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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如她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出家王爷，被强行拽回红尘的故事。 *设定恐怖，但文很甜，莫怕莫怕。 搜索关键字：主角：尉烟雨/萧随 ┃ 配角：谢邀 一句话简介： 立意：青春没有失败，只要亮出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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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气很好，冬日晴朗的午后，空气不那么凉。日光穿过镂空嵌琉璃的殿顶静静泼洒下来，斜望过去，能看见半空中无数浮动的，金色的粉尘。
“对于上国所遇的难处，不知国主有何高见？”
冠服俨然的使官拄着旌节，和颜悦色看着膳善国主。国主到现在才发现，见了很多次的上国使节，笑起来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国主摸了摸额头，“膳善国依附上国，向来是上国最忠实的属臣……还请尊使替孤指条明路。”
使节略沉默了下，高深一笑，“指路不敢当，在下多年往返上国与贵国之间，说句托大的话，和国主算得上半个朋友……”
国主听了忙摆手，“岂止岂止，尊使过谦了。”
这是附属国的客套话，使节并不在意，只是对插着袖子感慨：“昔日战神，横扫六合无一败绩，何等风光。如今却要遁入空门，实乃国之损失，社稷之大不幸！太后得知后夙夜难寐，思之再三，才命小臣出使贵国。国主，这可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太后娘娘说了，只要劝得楚王殿下回头，一应旧俗全可打破。国主想，仅凭连年上供，哪里能够长久。还是联姻的好，连了姻就是自己人，上国自然对贵国多加拂照。”
国主忽然缄默了，视线慢慢游走，望向殿外如钩的流云。
一应“旧俗”，指的是膳善国女子不可为正妻的规定。
这片土地上，零星分布着十二国，其中天岁最强，膳善最弱。当年国主还是皇子的时候，太师在他面前放了两张地图，一张玉山林立，黄沙千里，是膳善的山河图。另一张以粗壮的黑线勾勒，大国小国相接，像手艺不佳的厨人做的饼子，表面烤得参差错落，斑斑驳驳。
太师管第二张图叫“寰宇”，让他找膳善所在。彼时国主还不识字，胖短的手指杵在巴掌大的那块疆域上，“这里。”
太师露出欣慰的笑，“殿下胸有大志，幸甚幸甚——这是天岁国，我们膳善……”太师比划了一下，“小了那么一丁点。”
国主听了，转而指向鸡蛋大的那块疆域，“这里？”
太师强颜欢笑，“再……小那么一丁点。”
于是国主把手指挪到了豆大的那块疆土上，“难道是这里？”
太师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颤巍巍掐了掐小指的指尖，“再……小那么一丁点。”
国主难以置信地看向芝麻大的那一块，见国土之逼仄，写下两个字都异常艰难，当即眼泪就下来了。
是的，膳善就是这么小，还不及天岁的一个州郡。至今能立国没有被吞并，得益于祖辈忍辱负重，历年不断向天岁输送各种填房、爱妾、暖床婢。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有时候人生就是这么不公平，国土狭小就算了，生而为人的先天条件也注定处于弱势，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曾经国主的愿望，是成为平平无奇的小国中的一员，然而老天不给他这个机会，偏要膳善国名扬天下。膳善何以出名？一是盛产美玉，二是盛产飧人。
何谓飧人？这十二国内有三类人，大部分是普通人，剩下的两类，一谓之“飧”，一谓之“镬”。也许乍说难以理解，但只要留意，从字面上就能看出端倪。老祖宗对于称谓的确立，真是不走半点弯路，顾名思义，飧是晚餐，镬是煮肉的容器。这两者的关系，大抵就是猎物和捕食者的关系。飧人甜美，对镬人充满致命的吸引力，并且镬人天生没有味觉，只有飧人能打开镬人的味蕾。
尝一尝，这个词儿香艳又满含血腥暴力。当国主弄明白其中缘故的时候，对于膳善两个字，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可口的小吃，老实的食物，悲哀，实在太悲哀了！
天岁的镬人无定员，产生随机，小小的膳善，就算全员飧人，也难以满足天岁庞大的胃口。好在天岁有严格的律法，保证镬人不得进犯膳善国，当然也有另一条规定，天岁人不得娶飧人为正妻，毕竟香喷喷的小食，作为爱妾更符合国情。
然而没想到，这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定还有被打破的一天。国主惊讶之余开始飞速盘算，膳善国确实需要一个有地位、有能力的大国女婿。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国主还在犹豫什么？”使节大力怂恿，“如果楚王不是战神，如果战神没有看破红尘，太后怎么会孤注一掷？国主登基后三次向上国敬献美人，每次都号称是公主，但没有一位货真价实，大家心里都有数。楚王出身尊贵，国主这次可不能再以次充好了，在下听说，扜泥城中有位丹阳公主，是国主一母的亲妹妹？”
国主咽了口唾沫，“确……确实。不过公主自小体弱，且脾气娇纵不好相与……”
后面的话，国主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使节挑起眉毛，笑容里全是“你看着办”的深长意味。
这就是人在屋檐下的无奈，国主纠结了很久，最终妥协了。在安顿完使节过后，命人把公主叫来，忽然想起父王临终前的嘱托，内心充满了痛苦的撕扯。
膳善在列强眼里轻如鸿毛，这样的小国，想存续下去，只有紧紧依附上邦大国。代价当然必须付出，先帝对他的要求并不高，只有一点，别让自己的至亲成为那些镬人的盘中餐。再不起眼的皇族，也有他们的骄傲。
国主当时满口答应，他想总不会有这一天的，膳善国皇族中出产飧人的几率本来就低，目前只有一位公主，他觉得自己一定有办法保护这个妹妹。
谁知……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上邦大国的楚王竟然要出家。国主摸着滚烫的额头，他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公主说了。
惠风和暖，艳阳高照，殿宇前甬道两腋的池水如同两块镜面，折射出天顶逶迤而过的云朵。
国主颓然坐在大殿一侧的圈椅里，过了很久，听见甬道尽头传来清脆的铃声，有些心虚地抬起眼，看着那个穿着红地联珠对鸟纹锦衣的姑娘，从水波那头款款走来。
公主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烟雨，据说母后生她之前，梦见了一场杏花微雨。女人总是执着于这种小情调，可惜国主给妹妹准备的几个好养活的名字，一个都没用上。不过公主的美丽，确实没有辜负母后的期望，她有春雪做的骨肉，辛辣火热的身条和五官。她是个矛盾体，这种长相天生携带无数绮丽的遐想，男人觉得是个梦，女人觉得是个恐怖故事。
其实飧人和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国主心酸地想，无非大美，对于镬人来说，可以破解那种不会要命，但又无法摆脱的痼疾。
高级的病人需要高级的解药，国主看着公主的眼睛，觉得很难开口。挣扎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说：“你跪下，我有件事求你。”
做惯了国主，连求人都高高在上。公主侧目看他，国主发现有语病，重新打扫了下喉咙道：“那个……今日上邦大国派遣使节入膳善，带来一个消息，你猜是什么？”
公主摇头，纤浓的眼睫下，眼波澄澈如海。
国主无措地扣着膝盖骨，努力组织语言，“也不是多要紧的事，上国的楚王想出家，太后不答应，打算从我们这里选出一位能人异士，规劝楚王打消念头。”
公主聪慧，立刻就明白了，“楚王是个镬人？”
国主脸上讪讪，答案显而易见，毕竟膳善国哪来的能人异士，能拿的出手的，除了玉匠就是飧人。
“飧”这个字眼，公主向来很排斥，它就像烙在脸上的烙印，提起这个字，立刻便让人联想到案板上的肉。既然镬的暗疾需要飧来治，为什么飧要叫飧？叫天人、元君、谪仙子，不好吗？
国主语重心长，“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为了膳善的繁荣安定，皇妹你就去吧，孤封你做镇国长公主。”
公主想了想，这些虚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天岁是上邦大国，膳善除了依附它，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自己作为公主，为国赴汤蹈火也是应该的。不过她并不了解飧人以身伺虎的细节，战战兢兢问：“那个镬人，不会吃了我吧？”
她的眼睛，是世上最明净的眼睛，不管那张脸有多妖艳，只要那双眼睛望向你，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坦荡。
国主说不会，“镬人又不是茹毛饮血的蛮夷，他们只是没有味觉。换句话说，飧人是调料，只要他舔你一口，保管他重拾做人的乐趣，一猛子扎进滚滚红尘里，再也不想出家了。”
公主不太相信，“舔我一口，有这么大的功效？”
国主颔首，“绝对上头。”
公主松了口气，抚掌说：“那容易，想办法让他舔一口，我就可以回到扜泥城，继续当我的公主了。”
国主开始思量，到底是自己没有解释清楚，还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尝一口不过是开门的钥匙，其后的狼血沸腾才是重点……阿弥陀佛，要不得要不得。
“孤想，既然舔都让人舔了，干脆留在上国，继续发展感情吧！”国主真挚地牵住了公主的手，“上国的楚王，是令十一国闻风丧胆的人物，可能因为造的杀业太多，忽然大彻大悟，才想遁入空门做和尚。我们膳善国，实在是太小太微不足道了，正需要这样一位盖世英雄撑腰。况且上国太后松口，只要你劝得楚王回头，就破格让你当正妃。”
国主觉得前景不错，公主却吓得腿软，“楚王杀人如麻，你居然想让我嫁给他？”
国主尽量劝说，“他已经弃恶从善了，恶人穿白衣，才叫有魅力。”
公主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泪雾，“还有转寰的余地么？”
国主说没有，“上国点名要丹阳公主，孤也不敢弄个人来冒充你，所以只有请皇妹勉为其难了。”
公主听罢，长长叹了口气，本以为能安安稳稳躲在这王城里，不必像其他飧人一样沦为贡品，如今看来是太乐观了。
也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公主掖掖衣襟，昂首走出了大殿。人活于世，哪个不是重任在肩。
国主没想到妹妹居然这么好说话，顿时打了鸡血一般，运足了气朝外喊：“皇妹，烟雨啊，为了你个人的前途和膳善国的荣耀，只能成功，不许失败！记住了，要当楚王妃，不当暖床妾……”
话还没说完，门外飞进一只一拃长的绣鞋，不偏不倚，正砸中了国主的脑门。

第2章
公主歪在美人榻上，案头摆了一摞关于天岁的记录和文献。她一本本翻阅，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可是看了半天，通篇充斥着强大、富庶、恢宏、威严，似乎除了这些，再无其他了。
关于镬人的记载也是五花八门，有的说气壮而声细，有的说晓勇而多疑。
公主的手指顺着一排小楷移下来，“身长而腿短……身长而腿短是什么鬼？”
婢女绰绰想了想，“个子全被上半身占去了，剩下两条腿……”张开两指比了一寸，“只有这么点长。”
公主眼前发黑，倒回榻上，足尖勾着的软鞋一挑，划出个流丽的弧度，落在莲花砖上。
她没有穿罗袜，一双玉足洁净温软。绰绰是公主十三岁那年，被送进珠宫伺候公主左右的，头一回为公主洗脚，那一眼终身难忘——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脚，纤细小巧又圆润，踩在包金的盆底，隔着一层水幕看，像观音裙裾飘拂下，踏浪而来的惊鸿一现。
其实不光脚，脚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公主美成了一种异象。
膳善国是十二国中的边缘国家，这样的小国，除了抱紧上国大腿，还得有精神信仰。膳善国从上到下信奉大鹏金翅鸟，那是种比凤凰低调，但比凤凰更金光闪闪的神鸟。曾经有画师画了金翅鸟的拟人像，那眉眼，那身段，不是公主殿下是谁！
不过你要是以为所有的飧人都是绝色，那可是误会了，护城河上放吊桥的班领，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他也是飧人。所谓的飧人，到底是靠什么确定的？据说是气味。这种气味只有镬人闻得见，只需一阵微风，一个眼神，不知不觉间就锁定了目标，然后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绰绰把软鞋捡回来，端端正正放在脚踏前，挨在边上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公主把书盖在了脸上，“今晚国主要宴请天岁使节，等大宴过后，才能定下出发的时间。”
“届时王公贵族们，照例会携女眷一同参加吧？”
公主说必须的，谁让膳善国太小，人口太少。其他十一国未婚的女孩子是不会在公开场合露面的，膳善国例外，不是因为男女平等，是因为需要人撑场面。
绰绰的头子很活络，她说：“贵女之中不是也有飧人吗，如果上国使节相中了别人，那公主就不用去了。”
公主却是个正直有担当，且坚信膳善国民都重情重义的人。拽下脸上覆盖的书道：“扮丑？让使节看了摇头？那不行，就算侥幸不用去上国，往后在扜泥城也不好混。我相信膳善的子民都爱戴我，只要我有需要，他们一定会勇往直前，甚至自告奋勇替代我。越是这样，我堂堂一国公主，越是不能寒了子民的心。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气节，什么叫社稷为重！”
公主一番大义凛然，热血沸腾俏脸滚烫。
绰绰顿时自惭形秽，自己要是能有殿下这样的觉悟，早就平步青云，当上宫女领班了。
“那殿下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能丢了膳善国的脸。”绰绰说得铿锵。
公主点头，坐在妆台前洗脸傅粉。宫人替她贴上面靥，描上花钿，为显周到隆重，绰绰还取来了百鸟鸾裙。
十分好，非常好，公主站在铜镜前上下打量自己。她已经可以想象一众勋贵满含敬仰与不舍的神情，作为公主，具备如此大无畏的舍身精神，绝对无愧于天地。
于是公主盛装走进了光明殿，那是皇室举办大宴的地方，一百零八盏宫灯，照得殿内明亮如白昼。
宾客们都到了，国主和上国使节也落了座。百无聊赖的使节，正琢磨夜光杯里的酒是用哪种葡萄酿造的，不经意间一瞥，被宫门上现身的人勾住了视线。
作为天岁出使列国的官员，什么样的天姿国色没见识过，膳善公主艳名远播他也有耳闻，但从没想过，世上能有人美得这样猖狂。
好得很、好得很！使节站起来，满脸欣慰地望着公主，“楚王殿下的后悔药来了，社稷有望，国之大幸啊……”
国主虽然一向对公主的美貌有信心，但见使节两眼直勾勾，心里也发虚，“尊使不是镬人吧？”
使节呛了下，发现自己失态，打着哈哈说：“在下要是镬人，早就参军了，上国太后也不会派我出使贵国。”边说边赞叹，“公主殿下果真绝色，与殿下一比，在座的贵女个个粗鄙如尘土。”
绰绰搀着公主，主仆两个呆呆看向那些丑得千奇百怪的贵女，心头溢满愤懑与悲凉。
绰绰说：“殿下失算了。”
公主努力平稳住几欲耷拉的唇角，自言自语着：“说好了爱戴我的……要扮丑通知我一声嘛，搞得我这么不合群。”
岂止是不合群，简直是鹤立鸡群。所以事实就是公主被辜负了，虽然贵女们很心虚，但可以看出，个个眼神坚定毫不后悔。
公主叹了口气，别致的佳人神情落寞时，也显出一种孤高的美。她勉强冲上国使节笑了笑，“请问尊使，楚王殿下知道贵国太后要替他安排王妃吗？”
使节说不知道，想了想又补充：“毕竟劝得殿下放弃出家的念头，才能当王妃。”
就是说还得经受考验？公主觉得不值，但看见国主殷殷期盼的双眼，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我对上国的楚王殿下略有耳闻，听说他……脾气不好？”公主绞着手里的帕子，别别扭扭地说，“恐怕我愚钝，不能讨得楚王欢心……”
“殿下多虑了，我们楚王殿下是最和气的人。尤其决心皈依后，待人都透着温存，殿下要是见了他本人，就相信下臣的话了。”使节极尽诱哄之能事，到底佳人难得，也许嗓门大点儿就能震出公主两行泪来，因此一向话锋犀利的使节拿捏着嗓子，语调格外温和。
国主懂得眼下处境，就算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拿亲妹妹填窟窿，碍于国小势弱，也只有忍气吞声。
他涩涩看了公主一眼，涩涩说：“传闻嘛，不可尽信……”
“皇兄见过楚王吗？”公主问。
国主摸了摸鼻子，“没有。”很快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人家楚王率领二十万铁骑南征北战，见过他的，都曾受过大军压境的待遇。我们膳善是天岁忠实的属国，孤很庆幸没有见过楚王，没有见过楚王的国主，才是有福气的国主。”
这么听来实在是无可指摘，公主有点泄气，转头问使节：“尊使打算什么时候返回上国？”
使节说：“下臣这趟出使的任务圆满达成了，自然越快回去越好。主要是情势逼人，老和尚一刀下去，头发掉下来容易，长起来很麻烦。”
公主怅然点了点头，自己肯定是得跟着使节一起走的，这生活了十七年的国家虽然小如雀卵，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么。此去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且前途茫茫，说不定会被人做成下酒菜，如此一想，着实悲哀。
无论如何，送去天岁国的人选定下了，贵女们顶着怪腔怪调的妆，纷纷过来安慰她，恭送她英勇就义。说到底她跳了火坑，别人就不用跳了，大家还是十分感激她的。
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公主心情不佳，应付得很不耐烦。终于大宴结束了，公主从光明殿里走出来，刚下台阶就看见兵马大元帅迎上来，从啷啷作响的铠甲下掏出一把妆刀递给她，“殿下带上这个，必要的时候可以自保。”
公主把妆刀接过来，紧紧握在手里。这位掌管着胜兵二千九百十二人的大元帅，是她儿时的好友，如果她不用去上国，不出意外的话，她将来的驸马人选应该是他。
公主张了张口，悲戚地说：“我走后，你要多加保重……”
大元帅颔首，表情有点痛苦。
就在公主考虑要不要把心里话说开，对这段心照不宣的感情来个交代的时候，大元帅痛心疾首说：“我下个月成亲，本来还想邀请你参加婚宴的，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公主呆住了，眼眶里含着的热泪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
“哦，你要成亲了？”公主失落片刻，很快挤出个得体的笑来，“我居然才知道，恭喜恭喜！”
兵马大元帅沉默了下，“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公主说不必，“送了反倒有离愁，你就当我去精绝度春假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公主很有风度地微微颔首，绕开他往珠宫去了。
成队的宫人挑着宫灯在前面引路，绰绰借着灯光觑了觑公主，紫藤花步摇温柔地垂挂在公主鬓边，公主垂着眼，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绰绰小心翼翼问：“大元帅要成亲了，殿下很难过吧？”
公主唔了声，“还好啦，其实我也没有多喜欢他。”
感情不浅不深，远没有她想象的感人，低落一会儿就过去了。让她茫然的是将要远行，却发现身后空空无人可留恋。仿佛她是凭空出现在这世上，膳善的亲朋好友，只是生命里短暂的过客罢了。
还好她有一帮皇侄和皇侄女，光明殿设大宴，他们就在御花园里设小宴。玩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看见她来了，站起身一个个报晓般大喊：“皇姑！”
公主被簇拥着拽进人堆，大皇女把一支雁翎箭塞进她手里，“皇姑陪我们玩投壶吧！皇姑四体不勤，可以放宽条件，准你在一丈之内投。”
公主额角一跳，这些小孩真是目中无人！
瞥了瞥三丈开外的青铜壶，她连姿势都懒得摆，牵着袖子随手一抛，箭羽旋转着，箭身笔直插进了壶里。
那帮孩子哗然：“皇姑运气真好！”
投壶运气好，不代表簸钱运气也好。皇子们把她拽到了另一边，往她手心里放了五枚大钱，“我们来赌阴阳面，阳面多者即为胜。皇姑以前没玩过这个，第一次就用五枚吧，以后再慢慢添加。”
公主一向娇滴滴，软绵绵，连子侄们都习惯迁就她。公主不服，把二皇子手里剩下的五枚也抠了过来。十个大钱装进竹筒里摇晃，最后“咔”地一声扣在桌面上，打了个哈欠对绰绰说：“回吧，我困了。”
绰绰搀着公主摇曳走远，走出了一副深藏身与名的气势。
皇子皇女们这才把视线投向那个竹筒，大皇子上前揭开，筒下十个大钱整齐摞成了一摞。大家目瞪口呆，二皇子伸出手指一枚一枚摊开，摊到最后一枚，赫然发现所有大钱居然清一色的，全是阳面朝天。

第3章
扜泥城外，送亲的排场很大。
以前膳善向上国敬献美人，打的虽是皇亲国戚的旗号，但真正的皇家血脉屈指可数。这次不一样，这次出使的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国主为了给公主壮行，很守信地加封了公主为镇国长公主。
小国的长公主，乍听封号很唬人，其实没什么含金量，也就是聊胜于无，满足国主急欲补偿的一片心罢了。不过国主对于妹妹的不舍倒是千真万确，他看了眼盛装的公主，繁复堆叠的袆衣，让公主窈窕的身形扩大了一圈。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居然不敢确定障面后的人是不是公主了。
公主戴着凤冠，上有翠盖，下有珠帘。面孔被遮挡着，只见光影错落间，间隙处偶尔闪现的一小片皮肤。
国主想叮嘱公主几句话，看不见脸，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于是把她面上珠帘掀到一边，这才看清那熟悉的眉眼，忽然悲从中来，哽声说：“皇妹，孤对不起你，母后临终把你托付给孤，孤没能保全你。”
公主不知道该说什么，怅然看了他良久，“我要是混不下去了，还能回来吗？”
国主愣了下，很快点头，“你不回来还能去哪儿？”边说边瞥了瞥十步开外的使节，压低嗓门对公主说，“十二国中只有膳善国出产飧人，灭了膳善，对天岁也没有好处，真要是走投无路了，咱们可以赌一赌。”
公主听了大大感动起来，她从没想过给膳善招祸，看重的只是国主的一个态度。
“不过不到那个地步，还是不要回来为好。你看看那座皇城……”国主回首指了指，“那些建筑，天岁大军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它泡化了。”
公主顺着国主的指尖望过去，膳善国虽小，审美却不含糊，皇城内的屋舍都是纯白色的，环拱着中央葫芦金顶的皇宫，呈现出一种圣洁清高的气象。
这么美好的故土，怎么忍心让它生灵涂炭。就算国主不说，她自己也会掂量。
公主抬起手，打算把珠帘放下来，国主喊了声等等，一面悄悄从袖子里掏出个三寸来宽的臂环，扣在了公主的手腕上。
公主垂眼一看，“嫁妆？”
国主说不是，“这是国师连夜研制出来的，里面装了娑婆树的树皮，能暂时中和你身上的味道。天岁国镬人太多，孤怕你还没到楚王面前，就被人劫走了。”言罢握了握公主的手，转头向使节郑重托付，“尊使，孤把公主交给你了，路远迢迢，请尊使费心照应。孤这妹妹平时娇惯，她连稻子和麦子都分不清，上国不能对她要求太高。如果她没能完成重托，不要伤她的性命，请把她还给膳善，孤替她养老。”
这是屈服于现实的哥哥，最后能为妹妹做的了。公主并不怪他说她五谷不分，就凭最后两句话，她也要振作起来，不让哥哥失望。
“陛下等我的好消息吧。”公主提起厚重的裙裾，转身登上了车辇。
使节向国主行了一礼道：“国主放心，天岁是礼仪大国，绝不会有意为难公主殿下的。时候不早了，国主请回吧，我等也该启程了。”
国主颔首退到一旁，看着使节跨上骏马，高擎起旌节。护送公主的车辇被前后簇拥着，缓缓走向远方。
国主迎风直掉眼泪，“她一定很恨孤，都没有开窗再看孤一眼……”
皇后拢着脖子上的狐裘安慰国主，“天太冷，开了窗户，寒气就进去了。”
国主听了，觉得似乎有点道理，便擦干眼泪不哭了。
***
从膳善国到天岁国，一共六千五百二十里路，这段路程须得一步一步走出来，不是疆域图上滚弹子，咻地一下，就能从扜泥城滚到天岁城。
公主一辈子没有受过舟车劳苦，整整三个月，每天都在摇晃的车辇里，每天都度日如年。某天走得厌烦了，自己绝食生闷气，后来扛不住饿，使团架着篝火烤肉的夜晚，她从车厢里走了出来，发现大地已经披上了一层绿，这一走，从隆冬走到了仲春。
“嗨呀，时间过得真快。”公主围着小围嘴，膝上铺着油毡布，布上搁着一块羊腿肉，边吃边感叹，“我在车里闷了太久，怎么没有早点出来走走！其实白天赶路，晚上吃肉，也挺好的。”
使节说：“殿下是千金之躯，自然不能和莽夫们一起吃喝。不过山高路远，偶尔出来透透气，也不错。”
公主微微一笑，“那我明晚还出来……明晚吃什么？”
使节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馕饼、酒酿、烤骆驼。”
对于吃惯了珍馐的公主来说，这些东西原本不具备吸引力，但是出门在外，一切要求都相应降低了，公主居然觉得那些东西必定别有一番风味。
绰绰撕下一块肉递给公主，公主放进嘴里斯文地嚼着，半晌问使节：“尊使府里可有我们膳善人啊？膳善女子最温柔，喜欢孩子，也会带孩子。”
天岁国的达官贵人以养飧人为荣，飧人纵使不能成为正妻，有命活下来的也可以成为爱妾。公主只带了几个近身伺候的人随行，到了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首先要做的当然是联系国人。
使节摇头，笑道：“下臣官衔不高，且又不是镬人，朝廷是不会赏赐膳善美人给我的。一般美人们都入王公府邸，他日殿下成了楚王妃，自然就能见到她们了。说句实话，飧人在我们凡夫俗子眼中，和平常人无异，若我们也去争夺飧人，那岂不是暴殄天物吗。老话说得好，美人配英雄，楚王殿下是上国的脊梁，只要殿下能劝他放弃出家，那殿下就是天岁的恩人，太后娘娘必定兑现承诺。”
公主接过绰绰承上的手巾掖了掖嘴，一双美目流转，月色下有惑心的力量。听使节的极力撮合，笑着说：“我倒很相信上国的诚意，只是我们走了太久，万一楚王殿下已经剃度了，那可怎么办？”
使节说不会的，“楚王殿下有个会写诗的朋友，他担保会拖住楚王的。”
公主哦了声，“楚王南征北战，还有时间交诗人朋友，真是交游广阔。这诗人是男是女呀？”
“是太尉家的公子。”使节道，“虽会作诗，也会打仗。早前跟随楚王殿下在军中待过几年，这两年太尉上了年纪要人照顾，他便弃武从文了。”
公主笑起来，笑得千娇百媚，抚掌说：“上国歌颂武将的诗，我也学过两首，我背给尊使听听？”
使节连连说好，“要在上国生活，必先融入上国的文化，殿下真是有心了。”
公主站起来，整了整衣裙，含蓄而娇羞地娓娓吟诵：“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但使龙城飞将在，从此君王不早朝。”
公主念完，使节石化了，边上围坐的随行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说话。
绰绰大力鼓掌，“好，背得好！”
绰绰的一声吼，惊醒了使节，他讪讪跟着鼓掌，口是心非地称赞着：“殿下懂得融会贯通，他日大有可为啊……”
公主显得很谦虚，“上邦大国的诗就是好，不是五个字就是七个字，不像我们膳善，都是大白话……”边说边转身，婀娜地朝车辇走去，“啊，膳善难能可贵，草木丰盛肥美，牛羊成群结队……”
被震得找不着北的随行官讶然惊叹：“学得也太杂了，这样都能串成一首诗？”
使节的笑容意味深长，“诗虽背得歪了点，背后隐喻却有趣得很，我相信楚王殿下一定会喜欢她的。”
***
可惜刚踏上天岁的疆土，就听见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说楚王殿下确实一心向佛，已经在达摩寺落发出家了。
使节如遭电击，紧握马鞭大喊：“这是哪里传出来的谣言？楚王殿下出家，陛下答应吗？太后娘娘答应吗？”
公主掀帘的手放下来，和绰绰交换了下眼色。
使节焦急不已，回城的步伐也加快了许多，从华阳驿赶回上京，三天的路程只花了两天不到。
他不能置信，自己跋山涉水终于带回了飧人公主，居然英雄无用武之地。于是一入城门，就拽住守城戍兵追问：“楚王殿下出家了吗？楚王殿下何在？”
得到的答案令人悲愤，殿下心意已决，朝中十二位重臣联名挽留，都没能让楚王殿下回头。
使节站在安化门前仰天大哭，嘴里伊利哇啦，不知在说些什么。
公主的心情却出奇地好，她打帘走下车辇，温声安抚道：“尊使，这是天意啊。既然楚王殿下不再眷恋红尘了，何不放开手，让他从此天地广阔，也算对他多年征战的褒奖。”
使节抬起红红的泪眼，自知失态，忙卷袖擦了擦。
公主和颜悦色，掖着手说：“这趟远赴上国，我见了世面，实在不虚此行。原本善意的初衷未能实现，只怪天不遂人愿，尊使尽力了，我也尽力了，不必勉强。楚王殿下已经皈依，你我都无能为力。”边说边拱手，“那就此别过吧，我回去了。”
一趟远行虽然身心疲惫，但还有返回的可能，就不算太坏。公主悄悄松了口气，可正当她准备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铭袍的人疾步从直道那头赶来，一手掩口，俯在使节耳边窃窃低语。
公主唯恐有变，忙拽了拽绰绰衣袖，准备溜之大吉。然而刚迈出两步，使节的嗓门便洪亮地响起来，“殿下请留步。太后已然为殿下安排好了住处，殿下难得来上国，怎么能说走就走呢，无论如何先歇息两天。”
公主的心情一落千丈，不明白人都出家了，还想怎么样，总不能让她和佛祖抢人吧！她本来还打算推辞两句，话没出口，乍然感觉芒刺在背。疑惑地扭头一瞥，见热闹的街市旁三三两两聚集着好些男人，那眼神幽幽，不加遮掩地盯着她，像草原上伺机而动的狼群。
她咽了口唾沫，终于意识到这里杀机四伏，和膳善不一样。懂得审时度势的公主立刻从善如流，“承蒙太后娘娘厚爱，不知安排哪里供我们下榻呀？”
使节答得很欢畅，“一客不烦二主，当然是楚王府。”

第4章
楚王出家了，却让她住楚王府，这上国太后果然懂得开源节流，也许不久的将来，楚王府有望改造成四方馆。
连日奔波确实累人，先歇歇脚也好，况且没有上国官员的保护，恐怕想走出天岁边境都难。公主很快接受了这个好提议，并且整顿好心情，高高兴兴带着绰绰重新登上车辇，一路往楚王府进发。
上邦大国就是上邦大国，自打入关起，沿途的壮阔风景就令公主诧然，如今进了都城，愈发感觉膳善小得可怜。
天岁的富庶繁华，就如书上描写的一样，食肆酒肆鳞次栉比。一层堆叠着一层的翘角飞檐上错落挂着幌子和灯笼，车马从底下经过，能听见鼎沸的人声，也能看见凌空的美人靠上，画着浓妆，身着艳丽衣裙的姑娘。
“绰绰，我梦里好像来过这里。”公主趴在窗口欢喜地说，“这里的人都很有钱，也很悠闲。”
绰绰啧啧，“如果我们不是从膳善国来，挑个门脸做买卖，从此扎根下来，也蛮好的。”
可不是嘛！公主喜欢这里的花团锦簇，以前以为素静即大美，没想到见识了雕梁画栋，那种富丽和充盈才更令人向往。
天岁内城越走越繁华，道路两旁的高楼之间架起了天桥，从底下仰望，天被两侧苍黑的木柞结构压缩成了窄窄的一线。披着披帛的女子从头顶走过，薄纱罗被风吹起，两端飘飘然高飞，像壁画上随时腾空的飞天。
公主看得兴起，冷不防听见有人吹口哨。绰绰吓了一跳，忙拽回公主，把支窗放了下来。
“殿下还是小心点儿吧，娑婆环的药效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天岁国的男人好可怕，要吃人似的……如果楚王也一样，那殿下是不是什么都不用做，站在他面前，他就自愿还俗了？”
绰绰想事情比较简单，公主盘算着，“那也未必，毕竟人家是大人物嘛。大人物是很有原则的，光站着应该不够，起码得笑一笑。”
主仆两个被各自的想象逗乐了，捂着嘴，欢快地揶揄了一通。
不过这大国真是大啊，楚王的王府居然抵得上一座膳善王城！公主踏上楚王府的地头，就被王府高大巍峨的门楼唬住了。她转头看了使节一眼，“我实在想不明白，楚王为什么一心要出家。”
有钱有地位，家还这么大，这是多想不开，才打算吃斋打坐，青灯古佛。
使节矜持地微微一笑，“也许是遇不见有缘人，所以才对这滚滚红尘丧失了兴趣。”
王府府门大开，两队穿着葱绿半臂的婢女鱼贯出来迎接，见了人便深深福下去，袒领半遮半掩，往下一瞥，煞是壮观。
王府里的女人都这样了，还是留不住楚王，可见这位楚王是座难以翻越的高山。公主的自信心很快就熄灭了，她觉得困难不一定需要克服，试着适应它，一切烦恼就迎刃而解了。
公主心安理得地迈进楚王府，打算在这里借住几日，等时机成熟就回膳善去。
“楚王殿下在达摩寺出家吗？平时不会回府居住吧？”公主站在院中环顾四周，院子中央栽了好大一棵紫荆，足有三丈多高。正值花期，一树繁花开得蓬勃热闹，枝丫伸展的范围内，琳琅落了满地落英。有花有树，高楼广厦也被称托得很有情调。
使节眼下倒是心平气和了，掖着袖子道：“楚王殿下怎么说都是皇族，朝中要是遇上了难以解决的问题，他还是会回城的。佛性大善嘛，度众生之苦，是出家人的本分。”
“上国歌舞升平，我看太平得很。”公主莞尔，舒展着眉目说，“劳烦尊使回禀太后一声，烟雨不便久留，过上三五日就回去了。回去后一定向膳善子民大力颂扬天岁大国风范，努力推进两国贸易往来。”
使节听后，脸上露出了一点为难之色，“殿下是聪明人，明人面前，我就不说暗话了。之前太后娘娘派遣内侍，带来了大内的意思……”
公主的心慢悠悠提了起来，“大内的什么意思？”
使节斟酌了下道：“大内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迢迢而来，不能让殿下白跑一趟。大内很中意殿下，殷切希望殿下成为我帝国的王妃……出了家还可以还俗，只要殿下功夫深，何愁楚王殿下不眷恋红尘。”
公主忽然哑口无言，心道果然上邦大国思想开明，觉得世上万物没有什么不可逆，只要愿意，一切皆有可能。
公主吐纳了下，扮出个笑脸来，“贵国大内的意思是，让我去引诱一个出家人？我们膳善虽是不起眼的小国，尊严也不能容人这样践踏吧！”
使节忙摆手，“不不不，公主殿下千万不要误会，实在是因为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了，才请得殿下相帮的。殿下听下臣一言，既然人已在天岁，殿下作为飧人，回是回不去了。若是殿下不愿意挽回楚王，那别的王侯，殿下可愿屈就？”
这是一桩不用思考，就知道亏得血本无归的买卖。巴结住楚王，好歹还能挣个王妃的头衔，换了别的王侯，娶飧人做王妃的可能不成立，公主就真要给人做暖床妾了。
公主认命了，端端扣着两手正色道：“我想了想，能劝人重拾雄心为国家效力，也是功德一桩。那就尽我所能试一试吧，楚王殿下几时回朝，请尊使提前知会我一声。”
使节眉开眼笑，“一定一定，公主殿下就等着下臣的消息吧。楚王府一切用度都是最好的，殿下在王府必会如鱼得水。万一有不合心意的地方，直接告知王府奚官，王府众人一定会尽全力配合，以期令殿下后顾无忧。”
使节说完，抱着他的旌节，一摇三晃回皇城复命去了，剩下公主带着仆从们不知何去何从。
好在奚官很快上前接应，向公主俯首一拜道：“下臣魏婠，负责王府一切琐碎事宜，殿下有事只管吩咐，下臣一应照办。”
公主舒了口气，转头打量这位奚官，本来以为王府里管事的都是男人，没想到她竟是个女的。
“那日后就仰仗奚官啦。”见她一味低着头，公主又笑着问，“奚官怎么不看我？”
美人面前相形见绌，奚官毕竟也是女人。早在公主进府门的时候，她便一眼看见了她，以前总听说飧人美艳，各家府邸往来也曾见过几位王侯爱妾，美则美矣，实际并没有那么惊艳。然而这位不一样，货真价实的公主，俨然把膳善国所有的奇巧囊括在了一身，就算不是镬人，也要折服于她的魅力和万种风情了。
奚官抬起眼，笑得十分赧然，“殿下天人之姿，令人不敢直视。”
公主对自己的美丽，觉悟不算太高，这张脸她看了十七年，每天早上起来顶着一蓬乱发，在梳妆妥当之前，并不觉得有多好看。
绰绰比较关心吃住，向奚官行了个礼道：“请问贵府如何安排我等食宿啊？”
奚官“哦”了声，“下臣早就为殿下预备了卧房，卧房居高临下，风水绝佳，视野开阔，请殿下随我来。”
一行人跟着奚官走向一座精美的楼阁，在踏上台阶之前，奚官回身冲身后的人笑了笑，“我已为殿下带来的人安排了别的住处，这座楼原本是供楚王殿下起卧用的，就算王府中人，平时也不敢随意踏足这里。”
众人立刻站住了脚，边上婢女上来引路，公主的随从们便拐了个弯，被带往别处了。
绰绰仍旧搀着公主登楼，这楼宇着实建得雄伟，奚官边走边道：“自从楚王殿下痴迷佛学，一年中有大半年云游在外。后来在达摩寺跟随悟真法师研习佛法，索性就不回王府了。下臣是想，殿下若能居住在楼内，也许能借殿下气运，感化楚王殿下。”
从使节抵达膳善，游说国主献出公主起，这位楚王就一直贯穿她整整三个月的旅程。到现在走进了他的府邸，住进了他的寝楼，她才猛然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只局限于他是男人，是镬人这两点。
一个舞刀弄剑的武将，反正长相基本不用追求了，象眼鹰鼻络腮胡，最坏至多如此。公主决定打听些刚需的问题，“不知楚王殿下的名讳是什么？今年春秋几何啊？”
奚官牵着袖子，将公主引进了一扇髹金雕花直棂门，一面道：“使官大人居然没有告知殿下吗？上国国姓萧，楚王殿下单名一个随字，小字长留，今春正满二十四。”
二十四岁，年纪果然不小了，青春岁月在战场上度过，老了退出朝堂出家做和尚。前半生的杀伐用后半生的修行弥补，大起大落间就是一辈子，或许这楚王真有颗超然物外的心。
“萧随，萧长留……”公主喃喃念叨，在铺满金丝地衣的卧房内转了一圈，“楚王殿下的名讳倒是很别致。”
奚官说是，“殿下生母出自长山刘氏，长山离都城万里之遥，刘妃思念家乡，因此给殿下取名叫长留。”
所以啊，大国帝王的后宫里人真不少，公主本以为楚王是太后所生的，原来并不是。
奚官说完这些，向公主长揖了一礼，“殿下一路劳顿，好好歇息吧。下臣过会儿命人送些果子点心来，等晚膳时分，再将膳食送进殿下卧房。”
绰绰把人送到门外，等奚官一步步去远了，回身趴在栏杆上眺望，“这上邦大国比我想象的要好，殿下看，那个白色的尖塔，是不是楚王殿下出家的达摩寺？”
公主踢了凤鞋，已经倒在床上了。枕席间弥漫着一股沁人的香气，这种熏香膳善国没有，深吸一口，睡意便滚滚而来。
“管他呢，有要紧事也不许吵我，等我睡醒再说。”公主抱着枕头咕哝。
绰绰道是，正好她的包袱还没收拾，见公主呼吸匀停，便退出寝室，轻轻关上了直棂门。

第5章
“轰”地一声，附近寺庙的暮鼓敲响了，隆隆的鼓声贴地而走，翻滚着，闷雷般一路横扫过街市里坊。
公主在被褥间扭动一下，半梦半醒间，脑子昏沉沉的。
以前在膳善，实在没有这样的困扰，时间过得很慢，白日十分冗长，公主每天的生活就是读一点书，学着做一点简单的女红。国主只有她一个妹妹，对她的要求很低，只要她能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对于韭菜炒蛋是先放韭菜还是先放蛋，这种深奥的问题国主觉得没有必要探讨，反正公主永远不会下厨。
于是公主被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是整个膳善皇室公认的，不接受反驳。
公主心里不大服气，但混吃等死是作为公主的美德，只好默认了。午睡的时候，她梦见了扜泥城外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坐在宝座上，四周堆满马奶葡萄的场景。正感叹葡萄粒粒饱满如同橄榄石，珠宫墙上的云母装饰掉落下来，那么老大一块，差点砸到她的脑袋。
公主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撑着身子坐在被褥间，看檐下光影往来。
体态曼妙的婢女挑着灯笼轻悄走过，光瀑温柔打在蒙窗的鲛绡上。包金龙头钩向上顶起，光也随之缓缓升高，只一瞬，雕梁下便有成串的光点，不激不随地，在夜幕的称托下兀自生辉。
直棂门被人蹑手蹑脚拉开，绰绰把头探了进来，见公主已经醒了，大力招手说：“殿下快来看，这儿能看见整个都城的夜景。”
公主披上披帛，趿起软鞋往外走。这楼果然像奚官说的地理位置绝佳，高站一隅就能遍览全城。公主说“哦哟”，帝都不愧是帝都，连天的霓虹纵横交错，串起了十里夜市。苍劲的楼宇或巍峨或嶙峋，乍看上去，像梦里光怪陆离的异域。
公主一手支着栏杆，托腮说，“上国的夜景，比我们扜泥城强点儿，真想出去逛逛。”
岂止是强了一点儿，公主实在太卖家乡面子了。
绰绰微微前倾，半个身子悬在楼外，闭着眼睛享受清风拂面，“这可不是膳善国，殿下不能随意出门。再说楚王又不在，殿下逛个什么街。”
公主觉得纳闷，“楚王不在，我就不能逛街？”
绰绰说：“一般书里都是这么写的，男女要增进感情，才相邀一道逛街。”
公主白了绰绰一眼，“少看些杂书吧，年纪轻轻不学好，谁说逛街非得男女同游？”
绰绰嗫嚅了下，“那殿下说怎么办？”
公主抬起左手，腕上的手环在灯下回荡出柔和的光晕。
娑婆树的树皮长得像月桂树皮，就算不能完全掩盖飧人的味道，也可以中和后挥发向四面八方，借以扰乱镬人的判断。
“怎么样？走不走？”公主问。
绰绰还有些犹豫，“今天刚入城，路边上那些男人都直勾勾盯着殿下，还冲您打口哨。”
公主大度地宽慰她，“那是被本公主的美貌迷晕了，只要我戴上面纱，没人会在意我的。”
说干就干，公主胆儿大，绰绰胆子也不小，她替公主重新绾了个简单的螺髻，顶上插了支滴珠的簪子。为了让外面的人一眼就看明白她们的来处，还悄悄弄来两件婢女的公服，给公主穿戴起来。
公主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袒领太宽大，找快帕子盖在胸前再系上裙带，这么一来就齐活了。然后和绰绰一人一块面纱别在鬓边，绕开了有鱼等人的视线，从绰绰探好路的后门溜出去，一下子扎进了人潮里。
带着绰绰在街头闲逛的公主由衷赞叹，天岁真是个了不起的国家，周边列国狼烟四起的时候，这里却歌舞升平，俨然人间乐土。看看这叫不出名目的水果，还有胡商手里华贵的绫罗，堂堂的公主自觉见识浅薄，属实惭愧。
绰绰东看看，西摸摸，“殿下还想回膳善吗？”
他乡再好，也会思念故土，可惜公主的情况比较复杂，要想回去，恐怕得等楚王百年后了。
公主买了两个柿子插上苇杆，递了一个给绰绰，面纱掩盖下边走边嘬，“我回不去了，上国不会放人的，但你可以回去。你和有鱼她们，不必陪我苦守，想走就走吧，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吃遍山珍海味、奇瓜异果，你放心，这个苦我受得了。”
绰绰说不，“我们都是忠仆，绝不会抛下您的。那些苦让我们去吃就好了，我们愿意为殿下分忧。”
公主听罢目光流转，眸中精光也一闪而过。
“这样啊……”她状似遗憾地嘟囔，“如果决定了，那就留下吧。”
膳善国的宫人，大概是全天下最自由的宫人了，不像其他十一国全靠服役，膳善的宫人是雇佣制的。入宫之初签上一张契约，在宫中供职三到五年后，契约期满发放奖励，去留随意；中途离职者，俸禄全部扣除之外，再追加一笔赔偿金，也可以天高任鸟飞。
虽说不是全无制约，但愿意赔款的还是能够随时离开，公主离乡背井，总得先摸清身边人的打算。
绰绰和有鱼跟了她很久，又是一个赛一个的贪财惜命，必定是不会离开的。至于其他人，她也不强求，真想回膳善去，非但不需要缴纳罚金，还可以赠送回去的盘缠。
唉，真是个佛心的主子，公主吸溜着柿子想。
街道上行人熙攘，间或有男人目光锐利地望过来，想必是嗅见飧人的气味了。这时候公主难免心慌，但依旧高昂着脑袋，骄傲地从那些窥伺的视线里佯佯走过。
绰绰战战兢兢紧随公主，拽着她的袖子说：“殿下，还是回去吧，这街市到处都是陷阱，万一被那些镬人看破了……您入楚王府的消息没有宣扬出去吧？要是人人都知道了，那咱们还穿着这身衣服，不是不打自招吗？”
公主呆了呆，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双美目瞪得溜圆，吸了口气道：“你怎么不早说？”
绰绰毛虫般杂乱的眉毛皱了起来，以示失算。此时周围的气氛似乎也有变，一种不易察觉又真实存在的危险气息极速蔓延，蛰伏在暗处的人影也开始蠢蠢欲动。
公主拉着绰绰慢慢后退，就在她打算看准时机发足逃窜的当口，长街那头传来一阵清越的、金属撞击的声响。
也就是那一声，周围的暗涌像潮水一样顷刻退去，公主抬眼望，见灯火辉煌处有个白衣僧人站在那里，他穿芒鞋，戴白纱帷帽，看不清五官，只觉得通身闲云散淡，人挺拔得松竹一样。
刚才的声音，应当出自于他手里的九环锡杖。以前公主对和尚的想象无非那颗圆溜溜的光头，却没想到这上邦大国的高僧竟有那样清华的气韵，和涤荡人心的圣洁力量。
“殿下，镬人都散了。”绰绰颤声说，“那位大师救了咱们。”
公主点点头，本想过去道谢的，可那僧人却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个白色的背影，和锡杖杵地激荡起的阵阵声浪。
绰绰不敢再逗留，拽着公主便走，所幸楚王府不算太远，加紧步子一盏茶光景就到了。
等踏进楚王府才大大松口气，绰绰抚胸道：“今天要是没有那位大师出手相救，殿下恐怕要被人片成鱼片码盘了。不知他是哪家寺庙的高僧，要是知道来历，也好去庙里布施……”
公主劫后余生，反正挺高兴，“还好本公主福大命大。我以前看画册，上面的外邦和尚都穿着偏衫，脖子上挂着拳头大的佛珠，我以为天岁的出家人也是那样。刚才那位的打扮倒很儒雅嘛，看来楚王殿下做了和尚，好像也不怎么糟。”
有鱼听了她们的经历只管生闷气，不是因为公主盲目外出遇险，是因为她们出去竟然不带上她。为了提醒公主，她不断在一旁比划拳脚，嘴里“呼呼”地伴奏着，“要是我在，一定打趴那些镬人！”
公主自知理亏，点头不迭，“这次事发突然，失策失策。”
有鱼的拳头带着风，呼啸而至停在绰绰面前寸许，绰绰的刘海都被气流带动得飞起来，有鱼淡淡提出了疑问：“那个僧人，会不会就是楚王？”
大家都怔住了，公主思忖过后说不会，“楚王在达摩寺出家，天岁近期又没有战事，世上僧人多了，未必是楚王。”
绰绰说对啊，“楚王也是镬人，他一定闻得到殿下的气味，怎么能岿然不动？”
这厢正议论，奚官匆匆赶来，进门便一脸肃穆对公主长揖，“听闻殿下只身外出了，是下臣的疏忽。殿下初到上国，若是想体验天岁风土人情，大可吩咐下臣，下臣好派遣随从护送殿下。殿下是我楚王府的上宾，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下臣万死也难辞其咎。幸而殿下安然回来了，下次万万不能孤身走动……”
绰绰在边上听奚官说了半天“只身、孤身”，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个……奚官大人，我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奚官什么都没说，调转视线瞥了绰绰一眼，顿时让绰绰感受到一股浓浓的轻蔑情绪。也许在奚官看来，不劝阻公主还颠颠跟着瞎跑，这种不知轻重的婢女，有也诚如没有吧。
绰绰讪讪，有鱼却问奚官：“听说楚王殿下回上京了？”
有鱼自诩公主身边半个谋士，偶尔也有出人意表的小机灵。
没想到奚官“哦”了声，说是，“下臣此来正是要告知殿下，楚王殿下回京了。夕日北方大军属楚王掌管，上次楚王殿下落发，本意要将兵权交太尉代管，太尉大人称病不接，一直拖延至今。这几日又到整顿边军的时候了，太尉大人不得不受命，因此大内传召楚王殿下还朝，交接军务。”
也就是说，今天街市上遇见的云游僧人，说不定真是楚王？
公主摸了摸下巴，发现国主难得说对了一次，恶人穿白衣，确实有魅力。

第6章
说是这么说，发生如此巧合的几率不高。刚才那个僧人在街头摇了摇锡杖，后来就不知所踪了，公主问奚官：“达摩寺距离上京有两百里吧？楚王殿下回京后住哪里？还回王府吗？”
“依楚王殿下的脾气，恐怕宁愿借住在城外寺庙，也不会回府来的。不过殿下放心，大内一定会想办法，为二位殿下独处创造有利条件。”奚官说着，含蓄地笑了笑，“殿下，那天使节大人的话，下臣也听见了，下臣觉得很有道理。殿下是膳善国公主，不同于以往贵国敬献的美人，我等殷切希望殿下的归宿，合乎殿下尊贵的身份。所以殿下……”奚官向公主握了握拳，“下臣看好您！就算楚王殿下是块铁，凭殿下的绕指柔，定能将楚王殿下熔化的。”
奚官说完这通激情澎湃的话就走了，公主站在那里叹了口气，“每个人都很有信心，觉得我一定能拿下楚王。”
其实这些自私的上国人，回避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飧人对镬人的吸引力，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口腹之欲的诱惑。
膳善历年送来的女孩子，基本都和家乡断了联系，飧人在天岁的境遇很糟糕，不是进了镬人的被窝，就是上了镬人的餐桌。
在天岁皇帝和太后看来，就算楚王出了家，只要引他破戒，这和尚就当不成了，不管是色戒还是杀戒。她这位公主是多功能的，有身份，可以亵玩，还可以溜牙缝。最双赢的局面是还俗的楚王娶她为妃，所以放在公主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冒着生命危险，取悦楚王。
绰绰和有鱼同情地看着她，公主振臂挥了挥手，“来呀，把我露得最多的衣服找出来！”
绰绰得令开箱翻找，很快把一套藕丝衫子藕丝裙送到了公主面前。
这套让人浮想联翩的衣服，是临出发前皇后给她准备的。皇后说男人都是这么肤浅，只要你长得够好看，穿得越少他越喜欢。公主入天岁，最首要的任务是诱惑楚王，出家不出家问题不大，和尚和太监不一样。
于是公主换上了那身衣裳，朦胧一层薄纱下玉体若隐若现，连绰绰和有鱼看了都脸红。
公主说如此方有备无患，“楚王回来通知我一声，我就穿成这样去见他。”
有鱼似乎很犹豫，“目的是不是太明显了？”
公主婀娜地走了两步，回头嫣然一笑，“我可以假装进错了房间。”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楚王。
“不过楚王大抵不会回来。”公主拽了拽衣襟说，“明知我在他府上还回来，说明他不是真心想出家。”
这么一分析，似乎很有道理，大家也都放松了精神。
这时门廊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娇柔的嗓音响起，说：“殿下还未用饭，奚官吩咐，特送了上国有名的几样菜色，请殿下尝尝。”
门前侍立的人上前，把食盒接了进来。之前赶路连吃了三个月的馕饼和羊肉，现在急需锅里烹制的食物改善胃口，公主每样菜都挑了一点，其余的让绰绰带出去，赏给了随行的人。
酒足饭饱，时候不早，夜市上的灯火渐次阑珊，公主洗漱过后，揉着眼皮爬上床。奚官办事很周到，将她卧房的帐顶布置成了拱形，看久了，让人联想起膳善皇宫的殿顶。
出门在外，甚是想家，公主思念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哥哥，也很记挂兵马大元帅的新娘子，不知他们婚后的生活幸不幸福，新娘子长得好不好看……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很奇怪，她午后一觉睡到天擦黑，照理说夜里不那么容易入眠的，谁知一挨枕头就睁不开眼了。
天岁的仲春，好像比膳善更热，蝉翼般的明衣也穿不住，她摸索着，黑夜里脱了个干净。
越睡越热，越热越渴，公主做了个梦，梦里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下站着一位白衣的僧人。
正是太阳升起的时候，菩提树的枝叶上缀满露水，水珠顺着叶子的脉络慢慢滑下来，“啪”地一声，砸在僧人的肩头。公主渴得发狂，紧紧盯着水珠滚落的轨迹，在它将要没入僧人的交领时，把嘴凑了上去。
仿佛一滴水，就能拯救一条性命。她把露水吸走，觉得意犹未尽，咂咂嘴，伸出舌头追舔了一口。
痒……
从心底里泛出的痒痒，需要狠狠的挤压搓磨才能扼制。她分不清梦里的僧人是楚王，还是街市上遇见的那个和尚，反正树摇叶动，无数的露水落下来，张嘴承接不雅观，她想了想，还是像刚才这样吸吮比较好。
把手探上去，拿腿勾住他，公主惊讶于自己的无耻，原来仪态万方的她，还能干出这种事来。
僧人六根清净，很抵触她的痴缠，试图摆脱她，终究没有成功。
公主咕哝：“我可是膳善第一香，别有眼不识泰山……”
那个僧人最终成了一座移动的水库，她隔一会儿就去舔一口，解渴又解乏，身心都异常满足。
这才是人生啊，公主愉悦地想。脑子里知道这是梦，梦里怎么舒服怎么来，管他呢。
其实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阴暗的一面，对于公主来说，玷污圣洁很禁忌，也很刺激。她甚至对勾引楚王这件事跃跃欲试，当然前提是楚王的长相必须过得去。
说起长相，她怀里的这个僧人究竟长着一张怎样的脸，始终看不清楚。她努力掀动眼皮，可惜眼皮有千斤重，神志在昏聩与清醒间拉锯，最后她放弃了，使劲拱了拱脑袋，把脸拱进了僧人的衣襟里。
僧人说“阿弥陀佛”，开始诵经，喁喁的梵声夹杂着血液流动的声响，公主感慨，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细乐。
还有心跳，浩大却平稳，高僧果然是高僧，梦里也如此坐怀不乱，真是令人景仰。
至于这个美梦后来如何，想不起来了。晨钟敲响的时候，公主睡得正酣畅，只是这钟声恼人，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公主蠕动了下，似乎有点不对劲。再蠕动一下，分辨出她抱住的被褥有胳膊有腿，还很温暖。
公主终于睁开了眼，一片精壮的胸膛撞进视线里来。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头顶上方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秀骨清相生得朗朗，曙光穿过琉璃洒在床头，把他的眼睫染成了银色。大概是公主的动静太大吵醒了他，那眼睫微微一颤，像羽毛扫过人心尖一般。然后她看见一片宁静的海，海面上泛出泠泠的月光……因为他生得过于好看，公主已经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形容他了。
公主受惊，这人也吓得不轻，虽没有像公主一样手脚并用爬到床尾，但那眼中深海分明掀起微澜。然后他撑起身，公主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这人没有头发，是个和尚。
公主简直被气笑了，原来上国创造的机会就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一觉醒来，发现和尚上了她的床，还有没有王法？
当然她知道这和尚就是楚王，气愤过后乜眼打量他，他精着上半身，胸背的肌肉线条匀称，甚至可以说很有美感。那颗光光的脑袋配上僧服必定清冷出尘，但只穿一条僧裤，就无端泄露出一丝又禁又欲的气息来。
楚王是个镬人，且吃斋念佛很长时间了，这王府上下真不怕她羊入虎口。好在公主临危不乱，拽过被子掩住胸口，在确定这个镬人自制力强大，强大到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情况下，小心翼翼说：“楚王殿下，我是贵国接来引你回归正道的膳善公主，你听说过我吧？”
遗憾的是大师置若罔闻，垂着眼睫捡起僧袍，姿态优雅地穿上了。
他不理她，公主不死心，“楚王殿下，咱们第一次会晤就如此……与众不同，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鄙国虽是弹丸小国，殿下三更半夜闯进我的闺房，到底不合规矩吧？”
那个背对她的人低着头，宽宽的领褖包裹出洁净利落的脖颈，微微向下俯身，双手合什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光是罪过就行了？想起这半夜的渴，还有这半夜的同床而卧，公主打铁趁热，好声好气说：“楚王殿下，既然你已经破戒近了女色，不如就此还俗吧，也省了大家的手脚。”
那人不动如山，语气虽和软，但字里行间透出冰雪般的凉薄，“贫僧唐突了殿下，自会在佛前忏悔，三日三夜参禅诵经，求佛祖宽恕，虔心为殿下祈福。”
公主心道祈福这种事，要应验实在太费时了。王府乃至朝廷上下，花了这么大的力气硬把两个人凑在一起，这回轻易放弃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因此公主的脸皮必须厚，必须拿出昨晚那股痴缠的劲儿来。
她裹着锦被走下脚踏，金丝地衣上的脚趾分外俏丽可爱。一步步走到他身后，为了充分体现飧人的甜美，公主捏着嗓子娇滴滴说：“求佛不如求己，殿下举手之劳就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何必绕那么大的圈子麻烦佛祖呢。”她忍着鸡皮疙瘩，又叫了声殿下，“本公……我，我远道而来，可全是为了殿下。殿下知道我的处境，出家人慈悲为怀，何不度一度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谁知他视她如洪水猛兽，往后退了两步，垂眼道：“ 贫僧会向太后谏言，放殿下回膳善国的。也请殿下谨记，贫僧已剃度出家，法号释心。”
公主干瞪眼，发现这种有强大信念的人，真是油盐不进。
使节送她进王府的那天就已经明说了，她是飧人，回膳善是绝不可能了，跟不成楚王就得给人当媵妾，就算楚王说情，大内本着不浪费的宗旨，自会给她安排去处。公主不知道天岁的皇亲国戚都长什么样，反正干净又漂亮的镬人很少。与其冒险，不如牢牢把握机会。然而他态度坚决，要扭转一个人的信仰，哪里那么容易。
公主使出杀手锏，低头看了眼娑婆环，“大师既然入了佛门，必定心如磐石，经得起考验。”说着解开了臂环上的机簧，随手一抛，抛出去丈余远，然后抬起那只雪拥的臂膀，在他面前晃了晃，“我舔了你半夜，你也该还礼了。来，舔我一口，只要你敢舔，我就放你离开，绝不纠缠。”

第7章
不管是楚王也好，释心大师也好，这辈子大概从未遇见过一个女人，敢这么要求他的，何况这女人还是个飧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因为身量很高，从侧面看过去，只看得见那清爽的下颌，和天光下鸽蛋般通透的皮肤。
命中注定的猎物，想在捕食者面前完全放松是不可能的。公主悄悄吸了口气，把胳膊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掘强的神情，锦被下的脚趾紧张得直抠地。
好害怕，害怕佛陀一念成魔，扭过头来照准她的脖子来一口，那可什么都不用说了，小命玩儿完，就可以下地府找父母团聚了。
团聚固然开心，但断气的过程想必不会太美好。她已经设想出伤口鲜血如瀑的场景，绝代风华的公主倒地后双腿绝望地连蹬几下，无助的样子，像只中了箭的兔子。
不敢想，想多了脚趾都快断了。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在镬人面前卖弄，差不多是自寻死路，可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大师的底线在哪里。
他的侧脸冷漠，对香喷喷的胳膊不为所动，公主暗暗为他叫好，这定力，属实异于常人。
“我是个飧人。”公主壮胆又提醒他一下，“而大师是镬人，镬人从小没有味觉，山珍海味如同嚼蜡，生活一定索然无趣吧？我能解大师的困惑，只要你尝一尝，就知道活着是为什么了。”
一个镬人要拒绝飧人，其实很难，别说那些没尝过滋味的，就算开过了荤，对飧人也还是有孜孜不倦的渴望。
该有多坚定的意念，才能控制住天性里的冲动。公主恍惚产生一种赤足在火堆上跳舞的错觉，热血上脑，七魄离体。她紧紧盯着他的喉头，如果他咽一下唾沫，就说明大师这家出的失败，早晚得还俗。
飧人有多香，不是镬人，很难理解那种感觉。譬如你饥肠辘辘以水续命，虽不至于很快饿死，但也永远得不到满足。飧人是可以让镬人摆脱饥饿感的美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魔障，有时候佛魔一线，修为和定力不够，这深渊踏了便踏了。
结果公主举得手都酸了，他的表情和动作，竟连一点细微的变化也没有。
晨光照过来，照在他朴拙的芒鞋上，他身姿舒展，神态安然，公主忽然品咂出了立地成佛的空旷无垠。
“飧人与镬人同属万物，万物平等，生杀予夺皆是业障。贫僧已翻旧日之恶，皈依正道而得解脱，殿下不必再费心了。”他眉眼坦荡，甚至微微带着一点清浅的笑意，合什一拜道，“上国大开方便之门时，殿下便回来处去吧。天岁不是久留之地，望殿下珍重。”
这么高深的话，听得一头雾水。公主的视线落在那双缠绕着菩提子的手上，他的双手骨相优美，手背上却有刀伤留下的狰狞疤痕——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和尚！
原本还想和他商讨一番的，谁知他说完就迈出了门槛，袍裾一拂走远了。留下公主一个人呆站在那里，走了？就这么走了？不是说好了舔一口的嘛……
抬臂嗅嗅自己，公主自言自语：“究竟是我不香了，还是大师的嗅觉失灵了？”
猛想起了昨晚上朦胧香艳的经历，她对大师上下其口，这样的惊涛骇浪都浸泡过了，光伸一条胳膊请人家品尝，大师心里八成在冷笑——就这？
公主咂咂嘴，反正佛陀的味道她先尝过了，皮质光滑，肉质紧实，岿然不动不像假正经。至于自己呢，虽然被看光了，但也不觉得羞愧，反正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内情，以大师的佛性，应该不会对外宣扬公主的腰有多细，屁股有多圆吧！
忙了一晚上，睡在一张床上都没成功，情何以堪。公主无趣地摸了摸后脖子，打算先把衣服穿上。可是环顾一周，发现屋子里的摆设不大一样，这间卧房，好像不是她先前睡的那间……
也就是说……是自己上了人家的床？公主讪笑，果然热情大胆。释心大师发现她从天而降，吓得肝儿都要碎了吧，还得想方设法保持理智冷静，这高僧不好当。
正在公主唏嘘的时候，绰绰和有鱼赶来了，绰绰哭丧着脸说：“王府的人在饭菜里下了蒙汗药，我们都被迷倒了，难怪殿下被带进楚王的卧房，谁都没有察觉。”
有鱼很自责，“凭我的敏锐，不应该中计的呀……殿下，您失身了吗？”
公主额角一蹦哒，暗道这个心腹真是心直口快，一般不是该问，“大师破戒了吗”？
绰绰显然也很好奇，和有鱼一样，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公主抚了抚额头，为顾全面子，含糊说：“就差一点儿。”
“哦，悬崖勒马。”绰绰说，“箭在弦上硬是不发，高僧不愧是高僧！”
有鱼看待事情的切入点比较务实，“不管发与不发，他和殿下同床共枕是真事吧！男人和女人睡了一晚上，殿下的名节已经被他玷污了，他非但不负责，天亮后拍拍屁股就走了？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公主裹着被子恍然大悟，“对啊，应该让他负责，我怎么没想到！他还没走远吧？现在追还来得及吗？”
公主说着就要往外冲，可惜走了两步发现自己没穿衣裳，顿时又气又恼，恨得跺脚。
这时奚官从外面进来，神情是失望的，但依旧大力鼓舞公主：“没关系，殿下小试牛刀，不成功也在情理之中。”
公主因为下药的事，正想兴师问罪，奚官送上门来，她便寒声质问：“上国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膳善再不济，每年也向上国敬献美玉和飧人，我堂堂的一国公主，初到贵国就被迷晕送上了楚王的床，你们顾及过膳善国主的面子吗？”
奚官忙诚惶诚恐地摆手，“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这是下下策，却也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殿下想，有人相识于踏青泛舟，有人相识于檐下避雨，这些开头都平平无奇且费时费力，而两位殿下呢，相识于枕席之间，起点已经比别人高了一大截。下次再见，就可以绕过那些拐弯抹角，直接商议终身大事了，真可谓快刀斩乱麻，符合我上邦大国一贯的雷厉风行。”
公主唾弃，“说了一大套，为什么不干脆给楚王下春药？”
奚官说：“下了啊……”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出口的话又收不回，只得在公主震惊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安抚，“殿下恕罪，都是为了大局着想，殿下心怀天下，必定能够见谅的……话又说回来，楚王殿下的修为已达药石不侵的地步，这点超出了下臣的想象。那药，是照尚药局压箱底的方子研制的，按理说不会出错啊……”
公主暗道那楚王简直是个怪胎，对飧人都不感兴趣了，一包春药能奈他何？
公主伸出两指往下一比划，“谁让你们没有双管齐下！”
在场众人目瞪口呆，绰绰和有鱼惊讶于殿下对自己够狠，奚官的惊讶是另一种技术手段跟不上的灰心，“对啊，双管齐下了，殿下您昨晚用的药是双份的，除了蒙汗药，还有春药。”
哇，用心之险恶，堪称下作！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们的药失效了。公主仔细回忆了下，其实小小的冲动还是有的，只不过没到如狼似虎的地步。她的冲动只是渴，楚王自控力惊人，就算心猿意马，也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
不过自己究竟把人家舔到什么程度，已经无从考证了，公主多少觉得有些吃亏，对奚官说：“女子的名节很要紧，我既然已经和楚王同床共枕过了，楚王就得负责。我看这样吧，索性操办一场婚礼，不管是下药还是诱哄，把楚王弄回来，与本公主拜堂成亲再说。一旦生米煮成熟饭，楚王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他再想出家，就是不折不扣的负心汉，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对不起我。”
奚官意味深长地瞅着公主，公主的牺牲精神值得夸赞，小算盘打得也是真响。她此来天岁，唯一的目的就是当上楚王妃，眼下什么都没干成呢，就妄图一步到位？
是啊，只要当上王妃，地位稳固，安全问题也就不用发愁了。至于楚王还不还俗，随便啦，别说空守个名分，就算抱个牌位度过余生，公主也会欣然接受的。
奚官的眼皮，很为难地眨动了几下，“话是这么说，可殿下昨晚出师不利，禁中早已得知了。楚王殿下是征战沙场多年的战神，要是靠逼迫有用，陛下又何必派遣使节，千里迢迢赶赴膳善呢。”
所以聊进死胡同了，公主泄气地垂着肩，觉得前路茫茫，很难顺利走完。
“战神果然是战神，连外表都会骗人，细皮嫩肉的，给本公主一种很好说话的错觉。”
奚官咳嗽了下，讪讪道：“貌柔而心壮，不是诚心要骗人的。公主殿下既然见过了楚王殿下，那么印象一定不错，且不急，这次同床，下次就可以有点实质性的进展了。只要楚王殿下放弃出家，陛下答应立即为两位殿下操办婚礼，君无戏言，殿下放心。”
这种下保的话都是有前提的，问题在于根本不可能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公主觉得无能为力。
她晃了晃手臂，语调委屈，“我把娑婆环都摘下来了，镬人的嗅觉最灵敏，可是楚王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公主那一扁嘴的小模样别说男人，连奚官看了都感到一阵心疼，于是放柔了语气道：“心理防线是需要一点一点攻破的，下臣对您有信心。”
有信心……信心又不能当饭吃。
公主垂头丧气问：“兵权的交接，昨天顺利完成了吗？”
“必须没有。”奚官道，“总得推脱再推脱，刁难再刁难，才能延迟殿下返回达摩寺的行程。公主殿下还有机会，经过昨晚的奇异经历，楚王殿下很难不对您印象深刻。打铁趁热，下臣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马车，将车停在楚王殿下必经之路上，到时候怎么安排，全凭殿下发挥。”
公主就有这点好，胜不骄败不馁，被打倒一次不算什么，很快就能再站起来。
她阴恻恻地笑了笑，“佛门的清规戒律那么多，想办法让他破几样，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脸念阿弥陀佛。”

第8章
“好好好！”奚官激动地拍着巴掌，“我就知道公主殿下有大智，接下来不管殿下如何安排，下臣一律无条件配合。”
毕竟大家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只要楚王殿下还俗，与膳善公主顺利大婚，到时候论功行赏，不说官升几级，俸禄翻倍是跑不了的。
奚官高高兴兴去了，公主也裹着被子回了自己的卧房。绰绰伺候她换上衣服，一面为她画眉，一面问：“您打算怎么办？”
公主扶扶鬓边钗环，“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一词包罗万象，有鱼在边上听着，就知道公主其实压根儿还没想好。
不过昨晚上的风云际会，就算没有亲眼得见，光凭想象也能猜到是怎样一种易燃易炸的刺激景象。有鱼摸着下巴琢磨，“这楚王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殿下这样的绝色和他共度了一晚，他一早起来头也不回就走了？”
公主心力交瘁，“世上竟然有这么不知变通的人，他说他在佛前发过愿，发愿有什么了不起，我也经常发愿，又经常反悔，金翅菩萨也没怪罪我啊。”
绰绰龇牙一笑，“怎么没怪罪，所以您被罚到上国当诱饵了。”
公主托腮叹气，“没想到扭转一个人的信念那么难。这上京有没有地位又高又痴情的人？只要不让我当小妾，我可以退而求其次的。”
有鱼说殿下就别异想天开了，“楚王虽然顽固，但有一桩好处，昨晚没有乱性也没吃了殿下，这样的镬人比金子还贵重，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话倒是不假。公主想了想，一拍桌子站起身道：“出发！别说他还在上京，就算往达摩寺去了，我也要追上他！”
说走就走，公主的决心不容小觑。她带着绰绰有鱼登上了奚官准备的马车，车夫认得通往大内的路，快马加鞭，一柱香时间就赶到了朱雀街。
朱雀街是京城中枢的主干道，笔直通向皇城。至于那座皇城究竟有多壮观呢，这么说吧，马车前一刻还疾驰在艳阳之下，后一刻便闯入一片无边的阴影里。跑了好久回望，阴影之外阳光如瀑，皇城门楼投射下蜿蜒嶙峋的线条，将大地分割成了一明一暗两个世界。人在底下行走，渺小如同蝼蚁。
马车终于在宫门前停下，公主下车后扶着幕篱仰头看，之前在楚王府的眠楼上隐约窥见过皇城一角，当时就觉得华丽壮观，没想到近在眼前时，那种恢宏的压迫感愈发逼人。
看守宫门的将领一身铠甲金光闪闪，压着刀上前来，粗声道：“宫禁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停留。”
因幕篱罩住了全身，无法分辨纱幔后是什么人，本以为一声呵斥能把人凶走，不曾想纱幔交接处探出青葱十指，微微一挑，轻纱后露出一张艳冠天下的脸来。
那张脸颠倒众生，美得不似人间物，带点轻轻的闺怨，蹙着一双秀眉说：“将军见谅，我是膳善国公主，看时候差不多了，来接我家楚王殿下回家。”
这段话可算是自来熟的最高境界，简明扼要地把和楚王的关系阐述得清清楚楚。反正全天岁都知道上国皇帝把膳善公主弄进了楚王府，要脸办不成事，公主已经决定自损八百，单方面营造声势了。
金甲神也算见多识广，然而公主一露金面就彻底把人惊呆了，花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单膝点地向上拱手，“不知贵人驾到，末将造次了。贵人是来接楚王殿下的？殿下一刻之前已经出宫了，贵人来晚了一步。”
公主怔了怔，“出宫了？”边说边抽泣起来，“他说好让我来接他的嘛……”
金甲神一阵发呆，轻纱落下，公主娇媚的嗓音和委屈的语调却隔不断。
“贵人别……别急。”金甲神结结巴巴说，“楚王殿下进宫直接面圣，据说放下虎符就告退了。殿下来时没有骑马，离开也是徒步，贵人若想追赶还来得及……殿下向西直行，想必是往金光门上去了。”
果真京城没什么可让他留恋的，他要回达摩寺了。
公主匆匆返回车上，气恼地说：“上国皇帝怎么不多留他两刻，这不是为难本公主吗。要想发展感情就得多相处，人都跑了，我还当个鸟蛋楚王妃。”
公主悠哉悠哉混日子的时候极尽优雅，一旦逼急了，说话就不那么中听了。
一个心如磐石的和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生拽回红尘？昨晚她连衣裳都脱了，人家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没准上国的思路打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不该找女性飧人，该找男的才对。加上下药的举动让萧随生了戒心，干脆扔下虎符就走，以后再想祸害他，岂不难上加难？
“怎么办？咱们跟上去？”有鱼跃跃欲试。
绰绰苦着脸，“没准备换洗衣服和盘缠，山高水长，靠讨饭填饱肚子吗？”
不能打没有把握的仗，公主咬唇想了想，对有鱼道：“你来赶车，让车夫回去给奚官报信。上京以西二十里有个临泉驿，楚王必定要在那里停留……咱们先他一步赶到那里，布置个陷阱等他跳进来。不拘多少，让他犯上几条戒律，到时候咱们手上有了话柄，好和他谈条件。”
绰绰和有鱼听了，对公主的缜密大加赞赏。有鱼说：“我们来时没看见什么临泉驿呀，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公主瞥了她一眼，“奚官说的。”
所以刚才的抚掌叫好能收回吗？绰绰和有鱼交换了下眼色，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在公主擅长纸上谈兵之外，还很有想法，僧人远行不靠车马，拿脚步丈量河山也是一桩修行。如果按照速度和行程换算，她们的马车至少能提前一天到达临泉驿，一天的时间足够布置了。公主的意思是要让楚王重新体验一回人间繁华，当然是没安好心，因为佛门除了杀生、邪淫等大忌外，还有若干清净戒，诸如不饮酒、不观歌舞倡乐等。
奚官的办事效率确实可圈可点，车夫把公主的要求带回去，奚官一丝不苟地执行了。等到公主一行人赶至临泉驿时，驿站内投宿的商旅都被清了场，大堂正中央架起了高台，台上也铺好了红底金边的绒毯。
绰绰捧着托盘送到公主面前，里面是一身舞裙、全套璎珞，还有指铃足铃。
公主胸有成竹，“乐师都就位了吗？”
有鱼说是，然后迟疑地打量公主，“您多久没有跳过舞了？腰杆子行不行？”
对于跳舞，公主绝没有不行一说，她的肢体生来柔软，别人苦练掰断了腿，她随意一踢，就能踢过头顶。
天赋这种东西，不服不行，公主除了吃喝玩乐，最在行的就是跳舞。膳善人出了名的能歌善舞，虽然她一向是坐在宝座上观舞的那个，久而久之看多了，可以跳得比那些伎乐更好。
独舞阵仗不够大，三个人一同换上了衣裙。绰绰和有鱼是充数用的，但盘上了灵蛇髻也有模有样。
公主的行头比较复杂，最后一个出来，出现即艳光四射。她怀抱琵琶，翠羽半臂红裙似火，金丝面具下美目流转，跳脱盘绕间披帛飞扬。她赤足行走，步履缠绵极尽姸态，要不是认识了她太久，真会误以为飞天坠落了凡尘，一言不合蹦起来就要跳上一曲。
看看天色，太阳快下山啦，据探子来报，楚王殿下已经行至前面三道河，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境地，只有进驿站投宿。
公主紧张得直咬牙，“好啊，终于来了……”
之前的暗亏吃完，轻易就放他离开了，事后越想越后悔，怪自己没发挥好。现在再来一回，可得把握机会扳回一局。
公主给躲在大门两掖的人使眼色，只要楚王进来，即刻把门关上，确保他有来无回。待一切部署完毕，公主得意地叉腰而笑，出家做和尚就是这点不好，被人算计了也不能生气，更不能像以前似的举刀就砍，砍了可就破戒了，佛门净地容不下手握屠刀的弟子。
派出去侦查的人回来了，拖着长音说“报”，“楚王殿下已到虎跳门，距此仅二里之遥。”
公主道好，搓了搓手，“再探。”
没过一会儿又有人进来，说楚王殿下下了官道，直往驿站来了。
公主简直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忙趴在窗口看，来了、来了……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斜斜铺陈过来，那个白衣的僧侣仿佛踏光而行，晚霞晕染了他的袍裾。九环锡杖随着他的脚步，发出清脆的声响，据说这声音是用来祛除邪祟和蛇虫鼠蚁的。
公主看了绰绰一眼，“那天晚上的僧人……”
“就是楚王殿下。”绰绰笃定地说，“缘分啊！”
公主忽然生出了点愧疚之情来，原来人家真救过她，自己却弄出了盘丝洞的架势，等着他自投罗网。
铁环摇动的清音越来越近，公主从缝隙里看清了他的脸，宁静、温和、慈悲。如果不是他的志向决定她的命运，公主由衷觉得他很适合干这行。因为极少有人能锤炼出飘然出尘的气韵，也许他是真放下了，才会显得如此洁净广大，佛法无边。
要不算了吧，破坏人家的修行太缺德了，公主忽然犹豫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白衣的样子，让她莫名觉得亲切。仔细想想，可能因为扜泥城也是白色的，看见他，就让她想起了家乡。
公主晃神的当口，九环锡杖被摇响了，这回不再是轻微的碰撞声，是“啷啷”的一串。
“嗯？”公主再看，发现他在篱笆门前停下脚步，只是摇动手里的旃檀杖身。公主纳罕，“他这是干嘛？怎么不进来？”
一旁的王府家仆压声说：“摇杖等同敲门，意思是不进来了，里面的人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自愿给出家人布施。”
公主瞠目，“难道我们被发现了？”
绰绰说不能吧，“要是发现了，早就绕道了。”
这话也在理，公主随即给驿丞使眼色，让他出去招呼，无论如何先把人骗进来再说。
驿丞得令，用力吐纳平稳心绪，然后扬着抽筋般的笑容，热情地迎了出去。
“大师……”驿丞把奉承大人物的看家本事全拿了出来，上前点头哈腰说，“大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快进去歇歇脚，我命人给大师现做斋饭，再预备上三天的干粮和水……大师快请进吧。”
可惜释心并未接受他的好意，轻轻躲开了驿丞试图接走包袱的手，合什一拜道：“贫僧满身尘垢，不便入内，只要乞块薄饼就够了。”
驿丞愣了下，“那怎么行，天快黑了，大师不得找个落脚的地方吗？”
落日余晖下的人法相庄严，抿唇微微一笑，“出家人行走四方，心中有净土，处处可安眠。”
驿丞被堵了回来，虽然大师话里的禅机超然物外，但他想起驿站里膳善公主圆睁的凤眼，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游说。
“临泉驿是驿站，驿站开门就是为迎八方客，为倦足的过往官员商旅提供食宿的。佛门讲究方便，我们驿站也讲方便，方便对方便，方便到家啦，大师说是不是？”驿丞咽了口唾沫又道，“驿站简陋，不过让大家能有片瓦遮身而已。大师进门喝碗热汤，再用两个素菜，美美睡上一觉，明天一早再走，有什么不好？”
窗后探看的众人简直要为驿丞的口才叫绝，这么能言善道的人，留在驿站做个没品的驿丞实在可惜了，要是跟着使节出使各国，必定能蒙得人找不着北吧！
然而这些话并没有让释心动容，他还是婉拒了，退后一步道：“出家人五蕴皆空，不往喧闹处去，不与尘客同食同席，若是驿丞不方便，那贫僧就不叨扰了。”
他说着转身要走，驿丞没办法，喊了声大师留步，赔笑道：“既然大师不愿入内，那请稍待，我进去准备准备。”边说边快步返回了驿站内。
“怎么办？”驿丞睁着芝麻大的眼睛问公主，“磨破了嘴皮子都不肯进来，总不能来硬的吧。”
人家十几年行伍，来硬的没人是他的对手，再说在座各位也没谁有这个胆子敢招惹他。
公主摆了摆手，“先给他准备干粮，不许多给，就两个馒头。”
驿丞得令，往伙房去了。有鱼问公主：“那咱们怎么办？要不然现在就冲出去，强迫他看咱们跳舞？”
公主忖了忖，“我怕阵仗太大，吓着他。万一他逃，你有手段阻止他吗？”
有鱼摇头，表示无能为力。不经意间回头看了绰绰一眼，见她趴在窗口，沉浸于释心大师的美色无法自拔，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个镬人，长得比飧人还像飧人……如果殿下真能成为他的王妃，也算天作之合啊。”
公主嗤笑了声，交易而已，什么天作之合。
很快驿丞便拿油纸包着馒头出去了，交到释心手里，讪讪说：“只剩这两个了，请大师见谅。要不然您还是随我进去吧，里面斋饭管够……”
可惜大和尚不上套，只说多谢，长揖道了句阿弥陀佛，就转身离开了。
大家眼巴巴看着公主，公主说：“此人手段太高，本公主心很累。”
有鱼摸了摸头上钗环，“又让他跑了？好歹干点什么吧！”
公主把视线调向他离开的方向，傍晚的火烧云散开了，褪尽了，夜幕渐渐升起来。驿站方圆十里，没有任何住户人家，释心大师既然不肯投宿，那就只有住在荒郊野外。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节，公主扬声吩咐驿丞：“去烙几个韭菜饼，本公主亲自给释心大师送去。”
韭菜壮阳，真是用心险恶。等到韭菜饼子出锅的时候，公主把饼子包上，左手拗着小包袱，右手提着盛酒的葫芦，坐上她的马车，一路赶到了释心大师参禅打坐的小河边。
车子远远停下，这里的风景还不错，星垂四野，夜合八荒，大师到底是皇族出身，骨子里的诗情画意从未磨灭。
就像现在，他在河边生了一堆火，柴火兀自燃烧着，他结印而坐。火光泼了他满怀，连他的脸也像镀上了一层金色。因为长相喜人，公主不觉得他的光头碍眼，反倒觉得清爽利落。
公主的装扮没变，穿上一双绣鞋，挑着灯笼涉草而过。荒野上的草叶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拉过公主小腿细嫩的皮肤，一阵刺痒。
轻轻走过去，大师恍若未闻，公主觉得自己这回掌握了主动权，扬着笑脸把手里的包袱放在他袍子上，“大师，新出锅的饼子，吃两个？”
他是盘腿而坐，饼子放置的位置有点尴尬，因此只得睁开眼，把包袱搬到一旁，合什一拜说：“多谢施主。”
公主龇牙笑了笑，娇声道：“别叫施主啊，叫我烟雨吧。烟雨是我的乳名，离开膳善后，就没人这么称呼我了。我和大师不见外，早晚是一家人，大师这么称呼我，显得贴心。”
火光温暖，公主的眼睛晶亮，她的身上有种对立又和谐的特质，比如长着一张妖艳世故的脸，神情举止却又天真烂漫。
无奈释心大师并不正眼看她，四大皆空里装不下她。他依旧温文有礼地向她行佛礼，“施主布施，贫僧感激不尽，但是天色已晚，荒郊野外多蛇虫，施主请回吧。”
公主碰了个软钉子，并不气馁，蹲在他面前问：“大师，你们佛门中有没有规定，不能因为布施得少，就有意推辞谢绝？”
她在攻克这位大师时，已经彻底不戴娑婆环了，竭尽所能地散发着飧人的诱人气息，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释心自矜、温和，却疏离，“布施皆是善因，广结善缘者，没有厚薄贵贱之分。”
“那就好。”公主欢欢喜喜说，“大师，我布施一段飞天舞，你可不能辜负信女的盛情，不看就是违反了佛门的规定。”
她是有目的的胡搅蛮缠，也不知道她究竟纠结了多少党羽，这里身姿妖娆刚摆出架势，远处便吹起了悠扬的筚篥，打起了雄壮的羯鼓。
公主匆忙把葫芦放到他面前，“我还给你带了水，这水洁净，喝这个。”然后抬高臂膀起范儿，半臂与留仙裙之间露出了一捻柳腰。飞天舞庄严玄妙又灵动，腰肢抛送间多少秋波暗递……
结果人家不为所动，眼观鼻鼻观心，居然诵经去了。
公主十分不满，“大师，我跳得不好吗？”
释心垂目道：“出家人不观舞乐，施主见谅。”
“跳舞就不算布施啊？我摸着黑给大师助兴，明明很有诚意。”公主气恼道，“你刚才说的，布施不分厚薄贵贱……哦，你一个出家人，还打诳语？”
原本好好的清净夜，被她搅得鸡飞狗跳，释心轻吁了口气道：“贫僧该说的话，早就和施主说明白了，我与施主不可能同行，何必苦苦纠缠。”
公主听了他的话，倒也不焦躁，依旧轻歌曼舞着，臂上纱罗被夜风吹向他，仿佛一条赤练蛇，从他身旁灵巧擦过。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被迫来天岁，这件事就算你不知情，一切也因你而起，你脱不了干系。”公主的脸，在篝火下散发出惑人的魅力，她的嗓音低低地，像威胁又像诱哄，“本公主费这么大力气不容易，如果最后送去给其他镬人打了牙祭，大师念十辈子佛，也赎不了这个罪孽。还是还俗吧，好好当你的楚王，或者你先还俗娶了我，然后再出家，也是一桩功德啊，如何？”
释心指尖菩提不急不缓地拨动，大概觉得她对一个向佛的人提这种要求，无耻至极。不过出家人忌嗔怒，她的神来一笔和无礼，他都包涵了。
“若是施主愿意，贫僧修书给旧友，让他调拨人手，护送施主回膳善国。”
“然后呢？天岁皇帝一怒之下向膳善发兵，到时候尸横遍野，大师的罪孽深重，不妥吧？况且我也很喜欢你的王府，楼建得实用，饭菜也很好吃……”公主起先还耐着性子边跳边和他闲聊，最后发现一切努力都像石子投进了水里，这下子终于生气了，“喂，我累死累活忙了半天，你居然看都不看，是不是太过分了？你好歹给我点把柄，让我逼你还俗啊！”
公主这一喊，喊出了心里的委屈。一国公主沦落到色诱别人的境地，难道不悲哀吗？天岁国全是些自大狂，就会压榨她这个弱女子。千言万语化成眼里蒸腾的水汽，公主努力忍住，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别开脸自言自语抱怨：“跳了半天，渴死了……”
释心把葫芦递了过去，公主随手接过来，拔下塞子狠狠灌了一口。
正宗的烧刀子，无比火辣地一路从喉头燃烧进胃里，公主愣住了，发现是酒却来不及吐，“咕”地一声咽了下去。
这回眼泪真的流出来了，她一手捂嘴，一手深恶痛绝地指点着他，“佛门中人！慈悲为怀！”
赔了夫人又折兵，一重又一重的打击，让公主感受了世道的艰难。
“布置好了驿站你不进来，偏要引我追到这里。黑灯瞎火，蚊子又多，那草还割肉……”公主气咻咻提起了裙子，“你看看我的腿，全是血印子，你坑死人了，知道么！”越说越难过，公主仰脖大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受这等屈辱！不就因为我是飧人吗，飧人活该被你们镬人当猴耍？再说你一个食肉的，当什么和尚，知不知道自己很多事，很矫情！”
释心莫名被这天降神兵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为向佛日久，并不气恼，只是看她大泪滂沱，不免有些同情她，站起身合什道：“这件事确实因我而起，我自会上书陛下，表明我的决心。施主回膳善去吧，天岁绝不会兴兵进犯膳善，贫僧可以向施主担保。”
公主吸了吸鼻子，“担保？你要是在朝，我相信你的保证，可你如今下野了，凭什么担保？”
这就陷入了僵局，公主根本信不过他。彼此苦熬不是办法，释心好言道：“施主还是回去吧，荒野杂草丛生，施主不宜在此久留。”
公主郁塞道：“我久留也是因为你，我被草划伤也是因为你。你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吧，这红尘中还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呢，想想锦衣玉食，想想高床软枕，还有……”边说边抛了个媚眼，“我。”
释心已经忍不住想扶额了。
他向佛，倒也一帆风顺，顺利地参透了，顺利有了慧根，如果不出意外，日后参禅打坐，静水无波，大彻大悟后跳出五行之外，一辈子转瞬就过去了。现在来了位膳善公主，这公主胡搅蛮缠的本事天下第一，短时间内恐怕还打发不掉。住持曾说过，修行之路磨难重重，大概这就是磨难的开始吧！

第9章
好在只是磨难，纵然坎坷些，也算不上劫数。
释心觉得有必要和这位公主开诚布公谈一谈，便道：“施主来上国，应当听说过贫僧的过往，贫僧昔日杀业太重，如今放下屠刀，天岁少了一位战将，十二国便多了许多太平，这是我唯一能为天下苍生做的。贫僧一心向佛，且心如磐石绝无更改的可能，施主就不要苦苦相逼了。”
“那我的处境应当怎么化解呢？”公主歪着脑袋说，“我只有一条路能走，大师拯救天下苍生，唯独不拯救我，太说不过去了吧！我告诉你，你爱天爱地，那都是空泛的小爱，爱我这种给你带来麻烦的，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大爱，只要说服了自己，你的修行就炉火纯青了。心中有佛也不一定要出家，在府里辟个地方，造一尊佛像，天天对着他念经，不也一样嘛。”
和一个身在俗世的人讨论佛性，完全就是无用功。公主看见他遗憾地抬起眼，那双眼睛不像浸泡过战争的凶险，眼眸纯净，甚至带着点无辜的味道。说不定大师心里在思量，这位公主长得还不错，脑子却不大好。
公主再接再厉地忽悠，“舍弃小爱，成就大爱，听我的，准没错。”
她一通胡说八道，顺利让释心哑口无言。他的视线移下来，从她的脸上落到她身上，若有所思问：“虫袤鼠蚁算小爱还是大爱，该不该度化它？”
公主能感受到他视线的转移，每移动一分，她心里的激动就高涨三寸。
终于啊，终于他开始关注她的身材了。公主不自觉挺了挺胸，只觉得浑身发烫，心头跳得砰砰作响。这是一种很恐怖，也很刺激的体验，他似乎真的被她说动了，开始认真考虑她口中的大爱小爱了。
公主掖了掖鬓角，将腰拉伸出一个撩人的弧度，扭扭捏捏说：“蛇虫鼠蚁当然算小爱，怎么能和本公主相提并论。”
释心没有再说话，向她行了个标准的佛礼。
公主纳罕，恍惚觉得里头暗含了某种隐喻。他刚才看了她的留仙裙一眼，难道她的裙子有什么不妥吗？她迟疑地低下头，小心翼翼朝下半截看去，边上篝火哔剥，火光映照她的舞裙，有一瞬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裙裥间似乎蛰伏着一个黑色的阴影。
公主一慌，定睛细看，终于看清一只天牛爬上了她的裙角。那天牛黑底白花，猖狂地竖着两根竹节一样的触须，块头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公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有鱼，护护护……护驾！”
暗中观察的有鱼旋风一样卷到公主面前，见公主口齿不清地叫跳，闹了半天才弄明白其中缘故。
膳善和天岁不一样，天岁多雨水，草木茂盛，也滋养万物。膳善气候更炎热干燥些，沙地里的蝎子随处可见，但这种长着可怕花纹的昆虫，实在是难得一见。
模样嚣张也就算了，关键是咬人，据说被天牛咬一口，能疼上三五天。
有鱼果断脱下鞋子，抬手就是一鞋底子，顺利把天牛打了下来。公主已然不敢再在野外呆着了，有鱼扛起她就跑。只是公主不服气，努力昂起脑袋叫嚣：“萧随，你给我等着！”
狠话是最后挽救尊严的手段，至少让自己落荒而逃起来不那么难看。
可是败了就是败了，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所有计划全部泡汤，公主觉得自己太不幸了，那个人是上天派来克她的。
她被打击得一蹶不振，坐在驿站里嚎啕大哭，“我要回膳善，哪怕杀我的头，我也要回膳善！”
公主发起脾气来一向很认真，膳善再小，终归是个国，从小娇生惯养的公主，不顺心起来连国主都照揍不误，当真在上国混不下去了，国主也不会怪她。
有鱼向来对公主唯命是从，蹦起来说：“那我们收拾收拾，连夜出发。从这里往西五百里是马岭，过了马岭再行一千里就是萧关。萧关之外的胡狐国没有镬人，只要到了那里，咱们就安全了。”
可是这一千五百里，没有扈从护送，怎么走得出去？
公主起先吵闹着要回去，但冷静下来，也知道只是自己一时的气话。如果真的能回去，早就接受萧随的提议了，回膳善并不难，但擅自回去会带来怎样的恶果，实在不敢想象。
原本这雀蛋般的小国就依附天岁而生，只要天岁皇帝愿意，随时可以把膳善变成天岁的都护府。到时候尉氏怎么办？这个羸弱但存续了几百年的古老皇族，不能毁在她手里，所以她只有咬紧牙关继续和萧随较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有鱼问走不走，只等公主一声令下。
公主看着她，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走什么走，睡觉。”
公主是带着情绪入睡的，这一夜零碎的梦不断，一会儿梦见被一人多高的天牛追杀，一会儿梦见萧随在她走后熄灭了篝火，从她站过的地方摘下一片叶子，放在鼻下贪婪地深嗅……
这世上还有镬人不痴迷飧人，真是出妖怪了！镬人追寻飧人是天性，萧氏王朝的建立严格控制了这类人，要是往前倒推五十年，镬人比狼群可怕百倍，他们用不着训练，天生就是杀人机器。因此公主就算在梦里，也不会相信萧随对她毫无兴趣，说到底还是她逼得不够狠，办事不够绝。
有一个词，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公主经过一夜的脑内跌宕，天亮的时候生出一计，捶着床板召唤她的幕僚们，“我想明白了，既然要拿自己做饵，就要豁得出去。”
绰绰呆呆问：“殿下有什么好主意？”
绰绰简单的思维里，已经很难想象出比同床共枕更极致的办法了。连这招都不好使，还有什么能够让楚王动容？
有鱼则比绰绰聪明一点点，她长长哦了声，“我知道！解决问题要从根源上出发，从楚王是镬人这点上出发。殿下，难道您打算割下自己一块肉，想办法夹到楚王的馒头里吗？”
公主嫌弃地瞥了瞥她，“那得多大一块肉，又不是要做肉夹馍！”
有鱼和绰绰交换了下眼色，“那殿下说，打算怎么办？”
公主把手探下去，慢慢抚了抚自己的小腿。
“出家人普度众生，总不会见死不救吧！前几次都是小打小闹，楚王拒绝欣赏，本公主的满身才艺没机会施展。我仔细想了想，其实可以用最土的土办法，达到最佳的效果。”
两位幕僚对这个所谓的土办法充满好奇，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色诱更土的了。
绰绰道：“殿下请讲，我们给殿下完善完善。”
公主虚张声势地咳嗽了一声，“给本公主找条毒蛇来，越毒越好。本公主中了蛇毒，到时候释心大师就得替我吸毒疗伤，如此一来顺理成章尝到了本公主的甜美，镬人的本性也就被调动起来了。只要他懂得了不出家的好，决意还俗，然后和本公主夜夜笙歌，那么本公主就能顺利当上楚王妃了，哈哈哈哈……”
公主的得意，从那一连串的笑声中倾泻而出，绰绰有鱼听了半天，纷纷拍手，“一环套一环，果然精妙！精妙！”
理想很丰满，没有什么比让镬人尝到飧人血肉更直接的了，但是公主的牺牲未免大了点，让毒蛇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鱼抱着胸嘀咕，“不过我觉得，楚王好像并不是那么热心肠的人，比如那只天牛都爬到您裙子上了，他还冷眼旁观。”
公主有些难堪，“人家问我该不该度化虫蚁，我当时没领会他的意思。如果我说应该，他大概就把那只天牛捉下来放生了。”
话虽如此，绰绰免不得忧心忡忡，“您是公主，身娇体贵，万一被蛇咬出个好歹来，或是楚王施救不及时……咱们将来回膳善，怎么向国主交代啊？”
这个问题很严重，决定了幸存者能不能心安理得归故里。
有鱼见公主不说话，立刻道：“殿下先别急，等我去物色一条合适的蛇，毒性得适中，必须留下足够的时间让楚王救您。”
然而蛇若是不够毒，显不出效果，不弄出个伤口发黑半身麻痹来，释心大师能搭理你吗？
公主陷入两难，一方面觉得这次的计划天衣无缝，必定奏效，一方面也忧心自己的小命，毕竟萧随是她见过最不解风情的镬人，在他眼里也许连男女之分都没有，会动会喘气的，统称为“苍生”。
最多情也最凉薄，这种人实在难以拿捏。这回要是再不成功，公主已经想好了，把绰绰和有鱼全遣回京城去，她就赖上他了，跟着他一起当行脚僧。他坐她也坐，他卧她也卧，等到了达摩寺，她要上老和尚面前告状，诬陷他始乱终弃。反正她的霉运因他而起，那大家鱼死网破好了。
这么一想，立刻又充满了战斗的激情。公主打发有鱼，“快带人出去找蛇，我要活的。”
有鱼道是，出门招呼奚官派来的人，在驿丞的带领下往驿站后面的荒地里去了。
绰绰给公主换了身衣裳，唏嘘着：“还是在膳善的时候好，国主对殿下放任不管，殿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呢，跑到天岁受这等苦，昨晚喂了蚊子，今天还要挨蛇咬……”
谁能不怀念当初混吃等死的日子，公主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等废柴，还有重任在肩的一天。
她这个人，平时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懂什么叫忧患意识，但她有一点好，就是爱国。为了膳善的将来，为了江山能传到那些管她叫皇姑的孩子们手里，她必须拼尽全力让释心变回楚王。家乡的亲人们不知道她的艰辛没关系，反正她所做的一切用不着谁歌功颂德。再说家国大义已经慢慢转变成了个人恩怨，不管用什么方法，她立志要成为萧随的噩梦。
终于有鱼拎着一只麻布袋进来了，里头活物蹿得很欢实，有鱼往前一递，“绿瘦蛇，模样像竹叶青，毒性不强，殿下可以用演技弥补不足。”
公主蹙了蹙眉，“还有别的吗？”
有鱼迟疑了下，慢吞吞返回门外，又提溜进另一个袋子，“银环蛇，天岁毒性最强的蛇，被它咬后伤口会有轻微肿胀，如果医治不及时，一到两个时辰就会毙命。”
公主听罢，毫不犹豫接过了绿瘦蛇的袋子，豪迈地一挥手，“出发！”

第10章
公主轻车简从，跟了释心大师十多里路。
出家人不乘坐车马，一双草鞋一根锡杖外加一只小包袱，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这一路公主仔细观察他，很奇怪夕日战功赫赫的王爷，是怎么做到撇尽繁华，还原成生命最初的面目的。他没有盘缠，一路都靠化缘，那些布施的人家不富有，但对于出家人，抱有最质朴的信任。或是一碗薄粥，或是几个馒头，送到他面前，他绝不挑剔，十分虔诚地双手合什，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再赶一段路，找到一棵大树，坐在树荫底下，按着佛门严格的要求，诵经进食。
那时候你看他，绝没有一般行脚僧风餐露宿后的风尘仆仆，他身上的衣袍始终洁净，他的脸上没有尘垢。虽然公主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人，当将领时号令群雄，出了家安于化成一粒沙，随风飘泊，棱角分明。不信你去揉捏他，看不见的细微处锋芒不减，揉得用力点儿，还可能割伤你的手指。
公主长长叹了口气，“人家一心完成出家这个伟大志向，我不依不饶作梗，其实很不应该。”
“殿下打退堂鼓了？”有鱼点头，“也好，我们收拾收拾，回家吧。”
有鱼是比较赞成临阵脱逃的，毕竟对方身份不一般，手段不一般。一个人的气场有多强，普通人感觉不到，她这种略懂一点武学皮毛的，稍微走近点就“万千寒毛尽折腰”。第六感告诉她，这个人不好惹，跟到这里放弃，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公主无法随心所欲，必须顾全大局，“天岁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我想好了，不成功便成仁，楚王不还俗的话，我就在达摩寺边上找家尼姑庵出家。他做和尚我做尼姑，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发展一下。”
绰绰说“哇”，“殿下是不是喜欢上他了，这样的昏招都想得出来！”
公主揉了揉太阳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此本公主也算开了飧人在天岁当尼姑的先河，将来史书中还能记上一笔，‘膳善公主尉氏苦恋楚王，求而不得出家为尼’，你们看，也算有名有姓。”
有名有姓是不假，但与事实出入有点大，有鱼问：“殿下您不要面子的吗？”
公主斜靠着车围子，窗口的日光温柔晕染她的眉眼，公主的皮肤透出帛缎一样细腻的质感，抬手抹了一把面皮，“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你以为天岁的史官会记录‘膳善公主为抵抗命运毅然出家’？”公主无聊地笑了笑，“面子这种东西，没有那么重要啦。”
当然走到这步，说明黔驴技穷了，为了避免这种惨况的发生，现在还是得努力一把。
有鱼驾着马车，悄悄绕到了释心大师必经的前路上，公主拎起蛇袋跳下车，回首吩咐：“你们走远些，有熟人在，我放不开手脚。”
熟人面前下意识矜持，萧随面前就不一定了。反正奉旨勾引，她就喜欢大师摆脱不掉，又拿她没有办法的样子。
公主在路边翘首盼望，来了来了，听见锡杖上铜环撞击的声响了。说句实话，她们一直尾随他，凭他多年的作战经验，不会没有察觉。公主心里还是有些怕他的，一则他是镬人，二则人家年纪也比她大。让她有恃无恐的，不是太后的密令，也不是自己的身份，仅仅是佛门的清规戒律罢了。
“佛法广大，就让信女得偿所愿吧。”公主蹲在路边默默念叨，“佛门中少了一个和尚没什么，天岁少了一位楚王，我就要遭殃了。”
仲春的天气，逐渐开始炎热了，午后的黄土道尽头，涌动着空气加热后的灼浪。灼浪的那一边，终于出现了白衣芒鞋，头戴白纱帷帽的身影，公主心头一阵激荡，努力按捺住雀跃的心情，手忙脚乱扯开了装蛇的布袋子。
公主本人，确实不按常理出牌，她怕虫，但并不怕蛇。膳善出产一种珍珠蛇，通体珠光色，能长到手腕一般粗细。公主曾经养过一条，欢天喜地养了半个月，最后因为带出去晒太阳，没有及时收回来，被膳善六月的大太阳晒死了。
至于绿瘦蛇，毒性轻微可以忽略不计。那蛇长得漂亮她也知道，公主对于漂亮的东西从来不抱成见，在颠倒袋口倒蛇的时候，她甚至还放轻了手脚。
“噗”地一声，蛇落地了，公主低头看，扭成一团的蛇体，为什么不是绿色的？
公主有点懵，明明说好了是绿瘦蛇，难道临上车的时候拿错了？被王府来的人调包了？
反正可以确定一点，这是一条强壮的银环蛇，布袋里的暗无天日没有让它晕头转向，一但接触地面，立刻找到了方向，脑袋一昂就打算往草丛里逃窜。
公主哪能放它走，释心就要来了，关键时刻没了蛇，后面的吸毒疗伤就无从谈起了。所以她眼疾脚快，一下踩住了蛇尾，心里还是犯怵的，毕竟这蛇有剧毒，万一释心大师不会治蛇毒，那她岂不是命悬一线了吗。
结果就在她犹豫的当口，这蛇闪电般扭转身子，冲着她的脚脖子来了一口。公主愣住了，没想到计划进行得那么顺利，在她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一切居然发生了！
蛇咬完了人，一溜烟消失在了草底，公主不知是受惊的缘故，还是中了蛇毒的缘故，身子一崴就倒下了。
释心白袍翩翩，终于经过面前，发现是她，神情波澜不惊，已经习惯了她每次莫名其妙的出现。
公主虚弱地打了个招呼：“大师，我们又见面了。”
佛门中人最和气，他行了一礼道：“天气虽暖和，施主也不能席地而坐，快起身吧。”
他说完就打算离开，公主一阵头昏眼花，斜斜撑着身子，不甚娇弱地捂住胸口，轻喘道：“大师，我不是有意席地而坐，是被蛇咬了，起不来了。”
此话一出，他果然顿住了脚步，但鉴于她之前三番四次乖张的所作所为，大师对她还是存有戒心的。
“施主被蛇咬伤了？伤在哪里？”
公主施施然牵起裙角，把脚踝露了出来。
原本想象中，纤纤的小腿嫩如笋芽，被蛇咬伤那处泛出些微的红来，总体来说是极其秀色可餐的。可谁知道，这银环蛇的毒发作得又快又狠，两个牙洞血赤呼啦，周围的皮肤呈荔枝纹，才一眨眼工夫，脚踝一圈全黑了。
公主一看，眼前顿时金花乱窜，失声恸哭起来：“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不用截肢吧？”
释心本以为她又在耍花样，但亲眼看见伤处，就知道假不了了。
“阿弥陀佛，得罪了。”他边说，边扔下锡杖和包袱过来查看，伤口边缘触之坚硬，不像一般的蛇毒。
公主觉得呼吸困难了，好在神志还清醒，见他撕下一片袍角，用力扎住她小腿的上半截，她努力喘了两口气说：“大师，蛇毒走得太快……来不及了，快为我吸毒疗伤！”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贼心不死。释心根本不理会她，只垂眼问她：“是被什么蛇咬伤的？”
公主气若游丝，“我叫不上来名字，黑一截白一截的，看长相就知道脾气很差。”
他低着头，两道浓眉轻轻一蹙，自言自语着：“银环……”
公主说：“别管是什么蛇了，正常的救治流程不是吸毒血，然后上草药包扎吗？大师，你要是再不抓紧时间，我就要毒走全身了……唉哟，我胸口好闷，喘不上来气了。”
释心替她把脉，抬眼看了看她面色，中了最烈性的蛇毒，还能说这么多话，可见这毒未必能危及她的性命。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对毒不敏感，仿佛是身体里缺少了某根感知的神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这具身体能够自行分解毒素，最后真正引起反应的，大概只是一小部分。
譬如她上回中春药，奚官不会手下留情，必定给足了量，结果经过她自身的稀释，半夜时分无非渴得厉害，人混混沌沌有些迷糊罢了，并没有到非弄个男人做解药的地步。这回的蛇毒，毒性在最短的时间内堆积在伤口周围的皮下，少量上行，引起气短，不会致命。现在救治，无非是清理伤口，甚至你不去过问，过上两个时辰也会自行消退的。
公主热切地望着他，“大师，你还在犹豫什么？”
释心不说话，拿清水给她冲洗了伤口，然后往她手心里放了一颗药丸。
公主觑觑这药丸，崩溃地说：“大师你别开玩笑，我中了蛇毒，不是感冒。你不给我吸毒，就给我一颗药，难道这是大罗仙丹吗？”
释心合什道：“这药益气，吃上一颗，对施主没有坏处。”
“益气？”公主愈发纳罕，“乌鸡白凤丸？”
释心像看怪物似的看了她一眼，“清心大造丸。这是达摩寺僧人常备的药，每位僧人云游，必要随身携带。依贫僧之见，施主的伤没有大碍，吃一颗药，再歇息一会儿，自然就会痊愈。”
“没有大碍？”公主觉得受到了愚弄，“我被世上最毒的蛇咬了，两个时辰内得不到救治，一定会毙命的。难道大师觉得我老是找你麻烦，烦不胜烦，因此打算见死不救，好永绝后患？”
公主被自己的推测吓到了，忽然发现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可能。这人在出家之前杀人如麻，真的逼到那个份儿上，多条人命也不算什么，反正这伤口又不是他咬的。
于是惊恐地盯着他，他果然沉默不语，公主觉得大事不妙了，“你怎么不说话？”
释心道：“分辩无用，不如不说。”
公主的那双大眼睛里顿时蓄满了泪，“你真不打算再挽救我一下？好歹咱们一张床上睡过，还是你记仇我轻薄过你，我一死，就可以死无对证了？”
那种尴尬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他叹了口气，“施主不会死的。”
公主说：“我不信，我明明有中毒的症状。”
释心把视线移到了半空中，凝视着碧蓝的天幕，仿佛这样才能放空一切，保持平静。
“施主若是不信，两个时辰之后再看。反正贫僧也没有更好的救治办法，若是两个时辰之后施主西归了，贫僧会负责让施主入土为安的。”
天啊，这是什么黑心和尚，宁愿刨坑埋她，也不肯为她吸蛇毒。不过他如此戒备，如此抗拒，是不是证明他也怀疑自己，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干出些什么来？
公主对自己中了蛇毒这件事忧心忡忡，但脑内思绪庞大翻江倒海，想到最后差点笑出来。
“那我就信你一回，再等两个时辰。”公主端庄地说，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不许走，就在这里看着我，我要是不行了，你好立刻渡气救我。”

第11章
想得还挺长远，没办法，公主就是这么未雨绸缪。
释心大师的手很是温暖呐，虽然他不动声色从她掌下挣脱出去，公主依然品咂到了属于男人的博大，以及令人心安的靠谱坚定。
滋味其实没有太大变化，公主陶陶然想，上次睡梦中纠缠他的时候，他比现在更可亲可近些，她还记得那撩人的身段，和软硬适中的肌肉……现在想起来，还有血脉喷张的余韵。
唉，真奇怪，都说飧人是镬人难以化解的诱惑，为什么现在她觉得这个镬人对她也是一样？是不是被那群天岁人逼迫得太久，已经从反抗慢慢转变成享受了？还是自己也向往那种天地广阔，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楚王做到了，所以她打心底里崇拜他？
总之佛门就有这点好，慈悲是真慈悲。他拒绝她的碰触，但人并未离开，稍稍腾出一段距离，因为午后的阳光逐渐西移，小小的树荫遮挡不住日光了，他抽出一把油纸伞，绷直了臂膀把伞架在她头顶。
公主忽然有点感动，“大师，你的手不酸吗？你要是不反对，我可以靠在你怀里。”
释心没理她，一手结印，阖上了眼睛。
有一种人格，沉寂而强大，公主想象得出他坐在马上，面对无量敌人时目空一切的样子。现在这双杀敌的手用来给她打伞，实在让人受宠若惊。
公主还是有良知的，很真诚地说：“大师，你不要怪我，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非我所愿，我是被逼的。本来我在膳善过得好好的，是你们的太后派遣使节来，连哄带吓唬的，把我带到上国来。我在这里很不习惯，水土不服你知道么，还得排除万难想方设法引诱你，我也很不容易，还请你体谅。”
也算开诚布公，释心微微点了下头，表示理解。
公主发现这是个很好的开端，彼此坦诚，聊得可以更深入一些。
“我问你个问题，你能闻到我的味道吗？”公主抬起袖子扇了扇香风，“我一直很怀疑，究竟是你的鼻子失灵了，还是我作为飧人太失败？为什么咱们都离得这么近了，你还可以参禅打坐？”
可惜释心充耳不闻，神情安然仿佛入定一般。公主不死心，仔细盯着他的脸问：“大师，你饿不饿？心里对我有没有歹念？平时会做春梦吗？”
释心大师的额角一跳，可能是忍无可忍了，淡声说：“施主若是没有不适，那贫僧就可放心赶路了。”
公主一慌，立刻拖过他的包袱枕在脑袋下，一手虚弱地盖住额头，痛苦呻吟起来，“我的头好晕啊……心口也疼得厉害……”
插科打诨是不能够了，会吓跑他。公主仰天看向远方，伞外的世界好明亮，蓝天呀、绿草呀，还有不时飘过的云朵。莫名让她想起家乡，想起那个穿着重甲，带她奔跑在绿洲上的兵马大元帅。
不过公主的多愁善感没能持续太久，他的包袱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她嗅着那股好闻的味道，不到一柱香就睡着了。
中了蛇毒，还能安安稳稳睡觉的人，心少说也有磨盘那么大。连公主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说一句没有大碍，她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之前想好了让他吸蛇毒的，想好了让他尝尝飧人的滋味的，谁知计划永远都在变化。公主睡着的前一刻还在思量，不能就这么又让他蒙混过关，这次说什么都要来真的了。
没想到这一觉睡得很长，等她睡醒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
公主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居然毫无症状，连刚才气喘的毛病都消失了，现在神清气爽，浑身充满了力量。
不应该啊……她悄悄把腿从裙底伸出来，原先发乌发黑的病灶已经不见了，要不是伤口处有两个牙洞，她甚至想不起来究竟哪里被蛇咬了。
怎么回事？难道那条蛇是假的啊？明明说是最毒的蛇，为什么睡了一觉，毒竟自行消退了？
公主气不打一处来，越想越不甘心，平白被咬了一口，一切又回到原点，那她忙了半天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老天爷看她太闲了，有意消遣她吗？
这时候就得如有鱼说的那样，到了她用演技创造机会的阶段了。公主在释心的注视下两眼一翻，躺倒下来，双手扣住自己的脖子，两腿用力地连蹬好几下，痛苦地抽搐着，“我喘……喘不上气了……”
如果不熟悉她的伎俩，大概真会被她蒙住，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位长得人模人样的公主，会如此没有包袱地演绎中毒窒息的桥段。可释心走过的桥，比她走过的路还多，根本不会轻易上当。
他揣着两手问：“施主想让贫僧怎么样呢？”
公主演得十分投入，“渡……快渡气……”
她甚至想好了，他要是真来渡气，她就趁机对他这样那样。反正也不是没有经验，所谓一回生两回熟，公主对接下去可能发生的情况满怀憧憬。
然而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释心沉默着收起油纸伞，大概因为举伞时候太久，胳膊僵直了，动作分明有些迟缓。
公主从眼缝里偷觑他，心里焦急，到底这种抽筋式的演技需要力气，演久了很累人。又撑了一会儿，终于绝望了，她说：“大师你心真狠啊，这样的人是成不了佛的。”
释心一派淡然，“贫僧不求成佛，只求内心可得超脱。”
他说这话的时候，饱含大彻大悟的味道，公主挺欣赏这种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唯一遗憾的是，短时间内无法把他占为己有，她撑着身子扭头看他，“大师，你见过我这么可爱的姑娘吗？”
释心一窒，浓密的眼睫交织得愈发紧实了。
公主腼腆地笑了笑，“你当战神的那几年，是不是每天都在怀疑人生，不明白好姑娘都去哪儿了？现在做了和尚，像我这么美的公主不远万里赶来投怀送抱，会不会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心高气傲，自说自话，这样的姑娘确实难得一见。释心大师终于被她气得脑子疼了，抬起眼看着她，平静地说：“施主，贫僧出家了，出家人修心养性，难免让你觉得很好说话。你言语上多番戏谑我，也就罢了，如果遇到别的镬人，还请施主小心为上，毕竟不是每个镬人都有出家的打算，镬人有多危险，施主应当有耳闻吧？”
这算赤裸裸的恐吓吗？公主倒真的被他吓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话，是因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将夜的节点上，像伺机而动的狼。
这个镬人，不是要变身吧？公主心头哆嗦了下，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背起包袱重新上路了。
“喂！”公主喊，“你就这么把我扔下了？”
释心回身向她行个佛礼，“施主自会有人来接，贫僧还要赶路，就此别过了。”
公主追了两步，“我毕竟是个姑娘，你好意思留我一个人在荒郊野外？万一没人来接我，那怎么办？”
可他恍若未闻，一步步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缓行，身影慢慢融进了无边的辉煌里，慢慢看不见了。
绰绰和有鱼赶来的时候，公主正呆呆望着天边的夕阳。有鱼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沉重地叹气，“殿下又在楚王面前现眼了。”
公主跟着叹气，“只能说他运气太好。”
绰绰道：“死活不上套，战神到底是战神，比我们想象的聪明一点。”
公主点头，这回倒没有气急败坏，只是转头告诉有鱼：“你给我的那只口袋，里面装的不是绿瘦蛇。”
有鱼目瞪口呆，“弄错了吗？我分明记得是啊……”细一思量，顿时恍然大悟，“两只口袋经了驿丞的手，是他偷偷调包了，果真居心叵测，看热闹不嫌事大。”
所以说啊，天岁人哪里真把膳善人当人看，这么一比较，萧随居然是最有人性的一个。
绰绰瞪着眼上下打量她，“殿下被银环蛇咬了？楚王不用替您吸毒疗伤，就把您治好了？”
说起这个就很怪，那么毒的蛇，咬了她一口，她居然安然无恙，也不知道是那条蛇半吊子，还是释心给的药丸有奇效。
公主望向他远行的方向，喃喃自语道：“这个楚王，人好像还不错，我被蛇咬伤后睡了一觉，他一直替我撑伞遮阳，撑了有两个时辰。”
有鱼诧然：“臂力这么好？那其他部位的力量也一定不会差。”
公主和她相视，彼此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绰绰比较老实，她还在惆怅，“这位大师心胸博大，油盐不进，我看算了吧，殿下您恐怕当不成楚王妃了。”
这个问题就比较现实了，不是能不能当上楚王妃，是当不上的话，该何去何从。
有鱼想了个办法，“实在不行咱们回上京吧，走走后门争取进宫。凭殿下的美貌，上国皇帝必定会痴迷，反正都是当妾，进宫当妾比较有体面，运气好的话当上贵妃，还可以和皇后叫叫板。”
公主一琢磨，是条出路，当不成你的妻子就当你嫂子，堪称完美报复。但是设想虽好，实行起来很困难，没看见她进了天岁之后，太后一次都没召见过她吗，可能里面隐含两种可能，一是觉得从属国公主，区区飧人不配；二是怕她出现在皇亲国戚们面前，引发皇室镬人的争端……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忧伤地想，长得美果然麻烦，什么都没干，就成为那些女人的假想敌了。
绰绰问：“殿下觉得怎么样？拿个主意吧！”
公主摇摇头，视线又投向远方，“膳善屁点大的地方，哥哥都有十来个女人，天岁皇宫建得那么恢宏，上国皇帝的后宫少说也有上百人吧！我不喜欢和那么多女人抢男人，思来想去还是楚王更适合我。”
“可是楚王太难搞……”
“只有本公主养不活的宠物，还有本公主搞不定的男人？”公主踌躇满志，将胸挺得雄伟壮观。
绰绰和有鱼腹诽，那兵马大元帅伊循呢？青梅竹马十几年，到最后说娶别人就娶别人了，公主连爱情的边都没沾到过，不知哪里来的自信。

