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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病娇反派的正确姿势[穿书]
作者：躺春茶
内容简介
 一朝落难，炮灰白梨遇到一个温柔强大的少年，两人携手逃出生天 分别后她才知道，这个骗了她一路的少年就是书中最大的反派，她的攻略任务对象一只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 在主角团眼里，他是温文尔雅、温柔体贴、温润如玉的邻家竹马 只有白梨知道，他是个孤傲冷僻、阴晴不定、杀伐果决、偶尔还有点病的白切黑 再次相逢时，少年正信手捏断一个仇人的脖子 白梨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擦着白净指节上的血迹：你长得很像我一位已经遇难的故友 早已脱掉马甲并安全存活的白梨小心翼翼问：你现在回去救她，还来得及吧 他倦怠地笑：我忘记她长什么样了，而且她可能已经被狼吃了 白梨： 妈的，这家伙没有同情心的啊！ 后来，夕阳里的白衣少年踩着汪洋血色，收紧手臂，埋入她颈间，眷恋得近乎痴迷 白梨想在他怀里原地去世 他是一抔干净醒目的白雪，埋着尸山血海，藏着波谲云诡 #不黑原男女主# #男主是真的想害主角团的那种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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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掩月坊（一）
“道友？”
模糊而轻柔的声音在背后喊她。
“道友你醒了吗？”
白梨于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几丝星光稀稀疏疏地漏进来，鬼火狐鸣若隐若现。
这个屈腿跪坐的姿势已经保持了很久，浑身酸麻，想抬手揉一揉眼睛，才发现两只手都被绑住了。
“别动。”察觉到她的动作，背后那个声音又道：“这绳索越动只会收得越紧，届时你我二人的手都会被绞断。”
白梨被他的话吓得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
背后传来相触的暖意，那人和自己绑在了一块。
四周罩得严严实实，勉强可以辨别出两侧有窗框的形状，夜风细细吹拂，将帘栊掀开一角，犹抱琵琶半遮面，滑进一小块橘色的暖光。
“请问……”初来乍到的白梨仍有些迷茫，迟疑地问：“……这里是哪？”
衣料发出窸窸窣窣地摩擦声，那人稍稍坐直了些。
“我比道友先来，路上留意了一下，看那些弟子的法衣，好像是笼州闻氏族人。我们被绑在了马车里，走的是官道，应该通往掩月坊方向。”
青涩的嗓音听上去还未及弱冠，被刻意压低了几度，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没有任何无所适从的紧迫感。
白梨因紧张而水花四溅的心湖，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笼州闻氏、掩月坊……
这几个名词听着好耳熟，好似在白梨睡前看过的一本小说里出现过。
这本叫做《仙途漫漫》的修仙小说，风靡各大书友圈，故事线很简单，男女主姜别寒和绫烟烟在去往琅环秘境的途中相识相知，经历桩桩光怪陆离的奇闻轶事，行侠仗义，名噪江湖，忽略修真界的背景，还有点神雕侠侣那味儿。全书没有多少狗血的感情戏，走的是清新不做作的甜宠风，读上去轻松惬意，各地风俗人情描写细致，文笔剧情也都在线，是近年来难得名副其实的热门作品。
至于这个笼州闻氏，在书里还算个有头有脸的龙套，它是掩月坊的一大股东，表面上做的是丹药秘籍的生意，暗地里却多行不义，从各地搜罗资质上乘但未得师承的少年少女，作为炉鼎在坊中一处花市拍卖。
好巧不巧，他们把名门出身的绫烟烟当普通少女给误抓了，一番有惊无险的动乱之后，自然是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浪漫戏码，整座坊市也被背景强大的姜别寒一锅端掉。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女主绫烟烟有男主姜别寒相救，而炮灰白梨……她什么都没有。
白梨被系统投放到了一个十八线龙套身上。
前一刻还在柔软的大床上酣然入梦，下一刻莫名其妙被五花大绑扔进了马车。
她至今还没缓过劲来。
原主是药宗子弟，自认为学有所成，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乔装打扮之后便一个人下山了。在书里也是个龙套，只结尾沾着师门的光露了个脸，连句台词都没有。
唯一让白梨觉得庆幸的是，她苟到了最后，说明自己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火光爬在厚实的帘布上，描摹出朦朦的边廓，夜风断断续续吹来谈笑声，押解他们的闻氏弟子正在外面稍作休整，饮酒作乐。
她尝试着呼唤系统AI，没有结果。
“道、道友，我们要在这坐以待毙吗？要不要考虑出逃？”
问完便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
原主是精通岐黄的医修，所以白梨很明白如今自己的身体状况。
修为半废，跟普通凡人无异，应当是被迫服下了能够涸竭灵力的解元丹这一类丹药；装着全部身家的芥子袋也被搜走了，无法挪用装备。
至于手上这个缠丝索，原著有很详细的交代。原料是蛰萤山天蚕遗蜕，薄如丝光，细如轻风，甚至有修士会一掷千金，请炼器师用春雷罡风打磨，用来作法器的护套，足以见其坚不可摧。
原著中，女主绫烟烟不知从哪找了把玄精小刀，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解开桎梏，所以白梨是不可能徒手挣脱的。
“我是说，如果有刀的话，我们可以试着把绳索割开。”她换上一副更实在的语气，跟难友商讨对策：“如果没有的话……”
“哦，这个啊，我身上有。”身后很快传来回应，少年轻描淡写地接过话：“只不过手被绑住了，够不着。”
他听上去一点都不着急，慢条斯理、甚至有点惫懒散漫的语调，让白梨这火烧眉毛的语气显得这般苍白而多余。
但他这句话无疑是水中浮木，救命稻草，一下子让形势扭转过来，白梨暂且没管他哪来的刀，转忧为喜：“你早说啊，我可以帮你拿啊。”
“因为道友你一直在睡觉啊，”他轻轻笑了一声，有种隔岸观火的闲适，像月下潺潺流淌的溪流，清澈而明快：“无论我怎么喊，都喊不醒你。”
白梨：“……”
好丢脸，她平时不会睡的那么死的，这一定是梦中穿越的锅。
“现在我醒了，我可以帮你拿。”她也压着声音，装出一副很可靠的模样，绝对不能让队友以为自己只会拖后腿。
少年收起笑意：“那你把我袖子撩开一点，我手臂里藏着柄剑。”
“哦哦。”白梨晕头晕脑地应声，应了一半怛然失色：“等会儿，你说在哪？”
“手臂里啊。”
他语气平平淡淡，很是理所当然，反倒显得白梨大惊小怪，孤陋寡闻。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雷劈了一下，将整个人都劈得焦黑焦黑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手手手臂？是我想的那样？”
“嗯，是你想的那样。”少年更疑惑：“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哪都不对啊！哪有人把利器藏在手臂里的！
你是人形改造机器吗？变身的时候手臂可以变成蓝火加特林的那种！
白梨脸色刷地一白：“道道道道友，这样是不是太血腥了？我家乡那边，体内取异物是要消毒的，不然会感染得破伤风，这样就更危险了，而而而且我总不能徒手把你手臂割开，我指甲也没那么长……”
“噗。”
他突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啊？”白梨抖着嗓子弱弱地问：“我说真的。”
她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但很明显地感觉到他肩膀笑得一颤一颤，笑声压抑得很辛苦。她语气加重几分：“道友！”
这什么人啊！生死攸关的场合，能不能严肃一点啊！
“耍你的，瞧把你吓的。我说的手臂里，是指我裹在手臂上的束袖里啦。”
少年终于严肃起来，微微侧了侧头。他头发高高束起，发尾有一缕落进白梨脖子里，蜻蜓点水一般，柔柔得像溪流，没有半点攻击性。
“搜身的时候，他们没有发现，但是藏得太严实，我现在够不到了，麻烦道友你帮我拿一下。”
白梨照着他指示，双手绕在身后，在他手臂上摸摸索索片刻，摸到箍紧的束袖，里面有不寻常的突起，是一柄小剑的形状，约莫手掌大小。尾端又是一寸来长的剑柄，刻着半圆形的纹路，袖珍玲珑，的确很适合藏在袖子里。
半圆……
白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很快如流星般又滑入黑暗。她找不到头绪，只好摒弃杂念，先把那柄剑抽出来。
不过，他为什么会把剑藏这种地方？
正想委婉地询问出口，安静得有些反常的少年，突然一把抓住她手腕，声音也低了几度：“有人来了。”
他浑身气势一变，由方才漫不经心的懒散，变作剑拔弩张的机警。
确实有明目张胆的脚步声在靠近，大步流星，估计已经近在咫尺了。
白梨正在割绳子，这下错不及防，捏着剑呆若木鸡。
怎么办？
对、对了，她应该先把剑藏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将剑往自己袖子里戳，不小心戳到自己手腕，一个不稳剑脱了手，将要砸到地面之际，少年很有先见之明地稳稳接住，手指灵活一转，将剑顺到了自己袖子里。
“别慌，我帮你藏好了。”
“谢、谢谢。”
白梨眼睛睁得大大的，等脚步声步步逼近。
帘栊 “哗”地掀开，大片大片的月光争先恐后涌进来，倾泻在一片辽阔荒原，草木扶疏，枯叶萧瑟，在夜风中打着卷儿，簌簌作响。不远处一株枯树下坐了个人，垂着脑袋在打瞌睡，和眼前这个闻氏弟子如出一辙的打扮。
乌沉沉的法衣，没有任何饰品法器，只腰际别着柄低阶长剑，是个跑腿的低阶弟子。
运送两个和凡人无异的修士，低阶弟子已经足够了。
“你们两个，别啰里啰嗦的，安静点。”他喝了酒，醉醺醺地踹了一脚，朝同伴道：“别睡了，快过来赶路。”然后潦草地检查了一下两人手上的绳索，确定并无异状，又刷地放下了帘栊 。
车厢内又陷入黑暗，地板一阵震颤，那两人一左一右坐上了马车，一声尖利的鞭响，马车疾驰起来，萧萧夜风带来森然冷意，道路狭长又崎岖不平，这辆马车便像滔天巨浪中的小船摇晃不止，将人五脏六腑都要颠散。
黑暗里白梨长长地吐出口气。
最后一根绳索终于一切两断，被束缚了大半日而酸胀僵硬的手腕得到了解脱，她如法炮制，将脚上捆着的绳索也割开，少年动作同样迅捷，全程没有一丁点声响，将绳索轻放在一边，屈身半跪。
然后呢？
他们现在在疾驰的马车中，不出半个时辰就要到掩月坊了。
前面还坐着两个佩剑的修士，想跳车肯定会被发现，等到了城中又是四面楚歌的境地，更难逃脱。
白梨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想去找难友讨论接下来的对策，耳畔冷不防掠过一道声音，和少年的身影一同掠出马车，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
“你在这等着，接下来交给我就行。”
素白的衣角擦过脸颊，染着点点猩红，如雪里红梅，红妆素裹，抹开一道艳丽的残痕。

第2章 掩月坊（二）
白梨忐忑不安地扶着窗沿，在黑暗中屏息凝神。
马车在继续前行，少年出去后，好似一粒石子投入湖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平静得诡异，四周只剩下帘栊打在车壁上的清击声。
遽然间一声嘶鸣，马车一个急刹，白梨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额头砰一声撞在车壁上，她龇牙咧嘴地揉着额角，紧紧扒住窗框稳住身形。
久违的月光如开闸洪水，倒灌进来，明亮又辉煌，视野豁然开朗。
“可以出来了。”
白梨心有余悸地探出个脑袋，只见两人一左一右倒在座驾上，身上的墨袍和夜色融为一体，几乎不分彼此。
少年立在一旁，正撕了条帘布下来，给自己手臂伤口包扎，那应该是之前受的旧伤，整片衣袖血迹泛滥，宛如鱼肚白的天际铺开一片糜烂的红霞。
白梨犹豫了一下，指着地上两人：“你、你把他们打晕了？”
“打晕？”他动作一顿，抬头时眉眼笼进月华，将这两字咀嚼一遍，语气轻哂，仿佛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字眼，是贻笑大方的妇孺之语。
他看了白梨一眼，展颜一笑，天经地义的语气里，一片刀光血影呼之欲出：“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道友这点道理不明白吗？”
月色下两人的脖子呈现一种扭曲的弧度，软绵绵地歪斜在一边。
这两人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便被悄无声息地扭断了脖子，所以车内的白梨没有听到惨叫声或是争斗声，连马车都平稳行驶了一段距离，才被扯住缰绳强行停下。
白梨想说我个新手村来的菜鸡确实不明白啊。
她心惊肉跳地爬下马车，瑟瑟秋风吹起一阵鸡皮疙瘩。
星垂平野阔，汹涌的月色倾泻在荒原之上，一卷黑白反色的白描舒展开来。白梨这才看清少年的样貌，他一袭劲装打扮，手腕和小腿都打了绑带，看着年少，但身姿颀长挺拔，流露出宽肩窄腰的劲瘦线条。
月华在他身后瓢泼而下，他像一片薄如蝉翼的刃，切碎了这团浓郁的月光，光影呈现一片失色的空白。因为素白，所以好似大雪满弓刀，素白中有点点猩红，便又好似红露凝霜，白梅吐蕊，整个人在这幅画卷中鲜妍而又昭彰，干净而又醒目。
他眼眸也是乌沉沉的，流转着一片群星争辉的银汉，萧疏而藏锋，微微笑起来的时候，如飞花碎玉，所有锋利的轮廓一并消融在溶溶月色中。
看上去像邻家竹马那般温柔可亲，和血腥这两个字压根沾不上边。
应该……是可靠的战友吧。
“这是你的芥子袋？”
白梨眼睫一眨，视野里出现一只暗红色的小袋，荷包大小，上等布料刺着缠枝莲花纹，厚实硬挺，刺着浅金色纹路，袋口用一根黑色小绳扎紧。
是她的没错。
她反应迟钝地双手接过，“哦……谢谢。”
紧接着又一把长剑递过来，剑光如雪。
“拿着，虽然不是上品，护身用绰绰有余了。”少年又将手放上马背，有些失望地蹙眉：“果然只是普通的马……”
白梨抱着剑安静如鸡。
这人杀人捡装备怎么都这么熟练啊！
他双眸淡淡一扫，确认已经没有法器可取，才朝马车踹了一脚，让它跟只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直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而后又将一长一短两柄剑往腰间一别，轻车熟路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走了几步，回头朝傻愣愣站着的白梨看一眼，“再不跟上来，我就不等你了。”
白梨连忙跟上去，寸步不离。
她不认识这里的路，大腿要抱紧。
夜已经很深了，长空湛湛，秋虫唧唧，草叶上缀着露水，鞋履也被浸湿，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少年只顾着赶路，一言不发，白梨甚至需要小跑几步，才能吃力地跟上他步伐，她开始没话找话：“那个，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他偏了偏头，露出小半张皎洁的侧脸，光影交错，一簇纤长浓密的眼睫横斜出来。
“我姓薛，薛玉，波州薛氏。”
等会儿。
姓薛？
白梨的脑子有些吃力地运转起来。
原著中有个大反派，叫薛琼楼，也姓薛。
同时也是她这次要攻略的对象。
他出身仙门豪阀，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的翩翩公子，出场时像雕栏玉砌上压着的白雪，纤尘不染，又胸罗锦绣，于半道和姜别寒一行人结伴而行，假意施以援手，实则心怀鬼胎。
以往作为反派的恶役，大都退居幕后，让手下小弟出去给主角团送经验。这位却反其道而行，伪装得滴水不漏，绵里藏针，看着让人如沐春风，出手却是见血封喉，以至于最后在姜别寒背后捅刀的时候，书里的角色和书外的读者对他的印象，都还停留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遗风上，一时无法转圜。
设置这样一个身负反转的角色很是别出心裁，但不代表白梨认同他的三观，桩桩件件的罪状抖露出来，堪称恶贯满盈，罄竹难书，结局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罪有应得。
只不过薛琼楼出身金鳞古城薛氏，但这个少年说自己是波州薛氏……而且，这个时候薛琼楼好像应该在掩月坊和主角一行人相遇了。
白梨不免多留了个心眼。
“话说回来，道友是——”
她这才反应过来，光问了人家名字，自己的还没报上。
“我叫白——”白梨开始逐渐熟悉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世.界，理智回笼，话锋生生转了个弯：“我叫白林。”
这是原主下山历练时给自己伪造的假身份，白梨摸了摸脸，上面覆着一层秘术，能隔绝下境修士的窥探，算是她安身立命的一个马甲。
“白林是吗？我记住了。”名叫薛玉的少年郑重其是道。
搞得方才心生疑窦、还报上假名的白梨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现在要去哪？”
“找个地方暂避一下，漫无目的地走，碰到邪修就完了。”他解释道：“你也知道的吧，今晚掩月坊会有多热闹，又有多少人会去参加这场百年一遇的盛会。”
原著里这一段，堪称群魔乱舞，淫.乱不堪，盘踞南方的地头蛇闻氏，其实已经和魔门差不多了。
白梨觉得自己现在避开剧情是个十分明智的举动。
两人运气很好，约莫走了半盏茶功夫，一座驿站在月色下显露出来，这种地方一般供千里跋涉的修士歇脚休憩，但不知为何已经废旧弃置了。
大门被虫蠹得千疮百孔，窗户索性已经不翼而飞，像位衣不蔽体、风烛残年的留守老人，孤零零地立在这荒原之上。
两人找了个不漏风的地，靠墙并排坐了下来。
冷。
白梨抱着手臂瑟瑟发抖。
修士的法袍，能够抵挡酷暑寒冬，没了法力就是片破布，根本抵御不了寒意料峭的秋夜。
也无法开启空间类法器，芥子袋形同虚设。
等解元丹失效恐怕要好几个时辰。
白梨把脑袋埋进膝盖间，伤春悲秋地长嗟短叹。
少年却是气定神闲，一股子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没多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怀中抱着长剑，雪光冽冽。
两排细密的眼睫虚掩着苍白的脸色，仿佛是栖息在雪地里的两只黑蝴蝶。
他身上带血，怀中抱剑，但整个人却丝毫没有锋芒毕露的杀伐之气，非要说像一把挺拔的刀，那也应该是一把刃上抹糖的温柔刀，杀人不见血。
夜色浓郁似墨，白梨也渐渐入睡，似乎只是过了须臾一阵的功夫，她在梦中感到异常口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身边空空如也。
靠在墙角的两柄剑还在，说明人并没有走远。
孤独的恐惧感再次攥住心脏，白梨在一团漆黑中打了个冷战，把剑抱在怀里，摸索着走到窗边，试探着喊了声：“薛、薛玉？”
只有呼号的夜风在回应她，树影宛若破土而出的狰狞巨爪，矗立在天地间，遮云蔽月，连星光都黯淡了下去。
白梨：“……”
他受着伤怎么还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护身的佩剑也不带上。
空气里出现细微波动，狂风起于青萍之末，白梨本能地躲到窗后，可惜为时已晚，陌生的气息瞬间逼近。
一道符箓砸过来，将本就行将就木的窗台劈得稀巴烂，砸出一团熊熊烈火，瞬间点燃了浓稠的夜色。
“原来还有条杂鱼在这里。”

第3章 掩月坊（三）
是闻氏弟子？
不可能，原著里他们这时候应当在掩月坊举办拍卖，再说那两个弟子死得悄无声息，甚至来不及与同门取得联络，他们不可能赶来得如此迅速。
三道人影浮显出来，清一色黄底镶绿边的法袍，其中一个还是女弟子，方才那道符便是她先出的手。
火光照亮三人面容。女子身材高挑，发冠上还垂着两条绦带，夜风吹拂，飘飘欲仙。待看清白梨的面貌，她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哦？还以为有两个人呢，居然只是条落单的杂鱼。”
另外两个则是二十出头的男修，其中一个已经急不可耐地迈步欺近，道：“师姐，不用废话，这种余孽直接杀了便是，大师兄还等着我们呢。”
女修则有些失望地看他一眼：“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货色，今次好不容易有宗主亲自出面讨伐，本以为能尽情施展身手，结果我们却只能做押送的活。”
另一人温声安慰道：“师姐不用担心，这次能跟着前辈一同去讨伐贼子，权当嗟磨心境，见见世面，届时回到宗门，一枚灵脉眼做奖赏肯定少不了。”
白梨：“……”
你们想动手就动手，别突然开始聊天啊！
“说的也对。”女修对着两位师弟笑逐颜开，再回过脸时则是一片冰冷肃杀，朝白梨抬了抬下巴：“那就动手吧，你们随便上一个就够了。”
方才那显得最急迫的弟子率先上前一步，显然想抢这头功，奈何另外一人也当仁不让，两人金风玉露一相逢，“砰”一声撞在一块，各自狼狈地往两边踉跄了一下。
白梨：“……”这届反派好像不大聪明的样子。
女修捂着脸看不下去，“算了，我亲自上。”
白梨心念电转，忽然朝着三人背后望去，眼神一亮：“你终于来了！”
三人面色一变，齐齐往后看，只见得一片夜幕辽阔，人迹杳然，压根什么人都没有。
趁他们分神，白梨一瞬间早没了影。
女修最先知觉，紧追而上，低喝道：“被耍了，追！”
耳畔风声呼啸，脚下碎石嶙峋，随时随地有崴伤脚的危险。白梨肺腔里灌满了夜风，眼眶灼热异常，两条腿跑得毫无知觉。不时有符箓并剑光擦身而过，衣服被割开无数道口子，冷不防又被石头绊倒，狠狠摔了一跤，膝盖都被磨破了皮。
寒风乍起，伴随着杀意兜头罩下，白梨避之不及，这会儿终于想到自己怀里还抱着剑。
可是她没有修为，品阶再高的剑拿在手里也是一把废铁。
火光暴涨，越逼越近。
管不了了。
她不能死在这种凶残的地方啊，至少……至少让她把攻略对象找到。
白梨双手紧紧握住剑，像大字不识的白丁满手抓着毛笔，明显是门外汉的姿势，看得那女修冷嗤不止。
锵。
剑锋与符箓铿然相撞，擦出一片璀璨夺目的火树银花，剑气占了上风，符箓成了一张废纸，乘着风飘然落地。
成功了？
她来不及多想，趔趄地想爬起来，那女修一击不成，面露恼怒，不知何时已经围堵在对面，冠带当风，裙摆猎猎作响，杀气腾腾地一挥衣袖。
“余孽，还想逃跑！”
白梨整个人撞上树干。
好疼。
头昏脑涨，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剑也快握不住了。女修步步走来，纤长的五指凝聚着月色冷意，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去看那手起刀落的场景。
“师姐当心！”
骤然间一声撕心裂肺，风声骤停，眼前漆黑一片，好似有只手抓着天幕往下一扯，漫天星光霎时坠落如雨，周围陷入一片寂静的漩涡。
“剑不是这样握的哦。”
无边暗境，因这一句话，绽放出一朵光，停留在玉白修狭的指尖，先是渺渺一点，而后逐渐扩大，手臂潦草地绑了止血衣带，血花团团锦簇，在黑夜中呈现出艳丽逼人的明媚。
黑白夜景，因而色彩斑斓。
少年蹲下.身，伸出干净的手，在她脸上擦了擦，乌黑如墨的眼里盛着笑意：“别哭了，你做得很好。”
—
月华满地，如霜似霭。
驿站后有片峡谷，深不见底，老树参天，白梨蹲在树根旁，看着少年将这三人的尸首踹到坡底，两柄沾满血污的剑也一并扔了下去，峡谷像怪兽漆黑的血盆大口，鲸吞而入。
薛玉又抱着一堆木柴往地上一扔，坐在她身边，屈起两条长腿，歪头看着她：“你怎么不说话？吓傻了？”
白梨确实吓傻了，半张脸埋进膝盖间：“……我感觉自己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薛玉将一根已经点着了的木柴扔过去，一簇火苗蓬勃生长，将两人周身烘得暖意洋洋。他疑惑道：“难道你是第一次出来吗？”
白梨哭丧着脸点点头。
天知道一个小时前她还抱着大狗熊香喷喷地睡觉，突然就被强行拉入修真大逃杀，吓死个人。
少年敛起脸上的笑意：“既然害怕，为何要下山？”
白梨想了想。
原主是为了去秘境找寻草药。
至于她……她得找到薛琼楼然后攻略他。
对了，这个少年或许知道薛琼楼在哪。
白梨委婉地问：“你是波州薛氏族人对吧？那你知道薛琼楼吗？”
他黑亮如珠的双眸淹没在月光里，一瞬由缀满繁星密斗的夜空，变作朔风呼啸的冰河，不动声色地笑道：“为什么问起他。”
“就是问问啊，你认识他吗？”
“有所耳闻罢了，不过你这辈子还是别认识他了。”
“为什么？”
“我不大喜欢他。”
“啊？”
白梨心道不对啊，这沽名钓誉的反派此时风头正盛，离他身败名裂还早着，谁不知道光风霁月的金鳞薛氏。
少年淡淡道：“因为我与他同姓不同族，一时瑜亮，嫉妒生恨，所以我讨厌他。”
白梨：“……额。”真是任性的理由。
话题半途毙命，她打了个哈哈：“话说回来，你方才去哪了啊？”
他指了指哔啵燃烧的柴火：“我看你睡觉的时候冷得发抖，就去外面找点柴火取暖。”
白梨有些郝然地偏过脸：“劳烦你了，就这一个晚上我还是可以熬过去的。”
“唔……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你帮了我，我也得帮回来。”
白梨心道她这是哪门子帮，明明一直是青铜被带。
“等这堆柴火烧完了，我们就走吧，这里不安全了。”他向后倒去，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起来。
白梨点头如小鸡啄米。
他睁开眼睛，眼里闪着零零星星的笑意：“你不担心一下我们分开之后，你该怎么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对哦，她一个人岂不是分分钟被人刷经验的节奏。
白梨赶紧凑过去，狗腿道：“你教教我。”没等少年回答，她连忙摆手：“杀人就算了，只要能保命就可以。”
“不想学杀人，碰到有人想杀你怎么办？”
“那我就避开他们啊。”
他闭眼靠上树干，笑道：“天真。”
“啊，你说什么？”恰好火堆哔啵一声，掩盖了他这句轻飘飘的低语，白梨没听清。
“我说，很简单。”他长睫覆下来，半阖着眼眸，“用腿啊。”
白梨恍然大悟：“踹裤.裆？好主意欸！”
薛玉被呛了一口，沉默片刻：“我是说，用腿逃跑。”
白梨：“……”感觉有被冒犯到。
他拿树枝戳着火堆：“该逃的时候不逃，只会拖后腿，不该逃的时候却想逃，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白梨嘟哝道：“说的容易，可等我想明白不就凉了吗？”
薛玉笑而不答，将树枝一扔：“等火烧完了就走吧。”
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想到这个人一直在不遗余力地照顾自己，自己却连个真名都不告诉对方，未免谨慎得太不够义气了。
火光葳蕤，细碎如沫的火星腾旋飞舞，宛若夏夜流萤，拂树生花。
白梨鼓足勇气，字斟句酌地说：“那个，有件事我想对你说，我其实不叫……”
“有什么待会再说吧。”他忽然站了起来，打断白梨的话，竖起一指抵在唇前，浅笑道：“我离开一会。”
“诶？”白梨错不及防，心里有点慌：“你又要去哪啊？”
他有些无奈：“五谷轮回。”
白梨闹了个大红脸，复又抱着膝盖坐下来，尴尬地朝他挥挥手：“那你早去早回啊。”
他看上去很是哭笑不得：“知道了。”
夜色像墨汁泼在他身上，一笔一笔地浸染了少年的背影，迢迢的乌发，挺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腿，都埋没进无底的黑暗，直至将整个人悉数吞没。
火苗将白梨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投射到墙壁上，渐渐的，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火势小了，寒意刺骨侵袭，白梨抱紧手臂，盯着眼前那一簇奄奄一息的火苗，在冷风中摇曳挣扎，彻底归于一缕灰烟。
好像过去很久了。
白梨终于开始感到慌张，在原地兜兜转转片刻，下定决心要去找少年。
她只顾着享受对方的庇护，却忘了他也是重伤在身，独自一人出去，说不定又遇上了什么危险。
‘该逃的时候不逃，只会拖后腿。’
脑中蓦然响起少年警告自己的话，白梨走到门口的脚步生生一顿，又开始犹豫起来。
她现在也是手无缚鸡之力，别说能不能帮上忙，连找不找的到都说不准，说不定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些傻白甜电视剧的女主救人害己的情节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她得想个万无一失的方法，不知道等解元丹失效还来不来得及。
白梨扒在门口往外看，此刻云破月出，积水空明，满地狰狞的树影中，又出现一道人影，贴着墙根移过来，呼吸被压抑得很浅。
回来了？
人影一闪，一个陌生少女从墙角跑了出来，一袭鹅黄色留仙裙，明媚夺目，猫着腰踮着脚，鬼鬼祟祟，十分可疑。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少女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比着噤声的手势：“道友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逃命的。”
白梨震惊地睁大眼。
全书中喜欢穿鹅黄色留仙裙的只有一个。
这人，是女主绫烟烟啊！

第4章 掩月坊（四）
“你你你别怕，你听我解释，是这样的，有人在追我……”
少女比着手势，混乱地描述了一遍事情经过，因为惊惧恐慌，话都说不顺畅，若非白梨知晓剧情，此刻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绫烟烟就是普通小白甜宠文的女主人设，心地善良，温柔可亲，能让钢铁直男化为绕指柔。一路上姜别寒负责出力打怪，她负责被男主宠以及跑路。
所以若要指望她能一拳打倒敌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绫烟烟一口气说完，殷殷看着白梨，雪白小巧的鼻尖上凝着一点汗珠，“我师弟也被抓了，我一个人逃出来就是想帮他搬救兵，你知道这里就近的传信驿站在哪吗？”
好问题，她也想知道呢。
白梨嘿然心想。
两个弱不禁风的亡命之徒面面相觑，无语凝噎。
绫烟烟眼睫眨了眨：“道友？”
“我也和你一样，是逃出来的。”白梨叹了口气：“我还有个难友，可是他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啊？”绫烟烟惊恐地捧住脸颊：“外面这么危险，该不会……”
“不会的，他很厉害。”白梨一本正经地反驳道：“他不会遇难的。”
绫烟烟很识相地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下去，拉着她在墙角蹲下来，“我们小声点，我怕会有人追过来。”
这怂怂的模样竟让白梨感到几分亲切。
自穿越过来短短一个多时辰，她所遇到的角色，要么是像薛玉那样，能一手捏断一人的脖子，要么就像那几个闻氏弟子一样，成为一撮炮灰身死道消。
绫烟烟这狗怂狗怂的不就是她的翻版吗？！
两只新手村的小菜鸡挨在一起瑟瑟发抖。
“道友啊，你逃到这来的时候，应该没人发现吧？”
“不、不知道啊。”
“……”
鉴于女主有着和柯南一样的体质，白梨提出了十分有远见的建议：“我觉得这里不能继续待下去了。我们应该造一些人为的蛛丝马迹，让他们误认为我们来过这里。”
“说得有道理！”绫烟烟深以为然。
两人一拍即合。
白梨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考虑着该留下哪些蛛丝马迹，才能显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至于过犹不及得让人心生疑窦。
绫烟烟紧紧挨着她，突然抓紧了她胳膊，蜷缩起两条腿，目光慌乱地在黑暗里游移：“刚刚好像有东西碰了我的腿，凉凉的好恶心。”
疏淡的月光铺散在脚边，一条小蛇的脑袋颤颤巍巍地昂了起来，半条身子却隐没在墙角处的洞穴中，很显然是从外面爬进来的。
两人如惊弓之鸟弹跳起来。
绫烟烟的脸色比月光还白：“这、这好像不是普通的蛇……”
白梨声线战战：“那、那是什么？”
没等绫烟烟回答，有个含笑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尾音愉悦上扬，慢条斯理道：“是用来追踪的寸蛇。”
站在窗边的男人着一袭玄黑华袍，头束高冠，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月光在他面上落下深深浅浅的阴翳，显出几分森然的危险感。
他随意瞥了眼绫烟烟，反而在白梨脸上停顿许久，咧嘴一笑：“没想到走丢了一只兔子，又给我附送一只过来。”
绫烟烟如临大敌地护着白梨，紧紧贴在墙根。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不知使了何种神通，竟直接穿墙而过，欺近白梨，捏起她下颌，目光扫来扫去，好似要揭掉她一层脸皮。
“障目术？”
白梨眼皮一跳：被、被发现了？！
男人伸出手掌，在她面前一抹，一层微妙的涟漪浮动，貌不惊人的少女像一枚青涩的野果，剥掉了那一层饱经风霜摧残细皴横生的外皮，露出鲜嫩可口皓质呈露的果肉，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他眼底立时浮现一抹惊艳之色和几许迷离之意，抬手吩咐道：“把两人都带回去。”
白梨被他压着肩膀，无法动弹。他吩咐完毕，便有两名墨色法袍的弟子神出鬼没，恭恭敬敬行了个稽首礼，喊他“师叔祖”，才朝着两人走过来，一脸公事公办的漠然与司空见惯的麻木。
两人又被绑了。
白梨：“……”
她果然是被屠的新手村。
绫烟烟同为天涯沦落人，苦中作乐地赞叹起她的新面孔：“原来道友长这模样，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呸呸，我在说什么，我是说惊艳绝伦，太好看了！”
白梨：“……”
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啊姐姐！
这位师叔祖是倚红偎翠的常客，也是这次掩月坊盛会的东家，最出名的便是他豢养的这条宠物寸蛇。
他曾让寸蛇钻入冰灯玉酿中，喝得酩酊大醉，而后放蛇入林，恰好遇上宗门女弟子结伴踏春，经过此地，醉醺醺的寸蛇一连咬伤好几人，环肥燕瘦，皆是倾城绝色，此后这品种的寸蛇便被用在了寻蜂觅蝶一事上。
闻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换了一任家主后，掩月坊也逐渐成了浮花浪蕊之地。
臭气相投者夜夜觥筹交错，名门正派眼里却容不下一粒沙子，恨不得将这派烟柳繁花的温柔乡斩草除根。
绫烟烟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便是代表自家宗门，随同姜别寒讨伐闻氏。
结果因为学艺不精，办事不慎，被抓了个正着，赔了夫人又折兵。
绫烟烟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来，委屈地叹了口气：“怪我太大意，给姜师兄添麻烦了。”
白梨：“……”
“师姐你别提那个姓姜的了，过那么久他都不来救我们，说不定在那温柔乡乐不思蜀呢！”
马车里还被绑着一人，是绫烟烟的同门师弟夏轩，这精神小伙还处在变声期，一把破铜锣公鸭嗓，愤愤然道：“那家伙压根就没把师姐你放在心上，巨阙剑宗的剑修都这样！”
三个人各自被反绑了手，背靠背坐在马车里，一开始生无可恋，后来看开了这作弄人的命运，有一句没一句闲谈起来，分享着各自惨痛的被绑经历。
白梨心道，这个时候喊姜别寒过来，恰好三缺一凑一桌麻将。
她装作好奇的模样问：“巨阙剑宗的剑修都哪样啊？”
夏轩情至浓处，愈加不屑一顾，白眼道：“这位道友，你一定没见过他们的男生宿舍，居然把内裤和袜子放在一起，你也没看过他们睡觉，不仅鼾声震天，还抱着把剑一起睡！那个天霄峰的大师兄，居然还放言全天下，此生不娶，他的碧游剑就是他的妻。”
“……姜师兄不是这样的。”绫烟烟理不直气不壮地辩解了一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觉得他不行，我们都被绑这么久了，他连个影都没有。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哼！”
白梨：“……”你忘了你也是男人吧？
夏轩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是个青葱少年，脸蛋白里透红，圆嘟嘟的带着婴儿肥，玉粉可爱，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捏一把。
玉浮宫隶属道门，法袍是淡淡的鸭卵青，越往下颜色越浅，宛如清晨东方露白，云卷云舒，有那么几分羽衣鹤氅的缥缈仙气。
穿在这个小少年身上，就像一颗青翠欲滴的小白菜。
夏轩为着姜别寒一事和绫烟烟赌气不说话，奈何改不了话痨的性子，这会十分自来熟地开始和白梨聊天：“这位道友，你一个人逃出来的吗？”
白梨连连摇头：“不不不，是有人帮着我一起出来的。”
“那他人呢？”
“……我也不知道啊。”
“哼，果然！”
白梨：“？”
“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小少年在今夜对男人的本质有了深刻的认知，言之凿凿地盖棺定论。
白梨：“……”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叹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还有点担心薛玉现在的处境。
白梨探过头去，低声问：“你知道波州薛氏吗？”
“波州薛氏？”夏轩愣了愣，继而摇头晃脑道：“知道啊，三百年前早就没落啦，五百多岁的老祖也就只有六境洞虚，没多少年可活了，族里的子孙个个也不争气，不好好修炼，竟学些剑走偏锋的歪门邪道，现在基本已经与世隔绝，没那个底气和大宗门打交道了。”
白梨仰头望天。
好像不太符合的样子。
难道那人和自己一样，也隐姓埋名了？
披马甲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就跟狡兔三窟一样，特别是那些独行于世间的散修，有两三个身份的不在少数。
敢落落大方报上真名的，要么真名如雷贯耳，没人敢犯大不讳正面挑衅，要么后台势不可挡，没人敢惹大佬的亲儿子。
白梨坐在一步三晃的马车里，开始清理思路。
先前那个念头，又像花火似的在脑海里哔啵一声炸响。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
她先侧头看了眼夏轩的法袍，同时回想了一下闻氏弟子的校服，脑海中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夏轩见她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狐疑道：“看、看我干什么啊？”
白梨缓缓问：“你知道哪家弟子的法衣，是黄底镶绿边，头冠上还有飘带的吗？”
“咦，你见过陈师伯他们了？”
一直默默不言的绫烟烟接过话，有些欣喜：“那是陈师伯带来的师兄师姐们……啊，你不知道陈师伯是谁吧？他是首阳宗宗主，也是我师父的至交，今次联同我们玉浮宫，以及姜师兄的巨阙剑宗，亲自出马，就是冲着掩月坊去的。”
“奇怪了，你见到首阳宗的前辈们，怎么不向他们求救，他们也很厉害的，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没、没有，我没有见过啊。”白梨感觉自己背后浮起一片冷汗：“我只是听说过，顺便问问而已。”
“这样啊。”绫烟烟失落下来：“陈师伯这次是铁了心要要讨伐闻氏掩月坊，将对方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哪怕只有一把剑，也能知道剑的主人是谁呢。”
哪怕只有一把剑，也能知道剑的主人是谁……
白梨已经冷汗淋漓了。
首阳宗与玉浮宫同出一教，都是道家宗门，修的是符箓道。
闻氏则是剑修，各个剑不离身。
她突然浮现一个很可怕的想法，自己先前遇到那三个不由分说便想杀她灭口的修士，不是闻氏弟子，而是首阳宗弟子。
而她怀里抱着闻氏弟子的剑，身上又无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信物，理所当然地便被当成了闻氏余孽。
当时两柄剑都被留在了原地，所以他们会说，“以为有两人。”
而且，从那三人谈话内容可以知晓，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他们的“大师兄”，负责押送人质。
白梨是读过原著的，顺水推舟想下去，这人质估计就是闻家两个无辜的姐弟，首阳宗宗主陈礼为一雪前仇，意图当着闻家主的面将两人凌迟。
再往深一点想，闻氏满门被灭后，两个余孽成了谁的走狗？
金鳞薛氏。
原著着重描写了姜别寒如何英雄救美，惊艳四方，对这两个姐弟的去向则是一笔带过，在中途却又突然冒了出来。
当时白梨读着就觉得很疑惑，感觉好像少了一段关键剧情，现在想来，原著中没有交代的东西，其实都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只是发生在反派身上，作者便没有详细去描述，保留了一分神秘感，为的就是后面的大反转。
这既是偷天换日，也是调虎离山，那三人被白梨引走，只剩下他们大师兄在原地看守着那对姐弟。
成群结队的绵羊尚可殊死搏斗，离群落单便只剩下任人鱼肉的份。
所以少年回来的时候，手臂上的旧伤有崩裂的迹象，便是在之前经历了一场恶战。
至于之前身陷囹圄，自然也是逢场作戏，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还真乖乖让人喂下了解元丹，手臂里又未雨绸缪地藏了把小剑，因为是有备而来，才显得这么玩世不恭。
被恐惧冲昏头脑的白梨傻傻地以为那是巧合，还以为自己能避开这段剧情，其实早就身在局中不知局了。
她居然还当着薛琼楼的面问他认不认识薛琼楼。
妈的，那会应该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吧。
什么“一时瑜亮，嫉妒生恨”，他分明在变着法子夸自己，脸皮简直比墙还厚。
至于他之后说的那些话，细思极恐。
“别哭了，你做的很好。”
——‘你帮我拖住了三人，还能撑到我回来，确实做的很好哦。’
“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你帮了我，我也得帮回来。”
——‘我救你出鬼门关，你帮我祸水东引，咱俩扯平了。’
“该逃的时候不逃，只会拖后腿。”
——‘既然扯平了，那我就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逃跑吧。’
“等火烧完了就走。”
——‘唉，这句话我都强调两遍了，不用等我，火烧完就走。听不懂的话，你后果自负。’
对嘛，这种语气才符合那个表里不一口蜜腹剑的白切黑大反派。
一面笑如春风，一面笑里藏刀，让人心甘情愿地溺毙在这片风华霁月的梦幻泡影中。
真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温柔刀。

第5章 掩月坊（五）
掩月坊是片不夜天。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烟波岸流光溢彩，停靠着几艘玲珑楼船，隐隐绰绰地飘出管弦笙歌，白玉栏杆旁立满翠彩娥眉的女修，如春殿宫娥鱼贯列，水袖翩跹，或是舞低杨柳，歌尽桃花，或是直接御风而起，掠水而去，步步生莲。
沿街摆着贩卖玉石法器的摊位，也有糖炒栗子藕花糕这一类的小推车，人头攒动，挤满了顾客。
街对面一座玲珑白玉楼拔地而起，绣闼雕甍，飞阁流丹，铁马相撞声清越如水。飞翘的檐角衔着一枚明月，月华好似一阵轻纱将这座白玉楼朦朦胧胧地笼住。
境界高一些的修士，或许能看出这是闻氏的独门法阵，能够隔绝下境修士的窥探。
这座白玉楼太过瞩目，以至于身旁簇拥着鳞次栉比的酒楼商肆，点点莹灯，都好似众星捧月，萤虫无敢与月争辉。
酒肆中坐满修士，传杯弄盏，对着白玉楼指指点点，高声谈笑，十分热闹。
一派烟火人间的繁华气象。
马车一拐，又进了一条暗巷。
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妇扭着腰肢款款走过来，举手投足间香风细细，听人对她的称呼，是族中一位老祖级别的人物。
妇人一眼瞧上夏轩，捏捏他的脸：“啊呀，好可爱的小弟弟，我舍不得把你卖了，跟着我好不好？”
夏轩别过脸避如蛇蝎，咬牙切齿道：“妖妇！邪修！我告诉你，你这回惹上麻烦了，我们是玉浮宫的嫡传弟子，抓了我们，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
妇人挑起细而浓的眉毛，捏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巧笑嫣然：“你要真这么厉害，怎么还给我们抓住？”
夏轩：“……”妈的，无法反驳。
红底黑绣的裙摆在白梨眼前绽放，下一瞬她的脸被捏了起来，妇人一双狐狸般妖媚的眼睛，目色惊讶地闪了闪：“咦，这个小姑娘，体质怎么乱七八糟……”
仆从解释道：“这是师叔祖挑来的，据说是极为罕见的通玉凤髓体。”
白梨不明所以。
“原来是那孩子挑的人啊，他眼光向来不错的。”
妇人拿绣帕揩着手指，转过身低声说了句什么，白梨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都是些语焉不详的圈内术语，她涉世未深，听得一头雾水。
有只手抓着白梨肩膀，将她拽了起来，身影几度闪烁，凭空消失。
“等等，你们——”
妇人弯下腰来，纤长如玉笋的手指抵在惊叫出声的绫烟烟唇上，未说完的话霎时断在喉咙里。
她慵懒地眯起眼，嗓音低沉，像一团魅惑的烟：“小妹妹别怕，怎么说呢，你们比她幸运一点，也有可能下场更惨。”
—
方才那是缩地成寸的法术。
白梨站定之后，混沌的脑袋又开始哼哧哼哧运转起来。
她被带到了个陌生的地方，空无一人。
雾气缭绕，看不清五步以外的景象。脚下铺着光洁照人的白玉瓷砖，一朵朵灵犀花开在鞋底，以皑皑素白为底，堆银砌玉，又勾了几笔海棠红和松花绿，再远处有绀青和黛紫铺散，越远颜色越暗沉，层层叠叠，竞相争艳，一路怒放至浓雾尽处。
叮叮当当的铃铛声靠近了。
两名粉雕玉琢的女童毕恭毕敬地立在不远处，着紫色深衣，手腕上各自系着一枚铃铛，朝她行了一礼，铃铛又清凌凌响起来。
动作僵硬，眼神空洞无物。
这两个女童，是灵傀。
“请姑娘沐浴更衣。”她们声音也是清清冷冷冰冰凉凉。
白梨：“？”
见她久久没有反应，两个女童歪了歪脖子，对视一眼，身影突然消失，一阵紫烟在原地弥散，片刻内在白梨身后聚起，塑成女童娇小玲珑的模样。
她们面无表情地伸出惨白手掌，将她一推。
白梨真没想到两个小孩子力道这么大。
浓雾也被打散了，解开面纱露出真容，面前是一座白玉池，池水温热，云蒸雾绕。
白梨“噗通”一声掉了进去，咳出几口水，脑子有点懵。
这节奏……温泉水滑洗凝脂？
等会儿，这不是女主的戏份吗？！怎么就莫名其妙加到她身上了？！
白梨像一条砧板上的咸鱼，被两个还没她腰际高的女童搓圆捏扁，从池里捞起来后，又直接给她裹上了一件大袖衫裙，便将她推了出去。
能培养出寸蛇的闻华同样喜好附庸风雅，九曲回廊里移植了几株玉白的梨树，深秋时节仍是千枝万朵，擦身而过之时，梨花纷纷而落，下了一场琼冰碎雪。
继续往前走，同样空无一人。走廊两侧挂着长明灯，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朱帘翠屏依次打开，露出一片空旷场地。
白玉楼拔地凌空，可上九天揽明月，越高处灯光也越黯淡，楼顶消失在一片黑幕中。四周如巨大的多宝阁一样，设置了许多雅间，每一扇梨花木房门都紧紧合上，偶有门窗洞开的，外面也遮了一层轻纱，以隔绝窥探。
白玉楼将隐私保护得很好，进来时无需交奉表明身份的牙牌，而是将客人直接引领至对应的房间。
有“窃窃私语”声响起，虽然关了房门，但若有闲情逸致，彼此之间仍然可以靠传音术交谈。
无数道令人不适的目光压在身上，白梨一下子成了聚焦，她站在楼梯口，死活不想下去了。
这个时候，解元丹的功效已经失了五层。
两个女童则再次对视一眼，伸出雪白的手掌，想将她直接推下去。
还未出手，四周的琉璃窗砰一声碎为齑粉，噼里啪啦砸在地面，宛如月下光可鉴人的水泊。
道道劲猛的罡风袭了进来，两个小鸟依人的女孩瞬间被打飞出去，撞碎对面一扇门。
两个灵傀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像两截打磨精细的木棍，关节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里面正安静品茶的修士被吓一跳，跳脚怒骂。
“怎么回事？！”
“谁在外面打架？！”
“没人出来管一下吗？！”
闻华人未至，声音在夜幕中震颤：“何人擅闯我白玉楼？！”
话音未落，又是数道剑光以千钧之势，将整座楼层一斩为二，鳞次栉比的雅间全部遭秧，设了禁制的梨花木门砰砰砰依次炸开，烟雾四起。
无论是正在装模作样喝茶抚琴的，还是偎香倚玉风月旖旎的，全都暴露无遗。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仿佛没穿裤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众人气急败坏，脸皮薄的跳窗而逃，脸皮厚的破罐破摔地站出来，破口怒骂：“谁？谁来扰我们雅兴！我是&#215;&#215;宗的嫡传弟子！”
“我是&#215;州&#215;家的！”
“我师父是&#215;&#215;真君！”
“哦？是吗？”一个冷峻的嗓音，被夜风送了进来，让这片鼎沸的滚水霎时归于平静：“名门正派的弟子，竟如此腐蠹。”
外面黑漆漆一片。
并非月光被乌云遮蔽，而是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最左侧清一色黄底镶绿边、冠带飘扬的法袍，右侧则是疏淡的水青色，高冠博带，仙风道骨，中间人数最少，一袭紧腰束袖的劲装，背着剑匣，锋芒毕露。
众人背后灵光大作，早已在白玉楼四周祭起了法阵。
为首男子正是方才出声之人，手中一柄凝聚夜色寒意的长剑，冷冷道：“今夜在此处的都报上名号来。”
方才叫嚣得最猖狂的几人一看这有备而来的阵仗，顿时怂了，一哄而散，结果又被法阵拍了回来，一片鬼哭狼嚎。
白梨：“……”
扫黄打非，绝对是扫黄打非！
她提起裙角，想趁乱逃跑，冷不防有只手从背后抓住她衣领。闻华不知何时在她身后现身，脸色比初见时更加苍白，且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身旁也聚了一众墨袍弟子，正护着他逃出重围，见他特意折返捞一个少女，不由焦急道：“师叔祖，都这时候了，您怎么还想着……”
“啰嗦！”
闻华挥掌将那人打进墙里，运起灵力，强行撞破法阵，掠了出去。
旁人不知，但专好此道的闻华再清楚不过，通玉凤髓体有多弥足珍贵，哪怕今夜他境界直接跌到云根，只需采补三月，甚至能助他破开五境瓶颈。
耳畔风声呼啸，白梨的身体也随之腾空而起，从高空可以看到那条灯河成了条金银交错的玉带，璀璨生辉，船上丝竹管弦声远远传来，人流如织，渺小如蚁。
法阵内地动山摇，法阵外岁月静好。
白玉楼后有一片森然连绵的屋脊，是闻氏师祖堂所在，闻华却直奔大街而去，很显然是想壮士断腕，舍了大本营不要直接脚底抹油。
下一瞬，白梨衣领上的力道骤然间消失，被另外一人拦腰抱住。
两道剑光交错着斩向天幕，如同雪白的雷电霹雳，撕开夜色。
闻华捂着断掉的一臂，眼眶充血，恨声道：“姜别寒，掩月坊与你何怨何仇，你一定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姜别寒正抱着少女，缓缓落至地面。
他皱了皱眉头，不知此言从何而起，毕竟他从师父那收到的指示，只是讨伐罪大恶极之徒，其余不相干的弟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当然了，这个姓闻的，肯定是要杀的。
毕竟还捉了他绫师妹。
姜别寒没搭理他，伸出一臂护住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自己面朝前方，以一敌众，大义凛然：“姑娘，你不用管我，赶紧逃，逃得越远越好……”
他认真说着小白言情男女主生离死别时的经典台词，回头一看。
那姑娘真的没管他，早没影了。
姜别寒：“……”

第6章 掩月坊（六）
夜风吹得袖子如蝶翅般鼓起，衣摆早在地上拖脏了，大袖衫裙束手束脚，白梨好几次被差点绊倒。
头顶时不时有剑光掠过，她猫着腰贴着墙，准备从后面溜出去。
前面肯定在打得昏天暗地，她敢去趟浑水就是送人头。
这地方虽然不知道是哪，但好在还没遭受池鱼之殃。白梨正准备从墙角绕过去的时候，两名弟子正御剑而过，剑光飞旋，翩然落地，看法袍形制，是巨阙剑宗的弟子在巡视。
“……你有没有听说，首阳宗陈师伯门下四个徒弟死的可惨，还是死在半道上，白玉楼大门都没摸着，连他们押送的两个人质都被掳走了。”
“你是说被姓闻的小喽啰杀了，这怎么可能？值此多事之秋，吾辈当同舟共济，你别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吓唬我。”
“我说的是事实啊。恕我直言，陈师伯不过洞虚境符修，连咱们大师兄的鞋底都摸不着，他门下四位嫡传，勉强入得了眼的也就是那个赵铭锐，其他三个还真不怎么样，也就只能跑跑后勤，冲锋陷阵自然由我们来。”
躲在暗处的白梨默默回想了下那三个想杀自己的修士。
好像还真比较菜。
那语气有些自负的剑宗弟子又道：“而且这回咱们来笼州征讨闻氏，追根究底其实都是陈师伯的主意，你别忘了，五十年他一双儿女都夭折在……”他指了指高耸入云的白玉楼，给了对方一个“你懂的”眼神。
“公事是为儿女报仇，私事么，未尝没有将这座掩月坊归他囊中的意思。我猜他想借此一役在中域立威，结果没想到出师不利，反而折了自己四个徒弟，你是没看到陈师伯得知消息后的脸色，比猪肝还紫，叫嚣着要把那贼人碎尸万段以祭爱徒在天之灵，哈哈，也不想想自己自不量力，这浑水也是这些小宗小派妄想趟得的？”
他双手抱住脑袋打了个哈欠：“小小一座掩月坊而已，又不是什么洞天福地，也就首阳宗这种小宗门眼巴巴地肖想了几十年。”
同伴鄙夷地推他一把：“得了吧，你不也偷偷摸摸来过这销.魂窟吗？就是不知道掩月坊今后被首阳宗接管，会成什么模样，改成茶楼啊酒肆啊什么的，那也太无趣了。”
那两人边说边向这边走过来，天际微光一闪，一条淡淡金线划过，像流星挂空拖曳的长尾，琉璃镜面上蜿蜒的一缕细丝，细腻地拨开夜色缝隙，将迢迢万里夜空一分为二。
张灯结彩的长廊下，多了道玉树皎皎的背影，声音一尘未变，如昆山玉碎，笑盈盈地：“两位道友怎么在这闲逛，不去白玉楼看看热闹？”
两名剑宗弟子对视一眼，朝那方向打了个稽首：“薛少主有所不知，大师兄已经带着人围剿白玉楼了，我们负责巡视师祖堂……话说回来，方才不见少主人影，您去哪了？”
声音依旧饱含笑意：“是谁要找我吗？”
“不不，没人要找您。”两个弟子有些局促地摆着手，抢着回答：“我们方才巡逻，四处找不到您，眼下局面杂乱，怕您孤身遇险，这才急着一问。”
“原来是你们在巡逻啊。”
少年的声音若有所思地重复一遍，说得那两人不明所以。
什么叫他们在巡逻？他们在巡逻不是很正常吗？
“我来的路上，正好遇到断岳师叔，他缺点人手，你们要不过去帮帮忙？这地方荒无人烟，没什么好看的，若是有漏网之鱼撞进来，有我在也逃不出去。”
这位东域来的薛少主意外地平易近人，从不摆世家子那趾高气昂的架子，同谁在一起，都能友好地打成一片，在此次三宗联盟中，也是守望相助，广结人缘。
两名弟子巡逻巡得无聊，早就想去前线凑凑热闹，这会不疑有他，运起两道剑光，朝着彤云密布的西天飞驰而去。
下一瞬，那两道剑光如断线风筝，笔直栽下来，一口吞入茫茫夜色。
“傻不傻？”少年玉润含笑的嗓音，明明饱含恣睢恶劣，说出来却是一片清风朗月：“飞错方向了啊。”
卧槽？卧槽？
白梨心中有一万句妈卖批要讲，连滚带爬地躲进一旁屋子里，不忘门紧紧关上。
这间屋子十分广阔，正中摆着几十座牌位，墙上又挂着三张画像，宝相庄严，两盏灯树在两侧幽幽燃烧。
她阴差阳错进了师祖堂。
白梨跑到最里侧，爬上一座高高的香台，将自己整个人藏在帘栊后面，从芥子袋里摸出一枚息元丹吞下，把灵力压制到最低。
刚刚阖上的大门被轰然撞开，一束月光投射进来，水一样晃动，金色粉末在月光里飞舞，一如腐草生萤。
刺着细密金线的白靿靴刻意绕过血迹，迈进门槛，锋利的衣袍搅碎月光，吹落一阵星如雨。
进来了。
白梨心里有一头小兽在横冲直撞，撞得胸膛砰砰直跳，立刻把帘栊合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抱住膝盖脊背紧紧贴在墙上。
万籁俱寂。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再响起。
正想松一口气，“砰”一声巨响又将白梨吓得一个激灵，那是精兵利器砸破精石地面的声音，整座师祖堂都猛烈摇晃了一下，甚至有灰尘从头顶扑簌簌掉下来。
这么大动静，他在干什么啊？白梨在黑暗里欲哭无泪。
巨响之后，又是令人心悸的寂静。
这片凝滞的寂静中，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少年琴瑟相鸣般悦耳的声音，隔着帘栊传来：“那边躲着的道友，何不出来一见啊？”
白梨下意识捂住嘴。
糟了，息元丹没用？
大部分情况下一个反派的耐性都不怎么好，薛琼楼也是这样，他的好脾气全用在有利用价值的人身上。
脚步声在靠近，而且靠得太近了，根本来不及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白梨看着方才衣服上被喷溅的血迹，若有所思。
只有三步的距离。
骨节分明的手在帘栊外一顿，轻轻撩开，黑暗溢出一股血腥味。
花影一闪，一袭红底黑绣艳杀芍药的大袖衫裙滚了出来，开叉的裙摆横陈出两条纤细雪白的小腿，如凝脂塑雪，粉雕玉砌，满怀都是浴后水盈盈的玫瑰露香。
裙里裹着一个云鬓酡颜的少女，软绵绵地耷拉着脖子，额角血污瞩目。
她浸泡着夜色，浑身冰凉得像初冬的飞雪，裙摆上一簇殷红的锦萝玉绣，像一丛火一路烧过来，飞雪撞火炉，轰一声融成春水。
看上去好像是从白玉楼里逃出来的，摔破额头，晕在了这里。
暮秋深夜的凉意沿着脊柱窜上来，爬遍四肢百骸。
白梨很快觉得，自己好像滚错了方向。
刚一挨上少年凉丝丝的衣服，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而他根本没有伸手捞一把的意思。
要知道，这座香台有七八尺高，就这么直接坠下去，不摔残也得摔肿。
触到地面的最后一刻，她肩背和腿弯被轻轻勾了一下，像被一朵轻飘飘的云朵托着，在融融春水中浮沉。
“道友？”
和在马车里初遇时，一模一样的温柔声音。
白梨假装重伤初醒，眼睫密密颤动，悠悠睁开。
一团光影交叠，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一道人影，自上而下笼住她。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眸，比夜色浓郁，比月光明亮，如月影沉壁。
随后而来的，是一片纯白的雪丝，褒衣宽带，兜着两袖月光，照亮了这片漆黑的角落。
直至最后，白与黑如一缕轻烟与一丝残墨，流动交融，融化了那团光影，呈现出少年风姿隽永的身廓。
他屈膝半跪在地，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但双手没有接触她身体任何一寸地方，轻笑道：“你醒了？刚刚好险。”
险……险你个头。
最后一刻才出手，不就是为了试探我到底是真晕还是装晕吗？
要是忍不住睁开眼睛是不是就死定了。
“道友，”少年黑润的眼眸中起了一连番细微的变化，笑意如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白梨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该问的还是会问。
她该庆幸自己先前易了容，不然现在被直接认出来，是不是和那两人一样，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塞了热乎的便当。
夜色如墨，灯影憧憧。面前少年在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
他黑亮的眼里藏着一片星空，又倒映着一个人影，于是漫天星斗只围着这个人旋转。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怎么会有人连眼神都装得那么真呢？
白梨眨了眨眼，小声道：“其实我……”
“其实你被人追杀，在这里摔破额头，一直晕到了现在才醒。”少年冰凉的手指在她额头一抹，殷红一片，他垂眸看一眼，笑问道：“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白梨：“……”妈的，你抢了我的台词我说什么！
她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刚想回答，遽然扫进一阵劲风，门扉大开，身旁一盏灯树被这阵劲风刮得摇摇欲坠，朝着两人兜头砸下。
少年眼底笑意微冷，微微侧首，轻描淡写地一挥袖，这盏两丈多高的金铜灯树斜飞出去，在黑暗里炸成一蓬炫目的火花。
一弧雪光撞进大门，那仗剑而来的不速之客看清屋内的人，身形猛地一滞，敌意尽数收了回去，诧异道：“诶？薛道友，原来是你在这啊。”

第7章 掩月坊（七）
剑光飞回剑匣，姜别寒松了口气：“原来是你们啊，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地方？”
薛琼楼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若无其事地挑起一个笑：“方才处理了几条漏网之鱼，恰巧又在这里找到了这位道友，我便多留了一会儿，幸好她伤得不重。”
白梨：“……”你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吗！
“白道友！”姜别寒身后又出现一道亮丽的鹅黄，快步走到白梨身边，将她扶起来，杏眼里尽是劫后余生难友相逢的欣慰：“你果然在这里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那姓闻的抓走了！幸好你遇上的是薛道友。”
绫烟烟感激涕零地看了少年一眼，又朝白梨道：“对了，你还不认识他吧，这位是金鳞薛氏的少主，也是我们自己人，这回帮了我们许多呢。”
不是的！你们快擦亮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人的真面目啊！
白梨脱口而出：“薛……”薛琼楼他是大坏人！
想当场拆穿他的念头刚冒出来，系统便疯狂地在脑海拉响警报：“请宿主遵守剧情规则！请宿主遵守剧情规则！”
白梨霎时头疼欲裂，脸都白了一瞬。
绫烟烟忙扶住她，关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道友头上的伤很严重吗？”
薛琼楼也看过来，略一侧身，恰好挡住唯一一丝微弱的烛光，衣袍的边阔染了层橘色的暖釉，剩下便悉数淹没在黑暗里，像铅灰色云层底下，溜出的最后一道残阳斜晖。
他与身为男主的姜别寒并肩而立时，便很容易让人发觉二者的差别。
姜别寒剑不离身，像饱经风霜的名将剑戟上的一抹寒光，锋芒逼人，磊落而恣意。
而薛琼楼不一样，他是笼罩寒水的烟云，寂静沙洲上的月华，和他本人一样的静。
可以是夜宿春山、闲听落花棋子的静，也可以是黑云压城、卧听铁马冰河的静。
“没、我没事。”白梨扶着额头，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逐渐平息。
薛琼楼乌黑的眼眸还在盯着她，平缓的语气，暗含一丝咄咄逼人的质问，“道友刚刚是想说什么吗？”
白梨闭着眼睛扯谎，“我想说，薛道友真是大好人！若是没碰上你，我肯定活不成！”你这个大坏人，碰上你我倒八辈子血霉！
少年微微一愣，温文儒雅地轻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你还真有这个脸承认啊！
“现在没事了。”绫烟烟拍拍她的肩：“我带你去前厅休息，那里很安全，你不用怕。——姜师兄，我先带她回去，你们在这慢慢查看。”
姜别寒点头答应，女孩们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两人才开始谈起正事。
“白玉楼那边已经没大问题了，剩下的那些不成气候，不过可惜的是……”姜别寒面色凝重：“首阳宗赵铭锐带队的四人无故死在半途，连那两对姐弟也不见了。”
薛琼楼悠悠然的脚步，停在奄奄一息的灯树旁，沉吟道：“真是奇怪，他走的是官道，且有三人同行，就算与闻氏弟子狭路相逢，也应当不会落了下风，怎么会——”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闻华的蛇？”
蛇？
是那条臭名昭著的寸蛇？
姜别寒愣了一下，闻一弦而知雅意。
这条以觅寻美人闻名的寸蛇，劳顿一回过后，便会耗尽灵力，需在主人怀中呼呼大睡一整天。他方才和闻华交手，姓闻的变.态脸白得像鬼，体虚气弱，也没有看见那条蛇出来偷袭。
说明他确实出去过了。
这么说来，绫师妹当时遇上他，正是在他杀了赵铭锐之后。
被这种人漏跑出去为祸四方，姜别寒不免有些懊恼。如果他早一步发觉，首阳宗的道友们还能活一命。
“怎么了？”
姜别寒别过脸，想到那一屋子残花败柳的少年少女，强抑着满腔怒火，冷声道：“我知道是谁了，就是闻华没错了，这种罪大恶极之人，已经死于我剑下。”
“死了啊……”薛琼楼屈指抵住下颌，半张脸浸染在月色里，白璧无瑕，十分惋惜似的：“那就什么都问不到了啊。”
姜别寒心道，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那变态动的手。
今晚劳累奔波，方才又是一番短兵相接的拼杀，如今事情已经接近尾声，白玉楼鸣金收兵，同伴安然无恙，姜别寒不免稍稍懈怠下来，往案上一靠，朝身旁同样侧倚在案上的少年道：“薛道友，今次的事还得多谢你出手相助。”
他浑不在意地笑道：“天下仙门，本是一家，中域有难，东域哪有作壁上观的道理。”
位处东域白浪海的金鳞薛氏，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穷尽天时地利人和，如日中天。现任的家主脾气却十分古怪，不喜欢过问中域宗门的琐事，整座岛屿便如同与世隔绝的蓬莱仙域，很少与外人接触。
姜别寒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少年，正值他游历中域中洲，途径斜阳山顺道拜访首阳宗，一开始并未表明自己身份，被晾在护山法阵外等了好一会，阵眼开启后也不见他有任何愠怒之色，态度谦逊有礼，一身儒门弟子的风雅蕴藉。
很讨宗门内女弟子的喜欢。
还一口一个“陈伯伯”叫得很乖巧。
陈礼有意与东域薛氏结交，便以地主之礼相待，薛琼楼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为投桃报李，还从自家带来了几份阵法结构图。
总之，几日下来，宾主尽欢。
一直被当做“别人家孩子”的姜别寒，终于也见识了一回“别人家的孩子”。
若论渊源，姜别寒的师父断岳真人和薛氏家主虽只在数百年前有寥寥数面之缘，实则却是倾盖如故的至交，私下常有书信往来。江湖上的牵扯一脉相传，前辈们一旦有些交情，晚辈们见面，也就一见如故再见交心了。
薛琼楼状似无意道：“对了，说起那对姐弟，若真是被闻华半途劫走，应当还被藏在白玉楼，我们现在去找，他们还逃不远……”
“算了，放他们走吧。”姜别寒摇头道：“不瞒你说，陈师伯想当着闻老祖的面将两人凌迟，我并不赞成，闻家做的孽事再多，这对姐弟也是无辜的。”
他转头征求意见:“薛道友，你说呢？”
薛琼楼微微一笑:“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边谈边提步离去，经过灯树旁时，姜别寒被火光晃了下眼，头一低恰巧看到地上一道豁口。
薛琼楼在他身旁驻足，循着他视线望过去：“姜道友，怎么了？”
姜别寒从怔然出神中抬起目光，退后几步，好让蛛网绽放得更加明显，语气犹疑：“这是什么？”
地面铺得十分瓷实，坚如寒冰，豁口是用兵器强行砸出来的，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铺散在脚下。
烛光落在两人面上，薛琼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眸色转深，却漫不经心道：“哦，这个啊，我方才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估计只是打斗的痕迹吧。”
—
扫黄打非接近尾声，前厅里都是伤员，现在又多了一个白梨。
穿着一身水青色鹤氅的夏轩静静坐在角落里，像只拔了毛的公鸡，全无之前泰山崩于前而左右横跳的气焰。
白梨看了看，空位都被伤员坐满了，便小心翼翼挨着他坐下。
“诶诶诶痛！”还没坐下，夏轩遽然一蹦三尺高，捂着手臂面色惨白，嘴里含着养气丹，口齿不清：“你别挨着我坐，蹭到我伤了。”
白梨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那我站着？”
绫烟烟给了自己师弟一记暴栗：“不就挨了一刀吗？矫情什么，去，给你白姐姐让个座。”
自家大师姐说话，那就不好不从了。夏轩挪开屁股，委屈兮兮地嘟哝道：“姜别寒受伤的时候，师姐你可不是这个反应，我要告诉师父去了，说你搞差别待遇，还胳膊肘往外拐。”
绫烟烟开始撸起袖子。
夏轩如丧考妣，跳上了小杌子，这杌子也被一掌劈得粉碎。他一下子窜到白梨身后，寻求庇佑：“道友救我！”
白梨眼界大开：“……”
在男主面前娇柔软糯的女主，原来在男主身后可以空手劈铁凳。
你们娇软系套路什么时候这么深了？
“你们别打了，别打了！”她伸开双臂一前一后挡在这对同门面前，痛心疾首道：“这样是打不死人的啊！”
夏轩：“？？？”我可能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绫烟烟总算有些冷静下来，搓了搓自己带着红晕的脸，把杌子搬过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放到她身后，羞郝道：“让你见笑了，坐吧。”
白梨道了声谢，歪过头去看夏轩的手臂，试探着说：“我是医修，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替你上点药。”
“那太好了，等师兄们带药过来，伤口说不定会恶化。”绫烟烟回头道：“把袖子撩开给阿梨看看。”
夏轩这小男生起初还扭扭捏捏，被绫烟烟不轻不重踢了一脚，才捋起袖子，果然有道伤口一路从手腕爬到臂弯，潦草包扎了一下，还在往外汩汩渗着血液，因为剑气残留的缘故，皮肉都翻卷了出来。
白梨芥子袋里装了很多草药，以备不时之需，这会果真派上了用场。
胳膊上打了个蝴蝶结，夏轩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煞有介事道：“原来道友并非一无是处……哎呀！”
绫烟烟收回拳头：“礼貌点。”
夏轩掬了把辛酸泪：“道友真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比我师姐有用多了……啊！师姐，伤口要迸开了，它迸开了！！！”
这里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伤员的注意，纷纷来找白梨请求医治，白梨自然来者不拒，一瓶养气丹分了个底朝天。
姜别寒进屋的时候，便见众人面色好了许多，与绫烟烟对视一眼，绫烟烟低着头腼腆地跟他讲述了经过。
姜别寒心下了然，微微点了点头，还特意到白梨面前，一板一眼地跟她道了谢：“劳白道友费心了，今日用掉的药材，我明日必托人替道友补上。”
白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用掉一点点丹药而已，不算什么的，姜道友客气了。”
“这话应该由我说才是。”他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对了，薛道友也受了伤，能否麻烦你去他那看看呢？”
白梨：“……”
是了，他在马车里那会就受了伤。
她动了动脖子，侧头看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呵呵笑了两声：“我能拒绝吗？”
姜别寒吃了一惊，虚心求教：“为什么？”
不等白梨回答，他好似恍然大悟，朝她郑重其事地施了一礼：“今晚实在纷乱不堪，若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还请道友多多包涵。”
你这钢铁直男在脑补些什么啊！
白梨捂住脸，一脸悲痛：“开玩笑的啦，我怎么可能见死……呸呸，见伤不救。”
“道友真是爽快人。”姜别寒爽朗地笑了起来，露出八颗白牙：“若非道友是女儿身，我便与道友结为异姓兄弟了。”
白梨：“……不，你更适合跟一个叫鲁智深的花和尚结为兄弟。”
姜别寒：“？”

