==========================================================
百岁之好，一言为定（百岁之好，一言为定原著小说）
作者：素光同
内容简介
 高二那年，隔着蒙蒙细雨，蒋正寒第一次见到了夏林希， 从此，她成为他深埋心底的渴望。 他的眼中盛满了她，而她的眼中，却只有永远做不完的练习题。 他的暗恋小心翼翼，隐秘悄然。 他觉得自己与她并没有将来，却仍忍不住想， 假如他能有一个机会，那他一定会好好珍惜。 当机会真的降临，他拼尽全力，也想好好抓住， 既然她已走进他的青春，他就绝不允许自己错过。 

==========================================================
第一章
八月蝉鸣聒噪，此起彼伏地响在耳边，仿佛掺杂了仲夏的炎热。
高三教学楼的某间教室内，转动的电风扇吱呀作响，一个班将近四十个学生，无一例外地默不作声，像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哑巴。
“你们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学生。”
三尺讲台之上，班主任拿起黑板擦，面朝同学站得笔直。
他身穿一件暗灰色的短袖衫，棉质裤子的腰带系得很高，脚上一双黑皮鞋油光锃亮，映出桌椅的模糊形状。
“我们江明一中是省重点高中，我们班又是省重点高中的尖子班，你们中考甩掉了多少人，高二分科又甩掉了多少人，省级竞赛都拿了几个，怎么这次月考弄成了这样？”
他拍着讲台，恨铁不成钢：“我们班的班级平均分，竟然只排到了年级第三！”
前排有个抱着书包的男生，在这个时候接了一句：“何老师，一个年级有三十个理科班……”
“对，是有三十个理科班。”
何老师伸手扶高了眼镜，语声却缓慢一沉：“但是尖子班只有三个，你们相当于考了年级倒数第一。”
讲台下的同学们目光游离，无人愿意抬头和他对视，似乎已经被他的道理折服。
何老师双手撑上讲台，努力压制心中怒火，转而循循善诱道：“还有两百多天就是高考！心无旁骛，全力以赴，每天早上把这句话念一遍，还有什么题目写不出来？”
心无旁骛，全力以赴。
他特意在这句话上加了重音。
坐在最后一排的蒋正寒，却辜负了班主任老师的苦心。
他不但没有自我检讨，反而听得有些困，忍不住缓慢侧过脸，一手撑腮打了一个哈欠。
前一排的女生碰掉了圆珠笔，在准备弯腰捡笔的时候，她不经意地瞥了蒋正寒一眼，然后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拿起那支墨蓝色的圆珠笔，摊开了一打崭新的草稿纸。
蒋正寒就坐在她的后面，他心不在焉地打量她的背影，又很快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毫无杂念地看向了窗外。
时值八月盛夏，窗外有蓝天白云，绿树浓荫。
班主任不声不响地走下讲台，手中拿着一把三角戒尺，脸上依然阴云密布。
“蒋正寒，你给我站起来。”
蒋正寒还在发呆，似乎并没有听见何老师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此刻有点拽不回来。
直到三角尺猛然敲击桌面，将他的铁质文具盒震出巨响，桌上的铅笔滚了一路，最终掉到了前排女生的脚下。
坐在蒋正寒前面的，是手拿圆珠笔的夏林希。
夏林希再次弯腰，又捡了一次笔。
她还没来得及物归原主，就听班主任开口说：“蒋正寒，你这次月考的总分是多少？”
蒋正寒从原位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一米八，身量匀称而挺拔，比班主任何老师高了将近一个头。
何老师万不得已，只能抬头仰视他，再次重申道：“把你的成绩报出来，让大家听听你的高超水平。”
蒋正寒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什么，就在全班静待他回答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说了一句：“我不记得这次考了多少分。”
我不记得这次考了多少分。
他说得相当坦诚，好像真的忘记了。
然而在场的同学和老师，却没有一个相信他的话。
“好，你不记得。”何老师双手背后，重新走上讲台。
他一边走，一边说：“没关系，我帮你记着，数学123，语文62，理综81，英语135，总分四百零一，班级排名三十九，年级排名一千零七。”
教室内陷入沉静，唯有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在低微轰鸣。
趁着这个空档，夏林希捧着书册转过身，把那支铅笔放在了蒋正寒的课桌上。
蒋正寒就这么笔直地站着，完全没有作为全班倒数第一的自知之明。
“理综的满分是三百分，全班就你一个人，理综考不到一百分。”
何老师拍响了讲台，接着高声说：“十八岁的小伙子，光长个子了，智力一点也没跟上，你以后能做什么，只穿裤衩的男模特吗？”
有几个女生笑出了声，接着全班都哄笑一团。
夏林希没有跟着笑，她像是一位独居深山的隐士，又宛如一座耳聋眼盲的冰雕，总之没有被外界的声音打扰分毫。
她从抽屉里拿出错题本，握着圆珠笔开始打草稿。
“蒋正寒的前面坐着夏林希，这次月考的年级第一，数理化三门都是满分。”
何老师拿起粉笔，目光逡巡在台下：“你们坐在同样的教室里，听同样的老师上课，为什么相互之间的差距那么大？”
众多同学回头望向夏林希。
她手里转着圆珠笔，秀挺的鼻梁上却没有眼镜，桌前摆了一大摞的参考书，几乎全部做完。
还有十个月才高考，没人知道她已经做了多少题。她虽然穿着校服，却显得格格不入。
只知道学习的疯子——夏林希的同桌这样形容她。
她身处一个微妙的境地。
作为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夏林希倚仗的不是天资聪颖，而是题海战术和勤奋刻苦。
夏林希的刻苦到了非同一般的境界，她的同学一方面觉得她很厉害，一方面又觉得她很变态。
那些诸如“要成功，先发疯”，“心不狠就站不稳”，“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标语，用在夏林希身上，似乎都再合适不过了。
夏林希没有偏科，语数外理化生，每一门都名列前茅。
何等让人钦佩的毅力。
高三开学不到一个月，蒋正寒一直坐在她的后面，他对她的唯一印象，就是一个埋首于题海中的背影，浓密的长发扎成一个马尾辫，偶尔会有几缕搭在他的书桌上。
蒋正寒经常遇到不懂的题目，但他从来都不会请教夏林希，他宁愿对着忽略了解法的答案，也不愿开口问她要怎样解题。
作为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蒋正寒以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自尊心。
班主任何老师没有让他坐下来的意思，蒋正寒便这么自然而然地站着。
他的同桌张怀武抬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嗓门小声说：“正哥，你这几天真够背的，几乎每堂课都要站着上。”
黑板前的何老师打开教案，从中挑选出准备了一晚上的典型例题，开始尽心尽力地串讲双曲线，而且一如既往讲得很好。
张怀武拿出笔记本，一边记着数学笔记，一边对着同桌念叨：“正哥，你不要气馁，我看你虽然理综惨不忍睹，但是英语依然很好，说明你还是有优点的，你别放弃自己啊。”
夏林希的同桌听见他的话，也转过头来说了一句：“蒋正寒的英语考了135，差一点就赶上夏林希了。”
张怀武点头，感叹道：“毕竟是夏姐。”
夏林希放下了笔。
张怀武兴致勃勃：“夏姐，你跟我讲讲你的学习方法吧，你除了做题还干什么，你写了多少本参考书啊，你还能买得到没做过的参考书吗？”
夏林希的同桌顾晓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顾晓曼道，“你也想通宵写卷子吗？”
“我只会通宵打游戏。”
“你打什么游戏呀，你们男生还玩魔兽争霸吗？”
“普通班的男生才会玩魔兽争霸，我们尖子班的男生只玩扫雷和蜘蛛纸牌。”
顾晓曼笑得花枝乱颤。
讲台上的何老师讲得绘声绘色，坐在后排的夏林希却蹙起了眉毛。
好吵。
她感到莫名的烦躁。
“别吵了。”
有人说：“专心听课，今天讲的是双曲线，高考常考的数学压轴题。”
说这话的人是蒋正寒。
话音落后，他的四周一片沉静。
夏林希的眉头舒展开来，思绪又回到了黑板上。
张怀武惊讶地看着蒋正寒，仿佛有点不认识他了，过了半晌才拍了他的大腿，略带调侃地说道：“正哥，你好像变得爱学习了。”
正哥没有回答，爱得格外低调。
恰在此时，最前排一颗白色粉笔飞一般地袭来，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张怀武的脑门。
张怀武被砸中的那一刻，心有惶然地想着，这一项远程砸学生的技能，必定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绝技，隶属于一个神出鬼没的门派。
而他们的班主任何老师，正是这个门派的掌门人。
“张怀武，你的嘴就没停过，”何掌门怒声发问，“你是不是全会了，觉得自己不用学了？！”
张怀武虎躯一震。
他觉得自己遭受了诬陷。
于是赶忙解释清白：“我、我不会啊……”
“不会还不听！”何老师握着粉笔，侧身敲击黑板，“这道题是六校联考的数学模拟压轴题，谁能上来解题给大家看？”
如果此时没人应声，八成就是张怀武要上去写题了。
张怀武屈身向前，伸手拉住了夏林希的校服袖子：“夏姐！救我！”
夏林希大义凛然地站了起来。
张怀武热泪盈眶，觉得她的背影帅破天际。
蒋正寒也有同样的感想。
夏林希从教室的后排向前走，路过的地方吸引目光无数，她的脚步异常沉稳，仿佛不是要去写一道困难的压轴题，而是要去画一张简单的黑板报。
“这道题有三种解法，”夏林希站在黑板前，背对着全班同学，“我写最简单的一种。”
全班安静无言，除了转悠的电风扇以外，只有粉笔擦过黑板的声音。
班主任何老师频频微笑。
等她写完那道题，何老师又万分慈蔼地说：“夏林希的答案完全正确。同学们抬头看黑板，这种解法非常典型，做完六条辅助线就能列出表达式。”
话音落罢，夏林希走回了座位。顾晓曼主动帮她拉开椅子，抬头对她热情一笑。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得教室温暖又明亮，夏林希忽然注意到顾晓曼描了眼线，睫毛比平日更浓更长。
夏林希没有问她为什么化妆，她低着头打量她，片刻后说出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顾晓曼脸颊一红，移开目光道：“你说什么呢。”
心里却非常高兴。

第二章
临到这堂课下课的时候，顾晓曼的好心情被毁得一干二净。
班主任提前五分钟结束了课程内容。他打开教室的投影仪，放出了本次月考的全班成绩，从第一名到第三十九名，只要抬头就能一览无余。
全班同学都紧盯着幻灯片，只有夏林希是个例外，她仍然埋头写着参考书，对别人的成绩表现得漠不关心。
何老师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道：“这次月考，我们班的语文和数学平均分很高，但是生物和化学考得很不理想，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化学不及格，有人化学考满分，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何老师道，“等到以后考上大学，迈入社会，你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长度：“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会越来越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
“好好学习”四个字，依旧加了重音。
夏林希听在耳边，面上没什么反应，手下却付诸实际。
草稿打得飞快，代数式写了一行又一行，落笔行云流水，足能一气呵成。
她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好像一台为做题而生的机器，双眼是扫描仪，心中有一台打印机，不与外界联网，不接受联机信息。
迭代的方程式被渐次消元，标准答案呼之欲出，她的手速慢了一点，就听到顾晓曼说：“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恒心和毅力，也不至于进不了前十。”
顾晓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乱写乱画，很有一种发泄的意思。
“什么时候才能进前十？”顾晓曼说，“我不是不努力，可我的努力没有回报，我每天凌晨一点睡，早上六点起床，中午休息半个小时，坚持两个月，没有一点进步。”
她握着签字笔，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狠狠用力捣了两下，划出一道粗糙的裂痕，好像和笔记本有什么深仇大恨。
夏林希仍然在做题，并没有回答她，纵使她对笔记本下此毒手。
顾晓曼早已习惯。自从和夏林希坐同桌以来，顾晓曼就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顾晓曼喋喋不休道：“我的化学不及格，实验题几乎全错，阴阳极的方程式写反了，找不出共存的溶液离子……你说我到底应不应该学理科？”
夏林希放开了手中的笔，开始整理草稿纸：“我说一声不应该，你会转去文科班吗？”
顾晓曼睁大双眼，答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叫我怎么转班？”
夏林希反问：“既然转不了班，你还纠结什么？”
顾晓曼叹气出声：“我不甘心啊，我这么努力，年级排名却这么低。”
“顾晓曼，你别丧气啊，你们回过头来，看看我正哥！”坐在后排的张怀武接了一句，“正哥每天也很认真，也很努力，他总是在记笔记，一天换一根笔芯……”
张怀武拍了拍蒋正寒的大腿：“可是，正哥还是稳居全班倒数第一，上课经常被罚站，被点名批评，被竖立成反面典型，正哥心里这么苦，他都没有放弃啊。”
顾晓曼点头，赞同地看向张怀武。
张怀武报以微笑，随后用叹息的眼神看向蒋正寒。
蒋正寒沉默地反省了一会儿，不是很清楚自己错在哪里。
蒋正寒觉得，倒数第一么，考几次就习惯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被老师罚站，被点名批评，都是同样的道理，刚开始可能有点不太适应，但是久而久之，习惯了就好了。
这种心态，用什么词形容比较好？
蒋正寒思考了一阵，只想到了一个词——
死猪不怕开水烫。
在这一刹那，班主任何老师好像和他心有灵犀。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何老师向他投来探寻的目光，随即拔高了声调问：“蒋正寒，你死猪不怕开水烫，被罚站还能和同学讲话？”
蒋正寒恰如死猪一般地站着，没有出声为自己辩解。
正在此时，下课铃打响了。
何老师拍掉手上的粉笔灰，抬头看向教室的最后一排：“蒋正寒，张怀武，顾晓曼，夏林希，你们四个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抱起教案走出了教室。
夏林希从原位站起身，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师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叫了，”蒋正寒道，“我们一起走吧。”
夏林希抬头，与蒋正寒对视。
她皮肤白嫩，双眼清澈，下巴轮廓柔和，外貌其实相当漂亮。
蒋正寒虽然已经年满十八岁，但他没怎么和女生讲过话，夏林希这样一声不吭地盯着他……让他觉得有点尴尬。
“你脸上有一道墨水印。”夏林希说。
蒋正寒用手抹了一把脸，又问：“擦掉了么？”
“在这里，”夏林希指着自己的额头，“黑色签字笔的水印。”
张怀武偏头凑过来，插了一句道：“哎呀，回家再洗脸吧，何老师还在等我们呢。”
没过多久，时针指向九点半，窗外阳光灿烂，何老师夹着个烟卷，站在走廊尽头独自抽烟。
他看到四个学生朝他走来，两个男生两个女生，男生和女生之间刻意拉开了距离——这个距离是非常必要的，早恋如同洪水猛兽，这是每个班主任都明白的道理。
周遭烟雾缭绕，他掐灭了烟头，在心中打好腹稿。
然后摆了摆手，开口说：“你们到这里来。”
也许是因为腿长，蒋正寒走得比较快，也离班主任最近，何老师没有看他，径自拿出一本书，指着书皮问道：“昨天值日的同学，在你们的座位附近，捡到这样一本书，我就问一句，这书是谁的？”
那书很厚，包了黄色的封皮，看不出名字和内容。
“花时间看这种东西，纯属浪费，”何老师说，“我不管这是谁的书，让我查出来，一定要严惩，要叫家长！”
叫家长这三个字，可谓班主任的必杀技之一，不仅是学生的可怕梦魇，更是学校血雨腥风的来源。
如果碰到那种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要把孩子胖揍一顿的家长，这项必杀技的威力就能封顶。
很不幸的，张怀武就有一个这样的家长。
所以何老师话音未落，他浑身一抖，脸色煞白。
何老师有所感知，目光穿透眼镜片，落在了张怀武的脸上。
“我、我……”张怀武结结巴巴，正要解释，忽然听到蒋正寒承认：“是我的。”
何老师问：“到底是张怀武的，还是蒋正寒的？”
他们五个人站在走廊上，气氛剑拔弩张，多少有点引人注目，隔壁班的同学从窗户里探出身子，做足了看好戏的架势。
蒋正寒率先开口：“上个礼拜日，我把它带到了学校，一直没有拿回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书，是你这个年龄应该看的东西吗？”何老师又问。
蒋正寒辩解道：“它是一本和校园有关，可以在教室里看的书。”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和夏林希并排站着，从夏林希的角度望过去，只有一个非常好看的侧脸。
夏林希想问，那到底是什么书呢？
她上初中的时候，一度痴迷于青春校园小说，主角在学生会大放异彩，参加社团赢得竞赛，成绩优异受人欢迎，还能匀出大把的时间搞对象，几乎没有做不成的事。
夏林希看了这样的内容，就觉得非常爽。
但当她自己面临升学压力，又没有天生的才能帮她过关斩将，她便觉得从前对学生生涯的构想太过简单，做好一件事从来都很难。
于是夏林希看向那本书的眼神，就是一种我懂的眼神。
然而当何老师撕开封面，却只见《算法导论》四个大字，夏林希认识其中的每一个字，但是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她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事情的发展方向，和夏林希的预想不太一样。
何老师几近粗暴地翻开书页，对着蒋正寒问道：“你是计算机校队的学生，还是参加高考的普通学生，你看这些东西有用吗？什么傅里叶变换，动态规划，多项式算法，你睁大双眼查查大纲，高考会不会考这些？”
蒋正寒仔细想了想，回答道：“应该不会考。”
这五个字显然不够严谨，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不会考，也许将来会考。”
也许将来会考。
作为一个局外人，夏林希有些想笑。但她不得不承认，蒋正寒的心理素质堪称优秀，走廊上面对班主任的责问，他不慌不忙，脸都没红。
但在班主任何老师看来，这正是蒋正寒皮糙肉厚，油盐不进的表现。
“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放弃你了，”何老师道，“你的心思不在正路上，自己一点都不着急，也不想想对不对得起父母。”
他一手提着那本书，手却伸到了栏杆之外。
风吹书页，带来沙沙的轻响，蒋正寒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愤怒也没有出声——纵使何老师把那本书扔下楼了。
阳光折射在栏杆上，有些微的晃眼。

第三章
江明一中的高三年级共有三十个理科班，而在这三十个理科班之中，又有三个出类拔萃的尖子班。
夏林希所在的高三（三十）班，正是理科尖子班之一。
班上的同学都是好苗子，学校领导对他们寄予厚望，盼着他们为校争光。
像蒋正寒这种曾经名列前茅又忽然一落千丈的学生，难免会受到特殊关照，通常给予关照的那个人，就是他们雷厉风行的班主任。
班主任扔了蒋正寒的书，脸色缓和了不少。
课间走廊吵吵闹闹，只有这一块安静得吓人。
“该讲的话我都讲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何老师对着蒋正寒说，“你如果真的不想学习，可以，你给我写个保证书，保证不参加高考，我立马把你调到普通班。”
蒋正寒半低着头，观摩地板上的瓷砖。
何老师抬手搭上栏杆，目光均匀地落在三个人身上：“今天上数学课，你们几个在听吗？夏林希是年级第一，她会了不需要听，你们剩下的三个人呢？肆无忌惮，谈笑风生，没有一点做学生的样子。”
张怀武咽下唾沫，端正态度道：“何老师我们错了，以后上课都会认真听。”
“好了都走吧，”班主任摆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条烟，“我讲这些话，我自己都烦，不过只要你们能听进去，我讲多少遍都行。”
说完，他拿起打火机点烟。
学生们都离开了，又走过来一个年轻的老师，那老师看了一眼楼下，笑着问道：“何老师何必呢？学生看一本课外书而已，这就扔掉了？”
“我当了十年班主任，不是一开始就扮黑脸，”何老师答道，“我发现软硬兼施没用，学生们总以为我会软下来，和颜悦色也没用，没人会当一回事。”
他将烟灰弹到走廊的垃圾桶里，咳了一声又说：“我们省一年七十万考生，录取名额有多少，重点大学的录取比例，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最低。”
何老师看着楼下，继续开口：“再看看我们学校里，家境好的都去了国际部，有远见的都去了竞赛部，保送名额给我们尖子班留了多少？”
他吞云吐雾，皱着眉头说：“高考是什么，千军万马走独木桥，我不把他们逼得紧一点，怎么能得到最好的成绩。”
蒋正寒踏着烟味走回了教室，广播正在播放眼保健操的音乐，同学们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紧闭双目做着眼保健操。
蒋正寒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转身飞一般地跑下了楼梯。
顾晓曼问：“蒋正寒又发什么疯了？”
“肯定是去捡书了，”张怀武回答，“你们不知道，那本《算法导论》，真的是正哥的宝贝，128元一本，正哥在新华书店原价买的。”
他叹了一口气：“昨天的值日组长是谁啊？怎么任由同学把书交给班主任，这不是害我们吗？”
顾晓曼斜眼看向夏林希。
昨天的值日组长，正是夏林希本人。
夏林希没进教室，她跟着蒋正寒下楼了。
高三教学楼共有五层，毗邻一片小树林，书是从五楼扔下来的，刚好砸进了树林里。
江明市的夏天向来炎热，自从八月中旬开始，每一天都是高温橙色预警，小树林中凉荫消暑，却一向鲜有人至。
原因无他，只是这里蚊子比较多。
蒋正寒低头找书，双腿都被蚊子叮了，肿起来几个大包，非常的痒。但他挠都不挠，一派超然物外的姿态。
直到夏林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看到了，在花坛边。”
蒋正寒转过身，瞥见了夏林希。
她弯腰捡书，校服的裙摆遮过了膝盖。
这大概是蒋正寒十八年来，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独处，尤其这位女生还帮他捡书。他心中十分感激，但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就冒出一句：“这里有蚊子。”
“啊？”夏林希把书递给他，“你说这个干什么？”
蒋正寒接过书，随手去牵夏林希：“此地不宜久留，我被蚊子咬了几个包。”
夏林希低头看着他的手，见他食指的指节上还趴着一只蚊子，她索性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瓶风油精，二话没说扔给了他。
蒋正寒接住风油精，觉得自己承了一个人情，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寻思着以后要找一个机会，送夏林希一瓶花露水。
夏林希身高一米七，比蒋正寒矮了十几厘米，为了方便对话，她踩上了台阶：“昨天我是值日组长，有人捡到了一本书，我没当一回事……”
“没关系，” 蒋正寒说，“这本书我看过很多遍，买来是为了作纪念。”
墙角树荫浓密，当空阳光一洒，遍地都是虚浮的光影，他随手翻了翻破落的书页，半开玩笑地说：“被班主任这么一扔，纪念意义更大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带着一目了然的友善，莫名增加别人的好感。
夏林希心想，也许今天早上班主任说得没错，蒋正寒将来可以去做一个模特，他这么一笑，隔着屏幕都很引人注意。
眼保健操奏响尾声之前，夏林希回到了教室，又过了一会儿，蒋正寒出现在门口。
两个人相隔一段时间进门，没人觉得他们刚才在一起。
蒋正寒坐回原位，张怀武还在轮刮眼眶，他从手指的缝隙中偷看书页，瞧见整本书都摔得稀烂，几乎想象不出原来的形状。
蒋正寒掏出胶水，试着拼凑残缺的纸张，但是毫无悬念地失败了。
“128块钱的一本书，就这么废了，”张怀武问，“不过这些编程算法，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让你这么喜欢？”
蒋正寒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学。”
张怀武叹气：“你小心变成书呆子。”
蒋正寒笑了一声：“做书呆子也不容易啊。”
“正哥，你起码要为将来做打算吧，”张怀武仿佛被何老师附体，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有些苦口婆心，“你在我们班总是垫底，万一明年考不上大学，你爸妈会让你复读吗？”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蒋正寒拍了拍张怀武的肩膀，“谢谢哥们的提醒。”
“谢什么？”
有人把语文试卷放在蒋正寒的书桌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分数栏：“满分150的卷子，总分考不到90，蒋正寒同学的母语，是中文吗？”
听到这个声音，顾晓曼脸颊一红。
张怀武“嘶”了一声，抬头道：“陈亦川，川哥，你好好发卷子不行吗，怎么说话还带刺儿？”
作为一名忙碌的语文课代表，陈亦川还有三十几份试卷要发，他不应该在这里停留太多时间，但是他今天心情好，所以就回了一句：“我这不是好奇吗？真有人能考一个语文不及格。”
夏林希一手撑腮道：“没什么好奇怪的，也有人能一直考全班第二。”
张怀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高三（三十）班，如果夏林希是万年第一，那陈亦川就是万年第二，雷打不动的第二。
想当年文理分科，陈亦川就是以第二名的成绩入班，从此他仿佛受了诅咒一般，再没考过除了第二以外的名次。
于是人送外号老二哥，也有人称呼他二师兄，总之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诨名，让他心中憋了一口怒气。
所以夏林希刚才的话，无异于挑衅了。
夏林希按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默写公式，陈亦川站在她的书桌旁，身影挡住了阳光，他左手抱着语文试卷，另一只手翻了翻夏林希的习题册，笑了一声然后说：“真有毅力，做这么多题。”
在本班同学的心目中，夏林希和陈亦川分属两种不同类型的学霸，他们普遍觉得，夏林希依靠题海战术和总结题型，而陈亦川靠的是……天赋异禀。
他连作业都不做，纯粹高智商，自习课上别人都在刷题，他一个人钻研量子物理。
每当何老师巡视过来，陈亦川都会掏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把盖在他的《量子物理》上，然后飞快地写完选择题，让一旁的何老师赞赏不已。
陈亦川的同桌总想给他跪下。
他在年级是一个神话。如果仅仅是成绩好也就算了，可怕的是他打游戏也很强，几乎掌握了全年级男生梦寐以求的技能。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陈亦川开口问：“这个周末谁有空？上我家打一个排位赛。”
“我有空，我也会玩网络游戏！”顾晓曼应道。
陈亦川挑出顾晓曼的试卷，放在她的桌子上：“你还是自己玩吧，我从来不带女生玩。”
我从来不带女生玩。
这句话瞬间浇灭了顾晓曼的热情。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做贼一样偷偷照了脸，然后抬头寻找陈亦川，却发现他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别看了，”夏林希说，“他去另一组发卷子了。”
顾晓曼立刻问：“我们组的试卷发完了吗，他就走了。”
夏林希语气没什么变化：“应该发完了，不然也不会走。”
顾晓曼双手抱着书包，凑近了一点又问：“那你觉得，他刚才有没有看我？”
“好像往这里瞥了两眼。”夏林希回答。
那就是看了，顾晓曼心想。
教室里弥漫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这味道很浅，混合着茉莉花香，比平常还要甜一点，顾晓曼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心底的花也像是生根发芽了一样。
她侧过脸望向夏林希，想和她说一些心事。
但是顾晓曼很早以前就知道，夏林希和陈亦川关系不怎么好，他们两个谁也看不起谁，经常面对面相互贬低，话里都带着戾气。
所以顾晓曼的心事，既不能和同桌讲，更不能和父母说，她只能自己憋着。
顾晓曼默不作声，低头把玩自己的小镜子。
后排的张怀武捧着试卷，沾沾自喜地问道：“顾晓曼，你语文考了多少分？”
顾晓曼没好气地回答：“关你什么事。”
张怀武不敢再问。
他觉得，女生是这样一种奇妙的生物，她们会无缘无故的生气，无缘无故的不开心，在她们不开心的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顾晓曼的确不开心。她摊开自己的试卷，手握成拳，在卷面上捶了一下。
蒋正寒仗着自己视力好，窥见了顾晓曼的试卷分数，他把这个结果转告给了张怀武：“顾晓曼的语文成绩，好像是132。”
“一百三十二？”张怀武简直惊呆了，“她怎么能把语文考得这么高？”
蒋正寒回答道：“夏林希的分数，应该更高。”
“这可不行，这些女生太嚣张了，”张怀武拿起自己的试卷，“下次月考我们要好好发挥，挽回男人的颜面。”
蒋正寒看着自己不及格的成绩，内心也泛起了一丝涟漪：“我们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张怀武叹了口气：“我说真的，你不能给自己留这么大的上升空间。”

第四章
电风扇吱呀旋转，窗外蝉鸣闹耳，教室里人声鼎沸，但在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语文老师推门而入，脸色不是很好。
对于任务繁重的高三学生而言，语文当属六门主课里最亲切的一门，尤其当教授语文的老师健谈又风趣时，这门课的魅力就到达了一个顶峰。
江明一中的高三尖子班，刚好有一位这样的语文老师。
这位老师全名赵宁成，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毕业于名牌大学中文系，写得一手极漂亮的毛笔字。在他的课堂上，寸寸光阴如梭飞逝，从没有数理化的漫长，好像刚上课十几分钟，下课铃就打响了。
可想而知的是，赵宁成人气很高，他不仅在学生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也很受校方领导的厚爱和器重。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赵宁成站上了讲台。
他左手翻着教案，右手拿着粉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瘦高但很匀称，像是老照片上的年轻人。
赵宁成说：“今天不上新课，拿出你们的月考试卷，我们来通过订正题目，总结一下常考题型。”
台下响起一阵翻卷子的声音。
“我们倒着讲，先讲作文，”赵宁成道，“这次的作文题目叫做《拒绝平庸》，可以归纳到励志类作文里，相信大家早有准备。”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作文分类。
“夏林希的作文得了满分，”赵老师看向夏林希，“我们先来鼓个掌，再请夏同学给大家念一遍。”
教室窗扇半开，吹进来一阵温热的风，班上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好比一曲热烈澎湃的赞歌。
夏林希的座位在后排，许多同学扭过头看她，等着她从原位站起，朗诵一篇满分作文。
然而夏林希却说：“对不起老师，我找不到我的试卷了。”
赵宁成笑了笑，然后问：“你没发到试卷？”
“我把卷子放在桌上，”夏林希俯身向下，抱起桌上的一摞教材，“结果它不见了。”
赵宁成便道：“你再找一找，找不到就算了。”
夏林希拉开书包拉链，把书包掀了个底朝天，座位上一片凌乱，唯独不见她的试卷。
教室里安静了一分钟，就有几个学生开始闲聊，聊天内容无非是“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或者“你今天打算做多少题”，这种毫无意义的闲扯，多少能缓解一部分压力。
当然更重要的是，比起凶神恶煞的班主任，赵宁成的脾气好了十倍不止。在他的语文课上小声说话，向来是一件被默许的事。
夏林希听见同学窃窃私语，更希望下一秒就能翻出自己的试卷。
她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劲，和一颗势必要做到最好的好胜心，原本单纯一件找卷子的事，此刻已经演变为必须完成的任务。
夏林希把抽屉里所有东西掏了出来，一把堆在课桌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铿然的重响。
整个教室陷入片刻的沉寂。
老师对好学生总是格外包容，赵宁成也不例外，他站在三尺讲台之上，面朝全班同学问道：“哪位同学看见夏林希的试卷了？”
大家纷纷摇头说没有。
“看来今天缘分不够，”赵宁成说，“夏林希你可以先坐下。”
夏林希抱起书包，坐回了原位。但她并未放弃，仍在低头乱找。
赵宁成敲了敲黑板：“我们继续剖析题目。我和大家说过很多次，写作考的是什么？是抓住出题人的意图，所以写作文一定要学会分类，要准备自己的句子。而这次月考的作文，可以归纳为常见写法的第三种，我曾经给大家总结过……”
蒋正寒无心听讲，他看着前排的夏林希，不太明白好好的东西怎么能不翼而飞。
他用手指敲着桌子，侧过脸望向窗边，刚好对上陈亦川的视线。
教室内共有四盏吊扇，分别悬挂在中轴线两旁，地处偏僻的同学往往无福消受——比如坐在窗边的陈亦川。
在这个炎热的下午，他只能自己扇风，用那种厚薄适中的东西，创造一些流动的空气。
陈亦川一边用作业本给自己扇风，一边对着蒋正寒露出一个微笑。
蒋正寒挑眉，顺手将自己的答题卷翻了个页。
语文答题卷共有两页，但是翻页完毕后，蒋正寒发现他有三页。
最底下的那一张，赫然印着夏林希的名字。
夏林希显然练过硬笔书法，而且是很用功很刻苦地练过。她的字迹非常工整，也非常干净，一撇一捺堪称赏心悦目，一眼望去像是用钢板刻成。
这样出类拔萃的字体，加上引经据典的内容，几乎是高分作文的标配。
有那么一瞬，蒋正寒想把这份试卷私藏。
但是蒋正寒是一个坦荡的人，他自问没有偷拿夏林希的试卷，更不存在什么偷藏。于是他准备把卷子还给夏林希，和她解释一下来龙去脉。
可惜蒋正寒忽略了他的同桌张怀武。
张怀武无精打采地盯着黑板，眼角余光瞥见了蒋正寒的课桌，蒋正寒写得一手狗爬字，张怀武当然是知道的。
不过如今，那一手狗爬字不太对劲，没有从前放荡不羁的气质，只有一片铁画银钩的意韵。
张怀武察觉有异，就眯起了眼睛，凑过去一看，马上斥责道：“我说正哥，这试卷怎么在你这儿，还给人家赶紧的！”
言罢，他还推了蒋正寒一把。
张怀武刻意压低了声音，赵老师当然听不到，但是夏林希听到了。
夏林希回过头，对上蒋正寒的双眼。
她问：“你拿的？”
蒋正寒没有回答，他直接把卷子还给了她。
夏林希一把拽过试卷，问道：“你不能好好借吗，非要偷偷摸摸地拿？”
“不问自取就是偷，”顾晓曼目睹事件全程，想到刚才找疯了的夏林希，她也恶狠狠地说：“活该不及格。”
活该不及格。
蒋正寒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上面的六十二分此刻有点触目惊心。
就连张怀武也恨铁不成钢：“刚才夏林希找了那么久，你怎么都不吱一声啊，她站在座位上挺尴尬的，人家还是个优等生，和我们这些厚脸皮的不一样……”
“如果我真的偷了，肯定会直接装进书包里，不会摆在桌面上，”蒋正寒反问道，“陈亦川发了三张答题卷给我，你信不信？”
夏林希转过脸，马上回答：“我信。”
顾晓曼先是一愣，又立刻辩解道：“信什么啊，他无凭无据的，简直乱泼脏水。”
“好了，别争了，”夏林希握着一支圆珠笔，故作大度道，“丢一张试卷而已，找回来就算了。”
算个屁。
夏林希在心里腹诽，好你个陈亦川，让我在语文课上丢脸。
此时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赵宁成已经讲到了诗词鉴赏，他旁征博引举了几个例子，又刚好走到了陈亦川的座位旁。
月考试卷上有一道题目，叫做“分析《项脊轩志》的最后一句话”，赵宁成顺手敲了敲陈亦川的课桌，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
赵宁成道：“请你为大家赏析《项脊轩志》的结尾句——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矣，今已亭亭如盖也。”
陈亦川放下试卷，身形笔直地起立，答道：“作者把悼念亡妻的哀思寄托于一棵枇杷树，利用移情于物的手法，表达物是人非、光阴易逝的中心思想，充分体现作者对亡妻的缅怀与爱慕。”
“很好，”赵宁成表扬道，“类似于移情于物，触景生情，托物寄情的关键词，同学们至少要写一个，答题方法可以参照陈亦川。”
陈亦川讲出标准答案，就稳稳当当地坐回了原位。
夏林希很不服气。
她说：“这种答案，不是人人都会写的么？”
蒋正寒略微前倾，低声接了一句：“我不会。”
夏林希回道：“我不信。”
蒋正寒为证清白，就把自己的试卷递给了她。
夏林希翻开卷子一看，只见《项脊轩志》的结尾句赏析中，蒋正寒是这么写的：这句话非常感人，作者当时很可能写哭了。
这句话非常感人，作者当时很可能写哭了。
夏林希默不作声，为蒋正寒的诚实而感到震惊。
她转过脸，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蒋正寒，或许并不需要探究——他本来就是傻的。
夏林希在心中胡思乱想，然后翻开整张答题卷，又见蒋正寒的作文分数惨不忍睹，几乎是一个闻所未闻的低分。
作文题目《拒绝平庸》，蒋同学是这么开的头，他在试卷上写道：人人生而不同，平庸是一种常态，也是一种异态，根本无法拒绝。
哎呦我去，竟敢反驳题目，这人没救了，夏林希心想。
但是比没救更可怕的是，夏林希竟然觉得他讲的有点道理。
她合上他的试卷，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又听蒋正寒问：“你觉得我写的对么？”
“百分之四十一是对的，”夏林希道，“你的成绩是六十二，除以总分一百五，结果是零点四一。”
蒋正寒笑了一声，好像并不生气。
他说：“确实是这样。”

第五章
语文课结束后，全班躁动不安。
下午最后一堂课已经上完，只要班主任再来晃一圈，大家就能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今天是礼拜六，明天有一整天的假，同学们难免兴奋了一点，回家的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大家纷纷收拾起了书包。
然而没过多久，班主任就过来宣布了一个噩耗。
“下个礼拜一，要举行高三年级家长会，时间定在下午六点，”何老师道，“这次家长会相当于一次高考动员大会，对各位同学来说非常重要，所以啊，你们的家长务必参加，不能缺席。”
他站在讲台上，直言不讳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谁的家长没办法来，又不和我打招呼，那么礼拜一过后，这些同学就不用来上课了。”
这次高三月考，班上同学的成绩普遍不太理想，于是今天放学之后，大家的心情都比较低落。
傍晚时分，倾颓的夕阳洒下漫天的红光。
学校门口停满了私家车，将整条长街变成了单行道，夏林希推着自行车走出门外，低头看了看表，差不多六点了。
耳畔充斥着汽车鸣笛，她穿着宽松的校服，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飞驰在回家的路上，疾风从袖口掠过，钻进衣服的后方——她觉得背后很可能鼓起来一块。
天气依然炎热，远方却有火烧云的盛景，连绵的云絮被霞光染红，交织成波澜壮阔的纹理。
那些鳞次栉比的居民楼房，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光影璀璨的霓虹灯，都好像被笼罩在巨大的穹幕之下，充当浑然不同的背景板。
穹幕下没有粉墨登场的小生，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各自为生活劳累奔波。
直到天色变暗，夜幕降临，居民楼里亮起灯火，回到家的人放下皮包，脱掉鞋子，想起白天遭的那些罪，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夏林希的妈妈正是以这样一种状态，坐在沙发上等着她的女儿回来。
她打开电视，随手翻着报纸，一边看时事新闻，一边记下股票指数。厨房里有人忙前忙后，爆炒青椒牛柳，油烟穿过房门，路过走廊，一路飘进了客厅。
她被呛了一下，低头咳嗽。
夏林希刚好在这个时候回家，她站在玄关处换鞋，背着偌大的书包，也跟着打了一个喷嚏。
妈妈立刻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你开油烟机了吗，味道有点大了。”
夏林希的爸爸拿着锅铲，一边炒菜一边回话：“这不开着了么，马上就炒完了！”
他做菜很利落，装盘更利落，大约五分钟以后，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凉拌黄瓜，素炒西兰花，爆炒青椒牛柳，和一盆豆腐鲫鱼汤。
米饭也是金银饭，大米小米混在一起煮，据说更有营养，很适合用脑过度的学生。
夏林希捧着碗，刚盛完一碗饭，又拿勺子去盛汤，她妈妈筷子一停，开口道：“别吃汤泡饭，再去拿个碗，汤泡饭伤胃。”
“孩子愿意吃啥你就让她吃吧，”夏林希爸爸说，“我把鲫鱼都煮烂了，加了不少醋，也不会被鱼刺卡着。”
夏林希的妈妈没有说话，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个碗。
坐回原位之后，她用这个碗给女儿盛汤。
餐厅悬挂着一盏水晶吊灯，那光色倒映在鱼汤上，似乎有粼粼的波纹，夏林希低头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有正事，于是说道：“下个礼拜一的傍晚六点，有一场家长会。”
“礼拜一傍晚六点？”她的爸爸说，“正好我有空，我去参加。”
夏林希一边扒饭，一边答了一声好。
夏妈妈给女儿夹了一筷子的菜，接着问了一句：“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一个叫张怀武的男生？”
“他的座位在我后面，”夏林希答道，“他的年纪比我们都小，好像跳了两级。”
汤碗见底，露出雪白的鱼肉，夏妈妈又忙着给女儿盛汤：“我们公司新来了一个司机老张，他的儿子叫张怀武，也在江明一中上学。今天听他谈到儿子，一问，果然和你在一个班。”
夏林希爸爸问：“那孩子成绩怎么样？”
妈妈回答：“和我们小希比，肯定是比不了。”
“那还跳什么级，”夏林希爸爸说，“不如老老实实念下来。”
夏林希用筷子挑鱼刺，把鱼肉拌进了饭里，她妈妈见状，又夹了两块西兰花：“你别光吃肉不吃菜。”
夏林希只好先吃西兰花，再吃鱼肉牛肉，所谓先苦后甜，莫过于此。
她的妈妈也接着说：“那个张怀武成绩不行，你别和他走得太近，高三最后一年了，你好好保持，争取进清华。”
夏林希点头，没再说话。
晚饭后，她提着书包走进了房间，打开卧室的壁灯，在柔软的单人床上躺了一会。
没过多久，客厅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先是她的爸爸说：“孩子上高中以来，哪次家长会不是我去的，她现在已经高三了，你有空露个脸行么，林总？”
林总两个字，像是一种嘲讽。
夏林希的父亲姓夏，母亲姓林，她名字里那个希字，代表父母的希望。
不过她本人并不这么想。假如没有她，父母应该很早就会离婚，各自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互相捆绑和指责，在每个来之不易的休息日大吵一架。
“下个礼拜有客户，我们又要谈单子，”夏林希的妈妈开口道，“你参加她的家长会，我负担她的学费，互不干扰可以吗？”
夏林希爸爸沉默片刻，答非所问道：“我们厂子里也不清闲，但是大家知道我女儿高三，凡事都会行个方便。”
“所以你们工厂发给你的钱，堵得上家里的开销吗？”
“我和你讨论孩子的教育，你和我计较什么薪水！”
“你的薪水不够养活我们一家，这是事实，你听不惯也要听。我很忙，顾不上家里的事，你有时间多分担一点，能有多难？你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了，受不了这个委屈？”
“我一个大老爷们，成天在家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如果不是因为孩子高考，我犯得着牺牲这么大？”
“那你出去挣钱啊，我拦着你了？”
“行行行你厉害，我不跟你吵，我出门散心。”
对话戛然而止，客厅变得安静。
夏林希的家很大，一百八十个平方，坐落在江明市最好的地段，整个小区安保森严，闲杂人等很难入内。
自从小区落成后，户主的口碑一直很好。
这样一套房子，单靠父亲的工资是挣不到的。
无论首付还是按揭，都是夏林希母亲掏的钱。她早年辞去了体制内的工作，投身商场如鱼得水，也做过一些风险投资，在业内小有名气。
他们家有两辆车，一辆江南奥拓，一辆奔驰E级，充分体现了夫妻之间的收入差距。
都说夫妻应该性格互补，但夏林希的父母不是互补，他们是性格相斥，虽然不至于动手打一架，却也无法在琐事上谈拢。
人人都向往相濡以沫，不过只有童话里才有无忧无虑的婚后生活，并非所有人都能找到灵魂伴侣，大多数人都在日复一日地不断磨合。
所以如果一个人能过得很好，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寻找另一半？
夏林希以她不到十八岁的年龄，思考一件到了八十岁都不一定懂的事情。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种凭空跳出的胡思乱想只会浪费她的时间，她应该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项目上——比如学习。
倒不是因为学习能收获什么乐趣，而是因为完全沉浸其中时就能彻底隔绝外界，构建出属于自己的王国和疆域，有点像吸毒上瘾，也不会由于虚度光阴而产生愧疚自责的心理，几乎是一种最简单的缓解压力的方法。
学习使人平静，这是夏林希信奉的准则之一。
她就这么平静了两个小时，写完一整套的理综试卷，正准备对着答案订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片刻后，门开了，夏林希的妈妈端着果盘走进来：“累不累？休息一会吧。”
夏林希扭头，接过果盘：“谢谢妈妈。”
“你爸爸今晚有事，迟点回家，”她的妈妈说，“明天一早我们开会，会议结束以后，我去一趟家政市场，给你找一个保姆。”
夏林希问：“不和爸爸商量么？”
“这事和他没关系，”妈妈答道，“高三学习这么紧张，你没人照顾怎么行？”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夏林希低头啃苹果，她妈妈又拿了一件衣服，然后披在她的身上：“现在是关键时刻，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好好学习就行。”
只要好好学习就行。
人生的目标从来没有这么简单过。
夏林希妈妈离开房间时，特意给女儿关上了房门，这一刻是夜里十点整，走廊的壁灯依然亮着，色泽偏暖，光晕柔和，像是在等一个人。
凌晨一点，夏林希的老爸依然没有回家。
她的妈妈明显着急了，电话打出去七八个，其中每一个都是占线，夏林希用自己的手机给她老爸发短信，然而短信和电话没什么差别，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有人重重敲门，房门开了一半，就飘进来一股酒气。
夏林希她老爸喝得烂醉如泥。
他这一晚提着几瓶二锅头去了厂子里，拽着几个上夜班的小伙子，喝了一整晚的闷酒。
其中一个热心青年将他送回了家，好在小区保安认识夏林希她爸，否则真不一定能进的来。
那青年大概二十岁出头，身形偏瘦，皮肤黝黑，说话时带一点本省农村口音。
他穿着一条破旧的牛仔裤，头发有几缕挑染成了红色，身上的白背心被汗水染黄。
由于正门大开，客厅吹出来一阵空调冷风，他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开口说：“我叫方强，和老夏在一个厂子里，他们叫我把老夏送回家，我就送了。”
作为报答，夏林希的母亲送了方强两条烟。
烟是中华烟，两条售价一千三。方强拿到手的下一秒，就把烟盒拆了，他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笑呵呵道：“谢谢嫂子，正好烟瘾犯了。”
夏林希站在她妈妈的身后，抬手去扶她爸爸，老夏醉得不轻，嘴里还在念叨着：“都叫你林总、林总……怎么没人叫我夏总啊？”
“天快亮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林总对着方强说道，“等明天老夏醒了酒，我再让他好好感谢你。”
方强挥了挥手，站在门外道：“嫂子太客气了，都是一个厂里的，说啥感谢不感谢啊？”
他把烟灰抖在地上：“嫂子再见，我先走了，有空带小夏来我们厂里玩。”
夏林希挑眉，忽然明白那一声“小夏”指的是她。

第六章
“砰”地一声，房门关上了。
夏林希和她妈一起把她老爸搬到了卧室，抬头一看时钟，已经五点四十了。
“今天早上八点，我要去公司开会，”妈妈对她说，“你今天上午有补习课吧，还打算参加吗？如果确定参加的话，妈妈开车送你。”
夏林希想了想，坚决地表示她要去补课。
几乎大半夜没有休息，她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但是补习班是由江明一中的退休教师一手开办，夏林希担心如果她不去，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补习的地点在市中心，A座写字楼的最高层，夏林希下车以后，正巧遇到了几个同学。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怀武，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冰棍，包含了各种口味。
“我和大家说一件事，今天我过生日！”张怀武打开塑料袋，分外热情道，“你们都知道，我没什么钱嘛，所以就买了一些冰棍，免费请大家吃。”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起哄，相互勾肩搭背，笑着走了一路，后来又唱起了生日歌，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至于那一袋冰棍，每个人都抢了不止一个，后来张怀武望见夏林希，也冲她招手。
夏林希跑了过去，冰棍已经不剩几个，张怀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你随便挑一个吧。”
这种冰棍分为七种口味，其中最受欢迎的是西瓜味，最受讨伐的是薄荷味——那个薄荷味就好比强效绿箭口香糖，吃一点提神醒脑，吃一块辣出眼泪。
为了驱散困意，夏林希拿了薄荷味。
张怀武非常吃惊，连连称赞道：“不愧是优等生啊，这品味就是不一样。”
“我昨晚几乎一宿没睡，”夏林希道，“吃这个能打起精神。”
言罢她又祝贺他：“生日快乐，你终于年满十六岁了。”
一旁有另一个男生问：“夏林希啊，你昨晚又通宵学习了？你怎么对自己这么狠啊？”
夏林希没有解释，她撕开包装纸，将它扔进街上的垃圾桶，对着冰棍咬了一大口，成功引来一片吸气声。
“我说夏姐，”张怀武问，“你待会肚子疼怎么办？”
一语成谶。
当时他们正在上数学课，任课教师是一个有四十年教学经验的老头，两鬓花白，背有点驼，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东西要眯眼睛，然而讲课却能中气十足，声如洪钟。
在这样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下，很少有人注意力不集中，蒋正寒算一个，夏林希算另一个。
就连一向不听课的陈亦川，此时也听得津津有味。
夏林希来得迟，所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她的左边是蒋正寒，斜前方是陈亦川，此时黑板上给出了一道例题，大家纷纷埋头狂写，没人注意她有点不对劲。
除了抱着笔记本的蒋正寒。
补习班几乎是班主任强制要求上，所以全班同学都报了名，包括无心向学的蒋正寒。他每次都坐最后一排，大腿上放一台笔记本电脑，用一块外接键盘敲敲打打。
为什么要用外接键盘？
夏林希趴在课桌上，侧过脸看他，心想一定是因为……电脑太破了，自己的键盘不能用了。
啧，好可怜。
她疼得冒冷汗，还有闲心思考键盘的问题，又因为昨晚没有休息好，脑袋也有点晕。
不远处有一个工地，这几日正在施工中，轰隆的机器声盖过讲课声，夏林希几欲炸裂，又听见蒋正寒问：“你怎么了？”
“没事，早上吃了个冰棍，”夏林希道，“薄荷味的，后劲比较大。”
在这一刻，她还以为，肚子疼是因为冰淇淋的缘故。
然而不久之后，她坐在原位一动不敢动，心中扬起一片汹涌的波涛，此时正在翻江倒海。
是的没错她中奖了。月经不调像是一个诅咒，让她从来算不准时间，无论月初还是月末，她全部体会过，所以书包里常备妇女之友，以防各种万一。
当前的状况，真的是最糟糕的情形之一。
夏林希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抱着书包，手指伸进旁边的口袋，像是做贼一样，拿了一包……卫生巾。
女生们普遍来得比较早，因此都坐在了前排，放眼整个教室后方，只有夏林希一个异类。
她心想，假如从后门冲出教室，应该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她万幸今天穿的是黑裙子，又觉得自己无法等到下课了。
写字楼顶层虽然有空调，制冷效果却并不明显，作为一个补课的地方，这里的条件其实不太好。
每一秒都是煎熬。
夏林希停顿了两秒，把书包放在座位上，从后门跑出了教室。
上午天色正晴，苍穹镶嵌着白云，灿烂的阳光洒满大地，走廊上吹来一阵热风，夏林希满头冷汗，被风吹得打了一个寒战。
墙面上贴着温度计，清楚地显示了三十八度的高温，江明市的夏天烈日炎炎，热浪好像阿基米德曲线，一寸一寸向上螺旋蔓延，让她心生一种又冷又热的感觉……直到踏进洗手间，也没有丝毫缓解。
夏林希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在她出来之前，她特意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洗手池正对着一面镜子，她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皮肤很白，瞳仁很黑，算不上憔悴。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状，黑色的裙摆在膝盖之上，露出一双笔直又纤长的腿——很好，她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无论发生什么，补习课仍然要接着上。没过多久，夏林希重回座位。
讲台之上，那位老师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继续讲课。
夏林希从书包里找出止痛药，并从药盒中掏出了说明书，说明书上要求一次一粒，每日服用两次。
她干脆一次拿出两颗，直接塞进了嘴里。
手心满是水渍，碰什么都打滑，她拧不开新买的矿泉水，两颗胶囊在口腔里融化，味道变得涩苦。
痛经让她小腹抽疼，痛感无处延伸，好比有一把钝刀立在腹中，倚在她身上打磨刀刃。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诸事不顺，随手推开矿泉水瓶，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像一个自暴自弃的人。
蒋正寒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走了桌上的矿泉水，稍微一用力，就打开了瓶盖。
他把矿泉水递给了她。
夏林希喝了两口，终于把胶囊咽了下去。她抱紧自己的书包，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前排的陈亦川还笑了笑，回过头问她道：“你算出来的答案是多少？”
原来黑板上还有一道数学题，正等着下面的同学解出来。
那题目很难，大多数人都在奋笔疾书，陈亦川早早做完，此时有点百无聊赖。
夏林希不言不语，陷入诡异的安静。
“你不会算不出来吧？”陈亦川转着钢笔，又问了一句，“这么简单的数学题，你不会做？”
夏林希沉默地接受他的挑衅。
陈亦川凛然一笑，好像洞悉了敌人的短处：“原来如此，数列和不等式的混合题，是你的弱项。”
夏林希并未反驳一个字。
教室里光线通透，学生们聚精会神，她抬头盯着黑板，过了大概十秒钟，忽然开口说：“根号十七。”
陈亦川先是一愣，接着捂住了自己的草稿纸，他说：“夏林希，你怎么能偷看我的答案？”
夏林希道：“你的答案没有我心算快。”
陈亦川便认定：“你一定做过这种类型的题目。”
“别说话了，”蒋正寒忽然看向陈亦川，“现在还在上课，能不能保持安静？”
陈亦川哂笑一声，偏回了头，他手里转着钢笔，跟着说了一句：“就算我保持安静，你听得懂老师在讲什么吗？”
话中带刺，挑明了对方是一个差生。
但是蒋正寒没有答话。
像是石头扔进了湖里，等不来一个回音。
陈亦川放下钢笔，双手交叠：“如果我是你，根本不好意思坐在教室里。”
蒋正寒回答：“你不是我，也可以出去。”
夏林希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她趴在课桌上，在心里为蒋正寒鼓掌叫好。
陈亦川的心情与她截然不同。他从小到大都是一帆风顺，在班级里也算众星拱月，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他其实很瞧不上成绩差的学生。
考试教会他用分数来判定一个人。分数高的是他的竞争对手，分数低的是他的手下败将。
毫无疑问，蒋正寒和他相比，应该输得一败涂地。
抱着这种心态，他没有继续和蒋正寒争执，毕竟他的时间很宝贵，用来看书还不够，哪有时间和闲人说话。
闲人蒋正寒的注意力，也不在陈亦川的身上，他看见夏林希一直趴着，便低声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十一点下课以后，我妈妈会来接我，”夏林希道，“还有三十分钟。”
蒋正寒收了笔记本电脑，又装好了机械键盘：“那我……”
他说：“我帮你记笔记吧。”

第七章
自从步入高三以来，蒋正寒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全神贯注地记录课堂笔记。
不过每当他抄完一道题，夏林希都会报出答案……让他觉得自己抄的这些东西，其实没什么用。
他一边写字，一边和她说：“你心算真的很快。”
“心算和记忆力都可以练习。”夏林希偏过头看他，隔着矿泉水的瓶子，他的侧脸变得模糊，像是结了一层雾。
夏林希伸手，缓慢移开了水瓶。
蒋正寒注意到她的视线，一行笔记写得更认真。
他的字体算不上好看，字大，而且潦草，棱角分明，入眼格外突兀。但这一次，他谨守一笔一划的原则，一行写下来竟然工工整整。
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讲台上的老师放出一张幻灯片，清一色的压轴题，每一道都不容易。
蒋正寒不做题，他只抄题。假如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什么，他也会把它们加上去，像是一名尽职尽责的记录员。
抄写停顿的间隙，他看了一眼夏林希，却发现她趴在书桌上，已经睡着了。
此时临近晌午，当空一轮骄阳似火，烈日炙烤着大地，整个写字楼都很热。
而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落地窗上没有窗帘，灿金色的阳光直射进来，十分刺眼。那些飘在空中的浮尘，随风摆动的微粒，玻璃映出的虚影，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蒋正寒望了望窗外，又瞧了一眼夏林希。
片刻过后，他从原位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拎了拎，重新落座以后，整个人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夏林希好像睡在他的影子里。
二十分钟一晃而过，等到下课铃打响的时候，很多同学都松了一口气。今天的补习课终于结束了，下次遭罪又是六天以后的事。
大家纷纷起立，各自收拾起了东西，教室内一片嘈杂喧闹，夏林希也被吵醒。
她揉了一下眼睛，低头收拾书包。蒋正寒递过来一沓草稿纸，纸上从头到尾都是数学例题，他画图从不用尺子，但这次打破了惯例。
夏林希捏了一下厚度，估摸着怎么也有十几页了。
她把那一沓纸装进书包里，有一种不好形容的感觉，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十分陌生，在此之前的十七年，她从未切身体会过。
当然，这些心事她不会和父母说。
补习班下课以后，夏林希走出了写字楼，她站在路边等了半分钟，就看见了她妈妈的车。
一辆银白色的奔驰，车牌号包括了夏林希的生日。
车上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夏林希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听到她妈妈开口说：“我刚从家政公司回来，给你找了一个保姆，四十多岁，姓彭，老家是农村的，雇主评价不错。”
夏林希点头，问道：“她什么时候来？”
“明天一早，她会过来给你做早饭，然后打扫卫生，”夏林希的妈妈答道，“你喜欢吃什么也和彭阿姨说，让彭阿姨给你做。”
前方两百米是一个红绿灯路口，当前状态是红灯，整条长街上堵满了汽车，十字路口处还有交警巡逻。
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发动机的轰鸣声，这些噪音混杂在一起，多少有点闹耳朵。
夏林希靠上了车门，扭过头看向非机动车道。
这一条长街的绿化带上，栽种着整齐的行道树，枝叶错落茂密成荫，挡住了过往的人影。
蒋正寒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拥挤的人群里，因他身形颀长又挺拔，背影就十分惹人注意。
夏林希一眼瞥见了他。
她的妈妈摘下墨镜，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夏林希不假思索地回答：“看同学。”
“哪个同学？”妈妈侧过了脸，“你指给我看一看。”
夏林希回过神，随便指了一个路人。
堵塞的车道没有疏通的趋势，有几辆车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当然在这种情形下，按喇叭也是徒劳无功。
妈妈查了一下路况，接着刚才的话问道：“那个同学的成绩怎么样？”
夏林希说：“还好。”
“是你们班的前十名吗？”
“差一点就能进了。”
她妈妈点头：“那还挺不错的。”
前方那一盏绿灯终于亮起，自行车成群结队，比汽车消失的更快，夏林希转回了头，岔开话题道：“今天下午两点钟，叔叔是不是要来我们家？”
“还有你堂妹也要来，”夏林希的妈妈说，“不过他们今天晚上就走了。”
夏林希的堂妹名叫夏安琪，比夏林希小了两岁，在市中心的福安中学读高一，目前正在放暑假。
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她的学业还算轻松，于是整天无事可做。
最让她父母担心的是，夏安琪不知道在哪里认识了一帮朋友，她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小姑娘，整天和朋友们出去玩，玩到很晚才会回家。
“你堂妹从小就黏着你，有什么话都喜欢和你说，今天下午她要是和你说了什么，你也劝劝她，”夏林希的妈妈开口道，“劝她好好学习，别整天夜不归宿。”
夏林希答道：“我可能劝不住她。”
“那就别管了，”妈妈手握方向盘，速度开到了六十公里，“你的时间很宝贵，学习要放在第一位，别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夏林希默不作声地点头。
这天下午两点，叔叔一家果然来了。
正门的门铃响了以后，夏林希她爸爸走过去开了门。
她老爸昨晚宿醉，头有点痛，早上起来买菜，中午又忙着做饭，饭后本想卧倒睡一觉，奈何弟弟一家来串门。
门开以后，夏安琪踏上玄关，张嘴第一句就问：“我姐姐呢？”
夏林希的妈妈弯腰给他们拿鞋子，笑着回答：“你姐姐在房间里学习呢，你去找她玩吧。”
夏安琪换了拖鞋，颠颠跑去了夏林希的卧室。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裙子，腰带是黑色格子网的，把她的腰束得很紧。为了和衣服相称，她特意戴了红色的发箍，头发也没有扎起来，直接披散在背后。
“姐姐！”夏安琪推开房门，进门以后，她迫不及待地开口，“你猜我这几天玩了什么？我和他们玩了三国杀，斗地主，还有狼人游戏，在KTV包厢里过夜，特别好玩。”
夏林希的房间很大，铺了深色的木地板，干净到纤尘不染，夏安琪提着裙摆坐在了地上，盘腿看向她姐姐。
室内温度二十六度，房间角落放着加湿器，整个房间都很舒适，也很适合敞开心扉的深谈。
夏安琪说得兴奋，整张脸都红扑扑的：“姐姐你知道吗，第一次有男生夸我漂亮，我说我长得像我爸爸，一点也不漂亮，而且脸型比较方，眼睛也不大，但他们说我是不会打扮。”
夏林希收了卷子，低头看她。
在此之前，夏林希其实酝酿了一些腹稿，但在碰见堂妹的人以后，她不太能开得了口，于是只好迂回地问她：“你不写暑假作业吗？”
夏安琪一愣，随即答道：“我打算开学以后，找班上的同学抄一份。”
“你不怕被老师发现吗？”
“我们老师收齐了作业，就什么都不管了。”
她提了裙子站起来，走到夏林希身边，瞥眼瞧见桌上的练习册，忍不住感慨道：“姐姐，你上了高中以后，总是在写作业，我真怕你哪天累垮了。”
夏林希从桌上端出果盘，摆在堂妹的面前：“吃点水果吧。”
夏安琪剥开荔枝，兴致勃勃道：“对了姐姐，我想和你说，我这一个暑假过得好开心啊。但是我不想上学了，上学真的太累了……”
她吃完一颗荔枝，低头搬了凳子，分外诚实地坦白：“我还认了一个哥哥，叫方强，他在工厂里上班，打游戏特别厉害。”

第八章
卧室里一片沉静，只有秒针行走的滴答声。
安琪堂妹打了个饱嗝，用餐巾纸擦手。
垃圾桶里堆满了荔枝壳，芒果核，以及废弃的草稿纸。桌上的果盘被一扫而空，半点残渣都没剩下，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夏林希一手撑腮，另一只手转笔，她偏过头想了想，忽然问：“那个方强，是不是在和平路的工厂上班？”
就在今天凌晨，夏林希她老爸因为宿醉，被人从工厂送了回来，假如她没有记错的话，送她爸爸的年轻人，名字就叫方强。
方强身高一米七，头发蓬乱，衣衫不整，抽烟上瘾，满脸油光。
夏林希很难把这样一个人，和她堂妹口中“特别厉害的哥哥”联系在一起。
但她话音刚落，安琪堂妹便说：“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她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我还去他们工厂参观过，他们厂里不仅生产饮料，还有火腿肠和方便面……”
“我知道，我爸也在那里上班。”夏林希道。
而且很早以前就在了。
那时候的食品厂工作，是一份被人羡慕的好差事。夏林希她爸不用干体力活，工作稳定，假期清闲，一家人经常出门踏青。
他们一家住在郊区，一栋带院子的平房，没有自来水，七八月会限电。
彼时的夏林希还在上小学一年级，学校和家离得有点远，她爸爸每天骑一辆二手摩托车，早出晚归接送女儿上学。
因为家里有院子，他们还养了一条狗，是那种很常见的狼狗，看家护院当属一把好手。
每天傍晚放学回家，狼狗摇着尾巴在院子里吠叫，她爸爸将她从摩托车上抱下来，再把摩托车停在墙边，妈妈在厨房喊他们吃饭……更多的细节，她记不清了。
后来她妈妈的工作渐渐变忙，没有时间给他们做饭，爸爸就去学习如何下厨。
但他有时候实在不想做饭，当然也没什么钱下馆子，于是一年里有那么一两次，会从工厂带回方便面和火腿肠。
夏林希就坐在桌子旁，把火腿肠泡进方便面，掐表等着时间，心中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
那时她见识浅薄，总觉得方便面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发明，面饼是被烘干的美食，开水和调料包赋予它生命，煮饭做菜至少要花费半个小时，而方便面只需要五分钟。
五分钟，一晃而逝。
后来他们搬家了，狼狗也送了人，总算住到了省城的核心地带，名下房产逐年递增。
按理说，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但是和平路上的那家食品厂，由于母公司市场份额越来越少，它的年收益也愈发式微。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近期工厂裁员以后，又招进来一批年轻人，方强正是其中之一。
夏林希问：“方强染了红头发吗？还带着一串耳钉，有很大的烟瘾？”
她的堂妹听了，立刻回答：“姐姐，你是不是认识他？”
夏林希心想，她不认识，但她爸爸认识。
也许是因为老婆收入太高，她爸爸很少在亲戚面前提及自己的工作，每当有人问起，也只是用食品厂这么个简略的回答含糊其辞地一带而过。
所以为什么方强会认识她的堂妹，还经常带着她出去玩？一个造型杀马特的年轻人，和一个半只脚没跨出高中的女孩子，很难让人有什么好的联想。
夏林希解开绑头发的绳子，重新把马尾扎高，一边出声问道：“就是因为认识了他，你不想上学了吗？”
“也不是，”她的堂妹答道，“是因为学习太辛苦了。”
“所以他让你别上学了？”
“没有啊，这都是我自己想的。”
对夏安琪而言，高二迫在眉睫，学业负担加重，让她从心底感到排斥，与其在教室里傻坐着，还不如直接退学。
但她的堂姐却对她说：“你相信我，读完高中，考一个大学，要比退学奋斗容易得多。”
在学校里，人们常用分数论高低，用考试评成败，出了学校，好像就没有束缚了。
然而渐渐又会发现，评价的标准变得更多，它变成了财富，地位，能力，背景，人脉，甚至是外貌和性关系。
夏林希从她妈妈的朋友圈里窥得一斑。
总裁发一条状态，底下几百个赞，评论各有话术，彼此心照不宣。
夏安琪却沉默不语……她觉得姐姐同她说话的态度，俨然和大人们没什么区别了，这一点让她不太能接受。
“我这里有很多笔记，你拿回去翻一翻。”夏林希提议道。
“我不要。”堂妹一口拒绝。
夏林希道：“你上了高中以后，变得很有骨气。”
她站在书架旁，穿着一条浅灰色的棉布裙，皮肤白皙，双腿修长，看起来很漂亮。
夏安琪也想过，要成为像她堂姐这样的人，不仅长得好看，而且有决心和斗志……不，还是算了，这样太累了。
夏安琪仰头看她堂姐，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和你讲的话，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别人？”
“也是。”
但夏安琪今天忽略了一点，她们说话的时候，她堂姐没有关门。
傍晚时分，还没到饭点，叔叔一家就离开了。他们出门没多久，夏林希她爸进了书房，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爸爸说，“我来和那个方强谈一谈，这事我们不管不行。”
夏林希妈妈道：“你弟弟的意思是，把方强约出来，你们一起和他谈。”
“我弟弟不太会教育女儿，”他翻查通讯录，找到了方强的电话号码，“安琪要是能懂事一点，我弟弟和弟媳也不至于这么操心。”
此时正是下午五点，气温降到了三十度，阳光也不再刺眼。
夏林希揣好了钱，推开书房的木门，和她的父母说：“我出去买书，六点前回来。”
她爸爸正在打电话，无暇他顾，妈妈便站了起来，手里拿了车钥匙：“买什么书啊，妈妈送你去书店。”
“不用，”夏林希摇头，“我去楼下的书店，很快回来。”
小区对面有一家正规书店，开业刚满八年，最近一个月在特惠酬宾。
会员价七五折，吸引了不少顾客，又因为是老牌门店，室内装潢十分气派，近期的客流量只增不减。
夏林希带了两百块，进门以后去了专业书籍区，她是这家书店的高级会员，不过从未踏足过这个区域。
天花板上吊着一块标示牌，写明了计算机专业，她在这一块地方来回游荡，为了找那本《算法导论》。
不久之前，蒋正寒被班主任扔了这样一本书，那本书捡回来以后，破的不能看了，只好放进垃圾桶。
而现在，夏林希觉得，她应该买一本新的送给他。
但她从没想过，这里的书籍分类这么多，什么数据库，R语言，编程算法精解，几乎都是未知的世界。
书店里开了照明灯，玻璃窗透亮，木地板反光，附近无人说话，安静到落针可闻。
夏林希继续往前走，接着脚步一顿，停在了某一座书架旁……她还是没找到《算法导论》，不过她找到了蒋正寒。
他背对着她站着，抬手抽了一本书。
夏林希走到他旁边，语气故作平常，却是有意搭讪：“好巧啊，你也在。”
她没扎头发，长发散在背后，发质浓密且乌黑，尾端有一点卷，在她弯腰的时候，发丝从耳边拂过，反倒显得皮肤更白。
对面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朝这边望过来的时候，刚好瞥见了夏林希，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蒋正寒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男生以为这就算宣示主权，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夏林希问：“你在看谁？”
“对面的书架，”蒋正寒答道，“放了不少没用的书。”
他捧着三本厚册子，似乎正打算去付款，不过因为夏林希在这里，他站在原地问她：“你休息好了么，上午见你不太舒服。”
夏林希点头，又说：“没事了，中午睡一觉就好了。”
她做好打算要送他点东西，然而现在，他整个人就在她面前，她反而说不出别的话。
四下沉寂了片刻，两个人都没想到要聊什么话题，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彼此相顾无言，陷入了一种有默契的安静。
还是蒋正寒先问：“你也来买编程算法的书么？”
当然不是，夏林希心想，我是为了给你买啊。
但她怎么能说实话呢，她轻笑一声回答：“我就是出来散步，刚好进了书店。”

第九章
为了装成散步的样子，夏林希补充了一句：“我家住在附近，离这里不远。”
她把攥在手里的钱放进了口袋，然后把发丝拨到了耳朵后面，店内的空调凉气很足，站久了腿有点冷，不过即便如此，她还在想方设法地和蒋正寒搭话。
夏林希问：“你是不是准备去结账，我和你一起走吧。”
蒋正寒拎起书包，单肩背在身上，他从侧边开口处摸出一个皮夹，掏了一张信用卡。
夏林希和他并排走了一段路。在自动扶梯上，两个人距离极近，似乎差一点点，手指就能碰到一起。
专业书籍区在三楼，电梯持续下行，室内灯光敞亮，视野一片开阔。
蒋正寒忽然说：“孟之行也在这里。”
夏林希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发现了孟之行。
孟之行是他们的同班同学，身兼学习委员和数学课代表，平日里的公务十分繁忙。每节课下课的时候，别人都在趴桌休息，他却常常跑前跑后，收作业，分卷子，准备复印材料，可谓能者多劳。
除此以外，他也算一个优等生，成绩稳居全班前五，从没有掉出来过。
孟之行和夏林希同住一个小区，不过与夏林希不同的是，孟之行上学放学都有人接送，而夏林希是自己骑自行车。
他们偶尔会在书店碰面，地点通常位于四楼的教辅材料区，因为两个人彼此都不熟，所以只会打一个招呼，然后就像陌生人一样，不再说别的话。
夏林希没想到，今天会在二楼瞧见他。
二楼的书籍，多半是生活健康类。而孟之行此刻所站的位置，正处于“婚恋与两性”的告示牌之下，那告示牌被标了红色，一眼望去格外显眼。
“他好像非常专注，”夏林希说，“我们还是别和他打招呼了，免得打扰他看书。”
蒋正寒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孟之行恰好收了书，下巴略微上抬了一点，视线就与他们交汇了。
一时间，大家都很尴尬。
夏林希也没想到，他们班上品学兼优，深受同学夸赞的孟之行，此时此刻，会躲在二楼看一本《性学观止》。
看这名字，性学观止，类比于鼎鼎大名的《古文观止》，大概是一本涵盖了性学研究最高水平的煌煌巨作。
手里捧着煌煌巨作的孟之行，在这一刻却有一点手足无措。
他好像一个被抓奸的秀才，一方面觉得自己有辱斯文，一方面又担心败坏名声，原地踌躇了两秒之后，他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孟之行很少主动和人寒暄，但他今天不寒暄不行，他对着蒋正寒笑了笑，目光落在人家手中的书上。
通篇的计算机专业材料，还都是英文版的，两相比较之下，孟之行更觉得尴尬极了。
不过他仍旧挺直了腰杆，与同学们亲切会晤：“这个点的顾客不多，能一次遇见你们两个，我真的很高兴啊。”
孟之行比夏林希高，他戴着一副边框眼睛，五官轮廓分明，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说话的时候尤为诚恳。
他笑着说：“我们都是同学，今天难得大家碰到一起，也算有缘了，待会下楼的时候，我请你们喝可乐。”
蒋正寒却道：“夏林希好像不喝可乐。”
因为喝了以后，总是会不停地打嗝。
夏林希觉得，她的消化道可能有一点问题，每当喝了碳酸饮料，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打嗝。
如果是在公众场合，不断发出打嗝的声音，其实是一件相当令人困扰的事情。所以她从不在别人面前喝可乐，就算非常想喝，也一定是独自在家偷偷摸摸地喝。
但她从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个习惯，她不明白为什么蒋正寒会发现这一点。
简直是一个未解之谜。
夏林希道：“不用请我们喝饮料了，平常班上发卷子，去教务处领材料，都是你一个人在做吧……”这句话尚未说完，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两百块钱，确认自己买得起东西。
蒋正寒马上接道：“如果真的请客，也应该是我们请你才对。”
没错，就是这句话。
蒋正寒补完了夏林希没说完整的句子。
孟之行笑了笑，心中有一点受用，他说：“大家都是同学，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言罢，他又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蒋正寒和夏林希……他们两个，似乎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啊。
这种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孟之行立刻悬崖勒马。他心想，哪怕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这也是他们的自由，人家男才女貌，又女才男貌，平心而论挺般配的。
夏林希也笑，同时提议：“我们一起去柜台吧。”
柜台结账处，夏林希拿出了她的六折会员卡，那卡片金光闪闪，背面签着夏林希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买了多少东西，才换回来这样一个折扣价。
孟之行犹豫再三，还是用夏林希的卡，给自己的《性学观止》打了一个折。
走回去的路上，孟之行很不好意思。
蒋正寒给他们两个分别买了一杯橙汁，临走之前，他和他们挥了挥手，骑车消失在了十字路口的尽头。
这样一来，就只剩夏林希和孟之行两个人。他们同住一个小区，一起迈入了大门，路上都在谈学习，谈话内容非常正经。
小区的绿化堪比园林，石子路上竹木成荫，台阶前凿了人工溪流，里面投放了红尾金鱼，映着繁花翠树的浮影，潺潺水流清可见底。
夏林希端着一杯橙汁，心想高考过后，最好能养一条狗，傍晚牵着狗出来散步，一定很享受。
孟之行咳了一声，忽然在这个时候开口：“我今天买的那本书……是因为想多了解一点，没有别的意思。”
“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夏林希道。
孟之行背着书包，想了一下又问：“那蒋正寒会说吗？”
“绝对不会，”夏林希打包票道，“他不是喜欢嚼舌根的人。”
蒋正寒坐在夏林希的后排，至今也有半年多了，他从不在背后对任何人品头论足，也不参与任何口舌之争。
这样很好，毕竟所有人都有多面性，旁观者的评价难免主观。
孟之行挠了挠头，接着说：“我从小学开始，到初中和高中，上的都是我们市里的名校，但是在所有的学校里，生理卫生课只发一本书，生物老师都避而不谈，我是真的有点好奇……”
他道：“我们男生么，讨论起这个，也喜欢乱扯。有些人根本不懂，就仗着自己看过几部日本的……”
说到这里，孟之行陡然一停。
“日本的什么，”夏林希抬头，看着他问，“怎么不接着说了？”
孟之行耳根泛红。
他这人有个缺点，一旦和别人有点熟了，就会管不住自己的嘴。
但好在他是一个擅长亡羊补牢的人。
孟之行拎了拎书包，开始圆场道：“你别往心里去，我刚才随便一说，不小心口误了。说实话，我不应该和女孩子讲这些，显得我像一个流氓。”
夏林希吸了一口橙汁，用商量的语气说：“你看完那本书以后，能不能也借我翻一翻？”
孟之行惊讶地望着她，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
夏林希继续道：“我也是把它们当做知识，想大致了解一下。”
作为一个大方的人，孟之行一口答应了。
小区内杂花生树，溪水淙淙，远处夕阳落幕，晚霞连天，在夏林希的家门前，孟之行和她挥手告别。
想到今日的革命友谊，夏林希顿生感慨，也和他招了招手。
回到家里，刚好六点整。
饭菜做好不久，还没端上餐桌，夏林希爸爸仍然在书房打电话……今天的四菜一汤，竟然是妈妈做的。
夏林希捧着一杯橙汁，换完拖鞋直奔餐厅，她妈妈正在盛饭，抬眼瞧见她，笑着问：“去书店买了什么书？”
“没找到要买的，”夏林希答道，“不过碰见了同学。”
妈妈盛了三碗饭，又舀了三碗汤，把瓷勺分别放入汤碗，再从消毒柜里拿了筷子。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妈妈状似无意的问。
夏林希立刻警觉，她双手捧着蒋正寒买给她的橙汁，吸了一口才回答：“男生女生都有。”
话音刚落，爸爸从书房走了出来。
“过来吃饭吧，”妈妈招呼道，“我很久没下厨了，盐都放不好了，你们要是觉得难吃，今晚也只能将就一顿。”
爸爸随即接了一句：“那也比我做的好吃，是吧。”
夏林希应声点头：“妈妈做饭非常好吃。”
她妈妈笑了一声，摸了摸夏林希的脑袋。
“对了，明天傍晚六点，小希还有一个家长会，”爸爸忽然说，“我大概五点二十到，先开车把小希送回家，再去参加家长会。”
夏林希答道：“五点二十我们还没放学，不如等家长会结束以后，我和爸爸一起回来。”

第十章
次日一早，五点五十左右，夏家的房门被敲响。
夏林希从卧室探出头，瞧见玄关处多了一个陌生的阿姨。
那位阿姨大概四五十岁，头发很短，肤色蜡黄，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一对金耳环，虽然眼角和额头皱纹很多，但她看上去非常干练。
这就是新来的彭阿姨。
“我在家政市场找了熟人，他们给我推荐了这个保姆，”夏林希的妈妈说，“以后不用再麻烦你爸做家务。”
夏林希她爸没说什么，随手解下围裙，换了一身衣服。
“这样挺好的，”夏林希道，“爸爸中午也不用特地跑回家做午饭。”
话虽这样说，但是今天早上的饭做好以后，餐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所有餐点都是由那位彭阿姨做的。作为一名家政市场的高级保姆，到底是受过了专业培训，做出的饭菜非同一般，和夏林希她爸不可同日而语。
不仅菜品好，而且完成的很快。
夏林希比平常多喝了一碗粥，她妈妈就很高兴，又说她最近变瘦了，要多吃一点东西。
彭阿姨还在厨房收拾残局，夏林希她爸爸却问：“哪里找的人，确定靠谱么？”
“这个不用你担心，”妈妈回答，“我找的是我们公司的家政服务。”
爸爸吃了两口春卷，又端起碗说：“早饭花样太多，华而不实。”
“你可以只喝粥。”妈妈接话道。
话音落罢，餐桌上没人再开口，只有筷子碰撞瓷器的轻响，安静到不像是一个餐厅。
早饭结束以后，夏林希背起书包出门，路过厨房外的走廊时，她有意往里面瞥了一眼，看见那位彭阿姨正在低头刷碗，刘海挡住了额头，两鬓都是斑白的头发。
两人目光交会，彭阿姨对着她笑了一下。
夏林希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也回了一个笑。
窗外天光正好，东方有一轮朝阳初升，远远望过去，像是嵌在了高楼大厦之中。
阳光穿透玻璃帷幕，洒下一片浅金色，繁华大道上车来车往，浮尘一样飘向四方。
寂静一夜的城市逐渐苏醒，霓虹灯却缓慢褪色，太阳担负了照明的责任，把光辉投入大街小巷……此时还不到早上七点，坐在窗边的同学觉得刺眼，抬手一把拉上了窗帘。
高三教学楼之内，早读课已然开始，教室内人声鼎沸，言语嘈杂。
夏林希摊开英语书，低头背诵作文模板，她背书非常快，而且总是在默读，一个人静坐在原位，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同桌顾晓曼还在吃早餐，一边啃包子一边喝豆浆，豆浆喝得太急，期间呛了一下。
“我受不了了，”顾晓曼说，“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包子馅越来越少，白面越来越多，我感觉自己在吃馒头。”
她捏紧豆浆的塑料杯，咳了一声接着说：“而且包子馅太咸了，就好像盐不要钱。”
夏林希问：“你不在家里吃早饭吗？”
“我早上五点半起床，爸爸妈妈都没醒，”顾晓曼答道，“家里没人做饭，我自己也不会啊。”
后排的张怀武马上说：“你怎么不早讲，我家早饭吃不完，等明天我给你带一份。”
顾晓曼并不领情，她咬了一口包子，轻声回了一句：“谁要吃你们家剩饭。”
张怀武连忙解释：“谁说是我们家剩饭？我给你提前装好，带到学校还是热的。”
正在此时，蒋正寒拍了他的肩膀。
张怀武“啧”了一声，问道：“正哥，你拍我干什么？”
言罢，他眼角余光扫到窗外，立刻明白了蒋正寒的意思。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窗，能看到的不止是明澈的天空，灿烂的朝阳，还有班主任形如鬼魅的身影。
他在教室后方巡逻了一阵，忽然进入了后门。
后排的同学们呼吸一顿。
夏林希埋头背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她能明显感觉到，班主任走路没有声音——大概是刻意放缓了脚步，为了不打扰任何同学。
直到班主任走向前方，张怀武才出声问道：“你们说，墙角的学委在干什么呢？”
墙角的学委……正是孟之行同学。
夏林希抬起头，望了一眼墙角的孟之行。
孟之行的座位靠近墙壁，前后左右都是男生，此时他们正聚在一起，尚不知大难临头。
何老师即将走近的这段时间，孟之行后排的同学心中一紧，狠狠踹了他的椅子。
孟学委察觉有异，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他把桌上那本《性学观止》扔到了座位底下，然后用书包盖了起来。
他的同桌低声说：“快把那本脏书踢到后面去。”
孟之行闻言，有一点愣。
没错，虽然他的同桌百般恳求想看，但在他同桌的心目中，那还是一本脏书。
婚姻和生育都是头等大事，而性却是肮脏而无耻的。
在他们的城市里，随处可见无痛人流的广告，但鲜少有广告声明……保护措施的必要。而在《圣经&#183;创世纪》篇，连夫妻行事都被隐秘地描绘为“He knew his wife”，一个动词knew，奥义无穷。
然而现实无法用一个单词概括，凡事并非了解越多就越通透，也不是一无所知才最快乐。
一时间，孟之行心生很多感慨，更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
班上的早读声渐渐停了，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孟之行身上，他就像一个被选中的勇士，正在接受全班的注目礼。
“你们刚刚在看什么？”何老师问道。
“一本英语书。”孟之行回答。
孟之行的同桌，以及前排两个男生，都附和着点头道：“英语书。”
夏林希喝了一口水，莫名感到有一些紧张。
她有理由相信那本见不得光的书，正是孟之行昨晚才买的……那一部煌煌巨作。
不过这样一本难以言传的书，他怎么敢带到学校来？蒋正寒的《算法导论》还是前车之鉴，孟之行却要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
夏林希不敢细想，班主任发现那一本书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何老师双手负后，站在原地不动，眼镜片反光一般，照出他们的影子。
他问：“那为什么要把英语书扔到座位底下？”
此话一出，全班雅雀无声。
孟之行血液逆流，觉得自己今天死定了。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面上仍然要维持镇定——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首要的一点就是保持冷静，这是孟之行的父亲教给他的，多年来他一直牢记心间。
于是他没有回答何老师的话，他推了一把前排的男生。
那男生咽下一口唾沫，继续答道：“因为、因为我们刚刚……那个时候，早读课同学都在背书，然后我们也……”
他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何老师却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是现在。
孟之行站在原位，把书包往后踢了一点。
要说全班人缘最好的同学，孟之行必然是其中之一，他虽然很少和人搭讪，但是为人十分仗义。
或许是由于善因结善果，后排的男生虽然紧张，也决定帮他销毁证据。
片刻过后，那位男同学用脚勾过书册，飞快地弯腰捡了起来，随手递给了后面的女生。
那女生看清书名，整个人为之一惊，她不敢把书留在自己的手里，也不知道往哪里传才是万无一失的。
她心想，全班最不可能被老师批评的学生是谁？
夏林希。
总分常年第一的夏林希。
于是一来二去，这本书被送到了夏林希手上。
孟之行那帮人还在胡扯，四个人配合默契，每个人都在说话，但都没讲到点子上，似乎在尽力拖延时间。
何老师没有制止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倾听着，很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孟之行刚松一口气，何老师却突然道：“夏林希，你站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话音刚落，顾晓曼拿了书，就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夏林希毫无心理负担地站了起来。
“以后你来当学习委员，”何老师开口道，“孟之行不仅是学习委员，也是数学课代表，平时工作量太大，你帮同学分担一点。”
全班刹那安静，没人想到会是这种结局。
孟之行愣了一瞬，反而长出一口气。
“以后不要把英语书扔在地上，”他的班主任对他说，“也不要在早读课上和同学讨论与课程无关的话题。”
孟之行点头如捣蒜。
但随即，他又觉得班主任别有深意。
这种并未明说的深意，一直延续到了傍晚的家长会上。
一天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下午六点，天色渐渐变晚，太阳也要落山了。很多学生提着书包站在走廊上，打算等到家长会结束，和自己的父母一同回家。
夏林希正是其中之一。
家长的座位是按学生的座位来的，学生坐在哪里，他的家长就坐在哪里。
夏林希双手抱着书包，找到了她爸爸的位置，随即看向了后排——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蒋正寒的座位上，空无人坐。
也许是迟到了，她心想。

第十一章
走廊上铺着一层大理石瓷砖，染尽了落日余辉的颜色。
夏林希背靠栏杆站着，低头打量自己的影子，此时正是夕阳西下，天边余光斜照，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班主任从她面前经过，神情依然不苟言笑，他握着一沓文件材料，径直走入了教室的前门。
“各位家长下午好，”何老师站在教室里说道，“感谢大家出席我们的家长会。今天是二零一二年八月二十七号，距离明年的高考，只剩下283天……”
他一步一步走上讲台：“我们所有老师都明白，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极其关键。我们班的所有学生，最好都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学习上，不要浪费任何时间，拼尽全力冲高考。”
他强调了一句：“尤其是我们班的优等生。”
言罢，还看了一眼孟之行的位置。
孟之行恰好站在窗外，捕捉到了班主任的眼神，他心中一颤，只觉得老师可能知道一些事，但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想通这一点以后，他赶紧下楼跑了。
张怀武拎着书包，目送孟之行的远去，也发出了一声感叹：“哎，高考，高考，每句话都离不开高考。”
和夏林希一样，张怀武也在等待家长会的结束，然后和他老爸一起回家。
与夏林希不同，张怀武这次月考总分很低，几乎是他上高中以来，考得最糟糕的一次。
他趴在栏杆扶手上，心中越想越焦虑，他不是故意没考好，他是真的发挥失常了。
“你爸好像在和我爸聊天，”夏林希忽然问，“他们两个认识吗？”
张怀武偏过头，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夏林希。
他看向教室，只见何老师正在放映幻灯片，幻灯片上显示了全班同学的成绩，以及每个人的年级排名，甚至包括了学校估测的分数线……不出意外的，夏林希、陈亦川、孟之行，这些优等生的名字后面，都被加了一个小红花，以示表扬。
而他自己的名字，则被黑体加粗，权当一种警醒。
张怀武抬起手，抓了抓头发，有些局促地说：“我爸怎么会认识你爸啊，我没听他讲过……”
夏林希顿了顿，旁敲侧击地问：“那你认识蒋正寒的父母吗？”
张怀武道：“我见过他的爸爸，高二下学期的家长会上，他爸还和我说了一会话。”
他拿起一个可乐瓶，用瓶子敲击栏杆：“正哥他老爸，一看就是个好人，非常温和，还很喜欢笑……反正总之吧，就是那种别人家的老爸，你见过他就知道了。”
夏林希道：“可惜，我从前没有注意过。”
是真的没有注意过。
高一升高二之前，全校有一场分班考试，根据分班考试的名次，划分年级重点班。夏林希的同班同学都是那场考试中的胜利者，他们就像一群远征的同盟军，担负了延续胜利，创造辉煌的使命。
而在这个军团里，有些人注定出众，有些人注定平庸，如果不想碌碌无为，就只能出类拔萃。
如果光论成绩，蒋正寒大概属于碌碌无为的那一批。
夏林希从前没怎么关注过他，更不知道家长会上有谁出席。高二的家长会只有两次，一次上学期，一次下学期，每次她都不在场。
而今天的家长会上，蒋正寒的父母很有可能不会出现。
夏林希觉得有一点遗憾。
她随即又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遗憾，她和蒋正寒是普通同学，两个人也只是普通的关系——她给自己想了一个理由，也许只是源于好奇。
没错，是好奇。
像是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张怀武继续说道：“但是正哥他老爸，有一点和别人不一样……”
夏林希问：“哪里不一样了？”
张怀武挠了挠头，像是在掂量措辞，但他想了半晌，最终也只是说：“不好描述，你看见他就明白了。”
夏林希并未放弃，接着反问他：“你把话讲一半，憋在心里不难受吗？”
张怀武“啧”了一声，刚准备回答她的问题，双眼又忽然一亮，他一手捧着可乐瓶，另一只手指向了楼梯口：“你瞧你瞧，他爸来了。”
这时差不多是六点半，天光变得黯淡，暮色四合，光影也愈发柔和。
夏林希背起书包，朝着楼梯口望过去，率先映入眼帘的人，还是蒋正寒。
不过蒋正寒的身旁，有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
在这样的八月热天里，他穿了一身长裤长袖，墨蓝色的衣料子，染了几块斑斑点点的机油。
张怀武道：“正哥他老爸，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很帅，你看他都四五十岁的人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长得多正。”
夏林希问：“什么叫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哎，我形容不好，”张怀武抬脚，走向了楼梯口，“反正就是挺好看的。”
张怀武奔向了蒋正寒，夏林希还在原地晃荡。
她心想，蒋正寒他爸，不就是穿了一身工作的衣服么，这也能算和别人不一样？
她对张怀武刚才的话不置可否。
但是当蒋正寒的父亲站在教室后方，状似平常地推开那一扇木门，夏林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中年男子的右手袖管是空的。
他只有左手。
而右手的袖管，在被风吹过以后，像是田野上的旗帜，迎着风向飘荡着。
夏林希陷入了长久的失神。
蒋父进门前，蒋正寒还同他说了两句话，他父亲很慈和地笑了笑，果真如张怀武所说，是一个相当温和的人。
台上的何老师仍在滔滔不绝，他口若悬河，再三强调着：“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始终和家长统一战线，一切为了孩子，一切为了高考！”
就是在这个时候，蒋正寒的父亲落座。
桌上有一堆材料要签名，蒋父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单手打开笔帽，低头用左手写字。他神态平静，一份一份地签完，表现得极有耐心。
时间飞快地流走，夕阳在晚霞中退却余光。
夏林希傻站了一会儿，才发现周围的同学越来越少了，没过多久，她收到了爸爸的短信，其上写着：你们班主任说，待会任课教师要来讲话，我估计没有一小时结束不了，你先回家吧。
夏林希回道：好的，我先回家。
发送完毕后，她又补充了一条：爸爸辛苦了，谢谢。
她老爸秒回：不辛苦，应该的。
夏林希揣好手机，一个人下了楼。
街上的夜灯已经亮了，飞蛾和蚊虫也多了起来，此时恰逢下班的高峰期，门外停放了很多轿车，自行车只能从人行道走。
然而没走多久，夏林希就发现，她的轮胎漏气了。
她半蹲在自行车旁，捏了捏外胎，指腹触到的地方凹了下去，像一块刚硬的橡皮泥。她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检查过车况，这一次也算长了记性。
所以怎么办呢，她向四处望去，没找到一个可以修车的地方。
过了大概半分钟，或者是一分钟，人来人往又渐行渐远，直到蒋正寒按下车闸，停在了她的旁边。
“好巧啊，你来的正好，”夏林希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修一辆自行车？”
蒋正寒伸手指向前方：“东边的三岔口往右转，有一个修车铺，离这里大概十五分钟。”
夏林希一声不吭，像是在考虑他的提议。
“我带你去，很快就能修好。”蒋正寒道。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灯盏却一个比一个亮，当街吹过的风依旧很热，带来的凉意十分吝啬。
三岔口往右，进入了老城区。
薄暮黄昏，霞云收尽，路灯照亮了整条长街，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
老城区顾名思义，有成群的老房子，夏林希几乎没有来过这里，她环视四周的陌生街巷，看到穿着开裆裤的小孩跑来跑去，被拴在路边的土狗冲她汪汪吠叫。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走得离蒋正寒更近。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走在前面的蒋正寒同她说：“我们已经到了。”
夏林希抬头，果然看见了“修车”的招牌。
那是一面手写的招牌，用毛笔字写在黄纸板上，纸板下方立着一盏白炽灯，将修车两个字照得透亮。
夜幕降临，几只蛾子绕着灯盏飞舞，门内传来饭菜的香味，还有刷洗锅碗瓢盆的响声。
蒋正寒把夏林希的自行车拎进了店门。
他拎的很轻松，臂力有点惊人。
夏林希跟着他跨过门槛，发现这个修车店其实是一个砖砌的老院子，院子里摆了七八辆摩托车，还有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胎沾着土黄色的泥点子。
蒋正寒拿了工具，单膝跪在了夏林希的自行车旁，没两下就补好了漏气的轮胎。
他手指修长，沾了一点油垢，并不影响观感。
夏林希站在原地，握着她自己的手机，隔了半晌才道：“原来你会修车。”
言罢她又问：“我们要不要和店主打个招呼，再付一点钱？”
“付什么钱，”蒋正寒笑了笑，然后回答，“这里是我家。”

第十二章
老城区有很多八十年代的自建房，墙面或多或少脱落了一点，露出大块斑驳的红砖，红砖和角落里的青苔相衬，更突出了它的年久失修。
这样一个地方，也是蒋正寒的家。
夏林希安静片刻，蹲下来捏了捏车轮，接着称赞道：“你手艺很好啊。”
她说：“我妈妈告诉我，做人要有一技之长，我看你已经有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的门帘被撩开，蒋正寒的母亲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腰间系着一条围裙，头发用夹子盘起，打扮得十分利落干净，哪怕碰见蒋正寒和夏林希，脸上也没有惊讶的表情。
反倒是夏林希心跳加快，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蒋正寒的母亲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问道：“是阿正的同学吗？”
夏林希连忙回答：“是。”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即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蒋正寒的母亲见她漂亮又乖巧，就开口盛情邀请道：“都快七点半了，你家住在哪里？要不干脆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我……”夏林希顿了顿，答道，“我家里还有人，谢谢阿姨。”
她意识到蒋母已经做好了饭菜，正在等着儿子吃饭，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家了。”
“天都黑了，”蒋正寒的妈妈说，“阿正，你送一送她吧。”
夏林希答道：“不用了，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你一个小姑娘家，”蒋正寒的妈妈解下围裙，挂在了门口的晾衣绳上，“让阿正把你送到家门口，这里的夜路不好走。”
夏林希抬起头，看向蒋正寒道：“你先吃饭吧，我也认识路。”
蒋正寒却拎起两辆自行车，走到了门外等她。
夜幕浸染天空，浓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墨砚，老城区的路灯昏暗无光，照不亮弯弯曲曲的小巷，而在整片区域的街道上，还有几处坑坑洼洼的坡地，自行车无法快速弛行，只能从上面推过去。
于是就像来时一样，夏林希推着一辆自行车，跟在蒋正寒的身后。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夏林希问。
话刚出口，她觉得有点冒犯，便自言自语般接道：“小学三年级以前，我家住在郊区那边，后来搬了家，又住到了别的地方。”
“我也搬过家，”蒋正寒答道，“那时候还小，没有椅子高。”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但很好听。
夏林希想问是多高的椅子，毕竟他现在长到一米八了。
夏林希继续说：“我原来的家里养了一条狗，后来住在楼房里，家里没院子，养不了大型犬，狗就送人了。”
蒋正寒问：“什么样的大型犬？”
“很常见的狼狗，”夏林希说，“站起来非常高，尾巴上卷着，耳朵有点像狼，对家里人很温顺。”
蒋正寒接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可以再养一只。”
“养一对，还能生小狗。”夏林希道。
她边走边问：“你们家原来住在哪里，靠近郊区吗？”
这个问题相当迂回，夏林希其实想问，你们家原来住的地方，和我家近不近。
假如曾经住在同一片区域，那么他们又有了一个共同话题。
结果蒋正寒却道：“不在郊区，也是一个老地方。”
夏林希点头，表示理解。
蒋正寒主动和她说：“我第一次搬家，隔壁是一个网吧，晚上经常有人打架。”
夏林希接话道：“所以就搬了第二次。”
“搬来了这里。”蒋正寒道。
街边声音嘈杂，一对新婚夫妻正在吵架，旁边的小卖铺立了一块门牌，上面写着“吸烟有害健康”，两个年轻男人却倚在门边抽烟。
烟味飘散开来，接着蔓延了一路。
蒋正寒停下脚步，等到夏林希跟上来，他和她并排向前走，拥挤的平房消失在后方，视野渐渐开阔，街区一霎光亮。
他们重新来到了三岔口。
“这段路我非常熟，”夏林希道，“你不用送了，我们明天见。”
蒋正寒很配合，他回了一句：“好，明天见。”
“对了，还有谢谢你帮我修车。”夏林希道。
蒋正寒笑了一声，接着说：“不客气，举手之劳。”
夏林希又说再见，以为这就算告别了。
她心想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一定要早一点回家，至少要赶在她爸爸回家之前。
一路上她骑得飞快，发带都被风吹得飘起来，那一阵风从她的耳边掠过，总算比白天凉了很多。
将近八点的时候，夏林希到达了小区的大门前，她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人，但当她再望过去，又只是一片明亮的路灯。
她思忖片刻，没当一回事。
等到夏林希跨进家门，她才发现爸爸已经回来了。
家里灯盏全开，通明如白昼，彭阿姨拿着拖把，正在低头拖地，她不言不语地干着活，偶尔擦一把额头上的汗。
“你去哪里了？”夏林希的爸爸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问道，“打电话不接，问学校也没有人，再晚一点，爸爸都要报警了。”
夏林希一边换鞋子，一边回答道：“自行车坏了，我找了一家修理店。”
“那你怎么不和爸爸妈妈说一声？”
“手机没电了，”夏林希道，“我以后不用苹果手机了，没办法换电池。”
她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顺着她的话说：“那好，你以后还是用诺基亚吧，那手机也经摔，不像你的苹果，摔一下屏幕就碎了。”
夏林希接着问：“今天家长会上讲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爸爸回答，“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让我们保持家庭和睦，不要给学生增添负担……还有你们下个礼拜一有一场三校联考，叫你们好好准备不要紧张。”
话题被引到了家长会上，夏林希和她爸爸聊了两句，就背起书包踏入了房门。
又过了一会儿，彭阿姨敲开她的房间，端着托盘问：“你晚上还没吃饭吧？”
托盘上有一碗汤，一碗饭，三小盘的菜，菜品色香味俱全，而且都是热的。
夏林希背靠房门，手指还夹着圆珠笔，她双手接过托盘，下意识地道谢，却听到彭阿姨回答：“别这么客气，我女儿也高三了，和你一样大。”
她对着夏林希笑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成绩没有你好，在普通高中上学，明年也要高考了，时间紧，我总催她，她也嫌我啰嗦。”
夏林希她爸刚好路过，跟着答了一句：“这种话不用多说，靠孩子自觉就行。”
夏林希忙着做题，端过托盘就关上了房门。
下个礼拜一有一场三校联考，任课老师们没有强调，班主任也只是提了几句，让大家不要紧张，正常发挥，把它当做一次普通的作业。
然而参加联考的三个学校，都是江明市的省重点高中，三所学校不分伯仲，每年都在抢占中考生源。
本次联考过后，三所学校的学生分数，将会被混在一起综合排名。那时的年级第一就不仅仅是某所高中的年级第一，而是三校联考的第一名。
也许是因为考试的鞭策，夏林希不知不觉又学到了深夜。
第二天早晨七点，阳光一如既往的灿烂，又是一个艳阳天，气温居高不下。
夏林希一进教室，就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早读课刚刚开始，班上的人已经来齐了，按道理说，教室里应该有一片早读的声音，而不是谜一般的寂静。
她的同桌顾晓曼涨红了脸，坐在原位不发一言。
夏林希来得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环视四周以后，也没瞧见班主任的身影。
“怎么了？”她问。
无人回应。
蒋正寒和张怀武都在外面做值日，两个人一个拖地，一个擦窗台，大概也不知道教室内的状况。
直到夏林希坐到她的位置上，顾晓曼才忽然道：“我告白了。”
我告白了。
这句话突如其来，夏林希也非常意外。
她双手抱着书包，面前摊开了英语笔记，笔记上通篇都是重点，等着她今早复习。
电风扇就在她们的头顶，不断吹出流动的疾风，顾晓曼坐在这样的地方，脸颊仍然一片通红——很显然，她并不是热的。
顾晓曼交握双手，放在课桌上，心中如有沸水翻滚，还要装出没事的样子：“刚才陈亦川过来收作业，我早上没睡醒，以为自己在做梦，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夏林希闻言，抬头看向陈亦川，这一告白事件的男主角。
男主角正在和人低声说话，偶尔拿起书本笑两声，比起坐如针毡的顾晓曼，他要轻松快活得多。
也可能是……并不在意。
物理书上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然而很可惜的是，这一点在情感上行不通。

第十三章
暗恋像一场游戏，主次分明，顾晓曼觉得时至今日，她输得一败涂地。
自从升入高中以来，每一位班主任都再三强调早恋的危害，强调男女同学要注意保持距离，顾晓曼的确很刻意地保持了一段距离，但在这个范围内还是能看见陈亦川。
有时候她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他真的一点也不完美，而且还有很多缺点，他自命不凡，骄傲自大，盛气凌人，吊儿郎当……她可以想出很多类似的词。
可他依然站得很高，离她很远，仿佛立在一座神殿中。神殿的台阶由她砌成，她每走一步都宛如朝圣。
从高二到高三，从冬至到夏末，她的情绪反复无常都与他有关，她害怕他知道，又害怕他不知道，更害怕他假装不知道。
像是在麦田中埋下了一颗种子，等待时日久长的开花结果。
花朵尚未抽穗拔苗，就被突如其来的烈日晒成了枯草。
顾晓曼握着一面小镜子，趴在课桌上开口道：“我说错话了，我很后悔。”
“你和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吗，”夏林希忍不住问，“为什么我觉得全班都知道了？”
夏林希的前排坐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位正是化学课代表，名叫高沉，高沉人如其名，长得很高大，性格很沉默，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但是这一次，他缓慢转过头，解释了一句：“顾晓曼说完话，陈亦川就重复了一遍，顾晓曼声音不大，陈亦川嗓门很大。”
他的同桌也补充道：“真不知道陈亦川是怎么想的，这种事还要抖出来，搞得全班都听见了。”
高沉接话道：“已经这样了，只能盼着没人告老师。”
班上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也有一部分正在早读，交谈声和背书声混杂在一起，渐渐盖过了不久前的寂静。
窗帘遮挡着阳光，随风来回飘荡，坐在窗边的陈亦川捧着一本书，扯了前排的同学聊天，他们聊得开心，不时发出笑声。
真的是一点都不在意。
与之相反的是，夏林希这一边，弥漫着一种悲伤的氛围，前排两个男生不言不语，仿佛都在埋头学习，而顾晓曼趴在桌子上，胳膊挡住了眼睛，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没过多久，夏林希听到她抽了一下鼻子。
夏林希立刻说：“你别哭。”
她从书包里拿出手帕纸，抽了几张递给顾晓曼，顾晓曼没有抬头来接，依然如故地趴在原位。
夏林希便道：“好吧，你哭好了再起来。”
她想说掉眼泪不值得，又觉得自己不是局内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除此以外，她也很想知道，顾晓曼刚才到底和陈亦川说了什么，以至于陈亦川重复完毕后，全班都鸦雀无声。
早读课过去了一半，值日生也返回了教室，蒋正寒拎着洗过的拖把，又将拖把放到了门后边，然后顺手擦了个黑板。
等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顾晓曼已经哭完了。
夏林希低头背书，没有安慰她的同桌，刚好在这个时候，蒋正寒的铅笔掉到了前排，夏林希弯腰帮他捡起来，重新将笔递给他。
蒋正寒拿了笔，指尖碰到了她，夏林希略微一愣，感到手指发麻。
这种触感只是一瞬，下一秒她开始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经反应，现在也不是天干物燥的秋季，应该不会有静电，所以为什么手指会麻，这并不符合科学道理。
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就要用情感来说明，夏林希侧过脸望向顾晓曼，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自己。
顾晓曼抽泣两声，余音未尽。
她道：“你帮蒋正寒捡笔，也不说句话安慰我。”
声音很轻，只有夏林希听见了。
夏林希想，这大概就是陈亦川和顾晓曼的区别，前者不会顾及别人的面子，表白的话也能让全班听见。
“我担心我也说错话。”夏林希解释道。
她合上笔记本，出声问顾晓曼：“你哭完感觉好点了吗？”
“一点都不好，反而更难受了，”顾晓曼回答，“我就是个傻子。”
夏林希绞尽脑汁，安慰了一句：“你不是傻子，你只是聪明的不明显。”
顾晓曼眨了眨眼睛，泪水又一次滚了下来。
夏林希见不得女孩子哭，她自己不怎么掉眼泪，于是很心疼那些会哭的姑娘，但她很少安慰别人，在这方面几乎没有经验。
她心里其实认为，陈亦川是罪魁祸首，也是始作俑者，但是平心而论，这件事也与他无关。
是啊，喜欢一个人，这是自己的事，和别人没有关系。告白以后，他高兴也好，尴尬也好，不在意也好，才都是他的事。
夏林希摸了摸顾晓曼的脑袋，继续安慰她：“过几天大家都忘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会的，过几天我就是全班的笑柄。”顾晓曼道。
后排的张怀武不明所以。他刚才和蒋正寒一起，站在走廊外打扫卫生，两个人还去了一趟洗手池，清洗抹布和拖把，所以并不清楚教室里发生了什么。
乍一听到顾晓曼的话，张怀武还以为她们在开玩笑，于是也接了一句：“顾晓曼你别说，依我看呐，你现在就是全班的笑柄。”
他自以为乐地哈哈哈道：“你看你的桌子上，豆浆都洒在包子里了，这还怎么吃啊？”
蒋正寒拍了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出声，但是张怀武愣了一下后，还是自顾自地问：“你们刚刚在讲什么呢，怎么不带上我和正哥？”
话音未落，班上又响起一片“哇哦”的惊呼声。
呼声最大的人，正是陈亦川，他坐在角落里，又忽然站起来，整个人一反常态，竟然带头鼓掌。
时莹回来了。
时莹是本班的优等生之一，常年位居前五名，前段时间由于发低烧，请了一个礼拜的病假，这次重返班级，何老师都陪着她一起进门。
她的座位空了很久，不过每天都有人帮她收拾，前后左右都在等她回来，正应了那句望眼欲穿。
时莹不太高，但是长相甜美，性格也很好，和她交往过的人，很难不喜欢她。
班上男生称呼她为“女神”，大部分人都觉得她当之无愧。
夏林希和她不熟，也没怎么说过话，所以没看多久，就收回了目光。
她觉得自己和时莹就好像两条平行线，横亘在同一个空间中，两个人没有相交的那一刻。
直到这一天下午。
下午一点半的时候，学校临时召开了一场保送生交流会，高三年级的教导主任，还有各个班级的班主任，尖子班的月考前三名，普通班的月考第一名，全都被广播通知去了一楼的会议室。
夏林希自然是其中之一。
彼时他们还在上自习课，广播响过以后，夏林希带上了纸和笔，收拾一番就出了门。陈亦川和孟之行在她之前离开，于是她一个人走在后面。
路过二楼开水房时，她听到有人求救。
声音很细弱，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而在开水房内，时莹的几个水杯都滚在了地上，她一个人蜷在角落里，额头上满是冷汗。
之所以有这么多水杯，是因为她下来的时候，主动帮别人打水。
整个走廊寂静无声，高三年级的同学都在自习，时莹坐在这样一个墙角里，像是被全世界所抛弃。
她脸色煞白，嘴唇一片干冷。
夏林希道：“你等一下，我马上去找班主任。”
时莹抬头，眼中泪光闪烁：“我想去医务室……”
她的确是虚弱极了，原本不应该出现在学校里，更应该躺在她的病床上。
时莹道：“我上个礼拜动过手术，今天拆完线了。”
夏林希心想，她怎么不多休息一段时间，就赶着回学校了。
医务室坐落在高三教学楼的一楼位置，由于高三学生的情绪不怎么稳定，也经常有一些小病小痛，医务室里就常备了各种药品，以及两位符合医师资格的外科医生。
夏林希把时莹扶到医务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会议开始了十分钟，她才跑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有一个后门，她进门以后直奔班主任，何老师刚想问她为什么迟到，就听她开口说：“时莹在医务室，医生让我找班主任，请老师联系她的家长。”
何老师听完，匆匆出门打电话，一边赶往校医室。
会议室里开了空调，冷气十足，皮椅上也很凉，夏林希坐下来不久，把裙摆往前拉了拉，以求能遮住膝盖。
窗帘把阳光捂得严严实实，室内开了一盏水晶吊灯，灯光正下方坐着教导主任，以及学校的党委副书记。
夏林希的左边是陈亦川，右边是孟之行，他们三个作为尖子班月考前三名，座位都比普通班的同学靠前。
她坐下来不久之后，陈亦川忽然问道：“我刚刚听你说了时莹，她怎么了？”
夏林希回答：“我不太清楚。”
一旁的孟之行也道：“你问她干什么，她又不是医生。”
陈亦川哂笑一声，抬头看向前方的幻灯片，教导主任亲自动手，为同学们讲解保送的流程，而陈亦川一边记着潦草的笔记，一边非常随意地开口：“如果我是你，我会回去陪着时莹，而不是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听这种无聊的学生老师交流会。”
夏林希记笔记的手一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她保持沉默，没有接话。
反倒是孟之行扯了一下衬衫，坐直了身体道：“哎，陈亦川，这话真不像你说出来的……我以为你会说，这种交流会对学生特别重要，我们应该坐在这里认真听讲。”
言罢，孟之行还点了点头，算是对自己的一个肯定。
陈亦川放下了笔，目光越过夏林希，看向了孟之行：“时莹刚请的病假，没休息几天就来上课，夏林希作为她的好朋友，难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表示关心？”
夏林希道：“我和时莹是好朋友？这件事我第一次耳闻。”
她说这句话，自以为是忠于事实。
教导主任切换了一张幻灯片，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一谈到北大清华，想不严肃都难。
夏林希一手撑腮，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另一只手就像机械手一样，下意识地摘录笔记，她本以为自己会像这样，百无聊赖地坐个三十分钟，却发现陈亦川一直坐在原位不动。
隔了片刻，陈亦川笑了笑道：“抱歉，我刚才说错了。”
夏林希不解其意：“什么说错了？”
陈亦川翘起二郎腿，心不在焉道：“我刚才不是说，时莹是你的好朋友么？我说错了，我仔细想了想，你根本没有朋友，全班无论男生女生，没人想和你做朋友。”
夏林希脸色微变。
陈亦川继续道：“冷漠、自私、只顾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辅导题，所谓‘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指的就是你这种人。”
他有意避开时莹的话题，于是转而问道：“班上同学聚会，你来过几次？你哪次不是窝在家里学习？我从小学到高中，就没见过你这种人。”
夏林希合上笔记本，将圆珠笔扔到了一旁。
孟之行呼吸一顿，几乎以为他们两个要当场打起来。
然而夏林希没有动手，语气也没什么变化：“我是这种人，那又怎么样？”
她反问道：“你觉得自己很优秀吗？”
陈亦川回答：“总比你好一点。”
“好在哪里？”夏林希接着问，“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你不觉得冷吗？”
陈亦川接了一句：“你说我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是因为你自己站得太低。”
夏林希觉得很烦躁，她忍不住讽刺道：“我站在凡人的最低点，你站在圣人的最高处，你俯视的时候还能看见我，我真是荣幸。”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陈亦川搬起皮椅，往前挪了半寸，“你说这话，是因为心虚么，强行往我身上添加主观臆断，你有完没完？”
“我倒想反问你一句，你有完没完？”夏林希偏过头看他，“你了解事情的经过吗，到底是谁在主观臆断？”
陈亦川漫不经心，用手指骨节敲着桌子：“我怎么不了解事情的经过，我完全可以猜出来，时莹是你的朋友，你不仅不愿意帮她，还急着和她撇清关系，是因为嫉妒她的人缘比你好么？”
夏林希道：“我嫉妒你的脑子里装满了水。”
陈亦川笑了一声道：“你要这么讲，我也没办法。”
他说：“如果有人指出你的缺点，你就摆出这幅态度，那你永远也进步不了。”
夏林希反问：“那你是在指点我，还是在指指点点？”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把时莹送到校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的假想就是事实？”
孟之行咳了一声，有些紧张道：“你们两个别吵了，老师都在往我们这里看。”
话音未落，教导主任忽然说：“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的那个女学生，让她来讲几句话。”
夏林希站了起来。
教导主任很温和地笑了，他坐在幻灯片之前，按下了遥控键，随即说了一句：“别紧张，你总结一下我们刚才的发言，再加上自己的学习方法，就算给大家收个尾吧。”
夏林希完全不知道他们刚才讲了什么。
她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一时竟然有些头脑空白。
恰在此时，他们隔壁班的第一名，同样是尖子班的第一名，一个穿着短袖而不是校服的男生，站起来答话道：“主任好，我刚刚写了一段结尾词，可以让我代替她么？”

第十四章
那男生话音刚落，教导主任就回答：“好，让秦越同学来给我们做一个总结。”
原来他就是秦越。
高二的元旦晚会上，秦越他们班出了一个话剧，演的是格林童话之灰姑娘，故事换汤不换药，遵从了基本的主线，不过台词都是英文版，并且做了微小的改进。
秦越备受瞩目的原因是，他演了白马王子。
谢幕之后，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感受，秦越回答，他觉得灰姑娘被曲解了。比起灰姑娘的两个姐姐，她自己才是真正的出身高贵，灰姑娘讲的不是贫民与王子的童话，而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圆满故事。
夏林希觉得他言之有理。
现如今，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总结陈词，通篇流畅。
就连时间都把握得很好，不多不少，刚好三分钟，后排的同学甚至鼓起了掌。
教导主任面上有光，笑着和他们说：“今天的交流会就到这里，等到保送工作开展以后，我们再来进行下一步的讨论。”
回班的路上，陈亦川独自走在前面，孟之行和夏林希并排，两人没走多久，秦越沿着楼梯上来了。
他不穿白底蓝边的校服，穿一件棉质短袖，左胸口一个隐秘的商标，标示了这件衣服价格不菲。
不止是身上的衣服，秦越手里拿着的那支钢笔，其实也很贵。
窗外吹来一阵过堂风，楼梯间无人说话，夏林希一手按着裙摆，没让它被风吹起来。
路过夏林希身旁时，秦越和她打了一个招呼：“我叫秦越，是你们隔壁班的。”说完他就笑了，随即放慢脚步，和身边的人同行。
夏林希道：“我叫夏林希，也是你们隔壁班的。”
秦越把钢笔别在衣服口袋上，赞叹出声道：“久仰大名。”
夏林希也道：“幸会幸会。”
秦越接着说：“每一次年级放榜，都能在第一位找到你的名字，说实话，我非常佩服你。”
夏林希思考片刻，回了一句：“在交流会上听完你的总结，大家也非常佩服你。”
秦越脚步一顿，忽然笑了，他打开速记本，拔出了钢笔的笔帽：“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他说：“如果你有空，我们也可以交流一下学习经验。”
现在正是课间休息的时候，走廊外嘈杂非常，夏林希抬头看向前方，刚好瞧见了蒋正寒，他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上拿了一沓文件材料。
这是要干什么？
她想得出神，一旁的秦越又问：“刚才忘记问了，你平常用手机么？”
夏林希回答：“我没有手机。”
秦越信以为真，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你用什么聊天工具？”
夏林希站在台阶前，回头看向了孟之行。
孟之行心神领会，就很自然而然地说：“哎，夏林希不会上网，我和她住在一个小区，我们那个小区没装网线。”
他一边叹气，一边解释道：“装网线多贵，年费也不少。”
因为他装得很像，秦越也没有怀疑，只觉得今日无缘，只能来日再续。
没过多久，他们分别回到了教室，下午第二堂课即将开始，走廊也变得空旷无人，夏林希收拾完书包，听到张怀武问了一句：“你该怎么办啊，你答应了班主任吗？”
蒋正寒道：“我答应了。”
他语气平常，没什么起伏，手上还在整理材料，半晌之后，拿笔出来签了名。
夏林希转过身，低头看他桌子上的东西，入眼一片倒过来的字，她还能很快反应道：“你要转班了吗？”
“转到普通班，”蒋正寒答道，“以后还是校友。”
这句话说完，夏林希以为他至少还要解释两句，比如为什么这么突然的转班，比如他是不是受到了班主任的威胁。
可是蒋正寒没有解释，也没有抱怨，他并未指责一个人，好像逆来顺受一样，一副守口如瓶的样子。
张怀武叹了一口气：“我以前说班主任心狠，那是抬举他了，他这个人啊，不仅心狠，而且心黑啊。”
夏林希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转回自己的座位，胡乱翻着课本。
上课铃骤然打响，划破寂静的长廊，室外阳光依然耀眼，流金般光影璀璨。
生物老师踩着阳光进门，怀里抱着三十八份试卷，他让课代表先发卷子，自己在黑板上抄写题目。
生物课发卷子，无疑是课代表的分内事，不过由于生物课代表是时莹，而她生病回家了，所以现在发卷子的人，就是学习委员夏林希。
夏林希从前往后走，到了最后一排，才察觉份数不够，全班一共三十九个人，却只有三十八份试卷。
她把自己的那一份给了蒋正寒，站在座位旁边开口道：“老师，我们少了一份试卷。”
生物老师答道：“怎么会少呢？年级组长说了，你们班一共三十八个人，我数好了三十八份试卷。”
讲台下一片寂静，无人出声反驳。
尖子班和普通班不同，高二刚开学的时候，年级组长就说过，到了高三阶段，要把尖子班的害群之马踢出去，换上普通班里勤奋好学的优等生。
尖子班的老师教学经验丰富，无论性格如何，至少教学水平过硬，正因为此，一个尖子班的位置，也引得普通班的学生虎视眈眈。
转眼一年过去了，他们来到了高三的门槛上，也不见班里有谁被踢走，本以为年级主任开了一个玩笑，没想到如今好像要成真了。
大家讳莫如深，又心照不宣，被换走的那个人，肯定是蒋正寒。
然而夏林希却道：“年级组长可能记错了，我们班确实是三十九个人。”
生物老师放下粉笔，转身看着夏林希。
她说：“对不起老师，我没有试卷。”
生物老师只带尖子班，三个班一百多个学生，每个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他其实记不太清，但是前几名也就那么几个人，他当然还是有印象的。
更何况是这些人中的第一名。
生物老师擦了擦手，状似平常道：“应该是我记错了，我去办公室再给你拿一份。”
在他出门以后，张怀武忍不住感慨道：“夏姐，你真够意思，没想到……”
顾晓曼打断了他的话：“生物老师脾气好，假如换成另一个老师，也许会把她骂一顿。”
她今天心情低落，状态也很萎靡，思想就比较悲观，于是叹了一口气道：“自己成绩不好，就算被踢出去了，也赖不到别人身上，总不能每一次都让夏林希帮忙出头吧。”
这句话意有所指，指向明确。
蒋正寒道：“说的很对。”
他在自己的卷子上写名字，写的却是夏林希三个字，落笔后他把试卷递给她，接着开口道：“再过几天就是三校联考，所有学生混合排名……”
一句话还没说完，夏林希就回答：“我知道了。”
蒋正寒笑着问：“知道什么？”
夏林希道：“混合排名之后，你会搬到楼下。”
高三教学楼一共五层，顶层都是尖子班，以及尖子班教师的办公室，“搬到楼下”的意思等同于加入普通班。
“假如混合排名的名次，”蒋正寒解释道，“在一千名以内，那就不用搬了。”
张怀武闻言一惊，搂住了蒋正寒的肩膀：“正哥，我没听错吧？”
他说：“你的意思是，你要考到混合排名的前一千，也就是现在的年级前三百，来保证自己不被踢出尖子班？”
顾晓曼道：“这怎么可能？”
夏林希也说：“还剩一个礼拜的时间，你要前进七百名，总分至少要提高一百二。”
蒋正寒抽了一张草稿纸，把未来七天划分成了七段，二十四小时各有安排，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最短。
他的草稿还没打好，生物老师就回来了，手上带着一份试卷，进门后就让人往后传，一直传到了夏林希手里。
作为回应，夏林希也在姓名那一栏写了蒋正寒，她的字体一向工整漂亮，这一次更是百分之百的用心，努力写出了人生中最好看的三个字。
她其实不太明白，十分钟以前，蒋正寒似乎做好了搬去普通班的打算，而且没有丝毫怨言，但是十分钟以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夏林希有一点高兴，却不能表现的明显。
这一天放学以后，她留下来打扫卫生。教室里除了值日的同学，没有其他人。
傍晚夕阳垂暮，红霞漫天，夏林希一个人擦黑板，一边背英语单词，教室里零星几个扫地的，此时都非常安静。
等她回到座位上，才发现抽屉里有东西。
除了教科书以外，还放着一个小盒子，没有礼花，也没有包装纸，她反复观察木盒，隔了半晌才打开。
一个很朴素的音乐盒，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没有出处，更没有落款。
夏林希却恍然想起来，明天是她的生日。

第十五章
这个来历不明的音乐盒，算是夏林希今年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她把音乐盒放在了床头柜上，夜里上床之前，对着灯光反复把玩，玩到整个人都很困，才想起来应该睡觉了。
她盖好被子躺平，双手捧着手机，从联系人名单中翻出了蒋正寒，然后打开短信功能，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睡了吗？
夏林希其实想问，音乐盒是不是你送的，但她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她打算做一个迂回的铺垫。
蒋正寒回复得很快，不过只有两个字：没有。
夏林希翻了个身，趴在被窝里继续编辑：我今天捡到了一个音乐盒，很像手工做出来的。
写完这一句，她来回看了几遍，不停斟酌着措辞，删了又重新打。
发送成功以后，夏林希裹紧了被子，跪在床上盯住屏幕，她把手机摆在枕头上，安静地等待对方的回复，仿佛面对一个荣耀的圣物。
等了大概几秒钟，蒋正寒回答道：生日快乐。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好像一切都清楚了。
夏林希从床上跳下来，打开了墙边的壁灯，她觉得心跳有一点快，脸颊也有一点烫，当猜想被验证为现实，现实都好像做梦一样。
她需要做几道数学题冷静一下。
黑夜暗沉无边，零点钟声已过，桌前的台灯依然亮着，夏林希一边埋头写试卷，一边意识到自己年满十八岁了，已经是一个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需要担负属于她自己的责任。
站在十八岁的路口上，她依然不理智，不成熟，不勇敢，不谦逊，凡事无法尽善尽美，总在掂量孰轻孰重，未来的路就像手中的试卷一样，做一点是一点，走一步算一步。
而目前这个阶段，什么东西最重要？
大概是下个礼拜的三校联考。
夏林希想，一个礼拜提高一百二十分，对一个普通学生而言，必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但蒋正寒的薄弱之处在于理综和语文，两个都是她的强项，所有知识点和答题技巧，她全部都烂熟于心。
有了这个念头，第二天早读课上，她和他说的一些话，就显得很顺理成章。
天气难得阴凉，乌云覆盖在苍穹之上，穿不透一缕阳光，一旁的学生拉开了窗帘，兴致勃勃地喊了一声：“今天要下雨了！”
这一场夏末的暴雨，来得急促又猛烈，雨点密集如盆倾瓢泼，交织成弥漫雾气的水帘，很多同学都围到窗边去看雨，夏林希却坐在原位不动。
“这是我背过的……所有语文答题公式，”夏林希把笔记本往后传，手里还捧着英语单词书，“还有一个理综笔记本，我明天写好给你。”
蒋正寒拿在手上，翻开看了两页，夏林希的字体一开始还很工整，到了尾页稍微歪了一点，虽然字迹依旧清晰，但是整体有一些违和。
夏林希解释道：“我昨晚有点困，到后来写字就歪了。”
蒋正寒问：“你通宵了么？”
“没有，”夏林希道，“而且我自己写一遍，也相当于是复习。”
言罢，她一个字都不再提。
蒋正寒收了她的东西，也没有做出特殊的表示，他依然和从前没什么区别，每天准时到校准时离开，和所有的普通学生一起穿梭在两点一线的生活中，也和他们一样默默无闻。
时间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淌过，一转眼到了三校联考那一天。
自从进入九月以来，高温就不见了踪影，一场秋雨一场凉，清晨还有朦胧的雾气。
三校联考期间，所有学生都要交换考场。夏林希的考试地点位于江明市的十九中，她妈妈上班时正好路过此地，于是就把夏林希捎了过去。
夏林希下车不久，考场还没开门，于是一个人在门外游荡。
这时还不到八点，却是交通的早高峰，来往行人匆匆，占据了整条人行道。
她绕过十九中的门牌，瞧见角落里站了几个男生和女生，都是她的同班同学，其中不仅有陈亦川，也有孟之行和时莹。
或许是因为联考重要，大家都来得比较早。
时莹第一个看见她，抬手和她打招呼：“夏林希，你也来了？”
夏林希背着书包走了过去。
孟之行拎着透明的文件袋，面对夏林希扬起一个笑：“我和别人打赌了，等这次联考结束，你一定还是总分第一。”
陈亦川问：“你压了什么赌注？”
孟之行尚未回答，陈亦川又说：“很可能会输。”
晨间白雾弥漫，气温持续走低，远处吹来一阵凉风，撩起校服的衣摆，有人嘟囔了一声好冷，大家都往墙后站了站，只有夏林希依然立在风口处。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的是长衣长裤，所以哪怕站在墙外，也并不觉得冷，相反还有点爽。
她说：“假如这一次联考结束，我的总分比你高……”
夏林希的话还没说完，陈亦川就打断了她：“考试还没开始，你怎么能提前下结论？”
“不要和别人比分数，应该和自己比，”时莹站在拐角处，忽然插了一句，“假如自己进步了，才是真的进步了。”
一旁的另一个男生点头道：“还是我们女神说的对。”
他问：“对了，时莹，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这几天你请假没来上课，我们还以为你不会参加联考。”
时莹答道：“我前段时间做了一个手术，休息一个礼拜就好了，在家也请了辅导老师，所以没有落下学校的课程。”
她皮肤白皙，脸色红润，戴着一副隐形眼镜，说话也回复了力气，状态比从前好了很多。
“我还要感谢夏林希，”时莹笑着走过来，拉住了夏林希的手，“一个礼拜前，我在开水房跌倒了，如果不是遇见她，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夏林希道：“你没事就好。”
时莹点头，接着说：“以后要是有空，我一定请你吃饭。”
“夏林希不会有空，”陈亦川掏出准考证，偏过头看向考场，“她一天到晚忙着做题，哪有空和你吃饭。”
言罢，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夏林希和他说话，一句话并没有讲完整。
于是又问：“你刚刚说什么，假如联考结束之后，你的分数……”
这一次，轮到陈亦川无话可说。
夏林希跑了。
考场尚未开门，众位同学还在这里，她也不知道瞧见了谁，跑到了另一个入口处。
“夏林希怎么了，谁在那里啊？”有人问。
孟之行站在最旁边，所以他走了两步，向远方望了一眼，果不其然，他看到了蒋正寒。
“哦，这不是那谁吗，”孟之行指向前方，信口雌黄道，“顾晓曼。”
时莹听到这话，同样走了过来。
但她没有望向远方，她站在保安室的玻璃门前，面朝着自己反光的影子，用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原来夏林希和顾晓曼关系这么好，”时莹低头看着相机，来回翻找她的照片，“高二的时候，我还见过她们吵架。”
孟之行道：“这不奇怪，我还和陈亦川打过架。”
玻璃门映出远方的人影，交叠了夏林希和一辆自行车。
夏林希陪着蒋正寒找车位，附近停满了摩托车和电动车，也有见缝插针的小三轮，过了大概五分钟，终于找好了一个位置，夏林希开口问：“你复习的怎么样了？”
蒋正寒答非所问：“考完试以后，我要回去睡一觉。”
夏林希刚才跑过来，还刻意装作偶遇，如今站在他旁边，也是很淡定的样子，她背对着他说：“这场考试非常普通，待会进了大门，你不要紧张。”
蒋正寒道：“嗯，不紧张。”
时钟显示八点十分，学校内吹响了哨声，两边的大门缓缓开启，众多学生有序入内。
在这一瞬间，拥挤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学校的上空向下望，就好像一群倾巢而出的蚂蚁，背着书包爬向目的地。
夏林希跟在蒋正寒的身后，忽然注意到他伸出了手。
夏林希犹豫片刻，也将手伸了过去。
刚好被他握住。
他的掌心比她热，手指也比她长，他和她一起往前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四处都是学生，也有他们的熟人，不过没有人低头，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牵手。
从正门到教学楼，最多七百米的距离，夏林希走得云里雾里。
天高云阔，秋风送爽，雾气尚未飘散，她一手握着准考证，另一只手的手心，却好像出了一点汗。
在一个人群稀疏的地方，夏林希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的考场在二楼，所以要在楼梯间分道扬镳：“你加油，好好考试。”
蒋正寒道：“你也是。”
他拎着书包，掌心还有余温。
原来女孩子的手是这样的，他心想，果然比他自己的要软，这么牵了一路下来，也不敢用什么力气，感觉捏一下她都会疼。
一个月以前，蒋正寒和夏林希还很少交流，而现在，他却主动拉她的手，他觉得自己变化很快。
改变的不仅是习惯，还有他的成绩和排名。
三校联考结束后的第五天，综合排名全校放榜，班主任首先拿到了一份名单，先于全班同学知道最终结果。
何老师的办公桌在中间，听说联考成绩出来了，其他老师也纷纷赶来围观，有一位老师出声问：“怎么样，我们尖子班的那个第一名，她这次考试总分多少？”
何老师欣慰一笑，随手翻看排名：“可能是运气吧，我们班那个夏林希，综合排名还是第一。”
不少老师鼓掌，也有人夸赞说：“何老师教导有方。”
“夏林希的语文和英语，每次都考得很高，”何老师指了指分数栏，“在这两门功课上，很多理科好的男生都会被她甩掉。”
他一边说话，一边往下翻页，目光忽然一顿，停在了蒋正寒的名字上。
班级排名二十九，综合排名五百六。
何老师手指一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十六章
这次联考的数学试卷极难，理综却很简单，蒋正寒因此捡了一个便宜。
周围的人对他刮目相看，就连张怀武也说：“正哥，你变了，你这是要咸鱼翻身了啊。”
蒋正寒拿了分数条，看到了自己的名次：“变成倒数第十，还是一条咸鱼。”
张怀武一拍桌，豪气万丈道：“争取考个全班前十！”
“不可能的，”前排的顾晓曼道，“你看看我们班的前十名，哪一个不是稳扎稳打。”
她拧开水杯，对着杯口吹气，一边订正试卷，一边继续说道：“而且这一次考试，物理化学都非常简单，班级平均分很高，根本拉不开差距。”
夏林希刚好走过来，听到这句话以后，她顺口说了一句：“至少不用搬到楼下。”
至少不用搬到楼下。
诚然，这是她的心里话。
目前正是九月中旬，再过一个礼拜又是月考，她仔细想了想，距离高考也只剩下八个月，时间过得这么快，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张怀武忽然笑道：“夏姐，你这么说，是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正哥？”
他往前坐了一点，兴致勃勃地打趣：“我感觉吧，你们两个最近经常在一起说话，而且从不带上我，你们平常都说了什么，总不可能是在聊学习吧……”
夏林希面不改色道：“是在聊学习。”
她说：“我们在讨论拉格朗日点，无穷限的广义积分，还有泰勒级数展开式的收敛。”
蒋正寒点头，翻开他的笔记本：“数学是一门值得探讨的学科。”
张怀武听得有点懵，他没想到人家真的是在谈正事，而且是在一本正经地讨论数学，他不禁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感到一丝羞愧。
张怀武继续问：“我说正哥，你是不是因为受到了学霸的影响，所以突然进步了这么多？”
话音未落，夏林希拿起保温杯，走出后门下楼打水。
蒋正寒离开座位，留下一句话道：“是因为这次理综简单。”
走廊上人影交错，依然吵闹，秋风从高楼上吹过，横幅都被刮起了一角，同学们大多换上了秋季校服，比如走在前面的夏林希。
她握着一个保温杯，走向二楼开水房。
蒋正寒两手空空跟在她身旁，显然并不是为了打水。
夏林希忽然说：“你离我这么近，会被别人看到。”
于是蒋正寒走远了一点。
此时临近上课，开水间没有人，他们两个依然保持着距离，夏林希启动按钮，看着水位漫过杯底，一寸一寸地上升，快到顶部的时候，她开口道：“我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好像一直没打通。”
“我不在家，”蒋正寒答道，“也没带手机。”
夏林希点了点头，又道：“其实没有什么事，只是想和你聊……”
她原本要说聊天，但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固执地改口道：“聊学习。”
思及她刚才和张怀武的对话，蒋正寒笑着问：“泰勒公式么？”
夏林希没有答话，开水漫过杯口，她右手端着水杯，差一点被烫着。
蒋正寒按下开关，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右手，使得水杯向前倾斜，多余的水流了出来。他站在她的身后，和她离得非常近，由于四周十分安静，甚至能听见呼吸的声音，但他们仍然待在学校里，这样的亲近不能被人发现。
夏林希有了一种做贼的感觉。
她和蒋正寒都是年满十八岁的、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但是在迈出高三的门槛之前，过于亲密的关系会被定义为早恋。
喜欢和爱都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如何爱人却是需要修习的课程，不过夏林希觉得，她在这方面依旧懵懂，履历也是一片空白。
她大概有一点明白，为什么家长和老师极力反对早恋，因为这件事本身很耗时间。
夏林希问：“你周日下午有空吗？”
蒋正寒松开她的手，想了想才答道：“两点到四点有空。”
夏林希端着水杯，转身往楼梯间走，过了片刻，她出于好奇问道：“为什么是两点到四点，你要上什么补习班吗？”
恰在此时，上课铃打响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回到了教室，这节课正是班主任的数学课，夏林希从他面前经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有一点紧张，完全忘了蒋正寒还没回答她的话。
班主任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两手都背到了身后：“很重要的一件事，和夏林希同学有关，班上应该有人已经知道了。”
夏林希心头一颤，仍然保持了镇定。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一沓错题本，一道一道往下看，听见班主任接着说：“这次三校联考，夏林希是综合排名第一，获得了五千元的奖学金，大家给她鼓掌！”
班上有人起哄，接着响起了一阵热烈而轰动的掌声。
坐在后排的张怀武问：“正哥，五千块钱，你有没有心动？”
他拍着蒋正寒的肩膀，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编程能挣一点钱，但是你看，好好学习挣的钱更多啊，是吧。”
夏林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隐约察觉到，关于蒋正寒同学，她其实了解的很少。
也许是为了促进交流，本周日的补习班上，夏林希特意来的很早，那时教室里没什么声音，前排坐了几个女生，最后一排只有蒋正寒一个人。
他穿了一件灰色外套，袖口往上提了一点，左手戴着一块电子表，依然和从前一样，对着机械键盘敲敲打打。
月考在即，学业负担更重，作业如山堆般压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来气……然而别人的桌上都是试卷和练习册，蒋正寒的桌上却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夏林希径直走向后方。
她抱着书包坐在他旁边，侧过脸盯着他的屏幕，屏幕上同时开了几个编译器，当然她一个也不认识。
那些代码和字符，在她看来，都是天书。
“你来的好早啊。”夏林希道。
蒋正寒刚要扣上笔记本，就被夏林希拦住了。
“等一下，暂时别关电脑，”夏林希凑近了一点，一副勤学好问的模样，“让我看看，你都在写什么。”
蒋正寒原本要说，你不一定看得懂，但这句话显然不好听，所以他换了一种说法：“我写的太乱，不方便给你看。”
早晨七点十分，教室里空荡荡的，窗帘随风飘动，半遮半掩了阳光。
他们两个坐在后排，共同面对着同一台笔记本，以及编译器上忽闪的光标。
右下角的消息栏闪烁，桌面弹出若干个窗口。
其中一个灰色的头像这样问道：这都快月底了，我们的代码什么时候能改好，你是不是忘记Github的密码了？如果29号以前调试不出来，尾款我们就不给了。
还有人直截了当地问：我从论坛上找过来的，请问你可以代写文档和API吗？
而在另一个红色的对话框里，有着一个急不可待的问题：紧急求助！我们遇到了麻烦，要怎么在多维立体空间中，分布一群均匀划分的参考点？
消息窗口一个一个地闪现，叠加在深蓝色的桌面上，这并不是Windows操作系统，还有一个未知的远程终端。
所以，这些东西都是什么？
夏林希陷入了沉默。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和所有普通学生一样，默默无闻地上着高三，但是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好像发现了一些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确实不方便看，”夏林希道，“因为一点也不明白。”
蒋正寒按下快捷键，直接关机了。
他说：“那就不看了。”
教室里来了几个男生，渐渐积聚了人气，张怀武背着书包，和两个男生打闹，他站在墙角的位置，一边和人说说笑笑，一边听到不远处的时莹问道：“夏林希怎么不坐前排了？每次补习课上，她都是坐在第一排啊。”
另一个女生接话：“你不是生病了么，有好几个礼拜没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段时间里，夏林希更喜欢坐后面。”
时莹轻笑一声问：“后面有谁？”
那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如实答道：“蒋……蒋正寒？”
“是他吗？”时莹打开试卷，语调轻快道，“夏林希学有余力，肯定是在帮忙辅导。”
她旁边的女生想了想，不太肯定道：“那也不用每次补习课都帮忙辅导吧，而且夏林希也不是很热心的性格……”
张怀武放下书包，一个人走到了后排。
和教室前方的热闹不同，这里的交谈声音比较小，蒋正寒嗓音低沉，夏林希刻意小声，于是等到张怀武走近，他只听见了这样的对话。
先是夏林希问：“所以要怎么在多维立体空间中，分布一群均匀的参考点？这是我唯一看懂的问题。”
“如果不考虑时间消耗，可以用一种递归算法，”蒋正寒抽了一张草稿纸，画出一个三维坐标，“比方说四个划分的三维坐标轴，从底部往上，依次遍历递减……”
夏林希问：“类似于一种分段处理吗？”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分段函数，”蒋正寒划出一条线，在其上标出几个点，“不过对于每一次递归，函数的作用域不同……”
张怀武听的头都大了。
他再回头，看向前排的女生，心中就有一股怒气，觉得她们刚才那番含沙射影的话，冤枉了两个毫无暧昧一心向学的人。