第12章
无论如何，公主为自己谋取灿烂前程的决心之大，完全超出了绰绰有鱼的想象。
在膳善皇宫养尊处优，活到十二岁还不会自己穿衣服的公主，进入天岁之后简直改头换面。以前公主意志薄弱，想做某件事，一旦遇到一点坎坷，扔下一句“算了”，这件事就翻篇了。如今的公主为了不去给人当妾，可谓有勇有谋什么都豁得出去。那么多的馊主意，不管是被人坑了还是自愿的，面对楚王时都表现出了不俗的勇气。就算楚王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钉子碰，她也毫不气馁，想方设法创造时机，其执着，不亚于土财主盯上了美娇娘。
奚官派来的那帮人，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为避免队伍过于庞大，公主打发他们回去，只留下两个护卫远远同行，以便遇到意外的时候能够及时护她周全。飧人在天岁，行动毕竟不那么自由，在她还没成为楚王的爱妃前，她得小心保住这条小命。
天已经黑了，今晚上月色不佳，乌云成片从头顶奔涌而过，好像要变天了。
公主坐在车里向前探看，黑暗中一星灯火乍明乍灭，从村落外的荒野上经过，幽幽地，散发出鬼魅般迷离的气息。
这人不会打算通宵赶路吧？难道为了摆脱她，着急想回达摩寺？到时候山门一关避而不见，她就拿他没办法了？
如此看来，得在他赶路的途中多出幺蛾子才行。公主摸了摸下巴，“仅仅是尾随，不方便我施为，必须想办法和他朝夕相处。”
绰绰道：“殿下说吧，想怎么干？”
公主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干大事还是得靠人，那些爬虫不靠谱。我的计划是找两个人假扮镬人追捕我，只要我逃得够快，就可以毫发无伤飞奔进大师的怀里。届时佳人落难，圣僧救美，你情我愿，天衣无缝……你们觉得怎么样？”
有鱼想了想，慢慢鼓掌，“妙计、妙计！但是殿下，巧合太多次，楚王不会看穿您的伎俩吗？”
公主破罐子破摔，“难道他什么时候没看穿过我吗？？
这倒是实话，不管过程有多假，公主和楚王多一刻相处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暂时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没关系，起码先混个脸熟。
“那我们上哪儿弄人假扮镬人？”绰绰回身朝车后看了眼，连个鬼影都看不见，但是知道夜幕掩盖下，有王府扈从在暗中保护着她们。
有鱼质疑：“不会让那两个假扮吧？他们是王府的人，楚王肯定认识他们。”
还是公主比较聪明，“用不着他们出面，让他们花钱找人来扮。这种工作既不用出力，来钱又快，多的是人愿意接活。”
彼此一合计，没有人提出异议，于是第二天一早，这个计划就准备开始实行了。
王府扈从，办事效率就是高，公主吩咐的事很快就办妥了，回来拱手复命：“卑职等再三查验了，那几人全是附近村落里的平头百姓，绝不是镬人，对殿下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请殿下放心。卑职已命他们埋伏在前面的草垛子，五里之外有个破庙，按照脚程来算，楚王殿下今晚必定在那里歇脚。到时候公主殿下会被追赶入寺，他们畏惧楚王只得四散，接下来种种……殿下请自行发挥。”
公主点头说很好，草垛、破庙，落魄的公主和高僧……想想真是个香艳的好故事。
公主待屏退了王府扈从，正色告诉绰绰和有鱼：“这次事成之后，我就不回来和你们汇合了，想办法留在他身边，孤男寡女朝夕相处，何愁奸情不能发生！像现在这样，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想说句话还得制造机会，太麻烦了。”
“可是……”绰绰讷讷道，“您散步走上半里路就喊腿疼，从这里到云阳达摩寺还有一百多里，您的腿不想要了？”
公主笑得有点暧昧，“你放心，只要让楚王爱上我，他一定舍不得我吃苦，到时候可以让他背我。”公主设想得无比美好，差点笑出声来。
绰绰和有鱼面面相觑，之前听她赌气提起，说要跟他走到达摩寺，当时大家都没往心里去。不曾想这回来真的了，路远迢迢没有代步，娇生惯养的公主会不会坐在地上哭闹，还真说不准。
然而决定做了，计划也开始实行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马车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又行了半日，天色渐渐转暗的时候，野地里出现了无数高矮错落的灰影，每个都是拱形的顶，就着昏暗的天幕看，像一个个巨大的馒头。
“这就是草垛子？”公主诧异地嘀咕，“这么多……”
膳善国不搞农耕，因此也没有这么大的柴禾堆。这里应当是附近几个村落专用来堆放秋收后的秸秆的，日久年深堆起又用不完，于是内层潮湿，外围不断扩大，连连绵绵，总有四五十个。人走在其中，像走进了奇怪的世界，要不是脚下还有干草，会误以为闯进了乌尔禾雅丹。
公主从车上下来，往前看，隐约能看见草垛子尽头的荒庙，释心也如设想的那样，确实打算在此停留过夜。她站在原地算了算，即便是从这里开始追击，跑进荒庙应该也用不了多久。
于是摆摆手，让他们都离开，绰绰和有鱼恋恋不舍，“殿下，您一定要多保重。如果计划又失败，别硬拼，回来我们从长计议。”
公主却下定了决心，“天岁人的书上说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我够惨，有良知的出家人是不会不管我的。”
公主决然迈上了征途，因为知道圈套是自己设下的，因此步伐十分从容。
当然了，天光朦胧下的预估，难免会出一点差错，距离荒庙的真实距离，要比公主预想的远一些。
“啪”地一下，挺大一个雨点子，砸在了公主光洁的脑门上。
公主抬手摸了摸，懊悔下车的时候没带雨伞，看样子要淋雨了。不过淋雨也没关系，浑身湿漉漉的美人撞进怀里，那才叫刺激。公主甚至已经设想好了开口的第一句话——“大师，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是不是你在想我？”看吧，无形中撩一把，就算成了佛也遭不住。
脚下加快点，不知道那些安排好的人埋伏在哪里，当然出其不意的效果更好。公主左顾右盼，心情雀跃，只等草垛后面窜出几条人影来，她好拔高嗓门大呼救命。
雨点慢慢下得密集起来，好在四月的天气很暖和，雨打在身上也不觉得凉。公主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草垛子顶端覆盖的茅草一阵轻晃，然后六七个人从草垛背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定睛看，个个身强体壮，公主简直要为王府扈从的办事能力叫好，这样的体格才像镬人的模样。
“辛苦各位，好好干，事成之后另外有赏。”公主向他们拱了拱手，饶是戴着面纱，一双眼睛也美得如同曜石一样。
可是那些人没说话，脚下蹉着，上前了半步。
一种奇怪的危机感忽然弥漫，那些人半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但危险的气息从每寸骨节下泄露出来，公主心想要不要演的这么逼真……难道夜路走得太多，真的遇见鬼了？
天顶忽然有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些人的瞳底，他们的眼睛在强光下呈现出斑驳的金色——镬人！
公主头皮发麻，来不及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转身就跑。可她身上的味道是最好的指引，紧紧钓住那些镬人的味蕾。她知道镬人追上来了，就在身后，仿佛一勾手就能逮住她。她只有亡命狂奔，原来专心逃命的时候根本抽不出空来喊救命，怕一喊，气就岔了。
公主呜咽闪躲，这草垛子阵像个迷宫，永远走不到尽头。她想往荒庙跑，想去找释心，可她找不到庙里的火光了。绰绰有鱼还有王府的那两个扈从，早已经不知去向，公主觉得这下子真要完了，再也用不着费尽心思勾引楚王，那个远在六千里外的家乡，她也回不去了。
雨下得好大啊，胡乱撞进眼睛里，那些镬人紧追不舍，公主不敢回头看，也没想到自己在生死一线时那么能跑。然而力气渐渐用尽，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公主绝望地想，不知道这草垛子风水好不好，将来有人说起这段历史，也会为公主瘗玉埋香，而感到无限惋惜吧！
跑不动了……要不然不跑了吧……
正犹豫要不要放弃，恍惚看见泼天的雨帘里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样圣洁的颜色从暗夜中突围，简直就像佛祖降临。
公主大喜，不顾一切地跑向他，完全忘了他也是镬人。
又是一道闪电，巨大的能量仿佛要撕裂天幕。公主看清他的脸，那双眼睛也是金色的，比追赶她的镬人更纯净，更鲜亮。
公主忽然踟蹰了，开始担心他和那些镬人会不会结成同盟。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岂不是死定了，到最后连渣子都别想剩下？
但不知为什么，追猎她的镬人也停在了五步之外，似乎有些畏惧似的，并没有扑赶上来。
释心一把将她拽到身后，与那些镬人对峙，一面凉声道：“庙里的火堆上烧了热水，施主先去暖暖身子吧。”
万道雨箭坠空，雨水从他鼻尖眼睫滴落下来，淋湿的棉麻布料紧贴肌理，看得见僧袍下蓄势待发的肉体。
公主忍不住哆嗦了下，现在的释心大师真的和之前所见不一样。那种佛法庄严的气象褪尽了，电闪雷鸣中变得又邪又狠戾……是不是现在的他，才是释放了天性的他？
公主觑觑那些黑衣的镬人，小心翼翼问：“我走了，那你呢？”
他大概觉得她太啰嗦了，漠然看了她一眼，“那施主留下，贫僧先走？”
“嗳别……”公主抱着胳膊讪笑，“我走、我走……”
后面的情况她就不清楚了，反正没听见他们说话，也没听见刀剑拼杀的声响。
公主跑进荒庙后四下打量，很宽绰的佛堂，偶尔有几处漏雨，佛堂上方还留着一尊佛像。天岁信奉的各种佛，公主都不知道出处，也认不得那是什么佛，只觉得慈眉善目，长得令人心安。
到这里就算安全了，公主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衣裳全湿了，又沉又冷贴在身上。
卷起裙角拧了拧，层叠的轻罗上拧出好大一滩水来。火上是架着个瓦罐，里头咕咚咕咚翻滚着热水，可她没心思管那些，倚在门旁向外张望。可惜夜色如墨，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释心大师现在怎么样了。

第13章
释心大师出家前是战神，曾经率领二十万大军横扫八方，区区几个镬人，应该难不倒他的。
不知道他剃度之后，拳脚功夫有没有变得生疏，如果打起来，不会吃亏吧？
公主倚门探看，觉得自己像个等待丈夫夜归的女郎，虽然荒庙破败了点，但那种愁肠百结，可说有模有样。
怎么还不回来……公主等得脖子都长了，忽然想起他已经出家了，不能打架，不能见血光。要是那些镬人不把昔日战神放在眼里，看准了他的软肋拿捏他，那他念再多阿弥陀佛怕也不管用了。
不行！公主怒发冲冠，想吃了她没关系，不能欺负老实人！立刻气咻咻四下查找，在墙根找到一截腕子粗细的木棍，掂了掂很趁手，公主抄起来就打算冲出去。
恰在这时，黑洞洞的世界仿佛豁开了一个口子，那个身着白衣的人缓步从雨帘后走出来，见她抄着木棍，淡然问：“施主要做什么？”
公主尴尬地哦了声，袅袅婷婷把棍子抛进了火堆里，“添柴。”
他走进来，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僧袍的下摆滴落，很快在芒鞋周围滴出了小水洼。公主看见他衣襟下鼓胀的胸肌，奇怪他身上总有某种强烈的冲突，明明佛法庄严，却又诱惑无边。
公主脑子里蹦出“妖僧”两个字来，啧啧，身材真好啊，半遮半掩，更有情趣。以前说起神佛，说起僧侣，公主都觉得神圣不可冒犯，但自从和释心大师打了交道，她就喜欢上了正邪拉锯，鸡血上头的奇妙味道。
公主眨了眨美丽的眼睛，“大师，那些镬人呢？”
释心在火堆旁坐了下来，“跑了。”
公主挨过去，轻声问：“怎么跑了？是吓跑的？还是被你打跑的？”
释心拿树枝挑了挑火堆，细碎的火星子顺着轻烟飞扬起来，瞬间熄灭。湿透的僧袍交领紧扣脖子，他抬手扯了下，公主立刻眼尖地窥见了他的锁骨——嗨呀，这男人，真是肥瘦匀称呐。
橘黄的火光，把他的面目晕染得柔和俊秀，他垂着眼睫说：“佛门不可动武，靠感化。”
公主差点笑出来，“感化？我觉得超度更直接……”
话还没说完，发现他抬起了眼，公主立刻正襟危坐，正了正脸色礼貌地向他颔首，“今晚多谢大师，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成了那些镬人的盘中餐了。”
不听劝告，阴魂不散，释心对她的评价不外乎这两点。只是看她弄得狼狈，不好再去质问她，便调开视线道：“施主没有记住贫僧的忠告，不回去根除蛇毒，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公主说：“我来找你啊。”
明人面前就不用说暗话了，公主觉得大师有大智慧，自己再耍小聪明，显得自欺欺人。
世上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实话实说，公主据实交代了事情的经过，最后无奈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弄假成真，这件事恐怕得问你王府上的扈从。不过我是下定决心来投奔你的，你看……”公主张开两臂，愉快地说，“为了配合你，我特地穿了白衣，这样看上去比较和谐。大师你细品品，我是不是很有诚意？”
她擅长把人带进沟里，释心闻言望了她一眼，她的皮肤在篝火下仿佛上等精瓷，言行和办事风格莫名其妙，但湿透的衣衫下曲线玲珑美好……
他很快转过头去，捡起木棍把瓦罐挑了下来，“贫僧与施主不同路，施主还是回上京去吧。”
“ 你要去的地方，就是我的方向，我们永远同路。”公主靦着脸笑了笑，“再说上京是你的家，又不是我的家。我回上京也是住进你家里，那换成在这里投奔你，不是一样吗。”
这样的辩证堪称天衣无缝，释心居然一时语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了。
他皱眉，公主知道他在想什么，好心地宽慰他，“大师，看开点儿吧，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神奇。你应该庆幸，有那么关心你的家人，他们不远万里把我请来挽救你，难道你一点都不感动吗？”
公主盯着他的脸看，希望能看见哪怕一丝情绪波动，结果很遗憾，大师置若罔闻。
公主有些词穷，半晌叹了口气，“好吧，我上次的提议，让你先和我成亲再出家，你可否再考虑一下？我在你府上不能长久借住，要是哪天楚王府被征收了，那我没名没分的，岂不是要去给人当小妾？”说起这个，难免失落，公主低下头嘀咕，“我是膳善货真价实的公主，怎么能去给人当小妾！虽然你们天岁人是更喜欢小妾一点啦，可我也不能自降身份呀……”
她喋喋说了很多，释心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难处。正打算再和她商议，公主忽然蹦出一句话：“要不这样吧大师，你把你的楚王府过到我的名下？反正你们出家人，钱财房产都是身外之物，与其让那么大的府邸空关着，不如我替你看管，你看怎么样？”
释心看她的眼神，透出浩大的冷漠，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贪的女人吧！
公主表示出此下策，没有办法，殷切希望释心大师给个答复。释心凉声道：“王府本来就是陛下赏赐的，赠给施主也没用，王爵不在了，陛下随时可以收回。”
公主得到这样的回答，热血顿时凉了一半，身上的衣裳捂得难受，到这时才想起来，“国家大事暂且不谈，咱们先把衣服弄干再说吧。”
释心听了，起身摘下佛堂里老旧的幢幡撕成长条，一段一段连接起来。放置烛台的灯树正好用来栓住两端，很快便在火堆边上搭起了简易的晾衣架。
公主抚着两臂打量，毕竟是姑娘，不好意思先脱，便对释心道：“大师先请？”
释心沉默了下，倒也不做作，抬手解腋下衣带，见她还眼巴巴看着自己，只得提醒她：“请施主暂且回避。”
公主不情不愿转过身去，咧着嘴说：“大师不必拘谨，我们膳善的姑娘和你们天岁的不一样。膳善人豪放，没有那么多教条，盛夏的时候在孔雀河里洗天浴都没关系，所以就算你在我面前脱衣，我也不会介意的。”
背后的释心大师窸窸窣窣忙于宽衣解带，没有应她的话。公主不由觉得惋惜，心想如果这堆火生在他背后多好，火光把人影投射在墙上，他在干什么，就一目了然了。
倒也没等多久，就听他说好了，公主转回身，看到硕大的僧服挂在绳上，恰好把他的身影挡了个严实。不过大师还是慈悲的，把架子架在了自己这边，火堆让出来，留给公主取暖了。
公主很感动，边脱衣裳边热心地招呼：“大师，你坐得这么远，会不会着凉？还是坐到我这里来吧，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对面的释心在不在翻眼，她无从得知，只听见他不带感情的嗓音，说：“施主不必客气，天岁是礼仪之邦，讲究男女大防。”
这就是话里有话了，公主有点生气，不过对于还不那么熟悉的人，通常是越生气，语调越柔和。
于是公主捏着嗓子戏谑：“我们膳善人虽然生性豪放，但胜在民风淳朴，不像你们天岁人，见缝插针，花样百出。”说完娇声一笑，“其实大师对我过于防备了，我也是一番好意，怕你着凉。毕竟现在还没入夏，你把火让给我，自己坐在背阴的地方，万一生了病，谁来保护我！”
前半句话，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倒打一耙，释心大师想必无言以对了，干脆没有再理她。
公主手里拎着脱下的湿衣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胡乱拧了两把，马马虎虎挂在了绳子上。
低头看看，裙子湿了，小衣也湿了，裹在身上难受得慌。公主压声问：“大师，你脱裤子了吗？”
释心正结印打坐，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心绪，又被她的刁钻问题撬得悬浮起来。
公主仔细听，听见那头的人轻舒了口气，说没有，“施主，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不知施主的随从现在哪里？若是你愿意，贫僧可以护送施主去找他们。施主出生高贵，没有受过这些苦，还是回去吧，别为难自己了。”
公主带着哭腔说：“我倒是想找他们，可是之前分手的时候已经说好了，等到了云阳再和他们汇合，他们恐怕已经先我一步上路了。所以啊，大师你不要再费心劝我了，我现在成了光杆，你要是不带着我，我活不过三天。你们出家人讲大慈悲，发善心不分男女吧？我一个柔弱的小女子，今后能不能活命全靠你了，你可不能丢下我。”
她诡计多端，话里有几分真假，谁也说不清。释心道：“明日贫僧带施主进城，城内有我几个旧部，可以托付他们送你回上京。”
公主说不行，“我那么香，不管到哪里都会引得镬人垂涎三尺。我信不过别人，只相信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简直是秀才遇到了兵，二十万大军也没她一个难应付。
释心慢慢抬起头，望着苍黑的屋顶顺气，“贫僧是出家人，出家人不与女色同行，还请施主见谅。”
公主咦了声，“佛门不是说色即是空吗，难道大师眼里我还是女色？”越说越欢喜，似乎轧到了一点苗头，遂撩起垂挂的僧袍探了过去，“大师，其实你镬人的心不死吧……”
还没说完，一片白色迎面飞来，释心大师慌乱中拽过中衣，蒙住了公主的脑袋。

第14章
嗬，檀香味的！
公主起先被这不明物体罩了个满头满脸，一时没闹明白缘故。后来深嗅一口，发现这绝对是大师的贴身衣物，当即心情愉悦，欢快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在跟她示好吗？佛门弟子就是不寻常，她本来以为出家人崇尚含蓄之美，没想到释心大师如此热情奔放，果然是带兵打过仗的。
释心的语气带着几分薄怒，“施主这是干什么？”再三再四的心里建设，敌不过她的没脸没皮。
被里衣蒙住了脑袋的公主，无助地划拉了几下手，“我也正想问大师是什么意思，拿贴身衣物盖住我，我会忍不住误会你的。”
释心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几次的交锋，虽然有惊无险敷衍过去了，但她水滴石穿的毅力实在不容小觑。像刚才，他是真的慌了神，随手拽过一件衣裳就扔了过去。因为下半身的裤子虽在，上半身还精着，在女子面前衣衫不整，是佛门大忌。
究竟怎么才能摆脱她？他不能直视她，余光瞥见这个四肢着地的人，脑袋从僧服的开叉处探过来，那模样真像山精野怪。他的脑仁儿突突地跳动，真怕她就此扑过来，忙转过身子双手合什，仓惶念起了佛号。
公主知道自己冒进了，到底还是缩回脑袋，顺便把他的里衣挂在了绳子上。为避免冷场，公主哈哈笑了两声，“我说了膳善人不拘小节吧，看把你吓的！大师放心，我是好人，我也不吃人，我就是想找你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通常我说完一句，就该你了，可惜公主等了半天，那头又沉默了，她不由泄气，撅了根枯枝，蹲在地上无聊地画了几笔。
“成佛的路上一定很寂寞吧，不要紧，我陪着你呀。”
“人有信仰是好事，不过我还是比较希望你能还俗娶我。你现在跟我不熟，所以有点抗拒，等我们深入了解后，你会发现和我在一起过日子很有趣。”
她一个人也能说得热闹，释心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忍耐再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施主，贫僧该做晚课了。”
公主哦了声，“你做你的，我自言自语，你就当没听见好了。”
树枝燃烧的时候，有炭火短促地爆裂，公主靠着抱柱，胸怀温暖，背后一片清凉。
这下雨的夜啊，外面雷声阵阵，檐下珠帘断线，她喜欢雨点砸在瓦楞上的声响。
“大师，你以前有过喜欢的姑娘吗？”公主想起了她的兵马大元帅，这两天追赶释心大师的途中，恶补了一本关于促进男女感情的巨著，书中写明了，有些人对自己的感情不自知，必须尽早出现一个情敌，才能加快他正视自己的进程。
不管怎么样，公主决定先把自己置于一个比较吃香的位置，即便想破了脑袋也只有一个青梅竹马，但情敌不在多，在精，经过大力加工，还是可以很有威胁性的。
公主咳嗽一声，给自己壮了壮声势，“我有过一个很要好的竹马，他的名字叫伊循。他是前任大元帅的儿子，我们四岁那年结识，十三年的友谊啊，如果不是迫于无奈来上国，我应该会和伊循成亲的。你不知道，我离开王城那天，伊循哭得多惨，他本来打算亲自护送我来天岁，被我婉言谢绝了。千里送君，终须一别，既然不能给人家一个将来，何必拖累人家呢……”
公主说着说着，忽然一阵心酸，心酸的是自己堂堂一国公主，长到十七岁，居然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表达过爱慕之情。苍天啊这是为什么，是她不够美吗？还是她性格不够好？明明应该不乏追求者的，结果等到要用时，竟然还得费脑现编。
公主摸了摸因为吹牛而滚烫的面颊，“反正我在膳善是很受欢迎的啦，王城的老幼妇孺都很崇拜我。你看我俩也算门当户对，你有什么好为难的！今天是黄道吉日，加上孤男寡女衣服都脱了，要不然咱们现在就拜天地成亲吧，我不嫌弃你没有头发。”
公主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怎么考虑都是合情合理，对面的人没有道理拒绝。
果然那边的人晚课做不成了，用惊奇的口吻询问她，“施主，你真的是一国公主吗？”
这是对她身份的怀疑，还是对她人格的侮辱？
公主道：“大师，我身上流着尉氏皇族高贵的血，是正宗的膳善公主。你别因为我比较健谈，就对我的血统存疑，你们上国使节都杀进皇宫要人了，我们国主是本分人，不敢掺假。我有一句话，说出来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出家？你看你一出家，把我害成这样，本来我在膳善自由自在，不知道多快活，如今跑到这荒郊野外，还要被镬人追杀。”
公主惆怅地倒了半天苦水，本来也没指望得到他的回应，没成想释心大师竟然良心发现了，沉默了良久，说是，“这件事虽非贫僧所愿，但因贫僧而起，一切罪过都在我，是我害了施主。”
公主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有时候心里不平，只是不平没有得到一句暖心的话罢了。既然他这么有担当，公主便大度地原谅他了，“没关系，祸兮福所倚嘛，我也趁机出门长了见识，而且贵国把仪表堂堂的大师配给我，我也不算太亏。”
顿了顿，公主又问：“大师既然觉得过意不去，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想好了，你我成亲之后，你大可去实现你的理想，我过继一个儿子承袭你的王爵，这样楚王府就可以保住了，可谓一举两得，你说呢？”
然而这些歪门邪道，大师不认同，“贫僧只想无牵无挂皈依佛门，施主……对不住了。”
公主知道她的想法不会被采纳，因此倒也不觉得有多失望。大不了日久生情吧，道路虽然漫长，却可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未来还是可期的。
她又换了个路数，避免太过直接，吃相难看，打算和风细雨地和释心大师聊一聊家常。毕竟感情也可以从点滴之中培养，不要每次都火急火燎的，对肝不好。
公主支起裙子烤火，一面悠哉道：“大师和我说说镬人吧，知己知彼，下次方便我逃脱。”
释心沉吟了下，“施主想知道什么？”
公主偏头问：“镬人真的没有味觉？吃肉和吃馒头，嚼起来一样吗？”
透过半湿的衣料，隐约能够看见他的轮廓，他端端打着金刚坐，身板挺得笔直，果然修行靠的是自律，公主曾经试过那种坐姿，不消一刻钟，腿就麻得走不了路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清风吹过广袤的原野，“镬人的确没有味觉，降生就是如此，多年来早就习以为常了，贫僧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世间万物，各有所求，有的镬人可以一辈子不知道盐的滋味，有的镬人却心有不甘，想方设法也要医好这个顽疾。”
“那大师想吗？”公主好心地表示，“我就在这里，只要你愿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你的难题。”
公主向来不喜欢兜圈子，话音才落，一只胳膊就伸了过去，“借你舔舔，只要一口，包你药到病除。你不知道加了盐巴的东西有多好吃，就算吃素，芋头蘸椒盐也是人间美味啊。”
释心看见那弯雪臂穿过僧袍，悬在那里，他嘲讪地笑了笑，不知道这位公主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如果一切像她说的那么容易，怎么会有无数镬人舍生忘死建功立业，以期得到飧人作为赏赐？
飧人对于镬人，是类似阿芙蓉的药物，沾了就上瘾，如何仅仅满足于舔一口？饶是他这样强大的自制力，在她靠近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心猿意马，只是他羞于承认，不敢相信多时的修行不堪一击，也绝不认为自己的意志敌不过口腹之欲。
隐忍和失控，就在一念之间，只要牢牢守住底线，就出不了岔子。
他轻轻喘口气，调开了视线，“施主自重，出家人不食荤腥。”
荤腥？公主听他这么说，简直要误会自己是只生猪，立刻大大地不满起来，“大师这么说话，我可要生气了。”
生气之前先打声招呼，这是公主的习惯。她收回手，瞪着僧袍后朦胧的身影道：“我生起气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没办法，公主就是娇纵，大师还是哄一哄我吧。”
生气了要人哄，这是公主的权利。但释心大师显然没有这个觉悟，公主等了等，等不来他的好言相劝，便阴恻恻说：“你信不信我过去和你谈谈心？”
释心无可奈何，“施主别生气。”
真是毫无诚意毫无意境的一句安慰，却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公主觉得起码是个好开端，男人是需要引导的，今天说“施主别生气”，明天也许会说“施主我爱你”了。
如此一想，前途一片光明。公主面带微笑，宽和地说：“既然大师相劝，那我就不生气了吧。不过我还有个问题，你告诉我，飧人到底是什么味道？我自己嗅了嗅，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
有些事实就像水面上飘落的宣纸，不去触碰它，它可以停留很久。但若是有意按下去，浸润只需一瞬。
释心向来避免深思这个问题，但她提及，他的脑子很快便给出了反馈。
那种香气，很难具体形容，但就像生了钩子般，影响你的思维和判断。譬如一个永远饥饿的人找到果腹的肉，病入膏肓的时候得到救命的良药，不用深思熟虑，你就是需要他。镬人靠近飧人的时候，会不停分泌唾液，吞咽……吞咽……会分不清到底是出于狩猎的本能，还是爱欲……
心头急剧地跳动起来，越是细想，被压制的渴望越是高涨。他徐徐松开紧握的手，尽量以平淡的语调告诉她：“大概是一种果子香，仅此而已。不要试图去了解镬人，也不要靠近他们……性命攸关，请施主切记。”
公主慢吞吞嗯了声，“我记住了……不过大师例外，对吧？”

第15章
不管谈论什么，最后的话题还是会转移到他身上。
释心略顿了下，正色道：“施主，贫僧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公主说知道，“我也是认真的。像刚才那些镬人围捕我，要不是你，我已经被他们抓走了。可见镬人和镬人还是不一样的，你也是镬人，却对我不感兴趣，连我送上门来你都不屑一顾，大师的这种反应，真是伤透了本公主的心。”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是抱怨他这个镬人太难搞。
在公主看来，镬人就该有镬人的样子，自控力可以强大，但偶尔也得让人有可乘之机啊。他这样铜墙铁壁，公主觉得很为难，两个人从相识开始到现在，所有能发生的离谱的事都发生了，却扭转不了释心大师的初心。到底是他练出了铁石心肠，还是她自身的魅力不够？公主对此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你一定受过情伤。”公主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是不是你喜欢的姑娘当上了你的嫂子或婶婶，你万念俱灰遁入空门，上国皇帝为了补偿你，才把我弄到天岁来的？。”
女孩子的想象力总是天马行空，尤其这位公主，思维更是不着边际。
释心说没有，“贫僧只是厌倦了杀伐征战，想修行避世，做个云游僧人。”
公主有些失望，觉得他一定没说实话。这种出家的原因太官方了，难道会有人自曝厌烦了梳头，才剃度做和尚吗？
公主托腮道：“大师，我怎么没在你头顶上看到戒疤？没有戒疤，说明你还没发终身之誓，随时可以蓄发吧？”
释心不知道这位膳善公主看了多少中土书籍，连那么冷门的知识她都有涉猎。虽说不受戒疤还有其他原因，但她确实说中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倒也有理有据。
“烫戒疤需要资历，待参透了几重佛理，或是入寺满一年，才会由年长的僧人主持受戒礼。贫僧资历尚浅，且宿业未消，方丈说暂时不宜受戒……”
公主立刻听明白了，“果然得道高僧啊，他一定是看出你尘缘未了，所以特地给你留了个转身的余地。本来就是嘛，你从富贵丛中来，带给别人兵祸，却不知道什么是人间疾苦，怎么参禅悟道，怎么普度众生。”
她字字句句直插痛肋，一心想劝他还俗，修行之人最不愿意受到这种干扰，释心重新结起了印，垂目道：“明日我送施主进城。”
公主不答应，“城里全是镬人，你不会想借刀杀人吧？
可惜他下定了决心，任她怎么说都不为所动。公主纠结了半天，最后气呼呼入睡，大概因为受了太多惊吓，连梦里都是被镬人追杀的情景。
真实的恐惧，真实地感受到有滚烫的气息围绕着她，野兽喉咙里翻滚的咕噜声，也清晰地在她耳边回荡。她猛地一惊，睁开了眼，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雨已经停了，天还黑着。
公主勾起头，见那厢的释心穿上了僧衣，正靠在墙边打盹。她先前淋湿的罩衣，不知什么时候也盖回了自己身上……
公主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支起衣裳飞快往下瞥了眼，发现个不得了的秘密，这位大师很大胆，大胆到居然敢给裸着两条胳膊的她盖衣裳！不过再看看那张漂亮又正直的脸，怀疑人家趁机揩油，好像有点小人之心了。
先不想那么多，公主悄悄坐起来，悄悄把衣服穿上，荒野破庙不像家里，想好好睡一觉都那么难。她抻胳膊伸袖子的时候脖子痛，背也痛，动作大一点儿，身上骨节还会咔咔作响。
公主呲牙咧嘴，大半夜开始感慨人生，活着为什么这么艰难！火堆烧得只剩余烬，下过雨的后半夜寒浸浸的，她有点冷，想去释心身边取暖，想靠着他睡觉，可是她不敢。飧人得有飧人的觉悟，永远不要看轻一个镬人。白天他还算正常，万一夜里狂性大发，趁她睡着照着她的脖子咬一口……那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还是老老实实躺回去吧，看一眼释心大师，佩服他连睡着了衣衫都那么齐整。她没见过他上阵杀敌的样子，就是觉得他温文尔雅，不像个武将。
后来又迷迷糊糊睡过去，睡得正香的时候，听见脚踩枯枝的声响。眼皮阻挡不住天光，天亮了。
公主睡眼惺忪坐起来，人还在前仰后合，叫了两声绰绰，没人应她，她睁开眼，才想起堂堂的公主殿下，昨晚开始风餐露宿了。
对于释心来说，身边多个人很麻烦。往常天蒙蒙亮就该动身了，今天却碍于她，拖延到这个时候。
火堆上烤了馒头，瓦罐里有热水，他说：“施主收拾一下，吃点东西就出发吧。”
公主还没醒透，摇摇晃晃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出佛堂。外面有口残破的水缸，她站在水缸前低头看，水面上赫然倒映出一个满头乱发的人，她吓得瞌睡虫都飞了，瞠目结舌看了很久，然后从鬓角揪下了一截枯草。
这个鬼样子，还想勾引人，简直痴心妄想！公主悲伤地蘸了点水，把头发捋顺。好在这张脸不打折扣，整理干净，还是个艳光四射的绝色佳人。
公主自我陶醉一番，烟视媚行挨到释心身边例行询问：“大师今天有兴趣领略酸甜苦辣吗？”
释心说没有，不动声色移开一点，从火堆旁取了个馒头递过去。
公主接过来，看这馒头表面烤得金黄，似乎很好吃的样子。她说谢谢，斯文地掰下一块填进嘴里，发现只有馒头皮脆香，里面的面团是实心的，公主费劲地嚼啊嚼，嘴里淡出鸟来。
公主的公主病发作了，她只想吃馒头皮，剩下一个雪白的面团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
她眨巴着眼睛望望释心：“大师……”
释心抬了抬眼睫，重又垂下去，“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公主赧然说：“我知道啊，可就是吃不下了……”
对面的人没有办法，接过她的馒头装回包袱里，把自己手上的又递了过去。
公主面红耳赤，“你这是打我脸啊？”
释心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一个馒头皮吃不饱，把这只也吃了。”
公主捧着馒头，无端觉得有点感动，低头说：“大师，你好像我娘。”
释心太阳穴蹦了下，没有说话。
公主抽出自己的手绢，把馒头皮剥下来，一面嘀咕：“公主的坏毛病就是多……世上除了我哥哥，就只有你这么惯着我。”
多别致的套近乎，释心尴尬没关系，自己不觉得尴尬就行了。公主嘴里说着，毫不见外地把馒头递还给了他。
他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大多时候他不愿意说话，他是皇族出身，即便出了家，骨子里的上等教养也不会磨灭。公主的想象中，镬人都像野兽一样，吃饭狼吞虎咽，还会发出护食的呜咽。可是看到他，就推翻了一切毫无道理的揣测，明明镬人也可以自在从容，活得高贵优雅。
他慢慢把那个馒头吃尽，然后整顿行装，取过锡杖说“走吧”。
公主跟在他身后，走出荒庙就看见远处绵延的草垛子，一座连着一座，不像昨晚雷电交加时的阴森恐怖，反倒有种淳朴自然的韵致。
只是公主还有些忌惮，昨晚那些镬人究竟是怎么离开的，释心没有正面回答。
恍惚想起闪电照亮的那张青白的脸，满满皆是震慑，公主当时不懂得，为什么他没有开口就会令人心惊胆战，现在回忆起来，才明白所谓的震慑，其实是杀气。
一个有杀气的和尚，释心大师果然不简单，所以他说靠感化，显然是在敷衍她。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公主边走边嘟囔：“我不进城，我要跟着你。”
他充耳不闻，提着他的锡杖，一步步走得坚定。
公主愁肠百结，亦步亦趋跟着他，哀声说：“我在上国谁也不认识，我只认识你，你把我交给陌生人，不会问心有愧吗？”
释心道：“贫僧是出家人，带着施主上路不方便。施主放心，我不会将你交给镬人照看，回头让守军套了马车送你回上京，奚官自会接应你。”
他都已经安排好了，有背景的和尚照样手眼通天。
公主老大的不情愿，哼唧着似哭似笑说：“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我跟你说，世上可没有第二位像我一样的公主，敢硬着头皮劝你领略人间美好，你怎么不知道珍惜我！”
前面走着的释心没有理睬她，放眼眺望远处的天顶，雨后的天空被洗刷一新，天更蓝云更白了，即便绕道进城，也没有破坏他的好心情。
公主刁钻古怪有铁证，但还不算让人头疼。他甚至不用回头看，就知道她一直紧跟在他身后，因为飧人的气味是最好的指引，五十步内比任何味道都要鲜明。
关于飧人，以前没有在意，他征战十二国，其中只有膳善，天岁的铁蹄从未踏足过。那个小得芝麻般大小的国家，实在没有征伐的必要，一则他们的疆土无法引发强权者的占有欲，二则膳善出产飧人，正是天岁王朝紧缺的。
膳善就像镬人的粮仓，谁也不会想去炸毁自己的粮仓。天岁对这个附属国只有一点要求，每个出生的婴孩都必须经过镬人官员的鉴定，以确定膳善国内飧人的具体数量。
吃与被吃，猎与被猎，像个怪诞的魔咒，永远横亘在这两类人之间。只要心静如水，她的存在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困扰，当然如果她不在，那是更好。
进城的时候，释心的帷帽戴在了公主的头上。
他和她一起站在城墙边等待，守城的将领接报说有达摩寺的僧侣求见，筷子都来不及扔，就匆匆赶了过来。
天岁上下的武将，哪一个不知道楚王，但凡是他吩咐的事，用不着多费口舌，对方就应承下来了。
守城的校尉说：“大师放一百二十个心，标下一定平安将公主殿下送达王府。标下给大师立军令状，若有闪失，听凭国法处置。”
释心道了句多谢，转头对公主说：“施主若想回膳善国，可以去太尉府，找一个叫萧庭让的人，他会想办法安排好一切。”
公主打起纱罗，愁眉苦脸问：“是你那个会写诗的武将朋友？”
释心点了点头，“遇见任何麻烦，都可以去找他。”
他嘱咐完，头也不回往城门上去了。公主叹息着目送他走远，回身正遇上校尉探究的目光。
想必太后利用飧人化解军事危机的消息，天岁上下都传遍了吧！那校尉看不清帷帽后的脸，也还是努力窥探。
公主朝他拱了拱手：“全当没见过我，就此别过。”
她打算等释心稍稍走远再尾随上去，然而刚要迈步，被拦住了去路。
校尉的态度很真诚，揖也作得很深，“末将受楚王殿下之命，护送公主殿下返回上京。虽然殿下将来有可能成为王妃，但楚王殿下的话还是要听的，请公主殿下不要为难末将。”

第16章
到底是谁为难谁？简直有理说不清！
公主估算着释心的脚程，心急如焚，“本公主是贵国太后专程接回上国来的，你不知道吗？”
校尉说是，“末将略有耳闻。”
“既然有耳闻，那你还有什么道理阻拦本公主？难道你不希望楚王还俗，愿意他继续当和尚？”
校尉说万万不敢，“我等为楚王殿下马首是瞻，殿下出家，大军群龙无首，我等殷切盼望殿下还俗，重新执掌兵马。”
公主说很好，“你我的心愿是一样的，那就不用多费口舌了，赶紧让我走吧，晚了就追不上他了。”
可是校尉说不行，“末将职责在身，答应了殿下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公主开始感到头疼，“照你这么说，听从命令比让楚王获得幸福更重要？你这是愚忠啊，被皇帝陛下和太后知道，会杀你头的。”
但是天岁将领的固执，又一次让公主大开眼界。校尉说：“就算杀了末将的头，末将也坚决听令于楚王殿下，请公主殿下见谅。”
公主被气了个倒仰，看着那张孔武粗糙的脸，忽然悟出了一个了不得的道理——楚王在军中的地位，显然比皇帝高。
功高盖主啊，乖乖，难怪要出家，自己强行用美色诱惑人家，是不是有点不道德？不过公主的罪恶感眨眼就自我排解了，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人，是没有资格替别人考虑该吃荤还是该吃素的。她只要圆满达成任务，甚至可以不当楚王妃，仍旧回她的膳善去。哥哥说好了要给她养老送终，如果哥哥死在她前面的话，她还有皇侄们，回到亲人身边，比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好。
结果这个不知变通的武夫，成了她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她再想理论，他居然扬声吩咐准备马车，然后大步流星走开了。
公主站在那里，满心愤懑无从排解。回头望望，城墙那么高，这座小城虽然不及上京之万一，繁华气象却也自成一体。
街市两旁的木柞楼阁对起，岁月沉淀出苍黑的色泽，天岁的建筑都是差不多的结构。忽然一片朱红的披帛从高楼上飘下来，气流对冲后上下翻飞，飞出了缠绵迤逦的味道。
公主仰着头看，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亭台上探出无数个脑袋，朝她这里望过来。城池入口的大片广场霎时变成了一方舞台，到处都是窥伺的眼睛。公主的心悬起来，像落进了陷阱里的猎物，不知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单纯看热闹的，又有多少是镬人……
校尉去而复返的时候，带来了一驾马车，及一高一矮两名武侯。
校尉向公主拱了拱手，“原本应当由末将亲自护送殿下，可惜军中忽有要务，抽不开身。这两人是我的亲信，让他们护送殿下回上京，出不了岔子的。殿下请上车吧，要是赶得急一点儿，后日就能抵达王府。”
公主大叹了口气，咬牙看着这个榆木脑袋，“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一路跟到这里，你坚持要把我送回去，倘或将来陛下怪罪，一切罪责都由你承担。”
校尉不置可否，只是比了比手，“殿下请登车。”
公主负气上了车，马车摇晃，驶出城池，她推开小窗回望，释心应该往背道的方向走了，彼此出发的时间间隔了一柱香，他步行，不会走得太远。
说句实话，这人是真凉薄，就这么把她扔在城里，像货物一样任人安排运送。好在这两个不是镬人，她从他们身上察觉不出危险的气息。正考虑要不要想个办法遁逃，车门上传来笃笃的敲击声，武侯递进一个竹筒来，“路远迢迢，殿下喝口水吧！”
公主正有些渴，便拔下塞子灌了两口。
奇怪啊，这是水还是酒，怎么喝完有些晕乎乎的？公主暗呼不妙，别不是水里下了药吧！
果然驾车的武侯推开车门朝里探看，公主忙闭上眼，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一个说：“昏死过去了，调头吧。”
另一个战战兢兢，“到底行不行？这个身份可不一样，万一上面查下来，要出大事的。”
公主脑子昏沉，但没被彻底药倒，大致听出来了，这是两个做飧人买卖的。天岁镬人太多，多少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偿所愿，既然有市场，就有人愿意铤而走险，毕竟镬人渴求的是飧人，那些普通人，渴求的是金银。
高个子的武侯还知道担心，矮个子的却一条道走到黑，哼了声道：“身份再不一样，也是个飧人。楚王不要她，谁会关心她的死活，丢了就丢了。到时候王府的人以为她在楚王身边，楚王以为她回上京了，下次楚王入京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隔上三年五载，膳善公主的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案子无从查起。”
公主听完他们的对话，狠狠唾弃他们的人格。真是黑了心肝，什么钱都敢赚，什么人都敢倒卖。可怜自己一国公主，真要卖去给人当小妾了，虽然她坚信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到达“爱妾”级别，但她来上国的初衷，是要打破飧人不能成为正妻的传统，壮志未酬，怎么能给膳善丢人。
努力提了提气，可惜手脚有千斤重，现在想跳车逃跑不太现实，也许再等一等，像上次中了蛇毒一样，缓上半个时辰，应该就可以自如行动了。
公主眨着干涩的眼睛想，自己一定和这上邦大国犯冲，短短几日内中过蒙汗药，中过春药，被蛇咬过，现在又遭人下迷药，虽然每次都很不幸，但每次中毒都不深，她开始怀疑不是他们的毒失效了，是自己有抵抗毒性的异能。
毒不死又打不垮，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公主的心情很复杂，让她耿耿于怀的居然不是自己即将被倒卖，而是矮个子的那句“楚王不要她”。
两个武侯开始商讨卖她的价格，“之前几个至多不过一千两，这可是上等货色，要价可以高一点。”
高个子说：“那卖一千六百两吧。”
矮个子不解，“为什么是一千六百两？”
高个子道：“一人八百两，比较吉利。”
矮个子短促地笑了声，“这个价太低，你大胆往上加，出个顶破天的价。”
一个犯罪组织里总会有人求稳，高个子问：“那两千两怎么样？不能再多了，再多恐怕他们不肯收，货就砸在手里了。”
矮个子很有信心，“不收？有的是人抢着要。这位可是膳善国的公主，血统高贵，品相绝佳，低于五千两不能卖。”
车厢里的公主叹气，这些人真是有眼无珠，开价八千两，人家都不带还价的。
只是这回要被卖去哪里，他们没说，想必是个很有规模的飧人市场吧！难怪那些送到天岁的女孩子都没了消息，应该有相当一部分不见天日，再也没法和家国取得联系了。
马车赶得很急，一路向北进发，过了有半个时辰，隐约听见狗吠，应该快到了。公主动动手脚，这时候四肢的力气恢复了五成，只要看准时机，逃跑绝对没有问题。
马车的速度忽然放慢，大概要过关卡。公主小心翼翼推开一道窗缝，看见两个蓄着胡子衣着华贵的人，领着几个家仆打扮的站在一座土楼前。那座土楼建得雄伟，门楣上却悬挂白幔，大门两旁吊了两排白纱灯笼，上面写着巨大的“奠”字。
有人死了，不耽误活着的人乐观生活，这种态度还是值得肯定的。公主听见他们交谈，卖方似乎早就知道她的来历了，直截了当说：“开价吧。”
高个子按照之前的决定，壮着胆子张开巴掌，“五……”
矮个子笑着压下他的手，自己伸掌一正一反翻了个面，“堡主，这个数。”
边上有人怪叫起来，“一万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高个子也愕然，同伴出的天价让他不敢想象，他像买方身后的那群人一样，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矮个子不着急，笑着说：“这笔买卖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做的，和以前的不同。里面的人差点配了楚王，堡主要是怕吃亏，可以先验货。若是验货后看不上，我们不搞强买强卖那一套，堡主请回，我们另寻买家。”
这就是没有商讨的余地了，连公主都没想到，自己居然那么吃香。一万两，不管在天岁还是膳善，都是很大一笔数目，公主觉得这桩买卖大概谈不成了，不过也很认同矮个子，觉得自己确实值这个价。
矮个子领着那堡主过来了，公主立刻趴倒，把脸埋进臂弯。
车门打开，日光照进车厢里来，因看不清脸，一根拐棍杵在她肩上，略略把人挑起了一点。
也就是这惊鸿一面，买主当即拍了板，示意身边的人给银票，对那两个武侯说：“把人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公主心头有点慌，但还得静观其变，以期有逃脱的机会。两个婆子过来，不由分说把她架进了大门，里面冲天的纸钱味熏得公主嗓子直发痒，更可怕的还在后面，那堡主站在堂前长吁短叹：“邀儿早殇，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他生前没尝过飧人的滋味，死后就带一个去吧！我和他母亲，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让他五味俱全地离开，也不枉他来我们家一趟。”
那厢装晕的公主简直五雷轰顶，溺水一样吸了口气“醒过来”，“我怎么了？我在哪儿？”然后先发制人，向堡主连连道谢，“一定是这位老者救了我，多谢多谢！我是膳善国公主，也是贵国皇帝陛下内定的楚王妃。今日楚王把我交代给旧部，让他们护送我回上京操办婚事，不想落入了奸人的圈套。幸好本公主遇见了好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单是楚王殿下，连膳善国也会感激尊驾的……”
公主口若悬河，试图扭转局面，可不知为什么，这位死了儿子的堡主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公主迟疑了下，“……楚王殿下，尊驾应该知道吧？”
堡主说知道，“我和他有仇。”
公主的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冤家这么路窄，不会……吧！”

第17章
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官场战场一样，树敌太多，弄得不好就得罪人。对方明面上碍于身份地位不能把你怎么样，可一旦落到人家手里，那可就是吃肉吮骨，悉听尊便了。
公主这回的算盘打错了，本想借着楚王的声威，先震慑拉拢一下买主的，结果那么巧，人家居然是他的仇家。公主顿时有种错付的惆怅感，强颜欢笑道：“其实本公主和楚王也不对付。我是迫于无奈才来天岁的，尊驾应该知道吧？本公主实在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一边修行一边呲妞，哪里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这样，为了表示感激，本公主单方面酬谢尊驾。我们膳善国出产美玉，上国大部分的玉石都是膳善进贡的……当然，进贡不可能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要是尊驾愿意，膳善可以提供货源，让尊驾成为天岁最大的玉石商，尊驾看怎么样？”
公主殷殷期盼的目光，满含做成买卖的诚意。
灵堂上的所有人大概都没见过这样的公主，一个个惊讶地望着她。在大众的印象里，公主都应该高高在上，遇到危险两眼泪汪汪，这位不是，虽然美貌惊人，言行却像个奸商，由此足见附属小国处境艰难。
堡主听她长篇大论，最后并没有改变主意，他高深地看着公主道：“殿下不必游说了，鄙人不缺钱，对玉石生意也没兴趣。我前几日刚死了儿子，我的儿子是个镬人，他天生没有味觉，到死都不知道糖是甜的，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离开人世。我花大价钱买下公主，就是为了让公主殿下陪我儿子走完最后一程，所以殿下不要误会是我救了你，好听话说得再多，也得乖乖殉葬。”
公主目瞪口呆，殉葬，多不友好的字眼，不能再商量一下吗？
她转过头，看向供桌上方巨大的灵位，“谢邀？好名字……不过尊驾何不考虑一下本公主的身份，我是一国公主，你拿我给令公子殉葬，不怕他福泽不够损了阴德，将来投不了胎？”
谢堡主勃然大怒，厉声道：“一派胡言！你若不是公主，还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呢。我儿配得上最好的，他是我的独子，独子你知道吗！”言罢转头下令，“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带下去梳妆！阴阳生看好了吉时，倘或错过了，我饶不了你们！”
这回再没有公主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几个妇人七手八脚把她押进了灵堂边的耳室里。怜香惜玉，不存在的，她想反抗，换来更大力度的压制，公主身娇体贵，哪里经受过那个，当即眼泪就下来了。
“你们竟敢这么对本公主，不怕掉脑袋吗！”
公主放狠话，但反抗无效，雪白的香粉，玫红的胭脂，照样一层又一层往她脸上扑。公主眼看着自己的脸变得喜气洋洋面目全非，滚下的两行热泪在脸上开凿出深深的沟渠，砸在妆台上，泪水表面竟然还浮着一层脂粉。
外面谢堡主和夫人正面无表情地商议，到底该把这位公主塞进谢邀的棺材里，还是另外给她置办一口。谢堡主的意思是让他们同棺，这样谢邀需要的时候，唾手可得。
谢夫人并不赞同，“本来以为找不到合适的飧人，才封了棺，现在开棺，岂不是会惊动邀儿？再说已经第七日了……”谢夫人心疼得直流眼泪，“天这么热，开棺会伤了孩子的颜面，你于心何忍！还是另外准备一具棺椁吧，并排放进墓室里，她逃脱不掉，到了地下一样伺候我儿。”
谢堡主到底还是听了夫人的话，商定之后将公主拽出来，命人端来一个漆盘，盘上放着一把刀，一根绳子，还有一包砒霜。谢堡主说选吧，“选一样结果自己，比活埋进墓里强。”
公主试图再争取一把，“你们不能随意掠夺别人的性命，要不然看看上天的意思？我们来掷骰子吧！”
谢堡主说不用了，“无论如何你都得下去陪我儿子，选吧，不要耽误了落葬的吉时。”
公主无语凝噎，谁也没告诉她，上邦大国流行用飧人当随葬品。自己如花似玉的年纪，没蛊惑到释心，也没当成楚王妃，却要在这不知名的地方给人陪葬，不知国主有朝一日得知了，是什么感想。
“看来今天难逃一死了，也罢。”公主叹了口气，“不过我有个要求，我们膳善的习俗是，死前生人回避，死后不许封棺，否则灵魂会化作厉鬼，吞吃其他魂魄，你们也不想令公子反被我吃了吧？”
谢堡主虽觉得小国事多，但人家都愿意下去伺候他儿子了，这点风俗还是可以尊重的。
谢夫人点头，示意公主选一条路。公主无可奈何，只有挑砒霜碰碰运气。
但愿前几次的症状轻微不是一场误会，否则这次可死定了。公主一面吞毒一面思量，书里每到这个时候都有英雄救美的，她的英雄在哪里？释心大师指望不上，伊循又娶了别人，自己在这世上是朵无人怜爱的娇花，果然人间不值得。
好在这砒霜无色无味，入口即化，不算难以下咽。公主吞完后，有一瞬产生了看破红尘的想法，躺进他们替她准备的棺材里，开始回忆生平。遗憾的是除了吃喝玩乐，她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原来这十七年真的白活了。
不过白活也是活，活着声色犬马，还有好多乐子，就这么不声不响死在谢家堡，死不瞑目。
摸摸刚才藏下的妆刀，还好，还在。公主掩盖在大红喜服下的手攥紧了它，然后看着棺盖落下来，切断了午后的天光。
充分尊重每一位死者，是谢家最后的美德，因为砒霜是上等砒霜，毒死一头牛只需要指甲盖大小一撮，公主足足吞了五钱，绝对没有生还的希望了，因此谢家人胜券在握。
附耳贴在棺壁上听，里面没有动静，看来这小娇娘是死得透透的了。谢堡主长舒口气，和夫人欣慰地对视了一眼。
棺材里的公主昏昏欲睡，这毒让她的肠胃痉挛了一阵子，难受自然是难受的，但绝不到濒死的境地。难受过后开始犯困，她小小眯瞪一会儿养精蓄锐，待棺材颠簸起来，透过妆刀撬开的微小缝隙往外看，太阳似乎已经下山了，下葬的吉时也该到了。
一路吹吹打打，公主涩唏嘘，自己出行还没有过这么大的排面呢。她想好了，只要棺材落了地，立刻掀开棺盖发足狂奔。老天对万物都是公平的，克扣你一样，总会赐予你另一样技能，飧人的血肉香甜没错，但飧人跑得快呀。
终于棺身下沉了，公主心头一阵雀跃。她慢慢转身趴下，屈起两条腿，试图顶起棺盖。谁知发出的力，又被反弹了回来，满心的希望忽然被浇灭了，她发现这棺盖根本顶不开。
这下子公主真的想哭了，今天不会死在这儿吧！她听见脚步声渐渐走远，谢家人的哭声和铙钹声被阻隔在世界的另一端，她只好抬手敲了敲棺材板，“有人吗？我还没死，你们谢家有别的镬人没有？我想给他当小妾……”
如此卑微的屈就，没有换来任何回应，公主心想完了，她怕是直接被埋进墓里了。
那位叫谢邀的大哥就在旁边吧？公主吓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却不敢出声，怕不小心引发尸变。她只有沉住气继续自救，因为棺盖有松动，至多部分固定，于是咬紧牙拿背扛住，抽出妆刀沿棺盖一圈划过去。中途遇到阻力，摸索着用刀尖一点点挑断，快了……快了……最后再发一回力，这次居然成功了！公主蹦出棺材，看着割断的大红绸子喜极而泣，他娘的，简直比出娘胎还要欢喜。
墓室里燃着一盏长明灯，这是唯一的一点亮，谢老哥的棺椁居中放置着，上好的阴沉木，发出乌油油的光。
公主抬头看看，墓室不大，青砖拱顶。谢堡主再疼爱这个独子，墓葬规格也不敢逾越，因此除了陪葬品堆得满满当当，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天岁的墓，大多有封土堆，也就是说墓门之外还有很厚的一层土，要想出去，就得挖出一个洞来。于是公主哭哭啼啼砸碎了一个陶罐，趁着墓门砖缝间的米浆还没凝固，抠出了几块砖，然后开始奋力刨土。
墓室之中一灯如豆，朦胧照亮阴森静谧的四周，唯有沙沙的一点轻响，和公主偶尔忍不住的悲怆呜咽。
太倒霉了，史上最倒霉的公主就属她。公主刨累了，想停下休息的时候就回头看一眼，谢邀那口漆黑的棺椁是她重新振作的动力。这密闭的空间像一个容器，再耽搁下去油灯该灭了，人也该喘不上气窒息而亡了。
那厢墓外，月色照得四野澄明。
一片清辉下，有个白衣的僧人蹲在墓前刨挖，他的身侧已经堆起好大一抔土，他背向月光，脸没入阴影里，只看见瘦削的侧脸，和高挺的鼻梁。
出家人挖了别人的墓，这是何等的罪过，也许会下阿鼻地狱，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人命关天，再不加紧就来不及了。
刨挖的工具是就地取材，粗壮的桑树枝干将他掌心磨出血来，好在夯土并不深，约莫又开挖了三尺左右，隐约听见里面传出嚓嚓的声响。他忽然松了口气，知道墓里的人还活着，也在努力，担心再大力挖掘会弄伤她，便抛开树干，蹲下用手刨挖。
终于泥土松动，露出了一个小孔，接下来大片坍塌，里面霍地伸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来。就着月光看，乌眉灶眼满脸泥泞，饶是他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她吓了一跳。
公主手脚并用爬出墓室，一下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心里说不尽的委屈，但委屈里还夹带着一丝欣慰，没想到释心大师良心发现，居然来救她了。
一个往内一个往外，狭路相逢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在破土的前一刻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长明灯的火光越来越微弱，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如果没有他，她应该坚持不到挖穿夯土层了。
释心蹲在她身边，什么也没说，默默看着她。
过了好久公主彻底活了过来，偏过脑袋，带着哭腔问他：“我这样，不算二婚吧？”

第18章
她是个奇葩，释心早就知道，但事关生死，他以为她死里逃生后会痛哭崩溃，会心态失衡，然而没有。
公主依旧很坚挺，从一个磨难中全身而退，立刻整顿心情，又以积极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了下一轮的战争。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很明确，先确定好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以便更好地定制合适的攻略。
出家人毕竟是善良的，释心开解她：“施主是遭人算计，不是自愿陪葬，一未定情二没有婚书，自然不算二婚。”
公主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边说边幽幽瞥了他一眼，“大师，你又坑了我一回，欠我的债这辈子都还不完了，就算我是二婚，你也得认。”
说起这个，确实让他亏心，他蹙眉道：“贫僧没想到，军中会出这样的败类。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把我带在身边多好，我就不用经历这种事了。“公主说完，忽然想起来应该装柔弱，于是尾音马上化成呜呜的悲哭，“吓死我了，他们给我灌了砒霜，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还来救我，我总算明白你的心意了，你心里有我。”
她自作多情胡扯一通，趁他不备钻进他怀里，借机搂住了他的腰。
全身心地放松了，抱住他立刻就有了安全感，真奇怪，这是个镬人啊！
夸张的呜咽转变成细微的抽泣，这回哭得比较实在了，公主勇猛是不假，此时也确实需要一个怀抱来抚慰受伤的心灵。毕竟这场经历太玄妙，喝毒殉葬，还被埋进墓里，公主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头一回穿上嫁衣，竟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位大哥也挺无辜的，被迫接受了父母的安排，弄得坟头上开天窗，无端在别人的人生中露了一回脸，也算不负他的大名。
公主见缝插针，身心舒爽，释心大师却如临大敌，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将她从身上扒了下来，“施主万万不可。”
公主眼泪汪汪，“你这人，念佛念得没有心了？我被人倒卖也是因为你，你害了我这么多次，安慰我一下怎么了？”
他拂袍转过身去，那模样仿佛自己不干净了，得念几句经，才能洗清一身红尘浊气。
公主恼怒地瞪着他，“大师，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劝你不要不识抬举。既然把我从墓里挖出来，当着谢大哥的面，你得给我个说法。”
结果话音刚落，墓室里的长明灯居然熄灭了。有常识的都知道是风吹灭了灯火，但饶是如此，公主也还是吓得蹦了起来。
彼此终于都意识到，这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墓门没有了墓砖支撑，无法往上填土，释心便找来树枝纵横编织出一张网，把掏出来的土又填了回去。
公主在边上看着，“下两场雨，这墓就塌了吧？”
释心念了句佛号，“因果循环，祸福相承，前人不修德行，后人常历涅槃。”
公主听明白了，这叫报应，不过佛有更高深的说法，不像她这么直白。
释心办事终究留了一线，他把先前刨土用的木棍靠在了谢邀的墓碑上，算是给谢家人提了个醒。谢堡主要是聪明的话，勘查一下封土堆，就知道墓里出了变故了。
这地方不能久留，释心问公主：“施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公主说：“江湖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见他迟疑，又补充了一句，“和你一起。”
这回他没有再推脱，经过了刚才的种种，他悟出一个道理来，这么蠢的人不放在身边，好像真的会有生命危险。况且这次的意外确确实实是因他失算造成的，他心里也有愧疚，所以把她带到云阳和她手下的人汇合，他便尽了人事了。
他背起包袱，提起了锡杖，“走吧，尽快离开这里。”
公主一喜，忙提着裙裾跟上去，先前的恐怖经历没有给她留下太大的阴影，她卷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我忘了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被他们埋进墓里了？”
他说碰巧，“贫僧路过这里，听说谢家堡弄了个飧人殉葬。送碑的人说，是从泾阳城送来的，贫僧疑心是施主，所以跟来看看。”
当然实情隐瞒了半句，据送碑的人描述，那是个绝色的美人，出家人不打诳语，论相貌她确实无可挑剔，外人第一眼看见她，绝对只重视她的容貌而忽略了她的脑子，所以他心里知道，必定是她无疑。
只是来得太晚，墓门已经封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挖开墓穴，但愿砒霜的药力也能被她中和，这样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事实证明公主确实是个福将，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居然真的活了下来。她爬出墓穴的时候，他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就如她说的，这趟要是出了差池，他难辞其咎，生生害了她的性命，还吃什么斋，念什么佛。
他敷衍得好，公主也没想那么多，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快活。
看看这云高月小，天地广阔，月光将山川道路都蒙上了一层银蓝色。她痛快地吸了口气，清凉的空气充盈她的心肺，她背着手兴高采烈说：“天不亡我，安排你挖出了我，你放心，我一定会助你渡过情劫的。”
释心不由头皮发麻，忍了再三，长呼一声阿弥陀佛，“施主要是愿意，可以再回墓里去，就当贫僧没有来过。”
公主听了，顿时大声娇嗔起来，“你太坏了～”
那缠绵的音调，简直像开水煮沸的铜吊，释心额上薄薄起了一层冷汗，幸好夜深了，野外行走的人也少，否则被人听见，真是有嘴也说不清。
她是个不小的麻烦，如果释心大师的人生是一部小说，那么公主绝对是最大的反派。然而修行之人不开杀戒，他要化解这段孽缘，只有度她。可佛也得度有缘人，她这种类型的顽石，基本可以不抱希望了。
放眼看向前方，释心拿锡杖指了指，“前面有个山坳，到了那里可以歇歇脚。”
公主跟着远眺，“露宿啊？露宿好，露宿有情调。”
她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坚决地向着目标进发，就算是反派，也是个认真称职的反派。
他们在浅滩边停留下来，公主坐在石头上，托腮看他在附近捡柴禾，“你和谢家堡的人有什么宿怨？我求情的时候把你抬出来，人家一点都不买账。那个谢堡主听我说起你，愈发想要弄死我，可见你以前一定深深伤害过人家。”
释心将干柴架好，低头打火镰点火，一簇簇的火星短促照亮他的眉眼，他淡声道：“贫僧十四岁带领大军南征北战，这些年手上积攒起的人命太多了，已经无法一一追溯。那些自称和我有仇的，必定都各有苦楚，可惜贫僧却记不得了，只有虔心修行，以赎往日的罪业。”
公主摆了摆手，“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些仇未必是你结下的。二十万大军呢，有人行差踏错，罪过全算在你头上……”她看了他的脑袋一眼，意味深长地点头，“难怪要落发。不过我看谢家堡很有来头，这仇有很大可能是你亲自结下的。”说罢暗暗嘀咕，出家之前坏事肯定没少干，十一国的国主都以没见过他为幸事，就算现在一副和善面孔，也掩盖不了曾经恶贯满盈的黑历史。
以身饲虎，公主觉得自己很伟大，牺牲了自己一人，能换来膳善和天岁的联姻，将来可以在老家青史留名。
不过他能来救她，还是很令人欣慰的。公主看见他的僧袍上沾染了泥土，添柴的掌心也伤痕累累，娇纵惯了的公主不懂得怎么用恳切的语言表达感激，起身扭捏了下，“我来照看火堆，你去洗洗吧。”
释心抬起眼，一张斑驳的脸闯进视野，她的面目堪称惨不忍睹，铅粉、胭脂、泥巴在两颊糊成一团，该去洗洗的是她。
“施主先去吧。”他重新低下头，“洗把脸。”
公主愣了下，忽然明白了释心半天不拿正眼看她的原因。
她尴尬地笑了笑，摸着脸边走边道：“奸人欺我辱我，照样盖不住我的天香国色……”
公主走到河滩边，月色如练，可惜照不清水面的倒影。她不知道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但看见水里游鱼转身时银色的鳞片，一闪一闪，数量繁多。
河岸边上，释心在认真烤他的饼子，出家人行走在外，随身的干粮无外乎这些。原本凉的也能吃，但为了照顾公主的口味，只好在火堆边上搭个架子热一热。
饼子飘出香味的时候，他朝河滩的方向望了眼，恰好公主洗净了回来，朱红的嫁衣映着雪白的脸，那脸真是生得妖异，在这荒郊野外，有种虚幻飘渺的美。
美则美矣，却也不拘小节，她光着两脚，裙子都湿了。将袖子高高挽起，袒露着两臂，一只手里拎着鞋，一只手里拎着一条鱼。
释心看着那条不屈扭动的鱼，合什念了句南无波罗密多。
公主其实有点不好意思，轻声说：“我刚才洗脸，这条鱼老是引诱我。我已经两天没沾荤腥了，今天又饿了一天……我想吃鱼。”
释心无奈地望着她，“施主，你不该杀生。”
“可是我想吃它。”公主有些委屈，“你吃斋念佛，我又不修行，我怎么不能吃鱼？”
释心无言以对，看见鱼的背脊被穿透了，疑惑地问：“这鱼是施主扎的？”
公主立刻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当然。本公主是投壶好手，别说一条鱼，就是大师的心，也能一扎即中。”言罢眯起一只眼，咻地一声，朝他做了个投掷的动作。

第19章
释心木然看着她，有时候真的忍不住怀疑，如此无聊且幼稚，是不是当公主的权力。
萧氏也有公主，个个都是天之骄女，个个被教导得端庄大气，他从她们身上，没有发现过这样跳脱的性格。这位膳善公主是个异类，也可能关外小国民风奔放，对女子的教条没有那么刻板，因此养成了她一身的倔骨，和百折不挠的决心。
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劝他还俗，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让彼此更多缠绕。他活了二十四年，真的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娇弱却头铁，耿直却执拗。她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但智商明显跟不上计划，有时候失算失策，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既是可怜又是好笑。
释心调开视线，指了指边上的饼子，“施主还是拿干粮果腹吧。”
公主说不要，“我为了抓鱼，裙子都弄湿了，不能白忙一场。那些饼子你吃吧，不用担心我。”
她边说边蹲在一旁，找了根树枝穿过鱼的身体，把它架在火上。饥肠辘辘的时候，盯着鱼的双眼闪闪发光，看着鱼鳞被烤得翻卷起来，期待着鱼能飘出肉香。然而没有，一切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嗅见烧焦的味道，非但不香，还泛出奇怪的腥臭。
释心早就搬了地方，挪得离她八丈远了。公主坚持两面均匀烘烤，无奈烤了半天没有成效，绝望地扭头问他：“为什么我的鱼不香？”
释心正打坐念经，隔了好半天才勉强应了她一声，“施主没有刮鳞，也没有将鱼肠祛尽……阿弥陀佛，还是不要折磨这条鱼了。”
公主这才知道，烤鱼原来还有那么多讲究，当即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这和尚坏的很，看她错误操作，也没有及时提醒她一下，分明就是不愿意她当着他的面开荤。
公主把鱼扔到一旁，生着闷气取下枝丫上的饼子，咬一口，长吁短叹一声，“大师，你破坏我吃鱼的兴致，是怕自己经不起诱惑吧？那条鱼对于我，是不是像我对于你一样？你忍住不动我，所以也希望我不去吃那条鱼，对吧？”
释心入定，没有对她的话作出任何回应。
公主倒也无所谓，本来就是胡诌，根本不指望他能一问一答。
饼子淡而无味，偶尔品咂出一点干香，镬人就是这样的味觉。其实她很好奇，楚王地位显赫，过去的年月里，上国皇帝就没有赏赐过飧人给他吗？是他受过情伤，还是天生就没有那种渴求？
公主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不打算费心琢磨了。今天经历了一场冒险，花光了所有力气，刚才洗脸的时候掌心骤痛，原来被瓦片割破了皮肉也没发现。现在她急需睡觉补充体力，可是荒郊野外无处安眠，便挨到他身边，小声说：“大师，我困了。”
释心只得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袈裟铺在地上，将伞垫在包袱下，给她提供了一张简易的床榻。
条件极其恶劣，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公主小心翼翼坐下，很客气地让出了一半，“要不然你也来挤一挤？万一夜里冷，你可以抱着我取暖。”说完无耻地笑了下。
释心抬起眼，一双冷静敏锐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无情无绪，“不必。”
公主失望地哦了声，面朝他侧身躺了下来。
月色从他头顶倾洒，他静坐的时候真像佛龛里的佛。公主牵了牵他的袍角，“大师，你不会半夜扔下我，自己跑了吧？万一谢家堡的人发现我不见了，连夜追杀我怎么办？”
释心说不会，垂手拽了拽，想把袍角从她手里拽出来，无奈没有成功，便由她去了。
这样的时节，将要入夏了，在野外过夜倒也不算为难。公主蜷着身子，把他的衣角压在脸颊下，然后安安稳稳闭上了眼睛，嘴里咕哝着：“这是我们共度的第三夜……大师，总有一天你会离不开我的。”
永远不着边际地快乐着，永远充满自信，她是真的认为这个镬人对她不构成威胁，所以才敢这么放肆。
合什的双手压紧了几分，她身上的气味幽幽，似乎有淡淡的血香，随着一呼一吸缓慢扩散。月色下冥想的人轻蹙了下眉——这夜太漫长了。
有时候他睁开眼，或是观察一下四周，或是看看火堆燃烧的情况，不经意看见天上的月亮，那月亮是血红色的，很古怪，仿佛亘古不变，本来就是那个模样。
他须得尽快定下心神，才能让澎湃的本能冷却下来。公主一点都不了解镬人，也不知道镬人发狂后会怎么样，他本不该让她离得那么近，不过有意借她锤炼意志。如果有朝一日在面对飧人时能够真正心静如水，那么就是参透了，得到大升华了。
公主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能让她半夜醒来的，除了想喝水，就是想尿尿。
月亮爬过头顶，吊在西方天际的时候，她在一片浩大的静谧里睁开了眼。释心大师的袍角还在她脸颊下枕着，她有些煎熬，犹豫了很久才揉着眼睛撑起身子，拿另一手捅了他一下。
释心行军多年，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只要有一点动静，立刻就会惊醒。
“怎么了？”他醒后的嗓音单寒，面色也有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公主的手指无措地隔着袈裟触动底下的小石子，支吾了半天才道：“本公主想……如厕。”
释心显然呆了下，“那施主去啊……”
“本公主害怕。”公主看看黑洞洞的四野，风吹过枝头，呜呜的呼号像鬼怪的夜哭。她转回视线，厚着脸皮说，“你陪我去。”
无论是剃度出家后，还是王爵在身时，从没有人对他提过如此无理的要求。释心表情虽然控制得当，脸却绿了，他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不见外，不见外到把他当成保姆看待。这种让人欲哭无泪的生物，居然大摇大摆存在在这世界上，看来以前真的小觑膳善了。
他的语调里带着一丝为难，“施主，男女有别，贫僧实在不方便……”
“你就陪我一下，可以站远一点，让我看得见你就好。”公主赧然说，“我也不愿意啊，这不是没办法嘛……你到底陪不陪我去？”
这种事确实紧迫也无奈，他只得站起身，带她走进林子。
此处月影重重，草木茂盛，公主说就这儿吧，然后扭捏了下，“大师先替我清清场，我怕有蛇虫。”
释心大师似乎认命了，没有表示任何异议，转身走进了草丛里。好人做到底，顺便给她踩踏出一片空地，这样就不怕草顶着裙子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是一张生无可恋的脸，什么都没说，拿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公主说谢谢，“你慢慢往前走，走得不能太快，也不许回头。”
月光下白色的身影，松柏一样站得笔直，他背向她，一步步向前走，边走边喁喁诵经：“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华虽灭，空性不坏……”
公主挺满意，觉得这种处理方式很好地避免了彼此尴尬。毕竟她的脸皮再厚，也是个姑娘，姑娘半夜求他带着如厕已经很不要面子了，再让他听见什么不雅的声音，那以后怎么好意思继续为难他。
不过半夜在山野间如厕，对公主来说是第一次，有点丢人，但又是一场很奇特的经历。
四下望望，月亮挂在中天，远近的山峦只剩黑影，四周树影婆娑。释心大师应该是觉得无法再直视她了，一边念佛，一边渐次走远。
身后的草丛里偶尔发出窸窣的声响，公主心里发慌，忙起身追上他，边跑边回望，仿佛暗处蛰伏着一只野兽，随时会扑上来撕咬她。
她拽住释心的袖子，“不是让你慢慢走嘛……你等等我。”
释心低头看看她的手，眼神有些嫌弃。
公主意会了，松开他把手别到背后，心说这和尚真讲究，风餐露宿了这么多天，席地而坐时也没看见他掸土啊，这些细节上却那么计较！
她讪讪笑了笑，“吃喝拉撒不是人之常情嘛，谁还没有三急呢。大师当年征战四方，在军中一定很苦吧？以前我不懂，现在算是深有体会了，方便我更加理解你。”
释心没有说话，默默回到原来的地方，默默打坐。公主一个人唱单簧有点无趣，挨过去道：“你行军的时候有人伺候吗？我看那些高僧身边都有个小沙弥，为什么你没有？”
释心半夜不爱说话，她喋喋不休，吵得他脑子疼，便凉声道：“贫僧也在反省，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就没有那么多不便了。”
公主怔了下，细一斟酌，这话在理，如今是瓜田李下你知我知，要是中间夹了一个，反倒不利于她施展拳脚。
“那还是没有的好，成全了大师的苦修。”公主说得真切。
释心抬起眼，淡淡看向她，“施主，现在是子时前后，你要是想睡就躺下，要是没了睡意，咱们可以接着赶……”
话还没说完，公主就躺倒闭上了眼睛，嘴里梦呓似的呢喃：“刚才做梦，梦见吃肉……我得继续睡，看能不能接上。”
释心无可奈何，有时候这人一团孩子气，照着世俗的说法，白瞎了这倾城模样。
解决了个人问题的公主，后半夜睡得比较踏实，虽然没有再梦见吃肉，但梦见了扜泥城外大片的沙棘。
天将亮的时候，四野鸟鸣啾啾，她刚睡醒那一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等坐起身环顾了一圈，神识才被拉回来。
心满意足伸个懒腰，偏头看，看见释心一手支着脑袋，正靠在一块大石头旁打盹。清晨的山坳间有极薄的雾气弥漫，他的脸也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轻纱。公主蹑手蹑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了半天，最后亮嗓子喊了声：“天亮啦，起床啦。”
她的大嗓门入耳，释心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下。公主喜欢看他凝视时的眸子，清澈克制，把一切破绽隐藏得滴水不漏。
昨晚那件小事让公主略感难为情，但也只是略感罢了，洗漱一下，吃了点东西，公主依旧兴致盎然，“出发吧！”
包袱里的干粮不多了，今天得去化缘。释心默默背起行囊，拄着锡杖上路，这次必须去人烟密集的地方，有了人家才好解决温饱。身后这个累赘如今是吃他的喝他的，本来行脚僧只需负担自己，现在却要养活这闲杂人等，修行愈发不易。
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困扰，到了人多的地方，流言蜚语忽然多起来，因为公主穿着大红的嫁衣，两人走在一起，很容易让旁观者联想出一段旖旎的奸情来。
果然路边的小孩大喊大叫：“哇，快看，花和尚骗了人家的新娘！”
公主心头一蹦，透过幕篱下的纱罗看向释心，他依旧低眉垂首，因为清瘦，下颌线条清朗分明。
这些倒霉孩子就是讨厌，和尚不能凶他们，公主打起纱罗冲他们龇牙，“关你们什么事，走开！”
那些孩子略噤了下，然后兴高采烈更大声地起哄：“和尚骗了个美人，和尚要还俗了！”
本来这种闲言碎语不用理会，但传的人多了，严重影响释心大师的清誉，化缘变得有点艰难，甚至会吃闭门羹。
古道热肠的大妈语重心长：“都这样了，不如还俗谋个生计吧！年轻轻的身强力壮，干什么不能挣钱，不说大富大贵，起码养活人家，也不枉人家跟你私奔一场嘛。”
释心蒙受不白之冤，面红耳赤，公主“啧”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她这种幸灾乐祸的嘴脸，堪称小人，释心冷冷回头看她，“施主本可以解释一下的。”
公主一脸无辜，“解释什么？说我是飧人，被强迫殉葬，大师这个镬人连夜刨坟救了我？还是说我是膳善公主，上国接我来作配楚王，而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和尚，就是楚王本王？”
释心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惨然看着她。
公主笑得人畜无害，“我看那位大妈说得很对，还是还俗吧，你看你连化缘都化不到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坚持不到达摩寺。”
释心并不理会她，打算动身赶往下一个村落。
可是两村之间总有十几里，饿着肚子赶路也不是办法。公主拽住了他，拍拍胸脯说：“还是我去吧！我们膳善未必一定要男人养家，女人也可以大有作为，你等着，我讨饭养你啊。”

第20章
公主说干就干, 如果身在膳善，她可能还有公主的包袱，拉不下这个面子向别人伸手。但在天岁, 她觉得毫无障碍，并且有水到渠成的丝滑感。
公主敲开了一家农舍的院门, 开门的是个农妇, 因公主一身喜服戴着幕篱, 古怪地上下打量她，还没等公主开口，斩钉截铁地说：“我家没钱没粮没衣裳, 如果敲门是为了以上三样, 免开尊口，自重。”
公主碰了个钉子，对方哐地一声关上了门, 要是脚缩得慢些，就被她夹住了。
公主吓了一跳, 委屈地嘀咕：“没有就没有嘛, 那么凶干嘛……”
转而又去下一家，云气纹镶滚下探出青葱二指, 屈起来笃笃叩击门扉，“请问……有人在家吗？”
这回来开门的是个老头儿, 一头白发满脸沟壑，如果看见和尚, 也许会叫一声“圣僧”, 但是看见一身喜服的姑娘，想了半天说：“我家没有儿子，你走错门了。”
公主忙道：“我不是来找人的, 我赶路路过贵宝地，身上没有盘缠，腹中饥饿，能否请老者施舍一顿斋饭？”
“扁担？”那老头的嗓门一下拔得八丈高，像隔着山头和人对话一样，摇头晃脑，“我家没有扁担，竹竿要不要？”
敢情是个聋子？公主有点灰心了，但还想再试一下，“没有斋饭也不要紧，有没有馒头锅巴韭菜饼？再不济，山芋土豆也行啊。”
老头儿歪着脑袋努力听了半天，“蒜泥白肉？哎呀多谢啦，老汉痛风，不吃荤腥，小娘子的好意心领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对了，你是谁家媳妇呀？”
公主欲哭无泪，知道这家也没戏了，摆了摆手，失落地离开了。
“走啊？”老头儿探出半个身子招呼，见她去远了，哼了声道，“年纪轻轻不学好，穿件嫁衣就装逃婚。这年头的骗术越来越高明了，真当我老汉没见过世面呐！”
那厢公主饱受打击，边走边嗫嚅：“讨个饭怎么这么难……这上邦大国的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果然我这种人间富贵花不该进村，我该进城。”
进城的机会就多了，公主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进赌场玩上两局。凭她的手艺，十赌九赢，不单可以吃饱肚子，住上好的客栈，还可以置办一辆马车，让她和释心边走边唱。
然而理想虽丰满，现实却不允许，城里镬人多，赌场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危险更大，她不能自找麻烦，到时候可不是陪葬这么简单了，就地割肉取血，那小命就没了。
她只得挨家挨户接着行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弄得这么狼狈。
和尚带着一个新娘进村的消息，大概到处都传遍了，这个村子里的人只相信眼睛看到的，没有深挖背后故事的兴趣。公主拖着两条沉重的腿，游走在村间小路上，回想刚才的豪言壮语，原来“讨饭养你”的誓言实现起来也那么难。
正当公主悲伤绝望的时候，巷子里走出个衣着朴素，一块方巾兜住头脸的村妇。
那村妇拗着一只篮子，到了公主面前把篮子一递，“请。”
公主眨巴着眼打量对方身形，似乎有种淡淡的熟悉感。接过篮子掀起盖布一看，满满一篮吃的，有包子薄饼还有牛肉干。
公主鼻子顿时一酸，“你们没有先去云阳吗？”
农妇倒吸一口凉气，“我变装如此彻底，还是被殿下看出来了？”分明是有鱼的声音。
公主撕了块牛肉填进嘴里，“你们不动脑子的吗，世上有谁会布施这些……不过本公主真的饿惨了，好几天没进半点油水，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有鱼见公主眼泛泪花，懊恼地说：“殿下受委屈了，早知道草垛子那晚功亏一篑，还不如另外想办法。”
公主没有去追究真假镬人的事，反正知道王府那些人比她更急功近利，就算真的弄了一帮镬人来，也不是不可能。她只是好奇绰绰有鱼的行进路线，“怎么会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了？”
有鱼说并不是巧合，“我们一路都在关注着殿下。殿下被埋进谢家的墓里，我们比楚王更早知道，为了给楚王机会英雄救美，我们特意让铸碑人把消息透露给了楚王。如果他不施援手，我和绰绰准备好了锹和锄头，我们会把殿下的尸首挖出来妥善保存好，带回膳善的。”
公主听得感慨良多，“你们果然是本公主的好忠仆。”
有鱼点点头，“我等永远效忠殿下。殿下穿着这身衣服不方便，我们还替殿下准备了换洗衣物，殿下可以找个僻静的地方换上。”
可是公主却摇头，阴险地笑了笑，“这件嫁衣是我致胜的法宝，我要穿着它，一路走到达摩寺去。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释心和尚带着别人的新娘子私奔了，我要让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有鱼恍然大悟，“实在是高啊殿下！哦对了，为了让殿下和楚王多多互动，我们包下了农户的一块红薯地。天岁气候燥热，红薯成熟得比较早，殿下带着楚王一起挖红薯，感情便能突飞猛进。”有鱼说着，掏出了两把细齿的小钉耙递过去，“请殿下见机行事。”
公主嗯了声，“你们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本公主一定会在他回到达摩寺前，引诱他把清规戒律犯个遍，嘿嘿。”
有鱼捧场地颔首，回身朝村外一指，“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十字路口拐弯往西，地头插着稻草人的，就是我们承包下的红薯地。殿下大可甩开膀子挖，如果楚王在挖掘红薯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农户生活的快乐，我们可以出钱买下一间农舍，让二位殿下先成个家，然后再回到楚王府吃香的喝辣的。”
公主说好，拍拍衣襟，从篮子里抓了几个馒头兜在怀里，然后拎着小钉耙，和有鱼确认眼色之后错身而过，仿佛从来就没有任何交集。
只是没想到，她回来的时候释心已经化来了两碗粥，端端正正放在大榕树下的石桌上。他还是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盘腿坐在一旁细数菩提，头顶枝叶间洒下细碎的日光，每一道光都有一丛韵脚，极温软地，打在他的衣袍上。
公主顿住步子看了会儿，脑内开始描摹他长出头发的样子，每一根发丝上都缠绕着世俗的快乐，生活本该是那样的啊。
终于他察觉到有人投来目光，慢慢睁开了眼，公主忙跑过去，朝他摆动一下小钉耙，“我遇见个热心肠的人，给了我几个馒头，还愿意把他家红薯地借我们挖挖。”边说边探头看桌上，“这是你讨来的？”
释心更正她，“是化，不是讨。”
果然皇亲国戚出身，骨子里太过骄傲，用词分得明明白白，和尚伸手叫化缘，乞丐伸手才叫讨饭。
公主说好好好，和他一人一碗分着吃了。他是个温文有礼的人，把吃完的碗筷清洗干净送还人家，最后合什长揖，“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布施的汉子接过碗筷，朝公主忘了眼，然后满含深意地冲释心一笑，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
释心已经不愿意过多解释了，道过谢后急于离开，带着她往村口去了。
公主提着小钉耙跟在他身后，“大师，你有没有觉得村子里的生活也不错？”
释心说不，“每个人有各自的追求，有的人受困于执念，有的人只想大彻大悟，跳出三界之外。”
公主算是听出来了，受困于执念，说的分明是她。
“我也不想有执念，以前我是个洒脱的人，在膳善也没有天敌，每个臣民都很喜欢我。可是自从来了贵国，有人拿做妾威胁我，有人要吃我，生存环境之恶劣，难以描述。”公主无奈地摇了下钉耙，“算了，不说了，就让我一个人默默咽下苦果吧……”说完希冀地问他，“大师，今天想知道糖和盐的分别吗？”
释心的神情千年不变，说不想。
抬头看向远方，山峦之间云霭沉沉，他轻吁了口气道：“这里距离云阳还有一百六十里，贫僧一个人赶路，十日之内就能抵达。现在多了施主，脚程显见变慢，再耽搁下去，恐怕会误了达摩寺法会。”
公主听了直瘪嘴，“你又想撇下我？”
释心调转视线看向她，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东西。
公主一阵心虚，暗道绰绰有鱼出现在附近的事，难道被他发现了？一个人太难糊弄就不可爱了，公主担心他接下去还有说辞，忙东拉西扯抬臂一指，“快看，红薯地到了！”
一阵风吹过，红薯藤上的叶子沙沙摇曳，公主三步并作两步，提着裙裾蹦下去，蹲在一株藤蔓前翻来覆去查看，看了半天纳罕地挠头，“还没结果子吗？什么都没有啊……”
释心走进田垄间，弯腰拔起一株藤，底下琳琅牵出了好几个红薯，“有些作物的果子长在地底下，浅表的随根茎拔出来，长得深的，就得想办法掏挖。”
这个容易，有工具。公主说我来，举起小钉耙，一下扎进了土里。
不知是土太干硬，还是这一下用的力太大，公主“唉哟”了声，松开手看，之前挖墓被陶罐碎片割破的伤口重又裂开了，掌心鲜血淋漓，顺着掌根流下来，滴落进土里。
公主惊恐大叫：“大师，我流血了！”
释心怔住了，手里的红薯不自觉落在地上。这信号像个魔咒一样，忽然让他乱了思绪。
流血了……流血了……他猛打了个寒噤，仓惶转过身去。

第21章
“世间离生灭, 犹如虚空华，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一切法如幻, 远离于心识，智不得有无, 而兴大悲心……”
他念诵佛经, 毫无从容可言, 念得又乱又急。
庄严佛法，已经无法在此时涤尽他心里的尘垢，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修行是够的, 但在嗅见空气里的血腥味时, 还是坠落到濒临失控的边缘。
明明都是人，人人生尔平等，却不知道为什么, 飧人的血肉对于镬人，具有那样可怕的吸引力。
他的脑子在嗡嗡作响, 口中唾液在极速分泌。食色性也, 食色相伴而生，但如果要论轻重, 食毫无疑问在色之前。
中了药的那晚，他们曾经在一张床上共度, 那时候药性在他体内掀起一场霍乱，公主在他身上点火, 可他就是有那么强大的自制力, 让一切本该发生的没有发生。
这次却不一样，他不知道公主是不是有意的，反正那血的气味钻筋斗骨, 渗透进他的每个毛孔里。他忽然发现自己以前之所以能够自控，并不是修为无懈可击，而是没有真正经受最强烈的诱惑。
现在是了，他忍得浑身肌肉僵硬，忍得略低下头，脖子就咯吱作响。对猎物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他似乎很难突破这个瓶颈。她和他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他开始害怕，怕脑子忽然不受控制，会像野兽一般扑向她。
公主永远有这个毛病，该算计的时候精明，该精明的时候，却又大大咧咧。
过去十七年里她从没受过半点伤，也没有眼睁睁看见自己流过这么多血。她惊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叫释心来替她包扎，他又有意避让，她只好哭哭啼啼自己拽过裙带裹住伤口。
手心又疼，心里又怕，公主仰起脖子大放悲声：“失血过多不会死吧？大师，你快来照顾我啊。”
然而任她怎么卖惨，释心完全不为所动，公主的哭声暂歇时，居然听见他在诵经，什么观自在菩萨，什么照见五蕴皆空，什么度一切苦厄……
她古怪地追着他的朝向旋转，“大师，佛门不能见血光吗？大师……”
无奈他一直逃避直面她，这就让公主十分不解了。
“你怎么了？我只是流了点血，还没死呢，你不用现在超度我。”
他没有听她的，毫无理由的逃避反而激发公主的好奇心。最终公主以强硬的姿态蹦到他面前，咄地一声道：“和尚你心里有鬼！好好的站在地头念经，难道撞邪了？我挖红薯挖得旧伤复发，你都不管我，我流了好多血，你看……”
公主那只血乎乎的手往他面前一伸，释心针扎似的大退了一步，那种由衷的抗拒不用口头说出来，从他下意识的动作就能窥见一斑。
公主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忽然有了了不得的发现，释心大师怕血。
但所谓的怕分很多种，如果说一个征战沙场的人见不得血光，显然是不可能的。设想一下好好打着仗呢，咚地一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战神岂不是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释心大师的“怕”，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怕。他应该是有别的忌惮，有时候恐惧，说不定源自于不愿意承认的深深喜欢。
啊，公主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智者，脑内偶尔蹦出来的高端见解，足够震惊她自己。
她试探着又往前伸了伸手，“大师，你怎么不说话？你都不心疼我的吗？”
释心脸上的线条冷硬，因为控制过度，显出一种不自然的意味来。他退后半步，“施主自重。”
公主内心不能说不紧张，但自重这词一出，她立刻就知道释心大师已经到了破戒的边缘。
看看能不能一鼓作气，突破这道防线。公主为了达成任务可说不知死活。
“你……想不想尝尝？大师，镬人对飧人起歹念是天经地义的，你不要压制自己的天性。”她咽了口唾沫，胸口鼓声震天，还是卷起袖子，勇敢地把手臂探到了他面前，“你不会伤害我的，对吧？我可以借你吸一口……吸完之后，我们好好谈谈？”
释心一直低着头，日光斜照过来，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公主努力撑着手臂，这次不能再像上回那样功亏一篑了，她甚至拿手扇了扇风，靦着脸撩拨他，“你闻闻，香不香？”
他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机械地抬起眼看向她。那无暇的面孔无暇的臂膀，被鲜红的嫁衣称托得如此惑人，观之可口……
公主看见他眸中寒光一闪，脚下不再退缩，反倒向前了一步。
他的嗓音压得低低的，那种音色分明很性感，却又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施主，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他轻声说，仿佛情人间的耳语，“贫僧修为不够，参不破无量法门，施主要是执意舍身布施，贫僧便笑纳了。可是……布施过后，施主还有没有命活下来，贫僧也说不准。和尚最终还俗了，娶的不是你，施主舍命为他人作嫁衣裳，值得吗？”
公主起先听那几句话，觉得又欲又刺激，十分带感。但是越到后面越不是滋味，当得知可能会危及性命的时候，她就开始迟疑了。
和尚破了杀戒，当不成和尚，只能继续做楚王。她牺牲自己成全了上国皇帝和太后的心愿，膳善除了痛失一位公主什么好处也没捞到，下年继续进贡美玉，进贡更多的飧人？
这么一算，买卖太亏了，可她还犹豫，想再试一次。
公主稍稍退后了半步，勉强笑问：“你快忍不住了吗？你会伤我性命吗？”
他的神情泄露了他的欲望，那张脸一改往日的温雅，眼神变得无比贪婪。
“贫僧很渴……”他盯着那纤细的脖颈，喉结因吞咽滚动，“贫僧想咬断施主的脖子，想吸光施主的血。”
公主终于知道害怕了，她捂住自己的脖子，连连后退好几步，“你、你、你……冷静一点，我们也算有几分交情，你别乱来！”
他的本意只是想吓唬她，释心这样告诉自己。吓唬她，把她吓跑，让她回到同伴身边去，这样对各自都好。可是她太固执，要是不用极端的方法，她绝对不愿意离开。
他饥肠辘辘，行尸走肉一般，抬起手指试图去抓她，指间缠绕着菩提子，回龙须穗子在风里摇摆。
其实他知道，一切都不是装的，是真情实感的流露。他要压制的只是自己的渴望，忽略那种沁人心脾的香气，假装没有听见她血管里奔流的血潮。
公主很惊慌，大眼睛里吓出了两汪眼泪，“大……大师，你和那些镬人不一样……”
“不一样？”他阴森地笑，“你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他作势摆出攻击的架势，忽然向她扑去，公主嗷地一嗓子，眨眼逃出去几丈远。
只是还不死心，站在原地看着他，委屈巴巴地嘀咕：“你怎么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嘛，你想喝血，我可以挤在你的钵里，你也用不着咬我脖子啊……”
他心里生气，又是一纵，这下她决定先避风头了，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天地一片浩大，有长风过境，吹得四野草木萧萧。
他站在地头轻喘，松开手时，掌心一片清凉，连背上都湿透了。
还好，最后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癫狂追上去。脑子里曾经席卷过的庞大欲念，现在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个空壳，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无力地跌坐在田埂上，弓着身子，把脸埋进双膝间。过了好久才逐渐缓过来，抬头四下望望，南北悄无一人……我佛慈悲，他的失控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个麻烦走了，总归是好事，他站起身轻舒了口气。这红薯地也不便再打扰，他垂手去捡小钉耙，木柄上的血迹让他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拾起来，将两把并排放在地头，合什向空旷的红薯地拜了拜，然后背起包袱，转身继续上路。
***
那厢公主坐在车上一语不发，绰绰有鱼盯着她看了半天，“殿下，您在琢磨什么？”
公主沉沉叹了口气，“本公主对自己的容貌产生了怀疑，我长得那么好看，和他朝夕相对，他没有沉迷于我的美貌，只贪图我的血，我要这绝世容颜有何用！”
有鱼说：“殿下不要气馁，不管是血还是脸，只要有一样能勾住楚王，您就成功了一大半。”
公主托腮望着窗外的远山，新的问题涌现出来，“不知道他对血的来源有没有具体要求，比如那个……本公主的月事……”
三个人都沉默了，彼此相顾，红着脸笑了笑。
所以镬人就是麻烦，平时都好好的，一闻见血就发狂。公主在他身边逗留了两天，本来以为可以一路跟到云阳，通过相处彼此间增进感情的，结果可好，说不上是真的事发突然，还是他处心积虑，有意想吓跑她。
绰绰仔细替她包扎好了伤口，一面问：“殿下还打算回去吗？”
公主想起他那双眼睛，不由瑟缩了下，“本公主觉得还是先养好伤，再去找他不迟，到底当王妃重要，保住小命更重要。”
绰绰和有鱼都觉得这是明智之举，然而公主经受打击后，一蹶不振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们的马车和释心大师保持着二里远的距离，一路向西，从正午走到了日暮。
公主没有停止忧伤，看了两个心腹一眼，喃喃自语：“本公主想给你们改名……”
绰绰有鱼纳罕，“改叫什么？”
“一个叫远远，一个叫不够。”公主泫然欲泣，“因为本公主不配。”
这就是主人失恋，手下遭殃吗？公主已经彻底自信不起来了。
有鱼没接她的话，绰绰眨巴着眼睛说：“殿下小睡一会儿吧，过会儿就开饭了。”
公主摇摇头，又对着远处的风景长吁短叹：“好山好水好无聊，想家想床想和尚……”
可见伟大的诗人都得有丰富的感情经历，尤其经受过情伤之后，能够创造出旷世佳作。
顶马脖子上的铃声在山脚下悠悠回荡，公主的内心也随着铃声起起伏伏。
其实那句想和尚，确实是她内心真实的写照，毕竟命运无法改变的时候，学会顺从才会过得比较滋润。不过那个人对你身上的血强烈敏感，这个就很为难了，将来每个月七日不能相见倒是小事，万一要生孩子，那可怎么办？

第22章
当然那么羞人的事, 公主没好意思和绰绰有鱼商量。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喜欢释心大师的，有时候看着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她连头胎生男还是生女都想好了。
从这里到云阳用不了几天, 公主很有忧患意识，知道他只要一进庙门, 她再想见他就难了。可是现在又能怎么样呢, 他张牙舞爪打算吃她, 公主虽然很想和他融为一体，但这种“融为一体”，不是那种“融为一体”。
公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绰绰给她包扎上了, 刺痛还在，当初挖土的时候确实伤得很深。试着握了握掌，隐约听见了伤口崩开的声响, 公主“嘶”地吸了口凉气，引得绰绰有鱼一阵紧张。
“怎么了？”绰绰忙拽过她的手查看, “殿下还疼吗？”
马车檐角吊着一盏小小的风灯, 橘黄的灯火照亮公主的眉眼，公主的神情难得那么决绝, 咬着牙说：“来呀，给本公主取个碗。”
有鱼和绰绰对看了一眼, “殿下又有什么妙计？”
公主沉重地说：“他要喝血，我打算给他挤一碗。”
绰绰有鱼彻底呆住了, 绰绰说：“殿下, 那是血，不是奶！您要挤一碗，命还要不要了？”
有鱼痛心疾首, “殿下，我和绰绰还得靠您领工钱呢，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在上国也混不下去。”
公主惨然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重任在肩，便退一步道：“碗好像确实大了点，那换个杯子吧！”
绰绰只得去翻找，找出一个白瓷的茶盏递给公主，再三规劝着：“殿下，一小口让他尝尝鲜就行了，可不能胡来。记住咱们的目的是让他还俗娶您，不是让您成为他的移动伙房。”
公主说明白，决然解开了手上包裹的白布。
这伤口真是血淋淋啊，公主一阵头晕。不行，不能看，她唯有偏过身子，把掌根贴在杯口上。用力握握拳，感觉温热的液体汩汩流下来，公主边挤边哭，边哭边说，“为了我的王妃头衔，拼了！”
娇生惯养的公主沦落到这个地步，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好不容易挤了半杯，绰绰赶忙替她重新包扎，扭头催促有鱼：“快追上楚王，趁血还热乎着。”
车马的速度，比起步行要快许多，有鱼奋力扬了两回鞭子，终于看见有人在道旁停留，生了一堆火。
马车不敢靠近，远远停在一棵大树后头，绰绰表示殿下的伤口还没愈合，动作大点就有崩裂的危险，还是有鱼去，送一杯血，表明一下公主的态度，如果释心大师愿意的话，欢迎还俗。
有鱼带着公主的希望出发了，虽然很惧怕战神的威严，但剃了光头的战神有清规戒律约束，且镬人对普通人不感兴趣，应该不会对她构成威胁。
有鱼端着茶盏，走到打坐的释心大师面前，有模有样单手向他行佛礼，“阿弥陀佛，请！”
可惜那个人犹如佛前的金刚，端端坐着不动如山。有鱼壮胆叫了声大师，“请问您睡着了吗？”
对方并不理会她，她摸了摸鼻子，把杯子放在他面前，“大师，这是我家殿下的一点心意，绝无添加的天然好味道，请大师笑纳。”
其实送血给出家的镬人，完全是一种挑衅的做法，有鱼怕挨打，没敢再逗留，放下杯子转身就跑了。
三个人躲在大树后窥探，看了好久，也没见释心大师有任何动作。
有鱼说：“楚王真的痴迷殿下的血吗？还是之前全靠装，为的是吓跑殿下？”
公主有点气愤，“这个人很奸诈，一定是你们不小心泄露了行踪，被他察觉了，这才出此下策。”
唉，果然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不过话又说回来，公主回忆一下当时田垄上的情形，他的那种濒临失控不像是装的，如果说对她的血一点都不动凡心，说出来自己也不信。
公主打算去一探究竟了，到底是什么缘故，总得弄清楚。然而刚蹦出去，就被有鱼拽了回来，两个智囊如临大敌，“殿下三思啊，万一楚王放长线钓大鱼，那您可就死定了。”
公主听了很犹豫，但最终不服输的劲头还是占了上风，压手让她们稍安勿躁，自己整了整衣衫，从大树后走了出来。
公主的脚步轻盈，像猫，到他对面站定了，就着篝火仔细分辨他的眉眼。还好，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仍旧不敢走近，便学着那些妖俏女人的样子，一手撑腰摆出一个撩人姿势，兰花指朝天边一点，“月亮上有个吴刚，快看！”
无奈这种拙劣的小伎俩骗不了人，释心大师禅定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公主站在那里等了半晌，最后忍不住上前几步，蹲在他足边扯扯他的衣襟，“你是赶不走我的。”
结果这招也不管用，他把自己铸成了铜墙铁壁。公主苦恼地上下打量他，见他双手对扣，结了个定印置于身前，这回她有办法了，一不做二不休，把手嵌进了他掌心里。
“哎呀，大师你别拽着我呀，孤男寡女的，叫人看见多不好。”边说边扭起了身子，一串婉转的鼻音，充分显示了被人吃豆腐后的欲拒还迎，“嗯～”
这下子释心大师该没辙了吧，公主得意地想，谁知他只是撤开了手，面上表情依旧。
公主娇嗔，“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你，你怎么不看看我？大师你睁开眼嘛，我带了你想喝的东西，你瞧……”她像个引诱圣僧的妖精，柔若无骨倚在他腿边，纤纤玉指捻起杯耳，一手扯下杯口覆盖的手绢，娇声说，“大师，请……”
“吧”字还没出口，公主愕然发现那血因搁在火堆前受热，已经凝结且变了颜色。
这可是忍痛好不容易控下来的啊，公主鼻子一酸，“你吃血豆腐吗？”
释心大师这回终于睁开了眼，公主听见他冷漠的嗓音：“贫僧没想到，施主还敢来。”
他肯说话，就表示还有希望。公主抿出一个笑，笑容里满含少女怀春的意味，“大师太小看我的决心了。过去几日我们不是相安无事吗，大师偶尔遵从一下本性，我觉得挺好的。”
释心看着她，感到深深的无力，“施主，镬人是飧人的天敌，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之前的事好像还没让你看清，贫僧和那些镬人一样嗜血嗜杀，只不过入了空门才有所收敛罢了。”
她的身上仍旧残留着鲜血的气味，这味道让他不适，他站了起来，退后几步向她合什，“不管怎么样，回上京去，回王府去，贫僧想办法让施主长久住在王府，如此施主可满意？”
公主脑子里飞快盘算，好像是个不错的条件，可以考虑考虑。然而一位舍弃了王爵出家的战神，一位不能再为国家出力的王爷，在朝中的余威能够维持多久，实在说不准。
她想得比较长远，不光眼前，还得考虑十年二十年之后。到时候大师不知所踪，天岁皇帝开始清点财产，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晚景岂不凄凉？
所以公主很坚定地拒绝了，“要我回王府可以，我们一起。”
释心看怪物一样看向她，“施主听不懂贫僧的话吗？”
公主笑了笑，“是大师一直对我的渴求置若罔闻。”
释心沉默了片刻，细想想各有各的诉求，确实很难说谁对谁错。膳善公主从接触上国使节起，一直被灌输阻止楚王出家，就能当上楚王正妻的思想，其实她不懂飧人在天岁的境遇，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膳善人，太容易轻信别人。”他手里盘着菩提，缓声道，“施主对这趟上国之行，过于乐观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历年膳善进贡的飧人，到最后都和膳善断了联系？因为飧人在镬人眼里始终是猎物，这两类人即便一开始产生感情，也不可能长久结为伴侣。萧氏王朝有过一位镬人太子，他与飧人之间的爱情曾被传颂一时，可是到最后，飧人还是败给了太子的口腹之欲。如今活下来的飧人，其实没有一个是跟了镬人的，大多是朝中勋贵为了彰显身份出资豢养。那些飧人，过着笼中雀一样的日子，施主还不明白么？”
公主也知道飧人在天岁的处境堪忧，但没想到居然会坏到那样地步。
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没有一个飧人跟了镬人？哪怕不做小妾，做侍婢，也没有吗？”
释心摇头，“没有，一个也没有。”
“那上国使节怎么言之凿凿，说只要我成功劝你还俗，皇帝陛下就下旨赐婚……”她错愕着，忽然明白过来，“因为他们不信我能活着嫁给你？”
释心唇角含着一点笑，“他也想试一试，是不是真的没有一个镬人，能够抵抗飧人的诱惑。”
公主目瞪口呆，终于悟出了一个真相，“那个镬人太子，就是上国皇帝？”
释心没有正面回答，低垂的眼睫里带着悲天悯人的味道，合什道：“施主，贫僧言尽于此，是去是留，还请施主自行斟酌。”
他本以为她回瞻前顾后，甚至会绝望大哭，然后立志回膳善去，岂知并没有。
公主的语调是庆幸的，“还好没听有鱼的馊主意，要是进了宫，死得一定比现在快。大师，天岁处处都有镬人，我又能躲到哪里去？我觉得你和上国皇帝还是有区别的，他没当过和尚，不懂得什么叫克制，你当过，你懂啊。像今天这样，你只要拖住自己，让我有机会逃跑，我们的相处就会很融洽。我已经想好了，成亲之后我会让人定做一把带锁的椅子，同房的时候把你锁住。你要是想咬人，我还可以给你准备个玉丸塞口。反正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要你我心中有爱，何惧世界颠倒黑白，大师，你要相信我的智慧。”

第23章
什么智慧, 全是歪门邪道，有理说不清。
她想得很容易，只要绑住他, 不让他在亲密的时候作出什么危险的举动，就可以愉快地过日子了。其实这位满口虎狼之词的公主, 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两情相悦, 什么是爱。
摆脱不掉, 确实让人苦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急切地想做成一件事，想远离她, 想立刻回到达摩寺去。
他看着这个娇娇小小, 却活力无穷永不言败的姑娘，居然感到棘手且可怕。当年他横扫六合的时候，对膳善皇族也有耳闻, 公主的父母在一次出游途中双双坠崖而亡，那年她应该只有六岁。
她懵懂着长大, 因为没有母亲, 没人告诉她，她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勉强被人带到天岁, 她也是孜孜不倦地冲着一个方向努力，一门心思要当他的王妃。
如果换作以前, 他有很多办法让她知难而退，甚至可以杀了她永绝后患。可现在入了佛门, 佛门弟子不动杀心, 他只有费尽口舌说服她，“施主，你有那么多选择, 你适合更好的，何必一辈子提心吊胆，时刻担心枕边人会吃了你。一对男女结成夫妇后，如何才能感情和睦，相伴白首，施主知道么？”
公主纤细的食指搅动鬓边垂下的一缕青丝，答得十分顺溜，“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释心大师噎了下，说不是。
“夫妻能够长久融洽，靠的是信任。施主应当找一个不让你担惊受怕的人，一同起卧一同用膳，喜欢的时候可以拥抱……”
公主听见和尚说这个，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大师你动春心了？吃喝睡觉还有抱抱，不该从你这种高僧口中说出来呀。”
她是有意让他难堪，他虽然有片刻的不自在，但很快便重整了情绪。
“人间苦乐本就是如此，没什么可避讳的。”他真挚地向公主合什，“施主，别在贫僧身上浪费力气了，贫僧已经出家，这辈子都不可能还俗，就算还俗，也给不了施主想要的生活。”
公主自动忽略了自己不爱听的话，抚掌说你看你看，“都想到还俗了，可见本公主潜移默化改变了大师的心意，大师你高兴吗？”
高兴个鬼！释心暗想，但没有说出口。
他只得重新整理思绪，为了将来不受她骚扰，另谋了一条生路。
“贫僧有位至交，今年二十五，出身名门，尚未婚配……”
公主掀了掀眼皮，“萧庭让？”
释心颔首，“他虽然是武将出身，但精通文墨，而且脾气很好，不是镬人。如果施主愿意，二位可以先见上一面……原本出家人不问红尘中事，但若能促成一段好姻缘，那么贫僧愿意牵线搭桥。”
他说得一本正经，简直让人误会大师大爱无疆。公主却看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兄弟就是用来垫背的。
公主搔首弄姿，“可是大师，我怕自己长得不够好看，不合大师朋友的胃口。你也知道的，飧人在上国不能为正妻，我的理想就是当正妻嘛。你说靠我这脸、这身材，能不能让大师的朋友对我另眼相看？”
公主的想法是这样，先骗得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人人都说她是绝色，释心大师六根清净，眼又没瞎，万一她送个秋波被他接个正着，一下子叩开了大师的心门，他忽然决定珍惜她，带她回家成亲，那也未可知呀。
如此一想，妙哉妙哉。公主已经准备好大师收回之前的话了，可释心大师的反应并不像她预想的那样，他把视线挪到火堆上，“贫僧的朋友只重德行，不贪图美色。”
公主说：“那可惨了，本公主根本不知道德行是什么。”
释心忽然发现她和他，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坚如磐石，不接受别人的干扰，最终的目的也从来不会动摇。
公主从他眉宇间看出了淡淡的无奈，想必大师觉得她很没有慧根吧！那个不重要，公主冲他笑了笑，“大师，无处可逃，不如喜悦。”
释心轻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无需再费口舌。”
公主说别呀，“你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绝没有藐视大师的意思。只是请大师体谅我的难处，大师还俗只是放弃个人爱好，而本公主退缩，失去的可是生命啊。与其被别的镬人拆吃入腹，还不如便宜大师，好歹我们也算熟人，你咬我的时候会轻一点吧？”
对牛弹琴，孺子不可教，释心漠然坐回火堆前，漠然又闭上了双眼。
公主歪着头想，他的一闭眼比关门还好使，再想让他搭理你，恐怕绝无可能了。
公主蹑手蹑脚坐到他身边，打算故技重施，然而刚伸手，释心就把两掌垫在了身下。
公主干瞪眼，“大师，你办事要不要这么绝？”
释心不理睬她。
公主怀恨在心，赌气说：“眼睛闭上了就不许睁开，睁开即是偷窥本公主，我要上达摩寺找老方丈告状！”
别逼急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人，因为这种人容易恶向胆边生。
公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管他魂儿在不在，肉身在就行了。
于是嘴里喊着“大师我来了”，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大师你好香好洁净啊！别害怕，一回生二回熟，本公主会温柔一点的，嘻嘻。”
还嘻嘻，简直无耻之尤！
释心下意识想躲，但她仿佛长了八只手，一方面上下乱薅，一方面把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了他胸口。
侧耳听听，公主说：“大师你心跳得好急，一定是本公主太有魅力。”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能抵一个诸葛亮，公主在实施罪恶计划的时候，抽空将一手别在身后，对大树后面观战的绰绰有鱼张开五指比了个笊篱，然后松紧松紧抓握两下，最后竖起大拇指，意思是让她们看准时机，完成露天捉奸的计划。
绰绰有鱼交换一下眼色，信心满满地点头，接下来就看殿下的了。
公主扒着释心的胸口，仰头看了看他的脸，心里还是很服气的，觉得这人定力真好。
不过金刚体也怕绕指柔，公主决定把从书上看来的本事都拿出来，先把嘴唇贴在他耳垂亲了亲，咻咻的气息喷在他耳廓，她娇声一笑，“大师，我手段高明吧？”
不知死活的猎物，舍命试探底线。他感觉到那潮湿滚烫的嘴唇在颈边游移，慢慢地挪动、挪动……挪到正前方，在他喉结上俏皮地吮吸了下。
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响，气急败坏。可他不敢睁眼，因为不知道睁眼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曾经他也轻视这个离经叛道的公主，觉得强压环境下的飧人不久便会屈服，会积极地要求回到膳善去。结果这人是个异类，她胆大包天无恶不作，她是磨难是劫数，是他修行途中的拦路虎。更可恨的是这拦路虎不能除，只能感化劝阻，而当慈悲不管用时，他就被逼到了绝境，强行被压制的邪念也开始蠢蠢欲动。
公主呢，觉得诱佛是件挺好玩的事。释心这回棋差一招，弄得如此被动，这不能怪别人，怪他自己爱闭眼睛。
不过他真是她见过最干净的男人了，膳善炎热，不管国主也好，大臣们也好，身上总有一种热腾腾的汗味儿，倒是这位大师，一路风尘仆仆，气味居然还那么清新。
公主嗅了嗅，咕哝道：“我也没见你洗澡呀，你都不流汗的吗？”说着探寻未知的兴趣大起，“不行，我得仔细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
她话音刚落，手便伸进了他的袈裟里。释心被她骚扰得邪火渐起，可她又不听劝告，无所畏惧，情急之下一记纵劈将她劈晕，起身连说了几句“罪过”，背起包袱提起锡杖，慌忙离开了那里。
绰绰有鱼因离得远，起先见公主软软瘫倒下来，两人会心一笑，心说殿下真他娘是个人才，幕天席地毫无心理障碍。
然而公主倒地后，释心竟然收拾行李仓惶遁逃了，她们这才发现出了问题，别不是公主不留神被吸干了，出人命了吧！
绰绰有鱼吓得肝胆俱裂，大喊殿下，狂奔到公主面前。公主这回是真吃了瘪，有鱼在探过她命门之后，发现她是被敲晕了，反正公道一时半会儿是讨不回来了，两个人只得先将公主搬回车上。
“打女人的男人不是男人。”有鱼狠狠说，“我们殿下这样的可人儿，他怎么下得去手！”
绰绰哭哭啼啼给公主扇风，“这个秃驴不好惹，我看还是算了吧。”
倒也没过多久，公主幽幽醒过来，看看绰绰，又看看车顶，摸着脖子说咦，“我刚才不是正摸大师吗，怎么回车上了？”
有鱼斩钉截铁说：“不干了，我们回膳善。”
绰绰把刚才的经过告诉了公主，抽泣着说：“殿下被人打啦，那秃驴好狠的手段。”
公主半天没回过神来，到这时才发现脖子隐隐作痛，原来释心逃脱的手段就是打晕她。
明明更危险的人是他啊，他凭什么先出手？公主抚了抚自己的脖子，泫然欲泣，“我又没亲他的嘴，也没脱他裤子，他这样对我……难道因为我再纠缠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
公主的脑补能力堪称一绝，无论多悲伤的事实，都会有令人欣慰的新发现。
比如挨打这种事，到底是男人对女人单纯使用暴力，还是江湖中高手过招的常用手段，是有区别的。反正公主很自信，坚决认为经过自己的努力，离释心大师失守仅一步之遥了，否则他不会这样不顾风度逃之夭夭。
公主说很好，“释心大师要在沉默中变态了。有鱼，咱们追上去，打完人就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24章
后来的事就比较奇怪了, 有鱼快马加鞭追赶，结果追了将近二十里，都没有再发现释心的身影。
公主大惑不解, “难道是我们跑得太快，跑过头了？要不放慢些速度, 万一他追不上我们呢。”
绰绰和有鱼一向什么都听公主的, 说慢些就慢些。有鱼的小皮鞭只是偶尔轻拂一下顶马的马臀, 这马的脚程已经比骆驼还慢了，又蹉跎了大半天，释心就像一滴露水, 蒸发得一干二净。
公主终于明白了, 一个人要真想躲着你，有的是办法。道路千万条，通往云阳不光有陆路, 还有水路。
公主靠在窗口，弃妇般的失落情绪不断高涨, 苦闷地咕哝着：“别人嫁人都很容易, 为什么我就那么难！我堂堂一国公主，一路摸爬滚打从上京追到这里, 佛祖都快被我感动了，偏偏他没有, 是我的方法不对吗？你们还记不记得国相的孙女？就是那个一脸麻子还有狐臭的小丫头，十四岁那年就有人排队登门求亲, 我呢？”公主哭出来, “我活到十七岁都没人要，实在太失败了。”
公主确实很可怜，但是看她痛哭的样子, 却又极其好笑。
绰绰强忍着安慰她：“殿下是金枝玉叶，谁那么有自信，敢向国主提亲。”
有鱼说对啊，“国相的孙女相亲之后都没有下文，直到今年才嫁给了自己的表哥，据说是因为国相答应送他两百亩地作为嫁妆。所以殿下，您一定要看开点，您不是没人要，是国主没有宣布您的嫁妆。如果国主答应送人家两座玉矿，驸马候选人一定会从王治排到阳关。”
公主听完，哭得更大声了，“想我一国公主，有钱有貌有地位，还要落得贴钱找男人的下场……”
绰绰愁眉看着公主，叹了口气，“归根结底，因为殿下是飧人。飧人是医治镬人的良药，即便嫁作人妇也有可能被掳走，所以国主答应上国使节的请求，肯定是为了以毒攻毒。”
公主翻了个白眼，这哪里是以毒攻毒，分明是送羊入虎口。楚王如果愿意娶她，那些镬人还不敢轻举妄动，楚王若不肯娶她，她就是死路一条。拐了个弯还是回到原点，除了继续纠缠释心，公主的人生无解。
哭过悲过，壮士仍需努力。
公主平了平心绪道：“他有心躲我，这一路上不可能再遇见了。咱们也不用找他了，直取达摩寺，先他一步赶到，给他个惊喜。”
惊不惊喜不知道，反正惊吓肯定是跑不掉的。
不过绰绰有鱼绝没有二话，研究过行军图后，小鞭子甩得啪啪作响，顶马撒开四蹄，狂奔向了远方。
从上京到云阳，步行需要二十日左右，路程已经过半，驾车至多再有五日就能赶到达摩寺。
娇滴滴的公主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变得十分顽强，赶路再辛苦也没有抱怨。可人马经得起颠腾，车却经不住，在经过一处弯道时舂断了车轴，一个轱辘先她们一步跑了。有鱼大惊，忙拉住缰绳，失去了平衡的马车还是栽在了道旁的野地里。
公主和绰绰灰头土脸爬出车厢，浑身上下检查一遍，还好没有磕破皮。
有鱼蹲在车前检查，失望地说：“上邦大国的马车质量还不及我们膳善。”
抱怨归抱怨，修还是得修的，恰巧前面有个车行，有鱼过去请来了修车匠，那修车匠看了一眼，“车轴断了，这里没有上好的轴木，先拿普通的顶一顶吧，换一根三十文。”
有鱼看看十步开外的公主，她和绰绰顶着一块大布，布的四角勉强够着地面，乍看像个帐篷。反正三十文也不算贵，有鱼便没有请示，点了点头说：“换吧。”
修车匠嘴里应着，一面扭头打量，只看见小帐下的四只脚。有鱼的脾气暴躁，迈腿凶神恶煞地挡在前面，“劝你别看，里面有麻风病人，看多了小心被传染。”
修车匠闻言讪讪笑了笑，扬声唤徒弟，让他把配件扛过来更换。
修车的时间比较长，有鱼刚开始还在一旁查看，后来便坐到路边上休息去了。隔了好一会儿，听修车匠喊好了，跑了车轱辘的马车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有鱼检查过后付了钱，通知公主和绰绰上车。修车匠站在车旁，扬着笑脸提点：“下个镇子在十五里开外，日落之前你们赶不到。”
有鱼迟疑了下，“这里附近有镇子吗？”
修车匠说有，“前面三岔路往南二里有个镇子，镇上有吃有喝有住，要什么有什么。”
有鱼道了谢，驾车跑起来，回头问绰绰，干粮还有多少。
绰绰翻了下包袱，只剩两个饼子一捧花生，公主抱着膝头说：“我想吃樱桃糕了。”
别的方面可以受委屈，吃上决不能委屈了自己。于是戴起娑婆环，娑婆树皮的功效还在，出入市集问题不大。有鱼奉命调转马头往小镇上赶，跑了有一柱香工夫，看见个牌坊一样的门头，上面写着巨大的四个字——水流流水。
绰绰挠着头皮琢磨，“到底是叫水流镇呢，还是叫流水镇？”
别管他什么镇，能买到樱桃糕就行。
公主隔窗朝外张望，上国是真的富庶，就连这样的小镇都是五脏俱全。
要进镇子了，进去就得花钱。保管财物的绰绰开始翻找，可是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钱袋子。起先以为只是记错了地方，后来越找越急，连公主都慌起来，“别告诉本公主，咱们一贫如洗了。”
绰绰嘴里说不会，心里却开始绝望，来来回回找了四五遍，确定钱全没了。她白着脸问有鱼：“到底是翻车的时候丢的，还是修车的时候落在车里，被那两个修车匠偷了？”
车外恰巧有人经过，听见了主动搭话：“你们上套了，那两个人是惯犯，专设陷阱坑你们这些过路的远客。”
有鱼一听怒发冲冠，“我找他们去！”
“没用，人早跑了。”
三个人干瞪眼，“那可怎么办？”
车外的人说没办法，“最近的衙门离这儿七八里远，那些人得了手，起码十天半个月闭门不出，根本拿不住他们。我劝你们还是另想办法挣盘缠吧。”边说边抬手一指，“前面有个夜市，常有需要短工的店家出来招揽人手，三钱五钱的，多少能应个急。”
三个人合计了一番，面子这种身外之物一点都不重要，不管怎么样得去碰碰运气。王府的那两个护卫来无影去无踪，天知道还在不在，求人不如求己，先攒够几个包子钱，赶到云阳再图后计。
于是马车驶入了夜市街道，人来人往灯影错落，这小镇的夜晚居然出奇热闹。招募短工的不少，粗略数数得有二十来个，统一举着写有“聘”字的木牌。只是大多工作不合适，都是体力活儿，公主和两个娇奴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一问要扛粮袋、砸地桩，脑袋纷纷摇得拨浪鼓一样。
不过倒有一个赚钱的机会，非常适合公主殿下，干起来既不费力，给的价也很高。
有鱼说：“殿下试试吧，咱们能不能吃上饭全看您的了。”
公主扬了扬眉，“画画呀，不在话下。”就是这么自信。
话音方落，一个扎好的纸人被递了进来，大红披帛绿裙子，扎得喜气洋洋。
公主悚然，想起谢家堡的遭遇，一阵恶寒，嫌弃地拿手拨弄了下，“这算哪门子的画画，我可没干过这个。”
过来谈生意的纸扎店老板不停游说：“异曲同工嘛，画纸人也是画。小店今日接了一宗大买卖，手上活计来不及完成，这才打算找两个帮工。我跟你说，我们是按画工定酬劳，画张脸，再画几笔衣裳的褶子，能赚三钱。今天这单，玉女要绝对漂亮……”边说边打量了公主两眼，“要是照着你自己的样子画，画一个给二两。”
二两啊，不少了，能买好些吃的，也勉强够她们坚持到云阳了。只是有点晦气，但公主向来不信鬼神，便伸出了三指一划啦，“给三两就画了。”
纸扎店老板略一沉吟，右拳击左掌，“成交。”
谈妥了就动笔，公主舔唇开始作画，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剪水双瞳，小鼻子又挺又翘。活儿要么不接，接了就得做好，公主拿出了给自己化妆的耐心，末了在齐胸襦裙上方画了根开叉的线，这纸人立刻变得性感又丰满。公主右手往外一递，左手探了出去，那纸扎店老板验货后觉得十分满意，当即就给了三两。
公主表示愿意再画一个，对方摇头，“一个足够了，专情的人比较长寿。”
公主心想人都死了，还长寿，是打算在阴间常驻，再也不投胎了吗？反正交易结束，钱也进账，只做成这一笔也是赚的，遂拱拱手，就此别过，拿着三两银子置办了好多吃的，最后还剩下二两。
公主仰在车里，边吃樱桃糕边感慨：“天生我才必有用……”
因为小镇上人多眼杂，不知里头有没有潜伏着镬人，为了尽可能避人耳目，还是决定连夜上路，走上一段，再择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夜。
马车在黑洞洞的林间小道上慢慢前行，头顶树木参天，只有车角一盏风灯，在这浩大无边的世界里发出迷梦的亮。
忽然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红光，想必也有人赶夜路。大家起先没在意，等走近了才看清，挑灯的几个人穿着吉服，腰上系着红绸，那样子鬼气森森，荒郊野外看着十分瘆人。
有鱼心说不大妙，摸了摸垫在屁股底下的弯刀。
马车不能停，怕停了打草惊蛇，最好能错身而过，谁也不招惹谁。可那些人似乎是有备而来，在相隔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这些人很有规划，排列出一个规整的方形，中间站着一位身形风流，却披着红纱看不清面目的男子。
车里两个脑袋探出来，一左一右摆在有鱼两侧，有鱼扬声吆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麻烦让一让。”
对面挑灯的说：“夜行迎亲，恕不避让。”
公主都是被活埋过的人了，还怕他们作梗？当即喊回去：“装神弄鬼，信不信撞死你们！”
众人集体沉默，弄得公主有点尴尬。
最后队伍正中间的人终于出声叫了声“娘子”，那语调，既欣喜又有点羞赧。
公主和绰绰有鱼面面相觑，公主问：“他叫谁娘子？你们谁在外面惹了风流债，人家逼婚来了？”