第8章 掩月坊（八）
少年坐的位置很偏僻。
烛光暗淡的犄角旮旯，宛若一片黑漆漆的山谷，但他本人如玉天成，玉在山而木润，玉韫石而山辉，像森然海面与湛然夜空交界处的一轮皎洁的月，将黑暗烫出一个明晃晃的洞来。
白梨和姜别寒两个找到他的时候，他膝上放着一本书，心无旁骛地低头翻看，一袭质地精良、手工考究的雪丝长袍，精雕细琢的羊脂玉佩服帖地垂在腰际，金相玉质，如飞雾流烟。
无时无刻不在装。
“薛道友。”姜别寒像个卖保险的，拍拍白梨的肩膀：“你之前不是受了伤么？这位正好修的是医道，让她给你瞧瞧，怎么样？”
薛琼楼从书中抬起头，也站起身。
“劳姜道友费心了。”他目光移过来，和白梨不期而遇，弯起眉眼，笑得温润如玉，翩翩有礼的态度，挑不出任何瑕疵：“那就麻烦这位道友了。”
真想在他脸上揍一拳，看看能不能把这块玉打碎。
白梨硬着头皮，扯出一个身不由己的僵笑：“不麻烦。”
角落里摆着一张香案，案旁十分细致地安置了两张椅子，在这嘈杂的厅堂中开辟出一角静谧的小天地。姜别寒站在一旁，白梨在对面坐了下来，不出片刻功夫，就有个剑宗弟子把姜别寒喊走了。
这下只剩了两人。
等会儿，姜大兄弟你别走啊！我不要一个人扛下所有啊！
白梨一抬头，恰好对上薛琼楼关切的目光：“道友，你很热吗？”
话音方落，一阵萧萧夜风穿堂而过，白梨冷得浑身发抖，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满怀歉意地一收手，风乍停，扑簌簌翻动的书页静止不动，庞大人流的暖意又扑面而来。
“原来道友很冷啊。”
原来你眼瞎啊。
白梨深深吸了口气，心平气和地将他袖子撩起来，宽大的袖口下是一层护腕束袖，污血将雪缎染得通红，布料与皮肉黏在一起，整只小臂几乎已经溃烂，触目惊心。
果然是剑伤。
她之前猜得一点都没错。
“白道友？”
白梨回过神，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道友看什么这么入神？”
看你的伤啊。
“没看什么啊。”白梨敷衍地回答，手腕一翻拿出一只丹青色的小瓷瓶，捻了几粒药丸进去，捏着根小杵细细研磨。
薛琼楼一面翻书，一面心不在焉地跟她聊天：“道友也姓白？恰好和我一个萍水相逢的熟人是一个姓。”
来了，来套她话了。
“是吗？撞了姓很正常啊。”白梨坐直了些，装作漫不经心道：“你那位萍水相逢的熟人，现在在哪啊？”
薛琼楼瞥了她一眼。
白梨义正辞严道：“如果她受了伤，我正好一并医治。”
“白道友真是医者仁心，不过可惜了。”他手臂撑在椅把手上，意态懒散：“她可能被狼吃了。”
白梨：“……”失算了，这家伙根本没什么良心的。
她扯起一个笑：“你怎么知道啊？”
“那地方常有狼群出没，还有会吃人的蛇。”薛琼楼翻书的动作一顿，“这么一说，突然有点担心她。”
白梨暗暗有点期待：“你要不去找找她，现在还来得及。”
“我倒是想去找她，不过——”
“不过什么啊？”
“不过我忘记她长什么样了。”薛琼楼歉然一笑：“除非是貌若天仙，或是丑若无盐，一般人我脸盲。”
白梨：“……”这人是狗界王中王吧。
她紧紧闭上嘴，低头将药泥挖出来，风卷残云般替他敷上，手下毫不留情，薛琼楼一缩手，手里的书掉到桌上。
“白道友，你真的钻研过医道？”
“钻研”二字特意强调了一下。
“没有，我实习的呢。”白梨挺起胸膛，一点也不妄自菲薄：“对人品好的人来讲，大概率不会死，薛道友你尽可放心。”
“……”
白梨扳回一局，自鸣得意地翘着嘴角，无意间瞥见桌上那本书扉页上的字——《三刻拍案奇谈》。
“这是凡间的话本子？”
薛琼楼将袖子放下来，修长如玉的手指按住书页，勾起嘴角：“没错，我现在正在看的一话，讲的就是一个倒霉鬼，喝醉了酒躲在柜子里，却被他偷情的妻子和情夫发现，残忍杀害，毁尸灭迹。”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微微一缓：“失礼了，白道友还没有道侣，不该当着你的面说这个。”
说都说了，装什么君子呢！
白梨大咧咧一挥手：“没关系，我见过猪跑的，不止一次呢。”
“……”
“所以，薛道友想问什么？”
他手指蹭着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扫方才散漫神态，“他喝醉酒神志不清，原本应该是什么都没看到，但是躲哪不好偏偏躲在柜子里，这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薛琼楼眨了眨眼，好似真的只是在跟她探讨情节，和颜悦色：“道友说，那酒鬼该不该死？”
白梨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笨得无可救药了。
他在试探她装晕还是真晕。
白梨思索了一下，问：“这三人是熟人吗？”
薛琼楼点点头，眼神揶揄：“和妻子偷情的，是那酒鬼的好友。”
“嗐，这样就更简单了。”白梨一拍桌案：“不知道薛道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一个人，有了喜欢的人，是一份喜悦，有了一生的挚友，又是另一份喜悦，两份喜悦相互重叠，就变成了双重的喜悦，这双重的喜悦还能带来更多更多的喜悦。”
薛琼楼一怔，目光有些扭曲：“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酒鬼应该跳出去，愉快地加入他们！”
薛琼楼：“……”
“不瞒你说，我家乡那边也有类似这样的奇谈故事，不过断案的不是县太爷，是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孩，如果是在那个世界，那个酒鬼只要吞下一粒能够缩小身体的药丸，再往那两人颈后射两箭，把他们迷晕了，他就能溜之大吉啦！”
“……”
薛琼楼微微睁大眼，看上去好像被带偏了，以致于忘了原本提这事的目的是什么。
白梨拧药罐子的手一顿，乌木桌案衬着玉骨冰肌，薄如丝光，这片莹白昙花一现，很快又缩回袖中，迎上他幽黑的眼眸：“薛道友，怎么了？”
“没什么。”他这双眼睛好像能说话，一下从风雨如晦，变成了星河万里：“方才的话你忘了吧，我不是那种喜欢摧兰折玉的人。”
白梨嘀咕道：“你能不能说点人话？”别做阴阳人。
“你说什么？”他笑着看过来。
白梨提高声音：“我是说，我这也有个疑案，想跟你探讨一下。”
薛琼楼轻一点头，漫不经心道：“愿闻其详。”
“一个猎人去森林打猎，最后只剩下两支箭，看到一只猩猩，猎人的第一支箭被猩猩用左手接住了，第二支箭被猩猩用右手接住了，但是猩猩还是死了，为什么？”
薛琼楼捏住书页的手顿了顿，眉头缓缓收紧，目光盯着这页不动了，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他才抬起眼：“为什么？”
白梨笑眯眯道：“因为猩猩太开心了啊。”
他黑眸里还是凝着疑问。
“猩猩太开心就会小拳拳捶自己胸，然后它就自己插.死自己了。”
“……”
薛琼楼微笑了一下，但笑意并未蔓至眼底：“白道友似乎很无聊？”
“是啊，我无聊死了，我被人敲了一下，现在还头疼呢。”白梨装模作样地揉了揉一寸伤口都没有的额头：“薛道友，你能不能把书借给我，给我打发时间？”
薛琼楼一怔，明显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要求，古怪地看着她：“我还没看完。”
“没关系，我替你看，我还会帮你把凶手标出来。”
“……”
薛琼楼将话本合上，“借你可以，不过你要是真把凶手标出来……”他眼里星光漫天，笑起来唇红齿白：“一共十五话十五种死法，你自己挑一种。”
一股寒意爬上白梨脊背，她打个哈哈：“开玩笑的啦，方才的话你忘了吧，我不是那种喜欢剧透的人。”
这是把他刚刚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了。
薛琼楼自诩历经世事，在家族中也能独当一面，谈不上洞悉人心，但窥探一二还绰绰有余，特别是那些毫无城府之人，在他面前便是白纸一张。
但是这个少女的一言一行，从方才起他连一个都没猜对。
她看上去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小宗弟子，眼眸明亮如空山新雨洗净琉璃，衣领里露出一段纤细的颈，犹如春芽尖上一点嫩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纤细的生气。
鲜嫩得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还未历经风霜摧残。
薛琼楼屈起指节，紧紧按着书页，将话本推到她面前，还有点恋恋不舍的模样：“借书不还……”
白梨没想到随口一说他还真给，总算是在他斑斑劣迹的良心中找到了一丝闪光点，立刻接过话：“天打雷劈！”
薛琼楼沉默片刻：“我是说，要赔钱。”
“……噢。”白梨讪讪地给他发了张好人卡：“薛道友真是大方。”
他当然大方，之后和男女主同行的时候，但凡碰上钱财的事，他都慷慨解囊，毫无怨言。
厅堂内灵光一闪，多了两道人影，满堂或坐或躺、或聊天或静养的弟子突然都站了起来，分成泾渭分明的三派，恭恭敬敬地齐齐行了个稽首礼。
“师父。”
“师叔。”
像一阵劲风吹过，麦苗齐刷刷歪了下去，蔚然壮观。
姜别寒和绫烟烟也在众人之列，一向嬉皮笑脸的夏轩也敛了神色，不敢随意造次。
两个大佬走进来，众人全部噤若寒蝉，庄严得像升国旗现场。
那个须发花白，穿墨青色鹤氅的老人便是玉浮宫掌门，绫烟烟和夏轩的师尊，至于那个胡子邋遢、穿一袭短打、身后背着两把巨剑的中年大叔，是巨阙剑宗的断岳真人，姜别寒的师父兼养父，书中说这人脾气比较古怪，但实力不容小觑，堪称如今剑道第一人。
据闻他一剑搬山倒海，山川倒灌，一剑劈分五岳，四方皆惊，一座秘境应运而生，所以就有了“断岳”这个道号。
男主姜别寒手中的剑名长鲸，取“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之意，正是断岳真人在劈开的秘境小天地中拾取的法宝炼制而成，传给了自己的养子。
他一条腿受了伤，若仔细看，会发现他走起路来还有些一瘸一拐的模样。
书里姜别寒便一直在寻找能将自己师父腿治好的丹药。
两位大佬被众弟子围了起来，一脸严肃地交代着什么，其他人也都是敛气屏息，垂首听训。
下一刻，他们突然朝白梨这边走过来。

第9章 掩月坊（九）
两个大佬靠近之前，薛琼楼早已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礼貌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十分乖顺。
绫烟烟的师父、玉浮宫的掌门玉逍子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儿，上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薛小友是一个人从东域过来的？这一路累坏了吧？薛暮桥这人真是，对谁都豁达大度，就是对自己孩子太严厉了。”
“家规如此，不累的，劳掌门师伯关心。”这家伙装乖孩子装得得心应手。
金鳞古城薛氏的家规只有一句话——“不过崔嵬山，不登玉龙台。”
崔嵬山是东域白浪海与中域中洲的分界线，将整座天下一斩为二，中域中洲的宗门星罗棋布，三五成群地挤作一团，抢夺秘境灵脉，只有薛氏退避荒无人烟的东域白浪海，没过几年一座金鳞古城拔地而起，如同一座与世隔绝的蓬莱仙岛。
玉龙台便建在金鳞之巅，东海之滨，象征着嫡传弟子的身份。
金鳞薛氏是儒门世家，族中弟子都是知书达理的儒修。
“不过崔嵬山，不登玉龙台。”意思就是说，只有游遍了中域中洲的山川海岳，才有资格成为家族嫡传，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作为薛氏嫡子的薛琼楼，这么一路游历过来，除了嗟磨历练，还肩负宣传家族形象的使命，得到了长辈与同辈们的一致好评。
姜别寒的师父断岳真人是个面色严峻的中年人，向来惜字如金：“许久不通书信，令尊如何了？”
薛琼楼的回答言简意赅：“家父正在闭关破境。”
玉浮宫掌门和断岳真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震惊，继而笑着摇了摇头。
薛暮桥这个昔日好友，已经很久没有出世了，似乎总是在闭关，也不知道修为到了何种登峰造极的境界。
掌门目光一转，落到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的白梨身上，“咦，你这孩子，好像有点面生啊？”
白梨陡然被提及，有些措手不及。
薛琼楼在一旁接过话：“她师承丹鼎门重阳真君，应该是头一回下山吧。”看着挺傻的。
白梨:“……”太可怕了，这人什么时候连我师父是谁都知道了？
“重阳真君？他倒与我有点交情，是个不世出的高人，只不过这几年也在闭关，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他了。”掌门鼓励般拍拍白梨的肩道：“乖孩子，你也是一个人啊？”
白梨硬着头皮点点头：“我师门没那么多规矩，额，可能是因为……师兄师姐懒得陪我下山吧。”
丹鼎门确实是个小门小派，都是些与草药打交道的医修，若论渊源，其实与玉浮宫同出一教，所以门下弟子，都有些清静无为、淡泊出尘的风韵。
掌门笑容可掬：“你一个小女孩，怎么也一个人在这？要不我传讯给重阳真君，让他多派几个弟子陪着你，不然太危险了。”
这样岂不是要偏离剧情线了，这些老年人太热心了点吧！
“不、不用了，我……”白梨摆着手：“我、那个……”
掌门：“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吗？”
很不方便啊！
“我准备与薛道友同行！”白梨往身旁靠了靠，昧着良心扯谎：“薛道友很可靠，有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薛琼楼目光悠悠看过来，开口想说话，身旁少女胆大包天地屈肘撞了一下他手臂。
还刚好是受过伤的手臂。
“原来如此，”掌门满意地摸着仙风道骨的胡子，“你们一路上有照应，这样我就放心了。”
两个大佬又指点了片刻，才施施然离去。
薛琼楼坐回椅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友扯谎面不改色的吗？”
白梨谦逊地摆着手：“哪里，班门弄斧。”比不上你啊，切开黑伪君子。
他眼角眉梢都笼着温柔似水的笑意，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应付长辈确实无聊了点，扯点小谎也情有可原。”
“无聊？”你刚刚明明是游刃有余、相谈甚欢啊！
薛琼楼懒洋洋地递来一瞥：“若非为了看好戏，否则面对那些半生不熟又喜欢和你侃侃而谈的长辈们，谁都会觉得无聊透顶吧？”
白梨：“……”你这人前一套人后又是一套的“好”孩子，敢当着刚刚两个大佬的面把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别这么看我。”他旋即笑起来：“刚刚那话骗你的，和方才那两位打好关系，你一个小小药门弟子，说不定往后仙途便能平步青云。”
还在下套。
白梨吃一堑长一智：“哦，薛道友是在教我怎么做人吗？”在这点上你自己还是个半瓶水呢！
“是啊，白道友看上去……是活不过三天的人。” 他恬不知耻地供认，慢条斯理的嗓音里满是悼念：“这是我那位倾盖之交的原话，我觉得很有道理，现下与白道友有缘，所以也想告知于你。”
有道理你个头，明明是我当时怕死随口一说，你个吃人血馒头的渣男。
白梨还想再针锋相对几句，便见不远处人群在骚动。众人团团围在一起，掌门和断岳真人面色都不好看，其余人更是面色惴惴，窃窃交耳。
她记得，这里有变故。
是剑宗的几个弟子在师祖堂挖到了一具特殊的尸体。
闻氏将死去的、无用的炉鼎杀害后掩埋起来，年龄最小，竟只有七八岁，心肠之毒辣，手段之残忍，在此前已经让众人义愤填膺，没想到作为世族重地、不容亵渎的师祖堂下面，也堆满了皑皑白骨，更是激起了滔天众怒。
这具尸体，便是在白骨中挖出来的。
奇怪的是，尸体并无头颅，肌肉虬结，身材魁梧，若是站起来，能有一座小山那么高，是成年男子的体型。
尸身仍未腐朽，而且仍有灵气残余，可见生前修为圆满，至少是中境修士。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都盘旋着一个疑问：此前找到的，都是些弱冠之年的少年少女，容貌姣好，身材纤细，哪个肌肉猛男能当炉鼎？
“闻氏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会这样做吧？”
“就算这样做了，也没人丧心病狂地买下来吧？”
“要是谁敢，我敬他是条好汉！”
“咳咳，说不定有人好这一口，我有个主意，可以先粗略检查一下……”
“好了！都别胡说了！”
扫黄打非总指挥断岳真人一声怒喝，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接着看向最先发现这具尸体的姜别寒：“你有话要说？”
姜别寒也不废话，上前将那具尸体拨了个面，露出锁骨下一处暗红色的胎记。
是一朵浮屠花。
交头接耳声又响了起来，众说纷纭，谁都没个准话。白梨书看了一半，这段剧情的谜团在最后才揭晓，心里也没个准数。
身旁少年斜靠在椅子里，默不作声，散漫而不失逸度，凌晨清濛濛的天光如明澈的水流泻在他身上，眉眼在这团天光中模糊胶凝，如水墨晕染。
有一瞬间，白梨看到他轻笑了一下，笑容轻蔑，好似这满屋子的人都是哗众取宠的优伶，而他是戏台下悠闲品茶的看客。
“白道友，我难道比热闹还好看吗？”那层天光从他眉眼上淌过去，像融化冰面的春水，呈露出一双比夜空还黑的眼眸，藏着一片镜花水月。
白梨连忙收回目光，盯着地砖上一丛正在吐蕊的花卉：“薛道友也在看我啊，难道我也比热闹好看吗？”
“当然了。”他认真地笑道：“白道友恰好长成了我能记住的那种类型。”
白梨：“……”你特么……这是有多熟练才能张口就来？！
东方露白，一整晚已经过去，众人漏夜而行，马不停蹄地忙到现在，难免有些心余力绌，除了锁紧眉头沉思冥想的姜别寒，谁都提不起干劲了。
最后还是掌门发话，让众人歇息片刻，准备回程，话里的意思，好像并未多加注重这个小变数。
白梨正揉着眼睛伸懒腰，有人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绫烟烟和夏轩两个站在身后。夏轩无精打采，眼里布满血丝，哈欠连天，绫烟烟比他精神一些，特意来跟她道别：“这里只剩了收尾工作，我们也该走了，道友接下来要去哪？”
白梨想起自己还要完成原主的任务线，如实道：“我继续北上蒹葭渡。”
“好巧啊，你也要去琅环秘境啊。”绫烟烟指了指立在不远处正在听师父交代任务的姜别寒，热情地提出邀请：“姜师兄和我一同去的，你一个人太危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琅环秘境是处天成秘境，历百年天劫而成，一百年开启一次，最低炼气最高飞升，只要是个修士都可以进去，门槛很低，且秘境内资源丰饶，灵气充沛，法宝秘籍遍地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摔个跤都能捡到金手指。
但正因为不设修为限制，杀人夺宝屡见不鲜，大佬们如鱼得水，根本不会给弱者分一杯羹。每回秘境开启，必有一场鱼死网破的厮杀。
几家宗门都对这块大肥肉垂涎三尺，甚至不惜为此大打出手，最后由蒹葭渡的鹿门书院出面，坐镇秘境，约法三章。
进入秘境的条件，便是争夺符令，胜者入内，避免修士在秘境这块法外之地大肆屠杀。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姜别寒自然不会失之交臂。
他暂时将尸首的事情抛置脑后，恰好和薛琼楼打了照面，朝他点头示意：“薛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自然是继续北上蒹葭渡，琅环秘境百年一遇，不去看看可惜了。”薛琼楼道：“听闻今年中境修士，只有十个名额。”
“那我们就是对手了。”姜别寒停下脚步，神色正经几分：“昔日虽有同袍之泽，但符令之争，事关道心境界，个人荣辱，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薛琼楼笑意稍敛，“彼此。”
电光火石间。
薛琼楼并起双指，挡在额前。
他有些无奈：“姜道友，别人说你剑痴，此言不假啊，现在就要与我拔剑相向吗？”
“是我失礼了。”姜别寒面上不见丝毫下手试探被捅穿后的窘迫，反倒是笑了笑，有些棋逢对手的欣慰：“薛道友能接下我一剑，想必也是扶光境以上吧。”
薛琼楼指间一口三寸长的小飞剑，涟漪微动，揭开那层障目术，剑身展露，恰恰好被他捏住了剑尖的位置。
他把剑飞还给姜别寒，抄起袖子：“是不是扶光不重要，路途无聊，姜道友是想找个人切磋吧？”
“果然被看出来了，”这回姜别寒露出一丝被彻底看破后的尴尬笑意，摸了摸鼻子：“不知薛道友能否赏脸？”
金鳞薛氏独踞浩浩一州，避世不出，有些唯我独尊的傲气，都喜欢独来独往，神出鬼没，很少与人结伴同行，罔论称兄道弟。
是以姜别寒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没抱太大的希望。
“可以啊。”
“没关系，既如此，那我们就分道……诶？”
姜别寒一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白衣翩翩的少年站在他身后，隔了一步，眸中狠厉隐现，却在他转身刹那春风漫野。
“我是说，却之不恭。”

第10章 掩月坊（十）
薄薄的曦光铺散在光可鉴人的青砖瓦面上，四角坠着鸾铃的马车经过，洒落一地清凌凌的叮叮当当。
晨雾被阳光驱散到墙隅，光鲜亮丽的外衣底下总有藏污纳垢的角落，斑驳的墙根洒着点点泥斑、血印和苔痕，墙缝里艰难地挤着一株野草，草叶上露水浑浊，阳光都弃之不顾。
“这是谁家的孩子，一个人在这里？”
“看着好可怜，过去问问？”
“别管闲事，说不定是昨晚……”
脚步声靠近，脚步声又远去，撑着花伞的世家女郎、打马走犬的五陵少年、携手漫步的贵妇老爷一一从面前经过。
墙角有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满身尘土地躺在地上，带着婴儿肥的小手仔细将上面黏着的枯叶拨开，刚想放进嘴里，身旁出现了第二根糖葫芦。
鲜艳的山楂果洒着雪白的糖霜，糖浆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素白艳红，像污泥残雪里的红杏，殷红的一朵，点亮了一片春光。
女孩迟疑地抬起目光，带着对尘世小心翼翼的试探，先看到的是绣着片片金色鳞纹的衣角，步伐停住时缓缓垂落，走动间一条炫目的金镶玉带在流动。再往上便全是白，像一片雪后银装素裹的天地，皑皑白雪被日光照得滚烫。
不是寡淡的素白，也不是干净的纯白，而是耀目的雪白，亮得乍眼，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那个脏了，吃这个好不好？”
糖葫芦泛着令人垂涎三尺的甜香，女孩像只满身伤痕的小兽，警惕地看着，却不接。
少年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不说话。
少年很有耐心，一个个问题缓缓抛出来。
“你是一个人吗？”
“你家在哪？”
“你爹娘呢？”
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女孩瞳孔收缩了一下，糖葫芦从手里滚下来，滚到了墙角的泥洼里，彻底不能吃了。
“嗯……你是逃出来的吗？”好听得像碎玉的声音却如平地惊雷。
一粒石头砸进了结冰的湖面，平静的小脸啪嚓一声裂开，冰冷的湖水泛出来，水中尽是血污与白骨，她浑身颤栗，拔腿就想跑，少年伸手轻轻按住她肩膀，“你是想一辈子躲躲藏藏，还是……为你爹娘报仇雪恨？”
“报、报仇？”女孩细弱蚊蝇的嗓音满是挣扎的无助：“可、可是阿爹阿娘让我好好活下去，要、要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少年轻笑了一下：“丧家之犬无处可躲，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小妹妹，你觉得你是哪一类？”
女孩脸色灰败：“我、我不知道。”
“连活下去都是难题，还敢奢望平安吗？”少年帮她头发上一根带血的杂草拿开，“你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于非命吧？难道就想这么窝囊的死掉吗？”
“可、可是，爹娘让我不、不要杀人。”女孩垂死挣扎一般小声道。
“你不杀人，别人会来杀你。”少年黑漆漆的眼眸凝视着她：“你还是想引颈就戮的话，那我就不管你了。”
他将糖葫芦塞进女孩手里，站起身提步离开，洋洋洒洒的雪白从面前消失，重又露出街坊那一片色彩斑斓又无情冷漠的烟火人间。
“等、等等。”下一刻，沾满尘土、布满血口的小手抓住他袖角，女孩仰起头，眼瞳萧瑟浑浊，“哥哥你……能教教我吗？”
少年回头俯视着她，黑亮的眼珠，像一片冰壶秋月，“当然可以啊。”
—
白梨很乐意与绫烟烟同行，原因无他，这一路危机四伏，原主就一小小医修，手无寸铁，也不知道她此前哪来的自信独自上路，遇上危险连个收尸人都没有。
绫烟烟拉了她入伙，姜别寒则拉了薛琼楼，再加上一个非要吵着一起出去见世面的精神小伙夏轩，正好五排，团战无敌。
等一众人各自和同门道别，东方大白，旭日高升，泼墨似的日光将掩月坊每一处角落都填得满满当当。
白玉楼一夜兵荒马乱，大动干戈，白玉楼外的人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翌日一早，该干嘛仍然干嘛。
过不了几日，他们就该从修真界小报上看到闻氏灭门的消息。
至于那具无头尸体，依旧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被草草埋了，无人问津。
绫烟烟带着白梨买了一大兜零食，途中打发时间；从笼州到蒹葭渡有几百里路程，姜别寒是一日行千里的剑修，不过他的飞剑长鲸昨夜磕破了一点剑刃，正拿灵石修补，暂时无法御剑飞行。
就算他可以御剑，为了等绫烟烟，他也不会自己先行一步。
所以众人准备乘坐飞舟。
白梨买了五串糖葫芦分给众人，手里还剩两根，回头一看，薛琼楼突然不见了。她往回走了一段距离，才发现他正蹲在墙角，手里也拿着一串糖葫芦，比她买的更红更大更鲜艳，看上去更可口。
墙角还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玉堆雪砌一般，粉白的脸上沾了点灰，他便拿自己干净雪白的袖子，替女孩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禽兽啊！这人渣骗孤寡老人骗无知少女，现在连八岁小孩都不放过！
小女孩正羞答答地接过糖葫芦，抓着他的袖子要抱抱举高高。少年变戏法似的从掌心变出一只毛茸茸的布偶猫，两只溜圆的眼睛像两枚黑葡萄，女孩紧紧抱在怀里，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小声朝他道谢。
不少路人频频侧目，偷偷打量着这个赏心悦目的温馨场景。
白梨黑着脸出现在两人面前，冷酷无情地将这片春水搅浑：“薛道友，你掉队了。”
小女孩如惊弓之鸟，半张脏兮兮的小脸都埋进他雪白的衣服里。这洁癖精半点也不嫌人脏，半蹲在地安抚地搂着女孩的肩膀，还体贴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白道友，你吓着人家了。”
白梨：“……”你还装！
其余三人也发现了这里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小女孩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更加惶恐无措，抱着薛琼楼的衣摆不松手。
姜别寒歪过头试图去看清女孩的脸：“薛道友，这女孩是谁？你认识？”
薛琼楼侧开一步，女孩显然更愿意和他亲近，扭扭捏捏地松开他衣摆，走上前来，衣襟上一枚新月纹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咦，这个图纹……”绫烟烟若有所思，面色一变：“这是……闻家的人？”
后面四个字，她是压低声音说的。
因为昨晚那一场动荡，闻家几乎阖族被灭，只有无辜的老弱妇孺被流放回乡。
笼州闻氏并非起势于笼州，他们老家在遥远的北方苦寒之地，极北之地灵气稀薄，洞天福地屈指可数，更别提常有妖兽出没，将那些人流放回乡，便给他们接下来的修行之路判了死刑。
那是一路哭天喊地、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其他人都在拍手叫好，只有绫烟烟没忍心看下去。
“这孩子应该是昨天晚上偷偷逃出来的，毕竟到了北境苦寒之地，她此生修行便算是废了。”薛琼楼半弯下腰：“小妹妹，你爹娘呢？”
小女孩一手抱着怀里等身的布偶猫，另一手紧紧抓着他衣角，憋着嘴用力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他们在哪，还是……”薛琼楼委婉地换了种说法：“已经被抓走了？”
她大眼睛里蓄起两包眼泪，哇一声哭出来，哽咽道：“阿爹阿娘，被那些人抓走了……都不见了……”
白梨：“……”
她一转头。
只见绫烟烟紧紧握住她的手，动容地擦拭着眼泪。
姜别寒目露怜悯之色。
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夏轩也眉眼低沉，恨恨道：“太过分了！闻家那帮人，自己作孽，连累子孙遭殃！”
白梨……白梨无话可说。
绫烟烟哽咽道：“既然发现了，我们不能不管她，要不我把她带回玉浮宫，我师父不是那种迂腐之人，他不介意这孩子出身的。”
“绫道友的提议听着可行，不过——”薛琼楼缓缓道：“掌门师伯不介意，不代表其他人不介意，玉浮宫是道门之首，掌门师伯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表率，怕是有人会借此颠倒是非，口诛笔伐。”
凌烟烟一想，倒确实有这个可能。
“那怎么办？”
“那这样吧。”姜别寒一锤手心：“不如我们将她带到一个和善的小宗门，让她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
夏轩举手不甘寂寞地进言献策：“诶诶诶，我们不是正好北上去蒹葭渡嘛，就顺到带她一起，若是途中碰到中意的宗门，便让她留下来，以我们几人的身份，再带些阵法啊法宝啊做上门礼拜谢，那些宗主们恐怕是不会拒绝这份福缘的吧。”
“小妹妹，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绫烟烟朝小女孩笑了一下，温柔可亲：“我们可能会带你出笼州，那地方比较陌生，但比这里安全。你身上若有什么不舒服可以说，这位姐姐会医术。——阿梨？”
“嗯嗯，我会照顾——”白梨点点头，恰好与那小女孩对上目光。
蛰心跗骨的恨意，如一缕血光划过孩童乌黑水亮的眼眸，使得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瞬变得狰狞无比。
一瞬之后，她又成了个可怜兮兮、温顺无害的幼童。
“——你的。”卧槽？
白梨忽然头皮发麻，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支离破碎的情节在脑海里浮浮沉沉，最后拼接成一个铅云低垂、哀鸿遍野的画面。
她们接下来要乘坐的飞舟，会坠落在一片滔天火海，飞舟上的乘客死伤惨重。绫烟烟浑身浴血，被生生挖出金丹，姜别寒为了救人，陪伴他十几载的剑一裂为二。
这一切的起由，是这个女孩擅自动用了禁术，将救她性命的绫烟烟视为谋害族人的罪魁祸首，拉着整船人替她陪葬。
白梨有些不寒而栗。
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学来的禁术？
女孩抓着身旁人的衣摆，像只乖巧又无助的小绵羊。
少年微微垂首，像个温柔可亲的邻家哥哥。不只是在浓黑的夜色里，在日光灼灼车马如梭的大街上，也依旧卓然出尘，如圭如金，如锡如壁，让这一整条锦绣绮罗堆砌而成的渺渺烟波、花柳阡陌都失了颜色，沦为了单调的背景板。
真像个天上谪仙人。
可这样好看的人，却有一肚子坏水。
这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绫烟烟牵过小女孩的手：“那我们就准备出发……”
“等会儿，我反对。”
所有人都朝白梨看来。
绫烟烟一惊：“阿梨，怎么了？”
薛琼楼在一旁抱着手，轻笑出声：“白道友有话想说？”
我锤爆你狗头啊信不信！
白梨深吸一口气：“夏道友说的确实有点道理，但太过理想化了，我们毕竟是去琅环秘境与人比斗，而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路上能否有机会找到合适的地方且不谈，若遇上什么危险，我们自身难保，说不定还会连累她。而且闻家的事正处于敏感期，等上了飞舟，说不定已成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将她带上去，未免太惹人耳目，要是碰上心怀不轨之徒有意将此事闹大，反倒成了我们窝藏私犯。”
一腔肺腑之言掷地有声，众人于是又陷入沉思。
绫烟烟犹疑不决：“那依你看，该怎么办，总不能扔下她不管吧？”
白梨伸出两指：“我有两个法子。第一个很简单，掩月坊外有一处收容所，风评还不错，我们可以将这孩子送进那个收容所。”
夏轩皱眉：“那个收容所里都是凡人……”
“对，就是要凡人。”白梨道：“凡人对修真界的风吹草动一无所知，便不会对此事起疑，这个女孩看上去还没开始修行吧？”
她蹲下来，平视着女孩明亮中带着一丝阴郁的眼睛：“我问你，你想不想继续做一个修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得胆战心惊隐姓埋名，花费十年五十年一步步修炼上去，前途迷茫却永无止境，你师父偏爱你师兄师姐，你得不到一点资源，只能自己埋头苦练，别人十四五岁云根山谷，你四五十岁还在炼气，别人青春永驻，貌若二八少年，你老态龙钟，对象一个没有。你好不容易修炼有所起色，还要与他人厮杀夺宝，侥幸活了一命，尽捡些他人不要的残羹冷炙。你每天躺在床上睡觉，说不定还会梦回昨夜，但是你怕的不是罪孽加身，冤魂索债，你怕的是被发现真实身份，赶出师门，为天下人追杀唾骂！你！还要不要！修仙！”
女孩面色惨白，神魂动荡。
薛琼楼笑意冷了下来，“白梨——”
“姓薛的你先闭嘴！”白梨现在没空理他。
薛琼楼面色微不可见地一变。
姓、姓薛的？
白梨吐出一口气，语气温和：“当然了，你可以选择做一个凡人，在凡间没人会质疑你的身份，也没人会逼你做什么，你会像普通人一样，读书习字，相夫教子，过短暂但平稳的一生。”
女孩眼中蓄起泪光，泫然欲泣。
白梨摸摸她的脑袋：“是不是感觉后者更好一点？这个修真界啊，没什么可留恋的啊，你活这么长，却活得生不如死，还不如活得短一些，来世投个好胎。你爹娘，也是这么想的吧？”
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女孩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白道友真是思虑周全，”薛琼楼冷眼看着，非要在这片脉脉温情中横插一脚：“所以你说的第二个方案呢？”
白梨站起身，凝视着他黑漆漆的眼眸，认真道：“薛少主，你帮人帮到底，干脆认她做干女儿吧！”
她清晰地看到，这狗界王中王、屑界渣中渣的假笑僵在了嘴角。

第11章 掩月坊（十一）
主角一众人代表着名门正道行侠仗义，当然不会对这种事甩手不管，最后白梨的提议被采纳了。
总之千万不能让这小孩登上船。
白梨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狼与东郭先生这种古早情节真是防不胜防。
掩月坊毗邻渡口，隐约可以嗅到腥咸的海风味。远处堆叠高耸的云层中，露出数艘仙家飞舟的冰山一角。
渡口不分昼夜，来访此地的外乡修士多如牛毛，时不时有几点光芒翩然落下，天际烟涛微茫，云蒸霞蔚，映衬着庞大的飞舟与渺小如粟的人影，如一卷淋漓尽致的天上仙人图。
其余三人在前面租借飞舟，白梨准备跟上去的时候，她肩膀被人按住了。
……走不动。
薛琼楼双肩披着璀璨云霞，站得笔直，如一把血迹斑斑的金错刀，朝她微微一笑:“白道友，借一步说话。”
这一笑，凛冽喋血的金错刀，一下化作二月春风杨柳刀。被搅了一桩好事，他面上也不见任何愠怒之色，一片风融月朗。
白梨没有将书看完，故而不知他与姜别寒到底有什么过节，一路暗算，最后还要捅刀，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图谋，居然能这样装一路——大概不是每个反派都能让人产生共鸣吧。
她梗着脖子回头：“怎么了？”
薛琼楼站得离她很近，一手按着她肩头倾身靠近，将她整个人笼上一层阴影，像一对正在亲密耳语的少年情侣。
他仍然在笑，但眸中似有寒星烁烁，如凝冻了整片夜空的冰雪。
“白道友，这一路险象环生，若是碰上什么闲事，都要横插一脚的话……”
冰凉的雪丝袖袍在耳畔擦过，传来阵阵痒意，发丝微动，“你大概不会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蒹葭渡。”
少年修狭的手近在咫尺，屈指轻弹，一点炫亮的光瞬间从他指尖绽放。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点炫亮不过是清晨璀璨的霞光，霞光湮灭，露出指尖一瓣已经枯萎的桂花，散发着濒死糜烂的芬芳。
“白道友，你说呢？”
她这是被黄牌警告了？
白梨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一言不发，鬓角毛绒绒的碎发在霞光中轻舞。
“脸那么白，我吓到你了吗？”薛琼楼黑润的眼眸像一汪温柔的月下春江，看不出半点残冰碎雪：“方才话说得太重，只是提醒一句，道友别放在心上。”
面前少女还是不说话，好像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一抹浅浅的绯红慢慢爬上玉莹莹的脸庞，像是澄澈的池塘里慢慢映出橙红的霞光。
薛琼楼笑意浅淡:“怎么？”
“那个……”她指指肩膀一侧的手，清澈乌黑的眸子，像夜空下的湖水。
“薛道友，你压着我头发了。”她闪烁的眸光是湖边窜过的小鹿，“能请你把手挪开吗？”
少年一垂眼，搭在她右肩的手底下，果真压了一缕乌发，从鬓角垂下来，笔直地拉成一线。
短暂的僵持过后，薛琼楼放下手：“不好意思，是头发自己跑到我手底下来的。”
白梨：“……”
是我太年轻。
“快出发了，你们在谈什么呀？”正在挑飞舟的绫烟烟回头朝两人招手，见白梨面色有点白，担忧道：“阿梨，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什么！”白梨大声道：“薛道友刚刚说船钱他来买单，我实在太感动了！”
薛琼楼：“……”
“诶，真的吗？”绫烟烟非常难为情:“这怎么行啊，你真是太客气了。”
这一嗓子把其余两人也吸引了过来。
姜别寒是个囊中羞涩的穷剑修，有道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低咳一声：“真是有劳薛兄破费了，姜某感激不尽！”
薛琼楼:“……”
夏轩是个还没有财务自由的未成年，他就耿直多了，抱拳一拱手：“薛道友真是爽快人，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你这兄弟我认定了！”
白梨：“……”你这在骂自己小人吧？
渡口此时还有三条飞舟，中间这条最为端庄华丽，分上下两层，做成玲珑楼阁的形状，有彩鸾在两侧振翅遄飞，舟身雕刻着巨大的青雀黄龙，腾蛟起凤，在空中留下颜色各异的虹光，气凌彭泽，光照临川，当真是“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白梨像个贪得无厌的市井小妇人，一伸手臂：“就选它吧。”
绫烟烟在外人面前比较腼腆，扯扯白梨的袖子，比了一个数字五，一脸为难：“这个数唉，真的可以吗？”
白梨信誓旦旦：“当然可以。”
你们刚刚差点被他坑了唉，还不快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把他往死里榨干，我这龙套都替你们急。
这一条飞舟的花费，大约是五百青蚨币。
这个世界的货币，还有白蝉币和金蝶币，前者最贵，后者最次，青蚨币居个中，换算下来约莫十元的软妹币面值。
薛琼楼这下子是真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咬牙切齿：“白道友，我谢谢你。”
白梨抿唇一笑：“薛道友，不客气。”
绫烟烟在一旁看得惊为天人：这两人怎么回事？为什么请客的人在向被请客的道谢？
飞舟腾空而起，仙鸟飞鱼与孤鹜齐飞，天际千山叠翠，霞光万里。下方是一片无边海域，水光潋滟，彩彻区明，白鹭洲像一枚镶嵌在碧玉里的银螺。
俯仰之间，天高地迥，意兴湍飞。
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天地之间，云层堆积在石碑腰际，勉强能看清上面有笔走龙蛇的大字，古朴大气，都是上古文字，上方有一点赤红，像一枚朱砂痣嵌在石碑中。
白梨在额前搭了个小帐篷：“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蛟龙潜渊而吐气。”绫烟烟在一旁接过话：“这是上古文字，一般人很少能看懂。”
原女主修为算不上登峰造极，但因自幼拜师名门，耳濡目染，学识渊博，堪称“修真界王语嫣”。
“这地方现在是叫白鹭洲，上古那会，叫做潜龙之渊。”她道：“这片海也不叫濯浪海，当时叫做盘蛇江。蛇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一般的妖蛇活不了这么久，就算能撑到如此长的寿命，也要承受无法想象的天劫。古有‘走江大蛟，入海为龙’一说，蛇走江为蛟，蛟走江为龙，简而言之，可以抄近路渡天劫。”
“也就是说，这里是……龙的起源地？”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现在这种上古生物已经很少见了。”绫烟烟道：“任何生物都有天敌，龙怕鲸，特别是鲸歌。巧的是，百年前濯浪海孕育了一头巨鲸，鲸群逐渐扩大，因为这些巨鲸的横空出世，这里的龙都被迫背井离乡了。”
“虽说将为祸四方的龙吓跑，巨鲸功不可没，但鲸这种生物，不惹它的时候温顺无害，一旦受了刺激，会变得嗜血凶残，濯浪海的修士苦之久矣，所以没过多久，这些巨鲸就被众仙门联手镇压在海底，永无出头之日。石碑上的那点红砂，便是阵眼所在，用的是巨鲸的心头血。”
“鲸的心头血？”白梨若有所思：“那是上古良药啊。”
“是啊。”绫烟烟笑眯眯地点点头，指指前面姜别寒的背影：“姜师兄的长鲸剑，就是第一头巨鲸躯壳内孕育出的仙剑。”
原男主名头很大，修真界的人可能不知道姜别寒是谁，但一定知道长鲸剑剑主的名号。
至于反派……等会儿，反派他人呢？
好像结完账后就消失了。
白梨回头张望了一下，没见着人影。
“你是在找薛道友吗？”恰好经过的姜别寒给她提了个醒：“他早回房歇下了，好像是身体不适。”
白梨：“是因为破产后肝疼吗？”
姜别寒：“？”

第12章 白鹭洲（一）
长廊深深，斜进一缕残照，显得这一条走道古旧又悠远。
霞光爬在菱花窗棂上，白棉窗纸泛了一层黄，像一张老旧的照片，定格着黄昏的光影。
白梨敲了几下门都没回应，不由有些奇怪。
不是说他在客房吗，怎么感觉好像没人。
她只好无功而返，经过雕刻着仙鹤瑞草的栏杆时，拐角处出现一片绣着浅金色鳞纹的雪丝衣摆，像一池波光粼粼的晚波余照。
两人恰好打了个照面。
白梨有些讶异：“诶？原来你不在房间？”
少年白衣如蝶，侧身停住脚步，“找我有何事？”
他像是出门刚回来的样子，步履从容不迫。
“没什么啊，就是……一直待在屋里太闷了。”白梨揉揉脸，揉出一个微笑的表情：“现在天色还没晚，不如我们出去走走，一起看晚霞？”攻略任务不能忘啊，好感度刷成负的她就完了。
薛琼楼打量着她，霞光给少女的碎发镀上一层瑰丽的色彩，清澈的眼瞳像一块黑琉璃。他浅笑道：“当然可以。”
但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带着一丝口是心非的敷衍。
白梨并不泄气，反派的人设就是这样，面上装得温文多礼，心底冷漠如冰。对于漠不关心的人，他进退有度；对于有所企图的人，他关怀备至；无论对谁，他都表现得彬彬有礼。
长空万里，落日似悬金。
云层间有飞鱼和彩雀穿梭而过，落霞在这些小东西身上折射得五光十色，在广阔天穹下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梦幻感。
白梨双臂搁在栏杆上，看向身旁迎着霞光而立的少年，“薛道友，你是一个人出来的吗？”
“嗯？”他疑惑地看过来。
“我是说，你从东域徒步走到中域都是孤身一人吗？”白梨双手撑起脸，浓密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没有结交过其他朋友吗？”
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少年的笑里卷了一抹倦怠，“认识过几个，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后来都分道扬镳了。”
“还能记得他们叫什么吗？”
他扣着栏杆的指节一顿，片刻后才道：“有些记得。”
看样子是都不记得了。
“这样子看来，我们好像是你第一波真正意义上的异乡朋友。”
薛琼楼低下眼，她矮了一个头只能仰视，唇角笑涡里盛着两汪霞光，“既然是朋友，那我们一路上要相互关照啊。”
他扯起嘴角，“那是自然。”
又在敷衍了，止不定心里还笑她傻。
白梨叹了口气，觉得他就像一块滑溜溜的冰，找不到一丝裂缝，又好像遗世独立的琼枝玉树，枝头缀满了半熟的青果。
看着青涩而无害。
只有白梨知道，他这一路的恶行，罄竹难书。
原著的最后，他身败名裂，万剑穿心，一生机关算尽，最终积重难返，自食恶果。现在有多玉树临风，结局便有多凄惨狼狈。
白梨突然有些好奇，都说金鳞薛氏是世家大族，为何他出来游历，却是孤身一人呢？
姜别寒是剑宗的大师兄顶梁柱，绫烟烟是道宫的团宠小师妹，只有这个人，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起过他的亲友。
他死的时候，也是孤零零一个人。
身上的血水和天上的雨水交融在一起，拧成成千上万股潺潺的溪流，朝四面八方流淌，草木根中都浸泡着血水，渗进腥黑的土壤，形成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像一座简陋而苍凉的坟墓。
直到浑身血都流干了，也没人过来给他收尸。
只有残阳施舍了最后一缕濒死的余晖。
云海里温暖的风抚弄着长长的冠带，立在风中的少年侧脸看过来，鲜活干净的眉眼，也像一阵淡淡轻风，扫开了那层血色。
“为何这样看着我？”
你死得太惨，稍微有点同情你啊。
她殷红的嘴唇抿起来，唇角两个小小的笑涡又浮现出来：“薛道友总是在笑，不会累吗？”
薛琼楼微微一愣，失声笑起来：“难道你喜欢对着整天板着一张脸的人说话？”
没错啊，宁交真小人，莫惹伪君子。
“整天板着脸不会累，整天笑的话就会很累。”白梨试探着说：“你知道真笑和假笑的区别吗？”
薛琼楼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比如？”
“真笑和假笑的区别呢，就是真笑是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层层递进，像昙花绽放，而假笑是嘴角和眼角一起笑，就像排练了无数次那样，看着完美无缺，实则到处都是破绽，笑多了会抑郁。”
少女身后铺了一地霞光，苗条的人影拉得极长。
金乌西沉，薄暮冥冥，天际是一片深沉的蓝，从云层顶部开始漫出淡淡的橘红、金红，又在底部堆叠成深紫，最后所有光芒滑入一片雾蒙蒙的铅灰中。
她正好挡住了这一片铅灰，好像将整片天空的光芒都收束在她双手中。
“所以啊，不想笑的时候，还是别强笑了。”
薛琼楼眼中一点明媚的星子闪了一下，欲言又止。
楼下不怀好意的吵闹便是在这时传来的。
高空长风吹得彩幡猎猎作响，隐隐可以听到下层的喧哗人声，起初以为只是乘客在谈笑风生，结果这喧哗越来越大，伴随着幸灾乐祸的调笑声和细弱蚊蝇的反驳声。
有人在吵架？
白梨伸长脖子往下看，只见一层的栏杆旁立了名弱质盈盈的少女，姿容姣好，和她差不多的年纪，被一群衣着轻浮的年轻男修们围住了，双手紧紧扣着栏杆，指节根根泛白，已经退无可退。
“你阿兄不是很厉害吗？现在怎么都不敢下来了？我看别不是被吓得要尿裤子了吧！”
男修们嬉皮笑脸地打趣她，少女一语不发，目光毫不退让。
周遭刁声浪气愈加轻浮。
这几位约莫是世家子弟，周围经过的修士只侧目而视，都不敢上前施以援手，少女的处境着实有点孤苦无依。
云海被烈风吹了个透心凉，露出那一块矗立在天地间的巨大石碑，那一抹鲜丽瞩目的“朱砂痣”旁，颤颤巍巍地站着道渺小的灰影，隔得太远，只看得到一张雪白模糊的脸朝着飞舟方向，瑟缩不前。
这大概就是那少女的兄长。
那些世家子弟还在大声叫嚣：“跳下来给我们看！不然你妹妹就跟我们走了！”
那抹灰影一动，迟迟不敢下来。
下面便是万丈高空，再下面是惊涛骇浪的无边海域，一着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灰衣少年捂住脸缓缓蹲了下来，少女遥遥相望，泪流满面。
白梨转身想走，一只手轻轻按住她肩膀，“你去哪？”
“当然是去找姜道友他们啊。”她很识相的，自己是个三脚猫，想帮忙得找外援。
至于薛琼楼，他不火上浇油就已经谢天谢地。
“白道友，你就别上去凑热闹了。”他笑里带着一丝讥讽，漠不关心地袖手旁观：“等着吧，姜道友他们会来的。”
白梨想问你怎么知道，下层那世家子袖子上陡然火光大作，来势汹汹的火蛇一路沿着手臂席卷上去，将他半边头发都烧焦了。
“谁！谁坏我好事？！” 世家子拍着火气急败坏。
“是我怎么了！”夏轩捏着符箓，一脚踩在石墩上，一手托着脸白眼道：“你们哪个宗门的，报上名来，小爷我不揍无名之辈。”
那群纨绔子弟里有个面相稍显稳重的，捡起符箓烧焦的一角，面色一变，对自家公子耳语：“公子，他好像是玉浮宫的嫡传。”
“那又怎么了！”
世家子不耐烦地将那人推了个踉跄，回头一看，便见少女身旁又站了个鹅黄留仙裙的仙子，又作死地上前拉她袖子：“哟，又来一个……”
绫烟烟头也没抬，一道符箓甩出去，将那人抽得咕噜噜转一圈，啪叽一下倒挂在雅座画壁上，像一根煮烂的面条，缓缓滑下来。
她拧着手腕，冷笑道：“小小镜月宗的狗，也敢在这里叫嚣！”
众人目瞪口呆，愣了好半晌，才蜂拥而上，哭天喊地地去抢救他们头朝地脚朝天的公子。
主角团还真是阵及时雨，上层的白梨松了口气，锦上添花地扔过去一个小药瓶：“绫道友，接着！”
绫烟烟接了个正着，一个萌妹投球，药瓶砸在人堆里，炸开一蓬玫红色的烟雾，那些纨绔被辣得眼睛都睁不开，抹着眼泪色厉内荏道：“你们敢管闲事，有本事就把那臭小子从石碑上救下来！”
话音方落，远处云海长虹挂空，风雷嘈嘈，一抹剑光乘风破浪，如刀切豆腐剑削泥，一路割开云层。
姜别寒手里提着个少年，站在那世家子面前，居高临下，眸中如覆寒霜：“你们也是宗门弟子，为何要逼迫别人强闯石碑法阵？”
“我不是我没有啊……”
世家子面如土色，手脚并用爬到一边，见夏轩站在一旁，目光盯着他师姐，早对自己放松了警惕，看上去只是个仗势欺人的小毛孩。他心一横，恶向胆边生，袖中一片薄刃悄悄探出。
念头刚冒出水面，几乎是同一时刻，他整个人从原地消失，远处轰然巨响，如山峦崩塌，那身影接连将三道壁画撞了个对穿，七窍流血地躺在一堆残砖碎瓦中。
一柄淬了毒的弯刀甩在脚下。
夏轩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方才的危险，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朝上层挥挥手：“薛道友，多谢了。”
“不用谢。”白袖划出一道雪亮的光，薛琼楼施施然收回手。
白梨扭头看着他。
他早就看到了吧，拖到最后一刻才动手，故意的吗？
少年漆黑的双眼如两潭死水，从方才起一直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而今才露出一点笑意，这两潭幽黑的水荡漾起来，犹如挥毫游墨，轻拢慢捻，成了一纸淋漓恣意的山水写意画。
该何时出手，才能让人死心塌地地对你感恩戴德？
不是在危机初显的时候，也不是在鸡飞狗跳的混战中。
而是在眉睫之际、存亡之时。

第13章 白鹭洲（二）
窗户半开，清朗天光铺洒进来。棋盘上黑白纵深，棋局逐渐扩大，黑子占据了半壁江山，时不时响起棋子与棋盘的清越撞击声，一派其乐融融的和谐景象。
其他人都看得很认真，只有白梨如观天书，度秒如年。
继昨日“主角团行侠仗义、坏蛋们落荒而逃”的闹剧美满落幕，众人友谊突飞猛进，难得齐聚一堂，不知是谁先提起下棋打发时间，对棋术一窍不通的白梨便被拉过来一起观棋。
她看看左边执白皱眉沉思的姜别寒，又看看右边执黑从容不迫的薛琼楼，肚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不懂。
一个上午就这样在无聊中漫长地过去了。
因为读过原著，她轻易便认出，这张棋盘叫做彩云盘，棋子名琉璃子，如此风骚的名字，自然是来源于薛琼楼的手笔。
君子六艺是每个儒门弟子的必备技能，出身儒门豪阀的反派每样都学了个拔尖，都成了他下黑手的资本。
姜别寒眉头紧锁，指间捏着白子，举棋不定，久久没有动作。相较而下，薛琼楼便显得怡然自得，落子如飞，可即便如此，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下棋不语，耐心十足地等着姜别寒下一步棋想一炷香.功夫地挪腾。
谁都没有说话，室内静若幽谷。
白梨实在熬不下去，突发奇想道：“我们下赌注吧，赌这两人还能走几步！”
两人不约而同看他一眼，薛琼楼目不斜视：“姜道友，别分心，她在激你。”
突然和反派交换剧本的白梨：“……”被看破了。
不过这句话似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姜别寒的最后几步，走得心烦意乱，最终草草收尾。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两枚棋子放在右下角，沉声道：“自愧不如，我投子认输。”
两人下棋前，还设了赌注增添乐趣，所以姜别寒落败后，十分自觉地交出了一枚精心炼制的剑丸，愿赌服输。
“我来替姜师兄下一场吧。”一直默默旁观的绫烟烟坐到对面，将一张上品符箓放到案角：“这是临行前师父亲手画的符箓，我用这个来做赌注吧。”
薛琼楼的案角则放着一枚羊脂白的玉牌，巴掌大小，泛着细腻润泽的光，上面刻着飞鱼浮雕，每一片鱼鳞都一丝不苟，不露锋芒地镀着一层奢华的金。
绫烟烟捏着棋子，忽地腼腆一笑：“薛道友，我棋艺不精，可不可以让我二子？”
姜别寒有些讶异地看她一眼。
薛琼楼微笑道：“当然可以。”
绫烟烟捏着棋子欲落不落，忽然又道：“既然让了，索性让三子吧。”
姜别寒：“……”
薛琼楼神色不变，还是那句话：“当然可以。”
姜别寒&夏轩：“……”以前没看出来师妹/师姐脸皮这么厚的。
绫烟烟最后羞愧地笑了笑：“说错了，让四子可以吧？”
“当然可以。”
姜别寒&夏轩&白梨：“……”
这下连白梨都看出绫烟烟的得寸进尺了，但薛琼楼的笑意像长在脸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也没有因为绫烟烟是女孩便手下留情，节奏和方才比只快不慢。绫烟烟思考的时间也极有规律，不会在一步上浪费太久，也不会不假思索地冲动落子，看着没方才那么压抑无聊了。
然而她下到一半，忽地停了手，挠挠脸颊：“我输了。”
夏轩目瞪口呆地嘟哝：“让四子都输，我师姐的棋艺没那么烂吧。”继而拍案而起：“我也来！我比师姐厉害一点，我来接着下。”
这回更快了，他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掏出两张上品符箓的时候，表情迷茫，脑子里还是混沌的。
白梨的心情也随众人上下起伏，看到最后，她终于琢磨出一丝不对味来。
这白切黑哪有这么好的耐性，分明是在借此试探众人。
下棋观心性。
姜别寒起先下得十分稳重，一步三思，落子无悔，但被白梨一打岔，又被薛琼楼当场点明，便有些心浮气躁，最后的草草收官，可以说是意气用事的结局了。
绫烟烟呢，看着懦弱胆小，让二子不算还要让四子，脸皮比墙还厚，但胜在有自知之明，谨小慎微，知道自己已无转圜余地、必败无疑之后，干净利落地选择了中盘认输。
至于夏轩，还是长不大的小孩心性，冲动莽撞还盲目自信，唯一的优点是愿意听师姐的话。
直棂窗透入的天光铺散在棋盘上，黑白二色的简单棋子，在光下折射出暖釉般的琉璃净色，纵横交错的棋盘，也好似纷纷郁郁，云蒸雾绕，凝成一段瀚海星斗，收束着千山万水，波澜壮阔。
少年堪堪擦着光束而坐，陷在阴影中，白袍在黯淡中散着一片柔柔的光，如愁云后的一轮月，侧眸笑道：“白道友，该你了。”
白梨才不中他的套，立刻摆手：“我不会下棋。”
薛琼楼拈着棋，棋子在手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如昆山玉碎：“没关系，你看了三盘，总该摸得清门路吧。”
白梨回头朝三人眨眨眼。
绫烟烟会意，挨到她身边：“你放心，我来帮你看着。”
夏轩朝她比了个必胜的手势，又在脖子上抹了一把，暗示她快刀斩乱麻，硬着头皮上就行，再不济还有他垫底。
白梨：“……”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个来滥竽充数的啊。
她这几天的沙雕人设立得还不明显吗？
薛琼楼将棋罐往前一推，棋子上浮光跃金一闪而过，善解人意道：“不介意的话，九星位，四三三，我可以让白道友十三子。”
……说人话。
绫烟烟凑过来低声道：“意思就是把整张棋盘都给你啦。”
白梨：“……”我感觉有受到冒犯。
她沉思半晌，将整只棋罐抱进怀里，“既然都这样了，不如索性换种法子。我来摆棋，薛道友来解，若是解开了，就是你赢，我奉上一枚上品青丹，若是没解开……”
她指了指案角，流水的对手、铁打的玉牌，静静地躺在那，像一枚早已熟透等人采摘的蜜桃。
“这个就归我了。”
薛琼楼是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摒弃翩翩风度的，面不改色地一笑：“好。”
满室寂静，一时间只有棋子与棋盘相击的声音，黑白两子逐渐布满棋盘。
“诘棋？”薛琼楼目光逡巡，忍不住道：“白道友，这是你自己想的？”
“对啊，我自己想的。”白梨头也不抬，落子不间断，仿佛烂熟于心。
薛琼楼的目光越来越奇怪，其余三人也在面面相觑。
没过多久，白梨将棋罐往前轻轻一放：“好了，下一子就可以解开哦。”
他不住蹙眉：“一子？”
“对啊。”白梨笑得讳莫如深，往软绵绵的垫背上一靠：“只要下一子。”
薛琼楼目光凝重地盯着棋盘。虽说此番是为了试探深浅，心怀不轨，但他下棋的时候全神贯注，举手之间行云流水，还挺人模狗样的。
此前三局，对他而言不过形如儿戏，他耐着性子，压着节奏，陪着对方周旋，孰急孰缓，孰难孰易，都从一步步的走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诘棋，又称死活棋，薛琼楼是登过玉龙台的薛氏嫡传，棋艺之道在整座东域内都称得上出类拔萃，让死局起死回生不过是手到拈来的事。
现下却不能从这副棋局中看出一点思路。
绫烟烟也看得摸不着头脑，但不明觉厉，偷偷戳了戳白梨：“阿梨，能不能给我们透露一二？”
白梨悄悄在她耳边道：“不行，他会偷听到的。”
这家伙耳聪目明，奸诈刁滑，千万不能给他任何作弊的机会。
薛琼楼抬眼，打量着对面拿手指绕着头发、满脸志得意满的少女，察觉到他的目光，又冲他眯眼一笑，天光流淌在她莹白的脸上，像一口细腻温软的羊奶酪酥。
他没有纠结过久，投子认输了，面上也不见任何落败后的颓色与尴尬，微微笑道：“白道友，到底怎么解，望告知。”
“其实很简单，薛道友太拘泥于固定思维了，有时候不用去纠结棋势死活、棋子厮杀，也不用去纠结棋局是否别有洞天。”白梨将一粒白子补在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你看，就是这样。”
玉笋一样的手指，缓缓地沿着白子划了一圈：“这个棋局里的黑子是无用的，只要把白子倒过来看就行。”
薛琼楼移过目光。
他方才执白，白子被黑子围追堵截，四面楚歌，山穷水尽，纵使有千万种力挽狂澜的方法，却仍是在原地作困兽之斗。
只看白子……
他目光亮了亮，柳暗花明一般，豁然开朗。
黑子如乱花迷人眼，簇拥着皎洁无暇的白子，不是在与它们厮杀，而是相映成趣，互相成就彼此。
自小便被教导，执棋者需要学会步步紧逼、环环相扣，退一步是为了守株待兔，枕戈待旦，进一步则要摧枯拉朽，斩尽杀绝。
还可以这样吗？
不用去纠结棋势死活、棋子厮杀，而是让黑白两子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因为白色太过浅淡虚无，所以以黑色为底，让它们去烘云托月，烘托出一个工整的字。
这个字是……
薛琼楼怔然出神，眼底轻轻泛起一阵涟漪。
她摆的这个字，居然是……琼。

第14章 白鹭洲（三）
白梨赢的方式过于剑走偏锋，但反派愿赌服输，她还是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自己的赌注。
羊脂白的玉牌高高举在白梨手里，盈盈润润地透着天光，栩栩如生地刻着一条鱼，通身雪白，只有眼珠是一点漆黑，隐在白玉下面，黑白交融，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这是白浪海薛氏的家纹，一尾金鳞。
她心里有些疑惑，掩月坊闻氏家纹是一轮新月挂空，薛氏好歹也是声名显赫的一大仙门，怎么拿一条身娇体弱的鱼当图腾。
这鱼别不是还会吹泡泡吧？
“今晚的天色怎么有点奇怪？”和她一道回屋的绫烟烟抬头看向远天。
彤云如血铺散在天际，夕阳半张巨大的脸露出海平线，海面上也是一片汪洋血色，红得不大正常。
一片血云压城的逼仄中，飘来一阵悠扬的笙歌，听不出曲调，也辨不出歌者的性别年龄，却让人如堕云海，如浸梦乡。
眼前好似出现一片瑰丽的漩涡，漩涡中又伸出一双白蛇似的臂膀，半拉半扯地魅语诱惑，让人心甘情愿地堕落进去。
白梨胳膊上被掐了一下，绚烂的幻像霎时被打成一地五光十色的碎片。
掐醒她的是绫烟烟，“你快回屋，这里危险！”
白梨有点懵。
怎么回事？
她愣愣地抬眼，红光漫天，成千上万的飞鱼彩雀蠕蠕簇拥在一起，宛若一团遮天蔽日的巨大乌云，沉沉地压在飞舟上方。
仔细一看，不远处那团灰蓝色哪是什么乌云，分明是一条庞大的鱼，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在半空逡巡游荡，血丝密布的眼睛至少有一个成年人的身高那么宽。
这是鲸。
是原著里那条从涿浪海海底逃出来，又差点将整条飞舟搅碎了掀到海里去的巨鲸。
白梨眼睛不可置信地缓缓瞪大。
她不是已经将那个姓闻的小女孩送回去了吗？
为什么这段剧情还是发生了？
难道是因为剧情不吻合，系统在自动篡改吗？
“我去找姜师兄，你待在屋里别走！”绫烟烟塞了一把符箓给她：“拿着这些护身！”
剧情重演的话，说明姜别寒那形势很不妙，对他来说是一段彻头彻尾的悲剧，足以令他沉郁到大结局。
白梨不敢多想，把符箓往怀里一揣紧紧跟了上去，没走几步两人就被蜂拥成一团的人流挤散。
飞舟栏杆旁乌泱泱聚了一大片修士。
此时大部分人，都只觉得这是雷雨欲来的迹象，还跟身旁的人开玩笑，说这艘飞舟应当是装了避雷的法器，否则全船人性命危矣。
而后逐渐发现情况不对劲。
因为这片风雷交加、遮天蔽日的云层，始终如山岳压在头顶，二层楼阁在狂风中摇摇欲坠，船帆倾折，彩幡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下方为求风雅招来的彩雀溃不成军，结群振翅逃离，又悉数被罡风撕碎，沾着血迹的羽毛洒了满天。
这时才有识货的修士大喊一声：“这不是云！这是鲸！是巨鲸！”
“它们不是好好的在海底吗？怎么跑出来了？！”
说话的当口，云层中酝酿的烈烈风雷，将飞舟撕开一条大口，如断线风筝，笔直下坠，海面起了雾，从天上往下看，是一片水澹澹而生烟的朦胧海景，离近了才发现，雾气缥缈中竟兀立着数座礁石。
掉下去会被礁石戳死的。
几个半吊子剑修当即御剑而起，不是剑修的立刻蜂拥而上，扒住这几个稀有物种的裤子，一片鬼哭狼嚎。
“这位道友带我一个！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去去去！你怕是活不到下辈子……诶，别扒了！我裤子要掉了！”
“救命啊！不讲理啊！”
那些有飞行法器的，一眨眼便被洗劫一空，乌合之众四下逃窜。
黑云压顶，阴沉沉的天幕低垂在桅杆上，仿佛唾手可及。
两张符箓风驰电掣地飞了上去，船桅炸出两团璀璨金光。
绫烟烟袖中飞出一迭串金光潺潺的符箓，却都如雨中火箭，还未入靶便夭折在半途。
巨鲸还在不断靠近，硕大恐怖的眼瞳中清晰地倒映出整条飞舟。两片鱼鳍轻轻摆动一下，便招来一阵狂风，符纸被风搅得粉碎，她整个人差点被掀飞出去。
一双手在背后托了她一把，姜别寒背着剑匣，“绫师妹，这里交给我，你撑不了多久的。”
他抬头望向那片风雷嘈嘈的云海，正欲飞身而上，手臂被人猛地拉了一下，绫烟烟面色惨白：“姜师兄，你不能去！”
向来冲锋陷阵绝不皱一下眉头的姜别寒竟真犹豫了一瞬。
“姜师兄你不能去，这里交给我！”绫烟烟手中符箓如不断往外冒水的泉眼，已趋近干涸，她胡乱擦了把脸上的血汗，嘴唇颤抖：“以前都是师兄在保护我，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我一个人可以解决的。”
姜别寒望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心头一阵恍惚。
“师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一起赶过来的夏轩直跺脚：“没有姜师兄这艘飞舟就完了！”
姜别寒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剑光出鞘，如一道裹挟着风雷的白虹，云海雪崩般溃散。
下一刻，那道去势汹汹的剑光，突然被弹了回来，偃旗息鼓地缩回剑匣，死活不肯出来了。
姜别寒脸色铁青。
夏轩目瞪口呆，“怎么回事？”
“长鲸剑之所以叫长鲸，就是因为，它是第一头巨鲸体内孕育的仙剑。用它斩鲸，就是让孩子举剑刺杀自己的母亲，玉石俱焚。”
“你也知道的吧？师兄。”绫烟烟面白如纸，盯着姜别寒的眼眸，一字一句：“你的剑会碎的。”
—
人流如洪，自分别后便再也没看到男女主人影，白梨被迫挤到栏杆旁，身旁站着个身着暗红僧袍的青年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纵身一跃，身影便消失在翻滚蒸腾的云雾中。
紧接着一朵巨大莲花绽放在飞舟底部，飞舟坠落的速度陡然一缓。
这和尚徒手撑起了整条飞舟。
平日温顺无害的飞鱼彩雀受了惊吓，凶态毕露，长着尖喙的鸟在白梨面前挤作一团，她头发衣服都被啄得乱糟糟。
“我的孩子！”一名妇人披头散发地尖叫起来，巨鸟将她怀里婴儿叼走了。
遽然间一道金光劈斩，从船头横亘到船尾，漫天一闪，残缺不全的飞鸟彩雀尸体宛若纷红骇绿，成了一地尸山血海。
雪白的身影如同一条雪亮的剑光，劈风斩浪，切碎漫天阴云。襁褓里嚎啕大哭的婴孩高高抛向半空，又被卷入一片迢迢月色白的袖中，如一阵轻烟聚拢，安然无恙地翩然落地。
“谢谢、谢谢……”妇人紧紧抱住自己孩子，哽咽得说不出话。
少年从容不迫地朝她微微一笑，扶着栏杆走过来，不忘帮助老弱妇孺赶走飞鱼彩雀，沿路都是道谢声，挥袖之间，阴云退散，让出一条道路，他就像一个事了拂衣去的正道少侠。
白梨站在原地，泥雕木塑一般望着他。
那个姓闻的小女孩被送走后，他也没有机会再出手，但为什么本应避开的劫难还是如实发生了？
她有一种前功尽弃的绝望感。
“白道友？”薛琼楼走到她面前，扫视着她的脸，她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瞪大眼睛看自己的模样显得很滑稽，“为何这样看着我？”
虽然知道这个人从眼神到笑容都写满了玩.弄与欺骗，可白梨瞪大了眼，也找不到他面上任何藏掖着谎言的蛛丝马迹。
“没、没什么，你来得真及时。”白梨随手理了一把毛毛糙糙的头发，“我们赶紧去找姜道友他们吧。”
薛琼楼宽大的袖底金光倾泻，冠带如雪白的蝴蝶在风中飞舞，微微侧头，凝视着那片沸腾的血云：“恐怕是来不及了，我先去解决那条鲸。”
“诶？你一个人？”
他笑起来像一缕无害的柔风，仿佛能扫去心头的仓皇无措:“你也不想我们都死在这条飞舟上吧？”
话说的没错，但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积极向上了？
白梨张口想说话，他扶着栏杆的手一紧，突然往前踉跄，整个人挨上来，满怀都是混着血腥味的兰麝香。
手心潮湿温热，翻过来一看，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
他受伤了。
白梨目光僵硬地下移。
血迹泼了一背，从肩头一线蔓延到腰际，沿着衣摆汩汩流淌，他却若无其事，不动声色。
甚至还出手帮别人。
“你来的正好。”薛琼楼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中笑意森然：“有什么止血的丹药，能让我撑一会儿吗？”