第十七章
张怀武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道理，但他同时也觉得，有必要帮哥们洗刷冤屈。
于是他走到时莹身边，开门见山道：“夏大学霸在后头，和蒋正寒聊学习呢，我正打算加入他们，你们要不要一起？”
乍听“夏大学霸”四个字，时莹还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她明白了他指的是夏林希。
时莹抬起头，冲他一笑道：“我作业还没写完。”
此话一出，张怀武心头一紧，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作业也没写完。
补习班偶尔会布置作业，而且分量不小，每当上课之前，老师都会在全班绕一圈，检查每个人是否做完了试卷。假如没有做完，就要站着上课。
半个小时以后，这一幕如期上演了。
老师在前方徘徊，神情并不和蔼，他一声不吭地四处打量，找到一个偷懒的学生，就把人家从座位上拽起来。
夏林希摊开自己的试卷，接着问了一句：“你写完了吗？”
蒋正寒很诚实地回答：“只写了名字。”
夏林希侧过脸看他，把自己的试卷摆在了他的桌子上：“你站着敲键盘不方便，我代替你罚站。”
话音未落，蒋正寒拉开她的手，把试卷放回了原位。
“没写作业的是我，”他道，“该罚站的也是我。”
话说得正经，手却没放开。
教室里有很多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不是因为身在倒数第一排，想必已经被发现了。
前方老师走近，夏林希心跳加快，她试着挣脱了一下，然而挣脱不开。直到老师近在眼前，不久就要来到他们身边，蒋正寒才收了笔记本电脑，从他的位置上站起来。
老师见状，点头表扬了一句：“不错，这位同学很自觉，不用我检查，自己就知道站出来。”
和其他没写作业的同学一样，蒋正寒站了整整一节课。
夏林希埋头记笔记，期间也没有和他说话，蒋正寒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直接在聊天窗口敲击代码，甚至不需要编译器。
一堂课上完，他的工作也结束了。
夏林希停笔，忽然问道：“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她说：“我想请你看电影。”
蒋正寒还没说什么，夏林希就合上笔记本，欲盖弥彰道：“我刚好有两张电影票，放着不用会很可惜。”
下课铃打响不久，老师也才刚出门，同学们大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鲜少有谁站起来，除了那些被罚站的学生。
蒋正寒是其中之一。他低头看着夏林希，也不知道为什么，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或许是因为他站着，她坐着，他心中很想这么做，手上就付诸实际了。
被摸头的夏林希为之一惊。
好一个摸头杀。
她觉得自己血槽空了。
今天没有扎头发，发丝被她拨到了耳后，她侧过脸趴在书桌上，长发浓密且微卷，像是安徒生童话里年纪轻轻却为情所困的小美人鱼。
小美人鱼这样问她的王子：“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蒋正寒回答：“几点，在哪里？”
他接着又问：“你家附近有电影院么？”
夏林希记不清方位，蒋正寒已经用电脑查了出来，他用爬虫进入网站后台，做了一个数据统计，互相对比一番后，他总结道：“最近上映的几部电影，好评率都比较低。”
没有好评又怎么样，我看的不是电影啊。夏林希心想道。
但她还是说：“我们可以在快要下映的电影里，找一部最好看的。”
蒋正寒开始敲键盘：“动作片，悬疑片，惊悚片……你喜欢什么类型？”
夏林希凑近了一点问：“有没有科幻或者技术方面的电影？”
前排的陈亦川刚刚睡醒，此时已经伸了个懒腰。
他当然也没写作业，但他来的很迟，又是从后门进的，所以并未引起老师的注意，也因此躲过了一劫。
他翘起二郎腿，低头玩了一会手机，手机是诺基亚，游戏只有贪吃蛇，其实一点也不好玩，不过他别无选择。
没玩多久，陈亦川隐约听见，夏林希说了什么电影的事情。
在陈亦川看来，夏林希是个不折不扣的做题机器，她从高二分班那天开始，就摆出了一大摞的练习册。然而题海战术是一种不动脑子的战术，单靠刷题就想一飞冲天，他觉得这很可笑。
但是考试的结果，和他的预料并不相同，他心中挺不服气，却也无可奈何。
再看如今，夏林希说了什么电影，他忍不住转过身，笑着调侃了一句：“你再这么放松下去，月考肯定会大不如前。”
陈亦川偏过脸，看了一眼蒋正寒，旁敲侧击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想体会一下当倒数的感觉么？”
夏林希答道：“我想体会当第二的感觉，多年来一直没有机会。”
顾晓曼从旁边路过，正准备出门吹风，听到他们的对话，脚步也是一停。
陈亦川的视线与她交会，她脸颊一红，快步走出了教室。
陈亦川的心情变好，也没继续和夏林希计较，还有闲心望向窗外，瞧一瞧城市的风景。
秋季的白昼变短，夜晚却蔓延至更长，待到夕阳西下时，凉风和暮色浸染了天空，仍能看见云朵的流动。
傍晚六点半，夏林希谎称要去健身房，带上钥匙就出了门。
夜幕浓重，刚好为她隐蔽，她一路跑出小区，拎着一个不起眼的手包，脖子上绕了一条围巾，边缘往上翻了翻，将她的脸遮了一半。
她特意穿的很漂亮，头发梳了十几遍，出门前照镜子，照了至少半个小时。
夏林希从没想过，她也会有这么浮夸的一天，如此在意自己的外表，如此在意自己的着装。
从小区走到后街拐角，这一段路上只有她一个人，路灯照出模糊的影子，不断向前方拓展延伸，她心中有一些忐忑，仿佛不是去看电影，而是要和谁私奔。
长街拐角，她转了个弯，恰好碰见蒋正寒。
道旁立着一盏路灯，他站在灯下，朝她伸手。
夏林希环视四周，并未发现熟人，于是快步跑过去，将他的手拉住。
这大概算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蒋正寒拿着两张电影票，没给夏林希付钱的机会。她拎着自己的手提包，想到装在里面的六千块现金，有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当他们路过食品架，夏林希抓住机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你喜欢吃什么东西，喝什么饮料？”
蒋正寒反问道：“你喜欢什么？”
夏林希没有刨根问底，她掏出钱夹，买了零食和饮料，全部放进了塑料袋里，然后拎着它们进了放映室。
电影名叫《技术流》，改编自同名小说，上映于本月三号，市场反响十分火爆，但由于近期快要下线，观影人次不算多，而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身旁也没有别的人。
夏林希坐下来不久，她妈妈来了一个电话，她琢磨半晌，挂机回了一条短信，说自己正在跑步，跑完以后再回电话。
这场跑步至少要两个小时才能结束，夏林希抬头盯着屏幕，小声问道：“你看过《技术流》这本小说吗？”
“看了一半，”蒋正寒道，“内容记不清了。”
“我记得一点，”夏林希绞尽脑汁地回忆，“加拿大多伦多有一个黑帮，帮主潜伏在电脑高手身边，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
蒋正寒笑着问：“你是在剧透么？”
夏林希道：“是在对比小说和电影的差别。”
蒋正寒也是第一次和女生看电影，他并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合适，于是非常安静地望向屏幕，表现得很有观影风范。
也许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一声不吭地看完电影，作为一次共有的回忆。
座位往前三排，坐着另外一对情侣，男女双方大概二十多岁，看起来都很年轻，他们互相咬耳朵说悄悄话，笑声很小也很开心……与电影营造的紧张氛围不同，那一块地方甜得发腻。
荧幕上光影闪烁，剧情走向步步紧逼，在这样的快节奏下，男方搂住了女方的脖子，偶尔低头亲一亲她的脸。
蒋正寒感觉自己学到了一点东西。
他看了一眼夏林希，却见她凝视屏幕，可能并不希望被打扰。
他们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再往后没有任何人，做什么也不会被发现，思及此，他低头靠近她的侧脸。
电影中的女主角进入实验室，和男主角一起焊电板，那一块电板焊的很好，蒋正寒这里却不太顺利。
夏林希端起瓶子喝水，直到她放下水瓶，蒋正寒才道：“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她抬头看他，接着问：“什么事？”
蒋正寒沉默片刻，像是在仔细斟酌，没过多久，他仍然俯身靠近她，亲了她的脸颊，然后道：“这样的事。”

第十八章
影院里灯光昏暗，充斥着爆米花的甜味，夏林希脸颊发烫，只觉得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于是她的耳根也软了。
为了掩饰这种局促，她轻声道：“你说了要和我商量，结果没有征求我的同意。”
像是亡羊补牢一般，蒋正寒开口问：“那我现在征求可以么？”
前排的情侣也是这样，男生低着头，靠在女生耳边说话，蒋正寒有样学样，就差没有抱住她。
夏林希道：“我说不可以，你也亲了我啊。”
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从蒋正寒这边看，似乎有些生气了。他没料想到这种结果，但也没有一丁点后悔，假如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为了让夏林希消气，蒋正寒思忖了几句话，他准备打一个腹稿，态度良好和她认错。
趁着蒋正寒还在旁边，夏林希偏过了头，她迟疑了两秒钟，心里仍然很紧张，但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是挨近半寸的距离，也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这一瞬夏林希心想，她真的完蛋了。
据说早恋是一个大坑，碰上就别想爬出来，她一只脚踏入其中，连怎么过来的都不知道，便被坑中的藤蔓越缠越紧，缠得她迟早掉进去。
可她甘之如饴。
电影结束以后，时钟指向了八点半，观众从前门有序退场，夏林希低头看手机，她妈妈没有回她的短信，她按键打了一个电话。
刚一拨通，妈妈就问：“你去哪里跑步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夏林希撒谎道，“我去门口的书店了，书店九点关门，我过来转了一圈。”
她妈妈公事繁忙，没时间细问，于是催促道：“那你赶紧回来，都这么晚了。”
夏林希满口答应。
出了电影院，她和蒋正寒分道扬镳，那一大包的零食，都被她送给了他。她并不知道他的饮食习惯，所以想出一种说法：“这些东西你尝尝看，喜欢什么再告诉我。”
蒋正寒拎着袋子，竟然觉得零食沉甸甸的。
他想送她回家，但被她拒绝了。
夏林希解释道：“假如爸爸下楼找我，可能会看到我们。”
事实证明，夏林希所言不假，当她独自返回小区时，爸爸就站在大门外等她。
她飞快地跑过去，好像刚从书店回来，爸爸也没问她什么，几乎是完全相信她，让她多少有一些愧疚。
回想整个九月份，就像一艘远航的游轮，平静地行驶在时间的海洋上，未曾遇到大风大浪。
学校的生活一如既往，每当夏林希学有闲暇，她都会思考一些问题，或者搜查几个段子，然后转述给蒋正寒。
蒋正寒听得很认真，他们每天说很多的话，从代数和微分的拓扑，谈到离散数学的图论，以至于张怀武全天懵神。
九月底的月考结束之后，全班同学满血复活，虽然作业多到让人哭泣，但他们还是迎来了万众瞩目的国庆假期。
国庆假期一共七天，而且不允许学校补课，为了颂扬这个英明的决定，班长在群里提议全班聚会，顺便促进一下大家的感情。
陈亦川在群里说：讲那么多废话，不就是想约大家一起出来玩么？
班长立刻回复：语文课代表一针见血，我就是想约大家出来玩。
班长这幅坦荡的样子，吸引了无数跟风的群众。
时莹也说：暑假补课，几乎补了一个月，是时候放松一下了。
张怀武接了一句：现在开始报名！
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夏林希嫌吵，干脆屏蔽了班群。
她穿着睡衣坐在床上，一盏壁灯开得很亮，手中捧着错题本，正在做今晚的复习，由于刚刚洗了澡，头发还没晾干，她准备过一会再睡觉。
卧室里灯光柔和，也有夜晚的沉静，她背靠床头翻书，忽然听见来电铃声。
电话的那一头，组织者班长问道：“嘿，夏林希，夏女神，晚上好啊，明天我们同学聚会，请问你要参加么？”
夏林希道：“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问这个？”
“你每次都不参加聚会嘛，”班长笑嘻嘻道，“这不大家都有意见了，就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说来惭愧，班长虽然身为班长，但是没有全班同学的联系方式，而夏林希的手机号码，还是他从张怀武那里要来的。
他的这一通电话，其实也打得不情不愿。众所周知，夏林希一心扑在学习上，从来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班上的同学聚会，她几乎从没露过面。
因此班长根本不抱希望。
然而夏林希却问：“都有哪些人参加？”
仿佛有戏的样子。
班长觉得，他今天要不负所托了，于是兴致勃勃地介绍：“有时莹，孟之行，顾晓曼，张怀武，还有他的同桌蒋正寒……”
蒋正寒三个字一说出来，夏林希立刻答应了。
“好嘞，夏女神，”班长回道，“我们明天等你来。”
他们的聚会地点选在了市中心，一家集结了饮食和KTV的高级会所，包场一天价格不菲，但是有人付过了钱。
上午十点整，天气晴朗，秋高气爽，夏林希站在门口观望了一阵，最终提着挎包进了正门。
两位服务员引路，把她带入了包厢。
包厢里坐了二十几个同学，大多玩得不亦乐乎，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拼桌做一种益智游戏，班长笑容可掬站在一旁，为他们端茶倒水，表现得无比殷勤。
夏林希转过头，瞧见了角落里的蒋正寒。
蒋正寒今日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半张脸藏在墙角的阴影里，并不惹人注意。
张怀武坐在他身旁，一手勾住他的肩膀道：“正哥，我强行把你拉过来，你是不是生气了？可是玩这些不要钱啊，中午还能蹭一顿好吃的，多好啊你说。”
蒋正寒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回答他的话：“我中午还有事，要提前走。”
张怀武当然不乐意，别人都和同桌成双成对的，他的同桌却总是抛弃他，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一些落寞。
但他一扭头，就看见了夏林希。
他马上说：“正哥，你快瞧，谁来了？”
蒋正寒没有抬头。
“哎，夏姐来了，”张怀武殷切道，“你不是最喜欢和夏姐聊学习吗，这次机会可不能放过。”
此时此刻，张怀武仍然认为，他们两个待在一起，肯定是为了聊学习。
夏林希路过她的同学，径直走向无人问津的角落，她坐在了蒋正寒的旁边，但不敢离他更近一点。
墙角没有开灯，只有一张柔软的沙发，厚重的窗帘被人拉上了，因此阳光也穿不进来，夏林希坐下来不久，蒋正寒拉住了她的手。
夏林希道：“你松手，会被人看见的。”
蒋正寒回答：“没有人在看我们。”
他插了一张网卡，用来代替公共WIFI，本地同步云端代码，刚好有空和夏林希说话。
夏林希弯腰，从茶几下拿出一本杂志，但是这一片光线昏暗，她待在这里看书，其实有一点说不过去。
她问：“这次月考，你考的怎么样……和上一次联考相比，有没有感觉进步了一点？”
张怀武端着一盘水果，朝这边走了过来，他偶然听见夏林希的问题，心想果不其然，他们两个不是在聊数学，就是在聊成绩。
蒋正寒道：“和上一次差不多。”
“但是这一次月考，物理试卷难了很多，”夏林希翻开杂志，目光并不在其上，“最后一道磁场和动量的复合题……”
其实不太好做。
当然，她还是写出来了。
蒋正寒问：“你说压轴题么？”
“是啊，压轴题。”
“我没看题目。”
夏林希抬手，杂志挡住了半张脸，她侧身靠近他问：“你是时间不够用，还是整张试卷都不会写？”
“时间很充足，”蒋正寒按下键盘，托管了所有代码，“不过我看不懂题目。”
包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水果拼盘从未间断，服务员送来一箱饮料，又拿了几副崭新的扑克牌。
夏林希无暇他顾，她仔细想了想，跟着说了一句：“没关系啊，等到试卷发下来，我给你讲一遍，一定让你明明白白的。”
蒋正寒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他有意和夏林希继续交流，然而没过多久，班长领着另一个人走了过来。
不知是谁按下了开关，角落里灯光乍现，一霎通亮。
夏林希看向开关处，男生女生都有，而她再抬头的时候，班长已经走近道：“夏林希，给你介绍一位同学，是我们隔壁班的。”
“不用介绍了，”夏林希道，“我认识他，隔壁班的秦越。”
平心而论，秦越不是靠外表制胜，他虽然长得高，但相貌普通，不过他靠着祖传的智商，还是吸引了一批仰慕者。
比如夏林希他们班的班长。
高二的时候，秦越参加信息学竞赛，和班长分在一组，他们过关斩将，一路进入了决赛，虽然没有拿到名次，但还是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为了这个哥们，班长组织了本次班级聚会。
秦越笑道：“你坐在这里干什么，过来和我们一起玩牌吧。”
他戴着一块机械表，蓝宝石镜面反光，单从那英文缩写就能看出，这东西相当不便宜。
夏林希推拒道：“我不会玩牌，我想看杂志。”
“我们这里四缺一，”时莹也走过来，手上端着饮料，“我也不会玩牌，都是现学的，我们一起吧。”
经过张怀武身旁时，她不知怎么被绊了一下，整个人身体向前倾，脸色也很惊慌。
张怀武连忙伸手扶她，但因他们站在茶几旁，一来二去，她手上的杯子一滑，那一整杯的气泡冰可乐，全部洒到了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

第十九章
有些事发生以后，很难判断对方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
比如现在。
时莹脸色煞白，马上用纸巾擦拭屏幕和键盘，她仓皇失措又手忙脚乱，引来不少同学围观，大家站在一旁不明现状。
蒋正寒拽过笔记本，关闭电源三两下拆开了键盘，这台电脑本身就是一台组装机，他拆得十分容易，然而情况比预想更糟糕，可乐的水渍穿透缝隙，直接灌入了主板。
“我没想到会这样，真的非常对不起，”时莹用纸巾蘸了矿泉水，伸手挨近他的电脑，“我帮你擦干净。”
蒋正寒道：“主板不能用水擦。”
他不过说了一句实话，对方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包厢内温度适宜，灯光通透，弥漫着一股水果的甜香，背景音乐婉转又柔和，听得人心神放松，惬意非常。
但在夏林希这一块，周遭的气氛相当紧张，她看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出声问道：“还能修好吗？”
蒋正寒尚未回答，秦越便接话道：“没事，让我看看，我高二参加信息学竞赛，也学过要怎么修电脑。”
他嘴上说得好听，却没有实际行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键盘：“这台笔记本……用的是两核四线程，因特尔第五代处理器，CPU的频率比较低，也不是SSD固态硬盘，硬盘转速是多少，能达到三千二吗？”
秦越笑着问话，没等来回音，于是又总结了一句：“我第一眼看上去，觉得它性价比蛮高。”
换言之，就是非常便宜。
他没说一个冒犯的字，态度也算谦和友好，但是夏林希一言不发，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诚然，秦越刚才描述的那番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敏感地察觉到，那些句子的言外之意，就是笔记本电脑配置低。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这台笔记本被泼了可乐，和它的配置有什么关系？”
秦越见她变了脸色，立刻改口道：“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耸肩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顺水推舟放在茶几上，面朝蒋正寒道：“卡里有一万块现金，密码是123654，你拿去买一台新的。”
“大家都是同学，我能帮一点是一点，”秦越语气温和，落落大方地招待道，“好了，问题解决了，我们大家继续玩。”
不远处的陈亦川放下球杆，不冷不热骂了一声：“傻逼。”
他和两个男生打桌球，遵循斯诺克规则，台桌上彩球所剩无几，有一个男生搂着他的肩，不明所以地问道：“二哥，你说谁傻逼呢？”
陈亦川直言不讳道：“一个有钱装大爷的傻逼。”
蒋正寒还在低头玩手机，似乎并不是局中人之一，他一手扣上笔记本电脑，没看一眼银行卡，单肩背起了书包。
秦越没有管陈亦川，眼见蒋正寒要走了，他感觉自己达到了目的，就很客气地提议道：“把这张卡拿上吧，密码是123654……”
“你的微信密码，还有邮箱密码的后六位，都和银行卡一样，”蒋正寒收了手机，打断他的话，同样客气地提议道，“这张卡你藏好，密码换一种组合。”
一番话说得平淡，却语出惊人。
夏林希十分惊讶，她没注意到蒋正寒破获了谁的密码，只知道他刚才一直在玩手机，当然秦越比她更惊讶，他握着自己的智能手机，一瞬间好像抖出了所有秘密。
周围有同学发出嘘声，秦越反而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密码？”
蒋正寒不想解释，背起书包准备出门，夏林希跟在他身后，拎着挎包往外走，张怀武见状，二话不说直接跟上，一旁的顾晓曼想了想，也放下扑克拿东西走了。
就连打台球的陈亦川，也披着他的外套，将书包斜挂在了肩上，然后一脚跨出了大门，而孟之行和班长打了一个招呼，笑着说了一声抱歉，就收拾东西跑了。
从众是一种可怕的现象，有了几个领头羊，剩下的同学也觉得，待在这里太尴尬了。
于是一场同学聚会，最终落得不欢而散。
大街上车来车往，同学们各奔东西，夏林希始终跟着蒋正寒，不过隔了一段距离，大约十分钟之后，他们来到了另一段街区，夏林希便出声问：“可乐沾上主板，是不是修不好了？”
“能修好，”蒋正寒道，“还可以继续用。”
夏林希想了想，没有反驳，转而又问：“你是怎么弄到了秦越的密码？”
蒋正寒言简意赅地回答：“他连了公共网络。”
他站在公交车牌下，拦了一辆出租车，随后对夏林希说：“上车吧，你先回家。”
“那你呢？”
“我还有事。”
夏林希想问他什么事，但她并未问出口，她从包里拿出银行卡，觉得自己大概有更重要的事做。
蒋正寒掏了五十块钱，递给出租车司机道：“麻烦走高宁路，去豪森庄园。”他看了一眼车牌号，接着和夏林希说：“你回家以后，给我发一条短信。”
豪森庄园，正是夏林希她家小区的名字，而走前方的高宁路，则可以直达她家。
夏林希点头说好。
然而当汽车启动，夏林希立刻道：“过了高宁路之后，可以掉个头吗？我想去最近的电器城。”
电器城离这里不远，开车大概十五分钟，又因为市场管理比较规范，所以市民买大件电器的时候，总喜欢跑到这个地方来。
今天是十月二号，国庆做促销，电器城中顾客不少，夏林希进门以后，直奔顶层。
顶层是电脑专区，涵盖了主流品牌，笔记本的款式不一而同，价格相差甚远。
她找到主管，客气地询问：“一个计算机系的，经常写代码的学生，用什么电脑比较好？”
主管是个中年胖子，挺着大腹便便的肚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制服，满面堆笑道：“你是计算机系的学生吗，大学开学都一个月了，第一次来买电脑啊？”
夏林希没有否认，她说：“我计划了很久，但是不会选牌子。”
“计算机系……那买苹果吧，”主管指向前方道，“只要你不做C sharp或者.net的东西，苹果笔记本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比如你可以装一个Alfred，利用它的工作流，不用在终端里面找pid。而且现在吧，苹果软件开发那么火，你不弄一个开发者账号，不是有点可惜了嘛。”
主管不愧是主管，一段分析头头是道。
夏林希假称自己是计算机系的学生，然而真实年龄只有高三，她很少接触这方面的东西，其实根本没怎么听懂。
不过听不懂不要紧，她心里大概有了方向。
顺着主管的指引，夏林希找到了笔记本所在的位置，那一块地方打了白光，光线明亮而刺眼，而且周围没什么人。
她拎包走过去，进店转了一圈，店员陪着她打转，最后忍不住问：“请问您打算买什么……”
“买笔记本，15寸屏幕，”夏林希伸手比划道，“最顶级的配置，要多少钱？”
店员先是一愣，随即笑呵呵道：“15寸啊，今年新出的秋季款，正好是SSD硬盘的pro，目前价格是两万二。”
两万二。
这价格还好啊，完全能担负得起。
从高一到高三，夏林希总能收获奖学金，少则几百，多则几千，因着积少成多，最终数目十分可观。
而她的外公早年经商，名下积聚了一些资产，近几年和她妈妈关系缓和，所以每逢节假日，或者是她的生日，加上父母和外公给的红包，她越发有了一笔积蓄。
夏林希从未当过家，她对金钱的意识尚不明确，小时候家里穷过几年，后来却不曾缺过钱，诚然她没开始工作赚钱，其实没什么挥霍的权利，但她攒了这么多年的人民币，也没有大手笔地买过什么东西。
她在心里盘算，哪怕光用奖学金，也能拿下一台笔记本，因此并未犹豫太久，便已经下定决心，她付钱付得毫不手软，刷卡刷得十分爽快。
一套流程走得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夏林希就从库房提到了货，她开箱检查，一边打量笔记本，一边戳了一下黑色的柔软海绵，心中觉得非常圆满。
圆满的前提是，她觉得他会喜欢。
也许是因为年轻，她做事有一种拼劲，她自以为深思熟虑，实际上仍然是头脑发热。秦越意味不明的话，秦越施舍一般的银行卡，这两样东西反复盘旋在她的脑海中，让她付钱时都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快。
还好她有一笔积蓄，还好她攒了奖学金，她第一次懵懂地意识到，人民币是个无可厚非的好东西。
绕出苹果专卖店，她路过了戴尔专区，一位顾客瞧见她提着纸壳箱，就开口说了一句：“苹果自带MAC系统，如果想装Windows，还不如买一台普通电脑。”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夏林希尽力理解，她回想了片刻，记起蒋正寒用的不是Windows系统，当然也不是苹果系统，所以他惯用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在这时有了一点疑惑。
出于保险起见，她又拿下了一台戴尔Alienware，这款电脑常被称为游戏发烧友之必选，装备和配置与普通款大不相同。
秋日的下午，天空万里无云，远望北雁南飞，树叶落败，堆积的残叶铺陈一地，门前的小路更不好走。
夏林希拖着新买的行李箱，箱子里装了两台笔记本，她一个人走向三岔路口，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她刚从出租车上走下来，肩上仍然挎着提包，由于一中午的四处奔波，额头上出了一点汗。
她打通了蒋正寒的电话。
“你在家吗？”夏林希问。
当前时间是下午两点半，蒋正寒看了看表，回答道：“我在。”
夏林希掂量了措辞，接着问：“我带了一点东西，可以去你家里坐一会吗，几分钟就行。”

第二十章
三岔口右侧，老城区依然喧闹，那些熙来攘往的人群里，不乏年事已高的老人，蹒跚学步的幼童，和一批不修边幅的流浪汉。
老城区没有城管，街边满是摊点和小贩，下午正是热闹的时候，菜价也比早晨便宜，不少顾客结伴而来，使得街头充斥着讨价还价的声音，这些声音又被淹没在鸡毛蒜皮的琐碎尘嚣里。
夏林希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握紧她的挎包，独自走在老城区的人行道上，从她的衣着打扮来看，她和整个破旧的街区都格格不入。
蒋正寒让她在路口等他，但她没有听他的话，她觉得自己不是记不住路，完全可以顺利走到他的家。
路上有流浪汉看着她，流里流气地笑了。
夏林希在心中盘算，她从路口开始走，步行的速度必然比蒋正寒慢，慢上百分之二十，或者百分之三十，那么在第几分钟可以遇见他？
对夏林希而言，这是一道比较简单的物理题，她马上得出了一个结果，然后低头看了一下手表。
快了，最多还有两三分钟。
于是她干脆抬起头，向远方望过去，果然发现了他。
他比她预想的结果更快，显然他不是走过来的，而是从家里跑了过来。
夏林希忽然想起高二的秋季运动会，那时蒋正寒担负了重责，他参加了三千米长跑，五千米长跑，以及一项背越式跳高，因为班里实在没人愿意报名。
她觉得他有很多优点，不过班上很少有人注意，大部分人关心的都是考试和成绩，在这种分数至上的背景下，很多亮点和特长都被淡化。
但是在夏林希这里，好像变得愈加显眼。
她扶着箱子站在原地等他。
蒋正寒离得近了，第一件事就是牵上她的手，大概是因为站在风口，她的手比平常凉一点。
夏林希拉过箱子道：“你的笔记本怎么样了？”
“快修好了，”蒋正寒答道，“凑合着用。”
夏林希点头，跟上他的脚步：“你怎么不问我行李箱里装了什么？”
蒋正寒笑了笑，很配合地问道：“所以你装了什么？”
夏林希撒谎道：“零食和饮料。”
诚然她没办法直接说出口，需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假如蒋正寒的父母在家，她更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直到现在，夏林希也没有察觉，她头脑发热时做的事，和陷入初恋的少女一口气折出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夏林希没有折纸的时间，但她有一笔钱，两台电脑加在一起，刚好抵过她三年来挣到的奖学金。
蒋正寒提过她的行李箱，半开玩笑道：“比零食和饮料重一点。”
在这一瞬，夏林希甚至以为他已经猜到了。
但他随后又说：“看来你买了不少。”
行李箱已经在蒋正寒手里，他帮她拎了一路，街上有一片未干的水渍，横亘在整条大道上，蒋正寒一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牵着她绕道。
他说：“如果没有箱子，我可以抱你过去。”
夏林希随口答道：“你没有抱过我。”
蒋正寒脚步一顿，侧过脸去看她，却见她耳根微红，大约有一点害羞。
于是他顺理成章道：“没关系，现在让我抱一下。”
他们走在小巷里，还有几步就跨进院门，也许门内便是他的父母……想到这里，夏林希后知后觉，她应该和他保持距离，顺道装出一副普通同学的样子。
在这一点上，他们之间并没有做数学题时那么心有灵犀。
夏林希松开他的手，恰好给了他机会，他以为这是同意的表现，左手就揽上了她的后背。
“不要这样，”夏林希道，“你家里……”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蒋正寒回答。
话虽这么说，他仍然放开了她，外街吵闹无比，小巷却异常安静。
夏林希心想，太好了，他家只有他一个人，待会打开箱子，送他电脑的时候，也不会过于尴尬。
“其实箱子里装的，不是零食和饮料……”夏林希随他跨过门槛，见他依旧提着箱子，差一点就要坦白了。
蒋正寒笑着问：“那是什么，你的衣服和行李么？”
话音未落，正门有人拉响铃铛，夏林希心中一惊，环视四周打算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田螺姑娘，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为了送一点东西，但是她见不得光。
院子角落有一棵杏子树，那树枝繁叶茂，高近三米，她跑到树旁边站着，又躲进了敞开的木门之后。
夏林希从门后观望，透过秋日泛黄的树叶，瞧见进门的那个人，果然是蒋正寒的父亲……她其实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但对他空荡荡的袖管记忆犹新。
蒋父的身侧还有另一个人，那人想必是为了修车，因此推着一辆自行车入内，笑着和他们说话。而负责修补车胎的人，当然也是蒋正寒。
他架起车轮，拆洗外胎，手法格外熟练。
夏林希觉得，她今天可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能一次性地把两台笔记本送给他。
直到蒋正寒的父亲问：“你的事情忙完了么？”
蒋正寒尚未回答，那名老顾客便说：“忙啥事啊，小正都快高中毕业了吧……要忙也得忙学习，明年考一个好学校，不比在这修车强啊？”
“不管是什么学校，有大学念就行了，”蒋父依然温和，笑了一声又道，“我说了也不算数，孩子已经长大了，凡事能自己做主。”
老顾客推着修好的自行车，抬手按响了车铃：“那不一样啊，老蒋，现在干什么不得有个文凭？你看我们混成这样，都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和你们都是老邻居……”
他说：“但我啊，我就想搬出去。也不是说要搬到多高档的小区里，像豪森庄园，九溪玫瑰那里的房子，我攒一辈子的钱，也买不起一个厕所，但是南蒲区的小宅子，四五十个平方，我买一套也足够养老了。”
蒋父接着问：“你准备搬了么？”
“是啊，定金都交过了，”那人回答，“不过房子刚开始建，我还要等上一两年，一两年也快，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别的不知道，就知道时间过得快。”
他们说话的时候，蒋正寒沉默地洗手。
夏林希站在树荫底下，目送那位老顾客推车离开。
蒋父和他儿子说了几句话，但是交谈声低浅，夏林希听不明白。
她等了不到两分钟，蒋正寒走过来找她，木门被他缓慢拉开，她这个不能见光的田螺姑娘，这一次无处可逃了。
蒋父仍然坐在院子里，笑着问：“这是你同学么？”
夏林希立刻回答：“叔叔好。”
这样的对话似曾相识，夏林希随即想到，是的没错，初见蒋正寒的母亲，也是差不多的情境。
蒋父又问：“箱子也是你的么？”
“里面装了一些试卷和辅导书，”夏林希明知不对，仍然说不出实情，为了圆谎，她甚至编造了一个新的说法，“我来这里……给蒋同学补习功课。”
假如她是匹诺曹，那她今天的鼻子该有多高。
蒋父握着一卷报纸，沉默打量他们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并没有点破，他只是和蒋正寒说：“好好招待人家，别亏待这么好的同学。”
蒋正寒一口答应。
他把夏林希带进了房间，不过敞开了房门，一派作风很正的样子。
没过多久，他的母亲也回来了，隔着窗户见到夏林希，也笑了一声说：“上次见过这个小姑娘。”
窗外杏子树随风摇动，树荫蒙上玻璃窗，映出一片婆娑的倒影，夏林希站在房间内，忐忑之情难以言表，却听到蒋正寒的母亲说：“我给你洗一点水果。”
夏林希马上道：“不用了，谢谢阿姨。”
然而这句话没能拦住她。
蒋正寒打量夏林希的行李箱，换了一个方向立着，他没听到辅导书击撞的声音，只听到纸壳箱摩擦的闷响。
他对她的话向来不做怀疑，她说什么他都会信，但是联系她刚才说的零食和饮料，又或者是辅导书和试卷，好像没有一个是正确的。
房间里寂静无人声，夏林希站在书桌旁边，拿了一本包着封面的书册，摊开一看，只见扉页大名《编程珠玑》。
她立刻把书放回去，随机换了一本，又见扉页写着《Haskell趣学指南》。
这都是什么？
夏林希不敢再翻。
那些书几乎都是二手的，因为签名的主人换了几个，到了蒋正寒这里，封皮都有些破损，于是他用硬皮纸包了书壳。
蒋正寒没问她行李箱里到底有什么，夏林希却开门见山道：“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我想送给你的，不管里面装了什么，你先答应我收下好不好？”
她很少这么直白，对她而言，这样开诚布公地说话，比拐弯抹角还累。
箱子还没打开，她的心思无处可藏，几乎是在阳光下昭然若揭。
蒋正寒想了想，依然笑道：“你打算送我什么……”
一句话还没说完，夏林希弯腰拉开行李箱，她从中抱出苹果的纸壳箱，又拎了Alienware的包装箱，然后拆开封条，撕碎了退货证明。
“送你两台笔记本，”她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抱着废弃的纸壳箱道，“不是用我父母的钱，是我三年来的奖学金。”
蒋正寒还没开口，夏林希又道：“假如你还给我，我会拿去扔了。”

第二十一章
假如你还给我，我会拿去扔了。
这句话多少有几分胁迫的意思，夏林希明明知道这一点，仍然把它说出来了。
她担心自己冒犯他，折辱他的自尊心，但她又很想送出手，害怕他拒不接受。生活不像练习题，没有人告诉她正确的解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自己摸索。
可她摸索得并不顺利。
蒋正寒靠墙站着，见她涨红了脸颊，神色愈发凝重，他忍不住低声笑了，干脆走过去抱住了她。
夏林希在他怀中一僵。
她一动不敢动，几乎忘记了刚才的胡思乱想。
“没有退货证明，也能按新机出售，”蒋正寒松开手，拎起一旁的纸壳箱，“我把它们挂在交易网站上，最多一个月就能汇钱入账。”
蒋正寒根本没说拒绝的话，但他的言外之意不能更明显。
他不仅不会收下电脑，还能帮她按原价出售，甚至可以把钱还给她，他考虑得这么周到，让夏林希想不出反驳的话。
她向后退了一步，刚好碰到他的床，她没明白那是什么，错以为是一把椅子，因此无意识地坐了下来。
直到落座以后，才察觉不对劲。
秋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起棉质床单的边角，她看到叠放整齐的被子，落在上面的枕头，和两本字迹工整的笔记本。
一个是语文，一个是理综。
上个月的三校联考之前，夏林希一笔一划填完笔记本，将它们转赠给了蒋正寒，然而笔记本没有出现在书桌上，反倒被蒋正寒放在了他的床上。
夏林希并未细想，只当他挑灯夜战时，喜欢在被窝里温习功课。
“上次的两个笔记本，和这次的两个笔记本，说到底没什么不同……”夏林希用尽心思，仍然无计可施，她只好旁敲侧击道，“与其把它们卖给陌生人，不如直接交给你，但是我不要现金，七年之内都不要。”
她说：“将来方便了再还。”
蒋正寒心想，假如他答应了，将来恐怕会连钱带人一起还给她。
夏林希见他动摇，只觉得应该把握时机，所以她酝酿了五秒，即便心中没什么底气，仍然走近他身边道：“对了，我有话和你说，我打算先收一个利息。”
蒋正寒俯身靠近，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话，然而夏林希没说一个字，她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房间里。
卧室还是从前的卧室，不过那些排列整齐的书册，贴在墙上的画报，摞成一堆的工具箱，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利息多收一点，”蒋正寒握上她的手，与她商议道，“我没有意见。”
夏林希脸色绯红，她扯了手腕又挣不开，所以再次催促道：“好啊，你快点答应我。”
如同她料想的那样，蒋正寒接受了电脑，不过他写了一张欠条，还签名按了一个手印，仿佛不是为了还钱，而是交了一张卖身契。
夏林希揣着这张卖身契，在三岔路口和他分别。
秋日的阳光洒满长街，枯黄的落叶堆积在一处，回家的路和来时相同，不过两个人一起走，时间过得更快一点。
老城区的外街正如午后一般热闹，白天的街景也与夜晚不尽相同，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参差错落，两三个玩闹的孩童在其中穿梭。
天高云淡，暮色渐收，远方和近处不同，林立了成群的大厦高楼。
夏林希的家，位于某座高楼之内，具体是其中的哪一个，她自己也分不清。而在傍晚回家以后，她靠着窗台向远方望去，只见小区内的繁茂草木，看不到距离更远的老城区。
家里除了她以外，只有正在做饭的彭阿姨。
妈妈今天加班，爸爸和工友吃饭，偌大一个客厅内，听不见半点声响。
许是因为太过安静，彭阿姨便在厨房问：“小希啊，你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做一条红烧鱼，一盘什锦蔬菜，再来一个牛奶果羹汤，你看行不行啊？”
夏林希低头看手机，随口答了一句：“好得不行，谢谢阿姨。”
蒋正寒给她发了短信，她的心思都在上面，根本没听清刚才的菜名。
她编辑了半天，发送一条回复，继续浏览他们的聊天记录，有时她也觉得奇怪，那些对话她都会背了，为什么还要翻来覆去地温习。
“不用老是谢我，你真的太客气了，”彭阿姨一边切菜，一边和她道，“我女儿和你一样大，可惜没有你懂事。”
夏林希心想，她并不懂事，她早恋了。
彭阿姨自顾自地接道：“我女儿在衡湖高中上学，他们学校什么都好，就是管的太严了，一个月回家一天，晚上又要去学校上自习，她每一次回家，都和我抱怨……说学校生活特别苦，一天睡不到四小时，吃饭都没时间……”
夏林希给手机锁屏，大致听进去了一点。
江明市的衡湖高中，是近年来一匹异军突起的黑马。
学校坐落于江明市的郊区，实行全天候军事化管理，虽然没有抢占到最好的中考生源，却能保持连年不断，大批量输送重本线以上的学生。
传说在衡湖高中里，大家连午休吃饭，都要带着英语单词本。
夏林希的班主任何老师，经常用衡湖高中的事激励同学，说他们仗着自己出身于江明一中，忘记了骨子里流淌的血性，没有那种不顾一切的拼劲。
班上同学普遍嗤之以鼻，还有不少根本不信。
现如今，听彭阿姨这么一说，夏林希却是信了大半。
比起声名鹊起的衡湖高中，江明一中无疑宽松很多。
十一国庆节，学校放了七天长假，在整个假期结束以后，也没有立刻举行考试，而是进行了上一次月考的放榜。
毫无意外的，夏林希依然是年级第一。
清晨的早读课上，班主任着重表扬了她，那些诸如“勤奋、自勉、好学、上进”之类的词，都被班主任拿来说了个遍，又因为这种表扬不计其数，全班同学都司空见惯了，因此他们习以为常地鼓掌，心中并没有丝毫的波动。
然而接下来，让举班皆惊的是，第二名并不是陈亦川，而是许久没来上课的时莹。
时莹比夏林希低了二十五分，年级排名则位于第四，如果她再加一把劲，不排除终有一天，位于夏林希之前。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话，”班主任挺直腰杆，用粉笔擦敲着黑板道，“努力一定有回报，就看你愿不愿意吃苦！”
他说：“时莹生病做手术，请假两个礼拜，但她放松学习了吗？没有！她仍然在努力，在奋斗，在和你们一样的拼搏……”
夏林希低头翻卷子，听到顾晓曼插了一句：“时莹考了第二名，和我有什么关系。”
前一排的男生闻言，说话也不经大脑：“有关系啊，她超过了陈亦川。”
夏林希手指一顿，向旁边那一组望去，瞧见了坐在窗边的陈亦川，他翘着一个二郎腿，和同桌兴味盎然地说说笑笑，似乎并不担心自己丢失了第二名的宝座。
但是第三名也不是他，第三名是孟之行。
他落到了第四，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
早读下课之后，依然有人喊他“二哥”，不过和以往不同，这一次他没有答应。
今早下了一场小雨，天色阴暗灰冷，教室里开了电灯，甚至比白昼更明亮。夏林希从抽屉里拿出材料表，勾选需要分发的资料，作为本班的新任学习委员，她觉得课间有一点忙。
没过多久，白纸黑字被一道阴影挡住。
有人站在她的桌子前，双手背到了身后，弯下腰看她写字，同时出声问道：“生物老师刚刚和我说，要在下节课之前复印一套试卷，你有空吗？”
夏林希抬头，来人果然是时莹。
她穿着秋季校服的外套，夏季校服的裙子，和一双条纹高筒袜，乍一眼看上去，很像一个青春洋溢的女学生。
或许是因为冷，她拉长袖子，裹住自己的手，轻笑着开口道：“我虽然是生物课代表，但是好久没和老师沟通过了，新卷子复印的事情，要拜托一下学习委员。”
顾晓曼原本在趴桌睡觉，听见时莹所说的话，她强忍困意，支起下巴道：“生物老师让你帮忙，你找学习委员做什么？”
秋日天凉，霏霏小雨不断，不知是谁开了窗户，雨丝斜斜吹进来，挂在了时莹的身上。
她打了一个喷嚏，继续对夏林希说：“啊还有，除了这件事，我还想成立一个学习小组，让班上成绩好的同学，一对一辅导成绩差的同学，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我准备把它转告给老师。”
“老师在办公室，你可以出门右转。”夏林希拿起材料单，绕过她走向了门外。
蒋正寒站在走廊上，和两三个男生说话，几个男生都戴了徽章，全部出自计算机校队，当空雨丝随风刮过来，几个人也毫不在意。
夏林希走近两步，瞧见蒋正寒似乎有事，便拿着单子独自下了楼。

第二十二章
高三阶段，作业成山。
年级组长新印了一批材料，涵盖了历年选题总结，放在了二楼的值班室里，由于文科和理科的资料各不相同，需要每个班的学习委员按照表单核对。
夏林希一个人去领材料，半路上碰见了隔壁班的秦越。
秦越和她招了招手，笑着问道：“你也要去值班室么？”
他往上走了两级楼梯，行至夏林希身边道：“上一次班级聚会，我处理得不妥当，造成了一些误会，你听我解释两句……”
“解释什么？”夏林希客气道，“同学聚会而已，不用太在意。”
她急着下楼，没有聊天的时间，秦越跟在她身后，自言自语般开口：“我说话比较直，不会转弯，我描述蒋正寒的电脑配置，是想估量一个价钱，没有别的意思。”
话音刚落，夏林希便问：“你平常做题的时候，会把心算的过程报出来吗？”
秦越立刻笑了，答非所问道：“我把大家当朋友，没当外人，朋友之间讲话，没有那么多顾忌。”
他语气平和，态度诚恳，有意和她多聊几句，夏林希却置若罔闻，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径直走向了二楼的值班室。
三分钟之后，她抱出来一沓材料。
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九份。
夏林希清点完毕，绕道去了对面的楼梯，秦越在这边等了她很久，只等到一声上课铃。
阴天的小雨淅淅沥沥，隔着栏杆浇上了地板，天外的乌云成团翻涌，雨势也越发大了起来，从走廊上瞧过去，连绵的雨幕笼罩了学校……操场，礼堂，台阶，墙壁，玻璃窗，无论远景还是近景，都被遮挡在朦胧的水雾中，整个教学楼像是陷入了一片风波水浪。
教室外遍布风声雨声，教室内却安静得出奇。
生物老师站在讲台上，一边低头翻书，一边开口问道：“遗传与进化的专题试卷，是不是每个人都拿到了？”
无人应声。
生物老师拍了拍黑板擦，不急不缓地点名：“课代表，你站起来。”
此话一出，时莹马上起立。
生物老师抬头看她，握着粉笔问：“怎么回事？”
时莹语塞几秒，给出一个解释：“我忘记复印试卷了。”
生物老师不太高兴，所以又问了一句：“你下课都在忙什么？”
时莹把作业本卷成圆筒状，似乎有一点紧张，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断断续续地答道：“因为……两个礼拜没来上课，班主任老师找我谈话。”
时莹想表达的意思大概是，由于她旷课已久，所以要和班主任沟通，因此无法复印试卷。
这个解释还算合理，生物老师点了点头，挥手让她坐下来：“如果你没有时间，可以找学习委员帮忙，或者提前和我说一声，不管怎么样，下次不要忘记了，耽误同学们拿卷子……”
时莹缓慢回头，看了一眼夏林希。
夏林希翻开练习册，旁若无人地做起了题。
顾晓曼压低声音道：“文印室就在四楼，离我们多近啊，时莹有空和你说话，为什么不自己去复印东西？”
她把书包推进抽屉，讲出了一句心里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看她不顺眼。”
顾晓曼刚说完，前排的男生就接了一句：“你和时莹多交往一点，会发现她人挺好的，国庆节长假期间，她花了很多时间在我们班的微信群里，给班上那几个差生解答问题。”
男生偏过脸，有理有据道：“时莹女神还说，一个班的同学就应该互相帮助，总之她这人蛮热心的，算是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
当一个人收获了大部分人的赞扬，质疑她就好像在质疑自己，顾晓曼深有感触，因此不再说话。
一堂课的时间过得飞快，等到生物课结束以后，何老师忽然来了教室，双手背后站在门口，带走了班上成绩最好的四个学生。
窗外下着倾盆大雨，办公室里站了不少人，老师们殷殷切切，所说话题逃不开两个字——保送。
当下正值十月中旬，保送工作已然开始。
夏林希和孟之行站在一边，时莹和陈亦川站在另一边，他们四个围绕在何老师的身旁，每个人的心情都不一样。
距离高考还有七个月，但对于保送生而言，却到了选择学校的关键时刻。
“北大清华的名额，我们班是沾不上的，你们应该知道吧，”何老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继续说，“要想保送北大清华，必须有全国竞赛的奖牌，所以在我们学校里，只有竞赛班的同学具备资格。”
他放下茶杯，敲了敲桌子：“如果想去别的大学，也要参加保送生考试，你们四个都有希望，现在就可以确认报名。”
时莹问了一句：“没有人数限制吗？”
“原则上一个班不超过三个人，”何老师摊开文件，话中有话道，“假如你们表现突出，学校不会难为你们。”
他合上茶杯的盖子，安静地等待学生回复。
陈亦川嗤笑一声，两手塞进衣服口袋里：“去不了北大清华，保送有什么意义？所以我决定放弃，名额留给他们三个。”
办公室内人声嘈杂，他的嗓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场听到，于是另一位老师评价道：“现在的学生，口气不小啊。”
何老师推高了眼镜，目光落在陈亦川身上：“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你们最好和父母商量完，再来告诉我最终的选择。”
然而陈亦川固执己见：“没必要和父母商量，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说得十分轻巧，仿佛不懂高考的辛苦，且对自己有极大的自信，何老师正准备劝诫，又听见夏林希表态道：“我也选择退出。”
孟之行看了他们两个，步入后尘地开口道：“老师，我觉得我不适合保送……”
保送是一条稳中求胜的路，但是一条路修得再好，也并非每一个人都适合走。
“你们今晚回家，考虑清楚以后，”班主任咳嗽了一声，抬头盯紧了他们，“明天早上再告诉我结果。”
夏林希心想，无论考虑几个晚上，她的主意都不会变，至于拒绝保送的原因——其实和陈亦川一样。
思及此，她又开始考虑另一个问题，高考之后，她和蒋正寒也许会分隔异地，这个假设不容逃避，而且很有可能演变为现实。
在他们出门之前，班主任从椅子上站起来，意有所指道：“先别走，还有一件事，最近有同学和我反映，说你们这些优等生，学有余力，可以一对一帮助成绩差的学生……”
何老师目不斜视，始终看着夏林希：“这不是无稽之谈么？你们都是优等生，是我们学校的希望，你们应该保证自己的成绩，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
他任教十余年，带的都是重点班，许是因为久经沙场，眼神有一种穿透力，每当他凝视一位同学，都能让对方感到一丝紧张。
夏林希不是其中的例外，她当然也觉得紧张，但她不能表现出来，所以何老师话音落后，她默认般地点了点头。
然而转眼回到教室，夏林希依旧像往常一样，帮着蒋正寒订正试卷，她摊开他的理综答题纸，找出每一页上的所有错题，然后在空白处补上正确的步骤。
第一堂课结束后，有二十五分钟的活动时间，如果不是因为大雨，他们都要下去跑步。
由于不用跑步，张怀武闲得发慌，他站在自己的座位上，饶有兴致地看向前方，啧啧称赞道：“夏姐，你真是讲义气啊。”
同学之间，就应该这样肝胆相照，张怀武心想道。
但他却没有思考过，为什么夏林希只和蒋正寒肝胆相照。
约摸半刻钟之后，蒋正寒拿回试卷，他沉默地翻阅了几次，有点想把卷子裱起来，挂在他的房间里。
“我统计了你出错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光学，动量，和电磁感应上，”夏林希接着道，“还有一些化学方程式……”
夏林希侧身坐着，手里握了一支笔，在草稿纸上默写反应式，蒋正寒拿了另一支笔，在她的笔迹下画出一条杠：“这里要写可逆符号么？”
“这不是酯化反应，是分子脱水反应，”夏林希解释道，“所以不能加可逆符号。”
话虽这么说，她仍然动了笔，在箭头下补了一个爱心，画完就拿手指盖住，好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
蒋正寒低笑一声，同样写下了心形线的参数方程：ρ=a(1-cosθ)。
根据这个方程式，可以画出完整的心形，夏林希仔细想了想，在一旁补上了二维方程，蒋正寒停顿片刻，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写了几行三维成像的代码。
“这是什么？”夏林希问。
蒋正寒回答：“彩色的爱心。”
夏林希耳根微红，试图岔开话题：“我们不是在学理综么？”
“嗯，是化学，”蒋正寒拨开她的手指，笔尖指着最初的红心，“一个不可逆的反应。”
一个不可逆的反应，指的是她的方程式，还是穿过了箭头的红心，或者是并未言明却已经坦诚的心意。
夏林希抬头看他，只觉得没办法好好学习了。

第二十三章
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坐在窗边的同学忽然回头，喊了一声：“蒋正寒，外面有人找你。”
门外站了几个竞赛班的男生，衣领上别着计算机校队的徽章，大家都戴着一副框架眼镜，只有蒋正寒是个例外。
他站在他们中间，多少有一点显眼。
夏林希捧着水杯出门，刻意从他们身旁经过，听见蒋正寒开口道：“想做数据分析，首先要有数据，模型还没有建好，你们怎么参赛？”
某一位男生回答：“我们都被保送了，最近闲着也是闲着，就随便报了个名，没想到下个月就是决赛，坑得要死，恐怕来不及了。”
提到“保送大学”，另一位男生插了一句：“我说个题外话，蒋正寒，你当年没参加校队，真的太可惜了，不然凭你的本事，肯定能保送啊。”
夏林希心想，她放弃的保送名额，要是能给蒋正寒就好了，她觉得他才学兼优，勤勉上进，不过没有用分数表现出来。
当然那些名额也没有浪费，都被班主任分派给了别人。
次日一早，班主任在课间公布了一个名单，也即本班甄选的保送生名单，张怀武听完以后，当即发出了质疑：“不对啊，怎么没有我夏姐？”
“我退出了，”夏林希道，“和陈亦川，孟之行一样。”
张怀武分外吃惊道：“夏姐，你三思啊！”
他向前伸手，扯住了她的书包：“我们班的时莹女神，经常考第四名，或者第五名吧，她都能保送，你怎么不保送啊？还有那个高沉，感觉从没进过前五啊，他凭什么占了你的位置？”
书包坐落在椅子上，也在夏林希的背后，张怀武扯了没多久，便被蒋正寒拉开了手。
夏林希没有回头，并未瞧见这一幕，她心不在焉地转笔，不假思索地答道：“假如我参加高考，可以获得更好的结果，那我为什么还要保送？”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然而前排的男生依旧听见了。
坐在夏林希正前方的，就是这次保送的受益者，张怀武口中的高沉同学。
学生时代有很多这样的同学，虽然大家同在一个班，彼此却没什么交集，多年后回想起来，甚至不记得对方的相貌和名字。
高沉时常觉得，经年累月之后，他就是一个注定被全班忘光的人。
他成绩不差，位居前十，相貌不丑，五官端正。
但他在班上很少说话，也没什么谈得来的朋友，他和所有人都是泛泛之交，大家见面点一个头。平常同学聚会，几乎没人叫他，通常都是别人聚完了，他才知道这件事。
高沉曾经认为，他和夏林希是同一种人，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没有功夫去顾虑别的事。对于他们而言，成绩是一座大山，只要这座山还在，就没有放松的时候。
但他很快又发现，夏林希和他并不一样，她远比他受人瞩目，凡事都能做到最好，勤奋好学拼劲十足，令他感到望尘莫及。
现如今，连一个保送生的名额，也是她不要了以后，他才能顺利地捡漏。
这种感觉就类似于，有人一掷千金，有人一贫如洗，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人与人之间是如此的不同，以至于夏林希他们轻易放弃的东西，是排名靠后的学生得不到的待遇。
但是高沉他很珍惜，所以他回了一句：“你高考的结果，不一定有保送的结果好。”
夏林希也不生气，她依然平静道：“等到明年六月以后，你再对我说这句话。”
明年六月何其遥远，又何其迫近，高考倒计时一天一天地减少，老师布置的作业却是一天一天地增加，保送工作转眼进入了尾声，大多数同学仍要按部就班地高考。
几个保送成功的学生，则获准不再来上课，比如生物课代表时莹，以及坐在夏林希前排的高沉。
那些空掉的座位，就好像一把达摩斯之剑，时刻悬挂在头顶，提醒着周围的同学——已经有人半只脚迈入了大学，避开了高三最艰难的阶段，前方的道路依旧曲折，他们却是一批最早的胜利者。
张怀武心中羡慕，却也无可奈何，为了排解这种忧愁，他买了几份游戏画报，藏在自己的抽屉里，打算下课的时候偷偷看。
高三的生活如此辛苦，总得有一点精神寄托。
另一组的男生瞧见一本画报，也拿过去看了两天，一来二去，画报便在全班传阅，还有人给它拍了照片，上传到了他们班的微信群。
让全班为之一惊的是，群里潜伏着班主任，游戏画册出现没多久，何老师便说要彻查全班。
张怀武吓破了胆，拽住蒋正寒道：“正哥啊，你编程搞得那么好，怎么都不提醒我，微信群里有一个班主任！”
蒋正寒回答：“班上三十九个同学，群里有四十个人……”
他在草稿纸上涂涂写写，代换了许多数学公式，多个二阶偏导数相互叠加，组成了一个多元函数的方阵，但在张怀武看来，简直就是鬼画符。
张怀武拖过椅子，努力靠近了一点，神色凛然地发问：“我没注意过人数，所以忽略了班主任，正哥你说，事情弄成这样，我要怎么办才能掩人耳目？”
蒋正寒停笔，片刻之后答道：“来不及了，班主任在门口。”
这话太过惊悚，张怀武根本不信，然而当他抬起头，才惊觉何老师站在门口，冲着他招了招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他打了一个寒颤，大义凛然地跨出了座位，行至半路，又走回来拉上了蒋正寒。
夏林希问了一句：“你的游戏画册和蒋正寒有关吗？”
“没有关系啊，”张怀武答道，“但是何老师说了，让我和蒋正寒一起，滚去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仅有何老师一个人，还有尖子班的语文老师，物理老师等等，为了明白发生了什么，夏林希揣着一本错题集，守在语文老师的桌前请教问题。
表面上是为了请教老师，实际上是为了偷听班主任和蒋正寒的对话。
语文老师全名赵宁成，任教大概十年，仍然显得年轻，许是因为腹有诗书气自华，所以看起来好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赵宁成原本在改作业，但他抽出空闲，翻开了夏林希的错题本，接着开口问她：“哪里不懂？”
夏林希回答：“请问在文言文的阅读理解中，要怎么分析……”
她的语文学得很好，好到问不出一个合适的问题。
几乎所有的题目类型，都能快速联系到答案，所以她不知道问什么，才能体现她确实不懂。
不可否认，优等生也有一些属于他们的困扰。
赵宁成见状，便给她讲解文言文的分类，他一向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在对待好学生的时候，这种耐心可以翻倍。
与之相反的是，蒋正寒这一边，班主任暴跳如雷。
“还有几个月高考，你们心里没数么？”班主任拔高了嗓门道，“有时间看游戏画报，没时间写数学作业，普通班的学生都不敢像你们这样！”
张怀武大气不敢喘，蒋正寒却平静如常，似乎已经习惯了。
画报是张怀武带过来的，由于他和蒋正寒是同桌，因此无意牵连了对方，说到底，蒋正寒有一点冤，但他也没有出声解释。
夏林希心想，可能不是因为不想解释，而是因为解释了也没用。
这次月考，蒋正寒仍然是倒数第十，比起原来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依照尖子班的平均水平，还是存在一定的差距。
两米之外的地方，班主任劈头盖脸一顿骂，手中的画报一甩，全部散在了地上。
赵宁成抬起头，试着劝了一句：“何老师消消气，第一堂课下课以后，学生们还要跑步。”
然而何老师却说：“不用跑步了，得让他们长记性。”
他把双手背到身后，盯着张怀武和蒋正寒道：“你们两个，待会都给我写一份检讨，至少八百字，申明从今往后，不会再把杂书带到学校。”
何老师抽烟上瘾，身上一股烟草味，离得稍微近一点，就让张怀武打了个喷嚏。
打完喷嚏，他连忙说好，随后很怅然地望向了窗外。
入秋以来，天气愈发干冷，最近西伯利亚的寒潮来袭，使得昨晚下了一场小雪，雪后的操场茫茫一片，像是被谁撒了一层盐。
高三的学生下去跑步，校内广播沉寂了片刻，陡然奏响一曲慷慨激昂的音乐，夏林希跟在队伍后面，不可思议地惊叹道：“你怎么来了，检讨写完了吗？”
深秋霜降，寒风依然凛冽，前排的学生开始跑动，仿佛多米诺骨牌一样，渐渐蔓延到了后方。
她一边跑步，一边说道：“对了，还有我上次听见了，你和计算机校队的人，在做什么数据建模比赛……”
“建模完成了一半，”蒋正寒回道，“快结束了。”
言罢，他想起来什么，所以又补充道：“下个月把金牌送给你。”
“为什么送给我？”
“你不是喜欢狼狗么？金牌的背面，刚好印了一只。”

第二十四章
蒋正寒话音落后，夏林希信以为真，她侧过脸看他，不明就里地问：“为什么金牌的背面，会印一只狼狗？”
按理说，一个数据建模大赛的奖牌，应该印着主办方的标记，因此夏林希十分费解，一个什么样的比赛，才会用狼狗来做标记。
谜底在十一月揭晓，彼时正值一节早读课，班上同学埋头背书，室内外的温差比较大，窗户上也结了一层水雾。
由于这层雾气的保护，班主任无法蹲守在窗外，侦查教室内的情况，因此全班同学都很放松，也很感激越来越冷的天气。
张怀武拿了一本游戏画报，放在大腿上偷偷摸摸地看，诚然他上个月才写了一份检讨，而且还拖累了蒋正寒，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心头仿佛有蚂蚁爬行，痒到身不由己。
蒋正寒写一份检讨，大概需要十分钟，八百字的检讨，他信手拈来一气呵成，明显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但是张怀武仍然过意不去，他一边看着画报，一边在心里想，如果这一次不幸被抓，那他说什么也不能牵连蒋正寒。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同桌。
却见蒋正寒掏出一个盒子，送给了前排的夏林希。
夏林希打开礼盒，手指擦过红色锦缎，锦缎之中卧着一块金牌，映着灯色流光溢彩。
她翻到金牌的背面，发现了主办方的徽标，果然是一只狼狗，下方刻写了英文，大致一看，是本次竞赛的名称。
夏林希感到很荣幸，当然也很开心，但她要矜持一点，所以不能言明，她握着这个小盒子，半晌之后才道：“我会好好保存的。”
蒋正寒心领神会，他答了一句：“以后得了奖牌，都送给你。”
“所有的奖牌和奖杯吗？”
“只要你喜欢。”
夏林希嘴角上扬，明明感到十分受用，还要固执地嘴硬：“这样不太好，像是我抢走了你的战利品。”
“不是你抢走的，”蒋正寒道，“是我自愿上缴。”
他从前和她说话，还有一点收敛和自持，如今随着关系更进一步，措辞也越来越水到渠成了。
然而这一番两情相悦尽在不言中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张怀武的耳朵。
他愣了半分钟，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但是蒋正寒那句“只要你喜欢”，仿佛一架装有螺旋桨的飞机，时刻徘徊在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加深了他的印象。
他双手冰凉，目光凝重，回想从前种种，才愈发觉得不对劲。
但他又感到一丝诡异。他连跳了两级，今年刚满十六岁，对成人的世界并不了解，更别提有什么情感经验……不过学校里的其他情侣，也像他们这样总是在聊学习吗？
张怀武心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还是一辈子打光棍吧。
他正这么想着，蒋正寒和夏林希果然又聊了起来，只听夏林希先问：“数据和建模有什么关系？”
“数据可以辅助建模，验证预测，”蒋正寒同她道，“模型能估计结果，解释原因。”
他一边补数学作业，一边画了一张图，大概是一些公式说明，反正不怎么好懂，图纸传到了夏林希手里，她干脆回过了头，两人交谈声更小，周围也没人注意。
除了张怀武。
蒋正寒笑了笑，似乎心情很好，他只顾着和夏林希说话，并未关注自己的同桌。
张怀武伸手，拉了一下顾晓曼，想问她有没有发觉这件事，然而他刚说出一句：“夏姐和我正哥……”
顾晓曼就回答：“我早就看出来了。”随后又叮嘱道：“你不要到处乱讲。”
在此之前，张怀武一直认为，他们后排这四个人，算是一个小团体，但是今时今日，他觉得自己被这个小团体抛弃了。
刚好手机闪了一下，他反应迟钝地打开一看，是一条微信群里的消息。
原来高沉同学自从保送以后，时常在校外独自打游戏，今天约了一个排位赛，目前正在四处找队友。
张怀武盯着游戏画报上的人物，更加觉得心痒难耐，他很想去网吧过一过手瘾，又害怕自己刹不住车，但他转念一想，年级第一都敢早恋了，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张怀武中午去的网吧，与高沉同学一见如故，之所以用一见如故这个词，是因为他从前对高沉没什么印象，如今两个人打了几场游戏，关系一瞬间拉近了很多。
原因无他，只是由于高沉的水平很差，张怀武的水平更差，在满屏的嘲讽声中，他们两个惺惺相惜。
打开许久没碰的游戏，好比开闸的猛兽出山，定要擒获个游龙走蛇，才对得起自己花费的时间。
于是今天下午，张怀武没来上课。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可谓理科的重中之重，物理试卷一旦难起来，就仿佛一场血腥的屠杀，杀场上硝烟弥漫，死伤惨绝人寰。
正因为此，鲜少有哪一位同学，胆敢放弃一堂物理课。
夏林希转过头，瞧见张怀武座位空了，顺水推舟问了一句：“张怀武没来上课吗？”
“我问问他，”蒋正寒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可能是生病。”
顾晓曼插话道：“上午他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下午就一病不起了，一个正当壮年的男生，体质竟然这么虚弱。”
“快要入冬了，也许是换季感冒，”夏林希打开台历，将它往后翻了一页，“去年冬天你也是这样。”
顾晓曼脸色一红，仍然一意孤行道：“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
讲台之上，物理老师咳嗽一声，拍了拍桌面道：“好了，别说话了，今天我们讲一个磁场专题，大家一定要认真听。”
话音落罢，全班悄无声息。
这一天，直到下午放学，张怀武也没有出现。
何老师在走廊上打电话，联系张怀武的父亲，张怀武的父母早年离异，是由父亲一手带大，偏偏他老爸是个暴脾气，一点就炸。
一通电话打完以后，何老师出门找学生，张怀武他爸也来到了学校，到处找他的儿子。
夏林希骑着自行车离校，临行前望见了何老师焦急如焚的身影。
她拨打了张怀武的手机，但是漫长的提示音之后，无人接听。
十一月的天空，入夜比往常更早，五点刚过半分，夜幕悄然降临。
家里开了暖气，饭菜早已备好，夏林希坐下来以后，拐弯抹角地问道：“妈妈，你认识我们班的同学吗？”
如果她没有记错，八月补课的时候，她妈妈曾经说过，张怀武的父亲老张，是他们公司新来的司机。
果不其然，她妈妈回答：“我知道你们班上有个张怀武，你问这个做什么？”
夏林希扒了一口饭，岔开话题道：“他的爸爸好像也在你们公司工作……”
“他刚来三个月，”妈妈打断道，“有过一次酒驾。”
桌上共有五菜一汤，荤素俱全，格外丰盛，夏林希的爸爸沉默地吃饭，半碗下肚后，他忽然开口道：“六叔公今年八十岁了，准备在乡下办一次大寿，明天我回一趟老家，下个礼拜一再回来。”
夏林希她妈妈原本在盛汤，听见这一句话，拿勺子的手顿了顿，不紧不慢道：“老夏，我爸爸过生日，也没见你这么热心。”
老夏松开筷子，皮笑肉不笑道：“林总你知道么，他住在环岛的别墅区，我上一次进门，被保安轰出来了。”
“别和我提那件事，”林总盛好一碗汤，端给了她的女儿，然后才接话道，“你开一辆江南奥拓，能进哪一个别墅区，我要给你换一辆奥迪，是谁说什么都不同意？”
老夏比了一个手势，点着头道：“打住打住，别在孩子面前吵架。”
夏林希心想，她已经听了这么多了……打住也来不及了。
她外公住在环岛别墅区，和她家少有来往，好像一个隐居世外的老人，连儿女都不放在心上。但她此前也不知道，爸爸都会被保安轰出来。
夏林希闷头吃饭，默不作声，又听她妈妈说道：“我明天要出差，三天以后回来。”
她爸爸立刻反对：“那孩子怎么办？”
“家里有彭阿姨。”
“保姆是外人，让她照顾小希，你能放心？”
“我有什么办法，”妈妈抬头看他，“行程已经安排好了，我明天就要去北京开会，你回你的乡下老家，我开个会不行吗？”
爸爸语塞半晌，无言以对。
晚饭之后，夏林希回到了房间，她打开自己的书包，从中翻出蒋正寒送给她的金牌，放在了音乐盒的旁边。
初冬天冷，落地窗开了两扇，寒风从中灌进来，她仍然在把玩金牌，不消片刻的功夫，打了一个喷嚏。
这个喷嚏令她清醒，她随即推过椅子，移到了电脑桌前。
夏林希开机上网，查询这次比赛的获奖人员，找了大概三分钟，如愿以偿地发现了蒋正寒的照片。
他站在领奖台上，身量依旧颀长而笔挺，旁边还有两个竞赛班的男生，以及三个负责颁奖的嘉宾……巨大的横幅悬挂在他们后方，体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浩大阵仗。
夏林希想了想，右键保存了图片，然后关机开始学习。

第二十五章
近来冷锋过境，寒潮持久不退，气温陡然降低，以至于逼近了零度。
夏林希早上起床，觉得嗓子有一点疼，但她没当一回事，照旧去了学校。她今日来得比较晚，路上都没碰见同学，然而当她踏上走廊，却听见有人在大声怒骂。
冬季的清晨，阳光尚且熹微，呼出的气体凝成了白雾，片刻之后消散四方，走廊上有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面对着耷拉脑袋的张怀武，扬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声，声音脆响。
不远处的教室里，几个同学趴在窗户上观望。
“我是怎么教育你的，高三阶段多重要，你放着好好的课不上，跑去网吧和别人打游戏！”
张怀武的父亲打完儿子，仍旧不解气道：“你不想念书，就别浪费老子的学费，老子打你是为你好，不然你迟早要废掉！”
许是因为嗓门太大，喉咙也有一些不舒服，他随地啐了一口痰，吐在大理石地板上。
张怀武顶着一个巴掌印，低头看着地板砖，没过多久，他从兜里拿出餐巾纸，弯腰用纸把那口痰擦掉。
他老爸还想打他，不过班主任乍然出现，伸手将他拦住了。
“孩子不能打，要好好讲道理，”何老师挡在他身前，指向了右边的办公室，“我们去办公室聊，正好别的任课老师也在。”
孩子不能打，要好好讲道理。
这样的一番话，竟然出自他们的班主任。
夏林希感到十分诧异，但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班主任确实没有打过人，他一般都喜欢摔东西，比如蒋正寒的《算法导论》，还有张怀武的游戏画报。
等她进入教室，班里已经炸开了锅。
有一个同学说：“哎呦我去，张怀武他老爸，打人真的好狠。”
另一个同学也说：“要是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家长扇了一耳光，我肯定立刻就跳楼了，张怀武的心理素质蛮不错。”
众人各执一词，他们所谈论的话题，无外乎有关于张怀武。
说来奇怪，在某些家长看来，孩子的自尊心好像不怎么重要，但是广而言之，他们自己肯定也不喜欢被责辱打骂，既然本人也不愿意，为什么要变相施加在子女的身上。
夏林希思考没多久，打了一个喷嚏。
“你感冒了吗？”顾晓曼问，“自从你进门以后，喷嚏打过三次了。”
夏林希摊开笔记本，据实答道：“我觉得嗓子疼，鼻子也堵了。”
“声音也变了，”顾晓曼转头看着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我的手比较凉，摸你的额头，感觉有一点烫。”
她提议道：“你和班主任请假吧。”
蒋正寒是今天的值日生，班上的卫生表是按照成绩排的，成绩越差的学生，轮到值日的次数就越多，因此夏林希很久才会做一次卫生，蒋正寒几乎隔三差五就要打扫一次。
在他洗拖把的功夫，他错过了张怀武挨打，也错过了夏林希进教室，等他回到座位，夏林希已经趴倒了。
如果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蒋正寒会把她抱起来，但是当下众目睽睽，他只能站在一旁问：“你怎么了？”
“头晕，嗓子疼，”夏林希道，“趴一会就好了。”
蒋正寒却说：“我送你去医务室。”
夏林希一口拒绝：“今天要段考，我考完试再走。”
段考只考理综和数学，一般而言，段考的试题都比较难，尤其在物理和数学这两门课上，各类难题层出不穷，夏林希头晕脑胀，但她依然心有不甘，说什么都不愿意错过考试。
顾晓曼想对她说，这种状态下的考试，很有可能发挥失常，但是夏林希一直都是年级第一，顾晓曼觉得她不能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对方。
早读课很快结束，班主任沉着脸色进门，发下了一套数学试卷，然后又独自出了门，段考当然少不了监考老师，没过多久，赵宁成过来替补了班主任的位置。
赵宁成是本班的语文老师，他带着一沓的练习册，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或许是因为信任学生，他并没有下台巡视，也没有盯紧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全班第一个翻页的同学，依旧是坐在后排的夏林希。
她自觉哪怕烧坏了脑子，做这种题目也是条件反射。
接下来把卷子翻页的人，就是另一大组的陈亦川，他们两个都写到了反面，但是对于大多数同学而言，选择题还没做完。
两个小时眨眼晃过，将近一半的学生卡在了压轴题上，夏林希把卷子检查了第三遍，如释重负地交掉了。
接下来的理综依然如故，写完之后将近中午，她提前半个小时交卷，独自下楼走向了医务室。
然而就在楼梯间内，她听到别人的脚步声。
夏林希回过头，瞧见蒋正寒越走越近，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你的理综试卷写完了吗？”
高三教学楼一片寂静，所有学生都在参加段考，理科班的理综相当困难，文科班的文综亦然紧张，似乎在全校的楼梯间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好在这里没有监控，蒋正寒抬手摸上她的额头，低声回答她的话：“我不想写了。”
他说：“我抱你去医务室。”
“不至于啊，”夏林希继续往下走，一边走一边说，“感冒发烧而已，不是双腿残废了。”
她虽然病得不轻，但是没有丧失思考的能力，提到“残废”两个字，下意识地想起了蒋正寒的父亲，诚然他父亲失去了一只手，她说完话才记起这一点。
发烧真是一件让人厌恶的事，她在清醒的状态下，绝不会在他面前谈到残废。
夏林希脚步一顿，接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还可以自己走……”
她陷入了词穷，停在台阶处不上不下，处境尴尬。
蒋正寒牵过她的手，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因此他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走不动了？”
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走动，夏林希干脆跑到了医务室。
校医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其实算不上发高烧，她多少觉得有一点欣慰，不过看见蒋正寒守在一旁寸步不离，她又担心他们的事情会在校医室败露。
果不其然，穿着白大褂的校医问了一句：“你们是同班同学吗？”
“没错，”夏林希抢先回答，“老师让他跟着我过来。”
校医愣了一愣，自言自语般说道：“你们老师怎么派了一个男生啊……”
依照这位校医的本意，其实是女孩子比较心细，至于男生么，皮糙肉厚，粗枝大叶的，不适合过来照顾同学。
但是夏林希心中有鬼，所以她听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十足的含沙射影。
她低头斟酌几秒钟，方才开口答道：“因为我们还在考试，全班只有他写完了试卷……”
蒋正寒笑出了声。
夏林希抬头将他望着，而校医背对着他们，面朝货架整理器材，蒋正寒看了一眼校医，抬手给了她一个摸头杀。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白色的布帘挡住了窗户和门缝，夏林希坐在不锈钢的椅子上，一声不吭和他对视了一阵，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快一点高考。”
“还有五个月，”蒋正寒道，“明年一月到五月。”
校医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跟着搭了一腔：“五个月过得才快呢，我在学校工作六年了，一年又一年，看着你们一届又一届地毕业。”
一年又一年，一届又一届。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校医待在高三的医务室里，就好像走马观花一样，高三的学生永远年轻，不知道未来身在何方，但他杵在这里六年多了，也算见了一些世面。
他取了一个单子，给夏林希写下请假条：“你在这里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去找班主任请假，发烧发到三十八度五，最好去医院打吊水。”
夏林希照做不误。
蒋正寒陪着她，两人一起回到了五楼，夏林希踏进办公室之前，班主任正在和张怀武讲道理，张怀武的父亲坐在一旁，脸上的神情并不好看。
班主任喝了一口茶，瞥眼望见夏林希，语气就温和了一点：“理综考试还没结束，你提前交卷了么？”
“我今天感冒发烧，”夏林希把请假条递给他，偷看了一眼张怀武，“下午要去医院……”
夏林希尚未说完，班主任便答道：“烧到三十八度五了，是应该马上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你的心理负担不要太重，注意劳逸结合，保持作息规律。”
张怀武安静地沉思，只觉得现在的班主任，和刚才的班主任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夏林希生病回家，肯定要荒废一下午，而他昨天打游戏，也不过荒废了一下午，为什么大家都是同学，得到的待遇却完全不同。
张怀武在心中叹气。
他微微侧过头，瞥见了门口的蒋正寒，为了不让班主任发现蒋正寒，他特意挪了一个地方站，以求挡住班主任看向门口的视线。
他在心中为自己点了一个赞。
冬日的阳光清清冷冷，穿过玻璃筛下一片树荫，走廊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蒋正寒和夏林希，他们并排从办公室走回教室，夏林希提出了一个问题：“明年高考结束以后，我们不在一个学校怎么办？”
她问得相当委婉。
按照他们目前的分数差距，同校的概率几乎为零。
夏林希原本还想，可能会有什么突然状况，让她忘记了要如何做题，于是忽然一落千丈，和蒋正寒的成绩持平。但是经过今天这场带病考试，她隐约察觉到，只要她还能喘气动笔，就不会考出一个偏低的分数。
蒋正寒答道：“你打算去北京么？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也会在同一座城市。”

第二十六章
不在同一个学校，也会在同一座城市。
这句话好像一颗定心丸，让夏林希放松了一半。
中午蒋正寒送她回家，他们在小区门外告别，夏林希还担心会撞见父母，但当她回家以后，才想起来今天他们都出门了。
彭阿姨做好了午饭，见她进门，便笑着招呼道：“快来吃吧，饭菜刚出锅。”
十二月天寒地冻，屋子里开了暖气，夏林希咳嗽一声，穿着拖鞋走过去：“我感冒发烧了，不怎么想吃东西……”
“发烧了，多少度啊？”彭阿姨想摸她的额头，但是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站在夏林希身边道，“严不严重啊，要不下午的课就别上了？”
夏林希答道：“在校医室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也请了下午的病假。”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匆匆扒了两口，结果味同嚼蜡：“我吃两片药，下午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这可不行，”彭阿姨说，“我带你去医院。”
或许是因为烧昏了头，夏林希脱口而出道：“我不喜欢去医院……”
彭阿姨拿了毛巾，擦她额头上的汗：“我女儿和你一样，也不喜欢去医院，但是一个人啊，难免有一些小毛小病，你自己硬扛着，肯定是不行的。”
她说：“三十九度就是高烧，我们去医院检查检查，如果是普通的感冒，吊水也好的快一点。”
夏林希生病的时候，脾气比平常更倔，她执意要待在家里，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而且吃完午饭之后，就没走出自己的房间。
下午一点半，彭阿姨推开房门，夏林希还在整理笔记，她高中前两年做过的辅导书，摞在一起大概比柜子还高，如今她一边整理题目，一边翻查练习册，使得整个房间看起来有一点乱。
彭阿姨找出一个温度计：“我给你量一量体温吧，如果还是三十八度，那就不去医院了。”
夏林希心想也好，于是就答应了。
然而结果令她吃惊，她在不知不觉之中，烧到了三十九度，医院是非去不可了。
当天下午，体检结束以后，夏林希在医院吊水，并且占用了一个床位，她用另一只手编辑短信，回复蒋正寒发出的问题。
蒋正寒问她：你在哪里？
夏林希撒谎道：在家。
这一条发送完毕，她接着补充道：我快退烧了，没什么大事。
检查结果显示，确实是普通的感冒，但是由于个人体质问题，她烧得比较厉害。医院弥漫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很困但又睡不着，于是只能盯着天花板，在心中复习化学方程式。
傍晚大概五点左右，昏暗的暮色遮盖了天空，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也有自行车的铃铛声。
由于今天上午段考，高三年级放学比较早，夏林希刷新朋友圈，看到了一片哀鸿遍野。只因段考的两份试卷，难度实在是太大了，因此受到了群众的一致诟病。
她认真地回想，确实有几个难点，但是那些难点，考虑一下就能解决。
为此，她特意戳进蒋正寒的微信，查看他今天的状态，但是蒋正寒自从开通微信以来，发过的朋友圈都只和编程算法有关联。
夏林希收了手机，默默等待打完吊水。
彭阿姨下楼买了晚饭，回来发现夏林希已经睡着了，她搬过板凳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一团毛线球，低头织起了毛衣。
毛衣一共有两件，花色和款式大致相同，像是准备送给两个小姑娘。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医院亮起一盏又一盏的照明灯，彭阿姨还在低头织领子，直到有人敲门进屋，影子落在了毛衣的袖口，她才缓慢地抬起了头。
来人年纪不大，最多二十岁的小伙子，但是身高很好，相貌也很好，倘若放进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彭阿姨开口问：“你找谁？”
蒋正寒答道：“我是夏林希的……同学。”
彭阿姨感到匪夷所思，因此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蒋正寒想了想，编出一个借口：“刚好路过这间病房。”
这当然是假话，其实是通过手机定位。
他并不知道彭阿姨是谁，但看她守在夏林希旁边，以为这就是夏林希的母亲，可能将来也是他的……丈母娘。
他现在思考这个问题，还是太早了一点，于是念头蹦出的那一瞬，就被他立刻打消了。
彭阿姨仍然觉得奇怪，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所以只是招呼道：“你要不要过来坐一坐，等她醒了，再聊一会天？”
话音未落，夏林希真的醒了。
她望向门口，揉了一下眼睛，确认没有看错，就觉得有一点麻烦了。
她和蒋正寒的事，在高考结束以前，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是她一贯推崇的原则，但是这个原则日渐失灵，好像越来越兜不住了。
夏林希扯谎道：“他是我的同学，但是我们很少聊天，我和他不太熟。”
为了修补一个谎言，注定要编造更多的谎言，夏林希扯完这句话，就觉得有一点心累。
心累的不止她一个，截至目前，蒋正寒仍然认为，他面对的是夏林希的母亲，他觉得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但是来不及做什么表现。
但见夏林希的脸色好了很多，他心中悬着的石头也放了下来。
假如是蒋正寒卧床，夏林希来探望，蒋父和蒋母不会说什么，可能还有一点高兴，但是当角色对调，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
彭阿姨神情微妙，她看了一眼夏林希，又望了一眼蒋正寒，最终选择相信前者。
蒋正寒也说：“打扰了，我回自己的病房了。”
彭阿姨后知后觉，又问了一句：“你得了什么病啊，年纪轻轻的？”
蒋正寒走出去没两步，就收到了夏林希的短信，大致问他怎么找到了这里，又很含蓄地表明刚才第一眼看见他像是在做梦。
蒋正寒心想，他确实是得了一种病，叫做“经常在想夏林希”，这种病时好时坏，无药可救，而且极难根治。
作为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他平日里经常秒回短信，当然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很快给出一个回复，接着询问她的病情，两个人隔着一道墙，聊了大概一个小时。
走出医院时，他们相互撞见了，碍于彭阿姨在场，也只是打了个招呼。
第二天清晨，夏林希起床量了体温，高烧退了，嗓子还有点疼，她换上冬季校服，背起书包出了门。
昨天上午的段考，今天一早分数就出来了。
除了张怀武错过考试，其他同学都有成绩，排名被贴在后面的黑板上，引得全班同学凑过去围观。
陈亦川挤不进去，因此拽了一个人问：“第一名是谁？”
那人抻着脖子，看清了才回答：“夏林希。”
“我靠，不可能吧，”另一个同学说，“夏林希昨天下午生病，都回家了啊，那她上午肯定很不舒服，怎么还会是第一名啊。”
陈亦川也有同感，他扒开两位同学，非要亲眼瞧一瞧排名，然而排名白纸黑字，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总成绩不会算错了吧，为什么我还是第二名？”陈亦川问道。
夏林希在他身后回答：“昨天上午考试，我虽然不舒服，但是还有脑子。”
有女孩子这么说话的么？陈亦川心想，假如夏林希是个男生，他一定要和她打一架。
可惜夏林希不是，所以他只好忍着。
窗外一片冬季的严寒，教室内供应着暖气，学生们大多脱了外套，彼此谈论着段考成绩，黑板前的人群散开，后面的人也能瞧清了。
夏林希走近了黑板，从下往上倒着看，出乎她意料的是，蒋正寒这次发挥的很好，竟然排到了倒数第十四。
真是比她自己考了第一还高兴。
他的理综不怎么样，但是由于数学出奇的高，甩掉了一大批的人。顾晓曼发现了他的分数，也站在夏林希旁边赞叹了一声：“蒋正寒好聪明啊，进步这么快。”
夏林希道：“不是进步快，他的数学一直很好。”
陈亦川所站的位置，离她们两个不足三步远，听见她们的对话，他立刻回头问道：“你们没看见我的名字么？”
顾晓曼回答道：“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自从上一次表白失败后，她至今没再化过妆，不过十八岁的女孩子，肤质细腻有光泽，其实并不需要化妆。
陈亦川走近一步，略微伸长了腿，坐上了某个同学的课桌，也不管人家桌上有没有东西，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漫不经心地问：“我说顾晓曼，你生气了么？”

第二十七章
顾晓曼觉得她可能一辈子也摸不清男孩子的心思。
比如现在，她不明白陈亦川是什么意思，所以她笔直地立在那里，张口答了一句：“我没有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陈亦川笑道：“你都这么说了，肯定是不高兴了。”
他坐在别人的桌子上，一双长腿架上了椅子：“我和你道个歉吧，上次你向我表白，我不该大声宣扬。”
虽说是正经的道歉，语气却仿佛施舍，而且他重提告白，让顾晓曼感到丢人。
周围的同学看了过来，神色复杂地盯着他们两个，此时的氛围有一点古怪，但是陈亦川毫无自知。
他接着问：“顾晓曼，你气消了么？”
夏林希所站的位置，和他们两个都挺近，她抬头打量陈亦川，目光刚好与他对上，陈亦川便道：“夏林希，你说句公道话，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夏林希心想，假如她说了实话，陈亦川肯定会火冒三丈，继而恼羞成怒。
所以她推却道：“我和你接触不多，怎么能轻易评价？”
说完她就觉得匪夷所思，今天的陈亦川好像换了一个人，他什么时候和别人道过歉？他一般都是在动手打架和出言嘲讽中随便选一个。
他可以当着张怀武的面骂一声傻逼，也可以和孟之行一言不合就打起来，高二的时候还在捉弄女生，高三的时候喜欢带着全班起哄，听见顾晓曼表白就要告知全班，撞上蒋正寒就要嘲笑他的成绩，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可能负有的狂妄、自大、轻佻、急躁，他几乎一个也没落下。
目中无人，而且年轻气盛。
以上便是夏林希对陈亦川的真实评价。
由于他们两个常年不合，夏林希对他持有偏见，她自己也有很多缺点，其实没道理轻蔑别人，然而不可否认，她就是和他水火不容。
顾晓曼挨在夏林希身边，没有回头看陈亦川一眼，她沉默半晌后，忽然开口道：“告白的事过去多久了，你为什么还要说一遍，你烦不烦啊。”
那一句“你烦不烦啊”，既没有少女的娇嗔，也没有隐含的调侃，只是一种单纯的不耐烦。
陈亦川没有料想到这种结果，他从课桌上跳下来，还想和她说点什么，然而恰在此时，上课铃打响了。
同学们归于原位，静候老师入门，夏林希翻开教科书，顾晓曼还在低头玩手机，她打开主页的备忘录，一条一条地删除文本，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夏林希侧过脸，瞥见了手机屏幕，因她从小视力好，也没戴过眼镜，这一眼就发现了顾晓曼的秘密——所有的备忘录文件，都和陈亦川有关。
从高二到高三。
顾晓曼记下了他的爱好，习惯，口头禅。她对他很上心，但是也很伤心，她胡乱地删着，自言自语道：“还有一个月到一模吧？应该好好学习了。”
夏林希忍不住问：“你喜欢他什么？”
“高二刚开学，我找不到班级，”顾晓曼藏好手机，拉了拉书包带子，“他给我指路，帮我搬了一把椅子。”
“就这样？”
“就这样。”
夏林希一手撑腮道：“下课以后，我也帮你搬一把椅子。”
顾晓曼脸颊一红，假装没有听清，她打开教科书道：“你说什么呢，这都上课了，还不好好听讲。”
这一堂课乃是数学，班主任站上讲台，目光在台下扫视，扫到一半陡然停滞，开口问道：“张怀武呢，谁知道张怀武去哪了？”
他极快地走到了后排，弯腰看了一眼抽屉，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书包和练习册，甚至没有一张草稿纸。
夏林希察觉不对，这才恍然反应过来，自从她跨进教室以后，一直没有瞧见张怀武。
蒋正寒道：“他今天没来上课。”
何老师握着三角尺，在桌面上泄愤般地敲了一下，马上转身走出教室，出门前还落下一句：“大家先安静地自习，不许讲话，要是有谁不守纪律，学习委员记下他的名字，下课交给我。”
然而学习委员明知故犯，监守自盗。
身为本班的学习委员，夏林希应该起到表率的作用，但她第一个开口讲话，偏过头问蒋正寒：“张怀武不来上课，是去网吧打游戏了吗？”
“他把抽屉收拾干净，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蒋正寒再三考虑，得出一个结论，“不像去网吧，像是离家出走。”
话音刚落，顾晓曼接道：“有没有搞错啊，张怀武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在张怀武发现年级第一也敢早恋之后，他的胆子不知不觉就变大了很多。
眼下正是十二月初，全市一模考试定在一月，由于这次大考迫在眉睫，高三年级组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张怀武选在这个时候离家出走，他对自己也是有一点敬佩和服气。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通知蒋正寒。
自从高二坐同桌以来，他就把蒋正寒当成铁哥们，但是铁哥们早恋也不告诉他……思前想后之下，张怀武觉得，他筹谋已久的离家出走也应该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带了五百块钱，一部手机，两盒绿豆糕，和三罐可口可乐，然后从城南坐车到城北，潜入一家网吧打游戏。
没人和他组队，于是他约了高沉，不过没和高沉说，他目前是离家出走的状态。
手机响个不停，他一通电话也不接。
想到父亲的暴跳如雷，张怀武心有余悸，愈发沉迷于网游世界，以此来寻求一种解脱。
竞技类网游需要良好的操控能力，敏捷的反应能力，优秀的团队配合精神，张怀武明显水平不够，被人追着狂打了一顿，打得他心里很消沉。
窗外落日换朝阳，黑夜华灯初上，邻座有人抽烟，一口又一口，吐出灰色的烟圈，张怀武打了个喷嚏，把凳子往前挪了一点。
因为不满十八岁，张怀武进不了正规网吧，只好来到边缘地带，缓解一下想玩游戏的欲望，但是邻座的人非常奇怪，总是在偏着头看他。
张怀武想了想，也转过头，和那个人对视。
那人一口烟熏黄牙，头发挑染成红色，脖子上挂着大金链，羽绒服里套了一件背心。
“我叫方强，”那人笑着抽烟，流里流气道，“你呢？你还在上学吧。”
张怀武撒谎道：“我是农村来的，家里放羊的。”
方强一口烟喷在他脸上：“放羊的啊？那怎么背着书包，小弟弟？”
张怀武小弟弟终于有一些害怕了。
他抱起自己的书包，从中拿出一盒绿豆糕，想吃两块压一压惊，但是书包被方强拎走了，张怀武要抢也来不及。
方强身后多了两个年轻人，如出一辙的大金链子，三人将他的书包倒空，用脚踩着其中的东西。
方强捡起一张合照，念出了上面的字：“江明一中，班级合照。”
他的手指划过顾晓曼：“哟，这妞不错。”又指向时莹：“妈的，学生妹都正点。”最终按住了夏林希：“操，老子最喜欢这个。”
张怀武涨红了脸，伸手去抢他的照片。
高二分班结束以后，他们班在教学楼之前，拍了一张集体合照。张怀武一向很珍惜这张照片，所以每天都把它放在书包里。
但是如今，方强用烟头在照片上烫了一个洞。
“这妞叫什么名字？”方强指着夏林希问，“老子好像见过她，在哪见的想不起来了。”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张怀武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开口就是一句：“叫你麻痹。”
方强立时踹了他一脚。
张怀武在班上脾气很好，只和陈亦川吵过架，从没和谁动过手，如今因为被逼急了，照着方强抡出一个拳头。
可他忽略了一点，方强那一边，一共有三个人。
这不是一场游戏里的对战，是一场现实中的群殴。
黑网吧里声音嘈杂，老板见状也不管，张怀武抱头往桌子底下钻，又被方强他们拎出来打。
现实的残酷之处在于，它和网络游戏迥然不同，张怀武没法在下一句开盘时变身满血复活，更不能从队友那里借来一个外挂。
他只能单纯地挨打。
张怀武气急攻心，干脆手脚全上，疯狗一般乱扑乱咬，只换来雨点般密集的拳头，他觉得自己今天要是死在这里，那就是全世界最窝囊的离家出走的人。
柳暗花明只是一瞬，有人冲进网吧，一手拉开方强，照着膝盖猛地一踢，使得方强迎面跪倒……另外两个人拿了家伙，直径五厘米的木棍，意图打昏不速之客。
然而那位英雄打得一手好架，木棍没有招呼到他身上，他用力反拽别人的手肘，直接将人撩翻在了地上，继而用木棍抵住他们的后颈，沉着嗓音说话：“出来混，别动不动就打人。”
张怀武认出这个声音，于是擦干鼻血，颤巍巍地抬头。
果然是蒋正寒。

第二十八章
网吧里灯光昏暗，烟雾弥散，暖气好像发酵了一样，蒸腾出一股难闻的汗味。
老板穿着一双人字拖，慢慢悠悠晃了过来，他瞥眼往地上瞧了瞧，耸肩笑道：“没把我的电脑砸坏吧？”
蒋正寒道：“我碰了人，没碰电脑。”
老板扑哧一声笑出来，手指上还夹着一条烟：“你们打完了吧？打完了就收拾一下烂摊子，我还要继续做生意。”
蒋正寒依言照做，帮着张怀武整理书包，他甚至捡起了绿豆糕，将糕点原封不动地装好……张怀武在一旁感激涕零，就差抱住他的大腿喊一声恩公。
蒋恩公表现得不动声色，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像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
时光和阅历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也能缓慢打磨一个人的棱角，两年前他做不到如今这样，两年后他处事归于平静，他从容不迫地收拾着东西，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张怀武抹了一把鼻血，从蒋正寒手中接过书包：“正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猜的，”蒋正寒没有说实话，并且选择了蒙骗他，“进门以后，一眼就看到了你。”
张怀武惊叹不已，心中更加敬佩。
冬夜寒风刺骨，天外不见星月，蒋正寒独自走出门，身后跟着一个张怀武。
方强由于膝盖剧痛，原地趴伏了一段时间，但他在心中掂量了几次，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抄起一条木棍，强撑着追了上来，意图从他们背后偷袭。
方强原本以为，蒋正寒单枪匹马，一个人来解救张怀武，然而他刚一出门，就发现了一辆面包车。
车前站着一位中年男子，膀大腰圆，身体健硕，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他背靠着面包车，目光落在方强身上，张口就骂了一句：“哪来的小王八羔子，染一头傻不拉几的红毛，就他妈的跟个鸡冠一样。”
方强杵在门口，面上露出愠色。
张怀武看见那男人，同样变了脸色，隔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叫道：“爸爸。”
他躲到了蒋正寒的身后，两只手抱着书包，连续不断地喊道：“爸爸我知道错了……”
张怀武的父亲听了，也没什么原谅的意思，他伸手指了指面包车，然后说了一句：“先和你的同学道谢，没有他们几个，老子根本找不到你。”
“什么同学？”张怀武不明就里地问，“除了正哥还有别人？”
面包车上，顾晓曼接话道：“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来，还不如待在家里学习。”
“蒋正寒说他能找到人，你不是非常好奇吗，”夏林希回答道，“现在你看见了，有没有服气？”
顾晓曼拽出单词本，拒绝面对这个问题。
此地处于江明市的城北，附近一片等待开发的工地，偶尔有几辆车从公路上跑过，划破贮存已久的寂静。
隔着一扇车窗，夏林希看见了方强，她忽然想到几个月之前，堂妹曾经和她提过这个人，父母当天参与了进去，她也没有听说过任何后续。
夏林希拿出手机，给堂妹发了一条微信。
然而微信反馈了这样的回复：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顾晓曼凑近一点，蹙起眉毛道：“夏安琪是谁啊，怎么和你一个姓，她把你拉黑了吗？”
话音未落，张怀武一行人上了车。
张怀武率先道：“老爸，我们回家以后，你能不能不打我了，我在网吧里已经被人打了。”
“日他娘的，谁敢打你？”张怀武他爸按了一下喇叭，虎目圆睁盯着他道，“哪个小兔崽子打了你，老子折断他的腿！”
张怀武伸手指向窗外：“就是那个红毛，他下手才狠呢。”
他老爸扫眼望过去，却见那个红毛已经跑了。
“竟然跑了，真是个没出息的，”张怀武他爸开口道，“不过你要是不来网吧，会被那种小混混打吗？”
张怀武坐立不安，双手抱紧他的书包，愈发挨近了蒋正寒：“正哥，待会老爸要是教训我，你帮我拦着点儿。”
蒋正寒低头看手机，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手机刚刚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夏林希。
张怀武不知道蒋正寒在想什么，只当他没有同意拦着老爸，所以心中七上八下，充满了对于不可预测的未来的恐惧。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老爸一边开车，一边和他说：“老子找了你一整天，饭都没顾上吃，学校周围绕了一圈，连你的影子都没找见。”
预想中的怒骂没有出现，他老爸平静地开口道：“你长大了，翅膀也硬了，老子管教你，你听不进去，那我和你约法三章，从今天开始，老子我不打你，但你……”
一句话尚未说完，张怀武马上接道：“只要老爸你不打我，我保证再也不去网吧了！”
言罢，他觉得有一点奇怪，因为他老爸不像一个讲道理的人，说话也不会用“约法三章”这种成语。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他的小团体，顾晓曼，夏林希，蒋正寒，三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抱紧自己的书包，似乎从中明白了什么。
张怀武他爸开车，先把顾晓曼送回了家，临别时又和她道谢，感谢她帮忙找同学。
下一站是豪森庄园，地处高宁路的主干道，张怀武默默地心想，这里必然是夏林希的家，他此前也知道夏林希家里有钱，但没想过她们家是这么的有钱。
到达之后，蒋正寒拉开车门，和夏林希一起离开了。
张怀武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爸还在念叨着：“你的这些同学，真把你当朋友，高三这么紧张，还来帮我找人……你说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对得起这么好的同学吗？”
张怀武岔开话题道：“老爸，他们两个怎么一起下车了？”
“可能住在一个小区吧，”张怀武他爸启动油门，也没有往歪处想，“你管人家住哪里呢？”
冬天白雾成霜，长街上人影寂寥，远望小区内的数栋高楼，多半都是灯火通透。
夏林希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开灯，家里空无一人，安静到落针可闻。
她的爸爸去乡下了，妈妈出差尚未归来，彭阿姨请假去学校探望女儿，因此在这样一个时刻，无论她把谁领回家，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所以夏林希站在门口，对着走廊上的蒋正寒说：“你进来吧，我家里没有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的胆子会变得这么大。
蒋正寒迟疑片刻，仍然进了门。
夏林希放下自己的书包，不知道和他说什么才好，她站在偌大的客厅里，莫名感到有些局促，说来奇怪，她去蒋正寒的家里，对方没有这种紧张，如今她把他带回家，自己反而忐忑得要命。
她咳了一声，提议道：“已经八点多了，我给你做饭。”
这一句话听起来感人，但她其实……不怎么会做饭。
于是五分钟以后，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忙活。
冰箱里装满了新鲜食材，第二层还有彭阿姨留下的晚饭，夏林希假装没有看见，执意要和蒋正寒共同下厨。
她在水池里铺了一层蔬菜，继而拧开水龙头，毫无章法地冲洗，水流冲出一道痕迹，她拉了一下蒋正寒的袖子：“你看这里，像不像数学书上的贝努利双纽线？”
蒋正寒是真的会做饭，在生活技能方面，他比夏林希高了几个百分点，从切菜的刀工就可见一斑。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水池，水流绕成一个圈，从筛网中渐次漏下，因此他回了一句：“也像一条等角螺旋线。”
夏林希走过来挨近他：“不对啊，圈与圈间距相同，更像阿基米德螺旋线。”
“那我们列一个方程，”蒋正寒笑了一声道，“你会发现两个都不对。”
他站在她的身旁，正在切一个土豆，但因他们离得太近，他刚一伸手，就碰到了夏林希。
夏林希马上缩回手，但其实没什么差别，依旧被蒋正寒握住了，仿佛一个捕捉的游戏，她并未成功逃掉。
厨房里灯光柔和，地板也亮得反光，大理石砌成的桌台上，摆着洗干净的茄子和西红柿，夏林希多少有一些愧疚，她说了要自己下厨，然而到现在为止，好像也只会洗一把菜。
她的手上仍然沾着水，蒋正寒抽了一张纸，帮她把水渍擦掉，这原本是一件很正经的事，但是擦着擦着，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安静地对视，冬夜严寒刺骨，她不该觉得这么热，他好像有所感念，打算弯腰询问她，但是随着他越靠越近，夏林希心想，这并不是一个提问的氛围。
十二月的月初，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附着在光滑的玻璃窗上，凝成一片层次分明的白霜。
夏林希屏住呼吸，也不是故意分心，但她此刻头脑空白，不得不转移注意力。
蒋正寒离她有多近，她根本算不出来，心头方寸大乱，拉响了一声警铃，她可以跑掉又不想跑掉，只觉得下一秒就能体会到……什么是来之不易的初吻。
然而下一秒真正降临的时候——门铃响了。

第二十九章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门铃，打碎了所有的旖旎。
夏林希觉得，她需要一件隐形斗篷，把蒋正寒整个人都盖起来，假如父母进门发现了他，那他们的下场会有多惨。
然而哪有什么隐形斗篷，她只能这样假想一下，接着面对门外的现实。
从厨房到客厅，最多十几步的距离，她走得相当艰辛，不过行至一半，她又忽然想起，爸爸妈妈都有钥匙，应该不会按响门铃。
这个念头，就好比一束明亮的光，顷刻之间照进她的心房。
夏林希快步走到门前，透过正中央的猫眼，看向此时的走廊——那里没有她的父母，只有一个握着对讲机的保安。
因为认识那个保安，她终于恢复了镇定。
门开了一条缝，夏林希出声道：“这么晚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刚刚接到了，业主林婧的电话，”保安问道，“林婧是您的母亲吧？”
“是。”
“她向我们反映，今晚只有你一个人在家，但是手机无法打通，就让我们来调查情况……”
夏林希的手机静音了，放在书包的最里层，自从她进门以后，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所以她马上说：“刚才没看手机，我给妈妈回一个电话。”
言罢，夏林希准备关门，厨房却传来一阵切菜声。
仔细一听，不仅有切菜的声音，还有锅铲敲击不锈钢的轻响，蒋正寒没料到隔音不好，专注于当下的烹饪，也不怕外面冲进来什么人。
保安神情茫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夏林希当即胡扯道：“我正在看电影，主角喜欢做饭。”
保安半信半疑，接着答了一句：“电影的音效……好像特别逼真。”
“新买的立体音响，”夏林希望向客厅，搜肠刮肚足有半晌，她终于挤出来一句，“比起从前的音响，它的效果好了不少。”
保安见状，错以为她所言非虚，与她寒暄两句后，完成任务离开了这里。
夏林希关上正门，如释重负。
“你不怕我爸爸妈妈突然回来么，”夏林希走进厨房，面朝蒋正寒的背影，“假如被他们发现了……”
蒋正寒把大火转成小火，按下抽油烟机的开关，算了一下出锅的时间，然后看向了夏林希：“假如被发现了，我只能向他们坦白。”
“坦白什么？”
“在厨房里，对你心怀不轨。”
夏林希心头一热，加重语气道：“我说的是正经话。”
蒋正寒道：“我也是。”
夏林希无从辩驳，舌头像是打了结，回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她背靠一扇玻璃门，安静地观望他良久，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脑中所想说出来了：“以后我们住在一起，也是你做饭吗？”
话音落罢，她红透了脸，转身往客厅走：“我说错了，不是这个意思……”
蒋正寒笑着问：“那是什么意思？”
他熄灭了灶台上的燃气，从厨房里跟了出来，和她一起走到了客厅，沙发附近铺了一层波斯地毯，柔软并且富有弹性，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因此夏林希直到落座，也不清楚蒋正寒在旁边。
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号码。
响过两声之后，她妈妈接了电话：“你今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手机打不通？”
“我静音了，”夏林希道，“没有注意。”
鉴于夏林希一贯的作风，她妈妈就轻易相信了女儿，认为她独自在家一心学习，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功课上，并未留意到手机的来电提醒。
正因为此，妈妈的气消了一半，又接着开口道：“有一件事，非常重要，必须今天和你说。”
夏林希坐直了身体，扶着沙发的抱枕，严正以待地问道：“什么事这么重要？”
“那个彭阿姨，从今往后不会再来我们家了。”
“我们家惹她不高兴了吗？”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妈妈答道，“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女儿跳楼自杀了。”
她女儿跳楼自杀了。
一句话好似一颗重磅炸弹，致使夏林希陷入了空白状态。
电话的另一头，妈妈再三叮嘱道：“她手里还有我们家的钥匙，我没有来得及找人换锁，今天晚上你把房门反锁，我明天上午回家，继续处理这件事……她可能知道你的手机号，所以你别接什么电话，千万不要和她牵扯来往。”
妈妈说得言简意赅，调理得当，充分体现了作为一个高管的干练和精明，对于任何一件事，首先判断有关自己的利弊，再选取一个利益最大化的补救方案。
她在权衡一件事的好坏时，会尽力剔除相关的情感因素，商场上摸爬滚打的这些年，让她认定凡事都要仔细考量，倘若不幸造成了什么后果，第一要务就是撇清关系，以防惹祸上身。
如今家里的保姆出了事，她最担心夏林希会受到其中的影响，因此会议行程尚未结束，也打算要提前动身。
夏林希没有她母亲的阅历，她忍不住问：“那个女生还在抢救吗？”
“今天凌晨四点钟，她在他们学校跳的楼，”妈妈有一点不耐烦，仍然回答了这个问题，“从九楼跳下来，抢救无效，当场身亡。”
夏林希道：“我们是不是应该……”
“不应该，”她妈妈没有听完她的话，直截了当地打断道，“彭阿姨是一个好保姆，顾客评分很高，但是她的命途不顺，这和我们一家无关。”
夏林希沉默不语。
妈妈听出弦外之音，放缓了语调说：“你也不想一想，她女儿在衡湖高中，学习压力有多大？衡湖高中的学生，没有一点自由和自尊，老师也管得太严了，既然是为人父母的，就不应该把孩子送到那种地方。”
夏林希应了一声嗯。
“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能关注无足轻重的人，”妈妈接着嘱咐道，“在这个家里，爸爸妈妈永远爱你，你是我们的宝贝，妈妈对你说这些话，也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顺利度过高考。”
“我知道了。”夏林希回答道。
妈妈总算满意，最后说了一句：“你今晚早点休息，我明天就回来了。”
语毕，挂了电话。
手机对话音量很小，夏林希确定别人听不到。
此处的别人，特指蒋正寒。
她放下了手机，穿着拖鞋走到门口，抬手把房门反锁了。
“我去做饭，你在餐厅等我。”夏林希道。
蒋正寒走到她身旁，二话不说摸了摸头，他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心里惦记着未完待续的吻，但是夏林希脸色不对，他只好放弃今天的机会。
十分钟以后，饭菜一齐出锅。
时针指向了八点四十，夏林希拿出厨具，也不觉得有多饿，不过一日三餐是一种习惯，哪怕不饿也应该吃饭。
更何况……这顿饭是蒋正寒亲手做的，理当受到他们的优待和珍惜。
餐桌之上，正对着一盏水晶吊灯，灯下光影明灿，夏林希仔细地回想，这才发现了一点，此时此刻，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共进晚餐。
“我从前说你有一技之长，这句话其实不对，”夏林希端着饭碗，手执筷子道，“你是能者多劳，有多技之长。”
蒋正寒接着问：“包括做饭么？”
“特指下厨，”夏林希由衷道，“厨艺真好。”
蒋正寒回了一声笑：“你刚才说的话，多半会变成现实。”
“什么话？”
“以后我们住在一起……”
夏林希马上打断道：“不要再想这个问题了……”她试图岔开话题：“你说锌锰干电池的电极反应是什么？”
按她原本的想法，这样一个问题，会把蒋正寒难住，致使他保持沉默，然后两个人一起吃饭，或者继续其他方面的交流。
结果蒋正寒停顿两秒，很全面地答对了。
夏林希有点惊讶，同时也很欣慰，于是给他夹菜：“你最近很用功啊，我看出来了。”
“你的笔记写得好，”蒋正寒道，“归功于你。”
夏林希感到不好意思，但她也不能说出来，安静了半晌之后，她想到另一个问题：“你吃完饭回家吗，会不会太晚了？”
“有一段时间，经常午夜回家。”
“你可以睡在客房，我给你铺床。”
他们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说了不同的话。
蒋正寒仿佛没听清，所以他又问了一遍：“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夏林希改口道，“吃完饭，我送你出门。”
蒋正寒笑了一声，锲而不舍道：“我似乎听见了铺床。”
他不过说了三言两语，夏林希却脸色绯红，一顿饭也不能正常吃，好不容易晚餐结束，她拿起钥匙送他出门，他却忽然问道：“沙发上的毛衣，是你织的么？”
夏林希回头看了一眼，瞧见最里侧的沙发上，一个靠近抱枕的地方，有一件手工织成的花色毛衣。
毛衣的针脚算不上细致，所以很容易就能发现，它是一针一线织就的产物，也不是商场里可以买到的衣服。
夏林希不会织毛衣，她只会穿毛衣，她的妈妈也没有任何空闲……唯一有可能做出那件毛衣的，大概只有时间充裕的彭阿姨。

第三十章
夏林希把蒋正寒送走以后，又将沙发上的毛衣塞进了衣柜里。
和从前一样，她寻求平静的方式依然是学习，她有时也觉得这种习惯很自闭，但是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方法。
第二天是礼拜日，由于补习班结束了，一整天都可以休息，大概在上午十点左右，室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不过因为防盗门反锁了，对方没能进得来。
夏林希跑了过去，直接把门打开了。
她的妈妈提着公文包，身后跟了两个换锁师傅，夏林希往后退了一步，弯腰给她妈妈拿拖鞋。
“你知道是我吗，这么快就开门了？”妈妈把公文包扔在了沙发上，也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夏林希坐在一旁，看向玄关处的师傅，他们已经拿出了工具箱，正准备给防盗门换锁。
妈妈问她：“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是自己做的饭吗？”
“我熬了粥，”夏林希道，“煮了一根玉米。”
妈妈对她的厨艺很了解，熬粥不糊都是万幸，所以就安慰了一句：“下次不会这样了，高考之前都有你爸爸给你做饭。”
夏林希摊开报纸，没有接话。
也许是凑巧，今日报纸的教育版面上，写的是衡湖高中的专题，开篇第一句就对昨天的跳楼案一笔带过，笔触波澜不惊。
其上写道：昨日凌晨四点四十，衡湖高中高三年级有一女生坠楼身亡，相关负责人在昨日下午证实确有此事。
而在文章的下一段，简要描述了这名女生的家长听闻噩耗时曾经几度昏厥，也令本报记者无从采访。
澎湖高中近年来的跳楼率居高不下，由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学校甚至把操场修成了太极两仪的形状，又在校园门口放置了两座石狮子。
夏林希正要翻页，她妈妈走过来瞥了一眼，然后没有任何征兆的，妈妈合上了她的报纸。
“别看这些负面新闻，看的你心情不好，”妈妈拿起手提包，从中摸出一个首饰盒，“这次出差比较忙，我没时间去别的专卖店，在珠宝店给你挑了一个礼物。”
夏林希打开盒子，见到了一条铂金手链。
妈妈把报纸收了起来，有意无意道：“发生这样的事，妈妈也觉得很不幸，公司发了一笔抚恤金，我给她补贴了不少，你还是一个学生，没有能力帮助她……”
夏林希踌躇一阵，轻声开口道：“也许我可以和她说两句话。”
沙发垫子很柔软，取材于久负盛名的埃及棉，坐上去以后陷落一块，人也变得慵懒起来。妈妈背靠抱枕坐了一会，闭目养神没有出声。
隔了半晌，妈妈忽然说道：“你的年纪还小，很多事长大以后才懂，人在极度的打击下什么事都能做，你的安慰和劝解她不一定能听得进去，明白吗？”
“你的年纪还小”，这句话百试百灵。
夏林希没有桌子高的时候，她妈妈喜欢用这句话来教育她，她听了以后总要沉思，自己需要长到多大，才能被当成一个成年人对待。
或许是大学毕业的那一天，或许是经济独立的那一天，总之不是过去，也不是现在。
她应该保持沉默，但还是忍不住问：“我们不能继续雇佣她吗？”
“彭阿姨今天辞了工作，准备回老家了，据说很快就会走，”妈妈坐过来一点，靠近夏林希身边，“答应妈妈，别再想这件事了，专心高考好不好？”
专心高考，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夏林希自觉从高一到现在，她一直竭尽全力地学习，并且会把这种状态延续到高考，但是她的生活并非与世隔绝，总不可能始终如一的风平浪静。
可她依旧应了一声好。
她妈妈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作为一个学生，她拥有的能力微乎其微。
夏林希不清楚彭阿姨的手机号码，家庭住址，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假如人与人之间存在联系的纽带，那她们唯一的纽带可能只有一件毛衣。
生活依然照旧，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次日清晨六点左右，夏林希的父亲赶上早班车回家。
夏林希给爸爸开了门，她的妈妈做好了早饭，站在餐厅里给女儿盛粥，爸爸进屋一眼瞧见，笑着说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早饭是你妈做的？”
言罢，他拍了拍夏林希的肩膀：“爸爸这段时间，厨艺也没有荒废，今天中午等你回来，我给你露两手。”
至于其它的话，则绝口不提。
显而易见的是，父母在某个方面达成了共识，他们很少有这么默契的时候，当下的情景可以算作之一。
饭后夏林希去上学，她妈妈开车送她，一路飞驰到学校，临别时又道：“冬天这么冷，别骑自行车了，这段时间，我和你爸轮流送你。”
夏林希点了点头，然后关上车门。
汽车扬起尾气，绝尘而去，张怀武却远远跑过来，手上提了一堆东西。
“我的天哪夏姐，”张怀武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你家车是奔驰啊……”
他前天闹着离家出走，将很多练习册搬到了家里，打算一辈子都不碰了，然而自作孽不可活，今时今日，他又要把那些材料重新带回学校。
张怀武双手抱着书册，侧过脸打量夏林希，心中隐隐觉得，蒋正寒牵上了豪门。
他们两个走了没多久，不远处驶过一辆阿斯顿马丁，秦越从车上走了下来，还很亲民地背着双肩书包。
夏林希随即绕道，张怀武跟在她身后，惊讶不已地开口：“夏姐，说实在话，成绩是不是和家境挂钩啊，你看那个秦越，他家的车好吓人……”
夏林希望了一眼秦越，脱口而出道：“我觉得蒋正寒比他聪明，你觉得呢？”
张怀武心想，他觉得情人眼里出西施。
冬天的太阳出得迟，此时的天刚蒙蒙亮，呼出的气体都成了白雾，道旁栽种高大的乔木，随风落下枯黄的残叶，渐渐堆满校园的小路。
夏林希走了一阵，转而问道：“那天你回家以后，你爸爸有没有教训你？”
“那不肯定的么，”张怀武与她并排走着，推心置腹道，“老爸虽然没有打我，但是对我一顿好骂，骂的我都找不着北了。”
他说：“但是怎么说呢，我也挺心疼老爸，他找了我一整天，滴水未进，所以回家之后，饿到生吃了一个洋葱。”
夏林希却没有认真听，她发现了蒋正寒的身影，马上冲他挥了一下手。
他们还在校园里，应该保持低调，但她似乎忘记了这一点，也没有注意周围是否有老师。
蒋正寒骑着自行车过来，停在了夏林希的右边。
“呦，正哥！”张怀武兴致勃勃道，“我每天这个点上学，还是第一次遇见你。”
夏林希道：“他一般会来得比较早。”随后又问：“你每天几点起床？”
蒋正寒分外诚实道：“五点半。”
“这么早？”
“养成习惯了。”
蒋正寒和她离得不近，似乎只是普通同学，从一旁望过去，两人保持着距离。但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仍然在不知不觉中感染了周遭，夏林希轻笑了一声，侧过脸看向蒋正寒，他们两个聊在兴头上，没有太多的注意力留给张怀武。
张怀武认为，他即将成为电灯泡，因此没过几秒，抱着书包颠颠跑了。
“正哥，我在教室里等你，”张怀武挥了挥手道，“你和嫂……夏姐好好聊！”
嫂子两个字，差点就说出来了，大庭广众之下，他感到心有余悸。
早读课开始之前，夏林希和蒋正寒一前一后回到了教室，好像是从这一天起，他们每天早上都能遇到。
十二月一眨眼晃过，一月份的全市一模如期而至。
这一场模拟考试，算是一次全市统考，所有高中的学生尽数参加，最终结果也被做成了全市排名，发放到了每一个学校。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更冷，大雪覆盖了操场，教学楼蒙上皑皑白装，然而比天气更令人嗟叹的是，本次考试江明一中丧失了平均分第一名的位置，让路给了另一所省重点高中。
除此以外，夏林希保持了年级第一，却不是全市第一。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从来不假，另一所省重点高中的第一名，吸取了三校联考中的教训，反超夏林希十几分，坐稳了全市第一的宝座。
年级组长感到头疼，召开了一次动员大会，让整个高三年级的学生在国旗下宣誓，立志在接下来的四个月中，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勤奋自勉为校争光。
为了鼓舞人心，那些已经保送的学生，都被叫回来参加了宣誓。
由于一模没有考好，教室里的氛围也和往常不一样，那些保送的学生一回教室，就感受到了一股低气压。
倘若纵向比较，夏林希这次考试不算发挥失常，和从前的每一次考试一样，她拿出了全部的本领，不过因为她的前面还有别的学生，两相对比之下，就给人一种退步的错觉。
好像跌下了神坛。
顾晓曼安慰道：“全市第二也很好了，还不是一样能进北大清华，我们班第二都排不上全市前十，多亏了你才挣到一点面子。”
全班第二并非陈亦川，而是孟之行，比起跌落全市第一的夏林希，大家其实更关注滑到全班第七的陈亦川，但是因为他脾气不好，大家私下也不怎么敢说。
夏林希答道：“我这次考试也尽力了……”
夏林希其实想说，她觉得自己考得不错，然而大家都觉得她砸了，她很难开口解释什么。
课间休息时间不多，她拿起水杯出门接水，经过教室外的走廊，彼时何老师正在抽烟，时莹背对着夏林希，面朝何老师讲话，周围没有其他人，他们的谈话内容也是一个秘密。
时莹并未穿校服，她穿了一件棉大衣，长发微微烫了卷，显得有一些俏皮。
但她说出的话一点也不俏皮，她站在原地反复搓了搓手，最终同班主任道：“老师，虽然我这段时间没来上课，但是我听说班上有人早恋。”

第三十一章
何老师不由自主地抬头，面上神情严肃不少，他夹着手中的烟卷，蹙眉问道：“你都听说了什么，哪个同学正在早恋？”
室外不比室内，没有砖墙的遮挡，更没有暖气的维护，寒风刺骨从衣领灌入，冻得人直打哆嗦。
时莹把双手藏进袖子里，犹豫了一会儿才答道：“我也不知道是谁……”
她说：“有几个同学告诉我，班上的尖子生早恋，影响了他们的学习。”
夏林希从他们身后路过，手里捧着她的水杯，之前的对话她没有听见，耳边传来的只有那一句：“班上的尖子生早恋，影响了他们的学习。”
距离高考还有四个月，她以为自己的秘密昭然若揭。
然而这一天的上午，夏林希没有被叫进办公室，反倒是陈亦川和顾晓曼被拎了过去，接受了长达半个小时的批评教育。
一石激起千层浪，等到他们返回教室，全班同学都觉得自己明白了情况。
陈亦川的同桌大声嚷嚷道：“二哥，你可以啊，我支持你！从今天开始，顾晓曼不再是顾晓曼，她是我们的二嫂！”
此话一出，班上爆发一阵哄笑。
顾晓曼涨红了脸，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一节课是自习课，不过没有老师监管，他们二人回来之前，全班几乎寂静一片，但是他们两个出现以后，到处都在谈笑风生。
顾晓曼起初还能安静学习，到了后来却无法集中注意力。
作为一个高三的学生，她多少有一点人生阅历，她知道哭泣不能解决问题，甚至还会引来嘲笑，充分体现她的软弱和无能。
可是周围的笑声分外刺耳，像是一堵厚实而严密的墙，将她阻隔在教室的另一方，墙的这一边充满欢声笑语，墙的另一边只有她一个人，她蒙受了不白之冤，又觉得是自己作孽，思前想后之下，好像没办法不哭。
突破心理防线以后，她干脆破罐破摔了。
夏林希原本也在写作业，眼见顾晓曼越哭越难过，她忽然说了一句：“现在是自习课，请大家保持安静。”
这句话不轻不重，很多人假装没听见。
夏林希从原位站起来，用水杯猛然敲响桌面，待到全班回过头看她，她开口重复了一遍：“现在是自习课，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教室的前排，仍然有男生发笑：“夏女神，别这么严肃。”
他说：“我们图个乐子，也没碍着你吧，顾晓曼和陈亦川的事，全班都知道了，你还不给我们热闹热闹？”
夏林希撕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记下这位男生的名字：“你还有什么话，下课和班主任讲。”
言外之意，大概是要将名单交给班主任。
那位男生闻言，当即变了脸色：“夏林希，你脑子有病吧，你什么意思啊？”
他把书包塞进抽屉，同样从原位站了起来：“全班都在起哄，你怎么光找我的麻烦，你把那张纸条撕了，不然我们都别好过。”语毕，竟然从前排走向这里，很有一番威胁的意思。
张怀武早已惊呆，急急忙忙道：“这是要干什么，千万别打架，夏姐可是女生啊，难道冯天俊准备和女生动手？”
在他们班上，有两个惹不起的人，一个是陈亦川，另一个就是冯天俊。
张怀武心想，假如冯天俊径直走过来，蒋正寒必然会挡在前面，由于网吧事件的铺垫，他不怎么担心蒋正寒，他很担心那位冯同学。
果不其然，蒋正寒见状，把袖子往上提了一点。
张怀武念了一声卧槽，只觉得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比起三分钟之前，全班已然安静了许多，顾晓曼也不再哭了，她望着越走越近的冯天俊，带着鼻音开口道：“把纸条撕了吧……”
夏林希固执道：“不撕。”
她表面上从容淡定，心里其实也很紧张。
从小到大，夏林希没有和人打过架，在幼儿园的时候，她每天都得小红花，刚上小学就被任命为两道杠，初中毕业代表全年级在国旗下讲话，高中入学两年多来，几乎都是一帆风顺。
而今，她可能要被打了。
冯天俊面色不善，他的话放了出来，夏林希却没当一回事，眼下全班都在看他，他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就显得自己很好欺负一样。
尚未走近最后一排，陈亦川突然说了一句：“有本事找男生单挑，和女生闹什么别扭？”
他扔开一本练习册，继续骂了一声：“懦夫，有种你过来。”
冯天俊哂笑，没有回话。
陈亦川脱下外套，自己走了过去，全班同学屏住呼吸，看着他们在组与组之间开打，陈亦川下手极狠，冯天俊毫不承让，周围的桌子被他们撞到，笔芯和草稿纸撒了一地。
蒋正寒道：“不能这样，我去拉架。”
他说完这句话，才有几个男生反应过来，连忙伸手试图拉架。
蒋正寒第一个靠近，他拽上冯天俊的手腕，将其反扣到对方的背后，接着扯到了肩胛骨的旁边，也不管冯天俊骂骂咧咧，似乎是在维护和平主持正义……但他并没有限制陈亦川。
冯天俊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一场对战变成了单方面的毒打，陈亦川踢了他好几脚，才被周围的男生拉开。
张怀武没有反应过来，仍在后排赞不绝口道：“正哥这人就是，还去拉架呢，太热心了。”
由于有人通风报信，大概两分钟以后，班主任匆匆赶到，刚一进门，整张脸都黑了。
“怎么回事？”他走到讲台上，狠狠拍响了讲台，“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想造反了吗？”
他嗓门极大，全班震耳欲聋。
窗外是严冬苦寒，室内一片迷之沉静，散落在地的草稿纸，文具盒，水笔芯，此时此刻都无人捡起。
班主任下台两步，紧锁眉头道：“班长，学习委员，数学课代表，你们几个来告诉我，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了达到先入为主的效果，夏林希抢着开口道：“刚才那一节自习课上，我记下了冯天俊同学的名字……”
她的话尚未说完，数学课代表孟之行就接道：“因为冯同学一直在吵，吵得我们前排的同学，根本没办法专心学习。”
一句话讲完，孟之行看向了班长。
班长在心中掂量一番，是孟之行和夏林希比较重要，还是冯天俊同学比较重要，两相对比之下，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于是开始添油加醋：“这事不能怪学习委员，因为冯天俊不仅起哄，还威胁学习委员，他说假如不把记名字的纸条撕了，就让大家都不好过。”
冯天俊骂了一声，刚要解释，却被班长打断了：“冯同学，我哪一句说的不对了，我讲的不是事实吗？”
班主任的脸色黑如锅底，紧跟着又问：“陈亦川你呢，你是怎么回事？”
孟之行替他开脱道：“冯天俊离开座位，要和夏林希动手，陈亦川过来拉了一把……”
这种说法很微妙，因为冯同学走过来之前，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也许只是学习压力太大，预备单纯地吵一架，不过因为他气势汹汹，给人一种不打不服的错觉。
冯天俊刚开始还很愤怒，但是当他的敌人越来越多，从夏林希变成了陈亦川，又变成了孟之行和班长，接着蔓延到了整个班级，他反而没有了怨恨和嚣张，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
他只感到百口莫辩，又听见班主任说：“你过来，下堂课别上了，和我去办公室。”
一场闹剧由此平息。
陈亦川衣裳散乱，也没有胜利的喜悦，他独自走回座位，穿上刚才脱下的外套，顾晓曼不声不响地看着他，心里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她同时又认为，必须和他保持距离。
她低头打开练习册，瞧见了页首的倒计时。
她忽然觉得，距离高考还剩下几天呢？今时今日的大事件，再过几个月回顾，也不过是随风而逝的烟波浮云，再过几年呢，可能都不记得了。
夏林希却没有参透这一点，为了追求内心的平静，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开始做题。
顾晓曼却在此时开口：“我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是因为他知道了……我在早读课上和陈亦川告白，虽然我现在非常后悔，但是必须承认做过的事。”
夏林希问：“所以班主任就觉得，你和陈亦川早恋吗？”
“他成绩下降，和我有什么关系？”顾晓曼答非所问道，“我真的受不了了。”
夏林希心想，告密的人很可能是时莹，但她并不知道对方这么做的意义，高三阶段大家有多忙，心思都花到了自己的学习上，有谁会在闲暇之余追踪别人？她觉得时莹非常特立独行。
对于班上大多数同学而言，他们无心理会别人的琐事，又因为一模没有考好，他们感受到了出师不利的预兆，然而越想抓紧时间，时间过得越快，因此在一种紧张又焦灼的氛围中，一月份悄无声息地流逝。
二月来临，学校放了为数不多的七天寒假。
寒假包括了春节，四处张灯结彩，由于本市不许燃放烟花，市民选择用点灯代替。
夏林希窝在家里做题，一连三天没有出门一步，直到收到蒋正寒的短信，对方问她是否有空。
夏林希想也没想，回了一句当然有。