第25章
绰绰有鱼一脸茫然, 纷纷表示洁身自好，从不在外粘花惹草。
既然她们两个都不承认，那么第三人就值得怀疑了。
惊奇的目光霎时落在了公主身上, 绰绰和有鱼说：“反省一下你自己。”
公主眨着眼，从头到尾又回忆了一遍, 确实她简单的感情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于是很好心地告诉他：“你认错人了, 我们这里没有你的娘子，快让开，别耽误我们赶路。”
可惜对方队伍纹丝不动, 中间那个人说：“没有认错人, 你就是。”
“什么？”公主有点恼火，“你们这个镇子人心这么险恶的吗，偷了我们的钱袋, 现在又想来抢人？”
气氛开始剑拔弩张，在公主高声呵斥的时候, 身后窜出两条黑影, “噌”地一声拔剑相向，原来那两个王府护卫并没有走远。
“楚王府办事, 尔等让开！”护卫嗓门洪亮，随时准备作战。公主赚钱的时候他们不便打扰, 遇到了危险，还是得第一时间现身保护她的安全。
然后对家“噌噌”七八声, 明晃晃的刀尖向前, 刀身在灯笼的映照下发出寒光。
眼看要打起来了，对方还人多势众，这就比较难办了。
正在公主考虑如何脱身的时候, 那个叫娘子的人很有化干戈为玉帛的诚意，抬手压了压道：“都是一家人，不得无理。”
哇，这就是一家人了？这骗子套起近乎来，手段居然那么熟悉！
公主蹙眉看过去，不知道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对策，那人比了个手势，身边的人尽数后退，他却迈前了一步，柔声说：“娘子，你我行过礼，有过婚约，我叫你娘子天经地义，你就不要推辞了。”
公主大惑不解，脑子飞快转动起来，看了看绰绰有鱼说：“难道国主另外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我怎么不知道？”
绰绰和有鱼比她还迷茫，纳罕地摇摇头。
对面的人显然有点着急了，拍着胸口说：“我啊，是我啊！娘子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我说出名字，你一定记得。”
公主戒备地看着他，“敢问尊姓大名。”
“谢邀，”那人说，“谢家堡少堡主……”
他话还没说完，公主便怪叫起来：“我去，闹鬼了！”一面疯拽有鱼，“快跑、快跑！”
鬼是没有人权的，有鱼抄起鞭子一甩，对面众人顿时被撞了个人仰马翻。
马车摸着黑极速奔驰在林间小道上，惊起了道旁树顶上停歇的昏鸦。轰然一片嗡鸣，无数翅膀拍打，掀起巨大的声浪。
绰绰哆嗦着说：“那是真鬼还是假鬼？谢邀是谁？是谢家堡那个死了的少堡主吗？”
绰绰的旧事重提，吓出了公主一身冷汗，她睁着惊恐的大眼睛说：“他们抓我陪葬那天，谢堡主说他儿子都死了七天了，谢夫人怕他烂了，才没有开棺把我塞进去。我以前以为人死如灯灭，没想到这谢邀在天这么有灵。”公主说着都要哭出来了，“我被鬼盯上了，他要抓我回去，这下可怎么办？”
挂在车厢两侧的王府护卫说：“公主殿下是我们楚王殿下的，只要有标下等在，那只鬼再来，我们把他砍成八截，殿下别怕。”
公主听了稍感安慰，但人和鬼斗，恐怕不是对手。
“快去达摩寺，我要找释心给我驱鬼。”公主呜咽着说，“我招惹上脏东西，他也有责任。鬼的阴气那么重，都是晚上出没，我觉得释心大师应该夜夜和我同床共枕，以保本公主安全。”
情况这么紧急，公主还满脑子色情思想，车外的王府护卫暗暗感慨，果然陛下和太后的眼光独到，找到这么一位百折不挠的神人，楚王殿下还俗有望。
绰绰一直回头看，担心那些鬼会跟上来。原本马车跑得快，心里还有些侥幸，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可当那几个红点再次出现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狠狠闭了两下再看，发现那些红点越来越近，她绝望地哀嚎起来，“他们跟上来了，我们逃不掉了……”
大夜里遇鬼，离天亮还有很久，今晚怕是要命丧黄泉了。
公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做好了最悲壮的准备，“如果实在打不过他们，你们就别管我了，各自逃命去吧。”
本来以为绰绰和有鱼一定不会抛下她不管的，谁知那两个没良心的说好，“我们会每年给殿下上坟的。”
公主气得倒仰，刚打算开口骂她们，那些鬼已经策马赶超，把马车逼停了。
谢邀的马踏着小碎步上前来，歪着脑袋问：“娘子你跑什么？”
公主和绰绰有鱼缩成一团，“你……你不要过来……”
王府护卫不信邪，执剑跳下马车向谢邀攻去，被他身后的随从拦截了。
谢邀翻身下马，一步步朝马车走来，边走边摘下发髻上覆盖的红纱，嗓音里带着委屈的声调，说：“娘子，我没死，不信你摸摸，我身上是暖和的。”
其实对于公主来说，不管他是不是鬼，都一样可怕，因为谢邀本身就是个镬人。在这之前公主也唾弃他盖着红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嫁人，现在他把红纱摘下来，纱后的下半张脸带着金丝编成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含情的丹凤眼，顾盼之间水光潋滟。
公主怔了怔，“别以为戴个嘴套，就能骗取本公主的信任。”
谢邀长长呃了声，“通常我们称之为口罩，不是嘴套。”
不管叫什么啦，鬼已经够危险了，镬鬼杀伤力更可怕。
有鱼壮起胆子挡在公主前面，“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谢小堡主，我们殿下无端被你们埋进墓里已经很倒霉了，不向你们谢家堡讨公道是我们殿下宽宏大量，你们非但不感激，还不依不饶追上来，想干嘛？讨那一万两买人的银子吗？”
“告诉你，我们没钱！”绰绰也叫嚣，就是这么穷横，天不怕地不怕。
谢邀摆了摆手，“误会误会，我不是来要债的，是想与娘子永结秦晋之好。”
公主说：“结什么，你一个镬鬼，还敢肖想本公主？”
谢邀的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无奈来，“我说了，我是人，不是鬼。只因那日和天山第一刀约架，被击中了上星穴，家里人以为我死了，就给我装棺停灵了。后来我爹买人给我殉葬，我那时候隐约听见一些，但神志还不清醒，无法呼救。幸好下葬后娘子刨洞逃了出去，谢家人第二日发现封土堆被人动过，打算重新安葬我，我才得以有机会重见天日。我能活着出棺，全都是娘子的功劳，因此我决定放下江湖恩怨，先解决我们的私事。”
有了来龙去脉，是人是鬼才算水落石出。
公主感慨：“七天不吃不喝居然没饿死，你命够大的。”
谢邀谦虚地摆了摆手，“之前我虚长了几两肉，身上储备较多，紧要关头能扛饿。”
这一饿，饿出个好身材来，倒也不枉一死。
不过公主还是很惧怕他，躲在有鱼身后说：“谢小堡主，你我是阴差阳错打了一回交道，你爹买下我，我引他们救回了你，就算两清了。你要表达的感激，本公主收到了，萍水相逢就此别过，没有其他事，本公主就继续赶路了。”
谢邀说那不行，“娘子不要叫我谢小堡主，可以唤我小字知虎。我长途追寻是为了给你个交代，毕竟你穿上了我谢家的喜服，就是我谢邀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这里说完，王府护卫不干了，一面拼杀一面大骂：“要点脸吧，不讲先来后到的吗？我们楚王殿下才是公主殿下的正夫！”
谢邀听了，脸色不豫，从那双眉毛打结的程度可以看出来。他沉默半晌，公主以为他会勃然大怒，谁知他竟然松口说也行，“他要做正夫，那就让他做，反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还俗。”
公主的下巴险些掉下来，“喂，你们到底再说什么！”
谢邀忽然扬手，向她抛过一样东西来，公主以为是暗器慌忙躲避，结果落在面前的是一把钥匙。
谢邀道：“你忌惮我是镬人，我此番追求你，你一定不肯答应。但我是很有诚意的，为了表明我的态度，我把钥匙交给你，没有这把钥匙，我永远卸不下面罩，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钥匙落在车板上，公主和绰绰有鱼低头看，彼此交换了下眼色。
公主疑惑地问：“你都把嘴锁上了，还怎么吃饭？”
结果谢邀翘起手指一掀，嘴部正前方打开了个一寸来宽的小门，“进食开启，平时关闭，边缘作无缝设计，既方便又美观。”
车上并排坐着的三个人齐齐为他的智慧鼓掌，公主心想这么好的创意，可以拿来借鉴一下，等将来释心还俗，就再也不怕他忽然暴走，咬她一口了。
只是眼下面临的难题，还是得先妥善解决。从来没有过追求者的姑娘，在忽然遭遇示爱时，一般都是先震惊，后高兴，再考虑接不接受。如果此人不合心意，即便是婉拒，也不会疾言厉色，毕竟很感激人家的一番美意，让她白纸般的人生不显得那么枯燥和不紧俏。
公主也是这样，她一改之前的粗鲁，柔声道：“谢小堡主的美意，本公主心领了。上国有没有二夫侍一女的例子我不知道，我们鄯善国原则上一夫一妻。像刚才那位护卫说的，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是来上国做楚王妃的，别人就不考虑了，谢谢。”
谢邀有些着急，“娘子，不管你考不考虑，都已经和我死同穴了，我谢邀从不负人，这次一定要给娘子一个交代。”
公主被他“娘子、娘子”，叫得头皮发麻。她张开五指往前一比，“谢小堡主，本公主是遭人贩卖，被迫给你陪葬的，我们之间照理说是残害和被残害的关系。你别再这么称呼我了，我跟你说，不是谁都有资格管我叫娘子的。”
谢邀沉吟了片刻，“你心里只有楚王吗？”
公主毫无疑问地点头，“没错。”
“可是楚王并不喜欢你，我在墓里都听见了。”
被人揭了伤疤，公主枯着眉啧了一声，“这叫情趣，看来你不懂，我就不和你过多解释了。本公主着急赶往云阳，不能在这里虚耗时间，谢小堡主，麻烦让一让。”
谢家堡在泾阳也算名门望族，谢邀的出身让他顺风顺水了二十年，从未受过任何波折。本来以为这位膳善公主得知他死而复生，会哭着喊着要嫁给他的，谁知预料出现了偏差，她还是一心想着那个秃驴。
谢小堡主忽然对人生产生了怀疑，要是论先来后到，明明是他和公主先举行了仪式。哪怕他当时躺在棺材里，也是光明正大，合乎公序良俗的呀。
“你不能这么对我。”谢邀说，感受到一股淡淡的，遭遇背叛的忧伤。
那些打斗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过招的速度和力度，十几只耳朵竖得笔直，分明在偷听这里的进度。
谢邀对于被拒，倒没有特别大的愤怒，无非人生计划被打乱了而已。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手下看笑话也不太好，于是他灵机一动，说这样，“做不成夫妻，结个异姓兄妹好吧？谢某人在江湖上也算有点地位……”边说边压低了嗓音，“给个面子。”
那自然是没说的，亲戚不嫌多，公主蹦下车，爽快地对着长天跪下了，“今日我和知虎兄结拜为兄妹，愿天地作证，当哥哥的不能对妹妹起歪心思。”
谢邀撩袍下跪，“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我当，世上无人再敢欺负公主殿下。”
双双磕头拜下去，就算礼成了。
公主站起身，拍了拍膝头道：“知虎兄，我们的钱袋，该还给我们了吧？”
谢邀说：“好的，姐妹。”将那个绣着对眼纹的袋子交到了她手上。
绰绰和有鱼惊呼起来，“原来一切都是小堡主设的局？”
谢邀两眼一弯，“这不是为了安排公主画纸人，勾起公主陪葬的回忆嘛。”说完怕公主追究，不敢再继续下去了，十分体贴地说，“既然我都追到这里了，不如送你去云阳吧！姐妹你要是能把楚王拿下，他就是我妹夫，以前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
公主和心腹们合计了一下，觉得队伍里有个镬人，好像是件很不错的事。有他护送她们去达摩寺，路上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公主说好，“那就有劳知虎兄了。不过你们谢家到底和楚王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邀道：“也不算深仇大恨，不过是靖王把我姑姑介绍给楚王，楚王看不上她，这门婚事没结成。我爹觉得受了侮辱，单方面结仇，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反正当不成姑父当妹夫，谢小堡主觉得赚到了，人生真是兜兜转转，充满了趣味性啊。

第26章
谢邀说：“姐妹, 这次就看你的了。原则上来说，我很欣赏你这种一往无前的决心，希望你不要铩羽而归, 一定要坚定地完成自己的人生理想。”
公主说会的，“好看的人一般都很好命。”虽然国主老说她的美貌是拿智商换的, 她也并不在意, 她知道自己, 只是心胸比别人开阔了些，但一点都不傻。老天特地赏赐的这张脸，就是为了让她成为释心大师的噩梦。
反正有了谢邀的加入, 队伍壮大了很多, 一行人开始向云阳进发。托谢邀的福，公主在连着风餐露宿十几日后，终于在客栈吃上了一顿好饭, 睡上了一夜安稳觉。连绰绰有鱼都很感激他，说谢小堡主是泾阳活菩萨, 不但会付钱, 还会安排好她们的吃穿住行。
不需要动脑子费力气的生活，是绝对美好的生活, 有鱼已经不用再顶着烈日赶车了，和公主及绰绰坐在车厢里吃花生闲聊。偶尔撩起窗上的细纱往前看, 谢小堡主一身绿衣撑着白伞，圆滚滚的马臀扭动, 他细长的身子也跟着节奏轻摇, 看上去像一条绿瘦蛇。
有鱼捻着花生衣，有感而发：“其实我觉得这位小堡主挺好的，殿下也可以有第二种选择。这次赶到达摩寺, 要是释心大师实在不愿意还俗，殿下就嫁给谢小堡主吧！”
义兄这种职业灵活机动，朋友之上，兄妹未满，随时可以调整位置，如果公主殿下愿意退而求其次，他肯定不会推辞。
然而公主的信念很坚定，“本公主的人生没有失败两个字。我觉得释心大师已经对我动心了，只要我再加把劲，他就会是我的掌中物。”
公主向来如此，浑身上下充满没来由的自信。不过再回头想想，释心为了脱身，都使出了打晕人的昏招了，由此可见公主的推测，隐约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现在释心大师怎么样了？没有公主骚扰的一路，是不是快活似神仙？公主很期待再和他重逢，这次一定要杀他个措手不及，让他无路可逃。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赶路的途中公主也和谢邀交换心得，“你说我究竟怎么做，才能让那个镬人对我欲罢不能？”
谢邀和她并排坐在路边的枯树杆上，面罩依旧戴着，口水咽得震天响，“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让镬人欲罢不能。”
公主扭头打量他，他双眼直视前方，那喉结滚动匆忙，像鞠球落进了奔涌的溪水里，载浮载沉，要灭顶一般。
公主往边上让了让，“我想起来了，你爹说你没有尝过飧人的滋味……你给我冷静点，千万别乱来。”
谢邀说知道，“别太小看我的自制力。”
“那你咽什么口水？”
“咽口水是本能，谁让你长得甜美。”谢邀很懂说话艺术，在阐述真相的同时，不忘赞美她一下。但见公主依旧保持警惕，遂叹了口气说放心，“我们小时候看见别的孩子吃糖葫芦，也会馋得流口水，但你不能不问情由上去就抢。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懂规则，否则和禽兽有什么两样？”然后边说边招手，“来呀姐妹，坐得离我近一点儿。我是因为难得闻见飧人的味道，才会变得这样。只要多闻闻，闻习惯了，口水自然流不出来了。”
公主选择相信他，还是挪了回来，“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谢邀想了想道：“我跟你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各自的打算。如果飧人的魅力对他不起作用，那么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怒刷存在感。”
公主搓着手道：“我已经刷过好几轮了，渐渐也掌握了一点技巧。但是上回彻底把他吓跑了，他要是躲进寺里，那我岂不是永远见不到他了？”
谢邀说未必，“就是个铁桶，我也能给他钻出个窟窿来，别说一间寺庙了。”
公主双眼顿时雪亮，“知虎兄，你有什么妙计？”
谢邀举起一手作指点江山状，公主满含希望准备洗耳恭听，结果他吸进去的气又吐出来，尴尬地笑了笑道：“我还没想好。”
公主顿时萎靡，垂下脑袋，胡乱在地上画圈。谢邀拍了拍她的肩安慰，“不要着急，等到了云阳，我想个办法让你混进达摩寺。这里离云阳还有七十里，马车得走上两天，这两天你不能不高兴，女孩子发愁就不好看了。”
谢邀和大多镬人不一样，他有比较细腻的心思，在泾阳素有妇女之友的美誉，因此和公主相处起来没有半点隔阂。
公主听了他的话，摸着下巴喃喃自语：“混进去也不能长久，我得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便于我长期自由出入达摩寺。”
谢邀随口道：“办法多的是，和尚们总得吃喝拉撒，人多事也多，事多机会就多。”
就是这无心的一句，忽然给了公主启发。她站起身高兴地蹦哒了两下，“知虎兄，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可以名正言顺进入寺庙。”
谢邀对她的计划很好奇，“是什么？先给我透露一下？”
公主却长发一甩跑开了，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等着瞧吧。”
谢邀看着她的背影发懵，心说真是个机灵的小可爱，达摩寺在天岁寺庙中的级别很高，想混进去恐怕不容易呢。
无论如何，公主殿下高兴就好。谢邀两手交扣在颈后，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大家连赶了好几天路，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大树下修整进餐，等歇够了，再重整队伍继续出发。因为公主心里酝酿着绝妙计划亟待实行，这回脚程加快了些，第三日晌午时分，就进了云阳城。
云阳是天岁人的圣地，因达摩寺名扬天下。谢邀赶着公主的马车，带她到山门前溜达了一圈，不用开窗，车厢里已经装满了浓郁的迦南香。
谢邀叩了叩车门，“要不要进去上柱香？”
公主说不要，车门开了小小的一道缝，一只眼睛凑在缝上，躲在谢邀身后远远窥望，“我不能现身，免得被人看见，坏了我的计划。”
她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到现在都没透露，谢邀也不追问，充分显示出一个完美备胎的过硬素养，“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公主望着香烟缭绕，黄墙黑瓦的庙宇，沉吟了下道：“知虎兄，你替我打听一下，庙里的蔬果是由哪些农户供应的。”
谢邀回过神来，“姐妹，我好像知道你的计划了。”
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谢邀的手下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达摩寺的采购链摸清了。
“城郊有很多信佛的农户和豆腐坊，达摩寺日常的果蔬都是他们供给的。其中有一家农户，上年男人病死了，庙里为照顾遗孀，平时采买最多。”
谢邀听了一拍巴掌，“寡妇，不错！”
公主却犹豫，“菜上有虫，我害怕。况且现在这个时节收成正好，菜农不合适。”
谢邀不明白了，“收成好不好吗？可以每天往返达摩寺啊。”
公主摇了摇头，天光倒映在她眼底，那眼眸微转，如落入深碧中的月亮。
“给我准备几箱豆腐，黄昏我要送进寺里去。”
谢邀愈发迷茫了，边上随从也很犹豫，“公主殿下，一般送货都是在清早，您黄昏送豆腐，有什么讲究吗？”
公主望向山门，微眯了下眼，那一瞬的神情简直像个蛇蝎美人，“我想找庙里的主事谈一谈。”
这是打算借着送豆腐单刀直入吗？谢邀摸不清她的路数，既然她已经拟订了计划，那就这样实行吧。
几箱豆腐好搞，花上三钱银子就买来了。小小的担子摆在客栈门前，门内的公主一直没有出现，连绰绰有鱼都关在里面，不知究竟在捣鼓什么。
等了好久，门终于打开了，谢邀迎上去叫了声姐妹，“你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然而屋里并没有公主的身影，倒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上包方巾的女人站到了他面前。这乡野女人皮肤黝黑，右边脸颊上有颗硕大的黑痣，痣上还长着寸来长的毛……
谢小堡主退后了半步，惊声道：“请问你哪位？”
农妇眨眨眼，眼睫间满是狡黠。谢小堡主这才认出她，讶然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男人对化妆术永远一知半解，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胎。公主把黑痣剥下来让他看了眼，谢小堡主方才确定她不是毁容，而是易装了。
公主提着裙子迈出门槛，把豆腐担子担上肩，叫绰绰有鱼来看，看她走路的姿势怎么样。
一排人在她背后审视，杨柳细腰，迈起步子来摇曳生姿，这种身材活脱脱豆腐西施，不看脸光看背影也能过一辈子。
有鱼不得不纠正她，“不是这样，步子迈得大一些，力使在两条腿上，腰和屁股不能扭。”
公主起先无法领会其中诀窍，经过有鱼再三的示范，终于略微有了改善。自觉已经很不错了，回头问大家，“现在呢，怎么样？”
结果那群男人个个直眉瞪眼，谢邀倒还算如常，但金丝面罩下有血渗出来。公主呆呆看着他，谢小堡主吸了吸鼻子，说“很耐看”。
总之走得太妖娆，不具备农妇的敦厚朴实，公主练了好半天，勉强通过了有鱼的考核。到了送豆腐的时候，公主的肩膀早就疼得抬不起来了，但依旧咬牙挺直了腰杆，由谢邀护送到了后山山脚。
“我已经打探好了，寺里没有镬人，都是普通人，你进去不会有危险。释心和尚还没回达摩寺，不过按脚程算应该也快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怎么样，但作为兄长，我会全力支持你的。”谢邀按了按她脸上的痣叮嘱，“小心点，我就在这里等你消息。如果发觉不妙就高声呼救，我即刻带人冲进去救你。”
公主颔首，“知虎兄，多谢你了。”
谢邀摆了摆手，“凭我们的交情，谈不上。”
公主大力匀了几口气，担起担子一步步攀上台阶，那娉婷的背影，再次让谢小堡主惆怅不已。
手下的人递来一方手帕，谢邀打开面罩上小门，伸进去擦了擦鼻子。
手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问：“少爷，您从新郎沦落成媒人，可惜吗？”
谢邀的视线始终没有转移，语气显得冷静清醒。
“她很美是没错，我愿意和她结拜，愿意为她做很多事，但是一辈子戴着面罩生活，不太现实。当初把钥匙交给她的时候，我只想到解决进食的问题，却没来得及考虑个人卫生……”谢小堡主说着，忽然声调里带出了哭腔，“我已经好几天没洗脸了，趴着睡也不方便……现在只希望她能成功，我打算要回钥匙，做原来的我了。”
那厢公主进了山门，见到了伙房主事。
主事掌管寺庙内三百余僧侣的吃饭问题，属于很说得上话的大和尚。平时采买事宜他也负责，但大抵交代手下僧人协理。听说有个卖豆腐的要见他，反正做晚课的时间还没到，便答应过来见一见。
先合什，道一声阿弥陀佛，大和尚问：“往常送豆腐都是赶早，施主今日怎么这时候送来？”
公主低着头，悲戚道：“大师父，郊外豆腐坊众多，竞争激烈。我无父无母，家里又没了顶梁柱，小作坊就要经营不下去了。这是我做的最后几箱豆腐和香干，特送来给大师们添斋菜，结个善缘。”
大和尚慈悲为怀，听她这么说，很同情她的遭遇，“这样吧，施主照旧回去做豆腐，每日送五箱来，算本寺向你采买的。”
公主缓缓摇头，“豆子都被垄断了，买不到黄豆，我做不成豆腐了。”顿了顿道，“大师父，我听说寺里伙房也招人手，我手脚勤快，什么都愿意干。大师父看，能不能给我安排个事由，我不要工钱，只要有顿斋饭吃，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大和尚很为难，“佛门清净地，只怕不便啊。”
公主忙道：“大师父，我面容丑陋，男人嫌我长得丑不要我了……大师父行行好，我佛普度众生，救救快饿死的我吧！”
大和尚看看面前的这位大妈，荆钗布裙，一边脸颊长斑，另一边长个大痦子，说实话相貌令人不敢直视，确切来说还是符合救助标准的。
于是拨着菩提忖了忖，“伙房里有做杂务的小沙弥，也有负责蒸饭炒菜的僧人，只是早晚课前，时间比较紧迫……这样吧，施主就负责给全寺僧人分发饭菜，到时候不需施主走动，僧人们自会统一排队打饭。活儿还算轻省，个人时间也充裕，施主看，这份工作能不能接受？”
还有什么可说的，完全符合公主的想象。她破涕为笑，连连道谢，“信女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晚聆听梵音，涤荡心中尘垢。多谢大师父，多谢大师父……我一定好好干，报答大师父的大恩大德。”
大和尚含笑合什，“施主明日一早就上工吧！”
公主扬着那张丑脸微笑点头，自此堂堂的公主殿下，就要在达摩寺后厨展开食堂大妈的新画卷啦。

第27章
公主凯旋而归, 回到客栈后向谢邀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达摩寺的大和尚是个好人，本公主三言两语的，居然就答应让我进伙房帮忙了。”公主捋着痦子上的黑毛感慨, “很好，一切顺利, 释心大师回寺后上食堂打饭, 看见我一定会高兴得哭出来的。”
设想一下那个场景, 公主殿下就忍不住想仰天大笑，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她回来后对着镜子照了下, 肩头油皮都蹭掉了一块, 如果不能成功，她就要怀疑先贤的话了。
谢邀当然很为她高兴，“我跟你说, 只要混进去，就可以谱写释心大师和伙房大娘的爱恨情仇了。”
绰绰却没有那么乐观, 愁眉苦脸说：“殿下您分得清蒜苔和韭菜吗？您连小米和大米有什么不同都说不上来, 进了伙房恐怕不消一柱香就被戳穿了。要不然您再去问问，能不能带两个同伴进去打下手？”
公主说不行, “那大和尚是看我长得丑，才松口让我进后厨的。你们两个年轻貌美, 进去搅乱了小和尚们一池春水，那达摩寺可办不下去了。”
有鱼说：“大师们参禅悟道, 不是得经受得住美色考验嘛。我们自愿提供, 每天在寺里晃悠两圈，闲暇时候还可以帮着摘菜洗碗，扫地擦桌。”
谢邀嗤笑, “得了吧，和尚们清心寡欲敲木鱼挺好，何必特地弄两个女人进去庸人自扰。至于五谷不分，豆腐娘只要认得黄豆就行了，谁规定必须知道小米和大米的区别，是吧姐妹？”
公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太阳都下山了，想去粮油店认五谷也来不及了，反正凭着她的聪明才智，进了山门可以边干边学。
对未来的畅想，公主已经不限于在食堂打饭了。要是干得不错，慢慢可以发展业务，比如安排那些僧人的住宿，分发一下被褥呀，定期检查一下卫生什么的，从吃渗透进住，释心大师还想逃出她的魔爪，除非他不在达摩寺出家。
不过公主也注意到了，谢邀的情绪似乎不高。虽然他一直坚持为她叫好，但快乐不达眼底，有些心事重重的。
“知虎兄，你怎么了？肚子疼啊？”
谢邀说没有，两道眉毛拱得老高。不过很快又转变了语气，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有点想家而已。”
公主恍然大悟，“你离家有十来日了吧？我这里已经稳妥了，你回去吧。”
“回去是要回去的，不过你那里还没有定数，现在回去我不放心。”谢邀说着，摸了摸脸上的面罩，“我一直担心一件事，你离楚王那么近，真的不害怕吗？他可是镬人，而且是战斗力最强，级别最高的镬人，万一他失控对你下手，没人救得了你，你知道吗？”
公主的小命，总在丢与不丢之间来回拉锯。这个问题她也曾考虑过，担心当然是有的，神奇的是她居然不怕。一切都要归功于他们之间开了个好头，交道从床上打起，双双被下药的情况下，同床共枕一夜都没被吃掉，因此公主对释心大师建立了强大的信心。
“他现在改吃素了嘛，再说从你的墓里逃出来之后，我和他一起赶了好几天路，吃睡都在一起，他要是想打我主意，我早变成花肥了。”
谢邀说“哦”，摸着自己的面罩，意有所指地沉吟：“换了我，一定也有这样的恒心，姐妹你相信我吗？”
公主斜眼打量了他半天，“别以为姐妹姐妹叫得亲热，我就会消除对你的戒心。本公主只相信我的释心大师，不相信你们这些巧言令色的镬人。”
谢邀愣住了，“我和那些要吃你的镬人难道是一样的吗？你都没有心的吗？”
公主当然知道他的好处，只是成心想逗他。这些天也是因为有了谢小堡主，她们才能顺利抵达云阳，这位姐妹结交的，还是十分有益的。
公主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等我明日进了达摩寺，就把钥匙还给你。”
谢邀一再暗示，就是想引她关注一下他的面罩，终于公主不负所望，主动提起了，却不知为什么，他反而又觉得有点亏心了。
“嗐！”他遮掩着摆手，“不谈这个，钥匙是我自愿交给你的。”
公主扬眉一笑，“总不能一直锁着你的嘴啊，再说知虎兄，你也该刷刷牙了。”
***
公主安顿好了绰绰有鱼，第二天早起入寺上工，可能因为前一夜太兴奋没有休息好，导致第二天险些迟到。
绰绰连揉带喊地把她弄下床，给她洗脸梳头上妆。公主闭着眼任她揉搓，全都准备好了还不肯睁眼，最后是有鱼一声喊：“释心大师昨晚回达摩寺了！”才把公主彻底惊醒。
慌忙穿鞋换衣裳，赶到山门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公主把钥匙归还了谢邀，说：“知虎兄，这几天多亏你了。等我成功后，把你介绍给我哥哥，让你做天岁最大的玉石供应商。”
膳善基本上只有美玉拿得出手，不管对谁，公主许诺的都是让他当玉石供应商。
谢邀握着钥匙点了点头，“搞不搞玉石是小事，最要紧的是你进去后人身有保障。我在客栈包了长期客房，如果达摩寺混不下去了，就回云来客栈，然后派人传话给我，我得了消息，立刻就来接你。”
公主说好，摁了下黑痣向山门走去。忽然“当”地一声，寺庙的晨钟被敲响了，拱形的山门由两个沙弥合力推开，谢邀目送着公主，独自走进了那片梵声里。
寺庙里的秩序井然，公主看着十几位僧侣列队从长廊上经过，每个光头都不一样。不得不说，那么有世俗气的公主，身处这圣境中时，也感受到了心灵被涤荡的快感。青山绿树还有白衣的僧侣，这里远离红尘，好像一下子放空了内心，人也变得耳聪目明起来。
“施主可是尉大娘？”
公主回身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站在对面廊庑上，合什向她拜了拜。
“主事已经吩咐过了，尉大娘来了便往后厨去。”小和尚躬了躬身，“大娘请随小僧来吧。”
公主对大娘这个称呼，报以了礼貌克制的微笑，边走边腹诽，这些和尚的眼神是不是都有问题，说被男人抛弃，就成大娘了吗？脸忽略不计，没看见她身材多窈窕吗？还有这柳腰，扭两下谢小堡主的鼻血都下来了，他们居然管她叫大娘，再不济叫声“嫂子”也可以啊。
当然不平归不平，初来乍到意见是不能提的，公主懂规矩。
她跟着小和尚进后院伙房，毕竟提供三百多僧侣饭食的地方，只觉大得惊人，甚至比膳善的光明殿还要大。那炉灶是巨型的，锅子也是巨型的，十来个灶头一齐上阵蒸包子，白茫茫的烟雾填满整间伙房，人像走在云里一样。
一不留神，对面有僧人捧着大叠饭碗杀到，公主忙闪躲，僧人一阵风似的错身而过，很快便又消失在无边的蒸汽里。
小和尚见她迷茫，笑着说：“大娘初来，一时不习惯，等熟悉了伙房上饭的流程，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过会儿会有师兄把粥桶注满，搬到前面长桌上去，大娘只负责打粥和分发馒头咸菜就行了。”
公主嗳了声，左顾右盼，“小师父，寺内所有僧人都会来伙房打饭吧？有没有哪些高僧，是需要另外预备好送进禅房里的？”
小和尚说：“大娘叫小僧圆觉吧。寺内僧侣一般都是亲自来打饭，连老方丈八十高龄了，也是每日到伙房用斋饭。”
公主点了点头，又接着刺探，“你法号叫圆觉，那么释字辈的，是你师叔还是师侄啊？”
这回小和尚微停顿了下，仰头道：“释字在达摩寺不排辈，只有一人冠这个法号。大娘认得释心大师？”
“啊啊啊……”公主忙心虚地摆手，“不认识，只是以前听说过，据说此人来历不一般……那个，本公……那个，粥桶已经搬到前厅去了，不说了，我上工了。”
公主麻溜遁逃了，边走边庆幸，还好跑得快，不然就露馅了。看来以后还得多注意，不能急功近利，万事得慢慢来。反正她有大把时光骚扰释心大师，这回是瓮中捉鳖，不怕他躲到天上去。
公主喜滋滋系上围裙，迈进了前面僧人进餐的厅房。
给她安排工作的年轻和尚也挺客气，见到她合什一拜，说阿弥陀佛，“有劳大娘了。”
公主说：“好好好，举手之劳。”一面拎起了粥桶里的铜勺，掂一掂，份量还不轻。
在伙房里做事的都是圆字辈，之前的叫圆觉，这个叫圆慧。圆慧卷起袖子给公主做示范，两勺米粥，半勺雪里蕻，一个馒头，是僧侣们早上的餐点标配。
公主看着他打了两份，手稳得很，果然经验老道。后来圆慧便让到一旁，示意公主动手。公主也不矫情，都混成这样了，可以暂时忘了自己的身份。粥汤舀起来，馒头分派起来，起先还哆哆嗦嗦乱晃，等打过了二三十份，渐渐掌握了技巧，这项工作就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每一位到她面前的僧人，她都要抬眼看一看，可惜没有她要找的人。再朝前望望，队伍排得很长，还是很有希望的。于是重新振作起来，左手能写字的特长也得到了发挥，右手干累了换左手，干得可谓风生水起。
只是可惜，直到最后一个和尚端着粥碗咬着馒头离开，公主都没能等到释心大师。她不死心，转头问圆慧：“这就完了？寺里的大小师父都来齐了吗？”
圆慧说齐了，端起自己的那份准备去找座位，公主表示不对，“寺里一共有三百四十七位僧人，今天只来了三百四十五位。”
圆慧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这大娘不一般，居然把人数清点得这么仔细，当即对她肃然起敬，“大娘你真是太有心了！是这样的，西堂大师父这两日正辟谷，还有一位入上京办事还未回来，因此今天只有三百四十五人。”
公主有点失望，这人为了避开她不惜绕远路，大概真的怕透了她吧？
不过没关系，他早晚会回来的。在这之前公主决定先适应庙里的生活，顺便和主事讨间小柴房解决住宿问题。毕竟这庙里没有第二个镬人，相对安全，普通人是闻不见她身上气味的，没有人会怀疑她的身份。只要在寺里住下，那么一去九进一，等于同居，释心大师八成要高兴坏了。
公主嘿嘿笑起来，边笑边喝粥，一旁的圆觉问：“大娘，你在笑什么？”
公主回过神，忙说没有，“我是觉得打饭的工作我能胜任，高兴的。”
圆觉颔首，“不过这才是早饭，午间有加菜，会更忙一些。”
公主说不要紧，“我们农户人不怕辛苦。”当然脑子里有别的算盘，旁敲侧击着，“我刚才听圆慧大师说，释心大师入上京办事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过几日不是有法会吗，所有僧人都要参加吧？”
圆觉虽然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对释心大师那么关注，但还是据实回答她，“今年是释心大师剃度的头一年，他必然是要出席法会的。左不过这两天，无论如何会回来。”
那就放心了，公主充满了干劲，闲散的人生忽然找到了方向，从没有这样积极向上过。
到了第二天，终于有好消息传来，说释心法师已经回寺，往禅房拜见方丈去了。公主心头忍不住一阵激动，强自按捺住，如常进行开饭前的准备，惊喜必须给得出其不意。
伙房前又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公主右手拿铲左手握勺，在长桌前摆开了架势。
队伍没有那么整齐，参差的人群慢慢移动，公主打了鸡血般在几百张面孔之间搜寻。有时候预感引领，总觉得他应该会在那个方位出现，结果一张盆大的脸挡住了一半视野。
公主有点嫌弃，暗暗撇嘴，正灰心呢，那大脸盘移开了，露出后面那张眉清目秀的脸。
公主脑子里顿时嗡地一声响，阔别多日，释心大师好像比之前更俊俏了。不知是因为洗漱过后的缘故，还是靠兄弟们衬托，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沉寂、清嘉、气宇不凡。
满世界的僧人仿佛都凭空消失了，公主眼里只看得见他。草草给排在前面的和尚打了饭菜，暗数着五、四、三、二、一……来了！他来了！如此心甘情愿地到她面前来了！
打了上千份饭，公主已经能够很好地掌握每份饭菜的份量，一铲子下去八九不离十，不会厚此薄彼。
然而轮到他，饭铲多掘半分，菜勺也不颠了，咔地一下扣在他碗里，量之大，令左右的人惊诧。
释心这才察觉，疑惑地望向这位新来的大妈。大妈目光慈爱，表情温暖，咧嘴笑起来，痦子上的黑毛迎风招展。
释心眼前顿时发黑，端着餐盘的手也开始隐隐发抖，要不是现在艳阳高照，他真会以为活见了鬼了。

第28章
“大师, 别来无恙啊。”公主秋波暗递，自觉倾城。
释心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眼神错愕地望着她。怪这饭堂混浊的空气掩盖住了她飧人的气味, 他居然是走到面前才发现她的。
公主当然有很多衷肠想跟他诉一诉，比方那天他一掌劈得她多痛, 她痛定思痛后觉得不能放过他什么的。不过现在人多, 寺内所有大小和尚都在, 暂时不方便把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关系公诸于众。在做人方面，公主还是比较厚道的，逼良为娼的事不能干, 要干也得释心大师心甘情愿。
他们眼神顾盼之间全是戏, 边上的圆慧追问：“大娘和释心大师认识？”
释心不语，重又垂下了眼。他向来高姿态，也做好了公主胡说八道诬他清白的准备, 谁知并没有。
公主说：“有过一面之缘，那天我的豆腐摊子被人撞翻了, 是释心大师替我扶起来的。释心大师真是个好人啊, 就是看上去瘦了点。”边说边往他碗里又加了几块豆干，“大师长途跋涉一定很辛苦, 多吃点儿，要是不够, 大娘再给你添。”
公主笑眯眯，笑出了彼此交情不一般的意味。
作为伙房打饭一线, 量多量少都是有弹性的, 全在那一抖勺之间。有时候人情往来，连佛门净地都不能避免，世上哪里来绝对的公平, 要是真讲公平，就没有释心法号不排辈，老方丈给他另立一字的事发生了。
上百双眼睛看着，未必没有人犯嘀咕。释心看看堆得像小山的菜碗，这是来自伙房大妈的关爱。
公主满目柔情，那张刻意丑化的脸惨不忍睹，但袅袅眼波间，仍有看得见的万种风情。
释心低了低头，道一声阿弥陀佛，端着托盘转身寻坐处去了。公主望着那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背影，摇头感慨：“瘦！太瘦了！”
边上的圆觉不明白大娘对于瘦的定义到底是什么，轮到一个真正精瘦精瘦，瘦得两颊都凹进去的沙弥打饭时，大娘垂着眼皮，连看都没看一眼，漠然扣了一勺豆芽，份量精准，无可指摘。
很多时候吃大锅饭就是这样，不要指望打饭的能多给，只要不少给就是天大的运气。心态平衡，皆大欢喜，饭堂吃饭才会吃得快乐。
通常伙房办事的人，得等所有僧人都打完了饭，才轮到他们动筷子。公主的工作终于完成了，捧着自己的小碗观望，见释心对面的位置正好空着，便兴高采烈跑了过去。
扫扫袖子，施施然坐下，释心没理会她，但吃饭的动作微顿了下。
公主扒了口饭，悄声问：“大师，见到我是不是很尴尬？”
的确很尴尬，他知道自己甩不掉她，她的阴魂不散，她的韧性，全部超出了以往他对一国公主的理解。但越接近达摩寺的时候，他觉得希望越大。他期待寺规森严，能拦住她前进的步伐，结果证明是他太乐观了。
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她能这样毫无障碍地出现在山门内，并且精准直击腹地，拿起了伙房的饭勺。
他能怎么办？太难太难了……有时候难得他怀疑人生，他的修行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最无奈的是，还不能戳穿她。她乔装打扮，博得了所有僧人的同情。她说他是“好人”，好人就好人吧，总比开口诬陷他，管他叫“夫君”强。
释心吸了口气，如果这深稳沉静的身体是由看不见的弦丝紧拽支撑的话，刚才打饭一抬眼看见她的瞬间，就已经断了一半。
他问出了此生最绝望的问题：“施主，你究竟想怎么样？”
公主无辜地说：“不想怎么样，找了份工作养活自己而已。”
这个人是真的有通天彻地的本事，竟然轻而易举就打进达摩寺内部来了。他开始灰心，甚至一度觉得暗无天日，过去十余年征战沙场，再强大的敌人都未曾让他这样气馁过，他实在点拨不了她的冥顽不灵，也度化不了这个毫无慧根的人。
她不依不饶，是不是想讨个说法？他只得放下面子，主动向她解释，“上次的事，并非贫僧本意。当时施主走火入魔，贫僧是不得不出此下策，伤着了施主，还请施主见谅。”
公主唔了声，“走火入魔？”无赖地笑了笑，“没错，我是对释心大师着了魔。”
释心蹙眉，很快扫视左右，唯恐别人听见他们的对话。但这个动作做完，他立刻就后悔了，心浮气躁不成体统，看来是该到佛祖面前忏悔去了。
好在他能自控，调节心态的能力也很强大，便问公主：“施主不打算回上京了吗？”
公主坦荡地嗯了声，“大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这伙房找到了从未有过的自信。果然人不能游手好闲，必须通过劳作找到活着的价值。本公主觉得自己的人生变得闪闪发光，这两天帮着淘米扫地，虽说有些辛苦，却过得十分充实。”
释心听她说完，忽然觉得她入寺似乎也不是坏事。
环境可以重塑一个人的心境，过去她娇纵跋扈，没吃过苦，因此不屈不挠心比天高。来到达摩寺，寺里青灯古佛，粗茶淡饭，要什么都得亲力亲为，她逐渐适应这样的日子，返璞归真后，也许就此脱胎换骨了也不一定。
释心道：“施主能这么想很好，稍稍劳作，修身养性，假以时日会发现不一样的大我。”
公主赞同地冲他眨了眨眼，“大师懂我。”
这就是她刚才忽然发掘的新战略，强攻不得，可以智取。
一位需要受菩萨和释心大师点化的公主，红尘中一粒浸泡过蜜糖的沙，看似活得无忧无虑，其实内心是空虚的。和尚喜欢讲小我大我，公主就陪他念念阿弥陀佛，毕竟是奔着成亲过日子去的，先交交心，谈谈理想，当他发现达摩寺外的世界也有一个理解他的人，就不会一门心思非出家不可了。
啊，公主觉得自己真是个懂得剖析人心的小天才，她现在也是有工作有责任的，不是毫无价值的社会闲散人员了。这达摩寺里没有其他镬人，人身相对安全，每天早中晚还能见释心大师三次，显然比在外面追着他跑省心多了。
公主欢欢喜喜吃了块豆干，奇怪仔细嚼一嚼，居然嚼出了肉的味道。
她惊诧不已，拿筷子一指，压声问：“斋菜里怎么会有肉？”
释心道：“这是素肉，初一十五民间布施的，口感像肉罢了。”
公主恍然大悟，看看，人多么善于在夹缝中寻找活着的乐趣。出家人不能吃肉，就做出类似肉的素菜来，既不破戒又成全了斋菜的多种口味，真是一举两得。
公主问：“你吃素肉吗？”
释心以为她又要往他碗里加菜，便说不吃。结果他话音才落，就见公主的筷子伸过来，把他碗里的素肉夹走了，边吃还边说：“浪费是可耻的，我来帮你一把。”
终于这举动引来了邻桌僧人的侧目，一个个都愕着两眼，开始怀疑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
释心无可奈何，同行的几日，公主和他分食的次数多不胜数，彼此都已经习惯了，但在别人眼里却很怪诞。新来的伙房大娘竟然会从释心大师碗里夹菜吃，这对于知道释心来历的众僧侣来说，无异于石破天惊的爆炸性发现。
公主终于也察觉不对劲了，当即将错就错，喋喋说：“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挑嘴，素肉怎么了，它是素菜不是肉！阿弥陀佛，别糟蹋了善男信女的一片好意……哎呀，你不吃，大娘帮你吃，看嘛，明明很好吃……”
所以这是出于长辈的勤俭持家？类似发现孩子吃不完，顺理成章清理战场？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不过就是释心大师这“孩子”年纪太大了点，大娘的关爱用在他身上，有种淡淡的违和感。
释心的强大，强大在内心恒定，无论引来多少侧目，他都能岿然不动。
公主呢，可是当着膳善全军发表过讲话的，三百人的小阵仗完全不打怵。
当局者光明磊落，别人就无话可说，她饭量小小，几口素菜一个饭团就吃饱了。圆觉是个好孩子，见她吃得少，探身过来问：“大娘，我的素肉你要吃吗？还有你为什么总喜欢把饭捏成饭团？”
公主忙摆摆筷子，谢绝了他的好意。她只和释心大师不见外，不是和所有人不见外。别人碗里的东西怎么能乱吃，吃了释心大师会不高兴好吗。
至于饭团，公主笑着说：“我小的时候不爱吃饭，我娘就把米饭捏成团，说吃多了会长得像饭团一样白胖白胖……”
后来这个奇怪的习惯一直保留下来，反正她也不觉得麻烦。将来有朝一日，有个人愿意无偿给她捏饭团，她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圆觉哦了声，证实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疑惑，“果然大人的话不能尽信。”
公主一怔，扭过头瞪着圆觉，“你这是什么意思？讽刺我长得黑吗？”
圆觉说没有，赶紧闷头扒饭。
释心已经吃完了，都没招呼公主“慢慢吃”，放下筷子收拾好餐盘，起身走出了饭堂。
公主也没往心里去，之前进伙房帮工，因为释心大师一直不回来而悬心。现在他人在达摩寺，公主如今是四平八稳，内心充满安全感了。
这是种很神奇的感觉，像那时候在野外风餐露宿，有他不害怕被其他镬人袭击。现在混迹于人堆里，公主自觉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性格，有了释心这个比她更不擅交际的人托底，她偶尔的孤独，起码有个人能理解。
反正很开心就对了，下半晌没什么要紧事，午饭过后伙房也有小沙弥打扫，她作为不收工钱的善女子，那些重体力的活儿用不着她干。让她帮着打饭，是硬给安排的事由，要不然没道理在庙里混三餐。
公主吃完了饭，愉快地到处溜达一圈消食，恰好遇见主事大和尚，忙热络地上前合什一拜，“大师父是大忙人，我有事想与大师父商量，竟一直没找到机会。”
主事两手数着菩提，笑道：“明日有法会，许多琐事需要张罗，这两日确实一刻也不得闲。施主找贫僧有何事啊？”
公主站在高大的梧桐树下，枝叶间直射的日光晃眼，她稍稍避了避，一手搭起凉棚遮挡，很真诚地说：“承蒙大师父一片善心，收留信女在寺里。这两天我给伙房帮工，诸位大小师父也都照应我，可我吃得多干得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主事很和善，虽然不明白一个黑成那样的人为什么还怕晒太阳，却也主动把避阳的地方让给了她。
“施主不必有负担，寺庙大开方便之门，别说施主是出了力的，就是那些老弱不能行动者，我们也当伸援手。”
公主点头不迭，“话虽这么说，我每天只管打饭，工作实在太轻省了。大师父知道的，我遇人不淑，闲下来就想东想西，于身体不利。所以我想，是不是能为寺里多分担一些，比如管理一下沙弥的住宿，大师们的禅房。冬天领被褥，夏天发凉席什么的，也算信女为寺里多做了一分贡献，大师父觉得怎么样？”
不能打击任何一个急于实现自我价值的人，这是主事大和尚抱定的宗旨。他想了想道：“施主若是有这个想法……恰好管理禅房的僧人要去栲栳城搞佛法交流，那贫僧暂且就不指派别人接替，先由施主代管吧！禅房平时基本没什么事，等于是挂个虚职。寺里的僧侣个个都有很强的自理能力，施主只需偶尔给他们分发些青盐之类的物品就可以了。”
公主说好好好，“都交给我，我些许认得几个字，记账不成问题。”
主事颔首，顺手交给她两把钥匙。两间库房里存放着日常用品，公主在成卷的凉席间翻找，挑了两卷最光滑，毛刺最少的往腋下一夹，便往释心的禅房去了。
提前两天入寺不是没有好处的，起码可以先探清他下榻在哪里。释心的住处和普通僧侣不一样，大概碍于他身份的缘故吧，也或者方丈对他是否能够长久出家存疑，并没有给他安排大通铺，而是在柿子林尽头，专僻了间禅房给他。
公主走在青砖铺就的小路上，小路蜿蜒很有情调。那间青瓦禅房离后山不远，处在地势稍高的位置，一段直道一段台阶。现在是初夏，如果到了深秋树叶落尽，红柿子挂满枝头的时候，应当是另一幅古拙的风景画。
公主站在台阶上四下望望，沉醉于这没有天敌的青山绿水。正身心自在的时候，眼梢瞥见释心从禅房里出来，一手拿着书，一手捻着菩提，看见她出现，分明往后退了一步。
啧，这么害怕干什么！公主堆了个笑脸，满含诗意地说：“这里景致真好，本公主忍不住畅享，将来柿子成熟的时候，我们在树下搭个桌子，抬头一口柿子，低头一口螃蟹，那日子，必定像神仙过的一样。”
没有生活常识的人，连发言都是如此五毒俱全。
释心说：“柿子和螃蟹不能一起吃，吃了会闹肚子。”
公主听了，满脸纳罕。她的身体天生能融合一些古怪的东西，以前并不知道自己有这项异能，等到了天岁，莫名其妙中了几回毒，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才想起小时候吃东西真的毫无忌讳。
“柿子和螃蟹不能一起吃，原来是真的啊。”她喃喃自语，“我那时候还以为绰绰骗我呢，因为我吃过，并没有闹肚子。”
释心倒有些怜悯她，“以后多听人劝吧，犯冲的东西少吃，吃多了对脑子不好。”
犯冲的东西吃多了，不是应该对肠胃不好吗，为什么影响的是脑子？
公主本来挺感动，以为释心大师终于想起关心她了，结果听到这里就有点不高兴，娇嗔道：“我虽然耿直了点，但我也不傻，大师借机内涵我，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释心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山林间有风吹来，初夏的季节仿佛未到达这里，气候的转变，只有草木知道。
天气很好，半山以上日光大盛，半山以下山色浓得像墨一样。释心大师白衣翩翩，风吹过他胸前的佛珠，那木色纹理间掀起淡淡的檀香味，这样出尘的人，如果蓄上发，定会有名士般的风流蕴藉。
公主抱着欣赏的态度望着他，他大概是察觉了，整了整袖子问：“施主来我禅房，有何贵干？”
公主经他一提点才想起来，忙示意他看腋下草席，讨好地说：“我给你铺床来了。大师不知道，我虽然贵为公主，但自小的愿望是当个贤妻良母。你看我已经进了伙房，可以照顾你吃，刚才主事大师父又把管理僧侣住宿的重任交给了我，以后我还可以照顾你住。人间琐事一半由我负责，你看我们多有缘。”
公主笑得爽朗，伙房大娘又兼禅房管理员，果然技多不压身。人一旦有了底气，腰就挺得直，进他禅房看一看是职责所在。公主迈进门槛后，四下打量了一番，这禅房不大，布置得清爽简洁，东侧有打坐的蒲团，西侧是床榻，条件看上去很艰苦，但出家人讲究的就是简朴。
公主很庆幸，好在现在天暖和，铺草席比铺褥子简单多了，于是摆开阵势准备大展身手。
谁知刚想动手，草席就被他接了过去，释心说：“不必劳烦施主，贫僧自己来。”但是面对两条草席，他又有些彷徨。
公主见他迟疑，很好心地告知他：“另一条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从古至今大概从来没有过自备寝具的公主，明明身份高贵，却又如此卑微。公主在和释心大师打交道的过程中，渐渐找到了适合相处的方法，那就是装可怜。出家人有个共性，无条件同情弱小，总想用自己博爱的胸襟感化一切妖魔鬼怪。如今这妖魔鬼怪变得可怜又无助，释心大师是不是应该割肉喂鹰，意思一下？
“我……”公主开始酝酿情绪，“我六岁没有母亲，一个从小没有母爱的孩子，内心伤痕累累，就算锦衣玉食也无法弥补这些缺憾。没有母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造成我胆小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只有在大师身边，我才能感到一丝丝的安慰。我听说大师的母亲也去得早，所以你十四岁便率领军队南征北战，其实你也缺爱，我懂。”公主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们可以给彼此安慰，寒冷的黑夜里互相取暖。大师，何不解开你的心结，敞开你的心房？虽然你是镬人，我是飧人，也不妨碍我们和平相处，爱上对方……”
到最后竟有点害羞，其实“爱”这个字眼，说出来比做出来更需要勇气。
公主含情脉脉瞥了眼释心，谁知他表情空洞，只道：“施主不必多言，带上你的草席，回去吧。”
奇怪，他居然一点都没被感动吗？公主傻眼，“你念佛念出了铁石心肠？”
不过想想也是，哪有和尚会光明正大让女人住进自己的禅房，她本来也是碰碰运气，心里知道希望不大，因此被拒绝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堪。
一计不成，她又生了一计，“草席还是留下吧，我有空的时候过来睡个午觉也行啊。还有我这脸……”公主摘下痦子，吹了吹那根黑毛，“一天七八个时辰带妆，脸也受不了，你得容我偶尔到你这里卸个妆，等准备晚饭的时候再打扮上。”
释心很想问她凭什么，但摘下痦子那块露出了皮肤本来的颜色，对比周围黑得发亮的，这块简直像白癜风一样。
这人为达到目的，真是不择手段。释心别开了脸，“柿子林虽然鲜少有人来，施主在也万分不便。贫僧的心意已经和你说过多次了，请施主不要再难为自己了。”
公主笑眯眯的，把痦子又粘了回去，“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本公主没得选。以后不要再说这话了，我听了会不高兴，不高兴起来谁也哄不好，我脾气很大，连我自己都怕。”
释心大师果然沉默了，看来是被她镇唬住了。公主有时候很庆幸自己的身份，因为这个头衔，她所有的蛮不讲理都可以合理化。
见他不表示反对，公主就很高兴，望望禅房外的青山，舒坦地伸了个懒腰，“忙了半天都没顾上喝水，好渴……”
说着转身去够桌上的茶壶，不料那么凑巧，释心大师的手也探过来。公主知道，他是听见她的自言自语，打算给她倒水吧！
看看这手，骨相清秀，指尖洁净带着禁欲的气息，眼看要和她碰上了，微顿了下，试图折返。公主这回动作比脑子快，想都没想就握了上去，这一握，心头顿时大跳，和以前死皮赖脸的厮磨不一样，居然握出了一种情窦初开的味道。

第29章
他的手看着那么清瘦, 手背上还有蜿蜒的伤痕，可他的掌心是柔软的。掌心软的人心也柔软，没想到这个昔日杀人不眨眼的战神, 会长着这样一双温情的手。
公主下意识又紧了紧，不知他是呆住了, 还是别的缘故, 居然没有立刻挣脱。停顿的那一瞬, 就像私定了终身，公主黑黝黝的妆容很好地掩盖了两颊的红晕，脑子晕陶陶, 喝醉了酒一般。
然而也就是须臾, 释心回过神来，白着脸挣开了，转过身去合什念了声“阿弥陀佛”。
公主有点尴尬, 他的一转身和一闭眼都可以在无形中筑起一堵高墙。她穿不过去，这不是脸皮厚薄的问题, 是人性的壁垒, 她要是硬闯，恐怕会脸先着地。
“那个……”公主无措地搓了搓手, “我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握上去的。”
他不说话, 背着身低着头，《金刚经》念得喁喁的。
这就是不愿意理她了, 公主失望地想, 释心大师再次被轻薄，一个镬人在飧人面前混成这样，一定觉得很丢脸, 很委屈吧！
得给他时间自愈，公主蹉着步子说：“我走了，你晚上记得来打饭，我给你留好吃的……不来就是心里有我，你可一定要来。”
公主带着淡淡的惆怅走出禅房，外面山风席席，林间鸟鸣啾啾，却不知为什么没有了来时的心境。公主失魂落魄地想，别不是恋爱了吧！
怎么会呢，他们之间属于交易关系，她是被迫来上国的，也是被迫纠缠这个和尚。这一路上她带着戏谑的心情，不断把脖子放在铡刀底下试探，到现在变成一摸小手就胆战心慌，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主高一脚低一脚，走得四肢不协调，从后院藏经阁经过，扫地的武僧看见了唏嘘不已，“真可怜，这大妈还有佝偻病。”
公主没理他，浑浑噩噩走进伙房，大灶上已经蒸起了新一轮的馒头，热气蓬蓬，云山雾罩，像极了公主现在的心情。
圆觉搬着蒸屉经过，看见她便“咦”了声，“大娘到哪里去了，半天没见到你。”
公主说：“心里难过，找个地方静静。”
圆觉刚入寺不久，没法熟练运用佛经劝人，忖了忖道：“大娘你是个聪明人，从那颗聪明痣上就看出来了。不要庸人自扰，缘来缘去都是命中注定，阿弥陀佛。”
公主看了圆觉一眼，“如果抛弃我的男人痛改前非，又想赢回我的芳心，你说我该怎么办？”
圆觉翻眼，“别问我，我还是个孩子。”说完便转身走了。
对啊，公主想，孩子知道什么，果然人的悲喜都不是相通的。不过公主真不是多愁善感的脾气，她疑惑了一阵子，看站在灶头上的伙房僧人挥舞着大铲子往菜桶里装菜，看了一会儿，就把之前的种种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外面敲起了暮鼓，开晚饭的时候到了，公主照旧站在长桌前挨个儿给僧人们打饭，然而直到饭菜都见了底，释心大师也没有出现。
公主举着铜勺心想，释心大师很有骨气，完全不怕她误会。她只好偏头问圆慧：“释心大师怎么没来吃饭？”
圆慧随口道：“我先前见他进了有悔殿，今晚大概不会来打饭了。”
据说有悔殿是僧人犯戒之后，静心思过的地方。公主不明白，不过就是摸了一下手，释心大师就觉得自己脏了？那初次交锋还是在床上，他岂不是得把自己的肉都片下来，以保证自己一尘不染？
男人的心思真是琢磨不透，公主郁塞地想，多大点事，竟连饭都不吃了。没办法，她只得拿帕子包了两个馒头揣上，问明白有悔殿在哪里，趁僧人们全在进餐，溜过去给他送饭。
转了好大一圈，终于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找到那座僻静的殿宇，遥遥看去，心头不由生怯，殿内灯火辉煌，四壁却雕满怒目金刚。殿宇正中是一座巨大的，慈眉善目的佛像，那佛垂目凝视蒲团上跪着的人，释心的背影在佛光普照下，有些伶仃的模样。
公主挨到檐下，打算进去看一看。正想抬腿，佛堂一侧走出个上了年纪的老和尚。
释心恭敬地向他合什，叫了声西堂长老。公主努力听，隐约听见他们之间的一点谈话，老和尚问：“何以心生悔恨？”
释心道：“神不得清净，心有魔障。”
老和尚数着菩提道：“心有魔障，即是心有挂碍，世间法不空，与般若有挂碍，等于眼中有沙，肉中有刺，故有凡夫生死、颠倒梦想。”
释心垂首说是，“请长老点化。”
老和尚道：“真正的清净心，是不念过往，不住肉相皮念，物来则应，过去不留，你做到了吗？”
释心沉默了下，附身说没有，“弟子六根不净，尚能见世间之恶，也动过杀念。”
老和尚叹了口气，“欲得清净心者，断五法可得圆满。什么是五法，一贪欲，二嗔恚，三昏沉睡眠，四掉悔，五疑。这五法中，第一法最难，功名利禄，红粉骷髅，步步皆是业障……”
公主听了半天神仙对话，发现和尚不好当，那些深沉的禅机，没有点文化真听不懂。
不过她听懂了红粉骷髅，这红粉骷髅指的不是她吧！难道老和尚也打听市面上的消息，知道上国皇帝弄了个飧人来破坏释心的修行？
公主躲在莲花抱柱后看，想看释心怎么应对，本以为会继续向西堂长老讨教，结果他合什只说了句“弟子罪孽深重”。
他因迎接西堂长老，侧身面西站立，满室灯火照亮了他的侧脸，那轮廓看上去无端有些忧伤。
公主想起暴雨那晚，王府护卫找来的村人全变成了镬人，释心让她先回荒庙，后面的事没再要她过问。他刚才说起了杀心，难道那些镬人真被他杀了吗？还是她几次三番不知死活，他也曾在她没察觉的时候，想过彻底解决她这个麻烦？
公主小小灰心了下，如果是后者的话……其实她一直以为红薯地那回，他是有意吓唬她的，结果他在佛前忏悔，看来一切都是真的。
怎么办，有点害怕……公主转身背靠抱柱，茫然看见古树枝叶的缝隙间，一弯小月时隐时现。犹豫了片刻，又悄悄探出头去观望，见他重新跪在佛前，接着忏悔去了。
手里的馒头渐次凉下来，公主心想算了吧，现在进去怕有生命危险，于是蹑手蹑脚潜走了。
佛前的人听着那脚步声渐去渐远，微微叹口气，闭上了眼。
***
第二日是达摩寺一年一度的万佛法会，这法会规模宏大，基本天岁境内所有数得上号的寺院，都会派遣精通佛法的高僧前来作佛学方面的交流。
上邦大国重佛教，四海之内信佛的人也多，因此不光是佛教的盛会，也是各方百姓参拜祈福，聆听佛音的好机会。
公主站在后院的矮墙上往前看，啧啧感慨着：“人真多啊，都是来看和尚念经的。”
圆觉抱胸说：“多，多如恒河沙数。”
公主扭头看了看他，“你不也是和尚吗？圆慧都上前面大殿做准备去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说起这个，圆觉有点不好意思，“我连《地藏经》都还没背下来，本来师父想让我跟着圆通师兄起坛超度亡灵的，都怪我没出息，师父就决定不让我到人前现眼了。”
公主哦了声，“你剃度多久了？”
圆觉说：“小半年，就在释心大师前一天。”边说边沾沾自喜，“要是论资排辈，我还是释心大师的师兄呢。”
公主也学他抱着胸，长长叹了口气，“天分这种事，真是无法强求。你看人家都做首席了，你还和我老婆子一起在后厨帮忙……以后别说能当人家师兄了，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圆觉惨然望向她，“大娘，你真是个通透人。”
公主说：“过奖过奖。”一面眯着眼睛眺望，这里正好能看见释心，他就站在西堂长老的下首。
天岁是十二国中最富有的国家，僧侣的海青也和其他国家不一样，清一色莲子白，外罩鲛青袈裟。袈裟纵横的经纬间镶金银丝，日光大盛下熠熠生辉，称得那人风华无两，就算没了头发，也是一身清贵气象。
公主揣着两手喃喃：“释心大师真是鹤立鸡群啊。”
圆觉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大娘，别以为小僧看不出你喜欢释心大师，小僧奉劝你一句，还是不要生觊觎之心的好。连方丈大师都说过，释心大师若能静下心来研习佛法，他日必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得道高僧。释心大师有慧根，小僧苦口婆心，是为了让大娘免受伤害。”
公主嘁了声，“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本大娘只是有感而发，有的人生来厉害，以前做战神，横扫六合无一败绩，现在做和尚，阿弥陀佛也念得那么漂亮……”
就是不太容易上套，潜在的攻击性也强了点。昨晚有悔殿里他说自己起过杀心，公主夜里就寝前，门闩足足确认了三遍。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公主甚至不知道和他共度的几夜里，他究竟冲她磨牙霍霍了几回。似梦非梦的时候，老感觉有野兽在身边打转，不会正是释心大师在贪婪嗅取她的芬芳吧！
公主颓丧，看了看圆觉，他自己都没闹明白为什么出家做和尚，解不了她的人生困惑。于是她从矮墙上跳了下来，拍拍袖子打算上前面观礼。今天绰绰和有鱼会混在人堆里进来，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们了，虽然她们俩的智商加在一起都没有她高，但集思广益，攻略大师的路上才不会那么孤单。
公主顺着倚墙的台阶爬上广场，那是个绝对巨大的平台，僧侣们开始举行法会，一个个端端趺坐，香烟袅袅间梵声震天。
观礼的人是真多，善男信女们随着诵经的声浪合什垂首，这时候要找人不难，到处乱逛的人群里，肯定有绰绰和有鱼。
果然，公主一眼就看见她们，那两个人进寺庙像逛街一样。她们身后还跟了几个人，有王府的两名护卫和谢家家仆，也有摇头晃脑的谢小堡主。
公主很意外，忙迎上去问：“知虎兄，你怎么还在云阳？”
谢邀说：“我得确定你一切都好，才能放心离开啊。”说罢目光匆匆从她脸上调开了，“姐妹，你今天还是丑得如此清新脱俗。”
公主摆摆手，权当他夸她化妆技巧好。
众人在铺天盖地的光头里面搜寻，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在最醒目的地方找到了释心大师。
谢邀是第一次见到威名远播的楚王，同为男人，攀比的心立刻就被对方的美貌燃烧得滚烫。谢邀拧着眉眯着眼，不屑道：“原来这就是你的释心大师啊，平平无奇……平平无奇嘛。”
瘦下来的胖子果然格外自信，遥想知虎还是胖虎的时候，哪敢如此口出狂言。
他刚说完，身后的两位王府护卫便重重哼了一声，“谢大侠，麻烦你尊重一下我们。我家楚王殿下风华绝代不接受反驳，你竟敢说他平平无奇，先拿镜子照照自己！”
随意攻击人家的长相，是很没有格调的，尤其还当着人家手下的面。
公主和绰绰有鱼遗憾地望着他，谢邀自觉无趣，隔着金丝面罩摸了摸鼻子。
有鱼问公主：“殿下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公主就悲伤，把昨晚释心和西堂长老的对话大致转述给他们，最后背靠砖墙优柔寡断地说：“计划很顺利，我已经把触手渗透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朝夕面对我。可是他一到佛前忏悔，我心里就打鼓，怕他先和佛祖打过了招呼，然后开始考虑该把我清蒸还是白煮。”
绰绰和有鱼交换了下眼色，绰绰更担心她的安危，哀声说：“殿下还是别留在寺里了，跟我们走吧。”
有鱼却有另一番见解，“万一释心大师忏悔的重点，是不知不觉爱上了殿下呢……”
嗯？众人眼睛顿时一亮。
谢邀这时候充分发挥了义兄的作用，上前一步道：“这还不容易，试一试就知道了。”一把牵起公主的手，一路挤到了观礼的人群前。
法会持续的时间虽长，但中场有休息，那些念了半天经的僧侣都得喝口水，喘口气。
释心从蒲团上立起来，转身朝须弥座后走，谢邀见缝插针拉着公主赶上去，亮嗓子喊了声释心大师，“请留步，在下有件私事，想和大师聊一聊。”
释心闻言脚下一顿，那回身一顾间，真有日光清朗，花香透体之感。
不过人太淡漠，泠泠的目光望过来，先看了眼公主，再看一眼谢邀，合什道：“不知施主有何指教？”
谢邀虽也佩服他长得不错，但气势上绝不服输，踱着八字步到了他面前，眉眼弯弯道：“指教不敢当，想请大师指点迷津罢了。大师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其实你我打过交道，这交道还不浅呢，大师曾经扒过在下的坟头，当着在下的墓穴，对我烟雨妹妹说过一句不负责任的话。”
本来苦主找上门来，这位一心修行的大师总该有点表示，起码脸上浮起点愧疚的表情吧，结果他连眉头都没皱一皱。
“施主是谢家堡少堡主？”
“对啊，正是区区在下。”谢邀挺了挺腰杆子，“释心大师，你扒我坟头的事，看在你救人的份上可以不计较，但你当着我的面，暗示烟雨妹妹不算嫁人，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你的一句话，妹妹她现在不认可我们的关系，我想请问你一下，破坏人家夫妻感情，在你们佛门算什么罪过？”
公主此时演技爆发，哭着向释心求助，“大师，你可不能见死不救。这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我长成这样，他也不嫌弃我。虽然他一片真情我很受感动，但我不能朝秦暮楚啊，我可是正经姑娘。你看你看，他一路对我拉拉扯扯……”边说边冲谢邀挤眼，谢邀会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公主哭得更惨了，“我是个弱女子，又背井离乡的，遇上这种事没人给我做主，我可不要被这蒙面怪抓走。”
谢邀嗬地一声，“蒙面怪？不露真容，你们不知道本少爷出水芙蓉！”
说罢气恼地甩开了公主，探手伸进怀里一通摸，摸到了那把纯金打造的小钥匙。钥匙杵进锁眼里，往左一扭又往右一扭，成功打开了脸上的面罩。
谢家堡能工巧匠连夜打造的面罩，最大程度上解放了双手，打开前半边，后半边仍旧可以牢牢附着在后脑勺。谢小堡主的动作身形堪称风流，鬓边垂落的发丝被风吹得飞舞，他连身子带脑袋地顺风一摇，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公主也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全貌，金丝面罩下的半张脸，没有辜负上半部分的眉眼，谢小堡主确实有几分骄傲的资本。不过风流归风流，面罩边缘在他眼下勒出了一条一指宽的规整红痕，小堡主的那张脸，便是骄傲里透出野性，野性里又透出点搞笑来。
众人皆沉默，谢邀说：“怎么？被本少爷的美貌惊呆了？烟雨妹妹，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你认个错，我就带你回家拜堂。你不是要做楚王正妻吗，嫁给我，将来我让你做堡主夫人。虽然没有爵位，但有江湖地位，怎么样，考虑一下？”
他的话半真半假，其实也带着试探的成分。毕竟他还是挺喜欢公主的，如果公主看见他的容貌临时改了主意，他立马就可以带着她回谢家堡。
释心的视线落在了公主脸上，忽略那满脸的乱七八糟，至少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她似乎对这位谢家少爷颇有几分心动的意思，他也不是看不出来，他们在里应外合唱双簧，但公主那颗简单的脑袋，好像时不时会忘了自己的飧人身份，也忘了这上邦大国危机四伏，再好的镬人，都有危险的一面。
他回过身来，双掌合什向谢邀行了个佛礼，“出家人救一切苦厄，令尊买人殉葬本就是恶行，施主再不依不饶，那就是助纣为虐。尉施主在天岁的处境，施主应当知道，今日若是带她回去，来日便是殉葬一样的下场，贫僧不打诳语，是耶非耶，尉施主心中自有论断。”
谢邀不干了，“大师，你看看我这面罩，还不能证明我的诚意吗？再说你一个出家人，好好念你的经就行了，别多管闲事。今天本少爷要带我烟雨妹妹回家成亲，但是烟雨妹妹又比较想当楚王妃，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是大师还俗娶她，二是大师别再插手，让她跟我双宿双飞。大师慈悲为怀，选一条吧。“
这是摆明了要难为他，原本他完全可以不管，但公主要是落进谢邀手里，最后会不会假戏真做，谁也说不准。
释心朝公主望了眼，“贫僧是方外之人，不该插手红尘中事。施主，膳善人在天岁的种种境遇，贫僧曾和施主提起过，究竟是去还是留，请施主自己定夺。”
公主迟迟啊了声，“让我自己做主吗？大师不强留我？”
强留她，然后就给了她话柄，将来张嘴闭嘴“我为你拒婚，我为你留下”，他想起那种局面就头大。再说佛门中讲究随缘，如果强行扭转别人的意志，那么一场修行就全白费了，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却连最基本的法门都没能入得。
那边的法会稍作修整，就要再度开坛，轻灵的云磬声传来，他平下心绪道：“施主，勿将自己置于水火，人心善恶只在一念之间……”
又是“叮”地一声，第二遍云磬打过，离开的僧侣就该归位了。
他不得不返回法座上，这里就算不能令他放心，似乎也无法再做更多了。
他俯身行个佛礼转身离开，身后的谢邀叫嚣：“大和尚，你装什么善类，别忘了自己也是镬人！”
公主看着释心的背影，见他广袖翩然去得匆匆，看来刚才的告诫言尽于此，她要是选条不归路，他也不会再管她了。
公主对插着袖子，不忘给自己打气，“……爱是克制。”
谢小堡主摸着下巴道：“恕我直言，他既想做好人，又舍不得修行，到最后不是做个花和尚，就是走火入魔。”
公主听完，觉得有点刺激，赧然问：“我选花和尚可以吗？”
谢邀瞥了她一眼，“姐妹，你想得倒挺美。也可能是不小心做了花和尚，然后羞愧自责以致走火入魔。我看你还是跟我走吧，天下镬人都一样。别看他表面沉稳，其实内心慌得要死，不停告诉你镬人很危险，暗示你应该留下，可他忘了自己也是镬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结果他还没笑完，就被公主抬手一扇，打开的面罩迎面飞来，咔地一声又锁上了，吓得他心头一激灵，唯恐自己的鼻子会撞上。
公主说：“你走吧，我打算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谢邀本来以为她看见他面具后的全脸，至少内心会产生一点动摇，结果见多识广的公主殿下居然毫无表示。
他无奈地转了两圈，“不撞南墙不回头，那个秃驴有什么好，真不明白你们姑娘的眼光。你不走就算了，我明早要回泾阳。”
公主说好，随口对他表示了一下关爱，“你空手而归，你爹不会骂你吧？”
这话问到了痛处，作为谢家堡唯一的正统男丁，谢邀虽然稀有，但从小也没少挨他爹的各种语言暴力。什么养头猪都比你强，什么烂泥扶不上墙，天天听着，像吃炒豆子一样……唉，不谈了。
“上次我假死，隔着棺材板听见他哭得很伤心，我相信他还是爱我的。”谢邀背着手，视线在她脸上巡视了两圈，“我走后，你自己要小心，但愿下回见你，你能把自己搞搞干净，长的太丑真的会影响食欲。”
谢邀摇摇头，带着所有人回云来客栈了。
今天的法会，简直是扰乱民间生活秩序，他们回到客栈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掌柜伙计全去达摩寺观礼了。谢邀百无聊赖，下午睡了一觉，后来院子里不高不低的说话声吵醒了他，出门看，天都黑了，他的手下弄了辆马车回来，说少爷死而复生没多久，必须少骑马，躺着回家。
他慢悠悠绕车查看，他的手下边套车边感慨：“少爷你人真好，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
谢邀想了想，忍不住笑起来，“飞了还不算，谁也没想到我会和鸭子结拜……”
正说着，掩着的院门忽然被推开了，众人回头看，一身白衣的释心大师迈了进来。
谢邀有些纳罕，“大师是路过啊，还是来化缘？”
释心面无表情地向他行了个佛礼，“请问谢小堡主，尉施主现在人在哪里？”

第30章
谢邀一脸纳罕, 开什么玩笑，公主明明留在达摩寺好吗。
难道她耍花招，有意躲起来, 想试探释心大师的反应？和她共处过几天，甚至有点暗恋她的谢小堡主很快就意会了, 把手里盘弄的鞭子扔给手下, 抱着胸, 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很有些调侃意味地冲释心说：“大师不是方外之人嘛，不见了一个爱慕你的女人而已, 犯得着连夜跑来质问我？”
释心是上过阵, 杀过无数敌人的战将，人命就像磨刀石，把他打磨成了一柄利剑。虽说达摩寺的僧侣生活渐渐让他收起了锋芒, 但那铁刃不锈，刀锋依旧吹毫可断。他身心从容的时候是一派随和气度, 只要有事令他警觉, 那种寒霜般的危险气息便不自觉地倾泻出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的嗓音压低了半分, “谢施主，贫僧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请问尉施主如今人在哪里？”
谢邀的气势眼看要被压下去，十分的不服气, 抖了抖肩道：“要你管。你这和尚怪得很, 让你还俗你不还，却要把她困在身边。怎么，每天骗她给你多打二两饭, 感觉很好？”
说完这些挑衅的话，其实谢邀心里还是很虚的。楚王虽然出了家，剃光了头发，但他的内里没有变，约束他不造杀孽的人只有他自己。如果他决定越过那条线，按照天岁国的等级制度来说，他甚至用不着过堂应讯。
权力如此之大，还能如此自控，谢邀觉得他应当是由衷热爱佛学这项事业的。
释心看着眼前人，却很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和这种无关痛痒的揶揄。
公主执拗冒进，是因为她年轻，而这谢邀行走江湖多年，本不该陪着公主瞎胡闹。之前他们一唱一和，他明知道是试探，法会结束后还是四处留意了公主的去向。他知道她不可能轻易离开，起先不见她，他倒并不担心，料是伙房事多，她忙她的去了。可是一直到晚饭时分，都没见她再现身，问了伙房的僧人，说排桌的时候人还在，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连饭都没打，可能觉得工作不合适，不告而别了。
可是他知道，凭她那股水滴石穿的劲头，绝不会轻易放弃。或许她是听了谢邀的主意，有意想让他着一回急。但谢邀是镬人，她要是傻乎乎跳进别人张开的网子，那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她消耗的了。
无论如何，现在只要找到她，确定她还活着就行。释心合什道：“贫僧有几句话，想同尉施主说，说过了便走，请谢施主通融。”
谢邀斜了斜眼，“大师真是忍辱负重，我说话那么难听，你都不打我……实话告诉你吧，公主不在我这里，她今天根本就没跟我下山，人还在你们达摩寺，你再仔细找找吧。”
释心说不在，“贫僧已经让人到处找过了，并未找到她。还请施主据实相告，她人究竟在哪里。”
谢邀傻了眼，“那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不在，你怎么不相信人呢。难道就因为我是镬人，嫌疑最大？你来问我要人，我还问你要人呢，你把我姐妹弄到哪里去了？”
释心没有闲工夫听他胡搅蛮缠，四下看看这院落，也仔细分辨了空气里的气味，确实没有飧人的痕迹。
“今日是达摩寺办法会的日子，山门大开，八方宾客云集，前来观礼的镬人有多少，难以统计，万一她落进别人手里，恐怕凶多吉少。”释心说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一行人是什么时候下山的，公主的两名侍女在哪里？”
谢邀看他神情严肃，到底收拾起了玩世不恭，心头也升起一点恐慌来，打了个手势让人去叫绰绰有鱼，一面道：“大师返回法座后，没过多久我就下山了。你不要怀疑我，我要是想对她下手，还用等到今天？再说如果我当真掳了她，也不会留在这里等着你找上门来，早就找个地方准备一碟调料，把她当零嘴吃了好吗。”
结果这话引来了释心冷冷的凝视，吓得谢邀舌头一顿打结，“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忽然回过神来，“诶，释心大师五蕴皆空，这么关心她干什么？”
为什么关心她，因为她也是一条命。这飧人在这遍地镬人的地方横冲直撞，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盯着她。如果她确实是跟着谢邀下山了，至少还能确定她的去处，但如果她是寺里失联的，那么她的下落就真的成谜了。
这时绰绰和有鱼赶来，一来便问：“大师，我家殿下不见了？”
释心点了点头，“二位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她？”
绰绰说没有，“殿下不愿意跟我们走，我们没过多久就下山了。”边说边哭，转头问谢邀，“谢小堡主，殿下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
谢邀一口气堵住了嗓子眼，“你们一个个的，人不见了就来问我，问题不是我干的呀……”气恼起来，大声传唤随行的人，“别愣着了，赶紧出去，沿着下山的各条路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公主殿下。”
众人得令，忙打着灯笼跑出了院子。
谢邀懊恼地嘀咕：“要是找不到她，这锅我得背一辈子。”快步赶回屋里摘下了佩剑，再赶回院子里的时候，释心已经不见了踪影，他问有鱼，“释心大师跑了？”
有鱼颔首，忧心忡忡说：“殿下不会真的出事吧？我看释心大师也急得很，万一真的被镬人抓走了，这次恐怕没有上次那么好的运气了。”
***
有鱼是乌鸦嘴，说得又丧又精准。
一桶冷水从天而降，把公主彻底浇醒了。有一瞬她甚至不敢睁开眼，因为感觉到扑天盖地的恐怖气息，她自己心里明白，这回算是完了，又着了镬人的道了。
“真香！”夸张的鼻息在她耳边响起，一个臭烘烘的脑袋靠到她颈边嗅了嗅，遗憾又庆幸地说，“云阳地面上咱们都跑遍了，居然没发现还漏了一个。这是上等货，一闻味道就知道，到时候血里掺水，一杯卖他五十两，一块肉少说也得二百两。我看看……”边说边愉快地计算，“就算她一百二十斤好了，起码能卖两万四千两……”
公主虽然害怕地缩在墙角，却也没忘了纠正他，“大哥，你太乐观了，我只有八十斤……”
“嗯？”满脸横肉丝的镬人转过头来，那双金瞳在灯下闪闪发亮，龇着牙咆哮，“老子说一百二，就是一百二。你再啰嗦，自己抬头挑把喜欢的，老子这就给你放血！”
就这一声暴吼，把公主吓得魂飞魄散。除了那个雨夜，她还没有这样近距离接触过镬人，镬人的体型一般比较庞大，是天生适合作战的人种，有些镬人发育过剩，肩背和双臂肌肉虬结，看上去简直像座小山。
“别别别……别杀我……”公主哭哭啼啼说，“我们……我们可以谈谈。”
再提玉石供应商，对方应该不稀罕，要是提楚王，又不知道他们和他有没有仇，公主一时进退维谷，觉得人生的明灯忽然黯淡无光了。
那强壮的镬人见她哭，凶神恶煞地冲她使眼色，示意她看头顶上。
公主惨兮兮抬起头，才发现铁墙上方挂满了各色刀具和铜管。铜管比较奇特，顶端统一连着漏斗，成排地伫立着，像一朵朵盛开的喇叭花。
都是凶器啊，公主耷拉着嘴角忍着哭想。现在情况紧急，得把抽泣流眼泪的时间节省下来，充分发挥她口若悬河的技能，为自己争取哪怕微乎其微的一点生存希望。
红着两眼的公主看看眼前的镬人，体型庞大，相应的脑子肯定不怎么发达。又看看一直站在屋角，摆弄着铜莲花的人，这人外形相对正常，也许可以从他这里打开口子。
于是公主小心翼翼叫了声：“那位大哥，咱们谈谈好吧？”
那人闻言看过来，角度一转换，公主才发现他的另半边脸全都垮了，像烧化的蜡向下倾泻，最终凝固，左眼和鼻子持平，下颌耷拉在左肩上。
公主咽了口唾沫，本想说一句打扰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容貌丑陋的人一般比较敏感和自卑，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可以试着和他共情一下。
“我想请问，二位知道泾阳谢家堡吗？”公主想起谢邀总说江湖地位，那么谢家在黑道上总有一点影响力吧！
那人走过来，右眼一眨，左眼有延迟，随后也眨巴了一下。
好像有反应啊，公主虽然紧张得筛糠，但依旧很勇敢地尝试周旋，“你们不是要钱吗，我和谢家的少堡主很有交情，我可以打个欠条，金额随你们填，然后你们把欠条带过去交给他，他会给你们钱的，你们看这样好吗？”
其实就膳善的经济实力来说，赎一位公主花上十万八万两银子不算什么，只要让她顺利逃出去，她很快就能筹措到这笔钱。
她是十分真诚的想打商量，结果这张怪异的脸上浮起了半个微笑，“牵扯上谢家堡，然后引谢家来抢人，你好坐山观虎斗，是吗？你说自己和谢邀有交情，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谢邀也是镬人，难道你们之间有奸情？”然后那笑容就变得比较高深了，“谢小堡主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独特了？你这张小嘴叭叭的，很会扯谎嘛。”
那只盘弄过铜莲花的手，顺道拐过来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一捏不要紧，指尖感觉到粘腻的触感，原来这脸皮上附着着很厚的一层油彩，经过刚才冷水浇头，已经逐渐有了融化的迹象。
大力地擦，妆不太好卸，但经过一通揉搓，也卸了个七七八八。
仿佛拂去了蒙住珠玉的灰尘，还原出了底下本来的光彩，就算公主咧着嘴哭得毫无形象可言，两个镬人也从她的皮肤和五官轮廓，看出了惊为天人的容色。
他们竟有些不知所措，这飧人看来似乎和以往的不一样。他们是做黑市交易的，从各种渠道弄来落单的飧人放血割肉零售，卖给那些需要解开味蕾枷锁的镬人。今天去达摩寺，本来只是想混进人堆里随便观察一下，没想到发现了这个丑飧人。因她长得磕碜，料想是被抛弃的，当时也没多想，随便找个扫地僧人传了句话，就把她骗出来了。
这是个多不知疾苦的傻白丑啊，居然不疑有诈，他们拿麻袋一套，扛起就走，前后用时不到一盏茶。
本来以为白捡了个荷包，结果没想到擦干净了居然长这样。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得令人心慌，漂亮得一看就知道来历不一般。再联想达摩寺种种，楚王不是在这所寺庙出家吗，难道这飧人好死不死的，和楚王有关？
两个镬人面面相觑，大个子说：“怎么办？要不然把人放回去吧，免得惹麻烦。”
歪脸不语，眼中精光微闪，沉默了半晌才道：“这麻烦不惹也惹了，现在把人放回去，万一她供出我们，一大帮子人全得玩完。”
公主忙说不会，“我嘴很严的，只要你们放了我，我一定对今天发生的事绝口不提。”
然而这话谁会相信呢，那两个人怔怔盯了她很久，这世上很多事，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做了就是做了，半道上补救，还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几乎只需一个眼神，很快就达成了默契，从刚才的提心吊胆又变回了尽情狂欢，大个子说：“现在可不是上等了，是特等，价格还能再翻一番。”
歪脸的镬人打量公主的眼神，是无法掩藏的贪婪。他舔了舔唇说：“这种极品还是第一次遇上，无论如何也要自己先尝尝。”
公主哭得很大声，她奢望自己的哭声能惊动周围的人，有谁正义感大盛，能从天而降救一救她。
两次落难，走向完全不一样，现在想来第一次可算是神仙待遇，不过就是吞一包砒霜不给水，这次恐怕连个全尸都保不住了。
公主伤心至极，以前有智者说过人性本恶。飧人在镬人眼中，就像普通人看鲛人一样。神话书里记载东海鲛人能泣珠，鲛油燃灯千年不灭，于是陆上的人就满世界捕捞鲛人，其实从古至今，贪婪是共通的。
她抽抽搭搭，双手被绑住了擦不了眼泪，只能努力扭过脖子在肩头上蹭，边蹭边说：“要不然你们再考虑一下吧，其实我来头很大，如果人无缘无故失踪了，他们一定会找我的。”
“来头大？”歪脸说，“有多大？膳善公主是吗？”
公主被他抢白了，顿时噎了下，“大哥你很嚣张啊，知道我的身份，还不打算放了我吗？”
那歪脸的镬人又笑了笑，“我承认，公主殿下来头确实大，但飧人公主的身份，在这上邦大国份量不算重。往年膳善进贡过多少位公主，恐怕数也数不清了，这次就算是真的金枝玉叶，楚王他没有还俗的打算，别说是膳善公主，就是膳善太后也不管用。”
遇见了无耻的人，除非你能比他更无耻，否则你永远吵不赢他。
公主承认自己没有这些不要脸的镬人无耻，他们穷凶极恶，一心要她的命，就算磨破嘴皮子，他们也不会放过她。所以她打算最后再争取一下，“能不能给我个无痛的死法？给我杯毒酒，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了此残生，行吗？”
大个子说不行，“想死，哪有那么容易。放心吧，我们不会让你死的，至少不会让你一下子死透。”语毕不由分说，上前拎起公主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了刑房。
公主本以为他们要换个有桌子的地方，商量怎么在她身上动刀子，结果他们将她转移到了另一个更为可怕的去处。
穿过幽深的长廊，已经听不见半点虫蝥的叫声，这里安静得，仿佛没有任何生命存在。
公主是大头冲下被带进屋子里的，她努力想记住来路，想看清周围的环境，但可惜灯火晦明，无法准确分辨。
终于那个大个子把她扔在了地上，公主晕头转向，勉强撑起身看，一看之下头皮发麻，这里不是什么餐房，而是一间大得脚步声略急些，就能听见回声的仓库。穿过钢铁铸起的栅栏，她终于弄清了刑具墙上挂着的铜喇叭，究竟是什么用途的了。
屋子的深处，所有铜喇叭一个个规整地竖立着，铜管底下放着碗，漏斗上方吊着垂首赤足的人。一个喇叭对应一个人，那些人不知被吊了多久，有男有女，好像都已经奄奄一息了。原来这里是飧人的屠宰场，他们不会让你一下子断气，会喂你喝水，也会给你点吃的，然后每天没完没了地，从你身上榨取血液。
失血过多的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这样日复一日悬在半空中供他们取血，直到最后他们彻底把你榨干。
恐惧感几乎撑破公主的胸膛，她惊慌失措，试图逃离这里，却像小鸡似的被他们抓了回来。
她蹬腿哭喊，“他们都是飧人吗？你们对我的子民做了什么！你们这些禽兽，本公主早晚让你们血债血偿！”
可是那两个镬人哈哈大笑，没人在乎她的恐吓。
歪脸的拖来一件铁坎肩强行给她穿上，这铁坎肩背后有个环，把人往上一送，就牢牢吊在了钩子上。公主呼救踢腿，那张美丽的面孔梨花带雨，歪脸的镬人沉醉地望着，越来越满意这次的意外收获。
她挣扎，就不容易取血，大个子拿来木栓铐住她的双脚，把鞋摘下来一扔，那双青嫩嫩的玉足简直像件巧夺天工的神作，看得那歪脸的镬人癫狂嚎叫起来。
“快，快拿刀来，这第一血必定非比寻常……”
取血的小刀子长得像片柳叶，灯光再昏暗，也折射出清冷的光。
公主惊叫：“等……等等……总得先给我洗个脚吧……”
话没说完，足心忽然骤痛，公主在眼泪迷蒙中看着自己的血汩汩流进漏斗，又缓缓注满小碗，那两个镬人急切地咽着口水，两眼放光。

第31章
公主的一口精气从脚底下那个口子泄出去, 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人之将死……人之将死……想做的事没有做成，想回去的地方也没能回去, 回头想想这十七年，就像做梦一样。
脚心的伤口疼得发麻, 不知是不是流了太多血的缘故, 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凉上来, 那只右脚几乎失去了知觉。有巨大的呼吸声充斥了整个空间，不知道是那些镬人的，还是被吊着的那些同伴的, 公主费劲地分辨了半天……哦, 原来是自己的。
屋子四角的火把发出颤动的光，整个屋顶布满回旋的光晕，公主无力地转动眼珠, 她看见有序排列的那些飧人，一张张濒死般寒冷的侧脸。他们都闭着眼睛, 刚才自己发出那么大的动静, 他们都没有看一眼，也许听见了, 却掀不动眼皮，只剩一口气吊着。
公主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上邦大国好可怕啊，膳善人在这里如同身处炼狱。自己遇见的是释心, 已然很幸运了, 虽然他到最后都没有受她诱惑，但至少他没有动她，她还活着。
货真价实的公主血, 味道一定不错。公主悲伤地看着那个歪脸的镬人，珍而重之端起了血碗，觉得自己像只鹿，鹿血在人类眼里也是大补。遥想当初，她也控了一杯血下来想引释心上钩，结果天不遂人愿，最后居然便宜了这个变态。
那镬人喉头滚动，如饥似渴把血灌进了胃里，喝下去的一瞬他是愉快的，笑容挂在他的半边脸上，他甚至回味地咂了咂嘴，表示味道好极了。
公主耷拉着嘴角，从细细的眼缝里看见那镬人身上发生的变化，本来以为满足的饱腹感已经是最大的反应了，没想到血会在他身体里发酵，慢慢上脸，然后打通了奇经八脉般大汗淋漓，垮塌的半边脸颊也极速抽搐起来。
哗，包治百病吗？那可完了，这一吃上瘾，她产血的速度恐怕跟不上需求了。
“哐”地一声，镬人手里的碗盏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大个子过去看他，羡慕地说：“老哥，快乐到升仙吗？我也弄杯试试……”
公主的颊畔滑下清泪，想象以后的日子，恨不得现在即刻就死了。
大个子举着柳叶刀，就要往她左脚的脚心划拉，忽然身后的歪脸镬人开始手舞足蹈，大个子高兴得嗷嗷叫，“好几年没看见你这么兴奋了，来呀，快活呀！”
结果话音刚落，歪脸直挺挺倒下了，四肢痉挛，口吐白沫，这症状不是发了癫痫，就是中毒了啊！
大个子慌了，扔刀过去查看，恐怖的还在后面，一探动脉，发现他居然死了。
大个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懵了半天一跃而起，跑出去大喊：“快来人啊，出事了！”
七八个人匆匆跑进来，七手八脚探鼻息推搡，可惜这位老哥一动不动，已然回天乏术了。
众人大眼瞪小眼，不明白好好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是不是吃了什么？八成又乱喝酒了吧？”
大个子说没有，“今天全天都在达摩寺转悠，哪来的酒喝！中午在庙里吃了布施的佛菜，一直饿着肚子到现在。刚才看那个新得手的飧人成色不错，喝了一杯血而已……”
话说到这里，众人的视线都转移到公主身上。看了半天热闹的公主气息奄奄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啊，长成那样，肯定有暗疾，正好今天病发而已。”
看似有几分道理，但大个子坚持，说老哥是喝了那丫头的血后变得不正常的。
大家将信将疑，站在底下仰头看，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小飧人，惊弓之鸟般躲避他们的视线，仿佛多被他们看一眼，就会掉一块肉似的。
“她？”其中一人嗤笑，“不要怀疑自己的生产工具好吧！难道她会有毒吗？咱们手上经历的飧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了，从没听说过这种谬论。”
可那大个子是个死脑精，固执地认为就是公主害死了他们的老大。
其他几人被闹得没办法，站在铜喇叭旁的镬人随手端起铜管下的盘子，那里面有残留的血，仰脖子一饮而尽，然后擦了擦嘴道：“我倒要看看，这飧人能有什么毒！一天神神叨叨的，牛一样的块头，黄豆一样的胆……”
话还没说完，仰天也倒下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症状和之前的歪脸镬人一模一样。
余下的人大惊，围上去掐人中掐虎口，可惜回天乏术，死了还是死了。这下所有人都惊恐地望向公主，颤抖的手指指向她，“你究竟是什么鬼，难道是传说中的蛊人吗？”
公主自己其实也被吓到了，本来以为那些服下的毒都被中和了，毕竟自己少许症状然后消退，对自身从未造成影响。没想到那些毒一直在体内盘桓，都扩散到血液里去了。
思及此，公主吓出了一身冷汗，还好上回释心没有喝她的血，否则毒死了楚王，那膳善国还不得被天岁灭了吗。自己这样的体质，说不上是福还是祸，就现在来说，至少这些镬人不会再放她的血了，那么对于释心呢？她想逼他还俗只有靠色诱，并且似乎不能再以自己的血肉帮他恢复正常人的味觉了。
那些镬人弄了个大麻烦回来，钱赚不上，还一口气痛失了两个同伴，可说是一场无妄之灾。他们开始商议，究竟应该怎么处理这个飧人，杀了太可惜，毕竟长得那么漂亮。但若是留下，除了浪费粮食，想不到其他妙用。
“要么……”其中一人犹豫着，提出一个建议，“带回家做小妾？伺候伺候洗脚？”
可是没人敢冒这个险，这是个毒人，血能叫人丧命，那其他的呢？分界在哪里？做小妾总会有点亲密举动，万一亲一下就倒地不起，那她就算再倾国倾城，也没人消受得起。
“我看还是杀了为好，老大和老五都因她而死了，你们色胆包天，还敢弄回家做小妾？”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噌地抽出了刀，刀锋向前，明晃晃直逼过去。
公主说别呀，“一场误会，肯定是一场误会，我长得细皮嫩肉，怎么会是毒人！是不是你们的碗盘本来就有毒？或者你们之间有奸细，借我之手除掉你们的老大，也说不定呀。”
女人挑拨离间真是一把好手，被她这么一说，众人竟真的犹豫起来。
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比毒人更像毒人。
两条人命已然损失了，刀头舔血的日子，生死本来就是那么回事。但一个飧人的价值却是不菲的，就像开了钱庄一样，今天放点血，明天放一点，等到无血可放时再割肉敲骨，从头至尾一顿操作，少说可以赚上几万两。
那么谁的嫌疑最大？
公主给其余几人使眼色，暗示他们祸首是大个子。有人不信，也有人信以为真，“老四，今天是你一直和老大在一起，吵着闹着说这飧人有毒的也是你。”
大个子火起来，“放你妈的屁，我毒死了老大，也轮不到我当家。”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的视线又转到老二身上。
老二惶然，“看我干什么？一帮大男人，全被这小娘们耍了，搞起自相残杀来，你们昏头了！”
老二到底是老二，关键时候能起到定海神针般的作用。他阴狠地看向公主，咬着后槽牙道：“一口气撂倒了我两个兄弟，还想挑我们起内讧，可以啊。本来还想留下你赏玩赏玩，现在看来还是送去见阎王的好。”
他抽出腰刀就要砍过来，公主吓得闭紧了眼睛，嗟叹呜呼哀哉，小命就到今天了。
然而刀锋还没接触脖子，外面就有人喊起来，说来了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已经冲破了第一重关卡，往库房杀过来了。
这些人一听事态紧急，也顾不上解决公主了，留下两人照看，其余的全持刀跑了出去。
被吊在半空中的公主脚虽没了知觉，但脑子转得飞快，她努力和那两个人搭讪，“找我的人杀上门来了，早晚会攻进这里的。你们要是想活命，现在就放我下来，到时候我求个情，放你们一条生路怎么样？”
“闭嘴！”那两个镬人吼，“再敢啰嗦，一刀宰了你！”
公主委屈巴巴，觉得这些人全无怜香惜玉之心。好在有人来了，也许是婆婆妈妈的谢小堡主返回达摩寺找她，发现她不见了，发动人手四处搜寻她。她本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她失踪，她这辈子摆脱不了这悲惨的命运了，却没想到希望来得挺快。自己吃了这一点苦倒还可以忍受，那些膳善的子民经年累月被吊在那里取血，不知能活下来的还有几个。
仔细听，刀剑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攻进来救她了。人被吊在半空中，那种日子很不好受，加上之前被取了不少血，一旦没人和她说话，神志就昏沉沉的。公主垂下头，觉得自己快要坠进梦里，眼皮也睁不开了。
忽然一阵闷响，像一块巨大的肥肉从高处砸落下来，公主费力睁开眼，看见入口的铁栅栏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僧人犹如神兵天降，出现在明与暗的交界处。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努力眨了眨眼，这下子看清了，确实是那个熟人，是那个释心和尚。
公主没有见过他动武时候的样子，记忆里他总是谦和斯文，或是沉默或是避让。可这次他独自闯进来，不用刀戈只用双拳，揍起人来不费力气一般。那些强壮的镬人冲向他，他动作轻盈，简直让人怀疑他担心弄脏了衣裳，借力打力顺水推舟，甚至没让人看清招数，那两个镬人就被击倒，站不起来了。
公主老泪纵横，心头一放松，神志愈发飘忽了。他上前把她摘下铁钩，公主觉得自己柔弱得说不动话，只是偏头靠在他颈间，嗅见他的味道，就觉得自己安全了。
释心不语，劈开了她腿上的枷锁，见她脚底被割出寸来宽的口子，这对于娇滴滴的公主来说，恐怕已经是要去半条命的刑罚了。还有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那些吊在半空的人形，不知还能不能被称之为人，整间屋子充斥着浓郁的腥臭味。他见过尸横遍野，却也不及眼前的一切震撼。天岁因仰仗镬人作战，对于镬人捕杀飧人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如今的地下黑市发展成这样，着实令他惊讶。
那两个镬人挣扎了半天，终于站起身，再次抡刀冲过来。释心抬脚将一旁的木桌踢过去，那两个镬人齐齐被撞飞，木桌也应声而碎，他合什朝那两个昏死过去的镬人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
公主无法自己走路，精神也萎靡不振，释心弯腰把人抱起来，正要带她离开，公主弱声说：“那些飧人怎么办？不能随意把他们交给别人了。”
释心道：“施主放心，贫僧已命王府护卫前往官衙钦点人手，把这些飧人运回楚王府调养。等他们恢复了体力，再命人护送他们回膳善。”
公主听后鼻子发酸，咧嘴哭着说：“我们膳善人，在你们上国真是受尽了屈辱。你知不知道天岁恃强凌弱，你也有责任？”
释心将她抱出仓房，边走边道：“是，贫僧确实有责任。”
对嘛，要是没有他横扫八方，天岁哪能制霸十二国，那样明目张胆地要求膳善给天岁进贡飧人。可是就算他认错认得毫不含糊，局面也已经形成了太多年，显见的不平等早已无法改变，公主能做的就是尽力保护好膳善的子民，尽可能让他们免于受到伤害。
所以症结还在这个和尚身上，他无兵无权，公主就没有话语权。只有让他回到原来的位置甚至爬得更高，她才能庇护天岁境内现存的飧人。
公主搂着他的脖子问：“这么重的罪孽，你觉得愧疚吗？”
他无情无绪地向前走，甬道两旁的火舌卷动着，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他说是，“贫僧罪孽深重，常怀愧疚之心。”
公主说既然如此，你就赎罪吧，“把你自己赔给膳善，本公主代表膳善接受你的歉意，怎么样？”
说着说着就以权谋私了，释心知道她的老毛病，因此没再理会她。
外面谢邀他们正和戍守的镬人打得难分难舍，释心带着公主从一旁绕开了。公主觉得奇怪，“谢小堡主也是来救我的，我被救出来了，至少得告诉他一声吧！”
释心说用不着，“那两个被贫僧打晕的人会醒过来，醒过来了自然告诉他，是贫僧带走了施主。”
消息当然不难传到，公主嘀咕：“这是做人的道义嘛，人家毕竟救我一场。”
结果释心垂眼看她，眼神冷冽如坚冰一般，“施主，贫僧再三告诫你远离镬人，谢施主也是镬人，请施主不要忘了。就算再信任他，也要记着人心隔肚皮，镬人失控，不过弹指之间。别因为在一个墓里埋过，感情就格外亲厚，施主之所以有那样的遭遇，也是因为他是镬人，而你是飧人。”
公主被他长篇大论说得脑子疼，但他占理，态度又不和善，公主只好悄悄嘟囔：“得理不饶人，肯定是为了掩饰心虚……”
谁知释心大师的听觉格外敏锐，寒声道：“如果施主不是因为贫僧才被迫来上国，贫僧也不会过问施主的生死。如今你既然追到达摩寺来，人在寺里不见了，贫僧就不能不闻不问。”
公主挨了一顿教训无话可说，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是大师最先发现我不见的吗？你怎么会发现？难道法会一结束，你就着急到处找我啊？”
反正只要他不否认，她就觉得离成功又近了一步，可以自顾自高兴两下。
只是脚底好痛，痛得她冷汗直流，为了忍住不和他哭闹抱怨，她吸着凉气说：“大师打架的时候真帅。”
释心抱她跃上矮墙，应了句“过奖”。
饶是那么高冷的人，挨夸的时候也会分神，然后悲剧发生了，这仓库本来就建得隐秘，到处都是明沟暗河。仓库为避免潮湿，地势还选得比较高，释心抱着公主从后墙上跃下来，明明看着是平地，结果着地之后，发现是一片泥沼。
这下子就尴尬了，释心的大腿以下陷进了泥里，公主是被他打横抱着的，屁股因惯性往下一沉，像秃笔杵进了墨汁里，只觉屁股一凉，浸出个又圆又厚实的泥印，恰好完美勾勒出公主俏臀的形状。
释心没想到，凭自己的身手，这次居然栽了，站在泥坑里好半天，一动都没动。
公主搂他脖子的胳膊紧了紧，努力让自己的屁股脱离泥坑。天上一汪大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公主看见释心大师面无表情，大概这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无尽的唏嘘和悲凉吧！
“现在……怎么办？”
释心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没有后路，只有前进，于是趟过这片泥地，登上了彼岸。
黑灯瞎火，四野茫茫，释心说：“翻过这座山就是达摩寺，现在是子时，如果运气够好，能在天亮之前赶到。”
公主说行啊，“只是我走不了了，得劳烦大师背我。”
到了这步，也没有其他选择了，释心将她放下，换了个姿势继续负重前行，公主趴在他背上感慨：“早知道和知虎兄他们汇合多好，人多力量大，他一定有办法把我弄回去，就用不着你背得这么辛苦了……”
公主是最会趁火打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高手，凑在他耳边又问：“大师，你累不累啊？累的话咱们还是回去找他们吧！”
释心说不累，“施主须得和谢小堡主保持距离。”
公主哦了声，过了良久幽幽蹦出一句写实诗来：“月夜空山美人，和尚步履销魂。”
释心的双臂分明一僵，认识她这么久，终究还是不能适应她时不时的歪理邪说。
如果她就此抒发完情绪不再多言，那也算了，偏偏她还不罢休，“大师，你说我这诗编得怎么样？”
释心无奈道：“很押韵。”
公主高兴得想笑，可是脚心的阵阵刺痛让她分神。她想起毒死了两个镬人那件事，很遗憾地告诉了他一个不幸的消息，“大师，以后你只能觊觎我的美色，不能再想着饱口腹之欲了。我有毒，剧毒，要是敢吃我，你可能会死的。”

第32章
这事对公主来说, 确实不算多坏，没有性命之虞的日子是很值得享受的，所以她说这话的时候, 语调里满含遗憾但又庆幸的味道。
释心听了，沉默良久才道：“那些毒会在你身体里囤积一段时间, 但不是永远, 最后会被中和的。对于知情者来说, 确实会有忌惮，但对于不明真相的镬人，施主依然是个美味的飧人。还请施主继续好好保重自己, 不要仗着自己有这项异能横行无忌。今天那些人取血, 只是在你脚底划个口子，若明天划的是脖子，那么就算你的血肉能毒死人, 自己先死了，便没有意义了。”
公主不由有些失望, “还是会消耗掉的吗？我以为能永远留在我身体里, 有需要的时候可以自放一杯，请那些想害我的人品尝呢……”说完发现不对, 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上次请你喝，我是无心的, 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有存毒的本事。话说, 大师是知道我的血有毒，才坚决不喝的吗？”
释心叹了口气，觉得她的问题有时候真的很笨, “贫僧是出家人，出家人不能吃荤腥，更不能喝血。”
公主哦了声，“出家其实挺无聊的……不过没关系，有我，本公主会充实大师的僧侣岁月。”
释心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赶不走甩不掉，发现她出事了还得不辞辛苦来救她，就是这样一个累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自己醒悟，放弃纠缠他。
可是后来公主好半天没说话，隔了很久，轻轻吸了口气说：“我的脚好冷。”
眼下已经是初夏时节，山里气温虽偏低，但也不至于会冷。她的冷，很大程度是因为失血，因为疼。
释心只得将她放在道旁，自己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口。
女孩子的脚很精贵，膳善民风开放，或许不讲那些俗礼，但就天岁来说，看了姑娘的脚，必是要对姑娘负责的。要说他是否严格恪守了佛门的规矩，其实也未必，很多事因为轻重缓急的划分，似乎是可以稍稍逾越的。像现在，道一声阿弥陀佛，说一声得罪了，便将那只玉足捧在了掌心里。
公主的脚，娟秀玲珑，像敦煌壁画上慈悲的女菩萨。但和尚看见的不是色相，是色相后的实质。
他卷着袖子，小心翼翼替她擦了刚才溅到的泥渍，公主不经疼，擦一下便瑟缩一下。
他抬头看看她，月光下也看得见她脸颊上挂着的泪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抽泣，努力忍住了，只说了句“疼”。
他重新低下头，擦拭的动作再放轻些，因为忍痛，公主圆胖的脚趾无措地抓紧又放松，看上去像四五岁时，最最可爱的孩子。
其实这足，应当是脚踝上戴着金铃，踩在狐裘织成的地毯上的，不该出现在荒郊野外，更不该受伤……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残留的血迹和淡淡的腥香，还是会激发出他一点本能的反应。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思绪被扯得太远，他强自拉回来。定了定神，隐约听见有潺潺的流水声，便背起她循声寻访水源。
月下的小溪，在林间泛起跳跃的银芒，他替她清洗伤口，拿僧袍擦干了那只湿漉漉的脚，然后问她好些了没有，“等回到寺里，让药僧替施主好好看看。”
公主说不，“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来历，这样会影响我的前途。”
说得很委婉，实际是怕老和尚阻止她妨碍释心修行，把她赶出达摩寺去。她只有继续丑着，继续平凡着，这样才能安安稳稳在寺里扎根下来。
当然，食堂大妈和释心大师的纠葛，还是必须谱写的，只要发挥得好，可以成为云阳大妈热议的话题。公主发现自己大多时候还是很注重“名”的，在老家务求青史上有她，在云阳，则要成为大妈们心中的神话。
释心没有办法，只得考虑回去讨了药，自己给她包扎。
“现在觉得怎么样？可以继续上路吗？”他抬头看看月亮，怕耽搁下去，天亮前赶不回寺里。
公主当然是存着一点小心思的，她比较希望给寺众一点暗示，启发他们更大胆的猜测。于是有意磨磨蹭蹭，一会儿说血虚头晕，一会儿说小腿抽筋。
释心蹲在她面前，好耐性都快被她用完了。正常的交流好像达不到效果，他便哄孩子似的安抚她：“贫僧一直觉得，施主是位不娇气的公主……”
“嗯？”公主抬起晶亮的眼睛，“大师不会是想说，本公主皮厚扛揍吧？”
所以女人真的太难相处了，明明两点之间直线最近，她偏要走个蛇形，再自以为是胡乱理解一通。
然而公主心里还是高兴的，不娇气，是对这高贵身份最大的褒奖。
和尚真是慧眼独具，而且头光面滑讨人喜欢，公主出其不意，张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嘴里感叹着：“大师对我真好，除了我哥哥，你是第二好的人啦！”
她孩子气的举动，惹得释心大惊，他一面挣脱一面大念阿弥陀佛，“不可……施主请自重……”
公主坚持了半天，最终还是被他强行摘了下来，气咻咻坐在那里，怨怼地看着他。
怨也没用，他脸上神色淡然，可是淡淡的最伤人。
“你要拒绝我到几时啊？我脚疼得要命，必须用其他更厉害的刺激分散注意力。大师，你想不想破色戒？”
释心已经没脾气了，他说：“施主，你是姑娘，姑娘要懂得矜持。”
公主不以为然，“矜持是做给外人看的，在你面前我不要矜持，我比较喜欢发散天性。”
又黄又暴的天性，实在不可取。释心道：“等回到寺里，贫僧给施主送几本经书吧，闲时读一读，可以修身养性。”说罢又看看天色，“时候不早了，请施主忍一忍，伤口必须用药，不能再耽搁了。”
他重新背起她，继续朝着月亮落下的方向进发，因为怕她冷，广袖严严包住了她的双足。
公主趴在他背上，百无聊赖地和他搭话，“你看你手上有道伤疤，我的脚底也会留疤，好巧啊，我们越来越像了。”
释心当然不理她，公主也不气馁，枕着他的肩头说：“你这辈子，没和其他姑娘这样亲近过吧？”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仅仅是听着，赶路的过程中也不觉得寂寞。如果说亲近，此生大概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毕竟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葩，如此不要命的飧人，也只有她一个。
他背负着她，继续前行，月色如练，天顶星河璀璨，山路两旁有树影晃动，枝叶向上伸展着，在风里摇得款款。
公主问：“那些办黑市的镬人，会受到惩罚吗？”
释心说会，“官府会杀一儆百，也会还那些飧人公道。”
“可是飧人在上国的处境就是艰难，你之前告诉我的，我听过就听过了，没往深处想。谁知道……”公主轻轻哽咽了下，“镬人怎么就不能克制一下呢，为什么不能像谢小堡主说的那样，再馋也得尊重别人，不能看见别人的糖葫芦就去抢啊。”
释心倒有些意外，“谢施主这么说过？”
公主说是啊，“所以我觉得他人不错，有正义感，而且知识面也很广。”
释心没有再说话，他的看法不变，镬人再好也是镬人。这类人天性中带有嗜杀的成分，譬如自己，追求清净心，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自省禅定，有时候不经意间也还是有恶念滋生，然后就必须费更大的心力去阻止它。
不过要说耐力，他的耐力是真的惊人，背着公主翻山越岭都不带休息的。公主中途提醒了他几次，说大师你累不累呀，需不需要在路边坐一下，他说不必，倒不是一心为了赶路，是真的不累。
于是背后的公主暗暗咋舌，偷着在他肩膀上捏了两下，哇，是真的壮！公主想起暴雨中半含半露的美，一双爪子开始蠢蠢欲动，装作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胸肌——哇，确实大，比有鱼的大！
释心怎么能不知道她的花样，她得寸进尺，就要向腹肌伸出魔爪，他蹙眉告诫她，“不许乱摸。”
背后的人扭了扭身子，那火辣辣的身材可不是白长的。
释心唯有叹气，最近他经常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境地。每到这时候就安慰自己，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就当她是个不讲理的孩子，是母妃肚子里没来得及看见世界的弟弟，不要苛责她，众生皆苦，而她苦中带甜就是了。
翻越一座山，尤其还负重，脚程要比想象的慢很多。他背着她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朦胧欲亮的时候，赶到了达摩寺的后山。
后山常年只有一个年幼的小沙弥看守，开启的机会不多，偶尔有僧侣通行，从这里进寺庙，可以不惊动任何人。
释心待要上前敲门，公主说等等，脱下半臂蒙住了脑袋。脸上的妆被那个歪脸镬人蹭了，就这么进寺庙，怕庙里的僧人不认她。
等她收拾停当说好了，释心才上前叩了叩门环。很快那扇乌油油的小门打开了，小沙弥合什一拜，“释心大师回来了？”
释心颔首，扶着公主跨进门槛，再一抬头，面前出现了伙房全体僧人，个个瞪大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们。
释心一惊，僧侣们瞅瞅他，又瞅瞅打饭的大妈，神情比释心大师还要尴尬。
释心毕竟见过大风大浪，清了清嗓子道：“怎么都在这里站着？”
还是圆慧沉稳，行了个佛礼道：“今日十六，是菜农送蔬菜的日子，我们在这里等交接。”
释心诧异地转头看了公主一眼，她拿衣裳盖住了脑袋，看不见她的脸，想必一定躲在衣下偷笑吧！伙房什么时候进菜，她是知道的，难怪极力游说他从后门进去，看来又是她的奸计。
僧人们一头雾水之余，当然要揣度大师和大妈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二位一夜未归，是参加什么活动去了吗？
看看释心大师，明月皎皎的大师，从来不着污垢，清冽如山巅的白雪。这回弄得下半截浸透了淤泥，时间可能有点长，泥巴都干涸了，斑斑驳驳附着在僧袍上，很有不拘小节的癫狂。
大妈倒还好，衣裳稍稍溅了几处泥星，鞋没了，穿着一双罗袜。不过这罗袜有点大，不确定是不是释心大师的，反正就是一脚着地，一脚踮着，看上去像只丹顶鹤。
圆觉说：“尉大娘，你还好吧？”
公主的声音从衣服下传出来，“好啊，好得很……诸位大小师父这么早进菜啊，真是辛苦了。”
圆觉又问：“大娘，你蒙着头干什么？”
公主道：“我还没洗脸，怕师父们看了害怕。”
这是多么哀伤的自知之明啊，知道自己丑，尽量不妨碍到人家。
本来大家都抱着一点桃色的想法，误会大师和大娘之间有点什么，但想想大娘的尊容，再看看释心大师的脸，就知道这两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看来是寺庙修行太无聊了，以至于胡思乱想，这二位之间能有什么呢，释心大师慈悲为怀，可能帮大娘解决什么实际困难去了。
于是让出一条通道来，让大师和大妈通行。然后目送一下是基本礼貌，结果眼尖的僧侣们发现，大妈粘上泥巴的部位那么神奇，正面看着没什么问题，原来问题全出在腚上了。
从人体形态和当时受力的姿势上推断，僧人们得出一个结论：“公主抱！”
无法想象释心大师抱着尉大娘时，是怎样一种奇妙的心情，圆慧发出由衷的感慨：“释心大师口味挺重啊！”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风光霁月的释心大师，竟会和食堂打饭的大娘发展出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可见人不能单身太久，太久了心态失衡，连看见一只母蚊子，都会觉得眉清目秀。
鉴于公主的伤不愿意让药僧查看，释心只得去药房讨来金创药，用清酒重新替她清洗伤口。
公主在窗口大呼小叫：“啊啊啊……好疼，你轻点嘛……”
从屋角经过的僧人缩脖伸舌，不敢逗留，快步跑开了。
自然而然的，寺里会流传一点某某和某某私交甚好的闲话，大多数人是不相信的，但不信归不信，不妨碍大家心照不宣。
闲话也传到了方丈耳朵里，方丈穿过长长的眉毛，看了表示忧心的长老一眼，“管好你自己。”
上面的人没什么表示，下面的人当然也就消停了。然后就有比较理智的人发表了看法，“真的，我从来不信这种谣言，释心大师的人品有谁信不过？信不过的站出来，我刚研习了新棍法，过两招练练手呗。”
还有坚定的大妈党，“恕我直言，圆慧师兄看人下菜碟，长老们的饭菜永远比我们的多。只有尉大娘，坚决做到了公平公正，给长老打菜抖一下，给我们打菜也是抖一下，就冲大娘的人品，我必须站她。”
流言传来传去，公主显现出了少有的沉着冷静。
脚底的伤还没好，她踮着一只脚在食堂继续给僧众打饭。圆觉在边上搭手，四下无人的时候也向她打探，“大娘，那天晚上你和释心大师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天亮才回来？”
公主乜了圆觉一眼，“小小年纪，管大人的事干嘛？《地藏经》背出来了没有？真打算在后厨当一辈子伙头僧啊？”
刚说完，对面释心大师过来打饭了，瞬间几百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他们的一举一动。公主依旧扬着笑脸看向他，“大师，上次你给我的经书，我有几处不太明白，回头去向你讨教啊？”
释心有意推脱，“施主还是请教弘忍大师吧，早晚课都由他主持，弘忍大师对佛学有独到的见解。”
可惜公主并不听他的，没心没肺地笑着，往他碗里打了满满一勺丝瓜毛豆。
“信女比较喜欢你……”她大喘了一口气，“讲经的声调。”
竖起耳朵的僧侣们高高吊起的胃口，到最后还是倒尽了。这大娘说话停顿那么长，是不是在开玩笑！
以现在的情况看来，释心大师好像是被动接受的一方，尉大娘属于主动出击那类，但也不排除释心大师表面高冷，内心烧得都快炭化了。毕竟要是他真的不乐意，尉大娘也不能强行绑架他一夜。
世风日下啊，一位如此被看好，甚至将来很有可能继承方丈大师衣钵的高僧，经受住了万恶的钱权诱惑，却逃不出食堂大妈的温柔陷阱，细想之下怎能不叫人唏嘘。
释心大师打完饭不多久，主持方丈也来了。这时恰好菜盆刚刚装满，热气腾腾送到了公主面前，公主抬眼一看，那长眉善目的老和尚笑得慈祥，忙狗腿地舀起一大勺菜扣进了方丈碗里。
“方丈大师，今天的素菜很新鲜，您多吃一点。”
方丈笑着说好好，“尉施主进后厨帮忙也有段时间了，一切都还适应啊？”
公主心下纳罕，一般方丈都是打了饭就走，很少会趁这个时候和她闲话家常。但既然问了，她也不能不回答，变透过热腾腾的蒸汽大力点头，“托了各位大师的福，信女能够很好地适应寺里的工作，和后厨的小师父们合作也很愉快。”
方丈很欣慰的样子，“那就好啊……对了，老衲听说施主受了伤，还是让药僧看一看的好。我们的药僧，是关内道二十一大寺庙中，连续三年拔得药王大赛头筹的，药学方面很有造诣。”
公主被菜盆上方的蒸汽熏得躲避不开，一面刮手一面道谢，“方丈大师这么忙，还抽空关心信女的伤，真令信女感动不已。我这是小伤啦，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不麻烦药僧大师了。”
“这样啊……”方丈沉吟了下，忽然压低了嗓音，“那么，施主可否告知老衲，那天你和释心一夜未归，干什么去了？”
公主目瞪口呆，没想到堂堂的住持方丈也这么八卦，当即吱唔起来，“其实也没……”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发现有东西掉进了菜盆里。公主迟疑了下，弯腰定睛细看，发现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异物，表面还有挺长一根黑毛，看上去有点眼熟的样子……
公主心头咯噔一下，暗呼不好，忙拿手捂住了脸颊。再抬起头看，一众僧人个个骇然看着她，公主感到了无边的尴尬，讪笑道：“那个……我求了个土方子去痣，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哈哈……”