第15章 白鹭洲（四）
白梨没有想到他来找自己只是为了问药。
也许是劫难发生得错不及防又扑朔迷离，身旁又充斥着刺耳的尖叫彩雀的哀鸣，她脑袋嗡嗡，呆若木鸡。
薛琼楼幽黑如墨的眼眸凝视着她，袖袍在风中猎猎翻飞，“你没有带药？”
白梨遽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在芥子袋里翻找，“有的有的，你等我一下。”
披着满肩满背的血迹，显然是不小的伤，但谁有这个胆子能让他这么狼狈？
他仰头囫囵咽下丹药，面色比衣服还白，转身朝船舷走。
“等一等！”白梨顾不上满手血，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袖子：“那里很危险，你又受了伤，别一个人过去！”至少先和男女主汇合啊。
薛琼楼脚步一顿，侧身勾起一个笑：“那你和我一起去？”
白梨愣住。
他难道还真想一个人上去扛？不对啊，只会搞破坏的反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舍生取义了？
薛琼楼盯着她：“你怕了？”
“如果你不嫌我拖后腿的话……”白梨手足无措，突然改口，一脸慷慨就义地提高嗓音：“薛道友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拖你后腿的！我们一起去吧！”
少女清澈的眼里倒映出他的身形，像湖光聚起皎洁月色。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往旁边一挥袖，袖子划过一道炫亮的光，一只正要张嘴朝着白梨啄过来的巨鸟劈成两半，一道血弧甩在地上。
“激你的，你别那么认真。”他脚步不停，留下一道背影：“先管好你自己吧。”
这家伙！白梨后怕之余只想吼：都什么时候了还耍人啊！
雪白的身影踏风而起，犹如一缕轻烟在眼前消失，眨眼间又出现在庞然云海下。
平地起风雷，那道雪亮的白像凌厉电光，列缺霹雳，搅碎混沌云海，刹那间雪溅霜浮。
成千上万颗黑白琉璃子从他袖中洒出来，整整半片天穹，宛若流星雨划过苍茫夜空，拖曳着无数道或明或暗的长尾。
一道金线翩若惊鸿，在棋子间穿梭，眨眼间织成一张仿佛能包罗万象的巨网，朝着巨鲸兜头罩下。
血弧迸溅，一声咆哮震颤天幕，吼得众人肺腑翻涌。
绫烟烟已经撑不下去了。
姜别寒铁青着脸环视飞舟上的惨状。
“姜剑主！”
右臂被人猛地抓住，攥得死紧，老人枯瘦惊骇的脸闪现在身侧，白发如风中飘蓬，怀里抱着还未足月的孙女，抓着他的胳膊，如攥紧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
“……你就是姜剑主吧？是那天救了那对可怜兄妹的好人，求求你现在也出手救救我们吧……”
细若游丝的声音，却如声声惊雷炸响在耳畔，姜别寒脸颊一紧，半句话也没说，运起剑光一头扎入雷海沼泽中。
“等等，不能去……”绫烟烟一口血吐了出来，踉跄几步靠在栏杆上，又被人挤到一边，差点直接坠到海里，还是白梨破开重重人浪，及时赶到扶了她一把，又给她喂了粒救急丹药，她现在的用途就是个自动行走急救医药包。
整层甲板就像一只沙丁鱼罐头，水泄不通，三个幼弱病残被挤得前胸贴后背，白梨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才突出重围。
绫烟烟蜷缩在她怀里，呆滞地重复着一句话：“你不能去，剑会碎的……”
—
云海雷声轰鸣，若万马奔腾，每一丝水汽都缠绕着雪白电光，如游龙飞窜，流星四射。姜别寒一头扎进去时，巨网已经有了挣破的迹象。
脚下颠簸如蛟龙动脊。
硕大的眼瞳，直对着姜别寒，清晰地倒映出他颀长身影，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
手中长剑在咆哮。
并非是战意昂然的嘶吼，而是困兽挣扎的哀鸣。
他不能杀这头鲸。
剑名长鲸。
上古孕育而生的第一头巨鲸死后，硕大无比的躯干形成了一片天成秘境，隐在三千小世界中，他的师父断岳真人一剑劈开这片小天地，集天地之精华凝练而成长鲸剑。
本是同根生，万物相生相克，他若斩杀巨鲸，长鲸便会沦为一把普通庸俗的剑。
名将暮年，美人白头，宝剑蒙尘，都令人扼腕叹息。
更何况是陪了他几十年、视若亲友的剑。
绫烟烟也知道，所以她方才宁愿自己死撑，也不愿让他直面这个困境。
脚下巨网正在一根根崩裂，有人扯了他一把，姜别寒偏过头，见身旁站了几个陌生修士，也是跟着来一起帮忙的，浑身浴血，很是狼狈，但目光熠熠：“你是巨阙剑宗的姜道友吧？有你在我们就放心了。”
“这张网困不了多久，方才那位道友看着好像也受了不小的伤……”
是薛道友吗？
姜别寒愣愣地想。
他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吗？他都去了，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去？
“姜道友剑术高超，定能一击毙命。”
姜别寒有些发愣。
一击……毙命？
砰。
苦苦支撑的棋子被炸得粉碎，巨网根根迸裂，巨鲸狂怒的吼声震耳欲聋，一名修士冲动之下扎了一剑，反倒激怒了巨鲸，猛一摆尾，云层掀起滔天巨浪，飞舟宛若浪头上飘摇的小船。
它想张嘴直接吞了飞舟！
满船人尖叫起来。
“那是巨阙剑宗的姜别寒吗？！他怎么愣着不动！”
尖叫声里传来这一声质问。
“姜剑主，救救我们！”
“我们都靠你了！”
起初只是一朵浪花，而后质问声越来越多，铺天盖地，犹如山崩海啸将他淹没。
姜别寒神魂动荡。
飞舟底部，莲花正在凋谢。
“当初打我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怎么现在愣着了？！”说话的是前些日子刚结了仇的那世家子，正扒着栏杆控诉：“恃强凌弱！什么长鲸剑剑主逢乱必出，力挽狂澜，不过如此！”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头鲸吞掉这条飞舟的人吗？！”
“你还算不算个光明磊落的剑修！”
剑修？
剑修者，执杀戮之剑，持济世之心，是为剑心。
这是师父说的话。
姜别寒迷茫而无措，这一声声的质问，宛若利刃砍在他心头，血雨泼天。
他年少有为锋芒毕露，剑途一帆风顺，在剑宗内是整躬率物的大师兄，在宗门外是独当一面的年轻剑主，名满天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没想到有朝一日，双肩虚名竟成了口诛笔伐的枷锁，浑身解数竟成了强其所难的鞭绳。
有时候是他自己砥砺前行，有时候是世界在逼着自己迎刃而上。
他剑心何在？
不远处，浑身浴血的白衣少年如一道在夜幕中凝滞的电光，盯着姜别寒的目光，冰冷又玩味。
脚下棋子纵横交错，半空云层自成棋盘。
彩云遥迢铺夜色，琉璃漫天缀星斗。
请君入棋局。
剑碎，还是剑心碎。
亲手杀你的剑，还是眼睁睁看着整条船的人死在你犹豫不决的手上。
你自己选。

第16章 白鹭洲（五）
剑声峥鸣，剑光拔地而起，剑气如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
云破日出。
白梨刚扶着绫烟烟到了个安全的角落，便听天际传来一声绝叫，巨鲸尸体在海水中砸出一朵巨大的水花。
血雾散去，露出半空中围剿的几名修士的身影。一阵死寂过后，众人发出死里逃生的欢呼，一下由修罗场变成了狂欢夜。
“不愧是长鲸剑剑主！”
“姜剑主名不虚传！”
“……”
姜别寒捂着胸口，脚步趔趄地从人墙中穿流而过，沉默寡言地往角落一坐，手里长剑轻轻放在地上，雪光凛冽的剑身上出现一张微不可见的蛛网。
剑身蒙尘，黯淡无光。他手指轻抚过去，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位老友的生命力在缓缓流走。
“姜剑主，多谢你！”
“不谢。”他嗓音有些嘶哑。
“辛苦你了！”
“没事。”
“多亏你了，谢谢！”
“哦。”他懒得讲话了。
那些人还簇拥在眼前想说些什么，一双手伸过来，猛地将他们推开，有人挡了光，冷声道：“都走开。”
“你谁啊？”
“滚！”
绫烟烟一道符箓砸在众人脚下，砸出一条火蛇，迅速窜成一个圈，约莫有人认出了她，识相地闭上嘴，一哄而散。
她目色沉痛地默默看了会颓然席地而坐的男人，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一句话也没说。
“……完了，姜师兄果然还是出手了。”夏轩抱住脑袋在原地打转，一边转一边哀嚎：“他不出手我们会死，他出手剑就碎了，啊啊啊，这不是悖论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跟断岳师叔交待……啊！”
白梨在他胳膊上拧一下，“安静点！”
夏轩讪讪收声，也在姜别寒身侧坐了下来。
谁都没说话，沉默中酝酿着一场凄风苦雨。白梨半蹲在地上，将芥子袋里的药罐子摆了一地，挨个上药，这三个伤员跟抽了魂似的，一动不动地由她折腾。
白梨：“……”
最后她也变成了双手撑地的模样，无力地跪在地上。
一条血痕拖曳过来，雪白的靴面被血水泡得通红，袍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漏着血水，血迹由下往上依次变浅。
薛琼楼披了一身血袍，扶着栏杆缓缓走过来，看了眼白梨和她身侧琳琅满目的药罐子，微微一顿，目光如清风过湖，平淡地移开，在离众人四步远处脚步一停，席地而坐。
他眼眸一片沉甸甸的黑，脸上血迹点点，随意拿袖子擦了，于是白袖上也蘸了一片彤云。
这副浑身浴血的模样出乎白梨意料，她把药罐子都抱起来挨过去，“你哪里受伤了？”
薛琼楼手指抵住唇低咳几声，目光盯着眼前一块支棱出来的木刺，始终没有移开分毫。他仰身靠着栏杆，姿态放松，“不用，别人的血。”
白梨跪在他身旁左看右看，他视线终于转过来：“你看什么？”
“我看你有没有伤口。”
伤口倒还真没有，只是背部这一大片血迹尤其深，看着怪吓人的。
白梨不由感同身受地面露怜悯：“被泼了一身血也挺难受的吧？”
“白道友，我没事。”他眼里的笑意像血在水中漫开，勾起嘴角讥笑:“你先去关心一下姜道友吧。”
每当他这样笑起来的时候，便说明有人要倒霉了。
白梨忽地背后发寒：“什么意思？”
薛琼楼不回话，闭目养神起来。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嚷。
一对少年少女被推了过来，低着头脸色灰败。先前那世家子拿扇子拍打着手心，愤愤然道：“我之前和这女的交手，她不过才是区区二境云根，方才一番试探，她竟一跃而至四境执明，修为大涨，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夏轩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目瞪口呆：“三天跃二境？这不跟我一样了吗？”他也才四境执明。
“话说回来，这条巨鲸是从哪里来的……”绫烟烟仿佛三魂六魄重又归位，忽地出声：“濯浪海海底确实有鲸群，但百年来从未现身伤人，为何今日突然有这一遭？”
她能想到，姜别寒如何想不到，他面色更寒，如覆冰霜。
“结果我发现了什么？！”世家子上前一步，将少女紧紧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拽出，将她单薄的身子拽得一个踉跄。
她雪白娇嫩的掌心，有一枚血红的朱砂痣。
“那天你阿兄上去是去偷心头血的吧？！”
骤然一声暴喝，让她浑身一颤，早已泪流满面。少年将妹妹挡在身后，直面着那人狰狞的脸：“我一个人做的！你们要杀要剐都冲我来！不关我妹妹……”
话没说完他便被一拳打倒在地：“小杂种！差点害死我们整船人！你拿命来还！”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少年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无助而无措。少女合身扑在兄长身上，呜呜咽咽地哭：“兄长是上去给我找药！巨鲸心头血是上古秘药，他只是想取一点点，没想到会惊动海底的怪物，更没有想害诸位……”
“还撒谎！你找死！”
世家子高高抡起的手臂被人攥住，一回头，却是姜别寒冷冰冰的脸出现在身后，吐出的话也冷如隆冬三月：“住手。”
“哈？”
他挑眉讥笑：“我说姜剑主，你多管闲事的毛病也够了吧！当初是你把这小子救下来的，若是让他死在法阵里，今日你我也不会这般狼狈。”
他想了想，又冷笑一声，抽臂挣脱：“当初我再三解释，我没逼他上去，你们偏不听，怎么？我长得轻浮我就一定是坏人了？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道，真本事不一定有，以貌取人倒是有一套！”
白梨在一旁幽幽道：“你骂自己干什么？”
世家子被人打断，恼羞成怒：“你又是谁啊？！”
白梨拿出玫红色的小瓶在手里抛了抛。
想起被胡椒粉支配的恐惧，他顿时怂了。
姜别寒瞥了那对兄妹一眼：“你们当时为何不说？”
他们心虚地垂下目光。
姜别寒挣扎片刻，偏过头：“放他们走。”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声，都是不大乐意的模样。
“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就是啊，差点害死我们呢！”
“姜剑主，你别总是好心办坏事。”
“是啊是啊，这种人你救他们干什么。”
姜别寒蹙起眉，又听人群中有人小声道:“你要是不多管闲事，说不定还没有这出事吧。”
他面色霎时惨白。
绫烟烟心头火起，顾不得什么名门大家的淑女形象，撸起袖子想教训他们一顿，一道明亮的声音突然响起，盖过了嗡嗡喧嚷。
“大家误会了，姜道友的意思，是现在、就地‘放’他们走。”
说话的是不远处一名白衣少年，他身形不稳地扶着栏杆，看上去身负重伤，但声音稳而不乱，如雾中抽烟，雪里寻梅。
他搁在栏杆上的手往下一指，于是众人的目光也顺着往下看。
巨鲸尸体宛若一座小山，开出一朵巨大的血花，从百尺高空往下看，仿佛一张血盆大口等待鲸吞蚕食。
往日风平浪静的海面，现下怒浪奔腾，卷起千堆雪。
现在、就地、“放”他们走？
意思是说，将这两人直接推入海里吗？
且不论他们会不会摔死，就是这半空中的罡风鞭笞，也足以将他们活生生撕裂。
少年少女露出惶恐至极的表情，哀求地看向姜别寒，姜别寒看着薛琼楼，对方声色不动，只朝他眨了眨眼睛。
姜别寒心下了然，感激地朝他一点头，不再开口，像是默认了。
但还是有人不乐意，吹毛求疵道：“他们要是命大，侥幸活下来了呢？我可不想让这种人苟延残喘下去。”
薛琼楼避而不答，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诸位都没有生死之忧吧？”
那些人一愣。
敢冲锋陷阵的大都是些剑修，现下受了伤默默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地看着这场闹剧。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方才也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至于他们躲在船上的，除了被飞鱼彩雀啄了几口，丢了几件法器，还真没这脸装重伤。
真正该讨债的，还没开口呢。
“这、我……”他脸有点红，讷讷地说：“当时是生死攸关之际，我们都以为必死无疑了，当然就……”
“没事就好。”这个琼姿玉貌的少年笑了笑，濯濯如春月柳：“今日诸位若是有受了伤、或是丢了法器的，可以折算成白蝉币告知于我，所有损失，我们金鳞薛氏来一力承担。”
白梨在一旁：“……”这家伙疯了？！
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本以为这少年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没想到是来做散财童子的！
钱唉！不是青蚨币，不是金蝶币，是白花花的白蝉币唉！
换句话说，如果这个人的损失只值一枚金蝶币，他还是能拿到百倍价值的白蝉币。
何乐而不为。
相比之下，两条微不足道的人命又算什么！
只有那世家子咄咄逼人地还想说些什么，就见那前一刻还笑意翩翩的白衣少年转过头来，冷冷盯着他，眼神分明在说：你找死吗？
世家子：“……”
他立刻变成人群中一只鸵鸟，噤若寒蝉。
飞舟上一片快活的气氛，至于那对兄妹如何被推了下去、推下去之后又如何了，他们也没心思去管了。
几名管事擦着冷汗，正在统计众人的损失，本以为这次会亏掉底，正想方设法逃脱追责，没想到居然有好心人主动承担所有损失，真是雪中送炭，千恩万谢都不为过。
姜别寒看着穿梭在人群中的那抹白影，骤然间感觉自己一无是处，一股掺杂着迷茫的意冷心灰感，彻头彻尾地笼罩着他。
“薛道友，”他抬头喊住从面前经过的人影，声音喑哑：“这次多谢你了。”
少年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大家都是朋友，不必客气。”
姜别寒垂下头，抱剑而坐，如同入了定，以往明亮洒然的眼中，一片弥天大雾。
他出手相助，从不会有太过的顾虑，弱者楚楚可怜，恶徒咄咄相逼，他便帮助弱者，赶走恶徒，千恩万谢、交口称赞必然是少不了，说没有居功携恩的飘飘然，那也是口是心非的做作谎言。
但是这次的事又该怎么算？以后又该如何做？
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他不该救那对兄妹吗？
剑修者，命中唯剑而已。心无杂念，一往无前，心生杂念，便会分心，分心便会软弱，软弱便会犯错。
犯错，则剑心不存，道心崩碎。
许多修士破不了境界瓶颈，蹉跎百年，一事无成郁郁而终，便是因为道心蒙尘。
他越想，越觉深陷泥沼。
因而也没意识到，自己也像一柄蒙尘宝剑，正受尘屑吞噬。
手被人紧紧握住，绫烟烟双眼悲戚而关切：“姜师兄，你别乱想，剑碎了可以补的。”
姜别寒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剑心碎，则不可补。
心念起，砰一声。
剑上的蛛网又扩大了一分。
薛琼楼站得不远不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微挑了挑，笑意嘲弄。
剑碎？剑心碎？
自然是，二者皆碎。
没了引以为傲的长鲸，也没了秉公持正的剑心，你该怎么一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去琅环秘境自证其道？！

第17章 白鹭洲（六）
不对劲。
白梨觉得很不对劲。
这段剧情和原著分毫不差，最终也不偏不倚偃旗息鼓，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夏轩揉着肿胀的手腕，有些自豪地低声道：“姜师兄不愧是姜师兄，你看他八方不动的模样，我就知道他肯定没事。”
那一道玄黑的身影凭栏而立，如一柄利剑，在风中发出锵然长鸣。
姜别寒看上去好似并没怎么把长鲸剑碎的事放在心上，正由着绫烟烟仔细地替他包扎伤口，两人低声谈话，海风吹来隐隐绰绰的轻笑声。
“有师姐在，肯定没事。”夏轩言辞凿凿地又加了一句。
白梨远远看着，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抹绽放在名将枪尖的光，由旭日初升，变成了落日依山。绫烟烟抿紧唇，嘴角的笑意也有一丝勉强。
两人明显将心事压在心底，不与外人言罢了。
余光又瞥见一抹背对着她的白影，一手扶着栏杆，肩背上那一片血迹好像更艳烈了些，如同天际灼灼燃烧的火烧云。
身后是漫天余晖，葳蕤巨大的火焰在少年雪白衣袍上燃烧，逆着这片火光，投下的人影拉得又窄又长。
巨鲸的尸体和落日一起沉入海底，猩红的鲜血逐渐在幽蓝的海面扩散，宛若一朵缓缓绽放的巨大血花。
他扶着栏杆缓缓坐下，阖起眼眸，喉咙微动，将翻涌的鲜血咽下去。
这次把自己也玩进去了。幸好一切都还在掌控中。
“薛道友。”有脚步声在朝他靠近，衣物窸窸窣窣，她拎起裙角蹲下来，“头抬一下。”
薛琼楼撩起眼，看到一双蜜合色金丝小靴子停在面前，手伸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什么。
他微微一惊，丹丸已经抵在舌尖，一丝甜味荡漾开来。
这点甜味就像藏在石缝间的花蕊，小心翼翼地拨开，才能窥见污泥间那一点纤细盎然又令人眼前一亮的生命。
她双手撑膝：“你这个病人总算愿意吃药了，那我就去找姜道友他们了。”
没有多做停留，脚步声又远去，像踩在水面的猫步，来时无声，去也无痕。
薛琼楼垂下眼，甜味一点一点地，在舌尖化开了，将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皲裂的长鲸剑倚在姜别寒身旁，他面色凝重得甚是反常，凝望着波涛微茫的远天，心事重重。见了白梨，他还是摆出一个笑脸，朝她点点头：“这回有劳白道友了。”
“都是应该的。”白梨瞥一眼名将暮年的剑，字斟句酌地说：“我修的是医道，治的是活生生的人，不过也曾在医书上看到过如何修补法器这一类的旁门偏方，姜道友的长鲸剑是绝世名剑，瑕不掩瑜，应当还有补救之法。”
姜别寒笑了笑，只当是安慰的话：“白道友费心了。”
白梨低头在自己芥子袋里找了找，在角落里找到一块补剑用的黑精石递过去，“姜道友，这个送给你。”
他一怔，摆手婉拒：“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不使剑，拿着这块石头也没用啊。”
她嘴里的“这块石头”，是原主师兄师姐们外出游历回来给她带的生辰贺礼，图它长得好看又耐摔，垫在下面杵药用的。
姜别寒推辞不过，感激地接过来：“多谢。”
他眉宇间依旧有些落寞，长鲸剑仅此一把，再怎么补也遮不了那丝裂缝。
白梨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拜读过原著的读者们，都很欣赏这个一腔热血的男主，像是轻裘快马的江湖游侠，偏坐金鞍调白羽。他不是那些从头强到尾的男主，而是和绫烟烟相扶相持，一路游历，心境也在成长，历经尘世纷扰，初心不离。
半途夭折那就太可惜了。
白梨心想，也许后面会遇到高人点拨。
姜别寒沉默半晌，忽然开口：“白道友，你是医修，若有朝一日，你面前有濒死之人，等着你起死回生，手边却无半粒丹丸，届时你该如何做？”
白梨一时有点懵。
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盯着远处泰岳般遮蔽视线的云层，沉郁顿挫：“就好比我，面前有巍巍高山，泱泱大河，手中却无利剑，去劈山斩海。”
话音刚落，姜别寒肩头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从愣怔中回过神，见她往身后一指，“你先看那边。”
他迟疑地回过头。
方才跟着他一起冲上去的几名剑修盘腿席地而坐，正让人疗伤，虽然浑身挂了不少彩，却神采奕奕，没有半分颓唐之色，正跟人眉飞色舞地描述方才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触上他的目光，咧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明明互不相识，却仿佛已是倾盖之交。
绫烟烟和夏轩两人身前一地杂书，堆得像座小山，正在翻找着补剑的方法，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夏轩这会格外安静专注。
老人抱着婴儿经过，躬着腰朝他千恩万谢，婴儿在她怀里已经睡熟，方才的动荡对他而言，仿佛只是一片梦中的浮光掠影。
“姜道友的剑和我的药一样，都是用来救人的啊。”
姜别寒木愣愣地收回目光，又见她朝另一边一指，方才那群叫嚣得最厉害的人，正闹哄哄地挤成一团。
“姜道友，那些人不用管。”她压低声音：“刚刚薛道友让我给你带话，这次的钱依旧是他买单呢。”
姜别寒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肩头猛然一痛，这姑娘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目光烈烈：“所以啊，你换个思路想——手边无药可用，那便亲手去挖百草，不知有毒与否，那便亲自去尝百草。手中无剑，心中当有剑，不以外撼，不以物移，姜道友，你是剑修，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她挠挠脸，眼睛一亮，好像又想了起来：“剑气纵横三万里，震烁八荒十九州！”
姜别寒愣住。
好似没听懂她在讲什么，又好似没从这番话里走出来。
他先是怔忪片刻，面色茫然，而后渐渐地，眼中绽放出神采，低声重复道：“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不以外撼，不以物移……吗。”
锵一声。
剑锋一震，尘埃四散，倏忽间，又大放光彩。
孤鸟双翼，缀着湿漉漉的水珠，扑簌簌掠过头顶。
天青青待雨，云澹澹生烟。一线雨珠擦过眼帘，面上有微微凉意。
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那一堆云雾被雨珠冲散，露出鸭卵青的天穹，又高又远。
三尺剑锋在这片雨中被冲刷得更加明亮。
“……剑气纵横三万里，震烁八荒十九州。”姜别寒喃喃自语。
白梨比他先回神，缓缓地、无力地捂住自己的脸。
她到底是哪来的勇气，居然能这么大声地喊出这么中二的台词！
好多人看她啊！好羞耻啊！
她肩膀也陡然一沉，姜别寒一巴掌拍在她肩膀：“白道友！”
“啊？”
他开怀大笑：“我们现在就义结金兰吧！你这兄弟我认了！”
白梨：“？”你他妈，你还真想把我当兄弟！
“姜师兄。”
绫烟烟笑意盈盈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秘籍。方才去芥子空间翻找修补名剑的秘籍，出来便看到姜别寒要和人做兄弟，她伸手搭在他肩上，笑道：“阿梨是女孩子哦，做不成出生入死的兄弟的。”
白梨有些错不及防：“绫道友……”
话没说完，她被一把抱住。绫烟烟看着娇弱，手劲大得很，白梨感觉胸闷。她声音听上去像在笑，又有点哽咽，说道：“……还是做我朋友吧。”
白梨搂住她，缓缓笑了起来。
“对了，多亏方才薛道友仗义疏财，那对兄妹才平安下船，我也得去向他道谢……”姜道友四下环顾，茫然道：“咦，薛道友人呢？”
白梨抬起眼睫，那地方空荡荡没有一丝人影。她朝四下张望着的姜别寒笑了笑:“我去看看吧。”
不远处积石列松一般迎风而立的少年，早已转身走远。
不以外撼，不以物移……
雨水从发梢滴下来，滚落到眼睫。双腿如陷泥沼，每走一步，泥沼便越陷越深。他举步维艰，那一点甜早就消弭在口齿间，涌起苦涩的血腥味。
风是吹面不寒杨柳风，雨是沾衣欲湿杏花雨，于他而言，却冰凉如刀，像一记记耳光抽在脸上。

第18章 白鹭洲（七）
房门外有五枚黑白棋子，一线排开，发出淡淡金光，是一道禁制，无声地拒绝着来访者的踏入。
敲门也没有回应。
白梨很确定他受了重伤，只不过他这人脾气古怪又倔强，偏喜欢把事情藏在肚子里，好像露出伤口，便暴露了自己的致命弱点。
正想离开，衣襟内漏出柔软的白光，她摸出那枚飞鱼纹白玉牌，那一尾金鳞活了过来，“哗啦”一声冲出水面，往脚下游去，张开嘴咕咚几声吞了那五粒棋子，那叫一个雷厉风行，隐约还打了个饱嗝。
又是“哗啦”一声，一头扎进玉佩，重又变作一尾栩栩如生的金鳞。
白梨：“……”
这……你家养的鱼这么自觉的吗，还带自动开锁功能。
她轻咳一声，敲了三下门：“薛道友，你家鱼把你棋吃了，我进来了啊？”
没回应。
白梨挠挠头发，把门推开一条缝：“我是来帮你看伤的啊，内伤憋着会大出血的，板蓝根吃多了也没用，薛道友？薛琼楼？”
屋内昏暗，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带着湿润的水汽，几乎立时扑面而来。
一张乌木椅子正对门口，铺了层绒裘毯子，白茫茫的像一片干净的雪地。血迹从门口一路蜿蜒至椅脚，长长宽宽的一条，触目惊心。
椅子上背对着她，趴了个人。
少年将头埋进臂挽，陷在柔软的绒毯中，背上血迹更多了，整件血水泛滥的外袍挂在椅背上，露出的里衣更是一片泥泞，形成一块暗沉的轮廓。
背部血肉模糊，泛着一片病入膏肓般的黑紫，像是钝刀砍美玉，锈剑摧琉璃，在冰轮璞玉上留下一道狰狞的瑕疵。
看着不像是方才留下的伤。
白梨将门轻轻合上，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居然还没醒。
是在睡觉吗？
睡觉不躺在床上，跪着趴在椅子里？
白梨在他肩上蜻蜓点水一点：“薛道友，你先醒一醒，你这样……”
一道白影闪过，手腕被精准地擒住。
薛琼楼身形未动，仍旧埋首在椅中，仿佛即便在睡梦中，这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会着凉的。”说完最后四个字，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没动。
过了半晌，他缓缓抬起头，比之平日竟有些迟钝，好似大梦初醒，仍是惺忪蒙寐的状态。
下一瞬，他脊背一紧，遽然翻身，素来波澜不惊的眼底迸出警觉的水花，一扫方才那罕见的颓唐，目光如新裁剪的烛火，又亮又凌厉，暗处的细枝末节，都在这片明亮中无所遁形。
“你怎么进来的？”
白梨揉着被抓疼的手腕，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玉牌：“这个啊。”
几丝罕见的懊恼与茫然从薛琼楼面上一闪而逝，他扶着把手挪上椅子，面色惨白，却还是云淡风轻地在笑：“所以，白道友现在来作甚？”
“帮你看伤啊。”还是那种无知的、软软的语调。
薛琼楼笑容隐下去，嗓音喑哑：“我说了，这是别人的血。”
他坐在椅子里没动，仰头看着白梨，这不是个居高临下的优势位置，很显然是在掩盖背后不断扩大的血迹。
“傻子都能看出这不是别人的血吧，我又不是傻子。”她忧心忡忡。门扉半掩，柔柔的天光描摹着少女的身廓，像一抹明媚的春光，撞进了白草黄云的萧瑟秋园。
薛琼楼只是盯着她，一双眸子在浓密的眼睫下极黑，沉没得似乎能吞纳一切光影，缓缓道：“你方才……看到什么了？”
“伤口啊，你背上有伤口。”白梨以为他自己看不到，比划了一下大致的大小，“这么大一块呢，你还说是沾到了别人的血。”
“是吗，你看得还挺仔细……”他扯了扯嘴角，面色惨白得像烈日下的残雪。
白梨循着他目光望过去，桌上有一柄小剑，剑柄上有半圆的纹路，是他随身携带的那把，刚拿起剑便被吓得手一抖。
剑刃一面雪亮，另一面血红，几点血滴子像爬在玻璃窗上的雨珠。
白梨心惊肉跳:“你一个人都干了什么？！”
“你说呢？”他云淡风轻：“白道友，你是医修，这种场面应该见得不少，怎么怕得连剑都握不稳？”
他淡淡一笑，轻逸如风，很轻易便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如一缕曦光，能够驱散漫漫长夜，晨令露白。
然而白梨心底只有一个想法。
这不是什么晨露的白，根本就是病态的白吧！
“你、你把伤口给我看一下吧，我给你上点药，你流的血太多了……”
“不用了。”薛琼楼半垂着眼睫，淡淡道：“你多照顾一下姜道友他们，找找办法补他的剑。”
都这时候了还不放弃装好人！
绒裘洁白的边阔染上一层绯红，如彤云铺散，他自始至终没站起来过，将自己的伤口藏得严严实实，压根不想给白梨看一眼。
零星半点的笑意和血色一起从面上褪得一干二净，仿佛也摒弃了一切喜怒哀乐，只剩下一张空洞雪白的脸。
他望着屋顶的彩绘藻井，余光瞥见身旁少女一双手无意识绞着罗裙系带，目光游移，时而盯着光润细腻的青瓷茶盏，时而又盯着古色古香的尺牍案木。
薛琼楼转过脸，静静看着她：“你有话说？”
“我就是想问——”白梨鼓足勇气，深深吸一口气：“那对兄妹，你认识吗？”
仿佛有一股洪流，席卷了所有声音，屋内一时落针可闻，洪流过后的余波荡开一缕静。
和他本人一样的静。
案上一盏青瓷茶盏，在这种流动的静谧中悄悄起了一道裂缝，碎成数瓣，好似雪天冰花迸裂，微不可闻。
“你说的是那天被一群世家子弟欺负的那对兄妹？”薛琼楼将碎裂的茶盏推到一旁，茶叶泼了满桌，清褐色的冷水沿着桌缘连珠似的滴滴答答，轻描淡写道：“我们都在场，怎么不认识？”
白梨悬在心里的石头跳得更高。
她就不该这么直接问出来，这个人偷换概念！
“如果你想问他们现在如何，我可以和你保证，他们已经安全着陆了，我还不至于食言自肥。”薛琼楼轻蔑地笑了一下：“现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白梨还能问什么！
人证都没了，姜别寒这会指不定还十分感激他仗义疏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平息这出闹剧。
“没了，你好好休息吧。”白梨走到门口又记起那块白玉牌，拿出来晃了晃，“这个……你要拿回去吗？”自动开锁功能好像会侵犯隐私权。
薛琼楼抬起眼，轻笑道：“输给你的就是你的，不用还我。”
愿赌服输、言出必行，大约也只有这点品质能在在他恶贯满盈的生涯里堪称“出淤泥而不染”。
—
“我、我真的能爬上去吗？”身穿粗布麻衫的少年站在阴影里，衣服的边缘毛毛糙糙地卷着线头，脸颊瘦削得凹陷进去，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面前立着的白衣少年笑道：“当然可以，只要你按我说的方法去做。”
“等一等，哥哥。”躲在哥哥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女怯生生地喊了句，“可是……可是那块石碑是不能爬上去的吧，而且那些血是法阵的阵眼，要是不小心破坏了法阵，我们就惹大.麻烦了。”
这对兄妹都只不过十六七的年纪，衣着整洁但寒酸，与面前这片冰壶秋月相比，犹如凡尘泥地里打滚的落魄叫花儿。
“这是你们要考虑的事情了。”白衣少年一脸无所谓地眺望着霞光，“我只负责授之以渔，你要是没这个胆子的话……”他讥讽地笑了笑，刻薄地说：“过不了一年，你就等着给你妹妹收尸吧。”
“你！”
他双拳猛然攥紧，手背青筋根根突显，望着不远处那块石碑的目光，时而踟蹰不决，时而坚定不移。
“哥哥，我们走，别听他鬼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少女拉着他便走，回头瞪了一眼：“飞舟上是有管事的吧？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现在说的话告诉管事，让他们把你赶下去！”
一道金光照面劈下，身前五粒小巧的棋子，堵住了两人的退路。
“我说了，我只是心血来潮想帮人而已。”那个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白衣少年懒洋洋地撑着脸，目光未动分毫，“我把爬上石碑的方法告诉你们，想不想上去你们自己决定，不过你们要是将我一腔难得的好心宣之于众的话——”
他幽黑的目光滑过来，笑意收敛，眼底杀机四起：“那你们就永远闭嘴。”
两人面色雪白。
“两只蝼蚁死在船上，应该也没人会管吧？”他看了眼弱质纤纤的少女，忽又展颜一笑，用一种商榷的语气：“不如先杀你？”
哥哥的目光中满是玉石俱焚的杀意。
“你这么瞪着我，是有什么不满吗？”白衣少年又看他一眼，哂笑道：“你是舍不得让我来动手吗？好说嘛，毕竟血浓于水，那你亲自来动手怎么样？杀了你妹妹之后，我再来杀你，让你们黄泉路上好作伴……怎么又瞪我？这么瞪着我，我又不会死。”
两人的眼神看上去要把他碎尸万段。
“考虑清楚了吗？”少年转过身，面上浮现疏离而又虚无的笑意，刀光剑影都收了回去，好似方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个错觉，面无表情：“考虑清楚了，你们就滚吧。”
屋内静谧无声，仰面躺在椅子里的少年因失血脸色苍白，整个人埋在狐裘绒毯里，像一片单薄的宣纸，或是一瓣触之即碎的脆瓷。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案头一只又胖又矮的小瓷瓶闯入眼帘。
瓶颈上穿了根红绳，另一端系着一粒红木做的蜜饯，雪白的底，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皱着脸好像在喊苦，另一个将蜜饯往他嘴里塞，一面又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薛琼楼微微勾起一个冷笑。
计划被打乱又如何？没了闻家那条走狗，他还可以再找两条出来。
世上再无第二把长鲸，再怎么补，也补不全了。
唇角有蠕蠕的痒意，他抬手轻轻一抹，满掌鲜血淋漓。

第19章 白鹭洲（八）
——到底认不认识呢？
白梨回去的路上还在琢磨这个问题。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如果他不认识那对兄妹，那这便是阳谋，因势利导；如果他认识那对兄妹，便是阴谋，暗中作梗。
不论是阳谋还是阴谋，他都在逼着姜别寒做抉择。明明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偏要装成力不能敌的模样，让姜别寒别无选择，退无可退，意气之下，折损长鲸。
因为先前下棋时已经试探过一次，所以他很确定，姜别寒一定会做出这样的抉择。
至于那对罪魁祸首的兄妹，姜别寒不救，愧对良心，他救了，愧对众人，不论哪个选择，对于正道魁首的男主来讲，更是一场雪上加霜的申饬。
高端局，玩不过啊。
白切黑太阴险了。
眼前又浮现出白玉上狰狞刺目的黑紫瑕疵，白梨脚步一顿，恍然天际望向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那样一个养尊处优、神通广大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疤痕？
—
茶水沿着桌角滴落，血水沿着椅角滴落，两股涓涓细流交织在一起，一路蜿蜒至门口，又沿着门缝平铺成一条细线。
陷进椅中的白衣少年一动不动，眼神停滞，面色空洞仿佛被抽走灵魂。
屋里很暗，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身旁乌沉沉的桌案、碎了一地的茶盏、梨香木的四扇屏风，都淹没在黑暗里，一片污流奔腾而过，只剩下他和身下这张椅，像黑水中涌起的一朵白浪，随波逐流。
手里捧着书，但不喜欢读书；指间捏着棋，但不喜欢下棋。
背错一个字，他的仆从就会少一个；下错一个子，他的老师便会少一个。
“能爬上来吗？”
黑崖四万八千丈，将铅灰的天空切成一条细细的线，漫天霞光像倒灌的血水，从这条细缝里挤进来。
四壁空阔如旷野山谷，稍有一丝声音便能产生黄钟大吕一般的回响。
崖顶立着一道颀长白影，绣着金色鳞纹的衣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站得太高，看不清面容，温和的话语被海风送下来时，也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我给你指个路吧——攀住右边那块石头。”
锈迹斑驳的黑岩，像长在悬崖上的漆黑巨角，玉白的手带着一点婴儿肥，小心翼翼地抓上去，像个在悬崖旁蹒跚学步的孩童，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缝里都是污泥和血迹。
海风割面，海水咆哮若万马奔腾，手碰到岩石的一刹那，他仿佛听到漆黑滑腻的岩石发出了嘲讽的讥笑。
咔擦一声断裂。
身体急速下坠，崖壁上留下五道血痕。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是不是蠢？”
白衣翩翩的男人一手负后，一手执折扇，象牙雕成的扇骨莹润如脂，翡翠扇坠在夕阳光影中掠出一道炫亮的光。
“看我作甚？看下面。”
下面……
衣摆一重，崖底遍地的蛇群里，探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拖着半截身体，唯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死灰中燃烧的炭火，歇斯底里地迸发出最后一抹回光。
“少主，我们、我们是朋友吧……能不能拉我一把……”
于是那只碰过岩石的手，犹豫了一下，拉住了陪伴自己八年的仆从。
手上一重，一道血影闪过，离他越来越远……很快他发现，不是那血影逃得太快，而是自己在不断下坠。
铺天盖地的蛇群，霎时将他淹没。
“你把他当朋友，可他却把你当垫脚石。”男人在椅子里坐下，好整以暇。
日影逐渐西斜，鲜血淋漓的手终于攀上崖顶，下一刻一只雪白的靴子踩上来，轻轻一碾，五指发出脆响，火烧火燎的疼。
“你以为，爬上来，就结束了吗？”男人俯身嗤笑，白靴轻轻一踢，将他踹了下去。
滑腻腻缠绕住身体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尖利的蛇鳞将手脚割得鲜血淋漓，透过漆黑的缝隙，那道玉山般的白影悠悠然坐进椅中。
“太阳落山前不上来，今天就别去看你娘了。”男人轻轻笑了一下，如暖风拂面：“对你来说，只是过了一天吧，对她来说，可能又是一个十年过去了。”
道门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白浪海海底，有一片朝暮洞天。
洞天外短短三旬，洞天内已过三十载，滚滚东逝的岁月长河格外眷顾这里，尺璧寸阴，寸阴若岁，那里的生命宛若微末蚍蜉，命如朝露，朝生暮死。
残阳铺了一地血色，天地汪洋，收起了最后一丝光照，如垂垂老矣的暮年老人，拖着残败的身躯走入大海的坟墓。
女人坐在一片柔光中，长发如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梳发的动作。
回首已是百年身。
地上散落的发丝，从纯黑变作银白。满头银丝里，探出两根玉莹莹的角，其中一根已经断了，断口支棱着狰狞的刺。
镜中是一张风华绝代的芙蓉面，眼瞳黯淡无光。
她轻轻放下牙梳，在他新换的衣服上嗅了嗅，带着一丝水蓝色的黑眸眨了眨，目光僵直地盯着一处：“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兰麝。”洒了很多，来遮掩血腥气。
“你爹爹也喜欢兰麝香。”她抚弄着银发，发似月光，手似冰雪，在水中交融，“我下回多调制几瓶，你带给他去好不好？”
“……好。”所有带出去的东西，那个男人都扔了。
“他还在忙吗？”
“……是的。”忙着在扩大他在东域的势力。
“你要好好听他的话。”
女人展颜一笑，九曲回廊、水晶宫灯，周遭平庸的一切，都在这个笑里隐形，又拉着她一起溺毙在这片由一句句谎言筑起的黄粱美梦温柔乡。
好好听他的话……
他抬起双手端详，逐渐有血水淹没雪白掌心，淹没他的口鼻，淹没他的双眼，世界都成了一片汪洋血色。
不知何时，那个一袭白衣垂堂端坐，手执书卷、眉眼温存，椅子底下却铺满累累白骨的人，成了自己。
一梦醒来，云销雨霁。
水光潋滟，山色空蒙。
一滴水从无边暗境中坠落，犹如破开夜色的第一道晨曦，汹涌的光芒中，先露出一片浅杏色的裙角，再往上，乌发如坠，宛若子时的漆黑又灿烂的夜空。
细密的雨珠缀满栏杆，砸在脚边，叮一声绽放一朵渺小的雨花。
“你终于出来了啊。”少女笑吟吟地转过脸：“我过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这艘飞舟受了点损伤，今日会提前降落，你早点收拾一下。”
他随口应一声，好像刚睡醒，带着懒洋洋的鼻音，有些敷衍。
这大概就是他褪下面具，对待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人的真实态度。
薛琼楼姿态放松地倚着栏杆，沉默地立了半晌，一手负后站直了些，开口时声音里那一丝喑哑消弭不见，清亮得如玉石相击：“白道友，我记得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琅环秘境？”
他微微笑起来，如一缕无害的春风。
来了，又来了，他肚子里的坏水又咕嘟咕嘟冒出来了。
白梨在心里暗骂。
这个人还是不要笑好了，他一笑准没好事，她已经得了[薛琼楼的笑]PTSD。
“是啊，怎么了？”
“百年前第一波前辈进入琅环秘境，一共可以进去三十人。其中有五个和你一样是药宗弟子。三十人分为三组分头寻找法宝，这五人也随了不同的队伍。”薛琼楼缓缓道：“你可以猜猜接下来他们发生了什么？”
白梨沉吟道：“每一组队员应该也不一样吧？比如说剑修负责出战，体修负责挡敌，那么这五个医修就是负责救死扶伤？不过他们出力少一些，或许最后分得的法宝也少一些？”
他嘴角有一丝讥笑：“你觉得他们是同舟共济的关系？”
白梨一怔。
想想也是吧。好比一千人参加比赛，胜者可以进入迷宫，迷宫里的金银珠宝任其掠夺，而且这片迷宫无法一个人走完，那么这些人必然得联手合作。
“你算是说对了一半吧，他们确实负责救死扶伤。不过最后从秘境里出来的，只有二十人而已。”
雨后的风带着白云的清香，也裹挟着海水的腥咸，像一只纤纤素手，撩拨着少年长长的冠带，光风霁月，吐出的话却料峭淡漠。
“还是不懂吗？那我再讲清楚一点。”他凝视着少女雪白的脸：“没有符令的琅环秘境，是一片屠宰场，一千人进去，可以死一百个，也可以死九百九十九个。有了符令之后，胜者入内，屠宰场便成了斗兽场，这三十个人，可以全部活着出来，也可以全部死在里面。”
凭栏当风而立的少年笑意森然：“毕竟规定里面没有明确写明，秘境内不准杀人夺宝。”
白梨怔忪地望着他。
艹。
为了攻略你我还要参加这种惨无人道的大逃杀。
所以你最后杀姜别寒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心理负担啊！
“听了这些，你还想去吗？”薛琼楼抱起手，侧倚着栏杆：“那地方跟你想的可不一样。”
说这么多，原来是在劝退自己，被搅了两桩好事坐不住了。
“虽然很可怕，但我还是要去。”白梨粲然一笑：“我去那里不是为了夺宝，只是为了一个人。”
薛琼楼玩笑道：“绫道友？姜道友？还是夏道友？”
“是你啊。”
仿佛有一只手捂住耳朵，耳畔隐隐约约的欸乃水声，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
骤雨初歇，远天深一道青灰，浅一道素白，暮霭沉沉楚天阔。
轻絮擦着少女卷翘的眼睫飞过去，低眸时浓密的眼睫垂下来，像一丛紧紧闭拢的含羞草，抬眸时忽闪的眼睫一掀，像花丛中翩飞的黑蝴蝶。
所有声音都被抹去了，只有眼中媚丽的色彩清晰无比。
静了片刻，薛琼楼轻笑起来，“能让我听听理由吗？”
白梨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少年犹豫了一下，略略俯身。
大概是嫌他弯得还不够低，她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将他身体带得前倾一步，甘松、沉香、苏合香……各味药香混杂在一起，却不显凌乱，随着少女清浅柔软的呼吸，极富层次感地递到他耳畔。
她压低了的嗓音，像一把空灵的烟，吹散在耳际，“其实我……”
温热的吐息化作一蓬火烧上来，耳际热热的像成千上万只蚂蚁爬动。她又轻轻吸了口气，耳畔吹过一阵凉风，冷热交替，如一道电流过身，颤栗直达心底。
“喜！欢！你！啊！”她气壮山河地吼了出来。
薛琼楼：“……”差点被震聋。
“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穿白衣服最好看的一个。没错我就是颜狗！智商跟着三观走，三观跟着颜值走！我喜欢你，所以我才想跟着你啊！”
又甜又脆的嗓音，每吐出一个字，便像冰块裂开一道缝隙，又从里面开出一朵小花，春满大地。
她说完，见他愣愣的没反应，脸上的绯红比天际云霞还要烂漫，恼羞成怒：“你傻不傻，这都没看出来！”而后用力推他一把，情难自禁地捂住绯红的脸颊跑远。
薛琼楼被推得一歪身撞在栏杆上，波澜不惊的眼，微微睁大。
“啪嗒”
不远处，姜别寒目瞪口呆，手里的瓜都掉了。
“薛道友。”他前所未有的激动“你怎么傻站着！快追啊！！！”
薛琼楼：“……”

第20章 白鹭洲（九）
飞舟降落在白鹭洲一处繁华的渡口旁，也坐落着一座坊市，和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掩月坊相比，低调但热闹。
车马如流，行人络绎不绝。两道人影站在锦绣斋门口，玄黑衣袍的男子身形修狭，剑眉朗目，身后背着深褐色剑匣，劲装打扮，谡谡如松下劲风。另一个则是衣袍雪白的少年郎，轻裘缓带，琼枝玉树，灿烂的日光恍若金银铸熔的水，从他衣袍上潺潺流下，如雨后风荷轩举，滴水不沾。
姜别寒孜孜不倦地给身旁人洗脑：“白道友是个很优秀的姑娘，你和她认识得晚，可能不知道，当初我救她的时候，让她跑她便跑，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也不给我拖后腿，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胆识过人，该逃的时候就逃，该断便断，行走江湖，就该有这样干脆利落的气魄。”
“……”
“医术也很好，我竟是头一回尝到用蜂蜜调制的丹药，不愧是丹鼎门嫡传弟子。近日在跟着烟烟她们学厨艺，虽然暂且只会做一个樱桃酪酥，但没有像上回那样让人拉肚子，至少吃了没有生命之忧，话说你吃过她做的酪酥吗？”
“……”
姜别寒有点奇怪，平日里侃侃而谈的他今天怎么突然没声了，话语一顿，索性开门见山：“……所以你答应了吗？”
“……”
薛琼楼笑了一下，答非所问：“姜道友，我们还是不要站在这里了。”
锦绣斋卖的是女修珠钗罗裙，对面是寻欢玩乐之所，两个胭脂水粉气儿十足的地方相得益彰地挨在一块。姜别寒闻言一抬头，看到对面花浪翻滚，莺声燕语，满楼红袖招。
姜别寒：“……”
“好吧，那我们还是进去吧。”
他认命地撩起门口烟罗珠帘，头一低钻了进去，甜腻的脂粉味、璀璨的珠光霎时封闭了五官。
夏轩更像个孩子，没那么多顾忌，从方才起便一直留在锦绣斋里面，摸摸这件首饰，又看看这条裙子，店铺内几个青葱水灵的女侍撑着腮吃吃地笑。
“师姐她们什么时候挑好啊。”他压根没察觉到自己要被生吞活剥，将一支梨花华胜高举起来，对着头顶大放异彩的夜明珠左看右看，啧啧称赞：“这东西真好看。”
下一刻，华胜被姜别寒抽走，他顶着一张冷酷的脸，挑来拣去，又拿了支金镶玉步摇，在那两个满脸通红的女侍羡艳的目光中，走到柜台前结账。
“哇，姜师兄你动作也太快了吧！”夏轩嘟哝道：“我挑了好久才挑到这个，君子不夺人所好！”
“你一个男的挑什么头饰？”
“当然是送给师姐啊！倒是姜师兄你买两支干什么啊？”
姜别寒只“哼”一声不说话，一边结账一边拿余光偷偷瞟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心里十分着急：怎么还不来呢？我路都铺好了，还傻站着干什么？
好在薛琼楼一如既往地解了围：“姜道友买了两支，一支给绫道友，另一支应该是让你借花献佛。”
姜别寒擦了擦急出一头的汗：没错，就是让你借花献佛……不是，等会，谁借花？
夏轩恍然大悟，“原来姜师兄考虑这么周到，姜师兄我误会你了，这钱我就不还了，多谢。”
姜别寒看一眼眉开眼笑的夏轩，又看一眼置身事外的薛琼楼，仿佛自己为他人作嫁衣裳，他人不要又转手给他他人。
姜别寒眼神呆滞，逐渐放弃思考：不，这不对，怎么会这样呢？
内室珠帘一动，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路跑清泉，两个磨蹭了一个多时辰的少女终于换好衣服出来了。
绫烟烟偏爱俏丽的鹅黄，依旧买了一套鹅黄色留仙裙，像一轮小太阳，裙摆上压了道水银色的边，走动间流水迢迢，如生细皴。白梨是温吞的杏色，比素淡的梨花白添一分春色。
“咦，这是给我的吗？”绫烟烟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步摇，对着姜别寒粲然一笑：“谢谢姜师兄。”
“其实是我先挑的啊，结果姜师兄做了这拦路虎。”夏轩鼓起脸气呼呼的，继而将另一支递过去，喜笑颜开：“这个是给白姐姐的，多谢飞舟上一路照顾。”
“我也有啊。”白梨喜出望外。
两个女孩各自收到惊喜，很给面子地对着铜镜别出心裁地斜斜插好。
华胜上镂刻着的梨花尖尖晕着浅粉，往下颜色越浅，最后没入乌黑的鸦鬓中。她梳的是垂鬟分肖，一小股燕尾垂在肩头，顶着两簇结鬟，顾盼之间像两只颤颤抖动的兔耳，华胜便是个懒起画峨眉的闺中小女儿，懒洋洋地斜卧在一旁。
脱兔之灵动与处子之沉静，几近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薛琼楼移开目光一抬头，便见姜别寒在拿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瞪他。
“姜师兄，那边有好玩的，我们去看看吧！”绫烟烟惊喜交加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暗流涌动的水深火热。
她指的地方是个画摊，就在锦绣斋旁边，和锦绣斋对面的花楼比起来，称得上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只简陋地在墙隅支了个架子，架子旁摆着笔墨纸砚，几幅字画散乱地堆叠在一起，门面看着实在不大光鲜，无怪招揽不着顾客。
摊子的主人散发跣足，不修边幅，一副狂放不羁的魏晋名士模样，正靠着墙呼呼大睡，甚至都没察觉众人靠近。
“这位大叔，能给我们画一张画吗？”
姜别寒上前把他推醒，这人仍是眯着眼打盹，扬手一指，囫囵着舌头半醒不醒道：“要我画画？可以，把那诗作填了。”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画架宣纸上写了三行字，看着是首残诗，字是狗刨狂草，约莫是这位落拓大叔亲笔，勉强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
白梨逐字指过去，低声读出来：“我本天上谪仙人，却向水中捞月去，月不来就我，______。”
一瞬间想起高中语文被诗词填空支配的恐惧！
“这什么跟什么呀？”夏轩不客气地说出来：“诗非诗，词非词，曲非曲，也不是名家之作，我说这位大叔啊，你不想做这笔生意就直说嘛，何必拿这种狗屁不通的诗作来为难我们……”
话没说完便被绫烟烟踹一脚，他立刻讪讪闭嘴。
那人晃着脑袋道：“若是名家之作，你们个个都背的出，我摆这首残诗的意义何在？凡事讲究一个缘分，缘分到了我便替你们作画，缘分没有，那就只好请你们好走不送喽！”
众人面面相觑。
白梨心有戚戚焉。
古往今来这种不好好穿衣服喜欢在街头裸.奔睡觉的文艺工作者们脾气果然都很怪。
谈诗作赋这种事，基本与姜别寒和夏轩两个无关，绫烟烟倒算得上腹有诗书，试探着问了句：“后面一句是……我去就月？”
白梨：“……”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作者你出来，是不是读过《古兰经》！
摊主嗤笑一声：“虚！”
绫烟烟一愣：“什么意思啊？”
那人故弄玄乎，闭口不答。
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薛琼楼，微微一笑，委婉地道：“绫道友，你理解错意思了。月在水中，月逐水流，望而不得，触之即碎，所以写出这首残诗的人，是想让我们琢磨如何捞取这一轮月。”
也就是说，重在“捞月”这个过程，而非“就月”这个目的。
绫烟烟恍然大悟：“所以，我说的是空话。”
好歹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白梨一锤掌心：“我知道了——我去奔月。”
梨花华胜斜出一抹温亮的光，薛琼楼的笑变成了讥笑：“白道友，你这不是虚，你这是假。”
白梨不服：“为什么？”
他继续讥笑：“你又不是嫦娥。”
白梨：“……”
“这位前辈，若我没有猜错，这首残诗写的，应该和琴书先生温啸仙有关吧？”姜别寒沉吟道：“据闻温先生也和前辈一样，是个卓尔不群的大雅君子，命中唯琴、酒、诗耳。”
“错是没错，但我写他的作风，不代表我仰慕他的人品。”摊主撇撇嘴：“那是个逼着自己徒弟杀妻证道的疯子，却把自己标榜为大雅君子，罔顾人伦，连人都不是，焉能称真君子？！”
难道这就是修真界版爱豆粉转黑？
他一下子又往后倒去，拖着长长的语调：“所以你们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的话就走，我还要睡觉……”
话没说完，原本贴在画架上的宣纸被风一吹，兜头盖脸，那摊主手忙脚乱地扒下来，就见上面那三句话后，又多了一行字，字迹端正，和他那狗刨草体一比，简直就是蓬生麻中、不扶而直。
那句话写的是：“我举杯邀月。”
“水中月，变成杯中月啊？”
摊主眯起眼，洋洋洒洒的日光将少年身廓融进一团白影中，像山水画中的留白，他正俯身将笔轻轻放下，笑得有礼而谦虚。
“月在我杯中，杯在我手中，我人在何处，月便去何处，明月逐我，非我屈就明月。”
他笑中有一点隐秘的骄矜，与往常或虚假、或嘲讽的笑不一样，像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呈上自己精心完成的作品，自负地等待着一如既往的溢美之词。
“意思是有了，不过……为什么这么一轮大月亮，要屈居在酒杯这种方寸之地？”摊主鸡蛋里挑骨头：“这哪是邀月？分明是不择手段地禁锢月亮，心术不正。”
他看薛琼楼的眼神，和方才谈论起那个逼自己徒儿杀妻证道的温先生一样。
白梨十分明显地察觉到身旁人难得温和下来的气场陡然凌厉。
说的是没错，但是……但是……大叔你为什么要这么犀利这么直白地一针见血啊？！你看他笑得这么好看不觉得背后凉飕飕吗？！
“这位大叔你别岔开话题啊，你刚刚说意思有了，说明勉强能对上是吧？”白梨在他面前一挡，抱起手一脚踩在画架上，像个盛气凌人又莽莽撞撞的大小姐：“那就快给我们画画啊！耍了我们这么久，想卷铺盖就跑，门都没有，呵——”
摊主道：“小姑娘脾气那么大，嫁不出去的。”
“白道友，”薛琼楼在她背后道：“你把画架踩塌了，要赔钱的。”
绫烟烟有些丢脸地扯扯她：“阿梨，你冷静点，怎么突然这么暴躁？”
白梨满脸悲痛。
我锤爆姓薛的狗头！大恶人我来做，老好人你来当！
“行吧，有点意思也算意思，我言出必行。——你们几个都是朋友？”
“对！”姜别寒爽朗地笑起来。
几人纷纷找自己的站位，只有薛琼楼疏离地站在一旁，像一道孤寂的影子。
“薛道友，你怎么站的那么远？”白梨朝他招招手，指指自己身边：“快来快来，这里还有个位置。”
她站得太过偏左，身旁有光影空白，好似那块空白，应该由另外一个人去填补。
“不了，我……”
胳膊被人抱在怀里，连拖带拽地拉了过去，不给任何拒绝的机会。
“别扫大家的兴嘛，也别说你怕自己不上相……再站过来一点，看我干什么？看前面——”
华胜依旧斜卧在发间，从一个懒起画峨眉的闺中女郎，变作回首嗅青梅的邻家碧玉，倚门低头那一瞬的温柔，是梨花映春水般不胜风情的娇羞。
丹青泼洒，挥墨横姿。
画卷上五人亲密地挨在一起，明媚的鹅黄，俏丽的粉杏，深沉的玄黑，青葱的水绿，还有一块干净的雪白。
白得空空如也。

第21章 鹤烟福地（一）
潺潺溪流自林深处雀跃而来，在岩上哗哗流淌，枯枝败叶堆积在岸边，鹅卵石光滑如蛋。风吹草低，秋叶瑟瑟，天际云层压得极低。
一块矮小的石碑竖立在溪水中，石碑上刻着太极八卦图，黑白二色在叮咚作响的溪流声中，仿佛也在缓慢流动、融合。
“这就是鹤烟福地的入口？”夏轩也不介意沾湿衣袍，走近溪水中绕着石碑转一圈，啧啧道：“所以，我们要去黑面还是白面？”
“黑面是阴寒的玉犀石，白面才是炎阳的玉璧石，”绫烟烟指着八卦图左侧那一块：“所以我们应该去白面，也就是往左走。”
姜别寒正掬了捧溪水净面，闻言将剑匣背起来，踩上溪水中的鹅卵石，“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回头看着岸边两人：“麻烦你们在这等着了，我们去去就来。”
鹤烟福地位处白鹭洲最南端，白鹭洲是座海中小瀛洲，鲜有外来修士造访，故而这座天成福地也是人迹罕至。
光顾者稀少，不代表这座福地没有价值。
毗邻渡口的那座小小坊市中，店铺所贩卖的法器、法宝、秘籍，有一半都是来自于鹤烟福地，铺主雇佣山泽野修或是小宗门的修士，去鹤烟福地搜罗宝物，再转手卖给别人，可谓是个自给自足的宝库。
一行人到这里来也不是毫无缘由，为的是寻找玉璧石，治姜别寒他师父的老寒腿。
姜别寒早年为此奔波过不少地方，四处寻求良方妙药，奈何收效甚微，断岳真人的腿伤年复一年，没有半点好转。
原本众人昨日便要离开白鹭洲，直接乘飞舟去往蒹葭渡，结果姜别寒听了一间药铺老板的建议，说鹤烟福地有玉璧石可以治疗阴寒腿伤，建议他来这里碰碰运气。
之所以说是“碰碰运气”，一则，玉璧石是鹤烟福地的镇地之宝，取之不易；二则，正因为玉璧石名气太大，很可能已被他人捷足先得，成了某位修士的囊中之物。
但万分之一的希望也是希望，众人便多留宿了一夜，次日起早来到这里，现在天还是蒙蒙亮，杳无人烟，林间充斥着湿漉漉的草木清香。
天气很好，运气也很好，没碰上其他修士，不然为了争夺法宝打起来，就不美好了。
毕竟鹤烟福地不像有鹿门书院坐镇的环琅秘境，是块无人管辖的无主之地，三教九流皆可进出，若是碰上凶蛮残忍、目无法纪的散修，很可能会被他们纠缠到天涯海角。
现在对岸只剩了两个人。
“听闻福地内有条千年巨蟒守着玉璧石，古往今来修士前仆后继，大都便栽在这条巨蟒手里，想得到玉璧石难如登天。此行危险，人多有照应，所以——”
薛琼楼将读了一半的话本收回芥子空间，“我也去。”
“我也一样，所以——”
无聊得蹲在地上数蚂蚁洞的白梨立刻一跃而起：“我也去！”
姜别寒脚下一滑，差点直接在河里摔个狗吃屎。
他自觉算盘打得很完美。
瞧啊，他们三个去鹤烟福地找玉璧石，干正经事，剩下两个等在原地，讲讲情话，拉拉小手，此处景色优美，空气清新，过了一时半刻旭日东升，还能一起赏赏林间日出的美景，更是锦上添花。
多难得的机会啊！
多浪漫的场景啊！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都不睬他？！
姜别寒自闭了，他觉得是自己一个人操碎了心，是自己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是自己一个人皇帝不急那啥急……他琢磨着等过了今天，找个机会和绫烟烟说一下，女孩子法子多，一定比他有主意。
他苦笑着拱手：“那就麻烦薛兄了。”
“不客气。”
薛琼楼走到河岸边，忽地止步，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河流湍急，容易摔跤，白道友，你先过去吧。”
姜别寒老泪纵横地点点头。
不错，就该先让着女孩。
白梨拎起裙角，裙下露出一小段白腻的足踝，每走一步便踩出一朵洁白的水花。
薛琼楼紧随其后，衣服是件品阶极高的法袍，靴子浸在水里，袍缘划过水面，滴水不沾。
走了一半，白梨摸了摸头发，突然半途折返：“那个梨花华胜好像掉了。”
小巧的头饰掉在枯黄的杂草丛中，如珠玉落于山石，薛琼楼遥遥看着，漆黑的眸中聚了一片白雾，雾中聚敛星光，他转身道：“算了，我替你——”
“不用，我自己捡。”
水花四溅，她提着裙角小步跑着，同他擦肩而过，捡起华胜的时候，还拿袖角仔细擦了个干净，好似很珍重这枚昂贵且精致的头饰。
大概是她第一次收到别人的心意，所以会格外看重一些。
薛琼楼径自走到岸边，听身后一阵噼里啪啦水声，她又踩着溪水跑过来，裙角在草地里拖曳出一条浅淡的水痕。
站在岸边，溪流对面是一片枯蓬断草，走到对岸，满目萧条的景色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成了一片百草权舆、春光明媚的融融春景，袅袅青烟掩着瀑布若即若离的冲刷声，草长莺飞三月天。
摆在众人面前的两条一模一样的岔道，通往迷雾重重的远方。岔道口各自留有一个巨大的足印，据闻这是上古仙人踩下的印记，开辟出了鹤烟福地。
薛琼楼垂眸看着脚下两条岔道，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光影游弋在他面上，温静如美玉。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来助一臂之力的。
当然不是。
托他下黑手的福，本来安安静静在寒潭内睡觉的巨蟒被激怒，又是一番血流成河命悬一线，绫烟烟和夏轩两个还差点沦为盘中餐。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块太极八卦图早已被动了手脚。
他博闻强识，读的书比绫烟烟多，经历过的世事人情也比绫烟烟多，绫烟烟只知道黑面有玉犀石，白面有玉璧石，而他在此基础上，还知道这块似动似静的太极图，可以用特殊的方法扭动。
所以现在众人面前的两条岔道——是反的。
玉犀石与玉璧石，如一对双生儿，生得一模一样，个性却截然相反。只存在于传闻中，没有任何人见过实物，只知道阴寒的是玉犀石，阳炎的是玉璧石。
但真正的玉璧石早已被人先手夺走，福地里剩下的只有一颗玉犀石。
断岳真人的腿受了严重的寒伤，若是再以极阴寒的玉犀石为药佐，不止整条腿会废，整个人都会被化为一滩血水。
而且这东西邪门的很，不仅会致死，还会致幻，断岳真人惨死之前疯癫入魔，砍死了半个剑宗的弟子，姜别寒的几个同门师弟无一幸免。
所以当最后的最后，姜别寒满身伤痕累累，九死一生地从琅环秘境回到剑宗，发现自己恩师服用了自己亲手带回的药物，成了闭关洞府内一滩血水，自己无辜的师弟们惨死其手，其绝望程度可想而知。
他一颗剑心瞬间崩得粉碎。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之痛万万年。
“那我们一个个进去吧。”
绫烟烟先迈了一步，踩进巨大的脚印中，身影随之消失，紧接着是夏轩，到姜别寒的时候，他回头朝两人用力眨眨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踩进去。
“白道友，你若觉得害怕，不必勉强，可以在这等我们回来。”
薛琼楼静静看着她，漆黑的瞳孔如海面漩涡。
“我才不怕。”
脚下好像被石头绊倒，整个人朝另一边脚印跌去。那脚印实在太大了，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巨大的失重感，在将她往里面扯。
白梨根本来不及反应。
少年面上的笑，像玻璃窗上的冰花，漂亮但凉薄，好像在说:我已经提醒过你了，这是你自找的。
她就知道的，她这种对世间所有药材都极其敏感的药宗弟子，一贯部署缜密的薛琼楼怎么会任由她跟着一起去。
更何况她已经搅和了他两回布局。
少年面上缓慢浮现足以以假乱真的错愕、关切和惊慌，好像要伸手，又好像来不及，最终只是微微抬起手臂，象征性地碰到她的指尖。
惊鸿掠水一般温热的触觉，惊鸿不会为水面停留，水面的涟漪也终将回归平静。
一切好似从未发生。
一切本应从未发生。
然而他手上猛然一重。
原来水面有一条鱼，跳跃起来，咬住了惊鸿的翅膀。
水珠四溅，惊起鸥鹭无数。
只有一只雪白的鸟狼狈坠入水中。
一着不慎，他被拉了进去。
薛琼楼瞳孔骤缩。
她身上是……绫烟烟的符箓？！