第三十二章
今年的历法没有大年三十，只有大年二十九。
学校在腊月二十八号放假，次日就是阖家团圆的除夕，生活好像翻新了一页，每个人的未来都不可预知。
正月初四那一天，夏林希提包出门，她谎称要去书店买书，实则跑到了步行街，整条街上挂满了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新春气象。
她和蒋正寒约好了九点见面，地点选在一家新开的咖啡厅。
夏林希八点五十到达，刚一进门就发现了他，彼时店内还没有什么人，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上拿了一本期刊杂志。
夏林希走过去问：“你来得好早啊，等了多长时间？”
蒋正寒看着她笑了，他合上手里的杂志，接着把它放到了一旁：“我刚来不久，你也来了。”
夏林希便以为他们两个心有灵犀，彼此之间十分默契，就连到达目的地的时间，都巧合般的相差无几。
然而没过一会儿，服务员端上两杯咖啡，并且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划掉了一旁的收据票单。
夏林希抬头瞥了一眼，在那张咖啡店的收据单上，付款时间是七点半，换句话说，蒋正寒等了大概一小时二十分钟。
夏林希思忖片刻，心中的感觉很难形容。
他们两个坐在对桌，说话比平时方便很多，又因为附近没有熟人，聊天也不需要避讳，夏林希便直接道：“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如果你碰到任何不懂的题目……”
她把一块方糖泡入咖啡，随即用勺子胡搅了两下：“什么时候都可以找我，我一定给你讲清楚。”
“什么问题都可以么？”
“对啊。”
蒋正寒摆出一个盒子，推到了她的面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夏林希始料未及。
桌上摆了一张台历，并且被翻到了二月份，今天是大年初四，也就是二月十三号，明天……明天好像是情人节，夏林希捧着那个盒子，也不知道日期和礼物的相逢是一种巧合，还是蒋正寒刻意为之。
她打开盒子，瞧见正中央躺着一个硬盘。
外观崭新，款式普通，容量偏小，当然也不贵。
夏林希马上说：“我原来的硬盘丢了，刚好缺一个新的。”
蒋正寒笑了一声，和她解释道：“硬盘不是空的。”
所以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这一整天的上午，夏林希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父母电话催促，她不得不在十二点左右赶回家，吃完午饭又觉得很困，倒床睡到了下午三点，而后忽然从梦中惊醒，爬起来寻找她的硬盘。
她把外接插口连入电脑，在等待的过程中放飞了想象。
夏林希曾经听说过，男生的u盘和硬盘里，装载了另一个世界，但她确实没有料到，蒋正寒会把自己的硬盘交给她……或许这是一种信任的表现。
当她查看资源管理器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失偏颇，整个硬盘里没有一个小视频，只有一堆html静态页面，以及若干js和css的文件夹。
它们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静态网站。
夏林希找到主页，用浏览器打开页面，入眼的东西让她震惊，她握着自己的鼠标，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事实证明，男生的硬盘里，当真装载了另一个世界。
好漂亮的网页。
屏幕正中央是一个空白的二维坐标轴，上方有一个公式输入框，夏林希按照表格提示，在输入框里打出一个函数，下方就显示了完整的图像。
无需她刷新页面，函数图像自动浮现，她看向菜单栏，还有一排三维渲染按钮。
所谓三维渲染，顾名思义，就是让函数呈现在三维坐标系里，对称轴可以伴随鼠标转动，在整个画布上随意放大缩小。
菜单栏往下拉，还有一个浮点数的计算器，囊括了诸多科学计算符，并且不限制输入数字的长度。
光是这样寥寥几个功能，就让夏林希玩了两三个小时。
他的网站就如同从前的音乐盒一样，没有署名，更没有落款，只在页面的底部，有一行节日快乐。
夏林希玩到眼睛累，捧着手机倒在了床上，她给蒋正寒写短信，反复编辑了半个小时，最终发出去一条：整个网站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他回答：借用了一些js的包。
夏林希根本不懂什么叫“js的包”，但是她努力地理解，大概相当于一些零件，用来构造一部分的功能……嗯，应该就是这样。
事实上，无论她对错与否，也没有人来纠正。
她把硬盘摆在桌子上，和之前的手工音乐盒，还有那一块金牌紧挨着，心想这些东西大概是她上高中以来，曾经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时光依然在流逝，转眼到了二月开学，高三阶段进入了尾声。
江明一中在一模考试中失利，已经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为了挽回丢失的颜面，年级组长比往常更严厉，动辄召开一场教师大会，督促各班的班主任勉励学生。
于是从二月末尾开始，何老师经常拍着讲台说：“同学们，到了最后的关头了，你们千万别松懈，坚持就是胜利，你们迎难而上，才能乘风破万里浪。”
你们迎难而上，才能乘风破万里浪。
夏林希心想，他们班主任说的话，有时还是很有道理的。
许是因为受到了鼓舞，班上的同学疯狂学习，致使气氛有一点压抑……作业，考试，分数，排名，这些东西日渐堆积，寻不到一个爆发点，仿佛一场漫长的折磨，在缓慢消耗他们的耐心。
三月开春，全市二模姗姗来迟。
二模考试，又称最难的模拟考试，一般而言，题目都比较繁琐。
考完的次日，老师还没讲卷子，班上的同学就聚在一起校对答案，为首那人正是陈亦川。
他拎着一张数学试卷，抬手招呼夏林希，等她走过来以后，他立刻问了一句：“你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是多少？”
夏林希据实回答：“是一个分数，分母17，分子31。”
话音未落，周围一片吸气声。
因为没人和夏林希一样。
鉴于夏林希一贯满分的作风，她的答案几乎就是标准答案，是老师公布的正确答案，所以在场的其他人都认为，这次二模的数学死定了。
校对答案真是一件痛苦的事，一瞬天堂一瞬地狱，但是陈亦川不相信别人，他只相信自己，所以他反驳道：“不对吧，我算出来的结果是三，一个完全的整数，比起夏林希的答案，三看起来更正常。”
最后一道题分值二十，一旦失手，第一的位置必然不保。
除了夏林希以外，好像所有人的结果都是三。
就连陈亦川也是。
夏林希终于有一点慌了，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与数学压轴题有关……但她面上依然端持了平静，她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站在蒋正寒身旁问：“你还记得数学压轴题的结果吗？”
蒋正寒道：“是二模么？”
夏林希点点头。
他说：“结果是一个分数，十七分之三十一。”
夏林希如释重负。
蒋正寒笑着问：“你不相信自己的答案么？”
“因为那一片，”夏林希抬头，目光落在对面，“没有人和我一样。”
一旁的张怀武听了，马上拍着桌子道：“这还用问么，夏姐，那一片没有人和你一样，就说明那一片没有正确答案！”
这么简单粗暴的结论，却得到了蒋正寒的支持与肯定。
当天上午老师分析试卷，压轴题的答案果然和夏林希一样，由于这道题坑坑绕绕，班上大部分的同学都没有做对。
三天之后，二模成绩公布，夏林希保持第一，和往常一样。
全市排名尚未揭晓，班级排名已经掀起风波，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大的变动，而是因为陈亦川同学，这一次竟然跌出了前十。
作为班上的学习委员，夏林希第一个知道结果，但她没有注意陈亦川，她一直在找蒋正寒……值得欣慰的是，蒋正寒的名次不用倒着数，可以从头数了。
正数第二十一，总分高于平均分。
夏林希这么一看，就觉得二模考得很好，非常好，可以庆贺一番。
然而她还没跨进教室的门，陈亦川就被班主任带走了。
陈亦川自己也觉得烦。
班主任教育他的话，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来回强调的多了，他耳朵都快长茧了。
“陈亦川，你必须正视自己了，”班主任沉着一张脸道，“第十一名，你这一次全市二模，考到了全班第十一名。”
陈亦川无动于衷，仿佛没听见。
班主任敲了敲桌子，试图用语言感化他：“你看看夏林希，成绩多稳定，你们两个，本来是一条水平线上的……”
磨了一早上的嘴皮子，班主任当然觉得累，但他依旧强撑着，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接着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从前一直觉得，你是能上北大清华的料子，只要你开口讲出来，所有老师都愿意帮你。”
陈亦川终于松口道：“我最近心烦，静不下来。”
何老师立马站了起来：“你有什么事？不要闷在心里。”
陈亦川身形颀长，比何老师高了不少，他这样沉默地站了一会，忽然就没有倾诉的欲望了。
于是他说：“没什么事，就是单纯的烦。”
无法控制的心烦意乱，这种感受在高三末尾，其实并不少见。何老师如此想着，就没打算再说什么。
陈亦川回到教室，还要收齐语文作业，作为班上的语文课代表，他下课的时候并不清闲。
昨晚的作文没有写，他仗着自己有职权，推迟了交作业的时间，随便补了大概几百个字，洋洋洒洒两页纸，说的都是一些刚才没开口的事。
他把全班的作文交给了赵宁成，他们班的语文老师……其实没预想赵宁成会怎么回答，一般而言，赵宁成改作文，只会给一个分数，然后写一个“阅”字。
今天的赵宁成应该也不例外。
陈亦川心想，他这一次的作文，很可能会得一个零分。
当日下午，作业被发放下来，陈亦川打开自己的本子，随手翻到了今天那页，然而计划中的零分没有出现，只有赵宁成回复的一段话。
最下面的一行是：“世上有这样一个人，他能把你拉出深渊，助你跋涉沼泽，教你横渡江河，带你翻山越岭，陪你登顶高峰，和你看遍风景。”
陈亦川哂笑，心想这么长的一段话，八成是语文老师从哪里抄来的，直接誊在了他的作文本上。
他翻页，看到赵宁成接着写道：“这个人，其实就是你自己。有志者事竟成，我们共勉。”

第三十三章
陈亦川换了一个新的作文本。
原来的那个本子，被他放在了家里，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努力，哪怕努力没有回报，至少他曾经勉力一试。
自打他上小学以来，一直坚信自己比同龄人聪明，也比他们更容易获得高分，老师平常在黑板上讲题目，一遍结束他就理解了，他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听两遍，更不懂为什么有人要上补习班。
有时他也买参考书，不过从来不动笔，只是单纯地看题目，从头到尾翻阅一遍，就好像做过了一样。
这大概算是天赋异禀，让他一向卓尔不群。
凭借特殊的学习方法，他一路畅行到了高中，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直到碰上高三的考试，一模之后他发挥得一次不如一次，让他烦躁的不是自己没有发挥好，而是他本可以做到，却没有做到。
因为达不到心理预期而焦虑、失落、烦躁，演变为日复一日的折磨与煎熬，他被全班第一越甩越远，甚至开始后悔放弃了保送名额。
可惜尘埃落定，他后悔也来不及。
而今，他总算想通了一点，与其心烦意乱浪费时间，不如用正事转移注意力，正如赵宁成所说，能帮助他摆脱困境的，归根结底也只有他自己。
或许是由于年轻，信念可以轰然如山倒，也可以奔腾如水来。
四月中旬的月考，陈亦川跳回了前五，上升到了全班第三。
发放语文试卷的时候，他找到了夏林希的那一份，故意摆在她的桌前道：“你这次语文考得不错。”
倘若放在以往，夏林希会回答，每一次都考得不错，然而时至今日，陈亦川的成绩起伏很大，她觉得对方受不住刺激，所以说话也变得迂回：“刚好碰到了做过的题。”
陈亦川一愣，笑道：“夏林希，你变了一个人啊，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
“这不是谦虚，”夏林希纠正道，“是实事求是。”
语文试卷，万变不离其宗，一道题目再晦涩，总有突破的地方，经历的题型多了，会发现它们彼此相像。
这是夏林希摸索出来的道理，不仅适用于英语和语文，也可以应用到数学和理综上。
她摊开自己的试卷，满是一片红色的对勾，又听陈亦川开口道：“最多一个月，我肯定能恢复原来的水平，或者总分超过你……”
他说：“我最近在玩命学习，效果怎么样，三模见分晓。”
夏林希并未反驳。
蒋正寒都能从倒数第一，变成全班第二十一，这个稳中有升的跨幅，不比陈亦川强得多么，所以哪怕陈亦川回归原状，她也并不觉得惊讶。
因为想到了蒋正寒，夏林希偏过头去看他，他和张怀武站在走廊上，两个人都扶着栏杆，此刻似乎正在聊天。
四月气温回暖，校园里的樱花开了，枯败了一整个冬天的枝叶，终于重新焕发了生机。
远望学校的草地上，遍布了浅色的花瓣，被当空的流风一吹，好似浮起一层波浪，从五楼向下看，樱花和草地相得益彰。
夏林希带了手机出去，站在栏杆的旁边拍照。
从她的角度来看，仿佛是在拍楼下的樱花，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景色不过一个蹩脚的掩饰，她其实是在拍蒋正寒。
侧脸真好看啊，她心想。
以前的张怀武曾经说过，蒋正寒的父亲年轻时很帅，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那时的夏林希未解其意，如今再回想起来……
她也顿时觉得，他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不拍下来非常可惜。
按下快捷键之前，蒋正寒似有感知，侧过脸瞧她一眼，他就对着她笑了。
更好看了。
夏林希道：“你很上镜啊。”
蒋正寒回答：“你拍得好。”
“我不是故意拍你，”夏林希倚着栏杆，转移视线道，“是你站的位置，刚好在屏幕里。”
蒋正寒走近一步道：“我从屏幕里出来了，你再试一次。”
他说话的声音偏低沉，但是因为张怀武离得近，倒也听得清清楚楚。
张怀武拽了一下蒋正寒的袖子，吸了一口气提醒道：“这里是走廊啊，你们注意一点。”
但是他没能拉住蒋正寒。
仿佛两块磁铁，彼此之间有一股吸引力，张怀武势单力薄，没办法把他们分开。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是相处的好地方，蒋正寒站到了夏林希身边，但也只是这么站着，楼底下的樱花依旧，夏林希却在观摩手机。
“我要新建一个相册，”夏林希一边扶着栏杆，一边握着手机，“用来存放刚才的照片。”
她问：“叫什么名字好？”
蒋正寒道：“叫夏林希。”
“为什么？”
“因为是她拍的照片。”
这个解释挺有道理，她鬼使神差地建立相册，把名字改成了夏林希，然后放进了他的照片。
随即发出了疑问：“不对呀，照片里没有我，名字却叫夏林希，好像有一点奇怪。”
蒋正寒提议道：“那改成我的名字。”
夏林希依言照做，果然顺眼了很多。
张怀武瞧见他们两个旁若无人地聊天，又察觉夏林希新建了一张相册专辑，专门用来放蒋正寒的照片，他就觉得自己不属于走廊，更不应该站在这里。
但他还是督促道：“你们小心一点，别让人发现了。”
话音落罢，夏林希望向蒋正寒：“别离得太近，至少应该有一米的距离。”
“我们回教室吧，”蒋正寒没有屈服，另辟蹊径道，“前后桌的座位，也在一米之内。”
夏林希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两个走回座位，就好像夫妻双双把家还，但由于他们一派坦荡的样子，班上的同学们见状，也没有如何多想。
大概就是这样，每天重复着考试和做题，生活不曾发生变化，却也一帆风顺地前进着。
倒计时一天一天的减少，从四月到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有几个女生换上了夏季校服……对于高三的学生而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穿夏季校服了。
时间过得太快，以至于回头一望，那些白驹过隙的时光，像是被谁偷走了一样。
琐碎的细节都记不清了，能想起来的都是大事，比方说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修自行车，第一次收到金牌……
夏林希发现，这些事似乎都和蒋正寒有关。
从去年八月开始，陪伴了她的整个高三。
对于刚上高中的她来说，“将来”是最浓墨重彩的两个字。她不知道三年后会身在何方，钻研什么样的专业，正因为没有评估和预计，想象的空间变得无限宽广。
而今，高中生活即将到头，她认为一切都很圆满，既对得起光阴，也对得起自己。
蒋正寒的生日在五月，夏林希为此准备已久，鉴于他送过一个手工礼物，夏林希决定照样模仿，但她的手工实在是很差，她搜遍了全网，觉得自己只能做一个贺卡。
礼物虽糙，心意十足。
夏林希选在傍晚放学的时候，掏出贺卡送给他。
夕阳渐沉，窗外是漫天霞云，倦鸟即将归巢，同学们陆续走光，教室里只有几个值日生，各自忙活他们的事，没人把目光投向后排。
夏林希道：“我随便做的，下次再改进一点。”
她双手放在裙摆上，手指攥着边沿，略微绕了两下，约莫有一点紧张。
蒋正寒翻开贺卡的背面，又转回它的正面，浏览写在其中的内容，最终给了这样的评价：“改进什么，已经足够好了。”
夏林希并不相信，抬头看着他。
蒋正寒笑道：“我回家之后，把它挂在卧室里。”
夏林希反对道：“不行，会让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吧，蒋正寒心想，等到高考结束，他们就能光明正大了。
或许是出于这样的打算，他十分期待六月的迫近，假如明天醒来就是高考，他也没有任何异议。
落日作别天空，暮色愈加昏暗，校园里树荫繁茂，却和阴影纠缠在一起，学校的路灯还没照明，远方的长街已然一片透亮。
傍晚的风从耳畔吹过，夏林希和蒋正寒并排走着，她好像在这时候想起来什么，安静了半晌才说：“我的东西掉了。”
蒋正寒问：“什么东西？”
“掉在了地上，”夏林希道，“你弯腰过来，我指给你看。”
蒋正寒信以为真，就这么低头去看。
夜色初临，浮云浅动，天际升起圆月，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满地婆娑的树影。
她飞快地亲了他一下，然后挨在他耳边说：“生日快乐。”

第三十四章
生日快乐。
夏林希说完这句话，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好像一个送完礼物就会当场消失的小精灵，小精灵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并且感到非同一般的雀跃欢欣。
蒋正寒十九岁了，她比他还高兴，年轻的时候总是这样，长大一岁就欣慰不已。
蒋正寒的生日在五月初，距离高考越来越近，夏林希并不觉得着急，她只有一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感觉，似乎终于能解放了。
五月中旬，三模来临。
今年的三模试卷一点也不难，作为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操练，它仿佛不是为了探查学生水平，而是为了让大家放宽心。
然而最终结果一出，班主任如堕冰窟。
窗外春景明媚，惠风和畅，鸟雀追逐鸣叫，充满了蓬勃的朝气，班主任兀自点了一根烟，在走廊上抽完以后，派人去教室喊来了夏林希。
夏林希不明所以。
办公室内，人声交错嘈杂，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把成绩单拿给她看。
“你三模的时候，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何老师指着班级排名，又用红笔划下了她的分数：“这一次的全班第一是陈亦川，第二名是孟之行，你排到了第三。”
夏林希听得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她低头看向桌面，目光落在了总排名上。
还真是全班第三。
“跌出年级前五了，”何老师顿了顿，不敢说直白的话，只能婉言相劝道，“冲刺阶段，你不用做难题，也别有太大压力，保持以往的水平，老师们都相信你。”
夏林希站得笔直，双手背到了身后，左手掐了右手一下，钻心的疼。
她轻抽一口气，明白了身在现实。
然而去年的年底，她发烧将近三十八度，也能保持全班第一，为什么现在临门一脚，身体状况一切良好，成绩和排名却陡然降低？
夏林希想不通，因此开口问道：“我可以查看试卷吗？”
“分数不会有问题，”何老师慈蔼一笑，摊开一个文件夹，“你看啊，陈亦川比你高五分，孟之行比你高两分，你们之间的差距很小，但是比起你原来的水平，还是稍微有一点退步。”
他说：“老师和你说这些话，不是因为你考得不好，是因为重视你的情况。”
也不完全是这样。
在此之前，因为夏林希的成绩一直稳定，不少老师都把她当成了未来的理科市状元——倘若能出一个市状元，对学校而言是很有面子的事情，报纸和媒体在采访的时候，也会着重强调一下状元的母校，吸引下一批的优秀生源。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未来的理科状元栽在了三模考试上。
夏林希仔仔细细地想了想，整场考试发挥正常，三模的试题格外简单，简单得就像会考一样，她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夏林希观望她的分数，沉默一小会儿之后，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一次的题目比较简单，大家的分数咬得很紧，我写卷子的速度太快，有些地方可能粗心了。”
班主任立刻问：“你提前交卷了吗？”
夏林希点了点头。
班主任面露责备：“时间充裕是好事，要多检查，你掌握了心算，可不能荒废，更不能粗心啊。”
夏林希认错态度端正，她连着答了几声好。
班主任便放她走了。
下一堂课是数学，课间提前发放了试卷，夏林希拿到她的卷子以后，马上翻开全页检查……果然，有一处地方，她写的是5，不过因为连笔太快，看起来像8，不幸被扣掉了分数。
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吸取这个教训。
三模之所以写得匆忙，是因为她和蒋正寒分到了一个考场，她瞧见试题如此简单，就准备提前一个小时答完，交卷以后在门口等着蒋正寒。
不过十分之差，就让她一举落马了。
夏林希心想，她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机器人，不可能永远不出错，永远写一手工整的字，因此错了就错了吧，高考肯定比三模谨慎。
后排的张怀武望见她的分数，也格外吃惊地问了一句：“夏姐，发生什么事了，你的数学怎么只考了一百三十多分啊……”
顾晓曼嫌吵，蹙眉回头看他：“关你什么事，你一百三十分还没考到，凭什么问别人？”
张怀武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分数，结结巴巴道：“我这不是、不是关心夏姐么……”
夏林希道：“没什么大事，一次小考而已。”
呸，才不是呢。
显而易见，她在阴沟里翻船了。
比起自己的粗心大意，更让她无话可说的是，全班同学听闻三模排名之后，对她投来的那些个同情的目光。
陈亦川刚一进门，就吊儿郎当地晃了过来，仿佛自带背景音乐，浑身充满了加冕的圣光。
教室里吵吵闹闹，嘈杂一如既往，陈亦川志得意满，笑了两声才道：“夏林希，你看见排名了吗？”
夏林希尚未开口，蒋正寒接话道：“你说的是哪一次排名？”
陈亦川把手插进裤兜，一双长腿略微一伸，直接坐在了前排的桌子上：“蒋正寒，这个问题需要问么？那肯定是……”
“三模”两个字尚未出口，却被蒋正寒打断了：“高三的大考一共十九场，你考第一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夏林希是百分之九十五，你的问题也不用问了。”
陈亦川话语一顿，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片刻过后，陈亦川抬起腿，往椅子上踹了一脚道：“你护什么短啊，我也不是来耀武扬威的。”
他踹的是高沉的椅子，高沉同学早就被保送了，因此座位空置已久。
即便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夏林希仍然纠正道：“你不要用护短这个词，听上去很容易让人误会。”
陈亦川向前俯身，似笑非笑道：“别装了，时莹都告诉我了。”
他压低了声音，嗓门很小道：“你们两个，不是早就在一起了么？”
此话一出，夏林希火上浇油。
她反问道：“时莹说的话你也信？”
顾晓曼马上帮腔：“在我们女生这里，大家都心知肚明，时莹喜欢胡说八道，不过总有男生相信她。”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仿佛是不经意地插话：“我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你也……”
陈亦川“嘶”了一声，立即换了一种措辞：“我没说我相信她，在一个微信小群里，她突然提到的，我当时就反驳了。”
五月份的天气很好，仰头可见蓝天白云，窗外一片和风丽日，教室内光线充足，在这么好的一个环境里，夏林希却压制不住烦躁之意。
她觉得时莹脑子有病。
蒋正寒站了起来，走到陈亦川身旁道：“时莹误会了什么，要在微信群里说，而不是当面问我们？”
他道：“快要高考了，不该收一收心么？”
蒋正寒说话的时候，很有一种光明磊落的架势，再加上他一向正直又诚实，一番言辞就叫人很难怀疑。
夏林希静坐原位，把话题带往另一个地方：“我觉得是应该收心，可是她已经保送了，也不像我们这样，忙到根本没有时间，去关心除了作业以外的任何人。”
蒋正寒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好像和她并不熟稔，也不好意思搭什么话。
顾晓曼自言自语，却是拔高了音调：“好了，这下让人如意了，夏林希降到了第三，正好验证了闲言碎语……都是一个班的同学，用得着这样勾心斗角吗？”
张怀武听得云里雾里，他原本也准备讲点什么，但他自认智商低，还是保持沉默为好，或许刚一开口，就露馅了也说不定。
陈亦川听完他们的话，自己也抽了一口气，拍了拍桌面又是一笑：“我刚才说的话，你们别放在心上，我开玩笑的。”
语毕他继续说：“夏林希，我还掉出过前十，不是一样爬回来了？”
夏林希闻言有一点诧异，她抬头与他对视一阵，又听他补充了一句：“高考完了，肯定是我第一，你第二，你等着。”
夏林希道：“好啊我等着，不过你这个结果，不符合概率预测。”
陈亦川没有回嘴，笑过一声就走了。
三模失利，似乎只是一滴水，掉进了一汪湖泊里，没过多久，湖面平静如常了。
次日早上，班主任收到一封邮件。
他在办公室里打开笔记本，正准备制作一个题型总结的幻灯片，邮箱提示忽然一亮，附件上传了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去年的三校联考。
何老师从教十余年，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
他本人也觉得吃惊，生活不应该是这样，他的学生也不应该是这样，然而现实总能让人目瞪口呆，因为它的随机事件不是按照常理的想象出牌。
照片之上，面朝着一个三校联考的地点，夏林希站在蒋正寒的身边，和他距离非常近，两个人低头说话，关系似乎非常亲密。
邮件上写道：“班上有人早恋，快高考了，老师能管一管吗？”
何老师抬手扶额，接着点了一根烟。
他的办公桌对面，赵宁成还在改作业，瞧见何老师抽烟，赵宁成便笑道：“何老师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赵宁成说话很委婉，他的意思并不是想问“烦心事”，而是想提醒何老师，不应该在室内抽烟。
但是何老师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何老师这样回答：“我们班上有些学生，心思太深了，不像是正常的学生。”
赵宁成放下手头的工作，又问了一句：“这话怎么说？”
何老师道：“他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关注我们班上的同学，拍下了一张联考的照片，今年挑在高考之前，把照片发给我，想让我抓别人的小辫子。”
赵宁成微微讶异，他问：“什么照片？”
“一张普通的照片，学校门口拍出来的，男生和女生同框了。”何老师翻开工作簿，有意淡化严重程度。
他查看了蒋正寒的分数，吐了一口烟圈接着道：“男生的成绩一直稳步上升，女生的成绩几乎不变，距离高考都没几天了，哪来这么多事？”
二模之后，班主任误以为陈亦川和顾晓曼陷入早恋，导致双方的成绩直线下降，因此把他们捉进办公室，苦口婆心批评了半个小时。
他的劝诫可能有效，陈亦川的分数果然提高了不少，顾晓曼也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早读课上，顾晓曼曾经和陈亦川表白，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顾晓曼自己也承认了，然而即便如此，何老师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家长。
日期越迫近高考，他越担心这些学生，会因为心态不好而发挥失常。
再看蒋正寒和夏林希，两人的成绩根本不像受到了影响，换句话说，他们两个很有可能是清清白白的。
赵宁成也说了一句：“家庭教育的原因么？有些学生，心思不在正路上。”
何老师听了这句话，忍不住回复了邮件：这位同学，高考在即，我不管你是谁，请你把心思用到正路上。
回完了，心里还有一些气，因此又写了一封邮件：如果你是高考生，马上就要高考了，请抓紧时间复习；如果你是保送生，请保持心态端正，学校查出你是谁，可以取消保送名额。
发送成功后，他删除了收件箱的邮件，继续制作题型总结的幻灯片。
夏林希并不知道，她的班主任如此信任她。
她加大了复习的力度，势必要一雪前耻，天气越来越热，她却比以往更用功，也不怎么看手机了……蒋正寒发给她的短信，如果不是关于学习的，她一般都会第二天再回。
时间轴向前推进，六月终于大驾光临。
高考的那两天，夏林希的爸妈都请了假，两人难得同心共气，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第一天考的是语文和数学，夏林希全神贯注地写完，一气呵成，字体工整，反复检查很多遍，坐到了打铃交卷的那一刻。
第二天考的是理综和英语，她在写理综试卷的时候，一如既往的顺遂而流畅，但是写完以后，她的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点不妙。
物理太难了。
这一个“太难”，是站在蒋正寒的角度思考。
一般而言，夏林希做完理综试卷，还有半个小时的检查时间，但是高考这一次，她只剩下了十五分钟。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参加下午的英语考试，仍然发挥出了正常的水平，对得起她三年来洒下的汗水。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好像突然放空了很多。
终于考完了。
走出考场，六月的天空明澈如洗，耳边一片喧闹杂音，妈妈从人群中拉住她的手，来回搓了搓才问：“累不累？我们回家吧。”
爸爸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满了零食和饮料：“小希，你渴不渴啊，这里有农夫山泉，还有橙汁和葡萄汁，附近有一家超市，你妈拉着我进去，买了这么多东西，说是你考完了会饿……”
夏林希环顾四周，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其实觉得有点累，不过更多的是兴奋。
“我想喝可乐。”她说。
爸爸马上掏出一瓶道：“我买了可乐，你喝完打嗝也没关系，反正在你妈妈的车上，也没人看见。”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晚上想吃什么，我们去酒店订餐怎么样？”
周围都是涌动的人潮，他们一家三口走在一起，穿过了热闹的密集地带，爸爸笑着说了一句：“别去酒店了，我给你们露一手，我来做饭。”
夏林希原本以为她妈妈不会同意，不过或许是因为今天高兴，她妈妈也顺水推舟道：“那好，我们一起做饭。”
可惜附近交通堵塞，路况并不是很乐观，他们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车流才有了疏散的迹象。
此时算是傍晚，六月的暖风吹过，斜阳的余光铺洒在地上，把砖块染上了金色，像稻田里的麦穗，隐有丰收的喜悦。
没错，就是丰收。
夏林希扬起唇角，有一点想笑。
当天的晚餐格外丰盛，爸爸妈妈一同下厨，做了七菜一汤，夏林希闷头吃饭，一共吃了两碗半。
饭后她洗澡，心满意足地上床。
没过多久，她想到了理综，因为放心不下，所以爬起来给蒋正寒发短信，然而当她打开手机以后，才发现班里的微信群几乎爆炸了。
陈亦川带头道：我在网上对了答案，我告诉你们，我一定是全班第一。
班长发了一个呵呵的动图，接着问了一句：能不能别提对答案啊？
张怀武跳出来反驳：不不不，陈亦川，这一次考试，夏林希肯定拼尽全力了，她的总分会比你高的。
顾晓曼打出了手动点赞的表情。
陈亦川当然不服，他马上就说：我和你们打赌，假如我不是第一，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夏林希接道：那你现在就可以练习了。
此话一出，底下一堆哈哈哈的表情包。
夏林希找到蒋正寒的头像，直接戳进去问他：“终于考完了，你累不累啊？”
他秒回了一句：“不累。”然后又说：“考得还好。”
夏林希分不清这个还好，是故意安慰她呢，或者是真的等于还好，再或者是两个意思都有。
她说：“填志愿的时候，我们会在一个城市吗？”
蒋正寒道：“一定会。”
后面跟了一个摸头的动作。

第三十五章
夏林希平躺在床上，两手捧着她的手机，斟酌着回复了一句：“可是北京那么大，假如我们不在一个城区……”
倘若蒋正寒的分数和她差不多，那他们当然可以去同一所大学，不过这件事的概率很小，小到她几乎没有考虑过。
夏林希这次高考发挥正常，不出意外的话，肯定和以往的水平一样，她不会为了和蒋正寒同校而改变自己的择校标准，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对不起三年来的自己。
推己及人，她也不应该要求蒋正寒放弃更好的学校，所以她立刻补充了一句：“不在一个城区也没什么，坐地铁很方便的，我会经常去找你。”
蒋正寒没有打字，他发了一个揉脸的表情包。
刚才是摸头，现在又是揉脸，夏林希盯着屏幕，心中觉得他很可爱，她忍不住钻进被子里，趴在床上给他发语音。
她问：“明天班级聚会，你去吗？”
蒋正寒也发语音，他说：“你去我就去。”
夏林希道：“那好，我们明天见。”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灯准备睡觉。
这两天为了考试，她的精神高度集中，如今陡然放松下来，整个人都很疲惫，闭上眼睛没多久，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一如既往，迫使她六点起床。
夏林希用被子蒙住眼睛，原本打算多睡一会儿，然而想到十点的班级聚会，她又仿佛打了一针鸡血，很快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她从前觉得这是一个笑话，此刻却是赞赏有加，为了今天上午的聚会，她可以花费两个小时挑选衣服，也可以翻箱倒柜找一双相配的鞋子。
这次聚会由班长全权负责，地址选在了一家五星级饭店，全班同学基本都会参加，同时邀请了各位老师，因此不仅是一顿聚会餐，也算是高考后的一场谢师宴。
由于高考刚刚结束，分数还没有出来，志愿也没有填报，大家在这个时候聚餐，各自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夏林希提前二十分钟到场，包厢内已经坐满了同学，张怀武远远瞧见她，马上冲着她挥手道：“夏姐，这里给你留了座位！”
留的那个位置，自然是在蒋正寒的旁边。
夏林希落座以后，蒋正寒牵起了她的手，他们一帮人围着一个圆桌坐着，拉手的举动刚好被桌布挡着，所以除了近旁的张怀武和顾晓曼，别的同学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隔壁那一桌上，还有两位来得早的老师，班长带头给班主任敬酒，闷干了一杯二锅头，接着发表致辞道：“我当了两年班长，最想感谢我们的老师……”
他举高了酒杯，扬起嗓门道：“不管高考结果怎么样，谢谢老师对我们的培育，给我们改过的作业，为我们花费的心血！”
在座的同学们纷纷鼓掌。
夏林希也想随大流，但是她的手被握住了，蒋正寒察觉了她的意思，停顿片刻仍然放开了她。
夏林希得以顺利地加入鼓掌大军。
何老师点了点头，缓慢地站起身道：“从高二开始，到高三结束，我当了两年的班主任，期间对你们管得很严，我扔过你们的书，说过不少严厉的话，惩罚你们写检讨，苛求你们的成绩……”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满满的一整杯，多到快要溢出来：“现在高考终于结束了，老师给你们道一个歉，高中这一页翻过去了，往后你们都是大学生。”
“我不能再给你们上课了，也不再是你们的班主任，”何老师接着道，“将来大家如果有空，可以回母校看一看老师，再看一看你们当初的教室。”
言罢，他也喝完了一杯酒。
几个女生眼圈微红，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点想哭。
夏林希心想，高中真的结束了啊，就像做梦一样快，仿佛昨天才迈入校门，今天就已经离校毕业了，她高一的时候有多忐忑，高考完了就有多放松，她无比感谢自己的努力，没留下一个后悔的理由。
一个小时以后，所有老师都到了，服务员开始上菜，各类酒水供应十足，或许是因为高考谢幕，男生们也比往常放得开，几个人聚在一起灌酒，老师们见状只是笑一笑。
三位男生端着酒杯，走近蒋正寒身侧道：“来，正哥，我们给你敬一个酒。”
其中一个男生已经喝多了，说话就难免直来直去：“高二的时候，正哥还是全班十几名，后来就变成了倒数第一，而且保持了很长时间，我们以为正哥要被踢走了，没想到啊……”
一旁的班长接话道：“没想到啊，正哥又突然进步了，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蒋正寒笑着回答：“大家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说完这一句话，他又倒了半杯啤酒，和周围的男生干杯了。
班长抬步走过来，手里端着玻璃杯道：“还应该和夏林希敬酒，敬完就能沾到学霸的喜气，大家的分数都可以提高很多。”
话音未落，涌来了不少同学。
对面的陈亦川讥讽一笑，立时拍着桌子道：“我说你们啊，别这么幼稚行不行，全班第一是谁还不一定呢，怎么都跑去给夏林希敬酒？”
夏林希举高了杯子道：“因为群众的双眼是雪亮的。”
她这么一举高，别的同学都和她碰杯。
此时终于有人注意到，夏林希左手握着杯子，而她放在腿上的右手——是被蒋正寒握着的。
人群之中爆发一阵惊呼声。
陈亦川坐在对面，他没搞明白状况，站起来责问道：“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张怀武年纪小，第一次喝白酒，已经晕得不行，脑子也不好使了，他听见陈亦川的话，直接回答了一句：“还能是因为什么，发现我正哥和夏姐，刚刚在一起了呗……”
“刚刚”这两个字，用的恰到好处，张怀武说来无意，陈亦川听者有心，他以为蒋正寒和夏林希，是刚刚才准备在一起，而六月高考之前，两人始终禁锢压抑着。
他不禁心生一些感慨。
夏林希涨红了脸颊，她原本是往前倾身，挎包也放在了腿上，他们的位置靠近墙角，桌布刚好挡在前面，小动作不容易被人看见。
然而方才举杯子的时候，她无意识地向后靠了一点，一切的秘密就无处可藏。
某个男生惊讶之余，搭上了蒋正寒的肩膀：“正哥，你深藏不露啊，夏女神都被你搞定了，啥时候给我们讲一讲经验。”
蒋正寒推拒道：“我没有经验。”
他松开夏林希的手，站起来倒了一杯酒：“将来有机会，给大家发喜糖。”
一番话说得平静又平实，没有丝毫的扭捏和紧张，不是因为他圆滑老练，而是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另一桌的赵宁成也笑道：“你们今后回学校，别忘了给老师发喜糖。”
夏林希一手撑腮，感到颊边一片滚烫。
一场班级聚会，进行到了后来，每个人都离席发言，玩过闹过，笑过疯过，不少同学也哭了，桌上的菜剩了几份，他们的心思并不在吃上。
聚会完毕，终将散场。
从此南来北往，天各一方。
有一些同学，可能至此终年不会再见，还有一些同学，可能从今往后朝夕相对，蒋正寒说他将来要发喜糖，约莫一半的同学都相信了。
夏林希也是其中之一。
下午两点左右，大家依次告别，夏林希和蒋正寒一同离开，两人都没有回家的意思。
附近有一座公园，繁花绿树，草地如茵，当下正是六月，气温飙升了几度，不过因为地处湖边，倒也并不觉得热。
天高云淡，风平浪静，夏林希见状，遂提议去划船。
整个人工湖上，来往的船只大概有五六艘，夏林希租了电动船，因此不需要踩踏板，她拿出手机给远景拍照，蒋正寒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蒋正寒问：“你在拍什么？”
“岸边的树啊，”夏林希答道，“树上开花了，颜色还不一样。”
蒋正寒道：“是么，我看看。”
刚才那一次聚会，夏林希只喝了果汁，蒋正寒喝了啤酒和白酒，他从来没有这么喝过，奇怪的是一点也不晕，还有一点酒精引燃的亢奋。
他侧过脸看她的手机，瞧见她拍下的一列树，又发现了之前的相册，相册写着他的名字，里面放着他的照片。
船舱空间狭小，一排只容两个人落座，位置本身就很挤，更应该把握时机，蒋正寒这么想了想，伸手揽住了夏林希的肩。
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心中谋划了几秒，就付诸于实际了，好比写程序的时候，灵感一来便要敲键盘，迟疑片刻就会阻断思路。
夏林希没有制止他，她很安静地坐着，百分之百地配合。
蒋正寒想出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出成绩？”
“大概十天以后，”夏林希回头看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后再过两天，我们就要回学校，全班一起填志愿。”
蒋正寒点了点头，似乎听了进去，然而脑海里的所思所想，却和成绩没有一点关系。
他一手将她揽紧，似乎是怕她跑了，不过船舱位置狭小，她根本无处可逃。
微风从湖面上吹来，带起一片烟波水纹，透过一扇玻璃窗，可以望见岸上的行人，行人不比树木高大，身影也藏进了树荫里，隔岸远眺，恰如走马观花。
蒋正寒扫了一眼窗外，又把心思放在了夏林希身上，赏景不如赏人，他缓慢地靠近她。
夏林希心跳快如擂鼓，她当然可以推开他，或者忽然说话打断，但是她没有。
两唇相贴的那一刻，像是蜻蜓点水一样，双方都没有经验，这个吻相当懵懂青涩。
夏林希以为这就完了。
她有一点失望……似乎缺了一点什么，但她也不知道缺了什么。
夏林希准备偏过头，却被蒋正寒扣住了下巴，他低头想了想，准备再试一次：“电影里是怎么做的？”
这话肯定不能让夏林希回答，蒋正寒这么问完以后，记起了好莱坞电影的结尾，男女主角一般都会接个吻，然而再往小了一点，当他看吻戏的时候，会被他爸爸捂住眼睛，他来不及努力学习。
蒋正寒重新贴了上去，这一次他很仔细地辗转，又不敢用什么力气，另一只手仍然抱着她，他反复吻她的嘴唇，渐渐感觉她浑身僵硬，便以为是自己做错了。
他立刻放开了她。
果然，很多事情都需要勤加练习，蒋正寒心想，不然无法掌握其中的窍门。
夏林希深吸一口气，耳根烫的快要烧起来，好了，她终于知道了，原来初吻是这种感觉，她心里觉得很满意。

第三十六章
天色渐暗，水风连绵不绝，湖畔草木错落，倒影与景色重叠。
船只靠近码头，夏林希率先上岸，蒋正寒跟在她后面，原本打算和她说点什么，却见她的脸色忽然一变。
公园门口，停了一辆银白色奔驰，车牌号包括了她的生日，毫无疑问，这是夏林希母亲的座驾。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夏林希接了电话，她母亲的声音立刻传来：“宝贝，你们同学聚会还没结束吗？我刚好路过这家酒店，把车停在公园边了，等了你二十多分钟，你们都在忙什么呢？”
夏林希向前跨了一步，和蒋正寒拉开了距离，她走到近旁的一棵树下，再次望向公园门口时，妈妈已经拎包下车了。
“我在公园里，”夏林希答道，“聚会结束以后，我一个人来划船了。”
言罢，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为什么高考结束了，她还是要千方百计地撒谎？
编造这种谎言，似乎是出于她的本能，本能告诉她假如说了实话，她的妈妈绝对不会支持她。
和父母坦诚沟通是一件困难的事，他们对她的期望很高，约束很多，不允许出错。中学时代的六年以来，桩桩件件的琐事都可以佐证她的结论，与此同时也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凡事更倾向于闷在自己的心里，而不是倾诉给她的父母听。
妈妈开口问：“一个人划船干什么？”
夏林希尚未回答，她妈妈又说：“快过来吧，我看到你了。”
大概十分钟之后，夏林希姗姗来迟。
她坐上副驾驶的位置，自觉系好了安全带，又把手提包放在腿上，一副乖巧又听话的模样。
妈妈也踩下了油门，接着抛出她的问题：“刚才在电话里问你呢，你一个人来公园干什么，竟然还跑去划船了，你没学过游泳，出了事可怎么办？”
夏林希道：“下次不会了。”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究。
夏林希打开手机，屏幕侧向另一方，确保她妈妈看不到。
然后给蒋正寒发微信：“你明天有空吗？”
他道：“上午下午都有。”
夏林希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放进了包里，她略微斟酌了片刻，和她妈妈申请道：“明天我想去图书馆看书，中午可能不回来了。”
妈妈瞧了她一眼，刨根追底地问道：“哪一个图书馆，你想看什么书啊？”
夏林希挠了挠头发，正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她妈妈紧跟着又说：“这才刚刚高考完，你要是不想待在家里，我给你报一个旅行团吧。”
假如报了旅行团，很多天都见不到蒋正寒。
思及此，夏林希拒绝道：“再过几天就出成绩了，我还是待在本市比较好，顺便预习大学的课程，开学之后也不会太吃力。”
顺便预习大学的课程。
没错，就是这样。
夏林希在心中感叹，她编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妈妈拿出墨镜，戴完了才开口道：“你起步比别人早，才能跑得比他们快，等你成绩出来之后，你选一个经济管理专业……”
夏林希不假思索道：“我想选数学专业。”
这一句话气势强硬，所以她放缓了语调，跟着补充了一句：“我没有接触过经济管理，对数学的兴趣更大一点。”
可惜妈妈没有采纳她的意见。
傍晚她的父亲也回家了，继而召开了一场家庭会议。此时高考成绩尚未公布，父母都认定夏林希能上清华北大，因此讨论的都是专业选择问题。
爸爸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听爸爸的，选那个建筑系，建筑系的名气大。”
“选择一个专业，不是因为名气大，要看有没有用，”妈妈随即打断道，“宝贝，你念一个经济系，或者金融系，妈妈能帮你铺路。”
夏林希捧着一杯果汁，喝了半杯也没有答话。
次日清晨，她说是要去图书馆，结果去找了蒋正寒。高三阶段时间紧张，很少有约会的空闲，当下考试结束了，正好他们无事可做，夏林希就想补回来。
这一补，就补到了分数揭晓的那一天。
别的学生都是先查分，然后心怀忐忑地选学校，夏林希没有来得及上网，她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比起高考的总分，她先一步知道的，是她全市第二的排名。
班主任在电话中和她说：“夏林希啊，你考得非常好了，你现在是全市第二，全省排名前十五，想上哪个大学，选择哪个专业，都没有任何的问题！”
话中洋溢着喜悦，仿佛和她与有荣焉：“我们的理科市状元，那个隔壁班的秦越，他比你高了三分，你们的成绩差不多！”
班主任作为一个数学老师，手下一共带了两个班，夏林希他们班，以及他们的隔壁班。换句话说，夏林希是他的学生，秦越也是他的学生。
三次模拟不尽如意，最终的高考却扬眉吐气。
江明一中不仅囊括了状元和榜眼，总平均分也位列全市第一，报纸纷纷登刊祝贺，各种类型的喜报铺天盖地。
夏林希却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
她用电脑登上腾讯QQ，蒋正寒的头像刚好亮着，她犹豫了几分钟，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回音。
夏林希心头一惊。
蒋正寒一向秒回，这一次他不秒回了，她就脑补了无数种情况，几乎是一个衍生的剧场。
夏林希她爸爸从书房出来，给老婆打电话报喜：“你女儿太厉害了，考了全市第二，我那些同事知道了，都夸我们教育有方。”
爸爸话音未落，蒋正寒也回复了：“我刚刚查了成绩。”
夏林希屏住呼吸，她在当前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紧张，握住鼠标的手指发麻，耳边的声音听不真切，唯有眼前的屏幕格外清晰。
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普通学生，而不是高考理科的全市第二。
蒋正寒发了一个揉脸。
“不要揉了，”夏林希道，“总分多少？”
蒋正寒上传了一张截图。
夏林希对这个分数没有概念，这才想起来要去查一本线，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网页，蒋正寒就问她：“你会选哪一个学校？”
夏林希道：“清华数学系。”
蒋正寒接道：“好，我去找清华附近的大学。”
夏林希手指一顿，快速敲击键盘：“我帮你找一个位于北京城内的，和你的分数刚好匹配的，计算机学科优势最强的大学。”
言出必行，她找了整整一下午。
随之而来的三天里，每天都在为蒋正寒挑选学校。
填报志愿的那一日，夏林希把材料打印出来，装订在了一个文件夹里，然后约好了蒋正寒，提前一个小时到校。
班上有不少同学，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陈亦川坐在自己的桌子上，拔高了嗓门开口道：“我打算报两所学校，分别是北大和清华，你们几个猜一猜，我会被哪一个录取？”
他的同桌说：“二哥，你低调一点，人家第一名来了。”
陈亦川扭头，瞧见夏林希，唇边挑出一个笑：“夏林希，你怎么也来得这么早？”
班长还嫌不够热闹，试图引发他们的争端：“二哥啊，你上次不是说，假如你不是全班第一，就要把名字倒过来写吗？二哥你练好字了吗？”
陈亦川道：“夏林希提都没提，你多什么嘴啊？”
夏林希并未接话，她径直走向了蒋正寒。
马上有几个同学起哄。
“你真的考得很好啊，”夏林希坐在他旁边道，“比一本线高了不少，就是省内排名吃亏，计算机是热门学科，不知道能不能录上……”
蒋正寒打开她的文件夹：“给我准备的么？”
“我自己不需要啊。”
“也是。”
言罢，他笑了一声。
“这所大学，不是离清华很近么，”蒋正寒翻到第十页，指尖划出一道痕迹，“可以填第一志愿。”
夏林希凑近了看，些微犹疑道：“可是计算机优势不强，你选择这一所大学，不如挑一个排名靠前……”
蒋正寒打断道：“排名靠前，我的分数就不够了。”
夏林希抬头看他，心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如何措辞。
蒋正寒比一本线高了五十分，光看分数其实没什么用，残酷的是省级排名的竞争，在他的那个分数段，一分落下几千人，择校的区间并不广泛。
夏林希比一本线高了一百五十分，她并没有这样的担忧和烦恼，她心想都怪理综卷太难了，哪怕蒋正寒再高个二十分，她也可以权衡出更稳妥的选择。
不久之后，班主任进了教室的前门，他先是绕行了一圈，和各位同学们说了一会话，走到蒋正寒这里，依然罕见的笑容满面：“蒋正寒，你考得不错，进步很大。”
随后又和夏林希说：“你这么高的分数，必须选好学校，千万不能浪费了。”
言罢他就走了，颇有几分弦外之音。
其实并不需要班主任的提醒——为了和喜欢的人同校，而改变自己的抉择，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填志愿的时候，夏林希再三确定了代码，陈亦川早早写完，晃到她身边道：“哎呦夏林希，没想到啊，你会选数学系？”
他说：“清华的数学，比不上北大啊，北大数理学院，全国排名第一。”
夏林希随口道：“父母都希望我上清华。”
蒋正寒坐在她的旁边，闻言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也这么想？”
“对啊，”夏林希提交了页面，又来观望蒋正寒的屏幕，“你选的专业是……计算机科学，还有软件工程吗？”
一旁的张怀武吃了一惊：“夏姐，你光看数字代码，就知道是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吗？”
填写志愿的时候，大家输入的都是数字，所以张怀武分外诧然，有点摸不清他们的状况。
夏林希当然不能说，因为这些数字她看了三天，不知不觉就背下来了，她转而开口问道：“你考得怎么样，准备报哪一所大学？”
张怀武一拍大腿道：“报一个北京的大学，我老爸和我说了，让我每年给他带烤鸭，就算我尽孝心了。”语毕又有一点伤感：“正哥比我高三十分，我不能和他同校。”
机房里喧闹嘈杂，四处都是交谈的声音。
最后一个同学录完志愿，大家重新返回了班级，几乎没有人穿校服，大家都是各色着装，再看向高二年级的学弟学妹们，就好像瞧见了从前的自己。
今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不过由于很久没人打扫，高三教学楼的桌椅板凳，多少都有那么一点脏……时间回不到过去了，教室也不是那时的教室，从堆积的尘埃中就可以察觉这一点。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垂首看着一张桌面，在这个地方，他站了整整两年，如今学生离去了，他依然要继续守下去。
填完志愿，可以各奔东西，不过因为班主任在场，大家自觉地坐了下来。
张怀武和夏林希换了一个位置，他欢喜地坐到顾晓曼身边，拿出两块巧克力给她：“顾晓曼，你打算去哪里上学啊？”
顾晓曼考得不错，心情也不错，所以就如实回答：“和夏林希一个城市。”
张怀武拍着桌子道：“太好了，我们四个有空，还能同城聚会呢。”
夏林希坐在蒋正寒身侧，低头和他玩五子棋的游戏，他们两个都拿了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格子，然后用圈和叉代替黑子白字，并且交战到了白热化时期。
夏林希心想，这不仅是五子棋游戏，也是圈圈叉叉的游戏。
讲台之上，班主任敲了敲桌子，随即同他们说道：“我想和你们说最后一次话，不过我还是组织不好语言，我请来了语文老师赵宁成，让他和你们讲点什么。”
言罢，赵宁成进门。
班上同学热烈鼓掌。
夏林希也抬头，继而望向了讲台。
上午的阳光洒进教室，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班主任站在一旁的角落里，赵宁成静立在讲台上。
同学们保持安静，洗耳恭听，黑板上没有一个字，时钟在以秒速前行。
蒋正寒画了一个圈，杠出一条线：“我赢了。”
夏林希不服，又道：“接着来。”
赵宁成站得笔直，忽而开口道：“以前和你们说过，只要高考好好努力，考上一个好大学，从此就不用拼命学习，这句话是骗你们的。”
他走下讲台，立在学生中间：“无论去了什么大学，都给你们提供了机会，你们仍然要勤奋自勉，要待人宽厚，要严于律己，尽量不荒废自己的时间。”
夏林希点了点头。
赵宁成笑了一声，似乎心情很好：“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有底线、有敬畏、有所为有所不为，高考只是一道门槛，跨过这道门槛以后，仍然要面对数不尽的困难。”
班上同学打开手机，竟然开始录音了。
赵宁成并不准备长篇大论，他停顿了两秒钟，接着和学生们说：“我是一个教语文的老师，让你们记住的都是名垂千古的历史人物，谈起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男生可能会很羡慕，女生可能会很仰慕，但我今天想说的是，从古至今风云人物数不胜数，然而更多的还都是像你我一样的平凡人。”
夏林希握着签字笔，再次抬头看向他。
赵宁成道：“我们安居乐业，也庸庸碌碌；我们安分守己，但普普通通。有同学问过我，什么样的学生才算是好学生？”
张怀武抢着回答：“像我们夏姐这样的！”
赵宁成又笑了一声，他自问自答道：“只要你们能有一技之长，能做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心有余力时还能帮助别人，保持一颗没有蒙尘的心，你就是我们最好最难得的学生之一。”
全班鸦雀无声。
赵宁成走上讲台，背对着他们说：“你们可能想着要做一番大事业，也可能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又或者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拿起一根米分笔，在黑板上写字。
赵宁成说：“无论你们以后选择做什么，那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但我希望你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也能牢记做事的原则和底线……”
身影略微错开，他放下那根米分笔。
黑板上写着：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夏林希似懂非懂，她把这句话抄了下来，写在五子棋的旁边，和圈圈叉叉并列。

第三十七章
常言道好事成双，夏林希得知被录取的那一天，江明一中给她发了一笔奖学金。
她给父母分别买了礼物，卡里还剩下九千多块钱，妈妈很喜欢她送的手提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听她开口问道：“那个……彭阿姨怎么样了？”
妈妈背靠沙发，抬头看着女儿道：“你还记得这件事呢？”言罢又说：“她毕竟照顾过你，你惦记着也正常，这样吧，你把这张卡给我，我把卡里的钱汇给她。”
夏林希照做不误。
交完银行卡，她踌躇一阵，终归坦白道：“我今天收到录取的消息，不过不是经济专业，是之前提过的数学专业。”
她妈妈沉默地听完，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像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爸爸站在一旁，刚好目睹了全状，他连忙走了过来，试图打一个圆场：“数学很好，哪里都能用得上，你选择这个专业，说明你有自己的计划，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一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可惜这个圆场并不成功。
夏林希双手背后，和她母亲对视了半晌。
妈妈拎包起身，并未给出评价，她只是说了一句：“我下午要开会，先走了。”
言罢，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爸爸叹了口气，接着嘱咐道：“小希啊，我给你报了一个驾照培训班，反正暑假闲着也是闲着，你争取把驾照拿了，免得以后忙起来，没有时间学。”
夏林希点头称好。
不久之后，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蒋正寒发微信：“我准备考驾照了，不如我们一起？”
她的爸爸进了书房，因此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夏林希一个人。窗外骄阳似火，七月的气温陡然升高，房间里开了冷气，她把枕头抱进怀里，整个人都瘫在了沙发上。
出乎她意料之外，蒋正寒回答：“去年八月拿到了。”
去年五月份，他年满十八岁，高二尚有双休日，刚好用来考驾照，这个算盘打得太好，夏林希感到不可思议。
面对一个有驾照的人，她实话实说道：“时间很紧张，我怕我考不过。”
蒋正寒道：“不怕，我陪你练车。”
他一向谨守诺言，这一次也不例外。
夏林希却有一些动摇：“你去年八月拿到驾照，到现在也就一年的时间……”
考驾照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考之前不会开车，另一种是考之前熟门熟路，诚然蒋正寒属于后者，因此他这样解释道：“一年的驾照，四年的驾龄。”
蒋正寒十四岁的时候，他的母亲摔伤过一次，平常出门极不方便。彼时家中也没多少存款，父亲仍然买了一辆手动挡的汽车，连车带保险加在一起，总共不超过六万块钱。
父亲送母亲去医院，蒋正寒随车同行，每当回来的时候，他父亲就找一块空地，手把手教他开车。
那一辆汽车很不好开，爬坡的时候经常熄火，必须换挡启动重来。这原本是一件糟心事，然而父亲非但毫无怨言，还有心思和他说笑，蒋正寒学得不容易，却也觉得乐在其中。
后来他十六岁，家里有了更大的变故，困难时期急需要钱，父亲的朋友几乎借遍。其中一位朋友在老城区新开了一家超市，缺少一位清晨运货的司机，仿佛是为了抵债一般，蒋正寒担负了这个职责。
他没有驾照，年龄不够，但是可以扛货，也可以开车，兼负算账的技能，算是免费的劳动力。
于是老板觉得他很好用。
一晃眼到了十八岁，丰富的经验作为辅助，让他顺利完成驾校培训，顺利通过驾驶考试……毕竟考试所用的车辆，比他平时惯用的好上很多。
夏林希当然不知道这些，所以她犹豫了一会儿，躺在沙发上编辑消息：“假如我挂了考试，我一定找你练习。”
一语成谶。
暑假正是学驾驶的高峰期，教练的排课表总是满员，夏林希很快考过科目一，也很快考过科目二，却不幸挂了科目三，她需要一次补考，进展得不太顺畅。
她妈妈便道：“你爸爸给你报的什么班，这么便宜怎么能学好？我再给你找一个教练，你用我们家那辆新车练手。”
夏家一共有三辆轿车，除去她妈妈的e级奔驰，爸爸的江南奥拓，还有一辆奥迪a6，放在车库里无人问津。
今年四月份左右，她妈妈买下这台车，准备送给丈夫当做礼物，然而对方并未领情，所以整台轿车都被闲置，钥匙就放在书房的盒子里。
如今，却在蒋正寒的手上。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约在车库见面，夏林希把钥匙交给他，随即解释道：“这辆车是新买的，家里没有人用，我妈妈说练手的时候，可以找教练一起开。”
时至今日，教练却变成了蒋正寒。
在此之前，他花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学习如何当好一个驾驶教练，不过所有理论都需要实践，即便他计划周全，也不一定能达到预期。
“我查过地图，”蒋正寒开车出库，驶向一片空旷场地，“附近有一个地方，能让你练习路考。”
夏林希侧过脸看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私家车和教练车不一样，要是我出了什么差错，你没有来得及制止，那么……”
蒋正寒接道：“我帮你踩刹车。”
夏林希点了点头，望向前方的路况。
八月烈日当空，风中含着热浪，草坪上残存生机，土壤却干裂出缝隙。
几公里外的空地上，夏林希静坐于驾驶位，她自觉有一点紧张，迟疑半晌不敢动手。
蒋正寒没有顾及她的忐忑，他尽量详细地描述道：“一档起步，换成二挡，加速到二十公里，再换成三档，换档的行驶距离不超过五百米。”
话音未落，轿车缓缓前行。
蒋正寒扣上安全带，顿了一下继续道：“加档前先踩油门，车速达标之后，松开油门，踩下离合踏板。等你挂入档位，离合踏板不能松得太快。”
言罢，他低头看向她的脚。
夏林希挂好档位，神经绷得很紧，又听蒋正寒问：“你的科目三，什么时候补考？”
“十五天之后。”
“来得及。”
“可是我紧张。”
“练多了就好了。”
夏林希没有挂到四档，便开始踩脚刹，踏下了离合器，最后停车熄火了。她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略微靠向椅背，有一种排斥驾驶的感觉。
蒋正寒见状，干脆解开安全带，一手扶上档位，打算全程代劳，以便帮助她适应——这一回跑下来，确实比刚才好一点。
接下来的十天里，他们两个早出晚归，经常在附近一带活动，蒋正寒刚开始还会引导她，到了后来渐渐放开了手。
科目三考试当天，夏林希给蒋正寒发微信：“祝我考一百分！”
他回应了鼓掌的表情。
鼓掌仿佛应验了一般，当天上午的科目三考试，夏林希有惊无险地通过。不久之后，科目四接踵而至，当然算不上很难……完成这一连串的工作，她觉得驾照在和她招手。
她满心雀跃地跑去找他。
八月的江明市，酷暑炎热一如往常，太阳好似一轮火球，把地面烧得滚烫。好在近来台风过境，连续几日降下暴雨，冲刷了酝酿已久的闷热。
雨后天晴，复闻蝉鸣。
蒋正寒家里没有人，他的父母因事外出，留下他一个人看家，然而父母尚未返程，他却在院门外瞧见了夏林希。
夏林希跨过门槛，蒋正寒关上了院门。
最后一道风溜过门缝，飞快带起了她的裙摆。
而在蒋正寒的房间里，他一手拎来一把椅子，放在了靠近书桌的位置。夏林希走近几步坐下，裙摆落到了膝盖以上，再往下是一双纤长又雪白的腿——蒋正寒觉得，他不应该过度关注，他必须转移注意力。
他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很正经的问题，充分掩盖了他的所思所想。
夏林希道：“八月二十几号，很快就要开学了。”
她一手撑着腮帮，翻阅面前的笔记本，笔记本原来是她的，高考之前送给了蒋正寒。
“军训长达三个星期，”夏林希接着道，“九月底的时候，才能步入正轨。”
比起严格的军训，她更担心被阳光晒黑。
蒋正寒坐在她身边，看向了一旁的电脑屏幕，服务器正在运行代码，完成新一轮数据分析。数据也是他从网上摘下来的，他并不确定是否能一举成功。
他打开浏览器窗口，在搜索栏键入字符，查询和军训有关的信息，当然不是他的学校，是夏林希的学校。
夏林希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和蒋正寒的距离变得更近。
她的手背碰到他的手臂，第一感觉是皮肤很硬——但是皮肤怎么会硬呢？所以她抬手摸了一下，果然实践出真知，她后知后觉地想通了，大概是因为有一点肌肉，因此摸起来会比较硬。
学车的时候她就想这么做，当下他们的身旁没有别人，只有雨滴敲打台阶的声音，她觉得自己胆大包天。
蒋正寒敲键盘的手指一停。
他偏过头看她，她立刻红透了脸。
她结结巴巴道：“我不是故意的……”
蒋正寒扣上笔记本，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我更希望你是故意的。”言罢他也伸出了手，打算牵住夏林希。
夏林希当即站起身，走向另一个地方。
地上放着工具箱，她抬头并未发觉，直至脚下一个趔趄，差一点往前摔倒。幸亏前方有一张床，她双手撑在上面，哪一处都没有磕到。
夏林希刚刚走过来，是为了打开电风扇，诚然今天下了一场雨，但她觉得有一点热。可惜蒋正寒并不知道她的想法，他走到一旁扶了她一把，注意到夏林希所处的位置，他心中泛起一些胡思乱想，并不容易克制。
她的裙摆滑到了腿侧，自己当然有所感知，所以涨红了一张脸，伸手把裙子往下拉。
蒋正寒道：“已经看见了。”
其实并没有。
他说这样一句假话，是为了让她继续脸红。
果不其然，夏林希闻言惊呆了，她扯开被子盖上双腿，忿忿不平道：“那你也不能告诉我。”
蒋正寒缓慢走近一步，他忍不住拉上了什么——他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完成这一点还不满足，他又反锁了自己的房门。
室内一霎黯淡无光。
夏林希抬头看他，她自觉有些不对劲，反而更往床里退，这一刻她忽然想到，她即将年满十九岁，有些事情是不是可以做了？
不不不，还是太早了。夏林希满心排斥。
蒋正寒与她恰好相反，他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再过一会可能忍出病。但他并不知道要做什么，高三之前他的压力很大，每天的琐事都忙不过来，没有时间消耗在别的地方。
他和夏林希说话，经常令她感到害羞，蒋正寒汲取经验，好比调试出错的代码，总结能让她脸红的句子，他时常从中选用几个，然后观望她的不好意思。
然而迄今为止，蒋正寒又认为，语言的力量，终归比不过行动。
他拉开了一床被子，目光掠过她的一双腿，其实她的腰也很细，胸前同样发育完好，锁骨漂亮又精致。他这么打量太过放肆，不过他反思片刻之后，依旧放肆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把她压在了身下。
一场暴雨结束不久，水雾凉气被窗帘挡住，他觉得房间里分外燥热。
夏林希拽紧了整洁的床单，和他毫不避讳地对视，她总算明白了一句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间一长总要出事。
“你想干什么？”她问。
蒋正寒回答：“我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
夏林希并不相信，她就这么看着他，想让他感到羞愧，然后当场放开她。
结果蒋正寒却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一句真心实意的称赞。
夏林希道：“彼此彼此。”
蒋正寒笑了笑，低头亲她的脸颊，他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防止她作出反抗，实际上她确实反抗了一下，不过只是表面上的挣扎，没有一点办法逃脱他。
夏林希从心底质问自己，是不是有一点喜欢现在这样……
不不不，她不喜欢，她是一个矜持的人。
所以她说：“你亲够了就停下来。”
蒋正寒仿佛没有听见，他吻她的脸颊和下巴，也在唇边轻点了一下，原本打算继续深入，却听见夏林希道：“你再这样，我要咬你了。”
蒋正寒给出了这样的答复：“你刚才不也摸了我？”
夏林希委屈至极，她自认吃了大亏：“我刚才摸了你一下，你现在亲了我多少次……”
蒋正寒觉得她言之有理，他一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因此硬生生停了下来，甚至放开了她的手腕。
夏林希马上去挠他的腰窝，她心里什么也没想，不过认定了要报复回来，哪里知道蒋正寒一点也不怕痒，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一个用力又将她拉近。
夏林希原本穿着拖鞋，鞋子早就不翼而飞，她半跪在床榻之上，试图站起来跑掉：“你又赖皮，你就应该躺倒，像我刚才那样，不然多不公平？”
“你想要多公平？”蒋正寒把她圈紧，抱着她一同倒下。
床上原本极其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然而此时此刻，被子散乱在了一旁，床单也皱出了褶子。夏林希依然不甘心，她拽紧了蒋正寒的上衣，使劲向上那么一拉，他的眼神都变了。
很好，总算扳回来一局。
夏林希心中满意，低头去看他的衣衫，然而她瞧见了——
腹……腹肌。
六块还是八块，她没有看清。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不敢看。
夏林希做贼心虚，马上扯好他的衣服。她往前贴近他的怀里，也没有再疯再闹，安静得非同寻常，也乖巧得非同寻常，好像回到了划船那一日。
她说：“你年纪轻轻，练得不错。”
蒋正寒道：“体力活干多了。”
这么一说完，夏林希有一点心疼。
所以她马上接道：“以后不用这么辛苦了。”言罢，她打算爬起来。
“别动，”蒋正寒埋首在她颈窝，说话的声音比平常低哑，“什么地方硬了。”
夏林希如遭雷劈。
对的，她是懂一点，多亏了孟之行那本书，她在暑假里多加钻研，再也不是从前的夏林希了。她明白了人类繁衍的奥义，种群生生不息的秘密。
她轻声安抚道：“过一会就好了。”
蒋正寒答了一声嗯，然后又亲了她一下。

第三十八章
天近黄昏之时，蒋正寒叠好了被子，重新收拾了床单。他抬手把窗帘拉开，夕阳的余光恰好照进来。
夏林希站在镜子前，从她的包里拿出一把梳子，对着镜子梳理长发。手机铃声响了几遍，都是父母在催促她回家。
蒋正寒送她出门，一路送到了三岔口，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五十块钱，然后目送她离开。
雨后的街区遍布积水，他一个人走在回来的路上，望见天边挂起一道彩虹，彩虹的倒影斑驳又朦胧，尽数反映在大大小小的水坑中。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蒋正寒解锁了屏幕，收到夏林希发来的消息：“你看啊，天上有彩虹。”
蒋正寒道：“我看见了。”
夏林希秒回：“是不是很漂亮？”
蒋正寒想了想，很快答了一句：“没有你漂亮。”
夏林希发出一个满地打滚的表情。
蒋正寒没明白她为什么要打滚，可能是他的心态不够端正，他联想到了今天下午，床上发生的那一幕——他们好像一起滚了片刻。
滚完之后要做什么，他有一个模糊的认知，但是并不清楚明晰，不过踏进大学校园以后，他领悟了完整的过程。
八月的末尾，夏林希的父母陪着她北上，他们把女儿送到了大学之内，方才与她挥手告别。
而在九月下旬，蒋正寒独自来到了北京。
夏林希刚好结束了军训，万幸没有被太阳晒黑。她掐着日子等待蒋正寒，每过一天就划掉一天，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临，她跑到了北京站去接他。
彼时正是早上七八点，也是交通运输的高峰期，北京站外一片喧闹嘈杂，偌大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很匆忙。
夏林希没等多长时间，就发现了蒋正寒的身影，她顿时感到欢欣雀跃，穿越人群跑向了他。
“你累不累啊，”夏林希道，“我帮你拎包吧。”
蒋正寒闻言，左手放开了一个包。
夏林希正准备去提，却被他抢先一步，他右手拎了两个背包，还拖着一个行李箱，左手却空空如也——刚好用来牵住夏林希。
夏林希脸颊微红，但她今天相当乖巧，蒋正寒握着她的手，她一路都没有挣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偶尔贴在他身上说话。
所谓小别胜新婚，大概就是这样。
时值九月金秋，各大院校纷纷开学，无论是北京站、北京南站、北京西站，或者首都国际机场，随处都可见接应的学长。
他们拿着一面牌子，穿着印刻校徽的衬衫，排列整齐守在出口，等待一批又一批的学弟学妹们。
蒋正寒掏出录取通知书，找到了接应他的队伍，为首的那个学长“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这位学弟，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话音未落，学长瞧见了夏林希。
他双眼一亮，格外亲切地问道：“这是学弟的妹妹吗？”
“不是，”蒋正寒道，“是女朋友。”
学长如遭暴击。
他万万没有想到，大学生活尚未开始，学弟就有了漂亮的女朋友，而他已经大三了，仍是一位孤家寡人。
他不想再看到他们，于是拍了拍蒋正寒，指向一旁的学校巴士：“你们先去车上，等到人满了以后，校车会把你们送到学校门口。”
九月的北京仍有炎夏余热，校车上开了低温空调，蒋正寒和夏林希坐在最后，前排的学长走了过来，登记他们两个的信息。
蒋正寒交上了录取通知书。
“我叫杜永元，”学长看过通知书，马上自我介绍道，“我和你一个专业，也是计算机科学系的，开学就要上大二了。”
此话一出，夏林希接了一句：“杜学长早上好。”
杜永元想当然的认为，夏林希也是他们学校的，因此没有查看她的文件，直接问了一句：“这位学妹你好，请问你是什么专业的？”
夏林希道：“应用数学系。”
杜永元表示明白了，随后记下一个应用数学系，一个计算机科学系。他自觉和蒋正寒有缘，因此交换了手机号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后排。
杜永元走后，夏林希打开手提包，从中摸出一张sim卡，递到了蒋正寒的手里。
“北京卡么？”蒋正寒问。
“中国移动的北京卡，”夏林希解释道，“卡号包括了我的生日。”
蒋正寒低声一笑，一如既往的配合，他拆开自己的手机，准备换上这张卡。
夏林希静坐于原位，却被他拉住了手腕，握在掌心反复把玩，也不怕前排的同学发现。
半晌之后，校车启动。
车上坐着不少同学，以及同学们的父母，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精神头十足的样子。
抵达学校门口时，还不到上午十点，阳光洒满大街小巷，花盆堆出喜庆的图案，红色的横幅迎风招展，其上写着：热烈欢迎新生入学。
清华大学离这里不远，夏林希打算陪着蒋正寒，办妥所有的事情以后，再一个人走回校园。
但她跟了没多久，蒋正寒便问：“你们今天不上课么？”
夏林希实话实说：“下个礼拜开始上课。”
“想去哪里玩？”
“先在你们的学校里转一转。”
话音落罢，夏林希接着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明年一月份的美赛，我能不能和你一组？”
所谓“美赛”，指的是美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一般在每年的一月到二月份举行，常能吸引一大批的高校队伍。参赛学生通过竞赛网站查看题目，从六个问题中选择一个进行回答，建立数学模型，编写相关程序，并在指定日期前提交论文。
蒋正寒思忖片刻，笑着问道：“美赛可以跨校组队么？”
夏林希答道：“好像不行。”随后又说：“奖状只有一份，写你的学校就好。”
言外之意，似乎料定了可以得奖。
此刻将近十一点，校园内人声鼎沸，他们两个办完手续，领到了一把宿舍钥匙。
男生宿舍坐落于东南方，禁止女生踏入其中。不过由于刚开学的缘故，大一新生的亲戚朋友、学姐学长们，难免要涉足这个区域，所以那一项明文规定，截至目前也没有生效。
蒋正寒原本打算送走夏林希，然而她执意走进男生宿舍，还要去他的房间观望一番，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为什么要这么坚持？
除了好奇心作祟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夏林希心想，蒋正寒在高中不算优秀，但是进了他们计算机系，迟早会暴露优秀的属性，发光发亮让人无法抵挡。
在此之前，她觉得最好让同学知道，蒋正寒他这个人——已经有女朋友了。
希望别的女生不要迎难而上。
她的算盘打得响，表面上依然乖巧，跟在蒋正寒身后，帮着他收拾东西。
窗外阳光明媚，树影随风摇动，室内共有四个床位，皆是上床下桌。而在天花板的正中央，悬挂着一顶吊扇，有一个同学拆下扇面，正在拿抹布擦洗。
夏林希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她室友的名字，她出去接了个电话，再次回来之后，蒋正寒已经和那个人聊了起来。
那人自我介绍道：“我叫周云飞，云朵的云，飞翔的飞。”
他身高大概一米七，整个人体形偏瘦，穿着一件运动衫，笑起来很爽朗。
周云飞不是独生子女，他有一个亲生的姐姐，此时此刻，姐姐正在帮他铺床。推己及人，周云飞便以为，夏林希是蒋正寒的亲戚。
他问：“那个漂亮妹子，她是你的亲戚吗？”
蒋正寒道：“是女朋友。”
夏林希颠颠跑过来，站在蒋正寒身边道：“你好，我叫夏林希。”
周云飞艳羡不已，点了点头回答：“你好你好。”
他刚说完这句话，又有人敲响了房门。
“嘿，两位哥们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室友了！”
那人扣响了房门，提包走入寝室：“我的名字是钱辰，你们叫我‘老钱’、‘小辰’、‘辰哥’，什么都行啊。”
钱辰和蒋正寒差不多高，目测在一米八五，或者一米八六左右，夏林希抬头看向他，他便对着她笑了一下。
蒋正寒放开行李箱，挡在夏林希之前，这一举动状似无意，他也确实很自然道：“我全名蒋正寒，正月的正，寒冷的寒。”
钱辰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他扔下手中的包裹，走过来面对蒋正寒：“我怎么称呼你？还是叫你正哥吧，毕竟外表这么正。”
言罢又问：“哎，正哥，那妹子是谁啊？”
周云飞接话道：“辰哥，那是正哥的妹子。”
很好，大家都知道了。
高中的时候拼命藏着掖着，上了大学恨不得昭告天下。
夏林希点了点头，心中感到非常满意，她安静地擦拭桌台，谨慎地摆放蒋正寒的电脑。
那两台笔记本电脑，无论是外星人还是苹果本，都是夏林希亲手送出去的，如今蒋正寒把它们带到北京，夏林希见了也很开心。
蒋正寒的行李箱中，大概装了一半的笔记摘抄，还有若干论文和专业书籍，几乎在顷刻之间，就把他的书架给堆满了。
“我看到了数学建模，”夏林希抽出一本专著，摊开放在了桌面上，“内容虽然精简，但是讲得很详细啊。”
“喜欢么？”他立刻回答道，“送你了。”
夏林希揣着书，似乎更开心了。
钱辰不急着收拾，他洗了一个苹果，边啃边说：“正哥啊，你和我们是一届的吧，不是上一届的学长潜伏过来的吧？”
周云飞见状，也走过来瞥了一眼。
一眼之下，魂飞魄散。
只见桌面两台高配笔记本，一台比一台贵，书架上堆满了专论和期刊，一本比一本厚，他不由得轻抽一口气，由衷感叹道：“以后不叫你正哥了，叫你蒋大神吧。”
蒋大神笑了笑，仿佛受之有愧。
“蒋大神啊，我连c语言都不会，”周云飞急忙道，“以后我们写作业，大神你借我抱一下大腿……”
蒋正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互相学习。”
他们所站的位置，靠近阳台的正门。玻璃门开了一半，阳光洒上了地板，浅风从中吹进来，掀起了窗帘的一角。
蒋正寒拉开衣柜，往里面堆叠他的衣服。
周云飞蹲下来，帮着他一同整理。
钱辰的关注点仍然在夏林希身上，他的苹果还没有啃完，就走过去问她：“妹子，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夏林希道：“我是数学系的。”
钱辰“哦”了一声，继续套近乎：“数学系的妹子，和我们计算机很配啊，祝你和正哥早日修成正果，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
夏林希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当然不能表现出来，她很大方地答应道：“一定一定。”
开学第一天十分繁忙，各种琐事接踵而来，几乎没什么闲暇时间。直到下午两点左右，夏林希才返回了她的学校。
与蒋正寒不同，夏林希开学已久，因为一直在军训，所以并没有上课。不过在军训期间，她已经和同学混熟了。
寝室里只有一个人，她的另外两个室友，都在图书馆上自习。窗帘被拉到最大，整个室内一片敞亮，空调温度刚刚好，电视机正在播放cctv9的纪录片。
夏林希进门以后，楚秋妍从床上爬起来，轻笑一声问道：“去见男朋友了？”
楚秋妍背靠墙壁，专心吃着一包薯片，双眼凝视夏林希，见她脸色绯红，笑得更加开怀道：“我要是你的男朋友，不会这么早放你回来。”
夏林希道：“他今天开学，好像有一点忙，所以我先走了。”
楚秋妍晃了晃薯片，不假思索道：“贴心又懂事，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女朋友。”
夏林希拉开柜子，马上答了一句：“你也不是一个人啊。”
楚秋妍没有参加高考，她获得了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金奖，因此毫无争议的被保送了。她的特长不止在数学方面，也很精通英语和日语，口语更是非同寻常的流畅，除此以外，也是钢琴和古筝的业余十级。
夏林希认识她以后，感受到了强烈的人格魅力。
王尔德在《道林格雷的画像》里说过一句话——只有浅薄的人，才不以貌取人。
依照书中的意思，相由心生，人可貌相。但是类似于才华和能力的东西，无法用简单的外表来衡量。比如这位楚秋妍同学，乍一放在人堆里并不出众，但是和她聊天就能发现，她智力超群博览群书，热情友好非常招人喜欢。
因此开学不到一个月，楚秋妍就和本班的另一位学神在一起了。
学神名为徐智礼，北京本地人，由于家在海淀区，所以不住学校宿舍。他和楚秋妍两个人，同为本届的保送生，相互之间有很多共同语言。
很多共同语言，夏林希这么想，就像她和蒋正寒一样。

第三十九章
傍晚六点一刻，室友李莎莎回来了。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手上提了一台电脑，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是：“夏林希，我们专业的那个陈亦川，他是你的高中同学吗？”
夏林希道：“没错，我高中和他同班。”
“陈亦川是一位学神吗？”李莎莎放下电脑，坐在了她的椅子上，“我听我们班的男生说，陈亦川在暑假的时候，把大一所有课程预习了一遍。”
夏林希有些惊讶，她摘下自己的耳机，按下视频的暂停键：“这样看来，他暑假过得很辛苦啊，也不知道预习的怎么样。”
楚秋妍道：“期中考试过后，就知道他预习的效果。”
李莎莎“哈哈”一笑，又听楚秋妍发问：“你们的笔记本电脑上，有没有数学系的三大软件？假如你们没有的话，我提供完整的安装包。”
“哪三个软件？”李莎莎问，“是不是matlab、atica、和maple？”
夏林希点了点头，就是这三个软件。
寝室的空间十分宽敞，墙角摆了一台饮水机，李莎莎站起来接水，端着杯子走近一步问：“夏林希，你装过软件了吗？”
李莎莎立在夏林希身旁，发现她正在上网络公开课，课程名称是“computingfordataanalysis”，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数据分析计算”。
这门数据课程中，使用了r语言进行编程，夏林希没有丝毫经验，不过她有蒋正寒。她在屏幕上方打开聊天窗口，聊天对象当然是他，每逢遇到问题就发出消息，很快便能收获详细的回答，仿佛一个人工智能的翻译器。
李莎莎盯着窗口，满心好奇道：“这人是谁啊，计算机系的学长吗？”
夏林希道：“是我的男朋友。”
她的心思都在屏幕上，回答算是脱口而出。
李莎莎捂嘴笑了，接着和她打趣：“等你有空的时候，给我们介绍一下男朋友，比如你们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喜欢他什么地方……”
高二开学认识的，在一起一年多了，喜欢他从头到脚整个人。但是这些直白的话，怎么可能说出口呢，夏林希选择保持沉默。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烧得李莎莎又问了一遍。
楚秋妍便决定转移话题。
楚秋妍仍然坐在床上，她伸出了一个脑袋，手指敲了敲栏杆：“莎莎，你不是要gre考试的复习材料吗？我在校内资源网上找到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李莎莎就跑了过来：“你找到gre了？哈哈太棒了，我下个月考一场托福，明年再考gre，你们有谁和我一起啊？”
gre考试，又名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适用于除法律以外的所有专业。而托福考试，则是学校衡量英语水平的标准之一。
但凡想去美国读博士或者研究生的同学，基本都要参加以上两场考试，并且取得一个良好的成绩，才有希望斩获各大名校的录取通知。
李莎莎打算在大一阶段，攻克托福和gre考试，她自认为计划尚早，天衣无缝，却听见楚秋妍回答：“我高中就考过托福和gre了。”
夏林希为之一惊，她略微停顿片刻，向着楚秋妍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李莎莎亦如是。
楚秋妍道：“我托福考了118分，差两分满分，都扣在了作文上。”
太可怕了，李莎莎心想。
她这么想了一会儿，背起书包又出去自习了。
楚秋妍从床上爬下来，背靠衣柜站立几秒钟，双手捧着手机打游戏，从夏林希的角度看，刚好能望见她的屏幕——原来是在玩国际象棋。
“徐智礼的数学不错，国际象棋水平太差了，”楚秋妍坐到椅子上，自言自语道，“我和他玩了三盘，他竟然就输了三盘。”
徐智礼正是楚秋妍的男朋友，两人同系又同班，闲来无事的时候，经常凑在一起玩。与楚秋妍不同的是，徐智礼刚一踏进校门，就被同学们称为大神，因为他在高中阶段，就收获了不少竞赛奖章。
于是夏林希猜测道：“也许他第四盘就赢了。”
楚秋妍却丧失了耐心：“我不和他玩了。”她说：“我还是和他讨论高代方程吧。”
高代方程一出，他们很快有了共同语言，相互讨论得十分热烈。
寝室里变得安静，偶尔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夏林希抱起笔记本电脑，爬到了她的床上，她关闭一个浏览器，把聊天窗口最大化，然后问蒋正寒：“你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是一个很委婉的问题，它的真实含义是——我很想你。
然而蒋正寒未解其意，他分外诚实地回答：“搜索资源。”
寝室里一共有四个男生，除了今天上午露面的钱辰，以及周云飞之外，还有一个姗姗来迟的哥们，名叫段宁，江湖人称“段王爷”。
段宁身形瘦高，双腿修长，好像一个竹竿子，突兀地立在寝室。
他左手夹着烟卷，右手拿着打火机，吞云吐雾之时，不忘和别人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段宁，今天开学来迟了，因为我去泡妞了。”
周云飞听得目瞪口呆。
段宁“咯咯”地笑了，烟灰弹在地板上，落出了几条痕迹：“用得着这么惊讶？我高中就交了五个女朋友，到了大学只会更多。”
因为他花心又风流，所以被成为“段王爷”。
钱辰见状，凑过来开口道：“段哥，咱先不说别的，能把烟熄了吗？寝室味儿挺大的。”
段哥听了这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踏几脚熄灭了。还是周云飞拿了扫把和笤帚，把地面重新打扫干净。
“你们这群小娘炮，都不会抽烟么？”段宁一把脱了上衣，从衣柜里翻找背心，“不会抽烟就算了，哥几个有种子么？”
问题抛出，无人回应。
段宁便骂道：“他妈的，你们是男人么？”
周云飞道：“我知道什么是种子，可我家里管得严，我没有下过那种电影。”
段宁马上说：“我电脑里存货多，都是我精心挑选的资源。能帮助你们长见识，学习技术，造福女朋友，想要的来找我，拷贝一次一千块，拷贝两次三千块。”
钱辰掏出硬盘，又收了回去，他忍不住质问：“怎么还越来越贵了？”
段宁笑道：“物以稀为贵，懂吗？”
此时夜幕降临，凉风乍起，天边飘来乌云，挡住了中秋的圆月。
窗外的灯色依然明亮，几个男生都爬上了床，只有蒋正寒坐在下面，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然后连上了宿舍的网络。
处在同一个局域网下，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他尝试探寻后门程序，找到漏洞访问文件，又用暴力拆解破获密码，如愿以偿地发现了传说中的资源。
段宁的话依稀在耳边：它能帮助你们长见识，学习技术，造福女朋友。
蒋正寒拿出耳机，把电脑扔上了床，仿佛有先见之明一般，他觉得那些东西，只能一个人安静地看。
事实验证了他的猜想。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像是阅览教科书，但他同时也觉得，整部电影拍得很假。到了后来，他干脆关闭了音响，然后切断本机网络，快速浏览所有的分类。
对面的钱辰问了一句：“正哥啊，你在看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
蒋正寒道：“看文件夹。”
钱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个文件夹而已，用得着这么重视？”
蒋正寒扣上笔记本，高深莫测道：“以后有用。”
诚然，他终于明白了完整的流程，有了一个初步的理解。不过仍然要在网上多加学习，获取更多科学性的建议，才能构建出更合理的思路。
蒋正寒这样想着，自认为很正经。然而思及夏林希，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臆想了一些画面——画面非常少儿不宜，因此他不得不重新打开电脑，用满屏的代码来转移注意力。
第二天早上，他们的大学班主任召开班会，全班同学务必出席。蒋正寒去得很迟，刻意坐在最后一排，以便和夏林希发微信。
讲台之上，大学班主任落座。
他年近四十，有一点秃顶，穿一件棉布衬衫，两只手放在腿上，笑容尤其和蔼可亲：“各位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你们的大学班主任，也是你们这学期的c语言老师。”
底下爆发一阵掌声。
蒋正寒也鼓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班主任自我介绍道：“我姓史，你们可以叫我‘史老师’，‘史教授’，‘史’字用重音念，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在座的同学纷纷笑了。
钱辰也哈哈大笑，他率先喊了一声：“史老师您好！”
史老师微笑地点头，继续说道：“前两天，我去教学楼转悠，我发现了一个问题。现在的学生们，上课的时候都喜欢玩手机，不太关心老师讲了什么。”
他站起来，依旧温和道：“在我的c语言课上，恳请大家不要这样。你们是计算机系的学生，打好基础非常重要。”
言罢，史老师走到最后一排，立在蒋正寒身边问：“这位同学，你说对不对？”
全班二十多个同学，唯独蒋正寒在玩手机。
蒋正寒道：“老师说得对。”
虽然态度良好，但他仍旧握着手机，没有收起来的意思。由于夏林希发了一个问题，他又编辑了一行回复她。
史老师便笑道：“在c语言中，有三种常用行输入的方法，你猜它们分别是什么？”
蒋正寒给出一个答复：“fgets函数函数，自定义块大小的行输入函数。”
“读取超大文件时，哪一个函数最快？”
“缓冲区大小足够的前提下，存在行末处理的fgets函数最快。”
史老师频频点头道：“好了，坐下来吧。”言罢又问：“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蒋正寒照实说了。
史老师翻开名册，提笔写道：“蒋正寒是么？我给你的平时分加上五分，希望各位同学能像你一样，多花一点时间在专业课上。”
蒋正寒的斜前方，坐了一个同班女生，她回头望着蒋正寒，反复打量三四次，随即拽住了钱辰的袖子。
钱辰道：“沈文悦，你干嘛？”
沈文悦坐在他身旁，压低了声音问：“那个蒋正寒，他是不是你们宿舍的？”
“是啊，怎么了，”钱辰翘起二郎腿，反问道，“你对他有什么意见？”
沈文悦穿着一条连衣裙，她用手指缠绕裙摆，笑着回答了一句：“你能把他的手机号码，还有微信号码告诉我吗？”
钱辰掏出手机，正准备给她，又听她喃喃道：“他好帅啊，声音也好听，还是一个学神。”
“把持住好吗？”钱辰马上说，“人家有女朋友了。”
沈文悦不以为然：“什么样的女朋友？”
“是那种很温柔的女孩子，”钱辰伸手比划，跟着解释道，“刚开学那天吧，蒋正寒的女朋友忙前忙后的，帮他擦桌子，叠被子，还给我们大家买水果。”
教室内宽敞通明，桌椅整齐，班主任仍然在侃侃而谈，引得大家频频发笑。窗外阳光照射进来，倒映在后排的座位上，使得浮尘无处可藏，手机屏幕也开始反光。
蒋正寒用手挡着屏幕，同样笑了一声，他笑起来更好看，可惜他本人毫无自知。
沈文悦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开口问道：“擦桌子，叠被子，这样的女生好无趣啊，你们男生会喜欢吗？”
钱辰答非所问：“沈文悦，那个妹子是数学系的，我们大家都是校友，你说话留点余地。”
夏林希并不知道，她此刻正在被人谈论。她欢快地预定了电影票，和蒋正寒约好下午见面——之所以选在下午，是因为看完电影之后，天就黑了。
刚好一起吃晚饭。
当天下午三点整，夏林希走出校门。
北京的秋天格外短，也总是来得很突然。比如昨夜下了一场雨，气温就骤降了几度，路上仍然有积水，枝叶挂着透明的露珠，行道树落下黄叶，平白增添了秋意。
夏林希拎包转了一圈，望见了等在树下的蒋正寒。
电影院离这里很近，他们两个一起走过去，直到踏进观众大厅，夏林希才察觉不对劲。
她挑错电影了。
幕布上播放着一部新上映的文艺片，每一个镜头都拉得很长，导演拍了无数山水风光，却没有拍到主角的头像。
夏林希觉得，她不能告诉蒋正寒，她粗心大意选错了电影。取票的人是蒋正寒，带她进来的人也是蒋正寒，假如他一点也不想看，那他大概……早就走了。
四下灯影昏暗，唯有屏幕明亮，电影中山水秀丽，背景音乐格外悠长。镜头拉远又拉近，主角终于说了话，他说：“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话音未落，蒋正寒牵上了夏林希的手。
他们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附近没有任何的观众。
夏林希问：“你觉得好看吗？”
当然，她说的是电影。
蒋正寒盯着她回答：“好看。”
夏林希凝视屏幕，无法苟同。
画面转到主角下山，他一个人去拜师学艺，历经风餐露宿，被人围殴追打，吃了很多的苦头。
蒋正寒却在此时低声笑了。虽说他笑声好听，但是不合时宜。毕竟主角是那么的惨，观众不应该暗暗地高兴。
显而易见，蒋正寒根本没看电影。
夏林希提出疑问：“男主人公每天扛沙包，为什么还是打不过街上的混混？”
蒋正寒道：“打架也有诀窍。”
“所以你会吗？”
“会一点。”
“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有很多。”
蒋正寒松开她的手，随后揽上她的肩：“比如这个，我很不熟练。”
什么不熟练？夏林希尚未开口，蒋正寒倾身靠近了她，他挡住了电影屏幕，她却无法出声抗议。
或许是因为影院太黑，看不清整张脸在哪里，他先吻到了她的下巴，然后才上移到嘴唇。她下意识地靠向后方，空出和他之间的距离，但他用左手按住她的后颈，迫使夏林希退无可退。
发丝穿过他的手指，像柔软的海藻一样，他用另一只手抱住她，顺势揽上了她的后背——还可以摸索到前方，按揉在胸口的位置上。蒋正寒心里这么想，实际上仍然忍住了。
他很快停下来，亲了她的额头，然后静坐于原位。
夏林希脸颊涨红，低头观摩地板。
“你这样很不对，”夏林希道，“我从前考一百分的时候，也没有说自己不熟练。”
蒋正寒低声问：“你给我打一百分？”
“不及格。”夏林希昧着良心道。
蒋正寒信以为真，他接受了现实，诚心诚意道：“下次会更好。”
夏林希点了点头，然后又亲他的侧脸：“和这一次一样也行。”

第四十章
电影剧情平淡如水，夏林希却乐在其中。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看一眼幕布，到了后来，她专注于和他聊天，好在周围没有其他观众，他们说话也不会打扰别人。
直到荧幕上出现一段激情戏。
地点发生在竹林，溪水清澈，落叶堆积，女主角衣衫不整，男主角欺身而上，他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叫着对方的名字。
朗日在天，清风吹叶，一霎天雷勾地火，镜头却再次拉长，故意让人看不真切。
虽然没有实质的画面，但有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夏林希被吸引了注意力。她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耳根处恰如火烧火燎，偏偏她的旁边坐着蒋正寒，她不好意思再说一个字。
蒋正寒却问：“你喜欢这一段么？”
大厅内光影变幻，情潮的热度退却，夏林希一口否认：“太不正经了，我不喜欢。”
蒋正寒笑了笑，随即又道：“你看得全神贯注。”
夏林希脸颊更烫，好像被人抓住了把柄。由于蒋正寒离她很近，她伸手试图推开他，然而指尖碰到他的衣领，她做贼一般收回了手。
为什么怂了？
夏林希心想，因为她是一个矜持的人。
蒋正寒不知她腹诽，他捉住了她的手腕，缓慢抚平她的掌心，继而贴上自己的胸口。虽然隔着一件外衣，但是依稀能摸出轮廓，夏林希手软了一半，又听见他低声笑了。
笑声真好听啊。
于是耳朵也软了。
夏林希深吸一口气，仍然保持了镇定，语气也没什么变化：“我刚才是想推开你，你不能误会我的意思。”
她话音未落，电影里放出一句：“事已铸成，任你如何狡辩，务必担起责任！”
蒋正寒重复道：“事已铸成……”
夏林希捂住了他的下巴。
她计划捂嘴来着，但是这里太黑了，她确实没有看准。
蒋正寒牵过她的手，低头吻了她的手背。
假如这部电影长达五个小时，夏林希也会一直看下去，不是因为情节跌宕起伏，而是因为她身边的人花样繁出。她和他说话觉得开心，和他玩闹更觉得开心，总而言之，就仿佛中毒了一样。
中了什么毒呢，好比电影里的夺命神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解药，或许只能越陷越深。
大结局的那一刻，男主角跪在坟墓前，给死去的女主角洒了一杯酒。电影情节支离破碎，没有叙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又或者是夏林希心不在焉，漏掉了几个重要的部分。
她不知道女主角何时去世，更不知道女主角去世的原因，所以很快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让女主角领盒饭？”
蒋正寒答道：“剧情需要。”
说来惭愧，眼前这一部电影，他全程漠不关心，也不记得主角的名字。
夏林希一手撑腮：“与其让女主角死了，不如让她悄悄离开，远走天涯，再不相见。”
蒋正寒摸了摸她的头顶：“大团圆的结局更好。”
电影告一段落，灯光渐渐变亮，声道尚未关闭，仍有片尾曲的余音。工作人员走入厅内，开始收拾这里的垃圾，不过因为观众很少，几乎没有任何遗迹。
夏林希拎包站起身，和蒋正寒一起出门，前排却出现了两个人，都是夏林希的同班同学。
楚秋妍和徐智礼。
所谓无巧不成书，大概正是此情此景。
楚秋妍首先瞧见夏林希，她原地一蹦马上招手：“夏林希，我在这里！”
楚秋妍在寝室的时候，总是穿着一条睡裙，浅色的纯棉睡裙，或者深色的亚麻睡裙，当下换了一身行头，显得非常落落大方。
徐智礼站在她的左边，手上拿了一串车钥匙，他比楚秋妍高了一个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乍一眼看上去，倒是十分文质彬彬。
徐智礼看见了夏林希，同样露出一个笑。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夏林希和楚秋妍是室友，为了在女朋友面前表现一把，他马上盛情邀请道：“你们吃过晚饭了吗？如果没有，我们一起选饭店。”
夏林希尚未回答，楚秋妍又笑着问：“这是你男朋友？”
“是的，”夏林希道，“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
她接着向蒋正寒说明：“这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楚秋妍和徐智礼。”
蒋正寒也自我介绍，因他态度礼貌又温和，让楚秋妍印象很好，双方都握了一个手，徐智礼同他交换了手机号。
夏林希预定了一家酒店，她原本准备和蒋正寒吃饭，不过因为遇到了室友，以及室友的男朋友，大家临时决定凑在一起。
夏林希打了一个电话，把用餐人数从两位改成了四位。
“你说的那一家饭店，我去过很多次，我开车带你们走，”徐智礼笑着评价道，“附近五星级酒店不多，它的菜品最有名。”
楚秋妍接话道：“现在都五点半了，下班高峰期啊，你还能开车吗？”
夏林希也说：“我们可以走过去，其实离这里不远。”
然而她们两个的话，并没有打动徐智礼。徐智礼有他自己的道理，他说：“在北京这个地方，堵车是家常便饭，走到那里不累吗？还是借用代步工具吧。”
徐智礼的车停在影院门外，一辆崭新的宝马5系，他今天刚刚洗了车，加满了油，因此脸上有光，也乐意当大家的司机。
傍晚五点四十，天光变得黯淡，夕阳逐渐下沉，落到了高楼大厦之后。当街吹来一阵秋风，风中掺杂着汽车的尾气，还有此起彼伏的鸣笛声。
楚秋妍坐上副驾驶的位置，夏林希和蒋正寒坐在后方。夏林希附在蒋正寒耳边，和他说一些悄悄话，她说话的嗓音很轻，只有蒋正寒听见了。
夏林希解释道：“他们都是我的同学，今天碰巧遇见他们，才想到一起吃饭，没有事先问过你的意思……”
蒋正寒道：“我的意思和你一致。”
前排的楚秋妍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金卡，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打算为今晚的聚餐买单。
等他们到达饭店，已经是晚上六点半，窗外的天幕漆黑一片，大堂之内却灯火辉煌。
正厅有人弹奏钢琴，曲音柔和又婉转，楚秋妍听了以后，很快说了一句：“这首曲子我弹过，是降e大调华丽大圆舞曲。”
夏林希便道：“以后有机会，听你亲手演奏。”
楚秋妍回应一个笑，走近一步拉上她的手。
如此一来，蒋正寒就牵不到夏林希，徐智礼也牵不到楚秋妍，他们两个跟在后面，干脆就此聊了起来。
徐智礼先问：“你是什么专业的？”
蒋正寒回答：“计算机系。”
徐智礼当即认为，蒋正寒和他同校，并且身在计算机系。由于本校计算机系的名气很大，徐智礼便认为蒋正寒很强。
为了感受他的力量，徐智礼笑着问道：“你们计算机系，会学数据挖掘吗？我最近在研究这方面的东西。”
蒋正寒道：“我高中也研究过，大学应该有相关课程。”
徐智礼又问：“你如何看待数据清洗？”
蒋正寒笑了一声，仍有耐心道：“数据清洗至关重要，消耗时间代价最大，清洗的算法多种多样，具体的问题具体分析。”
徐智礼很快打开微信，握着手机同蒋正寒道：“我们加一个好友吧。现在的大公司，数据工程师分类很细，每个流程都有团队，我爸爸的公司正在招人，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去实？”
蒋正寒也拿出手机，接受了对方好友请求。
徐智礼戳进他的好友圈，入眼一片编程算法的分享，每一个都有夏林希点赞。诚然夏林希根本看不懂，但是就算她看不懂，也丝毫不妨碍她点赞。
徐智礼心想，这果然是他校友的作风。
恰在此时，楚秋妍和夏林希落座，饭店的侍者送来了四份菜单，徐智礼翻了两页，第一个出声道：“北京烤鸭来一份，还有水晶虾饺，鲍鱼汁鲜灵芝……对了，这里有金山勾翅么？”
侍者回了一声：“有。”
徐智礼决意自己付账，因此不怕菜贵，他一连点了好几道，想让大家吃得丰盛点。然而当他报完菜名，他才后知后觉，除了他以外，别的人都没有说话。
楚秋妍在一旁笑道：“你不是告诉我们了，你来这里很多次了么？”她放下自己的包，顺水推舟道：“所以点菜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楚秋妍的手提包，是限量版的爱马仕。她特意把围巾盖在上面，所以看起来并不明显。
夏林希也道：“是啊，我觉得点得很好。”
蒋正寒笑了笑，虽然没有接话，但因他一贯温和，徐智礼也不尴尬了。
他很快坐上自己的位置，双手放在桌面交握：“我刚刚和蒋正寒同学聊了聊，正好最近有一个机会，去我爸爸的公司实习，实习内容和数据挖掘相关，我准备和蒋同学一起，你们有兴趣来吗？”
蒋正寒想了想，仍然实话实说道：“我参加了acm校队，近期不一定有空。”
楚秋妍随即问：“acm比赛，是那个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么？”
“对，我听说过，”夏林希道，“三个人一组，共同完成题目……”
徐智礼打断道：“国内最强的acm校队，是上海交通大学的队伍，你们知道他们一天训练多少小时吗？从大一开始，一天至少八个小时。”
他咳了一声，继续总结道：“acm竞赛太麻烦了，不如直接去公司实习，等我们积攒了人脉和经验，就能自己手把手创业，不用等毕业给别人打工。”
楚秋妍笑道：“还可以借用强大的校友关系网。”
夏林希点了点头：“各行各业都有校友网。”
侍者很快端来一盘凉菜，放在正中央的位置，又给他们分别拿了高脚杯，起开一瓶产自法国南部酒庄的红酒。
徐智礼喝了一杯，才忽然想起来：“我今天开车啊，怎么能喝酒？”
“你不早说，”楚秋妍翻包道，“我没带驾照。”
夏林希有些紧张，她心怀忐忑地回答：“我、我带了。”
她也不是故意带驾照，是驾照一直放在包里，她忘记拿出来了。
徐智礼松了一口气：“那好，你开车回学校，我在那里有一个车位。”
夏林希立刻慌了，毕竟从拿到驾照开始，她再也没有碰过一辆车。更何况她学的是自动挡，徐智礼的车是手动挡……
她看向了蒋正寒。
蒋正寒道：“没事，我开。”
他滴酒未进，只喝了白开水。
徐智礼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啊，正好我们一起回去。”
没过多久，热菜和冷菜陆续备齐，也上来了一盘清蒸螃蟹。当下正是九月，中秋的螃蟹最肥，出于这个考虑，徐智礼点了这盘菜。
侍者拿来了小锤子，但是敲起来难免不雅观，目前在场的四个人里，唯独蒋正寒吃相好看。他似乎从前学过这些，如今再用也没有生疏。
夏林希心想，蒋正寒真的是——很容易带出手啊。
但她随即开始考虑一个问题，蒋正寒的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家境算不上富裕，教育出来的儿子却很……很什么呢，她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满桌荤素俱全，菜价不菲，但是大家很默契的，都没有提及付账的问题。
夏林希拿了湿巾擦手，说是要去一趟洗手间。
“我和你一起去吧，”楚秋妍拎包道，“正好我去补个妆。”
夏林希并非要去洗手间，她打算去柜台付账。
在她抵达北京之前，母亲给了她一张银行卡，卡内共有三十万，也是她一年的生活费。彼时夏林希以为，这张银行卡就是她的全部家当，然而他们开学的第一天，久未联系的外公又给她转了一笔巨款。
她攥着那张卡，应了一句道：“好的，我们一起去。”
夏林希觉得，她可以在楚秋妍补妆的时候，不声不响地走到柜台交钱。
徐智礼父亲所在的公司，夏林希多少有一些耳闻，为了拉近他和蒋正寒的距离，创造出更多的机会，她觉得自己今晚也算是煞费苦心。

第四十一章
洗手间位于大堂的北侧，楚秋妍进去之后，夏林希从中跑了出来，她飞快地绕向前台，准备抢先一步刷卡结账。
然而服务员略微一顿，面带微笑道：“您说的是二十七号桌吗？”
夏林希确认道：“没错，现在可以刷卡交钱吗？”
服务员敲击键盘，查询前台电脑，很快给出一个回答：“女士您好，账单总额是两千六百一十八……”
一句话尚未说完，服务员又转口道：“不好意思，您的朋友已经结过账了。”
夏林希把手搭在了桌面上，指间夹着一张银行卡，她沉默了一小会儿，仍然忍不住问：“那个人戴眼镜吗？”
服务员立刻笑道：“很抱歉，我们刚刚换了班，您的朋友付账的时候，站在前台的不是我。”
言下之意，就是没看到。
夏林希只好作罢。
她重新返回洗手间，站在门口等待楚秋妍。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仍然没有楚秋妍的影子，夏林希走进玻璃门，才发现楚秋妍并不在这里。
去哪里了呢？
夏林希仔细想了想，再次走向大厅的前台，果不其然，楚秋妍面朝一位服务员，递上了她自己的金卡。
“麻烦给二十七号桌买单。”楚秋妍道。
服务员见怪不怪，对着她露出一个笑，再次开口解释了一遍。
楚秋妍又问：“是谁付的钱？”
夏林希接话道：“徐智礼，或者蒋正寒。”
楚秋妍回头一望，刚好对上夏林希的目光，她收回了手头的金卡，犹豫再三，方才提议道：“要不我们回去以后，和他们说一声aa制吧。”
楚秋妍的父母嗅觉敏锐，早年投身于房地产行业，积攒了一笔巨额财富，从来没有亏待过女儿。正因为此，楚秋妍把钱看得很淡，她本意是要请大家吃饭，结果有人在她之前付款了。
如果是徐智礼还好，就怕买单的人是蒋正寒。
月初军训期间，夏林希和楚秋妍关系最好，两个人好到无话不谈，互相几乎都交了底。彼时楚秋妍已经知道，夏林希高中早恋，谈了一个男朋友，男朋友家里是——
开修车铺的。
这五个字掷地有声，萦绕在她的脑海里，迄今也有半个月，似乎依然挥之不去。
因此楚秋妍觉得，在座的四个人里，唯独蒋正寒最不应该掏钱。如果他真的结账了，也只能用aa制缓和一下，如此一来，既不会折损夏林希的面子，又可以减轻蒋正寒的经济负担。
夏林希正有此意，她答道：“待会我们回去，我先说aa制。”
楚秋妍马上道：“等你讲完以后，我再附和几句。”
朋友们一起出来玩，谈钱显得很俗气。但是有关于钱的问题，总归是不可避免——谈话的时机很重要，最好选在聚会之前，或者酒足饭饱之后。
餐厅里灯光辉映，满桌只见杯盘狼藉，夏林希酝酿片刻，分外诚恳道：“今天我们共同看了一场电影，又来这里一起吃饭，也可以……”
她还没讲出“均摊”两个字，徐智礼当场打断道：“我肯定要请客的，我待会就去买单。”
楚秋妍拉过他的手，轻笑一声继续说：“还是大家一起分摊吧，我估计这一桌要花不少钱，如果你一个人付了，我们剩下三个人也过意不去。”
她说得合情合理，顾及了面子里子，徐智礼却站起了身，带着钱包走向柜台。
夏林希心想，这才是正常的流程，吃完饭再去结账。而不是像他们三个一样，吃到一半就风风火火地付款。
付款当然轮不到徐智礼，没过多久，他回到二十七号餐桌。思及刚才那一番对话，徐智礼很快反应过来：“蒋正寒，你已经买单了？”
蒋正寒道：“刚好带了一张卡。”
他从原位站起来，手上拿着车钥匙，走近一步又笑道：“下次再聚会，换你请客。”
徐智礼与他勾肩搭背道：“好！没问题。”
此刻将近晚上九点，夜幕暗沉无边，天外孤星闪烁，街灯照出白色的柔光，落下一片倾斜的影子。
由于徐智礼喝了酒，负责驾车的人就变成了蒋正寒，又因为今晚的路况比较好，所以几乎没怎么堵车，他们便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徐智礼下车之后，拿回了自己的车钥匙，他的家就在附近一带，所以不用住学校宿舍。
“我先走了，”徐智礼道，“你们回宿舍吧。”
话音刚落，他看见夏林希站在前方，又过了一会儿，她和蒋正寒一起走远了。
徐智礼不明就里地问：“他们打算去哪里，都已经这么晚了？”
楚秋妍答道：“蒋正寒要回他的学校啊，夏林希大概是送他一段路吧。”
“蒋正寒不是我们的校友吗？”
“不是。”
“那是哪一所大学？”
“你和他一起实习，当天就能知道。”
楚秋妍故意卖关子，徐智礼也应了一句：“下个月项目启动，我就拉着他去实习。”
言罢，他踏上了回家的路。
秋天的夜晚，月似一轮银盘，高挂在天幕之上，月下光华如水，顷刻间流淌了满地。倘若此刻风吹过来，树影也会随之摇摆，但是今夜无风无雨，只有岿然不动的树林。
林中一条羊肠小道上，夏林希和蒋正寒并排同行。不远处有很多年轻的情侣，借着夜色和树荫的双重掩护，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偶尔有一两个单身的男生路过，会向他们投来钦羡的目光。
夏林希并未关注那些情侣，更没有心情去效仿他们。只要一想到今晚的那顿饭，她便觉得十分心疼，偏偏她心疼的不是自己的钱，而是蒋正寒的钱。
满脑袋都是钱。
她终于变成一个庸俗的人了。
夏林希斟酌着开口道：“楚秋妍和徐智礼，他们两个都是我的同学，今天晚上让你请了客，我觉得非常不好意思，要不还是这样吧，我把全款转账给你……”
蒋正寒没有发表意见，他站在一旁低声笑了。
夏林希拿出手机，打开了支付宝。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斑点点照在屏幕上，她把手机略微倾斜了一点，事先查看了目前的余额，放心大胆地准备转账。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机被抢了。
蒋正寒左手握着她的手机，右手牵起她的手腕，把她拉入了一旁的树林。她踩在一片枯枝断叶上，听到脚下响起脆裂的声音，眼前那一片树荫越发浓密，光影也越发昏暗逼仄了。
他们走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蒋正寒停顿两秒，大约是迟疑了片刻，随即又抬高她的下巴，接着亲了她的脸颊。附近有很多情侣这样做，夏林希心里知道这一点，但她此时很想谈正事，她捂住了蒋正寒的眼睛。
“你别看我，”夏林希道，“你看我一眼，我都觉得紧张。”
“紧张什么？”他问。
夏林希轻声道：“我怕我说错话。”
蒋正寒笑道：“你一向很会说话……”
“刚才就没有，”夏林希打断道，“我说要转账，你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要生气？”蒋正寒又笑了一声，手也覆在了她的手上，“你总是为我考虑，我很高兴。”
他说：“今年七八月份，我做了一个收费vpn，在网上挂了一段时间。”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暑假挣了一些钱？
夏林希点了点头，好像有一点懂了，但她蒙着他的眼睛，他其实看不到她点头。
夏林希又问：“既然你没有生气，为什么要把我拽进树林？”
蒋正寒沉默少顷，缓慢俯身靠近她：“你没看见别人都在做什么？”
夏林希脸颊一红，却没有后退一步，不是因为她不想退，而是因为后背靠着一棵树，她自己站到了这个地方，当下仿佛被他抵在了树上。
“别的情侣又不是我们，”夏林希道，“你不要和他们学这些。”
他喉结滚动一下，又道：“可是我很想。”
为什么捂上眼睛以后，他反而更敢说实话了？
夏林希推不动他，也没有力气推他。
夏林希所在的大学，很看重学生的体育成绩，女生要跑一千五百米，男生要跑三千米，假如体育不及格，是不被允许毕业的。
她原本很排斥这个规定，但是被压制的这一刻，她觉得体力非常重要。
他们在暗无天光的小树林里，待了大概七八分钟，才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夏林希觉得……她的嘴唇有点肿，她要怎么回宿舍，要如何面对室友，这些问题都令她感到棘手。
夜里九点五十分，夏林希把蒋正寒送到了校门口。
她刚准备转身走回去，蒋正寒又跟了上来，重新把她送回了她的学校。
两人不在一个大学，可能会有这种送来送去的麻烦。夏林希亲身体验了一番，在晚上十点一刻，方才真正返回她的宿舍。
李莎莎站在寝室中央，正在对着镜子敷面膜，眼见夏林希进门，她欢喜地应了一声：“夏林希，你回来了啊？”
楚秋妍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抬头望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的一张脸，笑容变得暧昧不清。
“是的，我回来了。”夏林希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上打开了衣柜拿镜子。
她照上自己的脸，心头为之一惊，果不其然，大概明早才能消肿。
这一晚洗过澡之后，夏林希立刻爬上了床，她低头仿佛在看书，心里却在胡思乱想……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男朋友走进小树林，亲了七八分钟才走出来，这难道就是多巴胺与荷尔蒙的力量吗？
楚秋妍仍然站在底下，她吃完了一整根冰淇淋，咳嗽了一声才说：“今晚在饭店吃得这么饱，我竟然还回来吃冰淇淋……”
恰在此时，庄菲进门了。
她们宿舍一共四个人，庄菲总是早出晚归的那一个。
她穿一件不合身的衬衫，脑袋上别着一个发箍，依旧扎紧了马尾辫，好像还是一位高中学生。
听见楚秋妍的话，庄菲接了一句：“在学校吃不好么，下馆子干什么，多浪费钱。”
楚秋妍笑而不语。

第四十二章
距离熄灯时间还有十分钟，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庄菲放下她的书包，拉过一把椅子道：“有什么好笑的，无聊。”
庄菲话中所指的，自然是待在一旁的楚秋妍，不过因为她此刻所站的位置，刚好面朝着李莎莎，李莎莎便以为庄菲针对的是自己。
李莎莎慢条斯理道：“我帮你削一个梨子，你吃下去降降火吧。”
庄菲打开她的衣柜，拿出一件宽松的睡衣。衣角拖着一根线头，她用力那么一拽——原本是想扯断这条线，却让衣服绷开一个口子。
恰在此时，夏林希笑出了声。
庄菲扭过头，先是对着李莎莎道：“你当我买不起梨子？”随即又走近对面的床铺，抬头看向了夏林希：“你能安静点吗？夏林希，你打扰到我了。”
不久之前，夏林希收到了顾晓曼的微信，顾晓曼给她转发了搞笑视频，因此她一直戴着耳机，并未听见庄菲所说的话。
她摘下一只耳机，半跪在床上问道：“你和我说了什么，我戴耳机没有听清。”
从夏林希的角度，刚好能瞧见庄菲的柜子。庄菲打开了衣柜的木门，其中只有寥寥几件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个堪称破旧的编织袋。
庄菲注意到夏林希的目光，她很快关上了自己的柜子，又把书册狠狠拍在桌面上，一本接着一本，就这么故意砸出一阵重响。
“我说你不要吵，”庄菲回答道，“你吵我也吵。”
夏林希坐在床上，抱着她的枕头，反问了庄菲一句：“我刚才吵了吗？”
她双眼清澈，语气平和，穿着一件好看的睡裙……当然，裙子上没有任何线头或者破洞，边角和衣摆的做工相当精致，不是那种从地摊上讨价还价买回来的衣服。
“我没听见夏林希发出声音，”楚秋妍接话道，“整个寝室里，最安静的就是她了。”
话音未落，楚秋妍也爬上了床。
她的铺位和夏林希紧挨着，两个人的床头摆放了一堆护肤品，都是庄菲从没见过的瓶瓶罐罐。庄菲心想等她将来有钱了，一定也要买全了这些东西，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不会让别人看不起。
她说：“我今晚不睡寝室，我去图书馆通宵。”
言罢，开始重新整理书包。
庄菲在心里默念，她一定要在学习上超过她们。
她低头一个劲的收拾，又重新扎起了马尾辫，好比打了一针鸡血，脚下踩了一双风火轮。然而片刻过后，寝室忽然熄灯了，她并没有收拾完东西，只好打开她的手电筒。
这个手电筒非同一般，它的光线极为强烈，非常突兀的凭空冒出，照得夏林希眼睛一疼。她换了一个方向坐着，正对着床边的一面墙。
楚秋妍亦如是。
庄菲转过身的时候，恰好瞧见了这一幕，她干脆放下手头的书包，摆开几本教科书道：“懒得去图书馆，我就在寝室里自习。”
夏林希问：“你打算通宵吗？”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要通宵学习。”
“你的手电筒……”
夏林希正在斟酌措辞，庄菲立刻答了一句：“我是我，你是你，我的手电筒，你管不着。”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今日笔记摘要。目前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庄菲没有丝毫的疲惫和困倦，她对自己的学习能力有着百分之百的信心，成绩和分数能够给予她全部的骄傲。
夏林希静坐十分钟，她认为庄菲并不会真的熬夜，毕竟他们现在刚刚开学，老师还没有开始上课，学业负担几乎为零，远远没达到通宵的地步。
然而十分钟之后，庄菲仍旧在奋笔疾书。
她写字也不安静，经常要扔开笔记本，再把教科书立起来，配合着一段自言自语，诵读出一些数学符号，引发一连串的声响。
夏林希思忖了一会儿，她觉得必须和庄菲谈一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晓曼发来一条微信，夏林希点开一看，仍然是动物搞笑视频。顾晓曼最近很喜欢这些，找到了就会分享给别人，夏林希正是其中之一。
顾晓曼问：“是不是很好笑？”
夏林希回答：“我还没有看。”
顾晓曼有点困，所以她编辑道：“那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夏林希心想，寝室里这么亮，大概是没法睡了。
她和庄菲刚认识不久，两个人没说过什么话。倘若今晚吵一架撕破脸，此后的四年低头不见抬头见，想来也是一件尴尬的事情。
思及此，夏林希又觉得，她从前并不是这样的性格。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她更倾向于快刀斩乱麻，而不是独自掂量轻重……她好像变得温柔了。
可惜有些温柔和退让，会被认为是理所应当。
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夏林希开口道：“你一个人不睡，也让全寝室的人陪着你吗？”
楚秋妍隐忍多时，同样说了一句：“我借你一盏台灯，你把手电筒关了好吗，还有别再自言自语了，或者声音小一点可以吗？”
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李莎莎也腹诽了很久，不过因为她和庄菲邻床，她决定给对方留一些面子，没有跟着夏林希她们说话。
庄菲扬高了嗓门，倏的一声站起来：“嫌我电筒亮，嫌我声音大，你们怎么不想想自己，不能把脑袋蒙进被子里吗？”
夏林希坐直了身子，背靠墙壁回答道：“你给我们一个理由，为什么都要迁就你？”
或许是因为想不到理由，庄菲噼里啪啦收了一堆东西，背起书包走出了寝室，临走前也没有关门，而是将房门完全地敞开。
李莎莎终于忍不住道：“我们好倒霉啊，遇上这样的室友。”
“别管她了，”楚秋妍爬下床，光着脚去关门，“赶紧睡啊，都一点了。”
寝室内恢复了夜晚的沉寂，再也没有晃眼的亮光，按理来说，很适合平心静气地入睡，但是夏林希却没有了困意。
她侧躺在自己的床上，给蒋正寒发了一条微信：“你睡了吗？”
对方很快回答：“没有。”
夏林希钻进被子里，接着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蒋正寒一向诚实，今晚也不例外，他回复了两个字：“想你。”
接收完这条消息，苹果手机有一点发烫，夏林希握着她的手机，心想这东西……是不是随主人。
她的脸颊也有一点烫。
但她当然不会承认，她仿佛无动于衷，发了一条催促的话：“不要想了，你快点睡。”随后又道：“我也觉得困了。”
蒋正寒便说：“我们一起睡。”
夏林希却关了机，没看见这条微信。
蒋正寒还在回顾今晚的小树林，他觉得自己可以追溯一晚上，光是这样还不够，他其实还想更进一步。但是夏林希今年也才十九岁，他自认为应该再等几年，等他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把未来的路铺得更好一点。
他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塞入一旁的木柜，动作很轻，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恰在此时，对面的段宁也坐起了身子。他兀自掏出一根烟，打开阳台的大门，一个人默默地吞云吐雾。由于开门有响动，钱辰和周云飞都被吵醒，连带着蒋正寒一起，三个人面面相觑。
夜风吹进房间，灌入一片消散的烟雾。
钱辰咳嗽了两声，冲着外面喊了一句：“段哥，你能不能把阳台关上？”
段宁“砰”地拉上了玻璃门。
“我操，”钱辰忍不住骂道，“大半夜的不睡觉，搞毛啊？”
周云飞迷迷糊糊地回答：“我们村子里，半夜也有狗叫……醒了别生气，倒头继续睡。”
周云飞尚不清醒，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不过蒋正寒听明白了。周云飞的意思大概是，即便被吵醒了，也用不着生气，应该倒头继续睡。
蒋正寒重新躺平，一觉睡到了天亮。
前些天下了一把雨，真正带来了秋季的凉意。校园里有成片的枫树，如今已是霜染红叶，混杂在银杏的黄叶里，并不逊色于春日的姹紫嫣红。
早上七八点钟，夏林希一个人走了过来。
她没和蒋正寒打招呼，直接迈进了这座校园，路上捡了两片枫叶，瞧着还挺干净的，于是直接揣进兜里，打算留作纪念。
蒋正寒位于计算机系的实验楼，正在参加本届acm校队的选拔赛。他受到班主任的推荐，直接获得了校队成员的资格，不过仍然需要经历一番筛选。
每年的全校筛选大赛，都是计算机学院的一件大事。
比赛地点位于实验楼顶层，在一个很大的阶梯教室举行，教室的前方安置了三十台电脑，后方则是一片座位，此时早已坐满了学生。
很多观众都是大一年级的新生，包括了计算机科学系，信息工程系，软件工程系等等，而参加比赛的却是清一色的大二学长，只有蒋正寒与他们不同。
史老师不仅是蒋正寒的班主任，他也是acm校队的带队老师。此时此刻，史老师满面微笑地站在了一旁，关注着每一个人的比赛状况。
夏林希走入教室，恰逢比赛开题，她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刚好与钱辰相隔不远。
钱辰马上道：“嘿，正哥的妹子，你也来看比赛啊？”
夏林希点了点头，虽然她什么也不懂，但是并不妨碍她关注赛程，她往前坐了一排，接着问道：“你知不知道比赛什么时候结束？”
钱辰笑道：“好像要到中午呢。”
夏林希应了一声好，随即一手托腮，看向了她的斜前方。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穿裙子的女生，始终面朝一个位置，吸引了夏林希的注意力。
那女生大概也是计算机系的，不过因为是大一新生，所以没有参赛资格。她负责在黑板上画小红花，所有选手姓名后方的小红花数量，代表了他们的解题总数。
夏林希停顿一小会，问出一句：“黑板前的那个女生，她叫什么名字？”
钱辰搓了搓手，笑着回答：“她啊，她叫沈文悦，也是我们班的。”
沈文悦的裙子很短，裙摆镶嵌着蕾丝边，落在膝盖以上五六寸的位置，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她的肤色偏向于麦色，衬着一条偏暗的格子裙，倒也显得非常合身。
比赛的中途，蒋正寒的邻座碰掉了鼠标，沈文悦走过去帮忙捡……捡起来却递给了蒋正寒，两人说了一些话，夏林希当然听不见。
她心想，再坐一个小时，她就回学校算了。
结果一个小时之后，蒋正寒答完了所有题目，他从位置上站起来，很平静地收拾书包。
侧过脸看向后方时，一眼瞧见了夏林希。
沈文悦见他要走，连忙拉住他书包带子：“别走啊，你今天还有空吗？”

第四十三章
宽敞的阶梯教室之内，不仅有热闹的谈论声，也有嘈杂的键盘敲击声，这些声音交错在一起，很有可能干扰到选手。
不过在正规的acm比赛中，也并非全场鸦雀无声，因此老师刻意营造这种环境，以便甄选出实际能力与心理素质并重的学生。
蒋正寒就是被选中的对象之一。
比赛共有十道题目，前六题相对简单，后四题急剧变难。蒋正寒写完它们，一共花了一个多小时，提交代码都是一次通过，程序运行时间也是全场最短。
大二的学长们目瞪口呆，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沈文悦在仰慕之余，更觉得他很优秀，手中抱着他的书包，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请客行吗？我们聊一聊天，增进一下感情嘛。”
她生怕他不同意，因此又添了一句：“蒋大神，我注意你很久了，我们都是同班同学，你好歹赏个脸嘛。”
沈文悦活泼又俏皮，踮着脚尖挨近他身边，还站在原地扭了一扭，使得裙摆转出一个弧度，很有一种亲密和撒娇的意思。
呵，撒娇。
夏林希心想，她就没有撒过娇。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旁观这一幕，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冷静。
其实心中早就炸开了锅。
她想问沈文悦到底明不明白，要和别人的男朋友保持距离，当着她的面勾三搭四，真以为她看不见么。
大庭广众之下，沈文悦无视别人的目光，几次三番搭讪蒋正寒。她本以为对方会被打动，却不料蒋正寒没有理她。
他拽过手上的书包，径直走向了观众席。
诚然他没讲一句刻薄的话，也没有当场折辱她的面子，但他二话不说直接走了，反而更让沈文悦觉得难堪。
仿佛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沈文悦恼羞成怒，冲着他喊了一声：“蒋正寒，我和你说话呢！”
全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蒋正寒却没有回头看她。
一旁的学长调侃了一句：“可怜可叹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另一位学长也笑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总被无情恼。”
“学长，我求你们别说了，”沈文悦跺了跺脚，话中带着消沉道，“你们都看见了，我已经很难过了啊。”
比赛开始一个多小时，史老师跑去办公室喝茶了，阶梯教室内只有各系的学生，以及负责主持赛事的志愿者们。
沈文悦也是志愿者之一，她和另一个学姐一起，两人负责在黑板上画出小红花，眼见蒋正寒越走越远，她回头斜睨着忙碌的学姐，最终还是选择追上蒋正寒。
可惜蒋正寒进入了观众席。
他走到夏林希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对着夏林希笑了一声，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两个的关系。
夏林希余怒未平，面上却很镇定。
阶梯教室内渐渐安静，更多的目光聚焦在这一块。
由于沈文悦刚才的喊话，不少同学注意到了他们，也察觉到了错综复杂的局势——这一届的校级选拔赛，不仅有热火朝天的赛程，还有斗丽争妍的小插曲。
夏林希问：“你和那个女生说了什么？”
蒋正寒答非所问：“今天以前，我没和她说过话。”
“你认识那个女生吗？”
“不认识。”
“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没注意过。”
两个人说话声音刚好，近旁的一带都能听到。
于是沈文悦走近之时，就有一位同班的男生劝诫道：“哎，蒋正寒有妹子了，你何必死缠烂打呢？”
这句劝告是真心实意的，然而沈文悦没有听进去。
沈文悦默不作声，目光与夏林希对上。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是这么互相打量。
片刻之后，蒋正寒牵起夏林希，摸了摸她的手道：“我们走吧。”
夏林希安静地点头，一副乖巧又听话的模样。
教室里坐着很多人，几乎囊括了计算机学院的新生，他们偶尔欢笑两声，似乎都打算看热闹，还有好事者拿出了手机，仿佛在等着录制视频。
学生时代的生活总是平淡又平庸，大家需要这种适当出现的调剂品。
众目睽睽之下，多说就等于多错。夏林希谨记这一点，跟随蒋正寒走出了门。
他们出门没多久，史老师匆忙跑了过来。
史老师刚刚离开办公室，手上还端着保温杯，他立在蒋正寒的面前，十分开怀地笑道：“蒋正寒，老师没看错你啊，你高中就开始玩竞赛了吗？”
蒋正寒笑了一声，随后回答道：“高中学过一点，比赛题目不难。”
他单肩背着书包，身量比史老师高，史老师抬头瞧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和我去一趟办公室，我给你拿一份表格，那是大三的训练表，你和他们一起训练。”
话音落罢，夏林希便接道：“我在这里等你。”
史老师闻言，跟着问了一句：“你的女朋友吗？”
蒋正寒坦然承认。
史老师便说：“小伙子眼光不错，大学努力学习，争取毕业结婚。”
蒋正寒也笑道：“这是我的目标。”
夏林希脸颊一红，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史老师和蒋正寒走后，夏林希深吸一口气，她正准备拿出手机，又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那声音让她倍感烦躁，只觉得有人阴魂不散。
天高云淡，凉风送爽，校园中林立着红枫银杏，交织成秋色苒苒的景象，从实验楼顶层向下望，秋意深浓，尽收眼底。
夏林希心想，景色这么好看，她应该降一降邪火。
沈文悦不知她心声，仍然走近了一步道：“我没听说蒋正寒有女朋友，你不要因为我生他的气，好吗？”
这是一句假话。
但她此刻说出来，就显得有一点无辜。
“现在你知道了？”夏林希转身盯着她，再也没有刚才的乖巧，“蒋正寒不在这里，你和我说这句话，他也听不见一个字。”
沈文悦不怒反笑：“数学系的女生都像你这么凶嘛？”
夏林希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数学系的。”
沈文悦胡诌道：“数学与审计学院的开学典礼上，我碰巧看见你了，我认识你们班同学，他们都和我说过你。”
哪里来的同班同学？夏林希想问。
“如果把刚才的acm比赛换成撒谎比赛，”夏林希背靠栏杆，状似平静道，“你肯定能超过所有选手，大获全胜夺得第一名。”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走廊上秋风空荡，没有任何人来往，沈文悦依然难堪，她握紧了手指头，轻声反问了一句：“你以为我不敢和你吵架吗？”
夏林希也轻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沈文悦蹙紧双眉，再次重复了一遍。
夏林希低着头，脚尖磨蹭着地板：“声音能大一点吗，小学生都比你有气势，你也可以买点化妆品，吃下去增加内在美。”
到底是年轻气盛，经不住三言两语的挑拨，又或者是原本就讨厌夏林希，此时此刻憋到了忍无可忍。沈文悦终于恼羞成怒，扬起了嗓门高声道：“三八，你是不是有病？你别以为我不敢和你吵架。”
三八，你是不是有病。
很好，骂得不错。
夏林希并未回应，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跑到了沈文悦的后方。
沈文悦扭过头——这才看见了蒋正寒和史老师。
他们刚到不久。
史老师冷着一张脸，显然是听见了她的话。沈文悦是他的学生，一个正儿八经的女学生，却在走廊上大声骂人，所用的词语也比较脏，他觉得这样很不光彩。
夏林希站在蒋正寒的身后，听他低声问了几句话，她摇头没说一个字，但是眼睛有点红了。
蒋正寒认识她两年，从没见到她哭过一次。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联想到沈同学刚才的话，他觉得一切都不需要解释了。
沈文悦有口难言，手足无措道：“是她先骂我的！”
夏林希并未答话，她低头看着地板，一如既往的安静，也没有出声辩驳，似乎是委屈极了。
沈文悦马上走过来，作势要去拉扯夏林希的袖子，却被史老师喊住了，沈文悦心有不甘，继续辩驳道：“这个女生，太他妈假了……”
“别说话，”蒋正寒打断道，“你真的很吵。”
沈文悦又道：“你们必须听我说……”
蒋正寒道：“没这个必要。”
倘若此时存在一杆天秤，大概已经完全偏向了夏林希。沈文悦有理说不清，她再抬头望向蒋正寒，却见他的目光格外冷淡。
二十分钟前的阶梯教室，蒋正寒和她还是普通同学，然而目前的这一刻，她觉得好像连普通同学都不是了。
史老师也说：“都是成年人了，心胸放宽广一点，作为一个女孩子，不要张口闭口都是脏话。有误会好好讲道理，不仅是在大学校园里，等你们出了社会，礼貌和家教依然很重要。”
史老师没说什么重话，但他提到了礼貌和家教，言外之意不能更明显了。
沈文悦从没受过这种屈辱，她鼻头变红抽泣了一下，捂着脸跑向了洗手间。
这才是真哭。
啧，怎么不撒娇了呢，夏林希心想。
沈文悦知道她是数学系的，却不知道她真正的学校，显而易见，肯定是听说了她的存在。明知道别人有女朋友，还要倒贴上来横插一杠，夏林希不太喜欢这种做法。
蒋正寒和史老师告别之后，带着夏林希一同下楼。路上他说了不少话哄她，以至于夏林希心生疑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从哪里学的这些话？”
蒋正寒道：“自己编的。”
夏林希便道：“我听了有点高兴。”
周围没有其他人，走廊楼道上只有风声，秋风卷着落叶刮进来，恰好落在了他们的脚边。蒋正寒握着她的手，笑了一声回答道：“你高兴，我也觉得高兴。”
他们两个很默契的，都没有再提及沈文悦。
夏林希心想，沈文悦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不能因为她的缘故，影响了自己和蒋正寒的关系。

第四十四章
九月的下旬，各大院校都开始正式上课。
第一堂课在早晨八点，课程名称是《数学分析》，实际上也是高级微积分。作为数学系学生的必修课，它贯穿了四年的本科学习。
夏林希翘首以待，很早就到达了教室。她和楚秋妍坐在同一排，两人都带了一沓草稿纸，前排的陈亦川瞧见她们，也凑过来问了一句：“你们暑假预习了吗？”
夏林希反问道：“为什么要预习？开学再好好努力啊。”
“夏林希，我发现你没有高中用功了，”陈亦川拿着课本，敲了敲桌子道，“我把大一的课程全部预习了一遍，期中考试你肯定考不过我。”
期中考试你肯定考不过我。
此话一出，引得旁边几位同学发笑。
陈亦川扫眼看过去，一只手揣进衣服口袋，他拿着那一本《数学分析》，似乎要当场找人单挑。
同学们步入大学之后，多少会变得成熟一点，也比高中时代更稳重。但是陈亦川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依然保有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骄傲。
夏林希旁观他走进男生堆里，又见他撸高了一截袖子，几乎认定他准备打一架，却听见陈亦川开口道：“我从教材里挑出三道题，我们比赛谁先做出来，倒数第一把名字倒过来写，你们敢不敢应战？”
夏林希很想应战。
然而回想整个暑假，她不是在学驾驶，就是在和蒋正寒厮混，并没有预习课程的时间。假如她此时跑过去加入，相信不久以后，她就要把名字倒过来写了。
于是夏林希只好一声不吭。
楚秋妍与她不同，她似乎学过这门课，因此整个人都兴致高涨，她摸了两张草稿纸，匆匆忙忙加入了战局。
战局中不仅有楚秋妍和陈亦川，也有无辜躺枪的徐智礼，以及闻讯赶来的魏华同学。魏华的父母都是数学教授，他的参与也使得这场比赛更加扑朔迷离。
魏华和陈亦川差不多高，两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衣服，笔直地站在第一排桌子的旁边，像是两棵深灰色的树。他们交头接耳一阵，陈亦川又忽然说：“夏林希，你过来给我们选题目，免得别人说我作弊。”
夏林希实话实说：“我看不懂题目。”
楚秋妍笑道：“你随便选几道课后练习，我们看着做就行了。”
话音落罢，夏林希很快跑了过来，充当一个类似于裁判的角色。
她摊开整本教科书，凭借第一眼看上去的直觉，挑中了一些比较简单的题目，以至于陈亦川嗤笑一声道：“你干嘛选这么简单的，比赛都没意思了。”
楚秋妍立刻说：“只有这种题目，才能考验基础。”
夏林希表示赞同，随即抚平一张纸，她交握着双手，公平公正道：“待会你们谁输了，就把名字写在这张纸上，带回寝室留作纪念。”
众人纷纷点头称好。
近旁有人拉开了窗帘，清晨的阳光斜照入室，刚好印出几道光圈，夏林希偏头看向室外，耳边一片写字的沙沙声。
这时候的短信提示音，就显得有一些突兀。
夏林希转过脸，瞧见陈亦川放在桌上的手机，此刻屏幕上有一条提示：“联系人顾晓曼发来新信息。”
“你看什么？”陈亦川一把盖住手机，另一只手还在打草稿。
夏林希道：“看你的手速。”
陈亦川不以为然地笑了，他说：“你马上就能见识到，什么叫全系最快的手速。”
可他尚未收好手机，魏华便扔开了他的笔，言简意赅道：“我写完了，对一下答案。”
魏华同学心平气和地坐着，把一张草稿纸交给了夏林希。夏林希对照书中答案，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完全正确，连格式都一模一样。”
约莫一分钟之后，楚秋妍和另外两个男生交卷，战场上只剩下徐智礼和陈亦川。
陈亦川没有预料到这种局面，诚然他小瞧了对手，自以为预习了教科书，就能成为他们的全系第一。然而全系第一遥不可及，独孤求败的幻想也破灭了，他只觉得万万不能输给徐智礼，否则大学四年都要在夏林希的嘲笑中度过。
他带着一股子拼劲，赶在徐智礼之前算出答案。
陈亦川提笔落罢，楚秋妍也觉得惊讶：“所以徐智礼是倒数第一吗？”
是的，这次比赛的倒数第一，正是被封为“学神”的徐智礼。
夏林希心想，她还是保持安静，不要宣布结果比较好。
即便夏林希一声不吭，徐智礼仍然觉得窘迫。由于他肤色偏白，这么略微一难堪，耳根处也红得很明显。
夏林希试着解围道：“好像快上课了，我们先回自己的座位吧。”
“哎？夏林希，”陈亦川喊住了她，“换作是我倒数第一，你肯定不会这么好心。”
一旁的魏华同学也怂恿道：“愿赌服输。”
楚秋妍笑了一声，她拽过空白的草稿纸，抢先一步写了自己的名字——当然是倒着的名字，然后把签字笔递给徐智礼：“好啦，我先写了一个，我们两个凑一对。”
夏林希差点给她鼓掌。
如此一来，徐智礼不再尴尬。他把自己的名字倒着写，位置距离楚秋妍很近，算是实现了刚才的诺言。
夏林希目睹这一切，心想她真的要好好学习了。陈亦川预习了一个暑假，竟然还是险中求胜，而徐智礼作为数学保送生，竟然沦落到面红耳赤的地步。
所以这一上午的课程，夏林希听得分外认真。
最后一堂课上，一位姓倪的教授叮嘱道：“我们系每年的毕业生，大部分都保研或者出国了，只有很少的学生直接工作。无论你们选择哪一条路，都要注重打好的自己基础。”
他笑着说：“脚踏实地，也要仰望星空。”
陈亦川接了一句：“我想好了，我要当数学家。”
倪教授站在讲台上，双手按住了桌沿：“英文里没有数学家的称谓，只有一个单词叫做atician，指的是以数学为职业的人。预祝你们学有所成，成为一名职业数学人。”
楚秋妍听了这话，挨近夏林希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将来，你选择保研还是出国？”
“我不想出国，”夏林希道，“那样离家太远了。”
也离蒋正寒太远了。
楚秋妍笑道：“我也喜欢数学，但是没想过深造。”
夏林希应了一声嗯，随即又问：“徐智礼呢，他想做什么？”
“他一直都想创业啊，从高三就开始计划了。”
楚秋妍合上书本，与她推心置腹道：“正好他爸爸的公司里，有一些相关项目是大数据分析，因为几个框架都开源了，这一块的东西越来越热门。”
这一块的东西越来越热门。
夏林希听懂了这一句，便给蒋正寒发短信：“徐智礼告诉你什么时候去实习了吗？”
蒋正寒回答：“国庆节以后。”
国庆节就在近日，想来应该也不剩几天了。
蒋正寒参加了acm校队，又要进入公司实习，往后空闲时间更少，当下更要好好把握。思及此，夏林希接着问他：“国庆节你想去哪里玩？”
他道：“听你的。”
但是夏林希也没有考虑好。
她握着自己的手机，接着编辑了一条：“晚上的北京同学聚会，你想不想参加？”
所谓的北京同学聚会，指的是他们高中一帮同学，大学刚好考到了北京，彼此之间久未见面，因此有人组织了一场联谊。
楚秋妍瞥见这条消息，半开玩笑地问道：“你们的同学聚会，能带上同学的同学吗？”
“你也想去吗？”
“凑个热闹。”
这不是什么难题，因此夏林希一口答应了。
傍晚七点左右，天幕完全黑透，灯影点缀着长街，连成一条金色的线。站在高楼处向下望，那些奔流不息的车辆，都像是一道又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市中心的娱乐地点很多，由于本次聚会人数不少，组织者选定了一个包厢。夏林希恰好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偏过脸看向楼下的立交桥，忽然有一种感觉——其实北京市和江明市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这样的高楼大厦，车来车往。
今晚不知谁选的饮料，桌上只有几大桶的可乐，顾晓曼给夏林希倒了一杯，又被蒋正寒换成了矿泉水。
蒋正寒坐在夏林希的左边，她的右边只有一个手提包，顾晓曼见状，出声问了一句：“夏林希，你旁边有人吗？”
顾晓曼站在桌前，夏林希抬头看她：“有我的大学同学。”言罢，她从位置上站起来，望向四周的空位：“要不你坐另一边吧？”
张怀武许久没碰到蒋正寒，当下正在和他叙旧，听见夏林希和顾晓曼的对话，张怀武又插了一句：“顾晓曼，你来我这里，我坐别的地方。”
顾晓曼闻言，依然走向了前方。
她坐到了陈亦川的旁边。
张怀武愣了一愣，好像并不在意，他很快又兴致勃勃：“对了，你们国庆节打算去哪里玩啊？”
夏林希道：“有山有水的地方。”
“那不如去桂林吧，”张怀武拍了一下桌子，有理有据地提议道，“桂林山水甲天下嘛。”
蒋正寒没有发表意见。他心想出门在外，和夏林希相处的时间更多，总归是比待在学校好。