第33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虽然大娘的去痣一说勉强蒙混过去了，但表示疑惑的人还有很多。
究竟是这痣出了问题，还是大娘真的跌入了爱河, 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貌了？原本那么丑的人，忽然得到了天仙的垂青, 势必要努力改变自己的形象, 以期配得上人家。
看来大妈和大师的恋情, 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没想到佛门如此清净地，也能滋生出这样扭曲的爱之花来，一向心静如水的僧侣们, 忽然体会到了一种世俗的快乐。即便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份心情也比当事人更雀跃。
阿弥陀佛，佛门生活还能如此多姿多彩，全托了大师和大妈的福！
方丈基本已经无语了, 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提醒她：“那个……尉施主啊，你的看上去伤口还不小呢, 小心感染哦。”
公主尴尬地点点头, “多谢方丈大师关心。”
出糗了，搞得全寺上下瞩目了, 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几丈开外的释心默默旁观了片刻，最终叹息着重新低下了头。这种局面该如何化解, 他也不知道，可能只有清者自清, 浊者自浊了。
但寺里主事的几位长老忧心忡忡, 还是找到老方丈，打算讨论一下这件事的严重性。
“达摩寺一直是二十一寺中寺风最好的出家圣地，现在寺内流言四起, 搞得一众僧人七上八下，方丈大师不觉得应该约束一下吗？”
方丈两指捻着长眉道：“十方长老觉得应当约束谁啊？”
十方长老说：“依我之见，把尉施主遣出寺去，最为妥当。”
盘腿坐在蒲团上的方丈抬起头来，“尉施主入寺至今没有行差踏错，一直本本分分给全寺上下打饭，且不收取工钱，何故把她遣出寺去？”
另一位能忍长老说：“流言都满天飞了，方丈大师应当听说了吧？”
方丈那双永远显得无神的双眼，此时闪烁出了智慧的光芒，“流言四起，不去惩罚散布谣言的人，却要驱逐身陷漩涡之中的苦主，佛是这么教你们的吗？老衲当了二十多年住持，如今是越来越觉得，僧人素质一代不如一代了。佛经背不出来，议论花边新闻比谁都兴奋。”
老方丈这么一说，在场的长老们都讪讪然，本来口舌是非也是佛门大忌，方丈点到了根源上，说的一点都没错。
方丈激进过后，眼神又空空的，淡然注视着门外群山道：“老衲之所以不去过问这件事，就是为了考验我寺僧人对红尘琐事的态度。心中有佛，身心自在，心中无佛，一地鸡毛。再说无端劝退尉施主，岂不是表示，连老衲都认为她和释心之间确有其事吗，那么事后释心当如何自处，你们可想过啊？”
这么一来长老们果然都沉默了。释心身份不一般，佛门中虽然常说众生平等，但他出家之前功勋卓著，这是不可否认的。其实长老们也不明白，那个发愿要参禅悟道的人，心念如此坚定，怎么会和食堂大妈沾上边。释心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吧！
能忍长老道：“释心的修行，方丈大师是否还得加以点拨？他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苗子，千万不能让他误入歧途，受心魔所累啊。”
方丈摇头，“修行路上逆境恶缘重重，必要靠个人的信念消业障、成德行、开智慧 。如果尉施主是他的磨难，就让他自己克服去吧。克服不得说明他佛缘太浅，尘缘未了，不如欢欢喜喜重新入世，红尘中修行也是修行，未必一定要在佛堂。”
高僧的境界就是高，这才是佛说的随缘，绝对洒脱的爱谁谁。不一意孤行，不矫枉过正，红尘中多一位战神，和寺院内多一位僧侣，价值是差不多的。
长老们对方丈大师很佩服，既然方丈这么说了，各部门僧侣只要管好自己的课业就行了。大家正想离开，却听见方丈大师纳闷地嘀咕：“……这尉大娘，难道有什么过人之处？”
尉大娘的过人之处，就在于脸皮厚，脑洞大。
她一瘸一拐，借着检查卫生，在各处禅房转了一圈，最后转啊转的，顺理成章转到了柿子林。
那时候释心正打坐入定，她进门没打招呼，抽出藏好的草席铺在一旁，毫不见外地躺下了。
“唉呀……还是这里最舒服。”她四仰八叉，长叹了口气说，“先前食堂里的变故，你都看见了吧？当时方丈大师就在我对面，吓得我肝都快碎了。都怪这痦子材料不好，之前那个丢了没能找回来，这个一熏热气就掉了……”
回头看看，他双手结印恍若未闻，公主也不在意，抽出铜镜上下打量，心道也好，今天痦子掉了可以是个开头，过两天斑也祛了，慢慢皮肤也变白了，和尚们就会相信一个至理名言，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她和释心大师的恋情，变相也就坐实了。
哈哈，公主咧嘴无声大笑，到时候老和尚总不能借口她太美，把她驱逐出寺吧。她这朵达摩寺之花可以自由自在地招摇着，盛开在饭堂和柿子林尽头。释心大师如此知情识趣，八成不好意思留在寺里，给其他僧侣造成困扰，这么一来不还俗也得还俗，自己真是个曲线救国的小天才。
公主越想越高兴，翻来覆去一阵烙饼，先给自己庆了功。午后正是容易犯困的时候，她高兴了一会儿便睡着了，白日梦里出现了释心大师，他蓄上了头发，穿着天岁亲王的大科绫罗，骑着高头大马，带她回娘家。哥哥得知后感动极了，哭得大泪滂沱……
睡梦中的公主陶醉地笑，油彩蹭在枕头上，白色的枕巾斑驳了一大块。
释心禅定结束，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原本长痦子的地方，为了逼真特意填上浅一号的油彩。若说公主性格大大咧咧，倒也不是，她甚至很精细地勾勒了肉红色的增生，就算凑近了看，去痣成功也有理有据。
窗外不知哪里飞来了两只鸟，啾啾叫得热闹，他调开了视线，放眼群山横卧。这片山峦最美不是现在，等天凉了，秋尽入冬，该落的柿子落完了，最后剩下的那些愈发红艳。下过头一场雪，漫山遍野的白，红柿子是雪景图上朱红的印章，稀稀落落几点，像无数文人雅士的落款。
岁月静好，想去泡上一壶茶，没想到一动就惊醒了公主。她迷茫睁开眼，长眼睫扇动了几下，孩子般揉着眼睛盘腿坐起来，“你干什么去啊？”
释心道：“泡茶。”
公主唔了声，“不用忙了，本公主不喝茶。”
就是这么自来熟，完全不给你反驳的机会。
“你等我缓一下……”她睡醒后得有一段时间的恢复，才能理清脑子里混乱的线头，“我是干嘛来的，肯定不光睡午觉……”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那些救下来的飧人，还没被送回上京。知虎兄托人传话给我，说他们身体太弱，现在不宜移动。他们毕竟都是膳善人，我想去看一看他们，大师能陪我一道去吗？”
其实释心并不赞同她抛头露面，但事关鄯善国，据她自己说深受百姓爱戴，既然百姓出了事，她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谢施主还在云阳吗？”释心问。
公主说是啊，“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知道我回了达摩寺也还是不放心，想见一见我。”
释心的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直觉这谢邀总是阴魂不散，必定是有所图。他倒不是对谢邀抱有成见，只是从镬人的天性出发，下意识对他多加防备罢了。
“施主的伤，怎么样了？”
公主是不拘小节的脾气，他话音方落，她就脱下鞋袜往前一蹬，“你看。”
那圆润如珠的脚趾再现，释心脸上显出难堪的神色来，他是担心她的伤口没有痊愈，万一不小心崩裂了，血腥味又会惹来麻烦。不过还好，药僧的金创药有奇效，两天光景就收缩了血口子，红肿也消退了。
公主拿手摁了摁，“已经不疼了，只是走路的时候不太方便，若是大师陪我去……”她嬉皮笑脸道，“还背着我好不好？”
她往前一探，释心便往后仰了仰，合什道：“寺里有头驴，施主可以骑驴。”
公主有点失望，“驴哪有大师好……”
好在公主不矫情，也不嫌骑驴难看。释心大师是请不动的大佛，不到紧要关头不肯出马，这次能答应她，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那就说定了，明早早课过后就出发。大师是和我一同走呢，还是另约一个地方，在山门外汇合？”
一同出发自然是不能的，释心大师也怕流言蜚语，虽然自己知道和公主之间清清白白，但在别人眼里，大师和大妈早就是一段风流佳话了。
他忖了村道：“在山脚界碑处汇合，施主可以先走一步。”
公主道好，起身拍拍裙裾，把草席卷起来，仍旧收进衣柜夹角。
看日头坠向西边山头，到了伙房预备晚饭的时候了，正打算回去，听见释心唤了她一声。她回头靦着脸笑，“怎么，大师是舍不得本公主吗？本公主还要打饭，要不这样，你给我留个门，等伙房收工了，我摸黑过来。”
一只脚受了伤，还有野心夜奔的公主，那份毅力是值得肯定的。只是释心自动忽略了她的话，漠然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示意她脸上的妆花了。
公主却愕然，释心大师今天是怎么了？这么热情奔放的吗？这动作是什么意思，主动求亲亲？啊啊啊，公主喜极而泣，难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释心大师终于被她的真诚打动，打算还俗，和她轰轰烈烈一场了吗？
此时的公主娇羞不已，搅着手指，扭着柳腰，如一泓蜿蜒的清泉一样流淌到释心大师身边，在他纳闷的注视下，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
释心慌了，骇然道：“施主自重！”
“自什么重……”公主扭捏着，甜美地冲他飞了一眼，“不是你让我亲你的嘛。”
释心太阳穴突突地跳，“贫僧什么时候让施主亲我了？”
公主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你这个动作，不是让我亲你，是什么？”
误会……实在一场误会。释心扶额叹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每每感到无言以对，这种心力交瘁，是难以缓解的一种阵痛，她真的可以让你濒临崩溃。
他缓缓吸了口气，缓缓放空自己，等心情平静些了才道：“贫僧的意思是，施主脸上的油彩蹭掉了，如果不补上，恐怕会在伙房的僧人面前露馅。”
公主明白过来，也觉得有点难堪，但看在自己还是占了便宜的份上，讪笑一下反咬一口，“那就是你的不对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做那种模棱两可的动作，肯定是希望我误会。”
释心合什站在门边，手上缠绕着菩提，眼观鼻鼻观心，“贫僧永远不会要求施主做那些，贫僧是出家人，望施主谨记。”
公主打开释心书桌的抽屉，里面存放着她置办的油彩、铅粉，还有小铜镜。她一手把着铜镜，一手娴熟地给自己上妆，嘴里曼应着：“话别说得太满，万一将来你改主意了，怎么暗示本公主都接收不到，到那时候你会后悔的。”
她说完，“咔”地一声阖上了粉盒，仍旧把东西放到原处。罪过罪过，一个和尚的抽屉里放着女人化妆的工具，释心大师早就不干净了。其实他态度强硬，心还是很软的，譬如嘴上说着不要，她亲了也就亲了，亲完至多招来他一通埋怨，她不痛不痒地敷衍过去，也就相安无事了。
就是那种悲愤的神情，会泄露他心中的不满。公主准备出门的时候他还抿着嘴唇垂着眼，于是她干脆在他面前站定了，很公平地说：“你要是觉得自己吃了亏，那就亲回去。”
说着把脸往前一递，他自然避她如蛇蝎。公主恶作剧式的娇声一笑，步伐轻盈地蹦出门槛，一时忘了自己脚底的伤，扎扎实实踩上去，然后吃痛“唉哟”一声，歪歪斜斜往柿子林那头去了。
“这大娘如狼似虎。”藏经阁前扫地的武僧说，“她在柿子林逗留了一个时辰。”
“应该是在钻研深奥的佛法。”另一个武僧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双掌合什，念了声阿弥陀佛。
公主自然是不在乎这种闲话的，反倒是闲话越多她越高兴。至于释心大师呢，谣言对他毫无杀伤力，可能除了公主的死皮赖脸，他可以刀枪不入。
第二天公主起了个大早，替圆慧他们装好馒头，提前告了个假，“我今日要进城一趟，家里出了点事，得过去看看。中午要是赶不回来打饭，请圆通师父替我一替，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粽子糖吃。”
这个倒是小事，圆慧道：“大娘的脚伤还没好吧，进城可有段路要走，大娘会骑驴吗？”
公主说当然，“遥想当年，我策马奔腾飞驰在大漠上……”忽然发现言多必失，忙打住了，摆手说，“反正就是会骑马啦。骑马和骑驴差不多吧，所以没问题的。”
圆慧慢慢点头，对这位神奇的大妈有了新的认识。
她是因为家穷，被男人抛弃吃不上饭，才进寺里做帮工的。可是从很多小细节上会发现，她那些技能和癖好，都不是穷苦人家配养成的。就比如骑马，普通百姓家为了务农方便，一般都养骡子，养马的很少，她家养的却是马，且马不用来拉车拉货，居然还能“策马奔腾”，这种见识可不像个寻常做豆腐的大妈。
不过怀疑归怀疑，谁也不会去深究，公主顺利借到了毛驴，翻身上驴，甩着小鞭子往山下界碑去了。
其实她前脚下山，释心后脚就出了山门，约在山脚碰面是不假，他也怕她中途再被心怀叵测的人盯上，到时候又得费心营救。
她在前面，摇着鞭子赶着小毛驴，公主骑驴，能骑出分花拂柳的味道。他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以确定她在他能够保护的范围内。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被麻烦着，麻烦成了习惯。这个因他来到天岁的人是他的责任，她需要的东西他给不了她，但在他能力所及处，至少保她性命无虞。但这种保护，不确定能持续多久，也许等她灰心了，离开达摩寺了，一切的因果循环，就算告一个段落了吧。
毛驴蹄声哒哒，短促地叩击着青石路，公主在驴背上花摇柳颤，赶往前面的界碑。间或碰见上山礼佛的人，人家老远就双手对合向她行佛礼了，她有点意外，这些善男信女好虔诚，在他们眼里，连伙房帮忙的大妈都是沾着仙气的吗？
公主忙夹着鞭子合什回礼，可是错身而过，人家的双手还是没放下来。
她不由失望，原来是自己会错意了。
意兴阑珊地回头看一眼，这才发现身后不远处有个穿着白衣，头戴帷帽的僧人。早晨的凉风微微吹动障面的白纱，白纱首尾相接处露出一点缝隙，纱后的脸在晨光下沉寂剔透。
行人向他行佛礼，他便站住脚回礼。有风钻进广袖下，僧服流云般涌动，大师真是不染尘埃，如皑皑山巅白雪啊！
公主高兴地摇动起小鞭子，欢喜地叫了声释心大师，“你是不放心我一个人走吗？来得好快呀！”

第34章
可是释心大师并不接她的话, 也可能是碍于人多眼杂吧，人前的释心大师，是放弃了帝裔身份的高僧, 光凭这一点就自带光环。所以他不搭话，公主还是很理解他的, 他们就这样各走各的, 公主赶着小毛驴走在五丈开外, 释心大师拄着锡杖跟在身后。不用回头，仔细听铁环摇动的声响，就知道他在不远处。
只是公主初来云阳, 还不认路, 走到岔道口就不知该往哪里走了，所幸有释心大师，在后面遥遥指路, “前方五十步，左转”, 可算实实在在的高德和尚。也因为他的指引, 公主才顺顺利利找到了暂时安顿那些飧人的地方。
这是官府安排的临时住处，以前专门用来收留流浪人员的。大概因为赶往衙门报案的是楚王府的护卫, 因此地方官员格外重视，收容所四周安排有大量的守兵, 公主和释心被看门的拦在槛外时，门内很快有官员迎出来, 老远便撩袍下跪, 伏地泥首道：“卑职云阳太守徐源，恭迎楚王殿下大驾。”
哥不在江湖，但江湖上到处流传着哥的传说, 这就是释心大师现在的状况。
公主撅着嘴嘟囔：“这太守只给你请安，有点不尊重客人啊，本公主好歹是膳善国的正牌公主。”
释心打起帷帽上的面纱，斜斜乜她又调开视线，那样子有点像冲她翻了个白眼。
公主不屈，“嗳，你瞪我干什么……”
她在叫嚣的时候，释心已经举步迈进门槛，走到太守面前，合什道了声阿弥陀佛，“徐大人请起。贫僧法号释心，如今皈依我佛，早就不是什么楚王了。请徐大人莫遵俗礼，拿贫僧当个寻常僧人，等闲视之就好。”
徐太守哪里敢，当年他入上京，曾经有幸一睹楚王风采，那时的青春少年郎，意气风发跨马扬鞭，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现在享够了人间富贵，厌烦了杀伐剃度出家，人家还是天之骄子，谁敢对他等闲视之。
徐太守连连说“不敢”，到这时才见释心身后跟着个黑得锃亮，满脸雀斑，但身材火辣的姑娘。
他迟疑了下，不知这女子是什么来历，刚想发问，就听释心淡声道：“这位是达摩寺伙房帮工的大娘。大娘素日旁听佛法，心有大慈悲，这次听说了这桩惨案，执意跟来看看。”
公主听他这么介绍自己，怨怼地瞥了他一眼，不过也并不反驳，毕竟释心大师隐瞒她的身份，是为了尽量减少麻烦。
于是公主堆了个笑脸道：“大师说的对，老婆子就是来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一个前凸后翘，脖颈修长的年轻姑娘，非要称自己“老婆子”，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受到过创伤。徐太守敷衍地笑了笑，拱手说：“大娘有心了，昨夜大批飧人运回来，确实让本官手忙脚乱了大半夜。后来人都安顿下来，也一一命大夫诊断了，眼下一切井然有序，多谢大娘。”
反正是跟着楚王来的，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守对别人可没有那么客气，但对这位伙房大妈，报以了上宾一样的待遇。
这时偏厅有人出来，一看见公主就招呼：“姐妹，你还好吧？”
公主忙迎了上去，释心虽觉得她又忘了他的叮嘱，心里有些不称意，但也不便多说什么，转头询问太守，“那些飧人的救治情况如何？”
太守枯着眉摇了摇头，“昨夜送到这里，就死了三个。剩下十二个，大多只剩一口气吊着，其中两个略好些，能够简单说两句话。”顿了顿道，“殿下……哦不，大师，如今朝中对于镬人的约束愈发松散了，当初大师在，军纪严明，地下黑市也没有那么猖獗。现在大师下野，镬人得不到有效的监管，为非作歹者越来越多了。”
这也是无法回避的现状，中朝依靠镬人作战，镬人的待遇向来比普通人高。面对狼群一样的下属，必须有铁腕加以镇压，才能维持太平。天岁懂得统兵的皇族几乎没有，他放弃了那个大将军的职务，镬人也就基本失控了。
释心叹了口气，回身朝敞开的大门望了眼，飧人过多，他不便进去，只得在院子里等候。隐约听见公主的哭声，他心头拧了一下，仍是无能为力，现在能做的，好像只剩诵经为这些无辜的飧人祈福了。
屋里公主站在地心，哭得脸上妆都花了，“没想到，我们膳善人在上国竟活得这么凄惨……怪历代国主没能好好保护自己的子民，都是尉氏的错。”
绰绰和有鱼跟着鼻子发酸，“殿下，这不是膳善的错，也不是国主的错。我们膳善实在太弱太弱，天岁伸出一根指头就能把我们捏扁，国主也是没办法，我们全国的兵力，才两千多人啊。”
公主捂着脸大哭，“那飧人怎么办，继续被送进天岁，继续被那些镬人鱼肉吗？我们长得香，又不是我们的错。”
公主因这满室垂危的国人痛哭流涕，扒着门框的谢邀在槛外安慰着：“姐妹你别难过，大环境就是这样，谁也无法改变。你不要恨所有镬人，冤有头债有主，要恨就恨院子里站着的那个，千万不要恨我啊。”
谢邀急于撇清，难免口不择言拖别人下水，廊下的王府护卫好心地提点：“谢小堡主，活着不好吗？”
屋里的公主现在确实仇视所有镬人，她惨然打量每一个僵卧的国人，大概是哭声惊醒了尚有意识的幸存者，一个男性飧人呻吟着睁了睁眼，公主忙上前慰问，“喂，老乡，你感觉如何？”
那人两眼好不容易聚焦，勉强看了她一眼，“你是谁啊？”
“我啊……”公主比了比心，“我是你们的公主尉烟雨啊。”
“胡说……”那个男人很唾弃她的样子，吃力地喘息着，“长得这……这么丑，也好意思冒充公主殿下。”
公主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在无边的悲伤里，品咂出了一点小小的骄傲，无论如何在子民们眼里公主殿下貌美无边，她变装后因为太丑而被否定，反倒让她感到欣慰。
公主搓了搓脸颊，露出油彩下精瓷一样的肤色，“看看，我真是你们的公主。”
那男人定睛看了半天，悲从中来，“真的是公主殿下……”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公主不住地安抚他，只听那男人连哭带说：“殿下，那些镬人不是人，本来面对女镬人，我还可以占性别优势，没想到那些男镬人男女通吃，妈的老子来到这里，差点贞洁不保。后来因为反抗激烈被卖到黑市，连着被他们放了半个月血，能活到现在真是造化。殿下，我想回家，殿下……”
他大泪滂沱，看得公主心如刀绞。公主抹着眼泪说：“放心，先养好身子，一定会让你回家的……话说，你为什么会来天岁？历年很少进贡男子啊。”
那男人起先有点不服气，“和亲还搞性别歧视，看不起谁啊！我是自己来的，一为开阔视野，二为发财，毕竟上国的机会比较多……”说完在公主和绰绰有鱼鄙视的目光下，羞愧地低下了头。
自己送上门，活该！不过话又说回来，从来没有人科普过飧人在天岁的境遇，大家一直以为至多不能当正妻，当个爱妾还是可以的，因此对这富庶的上邦大国充满了幻想。现在懂得了，后悔却来不及了，只有让他们返回膳善警醒后人，至少减低因无知而飞蛾扑火的损耗。
公主叹息着，悲凉四顾，还有一个清醒过来的女性飧人。她抬起手臂使劲地够，“殿下……公主殿下……”
公主忙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在……我在……”
那姑娘双眼灼灼看着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殿下可认得我？我是……是灵渠王的女儿，当初还是……顶了您的名头，来到天岁的。如今看见殿下弄得……弄得和我一样狼狈，我也就气顺了。殿下，想办法回膳善吧，回去……别再让国主敬献飧人了。”
公主听她说完，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是啊，有多少姑娘是顶着公主的名头进入天岁的，而膳善这代的公主，其实只有她一个罢了。她们每一个都是她的分身，每一个都为她分担了痛苦。公主不是个爱揽责的人，但看见国家的子民成了这样，她还如何心安理得地活着。
有鱼见她难过，扯了扯她的袖子劝她不要自责，“膳善惨的不是穷，而是小。小国向来会挨打，如果不抱天岁的大腿，我们早就被周边的国家吞并了。殿下如今是自身难保，真正的公主境遇也这么糟，普通的飧人又怎么好得了呢。”
“是啊。”绰绰道，“殿下还是出去吧，这里有我们照顾，还有官府的大夫不分昼夜坐诊。他们是太虚弱了，好好调养几天，慢慢就会恢复的。”
公主无可奈何，只得退到门外。
那厢谢邀见她出来，温声问：“姐妹，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
公主摇摇头，心情已经跌进谷底，开始对一切产生质疑，“知虎兄，飧人在你们镬人眼里，是不是就像钩子上的一块猪肉？你们从来不会拿我们当人看吧？”
谢邀知道她这回大受打击，不能再插科打诨了，立刻很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可从来没有这么看待你，你在我心里是正正经经的人，和我没什么不一样。其实人分好坏，镬人也分善恶，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至少我和大和尚还算正常，姐妹咱三观可得正。”
公主当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她只是难过，忍不住怨怪命运罢了。
“这世上为什么要有镬人和飧人之分呢，都是普通人，不要有弱肉强食，那多好！”她说着，沮丧地叹息。抬眼望见释心，他也正望向这里。这人入了佛门，似乎没有什么大喜大悲了，他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便再关切，也是一副到此一游的样子。
公主调开了视线，吩咐绰绰有鱼：“好好替我照顾他们，等他们身体复原了，楚王答应送他们回膳善。”
绰绰急道：“殿下，干脆咱们一块儿回去吧。这里到处都是镬人，你就算躲在达摩寺也不安全。”
公主沉默了良久，才又摇头，“我不能回去，回去之后，就不单是再派遣别人顶替公主了，膳善会变成天岁的都护府，镬人就可以长驱直入……到那时候怎么办？城里的八千飧人就是死路一条，谁也救不了他们。”
绰绰和有鱼愕然窒住了口，原来公主想的远比她们要多。
既然身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公主说完，垂着两臂走向释心。他一直专注地凝视着她，看她慢慢走来，不知该说什么好，思量半天，道了一声节哀。
公主艰难地牵了下唇角，“大师，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了，还是回去吧！”
释心颔首，正要转身，听见谢邀喊了声大和尚，“本少爷打算大批量生产面罩了，你要不要？要的话，给你个内部价啊？”
释心没理他，撩袍迈出了门槛。
回去的一路上，公主都没有说话。释心牵着毛驴的缰绳，几次透过面纱瞧她，她都是满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从城内到达摩寺，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出发的时候日影西斜，等抵达山脚，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还好今晚月色尚佳，林间山路笼着一层深蓝色，没有灯笼照亮，也不妨碍赶路。可是公主叫等等，翻身下了驴背，自言自语着：“骑驴比骑马累多了，让我自己走两步。”
释心不语，放缓了步子等她并肩而行。公主一直是个快乐的姑娘，他也习惯了她不时在耳边叽叽喳喳，今天这样沉默，让他有些不安，总觉得宁静过后，要出大事了。
“施主……”他斟酌着，唤了她一声，“谢施主之前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事有好坏，人分善恶，普通人中未必没有用心险恶之辈，你……不要因那件事，仇视所有镬人。”
公主似乎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半晌才道：“我明白，毕竟镬人也好，飧人也好，都不是自己能选择的。我不憎恨所有镬人，像你和谢邀，你们都是好人。先前绰绰劝我回膳善，我也犹豫过，可我不能走，我还得等着你还俗，等你继续当回楚王，重新整顿镬人，想办法不要再让他们残害膳善子民了。”
她说罢，不见他应她，便带着浓浓的哭腔，有些孩子气地追问，“你究竟什么时候还俗嘛，给我个期限好不好？萧随，你们这上邦大国若是从镬人烂起，那其余十一国就要生灵涂炭，天下也就要大乱了。你出家，讲小我大我，舍弃你的清净梦，好好监管你手下那些镬人，何尝不是成就大我，我说的是不是很在理？”
可他也两难，官场无尽的争名逐利和权力倾轧让他厌倦，好不容易脱离出来，再想入世，过不得自己这一关。
公主见他不动摇，气极也怨极，破罐子破摔般胡乱撕扯他的衣裳，愤愤说：“你吃不了我，那就破色戒好了。如果牺牲一个我，能让你重新做回楚王，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她胡乱拿唇亲吻他，唇瓣滚烫，带着迷乱决绝的味道。
他起先也躲避，然而躲不开，又怕弄疼了她，便干脆入定般站着，任她随意施为。
得不到反馈，这才是最绝望的。公主力道也小，气得揉搓了他一顿，就没有力气再出击了。
从蛮力地推搡，到气恼捶打，最后力殆抵着他的肩头大哭，公主好像把平生的力气都用尽了，只是呜呜咽咽，悲伤欲绝，可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推开她，等她哭累了，自己停下了，他才退后一步，转身合什自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公主弄不懂他们的佛法，也听不懂他们的经文，但她知道一点，要让这个一心向佛的人还俗，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前面能够看见达摩寺院门上的灯笼了，要是依她以往的风格，必定想方设法让守门的僧人察觉端倪，这回竟没有。她从他手里夺过了毛驴的缰绳，寒着脸对他说：“我先进去，大师再等一等吧，反正你皮糙肉厚，不怕喂蚊子。”
她说完，便独自往山门上去了，留下释心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走了好长一段路再回头看，那白色的身影依旧在那儿，公主忽然难过起来，这秃驴的心念那么坚定，那就让他做一辈子秃驴好了。

第35章
公主闭了闭眼, 眼角的那点泪水，很快便挥发了。
上前叩了叩门环，一个小沙弥将门开启了一道缝, 朝外望了眼，发现是她, 奇道：“大娘这么晚才回来？”
公主嗯了声, “出了点事……不说了、不说了……”一面晃着脑袋, 把毛驴牵进了后院柴房。
回到她的小屋子后，仔细卸下脸上的妆，公主在生活方面还是个比较精细的人, 带妆过夜, 对皮肤不好。
看看外面明月高悬，也不知道释心大师回来了没有。身为镬人却那么听话，让他站那里, 他就真站那里了，不是应该追上来, 说还俗不还俗的, 再考虑一下嘛……唉，管他呢, 公主失望之余，决定至少绝情上两天。凡事总要有对比, 他才知道以前她给打的饭，份量有多足！
蹬了鞋, 公主倒头大睡, 夏天的夜里门窗紧闭，也还是有些热的。公主睡前把窗支起一半来，躺在床上, 能看见天顶璀璨的星河。
这月色和膳善的，应当是同一片吧！受了这么多的罪，难免有些想家，想念那个胆小怕事的哥哥，想念那些老觉得皇姑没有生存能力的子侄们，也想念王城中无所事事咸鱼一般的生活。
不过说来奇怪得很，寺院里的蚊子也是慈悲的蚊子，一晚上开着窗户，竟然没有下嘴咬她。公主觉得很神奇，仿佛发现了佛法的高深奥义。谁知扭身下床，看见床前的青砖地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层蚊蝇的尸体，公主懵了会儿，才想起自己的血有毒，叹了口气穿上布鞋，一切收拾停当后，趁着天色未明，赶到了伙房里。
自从进了寺庙，别的好处没有凸现，就是作息规律了很多，再也别想睡到自然醒。
圆慧看见她一脸菜色进来，纳罕地问：“大娘怎么了？昨晚上没睡好？”
公主说没有，摸了摸额头，瓮声道：“开着窗户睡觉，好像有点着凉了。”
不过问题不大，公主帮着拌咸菜，长筷子搅得风生水起，一面搅动一面吸鼻子。
还是圆觉年轻眼尖，盯着公主讶然惊呼：“大娘，你的脸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以前哪能叫好好的，就这大花脸，也只有蒙混蒙混这些没见过美女的和尚。
公主佯作娇羞地托了托自己的下颌，“前两天我不是把痣给去了吗，那方子能去痣，当然也能祛斑。我给每粒祖传雀斑都来了点药，现在正处于蜕变期，别着急，再过两天就会有大改变的，你等着瞧。”说罢龇牙笑了笑。
公主觉得自己造假的手法堪称一绝，精细地把斑点画大了一圈，周围再描出红肿貌，这是为了以后变美打前战。不触底，如何反弹？那些傻乎乎的和尚大多单纯，不懂得化妆技巧的高深。改变需要一点一滴地积累，等他们习惯了她的越来越丑，自然就顺理成章接受她的越来越美了。
于是大家留心观察她的脸，看完之后纷纷摇头，“不懂你们女施主到底在想什么，把脸弄成这样，不疼的吗？”
“女为悦己者容，你们可能没听说过。”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好啦，以后等你们有了喜欢的人……哦，不对，等你们有机会出去云游，看见更多的姑娘，就能理解我的意思了。”
那厢粥已经注满粥桶，天边晨曦也慢慢爬上了窗纸。寺里的晨钟夹裹着庄严，当地一声奔涌向四面八方。对面廊子上出现了僧侣们的身影，列着队，井然有序地缓缓向饭堂移来。
公主今日凤体违和，鼻塞，热气上头，打粥的手也有点抖。通常抖得多了，再补一勺，基本可以保持每位僧人都能吃饱。可等到释心大师打粥时，尉大娘哆嗦一下，哆嗦掉了半勺。然后丝毫没有弥补的意思，夹起一只馒头咚地一下搁在他盘里，左手舀了勺笋丁炒雪里蕻随意一扣，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扬声叫：“下一位。”
众僧眼风往来如箭矢，大家都在暗暗嘀咕，看来吵架了啊。释心大师一时不能适应尉大娘的态度转变，怔怔踟蹰了会儿，直到后面的僧人挪上前来，他才有些惆怅地转身走开了。
圆觉爱打听，挨过来悄声问：“大娘，释心大师得罪你了吗？”
公主说：“没有啊。”
“那你今天怎么这么苛待他？”
公主换了个惊讶的表情，“我哪里苛待他了？众生平等，小和尚你的经都白念了。”
公主说完，感受到了谁都不爱的畅快。后来自己吃饭，端着碗筷坐在了离他八丈远的地方，眼梢瞥见他默默一人吃完，默默一个人离开，有好事之僧悄然嘀咕，“释心大师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公主凉薄地牵唇一笑，高僧不需要舔狗，高僧需要独自美丽。
不过公主的感冒，在早课之后有越来越明显的症状，四肢酸痛，头昏脑胀，一心只想找床。可能也有前几天受了惊的缘故，紧绷的弦没有放松，到现在终于扛不住了。没有办法，只得称病告假，回到她的小屋里躺着。
人在生病的时候就特别想家，绰绰有鱼又不能在她身边照顾，连喝口水都得自己倒。越想越委屈，唉声叹气唏嘘，自己从众星拱月的公主，混到如今没钱没权没地位，全是拜释心大师所赐啊！
一定是上辈子有仇，才让她在这辈子遇见他。公主翻个身，夹着她的小被子昏沉沉睡过去，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后了。窗外的一束日光辛辣地打在床前的地面上，她勉强支起身，看见桌上摆着一瓶药，几碟小菜，还有两个搓得圆圆的，白胖胖的饭团。
公主愣住了，抱膝坐在床上看了半晌，忽然闷头呜咽起来，没想到这辈子会有人愿意无偿给她搓饭团，上一个这么干的，还是她亲娘。原来释心大师也不是铁石心肠，这种不声不响的体贴最打动人，公主决定放弃冷落他的计划了，就为了这两个搓得那么用心、那么好看的饭团。
人家的一片心意，不能辜负，公主胃口小，只吃了一个，另一个拿手绢裹起来，想留到晚饭吃，又觉得舍不得。吃饱了肚子再用两颗药，重新跌下去昏睡了两个时辰，等醒来的时候，感觉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公主没别的强项，就是体质好，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伤风咳嗽都能出人命。这世上的病症，好像没有一样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她热热出了一身汗，再坐起来的时候神清气爽。碰上有几个小和尚要领芒鞋，她打开库房给他们清点了几双，略一耽搁就到晚饭时分了，忙匆匆赶往饭堂。
到了那里，一切都准备好了，圆慧说：“大娘今天不适，打饭的事交给小僧。大娘先去吃饭，吃过了就回去休息吧。”
公主道了声谢，站在伙房门口观望。乌泱泱三百多人的队伍蜿蜒了好远，她一一看过去，奇怪居然没有发现释心。
藏经阁是柿子林的必经之地，问了扫地的武僧，武僧道：“鸠摩寺方丈向我们方丈借《大般若经》，那本经书是活佛留下的孤本，我们方丈不愿意，就让释心大师现抄一本，拿去敷衍多智方丈。”
公主哗然，“还带这样的？自己造假骗人？”
武僧摇头，“不是啊，友好佛学交流罢了。多智方丈和我们方丈是师兄弟，一般自己人是可以坑一坑的，对外人就比较客气了。”
公主哦了声，“鸠摩寺方丈法号多智，我们方丈呢？”
“多能啊。”武僧愉快地笑了下，“多智多能，完美！”
还真是的呢，公主奉承地点头，又闲聊了几句，到伙房挑了两个包子揣上，便大摇大摆往藏经阁去了。
达摩寺的藏经阁，其实是座很大的塔楼，但因经书实在繁多，阁内角角落落都堆满了，从四周向中间积压，只剩个三尺见方的空地，置一张桌子一盏油灯，用来供人抄写经文。
公主顺着台阶往上，木地板一路吱扭作响，踏上平层就看见他在书海中坐着，一身白衣一尘不染。
有一种人，即便已经很熟悉了，也还是让人觉得不好亲近。他分明察觉有人来了，却没有抬一下头，公主站在那里，却不知该怎么和他搭讪，只好幽幽地不停叫他：“大师啊……释心大师，萧随啊……楚王……”
释心皱了皱眉，手上未停，嘴上到底应了她：“施主，现在正是晚饭时间，你来藏经阁做什么？”
公主踱着方步走进了阁楼，“作为伙房兼仓管大妈，必要确保每一位僧人有饭吃有衣穿。听说大师在临摹《大般若经》，我特地来给大师送两个包子。”还没等他回话，她一改之前的粗犷，扭着细腰，捏着调门自顾自说，“大师若是忙，腾不出手来，本公主也可以喂你。大师，萝卜馅儿的大包子，热腾腾的。来，张嘴，啊……”
她就那么黏上来，释心只好停笔避让，再三地说：“这是佛门清净地，施主请自重。”
他不吃，公主有点恼，举着包子悍然看着他。灯火下的公主身材曼妙，面如夜叉，叉腰而立，影子投射在墙上，要是忽略了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像个高级的美人觚。
“不要老是说自重，我一点都不重。别看我曲线婀娜，其实只有八十斤而已，你再说我重，我会很尴尬的。”她一通胡扯，在他对面坐下了。手里的包子不死心地往前又递了递，“长夜漫漫，不吃东西会饿得睡不着，睡不着了会胡思乱想，和尚胡思乱想容易走火入魔，那就不好了。还是吃一点吧，再赶工，东西还是要吃的，耽搁这么一点点工夫，方丈大师不会怪你，听我的。”
听她的，多少事都得砸锅。释心提笔在砚台里蘸了蘸，一面道：“贫僧不饿，多谢施主好意。”
“怎么会不饿？我错过了午饭的点，就饿得前心贴后背，还好你给我送了吃的。”公主说着，满心的感激涌了上来，把包子搁在一旁，扒着桌沿问，“大师，那两个饭团是你给我捏的吧？捏得那么圆，真是有心了。”
释心依旧神情漠然，垂着眼说：“施主有稚子之心，况且又着了凉，若是捏个饭团就能让施主大开胃口，那么贫僧义不容辞。”
公主就喜欢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他越是显得正经，她就越有破坏的欲望。
“按你们佛门的话，这叫什么来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公主托腮笑着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娘当年曾经留下过遗言，说将来只要有人心甘情愿给我捏饭团，那人就是我的良人。你看，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证明你我确实有缘。饭团我也吃了，大师的手捏出来的，果然比我自己捏的好吃多了。”
她又来胡诌，释心根本不信她，“贫僧要是没记错，施主的母亲是薨于意外。既然是意外，哪里来的遗言。”
公主脸上蓦地一黯，语调变得很伤感，“是啊，我阿爹和阿娘是意外坠崖身亡的，人既然没了，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遗言，你有意见啊？反正我阿娘叮嘱过我，遇见那个愿意给你捏饭团的人，就嫁给他吧！你看我都没有问你捏的时候洗没洗手，足见我不嫌弃你啊。”
胡搅蛮缠，还要人对她感恩戴德，这公主病确实不轻。释心无奈地摇头，“好了，施主放过贫僧吧，贫僧还有经书要抄。”
公主不答应，“放过是不可能放过的，我要留下陪你。”
他的眉梢微微一扬表示腹诽，可是公主却喜欢他这种神情，很灵动，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你说，长辈的遗言，我们为人子女的应当遵守吧？”她好言好语道，“大师慈悲为怀，一定会助我行孝的，对吧？”
这话释心哪里敢答，自然是紧抿嘴唇死不开口。
公主见状，忽然悲从中来，捂住脸呜咽：“你、你、你……你坚持不答应，是不是因为其中有什么内情？难道我阿爹和阿娘坠崖，是你们天岁的阴谋？你我有杀父弑母之仇？”
女孩子发散起思维来，是件很恐怖的事，她能把子虚乌有的事描摹得有鼻子有眼，并且自己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释心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施主，一切不负责任的推断都是罪过，天岁从未迫害过你的父母，贫僧与施主之间，也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深仇大恨。”
没有吗？公主一个人演绎了一出狗血桥段，她甚至想到了如果一切揣测都是真的，她该怎么忍着锥心之痛，面对这个她不得不坚持勾引的男人。
还好没有，她抚着胸庆幸不已。自己的东西不心疼，手上用的力也大，这一顿好揉，那波澜壮阔在交领下简直呼之欲出。
“施主快回去吧。”释心的嗓音里已经浮起了一丝绝望，“小病初愈，需要多多休息。”
公主说不要，“你别总是赶我走，让我看着你，比吃人参还大补呢，我乐意。”
她乐意，别人却遭了罪，释心见赶不走她，便不再理会她，自己执笔继续抄经。对面的公主捧脸痴痴望着他，自言自语着：“我那天只是和圆觉随口一说，你就记在心上啦……大师，其实你情根深种，心里早就有我了。”
这方面她总是用肯定的语气，以显示自己胜券在握。释心面上虽平淡，暗中却在苦笑，她像个孤勇的孩子，坚定地为了一个目标披荆斩棘，甚至只求结果，不问对错。
心里有她，怎么能够有她！她不知道镬人的需求是无止尽的，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公主不懂他的苦恼，把面前的馒头往前推了推道：“我今早少给你打了半两粥，是我的错漏。晚上给你送吃的，算我对你的补偿，这下两清了，你可不许生我的气。”
其实耿耿于怀的是自己，公主也不明白，为什么刁难了他，自己心里却惴惴的。想来自己真是个善良的小公主，一辈子庸庸碌碌，但也没做过坏事，之前份量一直给得足，就克扣了这么一次，他还没说什么，自己倒先心虚了。
释心的视线只盯着笔尖，公主说了半天，他充耳不闻，大约在他看来，她的一切刻意接近，都是极其荒唐的。但公主有韧劲，今晚良辰美景，是个适合约会谈心的好时机，应该多多勾搭促进感情才对。
公主心想，山不来就我，那我去就山好了。
于是直起身子，慢慢在席垫上膝行，那柔软的腰肢，柔软的眼波，把四周的空气都渐渐点燃了。
“大师，我也擅长临摹，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歇，我来替你，好么？”压低的气音在他耳边回荡，那张五花脸妩媚地一笑，纤长但黑黢黢的柔荑向他伸了过去。
释心的眼睫垂得更低了，心里大念佛号，但人像坠进了深渊，向上仰望也看不见天。
说不定今晚能成功，公主暗道老娘真是媚骨天成，这和尚软的不吃，就吃硬的。刚打算游蛇一般地偎到他身旁，谁知外面忽然传来了方丈和十方长老的声音。
这下别说她了，连释心都变了脸色。公主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方丈和长老一定是来捉奸的。”
她的用词从来都是那么扎心，释心来不及纠正她，环顾四周，这藏经阁到处都是书籍，看来看去只有一个地方能藏身。慌乱之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忙拽过她示意案底。
公主虽然前凸后翘，但身条柔软，见状一个箭步滑躺进去。还好她动作快，这厢人还没彻底躺稳，那厢方丈和十方长老就进来了。

第36章
方丈进门的时候还在嘟囔：“每每总是这样, 当初在白云山修行，他就眼馋肚饱爱抢老衲的东西，到现在熟练运用了‘借’字诀, 借去的经书、法器一样都不还，再把《大般若经》给他, 将来后世弟子要看经书, 岂不还得向他鸠摩寺开口？”
释心定了定神, 起身合什向方丈和长老行礼，方丈宣泄了心中不满，已经痛快许多了, 冲释心颔首, 问他经书抄得怎么样了。
释心道：“已经抄到第四卷 ，今晚若是连夜赶工，明早应该差不多了。”
方丈说好, 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继续。
探头来看, 释心果然不愧是帝裔贵胄, 临摹经书上的字迹，可以做到以假乱真。方丈自然是很满意的, 和十方长老交换了赞许的眼色，如果不出意外, 释心将来应当会传承他的衣钵，接过他的住持禅杖。所谓技多不压身嘛, 技能越多越可以玲珑应对其他寺院, 别以为出家修行就算走进了纯净无垢的世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老方丈立世六七十年了, 早就参透了这层禅机。
不过释心年轻气盛，还是觉得无法理解，提笔问：“方丈大师为什么不和多智法师约法三章？借经不要紧，到了时间就派人取回，若不答应就不借，也不必特意弄个拓本蒙混。”
方丈摆了摆手，“这你就不懂了，和别人能这么办，和他不能。当初我们拜在一位师父门下，他自小就心眼多，善于钻营，师父让打两个时辰的坐，他半个时辰就跑一趟茅厕，所以师兄弟们都管他叫多痔。和他打交道，不能以平常手段待之……”
方丈说着，发现释心坐得有些不安宁，一直在调整坐姿，便道：“怎么？你腰不好啊？”
释心说没有，“弟子只是有些……有些腿麻了。”
十方长老慧眼如炬，偏过头打量他，无奈书案挡住了他的双腿，只看见他腰背挺拔，坐得笔直。
“既然腿麻了，就活动活动吧。”十方长老说，“方丈大师让你抄经，也是为了磨练你的意志。《大般若经》里有大智慧，你抄完了经书，自然能领略其中殊胜玄妙。”
释心道是，可这时候哪里敢挪动，只道：“弟子还是快些抄完，也好尽早给多智法师送去。”
方丈笑了笑，满脸的褶子随之舒展，对插着袖子说：“他是最小的师弟，老衲一向让着他，一让就是五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捉弄他呢，痛快！”
老实人，会因为难得反抗一回而扬眉吐气，公主很明白那种心情。可是方丈和长老一直不走，这案下地方实在小，她蜷得太久浑身难受，起先还尽量吸腹和释心的腿保持距离，到后来实在不行了，慢慢依偎上去，抱住了他的膝头。
释心动作分明一顿，笔尖的一撇因分神写飘了，待要把纸抽出来作废，案下的一双手顺着他的小腿摸上来，若即若离地触碰，像一条诱人入魔的蛇。
释心激灵了下，抽纸的动作也狠狠一停顿，那种无所适从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急出了他一身热汗。
方丈自然看出了他的心神不宁，本着关心门中弟子的宗旨，方丈体贴地问，“释心，你很热吗？要是热就脱了吧，反正这里没有外人。”
释心艰难地摇了摇头，“弟子不能脱……心静自然凉，弟子是抄经抄得太急了……”不经意间一瞥，发现公主的裙裾露出了一角，忙不动声色塞回案下。心里也怕被他们发现，还好，方丈仍旧和颜悦色，想必神不知鬼不觉。
十方长老是督察寺纪寺规的，对一切细节观察得十分仔细。因释心的心不在焉，一下看见了案上拿手绢包着的包子，眼神扫了一圈，意有所指道：“抄经再忙，饭还是要吃的，光是两个包子只怕吃不饱……是谁给你送来的啊？”
这时公主把手伸进了他的僧裤，在他小腿上捏了一下，表示十方长老好厉害，肯定怀疑上她，只差没有亲口点名了。
释心不能阻止她的动作，也不能在方丈和长老面前说假话，便垂首道：“尉大娘见弟子没有去伙房，特意给弟子送来的。”
十方长老心领神会，转头看了方丈一眼，结果方丈完全没有接收到，兀自点头夸奖，说尉大娘尽职尽责，一位不要工钱的帮工，办事如此仔细周到，考虑给她颁个善男信女奖。
公主愈发得意，手指向上攀爬，指尖在释心大腿上描了一朵花。
释心的心都拧起来了，担心这疯丫头做出什么过于不道德的事来，霎时面红耳赤，手忙脚乱。
十方长老眼尖得很，笑着问释心：“怎么看你汗毛倒竖？是不是对尉大娘的工作不认同啊？”
这趟没轮到释心回答，方丈说：“尉大娘好好打饭，释心好好念佛修行，谁也不碍着谁，不必强行牵扯。一念缘起，一念缘灭，佛说随缘，管得着吗！天色不早了，回去睡觉吧！”边说边往外走，边走边道，“累了就明日再抄，等抄完了送到鸠摩寺去，老衲不爱听那和尚絮叨，释心替我跑一趟吧！”
释心道是，因能脱离公主的魔掌而庆幸不已。还好还好，还好方丈和长老要走了，如果再多逗留一会儿，不敢想象公主接下来会做出什么。
他站起身恭送，看着那两盏风灯顺着长亭去远，这才长出一口气，低声对案下人说：“出来吧。”
公主扭啊扭，移出了那个狭小的空间，可她不起身，翘着腿连声哀嚎：“唉哟，我的小腿抽筋了，大师快给我扽一扽啊！”
释心不理会她的苦肉计，寒着嗓子说：“施主，你确定是脚抽筋了吗？贫僧以为是你的手抽筋了。”
这话真是太损了，他根本就是不满意她刚才乱摸，才有意这样挤兑她。公主讪讪把腿放了下来，嘀咕着：“你这人……案下地方那么小，你把人家塞进去，还不许人家乱动。本公主虽然柔情似水，但毕竟不是真的水，和你有一点身体接触，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释心无话可说，后悔先前的不理智，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把她藏起来，明明可以正大光明面对方丈和长老的。
公主的理解里，慌忙藏人说明做贼心虚。她刚才没有故意戳穿他，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要是当时顶翻书案，方丈大师和十方长老看见她跪在释心腿间，如此刺激又百口莫辩的场面，不等释心解释，方丈就会把他逐出寺庙了。
有时候公主觉得自己还是很仁慈的，她希望释心能够自愿还俗，而不是弄得身败名裂，在行业内混不下去了，才迫于无奈不做和尚。
不过释心这人就比较无情了，他应付过了方丈和长老，就开口打发她。公主也打算回去洗洗睡了，但临走之前想起方丈的话，便回头问他：“你要上鸠摩寺去吗？鸠摩寺离这里有多远？”
释心知道她的算盘，在她点题之前截断了她的想法，“施主还有重任在肩，伙房打饭少不了施主。施主就留在寺里尽心办事吧，贫僧去去就回。”
公主当即说不行，“我堂堂公主，整天弄得一身菜味儿，全是因为你。你要是不在，我留在寺里干什么，真的为拿善男信女奖啊？再说人心隔肚皮，万一有人知道了我的底细，把我抓起来趁机威胁你，凭你我的交情，你是救我，还是不救我？”说完深明大义地又追加了一句，“为了避免麻烦，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免得你途中想我又见不到我。你不知道相思有多苦，真的，带上我，我是为你好。”
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释心大师百思不得其解。他也考虑过带她一起走的可行性，但这事在僧众眼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到时候流言蜚语更上一层楼，只怕连方丈都信不过他了吧！
他缓缓摇头，“不行，这次说什么都不行。”
公主赌气看着他，知道这人太坚定，他不答应的事，就算磨破嘴皮子也没有用。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条路走，公主抿了抿鬓角道：“好吧，你去鸠摩寺，我去收容所。那些飧人都是膳善子民，我身为公主，照顾一下自己的子民也是应当的。”
她说完，一甩头发走出了藏经阁，估摸他今晚上必定能抄好《大般若经》，最迟后天会出发，她得回去打好自己的小包袱，到时候先他一步请假出寺，半路上再来个偶遇，他想不带她都难。
公主盘算得很好，安安稳稳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如常到饭堂打饭。队伍缓慢移动，释心随人潮而至，将要到面前了，忽然偏身掩口打了个喷嚏。
啊哈，感冒啦？圆慧和圆觉对视了一眼，传染得这么快的吗？
只是不敢肯定，但见释心大师眼下有青影，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圆觉便讨乖地问了句：“大师昨晚连夜抄经，今早要不要多拿一个馒头？”
释心摇头说多谢，鼻音浓重，端着托盘走开了。
圆慧和圆觉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大夏天的，也不是感冒多发的季节呀。昨天尉大娘起不来床，今天释心大师就打喷嚏鼻塞了。了不得，了不得！他们和尉大娘一起共事都好好的，释心大师和她该有多亲密，才能这么快被传染啊！
调头看看挥动着饭勺的大娘，没了那颗碍眼的大痦子，面容分明清秀了不少。不过黑了点，雀斑也密密麻麻，其实论五官，尉大娘也算是个美人哩。
就是脾气不太好，把眼一瞪，“咸菜都没了，你俩在看什么？”吓得圆慧和圆觉忙去搬菜盆。
饭后公主找到了主事大和尚，说得告几天假，“家里出了事，强盗打上门来，一家子伤亡惨重，我得回去照顾几日，怎么说都是亲戚一场。”
一位吃不上饭，被迫来寺庙食堂打工的大娘，听说家人遭难之后毅然决然不计前嫌，在主事大和尚看来，这是人格光辉的表现。
“那就去吧。”大和尚说，“食堂打饭的工作，永远为施主保留。”
公主心虚之余感激涕零，“多谢大师父了，我一定快去快回，尽量少耽误差事。”
没了后顾之忧，就可以放心大胆出寺了。走之前她还特地到藏经阁前转了一圈，扫地的武僧见她背着包袱，扬声问：“大娘要出门啊？”
公主嗳了声，“有事回去几天，老婆子不在，大师们吃好喝好啊。”
公主宣扬了一通，转身朝庙门上去了。当然她也怕死，并不敢走太远，在下山必经的路上猫着，等释心出现。
山野间不知何时起了风，公主仰头一看，要变天了。正打算展开油布顶在脑门上，忽见一个和尚疾步从台阶上下来，锡杖杵得急，铁环啷啷作响，帷帽上的白纱也飘拂起来，眉眼间难掩忧色，分明是在追人啊！
公主意气风发，咄地一声跳出来，“大师行色匆匆，是奔着谁去的呀？”
释心站定了脚，看见她在面前，悬起的心逐渐降落，徐徐落回胸膛里，轻吸了口气道：“贫僧要去鸠摩寺送经书，这么巧，恰好遇见了施主。”
他的目的地确实是鸠摩寺，但因她而不得不改变行程也是事实。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是近来好些规则在不断放宽，也许遇见她真的是个劫数。这横冲直撞的人，办事不讲章法，在天岁又无依无靠，如果他再袖手旁观，她的小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玩丢了。
“骗人。”公主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细碎的金芒。小女儿情态尤其别致，缠绵地扭动身子，蹭过去、蹭过去……腼腆地牵了牵他的袖子，“大师明明是奔着我来的。”
释心看了她一眼，然后调开视线，望向云翳沉沉的天空。树顶已经有沙沙的雨声了，他说：“前面有个土地庙，去那里躲过这场雨再说。”
顺着山路往下，拐个弯，果然看见他说的土地庙。公主本来以为起码得有一间小屋，可谁知道那庙不过两张八仙桌大小，前面伸出个两尺来宽的屋檐，仅能供一个人容身而已。
“这可怎么办？”公主摸着后脑勺，忽然灵机一动，“要不我们俩抱在一起吧，抱得紧一点儿，正好能塞进去。”
她自觉天衣无缝，建议也很得当，可释心还是一张冷漠脸，让她别胡言乱语，且扬了扬下巴，“施主快进去吧。”
公主没办法，弓着身子对土地菩萨拜了拜，然后小心翼翼挨到檐下。刚想问他怎么办，见他默默抽出雨伞，笔直站在了庙旁。公主心里倒有些感动，她发现释心好像慢慢充当起了家人的角色，爹娘过世之后她有哥哥，哥哥鞭长莫及的时候，释心就出现了。
夏季的雨不单是雨，还伴着隆隆的雷声。天顶上闪电蜿蜒撕破云层，电光火石间忽来一声惊雷，常震得公主手足无措。
公主战战兢兢觑他，他面色平静，仿佛天地间的所有变化都和他无关。公主有些内疚，抱着柱子说：“对不起啊，要不是我不看天气胡乱跑出来，也不会连累你淋雨。”
然而释心大师不接受她的歉意，“贫僧是奉命赶往鸠摩寺，盛夏变天常有，施主完全没有必要因这件事自责。”
他话刚说完，轰然一声惊雷，简直要毁天灭地一般。公主吓得惊叫起来，结结巴巴说：“大……大师，你这样露天站着太危险，还是进来吧。”
那纯白的油纸伞，每一根伞骨上都缀着两颗菩提，大雨冲刷伞面，水便顺着菩提倾泻而下。伞下的人，面孔被映得皎若银盘，那一低眉的样子，很有菩萨的慈悲宝相。
“贫僧进来，施主出去吗？”
公主听了一怔，疑惑为什么这话和她设想的不一样？当然他既然提了，那就得斟酌一番，公主思忖半天，别开脸装模作样喃喃：“唉哟，这雨下的……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伞面低下几分，释心在伞后轻轻扬起了唇角。很好，自保第一，这才是最正确的认知，起码危急时刻不会拖人后腿。
只是女孩子似乎喜欢那种细微的温存，喜欢那种点滴之间的柔软。雷声响一次，她就靠近一点，先是抓住他的僧袍，然后牵住他的袖子，最后来寻觅他的手指。
他怎么能和女子有这样的接触，忙撤开了手。她便有些失望，惨然看着他说：“我怕打雷，你让我牵着你，好不好？”
那双眼睛一定是神佛眷顾过的，干净明澈没有任何欲望的杂质。她哀求你，你若不答应，就显得你狠心。释心挣扎了下，把手腕上缠绕的菩提串退下来，一头攥在自己手里，一头递给了她。
公主接过来，无比骄傲地肯定，释心大师快要被她攻略了。话又说回来，他真的很会啊，彼此的手没有接触，但中间有那串菩提子连着，就是这种欲说还休的小动作，无形中狠狠撩了公主一把。公主心头小鹿乱撞，双腿一阵发软，连那连天接地的雷声，好像都变得温柔多情起来了。

第37章
一时雨散云收, 公主还拽着那串菩提不肯松手。
天空被洗刷一新，太阳从枝叶间照射下来，这土地庙前便出现无数细细的光瀑, 每一丛都能找到来历似的。公主刚才接了雨水，一点点擦净了脸, 这时人面桃花, 说不出的秀致妩媚。只是不去看他, 身子扭出个娇羞的弧度，轻轻转一转，无限风情全在那一转里头。
释心入定般, 垂着眼道：“施主, 雨停了。”
公主嗯了声，“大师和本公主躲过了一场云雨。”
释心大师的心跳漏了一拍，“施主, 话不是这么说的，应该是贫僧和施主云雨……不对……”
“大师和本公主云雨了一番？”
释心忽然感到灰心, 为什么云偏要和雨扯上关系！他被她的虎狼之词搅得头晕, 待捋清了才道：“是贫僧和施主经历了一场大雨……”他加重了语气，“是大雨, 不是云雨。”
公主说哦哟，“你们天岁人说话怎么那么复杂！大雨和云雨有什么区别, 乌云来了就下雨啊，云和雨本来就是一家。”
他已经不想和她说话了, 拽了拽菩提道：“施主, 已经不打雷了，你可以撒手了。”
公主哦了声，有点失望的样子, “其实我觉得，大师若是不方便和我牵手，用这个办法也不错。你看毕竟江湖险恶，咱们多一些牵扯，也更便于你保护我。”她冲他眨了眨单纯的大眼睛，“我可是镬人眼中的香饽饽，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被人绑架了。”
如果可以，天上掉下个神人弄走她吧！他承认她有时候很可爱，但是相较于她的刁钻麻烦，那点可爱大部分都该被抵消掉。不是身处他这个位置的人，很难感受到那种力不从心，左手是修行，右手是她这个大包袱，专心数菩提，就兼顾不了她，她真是老天爷派下来折磨他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刑克。
不理她，对她视若无睹，她也不会放过他。他只好抬起手上的禅杖，把另一头送到她面前。
“其实贫僧可以凭借施主的气味，确定你在不在附近，不一定非要这样。”
公主说不对，“我告诉你，坏人有很多办法扰乱你的视听，我们俩还是串成一串，这样我的胆子能大点儿，你也可以放心了。”说罢抓上了他的禅杖。
还嫌自己不够大胆？释心腹诽着转过身去，像牵着一个瞎子般，带她走在下山的路上。略沉默了会儿问：“施主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要是料得没错，她应该不假思索赖定了他，说跟他上鸠摩寺去。可他的预计不知怎么出了差错，公主道：“我上收容所去呀，说好了的，去照顾那些身心受创的子民们。”
她以退为进，一面纯良地笑了笑，“绰绰和有鱼都在那里，要是运气好，说不定知虎兄也在。你放心，我去了那里不会寂寞。”
去和一个自控能力未知的镬人汇合，那叫“运气好”？两声姐妹一叫，就让她失去了方向，公主殿下不该是那种不管不顾，意气用事的人啊……
哦，不对，她好像从来就是那种人，对善恶的判断全凭自己的喜好。自从她几次三番涉险，他越来越觉得不能放她单独行动，那两个侍女没什么手段，保护不了她，王府护卫也不行，身手平平，遇上超过三个镬人，他们就不是对手了。
左右都是死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开这枷锁。释心无可奈何，望着远处的群山暗暗叹了口气，“鸠摩寺离这里约摸七十里路，步行来回需要八到十日。如果施主愿意，可以与贫僧同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也是个陶冶情操，修身养性的好办法。”
啊，看吧，释心大师拐骗起少女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公主歪着脖子想了想，“大师是很诚心地邀请本公主同行吧？”
释心的唇角微微往下一捺，没有回头，怅然说：“是啊。”
“大师是觉得一路上寂寞，有了我这个活泼开朗的小公主做伴，旅途才不显得那么枯燥乏味，是吗？”公主厚着脸皮问。
释心无力地闭了闭眼，“是啊。”
于是公主换了个勉为其难的语气，说好吧，“本来我想去和知虎兄谈谈做面罩的细节，既然大师这样诚心诚意邀请我，看在我们这么有交情的份上，就先答应大师吧。”
公主哈哈笑了两声，发现和释心大师打交道不能一味冒进，得懂得用策略。他好像很忌惮其他镬人，在他眼里所有镬人都具有攻击性，他信不过别人，只相信自己。那么能者多劳，既然是他自愿的，她就可以心安理得赖在他身边，反正这次是他强行挽留她的。
公主又开始细盐慢洒，“你说，要是方丈和长老得知我们俩同行，会有什么感想？”
释心的叹息里透出了一丝绝望，“不知道。”
他是确实不知道，这种无厘头的纠缠持续了那么久，他从一开始选择隐瞒，其实就错了。然后一步错，步步错，不得不找无数的借口不断圆谎。他出家的初衷是回归平淡，现在看来平淡了吗？反而越来越慌，越来越乱。
公主想了个好办法，“不如和方丈坦白吧，就说我是一个工具人，上国皇帝用来阻挠你出家的。而我……”公主拍了拍胸脯，“我也会向方丈大师坦白，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然后难题就交给方丈了，让他选。”
好一招难题转移啊，轻轻松松就能得到结果。对于她来说，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但他呢？已然和她有了那么多纠葛，就算佛心依旧，恐怕方丈也会觉得他不再适合修行了。
阿弥陀佛，这个祸害！释心牵着禅杖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茫然。
公主比较善于开解人，她觉得活着就该快活，“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如果方丈说达摩寺不收留你，那咱们就收拾收拾，回楚王府当王爷吧！”
说到底还是上京比较好，公主是朵富贵花，应该开在王气鼎盛的地方，而不是暮鼓晨钟的寺院里。这段时间公主把这辈子能吃的苦都吃了，前两天她甚至跟能忍大师学习了打草鞋。天地良心，以前绫罗做鞋，经纬稍粗一些她就觉得硌脚，现在倒好，掌心里握饭勺握出了六个茧子，一天八百回穿梭在达摩寺的前院后院，那双娇小玲珑的脚都快跑成扁平足了，释心大师不用无尽的爱来回报她，她就觉得自己亏了。
可在释心看来，做回楚王比出家当和尚更难。如果回去，不上则下，或许连性命都难保。她不知道，让她来蛊惑他的人，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希望他还俗。
他不爱说话，很多事都藏在自己心里。公主跟在他身后，透过薄薄的轻纱看见他微微低下头，虽然自己纠缠了他那么长时间，但他对她来说仍旧是个谜。
“大师，我们聊聊以前的事好不好？”公主试图刺探军情，“聊聊你的爹娘啊，兄弟姐妹啊，还有你带过的大军，打过的胜仗。”
释心半晌没有说话，隔了好久才道：“前尘往事，贫僧已经尽数忘了。”
公主说怎么会，“你只是剃度出家，又不是割了脑袋喝了孟婆汤，怎么会全忘了！”
一般拒绝谈及私事的人，都是等着对方先说。公主决定施压，她要是说完了他再闭口不言，那就是人品不好。
“我啊……”公主开始侃侃而谈，“我家庭幸福，父母哥哥都爱我，如果说什么最不幸，就是幼年父母双亡了。不过还好，我还有哥哥，哥哥虽然胆小怕事，但直到我长大成人，他都一直护着我。往年膳善进贡飧人，全是打着公主的旗号，不到万不得已，哥哥是不会让我出使的。这次天岁使节逼到门上，哥哥保不住我了，所以我一点都不怪他，我是心甘情愿到天岁来的。其实……膳善的子民没有那么爱戴我啦，我有一个青梅竹马，在我出发之前告诉我，他要娶亲了，新娘不是我……那时候我就想，还好我要去天岁了，否则眼睁睁看着他成亲，那我该多尴尬啊。”她边走边摇头，“情路坎坷，情路坎坷啊……不过大师没有让我失望，洁身自好的大和尚，家里又没有妻妾，我得不到你，别人也得不到，这样我就不会输了，说起来也满好的。”
她讲自己的过去，轻描淡写，一点都不伤情，但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哪一样不该令人刻肌刻骨。释心听她说完，自然也知道她的小算盘，揭过了自己的伤疤，就该轮到他了。
雨后的山间小路，青石板被冲刷得很干净，偶尔踩踏过落叶，脚下绽出青嫩嫩的脆响。
他说：“贫僧的来历，施主应该都知道。我生于帝王家，行七，有十一个兄弟，五六个姊妹。兄弟姊妹间感情稀松，来往不多，太子继位后，我便统领镬军，为他开疆拓土，扫清前路。我经历过大大小小四十余场战事，从无败绩，因为一直胜利没什么意思，后来就决定出家了。”
公主听完目瞪口呆。“就这样？”
释心说是，“就这样。”
公主觉得他蒙混得太没诚意，人生比她还顺风顺水，构不成出家的理由。
“说点伤心的。”她一径诱哄，“总得有点难过的事，才让你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要不然这家出得不合逻辑啊。”
释心笑了笑，“出家是顿悟了，想远离尘世喧嚣，找一个清净处安放灵魂，为什么非得经历磨难？”
公主哑了口，纠结了半天道：“那就说说你母亲我婆母，她的身上一定有很多故事吧？”
释心喃喃：“我母亲……”忽然发现不对劲，“你什么？”
公主心安理得说：“我婆母呀。反正我以后要嫁给你的嘛，这样称呼比较方便。”
释心回头看了她一眼，“施主，贫僧不打算还俗，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公主老神在在，“不着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我等你呀。”顿了顿又摇锡杖，“上回我听奚官提起一点，说你母亲出自长山刘氏，所以你的小字叫长留。可你现在出家了，她要是还在，一定会很难过，长留留不住，辜负了这么好的名字。”
说起那个小字，倒让他恍惚了一阵子，长留啊，乍然听上去像隔着前世今生一样。如果说辜负，确实辜负了母亲的希望，但她人已经不在了，长留不长留，有谁在乎呢。
公主见他不说话，把锡杖往前杵了杵，“大师，你还记得我婆母吧？”
释心耳根子发烫，她的脸皮厚，自己听上去却羞臊得慌。
“施主别这样。”他难堪地抗议了下，才又缓声道，“我母妃……曾经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当初宫内派遣八抬大轿前往长山接人，一路换了两千多名轿夫才将人迎进皇城。她自入宫就风光无两，三千宠爱在一身，却也树敌三千，强敌环伺。后来生下我，我落地便封王……小小年纪，有什么资格封王……她薨时，我不在上京，据宫人说是难产而死，那年她刚满二十八岁……”
公主从他断断续续的话里，还是听出了情绪的起伏，也许对于释心大师来说，唯有母亲的死，是他永远解不开的心结吧！
三言两语，就是一个宠妃的一生。公主生在皇族，虽然膳善是个小国，但后宫的明争暗斗她也见识过。女人多的地方就会有攀比，比美貌、比衣服首饰、比受宠多寡。有幸胜出的树大招风，然后成为众矢之的，手段差点的小命怎么丢了都不知道，所以说啊，后宫就是女人的坟墓。
公主遗憾地说：“有的人像流星，光彩逼人只有一瞬；有的人像炒栗子的砂，翻滚一辈子，却越磨越光滑。大师你别难过，说不定我婆母已经找到好人家托生了，你念了那么多的经，也是在替她攒功德呢。”
她三句不离“我婆母”，释心刚开始还想纠正她，到后来也就由她去了。她的论调有时候很新颖，也不知流星和炒栗子的砂是怎么混到一处去的，她张口就来，也能说得煞有介事。
他慢慢沉淀下来，语调里没有喜怒，“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施主若是不提，贫僧几乎要忘了。人生如朝露，过眼尘灰，毋需挂怀。”
公主却说不该忘，“有些事忘了，就没有根了。须得好好记着，就算四大皆空也得记着。”
释心没有再说话，这胡搅蛮缠的公主，有她处世的一套方法，部分见解还是很在理的。
行行复行行，正走到一处山腰，从这里能看见群山峻岭，雨后新阳照得满世界坦荡。他停下步子看了会儿，山岭间仍有雾气环绕，走在树荫低下尚不觉得热，若是无遮无挡，那烈日炎炎下暴晒，大概会脱一层皮。
所以只能循着山路走，前面的山野也不能完全称之为山野，人的智慧无穷尽，天岁人把村落和城池搬进了大山里。穿过前面的山谷，到了夜里能看见一丛丛的灯火，那是山里的夜市，俗称鬼市，夜里赶路经过，便不会觉得乏味。
只是公主的脚力毕竟不如他，走一程就要停下歇一歇，懒散得不想再活动时兀自惆怅：“应该把毛驴借出来的……”
然而让行脚僧牵着一头驴赶路，也不大像话，公主便调笑打趣，“大师，是你让我陪你上鸠摩寺的，我要是走累了，你可要背我。”
这回释心没有表示反对，因果循环，就因为他不放心让她去谢邀身边，才有了被她拿住把柄的被动，万般皆是命，只好认了。
“人多的地方……不行。”他斟酌再三，别扭地提出来，这是他的底线。
公主原本并没有抱任何希望，听见他松口，惊得手里水壶差点都丢了。
“什么？”她卷着袖子擦了擦嘴问，“大师，你答应背我吗？”
释心有些不自在，别开脸道：“施主长途跋涉，未免辛苦。要是中途停下修整能恢复体力最好，要是不能，贫僧也不介意负重走上一程。”
这下子公主高兴了，搓着手说：“好好好，大师慈悲心肠，信女有福了。大师别怕，我不沉的，以你的体力，背着我走上二十里不成问题。”
这是对他体力的认同吗？说不沉其实一直是她自欺欺人，她坚称自己只有八十斤，但对照她的身材，应当不止。
释心是个较真的人，“前面市集上有秤，施主可是对自己有误会啊？贫僧可以带你去称一称。”
公主蓦然拉长了脸，眼神僵硬地调转过来，不悦道：“释心大师，你在怀疑我的体重吗？没人告诉你，女孩子的体重不能乱打听？你还要带我去称，你存的什么心？”
释心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会有那么多忌讳。他只是务实，想弄清楚罢了，既然她不答应，那就算了。
继续上路，路上多了个人确实热闹，但大多时候还是觉得有些吵。
原本以为公主无时无刻都会没心没肺地快乐着，但不知为什么，第二天她就显得有些发蔫了。走上不多步就要歇一歇，后来渐次和他拉开了距离，他停下等她，她便向他摆手，示意他不必管她。
他终于还是顿住了步子，“施主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病了？”
公主半弯着腰，倒退了好几步，“没有。”
他见她形迹可疑，想过去替她把脉，她慌忙跳开了几丈远，哭丧着脸说：“你别过来，我这两天香味可能有点大，你靠我太近，我怕你会狂性大发。”

第38章
释心起先并没有理解她的话, 见她按着肚子，以为她肚子不舒服。结果公主冲他挤眉弄眼，“香味啊, 你不明白吗？你们镬人不是喜欢飧人的血吗……”
这下他终于理解了，才知道她忽然反常, 是有原因的。
女人……真的很麻烦……
释心尴尬地站在那里, 无措地摸了摸额头, “其实没有施主想象的那么严重，毕竟那是……那是……”
“是污血，所以没有那么香吗？”公主赧然抠着指甲说, “那就好, 害我心里一直担忧，怕给大师造成困扰。”
释心也不知该怎么表述，公主的这个问题实在是触到了他的盲区, 一个从来不曾和飧人姑娘近距离接触过的人，无法想象她们在不便的日子里, 对镬人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他只是信得过自己, 并且上回有过红薯地的经历，对自己的定力也有了认识。这次就算公主到了芳香四溢的日子, 他应当也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
小心翼翼分辨，还是那种熟悉的, 带着点花果香的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 所以他更加笃定。
公主却不乐观, 红着脸说：“我要扩香之前，肚子一般会疼上两天。所以现在还没到时候，我是未雨绸缪, 先提醒一下大师啦。”
释心的镇定自若背后，面具究竟龟裂成了什么样，公主不知道。她只知道大师以一种包容一切的博爱胸襟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表示：“施主若是行走不便，可以停下多歇一会儿。”
公主讪笑了下，“这样可耽误大师的脚程了，不好意思啊，因为我，拖累到你了。”
释心摇头，“方丈没有规定往返的时间，路上就算耽搁了几天，也没什么大碍。”
对于云游的僧人来说，夏季是一年四季中最方便的时节，除了蚊蝇的困扰，其他诸如吃喝睡觉，要比天寒的时候省心太多。但是现在多了个人，又逢这样的日子，眼看天要黑了，便找了个开阔地，默默生起了一堆火。
他的钵是铜制的，可以用来烧水，他大概知道女人在这样的日子不能接触生冷，等水烧开了再略凉些，他端过去递给她，一面道：“离前面的市集还有半天脚程，等到了那里，贫僧去买红糖和姜。”
公主目瞪口呆，“你一个和尚，还知道这些？谁教你的？你怎么知道这个时候要喝姜糖水？你以前是不是有过女人？”
说到最后，简直有点绝望，这人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释心见她嘴一扁，情绪酝酿上来，随时有开哭的准备，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忙道：“没有，贫僧的母亲以前也有这个毛病，贫僧是看见宫人这么伺候她的，所以照本宣科……”
那还好，公主松了口气，捧着热乎乎的钵，小心地嘬了一口，“啧，大师真是和我不见外，你看我们共用一个碗，要是让别人看见了，一定会误会。”说完自顾自点头，“不过本公主喜欢这种误会。”
释心沉默着，把视线调向了树顶上的小月。
不见外么？确实是不见外。他以前总是孤身一人，习惯了寂寞，习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后来她以蛮横的姿态闯进来，以绝对坚韧的毅力坚持到现在，因为已经出家的缘故，难免人情留一线，她就跻身在那一线里头，慢慢钻研扩大，到现在已然可以大摇大摆进出……到底哪里出了错？
她冲着他笑，灿若骄阳光芒万丈，照进他阴霾丛生的生命里。很多时候自己下不得狠心，需要被动接受别人的安排，修行的最大好处就是压制住了他性格中暴虐的成分，能够温和容人，结果那么巧，就容下了这个野蛮入侵的公主。
行动力一流，并且内心强大的公主，当然也有小琐碎、小细腻。就像这回，嘴里还在调侃着，精神却很不济。一手端着钵，一手又去捂肚子，慢慢弓起身子，弓得像只虾一样。
他有些悬心，“施主还好吗？要是撑不住了，贫僧背你去找大夫。”
公主白着脸摇头，“老毛病了，每回就数这个时候最难受。我听嫂子说，这种病症成亲之后自然会好，所以为了治好我的病，大师早点娶我吧！”
释心被她逼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慢慢可以过滤掉那些关键字眼，只是好奇，“为什么成亲之后就能治愈？”
公主说不知道，“大概因为不通则痛，成亲后疏通了，想必就好了吧！”
释心窒了口，发现这个问题问得太傻，这塞外来的公主，有什么话是不敢说的。向她请教，最后得到的结果必定耸人听闻，还不如自己琢磨，给自己留点脸面。
公主察觉释心大师脸上稍纵即逝的腼腆，对这表现可说是相当满意。她笑了笑，“你不要不好意思，人体不就是那么回事吗，现在讳莫如深，成亲之后比谁都在行。”
说着“哎哟”了声，只觉小腹里一阵阵绞痛，痛得她冷汗都出来了。
她搁下铜钵，艰难地看了他一眼，“我没力气了，让我靠着你好不好？”
释心见她鼻尖上沁出汗来，似乎不像装的，但果真让她靠着，又不合佛门规矩。正两难，她自己挪了过来，抱着肚子一头扎在他胸口，不容他反抗。他没办法，只得让她暂歇，可是公主一直哼哼唧唧，人也蜷缩起来，最后把脸枕在了他大腿上。
大约这样可以好受点吧！他也顾不上念阿弥陀佛，只是就着篝火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她蹙着眉，短促地喘气，那种奄奄的样子，无端让他害怕。
释心一直哑声问：“施主，贫僧带你去找大夫好吗……好不好？”
公主摇头，脸颊在他腿上滚动了几下，姿势难受。
他想了想，拿出袈裟给她披上，愿菩萨宽宥他，这样有规制的法衣曾席地铺过，如今又到了她身上，要是按照佛门的规矩，他早该被逐出寺庙了。
只是不得已，她症状厉害，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些细节菩萨不会追究的。好在疼痛的顶峰似乎缓慢过去了，她的表情也不似之前那么痛苦，他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精神终于能够放松下来。
公主呢，这辈子还没有过这么厉害的月事前兆。以前到了日子，在香软的床上高卧着，抱着她的小被子，再捂上个汤婆，基本可以顺利度过。现在环境不容许，山野间湿气重，没有好闻的熏香，也没有绰绰有鱼在边上支应着，只有一件袈裟一个不知冷暖的和尚，见她疼得厉害才让她靠着，等她略好一些，恐怕就要念阿弥陀佛了。
好惨啊，史上最惨的公主，为了顺利嫁人，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别的公主招驸马，要不金銮殿上择贤能，要不来个家族联姻，最不济还可以站在画楼上抛绣球，有谁像她这样，追着和尚漫山遍野跑，根本一点面子都没有好吗，小国果然没人权。
身体欠佳的公主这时候就很感性，好伤心啊，伤心得想瘫倒，伤心得想诈死了。然后她就一动不动，样子像昏死过去了一般。释心大师真是个大铁锤都砸不弯的钢铁直男，他居然拿手试了试她的鼻息，确定她没咽气，也就任她趴着，不管她了。
唉，心力交瘁的公主失望之余昏昏欲睡，一脚刚要迈进梦境里，忽然感觉鬓边有细微的拂动。那是极轻极轻的一点动作，带着试探的意味，轻到粗心一些就会忽略。
原本公主也有些迟疑，大概是弄错了吧，但略过了会儿，那种触感又来了，将她的头发绕到耳后，她甚至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袖笼中檀香的味道。
怎么了？释心大师吃错药了？公主有点慌，却没敢睁开眼。和尚不是不近女色吗，释心大师向佛的心那么坚定，给她捋头发，是出于什么考虑？
反正她没胆子去问，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一切如常，释心问她肚子还疼不疼，她说不疼了，只是一双眼睛忍不住打量他，试图从他的言行举止里，找出昨晚的佐证来。
释心正垂眼收拾包袱，很仔细地将他的袈裟折叠起来。大约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上动作停顿了下。
公主忙调开视线，但心头的疑惑还在，不过一弹指的工夫，便又望向他。
释心大师倒仍旧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转头问她：“施主有事吗？”
公主说没有，讪讪理了理头发，结果不消多会儿，那满带疑惑的目光又来了。这下不由他不忐忑，他心里自然是有些发虚的，却还是和颜悦色地问她：“施主难道有话要和贫僧说吗？”
他几乎已经做好准备了，无非围绕昨晚的那点差错展开。他到现在也还在后悔，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样的动作，是拿她当孩子，还是当小猫小狗了？
她一直趴在他腿上，那种淡淡的幽香仿佛催情药般，一丝一缕往他鼻子里钻。他那时候神思好像有些恍惚了，情不自禁伸出手，触碰了她两下。
阿弥陀佛，罪过，他应当向佛忏悔，可后来竟忘了，竟睡着了……有些事是不能往深了想的，无非夜深人静一时糊涂，过去便过去了，不要追究，彼此相安无事最好。
可是以公主的脾气，应当没有那么好糊弄。他想了很多应对的办法，来迎接她刁钻的问题，但是她却没有，想必也不敢确定吧，挠着后脑勺，只说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
释心松了口气，“一切梦境不过是醒时的臆想，当不得真。”
“不能当真啊……”公主惆怅地喃喃，“其实还挺真的。”
好在她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说不追究，就大大方方绕过去了。
只是她担心的扩香问题，好像确实有点严重，严格来说并不是血的味道，是一种从肌理间散发出的辛辣又甜美的气息，比以往要强烈好几倍。即便她戴上了娑婆环，也起不到太大的压制作用，彼此间相隔了五丈远，他也能清晰地分辨出那种气味。
公主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毕竟女孩子不方便的日子，被男人知道得一清二楚，实在很不像话。但也没办法，本来这两种人就是异类，能够在这种时期近距离接触且容忍飧人存在的，或许世上只有释心大师一个吧！
“喂！”公主遥遥喊，“大师，你还好吧？有没有百爪挠心，牙根痒痒的感觉？有的话你喊一声，我好随时逃命。”
释心在尽量克制，也在尽量学着习惯。之前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飧人对于镬人来说，会有那么强大的吸引力，到现在他才深切懂得，那是最原始的一种本能，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没有飧人，镬人活不下去。
他的喉头滚动，心头也发烫，但他知道必须忍耐，因为除了留在他身边，她无处可去。
他数着佛珠，缓缓舒了口气，“贫僧还行，施主不要走近就好。”
还行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说明随时会发狂？公主现在觉得很后悔，她不该忘了日子，就这么没头没脑跑出来。怪自己以前不留心，有绰绰和有鱼她们在，日子近了她们会准备，从饮食到用度，全由她们打点，自己是半点不用操心的。关于具体的时间，她总是记不太清，这次也只是象征性地往包袱里塞了一卷草纸。现在纸用完了，就比较难办了，虽然丢脸得很，这个难题也必须得解决。
“那个……”公主吱唔着说，“我们在前面小镇停留一下，买点东西好吧？”
其实释心不赞成她停留，人多的地方太危险，尤其现在这个时候更不宜抛头露面。但女孩子的心事他不懂，他只能试着找一找解决的办法，便问：“施主要买什么？贫僧可以代劳。”
啊，这个不太好吧！公主红了脸，犹豫再三才道：“也不是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要多多的草纸，多多的棉花。”
释心站在晨光里，人有点石化。
确实，草纸和棉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一个和尚去买，多少会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可也没办法，用终归是要用的，前面离半山的市集不太远，过去只要半个时辰。如今非常时期，把她放在哪里他都不放心，只好下决心出资租借一辆小马车，让她好有地方藏身。自己则牵着马缰，可以不急不徐地，替她置办她需要的东西。
天岁的草纸和文房用的纸不一样，不在纸铺里售卖，而是在胭脂水粉铺。一个光头的和尚跑到胭脂铺里去，可想而知是件多令人惊讶的事。
有路人开始窃窃私语：“真是世风日下，和尚逛水粉铺子，八成有相好的了。”
有人说那也未必，“和尚没有家里人啊？拿了月钱可以给姐妹买嘛，哪个像你，就知道相好的，见识浅薄，人品低劣！”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释心并不在乎那些闲话，他合什向发懵的店铺老板念了声阿弥陀佛，还没开口，那店铺老板一伸手阻止了他的话，“不用说了，我懂。”
释心纳罕地看他拿出了一排花花绿绿的锦盒，个个只有手掌大小，往他面前一推，“大师，这是昨天刚到的，全是上等胭脂，大姑娘小媳妇年度爱用物。我知道你们出家人不容易，选吧，要是拿不定主意，我可以给大师出谋划策，结算的时候优惠多多，不容错过。”
那老板把脑袋压得很低，扭头朝上观望他，两只小眼睛晶亮。
释心八风不动，即便再尴尬的境遇，也是一身深寂的清冷，退后半步道：“施主，贫僧是来买草纸的。”
老板啊了声，“草纸？我们有黄栌纸和白棉纸，大师要哪样？”
其实买这种东西更劲爆，说明阶段已经不一样了，胭脂水粉这种骗小姑娘的东西只是初级。
老板笑得花枝乱颤，释心蹙着眉，纠结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个白棉纸来。老板问要多少，他照着公主的吩咐，说“多多的”。于是老板高呼一声好嘞，“大和尚要白棉纸一捆，供七日所需。”
这下连路上经过的都停下了，众人咋舌不已——哇，这和尚有两把刷子嘛！
当车门被打开，释心大师沮丧地把草纸搬进车厢时，公主就满含歉意地在他手背上摸了一把，“大师，这是锤炼你的时刻，能忍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大圆满。”
释心看着她，叹了口气，牵起缰绳又赶往下一处农作物集散地。
棉花要去籽，要洁白无暇，这是公主的要求。原本光顾棉油店铺很正常，毕竟和尚也需要弹被子的，可是释心要的只是一小包，这就难免引发别人的畅想了。
伙计是个半大孩子，一面给他装上，一面笑道：“大师，这么一点棉花可弹不了被子。要不要再多称个三五斤？前面就有弹棉花的地方，小的可以免费给你送过去。”
释心摇头说多谢，“贫僧弹枕头。”
小伙计低头看看手上……怕不是要弹个婴儿枕？怪事年年有，和尚都有孩子了，难怪民间总有花和尚的传闻，原来都是真的。
释心顶着伙计古怪的目光走出铺子，将棉花送进车内，公主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裹连连道谢，“本来以为荒山野岭没有这些东西，没想到居然买全了。大师，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丈夫的，本公主对你有信心。”
释心无言以对，但知道她后顾无忧，便觉得刚才的经历也算值得。
他收回手，关上了车门，回身却见对面街角站着几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些人先是定眼看向这里，见他留意他们，便佯装无意地散开了。
公主透过门上缝隙，轻声说：“都是镬人吧？”
释心嗯了声，牵起缰绳驱赶马车，“此地不宜久留，咱们上路吧。”

第39章
一个镬人和尚带着一个飧人女子, 这样的组合可说是很奇特了。
但这天岁境内，出家的镬人只有一个，上国皇帝特地派遣使节拐来了膳善公主, 这种消息宣扬出去，不说天岁上下, 至少天岁的镬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往深了想, 你是不是会感到恐怖？失去了兵权的楚王沦落成普通的镬人, 身边如果还留着这样一个香饽饽，那些从镬军中脱离出来的兵痞们，即便刚开始犹豫观望, 但对昔日战神的畏惧, 真的能敌过口腹之欲吗？他们会盘桓，会小心试探，直到伺机而动。
用十个百个镬人对付一个镬人, 这叫借力打力，总出不了差错。这段修行之路越走越坎坷, 对公主不闻不问, 她的小命绝对不保；若是慈悲心大发将她留在身边，她会像个诱饵一样, 源源不断引来无数觊觎和灾祸。
释心牵着马缰走在山路上，太阳明晃晃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抬手扶了扶帷帽，望向前面的山坳。要是脚程赶得及, 今晚就在那里歇下, 前后有山遮挡，左右都是退路。他已经开始不得不考虑，一旦有突发的情况, 应当如何应对了。
而车里的公主相较之下比较放松，这马车小而简陋，她一点都不嫌弃。人躺在车板上，脑袋从车厢里探了出来，嗳了声道：“大师，车辕不好坐，你可以骑在马背上。去鸠摩寺的路还很远，山一程水一程的，天又那么热，你小心中暑啊。”
释心没有应她，锡杖杵在地上，激起一片清响。
公主自认为还是比较体贴的，她在路上撅了两只芭蕉叶，正好可以用来给他打扇。于是只见一条细细的胳膊悬在半空中，对着他一通猛摇，摇得帷帽上白纱飞扬，释心的侧脸便显露出来。公主趁机从底下向上窥望，看见了，立刻嘿嘿地，笑得十分欢畅。
释心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果然年纪还小，一副孩子气的天真烂漫。不过这种没来由的快乐，好像也能感染人，他微微扬起一点笑意，边走边道：“这一路恐怕会遇上点小麻烦，万一势头不妙，施主一个人先逃命。”
公主原本还笑着，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笑不出来了，“你都说是小麻烦了，还用得着逃吗？再说像我这种情况，逃到哪里都是个死，我要和你死在一起。”
这乌鸦嘴，胡言乱语起来不讲半点忌讳。释心调开了视线，眯着眼睛望向远方，其实她说得也对，她没了人保护必死无疑，让她先走又有什么用。但愿战神还有余威，让那些游荡在乡野的镬人不敢挑衅，但果真逼到了极处，无路可退，也只有一战了。
好在置办了这马车，委实方便许多，公主有了代步，不会再五步一停，十步一歇了，赶路的效率大大提高。夜里露宿也会变得更从容，不必担心女孩子席地而睡沾染寒气，也不用再委屈他的袈裟法衣。
就是解决起个人问题来，仍旧免不了尴尬。公主殿下怕黑，非常时期，如厕也更多一些，每到这时候，就是释心大师发挥妙用的时候。先去替她踩点，辟出安全洁净的地方，然后插上准备好的一块木板，那是公主经过小镇时花两文钱专门购置的，据说挡在后面，不担心屁股走光。
公主窸窸窣窣正忙，释心便靠着不远处的大树抬头仰望夜空。近来镬人的混乱让他心里起了杂念，身在方外心系红尘，这修行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纯粹了。
“不许偷看我！”间或传来公主的警告，女人是不是都这样一惊一乍？
释心蹙眉，习惯性地说：“贫僧不会。”这话不知已经回答了多少遍，从之前的“施主放心，贫僧是出家人，绝不会做这等龌龊事”精简到如今四个字，而这四个字也已经说倦了。
公主终于拎着小木板出来，但是神色不佳，哭丧着脸说：“大师，我的裙子弄脏了。”
释心不明所以，她扭身牵过裙子让他看，臀上一片树叶大的血渍，那样明晃晃地，出现在莲子白的凤尾裙上。
“早知道我就不该穿白色。”她气恼不已，“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释心最近常因她的举动尴尬，她到底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虽然进天岁是奔着勾引他来的，但认识得越久，她好像越会忘记性别差异，在他面前也不扭捏，更不知道藏拙。
一个和善的和尚，宽容慈悲不具有攻击性，她想起来便问一句“大师今天还俗吗”，其余时候和他相处，恐怕和对身边的侍女没什么两样。
因为不讨厌，所以愿意亲近，其实和喜欢或爱无关。
释心还得宽解她，“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不要紧，洗一洗就好了。”
于是马车的车顶上支起了一根竹竿，湿漉漉的凤尾裙像旗子一样在夜风里飘扬。
公主碍于自身带毒的缘故，已经无法向释心大师下黑手了，色诱又不见成效，反倒没了心事。只是例行在言语上轻薄他两句，人瘫在小小的车厢里，露出上半截身子，支着脑袋冲他眨眼，“大师，更深露重，进来和我一起睡吧！”
和尚双手结印静心打坐，身形浸入月影下浓重的蓝，还是那样佛法庄严，无欲无求。
他入定了，今天的奋斗暂时告一个段落。公主打了个哈欠，蜷身缩回了车厢里。以前觉得虫蝥鸣叫很让人心烦，后来从富贵窝蹦进了山野寺庙，时间一长又发现虫鸣很有野趣，虫叫得越欢，她就睡得越香。
释心念完一轮心经，再睁开眼时夜已经很深了。不知怎么，漫山遍野都昏昏的，流云奔涌得飞快，一弯弦月偶尔露面，边缘也是血红的，看来又要变天了。
山谷里是地势最低的地方，就算盛夏时分也常会有霜露。他看了眼马车，车门大开着，公主侧身而卧，两手垫在脸颊下，用来盖身的衣裳滑落在一旁，几夜共度下来，他知道她的睡相并不好。
他起身走过去，打算替她重新盖上，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车厢狭小，气味被圈禁在一个空间里的缘故，走近便有浓郁的血香迎面而来。
那香，像重拳击中他的太阳穴，撕扯他的神志。他扶住车辕勉强站立，只觉身体里的血潮一阵阵倒流，耳朵里听见吱吱的声响。也许是神魂破了个洞，也许是胃口忽然变得像饕餮一样，他只觉得饿，前所未有的饿，饿得不知该用什么来填饱自己，然后两眼不由自主盯紧了眼前人。
今晚的公主，秀色可餐。以前她恃美扬威，是种捉摸不住的，灵动的美；现在她睡着了，沉静温软，就算简易的马车，也睡出了高床软枕的舒适感。
香的人，充满无边的诱惑力，他不做什么，就闻一下，闻一下应当不要紧的。
他凑过去，凑得近一些，那飧人特有的香气幽幽，能打开奇经八脉般……他阖目品咂，天顶滚动的雷声也惊不醒他。
闪电划过天际，他睁开了眼，眼底泛起琥珀色的光。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脸颊上点了点，年轻的皮肤紧致饱满，他也曾见过不少飧人，但没有一个及她品貌上佳，就算有时候她的行为像脱缰的野马，也不能否认她的美丽。
如果她攻克的对象不是他，而是个普通人，应当早就成功了吧，世上很少有人能抗拒她的美。只是可惜……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彼此缠绕，各自都不能如愿。
其实他不该碰她的，但指尖细腻的触感让他着迷。他的脑子里一面梵声大起，一面却充斥着无比的欲望，那种诱惑是挣不开的枷锁，促使他眷恋地移动指尖，想象着热油流淌过羊肉的画面。
忽然指尖陷入一片温暖，他悚然睁开眼，公主正叼着他的食指冲他狞笑，口齿不清地说：“哼哼，我总换抓到你了。”
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刚才的绮思一下子消退得干干净净，他慌乱地想要后退，但指尖骤痛，公主咬着他不肯放口，非要他给她一个说法。
“我好好的房发大闺雨……你摸完就喊跑……”她坐起来，咬定他的手指恶狠狠说，面对他眼底的琥珀光，视死如归。
释心难堪至极，极力闪躲着，“施主，贫僧是中了邪，入了魔，造次施主，无地自容。”
“我不寡……”她握着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护责！”
释心被她咬得生疼，狼狈地打着商量，“施主先放开贫僧，贫僧……可是个镬人啊。”
真不明白这飧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真是一丝一毫也不肯退让。他可能是史上混得最差最没面子的镬人了，因一时失控被拿个现行，然后就被这飧人紧追不放……羊竟然反过来咬狼，是这世道真的变了吗？
公主起先是打算得理不饶人的，结果他提起自己是镬人，她才猛然想起来，打雷的雨夜他好像和平常不一样。
到这时才知道怕死，讪讪松开了牙，但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他一下，“本公主有毒，你要是想吃我，先考虑清楚自己有没有命消受。”
释心收回手，暗暗松了口气，可面对她的虎视眈眈，他理不直气也不壮，且那句有毒，彻底打破了他隐约的幻想。
“施主，贫僧失德……”他合什向她行佛礼，“是贫僧修为太浅，唐突了施主，待回到达摩寺，自会向方丈大师忏悔，自愿进铁浮屠闭关思过。”
“那你以后要改法号，叫失德和尚吗？”公主说，“别做那些表面文章，你闭关思过，对本公主又起不到任何补偿作用，那思不思过，和我有什么相干？”
释心理屈词穷，张了张口又颓然，最后叹息，“那施主说，贫僧应当怎么赎罪？除了还俗娶施主，其他的都好商量。”
这不是把她最希望的结果阻断了吗，公主霸道一笑，“我真是第一次听说，赎罪还带讨价还价的。释心大师，你可是达摩寺下任住持的待定人选，像我这种缺德的人，最喜欢看你佛心失衡，道体尽毁了。你不还俗也不要紧，我们可以先确定关系——你放心，我一定坚守秘密，绝不告诉别人，你看怎么样？”
释心向后退了一步，闪电划过，照亮他的眉眼，他白衣森然，指间菩提缠绕，又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缓缓摇头，说不可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公主简直不明白他在矫情什么，“摸也摸过了，亲也亲过了，连一张床上都睡过，你就别装了。难道你还要搞得到身子得不到心那套？恕我直言，我觉得你其实有点暗恋我。”
污言浊语，实在荒唐。关于这点，释心是绝不会承认的，他只是一径重复着：“贫僧修为不够，压制不了天性，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你这是敢做不敢当。”公主从车上迈了下来，“别拿什么天性来搪塞我，你刚才摸我，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是有感情的。”她向他走去，边走边道，“大师，你别躲啊，真汉子就要直面困难。其实你不是不喜欢我，是怕经受不了舆论压力，别担心，我不怕你们天岁的流言蜚语，让我来承受这种痛苦，你就对外宣称是被迫的好了。”
公主走到他面前，他身量那么高，她需仰视他，才能看清他的脸。
电光一闪而过，她看见他眼里烽火粲然，感慨这人真会长，每一个部位都长在了她的审美上。
出身高贵，长得好看，有坚定的信仰，最重要还是个雏，遇见这种男人绝对不能放过。公主见他闪躲，抢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不许动！我们谈谈将来。”
他果然不动了，虽然不抗拒，嘴里却念念有词，全是她听不懂的梵文。
公主也不计较，自顾自说：“你是镬人，这点无法改变，我想好了，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喝一回毒，你对我只能有‘那种’欲望，不能吃我，是不是很好地解决了吃和被吃的难题？像我这种人，比较贪图享受，还是喜欢当公主，或者楚王妃。如果你觉得上国待不下去，可以考虑入赘我们膳善，膳善人热情好客，只要说你是来和亲的，必定个个把你当成亲人一样。”
她的蓝图勾画得很巧妙，但在释心听来，第一点就不现实。
“施主，你不能再喝毒了，那种东西对身体不好，囤积在体内，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公主听了点头，“那就不喝了，反正还有其他办法。到时候我跟知虎兄讨个面罩来，现在匠人工艺那么发达，早晚能解决洗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言罢柔若无骨地依偎过去，“这个以后再说，来，你先抱我一下。”
她带着一股浓浓的甜香袭来，他甚至来不及退让，她就强制性地搂住他的腰，扎进了他怀里。
啧，释心大师的腰好细，精干又结实。公主嗅着他身上的檀香，愉快地长出了一口气。只是他分明显透露出抗拒的意味来，就让她有点不喜欢了。
“大师，你刚才有没有趁我睡着偷摸我？”
释心不能否认，黯然说是，“贫僧不该。”
“既然不该，就得补偿我。”公主义正辞严，“先从抱抱开始，你要是敢不抱，我就到处喊冤，污你清白。”
果然是很吓人的恐吓，释心无奈看着她，她扭动身子叫嚣：“搂着我的肩背，要很有诚意地把我压进怀里，觉得自己很爱我。”
他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退了，带着崩溃的语调说：“施主，贫僧是出家人……”
公主说别闹，“只要你抱抱我，刚才的一摸可以一笔勾销。我跟你说，横竖都是你赚了，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当然公主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她只是给他一个机会看清自己的内心罢了。被道德束缚住，怎么能酣畅体会爱情的快乐，万事开头难嘛，哪怕是被迫的，一旦尝到了甜头，释心大师一定会对她欲罢不能的。
唉，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在给捕猎者下套啊，这人还不情不愿的，明明吃亏的是她好吗！
公主气恼起来就要胡搅蛮缠，“你不抱我，我可要叫了。荒山野岭虽然没人听得见，但是老天爷听得见……”
这招很管用，他的手终于抬起来，似乎不知道拥抱的姿势到底是什么样的，别扭地落在她背上，虚虚拢着双臂，是很轻很轻的份量。
天顶闷雷滚滚，又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出相拥的身影。公主不胜唏嘘，“你看你，和尚不像和尚，还不肯还俗。”又嫌他抱得不专业，扭扭身子说，“用点力嘛，我又不是纸扎的，现在怕压坏了我，以后怎么办？”
她的话让他脸颊发烫，不让她如愿，短时间内势必不得太平。他狠了狠心，果然用力搂住她，就当她是军中的兄弟，或者拿她当挚友，女人除了骨架小一点，身上香一点，其实和男人没什么两样。
“可以了吗？”他按捺住焦躁问。
公主说不可以，“这种抱抱是有内涵的，你要细品。”
还得细品……小小的年纪，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么多花样。
他被迫停顿，渐渐适应后，浑身的僵直渐趋舒缓，似乎从心底最深处，勾起了一点温柔的情愫……还有她颈间的馨香，随着体温一蓬蓬向上蒸腾，他的神思有些恍惚了，甚至产生一种拼死吃河豚的冲动。
正在疯与不疯间挣扎，忽然天顶一滴巨大的雨星砸下来，“啪”地一声，正砸中他的脑门。他一惊，从混沌里挣了出来，慌忙推开她，连退了好几步，合什道：“施主，够了……这下你我两清，自此各不相欠了。”

第40章
哇, 这和尚太会讨价还价了，这就两清了？问过她的意见吗？
“大师不去做生意，可惜了。”公主晃着脑袋说, “我本来觉得我们可以再多多交流一下的……”见他一脸决绝，仿佛刚才受辱了一样, 公主就知道再说什么都是白搭。
罢了罢了, 总算有了一点转折, 穿着衣服拥抱，这还是生平头一次呢。公主觉得很满意，至少感觉还不错, 大师的体格当然是没的说, 抱起来很趁手，也很满足。她把耳朵贴近他的胸膛，能听见他因紧张和难堪而急促的心跳, 她知道他是活生生的，哪怕身为镬人, 也和她没什么不一样。
啪……雨点砸下来, 正落在公主鼻尖上，抬手摸了摸, 好大的一滴，下雨了。夏天真是多雨水, 尤其山岭间，云散云收没什么规律可言。
公主从晕陶陶乐颠颠的感觉里抽身, 活跃的脑子也渐次冷静下来, 待要钻进马车，忽然想起她的裙子，忙大喊：“哎呀, 我的衣服还没收呢！”
释心被她一招呼，抬眼看向车顶，雨前一阵风，吹得那白色的裙子降旗一样飞扬。他身手矫捷，跃上车顶把裙子取了下来，人在高处视野更广阔，加上镬人夜视的能力要比一般人更强，只消一瞥，立即便发现林中有黑影在攒动。
那是些训练有素的镬人，黑暗之中眼眸发出金色的光，见他出现，一瞬便隐匿进树后了。
早知道会是这样，他带着公主上路，不管沿途多小心，她的气味都掩盖不了，最终会招来无尽的觊觎。那些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他们的，也许是上次她落进镬人手里，也许更早。这种威胁防不胜防，会一直如影随形，既然选择保她小命，就注定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他跃下车棚，雨点恰好密集起来，他将裙子递进车厢里，吩咐她关好车门。
公主探着脑袋招呼：“大师，进来躲雨吧，这回我不碰你了，你放心。”
释心不语，转身照旧拿起雨伞，在车外站着。大雨倾盆而下，转眼雨雾迷蒙，草底的水珠飞溅上来，打湿了他的袍裾和芒鞋。
一道闪电划过，伞沿微微抬起一点，镬人的眼眸在黑夜里倒映出一片寒光。他凝神听，能够分辨出雷声雨声之外的第三种声响，起先是试探，后来便是急促的一串移动。再等一等，也许他们发现暴露了，今夜的突袭暂时取消，他听见枯枝踩踏的动静渐渐去远，退潮一般，快速退到树林那头去了。
袖笼中紧握的拳头松开了，能够不战，自然是最好。只是心里也懊悔，怪自己察觉得不够及时，他情不自禁的举动，和与公主纠缠不清的那一抱，想必都落了那些镬人的眼。这下子证据确凿，这条修行之路势必愈发难走了。
公主偎着车门，朴拙的门框后露出半张艳丽的脸，轻轻叫了他一声：“大师，刚才有镬人，是吗？”
他有些意外，距离林子有一段距离，不知她是怎么察觉的。
公主说：“山野间散养的羊，都能预感到狼群的威胁，我们飧人也有这个能力。我闻到他们的味道了，其实镬人对我们来说也有特定的气味，便于我们分辨该不该撒腿逃跑。”
释心迟疑了下，“镬人的气味……是臭的吗？”
他这是在担心自己会熏到她？公主摸了摸下巴，“也不能说是臭，就是有种淡淡的腥味，像鸡蛋清。”
鸡蛋清？释心不说话了，微微别过脸，嗅了嗅自己肩颈的味道。
公主笑起来，“不过镬人和镬人还是有不同的，别人很腥，你却不是。还有知虎兄，他也没有那种怪味，我想镬人散发的气味一定和心性有关，有的人捕猎的欲望太强烈，反倒熏人，你和谢邀心境平和，所以你们的气味洁净。”
释心听着，并不觉得这种夸奖有什么值得高兴。他结下佛缘已经整整两年了，剃度之前是俗家弟子，云游四海参禅悟道，早就摒弃了凡心。两年的修行，到最后不过和谢邀一样，难道谢邀天生有颗超脱的心，还是她本就高看他一眼，才会不实地抬举他？
他心下有疑惑，但也不便询问，好在今晚不会再出差池了，可以平安度过。
暴雨下过了一阵，很快便停了，乌云散去后，一弯小月悬在天心。
赶往鸠摩寺的一路，后来倒还算顺利，接下来两天也没出什么纰漏，第三天临近晌午，马车赶到了寺院山门前。
这时倒面临了一个很大的难题，鸠摩寺和达摩寺不一样，达摩寺寺规虽森严，但处处透出人情味来。鸠摩寺则不然，这里的住持方丈很忌讳女人，鸠摩寺每到浴佛节，大多接待的也是男性香客，女客只准在大雄宝殿进香，不得四处闲逛。
“可能这个多智方丈受过情伤。”公主啧啧说，“那么讨厌女人，难道他是男人生的？”
释心朝山门上望了望，鸠摩寺的规格很高，虽然在达摩寺之下，但就山岭中的寺院来说，建筑规模也算宏大的了。
他们所在的这片广场，东西约有百步宽，四野开阔，不远处也有僧人守门站班。他转身对公主道：“贫僧不便带施主进山门，要委屈施主在车内稍等片刻。天气炎热，但请施主务必忍耐，千万不能踏出马车半步。”
公主摇着芭蕉扇说知道啦，“我不会出去的，但你要快去快回，就算方丈邀你用斋饭，你也得想办法推辞，记着我还没吃呢，你要回来和我有难同当。”
她有时候就是小肚鸡肠，大概世上女人都这样吧！
释心道好，“说定了，半步也不离开马车。”
公主点头不迭，挥着扇子打发他：“去吧去吧。”
他这才背起包袱往山门上去，尤不放心，特意拜托了守门的僧人照看马车，才举步迈进门槛。
多智方丈听说达摩寺派遣僧人护送《大般若经》来，忙放下手上的琐事迎了出来。人还没到跟前，放眼一看是释心，顿时笑得像花一样，老远就打起了招呼，“无量寿佛，这是谁？不是老衲的师侄吗！哎呀，只听说无能……多能师兄派了僧人送经书来，没想到竟然是释心师侄，哈哈哈……真是有失远迎啦。”
释心合什行了个佛礼，多智方丈生得胖头大耳很有福相。早前他曾来过达摩寺，释心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但也算不上熟悉。佛门中广纳有缘者，修行的却都是俗人，因此也并不是个个视权财如粪土，红尘中的一些规则，多少会影响这圣土净地。
就像多智方丈，叫师侄叫出了一股亲热的况味，未必不是看重了他俗家的身份。释心还是淡淡的，“本寺住持命小僧来给方丈大师送经书，《大般若经》七十二卷全数在此，请方丈大师接收。”
他放下包袱，双手承托着，恭敬递了上去。多智方丈此刻对经书的兴趣远不及对他的大，接过来后嘴里说着客套话，多谢多能师兄慷慨相借，等寺众研习完就亲自送还云云。最后笑着问：“师兄身体还好吧？老衲借经书，不会把他气得一病不起吧？”
师兄弟之间的角力已经持续了好多年，佛门寂寞，互相找找茬，似乎也是种乐趣。
释心道：“方丈大师言重了，住持说将经书交给方丈大师暂为保管，很是放心。”
所以只是暂为保管，表示以后还得还回去，多智方丈听是听明白了，但照不照做，就是自己的事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老衲就说嘛，师兄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好书共享，一起进步嘛。那个……”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我们鸠摩寺打算在泾阳开个分院，你在泾阳应当有交情不错的同僚旧部吧？目前建寺的土地文书批不下来，师侄可否代为斡旋斡旋？”
释心听罢，合什摇了摇头，“小僧早就跳出红尘，与官场断了来往，这件事恐怕无能为力，还请方丈大师见谅。”
多智方丈脸上的笑容像水面荡起的涟漪，缓缓消散了，口中答应着：“哦、哦……也对，师侄一心向佛，这种情操值得肯定，是老衲强人所难了。”
释心还惦记着公主的安危，不愿意多做停留，退后两步行了一礼道：“小僧已顺利将经书交付方丈大师，这就回去向本寺住持复命了。”
多智方丈礼貌性地表示了一下挽留，“师侄路远迢迢而来，何不休息一晚再走？”
释心道：“小僧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方丈大师了。”
他复合什一拜，退出了廊庑，多智方丈看他向山门走去，迟迟叫了声：“要不吃了便饭再走？”
他已经跨出门槛，飘然去远了。
顶马在大树下打着响鼻，嘴唇一掀，露出一排齐整的大板牙。释心见马车还在，心里是笃定的，顶着烈日到车前，叫了声施主道：“事都办妥了，这就启程返回达摩寺吧。”
可是奇怪，车内没有人应他，他心头一踉跄，以为又是公主的恶作剧，只要他打开车门，就会看见她得意的笑。然而不是，不大的车厢里分明空空如也，她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居然不见了。
他的脑子里顿时嗡地一声响，有些难以置信。人呢？不是说好了不乱跑的吗，人呢？
他四处张望，以为她不会走远，总在附近某一处，可惜看了一圈，都没能找到公主的身影。
他开始慌了，匆匆奔向广场边缘，边跑边喊“施主”，山野间回荡起他的喊声，却没有公主的回音。
他急且灰心，还好他记得她的名字，便扬声唤：“尉施主！尉烟雨……你在哪里？”
如石沉大海，只有松风阵阵，并不见公主现身。他简直要怀疑之前的种种共处只是一个飘忽的梦，她其实从来没有和他同行。
他急得五内俱焚，那些稳重端方全不见了，寻她不着，便去山门上责问那个答应他照应马车的僧人。岂知守门的早就换了人，小沙弥一脸莫名，仰着脸说：“师兄换班前，并未交代小僧看管马车呀……小僧倒是看见两个黑衣人带走了车上的姑娘，只是那位姑娘没哭也没喊，小僧以为他们相熟，所以也没在意。”
没哭也没喊，那是她怕死啊。他甚至能够猜到那些镬人的话，“敢叫就咬死你”，公主出于自保，只好束手就擒。
一伙来历不明的镬人，从鬼市一直追踪到这里，看准了他进庙才把人掳走，可说是处心积虑。他追问那小沙弥：“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你看见了吗？”
小沙弥抬手一指，“顺着那条岔路，往后山方向去了。”
他来不及考虑其他，回身解下马背上的车辕，提起锡杖翻身上马，便朝着小沙弥指引的方向狂奔而去。
***
那厢公主盘腿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我怎么这么倒霉，又被抓……又被抓……你们这些镬人，到底要干什么……”
她已经坐在那里哭了半个时辰，源源不断的呜咽声，哭得两旁的镬人起疑，难道抓错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顾形象的公主！
公主确实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看上去可怜又邋遢。
若是换了姿色平平的女人，这模样早就因为有碍观瞻被砍了，但她过于甜美，一般坏人对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的姑娘，也会存那么一丝丝怜香惜玉之情。
座上托腮的男子看了她好久，从她开哭到现在，一直保有很好的耐心。终于等到她哭累了大换气的时候，他从上首走了下来，玄色绫罗的袍摆上锈满了银丝的云纹，一路缠绵拖曳着，走到她面前，递出了一方手帕。
公主看了他一眼，这人长得还不错，高鼻深目，唇边始终带着一点笑意。在平常人看来，一定觉得他是个气质高贵，脾气不错的王孙贵胄。但在公主眼里，他的笑意掩盖不住周身的杀气，他装得再和善，也同谢邀那种真实的没心没肺不一样。
公主没有接他的手绢，“阁下想干什么？就算往帕子上洒了蒙汗药也没有用，这种药对我不起作用，别白费心思了。”
那人哦了声，似乎很惊讶，“公主殿下还有御毒的能力？”
公主又瞥了他一眼，“御毒不会，我们膳善盛产曼陀罗罢了。阁下既然知道我的来历还抓我，看来很有胆色嘛。我告诉你，我可是上国太后特意请来办大事的，你们抓了我，太后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人听了，似乎并不在乎这点震慑，笑道：“太后如何处置我们，不劳殿下费心，我现在只想知道，殿下的大事办成了吗？”
公主警惕起来，暗暗也琢磨，他们抓了她来不放血也不割肉，就把她放在地心干看着，不符合绑匪的原则。现在又这么在乎她事办没办成，可见这些镬人冲的是释心，并不是她。
“阁下，打个商量好吧，我们膳善有钱，我可以赎回自己吗？”公主一本正经地问，心里也知道，不过白费口舌罢了。
那人果然摇头，“公主殿下只要回答，你与释心发展到了哪一步，我再考虑放不放你。”
问题是她不知道该回答有奸情好，还是没有奸情好。这人是敌是友也不用掂量了，敌人无疑啊。
公主决定不理他，重新调动起情绪，绵绵地哭起来。这一通无止尽的呼号，足够把人哭出心理障碍。
“殿下别哭了，小心哭坏了眼睛，大和尚不喜欢。”
公主说你别痴心妄想了，“我是不会把自己的隐私告诉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人脸上的神色果然不太好了，直起身子道：“殿下既然不肯说，我也不强逼你，咱们就等着看吧，看释心会不会来救你。”
公主心头怦地一跳，想来这才是他们的目标，就等着释心自投罗网。当初镬人不都是他的手下吗，看他现在没权没势了，就这么急于报复，果然当上司的都会被人记恨。
她有点不敢想象，释心万一真的来了，他们会怎么对付他。自己和他认识了这么久，知道那和尚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公主立刻大义凛然擦了眼泪，挺胸说：“你们不用等了，释心不会来的。我整天缠着他，他都快烦死我了，要不是碍于出家人不造杀业，他早就把我大卸八块了。”
无奈这话对方并不相信，“殿下和他月下相拥，可是实实在在的。”
公主苦笑起来，“那是因为他对我垂涎三尺，被我抓住了。我扬言要告发他，逼他抱我的，要透过表面看真相啊老兄。你不也是镬人吗，难道闻不见我的香味？”
要论香味，确实浓烈芬芳引人沉醉，要不是他们都开过荤，恐怕没人能抵御得了她的诱惑。
公主换了个真诚的表情和面前的人交流，“我这么单纯的人，是不会说假话的。聊了半天，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啊？”
通常坏人肯定躲躲藏藏，不敢顶着真名实姓作案，公主也没指望他会答复她，却没想到这人的胆子比牛胆还大，启唇道：“萧放。”
公主噎了下，“萧放？你和萧随是什么关系啊？”
萧放笑了笑，“我们是兄弟，他行七，我行八。”
公主微顿了下，长长哦了声，“难怪你一出现就叫人七上八下，原来都是自己人。那正好，我请大家喝杯血，交个朋友吧！”