第22章 鹤烟福地（二）
身后是一片落英缤纷，点缀着萋萋芳草，隐隐绰绰的流水声在耳边忽近忽远，宛若天上弦乐。
面前山洞宛若野兽的血盆大口，吞吐着凉丝丝的阴气，黑漆漆地一眼望不见底。
白梨便摔在山洞和草地交界处这块光秃秃的地面，不急着爬起来，而是一动不动地躺在柔软的草丛中，望着头顶蓝天白云，又长又缓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慢慢瘪下去，像条鹤烟福地的特产咸鱼干。
薛琼楼立在一旁，衣袍轻轻一震，如散开一缕烟，上面的草屑泥尘簌簌抖落，眨眼间纤尘不染。他低头看着白梨，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脏不脏？
“我脚伤了，走不动了。”咸鱼白梨伸出一条胳膊，开始无理取闹：“薛道友，帮忙帮到底，拉我一把吧。”
帮忙帮到底……听着像是反讽。
她手伸得长长的，衣袖滑下来，露出的小臂莹白细腻，像一段明媚春光，“薛道友，你古道心肠侠义作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不管吧？”
薛琼楼漆黑的眸中却照不进一丝春光，幽深得像背后那个不知深浅的山洞。他略略弯腰，伸臂拉住她久候多时的手。
……没拉动。
白梨歉疚地朝他嫣然一笑：“千斤符的功效好像还没过唉……”
就知道白切黑会下黑手，之前特地问绫烟烟借了千斤符，触碰到她的人便像身上被绑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他果然被自己拉下水了。
薛琼楼看她半晌，半蹲下.来，修长素洁的手，往她腰间系着的蝴蝶结伸去。
“诶等等！”白梨往旁边一滚，侧撑起身体，“你干什么？”
“面前有一块铁板，怎样才能拎起来？”
白梨被问得一懵，顶着满头花草既惊且疑。
薛琼楼哂笑道：“当然是拎中间。”
白梨脸瞬间黑了。
“我是个人啊，又不是铁板。”
知道他现在急着去另一边，白梨偏要拖住他，坐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捻走衣服上头发上的草屑花瓣，“薛道友，我腿受伤走不了路了。”
浅杏裙摆铺散在草地上，像铺了一地窈窕春色，香风细细，裙摆上绣着鱼戏莲叶栩栩如生。
薛琼楼平和地笑了笑，眸中星光聚敛又作雾散：“那你在这等着，我去找出口，找到了再来告诉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一定想丢下我！
白梨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衣角，“等等等会儿！”
薛琼楼迈了半步，无可奈何地回头：“又怎么了？”
“你就不能陪我一会儿吗？”白梨两只手都抓住他衣角，仰着脑袋乞求似的看着他，“我我我一个人在这害怕。”
“别闹了，白道友。”薛琼楼眸光冷下来，“难道你不想和姜道友他们汇合？”
这样想的人是你吧！你急着把那块害死人不偿命的玉犀石塞给一无所知的姜别寒吧！
白梨视死如归：“不想！”
他将裙摆撩起一点：“哪里扭伤？”
“等等等等。”嫩白的足踝像杏花壶中泼出的一段乳酪，连忙又缩回去，她脸上烧红了两片，捂着裙子，“不用你看。”
薛琼楼目光缓缓移到她面上，目光中有洞悉一切的凉峭讽意，“那你自己处理，你应该带药了吧？”
完蛋，刚那一下被看出来了，什么都逃不过他眼睛。
“带了。”一大片粉色从脖子爬上脸颊，连两只耳朵都无一幸免，白梨瓮声瓮气道：“所以你能转过去吗？”
他依言背过身，心如止水。
装出来的伤并不需要处理多久，两人接下来要走进阴风阵阵的山洞里找出口。
被白梨这么一耽搁，另一面的姜别寒几人应当早就找到了藏有“玉犀石”的寒潭。但薛琼楼这个幕后主导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步伐从容不迫，甚至还照顾她“腿伤”在身，放慢了不少。
他越是泰然自若，白梨越觉得情势不妙。
洞穴一眼望不见尽头，前路消失在一片浓郁的黑色瘴气中，洞顶钟乳石光滑透亮，清晰地倒映出两道徐徐经过的人影。不知何处传来的水声空洞地在洞内回响，除此之外，只剩下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角落里随处可见枯草虫尸苔藓，充斥着黏腻腐烂的怪味。
“出口真的在这里吗？”白梨对他半信半疑。
这个人身上，仿佛混杂着安全和危险两面。
安全的是，他一个举动、一句言语，都能不动声色地化险为夷，好似他走过的地方，黑暗便主动退避出一条阳关道。
危险的是，道是阳关道，尽头却还是地狱。只是在踏入地狱之前，多看了几眼阳关道旁的鸟语花香，希望的得而复失便是更大的绝望。
“白道友，你好像总是不大信任我。”钟乳石反射着琥珀色的光泽，他衣袍上也落满琥珀色的光影，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我看上去很不可靠吗？”
跟着你走我总觉得会掉进陷阱还不自知。
“哪有的事，我只是比较胆小而已。”
“既然知道自己胆小，方才不该在外面等着吗？”薛琼楼挥袖扫去瘴气，白袖如雪亮的刀光劈斩浓雾，“说不定这瘴气里面会跳出什么怪物，我可能来不及救你。”
白梨寸步不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最危险的地方？”他笑着回眸：“你是指这山洞？”
“不然呢？”她圆润的眼眨了眨。
薛琼楼没有接话，刀光停了下来，指尖弹出一粒白子，拉出一道炫亮的光，如流星破开夜幕，飞到半空时轻轻裂开，瘴气一扫而空，露出两侧苔痕密布的逼仄墙面。
“到了。”他四下扫视一圈，“出口应该就在这里。”
绿油油的苔痕遮蔽了整片洞壁，根本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白梨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薛琼楼，他抱着手立在一旁，也望了过来，不知何时隐去唇角的笑，面色冷淡。
他不笑的时候，原本描摹着月光的眉、流淌着星河的眼，都被一片冰冻住，像带了刃一般的利。
一丝寒意爬上白梨脊背，“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像我一个故人。”他语气稍缓，像是顺口一说，于是那片月光星河又朦朦胧胧地笼住他眉眼中的恻恻寒光。
白梨措手不及。
这种时候提这种私事，很明显不是好事啊！
她干涩地笑道：“是、是吗？不瞒你说，你也长得很像我爷爷啊。”
“……”
“你不是急着要和姜道友汇合吗？我们现在还是赶紧找出口，别的出去后再说行不行？”她扭头想走，一道身影遽然欺近，挡住去路，自上而下笼罩着她。白衣蒙了一层阴翳，压迫感兜头笼下。
挡在面前的少年微微笑道：“不行。”
白梨脊背被迫贴上冰冷的墙面，追悔莫及：她就该待在外面的！两个人的世界一点都不浪漫啊！这面墙看上去还这么脏。
他和颜悦色:“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所以我只想说给你听。”言下之意：你不听也得听。
谢谢我一点也不想！我怕知道太多被灭口！
白梨仰起头：“你、你说吧，我听着呢。”
薛琼楼淡声:“没记错的话，她好像叫白林。”
晴天霹雳。
白梨如履薄冰:“她、她怎么了？”
“她握剑的姿势，看着很滑稽，我从未见过。”
雪白丝缎的袖口微微一动，一柄巴掌大的小剑滑入手心，剑柄处刻着整齐精致的鳞纹。他以一个极别扭的、仿佛满手抓毛笔的姿势，将剑握在手里。
“……正常人握剑，不该是这样的吗？”
剑在他指尖一转，斜斜地指着地面，雪亮的剑刃映着洞穴头顶几根倒垂的钟乳石，剑锋轻鸣涤荡出一片金戈玉石之气，为他温润如玉的眉眼平添一抹峥嵘锋芒。
薛琼楼抬起眼，眸中幽邃：“然后我发现，白道友你，好像也是这样握剑的。”
她什么时候……卧槽？
白梨幡然醒悟。
那天在飞舟上，她碰了一下那柄小剑。
真的只是摸了一下下而已，这家伙是火眼金睛还是列文虎克，居然能联想得这么深远？
“所以我这几天一直有个猜想。”
一团琥珀色的暖光，揉碎了他眼底过于冰寒的万仞霜雪，成了温软细腻的一汪水，流向四肢百骸，“白梨，你们两个，该不会就是一个人吧？”
叮。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汇聚到钟乳石尖端，在经过漫长的耳鬓厮磨后，终于脱离了玉石的怀抱，划过一道透亮的线，地上开出一朵小花。
花瓣绽放的声音，盖过了呼吸。
花瓣凋谢后，静若空谷。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薛琼楼专注地凝视着她，明灿如星的黑眸，堆积着温存的情意，浓密的长睫又卷又翘，一垂一掀之间，说不尽的撩人，“不过，你为什么瞒了我这么久呢？”
还问为什么，刚见面就坑我，你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的吗？！
白梨掐了自己一下，嘴硬道：“没有啊，你认错人了吧。我看到过好多不会握剑的人，握起剑来就像你刚刚那样，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啊。”
薛琼楼轻笑起来：“说谎的时候，眼睛不要看旁边。”
白梨破罐破摔装傻充愣：“那我该看哪啊？”
他眼里星光闪烁，“看我。”
白梨：“……”
“你这个表情，是承认了吗？”
白梨嗓子干涩，一时说不出话。她整个人贴在洞壁上，两束纤细的乌发贴在脸侧，有一小绺儿微微翘起，像一把小钩子在等愿者上钩。
“承认了吗？嗯？”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得到回应，像是默认了。
“其实呢，我刚刚说的，都是编的。”一缕冰原寒风卷走他眉宇间尽数温柔，残存的笑意带上一分恶劣的讥讽：“那晚夜色太黑，我连脸都记不清，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人握剑的姿势？”
白梨瞪大眼。
“不过，你能承认就好。”冰原寒风眨眼间化作吹绿杨柳的春风，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现在我们可以出去了。”
袖影挥过，对面那堵洞壁上斑驳的苔痕向两边拂去，露出一块黑白八卦图。
他果真没骗人，出口就在这里。
白梨正要迈步，猛然间发现，自己手臂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缚住。她缓缓转头，只见一片爬山虎绞住了右臂，如有生命般蠕蠕扭动，像一条牢固的绳索，将她紧紧绑在墙上。
“薛……”
她下意识想喊薛琼楼，再次回过头时，洞府内空空荡荡。
没有一个人。
对面洞壁上的出口图纹也不见了。
刺骨凉意爬上脊骨，一开始蛰伏着的那股不妙预感，终于拨开水面迷人的幻像，露出了凶险的真面目。
白梨脸色顿时变得奇差。
从一开始诱她进山洞、再到方才说了那么一大通话，都只是为了让她紧紧贴上这堵墙壁而已。
至于她到底是谁，他根本就漠不关心。
被爬山虎缠住，她就不能坏他的好事了。
妈的，防不胜防。

第23章 鹤烟福地（三）
青山隐隐，绿水迢迢。婆娑树影落在少年衣袍上，冠带被风轻轻扬起，乌丝百幅。
薛琼楼伫立在入口处，并没有急着去找姜别寒几人。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哎呀，终于出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一道葱绿人影凭空出现，夏轩往柔软的草地上一屁股坐下，深深吸了口气：“那洞穴真是太闷了。”
另外两道身影紧随其后。姜别寒见他一人站在这里，还有些疑惑：“原来你还在这里啊，方才没见你和白道友两个跟上来，我们还怕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怎么出来得这么快？
薛琼楼神色如常：“我们方才不小心走错，进了右边的脚印，她还在里面……”
“还在里面？”姜别寒一脸“我懂的”暧昧表情，不待他作任何解释，便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你真是……唉，你们应该多待一会的，不用急着出来找我们。不过你也别太着急，女孩子生气，就该放下面子哄一哄……”
论脑补，姜别寒是双一流的。
从早上起就发现两人之间气氛不大对，原来如此啊，原来白梨是在跟薛琼楼闹别扭，现在躲在另一边不想出来，是等着薛琼楼放下身架好言相慰。
这个简单啊，姜别寒最拿手了，还能言传身教呢。
薛琼楼：“……”
他轻扯嘴角：“姜道友，你们这么快就已经找到玉璧石了？”
姜别寒正色摇了摇头：“我们到那时，整个水潭里的水已经干涸了，那条千年巨蟒也不过是法阵做出的幻影，一剑即破。据闻玉璧石便藏在水潭底部，有玉灵守着，但我们也没有看到玉灵，至于走到潭底之后——”
他剑眉皱起，缓缓道：“更没有看到玉璧石的影子。”
没了？
也就是说，那片水潭是空的，甚至已经被废弃了。
薛琼楼心底微微一惊。
“很震惊是吧？”姜别寒苦笑：“我当初看了那空空如也的水潭，也是大吃一惊，不知哪位高人先手，摘走了玉璧石。”
“真是白跑一趟了。”夏轩揉着脖子控诉：“到底是哪个家伙抢先拿走了玉璧石啊？还一声不吭的，至少吐一点风声出来，我们也就不用这么白费功夫了。”
“大概是不想堕了这座福地的名号，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嘛。”绫烟烟引经据典，转头去安慰姜别寒：“姜师兄你也别太着急，能治好断岳师叔腿伤的药物，这世上定然也不止玉璧石一个，我们以后慢慢再找。”
玉璧石被人捷足先登，这在薛琼楼预料之内。
但他之前已经将入口正反颠倒，他们去的应该是玉犀石所在的黑面，怎么会这么快就空手而归？
难道他下手有纰漏？
可六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扭转此地乾坤也不过是他反掌之间的事。
薛琼楼揉了揉眉心。
不对，他不会犯错的，除非有人又将颠倒的图纹扭转了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他动作一顿，眼眸黑沉，如吞夜色。
华胜……捡华胜的时候，只有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
她将自己拉进左边的脚印，又装了那么久的腿伤，其用意根本不是在拖延时间。
只是借此让他误认为，那地方是玉璧石所在的白面。
他还自以为地周旋那么久，原来……
“薛道友，你怎么了？”姜别寒见他沉默得有些反常，特意问了句。
他不动声色地一笑：“没事。”
原来……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
白梨气定神闲地席地而坐，沾沾自喜地翘着嘴角。
哼哼，空大的滋味不好受吧。
她可是有“预知剧情”这根金手指，扭转入口的方法，这世上不止他一个人知道。
衣襟里白光一闪，一条胖鱼艰难地挤到白梨面前，洞府内污浊的空气让它吐息困难，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皮，鱼唇一张，吐出五粒黑白棋子，脚下亮起一条金线，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禁制。
那个做什么都滴水不漏的白切黑，又给她加了道锁。
白梨和那条鱼大眼瞪小眼。
金鳞好像被她瞪怕了，委委屈屈地吐出一个泡泡，“啵”一声在她鼻尖破成细碎的水滴。
白梨劈手把它抓过来，胖鱼软绵绵地弹性十足，任她泄愤似的搓圆捏扁，成了一滩白花花的鱼饼。
白梨捏住胖嘟嘟的鱼头，恶声恶气：“快帮我解开！不然我炖了你！”
金鳞可怜兮兮地拱了几下，扭扭尾鳍，忽然一动不动，身体僵直，露出青白的肚皮，口角翻着白沫。
卧槽？被她捏死了？她手劲那么大吗？
白梨连忙松开鱼头，戳戳它肚皮，圆溜溜的鱼眼睛黑白分明，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趁她松手飞快窜了出去，生龙活虎，哪还有之前奄奄一息的可怜样。
白梨七窍生烟。
这鱼居然装死！一条鱼怎么也可以这么黑！这就是近墨者黑吗？！
“这条鱼是你的吗？”
冷不防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自幽绿的洞穴深处滑了出来，留下阵阵回响。
金鳞猝不及防被点名，鱼鳍都炸了起来，立马掉头惶惶然撞进白梨怀里，好似身后追着一头洪水猛兽。
白梨将鱼抱紧，警惕地站起身。
那片幽绿光芒掩在黑森森的浓雾后，露出一个朦胧的轮廓，细腰宽胯，双腿修长，头发如浓密的海藻，身后的浓雾便是海水。祂歪了歪头，竟有些天真，自顾自问：“我说，这条鱼是你的吗？”
“不、不是。”白梨把鱼抱得更紧，右臂上爬山虎也缠得更紧，几乎将她整条手臂绞断，她只好站着不动，“这是别人的。”
“是吗？”
洞穴阴风阵阵。
“我是玉灵。”
那欲遮还显又风姿卓绝的影子，优雅地翘起腿凭空坐下：“很久没见过白浪海里的金鳞了，我原本想养一条当宠物的。”
白梨：“……”额，这你得问姓薛的答不答应。
胖鱼瑟瑟发抖，使劲往她怀里钻。
“这……”白梨想了想，认真道：“前辈，这种鱼是咸水鱼，它们到您这可能会水土不服，说不定养了没三天肚皮就翻白了，何必好心做坏事，扼杀一条小生命呢？”
玉灵咯咯娇笑起来：“你真有趣，要不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白梨连连摆手：“不不不行啊，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是为了刚刚那个小子吗？”不知触动了玉灵哪片逆鳞，祂陡然冷笑：“你真傻！你简直和我遇到的那个全天下最傻的女人一样傻！”
白梨：“……”不是，话可以乱讲，戏别给我乱加可以吗？！
玉灵换了个懒洋洋斜卧的姿势，“那傻女人求我将右手中的玉璧石施舍给她，然后我开了个条件，要她用她的眼睛——”
白梨悚然一惊：用眼睛来换？太可怕了！
“——里的星光来换。”玉灵不满地哼了声：“想什么呢？我怎么会做挖眼睛这种又血腥又不好看的事？”
玉臂一挥，布满钟乳石的漆黑洞顶，一片迢迢银汉倾泻而下，长空湛然，星河灿烂。
“喜欢一个人，眼里会有星光。”明明灭灭的星斗，化作亿万道流光，划破万古长空，玉灵仰起头：“可惜啊，星辰都坠落了。”
洞府内连绿光都淹没在一片亘古长夜中。
白梨抱着鱼不敢动。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听我讲这些。”玉灵幽幽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星光没了，一片黑漆漆的夜空也没什么好看的，送给你吧，你要是碰到那个女人，跟她说早点放手。什么世间最温柔、最强大的男子，都是骗她的谎话。”
一枚漆黑滚圆的珠子掉进白梨掌中，黑得格外浓郁，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甚至发着淡淡的黑光。
她举到眼前，珠子里是一片小世界。
海上生明月。
西风骤起，细波如鳞，亿万枚皎洁的月亮，闪烁在片片鳞波上。
水蓝色长裙的绝美女子，依偎在白衣风流的儒雅男子怀中，面容模糊，唯一双眼亮得惊人。
月明星稀，长空没有星辰，星辰都坠进她眼里。
透过这枚珠子，白梨清晰地看到女人乌黑发丝中探出两根莹白的角。
奇怪，这是什么？
她眨眨眼想再看清楚点，整座洞府陡然一震，如地牛翻身。
“想拿走玉犀石？不自量力！”
玉灵冷笑一声，一挥衣袖，长夜星河重又变作倒挂着钟乳石的洞顶，琥珀色的光斑东一块西一块散落在地面，如巨树罅隙中落下的日影。
遽然间，满地光斑四下游窜，好似有个庞然大物一头撞上洞府，撞得整座洞顶的钟乳石摇摇欲坠。
先后有两人一头撞进洞府，血腥味四下扩散。

第24章 鹤烟福地（四）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来。
落在后面的那个穿暗红色僧袍的，竟是白梨在飞舟上有过一面之缘、且用一朵佛门莲花撑起整条飞舟的和尚，跑在前面的是个年轻人，面容陌生，浑身浴血，表情惊骇，没跑几步便平地摔了个狗啃泥，和尚义薄云天，自顾不暇之余还特意折返扶他。
有东西在后面追他们。
白梨一回头，那玉灵不知何时消失了。
有人在你家搞破坏，你个主人翁还跑了！
那两人适应了洞穴的黑暗，终于看到一团漆黑中还有个人影，年轻人大声道：“你也是来找玉犀石的吗？快跑吧，那条蛇追来了！”
蛇？那条千年巨蟒？
白梨有一瞬的愣怔。
原著里是姜别寒一众人杀了这条千年巨蟒，取走了误认为是玉璧石的玉犀石，大费周折地走了弯路，而且绝对是姜别寒这辈子最后悔走的一条弯路。
而今整座福地又被她扭转过来，姜别寒他们在白面如入无人之地，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潭底，发现真正的玉璧石已被人捷足先登，现下应当是无功而返。
白梨之所以能气定神闲地待在这危机四伏的黑面，便是有理由相信，如果主角不去惹那条大蛇，潜伏的危机便也不会发生，简而言之，她在这里是安全的。
结果惹这条大蛇的另有其人？！
她仔细看了看——和尚、年轻人，怎么看怎么像书里面那两个最后被姜别寒救了的龙套！
我以为你俩是遭受池鱼之殃的吃瓜群众，原来你俩也野心勃勃地想夺取玉犀石啊！
年轻人话音方落，整座洞府猛一摇晃，洞顶钟乳石再也支撑不住，大块大块砸了下来，尖端闪着利剑般凛冽的寒光。
任何一块砸到头上，要么洞穿整个人，要么被砸得脑袋开花。
一块最大最尖的钟乳石兜头砸向白梨。
一朵半人高的莲花绽放在不远处，和尚护着那年轻人，又离她太远，鞭长莫及，只能扬声喊：“檀越小心！”
闪着寒芒的尖端瞬间逼近白梨瞳孔，镜子般光滑的石面甚至能映照出她惨白的脸色。
白梨心脏跳到嗓子眼。
骤然间金光一闪，石块于半空碎为齑粉，纷纷扬扬洒落。五枚黑白棋子紧密地簇拥在身侧，既是樊笼，也是庇护所。
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长长松了口气。
那两人也爬起来就跑，和尚不忘喊上白梨：“出口就在这里，我们快走！”
白梨倒是也想走，但手臂上这些酷似爬山虎的绿植越缠越紧，几欲将她手臂绞断。
和尚眉头皱了又皱，想上前来帮她。白梨可不想栽了自己一个又栽第二个，伸手制止他前进：“别过来，这些爬山虎碰到人就会缠上来的！”
“这不是爬山虎啊！”那九死一生的年轻人还有时间纠正她的口误：“这是银萝藤，越动会缠的越紧，有些还会吸血呢！”
白梨欲哭无泪：“那我该怎么办？”
“姑娘你放轻松。”他两手往下压了压：“银萝藤受了惊才会伤人，你一动不动维持一炷.香.功夫，它们慢慢平静下来，也就会自动缩回去了。”
白梨：“现在这种情况好像没法一动不动维持一炷.香.功夫吧！”
说话之间，地面下陷三尺，整个洞窟宛若一座被敲响的巨钟，余威浩荡，震耳欲聋，每晃动一下，手臂上的银萝藤便缠紧一分，有些甚至已经勒进皮肉中，血痕交错。
“姑娘你继续努力！我们得赶紧找出口！”
年轻人在墙上仔细摸索，终于发现了那枚亲切至极的太极图，正想伸手按上去，斜里一道黑影快似闪电，将整面洞壁抽得粉碎，他眼睁睁看着那承载着全部希望的太极图纹甩向半空，泯然于茫茫一片的残砖碎瓦中。
年轻人呆若木鸡，面如死灰，在原地发愣，黑影一击不成，再欲出击，和尚动作更快，拎起他后领飞身闪退，直接退至白梨身旁，一朵莲花自他手心绽放，与那道削铁如泥的黑影擦出一片飞电流光。
洞壁上一个硕大的窟窿，腥风呼啸，刷地涌进一片刺眼的阳光。紧接着这片光又被一口吞成不见五指的黑暗，黑蛇硕大的脑袋拱了进来，剑戟般尖利的蛇鳞波涛阵阵，地面被刨出一条汹汹血河。
洞壁发出微弱的碎裂声，是从头顶传来的。
等三人回过神时，洞顶不翼而飞，大片大片银萝藤被连根拔起，触地即死，成了一地枯枝朽木。日光铺天盖地，阳春三月融融暖阳，此刻灼热异常，天空像一座火炉，将滚沸的岩浆倒灌到人间。
巨大的缺口处，探入一只金黄色的眼，瞳孔纤细如针。
紧接着眼瞳一低，露出黑蛇庞然硕大的脑袋，浑身坚硬的鳞甲，在阳光下泛起一片剑戟波涛。
—
“请问，你们也是从右边出来的吗？”
姜别寒一众人出来不久，便有个头戴幂蓠的女子从树丛中走出，白纱挂在帽檐两侧，露出一张清丽的芙蓉面。
众人刷刷看向她。
女子局促地捏着袖子，“我弟弟进去找玉犀石，过了很久还没出来，所以想问问你们……”
“我们是从左边出来的，可能帮不上你的忙，”夏轩没心没肺道：“不过过了这么久还没出来，该不会是遇上那条大蛇了吧？你弟弟小命可能不保……”
这番话成功让那女子花容失色，也成功让他自己得到了一个暴栗。
绫烟烟收回拳头，四下看了看：“对了，阿梨呢？从方才起就没见她人，我还以为她在这……”
姜别寒心有惴惴，回头去找薛琼楼，想说你俩先别吵了，那边情况听上去好像不大对劲，咱们快去看看。
一回头便见身边人已经没了。
“姜师兄，”绫烟烟打量着他的脸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姜别寒：“白道友她……好像不小心去了右边……”
话没说完绫烟烟一拳捶在他胸口：“师兄你不早说！”
说罢人也没了。
姜别寒捂着胸，突然觉得胸闷。
顶着一个大包的夏轩从他面前经过，幽幽道：“现在你相信我师姐力气有多大了吧。”

第25章 鹤烟福地（五）
黑蛇抖了抖脖子上的鳞片, 哗啦啦如刀枪相接，铁骑突出。金黄中氤氲着血气的竖瞳缓缓转动，清晰地倒映出地面瑟瑟发抖的三只蝼蚁。
整座洞府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不断有碎石从头顶砸下来。
墙壁上的银萝藤受惊, 将白梨的手臂搅得死紧，她觉得自己整条手臂快要被拧断，火辣辣地疼。
黑影兜头罩下，巨蛇的尾巴迎面抽来。
白梨衣襟内的玉牌金光暴涨，无数道凌厉的虹光飞出来，在面前形成一个倒扣的钟罩, 巨蛇尾巴被搅碎一截, 砰一声往斜里飞甩, 打碎了一整堵洞壁。
“姑、姑娘, ”躲在她身后的年轻人战战兢兢地指指她手里的玉牌, “这东西挺好用的，能救我们吗？”
白梨腹诽。
好用个屁！就是这东西把她锁在这里的！
说话间, 又是几块巨石朝这边砸过来。黑蛇血盆大口张到极致，獠牙闪着烁烁寒光，像一座鬼气森森的洞府，腥红的蛇信子便是汩汩血流。
它想用蛮力直接咬碎钟罩。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整座洞窟下陷三尺。
白梨腿软得站不住, 只能沿着墙壁滑坐下来，腰上一紧, 又是数道银萝藤缠上来，将她整个人绑在墙上，勒得让人窒息。
钟罩上不断扩大的罅隙, 宛若细蛇蜿蜒，所过之处，金光流泻，地面弹跳不止的石砾，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釉。
砰。
漫天腥血，霎时将三人吞没。
铺天盖地的黑色中，一道更亮更凶悍的金光漫天一闪，单刀直入，漫长的黑夜里绽放出一涧曦光，先是孤零零的一点荧火，随后大放光明，长河渐落晓星沉，天地亮如白昼。
巨蛇高高抛向半空，又狠狠砸进寒潭，飞瀑倒挂，雪浪高翻。
两道凌厉的身影如长虹挂空，搅碎漫天黑云。眼前豁然开朗，银萝藤惊恐退散，露出劫后余生的三人。
最中间的少女在墙角蜷缩成小小一团，手臂被银萝藤缠出累累血痕，碎发凌乱，面色白得像纸，已经晕厥过去。
梨花华胜歪在一旁，白晃晃地反射出刺眼的光。
薛琼楼目光被刺得躲闪一下，一团黑云挡了他的道，他随手砸出漫天琉璃，轰然崩碎，化作火树银花星如雨，在云海上炸出一团绚烂的金光，整片云海犹如沸腾的砚台，墨汁四溅，遍地狼藉。
姜别寒紧随其后，数道剑光将墙上的银萝藤斩碎，又将缠在白梨身上的那些扯断，她蜷缩在里面，好像茧蛹里还未成型的幼蝶。
“多亏这位姑娘拖延了好久，不然我们早就被吃了。”那年轻人抽抽噎噎地说。
“没事了，没事就好。”姜别寒将她半扶起来，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道：“薛道友，要不你背她回去吧？”
薛琼楼沉默得立在一旁，好似大梦初醒，略显迟疑地半蹲下来，将要触碰到她肩膀，她突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轻薄罗衫下突起的蝴蝶骨就像蝴蝶颤抖的翅膀，他的手便碰了个空。
他怔了一下，握住她手腕，手腕薄得像一捏即碎的纸。她紧紧抓着墙上半截枯死的银萝藤，死活不松手。他目光一冷，加大力道，银萝藤都要被她扯断了，口齿不清地喃喃呓语，“我不要……不要你……”
姜别寒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白梨，又看了眼面色阴沉的薛琼楼，感觉自己一个脑袋两个大。
“白道友，你醒醒，是我们啊。”
姜别寒喊了几声她还是没醒，僵笑着打了个哈哈：“你别急，可能、可能是因为她做噩梦了？”
薛琼楼拂袖起身，冷声道：“再不走这里就要塌了。”
他一松开的白梨的手腕，她的手也就松开了银萝藤，绵软软地垂了下来，仍是昏厥的状态，好像是真的在做噩梦，梦里的恶人显然就是他。
仿佛又被打了一记耳光，薛琼楼一贯风融月朗的表情有些僵硬。
恰巧绫烟烟和夏轩两个踩着一柄小桃木剑及时赶到，水深火热的姜别寒仿佛抓到了救星，“绫师妹你来的正好，你把白道友背回去吧。”
“为什么让师姐来背啊？”夏轩狐疑道：“要背也是我这个男人来背吧。”
你他妈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啊！姜别寒在心里吼。
“放心，我力气也很大的，白姐姐看着也不胖啊。”夏轩说着将白梨背了起来，方才还仿若惊弓之鸟的少女，这会很服帖地趴在他背上，呼吸清浅而绵长。
姜别寒：“……”
少年沉默地立在一旁打量着他们，面色就像一潭冰冷的死水。
姜别寒欲盖弥彰地重重咳了几声，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道：“薛道友，那我们把剩下两个送出去吧。”
话音方落，寒潭里传来黑蛇的怒吼，震颤天幕。
“它还没死透。”薛琼楼偏头看一眼：“我去拖时间，你将人送出去。”
“诶？你等等——”
一眨眼的功夫，面前便没了人，飞驰的金光一头扎进漫天阴云，笔直一线，劈风斩浪。
一串闷雷自碧绿寒潭内炸响。
白虹倒挂，火星暴溅。
潭中飞起一条白练，于半空奔腾倾泻，疑似银河落九天。
剩下半座洞府已成断垣残壁，碧绿草地中白雨跳珠，四下乱弹。
仅存的半座洞府应声而碎，化作齑粉四散，广阔无际的绿草地中便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地面，和一池冰冷的寒潭。
一道月弧状的金光劈斩，杀气腾腾地将地面撕开一道狭长裂口。
姜别寒突然有点同情那条黑蛇，暂且安心，带着剩下两人运起剑光冲了出去。
原本躲进寒潭中的黑蛇被逼了出来，硕大的眼瞳中倒映出莹白的一点。它彻彻底底被激怒，浑身蛇鳞如剑戟林立。
一只笼着绿雾的纤纤素手，捏住了那道半月形的金光，堪堪停在巨蛇七寸处，两粒光滑圆润的白子躺在手心。
吓傻了的巨蛇仿佛被欺负的孩童找到了母亲，立马缩到那人身后。
“手下留情。”
那道倩影凹凸有致，身姿曼妙，清凌凌的声音，像两串在风中如胶似漆的铃铛。
薛琼楼侧身静立在半空，面无表情：“凭你？”
金光离弦，掠出一道烁烁长虹。
一只头颅高高抛起。
“我们玉灵是不死之身哦。”
头颅在半空说话，脖子以下的身体被一道道虹光击穿粉碎，血花飞溅，又重新聚成长腿柳腰的女子身形，继续轻抚着黑蛇，笑嘻嘻说：“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没人告诉你，对女孩子要客气一点吗？”
薛琼楼默不作声，金光如一缕飞泉，掠回雪白的袖子，转身离开。
既然杀不死他就不会白费力气。
“诶，等一等，这个你不要了吗？” 一点半圆状的银光，闪烁在玉灵纤细的指尖：“为了救那负心郎的性命，她拿走了玉璧石，作为交换，除了给我一片星空，还给了我这个…………咦？看来你好像并不知情。”
少年眼神一凛，停下脚步。
“那片星空已经成了长夜，我便扔了，至于这东西，徒有外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如……也扔了吧。”玉灵作势扬手。
“住手！”
玉灵乐不可支地看着方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少年此刻强作镇定，却仍掩不了目光中的慌乱，抚掌笑道：“你也会急啊？”
薛琼楼眸光暗沉：“你要什么？”
“如果你长得更像你阿娘一些，我现在便不会与你开条件，可惜你长成了那个负心郎的模样，实在是不讨人喜欢。”玉灵翘起腿，纤纤素指指着自己：“巧的是，我啊，平素最恨天下负心人。”
“听闻古有蛟龙，互食为生，上古遗族的血脉弥足珍贵。”黑蛇在她抚摸下愈显乖顺，亲昵地蹭着她的腿，她笑盈盈地：“我家笨蛇活了一千年，还只是条蛇。至少，让它蜕变成一条蛟，如何？”

第26章 鹤烟福地（六）
明月别枝, 星光疏淡。
草丛中蟋蟀鸣叫，溪水哗哗流过。
一丛篝火静静燃烧，火星点点, 憧憧树影被拉得无限长, 深山老林里有夜枭呼号，一声接着一声，伴随着夜风萧萧，听着有些渗人。
福地的时间流逝得比外头慢，等众人安全逃出来时，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晚上, 几个人累得筋疲力尽, 只好就地修整。
姜别寒捡来最后一捆树枝, 轻轻放在地上, 对面一棵参天巨树下, 女孩们蜷缩在一起，鹅黄的仙裙即便在夜色中也分外瞩目, 她膝盖上罩了件宽大的外袍，外袍底下微微拱起，极小幅度地起伏着。
剩下几个便歇息在对面。
水绿鹤氅的小少年触地便睡熟，姜别寒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拦在他脚边，差点将他绊一跤, 他黑着脸将夏轩手臂拨了回去。
至于那个陌生少年，可能在福地里被巨蛇吓出了心病, 正在做噩梦，时不时抽搐一下，还抱着树干痛哭流涕, 为了不让他打扰众人睡觉，姜别寒只好在他额头上贴了张安眠符——这还是绫烟烟亲手给他画的符箓，他有点心疼。
和尚睡相最好，盘腿危坐，看上去不在睡觉，而是在念经。
只有一个人和他一样没有睡。
衣袍在夜色中笼着一层柔柔的光，好像在这个地方，月光也会多眷顾一些。
腰上的伤潦草处理了一下，地面留下一块血污。少年一个人坐在月影中，屈起一腿靠着树干，一手按着腰间汩汩流血的伤口，正在闭目养神。
“我要不问问白道友，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肉白骨？”
姜别寒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伤，饶是身经百战如他，也不由感到一阵心悸。
幸好那巨蛇没有毒，否则便更麻烦了。
高境修士受了伤，可以自己缓缓修复，但像这种深可见骨的伤，没个三五天痊愈不了，所以姜别寒想求助于白梨，出门在外身边有个药宗弟子的重要性这时候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薛琼楼没有睁眼，月光使他眉眼都浸在暗影中，哑声道：“不用了。”
姜别寒回头看了眼，白梨在绫烟烟膝上睡得正香，压根没有自动醒过来的意思。他只好悲天悯人地叹口气，走到一旁抱着剑也闭上眼睛。
顺便打定主意，明天就将此事告诉绫烟烟，她一定比自己主意多。
一个是异姓兄弟，一个是异性兄弟，做大哥的不拉一把过意不去啊。
这么琢磨着，姜别寒安详地入眠了。
更阑人静，四周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哔啵声，此起彼伏的清浅呼吸声，等一切声音都平静下来，薛琼楼才缓缓睁开眼，稍稍坐直了些。
他将捂在伤口上的手放置身前，松开紧握的手心，一枚银光闪闪的鳞片，躺在鲜血淋漓的手心。
这最后的遗物看上去又小又丑，被岁月磨平了光芒和棱角。
“自从星光都坠落之后，这是她留在世间最后一样东西了吧？”玉灵趾高气昂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愁绪：“想拿回你母亲的遗物，自然可以，不过要拿什么交换，你应当也再清楚不过。”
祂轻轻一拍黑蛇的脑袋，黑蛇躲着不敢冒头，怂得尾巴都打了结。祂轻笑道：“乖，别怕，现在可以去咬他了。机会难得，一定要狠咬一大口哦。”
巨蛇黑洞洞的嘴，如同黑夜兜头罩下。
漆黑不见五指。
渐渐地，几点光晕撑起了这片浓郁的夜色。
仔细看，这是灯树上幽幽燃烧的蜡烛，烛泪滂沱而下，臃肿地堆叠在油灯里，像凝固的血块。
周围全是人影，烛光在他们手中刀刃上燃烧，无数道炫亮血光纵横交错。
“……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啊……”
这群被千里迢迢从各地请来的医修们交头接耳。
“是要将这块连着皮肉一起剜掉吗？”
“这样太危险了。”白发苍苍的老医修看了眼他死气沉沉的眼眸，朝着上座拱手一礼，迟疑道：“薛家主，能否让令郎昏迷了再让我们动手？”
“那样不行，就让他醒着吧。”白衣胜雪的男人惬意地靠在椅子里，合上手里翻了一半的书，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疼吗？”
他咬紧衣袖，一句话也没说。
多说一句话，这个男人眼中的鄙夷便会多一分。
冷硬的刀刃贴在皮肉上，激起一片蛰心刺骨的寒意与颤栗。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衣袖轻微摩擦声，书页被轻轻翻过的脆响。刀刃割进皮肉时，也会发出潮湿的噬噬声，像铁踞砍在被大雨泡烂的一截木头上，又露出青白色的崭新的芯子，一路血珠迸溅，如同架在燎原之火上烘烤。
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所以这声音一阵阵地被放大，如开闸的洪水怒浪奔腾，一波波地冲刷在耳畔，是敲鼓锥髓的刀山剑林。
一只苍老粗糙的手伸过来，捂住他眼睛，老人悄悄在耳畔道：“小公子，别睁眼，睡一觉。”
他在这一片用手笼住的黑暗中，眼睛睁得极大，于是烛光里端坐翻书的男人成了一抹停留在眼帘中的残影。
月寒日暖，月升日落，漫长的黑夜与空洞的白昼飞速交替，都成为这片小小烛光中的缩影。
明明只是须臾一瞬，却好像过了千秋万年。
“好了。”
一声声长叹不约而同响起。
“劳烦诸位。”神姿高彻的白衣男人拂袖起身，“还请诸位不要将此事宣之于众——我们出去谈。”
殿门缓缓合上。他俯身躺在象牙塌上，奄奄一息，无人问津，连黑暗也弃之不顾。
血滴在精石地面，刀砸斧刻般的闷响。
他在这片黑暗中找到了唯一的陪伴，于是开始数血滴落的次数来保持清醒。
一、二、三……三百八十七、三百八十八、三百八十九。
第三百八十九滴的时候，有人匆匆走进来，给他盖了层薄毯，又匆匆走出去。
继续数下去。
三百九十、三百九十一……七百五十五、七百五十六。
第七百五十六，殿门又一次打开。
男人脚步轻快，听上去心情愉悦，看来那群医修没有得陇望蜀地给他出什么难题。
“今日的功课还是要做的，不过你可以提前看她去。”
男人站在塌前，声音陡然一冷：“别装死，给我起来。”
“我数三声。”
他僵硬青紫的手指一动，狼狈地从塌上砸下来，后背的伤口砸在地面，滚烫的痛感，要把整个人撕裂。
“站住！”男人低喝：“把衣服换了，你是要让她看出什么端倪吗？！”
衣物跟伤口黏在一块，他咬牙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潦草披上干净雪白的外袍，踉跄着走了几步，而后越走越快，迫切地跑了起来。
天色阴霾，昨夜冬雪未消，白茫茫铺了一地。
玉龙台如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人间蝼蚁。一片片望不尽的飞檐斗拱殿宇巍峨，道不尽的森严壁垒世家威严，明廊两侧青翠挺拔的雪松盖着残雪，悚然兀立，说不出的森然可怖。
跑着跑着，一个黑影滚到脚边。
是一颗须发喷张的头颅。
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骇然跌坐在地。
是……方才遮住他眼睛的好心爷爷。
冬风乍起，苍苍白发如蓬草乱舞，寒天漠漠向昏黑。
“是家主下的命令。”同样白发苍苍的老管事站在身边，兔死狐悲：“知道您秘密的人，谁都活不成。”
他木然抬起眼，极目远眺，青灰色的海平面如一条连绵不绝的飞光，将天地一切为二。
日寒草短，月苦霜白。
咳咳咳。
身旁正在打坐的和尚一口气走岔，咳了几口血出来。
光晕在眼前模糊又清晰，重叠出斑驳稀疏的树影，天心月圆。
更深露重，树叶上的露水凝聚成滚圆的一滴，在地上砸出一朵水花，如飞珠溅玉。
薛琼楼轻轻合起手掌，那枚鳞片化作一缕柔光，消弭不见。他重新按住腰间伤口，血液仍在汩汩流出，在地上汇成一道涓涓细流。
“佛子，”他知道这和尚也没睡，“你有酒吗？”
和尚一愣。
这个要求，就有点为难他了。
哪个出家人会带酒啊？这不是让他们破戒吗？
薛琼楼靠着树没动，歪斜着身体，气若游丝道：“失礼了，当我没说吧……”
一汪泛着琥珀光泽的清澈酒水，呈至面前，红泥小酒壶，系着一圈绿绳，愁红惨绿，真不似庄严神圣的佛门颜色。
“阿弥陀佛。”了尘和尚念了句佛号，低眉顺眼地解释道：“这是小僧一位……故人的旧物，这其中的酒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檀越尽管用。”
一枚滚烫的月亮映在壶中。
薛琼楼捏着壶颈，仰头灌了一大口，好似将那枚月亮也灌了下去，一丛灼热的火，一路从喉咙烧到肺腑。
他拿袖口擦去唇边酒渍，微微仰起头看着夜幕，执壶的手一歪，玉珀琼浆悉数浇在鲜血淋漓的伤口，芬芳醇厚的酒香，霎时间掩盖了血腥气。琥珀色的酒液，同样也冲淡了地上那条涓涓血流。
火烧火燎的痛让他无比清醒。
夜风熏人，酒香满衣。
—
衣襟里有东西在拱来拱去，白梨是被吵醒的。
那条胖胖的金鳞鱼在拿鱼尾巴拍她的脸。
白梨揉着惺忪的睡眼，轻手轻脚地脱下身上外袍，满手将它抓住，找了块空旷的静地，紧紧捏住鱼嘴，谨防它再吐出什么东西。
“你再吵我睡觉，我就把你脑袋做成剁椒鱼头。”她一只手比划着，在胖鱼身上找下刀的地方，“鱼肚做成炖萝卜汤，鱼尾红烧，再撒点葱蒜……”
白梨自己把自己说饿了。
胖鱼抖若筛糠，不知哪来的勇气，忽地挣脱她的手，游到身后将她使劲往一个方向推去。朦胧夜色勾勒出五道或坐或躺的人影，参天巨树亭亭如盖，冷月如霜，月的皎洁和霜的清冷，全都归于一处。
“想找你主人啊？”白梨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可以啊，你走就是，我又不拦你。”
胖鱼叼住她衣领往那个方向拖。
这点杯水车薪的力道，怎么能拖得动一个活生生的人。白梨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拎着鱼尾巴将它倒立过来，“别打扰我睡觉了好不好啊？就这么点路，你自己不会走啊？”
金鳞猛一摆尾，一个鲤鱼打挺高高跃向半空。
白梨耳边终于回归清净，回到原地坐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没睡多久，便感觉有东西在啄自己的脸颊，她伸手拂开，不满地嘟哝：“别吵了，你快回去吧。”
鱼尾巴得寸进尺地扫了上来。
“还来！你这条臭鱼……你等着，我找个锅来把你炖了，炖完了给你主人喝……”
话语一顿，白梨仰头愣住。
月华如水，金鳞在月光中游弋，拖曳着一串晶莹剔透的泡泡，在半空组成三个游龙走凤的字。
不、生、气。
白梨：“……”
一条鱼哪学来的这么多？！

第27章 鹤烟福地（七）
一步两步三步。
从这棵树到另一棵树, 要走整整三步。
胖鱼游在前头，时不时转头哀怨地瞪着她，好似在说：能不能走快一点啊？
白梨视若无睹, 闲庭信步似的, 踩着脚下星星点点的枯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短短一段路程，愣是给她走出了千山万水的错觉。
人未靠近，酒香先近，一条闪烁着琥珀色泽的玉带从脚边流过，溢出满树斑驳的月影。
白梨被熏得眼眶一热。
酒气的源头来自于腰间触目惊心的伤口, 只草草处理了一下, 泛滥的血水混着酒水, 将衣袍浸染得通红, 血气与酒气交杂, 像经年累月的铁锈酒瓶中，装着历久弥香的桂酒椒浆, 泛着糜烂的醇香。
听过借酒消愁，没听过借酒消毒啊。
还有，这样不痛的吗？
“你来做什么？”半躺在树下的少年并未睁眼，像一抹平静的月光。
居然没有睡着。
白梨半蹲下来，拎起鱼尾巴，“我把这家伙还给你。”
他眼睫一动, 黑眸中映出万仞霜雪，语气古井无波：“输掉的东西, 我是不会再要回来的。”
“那我把它炖了？”白梨从善如流，目光移到他腰间那个血淋淋的大豁口，手中胖鱼扑腾不止, 惊恐的鱼目瞪得铜铃大，“炖汤给你补补身子。”
“……”
薛琼楼闭了闭眼，坐直些许，手腕轻转，一枚光洁的白玉牌悬浮在他手心，白梨手中的金鳞化作一道金光，乳燕投林般扑了进去。
下一瞬，他抬手一扬，白玉牌砸到地上，以边角为支点，倾斜着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往后仰倒，莹润的玉面斜射出一抹炫目的光亮。
“喂，你怎么扔了！”白梨仿佛能听到那条忠心耿耿的鱼在哭泣。
“我说了，输掉的东西，我是不会再要回来的。” 薛琼楼闭目养神，又一句话堵回她：“它现在出不来了，你没法炖汤。”
这家伙病得不轻啊，摊上这么个主人，鱼我同情你！
他这个人有个病态的癖好，喜欢那种将所有事情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感觉，喜欢看着别人因他的谋算或哭或笑、或悲或喜，却又不知这天灾人祸从何而来，只能在绝望与后悔的深渊中挣扎。
又有谁会去怀疑这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没有。
但是这回他却无功而返，不是他安排得不够缜密，只是因为遇到了穿书者白梨，预知剧情就是她的金手指，书里所有浮在水面上的布局，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要不然的话，早在被推进左边脚印的那一刹那，她早就出局了。
这是第三回 ，同时也是最后一回。
她看到这里的时候实在太困，没忍住抱着手机睡了过去，后面就得走着钢丝过剧情。
白梨擦去玉牌上沾到的泥尘抛给他：“还给你。”白切黑身上的东西不能要，否则什么时候被下套都不知道。
玉牌砸在衣襟上，他眸光暗沉沉的像北境寒风呼啸的冰原。
他一贯以远超于这个年纪同龄人的城府，将一切喜怒哀乐埋藏得严严实实，用温文尔雅的笑筑起层层垒叠的铜墙铁壁。
现下一丝笑意都没有，连装也懒得装。
薛琼楼将衣襟上没人要的玉牌握在手里，藏进雪白的袖子。
深秋夜晚寒意袭人，她蹲在地上抱紧手臂，轻薄罗衣下突起两片蝴蝶骨的优美轮廓，纤细而不纤瘦，秾纤合度。
像个象牙塔里天真无暇的少女，从未在泥尘里打过滚。
他眼底泛起淡淡的讥笑：“你还真是鞠躬尽瘁，为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吗？”
“当然了，他们之前救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拖长语调：“你也救过我，不过我和你已经两清了。”
薛琼楼垂下眼睫，破天荒地没有接话，好半晌才道：“那你留下来……也是为了他们？”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要怎样？”
满树月影忽然晃动起来，像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落了满身。
白梨直视着他的眼眸，也许是重伤在身的缘故，他眼底凝墨般的黑比平日淡了一些，像一块淋了新雨的黑曜石。
两人从彼此的眼中看到各自的倒影，各自又毫不退让。
一枚树叶打着旋儿从中间飘落，切断了这片焦灼的凝滞，视线出现片刻的空缺。
她眼睛实在瞪不动了，要命啊，哪个混蛋说对视十秒会产生浓烈的情愫，那人一定没考虑到什么叫做“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树叶飘下的短短一瞬，他不知何时低垂了眼眸，长睫横斜，如一纸纤薄的剪影。
诶，居然是他先移开目光了？
白梨感到十分新奇。
“好吧，我跟你说实话。”她压低声音：“其实是因为我喜——”
“白道友，”那片冷热交替的颤栗将要爬上耳廓之际，薛琼楼不留情面地打断：“同样的借口，说两遍就毫无意义了。”
“你不信就算了。”她不生气也不纠缠，嫣然一笑，周身的月光都明亮一瞬，“你就当我是一道影子。”
“影子？”这种说法是第一回 耳闻，薛琼楼蹙起眉喃喃重复一遍。
“如影随形。”
向阳花木，才有影子。
人如花木，向阳而生。
她说自己是一道默默无闻的影子，但其实，她应该是一面明亮的镜子。
乍一眼看过去，似乎一览无余，所有细枝末节，藏污纳垢之处，都被暴露得十分彻底。
看久了才发现，所看到的不过是镜中的自己而已。丑陋也好，美好也罢。
“你别睡，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她递过来一粒药丸，也许是舌尖甜而不腻的味道挥之不去，薛琼楼并没有拒绝，等含在嘴里才发现——
苦到极致。
那是一种一触即化的苦，迅速地占据了整个口腔，浑身都为之一震，仿佛被放进苦涩的胆水中泡了整整几天几夜。
不用想也知道，那粒药丸的颜色应当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被呛了一口，向来挂着温存浅笑的脸上，这会明明白白地写着有苦不能言的错愕。
“谁告诉你这是甜的？”她幸灾乐祸地笑出声，因要留意着不吵到其他人，笑意像甜水一样，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我说了以后不会再加蜂蜜，所以以后给你的药都是苦的。”
咳嗽的时候牵扯到腰间的伤口，他默不作声地将喉间翻涌上来的腥血压下去。
“还有你的消毒方式错误。”白梨指着他腰间浸泡着酒液的伤口：“酿酒也很麻烦的啊，你别浪费酒。”
薛琼楼没有回答。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完成一天的“功课”后，浑身血痕累累，血腥味太重，便想办法拿兰麝香来遮掩。现在也是如此，没有兰麝，那就拿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那我替你处理伤口了？”
侧颜近在咫尺，月光铺洒在莹白稚嫩的肌肤上，流动着天然雕饰的皓质，纤细玉白的手指，像一朵玉兰花绽放、闭拢。
“我记得……”她得寸进尺地凑过来，凝视着他的眼眸：“你之前死活不让我看伤口，这回怎么就答应了呢？”
薛琼楼静静看着她，眸光不躲也不闪。
这回是第二次对视。
没有硝烟，没有试探，自然也没有坏事的树叶，有的只是月下风情。
“我还发现，今晚你没有笑。”她为这新奇的发现沾沾自喜，“一丝笑也没有。”
“是吗？”薛琼楼嘴角轻轻一扯，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唇角流泻，“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白梨瞧着他的笑容又不大对劲，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你、你又笑什么啊？”
他倦怠地斜靠在树上，周身的沉郁一扫而尽，好似无论何时，这个人的颓唐都十分短暂，就像一头独行于山野的孤兽，独自舔舐完伤口，又开始新一轮的捕猎。
“你头上的华胜歪了。”
白梨抬手一摸，这枚光洁玉润的头饰都溜到天涯海角去了，胶漆相投地缠着几缕发丝。
她就顶着这么一头乱糟糟的鸟窝晃了这么久！
他故意这么晚才提醒的吧！
薛琼楼看了半晌，露出一抹促狭的浅笑：“我来替你戴吧。”
“不不不用。”白梨连声婉拒，凝聚了一片皎白月色的袖子，凉凉地从脸侧滑过去。
他目光顺势低垂下来，眼睫纤长浓密，弧度卷翘，掩着漆黑幽邃的瞳仁，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专注而又认真，眼里的星辰都在围着那个人旋转，眸光便是流星划破夜空时弥留在人间的昙花一闪。
不止是笑容，连眼神也很具有欺骗性。
华胜戴得半分不差。
白梨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原来是怎么戴的？”
“记这个很难吗？”
白梨半信半疑：“因为你说你有脸盲症，夜色太黑的时候，连人脸都记不清，怎么还能记得这种细枝末节？”
薛琼楼斜倚着树干打量她，少女衣领中探出的一截细颈，像嫩白的花蕊。他轻笑道：“可能是因为今晚月色更亮。”
白梨十分顺口地接茬：“可惜这里没有猹。”
“……”

第28章 风陵园（一）
第一缕晨曦铺散在连绵成荫的树冠上, 休息了一整晚的众人纷纷精神抖擞地醒了过来。
姜别寒抬头一看，见少年腰间的伤口很明显被仔细处理过，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瞬间便露出了然与欣慰的神情, 正想去试探几句，昨天那对在福地遇难的姐弟亲自找了上来。
幂蓠雪白的面纱往两侧挑开，面容俏丽若三春桃李，女子敛衽行了一礼：“多谢诸位出手相救。”
那少年昨夜被贴了张安眠符，后半夜睡得死沉，这会儿也感激不尽地拱手弯腰。姜别寒连忙扶了两人一把, 谦虚得不敢受这个大礼。
“举手之劳而已, 不敢当。”
白纱后的秋水长眸盯着他背后的剑匣瞧, 那女子欲言又止, 忍不住问：“这位公子可是巨阙剑宗的姜剑主？”
长鲸剑闻名遐迩, 连白鹭洲这座小岛洲上的人都有所耳闻。自小到大，这般带着憧憬的语气姜别寒已经听了无数遍, 但转念一想如今的长鲸剑已经带了瑕疵，他心里沉了沉，苦笑道：“不敢忝列剑主之名。”
“姐姐，我就跟您说，果然是姜剑主吧。”那少年却神采飞扬，夸张地比划着：“昨天剑主刷地一剑, 那些藤蔓便全都被斩断，可厉害了,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长鲸剑。”
少年添油加醋地跟他姐姐描述完那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恶战，炯炯有神地盯着姜别寒：“姜剑主，你救了我, 我无以为报，不如就去我们府上做客几日吧！保准比这里的客栈住着舒服！”
姜别寒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惊得一愣：“做客？”
“对啊，正好这几天家父出关，他早就想认识你了！”少年说着，忽地摸了摸后脑勺，腼腆地笑起来：“忘记自报家门，真是失礼了。我们都是风陵园樊家的嫡传子弟，虽比不上贵宗名扬四海，但在这白鹭洲小岛上，也是小有名气的。”
风陵园樊家？
姜别寒搜刮了一下脑海中关于中域中洲各大豪阀世家……并没有风陵园樊家的印象。
看来还真是个“小有名气”的修真世家。
少年眼睛闪闪发亮，崇敬而期盼地看着他，“所以，剑主能来吗？”
“多谢，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姜别寒歉然一笑，回头望了一眼：“我与几位道友从笼州来，准备去蒹葭渡参加一旬之后的符令之争，恐怕不能中途在此停留太久。”
“蒹葭渡？是那个琅环秘境吗？好像最近确实闹得挺火的。”少年有些失望：“不过一旬之后那还早着吧，稍稍停留几日也没什么吧，我还想请你教我剑术……哎呀！”
话没说完便被他姐姐不轻不重地拧了下胳膊，教训道：“好了，别任性了，剑主有要事忙，再说你练剑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师父都气走几个了？剑主就教你短短几天，难道你就能领略要义了？”
少年摸着胳膊蔫巴巴地不说话了。
女子抿唇一笑，白纱拂过眉眼，水波盈盈：“家弟淘气，让公子见笑了。”
“无妨。”
姜别寒正准备同姐弟俩道别，便听一声哀嚎响彻林间，几只飞鸟扑簌簌被吓走：“搞什么啊！渡口最后一条飞舟已经飞走了？！不是说好辰时一刻才起行的吗？！”
夏轩拿着一张传音符捶胸顿足，“气死我了！这船家出尔反尔！飞舟走了也不提醒我们一句！姜师兄，我们去找他讲讲理！”
“怎么回事？”姜别寒走过来。
“是刚刚传来的消息。”绫烟烟一脸凝重：“昨日订好的飞舟被一位富商以十倍的价格，整条都包了下来，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起行了。”她肩膀也垮下来：“白鹭洲渡口本就人烟稀少，这是今日最后一条飞舟了，看来我们得在这再逗留一天了。”
“十倍价格？”姜别寒的脸扭曲了一下，他的关注点在这里。
夏轩也是一脸踩到狗屎的表情：“据闻那个富商还带了一名小妾，两人乘着飞舟要去看海景度蜜月，已经扬言要将渡口整整十条飞舟都包下来，做出舳舻旌旗遮天蔽日的盛景，一掷千金只为搏美人一笑。”
“那就是三百倍？！”姜别寒死死抓住这个关键点不放手。
真不知该说这人有情趣，还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他自己爽了，其他人就倒霉了。同行的五人中，只有两个是中境巅峰的修士，可以日行千里，剩下三个慢得跟蜗牛爬似的。
姜别寒当然不能扔下她们独自上路，无力地扶了扶额头，“这样就没办法了，我们还是找客栈再住一日吧。”
原先的飞舟因为巨鲸的出现，被迫降落在白鹭洲，现下又因为好色富商横空出世，几个人不得不又要在此地逗留数日。
巧合吗？
正在伸着懒腰的白梨动作一顿，下意识侧头看去，侧倚在树下的少年抱着手意态慵懒，那透过树冠罅隙铺在他眉睫上的金橙色朝霞，全都像橘子味的冰淇淋融化开来，空气里一下子洋溢着清新芬芳的甜味。
白梨木然转过脸。
不会又是他吧？
这边五人忧心忡忡，只有那少年喜不自胜：“不用找客栈，姜剑主其实可以……”
他姐姐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多嘴。那少年性子看上去咋咋呼呼，却意外地很听姐姐的话，只是掩不住眉宇间失望的神色。没想到她款款上前几步，笑道：“既然如此，姜公子还是在鄙府暂居这三日，权当我们报答诸位救命之恩。”又朝一旁看一眼，“这位佛子也答应一起留下来了。”
姜别寒目光随之望去，暗红色僧袍的和尚立在树旁，安静得像块石头，若非衣服鲜艳，几乎就和这片阴沉沉的古林融为一体。
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垂眸不语。戴着白纱幂蓠的女子深深看他一眼，解释道：“风陵园修习的是佛道，正好这位佛子是济慈寺的高僧，所以我想请佛子登府讲解佛法。”
姜别寒还是没打算留下来，毕竟人家有正经理由，替人家讲解佛法，他去干什么？难不成还真教这群佛修怎么挥剑？
正要婉拒，夏轩踮起脚一把勾住他，将他勾到一边，压低声音：“姜师兄，不住白不住啊，那风陵园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世家，吃穿用度定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再说人家是为了报答咱们的恩情，算不上咱们占便宜。”
姜别寒皱眉要说几句，夏轩义正辞严：“是大床它睡着不舒服，还是鸡腿它啃着不香，你忍心让绫师姐和白道友两个女孩子去住又小又乱又吵又脏的客栈？”
姜别寒盯着他：“是你自己想睡大床，是你自己想啃鸡腿吧？”
夏轩被拆穿也不见尴尬，挺起胸膛一本正经道：“这叫舍我一人的脸皮，换大家的幸福。”
姜别寒：“……”
他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回头道：“你们……是要住客栈，还是要借住风陵园？”
绫烟烟正对着小镜子补妆，笑靥如花：“我听姜师兄的。”
白梨做了几个深呼吸，“当然是听姜道友的。”
“我随意，姜道友来决定吧。”薛琼楼微笑着说。
姜别寒：“……”
其实吧，他自己在宗门的宿舍就跟狗窝一样，住哪都行，但面前这三人，两个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另一个看着就是有洁癖的，他这个小分队队长实在是……不好意思让队友们跟着受苦啊。
姜别寒一脸悲痛：“我知道了。”转身朝那幂蓠女子道：“那便麻烦姑娘了。”
少年兴奋得满脸都是光彩，女子则抿唇嫣然一笑：“诸位请随我来。”
她在前面带路，来到一块开阔空地，摸出一枚小纸船，挨到唇边轻吹一口气，小纸船乘风飘落在地，变作舟楫大小。青碧色的油纸棚顶，两头尖尖翘起，乌木栏杆雕刻着团簇花纹，船首别有风趣地摆了矮几和蒲团，案首一只釉光润泽的茶壶，白雾袅袅。
“这是代步用的纸舟，不出半日便能抵达鄙府。”她退后一步，伸出一手：“几位请。”
她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丝毫没有闺阁女子的忸怩羞涩，众人不由对她产生一分好奇——她好歹也是个世家贵女，为何只带着弟弟来鹤烟福地涉险，身边却没有一个仆从？
女子给众人倒了茶，青碧色的茶面浮着一层雪沫，螓首微垂：“其实我亲自来这里，也是为了寻找治我夫君腿伤的药。”
看着如此年轻，居然是已婚之妇。
姜别寒轻咳一声，往后挪了一寸，许是联想到自家师父的老寒腿，好奇地问了句：“腿伤？”
“是旧伤了，这几年一直在寻觅良方，可惜都见效甚微。”
女子神色落寞，似是被戳到了痛处，众人识相地没有继续问下去，陆续上了她的纸船。
白梨慢吞吞地落在后面，时不时瞥一眼面前那道雪白如玉山般的身影。
这家伙的爹娘知道他出一趟门这么败家的吗？他回家的路费还有吗？
仿佛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薛琼楼回头云淡风轻地一笑：“看我干什么？”
白梨琢磨着问：“你……昨晚睡得还好吗？”有没有偷偷去别的地方搞事情？
他笑意微微一滞：“不好。”
白梨一愣。
坐在船头的姜别寒偷偷竖起了耳朵。
薛琼楼头疼地揉着眉心：“一直和你在一起，所以没睡好。”
白梨：“……”
姜别寒面色麻木地捂住了耳朵。

第29章 风陵园（二）
山下秋色老梧桐, 山上桃花始盛开。
乘坐的纸船破开云海，落在一座不高不低的峰峦之上。
这座白鹭洲“小有名气”的佛门世家规模不小，一大片碧瓦朱墙的府邸, 襟江带湖, 各抱地势。
众人在高处俯瞰，清晰地辨认出这些府邸和长廊组成了一个显眼的符号——卍。
气象万千，蔚为壮观。
“这是鄙府的法阵。”那个叫樊妙仪的女子在一旁解释，她弟弟樊清和忍不住兴奋地搭腔：“还请佛子讲习佛法的时候，也能指点一下这法阵该怎么摆才能省钱……”话没说完就被戳一记脑袋：“你是想更方便逃出去玩吧？”
“哎呀，姐姐你别在外人面前拆穿我。”樊清和摸着脑袋嘀咕。
府邸的路面以青石板铺就, 泛着一层盈盈水光, 经过时能清晰地倒映出人影, 像行走在烟波江南的雨巷。
庭院布置得十分精巧, 有梯桥架阁、岛屿回环的园林, 草木权舆，风吹过时便翻起一阵碧浪。
内阁庭院外是一片巨大的场地, 四周黄幡飘扬，密密麻麻坐满人，清一色的姜黄法衣，安安静静地打坐，没有一丝声响，众人从洞桥上经过时, 只为首那人站了起来，朝着樊妙仪遥遥行了一礼。
“这是风陵园弟子, 平日便在这里修行。”她有些羞郝：“小家小户，班门弄斧，让诸位见笑……咦, 姜剑主？”
她发现姜别寒目光定定看着一处，没听到自己讲话。
不止姜别寒，其余五人也在看那个地方。
游廊尽头是一株枝繁叶茂的树，巨大的树冠宛若一把绿伞，郁郁葱葱，枝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花朵，往下坠着盛开，像一只只浅黄色的铃铛。
这花的样子，很是眼熟。
樊妙仪奇怪道：“这株树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姜别寒回过神：“就是第一回 见到活生生的浮屠花，有些好奇。”
“在中域或许是头一回见，不过据闻西域明王殿的黄沙中，栽植了成千上万株浮屠树，济慈寺里也有一株。”薛琼楼接过话，瞥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和尚：“我没有去过济慈寺，不过想来天下佛门，以浮屠为尊，香台上皆供奉此花，我说的没错吧，佛子？”
明空坦然笑道：“檀越知道的很多。”
樊妙仪附和：“公子说的没错，这株浮屠树正是五十年家父重金请出明王殿，移植到鄙府来的。”
薛琼楼视线移过去，微笑道：“能让我们过去看看吗？”
樊妙仪没有多问：“自然可以。”
嫩黄的花朵有半只手掌大，素白的花蕊掩藏其中，拿指尖轻轻拨弄，还能看到流连春花的小虫从里面飞出来，一溜儿化作眼角一抹黑点消失。
“咦，刚刚是有钟音吗？”绫烟烟掩了掩耳朵：“还是我耳朵出了问题。”
夏轩附和：“我也听到了，好像有人在我耳边撞钟。”
“这是佛门梵音。”明空和尚闭眼聆听，双手虔诚合十，“浮屠花动，便有梵音响彻。”
白梨也笼住耳朵，声音在脑中回响，悠远又厚重。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夕阳半张巨大彤红的脸沉没在地平线之后，万里无云。
一片平沙万里的荒漠，一座古意沧桑的孤亭，一位披着暗红袈裟的赤足僧人，手中一根沉甸甸的圆木，撞响一座风沙侵残的巨钟。
影子和钟声，都在夕阳中被拉得无限长，一直拉到地平线尽头。
梵音传递给人的，便是这样一幅满载厚重史诗感的画面，钟声消散在耳畔之际，有个人从傍花依柳的游廊旁缓缓靠近。
那人约莫凡人而立之年的外貌，满头乌发拿木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庞硬挺瘦削，剑眉入鬓，称得上俊朗，但眼窝凹陷，眼下挂着两团乌黑，面相无端多了几分阴蛰。
等他整个人都从茂盛草木后露出来时，众人不由吃了一惊——他坐的是一张轮椅，垂在轮椅下的两条腿，畸形扭曲。
这人大概便是她在纸船上提及的，腿脚受伤卧病在床的夫君叶逍。
男人隔着一片垂满紫藤萝瀑布的游廊，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繁茂的花串，对众人的到来视而不见。
樊妙仪面色微微一变，众人自然知道要回避人家夫妻间的事，立刻或抬头望天、或谈笑风生，转移视线话题。
樊清和站在一旁默不作声，自这个男人出现后，面上笑意便消退得一干二净，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
樊妙仪快步上前，弯腰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男人敷衍地朝众人点了点头，又一言不发地推着轮椅走了。她松了口气，朝众人歉然道：“夫君自从患上腿疾后，时时会出来晒晒太阳，但他性子孤僻，不大喜欢热闹，还请几位莫要介意。”
众人自然没有不悦。
过了姹紫嫣红的抄手游廊，都是一片素青的矮墙，假山竹林错落有致，曲径通幽，两侧浓郁的绿荫掩着尽头一座飞檐反宇的三层楼阁。
众人畅谈这会，白梨斜倚着美人靠翻看话本。薛琼楼坐在对面，手里颠着两三枚圆润如卵的石子，是不知何时从福地溪边捡来的，正无所事事地往池里打水漂。
鹅卵石在湖面上接连跳了好几下，“咕咚”一声吞没，又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少年坐在光影交错处，铺散在长椅上的袖摆如初冬新雪，湖水碧绿，对岸杨柳如烟，繁花似锦，色彩纷繁，他的存在便让这满眼目不暇接的花红柳绿多了一分写意的留白。
接连打了数十个来回，他无聊地移过目光，盯着白梨手里的话本，“这好像是我借给你的？”
白梨忙着看故事，头也没抬：“是啊。”
“是在看第十三话吗？”
他对自己很少主动搭话，除非是敷衍的应付她的纠缠。现在一反常态，便说明他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酝酿起来了。
白梨如临大敌，严阵以待：“是啊。”
“第十三话讲的是一个牧羊老人，某一日他发现自己羊圈中少了一只羊，第二日又少了一只，第三日也少了一只……一连数日皆是如此，却又找不到缘由，直到某一日有人看到他邻居半夜时分鬼鬼祟祟出入羊圈，于是这人理所当然地被上告公堂，锒铛入狱。”薛琼楼缓缓道：“你觉得，他到底是不是无辜的？”
他总喜欢这么拐弯抹角地探话，稍一放松警惕，就会掉进环伺已久的陷阱。
“当然是无辜的。”白梨合上书，郑重其事地回答。
薛琼楼一手搭在美人靠的边缘，有些懒散：“怎么说？”
“很简单啊。”白梨压低声音：“因为羊圈里，有一只假羊。每天晚上咬死一只羊，拖出去偷偷吃了，那个邻居只是不小心进了一次羊圈，便被当做了嫌疑人。”
“假羊？”薛琼楼看着她笑，“羊还能是假的吗？”
她声音压得更低：“披着羊皮的狼，就是假的。”
薛琼楼看她半晌，忽地倾身凑近，衣襟上还有昨晚残存的酒香，使得他青涩的眉眼，也染上一丝醇厚，“你觉得如果你是这里面的羊，会被吃吗？”
他瓷白的脸几乎已经近在咫尺，噙着笑意的目光挑衅又玩味。
白梨不退也不让：“你应该问我，怎么才能不被吃。”
薛琼楼微微一笑：“行啊，那我重新问一遍——如果你是这里面的羊，怎么才能不被吃？”
“谁说我一定要做羊，我做那个牧羊人啊。”她清了清嗓子，一手叉腰，胸有成竹地一挥手，好似真是话本里那个宣布主权的主人翁：“如果那只假羊乖一些，保准以后不吃羊，我就不会把他扫地出门。”
手挥过带起一阵轻风，垂在脸侧的冠带被吹得轻轻晃动一下，薛琼楼眼神微微一晃，打量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已经和初次见面时天差地别。那个在他面前被吓哭的小姑娘，竟成了只胆大包天的肥羊，三番五次地来试探他的底线。
三番五次地掉进陷阱，又三番五次地爬起来，明明对他戒备森严，却又若即若离地凑上来，仿佛……和他一样，也是别有所谋。
“白梨，”他眼底漆黑宛若海面漩涡，“你知不知道，逆流而上只会头破血流，急流勇退才是明智之举。”
她不以为意：“我说好了要和姜道友他们一起北上蒹葭渡，怎么能半途而废？”
薛琼楼看了眼正和樊氏姐弟相谈甚欢的姜别寒，慢慢往后靠去，笼在白梨头顶的身影也缓缓褪去，阳光像水一般泼到脸上，有些灼眼。
机锋还未荡然出声就已消散。
两人都有些沉默。
白梨下巴搁在书脊上，默不作声。
两次都是男女主来救的她，从现在开始她要抱紧男女主大腿，白切黑装得彬彬有礼友善谦虚，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妄然下手。
薛琼楼垂眼盯着水面，粼粼波光在眼底成了点点碎银，仿佛双目含星，半晌才出声：“你知道那邻居为何半夜去他家的羊圈吗？”
她拿袖子挡着阳光，露出的一截手腕几乎透明，面露疑惑。
薛琼楼揶揄一笑：“牧羊人的邻居偷香窃玉，而牧羊人的妻子红杏出墙，两人花前月下……哦，不对，应当是羊前月下。”
白梨猝不及防，恼怒地控诉：“你怎么能剧透！”
他无辜道：“这不叫剧透。”
装得越无辜越是有意为之！白梨气呼呼地去翻结局，就见结局写着——那邻居是牧羊人失散多年的儿子。
和他说的没有半点关系。
白梨傻眼。
“我说了吧。”薛琼楼得逞地笑：“这不叫剧透。”
白梨恨不得把书倒扣在他头上。
还能这样钓鱼剧透的吗？！