第四十五章
这场聚会的参与者都是大一学生，又因为他们几乎全部来自于江明一中，因此在聚会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有人离开自己的座位，站在包厢中央说了一段关于母校的话。
夏林希背对着那个人，她喝了一口矿泉水，自言自语道：“声音有点耳熟。”
蒋正寒岔开话题道：“现在几点了？”
“晚上九点半。”夏林希低头看表，瞥了一眼包厢正中央，瞧见神采飞扬的秦越。
作为六月高考的全市理科第一，秦越如愿以偿地踏入了顶级学府的大门，目前主修经济管理专业，将来也能更好地继承家族公司。
他成绩优异，家境富裕，为人热心又大方，常能收获同学的好感。如今站在全场中间，更有一种侃侃而谈的气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分外的引人注意。
嘈杂的声音渐渐安静，而在整个包厢之内，唯有秦越口若悬河，就连楚秋妍也在看他，并且这样评价道：“这个人很能讲话啊，他是你的高中同学吗？”
“他是我们隔壁班的，”夏林希回答完毕，又补充了一句，“我和他不熟。”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远处的秦越不可能听见，但是在她话音落后，秦越巧合般地停了下来，眼神转向她所在的位置，话中带笑道：“我高三那一年，对隔壁班一位女生抱有好感，那名女生成绩优秀，外貌也很动人，我对她不是普通的在意，是油然而生的喜欢……”
蒋正寒侧过脸，目光与他对上。
秦越仍然自顾自地说：“她现在有了男朋友，不过那个人不是我，大学生活刚刚开始，各方面都很圆满，这是我唯一的遗憾。”
截至目前，秦越的发言包括了追忆高中时代，感恩母校栽培，憧憬未知的明天，以及一些感怀和缺憾，多少能激起一些共鸣。因此他说完这番话以后，在座的同学都给他鼓掌。
除了蒋正寒和夏林希。
他们两个低声交谈，近旁的楚秋妍和张怀武也没听清，张怀武捧起汤碗吹热气，便瞧见秦越走向了这里。
秦越端着酒杯，站在蒋正寒身边道：“老同学，我敬你一杯。”
蒋正寒和他当然不是老同学的关系，两个人说过的话屈指可数，高三阶段也曾有一次激烈冲突，互相其实都看不顺眼，当下还要碰杯共饮，像是在考验他们的演技。
或许是因为演技不够，蒋正寒并未给出回应。
他从桌上拿了一瓶白酒，很平静地撬开了瓶盖。
秦越举杯的手指一颤，杯中的矿泉水也跟着一颤，水面浮起晃荡的波纹，映着流光溢彩的灯色，像是某种价格不菲的晶石。
蒋正寒端着两个新杯子，往杯中灌满了白酒，多到快要溢出来。他把其中一杯递给了秦越，随后从座位上站起了身，两人顺理成章地碰杯之后，蒋正寒似乎和他分外熟稔：“老同学，我也敬你一杯。”
秦越笑着点头，他准备放下白酒杯，重新端起矿泉水。
但被蒋正寒制止了。
蒋正寒说：“我们把酒喝光，祝愿母校人才辈出，同学友谊万古长青，大学生活蒸蒸日上。”
附近不少人听见这话，顿时给予了鼓励的掌声。
夏林希捧起白酒瓶，看了一眼酒精浓度，心中却是陡然一惊。这瓶酒摆在桌面上，一整晚都无人问津，归根结底恐怕是因为……度数真的太高了。
她拉了蒋正寒的袖子，没能吸引蒋正寒的注意，却引来了秦越的目光。
秦越笑得尴尬：“我们还是大一年级的学生，用不着社会上的那一套，这一杯白酒下去，肯定不省人世了。”
大一年级的学生，不仅有高中时代的青涩，也有摆脱不掉的年轻气盛。附近同学听闻秦越的话，非但没有规劝他们停酒，反而一同起哄道：“喝喝喝！感情深，一口闷！”
就连张怀武也说：“不是老同学吗，怎么不喝了呢？”
他说这话也是无心之失，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越面上挂不住，又找不到台阶下，更不愿意喝一杯白酒——他终归放下了酒杯。
秦越和蒋正寒勾肩搭背：“不喝了，敬酒都是虚的，今晚玩得开心么？”
他语气温和，笑了一声又说：“我付钱请大家吃饭，就是想让你们吃得高兴，玩得开心。”
“付钱”两个字，似乎用了重音。
蒋正寒套用他刚才的话，也很温和地回答道：“各方面都很圆满，但是没能和你喝酒，这是我唯一的遗憾。”
秦越哑口无言，自认为遇上酒鬼。
诚然蒋正寒也不会喝酒，更没有一次性喝过一杯，但他今晚仿佛换了一个人，丝毫不惧五十二度的贵州茅台。
秦越犹豫了两秒钟，伸手端起了白酒杯。
整个包厢之内，只有他们两个站着，其余同学都安静地坐着，有意无意望向这一边。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注目礼，秦越最终握着杯子，一口气喝了一半，喝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涨红了脸开始剧烈咳嗽。
烈酒入喉，喉咙火烧火燎，像是被酒气烫熟。
蒋正寒给秦越拍背，另一只手扶着他，顺势放下了酒杯。他表现得极有耐心，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儿子，以至于秦越揪住他的衣袖，不得不接受这种帮助。
蒋正寒道：“没人催你，喝这么快？”
他说一句马后炮，秦越心中更觉窝囊。
秦越反问道：“你怎么不喝？”
陈亦川坐在对桌，目睹了事件全程，当即哈哈哈地笑了，仿佛是在幸灾乐祸。他给周围人的感觉，一向都是没心没肺，今天也不例外，他很快就大声起哄道：“蒋正寒，你也喝啊！秦越都这样了，你千万不能输啊！”
夏林希想说喝什么喝，但她抬头看向蒋正寒，却见他已经端起了杯子，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制止。
夏林希倍感烦躁，她握着自己的水杯，正准备闷下一口，却闻到了强烈的酒气。
杯子被人换过了。
她坐在这里哪都没去，杯中一直都有矿泉水，而且是整整一满杯。倘若没有近距离观察，确实不知道那是白酒还是矿泉水。
蒋正寒拿着夏林希的杯子，倒是真的喝完了水，致使秦越目瞪口呆，心头顿时丛生疑窦。
秦越尚未把话问出口，蒋正寒再次端起一瓶白酒，给他自己倒了一半，算是秦越刚才的酒量。
蒋正寒这一次是真喝，喝完以后他也咳嗽两声，说话时带着满身的酒气，仍然保持了口齿清晰，他顺水推舟问了一句：“你还喝吗？”
话音落后，举座皆惊。
江明一中体制严格，教出了很多谨守准则的学生，他们虽然年满十八岁，但是不曾大量酗酒，也没有见识过两人豪饮的景象。
陈亦川再次怂恿道：“秦越，你算什么理科状元，一杯酒都喝不完？人家都喝了一杯半了，是男人你就一口闷，别让我们看不起！”
常言道输人不输阵，秦越为了不丢面子，单手抓起白酒瓶，仰头对着瓶口狂灌。他当然觉得很难受，但是根本停不下来，所谓好胜心作怪之下，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直到时莹跑向他，一把抢过他的酒瓶。
秦越弯腰，“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吐出来就好，夏林希心想，不然再喝下去，可能会闹出什么病。
蒋正寒就这么旁观，他自己其实也想吐，但他觉得就算是吐，也不能当着夏林希的面。因此他状若无事地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然后转身走出了包厢。
他今晚不太冷静，伤敌一千，自损五百。似乎他在争风吃醋的时候，更像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
夏林希偏过头，扫眼看过地上狼藉，秦越面色涨红一片，吐完就不断咳嗽。有人跑去找服务员，但是没人陪在他身边，除了心细如尘的时莹。
夏林希很久没有见到时莹，她几乎都要忘记这位同班女生。时莹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只是脸色更加红润白皙，她跪在地上扶住秦越，分外热心道：“我给你倒一杯温水，你坐在旁边休息一下。”
陈亦川也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道：“不至于吧，喝了一点白酒，狼狈成这样。”
他说：“时莹，你别管秦越了，男人需要历练，你懂么？”
时莹道：“我们都是同学啊，虽然不在一所大学，但是大家都是校友，校友之间有困难，我帮忙也是应该的。”
楚秋妍听完这句话，挨近夏林希问道：“这个时莹，她也是你的高中同班同学么？”
夏林希点头道：“是啊，她很受欢迎。”
楚秋妍笑而不语。
二十分钟之后，服务员收拾完残局，蒋正寒也回来了，他没有重新落座，而是站在夏林希身边，手上还拿了一盒绿箭口香糖。
秦越没有功夫收拾自己，他瘫坐在一旁的软沙发上，喝完两口温开水，进入了说胡话的模式。先是说什么“门当户对”，随后又道“找男朋友不能找穷人”，最后喊了一声“夏林希你过来”，声音之大，全场听闻。
一时间，大家都很尴尬。
楚秋妍笑道：“饭都吃完了，什么时候可以走呢？”
对面的顾晓曼回答：“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们一起出门吧。”
楚秋妍又说：“这次大家吃饭，我觉得均摊比较好，应该把钱转给谁？”
夏林希站起来，望向挂在桌旁的账单，充分调用心算能力，即刻回应了一句：“每个人一百二十八块零三毛，我用支付宝转给我们班长。”
班长还没来得及反驳，就收到了夏林希的转账。
众人总喜欢随大流，因此没过多久，班长就收齐了一笔巨款。
张怀武敲着桌子开口道：“这次吃饭很开心，我们几个先走了，大家以后有空再聚，等我将来发达了，我也请大家吃一顿饭！”
陈亦川与他不谋而合，他拎起自己的书包，单肩背在身上，第一个走出了正门。
他们几人刚好顺路，便一同走下了楼梯。
夏林希心心念念国庆出游，一层的楼梯还没下完，她已经出声提议道：“所以我们最后选定了去桂林吗？”
她扭头看着蒋正寒：“你同意了？”
蒋正寒道：“我很赞成。”
他说话没有酒气，只有薄荷糖的味道。
夏林希靠近他，又接着问了一句：“我们两个，加上张怀武，一共三个人吗？”
顾晓曼听见他们的对话，当即表示不高兴：“还有我呢？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
张怀武乐不可支道：“那当然好了！我们高中的时候，一直都是四个人啊，座位都不分开！”
楚秋妍笑着听他们说话，并没有凑热闹说她也要去。
倒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徐智礼早已定好，他们两个国庆期间，要共赴法国巴黎。
一个月前他们办了申根签证，准备去巴黎春天买化妆品，在香榭丽舍大道上散步，绕过水波荡漾的塞纳河畔，观赏岸上巴黎圣母院……这是徐智礼的计划，他并没有问过楚秋妍的意思，就已经买好了机票。
楼梯道内灯光明灭，陈亦川位于最前方，他回头看他们一眼，忽然插了一句道：“我能和你门一起去吗？”
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这简直不像陈亦川说出来的话。
但他确实这么说了，并且面无难色，好像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
顾晓曼感到吃惊，她站在第一级台阶上，裙摆被流风吹出弧度，像是一个立在灯下的剪影。
陈亦川见状，眯眼笑看她：“用得着这么惊讶？”
他道：“我跟你们说，我没想和你们一起玩，我是正好准备去桂林，能顺路和你们一同去，你们可不要想多了。”
蒋正寒道：“你一个人也能顺路。”
张怀武笑了笑，附和蒋正寒道：“是啊，川哥，我们太聒噪了，路上会影响你。”
陈亦川拎着书包，好像并不在乎被他们影响，他单腿一伸，坐上了一旁的扶手，有理有据道：“你们一行两个男生，两个女生，人不够多吧？出门在外，人多就是力量，你们懂吗？”
顾晓曼和夏林希都没说话，夏林希从心底排斥陈亦川，她觉得自己要是说了话，会破坏此时的气氛，所以她硬生生地憋住了。
顾晓曼停顿片刻，却是有所动摇：“多一个人也方便一点，还能买团体票，可以省钱。”
自从步入大学以来，夏林希从未想过省钱，她并没有省钱的概念，因此这一个理由，其实无法打动她。
陈亦川揪着不放：“你们别这么幼稚，高中我们有过节，还不是睡一觉就忘了？哪来那么多深仇大恨，既然能顺路，还能买团体票，带我一个不好吗？”
顾晓曼道：“是啊，我觉得挺好的。”
张怀武看了看顾晓曼，又瞄了一眼陈亦川，他踌躇了很长时间，也收去了面上笑容，终归是回答了一句：“那我们就一起吧。”
蒋正寒酒劲未过，此时尚不清醒，他心中并未同意，但是应了一声嗯——就仿佛答应了一样。
夏林希诧然望着他。
她可以反对张怀武，但不会驳斥蒋正寒，所以她只好说：“你和我们出去玩，路上不能和我们吵架，不能和男生们打架……”
夏林希尚未说完，陈亦川已经打断道：“我知道了，你别这么啰嗦行么？”
“你更啰嗦，”蒋正寒道，“吵个不停。”
他握着自己的绿箭口香糖，另一只手牵着夏林希，没办法扶着栏杆，所以略微靠了上去，又因为衣领敞开了几分，看起来比平常多了一点痞气。
陈亦川看不惯他这样，有点想和蒋正寒吵架。
但是想到夏林希刚才的话，陈亦川不好当场翻脸。他看了一眼顾晓曼，见她脸颊比平日更红，好像北京的秋天熟透的苹果，他心情很好地笑了：“好啊，我不说话了，我们十一桂林见。”
十一桂林见。
这短短五个字，让顾晓曼万分期待。
她高三曾经和他一刀两断，如今却又死灰复燃，或许这一场暗恋从未结束，只是向来深植于心底，如今又被挑起了一个苗头，急求破土而出，含苞待放。
夏林希道：“那我负责订下酒店，行程和路线我们一起商量。”
蒋正寒漠不关心行程和路线，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他俯身凑近她耳边，低声问道：“房间怎么分配？”
他提议道：“双人间，我们一起住么？”
夏林希“嘶”了一声，她不知道蒋正寒是喝多了才这样，还是没喝多也会这样。但是她的耳根已经软了一半，她还要一本正经地申明：“我和顾晓曼住。”
蒋正寒有些失望。
然而顾晓曼非常高兴，她立刻应了一声：“好啊，我和夏林希一个房间，我还没有和你住过。”

第四十六章
桂林有不少著名的景点，国庆长假一共七天，顾晓曼至少能和夏林希住五天，五天之内两人单间……
蒋正寒想不下去了。
他很少羡慕别人，但是在这一刻，羡慕像一堆野火，顷刻之间烧遍了心原。为了缓解这种感觉，他拿出几粒薄荷糖，低头将它们一把吃了——果然，他整个人通透了很多。
夏林希见状，轻声问他道：“你喜欢吃这种糖吗？”
蒋正寒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能说话，因此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摸了摸夏林希的头顶。
夏林希暗暗记住了。
她心想要买很多薄荷糖，然后找一个机会送给蒋正寒。
可惜对蒋正寒而言，薄荷糖没有醒酒的作用。他依然觉得神志不清，像是走在一片云雾里，云雾中的灯光不甚明晰，他握紧了夏林希的手腕，二十级的楼梯走得很慢。
“我送你回寝室，”夏林希道，“你一定是喝醉了。”
陈亦川听见这话，转身倒着下楼梯，他一手拎着书包，抬头看向蒋正寒：“哎，蒋正寒，你也喝醉了？我以为你比秦越强……”
张怀武打断道：“川哥，你知道那是多少度的白酒吗？五十二度！别说让我喝一杯，我闻一下就醉了。”
陈亦川道：“醉了也比吐了好，那个秦越吐了一地，面子丢得一干二净。”
顾晓曼接着发问：“前面那个人是秦越吗？”
他们一行人站在楼梯口，面朝着停车场的方向，此刻正是晚上十点半，夜幕笼罩城市的天空，长街被一排路灯点亮，却没有月色和星光。
而在不远处的地方，秦越被人抬上一辆路虎，留下了一个萧索的背影。他生平第一次喝这么多酒，每过几秒就要大声嚷嚷，似乎酒后失去了好修养，变成了一位平淡无奇的凡人。
时莹拎着手包站在一旁，她根本没有理会秦越，只顾着和驾驶座的司机说话，最终获得了司机的恩准，得以一脚踏入路虎车内。
车灯一霎明亮，顺路扬长而去。
张怀武心直口快道：“我天，为了傍大款，时莹这么拼……”
话音落后，四周一片安静。
张怀武察觉自己说错了话，他赶忙补了一句鸡汤：“比我优秀的人，还比我努力，看来我必须好好奋斗了。”
楚秋妍笑着说：“比努力奋斗更重要的，是选择一条正确的路。”
张怀武忍不住鼓掌：“不愧是清华的妹子，懂得就是多。”
前方的气氛一片融洽，蒋正寒却没有注意他们。他不知道张怀武说了什么，他一手搂着夏林希的肩膀，低头就要亲吻她的脸，好像一个沾花惹草的流氓。
“你不要这样，”夏林希红透了脸，还要努力扶住他，“前面都是同学……”
蒋正寒放低了声音，带着酒味和薄荷味说：“别怕，他们看不见。”言罢，他真的弯腰亲了她，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搂着她的手也不再老实，从肩膀下移到了胸前。
夏林希屏住呼吸，差点和蒋正寒翻脸。
忍字头上一把刀，她顶着这一把刀，被他揉了一分钟，终于忍无可忍道：“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夜幕暗如潮水，吞噬了一切光明，近旁坏了几盏路灯，人影都照不出来。楚秋妍回头看向夏林希，只见蒋正寒站得笔直，恰如他身后的电线杆。他一手牵着夏林希，另一只手揣进裤子口袋里，并不像喝多了的样子，眼中的流光也很清明。
可惜这只是表象。
楚秋妍被表象所蒙蔽，她认为蒋正寒十分清醒，于是抬手拦下出租车，开口说了一句：“我们和陈亦川一起，先回五道口吧。”
张怀武和顾晓曼顺路，两个人已经坐上了出租车，陈亦川从前方走回来，似乎很愿意与他们同行。
出租车停下之后，陈亦川率先进门，他一屁股坐到了后排，偏过头看向蒋正寒：“你不是醉酒了么？你坐副驾驶吧，那里视野宽阔，通风也不错。”
假如坐了副驾驶，怎么碰得到夏林希。考虑到这一点，蒋正寒就很排斥。
于是他一手拉开车门，紧跟着陈亦川入内，因为腿长的缘故，坐下来也有点挤。但他依然坐得端正，保持了从小养成的坐相，然后拍了拍空余的位置，等待夏林希的到来。
然而夏林希没有出现，车门就被楚秋妍关上了。
“你们两个的身高，都超过了一米八，”楚秋妍站在窗外说，“我们四个人坐一辆车，实在是太挤了，我和夏林希坐另一辆，跟在你们的后面。”
她说完这句话，出租车就启动了。
陈亦川笑了一声，扭头向后望去：“她们也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们肯定比她们先到。”
蒋正寒在心中盘算，假如他让司机停车，后面的车却没有停，那么夏林希就会飞快路过他，他还是无法和她坐到一起。
因此他只好屈从现实，从容淡定地坐在原位。但是因为酒精上头，他很快就放弃了坐相，转身面朝汽车后方，盯紧后一辆出租车，一声不吭地隔海相望。
陈亦川侧过脸瞧他，忍不住调侃道：“我说蒋正寒，你至于么，几分钟看不见她，也要转身望着她。”
蒋正寒今晚脾气不太好，他反问道：“我不看夏林希，难道要看你么？”说完这话，他又低笑一声道：“你的裤子拉链绷开了。”
陈亦川大惊失色。
就连出租车司机也笑了一声。
陈亦川抱起书包，挡住他自己的裤子，察觉拉链真的开了。好不容易合上拉链，他撸起一边的袖子，开门见山地问道：“蒋正寒，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看见的。”蒋正寒道。
陈亦川冷笑道：“好，我信你一次。”
话虽这么说，但是陈亦川在心里想，假如拉链开了很久，还被其他人瞧见了，那他今晚的丢脸程度，可能不逊色于酒后呕吐的秦越。
陈亦川心烦意乱，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十几分钟之后，他们到达了蒋正寒的学校。校门正对着小吃一条街，此时虽然将近十一点，但是街上分外热闹，到处都是吃夜宵的同学。
蒋正寒第一个下车，他目送夏林希远去，等到出租车完全消失，他缓步走回了寝室。
寝室之内，飘散着一股烟味。
钱辰拉开了窗帘，又打开了电风扇，他拿着一个作业本，对着自己扇风道：“段哥，咱们聊一聊吧，我知道你烟瘾大，憋着也不舒服……”
段宁仍然在抽烟，他一边抽一边说：“他妈的，老子是在锻炼你们，哪个男人不抽烟？”
蒋正寒闻言，说了一个字：“我。”
他带着满身的酒气，也不吃薄荷糖了，径直走向了段宁。段宁闻到了一股酒味，心知他今晚喝多了，状态一点也不正常，所以马上站起来问：“蒋正寒，你要干什么？”
蒋正寒却绕过段宁，看向了段宁的电脑屏幕。
“把烟熄了，”他说，“你的电脑吃不消了。”
段宁分外费解，他觉得蒋正寒在说胡话，因此没当一回事，却听见蒋正寒又道：“你的屏幕都是烟圈。”
段宁凑近一瞧，果不其然，显示桌面的屏幕上，覆盖一片灰色烟圈。
“我被人黑了电脑，这是哪个孬种干的！”段宁敲击键盘，打开任务管理器，但是后台十分正常，他找不出任何端倪。
蒋正寒笑了笑，实话实说道：“不是我。”
段宁呸了一口：“老子没说是你。”
笔记本不受控制，段宁没心情抽烟，他关闭主机电源，掏出一块硬盘，打算刷机重装系统。
蒋正寒恰如一个局外人，他安静地旁观一切，忽然指出了一点：“重装系统没有用，这是植入的鬼影。”
段宁并不相信他，固执地继续刷机。
凉风从阳台吹入，撩开深蓝色的窗帘，室内灯光明澈如水，地板也比刚才整洁。钱辰一边拖地，一边开口询问道：“正哥，你国庆节回家么，我们寝室一起出去玩吧。”
周云飞在上铺打游戏，他摘下耳机接话道：“我不能出去玩了，我找了一个兼职。”
蒋正寒道：“我和几个同学去桂林。”
“什么同学啊，高中同学么，”钱辰抹了一把汗，任劳任怨地打扫卫生，“你们还缺人么，能不能捎上我？”
蒋正寒见他辛苦，也拿了抹布帮忙。高中时期经常做值日，蒋正寒也有一点经验，因此他擦着窗台，回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嗯”，并不代表同意。他整个人心不在焉，没听清室友刚才的话。
钱辰却以为他答应了，当即打开手机淘宝，买了一套登山用具。
这一晚直到上床之后，蒋正寒才打开手机，看见了夏林希的短信。她问他是否抵达寝室，又问他难不难受，还问他怎么不回消息。
蒋正寒回了一个电话。
夏林希问：“你还觉得晕吗？”
“有一点，”蒋正寒道，“手也麻了。”
夏林希又问：“为什么？”
蒋正寒心想，他不能说实话。因为今晚第一次揉她，他亢奋到手指发麻。此时的寝室尚未熄灯，他捧着一本编译原理的书册，说话的声音同往常一样，低沉和缓十分好听，说的却是一句谎话：“床上有书，压到手了。”
夏林希信以为真，她连忙规劝道：“你不要看书了，赶紧睡觉啊。”
巧合一般的，楚秋妍也在催促男朋友：“我们明天再谈这个问题，你先睡觉行不行？”
蒋正寒和徐智礼的反应完全不同。
蒋正寒即便喝多了，也表现得很听话，他回答道：“我已经躺平了，你也早点睡。”
徐智礼没有这般乖巧，他在电话的另一头说道：“我昨天和你约好，今晚去音乐厅，你和夏林希参加聚会，怎么不告诉我？我在音乐厅等了你一个小时……”
楚秋妍道：“我给你发了短信，是你没有看手机。”
徐智礼不依不饶：“你昨天答应了我，结果今天放了鸽子。”
楚秋妍语声平静，听不出生气的意思：“因为我不喜欢音乐剧，我和你说了三次，你没有一次理我。”
“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徐智礼说完，就挂了她的电话。
楚秋妍扔开手机，盖上被子重新躺好。
夏林希钻进被子里，还在和蒋正寒打电话。
今晚似乎和平常一样，李莎莎很早就上床了。但她今天写了一套托福试卷，听力从头到尾只对了五题，因此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她打开手机下载游戏，准备今晚放飞自我，不睡觉了。
楚秋妍和徐智礼吵完架，心里其实很不好受，她睁眼躺在床上，戴了耳机听音乐，也没有睡觉的意思。
庄菲熬夜自习尚未归来，寝室里一片沉寂的安静。
夏林希环顾寝室，发现大家都醒着。于是她掏出笔记本电脑，坐在自己的被子里，快速查阅行程路线，初步确定了几个景点，然后打开word做出一个规划。
她准备的相当充分，不仅考虑了价格，也查看了沿途评价，熬到夜里一点半，才关机躺倒睡觉了。睡前不忘发邮件，甚至创立了一个微信群。
次日一早，蒋正寒起床以后，按照夏林希的规划，把路线浏览了一遍。他用爬虫搜取信息，修正了几个提议，然后整理好结果，分发给组织里的其他人。
由于这一切都是在寝室里做的，而他的座位正对着钱辰，因此钱辰刚好也看见了，他便兴致勃勃地说道：“正哥，你也给我发一份吧。”
蒋正寒这才想起昨晚的事。
和另外四个人商量之后，他把钱辰拉进了群里。
出门在外，人多就是力量，这句话其实没错。除此以外，夏林希也觉得，他们连陈亦川都带上了，钱辰更不是一个问题。
早晨的阳光明朗，风也夹着雾气，夏林希躺在床上，刚准备爬下去，她的手机又响了。打开一看微信群，陈亦川上来就说：“钱辰你好，你是新队友么？我是清华的。”
钱辰发了一个跪下的表情。
陈亦川又道：“不用跪了，别自卑。”
夏林希不忍直视，她马上圆场道：“陈亦川喜欢开玩笑，他一直都是这样。”
钱辰哈哈笑道：“川哥很风趣啊。”
他以为陈亦川真是开玩笑，然而九月三十号动身那日，他们六个人在北京南站集合，陈亦川别上了一枚校徽，他单手提着三脚架，整个人散发着母校的气质。
北京南站之内，人流冗长而纷杂。夏林希站在蒋正寒身后，尽力和陈亦川拉开距离，陈亦川戴着一副墨镜，单肩挎着背包，手背贴了一个纹身贴纸，仔细一看竟然是史努比。
夏林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同学。
相比之下，蒋正寒是如此低调，他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手上拿着夏林希的单反相机，正在研究应该怎么用。
钱辰瞄中陈亦川的校徽，忍不住问他；“你真的是那个大学的学生？”
陈亦川不耐烦道：“骗你干什么？”
他说：“你认识夏林希么？她是蒋正寒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

第四十七章
陈亦川话音落后，钱辰惊讶至极。
他忍不住发问道：“夏林希不是我们学校数学系的吗？”
“你去百度搜她的名字，”陈亦川嗤笑一声道，“她的高考总分，是我们全市第二。”
她的高考总分，是我们全市第二。
此话一出，钱辰头脑空白。
他偏过脸看向蒋正寒，目光中满是探究的意味，他在心底暗暗地猜测，蒋正寒除了专业水平超强之外，必定还有别的优势和长处——不然怎么能拐到一个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夏林希。
蒋正寒没有注意到钱辰的眼神，他的心思都在单反相机上。夏林希瞧见他神情专注，她也拉了一下相机的带子：“拍成什么样都行，我也不懂摄影技巧。”
“夏姐你放心，”张怀武推着行李箱，忽前忽后地摇晃，“拍照就交给正哥吧，正哥学东西才快呢。”
夏林希不假思索道：“反正肯定比我拍得好。”
蒋正寒笑了笑，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但是他抬起手，搂住了夏林希的肩。
陈亦川扶高墨镜，出声提醒道：“你们快看大屏幕，车次开始检票了，都上二楼候车厅吧，别磨蹭了。”
说完这句话，他换了个肩膀背包，拎起顾晓曼的行李箱，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顾晓曼赶紧追了上去，打算拿回自己的箱子：“你干嘛帮我拎啊，我装了很多东西。”
“我说顾晓曼，我帮你提个包，哪来那么多意见？”陈亦川没有回头，自顾自地继续走，放低了声音又说，“你们女生真麻烦，出去玩个七八天，就带了十七八斤的箱子。”
顾晓曼跟在他的身后，不声不响地走上扶梯。她低头打量他的手背，还有史努比的贴纸……顾晓曼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喜欢史努比吗？”
她是明知故问。
高二的时候，陈亦川就用史努比的文具盒。说来奇怪，他一个喜欢打架，又经常惹事的男孩子，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史努比，顾晓曼并不是很理解。
她觉得陈亦川应该更喜欢钢铁侠或者绿巨人。
但是陈亦川坦然道：“你仔细看看，这只狗长得很可爱。”
他拎着顾晓曼的行李箱，仿佛全权托管一般，经过了一番安检，提到了二楼候车厅。
与此同时，夏林希的行李箱也在蒋正寒手里，她带了急救箱和常备药品，塞了很多衣服和鞋子，于是整个箱子都比较重。好在蒋正寒有一点力气，从头到尾都拎得很轻松。
夏林希仍然和他商量：“我还是自己扛吧，你帮我拎了一路，我觉得……”她话语一顿，停在了检票口。
蒋正寒低声问：“你觉得什么？”
夏林希道：“这样显得我很瘦弱。”
她抬头向前望去，见到了顾晓曼和陈亦川。
顾晓曼脸颊红扑扑的，默默靠在陈亦川的身旁，她眼中除了明亮的灯光，就只有陈亦川一个人。如果只从后方观望，他们两个相当般配，无论是身高或者外貌，都好像应了那句天生一对。
夏林希忽然笑了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夏林希很少会笑。高中时期她常年平静，整日埋首于功课和习题，保持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使得附近的人望而却步。然而时至今日，她觉得自己被蒋正寒传染了。
蒋正寒听完她的解释，却笑着回应了一句：“有的地方不瘦，刚好能一手握住。”
蒋正寒嗓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周围没人注意，但是夏林希听见了。她涨红了脸颊，又不能伸手推他，所以她干脆回头，抢过了自己的箱子。
她说：“你变坏了。”
不久前举行了一场同学聚会，聚会结束之后天幕已黑。彼时的蒋正寒喝了五十二度的白酒，回来的路上他对夏林希做了什么，夏林希以为他醒来就会忘了……但是现在看来，他非但没有忘记，反而印象深刻。
夏林希忍不住说：“你上次揉了我，让我非常吃亏。”
蒋正寒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下楼梯，高铁就在他们的前方，他们的座位也连在一起。夏林希走了没两步，又听见蒋正寒道：“我不会让你吃亏，你可以揉回来。”
他说得真心实意，却让夏林希脸色更红。
夏林希转移话题道：“还是讨论美赛题目吧，明年一月份就要比赛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方的张怀武也追了上来。
张怀武轻抽一口气道：“正哥啊，你们的世界离我好远，大家都出来玩了，你们还在想美赛呢？”
夏林希扭头问了一句：“我和蒋正寒说的话，你每一句都听见了？”
张怀武连忙摆手：“夏姐你别误会，我就听见了美赛。”
蒋正寒道：“我们是在讨论美赛。”
他一手拎过夏林希的行李箱，终究抢到了箱子的控制权。在他们登上高铁之后，他把箱子塞入了上方的行李架，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然后又去帮助张怀武。
张怀武的背包里装满了零食，因为他今早背了一路，现在几乎没什么力气了，所以站在座位边干着急。
张怀武今年十七岁，距离十八岁还差一年，自从高考结束之后，再没有锻炼过身体。虽然身量偏向高挑，但其实没什么手劲，比起蒋正寒或者陈亦川，他多少有一点羸弱。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好意思求助。
蒋正寒帮他放好了行李，他才一拍大腿开口道：“我不能再玩游戏了，一天到晚蹲在电脑前，比初中那会儿还虚弱。”
前排的顾晓曼插了一句：“你初中的时候很虚弱吗？”
张怀武挠了挠头道：“那个时候出了车祸，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顾晓曼道：“你挺聪明的啊，初中卧床两个月，还能考上江明一中。”
张怀武哈哈笑了，落座在钱辰的身边。
他们的座位一共三排，每一排都有两个人。最前方是陈亦川和顾晓曼，中间那一排是夏林希和蒋正寒，最后一排则是钱辰和张怀武，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渐渐就安静了下来。
钱辰拆开一包薯片，与张怀武惺惺相惜道：“我们的队伍一共六个人，只有我们两个是单身狗。”
张怀武立刻辩解：“你误会了啊，陈亦川和顾晓曼不是情侣。”
“得了吧，”钱辰一边吃薯片，一边坦诚相告，“他们两个眼神就不对，干柴烈火，迟早烧到一块。”
张怀武不相信，他立刻站了起来。
蒋正寒靠在夏林希耳边说话，说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总归不是什么能够见光的话。因为张怀武站起来之后，夏林希吓了一大跳。
她端着一个水杯，刚刚喝了两口，低头开始咳嗽。
蒋正寒仍然平静，他和张怀武说：“车已经开了，你坐下来吧。”
张怀武忘记了初衷，他倾身向前问道：“夏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言罢他又伸出手，掌心卧着两块水果软糖：“你们吃不吃糖，特别好吃的软糖。”
夏林希道：“我没事，我呛了一口水。”说完她就沉默了，并未回答关于软糖的问题。
蒋正寒低声笑了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他不但没有拿走水果软糖，还往张怀武的手上放了几块巧克力。
张怀武收回了手，高兴地撕开包装纸，一心一意吃巧克力，接着分了一半给钱辰。
钱辰笑道：“你今年多大？”
“十七岁。”
“还没成年呢？”
“马上就成年了！”
这句话声音有点大，很多乘客偏过脸，默默注视着他们。张怀武顿时感到羞愧，他抱着书包正襟危坐，开始观赏窗外的风景。
列车飞快向前行驶，水纹在玻璃杯中晃荡。窗外一片蓝天白云，映衬乡野和房屋，稻草色的田埂一望无际，满地都是丰收的金黄。
这大概算是秋天的喜悦。
夏林希无心赏景，她挨在蒋正寒耳边问：“你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蒋正寒道：“怕你生气。”
夏林希侧过脸道：“我没有生气，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两个座位之间，有一个移动扶手，可以推向上方。蒋正寒解决了扶手，顺理成章地提议道：“你刚才说自己吃亏，现在有机会……”
夏林希立刻打断道：“去年的美赛题目，有一道是关于树叶质量的，要求构建数学模型，对叶子进行描述以及分类，你有什么思路和想法吗？”
她坐在窗户旁边，胳膊搭上了窗台，一手撑着自己的腮帮。从蒋正寒的角度看，她的脸颊白里透红，像是初夏时节的水芙蓉。
蒋正寒道：“你坐得这么远，我们怎么讨论？”
夏林希心想有道理，于是她靠近了一点。
蒋正寒放下桌板，拿出一张草稿纸，又打开一支签字笔，真的讲起了树叶的建模。
纵观整个车厢之内，唯有他们两人在讨论数学。蒋正寒画图一丝不苟，公式列得有条不紊，他写满了一张草稿纸，继续开口和她说：“因为没有数据，这些都是猜想。”
夏林希从包里掏出一本书，书中夹着两片红色的枫叶：“我上次去你们学校，在地上捡了两片叶子。”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轻，前排的陈亦川仍然听见了。
陈亦川觉得自己不能输，因此他拉开旅行背包，抽出了一本《数学分析概论》，就在高铁上埋头做题。
顾晓曼惊呆了。
她缓慢站了起来，想和夏林希说话，却发现夏林希那一块，比陈亦川还要可怕。
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他们在餐车吃完东西，陆续返回原来的座位。夏林希打了几个哈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蒋正寒并不觉得困，他独自写了一段公式，也编了一套应用代码。
临近傍晚的时候，夏林希终于醒来了。
她支起前座的桌板，想站起来走一走。然而单反相机在地上，塑料带子绊了她一脚，她前倾着倒向蒋正寒，被他一手捞进了怀里。
夏林希刚睡醒，其实还有一点懵。
蒋正寒笑道：“幸好是我坐在这里。”
夏林希说了一声谢谢，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扒开蒋正寒的手，重新站了起来，瞧见一沓草稿纸，整整齐齐地堆在网兜中。
这一沓草稿纸，拉开了桂林之行的序幕。
当天夜里十点半，高铁停靠在南宁。他们乘车上路，很快抵达了目的地，凌晨时分入住酒店，六个人一共三个房间。
张怀武迷迷糊糊走错了位置，他原本是想和蒋正寒住，但是因为门牌号长得很像，他进入了钱辰的房间，并且爬上床就睡着了。
这样一来，原计划被打乱了，陈亦川万不得已，只能和蒋正寒共宿一室。
陈亦川刚一进门，便对蒋正寒说：“你是不是做过美赛的题目？一个下午就能列出公式，你一定提前准备过吧。”
蒋正寒没有回答他的话。
陈亦川脱下外套道：“我先去洗澡了。”
蒋正寒打开房间的电脑，从云端分享线上编译器，然后敲入白天写好的代码，就这么水到渠成地运行完毕。
等到陈亦川洗完澡出来，蒋正寒拎着衣服进去了，留下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以及桌上那一摊草稿纸。

第四十八章
夜幕漆黑一片，映衬繁星点点，透过室内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室外的耸翠山峦。新月恰如一盏明灯，高挂在巍峨的顶峰，假如在这一刻登山前行，或许能体会到“手可摘星辰”的意境。
陈亦川无心赏景，他披着一整条浴巾，手忙脚乱地擦干头发，打算尽快上床睡觉。
然而当他瞥见桌上的草稿纸，他还是忍不住凑近了几分，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一遍结束之后，陈亦川头脑清醒，好像一点也不困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恭候蒋正寒出现。
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停了，蒋正寒衣着整齐地走出来，脚步安静到没有声音。他看了一眼陈亦川，还很体贴地问了一句：“要关灯么？”
陈亦川第一次和同学出来玩，乍听一个男生问他关不关灯，他心中有一些微妙的感受。
他坐得更加端正，接着嗤笑一声道：“蒋正寒，你身材不错。”
夜深人静，没有虫鸣和鸟啼，只有微风吹过树梢，传来的一阵沙沙声。
蒋正寒笑了笑，没有回应他的话。他笑起来很好看，衣服也穿得不多，肩上搭了一条毛巾，头发尚未干透——让人想起很久之前，高三生活刚刚开始，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痛心疾首地怒吼道：“蒋正寒，你以后能做什么，做一个男模特吗？”
完全可以。
陈亦川心想，蒋正寒可以胜任模特一职，为什么还要和数学系抢饭吃。
他披着自己的浴巾，怀中抱了一个枕头，好像一位圣斗士星矢，岿然屹立在沉寂的暗夜中。
蒋正寒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事实上他从没了解过陈亦川，也不怎么关心这一位同学。陈亦川静坐了一会儿，又听见蒋正寒开口道：“凌晨两点了，我关灯，你睡觉。”
陈亦川忍不住发问：“蒋正寒，你研究过数学建模吗？”
他跳下床铺，走到书桌旁边：“你和我说实话，这些推导过程和编译代码，是你自己写的么？夏林希没有帮你？”
因为今天要出远门，夏林希昨晚太兴奋，几乎一整夜没睡。正因为此，她在高铁上睡了一下午，根本没时间帮助蒋正寒。
“是我写的，”蒋正寒笑了一声，顺水推舟地问道，“你有什么改进意见？”
陈亦川拔出一支钢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写字，他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滔滔不绝：“这个模型还能扩大，我换一个公式，你过来仔细看看……”
蒋正寒带了一支笔，和他一起涂涂改改，陈亦川反手转笔，一脚踩上凳子道：“你来告诉我，我写得对么？”
蒋正寒拿起鼠标，开启了一台电脑，他低头看着显示屏，滑动鼠标的滚轮：“借用别人的数据，代入我们的公式，就知道对不对了。”
陈亦川拍着桌子道：“你从哪里搞来的数据啊，这玩意儿不用自己测量？”
蒋正寒道：“凌晨两点半了，没时间自己测量。”
陈亦川坐上桌子，忽然说了一句：“我听徐智礼说，你要和他一起实习。徐智礼想开公司，专门做安全服务和数据分析，你跟在徐智礼身后混，别被那小子卖了……”
蒋正寒默不作声地听着，再次运行了一遍修正的程序。
他没有提及徐智礼，而是和陈亦川说：“你的公式写得很好，收敛的结果更快了。”
陈亦川笑道：“没办法，我的实力摆在那里。”
言罢，他拿出一张史努比的贴纸，赏赐一般送给了蒋正寒：“看在你编程好的份上，我送你一张狗头贴纸。”
蒋正寒心想是什么狗头，侧过脸一瞧才发现是史努比。
史努比趴在地上，双眼放光。
这一晚凌晨三点，他们两个才熄灯上床。
陈亦川盖好他的被子，然后打了一个哈欠。蒋正寒握着手机查看微信，见到了夏林希的晚安问候，他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然后关机打算睡觉。
陈亦川问：“你在看微信吗？”
蒋正寒回答：“看夏林希的消息。”
今夜繁星闪耀，群山立在不远处，陈亦川翘起了一条腿，双手垫在脑袋后方，情不自禁地询问道：“蒋正寒，有女朋友是什么感觉？”
蒋正寒觉得很困，听见这样一个问题，他仍然考虑了半晌，方才郑重其事道：“人生完整的感觉。”
陈亦川又问：“你觉得顾晓曼这个人，性格怎么样？”
蒋正寒侧身靠近墙壁，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她是夏林希的好朋友。”
言下之意，似乎是不在背后评论别人。
陈亦川笑道：“你家教不错啊，说话都没有缝子。”
话音落后，没有半点回音。
陈亦川坐起身，才发现蒋正寒睡着了。
蒋正寒睡觉非常安静，没有一点动静和声音。陈亦川不明白这要怎么练习，因为他自己会打呼噜，所以当下这一刻，他有一点莫名其妙的紧张。
在这样一种氛围下，陈亦川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次日早上九点半，蒋正寒第一个起床，他没有拉开窗帘，脚步极轻地走进洗手间。刮胡子用的是剃须刀，同样不声不响，直到他着装整齐，洗漱完毕，陈亦川才走下了床。
“你起得好早，”陈亦川道，“白天不是没事么，我还想睡一觉。”
蒋正寒打开房门，笑着问了他一句：“你早上想吃什么？”
事实上，无论房间里的人是陈亦川，还是张怀武，亦或者钱辰，蒋正寒都会这么问。但是陈亦川不知道这一点，他侧身靠着一面墙道：“蒋正寒，你别想贿赂我，我不是一顿早饭就能收买的人。”
蒋正寒立在门口，看向了对面的房间。
恰在此时，夏林希出来了。
今日气温高达三十度，她理所当然穿了短裙，裙摆挡不住一双长腿，皮肤雪白恰如羊脂玉。
蒋正寒不自觉地准备走过去。
隔着一扇房门，陈亦川自言自语道：“这里有包子么，我不吃白菜馅，有油条更好……”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走廊的对面也能听到，顾晓曼站在不远处，用手机录下了他的话。
顾晓曼说：“为了感谢你昨天帮我拎箱子，今天早上我帮你买早饭。”
陈亦川衣衫不整地出门，脚上还穿着一双拖鞋：“算了吧，轮不到你去，蒋正寒都走了，他一定比你快。”
顾晓曼向前一望，果不其然，蒋正寒牵着夏林希，两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夏林希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蒋正寒回答：“凌晨三点。”
“那你现在困不困？”
“见到你就不困了。”
夏林希脸颊微红，接着抬头看他：“陈亦川有没有吵到你？”
蒋正寒模棱两可地评价道：“还好。”
鉴于陈亦川一贯的作风，夏林希仍然不放心，她又说了一句：“你要是休息不好……”
蒋正寒顺口道：“我和你住，休息的更好。”
楼梯道内空无一人，只有亮了一夜的灯光。夏林希推了他一把，竟然让他脚步一空，似乎即将倒向台阶，夏林希心中一惊，连忙扑进他怀里扶他。
头顶传来得逞的笑声，她才明白自己被耍了。
蒋正寒低下头，亲了她的侧脸，很快松手放开了她。像是蜻蜓点水一样，撩动了一片湖泊，激荡出一圈涟漪，而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夏林希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此时还不到上午十点，近旁的街巷分外热闹，沿途共有两家米粉店，门口的桌椅上坐满了人，粗略一看都是外地游客，包括刚到不久的钱辰和张怀武。
张怀武望见他们，马上挥着手道：“你们终于起床了？我们早上在群里发微信，都没有人理我们……”
钱辰的重点不在这里，钱辰捧着米粉汤碗，压低声音询问道：“昨天晚上，蒋正寒和夏林希一个房间？”
张怀武不解其意：“我不知道啊。”
“难怪！”钱辰捶了一下桌子，喃喃自语道，“难怪今天早上，顾晓曼和陈亦川都不见了，蒋正寒也睡到了现在。”
张怀武反问：“辰哥，这说明了什么？”
钱辰语重心长道：“你还没有成年，辰哥不好解释。”
一阵山风吹过，带走了汤碗的热气，张怀武咳嗽一声，刨根问底道：“辰哥，有什么不能解释的？”
钱辰放下瓷碗，手上拿着一双筷子：“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晚上和女朋友睡在一起，你用脚趾头想一想……”
张怀武连忙道：“我明白了。”
随后他又说：“正哥体力不错，昨晚应该睡得很迟。”
张怀武说完这句话，蒋正寒和夏林希就走了过来。这一条街巷的两边都是高山，山底的位置立着几个溶洞，路过洞口时只觉得凉气袭人，分外畅快。
夏林希偏过头，看向其中一处山洞，忽然听见张怀武问道：“正哥，你昨晚几点睡的？”
蒋正寒实话实说：“凌晨三点。”
“我的天哪，”张怀武道，“正哥，你悠着点。”
钱辰接着问：“陈亦川起床了吗？”
蒋正寒笑着回答：“刚起不久。”
他之所以会笑，是因为看见了夏林希。夏林希买了一个竹蜻蜓，原地放飞了一把，她跟着那东西跑了几步，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但在张怀武眼中，蒋正寒笑得意味不明。
张怀武没有心情吃米粉，他捧碗低头扒了两口，筷子搅着汤水道：“陈亦川和顾晓曼一个房间，他们两个还没吃过早饭吧，我们……”
蒋正寒打断了他：“陈亦川和我一个房间。”
一句话飘飘然落下，却像久旱的甘霖一样，让张怀武神清气爽。他立刻抬头望向蒋正寒：“昨晚你们一起睡的？”
蒋正寒划清界限道：“我和他睡在两张床上。”
张怀武使劲点头，然后吃光了一碗米粉。
上午大概十点半左右，蒋正寒返回了他的房间。他买了不少餐点和饮料，直接放在了桌子上，转身之后才瞧见陈亦川，以及坐在他旁边的顾晓曼。
他们两个正在打牌。
陈亦川问：“蒋正寒，你吃过饭了吗？”
蒋正寒应了一声嗯，随即走出房间，顺手把木门带上。夏林希站在门口，朝着里面说了一句：“下午一点我们集合，去对面的公园爬山。”
陈亦川听见这话，甩手扔下一个王炸：“顾晓曼，你牌技不行啊，下午一点去爬山，你还要输多少局？”
顾晓曼回复了什么，夏林希没有听清。
她被蒋正寒拉到了她的房间，刚一进门就反锁了铁栓，厚重的窗帘被整个拉上，室内变得暗无天光，甚至需要开灯照明。
夏林希结结巴巴道：“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蒋正寒回头看她：“准备什么？”
说完他就笑了，笑得很勾人。
夏林希揪住裙摆，双腿都有点软。她低头看着木地板，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但是躲避不是办法，她觉得脸颊越来越红。
她说：“下午还要爬山……”
蒋正寒打开了一台电脑，没有领会夏林希的意思，他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开口说道：“这是昨天那道题的建模结果，我把程序代码和运行数据发到你的邮箱。”
夏林希颠颠跑过去问：“你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蒋正寒坐在椅子上，夏林希站在他身后，她前倾着看向屏幕，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过了一小会儿，夏林希又说：“你拉上窗帘，反锁了房门，我还以为你想……”
蒋正寒没有否认，他很坦然地说：“想想而已。”
周围一片寂静，屏幕渐渐变黑，照出他们的身影。房间内无人说话，只有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夏林希踌躇了片刻，手从他的肩膀往下滑，她靠在他耳边问道：“你说能让我揉回来，这话算不算数？”
蒋正寒坐得端正，他格外大方地说：“当然算数。”
即便心中万分期待，表面上也要镇定如常。
夏林希一向争强好胜，从小到大很少吃亏。她其实犹豫了两秒，但是考虑到不能输，她仍然遵从心中所想，随后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夏林希得了便宜还卖乖：“肌肉太硬了，手感不好。”
蒋正寒道：“你没有摸对地方。”
夏林希马上反驳：“不可能，我都摸到肋骨了。”
蒋正寒笑着问：“隔着一件衣服，不会影响触觉么？”
夏林希半跪在床边，抱走了叠好的被子：“你干脆躺着别动，等我拉开你的上衣……”一句话尚未说完，她的耳根一片滚烫。
蒋正寒扯过她的手腕，顺利将她推倒在床上，夏林希拖着他的手臂，努力让他一同摔倒，最终也真的如愿以偿。
她头发散乱，双颊绯红，半晌后说出一句：“不能这么闹，我要去学数学。”
蒋正寒拉上被子，把他们两个蒙在里面：“放过数学，我们来学生物。”

第四十九章
放过数学，我们来学生物。
蒋正寒说得正经，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却有些无法无天。
夏林希一开始是拒绝的，然而她也有一颗好奇心。他们在床上胡闹了一阵，仿照高中生物课本，摸索三角肌，胸大肌，肱二头肌，以及腹外斜肌的位置……夏林希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知识。
在他们学习生物知识的过程中，蒋正寒似乎比平常更有耐心。他一手将她捞进怀里，另一只手从锁骨往下探寻，夏林希呼吸加快了很多，蒋正寒仍然在她耳边道：“这里是腹直肌，上宽下窄，保护你的脏器。”
夏林希轻声问道：“你高中的时候，生物有这么好吗？”
蒋正寒坦诚道：“没有。”他亲了她的脸颊，然后和她解释：“上个月有空，学习了人体构造。”
夏林希不甘落后，所以她接了一句：“等我有空的时候，我也去研究人体构造。”言罢她一声不吭，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
蒋正寒低声问：“你怎么了？”
夏林希伸手到背后，但是没有达成目的。她心想要是有地缝就好了，她可以趁机钻进去，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夏林希脱口而出道：“我的衣服带子松开了。”
蒋正寒摸到她的背后，很快寻找到内衣的暗扣，他不由得笑了一声，随后将她抱得更紧：“没事，我帮你系上。”
夏林希立刻说：“还是我自己来吧，你放开我，我去洗手间整理。”
话音未落，蒋正寒缓慢拉开了她的裙子拉链。
整个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个人。房门被紧锁，窗户被关闭，帘幕遮挡了天光，听不见室外声响。夏林希感到十分紧张，她贴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倒是比平日里更加乖巧。
指尖触及后背，她自觉心跳更快，呼吸也不够顺畅。或许是因为大脑空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裙子被拉好了。
出于礼貌，夏林希和他道谢。
蒋正寒笑了笑，很配合地回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一句“不客气”，分明是最常用的客套话，但是夏林希仍然脸红了。她半跪在床榻之上，回顾刚才的生物课堂，以及系带子的前因后果，忍不住裹紧了一张被子，她觉得自己没有从前的端庄和矜持了。
恰在此时，屋外有人敲门。
隔着一道木门，陈亦川的声音传来：“午饭时间到了，你们出去吃饭么？”他顿了一下，接着催促道：“想吃饭就赶紧出来，别磨磨蹭蹭的。”
另一边又是钱辰的声音：“川哥你别着急啊，搞不好他们有事要忙……”
陈亦川打断道：“有什么好忙的，他们出来玩，又不是考试。”
钱辰欲言又止，最终叹了一口气。
陈亦川这么不解风情，还能有一个女朋友。钱辰自认为通情达理，却得不到妹子的青睐，他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他想要质问一下老天爷。
与此同时，陈亦川还在啃苹果，而他左手的手背上，依然印着一只史努比。他从来不叫史努比的全名，一直都是用“这只狗”来代替，比如当前这一刻，陈亦川开口问：“你在看什么，我手上的这只狗么？”
钱辰笑道：“它有名字，它叫史努比。”
陈亦川回答：“废话，我又不是没听说。”
钱辰在心中叹息，陈亦川除了不解风情之外，脾气似乎也不是很好，不怎么容易和人沟通。
他正这么想着，房门就被打开了，夏林希站在门前，看上去很正常，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夏林希问：“我们是在酒店里吃午饭，还是去街上找一家餐馆？”
顾晓曼从对面的房间走出来，她打了一个上午的扑克牌，同样输了一个上午的牌局，此时有点精神恍惚，她扶着门框回答道：“在酒店里吃午饭吧，大众点评的分数高。”
比起状若无事的夏林希，顾晓曼更像是累到虚脱了。
陈亦川走过去问她：“你脸色不好，下午怎么爬山？”
顾晓曼坚持道：“我好得很，能轻松爬山。”
可惜事与愿违。
当天下午一点整，他们一行人集合。公园就在不远处，有风有云有湖泊，好山好水好风光。丛生的杂草遍布绿意，附着在横断的山崖之上，低矮的树木倚石而立，翠色的枝叶迎风招展，像是一幅工笔奇绝的画卷。
蒋正寒带上了单反相机，担负着全程拍照的重任。
夏林希和他说：“你喜欢什么就拍什么。”
此话一出，蒋正寒应了一声好，他很快拎起相机，把镜头对准了她。
夏林希猝不及防，毫无准备地入镜了，好在她长得很漂亮，拍出来的照片尤其上相。
钱辰瞧见这一幕，从前方跑了过来，他搭上蒋正寒的肩膀，非常热心道：“把相机给我吧，我帮你们照一张。”
蒋正寒就把相机给了他。
钱辰没用过单反，他表示会尽力而为。
拿起相机的那一刻，钱辰在心里想，反正只要外貌好看，怎么拍都不会砸场。出于这个原因，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拍得很棒。
山脚之下树荫浓密，鸟雀栖在枝头鸣叫，啼声十分清亮，回音格外悠远。树林挡不住湖光山色，阳光斜照在林间缝隙中，印证一方美景和岁月静好。
钱辰按下快门，连拍了好几张。
一切结束之后，夏林希欢快地跑向他，她双手捧着自己的相机，抬头看向蒋正寒：“原来你笑了，我都不知道。”
她说：“你笑起来也很上镜，我要把手机屏保换成这张照片。”
蒋正寒问：“那个相册还在么？”
“什么相册……”夏林希话语一顿，立刻想了起来，“我的手机里有一个相册，专门用来保存你的照片。”
蒋正寒低头看手机：“我只有一个相册，名字也叫夏林希。”
夏林希凑了过去，趁着周围没有人，她站在一块石头上，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作为一条单身狗，钱辰默默离开了这里。
登山长路漫漫，几级台阶堪称险峻，道旁丛生绿叶，不曾沾染秋色。假如侧耳细听，还能听见欢声笑语，有时是从前面传来，有时是从后方传来。
陈亦川和顾晓曼走在队伍之前，他们比赛看谁先到达山顶。陈亦川跑得不快，他似乎有意退让，始终保持几步的优势。
为了扰乱他的步伐，顾晓曼给他讲笑话，陈亦川倒是真的笑了，但他依然超过了她。
张怀武跟在他们身后，像是一个会发光的电灯泡。
队伍的最后方，则是蒋正寒和夏林希。他们两个人一边爬山赏景，一边低声聊天，有时聊到了兴头上，双方都会笑出声音。不过更多的时候，都是蒋正寒说了什么，引得夏林希耳根微红。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
顾晓曼走得太急，脚下忽然一个打滑。山道上没有扶手，只有陡峭的台阶，她瞬间失去了平衡，顿时惊叫出声，整个人都倒向了后方。
张怀武扔开背包，挺直了后背去接她，也不怕砸到自己，两个人一起滚下去。
陈亦川回过头，跳下台阶滑行几步，但是没能拉住顾晓曼。万幸钱辰跑得飞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捞住了顾晓曼和张怀武，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跑得太快了，”钱辰如实道，“我把自己搞岔气了。”
蒋正寒扶住他，夏林希也跑来问：“你们怎么样，坐下来休息一会。”她带了一个提包，里面装着云南白药，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顾晓曼涨红了脸：“抱歉，我崴脚了。”
这一处景点并不出名，胜在风光优美，鲜有人知，山道上的行人不多，除了他们六个以外，只有稀稀落落的游客。
夏林希让出一条路，弯腰去看顾晓曼的脚踝。她的脚踝有点肿，也有一点发红，因此夏林希说：“不能爬山了，先回去吧。”
顾晓曼拿起喷雾剂，晃荡两下喷完之后，很坚强地站了起来，她转身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还没爬到山顶，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张怀武心有余悸，仍然跟了上去：“顾晓曼，你别犟了，我把你背下去吧。”
陈亦川笑道：“要背也是我背，你那个小身板，背得动么？”
山路虽然崎岖，但是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在他们到达山顶之后，可以沿着另一条路下行，那一条路的行人比较多，当然也要好走很多。
约莫一刻钟以后，他们从山顶折返。
山巅之景尤为壮丽，夏林希拍了几张照片，又蹲下来去看顾晓曼的脚踝，顾晓曼脸上挂不住，再次和他们道歉：“要不是因为我……”
“哪来那么多废话，”陈亦川打断道，“脚肿了是么，我背你下去。”
此时此刻，钱辰站在一旁，和一位当地人聊天。那位大叔戴着帽子，身量不算太高，笑容十分和蔼，普通话并不标准，钱辰仍然与他谈笑风生。
临走之前，大叔送了他一包芒果干。
钱辰提着芒果干，只见陈亦川背起顾晓曼，夏林希陪在他们旁边，身侧是形影不离的蒋正寒。
陈亦川边走边说：“顾晓曼，你胖死了。”
顾晓曼没有反驳一个字，她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第五十章
由于顾晓曼崴脚，行程耽搁了两天。直到第四日的清晨，他们一行人动身去了漓江，前些夜里刚下过雨，早间萦绕着白色的雾气，山川隐没在其中，一路上都是风景。
午后天色放晴，江水愈加澄明。
夏林希站在浅滩边玩水，凉风吹起新一轮的波浪，不断拍打着岸上沙石，她弯腰去摸水底的石子，脸上忽然被人泼了一捧水。
夏林希立刻抬头，发现陈亦川正在和张怀武打水仗，她的位置距离他们不远，属于被殃及的群众之一。
张怀武挠了挠头说：“夏姐对不起，没看到你……”
趁着他道歉的功夫，陈亦川溅起一片水花，弄湿了张怀武的裤脚，然后快如疾风地跑开，站在岸上以胜利者的姿态地笑了。
陈亦川道：“夏林希，捡石头好玩么？你要是和我打水仗，一局就输了你信不信？”
夏林希没有回答，她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次日一早，她有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彼时还不到上午十点，他们在龙颈河畔集结，做好了第一批漂流的准备。
与风光壮阔的漓江山水不同，这里溪流潺潺沟壑纵横，河段的落差相对更大，也更加适合激流勇进。而在登上橡皮艇之前，夏林希买了一把水枪，随即交给了蒋正寒，和他约好同坐一船。
蒋正寒欣然答应。
夏林希道：“待会我和他们打水仗，一定会先保护你，不让水溅到你的身上。”
蒋正寒笑了一声，抬手摸她的脑袋，似乎不怎么相信这句话，但是心里仍然很高兴。
今日阳光明媚，天高云阔，近旁鸟雀啼叫，流风激起波浪。在所有乘客坐好之后，第一个闸口被打开了，橡皮艇接连不断地冲出闸口，滑下高达十三米的人工坡。
失重和水流的双重压力之下，引爆了男女混杂的尖叫声。
夏林希无动于衷，既没有发出重响，也没有表情夸张，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被吓懵了。
橡皮艇随波逐流，两边的扶手沾水打滑，她没有心思考虑水仗，她觉得自己快掉下去了。
不得已之下，她扑进了蒋正寒的怀里。
蒋正寒一手把她抱住，旁边还有人吹口哨，激荡的浪花扑面而来，夏林希顿感浑身湿透。她来不及抓住扶手，因此拽紧了蒋正寒的衣服，憋了半晌才说出一句：“我不会游泳……”
“我会，”蒋正寒道，“你掉下去也没关系。”
夏林希并不认同，她贴在他的肩头，继续和他讲道理：“可是水流这么急，会增加很多阻力，假如我真的掉下去了，你跳下来也捞不到我。”
蒋正寒点了点头，随后又安抚道：“你穿着救生衣。”
对啊，她还穿着救生衣。
考虑到这一个现状，夏林希放松了不少。
蒋正寒抱紧了她，接着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看到了告示牌，上面写着落差13米，”夏林希实话实说，“按照高度和重力加速度，我算了一下落地的时间。”
蒋正寒有些想笑，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他诚心诚意地夸赞道：“这不是很好么？活学活用。”
“一点也不好，”夏林希小声道，“前面还有闸口。”
“还有十三米么？”
“没有了，最多七米。”
蒋正寒略感失望。
他没有夏林希的心算能力，也不清楚掉下来花了多久，好像没过多长时间，也并不是非常刺激。唯独夏林希扑向他的那一刻，让他感受到不虚此行的意义。
当前的水流依然湍急，皮艇恰如一片树叶，又好比迷途的羔羊，在波浪的连番冲刷之下，只能漂游着四处乱窜。
不少旅客适应了漂行，他们纷纷掏出自己的相机，然后对准山水景色，或者是周围的队友，按下快门拍出几张照片。
陈亦川和顾晓曼坐在一艘皮艇上，顾晓曼倒是安安静静遵守规则，但是陈亦川到处泼水，树立了许多的敌人，一时间群起而攻之，让他们两个都浑身湿透了。
夏林希瞧见这一幕，非但没有帮助陈亦川，她还从蒋正寒的口袋里摸出水枪，灌满水囊之后落井下石。
陈亦川隔船大喊：“夏林希，你做人不厚道！”
夏林希没有喷到顾晓曼，她只弄湿了陈亦川，她半跪在皮艇之中，脸不红气不喘道：“你不是想打水仗么，来啊，我们一战决胜负！”
陈亦川马上弄出水花：“有本事别让男朋友帮你，就我们两个单独较量。”
有本事别让男朋友帮你。
夏林希听见这话，当即反问了一句：“我是那种依靠男朋友的人吗？”
话音未落，一旁的钱辰不假思索道：“刚才经过第一个闸口，你不是抱紧了正哥么？”
夏林希涨红了脸颊，感到无法反驳。
是的没错，她抱紧了蒋正寒，像是一只扒不开的树懒。
第二个闸口近在眼前，夏林希仍然在反思自己。她静坐于橡皮艇上，弯腰按住了扶手，一副独立自主的样子，就这么等待着英勇赴难。
蒋正寒恰到好处地笑了。
他背对着闸口，没看见前方的险情。
下一秒皮艇滑落，全体失重，夏林希心跳加快，但她坚决不认怂。
这一次的坠落猝不及防，蒋正寒仍然平静得很，也没有被皮艇甩出去，好像不是在河水中激流勇进，而是坐在一辆四平八稳的马车里。
夏林希不由得惊呆了，她忍不住问道：“你不害怕吗？”
蒋正寒道：“害怕也不能让你发现。”
夏林希便以为他是真的害怕，只不过没有表现到脸上。
于是她前倾了一点，伸手再次抱住他：“不要怕，全程才四公里，按照我们的时速，很快就漂完了。”
蒋正寒笑道：“你坐过来，我就不怕了。”

第51章
诚如夏林希所说，漂流花费的时间并不长。河岸两旁树木成荫，遥望远方层峦叠嶂，水流载着他们奔向前方，一路上刺激与兴奋并存，很少有人关注身上的衣服。
然而到达终点之后，几位游客脱下救生衣，反观浑身湿透的自己，多少都觉得有一点尴尬。
夏林希正是处于这种状态。
十月的气温不算低，灿烂的阳光照耀大地，仍然晒不干她的衣服。她披着一条刚买不久的浴巾，在人群之中乱窜，好不容易找对了地方，踌躇半晌才走进更衣室。
蒋正寒跟在她身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要我陪着你么？”
夏林希扭过头，诧然将他望着：“你的意思是，你要陪我换衣服吗？”言罢，她用浴巾擦他的身上：“你也湿了不少，忙你自己的事情，不要管我。”
此时此刻，陈亦川已经整理完毕。他一身干爽地站在旁边，手中还拿着一颗沙果，眼见蒋正寒和夏林希磨磨蹭蹭，他忍不住开口催促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快一点，少讲一句话能掉一块肉么？”
夏林希并未回答，她没有时间理会陈亦川，目光逡巡在蒋正寒身上。她本意是给他擦水，但是隔着一条浴巾，她的手从上到下挪动……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夏林希一本正经地感叹道：“你怎么弄了这么多水？”话中夹杂着抱怨的意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其实她不应该发出这样的感叹，毕竟她全身上下都比蒋正寒湿得多。
蒋正寒却很配合，他笑了一声说：“水浪太大了，我没有坐稳。”
夏林希闻言点头，好像信以为真。她努力擦了十几秒钟，以为自己会流鼻血，但是鼻血没有流下来，反倒是打了一个喷嚏。
蒋正寒后退一步道：“快去换衣服吧。”
夏林希乖巧又听话地回了一声好。
与往常相同的是，两个人说话声音都不大，但因陈亦川站得很近，所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捧着果子啃了一阵，又在心中积攒了一些问题。
待到天近傍晚之时，他们一行人共同返程。十一黄金周游客暴增，旅游大巴上坐满了人，最后一排坐着队伍中的五个人，唯独一个张怀武待在大巴的前排。
漂流不仅削弱了体力，也消耗了他们的注意力。夏林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渐渐感到又困又累，她把脑袋贴向玻璃窗，随着山路上的巴士颠簸，一声不吭地闭目养神。
蒋正寒侧过脸看她，抬起左手将她搂过来。
夏林希打了一个哈欠，仍然想着要注意影响。她偏头靠上他的肩膀，接着说了一句：“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不能太亲密。”
蒋正寒低声回答：“前排的几个人，比我们更亲密。”
夏林希并未证实这一点，她很相信蒋正寒说的话。
她握着他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这一举动堪称毫无意识，她不知道这么做的缘由，或许是因为手里有点空，她想找一个东西捧在手中。
但她今天换了一条裤子，而在她坐下来以后，裤子的边沿落在膝盖之上。蒋正寒手指一顿，就摸到了她的腿。
夏林希没有出声制止，她整个人半梦半醒，不声不响伏在他的肩头，似乎百分之百的信任他。
蒋正寒背靠座椅，侧目看向窗外风景，恰如柳下惠一般，就这么坐怀不乱。
他心里其实很想摸，但是原则上不允许。
陈亦川坐在蒋正寒的右边，此时此刻也没什么困意。他翘着一个二郎腿，独自玩了一会儿手机，约莫半晌之后，他突然问道：“蒋正寒，怎么才能让女生听话？”
蒋正寒压低声音道：“什么意思？”
“就是假如我有了女朋友，我说东她不敢往西，”陈亦川一手托着下巴，脚尖踮地开始抖腿，“我和她聊天的时候，她也不会反驳我的意见……我让她看什么书，她就去翻什么书，看完了再和我交流探讨。”
蒋正寒沉默片刻，像是在自习思考。陈亦川等了又等，却等来这样的回答：“你听说过人工智能么？”
“那不是废话么，”陈亦川道，“谁不知道人工智能？”
蒋正寒点了点头，对他的承认感到满意。
大巴略微颠簸一瞬，夏林希蹭了蒋正寒一下，他不由得伸手将她抱紧，似乎身旁有一个非常珍贵的易碎物品。
山光水色都在窗外，迎着当空下落的夕阳，那些景象飞快地后退，消逝到不为人知的地方。这一辆车仍然在前行，蒋正寒心里算计着时间，继续和陈亦川说道：“人工智能可以给你一个听话的女朋友，你事先设置好规则和程序，让她往东绝不会往西，让她看什么书，她都愿意和你交流。”
陈亦川“嘘”了一声，明白自己被耍了。
“你别和我开玩笑，”陈亦川抖着腿道，“夏林希什么性格，都被你管得服服帖帖的，你要是把我当兄弟，就告诉我几句实话……”
他问：“到底要怎么和女生相处？”
蒋正寒回答：“我也不知道。”
陈亦川当然不信，他以为蒋正寒故意不说。
然而片刻过后，蒋正寒又坦诚道：“对她好一点。”
这五个字，算是他的全部秘籍。如今毫无保留地转告陈亦川，他盼着对方能够早日领悟。
可惜陈亦川没有这一份领悟能力，接下来共同游玩的几天里，他们陆续去了龙脊梯田，兴坪古镇，以及其他著名的景点。直到坐上返回北京的列车，陈亦川仍然表现得和从前一样。
列车疾速行驶，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旅途的疲惫尚未缓解，又要为归程而劳累奔波，队伍中的顾晓曼和张怀武陆续趴倒，剩下四个人还保持着清醒，车厢上没有吵闹的声音，超过半数的人都陷入了补眠。
为了消磨时间，夏林希一手撑腮，接着轻声问道：“这一趟玩得开心吗？”
钱辰率先回答：“我是挺开心的，我喜欢出来旅游，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不喜欢一个人闷在家里。”
话音未落，陈亦川嗤笑一句：“你不是蒋正寒的同学么？你们计算机专业，就应该闷在家里，一个人面对电脑屏幕，白天夜里不停地钻研……”
陈亦川尚未说完，便被钱辰当场打断了：“我对计算机没有感觉，父母想让我选这个专业，所以我莫名其妙地选了。没想到真的被录取了，不过还好，寝室里有一个正哥，编程作业难不倒我们。”
蒋正寒问道：“你以前想学什么专业？”
“销售啊，”钱辰笑着说，“我爸妈都是干这一行的，接待客户不是一件好活，他们觉得太苦太累了。”
夏林希听了他的话，低头沉思没有应声。
这一趟出来玩，几位队友都买了纪念品。他们和当地人打交道的时候，钱辰从中脱颖而出，他不会说一句广西话，但是嘴甜又机灵，买东西从未挨宰，反而能帮助他们讨价还价。
因为四周一片安静，钱辰开怀笑道：“这么说吧，我爸妈和人交往的方式，我从小学习了不少，假如我干不了技术的活，将来应该也能混一口饭吃。”
夏林希心想，他说得没错，技能并不局限于某一项专长，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优点。
怀抱着这种心态，她觉得陈亦川也有很多长处，顾晓曼和张怀武亦然。无论是在性格或者能力上，总能发现一个人的强项。
如今国庆假期到了尾声，各类竞赛和实习工作又要开始了，她希望蒋正寒在进入那一家数据公司之后，也能充分展现出他的不同寻常之处。
实习的日期，被定在假期结束的第一天。
当日上午的课表满了，直到下午才有空闲，好在天气十分晴朗，也能让人的心情闲适几分。
秋季落叶成堆，阳光普照大地，悠悠白云随风飘浮，像是一块又一块悬挂在苍穹上的幕布。
公司总部坐落在海淀区，距离他们的学校不远，徐智礼提前半小时开车到达，蒋正寒一个人去坐地铁。他们约好在同一处地方见面，两人其实都没做什么准备。
从地铁站出发，步行到公司约莫五分钟。此时刚好是下午的高峰期，路上还有不少年轻人，蒋正寒独自走了一会儿，听见旁边另一位男人道：“刚毕业的大学生，想在北京安家落户，一个月挣个千把块钱，你说够么？”
与他同行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那人操着一口京片儿，不怎么耐烦地回答道：“小郑，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您好好工作，比什么都强。”
小郑回答道：“我工作再努力，公司不给我……”
“得，您别说了，”中年男子打断道，“皇城底下的老百姓，谁比谁不容易？北京城里机会多啊，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咱这里跑，一年倒下的创业公司，少说也有千八百儿，公司有您一口饭吃，您不能好好回报么？”
蒋正寒加快脚步，从他们的身侧路过。
他看见巨大的英文标识，横立在一方写字楼上，徐智礼停车站在门口，低头看表似乎在等他。
“蒋正寒，我们提前了五分钟，”徐智礼冲他招手道，“我爸安排了一个人，把我们带进项目组。”
蒋正寒走近几步，接着问道：“数据分析的项目组么？”
“可不是么，”徐智礼转身，手上挂着车钥匙，“要不是我爸爸的缘故，他们根本不会招收大一的学生。”
蒋正寒拍了他的肩膀，笑了一声同他道谢。
“我把你吹到天上去了，”徐智礼心中没底，再三叮嘱道，“你千万别给我丢人，不然我没办法面对我爸。”

第52章
徐智礼的父亲安排了前台小姐接应他们，两人进入公司正门不久之后，前台小姐笑着开口道：“你们好，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工程部门。”
蒋正寒很快跟上，期间也没有什么问题，他始终保持着安静，偶尔侧过脸看向附近，观望大楼内部的电子告示牌。
工程部门坐落于五楼，电梯载着他们不断上行，周围一片香水混杂的味道，和空气清新剂交错在一起，呛得徐智礼打了一个喷嚏。
前台小姐很客气地提醒道：“这里是五楼。”
话音未落，电梯门缓慢打开。
徐智礼靠近蒋正寒，传达一些内部消息：“我爸说了，那个项目组的副组长吧，是一个姓谢的技术大牛，美国加州留学回来的，能力很强就是脾气不好……”
“你在说我么？”
电梯外站着一个人，和蒋正寒差不多高，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系了一条深色领带，双腿笔直而修长，西装裤腿严丝合缝，像是一条垂直于地面的竖线。
“我叫谢平川，英文名不重要，”那人自我介绍道，“我是DA项目组的副组长，你们遇到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发邮件咨询我。”
蒋正寒刚好与他对视，两人就这么握了一个手。
电梯之外摆着巨大的盆景，其中栽种着几株滴水观音，碧绿色的叶片遮挡了办公区，除了敲击键盘的响动，还能听见低浅的交谈声。
谢平川抬手，把领带弄松了一点，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和他们说道：“我不管你们和徐经理是什么关系，只要进了我的组，做事情必须按照规矩来。”
话中稍微一顿，继而看向蒋正寒：“你今年大几了，是学数学的么？”
“计算机专业，”蒋正寒诚实地答道，“今年刚上大一。”
谢平川挑眉，接着问他：“有过相关项目经验么，你会哪些编程语言，熟悉什么操作系统？”
大约是在小学三年级，蒋正寒接触了台式机。彼时家中的书房有一台电脑，装着最老式的VC++编译器，他凭着一腔好奇心，学会了简单的编程语句，又在书店买了很多的书，编写几个基于DOS窗口的游戏。
那时他看书还要查字典，网络搜索也并不方便，不过因为真的感兴趣，他的父母总是非常支持。
学完C语言还有Visual Basic，窗口拓展延伸到了图形界面，他逐渐学会了推导公式，累计的行数也越来越多。假如所学的东西是出于喜欢，就会有强大的动力支撑，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了初中，他以为自己的水平稳中有升。
初中升入高中之后，蒋正寒比从前更需要钱，刨掉在校上课的时间，他的日常空闲并不多。作为一个高中没有毕业的年轻人，他很难找到一份回报丰厚的工作，于是那时候的编程写代码，就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换钱操作。
蒋正寒回答道：“我写过Java的解释器，模拟过脚本引擎，用OpenGL编写3D游戏，高二接触数据分析……”
“你一个人完成么？”谢平川打断他的话，兴致稍微提高了一点，“这些项目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你从网上见到了冰山一角？”
蒋正寒跟在他身后笑了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他在各大论坛上挂了帖子，每天都有人顶到最高，他帮助计算机系或者软件工程系的大学生，完成日常作业或者毕业课设，因为技术到位收费合理，吸引了一部分的回头客。
学生作业和实际系统相差甚远，他很早以前就明白这一点。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为了不被市场所淘汰，这个行业里的所有人都需要不断地钻研与学习，他们只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蒋正寒顿了一下，模棱两可道：“一部分是自己的想法，实现的过程借鉴开源代码。”
谢平川笑着问：“说到开源代码，你是Github的星级用户么？”
蒋正寒也笑了，他说：“我有九十颗星。”
九十颗星星，其实不算多，但也还过得去。至少证明他有自己的开源项目，并且收获了别人的赞同。
谢平川拍了他的后背，似乎是一种无声的表扬。
徐智礼旁观他们两个聊天，找不到一个插入的机会。诚然他对编程不太了解，也没有什么深入的认知，因此忍不住说了一句：“谢组长，我是数学系的，我们组里有数学系的人才么？我能不能和他们沟通沟通？”
谢平川拉开玻璃门，还算有耐心地回答：“有一个数学系的博士，你可以给他发邮件。”
谢平川外貌俊朗，鼻梁挺拔，但他近视度数不小，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眼镜是银色边框，款式普通又寻常，不过因为他气质非凡，就很有一种禁欲的意味。
蒋正寒看向前方工作室，忽然听闻他感慨道：“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
蒋正寒笑了一声，然后接话道：“你现在也很年轻。”
组内办公室均属隔间，今日的组长和主管都不在，上午刚刚结束了一场会议，当下的组员都在各忙各事，直到谢平川领着两个实习生进门，打断了一位职员的工作。
谢平川敲了一下桌子道：“给他们访问权限，把功能代码共享到系统上。”
早在今日上午，谢平川接到主管的通知，才得知下午要来两个实习生。两人都有背景和裙带关系，算是徐经理强塞进来的人，于是谢平川心里觉得很排斥。
但在见到他们两个之后，他最初的定论改变了一点。
他的心理活动并未反映在脸上，目光依然没什么感情。徐智礼瞧见他的神色，或多或少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是拼爹，所以只能尽量低调。
蒋正寒略微俯身，听见那位职员和他说：“我们是多人协作开发，平常的交流和沟通，用的都是公司内部软件。”
蒋正寒点了点头，随即又问：“实习生有公司账号么？”
那位职员给了他一张纸条：“早上就写好了，你们拿去用吧。”
蒋正寒低头的时候，发现这位职员有点眼熟——他仔细地想了想，记起今天下午进入公司之前，遇到了一位抱怨公司的年轻人。
那个想在北京安家落户的年轻人，正是眼前这一位忙于公事的职员。
蒋正寒还记得，他被人称作小郑。
谢平川适时介绍道：“这一位是郑寻，和你们负责一个模块的同事，他是计算机专业的研究生，平常也能带一带你们。”
郑寻笑着点头：“你们叫我小郑吧，大家都这么叫。”
徐智礼问：“没有英文名吗？”
“组长听不惯英文名，”郑寻答道，“中文名多顺口啊。”
徐智礼心想，郑寻口中提及的“组长”，一定不是留学归来的谢平川，毕竟谢平川只是一个副职。而郑寻刚才所说的，八成是这个项目组的正组长。
蒋正寒没有考虑这些问题，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随即打开桌上的台式机，三面显示屏将他环绕。他静坐不到一分钟，郑寻长满痘印的脸，就出现在了屏幕上方。
“你们先浏览项目代码，”郑寻扶高了黑框眼镜，手指抠了一下自己的痘印，“遇到什么不会的，尽快找我就行。”
徐智礼轻抽一口气，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他忍不住说：“不对吧，我不是计算机系的，为什么要看代码？”
近旁另一位职员站起来，走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
这些话没能说通他，大概在下午四点左右，徐智礼一个人提前走了。他没有径直走出公司，而是进入电梯上行，去楼上的行政部找他的老爸。
剩下了坚守岗位的蒋正寒。
北京的秋冬季节，天气总是格外干燥，墙角放着一台加湿器，偶尔往外溢出水蒸气，水量虽然微不足道，也能缓解室内的沉闷。
谢平川站在加湿器的旁边，距离电脑和显示屏很远。蒋正寒攒了几个问题，不知道问谁比较好，但见谢平川似乎有空，他拿着草稿纸走向了窗边。
窗户是落地窗，面朝一条繁华的街巷。
来往行人匆匆忙忙，他们的匆忙体现在脚程上。而在写字楼之内，一处格子间像是一个私人世界，里面装着静坐不动的劳劳碌碌。
蒋正寒立在谢平川身后，两人交流了大概十几分钟，期间用到了纸笔和手势，随后谢平川也忙了起来，蒋正寒回归原位继续查看代码。
代码量庞大而复杂，他觉得时间非常紧张。
这一日的傍晚，夏林希给他发短信，两人约好一起吃饭，地点选在附近的酒店。
天幕渐渐黑沉，余光缓慢收尽，路灯点亮了城市，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在公司的停车场之外，满是下班回家的职员，蒋正寒与他们不同，他站在这里等人。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夏林希出现在他的眼前。
“今天第一天实习，你感觉怎么样啊？”夏林希走近他身边，接着拉上了他的手。
她很少这么自觉。
蒋正寒回答：“还好。”
他笑着说：“为了今天的实习，我翘了下午的专业课。”
“什么专业课，C语言吗？”夏林希马上道，“你不需要上C语言，你肯定早就会了。”
秋风沿着前路吹过来，也扫荡了一整条街的落叶。
夏林希踩上一片落叶，忽然想起来什么，她拉开背包的拉链，从中摸出一个毛绒团子，犹豫了半晌的功夫，才开口和他说道：“我想送你一个东西。”
蒋正寒停下脚步，站在路边侧过脸看她。
夏林希略感忐忑，她搓了搓那一团毛线，硬着头皮告诉他：“这是我织给你的围巾。”
为了不让夏林希失望，蒋正寒当即称赞道：“别具一格的围巾。”
言罢他就笑了，一如既往的好看。
他抬手摸了摸夏林希的头，然后从她手中接过围巾，打开之后翻过了正反面，比他的预计还要好一点。
蒋正寒牵起她的手，随即把围巾挂在了脖子上。
因为相貌和身材出众，他们两个人的回头率都很高，再加上围巾的作用，回头率也就变得更高了。
夏林希没料到这种结果。她当然知道自己手工差，但是再差也是一份心意，她想让蒋正寒感受到这一份用心……然后把围巾藏起来压箱底。
她转身站在他面前，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好了，我们把围巾收起来。”
蒋正寒没有听话，他说：“我再挂一会儿。”
“可是路人都在盯着我们。”
“那是羡慕的眼光。”
他说得从容淡定，听在耳边像是真的一样。
夏林希背着书包，手指伸到了他的脖子上，在她解开围巾的过程中，指尖刚好擦过他的喉结。他站在原地任她为所欲为，不过自始至终都在看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夏林希问。
蒋正寒笑道：“我在想将来结婚了，你是不是也会……”
夏林希脸颊一红，虽然有一点害羞，仍然出声打断道：“是啊，我会这样。”
她以不到二十岁的年龄，揣测似乎遥不可及的婚姻，并且做出了丰富的假想：“你每天上班之前，我帮你系领带。”

第53章
你每天上班之前，我帮你系领带。
这句话像是一支笔，绘制出一整幅的蓝图。命运如一方轮盘，生活像一场赌博，没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厄运可能兜头而至，福泽也能从天而降……然而无论前方道路如何，夏林希也觉得分外期待。
期待的前提条件是，她会和蒋正寒一同成长，心中怀揣着理想，肩上扛负着担当。作为一个半只脚迈入二十岁的成年人，她比从前拥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如何最大化的利用这些时间，是她所认为的当下最重要的事。
夏林希满心都是谋划未来的考量，蒋正寒仿佛被她传染了一般，他伸手搂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那一条围巾，片刻之后忽然说道：“我盼着那一天来得早一点。”
言罢他又低声笑了，虽然没说别的话，却让气氛更加微妙。
夏林希脸红了一会儿，忍不住和他坦白道：“我也是这么希望的。”话音落后，她接着问了一句：“等你大四毕业之后，你打算念研究生，还是留在北京工作？”
蒋正寒顿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没有想好。”
夏林希马上圆场道：“毕竟现在才大一，谈这个有些早了。”
“不早了，时间过得很快，”蒋正寒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他勾起唇角又是一个笑，“决定权在你身上，假如你毕业出国……”
夏林希没等他说完，拉住他的袖子道：“我们专业有不少人出国，但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
“为什么？”
“因为不想离家太远。”
没错，就是这个理由。
夏林希自欺欺人，几乎都要当真了。
然而事实的真相却是，她没办法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和他之间相隔一整个太平洋。
时钟仍在行走，夜幕悄然降临，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接连划破一条长街的静谧。他们两个人走走停停，也在断断续续地聊天，期间夏林希接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她的妈妈。
夏林希预定了酒店，她抬头向前方望去，已经看到了醒目的招牌，手机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她不得不停下脚步，站在蒋正寒身边道：“有什么事吗？”
“怎么和妈妈说话呢，”夏林希的母亲回答，“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学校的功课难不难，你这时候在干什么呢？”
耳边一片汽车鸣笛，夏林希心中有鬼，说话也没有底气：“专业课非常难，和高中完全不一样，我学得有一点吃力。”
她妈妈没有被绕晕，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你在哪儿呢，学校里有这么吵？”
“我在街上，”夏林希扯谎道，“为了买参考书。”
因为这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她的心情瞬间七上八下。她今晚不仅预定了一顿饭，而且开好了一间房——当然不是为了做别的事，而是为了写完她的数学作业。
国庆长假一共七天，她积攒了不少作业，课后习题都是未完待续，明天就要开始检查了。
寝室十一点熄灯，自习室又人满为患。最近这两天的晚上，室友庄菲愈发吵闹，她吵闹也不需要理由，似乎是随心所至，率性而为。夏林希能想到的条件最好的地方，莫过于五星级酒店的套房。
夏林希自认为计划完善，但在母亲面前却是一字未提。
妈妈继续说道：“宝贝，你国庆节不回家，一连七天待在学校，今天晚上出个门，也是为了买参考书……”
隔着一部手机，她的声音并不清晰，不过明显放缓了语速，改变了说教的意味：“大学和高中不一样，你有空要多和同学交往，不能整天一个人闷头学习，知道么？”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夏林希略感惊讶，她下意识地点头，然后回了一声嗯。
她的母亲感到满意，这才开始了正题：“宝贝，要是有哪个男同学追你，一定要告诉妈妈。你今年十九岁了，再过一年就满二十岁，在你目前的这个阶段，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需要妈妈教给你吗？”
夏林希听出弦外之音，她连忙表明态度道：“不用，我都明白。”
蒋正寒站在她的身侧，耐心等待她打完电话。她母亲说话的声音不大，然而通话音量却不小，因此她们交流的内容，几乎都被蒋正寒听见了。
蒋正寒依然安静，他立在一盏路灯下方，观望前方交错的人影。
夏林希看了他一眼，思绪有一点复杂。她很想和父母坦白，又觉得他们不会接受，两相权衡之下，她只能继续瞒着他们。
果不其然，她的母亲说了一句：“你现在到了年纪了，妈妈是过来人，只能这么告诉你，你要想找男朋友，最好找你的校友，外貌和身材不重要，家世和性格最关键。”
“家世”两个字，特意用了重音。
不可否认的是，一个人的出身能把很多事情盖棺定论。夏林希的妈妈由此拓展，举了很多有关认知、阅历、金钱观、以及责任心的例子，并且把夏林希的父亲拎出来，作为一个警醒女儿的反面典型。
夏林希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
早在母亲谈到“过来人”的时候，夏林希就挪开了自己的脚步，站到一个距离蒋正寒更远的地方。仿佛是一种心理预知，她觉得母亲接下来的话，绝对不能让蒋正寒听到。
事实的确如她所料。
挂断电话之后，她沉默了半晌。
假如别人和她说这样的话，她并不会把它放在心上，但是这个“别人”换成她的母亲，多少都能激起一圈涟漪。
她一方面不喜欢听父母的话，一方面又容易被父母影响，追根究底，或许是因为非常在乎他们。
但她同样很在乎蒋正寒。
“今天的账单我提前付过了，”夏林希道，“为了祝贺你第一天实习。”
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我开了一间套房，准备吃完饭写作业，假如你今晚有空……”话说到这里，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明明是为了专业课，然而她的话刚出口，却类似于一种变相的邀请。
蒋正寒静待她的下文，因为没有等到一个字，所以他回答了一句：“我有空。”
他与她并排同行，接着问道：“什么科目的作业？”
“数学分析、概率论和线性代数，”夏林希松开他的手，背对着他回答道，“国庆节出去玩了，这两天来不及写完。”
期中考试就在不久之后，她头一次做不到充足的准备。
蒋正寒继续问她：“你打算熬夜么？”
“高三的时候，熬夜是常事，”夏林希道，“我应该没有生疏。”
据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二十一天，回顾在此之前的三个月，夏林希几乎都是晚上十一点睡觉，生物钟不知不觉地形成，她其实已经不太能熬夜了。
晚饭结束的那一刻，她看了一下手表，显示的时间是夜里七点四十。
蒋正寒陪她进入酒店房间，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身旁。室内门窗紧闭，中央空调正在换气，书桌前落下柔和的灯光，四周没有交谈的话语声，只有一片写字的沙沙声。
夏林希独自写她的作业，蒋正寒也拿出草稿纸，推导今天见识到的公式，他们两个人互不干扰，彼此之间安静了三个小时。
北京时间二十三点，夏林希觉得很困。
她的手速比想象中更快，但是任务量庞大而繁重，她不仅要努力地复习，还要认真地预习，再给两个小时也不够用。
于是她泡了一杯浓咖啡。
凌晨一点整，手机闹钟响了几声，任务终于即将完成，夏林希低头转笔，这才发现一个问题——蒋正寒依然陪在她身边。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将他望着。
“写完了？”蒋正寒站起身，关上了走廊灯。
书桌附近仍旧亮着，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语声低沉又好听：“去睡觉吧。”
“你呢？”
“我回学校。”
“这么晚了，不能留下来吗？”
话音落后，四周沉寂。
夏林希脸色涨红，她拉灭了一盏台灯，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交握双手接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地铁和公交车都停了……”
她说到一半，干脆站了起来。
浓咖啡效用太强，她自觉非常平静，就是心跳有点快。
夏林希走到床边，她裹紧身上的风衣，状似平静地落座，没过多久，蒋正寒站到了她的身侧。
窗帘密不透风，室内全无亮光，借着暗夜的掩护，她仔仔细细打量他。凭空而来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了不得的事，她紧张的像是刚破壳的雏鸟，似乎连双手双腿都伸不直了。
直觉仿佛失灵了，蒋正寒笑了一声说：“我真的走了。”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电筒用于照明：“如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夏林希犹豫再三，尽力挽留道：“凌晨一点了，走夜路不安全。”
蒋正寒沉默片刻，毫无征兆道：“我留下来，你会不安全。”
夏林希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她既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又觉得他说的是实情，两种认知混杂在一起，让她被咖啡因刺激的大脑愈发清醒。
蒋正寒放开他的手机，转而抬起她的下巴，屏幕发出一点亮光，悉数映在他的眼睛里，她躲避与他对视的机会，刻意看向一旁的床头柜。
“你知道我一直很想……”
“我不知道。”
他附在她耳边说：“我现在告诉你。”
告诉什么？夏林希心跳过快，以至于供氧不足了。
不对，不是供氧不足，心跳的速度加快，血液循环应该更快，动脉和组织液物质交换，为组织细胞供给营养，运走二氧化碳和代谢产物……
她满脑子都是循环系统，根本没听清蒋正寒说了什么。
他低声问了一个问题，她就当场答了一声好。他把她推倒在羽绒被上，撞掉了放在一旁的手机，手机摔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微不可闻的闷响。
衣服接连落地，夏林希扯过枕头，蒙住她自己的脸：“蒋正寒，说实话，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们进展得太快了。”
“一年了，”他道，“快么？”
从去年算起，时至今日，他们交往一年了。
蒋正寒拉开她的枕头，然后打开了床头灯。
他没有碰她的外衣，脱的都是自己的。夏林希心想，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真是一个实在人啊……但是假设他真的很实在，为什么又会把她压在床上。
她想起了高三时期的极力克制，八月暑假的打打闹闹，大学开学之后小树林里的卿卿我我，还有不久之前发生的桩桩件件的亲密往事。她从潜意识里排斥这么做，似乎种种行为都在暗示她是一个随便的人，然而每当她仔细回想，又觉得自己乐在其中。
所以她应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表明自己的反抗立场？夏林希想不出来，她捂上了自己的双眼。
灯光透亮，蒋正寒低头看她。
“凌晨一点半，”他给她盖上被子，手掌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掌心热得发烫，像是装满开水的茶杯，仍然有耐心笑着道，“算了，我们睡觉。”
蒋正寒所说的睡觉，是很正经的字面意思。他说完就卧倒了，怀里仍然抱着她，他的手臂有一点硬，因此她被抱得很不舒服，不过某一处地方更硬，自始至终都硌在她身上。
这样怎么能睡着。
凌晨两点的钟声响后，夏林希伸出另一只手，接着摸到了一盒她从未碰过的，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染指的东西。
蒋正寒低声道：“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酒店摆在床头的，”夏林希说，“还没有拆封过，我不能看一眼吗？”
蒋正寒在她耳边叹气。
叹气是什么意思？夏林希感到忿忿不平，她重新打开了床头灯，背对着蒋正寒侧躺，一把拆开手中的杜蕾斯，从中挑了一个……她还没有挑完，蒋正寒用被子将她蒙了起来。
他哑声说：“我用给你看。”

第54章
长夜漫漫，室内漆黑幽暗，唯有床头那一块，萦绕着浅色的灯光。
夏林希跪坐在床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观摩蒋正寒的使用方法。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尝试，花了一分钟拆开包装袋，然后套到了他的手指上。
夏林希感到不可思议，她的目光扫过他全身，接着问了一句：“就这样吗？”
蒋正寒道：“就这样。”
夏林希略微蹙眉：“你骗我。”
蒋正寒放下手中的盒子，几乎默认了她的指控。他和夏林希面对面坐着，像是两个妄图顿悟的禅师，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双方都清楚地明白，但都没有出声点破。
还是蒋正寒先说：“再不睡觉，天要亮了。”
夏林希没有查看时间，她裹着被子立刻躺倒，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恰如一方泼开的浓墨，融入愈加暗淡的夜幕中。
她安静了不到两秒，再一次抬头望向他：“你不睡吗？”
蒋正寒如实回答：“我去洗澡。”
洗一场冷水澡。
于是他起身走后，浴室里传来水声。大约三分钟之后，夏林希察觉异状，连忙跳下她的床，接着推开了玻璃门。
她光着脚站在地上，手指擦了一下磨砂玻璃，隔着一道半透明的浴帘，好心提醒道：“你不能用凉水洗澡，天气这么冷，很有可能会感冒。”
“你知道是冷水？”
“我没有看见水蒸气。”
浴室里分外安静，他披着一条浴巾出来了。
头发上仍然挂着水滴，当然不仅是头发……还有他的下巴，脖子，锁骨，一路拓展延伸，再看就是罪过。
蒋正寒独自走回了床边，夏林希随手拿了一条毛巾。为了方便，她索性站到了床上，然后给蒋正寒擦头发，这样一来，高度刚好够了。
或许是她的手法不好，蒋正寒打了一个喷嚏。
“你身上只有一条浴巾，”夏林希扔开毛巾，拉起了一床羽绒被，“还不赶紧上床睡觉。”
她以为他会听话，可是他非但没有，反而将她再次推倒。她其实犹豫了很久，但是摸到他的侧脸，又觉得他浑身发烫——或许不止是他一个人热，她也有旗鼓相当的感受。
室内无风，心跳躁动不安。
浴巾和毛巾铺在软垫上，手臂碰到都觉得很凉，蒋正寒把它们扔到床下，然后轻吻她的脸颊，他进行得温柔又缓慢，似乎随时有可能中断……只是夜晚太过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很佩服他的耐心。
从去年到现在，恍惚过去了一年的时间。发展到如今这一步，她还是觉得太快了。
夏林希在心里想，她应该说一句话，理性又平静地打断他。但是当她伸出手，接着搭上他的肩膀，又发现他绷紧了身体，并不是处于放松状态。
被子盖在他们的身上，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也挡住了墙上的电子钟。或许时间过得非常快，但是此刻的天没有亮，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范畴。
夏林希绞尽脑汁，说出来的却是：“你轻一点。”
此话一出，她红透了脸。
蒋正寒回报了一声笑。他笑得真好听啊，以至于无法形容，好像希腊神话里的妖精，用声音迷惑航海的船员，迫使他们堕入深渊忘记一切。
夏林希心想，她大概算是中招了。
蒋正寒做足了前戏，让夏林希舒服又生气，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贴在他的耳边问道：“你是第一次吗，你和谁学习了这些？”
“我是第一次，”他低声说，“都是在网上学的。”
他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学徒，因为经验不足而询问道：“你喜欢么？”
夏林希并未回答，她咬牙没说一个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和谁较劲。
蒋正寒沉默反思了一会儿，随即变得越发有耐性，他可以花上一天调试程序，也可以花上一整晚等待她松口。
不过夏林希坚持不了多久，她终于忍不住嘤咛出声，从头到脚软成一滩水——她理解了希腊神话里的船员，遭受蛊惑之后无法脱身，或许只能一步又一步地陷落。光明远在天边遥不可见，留在这里的唯有不可预知的深渊。
但她无法否认，她沉溺于这种亲密，矜持碎成了流沙，她对此无能为力。
蒋正寒捡起刚才的盒子，从中拆开一个东西，这一回他是真的用了。
他在她的腰部垫了一个枕头，并没有说明这么做的缘由。夏林希心想，大概能缓解疼痛……然而真正开始的那一刻，她放弃了最初的猜测。
因为实在太疼，她伸手抱紧了他。
蒋正寒回应了一句：“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他明知道最好的措施，是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但他根本没办法中止。
他很有力道，也很有劲道，状态延续至后半夜，夏林希逐渐放松，痛感中参杂着享乐。
一晌贪欢。
人在世间行走，被赋予了一具躯壳，其中囊括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无论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还是垂垂迟暮的老年人，几乎都不能逃脱其中的牵制。
蒋正寒从前不信，如今笃信。
第一次结束之后，他仍然保有余力，他不断地亲吻她，却听见她轻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实在是不行了。”
蒋正寒应了一声好。
周围安静十分钟，夏林希缓慢站起来，扶墙去了一趟浴室。蒋正寒紧随其后，目睹她洗澡换衣服，又见她躺倒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凌晨四点了。
蒋正寒也去洗了一个澡，但他出来之后，反而比刚才更清醒，脑子里全无困意，像是嗑了什么药。
时间悄然而逝，远望天际的东方，露出了一点微光。
蒋正寒返回了床榻，侧躺在夏林希身边，试着伸手抱住她。不过她睡得很熟，他不敢幅度太大，为了避免吵醒她，他轻轻抱上她的腰。
窗帘开了一条缝，室外的天光渐渐明亮。
蒋正寒往前倾斜，因此离她更近。
夏林希伸出一只手，蒋正寒便给她盖被子。他初见夏林希的那一日，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然而现在不仅没有满足，甚至得寸进尺苛求更多。
早上七点整，手机闹钟响了。
阳光穿透缝隙，径直洒上地板，夏林希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东西回到了学校。蒋正寒与她在校门口分别，又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问她现在有什么感觉。
这要怎么回答。
她昨晚睡眠严重不足，好在今天早上喝了咖啡，还能保持正常的状态。她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包，斟酌了半晌才回答道：“从物理做功的角度思考，你应该比我累的多。”
蒋正寒心情很好，他报以低声一笑。
在他开口之前，夏林希补充道：“我没事，真的没事。”
秋日的阳光筛过缝隙，清清冷冷拂落在地，近旁的树枝勾叉交错，挡住了外街的人影。她趁机踮起了脚尖，顺势亲到了他的脸，然后同他挥手道别，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蒋正寒目送她离开，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夏林希并未注意，她忙着奔向教学楼。时间是如此紧张，仿佛重新回到了高三。
巧合的是，她遇到了庄菲。
一条主干路上，来往不少学生。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旁呼啸而过，她垂眸看了一眼手表，再次抬头的那一瞬，瞧见了不远处的庄菲室友。
庄菲背着偌大的书包，停靠在一棵银杏树下，此时似乎正在等着她。
路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交织成一条别样的地毯，夏林希放缓了脚步往前走，路过庄菲的时候，她打了一个招呼：“早上好。”
“你昨晚没回寝室，”庄菲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去熬夜自习了？”
夏林希默不作声。
庄菲不依不饶：“你去哪里自习的？”
夏林希继续走路，岔开话题道：“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可能会迟到。”
夏林希身高一米七，因为腿长的缘故，迈开的步子也更大。庄菲杵在原地不动，回头寻找夏林希的时候，才发现她早就走远了。
夏林希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脚步，等一等身后的庄菲。
显而易见，她有心和她疏远。
同一个寝室的室友，应该相处到什么地步，夏林希并不是很清楚。庄菲和她聊天的论题，逃不开熬夜和成绩，这两项都让她厌烦，连带着丧失了沟通的必要性。
除此以外，她为什么走得这么快……
或许是从心底觉得，昨晚发生的一切，终归不能泄露半分。
像是一个隐晦的秘密，她对任何人都只字未提。
撑完一整个上午的课程，夏林希终于迎来了午休。她提着书包返回寝室，也没有说话的力气，直接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沾到枕头就打算睡觉。
寝室仍然亮着灯，她钻进了被子里。
楚秋妍见状，关闭了灯光电源。
她今天上午翘课了，一个人待在寝室翻书，此时算是百无聊赖，便和夏林希说了一声：“不用蒙头，我刚才关过灯了。”
话音落后，夏林希掀开被子。她困成现在这副样子，还记得向楚秋妍道谢。
夏林希上午戴着围巾，此时此刻早已解开了。从楚秋妍的角度看，夏林希的脖子上有红痕，因为她皮肤白皙，那痕迹的颜色很浅，但也很好认。
楚秋妍扔开了书本。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安静地凝视夏林希。
昨晚夏林希彻夜未归，电话不接，今天早上精神不济，中午又困成这样。联系一番前因后果，楚秋妍有了一个假设。
她打开自己的微信，翻查蒋正寒的朋友圈。但他的动态风平浪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当前的这一刻，蒋正寒握着自己的手机，坐在寝室里查阅资料。与夏林希相同的一点是，他没有和任何人提及昨晚，他们不约而同地守口如瓶。
时值十月中旬，秋高气爽，阳台的门打开了一半，一霎凉风从外面灌入。
他身后的一位室友问：“正哥，你昨晚去哪儿了，怎么一夜没回来，我们挺担心你的。”
“手机没电了，”蒋正寒解释道，“没接到你们的电话。”
这样一个答案，乍一听合情合理，但其实避开了疑问。
上铺的段宁躺了一会儿，随即一手撑起侧身，发出一阵低笑道：“蒋正寒，你小子可以啊，一晚上不回来，是去泡妞了吧？”
蒋正寒手指一顿。
他脑中循环回顾着昨晚，表面上仍然平静如常道：“你说昨天晚上么？我为了推导公式，学到了凌晨一点。”
段宁嗤笑一声道：“哦，我收回刚才的话，我高估你了。”

第55章
因为某种难以言明的骄傲感，段宁从怀中掏出了一支烟，他把烟头塞进嘴巴里，背靠着一堵墙开口道：“哥几个都是雏儿吧，有兴趣听我的经验么？”
蒋正寒已经不是了，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除了段宁和蒋正寒之外，寝室里还有其他两位同学。他们听见段宁的那句话，马上出声附和道：“段哥给我们讲一讲呗。”
“是啊段哥，我们洗耳恭听。”
段宁给自己点烟，兴致盎然道：“我高中的那个圈子，基本都是富二代，哥们出去泡个妞，比吃一顿饭还容易。”
他说：“我们男人图的是什么？新鲜感。女朋友就是你的玩具，过一段时间必须换一个，哥今天教你们一招……”
蒋正寒打断道：“你的经验是追求新鲜感，还是介绍女朋友？”他笑了一声，随即挑明道：“留着自己用，不一定适合别人。”
他一边分心说话，一边写着代码，手指敲击键盘，发出连续的声响。
“蒋正寒，我和你说一句实话，”段宁岔开一双长腿，吐了一口烟圈道，“你不趁着年轻力壮，睡上十几个漂亮妹子，大学四年都白念了。”
晌午的阳光一片大好，寝室里却陷入了沉寂。
没过多久，同寝室的周云飞说：“段哥，我是农村来的，思想比较保守，我不想要十几个妹子，会被家里人打断腿的，我要一个姑娘就够了，将来娶回家做老婆。”
钱辰也接了一句：“大学是一个成长的地方，不是让你到处鬼混的，你花时间去钓妹子，不如敞开心怀和人交朋友啊。”
这一番谈话的背后，伴随着键盘的响动，以及写字的沙沙声。这种气氛可以传染，因此不久之后，周云飞拿出了教材，开始预习C语言课本，钱辰则掏出了耳机，专注于他的英语听力。
段宁熄灭了手上的烟头，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寝室格格不入。
他掀开一旁的被子，爬下床站了一会儿，最终立在蒋正寒的身后，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你小子在搞什么呢？”段宁问道，“这是我们的课堂作业？”
蒋正寒道：“实习作业。”
他面对着满屏的代码，正在查找出错的位置，同时注意着当前时间——等到下午一点四十，他就应该动身去上班了。
段宁眯眼看向屏幕，喉咙里滚出一声笑：“你有真本事啊，难怪对妹子没兴趣，原来是个玩技术的。”
蒋正寒没有直接反驳，他同样笑着开口道：“你也来玩一把技术，或许还能保持兴趣。”
段宁抬手搭上他的肩膀，话中带着一股烟味道：“兄弟，你这么厉害，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蒋正寒尚未回答，段宁便自言自语道：“我的笔记本被人黑了，重装系统也没有用……”
这件事困扰他很久，此时终于吐露出来，绷紧的心弦放松不少。
秋日的下午，四周格外宁静，键盘的声音停止，蒋正寒扣上了电脑。他一手拎起书包，给出一个承诺道：“我今晚回来以后，帮你修笔记本。”
“好兄弟，你听我说一句，”段宁见他要走，连忙和他解释道，“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整我？”
不过片刻的功夫，段宁就和蒋正寒称兄道弟，还伸手搭在他的背上，仿佛是老熟人的交情。
恰在此时，蒋正寒的手机响了。
他左手提着书包，右手握紧了手机，一个人走出寝室，偏头看向段宁道：“我接一个电话。”言罢，他离开了寝室门口，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段宁目送他远去，心想电话的另一边，兴许是蒋正寒的女朋友。
段宁不愧是风流倜傥的“段王爷”，他这一番猜测十分准确，蒋正寒接到了夏林希的电话，他停步立在一栋宿舍楼下，听见夏林希和他说：“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她睡了不到一个小时，此刻仍然有一点困，嗓音比平常软了很多，成功勾起蒋正寒的回忆。
有关昨天晚上的回忆。
他反问道：“你几点有空，想去哪里？”
夏林希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才接了一句：“晚上八点以后，我有充足的时间。”她说完这一句话，很快又补充道：“我们去图书馆自习吧，你们学校的空位置多么？”
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这种出人意料的安排，很符合夏林希一贯的作风。
蒋正寒并未犹豫，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夏林希的期中考试快到了，她需要时间复习课本，与此同时，蒋正寒的考试也在迫近。他不仅需要面对学校的试题，还要参加公司的第一轮考核。
他这一日来到公司之后，见到了一位部门主管。主管的年纪在四十岁以上，自称姓曹，因此被大家称作“曹主管”。
曹主管听了谢平川的话，对新来的蒋正寒多有厚待。不仅亲自介绍了业务流程，而且为他讲解了系统分工，最终拿出一份实习生合同，指着上面的条条框框道：“我长话短说，你再看看规则，实习期一共六个月，税后月薪是五千，如果有额外的贡献，还会有相应的奖励。”
合同拟定的相对完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曹主管没等多久，蒋正寒就签了字。
曹主管满意一笑，接着描绘蓝图道：“我们公司的总部在洛杉矶，将来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也要选派人才去总部学习，你要是在北京待得烦了……”
曹主管没再继续，他面上笑得和蔼，却像是挖了一个坑，等着对面的人跳下来。
蒋正寒也笑道：“北京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他拿起了自己的合同，又和主管道了一声谢，重新走回项目组的位置，一副踏实肯干的样子。
郑寻因为出门接水，听见了他们的交谈。
公司的数据分析组成立不久，待遇和氛围相对比较好，迄今为止没有招收实习生。那些劳动密集型，又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都是郑寻和另一位同事在做。
出于这个原因，蒋正寒和徐智礼到来的第一天，副组长把他们交给了郑寻，因为对他们不抱任何期待。
然而蒋正寒出现之后，与副组长两个人相谈甚欢，他没有展示出任何代码，就吸引了副组长的注意力。
蒋正寒刚开始实习，不能负责某一个模块，他需要浏览文档和项目源码，遇见不懂的地方，还要请教同组的郑寻。
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研究编程长达十年，积攒了不少项目经验，多次在网上与人合作，混他的自己交际圈。正因为此，他展现出来的操作能力，和他的实际年龄严重不符。
他看得太快了。
“小蒋，你有没有搞错，”郑寻忍不住说道，“这一部分你不能看，明白什么是清洗算法吗？”
蒋正寒坐在他的位置上，然后抬头看向了郑寻。
他刚来的那一天，郑寻自称为“小郑”，但是此时此刻，组长与副组长不在旁边，郑寻就丧失了耐性。
蒋正寒笑着解释道：“每种数据都有不同的清洗流程，你说的清洗算法是哪一种？”他同时打开了三台显示屏，其中一个还包括了编译器，但他现在分明没有任务，其实不应该编写代码。
组内使用的清洗算法，少说也有一百多种。郑寻当然不会让他解释，为了挫一挫蒋正寒的锐气，郑寻把自己的工作任务分给了他。
他们业内有一句话，叫做所谓的人工智能，有多少人工，就有多少智能。人工智能少不了大数据的支撑，数据分析更是重中之重，而在数据分析领域，百分之八十的任务量，都集中在数据清洗之上。
数据清洗是一个累活，郑寻做得满腹牢骚。
蒋正寒接管了他的任务，一整个下午没再说话。
直到这一天临走之前，他给谢平川发了一封邮件，其中包含了下午的进展，以及目前遇到的问题。
作为本组的副组长，谢平川可谓兢兢业业，他很快就回复道：“你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蒋正寒独自去了。
办公室内宽敞透亮，窗前摆满了盆栽，书架上堆积着期刊——除了期刊以外，还有《健身指南》之类的书本。
谢平川一共沏了两杯茶，并且把其中一杯递给了蒋正寒。
他问：“你从前接触过数据分析吗？”
四周没有别人，蒋正寒端过茶杯道：“去年得过一次金奖。”
“你老家在哪里？”
“江明市。”
“哦，我知道了，”谢平川捧着一杯新茶，落座在了老藤椅上，“学我们这行的，最好能有天赋，你在这方面不差，甚至非常出色。”
他衣领处挂着工牌，眼镜片略微反光，面上依然不苟言笑，语气却放缓了很多：“从明天开始，我给你分派正式的任务，你每天向我汇报进展，每周参加组会的讨论，月末进行相应的考核。”
谢平川道：“我相信你的能力，期待你的表现。”
蒋正寒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谢平川站起身，顺口说了一句：“能者多劳，你的实习期虽然辛苦，但是一定有等价的回报。”
蒋正寒不怕辛苦，也不求回报，他只想走得更远。
于是在实习的第二天，他加班到了傍晚七点。本公司实行弹性制度，从来不提倡加班，但是对于技术组的成员而言，加班加点都是寻常事。
公司的食堂在四楼，吃完饭将近七点一刻。同组的前辈们还在聊天，当前的气氛格外融洽，蒋正寒偶尔说两句话，因为他态度温和有礼貌，不少同事都愿意为他答疑解惑。
然而在蒋正寒临走之前，郑寻隆重介绍了他，说他是本组第一个实习生，今年才刚刚上大学，就让谢平川另眼相看，又让曹主管赞不绝口，希望大家能多多栽培他。
另一个女同事立刻笑道：“小郑，不用你说啊，我们肯定要照顾小蒋，小蒋你今年多大了，领导这么器重你……”
郑寻出声打断道：“是的是的，领导非常器重小蒋。”
蒋正寒笑着回话道：“我和各位前辈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郑寻前辈不仅负责数据清洗，还负责引导实习生，更受我们领导的器重。”
为了赶在八点之前返校，蒋正寒与同组前辈告别，郑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忘嘱咐一句：“明天早点来公司，我们一起开展进度。”
此时此刻，蒋正寒心里没有郑寻的进度，只有图书馆里的夏林希。
他提前十分钟守在门口，远远望见夏林希靠近，很快走到了她的身边，周围都是本校的同学，大庭广众之下，他只能牵过她的手，然后顺理成章地握紧。
“我睡了一个下午，到了五点才起床，”夏林希开口道，“楚秋妍参加了艺术团，有一个钢琴独奏的表演，我去给她捧场了……”
她讲完一场钢琴演出，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因此发问道：“你今天补觉了吗？”
蒋正寒如实道：“没有时间。”他把话题转回了上文：“楚秋妍加入艺术团，你选择了什么社团？”
“我选了推理协会，”夏林希脚步一停，抬头看他，“你昨晚睡了多久，你不应该上自习，应该回寝室休息啊。”
蒋正寒笑了一声道：“寝室里没有你。”
夏林希拉着他往东走，通往男生宿舍的方向，但是蒋正寒并未顺从，他说：“自习两小时，我们再回去。”言罢又说得合情合理：“室友都在宿舍，现在回寝室，也睡不了觉。”
夏林希立刻道：“我现在订房间，可以去附近的宾馆睡觉。”

第56章
夜晚八点的校园，街边灯光明灭，操场上有人起哄，人群围成了一个圈。
夏林希被吸引了注意力，她侧过脸望向操场，同时听见蒋正寒说道：“假如我们去了宾馆，我会和昨晚一样。”
他说出了真实想法，却让夏林希耳根红透。
“你不要这么想啊，我没有那个意思，”夏林希解释道，“我听徐智礼说，你开始正式实习了，一天到晚那么忙……”她顿了一下，轻声坦白道：“我有一点心疼你。”
蒋正寒笑着说：“嗯，我知道。”
他松开了她的手，继而搂上她的肩膀：“实习期六个月，明年四月就结束了。徐智礼和我不在一个组，他转方向去了人事部。”
“人事部？”夏林希接着问，“因为人事部待遇更好吗，你的实习月薪是多少？”
蒋正寒道：“五千元人民币。”
言罢，他又在心里想，实习期六个月，税后月薪五千。结束之后净赚三万，远不及北京一平方米的房价。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需要钱。迈入大学之后，这种诉求比以往更强烈，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作为支撑，他和夏林希的未来一定会寸步难行。
蒋正寒考虑到了这一点，不过夏林希对此一无所知。她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所站的位置离他更近：“我认识一个计算机系的学姐，她在一家很大的互联网公司实习，税后的月薪好像是四千。”
她不吝言辞地表扬道：“我高中就发现了，你比大多数的同龄人都要厉害啊。”
蒋正寒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声笑了笑。
当空明月背对着他们，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融入一片月下的树荫，夏林希抬脚踩在上面，牵着蒋正寒往前走，势要将他拉回宿舍。
男生宿舍毗邻一方操场，从中传来一阵吉他声，伴随着抑扬顿挫的和弦，周围不断有人鼓掌喝彩。
夏林希心中好奇，忍不住走了过去，蒋正寒陪在她身边，目光也落在了前方。
透过一堵厚实的人墙，可以瞧见一位瘦高的男生，他抱着一把古典吉他，弹出一串好听的前奏。乐声流畅如泉水泠泠，顷刻间盈满了整个操场，他用了不少复杂的指法，技艺堪称炉火纯青，引得周围女生赞叹不已。
与此同时，也有别的男生说：“大晚上一个人来操场装逼，这人是不是计算机系的？”
这名男生料事如神。那一名装逼的吉他手，不仅是计算机系的学生，也是蒋正寒的同寝室友——喜好抽烟与泡妞的段宁同学。
段宁弹吉他的时候，终于不像一个痞子，而像一个诉诸心事的少年。
他身旁坐着一个微胖的姑娘，姑娘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两颊生着浅褐色的雀斑，眼中满是少年和吉他，同样也是计算机系的学生。
蒋正寒记得她的名字，似乎是叫柯小玉。
柯小玉和蒋正寒同班，不过因为蒋正寒经常翘课，班上同学几乎找不到他。久而久之，蒋正寒在众人视线中淡出，变成了一个有影无踪的神话，也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柯小玉不是这样的风云人物，她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从来没有一天备受关注。但是今晚和平常不同，段宁弹完一首曲子之后，柯小玉忽然站了起来，她挺直腰杆立在台阶上，大声告白道：“段宁，你弹得真好！”
段宁没用正眼瞧她。
他外形俊朗，身材瘦高，家里有钱，资本雄厚……不会在意这样的姑娘。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简而言之，就是肤白貌美，风姿绰约。
柯小玉完全不符合这个标准。
段宁一手按在吉他弦上，目光聚焦于周围的人群，没过多久，他一眼看中了夏林希。
但是夏林希身旁还有蒋正寒。蒋正寒搂住了夏林希的肩膀，两人的关系不能更明显，段宁瞬间失去了兴趣。他把蒋正寒当朋友，朋友的女朋友，就是另一个星球的人，他一直深信这个道理。
段宁提包站起来，拎着自己的吉他，穿越拥挤的人潮，走向了蒋正寒。
夏林希问道：“你认识他？”
“他叫段宁，”蒋正寒介绍道，“我的室友之一。”
夏林希点头：“你们开学的时候，我好像没有见到他。”
“因为开学那一天，我来得比较迟，”段宁背起了吉他，唇角一挑笑着道，“蒋正寒，这是你的女朋友吧，不错啊，这么漂亮。”言罢他又说：“我可不是在恭维你。”
夏林希道：“你是在恭维他的眼光好。”
蒋正寒一手揣进衣服口袋，另一只手仍然搂着夏林希：“还有运气好。”
段宁笑道：“你们两个，妇唱夫随啊。”
三个人寒暄一阵，操场上的群众也散了。天边星盏闪烁，夜空无尽延伸，附近一切归于安静，留下一片单薄的影子，属于几个夜跑的学生。
蒋正寒转身走出操场，夏林希跟在他的左边，段宁换了一个位置，步行于蒋正寒的右侧。
“你这个点回来，是为了给我修电脑吗？”段宁笑出了声，与蒋正寒勾肩搭背，“兄弟，你真够意思，改天我请你吃饭，全聚德的烤鸭全席，你赏不赏脸？”
段宁话音落后，蒋正寒才想起修电脑的事。
背包里装着一台笔记本，段宁一手将它提起，然后交给了蒋正寒。
“除了修好笔记本，还要找到攻击的人，”蒋正寒接过他的背包，同他约定了一个期限，“至少需要一个月。”
“那没问题啊，一年都行，”段宁低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夏林希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于是这一日分别的时候，她站在蒋正寒的角度，忖量了一下追凶的问题，产生了这样的忧虑：“如果他招惹了黑客，会不会把你牵扯进去？”
此时此刻，段宁已经迈入了宿舍楼。
而在男生宿舍的门口，一处靠近花坛的位置，树叶的枝杈挡住了两个人，蒋正寒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一个否定的答复：“那不是黑客的手法，是一个单纯的恶作剧。”
夏林希道：“你过来一点，我还有话对你说。”
她是真的有话要问，不过蒋正寒未解其意。
在他们感情发展的过程中，每当夏林希说“你过来一点”，蒋正寒俯身靠近的时候，她都会趁机亲他一下，几乎没有一次例外。
为了获取主动权，蒋正寒一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搂上她的腰。他正准备低头吻她，就被夏林希捂住了眼睛，听见她断断续续道：“年底我妈妈要来北京开会，她不知道我们的事情，要在北京待上一个月，所以今年的十二月份，我要在学校埋头苦学。”
夏林希说得拐弯抹角，传达的意思却很明确。
她的母亲要来北京，下榻的宾馆位于五道口附近。年末的会议集中在上午，每天下午和晚上，她妈妈都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用来陪伴自己的女儿。
为了防止事情败露，夏林希打算闭门不出。
蒋正寒拉开她的手，与她对视了半晌，最终仍然笑道：“十二月是考试月，你专心复习。”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向父母坦白，也没有强求一个合理的解释，完全顺从了夏林希的意思。这样的反应十分冷静，夏林希的感觉却很微妙。
晚上九点左右，她回到了自己的学校。
图书馆没心思去了，她坐在寝室里自习。老师上课非常快，留下了若干疑难点，数学专业并不简单，它就像一个滚烫的熔炉，不断地烧掉学生的时间。
与从前一样，夏林希在做题的时候，内心最为空旷安宁。假如心境是一方湖泊，那它此时必定风平浪静。
楚秋妍搬了一把凳子，挪到了夏林希的旁边。
桌前摆了两盏灯，她们两个一起学习，遇到任何不懂的题目，双方都会仔细地讨论。楚秋妍将知识点融会贯通，对着夏林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夏林希摊开笔记本道：“经过了今天晚上，我的期中考试不会挂科了。”
“太谦虚了，”楚秋妍笑道，“你是一个会心算的人，只要明白了原理，做题肯定比谁都快。”
楚秋妍傍晚参加钢琴演出，至今还没有卸妆。她的五官轮廓很好，化妆之后相当出彩，不过头发上绑着皮筋，她稍微动了一下脑袋，那一根皮筋就绷开了。
夏林希见状，从旁边的柜子上拿了一条发圈。
寝室里充满了英语对话声——不远处的庄菲正在听磁带，她抱着一个老式的录音机，一句又一句地跟读，那一股不服输的认真劲，说到底也很让人佩服。
表面上正在背英语，其实也在关注楚秋妍。庄菲略微侧过身子，眼角余光看向了她们。
只见夏林希握着梳子，正在给楚秋妍梳头发，她的手法相当轻柔，说话的嗓音也好听：“你喜欢扎高辫子，还是低一点的？”
楚秋妍敲了敲桌子，轻笑一声道：“只要是你扎的，怎么样我都喜欢。”
夏林希就随便选了一个位置，然后帮她绑好了发圈。
“你会盘头发吗？”楚秋妍又问，“我在微博上看到一种盘头发的方法，拍出来特别好看……”
夏林希弯腰靠近她：“什么样子的？我来试一试。”
楚秋妍打开手机，随即翻出了相册，夏林希依照步骤分解，完整地再现了盘发。她用手机拍好照片，反馈一般地递给楚秋妍。
楚秋妍干脆站起来，拉着夏林希说：“我也给你盘一次。”
她们两个玩了很久，最后都有一些手酸。
楚秋妍回到她的柜子前，从中拿出了两瓶蓝莓汁。饮料的产地是加拿大，包装上贴着进口标识，她把一瓶给了夏林希，拆开另一瓶自己喝了。
“我想减肥的，”楚秋妍边喝边说，“但是没有自制力，一到晚上就很饿。”
夏林希拧开她的果汁，同样喝了一小口，但她脖子仰得太高，不小心呛了一下，因此连续咳嗽几声，引来楚秋妍为她拍背。
好像她们两个才是室友，庄菲独自一人待在僻静的外围。
她并不能忍受这样的忽视。
“你们没看见我在听英语吗？”庄菲放下录音机，椅子拖出了巨大的声响，“你们两个烦死了，没有一分钟闭嘴，鸡都比你们安静，你们不如两只鸡！”
庄菲所说的“鸡”，确实是两只脚的小动物。
但在夏林希和楚秋妍听来，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
除了她们三个人以外，寝室里还有一个李莎莎，此时的李莎莎坐在床上，正在全心全意地关注美剧。她戴着一副耳机，调大了电脑的声音，不想参与这一场纷争。
李莎莎置身事外，夏林希却是局中人。
她偏过头看向庄菲，语声淡淡地问道：“你的英语磁带，不比我们更吵？”
楚秋妍接话道：“别这么说，也许那个录音机不能插耳机，她有心无力。”
楚秋妍的这一句话，好比一把白刀子，扎入了庄菲的心口。
人们把大学称为象牙塔，指代一个孕育理想的胜地，然而剖开现实之后，日常生活充满了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衣食住行，每一项都倚仗于金钱的供养。
夏林希和楚秋妍不用为此烦心，但是庄菲与她们两个人不一样。她一台录音机用了十年，至今没碰过智能手机，几番恼羞成怒之下，她把桌面的东西全部摔到了地上。
为什么要有贫富差距，她简直嫉妒得发疯，心中烧起一把大火，燎原之势遍布沟野。
成绩好的学生通常都有共同的特质，比如他们多半聪明，争强好胜，自制力过人。庄菲拥有后两种属性，她处于一种自陷囹圄的状态。
“你今年十八岁了，”夏林希道，“你是一个成年人，别像八岁的孩子，把东西扔在地上。”
在寝室的中央，遍布教材和笔记本，还有一台录音机。录音机年久失修，按钮都褪色了，夏林希低头打量，终归决定退让一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她心中忖量了很多，自觉态度不够温和，因此缓慢弯下腰，捡起了录音机，放在了庄菲的桌上。
庄菲站起来，反手扇了她一巴掌。
声音之大，响彻房间。

第57章
夏林希从小到大，生平第一次被人打。
父母对她限制严格，树立了不少条条框框，但是教育建立在口头上，从来没有动用过体罚。她倾向于和人讲道理，也曾经和同学吵过架，双方针锋相对，甚至引来了老师。
老师让她们看一本有关宽容的书。
书中警戒人们，要以善止恶，而不是以恶止恶。学会与人相处，是一场自我的修行，看开困厄与不平，爱永远比恨更长久。
夏林希年轻气盛，她达不到这样的高度。
或许等她五十岁了，她能有超脱的心境。如今她不满二十岁，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狠狠踹了回去，踢在庄菲的肚子上，伴随着椅子摔倒的重响。
庄菲猝不及防，腹部火辣辣的剧痛，趋于惯性趴在地上，冷不防又被踹了一脚。她梗着脖子站起来，整张脸红得像灯笼，伸手就要拉扯夏林希的头发，却被楚秋妍一个反剪按在桌边。
“一个大学生，竟然动手打人，”楚秋妍开口道，“你太过分了。”
庄菲死命地挣扎，同时大声喊道：“夏林希她踹我，她踹了我！”一边说话一边扭动，很像一条田地里的蠕虫。
夏林希难以冷静。
假如当下楚秋妍不在场，局面恐怕会无法控制。夏林希没有挨打的经验，也没想过会发生什么，她之所以踢出那两脚，完全是因为气愤难平。
她讨厌暴力和打架，却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耳光，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她低声问道：“你听说过轰动全国的朱令案吗？还有今年四月的复旦投毒案，成绩优异的学生谋害室友，自毁前程一辈子受人唾骂。”
庄菲咬紧牙关，双眼通红。
夏林希接着问她：“你读了十几年的书，就是为了和我打架？”
“是你们先惹我的！”庄菲眼中含泪，尖叫一般吼道，“我要去保卫部，告发你们两个败类……”
夏林希打断道：“先动手的人是你，李莎莎也能作证。我们学校管理严格，你会得到警告处分，然后记入电子档案，毕业找不到工作，大学四年都白读了。”
她披上一件外套，语气没什么变化：“要去保卫部吗？我和你一起去，讲明白前因后果，等待学校的裁判。”
庄菲按着桌子，身形有些打颤。
不是因为她服软，而是因为她怕了。
她说：“你们威胁我，看不起我，我不去保卫部，我要找辅导员。”
夏林希冷声回答：“好，别忘了和辅导员说，我帮你捡录音机，你打了我一耳光。”
庄菲回头瞪了她一眼。
楚秋妍松开了手，站在庄菲的背后：“别再折腾了好吗？你有空多认识几个校友，在任何方面都能发现一个比你强的人，如果你自己看不起自己，所有人都可以看不起你。”
庄菲闷不吭声，她低头收拾书包，把笔记本塞进去，飞快地一手拎包，转身跑出了寝室。
她的眼泪落在椅子上，像是洒了几滴自来水。
夏林希走过去关门，对着门后的镜子一照，发现自己半张脸肿了——单打独斗少有赢家，通常都是两败俱伤。
她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用湿毛巾贴在脸上冷敷，但是楚秋妍打断了她，楚秋妍走过来说：“你现在去拿手机，给自己拍一张照片，如果庄菲找辅导员告状，你手上也有证据。”
夏林希依言照做。
楚秋妍心有余怒，她平常很少生气，一生气就要吃东西。所以寝室熄灯之后，楚秋妍还在吃薯片，同时给夏林希发微信：“我计划去保卫部，给庄菲记一次过。”
夏林希回答：“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给她留一点余地。”
这并不是她的真实想法。
她一共踹了庄菲两脚，叙述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一次打架斗殴。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之间，存在一条摸不清的界限，距离开学还不到三个月，她有意避开正面冲突。
回顾刚才的反应，她还是不够理智，也不够冷静，下脚的时候没轻没重，仿佛一个被逼急的泼妇。如果没有楚秋妍按住庄菲，那她们两个肯定会打起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执，她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忍不下那口气，也免不了心烦意乱。
夜里接近十二点，她怀抱枕头睡着了，次日一早七点起床，脸上的浮肿完全消退，一切又好像恢复了原状。
庄菲没有找辅导员，也没有去保卫部，她依然和整个寝室不合，几乎一天到晚泡在图书馆。
十一月悄然来临，也捎带了一场期中考试。
楚秋妍没怎么复习，考前一整天都在玩手机，然而成绩出来以后，她得到了全科满分。夏林希和李莎莎差不多，分数徘徊在八十与九十的区间内，虽然算不上震撼，却也是学霸的范畴。
唯独一个庄菲，两门不到七十分，还有一门不及格。
夏林希对庄菲漠不关心，比起这一位室友，她更关注时间的行走。眼看十二月即将到来，她的母亲也要抵达北京，和蒋正寒的相处机会越来越少，因此她规划了每一天的安排。
十一月的某个傍晚，她在蒋正寒的学校里，和他一起去食堂吃饭。北京的冬天刮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般，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接着打了一个喷嚏。
蒋正寒侧过脸看她，伸出一只手将她搂紧。
“你实习了一个多月了，”夏林希问，“心里有什么感想吗？”
蒋正寒回答道：“上课比实习轻松。”
“你现在负责的任务是什么？”
“和别人共同负责一个模块，重构数据清洗的算法。”
夏林希虽然没有听懂，但她依旧点了一个头。
他们穿过食堂的正门，来到人流涌动的一楼大厅，蒋正寒拿出他的校园卡，继续和夏林希解释：“数据清洗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解决数据的质量问题，另一个是为了让数据挖掘更容易。对待不同的数据类型，有不同的处理方式和方法。”
“什么叫数据的质量问题？”
“比如你有一张表，表的信息不完整，算是数据不完整。”
夏林希抬头望向他，刨根究底地追问：“那怎么做才能让它们更适合数据挖掘呢？”
蒋正寒笑道：“你有兴趣听么，能讲一晚上。”
夏林希当然有兴趣，她顺着他的话说：“我愿意一晚上守着你。”
她的心里毫无杂念，蒋正寒却想到了别的地方。
自从上个月那一次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开过房间。夏林希对此一字不提，蒋正寒顺从她的意思，他们两个在沟通交流的时候，他也很少说什么触及话题。
现如今，一个月过去了。
每当蒋正寒想到那个晚上，他都倾向于转移注意力，不是因为他现在不喜欢，而是因为下一次遥遥无期。
恰在此时，夏林希开口道：“再过一个礼拜，我妈妈要来北京，下个月我不能来找你，最近这几天……”她话语一顿，似乎正在斟酌。
蒋正寒走进人群中排队，他听见夏林希的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他刚准备说点什么，夏林希又极其含蓄道：“你这几天，想不想去外面住？”
蒋正寒没有回答，就这么看着她。
夏林希脸颊涨红，觉得自己无法做人了。
“这一个月以来，”蒋正寒嗓音低沉道，“我学习了很多，你可以检验进展。”
明明是一个羞于启齿的话题，他为什么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夏林希双手塞进衣服口袋里，站在他身后接话道：“好啊，今晚你有空吗？”
蒋正寒立刻道：“一整晚都有空。”
话音未落，前排一个男生扭头，他手里捧着一盘菜，巧合一般撞见蒋正寒。
“哎呦，蒋大神？”那一名男生道，“蒋大神，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同班同学，我叫严子明！”
蒋正寒很久没去上课，也极少参加班级活动，但他对所有同学都有印象，因此他笑着反问道：“怎么会不记得？”
严子明笑了一声，走近一步接着说：“期中考试的时候，多亏了你的C语言试卷，否则我必然挂科了……”他一手端着自己的菜，一手拉过蒋正寒的袖子：“为了报答你，我隆重邀请你担任我校第十三届微电影的男主角！”
严子明的感动与感激，来自于蒋正寒的无心插柳柳成荫。
C语言考试期间，蒋正寒十分钟写完了试卷。他原本打算提前交卷，但是监考老师不允许，再三要求他仔细检查，所以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试卷扔到了一旁，开始专心推导公式。
严子明坐在他后面，将他的试卷一览无余。
不久之后，成绩公布，严子明对C语言一窍不通，却收获了一个可怕的高分。
然而蒋正寒不记得这件事。
对于第十三届微电影，蒋正寒给出了这样的答复：“我最近很忙，没有空闲时间。”说完这一句话，他又低笑一声道：“我也不会拍电影，你不如找别的同学。”
严子明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他坚持不懈地说出一番理由：“我是学校电影社的，每年的微电影交给大一学生拍摄，这是学长学姐对我们的信任，主角都是大一的新生……”
讲到这里，严子明双眼一亮，拉来了路过的钱辰。
“辰哥？”严子明道，“你是蒋大神的室友吧，你来帮我劝一劝他。”
钱辰虽然是大一的新生，但他加入电影社不久之后，就得到了社长的肯定与器重。关于这一次的微电影，他和社员一起筹划了很久——内定的男主角，刚好是蒋正寒。
钱辰买了几份菜，摆在一个长桌上，邀请蒋正寒和严子明入座。
夏林希站在不远处，买了几杯鲜榨果汁。她回头看了一眼蒋正寒，然后用托盘装好饮料，面朝他们走了过来。
蒋正寒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似乎没办法看向其它地方。
“蒋大神，你在瞧什么呢？”严子明向前倾身，瞥见了夏林希，脱口而出道，“那个妹子叫什么名字？”
钱辰答非所问道：“她是蒋大神的女朋友。”
严子明便说：“蒋大神，你这种人生赢家，不拍一个微电影，根本说不过去。”
“什么微电影？”夏林希放下手中托盘，给他们三个人递饮料。
她和蒋正寒坐在同一排，坐姿也是同样的端正。除了外表引人注意，气质方面也比较突出，严子明想都没想，不假思索道：“妹子，你听我解释，我们学校第十三届微电影开幕，你知道这件事吧？”
夏林希完全没有听说。
但她依然点头道：“所以呢？”
“道具和服装都准备好了，就差一对男女主角了！”严子明为他们盛饭，又拿起筷子给他们夹菜，“我们社长说了，要找两个大一学生，长得好看，身材高挑，拍出一部高颜值的作品。”
钱辰喝了一口果汁，在一旁笑着说：“你们别听他乱扯，社长的原话不是这样。”
严子明叹气道：“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嘛。”
蒋正寒接了一句：“艺术学院的学生，更符合这个要求。”
食堂内的灯光错杂，又供应了室内暖气，饭菜的香味飘忽传来，和鼎沸的人声混在一起，显示出一种别样的热闹。
这种热闹的背景下，蒋正寒笑得很冷静：“我们学校有一个表演系，你们去系里找男主角，能挖掘出专业的人才。”
严子明道：“不，蒋大神，你相信我，他们都没有你长得帅。”
蒋正寒满心都是今晚的活动安排，他根本听不进严子明的一句话，但是夏林希与他不一样，夏林希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的电影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钱辰敲了敲桌子说，“编剧来回改了七遍稿子，参与的同学都很认真。”
他站起来说：“刚刚踏入校门的大学生，心里也许有一些迷茫，我们希望通过这一部电影，为他们解决校园中的困惑。”
夏林希双眼一亮。
她答道：“能让我看一看剧本吗？”
“必须行啊，嫂子，那是一句话的事。”钱辰从包里拿出剧本，双手递交给了夏林希。
夏林希接着问：“什么时候开始拍摄？”
“今天晚上开始，”钱辰实话实说，“道具组，灯光组，还有导演组，都去教学楼布景了。”
夏林希提出一个疑问：“男女主角还没找到，你们拍什么呢？”
“虽然没有男女主角，”钱辰哈哈笑道，“但是有龙套啊，开场都是龙套的戏份，几分钟就结束了。”
夏林希转过头，看向了蒋正寒，虽然没说一个字，却像在征询他的意思。
钱辰也恳求道：“正哥，我们剧组要招人，找不到资质特别好的，你要是能帮忙，真是我们的福气。”
蒋正寒状似平静地拿起剧本，没有看一眼男主角的戏份，直接跳到了龙套的名单，选中了一个尚未确定的路人甲。
蒋正寒道：“男主角的戏份很重要，交给表演系的学生更好，如果你们的剧组缺人，我可以尝试路人甲。”
“妈呀，蒋大神这么会挑，”严子明兴高采烈道，“路人甲的戏份比男主角还多，一直找不到人愿意演呐！”