第41章
能喝她血的人, 必然来者不善，公主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绝顶，如果萧放不喝, 说明他也许知道她的血有毒；如果喝了，那必然不是好人, 毒死活该。
其实帝王家的子女, 和平常百姓人家不一样, 他们出生在帝国的中枢，最基本的荣华富贵满足不了他们。他们要扩张自己的势力，要更大的权。她的国主哥哥曾经老实和她交代过自己的心路历程, 说还好她是个女孩。妹妹可以厚养善待, 如果是兄弟，恐怕会为皇位挣得头破血流。
当然现在天岁的皇位好像是用不着争夺了，但也不排除兄弟之间有宿怨。这个老八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 一看就没安好心，除非他把她掳来, 是为了帮助释心更快认命。
然而助攻, 根本用不着带一大队镬人。天岁大军里有八成都是正常人。游戏不注意安全，那就不对了, 说明他根本不怕镬人失控，会错手杀了她。
萧放摇头, “殿下太客气了，在擒获你之前, 我的人马个个酒足饭饱, 多谢殿下好意。上次殿下落入黑市匪徒之手，本王也略有耳闻……据说殿下在获救之前，凭一己之力撂倒了两名壮汉？”他笑着, 慢慢凑近公主，在她耳边嗅了嗅。
这一嗅，真有通体舒坦的感觉，仿佛七窍都被打通了。萧放闭上眼睛品味了下，再睁开眼，瞳底琥珀色的光芒一漾，压着嗓子说：“我好像能够明白七哥的心情了，公主殿下真是个有趣的玩具，即便能看不能吃，也可以留在身边作为消遣。”
公主因他轻佻的动作，愤愤然拽了下衣领，“你乱闻什么？本公主是谁都可以随便闻的吗？贵国太后让我劝楚王还俗，阁下横插一杠子想干嘛？你不尊太后的命令，难道想造反啊？”
萧放被她疾言厉色一顿指责，起先愣了下，愣完嗤地一声笑起来，“看样子公主殿下对七哥很忠贞啊。造反？我又不带兵，何谈造反。倒是你的楚王殿下，当初就是为了避这个嫌，才遁入空门的。”
公主终于证实了一个至理名言，反派都是用来揭露真相的。
自从使节进入膳善骗婚，满嘴说的都是楚王多么光辉灿烂，她踏进天岁后各种忙于诱惑他，居然从来没有深挖过他出家的原因。
好个秃驴，上次说胜仗打得太多没意思才想出家，结果事实根本不是那么简单。这上国皇帝也是真贱，人家都躲到寺庙里去了还不放过，把她弄来劝他还俗，难道是想试探释心，验证他口中的四大皆空到底是真还是假？
公主闹不清里面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摆手道：“不管啦，反正我们膳善誓死抱紧上国大腿，太后和皇帝陛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这样无缘无故抓我是不道德的，将来我要是嫁给你七哥，你好意思面对我这个嫂子吗？”
萧放听了朗声笑起来，“殿下不是说楚王不会来吗，怎么又想和本王攀亲戚？其实当初听说膳善送了位真公主来，我就觉得这个计划不会成功，你想想，萧随大权在握时，那么多趋炎附势的文武官员，难道没有人向他敬献过飧人吗？他明明有很多机会，为什么不开荤，到现在还嚼着白菜帮子，不知酸甜苦辣？”
这个问题确实让公主费解，不过想着这王八八王应该也没什么好话，便道：“他洁身自好，碍着你啊？别在我面前说他坏话，本公主恋爱脑，听不进去你的挑拨离间。”
这下萧放脸上的笑彻底不见了，公主在他手下面前不给他面子，让他十分下不来台。于是霍地站起身道：“因为他母亲是飧人的后代，他身上流着飧人的血，就算他自身是第一等类的镬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公主彻底懵了，半天发出一声感慨，“我佛慈悲，原来飧人还能生出镬人来，这也太可怕了！”懵了半晌才想起来问他，“敢问令尊先帝，是镬人吗？”
萧放说不是，“先帝是普通人，刘妃的母亲是膳善人。飧人血统在皇室低人一等，所以刘妃的出身被篡改过，这样七哥封王才能名正言顺。”
公主恍然大悟，释心的洁身自好，也终于有了合理的原因。
原来他和膳善有那么一点渊源，顶级的镬人有个飧人外祖母，人生真是充满戏剧性。不过天岁镬人产生得也太随机了，普通人也有可能生出镬人来，那么将来她和和尚成亲，会生出个什么怪东西？
不敢想，想起来觉得有点可怕，“楚王是不是生下来就得隔离？如果吃过她母亲的奶，也不至于到现在都不知道糖是什么滋味吧。”
萧放说：“刘妃不算纯粹的飧人，只是身上带了点飧人的血统罢了。不过这点却导致了七哥对飧人忌口，所以我说公主殿下不可能成功，还是不要在他身上白费工夫了。不如跟着本王吧，本王最解风情，也懂得公主殿下离乡背井的不易。只要殿下愿意，本王给殿下建个金屋，可以限制任何来历不明的人出入。”
不就是铸个金丝笼把她关在里面吗，他说得很好听，还是想拿她当鸟雀养。
“公然撬亲哥哥的墙角，是不是有点不道德？”公主道，“虽然本公主忽然变得抢手起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以后见到楚王会很尴尬，所以还是算了吧。”
她盘腿坐着，一本正经思忖的小脸，看上去精致又动人。
萧放饶有兴致地打量她，这位飧人公主，像个集齐了天地灵气的至宝，每一个小细节都值得品咂再三。他以前见过的女人，那种混浊世俗的美，是用锦衣华服堆砌起来的，剥光了只是一堆死肉。而她呢，素衣素服不着脂粉，天然的弯眉绣目，天然玲珑的檀口，就着灯火看，那皮肤剔透得像鸽蛋般……他有些忍不住了，要不是因为她有毒，他甚至想去咬上一口。
不过公主殿下倒很重情，每天跟在萧随屁股后头跑，也跟出了一厢情愿的感情。
“哪里来的尴尬。”他垂手在她肩头抚了抚，即便她暴脾气地挣脱了，也不妨碍他的好心情，“我们再等一个时辰，如果七哥不来，说明他佛心坚定，不可能还俗，你就跟着本王回上京吧。要是他来……你也不必担心，因为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去他坟前上一柱香，也不枉你们相识一场。”
公主讶然，“听你这意思，你还想杀人啊？他得罪你了？”
萧放偏过头，似乎认真斟酌了下，“倒也没有，只是小小考验他一下罢了。”
“考验一下就要人命啊？你们好歹是兄弟，兄弟之间应该团结友爱。”
萧放像听了笑话一样，拿桧扇掩住口道：“公主殿下也是皇族出身，听说过帝王家有什么兄弟之情吗？七哥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如果不来，两下里相安无事，以后他就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当他的和尚，再也不会有人去打搅他了。可他要是来了，想必离还俗也不远了……”他弯下腰轻声耳语，仿佛这内情只告诉她一个人般，笑道，“天岁容得下释心，容不下楚王，我这么说，公主殿下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啊，明白你们全有病。”公主唾弃道，“人家好好在寺庙修行，你们非勾得他春心荡漾，然后好有借口杀了他。说来说去你们不就是想除掉他嘛，装什么正人君子！”
听她说完，萧放高高挑起了眉，唔了声道：“本王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公主很不客气地说是啊，“反派死于话多，你小心点吧。”
恰在这时，门外有人疾步进来，压声向萧放回禀：“殿下，楚王来了。”
公主一听，说不出的悲喜交加，这大和尚总算还有点人性，没有撇下她独自回达摩寺去。但他现在来，不是摆明了自投罗网吗，她又觉得他有点一根筋，皇帝和太后的企图他应该比她更清楚，还傻愣愣跑过来救她，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这次要是成功把她救出去，公主想好了，一定要借机以身相许。
可是还没等她感动完，就听萧放扬声下令：“把膳善公主给我吊起来。”
公主被那些镬人像抓小鸡子似的抓起来，嘴里连呼我去，“萧放，你不是说要包养我的嘛，到了紧要关头就这么对我？”
萧放示意手下堵住了她的嘴，仰头看着她高高升起来。她说不出话了，只剩呜呜的悲鸣，他含笑安抚她：“委屈殿下片刻，等解决了楚王，后话咱们再细谈。”
然后暗堡的门被轰然推开了，那个手执禅杖的人出现在门外。身后日光大盛，看不清他的脸，只照出那一身磊落的轮廓，乍一看，真如神佛一般。
萧放倒也坦荡，并没有回避，负手直面释心，扬声道：“七哥，我们又见面了。”
释心没空和他闲话家常，看了公主一眼道：“放她下来。”
“为什么？”萧放揶揄，“一个飧人罢了，也犯得上七哥亲自出马？我记得七哥落发那天，咱们曾经约定过，入了空门就不要回头，七哥不是亲口答应过吗？”
释心迈进门槛，一步步走来，锡杖杖身底部的铁纂拖过地面青砖，发出跌宕的声响。
公主一直紧盯着他，从他亮相，就发现他和平常不一样。镬人在身形上果然占尽了优势，公主见惯了和煦谦让的释心大师，却从不知道他面对恶战时会是什么模样。只见他束紧了身腰，那件禅衣一改往日飘逸，竟有种战袍般的气度，将他的下半身拉得极长。
暗堡里熊熊的火把照亮深邃的眉眼，他不说话，面孔有种半佛半魔式的诡异气象。公主这刻才领略了他当年的风采，战神当如是啊，这才是叱诧风云，横扫八方的楚王。
萧放似乎也有些畏惧，一个人獠牙收得太久，会让远观的人忘了威胁，他居然想不起他出家前的样子了。直到现在才如梦初醒般，他笑起来，“怎么？七哥是打算为这飧人一战吗？”
“放她下来。”释心又重复了一遍，禅杖抡在手里，抡出了长剑的姿态。
萧放仰起头，又看了公主一眼，“七哥难道对这飧人动情了吗？为了一个女人，打算和兄弟刀剑相向。”
释心冷冷望向他，“贫僧是出家人，本来不问红尘中事，你何故要招惹我？”
他杀气渐起，跟随萧放的镬人见势开始蠢动，暗涌般从两掖包抄过来。
要论身手，萧放或许不是他的对手，但如今萧随已经不是楚王了，没有三千护卫，也调动不了镬军，萧放自恃人多，倒很有挑衅的兴致。
“既然是出家人，就不该贪恋美色，这膳善公主七哥要么？如果不要，就转赠小弟吧，如此美人，放在你达摩寺里也是暴殄天物。”萧放笑道，“七哥往日纵横十二国，知道飧人只能充当玩物。若是她跟了我，将来怎么处置她，当然也全凭我喜好，七哥就不要过问了。”
公主被吊在上面，又气又痛嗷嗷叫。她想骂萧放无耻，她是人，又不是个物件，轮得着他们萧家兄弟“你不要我要”？这是欺负她堵住了嘴说不出话，要不然她就骂他个狗血淋头，再问候一下他令堂大人。
还好这么长时间不是白相处的，释心说出了公主的心里话，“你要将她据为己有，问过她的意思吗？”
萧放一哂，“她的意思不重要，待我收拾了你，再带她回上京剥皮放血腌着吃。任她毒性再强，腌上两三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退无可退，无需再退，因为他知道公主落进别的镬人手里，下场不会比萧放说的强。
剥皮放血再腌肉，连吃法都想好了。这些话彻底触怒了释心，他提起锡杖道了声“罪过”，杖头上铁环震动起来，啷啷一阵骤响，未等刀剑近身，便向那些扑来的镬人攻了过去。
柔和面貌的释心见得太多了，大抵会忽略他战场上的残忍乖僻，谁也没想到锡杖在他手里，竟然可以运用得像剑戟一样。
那些用刀的镬人，不管是速度还是力量上，都差了他一大截。刀短杖长，倏忽之间雷霆万钧杀到，刀脊“当”地一声被击成两截，还没来得及应对，便一拳招呼在胸前，直挺挺打了个肠穿肚烂。
所以还是小看了战神，两年没有握剑的双手，战斗起来熟练依旧。萧放带来的几十个镬人护卫，不知到底是人数不对，还是战斗力在释心面前实在太弱，短短一盏茶时间便纷纷倒地不起了。
杀红了眼的释心向萧放逼来，萧放抬剑抵在了吊住公主的绳结上，唇角扯出个扭曲的笑，“七哥想看美人风筝是什么样的吗？”说罢便砍断了绳索。
这暗堡太高了，房顶离地面少说也有三四丈。公主本来就恐高，这下子吓得胆都要碎了，人失去牵制从高处坠落下来，惊吓过度失声尖叫，连嘴里塞口的布都叫掉了。
那么高摔下来，不死也会瘫。释心见状自然要去接住她，结果有镬人趁乱一刀劈来，他下意识转身将公主护在胸前，背上却中了一刀。那种皮开肉绽的声响，简直像闷雷一样。只是也顾不上疼，反手拿住了那个袭击他的镬人，手上一折，便折断了那人的脖子。
杀心大起的和尚，双眼在暗处像虎豹一样。杀人这种事是有瘾的，开了头就很难停下来。他陷入癫狂，那些镬人的血渐得僧服上淋漓一片，门外有长风吹进堂内，火盆里的火旗呼啦啦狂摆，照出他邪得狰狞的眉眼。他看见那些镬人狼狈地护送萧放离开，原本他可以赶尽杀绝的……
浑浑噩噩中听见公主的哭声，她在那里哭得一蹦三尺高：“大师，你背上的血流得像河，别追了，你会死的！”
他站住了脚，神志慢慢恢复，才发现背上痛得发麻，伤口像破了个洞似的，冷风嗖嗖直往里头灌。
公主团团转，一面尖叫着怎么办，一面扯过堂上悬挂的帘缦用牙撕成条，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包粽子一样捆扎了起来。
血还在往外溢，释心瘫坐下来，她跪在他背后使劲按住，这时候反倒能够冷静了，像在自我安慰般，喋喋说着：“没事的，只要止住了血就没事了……镬人流点血不算什么——是不是啊，你说句话呀！”
战场上出身入死那么多回，身上带点伤，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释心沉重地闭了闭眼道：“不要紧，小伤而已。”
可是他流了好多汗，公主卷着袖子给他擦拭，不多会儿袖子便湿了。她憋着一口气，把心里的惊慌都憋了回去，待压制住了血才敢抬眼看他的脸。
现在的释心大师有点虚弱，公主看着那气息奄奄唇红齿白的样子，奇怪居然看出了另一种味道。
“失血过多你应该很苍白啊，怎么血色还这么好？你现在……反抗不了吧？”
这不对劲的话，招来了释心没好气的一瞥。
公主忽然发现自己失言了，忙一叠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起邪念的，要坚决抵制趁人之危的不正之风。”再看看不远处横七竖八的尸首，公主惨然说，“好家伙，大师你造杀业了！你看是打算瞒过方丈继续在达摩寺修行呢，还是跟我回膳善？我可以让哥哥撤了伊循的职，让你当兵马大元帅，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第42章
没什么可考虑的, 公主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情愿招赘。可是那膳善小国，全国兵力只有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阻挡不了天岁的铁蹄，如果皇城里的人不肯放过他, 躲到膳善, 只会给膳善带来灾祸。
释心轻喘了口气, “大开杀戒，是不得已而为之，回到达摩寺后, 贫僧会如实回禀方丈。届时是去是留, 请方丈做主。”
公主愁眉苦脸看着他，“你这人，做和尚的决心这么坚定吗？人家都杀上门来了……”见他乏累地闭上了眼, 她只好打住，摸摸他的光头道, “不说你们家那点骨肉相残的破事了, 说点高兴的？”
释心不满意她摸头的手法，趁他受了伤, 摆明了想恃强凌弱。
他堵着气，歪了歪脑袋, 结果公主一道秀眉高挑，嗯了声问：“大师, 你的脖子也受伤了？不行, 看来我得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免得你隐瞒病情。”说着卷起袖子，就要往他怀里掏。
释心终于认输了, 说别闹，“贫僧伤势这么重……施主你有点人性吧！”
公主听了，哎呀了声，“还能回嘴，说明你精神不错……”不过还是收拾起了戏谑的心，忽而又多愁善感起来，悲怆地蹲在他面前说，“释心大师，我几次三番遇到危险，你会不会觉得心烦？上次落到黑市的坏人手里，这次又是萧放……下回呢？你还会来救我吗？”
释心深浓的眼睫交织着，微微开启一线，从那一线里头打量了她一眼。
“施主遇险，是怀璧其罪，生而为飧人，不是施主的错。怪只怪镬人猖獗，朝中缺乏有力管束，罪过都在上国。若是施主下次再遇险，贫僧也还是会相救的。”
公主听了，简直有点想哭，这种三观和五官一样正的男人，真是人间尤物。
她吸了吸鼻子说：“感谢你明知有诈，还不顾一切赶来救我，为了报答你，我将来一定嫁给你……”见他一惊，大概是牵扯到了伤口，立刻皱眉忍痛，公主忙道，“好了好了，看你高兴的！不聊这么刺激的话题了，我们得想一想，怎么才能回到达摩寺……”
好在那匹马还在，公主把它牵过来，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扶释心上了马背，嘴里自顾自感慨着：“好家伙，大师骑马不用鞍，真英雄啊！”
释心知道她脑内又翻滚起了乌七八糟的想法，当初第一次在街市上看见她，那时的公主就算吮着柿子，也很有帝裔凤种的端庄。他以为她会和萧氏所有公主一样，既世故又老成，偶尔放肆，大多时候满含表里如一的傲慢，结果并不是。她看了很多杂书，知道很多正经公主不知道的邪门知识。不光如此，她还擅于活学活用，面对他时，开起黄腔来毫不含糊。
他叹了口气，哪怕受了伤，她也没打算放过他。还好她是个人，要是托生成了妖精，早该被镇压在锁妖塔下了。
公主不知道释心大师暗里这么腹诽她，她牵着马缰往回走，这里离鸠摩寺有段路，所幸隐约能看见青葱掩映下的黄色山墙。
“大师，你可不能睡着。”公主不时抬头看看他，见他脸色发白，人也有些摇晃，提心吊胆怕他会晕厥过去，“等到了鸠摩寺，让寺里的和尚替你上药，再好好包扎一下。”
释心却说不必，“马车还在广场上，套了车不要逗留，尽快离开这里。”
公主迟疑地应了声，想必他觉得鸠摩寺也不安全吧！那位多智方丈身上有太多的浊世气，这种人会不会因一点好处出卖他，谁知道呢！
反正照着他的吩咐总没错，人在有依靠的时候这不行那不行，一旦失去了依靠，则变得孔武有力，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公主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套车，她把释心安顿在车厢里，三两下就把马镶了进去。当初她坐车时，他不肯和她同乘，现在他动不了了，公主一点都不见外，十分愿意和他挤在一起。
小皮鞭一甩，公主娇叱一声“驾”，马车跑动起来，她喃喃盘算着：“我们得先去市集买点药，再找个驿站给你擦洗擦洗。”
释心仍旧不赞同，“到处都有镬人，不能去市集。”
公主自然也怕，但他背上的刀伤不能一直捂着。现在天热，不上药不换洗，恐怕会溃烂的，所以她咬牙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不住驿站，但必须买烧酒和金疮药。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娑婆环现在能够压制我的味道，只要我动作快，不会引起镬人注意的。”
果然到了集市上，公主戴好手环之余，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结实包了起来，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跳下马车后左右查看了一番，然后背靠着砖墙，偷偷模摸蹭进了药房。
药房的掌柜一见客人的打扮，立刻就会意了，朝伙计一使眼色，伙计马上迎了上去。
“姑娘……”伙计压低嗓子，一副了然的样子，“是不是要抓那种药？”
公主讶然，心道这不是药店，是算命铺子吧，连她要抓什么药都知道？于是也压低了嗓子说：“对，要消肿化瘀的，药效越强越好。”
伙计点了点头，“客人放心，我们这里的方子是祖传的，保准一包下去就见效。”
公主颔首，“最好是不需要煎制那种，赶路不方便。”
伙计说知道，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药粉放在她面前，“虻虫十个，炙后研成粉末，用温酒送服就行了。”说完又追问了一句，“几个月了？”
公主被问得一头雾水，“没几个月啊，就今天的事。”
伙计啊了一声，“今天的事？这也太有自信了吧！”
公主终于发现，彼此说的可能不是一件事。当即瞪着那个伙计道：“什么自信不自信，受了伤还自信？你这小伙计这么做生意，你老板知道吗？”
伙计啊了声，“姑娘你到底要买什么药？”
“金疮药啊，消肿化瘀的，你以为什么？”
伙计立刻臊眉耷眼地挠了挠头，“买金疮药你包得这么严实干什么，我还以为姑娘要的是‘那种’药……哎呀，该打！”说着轻轻在自己面皮上抹了一把，重新堆起笑脸道，“姑娘少待，这就给你准备。”
公主另加了药酒和纱布，付完钱临要出门的时候，那伙计趴在柜台上又叫了声，“姑娘，那个氓虫，要不要带上一包？万一将来用得着呢……”
公主狠狠啐了他一口，“你姐妹才用得上！我家郎君有担当得很，要你这混小子瞎操心！”
公主骂骂咧咧回到车上，赶着马车去酒铺又沽了一壶烈酒，释心见她不高兴，便问她怎么了。公主正有探他话音的意思，鼓着腮帮子抱怨：“刚才那个药店伙计，非要给我兜售堕胎药。我说了不要，他偏说备着以防不时之需……大师，佛门里堕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吧？你是向佛之人，一定不会让本公主堕胎的，是吧？”
释心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空洞的神色，双手合什，像被污染了耳朵似的，一身正气地呼了声“阿弥陀佛”。
唉，这人就是这么无趣，公主甩着鞭子想。马蹄笃笃，她勉强能够赶车，但基本不认路，走在山林间四处看看都一样，最后还是释心指引，才走出林子，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停在了山坳里。
他背上的伤，不知怎么样了。公主看他虽然气色不佳，但精神还可以，以为没有什么大碍。结果解开了缠绕的绦子，才发现皮开肉绽，那伤口足有四五寸长。
释心脱下僧袍等了半天，不见她有动作，便吸了口气道：“这点小伤，贫僧还忍得住，施主不必犹豫，动手吧！”
公主贪婪的目光，这才从他肩背上移开。虽说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身子吧，但每次他一脱，就有种恍若初见的新鲜感。
公主把巾帕叠起来，递到他面前让他咬住，烧酒浸透了纱布，却不敢立刻压上去，犹豫了下才道：“可能会很痛，你要忍住。”
绽开的创口没有得到缝合，烈酒浇上去，那种剧痛可想而知。公主看见他背上的肌肉一阵痉挛，伤口分裂的皮肤剧烈跳动起来，可他却没有发出一声呜咽，只是汗如雨下，很快浑身便湿透了。
公主心里慌乱，手上却不敢懈怠，不住安抚他，“好了，就快好了……”烧酒消过了毒，再撒上金疮药，拿干净的纱布替他包扎起来。待一切完成，释心大师像从水里捞上来的，公主也已经大汗淋漓，鬓角的头发都湿透了。
只是这件僧袍不能再穿了，公主撑开那个豁口，半张脸都能从里面透出来。
释心靠在车围子上虚弱喘息，公主蹦下车，到溪水里绞了把帕子，仔仔细细替他把上半身擦拭了一遍。
他略有些抗拒，直说罪过，公主充耳不闻，举着帕子靦脸问：“大师，你的腿也湿了吗？本公主一并替你擦了吧！“
“不……不必了……”释心慌忙回避，小小的车厢里温度骤升。
公主原本带着点促狭的心思，但考虑到他毕竟伤着嘛，也怕他躲得太激烈又崩裂伤口，只好耸了耸肩，就此作罢。
好在他包袱里有换洗的僧袍，公主取出来打算给他换上，他别别扭扭接过来，僵着胳膊自己穿上了。
公主啧了一声，“该摸的摸了，该看的也看了，包扎好伤口大师又是一条好汉，和我见外起来了呢。”
释心不说话，大概觉得无地自容吧，面向车围子打坐，一个人面壁思过去了。
公主也不管他，蹦下车自己去溪边洗漱。月亮升起来了，从弯弯的一线，又变成了半个饼子。公主趁着月色在溪边拾柴，虽说天热可以不点火堆了，但有火光就觉得心安，否则这荒郊野外，谁知道有没有狼。
然而点火和赶车不一样，赶车只需必要的时候拉一拉缰绳，剩下的路程马自己也会走。点火则需要技巧，公主把柴禾堆成了一堆，蹲在那里努力地打火镰，可是火星子四溅，收效却甚微，打了老半天，柴禾上连一点燎焦的痕迹也没有。
越是生气，越要发狠点燃它，越是发狠越无法成功。公主大受打击，气恼之下孩子一样哽咽，最后手指擦在镰口上，高温烫伤了一小块皮肤，她索性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释心听见她的哭声，只得下车查看，女孩子流眼泪好像不需要太充足的理由。他数着菩提问：“施主，为什么哭？”
公主仰着脸，直着嗓子说：“我点不燃这堆柴禾，还烫伤了手指，你看……”
她把手抬起来给他过目，他定睛细看，指腹上确实烫出了米粒大的一块疤。再去看她手里的火镰，只有铁片和火石，别说火绒了，连一撮软草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殿下，确实不能要求她太多。怪他自己疏忽弄伤了，否则哪里用得着她来引火。
他慢慢蹲下来，接过了她手里的火镰，打开铁盒的背盖，里面有柔软的火绒。扯出一点来放在火星飞溅的方向，吩咐公主准备软草，“枯枝太硬，没有大些的火源，点不燃它们。”
公主就像个傻子似的，呆呆看着他轻易让火绒燃烧，然后蔓延向她揪来的枯草。火势大起来，塞到柴堆底下，不多会儿就见青烟升起，树枝开始灼烧，发出哔剥的声响。
就这么简单？公主很崇拜地望着他说：“大师是火镰，本公主是火绒。大师一点，我就着了。”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煽情的机会。
释心看怪物一样看了她一眼，“施主自重。”
公主扭了扭身子，“我才不要自重，再重的话，下次你徒手接我，两条胳膊都别想要了。”
反正就是对现在的体重很满意，和释心相处的过程也无可挑剔。
回到楚王府舒舒服服当王妃一直是她的理想，但如果王爷实在不肯回去，她就陪着他在达摩寺蹉跎上两年也无所谓，反正他想修成正果是不可能了。
既然有火，那就可以烤饼子了，公主很贴心地照顾释心大师，还替他准备了热水。
不过树林里偶尔有惊雀，双翅拍打的声音也极响，每到这时公主就警惕地四下观望，悄声问：“萧放会不会卷土重来？”
释心咬了口饼子摇头，他们一直在试探，不确定他是不是彻底放弃了杀戮，结果证明没有，那么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现在的萧放，也许已经在赶回上京的路上了，他必须先回禀这次的所见所闻，再拟订如何应对这很有可能还俗，重新执掌大军的楚王。
公主见他摇头，心放下了一半，啃着饼子打探：“萧放这次是奉上国皇帝的命，有意试探你的吧？其实不管你还不还俗，他们都容不下你，可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还不如当个闲散亲王。”边说边摇头，“最惨的就数我，好好在膳善当公主，天降任务把我弄到天岁来。要是真让我当王妃就算了，可他们明明连你都要杀，这不是坑人嘛！不过他们要是杀完了你，为堵天下悠悠众口，照样扶植我当王妃……”
释心的视线起先落在燃烧的火堆上，听她顿住了口，便调转目光来看她。
公主衡量得失后，有了认命的倾向，“我觉得也行。毕竟这个提议我早就和你商量过，先成个亲，让我霸占这个名分，以后你归你我归我，可以互不干涉。”
释心重新又去盯着火堆了，这火焰让他心境平和，相较于她，他还是更愿意看火。
公主“咦”了声，“你都不在乎的吗？我这么说你不难过？”
释心垂眼道：“出家人四大皆空，红尘琐事，无关痛痒。施主的提议毫无道理，反正贫僧是不会答应的。”
这种回答多无情啊，彼此相处了这么久，也没能让他改变心意，真是失败。
“其实我只是嘴上说说罢了，激将法你知道吧？我想做楚王妃，可是没有你，我还当个蛋的王妃啊，早晚会被上京那些人给谋害了。”公主吃完最后一块饼子，扑了扑手道，“说真的，要是你打定主意死都不还俗，我希望佛也能度一度我，我上隔壁尼姑庵做尼姑去。”
释心合什说阿弥陀佛，“我佛不度傻瓜。”
公主点了点头，“嗯……嗯？”忽然发现他居然内涵她，顿时不平起来，“大师你怎么骂人呐？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到方丈面前告状啊？”
释心说完这句就再也不出声了，本想捏了手印打坐做晚课的，可背上伤口越到夜深，越是痛得鲜明。他不得不两手撑住膝头，连喘气都小心翼翼，唯恐牵扯上它。
公主见他这样，当然也不能再和他斗嘴了，起身去搀扶他，嘟嘟囔囔说：“要不是看你受了伤，我肯定揍你一顿……还是到车里歇着去吧，更深露重，伤口不宜受寒，受了寒会作病的，就像月子病一样，缠绵一辈子。”
不知她哪里来的这些歪话，他现在体弱，也不便去反驳她。她执意搀他进车里，原本他是不愿意的，男人家只要有个平整的地方栖身就行了，又不是女人，怕受寒。可他拗不过她，只好勉强登上了马车。
坐定后，他愧怍道：“施主，贫僧占用了你的马车，今晚上委屈你了。”
公主十分大度的样子，“不委屈不委屈，我一点都不介意。”边说边坐进车厢另半边，然后关上了车门。
释心骇然看着她，“你……做什么？”
“睡觉啊。”公主无邪地说，“野外蚊子很多的，我睡在你边上，帮你吸引蚊子的注意力。你夜里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直接叫醒我。”说完愉快地笑了笑，四仰八叉躺下了。

第43章
释心大师当然不能答应, 他正襟危坐着，简直不明白这件种事为什么会发生。
“施主，你怎么能够……贫僧是出家人！”
公主听了, 支起脑袋无辜道：“我也没怎么呀，环境艰苦, 大师就不能克服一下吗？你看这车厢还算宽绰, 躺下我们两个没问题。来嘛, 别不好意思，又不是第一次，犯得上这样扭捏作态吗！”
她是天底下最不拘小节的姑娘, 是看准了目标就一条道走到黑的公主。释心本来以为她如此好心, 愿意让出马车供他过夜，其实是高估她了。她步步为营，请君入瓮, 到最后还给你扣一顶矫情的大帽子——男人家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洒脱。
她的身子扭出了一弯妖娆的曲线，眼神飘忽妩媚, 一手搭在自己的臀上, 眨着眼睛说：“大师，我可是香香的, 对你们镬人有助眠的功效，你不想试试自己耐力的极限吗？”说着缠绵地招手, 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反正以后都要同床共枕的嘛, 来躺下, 早点适应心不慌。你看本公主都舍命陪君子了，你还纠结什么？”
释心真是个执拗的和尚，他也不多言, 挪动身子试图下车去，结果公主绷直脚尖，挑住了车门上的拉环。
他气恼地回头看她，公主咧嘴笑了笑，“和尚不能生气，你一生气就犯嗔戒，再加上前面的妄语和杀戒……我看你还是自愿还俗吧，自愿的比较有面子。”
被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确实坏了好几项清规戒律，每一项都是不小的罪过。
菩提子在手里攥得发烫，他转过头，不再去看她，隔了很久才道：“施主，萧放的出现，总能让你明白上京的意思了，你还打算留在天岁吗？有没有考虑过回膳善去？”
公主挑起一绺头发，在指尖慢慢摇摆着，仔细思忖了他的问题，有些无奈地说：“从被他们挑中那刻起，本公主就没有退路了，像我们这种小国，区区的公主牺牲就牺牲了，没有人会在意的。你们兄弟间的问题一天不解决，我就得陪练一天，我说句大实话啊，除非你还朝，权大势大，到时候做主放我回家。或者你被他们害死……你死了我好像也活不成，唉，所以释心大师你千万要保重自己，你活着我才能活着……原来你我的命运早就捆绑在一起了，你说巧不巧？”
释心无言以对，她似乎很善于苦中作乐，不断被镬人算计也好，顶着满脸油彩在食堂打饭也好，人生忽然变得如此跌宕，她也不埋怨。恪尽职守地引诱他，孜孜不倦地攻略他，这是她的目标。等到发现上国目的不纯，利用她试探他的佛心，最后也不会给她好下场时，她立刻审时度势决定紧紧依附他，因为这上邦大国人心险恶，她能相信的，只有眼前这个和尚了。
释心垂首道：“贫僧还是下车吧，以防敌人偷袭。”
公主推开了小窗，“从这里看也一样。再说你打架那么狠，他们应该不敢再来招惹了。”打了个哈欠，她终于崴倒下来，抬手盖住了眼睛说，“荒山野岭，蛇虫又多，喂蚊子就算了，要是被蛇咬一口……大师，你能抵御蛇毒吗？”
好像不能，毕竟不是谁都有中和剧毒的能力。她执意不放他下车，他如今身负重伤，也无可奈何，犹豫了再三，谨慎地占据了小小的一角，谨慎地开始打坐，这种方式已经是他最后的坚持了。
公主从眼缝里瞥见他，丝毫不给面子地嗤了一声，“负伤打坐，真以为自己是罗汉金身？”话音才落，粗鲁地拽了他一把。
受了伤的释心大师极易推倒，公主惊讶地发现，他的腰该硬的时候是真硬，该软的时候软得当仁不让。
他还是为难地躺了下来，得避开了背后的伤，因此不能仰卧，只能侧躺。
公主的眼睛在黑暗里比镬人还要亮，她说嘻嘻，“大师，今天我们算正式同床共枕了。以后你还俗，就算没有娶我，也一定要记得我呀。”
释心皱了皱眉，“别胡说。”
可是公主那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他否定的究竟是哪一个？公主粗壮的神经忽略了该深挖的信息，她只在乎眼前的快乐，怕他会背过身去，提前警告他：“我睡相不好，你要是背对我，可能会伤上加伤。”
释心不语，挪了挪充当枕头的包袱，尽量往后避让。正想闭上眼，公主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就着微光看，亮晶晶的双眸，牙齿发出瓷青色的光，猛一看，叫人心头一撞。
“施主……”他有些沮丧，“你干什么？”
公主说没干什么，“看看你脸上有没有痛苦的表情。”
说话天上一句地下一句，释心蹙眉，“贫僧为什么要痛苦？”
公主表示痛苦分很多种，不太好意思说，反正人不后撤，继续霸道地杵在他面前。
究竟谁是飧人，谁是镬人，真叫人弄不清楚了。照理来说她应该忌惮他，害怕他靠近才对，谁知现在情况发生逆转，公主殿下果然头铁。
他像她新得的玩具，受伤失去了战斗力容易摆布，她更加爱不释手。他退无可退，她越靠越近，终于她的鼻尖贴上了他的，轻声说：“大师，现在四下无人，月亮和星星也看不见我们，你悄悄告诉我，你对本公主动情了吗？”
释心想扭头，但她先他一步捏住了他的下巴，“真汉子敢于光腚骑马，你可别想骗我，马在外面听着呢。”
释心耳根子滚烫，难堪地说：“施主，你放过贫僧吧。”
公主狞笑一下，“你在开玩笑吗？”
他不回答，公主想或许他是有点喜欢她的，要不然也不会冒着危险多次救她。
这小小的车厢，真是个调情圣地，公主觉得靠那么近，呼吸有点困难，但是不能放弃，一撅嘴，亲到他了。
啊，小鹿乱撞，心要蹦出来了！还没等释心有反应，她呜地一声，蜷缩起来捧住了自己的脸。
“我的初吻没了，被你夺走了……”
释心无语问苍天，不知这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自己凑上来，做出这样的事还反咬一口，女人真是猛于虎。
“这……不算……”他僵硬地辩解，“至多算刮蹭……”言罢就后悔了，老天爷，他到底在说什么！
公主觉得难以置信，“不算？你的嘴经常和别人刮蹭吗？那要是实在不算，只好再来一次了……”
这次是有备而来，反正空间很小，容易施为。正想实打实地来一口，谁知释心大师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升上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公主一口亲在他手背上，对他大为唾弃，“你真的……很没有男子汉的风度。男人不是应该岿然不动，任尔东西南北风吗！”
可也没有一条律法规定，男人就该被女人乱亲吧！释心捂着嘴说：“施主，你再这样，就是逼贫僧下车了。”说着便要挣起来。
“嗳，算了算了……”公主到底还是放弃了，“躺着吧，我不碰你了，本公主打算好好思考一下人生。”
这回倒是说话算话了，朦胧中看见她抱着胸，悲壮地仰天躺着。思考一下也是好事，人无思考不进步，释心暗里松了口气，乏累地闭上了眼睛。
眼不看，口不言，慢慢听觉和嗅觉就会变得更灵敏。她的气味，充斥这狭小的空间，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尝试，仿佛一头扎进飧人的海洋，被这甜腻的味道紧紧包裹起来。
其实他并不知道真正所谓的甜，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就是甜。本来他以为一个人要去思考人生，总得花上一段时间，没想到不多会儿就听见公主平稳的呼吸声，入睡比他还快。甚至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大师你别跑，先把裤子脱了吧”。
释心当即一口老血涌上来，喉咙里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味道。
转头看看她，不知道她究竟又在做什么不正常的梦。几次三番落进镬人手里，没有让她产生任何心理阴影，照理来说应该噩梦连连的，没想到她如此坚强，梦里都充斥着调戏他的桥段。
这世道真是乱了，飧人都可以那么嚣张。还是因为自己太好说话，反倒助涨了她的气焰？可修行的人大抵温和，所以那些把她吊起来，拿她当饵，要取她血肉的镬人，都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
夜深了，虫蝥的鸣叫也不似刚才激烈，这夜变得有些昏昏的。他渐渐能够适应公主的气味，浓烈芳香熏灼下，也可以做到不动口腹之欲。
正要睡去，一只脚以横扫千军之势，在空中划了个弧度向他压来。公主夹惯了她的小被子，她把释心大师当被子，拿她的腿长，结结实实丈量了一回他的腰围。
释心当然是抗拒的，几次把她的腿搬开，可不多会儿她又来了，怎么都躲闪不开。到后来他开始怀疑她是故意的，不堪其扰之下叫了声施主，“求你背对贫僧吧，贫僧想睡觉。”
公主睁开眼，云里雾里地望着他，“怎么了？疼得睡不着吗？”嘴里说着，探过手臂搂住他，“让本公主来给你安慰。”
和一个睡得五迷六道的人，有什么道理可讲。释心茫然睁着眼，听公主在他耳边微微打起了鼾，这情景真像一个霸占了美好的贪官污吏，心满意足后的酣畅。
睁眼到天明倒不至于，只是这一晚释心睡得并不好，醒来后只觉腰酸背痛。当初征战沙场，野外扎营就地一躺便是一夜，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这次坐起身，能听见骨骼归位的声响，他轻轻吸了口气，人也有些木然了。
公主随后也醒了，先是扣身趴下，然后撑臂跪坐起来，懵头懵脑揉着眼睛说：“你怎么看上去有点发蔫啊？昨晚没睡好？”
释心也没否认，只说：“伤口疼，睡不着。”
公主忧心地看了他的后背一眼，“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等下再给你换药。”
照顾一个伤员，公主可说是无怨无悔，毕竟大和尚痊愈了，才能更好地保护她。她忙前忙后，打水给他擦脸，把当年伺候珍珠蛇的热情全拿了出来。释心很不习惯受她照顾，再三婉拒，她表示别客气。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她扒在他边上嬉笑，很有讨夸的意思，摇头晃脑问：“大师，你看我以后会是个贤妻良母吧？”
对于贵族女性来说，日常琐碎不需要亲力亲为，能做到像她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点了点头，“这次贫僧受伤，辛苦施主了。”
公主摆手说：“哪里的话，我们这么熟了，照顾你是应该的。”
公主大大咧咧，好像把昨晚车厢里的小动作忘了个一干二净，面对起他来，毫无半点腼腆之心。反倒是释心，见她看过来，无端会觉得有点心虚，仿佛占便宜的人是他，就如公主说的，他夺走了她的初吻，还睁眼说瞎话，谎称是事故。
好糊弄的公主，却还是高高兴兴的，摇着马鞭赶着马车，奔跑在晨曦里。路过鬼市的时候不敢多作逗留，只买些必要的食物作为补给，天好热，有时候一人一竹罐酸梅汤，就这么走走停停，渐渐已经进入了云阳地界。
释心大师的伤口经过五六天的修养，已经渐趋好转，至少消了肿，拿手压一压，也仅剩轻微的一点刺痛。
达摩寺就在前方，才离开几日而已，居然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公主勒住马缰，停在山门外的林荫道上，回头问释心大师：“咱们怎么回去？你先走，我随后再来？”
前后脚离开寺庙，又前后脚返回，其实任谁都会起疑。他们就这么欲盖弥彰着，仿佛能够瞒天过海。
释心大师答应了，不过略作了一点调整，“还是施主先行一步，贫僧看着你进去。”
鸠摩寺前稍稍的一停留，她就落进了萧放手里，他再也不敢涉那样的险了，还是自己断后更安心。
公主说成啊，放下了马鞭，回身在包袱里翻找。因为出门忘了带油彩，总得找件衣裳顶在脑门上，才好避人耳目。
岂知一扭身，眼梢瞥见了两个光头和尚。她一怔，对方更是吃惊，走上前不大敢相认，最后看见了车厢内的释心，终于见鬼一样惊叫起来：“尉大娘！”
公主傻了眼，这下子好像真的穿帮了。她毕竟是伙房风云人物，达摩寺每一位僧侣都吃她打的饭，尉大娘的形象已经深入僧侣们的骨髓，轻易磨灭不了了。
“嗳……”公主笑得讪讪，“这么巧，你们也刚回来？”
然后两个和尚不说话了，暧昧地看看她，又看看释心，心里得出一个结论，恋爱中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释心无奈，只得下了马车，对公主道：“施主一起进山门吧，该来的躲不掉。”
那两个和尚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和方丈摊牌了？释心大师真是好样的！
公主也是这么觉得，赧然着，扭捏着，踩着莲步跟在他身后，穿过前面的大雄宝殿，进入了僧侣活动的后院。
伙头僧们看见她，如此天壤之别的打饭大妈，吓得手里锅铲都掉了。
圆觉目瞪口呆，“尉大娘，你那个方子借我抄抄好吗？这么神奇的效果，日进斗金没有问题，我们一起为达摩寺创收吧！”
圆慧一干年长的僧人，则在尉大娘面前显得极端不自在起来，一个个摸脑袋抻衣服，眼神飘忽着，不敢再直视她了。
谁也没想到，以往那样平庸甚至有点丑陋的大娘，离寺半个月后，竟然像换了个人。他们感慨神仙方子功德无量之余，也由衷钦佩释心大师的眼光，到底见过大世面的，发现了这么一块上佳的璞玉，雕琢一番，大娘就变成和氏璧了。
美人在前，都是年轻男子，虽然六根清净，但眼睛没瞎，谁也无法忽视这种炫目的色相。正心慌意乱之际，院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是方丈和长老们端着饭碗，准备来打饭了。
一大帮人也不排队，食堂纪律什么时候这么松散了！方丈清了清嗓子，“干什么呢！”
僧人们立刻散开了，像层层莲瓣舒展，最后露出了核心的人。
方丈处变不惊，踱步过去向公主合什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女施主，进香请往佛堂。”
公主向方丈回了一礼，“方丈大师，是我，我是尉大娘。”
方丈啊了声，这才仔细打量她，终于从那五官里窥出了熟悉的痕迹。
“这是什么神仙方子，不单能去痣，还能美白？”方丈讶然说，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鬓角部位，“老年斑能不能去？”
长老们显然比方丈正经，他们透过事情的表面，看出了背后的隐患和荒唐的真相。
什么去痣美白，人家分明本来就长这样！这种容色的女人，只能出现在帝王家，所以这尉大娘打从入寺，就是奔着释心来的。
“释心，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十方长老沉着脸，看向释心，“你严重影响了寺纪寺规，事到临头，还是老实交代了吧。”
方丈和一众僧人一样，诧异地看向十方长老，这么愉快的时刻，为什么要弄得苦大仇深的。
释心神情平和，轻舒了口气，合什向方丈和长老参拜，“弟子释心，确实有内情隐瞒了方丈和诸位长老。请方丈和长老们移驾议事厅，弟子要如实回禀。”

第44章
要如实回禀了啊, 他会说些什么？会把他们相处的细节告诉方丈吗？虽然他还没向她表白过，但公主觉得，释心大师多少是有点喜欢她的。
这是个看热闹的好时节, 尤其还和自己有关，公主腼腆地揉着衣角, 偏着身子从肩头给释心暗递了个秋波。现在的心情嘛, 说起来有点紧张, 像自由恋爱后被人撞破，不得不向长辈摊牌一般，很具禁忌的快感。
当然午饭是吃不成了, 但是寺众纷纷表示一顿不吃不要紧, 大家十分踊跃地想参加议事堂的旁听活动，以至于方丈在前面走着，后面洋洋洒洒跟了一大堆人。
还是十方长老比较有威严, 猛然回头一瞪，把所有尾随的僧侣瞪得止步当场。十方长老没好气地说：“经念不好, 听八卦最在行。我看看谁再跟来, 再跟来罚他面壁思过半个月，有不信邪的可以试试看。”
此话一出, 当然再也没人敢凑热闹了。伙房的掌勺僧人为了缓和气氛，哈哈了两声, “好了好了，开饭的时间倒了, 大家都回去吧！今天有饭后水果, 甲村的大妈送了二十个西瓜，等吃完了饭，大家再一起吃瓜。”
于是谈正经事的人去议事堂了, 闲杂人等都撤回饭堂吃饭。
公主跟在释心身后，那模样真像村里被发现偷情的小媳妇，要被浸猪笼前的彷徨。
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释心拿眼尾的余光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老方丈迈着八字步，年纪越大，颈椎越不好，脑袋往前探着，脖子上的菩提串因步伐惯性，左右狂狼地摇摆。
终于进了议事堂，这是间很宽绰的禅房，上首对联一边写着“嗡阿咪惹吽嘎恰罗”，另一边是“嗡嘛智牟耶萨列德”，中间一个硕大的“南无阿弥陀佛”。方丈在堂前坐了下来，几位长老分列两旁，释心带着公主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真有过堂应讯的感觉。
“有何实情要禀告啊？”方丈手上盘着佛珠，长眉低垂，眼皮子也耷拉了一半。
释心向方丈和长老们行了个佛礼，“弟子隐瞒了实情，日夜难安，今日要向方丈大师悔过，请方丈大师责罚。一切因果，都从弟子俗家身份上来，弟子执意入空门，满朝文武人人反对，太后献了一计，命使节入膳善国，请来了镇国公主劝弟子还俗，这膳善公主就是尉大娘。”
公主被点名，骄傲地抬头挺胸，表示没错，自己就是尉大娘本娘。
方丈和长老们其实也听说过一点关于膳善公主入天岁的传闻，但当时谁也没想到，这黑黢黢满脸雀斑的女子，竟然是公主本人。
主要还是被狭隘的认知束缚了思想，毕竟这么不要面子的公主太罕见了，他们想过某一天可能会有一个排场很大的女人来叫门讨人，却没提防公主会这样大摇大摆进入他们的后厨房。
方丈无限钦佩地看了公主一眼，“真是个人才啊……”
公主刚想说过奖，长老便咳嗽了一声，以此提醒方丈注意态度。
方丈会意了，重新整顿一下表情问：“然后呢？”
释心不卑不亢道：“尉氏公主奉命劝弟子还俗，而弟子一心向佛，发愿绝不动摇。但公主是飧人，难免会引镬人垂涎，且她在上国无依无靠，既然入了山门，对她也算一重保障，因此弟子并未向方丈和长老们坦白，弟子有过。这次前往鸠摩寺，公主执意随行，弟子也默许了，在抵达鸠摩寺当日，公主遭宁王萧放劫持，弟子与之恶战，造了杀业，自身也负了重伤……”他褪下僧服，将背上伤口展露给方丈看，“弟子本不愿如此，无奈宁王苦苦相逼，弟子若不出手便难以自保……弟子行差踏错，自知罪孽深重，一切惩罚都受得，请方丈大师下令。”
那个……释心一脱衣裳，露出精壮的肩背，别说公主，连方丈和长老都一阵艳羡。不过他穿得很快，也没给太多机会让他们饱眼福，方丈遗憾地收回视线，开始认真思考他的话，“宁王？你们不是兄弟吗？”
世上骨肉相残的事情太多了，况且宁王和释心还不是一个娘生的。公主插了句嘴：“就因为是兄弟，才对释心大师赶尽杀绝呢。”
话不用多，一句就足以让大家品咂了。方丈数着菩提说哦，“老衲想起来了，宁王和陛下才是亲兄弟……”说罢一笑，“肯定是宁王恃宠而骄。”
是不是恃宠，大家心里都有数，方丈的话不过是为打个圆场，毕竟翻出幕后黑手是皇帝，那就很忐忑很尴尬了。
所以接下来呢？释心在等方丈的处置，而方丈显然还在晃神。
长老不得不站出来表达了自己的立场，“虽说错不在你，但佛门本是清净地，太多的争端杀戮，会玷污了这片圣土。”
释心微叹了口气，说是，“弟子一身是非，与佛无缘。”
“那倒也未必。”方丈抬起头道，“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佛说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别人，难道别人向我挥刀，我就该引颈待戮吗？所谓的杀业，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十方长老犹豫了下道：“佛门与官场势力产生牵扯，到底不好。”
方丈嗯了声，“文武百官不用上香拜佛吗？古往今来出家的官员多了，就因为他们走过仕途，佛门就要关方便之门？”
方丈的观点很鲜明，释心可以继续在达摩寺出家，就算杀了几个寻衅的镬人也无关痛痒。这和释心的来历不无关系，人家怎么说剃度前都是战神，战神有个把仇家，是天经地义的。
长老们无法，遂将视线移到了公主身上。
“这位女施主……”
“叫我尉大娘好了，长老。”公主狗腿地说，“本公主在达摩寺伙房工作得很顺利，也很有成就感。服务僧侣们的日常饮食，让本公主找到了生命的价值……我说真的。”
十方长老都快被她绕晕了，赶紧言归正传道：“贫僧说的不是这个，是尉施主不便再在伙房帮工了。”
“为什么？”公主惶然问，“为什么之前我扮丑，可以留在伙房打饭。现在我以真面目示人，反倒要被辞退？你们不是讲究色即是空吗，难道本公主长得好看也有罪啊？”
长的好看当然不是罪，但……这件事确实很让人为难，没看见她出现在食堂，那些僧人们一个个如坐针毡吗。严重扰乱僧侣们的日常修行是不道德的，几百条人心不能一一约束，只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方丈和长老不说话，公主焦急地看向释心，刚同生共死过，这人不会不管她吧！
还好，他还是开口替她求了情，“方丈大师，尉施主是飧人，除了达摩寺，她无处可去。请方丈大发慈悲收留她，容弟子些时候，再考虑如何安置她。”
方丈有些动容了，看了各位长老一眼，“尉施主是飧人，走出达摩寺，恐怕活不过半日。我等是修行之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看着办吧。”
“话虽如此……”能忍长老说，“尉施主留在伙房，还是不妥。”
公主急于表明态度，“没什么不妥的，我之前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和寺内僧众相处也很融洽。”
方丈顺理成章接了话，说是啊，“如果修行之路因这点小事就被扰乱，那么足以证明此人心不诚，可以离开达摩寺，上武当山另寻出路去了。”
反正这庙里方丈最大，只要他说可以的事，基本不用长老们复议了。
方丈拍拍膝盖站起身道：“尉施主可以继续留在伙房帮工，但与释心之间必须避嫌，寺庙里流传出那些闲言碎语，到底不好听嘛。至于释心，人生道路千万条，究竟哪一条才是你该走的，再好好想想吧。”
释心道是，合什行礼。公主本来打算跟他庆祝一下顺利留寺任职的，谁知他不发一言，跟随方丈和长老们一同走了。剩下公主一个人，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再反观一下之前种种，咦，好像和她设想的不太一样？方丈没有劝释心放弃修行，释心也没把她多番骚扰调戏他的事实告诉方丈，所以方丈大度地表示让他们避嫌，这件事就算完了？
雷声不大，雨点也没有，公主本来隐隐希望释心被劝退，回到上京正面迎击皇城中那些人的……可惜，小火苗被方丈的慈悲心给浇灭了。
既然佛缘未了，那也没办法，公主照旧上饭堂里去，接过了圆慧手里的锅铲。
很奇怪，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今天的僧侣们个个连眼睛都不抬，几百号人鸦雀无声，打饭纪律空前的好。
公主一勺土豆扣在了僧人的碗里，对方单手行佛礼，“多谢施主。”
这回连尉大娘都不叫了，公主转头问圆觉，“他们怎么了？”
圆觉正在啃一只梨，抽空回答了她一句，“紧张，害羞，谁让大娘变公主，麻雀变凤凰。”
唉，公主忧伤地拂了下鬓角，人美果然是麻烦。庙里纯情的和尚那么多，方丈留下她，对寺众确实是不小的挑战。
圆觉因为还小，不懂其他大和尚的细腻心思，他只管向公主打听，“膳善很热吧？这么热的地方，大娘是怎么做到皮肤白皙的？”
公主斜了他一眼，“因为天生丽质啊，再说公主又不需要晒太阳，我们出行都有华盖的嘛。”
圆觉哦了声，再三打量她，“听说大娘是飧人，我看你和我们也没什么不一样啊，镬人究竟为什么会觉得你们好吃？还有释心大师就是镬人，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们每天都要互虐自虐一百遍，是不是很刺激，很疯狂？”
公主觉得现在的孩子，真的是太早熟了，什么刁钻的问题都问得出来。于是没好气地说：“我和释心大师相敬如宾好吗，他是高僧，觉悟自然比你高多了。哪个像你，吃饭的时候还吃梨，当心贪多嚼不烂，过会儿胃胀气。”
圆觉很受伤，苦着脸道：“明明人家都说公主很有礼貌，待人很温暖。”
公主笑了笑，“那个人一定没见过真正的公主。你们天岁的公主怎么样我不知道啦，我们关外的公主就是这么直爽。”
圆觉被她怼得无话可说，但依然很勇敢地问了一个所有僧人都好奇的问题：“大娘，你和释心大师相处得怎么样？方丈大师答应让你留下，是不是默许你们两个偷偷交往了？”
说起这个，公主就悲伤，但是悲伤不做在脸上，很正人君子地极力撇清着，“怎么会，这是佛门圣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把释心大师当成什么人了！本公主迫于无奈，从上京追到这里是为让上头的人看见我有多努力……我们膳善是小国嘛，小国的处境，你懂的。”
公主暗示了一番弱肉强食的生存规律，自觉已经做足了表面文章。至少这个节骨眼上不给释心大师添乱。作妖得等风平浪静之后，毕竟他现在刚犯了那么多戒，万一长老发难坚持赶他离寺，她再火上浇油，到时候和尚会记恨她的。
既要得到人，也要得到心，公主就是如此精于算计！
然而未确定关系，让僧侣们都松了口气，就算当八百年和尚，也难遇上这么个倾国倾城的打饭大妈，必须珍惜这段时光。感情生活匮乏，就说明职业生涯可以很长。如果哪天公主真的和释心大师好上了，那离辞职结婚还会远吗？
至于公主，相当记挂释心背上的伤。这几天都是她亲手换药，给他擦洗，到了时间就习惯性地操心。
可是方丈说了要避嫌，这就很令公主为难。她坐在伙房外的台阶上，手帕里包着两个捏好的饭团，又不能去柿子林，只好呆呆眺望柿子林的方向，心里充满了忧伤。
伙房里的伙头僧们在吃瓜，籽吐得噗噗有声。不多会儿圆通走出来，那是个头脑不算太复杂的僧人，长得黑黑胖胖。见她在那里发呆，叫了声尉施主，“你怎么不进去吃瓜？”
公主摇了摇头，心烦意乱。
圆通一瞅她手里的东西，立刻很贴心地询问：“施主不便走动，没关系，有我啊。交给我送，使命必达。”
公主心下一喜，“圆通师父，你愿意替我跑腿啊？”
圆通摸了摸肚子，“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消食。施主要送什么，都准备好，柿子林离这里又不远，我可以替你跑一趟。”
公主一听忙说好，把饭团交给他，另外往他手里塞了包药，“释心大师背上豁了个好大的口子，你既然去了，就顺便替他换药吧。”
圆通捏着药，小眼睛瞧了公主一眼，“哦，之前一路都是施主在给他换啊？”
老实人原来也爱听八卦，公主一脸无可奉告，“圆通大师，你问的太多了。”
圆通立刻露出一个讪笑，“我多嘴了……好好，我这就去，施主放心吧。”
午后闷热，一点风也没有，释心在窗前燃了一柱香，窗户大开着，一线轻烟直上，触到上方的窗屉子，荡漾起一圈涟漪，转眼又消散了。
柿子林白日绵长，就这样波澜不兴地度过，仿佛外面的尘嚣都和他无关。
他在蒲团上打坐，虽然方丈没有定他的罪过，但毕竟犯了杀戒，心里难免悔恨。正要入定，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一瞬就把他从无尽的经文里拽了回来。
柿子林很少有人踏足，这个时候来的，除了她没别人。但是这足音……似乎又不像她，他仔细分辨了下，抬起眼时，人也到了门上。
果然不是她，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看圆通向他行佛礼。
“大师，尉大娘派遣小僧来给你送东西。”
圆通拎起手绢晃了晃，这肉红色的帕子对角打结，加上里头装的是两个饭团，看上去有点……嗯……有点内涵。
不过不管啦，他把饭团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又掏出纸包道：“大师，大娘很担心你的伤，但她不能来，没法替你换药。不过你放心，大娘托付了小僧，一切让小僧代劳。”
圆通已经做好准备，等着看一眼释心大师传说中的好身材了，结果他却把纸包接了过去，捏在指尖摆弄了下道：“多谢你，我背上的伤已经差不多愈合了，自今日起可以不用换药，劳烦你带话给尉施主，替我多谢她的好意。”
圆通有点失望，搓着手道：“这样啊……那小僧回去转告大娘。”说罢挪了挪边上的小包袱，“大师没上饭堂用饭，大娘说这是刚搓的饭团，里面特意加了榨菜和紫菜，让大师趁热吃。”
释心仍是说声多谢，“先搁着吧，我还不饿。”
不过在圆通看来，大师的精神好像有点萎靡，难道是因为公主没来，他失望了？
作为一个慈悲为怀的和尚，不能对这种失望视而不见，于是圆通好言道：“大娘还有一句话托小僧转告大师——风里来雨里去，大娘和你在一起。”
释心愣了下，这种语气确实是公主的风格，但从黑胖的和尚嘴里说出来，透出一种莫名诡异的违和感。
该怎么回应？听了便听了，似乎不大妥当，他只得正色嘱咐：“以后不能传这样的话，尉施主是红尘中人，可以口无遮拦，你我都已经出家了，传来传去，惹人笑话。”
圆通挨了训有点讪讪然，边说是，边朝门外退去，“那什么……不妨碍大师打坐了，小僧告辞。”
释心看着白袍的和尚从蜿蜒的小路上去远，没入了浓重的绿色里。他略出了会儿神，又望了望矮几上的小包袱，慢慢阖上了眼。

第45章
***
寺庙里的岁月无惊无扰, 如果能就此安稳地度过余生，其实也是件很幸福的事。
公主照旧勤勤恳恳在伙房帮工，以往抡锅铲汤勺的时候,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然而现在换了一张脸, 那样美丽的容貌挥汗如雨, 除了让众僧感到钦佩之外, 也格外凸显出与民同乐的情操。
尉大娘身为公主不容易，为了追求爱情必须付出那么多，更不容易。
开饭时候一到, 饭堂外面排起了长龙, 很多放不下手上工作经常拖拖拉拉的僧侣，也变得异常积极起来。十方长老在一旁看着，胡子直往脸上翘：“看看这些弟子,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正是盛夏时节，达摩寺周围生长了很多奇花异草, 这些僧侣几乎人人手里有花, 到了公主面前腼腆地说一声“施主辛苦”，然后就献上一朵花。
能忍长老说：“这是为了表达我寺僧众的热情好客。说到底尉大娘也是邻国公主嘛, 公主在食堂打饭，小小和尚受之有愧。”
十方长老叹了口气, “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怪？”
话刚说完，轮到方丈大师打饭, 慈眉善目的方丈从袖笼里抽出了一支荷花来, 花骨朵含苞待放，看上去像刚摘的，一面递给公主, 一面道：“尉施主，你长期不要工钱不太合适。老衲和主事师父谈了谈，还是应该给你支付月钱的，有了钱，才好买买姑娘爱的花儿粉儿。”
十方长老悲怆地扶住了额头。
能忍长老见他脸上浮起了绝望之色，伸手搀了他一把，“师兄，你怎么了？”
十方长老艰难地呻吟，“头晕……”
眼皮子掀起一线，从那一线中看见公主双手接过了方丈的花，含笑说：“谢谢方丈了，我不要工钱，在庙里做义工是在为自己积福，将来我一定会有福报的。”
方丈说那必须的，“老衲替施主看过面相，大富大贵不在话下。”
公主爽朗地哈哈一笑，自我调侃道：“只要能无惊无险活到寿终正寝，我就很高兴了。”
方丈端着公主多给的笋芽，心满意足地去了，后面轮到几个青年和尚，一个个生得头光面滑，来前还专门修了眉毛，看着公主的两眼粲然发光，说：“尉施主，达摩寺偏远，进城不方便，我们是负责采买的，经常往来市集。要是施主缺什么，就告诉小僧们一声，我们可以替施主捎回来。”
公主说好，“多谢多谢，等我想起要什么，一定麻烦师父们。”
就这样，摆放菜桶的桌上很快堆起了一大捆鲜花，公主心里哀叹，每一个见她的人都要放上一枝花，怎么感觉那么不吉利呢……
不经意抬眼一看，发现释心大师到了面前，他依旧是淡淡的模样，一手端着托盘，指尖从袖口露出纤长的一截，腕上缠绕着碧玉菩提，底下青绿的回龙须穗子被风一吹，丝丝缕缕轻扬起来。
公主看了眼他的另一只手，手里空空，便问：“大师，花呢？”
释心抬起眼，漠然道：“没有。”
公主说怎么能没有，“很多大小师父都给我送花了，你不送，难道为了显示你特别一点啊？”
释心抿着唇，那双眼睛带着微凉的味道，有些傲慢地调开了视线。
公主立刻投降了，他确实比较特别，就不要计较花不花的啦。
公主给他舀了多多的豆芽，还另外逼出一点汤汁来加进他碗里。刚想让他好好注意伤口，后面的和尚便往前一步，把释心大师挤到一旁去了。
如今的公主，在伙房里大放异彩，所有僧人都拿她当寺花，让她重温了在膳善时候众星拱月的感觉。
释心端着托盘寻了个位置坐下，不多会儿方丈移到他对面来，边吃饭边问：“释心啊，这两日自省，悟出什么禅机来没有？”
释心垂首道：“弟子在对战的时候杀心不灭，这两日一直因此困顿，开始怀疑自己向佛的心，是不是还如以前那样纯粹。”
方丈从碗口上抬起了眼，“老衲还是那句话，引颈待戮不是慈悲之道，你的所作所为只要对得起佛祖就好。”说罢舀了口汤，咕地一声咽了下去，“不过……你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初衷，那问题就不简单了，需好好想想，究竟是这次的变故让你认清了自己的前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人或事。”
释心忽觉耳根辣辣燃烧起来，“方丈大师……”
方丈摇了摇筷子，“别忙否认，当初你入佛门，老衲就不太赞成，所以另外给你立了个释字辈，合则合，不合则散，缘来缘去都讲缘法。老衲虽然是方外人，但也不忌惮有一颗红尘心，佛祖心中坐嘛，用不着假模假式的。”
释心七上八下，经方丈一指点，愈发感觉到自己的不足了。
“怎么了？怎么不吃？”方丈嚼着豆芽菜说。见他出神，知道是年轻人看不透的缘故。作为过来人，他探过头，压着嗓子告诉他，“不彷徨的青春是不完整的青春，想当年老衲有个诨名，你猜是什么？”
释心迟疑了下，“请方丈指教。”
“芳心纵火犯。”老方丈有点得意地说，“老衲年轻的时候，可是二十一寺中出了名的俊和尚。”
释心木讷地看着面前皱纹满脸的方丈，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他的话。方丈啧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老衲不配吗？”
释心回过神来，忙道不是，“弟子只是……觉得意外。”
“意外什么。”方丈咬了口馒头道，“山下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很有眼光，她们认为念佛不长久，如果合适，还俗就还俗了，我佛不缺一个和尚。”
“那方丈大师可曾动摇过？”
“当然啊，老衲曾经真的动过还俗的心思，可当我准备接受那个姑娘的示爱时，人家嫁给了隔壁村的秀才。”方丈摇了摇头说，“她觉得我不动凡心，我觉得她耐心不够，想来想去还是佛祖最好，永远在那里不离不弃，于是老衲就把毕生献给了佛学事业。至于你，老衲看出你尘缘未了，尤其有那么个障碍存在，你的修行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方丈所指的障碍，当然就是公主。人的眼睛是身上最现实的器官，略有姿色的姑娘都能让人多看上两眼，这么一个女菩萨戳在面前，你还想怎么样？
“老衲不是劝你还俗，只是告诫你，身不动心不动，方能成就大圆满。尉施主很有恒心，你须得更坚定，更无情，才能了却这段尘缘。”方丈说完，叼着筷子又转到长老那桌，商议寺内事物去了。
释心转头望向公主，她忙忙碌碌笑靥如花。那些僧侣们……平时看着都是老实守规矩的，现在的举动却那么反常，他甚至能从他们的目光里，看出贪婪的意味来。
是啊，寺庙里不光都是向佛的人，还有作奸犯科后为了避世，扬言立地成佛的大奸大恶之辈。
山门外的事是前尘往事，不足为道的几乎没有人再会提及，所以这些僧侣中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向善的，谁能说得准？
他叹了口气，收拾碗筷站起身，今天地藏殿有超度亡灵的佛事，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下午法事还要继续。
三百多僧侣的饭食都分发完毕了，圆觉端着餐盘过来，见他要离席，响亮地打了声招呼：“大师吃完了？”
释心点点头，“去西佛堂温习经书。”
奇怪，说完这句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前言不搭后语的，仿佛是为了向谁交代去向似的。
圆觉是孩子，没有想那么多，释心大师略作停留就走了，他也没太在意。坐下后恰好身边还有空位，便想给尉大娘留一个，可是一回头，发现大娘人已经不在原地，伸头张望，一片裙裾飘过门外抱柱的拐角，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躲一闪，尾随释心大师去了。
那轻俏的脚步声，一声声像敲在心门上，他听得见她鬼鬼祟祟的步伐，脚下便也放慢了些。
终于身后的人喊：“大师，你等等。”
他停下步子回头，淡声道：“施主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公主搓着手说，“就是刚才看你瞪了我一眼，想问你为什么。”
释心很纳罕，“贫僧并没有瞪施主啊……”
公主迟迟哦了声，心道不说你瞪我，没法展开下面的话题。然后很顺理成章地问他：“大师，你瞧见那些大和尚对我有多热情了吧？那是一种久违的，万众瞩目的感觉，让本公主无比的满足和快乐。”
释心却给她浇了盆冷水，“施主在食堂打饭，自然万众瞩目。站在城楼上和站在饭桶前不一样，施主何故满足快乐？”
公主噎了下，“这话说起来就没意思了，还不许人家自我陶醉一下吗？”
有些话，他刚才就很想说，无奈人多不便作罢了。既然现在她追到这里来，他出于道义，也不得不提醒她一下。
“施主是觉得收了那么多花，很高兴吗？送花之人背后的居心，你知道吗？施主年轻貌美，容易引人觊觎，这世上不光只有镬人危险，普通人起了贪欲，比鬼更可怕。”他说了一通，可能语气焦躁了些，公主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他忽然意识到了，便放缓了语速，合什道，“但愿施主能记住贫僧的话，贫僧是一片好意，全为施主着想。不要出了镬人的虎口，又被有心之人盯上，寺众泱泱三百余人，每一个都难辨善恶，还需施主自己保重，千万不要被人算计了。”
他说了半天，从气急败坏到故作镇定，只差表直说寺里没好人了。公主听出了其中玄机，“大师，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释心怔了下，“一派胡言。”
公主正想和他理论，这时圆通恰好跑来通传，说：“尉施主，有人来探亲啦。”
“探亲？探我？”公主问，“是谁，报名字了吗？”
圆通说：“是个戴口罩的男子，带了两个年轻姑娘。尉施主要不要去见一见？不见的话我去把他们轰走。”
公主说不，“是知虎兄带着绰绰有鱼来看我了！”二话不说提裙就跑了出去。
她在进入达摩寺后，为了不让身份穿帮，尽量不和绰绰有鱼有联络。现在她们正大光明来探亲，难道是寺里有内应，知道她的身份已经曝光了？
无论如何，他们能来看她，这让她非常快活，一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管往山门上狂奔。
只是待要走近，她也顿住步子仔细观望，镬人太狡诈了，上回她就是被骗了，说有人给她送东西，她没顾得上细问就赴了约，最后落进歪脸那帮人手里。这次务必要看明白，见谢小堡主搔首弄姿，有鱼抱胸站在一旁，绰绰正拗着包袱踮足张望，一看就知道错不了。
“嗳，殿下！”绰绰看见她了，蹦起来挥手，“殿下来了！”
三个姑娘跑到一起，胡天胡地转了一通表示欣喜，谢邀在边上看着，眉眼弯弯满脸慈祥。等她们的热乎劲过了，才好言好语说：“姐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月不见我觉得自己要相思成疾了。”
谢小堡主说话向来着三不着两，公主也习惯了，只是奇怪，“你怎么还在云阳？不是说要回泾阳去的吗？”
谢邀说回去过了，“哥哥我还相了两个亲。”
公主说恭喜，“这次来难道是宣布婚讯的？”
“别提了。”谢邀晃着脑袋说，“相亲之前我想好了的，差不多就行了，毕竟再找个像你一样的太难，我得适当放低要求。结果见了人，我才知道太难将就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和长相。所以我就赶到云阳来了，看看你这里进展怎么样，释心大师要是再不为所动，我就打算带你走了，免得以后达摩寺屠寺，你留在这里遭殃。”
公主讶然，“什么屠寺啊？达摩寺是天下第一寺，谁敢来屠寺？”
谢邀眉毛挑动了几下，做了个讳莫如深的表情，“还能有谁，当然是权大势大之人。天下第一寺有什么关系，天岁修行的人多了，这批不行换一批嘛，还怕达摩寺倒闭了啊？”说着矮下嗓门说，“我有独家消息，宁王回上京告了释心一状，说他是假出家，暗中勾结二十一寺图谋不轨。宁王在鸠摩寺撞破了释心奸计，释心对他赶尽杀绝，这话在朝堂上堂而皇之晤对过了，陛下虽然没有松口处置释心，宁王却率领了帐下镬军，要来达摩寺擒拿释心回去对质。达摩寺僧人敢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公主傻了眼，“这都是什么鬼，宁王应该叫娘王，还颠倒是非嚼舌头呢？”
谢邀冷笑了一声，”这就是政治的残酷，姐妹你纯洁善良，还是当堡主夫人比较好。等将来我再努力一把，弄个武林盟主做做，到时候你就是盟主夫人，你看怎么样姐妹？”
结果谁都没接他的话，有鱼说：“殿下，上国皇族窝里斗起来了，正是我们回膳善的好时机。反证我们没什么可收拾的，现在就出发吧。”
谢邀发现不对，大叫起来，“有鱼姑娘，你太不厚道了吧，不是说好了劝公主跟我走，让我先安顿你们的吗。”
有鱼瞥了他一眼道：“谢小堡主，你是镬人，镬人诡计多端，谁知道你骗走了我们，接下来想怎么样。我们谁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谢邀刚要反驳，错眼一看，见一个身影白衣翩翩，飘然出现在莲花门上。他笑了笑，对有鱼道：“镬人诡计多端，你问问释心大师，看他承不承认。”
绰绰忙拽了有鱼一下，对于这位释心大师，她们一向存着畏惧之心。有一种人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这种人脾气不佳，不好招惹，她们敢和谢小堡主插科打诨，在释心大师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公主回头惨然看了释心一眼，“大师，要坏事了，没想到你们天岁堂堂王爷，居然像个市井妇人一样，还搞栽赃陷害这一套。”
释心脸上神情木然，他在朝这些年，见了太多的倾轧，似乎谁也逃不过这个怪圈。只不过没有想到，他都已经落发出家了，为什么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他。萧放的出现，预示着不太平，他回到上京之后不借机挑起风浪来，岂不是辜负了御弟的头衔。
谢邀虽然视释心为情敌，但这个时候还是比较同情他的，“大和尚，你打算怎么办？你们萧家人个个都不是善茬，你们要是打算开打，容我带走我姐妹好吗？你放心，我会善待她的，我家里没有兄弟，堂姐堂妹们也互相友爱，她到了谢家，会很受欢迎的。”
释心清冷地望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讥嘲和不屑，启唇道：“谢家最危险的，不就是谢小堡主你吗。”
没错，谢家只有他一个镬人，虽然他是个不成器的镬人，从没参过军，但他也是谢家独苗，是谢老太君的掌上明珠。
谢邀很不服气，撑着腰道：“你这是在内涵我吗？枉我跑了这么多路，特地来通风报信。”
有鱼虽然有些惧怕释心，但她的首要任务是保全公主，便拽了拽公主的衣袖道：“殿下，这是上邦大国的内政，我们不过是附属国的人，不便参与。我看我们别再耽搁了，这就走吧，释心大师慈悲为怀，不会有心让您趟这趟浑水的。”
公主不说话了，那目光里饱含无限唏嘘和不舍，一双美眸盈盈望住他。
他几乎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也对，他一向欣赏她这点，生死关头保命要紧，先己后人，绝不给伙伴添麻烦。
他轻舒了口气，“施主……”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大师你放心，我和那些鸟不一样，我会留下和你并肩作战的。不过咱们可不可以先商量一下，要是这次你能够重新掌权，就答应放我回膳善好不好？”公主赧然说，“我离家太久，有点想家，想哥哥了。”

第46章
释心有些意外, 没想到她的诉求竟然是要回膳善。那她之前那样卖力地蛊惑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让他还俗重新执掌军权吗？既然如此，一口一个要做楚王妃, 也是不得已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果然女人心海底针啊，他凝眉看她, “施主回了膳善, 就不管其他飧人的死活了吗？”
公主说不会, “我另外想到一个好办法，等将来时机成熟，召集有孕的飧人在上国开一个乳母院。到时候新生的镬人都可以送来乳母院喝一口母乳, 这样就解了镬人不知五味的痼疾, 从源头上掐断了问题的发生。每一个镬人都曾受过飧人的喂养，至少下一代的镬人就不会再想着吃飧人了，儿童是未来的希望嘛。这世上好东西那么多, 只要懂得了酸甜苦辣，正常人是不会愿意吃飧人的。如果真有那些喂不熟的白眼狼, 大师就把他们抓起来, 全部砍头。反正天岁镬人多的是，拉几个典型以儆效尤, 从此我们膳善和上国，就可继续融洽地相处了。”
她这一番说出来, 首先得到了谢小堡主的极力捧场。
“姐妹你真是好样的，小脑瓜子这么灵活, 居然想到了如此治标又治本的办法。对啊, 母乳是娘身上的精血所化，哪个受过飧人喂养的再想伤害飧人，那就连畜牲都不如了。大和尚, 我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要是你能活到重新掌权，不妨考虑一下？至于回膳善嘛，我觉得不用那么着急，姐妹你先去我们谢家堡体验一下生活，如果实在过不惯上国的日子，再由我亲自护送你回膳善好了。”
公主没有发表意见，当然不回答就表示不答应。既然决定要和释心大师并肩作战，再上他们谢家堡去，难道要和谢老堡主叙旧吗？
有鱼对谢邀的鄙视又加重了几分，“谢小堡主，情况这么危急，你不要只顾着拐骗我们殿下好吗。殿下不肯走，宁王带着镬人又快杀到了，我们还是想想办法怎么应对吧，不能真让那些镬人屠寺吧！”
公主看了眼释心，“大师你说怎么办吧，要不然咱们抄家伙，和他们拼了。”
释心听了觉得好笑，这细胳膊细腿的，究竟拿什么和那些牛高马大的镬人拼？其实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气量大的君王或许能容功高盖主的王爷避世出家，气量狭小的，即便思量再三，最后也无法战胜自己的心魔。
他摇了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施主不必忧心。眼下有大批镬人正赶往云阳，施主还是尽量不见外客的好。该说的话说完了，就回内院吧。”
他和颜悦色，对谢小堡主似乎也不带半点针对，但所谓的“外客”又是什么？
谢邀不屈，“我和我姐妹是插香拜过把子的，谁是外客？要论亲疏，你才是好吗。”
然而大和尚不再搭理他了，数着菩提转过身，云淡风轻地往大殿方向去了。
绰绰有鱼眼巴巴盯着公主，“殿下，这可怎么办？”
公主正彷徨，谢邀不带任何私心地说：“镬军大批杀到，你一个飧人在这风口浪尖上，恐怕无法自保。倒不如先回避回避，哪怕等他们打完了你再回来，也不算临阵脱逃。”
可惜公主不认同，她说：“知虎兄，你带着绰绰和有鱼先走吧，如果释心大师这次在劫难逃，我大概也要完蛋了。”一面转头吩咐绰绰有鱼，“我要是死了，哪怕就剩骨架子，你们也要把我带回膳善去。我欠你们的工钱向国主讨要，国主到时候会赏你们的。”
有鱼怅惘不已，“这时候谈钱干什么，明明可以逃脱的，殿下为什么一定要留下？那个和尚，看样子也没有多舍不得殿下，何必陪他同生共死。”
公主说你不懂，“我是飧人，要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跑，最后谁也别想逃脱。但要是本公主留下，就显得本公主比较重情义，如果和尚还俗重新做回楚王，说不定他会看在我讲义气的份上，对我们膳善另眼相看。”
公主紧要关头很有舍身成仁的勇气，谢邀崇拜地说：“不管大和尚对不对你另眼相看，反正我是对你另眼相看了。姐妹你放心，如果你涉险，我一定想尽办法营救你，不会让你死的，”
公主冲他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有你这样的姐妹，肯定是我上辈子烧了高香。总之谢谢你，我就是变成鬼也会记着你的。”
谢邀脸上僵了下，“变成鬼就不用记着我了，活着的时候多想着我点儿就行了。”
公主挥了挥手，同他们话别，自己提着裙子一溜小跑，跑进了山门里。
进门之后四下寻找，一时没找见释心。圆通整天在寺院里溜达，公主便叫住他，向他打探。
圆通往禅房方向指了指，“小僧看见释心大师找方丈去了。”
公主便急急赶往方丈禅房，只是到了门外，不敢进去旁听，唯有挨在廊下等待。
门里正在商议，释心把朝中局势和自己的处境合盘告诉了方丈，方丈沉吟道：“挣不开心魔的不是你，是他们。阿弥陀佛，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些皇亲国戚一肚子坏水……我不是说你啊。”
释心颔首，愧怍道：“弟子在达摩寺出家，未能报答方丈大师的知遇之恩，如今竟还要连累达摩寺，实在罪孽深重。”
方丈道：“达摩寺虽然是天下第一寺，终究也受朝廷管辖，属于公家单位。老衲这些年住持本寺，不瞒你说，月俸还是云阳太守发放的呢，反正当的是萧氏产业的家，他们真要颠覆达摩寺，也随便啦。不过要屠寺，那老衲可不能答应，我寺众共三百四十七人，哪一条不是活生生的生命，容得他们践踏？他们若是敢滥杀无辜，那就问问我达摩寺的武僧答不答应吧。”
这一顿宣誓般的发言，说得义气干云，垂垂老矣的老方丈，也有护持寺众的决心。当然，要是能够不战，当然是不战为好。方丈眨着眼睛对释心道：“依老衲之见，你莫如先避避风头吧！老衲有个师弟在武当山修行，你去找他，他自然会替你安排的。”
释心有些纳闷，“方丈大师的师弟怎么会在武当山？”
方丈哦了声，“老衲没告诉过你，当初我们师兄弟一起拜在净空祖师门下，我那师弟尘心不死，背着师父正式谈了一场恋爱，被师父逐出师门，后来就上武当山入道了。”
不用说，又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释心点了点头，“没想到……”
方丈问：“没想到什么？”
他回过神来，正色道：“没想到前辈们的人生经历也是如此多彩。”
方丈笑了笑，“那当然，谁还没年轻过！”
“可是弟子不能离开，宁王既然发话要屠寺，弟子不在，正好让他反咬一口，说达摩寺有意藏人，那达摩寺就万劫不复了。”释心说着，很虔诚地向方丈合什一拜，“弟子在寺中修行一遭，是弟子与达摩寺的缘分，不曾想最后会给达摩寺招祸，一切本非弟子所愿。红尘中的这把业火既然烧进了这清净地，弟子再留在寺里，恐怕也不得安生……”
方丈看着他，最终怅然道：“红尘中修行也是修行，你在哪里都能做到最好，老衲对你有信心。”
释心阖目行了个佛礼，没有再多言，提袍迈出了方丈禅房。
出门便见公主站在那里，惶惶然望着他。他略顿了下，错身从她面前经过，公主嗳了声，忙追上去问：“大师，你和方丈说了半天，是不是准备还俗啦？哎呀，这次宁王歪打正着，我冤枉他了，他其实是膳善安排的卧底吧？”
她说着，居然仰脖笑了两声：“天助我也……”
释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施主真是天塌下来都能笑得出。”
公主说：“要不怎么办？你又不肯避风头，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哭哭啼啼也是一天，高高兴兴也是一天，况且我觉得我不会这么短命的，大师当了这么多年的战神，也不会平白死在宵小手里。你会还朝，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对吧？”
可能是这种没心没肺的快乐能感染人，他也并不觉得镬人压境是多么可怕的事。
往柿子林走去，迎面山风习习，盛夏已经过去一大半，再有三日就立秋了。他站在小坡上向禅房眺望，柿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青色的小果子，岁月无惊，他本来还盼望着能见千山暮雪，红柿子挂满枝头的，现在看来……好像等不到那时候了。
“施主决意回膳善去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她这个问题。
公主对插着袖子说：“是啊，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来上国整整走了三个月，后来一直忙着搞事业，一晃眼大半年都过去了。狗不嫌家贫嘛，虽然家里没有爹娘，但我有哥哥嫂子啊，我也想我的珠宫，你没看见我的宫殿有多奢华，墙壁都是用大片云母贴成的，我在膳善，算是个比较受宠的公主。”
说来说去，舍不下富贵荣华，谁不想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在达摩寺里她不光学会了自己洗衣服，还得记账打饭，等将来老了回味回味，也是段愉快的经历吧！
“这上国，没有什么令施主留恋的吗？”
在她心里，不断引诱他是在搞事业，这公主看似手段高超，其实她什么都不懂。
公主偏头想了想，“有啊，上国的东西很好吃，每个不想吃我的人都很有意思。比如你和知虎兄，还有方丈和圆觉他们，你们都是好人。如果宁王不来捣乱，我还想看看柿子林下雪时候的样子呢，一定很美。”
她也记挂着柿子林的初雪，所以有时候人的快乐是相通的。
他眯着眼，望得更深更远了，曼声说：“当初来上国，施主心里是不是满怀怨恨？”
公主说：“怨恨谈不上，出来逛逛也挺好。就是上国太危险，还好我命大，遇见了大师，如果换了另一个人，我可能早就死了……嗳，你不要老是背对我说话，回头看我一眼啊。”
微风中昂首而立的释心大师，果然风华绝代，公主每回都是唱单簧，说过就罢，也不指望他能回应她。但这次他竟应了她的要求，那一回眸，干净得像达摩山上的泉水，大概念佛涤荡心灵，菩提和白衣，就是最高级的点缀。
一阵风吹来，吹得他颈上佛珠的穗子翩飞，穿过纷扬的流苏，他看见她的脸。
她言笑晏晏，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快乐着。世上应该没有比她性格更好的人了，他心里也暗想，如果换了一位公主，是否能够长期保持热情，去温暖一个清高桀骜的人？大概是不能的。
一路行来，其实各自都不容易，如果她要回去，那么便让她回去吧。天岁镬人遍地，她留在这里也危险，不如回膳善，回到亲人身边，过她习惯的日子，将来找个合适的人，走她正正经经该走的路。
只是有略略的遗憾，她在天岁露过面，所有镬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位公主，回到膳善去，她能平平安安度过余生吗？她的驸马，又能不能保护好她？
太多的疑问，却也只能如此了。
“待贫僧平息了这次变故，就安排人送施主回膳善。施主说的乳母院，似乎也有可行性，贫僧会好好考虑的。”
公主含笑点了点头，带着庆幸的语调说：“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以前我们膳善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得，受尽了上国的压榨。以后有了大师，不管你是继续当楚王，还是取皇帝而代之，念在咱们的旧情上，总会给膳善一条出路的，是吧大师？”
释心抿唇笑了笑，转过视线，又望向远处的群山。
有白鹭成行飞过，像浓墨的山水画上留了白，人的思绪拽不住，要从那点滴之间穿透过去。
公主的强颜欢笑，其实释心大师看不见，她暗中也着急，他不躲不闪，怎么应对那些即将到来的镬人大军？
上次萧放带了五十名随从，没有占到任何便宜，那么这次呢？想必会调五百甚至五千，战神就算体力再好，也招架不住那么多人。
“那个……”公主犹豫着说，“我好像忍不住要乌鸦嘴了，要是八王真的带着帐下镬人杀到，我们是不是只有送命的份儿？大师，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他们会把我生吃了的。”
释心静静地听，听完了像在聊别人的事一般，问：“早知如此，为什么不答应跟谢施主走？至少可以多活两日。”
公主嘴上抹了蜜似的，不假思索地说：“因为知虎兄靠我近点儿就流口水，而大师即便和我同床共枕，心跳都不会杂乱，我相信你。”
释心脸上浮起一个空空的笑，心跳不会杂乱，怎么会呢。就算修行再深，终究也是个凡人，凡人突破了安全距离，便忍不住心慌不自在，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后来的几天，寺内的生活依然照旧，念经打坐，青灯古佛。不过宁王要上门寻衅，甚至扬言血洗达摩寺的传闻，也渐次在寺内流传。有胆小的僧人暗暗抱怨释心给寺院带来兵祸，但是更大一部分僧人却佩服他的担当，明知祸到临头也不闪躲，这是对全寺僧侣负责。
于是各有准备，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开始酝酿，连圆觉这样的孩子，都在僧服下别了砍刀。
公主作为一个经常会小命不保的飧人，在经过了最初的惶恐后，把生死也看得很淡了。她问过释心，“要我做点什么？等那些镬人来了，把我吊在山门前的梧桐树上吧，我来当诱饵，挑起那些镬人的内战怎么样？”
倒是个不错的离间主意，可是训练有素的镬人兵士，不是那么容易策反的。
提议被否决，公主觉得自己好像对这场对决没有任何帮助，那就好好服务僧侣们的伙食吧。
伙房里蒸了好长的馒头，一个个切了片，拿到太阳底下晾晒，说是便于保存，可以做干粮。
这日公主端着笸箩走在寺外的广场上，伙头僧拿芦苇扎的帘子架起了晒台，正准备倾倒馒头片，忽然听见山路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大家直起身回望，见道路尽头先是露出了几个戴着兜鍪的脑袋，前额上两个鸟翅装饰，嚣张地竖起来老高。
随着马蹄渐近，身子也慢慢露出来了，果然是乌泱泱一大队人马，少说也有两三百的样子。
圆觉见势悄悄往后退，飞快溜进了山门内通风报信。几个伙头僧上前，把公主护在了身后。
“什么人，兴兵擅闯达摩寺！”掌勺师父大吼一声，有地动山摇的气概。
领头的镬人分散列于两旁，后面一身朝服的萧放驾马上前来，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表情和嗓音，扬声道：“当今圣上御弟、京畿道总兵、宁王萧放。”
公主翻了个圆润的白眼，“头衔还挺长，越长的人越会装。”
当然她刚说完，萧放的视线便集中在了她身上。一改之前的飞扬跋扈，带着点诱哄的语调道：“烟雨公主，咱们又见面了。上次分别匆匆，没来得及和你道别，心里一直牵挂着。今天好不容易重逢了，到本王身边来，跟本王回上京过好日子去，怎么样？”
说完还“啧啧”了两声，像招猫逗狗一样。

第47章
公主躲在掌勺师父身后大声回嘴：“好日子？是你自己的好日子吧！八王爷你可真有脸, 本应该兄弟情深的，被你搅和成这样。不是一个娘生的，好歹是一个爹生的吧, 你这么刻意为难我们释心大师，皇帝陛下知道吗？”
皇帝陛下当然是知道的, 当初楚王声望达到顶峰, 禁内本想按个罪名除掉他的, 谁知他忽然剃度出家，打乱了皇帝的计划。
一个欲杀而杀不得的人，是眼中钉肉中刺, 让皇帝辗转反侧了整整两年。原本他要是果真信念坚定, 舍弃了三千繁华永世藏身空门，也就算了，结果弄个膳善公主去试探他, 他嘴上说着不要，却和小美人纠缠不休, 到哪儿都要带在身边。作为嗅觉敏锐的政治家, 皇帝陛下知道大事不妙了，如果再不先下手为强, 他要是起了反心，那收拾起来就麻烦了。
好在虎符已收, 他的兵权也解了，京畿的守兵由宁王接管, 皇帝料想这回万无一失, 所以宁王爱怎么耍，全随他高兴吧！
不过耍归耍，责任还是得分清的, 宁王个人行为，必须和上国皇帝陛下无关。
宁王的回答也很妙，“打狗，还要惊动陛下？”
所有僧人听了都摇头，这御弟京畿道总兵宁王殿下智商好像不怎么高，骂亲兄弟是狗，自己是什么？难道是獾吗？
萧放却不以为意，骑着高头大马，视线朝山门内瞟了一眼，“萧随人在哪里，叫他出来说话。”
公主心里其实没底，看看这乌泱泱的镬人，个个臭气熏天，真要是打起来，恐怕会把达摩寺踏成平地。但是本着吵架输人不输阵的宗旨，她挑衅地叫嚣：“你人多了不起啊？气势汹汹的，说要见谁就见谁啊！”
宁王的坐骑随主，暴脾气地喷了个响鼻，摇头晃脑的模样，可能以为自己是狮子。伙头僧才区区几个人，也敢和镬军对阵，不得不说达摩寺的僧人都是不畏强权的正派人。
正在两帮人胶着不下的时候，山门内传出禅杖杵地的声响，是袈裟俨然的方丈率领僧众来应战了。
方丈说：“阿弥陀佛，佛门圣地，不应动干戈，宁王殿下率领帐下来我达摩寺，难道是来进香的？”
方丈说完，他身后武僧光着涂成铜色的膀子，手持棍棒摆开了架势。
萧放嗤笑了声，“要动手的可不是本王，明明是你们达摩寺的僧人。看看，一个个拿着棒子，本王的人可没有亮出武器。”
方丈回头看了眼，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是武器吗？”
萧放觉得老和尚大概是老糊涂了，“不是武器是什么？”
铜人武僧们整齐划一地回答：“打狗棍。”
打谁谁就是狗，好家伙，比宁王耍嘴皮子实际多了。
萧放受这些僧人顶撞气坏了，暴喝一声“大胆”。
“多能方丈，本王看你年事已高，不和你计较，你可不要倚老卖老，带领寺众造反。”萧放说罢，看向释心，皮笑肉不笑道，“七哥，躲在一帮和尚身后做缩头乌龟，可不是你的作风。我们兄弟之间的恩怨，还是不要牵扯上外人，我们自己私下解决，不伤大家的体面，这样不好吗？”
释心还是那样八风不动的样子，合什道：“施主若是想叙旧，就请下马入山门，无需大动干戈，造这种不必要的声势。”
结果说完，萧放笑了，“七哥，你可真是粉饰太平的高手，都这样了还装什么。你身手好，小弟甘拜下风，上回的五十护卫奈何不了你，这次我带了五百，有本事你把这五百也撂倒。哦，忘了说一声，要是这些黄澄澄的武僧胆敢动手……”他拿马鞭指点了几下，“就视为违抗朝廷，聚众谋反。到时候别说你，就是这达摩寺，也会列为贼窝，百年香火毁于一旦，你萧随就是千古罪人。”
说得很透彻了，后果也很严重，这些僧人果然面面相觑起来，萧放得意地一哂，看他们还敢猖狂。
落了单的萧随真很可怜，没人为他出头了。萧放苦着脸冲他笑，笑出了千刀万剐的可恶味道。
释心却并不慌，“你来拿人，是受了皇命吗？手上有没有陛下圣旨？”
开玩笑，这个怎么能有，凭宁王在朝堂上的一面之词就定了昔日战神的罪，皇帝岂不成昏君了。
萧放说：“用不着陛下发旨，你如今是一介草民，本王想缉拿你就缉拿你，谁敢置喙？”
此话一出，萧放就落了下风，公主在人堆里狐假虎威嘲笑，“这么说来就是个狂妄的王爷，因私仇登门找麻烦嘛。”
萧放震怒，凌厉的目光朝她望来，伙头僧们如临大敌，张开两臂把公主挡得更严实了，“保护我方施主！”
萧放已经完全没了耐心，什么二十一寺领头羊，区区一个达摩寺，早就不在他眼里。他咬着槽牙，挥鞭直指释心，“把这帮秃驴给本王拿下！”
身后的镬军兵士得令，马蹄笃笃骚动起来，可是奇怪，前面开道的将领却纹丝不动，连那些宁王部下欲冲锋，也被边上的兵士拦住了。
萧放诧然，“你们没听见本王的话？本王让你们抓人！”
岂料还是枉然，那些镬人置若罔闻，几位将领反倒出列，单膝点地向释心拱手，“标下等，恭请楚王殿下安康。”
在场的僧众见这逆转都懵了，铜人们身上油彩被太阳一晒，泛出一层蜜色的油光来，手里这棍子怎么拿都有点别扭，干脆扛在肩上吧！
公主到这时才松了口气，对啊，她好像忘了镬人都是楚王的旧部，他们一起出身入死十余年，除了上下级的关系之外，还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当初渠勒之战时，一支镬人陷入敌军包围，大战在即原本应该舍弃他们的，是楚王带领百人将他们救出来。不巧得很，这支镬人后来被京畿道收编，正是宁王现在带领的这队人马。
兄弟见兄弟，宁王算个屁，这就比较尴尬了。战神入了空门，但声望还在，除了那些逃服兵役的，但凡留在军中的，谁也不会忘了往日的辉煌。
“你们……”萧放简直不知怎么应对眼前变故，“你们不是发过愿，誓死效忠本王的吗！”
释心替他们答了萧放的疑惑，“镬军誓死效忠的是天岁，不是你，也不是我。”
众人都望向他，他的芒鞋迈前一步，雪白的袍裾在风中猎猎摇摆，虽然往日的峥嵘都已经掩藏在僧袍下，但那张脸，依然是旧部们熟悉的脸。
“八弟，你刚才有句话说错了。”他淡声道，“我虽然剃度出家，但我是皇族血胤，是先帝亲封的楚王，没有人敢质疑我的身份。你自小念四书五经，没有忘记兄友弟恭这句话。你的‘恭’，是兵临城下，带领人马践踏我的修行地，然后妄图擒住我，找个背人的地方杀了我。我问你，陛下知不知道你的计划？我把你押到陛下面前，你猜他会怎么发落你？”
萧放的坐骑蹄下大乱起来，但他倒驴不倒架子，硬着头皮说：“你帐下大军，早就被拆得四分五裂，既然缴了兵权，你敢擅自调兵就是谋逆。”
可释心却一笑，那笑容颇有朗日清风的味道，似乎眼前遮挡了多年的乌云豁然散开了，他说：“我哪里调兵了，带领麾下逼得人走投无路的是你，不是我。”
他现在你我相称，再也不是一口一个“贫僧”了，公主看他们暗潮汹涌，忽然体会到了修成正果的快乐——好啊，她在达摩寺吃糠咽菜的日子就快到头了，等回到上京，可以先吃两只烧鸡，再吃两只烧鹅了吧？
这时寺前的小岔路上奔来了十几个身影，手里提着刀，在两方人马之间左右观望，“打起来了吗？打不打啊？”
是谢小堡主和他的手下。
宁王一双鹰眼阴鸷地看向他，“你是何人？”
谢邀怔了下，得罪了皇亲国戚好像不太好，趁乱站边是可以的，现在泾渭分明，他裹乱岂不是找死吗。
还好他带着口罩，谢邀从没这么庆幸过有这样一件神器傍身，当即把刀收起来，若无其事地背着手道：“本少爷谁也不是，就是个路过的。”
萧放懒得理这无厘头的人，只管虎视眈眈对释心道：“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出家人，难道还要插手军中事物？”
释心轻叹了口气，“原本我是打算一辈子守在达摩寺，再也不离开了，可你为什么苦苦相逼呢。既然这古刹无法收留我，我也只好回来处去了。”
萧放先是一愣，然后便纵声大笑起来，“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不就是你所盼望的吗。七哥，你还是这么虚伪，我真是没有看错你。”
释心没再和他多费口舌，其实得知他带领镬军来捉拿他，他便知道最后无非这样收场。
或许连那些镬人都有预感，他这个家，不会出得太久，就算他自己心甘情愿，在当权者眼里，他仍是随时会兵变的危险人物，只有赶尽杀绝才能彻底放心。可惜宁王太笨，自小就有顾前不顾后的毛病，听人随口起个誓，就觉得别人的肉能贴到自己身上来了。
英姿飒爽的指挥者很快沦为阶下囚，几个高壮的镬人将萧放拽下马，听候楚王发落。
天色也不早了，现在出发，走到山脚下就得准备扎营，释心回身向方丈行了一礼，“再叨扰方丈大师一晚，明早弟子再启程回上京。”
方丈说：“叨扰倒是没关系，你夺了宁王的兵权，恐怕让人借题发挥。”
释心淡淡一笑道：“弟子不夺兵权，仍旧是宁王押解弟子回上京。”
至于到时候宁王是否还会一口咬定他有谋逆之嫌，那就不一定了。
两名兵士解下腰带，将宁王的双手捆扎起来，公主在一旁看着，无限感慨地说：“这次的部署，从一开始就错了。应该把人马分成几路，每一路都由自己的亲信带领，把达摩寺团团围住后，捉拿方丈和长老，逼他们交出释心……”
她没说完，就遭萧放狠狠瞪了一眼。
确实部署错误，光顾着耍帅，犯了兵家大忌。但是这种错误犯可以犯，被一个小丫头指出来，就非常令人不开心了。
谢邀是公主的忠实拥趸，他啪啪鼓掌，“大和尚应该庆幸，姐妹你不是他的仇家。”
公主笑着拱了拱手，“还是你有眼光。”
那厢躲在半山腰的绰绰和有鱼终于也赶来了，万分庆幸地说：“居然没有打起来？本来以为会厮杀一个时辰，然后血流成河的。”
总之兵不血刃是好事，一行人都转移进了山门。
达摩寺不愧是天下第一寺，容量够大，安顿了大半的人马，剩下一小部分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搭帐篷，伙食有伙房提供，斋菜馒头都由僧人们运送。
公主起先有些害怕，毕竟那么多的镬人，一人咬她一口，她可就剩骨架了。可是没想到，镬人军纪原来那么严明，就算寺庙的香火气掩盖不住她的香味，那些镬人还是规规矩矩，因为知道膳善公主是楚王殿下的。
打仗就得这么四两拨千斤，在释心大师和方丈及长老议过了事后，公主跟在他身后问：“你是不是早就留了后手？否则今天的危机化解得太简单了。”
释心没有回答，摇着两袖，慢慢向柿子林里走去。
蜿蜒的小路上，每隔六七丈就有个膝盖高的石亭子，里面燃着灯。灯火在夜色里跳跃，照得这青石路也一漾一漾的。
公主的脚步声不远不近总在身后，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施主还跟着干什么？”
公主正好有话把儿，“满世界都是镬人，我跟在你身边比较安全。”
他便也不说什么了，不急不慢地，朝他的禅房走去。
“其实现在开始，你可以不叫我施主了，你都准备还俗了嘛……”公主亦步亦趋说，“叫我烟雨吧，或者叫烟烟，雨儿也可以。”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释心还是摇头，“在佛门中一日，我就是一日佛门弟子。”
公主也不强求，待他走进禅房，自己也侧身挤了进去。
释心看她的目光有些奇怪，“施主的侍女呢？”
公主说：“在我房间。”
“你有人做伴，何必跟到这里来？”
公主想了想，讪讪笑起来，“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习惯了，习惯跟在你屁股后头跑。”
可是这种习惯，很快便会被纠正的，离开天岁，相隔六千余里，不再见他，渐渐也就忘记了。
他转身从檀木盒子里取出一支线香，牵起袖子点燃了，那一星微芒在沉闷的暮色里红得腥腥然。即便是再微小的光，好像也能照亮他的眉眼，公主坐在一旁看，看那红光映照在他眼眸，多像个半佛半魔的妖僧。
她很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候，换了以前，早就上来兴风作浪了，这次却没有。
没有很好，可以有一段静谧的时光。然而又空落落的，似乎哪里缺失了，少了一股灵动活泛，人便如暮色一样，沉沉向下坠去。
沉默了很久，公主哑声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他抬手摘下了支窗的小棍，淡声说：“在其位便要谋其政，也许又会像以前一样，浴血沙场，征战八方。”
“可是十二国中已经没有需要你平定的战事了，上国皇帝容不下你，这是不是叫作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公主的观点永远那么直接，“要不然篡位，自己做皇帝吧，然后多多照拂我们膳善。”
她龇牙笑了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施主心里，只有膳善国。”他轻牵了下唇角。
公主说是啊，“做人最大的美德就是爱国嘛，就算我只是平民百姓，我也牵挂自己的国家。”
她说完，回头再思量一下，他只回答了她的最后一句话，却对她前面的提议充耳不闻，究竟是没有留意，还是不想回答？
应该是不想回答，他是个有城府的人，走一步想三步，也许早就算到了今时今日。满朝文武都知道战神退隐，结果萧放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弹劾他，摆明了是皇帝授意的，那么他重新还朝，就有理有据了。
公主被自己的脑补惊呆了，怔忡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谋朝篡位的野心来。可惜什么都没有，他干净清透，还是之前她认识的释心大师。
释心瞥了她一眼，和她相处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她的脾气，思想复杂，脸上却藏不住，做了什么坏事都一目了然。
她呆滞了很久，看来又在小人之心了。他也不去管她，自顾自地收拾他的东西，经书、佛珠，还有他当初剃度之前带进来的俗物。
“施主早些回去吧，寺里不同往日，耽搁得太晚不安全。”
公主却说不，“我今晚就住这里，你也知道镬人多嘛，绰绰和有鱼保护不了我，我只有和你睡一间屋子才安心。”
其实是想抓住他出家的尾巴，过了今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别说，她忽然又觉得他做和尚也挺好的，至少心静如水，远离红尘中的那些不正之风。
他慢慢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里含着些微嘲弄，“你知道我要还俗了吧？还俗之后，便没有不食荤腥的戒条约束了。现在的我，和外面那些镬人没有任何不同，你不害怕吗？”
这么一说倒真的有点害怕，他不肯还俗的时候她追着喊着欺负他，一旦他做好了准备重入红尘，那她怎么办？
公主咽了口唾沫，装模作样思考：“欸，我忽然想起来，我也有包袱要收拾……那我就不打扰大师做最后的晚课了……”边说边往门上去，“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话刚说完，人就窜到了门外。
释心怅然看她脚步匆匆走向柿子林那头，什么信任……都是自欺欺人啊。
转头望天顶，今晚没有月亮，星辉也格外暗淡。
他轻吁了口气，摘下颈上菩提放在桌面上，细脆的一串坠落的声响，这佛门岁月，就到这里了罢。

第48章
有些人就是那么奇怪, 好像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他自己是否有决心，暂且不知道, 但是他身边的人，比他还要笃定。
公主回到自己的卧房, 哼着小曲儿收拾自己的包袱,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物件, 两盒香粉，一盒玉容膏，还有一支螺子黛。首饰也可说寒酸, 为了符合尉大娘的人设, 特地置办了两支银钗，插在头上略嫌土气，后来宁愿拿木笄绾发, 也没有再用过。
绰绰和有鱼替她打包好了衣物，站在一旁看她, “殿下, 您之前不是发愿要做楚王妃的吗，现在楚王还俗了, 您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公主说：“做人要有眼力劲儿，如果他是因为本公主的勾引还俗, 且和上国皇帝之间兄弟情还在，我是得继续留下争取当上王妃。可他这次还俗是因为上国皇帝要杀他, 兄弟之间就差撕破脸了, 我再留下会很危险。本公主向来讲原则，坚决不干涉他国内政，主要还是因为大国搞起内战来, 我们小国撑不住。”
绰绰恍然大悟，“果然殿下审时度势，有好处第一个报到，有灾祸第一个逃跑。”
公主不满地嗯了声，回头道：“你这么说，我会觉得你在吐槽我。”
绰绰嘿嘿笑了两声，说哪儿能呢，“我这是在赞美殿下。”
有鱼反而有点惆怅，“万一……我是说万一……楚王一鼓作气抢了他哥哥的皇位自己做皇帝，殿下这一走，岂不是吃了大亏？说不定留下可以做皇后。”
“哇！”公主说，“没想到你如此利欲熏心，上国的皇后都是根正苗红大家族出身，我们凑什么热闹。”
有鱼一听很不服气，“要论出身，这上国除了萧氏皇族，还有谁能和殿下相比？您是鄯善国公主好吗，虽然我们膳善小了点，但也是有名有姓的国家，尉氏在十二国里都排得上号，难道还不如天岁那些门阀？殿下不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话是这么说啦。”公主归拢着她的发绳道，“吃亏就吃亏在人种上，飧人在上国连正妻都不能当，我就不指望当皇后了。你想想，天岁皇宫那么大，里面鱼龙混杂。万一哪个妃子是镬人，皇帝上她寝宫走动，发现殿里到处血赤呼啦，本公主的脑袋就摆在八仙桌上……皇后被妃子吃了，想想就很可怕。”
如此说来确实危险，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做皇后了。回到膳善去，三季在扜泥城内闲散度日，春天去精绝城度春假，其实还是满幸福的。
有鱼替她的包袱打了个结实的结，“我们什么时候走？明天吗？”
公主摇头，“明天不行，胜负未定，现在就走不太好。我要看准时机，起码讨得他一句承诺，以后不让膳善再进贡飧人，只要他点头，那我就可以放心回膳善了。”
公主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对未来满怀希望。绰绰铺开席垫，纳罕地问她：“殿下和楚王殿下相处了这么久，彼此之间都没发生奸情吗？”
绰绰真是个大胆的小姑娘，问的问题很尖锐，直达靶心。公主无奈地笑了笑，“要是有奸情，我早就假装怀孕逼他还俗了，可是……他好像真的没喜欢上本公主，我空有如花似玉的容貌，人家不吃这套，我有什么办法。”
“那殿下喜不喜欢他？”
灵魂拷问，让公主略略沉默了下，半晌才道：“他长得很好看，能力也很强。”
有鱼两眼发光，“殿下说哪一方面？”
公主想起他不用马鞍骑马，腰也挺得笔直，便暧昧地一咧嘴，“各方面。不过人家是镬人，镬人审美和我们不一样，可能他不喜欢我这款的吧。”
所以就很遗憾，公主殿下混了那么久，只是混了个眼熟而已。
不过能回膳善还是可期的，三个人把行李都归置好，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起床见所有人都已经预备起来了，释心倒还是原来的样子，一身僧袍，腕上缠着菩提。
他走到方丈和长老面前，肃容合什一一行礼，“弟子释心，两年前入山门修行，承蒙方丈大师和诸位长老教导点拨，佛学上未有所成，深感愧对方丈和长老。原想潜心研习的，可事到如今，怕我这满身尘垢，玷污了清净之地，已经没有脸面继续留在佛门了。今日起弟子蓄发还俗，重入红尘，方丈和长老的教诲弟子永记于心，至死不敢相忘。”
他摘下颈上佛珠，双手承托着送到方丈面前，那是达摩寺僧人统一发放的念珠，既然交还，就表示再也不与达摩寺相干了。
方丈和长老们不胜唏嘘，原本看重的好苗子，果然还是留不长久。
方丈把佛珠又推了回去，“留下做个念想吧，也不枉你入了空门一场。”
那厢公主也有要话别的人，圆觉、圆慧、圆通他们。
伙头僧们当然无限惋惜，大娘和大师没有确定关系，本以为可以维持现状多留公主一段时间的，没想到幸福去得如此之快。
圆慧赧然笑着，“今日一别，后会无期了，施主多多保重吧。”
圆觉说：“和大娘共事的日子，小僧很快乐。”
圆通点头不迭，“能为施主跑腿，小僧也很快乐。”
公主觉得自己这一遭还算成功，至少在职期间，各位同僚都很喜欢她，虽然她有时候摸鱼偷懒，大家也以极大的爱心包容了她。
“没有想到，来上国后会遇上大家，这也是缘分啊。本来还想邀你们去上京玩儿的，可惜我不日也要回膳善了，膳善离这里六千多里，真像圆慧师父说的那样，只能后会无期了。”公主笑着说，眼底有点点泪光。其实公主是个比较感性的人，她有时候看书上写话别，也能看出两眼泪花来，进入达摩寺后厨将近一个月，还是和大家很有感情的，如今要离开了，心头就忍不住发酸起来。
不远处的释心听着她的话，脸上神色一黯，略略低下了头。
不像是有意说给他听的，公主殿下明哲保身，想回膳善是认真的。那时追着他说要做楚王妃，原来并非出于本意，如今他还俗变回楚王了，她第一桩想到的却是要回家……
镬将上前来，拱手向他回禀：“殿下，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
他颔首，转身看了公主一眼，也不多言，提袍迈出了山门。
从云阳到上京，这条路很让公主记忆犹新，来的时候千辛万苦，一半的路程靠双脚，既要被镬人追杀，又被抓去殉葬，简直不堪回首。现在原路返回，终于有宽绰的马车了，能够舒舒服服，躺在车里闲聊打瞌睡。
谢小堡主是那种出身太好，志不在做官的富二代，他完全没想过和楚王搞好关系，只管骑着马，跟在公主车旁。他的全部兴趣就是和公主说说话，然后见缝插针地重申自己的想法，表示愿意和公主永结秦晋之好。
可惜公主有一项异能，可以自动过滤不想听的。她只关心回到上京之后，怎么圆了扣押宁王，接管镬军的谎。毕竟正常程序应该是顺从宁王押解，然后进京对质，像现在这样有不臣之嫌，皇帝会看不出来吗？
谢邀是男人，男人的眼界比较广，他摇着马鞭懒散地说：“本来就心照不宣，皇帝又不是傻子。宁王这草包要是能和楚王抗衡，过去就没有战神这个说法了。所以只要意思意思，面上能交代过去，皇帝陛下不会追究的。两年而已，楚王的威望不减，甚至有很多大臣因为镬军一盘散沙，而更加怀念楚王统兵的日子。据我的推断，楚王还朝后，声势会进一步壮大，说不定真的就……”
取而代之这种话没有依据不敢胡说，但已然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了。
公主长长哦了声，“那就好。”探出脑袋朝队伍前列看了看，那个穿着僧服骑在马上的人，看上去还是熟悉的背影，她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
现在该叫楚王殿下，叫萧随了，释心大师已经成了过往，再过一段时日连提都不会被提起，仿佛这个人从世上消失了，即便他只是蓄上了头发，换了个称呼，也变得面目全非，再也不是以前的和尚了。
公主觉得惆怅，怔怔望着他，他似乎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彼此视线一交集，公主立刻挤出个笑来，他仍是淡淡的，略顿了会儿，又转回身去了。
“看吧，这就是王爷的逼格。”谢邀不屑地说，“我告诉你，现在是王爷，等将来更上一层楼，会更加眼高于顶的。姐妹，我看你还是听我的，跟我回谢家堡吧。他要是准备打江山，你留在楚王府太危险了，就你那八十斤的肉，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公主想了想，说不行，“我要见证奇迹，毕竟很少有附属国公主经历宗主国改朝换代的。”
谢邀还在喋喋不休，“见证奇迹也用不着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吧！”
结果车里的人一脸尴尬，摸了摸鼻子，视线飘忽着，一忽儿在车顶，一忽儿在车底，就是不看他。
谢邀有点得意，“怎么，终于认同我的话了？”
马车的车窗对开着，他说完，不经意间朝对面看了眼，发现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侧窗口。光头楚王轻飘飘一个眼风投过来，曼声道：“楚王府的守卫一向森严，谢小堡主不必担心。”
哎呀，没有什么比背后说坏话被正主听见更叫人下不来台的了，还好谢小堡主够机灵，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哈哈了两声，“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我姐妹在你府里没有照应……这样吧，我也在贵府上借住两天，你放心，我足额缴纳食宿费用，绝不会占你半点便宜的。”
结果楚王不给这个面子，虽然不至于疾言厉色，但那股骄傲的劲儿，把萧氏王爷的目下无尘，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本王刚还俗，习惯了粗茶淡饭，恐怕慢待谢小堡主。”
这已经是婉拒了，他毕竟不是粗人，说不出太过无礼的话。
然而谢邀要是懂得知难而退，就不是欲图称霸武林的谢小堡主了。
他大手一挥，“不要紧，我可以自己点餐，让酒楼给我送上门来。楚王殿下不必担心我们的饮食，只管办你的大事去吧，我会照顾好我姐妹的。”
他说什么都会带上公主，这种逼婚不成反做了干哥哥的桥段，被他演出了贴心贴肺的味道。
对面的人没有再说什么，唇角微微牵动，不知是玩味还是嘲笑。手上马缰一抖，轻喝了声“驾”，又上队伍前面去了。
谢小堡主扬了扬眉毛，“看吧，恼羞成怒了。”
公主说：“知虎兄，你可要悠着点，人家现在不是和尚了，不怕开杀戒。”
谢邀眨巴了一下眼，先是一怔，后来才壮胆挺胸，“怎么会呢，楚王可是战神，一向以军纪严明著称。他要是敢杀我，谢家堡就写大字报拉横幅，发动门下弟子到处喊冤。”言罢压低声说，“官场人物和我们江湖儿女不一样，他们最讲究名声了。这些皇子皇孙里，谁的生世最可怜，谁就能获得大众的同情。我跟你说，当今圣上是皇后的儿子，排行老大，是不是很顺利？而我们楚王殿下生母早亡，才一点儿大就入军中磨练，十来年战功赫赫，名扬天下，我觉得他很适合当皇帝。在当上皇帝前，可不能因为嫉妒，对情敌大开杀戒。”
公主和绰绰有鱼听得直翻白眼，世上哪有这样自诩情敌的人。
不过论谢小堡主的脸皮，也是厚到了极致，他果真蹭进了楚王府，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往公主当初住过的眠楼上一指，“这里风水好，视野佳，就这里吧。”
奚官说不行，“谢小堡主，这是两位殿下的眠楼，外人是不能随便进入了。”
谢邀一听，越发咋呼起来，“什么两位殿下的眠楼，没名没分的，你们硬把人凑做一堆，恐怕不太好吧！”
奚官是常年服务于王府的官员，没见过这样喜欢干涉人家家事的人，当即愕然望向公主，“殿下，这人怎么这么多管闲事？公主殿下当初入上国，说好了是作配我家殿下的。现在楚王殿下还俗了，公主殿下的任务也完成了，应当即刻筹措，准备大婚才对。”
公主听了讪讪一笑，转头望向大门外，喃喃着：“去宫中面圣，不会受人刁难吧……”
奚官却是气定神闲的样子，“殿下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不了解我们殿下早前大杀四方的丰功伟绩，但凡熟知一点，自然对楚王殿下信心满满。殿下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过不了两个时辰，楚王殿下就会回来的。下臣作为王府奚官，现在只想知道，二位殿下的婚礼什么时候可以准备起来？”
婚礼啊……公主说起这个很茫然，毕竟她现在就想回家。
“楚王殿下还秃着呢，讨论婚事为时尚早。”公主为了继续在王府混吃混喝，当然不能立刻推得一干二净。
奚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那个……公主殿下，难道不愿意当王妃吗？”
“没有、没有。”公主忙摆手，“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着急，等楚王殿下回来，咱们再行商议好了。”边说边拽绰绰有鱼，“赶紧的，给本公主沐浴更衣。我已经很久没好好洗澡了，闻闻……身上都馊了。”
主仆三人在膳善女侍的簇拥下，很快登楼回房去了，留下奚官百思不得其解，“公主为了我们殿下，都追到达摩寺去了。这几个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道还没产生感情吗？”
谢邀抱着胸嗤笑，“人的感情成因很复杂，不是谁发号施令，就能碰撞出爱的火花的。”
“然后呢？”奚官对这个油头粉面的武林败类很没有好感，“二位殿下没有火花，和你谢小堡主更不会有了。阁下护送公主殿下回府，下官很是感激，但一个男人死皮赖脸住在另一个男人府上，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我们上京有很多优质客栈，下官可以为阁下及随从订好客房，费用问题阁下不必担心，全由我们楚王府承担，阁下看怎么样？”
谢邀嗬了一声，“好大的手笔啊，你是觉得我们谢家堡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我住在你们楚王府不是为别的，就为了保我姐妹的安全。”
奚官皮笑肉不笑，“安全？一个镬人扬言要保飧人的安全，说出来恐怕没人信。这世上只有我们楚王殿下有如此定力，当初中了……”差点说漏嘴，赶紧舌头打个滚，囫囵蒙事，“嗯药……也坐怀不乱，世上有几人能做到？”
谢邀目瞪口呆，“你们楚王府的人，狠起来连自己人都坑，没事吧你们？”
正说着，见萧随从门上进来，仍旧一席僧服，一身清高味道。
奚官忙上前行礼，欣慰地含笑长揖，“殿下……恭迎殿下回府。”
萧随点了点头，既像是交代奚官，又像是通知谢邀：“本王随宁王进宫面见了陛下，陛下得知是宁王顽劣，说了好些宽解的话。本王杀戒已破，不宜再修行，自今日起还俗重袭爵位，重整战神旧部。太后体恤，也为兑现当初诺言，下旨赐婚本王和膳善公主。你及早预备起来吧，宫中会择黄道吉日，本王要办个最隆重的婚礼，迎娶公主殿下。”

第49章
谢小堡主彻底呆住了, 绵长的一声“不”，叫出了绝望的味道。
“这不合常理啊，太后为什么要给你们赐婚？可见里面有阴谋, 大和尚你要好好考虑一下。”谢邀极力游说，“再说你看看你自己, 连头发还没长全, 结什么婚啊！就你这样的, 穿上了喜服也像和尚，那种观感……不太好啦。还是推掉吧，或是过上个十年八载的再说。男人大丈夫应当以事业为重, 这个时候娶亲, 会耽误很多大事，老方丈要是知道你还俗第一件事就是娶亲，一定会吐血的。”
萧随听他絮叨了半天, 丝毫不为所动，转头吩咐奚官：“中朝的旨意不能违抗, 该置办的先置办起来吧。”
奚官欢欢喜喜说了个是, 然后狠狠白了谢邀一眼，才转身办事去了。
谢邀显然非常失望, 发现劝阻不了他，一脸怅然。
萧随转过视线来, 看了这不受欢迎的客人一眼，和颜悦色道：“公主路远迢迢从膳善奔赴上国, 本来就是为了和亲, 谢小堡主所谓的不合常理，指的是哪一点？至于穿上喜服像不像和尚，不劳阁下费心, 我身在王府就是楚王，没人敢说半句闲话。两国联姻不是儿戏，推辞或暂缓都绝无可能，就不要再作无用的劝导了。”他说着，顿下复想了想，“如果料得没错，不过是这半个月内的事，谢小堡主暂且别回泾阳，留下喝杯喜酒吧。毕竟公主在天岁没有亲友，你也算半个熟人。”
连日子都差不多定下了吗？谢邀大觉惆怅，人恍惚了半晌，断断续续听到他的话，反正话里除了得意还是得意。
多么无奈的结局，最终赢家还是他。他要娶公主了，还俗的释心大师真是无耻之尤啊，这才几天，就把佛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还要留他喝喜酒，这哪里是喜酒，分明是醋！
谢小堡主本来计划公主回膳善，他反正闲来无事，可以送她一程，顺便培养一下感情，说不定公主中途想通了，跟他回谢家堡了呢……结果现在鸡飞蛋打，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天岁这种集权国家，真是没意思透了。
“半个熟人……”谢邀悲伤地反抗，“凭什么是半个？你不要得意，她第一次穿上嫁衣是为我，第二次才轮到你，如果我是你，就很尴尬。”
萧随并不生气，脸上带着一点笑，对他的无礼报以了极大的宽容。
“本王出过家，愿意善待每一个人，但也请谢小堡主自重，不要说那些容易令人产生歧义的话。”
他不想多费口舌了，向谢邀一颔首，佯佯从他身旁走过。谢邀气得倒退两步，好在手下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他。
他的随从是一路跟他走到今天的，亲眼见证过主子的苦恋，便劝慰他，“少爷，你节哀吧。”
谢邀听了，惨然看了看那张毛孔粗大的脸，悲声说：“节哀？怎么节得了！本少爷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手下怕他一时想不开又死了，忙道：“机会也不是没有，可以等他们和离。到时候不单抱得美人归，还和楚王攀亲做了连襟，想想真是一箭双雕，赚大发了。”
胡说八道，连襟是这么用的吗，没文化果然很可怕！
谢小堡主狠狠唾弃了他一番，“回去报个班，好好学学《白虎通》。你这么文盲，连累本少爷也跟着你没面子。”
随从摸了摸鼻子，“那现在我们怎么办？留在这里看他们成亲，对少爷打击太大了，还是回泾阳去吧，接着相亲，好姑娘大把大把的。”
谢小堡主是捧在堡主夫妇手心里长大的，虽然经常被他父亲骂得狗血淋头，但生活条件优渥，致使他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回吃了亏，落了下乘，心里一股拧劲儿上来，极端难受地干嚎：“我不要好姑娘……我要我姐妹……”
在楚王府撒泼不是办法，几个随从七手八脚把他拉出了府门。走得踉踉跄跄的小堡主，产生了一种被棒打鸳鸯的痛苦，边走边哭，“烟雨啊，我的姐妹，我的爱……”
那厢眠楼卧房里，绰绰听着谢小堡主的哭声渐去渐远，回身松了口气说：“终于走了，这位少爷真是个戏精，他在王府里纠缠不清，奚官都快疯了。”
公主对于好姐妹一向很有耐心，坐在妆台前慢慢梳头，边梳边道：“他是性情中人嘛，也是镬人里的奇葩，就算浮夸了点，但他心眼很好，没有坏心思的。”
有鱼正想说公主向着他，忽然见楚王出现在门外，一时噤了口，和几个侍女一同恭敬行礼，退到了一旁。
然而他并不进门，刻意避男女之嫌，隔门叫了声“殿下”。
其实这声殿下叫得很别扭，之前施主长施主短的，已经养成了习惯，现在猛然间改口，总有种不情不愿的生硬感。
公主倒不介意，她仍是高高兴兴的，站起身说：“大师，你回来啦？宫里没有难为你吧？”
萧随说没有，“只是殿下，别再称呼本王‘大师’了……”
“哎呀，我一时忘了，罪过罪过。”公主笑着说，提裙走到门前，“你怎么不进来说话？”
她刚出浴，水润的模样，比新发的笋芽更清透。
明眸皓齿自不必说，因地上铺着地衣，她不愿意穿鞋，光着脚便跑到他对面。那双洁净的玉足天质自然，以前他没有细看，到今天才发现，这年轻的姑娘，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精美。
不过两年的清规戒律和男女大防，让他习惯性避开了视线。他微侧过身子，想要合什的双手中途又放了下来，于是两眼望着走廊尽头，迟迟道：“我带了个消息，来告知殿下……宫中下旨赐婚，可能要麻烦殿下嫁给我了。”
公主起先还乐呵着，乐呵了一半，看见绰绰有鱼和众人瞪着大眼看向她，她才把他的话重新过了一遍脑子，“嗯？什么？赐婚了？”
她本来盘算着要回膳善的，连准备几辆马车都算好了，谁知突生变故，搞得她措手不及。
公主口是心非地说：“麻烦倒是不麻烦，打乱了本公主的计划而已……贵国做主的的人可真奇怪，明明这种节骨眼上，怎么还想着做媒呢。”
说到最后有点泄气，本来她承载着做嫡妻的热望来到天岁，确实巴望当上王妃，享一享上邦大国的荣华富贵。可是楚王现在处境尴尬，他们让他成亲，是不是为了给他嫁接一条小辫子，以便将来随时抓一抓？自己只是个小国公主，他们拔根汗毛都比她腰粗，万一真的政变打起来，那她岂不是没活路了？
她的脸上藏不住事，他看着她，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殿下只需配合我演一场戏，事后殿下要回膳善，本王派遣重兵护送你。”
公主相对来说还是个比较重情义的人，听说他是为了敷衍上头，立刻觉得自己很有这项义务。于是点头说好，“本公主最会演戏了，保证让他们看不出端倪。说句实在话，我觉得他们是在有意折辱你，你是战神嘛，宗族中从没有娶飧人做正妻的。飧人在镬人眼里是盘菜，不管多爱吃，也不会娶菜做王妃。”
她是通透人，很多时候大而化之，但不表示她麻木。飧人受歧视，在食物链最底端，他们让他娶她，完全是旁敲侧击提醒他，他血统不纯，是飧人和普通人的杂种。
他笑了笑，“我心里有数，殿下不必担心。只是委屈你，可能会面对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和事，到时候你不必顾忌，就按着你的脾气去处理，有本王给你撑腰，你只管尽情施为。”
公主一听，这种打怪的事她最感兴趣，当即抚掌说好，“我有公主病，你知道吧？”
他说是，“我知道。”
公主点头，“那就好，我要是过激了，你不能骂我。”
既然请人帮忙，哪有责怪别人的道理，萧随颔首，“本王不会让公主殿下平白辛苦一场，待事情平息后，我许你飧人不再被镬人鱼肉，膳善人出入天岁，也不用再提心吊胆。”
公主听了，欢喜得尖叫了一声，“你说真的，不骗我？”
他慢慢笑起来，“我以王爵担保。”
公主回身拽住了绰绰和有鱼，“你们听见了吗，楚王殿下答应我了，他要是敢反悔，我们就写大字报挂他。”
所以说损友不能交，她从谢邀那里没学到别的，学到了谢家堡惯用的抗议手段。
一切都谈妥了，便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他说：“今晚上宫中设宴，庆贺骨肉团圆。殿下届时随我一起去吧，酉时三刻，我来接你。”
她的高兴，余韵有点长，好像顾不上理他，草草嗯了声，又忙着和她的贴身侍女庆贺去了。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他微微牵动了下唇角，转身朝他的书房走去。
这座楼，原本是作他起居用的，他的书房卧房都在这里，卧房更是和公主下榻的那间相距不远。待他走到廊庑尽头，甚至拐了个弯，还能听见她的欢呼声。
公主当然兴奋，尉氏努力了几代人都没有实现的理想，到她这里终于有了盼头。萧随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的，毕竟出过家的人，骨子里总有一诺千金的信用。
可是高兴过后，绰绰却提出来一点疑问，“成亲这种事，好像不能造假吧，当晚要入洞房的。既然成了亲，殿下为什么不留下？反正大元帅已经有了新欢，您回去也是孤身一人，不如留在上国，致力于改造飧人的生活环境呀。”
公主怔忡了良久，好半天才回过味来，“他只说让我配合他演一场戏，没有挽留我啊，那他可能觉得我该回膳善去吧！你们想，飧人在镬人眼里是上不得台面的，他真的娶了我，必定会被别人笑话。所以啊……”公主笑着，嘴角却是往下一捺，“我还是回膳善比较好。我们关外儿女，不在乎什么头婚二婚，将来我还可以找到好驸马，活得像朵花。”
不单能找到好驸马，更会因为牺牲自己换来飧人的安全，把雕像竖立在扜泥城中心的广场上，让膳善后世子孙都来瞻仰她。
公主的民族大义，是驱策她满怀热情完成任务的动力。原本下午她该睡个午觉，好好犒劳自己的，因为入夜要进宫赴宴的缘故，为了能够光彩照人震惊那些皇亲国戚们，她用珍珠粉调成糊，加上了杏仁油，美美地给自己敷了个面膜。
侍女举着五六套衣裙来让她挑选，她来回看了很久，也定不下来该选哪一条。反正萧随在府里，就把那些衣裳全都送到他面前去，看看哪一套能投上国皇室所好。
“你刚复职，手头不宽裕，我服装自备吧。”公主进了他的书房，站在他面前说。
那一脸惨白，看上去真瘆人。刚才她闯进他书房，把他吓了一大跳，要不是知道这王府里没有比她更离经叛道的人，他可能会把她当成刺客，一脚踹过去。
只是也不敢看她，因为实在太可怕，他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些衣裙上，最后选了一套他觉得好看的，反正宴上其他人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
“就那件有暗花的吧。”他说。
公主听了，接过那件暗红色的衣裳往自己身上一比划，“大师你果然有眼光，这件衣服性感不失端庄，大气不失妩媚，颜色还特别显白。你看……配上我的身段，是不是特别撩人？”
萧随看着，头皮一阵发麻，衣服是不错，但衬上那张糊满面膜的脸，看上去有种阴间的美。
他胡乱点了点头，忍了半天才问她：“殿下为什么要往脸上抹这么厚的粉？”
公主心想直男思维，当然不懂这种东西的妙用。
“我在达摩寺的时候总往脸上涂油彩，皮肤吃了很多不健康的东西，现在好不容易回来，当然要滋养一下，这样可以让本公主保持青春靓丽，延缓衰老。”
她说话的时候粉质龟裂，簌簌往下掉，有些飞到他书桌的桌角，他拿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慢慢研磨，“珍珠粉？”
公主说对啊，“南疆的珍珠，你们上国女人用来做装饰，我们膳善皇宫用它研粉敷脸。膳善女子在保养皮肤方面，向来不差钱。”
萧随对这些东西不大了解，“白色的东西，都可以拿来敷脸？”
公主说：“差不多啦，就连白术、白芍、白茯苓都可以。不管是名字带个白，还是质地发白，也不管是便宜的还是名贵的，只要运用得当，都可以成为美容的良方。”
言罢摸了摸脸，“哎呀不说了，都干了，我要回去洗脸。你晚上穿什么？记着为了衬托我，不能穿得太艳，不然显不出我的美来，反而像两个套娃。”
她吩咐完一通，很快又一阵风般回到自己卧房，卸下脸上珍珠粉，又擦玉容膏让皮肤缓一缓。等一切准备就绪，公主便凑在铜镜前，开始仔仔细细描眉画目。
女孩子这方面的手艺最佳，颊上多扫一层胭脂，是个娇羞的小娘子，眼尾晕染一笔，便是个妖娆带着丝丝邪气的狐狸精。
鲜亮的衣裳当然要用美丽的妆容来配，公主绾了个堕马髻，披上披帛，锁骨和脖颈间大片袒露的皮肤若隐若现，往镜子前一站，宝刀不老，还是那个风华绝代的佳人！
这是多久没这么打扮过了啊，想想之前穿着粗布的衣裙，把脸和双手涂得漆黑，真是万分心疼自己。好在还有出头的一天，她喜滋滋转了两圈，等抬头时，看见萧随出现在门上。他还是白衣的打扮，不过衣裳款式不同于之前，王爷嘛，光是那一组玉带钩，就价值千万。
其实男人的穿着无非如此，稍加妆点，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
公主仔细打量他，穿戴上虽然华贵了，但他指间仍旧缠着菩提，仿佛是个身在红尘的菩萨，即便璎珞满身，也佛心不减。
不过这佛，好像不太懂人情世故，他说“走吧”，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
公主有点不满意，“我盛装打扮你都没有表示的吗？至少点评一下啊。”
这样的容色，还有什么可点评的。他顿了下，矜持地说：“很美。”
短短两个字，应该把他所有能够搜罗出来的溢美之词都概括了，公主很理解他，越是惊艳，越是语言匮乏。
他走在前面，她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到了门前登车，他早前用过的车，极尽奢华之能事，翠羽盖顶，珠玉结梁。
太阳一点点下坠，落到了西边钟楼的屋脊上，一片浩大的落日余晖加上这身穿红衣的人，把这宽敞的车厢也映衬得格外绚烂。
精心打扮的女孩子就是不一样，除了她天然的味道，还有浓重的脂粉香。以前他觉得这种香气俗丽，但现在又不这样认为了，到底偏见这种东西要不得，不了解所以不喜欢，是最狭隘的思想。
公主端端坐在车上，偶尔偏头朝外看一眼，“快到了吧？”
萧随说快了，静下心来，数起了念珠。
公主有时候爱挑事，她拿袖子朝他扇风，“楚王殿下，你已经还俗了，也没有那些戒条约束你了，你现在看着我，有没有别的想法？觉得饿吗？”
他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垂着眼皮道：“我已经闻惯了你的味道，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新奇的了，放心吧，我不会吃你的。”
公主讪笑了下，“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马车终于驶入一片无边的阴影里，公主抬头看，那宫门的门券高大得像插进了半空中似的。门洞里又要跑好久，等到落日最后一丝余晖敛尽，马车刚好跑上宫城内的天街。
提裙下车，脚下的每一块方砖都比她的身量还要长，远远看见无数的灯笼升起来，那宫殿群是庞然大物，人在这里渺小如蝼蚁，看久了，会激发出人的巨物恐惧感。
他向她伸出了手，“殿下不要害怕。”
公主说：“开玩笑，我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好吗。”然后把颤抖的手，塞进了他掌心里。