第30章 风陵园（三）
海棠花绿肥红瘦, 一条款款经过的人影倒映在晶莹剔透的露珠中，浅紫色的轻罗裙摆擦过枝叶，露水簌簌抖落, 洇湿一地深色水痕。
樊妙仪立在廊下, 遥遥望着那道低矮的人影，面色悲戚。
“叶郎。”
轮椅吱呀停住，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没有回头：“夫人何事？”
“你还在怪我吗？”她掩袖低声啜泣，“让你的腿变成这个样子，是我不对，可是我这几年一直在奔波, 寻找能给你治伤的药, 我……”
“这些我都知道。”也许是见她哭了起来, 叶逍语气放缓, “我的腿是治不好的, 你以后不用白费力气了。”
樊妙仪眼泪如珠串滚到腮边，她用袖子掩了掩, 还想说什么，便见拐角处的洋洋日光里，忽地探出一张明媚的笑靥，衬得墙角一枝红杏娇艳明朗。那女子一张鹅蛋脸，双眉如柳，眼角一枚妩媚泪痣, 美艳不可方物。
“阿妙回来了？”
女人款款走来，与叶逍擦肩而过时, 端庄有礼地朝他一点头，罗衫袖中露出一段白腻如脂的手臂，在轮椅上扶了一把, 旖旎无比。
樊妙仪脸色顿时奇差，一滴眼泪在她眼眶摇摇欲坠，她眼睛眨了眨，不露声色地将泪珠擦去，扯出一个笑：“小娘不是在陪爹爹吗，怎么有功夫出来闲逛？”
“他总有歇下的时候啊。”女人亲昵地挽起她的手臂，对她表情里明明白白写着的厌恶视而不见，掩嘴吃吃笑开：“身为家主夫人，有贵客莅临，我怎么能缺席？带我去看看他们，好吗？”
—
琉璃瓦像片片鱼鳞，一溜儿水灵灵的光。
风陵园坐落在山头上，秋日太晒，众人转移阵地到了凉亭，四周有透明的纱帐，形成了个阴凉的小空间。
自离开掩月坊起，鲜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了。
姜别寒和那个佛号明空的和尚相谈甚欢，据他所言，经过白鹭洲做客风陵园只是偶然，此次北上也并非像姜别寒一众要去往琅环秘境，而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大师兄。
这位师兄和他一样都是“空”字辈的徒弟，佛号了空，十八年前离开师门游历西域，至今杳无音讯。
师门以为他路遇不测，想方设法取得联系仍旧毫无结果，便派明空亲自来到西域，着手调查，却发现那儿的佛门弟子都不知道大师兄这号人物。
这或许意味着他的大师兄还没踏出中域中洲，便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行踪皆无。但师门不愿放弃这个天资出众的徒弟，从没停止寻找，自小被大师兄照料长大的明空也找了十八年，同样毫无线索。
此回他一路北上，恰好与众人同乘一条飞舟，又恰好在福地对那对姐弟施以援手，受邀下榻风陵园，盛情难却，这才答应给他们讲习佛法。
几人又谈及各洲见闻，姜别寒听得全神贯注，绫烟烟在一旁时不时搭几句腔，夏轩则乐衷于插科打诨，凉亭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薛琼楼坐在一旁，不声不响。
秋日的阳光带着一层古旧的黄，从轻纱帷幔后透进来，一地枯黄的光影，白衣胜雪的少年坐在这片垂垂老矣的光影中，有些出神地望着对面，像老相片中泛白的人，逐渐被时光遗忘。
白梨注意到，当几人谈论起中域那些光怪陆离的见闻时，他眼中也会迸发出一丝饶有兴致的光彩，黑润如水的眼眸不掺杂一丝阴暗沉郁，单纯地只是在无声认同或是否认。
这家伙平日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现在怎么一声不吭，突然变得腼腆起来了？
白梨把石凳挪过去，戳戳他胳膊，“你一个人坐在这不无聊？”
薛琼楼垂下眼眸，看到她面前摊开一本书，抓着一支笔在书页角落里涂涂画画，纸页上的油墨香丝丝缕缕地弥漫。
他偏了偏头，想看清书角的涂画，她好似早料到他会趁机偷窥，立刻拿双手严严实实地盖住，“画完之前不能看。”
“我也没说要看啊。”少年不动声色地把玩起一只青花小盏，白皙的手指间仿佛开出一朵素淡的青花。
白梨笑而不答，放弃同他言语交锋，埋头把剩下几笔补完，将手边另一本书推过去，“你借我的话本看完了，我给你上了一层蜡保护封皮。”
儒门薛氏说穿了就是书香世家，爱书如命是反派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薛琼楼轻轻摁住书页，书跟借走前没什么两样，封皮和内页都是崭新的，一处卷脚都没有，手指摸上去的感觉稍显滑腻。
另一本书随之递过来，“咱俩换着看，这是我上回在白鹭洲的坊市里买的话本。”
封皮上画了个对镜梳妆的美人，镜中的脸却是森森白骨，名字叫做《醉翁斋志异》。
“也是讲探案的，你应该喜欢。”只不过探案是次要，主要讲人妖虐恋。
薛琼楼只看一眼，书里的内容已经被他猜得八.九不离十，眼底浮现几丝不以为然的哂笑，“我不喜欢看这种。”
果然，白切黑自小只看凶杀案话本，长大才成这副凉薄模样。
他游移在有情有义的人类社会之外，满眼皆是阴谋算计，尔虞我诈，七窍玲珑心比平常人都要少一窍。
人情冷暖，皆如饮冰。
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成了一块坚冰，总是挂着风度翩翩的微笑，于是又成了一块无法焐热的暖冰。摸上去是暖的，滑溜溜的找不到任何棱角，但触碰久了，会被冰咬得鲜血淋漓。
白梨指了指话本：“你就当解闷嘛。”
或许确实觉得无所事事，又不愿融入姜别寒他们的畅谈，薛琼楼随手翻开第一页，书页角落里一幅简笔画映入眼帘。
画风奇奇怪怪，从未见过，眼睛极大，几乎占据整张脸大半，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也不是嘴巴，好在能勉强辨认出这是个人。
画的是一个人和一群羊，旁边蹲着一只狼崽的背影，两只尖尖的耳朵，蓬松的尾巴歪向右侧，乖巧安静。
第二页画的一模一样，人和羊表情动作都不变，只有那头狼崽耳朵折了下去，尾巴歪向左侧。
第三页又和第一页一模一样。
这就是她刚刚偷偷摸摸画的？
薛琼楼翻页的手一顿，一时竟不知这么多重复的画有何意义。
他有些迟疑地抬起眼，少女坐在一地碎金般的阳光里，眉眼间氤氲着朦胧的光，像一朵白绒球似的蒲公英。
这团微茫的光在眼角跳动，他心念也晃动一下，好像终于找准门路，将整本书合拢，捏住书角哗啦啦往下翻。
简笔画动了起来，狼崽毛茸茸的耳朵忽闪忽闪，蓬松的大尾巴左右摇晃，有一股温顺无害的灵气。
坐在对面的少女终于朝他扬起一个技高一筹的笑。
也许是秋日晒得人目眩头晕，他凝视着手里花花绿绿的话本，有些出神。
柳枝揉碎阳光，两人相对静坐的身影如一对泥雕，隔着一张石桌，其余几人的谈笑风生恍如隔世。
花丛间掠过一片色彩斑斓，白梨侧头望去，只见凉亭外浩浩荡荡走来十几名婢女，打头的是两个隐隐绰绰的身影，越过繁花绿柳而来。浅紫色罗裙、低头垂目落了一步在后面的是樊妙仪，走在前面的女人和她年岁看上去相差无几，步伐款款，娥眉高昂，像个端坐中宫的皇后娘娘。
她走到众人面前，展颜一笑，媚态百生：“诸位贵客莅临鄙府，小宛有失远迎，真是失礼了。”
这应当就是樊妙仪先前提及的小娘，是风陵园家主再娶的续弦。
她的出身却耐人寻味。
寇小宛十七年前被拐卖到掩月坊白玉楼，过的是在烟尘里打滚的凄风苦雨的日子，后来被恰好经过笼州的风陵园家主樊肆所救，自愿委身为奴。樊肆见她孤苦无依，又是弱不胜风的女儿家，让她独自上路怕是又会为人觊觎，便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彼时他夫人离世五年，男儿一世功名离不了红袖添香，寇小宛体贴备至，又从不敢逾越分寸，经了一年的调理，洗去了浑身风尘气，愈发惹人怜爱，一来二去，他便将她娶做了续弦，后宅上上下下家长里短的琐事，都交与她接管，自己便专注于修习佛道。
寇小宛是一家主母，但早年声色犬马的风尘生涯终究还是在她灵魂里刻下了痕迹，一颦一笑皆是千娇百媚，比她的继女樊妙仪还要活色生香。
“古人曲觞流水，引以为雅兴，今日诸位道友在此畅谈，却少了助兴的雅趣。”她拍拍手，便有一位粉罗轻衫的少女怀抱着琵琶走上前，琵琶上一枝灼灼如华的海棠斜斜伸展，平添一分春色。
轻衫少女向众人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地跪坐下来，五指纤纤，轻轻一拨，一串曼妙乐音潺潺流出。
寇小宛往旁边稍移一步，让出一条道来，自她身侧又走出两列同样穿着粉罗轻衫的少女，捧着釉瓷漆盘，或提着竹编花篮，来到众人面前，蛾儿雪柳，榴齿含香，宛若一群粉蝶扑动一丛浮花浪蕊，争奇斗艳地簇拥着绿叶。
众人万万没想到竟是这种招待，又不好直言拒绝，一时表情都有些僵硬。
这位夫人真是会玩。
“公子手里的茶凉了吧？请用这杯吧，这是今岁薄灯草叶尖采下的第一滴露水泡成的茶。”
一名圆脸少女从臂挽里的花篮中捧出茶盏，双手递到姜别寒面前。
“诶？真的是传说中的薄灯草？”姜别寒接过来闻了闻，“果然好香，绫师妹你看——”
一转头便见绫烟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顿时背后一寒，手里的茶盏顺势递过去：“绫师妹，第一杯给你喝。”
圆脸少女笑吟吟地拿出第二杯：“公子，我们这里多的是。”
“不了不了，我不喝。”姜别寒手都晃出残影：“我茶叶过敏，喝了会……拉肚子。”
圆脸少女：“……”
绫烟烟只象征性喝了一口，便旁边一放，但面色稍稍好看了些，姜别寒擦了擦冷汗，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喝着冷茶转头一看，差点一口喷出来。
对面简直是四面楚歌，站了整整四个娇俏若桃李的少女，是一模一样的四胞胎，臂挽间的花篮里桃李杏梨开得正烂漫。
姜别寒有些同病相怜，又有些幸灾乐祸。
白梨吹着茶沫，特意挪远一些，时不时抬眼偷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们姓氏和公子很有缘呢，公子猜猜我们姓什么？”
“是白吗？”薛琼楼手里捧着茶盏却不喝，注视着最中间提着一篮子梨花的少女，目光剔透得像琉璃瓦上的碎光。
这是只伪劣中央空调，不管温度调得多高，释放出来的只有冷气没有暖气。面上装得有多么温和多礼，心底便是多么冰冷肃杀。
“公子猜得真对啊。”
他谦谦一笑：“那真是很巧了，我有一个朋友也姓白。”
白梨躺着中枪，被呛了一口。
姜别寒看戏看得更加幸灾乐祸。
“公子猜得真对。”挎着桃花的少女脸蛋圆润，笑起来唇边两个酒窝。
“我叫白冰。”
“我叫白清。”
“我叫白玉。”
轮到那个挎着一篮子梨花的少女时，她狡黠地眨眨眼：“公子猜猜我叫什么？”
少年歪了歪头：“白痴？”
姜别寒怕他被揍，默默调整一下坐姿，好及时去劝架。
那少女面容僵硬一瞬：“……讨厌啦，人家叫白洁啦！”
白梨：“……”
薛琼楼指间转着溢满花香的茶盏，余光瞥见书页角落里摇头晃尾的狼崽，视线无比自然地移过去。
少女双手捧着茶杯，半张脸都埋在里面，纤长浓密的眼睫几乎匍匐在茶杯边缘，正在装模作样地喝茶。
他缓缓浮起一个有趣的念头。
“真是失礼了。”少年礼貌地致歉，竹篮中千枝万朵的素雪，在眼里变作花月交相辉映，认真地解释：“我以为是‘梨花娇痴未觉愁’的‘痴’。”
茶水差点灌进白梨脖子里。
姜别寒五体投地。

第31章 风陵园（四）
离开凉亭前, 寇小宛还想亲自相送，被绫烟烟打头婉拒。那些穿红戴绿个个鲜嫩得像水蜜桃的婢女凑近脑袋，轻轻柔柔地窃窃私语。
有个婢女从篮中拿起一朵梨花轻嗅, 一派小女儿娇憨作态, 然而下一刻，她忽地探出猩红的舌尖，将整朵花卷入口中，饕餮似的囫囵咽下。
她盯着那个穿浅杏色罗裙的少女掩唇一笑，舌尖轻轻一舔唇角，好像在回味珍馐。
若仔细看会发现, 有一瞬间, 她整张娇艳的脸消失得一干二净。
—
绫烟烟离开的时候还有些闷闷不乐, 姜别寒紧跟在后面安慰她, 夏轩在一旁像棵墙头草, 哪边风大便往哪边助攻。
还有闲情逸致逛园子的只剩下两人了。
湖面铺了一条鹅卵石小道，闪烁着莹莹玉光, 像一条细细长长的玉带。白梨提着裙角一步一步踩着又窄又长的鹅卵石小道走，慢吞吞地像蜗牛爬。
“白道友，”身后传来清亮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是不是走得有点慢了？”
白梨背着手头也不回，拉长语调：“我是白痴嘛，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薛道友这么厉害, 一定可以从我头顶飞过去。”
靴底踩在鹅卵石上的声音停住，薛琼楼话锋一转：“你确定要跟着我？”
白梨在肚里长叹一声。
虽然不知道那个包揽了渡口全部飞舟的富商是不是他安排的, 但白切黑从不会无的放矢，她又没了剧情金手指，无法知晓哪处才是关键转折点, 只能做一条寸步不离的尾巴。
“姜道友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一个人又太无聊，只能和你结伴而行，你不会介意吧？”
“是吗？”他哂笑：“那你跟得上我吗？”
两条冠带无声无息地从白梨身旁飘过，像两只春光里翩飞的白蝴蝶，湖面被踩过的地方泛起一圈涟漪。
他阔步往前，半点没有等她的意思，等白梨回过神时，他已经成了道有些遥远的背影。
“薛道友。”
水花四溅，白梨气喘吁吁地喊了他一声，他不理不睬，白梨不气馁地又喊了一声：“水里有东西！”
他微微侧首，“什么东……”
一抔水花洒过来，水珠四散在空中，碎光点点，像夜空中的星辰。
薛琼楼面上微微凉，水花沾到他眉睫上、面颊上，他幽黑的眼眸就这样慢慢瞪大了一点。
“你上当了！”笑声像一粒粒珠圆玉润的水珠，洒在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她没笑几声又立刻捂住嘴，跌跌撞撞地逃远，跑了一半被石头绊一跤，身子一歪差点摔进湖里。
那条雪白的人影怔立在原地，好半晌才拿袖子掩去水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湖泊尽头是一座假山林立的小园林，草木疏于打理，荆条横斜，白梨磕磕绊绊地跑进月门，不自觉放轻脚步。
绿柳如烟，花木浓郁葱茏，两道人影掩在矮墙后，如胶似漆。
“诶，赵郎，你的手往哪里去！”女子一声娇斥，欲拒还迎，听不出丝毫恼怒。
白梨如雷贯耳，猫着腰的身形立时尴尬地僵在原地。
这个声音很耳熟，是方才还在与众人谈笑风生的寇小宛寇夫人。
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道未曾听过的男声，急不可耐：“师娘，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
“那也不行。”“啪”一声脆响，“今日是你师父出关的好日子，你这个大徒弟前脚刚看完他，后脚就来看我……岂不惹人生疑？”
“师父一直在闭关，哪怕是出关也是一人钻研佛道，连我们这些亲传弟子，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让师娘你夜夜独守空闺，岂不是暴殄天物？”
而后是一阵褪下衣物的窸窸窣窣声，事情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开始发展。
“听说今日大小姐带来了一批贵客？”
女人在轻轻喘气：“这个啊……那丫头总是自作主张，给我添乱。”
“要不我替师娘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把他们赶走便是。”
“那可不行。”语气严肃了一下：“这批贵客是货真价实的贵客，世家宗门的子弟，哪一个都是我们惹不起的……”
不可描述的声音逐渐变大，花木颤动。
白梨心里何止一个卧槽了得，简直握了个大草。
她蹑手蹑脚地想退出月门，刚迈出一步，迎面撞上一片白得晃眼的衣襟。
“怎么……”
薛琼楼刚说两个字，脸红得像煮熟大虾的少女，突然踮起脚一把捂住他的耳朵。
耳畔回荡着一股灼热的暖流，来自于她手心湿润的暖意。暖洋洋的呼吸扑面而来，一下子卷走他漠然的冰凉。
他不自觉退后一步，皱眉想将她手拿下来：“到底怎……”
这回只说了三个字，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两只手捂住他的嘴，于是那股湿润的暖流又流淌到唇上。
耳畔暖流回响的声音消失不见，出现片刻冰冷的空白，而后才有隐隐的声音飘过来。薛琼楼又是何等心思迅捷，片刻间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没想到她合身扑了过来，几乎是摁着他往后推。
薛琼楼脚下一空。
矮墙后面是一道沟槽，铺满枯枝败叶，两人一起摔了下去，砰一声灰尘漫天，树叶都砸得飘向半空，像一只只灰蝴蝶慢悠悠晃荡下来，落了满头满脑。
扎人的灌木丛瞬间刺痛腰背的伤口，薛琼楼眼睫一颤，紧接着一只手放了上来，掌心温暖，她晕着水色的晶亮眼眸近在咫尺。
白梨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伤还没好。
腰间的伤口是她亲手包扎，对她来说无比熟悉，但她同样没忘记背上也有一片狰狞的青紫疤痕。
这片疤痕，以及他无缘无故受的重伤，都显得十分不同寻常，仿佛潜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
白梨的手不自觉缓缓移上去。
薛琼楼目光一冷，在她想绕后之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她如梦初醒，撑在地上的另一条手臂微微一动，同样也瞬间被扣紧。
天旋地转，扎人的灌木丛转而刺痛了白梨的脊背。
金灿灿的阳光被枝叶切割成一块块游弋的光斑，四下寂静，草木清香，两人的呼吸都纠缠成一股，炙热而滚烫，甚至能看到阳光中的浮尘栖息在鸦羽般的眼睫。
少年眉睫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滴，却并未能柔和他的面色，他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瞬间露出防备的爪牙，无声警告，眼底一片肃杀的寒芒。
泼洒在他脸上的日光都是冷的，面色苍白，像寒江上的浮雪。
白梨的目光从他腰际缓缓抬起，眸中掠过一丝纯粹的痛惜，不带任何试探追究的意味，像一滴初春融化的冰水，明澈而纯净，砸在她眼中倒映的那堆新雪上。
他眼眸好似被那滴水烫了一下，眼睫轻轻一动，在面上落下两道柔软的弯弧，稍稍松开她的手腕。
白梨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脊背，他没有动作，那层冰凉的雪丝被阳光融化，泛着薄薄的暖意。
“谁！”
冷不防一声大喝，她手抖了一下。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矮墙后正在办正经事的两人。寇小宛拢起衣物，男人又喝了一声：“谁在这里？”
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薛琼楼侧目一瞥，翻身半坐起来，袖口微动，一黑一白两条细细的线从灌木丛叶隙中掠出。
男人探头探脑地张望，不远处一株灌木丛动了动，拨开一看，登时窜出一黑一白两道影子，跳上了墙。
原来是两只正在打架的猫。
“怎么了？”
“是两只猫……奇怪了，咱们风陵园什么时候养了猫？”
“估计是阿妙和阿清那两个孩子养的吧。”
被这么一打岔，两人也没了兴致，嘀咕着走远。
墙上两只猫舔舔爪子，轻轻柔柔地叫了一声，化作一黑一白两道长虹，飞到了矮墙下的沟槽里，又在手心化作两堆黑白棋子，薛琼楼手腕一翻，将棋子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枯叶从身上簌簌落下，衣物又变得纤尘不染，垂着眼眸不知在作何想。
白梨没他这种方便的法术，正徒手将身上的枯草拍下来，试探着问：“你背上……”
“不要问。”他冷冷道。
这个人不想说的话，哪怕问得口干舌燥也不会问出半点有用的东西，反而还会被他溜一圈。
他沉浸在颓沉中的时刻总是格外短暂，眼底浮现一丝笑意：“这么点事，值得大惊小怪？”
白梨嘴硬：“我没有大惊小怪，我只是不知道这里有条沟。”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方才的事。
薛琼楼扫视着她通红的脸，纤长的脖颈也泛着一片绯红，像一颗白里透红的熟透了的蜜桃。
她在自己面前有条不紊，有来有回，轮到别人的秘密，便开始自乱阵脚，不战自退。
他眸色转深：“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啊。”她立刻抬起手给自己扇风，看看云层低垂的天空，又看看凌乱的花草，“太阳好晒啊。”
“没有太阳。”
“紫外线好晒啊！”她磨了一下牙。
又是这种为了转移注意不知所云的话。
原本修剪整齐的草木被两人滚了一遍，满地狼藉，惨兮兮地弯着腰匍匐在地上，薛琼楼随意一挥袖，这片凌乱的草木眨眼间恢复原样。
白梨发现他懂得东西真不算少。
修行贵在专一，姜别寒是个耿直又磊落的剑修，命里唯有一把剑；绫烟烟和夏轩两个是道门弟子，符箓术法五花八门，但万变不离其宗。
只有薛琼楼是儒门弟子，哪怕是手刃人命，也自带一身清贵优雅的书卷气，半点没有读书人的优柔寡断。
他好像什么都懂一些，不是略懂皮毛的懂，而是精益求精、面面俱到的懂，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冷门小法术，也能信手拈来。
月门旁一株红杏灼灼如霞，枝头一只正扭头梳理羽毛的画眉被脚步声惊动，振翅飞走，树枝轻轻颤动，花瓣飘零，落红满地。
薛琼楼扫去肩头落花，在月门前驻足，破天荒向她询问：“你还记得我们来时走的是哪道门吗？”
白梨抬头一看，有些傻眼。
面前有两道一模一样的月门，连月门后那条雕栏玉砌的幽深回廊、月门旁栽种的红杏也长得分毫不差，厚厚一层花瓣铺了一地。
这地方处处透露着诡异，扑朔迷离。
“你也不认识这里的路？”白梨下意识觉得，只有他坑别人份，别人想坑他的机会都没有，说不定还会被反将一军。
“我第一回 坐客风陵园，准确来说，在此之前连风陵园的名号都未曾耳闻。”薛琼楼气定神闲地立在一旁，淡淡扫她一眼：“听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我来过这里？”
白梨被他这一眼扫得有点愧疚。
是她多疑了，一点风吹草动便让她风声鹤唳——这也没办法啊，谁叫她身边站着的人，温良无害的外表下危机四伏。
她讪讪道：“我是觉得，如果你也不认识路的话，那我们就只能赌一把了。”
薛琼楼好整以暇地挑起一个笑：“怎么赌？”
“你等我一下。”
白梨从地上捡了朵还未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杏花，在手心藏好，两手往后一背：“来猜猜这朵花在我哪只手里，猜对了我们就走右边那扇门，猜错了我们就走左边。”
“……”
他笑容又一次凝滞。
把选择权放到他手里，再寸步不离地跟紧他，他没有害人心思的时候，绝大多数的判断精准无误。
白梨想得很通透。
奈何薛琼楼没心思降尊纡贵地陪她玩这种小把戏，随手一指右侧月门：“我们走这边。”
白梨立时有些警觉：“你不是没来过吗？这下又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她义正辞严：“你负点责任啊，这园子又大又绕的，要是不小心走错了，我们真只能在这过夜了。”
他漫不经心地笑道：“我随口一猜，跟你方才随手一赌，也没什么区别。”
白梨一本正经：“有区别的。”
“哪里？”
“虽然花藏在我手里，但猜的人是你，猜错了就是你背锅，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薛琼楼：“……”

第32章 风陵园（五）
光影在长廊中流转, 游廊尽头是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
白鹭洲多丘陵，风陵园坐落在山峰上，亭台楼阁大都傍山依水, 连绵起伏的青山如一纸剪影, 紧贴在青灰色的天际。
这片竹林很陌生。
白梨停住脚步：“薛道友，你好像选错了门。”
“来都来了，”薛琼楼目不斜视：“何不进去看看。”
竹林冷风萧萧，白梨被吹起一阵鸡皮疙瘩，胳膊上寒毛直竖：“别吧，好奇心害死猫。”
“我们进的这扇门是错的, 那剩下那扇便是对的。你害怕的话, 可以自己原路返回。”一整片竹林的阴影都在他眉眼上晃动, “锅是我背的, 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我也没让你跟着我啊。”
白梨：“……”
他还真是会活学活用。
薛琼楼脚步不停，径直往前。
片刻后, 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白梨泰然自若地走在他身侧。
“你又跟上来了？”
她脆生生地大声道：“因为我现在不怕了！”
“不怕这片竹林有鬼吗？”
“是不怕你了啊！”白梨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步子迈得很大，一粒石子被踢得咕噜噜滚到前面，差点砸到他脚上。
薛琼楼住脚步，靴尖将石子拨到一边, 不急不慢地继续走下去。
曲径通幽，景色豁然开朗, 竹林尽头是一片篱笆小屋，屋后有一片矮坡，坡上栽满桃李, 繁花似锦，芬芳馥郁。
自踏入风陵园第一步起，满眼便都是层台累榭，飞阁流丹，仙家宅邸比凡间皇宫更要富丽堂皇。
骤然间出现这座清雅静谧的篱笆小屋，好似来到了晨兴而起、戴月而归的名士隐居之处，小屋后的山坡上隐约传来鸡犬嬉戏的声音。
像一片与世无争的桃源乡。
木门半掩，门楣新刷了漆，窗台上挂了一串星月菩提，被风一吹，滚圆的菩提子撞在一块，发出佛门洪钟一般的梵音。
奇怪，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小屋？
薛琼楼已经上前扣门。
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先露出一片浅紫色裙角，掩在门后的窈窕身姿半明半暗，最后探出整张明媚的芙蓉面，狭长的水眸像狐狸的眼睛。
看清这人容貌，白梨心底一惊。
寇小宛？
“原来是你们啊。”她衣衫整齐，雍容端庄，全无偷香模样，扫了两人一眼，迟疑问：“两位有何贵干？”
少年翩翩有礼：“我们游园时迷了路，不慎误入此地，惊扰夫人了。”
他浑身上下倾泻着儒门弟子的盎然风度，言语之间又有一股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青涩，让人心生好感，又不会心怀忌惮。
事实上，从他踏入风陵园的第一步起，樊妙仪姐弟俩对他的映像，就是个有点见识但很谦虚、家世很好但很低调、少不更事但不会添乱、跟着众人一起出来游山玩水的世家子弟。
白梨麻木地收回目光。
装得真像。
寇小宛深信不疑，歉然道：“不惊扰不惊扰，是我招待不周，鄙府地势复杂，府宅密布，之前有客人借住鄙府，也是经常迷路。”她扬手指了一条路：“我这便带两位出去吧。”
“不用劳烦夫人，我们自己走就可以了。”他往屋内看一眼，状似好奇：“这里是……”
寇小宛闻弦知意，忙解释道：“家主闭关，不喜喧闹，也不喜太多人伺候他，便专门在此处开辟洞府，每日只派一名仆从守着，大部分时候是我来伺候家主，来往不便，就专门建了座小木屋，权当临时休憩之所。”
她娓娓道来，又款款停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看到一片铺有鹅卵石小道的湖泊，就能到你们的客房了。”
白梨注意到她说话时目光低垂，不敢和他们对视，肩背微微拱缩，和放才在凉亭露面的那个昂首阔步的寇小宛有些不一样。
变得……奴颜婢膝，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
前一刻还在与人暗度陈仓颠鸾倒凤，下一刻立即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里。
仿佛有两个“她”似的。
白梨奇怪地打量着她，这张美艳的皮囊却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惹人生疑的蛛丝马迹。
女人抬了抬眼，藏在袖中的手指掐得发白，扯出一个淡然自若的笑：“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白梨意识到自己这样直楞楞地看着别人有些失礼，收回目光朝她作别。
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浓郁的竹林深处，“寇小宛”摸了摸浮雪般的脸皮，转身进屋掩上门，这具沉鱼落雁的躯体如失了水的老树皮瞬间皱缩，整个人也成红粉骷髅，变作一张腐朽的皮囊。
一粒小黑点从皮囊里飞出来，嗡嗡作鸣，冲出了半掩的窗户。
傍晚风声渐起，深秋凉意料峭，一整片竹林在青灰色的天穹下呈现出浓郁耸峙的轮廓，与凝墨般倒灌下来的乌云相接，宛若一头蛰伏在天际的嶙峋卧兽。
路越走越长，尽头始终是渺渺一点，仿佛怎么也走不完。
白梨心事重重地看他一眼。
少年步伐谡谡若松下劲风，半点不着急。
奇怪，他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是误入竹林深处，没有半点其他心思。
薛琼楼忽地驻足：“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白梨不明所以。
“那个寇小宛，感觉跟凉亭初见时不大一样。”
他居然跟自己想到了一块儿。白梨立刻接过话：“我也觉得，她出现在那里的速度也太快了。”
薛琼楼笑道：“那你觉得，我们走到这里来是巧合吗？”
白梨背后一寒，脑海里浮现一个大胆的念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真的……不认识这里的路？”
渡口数十艘飞舟被个横空出世的富商悉数包揽，主角团被迫下榻风陵园，怎么看都是个巧合中的巧合，他打定主意要在白鹭洲让姜别寒折戟沉沙，断然不甘心无功而返。
他心性偏执，不撞南墙不回头，决定好了的事情，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一路走到黑。
“这句话，你好像问了第三遍。”薛琼楼温润如玉地一笑，冷不防图穷匕见，“是在怀疑我吗？”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白梨僵住。
竹声涛涛，如奏弦乐，在这片森然阴影下，留下宛如丧钟的余音。
少年立在藻荇交横的竹影中，宛若一片洁白干净的羽毛，不落凡尘。
可惜这片宛若九天谪仙的羽，落地时会化作一片刀光血影，片甲不留。
他玩味地笑:“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感觉他下一秒会说，做你的坟墓很合适。
“荒无人烟，错综复杂。”他自顾自说:“被困在这里一整个晚上，应当也没人会发现。”
白梨:“……”
她开始后悔，她就不该一个人跟着他，至少拉上姜别寒……可惜姜别寒急着去安慰绫烟烟，两人这会应当在“破镜重圆”，甜甜蜜蜜。
冷静，她戏份必不可少……等会儿，卧槽，她好像是个龙套啊，没了她剧情照转不误。
白梨整个人犹如超速运转的机器，轰一声宕机，冒着白烟僵在原地。
寒风瑟瑟，一整片竹林好似要倾倒在身上。少女蹲下.身抱紧手臂，像受到刺激的含羞草，紧紧蜷缩起来，“你说这么多，不会是想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吧？”
薛琼楼低头俯视她，两人相对而立时，他本就有居高临下的优势，现下这种优势扩得更大，她像一只匍匐在地、挣扎着想飞起来的幼雀，弱小的、无害的，甚至是惹人怜惜的。
他眼神柔和:“我像是那种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吗？”
没等白梨回答，他又自顾自点头:“是啊，我就是。”
白梨:“……”
“别误会，我说的是方才那个寇夫人。”他风融月朗地一笑，朝她伸出手，“我们继续走下去吧。”
白梨蹲着不动。
薛琼楼维持着朝她伸手的动作，弯腰时落下一片比竹林更浓郁的阴翳，“你害怕？”
“我才不怕！”她好似突然回神，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砸出去，“走就走！”她不信这家伙真会在男主眼底下干出什么出格的事，除非他想提前跟主角团刀剑相向。
石头划过一道灰色弧影，他抬手接住，笑道：“还站得起来吗？”
蹲太久，一股血流直往脑门冲去，白梨头昏脑涨，差点摔个倒栽葱。
一阵尖利耳鸣炸响。
她浑身如被电流激过，在耳畔炸出一朵火花，颤栗着捂住耳朵。
耳鸣声盖过四周萧萧冷风、婆娑竹涛，一瞬即散，风声竹涛声又仿若啾啾鬼语，嘈嘈切切不绝于耳。
薛琼楼神色如常，目光饶有兴趣地扫了一圈，一股细风从袖底扫过，袖袍蹁跹而起。
白梨紧张得寒毛倒竖，他大概觉得很有意思。
斜里一团黑云翻涌过来，像一团被捅了窝的马蜂，朝两人泰山压顶，震颤耳膜的嗡鸣让人心底发憷，冷汗涔涔而下。
三道金光自袖底飞掠而出，宛若三支缠绕着电光的箭矢，笔直一线，刺穿夜色。
那是三枚流光溢彩的琉璃子，一头扎进黑云中，穿针引线，火星暴溅，交织出一片绚烂刀光，黑云如同倒翻的砚台，黑墨倾泻而下，顷刻间成了一地死尸。
他身上的东西越是文雅无害，越是凶险暗伏。
虫尸如一片瓢泼黑雨，洋洋洒洒，悉数开膛破肚，遍地血花。
模样像蝉，壳甲黑亮，两片透明的羽翅如枯萎的花瓣岔开。
白梨心有余悸：“这些是什么？”
“是什么我不清楚，不过——”薛琼楼环视着愈渐幽黑的竹林，“我们好像侵犯了它们的领地。”
两侧茂林修竹宛若两面挺拔厚重的绿墙，不断挤压，将脚下的小径和头顶的天穹挤成一条逼仄的线。
夜色像水中墨渐渐化开，连风声也消停下来，呈现一片压迫感极强的静谧。
白梨正想说那我们赶紧回去，抬头一看。
面前空无一人。
先吓唬她一顿，又把她扔在这，为什么总是这么猝不及防！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了啊！
冷静，她要冷静，这条路她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完。就算迷路了，绫烟烟她们一定会出来找自己的，她根本不用指望那个心口不一的白切黑。
白梨深吸一口气，双手笼在唇边，对着头顶点点星辰，昂首阔步，扯开嗓子大声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
第一句还没吼完，少年玉树风清的身影，慢悠悠从竹林里走出来，一只折了翅的麻雀可怜兮兮地睁着豆子眼躺在他手心。
一人一鸟静静看着她。
白梨脸爆红：“你干什么又回来了啊！”
薛琼楼：“……”

第33章 风陵园（六）
窝在手心的麻雀像一只毛绒绒的团子, 右翅僵硬地耷拉下来，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斑，整只翅膀已经断了。
白梨扇着通红的脸颊, 故意扯开话题：“诶, 哪里来的小麻雀？”
麻雀鼓着毛绒绒的肚子，两只黑纽扣似的小眼睛好奇地环视两人。薛琼楼将手托平，瑟瑟秋风自他背后扫过，仿佛也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
“竹林里找到的。”他看上去不像在说谎。
真是奇怪，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大反派什么时候开始怜悯众生了？
他另一只手里是几粒珍珠大小的果子，正要投喂嗷嗷待哺的麻雀。
白梨一把按住：“等会儿, 这样会噎死它的！”
他凝结着些许迷茫的眼眸望过来。
“你采的果子那么大, 麻雀的喉咙又那么细, 当然会噎到啊。”
白梨更觉奇怪, 他应该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才对, 居然连这种这种基本常识也需要提醒。
薛琼楼看看自己手心的裂成四瓣的小果子，又看看另一只手心里朝他张大嘴的麻雀, 对比一下两者大小，好似被说服了。
但他向来自负，非要刨根究底：“你怎么知道会噎到它？”
“我……”白梨觉得跟他解释不清，索性笃定地一刀切：“我就是知道啊！我是医修啊，在这方面肯定比你懂得多！”
薛琼楼看着她，眸光像新裁剪的烛火, 跃然一跳，“那你来喂它？”
不用他提醒, 白梨已经低下头。
也许是药宗弟子的习惯所致，她总是随身带着许多吃喝玩乐的小玩意，比如现下随手便能翻出一包桃花酥, 在指间碾成细细的粉末。弯曲的手指像天鹅柔韧纤长的脖子，绣花针一般，灵活地穿针引线。
她看上去便和掌心这只麻雀毫无区别，格外地亲和无害，不论多么心浮气躁，都能被悉数抚平。
“好了，可以放走它了。”
如释重负的声音拉回了薛琼楼的神识，他扬手就要把麻雀抛出去。
白梨恨铁不成钢地再次摁住他手腕：“你是要摔死它吧？”
薛琼楼怔然缩手，毛绒绒的小麻雀在手心扑腾着翅膀。
“你不知道？”白梨盯着他黑亮如珠的眼眸，忽然有个猜测：“你……不会没摸过麻雀吧？”
“我当然——”也许是夜色过于浓郁，使人脑袋也昏沉起来，向来守口如瓶的他差点说漏嘴，他沉默片刻，又恢复了那八方不动的模样：“当然摸过。”
白梨看着他，像发现了什么破绽，得意地笑起来。
薛琼楼面色像平静的湖面，风静浪止，看不出任何波澜，“怎么了？”
白梨笑而不语。
这次说谎露出的马脚有点多啊。
“你看好，应该是这样。”她手心翻转，盖在他手上，数了三声，缓缓掀开。
一团扑腾着翅膀的灰影从掌心一闪而出，眷恋不舍地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圈，身姿矫健地掠入竹林。
他抬目凝望，那点灰影乳燕投林一般，也掠进漆黑的眼瞳深处。
—
宫灯暗淡，晕着海水的蓝，空气里漂浮着冰麝兰香，甜腻而糜烂。
一团幽蓝的光汩汩跳动，银白长发拖曳在地上，像一地萧条的水中雪。
“你以后别来看我了。”
声音冰冷，宛若一条不断拉长的纽带，连接着洞天内外参差不齐的百年光阴。
女人坐在铜镜前，牙梳一路滑至发尾，指甲圆润整齐，如五枚袖珍的粉色贝壳。
他努力挂起的笑僵住，缓缓走过去，跪下身趴在她膝头，像乞求垂怜的稚子：“阿娘，我今日赢了，赢了才能来看你的……阿娘是在怪我比平日来的晚吗？”
“还撒谎！”握着牙梳的手狠狠将他一推，尖利的篦子在玉雪的脸上砸出一道血痕，“你干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铜镜里不再映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映出的是漫天血光，哀鸿遍野，一座碧瓦朱甍的学宫，顷刻间轰然倒塌，负箧曳屣的学子、白发苍苍的先生，被迫负井离乡。
庞大而冗长的队伍，像一条遍体鳞伤的暮年长龙，坠进夕阳的坟墓，无声而悲壮，连绵不绝的身影宛如远天巨大的黑色剪影。
“你长大了，有本事了，连这种事也干得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宛若一座冰雕雪砌的琉璃，从顶部开始出现一道裂缝，直至蔓延全身，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是父亲，他想排除异己，所以我……”
“别狡辩！”牙梳拍在冰冷的白玉案面，女人长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面上晃过一丝恍然的残影，早已失明的双目中，浸润着最后一片黯然的光。
“他怎么会干这种事……”
海水晃着巨大的光晕，像一座山沉沉地压下来。他跌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又陷入疯癫的女人，陌生而又熟悉，前所未有的失败和无力感堵塞了胸腔。
“你怎么会干这种事？”她转过脸来，以一种极度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你给我回去好好反省，不想清楚别来见我……”
西风残照，海面泛起片片鳞波，他浑身湿淋淋地回到地面，忽地膝盖一痛跪倒在地，视野里出现一片绣着金色鳞纹的雪白衣角，“连至亲都不信任的感觉，是不是不大好受？”
额前碎发在滴水，置若罔闻。
“你今年几岁了？”
水珠在地上留下一个椭圆的水痕，不等晕开又堆叠，一小块地面成了一片深色。
在男人面上的笑消失之前，立在一旁的老奴毕恭毕敬地弯着腰，替他回答：“少主今年十二了。”
“十二了啊，可以出门游历了。”男人随口扔下一句：“那你现在就走吧。”
乌黑的眼睫一颤，缓缓抬起。
“看我作甚？你没有听错，现在、立刻、马上就走。出门在外，不准说你是金鳞薛氏的子弟，也不准带玉牌……这身衣服也脱了吧。”
自小照顾到大的老奴颤颤巍巍跪下来替他求情：“中域凶险，就这么孑然一身，孤立无援，恐会遭遇不测……”
“遭遇不测？”扇坠划过一道金色弧光，拉出最后一丝夕阳残照，“扶不上墙的烂泥合该葬身他乡，废物便没资格上玉龙台。”
一幅画卷扔在地上，肆意铺展。
“找到这个人，杀了他。”
—
凉亭内人走茶凉，余下几人收拾着果盘茶具。
少女忙里偷闲地倚着石桌，纤纤素手捏着一枝梨花，低头轻嗅，猩红的舌尖舔了一圈下唇，垂涎三尺，正要张嘴，冷不防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将她整个人扭转过来。
梨花从手中脱落，她双肩一颤，短促地惊叫一声，看到来人后，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少、少爷，你怎么又回来了呀？”
“我还想问你，谁让你们过来的？”樊清和换了身衣服出来，便看到凉亭里多了几条绰约的身影，而原本坐在这里畅谈的几人杳无踪影。他拧紧眉毛，斥责道：“这些都是我和姐姐请来的贵客，你们别捣乱。”
“没有、没有捣乱啊。”少女双手捏着衣摆，嗫嚅着说：“是夫人让我们来伺候贵客们的呀。”
樊清和脸色黑了一半。
他不喜欢这个小娘。
哪怕她表现得再贤惠、举止锻炼得再端庄，始终摆脱不了那一丝风尘气儿。他们风陵园是佛门世家，佛道庄严不容亵渎，他自小被灌输了这种概念，所以当初父亲当着姐弟俩的面宣布要娶这个女人作续弦的时候，简直不敢自己的耳朵。
樊清和故意压低声音，背过手：“这里不需要你了，你们去伺候父亲吧，这几日少来。”
少女怯怯地抬眼：“可是……家主那边已经有夫人了。”
“那你们就去别的地方。”樊清和皱眉又补充一句：“反正别到这里来。”
“奴婢知道了。”
少女低头缩肩，经过樊清和身旁时，罗裙上的飘带缠上了他的手指，像经过山湾的溪水，打了个旋儿继续往前流。
樊清和差点没跳起来。
他又不好对女孩子动粗，憋着气怒冲冲往前走，决定让姐姐出面将这些不懂规矩的下人都赶出去。
他将脚下石头踢了出去。
石头飞出一条悠远的弧线，砸在墙上，又“砰”一声弹回来，弹到轮椅的椅脚上。
叶逍推着轮椅从墙角的阴影里现身，“阿清，你最近脾气怎么越来越坏了？”
樊清和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前走。
“听说进入鹤烟福地的人是你？”
樊清和脚步一顿，没好气道：“是啊，姐姐为了你一大清早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你回来却甩她脸色看！”
叶逍搁在椅把上的手指纹丝不动，又重复一遍：“进去的人是你吧？”
“是又怎样？”他终于察觉出对方话里那一丝阴阳怪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进入鹤烟福地找玉犀石的人是你，被大蟒困在山洞里命在旦夕的人也是你，你姐姐呢？说得好听点，她在外面帮你守着，其实不过是贪生怕死，让你拿命去涉险，她自己坐享其成，难道还想让我感激涕零吗？”
随着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冷漠无比地往外迸出来，樊清和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他在原地怔立半晌，好似还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你……你还有没有良心啊！”好半晌，他喉咙里才挤出这句话：“你明明知道姐姐这几年为了你荒废修炼，以她的修为，在鹤烟福地根本走不了多远。你让她进去，不就是让她送死吗？”
叶逍冷笑：“那我的腿伤又是为了谁？”
樊清和陡然语塞。
“她不是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吗？”叶逍一拍轮椅，转身朝游廊深处走，声音远远传来：“这是她分内之事，也是我们两个的事，你还太小了，不用你来插手。”
樊清和直愣愣地盯着男人缩在轮椅中的渺小背影，迷茫无措。
—
“……都是我不对。”
步摇上一粒血红的珠子晃来晃去，折射出刺目的光。
樊妙仪嗓音苦涩：“若不是我非要爬那座山峰拜佛，叶大哥也就不会为了保护我，摔进山底下的寒潭里，双腿冻伤，肌肉日渐萎缩，到现在彻底不能走路。”
绫烟烟同情地看着她：“就是从那个时候，你们……”
“不是的。”她急促地打断：“叶大哥同我相识已久，一直在默默保护着我，而且那时候我们两个已经有了婚约，哪怕让我照顾他一辈子，我也无怨无悔，但是——”
山盟海誓抵不过天长地久。
“一开始他并不怨我，但随着他腿伤越来越严重，他脾气也越来越暴躁，而且他是个剑修，你知道的，剑修若是不能走路，也就无法握剑，那他此后的仙途便都毁了，所以他……”樊妙仪嘴唇咬出一道白痕，“不过我也不怨他，这事本来就是我的错。”
绫烟烟心底为她鸣不平，碍于萍水相逢的关系，只能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多谢绫姑娘愿意听我说这些，说出来我心里就好了许多。”樊妙仪淡然一笑，染着浅粉豆蔻的指甲摩挲着石桌细腻的纹路，“既然都出来了，不如我带绫姑娘四处转转吧？”
绫烟烟欣然答应。
这所仙家宅邸地势着实复杂，亭台水榭参差错落，若不是有樊妙仪带路，她觉得自己都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沿着游廊走，不多时经过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花开得枝枝烂熟，一间典雅的三架小屋坐落在花圃后，窗台上放置着一盆君子兰，檐下悬着紫砂盆景，琳琅满目，远远望过去，色彩纷繁团团簇簇，有如花红柳绿的阳春三月。
“这里是哪？”
樊妙仪神色不大自然：“这是小娘的花圃，因为父亲总是在闭关，两人异居两地，便专门给她空了处僻静院落，她喜欢养花，这一整片花圃都是她亲手打理的。”
方才在凉亭内，绫烟烟便感觉她与寇小宛之间有龃龉，识相地放弃了刨根究底的追问。
刺鼻的花香直侵肺腑，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第34章 风陵园（七）
一窗烛火照亮夜色。
一只小飞虫从窗缝里摸索着爬进来, 绕着屋内唯一一盏光源盘旋，冷不防被两根白腻的手指捏住，猩红的舌头一卷, 将它吞了下去。
少女趴在窗边的案台, 暖橘色的光柔柔地铺散在乌发上，像染了一层琥珀色的糖泽。
白梨面上微痒，像是有人用小指甲轻轻挠她的脸。
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水光盈盈的杏眸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栗色的眼瞳深处亮着一点幽森的烛光，映出她因受惊而惨白的脸色。
面前站着一个陌生女孩, 睁大了眼眸盯着她, 见她醒来, 甜甜地笑了笑：“姑娘, 你这样睡在窗户底下会着凉的。”
要不是眼前站着的是个女孩子, 白梨差点抄起蜡烛往她面上扔。
“你怎么进来的？！”
女孩眨了眨眼，指指半掩的门：“夫人让我来巡夜, 我路过你们客房，看到你的门没关，怕你出事，就进来看看。”
夫人……寇小宛？
白梨语气冷淡：“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女孩还想说什么，白梨斩钉截铁：“我要睡觉了！”
“那我就告退。”她垂头笑了笑, 退出房间，不忘带上门。
白梨立刻环视一圈, 屋内布置和先前一模一样，没多出什么其它东西，只一盏烛火在忽闪跳动。
都怪傍晚的时候非要和薛琼楼游园, 被他溜了一圈，本想等绫烟烟回来和她说一下这里的情况，结果因为筋疲力尽，不知不觉趴着睡了过去。
现在应当是后半夜了。
她轻轻打开窗户，一片月华流淌进来，照亮了窗台一隅。
众人下榻的客房紧挨在一起，隔着一片湖是两个女孩的房间，长桥卧波，花木成荫，白日里阳光宛若碎了一池的金子，晚上便是一湖繁花一湖月。
花木簌簌一动，一道黑影飞闪而过。
白梨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是刚刚那个女孩？
拱桥的一半被葱郁的草木遮挡，她用力眨了眨惺忪的眼，那片随风微动的树影后，掩着一条雪白的人影。
衣如浮雪的少年正从桥上缓缓走下，皎白的衣角在树后若隐若现，湖光映着月光，仿佛天下三分月色都凝聚在这三处。
白梨掩上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等上了拱桥，却空无一人，空余一地月光铺照平沙。
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白梨差点浑身炸毛，遽然转身，少年站在身后，微微低头看着她，月色在他面上落下浅浅的阴影，仿佛静影沉璧。
白梨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
薛琼楼不答反问：“我还想问你，你怎么在这？”
“我……”白梨说了一半察觉不对：“诶，是我先问你的！”
“我在赏月。”
他立在拱桥中间，兜着两袖月光，还真装得有那么几分诗意翩翩的模样。
白梨顺水推舟：“我和你一起赏月吧！”
薛琼楼垂眸看着她，眼底笑意浅淡：“好啊。”
答应得这么快……感觉有诈。
白梨心不在焉地看着微波荡漾的湖水，这轮皓月好似也在随水波沉没、浮起。秋风瑟瑟，夜露料峭，她抱起手打了好几个寒颤。
可惜身旁人无动于衷，目光平静地落在湖面。
眼角一点黑影一闪而逝，白梨下意识转头望去，他冷不防开口：“你很冷？”
“不、不冷。”视线被打断，一阵寒风吹来，白梨抱起手臂再次打了个寒颤。
大半夜的，喝冷风都要和他分一杯羹。
“要是冷的话……”他的手已经放上了衣襟，夜风将衣袍微微扬起，像玉璧上淡淡的一层月光，有一种羽化而去的错觉。
“不不不用。”白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我不用，我不冷。”
她边说边四下打量。
奇怪，她刚刚绝对没有看错，那个黑影确实闪了过去，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却杳无行踪。
身旁少年正将手从衣襟上放下，有些失望的语气：“怎么，我的东西你不想要？”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你有点自知之明啊。
“我不冷，真的不冷。”白梨一面应付他，一面提心吊胆地四下张望。
一点幽幽的烛光亮在浓郁的夜色中。
她出门的时候没有把蜡烛吹灭，烛光安静地晃动，投射在窗户上的树影犹如张牙舞爪的鬼影。
另一侧是绫烟烟的房间，门窗一片漆黑，她已经歇下了。
一缕黑烟趁着两人走神，在翠郁的花木间聚拢，悄无声息地挤入窗缝。
白梨四下环视的目光猛然凝滞，几乎立时警觉，掉头就往绫烟烟的房间跑，才迈了半步，手腕被人猛地擒住。
他轻声问：“去哪？”
刺骨的寒意沿着腕骨蔓延四肢百骸。
她就知道的！她刚刚哆嗦了那么久没见他斜一下目光，现在突然要给她披衣服，这就是声东击西！
她没有剧情金手指，站在同一起跑线同他交锋，早就落了下乘。
白梨凝视着他，目光不躲不避：“我看到这里有人。”
掌中单薄的手腕轻轻一抖，泛着一层浅红，如凤仙花的花汁晕染。
少女紧张到极致的面色在月色下雪白如纸，像那只折了翅膀匍匐颤抖的麻雀，会让人有怜取的欲.望，而不是将翅膀血淋淋地撕下来。
“是吗？”他四下环视：“你说的人在哪？”
装，又装。
满屋烛影猛然摇晃，一缕黑雾袅袅盘旋至半空，横冲直撞寻找趁虚而入的缝隙，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宛如暴雨斜侵门窗。
来不及了，它要进去了！
手腕上的力道还在禁锢着她，少年立在原地，一手扶着拱桥的白玉栏杆，袖袍像一片月光垂下，迢迢月色和云白，不急不缓地轻笑：“你说的这个人，我怎么没有看到？”
窗户发出扭曲的哀鸣，在夜色下显得无比渗人，窗缘被撞得外内挤压变形，岌岌可危。
白梨觉得自己快赶不上了。
薛琼楼黑沉如夜的双眸，盯着她苍白的脸，她有些绝望无助地钉在原地，有一瞬间，他好似从这双总是如琉璃般干净澄澈的眼底，看出了一抹水色。
他手缓缓松开，“现在不要过去……”
白梨没心思同他迂回，一下子挣脱，头也不回地往那个方向跑。
那缕黑烟无影无踪。
没赶上吗？
白梨一阵绝望。
“绫道友！绫烟烟！”她用力拍门：“你还醒着吗？你没事吧？！”
冷风割面，隔壁屋里晃动不止的烛光像一头怪兽不断闪烁的眼睛。
没拍几下，门吱呀一声打开。绫烟烟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外袍，表情迷茫地出现在门口，烛光平静地躺在她肩头。她看着门口惊慌失措的少女，疑惑道：“阿梨，大半夜的怎么了？”
“刚刚有股黑烟想进你屋，你……”
余光瞥见门框上被风吹起一角的符纸，白梨的话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这是绫烟烟设下的禁制。
符纸未损，说明禁制没有遭到破坏。
但她刚刚明明看见那缕黑烟……完了，是现在！
白梨心念电转，刹那间如梦初醒，几乎同时，一股阴风扫了进来，像一片冰凉刺骨的刃从她身上刮过去，呼啸着卷入房门，紧贴在门框上的符纸宛如一只枯叶蝶，被卷到半空。
“什么东西？”
绫烟烟被风吹得迷了眼，下意识拿手在眼前挡了一下，再睁开眼时，面前少女面色惨白，魂不守舍地看着她。
“阿梨，你怎么了？”绫烟烟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白梨眼睫一眨，努力将神志抽回，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们方才看到有东西进了你的屋子，怕它对你不利，匆忙间才将你喊醒。”少年站在阶下一汪明澈剔透的月光里，谦谦有礼地一笑：“打扰绫道友休息了。”
“诶？有东西进了我的屋子？”绫烟烟吃了一惊，低头去看设了禁制门框，那张符纸已经完全脱落，龙蛇游走的符文正在逐渐消退。
她面色倏地一变。
白梨面色更不好看，缓缓回首。
两人站在拱桥上的时候，因为禁制的存在，那缕黑烟根本无从下手。想让它找到趁虚而入的时机，便只能让绫烟烟自己出来开门。
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将绫烟烟喊出来。
如果他不出手阻拦，白梨可能还有冷静思考的余地，但方才那样，只会让她产生欲盖弥彰的错觉。
一点缥缈的烛火在他幽黑的眼瞳中明晦不定，仿佛在说：刚刚好心提醒让你不要过去，如何？现在是不是追悔莫及？
你不是很想救人吗？那我让你亲手引狼入室，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时疏忽酿下大错。
至少接下来的这一路，这片阴霾将一直笼罩着你，永远不得脱身。
少年墨玉般的眼底蕴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轻慢不逊的、目空一切的，仿佛一座波谲云诡的迷宫，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他的笑是金装玉裹的刀鞘，藏着雪光冽冽的刀刃。
他捅刀之前，不会亮出刀刃，而是扬起笑脸。
杀人何须见血，道心崩碎足矣。
—
白梨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腔，感觉自己清醒了些。
冷静，她要冷静。
她认识这家伙不是一天两天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短短一天的和平相处对他来说，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此前他一直在对姜别寒下手，根本没拿自己这个小菜鸡当回事，直到鹤烟福地让他大意失荆州，他才渐渐认真起来。
认真的后果就是——不留任何情面地捅刀。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谋算的呢？
白梨回忆了一下，或许是小树林那一晚，又或许是他跟自己提起“狼与牧羊人”那一刻？
从踏入风陵园的第一步——不对，应该说从踏入鹤烟福地的第一步起，主角团就已在劫难逃，随后的应邀下榻，不过是在这片杀机四起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而已。
原著中绫烟烟陪着姜别寒走到了最后，一定不会在这弹丸之地香消玉殒。
没有剧情金手指，幸好还知道原书结局，白梨觉得眼下自己还能破局。
侧面一扇窗户猛地被风掀翻，那缕形迹可疑的黑烟从窗户缝里溜了出来，像一条黑蛇蜿蜒游去。
绫烟烟还没来得及看清，方才还立在阶下的少年眨眼消失。
他应当装模作样地去追了，至于愿不愿意追上，全在他一念之间，白梨根本指望不上。
她不做犹豫，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跑。
“姜道友！绫烟烟那出事了！你快出来！”
此时不拉外援更待何时，白梨敢打包票，要是绫烟烟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姜别寒能把那人祖坟都炸个底朝天。
因为今天傍晚的事，姜别寒在床上辗转难眠，还在想着怎么哄好他的绫师妹，陡然听见门外急促的喊声，他几乎立时翻身而下，剑光随人影一同掠出，两扇木门应声而碎。
白梨面前刮过一阵风，再回过神时，房间空荡荡的连门都没了。
“师姐怎么了？！”夏轩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等等我！我也去！”
轰一声，木门被火符烧成灰烬。
白梨：“……”
对岸四个房间紧紧挨在一起，剩下一间是那个明空和尚的住处，却漆黑一片，毫无动静。
这么大的声响都没把他吵醒，还是说他在入定？
白梨多留了个心眼，扭头跟上两人。
绫烟烟简直被今晚的事弄得一头雾水，先是有一缕诡异的黑烟想钻进她房间，然后她被一阵阴风刮得眼睛疼，最后那缕黑烟在她房间逛了一圈，不招自降般逃了出去。
“我真的没事。”她摊开双臂给面前三人看。
三人震惊的表情出现片刻迷茫的空缺，上上下下将她扫视一遍，完好无损，半根头发丝都没断。
姜别寒忧心忡忡：“可是我听白道友说，那东西冲破了你的禁制，进了你的屋子……”
“可能是因为发现得及时，它没来得及得逞。”绫烟烟拢紧外袍，“方才薛道友已经去追了……”
白梨打量着她，微白的脸色是被夜风吹的，眼瞳清澈不掺杂一丝杂质，腰背笔直，和平日别无二致。
不对的，白切黑出手或许不会立竿见影，但绝不会空手而归，
水波不兴的湖面遽然间飞起一条白练。
那缕黑烟拖着一条浓烟滚滚的尾巴，自白练中倒掠而出，犹如一条蟒蛇在半空翻滚扭转，在这一处小小的、封闭式宅院内横冲直撞。
姜别寒面色一变，将绫烟烟挡在身后，正要拔剑出鞘，一线雪亮的白光以迅雷之势将这条蟒蛇一斩两段，仿佛要将夜色劈出一道空隙。
“追到了。”
薛琼楼从草木扶疏的假山后缓缓走出，随手将用废的玉白琉璃子扔到地上，棋子落地即碎，化作一堆齑粉随风飘逝。
两段黑烟自半空坠落，是两截黑色的飞虫，模样像蝉。
白梨对它一点也不陌生，下午在竹林碰过乌泱泱一大堆。
“刚刚……”绫烟烟仔细打量：“就是这东西刚刚在我屋外盘桓？”
薛琼楼颔首：“方才和阿梨在桥上赏月，是她先发现不对劲的。”
月华流淌在他眉眼上，瓷白的脸宛若积石之玉，通透而干净，他侧眸与白梨对上目光，勾起嘴角：“是吧？”
白梨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了一下，没办法否认。
他说的半点没错，方才确实一直和她站在一块。
他说要去追这道黑烟，也确实说到做到。
每一句都是真话，但每一句都藏着陷阱。
“这东西是什么？”姜别寒拿剑尖戳了戳飞虫的死尸：“蝉吗？”
白梨觉得有必要将竹林里的事和他讲清楚，还没开口，有人反应比他更快。
“我见过。”
姜别寒循声抬头：“薛道友，你了解这东西？”
“了解谈不上，不过——”少年屈起指节垫着下颌，沉吟片刻，又同白梨对上视线：“傍晚和阿梨游园时误入一片竹林，竹林里便冲出这些东西，远不止这一只。”
白梨脊背一僵。
他又说出来了。
“难道是风陵园饲养的宠物？”夏轩蹲下来，拿出一根小木签拨了一下，将这东西翻了个面，露出雪白的肚皮，两片薄薄的、蝉翼一样的翅膀。
“师姐，你见过吗？”
“没有见过，书上也没有记载。”饱览经书如绫烟烟，这会也在犯愁地摇头：“长得倒是像蛊虫。”
她想了想，忽地眼神一亮：“对了，你们还记得刚来的时候看到的那株树吗？”
“你是说——浮屠树？”姜别寒道。
绫烟烟点点头：“浮屠花动，会有梵音响彻，我们当时都听到了梵音，但我还注意到浮屠花里面也有这些蛊虫在飞来飞去。樊妙仪说过，这株浮屠树是她父亲特意从西域移植过来的，既然是佛门圣物，怎么任由它被蛊虫啃噬？”
“你是说，这些蛊虫与那株树有关？”
她有些迟疑：“我也只是这样猜测，毕竟那朵浮屠花很眼熟——”
虽然没说下去，但众人心下了然。
闻氏师祖堂挖出来的那具无头尸首上，就有一朵浮屠花的印记。几个人都经历过掩月坊大清洗，对此记忆犹新。
姜别寒看到浮屠树的第一眼，便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那具尸体。
浮屠树在中域凤毛麟角，百年难得一见，许多人甚至未曾耳闻，那具尸体身上有这一样朵花，生前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说不定与风陵园樊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乌云蔽月，一片阴影缓缓覆盖庭院中默立着的五人，树木如狰狞的爪牙，在夜风中晃舞。
夏轩胆战心惊地出声：“是、是巧合吗？”
“如果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其余三人齐齐望向倚在树下沉吟的少年。
“……飞舟被一名富商尽数包揽，我们无船可乘，只能再在白鹭洲滞留一天，恰好遇上那对姐弟，又力邀我们下榻风陵园，总感觉像是——守株待兔。”薛琼楼低头自顾自说着，抬起目光时发现众人都在看自己，微微一笑，“我只是猜测，但愿是我多疑了。”
三人脸色不大好看。
白梨面色更白。
他在和盘托出。
不对，应该说，他把她知道的和盘托出。
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少年微微侧头，众人站在一片森然的黑暗里，只有他一身白衣醒目昭彰，含笑而视。
好像在说：我让你知道什么，你就只能知道什么；你再怎么挣扎，也玩不过我。
冷风侵衣，前路一片迷茫，白梨抱紧手臂缓缓蹲下来。
“诶，阿梨你怎么了？”绫烟烟拉住她胳膊。
白梨闷闷道：“站得腿酸。”