第58章
严子明刚一说完，蒋正寒就笑着道：“你认真的？”
他合上了剧本，指出一个纰漏：“戏份比男主角多，怎么还是路人甲。”
严子明生怕他不高兴，连忙站起来开口道：“蒋大神，你听我解释，这个角色可不一般，他是全剧的灵魂人物，每一次出场都引人深思，推动我们的剧情发展。”
蒋正寒信以为真。
于是他们吃过晚饭之后，一起走向了拍摄场所。因为明天是礼拜日，没有课程也不用实习，所以大家的心态都比较放松。
电影社借用了一间阶梯教室，三个角落架起了摄像机，门口还有围观的路人，即便没有参与拍摄，他们也表现得兴致勃勃。
为了履行今晚的承诺，蒋正寒径直走入教室。他左手拿着剧本，右手牵着夏林希，笔直地站在黑板前，背影也很受人瞩目。
“大家注意了！”剧组的导演咳嗽一声，拔高了语调严肃道，“演员组来了新人，快给我们介绍一下。”
微电影的导演是大四年级的学长，也是电影社的现任社长，虽然近视度数高达八百，仍然能做到慧眼识英才。
他第一眼瞧见蒋正寒，就觉得这个年轻人，很适合出现在电影里。而且这一位年轻人，还自带了一个漂亮妹子，刚好缓解了他们的演员紧缺。
钱辰双手一拍，隆重介绍道：“社长，这就是我原来和你提到过的，我们计算机系的一位大神，品学兼优的蒋正寒同学。”
蒋正寒笑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听说演员组还差一个路人甲……”
蒋正寒尚未说完一句话，导演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蒋同学，你想出演路人甲吗？”
当下正是十一月的末尾，窗外天寒地冻，小雪纷飞。不过因为室内有暖气，驱散了初冬的阴冷，所以同学们脱下外套，仍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导演是最放荡不羁的一个。他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蹭蹭地跑向了蒋正寒：“蒋同学，依照你的外形条件，不考虑一下男主角吗？”
他站在夏林希的身旁，接着鼓动道：“你随便演一个男主角，再让这个妹子演女主角，我和你们打包票，片子出来以后，一定能红透全校。”
夏林希有点不好意思，她双手背后坦白道：“社长好，我是另一所大学的学生。”
社长“哦”了一声，心中甚感惋惜，顺口询问了一句：“这位同学，请问你姓什么？”
夏林希道：“姓夏，夏天的夏。”
社长便说：“夏同学，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也有一个出镜的机会，我们剧组缺了不少龙套，招不到符合要求的人。”
言罢，他把注意力放回蒋正寒的身上：“蒋同学，男主角的人设呢，是很帅气的，你演一个路人甲，太浪费资源了啊。”
蒋正寒有心转移话题，他顺水推舟地问道：“路人甲是做什么的？”
“捡垃圾。”
“什么？”
社长重复道：“捡垃圾。”
蒋正寒略微一顿，唇角缓缓勾出笑：“路人甲凭着捡垃圾，戏份超过了男主？”如果他没有记错，钱辰刚才似乎说过，这一部微电影的剧本，被几个编剧来回改了七次。
就改成了这个水平。
他从不在背后议论别人，但是当下的这一刻，他认为编剧的水准值得商议。
可惜社长的耳力不行，他听不到蒋正寒的心声，只瞧见蒋正寒笑得好看，便以为蒋正寒十分认同。
夏林希却是真的笑了，她问：“为什么是捡垃圾啊，一点都不像青春电影，你们最初的构想是什么？”
“是为了讲述大学生行为准则，”社长感到有些奇怪，拉过身边的钱辰道，“你没和他们解释清楚吗？我们这部微电影的剧本，是建立在《本科生行为手册》的基础上……”
夏林希“嘶”了一声，她觉得自己掉坑了。
蒋正寒也把她拉到了一旁。
夏林希的两只手都很冷，她把自己的手揣进口袋里，但被蒋正寒掏了出来，然后握在他的掌心，供暖一般捂热了很多，并不在乎周围众目睽睽。
“拍完了电影，”蒋正寒道，“我送你回学校。”
蒋正寒语声平静，夏林希心情复杂。
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按照她的想象以及钱辰的描述，这一部微电影应该是有关于成长和迷茫，而不是扎根于《本科生行为手册》。
但是蒋正寒已经答应了钱辰，他不是一个食言而肥的人。
晚上八点左右，拍摄工作正式开始。
导演一步又一步地跟进，他不断地奔跑在全场，指导演员控制表情，随后调整拍摄角度，或许是因为他很用心，看起来居然有一点专业。
不少同学来自于表演系，当然也有舞蹈系的加盟。理工科的学生并不多，蒋正寒算是一个异类。
他没什么台词，不需要表演功底，每当人物乱丢垃圾，蒋正寒就拿着扫把，上前把垃圾打扫干净。
夏林希对照剧本，发现这里有旁白：美好的校园生活从你我开始，拒绝随手乱扔垃圾，崇尚自觉清理卫生，让我们争做文明的主人。
夏林希心想，这一个微电影剧本，贯彻落实了学生守则啊。在这么积极向上，乐观健康的微电影里，男女主角都不重要了。
她旁观蒋正寒扫地，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导演却忽然走近，摘下眼镜打量她。
“夏同学，我们有一个女生的戏份，很适合你，”导演拿着剧本说，“镜头长达五秒，说的是一位系花……”
夏林希道：“我不是系花啊。”
“蒋同学也不是捡垃圾的嘛，”导演哈哈一笑道，“夏同学，拜托帮个忙，你只要低头写字，做出一个学霸的样子就行。”
他交叉双手补充道：“按照剧本的设定，系花是一个学霸，整天埋头学习，脱离群众组织。”
整天埋头学习，脱离群众组织——夏林希高中就是这样，她可能要本色出演了。
她摊开两张草稿纸，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随手写出微积分方程，列满了一大片纸面。导演只当她入戏，又惊又喜地拍摄画面，事后非常满意，嘴中赞不绝口。
恰在此时，蒋正寒的戏份告一段落。
他从前排走过来，坐在夏林希的身边，夏林希挨着他坐近，给他看自己的手机：“我给你拍了几张照片。”
蒋正寒接过手机，开始滑动屏幕，他笑了一声道：“十年之后再看这些照片，会有什么感受？”
夏林希一手撑腮，不假思索道：“等到那个时候，我们肯定结婚了。”
蒋正寒停顿了片刻，并未回答她的话。与她的预料完全不同，他把手机屏幕横了过来，随后查看了拍摄时间，像是没听见有关“结婚”的话题。
夏林希扭过头，脸色一瞬煞白。
手机屏幕上，清楚地照出她的脸，脸上一个巴掌印，五指红痕格外刺眼。
就在上个月，夏林希和庄菲发生争执，她被对方甩了一巴掌。或许是因为她没有被人打过，脸上的皮肤相当脆弱，于是当晚肿得很吓人，不过第二天好了很多，她有意把这件事轻轻揭过……毕竟她也踹了庄菲。
彼时她以为庄菲会和辅导员告状，为了显示自己遭受了校园暴力，夏林希拍下照片以备不时之需，然而辅导员那里风平浪静，蒋正寒这一边却涌起了惊涛骇浪。
夏林希抢过手机道：“这是上个月的事。”
蒋正寒问了两个字：“室友？”
料事如神啊，夏林希想给他跪下。
蒋正寒拽上她的手腕，重新拿回了她的手机，打开通讯录联系人，找到大学宿舍那一栏，进去之后扫了一眼，下定结论道：“她叫庄菲？”
夏林希惊呆了，她捂上发光的屏幕：“我踹了她两脚，我和她打平了。”
前排的演员们热热闹闹，后一排的座位上却安安静静。
“这是我自己的事，”夏林希抬头看他，继续解释道，“我是一个成年人，能自己解决问题……”

第59章
蒋正寒三缄其口，安静如一方深潭。照片好比一块石头，突然砸落到潭水中，激起一片澎湃波浪，但他一个字也不说，看上去似乎维持了平静。
从小到大，他的父亲一再教导他，浮躁的时候更要谨言慎行，避免一怒之下口不择言。
蒋正寒向来做得很好，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
夏林希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周围都是同学，附近一带人多口杂，并不是一个聊天的好地方。
拍摄工作仍然在继续，前排的导演举着喇叭，大声喊道：“蒋正寒，接下来有你的戏！”他摸不清状况，没注意气氛不对，三步并作两步，飞一般跑了过来。
“蒋同学，这一场戏要考验演技了，你千万不能紧张！”导演放平了剧本，怀揣着一颗热爱艺术的心，条分缕析地讲解人物，“这一幕的感情表达要细致，要做到深入骨髓。”
他盯着蒋正寒，一句一顿描述道：“路人甲打扫完卫生，发现学校没有垃圾分类，作为一名环保主义人士，他感到非常的愤慨，沉着一张脸静坐不动。”
蒋正寒接话道：“路人甲的状态，和我差不了多少。”
导演深深凝视着他，不久之后双目放光，当场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你这样，完美十足，无可挑剔！你保持住情绪，摄像组快跟进！”
“以后我们再找演员，最好找一批学霸，”导演一边安排摄像，一边说出他的感想，“你们看到没，我给学霸讲一场戏，他的领悟能力有多强。”
严子明连忙附和道：“蒋大神这演技，栩栩如生啊。”
路人甲这个角色，仿佛是为蒋正寒量身打造，他拍一场表达内心的戏，三分钟之内就通过了。
一个理工科的大一学生，从来没有参影的经验，却能表现得这么真实，大家都觉得匪夷所思，除了近在不远处的夏林希。
夏林希握着手机，订好了酒店的房间，有心和他促膝长谈。交往一年多以来，她拿捏不准他的脾气，一般而言他都很温和，然而大多数时候，她并不会开口与他坦诚——或许是她本身的性格原因，遇到事情更倾向于自己扛着。
今晚电影收工之后，他们没有返回宿舍，而是走上了另一条街，直达一家灯火辉煌的酒店。
酒店的房间整洁如新，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具。夏林希放下自己的包，弯腰沏了一壶茶水，她用勺子搅拌瓷杯，然后把杯子递给蒋正寒。
他们坐在茶几的对面两侧，仿佛要进行一场商业谈判。
茶水热气弥漫，飘忽着蜿蜒上升，蒋正寒看着她问：“上个月三天没见面，是因为脸上有伤？”
“我被打了一巴掌，第二天就消肿了，”夏林希道，“上个月那三天，是为了考试复习。”
当然，也不完全是因为考试。在她面部消肿之后，她持续观察了三日，确保自己恢复正常，陷入热恋中的女孩子，总是很在意自己的脸。
夏林希低头喝了一口茶，捧着她的茶杯继续说：“冲突发生得莫名其妙，我也猜不到她的心思，没有人告诉辅导员，这件事情算是过去了。”
蒋正寒点头道：“坐过来，我看看你的脸。”
这都一个月过去了，他还能看出什么？虽然心里这么想，夏林希依旧听话，她站起来走近一步，瞧见蒋正寒伸长了他的腿。
他本来就腿长，这么刻意的伸直，就好像炫耀一般。
夏林希问：“你什么意思？”
蒋正寒握住她的手腕，一个用力扯进怀里：“坐我腿上。”
夏林希挣扎了一瞬，反而被他抱得更紧，她索性贴近他的耳朵，打算以理服人：“我身高一米七零，体重四十八公斤，重力压在你的腿上，你不觉得难受吗？”
蒋正寒反问道：“我压在你身上的时候，你难受么？”
夏林希涨红了脸：“你耍流氓。”
“还有更流氓的，”蒋正寒抬起手，开始摸她的左脸，“我碰你一下都舍不得，竟然有人扇你巴掌。”
夏林希任由他动手动脚，又在他的肩头蹭了一蹭：“我们在一起的那个晚上，要比扇巴掌更疼。”
夏林希说得很委婉，蒋正寒的手指却僵了僵。
他关上一旁的灯光，半张脸被阴影遮挡，隔了半晌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我的技术还不到位。”
蒋正寒低头亲她，既像是心存体贴，又像是借机赌气，嗓音仍然很低沉，夹杂着半点沙哑：“你不喜欢，以后不做了。”
“等一下，我没说不喜欢，”夏林希道，“也就是刚开始，疼了十几分钟。”
她以一种探讨生物学的认真，回应蒋正寒刚才说的话：“那是一种正常现象，我们的心态要包容。”
由此拓展，夏林希拐弯抹角道：“还有很多事情，同样需要包容。”
蒋正寒回答：“不可能包容所有的事。”
夏林希表示赞成，她抬头亲了他一下，话题回到了最初：“我和室友的纠纷，也是我自己的麻烦，假如我没办法解决，我一定会告诉别人，或者尽快找你帮忙。”
她说：“走到那一步之前，我不想让你参与这些奇怪的琐事。”
夏林希自认为是一个独立的人，就像她在漂流时说的那样，她并不习惯于依靠男朋友，或者更直白一点，她不习惯于依靠任何人。
蒋正寒背靠着沙发，双手搂在她的腰上：“你不想让我参与麻烦，能不能坦白是什么事？”
“我说得简单一点，”夏林希答道，“我当时的语气不好，庄菲把东西扔在地上，我帮她捡了一个录音机，她动手扇了我一巴掌，我气急败坏踹了她。”
她埋首挨在他颈间：“你听说过罗生门吗？我自己的解释，肯定偏向我这一方。”
“罗生门”是一个禅经的故事，日本导演黑泽明也拍过同名电影。电影与最初的故事完全不同，但都表达了人们描述场景的时候，总会出于潜意识地偏袒自己。
似乎一个人的本能，就是为自己开脱，而不是承认错误。
蒋正寒道：“和罗生门没什么关系，我相信你的每一句话。”他抬手摸她的头发，安抚一般接着说：“你并不是一个人，有事可以告诉我。”
“那我让你别管，你就不会管吗？”
“嗯。”
“好啊，你说话算数。”
“一定。”
“我问过你有关实习的事，”夏林希琢磨了一会儿，搂着他的脖子说道，“我问你实习累不累，同事相处好不好，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她道：“你是这么说的，你说任务量还好，同事也不错，相处比较轻松。”
蒋正寒道：“这话有问题么？”
夏林希坦诚道：“其实我是不信的。”她目不转睛看着他，眼中如有灯色流离：“我觉得你和我一样，报喜不报忧，你不能五十步笑百步。”
蒋正寒与她对视片刻，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这样也很勾人，仿佛是有意为之，夏林希盯了他一阵，无法从美色中回神。
她伸手按住他的领口，扯着他的衣服拉链，缓慢地上下移动，好比一个周期函数，在持续不断地做功。
她感觉手里有点空，突然很想玩点什么，就玩到了他的衣服拉链。蒋正寒是一个大方的人，纵容她反复扯了十几次，出于礼尚往来的习惯，他解开了她的上衣扣子。
严肃的氛围消失了，桌上的茶盏半凉，光晕暗淡又柔和，影影绰绰照在床上。夏林希低头看表，似乎到了睡觉的时间。
蒋正寒将她抱了起来，出乎她意料地问道：“你想搬出来住么？住在学校的附近。”
“一个人住不太好。”
“我陪你。”
夏林希第一次被人公主抱，而且还抱得这么稳，她双手攀附他的肩膀，心中没有浪漫的情绪，盘算的都是房租和月薪。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同居吗？”夏林希很快否认道，“不能这样，我们才上大一。”
她说得义正言辞，心里却在算计着钱。本地房价之高，她也算有所耳闻，如果她能全权负担，那当然再好不过了，但她同时要体谅蒋正寒，毕竟他已经开始实习了。
她的初恋就是蒋正寒，在此之前，她没有与男生交往的经验。自从她上初中开始，父母之间时常争吵，而她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也有自尊心。”
因此夏林希认为，裂缝起源于自尊心。
她明白防微杜渐的道理，时刻在这一方面警醒，避免谈到“钱”的问题，也很少用到“穷”这个字。然而生活与钱息息相关，她不可能永远避开话题。
夏林希陷入了静默的沉思，蒋正寒却相信了她的理由，他把她整个人放在床上，指腹在她的耳根处轻轻摩挲，不久之后又问：“你觉得大一不行，那大二怎么样？”
夏林希用手托着下巴，趴在床上没吭声，她略微眯了眯眼睛，耳朵居然有点舒服——她认为这样很不像话，因为她从前逗猫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么干的，肆无忌惮地摸耳朵，然后抱着一只猫随便揉。
夏林希绝不屈服，她很有骨气地回答：“大二也不可以，至少要等到大三。”
从现在开始算起，至少要等到大三，匀出足够的时间，让他们继续成长。长到可以担负一方，独自面对生活的琐碎，不再需要父母的援助，自食其力，自力更生。
夏林希的想法这么正经，蒋正寒却坐在她的身旁，很有技巧地将她揉了一揉，她没有被揉得丧失理智，反而愈加清醒地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了，你在这里等我。”
蒋正寒打破气氛道：“你不愿意搬出来，可以调换宿舍么？”
“你这么在意那个庄菲？”
“不然呢？”
他说：“动辄扇耳光的女生，和你住在一个宿舍。”
夏林希打断道：“那一次冲突之后，没再发生任何牵扯。”
她脱下外套，又想起来什么，偏头看着他说：“对了，庄菲不用智能手机，也没有笔记本电脑，虽然她和时代脱轨了，但是也保护了信息安全。”
夏林希说得迂回曲折，蒋正寒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明白她现在的意思是，让他不要插手做无用功。
浴室里的喷头被打开，水声点点滴滴落下来。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有人重新推开了玻璃门，偌大的浴室之内，水蒸气缓慢上行，他们两个四目相对，夏林希差一点摔倒。
她试图用浴巾遮住自己：“你闭上眼睛，不要看我。”
蒋正寒走近她：“我都看过了。”
“你给我三分钟，我洗完马上出去，”夏林希退无可退，脚底越发打滑，“你今晚怎么这么着急，不能等一会儿吗？”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斜靠在一扇玻璃门之外，手中握着一部苹果手机，屏保是一对鸳鸯戏水。
蒋正寒据实回答道：“你的手机忽然亮了，我看见了你的屏保。”
夏林希心中一惊，连忙和他解释：“没有暗示你的意思，别往那个方面想。”诚然她目前的手机屏保，是两只欢快戏水的鸳鸯，但她的重点在于山水景色，而不是那一对神仙眷侣。
思及此，夏林希感到烦躁，她的手机老是惹事，她想重回诺基亚时代。
蒋正寒放下了她的苹果，当然他还是没有踏进来，而是站在了洗手池旁边，进行一番正常的洗漱工作。他们双方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几分钟之内没有互相干扰，夏林希洗完澡就跑出了门，顺便带走了她的手机。
她耐心等了半刻钟，蒋正寒搭着浴巾出现了，他关上室内所有的灯，双手扣住了她的腰。因为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顺利了很多，就连拆开杜蕾斯的速度，都不可同日而语。
“你的那个东西……”夏林希伸手比划，虽然她羞于启齿，还是硬撑着说了一句，“尺寸超标了。”
真的说出来了。
她用被子蒙住脑袋，自认为现在无法见人，不过卧室里一片漆黑，也没有捂脸的必要。
蒋正寒笑了笑，回应了一声：“下一句话是什么？”
“轻一点啊，”夏林希道，“我还是怕痛。”
蒋正寒在她的脸上吻了又吻，然后践行了他今晚的承诺。他果然比上一次更温柔，技巧和花样多了很多。
从晚上十点半算起，他们折腾到了凌晨两点，夏林希在昏睡之前，不忘表扬他一句：“你的自学能力，真的是越来越强了。”

第60章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天空中飘着灰蒙蒙的云朵，雨水冲刷着纵横交错的街道，来往车辆溅起一连串的水花声。
夏林希穿好衣服，接着收拾了东西，在她准备出门之前，她的母亲打来一个电话。
电话另一头声音嘈杂，夏林希贴近了手机，听见她的母亲问：“宝贝，你在学校吗？”
夏林希撒谎道：“我在。”
“好的，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傍晚六点能到北京，”她的妈妈继续说，“礼拜一的晚上，你们不上课吧？我约了两个朋友，还有他们的儿子，我们一起吃顿饭。”
最后一句话意味不明，夏林希犹豫着问道：“为什么要和他们吃饭？”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妈妈压低了嗓门道，“人家的儿子你也认识，高中和你一个学校，还是高考的理科状元。”
夏林希保持沉默，表达了无声的抗拒。
电话里接着提醒道：“那孩子名叫秦越，他爸爸是我们公司的客户，也是邦荣地产的老板，今年开始在北京做投资……”
夏林希没有听完，出声打断道：“我和他不在一个班，高中几乎没说过话。”
“秦越那孩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她的妈妈回复道，“他说高中就认识你，你们两个特别投缘，共同放弃了保送名额，约好了一起考到北京。”
夏林希深吸一口气。
按照原本商定的计划，行程应该从三天后开始。然而目前看来，她的妈妈提前动身了，动身的原因无从探寻，可能和秦越有一点关系。
夏林希背靠一面墙壁，手指敲了敲木柜，压抑不住烦闷之感，语气也变得急躁：“我和秦越讲过的话，绝对不超过十句。”
“秦越”两个字出现之后，蒋正寒侧过脸看向她。
他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面前摆了一瓶矿泉水，对照此时的光影角度，好像一副广告画面。夏林希观望他良久，心中平静了很多，她的手指搭在木柜上，默默画了一个爱心。
但她的母亲仍然劝说道：“你现在是大学生了，不能做一个书呆子，人际交往这方面，还要妈妈教你吗？”
“我不仅是大学生，也是一个成年人，”夏林希掂量了措辞，试图和母亲讲道理，“我明年就满二十岁了，也有自己的处事方法……”
这一句话尚未结束，她的母亲换了一副语气：“好吧，你不想去就不去了。你带着妈妈逛街，在城区里转一转，这总行吧？”
夏林希连忙答应，恢复了乖巧的样子。
她心想沟通是一把万能钥匙，母亲也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更何况是面对着血脉至亲，她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其实应该更有耐心才对。
挂上电话的那一瞬，她跑到蒋正寒的旁边，从他的身后抱住他，低头亲了亲他的脸。
蒋正寒坐在椅子上，夏林希站在椅子的后方，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夏林希主动解释道：“你听见秦越的名字了？我妈妈好像认识他，但也只是认识而已。”
蒋正寒握着她的手腕，把玩了一会才回答：“有没有见面的打算？”
“当然没有了，”夏林希道，“我们和他不熟。”
她再次靠近他，又亲了他一下，抛出一颗定心丸：“等到你上了大三……”她放轻了嗓音，说完后面的话：“我们搬到校外，你觉得好不好？”
夏林希不够直白，却挑明了她的意思。
大三开始同居，这对于她而言，是胆大包天的事。话能说到这个份上，也是她措辞的极限了，她脸颊绯红等待回复，听见蒋正寒开口道：“两年后的九月份么？”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需要算得这么清楚吗？夏林希站直了身体，又听他低声说道：“那一年真幸运。”
他一共说了六个字，或许是因为声音好听，所以落在耳边字字戳心。
“比这更幸运的是，”夏林希接话道，“未来还有几十年啊。”
因为他们还很年轻，所有的一切都存在可能。
窗外飘着一场雨夹雪，雨声混杂淅淅沥沥，临近中午也没有停止，天光穿过翻滚的乌云，照出一片倾斜的风雨，行车的视野变得愈发模糊。
按理说，这样的鬼天气，并不适合出门散步。
但是接下来的一个月，夏林希要陪她的母亲，她可能找不到什么机会，跑到蒋正寒的学校等他。除此以外，蒋正寒的十二月也很忙，他不仅参与了公司的年终计划，而且要跟随校队投入比赛——当然这些课外活动，都不能代替学生的本职，他还要复习期末考试，取得符合标准的分数。
他们两人各怀心事，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这一日傍晚，夏林希在校门口处，和蒋正寒挥手告别。她走了大概三步远，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立在原地目送她，她干脆飞快地跑回去，打算再和他聊一聊天。
蒋正寒笑道：“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你在这里，”夏林希道，“不知不觉就跑过来了。”
雨点毫不间断，激起一圈水花，她收起自己的伞，钻到他的伞面下。没过多久，边沿倾斜了不少，倒向她所在的位置，又被她伸手扶正了。
关于即将到来的十二月，他们两个人都没提。夏林希高瞻远瞩，她联想到了寒假，因此率先提问：“你寒假回家吗？”
“公司任务紧张，”蒋正寒道，“春节放假七天。”
夏林希点头：“那一月底的美赛，你有时间参加吗？”
蒋正寒答非所问：“美赛不能跨校组队。”
他一只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牵上了她，等到他们走到一旁的僻静处，他再次弄斜了伞柄，用来挡住别人的视线，然后俯身吻她的额头：“报名写你的学校，我负责程序代码。”
报名写你的学校，我负责程序代码。
根据蒋正寒的意思，成果交给夏林希，他提供无偿帮助。夏林希想了想，义正言辞道：“不可以，这样行不通。”
她说：“一个人也能参赛，我们两个一起报名，比较谁的成绩好，是不是更公平一点？”
蒋正寒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很公平，不过一个人组队，不一定写得完。”
夏林希感到很开心，又跟着坦白了一句：“期中考试以后，我去旁听了计算机系的专业课，目前正在自学Java、Matlab和R语言。”

第61章
比起疯狂做题的高中时期，夏林希的习惯有了很大改变，可能是因为楚秋妍的影响，她渐渐觉得效率比耗时更重要。
需要学习的内容不止是专业课。为了提高编程技能和水平，她花费了不少精力，这方面的入门很容易，难的是熟练与精通。
校门外雨丝弥漫，风也吹得格外阴冷，她和蒋正寒分享经验，交流心得，聊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别了。
回到寝室的时候，恰好是下午六点整。
楚秋妍泡了一杯奶茶，一边搅拌一边说话：“明天是礼拜一吧，国内市值最大的互联网公司，就是那个Iion公司，它们要举办一场学术研讨会，名字叫做‘21世纪的计算’，宣传海报还蛮有意思的。”
夏林希顺手关门，兴致盎然道：“你准备参加吗？我们一起去吧。”
楚秋妍抬头看着她，脸上露出灿烂笑容：“好啊，就这么说定了，我认识Iion公司的学姐，她手上还有内推实习的机会。”
“明年开始实习吗？”夏林希解开围巾，从柜子里拿出曲奇，然后扒开包装盒子，分了一半给楚秋妍。
寝室开放了暖气，比室外温暖很多。夏林希脱下外套，坐在椅子上吃东西，她默默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我们待在学校里，准时上课、出席讲座、参加社团活动，是不是就把时间耗完了？”
“你担心自己没时间实习吗？”楚秋妍理解了她的意思，端着奶茶走近一步道，“时间都是挤出来的，要不暂停社团活动吧。”
楚秋妍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Iion公司是弹性工作制，不要求实习生朝九晚五，准点上班，公司的气氛相对宽松。”
言罢，她吃了一块曲奇，又灌了一口奶茶，味蕾被香甜的气息感染，她索性搬起一把椅子，坐到了夏林希的旁边。
夏林希喝光了白开水，正准备走向饮水机，楚秋妍给她倒了一半的奶茶，其中有几滴洒在了桌子上，都被楚秋妍用湿巾擦掉了。
楚秋妍问：“你明天有别的事吗？”
“下午四五点左右，我要去机场接妈妈，”夏林希捧着杯子，说出了一番实话，“晚上要和她逛街，大概回来得比较迟。”
她心想明天的行程十分紧张，或许从早到晚都会很忙。于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随便穿了几件衣服，上完专业课之后，匆匆忙忙跑向研讨会，吃过午饭也没有休息，直接约了学姐见面——她和楚秋妍就像两个陀螺，共同旋转到了下午四点，楚秋妍可以停止了，夏林希还要赶赴机场。
见到母亲的那一刻，夏林希飞奔了过去，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了一点零食。
她的妈妈摘下墨镜道：“刚从学校过来吗？”
夏林希握着手机，实话实说道：“坐地铁来的。”
“你们晚上没有课吧？”
“今天没有。”
妈妈左手拎着皮包，右手握着她的手腕，跟随人流向外走，忽然和她提了一句：“宝贝，你大学都上了四个月了，怎么还不会打扮自己？”
夏林希穿着羊毛衫，套了一件灰色风衣，牛仔裤布料厚实，和她的围巾同色。虽然打扮得简单，但她漂亮得惊人，乍一看也能让人惊艳。
可她的妈妈并不满意：“你自己也知道吧，你都快二十岁了，注意你背着的包，还有脚上的鞋子……”
一句话尚未说完，妈妈低头看她的脚：“你这双帆布鞋在哪里买的？”
夏林希有些局促道：“上大学之前，爸爸带我买的。”
“多少钱？”
“七十五块。”
“你怎么能穿这种鞋？”妈妈问道，“档次一下就降低了。”
夏林希道：“穿着挺舒服的。”
“不是舒不舒服的问题，”她的妈妈接话道，“我带你去街上买衣服，你把这一身都换掉。”
十一月的北方城市，天黑得格外早。冷风穿过街头巷尾，呼出的空气凝成白雾，来往的行人裹紧大衣，高楼林立的商业区却繁荣依旧。
商场之内，灯光通明。
透过不同的橱窗，能看见各式的服装，印刻的商标并不显眼，却凸显了品牌风格，吊牌价四位数起，也不乏五位数的参与。
夏林希边走边说：“我的衣服够多了，柜子都塞不下了。”
“那是原来的衣服，现在要买几件新的，”她妈妈拿出钱包，随便抽了一张卡，“你今晚这副打扮，怎么出去见人呢？”
夏林希没有多想，她以为这个“见人”，指的是周围的路人。
但是在商业区逛街，很少有人花枝招展，他们普普通通地出门，安安静静地走路，夏林希原本是这样，不过一个小时以后，她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了。
羊毛衫变成了连衣裙，外套一件更昂贵的风衣，帆布鞋被长靴取代，袜子的价格令人惊奇，就连一开始的双肩包，都换成了限量版的手提包。
靴子带一点高跟，夏林希并不适应，因此她步履缓慢，又听见母亲催促道：“走快一点，我们来不及了。”
“要去哪里？”
“去吃饭。”
饭局的地点位于某一家酒店，大堂之内树立着喷泉，几座电梯均被豪奢精装，反耀出黄金般的灿烂光芒。
走廊上铺着波斯地毯，交织构成繁复的纹理，包厢的木门开了一半，里面传来欢声笑语。夏林希站在门口，约莫停顿了一瞬，扭头就往电梯走去。
“宝贝你停下，”她的妈妈喊住她，“走到这里了，你要半途而废吗？”
夏林希仿佛没听见，她脾气上来的时候，九头牛也拉不回。
包厢之中坐着秦越，以及秦越的父母双亲，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算是最好的发展方向。夏林希如果进去了，会把气氛降到冰点。
夏林希轻声道：“我今晚有事，我回学校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妈妈拉住她的手臂，“现在都晚上八点了，他们一家还等着，你过去露一个脸，这是起码的礼貌。”
夏林希按住电梯下行键：“你昨天答应我不去了，今天又把我骗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木偶人，被家长牵着线扯了过来。”
她妈妈急怒攻心，语调却没有拔高，依旧压低嗓门道：“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他们家的公司市值上亿，人家儿子想和你做朋友，你们的学校、阅历、家教、价值观，哪一个不吻合？”
电梯门即将打开，夏林希正准备进去，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林总，你们来了？快请进来，恭候多时了。”
那语调厚重又老成，不用多想也知道，必然是秦越的父亲。
夏林希的母亲笑道：“秦总客气了。”
言罢，她一手拽过女儿。
“你给妈妈一个面子，”林总低声开口，“两个小时吃完饭，妈妈送你回学校。”
夏林希问：“秦越的爸爸，是那种暴发户吗？”
“你声音小一点，”她的母亲回答，“你放心，他们是家族企业，年轻一辈的孩子们，不是去了海外留学，就是像秦越那样积极上进。”
夏林希点了点头：“他们重视礼貌和教养吗？”
至少是表面上的礼貌和教养。
让她感到顺利的是，林总给了肯定的答复。
包厢里站了几个侍者，端盘等待稍候的上菜，桌前的餐具一应俱全，选好的饮料分门别类，夏林希瞧了一眼包装，发现她没一个认识的。
她觉得自己和秦越，根本算不上门当户对。
天花板上涂满了油彩，横空吊下一盏水晶灯，照出别样的光辉璀璨。银质餐具摆满前桌，高脚杯从冰箱里取出，侍者开了一瓶昂贵的香槟，倒入酒杯准备就绪。
夏林希左手托着腮帮，右手拿着一根筷子敲碗。
秦越与她面对面坐着，见她弄出这样的举动，脸上稍微有一点挂不住。但她今日实在很漂亮，肤色雪白莹润如玉，连衣裙算不上紧身，仍然能勾勒出身形，胸大腰细，双腿修长，很符合他理想中的女生形象。
他一边觉得自己特别俗气，一边受到这种女生的吸引。
秦越的母亲抿唇一笑，率先开口道：“这是林总的女儿吧，漂亮的像个小仙女。”
林总恭维道：“我看秦总的儿子也是一表人才。”
恰在此时，夏林希笑了一声。她笑得很不合时宜，毕竟秦越的外形和长相，比泯然众人还低一个等级。
秦越身量颇高，但他眉宽眼小，鼻梁塌陷，五官趋于平面。头发也不利索，刘海罩住前额，被高档发胶凝固，像是一条悬挂的瀑布。
长相和皮囊都是上天注定的，因为别人的外貌而心生嘲弄，是一种相当可耻的行为。夏林希一边反思自己，一边尽情腹诽，筷子也敲得更欢了。
母亲按住她的手，抽掉了她的筷子。
“你好好坐着，”母亲小声说，“你在家不是这样吧？”
夏林希恍若未闻，她抬高了嗓音道：“好饿，还不上菜吗？”
秦越的父亲圆场道：“年轻人不经饿。”他笑容和煦，话中有话道：“开始上菜吧，别让人等急了，碗里能有点东西。”
言下之意，似乎是在含沙射影，指向夏林希敲碗的行为。
夏林希如见曙光，她一手捧着饭碗，用筷子扒拉饭团，油渍弄得到处都是，又被她抹在了袖子上。
母亲的脸色很不好看，夏林希却有难以言述的情感。
她一向乖巧又听话，从小到大很少忤逆父母，也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吃饭不能发出声音，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这些东西她一直记得，但她今晚前功尽弃了。

第62章
初中有一门课，名为《思想品德》，其中有一个单元，叫做“平等待人”。老师语重心长谆谆教诲：人格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平等待人是学生的基本素养。
在遥远的初中时代，夏林希完不成这一点，上了大学仍然做不到。除了秦越的父母，她也见过张怀武的父亲，顾晓曼的母亲，甚至是蒋正寒的父母，彼时她分外善解人意，此刻却非常不近人情。
餐桌上气氛尴尬，为了缓解当前局面，秦越坐到了她的身边。
“夏林希，你今天心情不好么？”秦越笑着问她，“在学校遇到了烦心事？”
她的母亲接了一句：“的确是这样，课程负担重，小希压力很大。”
学校像一个商标，贴在夏林希的身上，让她的价值明显不少。但她目前的所作所为，实在对不起她的价值，她拿着一把镂空的餐刀，切割一整块鲜嫩的牛排。
依照惯常的餐桌礼仪，镂空刀具被用于甜点，她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切完牛排又用筷子戳，侧目看向服务员道：“把刀叉收了吧，我用不上。”
刀叉是秦越的母亲吩咐准备的，她很长一段时间没碰筷子，如今只习惯于刀叉用具。出于一种类似考察的目的，她也给夏林希准备了一套，然而事实摆在她的眼前，夏林希对此一窍不通。
秦越的母亲问道：“林总的女儿，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林总笑着搭了一腔：“小希六岁开始学钢琴，高一考过了业余十级……”
“后来高中作业多，再也没有弹琴了。”夏林希道。
她语气平淡，声线偏冷，话中透着不耐烦。没有长辈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秦越的父母不是其中的例外。
夏林希捧碗抬起头，瞧见秦越的母亲蹙眉，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夏林希又挪开了目光，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你们数学系都学了什么，将来有深造的计划吗？”秦越端着玻璃杯，凑近几分接着说，“我想去美国读商科，到时候我们还能顺路。”
他手心出汗了，握着杯子打滑，又因为距离很近，手指稍微转了转，杯子就从指间滚出，径直摔落在地面。
杯中装满了香槟，洒上了夏林希的腿。
秦越连忙握着餐巾，弯腰去擦她的身体，然而手指尚未碰到，她飞快地站了起来，并且一退三步远。
“你怎么了，”秦越的母亲问道，“把香槟洒到哪儿了？”
秦越笑着回答：“洒到夏林希身上了。”
“越越，你太不小心了，”他的母亲一边责备，一边催促，“还不赶紧道歉。”
秦越便说：“夏林希，对不起，杯子忽然滑倒了，它的设计有缺陷。”
错在杯子的设计，而不是他的问题。夏林希听完他的话，心中觉得有些微妙，秦越最大的特点是有钱，他凭借这一个长处，掩盖了其它的不足。
楚秋妍也很有钱，但她和秦越完全不同。他们各自都有圈子，扮演着不同角色，夏林希并非局内人，她没想过涉足其中。
夏林希问：“洗手间在哪里？”
服务员马上为她带路，进入包厢内的更衣室。夏林希踌躇了两秒，走到另一个方向，打开包厢的木门，留下了一个背影。
秦越追出门道：“夏林希，我陪你一起去。”
夏林希一声不吭，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秦越跑到她身边，笑呵呵地调侃道：“你今晚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
“你还和蒋正寒在一起吗？”
“你明知故问。”
“话说在前头，我提醒你一件事，千万别介意，”秦越低头看表，脱口而出道，“你今晚的表现，让我父母很失望。”
夏林希脚步一停。
她站在走廊尽头，偏过脸看向秦越：“你凭什么认为，我要让他们满意？”
秦越尚未回答，夏林希再次说道：“我和你是高中校友，哪怕看在同学的份上，也应该留一点余地，可你告诉我的妈妈，说我们放弃了保送名额，约好一起考到北京……”
她道：“和你撒谎的能力相比，我今晚的表现不值一提。”
秦越扶正了衣领，同样站立一小会儿，语调拔高了不少，似乎要和她争论：“你妈妈的脸色变了，你体谅体谅她，待会儿我们回去，你和他们道个歉。”
待会儿我们回去，你和他们道个歉。
秦越的这一句话，带着命令的意思。他刚一说完，又补救了一句：“夏林希，我是认真的，你现在没感觉，OK，我们培养感情，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你妈妈也同意了。”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
“我的见面礼，”秦越递出盒子，笑得落落大方，“你拿到驾照了吧，明年送你一辆车。”
夏林希抬头看他，又听他言之凿凿道：“保证是一辆好车，有多好呢？蒋正寒工作一辈子，买不起一个轮子。”
最后一句话尤其刺耳。
贫富悬殊好比一把重剑，明晃晃的立在那里，也能做到伤人不见血。
夏林希敲了敲墙面，很快出声回答道：“北京的平均月薪是五千，三十年就是两百万，买不起一个轮子吗？”
秦越一手叉腰，忽然笑了：“他一个月的薪水，不够你的一双鞋，农民工都比他强。”秦越几乎不喝酒，但他今晚碰了香槟，有一丁点上头，所以口无遮拦道：“蒋正寒就是一个屌丝，他哪里配得上你？”
夏林希脸色微变。
秦越捏着一颗袖扣，开玩笑一般笑着说：“我把你当朋友，讲的都是实话，出了大学进入社会，你才知道人脉多重要……”
夏林希打断道：“你刚才让我道歉，该道歉的人是你，因为你坐在旁边，我吃不下一口饭。”
秦越笑容一僵，他手上握着盒子，里面还装着手表。
夏林希原本要去洗手间，但是秦越站在必经之地，她连绕过他都不愿意，干脆转身走回了包厢。
之后的半个小时，和之前没有区别。
秦越的父母提了几个问题，夏林希百无聊赖地回答了，她一边说话一边敲碗，不顾秦越的脸色越来越差。
一顿晚饭草草结束，在他们告别的时候，夏林希的母亲说：“夏林希这孩子，已经让我惯坏了。”
秦越的母亲拎包起身，随口客气道：“林总，她还年轻，能改过来。”
言下之意，默认了她的失礼。
天色黑沉，路灯明灭，星光隐入云层，留下一轮皎月。林总和女儿走在前方，她们的座驾在车库里，夏林希抬头看天，心中长舒一口气。
秦越和父母落到了后面，三个人接着聊了起来，先是秦越开口道：“妈，夏林希还小，她根本不懂事。”
他的母亲说：“要是腼腆内向，呆头呆脑就算了，我和你爸也能同意，但你看她的表现，粗俗没教养，冷漠不耐烦，这种顽劣的女孩子，你必须和她断了来往。”
全盘否定。
由于今天晚上的争执，秦越反感夏林希的性格，但他很喜欢她的外貌，也很重视她的聪明——高中那几年，她总是年级第一，只要继续深入交往，他们会有共同语言。
秦越耐着性子辩解道：“妈，少下结论，她平常不是那样。”
他的母亲回答：“夏林希的外公发财很早，他们家就是一群暴发户，一块牛排都不会切，你指望她多有涵养？”
秦越看向了他的父亲。
父亲正在抽烟，露出两颗金牙：“她平常不是那样，就更麻烦了。说明人家对你没意思，你紧赶着也追不上。”
秦越的母亲立刻说：“我们需要她看得上吗，那种徒有其表的花瓶，外围圈子里有多少？”
父亲拿出一张银行卡，交到了秦越的手里：“你妈说得对，你见识太少。我有几个朋友，名下开着会所，你去逛一逛，也能开窍了。”
秦越收好银行卡，问清了会所地址。
口袋里揣着手表盒子，没有在今晚送出去。他没能搞定夏林希，又失去了父母支持，这并不代表蒋正寒的胜利，秦越早有准备地编辑短信，发到了夏林希母亲的手机上。
在此之前，时莹好心提醒过他，如果夏林希不接受他，也不能让蒋正寒顺利。
街边灯光连成一线，撩开浓墨重彩的夜色，高楼大厦飞速后退，汽车却在奔驰前行，司机打开了车内音响，播放一首舒缓的音乐。
音乐是古筝曲，全名《平湖秋月》，音阶婉转悦耳，曲调引人入胜。
夏林希没有注意听，她看向母亲半开的皮包，瞧见了发光的手机屏幕。她的母亲握着粉底盒，正在对着镜子补妆，苹果手机的短信提示，却让一条信息暴露在了屏幕上。
那个陌生号码的来信，概括了她和蒋正寒的关系，也透露了蒋正寒的学校，仿佛一个定时炸弹，随时要爆炸在汽车上。
夏林希心跳如擂鼓。
母亲没看手机，她低声问道：“你终于满意了？自己把秦家的路堵死了，以后你上哪儿哭去？”
夏林希道：“假如我掉眼泪了，不是因为那条路封死了，而是因为我走到了路上。”
母亲神情疲惫道：“我是过来人，当年和你一样，看不起家里富的，只喜欢长得好的。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帅，去哪儿都有女孩搭讪，他有那么好的外表，我几年后就看烦了，你出生以后，什么都需要钱，我想给你买东西，家里没有一点存款。”
夏林希偏过了头，看向她的母亲。
母亲语调平静，和她提起陈年旧事：“将来你做了妈妈，会明白我的辛苦。我为了嫁给你爸，和你外公断绝关系，那时候肚子里怀着你，衣服口袋里只有硬币。”
夏林希没有回话，她侧身靠近几分，抱住了她的妈妈。
手机还在皮包里亮着，她暂时忘记了那件事。
母亲摸着她的脑袋，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对你好吗？秦越他们家在我们公司做资产评估，你们要是在一起了，这辈子都不用吃苦。”
可能不止是这个原因。夏林希心想，秦越有钱，而她的父亲没钱，秦越无貌，而她的父亲有貌，母亲当局者迷，她却旁观者清，为了避免她重蹈覆辙，让她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父母当年后悔莫及的事，要让子女来得偿所愿，这种事听起来荒唐，却总是在不断地重演。
“爸爸比秦越好多了，”夏林希接话道，“我不是喜欢长得好的，我喜欢性格温和，正直上进的人。”
她停顿片刻，跟着说道：“钱太多也花不完，我想要可以自己挣。”
母亲哑然无言。
夏林希一向听话，今晚却格外反常，她的母亲不仅觉得丢脸，也觉得十分心烦气躁。烦躁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因为女儿的脾气犟了很多，不再有从前的乖巧，第二个是因为秦越的事情彻底搅黄了，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恰在此时，皮包里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母亲靠着车窗，仍在闭目养神。夏林希坐近了一点，手指伸进皮包之内，拿出了妈妈的手机。
手机密码是她父亲的生日，她第一次尝试就蒙对了。
删除短信花了两秒，她快速锁定手机，重新放回了包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司机开口提醒道：“晚上十点了，快到学校了。”
三分钟之后，轿车停在门口，夏林希拎包下车。
她和母亲挥手告别，心中依旧忐忑不安，如果那一条信息被重新发送，她和蒋正寒的事也即将披露。
夏林希在校园里散步，过了短短几分钟，她绕道去了蒋正寒的学校，穿过一片树林的小路，碰见了不少亲密的情侣。与那些依偎取暖的情侣不同，她孤家寡人走得很迅速。
路上她给他打电话，开口第一句就问：“你睡了吗？”
蒋正寒回答：“还没有。”片刻之后，他低声道：“我看见你了。”

第63章
北方的冬天夜晚，寒风刺骨的冷，石子路上残叶堆积，没有一片包含绿意。从年初到年尾，四季轮回更替，走在不同的道路上，想的却是同一个人。
夏林希握着手机，抬头看向了前方，她迟疑了几秒钟，雀跃地跑了过去。
长靴带着半寸高跟，她应该跑得慢一点，但是路上铺满了树叶，就算跌倒也不要紧，何况现在月黑风高，谁会注意她失足摔倒。
地上不仅有落叶，也有干枯的树枝。她碰巧踩中了一根，稍微打了个滑，手就被人扶住了，而她连头都没抬，顺势贴进他怀里。
正是在这个时候，夏林希恍然发现，蒋正寒的那一条围巾，是她不久之前亲手织的。她辛苦练习了两个礼拜，终于成功地一雪前耻，做出一条毫无缺陷的围巾，现在看到他真的用了，她觉得所有付出都很值得。
她攥着围巾的下摆，出声询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蒋正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我出门散步，刚好遇到了你。”他没戴手套，手指修长而匀称，完整地暴露在冷空气中，接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今晚那一顿饭局上，夏林希为了敲碗，几乎没吃一口饭，她喝了很多的香槟，说话都带着酒气，为了掩盖这一点，她从口袋里摸出糖——包装精美的草莓糖，然后拆开纸质盒子，扒出来两颗吃掉了。
“你吃糖吗？”夏林希道，“草莓味的，很甜。”
蒋正寒没看草莓糖，他低头看她的唇色。不久之后，他们坐在了长椅上，他一手搂着她的肩膀，用更直接的方式尝了片刻，然后评价道：“确实很甜，还有葡萄酒的味道。”
夏林希点头回答：“我今晚喝了白葡萄酒。”
附近没有灯光，只有摇曳的树林，层层枝梢交错密布，瞧不见一位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她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又亲。
夜幕辽阔而深广，听不到嘈杂人语，唯有一片风声路过。夏林希拽着他的围巾，往下扯了大概两寸，冬季的冷风呼啸吹来，顺着他的脖颈灌入衣领，她立刻贴近了几分道：“我帮你捂一捂。”
蒋正寒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打算怎么帮？”
蒋正寒没往别的方面想，夏林希却亲上他的脖颈，她喝酒之后没轻没重，接连弄出几块红痕，但他岿然不动地静坐，任她为所欲为地蹂躏。
他知道夏林希喝多了，因此一手搂住她的腰：“我们走吧，我带你去宾馆。”
“我不去，”夏林希固执道，“我好饿。”
她重新站了起来，给蒋正寒系围巾。夏林希醉酒之后，看起来仍然清醒，但是她脑子不灵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今晚只顾着敲碗，没办法好好吃饭。”
蒋正寒捕捉到了重点：“敲碗？”
夏林希脱口而出：“是啊，为了让秦越的父母讨厌我。”
她讲完这一句，自己也有感觉。周围沉寂一瞬，她按住他的肩膀：“如何优化一个逻辑回归模型？logistic regression的时间复杂度是多少？用什么方法可以获得高阶属性？”
她在此刻转移话题，显得非常苍白无力。
早在今天之前，她和母亲打了一通电话，彼时夏林希提到了秦越，蒋正寒也在一旁听见了。联系她刚才所说的话，前因后果都不言而喻。
夏林希笔直地站立，蒋正寒抬头看着她：“特征交叉是一个方法，时间复杂度是O(n)……”
话中略微一顿，他停止长篇大论，同样站了起来，身影格外挺拔。
夜风吹过树叶枝杈，附近满是沙沙的轻响，他抬手揽上她的后背，绕开了让她尴尬的话题：“你不是饿了么？对面有一家饭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蒋正寒没有提及秦越，也没有询问秦越的父母。他牵着夏林希过马路，一切都与平常相同，夏林希在心中揣摩，不明白他是生气了，还是根本不在意。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她觉得自己愈发勇敢，但是面对他的时候，她仍然是一个胆小鬼。既不能刨根问底，也不能敞开心扉。
所以她酝酿了很久。
在此期间，他们走过斑马线，抵达了没歇业的饭馆，她随便选了一碗面，倒了半勺子的醋，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言罢，她才反应过来，她讲得这么突然，谁能明白她的意思。
蒋正寒却心神领会，他跟着解释了一句：“你不想回答，我为什么要问。”
夏林希又道：“那你生气吗，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蒋正寒倾身向前，眼中映着她的影子，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因为秦越和你生气？”他顿了一下，实话实说道：“对我来说，他没有你这么重要。”
饭馆里暖气充足，夏林希有点脸红，她低头看着汤碗，努力地理清思路，但她今日饮酒过多，思绪渐渐堵塞了，唯一的感觉就是饿，她干脆专心地吃饭。
比起两个小时之前，她的吃相好了不止一百倍。
但是在那个时候，桌子上都是山珍海味，餐具不是高档的骨质瓷，就是纯银的全套刀叉。如今她只有一碗面，手中一双木头筷子，坐在一把塑料椅上，反而更加心满意足。
等她真正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周围还有不少学生，借着饭馆的灯光，趴在桌面上学习——大学城的考试月才刚刚拉开帷幕，校园里的熬夜自习室已经供不应求，其中还有蒋正寒的校友，几位来自计算机系的同学。
柯小玉就是其中之一。
她戴着一副厚眼镜，用中指往上推了推，然后摊开一本教材，给她身旁的段宁讲题：“十六进制转换二进制，你不要用草稿纸，它们能直接转换……”
柯小玉皮肤黝黑，脸生雀斑，在她低头的时候，还有一个双下巴。仿佛是一种注定的巧合，柯小玉的背后就是夏林希，她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对方，但是相互之间的对比很明显。
段宁眯眼看着，哧哧笑了一声。
他说：“小玉，我期中考试不及格，你自愿给我补课，你哪来的好心呢？”
柯小玉还没回答，段宁又招呼道：“蒋正寒，你带女朋友来了？”作为蒋正寒的室友之一，段宁自认和他交情匪浅，为了不打扰他和女朋友，段宁到现在才开始寒暄。
夏林希扭过头，瞧见了笑容满面的段宁。
段王爷翘起二郎腿，一手拍上身旁的座位：“兄弟，有空过来坐么？”
夏林希捧着面碗，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她当然记得段宁，他是蒋正寒的室友，上次还在操场弹吉他，吸引了一个女生。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女生就是柯小玉。
柯小玉道：“我和你讲题呢，你别打岔。”
段宁掏出一根烟：“蒋正寒在这里，轮得到你讲题？”
蒋正寒走了过来，拍了段宁的肩膀：“我要陪女朋友。”他低头看着桌面，粗略扫了一眼道：“几个进制转化，你很快就能学会。”
“我说一句实话，高中就学过这玩意儿，”段宁撬开打火机，点燃他手上的烟，“那会儿都是数字转十进制，怎么到了大学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凑到一块儿了？”
柯小玉推高了眼镜，字字斟酌道：“你就是太懒了，不愿意学习。”
段宁翘高了腿，喷她一脸烟圈。
他说：“小玉啊，我还没和你秋后算账。你在我的电脑里，安装了什么鬼影病毒，要不是我背后有大神相助，你是不是就准备黑心到底了？”
饭馆里人声鼎沸，汤面冒起层叠热气，交织着弥漫在各处，视野变得不再清晰。
玻璃门外，车来车往，路灯亮成一片，距离校门很遥远。遥远的不止是校门，还有面对面的两个人，夏林希作为旁观者，心中颇有一些感触。
她拉过蒋正寒的手，和他一起走出了门。

第六十四章
门外夜幕深沉，冬风依然很冷。
夏林希开口问道：“刚才那个女孩子，在段宁的电脑里安装了病毒吗？”
“鬼影病毒，”蒋正寒看向前方，顺着人行道继续走，同时回答她的问题，“寄生在磁盘记录里，即使重装系统，也不能完全根除。”
夏林希打了个哈欠，还在努力听他的话。因为很想牵住他的手，她摘掉了自己的手套，然而酒劲轮番上头，她走了几步就觉得头晕，不自觉地贴到他身上。
“那是不是犯法了，”夏林希道，“非法破坏他人财物。”
蒋正寒松开她的手，转而搂上她的腰。这一举动由他做来，倒是显得十分正派，好像单纯为了扶住她，并没有别的企图。
夏林希脚步虚浮，她踩在一块石砖上，鞋底像是有棉花，但她坚决不会表露，她仍然口齿清晰地问：“蒋正寒，你有没有做过那种事？”
蒋正寒低头看她：“什么事？”
“就是和她差不多的事，”夏林希受到酒精影响，越发感到混混沌沌，“按照你的编程水平，也可以给别人植入病毒吗？”
蒋正寒停下脚步，把她带入了宾馆。他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开房之后走进电梯，电梯内装潢精致，门后悬挂着镜子，清楚映出他们的倒影。
夏林希靠在他身上，再次重复了刚才的话。
蒋正寒拉过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你摸我的良心。”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夏林希很听话，她使劲地摸了他，换了一个话题道：“在计算机行业，挣钱容不容易？”
蒋正寒道：“遵纪守法不容易。”他话音刚落，电梯门打开了。
夏林希晃了两步，扶着门框走出去，又发现自己双脚悬空——她顿时觉得匪夷所思，仿佛见识到了反重力，几秒钟之后恍然大悟，蒋正寒把她抱起来了。
路上经过一间客房，里面走出一对夫妻，两人瞧见他们的架势，妻子也让丈夫模仿。丈夫万不得已，只能把老婆打横抱起，因为他全身都在发力，所以涨红了一张脸，看上去有点撑不住了。
夏林希见状，也问了一句：“你抱得累不累？”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你抱着我走了多久了，我重不重？”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夏林希比平常更聒噪，也比清醒时更放得开，她没有一分钟保持安静，始终在吸引他的注意力。
蒋正寒没见过她这样，他用房卡打开木门：“你的BMI指数偏低，再胖一点更好。”
“BMI指数，”夏林希问道，“身体质量指数？”
他走入房门，顺手关上：“没错。”
夏林希站在他身旁，跟着打了一个酒嗝。
夜色愈加沉重，又被窗帘掩盖，室内灯盏尽灭，床铺相当柔软。夏林希和衣而睡，躺在靠墙的位置，但是这样并不舒服，她侧卧了半刻钟，脱下自己的外套，钻进蒋正寒的怀里。
他亲吻她的额头，也把她搂得更紧，不过没有说一个字。
高二他们第一次见面，关系还是普通同学。彼时夏林希坐在他的前排，如今她躺在他的怀里，再过三年会发展到哪一步，他在心中建立了完整的蓝图，不过今天听说了秦越的事，他清晰地认识到了一点，未来的丈母娘会成为一个难关。
蒋正寒独自沉思到半夜，夏林希却睡得昏天暗地。这一晚过得很平静，预想之中的事并没有发生。
次日一切回归正轨，夏林希奔向学校上课，蒋正寒步行到公司上班，年底要进行绩效清算，大部分员工都能拿双薪，大家的积极性比往日更高。
本公司的总部在洛杉矶，北京的最大客户是Iion公司，数据分析组承包了批量数据挖掘，预计在明年的财年结束之前，做出第一版本的成品。
蒋正寒依然是全组唯一的实习生，但是副组长谢平川已经把他当成了正式员工，每周五的组内交流会议上，他的表现也越来越好了。
今早他刚一出现，办公桌对面的职员就笑道：“小蒋，你今天怎么八点就来了？上午不上课啊？”
蒋正寒拉开椅子，继而勾起唇角，回了他一个笑：“今天上午没有课。”
那一位职员名叫郑寻，负责指导新来的实习生，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蒋正寒并不需要他的指导，比起庸庸碌碌的郑寻，副组长谢平川更像是蒋正寒的导师。
郑寻泡了一杯雀巢咖啡，起身走到蒋正寒的旁边。
由于本公司的弹性工作制，不少职员到了上午十点，才会出现在办公室里，如今整个办公走廊上，就只有蒋正寒和郑寻两个人。
副组长谢平川也来了，但他有独立办公室，玻璃门被盆栽遮挡，看不清他在干什么。
脚下是深灰色的地毯，搬一把椅子没有声音，主机和显示屏被打开，近期的任务还要继续。
蒋正寒握着鼠标，又听见郑寻开口道：“上周五的交流会上，你说自己完善了清洗算法……”
“在副组长的帮助下，”蒋正寒打断道，“做了一部分的改进。”
他面对着显示屏，桌前摆着草稿纸，明明只工作了两个多月，却好像已经进入了状态。
郑寻点头，又笑着说：“看看你这势头，长江后浪推前浪，让我们停在沙滩上。”
?
蒋正寒下午有事，他想在上午干活，因此无心和郑寻聊天，随口回答了一句：“沙滩上的前辈更有经验。”
谈话无法进行下去，又挑不出他的错，郑寻喝了半口咖啡，重新坐回他自己的座位。
让他震惊的事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几步之外的地方，谢平川拉开玻璃门，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蒋正寒，你有空么？来我的办公室，我有事告诉你。”
谢平川依然西装革履，黑色皮鞋油光锃亮，他和蒋正寒站在一起，分属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两个人都很好看。
蒋正寒尚未走近，谢平川便开口道：“曹主管昨天得到的消息，总部那边用了你的模型，给你算了半个点的ission，当做你这个月的奖金。”
郑寻坐在原位一声不吭，但他端着咖啡的手指一颤。
冬天的大清早，窗户上还有雾气，附近的高楼大厦隐没其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蒋正寒似乎是用不真实的眼光看待奖金，所以才能表现得宠辱不惊，他非常淡定地笑了一声，心里也没有丝毫准备。
“清洗模型对部分数据有普适性，”他的重点也不在奖金，“没想到总部也能用上。”
谢平川侧倚门框，为他让出一条路：“别的话我不多说了，你最近注意查看账户。”
你最近注意查看账户。
这句话言简意赅，又称得上意味深长。
俗话说天上不能掉馅饼，更不可能出现意外之财，而在当前的这一刻，蒋正寒同样觉得很突然。不过他已经是这样的性格，即便是非常的突然的事，他也能安之若素地接受。
反而是谢平川调侃道：“你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吧？”
蒋正寒很坦诚地承认了。
谢平川也只是笑了笑，没再做出别的评价。
蒋正寒接着说：“我在实习期内，会年满二十岁。”
恰在此时，前门开了一半，有人快步疾行，带来一阵冷风。那人握着今早的报纸，腰间夹着纯皮公文包，斑白的两鬓黑发相间，比谢平川更加不苟言笑。
蒋正寒刚好看见了他，因此寒暄般打了个招呼：“组长好。”
一旁的郑寻偏着头，似乎在和谢平川说话，没有注意到正组长，声调也比平常更高：“我们组这位新来的小蒋，年少有为，踏实上进，不仅有曹主管的肯定，还有洛杉矶总部的奖金，今年还不满二十岁……”
组长脚步一顿，依旧面无表情，不过接了一句：“所以，小郑，你有说话的功夫，不如向他学习。”
小郑连忙点头道：“组长说的是。”
组长放下公文包，胳肢窝夹着报纸，抬头又说了一句：“奖金什么时候发下来，小蒋，你再抽空给我们解释模型。”
蒋正寒也应了一声好。
奖金的发放比想象中更快。
大概七八天之后，夏林希被手机提示音吵醒，最近很多科目要期末考试，她没有一天不在拼命学习，听见手机响了，以为是什么闹铃，但她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条消息。
此时是早上七点，她趴在自己的床上，揉了一下眼睛，仍然觉得无法相信。
她的账户里多了一万美金。

第65章
夏林希面对着手机，打开了她的微信。她把蒋正寒置顶了，因此很容易找到，手指在他的头像上悬空良久，最终戳进去问了一句：“你们公司的总部在美国吗？”
和从前一样，比起开门见山的询问，她更习惯于拐弯抹角。
蒋正寒的回复来得很快，他言简意赅地表明道：“一万美金是这个月的奖金。”发送完这句话，他自觉还要说点什么，于是思考片刻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因为上次做的模型被总部接受了。”
夏林希握紧了手机，然后重新躺平，她把消息看了两遍，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没睡醒。要怎么表达她的感受呢，她想不出合适的话，只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他很出色。即便他现在还年轻，她始终相信他的能力。
“今晚我可以请你吃饭吗，”夏林希道，“假如你有空的话。”
当然除了吃饭以外，她还有别的事要做。新年将至，她准备了礼物送给他，也写了一整页的贺卡。夏林希并不缺钱，她缺的只有时间，忙里偷闲的时候，她更是很想见到他。
不过蒋正寒没有立刻回复，也有可能是今晚比较忙，不能直接答应她的邀约。夏林希跪坐着等了一会儿，最终拿起手机下了床。
窗外天光微亮，早晨的太阳升得更高。在北京的隆冬时节，草丛中仍有扎堆的麻雀，从寝室向远处望过去，就像是一片褐色的绒球，在霜染的草坪上一字铺开。
草坪和树杈上，不止有麻雀一种鸟，也有一种长尾的灰喜鹊，尾巴毛色泛着蓝光，映着朝阳很是漂亮。夏林希这么瞧了一会儿，又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刚从图书馆回来的庄菲。
早晨七点多钟的天空，还没有被太阳完全照亮。庄菲背着她的双肩包，横穿草坪走向宿舍楼，身后跟着一道斜长的影子，路上惊起了一堆麻雀。
她偶尔停住脚步，故意低下脑袋，作势冲向草丛，吓跑受惊的麻雀。看着一群弱小的鸟雀扑腾翅膀乱飞，她有一种作为庞然大物的优越感。
直到她抬头向上看，刚好瞧见了夏林希。
夏林希端着咖啡杯，顺手一般拉上了窗帘。
她们的目光并未交汇，两人的距离本来就远，即便相互对视了，也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庄菲敏感地认为，夏林希看她的眼光，就像看地上的麻雀一样。
她几乎在第一时间冲回了寝室。
反手关门的时候，因为闹出动静太大，吵醒了床上的楚秋妍。由于近期是考试月，楚秋妍也有点累，这么突然一惊醒，难免带着起床气。
几位室友面面相觑，双方心中多有不满，倒也没人开口说话。
庄菲进门以后，照例拖过椅子，甩开她的笔记本，低下头收拾书包。她穿着学校发放的冬季棉衣，裹得像一个中秋的粽子，与她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夏林希穿得很少。
寝室暖气充足，当然和室外不同。
夏林希端着杯子泡咖啡，还在等待蒋正寒的回音。她仔细想了想，猜他正在地铁上，早高峰人多拥挤，或许不方便看手机。
她脑子里这样想着，又听见楚秋妍开口：“能不能也给我泡一杯咖啡，我好困啊。”
夏林希点头，又问了一句：“要加糖吗？”
“不用加了，”楚秋妍道，“咖啡越苦，我越清醒。”
言罢，楚秋妍抱着被子，仍然趴在床上：“今天考试结束后，我想回家睡一觉。”她侧目看向夏林希，随口问了她一声：“搞定了期末考试，你打算去哪里玩吗？”
夏林希倒完开水，双手捧住了杯子：“我要参加美赛。”
我要参加美赛。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砸进寝室的池塘里，引起了庄菲的回答：“隔壁寝室的人，和我组队了。”她故意扬起了音调，然后把笔记本放高，左边一串数学表达式，右边一页的编程代码。
她努力表现出很厉害的样子，却被夏林希和楚秋妍有意无意的忽视。夏林希专注于搅咖啡，楚秋妍也只是望了她一眼——至于寝室里的第四个人，坐在床上的李莎莎，此刻仍然在玩手机，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我会拿到特等奖。”庄菲盯着墙面，好像回到了高考宣誓的那一天，那时她发誓要上全国最好的大学，现在她已经做到了。
于是她又有了自信，接着重复了一句：“百分之零点五的特等奖。”
也许是因为一整夜没睡，她说话的时候舌头打结，并且带着老家的口音。老家的口音并不好听——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所以说完最后一句话，庄菲局促地翻弄笔记本。
夏林希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庄菲身上，仍然没有接她的话。比起庄菲的特等奖，夏林希更在意的是，为什么蒋正寒还没有回复她。
她低头打开手机，又发了一个表情，乖巧坐等的表情。
而在寝室的另一边，庄菲出声问她们：“我和你们说话，你们装作没听到？”
问题抛出来以后，过了大概两三秒，寝室里没人回答，夏林希的手机却响了。来电显示蒋正寒，夏林希立刻按下接听，由于寝室气氛不是很好，她握着手机准备出门。
蒋正寒在电话里和她说：“我刚才在开会。”他跳过会议的内容，直接奔向了主题：“今天晚上，你想去哪里？”
夏林希答非所问道：“你们的开会时间，改到了早上七点。”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因为到了年底，所以比原来更辛苦吗？”
也不全是。
是因为组长比从前要求更高了，所以组内会议的时间延长，又提早到了早晨七点。在目前的计算机行业里，员工加班加点的干活，原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不仅是在一些创业公司，哪怕是界内的龙头企业，也难免有加班成风的现象。
而蒋正寒所在的公司，奉行的是弹性工作制，并不规定员工到岗时间。但他所在的数据分析组，要求却比一般的技术组更严格，到了今年的年底，组长更是一反常态，开始多番催促，盼着能提高进度。
蒋正寒没有提及这些，他笑了笑才回答道：“还好，算不上辛苦。”接着把话题引向了今晚的见面：“晚上几点有空，我去你们学校……”
他的话还没说完，庄菲猛然拉开了椅子。
椅子摩擦地板，响声格外刺耳。夏林希还没有走出房间，也没有听清蒋正寒的话，只听见庄菲将矛头对准了她：“夏林希，你站住。”
夏林希脚步一顿。
庄菲站在她身后开口：“上次的事，我没再找你吧，隔壁寝室的人都知道了，是你先惹我的。”
此时寝室的房门紧闭，夏林希握上了门把手，仍然选择保持沉默。她并不了解庄菲，也摸不透她的性格，只觉得她像一颗炸弹，即便没有火苗做引子，也要时不时地炸两下。
至于上次那件事，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导火索也很简单，庄菲嫌她吵闹，砸了自己的录音机，夏林希弯腰去捡，抬头就被扇了一巴掌，她并不是忍气吞声的人，所以当场踹了回去。
据说时间能冲刷一切裂缝，但可能一个月的时间不够长，在她们两个人之间，依然存在着莫大的嫌隙，而在当下的这一刻，又被庄菲主动挑起了。
与其说庄菲要和夏林希正面冲突，不如说她是在为自己辩解。整个寝室一共四个人，庄菲说出来的话，却很少有人回应。
就仿佛她在唱一场独角戏，演得再好无人赞赏，演得再差无人纠正。
与之相反的是，夏林希没有被孤立过，所以体会不来这种感觉。一方面是因为，夏林希习惯了独来独往，另一方面更是因为，她不可能站在庄菲的角度为她考虑。
夏林希扶着门把手，也没有回头看庄菲，说出的话还算客气：“期末考试还没结束，你有时间不如看书。”
“我看了一晚上的书，”庄菲放缓了声调，刻意强调了一点，“我找了同学自习，有隔壁寝室的人，还有陈亦川和徐智礼。”
夏林希只回了一句：“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庄菲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想告诉夏林希，她能找到合得来的同学，也有时间和精力一直学习，但是夏林希对此漠不关心，无法彰显庄菲的胜利。
夏林希打开房门，径直从中走了出去，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她的手机还在通话中。
走廊上也有暖气，但比寝室冷一点，过道上吹来一阵风，掀起了她的裙摆。她低头打了一个喷嚏，背靠墙壁站了两秒，对着手机开口问道：“你还在听吗？”
电话的另一头，蒋正寒声音平静：“我一直在。”
夏林希没有谈到庄菲，她用手指敲了敲窗台，估摸着见面的时间，继续他们刚才的话题：“今天晚上七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蒋正寒应了一声好。
在他的那一边，大概也正忙，隔着手机屏幕，传来嘈杂的交谈声。夏林希隐约听见他们在讲什么模型，于是很体贴地说了一句：“那我们晚上见，我今天还有最后一场考试，也许早上还能复习两个小时。”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通话即将结束。
蒋正寒左手握着手机，右手还翻阅着一批材料，心思却完全放在了夏林希身上，他翻页的手指停了停，同时接上了她的话：“期末考试以后，你还有别的事要忙么？”
夏林希承认道：“有美赛啊。”
她站在走廊的窗台前，深吸一口气又说：“等到美赛结束，我就要回家了，下学期准备在Iion公司实习，楚秋妍也和我一起。Iion公司的总部，好像离你们很近。”
这样我白天也能见到你。
最后一句话，夏林希没有说出口，这需要蒋正寒自己领会。
蒋正寒仿佛领会了一点，因此他笑了一声，又和她说了几句话，才等她挂断了手机，似乎和平常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天晚上七点整，风比平日吹得更冷，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天幕已然漆黑一片。
夏林希刚刚结束期末考试，只觉得整个人都很放松。她奔着学校门口向前走，走到即将到达的地方，被人从暗处牵住了手，并且牵得很紧。
她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
“说好了七点整，”夏林希开口问，“你是不是早来了很久？”
蒋正寒回答：“早了半个小时。”说完还拉过她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手背。
夏林希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趁着蒋正寒的左手近在身旁，她把装在盒子里的机械表拿了出来，然后套在了他的手腕上，引得蒋正寒低头去看，一边出声询问道：“这是什么？”
“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夏林希答道，“其实也不是很贵，我只是觉得和你很配。”

第66章
暗处的光照不够充足，看不清整块表的形状，但是表带的做工异常精致，蓝宝石镜面也在反光，即便夏林希说它不贵，却也显然不怎么便宜。
夏林希担心他不收，所以握住蒋正寒的手，低头给他系上表带，听见他再一次发问：“今天买的么？”
夏林希给他系表带的时候，蒋正寒摸了一把她的手，和她说话也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贴在一起。她的脸颊红了一红，却还要保持一本正经：“不是今天买的，我看中很久了。”
在“很久”这两个字上，她特意加强了语气。
蒋正寒便说：“原来你一直想着要送我礼物。”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他给了她一个摸头杀，见她的脸颊更红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夏林希有些忐忑，小心谨慎地问道：“你喜欢吗？要是不喜欢，还可以拿去换。”
她用了“换”这个字，而不是“退货”一词。显而易见的是，她打定了主意，要把表送出去。
为什么一定要送出去呢，她自己也不能说明白。或许是因为新的一年快要来了，她仍然像从前一样珍惜他，表达珍爱的方式有很多种，然而以她的阅历和年纪，暂时只想到了送礼物。
夏林希抬头盯着他，这样与他对视了片刻。
他的瞳仁像寒夜里的星星，深不见底，又璀璨生光。
“你送我什么，我都会喜欢。”蒋正寒反握她的手，掌心比她暖了许多，刚好捂热她冻僵的十指，捂热以后还帮她戴上了手套。
夏林希觉得神奇的地方在于，她送蒋正寒一张普通的贺卡，他是这样高兴的反应，送他一块值钱的手表，他也是同样的反应。她并不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一点，换成她自己大概也没有这种境界。
蒋正寒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牵着她一路往前走，路上谈到了实习工作、美赛准备、以及期末考试，还探讨了数学分析试卷的压轴题。
等到他们快吃完饭，时钟指向了八点半。夏林希发现时间还早，就很含蓄地说了一句：“今天晚上……我不回寝室了。”
她这样说完，又觉得不妥当，所以接着又问：“你晚上有事吗？”
蒋正寒原本打算送她回学校，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来。作为回应，他立刻笑了一声，然后拿出了身份证，准备用作今晚开房。
夏林希耳根一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为了掩饰她的害羞，说话的声音也很轻：“你不用这么着急的。”
“前几天见不到你，晚上会做梦。”蒋正寒坐在她的对桌，用刀叉切一块牛排，他切得比较快，动作却很好看。
夏林希一手托腮，目不转睛望着他，饶有兴致地询问：“梦见什么了？”
蒋正寒放下刀叉，视线和她两相交汇，他这么清白正直的样子，反而让她胡思乱想起来。直到他的目光下移，接着扫过了她的全身，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一下子变得烧烫。
烫完之后，夏林希恍然发觉，蒋正寒进步神速——
他现在能用眼神撩妹了。
太可怕了。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水，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于是开始思考微积分，套用到数学系的考试题目上，几乎在心里重做了一遍期末试卷。
大概八点五十左右，一顿饭终于吃完。
他们在前台开过房间，进入了大厅侧面的电梯。电梯内没有别的客人，只有蒋正寒和夏林希，夏林希刚想和蒋正寒说话，忽然听到电梯之外，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
电梯外的男同学喊了一声：“哎，电梯，等等！”
言罢，电梯门开了。
徐智礼拉着楚秋妍的手，头也没抬就进了门，直到他扬起下巴，才发现了两位熟人。
他们开的房间都在十二层，电梯关闭正门之后，缓缓地向上攀升着。徐智礼左手拿着房卡，右手牵着他的女朋友，显然打算去放肆一把，相当凑巧的是，蒋正寒干了同样的事。
徐智礼先是愣了片刻，随后忽然笑了两声，最终拍上蒋正寒的肩膀：“你们数据分析的技术组，最近很忙吧？”
蒋正寒笑着回答：“年底了，公司上下都忙。”
蒋正寒和徐智礼同在一个公司实习，但是两人却属于不同的部门。又因为蒋正寒最近忙得不见人影，徐智礼其实很久没见过他。
徐智礼抱着打听消息的心态，紧跟着追问了一句：“我听说你们的组长，对你们逼得很紧，这有点奇怪了。他是T4的职称，再往上只有三级，手里握着不少股份，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今年这么严格？”
蒋正寒侧过了脸，看着徐智礼说：“我做实习三个月，不了解去年的情况。”言罢，他又笑道：“去年的数据分析组，工作很轻松么？”
徐智礼并没有意识到，蒋正寒把话题推给了自己。
蒋正寒避开了他的问题，又抛出了一个新的疑问，这种转移话题的方法，往往不容易被发现。又因为蒋正寒态度温和，徐智礼就笑着回复道：“去年他们数据分析组的那帮人，每天就工作七个小时。”
他们两个人在这边聊实习，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层。
蒋正寒和徐智礼如此坦荡，夏林希却脸颊绯红，楚秋妍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安静了几秒钟以后，还是和夏林希说：“今天晚上，寝室里只有庄菲和李莎莎了。”
夏林希点头道：“我大二想搬出去住。”
楚秋妍脚步一停，松开了徐智礼的手，走到夏林希的身边。由于长廊上铺了地毯，他们走路都没有声音，楚秋妍就压低了嗓音问：“你也受不了庄菲了？”
她挠了一下头发，像是心烦意乱：“庄菲的性格像刺猬，我想和她谈一谈。”言罢又问：“你要是搬出去了，准备住在哪里呢？”
楚秋妍的老家不在北京，但她的父母在北京投资了房产，其中一处离她的学校不远，所以她试着提议道：“要不一起搬出去吧，我们还可以做室友。”
楚秋妍的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徐智礼和蒋正寒都听到了。在当前的这一刻，他们有了相似的心理活动，就是不希望夏林希答应。
夏林希不负众望道：“但是我……”她忽然停顿了一下，靠近楚秋妍的耳朵，和她小声说了什么，后方的徐智礼与蒋正寒都没听见。
酒店铺的是红色地毯，墙上的画框镶嵌银箔，红银两色交相辉映，显得十分华丽精致。徐智礼敲了一下画框，故意开口说了一句：“如果我和女朋友住在一起，也要这么装修房间。”
他搭上了蒋正寒的肩膀：“你呢，你打算怎么装修？”
蒋正寒笑道：“我要征求夏林希的意见。”
徐智礼点了点头，却没注意听蒋正寒的话，他瞥见了他手腕上的机械表，忍不住问出了声；“你这表多少钱啊，设计不错，好看得很。”
他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劳力士黑水鬼：“我猜你那块表，价格和我这个差不多。”
作为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徐智礼无疑是意气风发的，他喜欢和别人谈论名车名表，也确实买得起这些东西，并且错以为蒋正寒也是这个阶级，所以打算和他深入交流两句。
可惜蒋正寒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手上的表值多少钱。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
恰在此时，楚秋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找到我们的房间了，你再不进来，我要和夏林希看书去了。”
话音未落，徐智礼再也没有闲聊的心思，很快就走向了楚秋妍，搂着她的腰进了房门，似乎生怕她跑去看书了。平心而论，徐智礼也是一个相貌出色的美少年，不论别的方面表现如何，至少可以理解，楚秋妍为什么会喜欢他。
夏林希在心里这样想，又开始担心别的方面。
她听见了徐智礼和蒋正寒的对话，也知道他们刚才在讨论手表，凡是有关于钱的问题，都能勾起她的神经。
她跟在蒋正寒身后进门，看他脱掉了外套，解开了上衣的扣子，又把手表摘了下来，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夏林希就傻站在另一边，没过多久，便被蒋正寒捏了脸：“你刚才不是问我，晚上做了什么梦？”
“别说，”夏林希打断道，“我能猜到，不要你告诉我。”
蒋正寒穿得很少，她却还裹着外衣，他就像剥粽子一样，把她的衣服往两边一剥，在她呼吸急促的时候，他停下来解释道：“梦里的开场是这样。”
夏林希羞红了脸。
蒋正寒倒是心情很好，他抱着她亲了又亲，最后才进了浴室洗澡，几乎忘掉了柜子上的手表。诚然对他而言，女朋友的吸引力更大。
晚上九点多钟，他们两个分别洗完了，夏林希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就随手关上了室内灯。
蒋正寒坐在床上等她，看起来平静又有耐心。
夏林希靠近床榻，腰上就多了一只手，她很快被放倒在床上，甚至没明白发生的过程。整个房间依然安静，她默默加快了呼吸，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害羞到极点也要提醒：“你戴了那个东西吗？”
夏林希补充道：“就是安全措施，非常重要。”
“你放心。”蒋正寒拉过她的手，让她亲自验证了一把。
夏林希手指一僵，很快收了回来。她圈紧他的脖子，想到什么就说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蒋正寒靠近她耳边，由于实在忍不住，他开始热切地吻她，而在亲热的间隙，他低声问了一句：“哪里不对劲？”
“你往我的账户上打钱，我今晚就来陪你了，”夏林希话音一停，自陷困顿道，“这是不是很不对劲。”
从今晚见面开始，她没提过那一万美金，到了如今这个关口，她还是忍不住不提。
蒋正寒笑着亲她的额头：“你要和我算账么？”
“我想把钱退给你，一万美金太多了，”夏林希实话实说，“我知道你很优秀，以后会有更多的钱……”
蒋正寒回报了一声笑，他把夏林希抱紧了一点，跟在她后面开口道：“高三你送我笔记本，我写了欠条，是打算连人带钱一起还给你。”
夏林希亲了他一口：“我只要人。”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全心全意为他考虑，又全心全意想让他高兴，有的时候，前后两点不能统一。
夏林希着实想了很多，原本打算好好探讨话题，却架不住他技术高明，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脑子逐渐变得空白，还很主动地配合他。
到了凌晨三点，她实在累得不行，反而有一丝清醒，于是双手攀住了他，含糊不清道：“我不是要和你算账，我是想把我的东西都给你。”
蒋正寒把她裹进被子里，又低头亲吻她的脸：“我也是这么想的。”
夏林希没听见他的回答，她前一刻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这一刻已经累得睡着了，蒋正寒再次抱紧了她，明知道她睡得不省人事，还是诚心实意说了三个字。
他说：“我爱你。”

第67章
对于现在的夏林希而言，蒋正寒的告白是无声的。她沉浸在自己的睡梦里，临近早上七点的时候，又从梦中惊醒了一次。
那时蒋正寒已经起床，他背对着她穿衣服，身形依然修长挺拔，使得夏林希忍不住偷看他。她旁观了蒋正寒穿衣服的全过程，如果非要她说出感想，那就是既想远观又想亵玩。
这样的念头并不正经，夏林希努力克制自己，脑袋也蒙进了被子里。
直到蒋正寒把被子拽了下来。
他用被角盖住她的肩膀，双手撑在她的两侧，看了她一会儿就笑了：“醒得这么早？”他低下头来，唇角挨到她的侧脸，极轻缓地吻了一下：“现在才七点。”
夏林希默不作声。
他不过说了两句话，她的心就快要化了。
假如这是一场战局，那他兵不血刃，她就溃不成军。
夏林希只好偏过脸，避开蒋正寒的视线，脑子也清醒了一点，跟着开口解释道：“我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蒋正寒问：“什么梦？”
夏林希无法向他解释。
梦里父母知道了他们的事，她的母亲勃然大怒，摔碎了客厅的花瓶——这个梦境本身就像花瓶一样支离破碎，却并不是毫无道理的空穴来风。
因为不能说实话，夏林希选择了撒谎：“我梦到期末考试砸了。”她打了一个哈欠，双眼水汪汪的，脸颊白嫩如玉，格外惹人爱怜。
恋爱使人智力降低，可能是因为信任。蒋正寒很相信夏林希的话，也很平静地安慰她，他明明安慰的是另一件事，却莫名让她放松了不少。
没过多久，她拉开了被子，扑进他的怀里说：“下学期……”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衣服拉链上，无意识地向下滑行，说话的声音轻不可闻：“下学期我们搬出来住，你觉得怎么样？”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蒋正寒没有立刻答应。
夏林希全身光裸，又这样扑了过来，蒋正寒浮想联翩，还要用被子圈紧她，圈完又觉得可惜，只能隔着被子抱她。
他回神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夏林希抬头看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她错以为他不愿意，眼中水光愈发潋滟，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但她委屈也不会说，她习惯于自己憋着，语气变得十分强硬：“我也可以找楚秋妍做室友，住在靠近学校和公司的地方。”
仿佛一场商业竞标，而她两厢权衡之下，更加属意于楚秋妍。
蒋正寒笑道：“夏总，你给我一个机会。”他抵着她的耳根说话，仗着自己说话声音好听，很快让她软了下来，软到没有了脾气。
蒋正寒很会审时度势，夏林希已经软成这样，他还把手伸进被子里，恰到好处地揉了揉她，揉得她什么意见都没了。
夏林希眯着眼睛，一身软骨趴在他身上：“所以你同意了吗？”
这句话带着撒娇的意思。
蒋正寒和夏林希交往一年多以来，她第一次流露出撒娇的意愿。然而无论是她的哪一面，蒋正寒都十分喜欢，如今也觉得格外受用。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很快给出肯定答复。
夏林希点头道：“我本来想等到大三的。”
但她却没有料到，蒋正寒会给她转账。这笔钱她现在不还给他，以后也肯定是要还的，好在她下学期开始实习，即将就职于Iion公司的云计算部门，这个部门给出的实习薪水，算是公认的全行业领先。
她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才模糊地认识到一点，一个人的知识和技能，其实可以转化为现金。对蒋正寒是这样，对她而言，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一天之后的日子，过得比从前轻松很多。
由于考试月结束，夏林希没有负担，她以“美赛”为借口，赖在学校不回家，傍晚有空的时候，还去接蒋正寒下班。
久而久之，蒋正寒所在的工作组同事，都知道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因为大家下班的时间差不多，出门顺路就能碰上。
比如坐在蒋正寒对面的郑寻，就碰上了不止一两次。终于有一天，他趁着下班前的空闲，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走到蒋正寒身边问：“小蒋，你和你女朋友怎么认识的？”
郑寻不仅是蒋正寒的同事，也是负责带领新人的前辈。虽说蒋正寒并不需要他的带领，他仍然习惯用前辈的口吻和蒋正寒说话：“女朋友不能太漂亮，一定要性格温柔。我读研究生那会儿吧，前女友也挺好看，就是太喜欢作了，男人管不住。”
蒋正寒初入职场，不太喜欢谈自己的私事。除此以外，他觉得夏林希什么都好。
为了不让郑寻冷场，他很客气地笑了笑。
由于总部的嘉奖，他得到了组长的肯定。实习薪水高了一个档次，分配的任务也更多了，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他并没有闲聊的时间。
郑寻却站在一旁，敲了敲桌子又说：“前儿个有人给我介绍对象，那姑娘是北京人，北京本地的，家里在三环有两套房……”
蒋正寒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到郑寻的身后，站着副组长谢平川。
谢平川靠近一扇落地窗，窗外天色漆黑，路灯明亮，天外挂了一轮弯月，那月亮被摩天大厦挡住了一半，飘飘然落下一层属于城市的剪影。
谢平川微微侧过脸，看了一会儿风景，冷不丁冒出一句话：“郑寻，你在和蒋正寒聊什么？”
当下正值北京的一月份，气温比起十二月更低。虽说室内充满了暖气，但在听见谢平川的声音后，郑寻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寒冷。
他干笑了一声，没有回头。
谢平川走近了他们：“郑寻，上个月交给你清洗模块，有一个地方要删改。产品部门更改了需求，我们要抓紧时间跟进。”
郑寻立刻侧过身，面朝着谢平川，稍微抬起了头，汇报工作道：“副组长啊，我还有问题没解决，工程量比计划方案的预期更大……”
他皱了一下眉毛，心烦意乱道：“不行啊副组长，产品老是改需求，我们跟不上。”
郑寻和谢平川说话的时候，蒋正寒仍然在浏览代码，他即将完成今天的任务，顺着他们的话题问了一句：“要求删改的部分，是不是NCOA模块？”
谢平川当场笑了一下，目光从郑寻身上转移，来到了蒋正寒的位置。
谢平川问他：“你怎么猜到的？”
蒋正寒回答：“公司内部的论坛上，有产品部门的留言。”说完就提交了线上测试，算是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因为谢平川和郑寻都站在一旁，所以蒋正寒也站了起来。他实习了将近四个月，期间获得了无数肯定，却依然保持了低调和努力，深得组长与副组长的器重。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郑寻听完蒋正寒的答复，似乎很佩服地称赞道：“小蒋就是细心，我忙到都没空看论坛了。”
他说：“组里的大牛也没空看，我们都要向你学习。”
蒋正寒其实也没有空，但他写了一个网页爬虫，专门爬取和他们组有关的内容，然后汇总成一个文档，每小时覆盖更新一次。
恰好谢平川在场，蒋正寒就把爬虫给他看了。
谢平川看完以后，这样评价道：“利用一个shell脚本，自动切换后台执行，爬虫的原理很简单，但你考虑得很周到。”
说完这句话，谢平川略微弯腰，极快地敲了键盘，调出了公共代码，同时和蒋正寒说：“你对要改进的模块，有没有什么意见？”
蒋正寒抽出图纸，拿了签字笔打草稿：“部分代码能重构。”说到这里，他很坦然地笑了：“可以交给我试试。”
谢平川不喜欢和人讲废话，他习惯于直接达成目的。蒋正寒的所作所为，格外贴合他的作风，因此他直截了当道：“这部分由你负责，下个礼拜一早晨，能给我一个反馈么？”
在当前的这一刻，郑寻还在场，并且脸色不好看。蒋正寒却毫不避讳，分外诚实道：“明天早上的组会之前，我能完成第一版改进。”
郑寻一个月都写不好的东西，蒋正寒只需要一个晚上。
虽说郑寻今年研究生才毕业，也算是技术组的一位新人，但他和蒋正寒的对比还是太明显了，明显到他的脸上十分挂不住。
郑寻从前认为蒋正寒性格内敛，凡事都会主动为别人考虑，所以一直谦虚有礼貌，今天晚上却像是重新认识了他——在可以把握机会的时候，他并不会因为谦虚而错过。
郑寻不由得感到烦闷，只觉得这个新来的实习生，很有可能谎报了年龄，他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而是一个三十岁的老油条。
让他心理略微平衡一点的是，老油条这天晚上加班到了凌晨两点。
彼时整栋大楼内部，没有几盏亮着的灯，窗外更是夜色如墨，街上零星几个影子，都是一些晚归的行人。
蒋正寒写完了模块改进，又给谢平川发了一封邮件。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临走时遇到了保安，也和对方打了一个招呼，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忽然听见手机响了。
打电话的人是夏林希。
冬夜寒风刺骨，月色清冷如水，他顾不上别的事，立刻按下了接听。
“你站在那里别动，”夏林希道，“我这就过去找你。”
蒋正寒环顾四周，嗓音低哑道：“你在这里？”他微蹙了眉头，蹙眉的表情也很好看，似乎不明白她怎么会在附近。
夏林希很快出现了，从蒋正寒身后抱住了他，她的手上还拎着奶茶杯，和一份打包过的饭盒。
“我一直在对面的咖啡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个。”夏林希见他目光深幽，以为他心情不好——加班到这个点，怎么会心情好呢，她觉得有点心疼，踮起脚尖亲了他。
蒋正寒握住她的手，明知故问：“你等我下班么？”
“我没有等你下班，”夏林希拒不承认道，“我只是找了一个咖啡店，复习了往年美赛的题目。”
蒋正寒没有深究，他碰了一下塑料袋：“这是什么？”
“是给你……”夏林希顿了顿，换了一种说法，“是牛奶和通心粉，我觉得挺好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对面那家咖啡店，厨师的手艺很好。唯一的缺点在于，他们上菜太慢了，从来都是现卖现做，一份菜能等半个小时，要是很饿的时候去点菜，等待的过程相当煎熬。
夏林希换位思考，要是她加班到深夜，必然会觉得很饿。考虑到这一点，她打包了东西，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耐心等待蒋正寒的出现。
夏林希不会提这些，蒋正寒却很容易猜到。他大概冷静了一段时间，就在四下无人的长街低头，抬手扣住她的下巴吻她，她猝不及防地反抗了一下，不过蒋正寒说了一句：“小心牛奶洒了。”她马上就变得很老实，他要怎么亲她也就随他了。
蒋正寒却停下来说：“附近也有酒店。”他看向了前方，牵着她往前走，又听夏林希说：“我订过房间了。”
蒋正寒侧过脸看她。
她的脸颊倏然一红，却说了两句实话：“我是想让你休息。我听徐智礼说的，到了春节之前，你们的工作最辛苦，加班的同事非常累。”
说到后来，她又开始嘴硬：“也不完全是为了你，我遇到不懂的题目，想顺便来请教你。”
蒋正寒安静地听着，同时也握着她的手，他们走了没多久，他忽然开口和她说：“你深夜在外一个人，没有待在寝室安全。”
她等了他很久，他既觉得高兴，也有点心情复杂。他不想让她一起吃苦，只想把好的留给她，因此他一直耐心等待，找寻合适的契机，换取创业的准备条件，目前看来，道路依然长远。

第68章
凌晨两点多的大街上，夜风驱散了热闹与喧嚣，路边的灯光落影昏黄，愈发显得冷冷清清。
或许是因为天冷，夏林希毫无困意，她怀抱着一份夜宵，抬头盯着蒋正寒，见他神情有些严肃，她当场就妥协道：“你下次再加班，我不会等你了。”
这一句话，她说得很硬气。
蒋正寒听完却笑了：“假如下班早，我会去找你。”
夏林希想也没想，随便接了一句：“找我干什么，到了下学期，不是要住在一起吗？”话刚出口，她惊叹于自己的直白，结结巴巴地补救道：“我的意思是，你也要在学校和公司……两个地方来回奔走，平常如果忙起来，就没必要找我了。”
这个补救很苍白，夏林希耳根泛红，刚想转移他们的话题，就听见蒋正寒低声说：“找到你以后，能和你一起回家。”
夏林希顺着他的话脑补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血槽有点空了。
她不知道回答什么好，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从这一天开始，每逢蒋正寒加班，夏林希都不再等他。然而由于蒋正寒表现出色，效率和水平都超过了同组的郑寻，组长便有意无意地重点栽培他，也极大地削减了他的空闲时间。
蒋正寒所在的公司，算是业内的龙头老大。他们花费精力培养员工，一般都很舍得下血本，蒋正寒作为被关照对象，短期内有了不少收获，他当然觉得这样很好，却也因为没时间陪着夏林希，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每天给她打电话。
夏林希原本以为，她整个一月份会无所事事，就像去年暑假期间一样，成天和蒋正寒混在一起，但见他忙得不分昼夜，她也把时间献给了学习。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没有什么事，广义上的寒假开始了，室友李莎莎早已回家。因此寝室里只有三个人，又因为庄菲总是早出晚归，就只剩下了楚秋妍和夏林希。
今晚恰逢夏林希值日，她掩上了寝室房门，手里还拿着拖把，正在努力地打扫卫生，一边拖着地板，一边听楚秋妍说话。
楚秋妍问：“你下学期，真的要搬出去了？”
“我前几天去看房子了，”夏林希答道，“想找一个环境好的地方。”
她看中了一套简装房，地理位置非常合适，两个月前刚刚装修好，至今还没有一位租客。对于别的客户而言，问题在于租金过高，但是对于夏林希来说，价钱不在考虑范畴之内。
如果蒋正寒也觉得合适，夏林希会预付一年的租金。
楚秋妍没有见识过夏林希的财大气粗，但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也认为夏林希会独自承担所有房租。毕竟夏林希总是为她男朋友考虑，有时甚至把自己的利益放到了次位。
想到这里，楚秋妍抬起头，若有所思看着夏林希。
窗外的寒风呼啸作响，寝室里却温暖如春。夏林希穿着一条亚麻睡裙，此刻仍然在埋头拖地，脚下的地板光洁如新，她正准备收工睡觉，忽然注意到楚秋妍的目光，于是她支起了拖把，和楚秋妍对视一阵，有些茫然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楚秋妍道，“我真羡慕你的男朋友。”
楚秋妍心想，假如徐智礼能有夏林希一半的善解人意，她也不用因为谈恋爱而如此烦心。
但她没把话说明白，眼神又有点炽热，夏林希就脸红了。夏林希脸红也不忘洗拖把，扛着拖把就进了卫生间，同时岔开话题道：“等我找好了房子，一定请你去做客。”
楚秋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靠近夏林希的位置，很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啊，我还会做饭，等我去你家了，我给你露两手。”
话音未落，寝室的门忽然开了。
庄菲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衣，鼻头冻得有点发红，似乎刚从图书馆回来。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她进来以后要摔一下门，引起其他室友的注意，才会走回自己的座位。
不过今天和往常不同的是，庄菲主动和夏林希说了一句：“我听到你们在讲话。”
她摘下头上的发箍，随手扔在桌子上，好像浑然不在意，又仿佛故意打听：“你要搬出去住吗？大一就和男朋友同居？”
夏林希尚未回答，庄菲就小声嘟囔道：“不要脸。”
她站在夏林希拖过的地板上，半低着头检查自己的书包，用着类似于闲聊的口吻，自顾自地出声说道：“我们老家那里，只有最不要脸的女人，会在结婚前和男的同居。”
在“最不要脸”四个字上，庄菲用了生平最重的腔调。
她挑起争端并不需要理由，整个人就像一只竖毛的刺猬，逮住了谁就要扎谁。除此以外，她并不觉得自己阴阳怪气，这只是她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
今夜的气温在零度以下，窗外洒落了鹅毛大雪，飘飘荡荡堆砌在窗台上，也使得玻璃凝出了一层雪花，夏林希却没有赏景的心情。她放下了手中的拖把，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室内的气氛更加低沉，仿佛到达了一个冰点。
夏林希爬上了自己的床，好像没听见庄菲的话。她穿着一条亚麻睡裙，裙摆之下是一双修长又白皙的腿，腿上没有任何的疮疤，每一寸都极其完美，大概是从小过惯了好日子，也没有干过什么农活。
庄菲忍不住把自己和她比较，比较的结果并不令自己满意，所以说出口的话愈发刻薄：“我们班男生知道了，都会嘲笑你不自重。”
早在今晚之前，夏林希曾经和楚秋妍约定，无论庄菲说出什么话，她们都不要和她争论。不仅是因为争论浪费时间，更是因为双方一旦口舌交接，矛盾和冲突就会持续扩大，也会越来越让人心烦意乱。
但是夏林希没有忍住。她偏过头看向庄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凭什么用你的标准要求我，我自己的私事，轮得到你来管？”
“那些男生在背后叫你女神，”庄菲嗤了一声说，“你这个女神太不要脸了，你知道吗？”
楚秋妍立刻接话道：“你站在寝室门口，偷听我和夏林希讲话，这样的行为就算要脸么？”
庄菲猛地拿起书包，换了鞋子就要出门：“我不跟你们浪费时间，我要去自习室找同学，告诉那一帮同学，你们俩是怎么做人的。”
甩下这一句狠话之后，庄菲又背起了书包。她好像不是要去自习室，而是要去打一场仗，雄赳赳气昂昂，打定主意即将大获全胜。
但她被夏林希叫住了。
夏林希说：“上次你扇巴掌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往外传，如果散播别人的私事能让你开心，我们也想和辅导员聊一聊。”
起冲突的时候，退让可能没有用，按住对方的把柄，倒是能熄灭硝烟。夏林希就躺在床上，安静等待庄菲出门，但是她等了十几分钟，庄菲依然静坐不动。
这一小段插曲就这么无关痛痒地揭过了。
但是今晚之后，夏林希更加确定，她下学期必然要搬出去。与庄菲同住一个屋檐下，还是会影响她的心情。
目前正是一月下旬，距离美赛越来越近。校内蹲守了不少同学，为着竞赛做足准备，夏林希作为其中之一，也变得有些忙碌了，而她特立独行的地方在于，她一个人组了一个队。
参加竞赛的意义不是收获奖牌，而是在摸索的过程中得到能力的提升，夏林希一个人挑起一个组的任务，在外人看来，她似乎是提升得有点狠。
蒋正寒也在电话里和她说，成员数目为一的队伍，到时候可能会很累，因为编程建模是一回事，写好论文上交是另一回事。
“你不是也一个人一组吗？”夏林希反问道，“我就是想知道，我现在和你相差多远。”
美赛作为一个本科生竞赛，却也更像一个社团活动，它并没有严格的流程，来核实参与者的身份。并且几乎所有的参赛对象，最终都能收获一个“参与奖”，可谓赛制宽容，见者有份。
即便如此，获得O奖的难度也很高。O奖的全称是“outstanding winners”，通常被译作特等奖，夏林希的同学们大多奔着特等奖而来，也盼望能捧着特等奖而去。
而在夏林希的心里，蒋正寒俨然是一个注定要获得特等奖的人，但她自己却没有万全的把握。这样的认知让她恍惚间意识到，蒋正寒是不是已经比她强了很多，她的感觉其实也有一点微妙。
她觉得自己仍然需要不断进步，才能在他的身边站得更稳一点。

第69章
将近一月底时候，美赛正式开始。整个赛程历时四天，不少同学选择了连续熬夜，由于比赛时间短，负担和任务也很重，校园内碰到的同学，大多数都行色匆匆。
既然参与了，就要全力以赴，夏林希是这么想的，也确实这么做了。她一个人挑起三个人的担子，在比赛结束前二十分钟交稿，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那一刻，几乎差一点就要摔倒了。
楚秋妍连忙扶住她，徐智礼还在一旁插话：“夏林希，我们当时拉你组队，你就应该答应我们，你看看我、楚秋妍、还有陈亦川，我们三个人多轻松，就熬了一个晚上，还不是一样搞得很好？”
他坐在后排的桌子上，满面春风地笑道：“你说是吧，陈亦川？”
陈亦川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回答：“夏林希就是那个性子，她高中就喜欢逞强。”言罢，他身体微微前倾，到底还是关心了一句：“我说夏林希，你脸色白得吓人，你没事吧？”
教室里只有他们四个人，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桌上铺满了各种资料，地面还摊放着草稿纸，仿佛象征了一场战役的结束。
此情此景，让陈亦川回想起了高中时代。
那时他常年稳居全班第二，夏林希却是永远的年级第一。
于是也有男生私下打趣，问他是不是看上了夏林希，所以每一次都故意输给她，借此来获得夏女神的关注。
陈亦川只回答了四个字，他说：“去你妈的。”
夏林希争强好胜，绝不服输，一身的刚硬骨头，脾气比野驴还犟，哪里像个女孩子，一直以来，他都把夏林希当男人看。
当然了，夏林希也是一个被他当成竞争对手的男人。
不过如今，这个男人却好像要倒下了。
夏林希连熬两个通宵，目前的情绪还很平静。她也没什么黑眼圈，只是打哈欠的时候，双眼变得水汪汪的，从陈亦川的角度看，反倒比平常更柔软了一点。
“我没有一点事，精神也非常好，”夏林希顿了顿，看向陈亦川，“再给我一道题，我还能做两天。”
嘴硬是她的一大特征，哪怕累得快要垮了，也绝不可能开口抱怨。
陈亦川嗤笑道：“我刚才还想，你看起来软了点，没想到你一开口，还是这么能逞强。”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勾住徐智礼的肩膀：“明年再参加美赛，我们三个接着一组，干翻那些单枪匹马的。”
陈亦川说得雄心壮志，却不料他们的组织出现了叛徒——楚秋妍牵着夏林希，倒戈一般地圆场道：“我觉得一个人的思路更完整，也许夏林希的名次比我们都好。”
夏林希身心俱疲，只想回寝室休息，她稍微没留神，就说出了实话：“我准备得不够充分，最后排版比较仓促。”
他们这些成绩好的学生，总是对自己要求很高。哪怕在外人眼里，他们已经做到了完美，要让他们给自己打分，可能也打不出多高的分数。
回顾整个比赛过程，夏林希心有遗憾，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写得更好，哪怕多给她一个小时，应该也能有更大的把握。
楚秋妍在一旁安慰道：“你都写了几份Latex模板了，排版哪里仓促了。”
夏林希微微抬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调试程序花掉的时间，比我预期的长了很多。”
“可你是一个人，”楚秋妍接了一句，“也没找蒋正寒帮忙。”
此话一出，徐智礼第一个不信：“得了吧夏林希，你没找蒋正寒啊，他在他们组可吃香了，编程水平特别高，脑子还转得特别快。”
夏林希心想，蒋正寒编程水平高，那也是他自己的事。而她参加这场比赛，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奋斗，归根结底，她并不需要蒋正寒的场外援助。
由于夏林希不说话，徐智礼又走近一步，站到了楚秋妍的身边。他顺手就把楚秋妍搂住了，同时出声提议道：“比赛结束了，我们好好庆祝，大家一起吃个饭啊，就上次那个饭店，我感觉挺好的，我今晚订一个包厢，明天我们五个人聚餐。”
陈亦川“啧”了一声，不解道：“这里一共四个人，哪儿来的五个人？”
“还有蒋正寒啊，蒋大神，”徐智礼加重语气道，“我猜他这次美赛，就是一个特等奖。”
他说得底气十足，似乎充满了信心，大概是从公司听说了什么，所以相信蒋正寒的实力。当然这么相信蒋正寒的，不止徐智礼一个人，夏林希也是其中之一。
夏林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非常赞成地接话：“是啊，他好像越来越厉害了。”
因为春节将至，公司放了年假。要不是美赛的缘故，她一定会跑去找他，好在目前比赛结束了，他们两个人又都有了时间。
次日傍晚时分，天边残阳西斜，云朵被染成霞色，地面也铺上了红光。就是在这个时候，夏林希刚刚睡醒。
她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地换好衣服，走之前不忘照镜子，确保她看起来很漂亮。
夏林希这么在乎外貌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她即将要和蒋正寒见面。
就像往常一样，蒋正寒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他依然站在学校门口等她，见她远远向他跑过来，他自然而然伸出了手，等她走得近了，刚好将她牵住。
太阳已经下山了，近旁立着几盏路灯，此时也变得明亮。夏林希站在阴影处，抬起头看了他一阵，双眼都在暗处闪着光，她见到他明明很高兴，还要装作平静的样子：“我昨天交完论文以后，回寝室一直睡到了现在。”
他们两人并排往前走，走向附近的一家饭店。由于徐智礼的邀约，今晚多了一个聚餐，不过现在时间尚早，所以夏林希有意放慢脚步，这样一来，就能多和蒋正寒独处。
她不会把心思说出来，求证的问题也很正经：“你花了多长时间，写完美赛的论文？”
“四天，”蒋正寒道，“和你一样。”
夏林希不太相信，她又问了一句：“真的吗？”蒋正寒尚未回答，夏林希自接自话：“我们都是一个人一组，所以才会写得有些慢。”
然而夏林希不知道的是，在这四天里，蒋正寒除了比赛要忙，还有很多别的琐事。但他也没有坦诚相告，他顺着夏林希的话说：“编程建模，撰写论文，的确很花时间。”
蒋正寒这样的一番话，倒是让夏林希平衡了一点。她之前总觉得被他甩得很远，为了弥补差距也是相当拼命，用她高中时代的努力劲去学编程，学到后来大概算是小有所成。
“我有两个晚上没睡觉，”夏林希不知不觉说了实话，“不过现在比赛结束了，我也觉得放松了很多。”
蒋正寒的重点在于：“两个晚上没睡觉？”他在街角拐弯的小巷子里，低头审视她的整张脸，瞧见她的眼底还有血丝，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和缓：“下次……”
夏林希大概能猜到，他想说的一定是，下次不能这么拼。因为除了蒋正寒之外，楚秋妍和陈亦川，也是这么劝告她的。
然而蒋正寒的话却是：“下次你可以找我。”说完这一句话，他还摸了她的脸，不止摸了一边，两边的脸颊都被摸了。
冬日天冷，他的指尖有点凉，触及她脸上的皮肤，就像雨丝蹭过一样。
夏林希的皮肤很好，不仅白皙剔透，而且白里透红，对着灯色细细一看，浑然恰如美玉雕成，让人禁不住很想把玩。
蒋正寒倒是没有把玩，他只是有点心血来潮，既喜欢她独立的性格，又心疼她两天不睡觉。
然而夏林希被他摸了脸，她觉得自己有点吃亏，理当是要还回去的，于是捧起了他的手，攥在掌中乱摸一把，反而引得他低声笑了。
夏林希作风很正派，听他笑得那么勾人，她马上松开他的手。
夜幕四合，明月初升，巷子里冷风寂寥，也没有行人路过。蒋正寒伸手就把她抱住，不过也只是抱住而已，她明显感到他低下头，唇角碰到她的耳尖处，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她耳尖微酥，像是遭了电流。这种特定的生理反应，让她忍不住剖析自己，诚然蒋正寒长得很帅，说话声音又好听，她看过他的全身上下，每当想到就会脸红，所以当他这般靠近，她难免会有遐想，这只是一种生物本能。
夏林希冷静地思考，抵不过蒋正寒问一句：“你的衣服口袋里有什么？”
她听了这个问题，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块金牌。”
就这样说了实话。
去年他们高三的时候，蒋正寒已经参加了数模比赛，并且如期获得了一块金牌。那也是一个冬天的早晨，他在教室里把金牌送给她。夏林希悄悄把玩很久，也把金牌带来了北京。
这次的美赛期间，她每天都把奖牌揣在兜里，有时候又困又累，只要玩一玩奖牌，整个人就精神了很多。
于是今天出门之前，她下意识的把奖牌揣进口袋。
“是你送我的那块，”夏林希道，“美赛的时候，我把它当成……当成护身符。”
蒋正寒答道：“可惜它不会说话，也不能和你讨论数学。”他再次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下次有什么事，还是找我更好。”言罢又亲了亲她，这才松手放开她。
夏林希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整个人就稀里糊涂的，也很软的应了一声好。
时钟继续向前走，等他们到达饭店，聚餐刚好开始了。包厢里欢声笑语，气氛融洽，灯辉折射在玻璃桌上，扩散出更细碎的光芒。
徐智礼就站在光芒的中心点，座位的正中央，他的手里捧着玻璃杯，似乎打算开一瓶啤酒。
眼见蒋正寒进门，徐智礼立刻迎上来：“蒋正寒，我们干一杯。”
他一只手握着酒瓶，另一手搭上蒋正寒的肩膀：“咱们俩在同一家公司，共同实习四个多月了，我实习的时候想请你吃饭，但是你们加班没个消停……”
徐智礼拿起玻璃杯，矜持地倒了一小半，然后把酒瓶递给蒋正寒：“今天趁着这个机会，咱们好好聊一聊。”
包厢里隔音效果很好，这座饭店明明背靠大街，室内却听不到什么杂声，只有杯盏碰撞的轻响。
蒋正寒接过了啤酒瓶，却没有为自己续杯，而是给陈亦川倒了一半。陈亦川坐在他的左手边，看到蒋正寒为自己倒酒，陈亦川不由得微微一愣，又见蒋正寒和他碰杯，格外友好地打了一个招呼。
“你小子，好久不见了，”陈亦川喝了一口啤酒，站起来与他勾肩搭背，“怎么样了，我听徐智礼说了，你现在是什么，技术骨干是么？”
蒋正寒笑着问：“他是这么说的？”
“没啊，原话不是那样，”徐智礼凑近道，“我在公司听说，你们组长重点栽培你，说你年纪轻轻，聪明稳重，踏实上进，还能沉得下心。”
徐智礼和蒋正寒碰完杯，就忘了陈亦川的存在，兴致勃勃地转述着：“还有啊，我爸不是内推你了么，就因为这个啊，你们组长还和我爸说了，说感谢他眼光好，挑了一个人才。”
蒋正寒听完徐智礼的话，大概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于是笑了一声道：“我也要感谢令尊，给了我内推的机会。”
徐智礼见他如此上道，更觉得他智商与情商齐高，禁不住一拍桌板道：“哥们，你想过创业没，我们自己出来单干。”
蒋正寒放下玻璃杯，听着徐智礼继续说：“就在这个一月份，有一家商业项目找了过来，正在和我们公司业务部的人谈判，嫌公司开价太高，又要业内领先的服务……”
“我爸都说那项目，不接可惜了，”徐智礼问，“你说这是不是一个机会？”

第70章
当然是一个机会。
但是蒋正寒想了想，却没有直接承认，他说：“我暂时还不了解这个项目。”
除去不了解的因素之外，他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辞职。因为一旦创业开始，离岗就迫在眉睫，六个月的实习生涯尚未结束，他仍然坚守诚信的底线，并没有违反合同的意愿。
徐智礼以为，自己刚才的话，尚不能打动他，于是再接再厉道：“那是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内部有庞大的数据资源，他们准备更新管理系统，还要完整的数据分析，除了这个以外，我们还能进行线上合作。”
徐智礼的嗓音拔高了不少，坐在旁边的陈亦川听了，笑声中充满了嘲弄：“瞧你这话里的意思，这么大的工程量，都要蒋正寒一个人完成？”
许是因为房间里有点热，他解开衣领的第一颗扣子，偏过脸看向了夏林希：“就说夏林希吧，她脑子也不算笨，单枪匹马能有多大本事？美赛那点工作量，都把她累得够呛。”
夏林希一声不吭，仍然躺枪。
她端着玻璃杯，正在喝果汁，旁听他们的发言，自己却一言不发。
打从高中开始，陈亦川就习惯和夏林希争论。这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陈亦川主动挑衅夏林希，而夏林希选择了沉默以对。
倒不是因为夏林希不想说话，而是因为她没摸清蒋正寒的意思。她始终和他保持统一战线，在他没有明确表态之前，夏林希也选择不置一词。
不过听完陈亦川的话，徐智礼当场憋不住了，他立刻出声反驳道：“蒋正寒的编程水平，肯定比夏林希高啊，而且，我这么跟你说吧……”
他站直了身体，意气风发道：“我们北京本地人，都舍得投资教育，父母的钱花在哪儿？我告诉你们，就花在孩子身上。”
“非常大的一块蛋糕，”徐智礼伸手比划着，“你们不来分一块，我都觉得忒亏了。”
话音刚落，包厢房门被打开。
两个服务生端着托盘，先后进门给他们上菜，荤素菜品一应俱全，很快摆满了整个餐桌。徐智礼拿起筷子夹菜，顺手夹给了夏林希。
徐智礼在心里想，为了说服蒋正寒与他合作，首先要拉拢夏林希。却不料夏林希抬头看他，绕回了刚才的话题：“你好像没有正面回答陈亦川的问题，所以我也很好奇，整个项目的工程，是由谁来负责完成？”
夏林希其实还想问，在没有团队产品和盈利模式的情况下，徐智礼是哪里来的信心，觉得自己可以承担整个项目。
徐智礼答道：“蒋正寒的技术，我是放心的，再说我们学校计算机系，拉几个人还不容易吗？陈亦川下个学期就要转系了，我们还能找他帮忙。”
他和陈亦川碰杯，笑着问：“是吧，陈亦川？”
饭菜的香味飘忽传来，勾起了陈亦川的味蕾，他拿起一只香辣蟹，当即用手大卸八块，又听见蒋正寒开口问他：“你打算转系么？”
蒋正寒给他递了餐巾纸，他随手接了才回答道：“我不想待在数学系，准备美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对编程更感兴趣。”
蒋正寒多问了一句：“编程的哪个方向？”
“软件方向，”陈亦川道，“亲手写出一个系统，比解开方程有意思。”
蒋正寒笑道：“以后就是同行了。”
陈亦川拍着桌子接话：“你要是真创业了，身边缺人手，来找我。”他左手握着螃蟹腿，右手架上蒋正寒的肩：“作为你的老同学，我肯定会帮你一把。”
“你要是真的转系了，”蒋正寒礼尚往来道，“有什么问题也来找我。”
陈亦川和蒋正寒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夏林希的耳朵。
她并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更不知道为什么陈亦川愿意帮忙。同样不理解的还有徐智礼，但他也没有过度深究，直接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倒酒，然后自己举杯一饮而尽。
“我们五个人，”徐智礼道，“能组成一个团队，创业初期的团队。”
他自认为和大家很熟了，因此站在椅子后方，俊朗的眉眼带笑：“我是你们的领导人，也就是俗称的队长，大家伙儿跟着我打工，我绝不会亏待你们，我们的主要业务是数据分析和系统管理……”
说到这里，徐智礼坐了下来：“哥们几个不说话，是觉得我不靠谱么？我连商业计划书都写好了，就等着你们各位加入了。”
话音落罢，包厢内格外沉静。
徐智礼喝了一口啤酒，开始催促道：“蒋正寒，你给我一个准信儿，要不要合伙创业？”
他翘首以待，接二连三道：“以你的本事，也不想给别人打一辈子工吧？我们从公司拿走资料，第一批客户就有了，我熟悉公司的业务流程，你明白公司的技术要领，我们走一条新路不容易，复制成功还不容易吗？”
总有那么一些时候，天上好像掉下了馅饼，身边忽然就有了机会。还有人不断地催促你，赶紧把馅饼捡起来，迟了一步就什么也没有了。
然而蒋正寒的原则在于，不和现任的公司争抢客户，也不能从现任的公司挖走同事。倒不是因为他格外善解人意，而是因为这违反了竞业协议。
哪怕蒋正寒穷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仍然认为贪财爱富也要有底线。
但他的世界和徐智礼的世界，却是截然不同的。徐智礼也没考虑过，要是他以后成立了公司，员工也像他这么干，他会落得一个什么结果，但见蒋正寒笑而不语，他心里有点着急了，口不择言道：“我把你当哥们，才想跟你合伙，你要是不答应，哥们也做不成。”
在说服别人的时候，要挟是一把双刃剑。
一旦口头要挟成功，就是以消磨感情为代价，不过蒋正寒的心胸倒是宽广，他听见这话也没有生气，反而还能和徐智礼说：“我实习刚满四个月，单独写出来的系统，还是一个学生作品，你觉得可以承担项目么？”
蒋正寒端起了酒杯，手指搭在杯沿上：“我没有资金和人脉，也没有技术管理经验，你跟我合伙，不一定能成功。”
这话是站在徐智礼的角度思考，瞬间平息了他所有的焦躁。
他沉默了一会儿，敲了一下桌子又说：“问一问你们组的大牛呢，有谁愿意出来单干的？”
除了徐智礼以外，在场还有四个人，然而第一个出声反对的，却是他的女朋友楚秋妍。
楚秋妍道：“改天再说吧，我们不是出来谈创业的。”
一句话说得干净利落，也让徐智礼很没面子。
于是这一天的聚餐结束之后，徐智礼没有和楚秋妍一起回去，他一个人不打招呼先走了，走之前的脸色不太好看。
此时夜幕已深，星辉零落，街上仍有车来车往，路边灯影重叠交错。
夏林希一行四个人，共同走在回校的路上。楚秋妍与夏林希在前，蒋正寒和陈亦川在后，其他三个人还没提什么，陈亦川倒是率先开口了：“我这人脾气不算好，没想到还有人比我更差。”
他讥笑一声才说：“上来就要当领导，让我给他打工，我没心理准备啊。”
言罢，陈亦川等着蒋正寒回话。
蒋正寒不在背后议论别人，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所以他越过了这个话题，谈起了那个商业项目。
“项目要求很宽泛，”蒋正寒道，“细化以后，任务量不小。”
蒋正寒对事不对人，楚秋妍却与他相反：“先不管那个商业项目，徐智礼的话，我从头到尾没当真。”
显而易见的是，徐智礼不告而别，楚秋妍余怒未平。
她不是第一次和男朋友吵架，这一次却是最生气的。她可以包容男朋友的狂妄自大，却不能忍受他夺门而出，不接电话。
楚秋妍和徐智礼的这一场冷战，一直持续到夏林希收拾行李回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结束的征兆。
夏林希在心里叹气，却也感到无可奈何。
由于春节即将来临，她打算启程返回江明市，同行的还有蒋正寒。又因为她很早就买好了飞机票，所以哪怕临近春节高峰，一路上也非常顺利。
他们回到江明的时候，刚好是当日的傍晚，天空眼看着暗了下来，云朵都散成了絮状。夏林希跟在蒋正寒身后，和他一起走出机场，她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被他牵着。
时隔半年，再回归故里，她既觉得高兴，又觉得新奇。
在此之前，夏林希从未离家这么久过。不过她今晚就可以回家，她靠近蒋正寒身侧道：“我妈妈出差了，爸爸回了老家，今天……”
她脸颊一红，还是坦诚道：“今天我家里没有人。”言罢，她又问：“你呢？”
蒋正寒见她如此坦诚，也与她实话实说：“爸爸陪妈妈回老家了。”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夏林希闻言点头，却是没有再开口。
蒋正寒也没说什么，但是他做事非常果决，他跟着夏林希回家了。
一月底的江明市气温低沉，如果单论寒冷，丝毫不逊色于北京。而在整个城区之内，昨晚的夜雪尚未化开，星星点点覆在树梢上，像是挂满了白色的绢花。
夏林希家所在的小区，绿化工作做得很好。不过因为道旁林立树木，树杈被积雪压断了几根，脚踩上去就嘎吱作响。
她有意踩了一路，踏着回家的号角。
家里如她所料，并没有一个人，好在开了暖气，所以温度合宜。
夏林希刚一回家，就脱掉了外套，后来还是觉得热，便去卧室换了一条睡裙。裙摆的边沿长及脚踝，她认为自己穿得很保守。
等她走出房间，蒋正寒已经在做饭了。
真是贤惠。
夏林希在心中夸赞他。
她跑到厨房去帮忙，见他低头切白菜，恍然想起去年高三，似乎也有一次，她把他领回家了。
“你打算做什么吃的，”夏林希站在他身边问，“我刚刚看了冰箱，好像还有一盒排骨，红烧排骨你喜欢吗？”
蒋正寒回答道：“我不挑食。”
夏林希就把排骨扒拉出来，很快又发现了鳕鱼和三文鱼——为了今晚这顿饭，她掏空了冰箱里的好东西。
于是接下来的时光，就在洗菜和做饭之间度过。夏林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她已经和蒋正寒住到了一起，彼此却不需要相互磨合与适应。
晚饭过后，时钟指向八点半。
夏林希把蒋正寒拉到了她的卧室。她的房间一向都很整洁，哪怕半年没有回来，家里也有钟点工定期打扫，床单和被套刚刚换过，红木的地板光可鉴人。
蒋正寒站在了书桌前，夏林希也搬了椅子坐近。桌面上摆着台式苹果电脑，她伸手按下了开机键，然后很正经地提议道：“距离睡觉的时间还早，我们……”
蒋正寒笑了一声问道：“我们干什么？”
夏林希抬头看他：“学编程吧。”
蒋正寒没有料想到这个回答，也没想到夏林希与他独处时，第一反应还是编程与学习。但他表面上看起来依然平静，很快坐到了夏林希的身边，给她的电脑配置环境。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了，下学期要去Iion公司的云计算部门实习，”夏林希一手托着腮帮道，“楚秋妍告诉我，我们的工作涉及到python，python是什么编程语言，难不难学？”
蒋正寒道：“你学起来会很快。”
夏林希就点头：“那你教我。”
蒋正寒一口应下。
他左手还在敲键盘，右手却往旁边一伸，稍微那么一用力，就把她搂了过来。
他的右手揽在她的腰间，似乎还往下挪了一点，使得夏林希脸红更甚，她不再盯着屏幕上的python，转而开口说了一句：“蒋老师，你不要这样。”
“夏同学，”蒋正寒很配合道，“专心学习。”
夏林希偏过脑袋，盯住了他的侧脸，希望能用这样的方法，让蒋正寒感到羞愧。然而她还没盯多久，下巴上多了一只手——蒋正寒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了电脑屏幕。
他说：“你的电脑已经有python 2.7的语言环境，在终端里可以直接运行脚本，通过命令行执行python语句。”
蒋正寒这般耐心教导的模样，的确很像夏林希的师长，但他的手实在没有放到正确的位置。夏林希沉默地忍了一会，刚准备在他身上摸回来，忽然听见门铃响了。