第50章
见惯了大阵仗的公主, 到底也有害怕的时候。
萧随转头打量她，她目不斜视，一张一本正经的小脸, 头颅高昂着，宣誓般说：“你放心, 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的。”
国再小, 公主就是公主, 她必须用她庞大的气场，来撑起小国的尊严。
萧随没有说话，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股颤抖倒是渐渐平息了, 但很快又热气蒸腾，简直要从指缝里喷出热气来。
她扭啊扭，从他掌心挣脱出来, 在衣裙上擦了擦手又重新塞回去，然后扭头冲他龇牙一笑, “不好意思啊, 天太热，手汗有点多。”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活生生的人, 她美得像个瓷娃娃，但她也食人间烟火。很多细枝末节都能体现出她的鲜活来, 她和很多帝王家的女人不一样，她从来意识不到自己的美, 也没有因美丽而衍生出来的骄矜。
皇城的天街很长, 广场也很大，他们需穿过紫宸门，才能到达宫城内的太液池。
天岁设家宴一般都在太液池上, 恰逢眼下闹秋老虎，水面上清风徐来，暑气便能消了一大半。
“今日皇亲贵胄都在，萧家的镬人很多，有男有女，你要小心，不要离我太远。”他边走，边低声叮嘱她，“届时我会一一提点你，若是普通人，我在你手背叩击一下，若是镬人便两下，你要留意。”
这是猎物进入狩猎场了啊，想想即将迎来那么多虎视眈眈的目光，公主就觉得心在痉挛。
勉强说声好，语不成调，“你家那些镬人……都友好吗？不会看见我这香饽饽就扑上来咬我吧？”
萧随说：“他们不敢，毕竟对我还有忌惮。”这话说出口，好像有些过于傲慢了，便换了个柔和的语气道，“不论品行好坏，终归出身帝王家，起码的脸面还是要顾一顾的。所以殿下放心，他们不会扑上来，若是敢造次，我立刻带你回家。”
哇，看来楚王殿下是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好苗子，公主觉得心里踏实下来，有他这句话，她是真的不怕了。
再往前一程，有内侍上来见礼引路，顺着一条蜿蜒的河堤一直走，前面就是太液池。那池子中央有座小岛称作蓬莱，上面建了个蓬莱殿，远看过去灯火辉煌，其间云鬓霓裳往来不绝，加上殿宇邻水而建，乍一看，真有海上仙山的风采。
上邦大国的达官贵人果然懂享受，很会玩，公主跟着萧随登上蓬莱岛，他们甫一露面，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一大堆人不远不近地站着，视线在他们身上巡视，尤其是公主，仿佛闯进了异世的入侵者，有面目和善的，当然也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
“嗳，七哥来了。”五公主年纪还小，个头也不高。天岁女孩不排序，因此姐妹堆里行五，在大排行里就很靠后了，基本每一个都比她年长。
五公主一副天真模样，因骨架子小，显得没什么杀伤力，可萧随却在公主手背上叩击了两下，示意她是镬人。
“这位就是膳善公主？”五公主笑着说，入夜后灯火映照，她的眼底有琥珀色的光。看见了稀罕物件一样，仔细盯着公主瞧了两眼，最后发出由衷的赞叹，“天呐，这位公主好漂亮！”
漂亮自然不用说，公主人还没到天岁，艳名早就在上京传开了。不够美，怎么有资格去把一个修行者拽回红尘，虽然公主从不认为萧随是为她还俗的，但在其他人看来，这个锅就得她来背。
萧随笑了笑，向公主介绍，“这位是五公主，天岁最小的公主。五公主聪明伶俐，父皇在时，很受父皇宠爱。”
公主颔首致意，毕竟都是公主，职务也差不多，就没有必要显得很热络，在这种上等人的圈子里，越端着架子，越显得高级。
后来陆续又有好几个宗室来搭讪，萧随都暗中一一向她做了介绍。不过进宫头一件事，就是拜见太后和帝后，萧随便带她穿过了重重人墙，一路走到了蓬莱殿深处。
上国最高的统治者，就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等着他们来参拜。萧随作为大将军王，能让皇帝深切感受到等级区分的机会不多，大概也只是下臣拜见君上的那一弹指间吧。
萧随是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人，他站在台阶前，像往常一样拂袍跪了下来，向上拱手道：“臣弟随，携尉氏公主，叩见吾皇万岁。”
至于公主呢，虽然胡天胡地长大，在膳善时候和哥哥也不讲尊卑，但对于宫廷规矩还是深谙的。
萧随跪下，她便温驯地跪在他身旁，抡直胳膊做了个致敬长生天的动作，“膳善尉氏，恭请上国大皇帝万福万寿圣安，太后娘娘及皇后殿下金安。”
多省事，免得一个接一个地跪拜，她干脆把所有人一口气都点了名，接下去是骡子是马，该怎么溜就怎么溜吧。
来自蛮夷小国的公主，毕竟不能以那么严苛的教条来要求。上国皇帝很和煦地说了句“平身”，公主和萧随相携站起来，到这时才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和两旁带着挑剔目光的，盛装出席的尊贵女人。
皇帝比起萧随，年长了好几岁，大概得有三十五六模样。略略发福的长相，眉眼间隐约和萧随有些相似，但因为轮廓没了棱角，有种中庸却又老谋深算的意味。
太后呢，老年的妇人，面相不太善。年轻时候应当既多疑又犷悍，到老了勉强想挤出一点国母的慈爱来，但眼神掩盖不住攻击性，和当初公主设想的那个酷爱做媒的太后模样相去甚远。
至于皇后，也就那样吧，传统簪缨世族出身，要兼顾美貌和德行很难。皇后略有几分姿色，但风度差强人意，并且盛年的女性总是不自觉带着攀比之心，原本是瞧不起公主的，一个小小飧人，再美又能怎么样！但忽然发现这种美，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便鄙夷之余，又烧心起来。
皇帝是个笑面虎，他倒是一派温和气象，笑着说：“好不容易骨肉团圆，都是族中至亲，就不要做场面上的客套了。当初长留出家，朕是夙夜难寐，唯恐将来不好向父皇交代，如今你还俗，又有了如花美眷，朕的心结解了，今晚上咱们兄弟必要敞开了喝两杯。烟雨公主也不必拘谨，既入了我萧家门庭，就是自己人，可以多多结交命妇们，她们自会照应你的。”
可是好多命妇是镬人，这点就已经诸多不便了，公主为了保命，一把抱住了萧随的胳膊，以一种没羞没臊的语气说：“多谢大皇帝陛下，我和我家王爷难分难舍，王爷在哪里，烟雨就在哪里。”
此话一出，众人讶然，果然是小国来的，如此臭不要脸，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所谓的宗室，其实也不全是萧姓，有时候七大姑带着八大姨。毕竟皇家聚会，出席的全是顶级贵族，有些和萧氏沾着一点关系的官眷，也会想方设法争取露脸，如果有幸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至少身家和地位是不必担忧的。
譬如萧随，堂堂的亲王，又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到现在都是所有适龄少女的梦中情人。他还俗的消息一经传出，上京城内都沸腾了，大家都在揣测，不知哪家高官门楣有这样的荣幸。结果人进城，不消半日宫里就发了赐婚的旨意，那个菜人居然真的堂而皇之霸占了他，要做他的王妃了。
一时膳善公主成了全民公敌，众人都虎视眈眈地，等着看她究竟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结果人来了，又妖又媚的绝色佳人，大家一口气泻到脚后跟，既是蔑视，又是嫉妒起来。
菜人！菜人！菜人！骂她一千遍都不解恨。如果她见好就收就算了，居然当着陛下的面秀起恩爱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世上竟有如此恬不知耻之人，果然是小国不讲脸面体统。”有人暗暗讥讽。
虢国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哭起来，“随哥哥就这么被个飧人拐走了吗？飧人怎么能做正妻呢，万一不小心被谁吃了，那随哥哥岂不成鳏夫了……”
也有人不说话，望一眼公主的背影，就拿手绢掖一下鼻子。这种动作只有同为镬人的同伴能懂，手绢捏着一角，垂下的部分较长，这样能够优雅地吞咽，以防被别人发现。
“不过这位烟雨公主，倒是香得很呢。”十王笑着说，拿手肘顶了顶边上的人，“庭让，你闻见没有？”
传闻中出现了多次的萧庭让，终于在此刻闪亮登场。他是太尉的儿子，他老子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为他拟订了人生计划，将来当个诗情画意的武将，承袭祖辈的衣钵。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两年太尉上了年纪，得了哮喘还伴有老寒腿，于是他索性弃武从文，办起了诗社，顺便在家照顾年迈的父亲。他和萧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如果说当初是什么促使他下定决心离开军队的，就是上京暗涌翻滚，传出了皇帝要铲除萧随的消息。
身上有军职，行动不方便，要是继续在北地从军，怎么在宁王调动人马时，提前和镬军旧部通气，又怎么让萧随顺理成章重返朝堂。萧随这人他太了解了，会打仗，也懂权谋，但他太不积极，或者说，永远在等待时机。
曾经他以为他会孤独终老的，毕竟战打得太多，容易性冷淡。现在好了，遇到个如饥似渴比他还像镬人的公主互补，两种不同的性格，碰撞出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灯火辉煌下的那颗光头，欣慰地长叹了一口气，“这老哥能和女人看对眼，不容易。”说罢警惕地转头看十王，“你别乱来，再香也不能妄动，那可是你未来的七嫂。”
十王说自然，“飧人多得是，不差这一个。让我惊讶的是这膳善公主好手段，居然能拿下七哥，她真不怕被七哥给……”
这老十有的时候脑子就是一根筋，如果老七自控能力那么差，公主恐怕来不及害怕就一命呜呼了。能走到今天，说明已经多番磨合，磨出了包浆，再去做这种无谓的假设，分明就是杞人忧天。
那厢肃王咋咋呼呼吆喝起来，“喝酒喝酒，庆祝七弟还俗……”
一帮男人都聚了过去。
五公主趁乱拽出了公主，笑道：“男人喝酒，殿下可以不必参与。来来来，我们女眷在一起聚聚……”言罢忽然一怔，深吸了口气，不好意思地莞尔，“说实话，你可真香。”
公主哈哈笑了两声，“自带香气，没有办法，我也苦恼得很呢。”
萧随果然没说错，晚宴上的镬人确实有点多。那些女人们个个着装优雅，妆容精致，夜色掩映下，双眼像一盏盏小灯笼般，时刻闪耀着狩猎的光。
有些话，其实还是说开了为好。公主扭动着纤纤的腰肢，跟随众人往露台上去，边走边道：“不过我这香，是能闻不能吃的。我知道飧人在上国处境危险，于别人或者是如此，于我可不一样。”
那些贵妇们觉得她故弄玄虚，撇着嘴嘲讪：“殿下大可不必刻意唬人，你虽是飧人，我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毕竟要看楚王殿下的面子嘛。”
公主笑了笑，款款摇动她的羽扇，调开了视线。
五公主被吊起了兴趣，追问：“究竟有什么不一样？我看殿下除了比她们更美，没有其他差别啊。”
公主的羽扇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飞扬的凤眼来，“我有毒啊，你们没听说吗？”
众人噤住了，纳罕地交换着视线，居然真拿这样的借口来唬人。
虢国郡主娇声笑起来，“殿下要不是使节亲自迎回来的，本郡主简直要怀疑你是哪个戏班的出逃伶人了。有毒？你当我们都是傻子，拿这种贻笑大方的话来捉弄我们？”
公主美眸一转，充分显示出“我美，我说的话都对”的气势来。边上正好有个琉璃鱼缸，里面游弋着两尾锦鲤，她把一根手指杵进水里，漫不经心地划拉了几下，立刻那两条鱼就开始浮头，再过一会儿直接翻起了白肚，把边上围观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果真有毒吗？在经过一阵热烈的讨论，有人笑得更不屑了，“雕虫小技，只有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妇人。一定是你袖中毒药，趁大家不备洒进了鱼缸里……好啊，你携毒进宫，该当何罪！”
公主看看这不知出处的贵女，卷起袖子舔了下另一手的手指，然后又将手杵进了相邻的鱼缸里，“看一看来瞧一瞧，袖子里什么都没有，谁再敢随口诬陷，本公主就要考虑让她尝尝鲜了。”
她话才说完，又一缸鱼翻了白肚，这下所有人都哗然，齐齐后退了一步。菜人忽然变成了毒人，顿时让这些身处食物链顶端的镬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公主依旧笑得很优雅，要的就是困境中杀出重围的颠覆感。
这次她是有备而来，憋足了劲儿，要给这些贵妇贵女们一个下马威。其实现在她身体内的毒被代谢了多少，自己也不清楚，但她能中和毒性的能力不减，毒药都可以整包吞，舔上那么一舔，根本不在话下。于是她出发前，在自己的十根手指上都抹了毒，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刚才这番表演，果然吓住了她们，至少她们在对她垂涎的时候，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命消受。
皇亲国戚们得出了一个结论，难怪她敢在楚王身上下功夫，这么长时间都没被吃掉，原来是这个缘故。
本以为她和往年进贡的飧人没什么差别，即便宁王府确实流传出膳善公主自带毒性的传闻，谁也没有当真。岂料现在亲眼见证了，才明白所言非虚。
一个带着毒的，不能作为食物的飧人，天生具备吸引镬人的能力。尤其她还长得这么美，在场诸位的心境从轻蔑忌惮，变成了防备和愤怒，看来她不单要祸害楚王，还会祸害皇族中其他男人。
怎么办，总要给她点厉害看看，不能让她春风得意。
天岁压制十一国，靠的是武力，所以天岁不论男女，小时候都有练习弓马的习惯。女眷们除了赏花赏月，也设置一些竞技类的游戏节目，大家就比比射箭吧。膳善公主的细胳膊只会搂男人的脖子，细腿只会缠男人的腰，这种真刀真枪的活动，恐怕她连弓都拉不满吧！
为了碾压她，贵女们这回纷纷上场，靶子两掖密密支起了宫灯，她们站在一片辉煌里，绑住袖子挽弓射箭。
“咄”地一下，正中红心，立刻引来一片欢呼。然后便骄傲地瞥一瞥公主，“殿下，轮到你的。”
公主看了看她们的射击距离，至多不过三丈远，射中了这种靶子，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吗？
“我不太会射箭，在膳善的时候连投壶都玩得很少，还是不用了吧……”公主小小谦虚了一下。
大家怎么能放过看她出丑的机会，极力地怂恿着：“不过是游戏，射不中也没关系。”
一个眼风过去，两名内侍托着漆盘过来，盘上放着两张弓和对应的箭，一把更大更粗，是男用的，一把小巧玲珑雕工精美，一看就是女用的。
“殿下，挑吧。”众人含笑看着她。
公主的目光在两把弓上流连，抬手选了把大的。
哎呦，人小心不小，这下怕是连弓都拉不开了。贵女们捂着嘴窃笑，一面调侃，“殿下真是力拔山河气盖世。”
公主笑了笑，“大家切磋交流，要是脱了靶，诸位不要笑话我。”言罢退后十步，搭箭拉了满弓。
小小的个子，能拉开成年男人的角弓已经令所有人叹为观止了，结果她两指一放，箭矢“嗖”地飞出去，穿云破雾般射中了靶心。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她从托盘中又取一支箭，拉弓追了一箭，大概因为冲击力太大，女性游戏用的靶子竖立没有那么坚挺，在第二箭中之后，箭靶往后一仰，“咚”地一声倒下了。

第51章
“哎呀, 侥幸、侥幸……”公主假惺惺地捂着嘴，身子腼腆地扭动了两下，那动作看似无比婉约妩媚, 可谁还不知道，她是个金刚公主！
那些旁观的贵妇和贵女们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 她双臂的力量居然如此惊人。
五公主说天啊, “殿下真是天生神力！”
公主说还好啦，“你们可能也听说了，我为了追我家长留, 在达摩寺的伙房里帮了一个月的工。我的力气是当初抡饭勺抡出来的, 你们谁要是羡慕我这臂力，可以上达摩寺进修一下。”
众人听完她这番话，个个脸上显出了鄙夷之色。
想想这膳善公主, 也怪可怜的，倒追楚王作出这么大的牺牲, 堂堂公主都上厨房做帮佣了, 要是换了她们，可舍不下这张脸。女人嘛, 应该是柔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 像她这样能拉开男人用的弓，也不是多光彩的事。虽然箭术是不错……女人要那么好的箭术干什么, 又不用上阵杀敌。反正这膳善公主好粗鄙, 楚王好吃亏，这样的女人脱了衣服不知道怎么样，也许肱二头肌比楚王还要大……想想都叫人倒胃口。
既然射箭的比赛毫无趣致, 那还是换个玩儿法吧。
虢国郡主道：“我就说了，这种舞刀弄剑的游戏，本不该在晚宴上举行的，好好的宴会弄得那么兵戈气！还是玩投琼吧，谁的点数多，谁就赢。”
公主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上国的闺中游戏原来那么匮乏，什么投琼，不就是掷骰子嘛，这个早是她玩儿剩下的了。
那帮贵妇和贵女们却很有兴趣，一个个攥拳撸袖的，准备大显身手，甚至连不便参加的皇后，都派了身边的长御来一较高下。
长御是正经女官，和一般的宫人不同，所有人都要卖她几分面子。不过投琼的不确定性太大，谁也不敢保证会掷出什么样的点数，至多到时候手势收着点，多了少了，全凭运气。
她们摆起了架势，这回是带着赌资入场，人人都得拿出几样东西来做本。邀公主入席，语带嘲讽地说：“公主殿下过不了几日就是楚王妃了，做王妃的人可不兴那么小气。来吧，快坐下，身上有碎银的拿银子出来，要是没有，簪环首饰也可以。”
公主直摆手，“我们塞外小国的人，哪里会玩这个，我就不参与了，你们玩吧。”
那怎么行，几个贵女笑道：“越是不会才越要玩。”不玩怎么看她输得人仰马翻呢。
几个人很热情地拽她入座，公主便也没再反对，气定神闲等着她们开局。
从上首开始，逐一地掷骰子，以点数比大小，最多的三轮不过掷出了十五点，大概自觉赢定了，轮到公主时只管皮笑肉不笑着，“殿下，大家都出了本儿，你呢？你出什么？”
公主想了想，摘下腕上的镯子放在面前，“就拿这个吧，这是我们膳善出产的美玉，水头足，盘上两天就发光。诸位看看，要是有谁家做珠宝买卖需要货的，上楚王府来说一声，本公主牵线搭桥，一定比市场价便宜。”
果然是小国公主，连这种时候都不忘拉关系做生意，众人嘴里含糊应着，不断催促：“殿下先投琼吧，其他的话容后再说。”
公主无奈说好，别人都是一局投一个，慢慢累积点数，她是一手抄过三个，扣在掌心里摇动几下，最后往银盘里一抛，三个骰子骨碌碌疯狂转动，她装腔作势一拍桌子，喝了声“着”！
边上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再看盘中，三个骰子每个都是六点朝上，这一下子就已经是十八点了，这么说来，这神神叨叨的公主又赢了？
不能吧，一切都是巧合吧，绝对是手气太好，误打误撞的。
众人显然对这局的结果持否定态度，嘀咕着：“人人都是一次投一个，公主殿下一次投三个，三个骰子彼此牵制碰撞，投出了十八点不足为奇。”
真是从没听说过这种歪理，明明是骰子越多难度越大好吗。可是有人不服气嘛，那就打到她们服气为止好了。公主道：“刚才那局不算，不妨再来一局。按着你们的规矩，一次掷一颗骰子。”
众人道好，重又抖擞起了精神。
说句实在话，公主对这种游戏真的毫无兴致，不过看着桌面上那些琳琅的首饰，倒勉强可以一战。
随手一抛，骰子进了银盘，顺着盘壁跑了一圈，公主又是一声“着”，定睛细看，准确无误的六点。接下来的两个基本都是一样的招式，一样的一声大喝，一样把大家吓得心头一蹦哒，次次都是六点，简直邪门了。
大家终于明白过来，公主常胜的精髓就在那一声“着”上。这局大家都输得灰头土脸，长御把面前的碎银推到对面，风度不失，笑着说：“公主殿下真是好手段。”
公主继续谦虚着：“险胜、险胜……”
又连下几局，别人面前的本钱越来越少，公主面前堆成了小山。
终于这种失衡的状况让那些贵妇贵女们忍不住了，不顾形象地一捶桌子喝声“着”，公主倒吓了一跳，但惊吓过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最后的胜负板上钉钉，桌面上但凡活动的资金都到了公主面前。
“没想到出来吃个饭，还能赢个盆满钵满，实在不好意思。”公主笑眯眯说，“我今日出门没带侍女，这些东西也拿不下，本来就是热闹热闹的，没必要真金白银。各位的首饰，各位仍旧拿回去吧，以后都是一家人嘛，就当我借花献佛，送给大家的见面礼吧。”
她说完，负着手慢慢走开了，颇有隐世高手的风采。留下几个贵女在一旁感慨：“这飧人公主，有点东西……”
“胸襟不错，难怪楚王会看上她。”
虢国郡主因为一早就暗恋萧随，本来吵着让她祖母做媒的，没想到被这飧人捷足先登了，心里正憋着一股火。听见她们这么议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有东西，什么胸襟不错，拿回了自己的首饰而已，瞧把你们高兴的！”
偏头看那个飧人，她独自走到邻水的台阶上洗手去了，这黑洞洞的夜，身边又没带一个侍女，不正是下黑手的好时机吗。
娇俏佳人，临水照花，小手划拉别提多惬意吧！虢国郡主慢慢走到她身后，盘算着吓唬吓唬她，万一吓得落水了，再捞上来就是了，好歹挫一挫她的威风。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看着这背影，真是恨得牙根痒痒啊！忽然恶向胆边生，原本准备拍打肩的手，调转个姿势变成了推。可谁知道就在她发力的那一瞬，公主居然让开了，结果悲剧了，虢国郡主收势不住一头栽进了水里，轰地一声，激起了好大的浪花。
公主站在台阶上，满脸的单纯震惊，大声呼救：“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好在殿前的内侍多，郡主至多喝了两口水，就被捞了上来。
落水的贵女，看是没法看了，头发散了，胭脂花了，水萝卜一样竖在那里嚎啕大哭。
外面的动静引得殿里喝酒的人纷纷出来观望，郡主在所有人面前丢了丑，哭得愈发厉害，指着公主道：“是她！是她推我下水的！”
一瞬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公主身上，公主扎扎实实感受了一回人心险恶。
“我推你干什么？你落水，我第一时间叫救命，早知道被你反咬一口，我应该看着你淹死才对。”公主气咻咻说完，见萧随走出人群关切地望着她，便立刻朝他奔了过去，委屈地嘟囔，“明明我在洗手，她从背后扑过来，自己一头扎进水里，和我有什么关系！”边说边抬袖子给他看，“我要是推了她，自己的袖子怎么会湿？她冤枉我，王爷要替我做主。”
萧随说不要紧，安抚了她两句，回身道：“陛下，公主的脾气臣弟知道，她从不背后坑人，要坑也是明面上，请陛下明察。”
公主愕了下，发现到底是当过大师的人啊，替人开脱起来果然有理有据。
皇帝摆了摆手，“这点小事，何须你大动干戈在朕面前陈情。”
太后的话却有深意，含笑说：“算了，年轻孩子闹着玩，不必当真，带郡主下去换身衣裳重新梳妆就是了。”
这种方式的打圆场，分明默认了是公主推的。公主自然不服气，正要反驳，萧随却暗暗拽了她一下。
“公主殿下天资聪慧，正直端方，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蠢事来，臣敢打包票。她是膳善人，对她心怀成见者数不胜数，但既然是陛下赐婚，臣就要敬重她，不让她平白受委屈。今晚的家宴上镬人太多，和她犯冲，如此臣还是带公主先行告退吧，免得扰了大家的雅兴。”
萧随说完，便拱手长揖准备退群，如此一来众人诧然了，虽说他少年得志满身傲气，但在出家之前还有所收敛。这回倒好，剃光了头发，三千烦恼丝没了，性格也愈发张扬起来，为了女人说走就走，这是色令智昏，还是借机有意和陛下唱反调？
可是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战神，要是皇帝忽然驾崩，继位的小皇帝都得拜托人家摄政呢，就姑且当他色令智昏好了。
皇帝一径安抚，“大可不必，这次中途走了，以后的家宴难道都不参加了吗？七弟是名门闺秀的心头好，烟雨公主难免受人嫉恨，朕和太后都明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走也不大好意思，那就勉强留下吃席吧。这回公主再不和他分开了，紧挨在他身旁坐着。帝王家宴，觥筹交错，有歌有舞还有胡人的杂耍，起先好好的，公主还赞叹天岁皇宫里的厨子手艺不错，然而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却彻底令她崩溃了。
这是飧人饼，是每个镬人桌上最后的一道压轴菜。萧随在大宴前就打听过了，明明说这道菜已经取消了，结果到最后，竟又一次堂而皇之摆上了餐桌。
公主坐在那里，感觉身体已经融化了，只剩一个硕大无朋的脑袋，还在勉强运转着。她狠狠盯住盘中殷红的饼子，那味道一阵阵飘上来，熏得她几欲作呕，原来飧人的肉被烹饪后，是这样的。
他们让萧随娶她，又在她面前公然吃飧人，这帮混蛋究竟想干什么？她心里攒着一团火，随时能点燃她的暴脾气，她想掀桌子，想指着那些不要脸的镬人叫骂，可是她不能，不能图一时的痛快，给膳善带去无边的灾祸。
“殿下……”萧随低低唤了她一声。
她抬起眼，眼里大颗的眼泪凝聚着，看得他心头作痛。
为什么要这样呢，她无声地问他，他微微摇了下头。忍字头上一把刀，忍过了这一段，总会有讨回公道的一天。
只是这种低落的情绪，一直围绕着她，回去的路上她也不愿意说话，一个人靠着车窗，茫然看向夜市正热闹的街头。
“今天难为殿下。”他哑声说，“以后我再也不带你参加那种筵席了。”
有些伤害虽然不是切身的，但能剐杀人的精神，公主的心境虽然总是很开阔，但涉及了膳善，涉及了飧人，她比谁都要一本正经。
“你要安慰我吗？”她僵硬地调转视线，“其实用不着，我知道飧人在天岁就是这种境遇，运气好的能活命，运气不好的只有成为盘中餐。我在想……贵国皇宫的后厨里究竟养了多少飧人，好想进去看一看……”知道不可能，自己又摇了下头，“算了。”
他想对她说抱歉，但他开不了口。车外的风灯斜斜照进来，她的影子投射在他身旁的锦垫上，他犹豫了下，将手移过去，在那轮廓的边缘轻轻触摸，然后翻转手背，让她的影子落在他掌心。
窃窃的，不为人知的一点小动作，她并不知道。他的心慢慢升起来，升到喉头，仿佛呼吸略用力些，就会把心呼出来。
公主还在沮丧着，一路垂头丧气到了府门前，然后垂头丧气下车。绰绰和有鱼上来搀扶她，她摇了摇头，一个人摇摇晃晃登上眠楼，往她的卧房去了。
萧随的目光追随她，不敢现在去打搅她，也许睡上一夜，明天就会好了。
他在院里的紫荆树下站了很久，看着她卧房里的灯光慢慢暗淡，才转身走出了王府大门。
***
次日谢小堡主一大早就登门了，阶级和阶级之间是有壁垒的，他本来觉得江湖又大又酷，在他心里最最高级，结果皇宫里举办大宴，他却想尽办法也混不进去，才知道江湖在权力面前算个屁。他担心公主羊入虎口，多情了一晚上，萎靡了一晚上，因此第二天天刚亮就赶到了楚王府，站在眠楼下大声喊姐妹。
公主出来的时候顶着一蓬乱发，嘴里叼着柳条，满嘴青盐的泡沫，口齿不清地说“干嘛”。
语气不太好，肯定是挨欺负了，谢邀说没啥，“来看看你好不好。”边说边突破奚官的阻挠，自说自话跑上了楼。
公主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不太好，他认真看了她半晌，“怎么了姐妹？是昨晚在宫里吃瘪，还是大和尚对你动手动脚了？”
这人满脑子黄色废料，公主白了他一眼，“那个皇宫，我这辈子再也不要进去了，那些镬人禽兽不如，除了大师，没有一个好人。”
谢邀明白过来了，“你引起萧家兄弟抢夺了？他们个个都对你垂涎三尺？”
公主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还手脚发凉，“萧氏的镬人个个酒足饭饱，连饭桌上都有飧人做成的饼子，怎么会为区区一个我，乱了阵脚。”
谢邀了然了，难怪她变成了霜打的茄子，原来是遇见了过于残忍的事。可是这国家运转到今天，弱肉强食已经成了王道，她只要继续留在上京，就得不停遭受锥心之痛。
“所以我说，还是跟我离开这里，躲得远远的，不必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打交道。大和尚不是慈悲为怀吗，不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吗，只要他说不愿意娶你，皇帝也不会难为他。”谢邀摸了摸自己的口罩，“其实我觉得，我已经能和大和尚一样，对你做到不动口腹之欲了，不信我把面罩摘下来试试？”
公主说别，“我饱受打击，你别再刺激我了。其实我是舒适圈里待了太久，忘了镬人的险恶，这天岁国真黑啊，统治者是一群食人魔，想想真可怕。”
谢邀说就是，“世上哪还有我这样和你称姐妹的镬人，你是认识了我，才对天岁放松了警惕，这么说来都是我的错。”
应该说像他一样热爱揽责的镬人真不多，公主看着他，叹息着在他肩上拍了拍，“姐妹，你吃早饭了吗？”
谢小堡主才发现自己是饿着肚子来的，刚才一边抒发自己的愧疚之情，肚子一边咕咕叫。
正想张嘴邀她共进早餐，奚官从门外进来，瞥了谢小堡主一眼，把嘴一瓢，然后径直走到公主面前，往她手里放了个圆圆的罐子。
公主纳罕：“这是什么？”边问边揭开了盖子。
里面装的全是粉末，谢邀悚然，“你家王爷什么癖好，给人送骨灰坛？”
奚官愈发鄙视他了，啧了声道：“不懂不要瞎说好吗，这是我们楚王殿下送给王妃的面膜粉，用料精细，耗资巨万，这小小罐，是一村人一辈子的口粮，出手不可谓不大方，殿下快试试吧。”
谢邀愤愤不平，“一村人一辈子的口粮？楚王简直是贪官污吏！”
公主却很高兴，捧着坛子说：“楚王殿下真是太有心了，看我昨晚不高兴，今天就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这时候也顾不上早饭了，随口吩咐绰绰和有鱼带谢小堡主到街口吃包子，自己立刻准备起来，打算试一试这贵妇级的面膜。

第52章
白色的粉末, 研磨得极细极细，细得像面粉，拿两个指头对捻, 丝毫没有颗粒感，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做成的。反正肯定是好东西, 楚王殿下做和尚的时候就靠谱, 这回肯定也错不了。
公主舀了两匙放进小银碗里, 然后加上玫瑰露调和，看看这质地，手指头插进去, 仿佛置身温柔的海洋, 好东西果然不一般。
公主喜滋滋地用刷子蘸取，一层层往脸上涂抹，高级的东西本身不带任何味道, 明明如此强大，却又甘当背景, 比起珍珠粉淡淡的咸腥味, 她更喜欢这种低调奢华有内涵的东西。
左一层来右一层，边上的奚官十分欣慰, “殿下您涂面膜的样子好幸福。”
幸福吗？公主整张脸紧紧绷住，只有嘴唇在动, “如果有人送你价值连城的面膜粉，你也会很幸福的。这世上如果有什么能让人立刻忘了烦恼, 那肯定是钱啊。”
不过萧随这人真的很细心, 当初在达摩寺的时候就给她搓过饭团，现在从她这里打听到了美容的奥秘，转天就给她送了一盒上好的面膜粉, 这种合作伙伴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公主哼着小歌，把调好的浆糊都糊在脸上，这种粉质的份量有点大，沉甸甸坠向下巴，好在公主有办法，边敷边仰起脸，让它停留在脸颊上，一面倒看奚官，问她楚王殿下在哪儿。
奚官掖着手说：“殿下这阵子有点忙，昨晚上一直在军中议事，天亮才回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命下臣给殿下送面膜粉，我们殿下还没这么在意过一个姑娘呢，恭喜殿下，守得云开见月明啦。”
遥想当初，公主围着一床锦被站在楚王殿下卧房里，楚王殿下已经扬长而去，留下公主气涌如山，实在有点凄惨。现在终于翻身了，调教得堂堂战神花心思准备这种东西，不容易啊不容易。
公主摆了摆手，“毕竟我这么美又这么有恒心的公主，世间难找嘛，他要是再挑三拣四，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脸上的糊已经慢慢凝固，竖起脑袋也不会往下掉了，公主站起身说，“我找他去，让他看看效果，顺便和他道谢。”
她挽着披帛，袅袅婷婷向萧随的卧房走去，其实他们离得很近，不过一层楼上分属东西。
很奇怪，这种居住情况，居然从来没人提出过异议，每天很顺理成章地各回各的住处，好像他们本来就应该住得不远。
公主轻俏地从廊子这头走向那头，经过窗下的时候，萧随刚整理好衣袍，从屏风后踱出来。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眼一顾，震惊自然是没有的，但见她如此领情，已经敷上了他送去的东西，欣喜之余，心头也有些紧张。
公主的粗线条，经常让她忘了女孩子应该具备的娇羞，她跳进门槛，大马金刀一叉腰，“你看！”
萧随望了她一眼，启唇道：“殿下今日生机勃勃，容光焕发。”
其实让一个直男去赞美女人，是件很煎熬的事，公主明白这种痛苦，就像当初嫂子换了新做的华服给哥哥看，问他有什么不同，哥哥说“你的鼻毛有点长”一样。男人的思维和女人不在一条线上，楚王殿下能挤出这两个词来，已经比哥哥强太多了。
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面膜粉表面渐渐形成坚硬的壳，果然和以前的珍珠粉不一样。对于楚王殿下的体贴，公主还是很感动的，她搅动着手指，扭了扭身腰，“谢谢你的礼物，本公主很喜欢。这粉凉凉的，敷上去很清爽。”
萧随垂眼道：“殿下不必客气，昨天晚宴上的事，我觉得很对不起你，让你见识了无数丑恶的面目，在你心里……恐怕萧家没有一个好人吧！”
公主说不会，“我和知虎兄也说起过，萧家全员恶人也不要紧，反正只要你是好人就行了。不瞒你说，我本来有些害怕，怕你还了俗，不像之前有清规戒律约束，会贪恋我的美色，馋我的身子——我是说想吃我啦。现在看来还好，你是个端方君子，连知虎兄偶尔也会夸奖夸奖你。”
萧随一笑，能得情敌一句夸奖，倒确实是不容易。
公主见他慢慢踱到书案前，展开了一封卷轴，凑过去看，是一副行军布阵图，图之大，囊括了大小十二国。
公主眯着眼睛仔细找，找了半天，在一片黄沙中找到了膳善，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字要是写得大点儿，头顶那两个耳朵就要从边框里伸出来了。再看看天岁国，不吹不黑起码有百十来个膳善那么大。公主难过地叹了口气，终于深切明白为什么那些皇亲国戚如此骄傲了，他们吹口气，膳善怕是都要被黄沙埋了。
萧随将十二国图重新卷起来，又展开了京畿的布兵图，公主这才发现京畿周围驻扎了那么多的军队，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有标记，看上去像这块地生出了无数触须。
“哪些是你的人马？”公主小心翼翼问。
他抬起手指想指点，发现数不过来，便笼统地一划，“到处都是。”
公主抬起白惨惨的脸，眨巴着眼睛看他，“到处都是……你的势力很大嘛。”
他似乎一直不能习惯她离自己太近，眼神总是在闪躲，公主有点失望，“大师，你这是怕我，还是害羞啊？”
他说没有，关于这两点，是决不能承认的。虽然每次见她，心里总是莫名悬着，他一个人仔细斟酌了很久，也许是出家的后遗症，在他还是和尚的时候她穷追猛打，以至于他到现在还时不时地担心，一个惹她不高兴，她会奋勇地扑上来……
可能是他脑补得太厉害，也可能是他想得美吧，现在的公主一心想回家，十八般武艺反倒收起来了。他略略感到沮丧，穿着僧袍的时候不能回应她，现在脱下僧袍，她却从这场游戏里脱身出来了。
“你……和谢邀……”他略顿了下，“谢小堡主似乎志在必得，难道你曾经给过他承诺吗？”
公主啊了一声，“本公主这么有魅力，从来不需要给谁承诺。怎么了？是不是知虎兄总往王府跑，你不高兴了？”
他笑了笑，“那倒不是，我只是担心，万一你们两情相悦，过几日我们大婚，岂不是棒打了鸳鸯吗。”
公主忍不住发笑，这人怕是和尚当得太久，当傻了。
可能是脸部表情太丰富，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砸下来了……是什么呢？公主盯着地上的面具想了好久，最后发现，是她脸上的面膜脱落了。
“你送了我什么？”公主讶然瞪大了眼睛，“是不是送了我石膏粉，你这狗男人！”
萧随被她骂懵了，“这不是石膏粉……”
“那是什么嘛！”公主哭着说，蹲下拿手叩击了一下，“硬得邦邦响，我居然拿它敷了脸，你想害我毁容，得不到就毁掉吗？”
公主脑子里交织出了一部虐恋情深的戏码，于是越看越觉得这个光头有黑化的可能。
萧随张口结舌，“贫僧怎么会……我……这不是石膏粉，是我拿我的玉带钩磨成的玉粉啊。”
公主彻底石化了，玉粉？没听说玉能拿来敷脸的啊，这是什么美容新招式！
萧随则感到无比沮丧，昨晚上去军中议事，他特意请萧庭让找了个打磨玉石的工匠，一点点将他的玉带钩磨碎，磨成极细的粉末。
当时庭让看着价值连城的宝贝化为乌有，眼泪都下来了，“那是先帝留给你的啊！”
他的心里倒很安定，物件本就是供人用的，他的配饰多的是，只有这组玉带钩成色最好，拿来磨成粉，应当功效最佳。
结果好像好心办坏事了，公主揉着眼睛，哭哭啼啼说：“玉是不能敷脸的，你是笨蛋吗？”
他也有些气恼了，“不管是名字带白，还是质地发白的，都能用来敷脸，这话不是殿下说的吗？珍珠能磨粉，羊脂玉也是配饰，质地发白，为什么就不能？”
这下公主居然哑口无言了，对啊，为什么珍珠可以，羊脂玉就不能？可是事实胜于雄辩，珍珠粉一洗就掉，这玉粉不用洗，能完完整整抠出一张脸来，两种东西从本质上就有不同好吗。
公主气呼呼地，看着他直喘气，“汉白玉还能造房子呢，你见过谁拿珍珠造房子吗？你这个叫做狡辩，枉我这么相信你，你居然拿玉粉给我敷脸，苍天啊……快看看我的脸有没有变形？”
他心烦意乱捧住她的脸仔细观察，好在没有，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鼻子红了，难道是玉石过敏？
忙卷起袖子给她擦擦，公主纳闷地问：“你干什么？”
他说：“你的鼻子红了……”
公主从他手里夺出了脸，愤然大喊：“我哭了嘛，鼻子当然会红啊！”说完长发一甩，气急败坏回自己的卧房去了。
越想越难过，简直遇人不淑，过两天还要嫁给他，往后岂不是要被他坑死了吗！看看这小罐子，圆溜溜的，谢邀说得没错，像个骨灰坛，这人居心太过不良了！
绰绰和有鱼吃饱喝足回来，发现公主居然正坐在杌子上哭，顿时大吃了一惊，有鱼说：“殿下，难道楚王趁我们不在，非礼您了吗？”
公主眼神呆滞，“你觉得这种事情能让我哭吗？以前不都是我非礼他？”
绰绰忙去绞了帕子回来替她擦脸，边擦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说了，我们才好给您分析呀。”
公主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最后委屈地干嚎：“这上国是待不下去了，我要回膳善！昨天让我受了这奇耻大辱，今天又想害我毁容，我还总说萧随是好人，看来是我瞎了眼！”
反正公主的拧劲儿上来，一时半会儿谁也劝不住，其实往好了想，说不定只是认知偏差呢。
绰绰极力地安抚她，“楚王殿下要是真想害您，我觉得用不着拐弯抹角，明明有很多办法，何必大费周章磨一罐子玉粉，难道要在您脸上砌座大雁塔啊？”
有鱼的想法则开始变得复杂，半晌大喝一声“不”，在绰绰和公主惊讶的目光下，压着嗓子说：“就算楚王是故意的，我们现在也不能回去，说不定这是一个圈套，就是为了让您一气之下逃婚，然后上国就有足够的理由攻打膳善，抢走我们的矿山和所有飧人，殿下可不能因小失大。”
公主其实也在权衡该不该回膳善，叫嚣着要回去不过是一时气话，都到了这份上，昨晚应该把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都得罪了一遍，没了楚王撑腰，走不出天岁的边界。
公主叹了口气，摸摸自己的脸，心里充满悲凉。这花容月貌，居然遭受了如此荼毒，萧随真是罪孽深重。
不过再回头想想，刚才那面膜掉得那么完整，岂不是把她的脸型都拓下来了？事发突然，她走得太急了，应该再去探探底细，起码问明白这玉粉是从哪儿来的，万一他也是被人坑了呢。
于是草草绾了发髻，重新顺着廊庑往他的卧房去，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自从回到上京之后，他好像一直都很忙。
屋子的门倒是开了半扇，秋天的日光已经不似盛夏时候炎热了，透过滴水下的竹帘，在门前的莲花砖上洒下斑驳的虎纹。
公主提着裙子进门，压声叫他，屋里静悄悄的，人又出去了。她在地心略站了会儿，想起自己也曾经在这卧房里睡过一晚，那时候真好，光溜溜的和尚任她予取予求，她的青春岁月，还是很有福利的。
不能细想，想多了口水都要流下来，可惜那时候的没脸没皮，没法沿用到现在。因为彼时仗着有戒律约束，大和尚不敢把她怎么样，现在的楚王重新变回战神，毕竟有杀伐决断的地位和手段，小小的膳善公主不敢造次了。
偏头看看刚才面膜掉落的地方，东西已经不见了，难道是被侍女收走了吗？公主不太甘心，负手到处转了一圈，最后在床榻边的矮几上，找到了她刚才掉落的那张脸。
还别说，拓得真不错，至少脸的大致轮廓是有了。公主把它带回去，颠来倒去地打量，忽然玩性大起，打算给这脸上个妆。玉粉应当是上等玉石研磨的，凝结后的色泽很不错，朝窗举起来，竟然是半透明的。公主仔细给它敷了一层粉，又上了一层胭脂，只是眉毛眼睛和嘴巴都空着，她想了想，拿桃花纸把那些洞都填满，然后画上了和自己一样的眉毛和眼睛。
有鱼叼着手指问她：“睁眼不好吗？为什么要闭着，又不是关二爷。”
公主说你不懂，“美人闭眼才令人遐想。”当然还是对自己的画工不太自信，相比寥寥几笔的睫毛，眼珠子难画多了。
至于嘴，得画个美美的樱桃口。公主蘸了口脂，小心翼翼点上，终于全部完成了，拿在手里细细端详。虽然绰绰和有鱼表示很可怕，比在水流镇上画纸人还可怕，但公主觉得很不错，并且兴高采烈找了个支架，把这张特别的美人脸，支在了萧随床边的小几上。
奚官的办事效率很高，整个楚王府像一架运转有序的机器，精准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公主有时候无趣，趴在栏杆上向下看，院中那些内侍和侍女整齐列着队穿过庭院，这王府的所有人都很忙，唯独她，闲来无事，等着当新娘。
又一队侍女昂首挺胸，搬着托盘从院门上进来，每一个托盘都拿红布蒙着，奚官在边上指引，不经意抬头看见公主，便遥遥一拱手，“殿下，下臣正要来拜见殿下。”
公主哦了声，站在廊下等待，奚官领着那些侍女上来，含笑道：“殿下的喜服送来了，是楚王殿下命上京最好的匠人班底，日夜赶工做出来的。要是换了平时，这套喜服得花两个月时间，可咱们王爷是什么人呢，那些匠人知道是给战神大婚预备的，才七天而已，就做成了。”
一群人簇拥着晕头转向的公主进门，不等她发话，上来替她脱下了身上的半臂。
左一绕右一绕，披上了大绶和小绶，腰上还有繁复的玉佩组。等打扮停当后把公主推到镜前看，镜子里照出一个盛装的佳人，脑袋上插着巨大的金钗，看上去像一架挂满了绿色绸缎的灯树。
“你们上国的审美不行嘛。”公主摇了摇头，“大红大绿，不如我们膳善素净。不过奚官这阵子忙坏了，等我去楚王殿下面前给你邀功，他会重重赏你的。”
公主说话不带拐弯，这样热情奔放的西域公主，反倒比上国那些不敞亮的贵女更好相处。
奚官笑着揖手，“殿下客气了，这是下臣的份内。下臣八年前进王府当值，不瞒殿下说，一直担心王爷会打光棍，没想到老天不远万里送了殿下到王爷身边，这是我们全府上下的福气。殿下和王爷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应该知道我们王爷是实干派，话不愿意放在嘴上说……殿下，今日那罐子粉，王爷临出门的时候告诉下臣，是碾碎了先帝赏赐的一套玉带钩做成的。”奚官说着，讪讪咧了下嘴，“拿玉碾碎了给人做面膜，确实……那个什么。下臣要是早知道，绝不会赞同他这么做的……”
可是公主却没来由地一阵感动，看向妆台前的小罐子，喃喃说：“这秃子不声不响的，不会暗恋我吧！”

第53章
奚官像听见了了不得的异闻, 诧然瞪大了眼睛望着公主：“殿下，您不会才发现吧？”
公主啊了声，“ 你的意思是我猜中了？”
一向聪明的公主殿下, 怎么也有迟钝的时候，奚官表示惊讶。
“下臣以为殿下早就知道了, 难道还没有吗？我们楚王殿下, 以前满脑子都是军队, 从来不管生活上的琐事，这次带了殿下回府，连您每天的伙食都是王爷特意吩咐过, 按着你们膳善口味烹制的, 说这样能缓解公主殿下想家。喜欢一个人，可以从方方面面体现出来，不单是行动, 连眼神和语气都能窥见一斑，您细品品？”
公主一脸茫然, “他说话的语气不是一向这样嘛, 轻得很，怕会说疼了人家似的。至于眼神……”公主悻悻然说, “他都不怎么看我，难道怕看多了会长针眼吗？”
奚官却说这就对了, “眼神越是闪躲，内心戏越足。殿下想想, 王爷看别人的时候, 是不是双眼如炬，不卑不亢？至于为什么不看您，无外乎两种可能, 一是殿下猛于虎，二就是害臊。别看我们王爷南征北战，天下共仰，其实他生性腼腆，很像当初的刘妃娘娘。他不会花言巧语哄骗女孩子，对女性向来不了解，所以要是做出什么奇葩的事来，还请殿下包涵。殿下，您是我们王爷的第一个女人，第一个总是比较刻骨铭心……我知道殿下要说和王爷之间清清白白，其实清白不清白的，只有您自己知道，毕竟睡在一张床上舔遍了王爷全身的，只有您一人啊。”
公主简直呆住了，没想到王府里的人就是这样理解她的，她虽然确实对萧随伸出过魔爪，但舔遍全身这种话，有点夸张了啦。
公主很尴尬，“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只有胸口……”她拿两指一比，“这么一点点而已。”
奚官笑得慈爱，“殿下不必向下臣解释，反正下臣是十分乐见其成的。殿下只要告诉下臣，得知了王爷暗恋您，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是无动于衷，还是有一点心动呢？”
啊，这个得好好考虑一下。
绰绰和有鱼也定眼看着她，公主脸上升起了两片红霞，点着两指，扭扭捏捏说：“我这个人呢，向来不是个无情的人，一般人家如果表示暗恋我，我也会酌情考虑一下的。”
绰绰和有鱼听完相视一笑，谢小堡主如果在场，一定会气哭吧！
终究是有情和无情的区别，公主在楚王面前刷了这么长时间的存在感，且不管楚王究竟是怎么想的，公主首先肯定把自己感动坏了。现在有了回应，那是意外之喜，是公主殿下辛勤耕耘了半年，终于得到的成果，那还有什么说的，当然你好我好大家好，生活才圆满嘛。
奚官堆出了百万媒婆的专业笑容，“殿下真是下臣见过的，最最善解人意的公主。世上最难得，是两情相悦的人能结成夫妇。公主殿下再过两日就要嫁给我们王爷了，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婚后生活一定会幸福美满的。”
公主低调地摆了两下手，未来路远，暂且不下定论。
不过类似暗恋表白之类的话，还是得正主自己来说才显得有诚意，旁观者自我理解一番得出的结论不算数。
公主便开始等着萧随主动来找她，她使尽浑身解数纠缠了他那么久，终于到了有收成的时候，好歹也得体验一把被追的快感。女孩子有人喜欢，当然是很得意的事，心里漾着蜜，四下无人的时候站在铜镜前高举两臂吼一声，“我尉烟雨也是有人爱的了”，顿觉扬眉吐气，连那种如临深渊的恐惧，也变得淡如轻烟了。
可是从白天等到晚上，萧随都没有出现，公主等得有点不耐烦，便命人去打听他回府没有。派出去的侍女很快带回了消息，说楚王殿下午后带着一队人马出城了，今晚回不回来，说不准。
公主有点失望，放下手里盘弄的泥人，叹了口气。
回到上京的日子，还没有在达摩寺时快活，至少那时候人多事忙，放眼一看全是光头的和尚。和尚们是普通人，对她不构成威胁，不像现在，煌煌帝都满城镬人，她的娑婆环药效逐渐减弱了，如今是连门都不敢出，这样的日子就像笼中鸟一样，逐渐让她觉得无趣起来。
天黑透了，她趴在围栏上远眺，上京依旧繁华，到处张灯结彩，风里隐约夹裹着细乐，一阵阵地，像水浪一样涌来。
那些人间烟火，离得都不远，可惜对她来说却有看不见的高墙，把她阻隔在了另一端。
“还是膳善好啊……”公主喃喃说，“想出门的时候就可以出门，不担心背后有人扑上来咬我脖子。”
绰绰和有鱼一左一右趴在她身旁，绰绰问：“殿下是不是觉得心里很空虚？以前能想方设法追着释心大师跑，现在只能关在这高楼上。”
公主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霓虹，看得出神。过了好久才道：“人家现在不做和尚了，不用念经打坐，有其他正事要做。我想得很明白，我们这种小国来的人，尤其还是飧人，在这上国不会有什么大作为，要想改变飧人的现状，全靠楚王殿下。身家性命都指望人家了，就别抱怨空虚不空虚了，再空虚也比被人做成下酒菜强。我是在想，有什么办法能溜进皇宫的后厨看看，如果里面有我们膳善人，至少把他们救出来，别再让那些厨子割他们的肉了。”
看着同胞被残害，这件事怎么能不叫人耿耿于怀。公主起先还因萧随晚归而惆怅，可是不多会儿，她又发现和民族大义比起来，这点私情不过是渣渣。
“你们说，他近来在忙什么？”
公主两眼炯炯，惆怅一扫而空。
绰绰和有鱼交换了下眼色，“殿下不会是想去军中吧？那里全是镬人，您这一去，是打算给那些将领送点心吗？”
唉，小丫头目光短浅得很，哪里明白她心里的盘算。公主兀自嘀咕着：“我得合计合计，合计合计……”边说边负着手，慢慢踱进了卧房。
月亮已经爬过中天，向西沉去，街头的灯火却还未熄灭，沉甸甸的雾气弥漫街头。有快马经过，马蹄飒踏搅乱了气流，水雾便现出回旋的痕迹，翻滚着，极快地跟随马蹄奔涌。
楚王府的府门半开着，听见大门外有马嘶鸣，门里的人很快迎了出来。
萧随被一群人簇拥进门，解下身上斗篷随手一扔，管家眼疾手快接住了，一面弓着身子问：“已经丑时了，殿下长途奔波，可要准备些小食啊？”
萧随说不用，转头望向眠楼，“本王走后有没有人来过？公主殿下心境如何？”
管家说：“殿下请放心，谢小堡主后来没再来过。我已经吩咐门房，以后但凡谢小堡主出现，就说王妃不在，他要是赖着不走，我们就打断他三条腿。”
这个主意当然不错，不过可行性不大，谢家堡毕竟是武林门派，谢邀自小练武，虽然根骨差了点，但身手勉强还是可以的。
“尽力劝退就好，动起手来不好看，也会惊动公主殿下。”
管家一叠声说是，“还有一件事，锈庄把王妃的喜服送来了，王妃穿戴过后很满意，面露喜色，表示要赏赐大家。”
说完有点心虚，把赏奚官改成了赏大家，这也算假传圣旨吧！
其实哪个高门大户里没有一两本隔手账呢，楚王府油水不大，是因为永远只有一位主人。现在好了，殿下总算要娶亲了，有了王妃的日子美滋滋，尤其这王妃还是个神经大条的异国公主，因此像管家这样的小机灵鬼，就有了可乘之机。
萧随颔首，未必没有看出端倪，但他依旧允了，“就照王妃的意思，给府里所有人看赏。”
管家一听喜笑颜开，压着嗓子说了声“是”，将王爷一路送至眠楼的台阶前。
萧随上楼，因楼梯是木制的，不敢走得太大声，怕吵醒了她。登上三楼的廊庑时，明知道她不会在门前，也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说不上是为什么，有时候心里莫名牵挂，甚至会怀念出家的日子。彼时岁月静好，他没有繁琐的公务，也没有庞大的计划，整天就是念佛悟道，有大把的时间供她发挥才能。现在太忙了，经常早出晚归，彼此能够见面的机会很少，连她试穿嫁衣，他都没能亲眼看一看。
有些情愫，忍着忍着就发酵了，在心底慢慢滋生，死水也能生长出苔藓来。他送的玉石粉弄巧成拙，没来得及得到她的原谅就又匆匆出门，不知她现在气消了没有。
他带着一点惆怅回到自己的卧房，简单洗漱后便往内室去。正要登上脚踏，忽然看见床边的矮几上放着那张面具，是她的轮廓，缺损处经过了加工，闭着双眼，眼皮上勾勒了胭脂，底下一张大红唇，一眼看上去鬼气森森，半夜里十分瘆人。
他怔忡了很久，看着这张古怪的面具，像她又不像她，从一开始的惨不忍睹，逐渐看顺了眼，好像又变得十分有趣和耐看起来。
他走过去，蹲在它面前，拿手指触了下它的脸颊。这个公主虽然丑了点，但是不会反抗，也不会骂他狗男人。将来她要是真的回膳善了，他留着这个面具，总算是个念想。
只是缺了一段香气……他觉得遗憾，忽然开始想念那种味道。有些事他一直瞒着她，其实他从来就不是心无尘垢的，即便端端打坐念佛，表面上看上去静水无波，血却在翻涌，他抗拒不了她的香味，时间越长越上瘾。
那种欲望不是出于饥饿，他自己明白的。飧人对镬人的吸引力，除了口腹之欲，就是另一种难以启齿的觊觎。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没必要装糊涂，他到现在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是的，他想要她，尤其夜半时分，想得发狂。
镬人就是如此龌龊，他握紧拳头嘲笑自己，以前恪守寺规，不能行差踏错。现在他走出那个洁净的世界，身在万千污浊里，还有什么能令他却步？
他的面色渐渐发凉，灯影绰约中直起身来，转身走上了长廊。顺着廊庑往前，尽头就是她的卧房。她身边的侍女不能在眠楼过夜，这个规矩从她抵达上京就已经立下了，所以他知道，那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就去……看她一眼，看看她睡得好不好。
他借着月色推开她的门，他当然知道这门不是为他留的，是为明天清早上来伺候的侍女。公主起得晚，又不肯睡眼惺忪起床开门，于是门不上闩，当然从另一个侧面体现了对他的信任。
结果他辜负了她的信任，就这样长驱直入进了她的闺房。
公主侧身躺在高床上，背对外，如云的秀发铺满整个引枕，只看见秀气的耳廓和半侧纤细的脖子。因为睡相不好，大半张被子滑在脚踏上，只剩下一个角，被她顽强地拽住，她把自己蜷成了一只虾，堪堪缩在被褥能遮盖的范围内。
他提起袍子上前，坐在她床沿，把垂落的被子拽起来重新替她盖上。静静的夜，她身上的香气静静弥漫，闭上眼深嗅一口，世上没有一个镬人能抗拒这种诱惑，以前他不能，以后更不能了。
公主睡得熟，她没有太沉重的心思，睡眠质量上佳，可能只有忽然的雷声雨声才能惊醒她。
她翻了个身，这回是仰天躺着了，姿势豪放了点，但因此衣衫落拓，又格外显得香艳。那灯笼锦的被褥，衬出洁白无暇的皮肉，明衣的衣领大敞，香肩从领口挤了出来——原来女人的肩头那样玲珑，小小的，可能还填不满他的手心。
她呼吸匀停，颈间动脉跳得隆隆，香气是从那里蔓延出来的。他鬼使神差凑过去一些，告诫自己不能妄动，就闻一闻，像以前那样，只是闻一下，应该不会出事的。
有时候自控能力再强，好像也未必能够做到事事听从脑子的安排。他将一手抬起来，撑在她身体的另一侧，然后畅享美味般摆开架势，沉醉地低下了身子。
他能听见她的心跳，和动脉里血液流淌的声响，简直像阿芙蓉上瘾，闻之不足，想把她揉成一团，塞进心房里。他想自己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多少日夜的苦苦挣扎，没能彻底让他断绝尘缘。如果不是这次趁着宁王相逼还俗，他也许真会变成一个耻辱的叛徒，将这颗向佛的心掏出来，扔进泥泞里践踏。
她姿容旷世，那红艳艳的唇，似乎总在无声邀约他。他觉得羞耻，可又忍不住心猿意马。不敢让她知道，怕自己的清高在她眼里变成伪装，那么就彻底沦为筵席上那些人的同伙了。
无奈佳人太过美丽，只要一晃神，便会令人沉沦。他向她靠近些，他知道这样做太过无耻，就算再憎恨自己，也压制不住那股急于接近的欲望。
如果不出意外，马车上那夜同样的“剐蹭”或许会重演。他离她越来越近，看着她的脸她的唇，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就在将要触碰的那一瞬，忽然窗外传来“砰”地一声，然后一簇烟花凌空盛开，五彩的光投射在窗纸上，映出一片绚烂的光带。
他吃了一惊，接二连三的烟筒激射声，一声高似一声。唯恐她会惊醒，他忙退下脚踏，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逃出了她的房间。
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就听见公主迷迷糊糊的喊声：“绰绰，谁家这么无聊，后半夜放烟花啊……”
他匆匆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心有余悸，待心境平稳些后，才拖着步子走回内寝。
途中路过一面巨大的黄铜镜，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半僧的身影，穿着宽敞的素衣，头上已经薄薄生出一层黑发。他站在那里看了会儿，竟有些认不清镜中的自己了，其实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圣洁的高僧，只是个满身杀孽，去寺院镀了一层金的肉体凡胎罢了。
第二天清早，外面才传回消息，说昨夜丑时容贵妃生了一位皇子。小皇子出生便有隐约的乳牙，萧氏皇族中镬人日渐壮大，皇帝大喜，燃放了那些烟花，是为庆贺小皇子的降生。
萧庭让抚着下巴问：“陛下一共养育了几位皇子？”
萧随道：“加上昨夜这位，一共有七位了。”
“人家只顾开枝散叶，再看看你……不过也不必着急，你后日就要娶亲了嘛。”庭让边说边一笑，“嫂夫人骁勇，配你正合适，到时候咱们来个双喜临门，不知镬人和飧人结合，会生出什么来？”
萧随没去钻研这个问题，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里面两片叶子各自飘零，仿佛相隔万里。
“我答应过她，大婚过后放她回膳善……她每天都在想家，留在天岁对她也不好，她想回去就回去吧。”
萧庭让觉得莫名，“既然举行过婚礼，就是你的妻子，他日你要是……她会变成靶子，这十二国内，有的是想算计她的人，你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这个他何尝不知道，但圈住她，未必能让她快乐。
他慢慢摇头，轻轻吹了口水面上的茶叶，勉强把它们凑在一起，也是离心离德，背道而驰。
“届时在关外派遣驻军就好了，或者她在膳善住腻了，会自己回来，也说不定。”

第54章
这算什么？留守丈夫？萧庭让设想过很多次, 关于萧随婚后的情景，那样一位杀伐征战当饭吃的将军，可以对妻子多番呵护宠爱有佳, 磨碎玉带钩豪掷千金博得美人一笑也没什么不能理解，但善解人意到“爱你就让你飞”, 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他出家这两年不是在达摩寺修行, 难道是偷偷报了男德班？关于膳善公主使尽了千奇百怪的手段引诱他还俗, 这点他也听说过，本以为萧随看多了这种把戏自然不动如山，可谁知老房子经不得火星子, 轻轻一点, 他就烧得没鼻子没眼了。
“看来公主不是等闲之辈啊。”萧庭让说，“你这么喜欢她，没有让她知道吗？”
萧随有些脸红, 调开视线否认，“什么喜欢不喜欢, 你不要胡说。”
“不喜欢还把先帝赏的玉带钩磨碎了, 让人家拿去擦脸？你这话说给靖王听，问问他能不能相信。”萧庭让边说边拍他的肩膀, “男人大丈夫嘛，敢做就要敢当, 区区一个女人而已，看把你吓成这样。喜欢就让人家知道啊, 你要是不敢说, 我来替你说……”
他言罢就要站起身，被萧随一把拉住了。
“茶要凉了，先喝茶吧。”
“我兄弟的终身幸福要紧, 喝什么茶啊。”萧庭让挣脱了他的手，萧随越是阻止，他越是憋着坏地戏弄他。
终于他还是松口了，难堪道：“你别多事，我不想让她知道。”
萧庭让简直惊脱了下巴，“为什么？你是自卑吗？不应该啊，你名扬四海，多少人对你既敬且惧，你是王爷里的杠把子，将军里的大拿，世上居然有让你害怕的人，难道那膳善公主是个仙女吗？”
硬说是仙女，其实也不为过，至少在他心里，公主就像膳善的图腾大鹏金翅鸟一样，光辉灿烂无人能及。
人陷进那种感情里，会变得患得患失，和平时大相径庭。倒也不是不敢让她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怕他的喜欢会变成牵制她的枷锁，让她停留得心不甘情不愿。
天岁的铁蹄，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他几次路过膳善，都没想到王城里原来还有个她……其实两国之间离得不算太远，六千多里路，快马加鞭，两个月也能赶到。
他提起茶壶，往庭让杯中蓄了点水，“我的私事，你就不要过问了，该怎么处置，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只要关心一件事，城外的六部人马，是否都准备妥当。”
萧庭让说是，“六部人马严阵以待，只等你一声令下。”
他垂眼长叹了口气，“十二年了……我终究还是做了乱臣贼子。”
这南征北战的十二年，看似风光无限，却也是屈辱的十二年。
十二年前他母亲死在产房里，当初接生的宫人事后被赶尽杀绝，只剩下一个装疯的，逃过了一劫。
后来他辗转找到那个宫人，软硬兼施想尽了办法，才套出实情。明明那时候孩子已经进了产道，明明能够生出来了，是皇后派去的稳婆，生生又把孩子推了回去。他的母亲和弟弟就这样死于非命，一个宠妃的死因也变成了宫廷中最寻常的难产，父皇呼天抢地一通，最后只能接受现实。
这些年他隐忍蛰伏，为害死他母亲的人征战八方，就像存钱一样，一点一滴先积累起来，到最后砸开存钱罐，一切仍旧是他的。不过上邦大国和蛮夷国家不一样，谋朝篡位也讲究名声。皇帝和宁王在他出家之后仍旧苦苦相逼，又将膳善公主许他为妻，在朝中大臣看来，楚王是被逼到了绝路上，若要反，也反得有理有据。
萧庭让知道他所有的过往，也懂得他的不易，萧随情绪低落时，他便不遗余力地开解他，“别这么说，不是每个皇子都配做皇帝。如今的陛下资质平庸，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一起在太学读书的时候，就数他每天被老师骂得最多。有一回他气得摔帽子，说宁愿没有生在帝王家，话传到先帝耳朵里，先帝狠狠抽了他一顿鞭子。”
可是做皇子也讲究先来后到，最先出生的皇长子最有优势，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当今陛下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就算他是个草包，皇位也是他的。
萧随捏着茶盏，淡然笑了笑，这些年诸国要不是忌惮有个战神，天岁也到不了现在的全盛时期。
家大业大，该算旧账了，趁着大婚这日所有人都疏于防范，举兵直下重玄门，胜负荣辱全在此一举，不能有半点差错。
“这件事谋划得太久，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他喃喃说，略沉默了下才又道，“如果成功，公主去留随意；如果不成功，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送她去乌孙。”
他话刚说完，便听见亭子外的乌桕树后，传来枯枝踩踏的脆响。转头看过去，一个身影慢吞吞挨了出来，公主拿羽扇挡住了下半张脸，很老实地招供：“我刚来，从萧诗人的‘先帝抽了他一顿鞭子’开始，你们前面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见。”
萧庭让看了萧随一眼，打趣道：“萧诗人？这个称呼真别致。可公主殿下还是听见了不该听的话，你说怎么处置？”
公主吓得一噤，“大哥，会写诗的人不能这么狠心。我这个人口风很紧的，在达摩寺那么久，最多和他搞搞暧昧，从来没在老方丈面前挑拨离间，可见我人品很好。”
萧庭让打量了她一眼，扭头问萧随：“她说的是事实吗？”
萧随嗯了声，“属实。”
“既然如此，那就看在殿下即将和楚王大婚的份上，姑且不予追究了吧。我今日登门，还没有拜见过嫂子……”萧庭让又换了个笑脸，边说边长揖，“我和长留是十几年的好兄弟，我们之间的感情，比亲人还要亲。嫂子往后有什么用得上庭让的地方，只管吩咐，千万不要客气。”
公主挨他连叫几声嫂子，堆起个假笑，冲他回了一礼。
本来她赶来见萧随，是为了印证奚官昨天的话，她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暗恋她。结果她刚走近亭子，就听见他们在议论。前面谈了些什么，她确实没听真切，但萧随的那句去留随意她听明白了，什么暗恋明恋，分明就是奚官会错了意，胡说八道。
好气啊，她都已经准备好了听他说花言巧语了，结果人家事业为重。好吧，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她龇牙冲萧庭让笑了笑，忽然惊奇地“咦”了一声，“本公主想起来了，先前我对楚王殿下穷追猛打的时候，楚王殿下不胜其烦，曾经和我提起过一个叫萧庭让的，说要把我介绍给他……原来萧庭让就是阁下？”
公主说罢，打量了萧庭让两眼，不胜娇羞地拿扇子挡住了口鼻，又一摇三摆地走了。
这不就是自己难以脱身，拿兄弟来顶包吗。虽说这包是个甜蜜的包，但作为一个有气节的官二代，是决不能食嗟来之食的。
萧庭让义正辞严地对萧随说：“谢谢你在最艰苦的时刻还想着我，朋友妻不可欺，虽然我们穿一条裤子长大，这种事我也不会做的，你放心。”
结果被气得七窍生烟的楚王殿下赶了出去。
公主边往回走，边气呼呼地嘟囔：“去留随意，他们天岁满世界都是吃人的怪物，难道我很愿意留在这里啊？还要送我去乌孙，我自己不长脚的吗，哪个要他送！”
绰绰和有鱼站在一旁，看公主直接气成了一只河豚。
这不就是恋爱中的女孩最好的写照吗，敏感多疑，易燃易爆炸。
可惜楚王对公主的多情视而不见，他好像不知道女人有时候也享受男人的独断和专治，在她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强行替她做一回决定。去留随意这种话，是女孩子最不爱听的，换个说法就是爱留留，不留就走，怎么？难道他天岁有香饽饽啊，如此没有诚意，公主当然选择回家。
不过回去之前，得先把那些水深火热中的子民救出来，好让他们重回故里。
公主的脑子平常要么不用，用起来简直有经天纬地之才，她敏锐地发现萧随这次是真要反一反了，那么所谓的大婚完全就是一个幌子，是用来麻痹那些皇亲国戚的手段。
不管是外站也好，内战也罢，没有一场战斗能做到纹丝不乱。萧随执掌的，是战斗力最强的镬人，一旦普通的镬人士兵攻进了皇城，那么御膳房里的那些飧人，岂不是完全没有活路了吗？
公主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自己势单力孤，当初跟到天岁来的只有几个婆子和侍女。如果想在兵荒马乱下冲进御膳房救人，就得有一帮身手了得的人，来帮她开拓前路。
找萧随？公主不太愿意拿热脸贴冷屁股，将来他稳坐钓鱼台，她率领国人返回膳善时，彼此能够心平气和笑着道别，就已经很不错了。
无奈她在上国认识的人不多，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谢邀了。谢邀无论如何也是谢家堡的少堡主，一个有野心当上武林盟主的人，怎么能没有几个撑场面的手下。
于是公主亲笔写了一张喜帖，让人给谢邀送去，内容非常客气且毫无破绽，说“知虎吾兄，明日小妹大婚，请带上你所有的手下，莅临王府痛饮三大杯。”
王府护卫找到谢小堡主下榻的客栈，把喜帖交到了他手上，谢邀展信一看就哭了。
“世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吗，曾经给我陪葬的姑娘要嫁人了，新郎不是我。我辛辛苦苦追了她好几个月，结果今天接到请柬，还不是请我一个人，是请大家，我的心里能不难过吗。”
他捶胸，捶得梆梆作响，边上的人说：“少爷手下留情，别捶出了肺结核。其实您也没有多专情啦，中途您不是还回去相了两次亲吗。”
谢邀呆住了，眼泪挂在脸上道：“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拆本少爷的台吗？再啰嗦，这个月的月银全部拿去充当贺礼，不然空着两手，你好意思到战神府上喝喜酒啊？”
这下一众手下果然不敢说话了，怕一不小心又捅了谢小堡主的肺管子，连春节的带薪休假也取消了。
结果好死不死，这个送请柬的护卫，恰好是那两个护送公主到云阳的护卫之一。
他以一种睥睨的态度对谢邀说：“谢小堡主，在下一路见证了你吃瘪的全过程，从冥婚对象降级为姐妹，你也算天岁史上第一人了。不过不要悲伤，毕竟你的对手是楚王殿下，你输也输得光彩。我们王妃念旧，说给小堡主安排了主桌，能以王妃娘家人的身份出席，虽败犹荣嘛，你就看开点吧！”说完嘿嘿两声，压着刀大踏步走了。
谢邀瞪着那个护卫的背影，脸红脖子粗地叫嚣：“这楚王府果然可恶，连个护卫都敢光明正大嘲笑我！”气完之后痛定思痛，回身大手一挥，“明天有多少人去多少人，不许随礼，我们要凭一己之力吃垮楚王府！”
有白食吃，当然是好事。次日大家刮了胡子洗了头，高高兴兴前往楚王府，当然高兴的人里不包括谢小堡主。
王府的府门上设了登账的桌子，每来一位宾客，管家就大声诵报礼金的数量，然后由一旁的账房登账。
“台院钱御史，随礼八十两。尚书省孙仆射，随礼八十两……”见谢小堡主进来，嗓门愈发洪亮了，“谢家堡少堡主，随礼……多少来着？”
谢邀一甩手，“都是自己人，谈钱伤感情，楚王殿下这次结婚就算了，等下次……下次我送双份。”说着快步溜了进去。
甫一进庭院，他就开始找公主，院子里搭起了好大的青庐，那是作为新人拜天地用的，一般新娘子坐帐就在这里。
谢邀闷头就要往里闯，被门口站班的女官们拦住了。大喜的日子不能生气，因此女官们满面笑容客气地劝阻：“贵客现在不宜进去，我们王妃已经梳妆打扮好了，只等吉时一到，就和楚王殿下行礼拜天地。”
唉，新郎另有其人，谢小堡主怅然站在那里，扬声说：“姐妹，你就要嫁给别人了，也不知道你将来过得怎么样。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要是过得好，请你忘记我；要是过得不好，一定要来谢家堡找我。”
谢小堡主难过得连饭都吃不下，心想留下也是伤情，不如露个面就告辞吧。谁知刚走了两步，有鱼追了出来。
有鱼今天擦了胭脂，还点了口脂，平时看惯了她凶悍的样子，乍见她涂脂抹粉，让人浑身上下觉得不对劲。谢小堡主定眼看了她半天，看得有鱼腼腆起来，最后他说：“这个口脂的颜色不适合你，擦了显黑。”
显不显黑不知道，反正有鱼的脸色确实是黑了。她粗声粗气道：“我们殿下说了，让谢小堡主吃好喝好，你要是现在走，就是不够朋友。”
谢邀啊了声，“不让走？可是我很受伤啊……”
“是谁姐妹长姐妹短的？说好了做一辈子的姐妹，你受了哪门子的伤！”
有鱼说完，拉着脸又返回青庐了。
青庐里盛装的公主探头朝外看，“人留下了吧？”
有鱼说是，“谢小堡主情绪低落得很，昨晚上肯定没睡好，两只眼袋那么大，赶上我们装饼的腰包了。”
总的来说，谢邀算是个重情的人，彼此除了在墓里埋过一回，要往深了说，没有更刻骨铭心的交情。但看他，这段时间几乎一直守在附近，贪图美色之外，应当也是有些真情的。
公主觉得有点愧对他，回报不了他什么，遇上这种危险的事还要麻烦他。她事先并没有和他明说，一是不敢泄露天机，二也得见机行事，如果他为难，这件事就作罢了。
至于萧随呢，他要借着婚礼掩护办他的大事，好歹也该事先知会她一下啊，一直隐瞒不说，还不是因为信不过她吗。可见之前说要回膳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她现在就想着把她能够找到的飧人都凝聚起来，如果萧随取皇帝而代之，那她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带着她的国人返回膳善了。
公主定了定神吩咐：“你去打探打探，楚王殿下人在不在府里。”
绰绰领命，抽身退出了青庐。
因为公主的情况特殊，和亲公主不像本土的姑娘，有娘家可以出嫁，因此少了迎亲的环节。现在宾客盈门，正是大家等着新人行大礼的时候，王府的女官进来通报，说几位王爷陆续到了，内城也派了总管前来道贺。
公主偏头朝外看，青庐外暮色低垂，天也暗下来了。
绰绰从外面进来，小声说：“我转了一圈，连眠楼上都跑遍了，没有找到楚王殿下。不过眠楼高，能看得很远，王府四周好像有重兵把守……”
正说着，忽然一声尖细的鸣笛声响起，一线金色的光点冲上半空，在昏沉的天幕上炸出了玲珑的烟花。
公主知道，萧随是不会出现了，重兵围住王府，是为了控制这些前来道贺的宾客。
她霍地站起身，摘下发冠按在了绰绰头上，又手忙脚乱脱下喜服塞进她怀里，“你顶住，我要去完成我的伟大壮举了。”
绰绰吓得舌根都麻了，“殿下，我觉得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公主说不必考虑，“我已经让管家买通了一个给内城送肉的屠夫，他知道关押飧人的地方。”
有鱼是速战速决的脾气，从席垫下抽出两把弯刀，和公主一人一把别在腰上，然后替公主整理了一下裙裾道：“殿下太显眼，不宜出现在人前。您在西边那根抱柱后等我，我去把谢小堡主叫来，如果他答应，我们就潜进皇宫救出我们的同胞，干他娘的萧氏王朝！”

第55章
糊里糊涂的谢小堡主被有鱼请了过来, 一眼看见抱柱后躲躲闪闪的公主，顿时激动又感动，浑身筛着糠走到公主面前。
“姐妹, 你怎么出来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如此不顾形象躲在背人的地方和我见面, 难道你改主意了？打算和我私奔？”
前面一长串话, 就是为了有力印证最后那两个字, 谢小堡主自作多情起来，天地都要为之变色。
公主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其实我找你来, 不是为了这个。”公主环顾了左右一圈, 压声问，“你今天带了多少手下？”
谢邀顿时老脸一红，“十七八个吧！我是想楚王大婚千载难逢嘛, 况且王府手笔那么大，肯定不在乎多添几张桌子的……怎么了姐妹, 你问我有多少人手干嘛？”
十七八, 人数已经很可观了。于是公主道：“我想让你带上你的人马，跟我进趟内城。”
谢小堡主愈发呆滞了, “进内城？难道你要连夜请求陛下撤销赐婚？请求就请求，带人手干什么？皇帝陛下要是不答应, 你还想逼宫啊？”
边上的有鱼听不下去了，不知道这人是有意装傻还是什么意思, 干脆抢在公主之前说：“谢小堡主, 别打太极了。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殿下探清了消息，说宫内御膳房关押了很多飧人, 公主殿下想救他们出来，可是苦于没有帮手，想借小堡主和你的手下一用，不知小堡主意下如何？”
所以有鱼就是干练，说话直达靶心，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正常和谢邀交流。
谢邀看了公主一眼，表示求证，公主狠狠点头，拍拍腰间，“我刀都别好了。”
谢邀有时候是情绪化了一点，但他绝不傻，公主大婚当夜能够从青庐中跑出来，说明新郎官根本不在王府内。难怪他找了一圈，连萧随的影子都没找到，看来楚王殿下是办大事去了。
不用点破，他已经明白了，“姐妹，你是想趁乱把你国的人搞到手，因为你怕萧随会反悔，是吧？”
当上了皇帝的人可和做大和尚时不一样，人家要稳固朝纲，说不定第一件事就是拿飧人大肆嘉奖。
公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他道：“一句话，去不去？”
谢邀说：“当然去。你不光是我的姐妹，还是我的女神。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在你身边，充分显示了我对你用情至深。”
说罢不等她催促，屈起手指打了个口哨，那些手下一听招呼，立刻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王府外围已经被重兵包围了，我们想出去，恐怕不那么容易。”公主道，“后花园有道矮墙，要不然咱们跳墙吧！”
谢邀说不行，“你跳墙，正好跳在守军面前，万一对方是镬人，那你可就完蛋了。”语毕微顿了下，有点心虚地说，“本来我不想告诉你的，主要因为王府管家不让我来看你，所以我自己发掘了能够畅行无阻的好办法。那个……从这里一直往西，有个堆放杂物的仓库，仓库旁边的墙脚被野狗刨了个很大的洞，可以供一个人进出。只要爬过了洞，沿着外面的河堤走，就能通往望仙街。”
真是个雪中送炭的好消息，不过大家的笑容里也带了点其他的意味。
谢邀啧了一声，“你们这些人，能出去就行了，管他什么途径。大丈夫能屈能伸，胯下之辱都受得，爬个狗洞算什么！”
谢小堡主把众人带到仓库旁，墙根果然有个洞，一人进出完全不成问题。
公主喃喃：“看来王府监管不是很严啊，这么大的洞，都没人发现的吗？”
谢邀没敢说，其实那个洞之所以这么大，他也有一半的功劳。原本是打算监视萧随对公主好不好用的，没想到紧要关头居然成了突出重围的生门。
一大帮人开始鱼贯往外爬，一探出头来，看见河对岸人影憧憧，那些守军举着火把，就在对面观望。
好在水边有芦苇，秋后的芦苇枯黄了大片，但叶子还在，大家便借着这个掩护，一路弓着身子跑到了望仙桥下。
这里已经绕出了守兵的包围圈，且离谢邀下榻的客栈不远。今天是赴宴，身上没带兵器，正好赶回去抄家伙。
有兵器有马，就可以大肆作为了。其实这时候城中已经乱了，毕竟调兵遣将，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行。
隐约听见风里传来厮杀的呼号，众人快马加鞭往宫城赶去。公主之前买通的那个屠户不知道在不在，恐怕一乱，就只顾逃命去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们赶到飞龙厩的时候，一个缩着脑袋的身影从墙后挨了出来。应该是对今天的变故始料未及，哭丧着脸问：“来的可是村南一枝梅花发？”
这是接头的暗号，公主说是，“你居然没跑，是个守信用的汉子。”
屠户一见公主的容貌，立刻被震得三魂离了七魄，要不是人多，还以为大夜里遇见艳鬼了。
正在他看得出神的时候，谢邀横跳到了面前，恶狠狠道：“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屠户讪讪摸了摸鼻子，这时候才想起来抱怨：“不是说就带个路吗，怎么让我撞上楚王造反了……好家伙，天兵天将尘土飞扬，差点没把我给吓死。我不管，加钱，不加钱我就不干了。”
果然利益当前，任你长了张天仙似的脸也不顶用。
公主说好，“再给你加二百两，别废话了，赶紧带路。”
天岁皇宫的北门正门是重玄门，重玄门到玄武门之间有个夹城，此时重玄门已经大开，玄武门及内城各个要隘都有重兵把守，但因这夹城实在没有太大价值，因此只有几个小兵随意巡逻。
屠户悄悄拿手指了指东边的明义门，边上有个角门直通宫人伙房。别看这伙房不起眼，却是进入护国天王寺的必经之路。几乎每一个具有一定规模的宫城内，都会配备各种小型寺庙，以供宫城内的人参拜。这护国天王寺以前香火还算旺盛，后来因为地处过于偏僻，渐渐没了人气，最后变成了关押飧人的地方。
屠户连说带比划，“就在前面……”
话还没说完，身后响起呼喝声：“什么人！”
还好谢邀的手下够灵敏，没等那个兵卒大声喊起来，果断敲晕了他。
夹道又窄又长，大家摸着黑走，简直要走到地老天荒似的。
终于前面有亮光了，进门一看，护国天王寺内负责看守的人早就跑了，连供台上的香炉和铜烛签也一并带走了，寺内一片狼藉，只留一盏灯笼吊在铁钩上，在晚风里摇摆着，吱扭作响。
鸦雀无声，不太正常啊，难道连飧人也跑了吗？
谢邀摘下灯笼，顺着屠户的指引向前探路，穿过前殿，后面被改造成了一个个羊圈般大小的隔间。隔间当然没有门，只有粗壮的木栅横亘着，木栅后露出一双双悬望的眼睛，但在发现谢邀是镬人后，一瞬都惊恐地缩进了角落里。
谢邀唉了一声，“我虽然是镬人，但我是好人啊……”
公主在院子里奔走，让她们不要害怕，然后接过谢邀手里的灯笼照亮自己的脸，“你们看看我是谁！我是膳善公主尉烟雨，我来救你们了！”
起先大家是不相信的，毕竟能来天岁的，谁不是顶着公主的名头。可是再看她的脸，就算很少有人见过公主真容，起码公主的美名都听过。能长成那样，造不了假，众人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上前，扒着栅栏打量她。慢慢有人呜咽起来，“殿下……是殿下……我见过她……”
一时哭声四起，但很快就被谢小堡主和手下们用嘘声镇压了。
“没到哭的时候，怕哭声引不来镬军啊？”
谢邀一面说，一面招呼手下打开栅栏，能拽开的就拽开，拽不开拿脚蹬，费了一番工夫，总算把这些被关押的女子都救了出来。
点点人头，共有十一人，个个皮肤细腻，长相上佳。当初膳善自欺欺人式的给她们按上了各种高贵的身份，指望她们来到上国后，至少愉快地开启爱妾生涯，谁知最后竟像进了屠宰场一样，每天提心吊胆着，怕皇亲国戚们哪天一高兴，自己就被点名加菜了。
十一个姑娘围上来，向公主哭诉：“殿下，我们原本有十六人，现在只剩我们几个了……”一面指向一个小圆脸，“贵妃生了儿子要办大宴，如果殿下不来救我们，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圆脸的姑娘大哭，“我妈给我算过命，说我命大。”
也有人战栗着提醒大家，“外面不是打起来了吗，新帝若是登基，我们谁也逃不了。”
新帝很可怕，庆功的大宴耗材巨万，不管是谁登极，肯定又是新一轮的杀戮。
有鱼押着弯刀，挨在门边查看，夹道里仍旧静悄悄的，便挥了挥手，“殿下，趁镬军还没顾得上这里，咱们快走吧。”
于是谢邀一干人等先去开道，也不知是不是谢邀的嘴开过光，在他嘀咕完“这也太顺利了”之后，便迎来了攻城的大军。
无数的火把，无数披着铁甲手持长矛的人，在他们迈出夹道的同时，锋利的长矛怼到了他们鼻尖。
看看阵仗，现在反抗好像没什么用了，谢邀只得举起双手打商量，“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们是友军。”
“友军？”带兵的将领骑着马，马踏小碎步，在阵前来回走动。镬人将领作战时，兜鍪上有铁制的眼罩，他抬起眼罩眯起眼，这才看清了谢邀的脸，哦了声道，“还真是熟人呢！谢小堡主，你不在王府喝喜酒，跑到这里凑什么热闹？”
谢邀定眼一看，这人居然是达摩寺前临阵倒戈的那位将军。从云阳到上京，一路上也算有过交集，还好还好……至少不会被他们一刀砍了，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他赔起了笑脸，“樊将军，让他们把矛放下吧，别误伤了友军。我不是来凑热闹的，是来为楚王殿下分忧的。”边说边胡乱往后指了指，“这御膳房好黑啊，偷偷扣押了那么多膳善送来和亲的姑娘。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谁也不应该被吃，你说对吧？所以我决意救出她们，为楚王殿下立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名声……那个……前面的大战谁赢了？”
樊将军笑了笑，笑容里有自得的味道。他们是平定了前朝，重新折返打扫战场的一支，谁赢谁输，还用得着说吗。
樊将军乜眼扫视了谢邀两眼，“你一个镬人，好心来救飧人于水火？别不是想混水摸鱼，捞点好处吧！”
镬军哈哈大笑起来，“与其让你占便宜，不如我们自己快活快活。”
是啊，为楚王出身入死，如今大获全胜，弄几个飧人犒劳三军，应当不是多难的事。公主怕的就是这个，这时候的萧随，恐怕正在含元殿和太后他们清算以前的旧账，手下这些人都是他的得力战将，就算真的瓜分了那些飧人，萧随新帝登基，总不会因这种小事大杀功臣吧！
飧人们知道大事不妙了，纷纷呜咽起来。公主咬咬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扬声道：“樊将军，这些都是我膳善的子民，你们要是想动手，先问问本公主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公主拔刀的时候被裙带牵住了刀把子，即便拔得不那么顺畅，也丝毫不影响她举刀时的威风凛凛。
众人眼巴巴看着公主傲然站在队伍前列，这种护卫本国小民的勇气，倒比扜泥城里的国主更有担当。
对面的樊将军一看是她，哪里敢造次，忙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躬身长揖道：“殿下怎么会在这里？下臣一时失言了，还请殿下恕罪。”
要是论怕，区区一个飧人公主，当然不能对任何人造成威胁，但她一直和楚王在一起，这次又举办了婚礼，即便两个人各自从婚宴上脱身出来，也不能否认他们险些结成夫妻。
楚王对这位公主，和对其他人大不相同，有没有情不敢妄加揣测，但必须宁可信其有。公主手里的刀可能杀不了别人，不过要是刀锋朝向自己，那问题就大了，谁也吃罪不起。
公主朝明义门上看了一眼，“还请樊将军通融，放我们离开。”
樊将军很为难，愁眉道：“外面兵荒马乱，殿下现在出内城反倒有危险，不如留在这里，等楚王殿下处理完前朝的事，再来安排这些飧……这些姑娘们的下场。”
下场？这是什么鬼词？众人面面相觑，发现武将大部分是粗人，没什么文化，很多时候一不小心，就暴露了内心的想法。
公主说不，“请樊将军放我们走，楚王殿下要是怪罪，我自己去领罪，绝不连累樊将军。”
樊将军很少和女人打交道，尤其是上司的女人，他实在拿捏不好应该拿什么语气来跟她沟通。于是无措地搓着手道：“殿下，您打算去哪儿啊？带着这么多飧人，就像带着个金库走在大街上一样，会很危险的。”
公主想了想道：“我们回王府。”
樊将军无害地交叉起十指放在腹前，和声说：“王府的宾客里，恐怕有一半是镬人，您确定要带她们回王府吗？不说别人，就说这谢小堡主，他也是镬人，谁知道他半路上会不会见色起意、见利忘义、以一己之力坑害你们所有人。”
谢邀听完，气得大叫起来，“你不要挑拨离间好吗，我和我姐妹的感情那么深，怎么会坑害她！再说我们谢家堡有钱有势，想要飧人，用得着本少爷出来拐骗吗？骗人很费脑子的，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花那个力气！”
实在是说得有理有据，连公主都要忍不住为他鼓掌了，“所以樊将军还是放我们走吧，我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她们。”
比如说眠楼，那座楼外人是不能上去的，萧随这一反，是要改朝换代了，前来参加婚宴的宾客担心自己的前程都来不及，哪个还有心思琢磨飧人是该红烧还是清蒸！
可惜这樊将军是个杠头，他说不让走就不让走。抬手一挥，身后的兵士分散开来，将这夹城团团围住，然后他说：“殿下，本来发现你们偷窃国家财产，应该将你们就地正法才对。可您是楚王殿下最亲近的人，下臣等不敢造次。请殿下少待，下臣这就派人请示楚王殿下，是去是留，请楚王殿下定夺。”
这个就有点尴尬了，等于他在前方厮杀，自己在后方捡漏。公主其实不大愿意把这件事捅到萧随面前，就算以后肯定会穿帮，也不要现在被拿个现形。
“樊将军，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商量一下……”
结果还没等她说完，重玄门上就有人接了口，“商量什么？”
众人惶惶然望过去，萧随一身银甲，率众从宫门上走了出来。
前朝的羽林军刚被剿灭，就有消息传到他这里，说公主殿下从王府潜了出来，现在人在夹城，据说救出了所有被关押的飧人，正和樊将军对峙，要求将飧人都带出内城。
他没办法，处置了一半的事物只好暂缓，先来解决她这个棘手的麻烦。
甫一出宫门，就见公主雄赳赳气昂昂，举着弯刀正威胁樊镇。他叹了口气，过去接下她手里的刀，回身吩咐：“将这些人都安置在拾翠殿，派人好生看管，不许镬军接近半步。”
身后的将领得令，把这些飧人全都引进了凌霄门。
接下来就该处置她了，他蹙眉道：“殿下，你好大的胆子啊。”
夜色深浓，雾气回旋，他的眉眼也匿进了薄雾里。
公主手里空空，尴尬地摸了摸后脖子，“你不是没在王府吗，我也跟出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那么你要忙的事，现在忙完了吗？”
公主心道忙了一半而已，人还是没能带出内城，如今充满了白忙一场的惆怅。
萧随见她不答，抬头望了望天顶朦胧的小月，自言自语着：“不知吉时过了没有……”
公主没顾得上咂摸他细腻的心思，兀自讨好地说：“你接下去会很忙吧？我们留在这里，会给你添麻烦的。你看，这上国以后就是你说了算了，我以前做下那么多的孽，还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和我一般见识。”说完没心没肺地龇牙笑了笑，“我现在就想知道，殿下以前的承诺还算不算数？我已经把人都召集好了，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能不能让我尽快带她们回家？”

第56章
他怔住了, 今晚一鼓作气攻破了重玄门，拿下了含元殿，本来以为她会替他高兴的, 却没想到，她的第一个请求, 竟然还是要回家。
他知道她想家, 离开膳善已经整整一年了, 在天岁经历的种种都让她失望。她没有想过等他回去拜堂，其实攻下内城对他而言不费吹灰之力，若是她愿意等, 这里快速解决完了, 照样不耽误行大礼。
结果她有她的计划，他并不是完全不知情，但是她坚持要去做, 那么他也乐于成全。只是她对过往种种似乎很觉得抱歉，她来纠缠他, 想尽办法引诱他, 现在回想起来都是错的吗？
“当初你是奉命行事，所有一切都不是你自愿, 是吗？”
公主十分羞愧，遥想当初扰人清修, 对人家无所不用其极，他是脾气好, 才容忍她到今天。眼下天岁皇帝倒台了, 所有黑锅当然由皇帝来背，公主点头不迭，“想我堂堂一国公主, 本来做不出那种死皮赖脸的事来，还不是因为他们施压嘛。我为了保命，为了荣华富贵，当然得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
她眨着一双狡黠的大眼睛，那眸子黑白分明，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真诚的。
他心里有很多疑问，离开上京之后，他们的每一次接触都是实实在在的，还有赶往鸠摩寺的途中，点滴的积累，难道也是受制于人吗？这位公主殿下真是天真又无情，明知他不能触犯戒律的情况下，花样百出引诱他；在他夺得皇权，能够随意支配这个国家的时候，她却不想当他的皇后，只想回家了。
“我答应过你，不再让膳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不相信我吗？”
公主哪敢说不信，忙道：“我当然相信，所以我来救这些子民，知道你不会怪罪我。只是你的计划要是早告诉我多好，可你既然不肯透露，那我自己当然要做打算。”说完畅快地朝四处望望，笑道，“好了，尘埃落定，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嫉恨你了，看来还俗还是大有好处的。”
萧随沉默下来，兵变的成功只让他欢喜了片刻，感情上的事不能妥善解决，这不顺遂就一直挂在心上。
“你愿不愿意留下？”他说，“留在我身边，不要回膳善去了。”
公主心头蹦哒了一下，有些忸怩地说：“我是膳善人，就算镬人再也不猎杀我了，我在天岁也无亲无故啊……”
她话里是留了一线的，等他说愿意做她的亲人。
萧随也不负她所望，颔首道：“有我，我可以做你的亲人。”
要来了……是不是要来了？大庭广众之下表白好像满有诚意的，如果他现在说喜欢她，离不开她，那公主可以考虑留下。
结果等了又等，他除了愿意做她的亲人，就没有其他了。
所以和直男沟通就是累，公主满怀着希望说：“我要是留在天岁，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那你呢？这个唯一对你来说，会不会很难？”
跳过了谈婚论嫁这步，直接商讨起以后的婚姻生活，公主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
就像她之前担心的，天岁的门阀基本以镬人居多，后宫里做不到一个镬人也没有。就算他能够力排众议让她当正妻，小妾天天眼巴巴流着哈喇子，那也不是办法。
再说她在乎的人要是去搂别人，她心里也会不好过，所以以公主的脾气还是适合招驸马，不太适合在天岁当什么大老婆啦。
不知是不是现在谈论这种事不合时宜？反正他犹豫了下，没有立刻回答。公主倒并不意外，本来就是很无礼的要求，你怎么能让一个将要做皇帝的人担保，将来必须一夫一妻。
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公主笑着说：“其实回到上京之后，我在王府里憋坏了，经常怀念在达摩寺的日子。我这人生性散漫，办事又没有章程，不能活在条条框框里，还是回膳善比较好。将来你要是愿意，来我们膳善度春假吧，我不去精绝城了，留在王城里等着你。膳善的春天气候很宜人，有好吃的沙棘和马奶葡萄，到时候我多准备一些款待你。”
一旁的谢邀很感兴趣，探着脖子问：“姐妹，我可以一起去吗？”
公主心头失落，但依旧扬着笑脸，大方说好，“我们膳善人最热情好客，朋友来了有好酒，想喝几斗喝几斗。”言罢十分知情识趣地对萧随说，“这里的摊子还没收拾完，明天你应该有更多的事要忙，既然我的人不让我带走，那我就先回王府吧，等你手上的事忙完了，我们再详谈。”
说不定详谈之后会有转机，毕竟希望还是得有的嘛，不在别人拼事业的时候拉人家谈感情，是膳善民族的传统美德。
萧随这头，确实有太多的后续要忙，江山易主不是搬鸡蛋，从这只篮子搬到那只篮子这么简单。那些军队、宗室、朝臣、门阀，以及皇城内的人上人应当如何处置，桩桩件件都是大事。有些计划不动则已，若大动起来，便有无尽的麻烦。
他心里有好多话，想找个机会和公主细说，但不是现在。于是转头吩咐身边的参将：“把公主殿下平安送回王府。如今内城已经在我掌握之中，不必扣押那些宾客了，放他们回去。各个府邸派人严密监视，若是有谁胆敢妄动，领兵校尉有先斩后奏之权。”
参将道是，上前来向公主比手，“殿下，请。”
公主倒有些懵，走了两步回头看萧随，那一身甲胄透出生人勿近的寒光，连那张脸在兵戈的映衬下，也泛出妖异残酷的气息。
好在他没有为难谢邀，只道：“上京是官场，不是江湖，谢小堡主是江湖中人，不宜在上京逗留太久。今晚的事，念在你不是主犯，就不予追究了，快回泾阳去吧，在本王还没改主意之前，速速离开上京。”
他说完，便转身往玄武门去了，剩下谢小堡主干瞪眼，不屈地蹦哒着：“他这是什么意思？上京难道是他开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手下捂住了嘴。几个人杀鸡抹脖子阻止了他的牢骚，“少爷您说对了，上京从今往后就是他开的了。快别说了，再说下去该给谢家堡招祸了，老爷要是知道您今天干的事，非把您吊在旗杆上往死里揍不可。”
一行人七手八脚把谢小堡主扛起来，不顾他的反抗，火速跑出了重玄门。
他们前脚走，后脚宫门就轰然阖了起来。好险，要是跑得不够快，今天怕是别想出来了。
那厢公主被人送回了王府，奚官和绰绰在府门上候着，见她一露面，慌忙迎了上来。
奚官哭丧着脸说：“殿下，全府上下守卫如此严密，您究竟是怎么跑出去的？还好您没出什么意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下臣是活着好呢，还是不活为好啊！”
绰绰上前搀扶公主，小声问：“殿下，找到那些被关押的人了吗？”
公主叹了口气，“找到了，可是没能带回来，换了个地方，照旧关押在宫里。”边说边摆摆手，往自己的卧房去了。
忙活了大半夜，上床的时候已经子时了，公主没有睡意，召集了她的智囊，商讨接下来该怎么办。
“殿下喜欢楚王殿下吗？”绰绰问。
公主怔忡了会儿，发现这个问题她居然还没有好好考虑过。
“一件事做了太久会养成习惯，一个人勾引了太久，当然也会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他。”公主盘腿坐在床榻上，摸着下巴说，“像我这种博爱的人，总是比较多情。不过我好像喜欢释心大师更多些，因为他嘴里叫着‘不要不要’，暗里受用得不要不要，我就觉得很带感。本来他要是继续当楚王，我还可以和他切磋一下，如今人家要当皇帝了……天岁皇帝啊，想想咱们国主，听见有人提天岁，就慌里慌张找不着方向，天岁皇帝对小国来说，就像神佛一样高高在上。”
有鱼比较一针见血，“这么说来，殿下是怕了？不想和楚王殿下继续搞暧昧了吗？”
公主脸红了下，“也不是，刚才我不是问过他吗，他没有答应把我当成唯一的亲人，那就说明他以后还会有很多其他亲人，那本公主的地位就比较尴尬了。我们这些人先天有缺陷，打不过镬人，留在上京不是找死吗。而且君心难测，以前他当大和尚的时候纯得很，现在动辄喊打喊杀，我有点适应不了。”
有鱼说明白了，“殿下就喜欢玷污圣洁，离开膳善的时候闷闷不乐，看见释心大师的光头之后却如鱼得水，难怪后来都没听您抱怨过。”
公主噎了下，“你这人，说话不会委婉点吗，我喜欢圣洁，难道有错啊？”
绰绰和有鱼纷纷表示鄙视她，这是多么变态的嗜好，那个受尽她欺辱的人现在要当皇帝了，她心虚，怕秋后算账，因此才着急想回膳善。
“殿下不是约了楚王殿下好好谈一谈吗，如果谈得不错，我觉得您可以考虑留在上国当皇后。”
上国的皇后？那个词好像离她太遥远了，天岁是镬人的天下，一个飧人要想在这里当皇后，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公主枯着眉惺惺作态，“本公主这么向往自由的人，要是天天被圈禁在深宫里，可能会发疯的。”
皇后的桂冠和外面无垠的天地，她到底喜欢哪一样？好像用不着考虑，肯定是后者。但若是把皇后桂冠和释心大师对换，那么应当就变成前者了。
绰绰和有鱼是了解她的，公主这个人看着很深情，其实她的感情大多不达心底。就像她念念不忘的初恋伊循大元帅，公主年少时候的花痴对象一直是他，但在得知兵马大元帅要另娶他人了，她好像都没难过满半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说明什么？痴情和多情，只在一线之隔，公主是当之无愧的痴到深处自然花。现在的天岁新任皇帝，恐怕已经得不到公主的宠爱了，齐大非偶不算，楚王还做不到呼天抢地说今生只爱公主殿下一人，那么他俩的前路可能就不容乐观了。
于是第二天，绰绰和有鱼默默收拾起了包袱。公主嘴上说得硬气，人却像块望夫石一样，独自坐在檐下，从早晨坐到了傍晚。
萧随没有回来，做皇帝实在太忙了，自从回到上京，这种忙碌就没有中断过。
落日静静洒在身上，深秋时节的黄昏，太阳已经没有什么热度了，她开始想念柿子林，如果他们现在还在达摩寺，柿子树枝头的果子，应当都已经变黄了吧！
多奇怪，皇宫里长大的人，却有颗那样奔放的心，如果有人为公主做评估，她一定是最不适合这个岗位的。
公主站起身，慢吞吞在廊子低下踱步，想了又想，如果以后一直要过这样的日子，她能不能忍受？答案是不能。
那就算了，她搓着手，耸肩大叹了一口气，回身招呼绰绰和有鱼：“多置办些干粮，还有过冬的衣服和毡毯。我明天进内城一趟，找萧随商议一下回膳善的具体细节，要是来得及，咱们后天就出发。”
趁热打铁，不能再拖延了，或许他人逢喜事，那些不怎么占理的要求也能得到满足也说不定。
公主第二天果然赶到了宫门上，费尽周折才进入内城。上次赴宴是在北苑的太液池，经过中朝外沿匆匆一瞥，只是笼统地觉得很大，并没有太深切的体会。今天萧随人在宣政殿，她才有幸进入中朝，看看这金碧辉煌的宫阙啊，柱子是包金工艺打造的，两条巨大的游龙浮雕鳞鬣奋张，人站在底下，仿佛随时会被吞噬一般，区区一个宣政殿，就能抵一座膳善王城。
比不了，比不了，这上邦大国实在太有钱了。公主自心底里发出感叹，自觉膳善和天岁差距太大。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脚下的金砖清晰地照出了他的身形，他掖手叫了声殿下，那种淡淡的语气，和当初叫施主如出一辙。
公主陡然生出一股物是人非的惆怅感来，看他走近，振作起精神打趣问他：“入主了宣政殿，这种万人之上的感觉怎么样？”
萧随一哂，“不过如此。”
确实不过如此，早前还没有兴兵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爱权的，站在云巅之上俯瞰人间，是每个皇子的心愿。可是等他做到了，看着这空旷而奢靡的宫殿，他才发觉今日种种是多年积怨的发泄，他不过想替母亲和未能出世的弟弟报仇而已。
如今大仇得报了，这江山社稷掌握在他手里，好像并未让他感觉有多快乐。只是一个重担落在肩上，本能地去挑起来，就像过去十几年一样。
不过她来了，倒像长夜之中看见了曙光，他不自觉放轻了嗓音：“对不住，这阵子太忙了，没顾得上问你，在王府住得习惯不习惯。”
公主道：“习惯啊，我这个人适应能力强，就算你把我扔在荒漠上，我也能活得很好，何况王府里锦衣玉食，我吃得好睡得好，别提多舒坦。”
他慢慢颔首，“那日大婚，我没把当天的计划告诉你，确实是我失策。”
公主却大而化之一摆手，“算了，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能理解。本来我还替你担心呢，见你得偿所愿，我也替你高兴。”
“那咱们……”他觉得有些难以开口，酝酿了好久才道，“若是你愿意，择个黄道吉日，重新举办婚礼。”
公主愣了下，不明白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直男示爱，撇开了一切繁琐的细节直奔主题，觉得只要再办一次婚礼就可以把人留下了。
她笑起来，“你要娶个飧人当皇后吗？到时候满朝文武纷纷谏言，你的脑仁儿每天被那些言官搅得嗡嗡作响，时间一长就生怨恨，我可不想有朝一日变成你的累赘。你还是好好当你的皇帝吧，只要实施仁政，对我们膳善网开一面就好了。”
他听了她这番话，还有些不敢置信，她究竟是怎么做到全无留恋的？
“你来，仅仅是为了替膳善求情吗？”
公主说不是，“要是你没有异议的话，明日我就想带着我的子民们返回膳善。天要凉了，早一天启程就早一天抵达，再拖下去车队会走在暴风雪里的。我来是为了向你借些人马，这一路上还是得有人护送，要不然我们没办法顺利回家。”
所以只是来借人顺便辞行的，他看着这张妖且媚的脸，现在不应该正是她发挥才能，使尽浑身解数爬上皇后宝座的时候吗？如果她愿意，甚至不用做太多，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他就可以成全她。为什么她变得这么云淡风轻，那个娇俏惑人的公主哪里去了？
他想问，终究说不出口，只能低头沉吟：“哦，你要回膳善，不愿意留下……”
公主现在满心沉浸在回家的快乐里，欢欢喜喜说：“等以后镬人戒掉了吃飧人的坏毛病，有机会的话我再来上国看你。那时候你可能已经儿女成群了，我也应该拖家带口了吧！”
她畅想未来，居然还笑得出来。萧随问：“你就没有半点留恋吗？”
公主看着他的脸，本来还笑着，慢慢那笑容隐匿进了遗憾里，“如果你还是释心大师，我真会舍不得你，毕竟我没成功，觉得很不甘心。现在你是上国皇帝了……皇帝是用来敬畏的，像我这种弹丸小国的公主，就不染指你了。”
他听完，忽然发现有什么离他而去了，挣扎了良久，徐徐长出了一口气，“好，我会点一队人马护送你们回膳善，只是我没想到……”他惨然笑了笑，“你这么绝情。”

第57章
公主无辜地眨眨眼, 无情吗？其实她一点都不无情。
她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变成了在上邦大国讨生活的外乡客，时刻还要警惕被追杀被吞吃, 她容易吗？虽说自从和释心大师相识开始，就一直处在你追我赶的愉悦气氛中, 亢奋归亢奋, 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委屈的。
凭什么她总是热脸贴冷屁股？凭什么他总是一副圣神不可侵犯的姿态？要是可以, 公主也想高冷一下，而不是他说我们结婚吧，她就受宠若惊说“好啊好啊”。
“本公主倦了。”公主笑着说, “以前是没得选, 我得想办法完成任务嘛。现在你都站在宣政殿了，我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该激流勇退了。你放心, 凭你的品相，以后会有很多姑娘抱着你大腿, 求你怜爱的, 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从本质上来说，本公主是个比较有追求的人, 在天岁这段时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摘下你这朵白莲花……”
公主没羞没臊地说出了心里话, 西域儿女，私生活方面没有那么保守, 一个女孩子一生, 也不是只能嫁一个丈夫。
说实话她曾经很馋释心大师的身子，至今还记得草垛子那晚倾盆大雨，释心大师淋得水鸡似的, 一颗锃亮的光头，和一身偾张的肌肉。那时候她真想撕开那身僧袍，欣赏一下大师光溜溜的样子。可惜啊可惜，他严防死守，连烘衣服时她想偷窥一下，都被他按了回去，那点兴头被浇灭，致使她一直懊悔到现在。
有些机会错过了，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看看现在的他，冠服端严，头上也长出了头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调戏的人了。倒不是说不喜欢他，就是缺了一段滋味，像飧人缺了一段香，便引不起镬人的兴趣了。
不过萧随还像以前一样容易脸红，那双眼眸云山雾罩，似乎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往前迈了一步。
“你现在还是这样想法吗？”
干什么？公主心头生怯，一个飧人想睡镬人，好像有点不知死活。
为了掩饰心虚，公主干笑了两声，“你知道的，我这个年纪还处于青春期，青春期容易冲动，应该正确进行引导，所以那时候大师拒绝我是对的。现在我已经幡然悔悟了，想起前事，羞愧难当、痛不欲生……我不敢了，你千万别和我计较。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要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萧随因她前半段话失望，但她的后半段话又让他重新振奋起了精神。他盼着事情还有缓和，便殷切地说：“只要是你提的要求，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
公主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不枉咱们你侬我侬了一场，有交情果然好说话。是这样的，我们膳善姑娘每一个都是应贵国召唤来到贵国的，现在我们就要回去了，不知上国能不能给我们一笔遣散费，以作我们返程的盘缠？”
萧随怔住了，“你的要求就是这个？”
公主说对啊，“路远迢迢，偶尔总要住个客栈。”
她的脑回路很多时候让人摸不透，经常和他的想法背道而驰，他又不忍心和她讲条件，只好换了个协商的语气，尝试引导她，“我会安排使节专程护送她们返回膳善，每个人另有一笔不菲的补贴，保她们余生衣食无忧，甚至可以给她们每人发放一面令牌，将来她们的后世子孙来到天岁，只要持令牌就可受到优待……你看如何？”
公主说太好了，“有大将之风，不愧是你！作为公主，我应当也有份，而且起码比她们高一点点，是吧？”
有好处从不落下，这是公主的追求。萧随的脸色不大自然，“殿下何不大胆畅想？不止高一点，其实可以高很多很多……”说罢含蓄地笑了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公主说明白，“兄弟你果然够意思，我没有看走眼。”
和谢邀称姐妹，和他论兄弟，在她心里他和谢邀是一样的吗？
萧随说不出的沮丧，略平复了下才又道：“这些人是冠着公主之名来到上国的，若是严格追究，足够办她们欺君之罪，贵国更是要冒得罪宗主国的风险。我如今网开一面，全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公主殿下应当理解我的一番苦心吧？”
公主的脑子终于运转起来，看他的眼神渐渐起了提防，“你好像话里有话啊，以你我的交情，不应该搞政客那一套，这么做会令我失望的，你知道吧？”
萧随八风不动的脸上有了裂纹，他被她说得噎住了口，发现不动情的尉烟雨，简直像块顽石一样难以感化。
好在他有急智，抬起手捂住了眼睛，作势吸了口气，“有东西钻进我眼睛里了……”
正常情况下她应当过来替他吹一吹，曾经的公主悟性是很高的。
结果公主四下看看，“连风都没有，能有什么钻进你眼睛里啊？”
但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公主还是很热心地走到他面前，拽了拽他的衣襟，示意他蹲下来一点。
萧随心头急跳起来，几乎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设想了一遍，只要她有所行动，他就好好抱紧她，好好亲吻她，痛快释放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
终于她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彼此相隔不过一尺远，他能够听见她的鼻息，闻见她特有的香气。正心猿意马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见她一只手从他眼梢一闪而过，然后一把揪住了他的眼皮。
“可能是睫毛掉进眼睛里了……”她拿另一手掰开了他的下眼睑，仔细查看他的眼珠子，一面感慨着，“这睫毛是把双刃剑，平时可以替你挡住风沙，一旦掉进眼睛里，最大的异物也是它……”看了一圈，很真诚地告诉他，“什么也没有。”
萧随被她抻得眼睛发酸，如此英明神武的人毫无形象可言，连边上侍立的内侍都看不下去了，纷纷低下了头。
果真没有这个心思，便再也温存不起来了，他悲哀地发现以前那个对他满含热情的公主不见了，这种从云端跌入深渊的落差，实在让他感到难以适应。
当然，例行的吹气环节不能少，公主撅嘴呼地一声，萧随反射性向后一仰，那张俊秀的脸上写满了狼狈。
公主说：“这就好了，再试试，还觉得不适吗？”
他摇摇头，那股沮丧遮掩在了转身的瞬间，与幸福失之交臂的遗憾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他想他抓不住那个人，彻底把她弄丢了。
公主呢，觉得今天的会谈还算成功，人马借到了，连遣散费也一并争取到了，总算不虚此行。既然目的达到了，继续留在这黄金打造的牢笼让她透不过气，便客气地欠身行了一礼道：“多谢殿下了，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殿下只管忙你的吧，天寒岁暮，不必相送。”说完潇洒地摇着袖子，大踏步走了。
所以一场闹剧就此收场了吗？他看着她走远，这个万事不打心上过的人，半路上发现墙角有朵细小的花，竟还有兴致停下看了很久。可惜最后还是走了，她走得心满意足，他却觉得心头缺失了一块。
不久萧庭让赶来和他商量就位大典，喋喋说着：“太史局看准了时间，下月初十是上上大吉的好日子。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用来筹备，应当差不多。”说了半天，发现萧随心不在焉，便纳罕地问，“怎么了？万事俱备，你怎么反倒闷闷不乐了？”
萧随回过神来，扶了扶额道：“诸事庞杂，有些心烦罢了。”
可他心烦的究竟是什么，萧庭让多少知道些，“刚才公主进宫见你了？怎么说？还是执意要回膳善吗？”
萧随点了点头，“来借人马，顺便筹措回乡的盘缠。”
萧庭让也觉得头疼，“这位公主也太耿直了，如今这局势，她留下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回去不可？”
萧随叹了口气，自嘲地一笑，“不贪恋权势，和那些庸脂俗粉果然不一样。”
这不过是句自我安慰的话，就算不是庸脂俗粉也非他所有，等人一离开天岁，过去种种就全随风飘散了。
萧庭让对他的表情分析了半天，“你是不是很舍不得她？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留下她？你手上有的是权，有的是办法，明明有很多借口可以暂缓她的归期，你为什么不利用起来？”
萧随沉默了很久才道：“我试过了，她对我似乎……热情大不如前了。”说着顿下来，这不长的一段话，颇费了一番工夫才说完整，“听她的意思……比起现在的我，她更喜欢以前的释心。”
萧庭让目瞪口呆，“你不就是释心吗？这膳善公主真是个鬼才！”
任谁也想不明白，不喜欢皇帝喜欢和尚，这是什么奇怪的口味。难道还俗之后，长出头发的释心就不是释心了吗？还是她就喜欢那种竹杖芒鞋走天涯，跑到哪儿都得化缘的生活，却享受不来生杀予夺尽在吾手的快感？
这是一种受虐体质吧，喜好那么特别的吗？
萧庭让说算了，“既然公主无心，你也不必强求，只怪彼此没有缘分，过了这个村，还会有很多连锁店，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女人遇见得太少，以至于一位膳善公主就让你失魂落魄。听我的，多经历一些女人，你会发现不一样的人生。废帝后宫有许多今年新选的家人子，你去挑两个，今晚一过，保证你明早忧愁全消。”
温柔乡是治愈情伤的最佳疗法，萧庭让作为过来人，很有这方面的发言权。
天岁的贵族男性，一般十五六岁就要学习开枝散叶的本事，萧随是因为刘妃故去得早，这方面的启蒙被耽误了。加上他自己常年在军中，以至于这么一把年纪还是处男，说起来真是叫人笑痛肚皮。
但是作为好兄弟，他必须忍住不能笑出声来，毕竟萧随也是要面子的。他只有好言好语地引导，虽然这以毒攻毒的手段不高明，却是最有效的好办法，只要他肯照着他的吩咐去做，绝对可以立竿见影药到病除。
然而萧随不赞同他的提议，几乎连考虑都不曾考虑，就自动忽略了。他宁愿去关心废帝，问一问萧衡今天情绪如何，萧庭让道：“还在哭太后，咒骂你篡位弑母。”
“弑母？”萧随哼笑了一声，“夏太后是他萧衡的母亲，和我有什么相干？且再让他咒骂几天，过两日送他们母子团聚就是了。”
对于政敌从不心慈手软，但一个膳善公主却让他愁眉不展，有些人啊，就是太重感情，人为地给自己制造困境。
也许他的没兴致是因为怕麻烦，兄弟适时推一把很有必要，于是萧庭让自作主张挑了两个姿容上佳的，送进了他暂作寝宫的含象殿。
正是将近黄昏的时候，丈余高的殿门被推开，洒下了一地金色的光瀑。两个纤纤的身影从门上进来，起先有些怯怯的，但见榻上小憩的人睁开眼，反倒不怎么害怕了。
传闻中的战神，本该像牛头马面一样恐怖，这些深闺里听着战神大名长大的女孩子，对他有原始的敬畏。后来及到年长，被召入宫，也从来没有机会得见战神真容。没想到一朝城破，楚王入主皇宫，她们被选中进来伺候楚王，原以为威名赫赫的战神是个三头六臂的模样，谁知竟是个俊俏的年轻人。于是献祭的恐惧变成了羞赧，连脚下步子也缠绵起来。
因楚王还未即皇位，她们依旧称他为“殿下”。身姿绰约的女孩子跪伏在地心的栽绒毯上，“婢子叩拜楚王殿下。”
上首的人坐起身，台阶前一架错金银狻猊香炉的顶端袅袅飘出轻烟，这黄昏下的殿宇，烟雾缭绕。
他的嗓音单寒，“是怀化将军让你们来的？”
那两个宫人道是，“将军说天气转凉了，含象殿清冷，让婢子们伺候殿下左右。”
一朝天子一朝臣，对于后宫的妃嫔来说，何尝不是这样。她们这些人本该发往宫外看守皇陵的，能被选出来伺候新帝，是老天赏赐的机会，决不能轻易错过。
因此当楚王叫免礼时，她们站起身交换了下眼色，也不等他吩咐，便壮胆靠了过去。
楚王先前出家，才刚刚蓄发，短硬的发桩间看得见青白的头皮。她们柔若无骨地偎上来，负责调教的尚宫早就传授过她们撩拨男人的手段，即便没有机会实践，到了紧要关头也可以熟能生巧。
萧随不习惯这些女人的味道，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俗丽的脂粉气。她们靠过来，他就觉得窒息，甚至连她们身上的热量都是错的，令他难以忍受。
他启了启唇，“退下。”并不疾言厉色，但透着生冷的气息。
两个宫人一噤，忙抚膝退到一旁，不敢造次，只拿余光悄悄瞥向他。
大殿里一室静谧，隔了一会儿才见他从枕边摸出个物件来，慢慢走到她们面前，将手里的东西扣在了其中一人的脸上。
是个面具，然而太小，脸颊不贴，眼睛鼻子和嘴巴的位置也都不符合。那层壳勉强盖在脸上，旁边的人看上去，觉得同伴简直像个借了脸的怪物。然后便听见楚王喃喃自语，“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怔愣之间这张面具又换到了另一个人脸上。
还是不相符，如果这是从别人脸上拓下来的，很难想象那是个怎样的绝色，五官轮廓才会长得如此精致玲珑。
萧随最终还是斥退了她们，有珠玉在前，其他皆是粪土。
奇怪，当初公主的行为比起她们过分百倍，他却从没有真正厌恶过，或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吧。他开始担心，将来每一个到他面前的女人，他都会拿这张面具去衡量，如果没有一个能契合，他是不是永远不满意？
或者……今晚应该抽空回去，再厚着脸皮和她商讨一次。可她去意已决，先前多番的明示暗示她都含混过去了，想来她对这个长出了头发的萧随没有任何留恋，也或者她还惦记着以前的青梅竹马？
他心里乱得很，新旧交替有无数的事要忙，他却无心恋栈。手头的事办了一半便扔下了，胸口攒着一团火，披星戴月返回了王府。
奚官一见他回来，便要上眠楼通禀公主，被他抬手阻止了。他站在紫荆树下仰望，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略犹豫了一会儿，撩袍踏上了楼梯。
拾阶而上，在走廊里便听见她们主仆的对话，公主问：“我的斗篷呢？从膳善带来的那件……”
绰绰窸窸窣窣翻找，半晌高呼一声：“在这儿！”
有鱼应当正给公主收拾妆匣，喃喃自语着：“有一说一，上国的胭脂是真好，着色能力超强，洗脸都洗不掉……真可惜，今天太忙了，没来得及上街，要不然买它个十盒八盒，带回去送姐妹……”
说起姐妹，就有人想起谢邀，她们又开始因他被迫离开上京而遗憾。
最后绰绰问：“殿下不觉得舍不得楚王殿下吗？”
公主略顿了下，发出了一声悲怆的感慨：“他已经不是我的释心大师了……”
萧随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竟然嫉妒起了以前的自己，那个法号叫释心的和尚。
她始终不肯留下，似乎不满足她亵渎高僧的愿望，她就死不瞑目一般。遇上这样执拗的人，是不是非得生米煮成熟饭，让她无可抵赖，她才肯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他轻叹了口气，垂着两手，慢慢走进了廊庑另一头的黑暗里。