第35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一）
蜂飞蝶舞, 花香扑鼻。
满园纷红骇绿，在月光下宛若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影子。
两名婢女站在寇小宛身侧，时不时递一把剪刀或花枝。多余的枝叶被扔进小竹篮里, 几朵开得饱满的君子兰被挑出来, 插.入釉瓷花瓶，瓶身光滑细腻，更衬得她五指上的豆蔻鲜艳如血。
几只黑漆漆的小飞虫爬进巨大的花朵中，她长久凝视着，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少了？”
婢女噤若寒蝉。
左侧的圆脸少女忽地跌坐在地，不断有艳红的血滴子从雪白空洞的面孔渗出, 这具鲜嫩美艳的皮囊迅速腐朽, 一抹黑色小点自皮囊中飞出。
寇小宛伸手一掐。
哔啵一声。
蛊虫在她指间捏碎。
剩下那名婢女吓得几乎站不稳。
“你是说, 他们发现了主人的闭关之处？”她冷声问。
婢女战战兢兢地答：“只、只是不小心走到了那里, 没有进去, 奴、奴婢披了夫人您的皮囊，给他们指了出路, 他们就走了。”
“没用的东西。”寇小宛冷哼一声，眼角泪痣红艳，“你现在就去伺候主人。”
凋败的花枝砸在脚边，少女膝盖一弯砰然砸在地面，如丧考妣：“求求夫人不要赶我走！我、我还有用的！”
寇小宛不为所动。
“差不多就够了。”身后的黑暗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月光里一段尖俏的下巴, 宛若一截雪白的剑刃：“父亲今晚出关，这些女人用不着了。”
还没等婢女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一条彩练在她面前一扫，头颅咕噜噜滚落。
寇小宛偏头冷笑：“哟，今晚不去假惺惺伺候你家那个残废？”
“他还不配。”
月光一寸寸照亮面容, 殷红嘴唇到鹅脂琼鼻，一双秋水长眸冷冷映着夜色。浅紫色裙摆被夜风吹得肆意鼓胀，宛若两片巨大的蝶翅。
寇小宛冷嗤：“提醒你一句，主人能否重塑法身，在此一举，当务之急是宰了那五个人，你别想酝酿什么歪心思，比如偷偷想了想你那早死了十几年的秃驴老情人！”
身后嘿然不语。
寇小宛拨弄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我现在倒是担心，法阵能不能困住那五个人？”
—
空庭开阔，庭下如积水空明。
两侧桅杆如剑戟林立，黄幡猎猎作响。
约莫有百来人在庭中打坐，清一色的姜黄色法衣，百来号人，鸦雀无声，头颅低垂，整张脸埋进阴影中，像一道道阴森的影子。
影子们站了起来，麻木地挪动脚步，又如一具具行尸走肉，拧结成一股姜黄色人流，无声地向前方汇聚流动。
“师娘……”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喃喃低语，耳畔嗡鸣，恍若蝇虫盘旋，他抬手在脖子后面一拍。
一只漆黑的蛊虫安静地伏在脖颈后，透明的羽翅如花瓣合拢。
—
“……这里真是太古怪了。”夏轩蹲在地上，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我们还是连夜走吧，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当初不是你说要啃鸡腿睡大床的吗？”
夏轩悻悻然垂下脑袋：“我错了，我没想到飞舟的事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姜别寒疑窦丛生：“我们和风陵园樊家素未谋面，无冤无仇，和那个寇小宛更是谈不上有任何交集，她为何要这样做？”
“会不会和那个家主有关？”绫烟烟突发奇想：“按理说那个樊肆应该已经听闻有外乡人造访下榻的消息，可为何过了大半天，也不见他半点人影，难道他一心研习佛道，一点也不关心家宅里的琐事？就算如此，我们这群造访的人中，还有一个济慈寺的高僧，他不亲自出面接见，却继续待在闭关的洞府内，起居之事还要夫人照料，你不觉得这很说不过去？”
她一个一个疑问接连抛出来，众人的面色便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过了半晌，姜别寒开口想提议：“那我们……”
还没说两个字，一直默不作声的薛琼楼忽地抬手制止他的话，“出来。”
言语之间，一道白光去势汹汹地击穿不远处一座假山，叠石积翠的假山霎时间炸成一蓬齑粉。
假山后哆哆嗦嗦站着一条纤细的身影，是不久前擅闯白梨房间的那名少女，攥着蜡烛的五指惨白如纸，蜡烛袅袅升起一缕灰烟，说明她在这里站了很久，很可能从众人到来时起便一直在这，因为怕被发现，故而一动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
等等，大气也不敢……
姜别寒后背一寒。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他们几个居然一人都没有发现，除非……
“我、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我只是来巡夜的。”少女泪水涟涟，惊慌失措地后退：“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你们……”
她鲜嫩青春的面庞像放了气的气球，整张脸扁了下去，红唇一张一合还在说话，声音呲呲地漏出风声，“你们别杀……”
她整个人像被踩了一脚，声音也在被挤压，压得又尖又利，像放完气后的那一声尾音：“……别杀我。”
只短短须臾功夫，便成了地上一张腐朽的皮囊。
——除非本来就是死的。
姜别寒在心里补充完了后半句猜测。
皮囊蠕蠕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窸窣爬动。他回头望了屏息凝神的众人一眼，拔剑出鞘，将皮囊挑起一个角。
一只半死不活的蛊虫，四肢还在抽搐。
“这些婢女是死人？”绫烟烟面色刷地一白：“难道说，是这些蛊虫在操控她们？那……”
话音未落，身后一株合抱粗的巨木遽然无端摧折，树干犹如巨人粗壮的胳膊，轰然倾轧。
绫烟烟立在正下方，仍然沉浸在冥思之中，毫无所觉。
姜别寒瞳孔骤缩，身形在原地消失，空余一道飞驰的剑光残影。
“小心！”
一切发生的时候，树干还未接触地面，被剑光一斩两段，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纷纷扬扬的枝叶中。
空中只剩下她还没说完的尾音:“……地势变了！”
一股摧山撼岳的狂风扫地而起。
花摧木折，屋脊上鱼鳞般依次排开的瓦片，被风吹得片片掀翻。
湖泊水流激荡，一个黑洞洞的漩涡显露出来，将那一轮平静的月亮都卷了进去。
整座庭院仿佛被巨人狠踩一脚，霎时下陷十丈。
白梨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震得脚下不稳，想扶住树干却扶了个空，另有一道遮云避月的黑影从她身侧拔地而起。
这是一堵白面红瓦的矮墙，墙面惨白，瓦片血红，犹如一张唇红齿白的血盆大口。
不止右侧这一堵，左侧、后方、前方、更前方，无数堵矮墙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花月相映的庭院眨眼间消失，她面前的只有这一道道色彩鲜艳又千篇一律的墙。
墙面上一层涟漪浮动，像一片在烈日下烫出一个洞的铝箔纸，凭空浮现一扇月门。
仿佛一头地牛翻了个身，地面上的一切焕然一新。大地轰鸣声从耳畔逐渐消退，烟尘四散，白梨缓缓睁开眼。
小伙伴们已经不见了。
白梨：“……”
很好，让她一个人闯迷宫。
她扶着墙壁稳了稳心神，回忆了一下游戏里面对于迷宫的攻略方法，抬起绵软的腿沿着一道墙径直往前走。
乌云散去，月光温柔地泼洒，墙面上缓缓移动的人影分外清晰，哒哒脚步声在四面围墙内回响，如空谷余音。
白梨摸着墙壁走到月门前，前后左右都有一扇。
完蛋，这下她手里没花，想给自己背锅都不行。
她没犹豫多久，果断朝右侧月门迈步。
一道森然黑影在眼前一闪，陌生的危险气息迎面逼近。
两团鬼火陡然间在白梨面前一跳。
鬼火聚拢，是人的两只眼珠子，像烧红的玻璃球，滚烫炽白，血丝密布。颧骨高耸，眉毛以下的脸悉数被黑暗吞没。
“找到你了。”
嗓音粗哑如铁锯磨朽木，扭曲变音，但还是能勉强辨认出，这是之前和寇小宛春风一度的男人。
这真是转角遇惊喜。
白梨强作镇定，步步后退，“咳咳，你、你认错人了……”
“找到你了……”他双目呆滞，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白梨欲哭无泪。
看到绿帽现场的又不是她一个，怎么只抓着她一个人不放！欺软怕硬挑软柿子捏吗？！
男人五指如爪，猛然朝她刺过来。
“等一等你找错人了！”千钧一发之际，白梨往后一指，视死如归地大声道:“那个穿白衣服的家伙看到了全程！没错他现在就往那边逃了！你不去追他他就要把你的秘密昭告天下！”
话音刚落，面前划过一线雪亮的光。
墙面一道血弧喷溅。
男人保持着疑惑和惊骇表情的头颅，缓缓从脖子上掉下来。
白梨腿一软瘫坐在地，还维持着伸直手臂往后指的动作，僵硬地转过头。
薛琼楼站在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第36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二）
两堵墙壁之间靠得极近, 像一条鬼气森森的巷子，一眼望过去，两侧月门重重叠叠, 不见尽头。
墙壁遮挡月光, 阴翳交错，两人在这些墙壁之间弯弯绕绕地找出路，差不多已经有小半个时辰。
白梨感觉自己是在原地打转，走进一扇月门，紧接着又有四扇月门等着选择，深思熟虑走进一扇月门, 又有四扇月门等着选择……月门以次方倍增多, 选中的概率以次方倍减少。
薛琼楼不急不缓地在前面带路, 两枚琉璃子像两个小月亮缀在头顶, 照得少年面容像玻璃上凝结的晨霜, 稍纵即逝。
“你真的不是在溜我吧？”
前面悠悠然飘下一句：“你猜。”
他心思就是水中月雾中花，触不得摸不到, 白梨毫不怀疑，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她这条尾巴随时随地会被扔掉。
五个人因这座迷宫分散四地，她也没办法确认绫烟烟的情况。
薛琼楼侧目，走在身旁的少女有些黯然神伤，眼睫像烈日下的枯叶, 蔫蔫地耷拉下来。他面露讥讽：“是不是很想和他们碰面？”
她依然垂着头，光影在面上掠过, 两簇乌发垂在脸侧，随步伐轻摆，一声不吭的时候, 有一股惹人怜惜的温顺。
“可惜遇上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他讥笑道：“不跟着我，会像方才那样遇险，跟着我，或许永远都走不出这座迷宫。”
她扭头望过来，目光不躲不闪，带着一丝笼中雀的倔强：“谁说的，要是碰上绫道友她们，我就跟她们走！”
薛琼楼不以为意地嗤笑：“你找得到她们吗？”
他乌黑如墨的眼底，闪着一抹近乎酷虐的光。装得了温润如玉，也装得了言笑晏晏，可惜都是虚与委蛇。
所有碍路挡道者，他都会不留情面地一一扫除，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试探，第三次就是痛下杀手。
只不过比起杀人，他觉得诛心更有趣。
白梨加快脚步挡在他面前。
明明是这样心性恶劣的一个人，却像一团不染纤尘的云，与月色共白，温文多礼又不乏倥偬意气。
这块暖冰简直毫无死角，想打碎他难如登天。
“这样做你很开心？”
她目光忽而又亮了起来，好像倒映着两枚燃烧的月亮，照亮了这条夜幕中的小巷，让少年这身乍眼的白衣黯然失色。
薛琼楼盯着她眼睛，好似被烫了一下，缓缓移开目光：“木已成舟，你别想着再救她了。”
白梨言辞凿凿：“绫道友一定会没事的。”
他目光又移过来。
“对啊，我就是知道。”她仿佛是个胜券在握的赌徒：“我还知道，他们到最后都没事。”
他眼神幽沉下来，“你就那么笃定？”
“是啊，在某些方面，我知道得比你多。”她胸有成竹地颔首：“譬如你可以想一想，我是怎么知道鹤烟福地的入口可以扭动。”
他好似受到挑衅的幼兽，目光倏忽间凌厉起来。
“但是我不告诉你。”她嘴角挑起一抹笑：“你那么聪明，你自己去猜。”
薛琼楼看她半晌，轻蔑地笑了笑，绕过她继续往前，“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所以你乐衷于摧毁别人心性？”
声音远远从背后传来，她站在原地，浓郁的夜色勾勒出纤细而不纤弱的身形。
“那你自己的心性呢？”
他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轻描淡写：“千疮百孔。”
“嚯，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她踢踢踏踏跟上来。
“知己知彼而已。”少年翘着嘴角，笑容有得意，也好似有嘲讽。
“你哪学来这么多？”她弦外有音：“能不能教教我？我捉弄一下别人也好啊！”
“自学成才。”他面无表情道：“愧为人师。”
白梨：“……”
她走在后面，没再说一句话。
一股诡异的沉默在夜色中弥漫，明明摩擦得快要起火，却又生生将这股火苗压了下去，整座天地仿佛一座铁炉，不断受热膨胀，扭曲变形，濒临爆发。
千钧一发之际，两侧月门忽地涌进一大股冷丝丝的白雾，瞬间将两人笼罩在里面。
白梨连忙捂住嘴，还是被呛到了。
“把你的养气丹拿出来。”
面前袖光划过，雾气留下一道半圆状的缺口，很快又如潮水蜂拥而上。
白梨依言在芥子袋里摸索，摸了一半突然停下，直楞楞地瞪着他。
亮如炽火的眼神让薛琼楼又避了下目光，“这是迷烟，吸多了你就真别想走出这座迷宫了。”
“我不信你。”
他怔了一下，眼瞳幽深得像一潭寒水。
白梨站在墙角一块石头上，一下子比他高了半个头。
薛琼楼神色复杂：“你干什么？”
她煞有介事地清咳一声：“一览众山小。”
“……”
她居高临下地问：“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薛琼楼沉默地盯她片刻，“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地方很适合做我的坟墓！”白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来吧，你动手吧！”
薛琼楼神色愈发复杂。
“你呢，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呢，就是不成功便成仁。”她笔直地伸直手臂指着他：“咱们理念有冲突，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自己也说过，大道之争，你死我活，斩草除根才能杜绝后患，留着我就是后患无穷，所以你快动手吧。”她手指敲了敲惨白的墙面：“这些墙壁还能给你打掩护，姜道友他们不会怀疑你的。”
“机会难得，别犹豫了，犹豫就会败北，果断就是白给。我这么果断地白给，你还犹豫就是败北。”
薛琼楼凝望着她，面色有些怔然。
“你刚刚就不该救我！”她叉起腰，天不怕地不怕似的：“现在是不是很后悔错失良机？”
四周烟雾越来越浓，少女的面容却在烟雾中无比清晰，灼灼眸光像弥天大雾中两点启明星。
他盯了半晌，毫无征兆地一挥袖，白梨脚下石头应声而碎，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壁，一阵晕眩，肺腔里好似灌满了烟雾。
“头晕了吧？”薛琼楼冷眼旁观，讥笑道：“现在信不信我？”
连个装逼的机会都不给。
白梨捂着嘴咳嗽，颤颤巍巍地去摸芥子袋。
薛琼楼立在一旁，一枚养气丹递到他面前。
他低眸瞥了一眼：“我不需要。”
“你不坚持你的原则了？”
“什么原则？”他黑眸望过来。
“做戏做全套的原则。”白梨指着掌心的养气丹：“你不服药，怎么装作‘安然无恙’地走出迷阵？遇上姜道友他们你该怎么解释？”
她知道背后的事跟他有关。
和上次在掩月坊一样，这人喜欢玩命，喜欢和主角团一起闯龙潭虎穴，一面化险为夷，一面出其不意下黑手。
薛琼楼将养气丹捏在手里，在指间转了一圈。
“没有毒！”她仿佛受到冒犯，恼羞成怒：“我又不像你！”
他垂下手臂，袖袍也随之垂落。白梨扭过头，进入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贤者状态，她是一个成熟的穿书者了，跟着白切黑走，不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大惊小怪。
浓雾尽处显露出一扇月门，白梨脚踝一紧，约莫被月门旁丛生的杂草荆棘缠住，她扶墙拽了拽腿，一只脚还没拔出.来，另一只脚又被缠住。冰凉僵硬，又带着尖利的刺，紧紧扎进皮肤。
等会儿，这好像……不是草。
她梗着脖子回头一看。
此时恰值月影横斜，满地黑影露出庐山真面目。
一滩污血缓缓流淌到脚下，乌发如海藻纠缠，彩裙如蝶翅匍匐，少女仰起空白的脸，尖利的五指紧紧抓住她脚踝。
不止白梨脚下这一个，至少有十来人，都是寇小宛身边的婢女。
她倒吸一口冷气，无比淡定地一脚踹了过去。
—
薛琼楼心不在焉地走进这扇月门，一直缀在身后的脚步声不知何时消失，只剩一片空洞的、雾气笼罩的夜色。
若非心绪纷杂，他反应不会那么迟钝。
他沿着这道月门又走回去，长长的廊道万籁俱寂，少了一个人在后面叽叽喳喳地吵闹，孤寂的夜色一下子笼罩下来。
不远处坐着一个人。
人影蜷缩成小小一团，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双臂间，仿佛疲惫的旅客停下漫长的旅程，在墙角释放着压抑的脆弱。
她看上去在睡觉，走进了才发现，她肩膀微微抖动，有低低的啜泣声从双臂间传出。
薛琼楼站在她面前，垂首看着她。
她似有所觉地仰起脸，月光映亮满脸泪痕，像两条潺潺的小溪流。
“这样做你很开心吗？”
她眼睛像被春风染红的桃花瓣，眼眶里蓄着的泪珠摇摇欲坠，那几点碎光落在他眼里，像逐渐沉没的星辰，星辰坠落后只剩下一片黑得压抑得天穹，让人喘不过气来。
薛琼楼凝视着她。
——这样做你们满意了吗？！
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声嘶力竭地指着他，苦心孤诣造就的一座学宫顷刻间烟消云散，三千学子狼狈离乡，落水狗一样被赶出东域。
薛琼楼盯着惨白的墙面，听着耳畔断断续续的哽咽，眼底泛起一丝嘲讽的冷笑。
他自己是什么货色，他自己了如指掌，何须旁人提醒。
人心似水向低流，到他这里，就是一片万丈深渊。
他平静地凝视着阶上的少女，看到她眼瞳中的光如风中烛火，奄奄一息。
和那日被万夫所指的姜别寒一样。
这点终将湮灭于黑暗的光，他在无数人眼中见过。
这面剔透的镜子也不例外，终有一日会在他面前四分五裂。
她还在埋头哭泣，像个被欺负的小女孩，只有在这一刻才卸下浑身伪装，在他面前暴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就如同他手中的那只麻雀，折了翅膀后，又被他血淋淋地扯了下来，这种可怜的小生物，若是不在他面前四处扑腾，理应当被悉心呵护。
也许是看她哭得太可怜，薛琼楼半蹲下来，拍了拍她肩膀：“别哭了，走吧。”
这句话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要他装温柔哄人，向来不在话下。
“好了，之前是骗你的。”他又轻轻拍了一下：“我会带你走出去的。”
谎言也是信手拈来，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睫浓黑如鸦羽，梨花带雨：“你能背我吗？”
薛琼楼仿佛遭受戏弄，霍然起身，眼底一片肃杀。
—
“薛……”
白梨好不容易摆脱那个无脸女，跌跌撞撞地摸到这里，一进来就发现自己脑袋滚在地上，死不瞑目。
少年沉默地面墙而立，雪白的袖袍往下滴血。
白梨腿一软，一把扶住墙。
卧槽，他是有多恨自己啊？！

第37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三）
头颅咕噜噜滚到白梨脚下, 拖曳出一道浓艳的血痕，面上一层涟漪扭曲，五官像被吸入一个漩涡, 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女半靠在墙上的躯体也迅速腐朽, 成了薄薄一张皮囊。
这人不是自己，只是披了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皮囊，但看到她死得这么惨，白梨未免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少年站在不远处，周身光芒暗淡，黑漆漆地看不清表情, 一圈血珠扑在衣摆上, 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又似荷叶上的露珠, 风一吹便簌簌往下倾洒。
白梨指指死不瞑目的头颅, “这、这个……”
好歹做了这么多天的戏，下手半点情面都不留啊这人！
“假的。”
薛琼楼轻轻拧转手腕, 一甩袖袍，血弧如扇面大开。他低头俯视着墙角烂泥似的腐朽皮囊，若仔细观察，两人体态全然不同。
“你刚刚去哪了？”
白梨指着后面：“我在那边看到好多尸体，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她眼睫细密如纤毫，没有湿哒哒地黏成一簇, 眼眸黑润纯粹，也不是晕着水色的桃花瓣。
“去看可以, ”薛琼楼笑意嘲弄：“你到时候别被吓哭。”
白梨一头雾水，但气势不能输，挺直腰杆, 半点没有颓沉的模样，还有些自豪地炫耀：“我刚刚踹翻了一个女人，没有你我照样可以逃出来！”
迷雾渐浓，仿佛一片浑水，让人举步维艰。五步以外辨不清景物，只能摸着墙壁走。
遍地横尸不翼而飞，只剩下几条黑漆漆的影子，像人被烧焦后在地面留下的轮廓。
白梨刚站定，四堵墙壁便像魔方扭转，光影在这些雪白的墙面和血红的瓦片间浮动，照得两人面容明明灭灭，墙根与草地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这些墙壁会动。
流转的光影蓦然停滞，一具无头尸体靠墙而坐，皮肤犹如失了水的树皮，皴裂干朽，头颅滚在一边，已经成了皮包骨的骷髅。
一只蛊虫从骷髅眼洞中爬出来，冷不丁被一道白光打进墙壁。
白梨壮起胆子，凑近观察，蛊虫被钉在墙上，发出细弱的嘶鸣，挣扎不止。
“奇怪，这些蛊虫也有自己的意识吗？”
薛琼楼站在不远处轻笑：“不然你以为，是谁在操控这些死尸？”
白梨留了个心眼，又鼓足勇气打量这具尸体，不久前在墙面留下的血弧几已干涸。
是一开始遇到的那个男人。
既然看到了他，说明这些会移动的墙壁又让两人回到原点。
也就是说，这么多路，他们白走了。
白梨揣着不妙的预感转过头，果然见少年抱起手，若无其事地倚着墙面，促狭地看着她，好似在说：没错，我就是在溜你，但是你无可奈何。
法阵之内因天黑而格外寂静，四堵高墙投下的阴影仿佛一座穹庐笼罩在头顶，夜空阴云密布，没有一颗星子，像百年难遇的天狗食日。
她忽地突发奇想：这些墙这么矮，能不能爬上去？
还没将这个想法付诸于口，一粒白光像倒坠的雨珠，拔地而起，四周墙壁立刻随之拔高，竞相追逐，最终那粒白光落了下乘，像升了空却没能开花的烟火，耗尽最后一丝余热，又笔直地往下坠落。
落进薛琼楼手里，他含笑而视：看吧，这样也是不行的哦。
本就为数不多的出路又被堵住一个。
他是不可能让自己找到绫烟烟的。
白梨靠墙蹲坐，抱住了脑袋。
—
走错一扇月门后，姜别寒便找不到绫烟烟了。先前试过御剑冲上去，奈何这些墙壁也无限拔高，遥遥无际。
他只得扶着墙壁一步一个脚印走，不远处有个少女蹲在墙角幽幽哭泣，鹅黄色的裙子在夜色中明媚耀眼。
“师妹，你怎么在这？”姜别寒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你没事吧？我找了你好久？”
她从膝盖间抬起脸，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模样，像一头在林间迷了路的小鹿，“我脚崴了，你能背我吗？”
姜别寒自然不会拒绝，正想弯腰让她上来，一张火符砸了过来，在夜色中开出一朵绚烂的火花。
“师兄别被骗了！”绫烟烟喘着气及时出现，面色苍白。
蹲坐在墙角的少女立刻变作一张腐朽的皮囊，一只蛊虫振翅飞起，朝着绫烟烟冲过来，绕着她嗡鸣不已，随即被剑光一切两断。
迷雾变本加厉地浓郁，几欲将夜空遮蔽。
绫烟烟如坠冰窖，嘴唇泛着一片淡淡的青紫，扶着墙壁的五指也是一片乌青，无力地滑坐下去。姜别寒扶着她双臂，让她靠墙坐好，将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他也觉得寒冷，或许是体魄差异的缘故，还能勉强走一段路。
原本在一块的五人被这座法阵分散四地，找不到同伴，更找不到出路。
“师妹，我背你吧。”
“我……太冷了……站不起来……”
绫烟烟哆嗦着捧出一枚养气丹：“这是之前阿梨给我的……师兄你服下吧……你还要找出路……”
“我能坚持。”姜别寒又推了回去，努力装出神色自若的模样：“你看，我一点事也没有。”
绫烟烟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慢慢将养气丹塞入口中。
一瞬间时光溯回，好似又回到了在宗门的日子，姜别寒被断岳真人逼着没日没夜地练剑的时候，她偷偷揣了一碟桃花糕给师兄垫肚子，两人偷鸡摸狗似的躲在山后的一株老槐树下。姜别寒饥肠辘辘，一小碟桃花糕风卷残云，不消片刻便所剩无几，剩下最后一片的时候，两人便开始互相推让。
腻腻歪歪的后果是被断岳真人或掌门师尊发觉，每当这时，姜别寒便很有义气地站出来，说是他怂恿师妹送的甜点，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顿训斥，还要被罚写检讨。
绫烟烟招了招手，“师兄，你过来一点。”
姜别寒不明所以地凑过去，脸颊便被她冰冷的双手捧住，少女香甜的味道洋溢在鼻端，柔软的唇印上来。
仿佛有人在耳边放了束烟花，轰一声吞没了所有声音。他脑海里嗡嗡然，像被人拿刀柄狠狠敲了一记，又给塞了一粒蜜饯。
随即，唇齿间多了一粒圆溜溜的东西，带着点青涩的苦味，一路滚到喉咙里，咽了下去。
一盆冰水泼下，姜别寒滚烫的脸颊转瞬间被冷冰割面。
抱起双腿蜷缩在墙角的少女已经闭上双眼，雪白的面容好似被一层霜雪覆盖。
姜别寒喉咙狠狠地堵了一下，轻轻将她托到背上，一头扎进愁云惨雾。
—
浓雾作雨，沾衣欲湿。
白衣胜雪的少年伸出手，轻轻一拨，宛若推月拂云，层层叠叠的雾化作飞絮游丝，向两侧荡漾开，衬得雾中人仙姿俊逸，如朗月入怀。
“还不走吗？”
白梨蹲在墙角，将下巴放在膝盖上，闷声闷气：“我放弃了。”
她垂着头，衣领中探出一截脖颈，像花草弱不禁风的茎，遭了一夜风吹雨打，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可惜身旁这个温其如玉的君子并没有半点怜惜之色，“现在说放弃，已经晚了。”
“我不走了！你走吧！”白梨一不做二不休，往地上一坐，“说不定我在这里等，还能等到绫道友呢！”
“等到天荒地老，你也等不到。”
薛琼楼垂头看着她，面色柔和，旁人光看他的神情，还会误以为是在安慰无理取闹的心上人。
白梨瞪着他：“你在这就是看我笑话的啊？！”
他坦然承认：“没错。”
白梨：“……”
她忘了这个人有恶趣味的。
雾气像冰丝往肺腑钻去，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她掩住口鼻，哆嗦着扶墙站起来，四肢酸软无力，仿佛在冰水中浸泡一遍，麻木得已经感觉不到了。
“走、走吧。”白梨艰难地迈出一步，“刚开玩笑的，我才不认输呢！”
薛琼楼已经走在了前面，他现在不负责带路，而是跟着她走，仿佛料定了她找不到出口。
看着别人一脚踩进泥沼，挣扎、下陷、溺毙，他冷眼旁观，且乐在其中。
脚步声没有传来。
薛琼楼回头望去，刚被拂开的浓雾又拥堵在眼前，晦涩难视。
“白梨？”
没有回应。
衣袍如刀刃切开浓雾，眼前豁然开朗，那抹隐约的身影靠着墙壁瘫坐在地。
“你不是说要走吗？”他缓缓走到她面前：“怎么又泄气了？”
还是没有回应。
少女侧靠着墙壁，脑袋几乎埋到胸前，肩膀弯成了弓字形，瑟瑟发抖，像冰天雪地里从巢穴中摔下来的幼雀，收紧翅膀给自己取暖。
薛琼楼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半跪在地，捏住她下巴，将她脸抬起来，触摸到的肌肤冰凉僵硬，像一块坚冰。两片眼睫往下坠，毫无往日神采，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你没有服养气丹？”他作壁上观的笑意倏地收敛。
她不回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想把脸埋进膝盖，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些暖意。
“没有了……”膝盖间传出的声音细弱蚊蝇，抱住双臂的手冻得发紫，十根手指泛着乌青。
“什么没有了？”
薛琼楼又把她的脸抬起来，她把脸一扭，重新埋进膝盖，得了片刻安宁，像一只把头插.进沙漠里的鸵鸟。
他目光移到苍白的耳廓，“你的药呢？”
她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呼吸之间带着冰渣，薛琼楼没有听清，俯身靠近，听到她口齿不清地呓语：“……都给你了。”
他目光在她努力蜷缩的肩膀上凝固，直接将她腰间的芥子袋拽了下来，袋中空空如也。
这不奇怪。
在飞舟上的时候，她用掉了大半丹药，现在所剩无几。方才其实只剩下一枚养气丹，早已是捉襟见肘的境地。
其他的呢？
光滑的瓷瓶，随心念晃动滑入手心，他垂下眼帘，瓷瓶又矮又胖，画着两个小人，一个皱着脸有苦不能言，一个往他嘴里塞蜜饯，幸灾乐祸地捧腹大笑。
瓶颈穿了根红绳，像绞刑架上血红的绳索，一下子将人的心绞紧。
这也是她在飞舟上给自己的药，仍旧满满当当的一瓶，放在他身边积灰。
都给你了……是这个意思。
—
白梨像坠进一个冰窟窿，冷得直打哆嗦，困得眼皮打架。她想把整个人都埋进土里，好好睡一觉，偏偏还有人要把她脸抬起来，打扰她安眠。
她不爽地打掉那人的手，“啪”一声，自己手心也火辣辣地疼。
那人似乎被自己打懵，好半晌没再把手伸过来，她把头往手臂里一戳，像一只鸵鸟终于找到了松软的沙漠，安详地把脑袋埋进去。
下一刻，她脸又被抬起来。
雾气凝聚在眼睫上，好似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一触即碎。
唇边抵了一枚丹药，努力往她齿缝里挤，她脸一偏：“我不要！”
薛琼楼眼底幽黑：“那你会冻死在这里。”
“我不要你的东西！”她把脸贴在墙面，就像那日死死地攥住银萝藤不松手。
“这是你给我的。”
她像壁虎似的紧贴在墙面：“我不要你身上放过的东西！”
他愣怔一瞬，冷声道：“我一粒也没碰过。”
她眼睫眨了眨，眼瞳黯淡无光，冻得神魂皆失，仰起头看着他，整个人都凝滞了。
“你怎么可以一粒也没碰过？！”她突然两手揪住他衣襟摇晃，痛心疾首：“我特意给你准备的！我又没下毒！你以为谁都像你！你不要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薛琼楼险些被她蛮不讲理的逻辑绕进去，一把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贴在她额头。
没有被冻坏脑子。
不管面上装得有多滴水不漏，他始终都不是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更不是一个滴水之恩便涌泉相报的好人。他不厌其烦地陪着她在法阵中兜兜转转，不代表他同样有这个耐心伺候别人。
薛琼楼最后一次捏住她下颌，将养气丹抵在她唇边。少女颤动着被雾气沾湿的眼睫，水珠闪着细碎的光，脸颊苍白，整个人宛若冰雕雪砌，一触即碎。
她终于安分下来，顺从地微微张嘴，连着养气丹和他的手指，一口咬了下去，留下一圈带着私愤的牙印。
薛琼楼：“……”
他屈起指尖，转身贴着墙壁缓缓坐下，雾太浓了，他懒得一个人继续走下去，任由堆叠的迷雾将自己淹没。
肩头一重，他半阖的眼睫倏地抬起，白底红绳的小瓷瓶滚到手心，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将药瓶收了起来，靠在肩头取暖的人也没有推开。

第38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四）
小镇靠海, 海风腥咸。
天刚蒙蒙亮，秋寒料峭，天际匍匐着一头吞云吐雾的巨兽, 弥天大雾淹没了小镇每一处角落。
顶着青油纸棚的牛车缓缓经过, 泥泞小道被踩得坑坑洼洼。车轱辘滚过去，污泥飞溅，整座小镇像一片低到尘埃里的落魄凡尘。
再往前走，有一株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一座破驿站，戴着斗笠的散修来来往往, 衣服和这座驿站一样破。
灰蒙蒙的一片, 不是什么光鲜的好地方, 唯有从浓雾中走出的白衣少年, 如珠玉落于瓦砾, 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将两手负在身后，步伐从容, 有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持重。
少年低头看着老槐树底下正在打瞌睡的男人。
斗笠遮了脸，看不清面容，手臂和小腿都绑了行缠，一袭白麻外袍在浓雾中有些黯淡，宽大的衣摆铺了满地，腰间别着翠绿色的酒葫芦, 巴掌大小，一身文武兼备的打扮。
他弯腰轻轻抬起斗笠, 却未想男人压根没有睡着，斗笠阴影褪去的那一瞬间，便对上一双亮如烛火的眼。
“我的朋友里, 好像没有年纪这么小的。”
少年手腕一抖，刹那之间悬停，慢慢将斗笠还给他，直起身板，扯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打扰了，我问路。”
男人眼睛直直地盯着道路尽头，“你一个人？”
他居然已经瞎了。
一个瞎子的双眼，怎么能这般明亮，仿佛能看穿人心。
“嗯，我一个人。”少年随口承认，笑意纹丝不动，声音清亮如奔跑在巉岩上的泉水。哪怕面前是个死人，也要装得天.衣无缝。
男人头枕着双臂，似有遗憾：“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不能见见你爹娘。”
少年面容一僵：“我爹娘？”
男人颔首：“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他身形一闪，蓦然在树下消失，几乎同时，三道杀气腾腾的金光从天而降，四周暮气沉沉的浓雾出现三道裂隙，宛若巨兽利爪在天地间刨出的巨大峡谷，枝干虬结的老槐树劈斩为三段。
如果他继续坐在树下的话，他的身体会被斩为三瓣。
老树倾倒时发出嘶哑的哀鸣，少年肩上一沉，整个人被强迫跪在地上，他转过头，看到男人袖袍在风中飘然而起，尘屑悬浮在他周身而琐粒不沾，既有读书人的从容，亦有剑客的雷厉。
男人摁住他手腕，慢慢说完后半句话：“……才会教出你这种心思歹毒的小家伙。”
少年面色惨白，眼神茫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又道：“落到我手里，你惨了。”
他面色更白。
“你现在是不是想以死明志？”男人看出他所想，冷笑道：“冒犯了我，你还想死得这么容易？”
一股伴随着杀气的寒意沿着脊柱猛然窜上来！
他万念俱灰。
半个时辰后。
少年被绑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男人优哉游哉地喝酒夹菜，满脸匪夷所思。
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你家在哪啊？”
“……”
“你爹娘谁啊？”
“……”
“你认识我吗？”
“……”
“饿了吧？”
他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面前夹来一根鸡翅，是用他的钱买的鸡翅。或许是孩童心性占了上风，他墨玉般的黑眸闪过一丝期盼的光。
结果男人把鸡翅夹走，“看看就行，吃我替你吃。”
“……”
驿站几名茶客打抱不平地投来愤愤然的目光，男人偏过头：“看什么看什么，没看过虐待孩童？”
那几名茶客面前的茶盏暴裂，茶水溅了满桌，吓得几人埋头就走，不敢再多管闲事。
男人手边摆着一架琴，随意横斜在桌角，天青色的琴囊，年代久远，因长期演奏震动，琴尾有一片冰裂断纹。
少年目光在琴身流连，冷不防额头被戳了一下，竟是一根油腻腻的筷子。
他盯着男人失明却不失神的双目，有些怔然，随即眼底一沉。
“你还真是贼心不死，刚刚是不是又想杀我？”
他背后冷汗一片。
“看看你手边的茶。”
他低下头，茶盏中的浮沫如一个小漩涡，茶叶上下浮沉。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深？”筷子不轻不重地戳着他额头，男人嗤笑：“你年纪小，大道理我不讲，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很多时候，杀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将事情变得一团糟。”
“但我又不想就这么放过你，我的命很值钱，至少值一万白蝉币，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在我身边做牛做马，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还你自由。”
—
毛绒绒的呼吸拂在脸侧，他半睁开眼，视野中充斥着浓白的大雾，眼睫上湿漉漉的挂满雾水。
雾气聚散，莹白的一片，是少女近在咫尺的脸，她在轻轻推他的肩。
“嘘——”她将手指竖在唇前：“我刚刚发现这里有人。”
薛琼楼靠墙而坐，面色淡漠，白衣白墙白雾融化在一起，单薄得像贴在墙上的一张纸。他闭了闭眼，冰凉的雾水落在脸颊上，“多久了？”
白梨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问睡了多久，“不算很久吧……我醒过来的时候，看你在睡觉，就等了你一会会儿。”
在这种地方打片刻的盹，都让他有些出乎意料，更别提身边还有别人。
“我们赶紧走吧。”她警觉得像一只兔子，竖起耳朵四下环视，森然耸峙的墙壁在浓雾中露出隐隐绰绰的轮廓，如在天上盘旋捕猎的鹰隼。
薛琼楼靠墙纹丝不动，“多少人？在哪？”
他看上去压根没当回事，白梨没他这般安之若素，忐忑不安地指了指两人的右前方，“你听。”
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凝滞的浓雾流动起来，像一条结冰的河在缓缓融化。流动的幅度变大，至少有十来人，且已经靠得极近。
但是很奇怪，听不见一丝呼吸，也没有一声交谈，连衣物的摩擦都整齐划一，像一面庞大的墙壁。
薛琼楼不急不缓地站起身，几声清击在他手心响起，浓雾一瞬凝固，宛若弦上箭、鞘中刀，一触即发。
剑拔弩张之际，他手上一紧，冷不防被人拉了一下，整个人被按进一旁草丛，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绷紧的弓弦刹那间被打断。
她连躲藏的地方都找好了。
月门后的死角，有石头和草木遮挡，难以察觉。
薛琼楼索性松懈下来，靠着这块苔痕密布的石头：“你怎么知道这地方可以藏人？”
浓雾尽头黑森森的轮廓越靠越近，死物一般，沉默得诡异。白梨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你睡着的时候，我四下走了一圈，就……找到这个地方。”
她扶在石头上的手指哆嗦不止，还强作镇定地探出脑袋，观望着雾中情形。薛琼楼平静地盯着她，突然话锋一转：“你说我错失良机，你自己何尝也不是错失良机？”
白梨满脸迷茫：“什么跟什么？”
“别装傻。”
“我没装傻啊！你说明白一点！”
白梨总是猜不准他的哑谜，莫名其妙地转过脸，迎面对上一双黑亮如珠的眼，毫厘之际，鼻尖相对。
石头不大，两人藏得左支右绌。浓雾如一张大网，将呼吸裹在一起，纠缠成如胶似漆的一股，这片冷白的雾被烫化，炙热和冰凉化作奇特的两重天。
少年脸色有些苍白，几乎融进雾中，目光烂烂如岩下电，眼瞳深处的光，似腐草中生出的流萤，蕴含着一丝灰败的神采，他轻扯嘴角：“我的意思是……你不该喊醒我，而是让我在梦中被那帮人砍死。”
这个人总喜欢把事情往阴暗的地方想。旁人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他见山见水，皆是刀山火海，偏又喜欢逼着自己，置身虎狼环伺之境。
“这样不好吧。”白梨毛骨悚然，打了个哈哈：“比方说，你在垃圾堆看到小猫小狗，不管有多脏，还是会把它们抱回家洗洗干净吧。”
薛琼楼面不改色地凝视着她，她垂下眼慢慢扭过脸，发梢湿漉漉地缀着水珠，细细的一缕贴在脸侧，像宣纸上一丝游墨。
他低下眼抓了把泥沙，污泥从指缝间漏下，露出白玉般的掌心。
很脏。
脚步声在靠近，浓雾如有实质，沉沉地压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别说了，”白梨拽他衣袖，竭力压低声音：“等他们过去再说。”
手腕遽然被扣住一拉，整个人朝身侧倾倒。
“过来一点。”他漆黑的眼瞳中有寒芒划过，霎时间映亮了阴郁的眉眼。
两人身侧青苔密布的石头砰然炸裂，一截寒刃从破碎石屑中峥鸣突刺，划破沉沉雾霭，势如破竹地当头一斩。
白梨扑在他身上的时候，仍是懵懵懂懂的状态。
她感觉后脑勺一凉。
一截头发就这样飘了下来。
浓雾如退潮的海水向两岸逼退，泼墨般的夜色里，泥屑石砾纷纷而下。薛琼楼越过她肩膀，捏住那片薄如蝉翼的刃，猝然撩起，拉出一弧瓢泼血雨。
刀刃擦过石砾发出刺耳的金石之声，血珠如同倒挂的雨幕，在半空汇聚成一股，冲开浓雾。
白梨觉得自己要死，偷偷往后瞄了一眼。
雾中乌泱泱一堵人墙，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刀剑林立，森然闪烁的寒芒如夜空中晦朔不明的星辰。
她腿蔫软，八爪章鱼一样挂在他身上，绝望地悲泣：“怎么那么多人啊！”她以为只有十来个，还想着悄无声息地躲过去。
“都是死人。”薛琼楼半靠着身后的墙面拍她的肩，温声说：“你下来，我站不起来了。”
“不是你拉我过来的吗？你怎么出尔反尔？！”
他露出一个肤浅至极的无辜神色：“从未承诺过，何来出尔反尔？”
这人算账算得门清！看在之前将他叫醒的份上，他救了她刀下一命，剩下的就让她自己苟。
白梨毫不怀疑，一旦松手，他就会把自己扒下来扔出去。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我不要！”
这破罐破摔的气势，让薛琼楼笑意有些僵硬：“你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她闷闷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一松手你一定就想把我扔出去！一定的！”
“我没有……”
“你张口就来！再信你我跟你姓！”
说得没错，他还真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他不喜欢受人恩惠，一旦仁至义尽，接下来便是反脸无情。
薛琼楼笑意冷下来：“再不松手，我把你扔给他们。”
“你看你果然这么想！”她手臂收紧，慷慨就义一般：“扔吧扔吧！反正我死也不会松手的！最不济我们俩玉石俱焚！”
“……”
薛琼楼伸出手，绕到少女背后，捏住她衣领，罗衫被雾水沾得湿透，紧贴着单薄的脊背，摸上去满掌湿漉漉的滑腻，一如周身湿软朦胧的雾，无处可寻，又无孔不入。
他手一顿，目光下移，看到她抵在胸前的乌黑发顶，发丝上也沾着细碎的水珠，在鬓边闪烁。她战战兢兢地埋着脑袋，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雀。
曾有人也似这般，生杀予夺，皆俯仰由人。
恼人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他垂下手臂，轻按在地面。
满地碎石瓦砾，连同袖中十几枚玉白的琉璃子，高高飞起，与坐在地上的二人齐平。他一挥袖子，十几枚白子砰然横飞出去，宛若一片疾风骤雨落入平静的湖面，浓雾被贯穿击碎，水花四溅。
几缕血丝如水中墨，在白雾中晕开。
“好了。”他拍了拍怀里人的肩膀：“现在可以松手了吗？”

第39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五）
浓郁的血腥气在如水的夜色中弥漫, 尸横遍地。
这些人被直接击碎喉咙，溘然毙命。
有个年轻人还没死透，喉咙上的血洞打偏, 得以苟延残喘。他双手堵住汩汩涌血的血口, 发出细弱蚊蝇的嗬嗬声，像一只破了洞的风箱。
“救……”他腾出一只手拉住将要擦肩而过的裙角：“救……”
蛊虫也没死透，在血泊里扭动挣扎，一只手垂下来，捏起它翅膀，掌心一合, 蛊虫莫名其妙不见踪影。
“还不走？”少年的声音。
“这个人还活着。”身旁的是少女的声音, 他努力撑开血肉模糊的眼皮, 少女的脸庞蒙着一层血红的阴翳, 映入眼帘。
白梨俯身看着年轻人。
他看上去不过凡人的弱冠之年, 少了蛊虫的操控，双目血红, 眼瞳却异常地清醒明亮，乞求地看着她。
她扫了一圈，地上几十条人影僵直不动，像一块块石头，都已经没了气息，只有这个人侥幸活了下来。
“这些都是活人。”一缕寒意像蛇一样爬上白梨的脊背：“不是死人。”
那些婢女才是死人, 是蛊虫伪装成人类的皮囊，而这些人纯粹只是被蛊虫操控的傀儡。
就如之前那个和寇小宛暗度陈仓的男人一样, 估计是受了引诱或得了好处，才甘愿拜入风陵园樊家。
白梨裙角又被拽了一下，脚下的年轻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指着右前方，沙哑地挤出一个破碎的字眼：“那边……”
眼泪和鲜血一齐从那人眼眶里涌出来，他屈起鲜血淋漓的手指，歪歪扭扭地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听着呢，你想说什么？”
他艰难地张开嘴，“救……”
一道并不算凶狠的白光擦过白梨额前碎发，在这人的喉咙上击出一个血洞，他眼中本就日暮西山的光溘然消散，眼瞳像一粒崩碎的玻璃球，呈现一片死灰的冰裂纹。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连半句话都没说完。
“靠这么近，”薛琼楼面色漠然地收回手：“你不怕他暴起伤人？”
白梨最后看了眼他手指的方向，轻轻用鞋尖将他的手拨回去，往左边指了指：“我们走这边试试看？”
—
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
姜别寒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废力地搅动淤泥，两条手臂垂在他肩膀两侧，背上的人呼吸越来越轻，几乎已经感觉不到。
前方出现十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围截起来。
既是迷宫法阵，也是围杀之局。
“师兄……”绫烟烟强撑起一口气：“……你把我放下来吧。”
姜别寒背着她纹丝不动，两道剑光如乖巧的游鱼，悄然在他身侧飞驰，“都是死人罢了。”
“这回不是死人。”绫烟烟拍了拍他勾住自己腿弯的手，提起些精神：“你背着我放不开手脚，把我放下来吧。”
姜别寒走到一旁，将她轻轻放下，让她靠着墙壁休息。她摸出几张上品符箓，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一点，“带上这些，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些蛊虫逼出来。”
姜别寒立刻会意，长鲸出鞘，绵长而凌厉的剑光犹如一把缠绕着雪白电光的长矛，刺破浓雾，霎时间照亮了一整条狭长的巷道。
浓雾中心亮起一点渺渺火光，遽然暴起，犹如火蛇游窜，将这一整片浓雾卷裹起来，几缕黑烟冉冉升起，被烧焦的蛊虫纷纷从半空坠落。
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有个面相稚嫩的青年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被人提起衣领，“是谁派你们过来的？”
他蜷缩着身体抬起头，有个年轻剑客俯视着他，浑身剑意磅礴，远非等闲之辈，还没开口，气势先弱了三分。
“我、我也不知道啊，这里……”青年迷茫地四下环顾，悚然一惊：“我怎么到法阵里来了？！”
看来被.操.控前的记忆已经没了。
姜别寒不跟他废话：“你知道怎么走出去？”
“我、我不知道啊，我一个月前才刚来，不熟悉这个，你、你问问我师兄们，他们比我来得早，或许比我清楚……”
话没说完，他身旁月门砰然砸下，如一把高悬的铡刀，差点将他横在地上的手臂切断。
砰砰砰。
接连几声重响。
地面被砸得震颤不止。
地势又变了，姜别寒心中有不妙的预感，猛然回首，原本坐在墙角的绫烟烟不见踪影。
仿佛有人从背后刺中致命一刀，他心脏骤然揪紧，面色如覆寒霜，将那人衣领抓得更紧：“告诉我怎么出去？！”
“我、我知道……”一个年级稍大的男人捂着汩汩流血的喉咙，竭尽全力，挣扎着在地上划出几道血痕，“法阵……是这样的……”
他写的是卍。
没错了，那日坐在樊妙仪的纸船上，还没降落到峰头，从高处俯瞰风陵园，这些长廊宅邸便组成了这样一个庄严肃穆的符号。
“我们、我们走这边，找到……”
姜别寒已经等不及男人婆婆妈妈地分析地势，他现在只有找到绫烟烟这一个念头。
心念乍起，一道白虹自身后拔地而起，将死气沉沉的雾海刺了个洞穿，天地一瞬变得无比狭窄。这道如彗星拖曳的剑气，长久未曾消散，而是如极光一般横亘整片天空，这道极光又从天而降，变作大地上一道巨大的沟壑。
连绵万里的白墙红瓦，如一条暮年长龙，从尾部开始腐朽坍塌。墙皮剥落，砖瓦倾砸，厚重天幕剧烈震动。
一剑斩下。
法阵，强行开了一条豁口。
—
白梨正扶着墙找出路，突如其来的地震差点让她摔一跤。
仿佛一只巨手撕裂天幕，滚滚浓雾被生生扯开，雪白的墙皮片片剥落，露出凿刻在墙壁上的一枚卍字符。
她眼前一亮：“我找到出口了！”
那个拼尽最后一口气的年轻人果然没有骗她。
站在她身后的少年不作声，眸光沉沉地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剑气极光。平地而起的狂风将他袖袍翻卷上去，犹如浑浊飓风中一只逆风而飞的雪燕。
身旁一堵墙壁上裂缝在扩大，剑气之长，竟绵延到了他们这边。
薛琼楼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那道裂隙上轻轻一按。
—
姜别寒一口血喷出来。
他强撑着这道豁口，几近强弩之末。
有人在阻拦他。
是风陵园背后的人吗？
他咬紧牙关。
剑气虹光暴涨，犹如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流，撞入豁口。
—
整座庞大复杂的法阵轰隆隆震颤，犹如滚滚风雷之声。
伫立不动的少年，看上去只是在轻轻扶住墙壁，但这股洪流一般的雪亮剑气，悉数势不可挡地撞进他手心，像握了满手月光。
这回姜别寒彻底被触怒，拼着七窍流血的危险，也要凭一己之力撑开这道豁口。
狂风烈烈，薛琼楼抗衡得有些吃力，不断有血珠从掌心迸溅，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里，凝聚起赤金色的寒光，眼底一片阴戾。
只要有他在，谁都别想逃出法阵。
砖瓦从头顶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砸碎一地，白梨拿手挡在头顶，却见少年还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对头顶的危险一无所知。
难道说这个时候他还在想着怎么黑人，不要命了？
可是不对啊，他对这个法阵了如指掌，怎么可能会自己伤到自己？
下一轮砖瓦当头倾泻，他仍旧一无所觉站着不动，白梨在电光石火间犹豫一瞬，扑上去一把拉走他。
他身体显见地有一瞬僵硬。
墙上裂缝少了干扰，哗啦一声被剑气洪流冲溃。
法阵彻底打开。
白梨自己扑得太猛，哐当砸在墙上，正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呼痛。有
一只手伸过来手背贴在她额头，捂着那块撞疼的地方。
少年俯身看着她，眼底平和如静水：“疼吗？”
刀出鞘前会装温柔。
白梨瞬间警觉，“没没没有，我头很铁的！”
“你找到出口了？”
白梨迟疑着点了点头，如实相告：“但我不知道怎么打开。”
他转身走入斗乱烟尘中：“跟我来。”
这么容易就放她出去？
白梨揉着额头有些提心吊胆，刚从地上站起身，一声巨响陡然在耳边砰然炸开。
身侧两堵月门轰然砸下，对面那扇月门紧随其后。锋利的石砾飞扬在半空，扑面而来，如劈头盖脸的暴雨，有尖锐的刺痛感。
白梨一颗心径直下坠。她僵直地回过头，隔着一片尘埃雾霭，最后一扇门——法阵的出口，从两侧缓缓合拢，直至严丝合缝。
四扇月门宛若铜墙铁壁，将她困囿在里面，无处可去。
少年已经先行一步站在门外，瓷白的脸隐在烟尘后，面上有若隐若现的、嘲讽的讥笑。
之前杀那个年轻人，当然不是担心她受到偷袭，而是不许她知道真正的法阵出口。
现在找到了……索性直截了当地把她困在这里。
“喂喂！”白梨扑上去拍门：“我刚刚还救了你啊！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这里都是尸体啊！要是诈尸了怎么办啊？！”
“你还在不在啊？！”
门外的少年扭转出口，将门锁死，任她再怎么喊也不搭理。
“薛！琼！楼！”模糊的声音从石门里传出来，裹挟着满腔怒火：“你卑鄙无耻！”
少年光风霁月的模样，看上去和“卑鄙无耻”这四个字相隔万里，一旦把他恶劣的心性看穿挑破，这四个字便成了对他的褒奖。
薛琼楼根本不以为意。
石门里喊完这一句话，再无声响。
只有过尽千帆，或是心如死灰，才会泯却恩仇。
这片沉默格外漫长，仿佛刽子手落刀前的死寂。
“你走了吗？”她听上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现在这样的处境下，居然还能镇定地质问他：
“在你眼里，像我们这种人，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还是随手可以一救的麻雀？”
少年将欲离开的脚步瞬时顿住，扶着嶙峋石门的手心擦出一片鲜血淋漓。
—
“很多时候，杀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男人手里那根筷子又戳上额头：“还会把事情变得一团糟。”
姜别寒背后是整个巨阙剑宗，绫烟烟背后是整座玉浮宫，盘根错节，唇齿邦交，想斩草除根，难如登天。
“那我就诛心啊，消磨他的意气，让他自己杀自己。”被绑在椅子上的少年侃侃而谈：“或者，借它山之石去攻玉……”
那根筷子又戳在他额头：“谁教你的？”
少年满脸戒备地闭嘴。
“难不成还是天生坏种？”男人摸着下巴，头疼地看着他：“这让我怎么整？”
他随手在窗外一探，捞来一只麻雀。
“如果这个小家伙受伤了，你会救它吗？还是说，你会继续把它的翅膀扯下来？”
男人将手伸向麻雀扑腾的翅膀，那双眼睛黑亮剔透，无知无畏，还未意识到危险将近。
指缝间挂下一条鲜红的线。
“等等！”少年心脏骤然刺痛。
男人张开掌心，麻雀安然无恙，他笑了：“你还不算无可救药。”
—
白梨滑坐下来抱起腿。
这心肠又冷又黑的混蛋又把她一个人扔这了。
哪怕姜别寒强行一剑打开法阵，他也不会让她找到绫烟烟，既然法阵困不住她，那就用这座铜墙铁壁，让她心余力绌，只能在这里干跺脚。
风沙吹了一头一脸，白梨被吹得迎风流泪，头昏脑涨地揉着眼睛，感觉一片前途渺茫。石门又轰隆作响，混沌间她看到一片雪白的衣摆停在面前。
又回来了？
少年半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手指轻轻按上她的脸颊，揩下一抹水光。他看了半晌，又黑又冷的眸光像烛火一样晃动，也像烛火一样渐渐升起温度。
奇怪，他摸自己脸干什么？
白梨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一片，她立刻大窘：这迎风泪三丈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他用袖子将她脸上的泪擦干净，温和地说：“安分点待着，没人会打你的主意。”
又来了，一回比一回装得像。
“放我出去。”白梨扭过脸，避开他袖角。
他手悬停在半空，仅剩的一点善意被拒绝，却并无恼怒尴尬的神色，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挥袖间石门起落，这回他人影彻彻底底消失不见。
白梨被石门砸下烟尘呛得咳嗽，无边黑暗如海潮席卷。
冷静，想一想最后的大团圆结局，她一定可以逃出生天。
胸前压着又冷又硬的东西，白梨一低眼，发现怀里躺着一块玉牌，镀了一圈柔和的白光，玉牌上一尾金鳞栩栩如生，漆黑的眼珠像一枚乌黑的琉璃子，手指放上去，隐约有一层金光潺潺流动，像一片恬静澄澈的水，不带任何攻击性。
这是他刚刚留下的玉牌？
白梨猛然坐直身体，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拿出来，手心攥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虫子。
是方才从那年轻人身上偷偷拿走的蛊。
她突然间有了主意。
蛊虫有自己的意识，这是薛琼楼亲口承认的。
他的话一半可信一半可疑，不过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带任何目的性，白梨觉得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她将小虫子两片透明的翅膀捏起来，“听得懂我的话吗？”
它耷拉着脑袋，微微抽搐。
“我和你……啊不对，是你主人寇小宛，做个交易怎么样？”

第40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六）
竹林深处的篱笆小屋。
巨大威严的匾额下面, 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未曾戴冠，只是用一根竹簪簪起。宽大的袖摆一直垂至地面, 如大鹏双翼, 无风自动。
下方依次跪着他的续弦夫人、一双儿女、女婿，还有这几日一直伺候他的婢女。
老人垂目，纹丝不动，脸上皱纹横生，看上去是凡人的耄耋之龄，气象颓沉。
这一切都在昭示着众人, 作为一个打顶四百岁的潜渊境修士, 他寿元即将耗尽。
下方跪着的几人面色各异。
寇小宛规规矩矩, 不敢流露任何轻佻之色, 指甲上干干净净一片粉白, 没有那刺眼的鲜红豆蔻，发饰衣物也皆换回了朴素端庄的模样。
樊妙仪垂眸盯着地面一块叠着一块的卍字符, 面色平静无波。
樊清和年纪最小，生性好动，如此肃穆沉默的气氛，让他有些心不在焉，按在地面的手在悄悄地划地板。
叶逍坐着轮椅，双臂搁在把手上, 不动如钟，有意无意和樊妙仪隔了很远。
其余几名婢女额头紧贴地面, 不敢抬起分毫，瑟瑟发抖。
樊清和觉得双膝生疼，偷偷将重心在两膝之间移来移去, 冷不防一道白光激射在他额头，将他打得往后一仰，他“哎哟”一声，连忙低下头规规矩矩跪好。
老人闭着眼道：“你先滚吧。”
少年最怕父亲，巴不得离他远远的，连滚带爬地“滚”了出去。
樊妙仪拉了把他的衣袖，一偏头，示意他给父亲行完礼再“滚”。
樊清和连忙照做，胆战心惊地出了门，忽觉后颈有些瘙痒，用力抓了抓，留下五道血红的抓痕，一阵风似的跑远。
自然也没看到后颈中央一个血洞。
老人睁开眼盯着轮椅上的年轻男人，浑浊的眼里跳动着一抹精光，“你身体不适，也出去吧。”
这句“身体不适”好像戳到了叶逍的痛处，他眼角抽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动轮椅缓缓出门。
“这几年伺候我的都有赏赐，你们也下去吧。”
一群婢女如在鬼门关徘徊一遭，重回人间，紧绷的肩膀纷纷垮下来，不敢抬头，就这样倒退着出去。
于是屋内只剩下了两个女人。
樊妙仪垂下眸子，纤长的指甲里，栖息着一只小小的幼年蛊虫。
寇小宛捧着脸颊，努力把一层剥落的脸皮重新贴回去——这具皮囊已经太老了，它不得不重新寻觅新的宿主。
“你们两个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老人坐直了身子，骨骼作响，浑身血肉如烂泥剥落，直至褪作一具森然白骨，端坐高堂。
座椅背后一名美艳少女倒在地上，半垂着眼睫，眸中黯淡无光，眉心有一点朱砂痣般的血洞，从脸颊开始慢慢干瘪腐朽，气息皆无。
“万事俱备。”寇小宛捂着脸皮，娇羞一笑：“主人，成事之后，能否赏妾身一具新的皮囊？妾身想要那个小姑娘。”
—
蛊虫跌跌撞撞地飞在前面带路。
四处皆是一片残砖碎瓦，白梨提着裙角走得小心翼翼，小腿上已经磕出不少淤青。
“你们到底把绫烟烟藏哪了？”她出声问：“怎么这么远，不会是在骗我吧？”
白梨知道，仅凭寇小宛和樊妙仪两届女流之辈，根本干不过他们五个，所以才会借助法阵将他们困囿起来，背后放冷箭。
蛊虫振动着翅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夜色像一滩浓墨，将一切涂抹得黑黢黢。只有一堵白墙还没倒，孤零零地矗立，墙根下半倚着一条人影。
白梨跑过去将昏迷不醒的绫烟烟半扶起来，她浑身冷得像一块冰，气息微弱。
法阵崩溃之后，阵内的迷雾消散大半，她身上不应该这么冷才对。
白梨拨开她后颈的头发，果然找到一个血洞，一只蛊虫栖息在里面。
果真如此，她就说白切黑怎么会做劳而无功的事。那缕黑烟不会无缘无故撞入绫烟烟的房间，当时瞧着安然无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其实早就埋下了危险的种子。
白梨抓了抓头发，摸到绫烟烟的芥子袋，拽下来一看——符箓全都用完了。
这就难办了。
哐当。
碎了一地的瓦片被人踢飞老远，惊动地面的灰尘，霎时尘埃乱舞，那人脚步踉跄地扶住墙壁，一只手当蒲扇使，还是被灰尘呛得不停咳嗽。
“夏道友！”看清那人面容，白梨眼瞳一瞬明亮。
那人挂着满脸灰尘愣在原地，紧接着热泪盈眶地飞奔过来。
夏轩一个人能坚持到现在，他还是挺佩服自己的。
幸好他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没人来找他麻烦，都去围追堵截师兄师姐两人，他因祸得福成了条漏网之鱼，如今故人重逢，差点让他掬一把辛酸泪。
“等会儿，先别哭。”白梨及时制止他摇摇欲坠的眼泪：“你有符纸吗？”
“有、有的！”他连忙在身上摸索：“我还有一大摞。”
夏轩拿出一张符箓，才刚烧了一个角，火光莫名其妙熄灭。他愣了一下，又拿出一张，还是重蹈覆辙。
一股阴丝丝的风往手上吹，有人故意在恶作剧。
突然之间像是时光倒流，残砖碎瓦汇聚成一股，倒飞回去，残垣断壁又变成了壁垒森严的白墙红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的矮墙，又好似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破了道豁口的法阵，眨眼之间修缮得固若金汤。
符箓接二连三熄灭，夏轩不信邪，还想再试，便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白费力气啦，再来我腮帮子都吹酸了。”
一袭彩裙如蝴蝶收拢翅膀，翩然立在墙头，寇小宛红锦裹身，指甲上尖利的护套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巧笑嫣然地看着下方少女：“你果然来了呀，勇气可嘉。”
—
人要学会变通。
一刻钟前的白梨心想。
找法阵的出口，最终目的是为了找到绫烟烟，法阵出口被关上了，此路不通，那她可以再寻出路。
这些小虫子唯寇小宛马首是瞻，不敢违抗她的命令，想让它们弃暗投明是不可能的事情。
寇小宛想要一张崭新的皮囊，供自己以人类的体态行走世间，绫烟烟作为玉浮宫的嫡传，最先得她青眼。
不过白梨这个原主身份也不遑相让，泡药罐子长大的少女，体质不会差到哪里去。不然为何在掩月坊那会，原本想抓走绫烟烟的闻氏老祖，转而将网撒向了她？
寇小宛果真被说动，只要是漂亮女孩子的皮囊，她来者不拒，想都没想便答应了白梨的条件，将她引到这里来赴鸿门。
“小妹妹，年纪轻轻，胆量不小嘛。”
她立在墙头，翻飞的裙摆像一只硕大的蝴蝶，袖中挥出两缕黑烟，若海浪翻腾，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浪中起伏、沉没，拧成两股粗绳，先将夏轩拂开，“男人不要，一边凉快去！”而后将两个少女紧紧绑了起来。
“喂！”白梨仿佛被一条大蟒缠住：“说好了抓我就不抓她，你怎么出尔反尔？！”
“咦，我有这么承诺过吗？”寇小宛歪了歪头：“我怎么不记得了？”
白梨：“……”反派们的台词都如出一辙。
黑烟里伸出一条血红的舌头，在她脸上舔了一口，“你们两个都在我面前，我当然是两个都要啊。”寇小宛扳着手指：“伺候主人的时候，用你的皮囊，对外接客的时候，就用那个小丫头的皮囊。”
把人皮当换装游戏，这什么病态癖好？！
白梨清咳一声：“你抓我没事，你抓她的话，姜别寒肯定不会饶过你的！”
“他？”寇小宛满不在乎地弹了弹指甲：“进了这法阵，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要被束手缚脚，他找得到我们吗？”
白梨看着四周这些又恢复原状的高墙，心里有些奇怪。
明明已经被劈开一道豁口，突然之间又恢复了原状，不断倒塌，又不断重建，永无止境。
“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这座法阵好像永远都不会崩溃？”寇小宛笑吟吟道：“找不到阵眼，你们就永远都别想出去，永远只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阵眼。
白梨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两个字。
“废话不说了，你们两个就……”
寇小宛袖口一抖，蟒蛇一般的黑烟骤然绞紧，想先将昏迷的绫烟烟提起来，未想她身上忽地金光暴涨，无数道凌厉的虹光飞出来，将这缕黑烟拦腰搅碎，千千万万灵体魂魄化作一声惨叫，戛然消逝。
她仿佛被咬了一口，大袖挡在自己脸前，惨叫一声，再回头时，半张脸皮肉剥落，露出森然白骨，狰狞无比：“什么东西！”
白梨翘着嘴角。
白切黑的玉牌，跟他本人杀伤力一样爆表，你当然不可能碰到绫烟烟一根寒毛。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寇小宛神色狰狞地捂着脸颊，抬头望去。
不远处的夜空划过一道白虹，霎时间照亮了半边天穹。
是姜别寒追过来了。
此地不宜久留。
她恨恨然一收手，地面遽然崩裂出一张巨大的蛛网，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自巨网中裂开，沟壑对岸的地面寸寸塌陷，狼吞虎咽，将少女一口吞下。
连带着一缕极细的金线，宛若玻璃镜面上蜿蜒的游丝，也被一同裹挟进去。
—
无数道浓郁的黑烟从大地裂隙中冲天而起，扶摇直上，形成一团乌沉沉的云。
姜别寒御剑而立，扫视着其余三人的身影。
方才被他劈出豁口、濒临崩溃的法阵不知何时又恢复原样，漫天大雾犹如地面的云海，将地面上的一切悉数吞没，想在里面找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少年站在他身侧，静静立在云海正下方，衣袍如同雪浪翻滚，在漆黑天幕下犹如一道凝滞的电光，雪亮夺目。
姜别寒在盯着那几缕黑烟，他却在俯视着重重迷雾中的一个小角落。
那个地方过于安静，安静得反常。
“她们会不会在那里？”
姜别寒刚想说我们一起去找，转头一看，身边人不知何时了无踪影，下方的雾海被白虹犁出一道纵深的沟壑。
—
两扇石门像石杵一样凿进地面，攀附在石门上的尘屑如一股泥流倾泻而下。
薛琼楼没那个耐心去找藏在泥流中的入口，直接一袖子撞开石门。
墙角空荡荡得惨白一片，草丛横倒歪斜，被踩出一行歪歪扭扭的痕迹。
人不见了。
满地尸首还在，他视线掠过，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停滞。
少了一只蛊虫。
她的心思并不难猜，甚至不用他多想，一切便昭然若揭。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拽住他衣角，指甲被生生撬裂，五指鲜血淋漓，在他衣袍上抓出一道惨烈的血痕。
抱膝坐在墙角的少女仰头看着他，殷红的眼珠似在泣血，脖子上有接口的痕迹，浅浅的一条，狰狞得像蜈蚣。
“你能背我吗？”
薛琼楼抬起手，指间是凝聚着杀意的金光。
她还在哭，这回是无声无息的哭，面上两行血泪，像两条细细的蛇，咬在心尖上却是蚀骨噬心的尖锐痛感，一如那只当着他的面被扯断翅膀的麻雀，让人于心不忍。
他凝视片刻，又缓缓地放下手，金光化作一缕细丝消散。