第71章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去年夏林希把蒋正寒领回来，她家的门铃同样响了一次，彼时站在门外的是小区保安，而今晚，却是夏林希的父亲。
透过防盗门的猫眼，父亲的面容格外清晰，夏林希站在玄关处，耳边仿佛嗡鸣了一声。
今晚回家之后，她顺手反锁了房门，所以父亲有钥匙也进不来，只能按响自家的门铃。但她清楚地记得，她爸爸回了一趟老家，至少要后天才能返程，她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提前回来了。
不管怎么说，让她爸等在门外，都是很不像话的。因此没过多久，夏林希打开了门。
夏父扛着大包小包，手上还拎了一个麻袋。由于半年没见女儿，所以在当下的这一刻，他整个人散发着慈爱的光芒，还不忘和女儿解释一句：“小希啊，爸爸知道你今天回来，就让你表叔送了我一趟。”
“对了小希，吃过晚饭了吗？”父亲问道，“我从家里走的时候，你奶奶塞了一大捆子的腊肠，我们自己家养的猪，比超市买的肉好吃，你在北京吃不到这个风味，我现在去给你炒一盘。”
如同所有的父亲一样，他把女儿当成掌上明珠。夏林希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从小到大都很乖巧懂事，如今她终于长大成人，也算是聪明优秀，前途无量。
夏林希伸手帮她爸拎包，又弯腰拿了一双拖鞋，同时出声回答道：“我吃过了，爸爸你呢？”
“我赶着回来，还没吃饭，”她爸爸接着问，“你晚饭都吃了什么，吃饱了吗？”
父母在和子女聊天时，关注点经常在一日三餐上，夏林希的父亲也不例外。他刚放下手中的麻袋，就听见女儿轻声说：“吃了鱼片粥，白菜卷，红烧排骨，糖醋里脊。”
夏林希报完菜名，还点评了一句：“每一道菜都非常好吃。”
她的父亲闻言，感到甚为惊奇。夏林希是什么厨艺，他这个做爸爸的，自然再清楚不过了，煎个鸡蛋都能糊锅，唯一擅长的只有熬粥。
于是父亲忍不住问道：“你自己做的饭？”
怎么会是她自己做的饭。
如果今晚没有蒋正寒，夏林希就会吃方便面，倘若她心情好的话，会给自己加一个蛋。
但她又不能直接回答，爸爸，我把男朋友带回家了，他的厨艺超级棒，你要不要见见他——假如她真的这么说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夏林希只好昧着良心道：“是我自己做的饭。”
她的父亲没有心生疑窦，反而开怀笑了一声：“是吗，你在北京待半年，都学会照顾自己了。”言罢，更觉得欣慰，接着表扬道：“你妈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话音刚落，九点的钟声敲响。
窗外又开始下雪，白茫茫晃眼一片，夜空黑沉不见边际，雪地却在反光，那光芒微淡且离散，恰如霞色映池塘，冷月射寒江。
大半个城市都裹着银装，远望那些青松翠柏，也好像染上了银涛雪色。夏林希的父亲看了看窗外，收回目光的那一瞬，表情却发生了很大变化。
夏林希不明就里，于是同样转过了身。她发现窗台上搭着一件外套，一件很寻常的黑色男士外套。
她才忽然想起，蒋正寒进门之后，她亲手脱掉了他的外衣，随手放在了客厅窗台上。除去那件黑色的外套，蒋正寒只穿了一件普通的衬衫，无法掩饰他无可挑剔的身材，彼时夏林希还想一颗一颗解开他的扣子，如今她只想用外套把他裹得密不透风。
然而为时已晚。
父亲的脸色由青转白，好像经历了一段隐忍。
碍于他的女儿在场，他没有激烈的反应，手指相继颤了颤，呼吸也平稳许多。但他不小心碰倒了麻袋，袋子里装的那些土特产，就在顷刻之间散落一地。
腌制的萝卜，风干的腊肠，团状的玉米饼，袋装的魔芋粉，零零碎碎铺在地上，仿佛一种无声的控诉。他千里迢迢往家里背特产，还记得老婆喜欢吃什么，现如今看到那件衣服，却遭受了莫大的打击。
和父亲相同的是，夏林希也白了脸，但她依然保持冷静，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直到她听见父亲说：“小希，这事你别管了，我们大人的事。”
夏林希一头雾水，硬着头皮问：“什么事？”
她爸爸摸出一支烟，点燃以后开始抽，一边走到客厅窗台，拎起了那件衣服：“我不穿黑色衣服，这是哪个男人的，你妈有点过分了。”
在八点档的连续剧里，常有这样的桥段：丈夫声名在外，事业有成，妻子独自在家，发现丈夫出轨。一时之间百感交集，辛酸、愤怒、不甘与被玩弄的感觉油然而生。
此时此刻，这正是夏林希她爸的内心写照。
她老爸沉默地抽烟，低头静坐在沙发上，时间过得那么慢，他缓了好一阵子，才发现女儿在和他说话。
夏林希终于坦诚道：“爸爸，那是我男朋友的衣服。”
为什么父亲第一反应是母亲出轨？她想大概是因为，长年累月根植的不安全感，潜意识里对她母亲的不信任感，以及仍然相信女儿还是个小孩子。
果不其然，她刚说完话，父亲醍醐灌顶，抬头将她看着：“你什么时候交了男朋友，带到家里来了？”
他坐在软沙发上，坐垫陷进去一块，他的眉毛也拧了起来，陷得比沙发还深：“你男朋友在哪儿，出来让爸爸看一眼。”
话音落罢，卧室房门被打开。
蒋正寒从中走了出来，衣着齐整，风华正茂。他到底还是年轻，底子也好，灯光对着那么一照，外貌也没什么缺点。
客厅内气氛诡异，安静到令人心悸。
蒋正寒面色如常，很自然地打招呼：“伯父晚上好。”说完还走近了一点，但是保持了距离，似乎并不敢过于亲近。
夏林希站在沙发边上，脑子已经接近空白了。诚然蒋正寒很能带出手，但他和她爸见面的时机，不应该是眼前这样。
然而有的时候，生活不会给你太多准备，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夏林希她爸的反应，比她预计中平静得多，甚至还招了一下手道：“别站着了，坐过来吧。”等到蒋正寒坐到她爸爸的身边，爸爸果然还是开始了一轮盘问。
四周还有未散的浅雾，烟灰缸里多了一根烟头。夏父停止了抽烟，转而给自己倒茶，也顺手给蒋正寒倒了一杯，似乎是做好了促膝长谈的准备。
夏林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试图为蒋正寒刷好感：“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其实认识很久了。”
但她老爸没有接话。
她爸盯着蒋正寒打量了一会儿，询问了他的姓名年龄、兴趣爱好、大学专业、甚至是感情历史，好像要问出所有的细枝末节，才能放心让他和自己的女儿谈恋爱。
蒋正寒全盘托出，回答了所有问题，笑起来也很温和，一副耐心很好，脾气更好的样子。他说话的方式同样值得推敲，既能让人感觉很舒服，又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他默默地牵引思路。
夏父刚开始和他聊天，还是双手抱臂的姿势，这个姿势代表警戒、怀疑、与不信任，但是聊到后来，手臂渐渐张开了，也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你这孩子，”夏父总结道，“比同龄人稳重不少。”
难怪他的女儿会喜欢。
夏林希找准时机，马上添了一句：“我听我的其他同学说，蒋正寒在数据公司实习，他们组长也是这么夸他的。”
蒋正寒的组长夸他的话，其实不止一个稳重，还有聪明机灵，踏实上进等等。不过夏林希认为，这些明显的闪光点，她老爸可以慢慢发现。
但她老爸的重点，却到了另一个地方：“你刚才说，你家住在老城区？”
“老城区的东宁街，”蒋正寒给出了详细住址，“三十七号。”
夏父倒是没评论什么，不过站起来的时候，和女儿多说了一句：“这小伙子挺好，但是你妈那关不好过。”
何止不好过。
夏林希觉得她妈那关就是终极考验。
夏林希她爸喝了一口茶，又瞧见了蒋正寒的脸，在茶水热气蒸腾之间，他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那时他也因为长得帅，很讨女孩子的喜欢……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跟着嘱咐道：“你今年是二十岁的人，要懂得分寸，知道保护自己。”
至于要如何保护，父亲没有口头详述，但是夏林希心领神会，她立刻就回答道：“我明白的，谢谢爸爸。”
她爸听见女儿的回答，总算稍微有一点放心了。
就像很多发现自己孩子谈恋爱的家长一样，夏父的心情从起初的惊讶和诧异，转变成了现在的淡定与理解，倒不是因为他赞成女儿把男朋友领回家，而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曾一度混进他老婆的家里。
他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接连盘问蒋正寒的情况，又觉得这孩子很踏实，而且外貌这么出色，和他年轻时候有一点相似。
即便如此，他还是听到夏林希问：“爸爸，能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妈妈？”
此时正是凌晨一点整，距离夏父回家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四个钟头。夏林希确实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父亲就能接受蒋正寒，但是她母亲知道了以后，绝不可能有如此和谐的场景。
水晶吊灯光辉错落，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夏林希剥了一个橘子，等来了父亲的回音：“我不说，不代表你妈不会知道。”
夏父抬眼去瞧蒋正寒，发现那孩子弯着腰，正在收拾散落满地的土特产，把那些东西装回了麻袋里。蒋正寒做这些也是无声的，不过后来还是注意到夏父的目光，所以站直了看过来，却听夏父叹了一口气，和他说道：“努力吧，孩子。”
努力吧，孩子。
一共五个字，是他能给未来女婿的所有财富了。
这一晚凌晨时分，大概一点半左右，蒋正寒穿上他的外套，和夏林希的父亲告辞，准备在这个时候回家。
夏林希心里很不愿意，几次三番看向她爸爸。她爸瞧着时间太晚了，外面又下着雪，蒋正寒还带着行李，考虑片刻仍旧挽留道：“别走了，今晚睡客房吧，客房有洗手间，床上就差一个枕头。”
此话一出，夏林希走向了蒋正寒，把他的行李拖到客房，顺便给他铺了一个床。
夜深人静，窗外落雪簌簌作响，客房灯光黯淡下来，照得床铺一片暖色。夏林希跪在床上，双手按在床榻中间，试了一下席梦思的柔软度，然后抬头看向蒋正寒：“睡这里可以吗，我再去给你拿枕头。”
她这样尽心铺床的样子，让蒋正寒有些胡思乱想。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关上了客房的木门，缓步走到床边之后，俯身亲吻她的额头。接下来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和她说了一声晚安，目送她返回自己的卧室。
约莫一分钟以后，夏林希抱着枕头重新跑回来了。
“给你的。”她说。
蒋正寒接到手里，随手揉了揉：“好软。”
夏林希道：“我有两个枕头，分你一个。”
“原来是你的枕头，”蒋正寒评价道，“东西随主人。”
这句“东西随主人”，要结合上一句“好软”来听，夏林希心知他撩妹，脸色微红道了一句：“你今晚早点休息吧，明天我送你回家。”
言罢，她也回卧室睡觉了。
睡觉之前，夏林希定了早上七点的闹钟。
然而在她醒来以后，餐厅隐约传来声响，她穿着拖鞋跑过去，只见到了父亲的身影。
“蒋正寒在哪里？”夏林希问道。
严冬的早晨，天色蒙蒙亮，落雪铺满大街小巷，靠近窗户都觉得凉。夏林希站在餐厅的窗台前，听到她的父亲回答了一句：“蒋正寒六点就走了，还做了一顿早饭。”
而且做得很好吃。
后面这一句话，她爸爸倒是没说。
再回想昨晚夏林希提及的鱼片粥、白菜卷、红烧排骨、糖醋里脊，夏父几乎可以断定，这些菜都是蒋正寒做的，而不是他厨艺为零的女儿。
夏林希没管早饭，由于雾气蒙上玻璃，她伸手画出了一个圈，随后看见窗外顶风逆行的路人，飞扬漫天的大雪，不见曦光的天空——好一个正月严冬。
蒋正寒没等她起床，自己扛着行李先走了，她心中有些在意，面上虽然没有说出来，她老爸却好像有所感知。
毕竟是养了很多年的女儿，夏父自认为懂一点她的心思，就看在早饭的份上，为蒋正寒说了一句：“外面的雪下得大，小蒋没想让你送他。”
夏林希闻言，诧异大过了理解。她不知道蒋正寒用了什么方法，似乎已经博得了她父亲的欢心。
就在五分钟以前，夏林希甚至发现，蒋正寒给她爸的微信点了好几个赞。她爸喜欢在朋友圈发一些鸡汤，配上各种各样的风景图片，她自己都是从来不看的，却没想到蒋正寒会捧场。
除此以外也说明，她爸和蒋正寒加好友了。
这场雪依然在下，也遮住了天光日色，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势头终于转小许多。太阳从云层中拨开一角，日光照得积雪越发明亮。
夏林希就关了房间的灯，待在自己的卧室学习，起身时听到玄关处的交谈声，出门以后才发现，她的妈妈好像回来了。
“我今天上午的飞机，刚从香港飞回来，”妈妈脱下高跟鞋，拎着限量款手提包，走到沙发跟前坐下，“你们都是昨天回来的？”
夏林希点头应了一声是。
她爸爸站在餐桌前，心情好像很不错，抬手向她们招呼道：“快过来吃饭吧，我做了一顿午饭，用了从老家拿回来的特产。”
“什么特产，别说又是腊肠，”妈妈应了一句，“老夏，我真吃够了。”
餐厅里饭菜香气四溢，桌上摆满了荤素菜肴，以及三副白瓷碗筷，夏林希扫了一眼桌面，很快出声圆场道：“还有魔芋，妈妈你不是喜欢吃魔芋吗？”
夏父应和道：“是啊，有你喜欢的，坐下来吧。”
夏林希偏过脑袋，去看她的妈妈，妈妈终于走了过来——时隔半年，他们一家人同桌吃饭，虽说气氛不是特别融洽，但是好歹家人聚到了一起。
她爸爸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香炒腊肠。比起那些山珍海味，他更喜欢家乡的味道，这么扒完一口米饭，他和老婆解释道：“我这次回老家，是因为我表弟。”
夏林希跟着问：“表叔他怎么了？”
“你表叔的女儿，就比你大一岁。我总记得吧，她是个小女孩，没想到今年嫁人了，”爸爸回答道，“村里摆了几天酒席，你们是没去，不知道多热闹。”
夏林希不喜欢凑热闹，她喜欢蹲在安静的地方。但是为了活跃餐桌气氛，她仍然想方设法地问：“好久没见到表叔的女儿了，她现在是什么样的？”
她的爸爸想了想，夹了一筷子的菜：“挺文静的小姑娘。”
“今年八月，我们的女儿才二十岁，”妈妈忽然开口道，“那小姑娘就二十一，年纪这么小嫁人，不怕吃亏么？”
爸爸随口接了一句：“遇到合适的，早晚不都一样。”而后又说：“小希要是碰上喜欢的……”
这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妈妈打断道：“你表弟的女儿算什么，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你女儿在全国最好的大学念书，她们两个能一样么？”
夏林希低头扒饭，没有说话。
她心想已经碰上喜欢的了，就是不敢带给她妈妈看。
她父亲也丧失耐性，皱着眉头说：“行行行不讲了，吃饭。”
于是餐桌上没人再开口。
等到这日午饭结束，夏林希回房打算午休，上床前给蒋正寒发微信，问他这几天有什么安排。
蒋正寒秒回道：“没什么安排。”后面跟了一句：“一直在家。”
蒋正寒也不是没有事，不过考虑到夏林希要找他，所以装出很闲的样子。
夏林希果然上钩，她发了一个打滚的表情，然后接着问他：“你想看电影或者出去吃饭吗？”发送完这条消息，夏林希又随手打了一条：“对了，我爸爸好像和你很熟了。”
她无意识地补了一句：“你的爸爸妈妈还不认识我。”
蒋正寒思考其中深意，最终这样回复道，他打算后天带她见家长。
窗外天色暗了一点，夏林希打开床灯，照亮自己的手机，对着微信消息发呆。她大概明白见家长的意思，和从前那些意料之外的碰面不一样，是一种比较正式的介绍。
根据夏林希为数不多的印象，蒋正寒的父母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但是他们很好相处，并不代表就会喜欢她。
这样的认知，让她感到一丝紧张。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拒绝蒋正寒，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到了那一天。不巧前两日放晴，当天清晨时分，天外却开始下雪，中午到达老城区的时候，室外积雪已经有一层了。
白雪覆盖红砖青瓦，老城区的街道依然热闹，街头巷尾还有人放鞭炮。红色的碎末散在雪地里，须臾又被风卷跑了，刮到衣服的袖口上，被夏林希抖了下来。
她今天光是挑衣服，就挑了两个小时。
“假如待会儿，我说错话了，”夏林希走在蒋正寒身边，心中仍有紧张的感觉，“你一定要提醒我。”
蒋正寒笑道：“提醒什么，你不会说错话。”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安抚了一句：“我爸妈都很喜欢你。”
夏林希并不相信。
她都没有和他父母说过几句话，她又不像蒋正寒那样健谈，能和她爸爸促膝长谈几个小时，聊微信又聊了几天，朋友圈互相点赞捧场，俨然已经志同道合了。
一路上她百般忐忑，进了蒋家大门以后，反倒是平静了很多。
蒋正寒家里有一个院子，院子的角落立着一棵杏子树，树干高大挺拔，枝杈被雪色浸染，纹理错落有致。蒋父就在那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有棋局和茶杯，旁置一盏红泥火炉，倒是别有一番雅致。
眼见夏林希进门，蒋父缓声笑道：“知道你要来，这雪也停了。”
蒋正寒的父亲，就像记忆中一样温和，夏林希愣了大概片刻，很诚恳地开口道：“伯父好。”
话音未落，正房的木门开了一半。
蒋正寒的母亲出来了，她约莫是听见了声音，所以对着夏林希说：“小希进门吧，外面有点冷。”
乍一听“小希”这种叫法，夏林希就心想，蒋正寒的父母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他们待会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应该也不用自我介绍了。
就在两个月之前，夏林希曾经被她的母亲，拉去参加一个饭局。包厢里有秦越的父母，也有秦越他本人，那一场聚餐更像是一次相亲，整个过程她都不忍回忆。
彼时夏林希有多随意，如今她就有多懂事。
等她走进房门，瞧见房间中央摆了一张桌子，桌子大概是实木的，其上铺了一层桌布。
布料整洁又干净，桌上餐具已经备齐。
蒋正寒的母亲去了厨房，准备把做好的饭菜端过来，夏林希想也没想，就跟过去帮忙了。她说的话不多，但是人很乖巧，显得温柔又听话。
蒋正寒把她当成女朋友介绍给父母，其实更进一步的意思，也是未来的结婚对象。他从没有和她明说，心里却是非她不娶。
他的父母很明白这一点，所谓爱屋及乌，对夏林希早有好感在先。
可惜夏林希没有摸清，她仍然在努力表现，尝试刷高好感度，得到他父母的认可。
端完那些盘子以后，夏林希坐在了蒋正寒的旁边，她听见蒋母开口问道：“你看这些菜，还合你的口味么？”
夏林希尚未回答，蒋母就轻笑一声，继续刚才的话：“我听说你喜欢吃茄子，白菜，鲫鱼，胡萝卜，甜的西红柿。”
蒋父也笑道：“好像平常不喝可乐。”
夏林希听了这些话，禁不住有些脸红，坦诚相告道：“是这样没错。”这些话是谁转述的，显然只有蒋正寒，因此她偏过脸看向他：“你记得好清楚。”
蒋正寒记住的不仅是她的饮食偏好，还有她半夜总喜欢蹬被子，不过只要给她盖回去，她就会变得很老实。诸如此类的细碎琐事，他每一件都印象深刻。
但他也没说多余的话，只是给夏林希夹菜了。
夏林希吃相也很好，不过这并不是她的习惯，而是她努力保持的样子。咽下嘴里的东西之后，她诚心诚意地称赞道：“真的非常好吃。”
“喜欢就好，”蒋父温和一笑道，“这茄子是蒋正寒做的，以后经常让他做吧。”
夏林希心想，确实有很多机会，毕竟到了下学期，她就要和他住在一起了。
从中午十二点算起，这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期间他们说了不少话。最让夏林希心生羡慕的是，蒋正寒的父母关系很好，两人之间总有默契。
午饭结束时，天色大亮了，远望晴空万里，蓝天如洗。
夏林希站在厨房里，观望蒋正寒洗碗的背影，她走过去想帮忙，不过刚刚走近几步，蒋母就叫住了她。
夏林希回头一望，只见蒋母手里拿着东西，似乎打定主意要送给她——初次表明关系后的见面，就收了对方父母的礼物，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蒋母不知她心中所想，便把手上的东西给了她：“现在你们年轻人，都不戴这个了吧，不过它合衬你的肤色，挺适合你的。”
夏林希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手镯。
成色极好，白如羊脂。
夏林希的外公早年靠地产起家，后来经营过一段时间的珠宝生意，她的母亲有样学样，也买了不少珠宝鉴定的书。夏林希小时候什么书都看，逮住了珠宝鉴定，也曾经翻了十几本，她虽然不是慧眼如炬，却也并非一窍不通。
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这样的玉石品质，绝非一般人消费得起。
一时之间，她心生诸多疑惑。

第72章
蒋正寒家住老城区，经营一个修车铺。他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不过父亲身有残疾，母亲也不方便工作，平心而论，他的家境比较贫困。
他对夏林希有持续的吸引力，靠的并不是金钱与财富，她之所以那么喜欢他，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的性格——性格与习惯的养成，离不开家庭的培养，她当然知道这一点，因此也不是没有好奇过。
可她就算好奇，也不会主动过问。
如今，那白玉镯子被她攥在手里，她更不知道从何问起。蒋正寒家中落败，也不愿意卖掉这个手镯，可见镯子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抛开价格因素不谈，她也没有理由收下。
“手镯很漂亮，可是太贵重了，”夏林希推拒道，“谢谢伯母，我真的不能收。”
这一句话说完，她以为蒋母还会客气，然而蒋母轻笑一声，接过手镯没有再提。
夏林希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蒋母一再坚持，夏林希也要不停地拒绝，这么来回拒绝两三次，降低婆婆的好感……她就得不偿失了。
她的担心只是多虑，蒋正寒的母亲待她极好，若不是因为真的喜欢她，也不会想送出那个手镯。在夏林希打算回家的时候，蒋母还不忘嘱咐儿子，要好好照顾他的女朋友。
此时接近下午四点，天空飘落一场新雪。
为了送夏林希回家，蒋正寒撑了一把伞，他一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牵着她。严冬的风雪很冷，但他的手很暖和。
走到三岔路口的时候，夏林希拦了一辆出租车。雪天路滑，那轿车缓缓靠近，于是在这个空当里，夏林希和蒋正寒告别：“我先回家了，你也回去吧。”
蒋正寒依然撑着一把伞，为她挡住兜头而来的风雪，另一只手却伸进口袋里，摸出了刚才那个白玉手镯。
他把镯子套上她的手腕，握住了她纤长的手指：“刚好合适。”
夏林希尚未反应过来，她低头去看，就吃了一惊。周围天色暗沉，落雪纷飞，地上雪层堆砌，犹有细碎的坚冰，她想把手镯取下来，又担心自己会手滑，万一把镯子弄碎，要拿什么来还他呢。所以她抬头盯着他，质问了一句：“这是你们家的传家宝吗？”
蒋正寒想了想，笑着回答道：“算是吧。”
夏林希接着问他：“那怎么能送给我呢？”
蒋正寒道：“不给你，还能给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只有她的倒影。她和他对视片刻之后，虽然马上转过了脸，心跳仍旧加快了不少，不过旖旎氛围没持续多久，一旁的出租车司机终于忍不住了：“哎，你们别互相看了，走不走啊，大过年的，我还要拉客呢。”
眼见司机失去耐心，夏林希赶紧上车了。
回家以后，还不到五点。她进门换鞋，手上还戴着镯子，过了好半会儿，才发现自己没还，当即给蒋正寒发短信：“你明天有空吗？”
她计划把蒋正寒约出来，再把传家宝物归原主。
然而蒋正寒好像非常了解她，他既是答非所问，又是一语道破：“不用还我了。”为了杜绝她的念头，他接着发了一条短信：“可以帮我保管么？”
夏林希仔细斟酌半晌，在官网上买了一个保险箱。
不久之后，保险箱到货。
夏林希做了一个木盒子，里面堆满棉絮和泡沫，然后把手镯放进去，计算了一下缓冲力，确保一切妥当之后，夏林希锁上保险箱，把箱子藏在了床底下。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了宝藏。
可惜她陪伴宝藏的时间不长，春节的假期很快结束，由于实习工作即将开始，她不得不就此返回北京。
二月份的北京城，举城气温依然寒冷。
楚秋妍比她早来了一天，坐在寝室里捧着电脑编程，夏林希进门的那一刻，楚秋妍的第一句话是：“你这个学期就要搬走了吗？”
寝室里除了楚秋妍以外，并没有其他人，但是庄菲的桌子上摊着笔记本，说明她也依然在学校。夏林希把行李拖进寝室，很快便转身关上了房门。
“明天就要搬走了，”夏林希和她坦诚道，“我之前签过合同，也付过了定金，房子查看很多次，也确认了交房单。”
楚秋妍点头道：“我相信你一定很细心。”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到了夏林希的身上：“你租的那个房子，月租是什么价位？”
夏林希报出了真实价格。
那不是一个小数目，楚秋妍微感诧异，随即笑道：“是应该这样，在能力范围内，选择最好的房子。”
夏林希与她的想法一致，刚准备附和她一句，又听见楚秋妍出声道：“你明天搬家的时候，我去给你帮忙吧，收拾房间打扫卫生，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快。”
虽说夏林希要搬走了，楚秋妍心里舍不得，但她同时也觉得，这是夏林希的选择，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她只希望她能过得好。
夏林希的寝室氛围如此和谐，蒋正寒那一边也旗鼓相当。
距离正式开学还有十天，蒋正寒的室友已经来齐。除了段宁是因为补考，不得不提前动身，他的另外两个室友，都是为了实习才出现。
室内暖气温度很高，别的男生都穿着裤衩，只有刚进门的蒋正寒，保持了他的衣着齐整。
钱辰刚一看见他，立马招呼道：“正哥，我最牛逼的室友，你查了上学期的成绩吗，你均分是多少？”
当下刚过中午十二点，窗外寒风凛冽，阳光却很灿烂。寝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斑斑点点照进来，映出了一片食品包装盒。
寝室里残存着外卖的味道，周云飞捧着一碗炒河粉，拿了筷子走近一步道：“蒋大神，要不要尝尝我的炒河粉，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外卖。”
蒋正寒还没有回答，钱辰抢先一步道：“来来来，我尝尝，太香了。”
周云飞就端起塑料饭盒，夹了一筷子炒河粉，亲手喂给了钱辰，还很体贴地说道：“慢慢吃，小心烫。”
蒋正寒笑了一声。
他这么忽然一笑，钱辰想起刚才的问题，于是再次询问：“正哥，你上学期那么忙，期末平均分多少啊？”
“加权平均分九十，”蒋正寒回答完毕，另起话题道：“我带了江明市的特产。”他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从中拿出江明特产核桃仁，还有几袋出名的糕点，放在了寝室的公用木桌上。
窗外恰好有麻雀飞过，斑驳的影子一闪而逝，钱辰就像那只麻雀一样，自然而然地飞向了木桌。他很喜欢吃核桃，眼下当然不会放过。
钱辰一边吃核桃仁，一边继续开口：“正哥啊，我们刚听辅导员说，你的成绩是年级第一。”说到这里，他靠近了蒋正寒：“全系那么多人，我就服你一个。”
核桃塞了满嘴，他呛了一口又说：“但我觉得吧，我这人不适合编程。我每次写作业都是在上下载资源，或者在Github上剽窃工程，我根本不会写代码，我就会复制粘贴，还有修改变量的一百种方法。”
他叹着气说：“我甚至都不知道，要学什么编程语言。”
蒋正寒拍了他的后背：“C++写算法实现，Java写项目工程，一手算法，一手工程，也能积累经验。”
一旁的周云飞默默记下，他端着炒河粉走了过来：“蒋大神，你每天啥时候有空啊，我在寝室等你，跟你讨论编程。”
周云飞翘首以盼，就像一块望夫石。
蒋正寒收拾东西的手一停，他没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反而把衣服放进了箱子。其他两位室友这才察觉不对，还是钱辰率先反应过来。
“我都忘了，”钱辰道，“正哥上学期打过招呼了，说他下学期要搬出去。”
他问：“正哥啊，你要搬去哪儿？”
蒋正寒道：“我准备搬到校外，位置离公司更近。”言罢，蒋正寒看向周云飞，依然很有耐心道：“我不经常来上课，你可以给我发短信，打电话，或者写邮件。”
周云飞既觉得蒋正寒善解人意，又觉得心中有些淡淡的惆怅。他打定主意要抱大腿，大腿却这么飞走了，于是想着想着，他禁不住伤感起来。
伤心的不止他一个，钱辰也有一点感怀，相处半年的时光里，蒋正寒是一个挑不出错的室友。
“正哥，你明天搬家吗，”钱辰伸出了右手，勾住蒋正寒的肩膀，“我这个做兄弟的，很想帮你扛东西。”
蒋正寒笑了一声道：“你的实习比较重要。”先说出为对方考虑的话，他接下来再提到自己：“我的东西不多。”
就像蒋正寒推拒了室友的好意，夏林希也没让楚秋妍过来帮忙。他们两个都不喜欢麻烦别人，凡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一般就会自己默默完成了。
从次日早上七点算起，他们搬运东西整理房间，花了差不多五六个小时。新家坐落于环境极好的小区，周围的基础服务成熟，交通运营十分方便，因此到了中午，夏林希拉着蒋正寒下楼吃饭，十分欢快地和他说：“附近有几家饭店，都是很受欢迎的。”
蒋正寒问了一句：“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夏林希回答，“今天心情好。”

第73章
楼梯道内铺着大理石，电梯门前立着两面镜子，边框泛着金光，镜面光洁如新，显然常有人打扫，物业工作也做得很好。
蒋正寒在等电梯的时候，和夏林希谈到了房租的问题。
夏林希心头一颤，语调倒是平静：“今年我付钱，明年你再付，这样好不好？”蒋正寒还没有回答，她拉着他的手走进电梯，岔开话题道：“我想起来了，楼下有一家寿司店，大众点评上评价很高。”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听不见门外的杂音，在这样安静平和的氛围中，夏林希发自内心地盼望，蒋正寒不要再和她谈房租。
他到底还是如了她的愿，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除此以外，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夏林希刚松一口气，又见电梯到了最底层，镶嵌金边的正门缓缓打开，门外摆放了两盆滴水观音，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青年。
那青年大概二十七八岁，外形堪称十分俊朗，身材也是高挺修长。他左手拎着一个电脑包，右手拿着一沓期刊资料，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不过目光都在蒋正寒身上。
此人正是谢平川。
在蒋正寒工作的技术组，谢平川是他们的副组长，全组最关照蒋正寒的人，大概也是这位副组长。
蒋正寒率先开口，和他打了一声招呼，谢平川就站在电梯前，忽然问道：“巧了，你也住这里么？”
蒋正寒笑道：“今天刚搬来。”
谢平川看向夏林希：“这是你的……”
“是女朋友，”蒋正寒道，“交往一年多了。”
蒋正寒话音刚落，夏林希走近了一步，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倒不是因为她想认识谢平川，而是因为她看见谢平川的领口别着工牌，工牌的前两个数字代表了员工等级，她略一思索就觉得自己要保持礼貌。
毕竟是蒋正寒的上级。
春节假期结束不久，新一轮产品即将上线，谢平川今日心情不错，于是他勾唇笑了一声，也和夏林希打了个招呼。
随即又问道：“蒋正寒，你下午能来一趟公司么？隔壁的技术组昨天给我发邮件，他们准备改进你的模型。”
蒋正寒的工作明天才开始，今天仍然是他的假期，他其实可以拒绝这个要求，但他还是当场答应了，并且求证一般地反问：“他们打算改进的模型，是清洗算法的模型么？”
谢平川点了一下头，最后说了一句：“下午公司见。”
告别谢平川之后，大厅内恢复寂静。
蒋正寒依然牵着夏林希，领着她走出公寓的正门。天空高挂一轮暖阳，照下一片明媚天光，不远处松柏成林，绿草如茵，举足处皆是好风景。
虽说气温依旧不高，夏林希却是兴致盎然，她拉着蒋正寒的手晃了一下，然后和他说：“下午你去公司上班，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光是说了这一句，不够表明她的心意，所以她停顿片刻，接着补充道：“我来做晚饭。”
“你打算做什么？”蒋正寒没等她回答，就很自然地提议道，“熬粥怎么样，简单省时间。”
夏林希蹙眉道：“你是不是听了我爸的话，觉得我只会熬粥，或者煮方便面？”
这句话的语气凶狠，但她双眼水汪汪的，映着阳光更是明亮，两相对比之下，很有一种反差萌。蒋正寒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捏了她的脸：“怎么会，我知道你很能干。”
蒋正寒夸奖她，用了“很能干”三个字。但是夏林希并不满意，她再接再厉刨根问底：“那你觉得我擅长什么？”
依照夏林希的意思，是要让他报出菜名，以此证明她的厨艺。然而蒋正寒另辟蹊径，他道：“擅长学习。”随后更具体道：“因为你聪明又努力。”
夏林希点头，开始和他互捧：“你也是这样。”言罢，竟然忘了熬粥的事。
午饭过后没多久，蒋正寒回来收拾了东西，匆匆赶往他的公司。夏林希站在玄关处，目送他出门远去，心中的感觉十分微妙——就好像他们已经结婚了，而她仿佛一位家庭主妇，蹲守在房门的位置，欢送丈夫外出，挣钱养家糊口。
与家庭主妇不同的地方在于，夏林希也要努力工作，养家糊口。明天一早，她就要赶往Iion公司，开始有史以来的第一轮实习。
今天下午这段时间，算是她难得的清闲。
她原本打算看书，不过因为上午搬家，后来又整理房间，整个人其实很累了。只是一股兴奋劲强撑着，如今蒋正寒出门工作，她趴了一会儿就觉得困，最终干脆倒在床上，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她睡得昏天暗地，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只是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人给她盖被子。室内的暖气相当充足，她只穿了一条长裙，不喜欢身上有东西，所以缓慢踹掉被子，翻了个身才继续睡。
给她盖被子的人，也算是很有耐心，哪怕她踢掉了一次，仍然坚持给她捂上。光是这样还没结束，他又低头亲了她，手指从她背后抚过，指尖来回摩挲两下，舒服得她耳根发麻。
于是渐渐沉入睡眠，接着做了一个梦。
梦到她七八岁的时候，蹲在地上和别的小伙伴们，一起玩弹玻璃球的游戏。她是全场赢得最多的人，玻璃球多到口袋装不下。
有一个小朋友喊道：“夏林希，你迟早要输的。”
夏林希在梦里很矮，她微微抬起下巴，看也没看那个人道：“不可能，我会一直赢。”
对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通常来说，一个人在清醒的时候，多半很快会忘记自己的梦。但是夏林希不太一样，她睁开双眼之后，过了好一会儿，还记得刚才的梦境。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她光着脚循声走了过去，发现蒋正寒还在做饭。
仿佛一位体贴的贤妻。
她忽然来了兴致，就从他身后抱住他：“亲爱的，今晚吃什么？”手搭在他的腹部，果然摸到了几块腹肌。
然而“亲爱的”三个字刚说出来，她自己反而起了鸡皮疙瘩，比起这种十分亲昵的称谓，她更习惯叫他的全名。
蒋正寒与她相反，听到这样的称呼，他似乎心情很好，于是笑了一声道：“清蒸鱼，宫保鸡丁，白灼菜心……”一句话还没说完，他意识到夏林希摸了他，于是主动解开衬衫的扣子，也好方便她继续动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也好看，解扣子的动作……虽然缓慢了一点，但是格外的优雅，也格外的勾人。
夏林希没想到他是这么懂事的性格，又觉得是因为刚才那声“亲爱的”，所以她再接再厉地夸了一句：“你做的清蒸鱼很香。”
蒋正寒接受了她的赞许，随后又捉住了她的手：“你可以多吃一点。”他说：“你还是太瘦了。”
“你觉得我很瘦么？”夏林希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以她一贯争强好胜的性格，心里并不是很服气，所以就说出了一句实话，“我都是34D了。”
34D，指的是她的胸围。
说完以后，她脸颊涨红，自己先跑了。
撩完就跑，说得也是她这种人。
蒋正寒表现得很冷静，没有在这个时候逮住她。但是这一晚睡觉之前，到底还是把她摁在床上，变着花样翻来覆去，用了一些从前没试过的姿势。
他体谅她第二天要工作，所以克制着收敛了不少，凌晨十二点偃旗息鼓，抱着她低声说了几句话，就发现她安静地睡着了。
他觉得夏林希很好养。
第二天上午七点多钟，夏林希起床的时候，蒋正寒早已出门了。不过在他走之前，还不忘做一顿早饭，除此以外，似乎还拖了一遍地板。
夏林希既觉得满足，又觉得他有些辛苦，打扫卫生之类的活，还是她来干比较好。当日见到楚秋妍之后，对方跳过来问她，搬到校外住的感觉如何，夏林希也是这么回答：“挺开心的，还想多承担一点家务。”
楚秋妍笑着问：“家务都被蒋正寒承包了吗？”
“目前来看是这样。”夏林希道。
她们两个沿街往前走，不远处就是Iion公司的大楼。作为全国市值最大的搜索公司，这一家企业汇聚了业内大牛，有些部门更是待遇优厚，吸引了一批十分优秀的码农。
而夏林希所在的部门，无论是编程老手，还是新来的实习生，多半要经历短期培训，才能担负相应任务。因此夏林希她们来的第一天，就被分派给了一位导师，那导师大约三四十岁，近视度数相当之高，却不妨碍他敲一手好代码。
楚秋妍和夏林希就站在一旁，听这位导师讲解流程规划，以及分组细则，旁边有不少男同事偏过头，偶尔多看她们两眼——尽管新来的实习生很漂亮，他们也只能是看看而已，毕竟手头不少工作要忙。
偌大的写字楼内，每个人居于格子间，天花板上吊着白灯，照得室内一片明亮。
导师咳了一声，伸手扶了扶眼镜，继续说话道：“这是公共云服务，你们就在这个组，你们学校出来的学生，能力应该不会让人失望。”
夏林希道：“我笔试的时候回答算法题，用的语言都是C++，现在……”
导师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道：“没事，你可以现学，很快的。”
话音未落，夏林希忽然听见，好像有谁在叫她。
Iion公司市场需求大，也总是要不断吸纳人才，在这个地方碰见同学，应该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夏林希这么想着，就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瞧见一位老同学。
她的高中同学——时莹。
时莹笑得很热情，她今日穿了连衣裙，配着一双高跟鞋，走起路来并不容易，却还是很快过来了。
许久不见，时莹同学依旧娇美，口红的颜色十分红润，衬得她整个人气色极好。
夏林希对她印象不佳，但又想不起来是因为什么事，仿佛只是一种潜意识的，不想和时莹近距离接触。
“夏林希，你还记得我吗？”时莹双手背后，脸上露出笑容，“我们太久没见了，你也在这个部门实习？”
夏林希点头道：“我是研发组的实习生。”
“你总是这么幸运，”时莹捂嘴一笑，随后又说，“我是产品经理的实习助理，你看我们两个的职位，将来我们要多交流了。”
夏林希原本以为，见到她已算情况不妙。却不料没说上两句，时莹微微踮起脚尖，面颊也忽然变成浅红，眼神游离在夏林希身后。
“秦越！”时莹挥手喊道，“我在这里呢，你不过来吗？”

第74章
所谓狭路相逢，冤家路窄，大概就是眼前这种场景。
秦越绕过几张办公桌，径直朝她们走了过来，他今日穿了一身休闲男装，配着一双黑光锃亮的皮鞋，一路上也算是脚步生风，神采飞扬。
较之以往不同的是，他把脑门的刘海全部梳了上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时莹盯着他望了一会儿，侧身靠近夏林希问道：“你觉不觉得秦越变帅了？”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夏林希选择保持沉默。
她心想假如她开口了，说出来的话也不好听，她和时莹只是点头之交，交浅切莫言深，她一直记得这个道理。
然而时莹不屈不挠道：“秦越最近抽空去健身，他的身材也比原来好了。”言罢，她小心翼翼道：“那个……我和你闲聊，你不会嫌我烦吧？”
夏林希好像没听见这句话。
她转身面对导师，请教了几个问题，就像在座其他同事一样，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么专注，只是她不想浪费时间，和时莹同学虚与委蛇。
比起站在一旁的时莹，秦越倒是要自然一点，他才刚刚走近这里，就出声说了一句：“我的专业是工商管理，我在市场营销部门，今天是过来串门的。”
秦越一句话尚未说完，就伸手握上时莹的手臂——这个举动有一点亲昵，但他很快就放手了，周围也没什么人注意。
时莹踮脚靠近他，偏着脸小声说道：“我听说你今天来实习，我的衣服也穿得少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只有秦越能听到，但他反应很平淡，低头观察她两秒，随口说了一句：“小莹，你今天的口红颜色，蛮好看。”
时莹便说：“是YSL的口红，色号73，适合我吗？”
恰如很多的富二代，秦越花钱十分大方，他漫不经心地答道：“YSL是吧，下次多买点送你。”
言罢，秦越撇眼去看夏林希，见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低着头整理东西。她初来乍到，很多流程都不懂，技术也不是很熟悉，合该需要热心人帮助，想到这里，秦越再次挪步，走到了她的旁边。
“夏林希，你负责哪一块的工作？”秦越热心介绍道，“我爸和市场部有合作，从上个学期开始，我有空就过来实习，我不做技术岗位，我正在积累管理经验。”
他有意和她交谈，所以从他的角度来看，他把姿态放得很低。
夏林希却不理解他的苦心，她随手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一头扎进自己的事情里，连一个字也没有和他说。
秦越微微俯身，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那味道极淡，也极好闻，比起时莹常用的款式，更能让他觉得心痒难耐。
他忍不住把时莹和夏林希做一个对比，前者对他热情如火，后者对他冷漠如冰，他屈服于男人的劣根性，骨子里更偏爱后者。又或者是因为他生活优渥，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习惯了轻易的成功，迄今为止很少受挫，所以他心中惦记夏林希，其实也有一点记仇的意思。
他站在夏林希的身后，复又挺直了脊背，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思索接下来的谈话。
但是夏林希的导师咳了一声，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口道：“你从市场部过来，有事要忙吧？我们这里的实习生，任务重负担大，你要是没事，就去忙你的吧，好么？”
导师的话音刚落，时莹连忙打圆场：“真的对不起，我们都是高中同学，大家好久没见了，刚才我们打招呼，打扰您工作了。”
导师也是职场里混了好多年的人，他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只是笑道：“没啊，没打扰我工作，你们都去忙你们的吧，争取晚上别加班。”
时莹便说：“我是高级产品经理的实习助理，下午我们不是要开会沟通吗？我们经理让我过来，有几件事和您商量。”
导师见她只是实习生，直接一口拒绝道：“我现在忙。”说完又补充道：“这样吧，你跟你们经理说，待会儿开会，我们好好讲一讲，或者发个邮件沟通，行吧？”
时莹点了点头，轻笑一声说：“谢谢您，您真好相处。”
时莹和这位导师说话的时候，夏林希也在一旁安静地观望。她记得有一次同学聚会，有人说过时莹主修的专业是公共服务——时莹并不想选择这个专业，不过她当初保送进的大学，由于本身条件不太突出，可供选择的范围并不宽广。
比起遥远的高中时代，上了大学的时莹似乎更加长袖善舞。她轻声和导师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出来，但她笑得比较委婉，用手指挡住了唇瓣。
夏林希不再看她，转而和楚秋妍讨论当天的职责。
她们两个脑子转得快，也没有什么拖延症，相比同期招收的实习生，她们完成任务的时间更短，质量也更高，于是下午召开的组会上，就被导师随口表扬了一次。
坐在旁边的产品经理也说：“楚秋妍和夏林希，你们的学习能力不错。”
那位产品经理双手交叠，目光透过玻璃眼镜片，落在了夏林希的身上：“我是02级清华美院毕业的，算是你们的师兄吧，前几年做UI的，这几年转了PM。”
提到“清华美院”四个字，他特意加了一个重音。
夏林希直接略过了“清华美院”，对UI和PM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认识，她并不知道这些职位的具体内容，不过因为产品经理盯着她，所以她下意识地点了一个头。
等到散会之后，夏林希收拾东西，打算返回她的座位，时莹又抱着文件夹，走到了她的身侧：“第一次参加组会，你有什么感想呢？”
时莹故意低着头，说话声音很小。
夏林希开口问了一遍：“对不起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了什么？”
她们共同迈出会议室的正门，走廊上还有不少同事来来往往，伴随着高跟鞋踩踏地板的声音，时莹的脸上也绽出了一个笑：“我想问你的感想。”
时莹拉过夏林希的手，话中带着一股亲热劲：“我高中的时候，觉得你是全年级最厉害的人，上了大学就和你失去联系了，现在我们到了一家公司实习，大家也能互相帮忙。”
夏林希抽回自己的手，也回了时莹一个笑。说来惭愧，她面对蒋正寒的时候，都不怎么经常笑的，但来上班的第一天，却假笑了不止一次。
“我们都是实习生，”夏林希道，“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找导师或者前辈比较好。”
时莹摇头道：“那不一样啊，在家靠亲人，出门靠校友。”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挽上夏林希道：“你参加组会，对谁有什么感想，有什么意见，都可以告诉我，我和其他同事很熟，我帮你沟通……”
夏林希打断道：“我们组技术要求很高，我很喜欢这里的氛围，这就是我的全部感想。”她匆匆说完这一句话，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今天下午的工作。
过道上铺着一层地毯，两边堆满了绿色盆栽，地毯红，盆栽绿，颜色对比分外显眼。时莹穿越走廊以后，就站在过道上发呆，仿佛另一株新生的盆栽，直到产品经理出门，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这是最近的任务表，”产品经理道，“你去帮我汇总一下。”
时莹接过报表，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所以提了一句：“对了，吴经理……”她笑着说：“新来的实习生，叫夏林希的那个，她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您说巧不巧？”
吴经理微抬了眉毛：“你们关系走得近吗？”
时莹点头承认：“我们是好朋友。”
吴经理扶着门把手，又问了一句：“我刚刚看到你们聊天，聊什么呢？”
“聊什么……”时莹婉转一笑，信口雌黄道，“夏林希和我说，清华美院是后来并入的，不能算清华大学的一部分。”她吐了一下舌头，俏皮道：“我也不太懂这个啦。”
此时此刻，当事人夏林希仍在埋头工作。
或许是沾了学校的光，她所在的技术组实力雄厚，也让她觉得为了实习而花费的时间和精力，说到底都是值得的。
楚秋妍的想法和她差不多。她们不打算走学术路线，就要在工业界多下功夫，两人一直忙到当天的六点，才起身下班，返回各自的住处。
北京还是冬天，六点已经天黑。
冷风刺骨，夜幕茫茫一片，空气中参杂了水雾，大街小巷疏影横斜——原来是刚下过一场雨。
夏林希在公司门口和楚秋妍告别，转身想了一下回家的路，她一个人背着包往回走，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看见了蒋正寒。
蒋正寒左手拎着伞，大概是等了她一会儿，此刻终于见到她的人，他仍然缓步走近了她，然后牵起她的手腕，顺便帮她提了电脑包，一系列动作水到渠成。

第75章
“我没想到你会来接我，”夏林希挨紧了蒋正寒，因为夜风吹得她很冷，她主动挽上了他的手臂，“你们今天几点下班的？”
蒋正寒答道：“五点整。”随后又和她解释：“今天任务不多。”
一句话尚未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在了她的手上。他拿的是自己的手套，她其实觉得大了很多，不过十指都很暖和，她不自觉地靠他更近。
从公司走回家的路上，夏林希一直认为，她之所以觉得这么冷，都是因为气温低的缘故。然而当她跨进房门，置身于温暖的室内，她仍然能感到几分凉意。
她脱掉自己的鞋子，跑去卧室看挂历，在心中算过日期，终于明白了起因……月经不调这个老毛病，从她初中开始就没有放过她。
蒋正寒走进卧室的时候，夏林希已经躺在了床上，她给自己盖了一层厚被子，蜷成一团好像在玩手机。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下载了一个手机游戏。
蒋正寒坐到她的身边，抬手摸上了她的下巴，见她的额头冒着冷汗，他很快出声问了一句：“你哪里难受？”
夏林希握紧手机，实话实说道：“我痛经。”说完又觉得好丢人，像是在和他示弱，所以她偏过脑袋，半张脸贴上了枕头。
除此以外，她也有微妙的感受。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满头的冷汗，比不上平常漂亮——她并不想让蒋正寒看见她这样。
她一边反省自己的虚荣和浮夸，一边刻意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就好像西汉时期的李夫人，生病卧床时拒见汉武帝。
这么蒙了几秒钟，夏林希轻声说道：“我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了，你去忙你的，不要管我。”语毕，她又想起高三那年，似乎也有那么一次，在上补习班的时候，她忽然就痛经了。
彼时也是蒋正寒坐在她旁边，那时他们还只是普通同学，如今两个人什么都做过了。
蒋正寒猜不透她的心思，他把被子扯开了一点，好歹能让她自由呼吸。然而夏林希态度坚定，她依旧背对着他，任由一头长发散乱铺着：“我刚才吃过了止痛药，现在就只想睡觉了。”
言罢她扔开手机，裹着被子不再说话。
这一觉睡到了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十分，夏林希醒了一次。她今晚七点上床，睡到凌晨也算寻常。
被子里放着两个热水袋，她并不知道是哪来的，其中一个贴着她的腰，温度似乎也刚好。她起床坐直身体，安静地懵了一阵，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再回到床上的时候，她听见蒋正寒问：“怎么样，你还疼么？”
他睡眠很浅，此刻也坐了起来，并且衣衫不整，离她非常近。
“不疼了，你要相信我，”夏林希侧过脸，与他对视道，“每次都是这样，睡一觉就好了。”
蒋正寒想了想，接话道：“每次都疼么？过几天我们去看医生。”
夏林希并拢双腿道：“我看过很多医生，好像都不管用。”说完这一句话，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于是接着道：“我奶奶还告诉我，只要以后……”
“以后什么？”蒋正寒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夏林希盘腿而坐，她装作不以为然，其实很在意地说：“她说以后有了孩子就好了。”话音落罢，她又抛出自己观点：“当然我是不信的。”
蒋正寒可能没睡醒，他伸手抱住了她：“我不太懂，也许有用。”嗓音低沉且沙哑，听得她耳根一软。
和蒋正寒不同的是，夏林希非但不困，反而感到精力充沛。当下暗夜无边，周围万籁俱静，她醒了一会神，就多说了一句：“我……我没考虑过什么孩子，但我觉得做父母的前提，是保证能教育好下一代。”
蒋正寒赞同道：“你说的很对。”言罢，他又偏过脸，接着亲了她：“将来我们做了父母……”这句话还没说完整，夏林希就蹭了他一下：“别提这个，我们年纪还小。”
蒋正寒的考虑变得长远，然而夏林希暂时无法接受。
她拉着他躺倒：“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蒋正寒无心睡觉，抱着她揉了揉：“你今晚没吃饭，现在饿不饿？”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夏林希睁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天花板：“有一点吧，明天早上再吃。”
此话一出，蒋正寒打开床头灯，随手披上了一件衣服。
床头亮着一盏灯，照出暖黄的光晕，灯下人影相互重叠，又渐渐分开了——蒋正寒直接下床，随后走向了厨房。
他就像叮当猫一样。
夏林希跟了他一路，见他很有耐心地热饭，还熬了一锅红糖姜汤，似乎准备得相当充足。厨房的灯光白得晃眼，他在灯下落影颀长，而她抱着一个热水袋，很难形容此刻的感觉，从小到大，她的安全感不来自于任何人，只来自于她自己，但是当下这一刻，心中有一块地方，好像忽然软了一半。
她确认自己对他死心塌地，不是宾馆里第一次和他翻云覆雨的晚上，而是在这一个被热水袋和姜汤充斥的凌晨。
夏林希刚满十八岁的时候，不懂寻找伴侣的意义是什么，如今她心想意义大概是，彼此欣赏和尊重，相互扶持与陪伴，一起度过漫长的人生和琐碎的生活。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次日早上六点多钟，蒋正寒遵循了惯例，依然在这个点起床。
夏林希自认昨晚折腾了他，所以今天跟着他一同起床。趁着这个早晨有空，她展示了自己熬粥的能力，还把他的衣服熨了一遍，宛如一个体贴的家庭主妇。
到了将近七点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共同出门了。
电梯就在走廊尽头，此时正门开了一半，里面也站着几个人。或许是时间赶得巧，其中一个正是谢平川，也是蒋正寒的直属上司之一。
清晨七点的公寓楼里，仍然保持了一片安静，唯有窗外的鸟啼，打破了这场岑寂。
谢平川的话音，落在鸟啼声之后：“你住在五楼么？我也是。”
一般来说，人们站在电梯里，见到电梯外的熟人，应该都会按下开门键，等着那位熟人走过来。但是谢平川是一个异类，他直接迈出了这一班电梯，和蒋正寒一起等待下一班。
没过多久，蒋正寒走到了旁边，夏林希站在他的身后，听见他和谢平川打招呼，她也跟着说了一声早安。
“今天早上没有组会，”谢平川道，“你也来得很早。”
蒋正寒笑了一声，回答道：“养成习惯了。”
谢平川闻言点头，又看了一下手表。他一向是一个极自律的人，自律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在等电梯的这段时间，就和蒋正寒谈起了公事。
“今年三月份，你的实习协议就到期了，曹主管和你提过这件事吧？”谢平川问。
话音未落，电梯到达五层。蒋正寒按下了开门键，等到谢平川和夏林希进门，他跟着跨进了电梯，继续回答谢平川的问题：“曹主管上个礼拜提到过，包括续约在内的另一份协议。”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谢平川也毫不避讳道：“今年三月之后，你是打算继续在我们组工作，还是另谋出路呢？”
夏林希抬起头，看向了谢平川。
谢平川目光淡淡地扫过她，仍然把注意力放在蒋正寒身上。
他和蒋正寒差不多高，两人身高相同，身形也类似，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各自的气质却迥然相异。
蒋正寒恰如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向谢平川请教自己不懂的地方：“我仍然想继续工作，不过新的实习协议里，多了几条注意事项。”
这句话点到即止，他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谢平川会意道：“有些要求需要删改，我会和曹主管沟通。”他提着一个公文包，那包的标签并不显眼，但是粗略一看，仍然能大致瞧见。
不仅是公文包价格不菲，谢平川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给人一种昂贵的感觉。但是这种神奇的感觉，又和秦越的气场不同，夏林希略微想了一会儿，觉得那是个人能力带来的底气。
当下正值二月份，眼看就要到三月了，蒋正寒的实习协议即将到期，而他本人的能力又非常突出。因此无论是组长本人，亦或者副组长谢平川，心中其实都希望他能留下来，也不枉费公司栽培他的心血。
但是在这样一个行业内，挖墙脚的事情，也算是司空见惯了。比如谢平川公司的死对头，近几年势头正盛的Iion公司，就曾经开出一个极高的价位，试图一举挖走谢平川。
而今，根据他们得到的消息，Iion公司的其中一个挖掘目标，就是他眼前这位新人蒋正寒。
职场上很少有永远的朋友，一般都只有永远的利益。谢平川深谙这个道理，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他越器重的属下就越想留下。
谢平川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共同合作的五个多月，我看着你有了很大进步，你还年轻，未来一定前途无量。”语毕，他拍了蒋正寒的后背，笑声也很爽朗：“你要是继续待在我们组，也不止是像去年十二月那样，拿了半个点的ission，被奖励一万美金而已。”
蒋正寒心里早有创业的打算，但他也不能直接拒绝谢平川，他道：“组里给出的待遇，确实非常优厚。”
此时恰逢电梯门打开，谢平川思索了一会儿，又侧目看向了夏林希：“对了，夏林希，你也在附近的公司实习么？”
蒋正寒所在的数据公司，和夏林希的Iion公司，是一种撕破脸的竞争关系。夏林希考虑片刻，觉得不能说实话，所以模棱两可道：“是的，我在附近实习，我是数学专业的。”

第76章
夏林希提到她的专业，特意强调了“数学”两个字，她觉得谢平川应该不会，也不可能把她的工作和编程联系到一起。
但是谢平川出声道：“我们组里有一个博士，他本科是数学专业，研究生选了机器学习，目前负责数据挖掘。”
介绍完这个博士，谢平川另起话题道：“你也可以往这个方向发展。”
夏林希点了点头，没再开口说话。
或许是昨晚下雨的缘故，天空比平常更暗一点。灰色的云朵成团翻涌，也遮住了熹微的日光，在长街尽头的红绿灯旁，夏林希和蒋正寒告别，她看着他前行的背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心头无端颤了一下。
她本来是要往Iion公司走，但是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而跑到了蒋正寒身边。
当着一众路人，还有谢平川的面，夏林希踮起脚尖，亲了蒋正寒的脸。
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几个小伙子目光艳羡。
夏林希脸色微红，她也没等蒋正寒回应，转身重新往公司走。不过刚迈出一步，蒋正寒握住她的手腕，又和她说了几句话，最后吻了她的额头，才真正和她分开了。
临别的那一刻，蒋正寒心情很好，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红绿灯旁依然嘈杂，周围一片汽车鸣笛，谢平川却目不斜视，始终看向他的前方。作为一个单身人士，好像事不关己，他就无心在意。
蒋正寒率先开口：“昨天上午，我看过了测试组的反馈，我负责的那一部分，还需要一些改进。”
前方的红灯变绿，谢平川提着公文包，和蒋正寒并排前行：“产品快要上线了，我们用的是新模型，模块间的耦合不可避免，你那一部分的问题，应该依赖后期维护。”
蒋正寒等他说完，接着补充道：“我有一个想法，没来得及实施。”
他停顿了一下，言简意赅地解释：“问题出在数据清洗上，可以尝试改良的模型。”
谢平川对他的想法很有兴趣，但是新产品上线迫在眉睫，所以谢平川拍了他的肩：“等今天到了办公室，你把你的想法汇总，发一封邮件给我，不用详述，简要概括就行。”
蒋正寒应了一声好，又听谢平川说道：“如果真的有效，我们用在后期维护里。”
从长街转弯处，到公司的门口，他们两人聊了一路。或许是因为脾性相投，双方的话都变多了不少，蒋正寒就没等到进公司，把他的想法和盘托出了。
谢平川沉默一会儿，仿佛陷入了思考。
然而比起蒋正寒的算法模型，今日的办公室气氛更值得探讨。自从蒋正寒和谢平川进门，全组上下就没有人讲话，只有组长泡了一壶茶，坐在会议室正中央的位置上。
天色愈加暗沉，室内灯光明亮。
光线折射在玻璃墙上，映出十几个人的身形，除了蒋正寒和谢平川，其他人都端坐在原位。
谢平川挑起眉梢，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这么安静？”
无人应答。
室外下起了小雨，那雨丝灰蒙蒙的，落在一扇玻璃窗上，远景也变得模糊。
办公室里一片沉静，甚至没有敲键盘的声音，组长放下自己的水杯，走到了最近的窗台前。他两边的头发都白了，说出来的话像是叹息：“你们自己看看邮箱吧。”
“公司的内部论坛，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在谈论你们，”组长微侧过身，脸上毫无表情，“曹主管给我来了信，八点钟要约谈你们。”
曹主管给我来了信，八点钟要约谈你们。
蒋正寒听见这一句话，唯一的感觉是空穴来风。
他走向自己的座位，注意到了郑寻的目光——从他第一天实习开始，郑寻就坐在他的对面。然而实习五个多月以来，从来没有哪一天，郑寻笑得这么畅快。
按照蒋正寒一贯的作风，他应该保持一言不发，或者回报一个客气的笑，但他今天与往常不同，他道：“你看起来很高兴。”
“哎呦，小蒋，你别胡说啊！”郑寻马上站了起来，好像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所以逮住不放道，“事情是你犯下的，我可是你的同事，你知道我有多痛心？”
郑寻昂头盯着蒋正寒，明明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偏偏要装作一种欲言又止。
蒋正寒环视四周，谢平川仍然冷静，别的同事却开始窃窃私语。而在那一扇落地窗前，组长干脆沉着一张脸，眉间一片疑云笼罩。
透过那一扇窗户，可以看见巨大的“XV”标志，正是这一家公司的简称。
XV公司的数据软件服务，多年以来都是全行业领先，他们待遇优厚，气氛轻松，是不少年轻人心目中的求职圣地。
蒋正寒在XV公司实习五个多月，从来没有碰到过眼前的局面。他今年刚满二十岁，倒是很能沉得住气，仍然保持平静地回答：“请问，我到底犯了什么事？”
职场与学校不同，脓包一旦挑开，就要决堤而出。
几个同事已经开始工作，郑寻便忽然拍了桌子：“你把私钥通过外网传到了Github上！”
他嗓门很大，震耳欲聋。
“你和谢组长两个人，泄露了我们要上线的产品，模型都被竞争公司拿走了，”郑寻情绪激动，手脚并用道，“我们十几个人，几个月的努力，全他妈白费了！”
言罢，他狠狠地啐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垃圾的程序员。”
蒋正寒没有反驳。
有时生活中会发生一些事，让你觉得毫无征兆，无理取闹。但它偏偏就真的发生了，仿佛在暗处积聚成形，携着尘土而来，轰然一声爆炸。
“你还和谢平川一起来上班，你们是不是住在一起啊，”郑寻找准了靶子，当即火力全开道，“公司奖励你们那么多钱，不是喂了白眼狼么？”
组长拍响了窗台，一口打断道：“好了小郑，适可而止。”
他的话音伴随着雨声，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天色倾颓，雨声淅淅沥沥，组长半低着头，好像在观赏风景：“最终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产品上线的日期只能后延。今天曹主管和你们谈完，我再来和你们沟通沟通。”
蒋正寒笑着问：“沟通什么？”
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整个人笔直地立在那，像是一棵灰色的树木。
作为另一个当事人，谢平川神情如常地坐着，正在给某些高管发邮件，而蒋正寒已经抬步，走向了窗边的组长。
蒋正寒道：“假如我想泄露私钥，不会用上传Github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方法，也不会在传播公司模型之前，提出十几个改进的方案。”
然而组长没有听信，他只是落下了一句：“这些话，你留着和曹主管说。”
蒋正寒神色微动，看向组长的目光，变得充满了探究。
直到八点的钟声响起，他和谢平川先后去了行政部，分别被不同的主管约谈了。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事件在内网上发酵，到了当天的上午，几乎闹得人尽皆知。
徐智礼也是其中之一。
他爸爸作为行政部的高管，也是一名被殃及的对象，毕竟蒋正寒是由他举荐。而根据目前的证据来看，蒋正寒和谢平川凶多吉少。
偌大的办公室内，徐智礼的父亲给儿子倒茶，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工牌也戴得很端正，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儿子，你跟我说实话，蒋正寒到底是个什么人？我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要花在他身上了。”
茶水温热，冒着蒸汽。
徐智礼低头喝水，罕见地沉默了。
“上次中秋节，安全部门有几个人，用Javascript写了脚本，刷走了公司的月饼，”他的父亲敲着桌子道，“就因为这一点事，我们也把那几个人开除了。”
我们也把那几个人开除了。
这一句话，触动了徐智礼。
他禁不住想到，假如蒋正寒被开除，就没有正式工作了吧。由于泄露公司的机密，在外的名声肯定也坏了，不能被什么Iion公司聘用，是不是就只能跟着他创业了？
以他和蒋正寒这么久的接触，他心里对蒋正寒一百个放心，他相信夏林希的眼光，也相信蒋正寒的人品。
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爸，蒋同学这个人……”
“怎么着，跟爸爸有什么不能说？”
“哎，我不想提的。”
徐智礼摸了下鼻子，吞吞吐吐道：“我觉得他这人儿，有点真本事，但是吧，特别爱贪小便宜，而且还心眼子小。”
他几乎是在用心里想的反义词，形容这一位一直被他看好的同学：“蒋正寒是很自负的人，他在领导面前谦虚，私下里和我们净打马虎眼，吹牛皮。”
讲完这几句话以后，他心里不是不愧疚，但是想到他要做生意，说一两句谎话算什么呢？
徐父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弹了一下烟灰缸：“你不早跟爸爸讲？还让我内推这样的人，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徐智礼赶忙道：“爸，我跟他又不熟，他求我帮忙内推，我不就答应了吗。”
他爸爸放下杯子起身，显然是打算去开会。
临出门之前，徐智礼补了一刀：“老爸，蒋正寒的女朋友，是我们同班同学，她在Iion公司实习，不是我们公司的死对头么？”
“还有这一出，”徐父脚步一顿道，“得了，我中午不吃饭了，你自己先吃吧。”
徐智礼的父亲不吃饭，当然也轮不到蒋正寒。
他坐在一个办公室里，和部门主管面对面，对方握着老板椅的扶手，目光不断地来回审视，缓声问了一个问题：“我不是不想相信你，但你看一眼组内日志，你能相信你自己吗？”
蒋正寒目不斜视，他回答了一句：“相信日志的前提，是要相信组长。”
在程序员的圈子里，常常看不起产品经理，也看不起公司的HR，前者可能不懂技术，后者可能不讲人情。
眼前这一位HR主管，却是一个讲人情的异类。但他偏向的不是蒋正寒，而是那一位被提到的组长：“你们组长在公司待了十年，项目经验比你的年龄更大。”
蒋正寒无动于衷，还能低笑一声道：“但是在我们组内，副组长的水平，一直高过了组长。”
他明白在这个时候，拐弯抹角没有用，所以说出口的话，也变得格外直白。
然而事情的进展并不顺利，他对面的那一位主管，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然后呢，关于谢平川，你知道什么吗？”
蒋正寒一言不发。
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公司内部盘根错节，那些已经待了十几年的老职员，和他这种初来乍到的完全不同。假如他一直潜心学习技术，不理会这样的人际纷争，那就不会惹上麻烦了么？
不一定。
他和谢平川走得近，就好像站错了一个队。
主管循循善诱道：“谢平川有哪些往来？你不要顾忌，都告诉我。”
他从老板椅上站起来，双手背后看着蒋正寒：“你这么年轻，技术又好，我相信你不会主动犯错。”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有团队的地方就有拉帮结派。蒋正寒没想过卷入其中，但他也不知道起因，现在就直接掉进来了。
主管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他还年轻。
或许是因为他年轻，所以他始终相信，做人要对得起良心，他据实回答了一句：“抱歉，我不知道。”
主管耸肩道：“那我也无能为力。”
如果说上午这段时间，事态还是在公司内部恶化，那么到了下午，就好像有人推波助澜了。
不知是谁在知乎上提问，问题名为：“如何看待XV公司最新一起的数据泄露事件？”底下跟着若干个回答，点赞最高的那个达到了九千，矛头直指公司新晋的实习生。
在这一篇描述里，实习生就是个恶魔。
他抢占同事的资源，窃取公司的资料，抄袭前辈的模型，勾引漂亮的女同事，充分体现了人至贱则无敌的水平。
而在底下的评论区里，有人公布了蒋正寒的姓名和手机号。知乎上有很多的程序员，遇到大公司出事都喜欢凑热闹，于是有一批短信和电话，就在顷刻之间狂轰乱炸。
蒋正寒看了几条，既有含蓄的批评，也有露骨的脏话。有让他全家去死的，也有祝他得病的，坟头草快被踏平了。
其中一条还是个彩信，图片显示为碎裂的尸体，对方言之凿凿道：“你爸妈都要这样死。”
他放下了手机。
蒋正寒和网络打交道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网络暴力。在屏幕对面的人看来，他沉默是错，反击是错，拉黑是大错特错。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他整个人依然平静。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在等待谢平川的意思。
XV公司的内网一片炸锅，Iion公司有点幸灾乐祸。到了傍晚快下班的时候，不少人已经在讨论这个问题。
而在走廊转角的位置，有一个人背靠墙根立着，他穿一身得体的正装，腕表在灯下熠熠生光。
此人正是秦越。
秦越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扣了扣玻璃，等到电话接通以后，他很礼貌地叫了一声：“林阿姨你好，我是秦越。”
电话那头的林阿姨回答：“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玻璃窗外车来车往，天光映出一道斜阳，夏林希混在人群里，似乎在往家的方向跑。二月的城市仍然寒冷，她穿着风衣和牛仔裤，整个人裹得分外厚实，仍然有一定的回头率。
她的确是很漂亮。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给了蒋正寒那个穷鬼，就像是糟蹋了她一样。秦越心里这么想，嘴上也就没留情：“林阿姨，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小希她男朋友的事？”

第77章
此时此刻，夏林希并不知道，秦越正在和她妈妈打电话。
她像个疯子一样，满心都是蒋正寒，拔腿就往家里跑——她仍然清楚的明白一点，她不能去他的公司，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家里等他。
她等到了晚上八点。
月明星稀，夜凉如水，风声穿过走廊，室内依旧安静。
蒋正寒推门而入时，夏林希迎面扑了过来，她其实准备了很多话，但是当下却开不了口。
“你吃过晚饭了吗？”夏林希拉住他的手，然后抬头将他望着，“我煮了一锅水饺，虾仁玉米馅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蒋正寒像个没事人，他的神色和往常相比，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夏林希问完她的问题，蒋正寒就回答了一句：“你学会包饺子了。”
夏林希摇头：“我在超市买的速冻水饺。”话中略微一顿，她表明态度道：“我也可以去学的，学成以后，亲手包一屉，然后蒸给你吃。”
蒋正寒被她逗笑了。
夏林希松开他的手，走向不远处的厨房，端出来两盘水饺。她新开了一瓶醋，热了一小锅的牛奶，准备好了两副碗筷，并且将它们整齐地摆好，只等着蒋正寒过来临幸。
牛奶里加了西米露，芒果也切成了小块，看起来绵甜又香糯，很容易勾起人的胃口。
蒋正寒表扬道：“你越来越能干了。”他一只手搂在她的腰上，整只手并不是很老实。如果放在平常，夏林希一定要挣扎，但是今天晚上，她变得格外乖巧，任他如何揉捏搓圆，她也没有丝毫的反抗。
夏林希和往日大不相同，蒋正寒却和平时一模一样。等到他们吃完晚饭，他自然而然去洗碗，夏林希就跟在他的身后，像是一个甩不掉的尾巴。
水龙头半开，水流冲刷着碗筷，他一边埋头洗碗，一边出声问道：“你看过知乎和微博了？”
夏林希面对他的背影，没想到他会自己说出来，安慰的话堵在了嘴边，她换了一个方式表态。
“我看了一部分，”夏林希道，“我一个字也不信。”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他的身侧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
蒋正寒今天晚上离开公司的时候，谢平川在大厅门口和他见面，并且说了一句话：“你相不相信我？要是信我，什么也别做。”
这好比一场赌博。
根据公司高层掌握的交易记录，泄密人只有蒋正寒和谢平川。在这种两方对峙的局面下，时间就是分秒必争的关键。
假如蒋正寒袖手旁观，任由事态继续发展，谢平川也有可能明哲保身，把脏水泼到他一个人身上。
社会和学校相差甚远，又好像是另一所学校。金钱为尊，利益至上，人心险恶，防不胜防——诸如此类的道理，他早先就曾经领教过。
虽说这一次事出突然，蒋正寒再三考虑之下，仍然选择相信谢平川，但也不代表他会听话。
由于发生了一起泄密案件，蒋正寒的实习协议被罢免。公司让他等待最终裁判，限定的日期在七天之内。
工作受影响的不止蒋正寒，还有刚开始实习的夏林希。
她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比平常晚了一个多小时。Iion公司没有规定员工的到岗时间，只要求他们尽力完成当天的任务，所以晚来一个钟头也不算迟到。
但她错过了一场好戏。
上午九点多的办公室，几乎来齐了一半的员工，夏林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她有一些心不在焉，楚秋妍叫了她两声，她好像也没怎么听见。
周围有一位同事暗暗发笑，他穿着一件印刻Iion标志的T恤，脚上一双露趾头的人字拖，就这么趿拉趿拉地走近了，打了个饱嗝才开口道：“夏林希，夏同学？”
夏林希专注于代码，她并没有回头看他。
“听说你有男朋友了，你男朋友还在网上火了，”那同事故意吸引她的注意力，也算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哎？趁着领导还没来，你给我们讲讲呗。”
通常来说，IT职场中新来的年轻美女，会受到众人的额外关注。假如她身上有话题，就更是大家喜闻乐见。
作为被关照的对象，夏林希终于回答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同事道：“就是那个谁呀，刚刚她过来讲的。”
夏林希马上反问：“你说的那个谁，是产品经理的实习助理吗？”
这位同事意识到了什么，听闻夏林希的语气不善，他第一时间转变了话题：“别生气啊，我好奇嘛，顺便问一下喽。”
言罢，他返回了自己的工位。
夏林希却站了起来。
她走到楚秋妍的旁边，接着问了一个问题：“时莹刚才来过吗？”
楚秋妍面对两个显示屏的代码，敲键盘的手指僵硬了片刻。从小到大，她的父母都教育她，不能做一个传话筒，要尊重别人的意见表达。
但是现在，她还是忍不住传话：“早上八点多钟，时莹来了一次，和他们聊到了XV公司，告诉他们你是蒋正寒的女朋友，也说了蒋正寒上高中的时候……”
话音断在这里，楚秋妍没再复述。
时莹状似闲聊的举动，在别人看来可能没有恶意，只是无关紧要的聊天，然而在夏林希眼中，却是推波助澜，火上浇油。
办公室里混杂着交谈声，键盘敲击声，起伏的电话铃声。夏林希穿过一片人群，手中还拿着一沓文件，她径直走向了产品经理办公室，身后传来楚秋妍的喊声：“夏林希，你要去哪里？”
天花板上悬着白灯，照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产品经理的办公室门前，时莹坐在她的位置上，仰着一张脸和秦越说话。她今天穿了一条短裙，裙摆恰好遮住大腿根，露出一双穿着丝袜的美腿。
她妆容精致，眼神柔和，偶尔低头一笑，格外惹人疼爱。
可惜她和秦越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他们的聊天内容仅限于各种八卦，与其说是增进感情，不如说是消磨时间。
时莹轻笑着说：“我的上司吴经理，上个月才离的婚，立刻娶了一个车模，他还让车模进公司，安排她做产品经理。”
秦越也笑道：“男人么，正常啊。”
时莹微微一愣，马上改口道：“对呀，人家有钱，不能管得太严……”
她一句话尚未说讲完，忽有一沓文件从天而降，摔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办公桌的左侧，夏林希就站在那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声也听不出起伏：“你有什么话，当面告诉我。”
时莹用手捂唇：“怎么了呀？”
她笑道：“小希，有什么误会，我们说清楚。”
九点多不是最忙的时候，不少同事尚未出现，近旁的影子稀稀落落，也有几个人看了过来，目光中包含着探寻。
距离她们最近的，却只有秦越一个人。
秦越不自觉地靠近一步，站到了夏林希的身侧。他想搭上她的肩膀，左手伸到了一半，还是不敢这么碰她。
他笑了一声圆场道：“夏林希，你遇到麻烦了？讲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夏林希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她和时莹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调开口：“你高中就应该知道，我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她比时莹高了十厘米，此刻又是站着的，时莹仰脸看着她，使劲摇了摇头道：“小希，我不懂你……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比起夏林希的强硬，时莹明显娇软的多。
她拉了拉裙摆，双手垂在膝头，腕上还挂着包。仿佛有意无意的，她摊平自己包上的标志，让那个“PRADA”溢彩流光。
“你不懂也没关系，”夏林希扫眼看过她，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在背后议论我，说我坏话，这些都没关系，我只有一句话留给你。”
夏林希翻开那一沓文件，是一份打印的办公室细则。
“你不让我待下去，你也别想待下去。”夏林希道。
她说完就走了，秦越跟着喊她，她也充耳不闻。
真正让她炸毛的导火索，并不是时莹背后议论她，而是时莹抖出蒋正寒的事。她感受到了成倍的焦躁，哪怕公司里的风言风语可以漠视，她也不能忽略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
或许是因为网络风头太猛，这件事惊动了蒋正寒的学校。
当天上午十点整，蒋正寒被计算机系的辅导员约谈。
在此之前，辅导员已经找过他的室友。三位室友都打了包票，坚称蒋正寒不会泄密，也不是网上说的那种人渣。
辅导员笑道：“就算我相信你们，网民不相信啊。”
而今，当他面对蒋正寒，也是一样的措辞：“你看过我们学校的官方微博了吗？就算老师相信你，别人不信怎么办呢。”
导员的办公室，是一个单人间。墙角放着盆栽，墙上挂着油画，桌前两杯咖啡，此刻正冒着热气。
“尝尝咖啡吧，是你们一位同学的爸爸，从英国伦敦带回来的，”辅导员用勺子搅了杯子，抬头看向面前的蒋正寒，“比国内的雀巢好喝。”
蒋正寒没碰咖啡，他开门见山地问：“老师的意思是什么？”
“我们学校的官博，下面的评论不能看了，”辅导员咳了一声说，“还有三个月，就是大学招生，你这个时候出事，对学校影响多不好啊，是不是？”
他放下了咖啡杯，手指点着桌子道：“你还是一个学生，你不想惹麻烦，学校也不想。最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蒋正寒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导员的话。他本来还想解释两句，不过听明白导员的意思，便不打算多费口舌。
辅导员对他的配合感到满意，笑着说了一句：“我呢，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先别等XV公司的裁决，你写一封道歉信，发表在自己的微博上，算是对这件事有个交代吧。”
蒋正寒还是没生气，他似笑非笑地回答：“交代一件没做过的事？”
辅导员安抚道：“我给你爸妈打电话了，讲了现在的情况。你爸亲口说了，无论你怎么做，他都会支持你。”

第78章
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时间便到了上午十一点。
计算机实验楼的门前，立着几个熟悉的人影，其中一个瞧见蒋正寒，跳起来向他招手：“哎呀我的天，那不是蒋正寒吗？”
蒋正寒走向了他们。
这一帮人都是学校ACM校队的成员。ACM程序设计大赛，素来被冠以“程序设计界的奥林匹克竞赛”之称，学校对这一支队伍非常看重，每年都花费巨大的人力和物力栽培。
蒋正寒作为ACM校队的成员之一，也有一段时间没和他们见面了。如今他处于风口浪尖，话也变得比平时更少，见到诸位ACM比赛的队友，他打了一声招呼道：“大家中午好。”
昔日与他勾肩搭背的队友们，此刻大多都对他不闻不问。
一位队友当着他的面说：“蒋正寒啊，你好歹是我们ACM校队的吧，你出去实习能不能要点脸啊？”
不远处的带队老师闻言，拍了一下这名同学的肩膀。
带队老师姓史，既是蒋正寒的班主任，也是他的C语言老师。
史老师笑了笑，看向了蒋正寒：“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蒋正寒神情不变，却也不准备多说：“过得还好。”他客气了一句道：“感谢老师关心。”
就在他的背后，有人呸了一口：“谁他妈想关心你啊，傻逼，丢人都丢到学校外了。”
ACM校队的成员们，也算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昨天下午外出比赛期间，因为蒋正寒的那件事，被其他学校奚落了一顿。
大家最终输掉了比赛，心里藏着一股子愤懑，此时碰见了蒋正寒本人，也就把脾气发在了他身上。
史老师皱眉训斥道：“都是大学生了，你们骂什么脏话？骂脏话的这张嘴，还要拿来吃饭，别恶心了自己。”
他们一行人站在台阶上，蒋正寒独自一人立在台阶下，他一如既往站着很直，也看不出颓丧的样子，仿佛并不是一位当事人。
几人对他怒目而视，他反而笑了一声：“骂的早了，最终结果还没出来。”
“什么最终结果？”台阶上的队友问道，“难道还有人故意害你？哪有人那么牛逼，你别自黑了好吗，被害妄想症。”
言罢，似乎是不想再听蒋正寒说话，那人率先掉头走进了实验楼。由于他是ACM现任的队长，剩下的同学也纷纷跟着他进楼了。
计算机实验楼外，只剩下蒋正寒和史老师。
天朗气清，风吹草动，正午的阳光洒满大地，也在台阶前铺下了阴影。
史老师思忖片刻，缓步走下了台阶，他和蒋正寒并排站着，笑容依旧和煦道：“你看一眼台阶，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有阴影的地方源于有光。”
蒋正寒没有喝下这碗鸡汤，他偏过脸看向自己的班主任：“老师相信我？”
“知乎那篇骂你的文章，我也看了，”史老师说，“但是老师知道，以你的水平，不需要剽窃代码。那篇文章点赞过万，老师怀疑啊都是水军。”
文章不仅指责了蒋正寒剽窃代码，其实还有泄密数据，抢占资源，排挤同事，勾引女秘书等等。甚至伪造了微信聊天截图，以此证明蒋正寒的龌蹉。
史老师一手背后，抬头望天道：“微信聊天截图，很容易伪造啊。”
不止是微信聊天截图，事实上绝大部分的社交软件截图，都是完全可以被伪造的。眼见不一定为实，这一点在信息时代，几乎被验证了无数次。
“五天以后，”蒋正寒平静道，“真相会水落石出。”
史老师早就年过四十，却如同中二少年般的，缓缓回答了一句：“好，我等着那一天。”
彼时天高云阔，近旁的操场一片空旷，北风吹过不远处的草坪，阳光下的落叶瑟瑟作响。
蒋正寒从学校往家走，路上也碰到了不少同学。其中有几个相熟的，会和他打一个招呼，剩下的其他人，基本都装作没看见。
他们装作没看见他，也不一定是相信网络，只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并不想惹上别的麻烦。
有一句话叫做“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出自《增广贤文》一书，听起来很有道理。然而对大部分普通人而言，能做到的只是宽以待己，严以待人。
蒋正寒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从学校走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的还是各种代码。他因为代码的事情被无端抹黑，也打算用代码的方法自证清白。
自证的过程尚未结束，新一轮麻烦又找上了门。三天之后，他的手机响了。
蒋正寒打开一看，是一封邮件提醒。发件人自称是夏林希的母亲，约他今天下午在咖啡厅见面。
咖啡厅距离学校很近，服务非常好，消费也非常高。
当天下午三点整，咖啡厅里坐了不少人，由于这家店的名气很大，平常也算是生意兴隆。
店门口面朝向阳的地方，下午三点依然阳光普照，夏林希的母亲踩着光线进门，摘下了戴在脸上的墨镜，她几乎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蒋正寒的座位。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蒋正寒是整个咖啡厅里，最帅气的小伙子了，甚至超过了这一家主打“颜值”咖啡厅里的所有男性服务员。
一想到他就是用这张脸，把自己的女儿耍得团团转，夏林希的母亲就心有怒意，不过表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
她落座之后，语调缓慢，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林婧，是夏林希的妈妈。”
在此之前，蒋正寒已经在网上搜索过她，确认了她是夏林希的母亲，因此他的态度格外平和：“林阿姨好。”
林婧道：“我并不好。”
她没有给蒋正寒说话的机会，一上来就单刀直入，抢占先机道：“我基本了解你的情况，你并不适合我的女儿。”
她仿佛身在一场商业谈判中，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不是她女儿的交往对象，而是一个万恶的竞争对手。
“我说得这么直接，你可能接受不了，”林婧点了两杯咖啡，价格都是异常昂贵，她抬眸看向蒋正寒，语气倒是十足坦率，“你和我们小希一样，年纪都还小，不清楚自己要什么，需要大人给你们指路。”
林婧穿了一身的名牌，手提包也是十万起价，衣领上别着一枚钻石胸针，腕间一块朗格的手表。
她在商业圈里混了这么多年，其实已经不需要名牌的装饰，光是和人说话就自带气场：“哪怕你们现在相处融洽，过不了几年，一定会产生裂缝，然后冷战，吵架，后悔。”
服务员端来两杯柠檬水，听见林婧的语气咄咄逼人，那服务员端水的手晃了晃，溅下几滴落在蒋正寒的袖子上。
服务员是新来的，见状就很紧张，他赶忙用纸巾擦拭道：“这位先生，实在是对不起。”
蒋正寒脾气很好地回答：“没关系。”
他也没管自己的袖子，偏过头看向了林婧：“请放心，这种情况不会出现。”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愈加诚恳道：“您说得很对，我和小希还年轻，我前二十年最幸运的事，是和她成了高中同学……”
蒋正寒的话还没结束，林婧立刻出声打断道：“我不管你们高中的事，我也不想知道，做人要向前看，而你什么也没有。”
蒋正寒点头，随后低声道：“再向前一点，也许就有了。”
他和夏林希父亲谈话时，局面与现状完全不同。
夏林希的父亲倾向于询问状况，夏林希的母亲只是在表达看法。为了平息岳母的怒火，他不能话语强势，依旧是云淡风轻。
没过多久，林婧不再争论，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到了抛光的木桌上：“小蒋，这张卡你拿走，就当是阿姨支持你好好上学，度过这一次的难关。”
林婧根本没提网络上的事，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她早就知道了风言风语。
她说：“小希那孩子脾气倔，你看着比她懂事，比她更讲道理，也没跟我扯皮。这样吧，我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小希。”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不需要再多费口舌。
蒋正寒明白林婧的意思，拿下了这张银行卡，他就要和夏林希分手。
他坐在原位，一动不动道：“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林婧哑然失笑，沉默地盯着他。
林婧的一双眼睛，生得极美，哪怕她年纪渐长，也没什么松弛细纹。夏林希的双眼和她有八分相像，完整承袭了母亲的美貌，甚至还要更好看一些。
但是和夏林希不同的是，这一双眼睛里情绪复杂。
林婧最终说出口的话是：“你住在贫民区，爸爸是个残疾人，家里开修车铺，你自己也不争气，出卖公司数据，人品很成问题。我在北京做电子商务的朋友告诉我，XV公司的高管亲自运作，让你被全行业封杀了。”
她盯着他不放，一阵见血道：“是的，前几个礼拜你很抢手，不过最近，还有猎头找你吗？”
她问：“你凭什么说要照顾小希一辈子？”
蒋正寒尚未回答，林婧便冷笑道：“你和小希分手，对双方都好。我不想让你影响她，你现在这个样子，她有多难过？你有没有为她考虑过？”
服务员端来了温热的咖啡，小心翼翼地摆放到蒋正寒面前。
蒋正寒没有加糖，也没有加牛奶。他直接尝了一口，那是极苦的浓咖啡，他的语气也毫无波动：“我向你保证，现状不会持续太久。”
他端起杯子喝个咖啡，都有说不出的气质，不像是贫民窟长大的孩子，但是林婧选择了无视。
“我的年龄是你的两倍还多，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林婧向后靠着，靠上了皮质椅背，“不要和长辈装，你心里一定在骂我。”
蒋正寒否认道：“没有。”
他放下杯子，与她对视：“小希的外表是你们给的，性格是你们教育的，爱好是你们培养的，我有多喜欢她，就会多尊重你们。”
林婧的话卡在喉咙里，终归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片刻之后，她放柔了语气：“你是个好孩子，我和你讲道理。”
“我认识小希她爸爸的时候，也是在你们这个年纪，”林婧道，“年轻人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那不叫勇敢，那叫愚蠢。”
“你比小希她爸爸还差一点，你连自力更生都做不到，”她用骨节敲了桌子，说话变得毫不避讳，“如果你是一个女孩子，小希是一个男孩子，我不会反对你们，你懂我的意思吗？”
蒋正寒道：“我明白。”
林婧挑了一下眉毛。
蒋正寒继续道：“你不想让她吃苦，我也是。”
林婧失笑一声，算是默认。
蒋正寒准备将话题深入，但他还没有说一个字，林婧就看了一下表，从座位上站起身：“我晚上六点的飞机，要赶去香港。”
她没拿桌上的银行卡，只留下了一句话：“你尽快和小希分手，别的话我懒得说了。假如你还有一点自尊，今晚就应该和她分手。”
假如你还有一点自尊，今晚就应该和她分手。
蒋正寒沉默地坐在那里，最终拿走了桌上的银行卡。
西边的太阳正在斜行，临街都是川流不息的汽车，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变得黯淡无光，车辆却越发的多了。
傍晚六点左右，夏林希下班回家。
她刚一推开房门，就听到了敲键盘的声音。
夏林希换了鞋子，走到客厅瞥了一眼，只见蒋正寒抱着笔记本，将笔记本放到了腿上，此刻果然在写代码。
蒋正寒大概刚洗完澡，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夏林希就凑近了一点，观察满屏的代码，不过可能她水平不够，所以还是一行也看不懂。
她干脆偏过脑袋，偷偷亲了他一下。
蒋正寒合上笔记本，左手搂住了她的腰，翻身将她按在沙发上，吻上她红润的唇之后，他的右手也没有停着，从她的胸口一路往下摸。
“你到床上等我一下，”停顿的间隙，夏林希轻声说，“我去洗澡换衣服。”说完，她又亲了他一口，格外乖巧道：“我好想你。”
蒋正寒道：“我也很想你。”
他们两个明明才一天不见，却玩起了这种想来想去的游戏。
夏林希抱住他的手臂，还想和他说点什么，便见他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了一旁的茶几上：“今天见到了你……”
夏林希浑身一颤，立刻坐了起来：“你见到我妈妈了？”
蒋正寒道：“这是她给你的银行卡，我猜密码是你的生日。”
夏林希没看那张卡，她一言不发盯着他。
“我妈妈和你说了什么？”她问。
蒋正寒避而不谈道：“没说什么。” 他接着挑过她的头发，发梢绕着他的指尖，打了一个黑色的圈，而他嗓音低哑道：“我在床上等你。”

第79章
夏林希和她母亲相处二十年，自问还是比较了解母亲的性格。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她妈妈面对蒋正寒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抱有温和的态度。
至于到底说了什么，她心里不是很确定，单看蒋正寒的神情，也发现不了端倪。
从浴室出来之后，她干脆把心一横，只披了一条浴巾，缓步踏进了卧室。
夜色渐深，室内灯盏微亮，窗帘被拉得很严实，安静到听不见声响。蒋正寒独自坐在床上，面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敲键盘的速度很快，思考的速度大概更快。
眼见夏林希走进门，他把电脑放到了一旁，视线从屏幕中移开，落在了夏林希身上。
夏林希问：“你在忙吗？”
她脸色微红，矜持道：“你要是忙的话，我也去……”
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她被他推倒在了床上，头顶的灯光照耀下来，温柔如溪涧的流水，他缓慢解开她的浴巾，像是在拆一个期待已久的礼物。
这个时候讲别的话，似乎有一点不合时宜，但是夏林希安静半晌，仍然忍不住开口道：“我喜欢你，是我和你之间的事，别人的意思是什么，没有那么重要。”
她双眼清澈将他望着，灯下的目色盈盈生光。
夏林希盼着蒋正寒能顺着话题，告诉她今天和她的母亲聊了什么。
然而蒋正寒回答道：“这算是告白么？”他开始不断亲吻她：“我听了很高兴。”
夏林希心想从他嘴里撬不出话，能让他高兴也是好的。因此她抬腿勾住他的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情，手指从他侧脸摸到脖颈，贴在他耳边和他说情话。
她坚持到了半夜，累得快要散架了，才知道从前的每一次，他大概都保有余力。
好在第二天是礼拜六，也不用去Iion公司实习，夏林希爬起来的时候，时钟已经指向九点整。
窗外天色早已大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一条直线的光芒。
卧室门被关得很紧，她走近门口的位置，察觉到客厅有别人，那人说话声音低沉，正在和蒋正寒交谈。
这位不告而来的客人，正是身陷风波的谢平川。
谢平川道：“交易记录都是捏造的，报警是不错的解决方法，但是你还在上学，战线拉得越长，对你的影响越大。”
蒋正寒还是初出茅庐的新手，谢平川已是摸爬滚打的前辈。
自打他陷入这场风波以来，从没有一刻自乱阵脚过，如今面对小他几岁的蒋正寒，谢平川有意无意挑明道：“他们的目标在于我，这次是我牵连了你，知乎上的那篇匿名文章，我会帮你摸清作者底细。”
就如同蒋正寒一样，谢平川也丢了工作。但他即便没有工作，仍是衣着整齐，一如往常，几乎从头到脚，散发着精英气质。
蒋正寒给他沏了一杯茶，两人的关系不再是上下级，而是系在一条线上的蚂蚱，蒋正寒和他说话的口吻，却和从前没什么不同：“我抓取了所有相关信息，写了一个数据分析的报告，等到XV公司的裁定结束，报告和结果都可以传到网上。”
谢平川端着杯子，停顿片刻之后，他笑了一声问道：“分析结果是什么？”
蒋正寒回答：“百分之七十的水军。”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谢平川道，“都是人云亦云的从众吧。”
厨房里还在熬汤，谢平川话音未落，砂锅的热气溢了出来，蒋正寒起身走近厨房，留下一个颀长的背影。
蒋正寒开口道：“我听说XV公司的高管，让我被全行业封杀了。”言罢，跟了一声笑：“那百分之三十，不一定是从众。”
蒋正寒身处这个局面，几乎称得上举步维艰。
谢平川却是没有想到，蒋正寒不仅毫不慌张，还有熬汤的良好心情，他这么年轻的一个人，表现得有些过于老成。
谢平川道：“XV公司的数据分析组，对外宣称模型泄露，竞争公司拿到了资料。但是他们的产品，还是按时上线了。”
一句话说的不冷不热，恰如他手中的温淡茶水。
蒋正寒回应了一个笑。
在这场风波之前，谢平川提及数据分析组，向来用的措辞都是“我们组”，如今显而易见的是，他已经和这个组划清了关系。
职场上的忠诚不是永久的，哪怕有伯乐发现千里马，也要给马配置一个好环境。
时至今日，蒋正寒和谢平川都已经脱缰。
谢平川接着说：“你被全行业封杀，是XV公司私下里的操作，只要这件事广为人知，它就不能再成立了，我解释得清楚么？”
蒋正寒打开锅盖，添了一点食材。他把大火转成小火，然后继续熬汤，那汤的香气飘了一屋子，而谢平川却还没有吃早饭。
蒋正寒一点就通，他平静如初道：“我明白了。”
话音落后，夏林希出门。
她站在卧室的门口，穿了一件高领的衣服——室内暖气如此充沛，其实并不需要高领，不过碍于脖子上的吻痕，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和谢平川打了一声招呼。
谢平川也道：“早上好。”
夏林希之所以出门，是因为她实在有些饿，也可能是昨晚太过劳累，所以体力消耗过多。不过谢平川还在这里，她没有直接奔向厨房，而是和他寒暄了几句。
她问：“你吃过饭了吗？”
谢平川如实相告：“还没有。”他说：“我刚从XV公司回来。”
谢平川自觉聊天完毕，也差不多应该走了，于是他站起身告别，但是没走出几步，蒋正寒留他吃饭了。
这一顿早饭十分丰盛，掌厨的人技艺高超。薄饼煎得香脆，蛋卷口感清爽，汤羹的火候刚好，甜糕也是滑而不腻，味道尤其惊艳。
夏林希安静地吃饭，又觉得这个汤很补，她偏过脸看向蒋正寒，问了一句：“汤熬了多久啊？”
“两个小时。”
“你七点就起床了？”
蒋正寒想了想，坦然道：“六点。”
谢平川插了一句道：“明天早上六点，XV会公布最终裁决结果。”他尝了一口甜糕，表达肯定道：“你的糕点做得可以。”
蒋正寒诚实道：“这是在超市买的。”随后说了是哪家超市，谢平川也仔细地听了，两个人都显得很居家。
他们作为当事人，仿佛一点也不急，但是旁观者夏林希，内心却是分外忐忑。
关心则乱，这句话充满哲理。假如事情出在夏林希自己身上，她并不会有现在的复杂情绪，但因知道最终裁决在第二天六点，她这一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觉。
次日清晨，她捧着手机，趴在床上刷新闻。
她看到了这样的时事速递：“XV公司内部调查小组经过长达一周的调研，确认数据泄露事件的交易记录系伪造……”
夏林希从床上坐了起来，飞快地下拉手机屏幕，直接跳到了最后一行：“当事人谢先生与蒋先生表示，目前暂不接受公司赔偿要求。将以名誉侵权为由，状告XV公司及其董事会。”
新闻通稿第一时间发送，紧跟在XV公司的申明之后，夏林希略微思忖了一会儿，觉得稿子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说明裁决结果早已内定。
她觉得这里的内幕。
书房就在隔壁，室内灯光依然亮着，夏林希光脚走下床，颠颠地跑向了隔壁。
蒋正寒一夜通宵，刚刚合上了电脑。
夏林希伸出双手，从他背后抱住他：“我看见新闻了，这件事是不是结束了？”
蒋正寒笑道：“没有结束，才刚开始。”
XV公司的裁决申明只是一个开端。当天上午八点多的时候，夏林希还接到了徐智礼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大声恭贺道：“夏林希，恭喜你们啊，这叫什么来着？沉冤得雪，我太高兴了！”
今日天气晴好，风吹草地浅动，阳光明媚一片。
蒋正寒还在睡觉，夏林希刚洗完衣服，目前正站在阳台上，一件一件地晾着。
她左手握着自己的手机，右手拿着一杆晾衣架，回了一句：“你也在关注这件事吗？”
徐智礼连忙道：“那当然了，你是不知道啊，前几天里，我有多着急。我找了我爸爸，拜托他找人照应，应该有点用吧，蒋正寒没事就好。”
夏林希信以为真。
其实她有不少同学，都在关注这件事。比如蒋正寒的高中同桌张怀武，前几天在微博上因为蒋正寒的事情和别人撕了起来，最终寡不敌众，被活活骂哭了。
想起哭哭啼啼打来电话的张怀武，夏林希和徐智礼讲话的语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放缓了一点：“现在应该没事了。”
她诚心诚意地说：“谢谢。”
徐智礼笑道：“夏林希，你别跟我客气啊，我们是什么关系？楚秋妍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那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楚秋妍曾经和徐智礼大吵一架。
后来她没和夏林希提起徐智礼，夏林希自己也不敢问，如今听到徐智礼这么说，她仍旧没问他们的私事，只是跟了一句道：“你这么说，我也很荣幸。”
徐智礼接着道：“对了，知乎上那篇洗白文，你看到了吗？”
夏林希表示没有。
“蒋正寒干得漂亮，”徐智礼介绍道，“他写了很多爬虫，证明那篇黑文的作者，还有很多点赞的人呐，使用的是同一种IP代理。”
他咳了一声，继续说：“点赞的时间集中在半个小时之内，很明显都是刷出来的水军。”
夏林希揣着晾衣架，靠在阳台的扶手上，她仔细思考半晌，斟酌着回答道：“假如网民还是相信文章内容，不在乎点赞的人是不是水军，又要怎么解释呢？”
徐智礼被她噎住，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早晨的凉风清爽，晾着的衣服晃了晃，蒋正寒的声音自她背后传来：“所以我用了人肉搜索，找到那篇文章的作者。”
夏林希没挂电话，她直接问道：“是谁？”

第80章
夏林希站在阳台上，蒋正寒还在书房里，他们之间隔着窗户，那窗扇却是半开的。
蒋正寒还没睡醒，因此和平常相比，声音有一点懒散：“我的前同事。”
想来也是。
那篇文章的作者，想必是很清楚公司的内部结构，也认识不同部门的相关职员，所以才能在插刀的时候，做到有条不紊，逻辑自洽。
夏林希还没发表意见，电话里的徐智礼却说：“喂，蒋正寒在旁边吗？我有话和他说，能把手机给他吗？”
夏林希靠紧了扶手，把窗户拉得更大，随后将手机递过去，传给了对面的蒋正寒。
蒋正寒刚刚接过她的手机，徐智礼便急急忙忙地开口：“你知道作者是谁了？”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得房间通亮，蒋正寒半倚着窗栏，沉默片刻才回答道：“你应该不认识他。”
他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拉开了窗帘，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看向对面的夏林希。现在的气温不算高，但她只穿了一件衬衫和短裙，裙摆的长度与高中校服相同，在膝盖之上大约两寸的位置。
随着她踮脚挂衣服的动作，那裙摆的边沿也跟着飘荡。当空阳光正盛，暖融融的洒了下来，而她好像有所感知，转过脸瞥了他一眼，见他紧盯着自己不放，她对着他笑了一下。
所谓一顾倾人城，回眸一笑百媚生，大概正是此情此景。
蒋正寒想挂掉电话，走向他对面的阳台，但是徐智礼并不知情，徐智礼还沉浸在交谈中：“蒋正寒，你打算怎么报复前同事啊？”
蒋正寒心不在焉地回答：“你说报复么？我暂时还没想好。”
徐智礼停顿两秒，掂量好了措辞，方才继续说道：“哎，换个角度考虑，你何必较真儿呢？网络热度退得可快了，没有人会持续关注的。”
蒋正寒唇角一勾，笑道：“没错，关注的只有熟人了。”
徐智礼觉得他话里有话，心中又不是很确定，只好再接再厉道：“前段时间有个武汉大学的男生，被女朋友爆料花心劈腿，这都上了热搜呢，还有北京大学创办文学比赛，第一名涉嫌抄袭，北大的微博都被人骂惨了。”
蒋正寒没有回复，他仍然在看夏林希。
徐智礼自接自话道：“还有某些大学，研究生导师不负责任，也被人挂出来骂了，可是你看啊，过一段时间，谁还记得呢？”
过一段时间，谁还记得呢？
这个问句尾音上扬，蒋正寒却压低嗓音：“你说得对，但是我自己的事，不麻烦别人帮我记。”
言外之意，是要一查到底了。
徐智礼笑得尴尬，草草结束道：“好样的，够霸气，我先提前恭喜一下，祝你找到幕后黑手。”言罢，他又叹了一口气：“你一个大学生，平常也不惹事，还能得罪谁呢？”
蒋正寒跳过了后一个问题，他的关注点在此之前：“你觉得有幕后黑手么？”他走出书房的正门，绕向了卧室的阳台：“我以为只有一个人。”
徐智礼有些分不清，蒋正寒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既觉得他是在玩弄心计，又觉得他可能确实单纯，纠结了约莫半晌，徐智礼不想再谈：“我也讲不好，等你查出来再说吧。”
挂断电话之后，蒋正寒走进了阳台。他拿了几个衣架子，帮着夏林希晾衣服。
夏林希每次洗衣服，都是用特定的洗衣液。这个牌子她在家用惯了，上了大学也没有改掉，香味很浅又很好闻，随风充满了整个阳台。
在这种香气萦绕间，蒋正寒旁观她专心致志地做家务，有一种已经把她娶到手的错觉。
夏林希道：“你今天怎么老是在看我？”
“我平常也总是在看你，”蒋正寒回答，“你可能没有注意。”
夏林希晾完了衣服，弯腰抱起了筐子：“你面对电脑屏幕的时间，一定比观察我的时间长。”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说出口的这句话里，有和电脑吃醋的意思。
蒋正寒“嗯”了一声，实话实说道：“面对电脑屏幕，还是会想到你。”
夏林希心底一热，表面上还要矜持：“你越来越油腔滑调了。”
“这就算油腔滑调了？”蒋正寒走到她身后，抬手一把将她搂住，“我以为是在说实话。”
他左手搂在她的腰间，右手顺势拉上了窗帘，夏林希不得不放开了筐子，站在阳台与卧室的接口处，义正言辞地拒绝道：“你不要觉得拉上了窗帘，我就会……”
蒋正寒打断道：“可以陪我睡一会儿么？”
“大白天的，”夏林希十分坚贞道，“我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她这种傲娇的样子，其实也是相当可爱。又因为衣领扣子开了，长发散在肩头和胸前，更是说不出的撩人。
蒋正寒便说：“我当你默认了。”言罢也不顾她的意见，直接把她掳到了床上。
昨晚通宵一夜的人，不止蒋正寒一个，其实还有夏林希。但她此时并不困，她将下巴垫在枕头上，温顺得像一只小猫，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蒋正寒给她揉肩了。
力道适中，手法得当，她舒服的想叹息。
夏林希趴在被子上，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继续和他理论：“光天化日，你把我扔到床上……”
后面要抗议什么，她暂时想不出来。
蒋正寒摸过她的后背，接着躺在了她的身旁：“我猜你昨晚也没睡。”
夏林希刚才还很硬气，现在又滚进他的怀里，她没有讨论昨晚的睡眠，转而提起一个疑问：“我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XV公司会那么诚实，承认交易记录是伪造的呢？”
“这要问谢平川了，”蒋正寒道，“我也不确定。”
夏林希点了点头，又想起新的问题：“你们真的要和XV公司打官司吗？”
“只是发了一封律师函。” 蒋正寒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给她盖上了被子。
夏林希钻进了被窝里，长发在鹅毛枕头上铺开，也有几缕搭在了耳边，越发衬得她肤白如玉。
蒋正寒捏了她的脸，她也没什么脾气了。即便困成现在这个样子，夏林希还是问了一句：“刚才你和徐智礼，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蒋正寒嗓音低沉，有意哄她睡觉：“聊到了网络信息更新快，微博的热点容易转移。”他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十分温和缓慢，好像在对待一块珍宝。
夏林希快要睡着了，但她努力地忍住了：“你觉不觉得，微博是一个很神奇的软件……”她的声音渐渐变轻：“有的时候，几句很平常的话，配上一个风景图片，就可以登上热搜。”
她说：“不同的营销号属于相同的公司，所有的营销号转发相同的内容，你看到的东西也可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
蒋正寒没有回答，他吻了她的脸颊，猜想再过几秒钟，她大概就要睡着了。
然而夏林希还说了一句：“所以接收到了信息，也要有自己的判断。”
事态的发展好像验证了她的话。
又过了几天，知乎上出现新的专栏文章。这一篇不同于匿名作者，有着谢平川的真实署名，他把所有矛头指向了郑寻，完全不顾昔日同事情谊。
作为编程话题下的优秀回答者，谢平川在这个平台并非默默无闻，早先他被污蔑出卖公司资料的时候，就有一部分人抱有怀疑态度，如今他自己不怕事情闹大，仍然有看热闹的人表示支持。
根据谢平川的论述，先前那篇控诉实习生的文章，都是出自于郑寻的胡编乱造，经历一番技术扒皮以后，他有理由相信整场事件，都是一个无理取闹的恶毒策划。
文章出来没多久，郑寻顶着大号来了。他刷了一通苍白的解释，表达了不想撕逼的心态。
底下评论跟风起哄：“此时不撕，更待何时？”“知乎早就是天涯了，你别怕。”“丁香园的CTO都敢撕，你有什么不敢撕？”
许是因为受到了鼓舞，郑寻就真的撕了起来。
他到底还是年轻，也没怎么混过社会，在学校里钻研技术，进了公司却并不适应。当下又不想顶黑锅，每句话都自相矛盾，多说多错，越说越错。
谢平川坐在电脑的这一边，把他的发言单独截了下来，做成了一个简略的长微博，加上蒋正寒提供的分析内容，再次转发到了微博平台上。
谢平川的时间很宝贵，他把时间花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自己心里也不是很舒服，但是归根结底，蒋正寒还是一个大学生，哪怕明年没人记得这件事，谢平川也要先给他洗白了。
他洗得比较彻底。
最直观的表现在于，大概两个礼拜之后，蒋正寒接到了HR的电话。在此之前的三个礼拜，他一直都是无人问津的状态。
新学期已经开始，他破天荒地来上课了。
那是一个课间休息的时刻，他握着手机站在学校走廊处，听到HR格外客气地说：“您好，请问是蒋正寒先生吗？”
或许是为了防止对方挂电话，HR马上自我介绍道：“我是Iion公司的人力资源经理，前段时间就想和你联系，你现在要是不方便打电话，我们也可以约一个面谈时间。”
课间走廊上吵闹非常，夏林希还站在他的身旁。
蒋正寒的学校今天开讲座，费大劲请了一位业界大牛，给计算机系的学生传授经验。夏林希也跟着他来旁听，还没见到传说中的大牛，就听到了电话里的Iion。
蒋正寒道：“很感谢你愿意和我面谈，但是……”
“但是”后的句子还没蹦出来，HR立刻将它打断道：“蒋先生，我看过你的履历，高中就有数学建模的经验，大学还有ACM竞赛金奖，XV公司的主管也肯定你的能力，你需要一个更好的发展平台。”
最重要的是，你还年轻，前途无量。
后一句话，HR没有明说。
夏林希听到这里，满心以为蒋正寒会答应，然而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却只听到了蒋正寒的推拒。
HR有些无奈，只能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之后，夏林希问道：“国内三大互联网公司，排行第一的就是Iion，你不想来这里吗？”
话音落后，上课铃打响了。
蒋正寒走向了阶梯教室，夏林希仍旧跟在他的身边，他偏过脸看着她回答道：“比起实习，我更想创业。”
夏林希脚步一顿。
蒋正寒笑着问：“怎么了？”
夏林希道：“我一定要告诉你……”
蒋正寒摸了她的头：“告诉我什么？”
响过上课铃的走廊，变得空旷而又安静，窗外正对着绿化带，成片的树林交错密布。三月的春风似杨柳，花草树木拔穗抽枝，被风吹过的地方，一片绿意盎然。
夏林希背靠窗台，目不转睛将他望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会永远陪着你，全力支持你。”

第81章
走廊上没有别的人，只有一片阳光和树荫，夏林希说完她的心里话，再接再厉踮起了脚尖，她搭上蒋正寒的肩膀，悄无声息亲了他一下。
蒋正寒刚要搂住她，她挣脱了他的怀抱，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溜烟跑向了阶梯教室。
蒋正寒怀着要把她逮住的心情，跟着踏进了阶梯教室的后门。教室内坐满了旁听的学生，他们三五成群地聊天，此刻并不是非常安静。
辅导员站在讲台上，忙着修理一架投影仪，而那位传说中的业界大牛，则在台下和几位同学闲谈。
夏林希正是其中之一。
她伪装成计算机系的学生，对着这位大牛提出了疑问：“您好，请问假如大一就有了创业的打算……”
大牛打断了她的话：“别用什么您啊您的，你们叫我学长就行。”
夏林希便道：“学长觉得，创业应该准备什么？”
阶梯教室里人满为患，也是同样的嘈杂吵闹，这位学长拔高嗓音，耐心和他们介绍道：“我今年三十岁了，创业五年，才算是走上正轨。”
夏林希正准备接话，忽然觉得手腕一热，原来是被人握住了——蒋正寒牵着她的手，也站到了她的身后。
面前的学长还在说：“我大学的时候，专注于写技术博客，获得过ACM亚洲赛的奖牌，先在亚洲微软研究院实习，后来在Iion搜索部门做项目，参与校订了十几本编程书……”
他扶着旁边的椅子，袒露心扉道：“我渐渐地发现，技术和管理不是一回事。你们能写好一个程序，不代表你们能带好一个团队。”
蒋正寒的编程经验，差不多有十年了，但他的管理经验，几乎是一张白纸。在XV公司实习期间，他经常观察组长和主管的带队方式，他在这方面的模仿能力也很强，但是除此以外，并没有得到一个实践的机会。
他顺着这位学长的话，开口问了一句：“因为带领一个团队，需要沟通和协调，花费更多的精力么？”
对方点头答道：“你把一件事描述清楚，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你的员工汇报进度，交接工作，考核任务，方方面面的注意事项，你都必须提前考虑好。”
夏林希在心中估摸了一会儿，只觉得创业者的那条路，要比打工难走的多了。
学长仍在滔滔不绝：“你们也别觉得，我做个网站，随便弄个手游，就能发大财了。这一步没法明说，你们要亲身经历，才能理解我的话……”
讲台上的辅导员终于修好了投影仪，他连忙出声招呼道：“实在是对不起，让您久等了，能开始了吗？”
那位学长临走前，落下一句话道：“在这个时代，创业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你们想堂堂正正做事业，团队、资金、人脉、技术，四者缺一不可。”
他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夏林希犹疑不定。
她觉得蒋正寒有技术，人脉稍微欠缺，团队可以组建，但是创业的资金呢？创业当然需要启动金，并且启动金越多越好，她不清楚蒋正寒的存款余额，但是按照她的估算，应该是不会太高的。
不久之前，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两个人还没聊上几句，她的妈妈就开门见山，问起了她和蒋正寒的现状。
夏林希断断续续，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她妈妈直截了当，评价了一句：“你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扶贫呢？”
这一句话，说得有点狠。
蒋正寒家里确实不算富裕，但是以同龄人的水平看，他已经称得上十分优秀了。在夏林希的眼中，财产不止是账户上的数字，也是潜在的能够变成现金的技能。
因此夏林希认为，蒋正寒绝非穷困潦倒。
她坐在教室的后排，一手托腮听着讲座，然而讲座涉及的内容，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她满心都在考虑钱，也在考虑怎么把自己的钱交给蒋正寒，才能让他放心大胆，毫无后顾之忧的拿去用。
讲座结束之后，蒋正寒又和那位大牛聊了起来。他们谈话的内容从管理转移到了技术，在这一点上，蒋正寒比较擅长，对方也有所动容，留给他一张名片。
全场几百个计算机系的学生，从大一到大四，男生和女生都有。主动上前聊天的有不少，询问联系方式的也有一堆，但是获得名片的同学，加起来不超过五个。
夏林希心想，这大概是因为，在这位老板看来，交往的本质是互惠互利。他给出名片的那几位同学，似乎每一个都是专业技能过硬的。
回家的路上，夏林希主动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创业的？”
“去年开始准备，”蒋正寒回答道，“也写了执行规划和商业规划书。”话中略微一顿，继续说道：“产品我能自己策划，初期的项目工作量偏小，团队的人员数目，应该在六七个左右。”
夏林希道：“假如只有六七个人，可以完成一个项目吗？”
她抬头看着他，措辞很委婉道：“我的意思是，毕竟我们能拉进来的同龄人，项目经验可能都没有你丰富。”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们就走到了电梯口，踏进门内之后，蒋正寒按下了五楼，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小学三年级进入编程论坛，十年来认识了一些人。”
夏林希心神领会：“他们中的某一些，愿意加入你的团队吗？”
蒋正寒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否定她：“他们的工作都很稳定了。”
果然还是没有想象中顺利。
夏林希在心中叹息一声，大概明白了蒋正寒的意思。他所认识的那些经验丰富的从业者，大多数都有着体面而稳定的工作，在蒋正寒开始创业的前期，他们可能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是让人家放弃现状，跟着漂泊不定地创业，就有一点不切实际了。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夏林希又想到了他们的邻居——住在同一楼层的谢平川。
她直接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找过谢平川，他现在不是待业在家吗？前天中午我下楼扔垃圾，也看见他去大厅拿外卖了。”
夏林希没有提到的是，谢平川就算拿一个外卖，也是穿得整整齐齐，衣服领子一丝不苟。
这样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或许宁愿待业在家，也不会做不喜欢的工作。
蒋正寒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上个礼拜，我和谢平川谈过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然后打开了自家的房门，左手还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食材，也是刚从超市买回来的。
他一边和夏林希谈创业，一边去厨房收拾东西：“谢平川愿意投资，他看过计划书以后，协议出资二十万。”
夏林希心中一喜，又听见蒋正寒笑道：“不过没有技术入股的打算。”
此话一出，夏林希表示理解：“这果然是他的作风……但他都同意投资了，说明他也是支持的。”
她宽慰道：“或许等你的公司做大了，谢平川自己就找上门了。”
言罢，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都找过谢平川了，打算近期就成立公司吗？”
蒋正寒回了一声没错，随后走进卧室换衣服，夏林希也颠颠地跟过去了。
窗帘已经被拉上了，夏林希顺手开了灯。
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蒋正寒脱掉了外套，也脱了里面的衬衣，室内光线十分充足，夏林希看得心热，她转身背对着他，接着提议了一句：“你下次做俯卧撑的时候，一定要喊我，我来帮你计数。”
蒋正寒很让她佩服的一点是，他每天都能保持运动量，哪怕单从这一点来看，他也是一个有恒心的人。
她心里想得如此正经，蒋正寒却走到她的身后，右手跟着摸上了她的腰：“说到俯卧撑，你喜欢我怎么做。”他把她抵到靠墙的位置，语气变得有一点正式，仿佛在询问他的上司：“像现在这样，不穿上衣么？”
夏林希一方面觉得他很机智，飞快猜中了自己的心思，一方面又觉得不好意思，她嗓音极轻回答道：“还是算了，我怕你着凉。”
蒋正寒站在她身后笑，最后终于松手放开了她。
夏林希才想起来一件正事：“对了，我和顾晓曼说过，我搬到校外住了，她约了今天见面，能让她到家里做客吗？”
夏林希都这么问了，蒋正寒当然不会拒绝。
顾晓曼是夏林希的高中同桌，她们两个做了多年同桌，也算是曾经共患难过，在高中的洗礼下成长，共同迈入了大学的门槛。
顾晓曼的大学专业是会计，目前正在一所会计事务所实习，不过她同时修了双专业，也是一名法学系的学生。
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夏林希跑下楼去接她，再回来就是两个人了。
“夏林希，我给你们带了一点礼物，”顾晓曼提着一筐子的水果，雪白的额头上挂了一点汗，“听说朋友搬新家，要送这种水果筐子。”
筐子里装了甜瓜哈密瓜，还有苹果水蜜桃，前方贴着超市的条形码，下面还印了几个爱心。
夏林希打量了一会儿，有些脸红道：“这个好像是，送给新婚夫妇的……”
顾晓曼闻言，也立刻脸红了：“我应该是买错了。”
夏林希接过筐子，继续和顾晓曼道谢，她领着顾晓曼进门，心想也许买的正好，她和蒋正寒同居以来，确实有一种新婚的感觉。
“等我上了大四，就能住到海淀区了，”顾晓曼红着脸开口道，“我们中央财经大学，大三以前都住昌平区，沙河高教园那一块儿。”
她感叹了一句：“北京真的太大了，我每一次过来见你，都像是进城一样。”
夏林希问：“那你的实习工作，不是很辛苦吗？”
“每天五点半起床，坐最早那一班地铁，”顾晓曼踏进房门，看了一眼四周，她觉得环境很好，禁不住点了点头，“去年十一，我们不是一块出去玩了吗？回来以后，我就找到工作了。”
中午的阳光灿烂，从客厅窗户照射进来，铺开一片金色光芒。
蒋正寒还在厨房做饭，顾晓曼已经闻到了香味，她偏过头问了一句：“那是清蒸鱼吗？”
“是啊，清蒸鲈鱼，”夏林希低头弯腰，给她拿了一双拖鞋，“没放辣椒。”
多年以来，顾晓曼都不能吃辣，好在夏林希一直记得。
这一段午饭做好之前，夏林希切开哈密瓜，又洗了一盆水蜜桃，用来招待顾晓曼。客厅的地板亮得发光，照出她们两个人的影子，顾晓曼就挨着夏林希，继续和她聊了一会天。
聊到后来，顾晓曼随口问：“你在Iion实习，蒋正寒和你一起吗？”
“没有，”夏林希道，“他在准备创业。”
创业两个字蹦出来，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瞬。
顾晓曼思考片刻，得出一个结论：“挺合理的啊，他有这个实力。”
夏林希正准备开口询问，顾晓曼却主动提出了：“你们手头有银行询证函吗……就是成立公司之前，要从会计事务所领取的东西。”
蒋正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还没有联系。”
“那你们不是也没有会计吗，”顾晓曼看向夏林希，眼见夏林希双眼清澈，正在与她对视着，顾晓曼忍不住英雄救美，“你要相信我的大学，我的专业，我所在的会计事务所，你们公司这一块的工作，可以放心交给我。”

第82章
顾晓曼怀着一腔热血，势要帮助蒋正寒和夏林希，就好像他们高中的时候，夏林希总是给她讲题。
因此蒋正寒向她道谢的那一刻，顾晓曼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你们也帮过我啊，不要和我客气了。”
话音刚落，蒋正寒的手机响了。
电话另一头的人，正是转系不久的陈亦川：“蒋正寒，我跟你说，我遇到了一个问题，有关软件工程的。”
蒋正寒接话道：“什么问题？”
“你在哪儿啊，我记得你搬到校外了是吧？”陈亦川道，“哥们，我能当面找你么，那个问题要是光讲电话，我担心解释不清楚。”
蒋正寒站在客厅的阳台上，看向了小区的正门口：“我在家里，你很着急么？我下午去你们学校……”
陈亦川“啧”了一声，笑道：“我说蒋正寒，我找你帮忙，哪能让你来找我啊？把你住址给我，我马上登门拜访。”
蒋正寒若有所思，他提点了一句：“顾晓曼和夏林希也在。”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谈话陷入了沉寂。
沉寂只有两三秒，陈亦川噗嗤一笑道：“哥们，你和我提这个干嘛？夏林希是你的女朋友，顾晓曼是夏林希的好朋友，你们三个待在一起，那不是正常得很么。”
话虽这么说，但他要来的意思，却变得更坚决了。
一通电话结束之后，陈亦川又找到了夏林希。他连着解释了一串，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当天中午的一点，他抵达了蒋正寒的家门口。
客厅里格外安静，隐约还有饭菜的香气，茶几上摆着一盆果盘，里面装着吃剩的水果。顾晓曼正对着果盘，吹鼓了一边的腮帮：“他要来就来呀，我没任何意见。”
顾晓曼其实想说，快点让他进门吧。
时至今日，她早就不是一名高中生。她一只脚踏进了大学，另一只脚迈入了社会，在现实和象牙塔之间来回穿梭，她自以为自己成长了很多。
但是她有些茫然地发现，在面对一些从前就束手无策的麻烦时，她依然会感到不知所措，一筹莫展。
对顾晓曼而言，陈亦川就是这样一个麻烦。
陈亦川没有什么自知之明，他很快和蒋正寒勾肩搭背：“哎？你们还没吃饭呢，是在等我来吃吗？”他微微抬起头，视线掠过顾晓曼：“我说顾晓曼，你来蹭饭么？”
当下正是一点整，窗外阳光依然明灿，白云渲染了整个天空。
室内光线十分通透，脚下地板整洁非常，陈亦川与蒋正寒并排站着，他们两个人身量颇高，修长的影子直接映在了地板上。
顾晓曼默不作声，夏林希承了话题道：“是这样的，我请顾晓曼来做客。”言罢，她坐到顾晓曼身边，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鸡汤刚出锅不久，放了黄芪和党参，许是因为烹饪恰当，那香气就异常浓郁。
顾晓曼捧起碗喝汤，整个胃都快要暖化了。
蒋正寒和陈亦川接着落座，陈亦川没把自己当外人，他一上来就给顾晓曼夹菜：“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
顾晓曼道：“没怎么样啊，像你一样，也在忙实习。”
“我和你能一样么？”陈亦川嗤笑道，“我在Te实习，干的是编程的活，你一个学会计的，平常不用动脑子吧……”
陈亦川没心没肺的一点是，他经常有什么就说什么。这一点夏林希尤其看不惯，因此夏林希打断他的话：“我在Iion实习，云服务的技术开发组，你呢，你做的是什么工作？”
陈亦川夹起一筷子的菜，先是不吝言辞地夸奖：“这是谁做的菜，这么好吃。”然后才回答夏林希的话：“夏林希，你想超过我吗，我在产品研发组，至于是什么组，我签了保密协议，现在不能告诉你。”
夏林希道：“产品研发是很辛苦，但是实习生不能挑大梁，我估计也不用动脑子。”
陈亦川放下筷子，忽然就笑了一声。
一切都像高中一样。
顾晓曼和他说话会脸红，夏林希总喜欢争上风，然而和高中不同的是，他把蒋正寒当好朋友了。
他勾住蒋正寒的肩膀道：“夏林希，你不要打自己的脸，看不起我们实习生，你家蒋正寒在实习的时候，一定是挑起了大梁的。”
陈亦川偏过脸，看向蒋正寒道：“我说的对不对？”
蒋正寒给他夹了一个鸡腿：“我被公司赶出来，现在开始创业了。”一句话说得很平和，既没有反驳陈亦川，也没有打到夏林希的脸。
不过蒋正寒给陈亦川夹鸡腿，一时就没有顾及到夏林希。
夏林希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后是正午时分的阳光，她低头喝了一口鸡汤，目光扫过陈亦川的鸡腿，虽然一个字也没有说，但是心里略微有点酸。
陈亦川有所感知，便向她炫耀起来：“好大的鸡腿，好香。”说完夹起了鸡腿，从各个角度审视，果然引发了夏林希的嫉妒。
夏林希盯着蒋正寒道：“今天的清蒸鱼，味道真的很棒。”
蒋正寒低声一笑道：“那就每天都做，你能多吃更好。”这话说得十分动听，但他没有理解深意，也没有给夏林希夹菜。
陈亦川一边吃着鸡腿，一边觉得自己赢了。蒋正寒没注意争斗，陈亦川却是很敏锐，但他到了这个时候，才回想起刚刚的话，后知后觉放下了筷子。
“哎呦，蒋正寒？”陈亦川道，“你创业了啊，怎么没和我提？”
蒋正寒回答：“还在准备阶段。”
“你缺人手吗，”陈亦川扒了一口饭，嘴边还沾着饭粒，“让我跟着你，混点经验啊。”
他没提“帮忙”两个字，但是表态相当清晰。说来奇怪，蒋正寒提起创业，陈亦川就当真了，并不觉得是学生的玩闹，而是将它当成了正经事业。
这一天午饭之后，夏林希和顾晓曼整理材料，陈亦川和蒋正寒进了书房，两人讨论了几个软件问题，又渐渐谈到了创业的构想。到了后来，四个人碰头，重新理顺了思路，修改了一遍计划书。
“启动资金怎么办呢？”夏林希率先开口问，“谢平川投资二十万，他就是一位股东了，但是只有这一点，肯定还是不够的。”
顾晓曼仔细想了想，她根据事务所的经验，略微斟酌着回答道：“你们觉得这样行吗？我们先做一点小项目，等到公司团队成熟了，再吸引第一轮融资。”
陈亦川问：“第一轮融资，能给多少钱啊？”
顾晓曼抬起头，看着他回答道：“我觉得啊，起码一百万吧。”
起码一百万。
夏林希靠近一步，挨在蒋正寒身边：“你不需要第一轮融资，我就可以做你的风投。”她和他对视着，眼中光彩莹然：“我把银行卡交给你，当做是公司启动资金。”
夏林希不仅是富二代，她更是一个富三代。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她的外公靠着眼力劲，成了最先富起来的人，从那之后，一直住在江明市的环岛别墅区。
她外公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夏林希的母亲。可惜他们的关系并不好，因此没得到多少照拂，不过夏林希上了大学之后，她的外公还是给了一笔钱。
不多不少，刚好一百万。
依照夏林希的意思，这就是蒋正寒的钱。但是蒋正寒这样回答：“假如我收下这笔钱，你就是公司最大的股东了。”
为了不让他拒绝，夏林希顿了一顿，认真回答道：“好，我投资你，但我不会持股太多，这对我们没有好处。等到我们有了更多的员工，我会把股权变成期权，分给最初一批的追随者。”
陈亦川“嘶”了一声道：“可惜我没钱，只能出力了。”
夏林希回答：“你还有技术入股的份额，等我和顾晓曼查过资料，我给你起草一个协议。”
他们都没有创业的经验，顾晓曼因为双修法律，听说过一些商业案件，因此第一个发问道：“我们内部商量的好，还要考虑外部环境吧，我们几个这么年轻，会不会被别人坑啊？”
陈亦川道：“别的学校我不清楚，在我们学校里，年轻人创业太常见了。”他敲了桌子，启唇一笑道：“再说了，我们四个人，哪怕真的创业失败了，也不至于找不到工作。”
夏林希点头：“不是背水一战，至少都有退路。”
蒋正寒合上计划书：“明天是礼拜一，各部门都上班了，我去办理成立公司的手续。”说完这一句话，他又笑了一声道：“我也想过会失败，但既然开始了，就不能打退堂鼓。”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在当今这个时代，草根创业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如果他们真的能成功，那么既有实力的原因，也必然有运气的助力。
陈亦川拉过一把椅子，端正地坐了下来。他从书架上拿起笔，当场手写一份声明：陈亦川自愿加入公司团队，全力以赴，努力编程，捍卫机密，不打退堂鼓。
“公司”两个字之前，他留了一行空白。
因为陈亦川此刻还不知道，蒋正寒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写完声明以后，陈亦川提起笔，签下了他的大名。
他的举动充满孩子气，好像初高中的时候，朋友们做出什么约定，要写一份签名保障书。但是在大人的世界里，手写加签字的东西，不一定具有法律效力，而没有法律约束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漏网之鱼。
然而陈亦川是真心实意的，顾晓曼也因此受到了感染，她一个会计加法律专业的学生，也拿笔写了一张类似的声明，不过把“努力编程”换成了“清清白白做财务”。
夏林希见状，她也补了一张。
蒋正寒有些想笑，他的左手握着签字笔，右手抽了一张白纸，似乎同样打算效仿——但是被陈亦川制止了，陈亦川道：“你别写啊，你不是我们的老大么？”
夏林希表示赞成：“是的，你不用写声明，我也会服从管理。”
语毕，她心里有点燃，就伸出了自己的手，想和蒋正寒握个手，代表共同奋斗的开端。
蒋正寒牵她的手，几乎是一种习惯。所以没怎么考虑，就把她的手握住了。
瞧见眼前的局面，陈亦川理解错了意思。他以为这就像武侠电影里演的那样，各位好汉一起约定完一件事，便要聚到一处把手掌叠起来，进一步加深彼此之间的感情。
想到这里，陈亦川立刻站直，他搭上了蒋正寒的手，面部表情也变得肃然。
留下一个顾晓曼，腾地一声脸红了。
顾晓曼大概迟疑了两秒，用左手盖住了陈亦川的手背。
假如人生是一场戏剧，那么一幕又一幕的情景，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对于在场的四个人来说，他们少年时代经历过的种种纠葛，或许都要转变成并肩作战的友情。

第83章
距离开学不到两个月，蒋正寒就干了一件大事。
他在工商局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名为“思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股东的组成相当简单，加在一起只有三个人，分别是他自己，夏林希，以及谢平川。
最近几年以来，大学生创业受到了学校与政府的双重鼓励，它们共同提供了不少优惠政策，蒋正寒作为受益的一方，仍然觉得他的公司前路渺茫。
他拉到的第一个项目，来源于谢平川的牵线搭桥。客户是一家成立不久的电商，因此要求的服务比较少，提供的报酬也很低，几乎只有市场价格的一半。
唯一优惠的地方在于，项目放宽了期限时长。
客户公司的总经理，直接在电话里说道：“我和谢平川是老朋友了，他推荐的公司我信任，我不知道你们的项目经验怎么样……”
他一句话好像没结束，就别有深意地停顿了。
蒋正寒笑着保证道：“我们一定全力满足项目需求，保障后期的升级与维护。”许下承诺之后，他继续安抚道：“请放心，看在谢平川的面子上，公司也会尽善尽美。”
蒋正寒并没有提公司的项目经验，一是因为那位总经理可能并不是真的感兴趣，他只是不想做一个初创公司的冤大头，二是因为蒋正寒本人具有丰富的项目经验，但是团队内的小伙伴们，只能算是这条路上的新手。
好在客户没有深究。
当天傍晚，他们四个人在学校见面，开了一个公司内部会议。
顾晓曼率先发声道：“天哪，这么快就开始了，我还没有准备好啊。”
“顾晓曼同学，你有什么好怕的，你不就算个账吗？”陈亦川翘起二郎腿，面前放着一台手提电脑，“我们技术部的人，现在都面不改色呢。”
夏林希交握双手：“技术部一共只有三个人。”
她煞有介事，带了一个笔记本，第一页是项目规划，第二页是工作职责，从头到尾分条列纲，写得十分工整细致。
截至目前，夏林希在Iion实习三个多月，编程水平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不仅是因为她脑子聪明，勤学好问，更是因为她还有蒋正寒的指导。
但她需要完成的项目，既不是实习生的任务，更不是一份学生作业，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来自电商公司的内部需求软件。
夏林希再三考虑之下，仍然觉得团队容量太小，需要注入一些新的力量。因此她动用了校友关系，四处寻找愿意合作的学姐或学长。
经过计算机学院的穿针引线，她选中了一位大四年级的学长，和对方约好了今日傍晚见面，地点就选在了清华大学的校内。
学长姓杨，人称“老杨”。
傍晚五点四十分，老杨同学姗姗来迟。
当下正是四月末尾，校园之内春光融融，绿草如茵，蝴蝶翩飞。然而与此同时，柳絮飘散在天空中，会随风扑到人的脸上，也很容易让人打喷嚏。
老杨坐下来的那一瞬，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震惊全场之后，方才自我介绍：“你们好啊，我叫杨志贵，大家都喊我老杨，我习惯了。”
蒋正寒与他握手：“幸会，我叫蒋正寒，正月的正，寒冷的寒。”
“哦，前段时间，网上那人是你吗？”老杨笑着问，“那个XV公司的实习生？”
夏林希刚要开口，蒋正寒已经笑道：“没错，是我。”承认完毕，他拍了老杨的肩膀：“我被开除是真的，贩卖数据是假的。”
老杨将他审视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走，咱抽一根烟，聊一聊计划。”
蒋正寒从来没有抽过烟，但他这一刻也没有拒绝，他跟着老杨走向了操场，留下陈亦川他们三个人，安静地蹲守在了原地。
老杨虽然年仅二十三，但他的长相很显老，又或者是常年面对电脑，生活作息不怎么规律，导致了一些诸如白发、秃头之类的问题——总之他和蒋正寒站在一起，就好像叔叔和他的侄子。
陈亦川目送他们远去，问道：“这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把老杨拉来了？”
但凡计算机学院的学生，鲜少有谁没听说过老杨的大名，他们都知道他技术强，天赋异禀，也知道他脾气怪，难以相处。
夏林希道：“我们能合作当然好，不能合作也没什么。你知道在我们学校里，计算机专业的学生非常抢手，像老杨那种能力突出的，既没有出国留学，也没有和公司签约，这就已经很少见了。”
“真有你的，”陈亦川回答道，“要是能搬动这一尊大佛，我们搞不好真能写完。”
听到这一句话，夏林希出声反问：“怎么，你一开始以为，我们写不完吗？”
西边的太阳正在落山，仲春的暖风缓慢拂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校园内一片朝气蓬勃，四处可见成群的学生，陈亦川侧目看向了操场，坦白承认道：“我觉得吧，要是蒋正寒拼死拼活，那什么项目都能写完。”
夏林希道：“虽然电商公司给的钱少，但好歹是我们第一个项目，我们加在一起三个人，赶在两个月之内写完，还要权衡实习工作和期末考试……”
顾晓曼频频点头，表示她的赞成：“我们刚开始做啊，团队的人数不多，随着发展壮大，会有越来越多的同事。”
不过现在看来，依然道阻且长。
天色逐渐灰暗，夕阳收尽余光，操场还有不少人，此刻都在跑步——老杨也是其中之一，他抽完一根烟之后，就开始跑步锻炼身体。
蒋正寒陪着他绕圈，跑了大概三千多米，老杨早已气喘吁吁，蒋正寒却还能再战。
“你比我更像我们学校的学生，”老杨边跑边说，“身体好，素质高，思路清晰。”
蒋正寒笑道：“我看过你的技术博客，七年前就开始关注了。”他跑在操场的外道，因为腿长的缘故，一步的距离更大，但他有意放慢脚步，所以刚好和老杨持平。
和很多技术宅男一样，老杨生平的最大爱好，莫过于写技术博客。于是，他自以为找到了知音，马上和蒋正寒攀谈起来，也放下了身为学长的架子。
他们根本没聊什么创业，反而一直都在讲技术。针对老杨同学的若干博文，进行了一番深入讨论，等到他们返回原地的时候，天幕早就已经漆黑一片了。
近旁亮起了路灯，照出一片浅色的微光。
夏林希从原位站起来，走到了蒋正寒的身旁：“你们……聊得怎么样？”
蒋正寒尚未回答，老杨理了理袖子道：“我这人比较奇葩，不喜欢被人管着，在外面工作三年，实在是不想干了，回学校放羊摸鱼。”
“我们可以是合作关系，”蒋正寒和他商量道，“你负责模块对接，剩下的事交给我。”他甚至毫不避讳，直接就谈到了钱：“你的实习薪水是多少？”
老杨见他态度诚恳，自己反而拘谨了些：“同学，你考虑清楚啊，现在就要聘我？”
蒋正寒挖员工的时候，仿佛就是在撩妹：“假如我不抓紧一点，你可能就被抢走了。”他站在灯下看着他，分外友好地笑了笑：“等你考虑清楚了，能和我们签合同么？”
老杨答道：“等等，我再想想吧。”言罢又问：“蒋总，我先这么叫你，你今年多大了？”
蒋正寒诚实道：“今年二十岁。”
老杨啧着嘴评价：“你的心理年龄，一定有三十了。”他伸了一个懒腰，张开自己的十指——夏林希在此时注意到，老杨的指头带着厚茧，也不知道编程编了多少年。
又过了好几天，他经不住蒋正寒的花言巧语，到底还是半推半就地签约了。
合同是蒋正寒事先起草的，包含了一份公司保密协议，顾晓曼翻遍了法律资料，又拿去给他们老师看，前后修改了好几遍，总算达到了满意的效果。
项目才算正式启动。
北京的房价贵得吓人，他们公司的预算并不高，而且团队人数也很少，没有租用场地的必要。因此每到开会的时候，多半就在校园内解决了。
由于软件是协同开发，因此大家建了一个工程，代码托管到Github上。像他们这种小型的IT创业公司，最尴尬的一点就在于，还没有部门职能的划分——技术部的每一个人，既是开发也是测试，还身兼产品和运营的功能。
对此，夏林希总结道：“我们的人手还是不够，只是这一次是小项目，所以大家忙得过来，等我们熬到了后期，是不是应该……”
她仔细考虑着流程，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天色入夜，气温倒是怡人。
卧室开着一盏灯，灯下照出伏案的影子，蒋正寒面对两台笔记本，左手边堆着一沓草稿。他侧过脸看向夏林希，她就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
“你等我一下，”夏林希道，“我去搬一把椅子，坐在你的旁边。”
蒋正寒拉住她的手：“坐我腿上吧。”
他的话似乎是商量的语气，然而手已经揽上她的腰，迫使她扶着桌子，坐上了他的大腿。
春夏之交的时节，温度保持在二十以上，因此室内也有一点热。夏林希就穿了一条短裙，被他这么搂在了怀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试着把裙摆往下拉一点，不过被蒋正寒打断道：“你刚才说，熬到了后期，还要再招人么？”
“我算过了，至少要有二十个人，”夏林希忘记了裙子，满脑子的正经事，“哪怕一个人工资五千，一个月开支也很大了。”
她说：“我们现在的这个项目，利润回报率很低，你的要求却很高，客户公司也刚刚成立，或许不能影响潜在市场……”
蒋正寒右手放下鼠标，转而去摸她的脑袋：“你想了这么多。”
夏林希调整方向，侧身坐在他的腿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是啊，我每天除了专业课，实习内容和项目工作，想的就是你的公司了。”
说完还蹭了他一下，蹭得他的心快要化了。
她刚洗完澡，脸颊白净如雪，唇色却很红润，衣服领子开得又低，难免让他心有所系。他一只手抱她更紧，缓声向她解释道：“完成这个项目，是因为谢平川。”
蒋正寒合上电脑，也关闭了卧室灯：“谢平川在家待业，我很想挖他进门。”

第84章
室内没有亮着的灯，窗帘也被拉上了，月色穿过一条缝隙，洒下了微弱的光晕。黑暗中失去了视觉，耳朵就变得更敏感，很适合亲切的交谈。
夏林希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亲了蒋正寒，然后进入正题道：“我在领英上看了谢平川的履历，他不仅有很出色的技术水平，还有比较丰富的管理经验……”
话中一顿，她继续问：“谢平川在XV公司的时候，每年的薪水大概是多少？”
“不清楚具体数字，”蒋正寒回答，“比当时的组长更高。”
谢平川进入XV公司，满打满算不过两年，他的薪水却高于上司。这种略显尴尬的情况，在互联网公司并不罕见，一般都被称作为“薪水倒挂”。
夏林希思考片刻，又靠在了他的身上：“我们肯定不能用钱收买谢平川了。”她的额头贴着他，长发还散在背后，领口敞开了一半，露出白嫩的肩膀，勾得人有一点心痒。
蒋正寒伸手挑起她的头发，手感就像摸过黑色的绸缎。
夏林希接着说：“你在商业计划书里，写的内容都是云服务，这一次的电商项目，要的只是一个软件……”
蒋正寒从椅子上站起身，顺便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了旁边的双人床上。床垫软的像一朵云团，稍微往下凹陷了一点，他就站在她的身旁道：“云服务本身也是一个软件，这一次的电商项目完成以后，我们要争取让第一版产品上线。”
夏林希郑重地点头。
“可是我们的服务器，已经托管到了阿里云，日志文件没什么用，但是也不能删掉，”夏林希抬头看他，“等到后期规模变大，我们要不要自建机房，维护自己的服务器？”
蒋正寒笑道：“到时候再说吧。”
他甚至无法确定，能不能走到那一步。
蒋正寒对产品有许多规划，夏林希大概也明白一点。她在Iion公司的云计算部门，实习了差不多五个月，而在蒋正寒的最初构想里，一个零运维的云端数据处理平台，也是他们公司的核心服务之一。
或许是受到了其中的感染，夏林希在整个实习过程中，格外关注这一方面的内容。她的导师平常有点忙，不过每当她请教问题，导师都尽量保持了耐心。
时值五月，阳光灿烂，天空一片晴朗，气候变得更暖和。
夏林希结束上午的课，匆匆赶到了Iion公司，恰巧碰到了组会开场。她就像平常一样，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靠近后排的位置，保持安静认真听讲。
组会散场之后，有一个同事叫住她：“夏林希，营销部有人找你。”
夏林希听到这一句话，站在走廊上回过头，刚好撞上秦越的目光。
“小希，是我在找你，”秦越一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沓文件，“你们组的产品弄得差不多了吧，我听你们的同事说了，你们最近轻松了不少。”
隔着一条铺满阳光的长廊，他径直朝夏林希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仿佛一位热情友好的同事。
夏林希的回答却没有温度：“开发只是产品的一部分，还有测试和维护工作，需要进一步的提升。”
她说完就转过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秦越站到她的前方，挡住了她的去路：“小希，我想约你吃饭。”
他们的身旁是一扇玻璃窗，窗外栽种着绿色的乔木，在五月的微风中沐浴阳光。秦越一手撑上了窗户，而夏林希就站在拐角处，虽然他们两个距离较远，但是从办公室的方向看，就好像秦越在壁咚她一样。
秦越忍不住对她笑：“你今天穿的这条裙子，无论颜色还是款式，都非常适合你，你的皮肤这么白，就应该穿白色的。”
点评完她的穿着和打扮，秦越也不忘感叹一句：“你越来越漂亮了。”
夏林希左手提着笔记本，右手还拎着她的手提包，她绕开秦越走到一旁，转身甩下了一句话：“那也不关你的事。”
几乎是从小学开始，夏林希就收过很多情书。按照她一贯的作风，无论情书里写了什么，她扭头便会交给班主任，也曾经有男孩子课下找她谈话，她的态度就像现在一样冷漠。
然而这种冷漠，用在秦越的身上，却没什么显著效果。他一向是个极其自信的人，哪怕夏林希和他多次摊牌，也完全不妨碍他死缠烂打。
他亦步亦趋跟着她：“小希，你喜欢交流技术吗？我爸在北京投资公司，认识了几个科研界的牛人，发表过很多的顶级期刊，我给他们打一个电话，有空我们一起吃顿饭……”
夏林希打断道：“别再跟着我了。”她站在走廊和办公室的分界处，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是心里已经相当烦躁。
秦越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她的斜后方，笑着说道：“小希，你给我一个机会吧，我是真心喜欢你。”
“你还记得上次，你和我爸妈吃饭吗？”秦越往前挪了一寸，试图唤醒她的回忆，“我爸妈都反对我们，我还在努力坚持，你和我说的那些话，我都可以不计较。”
他的语气相当诚恳，提起上一次饭局，也是为了表达真心。
这一块儿还有别的同事，他特意拔高了自己的语调，好让同事们听见他的话——这个举动相当成功，因为秦越话音落后，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秦越穿了一身正装，又因为天气有点热，所以解开了西装扣子，领带也有点松散。而夏林希站在他的旁边，一条白裙子裁剪合身，头发上别了黑色卡子，看起来非常漂亮清纯。
旁观者偏爱从自己的角度思考，竟然觉得他们两个有一点般配。
毕竟在当前这个社会，人们喜欢用财富来评价一个男人，而在这个评价体系里，没有成长，只有成功，财富的多寡决定了地位的高低，也决定了一个男人是否值得交往。
因此在他们的眼中，秦越这个富二代，名校在读，热情上进，优点数不胜数。
但是就在下一秒，夏林希开口说道：“你要认清三点，我对你没兴趣，我有男朋友了，你也有女朋友。”
“小希，你误会我了，时莹不是我的女朋友，”秦越忽略了前两点，只顾着解释第三点，“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我们不是高中同学么？平常叙叙旧，聊聊天，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笑着说道：“你别生气，别吃醋。”
夏林希没听见最后一句话，她拎着自己的东西走远了。
下午六点半左右，她收拾了一份文件，打算转交一楼盖章。文件内容无关紧要，只是近期的个人报告，在行政处盖章之后，需要技术部的小组归档。
她带着这样一份报告，一个人从楼梯间往下走，很快就到达了最底层。然而路过公司的侧门时，却有人拍着窗户喊她。
夕阳普照大地，室外一片光辉明灿，临近的大街车来车往，也有不少结伴的行人。行道树耸立两侧，汽车扬起尘嚣，杂声鼎沸，分外热闹。
“夏林希！”门外的几个人喊道，“快点出来吧！”
夏林希站在门内，她稍微瞥了一眼，认出其中的几个人，都是业务部的同事。此刻正是下午六点半，也是公司下班的高峰期，许多同事从正门出发，途径这个侧门的外部。
他们表情各异，但其中也有不少，都是面带微笑。
夏林希考虑几秒钟，推开侧门走了出去，迎风站立在大街上。天外夕阳不见踪影，路灯却是明亮非常，灯下的光影飘忽不定，照出一块两米长的幕布。
秦越就站在幕布前，旁边还跟了几个同事，他们一群人都很年轻，来自于业务部或者市场营销部，也都算是性格外向的人，这一刻已经开始起哄了。
周围有人意识到状况，拿起手机准备照相。
夏林希察觉不对劲，她握着手里的文件，转身就要走进写字楼。但是还没跨出去两步，一个女实习生拦住她，一蹦一跳和她笑道：“等一下嘛，就耽误你十分钟，拜托了拜托了，不会给你造成麻烦的。”
她的话音落后，那幕布被人扯开。
天色暗沉，星斗微亮，离她几米的地砖上，铺了大片的玫瑰花。
红色玫瑰交相辉映，中央却有蓝色妖姬——成堆的蓝色玫瑰花瓣，堆砌成了一个“夏”字，镶嵌在红色的花海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而在花朵之后，停着一辆悍马，车镜上挂着气球，表面都是粉色爱心。秦越抽出一个气球，手里还拿了一捧花，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他拔高了嗓门喊道：“夏林希！”
周围的路人跟着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Iion公司地处交通要道，晚上六点半又是人流高峰期，秦越弄出了这样的阵仗，自然而然吸引了观众，观众们也更加喜欢凑热闹。
不知情的看客们围了一圈，反观年轻美貌的女主角，以及声势浩大的表白活动，情不自禁地捧场道：“在一起，在一起！”
哄闹此起彼伏，伴随着照相声。
秦越有些爱演的天赋，他高中参加话剧时，总是要演王子的角色，如今被众人关注着，又好像找回了舞台上王子的感觉，他干脆捧着花前进一步，看着他理想的美貌公主，笑容满面道：“夏林希，我的宝贝，做我的女朋友吧，不然大家都不答应。”
夏林希试着扒开人群，然而也有两个年轻女孩，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后，拉扯着她的裙摆，嬉笑着不让她走。
大庭广众的表白或求婚，常见诸如此类的道德绑架，夏林希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自己会遇上。