第58章
次日公主等一行人准备出发, 十几辆马车排成了长龙，停在楚王府的大门前。
奚官愁眉苦脸道：“殿下，不回去了好不好？你们膳善有的东西, 我们天岁也有啊，非要回去干什么！下臣听说膳善除了春天, 夏秋热得像火炉, 冬天又冷得钻筋斗骨, 这种气候哪里宜居嘛！还是上国好，四季分明，夏天有冰鉴, 冬天可以转移到南方, 对于身娇肉贵的殿下来说，上国简直就是天堂。”奚官劝得很动情，“还是不要回去了吧, 这里除了美好的回忆，还有割舍不下的人。将来殿下要是想亲人了, 可以传召膳善国主和王后来上京看您……殿下, 天气越来越冷了，往北走天寒地冻, 会冻坏您美丽的皮肤的。”
奚官的极力挽留，没能撼动公主的心。
她摇摇头, 向奚官道谢，“在上京的这段日子, 承蒙你照应了。虽然之前你给我下过药, 但那也是奉命行事，本公主心胸宽广，不会怨怪你的。至于膳善, 我在那里生活了十七年，早就习惯了，上国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我离开扜泥城太久了，该回去了。”
她嘴里说着，其实双眼还是会四下望望，盼着萧随来送一送她。
结果等了又等，不见他的踪迹，可能分别没什么好说的，她又客套过一次表示不必相送，所以他就真的不来了吧！
算了，不来就不来，来了反倒有离愁别绪。
公主含笑对奚官说：“楚王殿下忙得很，我就不去向他辞行了，请奚官代为转达我的感激之情，请他有空来膳善玩。”边说边由绰绰搀扶着，登上了来时乘坐的马车。
马车动起来，公主仰头看看车顶，说“真好”。这车里的软装具备膳善特色，现在起才切切实实有了回家的感觉。
公主对插着袖子盘算，“我们来时走了三个月，回去可以慢一些，就算四个月好了。抵达膳善边境的时候，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还可以拐到金翅神庙去拜佛。”
金翅神庙啊，春天有盛大的浴佛节，往年都是公主主持的，第一瓢圣水也是由她来舀。今年要是赶得及的话，可以不必错过，听扜泥城的老人说，只要连着主持满八次，就可以获得美满的姻缘。公主从十一岁那年开始浴佛，今年不错过，就能得到金翅大神的庇佑了。
绰绰觑了觑公主，“殿下没有不高兴吧？”
公主知道她指什么，摇头说没有，“回家是好事，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我现在恨不得一脚迈回膳善去，我的那些皇侄们，一年不见，一定长高了许多。”
公主顾左右而言他，大家都听得出来，有鱼比较直接，嘀咕着为公主鸣不平，“楚王殿下真不应该，好歹相识一场，起码抽空来送个行啊。殿下别难过，咱们还没出上京呢，说不定人家在城外等着，因为碍于城内手下太多，他有依依惜别的话也说不出口。”
公主哈哈一笑，“我本来就没指望他来送我……”
嘴上说着，其实心里知道，她明明是盼着的。可惜他没来，她自然感到失落，但有鱼这么一说，公主又觉得希望就在前方，说不定那人真会在城外等着她，毕竟他的性情向来内敛，心里想什么，嘴上未必愿意说。
后来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们闲聊，马车渐渐到了城门上，她就开始悄悄盼望。
萧随说话倒是算话，果真派遣使节送她们返回膳善，有使节在，通关就变得很简单，光是靠刷脸，甚至不必出示文牒，城门上便可畅行无阻。
前面的官道上隐约出现了一队人马，公主心头激动了下，猜测是不是萧随来道别了。然而越走越近，那份激动也逐渐凉下来，那些人穿着黑底蓝滚边的衣裳，分明就是谢家堡统一着装。
为首的谢小堡主策马迎了上来，“姐妹，听说你今天回膳善，我特地来送你。”
公主还是很高兴的，至少在天岁这么久，交到了谢邀这样的朋友，在她离开的时候还会想着来送她一程。
公主推开窗，笑得眉眼弯弯，“知虎兄，你不是被驱逐出上京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谢邀说：“不让我在上京待着，我在城外不碍着他什么吧。有本事发话把我驱逐出天岁啊，我就到十一国拉横幅，说天岁皇帝容不下情敌……”边说边嗤笑，“他不敢。”
对谢邀来说，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令他苦恼，直线走不成，最多绕点弯路，一样能够达成目的。他本来是想送她回膳善的，因为赶路途中最适合产生感情，且能凸显他英勇的男子气概，可惜事发突然，不得不改变一下计划。
“姐妹，我可能没办法送你回家了。”他有些难过地说，“我刚接到通知，下月初一有武林盟主选拔大赛，我为迎接这个机会努力了三年，还想最后搏一搏。这样，你先上路，你们车队走得慢，我一天能赶两百里。等我参加完了大赛，用不了几天就能追上你，要是那时候我夺得了盟主桂冠，见到你家里人也比较有面子，万一你哥哥一高兴，把你许配给我也不一定，嘿嘿。”
谢小堡主有谜之自信，当现实与理想产生冲突的时候，他小脑瓜子一转，就发现世上无难事。他最大的好处是不执着，不着急，充分利用统筹计算法，把所有问题按从急到缓的顺序排个队，所以他的人生永远不疾不徐，每天都可以过得很充实。
公主摆手，“你不必送我，看见前面的使节没有，萧随钦点了他送我们回去。你只管参加你的大赛，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你一定会成功的，我对你有信心。”
谢小堡主重重点了下头，“借你吉言……”说完了脑子才反应过来，咦了声道，“我情场不算失意吧，毕竟萧随也没有得意啊。”
也就是一场三角恋没有赢家，这样的结果对谢小堡主来说居然出奇地好。
公主笑了笑，“说得惨一点，老天爷会同情你。好了，就此别过，你快回泾阳吧。”
谢邀是个感性的人，他追了一程，喃喃叫着姐妹，“路远迢迢你要多保重，等我打完了比赛，一定追上你。”
公主含笑挥挥手，关上了车窗。
车队逶迤，顺着官道弯曲的弧度慢慢去远了，谢邀身后传来轻俏的马蹄声，他连头都没回一下，丧气地说：“这样你满意了？”
萧随牵了牵唇角，“出关之后天寒地冻，不让你送是为你好。本王答应过你，只要你不去膳善，就助你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这样的交换条件对你来说易如反掌，有什么不好？”
谢邀心里有气，拉着脸道：“我也没有那么想当武林盟主啦，只不过想在我爹面前证明自己而已。你现在仗着有权，不许我送烟雨，让她满心惆怅地踏上归途，你于心何忍……”
他还没说完，一旁的萧庭让便喝了声大胆，“谢邀，别仗着脑残胡说八道！你就算再恨你爹，也不该连累谢家满门。”
谢邀说哦哟，“你们还想玩满门抄斩这手啊？请问罪名是什么？膳善公主心灰意冷回国，天岁皇帝吃不到葡萄阻拦情敌？”
萧庭让被他说得发噎，无可奈何地看了萧随一眼。
萧随有良好的修养，并不会为这种事动怒，能阻止谢邀没脸没皮的纠缠，他就放心了一大半。毕竟返回膳善的路太长，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万一公主忽然觉得谢邀也不错，闹出个两情相悦来，届时后悔可就晚了。
所以要未雨绸缪，只要能办成这件事，谢邀的出言不逊他也可以包涵。
“庭让，你派人把谢小堡主的事安排妥当。”他吩咐完萧庭让，转头乜了谢邀一眼，“当上武林盟主，就好好经营整顿吧！这些年江湖太乱，黑市上的飧人交易不单要靠朝廷打压，也要靠江湖人士铲除。你不是看重公主吗，看重她就替她做些实事吧。她最痛恨镬人猎杀飧人，他日我颁布禁令，只能控制明面上的交易，要想彻底杜绝，还需武林正道共同抵制。”
谢邀一听，忽然觉得这武林盟主不是空有名头，原来也有事可干，顿时打了鸡血一样，高声道：“我为我姐妹，可以赴汤蹈火。谁要是再吃飧人，小爷我挑断他的手筋脚筋，盘在洗脚盆里腌咸菜！”
发表了一通豪迈的宣言之后，拔转马头向泾阳方向狂奔而去。
护驾的侍卫们远在十丈开外，萧庭让问萧随，“感觉如何？”
初冬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垂着眼睫，不论什么时候，那眉眼间总有种慈悲无争的味道。
“对我来说，帝位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她说怀念在达摩寺的日子，我又何尝不是。当初剃度出家，在你们看来是以退为进，而我确实很想参透那种无欲无求的大智慧。甚至我宁愿就这样过完一辈子，再也不要当什么王爷，当什么战神了。”他说着，眼睫微微颤动了下，那侧脸在日光下愈发显得沉寂清高，“可我生在萧家，别无选择，宫廷倾轧不上则下，即便是躲到方外，也绕不开命运。现在与我为敌的人，已经尽数被我剐杀殆尽，我没有天敌了，是不是就能继续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呢？”
萧庭让笑道：“如果你想过的日子是执掌天下，垂治四海，我觉得你可以。”
萧随抬起眼，轻捺了下唇角，稍稍沉默后忽然道：“你觉得老十怎么样？”
萧庭让吃了一惊，吮唇斟酌道：“老十暴烈有余，宏阔不足，你和他是兄弟，你比我更了解他。”
萧随看着膳善车队离开的方向，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想做皇帝了，这江山谁要，谁就拿去吧。”
萧庭让说别开玩笑，“厉兵秣马十几年，最后一哆嗦也哆嗦完了，你现在说不想做皇帝，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可是勒马北望的那个人说：“我反萧衡，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他做皇帝无非纵容镬人猖獗横行，还没到民不聊生的地步。我走到今天这步全是因为私欲，我要为我娘报仇，仅此而已。”
所以现在大仇得报，连志向也一并丧尽了，以后天天在朝堂上喊“今天又是不想当皇帝的一天”，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萧庭让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不说话，出神地看着车队逐渐变成一串黑点，逐渐消失不见。
萧庭让明白过来，“其实……爱情和事业一样重要……是吧？”
萧随调转视线，看了他一眼。
萧庭让摸了摸鼻子道：“你别看我，我是不是说中了你的心声？我的天啊，要是让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拥趸知道，他们爱戴的战神如此胸无大志，明天宫门外应当全是静坐的人了。我发现你真的很别扭，玩什么爱她就让她走，要是换了我，夺宫当晚就让人打扫甘露殿，直接安排她住进去，然后为欢庆胜利喝上两杯，喝多了抱着同眠，这事不就成了吗。要是她还想走，必须不准，谁知道会不会带走凤子龙孙，须得留下观察十个月，才能再行定夺。然后十个月里做尽爱做之事，从事发当天起重新计算……你想想，她今生还有机会回膳善吗？回也是回娘家，陌上花开就接她缓缓归，谁能说你处理得不好？”
好友的一番话，听得萧随发怔，当萧庭让以为自己的见地终于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却换来他一句：“巧取豪夺，不是君子所为。我不会强迫她，我要她心甘情愿。”
萧庭让看着他，终于松开拽住缰绳的双手，绝望地捋了一把自己的脸。
“她会不会心甘情愿我不知道，反正我要是个姑娘，绝不愿意和你这种人谈情说爱。空有堂堂好相貌，情商低得令人发指，人家是公主，你知道何为公主？就是那种值得男人倾尽天下来疼爱的姑娘。你不表白、不挽留、不哀求，就这么让人走了，然后看着人家的背影告诉我，你不想当皇帝？”
萧随眨着眼，似乎一辈子没听过如此让他茅塞顿开的话。萧庭让和他大眼瞪小眼，一手比划，“爱要大声说出来。”
他应当是听懂了，脸上神情瞬息万变，张着嘴喃喃：“爱……”
“大声说出来！”萧庭让抬手给他加油鼓劲。
他简直像个哑巴，“爱”了半天，最后气馁，“看着你，我说不出来。”
萧庭让一口气泄到了后脖颈，再回头时膳善车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便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萧随没有说话，拔转马头一抖缰绳，策马返回了城内。
***
初冬时节，早晚虽凉，白天赶路倒也并不慌张。
从上京到萧关，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如果说膳善距离天岁六千余里，那么上京到萧关就占了一半。
起先上路，没走出京畿繁华之地，每隔二百里就有一个驿站，打尖吃饭还算滋润。直到过了马岭，再往西越走越苦寒，经常行上五百里，才能遇见一个歇脚的地方。
还好车上都备了小帐篷，荒野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以生篝火露营。粮食是充足的，唯一不足就是冷，大家围着火堆烤火，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口公主私藏的烧刀子，辣辣喝下去，从喉头一路燃烧进胃里。
使节摇着头说：“下臣从十二国接了一辈子人，还没有过送人回去的先例，殿下算是开了先河，往后《天岁书》上应当会记下这一笔。”
公主端端吃她的羊肉，掖了嘴才道：“全赖楚王殿下仁慈。家乡的亲人一定没想到大家还有回家的一日，只是间关万里，走在最冷的时节，这一路怕是要害大家吃苦了。”
那些姑娘们对公主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公主现在是大家的女神，绝不允许她有任何妄自菲薄的言辞。
“若是没有殿下，我们已经填进镬人肚子里了，哪还指望能够回家。”
“冷怕什么，我们不怕吃苦，就是连累殿下，跟我们走在冰天雪地里。”有人惋惜地说，“原本殿下可以留在天岁，享尽荣华富贵的……”
公主大度地笑了笑，“本公主到哪儿都享荣华富贵，上国虽好，我也怕住久了会水土不服。还是回膳善，狗不嫌家贫嘛，再说我们膳善也不算贫。”
总之大家对回家都充满了热望。像现在，这么多国人聚在一起，聊得高兴起来可以说膳善话。乡音最亲切，哪怕风餐露宿，也不觉得日子有多难熬。
篝火哔剥作响，木头烧成了炭，细小的火星顺着烟雾飞扬，火光掬了满怀，胸前热腾腾的。
公主问绰绰：“我们走了多久了？”
绰绰仔细掰着手指计算，“我们是上月二十四出发的，到今天……恰满一个月。”
公主哦了声，“日子过起来真快……萧随已经登基了吧！皇帝登基是不是要戴通天冠？要不然他头发还没长长，看上去会有点好笑吧？”
她自己想象一番，捂着嘴笑起来，可是笑到最后竟然觉得有点悲凉。
“他会娶皇后吗？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姑娘……”公主靠在有鱼肩上唉声叹气。
不管怎么样，都是她勾引过的人啊，抱过、亲过、舔过，最后也没有属于她。便宜不能长长久久占下去，终究是件遗憾的事，回忆起当初，只剩下惘然……
唉，伤情呢！

第59章
有鱼能理解她的伤感, “殿下，您现在的感觉，像不像自己辛苦开垦的荒地, 最后种上了别人的庄稼？”
公主说对啊，“他面对我的时候三贞九烈, 做了皇帝说不定就变得很放荡。毕竟皇帝要生很多孩子, 他是重任在肩, 不得不干，然后慢慢咂出滋味来了，觉得这种事很有趣……”公主越想越伤心, 有种亲手种的菜, 便宜了别人家猪的惆怅感。
有鱼叹了口气，抬手抚抚公主的肩，以示安慰。
“殿下别着急, 去了个释心大师，说不定还有动心大师、窝心大师呢……等下路过金翅神庙的时候仔细留意一下, 咱们膳善本土的和尚也有长得不错的, 他们不像上国的和尚这么死心眼，看看他们绣花的僧袍就明白了, 还俗起来毫无压力。”
公主呆滞地看着无星无月的天边，本土和尚没能引发她的兴趣, 她喃喃自语着：“我喜欢穿白衣的僧侣，还喜欢达摩寺的芒鞋, 释心大师光脚穿芒鞋的时候, 脚趾头看着好性感。”
有鱼兜天翻了个白眼，连脚趾头都觉得性感，真是没救了。
“那您为什么不和他说呢。”有鱼道, “把您对他的痴迷通通告诉他，说不定他一感动，愿意入赘我们膳善也未可知。”
公主干笑了两声，“本公主向来不靠说，一切都靠做。他都接收不到我的信号，说明没有缘分，不必强求啦。”
公主说完，站起身转了两圈。朔风凛冽，吹得人脸皮发疼，公主紧了紧她的狐裘斗篷，边转边道：“回家就举办个选婿大典，本公主要公开选驸马。长得不好看的不要，头发太长的也不要，头发长见识短……男人又不是女人，长那么长的头发干什么！”
公主现在极其愤世嫉俗，悼念了一番往昔岁月，摇摇晃晃钻进帐篷睡觉去了。
失恋的人总是比较脆弱，帐篷里挂着小小的风灯，绰绰和有鱼看她来回烙饼，那不甘翻身的动作，像皮影戏一样投射在雪白的帐布上。
公主终于吹灭了灯，独自躲进黑暗里舔舐伤口去了，作为她的智囊团，绰绰和有鱼表示同悲。
这一行，上国派了十五人的队伍护送她们，寒冷的冬夜，男女虽然分成两处烤火，但天寒地冻阻挡不住火热的情愫。同行一个月，看对了眼的男女开始眉目传情，绰绰和有鱼无人问津，两个人碰了碰杯子，怅然干下了这杯孤独的酒。
天上有什么落下来，落到脸颊上瞬间消融。绰绰仰头望向天顶，空中仿佛扬起了细细的粉尘，慢慢地，逐渐地壮大，然后撒盐一样，均匀地降落下来。
“下雪了！”欢呼声此起彼伏，膳善虽然也下雪，但每年初雪也还是令人惊喜不已。
膳善姑娘一般都能歌善舞，高兴不高兴都可以跳上一曲。不知是哪个护卫弹起了口簧，姑娘们便应着琴声踏歌，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在荒烟蔓草的原野上，这寒凉的天气也变得多情起来。
琴声淙淙，伴着姑娘们愉快的笑语，在草原上无尽回荡。
渐渐地，踏歌声中混入了隆隆的声响，仿佛大地也颤抖起来，要不是离山很远，还以为雪崩了呢。
众人都察觉了，惶恐地面面相觑。护卫们回身操起了兵器，终于肯定那种异响是马蹄声。
有鱼忙抽出弯刀挡在帐篷前，公主从帐中探出脑袋，又被她压了回去。
细雪纷飞，转眼一队人马到了面前，那些人个个蒙着脸，蒙面的布上抠出了两个洞作为瞭望口，咋咋呼呼大笑：“有肥羊，还这么多只，老天爷开眼了！”
包围圈越缩越小，有鱼从公主的帐篷前移开，和众人挤在了一起。那些人只管盯着眼前的猎物，帐篷被他们抛在了脑后，其中一人打了个口哨，欢快地说：“老大，不虚此行啊，现在可是一飧难求，我们这群土匪，这回要发财了。”
被团团围住的护卫们满头黑线，管自己叫土匪的人真少见。再看看他们的着装，分明和边军一样，看来又是一群监守自盗的家伙，自欺欺人蒙着面，就以为别人真把他们当强盗了。
护卫们拔刀，明晃晃的刀尖向前，将姑娘们护在身后。
使节上前一步，拱手道：“各位英雄，不管你们是不是同僚，本使只有一句话要说——我等是奉大皇帝陛下之命，护送膳善女团回国的。天岁境内戍边军队一概不得为难，否则军法处置，这是皇命。请各位高抬贵手，放行吧。”
对面马上的蒙面人“嘁”了一声，“朝中选拔官员也太不讲究了，不识数的都能当使节？你那是一句话吗？明明好几句了好吗。”
“我们一向不听劝，就是这么有性格。再说我们不是边军，我们是土匪，蒙着面呢你们看不到？难道瞎啊？”
首领说的话，立刻引来边上兄弟一片叫好。
“抓住飧人发大财，兄弟们别怂，就是冲！”
“等等！”首领高叫，“膳善女团不是有个公主吗，谁是公主，站出来给本头目看看。”
帐篷里的公主心急如焚，虽然不在包围圈内，却也不能独善其身。正打算有难同当，人群里的绰绰站了出来，“本公主就是！”
公主愣住了，没想到贪吃贪睡不爱干活的绰绰如此大义凛然，紧要关头愿意代主赴险。
蒙面的这帮人大眼瞪小眼，他们不是镬人，分辨不出飧人的气味，只是上下把绰绰打量了一遍，最后发出了由衷的感慨：“难怪陛下要退货，这公主姿色太平庸了，做个暖脚婢，都嫌胸部不够大。”
绰绰一听，愤怒异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不能人格侮辱。”
蒙面的头目说耶，“公主殿下有点泼辣，我喜欢。”
手下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指点，“这个丹凤眼，看上去好有味道……那个鼻子大，一看就很富贵，可以带回家镇宅。”
使节慌忙摆手：“各位，人生苦短，不能要钱不要命啊。这些姑娘若是少了一位，中朝都会追究的……”
对方不耐烦起来，“少废话，叼到嘴里的肉怎么吐出来？乖乖束手就擒，别给老子讨价还价！”
这伙人为数不少，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开打。雪沙沙地下，双方对峙了很久，直到有人说：“妈的，老子手好冷！”
为首的嗓门拔得很高，“算上女团，你们撑死了只有三十来个人，知道我们有多少？足足八十人！硬碰硬你们是没有胜算的，除非你们有漏网之鱼，赶到二十里外的原州通知官府，否则你们永远不可能逃脱，知道吗！”
公主刚想迈出帐篷的脚又缩了回来，八十人啊，看来真的不是对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父王给她的教诲。身为飧人就得保持低调，以卵击石是最愚蠢的做法，公主只得缩回帐中勉强按捺。
使节权衡再三，终究还是打算放弃抵抗了，“大家和和气气地，别动手可以吗？”
对方头目说可以，“先放下兵器，万一造成误伤就不好了。”
使节没办法，只得示意护卫们扔下手里的刀。
那些蒙面人终于满意了，表示这还差不多，弹冠相庆了一番，驱赶着众人往平原那头去了。
雪还在下，篝火也在燃烧，但这旷野上只剩下公主一个人，她爬出帐篷的时候欲哭无泪，不知该何去何从。
“二十里外的原州……”公主喃喃盘算着，“二十里外……”
可是这荒野莽莽，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又该往哪里走？
那些兵匪把人押走了，坏事当然要做绝，连马车也一并赶走了，公主独自站在那里，只余两堆篝火，和错落分布的一个个帐篷。
天上下着雪，荒郊野外一个人也没有，公主呜咽了下，却不敢发出声，怕招来野狼。想了想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燃烧的柴禾，本来打算借它照亮前路的，谁知走了两步火就熄灭了，她只得退回来，重新钻进帐篷里。
这一夜真是无比的煎熬，公主心急如焚，不知道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人又会被贩卖到哪里。黑市上飧人的境遇比宫里更糟糕，就算萧随发布禁令不得贩卖飧人，对这泱泱上国数以万计的镬人来说，依旧是治标不治本。
她只有眼巴巴等着天亮，中途昏昏然眯瞪了一会儿，很快又惊醒。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微明，爬出帐篷后见地上薄薄积起了一层雪，天上连只飞鸟都没有，就别指望能遇见什么人了。
这一路因为有使节带路，公主从未关心过行程和路线，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实在不知道原州该怎么走。反正原地不动也是等死，还不如随意挑个方向。
于是公主系紧斗篷上路了，脚下绣鞋踩着积雪嘎吱作响，没用多久鞋就湿透了。她一个人奔走在苍茫的旷野上，以前只知道天岁地大物博，没想到幅员能那么辽阔，单是这萧关内的平原，就大成了无人区。
雪又下起来了，风也有点大，公主的斗篷被吹起了一角，寒风直往小腿肚上撞。
天寒地冻，冻得公主直想哭。她吸了吸塞住了一半的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赶。
忽然风雪茫茫中出现一个身影，从上到下一裹白，连脑袋都严实包了起来。公主一看喜出望外，一面大喊“等等”，一面追了上去。
及到近处，才发现是个僧人，拄着锡杖背着包袱，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公主心头忽然被撞了下，有一瞬产生一种错觉，这是释心大师回来了？
然而不可能，释心大师已经改行做皇帝了，天岁境内的僧侣都是一样的打扮，这里离栲栳城应该很近，说不定是达摩寺派来做佛法交流的高僧。
不管他是谁，问路最要紧，便上前行了个标准的佛礼，“大师，请问原州城怎么走，可以替我指个路吗？”
这僧人居然长着和释心大师肖似的眉眼，因风大雪密，眼睫微微含起来，那眸子便深浓得像一片澜海。
他还了一礼，“施主走错方向了，原州城在萧关以南。”
公主愣住了，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僧侣居然连声音都和萧随一模一样。难道是自己太想他了吗，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哦……”她口中曼应着，小心翼翼看了他两眼，“大师这是往哪里去啊？”
正想问他顺不顺路，那和尚说：“原州。”
公主顿时两眼放光，“那也……太巧了……”一阵寒风吹来，吹得公主直打噎，这下连唯一一个好用的鼻孔也塞住了，她不得不拿围脖把脸整个兜起来，热络地说，“大师，你和我的一个朋友好像啊，既然这么有缘，不如结伴同行吧！”
僧人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公主跟在他身后，仔细打量他走路的姿势，要是硬往萧随身上靠，似乎也有点像。可光是像，又有什么用，天底下的和尚都不是释心，释心已经还俗了，就算再像，也只是影子而已。
公主又开始担心绰绰她们，那十一个女孩子落进了贼人手里，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她心里焦急，走得也快，同行的僧人终于忍不住和她攀谈，“施主行色匆匆赶往原州城，可是有什么急事吗？”
一提这个，公主鼻子便发酸，“我的同伴被人抓走了，我要去原州城找官府报案。据说原州城离这里有二十里路，我……快走不动了……”
她的嗓音里隐隐带着哭腔，听上去甚是可怜，那僧人略沉默了下道：“前面有个市集，施主若是需要，可以租借一辆马车。”
公主说太好了，“本……姑娘正有此意。”
顿了顿，那僧侣又说：“贫僧化缘只能化些斋饭，化不来马车，施主若是需要代步，恐怕得出资购买。”
提到钱，就得有所警惕了，公主略显寒酸地说：“我身上没什么钱，勉强只能凑出半两。不知半两能不能租借到马车，先去谈谈价吧。”
边说环腰的一圈钱袋子边撞击腰臀。那些强盗虎得很，光顾着抓人，居然没去帐篷里搜一搜。萧随给每个人的遣散费，基本都留在帐篷里了，她走前转了一圈，钱财满满当当缠了满腰，好在大部分都是银票，要全是碎银子，那可真是要人命了。
不过公主很懂得财不可露白这个道理，半道上遇见的和尚不知秉性，万一是个江洋大盗入佛门避难的，得知她身上有钱，谋财害命怎么办！
于是公主步步提防，甚至刻意和这僧侣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她敬而远之，反倒引得对方好奇，和尚问：“施主说有个朋友和贫僧很像，究竟是怎么个像法呢？”
公主唔了声道：“就是一种感觉啦，其实也不怎么像。”反而越看他越有杀人越货的可能。
他说的那个市集，就在前面不远处，透过风雪已经隐约能够看见鳞次栉比的屋舍，于是公主打算过河拆桥，笑道：“大师，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我要去市集，你可以继续去原州。”
和尚抬了抬眼，“施主不是要去原州吗？原州路远，你一个人上路恐怕不便。”
公主忙摆手，“不碍的、不碍的……我可以买幅地图，再买个罗盘，找到原州不成问题。”
和尚略沉默了下道：“贫僧也要去市集化缘，施主若是不愿与贫僧同路，就请先走一步吧。”
公主心想糟糕，闹得不好被盯上了，看见她孤身一人觉得她好欺负，万一劫财劫色，那岂不是美好人生就此要画上句点？可是没法摆脱，只好硬着头皮死扛。公主这时候不讲什么风度了，既然他这么说，她就加快步子跑动起来，希望能远远把他甩在身后，至少拉开一些距离也好。
跑得气喘吁吁，暗暗以为够远了，谁知一回头，他就离她六七丈而已。没办法，再加紧点步子，这回总可以了，结果再一回头，他不近不远，仍在那里。
公主终于感到大事不妙了，回身说：“大师，多谢你好心护送我，出家人不宜离女色太近，会被人家误会的。信女不忍心带累大师的名声，还是桥归桥路归路比较好。”
隔着风雪，对面的人没什么表示，只是双掌合什，道了声“阿弥陀佛”。
公主有点着急，“你阿弥陀佛也没用，姑娘看多了，色就是色，空也是色，会做不健康的梦，真的。以前我那个朋友就是这样，现在都还俗了，每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大家都为他感到惋惜。”公主胡扯了一通，最后说，“大师一看就是正派人，千万不要步他的后尘。”
可惜她说了半天，对面的人不为所动，拄着锡杖笔直地站在那里，泥塑木雕一般。
风渐急，吹得他僧袍翻飞，锡杖上铁环啷啷作响。那虚虚包裹住头面的棉布也松动了，一端高高飞扬，障面后的脸终于显露出来，蔚然的眉眼，深秀的面貌，仅仅是一道目光，就有“薄吹消春冻，新旸破晓晴”的美好。

第60章
公主呆住了, 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那个人……应当在千里之外的皇城里做皇帝，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乍然看见这张熟悉的脸, 真让她觉得恍惚，是不是哪里出了错？他又还原成了初见时候的样子, 一身洁白的僧袍, 胸前挂着佛珠。那神情仪态, 确实和当初的释心一样，不喜不悲地望着她，也没有任何阔别重逢后的欢喜。
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又摸摸额头, 不烫啊，应该没有发烧，不会出现幻觉。她定眼细看了他半晌, 最后把视线落在了他脑袋上，“又剃光了？没有头发很冷吧？”
对面的人说还好, 合什微微低了低头, 公主惊讶地发现，他的头顶上竟然烫了戒疤。
这就是说……又出家了？明明应该做皇帝的人, 怎么会重新出家？
“大师，你在搞什么？玩制服诱惑吗？你的岗位这么空闲, 还可以请假？”
公主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感觉，是失而复得吗？也不算吧, 就是觉得很惊奇, 很意外。天岁真是强盛到能够乱来的地步，当权者可以一会儿出家，一会儿篡位, 一会儿又玩角色扮演吗？
细雪落在他的眼睫上，因为眼睫够长，好像可以承接千钧的重量。那雪片随着他眨眼曼妙地开合，他微微抿出一个笑来，“贫僧不做皇帝了，还是更喜欢方外的生活。施主走后，贫僧又去达摩寺求老方丈重新为我剃度，方丈说我不贪权势，大彻大悟，为我授了第一枚戒疤。”
公主半张着嘴，怔忡了好久，“皇帝说不当就不当了吗？你这样，会不会招人暗杀？”
公主想得比较多，虽然膳善一百年内从未发生过任何骨肉相残争夺王位的事，但公主的杂书不是白看的。一个功高盖主的人，只要活着不是就该招人忌惮吗？他还可以卸下兵权重入空门，难道她以前理解的弱肉强食都是误会吗？
释心的神情一派平和，淡声道：“帝位唾手可得，贫僧也不要，说明当真可以舍下前尘，如果新帝够聪明，就不会刻意为难我。”
好像没错，逼急了他，他就蓄发披上铠甲，到时候再召集旧部打他个落花流水。上一任皇帝轻易就被他拱下台了，新皇帝屁股还没坐热，有了前车之鉴，应该不会想不通去招惹他的。
“那你……”公主眯着眼说，“不在达摩寺好好念经，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抬了抬眼，不遮不掩道：“贫僧亏欠施主，心中不安，施主要回膳善，贫僧愿意一路护送，直到施主平安抵达家乡。”
哇，这个真的有点出乎预料，公主看了他良久，也不知是出于“老子的青春又回来了”的感动，还是被寒风吹冻了鼻子，眼里一酸一热，眼泪险些流下来。
“其实大师不必愧疚，我们的旧账早就两清了。强迫我来上国的不是你，你被我纠缠了那么久，也算受害者。我跑这一趟收获颇丰，至少我救出了幸存的子民，明明是赚了的。”
可他却摇头，“欠了就是欠了，佛门讲究因果循环，带着愧疚之心修行，所有功德都是无用，必要偿还殆尽了，才能得大圆满。”
公主听他说了半天，对于什么功德大圆满一窍不通，不过他既然坚持要补偿，那就随他好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车队同行的人全都下落不明了，她要赶快赶到原州城，找官府报案救人。
公主转身往小镇上去，嘴里嘀咕着：“你下的令不顶用，边关照样有人贩卖飧人。这下可怎么办，她们落进人贩子手里了，不知这次又要被卖到哪里。万一流落到黑市，被人割肉取血，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她急匆匆往镇子上赶，释心大师跟在她身后，边走边道：“施主，被擒获的人里不是有使节吗？使节游历十二国，什么样的人和事都经历过，自然有他解决的办法，你不必太悬心。”
公主微顿了下，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沉浸在这场变故里，好像都没有认真思考过。经他这么一说，她立刻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才发现其中有些说不通的地方，那些绑匪要的只是飧人，把使节和护卫全带走干什么？难道不该就地解决，杀了那些碍事的人吗？
她纳罕地调转视线，穿过风雪，杀伤力有点低了，但也依旧让释心一阵心虚。
“你们上国的边军，办事比谢家堡的人还要奇葩。带走所有人，偏偏落下我，好像是有意让我落单的。难道这么做，是为了促成某种巧合吗？”
释心的眼睛里有光微微一闪，沉默了下道：“边军常年在边关戍守，边关孤寒，可能冻坏了脑子。”
“啊，这么说来还真是……”公主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但无论如何，总要往原州去一趟，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才能放心。
所以买车买马，一样都不能少。这回公主付钱的时候不用抖抖缩缩了，也不用担心同行的和尚会来谋财害命，顺畅地成交，顺畅地登上了马车。赶车自然是释心大师的差事，她就坐在车厢里，抱着膝头，发了一路的呆。
觑觑他的后背，总觉得他忽然现身不简单。
他好像不怕冷，寒冬腊月的天气，僧袍依旧很单薄。宽宽的领缘包裹着洁净的脖颈，清爽利落的模样，即便手上沾染过鲜血，也可以一副自矜且清高的姿态。
大约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了吧，他略微回了下头，问她冷不冷。
公主说不冷，然后就是半晌无话。
他心里有些失落，现在的公主再也不必背负引诱他还俗的重任，所以对他有些爱搭不理的。原来这才是本来的她，以前想方设法和他纠缠，其实很是辛苦吧？
本来他追赶到这里，终于出现在她面前时，那份激动之情无法言说。他设想过她惊喜的样子，就算是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旧友重逢，应当也是高兴的，谁知并没有。她首先关心的是他脑袋冷不冷，怎么离了岗，那些扑上来的拥抱或是痛哭流涕，原来都是他的痴心妄想。
他叹了口气，“施主怎么不说话？”
公主唔了声道：“我的鞋子湿了，后悔刚才没有买双新的。”
好在车里准备了毯子，公主脱下鞋袜，把脚包了起来。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她问，“把我送回膳善，然后呢？”
他摇着马鞭，抬头望向前面的远山，“不知道，或者就在十二国游历吧，反正没有归路，也不需要拟订归期。”他意有所指地说，“天岁皇权的争夺一向激烈，贫僧在漩涡中心沉沦多年，只要离开那里，不拘是哪里，都可以是安乐窝。”
公主差点冲口而出，邀请他入赘膳善。但再一想不太好，人家卤门上点了戒疤，说明连老方丈也认同他了。公主这人属于嫉妒心比较强的，好东西不一定要占为己有，退一步，只要不便宜别人，她心里就好过了。反正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让释心大师独自美丽也不错。
“那就在我们膳善过春假。”她热情地邀约，“往年我爱去精绝城，那是我母舅的辖下。今年你要是在扜泥城停留的话，我可以推迟行程。”
释心眉间隐隐的期许霎时土崩瓦解，他有些无措，“施主真是……热情好客。”
公主笑了笑，“对我们十一国来说，你可是大人物，能有幸请你做客，以后在十一国就能扬眉吐气，那多好！我们膳善国太小了，邻国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只要大师肯作停留，哪怕住上两天，别人往后也不敢瞧不起我们。“
释心苦笑了下，“施主不愧是镇国公主，凡事都为膳善考虑。”
公主说，“没办法，小国多艰嘛，夹缝里生存很不易，你们上邦大国是不会明白的。”
那么往后，是不是都要在讨论两国民生里发展感情了？释心大师有些忐忑，一切和他设想的都不一样，他很想问一问，她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路远迢迢追上她，却发现她对他毫无兴趣了。
他手里攥着缰绳，心里像油煎似的，只是不能说，那点疑虑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杀敌无数，可是情场上简直是蹒跚学步的水平。他瞻前顾后，不敢任性，好像很多安排很多发展都和初衷背道而驰，他不知道应当怎么扭转这个局面了。
这时雪下得愈发大，风雪扑面，二十里路很难在一天之内赶完。行至拓岭的时候咫尺皆迷，连前面的官道都看不清了，恰好不远处有个驿站，他只得勒住马缰，回头道：“不能走了，等躲过这场风雪再赶路吧。”
可惜这驿站破败不堪，东北角的屋子已经塌了，门扉大开着，无数的雪落进去，门槛内的青砖上白了一片。
公主跟在释心身后进门，大堂内桌椅凌乱，拿手指头抹了下，桌面厚厚一层尘土，看来这驿站已经废弃了。
公主负着手四下看看，“没酒没肉没馒头，要饿肚子了啊。你们上国平富不均啊，边关连驿站都经营不下去，这里就没有路过的商旅吗？”
释心垂手，将倒下的凳子扶了起来，一面道：“天岁地广，有些路线确实冷门得很，一年之中或许只有三五人路过，长此以往，就没有继续开办下去的必要了。”
其实废弃了也好，这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正急需这样单独相处的时光容他充分准备，看准了时机再行试探。
柴禾是现成的，撅断了凳脚拍碎了桌板，捡些散落的稻草就能点火。
火堆热闹燃烧起来，把这阴沉昏暗的大堂一角照亮了，他腾出一片空地让她坐下，自己翻找出包袱里的饼子，架在火上烘烤起来。
公主看着饼子表面的芝麻在火焰下噼啪爆炸，不无感慨地说：“这情景好熟悉啊，没想到还有和大师一起烤火吃饼的一天。”
嗯，就是很怀旧，虽然时隔不久，却也像前世今生一般。
公主低下头，搓了搓冻僵的小腿肚，鞋子还湿着，罗袜也没有捂干。正想该不该脱下来烤干它，和尚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脖子，在她震惊的注视下摘下她脚上的袜子，广袖一挥，将她那双冻得鸡爪般僵硬的玉足搂进了怀里。
公主心跳如雷，咽了口唾沫说：“大师，你这么做不犯戒吗？”
他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忍看施主忍冻挨饿。”
公主眨巴了两下眼睛：“把脚搁在火堆前，其实也能暖和起来的。”
他说不能，“脚心热了，脚背还是冷的，不及贫僧胸怀，热量分布均匀。”
公主直呼好家伙，释心大师大发慈悲的时候，居然如此酷且霸道。
他自己大概也有点不好意思，将视线移到火堆上，并不看她。公主的双脚被他仔细抱在怀里，忽然想起那些穷奢极欲的皇亲国戚，冬天爱拿美人乳捂脚，自己在这荒山野岭居然也享受到了这种待遇，真是出乎预料。
他的胸怀温暖，停留了片刻，暖意便蔓延上来。公主扭了扭脚趾，隐约踩到他坚实的腹肌，他也感觉到了，脸上神情依旧，腰却微微后仰了些，取下叉住饼子的枝丫，向她递了过来。
公主伸手接了，茫然咬了一口，寒冬里日短，才酉初时分，天就渐渐暗下来了。
“不知道雪会下多久，如果今夜下上一晚，那明天更没法赶路了。”公主望着门外昏沉的天色喃喃，“绰绰和有鱼她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释心只让她别着急，“使节见多识广，自然有办法化解这场危机。”
公主点了点头，略过了会儿，忽然问：“你说那些兵匪，会不会是受人指使的？”
他眼神闪烁，却掩饰得很好，捡起一截枯枝挑挑火堆，平心静气道：“边军的军权，这两年交到太尉手上了，太尉有了年纪，庭让又不管那些，现在军纪无人整顿，可能有点乱。等再过一阵子吧，新帝自会管束的。”
公主倒有些伤嗟，“我本来想着你做了皇帝，能够大力改善上国那些陋习，没想到你视皇权如粪土，居然扔下江山社稷不管了。以后会怎么样呢……”公主捧着脸道，“新皇帝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肯定会厚待镬人，那我们这些飧人，岂不是更加死无葬身之地了吗。”
越想越觉得悲凉，气馁地抽回了自己的脚。
释心怔忡了下，发现一切似乎又是他的错，他错得太多，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了。
“施主觉得，贫僧不该再次剃度出家吗？”
公主瞥了他一眼，“倒也不是，人各有志嘛，大师果真心里有佛，就好好参禅悟道，争取成就果位吧。”
释心有些怅然，她好像不知道，他是为了满足她变态的癖好，才重新披上袈裟的。
“贫僧现在看着施主，好像有种错觉，从鸠摩寺送完经书开始，一切都是一场梦。天岁没有改朝换代，飧人依旧水深火热，施主还与贫僧同行，贫僧依然是那个释心和尚……”
他说的时候目光泠泠，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所有都没有改变，南柯一梦，醒后如常，其实那样也挺好。他确实不眷恋权势，反倒是这种微咸微甜的滋味更能撼动他的心。虽然他并不确切知道咸甜究竟是怎样一种味觉，仅仅是想象，面前这个姑娘就包含了所有。
公主听他说完，啧啧了两声，“大师，你要写诗吗？是不是和萧庭让处久了，会传染到他的文学素养？”
释心脸上一僵，瞬间败下阵来，要挽回一个女人的心，好像真不是那么简单。
有利用价值和没有利用价值，确实是两个极端，他现在已经不敢笃定她喜欢不喜欢他了，犹豫了很久才问：“施主看贫僧，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公主打量了他一眼，“一样啊，一样秀色可餐，你是唯一一个本公主不害怕的镬人。不过也有些不一样……”
她摸着下巴，眯眼一遍遍审视他，把他看得心悬起来，最后将视线落在他头顶上，“这个戒疤，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着便崴过身来查看，先是伸出一根手指触摸，果然摸到边缘一点增生，确确实实的一个疤。
“疼么？”公主问，“那么老粗的香烫的，滋味不好受吧？”
她的指腹柔软，在他头顶流连，那细腻的脸颊离他只有寸许远。他嗅见她的味道，是那种阔别的，熟悉的味道。他闭上了眼静坐，唯恐一点动作都会惊扰她，让她误会他反感她的触碰。
他说：“不疼，心中有挂碍，神思都在那处，皮肉上的痛可以转移，根本不算什么。”
公主哦了声，他说话一向高深，她没那脑子去逐字逐句分析。只是奇怪，她喜欢摸那光光的脑门，他的头发刮得很干净，但仔细摸，指尖还是能够分辨出一根根极细极短的发桩。那发桩刮过指腹，有种心痒难搔的感觉，她听见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甚至她能感受到他血管里奔涌的血潮，仿佛某种冲动到了临界点，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要万劫不复。
公主心里咚咚跳起来，仔细想了想，离每月不便的日子还有好几天，身上也没有磕破的地方，应该不至于引得他迷失本性吧！
气氛微妙，也有点尴尬，公主后悔自己手贱，为什么要去摸人家的戒疤。
如果现在收回手，是不是太生硬了？于是她想了句礼貌又不失风趣的赞美：“大师，你的头光溜溜的，好圆啊。”

第61章
此话一出, 气氛顿时像寒冬里的肉汤，彻底凝固住了。
脑袋好圆？这是什么奇怪的赞美！和公主打交道，必须习惯她的语出惊人, 释心难堪地说：“贫僧的母亲生贫僧的时候……没有难产。”
公主怔了下，恍然大悟, “那藏经阁前扫地师父的头型潦草, 肯定是他娘生他的时候没有生好。”
简直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她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吐露心声抒发感慨, 她以为他要作诗；他想让她发现他的不同, 她又惊叹起了他的戒疤，进而夸奖他头型长得不错。
其实虽然确实没话找话，但公主的赞美是真心实意的。要看一个男人长得过不过关, 就看他剃了光头的样子好不好看。释心大师是达摩寺中长得最好看的和尚，好看到公主觉得他要是蓄上了发, 可能都没有现在这么好看。
光头又禁欲的男人, 是真的够味。公主嘿嘿笑了两声，举起饼子大大咬了一口, “你不当皇帝是有点可惜，但比起皇帝, 更适合当和尚。”
公主一高兴，甚至哼起了歌, “小和尚, 脱光光……头光光……”
释心垂着脑袋，叹了口气。
公主吃完了饼子，从瓦罐里倒出热水喝了两口, 因昨晚一夜几乎没睡，这时候就犯起困来。
她把装银票的袋子整整齐齐码好，码成一个枕头的形状，然后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下，“我躺下，大师不介意吧？”
她果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从不会问他介不介意，不由分说枕在他腿上睡，也大有可能。
曾经他严守清规戒律，不大适应她动作比话快的习惯，现在再想追忆那样的日子，却又成了奢望。
他摇头，勉强笑了笑，“贫僧再续上点柴禾，这样施主睡着便不会冷了。”
公主躺倒下来，说多谢大师，“你追了我们一路，昨晚上合过眼吗？要不要一起躺下？”
释心心里的声音在大声说“好啊”，以至于他真的认真考虑了很久，犹豫了很久。但他不是那种厚得起脸皮来的人，且为了体现高僧的德行，就得故作矜持，要是现在顺势躺在了她身边，那剃发烫戒疤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他摇了摇头，“施主休息吧，贫僧替你看着火。”因这温柔，自己小小感动了一下。
公主也不是无知无觉的，她两手合什枕在脸颊下，侧身蜷着身子说：“你刚才问我，和以前相比有什么不一样，我现在看出来了，你比以前更有人情味了。”
他听了，抿唇笑了笑。爱天下苍生的时候，其实最无情，执着于小情小爱的时候，就会变得有烟火气。
“睡吧。”他轻声说，起身到门外查看马车，顺便把毡毯取下来。天逐渐黑了，雪地泛出莹莹的蓝，风雪没停，附近也没有水源，便挑块干净的雪地舀了一钵雪，回来加热煎汤。
公主大多时候心思不沉重，昨晚被扔在荒郊野外，已经是她此生最难熬的一晚了。严重缺觉，所以倒下不多会儿就睡着了，不像他，常年在军中历练，三天三夜不睡觉，对他来说并不难。
她不知道，昨晚他就在离她不远的那片黑暗里，静静守着她。那两堆篝火燃烧，她在明他在暗，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看见。心浮气躁的公主每隔一会儿就爬出帐篷四下张望，嘴里念叨着“天怎么还不亮”，然后丧气地又钻回去。他也抬眼看天顶，穹顶昏暗，雪在后半夜停了，将到四更的时候两堆篝火彻底熄灭，他便略微靠得近一些，因为害怕看不清她。
将铜钵里的雪加进陶罐，重新把罐子捂在炭火里，转头看了公主一眼，她睡着的样子很好看，兼具孩子的烂漫，又有女人的风情。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睡容，但观之不足，每一次都如初见一样令他惊艳。
他把毡毯张开，膝行到她面前，小心翼翼替她盖上。不知她是不是渴了，伸舌舔了舔唇瓣。他怔了下，耳根子灼灼燃烧起来，慌忙退后一些，退到了原先自己坐着的地方。
心头乱得很，恍惚想起他们的第一次交锋，除去街市上的惊鸿一瞥，就数中了药的那晚。也不知是怎么忍受下来的，明明那时候不是全无感觉的。她像一条蛇，把他当成了树，无数的激荡在他身体里一次又一次爆炸，想来那时候就已经破色戒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低下头苦笑了下，遇上她真是个劫数，乱人心神，打断他的修行，越是逆境，她越有迎难而上的决心。然而现在，彼此间好像遇到了障碍，他得想办法重新燃起她当初对他的热情，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心里有无数疯狂的念头，却又担心唐突了她。
“释心啊……”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忙转头看她，她闭着眼，半天没有再出声。
原来是做梦了，梦里还记得叫他的名字，总算不枉这大半年的相处。
“脑袋这么圆……蹴鞠吧……”
她忽然又咕哝了两句，这下子他脸了黑，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感动，被她无厘头的话打击得粉碎。
看来她对他意见很大，要拿他的脑袋蹴鞠？他气得挪过去，伸出两指来要捏她的鼻子，把她活活憋醒，结果将要触及的时候，他又怯懦了，那气势汹汹的指尖换了个动作，极轻极轻地，在她脸颊上刮了一下。
她的皮肤温软，细腻得像孩童一样，他收回手，心里觉得满足，即便什么都不做，就守在她身边也好。
寒风呜呜地吹过檐角，东北角上的破洞纷扬洒下雪沫子，寒冷被火堆驱散了，时间也仿佛凝固下来。他在一旁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合衣躺下，半夜的时候感觉寒浸浸的，睁眼看见她还在熟睡，只是篝火葳蕤没有太多热量了，便操起边上堆积的桌腿，顺手扔了过去。
次日醒来，公主已经在驿站的后厨看了一圈，空手而规，苦恼地对他说：“什么都没有，连吊在梁下的大蒜都只剩杆子了。”
释心朝大堂另一端看了眼，无奈道：“这驿站废弃了太久，即便有什么吃的，也被老鼠啃食干净了。”
公主气得踢了脚地上的枯草，“别让我看见这些老鼠，看见了就抓来烤了。”
释心果然惊讶地望着她，“施主，老鼠是不能吃的。”
公主无趣地咧了咧嘴，“泄愤而已，别当真嘛。”
说着背手到门上查看外面的景象，昨夜北风紧，雪倒是下得不甚大，但是极冷，比前一天更冷。马车的轱辘上结了冰，她拿小棍子到处敲了敲，转到廊下问那匹马，“兄弟，你饿吗？”结果马打了个响鼻，吓了她一大跳。
释心抱着一摞干草回了，正听见她和马说话，当即便有些不高兴。
“施主，你称呼贫僧兄弟也就罢了，为什么管这马也叫兄弟？”
公主才发现这人挺记仇，“众生平等啊大师，我一视同仁，难道不行吗？”
他不说话了，寒着脸把草料送到马前，心里仍是忿忿地，怪她人马不分。
公主还要招惹他，追着他说：“大师，你这个不对啊，怎么还搞物种歧视呢。它任劳任怨，光脚走在雪地里给我们拉车，你怎么能看不起它？”
释心蹙眉道：“贫僧没有看不起它，只是觉得施主对贫僧和对马是一样称呼，不大妥当罢了。”
所以男人真是小心眼，特别是光头的男人。
公主说：“那我以后叫你姐妹，这样总可以了吧？”
结果他又不高兴，“贫僧是男人，不是谢小堡主，不和施主称姐妹。施主还是叫贫僧法号吧。”
公主有限的脑容量，想不明白释心大师为什么会这么别扭。他和谢邀由来不对付，什么叫“贫僧是男人，不是谢小堡主”，言下之意就是谢邀娘里娘气，不是纯爷们儿？
哇，释心大师高，实在是高，又踩谢邀又踩马，再次出家之后要上天啊！
公主摸了摸鼻子，不打算继续和他辩论了，荒郊野外相依为命比较重要，再说和他比嘴皮子，她未必胜得了他。
“嗳，大师你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公主靦脸笑了笑，哪里不一样说不出来，就是更加眼里不揉沙，果然是一只脚踏上过皇帝宝座的人啊。
释心垂着眼，蹲在火堆前收拾东西，不想去分析她话里的含义，只道：“施主昨晚可是梦见贫僧了？”
公主心头趔趄了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难道是睡梦中流露出什么蛛丝马迹，被他发现了吗？
至于昨晚的梦，她想了好久，实在想不出究竟做了什么内容。越是未知越是可怕，于是公主战战兢兢问：“我是不是说梦话了？我说了什么？又在试图亵渎高僧吗？”
释心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冷的，欲语还休。
公主提心吊胆了半天，结果他调开视线说“算了”，一面堵着气，将包袱拎上了车。
“雪积得不厚，路上慢一些，傍晚时分能够抵达原州城。”他接过马鞭，站在车辕旁，示意公主上车。
公主嘴里应着，却因他的态度忐忑。终于笨拙地爬上了车，他驱策顶马走上了官道，公主戳了戳他的后背问：“大师，男人是不是每月也会有几日心情不好？”
他没有理会她，抖抖缰绳，喝了声“驾”。
身后的公主苦闷又纳闷，以前的释心大师很有耐心，红尘琐事从心上汤汤流过，绝不会引发他太多的反应。现在性情大变，看来不是昨晚没睡好，就是她梦里的淫言浪雨骚扰到他了。
公主有点羞愧，讨好地在他背上捋了两下，“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他让了让，一本正经道：“施主别这样，男女授受不亲。”
公主干瞪眼，受惯了冷遇的人没什么气节，想了想摘下自己的围脖戴在他脑袋上，好声好气道：“大师赶车辛苦，别受了寒。”
这下他倒是没有再拒绝，公主也看不见他唇角隐约的笑意。
经历了一些事，好像大家都有所改变了。公主以前明明是那么敏锐又自作多情的人，现在却变得有些迟钝，不知该不该理解为对他信仰的尊重，难道因为那个戒疤，她反倒决定成全他了？
成全他，便不在乎自己的姻缘了吗？
马车在寒流里艰难地行进，好在雪停了，风也逐渐变小，他动了动冻得发僵的手指，偏过头问：“施主回到膳善后，有什么打算？”
公主道：“打算倒也没什么打算，继续过原来的日子。以前除了度春假，我没有机会出远门，这次跑了一趟上国，也遇到很多险象环生的事，将来熟人面前，我能吹一辈子。”
释心犹豫了下问：“你想过自己的姻缘吗？当初使节出使膳善把施主带回天岁，十二国中恐怕无人不晓了，如果听说你险些作配楚王，会不会对你将来的婚事有影响？”
公主心道释心大师担心得还挺长远，他有这份心，就不能再怨怪他这个始作俑者了。
公主善解人意地说：“你不必担心，凭本公主的美貌，有的是人上门求亲。我们西域十一国不像你们天岁，对婚事看得那么重，比如知虎兄，居然因为在一个墓里埋过，就哭着喊着要娶我，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别说你我没有成亲，就算成了亲，我也不愁嫁。等回去之后我就公开招驸马，你要是多逗留几日，说不定还能喝上我的喜酒呢。”
他听了，牵着唇角哼笑了声。她不是要请他喝喜酒，怕是想气死他吧！说好了更喜欢释心，更喜欢和尚的，等他剃了头发重新穿上袈裟，她丝毫没有重温旧梦的意思不算，居然想招驸马的好事去了。
“贫僧不能喝酒，施主忘了。”
公主哦了声，笑道：“我真是忘了，这样，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总之意思到了就行了。”
他已经气得不想搭理她了，只好放眼远看群山，远山远水看得心胸开阔些，便不会为了这个突然闭塞的榆木脑袋苦恼了。
只是路上湿滑，有的地方结了冰，马车行过困难重重，唯一的办法只得放慢脚程。不过还算幸运，天色将近黄昏时，终于赶到了原州城。
天岁的城阙都是差不多模样，远看看去像蛰伏在地，却张开双翼的巨鹰。城内一色对起的高楼，底下是青石板铺就的路，有专门的人员进行清扫。车轮到这个时候才算确确实实接触到了地面，加紧往县衙赶，彼时正是要闭衙的时候，两个衙役已经将门阖上了一半。公主心里急切，匆匆便跳下了马车，扬声大喊等一等。
那两个衙役顿住了，下班被拖延是很令人着恼的事，便粗声粗气道：“等什么等，报案不懂规矩的吗！”
公主揭开了面纱，拱手道：“对不住了，我是外邦人，有要紧事求见太守，劳烦两位替我通传。”
那两个衙役起先态度不佳，但看见公主的容貌，顿时大吃了一惊。人就是这么现实，如果你有一张漂亮的脸，就算有时候办事不按章程来，也有捷径让你达到目的。
“原来是外邦人，难怪长得和我们天岁姑娘不一样。”其中一个衙役换了张笑脸，殷勤道，“小娘子是哪国人，何事求见太守，总要说明白了，我才好替你通传。”
公主待要开口，释心上前，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然后合什行了个佛礼，“二位只管通传，待见到太守大人，我们自然自报家门。”
那两个衙役起先见了公主饶有兴趣，正要好好搭讪两句，见这和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时败坏了好兴致。天岁是个比较注重佛教的国家，僧侣不论在哪里都很受尊重，即便和尚和美人走在一起，说不定有些不可告人的小故事，却也不好刻意作梗，便潦潦行了个礼说少待，疾步进去通禀了。
不一会儿太守便冠服整齐迎了出来，未到面前，遥遥在中路上叩首迎接，高声道：“原州太守周尚温，恭迎二位殿下。”
公主看了边上的光头一眼，有这颗标志性的脑袋，真是省了好些事。楚王出头，就没有膳善公主什么事了，她听着释心向周太守讲述使团被劫持的细节，太守歪着脑袋听了半晌，最后说：“巧了，昨日有个缇骑逃出来报案，下官派遣守兵一举端了土匪的老巢，救出了上京官员若干，和一大堆漂亮姑娘。不知楚王殿下说的可是他们？”
这事几乎没有什么悬念了，公主有些意兴阑珊，“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周太守说早走了，“换了十几匹耐寒的马，置办了好些干粮，姑娘们哭着闹着要回家，使节本来打算修整一晚的，实在被她们闹得没办法，今天一早就上路了。”
公主冷笑了下，“这意思是他们不管我的死活，自己跑路了？”
逻辑根本说不通，就算使节愿意走，绰绰和有鱼也不会答应。所以究竟是这太守说谎，还是有人暗中安排了一切？
释心合着双掌，双眼望天，“施主为了救出那些飧人，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没想到她们脱困之后竟抛下施主自己走了……”边说边摇头，“人心难测！”
周太守点头不迭，“可不是吗。二位殿下晚来了一步，真是太不凑巧了。眼看天要黑了，今晚上恐怕还有一场大雪，我们官署正好有间空房，下官这就命人收拾起来，二位殿下将就一晚吧！”
太守兴高采烈地说着，毫不做作地瞥了释心一眼，脸上笑靥如花。

第62章
可是公主摇头, “太守大人，你这官署只有一间房，却要留一个姑娘和一位高僧过夜, 分明是想毁高僧的清白啊。我这人还是很讲原则的，条件艰苦的时候可以将就, 条件允许当然要高床软枕。”边说边朝萧随挥了挥手, “大师, 你留下过夜吧，本公主有钱，可以住高档客栈, 不会委屈自己的, 你放心吧！”
她说完，十分潇洒地摇着袖子，往大门上去了, 心里的火却越拱越高，要是再留下, 她可能就要忍不住骂人了。
其实打从萧随一出现, 她就知道其中有诈，没有抵达原州前她还在观望, 毕竟随意冤枉了出家人不好。可是直到原州太守说了那番话，她才终于断定, 是萧随刻意安排了这出戏，有心让她落单而已。
所以这秃头到底要干嘛？为了演一场戏剃光了头发, 脑门上还烫个疤, 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天岁的皇帝究竟是谁在当？他果真让了位，自己心甘情愿出家云游四海吗？
反正越想越气，没有办法愉快地相处了。公主现在只想回家, 这秃子花样百出，难道是要阻止她回膳善吗？
又不说爱她，又不承诺这辈子只要她一个，这男人真是又贪又渣。他想把她骗回去，然后搞一大堆女人来和她争宠，这臭不要脸的死秃子，还妄图坐享齐人之福，以前真是小看他了。
公主脚下生风，走得很快，边走边思量，孤身一人要怎么才能安全回到膳善。原州距离扜泥城少说还有三千里路，如果撇下萧随一个人回去，到底有没有可行性？
他跟了上来，锡杖杵地的声响一直紧随着她。他的嗓音也清朗依旧，悲天悯人地说：“施主……这边关乱得很，你独自在外过夜很危险，还是你住官署，贫僧另外找地方吧。”
公主咬牙切齿，心道装吧装吧，谁还不是弄情的高手呢。镬人对飧人动辄垂涎三尺，飧人对镬人可没有那种奇怪的需求。她现在就想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顶着个假和尚的身份，不会是之前被追上瘾，还想继续吧？
想得倒挺美，公主扭头看了他一眼，寒声道：“他们都走了，我得想办法追上他们。大师要是愿意，就上车一起走，要是不愿意，就留在原州城里过夜吧。”
岂知他连考虑都没有考虑一下，一撩僧袍跃上了马车。看看天色，夜合八荒，他攥着马鞭道：“施主不愿意留宿在城里，那就在城外过夜。城外有茶寮，咱们在那里喝碗热茶吃点东西，再走不迟。”
公主说：“不吃不喝，就这么上路。”
他微顿了下，说好，“那出城之前采买些干粮和日常所需的用品，以备路上要用。”
公主现在是他说什么都不痛快，一梗脖子，“不要，什么都不买。反正大师有现成的干粮，你饿了吃我就好。”
这下萧随被她的话堵住了口，心里也明白，这场低级的骗局蒙混不了她。她有时候是有点脱线，但她绝不傻，这错漏百出的绑架，原本就没有经过精心的编排，他甚至盼着她看出端倪，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他希望她满足，各方面的满足。那些飧人放回了膳善，她可以留下，留在他身边和他生儿育女，一同治理这个国家。
以前他亏欠了她很多，虽然她并不完全走心，但他也知道她委屈。一个人从哪里丢了面子，就要从哪里找回来，他想补偿她，她要禁忌就给她禁忌，她要高僧就给她高僧。甚至以前她用在他身上的手段，只要有必要，他也愿意照原样偿还她，这样还不行吗？可她明明发现了蛛丝马迹，却不戳穿他，难道是又生了一计，打算将计就计，绑架他回膳善吗？
公主的小心思颇多，很多时候难以猜透，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对于她的各种不配合，他至多说一句“施主你有点叛逆”，便顺着她的意思，驾马把车赶出了城。
下雪的时节，天上星月俱灭，只余顶马脖子上的铃声啷啷地，在混沌的天地间回荡。
城外的雪不至于封路，但行走还是有些困难，及到他说的茶寮附近，马不愿意再走了，任你怎么驱策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无奈地回头看了公主一眼，“不是贫僧不愿带施主赶路，是马看不清前路停下了。”
公主叹了口气，其实知道雪天赶路为难的是自己，闷气可以小小地生，伤筋动骨就不好了。于是傲慢地推开半边车门，探头朝外望了一眼。雪沫子又在飞扬，茶寮的灯火在黑夜里格外明亮，公主抬手指了指远处，“那一排排的灯，是什么？”
萧随道：“是个供商贩留宿的客栈，恐怕不合施主的要求。”
这个时候就不要挑剔了吧，顶马不肯走，总不能在雪地里戳一晚上，人没冻死马冻死了，回去的计划岂不是又泡汤了！
公主表示不嫌弃，也不必在茶寮顶着西北风喝茶了，生拉硬拽把马拖进了客栈。
在外漂泊了两天，一进大门就有暖流扑面而来，即便看这厅堂古朴得堪称寒酸，至少用不着风餐露宿，就已经很好了。
掌柜的迎上来，可能和尚和美人的组合让他十分想不通，但还是热情地接待了，搓着手问：“二位客官，是打尖啊，还是住店啊？”
公主说都要，“上一斤牛肉，温一壶好酒，再来两个小菜。”
掌柜说得嘞，扬声高呼：“牛肉一斤，好酒一壶，另加小菜两盘……”说罢扭头又问和尚，“客官是要一间房，还是要两间？我们有豪华双人房，八尺大床任君翻滚，巨大落地窗，保证原州第一缕阳光直直打在床上。另外我们还附赠双早，鸡蛋油条抄手随意挑选……客官看，要不要来一间？”
所以在旁观者看来，能和姑娘走在一起的和尚，就是个实实在在的花和尚。如今打扮成和尚模样行骗的人不少，掌柜见多识广，对这世上一切阴暗了如指掌。如何投其所好，是开门做生意第一要务。管他素的还是花的，只要能赚钱，就算浑身色彩斑斓，照样伺候得舒舒服服。
掌柜这话一出，大堂里正用饭的过路客商都竖起了耳朵。
公主有点尴尬，萧随神情却坦然，“要两间房，热水炭盆俱全就可以了。”
他说完，边上的听客“嘁”了声，表示真会装模作样。
有人大声地议论：“现在这世道，真真假假看不透。我们村上来了个漂亮的小寡妇，那大长腿子，能夹死个人。说要找个老实男人过日子，把全村男人迷得丧魂落魄，其实个个她都愿意相好，钱财收了不老少，就是不让人得手。后来有个叫王二狗的受不了，给她下了药，拖到野地里想干那事，你们猜怎么着？掏出来比王二狗还大，哈哈哈，女人不是女人，小和尚也未必是小和尚啊。”
公主坐在不远处的八仙桌旁，听见他们嘴里不盐不酱地调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拍下手里的筷子霍地站起身大喝：“哪家的狗没戴嚼子胡乱攀咬，不会说人话，就剁碎了喂猪吧！”
这一声喝，惊呆了刚才嬉笑的众人。印象中越漂亮的妹子越软，没想到这却是个刺儿头。瞧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板起来居然十分有威仪。但姑娘毕竟只是个姑娘，身边没有扈从，就靠那个细皮嫩肉的和尚，可吓唬不了跑江湖的人。
挨了骂的那个人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站了起来，被女人奚落是件十分丢面子的事，当即咋呼着一拍桌子：“小娘……”
“们”字还没出口，一截筷子箭矢般射来，击中了他的嘴唇。他慌忙拿手捂住，一面呜呜地比划，再拿下手时，嘴唇已经肿得香肠一样了。
对面桌边的和尚慢条斯理从竹筒中重新抽出一双筷子，偏头吩咐跑堂的：“一碗阳春面。”
掌柜的呆怔了半晌，慌忙安抚两边：“行走在外都不容易，莫伤和气、莫伤和气……”一面吊高了嗓子叫，“一碗阳春面，再给各桌加一盘卤水花生米，算我孝敬各位客官的。”
跑堂的接了令，忙进后厨知会，不一会儿几个伙计齐上阵，每桌都送了一盘花生。和尚要的阳春面也送到了面前，清汤寡水上横卧了一窝丝，一把葱花就是全部的点缀。
众人被刚才不动声色的震慑唬住了，谁也不敢造次。和尚是世上最神奇的生物，大慈大悲的同时身怀绝技，他觉得有必要开解你的时候，愿意你和苦口婆心，要是不愿意搭理你，说不定直接就把你干飞了。
公主刚才一怒之下怼了个不知底细的路人，其实心里也有些慌，本来不知该如何收场，却被这秃子化解了，大大松口气的同时也五味杂陈，有靠山的感觉真不错。
只是看他惺惺作态，又觉得心机真重，明明是个假和尚，面对满桌荤菜居然还能淡定地吃阳春面。不过再转念想想，其实他也挺可怜的，到现在还不知酸甜滋味。那些山珍海味对他来说味如嚼蜡，牛肉和光面的口感，大概就是一个耐嚼，一个筋道吧。
公主草草吃了几口，便站起身让掌柜带着上楼了。走到楼梯的拐角时低头看了眼，他端端坐着，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这边城野店让他坐出了帝王家宴的味道，果然气势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就算他剃了头，披着袈裟，也是和尚中最霸道的存在。
他吃完了，搁下筷子，取手巾优雅地掖了掖嘴，然后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公主一阵心虚，忙调开了视线。在这种占理的情况下态度就得傲慢，要显得从容不迫，仿佛刚才看他只是睥睨众人时不经意的路过，他根本不值得她的目光为他停留。
公主昂着她高贵的头颅，走进了掌柜指引的客房，伙计很快捧了炭盆进来，掌柜掖着手说：“客官少待，过会儿就让人送热水过来。我们城外小店，粗野的过客比较多，有慢待之处还请客官担待。那个……大师的客房就安排在小娘子隔壁，半夜有什么需要，也好照应。”说罢笑了笑，“真的不考虑升房吗？其实两个单间加起来，价格和双人间差不多，只要多加半两银子，就能享受最优质的服务……”
公主冷冷看这他，看得掌柜的嗓音渐次矮了下去，她叉着腰道：“那位大师可是高僧，不过偶然和我同路罢了，怎么，你们这店看见男女同行就要开双人间吗？究竟你这是客栈，还是其他什么不健康场所？你再啰嗦，可别怪我报官了！”
掌柜忙摆手，“一场误会、一场误会，生意人一切以盈利为目的，劝小娘子升房只是良性建议，你要是不接受，我们也不强迫。”看来生意是谈不下去了，那个和尚又不好惹，见势也不敢继续游说了，忙赔了个笑，呵腰退出了客房。
和尚也上楼来了，掌柜点头哈腰一顿让礼，绝口不提升房的事，等他们各自关上房门，才长出了一口气。
伙计手里提着端炭盆的夹子，朝他们的卧房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不知这两人是什么来头。
掌柜很在行，压声道：“近来达官贵人流行进寺庙深造，就因为当今陛下出过家，弄得出家都成一种潮流了。往后店里来了和尚，千万记得好生款待，闹不好人家的一根寒毛比我们腰还粗，我们这种没办过营业执照的小店，得罪不起那些大人物。”
伙计诺诺称是，忙又下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掌柜踱着方步，躲回了柜台后。
夜渐渐深了，大厅里吃饭的食客也各自回了卧房，只剩柜面上还燃着一盏油灯。
客栈晚上是不闭门的，尤其这种寒冷的冬夜，常有夜半进来投宿的过客。掌柜这些年习惯了夜班，越到深夜越精神，沏上一壶茶，慢悠悠查看账册每日的入账出账，每一笔盈利都令人振奋。高兴起来上伙房翻找出客人没动过的茶食，一面吐槽着这些人真浪费，一面愉快地塞进嘴里犒劳自己。
回来的时候，见小伙计站在柜台前，正仰望二楼。
“炉子都快熄了，还不去添煤，傻站在这里干什么！”掌柜气得低低呵斥了一声。这伙计当初刚来的时候，手脚勤快得让掌柜以为找到了春天，结果干的时间越长，越是花样百出精于偷懒。这大半夜的，中了定身术一样戳在这里，不想干活也用不着吓人吧！
岂知伙计嘘了一声，向二楼的客房指了指，“老板，你看……那和尚一直走来走去，到底在干嘛？”
掌柜纳罕地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果然一个光头的影子慢慢投射在糊门的高丽纸上，然后转个身，影子逐渐缩小，又缓缓走远了。
掌柜唏嘘着摇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少说得起三四次夜。”
小伙计未经人事，不解地问：“起那么多次，尿频吗？”
掌柜说“去”，“毛还没长全，问那么多干嘛！等你以后想讨媳妇了，自然就知道了。”
小伙计摸了摸鼻子走开了，掌柜复望向和尚的房间，喃喃自语着：“都急成这样了，介绍大床房还不要，死要面子活受罪！”
次日一早，各房宾客纷纷下楼吃早饭，掌柜特别留意了大和尚，他眼下有青影，但脸上没有倦色，年轻就是好啊。
掌柜假装不经意地和他搭讪：“大师昨晚没睡好吧？”
本来以为他多少会有点尴尬，岂料完全是掌柜想多了。
大和尚抬起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施主这店里不干净。”
掌柜啊了声，惊恐道：“不干净？我这店子从来没出过人命案子啊，怎么会不干净？大师会开天眼吗？难道是我上月刚刚过世的老娘回来了？”
人家可能觉得他是个白痴，冷冷地调开了视线，“有老鼠。”
掌柜的噎了下，才明白他说的不干净，是最原始的那种意思。
因为闹老鼠，所以夜里被吵得睡不着？可惜不是想姑娘呀。不过也不排除他为了保全面子，有意给自己找台阶下。
掌柜龇牙道：“大师是不是听错了，小店养了五六只猫呢，从来不闹耗子……”
刚说完，一只筷子长的老鼠飞快蹿了过去，公主嗤地一笑，也不去下掌柜的脸，只说：“劳驾替我们准备一包干粮，再来一壶烈酒。给我的马加草料，过会儿我们就退房。”
掌柜嘴里应着，回身朝门外看了眼，“昨晚虽没下雪，可天色还阴沉着呢，二位何不再住一夜，万一走在风雪里，那日子可不好受。”
这回却是和尚说不必，“有远路要赶，不能耽搁。麻烦照吩咐准备好东西，另要一条棉被，替我们搬上车。”
一条棉被啊……掌柜暧昧地笑笑，“好的，客官。”
公主到现在态度还是冷冰冰的，喝了碗薄粥就自顾自出去了。
绕着马车走了两圈，又问掌柜买了一套锅勺，毕竟有那么远的路要赶，万一途中遇不上驿站，总不能一直靠干粮充饥。
掌柜的人倒是不错，装了一小袋炭交给公主，说天寒地冻的，留着路上取暖。
公主道了谢，回身的时候见那秃子正在往车轮上绑麻绳，据说有了这个，雪地里行车才不至于打滑。
向东方看了看，云翳沉沉，看不见半点日光，不知能坚持多久，少不得半道上再遇一场风雪。
公主叹了口气，算算时间，写回膳善的家书哥哥应该早就收到了，说不定派来迎接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等出了天岁的边境，再走上一程，应该很快就能遇上了吧！

第63章
从原州到萧关, 也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好在天色逐渐开旸了，及到下午的时候天空像破开了一个口子, 从背后露出一片日光来。虽然那光瀑离他们很远，但看在眼里, 心里便是笃实的。
路上积雪不能融化, 马车的车轮滚过, 碾碎了一地薄冰。向后望去，是一条翻滚出泥泞的，蜿蜒的车辙。官道两旁的树顶上却洁净清冽, 霜雪把枝干染白了, 阳光偶尔照射，冰棱反射出一片晶莹的光。
高高的琼树对起，狭长的官道俨然通往天际, 大雪封山的天气，路上往来的行人也少, 偶尔遇见一两个, 也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本来面目。
释心大师好像有点咳嗽, 咳起来很自矜，抬起肘弯把脸埋进去, 那僧袍宽广的袖笼飘摇，灌了满袖天风, 连带肩头的衣料都在翕动。
公主瞥了瞥他, “你着凉了？”
他说没什么大碍，“以前在军中，腊月里下河行军也挺过来了。”
公主捺了下唇角, “那时候年轻啊，现在一把年纪了，就不要提当年勇了吧！”
他听后沉默了下，半晌才道：“只隔了两年而已……”
“两年已经很久了，二十八和三十就大不一样。”
他被她怼得有点懵，仔细想了想小声提点，“贫僧过年也才二十五……”
结果公主剔着牙花表示二十五也不小了，“十八岁弱冠，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你都弱冠七年了，身体走下坡路也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
当然对于病弱的人，公主一向保有爱心，她披上了斗篷说：“换我驾车吧，大师愿意送孤苦伶仃的我回膳善，已经是天大的慈悲了，我不能害得大师感冒。万一中途发烧，本公主还得用身体温暖你，这种事做起来……啧，太羞人了。”
于是释心大师愈发坚定地拒绝了她的好意，“贫僧生病，总比施主生病好。男人健壮，喝两碗热汤就会好起来的，不像姑娘，恐怕要缠绵半个月之久。”
公主没办法，争又争不过他，只好随他了。
唉，天苍苍野茫茫，心里的疙瘩得咬牙忍着。公主盯着他的后背，捧着腮帮子问：“大师，现在天岁究竟是谁掌权呀？”
使节带她们出境一般不走内城，都是沿着外廓赶路，因此她不可能知道新帝登基的确切消息。既然如此，那就有恃无恐了，他平心静气道：“贫僧离开上京，就不问红尘中事了。走时将社稷托付给了几位族亲，现在是谁当权贫僧也不得而知。”
看看这人，多奸诈，演技明明拙劣得要死，都已经穿帮了，还在这里装。
那几位族亲必定互相掣肘，谁也不服谁吧，越是各有主意，大局就越稳。这秃子的老奸巨猾全用在了军政上，在她面前装模作样，简直像个傻子。因为她说喜欢以前的释心，他就把自己弄回释心的模样，结果骑虎难下，一个善意的谎言，得以无数弱智的谎言加固，但凡他愿意说一句多么爱她，也用不着这么劳心劳力。
镬人的面子真是比命都重要，难怪这个人种素来猖狂。
公主叹了口气，“唉，手冷……”
话音才落，手就从他的衣襟里伸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丝棉，摁在他的胸肌上。
他的身子僵了僵，“施主……”
公主不想听他说话，扯过那条毡毯，把两个人密密围了起来。
风从毡毯外面流过，里面是个小小的天地。公主一手揪住毯子的开口处，一手在他怀里尽情施为，嘴里感慨着：“本公主想起了达摩寺的浪荡岁月，那时候的大师多清纯，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了一朵娇花。”
可惜现在因为愚笨，娇花变成了焦花，不过身材诱人一如往昔。公主假装不经意地撩拨两下，也能引发他一阵轻颤。
他再也不说施主不可以了，沉默着绷紧身体，两手勒缰勒得生疼。这裹成了圆筒状的毡毯里，混合了镬人和飧人的气味，奇怪竟有种瑞脑一样的香气。
炎热、灼烧、身不由己，又无力反抗，那种滋味很销魂。萧关隐隐就在前方了，放眼看上去却像隔着一层水雾般不停荡漾。他咬牙驾马驶向那里，过关卡的时候需要出示通关文牒，他颤抖着右手，向守门的将领举了举令牌。那是他以前征战时使用的将军令，所有边军都认识，见牌如见人，甚至不用露脸，那些戍守的官兵就跪了满地。
出关没有受到阻挠，顺顺利利便使出了那座宏伟苍凉的关隘。公主回头看了眼，走出去很远了，仍见那些将领单膝跪地恭送。
她戳了他一下，明知故问：“你的面子好大啊，高阶的将领也需要这样跪拜你吗？”
包括之前的周太守，虽然戍守边城，但也是一郡之长，见了他跪得如此顺理成章，他还有脸说自己不当皇帝了，真是拿她当孩子般哄骗啊。
他还在垂死挣扎，“因为……因为贫僧早年征战八方，这些人都曾听贫僧驱策。”
公主哦了声，“你都两次出家了，他们还能认主，战神果然余威不减。”
她的手在他胸前往来几次，十分的没心没肺。等撩够了，抽出来意兴阑珊地说：“好了，本公主暖和了。”然后把毡毯扔给他，自己躲到车厢里补觉去了。
在一个感染了风寒的人怀里捂手，真是毫无人性，但她抽身而去，留给释心大师的不是愤懑，而是满怀的失落感。
其实她可以再停留一会儿的，停留的时间越久，他就越安心，觉得过去的公主又回来了。然而她半道上撤离，也没有下一步的行动，他不知道她对他还有没有渴望，或者短暂的亲近只是因为彼此太熟悉了，单纯捂完了手，她就对他失去兴趣了。
出得萧关，关外崇山峻岭不断，风势也更大。天岁在贺兰山设有驿站，但从这里过去得跑上七八十里，绕这一程远路不合算，不如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更现实。
他的风寒起先并不算严重，不过略微有些咳嗽而已，但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有意拉开毡毯又吹了一路的风。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明显加重了，身上发寒，精神也萎靡，却还强撑着生了一堆火，把锅子架在了火堆上。
公主洗米熬粥，虽然十指冻得生疼，但野外能够有酒有饭，就已经让人十分快乐了。
“人不能在安乐窝里呆得太久，我以前五谷不分，连做饭要加水都不知道，后来在达摩寺伙房做帮工，学会了好多东西。”公主蹲在火堆前，拿勺子在锅里慢慢搅动。粮食的香味随着热气一蓬蓬荡漾出来，即便是荒郊野外，也有种家常式的温暖。
她回了下头，“把钵给我。”
释心背靠着车轮坐在车旁，听见她的话，迟缓地从包袱中掏出铜钵递了过去。
公主这才打量他的脸，见他颧骨上有不正常的潮红，像女孩子上了胭脂般。压抑地咳嗽，咳完了一阵急喘，似乎不愿意让她看出端倪，拽高毡毯，捂住了下半截脸。
公主无奈地说：“年纪大了就要服老，看看，果然着凉了吧！”边说边摸他的额头，掌心里一片滚烫，只得勉强把他搀进车厢里。
这马车宽绰，边关过冬的车辆密封也做得好，躲在里面很暖和。公主安顿好他，把铜钵送到他面前，半带调侃地说：“腊月里下过河的大师，热热喝上一碗粥汤，明天一早就会好起来的。”
他抬眼望她，篝火的光照亮他的眼眸，一身白衣，一张洁净的脸，在这不甚大的空间里端坐着，像佛龛里的神佛。
公主忽然定眼看着他，看得他有些发虚。他微微往后挪了挪，“施主，你为何这么看着贫僧？”
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看了半晌道：“你有胡子吗？我怎么没见你刮过胡子？”
他怔了下，不自在地拿广袖遮住了下巴，“贫僧每天基本都要清理。”
公主听完，了然点了点头，“我就说了，世上只有一类人不长胡子……大师当然不是，对吧？”
她戏谑了一番，一笑而过，留下释心大师懊恼不已，暗道是不是那类人，早晚会让你知道的。
公主现在是野生公主，公主病已经被艰苦岁月打磨得治好了一大半。她蹲在火堆前喝了锅子里的粥，吃完顺手把锅碗瓢盆都洗了。
河里的水结了冰，她龇牙咧嘴就着冰水洗了把脸，然后把绞干的手巾带回来，送给那个假和尚擦洗。
萧随说多谢，挪动身子把车厢腾出一半来，垂眼道：“外面寒风刺骨，还要委屈施主将就一晚。”
公主说没关系，“又不是没一块儿睡过，扭捏个什么劲儿。”说罢扯出了她的斗篷，领上系带挂住车厢首尾，随便一隔，就隔出个楚河汉界来。
好一张美人抱琵琶的精美刺绣啊，他之前竟然没发觉，她斗篷背后的图案是王昭君。为了照顾病人的视觉感受，她好心地将图案正对着他，车厢里略有点动静，那明妃就怀抱琵琶冲他直哆嗦。
他心下怅惘，听见她说“睡吧”，然而这个时候怎么睡得着。他仰天躺着望向车顶，那油布纵横的经纬，他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其实从昨晚开始，他就无比煎熬，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一旦分开，就算是睡在他隔壁，他也觉得太过遥远，够不着她。
昨夜他想去见她，但客栈格局不容他过去，大堂一般有人值夜，只要打开门，立刻就会迎来掌柜或伙计的招呼，“客官要什么？”。他只有忍耐，三更的时候阖了一会儿眼，到天亮她表示要退房，他连一句拖后腿的话都没说，甚至十分积极地促成了重新上路。
现在躺在一架马车里了，她就在斗篷的另一边，仅仅是隔着一层狐裘罢了，不知为什么，对他来说也如高墙一样难以逾越。
他扭过头，奢望目光能洞穿斗篷，可惜他没有那样的异能。
不甘心，他侧躺过身子，一动不动盯着斗篷的下摆。她的香气在不大的空间里缓缓流转，闻久了有通窍的奇效，莫名让他背上起了一层热汗。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就着微光看，皮肤洁白，形态优美，像上等羊脂玉雕成的。他艰难地调整呼吸，心跳如雷里壮起了胆唤她：“施主……”
那头没有回应，他在辗转反侧的时候，公主好像已经睡着了。
就是这只手，先前扰得他心浮气躁……他探过去，伸出食指点了她一下。等了等，依旧没有反应，看来果真睡熟了。
他不由唏嘘，她好像一直心无挂碍，可他却开始愁肠百结。感情方面，他远不像在战场上那么骁勇，战场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男女之间的相处却是另一种层面的斗智斗勇。
他隐隐觉得公主是喜欢他的，但又不敢确定，彼时她是迫于无奈，这种威逼下的感情能有多深，实在说不准。她曾经提议过，只要给她个楚王妃的名分，她可以没有丈夫过此一生。在他准备还俗的时候，王妃的头衔又不算什么了，她第一想到的是回膳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她没那么重要。
一个长胜的将军，接受不了任何失败。他害怕在感情上摔得太狼狈，当初八抬大轿几千里相迎，他母妃的下场也不过如此。公主这人，看着是软的、娇的、媚的，他想一手掌握她，却是痴心妄想。所以他怯懦，只能以自己的方式讨好她，可她看出了破绽也不说，仍旧一心想回膳善，那么她是真的不那么在乎他，即便他变回释心，也无法让她留下了。
他蜷起身子，让那只手停留在他面前，素净的手指，嫣红的指尖……要握住很容易，可是握住了又能怎么样。
他抬起手，在她指尖捏了下，看吧，捏住了，她不肯留下……放开了，她去意更坚决……就这样捏捏放放，心里愈发彷徨。
另一边的公主气得灵魂都要出窍了，他在抽筋吗，捏来捏去，到底捏个什么玩意儿！
她都已经给他机会了，他不是感冒了吗，不想做做促进流汗的运动吗？这人做和尚的时候别别扭扭，做了皇帝也还是放不开手脚，难道他不打算主动，还要等着她反客为主？
公主暗暗揉了揉胸，急得心口疼。其实和他重逢后赶往原州的半道上，她就开始背着他测试自己身上的毒性。荷包里有的是银子，她挑了个小银馃子往上滴了两滴血，隔一会儿把血擦掉，银子没有变黑，想必她多时不服毒，身体里的毒素已经代谢得差不多了。
为了安全起见，她又把咬过的馒头喂了野狗，狗欢蹦乱跳跟了他们好几里，所以她现在是真的无毒无副作用，就算适时接个吻也是没问题的，他还在担心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先前的态度，又把他吓退了？都跟到这里了，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她偶尔的刁难和小脾气，那他干什么来了！
公主一筹莫展，看来手这个部件管用，得换脚试试。
于是一只玉足假装不经意地伸过去，位置伸得很不错，正好卡在他两腿之间。公主一手捂住嘴，险些笑出声来，感觉那秃子分明愣住了，侧躺连腿都不敢放平，设想一下，姿势一定很搞笑吧！
只是也没笑多久，这种有趣的戏谑便坚持不下去了，慢慢转变成一种怦然的、难堪的心跳，咚咚地，震得马车仿佛都要颠荡起来。
最终那双蚌壳一样打开的长腿，还是缓缓阖上了，可能因为他正发烧的缘故，热量惊人。公主正迟疑，感觉一片温柔的触摸落在她小腿上，他怕她的脚受寒，仔细牵了牵身后的被子盖严实，然后屈起她的膝盖，尽心尽力把她的腿抱在了怀里。
公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隐隐约约，她好像能感觉到一种有趣的接触，是方丈和长老突袭藏经阁那晚，她脑内风暴纠结的中心。
脑子里嗡嗡的，车里密不透风，感觉很温暖。公主浑浑噩噩闭上了眼睛，浑浑噩噩撞进了一片刹土，那是个清净世界，她仰起头，看见平坦的圣域上须弥山高起，峰顶有雪，山体壮硕……
只是不敢睡熟，总在半梦半醒间徘徊，期待发生点什么。她也希望能听见这秃子说“我就抱抱你”和“逛逛不进去”，这种虚伪的话，对做好准备的姑娘来说，其实不算太坏。

第64章
可惜一不小心睡着了, 醒来后一睁眼，天都亮了。
公主摸了摸额头，这就完了？什么也没发生吗？昨晚她明明感觉到他颤抖的双腿, 怎么后来抖着抖着，也睡着了？
她坐起身看看这依旧垂挂的斗篷, 车门还关得好好的, 便掀起一角朝对面望了眼, 对面空空，他已经下车了。公主晕头转向摘下斗篷披上，推开车门的时候见他生起了火, 铁锅里煮着的米汤已经熟了, 正咕咚作响。
他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只说：“热水烧好了，施主起来洗漱吧。”
公主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人恐怕真是没救了，将来三宫六院不是他来临幸, 是后妃们临幸他吧！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本能？到底还有没有一点正常男性应有的觉悟？难道是因为伤风太厉害, 丧失了性趣，下半截没有力气了吗？
公主气馁地跳下车, 歪着脑袋问他：“你的风寒好些了吗？”
他说好多了，“已经不烧了, 只是身上有些乏力。”说罢羞赧地笑了笑。
他羞赧个鬼啊，公主气愤地想, 什么都没做成, 还不好意思上了，男人的戏就是多！
欲求不满的公主，一早上都是气呼呼的, 鼓着腮帮子刷了牙，吃饭的时候坐在火堆旁一语不发。
萧随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可能女孩子都有起床气吧！他摘了一块馒头，迟疑地放进嘴里，偏过头打量她，轻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称意吗？”
公主拖着长腔说没有，“就是腿有点麻。”
他脸上一瞬有些不自在，虚头巴脑道：“想必是车厢太挤了，我们再赶一程，前面也许有农户人家，能容我们借住一晚。”
公主瞥了他一眼，“不知会不会又像上次村子里化缘一样，人家看你是和尚，不肯收留咱们。”
这个问题要解决其实很容易，把脑袋包上，对外称夫妻不就行了。
公主想得很简单，结果释心大师以为她不乐意，掂量了再三道：“施主留宿农家就好，贫僧仍在车上过夜。”
然后公主就没话说了，呆滞地看着他，点了半天的头，“大师真是神机妙算，在下佩服……佩服死了。”
算了，好多事已经可以不用奢望了，就想着什么情形下可以甩了这秃子，赶他回去做皇帝吧！
公主坐在马车里，听着锅碗瓢盆撞击车厢的声响，算计着距离膳善还有多远。
其实出了关，镬人基本少之又少了。天岁对于镬人的管束限制在军中，只有那些低智或是身有残疾的，才会流落在市井里。她独自一个人回膳善，车上又有这些生活必需品和足够的粮食，说实话问题也不是很大。
但就是觉得可气，昨晚上不痛不痒的一点接触，实在太没意思了。她恼起来就计划个大事件，凭她的脑洞，没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朝外望了望，雾凇沆砀，山与天一色。官道旁的松树上挂满细碎的冰棱，有车经过，间或落下来，车顶一片簌簌轻响。
车门上传来笃笃的敲击，公主开了道缝，问他怎么了。
他伸过手，往她掌心放了样东西，公主摊开手掌一看，是个溜圆的冰滴，中间包裹着细小的松塔，这样巧合的凝结，看上去像琥珀一样。
公主觉得很有意思，又怕它融化了，中途停下舀了一捧雪，把它养在里头。这也算旅途中的小情调，萧随是个无可救药的直男，送她一块冰，就等于别的男人送花一样。
再往前走上大半日，终于遇见了一处村落，这时已经快要日暮了，萧随停下马车进去打探能不能借宿，公主从车上下来，沿着村廓走了一圈，有人烟的地方，天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公主呼了口气，搓搓手，烟雾茫茫在眼前交织成一片。还没等雾气散尽，忽然一个身影闪到她面前，赶在她放嗓子高呼之前捂住了她的嘴，一面压声道：“殿下，是我。”
公主怔了怔，斗着两眼看清面前凭空出现的人，讶然说：“伊循，你怎么在这里？”
掌管着膳善两千精兵的兵马大元帅，生来有一段风流蕴藉。旧友重逢，激动之前溢于言表，他含笑望着公主道：“国主接到殿下的家书，第二日就派遣人马出发迎接殿下了。天岁皇帝换人来做，诸小国都在观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因此我就自请领兵，赶来接应殿下回銮。”
公主当然是极高兴的，并不因伊循娶了别人而怀恨在心。她只是惊讶，他们居然一直走到了天岁边境，果然是家乡的人，才能在寒冬腊月里不辞辛苦来接她。
公主四下望了望，“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伊循说：“在距此三里远的地方等候。其实殿下抵达原州的时候，我们一行人就已经发现你了，但天岁皇帝另有一队人马远远护送，我们不便露面，以免两国发生冲突。”
公主恍然大悟，难怪这一路顺风顺水，否则一个刚登基的皇帝独自流落在外，怎么能如此太平无事。好了，现在两方都有人马，彼此都是有退路的了。公主忽然觉得挺感动，“我这哥哥还算靠谱，没有把我扔在天岁，再也不管我的死活。”
伊循道：“殿下，你一走，扜泥城上下都很惦念你。”
包括那些嘴里说爱戴她，紧要关头扮丑逃避选拔的贵女们吗？
都是客套话，公主摆了摆手，表示心里有数。然后又笑着说：“你娶亲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膳善了，没来得及喝你们的喜酒，你的婚姻生活很幸福吧？”
然而伊循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来，略顿了下说：“我……没有娶亲。当初是因为殿下要出使上国，国主命我这么说的。”
公主愣住了，半晌感慨：“有的人，真是人如其名啊。”
她学会读书识字后，曾经为哥哥打抱不平，不明白父王为什么脑抽，给哥哥取了个名字叫尉君直。要是不带上姓，君直也算是个好名字，可他们姓尉啊，平翘舌不分的话，就很容易翻车。
幸好国主的名讳很少有人敢直呼，尉君直不做国主，简直没活路。以前她还觉得哥哥很惨，现在才发现他原来如此小人，为了让她走得没有怨言，居然命伊循谎称娶亲。公主有种被坑的感觉，就算他火速派人来接她，回去后也少不了要挨几个鞋底子了。
伊循拱了拱手，“殿下准备一下，这就跟我回去吧。”
回去当然是要回去的，只是有点不甘心。公主朝萧随离开的方向望了眼，咬着牙想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勾搭了这么久，这块肉能看不能吃，死也不瞑目。
于是公主问伊循：“返回膳善有几条路可走？”
伊循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迟疑地说：“有三条，一条是官道，另外两条要绕些远路，沿河谷北上。”
公主说好，错眼见远处的屋舍前有个身量颀长的人出现了，忙转头吩咐伊循：“你们在前面官道旁等我，明日天一亮，我就去和你们汇合。”
伊循道是，拱手作揖，转身往就近的岔路上去了。
萧随心下疑惑，只觉得那人形迹可疑，走近后问公主：“刚才那个是什么人？”
公主哦了声，“是这里的村民。我向他打听附近有没有镇子，那个人怪凶的，说话也没个好气。我看这关外民风泼辣得很，咱们还是走吧，别在这里过夜了。”
萧随犹豫了下，“贫僧已经和那家农户说好了……”
“说好了也不住。”公主边说边向马车走去，“让我一个人住在陌生人家里，我胆子小，不敢。再说昨晚那样过夜也挺好的……”回头望了萧随一眼问，“你觉得挤不挤？”
他心里悄悄开出了一朵花，不管是不是自作多情，总之她不排斥和他在那么狭小的空间共处。连她都不介意，自己难道还有二话吗，当即道：“那辆马车也不算太小，归置好了两个人睡并不拥挤。我只是担心施主，夜里恐怕施展不开拳脚……”
公主嗔道：“大师是内涵我睡相不好？开什么玩笑，本公主出了名的睡下去什么样，起来还什么样……”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要是真的睡相好，也不至于第二天顶着一头乱发。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只要能积极地完成自己的计划。公主盘算着，提裙登上了马车，看他取下马鞭，便探身问：“我看你还有些咳嗽，伤风当真好透了吗？”
萧随略沉默了下，缓缓摇头，“白天还好，太阳下山之后好像又烧起来了。”
公主喃喃自语着：“烧了好、烧了好……”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大对劲，忙极力补救，“我的意思是发烧证明体内有热毒，等毒排出来，自然会好起来的。”
萧随习惯了她的语言方式，因此也不较真，抬起鞭子指了指，“前面山势高，可以避风，离水源也近，就停在那里过夜吧。”
公主说好，平时一到入夜就半死不活，今晚却双眼晶亮。
因为他身体不豫，生火做饭的事还是公主来负责。去粮食袋子里翻找出了红薯和土豆，捧了几个塞进火堆里，然后提着铜吊托着手巾走到车前，努了努嘴道：“把衣裳掀起来，本公主替你擦身子。”
他觉得意外，但仍旧顺从地揭开了衣襟，惶惶往车内缩了缩，“施主，我可以自己……”
公主说：“少废话，后背你能擦得到吗？荒郊野外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药，只好用这种土办法，热水多擦几遍，你想烧也烧不起来。”
他听后便不再挣扎了，脱下僧袍趴伏在被褥间，那精壮的肩背看上去十分诱人。
公主听见自己响亮地咽了口唾沫，擦拭的时候能品咂到鲜活扎实的手感。果然带兵打仗的人，匀称的线条下蕴藏着无限的爆发力，公主擦得很仔细，毕竟自己要用的东西，总有十分的耐心来维护。
一遍又一遍，将他的皮肤打磨得泛红，直到觉得差不多了，再让他翻转过来。公主像个无情的搓澡机器，他目光闪躲，她面无表情，最后视线往下一移，“裤子也脱了。”
萧随的表情有点崩溃，双手下意识揪紧了僧裤的裤腰，“贫僧自己来。”
公主抬起眼，眼睛里没有感情，“我将来可是要做贤妻良母的，你不让我练手，我怎么贤良得起来？”
谁也不能阻止她奔向这个伟大而光辉的目标，他纠结片刻，还是松开了手。
公主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啊，这大长腿，除了毛多点，没有别的不足。当然她一直很关心的地方也仔细瞅了两眼，可惜亵裤挡着看不清楚，不过隐约的轮廓也挺可观的……
公主吸溜了下口水说：“大师，你的身材很不错。”
他听后微微别开脸，含糊唔了声，“多谢夸奖。”
公主像个致力于开荒的老农，很勤勉地把边边角角都擦了，剩下那一处不太方便上手，只得把手巾交给他自己来。
不过好像起了点变化……公主背过身去，叼着手指浮想联翩。果然杂书不能看得太多，看多了容易早熟，连男人都黄不过她。
萧随窸窸窣窣的动作在她身后响起，公主囫囵道：“既然要玩角色扮演，就不能一直端着，得想办法取悦本公主嘛。”
语调当然不高，语句还十分含糊，萧随没听明白，问：“施主说什么？”
公主说没什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拎着铜吊烧水去了。
夜色如墨，雪被长风吹久了，凝固成中空的冰，每个窟窿里都能呼啸千里。公主洗漱完在火堆旁蹲了半晌，像个事前犹豫的老男人，一忽儿仰天一忽儿俯地，最后把手里的枯枝一砸，下决心起身，爬上了马车。
车里的秃子也正孤枕难眠，见她上车来，往边上让了让。
“天愈发冷了……”
公主说是啊，“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他说：“比先前好些了，只是偏劳施主来照顾贫僧。”
公主暧昧不明地笑了笑，“施主、贫僧的……这称呼真是太能勾起本公主的热情了。”一面说，一面伸手抓住了他的脚，“大师，你烫成这样却不流汗，热度是不能发散的。本公主大慈大悲，让本公主来带给你温暖。”
她关上车门，笑得邪性，然后一把将他推倒，崴身在他身边趟了下来。
今晚不用王昭君看着，公主打算实行她一直想做的事了。男女交往了很久，不奔向生命的大和谐是不完整的，他磨磨唧唧走一步退两步，他忍得住，她可等不了了。
两个人一头睡着，萧随两眼涣散地看着车顶，公主虎视眈眈看着他。
“大师，你有没有觉得老天爷一直对我不太公平？”
萧随忖了忖，“施主此话怎讲？”
公主说喏，“从我被迫来天岁起，都是我在追你在跑。我想尽了办法引诱你，你在被引诱的过程中是不是很有成就感，也很惬意？”
他不太好发表观点，只得尴尬地沉默。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假和尚。”公主在他耳边低语，“你变回释心，不就是来还债的吗，可现在你除了陪我回膳善，还做了什么？倒是我，我这么好心，伺候偶感风寒的你，在你浑身发虚的时候还为你暖身子，给你捂手……”
说着拽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那蛇腰挑逗地扭动了两下，“大师，你感动吗？”

第65章
大师当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可是急切的呼吸和心跳, 泄露了他心知肚明的实情。
那腰很细很软，她是越夜越风情。他以前看她笨拙地勾引他，技巧其实算不上高明, 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反倒是现在，她将身子拗成一个柔软的弧度, 就这么撑着脑袋看着他, 三言两语, 调动起了他全部的神经。
那半塞的鼻子忽然通了气，他看她活色生香，心里打定了主意, 拉锯那么久, 也该让她有仇报仇了。
他说：“施主，贫僧一直觉得亏欠了你，所以扔下皇位, 先来补偿你。”
夜是朦胧的夜，车厢是满溢浓情的车厢。他的手慢慢地, 顺着那曲线来去, 然后移上来，在她的脊背上轻轻一压, 把她压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低下头，换了个轻佻的语气在她耳边低语：“施主, 告诉你个秘密，贫僧其实从来无法抗拒你的诱惑, 第一次的时候, 你就已经成功了。”
公主讶然抬起眼，吸了口气说：“你果然是个花和尚！”
他抿唇高深地笑了笑，“只是我不愿意承认, 两年的修为如此不堪一击，也不愿意承认，萧衡母子轻而易举就坏了我的道体。不过现在无所谓了，贫僧已经取而代之执掌天下，再也不怕任何人来试探我了。”
公主眉眼弯弯望着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贫僧与施主之间的私事，纠缠了这么久，总该有个了结。”他说着，慢慢靠近她，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碰触了一下，“修行这么久，最大的好处就是让我学会克制，让我不那么想尝你血肉的滋味。”
公主婉媚地笑了笑，“另一种滋味，大师想不想试试？”
镬人的眼睛，在动情的时候原来也会发出光芒，不仅仅是琥珀色，是瞳仁边缘缠上了一圈血线。那种暗红的色泽，莫名让人感到诱惑，袒露着胸膛的白净僧侣，生了那样一双妖异的眼瞳，实在够得上妖僧一说。
唇峰缓慢在她唇瓣上擦过，“想尝，日思夜想。施主是贫僧心上的朱砂痣，贫僧钦慕施主已久，早就想亵渎你了。”
哇，这色气的秃子，耍起暧昧来这么叫人心慌。
公主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挣扎着说：“这一手……是谁教你的？”
“你啊。”他好整以暇看着她花容微变，“施主花样百出，贫僧耳濡目染，这么长时间的斗智斗勇，再笨也该悟出门道来了。”言罢仔细端详她的神色，“怎么了？施主怕我吗？你放心，贫僧不会伤你的，只会……吃了你。”
他说完，嗤笑了一声，公主像按中了机簧一样目瞪口呆，心道妈的，男人骚起来果然没女人什么事了，这岂止是个妖僧，简直就是淫僧啊！
怎么弄，西风好像要压倒东风了。公主勾起脑袋，试图想占上风，结果被他往下一压，天旋地转间他已经撑在了她上方。
“反了天了，小妖精。”他低声戏谑，“别以为贫僧伤风，你就能压制我。以前我还未还俗，不得不让着你，你三番四次拱得我火起，今日前账一并清算了吧，既然引火烧身，就得想办法灭火。”
公主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纸上谈兵太久，一直以为自己很强，结果现在只能在心底大喊好家伙。自己被他克的死死的，不光是男女力量上的差距，更是气势上的差距。
“你知道镬人对飧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他的手指在她唇上慢慢摩挲，然后小声告诉她，“不光是食人魔，还是淫魔。谁给你的胆子，一次又一次招惹我？”
公主哆嗦了下，“先说好，你不能吃我。你上回说的太子和飧人的故事我还记着呢，可别趁我糊涂，拿我果腹。”
他笑起来，荡漾出一种别致的风味，“不会的，我舍不得。”
然后他探下来，缠绵地吻她，那么长那么深，像要把人的魂吸出来似的。
公主以为处男什么都不懂，原来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博览群书有什么用，到了临阵的时候还是不及人家熟练。没想到男女亲近，还有这样有趣的窍门，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心跳失衡。这场游戏之前他是他我是我，在这之后灵魂便相通了，来这世上一遭也有了缘故。
分开之后，他神情古怪，被封印住的味觉破冰消融，他奇异地说：“施主，你是甜的。”
精美的公主，简直是个浑然天成的糖人，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纳罕地问：“真的？果然舔一口就有用？哥哥诚不欺我啊！”
他想了想道：“应当不止舔一口这么简单，须得这样……”重新俯下来吻她，细细把她的滋味又尝了一遍，且熟能生巧，又研究出很多糖分更高的招式来。
公主脑子有点懵，心在大笑，身体像投进了火炉，裹了一身的火星子。
这颗光溜溜的脑袋啊，里头装了很多小九九。她抬手搂住他，有点爱不释手，一遍遍地抚摸，小和尚，头光光……
他抬起眼，眼神迷蒙，隔着一层浓雾般，抵住她的额头道：“施主，你对贫僧的身体那么感兴趣么？那要不要……”
公主终于知道，假正经的和尚是不能轻易撩拨的了，表面越正人君子，一旦被点燃之后，做出来的事越疯狂。
在达摩寺打饭的那段时间无聊，她曾经借阅过很多经书，据说和尚的锡杖是比丘十八物之一，《南海寄归内法传》中记载：西方所持锡杖，头有一股铁卷，可容三二寸。安其錞管，长四五指。其竿粗细随时，下安铁纂，可二寸许……到今天才明白，好法宝啊，果然好法宝！
和尚生出许多手来，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公主的眼皮重得掀不起来，勉强看他一眼，篝火朦胧中他衣衫搭在腰间，甚有庄严气象地，合什道了声阿弥陀佛。
公主嗷地一嗓子，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真是让人乐此不疲，她伸手一钩，就把人钩趴了下来。
苍凉的山脉上，一轮圆月挂在山顶，大概还要起风吧，月亮外廓浮现出一圈月晕，那月色迷迷滂滂，照出孤零零停在老树下的马车。
风里传来吱扭吱扭的声响，不是风声，也不是远处酿酒人家的酒旗翻飞，是马车发出的声响。
那马车颠荡，影子投射在地上，也是毫无章法地急剧摇晃。
边关商户售卖的马车，不像关内道那样真材实料，可能因为车轴质量不太过关吧，忽然咔嚓一声，轴木断成了两截，车轮瞬间各奔东西。这就有点尴尬了，天塌地陷的变故大概吓到了车内人，倒是有一会儿鸦雀无声。不过也没消多久，车厢后悬挂的铁锅和铜吊试探性地叩击起来，从起先的叮当作响，到后来摇摆不定，最后扑通一声铁锅落地，稳稳扣在了地上。
夜好漫长啊，流云奔涌，遮住了月亮。
车前的篝火慢慢燃尽，熄灭了。马牵在远处的树下，地上有枯草，它甩甩脑袋，不时低头进食。
镬人的耐力真是神奇，好像有无穷尽的精力，而飧人像海洋，海纳百川，旗鼓相当。
所以撇开猎食和被猎食的关系，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飧人是镬人最好的互补。事后的萧随一头栽倒气息奄奄，公主却活蹦乱跳撑过身子掐了掐他的人中，“大师，你还好吗？不会休克吧？”
一个初经人事昏死过去的最强镬人，一个房事过后血不归心的皇帝，说出去都有点让人接受不了。这战神分明是个银样蜡枪头啊，还横扫八方，威名都是骗人的吧！
公主边摇他边喊：“大师……大师你不要马上风啊！”
仰在那里的人缓了半天才睁开眼，“……别胡说八道。”
是狂喜来得太震撼，体力用尽之后一时迷糊了，才会变成这样。他有点不好意思，以往他曾经暗暗揣度过实战后的情况，绝没想到会让他晕眩。他在公主面前有点抬不起头来，只好尽力挽尊，“我风寒还没痊愈，今晚过于激动了。”
抬起手臂，搂她躺下，拽过被褥裹紧她，“别着凉……”
公主把脸枕在他颈窝，喃喃说：“我们的马车塌了，这可怎么办？”
他说不要紧，“自会有人来接我们的。烟雨，你别回膳善了，跟我回上京吧。”
公主含糊唔了声，“你唤我烟雨啊，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以前总是施主殿下的，很不热络。”
他在她额头亲了下，“因为我不敢唐突你啊，可是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我不必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想起刚才种种，他有些羞赧，“你……快活吗？”
公主说：“超快活。”
他脸上笑意愈发大了，“快活就好，我还怕自己不行……第一次不能让你尽兴。”
好奇怪的谈话，这人说了钦慕她，说了让她跟他回上京，但却没有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有他的镬人身份，这点还是让她有些担心的，情热的时候能忍住不吃她，一辈子那么长，能忍一辈子吗？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反复计较，时候一长就昏昏欲睡，在她几乎要睡着的时候，这人一个翻身，又将她压在了身下。
唉，新磨的刀总想试试锋利的程度，那就放纵吧！对于早就下定决心的公主来说，前路还是光明的。
膳善太弱小，需要一个有军事才能，有战斗力的人来扭转这种局面。要他入赘膳善是不可能了，那么可不可以换种思路，向他借个人？血脉流传，说不定能造就另一段传奇，她跑了上国一趟没捞到什么好处，最后留下点私货，应该不为过吧！
公主一把抱紧了他，“天不亮，不许歇着。”
仿佛要把一辈子的好事都做尽，有点要快乐不要命的意思。
她的血香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他身上的热汗还没有消散，低头啄了她一下，“你会受伤的。”
公主带着点鼻音，用软糯的声调撒娇式的说不嘛，“就是要……要很多很多。”
啊，这疯丫头，真是坦诚又销魂。她凑上来亲他，唇齿一描摹，他立刻就依了她。
镬人的战斗力强且持久，他本来以为她会受不了，没想到飧人的耐力更是惊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此契合，永不言败。也幸好，头一次的晕眩没有在接下来的过程中重现，他提心吊胆后终于坦然了，愈发投入这场浩大的盛宴。
不知过了多久，星月俱沉，东方渗出一点蟹壳青。马车上悬挂的锅碗瓢盆落了满地，车厢在经过漫长的摇曳后，终于静止下来。车门的门臼发出轻微的一点响动，是公主顶着一蓬乱发，一瘸一拐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放眼看看四周，山野都扭曲变形了，用力闭了闭眼，一切才慢慢变回原样。
那件事啊，让她心心念念惦记了很久的事，很有趣，很让人沉醉，就是体力消耗太大，公主记得自己只负责哼唧，不知怎么也还是会腿软。不过身心是得到满足了，总算不辜负劳累一场啊。
站在车前北望，现在她该去和伊循他们汇合了。车里的人劳累过度还在睡，公主裹紧了斗篷，像窃得了珍宝一样，兴冲冲踏上了归途。
只是腿软，走了两步差点跪下，还好她稳住了。放眼往前望，西北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终于要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回家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四野笼罩着一层薄雾，天虽寒，也有鸟鸣啾啾在车外回荡。
被褥间的人抬手盖住眼睛，遮挡车窗外刺眼的光。转过头看看身侧，公主不在身边，想必已经起来预备早饭了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唇角不由上扬，昨晚上的一切余韵悠长，到现在还让他恍惚着。他要感谢她，让他体会了如此美好的初次，早知如此，真后悔等到现在。
他的伤风，好像已经完全好利索了，也归功于昨晚上的不辞辛苦。天这么冷，公主的身子单薄，这种时候分明应该他来照顾她才对。
忙拽过衣服披上，躬身钻出了马车，过会儿该和她好好谈谈，计划一下大婚事宜了。可是一切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马车旁只余一堆冷烬，也不见她的身影。他有点慌，仓惶地四下张望，匆匆奔出去，扬声大喊她的名字。
可是哪里有她的踪迹，她就这么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他心慌意乱，天寒地冻里生生急出一身汗来，去河边找过，也沿着树林边缘跑了一圈，终于可以断定，她舍下他一个人跑了。
就这么跑了……他苦笑不迭，看来村边的那个男人不是什么村民，是膳善的接头人。她有了靠山便不再管他了，这女人简直比镬人还心狠。
失落过后就剩恼恨，他回身向空中放了支响箭，不消片刻一队人马狂奔而至。为首的人从马上跃下来，解开风帽跪地行了一礼，然后四下打量了一番，纳罕地问：“怎么不见公主殿下？”
萧随气得手在袖笼中打颤，铁青着脸，半晌憋出两个字来：“跑了。”
萧庭让啊了声，“臣以为公主殿下回心转意，答应跟陛下回上京了。”
看看这史上最金贵的秃子，衣衫落拓，胸怀半敞着，他迟疑地问：“陛下是睡过了头，连公主殿下跑了您都没发现吗？”
手下人很多，有些话不能当着外人说。萧随清了清嗓子，“昨夜睡得太晚……”
萧庭让恍然大悟，并暧昧地笑了笑。
萧随最讨厌他这种泛着坏水的笑，拉着脸问：“现在追，还追得上吗？”
萧庭让表示有点难度，“到膳善一线的路有好几条，不知殿下会选哪一条。”说着不经意瞥见马车，车轱辘东一个西一个，顿时傻了眼，“看来昨晚上战况惨烈啊，连马车都散架了……”