第41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七）
绫烟烟感觉衣襟里有一块暖融融的东西, 像一团柔软的水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身上的寒意慢慢褪却。
背着她的人身板瘦弱，每走一步路, 手臂便颤抖一下, 力气将近枯竭。
“师姐，你醒了吗？”夏轩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怎么……是你背着我？”她喉咙干涩，努力撑开眼皮：“姜师兄呢？”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夏轩双腿都在打颤，他没姜别寒那么大的力气，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刚刚是白姐姐救了我们……”
“阿梨？”
夏轩再也撑不住, 腿一软两人都摔在地上, 他忙把自己师姐扶起来：“对、对不起, 师姐你没事吧？”
一枚方方正正的玉牌从绫烟烟衣襟里滚出来, 她将玉牌摸到手心, 怔然凝视：这枚玉牌……不是薛道友的吗？
夏轩手指尖上摸到一点黏糊糊的东西，借着符纸火光仔细看了眼, 面色刷地褪得雪白：“这是血？”
草丛里星星点点一行血迹，沿着叶尖往下淌，凝固成暗红色的血块，一路延伸。
草地上横躺着的一条人影，身下全是血，周围的花草被血液黏在一起, 几乎凝固成了一整块。
夏轩才看一眼便惊恐地捂住嘴：“师、师姐，是他！”
仰躺在地的少年七窍流血, 脸上布满漆黑的皴裂痕迹，仿佛一只做工精良的花瓶被不慎砸破，四分五裂。
他半睁着眼, 奄奄一息，目光如死灰，艰难地喘着气，像一只漏风的破风箱。
“樊清和？！”绫烟烟跑过去扶起他：“你怎么在这里？你姐姐呢？”
满脸鲜血的少年僵硬地转动眼珠，木然呢喃：“姐姐？……为、为什么？”
“你说什么？”绫烟烟低耳努力辩听：“樊妙仪她怎么了？”
樊清和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血沫翻涌声，说不出一句话。另一侧的黑暗里，却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冷笑。
轮椅碾过枯枝，哔啵一声。双腿尽断的男人坐在轮椅上，头颅歪斜在一旁，比第一回 见面更加颓唐，只有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如鹰隼，“你们都被那个女人骗了。”
夏轩愕然：“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们被迫在此地滞留只是巧合？”叶逍冷笑道：“我告诉你们，那个女人一连数日都在渡口守株待兔，为的就是等你们途经此地，无船可坐，被迫借住风陵园，然后今夜将你们一网打尽！”
夏轩好似还没转过弯来：“那寇小宛呢？”
“你说她啊。”叶逍放在轮椅上的手紧了紧，“你难道不知道，她俩是一丘之貉吗？”
绫烟烟面上血色悉数褪去。
所以樊妙仪那天跟她倾诉的那一番话，只是在她面前装不和，为了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寇小宛身上。
“那你的腿……”
“我的腿？”叶逍神色恍惚，扯了下嘴角：“那女人应该又跟你搬出那套说辞了吧？我为了救她摔下寒潭，双腿残废，她这些年一直在照顾我，为我寻觅良药，我却不领她的情，是不是？”
绫烟烟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没错，我确实是为了救她，至少当时的我视她如命。”他忽地扯开衣领，拔高声音：“可她之后居然在我身上下蛊！我为她付出这么多，一朝成了废人，她便将我弃如敝屣！”
男人靠近胸口的皮肤上，绽放着一朵姜黄色、铃铛模样的小花。
樊清和剧烈咳嗽起来，一股污血从他嘴角涌出，整个人从绫烟烟怀里滚下去，翻身摔在草地里。
“你看，”叶逍冷笑不止：“这个女人连自己亲弟弟都下得去手。”
少年后颈上一枚漆黑血洞，泉眼似的往外渗血，一只蛊虫在洞口探头探脑，他整个人和那婢女一样，像放了气的气球瘪下去，看得人头皮发麻。
绫烟烟当机立断，将那只蛊虫挑飞出去，半跪下来摁住他伤口，他喉咙里嗬嗬的风声逐渐变弱。
“你们还不走？”叶逍仰躺在轮椅上，语气苍凉：“要在这等死？”
“这个法阵没办法破坏！”夏轩按捺不住：“你知道法阵的阵眼在哪吗？”
“我？”他了无生趣地笑起来：“我是个任她鱼肉的废人，你觉得我会知道这些？”
他笑声古怪，像是早已超脱生死，笑看他人徒劳挣扎。
绫烟烟安置好樊清和，还没站起身，地面突然震颤起来，有如蛟龙动脊，雷霆万钧，一路尘泥飞溅，身下撑开一道裂隙，似不断膨胀的血口，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夏轩站得太远，鞭长莫及。
电光石火间，一道剑光几乎是俯冲着撞过来，裂隙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弯弧，墙壁轰然粉碎。
烟尘四起，拄着剑的玄黑身影往前踉跄好几步才勉强站定，满脸鲜血泥尘，身侧的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合力撞开这堵墙壁，使他右手旧伤再度崩裂，血肉模糊。
夏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你们终于来了！”
叶逍远远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面色阴霾。
“没事了。”姜别寒抱紧怀里的人：“我们来救你们了。”
薛琼楼站在他们身旁，眼神晦暗，目光缓缓扫视。
血口一般的裂缝、血点四溅的墙壁、血流成河的草丛，每一处映着斑斑血迹的细枝末节都倒映在他眼底，找不到那抹本应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绫道友，”他面色阴沉，“白梨没和你在一起？”
绫烟烟提起僵硬的手臂，摸出那枚玉牌：“阿梨她……给了我……”
温润如玉的白，如根根闪着雪亮寒光的银针，刺痛双目。
‘你呢，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少女高高站在石头上，意气飞扬地指着他：‘我呢，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不成功便成仁，就是借他的玉牌给别人，以命换命。
“……给了我这块……”绫烟烟话没说完，陡然间一道森寒阴影逼近，握着玉牌的手被攥住，几乎要将她腕骨碾碎，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面前人眼底一片寒剑霜刃，冷声质问：“她自愿给你的？”
绫烟烟手足无措:“我……”
“薛道友！”姜别寒下意识按住他手臂：“放手！”
他侧眸过来。
剑匣中的长鲸嗡鸣起来，捕捉到一股毫不遮掩的杀意，这股杀意凌驾于短短数日的同伴情谊之上，是酝酿已久呼之欲出的刀光剑影。
一命换一命，本就说不清恩怨，受恩的难免理亏词穷。
姜别寒看着他冷冽的侧脸，放轻力道：“你冷静一下……”
夏轩夹在这三人中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先、先别吵啊，现在去找，肯定还来得及的！”
“来得及？”叶逍冷眼旁观，火上浇油：“你们说的那个女孩，是被寇小宛抓走了吧？寇小宛这个女人，比樊妙仪还狠。她剥人皮囊的时候，喜欢让这些少女清醒地活着，让她们对着一面大铜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囊从头顶一寸寸褪下，叫得越是撕心裂肺，她越是兴奋。”
夏轩毛骨悚然。
“不过你也不用太伤心，”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脸色极度阴沉的少年：“她人虽然死了，好歹皮囊犹存。寇小宛穿了新衣服，当晚便会去伺候家主，到时候便是她的脸、她的身体，和那个老头被翻红浪，颠鸾倒……”
薛琼楼根本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整个人猝然倒飞出去，轮椅碎为齑粉，萎缩孱弱的身躯紧紧嵌进墙壁，身后一张巨大蛛网崩裂。咽喉被人扼住，面前人翘着嘴角，眼底杀气重重，没有半分笑意：“继续说啊。”
“颠鸾倒……倒……”最后一个字硬是挤不出口，喉管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叶逍突然猜出什么，笑了起来，嗓音粗哑:“你……不会要当着你同伴的面杀我吧？”
少年眼神阴蛰，一甩袖子，手中人像浸了血的破布，在地上擦出一条血痕。
叶逍嘴角涌血，却有一种死中求生的畅快。
姜别寒见他孤身便走，有些不放心：“一个人太危险，我和你一起去找她。”
压根没等他说完，衣袍翻飞的身影瞬间在原地消失，立足过的墙壁如一片泥沙溃散。
姜别寒剑鞘中的长鲸猛震，他轻拍一下，差点止不住长剑出鞘的势头。
刚刚那阵杀意……错觉吗？
他简直是换了个人。
—
一个美艳的女人盯着你看，会叫人面红耳赤。
一个半张脸都成骷髅的美艳女人盯着你看，只会叫人魂不附体。
白梨两手被绑在身后，半躺在一张罗汉床上，这个美艳女人俯身，两指捏起她面颊，尖利的指甲护套将她皮肤戳出两个小涡，泛开一片青白。
要杀要剐随便来啊。
就是能不能……别捏她的脸了。
寇小宛纤纤素手移下去，慢慢将她衣领挑开。
“喂喂喂！”白梨在床上扭动：“你干什么啊！我没有磨镜之好！！”
“不先把衣服脱了，怎么把你皮剥了？”她眼里冒出绿光，贪婪地打量着她，冷不防两根手指往下一掐：“就是这里太小了，主人一定不喜欢。”
白梨：“！！”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寇小宛手指一勾，一张和白梨一模一样的皮囊挑在她指尖，她爱不释手地抚摸：“做出来的，果然和真人不一样。”
变态啊！
丝丝缕缕的花香如一团迷雾笼罩着她，侵袭肺腑，她好似躺在一片水波上，皮肤逐渐泛起一层薄红。
“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让你少受一些痛苦。”尖利的指甲移到她头顶，温柔地帮她拨开碎发，“这些花香，能让你睡一觉，你就在梦中变成我吧。”
睡意如洪流席卷，白梨努力撑开眼皮，觉得自己就像一团变幻不定的烟雾，任人搓圆捏扁。
寇小宛以一种打理艺术品的认真态度，剥开她衣襟，她突然冷冷道：“到此为止，否则你会死的。”
寇小宛一愣，好似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想吓唬我？”
床榻伴随着这声冷笑断为两截，白梨一下子陷了进去，卡在缝隙里不上不下。
锵。
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扎在她耳畔，剑刃吹毛断发，带着一阵冷风呼啸着卷上耳廓。
白梨浑身僵直，动都不敢动。
寇小宛笑道：“你倒是再口出狂言啊？到底谁会死？”
锵锵锵！
又是三把匕首扎在脸侧，其中一把还擦破了她颈上的皮肤。
白梨颈上凉飕飕，欲哭无泪：“都这个时候了，你快出来啊！”
寇小宛以为她在向同伴呼救，只可惜这个时候那几人应该还被困在法阵中，进退不得。她不以为意地按住一把匕首，慢慢朝她脖颈擦过来。
因为花香的缘故，白梨背后热得像有成千上万只滚烫的蚂蚁爬动，脖子以上凉飕飕，整个人被卡在床缝里不能动，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翻着白肚皮扑腾。
冷冽的刀刃像蛇信子舔上脖颈。
“别忘了上回谁替你主人处理伤口，你欠过我人情的！”白梨口不择言：“你你你简直和你主人一样忘恩负义啊！！”
“你到底在和谁讲话？！”寇小宛终于不耐她的聒噪，五指凝聚着凛冽寒意，抬手猛刺，冷不防一道金光迎面飞袭，狠狠刺穿她剩下半张脸，霎时间一片血肉模糊。
这道来势汹汹的金光昙花一现，乳燕投林般回到白梨衣襟内。
寇小宛捂住伤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白梨暗暗松了口气，稳如泰山：“你伤不了我的！”
“不知好歹！我把你头摘下来当花瓶！”
寇小宛不信邪，这回还没抬起手，又是数道金光交织成一张巨网，将她整个人网得四分五裂，一袭如百花绽放的彩裙污血团簇。
血雨倾盆，这条血人直直往白梨身上倒。
“喂！喂！别过来！别往我身上倒！呕——”
白梨头皮都要炸开，危急关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咸鱼打挺掉进床缝里，血弧溅满整片衣襟。
寇小宛满脸鲜血，恍如一只濒死的彩蝶，细瘦如枯骨的手挤进床缝，想把白梨捞起来。
一道更凌厉的金光从天而降，当头一斩。她颓然缩回手，整个人被一斩为二，血丝牵连，生生凭着最后的意志将两半身体接回去，腰间丝带横扫，阴狠的嗓音在屋中回荡：“既然来了就别想出去！”
血淋淋的丝带噗嗤一声刺进皮肉，那人似是百密一疏，但步伐不停，溢满血色的黑暗里又掠出一道白虹，横着一抹，女人美艳的头颅横飞出去，在墙上撞出一个滚圆的血印，一路弹跳着滚到一双雪白的靴子底下。
鲜血顺着衣摆汩汩淌下，薛琼楼捂紧腰间再度崩裂的旧伤，满床溅射的鲜血刺入眼帘，薄薄的皮囊垂下来，透着一丝血色，熟悉的眉眼已经成了一朵凋败枯死的花。
脚步遽然凝滞。
万籁无声。
窗外花影狰狞，仿佛一场濒临谢幕的屠杀盛宴，蒙上一层死亡的阴翳。
他伫立在黑暗里，手慢慢放上床榻，柔软的被料恍若一片荆棘，将手心扎得鲜血淋漓。
—
茶馆里，男人擦去手中的假血，将麻雀放到桌上，“既然厌烦这种小家伙，为什么又不希望它死呢？”
“成天在眼前扑腾，的确很烦。”绑在椅子上的少年偏过头，躲开目光，有些为难地回答：“不过，我家没有麻雀。偶尔叫几声……挺热闹的。”
—
檐下并排悬列的釉瓷盆景、雅致的雕花门窗糟了池鱼之殃，砰砰砰依次炸开，木屑、泥土、花叶纷纷扬扬地落在少年肩上。
薛琼楼沉默地垂下头，看到床缝里卡着的一片浅杏衣角，眼底一抹光忽地重新亮了起来，像黑夜中一点孤灯，光彩绽然。
他俯身半跪在地上，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挤在床缝里的少女浑身浴血却无半点森然之感，鲜活而可亲。
胸前的衣襟鼓鼓地挤出一条白鱼，她展颜一笑：“你的鱼，它没事。”
薛琼楼看一眼自己的玉牌。
白梨眼睁睁看着他面色一瞬变得精彩纷呈。
玉牌是空的。
被摆了一道。

第42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八）
少女脸上溅了血, 又紧贴着地面，看上去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她被淹没在阴影里，唯一双眼眸晶亮, 像长夜将散时的曦光。
“你的鱼, 它没事。”
薛琼楼看一眼空白的玉牌，无数神色糅杂在他一贯水波不兴的面上，最终呈现一片罕见而茫然的空白。
通体雪白的胖鱼正从少女胸口挤出来，半开的衣襟内泼出一片耀目的白。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忽听一句：“你看哪里啊！”
他移开目光，盯着她因花香泛起薄红的脸：“为什么要故意以身犯险？”
“故意”二字咬了重音。
一张玉牌, 完全可以保护两个人, 她却把空白的玉牌留在绫烟烟身边, 把玉牌上的金鳞带到了龙潭虎穴。
是在试探他？
白梨侧身躺在床底下, 艰难地往外挤了挤, 不答反问：“你难道没看出这张玉牌是空的？”
这句话简直雪上加霜，他绷着脸黑眸沉沉, 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喊：“走可以！能不能帮我把床掀起来！我要被压扁了啊！”
远去的衣角复又重返，大步流星，衣摆似翻涌的雪浪。
他颠起床板抬手一掀，整张床榻飞出去，在半空支离破碎。压在白梨身上的阴影顿时消散，她仰起脑袋, 扭了扭手腕：“那个……能不能帮我把手也解开？”
她像一条在地上扑腾不止、却又翻不了身的鱼，薛琼楼垂目盯她半晌, 缓缓蹲下来，将她翻了个身，指间金光擦过, 缚住她手腕的仙索散落一地。
白梨正想坐起来，两只手忽又自动绞在一起，整个人被一股莫名的力道压在地上，她刚冒出的一点喜悦和感激立刻烟消云散：“你又干什么啊？！”
他半跪在地，冷声问：“为什么要故意以身犯险？”
“我不说！”白梨扭着手腕，“快把我放开！”
五枚黑白琉璃子一一掉落在眼前，她又心慌又焦急：“又想把我困住！你输了怎么还耍赖！”
这回是他被溜了一圈，以他好胜的心性，不逼她把底牌亮出来，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薛琼楼不理不睬，转身离开，任她一人在漆黑的小屋自生自灭。
“我来是为了找阵眼！”她听上去已经七窍生烟，迫不得已供出目的：“阵眼一定在这附近！找到阵眼才能破开那个法阵！所以我才跟寇小宛走的！”
薛琼楼停下脚步，站得离她不远。
“我说的是实话！”白梨真急了：“所以我才把鱼带走的啊，玉牌……玉牌不小心落下了。”
他不作声。
白梨慢慢停止挣扎，以一种笃定的语气，猜测道：“你不会——也是来找阵眼的吧？”
薛琼楼不动声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定是这样的对吧？”她越猜越起兴：“这么大一个棋盘，你就为了搞一个绫烟烟，说出去傻子都不信！”
“阿梨，”他半跪下来，眼底含着冰冷的笑意，那是触碰到底线的冰冷：“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窗外攀爬进来的花木如闪烁的鬼影。被禁锢在地的少女翻了个身正对他，屈起的双腿伸直，裙上褶皱如流水倾淌，是这片鬼影中唯一的温润色泽。
她任人宰割似的放弃挣扎，翘着嘴角：“果然被我猜中了。”
“那你真聪明。”他俯身时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诱哄一般：“还要继续猜下去吗？”
“我继续猜的话，你会真动杀心吗？”她天不怕地不怕，还有些得寸进尺。
薛琼楼在她受伤的脖子上按了一下。
白梨瞬间被一阵冰凉刺痛，缩起肩膀原形毕露：“痛痛痛——啊！”
“我能救你，当然也可以杀你。”他面无笑意的时候，漠然如霜雪：“安分一点，你不乱跑，还能活过今晚。”
血腥气突然变得刺鼻起来，气味的源头来自于他腰间重新崩裂的伤口，半身浴血。
白梨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满身鲜血的漩涡，漩涡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倾盆暴雨砸在他身上，没人去管，还会有人落井下石地踩上两脚。
真善美的主角得到了完美圆满的结局，恶人机关算尽，却死无葬身之地。
“你到底想做什么？”书里书外，没有人对此给予半点关注，方才那一瞬，她迫切地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白梨没指望他会回答，翻身叹口气：“算了，我就不该指望你，你走吧，走吧走吧。”
没有听到衣袍窸窣摩擦的声音，他还半跪在身后没动。
两片单薄的蝴蝶骨在罗衫下若隐若现，侧躺着蜷缩起来，是缺乏保护的姿势。
薛琼楼伸出手扳过她肩膀，一只手去扯腰间的玉牌。
“不要再假惺惺地给玉牌了！”她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紧紧抱起手臂，眼里满是倔强：“给一棒子又给一颗甜枣，我都吃腻了！”
他微怔：“那你要怎样？”话说出口有些追悔莫及。
她果不其然笑了起来：“你帮我把禁制解开。”
薛琼楼不说话，她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不跟着你走，你去做什么我都不拦着你！”
“说得你好像拦得住我。”他一针见血地嗤笑。
白梨窘迫不堪：“打人不打脸啊！”
薛琼楼审度地看着她，她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闭上眼睛，“你走的时候我不看。”
面前人还是不出声，她刷地睁开眼：“你不会要挖我眼睛吧！”
他唇角漫出一丝笑意，两根手指轻按在她眼下：“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
“我开玩笑的！”白梨抱起肩膀扭动着挨到墙角：“你别那么认真！”
少女侧躺在地，发丝凌乱，脖颈上血痕如霞，震惊茫然而无助地睁大眼，一副饱经风雨蹂.躏的模样。
可惜她面前的少年全无怜悯之心，起身便走。
“等会儿啊！你至少把尸体挪走，我怕诈尸！”
白梨目光越过他肩膀，陡然间看见一条黑影在移动。寇小宛还没死透，正趁着两人磨蹭，悄悄把自己脑袋抱在怀里，提起裙摆想从窗户逃出去。
她心急如焚：“寇小宛想逃！”
寇小宛手里的脑袋吓得花容失色，不等她倒下来装死，三道金光迎面袭来，将她身躯钉在墙面上，脑袋咕噜噜滚倒两人面前。
她似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表情狠厉：“你们别得意得太早，等主人重塑法身，你们五个谁都逃不了！”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话，整片夜空倏忽间亮如白昼，狂风扫卷，门窗在风中发出被生生撕裂的哀鸣，屋内碎裂一地的花盆、床榻纷纷向一侧倾倒。
隐约间有一个巨大的影子，从空中飞掠而过，留下一道狰狞而模糊的残影。
寇小宛如痴如醉，“主人出来了……”
白梨已经开始佩服自己的胆量，居然能对着一颗血肉模糊且还在说话的头颅面不改色。
薛琼楼不耐女人的神神叨叨，一挥袖子，一股清风将这颗头颅扫远，咕噜噜又滚到墙角。
白梨身侧的五枚棋子也化作一缕细流，回到他掌心。她试着动了动手脚，身上的禁制已经解除了。
“你怎么……”她扭着手腕，试探着问：“怎么又放开我了？”
“跟我走。”他扔下一句话，自己先出了门。
白梨满腔好奇又怕他反悔，不敢多问，刚探了个头，便被天际奇异诡谲的景象震慑。
她终于知道刚刚掠过去的那道巨大白影是什么了。
那是一具白骨。
白骨端坐在云海之上，漆黑的天幕如同浓稠黑墨，从两只硕大的眼洞中流淌出来。
它身上披着一件老旧的僧袍，布满蛛网一样皲裂的细缝，在风中猎猎作响，犹如一面远古战场的旗帜，而盘坐在云端的白骨便是远古神明，煌然不可直视。
无数道滚滚黑烟如溪流汇入大海，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白骨身上，自它腿部开始，缓慢地凝聚出血管经脉肌肉，空荡荡的僧袍下有了两条腿的实形。
黑烟中传出男女老幼的悲鸣，如泣如诉，一条条散发着幽弱莹光的人影被扭曲挤压，成为白骨血肉的一部分。
白梨感觉手臂一凉，低头一看，身旁一个身材细瘦的小孩正徐徐经过，宽大的衣服麻袋似的套在他身上，脸色惨白，宛若游魂。
小孩抬起头，两只黑漆漆的眼瞳没有一丝眼白，脸上盛开一张巨大的蛛网。
白梨被吓得差点魂魄离体，冷不防一只手拎着她衣领，把她往后带了一下。
一道裹挟着尖利瓦砾的滚滚黑烟从面前擦过去，飞速窜向云海上的白骨，所过之处，草木被犁出一道刀砍斧凿一般的裂痕。
她刚刚若往前迈一步，脑袋至少削秃一层皮。
薛琼楼松开她衣领，目不斜视：“看好前面。”
白梨战战兢兢，像只小鸡仔，紧紧跟着母鸡。
他笑得有些嘲弄：“你现在还敢一个人？”
寇小宛再怎么凶神恶煞，跟这些摧枯拉朽的黑烟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这样的处境下，一个人揣着一枚玉牌孤身犯险，完全就是在找死。
“不敢。”白梨能屈能伸，转眼和他一笑泯恩仇：“除非跟着你。”
薛琼楼看着她若无其事的笑脸，稍有不习惯。
他从来都是讲究以利换利卸磨杀驴，何曾如此不求回报地带着一个拖油瓶。
偏偏这个拖油瓶还不知天高地厚。
废弃的小屋内，寇小宛头颅上的皮肉如泥沙垮散，一只浑身金光潺潺的蛊虫摸索着爬出来，循着两人足印，悄悄攀附上少女的裙角。
—
樊妙仪立在白骨法身的肩膀，突然有所察觉，盯着指甲盖里那只还未孵化便夭折的幼年蛊虫，目光悲戚。
寇小宛已经死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撑着了。
她抚摸着腕上一粒佛珠，低声呢喃：“陆郎……”

第43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九）
一具白骨当空而坐, 无数魂魄灵体塑成血肉的一部分，漫天血色与绿光交杂，光怪陆离。
五个人在它面前像蝼蚁一样渺小。
“这东西就是樊家家主樊肆？”
姜别寒抬头仰视, 整只剑鞘在嗡鸣。
长鲸出鞘, 剑光刺穿白骨右脸，骨骼皴裂声震颤天幕，没过多久，滚滚而来的黑烟凝成八股粗壮结实的黑绳，再次将那个洞补全。
剑光在巨大的骷髅头四周飞驰，不论劈斩得多快, 蜂拥而来的黑烟总能将缺口补得密不透风。
血肉像不断累叠的高楼, 已经筑到了白骨腰际。
长鲸剑已经折损一次, 方才又疲于奔命, 此刻剑光不复出鞘时的凌厉, 如倦鸟归林，回到剑匣。
“你杀不死它的。”叶逍仰面躺在地上：“等这东西完全成了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便是半个地仙，谁都杀不了他。”
“这些魂魄，都是……死掉的人？”
“你以为她们养蛊是为了好玩？”叶逍森然一笑，两条腿正在溃烂，像烧完的骨殖：“每一寸肉.体，每一根骨头, 都由这些人来铸就……当然也包括我们。”
—
满树小铃铛无声晃动。
这些小铃铛是姜黄色的浮屠花，干朽的树皮像一张张尖牙利嘴, 正发出龇牙咧嘴的呼噜声，凶狠地警告试图靠近的两人。
“阵眼就在这里？”白梨已经被练出一身胆，能做到熟视无睹, “我们要把树砍断吗？”
薛琼楼不苟言笑：“退后。”
他伸出手，像托举一片白云，轻飘飘往上一抬，浮屠树发出凄厉的嘶鸣，地面寸寸崩裂，虬结的树干暴起，根须宛若蟒蛇缠作一团。这些根须下竟悬着无数骷髅骨殖，咯拉作响。
继而一挥袖子，整株浮屠树也倒飞出去，在风中肆意飞旋。
地面出现一个漆黑的漩涡，污血如泉眼里的水喷薄上涌，血流满地。
白梨仿佛预见接下来的剧情走向：“我们不会要跳下去吧？”
“没错。”他转过脸，饶有兴味地微笑：“害怕的话，在上面等着。”
白梨想说我一个人会死吧，他又加了一句：“没人有空管你。”
白梨：“……”
她还真是个实在的龙套，一旦脱离了主角团，存在感便低到尘埃里。
薛琼楼没废话，一步踏进漩涡，像踩进一座满是淤泥骸骨的坟堆。少年干净的白衣和这片污血相比，有如云泥。
够狠。
白梨深吸一口气，紧跟而上。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周身像撑起一个保护罩，这些污血骸骨朝她涌挤而来，又沿着一片透明的壳儿滑落。一路坠下去，像一只场景飞速交替的万花筒，奇景纷纭。
双脚安然无恙地触到地面，一条冗长的甬道展现在眼前。
阴森的寒意从甬道深处涌出，薛琼楼洒出五枚白子，将前路照得通透明彻。靴底踩在青石板路面，阵阵沉闷的回声萦绕在耳畔。
墙壁上依次挂了一排壁灯，以白骨制成，血迹斑斑，形状五花八门，有的像头颅，有的像交叉的双手，还有的甚至是一整具躯干，油灯便置于肋骨内，无声地诉说出一股阴森森的扭曲感，像变.态的人体展览馆。
一名红裙少女亭亭玉立，撑着一把绿莹莹的油纸伞，背对着两人抹眼泪，哭得如泣如诉。她转过脸来，竟然是先前那四胞胎姐妹中的一个，面庞稚嫩纯真，不含半点矫揉做作之色，无助地朝薛琼楼伸出手：“带我回家吧……我好想回家……”
还没接触到他衣袍，便像冰块靠近火炉，瞬间融化。
左侧的白骨壁灯下，又蹲着个瘦骨伶仃的小孩。
身后有“呲呲”声，白梨低头一看，一条血红的长舌像滑溜溜的蛇一样，蜿蜒到她脚下，卷上她的脚踝。
薛琼楼突然感觉自己袖子被抓住。
她以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歪斜着立在原地，惊恐至极以至于无法出声，指了指脚下。
薛琼楼抬手将那小孩挥到墙上，化作一团黑烟撞得粉碎。
脚踝上似乎还残留着黏糊糊湿哒哒的感觉，她轻轻揉了揉，平复一下骇然的内心，又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我们继续走……”
一道白影兜头罩上来，将她笼在里面，有泛着兰麝香的暖意，白梨没说完的话噎在喉咙里。
什么东西？！
她扒下来一看，是一件雪丝外袍，握在手里像一片轻逸的雾。
少年身上便只剩了一件绑着束袖的中衣，少了这件拖泥带水的宽带褒衣，看上去更挺拔，和初见时一般，像一片薄薄的刃。
“我不习惯等人。”
他没等说完转身便走，轻车熟路，满脸正经事正经办的神色。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途，想靠近白梨的鬼魂碰到这件法袍，悉数融化。剩下脑瓜机灵的，见接近白梨不成，转头蜂拥涌向薛琼楼，随即啪叽几声被打进墙壁。
一条河流横亘在眼前，浓黑河水无风起浪。
走近了才发现，河渠里那一片黑色波浪压根不是水，而是无数挣扎扭动的魂魄，彼此黏成一团。
白梨在岸边站定，立刻有手臂伸出来，五指钉在岸上，抓出五道白痕，摸索着想把她拽下去。
“这样还怎么过去？”
不等她问完，起伏蠕动的“河面”上，缓缓铺开一片“银河”——并非是银河，而是黑白二子铺就的小路，黑子如夜空，白子散落其中，远看像夜空里的璀璨星辰，近看似星罗棋布的鹅卵石。
这家伙的法器终于有一回是货真价实的美观无害了。
她踩上这条小路，脚底魂魄聚拢成人形，趋之若鹜，接触到棋子的一刹那，溃散如烟。
不知是不是甬道阴寒的缘故，白梨打了好几个冷战，寒意如一根冰锥贴着脊背滑下来，又冷又刺。
脚步虚软，头晕目眩，几乎喘不过气。她差点踏空，一把拽住了面前人的袖袍。
或许是见她这副风吹立倒的模样有些可怜，薛琼楼没有推开她，耐心问了句：“怎么了？”
白梨摇头：“这里……有点冷。”
墙壁上溅满陈腐血迹，河中阴物肆虐，甬道固阴沍寒，刚进来的时候只觉得阴冷，走到半途越来越冷，是带着刺痛的阴寒。
她快站不稳。
指尖开始泛起青紫，如一片恐怖的毒斑迅速蔓延整只右手，她察觉到身体的异样，想低头看一眼，结果被一只手捂住眼睛，视线一片漆黑。
“诶，你干什么啊？”白梨感觉他手指缓缓推开衣袖，一路滑上来，下手根本不知轻重，她又痒又疼，“别动我手臂，我不想缺胳膊少腿……啊！”
他充耳不闻，狠狠掐了一下，堪比用最粗的抽血针筒扎进臂弯，白梨差点飙出眼泪，气若游丝：“我记住你了……”
青紫斑痕如退潮的海水爬回去，皮肤下跑过一片浅金色的涟漪，像个进退无路的亡命之徒，慌不择路地窜进他卡在臂弯处的手指。
心脏被一只手抓住，狠狠一拧。
五脏六腑差点错位。
如此强烈的绞痛，薛琼楼面上血色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如纸雪白，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白梨视线终于明朗，原本搀扶她站稳的少年，转而踉跄着靠上来，呼吸紊乱。
她顾不上去揉被掐疼的臂挽，一把掺住他，惶然无措：“什么情况？你怎么突然……你别吓我啊！”
脚下棋子已经有些脱落，像房梁上松动的钉子，掉下一颗，整座房屋将毁于一旦。
这条棋路毁了，他们两个就等着被河底的凶魂蚕食鲸吞。
少年半跪下来，一手抓住胸口，衣襟皱巴巴揉成一团，看上去相当虚弱，苍白的面色似寒冬里呼出的一团白气，虚幻而短暂。
白梨不知道他好端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但她知道再不走两人就要葬身河底，她使出浑身解数把他撑起来，反倒让自己狼狈地跌坐在地。
棋路开始坍塌，一片流星坠地。
河底贪婪而凶险的手趁机而上，如一团流动的液体，不断拉长变作一根根漆黑的长戟，争先恐后地朝两人猛刺。
一贯机警的少年跪在原地，毫无反应，如一尊僵硬冰冷的雕塑，千丝万缕的碎发，让他眉眼被一团阴翳遮蔽。
长戟尖锋寒芒跃动，在白梨瞳孔中凝聚成一个小黑点，越靠越近。
太快了，来不及躲开。
身上外袍被气流吹开，如鹤展双翼。
这件衣服可以缓冲一下。
白梨鼓足勇气，紧紧拥住他，衣袍吹起又飘落，如鹤翼垂落，将两人笼住。
扑通扑通的心跳清晰地穿透耳膜，她止不住发抖，没有松手，反而搂得更紧。
薛琼楼被这阵心跳声拉回神志，抬起目光，少女侧脸近在咫尺，掩在乌发中的耳垂，是满目血色中最纯粹的一抹莹白。
他咽下喉间腥甜，心如刀绞但心气不减，像一柄卷刃的刀强行迎战，索性弃了这条棋路不要，袖底扫起一股风，身下仿佛打上一个浪头，两人便似浪巅的小船，被澎湃的海水送上海岸。
长戟离了河岸，畏葸不前，不甘不愿地退回河中。
简直是命悬一线，白梨惊魂未定，还没说一句话，便被拽着衣领从他身上扔到一边，额头砰一声撞上硬物。
她恍恍惚惚地捂着脑袋。
死里逃生不应该先增进一下战友情吗？
少年仰面躺在地上，气息奄奄，轻扯嘴角：“……你果然是个累赘。”
所以他一向孤身上路，不喜欢结伴而行，和姜别寒一众是貌合神离，自然另当别论。
白梨察言观色地闭上嘴，揉着前额抬头一看，背上立时冷汗淋漓。
她刚刚撞上的硬物，是一个正在打坐的老人。
他浑身散发出濒死的腐臭气味，俯视着她：“你们……怎么进来的？”

第44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十）
老人身上血肉如烂泥剥落, 像个正在融化的冰人，只剩下一副枯朽的骨架，被钉在地面, 无法挪动分毫, 霉斑点点的骨殖濒临散架。
他油尽灯枯，浑浊的眼珠转动一下，死死地钩住两人。
“你们带我出去，我会报答你们的。”老人苦苦哀求：“我那个狠心的女儿，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还将我钉在地上……你们放心, 我只要还有一口气, 这个家就由我做主, 只要让我出去……”
薛琼楼打断他：“阵眼在哪？”
“什么阵眼？”樊肆茫然问：“我不知道……”
薛琼楼沉默片刻, 好似对这个孤寡老人起了怜悯之心, 半跪在他面前，“老人家, 外面还有人被困在法阵里，我们到这来就是为了找阵眼，找到之后才能出去。”他微微一笑：“我们会带你一起走。”
“阵眼……”老人颤颤巍巍，伸出双手：“你们说的是这个吗？”
一点幽弱的淡黄色光芒，置于他掌心。
薛琼楼伸手却握了个空。
“你们带我出去，我才能给你们！”他闪电般缩回, 白骨裸.露的脸一瞬狰狞：“否则我现在便吞了它！”
言语之间，他两条手臂被金光搅得粉碎, 血肉横飞。嘶哑的呻.吟回荡在狭长的甬道内，无端显出几分骇然。
白梨双手捂住眼睛。
“阿梨。”
透过手指缝，一点流萤朝她飞过来, “接着。”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颠了好几回才接稳，双手一合，小心打开，手心竟是一枚滚圆的小珠子，淡黄色。
光芒全无，黏糊糊地沾着血。
这就是阵眼？瞧着像手里把玩的琥珀球。
白梨告诉自己要冷静，回去之后大不了多洗几遍手。
一阵撼山摇岳的轰然地动声从甬道深处传来，河水激起千层浪，如一堵漆黑的墙壁，屹然耸峙。
甬道各个角落的魂魄灵体像是被突然按下暂停键，行迹诡异。
撑伞的妙龄少女收起纸伞，将伞尖刺进喉咙。
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孩茫然抬头，开始往嘴里塞土。
两个正把酒言欢的年轻人酒杯悬停，酒水泼到对方脸上。
无处不透露着诡异，仿佛整个世界都扭曲了。
“这里要塌了。”薛琼楼挥袖撞开出口：“你先走。”
飞石割面，白梨顾不上挡，“那你呢！”
碎石尘屑纷纷扬扬地从头顶落下，挂了一片灰色的雨幕，他周身像撑开一把伞，这些硕大的“雨珠”谈到墙上、地上，留下刀斧凿砍的痕迹。
他侧过脸，好似不耐烦：“还不走！”
白梨不敢拖延，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把外袍往他身上一裹，矮身消失在“雨幕”中。
“那你一定要小心！”
薛琼楼有片刻的分神，缓缓穿上外袍。
“真可惜。”地动山摇中，老人岿然不动，狞笑着说：“那是假的，只是那个和尚的舍利子，她带出去也没用。”
少年对这番话没有任何反应，径自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袍，腰间白玉牌悬下来，晃动着一片玉莹莹的光。
樊肆盯着他，面色阴沉：“你一开始就知道？”
他笑着看过来：“你们这一家人，都喜欢玩偷梁换柱吗？”
樊肆浑身骨架咯拉作响，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薛暮桥？”
少年站在那里，并没有动作，但那副神态气度，和那个男人别无二致地重叠在一起。
—
也是在阴森的夜幕下，坟茔中鬼语啾啾，白衣男人惬然踩着他头颅，好似觉得接下来他要说的事，很有意思：“散修？让给你一桩天大的福缘怎么样？”
年轻时的樊肆吃了一嘴土，羞怒难当，挣扎着想拒绝。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男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碾：“你这种人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只蝼蚁，手指一合就能捏死，和我谈条件，你配吗？”
—
残留在身体内的恐惧拥有记忆，记忆开闸，恐惧便如潮水涌进四肢百骸。
“这个不行……”骷髅头咯吱扭动：“他说好的，这是送给我的一桩天大福缘，我还没成为地仙……怎么能让你收回去？你们不能如此反复无常、言而无信……”
“不是他让我收回去。”少年弯下腰：“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只剩眼珠能动的樊肆目光古怪：“你敢违逆他？”
少年没有回答，腰间象征着家族至上尊位的白玉牌金光流转。
他伸手摁住白骨的肩膀，“没错。”
眼珠转动的咯吱声戛然而止，好似赖以残喘的信念陡然崩溃，老人这副早已半身入土的骨架接连散落——先是盘扭的双腿，像一团砸在地面的水，骤然粉碎，他整个人矮了半寸。其次是脊骨，如一条四分五裂的蜈蚣，刹那间分崩离析。最后是那颗凝聚着惊骇与绝望的头颅，摇摇欲坠。
“天大的福缘，拱手让给你这个小散修，”他讥笑道：“你却只能止步于此，德不配位，有什么资格跟我提反复无常、言而无信？”
薛琼楼一挥袖，这具正在崩溃的骨架彻底魂飞魄散，只余下一声哀鸣。
“你们别太得意……终有一日，世人会知道你们真面目，届时你们死期将至，你们会死无葬身之地……”
魂魄中残留着一点萤火似的光，飘进他手心。
那句“死无葬身之地”一直回荡在甬道内，不绝于耳。
少年似是不以为意，挥手将这缕余音也彻底打散，耳边才清净下来。
—
没了阵眼的法阵，就是一根没了灯芯的蜡烛，这回已经无法补全。一面面墙壁榱崩栋折，重又露出花木葱茏假山林立的庭院。
白梨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时，其余几人也同样在此处聚集。
头顶的白骨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自它双腿开始，寸寸溃散，刚铸成不久的血肉如泄了气的球，迅速骤缩干瘪。
这场围杀之局，大势已去。
姜别寒当机立断。
剑光裂开天幕，迎面一斩。
仿佛有一座巍峨峭岳从天而降，白骨从顶部开裂，一斩为二。
“不要！”樊妙仪悲恸欲绝：“陆郎！”
她袖中立刻有两条彩练横飞出来，绕住白骨肋骨两侧，生生凭借一己之力让它合拢。
姜别寒不给她弥补的机会，剑光又横着一抹。
一条泱泱江河奔腾而过，白骨裂作两段。
两条彩练变作无数彩蝶，纷纷扬扬，颓然坠落。
樊妙仪便也是这些彩蝶中的一只，白骨法身最后只剩下一颗硕大的骷髅头，逐渐缩小，落在她身畔。
她如在梦中，七窍流血，爬过去将头骨搂进怀里，突然抬头凄声道：“你就只是作壁上观？！你不想复活你师兄了吗？！”
身着暗红僧袍的和尚从阴影中走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若是师兄在世，他定然不会希望以这种方式起死回生。”
“少给我惺惺作态！”女人厉声：“你们济慈寺口口声声悲悯众生，陆郎一心求死的时候，为什么不阻拦他？！”
明空喟叹：“你如今已经有了丈夫，何必再对我师兄念念不忘？”
一旁只剩半截身体的叶逍微微动了动头颅。
“丈夫？”樊妙仪正眼不看他：“他不过聊以解闷罢了。”
叶逍心如死灰。
明空露出几分厉色：“你若真的爱他，就不该给他下眉斧蛊，让他日日夜夜饱受折磨、痛不欲生？！你就不想想，他是……被你折磨死的？”
“那又怎样？死了也好。”女人温柔地抚摸着头颅，仿佛是蜜里调油的情人，低声呢喃：“有死才有生，他不会再被师门束缚了，他会永远对我不离不弃……”
每一出悲剧都有一个相似的开幕。
最初的相逢是烟雨蒙蒙的渡口，伴随着海鸟悠长的啼鸣，一袭暗红僧袍的郎君踩着莲花，从飞舟上翩然落地。
第二次见面便是自家风陵园，高僧应父亲之邀，讲解佛法，他端坐在蒲团上，仿佛佛祖身旁一尊不可亵渎的玉雕。
往后的无数次，都是她蓄谋已久的刻意接近，让这尊玉雕的眉眼，染上凡人一颦一笑的曼妙色彩。
再后来，为他忤逆父亲，与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解除婚约，从云端跌入凡尘，无怨无悔。
爱情对她而言不再是两人的你情我愿，而是一腔执念。
“都说佛子从梵天口生，从法化身，最难动心。”女人惨然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便让他尝尝眉斧蛊的滋味。”
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
眉斧，是谓女色。
色授魂与，颠倒容华。
这是她至今为止，最得意的手笔，眉斧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宜喜宜嗔，勾魂摄魄，便是后来的寇小宛。
美色可以消磨气性，让心志坚定的佛子拜服在石榴裙下，言听计从。
夜色中鬼影重重，浑身浴血的女人匍匐在地上，温柔抚摸着一只骷髅头，美人配骷髅，当真是红粉骷髅。
“我知道他不可能半点都不喜欢我。”樊妙仪挑起一个胜者的微笑：“他只要对我有一丁点的上心，中了眉斧之后，便会对我朝思暮想，寤寐思服，脑海中想到我的名字、眼前浮现我的面容，便心痛如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何让他饱受折磨？”
樊妙仪目光幽怨而狠厉：“他将我的心意，践踏得尘泥不如。”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樊妙仪勾起嘴角：“受不了眉斧的折磨，自戕而亡。”
“区区蛊虫，我师兄怎会放在眼里？”明空摇头叹息：“师兄是故意让它在体内肆虐。”
樊妙仪面色微僵，随即嗤道：“本就是他负了我……”
“他那时候，正在被人追杀，”明空轻轻打断她：“你父亲对他盛情相邀，也是心怀鬼胎，他早就看出来了，他没有给你留下过任何诀别的话，你好好想想，那些话到底是谁转述给你的？”
她面容凝滞，将信将疑、不可置信、追悔莫及，三层神色从她面上浮起又沉没，最后交织成一片扭曲的痛苦。
“他本来决定还俗……”
“不要说了！”樊妙仪抱紧头骨，蜷缩成一团悲泣，肝肠寸断。
明空悲悯地看着她，又转过脸：“檀越，你手里的是……”
白梨打开手掌。
“是师兄的舍利吗？”他低眉道：“能给我吗？”
法阵已经烟消云散，拿着阵眼也没用，白梨点头默认。
最后的遗物滚到她埋进土中的头颅前，女人捧起来，如捧至珍。她用目光细细打磨，忽然抬目怒视：“不对！你骗我！他给我的不是这个……”
明空神色微动：“这难道不是师兄的舍利？”
“不是的，不是……”樊妙仪摇头：“他当时给我的是……”
一股凛冽的杀意自背后袭来。
她躲无可躲，退无可退，逼不得已飞身而起，拖着一袭鲜血淋漓的长裙，似一只扑火的飞蛾。
在旁人眼里，像是她恼羞成怒，趁人不备再下杀手。
正对着她的是白梨，燃眉之际绫烟烟将自己挡了上去，斜里又来一道剑光。
这只飞蛾被一道飞掠而来金光钉在树上。
喉管被钉得粉碎，无法再说出一句话。
樊妙仪缓缓抬头，满面凄绝，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年。
他手往前一送，将她彻底钉死，展颜微笑：“你说的够多了。”

第45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十一）
女人如扑火飞蛾般的身影, 倏忽间在夜色中消失，紧接着出现在树下，千疮百孔的裙摆滴滴答答往下渗血。
轻轻一声闷响。
樊妙仪软绵绵从树上滑坐下来, 身体往一侧倾倒, 她面朝着众人的方向，眼睫一动，像飞蛾翅膀最后扇动一下，眼珠逐渐僵硬褪作死灰，最后的视线，仍旧落在那颗头颅上面。
气息全无。
袖子上一行喷溅的血迹, 薛琼楼随手一甩, 血迹飞洒到草地上, 如同一把半开的折扇, 他从容不迫地走过来, “你们都没事吧？”
夏轩擦着冷汗摆手：“没事没事，薛道友你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方才姜别寒站得太远, 长鲸一瞬出动，也比不上那女人靠得近，要是被她得手，首当其冲的必然是将白梨护在身下的绫烟烟。
姜别寒收起长剑，望着樊妙仪倒地的方向，“她刚刚要说什么？”
“她说这枚舍利不是师兄给她的。”明空指间捏着舍利, “但这上面，确实有师兄的灵力残留。”
“佛子那日说, 此回北上是为了寻找令师兄。”薛琼楼微笑着随口一问，并没有任何试探意味：“为何方才听樊妙仪的意思，你们好似早就认识了？”
明空有些感觉到, 这个少年看着彬彬有礼，每回开口也都只是三言两语，却是字字尖锐，刀刀见血，而且是那种让人不觉冒犯的尖锐。
他苦笑一下：“檀越误会了。那日我在鹤烟福地遇上樊妙仪时，她便以师兄为借口，引我去府上坐客。我没有拒绝，就是为了暗中调查师兄的死因。”
“真的是樊妙仪下的黑手？”夏轩好奇：“她到底有什么图谋？”
“有所图谋的，应该是她的父亲樊肆。”明空摇头：“师兄只身前往西域，势必途径白鹭洲，当时的樊肆还只是个声名不显的散修，仰慕我师兄才名，以讲解佛法为由，让他在风陵园耽搁了数日。樊妙仪与他的相遇，也并非全是偶然，樊肆本想用自己女儿拴住师兄，但没想到……”他转头望向女人的尸体：“她假戏真做了。”
“她起先是被樊肆蒙在鼓里，得知真相后连夜与师兄潜逃出白鹭洲。违逆父亲，有家难回，又和青梅竹马解除婚约，无颜再面对未婚夫，几乎被樊家驱逐出去。两人东躲西藏，樊肆屡次抛出诱惑，让女儿回心转意，她都没有搭理一眼。师兄道心坚定，是在那段日子里，才逐渐被打动，踏足于凡尘，真正动了心。”
“相濡以沫，到最后为何反目成仇？”
“是我们师门的错。”明空懊恼道：“师父师叔将师兄逼得太过，他左右为难，为此还被师父抽了一顿戒鞭。他那日原本是想去找樊妙仪的，未料有人比他更快一步，谎称他的口信，让樊妙仪死了这条心，还告诉她，师兄已经去了西域，从此二人相忘江湖，各不相见，她做她的大小姐，他从红尘再回云端。”
“樊妙仪听罢心如死灰，脱下荆钗布裙，登上樊家的玲珑楼船，果真重新回到风陵园。她已经牺牲了一切，如今物归原主，却也是物是人非。樊肆又派人添油加醋，说师兄到了西域，与明王宫圣女引以为知己，亲密无间。樊妙仪不甘心被淡忘，转而钻研蛊术，她天资卓绝，眉斧蛊便是她心如槁木之时妙笔偶得。师兄不知其中波澜，只当是自己拖累了她，对她心有愧疚，哪怕中了蛊，也甘之如饴，最后生生折磨致死。”
姜别寒沉默片刻，突然想到什么：“中了蛊……中了蛊的话，身上是不是有浮屠花的标记？”
明空点了点头：“怎么了？”
几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姜别寒正色道：“我们先前在掩月坊，发现了一具尸体，锁骨下方也有一朵浮屠花，经过了这么多年，尸体上残留的修为仍旧深不可测，会不会……”
“掩月坊……笼州闻氏？”明空有些惊讶，沉吟道：“这么说来，师兄与我最后一次通信，说他已经到了笼州。”
“杀他的会不会另有其人？前辈也说了，区区眉斧蛊对他而言算不得致命之物，樊肆又只是个散修，彼时风陵园还未发迹，倾其全族之力也无法与之抗衡，除非有人推波助澜。”
“这般说来，师兄东躲西藏的那段日子，确实不大像在躲樊肆，而像是在躲另外一群人。”明空猜测：“难道就是闻氏？”
“闻氏和他有牵连吗？”姜别寒疑惑道：“樊肆觊觎高僧佛法，妄图飞升成为地仙，才设下一出美人计，但闻氏又有什么图谋？”
“等一等，”夏轩突然插了句话：“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共同点啊？”
众人朝他看过来。
他挠挠脸：“就是……这两家之前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破落户，是在令师兄受害之后，突然像暴发户一样发迹起来。比如掩月坊闻氏吧，靠贩卖炉鼎起家，这半具尸体身上残留的灵力，够他们坐吃几百年。又比如风陵园樊家吧，虽说没有直接关系，但樊肆能有如今的声望，还差一点成为地仙，眉斧蛊功不可没。”
云破月出，满园阴蛰的鬼影，又变作重重花影，乘着夜风送来沁人心脾的花香。
几人却不约而同地背后发寒。
夏轩往后退一步，冷不丁踩到一个异物，吓得面色煞白，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樊清和。他低头探了探少年鼻息，“他还活着！”
偌大风陵园，也只剩樊清和一个人还剩一口气了。
从法阵里被救出来的那些人见风浪平息，也纷纷露脸上前道谢，感激之余还有些恐惧。
“你们能走就走。”姜别寒有些疲惫地挥手：“这里已经没事了。”
人群中便是一片“多谢仙长”，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离开。
有个相貌未及弱冠的少年频频回望，终于鼓足勇气又回到众人面前：“请问，你们有看到我哥哥吗？”
“他在法阵里的时候，和我走散了……”他语无伦次地描述：“这么高的个子，样貌很年轻，估计是往那边走了……”
他遥遥一指。
白梨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夜幕被晨曦抹白了一片，已经快天亮了。
这么高的个子，样貌很年轻，而且是她被困的那个方向……
白梨觉得自己知道这个少年的哥哥在哪了。
“你们都没有看到他吗？”少年失落地垂下脑袋：“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逃出去……哥哥的意识比谁都清醒，他不会害人的。”
“我可能知道你哥哥在哪。”薛琼楼又挂起他那春风无害的笑：“我可以带你一起去找，运气好的话，他可能还没死。”
你是想半路把人家灭口吧！
“不用找了。”
白梨走上前，打开手掌心，是一只已经僵硬的小眉斧蛊。看到这罪魁祸首的一刹那，少年眉宇间迸出滔天的悲怒，眼眶迅速红了一圈。
“我们能走出法阵，多亏你哥哥指路。”
少年抹了把脸，把眼泪逼回去，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迎着晨曦汇入人流。
薛琼楼看了半晌，似是觉得无聊，笑意逐渐剥落得一干二净，在走廊台阶上坐下来，满地灰尘血迹也不嫌脏。
他在这片冥冥薄光中，像一纸剪影。
白梨在他身畔坐下，折腾了一个晚上，她肚子空虚得很，正扒开芥子袋，想找点东西填肚子。
“奇怪，我芥子袋怎么好像被人动过？”
薛琼楼面色半分都没有波动。
白梨整个倒扣过来，乌黑的小珠子滚到地上。
一只手伸过来，她弯腰抓了个空。
“诶，你怎么拿我东西？”
“这粒珠子，”他在指间转动一圈：“你在哪里找到的？”
“你先还我再说。”白梨伸长手臂去够。
他手一扬举得更高，有些惫懒的语气，像在捉弄扑咬钩饵的鱼：“先回答再还你。”
他坐着，白梨便站了起来，一下子高出一大截，夹在两指间的珠子近在眼前，唾手可得，没想到他突然又放下手，袖影闪过，白梨有些眼花缭乱，自然又抓了个空。
她只好又蹲下来，抓了把他铺散在地上的袖角，空荡荡毫无一物。
薛琼楼不动如钟，任她钻研自己的衣服。
白梨撑着走廊地板，“你到底藏哪了？”
薛琼楼侧过脸，仰面看着他的少女，像一只扑不到蝴蝶的猫，他笑起来:“你可以再找找另一只袖子。”
她意识到被耍，把他袖子一甩，抱起膝盖撑起脸。
他袖口轻轻一动，那枚珠子又咕噜噜滚到他手心，他在手里端详：“现在可以说了吗？”
白梨像只斗败的公鸡，气焰萎靡，拖长了语调：“那个玉灵给我的。”
珠子在手心被焐得温热，他目光不离分寸，语气却有些迟疑：“能……借我吗？”
这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白梨斜过目光，他斜靠着梁柱，出神地凝视着掌心，惺忪的光顺着半垂的眼睫滑下来，有些疲惫。
一夜兵荒马乱，谁都不是铁打的人。他比别人更累，还要伪装出从容的笑脸。
白梨热血上头：“别借了，给你吧。”
薛琼楼侧目。
她一副饱受其害而又习以为常的语气：“反正你想要的话，我也藏不住。”
他轻笑：“你说得没错。”
白梨本想聊以作慰，现在更加觉得悲愤。
暮色逐渐被曦光逼退，天际露出山峦连绵起伏的轮廓，雪白的海鸟乘风而来，翅膀上缀着晨曦，徜徉而过，替整片天穹拉开了黑幕。
“你要这东西有什么用吗？”白梨忍不住问了句。
身侧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她转过脸，却看到奔忙了一整晚的少年，已经睡着了。
他陷入梦乡的时候，居然还坐得笔直，脑袋微微往下垂一点，两片眼睫乖巧地伏在面上，像一个白瓷做的假人。
白梨暗叹，当年要是有半点如他这般的睡姿如松，也就不会次次被老师逮个准。
绫烟烟捧着一摞符纸经过，以为两人在闲谈，扬声喊：“阿梨，你快来……”
白梨竖起一根手指，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46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十二）
两棵灯树烧起两簇熊熊大火, 衣袍上映满火光，整个人也仿佛置于烈焰中燃烧。
他茫然环视，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掩月坊, 暗流涌动的师祖堂, 他站在火光里，周遭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森黑。
厚重的帘栊后，有不绝于缕的哭声，黄口幼雀一般稚嫩。
他走上前轻轻撩起重重帘栊，穿着红底黑绣大袖衫裙的少女，正抱着膝盖躲在阴影里, 肩膀微微耸动, 裙摆下露出一点足尖, 像藏在层叠花瓣中的蕊。
“这位道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裙下那一抹白立刻缩了回去, 她缓缓抬起头，面上泪痕交错, 往后瑟缩一下。
这算不上两人的初见，却各自暴露了真实的一面。
她披着这袭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嫣红的底，艳杀芍药，黑色的刺绣，又带着一丝冷艳, 这袭沾满紫陌红尘的长裙里，却裹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像一张纯洁无瑕的白纸，任人书写。
“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她无措地扑过来，袖袍被抓出一片流水般的褶皱。
“当然。”他微笑着说, 眼底闪烁着冰冷的杀意，轻轻按着她肩膀往下一推。
她一声尖叫滚了下去。
尖叫声刹那间戛然而止。
落地的前一刻，他半跪下来接住他，手里托的是纤薄的脊背，臂弯里挽的是光.裸的双腿，两条胳膊伸过来勾住他，眼泪都擦在他衣服上，推他的肩：“你这个坏人！你怎么总是吓唬我！”
彼时的杀意是十足十的真，若不是姜别寒和绫烟烟赶来得及时，她的脖子下一刻就会被捏断。
他伸手抚上少女的脖颈，并不用力，只是轻轻揉捏，这才发现，这截一捏即断的细颈，真正捏断了它，无异于断腕之痛。
“你又被吓哭了。”额头上没有血污，他便在她脸上抹下一片泪光，“丢不丢人？”
“被你发现不丢人。”她破涕为笑，附在他耳畔，一股热流攀爬上来：“就好比，只有我知道你的真面目。”
不知不觉间，这已经不算是触碰底线的挑衅，而是不可言说的隐秘，只与一人分享。
他循着这股热流垂首，呼吸相缠，黑暗里滋生出一头掌控着欲.望的怪物，跳跃的火光是催.情的秘章。
毫厘之际，心口骤然绞痛。
他目光下移，雪白的衣襟上绽放出一朵花，一如怀中少女的笑靥。
她握着刀柄的手，缓缓往里面推，血花怒放，布满整片衣襟。
“看错玉牌，急着来救我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她嗓音听着还是又甜又脆，“坏人。”
—
晨曦中的少年突然睁开眼，心尖上绞痛犹存，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拿袖口擦拭着血迹，颓靡地靠着柱子缓缓滑下去。
有一只大手拽住他心脏狠狠一拧，全身血液几乎都挤在喉咙里。
他把衣襟扯下来一点，锁骨下有一朵姜黄色的小花，形状清晰，颜色明艳。
是浮屠花。
差点忘了，窜进他体内的蛊虫还没被逼出来。
他渐渐平息下来，双手笼入袖中，轻轻两声骨裂的脆响，袖缘被喷上一圈血雾，最后一只、也是唯一一只金色的眉斧蛊，化作一片金粉四散。
佛门圣僧冷情冷意，爱慕他的妖女求而不得，爱而生恨，恨不得让他尝尽生老病死怨别离爱憎会求不得。
她要他犯戒，要他犯淫.欲，要他入油釜滚烹、鼎石墩身之狱，所以才有了眉斧蛊，惩戒他的薄情寡义，让他爱恨交织，如万箭攒心。
薛琼楼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浑身力气用尽，又力不从心地跌坐下去。他瘫坐在地，想到那猝然一刀的绞痛，眼底一片肃杀的阴霾。
哪怕是昔年流离失所的惨淡岁月，他心性也从未撼动分毫，百般折磨又怎样？无家可归又怎样？一路上又何尝不是逍遥恣意，谁能让他如此狼狈？
那个肤浅的字眼碰不得，有人弃如敝屣，有人奉若圭臬，妥协一步，等待他的就是惨败。
身旁有影子在晃动。
他转过脸，看到坐在身侧的少女，睡得小鸡啄米，脖子折在胸前，柔韧而无害。
天空呈现一片鸭卵青，天光也是青蒙蒙的，是深秋早晨独有的料峭朦胧，仿佛隔着一片雾纱，若即若离。
她好似被动静吵醒，脑袋最后一点，迷茫地抬起，“我怎么睡过去了？”
薛琼楼将袖子上的血迹掩好，“你在这多久了？”
“一会会吧。”她手掌挡在面前，指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刺痛眼睛：“已经这么亮了。”
“既然觉得累，怎么不回屋休息？”薛琼楼打量着她眼下略带憔悴的黑眼圈，“陪我在这吹冷风？”
虽然是关怀的话，但语气不善，连斜来的一瞥里，都带了些质疑与探究的意味，像日光下的冰凌，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的疏离。
白梨摸不着头脑，睡了一觉，怎么感觉变了个人——也不算变了个人，应该说又回到了从前那副戒备森严的模样。
“我想看你睡觉。”她如在梦中，顺口说了出来。
少年平视远方的视线一僵，缓缓移过来，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白梨睡得昏昏涨涨，说话不经脑子，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塞回去，“我是说，我觉得你睡觉的姿势很好看。”
薛琼楼微微皱起眉。
“你误会了，我其实想说，我想看着你，然后陪你一起睡……”艹！
白梨一口咬住舌头，刹那间弥漫的血腥味差点让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她面容扭曲了一下。
她彻夜不眠累糊涂了吧！为什么一句无比正常的话，能被她说得这么不正常？瞧他那看智障的眼神，一定觉得自己心术不正脑子有坑！
她往后一倒躺在冰冷的地板：“如果一个人无时无刻都像一把弓一样拉得笔直，不是防备森严，就是在枕戈待旦。”
薛琼楼在等她说下去。
“所以如果旁边有人看守的话，他是不是能真正休息片刻了？”
白梨自顾自说着，头顶人影一晃，他不知何时站起来，微微躬身俯视着她，黑沉沉的眼眸倒映着一点微茫。
薛琼楼表情看上去缓和了些，但还是不说话，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他身影恰好铺盖在她身上。
白梨疑惑：“看我做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嘴角：“口水印。”
她满脸爆红惊坐起来，抬手一抹。
明明什么都没有！
—
樊清和被连夜救醒。
他全身都裹在一件厚实的绒裘里，捧着热茶不断地打着寒噤，到底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一夜之间祸起萧墙，全家覆灭，他醒来的时候仍不可置信，双眼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
弟子家仆悉数解散，偌大一个风陵园，只能靠他一个人撑下去，他这颗逃过一劫的倾巢之卵，得想办法找到往后的出路。
绫烟烟想传信师门，接济一二。
他受宠若惊地摆着手：“之前给你们添了大.麻烦，现在怎么敢又劳烦你们，我一个人能撑下去的。”
“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姐姐已经把那个人忘了，没想到姐姐一直在隐瞒我们，为了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他愧疚地耷拉着脑袋，满脸灰败：“早知道会这样，我那天应该拦着姐夫。”
姜别寒有些诧异：“难道说，骗你姐姐的那些话是他……”
樊清和点点头：“姐姐当晚去找那位佛子前辈的时候，我看到姐夫在窗外徘徊，因为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平素感情深厚，经常见面，我就没怎么在意，没想到他之后为了让姐姐回家，会编造那些话，让姐姐和佛子前辈之间产生那么深的误会。”
不知该说是天意，还是命运弄人。
“但他跳下寒潭去救姐姐时，这份心意是赤诚的，没有人会拿自己前途开玩笑。姐姐同他从小一起长大，说什么聊以解闷，都是气话，这几年替他寻找治腿伤的丹药，也不是一丁点结果都没有。”
樊清和坐直些许，手掌一翻，一片袖珍的七彩祥云从掌心袅袅而上，悬停在桌面，祥云上有一只淡金色的五足小丹鼎，约莫只有一只手掌的高度，整个屋子弥漫着奇异的香味。
绫烟烟眼睛亮了亮：“这是蹙金鼎？！”
“绫道友不愧是玉浮宫的嫡传。”樊清和好似一夜之间成长了不少，已经没初见时那般大惊小怪：“这是去年我和姐姐在北境一座小洞天里找到的，姐夫心怀芥蒂，便一直没有碰这只小药鼎，如果他肯好好服药的话，也不至于一辈子都坐在轮椅上……”
他声音低落，又强撑起一个笑，看向姜别寒：“这东西放在我这也没什么用了，听说断岳真人也有腿伤，不如就送给你们吧。”
没等姜别寒将婉拒的话说出口，他脸色苍白的摆摆手：“昨晚给你们添了麻烦，我难辞其咎，这个小丹鼎，就当是我的歉礼。”
蹙金鼎的确得之不易，是炼丹的万金之物，仅次于鹤烟福地的玉璧石。能治好师父的腿伤，姜别寒说不动心，那是不可能是。
这回他没有推辞，坦然接受。
众人没有耽搁太久，起身告别，白梨看了一圈，发现少了一人。
“你是在找薛道友吗？”姜别寒别有深意地朝她眨眨眼睛：“他说有事情要离开一会，让我们在渡口等他。”
—
门窗闭拢，茶香四溢。
樊清和蜷起双腿，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又裹了一件宽大的绒裘，看上去还真有那么几分大病初愈的孱弱模样。
他把早已冷透的茶盏往桌上一搁，脱下绒裘抱怨：“这天气穿这衣服，热死我了。”
他动作一顿，有所察觉，慢慢将抱怨的神情收敛起来，转头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对面那张椅子里的白衣少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东域来的薛少主，这回玩得还开心吗？”

第47章 风陵园·围杀之局（十三）
“那蹙金鼎千金难求, ”樊清和双掌合拢轻轻搓了搓，有些恋恋不舍：“还没在怀里焐热，就要拱手让人, 无异于是让我忍痛割爱啊。”
薛琼楼无动于衷。
樊清和一边倒茶, 一边自说自话，也不觉尴尬：“不过那种价值连城的丹鼎，就和拥有阴阳二面的鹤烟福地一样，既能肉白骨起死人，也能让人一命呜呼，不知你选的是哪一种啊？”
“断岳师叔是我长辈, 对我多有提点, 我怎么忍心让他死于非命？”端坐在椅子里的白衣少年, 似是悲天悯人, 淡淡一笑：“当然是让他这辈子都握不了剑, 走不了路。”
樊清和倒茶的手一顿，滚烫的茶水泼出来, 他用茶盖轻轻拨回去。
“听说断岳真人是姜别寒的师父，也是他的养父，待他恩重如山，我真想看一看，他见到自己养父半身不遂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樊清和眨眨眼, 啧啧道：“你俩不是情同手足吗？下手可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薛琼楼懒洋洋地坐在椅子里，没理会他。
“方才真是吓死我。”樊清和又抚了抚胸口, 喋喋不休：“我和姜别寒交情不深，无缘无故送他一个药鼎，真怕他会看出我心怀不轨。幸好幸好, 我装得还可以。话说回来，少主你自己给不可以吗？何必再让我这个小喽啰转手？你拿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给我的犒劳。”
他有些委屈，像被塞了把糖果又抢走的小孩。
身旁人没回应。
“难不成是有苦衷？”
樊清和随口调笑一句，再转过脸时，便对上少年带着警戒性的冰冷视线。
薛琼楼伸手覆住茶盖，捧进怀里，面无表情道：“不想给某人看出端倪。”
樊清和不知所云，但已经识相地闭上嘴，结束了这个一不小心就会使两人翻脸的话题。他凭空招了招手，手心多了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石，半个巴掌大小，半月形。
“那日我其实已经找到了玉犀石，这东西更绝，可以让人变作你的牵线木偶。”他将玉石放在桌面，推了过去：“光杀一人有什么意思，要做就做得更绝一点，让他将自己同门赶尽杀绝，满门覆灭，只留那对师徒苟活，这才是生不如死。”
薛琼楼拿在手里，看了半晌，手掌轻轻一合，再打开时，手心只剩下一堆齑粉。
樊清和一口茶喷出来，愣愣地擦着下巴上的水，痛心疾首：“不想要可以还给我啊，不用直接就毁了吧。”
他也就只能嘴上表达不满，不敢上前拼命。
心里却疑惑不解：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什么时候竟开始变得心慈手软？
想是这么想，他可不敢有半点轻视。
在鹤烟福地相遇之前，这一场局就已设好，只等请君入瓮。
渡口飞舟自然是他搞得鬼，樊妙仪这个傻女人，没有这么长远的目光，也没有这么肥的胆子，路都给她铺好了，她竟还临阵不决，若不是自己在一旁推波助澜，姜别寒几个早就找一家客栈住下了。
樊妙仪一门心思想复活她那个旧情人，不惜偷天换日，将父亲给自己准备好的法身掉包，又将他钉死在甬道里，以为这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结果面对姜别寒这些人，还不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罢了。
大晚上的，樊清和吹着冷风，流着假血，看着这群跳梁小丑照着编排好的剧本按部就班，万分无聊。
他转过脸：“你要找的东西，应该已经找到了吧？”
薛琼楼手心里亮着一点萤火。
当真只是一簇萤火，像蜡烛幽弱的火苗被人裁了下来。
“这就是我爹从那和尚身上抢来的东西。”樊清和哧溜喝了口茶，缩在椅子里，滔滔不绝地介绍，一刻也停不下来：“他对我们这些子女也瞒得很紧，谎称是舍利子。当然，那老家伙的话，我是半句都不会信，也就只有姐姐那个傻女人深信不疑。有一回我偷偷去了那条甬道，听到他在那边自言自语，好像说这个是叫……结璘灯？”
薛琼楼依旧默不作声。
兰膏停室，日安不至，龙衔烛而照之。[注]
因生于逆鳞之下，故世人称之结璘灯。
风陵园这么大一个棋盘，只用来对付区区一个姜别寒，实在是明珠弹雀。他志不在此，真正的目的是这盏灯。
樊清和管不住自己话痨：“你找这个，到底有什么用啊？”
他抬起目光，态度有些冷淡。
“别误会，我就问问，没有其他意思。”樊清和嬉皮笑脸：“我可不像我爹，没抓紧这桩福缘，反倒被它砸死。”
薛琼楼把灯收了起来，这才正眼看他：“你话是不是太多了？”
“交朋友容易，交知己却难。”樊清和笑嘻嘻地：“姜别寒对你开诚相见，你却是道貌岸然，假仁假义，我看你也不把他当回事。倒是咱俩都是一路货色，不如做半个知己吧。”
薛琼楼淡淡地扫他一眼。
樊清和天真无邪的笑意微微一顿，“我们这就要分道扬镳了？”
“小人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他站起身，将半口没喝的茶放到桌面：“又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有何奇怪？”
“小人？”樊清和被这二字刺痛，笑意倏地收敛，身体前倾，咬牙切齿道：“伤天害理的事都是我爹做的，如今由我接管风陵园，绝对不会步他的后尘！若真要论问心无愧，世人谁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旁端坐在椅子里的白衣少年已经不见了，他的话便在屋子里一遍遍回荡。
樊清和双臂撑着膝盖，呆坐半晌，又慢慢靠回去，不管茶水滚烫，大口灌了下去。
那些挑拨离间的口信，其实是他派人伪造的。
姐姐到死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到死也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或许自出生起便是个坏胚子。
但从今天起，他便要小心翼翼地掩藏好自己的真面目，永远以天真少年的形象示人，提心吊胆地戴一辈子的面具。
樊清和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像要望到更远的地方去。他举起空茶杯，“一路顺风。”
像他们这种人，应该很难交到知己吧。
—
渡口管事低头呵腰，一个劲儿为先前的疏漏道歉，那个“一掷千金只为美人一笑”的富商，承包下所有飞舟之后，今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据闻是带着那个美人逍遥四处，为祸八方了。
姜别寒已经没力气跟他计较，先在渡口不远处找了座驿站，将蹙金鼎寄回剑宗，送到断岳真人手上。
飞舟悬停在渡口上空，舟底彩雀团簇，临近起行的时候，渡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才有一道浸浴着云霞的白虹飞掠上来。
薛琼楼这回耽搁的时间有点长，他随口解释是寄了封家书回去。
姜别寒没有多问，反倒被提醒了一句，意识到自己也该传信回宗门交代一下状况。
其余三人吵吵闹闹地走在前面，白梨有意落下一步，和他并肩，他双手笼着袖子，走得心不在焉，身上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被腥咸的海风一吹，冲淡了很多，但仔细闻的话，仍然能清晰地分辨出来。
“你又受伤了？”
薛琼楼思绪被打断，下意识抬起袖子，随即想到自己不该顺着她的话走，手腕在半空悬停，慢慢放下去，“是昨晚受过的伤。”
她突然靠近一步，在他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他步伐出现半瞬的滞涩，脸色都白了一度，可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笑里甚至还带几分调侃：“你不开心，就拿别人出气？”
“果然是背上的伤。”她绷着脸，语气严肃：“你去的是其他地方吧？”
薛琼楼笑意淡却，没有回答。
她仿佛洞察一切，显得他方才编的理由虚假而粗浅。这种感觉很奇怪，被窥探内心、揣摩用意的应该是别人，不该轮到他自己。
少年苍白的面容，像那条金鳞吐出的泡泡，被簇拥在辉煌的霞光中，格外虚无不实。他停下脚步，“手伸出来。”
白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乖乖伸出手，掌心朝上，他手移过来，五指轻轻松开，手心便多了一小点冰凉。
是凌晨被他抢走的黑珠。
“我说了，只是借走一会儿。”他言简意赅地解释：“现在物归原主。”
他离开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东西？可这粒神秘的珠子放在白梨身边，也只是暴殄天物，她维持着掌心朝上的姿势，手往前送了送：“这不是我的东西，那个玉灵说有一个女人……”
“我知道。”他掩映着霞光的浅淡笑意有几分真切，“你收好，往后会用得上。”
白梨觉得今天的他和往常不大一样，像一片暗潮起伏的河面忽然平静下来，湖光秋月两相和，赏心悦目。
她依言把手合上，收起来的时候摸到早上买的一袋糖炒栗子，还剩下大半，顺手递过去：“这个给你。”
薛琼楼本准备离开，又低下头。
白梨尴尬地伸着手臂。
他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一路上都在辟谷，琼浆玉露都没喝几杯，她脑子一热却把糖炒栗子拿了出来，还是没吃完的半袋。
“这是我买了和绫道友她们一起分着吃的，你来晚了没分到，不过我还剩下半袋。”白梨觉得自己真机智，这样说就不尴尬了。
薛琼楼伸出手接过纸袋，隐隐约约带着一点温度，鼓鼓囊囊的大半袋，他看了一眼，轻笑道：“看来他们吃掉得不多。”
哗啦。
飞舟撞进了一团云海，将白云撞散冲碎，犹如落花飞絮，成群彩雀纷纷簇簇，从眼前飞过。白梨感觉手中一轻，纸袋不知何时被拿走，眼前人也不知何时消失。
她将那颗凝聚了一片漆黑长夜的珠子重新拿出来，正对着晴空，原本黯淡的珠子里，多出了一抹微弱的光。