第85章
夏林希还小的时候，她妈妈经常教育她：“没有人可以一帆风顺，生活就是各种麻烦，你要么解决，要么习惯。”
在中学时代，她为了节省时间，遇到麻烦都是快刀斩乱麻，借助于父母或老师的支持，没有经历过多少糟心事。
可惜现实和学校不同，既不会有家长慷慨陈词，也不会有老师主持公道。而她生平第一次被人围观，并不知道怎样才能抽身，她干脆冷下了一张脸，出声打断哄闹的人群：“劳驾让一下，借过。”
她说的第一遍，还有人没当真，继续起哄开玩笑。于是她拔高了嗓音，再次重复了两遍，背对着不远处的秦越，似乎一点也不想看见他。
人群让开一条道，喧闹声逐渐熄灭。
眼下正是公共场合，她极力克制自己的言行，没有表现出内心的冲动，但她的神色不太好看，显然已经动了肝火。
“夏林希，”三米之外的地方，秦越喊了她的名字，“你给我一个机会，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你不和我试一试，怎么知道我不适合你？”
玫瑰花瓣被风吹开，又随风飘散了一地。
他踩着红色花瓣走过来：“这样吧，我不需要你马上答应，你今晚赏脸和我吃一顿饭，我就知足了。”
夏林希道：“我再和你说一遍，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大家同在一个公司，请你自重。”
她的话音刚落，有人发出嘘声。
值得唏嘘的不止这一件事，夏林希心想，她曾经在早晨的楼梯间里，瞧见了秦越怀抱着时莹，和时莹讲笑话逗她开心。他并非自己描述的那样一往情深，只是在寻求脚踏多条船的机会。
秦越听见夏林希的话，似乎也有一点生气，气她一向不识抬举，但因周围还有同事，他只好放下了面子，打算再和她多说两句。
他还没有掂量好措辞，夏林希独自穿过人群，背影消失在写字楼里。
这一天回家的时候，大概将近晚上七点整，小区里还有散步的行人，家家户户都是灯火通明。夏林希拎着东西进门，跨过玄关的那一刻，听见屋子里有交谈声，她走进了一步观望……原来是蒋正寒和谢平川。
谢平川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打算做云服务，提供数据处理平台，后期再加上云存储和云直播。”
厨房没有关火，此时正在煲饭，蒋正寒穿得很居家，但他似乎是一边做饭，一边工作，面前还摆着笔记本电脑，连接着一块外接键盘。
谢平川也带了笔记本，十五寸的苹果电脑，背后却没有亮灯，想来大概是没开机。他今日与往常不同，只套了一件棉T恤，穿了一条牛仔裤——衣着果然会影响观感，现在的谢平川看起来，比蒋正寒大不了多少。
蒋正寒和他解释：“我暂时计划了三种平台，包括自定义数据处理，第三方数据处理，公司合作数据处理，1.0的产品版本预计在今年六月上市。”
谢平川饶有兴致地询问：“你说的第三方数据处理，包括人脸识别，机器翻译么？”
他按下了笔记本开机键，直接用vim调出一个文档：“业内的人都知道，互联网创业公司，至少要有三个条件，人脉、团队和市场。”
蒋正寒听到这里，没有继续接话，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夏林希。
他和谢平川坐在餐桌旁边，夏林希站在客厅中央。室内光线亮如白昼，她取下头上的发卡，也放开了手里的包，由于蒋正寒看向了她，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
“晚上好，”夏林希和谢平川打招呼，“你们吃过了吗，我去厨房准备晚饭。”
蒋正寒站了起来，接着走到她的身边，眼见她的神色疲惫，他顺手摸了摸她的脸：“乖，去休息吧，晚饭好了我叫你。”
夏林希点头应好，一副温顺听话的样子。
她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身走进了卧室的正门，关门之后却爬上了床，掏出电脑就开始编程，并没有践行蒋正寒所说的“休息”。
而在门外的餐厅，谢平川继续他的话题：“我们说到人脉、团队和市场，你觉得这三点之中，哪一个最重要？”
蒋正寒笑着回答道：“市场。”言罢，他给出了理由：“如果没有市场，再好的团队也是浪费。”
“我和你想的一样，”谢平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随后敲了敲笔记本的键盘，“你做一个互联网创业，你自己就是产品经理，假如上线的产品符合用户需求，你就成功了。”
玻璃杯里装着茶水，上面浮着浅色绿叶，这一盒茶是夏林希的爸爸寄来的，产自他们老家的百年茶庄，虽然算不上闻名遐迩的好茶，但是也别有一番余韵的清香，总之谢平川很喜欢。
他捧着玻璃杯，说了一句实话：“除非工作需要，我很少分析市场需求，不想给自己找事。”
蒋正寒笑了一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他的笔记本电脑，和谢平川的一模一样，无论外形还是配置，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就连电脑里安装的软件，似乎也是大同小异，桌面摆着终端和vim，固定了一排快捷工具。但是蒋正寒没开编译器，他启动了另一个文档，直接和谢平川说道：“你刚才问我，第三方服务包含什么，我计划提供人脸识别，广告过滤，数据分析，初级机器翻译，还有一个……”
谢平川抬起头：“还有一个什么？”
“图片鉴黄。”蒋正寒答道。
蒋正寒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了Iion公司的社交软件，然后随便搜索了几个关键字，骤然出现了诸多的黄图。
谢平川面不改色，一副坐怀不乱的样子。
“今年九月份左右，有一场清网行动，”蒋正寒开着浏览器，爬取到了官方新闻，“目前的一些网络公司，还在使用人工鉴别师，你不是问我市场在哪里么。”
他笑着补充道：“有数据，就有市场。”
谢平川给他鼓掌。
蒋正寒接着道：“上次的电商项目，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他们的几个项目要求，和我们的产品策划有点像，你要是感兴趣的话……”
谢平川与他对视着，见他的眼神十分诚恳，谢平川依然不为所动。
他怀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偏过脸看向了一旁的厨房：“对了，顺便问你一句，饭是不是快好了？”——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今天过来，有一半的原因，就是为了蹭饭。
蒋正寒仿佛看穿了他，极为友好地邀请道：“明天项目返工，假如你有时间，可以继续交流。作为回报，能请你吃饭么？”
谢平川欣然应允。
蒋正寒从前实习的时候，谢平川曾经百般挽留，以防他实习结束就跳槽。如今的情景，恰好反转过来，蒋正寒几度邀请，尝试让谢平川加入。
但是谢平川主意不定，始终没有肯定的回复。
挖一个符合心意的员工，就好比追求一位喜欢的姑娘，总而言之，切忌操之过急。蒋正寒大概理解这个道理，因此保持了他的耐心。
他在厨房待了十分钟，忙完了今天的晚饭，端出几副碗筷和盘子，收拾的差不多了以后，他走向了卧室的房门。
卧室内只开了壁灯，照得床铺一片柔和。
夏林希跪在床上，坐姿也非常端正。她把笔记本搭上了被子，手指来回地敲击键盘，发出连续不断的响声。
枕头上还有一本高等代数，敞开到了第一百多页，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一边写程序，一边看数学。
人有很多技能和潜力，都是被重压逼迫出来的。
现在正是五月份，距离本学期的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的复习时间。蒋正寒精通他的专业课，但夏林希仍然需要复习——除了那些跑不掉课本知识，她还有Iion的实习工作，以及他们创业公司的第一个项目的模块改进，对她而言，时间其实非常紧张。
蒋正寒出现在她身后时，她按住几个快捷键，立刻休眠了笔记本电脑，继而站在了双人床上：“饭好了吗，我这就下来。”
蒋正寒“嗯”了一声，随后张开他的双手：“我抱你下来。”
“这床也就半米高，”夏林希向前一步，靠在了他的身上，“你打算怎么抱我？”
蒋正寒搂住了她的腰，一个用力将她扛了起来，她双脚凌空挂在他身上，猝不及防想叫出声，不过因为谢平川在客厅，她涨红了脸生生忍住了。
蒋正寒很快放开了她，她踮着脚尖亲了他的脸：“今天吃完晚饭以后，我有话想和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蒋正寒笑着问道。
夏林希心想，她要把秦越的事告诉他，当然不能挑到现在这个点，毕竟谢平川还在外面。为了不影响蒋正寒的心情，她甚至根本不想提这种琐事。
蒋正寒对此一无所知。他走到餐厅拉开了椅子，坐在谢平川和夏林希的中间，今天的晚餐也比较丰盛……或者说其实算不上丰盛，只是蒋正寒的厨艺过人，所以显得色香味俱全。
饭后接近九点，谢平川也告辞了。
夏林希抢在蒋正寒之前，跑去了厨房收拾东西。她觉得蒋正寒总是做饭，那类似于洗碗的粗活，就应该交给她来做。
蒋正寒站在她身旁道：“你洗了碗，我就没事做了。”
夏林希回了一句：“你可以去洗澡啊，洗完了上床等我。”话音未落，蒋正寒揽住了她的肩，把她抵在墙上亲了亲。
夏林希双手沾着水，她背靠厨房的墙面，回应得格外热烈，甚至抬起了自己的腿，很轻地磨蹭他的裤子。
但是夏林希没闹多久，整个人都被他抱住了。厨房早就关了水龙头，不过水珠还是从碗里溢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不锈钢水池里。
她想起了刚才的约定，从他的怀里钻出脑袋：“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先答应我别生气。”
蒋正寒没有答应，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生气？”
夏林希当即点头，诚然他的脾气很好，她一直以来都知道。然而刚点了一下头，她又变得犹疑不定：“好像有一次见过。”
夏林希道：“但是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了。”
蒋正寒笑着揉了揉她：“哦？那就不想了。”
“不要这样揉我，”夏林希拉开他的手，身体却有点软了，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今天在公司门口，秦越摆了一圈玫瑰花，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周围有不少实习生同学，如果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千万别当真。”

第86章
夏林希坦白完毕，蒋正寒没有回音。
她心想果然是生气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神色也变得有些严肃。蒋正寒瞧见她的表情，反倒笑了一声安慰她，接着问了几个细节的问题，得到她的确切回答之后，他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和她聊完秦越的事情，还能走去厨房的水池，低下头平静如常地洗碗。
他最后问道：“秦越在Iion公司，经常打扰你么？”
“没有啊，”夏林希否认道，“我和他不在一个部门，平常几乎见不到面。”
她仔细地想了想，做出一个总结：“他是有一点麻烦，但我也没有理过他。”
蒋正寒洗完了碗，又把厨房收拾一遍，他走过来牵住夏林希，将她领进了卧室房门：“别担心，麻烦都能解决。”
夏林希转移话题道：“我现在只盼着能解决第一个项目。”她站在亮着灯的卧室里，抬手拉上了他的衣服：“还有那个线上产品，要在今年六月上市，你有完全的把握吗？”
蒋正寒任由她拉扯衣服，同时笑道：“我们一共只有四个人，三个月内要完成两个项目，一个是电商公司的软件，一个是自己设计的产品。”
夏林希回答：“可是你设计的很好，两个项目都有公共部分，还能用上你原来写过的代码。”她抱住他的手臂，眼中映满了灯光：“所以我非常相信你。”
“等到六月上线，只有部分功能，”蒋正寒被她这么注视着，不由得和她说了实话，“平台的完整设想，到了后期才能实现。”
夏林希抱着他的手，撒娇般的晃了一下：“这很正常啊，扎克伯格20岁建立Facebook，也是找了三个同学合伙，他们做出来的第一版，功能一点也不齐全。”
夏林希其实还想说一句，蒋正寒真是一点也不骄傲。他们几个人费尽心血做出的产品，都是让蒋正寒和老杨挑起了大梁，眼看着第一步的计划快要实现了，蒋正寒还是和从前一样低调。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继续讨论项目，没有人再提秦越。
夏林希松了一口气。
她觉得这样很好，毕竟他们刚开始创业，身上还有学业负担，她潜意识里不想惹事，也不希望蒋正寒避重就轻，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
然而这一周的礼拜四，事态出乎她的意料。
五月温度转暖，天气一贯晴朗。但今日云团翻涌，风雨交加，从公司内部向外望，阴云遮挡了太阳，也覆盖了远处的楼房。
Iion公司的斜对面，坐落了一家咖啡店。这家咖啡店以欧式甜点而出名，据说主厨专注糕点二十年，因此吸引了一大批的回头客。
公司中午有休息时间，夏林希趁着这个点，穿越马路去买蛋糕。她撑着一把长柄伞，路过咖啡店的门外，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雨势逐渐变大，水滴划过玻璃墙，汇聚成河流的模样。她举着伞站在门外，瞧见了窗边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的对面两边，坐着蒋正寒和秦越。
显而易见的是，当前的气氛并不融洽。
秦越绷着一张脸，靠着柔软的椅背，他翘起一条二郎腿，脚尖朝向斜外侧，面上表情相当难看。
蒋正寒在和他说话，至于他们说了什么，隔着一扇玻璃窗，夏林希当然听不到。雨水敲打在她的伞上，她只能听见汽车的鸣笛和落雨的杂响。
谈话进行到后来，秦越拍了一下桌子。他几乎是勃然大怒，径直从咖啡厅走出，并且站在门口的位置，回头甩下了一句话：“蒋正寒，大家好歹是高中同学，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别自以为是，我想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管。”
他一手拎着外套，一手推开木门，迂回地威胁了一句：“听说你在创业是吧？”言罢，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忽然笑了笑，撑伞走进了雨幕中。
夏林希站在另一侧，秦越并没有瞥见她。
几步远的地方，蒋正寒还在喝咖啡。
夏林希迟疑几秒钟，推开了咖啡店的门，门口响起一阵铃铛声，服务员在旁边喊道：“欢迎光临。”
蒋正寒自然而然看了过来。
夏林希拎包走到他的对面，不过对面还摆着秦越的咖啡，所以她干脆放下了包，坐到了蒋正寒的旁边。
蒋正寒笑道：“你怎么来了？”
“楚秋妍今天感冒，很想吃草莓蛋糕，”夏林希一手托腮，手肘撑在木桌上，“我来咖啡店买蛋糕的。”
她偏着头盯住他，目光徘徊在他脸上，反反复复地端详。
她本来是有一些意见的，蒋正寒找秦越谈话，事先也没有告诉她——情侣之间要注重沟通，双方有什么事尽量打个招呼，夏林希自认为她在努力做到这一点，然而蒋正寒还是和从前一样。
但她瞧见他那张脸，又什么脾气都没了。
她放软了语调问：“你和秦越讲了什么？”
蒋正寒不知道她刚才站在窗外，以为她只是前一刻才来，进门的时候遇上了秦越。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转而拿起了桌上的菜单：“吃过午饭了么，想吃什么？”话音未落，夏林希贴近他的肩膀，白嫩的脸颊轻蹭了他一下，好像家养的小猫一样。
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他必定会低头亲一亲她。但是念在周围人多，他一副坐怀不乱的样子，接着和她开起了玩笑：“将来要是养了猫，不一定有你会撒娇。”
这一句话说得很甜，夏林希听了也喜欢，不过她没有忘记初衷，再一次开口申明道：“可我还是撒娇不成功，你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蒋正寒把菜单递给她：“我和秦越说了，他要是再缠着你……”
窗外雨点淅淅沥沥，车辆穿梭在水幕里，蒋正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夏林希坐得离他更近，压低嗓音问了一句：“他要是再缠着我，你会对他做什么吗？”
大概十分钟以前，蒋正寒和秦越聊天的时候，也保持了心平气和的态度，但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不是很友善。
那时他说：“你常用的邮箱，缺少账号保护，密码等级也不高。”
秦越的反应十分迅速，他也算是一点就通的人，当即便恼羞成怒道：“你讲这一句话，是威胁我的意思？”
秦越惯用一个私人邮箱，里面经年累月堆砌了无数的邮件。包括他在会所使用的诸多服务，在Iion公司得知的商业问题，以及他们家公司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总之绝对不能向外公开，更不能让除了他自己以外的第三个人知道。
年轻人总有一些秘密，是从头到尾瞒着父母的——秦越也不例外。
蒋正寒好像看过了邮件，但他绝口不提邮件内容，只是平静地回复道：“假如你不再打扰夏林希，我刚才的话就不是威胁。”
蒋正寒和秦越一样，今年刚满二十岁，但他们遇事的反应大不相同。前者偏向于保持冷静再三考虑，然后想出一个解决方法；后者则是尽最大的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达到目的。
所以秦越不假思索，摊开双手道：“好，你技术厉害，我承认。但是我要告诉你，中国人口十三亿，肯定有人比你强，而我出得起价钱。”
他接着笑了一声：“等你扒出我的邮件，我会说邮件不是我写的，是你自己杜撰，凭空捏造。等我追到了夏林希，你应该也会涉嫌诽谤吧。”
这一句话说完，还没有就此结束。秦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位律师的名字：“这是我的私人律师，业内的老行家了，先介绍给你认识，你上网查一查他，也算开个眼界。”
深黑色的木桌上，放着雪白的名片，对比十分显眼，好像一种嘲笑。
蒋正寒果然也笑了：“你对邮件有什么误解？”他讲解了一个技术知识：“你的每一封邮件，都有一个私钥，无法伪造，支持认证。”
再往后的场景，就是夏林希所见——秦越拿着衣服出了门，看上去似乎气得不轻。
此时此刻，蒋正寒简要地概括，把刚才的事情转述给了夏林希，但他跳过了秦越的律师威胁，也没有提及秦越知道他在创业。
夏林希却主动出声：“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到了秦越说创业的事。”她抬头看着他，接着宽慰道：“同学圈子是很小的，而且我们才大一，创业听起来比较难，有可能会一传十十传百。”
蒋正寒回答：“他听说了也没关系。”
产品上线在即，出现就有市场，重要的是一鼓作气站稳脚跟，而不是担心尚未发生的灾祸。
夏林希和他想的不同，她觉得蒋正寒已经有了诸如ACM金奖、美赛特等奖、数据建模奖、以及海量的编程经验，这些东西都能侧面反应他的能力。哪怕创业真的不幸失败了，他也能倚仗自己的一技之长。
当然，她从心底盼望着，他们共同经营的小公司，能够日复一日茁壮成长。
哪怕跌跌撞撞，也要乘风破浪。

第八十七章
每当察觉时间紧张，时间就会过得更快，五月悄无声息地溜走，六月风尘仆仆地到来。
夏林希结束期末考试的当天，他们创业公司的第一版产品上线，产品主推三种数据处理服务，包括图片转码与水印，私有数据分析与处理，以及数据存储和广告过滤。
有趣的地方在于，前几个功能做得非常精致，最后一个功能只是将将及格。
除了这一个线上产品，他们还提交了电商项目。对方代表验收之后，没有做出直接的肯定，但是经过半个月的实际使用，他们到底还是表达了满意之情。
蒋正寒趁热打铁，开始做营销和推广。他动用了一笔创业资金，收买科技类微信号的软文，并且借用谢平川的关系，给不同的目标公司打电话——从早到晚忙下来，嗓子也有点哑了。
如此奔波一个月之后，总算有了最初一批的客户。
然而客户数量少得可怜，价格也几乎是市场最低。夏林希听说他们的现状，自己也觉得有些着急：“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吸引客户呢？”
他们开会的地方，一如既往选在学校。
当前正是暑假，不少同学回家了。因此较之以往，校园空荡了不少，鸟雀穿梭在树林中，发出欢畅的清啼，早上八点半的阳光，带着金芒撒了一地。
顾晓曼从座位上站起，抬手拉上一旁的窗帘：“我觉得啊，吸引客户是一方面，关键是我们现在……根本没有流量。”
她穿着一条棉布裙，盘起了乌黑的头发，耳旁别着浅色发卡，仍是一个学生的模样。但她在努力学习商业思维，尽量让自己站在客户的立场上：“我不懂你们的产品，也不明白你们的技术。”
陈亦川拖过了板凳，坐在顾晓曼的身边，他微微抬起了下巴，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然而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也没人知道陈亦川在发什么呆。
从顾晓曼的角度看，能瞧见他鼻梁高挺，脸型匀称——虽说他一贯脾气不好，但也是一位俊朗青年，不过顾晓曼没有了旖旎心思，她专注于产品的引流导向：“我们现在的十几个客户，对我们的评价都不错，他们唯一的意见就是开发跟进，要我们尽快完善更多的服务。”
顾晓曼说：“可是啊，别的客户都不知道我们的产品，每天只有几个人给客户打电话，微信文章的阅读数目也不够，微博上的营销推广又太慢了。”
陈亦川抖了一下腿，随后打断她的话：“那怎么办呢，你有什么好方法？”
顾晓曼没什么好方法。
她只能找出问题，却不能当场解决。
顾晓曼感到一丝惭愧，她的脸颊不由变红，声调反而拔高了：“你问我干什么，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陈亦川轻拍了一下她的腿：“那你多什么嘴啊？”
顾晓曼穿着裙子，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腿根，虽然隔着一层棉布，她的脑子还是“嗡” 了一声，再然后，夏林希和她讲了几句话，顾晓曼也没怎么听清了。
陈亦川毫无自知之明，他漫不经心地打量她，笑道：“你又发呆了。”
他一手撑腮，懒洋洋道：“我说顾同学，你快点回神啊。”
话音未落，顾晓曼坐回原位：“我们继续谈正事，刚才聊到哪里了？”
夏林希翻开笔记，应声道：“聊到了如何吸引客户。”她顿了两秒钟，抬头看着他们：“我问了微博大V的推广价格，如果是好一点的公司运营，一条广告就要好几百万，我们根本付不起。”
蒋正寒刚刚打完电话，出现在了教室后方，他顺手关上了房门，走到夏林希的桌前：“我们的客户是中小型企业。”
他说：“在类似微博的开放平台上，暂时没有推广和营销的必要。”言罢又笑道：“主要还是没钱。”
包括蒋正寒在内，教室里一共有五个人。老杨是典型的技术派，从不关心营销市场，因此他选择了沉默，就这么静静地旁听着。
顾晓曼想不出方法，陈亦川也毫无头绪，夏林希用手转着笔，过了片刻答道：“你们知道百度公司，有一个词条百科的功能吗？这个词条百科，是对外出售的。”
她放下手中的笔，解释道：“平常我们使用百度搜索，经常能看见百度百科，有一些是介绍企业的，只要这些企业付了钱，他们就能自己修改……”
蒋正寒低下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意思是，主动联系企业么？”
“是啊，营销部的人，会主动给公司打电话，因为你不告诉他们，他们也许就不知道，”夏林希回答，“所以我觉得，我们联系中小型公司，这一条路没有走错，只是人手不够，万事开头难啊。”
陈亦川蹙起了眉头：“夏林希，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的产品还要改进，才能继续占领市场份额。招人是必须的，不仅要技术人员，还要业务人员。”
他把电脑放在腿上，身体略微向后靠，伸了一个懒腰。屏幕上显示客户活跃度，还有一些在线反馈，他随便看了两眼，感慨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蒋正寒接道：“和你共勉。”他抬手拍了陈亦川的肩膀，随后又说道：“我们从前写项目，都是用Github托管，自己在家完成。”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网页：“现在项目量增大，也有营销的需求，我打算租一间工作室，开始正式招人了。”
租一间工作室，开始正式招人。
这一句话好比雷炮，倏然之间惊天一响，炸得在场几位纷纷抬头。最先开口询问的，是一直沉默的老杨：“蒋总，我们的财务状况，我了解一点。”
他挠了挠头道：“我不是怀疑咱们公司的能力，你写代码的水平我都看见了，可现在咱不是……还没挣到钱吗？”
老杨问得委婉，陈亦川说得直接：“蒋正寒，啊不，我也叫你蒋总算了，北京的房价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边给我们发着工资，一边在阿里云花钱买服务器，我们的预算撑得过去吗？我是真的担心啊。”
担心的不止是陈亦川，还有夏林希和顾晓曼。
顾晓曼作为公司的会计，一直以来都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她拼尽全力学好本专业，在做财务管理的时候，也是用了十二万分的细心。
然而现实非常残酷。从公司成立至今，一共有三个多月，入不敷出，举步维艰。
面对几位元老的反对，蒋正寒依然坚持道：“资金的预算确实不够，但是工作场地必须换。”
他平时态度温和，待人也非常友善，每当别人提意见，他总是极有耐心地听着。不过现在专断起来，决定就变得不可动摇：“你们说的很对，北京的房价太贵了，所以为了省钱，我只看了地下室招租。”
蒋正寒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准备好的PPT。
“海淀区的地下室，距离你们都不远，”蒋正寒道，“有些条件还可以，不过缺一个空调。”
话音未落，老杨第一个凑近。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着双眼盯紧了屏幕，脸上露出一个笑：“的确可以啊，瞧瞧这环境，宽敞又干净，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真有那么好？”陈亦川不相信，也弯腰过来查看，他的要求比老杨高，因此顿了一下才说，“装修还行吧，简约派的作风，就是没窗户，见不到阳光，也不能吹风。”
夏林希不动声色接了一句：“视野开阔，装潢精致，有阳光能吹风，地处海淀区的房子……我们大概租不起。”
蒋正寒还没回答，老杨马上说道：“没事啊，这不刚开始创业么，反正我觉得挺好的，我要好好优化工程，亲眼看着产品最终版上线。”
老杨的话是肺腑之言。他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没再看什么别的工作，专心给蒋正寒打工——不仅是因为蒋正寒待人宽厚，更是因为他开出的条件好。
他给老杨分了股权，薪水上也没亏待他。
回想楚汉争霸的时候，都说项王应当称霸天下，而刘邦只是市井匹夫。但是在史书的描述中，每当项王决定赏赐属下，他会把封印放在手里，最后把棱角都磨平了，也舍不得犒赏封地。
蒋正寒以为，这和创业是一个道理。他手里攥着大把的股权，不如分配给上进的员工，同时给予希望和利益，以求换取他们对公司的黏性。
暑假招新的时候，他依然贯彻了这一点。
此时已是七月份，整个城市都被骄阳炙烤，每天三十多度的高温，拉响了天气橙色警报。
而在某座写字楼的地下室里，根本见不到室外的阳光，白色的墙面遮挡了视线，长木桌上摆满了笔记本电脑。
或许因为没有采光，所以吊灯十分明亮。蒋正寒自己花钱安装了空调，也配备了饮水机和固定电话，当然他做的准备远不止这些，除了到处挖人招新之外，他还拉来了曾经的室友——段宁，钱辰，以及周云飞。
蒋正寒的大学寝室里，包括他在内一共四个人。目前正是暑假，另外三个伙伴们，也纷纷找起了实习。不过段宁是懒得回家，而另外两个是真的想工作。
钱辰来到地下室的第一天，整个人兴奋的像是打了鸡血：“卧槽！不得了啊，蒋大神，你真了不起。”话刚出口，他搂着蒋正寒的肩膀道：“不，我应该叫你蒋总。”
地下室之内，充满着敲击键盘，以及写代码的声音。
在键盘的敲击声中，蒋总笑着回答：“你叫我什么都行。”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一个业务，必须拜托你了。”
“咱俩谁跟谁，别和我客气，”钱辰一拍大腿，但又有点怂，“去年国庆我们去桂林玩，回来的路上我和你坦白过吧，我爸妈都是业务员，跑营销拉赞助的，我对计算机也没太大兴趣，这都学了两个学期了，还是一窍不通啊。”
钱辰满心以为，蒋正寒要让他写代码，因此他无比诚实道：“咱们先说好了，你的公司，我一定会加入的。但我水平不行，起步慢，手速渣，编程我尽力学……”
钱辰还没有表白完毕，蒋正寒笑得格外开怀。
他反搂住他的肩膀，仿佛对待兄弟一样，语气更是十足诚恳：“我不强求你写代码，你能帮我打电话拉客户么？”

第88章
蒋正寒刚一提出“打电话拉客户”，钱辰当即一口答应了。
地下室内密不透风，空调还在嗡鸣制冷，钱辰挺直了腰杆子，站在空调的下方道：“太好了，我什么代码都不懂，搞营销倒是懂一点。”
蒋正寒便把他带进另一个房间，给他讲解产品的组成和优势，以及公司的目标客户划分，段宁和周云飞也跟了过去。
钱辰一边听讲，一边记下笔记，有时也会发表意见：“老爸老妈告诉过我，有的公司拒绝电话广告，我们要想谈合作，恐怕还得上门推销。”
“这大热天的，你上门推销？”段宁坐在了一旁，伸手指向了墙外，“今儿个三十八度的高温，走在路上能给你烤化了。”
段宁穿一身休闲服，耳廓上打着银色耳钉，左边的手臂刺着纹身——或许是外形装扮的原因，他整个人笑得痞里痞气：“你一个人跑业务，跑得过来吗？”
段宁准备接着问一声，要不要小爷亲自陪着你，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云飞已经抢先一步：“钱辰一个人怎么行？我肯定要和辰哥一起的。”
周云飞道：“段哥你忘了吗？我们参加了学校的外联社，还有那个什么电影社，平常去公司拉赞助的时候，都是我跟钱辰两个人。”
周云飞提及了电影社，蒋正寒也想起了微电影。那还是去年十一月的事，彼时他带着夏林希在学校食堂吃饭，偶遇了几个电影社的人，大概是因为缺少演员，于是把蒋正寒拉进了组。
蒋正寒饰演了一位路人甲，在电影中主要负责捡垃圾。由于电影主题是《本科生行为规范》，所以一经推出就广受好评。
蒋正寒不太关心电影本身，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上次拍微电影的时候，你们也植入了广告么？”
“是啊，植入了好多个呢，”钱辰与蒋正寒勾肩搭背，“蒋总，你还记得那个微电影吗，你在电影里演的是路人甲……”
周云飞一拍大腿：“捡垃圾的路人甲嘛，视频发出来了以后，底下同学都夸你帅，还有人说想当垃圾，干脆被你捡走算了。”
蒋正寒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你们给电影拉赞助，是靠着上门推销么？”
“可不是么，”周云飞应声道，“我们有经验的。”
蒋正寒在这方面的经验为零，他约了钱辰和周云飞下午出发，先去中关村的小公司试水。几个人商量了安排，也写了一份详细规划，等到他们聊天结束，段宁才恍然发觉，他们没有带上自己。
段宁拉着蒋正寒，心中有些不平道：“正哥，你没给我分配任务啊？”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不相信我的实力么？我高中就是个混子，最擅长和别人扯皮。”
钱辰和段宁已经非常熟了，因此他站在一旁笑着说：“段哥你听我解释，你的脾气收不住，万一别人公司给我们脸色看，你可能就炸在那儿了。”
段宁进门之前，刚抽了一根烟，他的笑声也带着烟味：“你别说，我这人能炸毛，也能忍辱负重。”
他用这样的话表明态度，蒋正寒反倒是提了一句：“我们还有一个功能，仍然在项目开发中，测试效果不算好，但年底必须上线。”
蒋正寒搭上段宁的肩膀：“我认为比起销售和推广，那个项目更需要你的指导。”
蒋正寒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委以重任的感觉，话中又透着几分坦率，仿佛就是非段宁不可。段宁听着就来了劲，二话不说便反问道：“什么项目，你尽管提。”
话音未落，蒋正寒打开笔记本，缓缓道出了四个字：“图片鉴黄。”
他一身齐整站在桌前，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段宁挨近他的身侧，才发现桌面文件夹里，堆砌着不可描述的图片，以及一些简单的算法概括——几乎是在瞧见的那一瞬，段宁整个人就猛然一震。
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句话对于段宁尤其受用。想他当年还是一个电脑白痴，不过因为对种子的痴迷，所以变成了鉴定硬盘的高手，翻墙越狱的高手，搜索磁力链接的高手——而如今，他势必要努力把握机会，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一点。
蒋正寒和他解释：“这一部分涉及图像处理和神经网络，后期的算法应该还能再优化，但我最近没有足够的时间。”
蒋正寒打开房间正门，抬手指向了门外的老杨：“你有任何问题，可以请教老杨。他们组一共六个人，负责了两个项目，任务量很大。”
老杨所在的小组，新收了四个成员，都是清华的校友，平时聊天也亲切。段宁初来乍到，尚未融入集体，掌握的技能不多，好在他有一腔热枕，不怕什么吃亏吃苦，老杨便也愿意带着他。
他们这些待在地下室写代码的，一天到晚都在飞快动脑子，每晚回家都是身心俱疲。不过因为瞧不见火辣辣的烈日，他们也不知道业务部的辛酸。
夏林希却是清楚得很。
蒋正寒每天上午都在地下室，竭尽心力和技术组讨论项目，中午查看测试修改代码，提升算法优化架构，到了下午就和钱辰他们跑业务，几乎转遍了整个海淀中关村。
傍晚仍要返回地下室，进一步规划行程，浏览客户的反馈，做出相应的系统补丁，打算用于下一次更新。
他每晚十点左右回家，夏林希就养成了习惯，提前做好晚饭等他。
她心疼他这么累，蒋正寒反而说：“我回来都十点了，不用等我吃饭。”言罢，摸了她的脑袋：“最近都没空陪你。”
这是夏天的夜晚，夜空恰似一张黑幕，遮盖了窗外的风景。室内却是灯火通明，半掩了几扇纱窗，凉风透过纱布的缝隙，一阵又一阵地吹进来。
夏林希穿着短裙，身上披了一条浴巾，她刚刚走出了浴室，头发散开在胸前，被凉风吹得微卷。
她拿下了浴巾，主动抱住了他：“我晚上吃得少，也不觉得饿，你十点多回来，正好一起吃饭。”
言罢，夏林希又走向沙发，从茶几上拿起袋子，塞到了蒋正寒的手里：“这是楚秋妍的计划书，还有她家公司的内部合同，她想找你们业务部的人谈合作……”
楚秋妍家境十分富裕，父母经营着地产生意，名下开着几家公司。她不是缺钱的人，做事多半靠兴趣，学数学是为了爱好，实习是为了长见识，如今又从夏林希那里，听说了蒋正寒公司的产品，她就想让自己家的公司试一试。
蒋正寒看过了计划书，思考片刻回答道：“我让钱辰去找她。”
“他们家在地产业，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夏林希坐在椅子上，一边说话一边盛饭，“如果真的能合作好，或许能带来更多的机会。”
蒋正寒坐到了她的身边，从她手中接过了饭碗：“他们要的是客户数据分析，批量数据存储，还有广告过滤服务。”
夏林希点头道：“是的，我和楚秋妍介绍过了。”
她自己还没吃饭，此刻却不是很饿，满心在想蒋正寒，还给他夹了排骨。
“我学会做饭了，按照网上的菜谱，其实一点也不难，”夏林希靠着她超强的学习技能，几乎是无往而不利，“你尝一尝，味道怎么样？”
蒋正寒尝了一口，细嚼慢咽之后，他诚心评价道：“味道很好。”
夏林希捧碗看着他：“真的吗？”
蒋正寒和她开玩笑：“过不了几天，你会超过我。”
夏林希根本不信，她也咬了一块排骨，觉得收汁不够浓郁，比不上他做的好吃。但她又不想认输，所以另辟蹊径道：“我记得你喜欢吃鱼，改天我再做一条鱼，味道应该会更好。”
蒋正寒却纠正道：“我最喜欢的不是鱼。”他手指修长，哪怕搭在碗上，也是分外好看，夏林希瞧了一阵，反问道：“那你最喜欢吃什么？”
蒋正寒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看着她笑了，刚要开口回答，夏林希马上说：“我懂了。”她体谅他最近辛苦，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此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也是红着脸回答道：“今晚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夏林希说这句话的时候，白嫩的脸颊透着粉晕，仿佛染了绯色的芙蓉，一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明亮的像是能生出光芒。
蒋正寒甚至想省下吃饭的时间。
到了洗碗的环节，他也用了最快的速度。随后独自进了浴室，挂着一条浴巾出门，头发根本没有干，直接打开了卧室房门。
夏林希刚洗完衣服，此时她正站在阳台上，用晾衣架一件一件地挂着。手上拿着的T恤，也被她用衣架撑了起来。
蒋正寒伸手搂住她，附在她耳边说了一会话，说得她满脸通红以后，他低下头和她接吻，把她整个人抱到床上，似乎比平日更急切了点。
夏林希贴在他的怀里，裙子却被他扯掉了，她拉过被子挡住自己，脸颊挨在了枕头上，偏过脸直视着他：“蒋总，你现在的行为，是不是潜规则女下属……”
蒋总意味深长地回应：“你可以亲自校验，我的技术有没有提高。”

第89章
蒋正寒提到了技术，夏林希头脑一热，她用被子蒙住了脸，背对着他说道：“我当然是很相信你的技术。”她信誓旦旦地说：“不用校验也知道。”
枕套是一块素色的棉布，她的长发就铺在枕头上，灯光掩映下黑得发亮。蒋正寒随手拿起了一缕，那发梢却滑过他的指间，他索性把她抱进怀里，下巴贴着她的头顶。
蒋正寒低声道：“你刚才和我说，今晚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话音未落，他捉住了她的手：“这话还算数么？”
夏林希抽回自己的手，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于是变成了面对着他。
她瞥见墙上的挂钟，因此提醒了一句：“我说话肯定算数的，可是现在十一点半了，你明天还要早起。”
蒋正寒关上了床头灯，夏林希以为他要睡觉。她安静地躺在他身旁，猝不及防又被他抱住，听他在她耳边问道：“一次可以么？”
这话仿佛是商量的口吻，但他没给她商量的余地，没过多久，已经进入了正题。夏林希刚开始还记得她的承诺，他喜欢什么姿势也都随他了，然而到了后来，她舒服到骨头也软了，双手抓紧了床单，只记得问出一句话：“你白天都那么忙了，怎么……精力还这么充沛。”
现实就像她说的话一样，他们折腾到了凌晨一点。蒋正寒意犹未尽，夏林希筋疲力竭，她怀里抱着枕头，长发依然散在背后，虽然整个人都很累，但又迟迟不肯睡。
蒋正寒再次打开床头灯，把她和她的枕头一起搂进怀中：“睡不着么，你在想什么？”
夏林希盯着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本台历：“我觉得时间过得好快，现在已经是七月了。”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用手指算给他看：“八月，九月……十二月，今年也快过完了。”
蒋正寒握住了她的手，乐观道：“今年还剩五个月。”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接着摸向了她的头发，那发丝穿过他的指间，落在素白色的枕头上。
“不想了，早点睡吧，”他离她更近了一点，并且将她抱得更紧，缓声安抚道，“别担心，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夏林希十分听话，她闻言点了点头，也应了一声“嗯”。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七月的太阳普照大地，清晨的气温逐渐上升，直至上午十点左右，温度达到了一个高峰，室外仍有众多行人，在难消的酷暑中四处奔忙。
蒋正寒和平常一样，待在他新租的地下室。
但今日又与往常不同，因为段宁带来了新人。
这位新人名叫柯小玉，也是蒋正寒的同班同学。室外三十八度的高温，柯小玉仍然穿了长袖，她戴着一副厚重眼镜，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书包拿下来的那一刻，蒋正寒注意到她的后背湿透了。
全是热出来的汗水。
段宁却没管这些，他一身的清爽干净，脸上还挂着笑容：“前几天我发现，咱们公司还在招人，要的是安全技术的人才。”
在段宁的眼里，外貌欠缺的女孩子，等于是一个男人。所以他用对待哥们的态度，来对待眼前的柯小玉：“我就联系了柯小玉同学，你们谁来给她面个试。我和大家伙儿保证，柯小玉同学的技术，属于拔尖儿的水平，她往我电脑里装过鬼影病毒，她老爸是中国当年第一批黑客，参加过那什么……红黑联盟还是什么玩意儿。”
段宁偏过脑袋，看向柯小玉：“我没说错吧，是叫红黑联盟？”
柯小玉回答了一句：“是红黑联盟。”
后面跟着补充道：“红黑联盟早就解散了，现在叫这个名字的，都是骗子。”
她抱着自己的书包，表现得有一点拘谨。
地下室面积不大，一个客厅加上四个房间，没有一扇见光的窗户。几个编程的码农围坐一团，身旁还叠放着书籍和草稿纸，他们瞧见了站在门口的柯小玉，也不忘在百忙之中打个招呼：“妹子你好啊。”
柯小玉和他们点头。
蒋正寒笑了一声，从不远处走过来。
他把柯小玉带到了另一个房间，房间之内还坐着顾晓曼和夏林希。柯小玉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就像一块老实的木头桩子一样，杵在了房间门口的位置。
夏林希率先站起身，递给她一包手帕纸。柯小玉愣愣地接到手里，夏林希倒是双手背后，就这样看着她笑了：“你热吗？用纸擦一擦汗吧。”
从学校走到地下室，不到两千米的距离，却因为室外的酷暑难捱，将柯小玉热得满头大汗。她用手背抹开了汗水，又拿纸巾随便擦了手。
柯小玉其实认识夏林希，正如夏林希也认识柯小玉。
那大约还是去年的事情，彼时柯小玉在段宁的笔记本电脑里，种下了顽固不化的鬼影病毒，随后这件事被蒋正寒发现——正因为此，段宁一度和柯小玉关系很僵。
柯小玉道：“我来面试的。”
她紧盯着夏林希，手上还提着书包，夏林希尚未开口，柯小玉拉开了书包拉链，从中拿出她的笔记本，给夏林希展示她的项目经验。
“我五岁开始学电脑编程，先学的二进制和十六进制，然后才学的十进制，”柯小玉和夏林希解释道，“我看到ABCDE，首先想到的是十六进制，而不是英文字母。”
夏林希看向她的屏幕，这么随意地瞥了一眼，她就只有一个感觉——以她目前的编程水平，根本无法面试柯小玉。
夏林希道：“你已经编程十几年了，不用看这些项目代码，我也知道你一定很优秀。”她顿了一下，接着问道：“你是跟着父母学编程吗？”
“是我爸教的，”柯小玉据实回答，“我想学什么方面的内容，我爸都会用电脑演示。”
她双手扶了扶眼镜，站在了空调通风口，脑袋却偏向了外侧，出声问道：“段宁呢？他在这个公司里，是干什么的啊？”
蒋正寒从客户反馈中抽身，暂时有了一段空闲时光。他走进了这个房间，回答柯小玉的问题：“他在图片识别的项目组，你对这个方向感兴趣么？”
柯小玉牢记段宁的嘱咐，因此一口否认道：“我不做图片识别，我是来应聘安全技术的。”诚然比起图片识别，她更擅长安全技术和密码学。
蒋正寒站在一旁和她聊天。他们谈到了各种运维手段，不同种类的网络协议，常见的数据安全问题，以及正确应对的攻防方式。
谈话结束之后，蒋正寒又和她提起了薪水，接着拿出了一份合同样本。
蒋正寒道：“你能来这里，我们都很高兴。”他根本没有提到段宁，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你的基础很扎实，等你加入了我们的团队，安全隐患大概能减少一半。”
柯小玉抓了抓头发——她今天扎了一个丸子头，发绳绑的有一点紧，于是用手松开些，发型也蓬乱了不少。
她顶着一头乱发，看也没看合同内容，几乎闭着眼签了字。
蒋正寒笑道：“你不看一眼合同条款么？”站在公司员工的角度上，他觉得她这样容易被坑。
“不看了，”柯小玉道，“段宁说你人好。”
她讲完这一句话，当天就开始干活。
在此之前，安全技术这一部分的内容，始终由蒋正寒和老杨负责，柯小玉姗姗来迟之后，无疑减轻了他们的负担。
夏林希不由得感慨道：“要拉拢这种技术型人才，光靠招聘广告好像没用，毕竟我们不是大公司，没办法用名气吸引他们。”
她和蒋正寒独处一个房间，房门被她从内部上了锁。她自觉要探讨商业机密，最好不要让别人听见。
蒋正寒回应道：“从校友关系网上找人，比直接社招容易不少。”
“我仔细想了想，目前团队一共十五个人，其实都是我们的校友。”夏林希走到他的背后，他仍然坐在靠背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夏林希双手搭上他的肩膀，顺手一般为他缓慢揉肩。她穿着一条浅色短裙，身上还有浅淡的香水味，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他的身影。她的站姿称得上笔直，手指动作却轻柔的很——仿佛一位尽职的祭司，在全心侍奉她的主神。
主神大人牵过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他说：“最大客户也是你的校友，楚秋妍家的地产公司，同意了和我们短期合作。”
“如果不是产品好，她应该不会同意，”夏林希道，“你有什么后期打算吗？”
蒋正寒如实道：“今年十二月之前，2.0版本要上线。”他面对着电脑屏幕，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客户反馈的一些漏洞，并不能及时解决跟进。
归根到底，还是人手不够。
但是盲目招新，也算一大麻烦。编程虽然是手艺活，却和工厂流水不一样，新的程序员不等于新的劳动力，甚至很有可能会拖累集体。蒋正寒见过的例子，就是XV公司的郑寻，对编程没有兴趣，对技术没有追求，写出的错误永远比正确的代码多。
蒋正寒很想扩大公司规模，然而资金方面又无法维持。
夏林希不知他心中所想，手指下划摸到了他的胸口，冷不防被蒋正寒一把按住，他脑子想的是正经事，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你不用隔着衣服摸。”
他很大方地提点道：“你可以把手伸进衣服里。”
“现在是工作时间，”夏林希大义凛然道，“我不要和你谈这些。”她收回了自己的手，快速转移话题：“你知道我是数学系的，过去一年看了不少论文，也写了将近十万行代码，针对我们的数据分析模式，我有一个改进的算法方案。”
她坐到了他的旁边：“蒋总，你有没有兴趣听？”
蒋正寒丝毫不顾忌工作时间，笑了一声才回答道：“你坐在我的腿上，和我从头到尾讲。”
夏林希反问道：“为什么讨论问题，还要坐在你的腿上？”
蒋正寒拿出了草稿纸，也调出了项目工程：“你坐近一点，更方便交流。”——他这么说挺有道理，夏林希点了点头，也就真的坐了过去。
他们一共商量了半个小时，随后蒋正寒独自走出门，和组里的老杨继续探讨。夏林希坐在原位想了一会儿，手机却在这个时候亮了。
夏林希打开一看，是她母亲的来电。

第90章
手机响了三声之后，夏林希按住了接听。
她的母亲沉默几秒钟，开口问了她一句：“告诉妈妈，最近过得怎么样？”
夏林希握着手机站起身，关上了这个房间的正门。她背靠着那一扇铁门，回答也和平常一样：“过得挺好的，妈妈你呢？”
母亲没有提到自己的状况，她继续发问道：“你暑假不回家，是因为Iion公司的实习，没有别的原因对吧？”
地下室的光线不好，通风条件也比较差，吊灯挂在顶部天花板上，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却照不出白天和黑夜的区别。
夏林希站在这样的地方，分外平静地和母亲撒谎：“是的，我正在公司里上班。”她其实也怕自己露陷，所以并不敢多说什么：“我们今天有点忙，晚上可能要加班。”
她说完没多久，谈话就陷入了沉寂。
恰在此时，有人敲响了房门，夏林希站立不动，听到门外的声音：“夏林希，你讲的那个算法，实现起来太麻烦了，可用的价值并不高，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说话的人是陈亦川。
隔着一扇铁门，陈亦川滔滔不绝：“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写完所有的功能，你提出来的性能优化，完全可以推迟到后面。”
夏林希握紧了手机，接着打开了这扇门。
陈亦川半靠着门框，高挺的身形好似一面旗帜，立在了房间门口的位置。他比夏林希高了不少，此刻还抬着头说道：“夏林希，你在忙什么呢，还不出来写代码。”
“我在打电话，”夏林希道，“打完就去工作。”
她和陈亦川草草讲完，看着他走得很远了，她才开口继续通话：“妈妈，你有什么事吗？”
夏林希以往和母亲通电话的时候，气氛都要比今日更融洽一点。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母亲的语气不对劲，而她也很明显地察觉到了。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不料母亲直截了当道：“你出来吧，我现在就在你们的写字楼外。”
你出来吧，我现在就在你们的写字楼外。
这一间地下室之内，除了夏林希以外，所有人都在忙正事。夏林希走出正门的时候，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她，又因为她的神色和平常一样，大家也不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穿过地下室的走廊，就是到达一层的楼梯，夏林希沿着楼梯往上走，刚一踏出这座写字楼，就瞧见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
车身全黑，标志显眼，市场价很高，车牌号很好。
正午烈日灼心，彰显了酷暑难熬，阳光好似一波热浪，将地面烤得发烫。来往行人衣着清凉，陆续经过那一辆轿车——直到车窗缓慢摇了下来，夏林希就看见了她的母亲。
她站在原地迟疑两秒，想起地下室里的蒋正寒，终归还是义无反顾的，走到了那辆车的旁边。
“妈妈，你怎么来了，”夏林希双手背后，尝试缓和道，“我没想到你会来北京，我确实是在Iion实习，但是这里……”
她母亲的脸上带着墨镜，波浪卷的长发都盘了起来，妆容也显得浓淡适宜，却遮不住她神情的疲惫。她似乎想和夏林希说点什么，但双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会儿，便只是改口道：“好了宝贝，上车吧。”
车上开了冷空调。
夏林希方才坐稳，母亲就踩下了油门。
“中午还没吃饭吧，”她的母亲在前排说，“妈妈带你去吃饭。”
此时是中午十二点，室外天气尤其燥热。车辆穿过当前的街区，停在了五星饭店门口，两位门童穿着制服迎宾，夏林希还没有下车，门童便在车外招呼道：“欢迎光临。”
母亲摘掉墨镜，伸手拎起了皮包：“饭店比地下室环境好，我们在这里谈一谈。”言罢，领着她进门，走向了饭店大厅。
夏林希从小到大，都被母亲严格要求，考试要拿第一名，凡事要争取最好。但她并不是神童，有时候也做不到，母亲会因此批评她，措辞也是相当严肃。
所以在她的记忆里，很少有哪一次，母亲与她慢条斯理，共同探讨一个问题。
今天算是一个罕见的例外。
中午正是吃饭的时间，饭店内坐着不少顾客，夏林希低头看菜单，同时出声说了一句：“我不是不想讲实话，我是怕你知道以后，会生我的气。”
母亲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另一份菜单：“你中午想吃什么呢？这里的山珍汤味道挺好，蘑菇是从东北运来的，冰糖燕窝也不错，还能给你补一补。”
她没看完菜单，随手就合上了：“妈妈在外面挣钱这么辛苦，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吃好穿好，别像我当年一样遭罪。”
母亲话中没有怒意，但是神色带着困乏，说出口的话像是一记惊雷，“砰”的一声炸在了夏林希耳边。
她的母亲一句一顿道：“你现在才二十岁，就和男朋友同居，整天在地下室工作，忙到暑假不愿意回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讲完这一句话，母亲终于绷不住情绪，做了一个无声的深呼吸——夏林希才终于明白，母亲没有责怪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心中无怒，而是因为她已经气过头了。
大厅里共有二十几位客人，不远处还有人弹奏古筝，乐曲名叫春江花月夜，算是饭店内的免费表演。那曲子温婉如花间流水，饭桌上的气氛却寒冷如冰。
服务员端来燕窝，摆在了夏林希面前。
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和自己的母亲解释道：“对不起妈妈，我要先道歉，因为没有告诉你们，也一直没有说实话。”她放下了勺子，语气更加缓和：“但是我还是认为，我没有做错事。”
夏林希明白一句话，叫做纸包不住火，无论她干了什么，迟早都是要败露的。和男朋友同居是这样，加入创业公司在地下室工作也是这样，但她自认为是一个能自食其力的成年人，她有权利做出自己的选择，没道理为了单纯满足父母的意愿而违心行事。
她尝试着说出理由：“我现在刚满二十岁，但我也是真的喜欢他，至于共同创业的事情，那不仅是他设定的目标，也是我正在努力的方向。”
夏林希的话音刚落，她看见母亲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还这么冷静地和妈妈说话，你知道我和你爸多担心你？”母亲碰也没碰桌上的菜，目光定格在了女儿身上，“你清明节劳动节不回家，两个月的暑假也不回家，我打电话给你们辅导员，昨天去了你们学校，才知道你从寝室搬出去了。”
她道：“你们寝室那个叫庄菲的女生，告诉我你在和男朋友同居。你今年才多大一点，这么大事都不和父母商量，你明白怎么保护自己吗？”
夏林希低着头一声不吭，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提包，这才发现手机被落下了——而她在中午出门之前，也没有和蒋正寒打一声招呼。
夏林希喝了一点水，开口应话道：“我明白妈妈的意思，我很注意保护措施。”语毕又补充道：“平常也很节制，没超过身体负担。”蒋正寒喜欢和她说荤话，她听了多半都要脸红，当下在母亲面前坦白，她的脸色却毫无改变。
权当是破罐破摔了。
她的母亲闻言，先是抬起了手，随后又放下了：“你真的是长大了。”
你真的是长大了。此时此刻，这七个字绝非夸赞。
夏林希又喝了一口水，她心想是庄菲告诉了母亲，有关她和蒋正寒同居的事情，那又是谁说出了蒋正寒创业的现状。与其等着别人背后告密，她不如在此时全盘托出：“蒋正寒的确是在创业，他租了写字楼的地下室，因为地上的房价太贵了，我们暂时消费不起……”
她一句话尚未说完，母亲已经出声打断：“行了，你们别胡来了。”
母亲道：“创业要的是人脉和资金，你出去打听打听，那些创业成功的老板，哪一个是大学没毕业的毛头小子？”
夏林希心想，谷歌的CEO是23岁创业，扎克伯格建立facebook的时候，他也才刚满20岁，三个合伙人都是哈佛同学。还有Snapchat的创始人，斯坦福大学九零后学生，22岁就收获巨大的商业成功。
但她不想和母亲顶嘴，她选择了转移话题：“现在的客户数目，已经相当可观了，比起很多创业公司，我们其实算幸运的。”
她解释了很多方面，但她的母亲油盐不进。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桌上的饭菜都凉了，她也得到了最后通牒。
“蒋正寒和你提到了吧，今年二月份我和他聊过，他当时说不想让你吃苦，现在带着你在地下室工作，”母亲端起了玻璃杯，红指甲抵着杯沿，眼中满是复杂情绪，“妈妈只有你一个女儿，我不为你考虑为谁考虑？”
她攥紧了杯子，继续道：“你赶紧和他分手，搬回学校的宿舍，老老实实认真上课，别愁找工作的事，妈妈会帮你安排好。”
夏林希咬了一口鸡汁包，那包子口感极佳，汤汁香浓，她低头安静地吃着，轻声回答母亲的话：“我知道妈妈对我好……”
她手里拿着筷子，坦白道：“但我不会分手。”表态完毕，她试着安抚母亲：“我是初中就刷题三百本的人，高中几乎写完了市面参考书，你们是这样培养我长大的，我并不害怕辛苦。”
夏林希和母亲说出了心里话：“我想成为自己希望成为的人，如果路上遇到了什么挫折，我也会自己努力扛过来。”
然而这一番话，并未打动母亲。
母亲从原位站了起来，手上仍然拎着皮包：“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是么？连妈妈的话也不听了，那行，你以后就靠自己养活吧。二十岁的成年人，也该自力更生了。”
她说的当然是气话。
如果夏林希服个软，同意和蒋正寒分手，什么风波都不会出现。
可是夏林希没有。
她的脾气比驴更犟，骨头也硬的像石头——即便她现在非常清楚，依照她母亲的意思，大概要断了她的零花钱，一年三十多万的份额。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在Iion拿到的薪水，比不上母亲给的零头。
但她终归是不服软。
这一天晚上七点多钟，夏林希回到了地下室，顾晓曼刚一瞧见她，立刻远远跑了过来：“夏林希，我的天啊，你下午去哪里了？手机怎么都打不通，人也消失不见了。”
夏林希道：“我妈妈来了北京，我和她出去吃饭，没和你们打招呼，手机也没有电了。”
顾晓曼表示理解，但她随即又想到什么，双手拉住夏林希的手：“蒋正寒发现你不见了，和陈亦川出去找你，听门口的保安说，你自己上了一辆车，一直都没有回来。可能是因为你没开机，他用手机定位也失败了。”
夏林希蹙眉道：“蒋正寒和陈亦川人呢？”
“大概还在找你，我马上给他们打电话。”顾晓曼道。

第91章
顾晓曼打完电话以后，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蒋正寒和陈亦川都回来了。
陈亦川前脚踏进正门，就随手拍了一下门框：“夏林希同学，你下次消失之前，好歹和我们说一声。”
蒋正寒在后面跟了一句：“不说也没关系，手机保持开机。”
当前时钟指向八点，除了他们四个人外，地下室里没有别人。由于明天是礼拜日，今天下午算是放假，大家都走得比平常早，也是到了那个时候，蒋正寒才从工作中回神，发现夏林希消失不见了。
他走到夏林希的身旁，也不顾周围有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在她消失的这几个小时，蒋正寒根本无心工作——恰如那句流传很广的话，当你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你既有了一身铠甲，也有了一块软肋。
夏林希刚被摸了头，就很主动地认错道：“以后不会这样了。”为了弥补错失，她接着提议道：“你们吃过晚饭了吗？我请你们吃晚饭吧。”
顾晓曼搓了搓手道：“去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好不好？分量足，味道香，大众点评高，就是有点远，走过去半个小时。”
陈亦川当即点头：“好啊，没问题，我也想吃火锅。”
他从木桌上拿起书包，把自己的电脑装了进去：“对了夏林希，你失踪的那会儿吧，我还在想呢，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你一个生气想不开，就跑了也说不定。”
几步开外的地方，夏林希拿起手提包，后知后觉地询问道：“你说错什么话了？”
“哎，就是那几句话，”陈亦川敲了敲桌子，“我说现在的关键任务，是开发全套的功能，不是优化部分性能。”
言罢，陈亦川清咳一声：“我当时还多说了一句，说你提出的算法没用，写起来太麻烦了。”
蒋正寒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亦川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跑到了蒋正寒身边：“哥们，你觉得我的思路错了么？”
蒋正寒左手牵着夏林希，右手拎着她的电脑包，即便他偏心夏林希，还是说出了实话：“提前写完主要功能，才能尽快占领市场。”他抬起拎包的那只手，轻拍了陈亦川的肩膀：“我和你想的一样。”
陈亦川低声笑了笑，又听蒋正寒继续说：“夏林希的算法也有用，不过需要简化步骤。”话音落罢，他们一行人走出大门，蒋正寒转身给门上锁，夏林希就站在他身侧。
走廊里坏了一盏灯，近旁几乎漆黑一片。顾晓曼和陈亦川立在前面，他们停在了走廊拐弯处，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到这里。
趁着这个机会，夏林希靠近蒋正寒怀中，他以为她要说点什么，但她始终保持着安静，只是伸手抱住了他。
因为蒋正寒的缘故，夏林希和母亲闹得很僵。
夏林希上初中的时候，流行一种讲述婆媳关系的电视剧，她爸爸有时也会看一看，并且经常发表感慨：“夹在中间的那个人，才是最难做的。”
感慨发表完毕，他也会问一问女儿：“小希，将来要是有一天，我和你妈看不上你的男朋友，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和我们沟通？”
彼时夏林希年纪小，她听见父亲的话，当即不以为然道：“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不想交男朋友，谈恋爱很浪费时间。”
父亲见她语气坚决，循循善诱道：“小希，说话不能太绝对。假设你上了大学，遇到一个很好的男孩子，有担当，有责任心，乐观开朗……”
夏林希根本没注意听。
她父亲就了然一笑道：“当然了，他也长得非常帅。”
夏林希闻言抬头：“可是爸爸，他的外貌和性格，跟我没有关系啊。”那时她背着双肩包，信誓旦旦道：“你们反对的感情，我也不会坚持。”
现如今，夏林希再回想从前，只觉得当时考虑简单。她就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夹在自己的老婆和母亲之间，无法完全偏向于哪一方，仍然是一种被动的状态。
但她心中无比肯定的是，即便母亲断了她的零花钱，不再提供任何经济支援，她也绝不可能因此而分手。
天色入夜，附近依旧没有灯光。蒋正寒锁好了大门，手也摸上她的下巴，指尖触及她的唇瓣，像是找好了位置，随后没过多久，他在黑暗中和她接吻。
地面有些潮湿，墙角生着青苔，她屏息细听，听见水滴的声音。她的心跳比水滴声更快，双手圈住了他的脖颈，用舌头勾画他的唇线——她第一次干这种事，几乎忘了远处还有人。
远处的陈亦川喊了一句：“喂，要帮忙么，你们锁好门了么？”
此话一出，夏林希马上放开了蒋正寒。
蒋正寒心中遗憾，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但他随即又想到，将来必然还有机会。于是他平复了心情，再次牵上夏林希，把她带到了前方，一片光明的地方。
他问：“今天你和母亲见面，谈话的内容……”
夏林希打断道：“谈话的内容和你无关，只是一次普通的聊天。”她其实不想说谎，但又不得不说谎：“妈妈问我学业上的事情，期末考试的结果怎么样。”
夏林希编得有理有据：“好像是从小学开始，她就很关心我的学习。”
蒋正寒见她神色如常，此时此刻也并未多想。
陈亦川走在了前方，他打了一个响指道：“顾晓曼告诉我，我们开始盈利了。”他转身盯着蒋正寒，就这么倒退着走路：“公司建立才几个月？我们进步飞速啊，你准备发奖金吗？”
蒋正寒诚实道：“这个月的收入，比支出多了十块。”言罢他拿出一把伞，顺着陈亦川的话说：“盈利的十块钱，发给你留作纪念。”
写字楼外夜色漆黑，风也刮得有点大。近来天气格外闷热，原是因为将要下雨，他们走了十几分钟，天外就有淅淅沥沥的雨水，一点一滴地落在衣服上。
蒋正寒的那把伞，出现得恰到好处。
除了他以外，其余三个人都没带伞。
蒋正寒撑开伞柄之后，把它交给了夏林希，随后走向了前方，和陈亦川并排直行。顾晓曼还没明白过来，陈亦川便回头看了她：“顾晓曼，你还愣着干什么，和夏林希一起打伞啊。”
顾晓曼问：“那你们呢？”
“你说我们两个啊？”陈亦川勾过蒋正寒的肩膀，“我们两个健壮的男青年，晚上淋点小雨算什么？”
夏林希比顾晓曼高，所以由她来撑伞。但她其实不想撑伞，她想给所有人挡雨——今晚这一次过后，她永远不会忘记带伞了。
她盼望雨势变小，然而天公不作美。短短几分钟之后，一场阵雨变成了暴雨，滂沱大雨倾盆而下，仿佛藏在天外天的海浪，能在倏然之间一泄千丈。
来往车辆急速飞过，带起高有几尺的水花，悉数溅在了行人身上。雨天路滑，行人叫不到出租车，就站在路口的边上，几辆汽车拉响了鸣笛，却被空中的雷声轰隆吞没。
周遭浮起一圈水汽，随着夜风弥漫四散。
夏林希还打着伞，她的裙摆全湿了，贴在雪白的大腿上，拉开又会重新黏上……鞋底似乎也泡满了水，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过河。顾晓曼的状况和她一样，但陈亦川和蒋正寒就要狼狈多了。
夏林希出声提议道：“雨下得这么大，不知道什么才能停，你们别去饭店了，先和我们回家吧。”
先和我们回家吧。
蒋正寒和夏林希的家，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很近，步行大概只要五分钟。如果陈亦川掉头回学校，至少还要再走半个小时。
因此陈亦川道：“好啊，在你们家吃么？”他抹了一把脸，整个人都湿透了：“上次我在你们家吃饭，是你们家哪一位做的菜？我说实话，做得真好吃，比学校食堂还好吃。”
蒋正寒回应道：“你喜欢吃什么，我今天再做一份。”
陈亦川一口应下了，顾晓曼却还推拒道：“我借了大四学姐的宿舍，就住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学院路那里……”
夏林希倾斜了伞柄，偏向顾晓曼那一方：“你走过去也要半个小时，不如到我家吃一顿饭，然后再换一件衣服吧。”
于是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家门口。
窗外仍有狂风暴雨，室内却是安静祥和。夏林希换了鞋子，带着顾晓曼走进卧室，拿出自己的衣服递给她，阳台上挂了两条崭新的毛巾，也被夏林希一把拽到了手里。
她用毛巾给顾晓曼擦头发：“吹风机在洗手间，我先给你擦一下，再出门拿吹风机。”
顾晓曼红着脸问：“蒋正寒和陈亦川去书房了，书房有干净的衣服吗？我们要不要……给他们送过去。”
夏林希想了想，接着回答道：“我记得书房有一个柜子，里面放了蒋正寒的衣服，陈亦川应该能穿得上吧，不然我们家就只有我的衣服了。”
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好像下得比刚才还大，仿佛能持续一整夜，雷声响动也愈加骇人。
蒋正寒已经进了厨房，陈亦川在旁边给他打下手，他们做饭的速度非常快，陈亦川握着一把铲子，也不忘表达他的肯定：“不错啊，你的刀工，练了很久吗？这胡萝卜切出来的大小，我看着都差不多啊。”
蒋正寒放下了菜刀，把胡萝卜摆在盘子里，他笑了一声才接话道：“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父亲问我以后想干什么。”
陈亦川翻炒了锅里的茄子，斩钉截铁道：“哎，我知道了，你就回答了一句，你想当程序员。”
“那时候不会编程，”蒋正寒重新拿起菜刀，切了一把新鲜的芹菜，“我的回答是，我想当厨师。”
陈亦川绷不住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有你的啊，为什么想当厨师？”
“家里的厨师……”他无意间说出五个字，但很快又改口问道，“你小时候是这样么？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蒋正寒成功地把话题转移到陈亦川身上，陈亦川果然一下来了劲，也没注意他那句“家里的厨师”，兴致勃勃地回答：“我小时候，他们都叫我神童，我就想当科学家。”

第92章
蒋正寒和陈亦川聊了一会儿，晚上的饭菜也基本做好了。
陈亦川面朝卧室，对着里面喊道：“顾晓曼，夏林希，出来吃饭了。”
顾晓曼率先打开门，从中露出了半张脸，陈亦川挑眉看着她，问了一句：“你的脸好红啊，你们在卧室里干什么？”
“夏林希在收拾房间，”顾晓曼道，“我帮她一起叠衣服。”
陈亦川抓了抓头：“别叠了，叫她来吃饭吧。”他转身背对顾晓曼，似乎有什么话要讲，酝酿片刻之后，陈亦川开门见山道：“今天的茄子是我做的，等会儿你仔细尝尝。”
顾晓曼拉开卧室门，脱口而出道：“你不是讨厌吃茄子吗？”
宽敞的客厅里，陈亦川独自站着，他闻言笑了一声，转过头盯着她道：“怎么，你连这个都知道？”他从茶几上拿起纸巾，擦干了手上的水渍，手背沾着一滴油，也是刚才做菜弄的。
“我高中的时候，不喜欢吃茄子，”陈亦川把废纸向前扔，就好像投篮一般，让那纸团飞进了垃圾桶，“现在口味变了，有点感兴趣了。”
顾晓曼没有接话，她径直走过他身旁，站在了餐桌的侧面——桌上果然有一盘红烧茄子，如果只从表面上看，味道和成色都很不错。
不久之后，夏林希走出了卧室。他们四个人纷纷落座，陈亦川还没开始吃饭，就给每个人夹了茄子：“你们尝尝看，什么叫大厨的手艺。”
夏林希满心以为，这一桌菜都是蒋正寒做的，于是她低头咽下去一口，分外诚实地评价道：“还可以啊，挺好吃的。”
她抬头望向了蒋正寒，与他对视道：“但是好像有一点咸了。”
蒋正寒就坐在她的旁边，他夹起了一个鸡翅，放到夏林希的碗里：“鸡翅应该不咸。”语毕，他又打开了几瓶果汁，递给了在座的其他三个人。
陈亦川喝了一口果汁，仍要和夏林希理论：“夏林希，你吃饭的口味比较淡么？我觉得这盐放得还行吧。”
他瞥了一眼顾晓曼：“你说是不是？”
顾晓曼双手捧着饭碗，眼见陈亦川盯着自己，她的舌头有点打卷：“我……我觉得，比我在饭店里吃的茄子好。”
蒋正寒捧场道：“比饭店里的更好吃么？可以去开餐馆了。”
陈亦川有些受用，面上还要推拒道：“哪里的话，我刚开始学做饭。”许是因为蒋正寒提起了“开餐馆”，陈亦川也下意识地补充道：“对了，我听说理学院有不少学生，都在离这不远的一家辅导机构里当老师。”
他握着一双筷子，轻敲了一下饭碗：“干得好的话，一堂课能挣一千块。我知道北京教育竞争激烈，没想到竟然这么激烈，好多参加高中竞赛的同学，指明了要我们学校的学生教。”
顾晓曼听完他的话，感觉摸不清头脑：“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这个，是为了告诉你，”陈亦川清了清嗓子，向后靠上了椅背，“我技多不压身，可以开餐馆，能够当老师……”
话说到这里，陈亦川伸出一只手，揽住蒋正寒的肩膀：“还能跟着蒋总打工。”
蒋正寒报以一声笑。
窗外的落雨声接连不断，却有着渐渐变小的趋势。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参杂着尚未挥发的水汽，忽有流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得夏林希打了一个喷嚏。
她打喷嚏的时候，整个人都侧过了身，背对着一张饭桌，眼中有了几分水光。
蒋正寒拿了一件外套，展开之后披在她身上：“今晚下过了雨，气温低了不少。”他的话音刚落，夏林希接了一句：“我其实一点也不冷，不过嗓子有点痒。”
她转回了原位，问起之前的话题：“陈亦川，你刚才说的辅导机构，是经常发传单的那个吗？”
“对啊，你应该比我熟吧，”陈亦川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你们原来寝室那个叫……”他夹着一块清炖鸡翅，脑中的思维阻塞了片刻，才想起来人家的名字：“叫庄菲的，也在那家机构当数学老师。”
庄菲与男同学在一起的时候，多半表现得尤其内向且矜持，她不是羞于和男生们说话，而是根本不想和他们说话。
正因为此，陈亦川对她没什么印象。
夏林希的手指顿了顿，表面上依然若无其事：“不止她一个人在那里，还有其他几位数学系的同学，我上个月听他们提起过。”
蒋正寒的反应最快，他缓声问了她一句：“你也准备当数学老师么？”
“我为什么要当啊，”夏林希拒不承认道，“我都已经这么忙了，根本没有空闲时间。”
顾晓曼在一旁帮腔：“是啊，夏林希也不缺钱。”
是啊，夏林希也不缺钱。
此时此刻，夏林希听到这样一句话，只觉得心里十分的没底气。
她的心算能力尚未退化。他们都在地下室的时候，顾晓曼常用Excel算账，夏林希却只要瞥一眼，她清楚地记住了公司账目，也明白创业公司在短期之内，很难得到一蹴而就的机会。
于是在夏林希看来，养家糊口的重担，暂时需要由她来背。
回想整个大学一年级，她有数目不菲的零花钱。其中大半砸在了创业资金上，还有一部分被用做了房租——原本也应该剩下好几万，但她给蒋正寒买了一块腕表，彼时她对钱没有具体概念，毕竟她从初中开始，从未体会过缺钱的感觉。
这天晚上十点多钟，一场暴雨终于平息。
陈亦川和顾晓曼打算返回学校，蒋正寒和夏林希送了他们一路，临到这一晚分别的时候，蒋正寒开口道：“明天礼拜六，我去做线上测试。”
“好，什么时候开始，”陈亦川道，“我最早能七点到。”
蒋正寒拍了他的肩膀，两人约定了七点半。
夏林希默默地记住了。
次日早上八点左右，蒋正寒早就出门了，夏林希独自一个人，来到街角的教育培训公司——这一家公司是全国连锁，虽然成立还没有几年，但快速占领了市场份额，自身的实力不容小觑。
暑假正是学生补课的高峰期，公司门口停满了私家车，初中和高中的孩子们，一批又一批地走进正门，一个又一个地从门里出来。
夏林希混在他们之中，走向了二楼的办公室。
面试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主管上来就问了一句：“你是数学专业的学生？”
“是的，”夏林希拽出了学生证，“我也是高考理科全省第五名。”
主管根本没看她的证件，频频点头道：“接触过数学专业的竞赛吗？”
“高中阶段没接触过，”夏林希实话实说，“大学开始做数学建模，今年的数学美赛……我也是特等奖。”
昨晚下了一场暴雨，今天就开始放晴，室内开了冷空调，窗外阳光洒了一地。宽敞而明亮的办公室内，主管摘下自己的眼镜，用软布仔细擦了擦：“我们公司也做留学生服务，很多高中的学生家长，就经常过来找我们，帮孩子申请美国的学校，我见过的几个高中生，都获过美赛的奖状。”
面试阶段常见手法之一，就是先抑后扬。
夏林希表示理解，她点了一下头。
主管继续说：“你的条件很好，我们这里有几个年轻人，应该都是你的同学。你和他们一样，先接受实习培训吧，一个月以后正式上岗。负责短期教学，家长亲自约课。”
言罢，他缓慢站起身，准备去泡一杯茶。
夏林希静坐不动，没有离开的打算。
主管侧过身瞧她：“你还有事吗？”
“我可能没办法接受家长约课。”夏林希抬头看着他，拉开了自己的手提包，里面是一沓学习计划，涵盖了语数外理化生。
主管放下了水杯，伸手推了推眼镜，低头打量她的笔记。
“竞赛内容我不熟悉，但如果是为了高考而补习的学生，”夏林希开门见山道，“我一定能帮他们快速提高。”
她今日穿着短袖和牛仔裤，头发也扎成了一个马尾辫，不过因为她的容形外貌好看，朴素的装扮倒也显得出挑。
“你想教哪一门课呢，数学吗？”主管问道。
夏林希摇头：“我可以教六门课。”
由于这一家培训机构新成立不久，大部分的流动资金都花在了宣传上，外部涌来的生源很多，内部可用的老师太少，所以今年的暑假刚一开始，他们的运营就出现了问题。
高薪聘请名校的专业学生，也是他们周转的方法之一。夏林希和主管谈了一会儿，改了几条合同的约定，最终白纸黑字签下了大名。
依照合同声明，只有礼拜六或者礼拜日，她会来这一家公司当老师。她和主管谈条件的时候，是以学业为借口，然而她心里想的是，补课只是赚外快的方式，她的重心仍然在创业上。

第93章
在这一家教育辅导机构里，老师都要接受一个月的培训，然而夏林希却是少见的例外。她的培训时间只有一个礼拜——其中一个原因是，她的记忆能力很强，学起东西来非常快，而另一个原因是，暑假补课的学生太多了，优秀的老师也不容易找。
夏林希刚开始教课，负责高二年级的小班，全班一共十位同学，来自附近的普通高中。由于本节课是一堂试听课，主管对夏林希寄予厚望。
她站在教室的讲台上，面对学生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姓夏，清华大学数学专业，高考裸分七百零二……”
话音未落，台下隐有抽气声。
“你们报的是理科数学，所以课程内容只有数学，”夏林希打开她的教案，其上写满了工整的笔记，“假如你们在其他五门课里，遇到了别的问题，也欢迎你们来找我。”
言罢，她写起了题型总结。
夏林希今日衣着朴素，一头长发也扎了起来，发尾有一点自然卷。室外三十八度的高温，她却穿着一条长裤，上身一件宽松的短袖，仍能看出她身材窈窕。
没过多久，台下有男同学吹口哨。
那一位男同学出声问：“夏老师，我基础忒薄弱了，我有好几个单元，都学得特别差，您能给我单独补课吗？”
夏老师拿着一支笔，语气冷淡回答道：“哪个单元基础薄弱，请你课下告诉我，你已经交了小班的钱，把你教会是我的责任。”
她偏过脸，与他对视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男同学见她目光肃然，缩了一下脖子道：“没了。”
“好，我们继续上课。”夏林希道。
夏林希在讲课的时候，模仿了自己的高中老师，很注意轻重缓急，也明白深入浅出，讲到要害的位置，不忘提醒在座学生。
她准备了三份试卷，题目都是自己出的。她是一个在题海中摸爬滚打过的人，审题的时候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东西，而在经历了大学阶段的洗礼之后，她学习的方法又上升了一个等级，此刻几乎倾囊相授，台下的学生赞不绝口。
主管就坐在门外，旁听了整整一堂课。
等到这一堂课结束，主管再次与她约谈，态度客气了不少：“小夏啊，那天我们面试的时候，你说过六门课都能教吧？”
夏林希点了点头。
“小夏，你看这样成不成，”主管用商量的语气和她说，“我们招不到高中语文老师，你受个累，再负责一些语文小班吧。”
他笑着解释道：“有些中文系的学生吧，太不靠谱了，上课和学生讲名著，家长们意见很大。学生们来学语文，是为了应试教育，不是为了提高素养。”
主管敲了一下烟灰缸：“小夏，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表上画了红圈的地方，都是高中语文的排课计划。
“按照您的意思，每个礼拜六和礼拜日，我很难有休息时间，”夏林希接过这一张表，却没有立刻答应，“我们的合同上……”
“合同是一回事，机会是另一回事，”主管规劝道，“你稍微辛苦一点，财务结算的时候，给你一堂课的最高价。”
想到明年的房租还没有着落，夏林希考虑了一阵就答应了。
她连续上了一整天的课，中午甚至没时间吃饭，一直忙到傍晚五点多钟，嗓子几乎完全哑了——好在薪水是当日结账，她看到账户上多了三千块，似乎也不觉得有多累了。
走到家里，刚好天黑。
蒋正寒今日回来得早，夏林希前脚踏进玄关，蒋正寒便开口问道：“你白天不在家吗？”他没往别的地方想，只是站在她的身旁，抬手摸了她的脸颊。
夏林希道：“我和……”她停顿片刻，开始撒谎：“我和楚秋妍待在一起，我有几道数学题不会，暑假作业写不出来。”
蒋正寒信以为真。
夏林希在讲台上站了一天，此刻的双腿有一些发麻。她扶着椅背坐了下来，蒋正寒又搭上她的额头：“你的声音哑了，感冒了么？”
她抬高了胳膊，捂住他的手指：“好像是感冒了，前几天比较冷，我的嗓子有点疼。”
蒋正寒反握住她的手，指尖磨蹭她的手背：“今天晚上，你早点睡吧。”言罢，他多说了一句：“感冒药在卧室，我给你拿一盒。”
夏林希拒绝道：“我感冒很轻，也不用吃药。”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去忙你的吧，晚饭我来做。”
蒋正寒并不同意，他直接走向了厨房：“你等二十分钟，我现在做饭很快。”
夏林希跟在他身后问：“今天工作进行的顺利吗？你上次开会的时候说，2.0版本可以提前上线。”
蒋正寒拿起一块菜板，和她提到了白天的进展：“我改进了从前的架构，今天做完了线上测试。”话音未落，他打开了冰箱门：“新来的同事效率很高，假如没有其它意外，下个月的总盈利，应该不止十块钱。”
夏林希站到了他的身旁，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开盖之后喝了一大口——她也很想注意形象，但她刚才不觉得饿，回家刚坐了一会儿，胃就饿的有一点疼。
第一天开始上课，整天忙得像陀螺。中午休息半个小时，还有学生排队问她问题，她的饭量一向很小，而在中午那一会儿，许是因为有些兴奋，根本没想起来要吃饭。
蒋正寒并不知道这些，见她喝了很多的牛奶，他抬手握住了牛奶瓶：“太凉了。”
夏林希放开了瓶子，唇角沾着一点奶渍。
厨房还没有开灯，光线从客厅而来，照亮了她的整张脸。她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蒋正寒就这么看着她，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夏林希说，“我就是喜欢喝牛奶，你又不是不知道。”
蒋正寒低头亲了亲她：“是的，我知道。”一句话说得很温和，就好像在哄她一样。
夏林希恃宠而骄：“那你为什么拿走我的瓶子？”
蒋正寒把瓶子放在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了砂锅，随后打开一盏电磁炉，用锅给她加热牛奶：“我怕你喝了胃疼。”
夏林希心想，她已经胃疼了。
厨房里光线昏暗，蒋正寒便开了灯，他拿出了几样蔬菜，放到一旁的菜板上，夏林希就贴了上来，靠着他的后背蹭了蹭：“我还想加苹果，放到牛奶里面。”
蒋正寒立刻问到了重点：“你很饿么？”
夏林希信口雌黄道：“我不饿，我很馋。”她双手将他抱住：“我先尝一点嘛，待会好好吃饭。”
放在平时，她有时候心血来潮，晚上也要吃宵夜，而且一般吃得很少。蒋正寒对她有求必应，想吃什么就给做什么，今晚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他很快便削了一个苹果。
十分钟之后，牛奶苹果羹出锅了。
夏林希吃得比较慢，但她解决了一整锅，随后没怎么吃饭，并未践行她的承诺。
晚饭过后，蒋正寒收拾厨房，夏林希返回卧室。她拿出了笔记本电脑，以及两册新发的教案，开始做下个礼拜的备课。
当晚十二点，她还没有结束工作。
蒋正寒也在书房忙着，但他习惯于次日早起，很少会忙到整晚通宵。于是他关上了台灯，洗完澡就来了卧室。
蒋正寒原本以为，夏林希已经睡了。他觉得她今天身体不适，应该要早一点休息，然而当他推开卧室门，却见夏林希拎着手提包，似乎正打算从卧室出去。
“我有一些作业没写，”夏林希和他说道，“你先睡吧，不要等我。”
蒋正寒站在卧室门口：“现在是十二点半，不能明天再写么？”
当然不能——因为明天还要接着上课。
“是这样的，我明天还有别的任务，”夏林希径直走入书房，又忽然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他的双眼，念了一句应景的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蒋正寒洗完澡不久，身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他很快来到了她的身边，抬手就是一个摸头杀：“蹉跎是虚度光阴的意思。”
他说得很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你没有虚度光阴，可以睡觉了。”随后又提议道：“你的作业很难么，不如让我看一眼。”
蒋正寒表面上说看一眼，但他的意图十分明显——大抵是要帮她写出来。
夏林希在心中盘算，她拿不出任何作业，也不能让他看到教案，因此她索性直接说：“我高中经常熬夜，大学住校的时候也是。”
她和他讨价还价：“凌晨两点以前，我一定来睡觉。”语毕，她踮起脚尖，亲了他的脸：“如果写不完的话，我应该也睡不着的。”
夏林希做出了这样的承诺，也果然在凌晨两点整的时候，出现在了他们的卧室之内。蒋正寒竟然也没睡，他抱着笔记本还在编程，夏林希心中一抖，默默爬上了床榻。
“你明早还是六点起床吗？”夏林希问。
蒋正寒应了一声“嗯”，他似乎是有点困了，合上笔记本电脑，拉开柔软的被子，就等着夏林希过来。
夏林希滚到他身边，整个人都挨着他：“我以后不会两点睡了。”她实话实说道：“我不想扰乱你的作息。”
蒋正寒关上了壁灯，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他也实在是很聪明，片刻之后开口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夏林希虽然电脑水平不如他，但她也有一些基本的常识。刚才她用电脑的时候，特意开启了飞行模式，直接断开了WIFI链接，确保蒋正寒无法通过局域网，直接破获她的笔记本内容。
所以她思考几秒钟，手指触及他的胸膛，语气放缓了不少，恰如其分道：“没有，我有什么好瞒你的。”她接着和他撒娇：“好困啊，我们睡觉吧。”

第94章
夏林希一觉醒来，是第二天的清晨。
蒋正寒准备出门了，不过在他离开之前，他走近卧室看了一眼，瞧见夏林希已经醒了，他上前一步和她说道：“今晚别等我吃饭，我迟一点回来。”
夏林希坐在床上，仰起脸将他望着。
蒋正寒就伸出双手，顺便捏了她的脸：“你要是觉得困，再睡几个小时。”他这句话刚说出口，夏林希便应声点头。
然而蒋正寒外出上班以后，夏林希立刻换好了衣服。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吃完早饭没几分钟，径直赶向那个辅导机构。
当天早上八点整，第一堂课开始了。
这是一节高考语文课，在座一共三十个学生，其中又以男同学居多——青春期的男孩子，心里多少有点躁动，再加上整个班级有不少人，因此夏林希的身影才出现，后排就有几个男生起哄。
他们如同开玩笑一般，充满调侃意味地喊道：“夏老师！”
“不用喊了，我在这里，”夏林希回答道，“如果你们不想上课，完全可以直接出去。”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但是语气却寒冷如冰——她发现最后一排的男生，拿起手机对着她连拍，而且故意打开了闪光灯。
补习班与学校不同，假如她是一位班主任，她会走到最后一排，没收男同学的手机，再来一番疾言厉色。然而补习班只是辅导，教室里有着三十多位学生，她不能因为其中一个异类，浪费在座其他同学的时间。
她一手扶住了讲台，打开电脑和投影仪：“今天主讲高考阅读第一部分，对各位提高分数有很大帮助……”
底下有人在窃窃私语。
夏林希停顿片刻，说出了一句实话：“我当年高考的时候，语文考了一百四，平常的期终和模拟，从没低于一百三。”她翻开教案，接着鼓励道：“你们继续努力，一定能保持高分。”
话音未落，最后一排的男生举起手，夏林希还没有叫他的名字，他便笑嘻嘻地开口道：“夏老师，分数考得像你一样高，还不是要来给人补课？”
他吊儿郎当地笑着问：“夏老师，你给我们讲讲这是为什么呗？”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其他同学也跟着笑了。
学生时代的开怀大笑，可能并不是因为风趣，而是因为别人都笑了，你也不能面无表情。于是在整个教室里，唯独夏林希没有表情。
夏林希道：“等你的分数高到一定境界，你也不需要听我讲课了。”她用手指敲响了黑板，语声跟着放缓了一点：“如果我们是一对一的课，你说什么都没关系，教室里还有别的同学，不要耽误他们的时间。”
言罢，她继续讲课。
从表面上看起来，夏林希年纪不大，却有一种低气压，勉强镇住了场子。她并不是冷静自若，只是她实在太忙了，教完语文又上数学，根本没时间考虑其他。
好不容易结束半天的课，忙到中午才有空休息，她跟着几位高中组的同事，一起去了楼下的沙县小吃。
几位同事之中，也有夏林希的熟人——曾经的室友庄菲。
庄菲初见夏林希，惊讶都写在了脸上，别的同事问了一句：“小庄啊，夏林希和你一个学校，还和你一个专业呢，你们是不是认识啊？”
一旁又有同事插嘴：“虽然说小夏很年轻，但她的课教得蛮好的，昨儿个刚上课第一天，就有家长打电话感谢……”
同事的话尚未说完，庄菲就绷紧了脸，一口咬定道：“我不认识她。”
“没事啊，你们今天就认识了，”同事兴致勃勃道，“小夏一个人，要教两门课，比我们都忙。”
庄菲瘪着嘴道：“也比我们挣得都多。”
庄菲穿着五分裤，上身一件棉短袖，头发先是扎了马尾，又因为天气太热，而被她盘了起来。但她发质比较稀疏，头发的数量也偏少，盘起来之后就变成了一团，像是一个长在后脑勺的小包。
她跟在夏林希的身后，远远盯住了她的背影，瞧见她浓密的马尾辫，庄菲抬手摸上自己的脑袋，揪开了一条盘住的头绳，使得长发松散着披了下来。
她觉得披着头发，要比马尾辫更好看。
时值正午，阳光灿烂。
天空万里无云，周围一片热闹。
沙县小吃生意很好，店内坐满了附近的白领，老板忙得不可开交。夏林希和同事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每个人都随便点了一份主食……不过今天的庄菲和往常不同，她在点过一道沙县拌面之后，又多要了两盘米冻糕。
“我请你们吃米冻糕，”庄菲主动开口道，“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她交握着双手，不自觉地抖腿，心里有点紧张，更多都是期待——这是她兼职以来，第一次请人吃饭。
她身旁坐着一位大姐，也是经常帮她的同事。那大姐听到庄菲的话，分外热情地笑道：“小庄，不用了，刚刚小夏说了，我们这一顿饭，全部都是她请。”
果不其然，小夏去了柜台，已经掏钱结账。
夏林希回来的时候，没有和庄菲打招呼，庄菲也仿佛不认识她，两个人都把对方当空气。然而归根结底，庄菲吃这一顿饭的钱，还是夏林希亲自付的款。
当天午饭过后，他们重回工作岗位。
直到日影西斜，气温依旧燥热，窗外蝉鸣阵阵，室内书声朗朗。公司门口扬起尘土，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由于到了放学的点，不少家长开车来接。
夏林希上完最后一堂课，只想找一把椅子坐下来。
哪怕不说别的，光是从早到晚，站上八个小时，其实也很累了。但她不光要站，还要不停地讲话，抄写板书讲解题目，仿佛是在打仗一样。
她静坐了一会儿，一手托着腮帮子，看向了外面的风景。
天光渐暗，云朵沉浮，绯红霞色掩映着城市，满街都是不同的汽车。
周围的同事陆续走了，又忽然有人来喊她：“夏林希？夏林希在吗，有学生家长找你，你快来接待室吧，就是二楼那个，我们主管也在呢。”
夏林希站起身道：“有什么事吗？”
“哎，还有谁没走啊？”这位同事没有回答夏林希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地催促他们道，“都来接待室吧，我看那学生家长啊，气势汹汹的。”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出来了几个人，都跟着去了公司的二楼。
他们尚未跨进正门，便听见一阵质疑声：“我自己是你们的老客户，我舅舅是你们的股东之一，为了给我儿子补习，我前后花了多少钱啊？”
主管赔着笑说：“太对不起您了，赵同学报名的时候，我不知道您是家长。”
谈话进行到了这里，接待室的玻璃门开启。
夏林希第一个进门，目光落到了客厅——她看见主管一身休闲打扮，脸上带着一副谄媚的笑。而在主管的斜对面，坐了一个中年妇女，头发盘得十分细致，脖子上戴着天鹅项链，颧骨高高向外凸出，瞪着双眼瞧了过来，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这就是夏老师吧？”那位妇女自我介绍道，“我是赵同学的妈妈，今天放学接他回家。”
夏林希马上说：“您好。”
语毕，夏林希想了一下，那位被提到的赵同学，大概就是早晨语文课上，坐在最后一排的男孩子。
她还没明白前因后果，就听到对方的妈妈说：“夏老师，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儿子告诉我，你上课的时候让他出去，还说要是他的分数足够高，根本不用听你讲课？”
她这一句话刚抛出来，接待室就陷入了沉寂。
宽敞的接待室内，摆放了四座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地上铺了软毯，走路没有声音。
夕阳余光照进窗户，镀上一层斑斓剪影，夏林希径直走过来，站在了窗户的旁边，也离学生家长很近：“对不起，您可以问一问别的学生，我当时并不是那个意思。”
主管在一旁帮腔道：“是啊，赵女士，我们的夏老师，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她的素质一定过关。”
“我管你是哪里的学生？”赵女士撇开了手提包，并拢双膝朝向另一边，“还有啊，我儿子的手机里，存了很多夏老师的照片，都是今天上课拍的，没有一张和学习有关……”
她伸出一根手指，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指向一旁的夏林希：“这样吧，我就坐在这里，你给我一个解释。”
暮色四合，天光更暗，夕阳沉沉下坠，车流依然不减。夏林希瞥了一眼窗外，望着四处奔忙的人群，心想自己也是为了挣钱，能忍一时是一时，尽量不要惹是生非。
她努力保持心平气和，到底还是脾气上来了，最终仍然回应了一句：“您让我给出一个说法，还不如让赵同学解释，那是他自己的手机，我不可能逼着他拍。”
夏林希加重了语气，强调“不可能”三个字。
茶几上放着星巴克的纸杯，里面大约装了半杯咖啡，赵女士端起了那个杯子，喝完一口咖啡便说：“夏老师，你年纪也不小了吧，觉得自己刚进社会吗？就能听人家说好话，一点意见都不能提？”
夏林希偏过了脸，看到接待室的门开着，门外还有几个同事，此刻依次站在那里，就好像凑热闹一般。而在他们之中，也有庄菲的身影。
夏林希退让道：“没有，您请说。”
主管也丧失了耐心：“赵女士，您看改天再聊成吗？这眼看着都天黑了。小夏确实还年轻，但她真的有实力，高考理科全省第五名……”
“我们就事论事，”赵女士道，“不能因为她考试的分数高，就看不起自己的学生吧？”
夏林希一声不吭。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才想起来自己没开机——为了防止蒋正寒定位，她一整天都是关机状态。
夏林希低头摸手机，对面的赵女士又说：“把你的脑袋抬起来，我和你说话呢，要家长供着你是吗，哪儿来的臭毛病？”
主管眼见形式不对，硬着头皮站了起来：“您看这样成吗？我给赵同学转班，保证去最好的班级，绝对是一等一的名师。”
夏林希补充了一句：“一定比我教得好。”
一定比我教得好。
她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语速变得缓慢了不少。
夏林希是想让赵女士听清，然而这在赵女士的耳边，却有一种推卸包袱的意思。
“学生叫你一声老师，你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她端着咖啡杯站起来，一手拎着自己的皮包，“我花钱买你们的服务，我还不能提意见了？！”
夏林希答道：“我一直在听着。”
赵女士张大了嘴，快人快语道：“我刚才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端着一副架子，脸色也臭的很，你家里死人了吗？”
最后七个字一蹦出来，夏林希的脸色白了一点。
这大概也是儿科医生越来越少的原因。
她心想假如自己有了孩子，她一定不会溺爱他们，更不会骄纵他们，凡事要问青红皂白，而不是以一副护犊的姿态，表现的像一个市井泼妇。
主管似乎见过类似的家长，所以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他不断搭上赵女士的肩膀，准备把她请出接待室。
然而或许是因为，夏林希十分年轻，看起来很好欺负，大学生出来兼职，显然没钱没背景。赵女士为了撒气，干脆打开咖啡盖，最后指责了一句：“板着一张脸给谁看呢，我说一个脏字了吗我？你自己讲，我说一个脏字了吗，我和你说一句脏话了？我告诉你，我送儿子去了那么多辅导班，我第一次看到你这种人。”
言罢，半杯咖啡往前一泼，全部洒在了她的身上。
门外有人惊呼出声。
七月底的傍晚，天色依然昏暗。夏林希站在窗前，脑子空白了一瞬，等她再次反应过来，就气得有些发抖。
她穿着一件白衣服，其上满是咖啡的污渍。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从茶几上拿了几瓶橙汁，依次把它们全部拧开，似乎要一个一个泼回去，然而此时此刻，主管扶着赵女士，两个人早已走远。
夏林希安静几秒，松手放开了橙汁。
今非昔比，她没有谈条件的能力。
盛夏的黄昏即将谢幕，她的好戏也要落场，看热闹的同事们散开了，庄菲还讽刺一般地问：“大小姐，你要辞职吗？”
“不辞，”夏林希道，“我缺钱。”
五分钟之后，她拎包离开了公司。
从公司的高楼望向地面，恰巧能发现夏林希的身影，她穿着一件被泼了咖啡的短袖，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背影是一如既往的好看，但在庄菲眼中，没有从前那么刺眼了。
夏林希万幸的一点是，蒋正寒今天回来得晚。
她到家的那一刻，天幕已然漆黑一片，她换了一双拖鞋，拎包走进了书房。不过手机刚一打开，就接到了顾晓曼的电话。
顾晓曼没有别的事，只想和她聊一聊盈亏，但是白天没有打通，此时她忽然接听了，顾晓曼有一些惊喜，也就多说了两句话。
通话长达二十分钟，在打电话的过程中，夏林希拉上了房间窗帘，脱掉了她的衣服和裤子，然后跪在了衣柜之前，翻找一件合适的睡裙。
然而当她挂上手机，她才想起来这是书房，柜子里只有蒋正寒的衣服，没有一件是属于她的。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蒋正寒回来了。
他其实是提前回家了，右手拿着家门的钥匙，左手还拎着一个电脑包。脚步跨过玄关之后，他看了一眼客厅，并没有发现夏林希。
他大概等了几秒钟，夏林希就从书房出来了，她光腿穿着他的衬衫，长发散在胸前背后，结结巴巴道：“你回来得好早。”

第95章
蒋正寒放下手上的东西，目光没有离开夏林希。
夏林希的身后是墙壁，蒋正寒站在她的面前，两只手撑在她的旁边，她似乎也就跑不掉了。
她听见他出声问道：“你在书房做什么？”
“刚刚和顾晓曼打了电话，”夏林希向他禀报了实情，“然后我听见你回来了。”
蒋正寒没有细想，误会了她的意思，他一手搭着她的扣子，往下一颗一颗地解开：“你听见我回来了，特意穿成了这样么？”扣子解到一半，他想起来什么：“等我十分钟，我去洗澡。”言罢他低笑一声，把她按在墙上亲。
夏林希伸手推他：“没有……”她严肃地解释道：“我随便拿了一件衣服，你不能这样误会我。”而后说了一句：“我现在又累又饿，我们一起做饭吧。”
她是真的很疲惫，小腿往上的地方，恰如灌铅般沉重。为了节省自己的力气，她干脆倒向了前方，倚靠在蒋正寒身上：“冰箱里有两条鲫鱼，今晚可以炖鱼汤。”
蒋正寒搂住了她：“你好像很累。”
夏林希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撒谎道：“我白天去逛街了。”后面跟着一句实话：“差不多九个小时，没有坐下来休息。”
“一个人逛街么？”蒋正寒提议道，“下次我陪你。”
夏林希分外乖巧地点头。
蒋正寒见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觉得哪里不对——夏林希不喜欢热闹，也很少出门逛街，每当她有空的时候，她更倾向于一个人独处。
共同生活是两个人的事，双方都要相互尊重和体谅。为了更好地体谅夏林希，他把她的喜好记得很清楚，正是因为他了解她，所以才会心生疑窦。
然而夏林希自己意识到了，她非常主动地和他解释：“我想一次多买几条裙子，每年夏天都会买很多。”
她穿着蒋正寒的衬衫，衣服领口松松垮垮，遮不住一片好风光，光是这样倒也算了，她赤脚站在地板上，一双长腿还露在外面，蒋正寒打量她一阵，终归还是坐怀不乱：“你穿条裤子吧，别着凉了。”
他的嘱咐很诚恳，也很正经。
夏林希双手捂住了脸，她从指缝里偷看他：“那你去做饭好了，我马上就来帮你。”
蒋正寒便走向了厨房。
趁着他做饭的功夫，夏林希收拾了房间，她拆开一个垃圾袋，把今天的短袖塞进去，考虑片刻之后，连牛仔裤也一起扔了。
倒不是因为她不会洗衣服，而是当她看见这套衣服，就会想起今天被泼咖啡，心里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维持了从前的习惯，这一天晚上吃过饭之后，她拿起教材学习了很久，权当是一种平静的方式，这种方式也是一如既往的奏效。
凌晨十二点，准时上床睡觉。
或许是因为白天辛苦，夏林希很快就睡着了。梦里的景象不再清晰，人影也变得交错重叠，她不是身在房间卧室，而是走在一条长街上。
街边车辆川流不息，前方立着巨大的屏幕，放着各种无聊的广告，而在广告的背景音乐下，她的左边是那一家培训机构，右边……右边站着一个蒋正寒。
蒋正寒穿着一身普通的衣服，但比广告上的男模特更引人注意，他抬手摸了摸夏林希的脑袋，停顿了几秒钟才开口说：“撒了这么多谎，你不嫌烦么？”
夏林希一声不吭，她似乎欲言又止，于是捧住了他的手。
蒋正寒笑道：“你和我在一起，将来还会更累。”他抽回自己的手，用一种听起来很稳重，也仿佛深思熟虑过的声音说：“我们分手吧。”
我们分手吧。
一句话，五个字，惊出她一身冷汗。
她从梦中吓醒。
现实里的卧室一片漆黑，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一头扎进蒋正寒的怀里。
此时正是凌晨两点，蒋正寒被她这么弄醒了，竟然没有任何起床气，他缓慢伸手将她抱住：“我猜你做噩梦了。”
夏林希拱了拱他：“你不要和我说话，我不想听，我梦到你欺负我。”
蒋正寒嗓音沙哑道：“我现在也想欺负你。”言罢手伸进她的衣服里，从上往下摸了一遍。
夏林希其实比较怕痒，她硬气了不到几分钟，就抱着被子撒娇道：“你放手啊，不要碰我。”她半张脸贴着枕头，接着又强调了一句：“你在梦里特别坏。”
蒋正寒并不清醒，他直接代入道：“我怎么坏了？”
夏林希脑子也混，她脱口而出道：“你说要和我分手。”
蒋正寒闻言却笑了，他重新给她盖好被子：“是么？”他用她最喜欢的数学语言回答：“这是一个零概率事件。”
夏林希平躺在床上，思绪扩散式发展：“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蒋正寒侧躺在她旁边，他没有丝毫的隐瞒，讲出了他的心里话：“高二。”
他高三和夏林希交往，之前却没有亲自表白过……夏林希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蒋正寒从未向她告白。
她往下挪了几寸，被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中有微光明灭：“高二的时候，你暗恋我吗？”蒋正寒尚未给出答复，夏林希翻身趴在床上，两只手托住了腮帮：“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喜欢我？”
蒋正寒道：“因为你很可爱。”
夏林希进入正题：“那你也没和我表白过。”她直接趴在床上，下巴垫着枕头：“你现在补上，我就不生气了。”
按理来说，她半夜不睡觉，闹醒了男朋友，不但翻起了旧账，竟然还有脸生气，这一连串的行为，是完全应该被批评、被教育的。
但是蒋正寒没有批评她，他只觉得她真是可爱。
他再次伸手抱住她：“我爱你。”他低声补充道：“百年如一日。”
夏林希点头：“一言为定。”
她在被子里摸到蒋正寒的手，从中挑出了他的小拇指，然后和他拉了一个钩——她就这样攥着他的手指，分外安静地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各类琐事都进展顺利，蒋正寒创立的科技公司，也有了一点微薄的名气。这个名气来自于用户口碑，以及他们日趋完善的维护，与此同时，接踵而来的问题是，服务器的负载量也在日复一日的增大。
正巧礼拜五的早晨，夏林希在Iion工作时候，组内通知要开一场研讨会，会议内容涉及服务器问题，要求同组的人员准时参加。
高级产品经理也要出席，但在他准备动身之前，他把自己的助理叫了过来：“你给我沏一杯咖啡，不要放糖，多放点牛奶，和以前一样。”
产品经理的助理，正是实习生时莹。
八月的夏日，烈阳当空，气候干燥，玻璃都是热的。不过Iion公司的内部，一天24小时开着冷空调，而时莹穿着清凉，倒也不觉得多冷。
她穿着一条浅绿裙子，腰间系着纯黑皮带，脚上八厘米的高跟鞋，走起路仍然如履平地。
“好的吴经理，”时莹回答道，“您稍等啊，我去泡咖啡。”
话音未落，她拿着水杯出门，走向了楼层的茶水间。
秦越就在那里等她。
茶水间没有别人，半掩着一扇木门，再穿过前方的走廊，就能到达一个阳台。秦越背靠一面墙壁，站在阳台上抽烟。
时莹端着杯子，来到他的身边：“越哥，待会儿要开会了，我要跟着经理走了。”
秦越左手捏着烟卷，一口云雾喷在她脸上：“你要跟经理走了，我可怎么办啊？”他笑着说道：“今晚我爸妈不在，你来我们家吧。”
时莹牵着秦越的手腕，就着他手上的烟卷，抽了一口道：“你们家好远呢，我坐地铁去的话，要两个多小时。”
秦越拧了她的鼻子：“我开车接你啊，谁说让你自己走了？”
时莹努嘴道：“我们学校的海外交换项目，我报过名了。”她又抽了一口烟，柔声细语道：“你答应过我，可不能不管我啊。”
秦越没有直接回答，他一手捏着一根烟，另一只手搂着时莹，目光却望到了对面。透过一排落地窗户，他很快发现了夏林希，见她也穿了一条浅绿裙子，而且比他手里搂着的这个，似乎更加耐看一点。
秦越忽略了时莹刚才的话，他更喜欢讨论自己关心的事：“巧了，在这能看到夏林希。”
他直言不讳道：“夏林希那么漂亮，家境也过得去，和我不是门当户对么？”手上烟灰弹落，他笑了笑又说：“宁愿跟着一个穷光蛋，在地下室里写垃圾代码，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每天享受进步的乐趣。”
秦越把烟头熄灭，理了理自己的领带，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难怪我妈经常说，女孩子读了太多书，脑子可能不好使。”
时莹听他讲这些，好像有点不高兴：“越哥，你当着我的面说，我真的会吃醋啊。”
秦越不以为然道：“小莹，你有分寸，你最懂事了。”话音落罢，他还拍了拍她的脸，顺应着某种节奏，好像是在打鼓一般。
时莹状似开心地笑道：“对了越哥，你刚才说什么，夏林希跟着穷光蛋，在地下室写代码，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们目前在创业，公司的名字叫什么……”秦越稍微想了一下，他的记忆力很强，因此马上脱口而出，“叫思诚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你们班那个陈亦川和顾晓曼，现在都在这个公司里。”
时莹“啊”了一声，随后又捂嘴笑了。
当天上午，组内会议结束后，在场的员工纷纷散去，前排的投影仪还开着。烈日穿过玻璃窗，把深色的桌面照得发烫，时莹走到近旁拉上窗帘，回头再看向产品经理，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在场不仅有产品经理，还有夏林希的个人导师，以及他们的组长和副组长。
产品经理站直了身体，目光刚好与时莹对上：“你想说什么？站在那里不动。”
“上个月的优秀实习生，是云服务组的夏林希吗？”时莹转身面朝他们，顺便走到了门口，关上会议室的正门，“她有优秀实习生的表彰，如果以后想升职加薪，还能走公司的绿色通道。”
产品经理挥了挥手：“好了，你没事的话，先出去吧。”
时莹点头，分外顺从：“我好佩服夏林希，不仅能在公司做得好，还能跟着别人创业。”
她用双手按了按脸，眼中亮着异样光彩，似乎是真的很佩服：“那个创业公司，做的也是云服务，名字叫思诚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第96章
当天下午两点左右，夏林希的导师把她叫了过去。
谈话的地点在会议室，导师拿着一沓纸质材料，开门见山道：“夏林希，你除了在我们这里实习，还加入了一个创业公司吧。”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语气并未发生变化：“实习协议上没有具体要求，你同时任职于创业公司，也不是不可以……”
夏林希站在导师的对面，几乎猜到了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导师继续说：“但是组长和副组长都知道了，那一家公司有一些服务，和我们的设定蛮相似。”
夏林希沉默了一会儿，向他解释两者的区别，然而她的话还没讲完，导师便开口打断道：“我们和主管商量过了，你的KPI不低，天资和勤奋都有。”
他咳了一声，含蓄道：“两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自己选吧。”
夏林希感到头疼。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窗外的太阳灼热而刺眼，帘子也没有完全拉上。那光线一缕一缕照进来，悉数落在导师的身上。
导师还不到四十岁，两边头发有点白了，他抬头面朝着阳光，苦口婆心规劝道：“你留在Iion，前景会非常广阔，你再工作几年以后，绝对有当leader的潜质。”
导师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夏林希却只回答了一句：“我会在今天下班之前，提交一份辞职报告。”
她和导师道了一声谢，拿着自己的东西出门了。
导师预料之中的扯皮、耍赖、哭诉，没有一个发生，夏林希进门的那一刻是什么表情，出去的那一瞬也是相同的表情，好像她的确只是做了一个选择，而不是被Iion公司扫地出门。
导师高声把她叫住，随口给出一个鼓励：“你们还年轻，机会有很多，好好把握吧。”
夏林希折返回来，再次向导师道谢。
念在夏林希入职以来，始终踏踏实实做事，聪明上进不惹麻烦，导师又追加了一句：“吴经理的助理，那个叫时莹的小姑娘，她也是你的好朋友吧。”
夏林希脚步一顿，直觉有一些状况，是在她的认知之外，所以她违心承认道：“是的，我和时莹是高中同班同学，她比我先来Iion实习。”
她站在门口的位置，想了想才接着说：“我在创业公司负责的内容很少，和我目前的工作没有交叉。”解释完这一段话，夏林希再次表态道：“离职之前，我可以补写一份保证书。”
“保证书就不用写了，免得将来惹麻烦，”导师站在夏林希的角度考虑，又稍微提点了她一句，“大学和高中不同，社会和大学更不同，你和好朋友交往，也不能总是兜底。”
你和好朋友交往，也不能总是兜底。
夏林希仔细琢磨这一句话，几秒钟之后就反应了过来。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很快写完了辞职报告，随即递交给行政部，开始收拾她的东西。主管的答复来得很快，大概听说了她的事情，不过秉承着好聚好散的原则，并没有谁打算真的为难她。
夏林希整理完桌面，楚秋妍匆匆跑过来。她刚下楼买了蛋糕，准备分给夏林希，然而蛋糕还没递出去，夏林希似乎就要离开了。
“这是怎么了？”楚秋妍问道，“上午还好好的，你现在要走了？”
夏林希抱着几本书，装进了一个纸盒里：“我辞职了。”
“为什么？”
“因为违反了公司的规定。”
楚秋妍面色一变，周围还有别的同事，她并不想惹人注意，于是她压低了声音，附在夏林希耳边问：“违反了哪一条规定，实习协议的第几条，还是公司的就职声明？”
夏林希如实道：“公司没有明文规定，但是为了避嫌，我还是辞职比较好。”——假如她签了保密协议，公司还要额外付钱，作为员工保密的补偿金。
但是Iion公司的云计算部门，只是一个成立不久的新兴部门，他们虽然没有支付保密补偿，却也有一套自己遵循的章法。
楚秋妍听到这里，当即明白了意思。
她低头捧着蛋糕，把盒子收拾好了，装进夏林希的包里：“公司对面那家咖啡店，最近出了一款新蛋糕，蓝莓和山楂的奶油夹心，据说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夏林希拉开自己的包，手在里面摸了一阵，最终掏出一个挂饰。那是一款游戏的周边纪念品，被包裹在透明的塑料盒子里，当下的这一刻尚未拆开包装。
“送给你的，”夏林希递给她道，“上班的时候，看你刷了几次网页，好像一直没有抢到。”
楚秋妍接来手里，只觉得不可置信：“你手速好快啊。”
楚秋妍有玩游戏的习惯，虽说她从来都是适可而止，但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花钱买一些周边做纪念。夏林希递给她的东西，她刷了几次也没得手，心中一直有些遗憾。
夏林希却说：“我让蒋正寒写了脚本，是用电脑刷出来的。”她抱着自己的铂金包：“今天上午收完快递，忘记给你了。”
楚秋妍安静片刻，竟然回答了一声：“我和你一起辞职。”
夏林希偏头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很低，楚秋妍穿了一条裙子，还披着一件针织外套，她身上的每一件衣服，价格都高于她的月薪。或许是因为家境一贯富裕，她做任何事都能充满底气：“你不在这里实习了，我也不想继续待下去，蒋正寒的公司还缺人吗？”
考虑到那是一个创业公司，可能欠缺部分启动资金，楚秋妍又委婉表明道：“我可以暂时不要薪水。”
“如果你真的去了，他一定会付月薪，”夏林希实话实说道，“还有保密协议的补偿金。”
楚秋妍闻言，感到十分惊讶。
没过多久，她也递交了辞呈。
当天下午大概四点多左右，夏林希把楚秋妍带到了地下室，在座一共十几个人忙忙碌碌，其中大半部分都是男生。算上楚秋妍和夏林希，其实也只有四个姑娘。
楚秋妍没见过地下室里的打拼，她拎着自己的手提包——包上还系着夏林希送她的挂坠，来来回回绕了一个圈，最终停在了柯小玉的身后。
楚秋妍盯住屏幕，禁不住感叹道：“好复杂的代码啊，光是正则表达式，就写了这么长。”
柯小玉是蒋正寒的同班同学。她穿着一件印有JKHL字母的T恤，大致对应VIM编译器的四个快捷键，脚上穿着一双露趾头的人字拖，左手边放了一大瓶的可口可乐。
作为全公司技术最强的女孩子，柯小玉面对楚秋妍的夸赞，丝毫没有与楚秋妍谦虚：“这个表达式，根本不复杂。因为你不懂，所以觉得难。”
楚秋妍笑道：“我可以慢慢学，总有一天能学会。”
她并没有夸下海口，事实上她智商极高，学东西的本领很强，如果还有合适的老师，大部分技能都可以速成。
柯小玉不太了解她，因此随便答了一句：“你加油。”然后又问道：“你是来面试的吗？蒋正寒在隔壁打电话，你等他打完了去找他吧。”
楚秋妍瞥了一眼隔壁，只见房间的木门还关着。她并不急着进去，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一边把玩皮包的挂坠，一边回想自己的工作经历，显然是把面试当成正经事了。
夏林希和楚秋妍不同，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之内，蒋正寒果然在打电话。
他对着电话说道：“今年十二月份，2.0版本会上线，假如投资方有意见，时间也不能提前。”
这通电话的另一边，是天使投资的中介：“蒋总，您有您的坚持，我们当然理解，但是投资人也有要求啊，要不我们给您安排个时间，几位投资人都想和您见面。”
话音未落，夏林希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听见电话里问道：“蒋总，这个礼拜五，您有空闲吗？”
按照夏林希和蒋正寒的约定，他们礼拜五是打算出门看电影，顺便去一趟旁边新开的游乐园。然而投资方一上来就问礼拜五，夏林希便拉住了蒋正寒的手，嗓音极轻地回答了一句：“有空。”
蒋正寒沉默片刻，缓慢应声道：“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两点半，暂定希尔顿酒店，”对方一锤定音道，“我们非常期待与您合作。”
蒋正寒顺水推舟道：“我们也希望合作愉快。”
通话在一片融洽中结束，夏林希仍然拉着他的手：“你要开始第一轮融资了吗？”
“应该是第二轮，”蒋正寒放下手机，“第一轮融资的钱，基本都是你出的。”
夏林希靠近他怀里：“我本来就是投资。”她穿了一条浅绿色裙子，愈发衬托她皮肤白嫩，乍一眼看过去，像是莲叶上开出的百合。
她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的股份也是你的股份。”言罢，她还踮脚亲了他，似乎不能更乖巧了。
然而蒋正寒刚想抱住她，夏林希便说：“楚秋妍在外面等你，今天我和她都辞职了。她想来这里试一试，如果面试不通过的话，她就回去研究理论数学。”随后又说：“这是楚秋妍的原话。”
蒋正寒的重点不在楚秋妍，他抬手摸了摸夏林希：“为了什么辞职？”话中一顿，他已经想到了答案，所以补充了一句：“跳过这个话题，不说也没关系。”
夏林希随口和他说：“我要是靠你养了，你也不能嫌弃我。”她说这句话是开玩笑，以她一贯的争强好胜，怎么能放任自己被他养。
“你知道我多想养你么？”蒋正寒笑道，“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语毕，又摸了她的手，这才走出了正门。

第97章
楚秋妍的面试非常顺利，大概二十多分钟之后，老杨就给出了肯定：“你的理解能力很强，正好我们组缺人。ｗＷＷ。lωχＳ520。ｃｏＭ”
老杨的话刚一说完，蒋正寒就拿来了几份合同，他把合同放到楚秋妍的面前，白纸黑字写得十分清楚。楚秋妍随手翻了一翻，指尖抵住一行黑字：“这是你们的平均月薪吗？我的薪水不用给这么高。”
蒋正寒在一旁笑道：“高一点不好么？”
楚秋妍坐在椅子上，想出了一个理由：“高一点当然好，不过说实话，我压力也大。”她主动提议道：“我在Iion拿多少钱，就应该在这里拿多少钱。”
Iion给予的月薪，只有合同上写明的一半。
当前的状况很有意思，一般来说，都是职工想要加薪，老板死活不肯答应。而蒋正寒和楚秋妍，却是刚好反了过来。
楚秋妍希望减薪，蒋正寒反而笑道：“我相信你的能力，很符合你的月薪。”他翻开那一沓纸张，接着表态道：“等将来盈利更高，我也会按合同涨薪。”
除此以外，蒋正寒心想，楚秋妍所在的技术组，除了组长老杨之外，大家的工资都差不多。假如楚秋妍少拿一半，让别的同事无意知道了，或许会认为楚秋妍水平较低。然而楚秋妍基础扎实，天资卓越，显然不在“水平较低”的范畴，由此可能引发诸多设想。
蒋正寒明知道楚秋妍不缺钱——她手上提着的铂金包，价格要远超她的年薪，他仍然坚持自己的原则，没有降低她的工资标准。
最终楚秋妍签了字，也盖下了公司的印章。夏林希走过来找她，站在蒋正寒的身后问：“已经定下来了吗？”
“是啊，”楚秋妍道，“而且我和你在一个组。”
夏林希站得离蒋正寒极近，她稍微往前走了一步，脸颊就蹭到了蒋正寒，但她没有自知之明，心思都在另一件事上：“之前你和我说过，你们家的地产分公司，好像也和我们签约了……”
楚秋妍从座位上起身，她解释得更加详细：“我们家的那个公司，买了1.0版本的产品，也预定了2.0升级版的产品，商定的合作时间是三年。”
楚秋妍她们家的公司，是蒋正寒的头号客户，而楚秋妍同学她本人，却在蒋正寒的公司打工。夏林希左右思考了一阵，觉得其中关系有一些微妙。
然而不管情况如何，楚秋妍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她的工作。
她不愧是高智商的代表，什么东西都只要教一遍，入门的速度快到惊人。夏林希继续与她合作，共同完善一部分的代码，她们两个人就像在Iion一样，彼此之间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蒋正寒待在她们的旁边，手把手地进行一番教导。他借着这个机会，握着夏林希的手，操纵底下的鼠标，夏林希只当他认真教学，于是她分外专心地听讲。
直到楚秋妍出门接一个电话，她临走前还顺手一般关了门，整个房间里就只有蒋正寒和夏林希，他们两个人刚开始还在讨论编程，到了后来，夏林希有意无意提了一句：“你明天去见投资人，是自己一个人去吗？”
“还有钱辰和老杨，”蒋正寒道，“我们一共三个人。”
蒋正寒带上钱辰，那是很自然的事。
毕竟钱辰善于打交道，而且他很会来事儿，但是老杨却和钱辰不同，他是一个典型的技术宅男，不爱言谈，不善交际，一天到晚闷头做事。
夏林希试探般地问道：“你带了老杨这种技术型人才，能不能顺便也把我捎上？”
蒋正寒和夏林希说话，很少会直接拒绝她，但是这一次，他回答了四个字：“应该不能。”语声平缓又低沉，但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夏林希抱住他的手，她想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不可以？”
他们身在墙角的位置，此处的光线分外柔和，电脑的屏幕微微透亮，映出夏林希的一张脸。她今日穿着比较保守，浅色裙摆长过了膝盖，但是从蒋正寒的角度往下看，仍然能瞧见她的衣领之内，有一片不可形容的大好风光。
他思考片刻，要怎么解释。
最终他旁敲侧击道：“我之所以带上老杨，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像三十岁的人。”——虽然蒋正寒没有明说，但是夏林希已经领悟了。
夏林希仍然年轻，她不具备震场的能力，也不懂任何谈判技巧，她干脆一手撑腮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不适合跟去。”
屏幕上光标闪烁，面板来回地切换，蒋正寒还在写代码，夏林希偏过脸瞧他。她的目光带着审视意味，从他的眉眼看到脖颈，卷翘的睫毛微颤了一下。
她总觉得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他变得比从前更加成熟了一点，但他似乎一开始就比较稳重，她琢磨不出来具体的改变在哪里。
夏林希问：“等到2.0版本上线，你还有什么计划吗？”
“二期融资结束之后，假如我们预算充足，就能改建服务器，”蒋正寒开口回答道，“云存储的模块，也能进一步拓展。”
夏林希并不清楚具体的拓展，但她非常明白的一点是，他们仍然需要很多钱。她在心中盘算一阵，做了一番加减乘除，最后报出来一个数：“五百万够不够？”
蒋正寒没再盯着电脑屏幕，他的目光和夏林希对上，见她的神情格外认真，他讲出了一句实话：“至少还要乘以十。”
木桌上放着他的手机，似乎猛然亮了一亮。蒋正寒忽略手机，唇角勾出一个笑：“三年之内能实现，就算公司运气好。”
夏林希这才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再租用阿里云，你打算自己找场地，再建一批机房吗？”
果然很费钱。
蒋正寒默认了她的推测，他从桌上拿起手机，发现三条未读短信，发件人都是投资中介，各有一套完善的说辞。但在创业这条路上，无论是投资的一方，还是被投资的一方，肯定都有自己的顾虑。
蒋正寒的顾虑在于，他的主创团队平均年龄偏低，管理经验不足，客户数目较少，市场占有率几乎为零。
这一个房间的隔壁，楚秋妍还在接通电话，而电话的另一头，徐智礼沉声开口：“你从Iion辞职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话中带着质问的意思。
楚秋妍握着手机，面朝着一堵墙壁——墙上涂了一层新漆，墙底仍有青苔印记，大抵是因为此处潮湿，夏季的天气又炎热，长出一批这种植物，说到底也是寻常事。
青苔蜿蜒一条线，爬进墙面的裂缝，那缝隙十分窄小，不仔细看找不着。楚秋妍心想，她和徐智礼的关系，可能就和墙缝一样，已经裂了几个口子，哪怕刷漆也没什么用。
楚秋妍道：“我不想在Iion实习了，我换了一个地方工作。”她原本想说蒋正寒的公司，但是考虑到徐智礼也在创业，她终归选择了避而不谈。
“你太草率了。”徐智礼道。
他接着叹了一口气，传来“叮”的碰撞声——因为手表撞上铁栏杆，所以引发了一次轻响，徐智礼一边检查手表，一边继续说道：“我做了云计算产品的创业，上个月刚把公司开好，你在Iion云计算部门实习，今后也方便给我帮忙。”
楚秋妍身在地下室，徐智礼却在阳台上。
准确的说，是他新公司的阳台。
他穿一身衬衫牛仔裤，背影十分瘦削挺拔，傍晚六点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像是摄影师调出的柔光。他的侧脸轮廓极好，宛如十八世纪的油画，出自大师的手笔，没有一厘米的偏差。
楚秋妍看不到他的现状，但她思前想后之下，经常觉得自己浮于表面，她可能只是喜欢他的外表，而不是与他性格相合。
但她秉承着习惯，态度依旧谦让道：“我不是计算机专业的，你让我给你帮忙么，万一我做不好呢……”
“你做不好，就是没努力吧，”徐智礼打断道，“你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平均分九十几来着？全系第一，排在了夏林希前面。”
他笑着说：“全系的人都知道你聪明，你又跑到哪里实习了？今天就辞职吧，回来跟着我，做我的老板娘。”
比起蒋正寒位于地下室的创业公司，徐智礼的个人起点无疑高了不少。他的新公司选址在海淀区，坐落于一栋宽敞的写字楼内，门口挂着一面崭新的招牌，也同样有一张招聘声明。
公司内部环境优良，墙角摆放着文竹盆栽，地上铺着红色软毯，每个人都有一扇格子间，以及两个显示屏的电脑。徐智礼虽然还没弄清楚要做什么产品，但他很享受走在公司之内，被他的员工不停叫徐总的感受。
尤其当他想象到，楚秋妍叫一声徐总，他该是有多开心。
然而楚秋妍根本不配合：“今天下午，我和现在的公司签了合同，长期计划都做好了，我真的不可能辞职。”
她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善，于是又耐着性子解释：“这里的氛围挺好的，还有不少校友呢，刚才忙了一个小时，做出了一点成果吧，我的效率提高不少。”
楚秋妍尚未说完，徐智礼直接问：“你在哪一家公司？叫什么名字？”
“一家普通的小公司。”楚秋妍道。
徐智礼晾她也不敢欺骗自己，于是没有深究公司的名字，他带着炫耀的意思说道：“我爸给我介绍了几个互联网风投，后天我就要和他们见面。他们几个人，都是业内的大佬，正儿八经的有钱人。”
事实上，楚秋妍也是正儿八经的有钱人，不过她一贯低调。她跟着问了一句：“你不是还没想好具体的产品吗？这么急着去见风投，万一你说不清呢？”
“老板娘，你听我说，”徐智礼赶忙道，“有了足够的钱……至少上千万吧，我才能招到人，买来一帮程序员，写出我要的产品。”
楚秋妍从来没有创业过，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反观蒋正寒那种，似乎更可靠一点。
徐智礼最后说了一句：“那帮大佬们，和我爸是铁交情，我周六约了他们，拭目以待吧。”
徐智礼却没有想到，那帮互联网风投的大佬，周六约了他碰面，周五却见了蒋正寒。
周五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气温没到三十五，算不上炎炎酷暑。
窗外一片蓝天白云，酒店里也有不少客人，蒋正寒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和老杨以及钱辰三个人，坐在了约定好的包厢里。
老杨有点紧张，他想去外面抽烟，不过在临走之前，他递了一根给蒋正寒：“蒋总，你也抽一根吧，待会儿咱们仨别紧张。”
钱辰笑道：“杨哥，我看蒋总不忐忑，你的脸色都白了。”
蒋正寒接了烟道：“我还是不会抽。”
老杨当即叹气，然后拍了他的肩：“来啊，我教你。”
蒋正寒不仅不会抽烟，看上去也很年轻，不像一位参加谈判的总经理，没有那种冰冻全场的气势，但是身上也有一点光环……兴许是长得帅的原因吧，老杨心想道。

第98章
时钟刚过两点半，几位投资人就现身了，其中两位还带着秘书，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为首的投资人年纪最大，眼角眉梢可见皱纹，头发倒是乌黑锃亮——然而他的两鬓隐隐泛白，大抵是染出来的一头黑发。
“我姓卫，”那人自我介绍道，“防卫的卫。”
蒋正寒站在他面前，与他握手道：“卫董您好。”言罢笑道：“没想到卫董会亲自来。”
卫董事长点了点头，目光偏向了斜前方——他的秘书立刻会意，走近一步拉开椅子，好让董事长坐下来。
“我们是从上海来的，只在北京待一周，”卫董事长说，“你的情况，我听小冯介绍过了。我们这一年投资的产品，没有一个包含云服务的，就差这一项了……”
他翘着二郎腿，语气分外慈和：“站着说话不方便，大家都坐下来吧。”
卫董事长刚刚提到的“小冯”，乃是一位帮助蒋正寒穿针引线的冯总。
蒋正寒认识这位冯总，还是今年二月份的事，那时他们学校邀请冯总莅临，开了一场面向计算机系的讲座。在这一场讲座上，冯总不仅谈到了创业，还给蒋正寒留下了联系方式。
人脉就像一张网，利滚利，人滚人，网才能越拉越大。如今，这张网织到了卫董事长的身边，蒋正寒也很看重这一次机会。
大概在好几年以前，出现了一阵互联网创业之风，那时的天使投资人还会扶持草根创业，但是近几年来，投资人更倾向于选择认识的熟人，或者由熟人介绍的熟人——而在联系后者的时候，甚至还会用中介试探一番。
他们的谨慎并非空穴来风。当今的创业者多如牛毛，市面的产品仿佛雨后春笋，一群接着一群不断冒出来。
作为一个职业投资人，只投一个创业公司那是找死，他们要投资的，是尽可能多的、将来有一定概率成功的创业者。
从表面上来看，蒋正寒符合要求。
但他实在太年轻了，也没有过硬的背景。
卫董事长没再说话，另一位投资人开口道：“你们公司的产品刚上线，我们内部就有人关注了。除了XV、Iion、以及华为这种大企业的分部门，还没有哪一家民营公司，是专门做云服务的。”
蒋正寒笑道：“市场确实有一部分空缺，目前我们公司也开始盈利了。”话中一顿，他简略介绍产品：“公司的服务分为三大块，包括云存储，云数据分析，还有即将推出的跨平台合作，涵盖广告过滤、在线直播、图片鉴黄。”
蒋正寒话音刚落，钱辰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分发给了在座的投资人。
所有人都坐在椅子上，唯独钱辰是站着的，他的态度尤为诚恳，递交材料的时候，是用双手捧过去，投资人接到手里，他也不忘开口道谢。
中介打电话的时候，说是有四个投资人，但是他们一共来了六个——多出来的那两位，正是随行的秘书。钱辰也没有忽视他们，同样给了一份介绍资料。
其中一位秘书道：“我在一个微信公众号里，见过你们的营销广告。”那秘书是一位三十岁的姐姐，戴着黑框眼镜，打扮十分干练，她接着添了一句：“我去试用了你们的产品，我买的是个人服务，内容是基础数据分析。”
钱辰马上笑道：“您试过个人服务，感觉如何呢？”
秘书并非关键性人物，因此她不敢过多评价，她选择了谨慎地回答：“操作面板简单，功能蛮不错的。”
钱辰依然站着，语调稍微放松：“您说的操作面板简单，也是为了实现扁平化。”语毕又笑了一声，给他们端茶倒水。
他知道投资人很忙，没空和他们寒暄，因此他略一思索，尽量精简了语言：“我是跟着蒋总跑业务的，不懂技术……”
“你多大了？”一个投资人笑问道，“职业销售吗？”
钱辰看向了他，脸上热情洋溢：“您说职业销售吗？我和您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自己算不算得上，但是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把公司营销做得更好。”
蒋正寒笑道：“客户划分和营销方式，都在资料的第三页。”——他的话音刚落，投资方下意识地翻了翻，也跟着扫了一眼。
钱辰继续说：“我不太懂技术，算是电脑白痴，但是产品刚上线，我就去试了试。不用看任何说明，直接就能用起来。”
“我从前在XV工作，当时产品有一个问题，就是界面设计复杂，经常接到用户投诉，”蒋正寒说到这里，意识到了卫董事长的目光，他缓慢地侧过了脸，和这位元老对视道，“除了界面设计，还有算法架构，包括前端和后端，我们都做了优化。”
钱辰与蒋正寒配合默契，他们完全避开了年龄问题，和各位投资人讨论起了产品。
谈话的内容包括市场挖掘，公司价值，未来计划，也聊到了蒋正寒的技术水平，以及公司团队的构成。
钱辰立刻笑了一声，他搭上老杨的肩膀，为投资人介绍道：“这一位是我们的杨威，清华计算机系毕业生，有十年的项目经验，负责我们一个组的带队。”
老杨的确是毕业生，但他六月份才刚毕业。他也有十年项目经验，但他十二岁开始编程。
老杨全程保持了安静，只在这个时候点头道：“组里大部分骨干，都是我的校友。”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十分忐忑。
打着学校的招牌，吸引投资方注意，他心中不齿这等行为，但是又不得不这么做——他有些难过地发现，商业谈判和面试不同，并非抛出一个人的技能，就能在刹那之间枯木逢春。
投资人盯着老杨，见他头发花白，蓄着胡子，皮肤粗糙，眼角有皱纹……丝毫不怀疑他的十年项目经验，几乎认定了他的年龄在三十岁以上。
恰在此时，包厢门开了，服务员送来下午茶，清一色的西式糕点。
卫董事长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外面留学，养成了喝下午茶的习惯。”他面上很和蔼，然而转头就问：“现在几点了？”
秘书连忙回答：“下午三点十分。”
“行，”卫董事长说，“我们四点走。”
他有意无意道：“明天约了一个小伙子，也是你们清华的在校生，他的产品是云计算，虽然还没上线，但是我挺期待的。云服务的创业公司，我们只会投资一个。”
话音落罢，服务员把茶点端给蒋正寒，蒋正寒倒是没心思进食，不过几位投资人都在吃，他也跟着尝了一块——糕点甜得发腻，他并不喜欢。
蒋正寒极少吃甜食，当下却很给面子，他喝了一口红茶，笑道：“听您这么一说，我也期待他们上线。”
另一位投资人应声道：“蒋总，你的心胸真够宽广啊，那是你们的竞争对手。”言罢看向了他，言辞略有调侃。
蒋正寒接话道：“我对公司的产品有信心。”他用刀叉切开糕点，语气仍然波澜不惊：“也需要同行的衬托。”
这一句话刚说完，钱辰和老杨绷住了，对面的投资人却笑出了声。
卫董事长道：“你和我年轻的时候有点像，不服输，脑子转得快。”他让秘书装好了资料，又拿出一袋文件，递到了蒋正寒手上。
“我们出来做投资的，很忌讳那些没钱、没人脉、没经验的团队，”卫董事长实话实说，“你们的产品，我会让公司试用，如果证实效果不错，一定有下一步合作。”
卫董事长现在的回答，比蒋正寒预计的结果更好。
他继续和对方聊了几句，就收到了一张公司邀请函——那是一场互联网会议的邀请函，相当于一场小规模的业界聚会，背后印有的常驻公司，包括了XV、Iion、微软和亚马逊等等诸多国内外知名企业。
时间就在下个月。
蒋正寒知道这个活动，但他从没有想过，能有机会亲自参加。
会谈结束之际，投资方和他说：“按照你们的计划，年底2.0版本上线，在资金到位以前，团队要保持干劲，人脉也不能断。”
除了这一句嘱咐，还有不少建议，蒋正寒和他们沟通，钱辰就站在了一旁，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把他们的对话记下来。
房间里开着冷气，落地窗紧紧关闭，充斥着一股香水味，参杂着糕点的甜香。直到投资方全部走光，钱辰才算松了一口气。
他没叫蒋总，喊了一声：“正哥。”
蒋正寒回了一句：“怎么了？”
钱辰勾住他的肩膀：“正哥，我尽力了，那个卫董事长，气场实在太强。”
“你做得很好，”蒋正寒鼓励道，“我们是第一次，肯定有不足，下次再改进。”
老杨在座位上深呼吸，猛地喝了一大口红茶，却不幸在此刻呛着了，他埋头咳嗽了一阵，蒋正寒给他递纸，听见他感慨道：“这是什么下午茶，这么贵，还没有统一红茶好喝。”
钱辰这才反应过来：“蒋总，这顿茶钱，是你掏的？”
蒋正寒点了一下头，但没说出具体数字。
他从酒店出来没多久，直接返回了地下室，和老杨他们几个人，一起写代码赶工期。他在地下室忙得没空，夏林希也在给学生上课，同样忙到了毫无空闲。
又因为夏林希关掉了手机，于是错过了徐智礼的电话。
傍晚夕阳谢幕，风中还有凉意，远望此刻的天边，一片火烧云的胜景。
徐智礼在街边散步，左手牵着楚秋妍，右手拿着他的手机，眼见夏林希关机，徐智礼出声责问道：“夏林希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楚秋妍握着蛋筒冰淇淋，咬了一口才说：“夏林希有她的事情，你过一会儿再打。”
徐智礼抬头，望到了写字楼，他把楚秋妍带进门，执意让她参观公司。
他的公司就在楼内，虽说今天是礼拜六，徐智礼也没有放假——几位员工仍然在岗，却不知道忙些什么。
他们走出金色的电梯，路过一面落地镜，打开玻璃自动门，踏上柔软的地毯。徐智礼的员工见他进门，纷纷致以问候道：“徐总好。”
徐智礼低头笑了。
然而楚秋妍无动于衷。
徐智礼提醒她道：“明天我们和风投见面，你想好要说什么了？”
楚秋妍啃着冰淇淋，心里其实非常没底：“不行啦，你别带我去了，我根本不是你们公司的人。”她下定了决心，立场就不可动摇：“我在另一个房间等你们。”
徐智礼争执几分钟，楚秋妍也没有松口，他终于打消了决定，转而说道：“好吧，我带郑寻去。”
楚秋妍问：“郑寻是谁？”
“XV公司那个数据分析组的，”徐智礼介绍道，“你还记得几个月前，蒋正寒那些破事儿么，郑寻不是替蒋正寒背锅了吗？他被XV公司直接开除了，我看他还蛮有能力的，就把他招到了公司里。”