第66章
萧随正色咳嗽了两声, 示意萧庭让借一步说话。
萧庭让挨过去，显然对他的私事充满好奇。
面对老友探究的目光，萧随有些尴尬, 笼统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沉沉叹息：“我不明白, 她怎么会扔下我走了。”
萧庭让同情地说：“真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男人事后被女人甩了的……”见他眼风横扫过来, 他噎了下，言归正传，很真诚地问他, “是不是你功夫太差, 人家觉得跟着你没有幸福，所以快刀斩乱麻了？”
他的脸当时就绿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朕是战神, 骁勇善战无人能及。”
萧庭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道好像也没错, 不然不会弄塌了马车。既然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那公主这么做是为什么？他仔细思量了下，“难道人家只对你的龙种感兴趣, 对你就一般般……”
结果帝王尊严不接受这种假设，萧随冷冷看了他一眼, “萧庭让，你是活腻了吗？”
萧庭让忙摆手, “不是不是……先控制一下情绪, 现在不是上火的时候，总要直面困难，才能发现问题。你说你身价又高, 手段又好，为什么不能讨得公主欢心？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情商太低，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你告诉她，想让她做你的皇后了吗？”
萧随道：“她本来就是我的皇后，还用说吗？”
萧庭让脸上一僵，“那你向她表达爱意，说没有她活不下去之类的话了吗？”
这个定然有，萧随道：“昨晚我说了爱慕她，她也确确实实听见了。”
那还差什么呢，萧庭让也无奈，别的且不说，反正皇帝陛下被借种了，膳善公主是借完了就跑，连招呼都不打一下。
看吧，这就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本来膳善弹丸小国，天岁要捏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上至膳善国主下至黎民百姓，哪个敢和天岁叫板？现在倒好，来了个胆大妄为的公主，不止偷了皇帝陛下的处男身，说不定还带球跑了，别说萧随本人，就算他们这些近身侍从也接受不了。
皇帝陛下的心灵受到了重创，一脸萎顿地背靠马车，喃喃说：“庭让，我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女人。”
萧庭让也不知怎么安慰他，陪他一起背靠马车，茫然望着浩渺长空说：“女人脑子里拐了十八个弯，不是我们能够参透的。接下去要怎么办，你得想明白，是就此分道扬镳，还是想办法把她追回来？分道扬镳很简单，回去当你的皇帝，十二国女人任你挑。要是想把她追回来，也不知人家是什么态度，万一回绝了，你的老脸该往哪儿搁？”
可是萧随却慢慢乜起了眼，“就算脸没处搁，我也要讨个说法。她不能……那个……就跑了啊！”
萧庭让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不能睡完就跑，毕竟还是要讲江湖道义的。其实要是换了一般人就算了，偏偏招惹的是萧随，出过家的人贞操观念比较重，哪里能够就此放过她。
经过了短暂的纠结，他忽然直起身子，说了句“回去”。
萧庭让迟疑了下，忙赶上去问：“不打算把人追回来了？”
他边走边道：“光是追没用，要以迎娶皇后的规制，正式向膳善国主提亲。她不高兴，可能是因为我太过草率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根本没想放她回膳善，更没想过那些繁文缛节。我以为只要她留在我身边，就万事大吉了。”
是啊，如果不是公主跑得快，在路过危须国边境的时候，应该会遭遇危须人的劫持。然后危须人在不经意间得知大和尚的身份，敬畏求和之下，亲自护送他们二位返回天岁，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公主注定跑不掉。
唉，总之萧随的追妻方式堪称最费劲、最大手笔，哪有皇帝娶个女人还要联合外邦之力的。可能和奇葩相处久了，自己也会被同化吧，比如角色扮演这种事，床上情趣一下就算了，他居然堂而皇之常演不衰，实在让人五体投地。
***
那厢公主和膳善人马顺利汇合后，便顺着昆布河一路向北进发。
公主起先还有些提心吊胆，生怕有人追上来，天岁精兵身强体壮，膳善的兵勇不是对手，万一交锋，必败无疑。还好，从日出走到日落，都没见到追兵的踪迹，想来是路线太多，他们顾不过来，也或者萧随意兴阑珊，返回天岁了吧！
公主到现在终于可以毫无挂碍地，重新过回她锦衣玉食的生活了，路上有人侍奉，吃、精美的点心，烤最肥的羊肉，连火都不必她亲自生，人生还是很有趣致的。活着嘛，就是得享受，人间极乐品咂过一回，还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就觉得此生圆满了，再也没有遗憾了。
但伊循却认为她应该是不快乐的。
他试图和她沟通，“殿下出使天岁后，我一直惦记着你，不知道你在上国过得怎么样，强敌环饲，有没有危及性命。”
谈起这个，公主一摆手，“快别提了，我在上国那可是开了眼界，几次险象环生，还被镬人吊起来取过血，差点就死于非命……”
然而说完便想起了萧随，脱险还是因他相救，那时候大和尚从天而降，光辉得如同天神一样。
伊循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表情的变化，试探着问：“是上国皇帝救了殿下？”
公主回过神来，笑着嗯了声，“以前我们提起战神，就觉得是个身长八尺，孔武有力的大汉，其实不是。他是我见过最儒雅的男子，领兵的时候一本正经做战神，剃度之后清心寡欲做和尚，就算当了皇帝，还是保有一颗赤子之心，从不因为身份水涨船高而娇纵。”
伊循颔首，“确实，从他放回两拨飧人，就知道他和以往历代皇帝不一样。据说他是镬人，这个传闻是不是有误？”
公主说不误啊，“他是最高级别的镬人，那双眼睛比起寻常的镬人，要纯净好几个度。”
“那……他对你怎么……”
一般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吧，那么高级别的镬人，对飧人的需求应该更大。她在他左右赖了那么久，甚至共度过好几夜，居然还能安然无恙，说出来没人相信。
可就是这么神奇，这世上真有自控能力惊人的存在，昨夜是第一次，公主忘了第一次会流血，浑浑噩噩间想起来好像已经晚了。本来以为他会发狂，会迷失本性，谁知并没有。他小心翼翼替她擦拭，充分尊重她的一血，可能想着要和她过日子，没有出于口腹之欲，不管不顾咬她一口。
这样的男人，已经太难得了，在外佛法庄严，床上骚话连天。公主想起他昨晚枕席间的表现，连脚趾头都烫起来，要不是跑得快，恐怕她宁愿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也离不开他了。
阿弥陀佛，妖精妖精，公主撕块羊肉放进嘴里。篝火上健美的羊腿幻化成了萧随的胸肌，剧烈运动后出了汗，看上去堪称秀色可餐。
“他和其他镬人不一样……”公主笑了笑，“所以他才是战神，要是连这点自控都没有，岂不是浑身软肋，轻易就被人打败了。”
伊循听她谈论萧随，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说起萧随的时候，她的眼睛会放光。
“殿下和他，是不是有了很深的感情？深到胜过你我？”
公主仔细想了想道：“感情这种事，深浅很难有标准，如果说不深，和他分开我就想他；如果说很深，还不是说走就走了……啊，我这个人真凉薄，果然美人心海底针啊……”她自恋感慨了一番，摇着脑袋回她的凤辇上去了。
第一个昼夜过去了，并没有人追上来，公主庆幸之余又有点失望。
最初紧绷的神经渐次放松了，第二个昼夜开始强烈地想他。其实打从她进入天岁之后，好像都没怎么和他分开过，就算他兵变前后常不着王府，她知道他不会走远，至少隔上一天就能见他一回，也没有那么挂怀。现在是遥遥无期了，她悲伤、沮丧、情绪低迷，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宽绰的车辇里，经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也不开车门见任何人。
这算失恋吧，虽然这失恋是她自己造成的。一开始她也有些后悔，但痛定思痛，如果她的不告而别没有引发萧随的任何反应，那么自己就走得对，因为留下也不会有好结局。
爱情就要在烈火中淬炼，越是牵肠挂肚撕心裂肺，才越光彩夺目。公主心情好的时候很庆幸自己当机立断的聪慧，但也只是一柱香或是更短的时候，她又开始不停否定，错错错，一切都是错，她就是想他。
最终车队进入膳善，没能赶上金翅神庙的浴佛节，公主也没完成她的第八次浇筑圣水。她打开车窗远远看着那白墙金瓦的庙宇，坐在那里泪流满面。
伊循问她怎么了，她哭哭啼啼说：“本公主这辈子不会有好姻缘了，我没赶上主持浴佛节，金翅大神不会再保佑我了。”
伊循想安慰她，还没开口，她就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他知道，她只是找到个借口哭一场罢了。以前的公主多少有点没心没肺，这次那个人大概真的让她动心了，她为他闷闷不乐了好久，也许正在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和他分开吧！
伊循苦笑了下，他的青梅竹马喜欢上别人了。本来她出使天岁，他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她还有回来的一日。如今她人在面前，心里却装了另一个男人，他的一厢情愿，不知还能否有个好结局。
公主在车里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伊循靠在车辇前，抬手敲了敲门框，“殿下，你是膳善最讨人喜欢的公主，金翅大神偏爱你，还是会保佑你的。”
车里的公主听了，渐渐止住了哭，抹了把眼泪说：“对哦，主持八次，可以安排个十分圆满的姻缘。我主持了七次，那就打点折扣，八分圆满也可以。”
八分圆满……公主对自己将来的姻缘有多不自信，离开了萧随，只求八分圆满就足够了吗？
伊循叹了口气，“你知道最快治愈情伤的办法是什么？”
公主探出头来，眨着一双猩红的泪眼问：“是什么？”
“尽快投入另一段感情。”伊循说完，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眼波，然后转身往队伍前列去，翻身上马，扬起鞭子振臂一呼，“出发！”
车队重新上路了，马蹄哒哒，凤辇四周悬挂的玉玦叮咚作响。膳善这小国是真的小，从边境的金翅神庙到扜泥城，不过只有上京到云阳的距离。
离家越来越近，公主的精神也好了不少，一天问伊循八遍，“还有多久？”
伊循说别急，“快了快了……”
公主扒着窗户张望着，在他第二十四遍回答“快了”的时候，终于看见了王城的轮廓。
那座白色的城，在蓝天的映照下格外醒目，公主简直等不及要见到家人了，不住催促伊循加速。
车队遵照她的吩咐跑动起来，先行通传的人已经赶往城内，等公主的车队抵达扜泥城大门的时候，国主率领着一干老老小小，迎出了王城。
公主先后救出了两批飧人，在城众们的心里简直就是女神一样的存在，因此一抵达，便有无数自发前来迎接的子民为她欢呼喝彩。人声鼎沸里公主下车，一身吉服光彩照人，城众们群情太过激动，国主一度被堵在人墙外，好不容易才扒拉出一条通道来。
“皇妹……烟雨……”国主满含热泪张开了双臂。
公主跑过去和哥哥紧紧抱了抱，“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吧？”
话里有庆幸也有责怪的意思，国主有点尴尬，“孤当然知道你会顺利回来啊，你机智又漂亮，不愧是孤的妹妹。”
国主的后宫们也迎了出来，为首的皇后上下打量她，高冷的眼睛里也涌出了一点泪，说：“小姑子，欢迎回家。”
嫔妃们开始吱吱喳喳探讨，“殿下看上去口感不错的样子，天岁皇帝怎么没有吃你？”
“天岁皇帝为什么让你回来啊？难道他不喜欢女人吗？”
公主发现这些刁钻问题太难答，还不如去和孩子们打打招呼。于是看向那些皇侄们，矜持地抬起手，弹琴一样动动手指，“孩子们，我回来了。”
最小的皇子仰头问：“皇姑，上国好玩吗？你有没有给我们带礼物？”
公主怔住了，对啊，她只惦记回国，怎么忘了给他们带礼物……
另一个大点的倒并不关心那些身外之物，热心地询问公主：“皇姑，你在上国这么久，学会自己擦屁股了吗？”
公主说我去，“你娘是哪个？怎么教的孩子，谁说我不会自己擦屁股！”
一个嫔妃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讪讪道：“十三哥年纪还小，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闲话，就记在心上了。殿下走了这么久，他就担心了这么久，每常问我，皇姑在上国没有饭吃怎么办，没人伺候擦屁股怎么办……这是最亲的人，发自灵魂的担忧啊。”
公主想了想，这么看来还是一片孝心呢，如此朴实无华地操心她的吃喝拉撒。
她的脸色缓和了点，对那个齐腰高的孩子说：“好吧，谢谢你关心我，告诉你，皇姑老早就学会擦屁股了，倒是你，该学学自己擦鼻涕了！”说完转过身，骄傲地向城内走去。
国主忙赶了上来，嘴里絮絮说着：“烟雨，哥哥有件事要告诉你……”
还没等他说完，对面就走来几个彪形大汉。
公主打量这些人一番，从穿着打扮上就能分辨出不是膳善人。
外邦人跑到扜泥城来干什么？公主回头，拿眼神询问国主，国主刚想开口，为首的人叉手向公主行了一礼，“尊贵的公主殿下，我是东夜国派来的使节，得知公主殿下回国，特奉国主之命，来向公主殿下提亲。”
公主傻了眼，“向我提亲？为什么？”
东夜使节道：“因为我们国主看中了殿下的胆识，能活着从天岁国回来的，一定不是一般女子。我们东夜国有人口十万二千一百，胜兵三万人，两国国力悬殊，公主嫁给我们国主不亏，请公主殿下考虑一下。”
光从数据上来看，确实悬殊大了，伊循帐下只有两千多人，人家有三万，难怪求亲也求得居高临下。
公主看了国主一眼，等哥哥一个表态。国主作为弱国的当家人，反抗无力，只好涩涩冲妹妹笑了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67章
公主说意外你个鬼, “本公主刚从天岁回来，你又要拿我去和亲？”说罢转身问东夜国使节，“要是本公主不答应, 贵国打算怎么样？”
东夜国使节想了想道：“也不会怎么样，可能就是发兵攻打你们吧。”
此话一出, 所有围观的人都往后缩了缩, 刚才热闹的气氛立刻凉了下来, 众人戒备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有人小声嘀咕：“这哪是求亲，分明是抢亲嘛！”
东夜国使节说不是, “我国诚意满满, 连聘礼都准备好了，已经堆在光明殿上。”
国主终于硬气了一回，挺了挺腰杆子道：“那是你们自己堆的, 孤从来没有答应你们什么。”
东夜国使节说：“国主可不能出尔反尔，不是说好了, 要听听公主殿下的意思吗。”转而对公主露出了一个阿谀的笑, “殿下是忧国忧民的殿下，身在天岁还解救了不少国民, 我等听说后对殿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国主说了，若是两国能结秦晋之好, 从此匹马绝不南犯。殿下要是为了膳善国民考虑，就应当接受我们国主的美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还要她接受美意？
公主说：“我在天岁国停留了大半年, 和天岁皇帝很熟，你们国主不介意吗？”
东夜国使节立刻露出一个慷慨且受宠若惊的笑来，“不介意、不介意……我们国主一向敬仰上国战神大皇帝陛下, 关于大皇帝陛下的一切都可以含笑接受，公主殿下就请放心吧！”
公主简直没眼看他们，敬仰到连便宜爹都愿意做，这东夜国主不会暗恋萧随吧！
只是不能说得太直接，毕竟人家兵马比膳善多十几倍，触怒了他们，东夜国不知和夜郎国沾不沾亲戚，万一不管不顾打过来，膳善会被踩成平地的。
膳善之小，真是小到悲哀，十二国中兵力相当的只有蒲犁国，这两国一直认命地当天岁的腿部挂件，才坚持到今天。别的国不算计他们，还可以安身立命，但凡有哪国打他们主意，天岁不加干涉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公主吸了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后表示：“本公主路远迢迢，刚回到王城，请尊使容我休息两日，再谈论和亲事宜。”
东夜国使节有些为难的样子，“鄙国国主正等着公主殿下的好消息呢，公主是女中豪杰，就不要学小女生扭扭捏捏那套了，直接给我个准信，我们即刻就回国筹备婚礼。”
公主不想搭理这些人了，转过身，佯佯向宫城走去。
皇后也觉得东夜国不讲理，凉声道：“两国联姻又不是买菜，总要仔细商议了才能定夺。我们膳善虽小，也是理事国，尊使可不要逼人太甚了。”
东夜国使节被皇后一顿呲打，心下十分不悦，公主在前面走，东夜国的人跟在后面，大声道：“我等急着回去复命，殿下要是不应允，下臣直接将殿下的意思转达国主便是了。”
这话一出，却要好好掂量，东夜国毕竟比膳善强盛，果真起了兵戈，恐怕不好收场。
看看国主，国主一脸惨淡，公主只好叫等等，“请问贵国国主知道本公主是飧人吗？飧人和你们寻常人可不一样，处境要比一般人危险得多，贵国国主不怕涉险？”
东夜国使节说不怕，“公主殿下既然能从上国回来，说明天岁镬人也不会将您如何。我们国主死过几任……不是，下臣的意思是，我们国主抗压能力超强，公主殿下就放心大胆地嫁吧，不必为国主担忧。”
公主心说好家伙，死过好几任老婆，还死出经验来了，不会克妻吧！然而一径推脱，又怕惹恼了对方，便道：“本公主择婿也是有标准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嫁……”
东夜国使节说明白，联合副手展开了一副画卷，画卷上画着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戴着金冠，摇着折扇，使节说：“这就是我们的国主。国主今年二十八，十六岁即位，把我们东夜国从积弱一路扶植上强盛，一听就知道是位英主。我们国主风流倜傥，年富力强，是十二国中排得上号的英俊国主，比起贵国国主……”斜眼瞥了瞥一旁的尉君直，“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公主殿下可以比较一下。”
国主一听不干了，“会不会说话？强行比较是吗？要娶孤的妹妹还如此猖狂，居然和孤比起帅来了。干什么，不知道这样婚事会黄啊？”
使节一想也对，忙给国主赔了个罪，“下臣是直性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请国主不要介意。我主要是为了衬托鄙国国主的美好，一时没顾得上您的面子，还请国主赎罪。”
国主仍是气咻咻的，甩手踱到一旁去了，嘴里嘀咕着：“真是人善被人欺，大国风范和小国做派，一比较就高下立见。同样是威胁，天岁使节就有风度得多……”
紧要关头还是伊循沉得住气，上前拱手道：“在下刚接得公主殿下还朝，殿下人虽回来了，但和天岁皇帝陛下的纠葛还没有了断。贵国国主现在要迎娶殿下，万一天岁发难，谁也经不得上国君王冲冠一怒。所以使节大人还是先回去，将实情告知贵国国主，若是贵国国主有心，过三个月再来求亲……”
结果东夜国的使节粗豪，半道上打断了他的话，“不行，至多再等一个月。你们也不用拿天岁皇帝来压我们，大皇帝要是真的钟情公主殿下，怎么会让殿下回国？再说了，镬人和飧人，除了一个想吃一个被吃，还能有什么纠葛。殿下若是嫁给我们国主，凭着我们国主的面子，或许可以免于被吃也不一定。”
国力强盛的有话语权，小国好像永远处于被动的局面，讨价还价一番，僵持在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上，公主终于不胜其烦，寒声道：“和你们国主说，本公主不能忍受丈夫有其他女人。若是贵国国主能散尽后宫，什么时候举行大婚，贵国说了算。老娘就是等不来萧随这句承诺才一怒之下回膳善的，要是嫁到你国没有高级待遇，我还不如留在天岁当皇后！”
公主说完，高昂着脑袋往自己的珠宫去了，剩下满屋子人目瞪口呆，东夜国使节纳罕地问副将：“她说什么？留在天岁当皇后？上国皇帝不是镬人吗？”
副将耸了耸肩，狼和羊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看来公主这只羊被狼舔得一身稀湿，保住了一条命，灰溜溜回来了。过两天狼会不会惦记，重新杀进膳善拿她溜牙缝，就不得而知了。
副将说：“老大，我们怎么办？”
使节忖了忖，一方面担心这话不假，一方面又不甘心就此作罢。最后回身对膳善国主道：“鄙国国主对公主殿下是势在必得，请国主理解一下鄙国国主的爱美之心。这样吧，下臣这就回去，将公主殿下的要求告知鄙国国主，若是国主应允了，鄙国随时会来迎娶公主殿下。届时贵国要是反悔，那么兵临城下，生灵涂炭，一切后果由贵国自行承担。”说罢拱了拱手，“告辞！”
使节撂下了一堆狠话，迈着大步带人离开了。国主半天回不过神来，隔了好久怔怔问伊循：“公主这话……是真的？”
伊循不得不点头，“至少天岁新帝剃了光头，穿着僧袍，亲自送殿下出关，这件事是臣亲眼所见。殿下和他分开是不告而别，偷跑回来的，此举会不会引得天岁皇帝震怒，暂且还不知道。”
国主嘴里拖着长音说“哦”，“我家烟雨……出息了。没想到这个糊涂孩子真的攀附上了战神……”说着嘴角忍不住一捺，“本来孤以为她活不到兄妹重逢的一天，孤连她的衣冠冢都准备好了。”
那厢珠宫里，公主定眼看着绰绰和有鱼，犀利的眼神如刀，把两个心腹削得矮下去好几寸。
“你们就这么扔下我，自己回来了？”公主像个检查卫生的嬷嬷，伸手在桌上擦了一把。看看指尖，有薄薄的灰尘，横挑鼻子竖挑眼，“回来又不收拾屋子，你们要上天啊？”
绰绰和有鱼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着：“殿下别怪我们，我们也是被算计了。本来以为那些匪兵会押我们到原州的，没想到一直把我们送出了关。那时候才知道一切都是上国皇帝安排的，他只想让您落单，然后好对您‘这样那样’……殿下，您还好吧？”
公主老脸一红，心道她们还是不够了解她啊，完全猜反了剧情，不是秃子对她这样那样，是自己蓄谋了两天，把他奸淫了。也许会导致秃子伤心欲绝，觉得自己失身在了渣女手里，痛苦得夜不能寐……反正这局是她占了上风，没错！
“本公主春风得意，好得很呐。”公主叉着腰说，“倒是你们，不掸灰不晒被，难道是半道上和谁看对了眼，想辞工嫁人了？”
有鱼忙说不是的，“我们是觉得您不可能再回来了，所以偷了一点懒……话说您是怎么甩掉他的？”
公主“呃”了半天，说把他榨得虚脱，榨得一滴都不剩，然后趁他睡着跑出来的，是不是有点不太好？想来想去，还是含蓄点吧，于是找了个比较平庸的说辞，“我尿遁甩掉他的。”
绰绰和有鱼听完交换了下眼色，慢慢鼓起掌来，“好……殿下不愧是殿下，果然聪明机智无人能及。不过上国皇帝能轻易放过您吗？他根本不甘心让您回膳善，嘴里说得冠冕堂皇让您带领那些飧人返乡，结果闹了半天，在边关设下这种白痴的局，就是为了重新把您带回上京啊。”
公主心里还是向着他的，“他感情上老实一点，但也不至于白痴啦……就是和尚当得太久，有些事不好意思做出来，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不过那晚上骚话连篇，还是很能调动情绪的。
可惜以后不会再有了，公主崴在美人榻上，悲伤地想。人家毕竟做皇帝了，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儿女情长上。
绰绰和有鱼领人洒扫宫殿，一面问公主：“东夜国说一不二，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公主抬手盖在额上，怅然说：“不是让他们回去传话了吗，要是东夜国主答应散尽后宫，那我就嫁他嘛。要是不愿意，自然会知难而退，也不必为这种小事苦恼。”
终究见识过江海，看不上细流了，最好那位国主不要答应，也免得彼此尴尬。
公主现在对男人失去了兴趣，小小年纪性冷淡，好惨啊。她想过了，其实就留在膳善，这辈子不嫁人了也挺好，哥哥不是答应过给她养老的嘛，要是运气够好……
她坐起来，叫了绰绰一声，“快替我传个御医来，本公主要诊脉。”
绰绰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忙提裙跑了出去。
有鱼挨在她边上觑她，“殿下，您过去十七年，就请过一次脉……”
公主嗯了声，“现在上了年纪，要隔三差五找大夫看看，保养保养身子。”
不对，大不对。有鱼目光炯炯盯着她，“我们先行一步后，殿下是不是一直和上国大皇帝独处？孤男寡女，肯定没好事，您是不是被他……您不要害怕，要是真的，我们得讨回公道来啊！”
公主讪讪摸了摸鼻子，暗道打抱不平可以有，但讨公道就算了，难为情地说：“是我……我把人家糟蹋了，还一走了之，我有罪。你不要声张，传出去萧随的脸就丢尽了。”
有鱼目瞪口呆，“殿下，您究竟想干嘛？”
公主说：“不干嘛啊，不希望看着别的女人睡他而已。你想想，那些女镬人凶得很，进了后宫我又打不过她们，万一我的大和尚被人家霸占了，我可不得气到郁郁而终吗。但若是我跑得够快，这些事就来不及发生，运气好的话还能偷个孩子，这么一想简直赚死了。”
有鱼认真思索了一下，“那要是没怀上，是不是得多试几下？我相信大皇帝会很乐意的。”
公主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斟酌片刻说：“要得，我可以通过萧庭让进宫当宫女……”想想似乎很有可行性，抹了抹嘴角哈哈大笑，“我居然兴奋得流口水了！”
有鱼看着她那模样，不由叹气，越是心情不好，她就装得越高兴。其实殿下很喜欢萧随，但是堂堂大国皇帝，怎么可能没有三宫六院，萧随不松口，这件事就含糊不清，所以殿下退而求其次，这未尝不是一个自保的好办法。
御医很快就来了，给公主把了脉，说公主殿下气血丰沛，健壮如牛。
公主让他再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脉象？”
御医表示没有，顿了顿问：“殿下想看哪方面，可以暗示臣一下。”
这种事怎么能暗示，毕竟她还是少女嘛。公主说算了，“以后每隔七日来替本公主请一回平安脉，我离家一年，担心在天岁染上了寄生虫。”
有鱼默然将视线调到了殿顶上，大皇帝要是知道自己的后代被人比做寄生虫，大概会气得当场暴毙吧！
因为事发时间太短的缘故，御医并未诊出喜脉，公主也不气馁，显脉通常来说需要两三个月，她和萧随分开不过月余，希望还是有的。
接下来她好好修整了一番，等歇息够了，国主为她隆重办了一场洗尘大宴。宴会上皇亲重臣云集，兵马大元帅眼波频递，公主的神经有麻绳那么粗，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伊循不由灰心，白月光已经变成了米饭粒，沾在公主的衣襟上，她没把他弹掉已经很给面子了。
公主呢，其实也不是全无知觉，仅仅是因为提不起兴趣而已。
大宴举办到很晚，歌舞表演冗长，不知是谁排的舞，拖拖拉拉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正当大家酒足饭饱，意兴阑珊的时候，一个侍者进来通传，说前几天的东夜国使节去而复返了，还带了个很有排面的大人物，此刻正在宫门上求见国主。
国主有点慌，“怎么办，他们又找上门来了。”
公主盘腿坐着，脸上神情倦怠，“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要是长得帅，就见见吧。”

第68章
侍者很快把宫门外的人引进来, 东夜国一行人大摇大摆走上了光明殿大宴。
大家把视线都集中到了这群人身上，为首的还是那个长相粗犷的使节，他点头哈腰引荐了众星拱月的华服男子, “这位就是我东夜国国主，沙朗哈陛下。”
哗, 国主亲自登门了吗？公主抬眼打量那位邻国君主, 风流倜傥的小黑脸, 发油抹得苍蝇都要打滑。倒是一副君子人模样，十分矜持地向国主颔首致意，然后目光很快锁定了公主。
也就是一瞬, 那双眼睛里绽放出惊喜, 拍手说：“棒、棒、棒……公主殿下美名天下皆知，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进庙不烧香, 只顾看美人，可真是目中无人啊！国主从宝座上走了下来, 客套地寒暄了两句, “沙国主造访，有失远迎了……”
沙朗哈的视线就没从公主身上移开, 敷衍地摆了两下手，“大舅哥别客气, 叫孤小沙就好了。”
国主怔忡了下，“沙兄客气了……”本打算引客入席, 结果被沙朗哈无情地掸开了。
公主不太喜欢这样无礼的盯视, 摸过手边的团扇挡住了脸。
沙朗哈这才回过神来，解嘲地笑了笑道：“孤失礼了，实在是因为公主的容色, 照亮了孤幽暗的生命啊。”边说边回身，向国主拱了拱手，“孤为何而来，想必大舅哥已经知道了吧？”
国主对大舅哥这个称呼感到消化不良，又不能得罪人家，含蓄地说：“知道那么一点点吧……”
沙朗哈说不要紧，“孤可以再阐明一下。上次使节带着孤的美意，前来膳善拜访，公主殿下的意思，使节也如实告知孤了，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天就遣散了后宫，以备迎接公主殿下大驾。大舅哥，孤是很有诚意的，你看出来了吧？若是以本国的实力，孤应该大摆排场，乘坐金辇抵达扜泥城，然后请大舅哥出来相迎的，但那样外交意味太浓，显得不家常，所以孤决定漏夜轻车简从入城，以表达我东夜迎娶王后的一片真心。”
国主诺诺点头，“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没想到沙兄如此低调……”
沙朗哈诶了声，小黑脸上绽出了笑容，“请叫我小沙。”
国主艰难地吞咽了下，“那个……小沙……”
沙朗哈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孤对公主一见倾心，我们来讨论一下联姻大事吧。”
因为沙朗哈太过健谈，国主几乎插不上话。好不容易轮到他说了，国主表示还得尊重一下公主的意见，“毕竟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啊。”
沙朗哈说对，“那我们就来问问公主殿下。”说着含笑望向公主的宝座，调整一下个人姿势，很虔诚地交叠双手扣在肚子上说，“请殿下撤下扇子，看一看孤。孤是暗夜之光，热情大方，为人正派，有口皆碑。毫不夸张地说，孤在十二国君主中，人品绝对排得上前三。虽然皮肤黑了点，但孤黑得正直健康，世上能黑我的也只有太阳。公主殿下你细品品，嫁给孤，一定会让你很有安全感的。这十二国中唯一和孤一样配得上你的是上国战神皇帝陛下，但大皇帝陛下是镬人，你们这两种人天生犯冲，勉强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反观孤，为了殿下散尽后宫，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如意郎君，试问公主殿下哪里去找？所以不要犹豫了，嫁给孤，让孤温暖你寂寞的心灵吧！”
沙朗哈长篇大论说完，冲公主抛去一个媚眼。理论上来说这种可盐可甜的人设，是大部分姑娘的菜，不算他尊贵的身份和散尽后宫这两点，光是他这个人，应该也能让公主欲罢不能吧！
公主看着这位国主，仿佛看见了谢邀的升级版。谢邀是嘴上说得好听，一点没耽误中途继续相亲。这位呢，倒是有几分魄力，那些跟着他的女人们，说打发就打发了。
扇子降下来一些，公主露出了一双美丽的眼睛，“不知国主是怎么处置贵国后宫那些嫔妃的？”
沙朗哈又笑了笑，“叫孤小沙。公主放心，孤也没有亏待她们，每人发放一千两黄金，让她们回娘家自谋生路了。一千两黄金足够置一所大宅子，养一百个昆仑奴了，即便不在东夜皇宫，她们也可以过得很好。”
公主微顿了下，又说：“这些都是国主的一面之词，东夜距离膳善七百里，本公主没有亲眼得见……”
话还没说完，宫门上忽然飞进来一只猛禽，翅膀拍打出的气流扇得殿中灯火狂摆。宾客们惊慌失措，纷纷闪躲，沙朗哈说不要慌，一面抬起胳膊，让那鸟停在他的金护肘上，一面向众人展示了一圈，“这是孤饲养的雕，随孤姓沙。”
哦，原来是沙雕，大家都说失敬失敬，好大好大。
那雕嘴里衔着一串钥匙，沙朗哈取了下来，转手交给殿上伺候的内侍，让他转交公主殿下。
“孤走得匆忙，落下了这样重要的东西，只好让孤的鸟跑一趟。殿下，这是东夜王城妃嫔宫殿的钥匙，总共三十六处，全部都在这里了，殿下若是不信，欢迎随时查房，看看孤说的是不是真话。”
公主垂眼看着面前桌上摆放的大串钥匙，现在感到骑虎难下。
谁也没想到，这沙朗哈居然真的会遣散后宫嫔妃，本来她只想让他放弃这场莫名其妙的联姻罢了，如今搞成这样，接下来的局面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如果说反悔，就给了人兴兵攻打的理由，小小的膳善承受不起；但若是认了，一辈子就得和这位阳光下的国主生活在一起，盲婚哑嫁，想想就很可怕。
不过这位东夜国主，还真是萧随的忠实拥趸，喜欢收集一切有关于偶像的人和物。
公主不能让他看出她的不情愿，想了个很有文化的理由，“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很难维持，我与国主彼此还不了解……”
沙朗哈说无妨，“反正婚礼需要时间筹备，我们可以趁机深入了解一下。”
国主作为哥哥，不能总把妹妹往外推，上次天岁的威逼利诱是真的没有胆子拒绝，这东夜国也就比膳善大了两圈而已，还没到必须做孙子的地步。
于是国主壮了壮胆问：“如果其中任何一方觉得不合适，可以叫停吗？”
沙朗哈从出现开始，就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国主觉得可以尝试一下，万一人家的三观超乎寻常的正呢……
结果证明好像是他想多了。
沙朗哈倒没说话，停在他胳膊上的雕却尖利地大叫起来，那伸脖子炸毛的样子，着实把人吓一跳。
沙朗哈斯文地笑了笑，“唉，孤这鸟通人性得很，已经养了快二十年了。”
国主只好打哈哈，“原来是只老鸟，果然非比寻常……”
沙朗哈安抚了下他的鸟，复对公主道：“使节返回东夜国之后，向孤描述了公主殿下的美貌，本来孤是不太相信的，但现在亲眼见到殿下，才知道使节所言非虚。殿下这样美丽的人，还有什么道理让人挑剔呢，容孤说句大话，如果殿下下降我东夜国，孤必定倾尽本国之力，让殿下过上最最奢华幸福的生活。”
国主一听，觉得这样的承诺倒是非常实际的。本来公主从小就是富养，据她的贴身侍女说，被送到天岁后，公主吃了很多苦，他这个做哥哥的只恨自己没有能力，太过委屈公主了。现在来了个东夜国主，答应给公主最好的生活，女孩子终归是要嫁人的，嫁个自己爱的，不如嫁个爱自己的，反正人生短短几十年，吃饱吃好最重要。
于是国主扭头望向公主，想听一听公主的回答。公主慢吞吞放下扇子道：“沙国主一片诚意，本公主感受到了，既然我之前开出的条件国主都能做到，那我再推三阻四，就显得我这个人不上道了。”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国主的相貌，倒是和画像上差别不大，就是……黑了那么一点儿。但愿办事诚信不像画像刻意美化，要言出必行才好。”
沙朗哈一听喜出望外，“殿下放心，孤一口唾沫一个钉，人品绝不存在任何弄虚作假的成分。”
公主点了点头，“本公主没什么可说的了，剩下的大婚事宜，请两位国主商议吧，本公主困了，要回去睡觉了，告辞。”
公主说完，意兴阑珊走出了大殿，身后响起热闹的道贺声，她还是无关痛痒的模样，绰绰和有鱼觉得不可思议，“殿下就这么把自己给嫁了？”
公主对插着袖子说：“人家国主都亲自登门了，我要是不答应，说不定明天东夜大军就兵临城下了。”
“若是殿下答应得委屈，那我们也可以拼死一战。”
这话来得突兀，不是绰绰和有鱼说的，是从身后传来。
公主回头看，看见兵马大元帅倔强的脸，似乎并不是开玩笑，一字一句道：“东夜国虽然有胜兵三万，但也不是不可战胜。我们可以下毒，可以火烧军营，总之有很多办法大挫他们的锐气，殿下用不着为了膳善，一次又一次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做交易。”
他们有话要说，绰绰和有鱼识趣地行礼告退了，公主长出了一口气说：“谢谢你啊，愿意为我冒这样的险。”
伊循脸上神色纠结，垂着眼睫道：“其实上次你出使天岁，我心里就一直懊悔，可惜我没有能力敢于说不，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这次你能回来，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结果你到家还没满半个月，又要被人抢走，我不甘心，决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公主怔忡着听他说完，好半晌问了一句：“伊循，你是不是暗恋我？”
好家伙，桃花要么不开，一开就连开好几朵，难道萧随是花肥？他激发出了她的女人味，所以她才会一夕之间这么讨男人喜欢吗？
御道旁的灯笼，照出了伊循脸颊上的红晕，他眼神闪躲着，幽怨地说：“你现在才知道吗？”
公主张口结舌，心道不对呀，她当初明恋了他好几年，他不是从来没有回应过她吗？现在暗恋得这么莫名，公主得出了一个结论，“你不会中降头了吧！”
伊循说当然没有，不过爱情这种事，还是得有竞争，才能促进生长。
以前的公主虽然自由自在，但她的美丽盛开在膳善这样的弹丸小国，对伊循来说没有任何威胁，所以他还略微傲娇了一下，充分享受被爱慕的快感。但是后来情况突变，天岁派来了使节，在他还没来得及回神的时候带走了公主，他才忽然意识到，他长到这么大，只有她这一位女性朋友，她一离开，他心口就破了个大洞。
天岁国力强盛，膳善相较之下卑若蝼蚁，实力太过悬殊只有认命。现在来了个东夜国，他们也想效法天岁，胜兵三万就想令人屈服，做梦！
伊循说：“只要你答应，然后拖住沙朗哈，我们可以突袭对方军营，进而吞并东夜。”
公主眨了眨眼，用她不怎么灵光的算术计算了一下，“两千……对付三万吗？”
伊循说对，“我想试一试。”
公主有点为难，“年轻人愿意尝试是好事，但这种试探风险太大，如果一举成功倒还好，要是不能成功，膳善会被反噬，到时候生灵涂炭，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啊。”
可是伊循显然不听她的劝告，只是问她：“你是心甘情愿答应这门婚事的吗？那个什么沙朗哈，你觉得嫁给他会幸福吗？”
公主心道除了萧随，我嫁给谁都不会幸福啊，可是天岁那边不是没有动静嘛。那个秃子爽过之后可能不再留恋了，现在她能做的，就是让膳善百姓太太平平过个年。
伊循看她张口结舌，知道她一定不赞成这种疯狂的举动，他沉默了下道：“这件事我会和国主商议，若是国主不答应，那便就此作罢。”
公主看着他急匆匆又走了，独自站在寒凉的夜里，感慨这些男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临近年尾，膳善大雪，本来要赶回去的沙国主被困在了王城内，正好有了闲暇时光，和公主联络感情。
公主这天翻出了一块羊毛皮，打算剪双鞋垫，正要下刀的时候，一个架着雕的男人大摇大摆从宫门上进来，进门一掀斗篷，从怀里掏出一支鲜花来，嘿然笑着：“这是我的小鸟给我从千里之外带回来的，花上露珠都没干呢，送给公主殿下。”
公主只得捧场地笑，“哦……有鸟就是方便，寒冬腊月里居然还能看见鲜花。”
宫女捧了个细脖子的陶罐来，公主把花往里面一插，颇有一种精致和古拙迎头相撞的美好。
沙朗哈环顾了一下公主的寝宫，这宫殿都是云母贴墙，装修十分豪华，他想了想道：“孤已经传令下去，命能工巧匠重修皇后寝宫了。殿下喜欢这里的装饰，就让他们照原样打造，以便帮助殿下快速适应新生活。”
和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谈论以后的生活，确实有点怪诞，公主尴尬地咧了咧嘴，“沙国主有心了。”
“诶，叫我小沙。”沙朗哈不止一次这样要求，但从未受到重视，越是这样，他就越坚持。
公主觉得他可能有点失智，如他所愿叫了声小沙，他立刻兴高采烈说：“这就对了，殿下和孤不必客气，来，孤带你出去耍耍。”
没等公主做出反应，他一把拉起公主的手就走，一直走到扜泥城的中心广场，扬手一比，“看，这是孤命手下，专门给殿下打造的雪屋。”
公主抬眼看，广场正中央竖起了一座蘑菇状的屋子，墙壁和屋顶均是用雪堆建的，屋子一圈煞有介事地筑起了一圈篱笆，仅能容纳两个人的小院子里还架起了烧烤架。沙朗哈热情地邀请公主进去体验北极生活，公主无奈地迈进去，但因院子实在太小，沙国主请公主坐进雪屋中等待。
可怜公主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披斗篷，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袄裙。这雪屋像个冰鉴一样，冷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她只好瑟缩着，勉强蹲坐在小马扎上。
沙朗哈愉快地招呼：“殿下等一等，獐子肉马上就来。”
公主冻得上牙打下牙，哆哆嗦嗦挤出个僵硬的笑，“嚎……嚎……嚎——好呀。”

第69章
沙国主自己披着厚实的狐裘斗篷, 左手熟练地翻动铁签子，右手拿通条捣炭，从背后看上去, 整个人往外直冒火星子。
公主想他应当很暖和吧，不停地告诉她快熟了, 但公主此刻最想要的不是獐子肉, 而是他身上那件斗篷啊。
沙国主畅想未来, 侃侃而谈，“孤本身来说，是个比较浪漫的人, 公主以后和孤一起生活, 必定发现人生处处有惊喜，孤会时不时让你感受到被爱的畅快，你一定不会后悔嫁给孤的。唉, 主要这扜泥城太小，我们东夜就不一样了, 王城后有一座很高的山, 要是在山顶置个烧烤架子，一面吃烤肉一面俯瞰大好河山, 那才带劲。”
公主牙关都僵了，心道平地上都被你冻得够呛, 还想爬上山烧烤，难道不要命了吗！
沙朗哈回头看了她一眼, 公主抱着两臂, 娴静地坐在雪屋内，楚楚的美人，看上去真是惹人怜爱。
他不由莞尔, 自觉温柔多情，愉快地对公主说：“我们的婚讯，孤已经命人散播出去了，早早昭告四海，也免得别国肖想殿下，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殿下，你就要嫁作人妇了，不知现在感觉如何？”
公主说：“冷。”
沙国主哈哈笑了两声，“殿下真风趣，天虽冷，但心里一定如春天般温暖。说实话，孤虽然有过三任王后，心情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忐忑，孤觉得又回到了少年世代，这一切都归功于公主殿下，是你让我的生命焕发青春，是你让我重拾作为男人的乐趣，感谢你，让我的生命变得如此有意义。”
公主哆嗦得牙齿咔咔作响，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他感不感激她，一心只想回去。
公主站起身说：“小沙……”
沙朗哈了然笑了笑，“是不是孤说得太直接了，让殿下感到不好意思？其实不用不好意思，孤可以源源不断地向殿下表达爱意，因为孤的内心，充满了爱。”
可是一个只会说甜言蜜语，完全不管别人死活的男人，到底要来干什么用？
公主打着颤说：“国主……”
一串獐子肉送到了公主面前，“殿下试试孤的手艺，孤有独家秘制香料，保证比殿下以往吃过的烧烤都要香。”
公主没办法，心想那就吃点吧，说不定增加点热量，身上就暖和起来了。
可是……正当她抬起手臂，把肉串横放到嘴前时，轰然一声，雪屋塌了……
这小小的雪屋既没柱子也没房梁，头上的屋顶砸下来倒也不疼。公主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依然保持着吃烤串的动作，只是脑袋和双肩已经被雪染白了，獐子肉上也堆起了小型的雪山。
沙朗哈和她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东夜的建筑手法这么经不住考验。
他抬起手，掸掉了她头上的积雪，“对……对不起啊……”
公主把手里的肉串交还给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往王城去了。
真是糟心得很呐，公主回到珠宫，裹着被子坐在火炉前，两眼怔怔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问了自己一百遍，难道这辈子就注定要过这种操蛋的日子了吗？这东夜国的国君是个奇葩，好听话信手拈来，行动上却完全没开化。这样的人，有过三位王后，公主开始怀疑这三位王后是怎么死的了，可能不是被他气死的，就是被他玩死的吧！
“你们说，大元帅和国主商量得怎么样了？”公主恶向胆边生，有点负气地说，“本公主现在愿意参与伊循的计划了。”
然而气话终究是气话，并且就算伊循筹划好了一切，国主也绝不会答应。
不过东夜要和膳善联姻的消息，倒是如骤风一样很快传遍了大小十二国。
一支载满聘礼的军队穿过山谷，将要入夜前，驻扎在了诺雅的河岸边。
这一行没有车辇，只有战马负重，到了夜里安营扎寨，万人用的帐篷，绵延了两三里远。
篝火熊熊燃烧，照出了山野间斑驳的积雪，大帐的门帘被打了起来，萧庭让进门一拱手，“陛下，那个沙朗哈作死，公然撬您的墙角了。”
狐裘毯上的人抬了下眼，“你算一算，以现在的脚程，几时能赶到扜泥城？”
萧庭让计较了下，“起码还得一个月光景。可膳善距离东夜只有七百里，若是沙朗哈急于完婚，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恐怕洞房都入了。”
这个推断显然不合萧随的心意，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静谧，半晌后只听那嗓音响起，寒凉道：“明日起日夜兼程，时间能缩短一半。这次随行的兵力虽有一万，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若羌紧邻膳善和东夜，你派人持朕令牌，请若羌国主调兵阻止这场联姻。东夜国……这鸡子一样的小国，也敢和天岁叫板。是不是天岁仁慈，反倒助涨了他们的气焰，看来一统四海的时候到了。”
这个决心他以前一直没下，十一国疆土辽阔，原本的三十六国已经被天岁吞并了大半。连年的征战，对天岁本身而言也并非好事，一味追求战果劳民伤财，若不适时与民休息，光有疆土不发展经济，也只是个贫穷的大国罢了。
无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恭顺的小国无法从内心臣服，暗中勾结的也不在少数。以前上国看在眼里，至多敲打敲打，现在倒好，胆大包天敢动他的人了，想必是东夜恃强凌弱，有意逼迫吧！
萧庭让毕竟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几乎一语道破了他的困惑，“公主殿下不像那么容易移情别恋的人啊，怎么会答应沙朗哈的求婚？”
萧随面色不豫，想起公主违心屈从，对沙朗哈就恨之入骨。
可萧庭让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拉长了脸，“不过她能半道上扔下你，好像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说完发现萧随眼风如刀，几乎把他凌迟了，他立刻转移了议论的重点，“据说沙朗哈为迎娶公主散尽了后宫，或者他对公主确实是真爱吧！”
真爱？萧随哼笑了声，“朕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东夜碾成齑粉，如此羸弱的小国，也配谈真爱！”
所谓的爱，在两国邦交之中显得无比虚伪，尤其两个国力相差无几的国家，现在联姻，以后未必不干涉内政。也许有朝一日膳善的下任国主会姓沙，到时候两国合并成一国，天岁还未察觉，膳善就归了东夜了。
其实就萧庭让来说，再渺小的人也可以谈爱嘛，不过大皇帝陛下现在因震怒不太讲道理，他觉得还是别在伤口上撒盐为妙，忙领了命，钻出帐篷传话去了。
手持旌节的将领，很快便乘着夜色从营地疾驰而出，萧随站在门前看着，总觉心头有一团火攒着，不知该怎么发泄才好。
尉烟雨，实在是世上最离经叛道的女人，天底下男女不是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吗，一般第一次给了谁，不说至死忠贞不渝，至少会在身边停留两天吧。结果她倒好，吃干抹净转身就跑，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和处境。不论好坏，他现在总是天岁的皇帝，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看他铩羽而归，匆忙返回上京筹办聘礼，再匆忙出关赶往膳善，甚至连国家大事都来不及处置，何尝不是个笑柄。总算太尉等一干老臣体谅他晚婚，尽心为他暂管朝政，谁知中途又传来了她的婚讯，细想想，怎么不叫人气得七窍生烟。
那个沙朗哈，真的比他好，比他更能得她欢心吗？他不信，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以前的相处，他们之间的种种纠葛，难道都是假的？
可惜大雪封路，鞭长莫及，十二国形势远比表面看上去复杂，他也不能涉险孤身前往膳善。临近年尾了，顶风冒雪愈加艰难，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修行并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方式换了个目标，她成了他要朝圣的佛。不过这佛坏的很，根本不知他的疾苦。再等等吧，等他抓到她，一定要好好惩处好好理论，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萧庭让曾发出过灵魂拷问：“如果到了膳善，公主还是不想嫁给你，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良久，天顶飘落的雪打在他眼睫上，他冷哼了一声，“就算抢，也要把她抢回天岁。”
在逃皇后，欲安安稳稳留在膳善，想都不要想！彼此间发生那种事后，只有女人有资格要求负责吗？男人身心受创，难道就不用讨个公道？有时候想想，真是有些可笑，他征战沙场十几年，最后居然被个姑娘打得丢盔弃甲，这事如果让母妃知道，大概会大摇其头吧！
快了快了，已经到达膳善边境，远远看见一座神庙恢宏地伫立在那里，他几次领兵经过都会看一眼，却从未想越过它，往膳善的腹地去。
一小队守国门的边军，见那么庞大的队伍开过来，吓得噤若寒蝉。手里的长矛颤抖着指向对方，边退边问：“是……是上国大……大军吗？”
萧庭让和颜悦色地颔首：“我等是来向贵国下聘，迎娶尉氏公主殿下的。”
边军傻张着嘴哦了声，眼睁睁看着那披红挂彩的队伍穿过国境线，向扜泥城方向推进，领头的校尉喃喃：“公主殿下不是就要大婚了吗，天岁还不死心，难道他们要把公主抓回去打牙祭？”
越想越可怕，不能坐以待毙，校尉匆匆奔上望楼，向空中发了一支哨箭。
膳善地域狭小，从边境到王城，只有两百多里。为了便于消息传递，他们每隔五十里设一座望楼，这样一级传一级，很快扜泥城就会有所戒备。
当然有的时候，在岗的值班人员并不是那么尽职尽责，常有一个疏忽消息传递不下去的尴尬情况发生。这时就只有祈祷王城内的达官贵人们第六感足够灵敏了，否则敌军就算攻进城门，贵人们也全当身在梦中吧！
边军的哨箭，终于在第三个关隘时完全失去了响应，此时天色已经将暗了，王城内张灯结彩，就算公主嫁得不怎么情愿，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沉重的发冠，压得人直不起脖子来，公主坐在镜前看自己，问身边的绰绰和有鱼，“本公主这算几婚了？”
要是以穿上嫁衣的次数算，这是第三次了。谢家堡那次简陋些，推推搡搡间套上衣服画了妆，就给塞进了棺材里。第二次在楚王府，那次除了没有正式拜堂，流程倒是很正经，也戴上了花冠，穿上了王妃的礼服。这次呢，是在自己的寝宫备嫁，东夜国的规矩是在新娘的娘家行一次礼，回到东夜再行一次礼，这样两边都重视，娘家也不至于太冷清。
本来公主硬将婚事拖延了那么久，也有她的小心机，她指望在完婚前诊出有了身孕，好合理拒绝沙朗哈的求婚。结果萧随那么不争气，辛苦了一晚上，什么都没留下，这就令公主的借人计划全盘落空了，为了避免两国交战，只好穿上嫁衣，嫁到东夜国去。
“早知道，应该多留两天啊……”公主托腮说，“一晚不行两晚，两晚不行三晚，三晚再不行，那他可能不孕不育了。”
有鱼心想公主殿下真是没节操，把大皇帝当成生育工具。现在这件事不成了，也已经无路可退了，还是收拾起心情，好好到东夜国当王后吧。
说起那个沙朗哈，公主反正很头疼，自负自恋自作多情，经常自己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当他大力向公主煽情的时候，对面的公主就觉得自己在听聊斋故事，那种没头没尾的心灵共鸣她产生不了，两个人基本也没有任何共同兴趣爱好，将来成了婚，大概也是貌合神离居多。
公主叹息着，镜中我见犹怜的小可爱，脸上好像缺了点精神，拿粉扑往颧骨上拍了两坨胭脂，看上去又过于喜庆了。
正犹豫要不要卸掉一些，听见外面响起砰砰的声音，一簇簇烟花纵上半空，灿烂的火光照亮了窗纸。
公主信手在妆匣里翻找，捻了支牡丹花的金步摇在发髻上比了比，这时有脚步声响起，她抬眼看向铜镜，镜子里照出一身黑衣的伊循，说：“烟雨，你跟我走吧。”
公主啊了声，“去哪里啊？”
“不管去哪里，总之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他说着就来拉公主的手，“走，现在就跟我走。”
殿内侍奉的人都有些傻眼，不知道兵马大元帅要干什么。绰绰跟上去说：“伊循大人，您要带我们殿下私奔吗？这恐怕不好吧，您是兵马大元帅，您要是一走，那膳善大军可怎么办，膳善由谁来守护啊？”
两千人的兵马大元帅，他早就做腻了。膳善的弱小，是无论花多大力气都逆转不了的，他和国主商量的事，最后以国主的一句“你疯了”宣告失败，与其贪恋这样毫无意义的权势，还不如抓住自己喜欢的姑娘，带她远走高飞。
公主刹着两条腿说：“大哥，你要带我私奔，也得事先规划一下，然后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啊。要跑早就可以跑了，为什么非等到婚礼当天啊？”
伊循痛苦地说：“因为我今天之前一直在挣扎，不知道这条路走得对不对。”
公主已经被他拽出了殿门，难堪地说：“要不然你再挣扎一下，毕竟这不是小事……”
“再挣扎，你就要嫁给那颗松花蛋了！”
结果私奔的路注定不那么顺利，沙朗哈一身喜服从宫门上走进来，愤懑道：“你说谁松花蛋！好啊，没想到你这小小民兵排长居然敢诱拐孤的王后，我要到大舅哥面前告状，请他评断。我堂堂一国国主的面子被你折损了，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膳善就准备割地赔款吧！”

第70章
哎呀, 就说这沙朗哈没安好心，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公主有点拱火了，甩开了伊循道：“个人行为, 凭什么国家买单？别说是大元帅一厢情愿，就算是本公主做出什么事来, 也和膳善无关, 国主居然要求膳善割地赔款, 原来这才是贵国联姻的目的，本公主没有冤枉沙国主吧？”
结果沙朗哈怔了下，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懵头懵脑道：“孤说什么了？孤说割地赔款了？”
边说边心虚, 娘的，怎么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看看公主，精致妆容下透出凶悍的杀气, 他不由咽了口唾沫。现在人还没娶到手，暂时不宜多言, 所谓言多必失, 毕竟大喜的日子。他带来的五千人马，虽然压制住了膳善全部兵力, 但十二国都知道这是一场联姻，要是打着联姻的旗号行吞并之事, 传出去胜之不武，会被其他十国耻笑的。
况且膳善公主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这世上集美貌、聪慧和尊贵于一身的女子不多见, 就说他们东夜，几代公主个个长得农家乐似的，和普通人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反观膳善公主, 清颜玉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从他内心来说，很希望能够把人娶回家，好好改善一下东夜国后代王子王孙的外形气质。至于其他事，可以容后再议，徐徐图之。
“那什么……殿下千万不要当真，因为前阵子沙车国进犯我东夜边界，掳走了牧民放养的羊群，两国正在商议赔偿，孤一时没从那种情境里脱离出来，才会口不择言，请殿下见谅。”沙朗哈赔着笑说，“殿下是孤要娶的王后，孤善待王后娘家还来不及，怎么会对膳善疆土生出不轨之心呢。”说着又调转视线看向伊循，“不过你，孤今日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将孤的王后拽出来，究竟想干什么？今天是孤大婚之日，孤还没见到王后，倒让你捷足先登了，传出去，孤的面子往哪里搁？”
这种关头硬碰硬实在没有太大的意思，公主道：“伊循只是拉我出来看烟花啦，国主也不必大惊小怪。”
沙朗哈指着自己的鼻子，“孤大惊小怪吗？殿下就要嫁做人妇了，要看烟花也应该由孤陪着，而不是便宜了这个獐头鼠目的民兵排长。”
伊循闻言攥拳撸袖，几乎要和他打起来，公主看他们斗鸡一样，无趣地打了个哈欠，转身进殿了。
殿内人来人往，只等吉时一到就行大礼。那些前来观礼的贵妇贵女们说着喜庆的话，一径夸奖公主殿下命好，九死一生从天岁回来，还能觅得如意郎君。
是啊，本该在天岁塞了镬人的牙缝的，没想到回来还能嫁到邻国做王后。
公主抬起眼，笑着问：“有没有人愿意替嫁？大好机会，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机会是好机会，但东夜国主跑膳善像跑他家后院似的，彼此见过面，替嫁一事基本不成立，大家便笑得讪讪，说公主殿下玩笑了。
玩笑不玩笑，公主心里知道。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强烈希望有人能来顶替她。
当初被使节连蒙带吓唬弄到天岁去，都没有让她这样抵触，现在去一个没有镬人的国家当王后，却让她深感痛苦。尤其人家还履行承诺遣散了后宫，照理来说她应当满意了，可她还是不爽，说来说去终归是不喜欢沙朗哈这个人。
油腻的中年男人，每天自我感觉都很良好，论年纪应该和尉君直差不多大，但尉君直和他相比，竟算得上老实巴交。
公主叹了口气，年关就在眼前，风雪也已经停了。她站起身慢慢踱到宫门前，绣着百鸟的袆衣衣摆拖曳过莲花金砖，拖出了一片萧索的繁华。
外面的烟火把夜空映得色彩斑斓，大礼将近，所以一簇簇愈发热闹。
刚才要对打的两个人已经被劝出去了，边上打圆场的人称伊循喝多了，七手八脚把他强送回了府。至于沙朗哈，婚宴缺他不可，他被重新送去妆点了一番，再出现的时候胸前挂满了璎珞，额头上扣着老大的金花环。油光可鉴的大背头还是熟悉的配方，不敢想象他的寝宫是什么样，想必这人一定很费枕巾，一个枕头睡得太久的话，也许可以拧出油来吧！
“我的王后……”沙朗哈兴高采烈地大笑着，向她张开了双臂。
公主看他像只鸵鸟一样走来，心头溢满悲凉。
这时外面喧闹起来，天上烟火璀璨，地上火光翻过宫墙渗透进来。众人皆扭头朝东方看，连走到半道上的沙朗哈也顿住了步子，不解地眺望火光方向。
“诶，是不是城里的百姓为了欢庆孤和殿下大婚，烧火把子舞龙舞狮啊？”
烟火渐渐葳蕤，宫墙外的火光却越烧越热烈。沙朗哈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东夜国使节快步走了进来，凑在他耳边窃窃低语。
无奈周围有点吵，沙朗哈抬高了嗓门问：“什么？你说什么？”
使节没办法，只得像他一样拔高嗓门回应：“主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帮若羌兵，压制住了我们带来的精兵，已经将整个王城包围起来了！”
这下子果然叫得够响，响到珠宫内外的人全都听见了。
公主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纱，“什么？若羌是想趁机侵占我膳善？”一面回身喊有鱼，“取我的弓弩来！”
看上去娇弱的公主，也有誓死抵御外敌的勇气。有鱼取来弓弩，公主将之绑缚在手臂上，所有宫人都操起了弯刀，眨眼间柔绮缱绻的宫闱变得军营一样。杀气腾腾的女将们，对比出不知所措的沙国主，他喃喃着：“若羌入侵贵国，和我们东夜……应该无关吧？”
果然这个时候就能见人心了，公主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小沙，你不是要娶本公主吗，膳善东夜是一家，怎么和你无关？”
沙朗哈张口结舌，主要目前他带来壮声威的五千兵勇已经被若羌控制起来了，这五千人足够碾压膳善，但在若羌面前是麻绳穿豆腐，完全提不起来。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让若羌把主次搞明白，如果他们真要对膳善下手，那么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下，东夜国可以退回自己的国家，保证绝不插手。
于是沙国主一转身，留下一句话，“请公主殿下少待，孤出去看看形势。”一面带领使节走出宫门，边走边问，“尉君直现在人在哪里？他的国家被人长驱直入，他不会躲起来了吧！”
使节说没有，“据说膳善国主捧了好些上等玉石，去宫城外贿赂若羌人了。”
沙朗哈咧着嘴，长叹了一声，“人家要他的疆土，他把玉石储备都捧出去，是怕别人入侵得不够快吗？”
不过小国确实可怜，有大国庇佑还能苟延残喘，如果失去了庇佑，别人打上门也就是个全军覆没的结果。把钱财推出去，未必能免于被吞并，但尉氏一族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沙朗哈赶到的时候，尉君直正率领卫兵推着板车抵达宫门。
面对乌泱泱黑黢黢的若羌人，国主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可是不得不交涉啊，只好颤声说：“诸位将军，今晚是舍妹大婚的好日子，诸位走得好不如走得巧，那就请喝一杯喜酒，有话酒桌上说，好吧？”
那些若羌人坐在马上，恍若未闻。
国主吸了口气，感觉两条腿在袍子里拌蒜，脸上肌肉勉强推出个笑来，搓着手说：“不知哪位是指挥官？你看人多嘴杂交流不便，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西北风在宫城的翘角飞檐上呜咽呼啸，谈判眼看要陷入僵局，正当国主欲哭无泪的时候，若羌的统帅终于发了话，“尉国主，令妹和东夜国主的婚，就别结了吧！”
“那是当然，肯定不能结了啊。”这回接口的不是尉君直，是沙朗哈。识时务者为俊杰，攻打膳善的火都烧到东夜身上来了，吃不着羊肉还惹一身骚，实在不值当。
于是沙朗哈上前一步，大声道：“我东夜和膳善本着友好往来的愿望联姻，本意是想促进两国共同繁荣。膳善弱小，东夜愿意略伸援手，但绝不打算干涉膳善内政。贵军扣押的五千兵勇是我东夜国仪仗兵，还请贵军予以释放，别误伤了友好邻邦。”
若羌将领笑起来，“仪仗兵？东夜国胜兵区区三万，竟有五千仪仗兵，沙国主好大的排场啊。”
沙朗哈尴尬地笑了笑，“没办法，孤要迎娶膳善长公主殿下，不得不支愣起来。”
若羌将领哼笑了一声，“膳善全国兵力不过两千有余，你们东夜光是派遣的仪仗兵就有五千，大军压境，恐怕不免有威逼的嫌疑吧！”转而向尉君直拱了拱手，“尉国主不必害怕，我等是奉上国大皇帝陛下之命，前来解救膳善于水火的。这场婚事大皇帝陛下不答应，尉国主大可拒绝，不必有任何顾虑。”
尉君直呆住了，沙朗哈也呆住了，奇异道：“两国是否联姻，这种事大皇帝陛下也要管？”
高坐在战马上的若羌军首领道：“沙国主，你的大名，关外十一国恐怕无人不晓吧！你的第一任王后是焉耆王太女，第二任王后是西且弥公主，第三任王后是东夜第一门阀之女。如今焉耆和西且弥的国土都已经归入东夜版图，第一门阀的财富也全充了你的国库，沙国主，你靠联姻发家致富走到今天，本将没有冤枉你吧？”
沙朗哈顿时有些下不了面子，吱唔道：“这话也太无礼了，孤的每一段婚姻都有理有据，只能说每一任王后都不是等闲之辈，她们都带着丰厚的嫁妆……难道孤没娶平民女子，是孤的错吗？”
众人都笑起来，“沙国主每次结婚都稳赚不赔，属实是好命啊。”
一旁的尉君直消化了半天，终于摸清了若羌大军出现在扜泥城内的目的，“是大皇帝陛下让你们来的？为了阻止这场联姻？”
弹丸小国的国主，遇到和军事有关的事就发虚，若羌军首领说是，一面向部下发令，“将东夜国主沙朗哈关押起来，听候上国发落。”
沙朗哈在一片不屈的叫声里，被若羌人反剪起了双臂。
那厢公主在珠宫内等了半天，外面完全没有消息传进来，她想出去看看，却被傅母拦住了。
傅母说：“这种敌军攻城的事，我们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我们听说过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那些匪兵进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人，碰上他们就没活路了。殿下就算再骁勇，一个女孩子能抵什么用，还是想办法跑吧，这种情况下跑一个是一个，不要留在宫里坐以待毙了。”
公主焦急地看向火光燃烧的方向，“哥哥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怎么能够一走了之……”
膳善的护城兵勇，早在沙朗哈带兵进入扜泥城的时候，就被暗暗控制住了。此时的王城像个揭开了盖子的珠宝盒子，无人护卫，谁都可以伸手抓上一把。
很多时候的乱，是从内部先乱起来的。人心涣散最为致命，那些被困在珠宫内的贵女贵妇们出不去，一方面担心自己的性命，一方面也担心家里人，吵吵嚷嚷间如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起来，有人大声哭喊，“我家老爷还等着我回家帮他洗脚呢”，这里一哭那里也响应，一时跌跌撞撞都向珠宫外冲去，转眼宫门里只剩公主和绰绰有鱼，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绰绰说：“这就叫大难临头各自飞？”
话音方落，宫门上又冲进一个人来，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伊循去而复返了。他提着刀说：“殿下，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愿意跟我走吗？”
失去了兵权的伊循现在是光杆司令，什么都顾不上，唯一能效力的就是保住公主殿下。因为膳善国弱小，在修筑宫城的时候挖了很多暗道，可以直通扜泥城外，这些暗道除了国主就数他知道得最清楚。他说：“我已经备好了马，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国要破了，那些若羌人能征善战，兵力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蜂拥扑向膳善，这个小国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公主知道希望渺茫了，在伊循的不断催促下，还是决定当机立断，带上了绰绰和有鱼，一起跟着伊循钻进了宫墙里的秘密夹道。
好一番兜兜转转，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终于从阴暗潮湿的环境里挣脱出来。迎面一口新鲜冷冽的空气呛得人咳嗽，咳完了发现不远处的树下栓了两匹马，公主作为伊循的青梅竹马，别无选择地跟他同乘一匹。
往哪里走，他们在暗道里的时候就商量妥了，龟兹、大月氏或是康居，都是适合生活的地方。膳善人的长相和龟兹人比较接近，一样的高鼻深目，去龟兹应该更容易融入当地，那就先往龟兹去吧。
可是临上马的时候，绰绰和有鱼都犹豫了，她们有家人，这一去就再也无法骨肉团聚了，思量了再三，绰绰把钱袋子塞给了公主，“殿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就送二位到这里吧！我家里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母，和哥哥嫂子相处也不愉快，我进宫挣钱就是为了养活她。现在膳善快没了，我要和她在一起，便于照顾她。”
有鱼点了点头，“我们情况差不多，很可惜，不能再陪着殿下了。”
公主听了，把手里的钱袋子重新交给了绰绰：“你们照顾了我八年，不能让你们白辛苦一场。这是给你们的奖金，你们分一分，带着家里人换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去吧。”
时间紧迫，城门上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走出来，伊循伸手一拽，将公主拽上了马背，来不及告别，便一夹马腹窜了出去。
在暗夜里奔跑，有些慌不择路的感觉。天太冷了，冷风嗖嗖地从领口袖口灌进来，公主坐在伊循身后紧紧咬住牙，这一去心里没着没落的，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一团乱麻。
好在月色皎洁，即便没有火把照亮，也可以一路畅行。公主问伊循，“我们能跑出膳善吗？”
伊循说一定可以的。
快马奔驰在空旷的原野上，马蹄扬起细纱，在身后簌簌坠落。
远处出现了连绵的沙丘，苍黑的一大片，因为距离略远，看不太清。伊循向来熟悉扜泥城周边地势，正迟疑这里哪来的沙丘，马已经冲进了阴影里。
然后此起彼伏的马鸣声响起，到这时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沙丘，分明是数量庞大的军队。他们一头扎进了对方的队列中，被这些人团团围了起来。
很快有火把点燃，一个传一个，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公主和伊循仓皇地看着这些人，他们的甲胄寻常，实在分辨不清来历。
正想尝试沟通的时候，那包围圈豁开了一个口子，有个锦衣轻裘的人举着火把慢慢走了过来，一双眼眸中冷光隐现，深深看了公主一眼，又转头打量伊循，最后启唇问她：“夜黑风高，你们要往哪里去？”

第71章
公主瞪着一双大眼睛, 一时反应不及，愣在当场说不出话。
那人调转视线轻轻一瞥她，“怎么了？不认识了？”
不久前还颠鸾倒凤了一整晚, 不会这么快就把人忘了吧！
公主艰难地笑了笑，“怎么会呢, 我只是没想到, 你会出现在这里。”边说边转动眼珠子四下打量, “你带着这么多人马，想干什么？先说好，我们私人之间的恩怨, 不要累及家人。”
他冷笑了声, “你果然珍惜家人，就不该做出那种事来。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把我独自扔在荒地里？”
公主被一种自责和羞惭的情绪包围, 目光闪躲着，不敢看他。
关于那件事, 她真的做得不太厚道, 现在人家千里寻仇找上门来了，应该怎么应对才好？感情债最难清算, 尤其她这种负债累累的，几乎是偿还无望了。
当然萧随看来, 也确实是如此。
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女人，原本和沙朗哈联姻, 还可以当她是被迫, 结果现在居然又跟着小白脸私奔，两个人还同乘一骑，要不是路上巧遇, 他们是不是就要跑出膳善边界，隐姓埋名躲到外邦过日子去了？
好个花花公主，女人心野起来，真叫人招架不住。他怒火中烧，碍于周围都是眼睛，有些事不能做得太过明显，唯有按捺住火气发狠盯着她，然后朝伊循抬了抬下巴，“他是什么人？膳善的兵马大元帅？”
伊循终归是男人，虽说战神威名远扬，令人敬畏，但到了紧要关头，自己还是要拼死护住公主的。谁也不知道一个镬人发起狂来，会做出什么血腥的事，这类人战斗力太高，自己在他面前犹如螳臂当车，但是能拖住他一刻，公主便有一线希望。
伊循抽出刀，将公主挡在身后，“皇帝陛下，男人大丈夫，不要为难女人。”
萧随道：“朕和她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插嘴。”
几乎就在伊循拔刀的瞬间，周围便响起整齐划一的呵斥——“放肆”。那些天岁大军噌地抽出了佩刀，刀尖向前，月色下的刀锋冷芒耀眼。
公主见势不妙忙说别，“都是自己人，别上火。”
萧随一哼，傲慢地调开了视线，“谁和他是自己人！”
伊循仍作垂死挣扎，手里的刀并没有放下的意思，这种挑衅的态度惹得萧随不快，盛怒之下抬指在刀身上一弹，那柄跟了伊循十几年的战刀竟如春冰一样，乍然断裂了。
他不由哂笑，“朕还以为是什么削铁如泥的好刀，膳善的兵马大元帅，居然用着如此不堪一击的兵器，未免过于寒酸了。”
公主简直有些不认识他了，这还是那个儒雅温和的大和尚吗？她看看地上被折断的刀，再看看伊循的神情，兵器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最要紧，她小声地嘟囔：“有话好说，也不必弄坏别人的东西嘛……”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他的一个眼风吓得噤住了。
“我是不会赔的，你自己什么处境还不自省，居然有闲心替别人打抱不平？”
公主这回不敢吱声了，自己的一屁股烂账没料理干净，确实没有资格指责他。
只是他怎么会率领大军出现在扜泥城外？他们的到来和若羌大军又有什么关系？公主别的不敢多嘴，但事关膳善命运，还是要冒险问一问的。
“那个……我还以为你回上京了呢，你此来膳善，究竟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啊！萧随心里气恼，愠声道：“还能有什么，自然是来提亲的。”
说出来简直羞耻，被人甩了，最后还不是奔波六千里，巴巴地将聘礼送上了门。
边上的萧庭让摸了摸额头，替他感到难堪，尤其撞上了公主跟着青梅竹马私奔出城，这不是公然打大皇帝的脸，是什么？
萧随现在没好气，公主又善于打马虎眼，两边僵持不是办法，萧随不好问出口的问题，就由他这个情感军师代劳了吧！
萧庭让叫了声殿下，“若羌大军是不是在城里？这黑灯瞎火的，你们怎么跑出来了？打算上哪里去？”
公主到这时才续上一口气，回身指指城内说：“若羌军围住了王城，宫外火光冲天，都说若羌人要趁今晚王城办喜事，借机吞并膳善。伊循为了保住我，带我潜出王城逃命，要上哪里去也说不准，大概是龟兹吧，先去了那里，再图后计。”
边上的萧随听了，含沙射影道：“身为最高将领，不与国家共存亡，遇见敌军攻城，头一件事就是逃跑，这样的人真该感谢膳善爵位世袭，要是换在天岁，当个校尉恐怕都不够格。”
伊循被他说得面红耳赤，“陛下误会下臣了，膳善兵力早就被东夜国控制了，沙朗哈容下臣自由行动，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萧随复又一哂，“指挥官丢了士兵，就如猎人丢了弓箭一样，都是无可辩驳的失职。”
一般身处高位的人只在乎结果，没有几个人愿意了解过程的艰辛，加上萧随现在被醋意扰乱了心智，跟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只会触发他更大的反应。
萧庭让只得向公主解释，“膳善与东夜国联姻的消息，在半个月前就传到了陛下耳中，陛下担心东夜国恃强凌弱逼迫殿下成婚，特命先锋赶至若羌，请若羌国主借兵，及时阻止了婚礼。殿下不用害怕，并非大军压境吞并膳善，膳善是天岁的附属国，除了沙朗哈利用联姻蚕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对膳善兴兵。所以殿下连夜逃命大可不必，这是正巧遇上了我们，若是错身而过了，不知又会生出多少不必要的事端。”
公主弄明白了来龙去脉，干笑着说：“果然是我太草率了，要是跑得慢一点，也用不着寒冬腊月挨这份冻了。”
萧随闻言，就着火把的光打量她身上的斗篷，精细是精细，但经不得直面寒风。女人总是这样，喜欢那些花哨的东西，却忽略实用性。他气恼归气恼，还是解下身上大氅，严严实实将她包了起来。后来也没有多言，抱她送上了马背，自己翻身上马牵缰，继续向扜泥城进发。
月色如练，公主坐在他身前，如坐针毡。一夜情后玩了失踪，不相见才是最好的结局，结果现在被逮个正着，实在让她有种弄巧成拙，愧对列祖列宗的感觉。
萧随这人就有一桩不好，太过执着了，这种事反正是女人吃亏，他有什么可计较的。可能是大和尚觉得自己的贞操很宝贵，不想轻易便宜了她吧，所以要把她抓回来，让她用余生偿还。
事到如今没有办法，人总要屈服于现状的。公主抬了抬头，前额正够到他的下巴，厚着脸皮和他搭讪：“你冷不冷啊？”
他不说话，下颌线条坚毅，一副不受蛊惑的样子。
公主有些无趣，现在的心情堪称复杂，一面羞于见到他，一面又因他的出现感到高兴。
好在一切都是他的安排，要是若羌大军确实打算趁着两国联姻来个一网打尽，那么膳善不保，她也未必能够跑出膳善边境。毕竟若羌、膳善和东夜在地理位置上呈三角之势，若是吞并两国，那么若羌的领地便能在十二国中排第二，如此巨大的利益下，未必不冒假戏真做的风险。
公主的半张脸埋进了领圈里，这大氅下满是他的味道，让她逐渐感到安心。
她小心翼翼触了触他的手，“你让若羌国主调兵阻止我大婚，万一若羌顺势而为，把膳善和东夜都接管了，那该怎么办？”
身后的人目视前方，城门上的灯火越来越近了，在他眼中投射出细小的光点。他木着脸说：“若羌紧邻膳善，让若羌出兵，也是为了试一试他们对天岁有多忠诚。天岁大军随时可以调遣，如果若羌有异动，正好给了天岁一个全线吞并的好借口。”
公主迟迟哦了声，“这么说来你是赌了一把啊……”
上方的视线终于调转过来，垂眼看了她一眼，“我鞭长莫及，只有这一个办法，像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来挑剔我？”
公主被他说蔫了，立刻矮下去三寸，裹着大氅小声嘀咕：“好好好，我说错了还不行吗，你大呼小叫干什么，我又没聋……”
唉，反正偷鸡不成蚀把米，要是早知道计划不能成功，也不必费那老鼻子劲了。
不过他刚才虽然气急败坏，但还是表明了此来的目的，来提亲的啊。公主心头五味杂陈，转了一圈，尤其见识过了那位东夜国主，还是她的大和尚最好。被甩之后能够坚持初心，说明皇帝的面子没有她重要，本来她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只是她的所作所为，一时半刻还不能让他消气，她想和解，几次去摸他的手，都被他推开了。最后他蹙起眉，正经地说：“天寒地冻的，毛手毛脚干什么？还不把手藏好！”
公主被他一吼，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老老实实对插起了袖子。可能他还不痛快吧，咬着后槽牙恫吓：“你给我等着，等大事办完了，我再和你算账。”
公主一听立刻仰起了头，“到床上算吗？”
夜色朦胧，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咕哝了声“无耻”，便不再理她了。
天岁大军浩浩荡荡入城，这是萧随第一次来膳善王城，只觉处处薄脆。大概因为尽是白色的缘故，建筑和天岁的敦实完全是两码事，众将士人人束手束脚，生怕动作大些，就碰坏了这座干净却羸弱的城。
王宫之前倒是热闹得很，若羌军仍在，东夜的人也被压制在一旁。若羌首领见长街那头有人马出现，忙翻身下马相迎，到了近前一拱手，“若羌振国将军卡都克，恭迎天岁国皇帝陛下。”
边上的国主一听，腿都软了，来不及仔细分辨，立刻率领膳善将士伏地跪迎，泥首道：“膳……膳……膳善国主尉君直，恭迎上国大皇帝陛下。陛下远道而来，臣迎接不周，还请陛下恕罪。陛下威震寰宇，一统江山，臣派遣使节前往上京道贺，原本要等使节回来，听他描述陛下天人之姿，没想到陛下亲临，臣有幸一睹天颜……真是……真是激动坏了……”
从未受过兵戈之苦的小国，当然不知道战神长得什么模样。萧随伸手虚扶了一把，和颜悦色道：“国主不必惶恐，朕这次专程赶来，是为国事，也是为私事。仓促间向若羌借兵，震动贵国上下，实属无奈之举，请国主见谅。”言罢又对若羌将军道，“多谢贵国主施以援手，这个人情朕记下了。请将军带话给贵国主，天岁与若羌多年交好，愿两国之谊长存。日后若有需要，天岁也将尽全力，以解若羌燃眉之急。”
有了大皇帝这句话，那么若羌大军此行就无比的有意义。若羌将军拱手长揖，“多谢陛下，下臣一定将陛下原话转达我国国主。陛下，东夜国主沙朗哈及五千兵马交接贵国，扜泥城内再无战事，下臣等功成身退，这就折返都城，向我国主复命了。”
萧随颔首，一旁的萧庭让与卡都克对接，商量移交事宜去了。
尉君直虚惊一场，背上热汗冷却，到这刻才痛快地打了个寒颤。
一直让皇帝陛下站在冷风里总不像话，他忙上前引路，点头哈腰说：“关外岁暮比关内更冷，陛下请入宫中吧，烤烤炭火再喝杯热酒，先暖暖身子要紧。”
一行人簇拥着萧随进入王宫，裹着大氅的公主也混迹其中，国主看了半天没认出是什么人，终于抵不住好奇心，放慢了步子，一面歪过脑袋问：“你哪位啊？看你的个头是个女的，你和上国陛下是什么关系？”
尉君直还是很关心妹妹的婚姻幸福的，之前沙朗哈登门求亲，公主就要求沙朗哈散尽后宫，这次皇帝陛下要是随身还带个宠妾，那不是要憋屈死烟雨了吗！
国主忧心忡忡的时候，那个被大氅蒙住了脑袋的人，终于不情不愿露出了脸。国主一看是自家妹子，顿时大吃一惊，“你不是在珠宫吗，怎么会和皇帝陛下在一起？”说完又在人堆里发现了伊循，“你们搞什么鬼？”
伊循垂首道：“是臣的错，臣以为若羌大军进犯，臣手上的兵马又被东夜控制了，只好先带殿下逃出宫，不想迎面遇上了皇帝陛下。”
国主哦了声，“你带公主出逃，孤不怪你，但这么做，会不会让陛下误会你们私奔啊……”
再要商议，见大皇帝已经进了光明殿正殿，国主来不及说别的，忙快步跟了过去。
皇帝陛下在上首坐定，就有司礼官捧着礼单敬献给国主，那位素来让人不敢仰视的战神，以一种分外温和的语气对国主道：“这是天岁迎娶皇后的聘礼，请国主过目。”
国主捧着礼单，厚厚的七八页，那沉甸甸的份量，让人喘不上气来。
“皇……皇后？陛下要聘我家烟雨当皇后吗？膳善弹丸小国，国力微薄，怎配得上真龙天子……这不是要折煞臣等吗……”
萧随舒展着眉目，和声道：“朕和烟雨的种种，她可能从未告诉你，但她当得起朕长途跋涉亲自下聘迎娶。”
国主看了公主一眼，公主满脸局促的神情，想必是心里有话不好开口吧！国主作为一母同胞，隐约知道她的心事，便阖上礼单，吸了吸鼻子道：“陛下看上了我家烟雨，臣受宠若惊，但是娘家嫁女，是不是也可以提一点要求啊？”
萧随颔首，“国主请说。”
国主壮了胆道：“我家烟雨，其实是个外软内刚的人，上次东夜国提亲时，她曾给出个条件，要求沙朗哈后宫无妃，她才愿意嫁过去。臣了解她的脾气，不敢强迫她，堂堂上国又不同于我们小国，臣实在不敢向陛下提这样非分的要求。所以臣是想……臣是想……”国主讨好地笑了笑，“陛下何不再……考虑一下？”

第72章
这算是以退为进吧, 明知人家跛涉千里亲自前来，提议再考虑一下，显然是胆大包天。
殿上众人都捏了把汗, 膳善老臣们简直要痛哭先帝了，是老天要灭膳善吗, 居然弄出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国主来。所有人都觉得完了完了, 这次一定谈不下去了, 天岁那么大的帝国，必要无数的帝王血胤来支撑，才可以一直繁荣昌盛。那些子孙寥寥的国家, 有几个能撑过五十年？尉君直这回异想天开, 居然要求上国皇帝陛下也如区区东夜一样，难道他疯了吗？不知道天岁随行的普通兵勇就有万人之巨？要是惹得大皇帝震怒，立刻就能将这百年膳善毁于一旦。
老臣们惊惶失措, 抖作一团，国相绝望地谏言：“国主, 万事三思而后行啊……”
刚刚经历过一次重兵围城的国主, 是不是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完全是一副不知悔改的嘴脸，十分诚意地, 实实在在地，等待着大皇帝的回答。
公主反倒松了口气, 这是她一直想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话, 因为知道这种要求过分, 就算彼此间感情再好，也不能拿江山社稷开玩笑。所以她一直憋在心里，不曾想哥哥那么通透, 冒着天大的危险说出来了，不管是萧随震怒拂袖而去，还是从善如流就坡下驴，她都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萧随望了望公主，她满脸倔强，看来尉君直的这番话深得她意。他轻叹了口气，“朕的后宫现在空着，今后也不打算有皇后以外的妃嫔，这点合乎公主殿下的要求。”
公主愣住了，高声道：“什么？你就这么答应了？”
萧随有些莫名，“我以为这件事你我都默认了，难道你曾经怀疑过吗？”
这下真是尴尬了，她一直纠结的问题，人家从来没有想过。释心是忠贞的大和尚，一夫一妻的大和尚，就算做了皇帝，对她以外的女人也清心寡欲。
公主非常感动，感动到要以身相许。这个问题解决之后，她就没有任何额外的要求了。怪只怪以前总是藏着掖着，要是早早说开了，不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吗，说不定现在连孩子都怀上了。
唉，失策失策，公主怅惘地叹了口气。
国主一看公主的样子，就觉得妹妹应该还是不满意，可是人家连这么不讲理的要求都答应了，她还想怎么样？
国主冥思苦想了一番，又提出个刁钻的建议，“烟雨念旧，可能需要每年回膳善省亲……”
萧随说：“朕派遣大军护送，可保一路畅通。”
国主一听，这么上道的妹婿，有钱有势人还正派，可比沙朗哈好多了。
人一旦有了回旋的余地，就生贪念，国主虽然窝囊，但借着东风，也有青云直上的野心。
“唉，可惜我们膳善国力实在太过微弱，皇后娘家如此不济，将来万一成为掣肘上国的工具，那臣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吗。”国主说完，耷拉着眉眼苦笑了下。
萧随是聪明人，大舅哥这点小小的愿望，还是可以达成的。
“东夜国吞并了焉耆和西且弥，将这两块地挖出来，归入膳善版图，对东夜国主来说应当不为难。”他含蓄地笑了笑，“沙朗哈如今困在膳善，让他签署协议是小事一桩，朕相信国主凭一己之力也能办到。”
国主这下子可说喜出望外了，多少聘礼也不及扩张国土来得实在。于是连声应了，本来还想和这准妹婿谈谈兵力和兵器的事，结果刚想开口，就被公主截断了话头——
“哥哥，你该琢磨琢磨上国那一万兵马应当怎么安置，取暖的炭够不够，食物够不够。”边说边挨到国主身边，压声道，“我劝你见好就收，太贪心了当心脸上长疮。”
国主噎住了，转头打量她，公主脸上明晃晃写着“女大不中留”五个字。于是国主立刻换了个灿烂的笑容，忙说是，“孤一时高兴坏了，失礼失礼……那个那个，国相，把仓库中的储备先调出来应急。王后，命膳房立刻开足火头赶做一万人份的口粮，不够的让城里酒肆客栈一齐支援，事后和大内结算。”
所有人都找到了主心骨，有了靠山的感觉真是过于美好了。每个人都行动起来，原本不那么喜庆的婚宴，变成了浩大的亲友招待会，光明殿正殿一下子人跑得精光，最后就剩下上国的大人物，国主想了想，吩咐公主：“贵客就交给你款待，毕竟你们是老熟人了嘛，喜好和口味你都知道。”至于一旁的萧庭让，国主搓着手，递了个眼色说，“将军一路护驾辛苦，孤来亲自安排你的饮食起居，快跟孤来嘛……”
萧庭让讪笑了下，只好跟着国主去了。
忙活了大半夜，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求亲通过了，心上人也完完整整在眼前，虽然费了些周折，总算结果还不错。
萧随抬眼看她，公主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仿佛之前种种都是他个人的噩梦罢了，十分热络地招呼：“膳善王宫不像天岁有那么多的屋子，我们这里居住条件相对差一点，你不要介意啊。我带你去我的寝宫，就是那个我跟你说过的，墙上贴满贝母的宫殿……”
她边说边引他走出光明殿，三下两下转进了后面的花园。
顺着花园的甬道走，一直向北就是拱宸门。正要过门禁，几个盛装准备喝喜酒的皇侄们从角落里走出来，见了生人，仰头问：“皇姑，这是你的新丈夫吗？”
公主一阵头疼，龇牙咧嘴说：“什么新的旧的，别胡扯了，快回去睡觉吧。”然后一眼认出了那个担心她不会擦屁股的十三哥，赶在他张嘴之前先叫停了他，“你不许说话！”
十三皇子瘪了瘪嘴，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但防得住口没遮拦的，防不住善解人意的。六公主说：“皇姑，今晚我可以和你睡，把我的寝宫让给新姑父。”
公主顿时下不来台了，理论上来说，她打算小别胜新婚一下，被这群孩子一搅和，就有点进行不下去了。
好在萧随机智，他用那善于迷惑人的脸和语调，和煦地对六公主道：“你皇姑早就想带我见识一下她的珠宫了，我先随她去，要是之后有需要，我再来麻烦殿下。”
六公主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们皇姑单纯，也不懂得骗人，你们还未大婚不能住在一起，否则会坏了我皇姑的名声。”
萧随失笑，点头说：“好，我记住了，多谢提醒。”那群孩子这才恋恋不舍地散了。
稚子天真啊，在孩子们眼里，这个皇姑如此不晓事，比他们更需要保护。但事实是这样吗？她单纯，不懂得骗人？萧随乜了她一眼，“恕我直言，你的皇侄们好像不太了解你。”
公主摸了摸鼻子，“小孩子的世界总是比较简单，他们生怕我被骗。”
他扭过头，哈哈笑了两声。怕她被骗？她不去骗人就已经很好了。
公主眼巴巴看着他阴阳怪气的样子，觉得束手无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少不得对她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可是提亲又不是她要求的，他完全可以不来嘛。来了又闹脾气，如果能把商量婚事时候一半的耐心拿出来对她，夫妻关系会融洽很多的。
可是怎么办呢，自己有错在先，总要容人家发泄一下。公主厚着脸皮笑了笑，抬手一指，“快到了，我的寝宫就在那里。”
远远看见一座精美的宫殿，建筑特色和王城中其他宫殿不一样，有葫芦型的尖顶，和花边般镂空的屋檐，与公主本人气质很吻合。
她像土财主家的小女儿一样，很热络地带他前往她的住处，边走边道：“这是我父王生前着手为我打造的，后来他出了意外，屋子刚修建到一半。剩下的工程，是哥哥继承王位后接手的，这宫殿冬暖夏凉，是膳善王宫耗资最大的寝宫。”
萧随跟她走进门槛，殿宇内外的宫人已经布置起来了，换上了簇新的被褥，点燃了熏香。天岁什么都有，但总是固定在一套约定俗成的规则里，不像关外，姑娘的闺阁很新奇，充满异域的浪漫情怀，连床褥的花色和屋里的香味，都是他以前没有见识过的。
公主忙忙碌碌指派宫人，等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闲杂人等潮水一样退出去，公主殷情地说：“陛下一路风尘仆仆，快些清洗清洗吧！我们关外的药浴最会对症，有解除劳顿、补气活血、滋阴壮阳、金枪……呃……”公主讪笑了下，“反正药效很多很强，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听后沉默了下，“你们拿肉苁蓉来泡澡吗？”
公主吱唔了下，“毕竟……这东西我们这里盛产。”
他无话可说，顺着她的指引进了浴室。公主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公主，她沐浴的地方是个小型的玉石水池，地下温泉蒸发出一室的热气，踏进去便有如坠云雾之感。
萧随不经意回了回头，见公主就站在他身后，嘻笑着问：“要不要我帮你搓背？”
他没有说话，慢慢挑起了一道眉。公主心道还没缓过劲来呢？等泡过了澡，再吃点东西，然后就可以饱暖思淫欲了。
罢了，她娴静地抬了抬手，“我开玩笑的，不打扰你沐浴了。我去沏上一壶茶，等你出来，我们再好好畅谈一下。”
公主转过身，扭动着她的水蛇腰，袅袅婷婷退出去，顺便替他关上了门。
泡功夫茶，这是关内传出来的，关外这些年正流行。公主盘腿坐在那块巨大的毡毯上，毯子正中央放着茶台，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各色茶具和点心。萧随洗完出来的时候，她的茶也醒得差不多了，抬起眼温柔地冲他笑了笑，“快来坐下。”
萧随脚下踟蹰，倒有些不忍破坏这副画卷。茶桌的一角燃着一盏彩绘琉璃灯，烛火透过灯罩照亮她的眉眼，她在灯下时候是无比温软的。纤纤素手执起茶壶，牵袖给他斟了一杯茶，此情此景，有些像古人绘制的画。
他轻吸了口气，才撩袍在她对面落座，两个人对饮，一时无话，半晌公主道：“茶喝多了会很精神，夜里不想睡觉。”
他漠然看了她一眼，司马昭之心，担心他不知道？他整了整脸色道：“若是今生不见，我也不要你给我交代。现在既然见了，你欠我一个解释。”
公主嗯了声，斟酌了好一会儿后，下定决心说是，“我馋你的身子，是我不好，那晚过后我跑了，也是我不好。但是事出有因，其实你自己也应该反省一下。”
是啊，他总有不对的地方，但他目前还没有想明白，需要她适时提点一下。他望着她的眼睛，“比如说？”
“比如说你的那些计划，至少应该告知我，我这个人还算分的清好坏，绝不会托你后腿的。那天你攻下皇城后要我留下，我问过你，会不会把我当做你唯一的亲人，你没有回答我。那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太贪心了？”
萧随仔细回忆了下那天的经过，迟迟道：“我生在天岁，长在天岁，皇城内外亲友无数，怎么把你当成唯一的亲人？你要是换个说法，要成为我最重要的亲人，我自然毫不犹豫就应下了。”
公主半张着嘴，发现双方对“亲人”的理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我所指的亲人，是枕边人啊，难道我委婉一点，你就听不懂吗？”
事实证明他确实听不懂，直男心里亲人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人，她要做唯一，就是要他六亲尽绝，这种要求确实让他为难。
他迟钝地思忖了下，“所以你坚持要回膳善，是怕我有别的女人吗？”
公主红了脸，暗道看吧看吧，确实是榆木脑袋，没有开窍，也没有顿悟。闹了半天别扭，还是她自己解开了谜底，实在太没面子了。
公主低头不语，狠狠罐了口茶。
萧随则觉得很冤枉，“这事不是心照不宣的吗，为什么还要特地申明？”
公主张口结舌，深吸了两口气才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啊。”他别开脸，缓缓摇头，“看来我高估你了。”
公主说我去，“你不把话说明白，而且我要回膳善，你也答应了，你分明不想挽留我，那我还留在天岁干什么？”
萧随的头都快炸了，“你执意要回膳善，我以为你故土难离，且天岁遍地镬人，你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才要回膳善，我强留你，岂不是坑害你吗……难道这也错了？”
公主哆嗦了下嘴唇，“爱我就放我走？”
他微顿了下，低头道：“我害怕委屈了你。我自己也是镬人，万一伤害了你，我情何以堪。”
所以他就剃光了头发，跟到边关，希望多些相处，回到以前。没想到出关后失身失心，最后被扔在了冰天雪地里……往事不堪回首，想起来便让人郁塞，不知应该如何面对才好。
萧随怅然，“我明白了，你我之间的矛盾在于我说得太少，你做得太多。”
公主不服，抬起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嘛！”
虽然旧事重提让他很丢脸，但他还是要问，“你接头了伊循，要回膳善，为什么不正大光明走，偏要和我睡过后再遁逃？”
哇，睡过睡过……她都不好意思说这个字眼，脸皮那么薄的人蹦出这么一句来，想必是被气坏了吧！
公主两眼心虚地东张西望，“因为我想留下点美好的回忆，睡过就是拥有过，拥有过就表示爱过，既然爱了就不能白爱一场……好吧，我想带个人回家，膳善需要战神强大的血统，所以……那个……”说到最后自己也没脸继续说下去了，忙端过茶壶道，“茶凉了，我给你续上。”
可是萧随却双眼灼灼望住了她，“那个人，你带成了吗？”
公主神色一黯，摆了摆手道：“别提了，我觉得这件事上，你没有我想象的强。”
对面的人变了脸色，“你是认真的吗？”一怒之下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要休息了。请问殿下，你的床榻在哪儿？”

第73章
公主托腮看了他一眼, “本公主已经命人为陛下准备好了床榻，你找我的床榻，难道有什么不轨之心吗？”
萧随眯了眯眼, 发现她真是善于说一套做一套。
“哎呀，连我那么小的侄女都知道, 没有大婚不宜住在一起, 陛下这么大的人了, 怎么不明白呢。”
公主在灯前搔首弄姿，自觉非常矜持，也非常有魅力。男人嘛, 一般在这种事上都很较真, 本以为出过家的人早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原来是一场误会啊。
如果借人成功，够他浮一大白, 如果不成功，当然是咬紧槽牙再接再厉。究竟是哪一种更称他的心意, 说不上来, 但看他眼中三分不屈七分暗爽，就知道有些人表面正经八百, 其实满脑子黄色思想。
还是公主表里如一，心情好就直接上, 想要委婉做作就使激将法，反正最后目的都明晃晃。可不知是不是她没看穿他, 还是大和尚还俗后依然保留着善于忍耐的特性, 经她这么一矫情，他居然真的坐回来了，眼观鼻鼻观心, 再也没有动静了。
公主迟疑了下，“没有激起你的好胜心？”
他垂眼抿了口茶。
“我欲拒还迎一下，你就放弃了？”公主泫然欲泣，掩面道，“分开这么久，你都没有什么想法，可见药浴治不好你，明天叫个御医进来给你看看。”
对面眼波微转，从容道：“我正常得很，一点毛病也没有，殿下不用费心为我宣御医了。我只是觉得小公主说得对，没有行大礼，不该越雷池，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还是算了吧。”
公主又不称意了，这人以退为进，玩得真是溜。雷池不是早就越过了吗，马车上那晚他可没有这种觉悟，她才一递眼色，他就把自己脱光了。
她苦恼地盘腿而坐，咬着唇打量他，两个多月没见，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连那个戒疤都淹没在丰盛的草丛里，短发利落，神情严肃起来，有种行者般克制的味道。他的四肢修长，穿上明衣后倒又重现出当初在柿子林的出尘气韵，公主好像就吃这一套，她对修行者有莫名的执念，也或者说，是对修行时候的他，有难以割舍的偏爱吧！
就这么虚与委蛇，对坐到天明？这也太无聊了。不过谁也不愿意下这个脸，至少是不愿意语言上先行让步。
好在公主有的是办法，这张茶案选得好啊，正常情况下楚河汉界互不妨碍，但只要有一方动了歪心思，那简直就是表面微风漾水，私下暗度陈仓的利器。
公主含着微微的笑，柳叶眉下剪水双瞳，端的是可爱又乖巧。就那么又纯又欲地望着他，把他看得耳根子发烫，心火燃烧。
她是天然的诱食剂，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充满驱动他本能的力量。为了避免被她戏谑，他只有不去看她，不看她便不动欲，他也想试试，他的耐力现在崩塌到什么程度了。
结果轻轻地，感觉到桌下的衣摆动了动，那种若有似无的碰触，并不能让他完全确定，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公主又为他添了茶水，挪过点心来，体恤地说：“快要子夜了，吃点东西垫垫吧！”一面说，一面把脚探了过去。
这次的动作是实实在在的，他略微垂下眼一看，玉笋一般绷直的足尖到了他身前。他不动声色，重新把视线挪到桌面上，全部注意力却集中在了下盘，嘴上周旋着，“我夜里不进食，多谢了。”
公主兴致勃勃，转而又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返回天岁？问明白了，我也好做准备。”
不管她的行径有多恶劣，至少她是抱定宗旨跟他回去的。他说：“自然是越快越好，即位到今天，我都没有好好坐镇过朝堂，照规矩来说，我这个皇帝确实不称职。”
公主嗯了声，口中说好，足尖却越过他的小腿，慢慢往前寻根溯源，抵达了终点。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能装的人了……公主撑着脸颊，暧昧地冲他笑了笑，“哥哥刚才说了那么多，却忽略了一件事，我们膳善目下最迫切的，是修缮金翅浮图。陛下穿越边境的时候，看见那座神庙了吧？神庙里有座塔，去年夏季被雷击断了……你没见过那座塔的全貌，高十丈，去地千尺，雄伟壮阔，见者……”足尖缓慢地移动，她眨了眨眼，“无不宾服。”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无措地举起茶盏，仓促喝了一口，“那塔……怎么了？”
公主矮下嗓子，无限娇媚地说，“传闻那塔，是天岁人帮着建造的，我们膳善没有那样的能工巧匠，还原不了它。”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绷着身子道：“既然如此，等回到上国，就……派人来协助修缮。”
公主的目光变得愈发迷离了，缠绵地唔了声道：“你不就是天岁人吗，何劳他人插手啊！”
他不说话了，将茶盏放回桌上，双手忍不住轻轻颤抖。
大和尚果然还是经不起撩拨啊，公主的闲书可不是白看的，从书面转化成行动，一气呵成丝般顺滑。
看啊，他喘起来了，自控能力越佳，那种理智与欲望撕扯的冲击就越大。公主喜欢看他极力维持体面的样子，浓浓的眼睫低垂，眸底绰约有光轻漾，像是随时会掉下泪来似的。唉，这样的人，真叫她狠不下心来玷污啊，公主一面自责，足尖一面顺着塔身起落。
终于他怨怼的视线向她投来，公主一副无辜的嘴脸，说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做，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结果话音刚落，他起身一把抓住她的脚踝，顺势一拖，公主尖叫着被他从桌下拖了过来。
这下子公主像只被钉住了双翅的蝴蝶，裙摆蹭到腰间，露出了一双白净勾魂的长腿。他的目光幻化成手，赞许地摩拜了一遍，她羞红了脸，手忙脚乱想去拽裙子，一面抱怨：“陛下你太粗鲁了，好好说话，干嘛动手动脚。”
这叫恶人先告状吧？他牵唇笑了笑，“我以为你喜欢。”
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可笑又娇俏，“你以为、你以为，你就会自以为是。”
他嗯了声，低下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我以为这样你也喜欢。”
果然她不再躁动了，慢慢浮起一点笑，那笑容里有蜜糖的味道。抬起一根细细的手指，轻点了下自己的唇，“这个我更喜欢呢。”
他又在她唇上亲了下，然后一路蔓延，去了他向往已久的地方。
公主眯着眼，看向珠宫的殿顶，她以前都没有好好观察过，原来这里的每根椽子都是雕花嵌贝母的构造啊。
慢慢地、慢慢地，那些花纹旋转起来……“当”地一声，子夜的钟撞响了，一串急促的冲击，她听见他气喘吁吁说：“这毯子很好，不像马车会散架……”
她嘿嘿笑，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地衣下还铺了层丝棉，保证乱性的时候不会受寒。啧啧，年轻就是好，兴之所至，说干就干，公主很体贴地叮嘱他：“小心磨破了膝盖……嘤……要不要给你加两个垫子？”
加垫子好啊，他一把拽过刚才的坐垫，架起了美人腰。
公主说不对啊，“不是垫在这里。”
他不容她反驳，恶狠狠啮了她一下，“说，我凶不凶？”
公主吸了口凉气，“好凶……大师怜我……”
他说偏不，“贫僧早就想这么做了，反正是你先招惹我的。”
人性好恶好贪婪啊，公主在浑浑噩噩中唾弃：“衣冠禽兽……斯文败类……好巧，我都喜欢。”
窗上的垂帘被风扣动，啪啪作响，直拍打了一整夜，到天色微亮的时候才逐渐停歇。
第二天国主起了个大早，安排好了丰盛的食物打算和上国大皇帝妹婿共进早餐，结果等到巳时，陛下和妹妹都没有出现。
萧庭让挑了块饼子塞进嘴里，“挺好的……挺好的……”
国主撑着脸颊长吁短叹：“我家烟雨长大了，有性生活了……看来他们相处得很和谐啊。”
萧庭让咳嗽了下，心道当然，初次可是震塌了马车的，怎么能不和谐！
国主继续伤感，父母走后，一直是他们兄妹相依为命。小国多艰，每年进贡那些活生生的姑娘，国主站在送嫁的高台上痛哭流涕，妹妹就在一旁安慰他，鼓励他振作。
靠自己翻盘是不可能的，最后还是公主出了力，通过联姻争取到了膳善的一线生机……国主忽然一震，“陛下不是镬人吗，他们怎么还没起来？难道他把我妹妹给吃了？”
国主说着，拖动厚重的华服，连滚带爬站起来。刚要跑出去看看，萧庭让道：“国主放心吧，殿下初到上国就被下了药，和陛下共度了一晚——当然没有发生你想的那种事，那时候陛下就能忍住诱惑，现在感情这么深，当然更能忍了。”
国主舔了舔唇说：“你们上国也不是没发生过感情很深，照吃不误的事啊。”
“所以那个人被陛下拱下台杀了，定力不够的人没资格做皇帝。”萧庭让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国主别等了，坐下吃点吧！殿下不会有事的，我以项上人头保证。”
国主这才稍感宽心，迟迟坐下来，食不知味。在吃第三碗酥酪的时候，公主和皇帝陛下终于手牵着手来了，一夜激战酣畅淋漓，公主的气色之好，好得犹如一朵带露的鲜花。
所幸做过战神的人扛得住，脸上没有疲态不说，反倒春风得意。国主松了口气，庆幸妹妹性命无虞，另外也很为她将来的性福生活感到高兴。
萧庭让哈哈了两声，“你看，我说不必担心吧！”
国主点头不迭，忙躬身请皇帝陛下上座。
看看席面上的食物，好像不合时宜了。国主道：“臣这就让人撤下去，换新的膳食来。”
萧随说不必，也有些不好意思，“是朕起得太晚了。”
国主是过来人，十分善解人意，“起得晚没关系，肯定是烟雨拖住你的。”
公主啊了声，“你讨好就讨好，能不黑我吗？”
国主瞪了她一眼，“你别说话。”一面热情地给萧随斟上了奶茶，“陛下尝尝我们的小吃，加了青稞汁和奶油，色香味绝佳。”
萧随说好，尝了一口，小地方有小地方的风味，果然口感不错。
国主看他喝得高兴，趁势道：“刚才萧将军和臣说了，打算尽早返回上国，臣也觉得当如是。陛下在，国内镬人有管束，就不会让他们轻举妄动。陛下不在群龙无首，臣甚至害怕他们会闯到膳善来，对飧人大肆猎杀。”
他的担忧，萧随自然懂得，略顿了下道：“关于镬人猎杀飧人的事，朕之前和烟雨也商量过，总有妥善解决的方法。这两类人，产生都太随机了，难以从源头上扼制，只好后天弥补。譬如烟雨说的以飧人母乳喂养镬人，再者，朕也在考虑，对黑市上贩卖飧人的行为加大惩处。”
国主一听眼泪都下来了，跪地说：“陛下的人格果然光辉灿烂，臣没有信错人啊！不瞒陛下，臣为这件事愁得大把大把掉头发，多年来进贡飧人的重压，对臣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伤害，那些人不是猫狗，是鲜活的生命啊，怎么能让她们上餐桌，这是反人类的！如今有了陛下这番话，臣的心里总算踏实了，臣不反对飧人进入天岁，但愿是在自觉自愿不受威逼不受伤害的情况下。比方说谈谈恋爱通通婚，或者飧人发展贸易往来什么的。”
萧随点头，“国主的顾虑朕知道，这件事从朕这里开了头，上行下效，必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国主连连点头，骄傲地望向公主，“多亏了我家烟雨，要来就来个大的。”
公主压压手，表示好说。
国主温暖地微笑着，又给皇帝陛下添了奶茶，轻声细语道：“天岁和膳善联姻，臣要焚书祷告上天和先祖。臣略微识得天岁文字，不知陛下名讳是怎么写法？”
没等萧随说话，公主就接了口，“问我啊，我知道，萧郎的萧，随便的随。”
国主说：“好的好的。”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不大对劲。
边上的萧随无可奈何，摸了摸额头道：“她说的……好像也没错。”
既然皇帝陛下都默认了，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国主吃过了午饭高高兴兴把祭天的铭文写好，又跑到太庙哭了爹娘一场，回来的时候红肿着双眼，王后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被烟熏的。
正式过大礼了，其实关外和关内的习俗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只要一堆聘礼外加一封婚书。
国主捧着婚书，鼻子直发酸，“上次送走你一趟，本以为回来就没事了，没想到还要送第二趟。说句实在话，我情愿你在国内找个驸马，不需要多有钱有势，只要离家近一点就好。”
公主看他依依不舍，只得安慰他：“哥哥别难过，我不是被迫，我是嫁给爱情了。”
国主依旧很难过，“国内的青年也能给你爱情。”
可是换了个人，甜度就不一样了。公主拍了拍他的肩，“你要这么想，拿我换来的所得，是你奋斗十辈子都挣不回来的。”
国主一听豁然开朗，立刻振作起来，“说的也是啊，那好，你走吧。”
哇，这就是亲哥哥，见利忘义，不讲原则。公主唾弃之余，提了个要求，“我们回上国的马车，叫人换个铁铸的车轴，这样比较放心。”
国主不解，“要铁的干什么，铁轴加重份量，速度也会慢很多。”
公主抬头望天，“六千多里，谁知道路上会不会有突发情况。我不想骑马赶路，路远迢迢，屁股受不住。”
国主还是比较单纯的，没有考虑那么多，当即痛快地答应了。
公主终于再一次踏上了异国的征途，还好这次是直接做皇后，也打破了飧人不得为正妻的传统。
国主看着庞大军队远去的背影，喃喃说：“孤的亲妹妹远嫁了，孤也失去她了。”
王后在他身旁劝慰：“国主想她的时候可以去上国，您是国舅爷了，地位不同于往日。”
国主点点头，正悲喜交加的时候，感觉有人拽他的袍子，低头一看是六公主。国主道：“干嘛？”
六公主咧着缺了门牙的嘴问：“父王，皇姑走了，她的珠宫空出来了，我可以住进去吗？”
国主板着脸说不能，“那座珠宫永远是你皇姑的寝宫，孤已经想好了，将来对外开放收取门票，供十二国游人参观。连宣传语孤都准备好了——天岁大皇后出生之地，王牌团队，至尊享受；入膳善旅游，似王者出游。带上您的心灵，到世上最甜美的地方去……怎么样？”
一行人大呼妙哉，兴高采烈地折返了，只有兵马大元帅站在冷风里南望，他的青春岁月，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第74章
因为有万人护卫, 归途可说顺风顺水。
走得不算太快，回去差不多耗时近三个月，天岁那座巨大的皇宫, 在期待中度过了第一个没有皇帝的新年。
新帝和以前的历任帝王都不一样，毕竟篡位成功的, 又是战将出身, 即便朝中有人颇有微词, 也不敢随意置喙。公主作为新晋皇后来说，一点没有重任在肩的觉悟，她总是高高兴兴, 反正能和心上人在一起, 天塌下来也是好大一颗棉花糖。
那日还朝，山呼万岁，坐在马车上的公主体会到了一点大国主宰的骄傲。她像第一次进天岁皇宫一样, 车窗开启细细的一道缝，让外面暖暖的春风吹拂进来。今日天气正好, 阳光明媚, 宫城高大的门楼投下大片阴影，马车奔跑进阴影里, 好一会儿才进入丹凤门。
这个代表着上国最高统治的地方，曾经让她感到无比的敬畏和恐惧。现在不一样了, 萧随说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她想进便进, 想出便出, 再也没有人敢对她不恭。
公主和他并肩站在巨大的广场上，啧啧嘬着牙花，“这就是夫贵妻荣啊。”
他笑了笑, “你初来上国的时候，立志嫁给楚王。现在不是你想嫁，是我想娶你，我要国运亨通，帝后和谐，这辈子只要能做成这两件事，我就圆满了。”
公主嗯了声，“反正第二件事你已经做到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琥珀色的碎芒，伸手揽了揽她，“一辈子很长，这才刚开始，壮士仍需努力。”
公主立刻点头，“这话说对了，你确实仍需努力。三个月又过去了……时间过得好快呀。”
她话里有话，他却是一笑置之，只是很淡定地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岁月从容，咱们也可以过得很从容。”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可能还是因为他自私。他觉得两个人刚刚好，等到三个人的时候，日子就会慌乱起来，他担心她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不速之客的身上，因而大大忽略了他。
学过佛法的人，讲究来去随缘，他对权力没有那么重的渴望。他甚至想过，就算没有孩子也没什么，从子侄中挑选一人出来培养就好。反正萧氏能人辈出，也免得公主生出个镬人来，母子还要经受分别之苦。
想到这里不由发笑，他好像又自以为是了，不过要求放得越低，幸福感确实会越强。
他开始着手于朝中事物，旷工长达半年之久的皇帝终于归位，老臣们感慨万千，“唉，国终于有个国的样子了。”
“陛下和皇后殿下的大婚，准备得怎么样了呀？”
萧随道：“都是皇后在准备，朕不过问，她哪天准备好，就哪天举办婚礼。”
忧国忧民的老臣哦了声，对插着袖子作沉思状，“陛下有没有觉得，宫闱之中有点冷清？”
萧随提笔蘸了蘸墨，“阖宫到处都有内侍和宫人，怎么会冷清？”
“老臣是说陛下龙榻上啦。”丞相言罢，自觉有些过于直白了，但一国之相的重任，逼得他不得不继续谏言。反正话赶话的，都已经说到这里了，丞相咬咬牙又道，“陛下，皇嗣乃是国家命脉，有传续，这江山万年才能立于不败。臣等的意思是，新皇登基，后宫应当即刻扩充起来。只要陛下一句话，臣等即刻为陛下物色德才兼备的名门闺秀，以供陛下挑选。”
萧随听后，似乎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最后看了眼丞相身后的老臣团，和声道：“诸位臣工暂且回避，朕有肺腑之言，要和丞相商谈。”
众臣闻言领命，纷纷退出了大殿。
殿宇里空旷，巨大的立柱纵向竖立了九根，人在殿中说话，总有隐约的回声。
萧随调整了下坐姿，正色对丞相道：“郭老是三朝元老，为萧氏效力多年，于公来说你我是君臣，于私来说，朕将郭老视为长辈，对你也是知无不言。刚才众臣工的谏言，朕不是没有考虑过，无奈力不从心……今天就把实话告知郭老吧。”
丞相的心都提起来，看这情况，必定没有好事，“陛下说吧，老臣经受得住。”
丞相满脸就义式的英勇，萧随倒有些愧疚，低头道：“朕有肾病，已经患了多年。当初年少入军中，冬日苦寒，这么一年年地挺过来，早弄坏了身子。后来常年作战，腰也受过伤，以至于现在那个……就腰膝酸软，体虚乏力。这件事，原本除了皇后，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朕是信任丞相，才将实情告知你的。皇后跟着朕，已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在她贤良淑德，愿意跟朕回来。朕对不起她一个就罢了，不想再辜负那些大好年华的姑娘。”
他说的时候感情到位，表情也到位，一副沮丧、悲伤、羞愧难当的样子。丞相都懵了，恍然大悟后想想前因后果，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别的王爷十六七岁就有了世子，而他高龄二十五还膝下空空。然后就是公主无端返回膳善一事，现在也找到了原因，居然是因为夫妻生活不和谐啊，难怪难怪，公主好可怜！
丞相从一开始对皇后颇有成见，很快转变成了满含同情，“那么陛下可有积极治疗啊？”
萧随叹了口气，“治过了，药也吃了不少，一直没有改善。朕坚持不答应扩充后宫，其实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皇后一人不孕，世人至多疑心皇后有问题，若是满宫嫔妃都不孕，那朕肾亏的毛病岂不天下皆知了吗。说到底朕还是有私心，把皇后顶在枪口上，让她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压，朕对不起她。当初朕出家修行，本想深山古刹了此一生，要不是废帝苦苦相逼，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说到最后，惨然一哂道，“这江山，本不应该是朕的，朕若是命里无子传继宗祧，那也是朕的命，百年之后归政萧氏子孙，也就是了。”
丞相听完几乎要哭了，“陛下，您是战神，为天岁江山社稷立下过赫赫战功，万民对您无不敬仰。若是龙体一时有恙，不要紧的，神州大地上有的是医术精湛的良医，能治陛下小疾。陛下您……不要担心，不要难过……”
萧随点了点头，“朕知道，朕还年轻，还有机会。”说罢两手绝望地捂住了脸。
丞相无法安慰他，最后涩涩看了他一眼，迈着悲伤的方步，缓缓退出了殿堂。
外面一帮老臣在等着，见他出来忙围上去问：“陛下说什么了？”
丞相的表情管理堪称专业，此刻已经冻成了石像，无情无绪道：“没什么，陛下的意思是，与皇后殿下伉俪情深，暂且不宜纳妃。细想想，我等确实操之过急了，帝后尚未大婚，我们就急着给陛下物色妃嫔，若今日处在膳善公主位置上的是各位的掌上明珠，各位又作何感想？陛下宅心仁厚，有情有义，我们不能逼陛下做荒淫的昏君。依我之见，陛下何时选妃，全听陛下自己的意思，我等朝廷股肱只需为陛下分忧朝政，至于陛下床榻间的私事，就不必费心了。”
众人一听，发现联姻无望，顿时大感遗憾。见丞相摇着广袖往宫门上去了，大家窃窃议论了一番，只好各自散了。
没人再催促扩张后宫，日子就安稳多了。终于到了大婚的日子，公主亲手操持的婚礼，规模很小很小，小得简直寒酸。
穿着喜服，和她对坐喝交杯酒的皇帝，觉得她太委屈自己了，“天岁国库充盈，你不必如此节俭。人一辈子只能成一次亲，不大张旗鼓闹个天下皆知，将来不会后悔吗？”
公主闷了口酒，辣得直闭眼。等那股辣劲过了才回答他：“我哪里是节俭，还不是因为皇亲国戚中镬人太多，我害怕。你想想，羊嫁进了狼窝里，简直是在拿性命换爱情，多危险！也只有你……”她笑着在他下巴上捏了一下，“值得本公主单刀赴会，和命拼上一拼。”
皇后嫁给了爱情，这件事伺候婚礼的宫人都知道，皇后在揩陛下油的时候，大家只要心照不宣，垂下眼睛就好。
皇后的发冠沉重，他在礼毕之后替她取了下来。摆摆手，将寝宫里的人都遣了出去，他温声说：“我政务忙，很多时候不能陪你，你要自己懂得消遣，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见不该见的人，比如谢邀等。”
公主猛然想起来，“对啊，我也给他发请帖了，可惜他不能进后宫。他现在好不好？大半年没见了，他当上武林盟主了吗？”
萧随点了点头，只是没好说，有他暗箱操作，就算是只狗，也能当上武林盟主。
公主长出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他能行。”
对于那位姐妹，她一直觉得他那不着调的身体里藏着无限可能，她对他的未来还是十分看好的。
然而武林盟主也有遭受不公平待遇的时候。
吃完了酒席的谢邀从宫里出来，一路走一路呜咽悲鸣，“我最爱的姑娘又结婚了，新郎又不是我！”
随从跟在身后劝导：“少爷你都没有竞争力，就不要搞得差一点成功的样子好吧！”
谢邀十分不服气，“我怎么没有竞争力了，我现在是堂堂的武林盟主！”
“那不是皇帝陛下给你走了后门吗，陛下长途跋涉向膳善下聘的时候，少爷你在干什么？”
谢邀想了想，好像在烤火、撸猫……哎呀，这件事先不去说，最让他生气的是，今年司法部门公布的刑具里，赫然出现了他特制的面罩。那明明是用来表达爱意的道具，为什么会变成刑具？这不是对他爱情的挑衅是什么！
“赤裸裸的剽窃，明晃晃的仗势欺人，借用人家的专利，他经过我同意了吗？不问自取是为偷，皇帝陛下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实在让人痛心。”
谢邀大发牢骚的时候，随从无奈地把视线移到了天顶。
“少爷，忘了告诉你，那个为你打造金面具的工匠，上个月已经离职了。”
谢邀听得一愣，“然后呢？”
“然后他带着成熟的锻造工艺，到帝国匠作处效命去了。”
“好啊，这是挖我的墙脚啊……”
长随同情地说：“少爷你只提供了创意，人家有版权，这版权你也没买下来，所以不算你的。”
谢邀气涌如山，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世上就有这么欺负人的事，萧随抢了他曾经的冥婚对象，现在连他的创意都不放过，还有没有王法！他心里憋屈，却连个倾诉的人都找不着，只有这两个白眼狼一样的随从，时不时把他气到心肌梗死。
“少爷，回去吧……”
谢邀无名火起，“少爷、少爷，说了多少遍了，让你们叫我盟主，怎么不长记性！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拼不过大和尚吗？就因为我身边缺了个能干的副手！拜托你们专业一点好不好，群英大会上你们也管我叫少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开家庭聚会。盟主，谢盟主，这三个字烫嘴吗，怎么教都教不会……”
失恋者的抱怨充斥着灯火灿烂的街头，只一瞬，便被狂欢的人群冲散了。
哪个名人说过来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在其位谋其政，这是立足于世的基本规则。
对于尉皇后这种不事生产的人来说，转型需要一个过程，婚后她最关心的，当然是改善飧人在上国的处境。
天岁颁布了法令，禁止一切吞食、猎杀、贩卖飧人的行为，有触犯者轻则戴上知虎锁，重则发配边疆乃至杀头，那些常年被困在深宅内的飧人，终于敢放心走在日光下了。但强权下的硬性法规，到底治标不治本，只有皇后开办的母乳所，才是扎根当下，放眼未来的好举措。
反正结了婚都要生孩子的嘛，京郊建起了一个飧人村，由朝廷派兵保护。这个村子里但凡在哺乳期的妇人，都可以报名参加母乳所，每月可得五两银子的月俸外，经商还可享受免税政策。而且宣传标语也非常贴切且一目了然，“你慷慨的一口乳，我文明的一大步”——多么的具有共情力，多么容易激发人文情怀。所以母乳所办得红红火火，每个镬人婴儿都是哭着来笑着去，弄得皇后也十分想贡献一份力。
“如果我有足够的奶水，就可以喂养出很多干儿子来，等这些镬人长大，个个都会感念这项仁政的。”皇后愉快地畅想。
皇帝不大高兴，“你的不行，你毕竟是一国之母。”
皇后说怎么不行，“这样才名副其实啊，真正的一国之母，多么伟大。”见他还有异议，立刻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哦了声道，“我忘了，我还没怀上孩子，没有孩子哪来的奶水。”
这算是对他男性尊严的严重践踏了，从第一次弄塌马车到现在，差不多快要一年了，每次都感慨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锅盖，可每次都怀不上。难道这是老天爷给的优待吗，让他们可以尽享鱼水之欢，常年无休？
萧随也想过这个问题，“天岁史上，从来没有过镬人和飧人生子的先例，也许这两类人生不出孩子来。”
皇后惊恐，“那怎么办？”
“从宗室里过继一个抚养吧。”他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的头发长得好快，已经齐腰长了，闲散地轻拢着，低低垂在身后。他披着乌云豹的斗篷，站在高高的宫阙上俯瞰京城，风吹得领褖狐裘摆动，垂落的发也随之翩飞。即便现在的衣着打扮都不一样了，可皇后眼里的他，仍完好地保留着那种淡泊无争的气韵。
不过领养孩子，终究意难平，公主还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他看她落寞，想了想道：“达摩寺的大佛很是灵验，我带你故地重游如何？现在已经立冬了，再过几天会下雪。我曾经很懊恼，没有看到柿子林的雪，登上帝位后公务太过冗杂，但心里一直向往那里的清净。”他含笑问她，“怎么样？去不去？”
一个困在皇宫里太久的人，能出去放风当然是再好不过。她欢呼一声，“我现在就去收拾。”
轻车简从，不需要太多人簇拥，只带了三五个人同行，一路走走停停，重新踏上了赶往云阳的路。行至达摩寺山脚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雪，时机恰到好处，如果雪不停，这次应当能看到山水一白的景象。
金吾卫先行进入寺庙通传方丈，他们从车内下来，抬头便看见老方丈冠服端严地，拄着锡杖在山门前等待。
“阿弥陀佛，上年一别，二位别来无恙。”
萧随带着皇后合什还了一礼，“方丈大师一切顺遂。”
方丈笑着说都好，引他们进入山门。原本说是微服悄悄地来，不惊动任何人，但消息走漏得太快，僧侣们得知帝后驾临，纷纷迎了出来，皇后一看便笑了，当初食堂打饭时的盛况重现，一切都那么熟悉，人群里笑逐颜开的，全是熟悉的脸。
皇后不再是皇后，又变回了原来的公主。她冲圆觉招招手，一年不见，那小子长高了不少，只是不知怎么发了腮，变得肥头大耳，越来越像圆通了。
老方丈和萧随叙旧，说起寺庙里弟子激增的事，笑道：“那些达官贵人们，个个吵着要走陛下以前走过的修行路，把山门都快踏平了。今天又剃度了两拨，寺里收留不下那么多人，一个个又顶着光头云游去了。”
一人成功了，总有人想复制同样的路，萧随笑了笑，“向佛是好事，只怪弟子无缘，否则真愿意在寺里清修一辈子。”
方丈道：“有一失必有一得，达摩寺少了一位释心法师，世上就多一位有道明君，这个买卖还是很合算的。”说罢引他们逐个佛堂进香，一面道，“陛下曾住过的柿子林禅房，至今一直空着，老衲已命人重新打扫过了。这禅房，与其叫禅房，不如叫山房，虽属达摩寺的产业，但从来不是作为僧人修行之用。藏经阁的角门一关，它不过是方外一间供旅人休息的屋子罢了，所以陛下与皇后殿下留宿，没有什么忌讳，大可自便。”
萧随莞尔，“多谢方丈大师。”
方丈点了点头，两根长长的白眉在风里飘摇，“老衲早就知道你不是等闲之辈，这区区达摩寺困不住你，但陛下在鄙寺停留过，已然是达摩寺的荣光。”话说到这里，忽然干笑了下，“那个……陛下还记不记得送去鸠摩寺的那本《大般若经》？多智看出不是真迹，而是出自陛下手笔，现在炒得比真迹还要值钱，据说已经叫价几万两了。”
方丈有点懊恼，倒不是为痛失了发财机会而惋惜，是生气便宜了那个多痔。不过师兄弟一场嘛，也不能计较太多，方丈亲自送帝后去了柿子林，临走很心机地留下了宣纸和笔墨。
“抄经修身养性，陛下离寺一年有余，还能背默《金刚经》吗？”方丈咧嘴笑了笑，“老衲来考一考陛下。”
皇后在边上哈哈一笑，“方丈大师也想要陛下的墨宝？早说啊，我们家多着呢，让圆通师父跑一趟，取回来就是了。”
方丈见被识破，只得讪笑，又说两句闲话，这才缓步离开。
禅房里只剩两个人了，萧随打着伞，拉皇后出来看柿子林的美景。
矮处的柿子早就被采摘了，但悬于高处的够不着，只好任其生长。没有了限制，便长得蓬勃，那些柿子红得像火，热烈地点缀着周围萧条荒凉的景致。
雪逐渐在枝头堆积起来，不同于阴冷潮湿，又是另一种蓬松柔软的美，他轻声感慨：“这景色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曾经我的心，像秋尽后的柿子林，而你，就是枝头最大最红的那颗柿子。”
皇后习惯了他的土味情话，夫妻间相处愉快，第一条就是要会接梗。皇后扭捏了下，“长得这么熟，一定很甜。”
他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可不是吗。”
雪下得大起来，一片片扯絮一样，翻卷着从柿子林急奔向山野。禅房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进去了，小小的窗口泄出温暖的光，像寒夜破开了一个口子，淡淡地，照出了途径窗下的，雪的走势。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