第99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三十，徐智礼和郑寻匆匆赶到酒店，他们两个几乎是卡着点进门，各自怀揣着完全不同的心情。
徐智礼刚一跨过门槛，脸上便露出笑容：“各位投资人下午好，我是徐智礼，智礼科技公司的总经理。”
郑寻跟在他身后，点着头笑了一声。
当下正是八月，堪称夏日炎炎。阳光照出一片热浪，徐智礼和郑寻还穿了正装，他们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始终站在投资人的对面。
房间拉着一层窗帘，窗户关得密不透风，空调凉气徐徐吹来，徐智礼仍然觉得热。他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脸，继续开口道：“我想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产品规划。”
卫董事长坐在他的正前方，他交握了双手道：“我来之前，你父亲和我说了个大概，你们的云计算产品，主要依托平台合作，是这样吗？”
徐智礼的父亲与卫董事长是熟识，他们二人的交际圈有不少重叠，又因为徐智礼创业的缘故，徐父特意找到了卫董事长，有意让对方伸手合作一把。
为人父母者，看孩子总有千般好，加上徐智礼比较争气，他父亲也就多夸了几句。
于是卫董事长对他期望很高。
徐智礼却道：“不完全是吧，我们的线上产品，要卖给其他公司。他们想要什么服务……”讲到这一步，徐智礼顿了顿，接着笑道：“我们尽最大努力做出来吧。”
他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15寸的液晶显示屏，播放着别出心裁的PPT——徐智礼在XV公司工作时，无论是员工汇报任务，还是组长讲解需求，总是离不开PPT的辅助。
他仿照自己的领导，做了一整套的汇报，思路完善，条理清晰。
但是投资方一共六个人，他们每个人的注意力，并不总是在电脑上。徐智礼说完他的介绍，某一位投资人便问道：“徐总，你应该不是技术出身，公司的团队也不完善……”
投资人的话尚未结束，徐智礼出声打断道：“滴滴打车的CEO不是技术出身，他们前年中旬才成立的公司，今年二月份就拿到了5000万美元的融资。”
他把袖口翻上去，露出自己的手腕，双手撑在了木桌上，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甭说5000万美元的融资了，咱们现在提这个也不现实，只要您愿意给我一点时间，我能从XV公司挖出一个研发团队。”
创业圈子里有一个笑话，叫做“我只差一个程序员”。
但是在产品没有面市之前，谁也无法断定用户的青睐。
卫董事长瞥了一眼PPT，笑道：“你说的滴滴打车的CEO，创业前在阿里待了八年……”他略微偏过头，看向了一旁的秘书：“我记得他是支付宝的高管吧？他辞职出来创业，刚开始挺不容易。”
徐智礼并不傻，他听出了画外音，急忙解释道：“我在XV公司待了一年，耳濡目染，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一身西装革履，相貌出众，外表年轻，从他进门开始，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没有怯场和紧张，显然事先做足了准备——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然而卫董事长没有表态，他随手翻阅着一沓文件，面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卫董事长的秘书离他最近，也是全场唯一洞察奥妙的人。她发现卫董浏览的文件，是昨天蒋正寒递交的东西，其上还有铅笔标注的记号，大约是出自卫董的亲笔。
别的投资人还在询问徐智礼，郑寻的目光却盯紧了卫董，他可能是听说过这个人，对着卫董事长直接开口：“卫董您好，我是XV公司的前员工。”
他咧嘴一笑，走近几步道：“我在数据分析组工作，组长一直都很器重我，我差一点儿就要升上副组长。后来徐总邀请我加入，我立马离开了XV公司，来徐总的公司报到了。”
卫董事长没有接话，倒是他的秘书回答：“XV公司工程部的数据分析组，有一个副组长是谢平川吧？”
秘书姐姐推了推眼镜，笑容好比春风和煦：“谢平川在业内小有名气，可惜他也从XV离职了。”
郑寻神色一僵。
秘书的话乍一听起来，仿佛是在和他闲聊——然而追寻潜台词的意思，却暗指郑寻没有明显的资质，他们这一帮人不曾听说他的大名。
郑寻心中憋了一口气，此时却不能发作出来，他反思了刚才的自我介绍，觉得自己不应该提什么副组长，应该抛出类似项目经验的真材实料。
徐智礼在一旁回答疑问，不过由于产品还没上线，他虽然思路清晰，回答却模棱两可。
到了三点十分左右，卫董事长收拾了东西，他从位置上站起来，笑着和徐智礼握手：“你们的产品挺不错，和你父亲说得一样。”
徐智礼自认为有戏，双手握住了卫董：“那咱们什么时候谈投资？”
卫董事长诚恳道：“改天我们再约时间。”
他看了一下手表，脸上笑意不减：“这样吧，我今天还有事，回头我们再联系。”
徐智礼马上应好，拍了拍卫董的肩膀。
他目送他们一行人出门，站在包厢的最里面，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看向了郑寻，兴奋不已道：“成功不难吧？你看，这就解决了投资人。”
郑寻今年二十六岁，他虽然研究生刚毕业，也算经历过一些风雨，他没有徐智礼的乐观，却仍然谄媚道：“你是我们的徐总嘛，解决几个投资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徐智礼笑道：“走吧，我要去隔壁，找我女朋友。”
他拎着一个电脑包，自己的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充满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然而楚秋妍刚一见到他，就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你结束了？”她抬头反复打量他，见他两手空空，只有一个灰色电脑包，她的神色充满了疑惑：“投资方什么东西都没给你吗，他们直接出门了？”
楚秋妍所在的包厢，点了几份甜品和饮料，她一向喜欢吃东西，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徐智礼站到她的身旁，从她的盘子里拿出三明治，自己咬了一口说：“楚楚，你别想多了，没给什么东西，不是正常的吗？”
楚秋妍今日化了妆，打扮得十分秀丽，徐智礼面上有光，伸手搂住了她——他对除了楚秋妍以外的女生，从来没有丝毫的兴趣，但是楚秋妍一贯多想的毛病……他也希望她能早点改正。
郑寻在一旁打趣道：“是啊，徐总夫人，现在的文件材料，不能用邮件传吗？干嘛要当面给啊，还容易弄丢。”
此时此刻，在相隔不远的某一栋居民楼里，蒋正寒恰巧打开了一个文件袋，拿出了一沓卫董当面给他的东西。
他今天下午没去上班，待在了自己的家中。
夏林希出门了，家里除了他之外，只有一个谢平川。
谢平川衣着简单，他穿着一件衬衫和休闲裤，仿佛一位在校的大学生，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就坐在蒋正寒的身旁。
蒋正寒给他倒茶：“你今晚有事么？不如留下来吃饭。”
谢平川很快答应了，随即又问道：“卫董事长给你的文件，还是你问他要来的？”他手指按在键盘上，正在浏览项目架构。
蒋正寒笑道：“他们临走的时候，卫董给的。”
言罢，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了不远处的书房。
谢平川等了他一阵，见他拿着一张邀请函，径直递到了自己面前。
“下个月十九号，你有时间么？”蒋正寒点到即止，没有再说别的话。
从今年二月份算起，到现在整整六个月，期间蒋正寒试探他无数次，开出了各种各样的条件，时常与他探讨技术问题，仿佛一次次的华山论剑，每当有空必然邀请他做客，似乎还掌握了他的饮食偏好，做出的菜色越发契合他的口味。
谢平川并非铁石心肠，他的内心有一点动摇。
他今年刚满二十七岁，仍是一位风华正茂的青年，又因为从前的积累，日子一向过得滋润。虽然早就从XV公司离职了，但他不用上班也能养活自己，手里还攥着大把的股票期权，他其实不用给自己找麻烦。
创业的艰辛，他当然知道。
蒋正寒握着邀请函，语气仍然十分温和：“1.0产品上线的时候，广告过滤的模块，还有不少的缺点。”他把邀请函放在茶几上，走到了谢平川的身边：“按照你说的算法，我们做出了改进，现在的效果很好。”
谢平川笑了笑，回应道：“别的模块怎么样，图片鉴黄的功能，实现得顺不顺利？”
他没有和蒋正寒签订合同，却对他们的公司了如指掌。蒋正寒与他商讨问题时，从来不避讳技术秘密，谢平川从前觉得他单纯，如今却觉得他心思深。
蒋正寒道：“你来公司看一眼进展……”
蒋正寒的话尚未说完，谢平川拿起了邀请函，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电脑，跟着回答了一个好字。
客厅还是原来的客厅，不过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映在雪白的瓷砖上，显得大厅格外明亮。
谢平川倚着沙发，直言不讳道：“你原来开的条件，现在还作数么？”他偏过脸望向蒋正寒，手上端起了一杯茶：“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个条件，我进公司必须带队。”
他听到蒋正寒笑了一声，不但许诺了组长的位置，甚至还放了大权给他：“公司终于有了技术总监。”话中一顿，蒋正寒接着说：“稍等，我给你拿合同。”
全公司上下，一共十几个人。除了蒋正寒以外，第一个听说这个消息的，就是当晚回家的夏林希。
夏林希六点进门，神情有几分疲惫，她手上拎着电脑包，进门就打了个喷嚏，侧身靠上了墙壁，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蒋正寒伸手摸她的脸：“这是什么？”他指尖磨蹭她的脸颊，擦掉了一点粉笔灰。
夏林希没有注意，她偏过头望了一眼，瞧见了餐厅的谢平川——谢平川手里拿着文件，封皮上写着合同，印有蒋正寒公司的大名。
夏林希转过了脸，抬头看向蒋正寒，双眼忽闪而明亮，语声轻不可闻：“你把他搞定了？”
借着一堵墙壁的掩护，蒋正寒低头亲吻她，玄关处格外安静，他们没有发出声音，夏林希仍然紧张，试着伸手推开他：“你不要这样，会让别人看见。”
她从这里跑出去，随后走到了餐厅。
谢平川见她走近，打了一个招呼，他主动提了一句：“明天是礼拜一，我也会去上班。”他随手放下了合同，夏林希特意瞄了一眼，只见职位那一栏，填的是项目组长与技术总监。

第100章
礼拜一那天，谢平川来得很早。
在此之前，十几位员工都收到了邮件，邮件内容是谢平川亲笔，他大致介绍了自己的岗位，表达了工作的态度与决心，措辞和用句非常诚恳，给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因此他刚一出现，钱辰第一个迎上去：“谢总监早上好。”
谢总监自打成年以来，从未在地下室工作过，他站在门口沉默一阵，终归还是接受了现实，脸上缓缓露出笑容：“早上好。”
钱辰热情地与他握手：“谢总监，等会儿你给我签个名吧？我听蒋总介绍了你，我实在是太佩服你了。”
谢平川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被钱辰紧紧握住，他环视了整个办公空间，看到了密不透光的墙壁，镶在天花板上的节能灯，朴实无华的水泥地板，以及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谢平川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自己莫不是全公司年龄最大的人。
直到他发现了老杨，心里顿时放松了很多。
老杨表面上看起来，至少比谢平川大十岁。他此刻抓着蒋正寒的手臂，正在与他探讨着什么，蒋正寒注意到谢平川的目光，勾起唇角也是一个友善的笑。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蒋正寒开口道，“这一位是我们的技术总监，云存储的项目组长，公司的技术合伙人。”
他走到了谢平川的身旁，手也揽上谢平川的后背——刹那之间，所有员工都看了过来，仿佛望向了世界的中心。
蒋正寒穿着一件普通的衬衫，裤子也是寻常的版式，但因他身材很好的缘故，穿什么都像衣架子。谢平川和他旗鼓相当，他们站在门口的位置，竟然是分外引人注目。
蒋正寒把谢平川领进了门，不仅亲自给他搬椅子，还接连与他谈笑风生——随即开了一场晨会，规划了这个礼拜的任务，检查当前的工作进度，最后放权给了谢平川。
谢平川受之无愧，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地下室虽然没有窗户，照明的灯光却很亮堂，蒋正寒就站在灯下，笔挺的身形仿佛旗杆——他开会也像一个标杆，从来都是速战速决，很少浪费大家的时间。这一次和往常相同，二十分钟之后，晨会就圆满结束了。
所有人都返回了岗位，只有陈亦川是一个例外。
陈亦川身着一件棉T恤，腿上一条深色长裤，脚踩一双运动跑鞋，俨然一位青年学生。他拿着一根塑料扫把，斜倚在谢总监身侧，挑衅一般地问道：“谢总监，早上好啊。”
谢总监回敬道：“你好。”
陈亦川笑道：“挺巧啊，我名字里也有个川字，我爸说是海纳百川的意思。”他一手扶着木桌，一手撑着扫把，仿佛是要打扫卫生，但其实剑拔弩张道：“谢总监，听说你今年二十七岁？”
他一下就切入正题：“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言罢，他还看向了四周——蒋正寒忙着打电话，似乎无暇顾及他们，陈亦川就越发来了劲，更加不服谢平川排在他前面。
谢平川拉开公文包，从中拿出笔记本电脑，状似低调地回答：“理工大学。”
呵，理工大学。
陈亦川在心里冷笑。
在座有几位同事，此时看向了这里。与陈亦川不同的是，他们好像知道谢平川的背景，几句话滚到了喉咙眼，斟酌再三又咽了回去。
在这群同事之中，顾晓曼第一个开口，她双眼盯着陈亦川，轻声嘟囔了一句：“陈亦川，你代码写完了吗？”
陈亦川被顾晓曼盯着，忽然就无所畏惧道：“理工大学？”
他握紧了扫把，微微低下了头，目光黏着谢总监，咄咄逼人道：“大连理工，还是北京理工啊？你听说过清华么？”
他的技术不如蒋正寒，也不如老杨，这一点他当然承认。但是技术总监的位置，既没给老杨，也没轮到自己，甚至没给夏林希——他真的很不服气。
陈亦川话音未落，谢总监笑了一声。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自报家门道：“我本科加州理工，研究生斯坦福，在亚马逊带队两年，跳槽谷歌云存储，积累三年项目经验，前年回国加入XV公司，今年二月开始在家待业。”
话中一顿，他问：“你能继续工作了么？”
陈亦川微张了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原地傻站了一会儿，小声回答一个“能”字，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留下一个倔强而伟岸的背影。
新来的管理者，融入团队并不简单。由于公司的员工很少，大部分人也比较懂事，除了陈亦川刚开始闹一出，其他人很快就接受了谢总监。
即便如此，也有新的问题。蒋正寒有他的管理风格，而谢平川却自成一脉，他们两个私下商讨了几次，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也果然提高了员工效率。
毫无疑问，谢平川是一大助力。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工资也不低，即便八月份的盈利从十块涨到了两百块，也远远不够支付谢总监的年薪。
九月上旬，各大高校纷纷开学。蒋正寒报道完毕，回家一个人数钱。
夏林希站到他身后，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穿着一件吊带睡裙，双手搂住了他的肩膀——由于昨晚折腾太久，她此刻并不是很清醒。
“你在算什么？”夏林希道，“我帮你心算。”
蒋正寒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揉得夏林希贼胆乍起，凑近一点偷亲了他。
假如她有一条尾巴，现在一定摇了起来。
蒋正寒坐在一把转椅上，他发现自己被偷亲之后，转到了夏林希的方向，双手搭上了她的腰，好比昏君强抢美人一般，很快就把她抱到了怀里。
夏林希的裙摆比较短，遮不住她的一双长腿，她感觉自己被摸了腿，反而愈加乖巧地黏着他，像是某种衣领挂件一样，直接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蒋正寒显然很喜欢这个挂件，他低笑了一声，抱着她转回原位，继续刚才的工作。
夏林希趁机扫了一眼桌面。
她瞧见本月的财务报告，不到片刻便出声说：“我的卡里还有七万……”——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在补习班当辅导老师，会让人觉得辛苦，但也确实挣得多。尤其寒暑假期间，学生们蜂拥而至，补习班盆满钵满。
她熬过了暑假，由于业绩突出，目前仍然在带班。
夏林希平时很忙，不过蒋正寒比她更忙，她想等到公司稳定后，再辞掉辅导机构的工作。
蒋正寒应声道：“这笔钱你留着。”他左手用来抱她，右手还握着鼠标，低声笑问道：“不是说好了我养你么？”
夏林希快要攒出明年的房租。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反应不够热烈，因此仰起脸蹭了蹭他：“你不要压力太大，我也能养活自己。”
她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还有一件事想问你，我给你定做了两套西装，款式还没有选好，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两套花了她三万七，她对此却一字未提。
那家西装店是一个十几年的老店，同系的校友一致推荐。夏林希开口提了一句，蒋正寒就跟着回答道：“你选的我都喜欢。”他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也果然忽略了正式着装，但是最近并没有什么场合，需要他以正装出席。
除了本月十八号的互联网公司聚会。
夏林希坐在他的腿上，半张脸贴在他肩头：“我量过了你的尺寸，也交给了裁缝，你让我给你选，我就随便选了。”
蒋正寒随口问了一句：“你对我的尺寸满意么？”问完之后，他自己也笑了，似乎察觉这种问题，充满了调侃与不正经。
夏林希红着脸道：“我很满意的。”她双手圈住他的脖子，靠近他的耳边告白：“我对你整个人都很满意。”
她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定好计划就会立刻执行。赶在本月十八号之前，果然拿回来两套西装，那衣服恰如校友所说，做工完美，剪裁精致，面料高级——但其实两套衣服加在一起，也没有她的一个包贵，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没有了父母的经济支撑，已经开始精打细算，唯独对蒋正寒格外大方。
本月十八号那一天，蒋正寒出门之前，夏林希给他系领带。
她站在玄关处，手法十分的熟练，神情也比较专注。蒋正寒没注意她怎么打领带，全程都在凝视她的一张脸……他临走的那一刻，到底还是没忍住，把她按在墙上亲了亲。
门外不远处的地方，谢平川拿着车钥匙，正在和别人打电话，他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语速堪称非常之快，偶尔瞥一眼蒋正寒的家门，似乎还在耐心等他出来。
他刚挂断电话，蒋正寒就出现了。
开会的地方离这里有点远，谢平川打算亲自开车前往——这也是最简便的方法，而他一向不喜欢麻烦。同行的不仅有蒋正寒，还有一个技术组的老杨。
由于要出席正式场合，三个人都是西装革履，不同之处大概在于，蒋正寒和谢平川看起来都很英俊潇洒，老杨走的却是老成持重的路线。又因为此次大会由来已久，且能见到各大公司的高管，老杨甚至梳了胡子，黑白交杂的头发也抹了一层发蜡。
他们在开会前十分钟抵达。
停车场仿佛豪车的世界，谢平川的那一辆沃尔沃，放在其中并不是很显眼。但他刚下车没多久，一旁就有人笑道：“哎呦，这不是XV公司的副组长吗，谢平川副组长？”
谢平川跟着蒋正寒往前走，似乎没听见别人的话。
他们凭着邀请函，顺利进入会议大厅。整个厅堂异常豪奢，灯火通明且辉煌，礼仪小姐都很标致，她们身着统一的制服，算是一抹显眼的亮色。
也有不少名企的高管，三五成群站到一起，其中不乏外国面孔，显然来自国际公司。
老杨禁不住感叹：“学好英语真重要啊。”他搭上蒋正寒的肩膀：“蒋总，等我们回去了，一起练口语吧。”
谢平川在美国待了很久，英语能力是不用怀疑了。而蒋正寒……蒋正寒今年才大二，他的时间大部分都给了编程，口语应该是结结巴巴的水平，老杨心想道。
果不其然，蒋正寒答应道：“每天跑步的时候，我们顺便练口语。”他笑着说话，声音又低沉，冷不防背后传来一个女声，娇颤颤带着余音。
那个女生喊道：“蒋正寒？你怎么在这里呀。”
谢平川已经出发，和一帮外企人士交谈，蒋正寒却站在原地，侧过脸看向了一旁。
他见到了时莹。
时莹跟在Iion公司的高级产品经理身边，她今天的妆容化得很不错，两边的腮红不多不少，恰好映出她的娇俏。
她对着蒋正寒轻笑，正准备上前一步，又瞧见了远处的秦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时莹变了一张脸，目光越过蒋正寒，也没什么笑意了。
倒是秦越走了过来，主动和蒋正寒打招呼：“呵，你也来了？”言罢伸出了左手，似乎要握一个手。
“在这里见到你，”蒋正寒和他握手道，“我同样很意外。”
秦越趁着握手的功夫，离蒋正寒更近了一点，他微微垂首，开门见山道：“你们公司的概念介绍，是开场第二个。”他嘴角微抽，暗含讥讽道：“开场第二的位置，是要用钱买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蒋正寒没有这么多钱，但是卫董事长显然有，他们公司的位置，大抵是卫董拍出来的。
因此他回避了这个问题，低声问了一句：“你没有买到开场第一么？”
秦越心中有气，马上松开了他的手。
脚底踩着羊毛地毯，蓬松柔软好比棉花一般，秦越到处走了一阵，到底还是余怒未平。他找到了一名小报记者，当场递上自己的名片，对方果然分外识趣，点着头道：“您好，我们报社和您父亲的公司，合作很久了。”
秦越道：“你帮我一个忙。”他指着不远处的蒋正寒，直言不讳道：“等那个人上台，介绍他们公司的时候，你装成外籍记者，给我提几个问题，全英文，角度刁钻，让他们出丑。”

第101章
秦越话音落罢，记者犹豫片刻，诺诺答道：“秦总，我的英语水平……”
事实上，他的英语水平并不差，但是秦越直接让他刁难人，他却把握不好刁难的分寸。
他一句话没说完整，秦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题我来写，你照着念。”
秦越的大学专业是工商管理，他从高三暑假开始协助父母，管理公司内部的各种琐事，随后任职于Iion公司的市场部，学习他们的行事作风和规章制度。秦越自认为具有一定的职业经验，也明白那些高管们每天都在计较什么。
相比之下，蒋正寒出身贫困，毫无建树，好不容易开了公司，却用不到任何资源，撑死了就是一场小打小闹。秦越心里是这么想的，在听蒋正寒作报告的时候，也果然萌生了许多疑问。
在场有不少业界精英，旁听的时候都保持了安静，蒋正寒独自一人站在台上，讲起了公司的三大类服务——分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他说出来的都是重点，身后的PPT轮番更换，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谢平川和老杨都坐在台下，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在台上，老杨忍不住夸赞了一句：“蒋总有天赋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讲话也不紧张。”
谢平川却道：“这和紧不紧张没关系，准备的充分，就不会丢人。”
老杨挠了挠头，环视他的四周：“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哪些小公司？”他说：“参加这种大会，谁会不准备啊？”
谢平川没有回答，他侧过脸瞥了一眼，瞧见不远处的地方，坐着一帮XV公司的人，为首那一位恰好是他从前的上司，数据分析组的正组长。
那一位项目组长，算是他的死对头了。
发现死对头的人不止他一个。蒋正寒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很快就碰到了XV公司，其中也有不少熟悉的身影，还有人笑着向他点头致意。
蒋正寒反馈了一个笑，他卡着时间结束演讲，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包括秦越在内的人，都面对着他鼓掌，唯独XV公司那一块，支持的声音稀稀落落。
不远处站着一位报社记者，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前方，他赶在所有人之前，第一个发出疑问。
他提问用了英语，而且语速非常快，大致询问了目前的客户规模、潜在的客户市场、以及他们相较于XV、Iion等等众多大公司云服务部门的优势在哪里。假如客户有需求，为什么不直接找大公司，反而要冒着一定的风险，与他们这种初创小企业合作。
这个问题不仅刁钻，还挖了一堆坑——毕竟XV和Iion的高管都在场，很多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那名记者还没开口的时候，谢平川担心公司名不见经传，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提问题。但是眼下问题来了，他却叹了一口气。
谢平川还算冷静，老杨已经掏出纸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老杨问道：“答得不好，对公司有影响吗？”
“我说一点影响都没有，你信么？”谢平川盯着台上，话里有话道，“他是我们的CEO，代表的是整个公司。”
台上的蒋正寒反应了两秒钟，他把PPT切到了前几张，简要概括了记者的问题，随后答道：“客户规模在稳步增长，2.0版本将在今年十一月上线，所有需要使用存储服务和第三方数据分析的公司或个人，都是我们的潜在客户。”
言罢他笑了，接着道：“客户选择我们的原因，在于我们把简单的功能做到了极致。”
他避开了XV和Iion的大名，下台前仍然不忘打广告：“我们的确是创业公司，正因为是创业公司，所以如果做不好产品，就更没有立足之地。各位要是有合作意向，欢迎和我联系。”
这一番话说得朴实，也仿佛有一点用。由于那位记者开了一个头，接下来又有三四个人提问，蒋正寒回答得有所保留，他在技术层面描述宽泛，更多的解释都在产品本身——仿佛不是一位科班出身的技术人士，而是一个钻研产品的高级营销。
蒋正寒下台之后，真有几位业界人士，把他团团包围起来，和他聊到了多方合作。
他发出去很多张名片，也收回了很多张名片，一个小时后返回座位，神情却没什么改变。
老杨坐在他的身旁，连连拍着他的肩膀：“蒋总，你的表现比我想象中好多了。”他接着凑近几分，按捺不住心中疑问：“刚才第一个记者问你问题，说的是英文吧？你怎么是用中文回答的，我听完觉得不匹配。”
谢平川在一旁接话：“语言的作用是交流，无论他说了什么，只要能让人听懂，就没有用错方式。”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随后递给了蒋正寒，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
蒋正寒接过矿泉水，他喝了一口之后，很快转移话题道：“我拉来了几个客户，下午和他们谈合作，今晚要做线上测试，我可能回不了公司。”
谢平川道：“哪些公司被你弄到手了？”他侧目看向了厅堂中央，说话的声音偏低沉：“别说拉来了几个，哪怕只有一个公司成为客户，今天这一趟就算没有白跑。”
他说完这一句点评，蒋正寒便从一沓名片里，挑出来几张给他看。谢平川拿到手里仔细研究，认出其中的两个是XV公司的前客户，不过他们因为和XV公司的业务部闹矛盾，长久的合作关系就此中断。
谢平川捏着一张名片，仿佛一个曾经的卧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这一家公司，上市前和XV合作，资金周转不顺利，业务部的人为了攒业绩，没有和他们续签合同。”
他拿起另一张又说：“这一家公司为什么中断合作，我不了解原因，但我刚回国的时候，见过他们的老板。”
蒋正寒便道：“今天下午的谈判，有你在场会更好。”
谢平川欣然同意，不过随后坦白道：“你要是真把他们挖来了，XV的人一定会知道，公司的实力还不够强，假如他们全行业打压……”
他收好手上的名片，听见蒋正寒回答道：“走一步算一步。2.0版本面市之前，我们要有更多的客户。”
会场仍然有人在做报告，目前站在台上的那一位，正是Iion的高级产品经理，他大概属于没准备好的类型，起初为了博人眼球，放了四张美女图片——说是什么加入Iion公司之后，会发现公司有不少美女，然后又聊到了现在的技术，解释技术人员要做什么，才能迎合九零后的品味。
他的PPT是深蓝色背景，图片插入粗糙又丑陋，也不知道是没有时间，还是对这次大会根本不在意。
老杨惊叹不已：“可怕了，这是Iion公司的人？”
谢平川笑道：“他们也有很多实力强悍的人。不过Iion是大公司，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就算这次表现失败，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地位。”
老杨不知道回答什么，随口应了一句：“得了，我对管理和市场一窍不通，下午你们两个好好谈判，我回公司做好测试。”
一旁的蒋正寒心想，他今天下午必然很忙，晚上不但去不成公司，肯定也回不了家。因此他从座位上站起，沿着侧门离开了会场，径直来到了走廊深处——比起嘈杂热闹的会场，这一块安静得出奇，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只有头顶的一盏明灯。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然后给夏林希打电话。
可惜电话没有接通，他只听到了一句：“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蒋正寒恰如这一句话所说，站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期间打了五六个电话，不过夏林希依然关机。
任他平日里再忙，也察觉到了奇怪，夏林希关机的次数，比起以往多了很多，他时常觉得她有事隐瞒，但她不愿意坦白，他也没刨根问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里的人却不止他一个。他握着手机准备返回座位，转身时瞧见了XV的前上司——数据分析组的组长。
蒋正寒第一次见到组长，还是去年十月份的事。彼时他刚开始工作，不懂的地方有很多，除了谢平川副组长，他的正组长也对他关照不少，以至于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让他更清楚地明白了现实。
组长主动打招呼：“小蒋，你出来打电话么？”他晃了晃手机，神情恰如往常，依然不苟言笑：“我也是。”
蒋正寒不同于他的严肃，他态度随和地笑了：“正好我打算走了，方便你继续打电话。”语毕他抬步往前走，听到组长在他身后说：“你刚进我们的组那一阵，我很看好你，我对你的悉心栽培，你应该能感觉到。”
蒋正寒猜不出他的用意，他背对着这一位组长说：“的确要感谢你，我有不少收获。”
组长顺水推舟道：“你和谢平川走得近，我暗示了几次，你没懂我的意思。”他放下了自己的手机，好像一位善良的长者，在给迷茫的后辈指路：“谢平川这个人，资历和城府比你强太多，你现在和他合作……”
他没有继续讲下去，话中稍微顿了顿，诚恳道：“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真的希望，你能继续成长。”
几乎是在这一瞬间，他变回了和蔼的领导，面对一个出众的新秀，他温声嘱咐道：“不打扰你的时间了，你去忙吧。”
蒋正寒没说一个字，他接着刚才的脚步，独自返回了座位。
这一场大会临近尾声，而在他的座位旁边，谢平川开始收拾东西，蒋正寒站在他的左侧，弯腰捡起他的名片，主动提起道：“我在走廊打电话，遇到了XV的前组长。”
谢平川笑着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蒋正寒道：“说了一些废话。”而后他又道：“明天是礼拜六，我迟一点到公司。”
蒋正寒一贯来得很早，几乎没有迟到的时候，谢平川就多问了一句：“哦，你有什么事？”
有很重要的事。蒋正寒心想道。

第102章
蒋正寒当晚十一点回家，彼时夏林希还在写教案。她听见门口有响动，没穿鞋子跑了出来，看到蒋正寒一手拉开领带，随即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
他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很清明，手里拎着一条领带，也拿了一个公文包。
夏林希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喝酒了？”她沉思片刻，叮嘱了一句：“今晚早点睡觉吧。”
蒋正寒换了一双拖鞋，走过夏林希身边的时候，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也是，早点休息。”然后他直接进入卧室，从衣柜里挑了一件衣服，很平静地去浴室洗澡了。
趁着他洗澡的功夫，夏林希补完了教案。她关掉书房的台灯，定好明天早晨的闹钟，爬到卧室的床上躺平，仿佛一个早点休息的榜样。
约莫几分钟过后，蒋正寒也走出了浴室。他今天似乎是很累，上床不久便睡着了，夏林希躺在他的旁边，故意靠近一段距离，临睡之前，她亲了他的侧脸。
为了避免吵醒他，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轻碰。而在这样的轻碰之后，她心满意足地闭眼，蒋正寒却顺势抱住了她，手臂用力把她搂得很紧。
夏林希埋进他的怀里，以为他被自己弄醒了，她打了一个哈欠，小声说了一句：“晚安。”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七点整，手机闹铃响起了声。
夏林希翻身起床，蒋正寒不见了人影——除了跑去上班之外，她没有别的猜测。
客厅里空荡荡的，满地都是熹微的晨光。她自己切了一块面包，吃完早饭就出门了，走到那一家辅导机构准备上课，一切都和前两个月没什么不同。
她并非负责任的老师，所有心思都放在备课上。至于学生努不努力、听不听讲，这些诸如此类的问题，却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倒不是因为她不想管，而是因为她渐渐发现，管得越多，麻烦越多。老师反复强调的话，学生不一定会听，倘若老师疾言厉色呢？家长也不会袖手旁观。
今日就如同往常一样，她整点踏进了教室的大门，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她始终保持了上课的状态，也沾了一手的粉笔灰，午饭时间才能洗干净。
中午十二点十分，夏林希跟着几位同事，共同来到了公司大厅。
忽然有一位女同事说道：“你们看那边，那是谁啊？”她伸手指向了旁边，大厅左侧的玻璃窗前，站了一个身量笔挺的青年。
他之所以会被注意到，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外表很英俊。
见到帅哥心情好，其他女同事都笑了，唯独夏林希愣在原地，几秒钟之后转身想跑。然而跑也来不及，蒋正寒很快发现了她，他立刻朝着她走了过来。
一旁有人问道：“夏林希，你认识那个小哥？”
夏林希没有回答，庄菲却应了一句：“啊，那是夏林希的男朋友，找你干什么来了？”
夏林希住在学校的时候，蒋正寒经常来找她，作为她曾经的室友之一，庄菲对蒋正寒分外眼熟。事实上，庄菲并不清楚他们出了什么状况，不过瞧见夏林希拼命打工的样子，她心中总有一种怪异的平衡。
这样的平衡让她认为，她和夏林希没什么区别——她们都是一个有时幸运、有时倒霉的普通人，彼此之间算是熟人，当然了，也仅仅是熟人而已。
她仍然讨厌夏林希。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夏林希就说：“他是我的男朋友，这也是我的私事。”
庄菲挠了挠头上的发箍，不以为然地瘪起了嘴：“私事干嘛来公司，你们不能出去谈？”
夏林希拎包往前走：“我是打算出去谈。”
周围的同事察觉气氛不对，原本很想旁观一场好戏，然而中午的时间太紧张，他们的头等大事是吃饭。因此不到一分钟，大厅里就没有别人了。
蒋正寒站在夏林希面前，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她的手上全是粉笔灰。他终于想起来前两个月里，她晚上回家也带了一点粉尘，彼时他并没有想到粉笔和黑板，更不知道她在兼顾学业和创业的情况下，还要来这种地方打工赚外快。
公司门口人来人往，他却静立不动，没过多久，他开口问了一句：“你关机的时候，都在这里么？”他放缓了语气，嗓音仍然低沉：“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也不用和我撒谎。”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也不用和我撒谎。
“撒谎”两个字似曾相识，让夏林希想起她做过的噩梦。梦里的结局只有一个，她和蒋正寒分手了。
她原本不该患得患失，但是当前的这一刻，她的智商和情商降为零，喉咙里像是有什么卡住了，视线因水雾而变得模糊——她有很多年不曾真正哭过，所以当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又站在原地发了一阵懵。
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坚强，她脆弱到听完一句话就能哭。
“我也不想撒谎……”夏林希偏过了脸，没有发出一丁点哭声，她大概自创了一种方法，说话的声音都很冷静，只是眼泪不断往下掉。
蒋正寒第一次见她哭，他用手指擦她的眼泪：“乖，别哭了。”他低声道：“还想让我怎么心疼你。”
夏林希终于抬起了头，漂亮的双眼泪汪汪的，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是在哄我吗？”
诚然公司大厅这种场合，并不适合哄女朋友，加上夏林希还没有吃饭，蒋正寒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走向了附近的饭店。
路上经过一条小巷，巷子口立着一家店面，店主是一对老年夫妻，经常卖一些干货和水果。此时恰逢九月份，新鲜的核桃上市了，绿皮裹着核桃壳，摆在门口油亮亮的。
夏林希多看了一眼，蒋正寒就买了几斤。
称核桃的时候，老爷爷打量夏林希，见她眼眶通红，大概是刚哭过，而且哭得很伤心，他便转向了蒋正寒，接着把核桃递了出去，用一口浓重的京片儿说：“您呐，自个儿家的媳妇，要当成宝贝疙瘩啊。”
蒋正寒点了点头，仿佛知错就改一般，左手提着一纸袋的核桃，右手搂住夏林希的肩膀。刚走过这个巷子，他就开口问了一句：“我该叫你老婆，还是叫你宝贝？”
夏林希回答道：“我还没有嫁给你。”
蒋正寒握紧了她的手：“你还没有嫁给我，为了养家，却出来兼职。”他显然看过了排课表，话也说得贴合实际：“语文加上理科数学，一天总共八节课。”他俯身吻她的额头，最后说了一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这两个月这么累。”
饭店就在不远处。他们进了一间包厢，点过菜之后，夏林希保持了安静，蒋正寒坐在她身旁，他用随身携带的瑞士刀，切开了一颗新鲜的核桃。
夏林希其实很喜欢，她低头吃了小半勺，出声道：“我要赶在一点前回去。”她双手捧着碗，仍然在想工作：“下午一点有一堂课，如果我不回去……找不到代课老师。”
蒋正寒放下手里的刀：“等你上完课，我带你回家。”他用纸巾擦干汁液，继续和夏林希说道：“七月上旬，你和母亲见面，聊了什么？”
夏林希只觉得他反应很快，但他既然一心要听实话，她也就真的实话实说道：“如果我不和你分手，母亲就不会给我钱了。”
话音刚落，服务员进门，端上来几道菜，堪称荤素俱全。
蒋正寒拿了一只碗，开始给夏林希盛饭，夏林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却无法揣摩出他的想法，她接到一个装满了米饭的瓷碗，又听见蒋正寒开口道：“二轮融资已经成功了，昨天的谈判结束后，签下了五个长期合同。”
他说：“辞掉这一份兼职，让我养你。”
辞掉这一份兼职，让我养你。
蒋正寒说得十分诚恳，没有半点命令的意思，反而更像是一种协商。夏林希的右手搭在桌上，刚好被他整个握住了，十指相扣，周遭的气氛好像格外温暖。
怀柔政策见效显著——当天傍晚，夏林希辞职了。
她的主管苦口婆心，耐着性子反复规劝，甚至提起了泼咖啡的事情，赵同学偷拍她的事情，不断向她致以公司的歉意。又说不会再让家长打扰她，保证她在工作期间有良好的环境，临到结尾，似乎仍然认为她缺钱，因此还额外提到了涨薪。
由于他违反了合同规定，给夏林希安排了很多课，除了真的想挽留夏林希之外，他也不想让她拿捏违约的把柄。
夏林希没有提合同，她同样道了一个歉：“对不起，我不能继续教课了。但我会写完教案，留给接课的老师。”
她说：“我并不喜欢这一份工作，非常感谢您几个月来的关照。”
蒋正寒站在门口等她，他们两个的对话，他几乎全部听见了。包括什么家长泼咖啡，学生闹矛盾……原来一天站九小时上课，不是这一个工作的全部，他没有告诉夏林希的是，他很心疼她。
他说要养夏林希，也不是说着玩的。互联网大会召开的那一天，卫董事长的公司验收了他们的产品，二轮融资的协议在隔日签订，加上谢平川在业内的名气，他们公司一共收到了600万美金的投资，将在十月份搬出地下室。

第103章
公司的新址选在一栋写字楼内，位于海淀区的一个黄金地段，四周的交通十分方便，附近也有不少IT企业。十月份搬家的那一天，所有的员工都到齐了，大家兴致勃勃地收拾东西，气氛热闹的像是过年一般。
整个公司差不多二十来号人，陈亦川是最兴奋的那一个。他忙前忙后地搬运箱子，瞧见顾晓曼费力地扛运包裹，他马上放下自己手里的蛇皮袋，冲到她的面前说：“顾晓曼，你搬得动吗？”
顾晓曼低头道：“我快要搬完了。”
陈亦川没有反驳她，比起遥远的高中时代，他的脾气好了十倍不止。他一手搭上那个包裹，接着和顾晓曼说：“你别逞强了，给我吧，我来扛。”
顾晓曼松开了手。
她站在玻璃门外，挺直自己的腰板，打量他们的新地盘。
办公区宽敞而明亮，还有一个单独的会议室，正对着干净反光的落地窗。员工也有了自己的格子间，每个人的桌上都配备了台式机，技术组的人员甚至有三台显示器。
除此以外，几位团队领导的办公室都是单间，但是比起开放的办公区，他们也只隔了一道玻璃墙，普通员工稍微抬头看一眼，就能发现领导们在干什么。
作为财务部的部长，顾晓曼由衷感慨道：“太棒了，我们就像一个真正的公司。”
陈亦川嗤笑道：“我们本来就是真正的公司。”他帮顾晓曼扛完包，又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玩偶，放到了他的工作桌面上。
那是一个史努比的玩偶，立在陈亦川的电脑键盘边，被他用一根手指摸了摸脸。
他们的桌子展现了不同的兴趣爱好。比如谢总监摆了一盆仙人掌，夏林希放了一排塑料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书刊，而蒋正寒则在抽屉里藏了一个相框，里面果然是一张夏林希的照片。
夏林希在帮他整理办公室的时候，弯腰拉开了抽屉，就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她心底一热，关上抽屉，站到蒋正寒的身边，明知故问道：“你在第二层抽屉里，放了什么？”
蒋正寒手里捧着书，他把书籍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同时回答夏林希的话：“放了一个贵重物品。”
此时此刻，蒋正寒背对着夏林希。夏林希想从后面抱住他，然而办公室都是玻璃墙，外面的同事可能会看见，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偷偷牵住了他的手。
她心里甜蜜又高兴，表面上还要谈公事：“营业额在持续上涨，下个月新产品上线，净利润一定会更高的。”
蒋正寒的办公室几乎是全透明，他仍然握紧了夏林希的手，指尖抵着她白嫩的手背，占便宜一般来回磨蹭，也不管他的员工会不会看见。
他说：“新产品上线以后，预计的利润在六位数。”言罢又笑了一声，说出公司目前的不足：“技术团队还是缺人，谢平川在找他的同学，营销和推广也很重要，我们打算多招几个业务员。”
公司刚刚成立的时候，夏林希光是投资的钱，就远不止一个六位数。但她听完这样的消息，依旧表现得十分开心，她忍不住表扬了一句：“大家都很努力，你也非常优秀。”
蒋正寒的预测得到了验证。这一年的冬天来临时，他们2.0版本的产品上线，其中云存储的功能得到了强化，服务对象包括所有的公司和个人。紧随其后的是云数据分析服务，也同样推出了一个改良版本，加上新的图片鉴黄和广告过滤手段，他们终于能够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上崭露头角。
客户数量呈现指数爆炸趋势，一路都在往上飙升。谢平川费尽一番心思，从各大公司挖来他以前的同学。蒋正寒挂出高薪，开启了一条社招通道，然而条条框框不少，技术要求也高，胆敢前来应聘的人，终归只占了一小部分。
公司的人手依旧紧缺，自从进入了新的一年，全公司上下没有不加班的人。经常是到了深夜十二点，公司里仍然亮着几盏灯。
此时又逼近期末考试，包括总经理在内的八九个人，甚至还是大学的在校学生。
不过蒋正寒不怎么需要复习，他把专业课的课本浏览一遍，基本就已经烂熟于心，至于其它的文科课程，他只打算混一个及格。
蒋正寒的大学同学与他想法一致，他们几个人组建了一个小分队，考试前三天才开始复习。好在他们的老师要求比较低，考试的题目与往年重合度很高，只要刷完往年的试卷，就必然可以及格。
夏林希和他们不同，她坚持每门课高分，每天在学校和公司来回跑，一天到晚都风尘仆仆。北京的一月份很冷，她有时会手脚冰凉，蒋正寒握着她的手，捂了一会也不见热——他没过几天就买了一辆车。
新车到手的第二天，夏林希惊讶不已：“不是要先摇号，才能买车吗？”
“去年摇了一个号。”蒋正寒握着车钥匙，给她拉开了车门，准备送她去学校。
冬日的早晨，阳光格外清冽，小区里还有遛狗的主人，以及晨练的老人。蒋正寒坐在驾驶位上，还没有系好他的安全带，夏林希就趁机偏过头，挨近他的侧脸亲了一口。
蒋正寒的车其实不贵，他大部分的收益都投给了公司，余下的那一部分，又寄了不少给父母。
因此这一辆属于他的新车，只是一款比较普通的车型，工作几年的白领都能负担得起。
夏林希却道：“你这么年轻，就能自己挣钱买车了。”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从包里拿出了她的手机：“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爸爸。”
在此之前，夏林希遇到什么事，很少会通知她的父母。然而时至今日，为了给蒋正寒刷好感，她经常在父亲面前说好话。她和父亲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有一半的内容都和蒋正寒相关。
蒋正寒发动了汽车，单手握着方向盘：“帮我转告岳父，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蒋正寒刚说完这一句话，夏林希偏头看向了窗外，微卷的长发散在耳后，像是铺开的柔软织锦，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她的头发黑得发亮。
蒋正寒没有看她，他双眼直视着前方，始终在注意路况。夏林希在车窗上画了一个爱心，表面上仍然要嘴硬道：“你不能叫我爸岳父，我上次就说过了，我还没有嫁给你。”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蒋正寒以外，她也不想嫁给任何人。
当然她不会说出心里话，但是蒋正寒开门见山道：“等我一年，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二。”夏林希还没有回答，蒋正寒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
他仍然在开车，却考虑起了终身大事。
夏林希抱紧了自己的包，恰在此时，她的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显示了父亲的微信回复。她低头翻着手机，瞧见父亲这样夸赞道：“你们年轻人真是不得了。”
随后父亲问道：“快到寒假了吧，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让正寒来找我，我和他喝一杯。”这一句话结束之后，甚至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父辈与他们这一代不同，用一个微笑的表情，真的是代表微笑的心意。
夏林希握着手机，再次看向蒋正寒：“你刚才是在求婚吗？”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没有戴过戒指，不清楚什么款式好看。”
言罢，她恢复了矜持道：“我这么说，也不代表我会答应你。”
前方不远处的位置，恰巧亮着一盏红灯。此时是早上七点多，一路上也没有堵车，蒋正寒停在路口处，低笑了一声道：“没关系，我会等到你答应。”语毕还伸出一只手，在她的脸上捏了一把——她的皮肤雪白如玉，手感也好得不像话。
夏林希往前坐了一点，没让他再碰到她的脸，她望向了前方目的地，发现人行道上有一个同学，似乎正在使劲和他们招手。
那人正是徐智礼。
两分钟之后，夏林希到达学校。
她拎着书包下车，转身和蒋正寒说：“我去图书馆学习了，你先回公司吧。”话音未落，徐智礼朝他们走近，夏林希再次和蒋正寒告别：“好了，晚上见。”
蒋正寒开车走了，徐智礼没见到他。
冬日早晨的气温极低，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夏林希拉高了羊毛围巾，抬步走向学校的大门，徐智礼出声喊住了她，刚走过来就问了一句：“蒋正寒买车了？”
徐智礼开公司的事情，夏林希多少有所耳闻。他和蒋正寒所做的云服务，有一部分是比较相似的，换句话说，两家公司属于业内的竞争关系。
夏林希还在斟酌措辞，徐智礼却在刨根问底：“我听别人说了，蒋正寒的公司开起来了，科技新闻都能看到，投资方的来头不小啊。你们现在有多少客户了，每个月营业额过万了吗？还缺新人吗，我给你们介绍几个。”
徐智礼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夏林希只回答了最后一个：“谢谢你关心我们，但是现在公司规模小，人多了管不过来。”
“你不和我说实话，是没把我当朋友吗？”徐智礼笑道，“我在网上看到了你们的招聘消息，一个月给的工资很高啊，你们这么快就能挣钱了。”

第104章
其实夏林希也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能挣钱了。
自打公司成立以来，不是没有遇到困难。二轮融资成功之前，谁也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哪怕公司发展到了如今地步，仍然有一大堆需要解决的麻烦。
徐智礼发现夏林希不说话，当即认为夏林希生气了——他的目光有些游移，笑容却很坦荡：“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是关心你们。”
夏林希反问道：“你们公司的状况怎么样？”她和徐智礼并排行走，两个人拉开了一段距离，倘若从远处看他们，并不像一对好朋友。
冬日的早晨，天光只是微微亮，四周却有匆忙的同学，按出自行车的铃铛声响。除此以外，还有教学楼的读书声，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伴随着他们前行的脚步，填补了此刻对话的空白。
他们各自沉默了几秒钟，夏林希转移话题道：“期末考试快要结束了，大二也过去一半了。”
徐智礼心不在焉地点头，敷衍着回答了一句：“时间过得可真快。”他手上拎着公文包，里面还装了几份合同文件，但是想起蒋正寒公司的现状，他或多或少都有点没底气。
快到教学楼的时候，徐智礼又开口说：“光阴似箭呐，好像我昨儿才上高中，今天就快大三了。”
他一级一级踏上台阶，旁敲侧击道：“我这人从小学开始，就梦想有自己的公司。那时家里人没当回事儿，老爸逼我参加奥数班……我不喜欢数学竞赛，还得装出一脸的喜欢。”
夏林希搭着扶手，侧目看向徐智礼，她并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他忽然提起往事——但是他们这些成绩好的学生，谁没点类似的辛酸史，夏林希以为他要和她比惨，当仁不让道：“参加奥数班，还是有一些用的。”
她说：“我小学六年级，报了七个辅导班，钢琴英语、书法奥数、瑜伽健美操什么的。我妈说她挣的都是血汗钱，我要是不好好学习，就对不起她的时间和精力。”
徐智礼轻抽了一口气，他原本想把话题扯向公司，介绍他少年时期的志向，拉进和夏林希的距离，顺便从她嘴里套一点话。但是听闻她的童年，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不可能吧？你小学不出去玩吗？”
夏林希道：“很少出去玩，也不看电视，偶尔从图书馆借书，带回家里偷看。”她背着一个双肩包，长发被风吹得微乱，手指上沾着水笔印——这让徐智礼想起来，他们其实还只是学生。
学生的本职是什么？是学习，进步，自我磨砺。
他有一瞬的彷徨。
然而彷徨过后，他想起刚起步的公司，得到融资的蒋正寒，依旧放不下心中的忌惮。
时间确实过得很快，一月份转眼结束，二月份接踵而至。
蒋正寒的公司陆续招了几个新人，员工总数第一次达到了四十。春节前公司放了一个礼拜的假，蒋正寒就像一些民营企业的老板，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个红包——只是夏林希的那个格外单薄。
她旁观别人的红包，看起来都很厚的样子，只有自己手上的那个，单薄的让她不忍拆开。
那是放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其他员工接二连三地离开，节能灯一盏一盏地熄灭，陈亦川还在一旁调笑道：“夏林希，你的红包里，装了多少钱啊？”
夏林希把红包塞进口袋里：“重要的不是钱，是心意。”这并非她的心里话，她心里其实有点酸。
陈亦川没有戳穿她，他抱着一沓草稿纸，在座位上收拾东西，脸上还带着调侃：“真是对不住，公司发个红包，我都赢了你啊。”言罢他转移目标，看向了顾晓曼：“顾晓曼，你红包里有多少钱？”
顾晓曼还在做账，听见陈亦川叫她，她脸都没抬一下：“我的红包金额，和你一样啊。”
陈亦川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拿了多少？”
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屏幕上光标闪动，今天的工作即将结束，顾晓曼回答了一句：“每个人的红包数目，走的都是公司账户，你说我知不知道？”
陈亦川拍着桌子道：“这可都是公司机密，你要小心点，千万别泄露出去。”
顾晓曼双手按住键盘，终于抬起脑袋看他：“我签过保证书，还按过指印，如果我泄露了，是要坐牢的。我们老师说会计这一行，干得好了住医院，干得不好进监狱。”
她向陈亦川表明清白，陈亦川却不以为然道：“哎，大过年的，什么监狱医院的。”他走到她的身旁，左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顾晓曼同学，你看我们公司这势头，迟早走上人生巅峰。而你呢，作为公司的元老之一，手里握着股票和期权，坐着财务部长的位置……”
办公区里安静一片，除了总经理办公室外，只有顾晓曼的头顶，还亮着一盏白色的灯。
陈亦川背靠墙壁站着，他的左腿微微弯曲，膝盖顶到了桌子，左手还搭在顾晓曼的肩膀上。顾晓曼挪动自己的腿，不经意间碰到了他，她敲键盘的速度变慢，脑子里除了一堆数字，还冒出了一些复杂感情。
顾晓曼出声问道：“你是怎么看待公司的？我亲眼看着它一天天长大，感觉就好像……”她的思维忽然阻塞，停顿了一会儿，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喻：“像是小时候搭积木，每天攒一个方块，一个长条，终于拼出了合适的样子。”
陈亦川俯身靠近她，目光定在她的脸上：“我小时候不玩搭积木。”他陷入了回忆，跟着补充了一句：“六七岁的时候，喜欢玩四位数的加减乘除。”
顾晓曼闻言扭过头，她刚准备和他说话，鼻尖却擦过他的脸。亲密接触的那一刻，他非但没有躲闪开来，反而若有所思了一阵，像是寻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非要亲身尝试才能罢休。
他的好奇心与生俱来，像是一条初生的小狗，无所畏惧，也不容退缩。
四周的气氛陡然暧昧，连灯光都变得灰暗——顾晓曼恍然想起，夜里十点半以后，写字楼开启声控模式，如果他们不发出声音，这一盏灯就不会再亮了。
黑暗与寂静相互交融，电脑显示屏却在发光。陈亦川愈加凑近了一点，蜻蜓点水一般亲她的额头，他的侧脸倒映在显示屏上，凸显了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轮廓。
顾晓曼双手沉在键盘上，视线不曾离开屏幕，她憋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你现在……现在对我这样，我高三表白算什么？”
陈亦川听到这个问题，他也有一点发懵了，左手却没有放开她。他心想一件事做到底，绝不可能中途退缩，于是他干脆弯下腰，吻在了她的唇瓣上。
顾晓曼不言不语，头皮却在发麻，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却无法连成一个画面。但她应该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
她拽上陈亦川的衣领，手指把他的领子绞成一团，他还穿着一件运动外套——不负他高中时代的美名，闻名远扬的帅气又阳光。
公司里不止有他们两个人，几步远的总经理办公室，夏林希躲在一株盆栽后，目不转睛将他们望着。
蒋正寒蒙住她的双眼，抵在她耳边问道：“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他的唇角贴着她的耳尖，有意无意轻碰了两下，让她忽然有一种想法，此时此刻，这个公司里的人，里里外外都不正经。
夏林希抬起了双手，搭在他蒙眼的手上：“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她抬起了下巴，似乎有些生气，而且是不想忍的那种生气：“为什么我的红包那么薄，我的代码质量很差吗？老杨和谢平川都表扬过我……”
“我也表扬过你，”蒋正寒抓错了重点，“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里。”
夏林希挑明道：“我的奖励还没有陈亦川的一半……”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蒋正寒从她口袋里拿出那个红包，当着她的面拆开了——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不过纸片的夹层之中，贴着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的生日，”蒋正寒把卡递给她，“因为红包塞不下，只能用一张卡存着。”
夏林希犹豫了片刻，还是接到了手里。她双手捧着银行卡，随即向后退了一步，同时也很入戏道：“谢谢老板。”
仿佛一个受到优待之后，真心感谢老板的女员工。
老板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好比一种无声的鼓励。
次日便是春节黄金周，蒋正寒和夏林希都没有回江明市，为了赶在三月份之前调整架构，他们几个选择了春节留守。除了蒋正寒和夏林希之外，顾晓曼与陈亦川也没有回去，好在他们的父母都算开明，问清楚他们在忙什么以后，都用行动表达了一番支持。
夏林希却是其中的异类。她和父亲打完电话，解释了今年回不去，父亲似乎有一点失落，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不到两个小时，她的母亲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训得她无法出声反驳。
母亲道：“你今年寒假回不来，以后就都别回来了。”
夏林希赶忙解释：“妈妈你听我说，我只说两句话。”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们已经开始挣钱了，如果你登录官方网站，可以测试公司的线上产品。”
她的母亲没有顾及产品，下了一个最后通牒：“小希，妈妈再问你一遍，你今年寒假回不回来？”
夏林希环顾四周，瞧见谢平川和蒋正寒交头接耳——谢平川的父母都在美国，他有好几年没回去了，今年的谢平川也和去年相同，春节期间仍然选择加班加点。
夏林希思考了两秒，给出一个折中的答复：“今年四月或五月，我一定回家一趟。”
母亲安静片刻，应话道：“我真的管不住你了。”话音未落，手机的另一边，传来父亲的插话声：“你当年刚开始忙事业，也有几个春节，是在外面过的。”
母亲转移了她的怒火，她对着父亲喊了一声：“我的情况，能和他们一样吗？你怎么也帮着那个小子，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条件？”
“哎，是是是，”夏林希听见父亲回呛道，“那小子家里穷的叮当响，他爸爸还是一个残疾人，你和我提了不止十遍了。”
母亲冷笑一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这种人也能娶你的女儿，你到底有没有为孩子考虑过？”
“我怎么没有考虑过？”父亲似乎也怒了，“我找了档案处的老同学，把他们家祖上都查了一遍……”
对话进行到这里，夏林希出离了惊讶。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她的母亲再次反击道：“你以为我没有查过？就算他们蒋家以前富过，住在城郊的别墅里，现在呢，还不是住在贫民区？他们的独生子创业，蒋家连一个硬币都没出，全靠着我女儿的钱！”
父亲并不知道电话还开着，他实在想不出辩驳的话，于是说了五个字：“莫欺少年穷。”
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终须有日龙穿凤。
夏林希的母亲并没有被打动，她深吸了一口气，抬高了自己的手机，似乎是说给老公听，也是说给孩子听：“你没有做过生意，你根本不懂商场险恶，他们公司发展太快了，好不容易有几个老江湖，全是从美国回来的，眼高手低，你明白吗？在北京那种地方，没有行业积累，想一口吃成胖子……”
夏林希的父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老婆的话：“行行行，我没做过生意，我不懂，你不必和我说了。”
再然后，电话就是嘟嘟嘟的忙音了。
几米之外的地方，她的同事们还在忙碌。而她抓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心虚从何而来。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编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收件人是她的母亲。这条短信的内容涵盖颇多，首先是因为春节回不来而道歉，随后又是难得的示弱和认错——去年母亲断她零花钱的时候，她都扛住了一身的硬骨头，最后才是一番管理经验的请教，恳请母亲指点迷津。
夏林希对她母亲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俗称又敬又怕。她小时候特别害怕母亲失望，每当她妈妈怒声训斥她，都会强烈激发她的好胜心，强迫她下一次做到更好，因此养成了不肯服输的性格。
别的女孩子和母亲撒娇，她见了其实很羡慕，但是她自己做不到。她唯一能对着撒娇的人，迄今为止只有蒋正寒。
她不知道要怎么沟通，脑子里一片迷茫，母亲又回复了一条：“你们自己看着办。”随后紧跟着一句：“早点和他分手，对你们两个都好。”
夏林希放下了手机，想起母亲说的那一句“就算他们蒋家以前富过，住在城郊的别墅里”，她不由得偏过了脸，看向了一旁的蒋正寒。
今日收获的信息量很大，她可能需要时间整理一下。
然而时不待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的母亲预测很准。
春节的节后，同事们陆续回来上班。大家的情绪高涨，干劲十足，眼看着客户数量持续上升，新闻媒体也开始安排采访，一时之间都是喜气洋洋，颇有一种媳妇熬成婆的欣慰。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当年七月。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所有员工都收到了邮件，以及一通又一通的猎头电话。
电话一出，满座哗然。
对方甚至毫不避讳，一上来就开口挖人道：“您好，夏林希小姐，我是猎聘网的猎头，我们非常欣赏您的工作经验与技术水平，如果您有跳槽的意向，我们愿意保证高于您目前收入的三倍工资。”
夏林希万万没想到，她也是被瞄准的目标之一，她在接听电话的那一刻，脑子里先是炸了一瞬，随后又仿佛上钩道：“三倍的工资怎么算？”
对方回答：“夏小姐，您目前的月薪，是一万二吗？我们会出三万六，年底双薪加分红，还有三个礼拜的带薪休假。”
不是一万二，是一万六。
夏林希沉默两秒，却没有纠正他，她再次询问道：“你们是哪一家公司的？”
“您好，是这样，”猎头毕恭毕敬道，“根据您的工作经验，我们为您推荐三家公司，都是成立五年以上的IT企业，环境待遇优良，上升空间充足。”
除了夏林希以外，没人敢问得这么明目张胆。
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她是总经理的女朋友。但是夏林希和蒋正寒约定，平常在公司要注意影响，他们两个在别人面前，谈话和举止都必须收敛。
蒋正寒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
因此员工们看不出总经理和夏林希关系如何，只是觉得他们两个人外表很相配。夏林希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所有员工扫视了一遍，直觉公司一定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蛰伏已久——至少长达三个月以上，它泄露了所有人的手机号和邮箱号。如果追根究底的话，泄露一些技术秘密，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蒋正寒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他站在办公区的正中央，直接开口道：“公司步入正轨，竞争也跟来了，我们能发展到今天，离不开你们每一个人。”
他面朝着所有员工，脸上看不出慌张：“第三轮融资将在九月启动……”
蒋正寒的话音未落，有一个员工从男厕所跑了出来。
他裤子的皮带还没系好，甚至还没来得及洗手，握着一个智能手机，就这么一边跑一边说：“我的天啊，你们看新闻了吗？XV公司今天推出了一个新产品，和我们的存储服务特别像，还有全新的云计算平台！”他说着说着，语声变得颤抖起来：“而且、而且……”
陈亦川变了脸色，沉声催促道：“而且什么？你快说。”
“陈组长，”那一名员工道，“他们的收费标准，只有我们的十分之一。”
陈亦川骂了一句脏话。
顾晓曼站在他身边，大脑有点不会思考，她握住了他的手腕，接了一句道：“你说啊，XV公司想干什么？”
陈亦川靠近她的耳边，窃窃私语道：“有一个很强的IT公司，总部在深圳，就是用的这种方法，逼死了竞争对手。”
蒋正寒大概也对那一件事有所耳闻，他开门见山道：“猎头给每个人开出三倍月薪，加上年底双薪和分红，按照普通员工的标准，一个月三万六，一年至少五十万，全公司四十多个人，一年花费两千万。”
他似乎觉得谈感情没用，话里话外离不开“利益”二字：“哪一家做云服务的公司，员工的平均月薪是三万朝上？目前还没有，将来可能是我们。”
“我不清楚幕后的公司，”他用手指骨节敲了敲桌面，“但是你们觉得，这是一个长期合同么？”
周围无人反驳。
公司目前的顶级高管，说到底也只有两个，分别是蒋正寒与谢平川。谢平川总是不苟言笑，整个人充满精英气质，从来不曾迟到早退，而他一旦陷入工作，就仿佛一个机器人，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蒋正寒与他相反，他仿佛是温和许多，然而他的表现与年龄不符，宛如一个出身商场的老油条。如果员工踏实肯干，他必然会明暗褒奖，拉拢人心，倘若故意消极怠工，他也有一整套的应对措施，针对不同的性格，还有不同的做法，总之让人应接不暇。
但是他们目前面临的情况，比以往哪一次都要严峻，即便有蒋正寒和谢平川坐镇，公司里依旧是人心惶惶。
无论是猎头蠢蠢欲动的电话，还是XV公司的新产品发布会，都仅仅只是一个冲锋的号角。这个月中旬的时候，网上又挂出一则来自“智礼科技公司”的报告，按照其中的技术分析，蒋正寒他们公司的产品，其实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
以云服务存储为例，数以万计的客户资料，都在同一时间被曝光了。
而这件事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使用云存储服务的客户。他们纷纷打电话到公司本部，担心自己存储的资料被公开，其中甚至包括了楚秋妍的母亲。
楚秋妍的母亲没有打公司内线，她直接打通了女儿的电话：“秋妍，这一家新成立的云服务公司，你推荐给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也没有检查，直接用到了分公司，存储的都是购房交易记录，真的会被曝光吗？”
“真的不会，”楚秋妍再三解释，“网上公开的资料，都是造假编出来的……”
她着急的不行，说话都打结了：“妈，你要相信我，云存储的部分代码，还是我自己写的。”

第105章
楚秋妍和她的母亲再三解释，母亲仍然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这一通电话结束之后，楚秋妍默默坐在椅子上，打开了她的台式电脑。
此时早已接近傍晚，公司内部士气低沉。
楚秋妍听见两个同事窃窃私语，其中一位面容憔悴的同事说：“XV公司的手段太厉害了，他们抄袭了我们的软件，压低了我们的市场价格，还抢走了一大批的客户。”
另一个同事反问道：“XV公司的产品不是刚上线吗？他们怎么就抢走我们的客户了？”
“我们这个云服务公司，你也知道吧，只是一个成立一年多的小公司，”那位憔悴的同事叹气道，“再看看人家XV公司，多少年的业内老大。”
他们感慨完XV公司，并没有就此停止，又开始炮轰“智礼科技公司”，话中充满了调侃与讽刺：“你看见那个智礼科技公司的帖子了么？他们侮辱我们的技术，踩着我们上位，博取客户的同情……怎么说呢，把IT圈搞得像娱乐圈。”
楚秋妍听到这里，拉开了身旁的皮包，她拿出一副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音乐声挡住了谈话声，而她依然在浏览网页——最上方的搜索栏中，填的是智礼科技公司。
她大概花了半个小时，看完所有的相关内容。
恰在此时，夏林希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径直走到了她的桌子前——楚秋妍其实心慌了一瞬，她担心夏林希开口质问。徐智礼是她的男朋友，却把矛头指向了公司，她不明白其中的原委，但她自认为难辞其咎。
然而夏林希问的是：“你怎么了，脸色很差。”她伸手搭上她的额头，捂了一会儿，方才轻声道：“你出冷汗了。”
“我有点头晕，不要紧的，”楚秋妍如实回答，“你们晚上要开会吧，我先出去打个电话。”
言罢她握着手机，走出了这个办公区。
七月的天气燥热难当，哪怕夕阳落幕了，夜风也是闷热的。她站在写字楼的走廊尽头，面朝一扇半开的窗户，打通了徐智礼的手机号码。
楚秋妍等了三秒钟，徐智礼就接听了电话。
夜晚华灯初上，照得路边一片明亮。城市被五光十色所笼罩，愈加衬托了繁华与喧闹，而楚秋妍独自站在墙角，声音冷静得可怕：“你们公司的那个帖子，真的是你写出来的吗？”
徐智礼扑哧一笑道：“怎么着了，楚楚？你和我说话呢，需要这么严肃？”
“蒋正寒公司的客户数据经过了多重加密，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破解成功？”楚秋妍直截了当询问道，“除了我们公司的内部高管，没有谁能泄露上万条的数据。”
“楚楚，你听听自己的话，什么叫我们公司啊，你在蒋正寒的公司打工，就把他当成了老板，那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
徐智礼不依不饶道：“不行，咱们必须现在谈。”他其实很想转移话题，因此逮住了楚秋妍的错误，当即选择紧抓着不放：“今儿个我只说实话，首先，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开公司你不来，去给别人的男朋友打工，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其次……”
他原本还想扯点什么，但是站在公司的阳台上，望向远处的高楼大厦，隐约能瞧见醒目的“XV”标识——仿佛是一种成功的象征。
谁不喜欢成功呢？一掷千金，呼风唤雨，结识名流，受人仰视，他想把自己变成这样的人，这本身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于是他说道：“其次，楚楚，这是竞争的社会，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蒋正寒只能做技术，要是他跑来开公司，早晚会被市场淘汰的。”
楚秋妍唇干舌燥，她咽下一口唾沫，一句一顿地问道：“你不能堂堂正正地竞争吗，背地里玩阴人的手段……”
楚秋妍还没有说完，徐智礼打断她的话：“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说明你还没有长大，我上高中那会儿，想法还和你一样。”
他说：“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笑丑不笑恶，只要你成功了，你就是正确的。你别管我用了什么方法，我走的是一条康庄大道，等到蒋正寒的公司倒台了，我再把你们的员工接过来，两边的公司做一个合并，算不算是一种合作进步？”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楚秋妍半倚着墙壁，心底感到格外沉闷，她并不知道错在哪里，倘若真的要她辩驳，她的话可能苍白无力。
在她无话可说的时候，她终于鼓起勇气道：“徐智礼，我有一件事通知你。”
徐智礼笑道：“你说啊。”
楚秋妍挠了挠墙壁，指甲刮蹭掉墙漆：“我们分手吧。”她讲完这一句话，补充声明道：“我没想和你商量，也没想和你闹脾气，只是通知你这件事。”
她再次重复道：“我们分手吧，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她说这四个字，其实是骗自己的。谁能好聚好散？她根本做不到。往事历历在目，他并非没有优点，只是那一番论调，她听了觉得耳鸣。
如果他为了一个目标，可以丧失自己的底线，可以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谁能预料到将来的光景？楚秋妍只想防患于未然。
她不仅挂了他的电话，还删除了他的微信，取关了他的微博，清理了他的照片，最后拔出手机SIM卡，折断以后扔进了垃圾桶。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天边挂着一轮皎洁明月——月亮上的斑点不太清晰，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原来是她很不争气地哭了。
等她回到公司内部，高层会议正在举行。
会议室大门紧闭，陈亦川就站在门后，他撸起了左边的袖子，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徐智礼还是我们的同学，和我们玩起了这一招，我佩服他。”
他早上没有吃饭，中午啃了一个苹果，傍晚没来得及吃，此刻还饿着肚子。但他心中有气，一腔怒火难平：“他们公布了一万多个账号，泄露了一万多个客户的资料。今天下午，我做了一次遍历对比，其中有八千条数据是伪造的。”
话音落罢，他偏过了整张脸，看向安全部的部长——柯小玉。
柯小玉推了推眼镜，正面应对他的目光。
陈亦川道：“还有两千多条数据，确实是客户存储的资料，也真的被他们泄露了。”说完这一句话，他点名提问道：“柯小玉，你怎么想？”
柯小玉回答了三个字：“不可能。”
她双手扶着桌子，从座位上站起来，面朝着蒋正寒，实话实说道：“我们存储数据的时候，光是加密就做了几轮……”
她戴着一副八百度的眼镜，一双镜片在灯下反光，而她本人挺直了腰杆，问心无愧道：“就凭智礼科技公司的安防水平，他们不可能攻破我们的防线。”
此话一出，会议室分外安静。
如果上万条数据都是伪造的，他们当然可以发表一篇声明，痛斥对方恶性竞争的无耻行径。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其中有两千条数据是真实存在的。
换言之，他们的确在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哪怕不是安全技术方面的，也可能是公司管理方面的。
“马上就是九月份了，”夏林希忽然抬头，打破此时的寂静，“现在闹出这样的事情，会影响第三轮融资吗？”
蒋正寒“嗯”了一声，接着回答道：“三轮融资还没开始，原来谈好的投资商，最近都变了风向。”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通话记录超过五十条，还只是今天这一天。
“公司最大的股东，二轮融资的卫董事长，今年下半年都在国外，短时间内应该不回来。”蒋正寒也从座位上起身，他绕着长桌缓慢踱步，鞋底擦过光洁的木地板，脚步却没有一丝声音。
“今年一月份到现在，新入职员工十七位，”蒋正寒停在谢平川身后，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我查过他们的操作日志，目前还没有任何的反常。”
蒋正寒尚未说完，谢平川就接了一句：“一月份之前呢，你一点都不怀疑吗？”
要是算到一月份之前，必然包括公司的元老，蒋正寒即便心里怀疑，表面上也温声一笑道：“一月份以前，公司刚刚起步，只有一批老员工。”他的手指搭上木桌，再次强调道：“现在的境况不算好，公司还没走上正轨，我们相互保持信任，更容易解决麻烦。”
谢平川点头道：“内鬼的事情，暂且不提了。”
他交握了双手，脸上没什么表情：“XV公司抄袭产品，压低市场价格，这是更严峻的挑战。”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指尖稍微往前一推，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还有一个秦氏集团，最近投资的游戏产品，正在上线营销阶段，”谢平川继续分析道，“他们还在APP的首页，宣传XV公司的云服务。”
谢平川的话音刚落，夏林希极轻地叹气。
她也没吃晚饭，左手握着一瓶果汁，右手抓着她的手机，不停地刷新消息。随即微信忽然一响，她连忙戳了去看，只见父亲给她留言道：“小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夏林希此时最想听的，莫过于来自家里的好消息。
他们的会议还在继续，围绕的事件不过那三个——其一是客户数据泄露，其二是XV公司公然抄袭，其三是第三轮融资的投资方态度已经转变。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那么到了今年的年尾，他们公司就会面临没有钱，没有独特的产品，没有客户和市场份额，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唯一的下场大概就是破产了。
夏林希想得头疼，她的父亲又发来一句：“小希，你的堂妹被北京一所大学录取了，她八月份要去学校报到，你能不能到火车站接她一趟。”

第106章
夏林希的堂妹夏安琪，小她两岁，也低她两级，今年六月份参加高考，比以往任何一次发挥都好。
夏安琪填志愿的时候，想也没想就报了北京，七月份收到录取通知，八月份来到了火车站，她的父母没有送她——因为格外信任她的堂姐。
她的姐姐也果然不负众望，守在出站口耐心等候，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夏安琪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夏林希并非一个人，蒋正寒陪着她一起来了，她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开口介绍道：“这是我的堂妹，夏安琪。”
蒋正寒点了一下头，然后很温和地笑了笑，他站在夏林希的身边，左手还牵着她的手腕——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言而喻，好像仍然处在情侣的热恋期。
蒋正寒和夏安琪自我介绍，随后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帮她拎起沉重的行李箱。夏安琪带了两个包，三个箱子，加在一起沉得吓人，她费尽全力走出火车站，现在整个人都解放了。
八月酷热，太阳宛如一轮火球，晒得人喘不过来气。远处的流风吹到脸上，好比奔涌而来的热浪，夏林希撑着一把遮阳伞，挡在了夏安琪的头顶，但她偏过脸看向蒋正寒，似乎是有点心疼他：“你给我两个包吧，现在天气这么热，五件行李都是你扛。”
她穿着一条连衣裙，一头长发也盘了起来，皮肤在盛夏阳光的照耀下，白得像是初冬时节的雪。
夏安琪很久没见过她姐姐，而她此刻唯一的感觉是，姐姐好像一点也没变。她的目光从姐姐身上移开，不自觉地看向蒋正寒的侧脸，她不敢看太长时间，几秒钟之后，夏安琪立马扭过了头。
夏林希打开她的包，从中拿出一瓶冰可乐，递到了堂妹的手上，随后又把遮阳伞给了她——双手刚一得空，夏林希走到蒋正寒身边，从他手里拖来了两个包。
蒋正寒低下头，笑了一声，松开手道：“轻的给你。”
堂妹安琪在一旁搭腔：“姐姐，你拿的是两个红色的包，那两个红色的最轻了。”她喝了一口可乐，擦掉额头上的汗珠，随后又说：“蓝色的提包最重。”
夏林希拎着两个最轻的包，弯腰靠近了蒋正寒的左手，她掂量了一下那个最重的，发现自己根本提不起来。
她半抬着头，轻声和他说：“辛苦了，晚上我给你揉肩。”
火车站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人来人往，哪怕当空烈日炎炎，也有不少导游和司机举着牌子，不断询问着路过的行人：“北京一日游，八达岭长城，十三陵定陵，奥运场馆……这边的美女帅哥，要不要报我们的旅行团？”
夏安琪原地一蹦道：“姐姐，你今天能带我出去玩吗？”她带着满脸的憧憬，手挽着夏林希的胳膊：“姐，你们还在放暑假吧？”
她生怕夏林希不同意，试探性地问了蒋正寒：“姐夫，你们忙吗？”
蒋正寒还没有回答，夏林希一口咬定道：“最近实在不行。”她空出来一只手，拍了夏安琪的肩膀：“如果不是你要去学校，我根本没时间来火车站。”
她的堂妹有些委屈，竟然直言不讳道：“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两年前删了你的微信啊？我后来不是把你加回来了吗。”
堂妹心里藏不住事，几乎有什么说什么：“我也和爸爸妈妈说了，因为你给我考前辅导，我高考才能超常发挥。”
蒋正寒开口接了一句，似乎是在转移话题：“当年高考，也是你姐姐辅导了我。”他领着她们走向停车场，手腕又被夏林希握住，他侧目看着她的脸，笑道：“车钥匙在我的口袋里。”
停车场位于地下，通风环境做得很好，冷风吹得异常凉爽，四处又是一片暗黑。由于蒋正寒两手拎着东西，夏林希只能帮他掏钥匙，她把手伸进他的裤子口袋，摸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提醒道：“不是裤子，是上衣。”
夏林希见他拎的行李很重，一心只想快点上车，干脆站到了他的面前。她伸出自己的右手，从他上衣的口袋里掏出钥匙，好不容易找到了停车的位置，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后备箱，把所有的大包小包塞了进去。
上车后，夏林希坐在副驾驶位，和她的堂妹解释了一句：“我不能带你出去玩，其实没有别的原因，我的工作出了很大的麻烦，最近三个月脱不开身。”
安琪堂妹嗫喏一阵，终是不敢一个人出来玩，她坐在夏林希的后方，系好安全带之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能不能让别的熟人……比如姐夫，带我出去玩呢？”
“他比我更忙。”夏林希言简意赅道。
她还想说一些话，但只能压在心里面，比如公司现在举步维艰，而且到了花时间也没用的地步——酒香不怕巷子深，这个道理在信息时代并不适用，客户和流量才是生存的法则，可怕的是他们正在失去流量。
从七月开始，她夜里经常失眠，因为床上有蒋正寒，她失眠也不敢动。她努力地往好处想，大学生活过去了一半，她已经是一个大三的学生，相比一部分的同龄人，他们积攒了更多的经验，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应该算是很不容易了。
然而比失败更难接受的是，你曾经成功辉煌过。
从七月到八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事态发生了诸多改变。比如公司里的核心技术人员，被XV公司挖走了两个；徐智礼的事业蒸蒸日上，到处都能看见他的广告；再比如谢平川和蒋正寒重组了一个技术团队，他们不仅优化了原来的功能，而且拓展了一个新业务。可惜3.0版本尚未发布，线上客户仍然在流失。
夏林希想了一路，汽车还在平稳前行，当下正值早高峰，北京到处都堵车。等他们抵达夏安琪的学校，时间又过了两个多小时。
办好报到手续之后，已经是当天的下午了。
他们和夏安琪在校门口告别，然后开车赶往了公司，途中恰好经过XV——那一面巨大的XV标志牌，伫立在了整栋写字楼之上，从车窗向外望去，只觉得格外宏丽。
“XV公司做了和我们相似的软件，功能和页面设计几乎一模一样，”夏林希向后靠着，彻底靠在了椅背上，“价格还是我们的十分之一，你打算怎么办？”
蒋正寒调转方向盘，同时回答她的话：“打算提供免费服务。”言罢他停顿了几秒钟，似乎并不是信心十足，因此又补充了一句：“假如三轮融资顺利，可以继续撑下去。”
要是不顺利呢？蒋正寒没有明说。
夏林希却帮他补全了：“你不要压力太大，哪怕三轮融资失败，我们也能继续工作。”她并拢了双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接着安慰道：“我当然希望一帆风顺，但是这样也不现实。等我们经历过了，再回过头来看……”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蒋正寒应该经历过破产。
她依旧记得母亲说过，蒋正寒他们家原来住在城郊别墅，如今却搬到了闹市的贫民区。前后落差之大，让人深感震惊。
她其实想问他一些问题，思前想后还是开不了口。
下午四点一刻左右，蒋正寒和夏林希回到了公司。蒋正寒径直走入总监办公室，左手还握着他的手机，他和谢平川共同站在电脑屏幕前，没有人知道他们正在商量什么。
商量了不到十分钟，谢平川率先出门，蒋正寒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走进会议室。近旁的程序员听到他们谈起新业务，还有几位即将入职的新员工。
XV公司几乎把他们逼到了绝境，蒋正寒却没有裁员省钱的意思。他不仅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还在这个紧要关口接纳新员工，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隔壁的会议室木门半掩，柯小玉和夏林希跨过了门槛，一旁的段宁见状，跟着她们走进了正门。
柯小玉回头一望，刚好瞥见了段宁。她反手关上会议室的木门，伸手推了一下眼镜，面对着段宁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段宁和往日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或许是因为他变得忙碌，没有时间考虑其它琐事，因此他的穿衣打扮趋向于普通，抽烟的次数也比从前少了，不过依然有一种痞气，笑起来的时候最明显。
而今，他正是带着这种痞气，嗤笑一声才回答道：“我看你们两个走过来，还以为要开什么会。”他随手拉了拉衣领，抬高了下巴道：“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柯小玉出声喊他：“段宁，你要待就待，我可没赶你走。”
柯小玉的一番话，不足以留住段宁，还是蒋正寒开口道：“这是安全部门的会议。”他亲手拉开一把椅子，随后偏头看向了段宁：“你留下来也可以。”
段宁微微颔首，挑了一把椅子坐下：“好啊，那就听蒋总的吧。”他翘着一个二郎腿，说话的语调偏低沉，显而易见的是，段宁的心情也不太好。
夏林希接话道：“我们要讨论的事情，和上一次数据泄露有关吗？”她侧目望着柯小玉，像是在静候下文，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会议室的窗户打开了，照进来一片八月的阳光。阳光经过窗户的裁剪，投下的落影宛如平行四边形，柯小玉就站在一块落影中，鼻梁上的眼镜泛起金属的色泽，而她挺直了自己的胸膛，拔高声调道：“我有一个重大发现。”
此时此刻，会议室里一共有六个人，而其中最安静的那一个，却是一向聒噪的陈亦川。他身着一件黑色T恤，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脸色有一点泛红，偶尔冒出两声咳嗽。
蒋正寒瞧了他一眼，就听见柯小玉开口道：“我不相信我们的存储服务，被智礼科技公司的人攻破。前两天我没有睡觉，写了一个爬虫，对比那两千条泄露的数据……”
她抿了一下嘴，郑重其事道：“我发现那两千多条数据，存储的时间跨度都在半个月之内，解析后的IP地址只有两百种——应该是找了两百多个人，或者不到两百个人，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使用了我们的服务。”
话音落罢，其他人还没说什么，陈亦川却连连咳嗽。
蒋正寒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陈亦川的身边。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用手背搭上陈亦川的额头——果不其然，陈亦川正在发烧。
陈亦川发烧的时候，也能保持清醒，他第一个出声总结道：“有意思了，我还在怀疑内鬼，原来根本不需要内鬼，就能伪造一起数据泄露。”
在场一共六个人，除了段宁之外，都明白了怎么回事。段宁挠了一下头，忍不住询问道：“陈组长，这话怎么说？我没听懂。”
会议室内无人应答，不过窗户开了一半，时常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温热的夏风吹动窗帘，天边的霞光若隐若现，这或许是一个美好的下午，室内却有人叹了一口气。
叹气的人是夏林希。
她说：“所以我们根本没有数据泄露，智礼科技公司公布的两千多条用户数据，本身就是他们自己存进去的。至于那两千多个用户账号，应该也是他们注册创建的。”
段宁拍了一下桌子，不过他无话可说。
有什么好说的呢，这种手段虽然见不得光，但是格外好用——被泄露的数据一共一万多条，除了两千多条真实存在的，还有八千多条都是胡编乱造的。
百分之百的谎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真假参半的话。
夏林希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们的云存储服务，其实相当于一个云端网盘，但是分给用户的空间很大，而被泄露的两千多个用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存储的内容都比较少。”
夏林希话音未落，陈亦川接了一句：“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通知钱辰他们，熬夜写一篇公关文，再不洗白就来不及了。”
平心而论，夏林希和他想法一致，然而蒋正寒却反问道：“你们觉得，公关文应该写什么内容，泄露的两千多个账号密码，都是他们自己创建的么？”
蒋正寒站在陈亦川的旁边，而陈亦川仍然坐在原位，由于蒋正寒的身量颇高，陈亦川只好抬头看他。他咳嗽了两声，额头抵在墙壁上，大概有一些头晕，同时开口说话：“我说蒋总，我们就这么写，不行吗？”
蒋正寒没有直接回答，他假设了一个情形：“如果你是一个旁观者，看到公司做出这样的解释，你更可能相信还是怀疑公司？”
此话一出，夏林希心中咯噔一下。
没错，其实他们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徐智礼所为。想当初蒋正寒还在XV公司，平白受到了泄露数据的诬告，最后还是XV官方出面，才彻底证实了他的清白。而他发表的那篇洗白长文，也只有业内的程序员格外关注，作为非专业人士的普通人，可能更需要一个合理化的结果，而不是分析加推测的解释过程。
公司和公司之间的较量，不同于个人与个人的战争。她此刻想到的解决方法，都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陈亦川似乎也想明白了，他道：“蒋总，按照你的意思，就算我们解释了，因为所有数据都在我们手里，客户也不一定相信是吧？只要徐智礼那边打死不承认，这件事还能越扯越大……”
他想得心烦，就此打住道：“我说各位，没有解决方案了吗，我们要怎么应对？”
蒋正寒答非所问道：“你的额头很烫，我送你去医院。”
会议室里放着一张实木长桌，桌边围了一圈的木椅，地板也是用大理石砌成。今天早晨，清洁工才来打扫过一遍，现在仍然是一派光可鉴人。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在地下室工作。那时的地板是水泥地板，窗户……对了，他们没有窗户，不仅没有一扇窗户，也没有一间像样的会议室，全公司上下穷得叮当响。
好不容易熬到如今这一步，团队成形，窗明几净，打击却一番连着一番。月流水都被XV公司抢走，用户的口碑也比不上从前，陈亦川想到这里，一手扶住额头道：“你们平常感冒了，会特意跑到医院么？”
他从座位上站起，衣领上挂着工牌，径直走到了门口，落下一句话道：“我吃一片感冒药，然后继续工作，赶在今年九月之前，得让3.0版本上线吧。”
赶在今年九月之前，得让3.0版本上线。
夏林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公司不是蒋正寒一个人的公司，而在背后付出感情的人，也不止她和蒋正寒两个。
会议至此，已经结束。谢平川总结了发言，似乎和蒋正寒保持一致意见，参考苹果iCloud还有谷歌账户泄露，上至大企业，下至小公司，除了发表道歉信，就是绝口不提泄露一事。
夏林希没再考虑这个问题，她走到陈亦川的身后问：“你不打算去医院了吗？”
“去什么医院？”陈亦川道，“别把我想的那么虚弱。”
夏林希一手拉开正门，望向了外面的顾晓曼，然后道：“顾晓曼看见你这样，也会劝你去医院。”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何况他最近连续通宵，免疫力必然下降，比起所谓的感冒，她甚至怀疑他肺炎。
然而此时此刻，提顾晓曼也没用，陈亦川自认为是一个正当壮年的男青年，不需要因为一点小毛病而大费周章。直到夏林希说了一句：“万一不是感冒呢，可能还有传染性，现在公司人手紧张，其他人的意志力，不一定有你强。”
夏林希说话比较含蓄，但是意思都表达清楚了，陈亦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归还是被蒋正寒带到了医院。
一经检查，果然是肺炎。
肺炎需要连续吊水，一次吊水几个小时，而且患者痊愈之后，还会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经常性的感觉到困乏和疲惫。陈亦川作为公司主力，忽然之间就倒下了，说到底，又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夏林希主动分担了他的职责，好在大三刚刚开学，不少同学都出去兼职实习了。她就像大部分同学一样，一边忙学业一边忙工作，虽然忙得像一个陀螺，但是也能周转过来。
周转不过来的，当属公司的资金。
正如他们当初预料的一样，三轮融资的结果并不是很好——投资商对数据泄露持观望态度，甚至有些投资人根本不在意，他们真正过意不去的是，XV公司做出了相似产品，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在没有独特产品的情况下，被市场吞没只是早晚的事。
因为公司当前的资金紧缺，3.0版本的产品上线推迟了一个月。
新产品不仅有改进的云存储，云计算，第三方服务，甚至还包括了云直播。当今的直播行业还不算太火，蒋正寒耗尽人力物力，执意要涉足其中，并且他们的产品一经面市，他就和一些公共平台，签下了几份廉价合同。
谢平川一贯支持他的决定，只是在云直播的合作伙伴问题上，他觉得蒋正寒太过草率了。谢平川盼着用新功能挣钱，蒋正寒却主动压低了价格，他们二人第一次发生分歧，如果不是蒋正寒脾气温和，他们很可能在总经理办公室吵起来。
总经理办公室隔壁的房间，就是夏林希的办公室。隔着一堵玻璃墙，她听见谢平川说：“你把云存储的个人服务，变成了完全免费，这个我是赞成的。个人用户不想花钱，这是永恒的真理。”
谢平川已经动怒了，但是表情依然平静：“别说一个月十块的会员月租，就算是三分钱……”三分钱是谢平川顺口说的，他稍微思索了一下，现在的三分钱掉在地上没人要，平常还能干什么，随即联想到了网络产品：“花三分钱看一篇文章，尊重网络写手的劳动成果，大部分客户也不会买账。”
他总结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现状？因为别人的劳动成果，和客户自己没关系。在互联网的世界里，免费的才是最好的，但我们想和XV公司竞争，至少要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诚然在谢平川眼中，低价卖出就等于免费了。
他的话里话外，指向蒋正寒贱卖了云直播。
夏林希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披着外套站在书架边，装出一副拿书的样子，其实瞄了一眼蒋正寒，却见他的脸色并无改变。
蒋正寒坐在谢平川的对面，他的年纪明明比谢平川小，说话的声音却比他更低沉，夏林希站在隔壁，耳朵有些听不清。
蒋正寒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接着给出了自己的理由：“要是用云直播挣钱，不一定能签下合同，XV公司仿冒了我们的云存储和云计算，也能在几个月之内剽窃一个云直播。”
谢平川反问道：“第三轮融资的总金额，不到二轮融资的一半，云直播服务挣不到钱，你考虑过流动资金么？”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别说隔壁的夏林希，就连蒋正寒也沉默了片刻，他并非没有考虑流动资金，而是当他考虑完了，仍然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从前的蒋正寒一直争取稳中求胜，然而面对这一次的抉择关口，他不像是在做长期生意，更像是在参与一场赌博。
谢平川近期忧思过重，当下又是气急攻心。全公司上下最想压垮XV的人，算来算去非谢平川莫属，他当初在谷歌总部如鱼得水，不过因为XV公司的HR反复提到的“回国建设”，他深思熟虑一阵，就颠儿颠儿地跑回了国。
然而他还没有完全发挥，就被XV公司以莫须有的罪名扫地出门。他的技术水平有多高，自尊心就有多强，他当初在家待业半年，最终出任了创业公司的技术总监，哪怕知道路程会很艰辛，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失败的。
同样不服输的还有夏林希。
当晚她待到了十一点，干的都是策划的活，期间浏览了无数网页，询问了各路亲朋好友。蒋正寒准备带她回家的时候，她已经弄出了一沓策划方案。
蒋正寒坐在她的身旁，拿起方案翻看了几页。
夏林希心中紧张，面对着他坐好，膝盖顶着他的长腿，自己也没什么感觉——好像并非面对她的男朋友，而是总经理在验收她的工作。
总经理验收了一半，竟然拉起了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摸了摸，然后念出一句规划：“和Iion合作？”他身处当前的困境，随时都有破产的可能，但又好像习惯了破产，整个人看不出抑郁和焦躁，只是用一种叙述事实的口吻，接着和夏林希商量道：“没有客户流量，产品也不过关，怎么争取合作的机会？”
夏林希原本以为他要问，为什么必须和Iion合作，而她也准备好了回答——因为Iion和XV公司是常年来的死对头，而敌人的敌人可以做共同的利益伙伴。
但是蒋正寒那一句“怎么争取合作机会”，又让夏林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
她有些丧气，也蔫了一点，像是太阳暴晒下的温室花朵。她不自觉地往前倾斜，下巴垫在蒋正寒的肩上：“Iion公司自己就有云计算部门，我们唯一可以和他们合作的，就是图片鉴黄和广告过滤服务。因为Iion旗下的社交软件不像微信，更像微博和Twitter，发布一些全公开的信息，如果信息有毒有害，容易让未成年人看到，这样会很不好。”
蒋正寒伸手抱住了她。
他顺着她的思路，往下继续说道：“现在的XV公司，也有了图片鉴黄和广告过滤，效果水平和我们差不多。”
“可是我们是小公司啊，全公司一共才多少人，”夏林希使劲蹭他，给他加油打气，“我们的流动资金，不到XV公司的百分之一。”
蒋正寒被夏林希蹭了几次，还如同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倒不是因为他不想做点什么，而是因为谢平川还在隔壁。
当初设计装修的时候，谢平川提了一个意见，说是全透明的办公环境，有助于领导提高效率——蒋正寒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但凡他觉得有道理的事，基本上都会很快答应。然而他现在想的是，假如以后再建办公室，他更倾向于完全封闭型。
他抱着夏林希不放，随后问了她一句：“你还有Iion高管的联系方式么？”
“我有，”夏林希道，“楚秋妍也有，她比我认识的人更多。”
她略微侧过了自己的脸，瞧见隔壁伏案工作的谢平川，思及谢平川和蒋正寒的争端，还有陈亦川生病住院……公司正值多事之秋，夏林希轻声表态道：“我原来是不是和你说过，你想创业就去做吧，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言罢，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蒋正寒仍然坐在原位。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落下浅白色的光辉，连带着投射了半边阴影，将他的五官映衬得十分好看。
夏林希不顾隔壁有人可能看到，依旧弯腰凑近他们的总经理，然后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谢平川刚好抬了一下头，他也果然发现了这一幕。作为深夜加班的单身人士，他简直不想面对这个世界，随手拿起了一份文件，挡住了他自己的视线。
蒋正寒也从座位上起身，他摸了摸夏林希的脑袋，打算在约见Iion的高管之前，继续扩展流量，提高他们的业绩，他说：“我联系了学校的就业指导中心，再过几天，电影社的人会来拍一部采访片，发布在学校的官方微博上。”
夏林希想了想，并不确定地问：“这样有用吗？”
蒋正寒低声一笑：“试过就知道了。”
时至今日，“大学生创业”仍然是一个噱头。人人都梦想年轻而富有，创业仿佛可以一步登天，朋友圈里转发着各类成功学报告，九零后的总裁们创设了云服务公司、超级课程表……等等一系列的资产链，然而究其深处，没人能预知他们可以走多远。
几天之后，那一位电影社的导演，正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来到了蒋正寒的公司里。
导演作为学校电影社的导演，身居要职也有好几年了。他在本校读着研究生，内心怀揣着对艺术的追求，始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他带着一整个拍摄团队，出现在公司里的那一天，头一件事就是来到蒋正寒面前，坦诚相告道：“蒋正寒同学，你还记得我吗？当初我们拍那个《本科生行为守则》的微电影，你在我们的剧组里担任路人甲一角，负责一些捡垃圾的戏份。”
蒋正寒笑道：“我当然记得。”他和导演握手，同样坦诚道：“目前我们公司的运营并不顺利，这一次的采访内容……”
除了蒋正寒和导演是旧识，钱辰和导演也是老朋友了。钱辰没来公司上班之前，一直混迹于学校电影社，如今见到了从前的老大，当即扑过去抱住了他。
“老大，”钱辰没有改口道，“这次真要抱你大腿。”
导演从包里拿出剧本，递了一份给蒋正寒，另一份则给了钱辰：“学校的老师和我说了，要动用校友的力量支持你们，别的科目我不擅长，拍电影、戳观众、讲剧本，都是我的长处。”
他顶着一头蓬乱的秀发，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吩咐摄影师准备就绪，然后和另外几个人，搭建起了拍摄背景。
今天是礼拜日，公司里没有几个人。在此之前，蒋正寒做了一个内部调研，询问哪一些员工愿意接受采访，他再三强调这是完全自愿的——不少员工考虑到自己并不上相，或者是不想公开露面，又或者是担心说错话，就委婉推辞了采访的建议。
陈亦川却是最积极的人，他早上刚刚吊完水，午后就赶来了公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咳嗽，顾晓曼在一旁照顾他，给他端茶递水擦额头的汗，似乎也不怕被他传染。
他们看着导演忙前忙后，为了艺术而奔波献身。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摄像地点和方法都选好了，导演还拿着一个喇叭，和几位受访者谈话：“你们剧本里的台词，什么地方最重要，什么地方要拿捏感情，都记下来了吗？”
陈亦川远远地应话：“台词一共就几句吧，你问的这一帮人，每个人的记忆力，都是过目不忘啊。”
导演闻言一惊，扫视面前的夏林希和楚秋妍，但她们两个摆了摆手，似乎都是不准备出镜。导演便偏过了头，目光最终定格在远处的蒋正寒身上——蒋正寒还在修改他的稿子，他和谢平川站在了一排，两个人不知道聊起了什么，谈笑风生，英俊潇洒，像是一幅画。
谢平川前几日还因为云直播的事情，和蒋正寒争锋相对，然而他到底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蒋正寒态度温和与他谈了好几天，他不知不觉撤退了战线，只是要求后期一定要多收钱。
导演并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他低着头沉思一阵，脚踩他的人字拖，拉过一旁的钱辰道：“你们公司今天接受采访的人，现在都齐了吗？”
钱辰点头，一脸诚恳道：“是啊，老大。”他留意了导演的目光，当即解释了一句：“我们公司就这样，高管都长得挺不错的……”他指向蒋正寒和谢平川：“比如那两个，高智商精英，很讨小姑娘喜欢。”
钱辰又指向陈亦川：“那是我们的一个组长，你别看他病怏怏的，平时特别生龙活虎，而且很仗义。”
他依次介绍了在座所有人，导演咳嗽了一声，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是要推广产品，还是要炒作公司啊？”
钱辰道：“这两个概念分不开的，公司要是被炒作起来了，产品的搜索量也高了，一旦有了流量，就能引出客户。”他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找微博的大V，转发一条公司广告，阅读量也不大，可是多贵啊。”
导演便说：“你还记得《本科生行为守则》的微电影里，最受欢迎的人是谁么，不就是捡垃圾的蒋同学。底下多少评论夸他帅，想当垃圾被他捡走，你们公司有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访谈内容也要努力的把握。”
钱辰似懂非懂地点头。
导演近视度数很高，但他双眼冒着精光道：“拍十几个人的公司访谈，就像拍一部电影一样，我想表达的就是，我要给每个人一个定位，拍出他们独特的感觉……”
钱辰笑着捧场道：“像是《非诚勿扰》里的男嘉宾VCR简介一样吗？”
“不不不，你想到哪里去了，”导演无情地否决，“你们的主题是敬业，是精益求精，是产品丰富，是年轻而富有激情。”
语毕，他拿着喇叭喊道：“行了，我们开工。”
第一个接受采访的，便是总经理蒋正寒。
他主要负责介绍产品，地点选在了会议室，问题都是提前商量好的，偏偏他背书也像讲话，总体比较流畅自然。每当导演提示他笑一声，他就笑得恰到好处，连摄影师都觉得满意，交口称赞道：“一遍过啊，太棒了。”
导演高兴地送走蒋正寒，紧随其后的就是谢平川，采访过程也十分顺利。到了他们技术组的老杨，导演审美疲劳的双眼忽然一亮，手里的剧本卷成了团状，高声招呼道：“灯光呢？灯光组跟进。”
导演和蔼一笑，看着老杨问道：“这位同事您好，请问您今年多大？”
他用了敬语，老杨禁不住脸红道：“二十……二十三岁。”
“厉害了，”导演扯过钱辰的袖子，给他传授经验道，“你的这一位同事，是不是非常老实、内向、勤奋上进？”
钱辰拼命地点头。
导演推高了眼镜道：“行了，我明白了。”
他们一共花了半天的时间，完成了所有的拍摄工作，也果然如导演之前承诺，他选了不同的场景，不同的问题和角度，力求展现年轻人的精益求精和富有激情。
加上全片的剪辑和后期处理，还有一些镜头的补拍，到了这一年的年底，完整的访谈片终于出来了。出来以后不到一个小时，便由蒋正寒他们学校的官方微博发布——蒋正寒的学校这样大力支持他们，夏林希也找了本校创业会的微博，看在几位校友的面子上，创业会同样选择了转发。
“大学生创业”是一个极好的卖点，受众又面向经常上网的年轻人，因此原始阅读量与日激增……加上他们员工的形象令人记忆深刻，终于在不久之后上了一次热搜榜。
与此同时，客户数量开始缓慢回暖。
夏林希坐在蒋正寒的办公室里，思考一阵方才问道：“虽然我们在社交平台有热度，但是客户数量上涨的不够快。”
蒋正寒坐在他的椅子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随后移到了夏林希的脸上：“我联系了Iion投资部的高管，明天下午在Iion的会议室见面。”后面补充了一句：“十月份发邮件，没有联系成功。”
夏林希心想，可是信息更迭太快，微博上的相关热度，最多维持两个礼拜，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又是无人问津。
她虽然这么想了，但是没有说出来，依旧鼓励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在会客室等你。”
次日天朗气清，不过天气很冷。此时正值大三的寒假，公司里的几位同学都没回去，仍然奋战在产品第一线。他们一行大概五六个人，提前半个小时到达Iion，前台礼貌接待之后，把他们带到了会客厅，让他们在此耐心等候。
期间蒋正寒要接电话，他独自出去了一趟。
会客厅距离市场部很近，蒋正寒在一个偏僻的位置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是谢平川，谢平川表示，如果公司的资金周转仍然有问题，他可以卖掉自己在美国的房产。
蒋正寒道：“也许今天就有转机。”
谢平川便说：“你们去Iion了？”他自己原来是XV公司的人，曾经无数次拒绝Iion的HR，为了避免遇见从前的熟人，他选择了不参加今天的谈判。
蒋正寒尚未回答他的问题，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巧了，这不是蒋总么？”那人笑道：“我刚刚站在办公室里，往外面一望，看到了你的身影，我还以为自己眼花。”
蒋正寒和谢平川闲聊几句，然后告别挂掉了电话。而在他转身之后，果然见到了秦越。
当下正是腊月严冬，秦越穿着一件单薄的羊毛衫，似乎也并不觉得冷。他独自立在走廊的尽头，来回打量着蒋正寒，最后笑着说道：“你们公司那个微博短片，看得我好想笑，资产萎缩不到千万，却拍了一个访谈。”
蒋正寒上前一步，站得和他更近了，秦越下意识地后退，又想到这是他实习的地方，他凭什么要后退呢？于是他不屈不挠地向前，接着刚才的话说：“你知道什么是公开平台么，为了炒作产品的热度，不惜让自己的员工卖脸，你让夏林希这样曝光，我觉得你对不起她。”
蒋正寒笑了一声道：“假如你看完了短片，会发现夏林希没有出镜。”他左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态度和语气都很冷淡：“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秦越的确没有看完短片，一个白手起家的草根公司，内部的营业额每况愈下，却被拍出一股子热情积极的感觉，这一系列的强大反差，让他心底生出由衷的厌恶，就仿佛蒋正寒他们在骗钱。
他想当然地认为，夏林希也在视频里，不过没有耐心去找——当然这一件事并不重要。眼见蒋正寒快要走了，秦越跟在后面拦住他，接着询问道：“你的公司开了快两年了，现在经营不下去了吧。”
秦越说得都是实情。
假如他们启动资金充足，目前并不会如履薄冰，然而“缺钱”仿佛一个诅咒，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始终跟在身后，一直如影随形。
秦越见蒋正寒答不上来，显然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他顿时好像放松了一般，脸上也露出一个笑。他倚在窗台的位置，仿佛商业谈判一般，提出一个交换条件：“蒋正寒，你也是一个生意人，我有一个不错的提议。距离我们毕业都几年了，我还是很欣赏夏林希，你让她陪我几天，我给你写一张支票吧，我们都是高中同学，就当我自愿帮你。”
为了让蒋正寒答应，他又强调了一句：“我什么也不做，就想和她聊聊天……”
秦越的话尚未结束，蒋正寒敲了敲窗台道：“你有话和她说，我可以转告。”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发现还有十多分钟，因此他也不是很着急：“至于你的支票，留在会所更适合。”
当一个人掉入困境，理应对救命稻草抱有感激，秦越没想到蒋正寒会呛他，一如当年他告白夏林希，不久便被蒋正寒找上了门——这一系列的念头，终于让他考虑起，蒋正寒为什么会出现在Iion公司。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秦越点了一根烟，在走廊边上抽起来，“你破解过我的邮箱，看了我在会所的娱乐项目，应该知道我平常玩起来，还是很注意分寸的。”
他说：“跟过我的女孩子们，有几个比夏林希更漂亮，你没见过，我下次介绍给你。”
想当初秦越的高中时代，还是一张白纸般的少年。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每个人都在成长，成长的因素来源于家庭教育，周遭环境，以及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们的谈话进行到这里，不远处走来几个员工，蒋正寒从秦越身边走出去，没有继续和他聊天的打算，也对他话中的“漂亮女孩子”不抱有任何兴趣。
然而他还没有走远，秦越就在他身后道：“你来我们Iion，是来谈投资的吧。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爸爸和Iion有合作，我认识投资部的王经理，我会和他谈谈你的事。”
蒋正寒脚步一顿，回头看他：“Iion是秦氏集团的互联网公司么？”
秦越笑得开怀：“你讽刺我也没用，Iion市场份额有多大？能和它攀上关系，我感到很开心。”他弹了一下烟灰，接着说：“当年我警告过你，我知道你在创业，你没当一回事吧。”
电话拨通，他喊了一声王经理，两人热络聊完一阵天，秦越交待了蒋正寒的公司，随即挂掉了手中的电话。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蒋正寒再回到会客厅，前台小姐仿佛刚接完内线电话，她站在原地踌躇了一阵，特别抱歉地端来茶水，亲手递到蒋正寒的手里：“对不起，蒋总，我们投资部的王经理，今天临时要开一个……”
开一个会。
前台小姐还没有说完，沙发上的夏林希看了过来，她双眼清亮，水光闪闪，隔着走廊与人对视，仍然让人心头一动。
蒋正寒接过纸杯，态度客气道：“打扰了，我去一趟洗手间。”
前台小姐连忙点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出声，她好心为他指路道：“出门右转，大概三十米，就是男洗手间了。”
蒋正寒应了一声好，他端着纸杯走近沙发，夏林希仰脸望着他：“你要去见投资部的人了吗？”她不吝言辞地夸赞他：“你不要紧张，你是最棒的。”
一旁的钱辰还在剥橙子，他好不容易剥了一个，那橙子肉鲜嫩剔透，滴着汁液，被他小心翼翼地兜在橙子皮里，却被楚秋妍一手抢走了——而且楚秋妍刚抢到手，就献宝一样给了夏林希。
夏林希自己也不舍得吃，她很快转送给了蒋正寒。
蒋正寒却在反思自己……他们已经穷到连吃一个橙子都要抢来抢去，让来让去了吗。
他弯腰从沙发上拿起笔记本电脑，神情并没有丝毫的改变，在他距离夏林希最近的时候，他抬手摸了她的脸，对她说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夏林希郑重地点头。
蒋正寒拎着笔记本电脑，再次离开了会客厅的正门。不过在前台小姐看来，他是去隔壁的男厕所解决个人问题，而在钱辰他们的眼中，他的背影宛如一个孤军奋战的英雄。
蒋正寒出门右转，走出了前台小姐的视线，随后进入一部恰好敞着门的电梯，直达整栋楼的最顶层。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记得夏林希曾经提到过，Iion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办公室就在最顶层。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机会只有一次。他既不想让谢平川卖掉房子，更不想让夏林希继续失眠，同样不愿在返回公司的时候，见到那些连续熬夜也不要加班费的员工。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在蒋正寒眼前出现的，不是金碧辉煌的执行官办公室，而是一道包含密码锁的铁门。
再然后，电梯门也关了。
Iion公司的内部电梯，必须要有员工刷卡，才能正常启动。换言之，作为一个没有卡的人，蒋正寒甚至无法下楼。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用准备好的账户连上Iion公司的WIFI，基座就搭在一旁的窗台上。他站在42层的高楼向下望去，底面的人微小宛如蚂蚁。
冬日寒风凛冽，透过窗缝吹了进来。
他手指匀称而修长，也没有戴什么手套，此刻还在敲击键盘，竟然感觉不到有多冷。
太阳一点点地下移，时间就从指缝溜过。为了不被周围的高手发现，他不得不屏蔽自己的手机信号，夏林希给他打电话，蒋正寒也没有接听。
离他不远的会客厅里，夏林希已经察觉了端倪，她问过前台小姐，小姐却再三道歉：“太对不起了，今天投资部的王经理临时要开会，没有办法和蒋总见面。”
夏林希怔了一怔，仍然保持了冷静，同样礼貌地回答道：“谢谢，那可不可以请问你，知道蒋总去了哪里吗？”
这么谈及蒋总，前台小姐脸颊一红：“蒋总去了男洗手间。”
夏林希甚至没心思吃醋了，她马上回到了会客厅，拉过钱辰就和他说：“蒋正寒不见了，今天约好的那个王经理，突然放我们的鸽子，前台小姐说蒋正寒在男厕所，你去男厕所找一找他。”
会客厅里格外暖和，铺着一层浅金色的地毯，沙发柔软如鹅绒垫子，还有饮料和茶点持续供应——钱辰正处于身心舒爽的状态，冷不防听见夏林希的一番话，当即站起了身子：“小希你别急，正哥他怎么了？”
夏林希有点紧张，她诚实道：“应该没事吧，但是他很少不接我的电话。”
钱辰便说：“好的，我去厕所找他。”
言罢，果真动身去了洗手间。
然而钱辰在男厕所里转了一圈，敲了每一个隔间的大门，被人骂了一声“变态”，询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毛病”，他也没有找到他的正哥。
他惆怅地蹲在小便池旁边，好比古时候受命出征的大将军，没有找到失踪在边疆的皇上，无法回宫面对皇后的眼神。
而在遥远的顶层42楼，皇上手里捧着笔记本，尚不知道他的后宫和朝堂都乱了起来。他藏在摄像头的死角，费力攻破了最后一道防线，随即调出了Iion的监控视频，亲眼看到42层楼的人，都是如何输入密码的。
他拎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那一道密码门前，输入了一串16位数字，随后畅通无阻地进门了。
走廊很长，蒋正寒也不认路，他凭着直觉往前走，停在一扇红木的门前。门口标了一个牌子，上面写了CEO的英文名。
蒋正寒敲门三声，里面的人应道：“请进。”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跨过了门槛。
与此同时，钱辰也回到了座位，夏林希站在他的面前，与他对视道：“蒋正寒他……”
“他他他，他在厕所呢，”钱辰生怕她知情以后会很冲动，又觉得蒋正寒这么大一个人，应该是能照顾好自己，因此选择了善意的谎言，“正哥早上没吃好，这会儿还在拉肚子。”
夏林希道：“拉了这么久吗？”
“对啊，”钱辰点了点头，接着撒谎，“我去外面打个电话，你们千万别着急，再过一会儿，正哥就回来了。”
说完这一句话，算是安抚了她们。钱辰匆匆跑向门外，一边拿着手机打电话，一边冲向其它厕所，满世界寻找蒋正寒。
蒋正寒却在CEO办公室，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格外平静地坐了下来。他之所以坐在CEO对面，也是因为CEO听完他的介绍，饶有兴趣地说了一声：“我在微博上见过你们，请坐。”
窗帘半开，照进来一点微光，办公室异常整洁，装修风格十分简单。令人意外的是，CEO本人相当年轻，不仅年轻而且相貌出众，正如他在各大新闻上展现的那样——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成功人士。
这位CEO出身于美国加州，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华裔，中文并不是非常好，但是说起来很认真。他成立Iion五年之后，就使得公司占据了国内80%的搜索市场——从他们的楼层数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资金充足并且富有活力的企业。
蒋正寒大概是运气好，撞上CEO今天在办公室。
他知道CEO很忙，于是压缩了语句，主动谈起了重点。但见对方回复的语速较慢，蒋正寒干脆和他说了英语，不同于对方的美式口音，他说一口流利的英音。
蒋正寒虽然声音好听，但他写字不好看，他写一手的狗爬字，签名时暴露无遗。早在当年高三的时候，夏林希委婉提醒过，他应该练一下字体，不要写得像狗啃一样，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什么进步。
他在这一间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谈到了3.0的产品版本，比起XV的产品优势，以及愈加精确的图片鉴黄，还有广告过滤的云端服务。随后现场做了几个线上测试，甚至坦白了所有算法改进。
等到聊天结束之后，他签下了和Iion的合作项目，虽然完整暴露了他的字体，到底还是不虚此行。
CEO从办公室出来，亲自送他进电梯下楼。路过那一扇密码锁的门，这一位首席执行官若有所思，随即也说了一句：“我该换一个摄像头了。”
蒋正寒走到2楼会客厅，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天外暮色遮掩天空，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掌心似乎有一点汗，但是表面上依然平静。倒不是他不想觉得高兴，而是小时候家里曾经起起落落，让他对这些巨大的成功感到几分麻木。
夏林希远远见到他，飞快地向他跑了过来。她当然知道他不是拉肚子去了，她站在原地斟酌了一段时间，最终也只是拉上了他的手。
这一天最辛苦的人，并非夏林希，也不是蒋正寒，而是跑遍男厕所的钱辰。他确认蒋正寒回来之后，小腿都有一点抽筋。
四轮融资在半个月之后启动，Iion公司给予了5000万美金的支持，加上之前的卫董事长回国，再次投资了上次数目的三倍，蒋正寒他们公司的资金链，总算在断掉之前续上了。
公司依旧缺人手，但好在已经不缺钱。校招和社招的通道全面开启，同样维持了从前的高薪，新来的人不断地磨合，老员工也有撒手不干的，等到他们公司终于运转稳定，已经是这一年的九月份。
直播平台突然火爆，蒋正寒趁机提价了。与他合作惯了的平台，担心别的云服务没有他们家的好，再加上他的收费标准还算合理，因此纷纷签订了合同。而图片鉴黄和广告过滤等服务，进一步投放到了公共社交平台，近期又拿下了新浪微博作为客户，利润额连续翻了几番。
他用这些钱养着云存储，进一步扩大用户网盘容量，并且提供专用下载通道，打算慢慢耗死XV公司。这种方案初见成效，他也在不断找准目标，和几个美图软件签下了合约，短时间内赚得盘盆钵满。
谢平川对此表示十分的支持。
他们这一届的同学，不知不觉迈入了大四。
夏林希的堂妹才大二，她的大学专业是文秘——而在蒋正寒的公司里，唯一和她读相同专业的人，便是新来的张怀武秘书。
张怀武是蒋正寒的高中同桌，他天生性格比较单纯，如果思考一件事想不明白，他大概就不会去想了。当初蒋正寒的公司刚成立，张怀武觉得自己什么也不会，来了公司只能添乱，除了添乱还会白拿钱，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很紧张。
于是他转了文秘专业，随后又实习工作了两年。等他感觉自己可以独挡一面，甚至没有打电话找蒋正寒，而是一板一眼参加了面试，直接晋级了最后一轮筛选。
最后一轮筛选会上，负责给总经理挑秘书的人，并非总经理本人，而是副总经理夏林希。
她看到了一些比较娇俏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原因的、就这么滥用职权淘汰掉了——坐在夏林希身旁的，是百无聊赖的楚秋妍。楚秋妍深谙夏林希的心理，忍不住在一旁偷偷笑了，彼时夏林希还在查阅简历，楚秋妍却一眼瞧见了张怀武，并且把他单独挑了出来。
“找个男秘书吧。”楚秋妍建议道。
夏林希深以为然，随后她才发现，竟然是张怀武。
她看过他的简历，甚至跳过了面试，直接用微信通知他：“明天来上班吧，办公室都准备好了。”
张怀武踏着九月金秋的落叶，欢天喜地奔向了他的新工作。
在此之前，夏林希的堂妹一直认为，等她大学毕业了以后，能做她姐姐公司的总裁秘书。她的性格改变比较少，依旧是一个偏爱幻想的女孩子，而总裁秘书的职位，意味着出门交际，认识不同的精英——她对此浮想联翩。
夏林希却道：“我之前问过你几次，你高中的时候，把一个叫方强的小混混，认作了自己的哥哥，你经常和我提到他，还因为他删了我的微信。”
“现在呢，”夏林希握着方向盘，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堂妹，“你们应该断干净了吧？”
谈话说到这一步，夏林希后知后觉，她此时此刻的语气，和她的母亲有些相似了。关心则乱，这四个字若非亲身体会，可能无法理解它的深意。
堂妹安琪穿着一身粉衣服，头发上别着卡通发卡，她掰开了前方的镜子，照出自己的一张脸。诚然她没有姐姐会长，相貌更趋近于普通，但她很感谢的一点是，身边的人一直都很关爱她，虽然这一点她是到了后来才发现。
“我那个时候小嘛，爸爸妈妈又总是忙，你也经常学习，”夏安琪扯了扯裙摆道，“我和同学玩不到一块儿……”
她说：“方强就不一样了，他会打游戏，在KTV玩狼人杀，还有几个马仔。”
言罢，安琪略微抬头，瞧见车上的挂坠，是一个比较土气的“一路平安”，下面系了一条中国结。据说是蒋正寒亲手挂上去的。
夏安琪试图转移话题：“姐姐，你为什么要买斯巴鲁这种车啊，还有，姐夫是不是要换车了，我看到你们公司的谢总监，最近换了一辆保时捷。”
由于具有北京户口的大学生，可以直接参加本地汽车摇号，夏林希去年开始摇号，今年三月等到了一个位置。随后的一个礼拜，她买了一辆斯巴鲁越野。
夏林希解释道：“越野车开得稳。”她停在红灯路口，随口问了一句：“刚才你说到方强有几个马仔，然后呢？”
她的堂妹嗫喏了几秒钟，声音变得很小：“后来他吸毒了，毒品就放在烟卷里，被带到了派出所，当时我不知道，因为我和他有来往……”
夏安琪挠了一下头皮，似乎并不是很想回忆，不过因为问话的是姐姐，她还是接着往下说道：“爸爸妈妈问我有没有毒瘾，我说我没有试过，妈妈高兴得晕过去了。”
诚然夏安琪长得圆圆胖胖，看起来也并非以身试险过。但她曾经离一道关口很近，如今再回想起来，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好像在长大的过程中，有几次都是和危险擦肩而过。当她倍受父母和亲人的关怀持续成长，自觉长成了一个平凡而平庸的人，也没有发现自己其实很幸运。
夏林希把车停在了她的学校旁边，接了一句话道：“当时我要是在场，我也会非常高兴。”她从包里拿出一套化妆品，还有一盒价格昂贵的钢笔，两样东西的价值相似，也是同样的不便宜，她把它们都给了夏安琪。
“明天是你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夏林希不忘解释道，“化妆品是我送的，钢笔是蒋正寒挑的。”
堂妹愣了一阵，伸手抱住礼物：“谢谢姐姐。”她站在车前方，犹豫了几秒钟，又说：“姐，我打算转专业，我不想念现在的专业了，我想学……”
夏林希与她对视了片刻，漂亮的眼眸映着当空阳光，其中也有夏安琪的影子，安琪堂妹忍不住说出了实话：“我想学园艺学。”
“我知道了。”夏林希回答道。
她的堂妹很惊讶：“姐，你没有别的话了？”堂妹跺了一下脚，和她撒娇：“姐，你给我一点建议嘛。”
夏林希终于出声道：“我大学也没毕业，至于你想念什么，念什么不后悔，要做什么重大选择，这些事情你都要慎重考虑。我们其他人都不是你，没有办法完完全全了解你。”
她道：“但我会一直支持你。”
堂妹重重点了一下头，和她招手道：“那我回学校上课了。”扭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打招呼：“姐姐再见！”最后说了一句：“我最喜欢姐姐了！”
言罢，仿佛告白过的小女孩，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夏林希启动她的汽车，恍然间似乎想起了，她和她的堂妹很小的时候——大概还没有桌子高，堂妹就说过类似的话。
仿佛生活有时候，也在重演一些奇妙的瞬间。
大四的时间过得很快，也许是因为课程减少，大把的光阴都属于自己。加上公司分派的任务，没有从前那么紧张了，夏林希感觉十分放松。
偏偏在这个时候，蒋正寒投资扩建了机房，强化了他们的服务器，随后又是一段时间的维护更新。再加上公司里的员工越来越多，原来的办公地点无法满足他们，到了这一年的年底，蒋正寒再次搬迁了地址，不过这一次，他租下了一栋写字楼，而不是某一层的区间。
换地址的那一天，搬家公司派来五辆车，跑了两趟才算运完。员工们都去了新地方收拾东西，那一栋楼距离这里比较近，其实不用搬家公司也行——当然用了更好，毕竟公司不穷了。
于是员工走得差不多了，而在公司的老地方里，只剩下蒋正寒和夏林希。
走廊上无人经过，墙角盆栽绿意盎然，盆栽上方贴着一副风景画，再往旁边一点的位置，挂着一块展览框。里面写了各种各样的新年祈愿，来自于所有员工在年初的亲笔。
蒋正寒的心愿上，另外贴了一块纸，没人敢把纸揭下来，偷看他的心愿是什么。
而今，夏林希提着东西，站在蒋正寒的身边问：“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待在地下室里……”
蒋正寒道：“记得，那时我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他缓慢伸手抱住她，又因为周围没人，他把她抱得更紧，然后低下头吻她。
他一只手搂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扯开了那张心愿纸。
恰在此时，张怀武捧着箱子，欢欢喜喜冲进了门：“正哥，我们今天下午搬家，傍晚的同学聚会，你还去不去啊？还有明天早上八点，我们约了钱总前面，你千万不能忘了呀。”
大箱子里装着游戏画报，统统都是张怀武最喜欢的，他把画报藏在了公司角落，刚才折回来一趟拿宝贝，打算顺便和蒋正寒一起走。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夏林希还待在这里。
他撞破了蒋正寒和夏林希在墙边激吻，虽然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是那也相当尴尬了……何况他还是单身狗。
蒋正寒偏头瞧见了他，竟然无可奈何笑了一声，他似乎有什么准备，但是现在没有做成。而夏林希脸色绯红，从蒋正寒怀里挣脱出去，一个人带着东西下楼了。
蒋正寒忙着追老婆，路过张怀武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和张怀武打招呼道：“你喜欢的游戏画报，还和高中一样么？”
张怀武心中不好意思，毕竟他搅了哥们的好事，而且他哥们还是他的老板。
他诚实地回答道：“一点都没变啊，我是一个长情的人。”
蒋正寒离开以后，张怀武收拾了别的东西——他看到墙角的绿色盆栽，有一点心疼地走过去道：“我的天，怎么大家都把你忘了？”
张怀武今年二十一岁，不再是高中时代的小身板。他弯下腰试着搬动盆栽，忽然注意到墙上的新年心愿，也几乎是一眼瞧见了蒋正寒的愿望。
倒不是因为他和正哥心有灵犀，知道正哥把愿望贴在了什么位置——而是因为蒋正寒那一狗爪爬字，实在是太惹眼了。
夏林希的字有多工整，蒋正寒的字就有多粗糙。但是仍然看得出来，蒋正寒写得很认真，因此可以轻易辨认，他写的新年愿望是……实在是太直白了，张怀武看得老脸一红，他替正哥感到害臊。
那一张签字纸上，蒋正寒写了一句：“早日娶到夏林希。”
可惜因为张怀武今天的打搅，蒋正寒错失了一个机会，没有把口袋里的戒指送出去。
当晚，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前来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蒋正寒在不久之前换了一辆车。他和谢平川的品味似乎有一点相似，两个人如今开得都是保时捷，不过蒋正寒这一辆是全白的，不同于谢平川的纯黑色。
他刚刚开完会出来，身上的西装还没有换。到达目的地之后，他拉开了自己的车门，牵住了夏林希的手腕，当下正值一月份，天气依然比较冷，夏林希穿了一件风衣，刚下车就打了个哆嗦。
但她就算觉得冷，面上也不会表现，只是挽住了蒋正寒的手臂，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蒋正寒很喜欢她的这种热情，于是俯身吻上了她的额头，以至于门口不少同学见了，都觉得他们是在秀恩爱。
今天这一次的聚会，是江明一中的北京同学聚会，眼下大家都是大四的学生，转眼又要各奔东西了——大学时代的各奔东西，与高中时代的意义更不相同。
似乎是因为蒋正寒要来，秦越选择了借故不出面。他们两个作为本届目前最有钱的学生，相互之间看不顺眼，几乎都是在座各位有所耳闻的。
秦越没有出席，时莹却坚持来了。令大家感到惊奇的是，时莹的无名指戴着戒指，每逢她和别人敬酒，手指上的钻石都在闪光。
她大概是喝醉了，敬酒到了夏林希这一桌，时莹话中带笑道：“夏林希，我敬你一杯。”
北京冬日天寒，时莹穿着单件的毛衣，袜子薄的只有一层，凸显了她的腿细，但是似乎也很冷。她喝酒或许是为了取暖，转眼就喝干了一杯，周围的男生为她鼓掌叫好，还有人开口喊了一声：“时莹女神，四年了，你还是我们的女神，喝酒都这么爽快！”
另外有人起哄：“夏林希，你也喝一杯！”
起哄的观众增多，包厢内愈发热闹。
可惜夏林希不会喝酒，她担心自己会醉，于是推辞道：“一杯太多了。”她喝了一小口，好像给了面子。
时莹轻笑一声，玻璃杯贴着脸颊，她坐在了旁边的空位上，胃里忽然一阵翻滚，逼得她低头呕吐起来……她吐到了夏林希的手提包。
周围人赶忙过来关心她，那个手提包被人无意中弄倒，钱包和手机纷纷掉落出来，夏林希弯腰去捡手机，听见时莹醉得发昏，口舌不清道：“我不要海外交流名额……我不想一个人太累了。”
没人知道时莹的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回想她的高中时期，算是温婉动人的女孩子。乐于助人，活泼开朗，她的绝大多数同学，都对她的印象不差。
大家都没想到，时莹有一天会醉酒呕吐，摊在地毯上不知何状。
一个女同学出声道：“我给秦越打电话了，他说今晚派人来接。”——说的是今晚派人，却没有言明几点，其中的话术，很耐人寻味。
一时之间，大家安静了不少。
有人注意到了夏林希的包，“嘶”了一声提议道：“夏女神，虽然时莹吐到了你的包，但是这个包你洗一洗，大概还能继续用。”
夏林希有一点发懵，联想到时莹狂吐不止，还有她手上的戒指，夏林希冒出一个设想——这个设想十分突兀，毕竟在她的同学圈子里，还没有谁已经为人父母。
蒋正寒出门找了服务员，处理一片狼藉的地毯。按照酒店的规定，地毯要全额赔偿。蒋正寒付了这一笔地毯钱，随即一声不吭地为整个包厢结账，最后和几个同学寒暄了几句，手里牵着夏林希出门了。
夏林希忘记了她的皮包，只拿了手机和钱包，然后跟在蒋正寒的身旁。顾晓曼与陈亦川和他们一起出门，不过张怀武反应最快，他首先跑到了最前面，给他们所有人按了电梯。
电梯降落的时候，陈亦川问：“时莹嫁给谁了，秦越么？”
张怀武难得老成地回答：“哎，不是戴了戒指，就代表结婚了。”
这一句话，把近期打算送戒指求婚的蒋正寒，堵得退无可退。他在心中把计划一延再延，不过仍然牵着夏林希的手腕。
蒋正寒转移话题道：“大部分同学都在准备研究生。”张怀武马上接了一句：“是啊，像我们这样出来工作的，比例不是很高啊。”
“创业的好像更少了，”夏林希道，“是不是只有我们。”
话音未落，电梯门打开。
陈亦川一脚跨出去道：“不是还有一个徐智礼么？”
他带着酒气，一边走一边说：“听说徐智礼公司一个姓郑的属下，好像是叫郑寻，贪污了不少公款，他们正在打官司，不过也和我没关系了。”
他停步站在冬日的台阶前，抬头望着天空一轮明月，有感而发道：“你们看过《武林外传》么？我很少看电视剧，也就看了这么几个。”
他张开双手，深吸一口气道：“我对一句台词印象深刻，也不记得是谁说的，他说，一辈子很短，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可是这种心情很长，如高山大川，绵延不绝。”
时间过得太快了，以至于无法回头细数，究竟利用了多少时间，又浪费了多少好时光。
这一年的春节期间，全公司都放了假。自从创业以来，蒋正寒第一次回家过年，与此同时，他也准备好了和丈母娘见面。
他的父母从老城区搬了出来，非但没有搬进市内的高档小区，反而搬到了东边的郊外——那一个位置，距离夏林希的外公家很近。
夏林希没有多想，只觉得以后看望他们，正好顺路也非常方便。
她把蒋正寒领进了家门，彼时她的爸爸妈妈都还在家。夏林希的父亲瞧见未来女婿，整个人都很温和慈祥，浑身散发着父爱的光芒，但是夏林希的母亲没什么表示。
虽然没有任何表示，倒也没有怎么挑刺。
晚饭的时候，夏林希的妈妈问道：“你快毕业了，在北京都安顿好了吗？”
“是的，”夏林希点头道，“前段时间在找房子，我还想养一条狗。”她看起来没有变瘦，当然也没有变胖，不过皮肤愈加白皙，似乎出落得更漂亮了。
她的母亲绷紧的心弦，在这一刻忽然松开很多。她总觉得蒋正寒无法照顾好她的女儿，总是在等待女儿向她服软的那一天，但是目前看来，好像养得还不错。
母亲绝不承认的一点是，蒋正寒把夏林希养得……似乎比他们家更好。
母亲给夏林希夹菜，几乎无视蒋正寒：“你们要找什么房子？妈妈认识几个朋友，在北京做房产投资，回头介绍给你们。”
虽然无视了蒋正寒，但是她说出口的话，到底还是从“你”，变成了“你们”——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夏林希的父亲感觉到了，他激动地放下了筷子，拍了一下蒋正寒的肩膀，仿佛建立了革命的友情。
蒋正寒笑了笑，分外懂事道：“谢谢伯母。”他其实想叫“岳母”，但是总归要循序渐进，他并非一个急于求成的人。
夏林希的父亲给了一记助攻：“你们都一起挑房子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言罢又笑道：“你们才二十三岁，年纪还小，不着急。”
“是啊，我们还小，”夏林希给她父亲夹菜，“其实不着急结婚。”
好不容易压下了父亲，她的母亲竟然倒戈了：“不能草率，要好好商量。”话音未落，蒋正寒立刻答应了。
当天傍晚，蒋正寒告辞之前，夏林希把他拉到卧室，十分欢快道：“我觉得再过一段时间，我妈妈就会很喜欢你了。”她踮起脚尖亲他，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左手还环住了他的脖子。
蒋正寒找准时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盒，随后打开了盒子的盖子，他把一枚戒指拎了出来，然后套在了夏林希的无名指上。
夏林希刚刚看清戒指，眼睛就被闪了一下。恰在此时，蒋正寒关上了卧室灯，他倒是很会调节气氛，左手揽在了她的腰间，右手摸上了她的脸，她大概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就听见蒋正寒开口道：“假如你愿意嫁给我……”
他一句话还说完，夏林希就答应道：“好的。”
言罢，她又亲了他。
蒋正寒站在原地，反应了一段时间。有关求婚时的誓词，他其实一个人练习了很久，还找他的秘书张怀武演练了几遍——由于张怀武上次坏了他的好事，因此蒋正寒每一次找他演练，张怀武都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张怀武一般会站在旁边，看着蒋正寒对空气求婚，蒋正寒声音偏低沉，一番话也说得很顺，如此三次之后，张怀武打包票道：“去吧正哥，你一定能娶到老婆。”
为了达到最完美的求婚状态，蒋正寒不仅刻苦练习誓词，他也精心挑选了几个戒指——但是求婚出乎意料的顺利，他双手抱住了夏林希。
“怎么答应的这么快？”蒋正寒吻了她的脸颊，同时拉开了衣服拉链，他原本打算待会儿回家，但是他现在觉得，可能要迟上两三个小时。
卧室里漆黑一片，唯有彼此的呼吸声，夏林希心想这是她从初中住到高中的卧室，承载了她的中学时期和少女时期，能在这里听到他求婚，她心里其实很高兴。
“大概因为我爱你，”夏林希主动表白，套用他曾经的句子，“百年如一日。”
蒋正寒点了点头，回应道：“我也是。”
他在事业家庭方面，堪称是双丰收的人，寒假归来继续工作，无名指上有了戒指。创业经历了三年，他们才算走上正轨，生活慢慢发生了变化，但他的心态却没什么改变。
夏林希选中了一套郊区的别墅，别墅一共三层楼，带着一个小花园。交了全款的那一天，她分外开心去了宠物市场，买回来一只三个月大的德国黑背，俗称小狼狗。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夏林希道，“我想养一只狼狗啊，因为小时候家里养过。”
蒋正寒记得很清楚，但他关心另一个问题：“它的性格怎么样？”
那小狼狗天生性格柔和，不像是一只看家护院的犬类，更像是一只懵懂的猫仔，它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与蒋正寒对视了一阵，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在草地上趴到了，同时不忘摇尾巴。
蒋正寒看穿了它很乖的本性，摸了摸它的脑袋道：“起个名字吧。”夏林希蹲在他的身边，给出一个答复：“就叫旺财好了，我妈妈说，家里做生意的，取这个名字很吉利。”
蒋正寒笑了一声，赞成道：“晚上我给它搭一个狗窝。”
如此一来，他们在毕业之前，不仅办妥了住房和工作，连宠物的问题都解决了。
而在他们毕业的当晚，蒋正寒作为优秀毕业生致辞，他站在学校千人礼堂的前台上，面对着底下众多的同学，简要概括了他的创业经历——演讲稿是他自己写的，言简意赅，也没有冗长的篇幅。最后收尾的时候，蒋正寒缓声总结道：“二十岁的年纪，可以做很多事，希望我们共同勉励，脚踏实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