第48章 鹿门书院（一）
白鹭洲渡口的这艘飞舟, 比之前的小巧轻快，不过也没有观景的亭台，只能倚着窗户往下看。
往北则少海而多山, 山峦连天, 烟涛微茫，飞舟缓慢穿梭在云海中，这些耸峙的山峰便仿佛大海中的礁石。
飞舟将云海犁开一道狭长的空隙，露出下方一条连绵起伏的青黑色山脉，远远望去，像条蜿蜒在地面的巨蛇, 三座攒聚在一起的陡峭山峰便是硕大的蛇头, 越往后则是平缓的山坡, 如同细长的尾部。
夏轩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 遭到了绫烟烟的嘲笑：“让你好好看书, 什么蛇山，这是崔嵬山啊。”
这就是将整座天下一斩为二、分为中域中洲和东域白浪海的崔嵬山。
从万里高空俯视, 这条巍峨壮阔的山脉像条小细蛇，但上百年来，鲜有人敢翻越这条山脉，并非是山势险峻的缘故，据闻是因为这一整条山脉都是上古巨龙的骸骨，山势起伏变幻莫测, 如同地蛟翻身，上一刻还站在峰顶, 没准下一刻突然便被压在山底，凶险异常。
故而这附近的仙家宗门寥寥无几。
离得最近的只有蒹葭渡的鹿门书院，其次就是金鳞古城。
这条飞舟从崔嵬山上空飞过的时候, 山脉已经变化了至少三次，每次都伴随着沉闷的雷声，仿佛天际有个巨人在鸣金敲鼓，飞舟也被风浪吹得颠簸不已。
晴天朗朗，但压在崔嵬山脉上方的天穹一色青黑，乌云倒悬，日光点缀，这半片天犹如打碎了的描金黑瓷，斑驳零散。
“我记得姜师兄小时候来过这里。”绫烟烟提了一嘴。
“有没有被掀下去？压在山底的感觉好受吗？”夏轩的关注点在这里。
“没有。”姜别寒脸黑了黑，继而有些怀念：“我是跟着师父一起来的，那时候师父的腿伤还没现在这么严重，我便踩着师父的剑，从山脉上飞了过去。还在那边遇到了两条……”
说到这的时候，他面色稍稍一变，没有继续讲下去，话锋一转：“那次是来找薛伯父，也是我头一回走出剑宗。”
“这么说来，那你和薛道友早就认识啊？”
姜别寒惋惜地摇头：“那次只见到了薛伯父，没有见到薛道友，听说他出了趟远门，还没回来。”
“出远门？一个人？”夏轩感慨：“他们薛氏子弟这么小就要出门历练吗？”
“儒门规矩多。”绫烟烟正色道：“接下来要去的鹿门书院也一样，你们到了那边要管好自己，别触犯了他们的规矩。”
夏轩小声说：“等咱们从秘境回来，我想去东域看海。”
“白鹭洲的濯浪海不好看吗？”
“那以前叫盘蛇江，明明只是一条江，哪有白浪海好看！”
“你知足吧，薛伯父看着和蔼可亲，但其实……”姜别寒欲言又止。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次自己不小心打碎了一整套鎏金灯盏，站在一地碎片中手足无措，薛伯父不询问也不谴责，只是看着他笑，还视若无睹地问他有没有伤着手。
这笑和师父的笑截然不同，姜别寒太小，并不能分辨出其中的差异，只是觉得背后寒气直冒，那回手脚僵硬，被师父按着头朝薛伯父道歉。
“其实怎么？”
姜别寒随口说：“其实很严厉。”
他探出窗户，往下俯瞰崔嵬山。
和师父一起御剑飞过这条山脉的时候，他其实，遇到了两条小龙，凶恶又生疏地吓唬他，不准踏入这片禁地。
这大约是世上仅存的两条小龙了。
—
织绡绮丽，上百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宛若螃蟹口角的泡沫，细密地缀满绡纱。
少年跪在地上，两只膝盖都发麻了。
“阿娘，我要走了。”
铜镜里倒映出的脸木滞涣散，连眼睫也未曾颤动一下，好似跪在身后的是个陌生孩子。
他不气馁，往前膝行两步，语气竟有些哀求：“我可能……不会活着回来。”
那冰雕雪塑一般的背影依旧纹丝不动，银发覆盖的脊背已有些佝偻，她需要花费好久，才能凭感觉摸到铜镜旁的牙梳，又需要花费好久，才能将打结的长发一梳到底。
其实一开始，她的头发如同子夜的星空，浓密黑亮，坠至足踝，行走之间，整条银汉在迢迢流转。
日久天长，满头青丝变作银发，眼角也渐渐生出细纹，眼瞳愈渐浑浊，行动愈渐迟缓，青涩的风韵中带着一丝暮气沉沉的腐朽。
尺璧寸阴，寸阴若岁。命如朝露，朝生暮死，所以叫朝暮洞天。
她在一天天变老，而这座洞天一日日地灵气充盈。
“还有半个时辰……”老管家在后面提醒：“还有半个时辰，您就要走了。”
他脊背慢慢弯下来，无力回天。
这里时间流逝得太慢，半个时辰对于外界来说，不过是眨眼的一瞬。短短十几年，老管家的头发还未斑驳，女人就已朱颜辞镜。
她费劲地将蘸了水的牙梳嵌入发丝间，牙梳忽然不动了，眼瞳深处亮起一点晶莹的光，倏忽之间抓回了自己游离已久的灵魂。
“你过来。”女人往后招了招手。
“阿娘，你终于……”
老管家慌张地捂住他的嘴，摆了摆手。
不能说出来，那个男人耳目遍地，不能让他知道，阿娘在最后一刻终于清醒。
“是我拖累了你。”女人的手宛若一片轻羽，轻轻落在他面上：“这里不是你的归宿。”
她俯下身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连不远处的老管家也没听见。
从海底出来时，早已金乌西沉，残阳收起铺散在海面的余晖，笼罩着寒烟的海面像一个青黑巨洞，不断吞云吐雾。
头顶有一道剑光飞掠，下落时犹如流星坠地，声势浩大，整片海面被晃起滔天巨浪。
“是断岳真人和他徒弟来了吗？”
“快！快去看看！”
人山人海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玉龙台，一个背着巨剑的男人，一个穿玄衣束高发的少年，意气风发地走在最前，仿佛天之骄子。
人群呼啦从身旁窜过，肩膀被人撞了一下，那人回头道歉，认出他身份，又热情地邀请：“来得正好，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看……”
“你傻啊！”他同伴拽他一把，压低声音：“他被家主赶出去了，而且要过那条崔嵬山脉……”
那人的脸被吓白：“崔、崔嵬山？”
看他的眼神，惊恐中掺杂着同情，一脸自求多福的神色，避之不及地跑远。
“不过崔嵬山，不登玉龙台。”崔嵬山是压在每个人头顶的一座巍峨巨阙，也是笼在每个人心头的一片阴影，成了他们被认可的象征，也令他们望而生畏。
他们可以屡战屡败，也可以屡败屡战。
但对他来说，这是一条死路，只有去与留两种选择。
夜幕下的山脉像凶兽嶙峋的脊背，犬牙交错，咬着一轮阴森的月亮。
他踩空挂在峭壁上的时候，一青一黑两条小龙蹿了出来，简直是雪上加霜。
一个欢呼雀跃：“好久没看到人修了！”
一个大失所望：“这么小，塞牙缝都不够。”
小青龙飞过来，尖利的牙撕扯他扒着石头的手，“既然填不饱肚子，那你就下去祭祖！”
他挂在峭壁上，像一片被风左右的蓬草。额头被磕破，伤口汩汩流血，面上挂着一条鲜艳的血带，眼前也是一片血翳。
“不要再往前了！”小黑龙凶狠地呲牙：“这里是我们的地盘！”
他不予理睬，数十年如一日以命相搏的磨炼，这点伤痛早已不足为提。
另一只手摸到了地面，无视尖牙利喙的啄咬撕扯，慢慢把整个人提上去，直至半个身体挂在悬崖上。
“说了不要往前，你……”
两条小龙的尾巴被抓住，飞甩出去，远处一块岩石砰然碎裂。少年缓缓将剩下半个身体挪上来，眼神阴狠：“别挡道。”
他决定要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止他，一路往前走到绝境，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把南墙撞破。
—
一簇橙黄的火光跳跃在掌心，在黑眸中凝聚成一点萤火。
另一手里是一片玉鳞，带着几缕血丝，两相靠近，火光舔舐上来，玉鳞一角融化成一滴玉色的水。
薛琼楼手心翻转，这两样东西瞬时无影无踪。
他缓缓靠上椅子，后背剧痛，想得太入神，忘记了旧疤又添新伤。他伸手往后一抹，手心里果然一片鲜血，连这件法袍也挡不住。
飞舟行得快，暮色中传来管事提醒降落的吆喝，短短一日便抵达了蒹葭渡。
衣服已经脏了，也来不及清理，他随手扯下来挂在椅背，一只小瓷瓶咕噜噜滚到地上，随着地面倾斜又滚回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拇指一推，软木瓶塞“啵”一声弹开。
原本是满满当当的一瓶，之前给她喂了一粒，便多了个小缺口。
薛琼楼看了半晌，在手心倒了一粒，缓缓放入口中。
那种熟悉的、苦到极致的感觉又占据了口腔，药丸无比顺畅地滑入喉间，苦味残留，整个人都浸泡在一汪苦水中。
但是没那么疼了。
他摸到糖炒栗子的纸袋，一整天下来早就凉了，吃起来也是又干又冷，但勉强冲淡了那阵苦味，口齿留香。

第49章 鹿门书院（二）
蒹葭渡位于北方, 却是四季如春，渡口熙熙攘攘，风光繁荣, 随处找一家酒肆茶馆, 都是古色古香，文韵盎然。
还有些店家兴致勃发，设下规矩，写字写得好，或是写诗写得好，免酒钱茶钱下榻钱。
譬如这座樱笋客栈, 原本应该叫做“鹰隼客栈”, 据闻客栈老板是个从极北之地移居至此的刀客, 做凡人的时候是屠户, 好鹰虎狼犬这些凶猛之物, 结果开业第一日，门可罗雀, 这极度张狂的名字把这些喜好舞文弄墨的读书人都吓跑了。
直到后来有个好心人，帮他改了二字，仍是取“鹰隼”之音，却写做“樱笋”，“樱笋年光，饧箫节候”, 雅韵风流，极受追捧, 生意逐渐兴隆起来。
没过几年，客栈老板重操旧业，又去了极北之地, 没再回来，但客栈提诗写字的规矩却留了下来。
墙面上密密麻麻写满字。
有抒情、有言志、有写愁，也有直接开宗明义“&#215;&#215;&#215;到此一留”。
最上面的一行不知为何却用墨笔涂去了，勉强能看出这行字极大极狂放，占地极广，只有一个字，在下面一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诗作中鹤立鸡群。
涂掉之后，黑漆漆的一坨，格外突兀，甚至称得上丑。
奇怪，字写得再怎么丑，也不至于涂成一团，反倒是事与愿违，更何况这字看个轮廓就不丑。
姜别寒仔细端详，还是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好奇地问跑堂：“这个字怎么涂掉了？”
跑堂掀起眼皮，约莫被问了无数遍，回答起来语调机械：“就是那个为我们客栈题字的人，不过他后来身败名裂，名气太臭，再挂着他的字，不就是赶客吗？”
事实上，客栈近几年生意每况愈下，也是受了这个字的影响。真是成也樱笋，败也樱笋。
夏轩突发奇想：“只要能写诗就免钱是吧？那我们不如也……”
“乱写要倒扣钱。”跑堂冷漠无情。
“……那还是算了吧。”夏轩立刻知难而退，又张望了一下：“如果薛道友在这就好了。”
“不要总想着麻烦别人。”姜别寒一面付钱一面说道：“一路上我们欠的人情够多了。”
两人付完钱，朝等在门口的三人打了声招呼，便准备上楼。
“几位客官留步。”一直在偷偷摸摸打盹的跑堂小伙突然小跑过来。
已经走上楼梯的姜别寒回头：“怎么了？”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就是提醒一句，晚上休息的时候，把门锁好，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随意走动。”
姜别寒等人面色微变。
白梨已经习以为常——主角团拥有柯南体质，每经过一个地方，势必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更何况身边还潜伏着一个热衷于下黑手的人。
她偏了偏头，薛琼楼站在一旁，和众人一样，扶着把手看向那名跑堂，看不出端倪，到他这以假乱真的程度，装和不装都一模一样。
“近日蒹葭渡不大太平。”跑堂小伙的话里带着三分真实的关切、七分虚假的恐吓：“因为琅环秘境开启在即，各洲修士都赶来了蒹葭渡，从三天前开始，城里客栈便满得都快住不下了。也是从那天开始，每晚都会死人，有金丹的被挖出金丹，没金丹的直接被打散魂魄。”
绫烟烟蹙眉：“凶手是本地人，还是外来修士？”
“书院派人查了，没有半点头绪。”跑堂小伙将毛巾甩到背上：“不过啊，我们蒹葭渡向来是与世无争的太平乡，人人都想进鹿门书院读书，想的是怎么握笔挥毫，而不是握剑挥刀，我估计干出这种事的只能是外乡人，想浑水摸鱼。看你们还跟着两个女孩子，所以提醒你们一声。”
他解释得够清楚，姜别寒道了声谢，没有多问。
壁灯明亮，照得长廊犹如白昼。五个人五间房，并非是并列排开，而是三两相对，走廊宽敞，便显得相隔甚远。
五个人在房门前停下脚步，绫烟烟提议：“保险起见，我和阿梨……”
“我们还是换一种方式吧。”姜别寒正色道：“你们两个女孩子住在隔壁，还是有点危险，别忘了上回在风陵园的事。”
那次绫烟烟受了暗算，他的住处隔了一片湖泊一座桥，难免鞭长莫及。
“话是这样说没错，”绫烟烟伸长手臂比划了一下走廊的宽度，奇怪道：“但这里还是很近的吧？”
姜别寒拍了拍她的肩，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还是我们两个住隔壁吧。”
绫烟烟突然之间心领神会，立刻倒戈阵营：“师兄说得对！”
只有夏轩一头雾水，以为两人要住那两间并排的客房，抓住机会抢着道：“那还剩下三间，我想住最中间……”两边都有人保护，他可真机智。
“你住我旁边。”姜别寒不留情面地拽着他衣领将他拽到一边。
夏轩悲愤地控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姜别寒和绫烟烟一人一边，架着他就往屋里塞，不忘回头把钥匙扔过去，“你俩自己选啊！不客气！”
钥匙哗啦一声划过一条弧线，落入白梨掌心。
门啪地合上，走廊归于沉寂。
两人相对无言，走廊显得更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薛琼楼悠然笑道：“是不是又觉得和我有关？”
白梨为自己辩解：“我哪有这么疑神疑鬼。”
“那你刚刚，一直看我干什么？”
“因为我们两个住隔壁。我遇上危险，就只能拍墙找你了。”她随手挑了把钥匙，“我住这间。”
薛琼楼拿了剩下的钥匙，墙上人影一晃，她已经合上了门。
这间客栈已经上了年头，斜挂在墙壁上的油灯咳喘般跳动不止，两扇木门动起来，也发出一长串粗哑的吱呀声，合上之后，依然留下一条细细的缝，灯光毛毛糙糙地从缝隙里挤出来，一条橘黄色的线从地上折到墙面。
他在门外站了半晌，袖口微动，依次掉下五枚棋子。
—
客房后面开了扇窗，窗户是锁住的，留有一条窄窄的窗缝，月光照得如水明澈，夜风吹过时，也会发出咯拉咯拉的声音。
白梨被那个管事小伙吓唬一番后，有些草木皆兵，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点起油灯，满屋都是亮堂堂的光，而后将头埋进被子里，整个被窝里都是她自己的呼吸。
在颠簸的飞舟上没休息好，难得有个安稳的晚上，潮水般的睡意盖过了内心的警觉，她迷迷糊糊地就要坠入梦境。
砰。
声音不知来自于何处，将睡意悉数震飞，连灯光都晃动了一下。
白梨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跳动的灯火又化作静止的一点，悬在油灯一侧。
可能是走廊里经过的人摔了一跤，或者碰到了什么东西。
这么安慰自己，她又闭上眼睛。
砰砰。
又是两声。
接着是一连串桌椅倒塌声。
白梨现在可以确定，脚步声来自于头顶，已经是大半夜，夜深人静，这人闹起动静来却是嚣张得很，一点也不怕会触怒熟睡的旅客。
闲事莫问，闲事莫扰。
她把被子卷得更紧，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白梨胆子不算小，大半夜看恐怖片没有压力，还觉得很应景很刺激，看完后倒头就睡，不会后怕，也没有任何心理阴影。
但那是文明和谐的三次元社会，不沾染半点血腥色彩，和这个剑光飞驰、凶器漫天、时不时还来一场大屠杀的修真界截然不同。
所以她现在只能把自己裹成一个鹌鹑。
四季如春的蒹葭渡，连子时的夜晚都暖如春夜。裹得太紧，她又热又闷，呼吸不畅，偷偷探出头来吸了口凉气。
那扇映满月光的窗户，溅上几点深色，像雨水打湿窗户纸的痕迹，逐渐晕开。
白梨轻手轻脚地下床，靠近之后才发现，那不是什么雨点，而是暗红色的血迹，像下了一场血雨似的，淅淅沥沥地打湿窗户。
她从头凉到脚。
这不是最恐怖的地方，因为她很快发现，有一条倒挂的人影悬在窗外，两条细细长长的手臂垂下来，左右摇晃。
越是好奇，越是忍不住想窥探；越是诡异，越是忍不住想靠近。
白梨入坑第一部 恐怖片的时候，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那之后便身经百战，百毒不侵。
当然她也不傻，没有直接开窗，只微微弯下腰，透过那条窄缝往外看。
正对上一只倒垂的眼睛，眼珠僵硬地转动一下。
“救……”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人影便刷一下坠了下去。
白梨住的是三层，就这么摔下去，不死也残。
她们这小团队果然是柯南体质，走哪哪搞事。
白梨回头就去开门，拽了半天门纹丝不动。
卧槽，谁帮她从外面锁死了？！
她试了半天打不开，被迫又冷静下来。
现在一个人出去更不安全，对她来说，安分待在屋子里才是上上策。
松手后的下一瞬，门从外面推开，少年衣冠整齐，一手扶着门，恰好和正在门口踌躇的白梨打上照面。
白梨目瞪口呆，没等询问，他先开口解释：“你把我吵醒了。”

第50章 鹿门书院（三）
客栈后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只栽植一株参天老树，树下有一口用铁链锁住的老水井，井里有水, 映着一枚明晃晃的月亮。
现在这枚月亮被打碎, 逐渐染红成一轮血月。
有人坠井的消息一传开，客栈窗户便一扇接着一扇亮起来，有闲心凑热闹的人流都汇聚到空地的水井边，看客栈的打杂仆役打捞尸首。
白梨没有下去，站在三楼的窗边往下看。
薛琼楼也倚在窗边，屋内这一点悠然跳动的光, 在他眼眸深处覆上一层流光溢彩, 看着有些惫懒, 但一点也不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白梨特地留意了一下门口的痕迹, 现在更加笃定：“是你锁的门吧？”
他垂眸看窗下：“你刚刚是不是就想冲出去凑热闹？”
“我听到楼上有动静。”白梨伸出一根手指, 往上指了指，“倒是你, 晚上不睡觉的吗？”
“我和衣睡的。”薛琼楼镇定地笑了一下，仿佛预料到她接下来要问什么：“你拍门拍得惊天动地，能不把人吵醒？”
“也有可能是守株待兔啊。”白梨撑着窗台，“兔子一出现，那人就睡不着了呗。”
树影顺着月光从窗台攀爬进来，薛琼楼抬转眸盯着她, 她维持着双手撑腮、手肘搁在窗台上的姿势，扭过脸同他对视, 从下而上的目光，看起来有那么几分无辜，像只被锁定目标、却又不知险境何在的草食动物。
他收回视线：“你这回还想继续和我作对的话……”
恰好井里的“尸首”被打捞了上来, 人群中有胆小的直接尖叫出声，夜风刮过树梢，裂锦般刺耳，无端添了抹不可名状的阴冷。
白梨等了半晌等不到下文，忍不住问：“你会怎样？”
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不会像方才那样，轻易就放你出来。”
白梨大半夜的瞌睡不翼而飞。
靠，你还想侵犯人身自由权！
有些凝重的氛围中，房门笃笃响了两声，推了条缝隙。
绫烟烟被楼底动静吵醒，将隔壁两人喊了起来，又不放心白梨，才敲响了她的房门，见屋内两人都在窗边，便放心地推门而入，后面跟着姜别寒和夏轩，两人都是睡眼惺忪，满脸迷茫。
姜别寒扫了眼，像是有了不得了的发现，睡意飞到九霄云外，暧昧地笑起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在一个房了？”
“她害怕，”薛琼楼神色自若：“我只好过来陪她。”
白梨：“……”
姜别寒点到为止，一眼便看到窗户上的血迹，这才了解到这人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到窗户边求救，结果时运不济坠下楼，不幸中的万幸是，又恰好坠进了井底。
若不是井里有水，坠落的动静惊扰了客栈守夜的杂役，恐怕第二日死在井中也无人发觉
“尸首”——准确来说还吊着一口气，是个年轻人，年纪不到凡人的而立之年，皮肤被冰冷的井水泡得青紫，腹部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显然是被人直接掏走金丹。他不省人事，瞳孔涣散，又说明他魂魄受损，性命岌岌可危。
“真是晦气。”之前给过忠告的那个跑堂小伙坐在台阶上唉声叹气。
客栈生意本就不景气，现在又死了人，对他们来说，无异雪上加霜。
“谁认识这个可怜人吗？”他高声喊了句。
众人忙不迭摇头。
“又是无名无姓无亲无友的散修。”跑堂小伙不以为奇，例行公事似的将这人基本信息记下，负责传讯的纸鸽划过一道雪白的弧线，消匿在沉沉黑夜。
“这是要去通知谁？”姜别寒问。
身旁站了个裹青布头巾、着青色长衫、作文人儒士打扮的年轻人，不甘寂寞地接过话：“您一看就是外乡人吧？整座蒹葭渡都归鹿门书院管，每一座酒馆客栈茶肆书铺甚至是风月之所，书院都有涉足，还白纸黑字写了明文规定，现在又死了人，当然是传信给书院弟子，让他们来调查啊。”
“风月之所？”夏轩耳朵很尖地捕捉到这四个字：“这里还有妓|院？”
“放尊重点。”绫烟烟拍他后脑：“读书人的事，不叫勾栏妓|院，这叫风花雪月。”
那儒士打扮的年轻人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总之，书院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听你的意思，”薛琼楼不疾不徐问：“鹿门书院有办法救活他？”
年轻儒士循声望去，见开口询问的是个和他一样宽袍缓带文质彬彬的少年，不免生出几分亲切感，回答起来也耐心许多：“那是自然，你们都不知道山主有一件神通广大的秘宝吗？”
他兴致高昂地期待众人以一种久仰大名的语气回应，奈何得到的只是一致的摇头：“不知道，什么秘宝？”
“是扶乩琴啊。”年轻儒士失望之余，只好自己回答，并往楼下扬了扬下巴：“譬如说这个年轻人，挖了金丹没大事，修为尽失而已，还能活命，可伤了魂魄就不得了，扶乩琴便可以安魂定魄，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扶乩琴？”绫烟烟若有所思：“之前听师父提过几句，没想到还真有这种法宝。”
年轻儒士受到些许安慰，一脸与有荣焉：“那是因为山主太低调，扶乩琴才没能得以名满天下。”
绫烟烟又问：“真有传言这么厉害，那先前受了重伤的人应该都被救回来了吧？”
年轻儒士这回不知为何有些词穷，支支吾吾地应付过去：“应该吧，山主仁义心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
说话间，楼下簇拥成一团的人群又喧嚷起来，像被小舟劈开的浪花朝两侧分开。
原来是鹿门书院的弟子收到传讯赶了过来，清一色月白长袍，行走之间博带当风，气度洒然。为首弟子衣摆上绣着一片银色水波纹，月光下熠熠生辉。
“那个应该是山长的嫡传弟子。”年轻儒士是个话痨，滔滔不绝：“鹿门书院的山长一共就只收了两个嫡传，这个应该是大弟子，那些人都叫他大师兄呢。”
大家对嫡传不嫡传的都不感兴趣，只关心那个命悬一线的年轻人到底如何。
鹿门书院那群弟子似是起了争执，少顷后又将年轻人抬了出去，又派了几人去他房间查看，除了满屋子鲜血，没有任何线索。
楼上地板全是血，顺着木缝往下滴，可怜白梨的房间糟了池鱼之殃，一片血污狼藉，大半夜的格外渗人。跑堂小伙正指使一帮杂役擦干这些血迹，一个劲儿地给众人赔不是，估计到后半夜才能处理完。
长夜漫漫，众人不可能枯坐一夜，可剩下的客房都满了，她无处可去。
白梨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绫烟烟，绫烟烟何等细腻敏感，不等她开口，便通情达理道：“你在薛道友屋里坐一会吧，我们继续回去睡，绝对不会打扰。”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不是，我想去你屋里……”白梨想说，我想去你屋里凑合一下。
绫烟烟竖起一根手指：“不用再解释了，姜师兄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姜别寒都告诉你什么了？
她往后倒退着进了自己房间，走廊上的壁灯已经熄灭，屋内光源随着房门闭合，与人声一同远去，留满肚子疑惑的白梨，纳闷地站在原地。
她打量着好整以暇站在一旁的薛琼楼，疑窦丛生：“你是不是跟他们说了什么？”
薛琼楼的笑像在嘲讽她自作自受：“你自己做的孽，又想怪到别人头上来？”
她表情迷茫，看样子全然不记得曾经说过什么话。
薛琼楼凝视着她，心底微哂。
看来表里不一的不止他一个。
他推开自己房门，又在门口站定，满屋子烛影在衣袍上晃动，“想在走廊上过夜？”
经历了方才的事，她哪敢再孤身练胆？白梨迅速放弃气节，跨进门槛，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
薛琼楼坐在一旁，私底下的坐姿也是一板一眼，话本摊平在膝盖，两人中间隔着一盏油灯，时不时响起灯芯燃烧的声音，以及轻轻的翻页声。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无言。
白梨撑着额头，脸侧跳跃的烛火使得眼前的光影明晦不定，她却毫无睡意，时间在黑夜中流逝得格外缓慢，遥远的天际传来一两声鸡鸣犬吠，窗外却迟迟没有曙光破晓的迹象。
不对劲，她房间怎么还没擦干净？
白梨忍不住拍案而起：“我想回屋看看！”
薛琼楼没有反应，任她跑过去开门，砰砰砰几下拽门声过后，她有些恼怒的声音传来，“门怎么又打不开了？——你又锁我？！”
他充耳不闻，缓缓翻过一页。
白梨试图晓之以理：“我有很重要的东西在隔壁，我就去看一眼！”
薛琼楼淡漠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不为所动：“你东西不都装在芥子袋里吗？”
白梨：“……”
她又试图动之以情：“人生地不熟的，我能乱走到哪里去？我就回屋看一下下，我怕他们心怀不轨在我屋里动手脚。”
薛琼楼翻着书随口说：“有我在，他们不会。”
有你在才惹人生疑啊！
“就算有蛛丝马迹残留下来，我也没那个本事明察秋毫。”白梨退回椅子坐下，坦诚相待：“没必要把我拘一整晚吧？”
她坐下的动静不小，椅子刺耳地往后一滑，撞得油灯摇摇欲坠。
“别浪费口舌了。”薛琼楼头也不抬，伸手扶稳，惬意地架起腿：“我说过，这次没那么容易给你开门。”
跟一个缜密又多疑的人说这些，都是废话。
“不过你放心，这次我没兴趣针对你。”他合上话本，终于抬起目光，缓缓道：“上策是你我二人心照不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中策是你先前投石问路，现在知难而退，嗯，那我也不会怎么样；至于下下策，就是你非要以卵击石，”他停顿一下，微笑道：“那我就只好拘着你了。”
你有病，病得不轻。
白梨无精打采地伏在桌子上，病恹恹的。
薛琼楼笑着问：“无聊吗？”
她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脑袋。
薛琼楼把油灯推到一旁，“下棋吗？”
她眼皮都懒得抬：“不会。”
他笑意转冷：“都这个时候了，还装。”
“你怎么贼喊捉贼？”白梨一下子挺直腰板，不可思议：“我是真的不会！”
他往后靠上椅背，袖口微动，案面凭空浮现一座云海，袖珍可爱，烟云凝聚成一张棋盘的模样。
“口说无凭，我们来手谈一局试试。”
事后白梨想了想，可能是前几次以命相搏的骚操作，使她这只平平无奇的沙雕忝列大佬之位。
何德何能。
案头一灯如豆，给犬牙交错的黑白二子打上一层暖釉，棋盘云蒸雾绕，折射着璀璨的烛光，仿佛日月照耀的金台玉案。
薛琼楼似乎习惯了她总能独辟蹊径翻出新花样，先放下话：“这次不准走旁门左道。”
“知道知道。”
白梨随口应下，谦虚地放了一子。
天元。
他轻轻转动右手里的两枚棋子，眼底呼啸着卷起一股冰霜，眸光幽暗。
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温良无害的背后，往往藏匿着一把致命利刃，出其不意地捅人心窝。他自己是这样，沆瀣一气的樊清和也是如此。
如果连朝夕相处的人都看不清深浅，那接下来的路，会走得越来越凶险。
薛琼楼抬起眼，她正掩嘴打了个哈欠，困眼惺忪，一条腿屈起来，下巴垫在膝盖上，随意落子，啪嗒啪嗒气势十足，像是要将棋盘砸出一个洞来。
十几手过后，薛琼楼一手覆住棋盘，不让她继续下了。
“你在耍我？”
白梨非常无辜：“我没有啊。”
开局第一子，是她最惊艳的一笔，那之后便如山峦崩摧，泥石流般下滑，简直是胡来。
他神色古怪：“那你为什么先下天元？”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最中间的位置，谁不抢着要？”
小时候最喜欢玩的五子连珠，拿到棋子第一步先气势汹汹地杀下中间位置，仿佛在精神上已经高人一等，承包了整张棋盘。
薛琼楼好似被噎住。
她还在为自己惊天动地的一子洋洋自得，看上去的确……傻头傻脑的。
慧极必伤，难不成傻子才容易被命运眷顾吗？
他把棋子扔回棋罐，也许是熬了大半宿心力交瘁，案头迷离扑朔的烛火，使人目醉神驰，“你还不如跟我学棋。”
“我不信你。”
四个字如一股寒流，冻住他挑拣棋子的手，他不露声色地一笑：“这种小事也要设防吗？”
她双腿蜷进椅子，眼睛轻轻阖上，眼尾中跳动着一点萤火般萌动的光。
“我怕你故意教我错误的规则，好让我以后出糗。”她撇嘴：“而且，真正在设防的不是你吗？”
薛琼楼忽地没了拣棋子的耐心，悉数杂乱地扔进棋罐里。
万籁之声，匿迹于沉沉黑夜。
一声轻响拉回他的神志，是头部磕在棋盘上的声音。
她从椅子上倒下来，趴在案上睡熟了。
既然知道他在请君入瓮，还有心思在他这里睡觉，难道觉得他也有原则和底线，不会趁人之危？
薛琼楼反倒没有半点睡意，收起棋盘的时候发现，她脑袋枕在棋盘上，占领了半壁江山。
彩云盘的常态像柔软的云朵，可以当枕头使。但他曾经也只是涉想而已，没料到会有人当着他的面付诸实践。
薛琼楼拽她的胳膊：“这不是枕头，要睡去床上……”
他拽一下，桌案也轻轻晃动一下，烛火摇碎在她细长的颈中，他凝视片刻，轻轻松开她手臂，自己走到窗边看夜色。

第51章 鹿门书院（四）
曙光微露, 老树枝桠上有鸟声啁啾。
白梨被吵醒，轻眯起眼，还不能适应涌入眼帘的迷滂天光。
伴随着纸页翻动的脆响, 身旁一道朦胧的人影在光芒中逐渐清晰。
“你醒了？”绫烟烟收起符纸, 看样子在这坐了许久，相较于白梨在案上凑合一晚后眉宇间残留的疲惫，她看上去精神奕奕。
白梨伏在案上揉眼睛：“怎么是你在这？”
“房间早就收拾好了，看你还在睡觉，所以没有喊醒你。”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低声说：“薛道友一早出了门, 让我帮忙在这里照看你呢。”
被变相拘押一整晚的滋味并不好受, 睡不到床只能趴在案上凑合的滋味更不好受。
白梨试着直起腰, 却并没有想象那般传来酸痛感, 低头一看, 怀里竟搂着一片袖珍云海，已经被自己枕出一个凹窝, 正极缓慢地恢复原状，哪还看得出原本棋路纵横的模样。
伏在硬邦邦的案上一整晚，还能不腰酸背痛一夜无梦，原来手底下枕着这玩意。
白梨起身去推门，禁制已经解除，门自然能推开, 客栈的打杂仆役办事认真，隔壁房早收拾得整整齐齐, 窗明几净。
除此之外，她动过的东西仍是原状，连位置都没变过。
难道他和这家客栈无关？
一路上但凡他愿意掏钱的地方, 那便意味着这是个坑，两次乘坐飞舟的经历便是前车之鉴。
白梨回忆了一下，这次的住宿钱好像是姜别寒掏的，客栈也是姜别寒选的，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
天方初晓，楼下三三两两坐满人，就着热腾腾的茶气、醉醺醺的酒香，都在议论昨晚的怪事。
白梨和绫烟烟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门口的竹帘一阵晃响，一名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原本正议论纷纷的众人一见他，立时压低了声音。
一枚翠绿莹润的玉简递到白梨面前，两指宽度，半只手掌长短，玉简顶头刻了一只白鹿，底部则刻着祥云纹。
正在喝茶的白梨疑惑地抬头。
面前的年轻人长了副老实的相貌，正气有余，但凌厉不足，放电视剧里应当是男二标配。他收起象征着身份的玉简，拘谨地笑了笑：“在下是鹿门书院弟子，负责调查昨晚的事情。想问一下，姑娘昨晚有见着什么人吗？”
她看见的只有那个被掏金丹撕魂魄的倒霉鬼，那只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白梨摇摇头。
他有些迫切地前倾身体：“我的意思是，不论是谁，只要和他有过接触都可以告诉我。”
“查这个有什么用吗？”绫烟烟将信将疑。
那人解释道：“这几日丧命的都是些漂泊无定的散修，不知其家世亲友，只能埋在乱葬岗。所以我想请人替他立个衣冠冢，也算安葬他乡。”
还真是个老好人啊。
两人没有头绪，似乎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没露出多少失望神色，不厌其烦地去其他桌询问。
竹帘又被哗啦撞响，一大早便出门的三人回来了。姜别寒三步并作两步，回头看一眼，“刚刚那人是谁？”
绫烟烟言简意赅地解释一遍，感慨道：“衣冠冢……没想到还真有好心人会做这种事，师父说的没错，鹿门书院果然都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白梨垂头沉思，总觉得刚刚那人似曾相识，却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
左手边人影一晃，薛琼楼在她身旁坐下，给自己倒茶，袅袅热气沾染眉睫，雾蒙蒙地湿润一片。
三人一大早出门，估计是去熟悉整座蒹葭渡，好有备无患地进入秘境。姜别寒和夏轩仍是精神抖擞的模样，看不出半点疲态，事无巨细地介绍着一路所见所闻。只有他一声不吭，倦怠地揉着眉心。
白梨小声问：“你昨晚没睡好？”
又是将她锁在屋里，又是让她陪着下棋，折腾她的同时不也在自作自受地折腾他自己吗？
薛琼楼侧眸，她倒是神采飞扬，连乌黑的眼瞳都像是昨晚惊人一笔的黑琉璃，光彩熠熠。
之前倒的热茶太久不喝，泡烂的茶叶像居无定所的孑孓上下浮沉，他索性将茶杯推到一旁：“棋盘还我。”
“噢。”差点忘了。
白梨将那片袖珍小云海推过去，他拎起来前后打量一遍，在那个大煞风景的凹窝上注视许久，接着看向白梨。
她理直气壮：“我没动手脚。”
薛琼楼仍是盯着她，不避讳目光，也不苟言笑。
她竖起手掌，挡在脸侧，扭过脸有些不自在：“看我干什么啊？”
“看你的脑袋，”他半垂下眼，两指捏着茶杯轻轻转动，轻笑道：“如何才能砸出那么大的坑。”
白梨被呛得咳嗽起来。
你才头大！
—
鹿门书院多绿植，绿意葱茏，碧草映阶，青石板路的尽处，是一处竹篱楼阁，名曰“芝兰小筑”。
小筑内摆一张乌木书案，一架蝶几，一扇松柏梅兰屏风，洋溢着清淡如烟的松木香，极尽雅意。微风扫过去，笔架上麟管相撞，似玉石清击。纸砚下宣纸掀动，如树叶簌簌。
几声琴音荡漾出来，宛若佩环相鸣。
“只有其音，不得其意。”
穿浅青色襦衫的老人负手站在勾阑旁，底下是一片用玉白鹅卵石累叠起来的小水池，池中养着几尾金鳞，摇头摆尾，悠然游弋，他一只手里便拿着鱼食，往下抛洒，金鳞聚到池边，跳跃起来争抢鱼食，淡金色的鳞片划过炫亮夺目的光。
老人是鹿门书院山主董其梁。
正在弹琴的是个穿月白长袍的少年，衣摆一圈银色水波纹，束着月白色的纶巾，闻言连忙停了琴音，垂手立在一旁，“请先生指教。”
董其梁挥挥手：“你资质不错，不用刻意钻研，总有一日会水到渠成地理解其中要义。”
少年宋嘉树晶亮的眼眸中跃现几丝兴奋的神采。
“先生，师兄他……”
没等说完，一行人出现在小径上，打头的是个年轻人，法袍穿戴得一丝不苟，站在小筑栏杆下面，对着老人行了一礼。
宋嘉树收起话音，神色中又带了几分轻蔑，“师兄，我方才还同先生提到了你，你倒是来得正好。”
鹿门书院山主董其梁共收了两名嫡传弟子，一是李成蹊，一是宋嘉树，风头无两，这是整个蒹葭渡人竟皆知的事情，但藏在这风光背后的隐情却鲜为人知。
李成蹊并不理会同门师弟的阴阳怪气：“先生，我来是想让您救救那个人，他还留着一口气，虽然是个无名无姓的散修，但也……”
“昨日让你看的书，你看完了吗？”襦衫老人背身站在水池旁没动，手里的鱼食只剩了一丁点，得省着投喂。
李成蹊被堵住话头，面色变得有些颓然，好半晌才答：“学生看到半夜，又收到传讯，前去调查，一直忙到今日凌晨，因而……没来得及……”
“别人的性命，比师兄自己的修行还重要。”宋嘉树拢着袖子立在一旁，继续伤口撒盐：“师兄心怀芸芸众生，不该拜入我们鹿门书院，应该拜入同样志在普度众生的济慈寺。”
李成蹊面色僵硬一瞬。
董其梁则回首瞥一眼。
宋嘉树知道刚刚说得有些过了，不仅是在讽刺师兄，连带着也讽刺了自己师门，敛起面上不加掩饰的嘲笑，退到一旁不再出声。
“你刚刚说，让我救他？”董其梁捏了一把鱼食：“怎么救？”
李成蹊将目光移到一旁。
乌木书案上摆着一把琴，明显能看出有表漆的痕迹，琴尾有一片蛛网版的冰裂纹，可见年代久远。
“扶乩琴……”他垂下头，有些艰难地开口：“先生只要弹一曲安魂定魄，那个人就有救了。”
襦衫老者皱纹微微舒展，嘴角却紧绷：“你知道这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前来蒹葭渡，此前可否有过害人之念、杀人之举？”
每说一句，李成蹊面孔便褪色一分，最后煞白着脸摇了摇头。
“君子欺之以方，既然一无所知，你又怎能说服我去救他？”董其梁循循善诱一般：“你牵挂众人安危，这是好事，但近日环琅秘境开启在即，蒹葭渡内鱼龙混杂，你不知他人底细，不该莽莽撞撞地说出这些话来。”
“先生的意思是，”李成蹊抬起头，咬了咬牙关：“那些没人管的散修，他们的性命便不是性命？”
“师兄，你真是太放肆了。”宋嘉树有些幸灾乐祸地代师斥责：“我方才说错了，师兄你不该拜入济慈寺，应该拜入丹鼎门，做个专门救死扶伤的医修。”
李成蹊欲言又止。
他乘胜追击：“当务之急是把在城内逞凶作恶的罪魁祸首找出来，免得影响到了接下来的符令之争。不过这些事，让其他师弟们去做就好了，师兄你实在不必事事躬亲，先生与我这几日都见不到你身影，恐怕再过几日，咱们之间都要变得生分了。”
李成蹊终于忍不住：“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
“够了！”
剩下的鱼食都洒了下去，水池中金鳞争相抢夺，水花四溅。
“你去外面跪着，好好反思一下。”

第52章 鹿门书院（五）
这几日蒹葭渡的大街上都是外乡修士, 大多是向着琅环秘境慕名而来，哪怕是修为微末的小散修，也渴望着能一睹秘境开启时的壮阔风采。
所以当一行人从樱笋客栈出来时, 便发现大街上“车水马龙”——就是字面意义的车水马龙。车是长着四条腿的鱼拉的车, 缀满明珠玉石，珠光宝气，应当是来自海产丰饶的东域；坐骑是长角的巨蟒，漆黑的鳞片覆满冰霜，所过之处，地面结了一行冰, 冒着丝丝寒气, 这是极北之地的角蟒。
还有骑仙鹤在天上翱翔的、坐在猛虎背上招摇过市的, 或是以一手神乎其神的御水之术一泻千里, 各显神通。
反倒显得姜别寒几人分外低调普通。
平平无奇的主角团众人, 步行来到鹿门书院。
鹿门书院前竖着以华表石柱构成的棂星门，门上瑞兽依次排开, 华表雕刻有白鹿祥云，题着两行诗句。
风尘俱骚屑，浮云挂空名。
据闻是书院第一任山长题写的字，便是提点后辈子孙，莫要被虚名牵扰，为利欲熏心。
往日里, 这扇棂星门是众人争相瞻仰的对象，现下却都聚在一幅巨大的画卷前。
“这就是琅环秘境的入口——溯世绘卷。”
身旁一名月白长袍的书院弟子口若悬河地介绍, 他年纪不大，但眼色极好，先是认出姜别寒的身份, 热情地将他们接引过去，又为众人一一解惑。
“看上去和普通的画没什么区别，”名叫宋嘉树的年轻弟子口齿伶俐：“等用符令开启秘境，便可以进入画卷中，那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三千小世界。”
画卷顶天立地，有三层楼阁高。在白梨看来，仿佛一卷被放大无数倍的《清明上河图》，画卷里每一株草木、每一条山脉河流、甚至连天穹中飞过的鸟都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更奇特的是，图画还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画卷中也存在着一个拥有流动时间的小世界。
绫烟烟弯下腰，指着画卷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忽地出声：“这里写的是什么？”
那是几行小字，需贴得极近才能看见，能看见却不能看懂。
“这些都是上古文字。”大约文人都有傲睨万物的毛病，宋嘉树也不例外，见绫烟烟询问，还故意卖了个关子：“听闻玉浮宫的绫道友博览群书，想必这些字应当也认识，不用我赘述了。”
绫烟烟很是尴尬，恨不得直接说“不认识”。
宋嘉树自然不会让她尴尬太久，正要解释，一道声音轻描淡写地解了围：“申饬蛟龙檄。”
他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出声的少年与他年纪相差无几，正仰头打量着这幅巨大的溯世绘卷，看穿着打扮，和他们一样是儒门弟子，且出身仙门世家。
宋嘉树知道姜别寒和绫烟烟背后的仙宗势力如日中天，可与鹿门书院分庭抗礼，所以方才的介绍中，多多少少带了点卖弄学识的意图。
现在被人一语道破，他无比惊讶：“这位道友也知道？”
薛琼楼凝视着这几个字，闻言瞥他一眼，只点了点头，态度有些冷淡。
总觉得这一瞥好似在说，“你时日无多，好自为之”。
宋嘉树肚里直犯嘀咕，再次打量过去，他目光又回到画卷上，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不显山不露水。
宋嘉树觉得自己应当想多了，便继续侃侃而谈：“数百年前蛟龙作恶，中域中洲民不聊生，各家仙门齐力征讨，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事不成，我们鹿门书院便打头写了这篇征讨檄文。”
众人边说边往前走，随处可见书香古肆，鳞次栉比，几面废弃的青瓦白墙上，还留有墨笔丹青，饱经风吹雨打，稍显斑驳零落。
“我们这些学生闲暇之余，便会跑到这些废弃的墙下涂涂画画。”约莫是想到了无忧无虑的孩童求学时代，宋嘉树说起这些，语气稍显谦和，“先生们偶尔也会来，特别是几位大儒游学各洲之前，会在此挥笔留下纪念。”
姜别寒一眼便看到墙头最显眼的位置，一坨似曾相识的乌黑墨迹，开玩笑似的问：“我们住的一家客栈叫做樱笋客栈，墙上写满题字诗句，也有一处地方像你们这样被涂黑了，难道在这两处地方留下字迹的是同一个人？”
宋嘉树神情鄙薄地撇撇嘴：“那是上一任山主留下的。”
“上一任？”
“就是琴书先生温啸仙。”
众人齐刷刷朝他看过去。
这个名字不止被提过一次。
上回在白鹭洲遇到的那个画铺摊主，也是一脸憧憬与唾弃交杂的矛盾神情，提起了这个名字，说他“逼着自己的徒儿杀妻证道，罔顾人伦，连人都不是，算什么大雅君子”。
“书院早已将他除名，自然也不可能留下他的墨宝。”
宋嘉树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最后带着众人来到芝兰小筑前。
书案上仍是摆了一张琴，琴身干透，纹理匀称，龙池凤沼微微隆起，琴尾是梅花断纹。
对于古宝珍玩，绫烟烟只在书中看过，现下见到实物，忍着没上手摸，只用目光打量，“这就是扶乩琴？”
“摆在这里的，当然只是普通的琴。”宋嘉树忍笑：“各位若是感兴趣，可以试试手。”
姜别寒与夏轩两人默默退后一步。
又来了，这种风雅别致的事情向来与他俩绝缘，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听闻只是普通的琴，绫烟烟便没客气，五指拨过去，泻出一段行云流水之音。
夏轩第一个恭维：“师姐弹得真好听！”
姜别寒不甘示弱：“洋洋兮若江河，峨峨兮若泰山。”
夏轩怒目而视：你哪里学来这种油嘴滑舌的马屁话？！
两人的奉承过犹不及，绫烟烟无语地放下手，转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宋嘉树面上不显，朝众人行了一礼，让他们自行赏玩，这才告辞。
白玉栏杆紧邻着鹅卵石小池塘，几尾金鳞逍遥摆尾，雪白的鱼身，只有鱼目漆黑乌亮，栏杆凹槽里放了鱼食，供客人随手投喂。
栏杆旁多了两道人影，清淡的日光从飞翘的檐角倾泻下来，像朦朦胧胧的轻纱，让这片寂静无言多了分欲说还休的韵味。
夏轩耿直地往那里走：“这里有鱼塘，我想喂鱼玩玩。”
姜别寒架起他：“不，你不想，我们去别处看看。”
绫烟烟附和：“我想看刚刚那几面白墙上的墨笔，拓几份下来回去临摹。”
“可是我不想啊……唔……”
夏轩坚持想在这喂鱼，结果被两人蛮不讲理地架起胳膊，还紧捂住嘴，不准他出声呼救，就这样被连拉带拽地架走。
白梨捏了把鱼食往下洒，几尾金鳞紧紧簇拥着争抢鱼食，水面下白花花一团，像清水中一朵正在绽放的白芙蓉。
“它们和你的鱼好像，不会是一个品种的吧？”
在中域的水池里能看见东域特产白鱼，鹿门书院与金鳞薛氏又同出儒门，说不准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哗啦一声，一条白练从水中冲起，几点水珠扑到她脸上，和着暖融融的日光，带着凉丝丝的暑气。
“不如你仔细瞧瞧？”
薛琼楼拎着鱼尾巴，那条可怜的白鱼在他手里扑腾不止，水珠扑簌簌地往白梨这边甩过来，他自己滴水不沾。
白梨立刻拿袖子挡脸，可为时已晚，发丝沾上细密的水珠，眼睫与脸庞也未能幸免。
“快点放回去！”
噗通一声溅起水花。
他随手把鱼扔回水里，嘴角有散淡的笑意。
白梨擦着水珠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已经人去楼空，整座小筑只剩下一把琴孤零零地昭示着不久前的喧闹。
琴身泛着淡淡的木香，做工精良考究，生漆崭新，唯一遗憾的是，这只是把普通的琴，并非传闻中山主那把神通广大的扶乩。
所以才会大大咧咧地摆在这里。
白梨跪坐在蒲团上，轻轻碰一下锋利的琴弦，琴弦敏感地微微颤动，空气中有阵阵扭曲的涟漪扩散。
声音让人心乱如麻。
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来，按在琴弦上，琴音戛然而止，她揉着眼睛打了个激灵，眼梢发红，心有余惊地喘了口气，光束中的浮尘如流萤轻散。
薛琼楼站在她身后，半垂的眼睫在光影中聚成纤细的一线。
“不要乱碰。”他低声道：“这是真的扶乩。”
“但是刚刚绫道友也弹了，”白梨把两手放在案下，“为什么那会儿没事呢？”
他没有回答，修狭的五指微屈。
一串喑哑嘲哳的琴音震颤耳膜。
简直魔音入耳！
“好难听！”白梨闪电般捂住耳朵：“你原来不会弹琴吗？！”
“不会。”
他一手按住琴弦，坦然承认，笑意全无，眼底甚至有冷峻的戾气：“只有这一件事，不论学多久，都学不会。”
琴弦被慢慢挑起来，发出最后一丝刺耳的余音。
他的手突然被握住。
“你手指流血了。”
薛琼楼低下眼眸，手指上绵延着一道血痕，不深不浅，因而也感觉不到刺疼。
她拿出一条白色发带，依次给他四根手指裹一圈，十分娴熟地以一个蝴蝶结收尾。
“没有纱布，”她拍了拍那个蝴蝶结：“发带凑合。”
他眨了眨眼，眸中翻涌的戾色如浪涛卷起又沉没，最后归于平寂。
而后白梨眼睁睁看着他抽了那个蝴蝶结，又拆了发带，揉成一团，将她心血付之东流。
她的心在滴血：“你干什么啊——”
“这点小伤，”他移开目光：“用不着浪费发带。”
与其让别人碰他的伤口，宁愿放着结痂。
薛琼楼似有所觉，朝小筑假山旁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襦衫老人，朝他点头微笑，笑意慈祥：“薛小友，别来无恙。”

第53章 鹿门书院（六）
襦衫老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假山旁。
说是老人, 也不确切，最多不过凡人的天命之年，两鬓星星点点, 气质舒朗, 精神矍铄。
他宽袍袖底清风徐来，白梨面前的古琴起了细微的变化，琴尾那一片梅花断变作冰裂断，干透的琴身如失了水的老树，皱缩枯槁，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这才是扶乩琴的真正模样, 看上去简直像个半身入土的垂暮老人。
方才那阵令人心乱如麻的声音便是自它而起。
一只手放在肩膀, 将有些浮躁的白梨轻轻按坐下去。
薛琼楼站在她身后, 朝老人道：“董伯父。”
董其梁笑意可亲, 却又不怒自威：“这位是——”
薛琼楼不假思索：“朋友。”
白梨仿佛被点到名的学生, 局促而拘谨地挺了挺脊背。
“朋友？”襦衫老人显然不信，皱纹舒展：“几年不见, 转眼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
薛琼楼面平如镜，微微垂下眼，目光含笑，如浮光掠影，在少女身上流转一瞬，像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青涩又腼腆。
白梨：“……”麻木了，反正不是第一回 被当做工具人。
她没什么好避嫌, 侧了侧身子：“你们促膝长谈，我去找其他人了。”
袖底的手腕被拽住，又将她摁回去。
薛琼楼目光盯着青石板路, 不动声色：“待在这。”
—
芝兰小筑的不远处，是一座三层的玲珑楼阁，檐下挂满青竹简和白玉简，风吹过，或如木击，或如玉碎。
一楼藏书充栋，甫一进屋，油墨清香扑鼻而来。
薛琼楼跟着后面，不急不缓地上楼。
董其梁背着手，面上笑意不再，开门见山：“这回你父亲没有如约前来，那我只好让你稍话给他。”
“伯父请说。”
两人在二楼一扇巨大的窗户前站定，远处是叠翠山峦，浩渺烟波，再近一些，是方才待过的芝兰小筑，暗红色的小凉亭掩映在伞盖般的草木之间，万绿丛中一点红。
楼外有楼，山外有山。
董其梁抬了抬手，袖中滑出一张白纸，漂浮在半空。
薛琼楼抬手欲接，白纸又从他面前溜走。
“我最后想确认一下。”董其梁眼中精光闪烁：“薛暮桥当真在闭关？”
“千真万确。”薛琼楼微笑道：“父亲一直试图破境。”
董其梁看着神色从容、笑意真诚的少年，目光在他腰间的白玉牌上流连许久，意有所指：“连象征着家主身份的玉牌都交予你保管？”
薛琼楼随即正色道：“只是暂时代为保管，毕竟晚辈在中域中洲行走，没有这块玉牌，许多事情会变得十分棘手。”
董其梁看他半晌，才挥挥手。
白纸飘入薛琼楼手中。
纸上只有一头白鹿，一尾金鳞，分别象征着鹿门书院与金鳞薛氏，此外空无一字。
薛琼楼掌心金光隐现。
“别白费力气了。”董其梁淡淡道：“这是我与你父亲的约定，你就算用尽十八般武艺，也看不出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薛琼楼几乎立时放弃窥探，将白纸收入袖中，毫不拖泥带水。
“伯父既然不信任我，为何要让宋嘉树将我引入芝兰小筑，又为何将真正的扶乩琴摆在案上，供人赏玩，不怕被盗吗？”
董其梁对他这句僭越的玩笑不置一词，在案后坐下：“他若敢，现在已经死在我面前了。”
薛琼楼的神色，淡然闲适。
桌案上除了摆置文房四宝，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画作，董其梁拿起狼毫，随口说：“我记得薛暮桥这个人，平生最讨厌弹琴，应当也不会自找没趣教你弹琴，你学不会、不喜欢，那便最好。”
说到“学不会、不喜欢”这六个字。
少年眼神显而易见地阴郁下来。
—
白梨百无聊赖地喂鱼。
一条怎么抢都抢不到鱼食的白鱼飞跃起来，咬住她手指尖，她趁势拎起鱼尾巴，捏住肥嘟嘟的鱼头，翻来覆去打量。
确实和玉牌上那条一模一样。
只不过眼神呆滞无灵气，鱼身雪白却无淡金色的灵光隐现，应该是条还未开灵智的鱼。
她将鱼放回水中，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昏昏欲睡，她趴在栏杆上眯起眼。
还没回来。
一只手拍上她肩膀，力道笨重而急切，绝对不会是他。
那只手又捂住她的嘴，想将她拽到栏杆旁的假山洞。
白梨所有的惊疑都断在喉咙里。
没等她挣扎两下，那人左脚绊右脚自己摔了一跤，一路沿着斜坡滚下去。
整个过程短暂而无声，白梨脑袋里纷乱如麻的思绪甚至还没理清，斜坡上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站在斜坡上的白梨：“……”现在的小反派业务都这么不熟练的吗？
那人废尽九牛二虎之力，从杂乱横斜的草丛中爬出来，身后拖着一道深色水痕，仰起年轻的脸庞，拉了拉白梨的裙角，哀求地问：“你有看见我先生吗？”
这张脸有些熟悉。
他又拉了一下白梨的裙角，再次问一遍：“我先生，他回来了吗？”
白梨绞尽脑汁，终于从记忆中剥出一张面孔。
是今早在客栈盘问过她的那个年轻弟子。
—
学舍前跪着一条人影，秋日毒辣，晒得他汗出如浆。
月白襦衫的弟子们抱着书籍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经过那人身盼，不约而同投去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施以援手。
宋嘉树在他面前停步，微微弯下腰，笑眯眯道：“师兄，都跪了这么久，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李成蹊不动如山。
这两个师兄弟，一前一后拜入山长门下，何等殊荣，外人看来兄友弟恭，和和睦睦，私下却无时不在较劲。
两人仿佛是镜子两面，一面剔透，一面暗沉。
外人看他，胸怀磊落，大义凛然，宋嘉树看他，却是投机伪善，城府深沉。
“就算那些人同情你，”宋嘉树冷笑：“他们惧于先生威严，也不敢帮你求情，你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只是徒费功夫罢了。”
李成蹊仰起头：“你继承先生衣钵，我享尽丹青盛誉，咱们师兄弟同出一脉，却又各自为谋，这样又有何不可？”
他又笑了一声：“不过后人给你的评价，可能会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
宋嘉树面色铁青，他闭了闭眼，心中默念几句儒门静心圣语，心平气和地恢复笑脸：“没错，我就是薄祚寒门出身，比不上今日来造访书院的姜剑主，也比不上你有个情深义重的好兄长，但这一步步，都是我自己走过来的，你以恩义要挟，成为先生嫡传，可惜资质浅陋，与我相比，去之甚远，先生看重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李成蹊垂下头，眼神阴戾，只用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我要做的事……你懂什么。”
“大师兄！”
不远处有个人突然扬声喊：“你哥不见了！”
宋嘉树嘲讽：“你哥一刻不看着，一刻便不安分。”
李成蹊蓦然起身，一拳将他揍倒。
“你做的？！”
宋嘉树左脸顿时浮肿，一大块淤青，他不可思议地捂着脸，似乎没想到李成蹊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以至于将他苦心孤诣搭建起来的虚伪形象一瞬间尽数撕裂。
几个路过的同门见两人动起手脚，连忙过来相劝。
“宋师兄你没事吧？”
“两位师兄好好说，莫要伤了同门和气。”
李成蹊振臂抽出，抓过那人衣襟：“他去哪了？！”
—
书案笔架上挂着一枚半圆令牌，有淡金色的光芒缠绕，光泽熠熠。
“伯父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最不重要的地方。”
董其梁搁下画笔：“你就如此确定，这是货真价实的龙纹符令？”
薛琼楼摇头：“斗胆猜测。”
董其梁点头笑道：“我就喜欢赌，这一点和你爹不大一样。他有时候心思缜密得令人不寒而栗，和他下棋的时候，我还在考虑第一步，他已经预见到了收官，哪怕是迫不得已豪赌一把，也要大局在握，算无遗策，人尽其用。”
“太累了，活着还是要轻松一些。所以我和他不是同道中人。” 他继而看向立在一旁的少年：“他让你争夺符令，不应该仅仅只是为了取得进入琅环秘境的资格。”
薛琼楼退后一步，靠在几案上，有些散淡：“父亲的心思，如果伯父也猜不到，那我更是无从谈起。”
董其梁面色凝重：“既不赴约，也无音信，他到底在东域干什么。”
薛琼楼遥遥朝窗外望去，若有所觉，毫无征兆地话锋一转：“伯父，晚辈先告退。”
—
白梨裙角被拽紧，扯都扯不开，她只好蹲下来，耐心地对那人解释：“我是第一次来鹿门书院，没见过你先生。”
那人死不松手，看上去神志不清，自说自话：“先生不会离开书院的……我、我得找到他。”
白梨也放弃了和他掰扯，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先生是谁啊？”
仿佛冰天雪地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先是浑身冰凉，继而从头冻结到脚，他整个人呈现一股凝滞状态，木愣愣地连眼珠也不转动。
好似这句话给了他莫大的打击。
白梨在他眼前挥挥手：“喂，你还好吧？”
“住手！”
蓦然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
几名月白衣袍的年轻弟子匆匆赶来，李成蹊走在最前，心急如焚，全然不复今早在客栈初见时的稳重沉着，宋嘉树紧随其后，面色既惊且疑，半张脸颊上还有一片惹眼的淤青。
这帮人风风火火地赶来，密不透风地将两人围住。
蹲在草丛里、满身泥尘的憨傻年轻人抬起头，愣愣地打量着众人，目光麻木。李成蹊直接从栏杆上翻身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替他擦着脸上的尘泥，“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人见了自己的弟弟，神情依旧木然，四肢蜷缩起来，呓语般呢喃：“先生……我要找我先生……”
白梨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摸不着头脑。
人群中有个面善的弟子顾及她初来乍到不知内情，歉然解释：“姑娘受惊了，大师兄的兄长他这里……”他指了指脑子，面露怜悯，压低声音：“有问题。”
见少女不解的神情并未消解多少，他又多解释了几句：“他叫李成言，原本也是我们书院弟子，天赋聪颖，资质也不错，本来该是他成为山长嫡传弟子，结果不慎被扶乩琴震伤了魂魄，就成了这副样子。”
“震伤魂魄？”方才白梨上手摸了摸琴弦，便被震得心乱如麻，动辄震伤魂魄，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琴是认主的。”那弟子道：“这把扶乩琴，并非是山主从洞天福地中捡到的法宝，而是他在自己的闭关小天地内炼制的法器，只认他一个主人，除非他有意教授给下一任继承人，否则会被琴身周围布施的禁制震伤魂魄。李成言那回只是试错了几个音，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山主本就有意让他继承衣钵，没想到他会如此心切，很是愧疚，便将希望寄托在他弟弟身上。”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看了眼李成蹊。
接下来的话没说出口。
李成蹊资质远不如他哥哥，为人倒是十分热忱，但单靠热忱，换不来先生们的青眼，所以董其梁又收了寒门出身的宋嘉树为关门弟子。
宋嘉树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朝白梨多看了几眼，笑道：“姑娘一个人在这不怕迷路吗？不如我来送你回去吧。”
白梨摆手：“我等人。”
“等人？”他四下张望：“姑娘的同伴，好像都已经走光了，怎么只扔下你一人在这？”
白梨简直百口莫辩，这种错综复杂的原因，该怎么让她一句话之内解释清楚？！
宋嘉树左右环顾的视线忽地停滞。
小筑的栏杆旁不知何时出现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隔着一条浅沟与一片水池，目光沉沉，如有实质一般压在身上。
“来了来了！”面前少女一阵风似的跑过去。
宋嘉树哑然，还真有人等啊。
白梨从人墙中钻出来，好似获得新生，做了个深呼吸，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空气直入肺腑，胸腔内也暖洋洋一片。
两人走在从芝兰小筑回去的小径上，经过一片芳菲园。
两侧桃李繁茂，风烟迷眼。薛琼楼放慢脚步，“刚刚傻站着干什么？”
白梨一口气断在喉咙里，简直无处诉冤：“不是你让我等你的吗？不然我早走了。”
太阳底下晒久了，她眼梢发红，那样斜人一眼，有些欲语还休的味道。
薛琼楼在一树垂丝海棠下停住脚步，露浓花瘦，千枝万朵，使他眉眼看上去柔和了那么一点，“方才那人，心气有余，心胸不足。”
白梨不知所云：“所以呢？”
“所以，”他言语中意兴阑珊：“没必要把他当回事，至于那些传言，听听就罢了，你不用去管。”
白梨这会终于听明白了，“你又怕我多想，想到不该想的去？”
“每回都是千篇一律的猜测，”薛琼楼看着她，嘲笑道：“你不该想的，除了我还能有谁？”
白梨：“……”
两人已经出了芝兰小筑所在的小园林，再往前就是棂星门，出了棂星门便出了鹿门书院，白梨记得还有三人没出来，在棂星门旁驻足：“我们这就要走了，不等一下其他人？”
薛琼楼头也不回，散漫道：“不用等他们。”
让别人等他，他就不等别人。
“那你先走吧。”白梨觉得自己要讲一点义气，“我留下来等他们。”
“你等到天黑都是徒劳。”他语气不轻不重：“他们早就扔下你走了。”
白梨才不信他瞎扯，夸下海口：“那我就等到天黑呗。”
薛琼楼终于停下脚步。
两人隔了不远不近的几步路距离，号称桃李满天下的鹿门书院，当真是桃李满园，如一片绚烂璀璨的云霞铺散在她身后，她站在那里，身影若即若离，既可以在他面前嬉笑怒骂，也可以随时随地和别人交心。
他却笃定地勾起嘴角：“那你就在这等着吧。”
那三人说是去拓印墨宝，实则早回了樱笋客栈，她既然如此坚持，那便让她好好苦等一番，真到了天黑，估计不仅死心，还会怕得发抖。
言语落定，三道人影出现在车马如流的大街上，加快脚步朝两人跑过来。
原本已经靠上华表准备苦等的白梨欣喜道:“他们来了！”
薛琼楼神色微怔，泛起讥笑的唇角慢慢绷成一线。
“你这么快就出来了啊。”绫烟烟有些失望，芝兰小筑风雅内秀，机会难得，这俩人怎么没待片刻就离开了？
不过她很快又有了新主意，晃了晃手里的小花灯：“蒹葭渡有一条尺素江，我们晚上可以放花灯写彩笺，我刚刚特意回客栈拿了纸笔，咱们今晚别回去了吧！”
他们几个回客栈，就是为了拿这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
薛琼楼看着少女脸上随之绽放的光彩，眼神也随之阴郁。

第54章 鹿门书院（七）
尺素江的源流自蒹葭渡而来, 流经鹿门书院的青瓦白墙，江流如同一条长蛇，缘墙蜿蜒。江岸由一片小石垒铺而成, 石头圆润, 深浅不一，像玛瑙和玉髓。
夜幕垂落，河水中便亮起一片流光溢彩，喧宾夺主地逼退了漫天星斗光辉。
清澈的水底隐隐有墨笔字迹随波流动，有人提笔在江面写字，这些字迹随着涟漪自笔尖晕开, 又沉入河底。
有意兴吟诗作赋的都是蒹葭渡的文人骚客, 更多的只是结伴在江边游赏, 至于那些好武善战的江湖虬髯客则遇了个地方比试, 倒也有不少人兴致勃勃地围观, 时不时传出起哄声。
等过了今晚，到了明日, 便可一睹令众人心驰神往已久的琅环秘境的风采。
不过届时，昔日好友也都将成为符令之争的对手。
姜别寒抱着手立在树下，有些百感交集。明明只有十几日的路程而已，但从掩月坊到蒹葭渡，仿佛已隔三秋。从掩月坊出发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过一路上会遇到这么多棘手的事, 每一回都关乎生命之忧。
“琅环秘境这地方，师父已经念叨了好几年, 一直催着让我来参与符令之争，一则是为了让我多加历练，二则是让我自证其道。”他转过头问：“薛道友你呢？”
“借你一言。”薛琼楼往后轻轻靠着树干, 微笑道：“个人荣辱，道心境界。”
姜别寒听着这两个词有点耳熟，不过片刻，便记起这是两人在掩月坊相会时他自己说的话，当时志得意满地放言“虽有同袍之泽，但不会手下留情”，还拿小飞剑试探人家。
“上中下三境各有十个名额，总共有三十人可以进入秘境。也就是说，至少一千人争夺一枚符令，最后只有三十人能脱颖而出。”姜别寒非但不惧这般激烈的竞争，反倒是跃跃欲试，双臂枕着脑袋，眼瞳晶亮：“真想早点知道明天我会遇上什么对手。”
他往身旁看了眼，笑道：“当然了，最好别是你。”
“怎么说？”
“最好是我们五个能一起进去，再一起出来。”
姜别寒目光放远，那些看热闹的人群又开始起哄，新一轮的比试又开始，这回是一个身形颀长俊秀的儒修，和一个强壮如小山丘般的体修，读书人宽大衣袖如鸟翅，几番兔起鹘落，轻飘飘落在屋顶，真是风流写意，相比之下，那个肌肉虬结的体修便显得无比笨拙，仿佛蒲扇大的手掌拍一只蝴蝶，因强大的落差而有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怪异滑稽感，最后那个老实汉子被逗弄许久，怒不可歇而又无可奈何地走了。
薛琼楼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不做对手，自然可以。”
“这么确定？”姜别寒只以为这是玩笑话。
薛琼楼收声，目光淹没在黑暗里。
一起进去他可以保证，一起出来就说不准了。
河面上有朵朵小花溯流而下，花是以桃花笺折就，随着水流打旋儿，花瓣还在缓缓绽放，而花蕊中央不断有黑金色的莹光回旋而起，像布袋不小心开了个口，满袋萤火虫从口中涌出，开口处浓金一片，而后如浓雾四散在空气中，夜色中漂浮着微末金粉。
夏轩捧着两朵花过来，又递来两支细毫：“知道你俩没这闲情雅致，所以师姐和白姐姐给你们折了花，把心里想说的话写在上面，然后……然后……”
说到这忽然卡壳，随即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给他一记栗子：“然后放花入水，顺流而下啦——让你鹦鹉学舌都不会。”
夏轩摸着脑袋，委委屈屈地回头。
姜别寒倒觉得很有意思：“这是不是和凡人放花灯的习俗差不多？”
“不一样啊。”绫烟烟指着江水中隐隐约约的残墨：“尺素江原本只是条普通小江流，因为书院弟子时常在江中洗墨，天长日久，江水沾染灵气，也开了灵智，这条尺素江里说不定还有神灵存在，用墨笔将心愿写下来，水神吃了墨，就会帮你实现心愿。”
虽然心里知道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传闻，姜别寒为了讨她开心，还是欣然接过细毫。
夏轩手里剩下一支却没人接，他为难地摸摸后脑勺：“薛道友，你不一起吗？”
薛琼楼眼神淡漠，却把话说得很大方：“只剩下一朵，给你写吧。”
“你误会啦，我已经写过好几朵了，河里这么多花我得占一半。”夏轩尴尬地笑起来：“不过我自己折的很难看，还是师姐和白姐姐折得好看。”
他手里的花突然被人抽走。
薛琼楼捏在指间，“她人呢？”
“在那。”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岸边石头灿烂的光芒与金色的流光交相辉映，蹲在江水中的少女在这片浮光的掩映下，变得忽远忽近，身形绰绰。
她捏着细毫，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心，以致于没有发现背后多了个人。
江清月近人，可惜江面墨迹浑浊，江水黑森，月光如瀑布，照不进澄澈的水底，只能冲淡在江面上。
薛琼楼站在她身后，看着这朵彩笺折成的纸花，落笔有些犹豫不决，最终什么也没有写。
纸花翩然落在河面，泛起圈圈涟漪，起先只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沾染尺素江的河水，才宛若子夜幽昙，层层绽放。
细毫笔也被扔进水中，打碎了那一轮不断分解融合的淡月。
白梨停笔蹙起眉：“你就这样浪费了笔和花。”
他在一块突兀的石头旁驻足，垂下眉眼：“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写？”
“想想就知道。”她双手捧花，手背浸入水中，在水底向两侧分开，孱弱的花骨朵开始伸展，花瓣薄如蝉翼，“你一定觉得水神什么的都是假的，做这种事很无聊。”
薛琼楼不置与否。
那朵纸花漂到江心的时候，他袖口微动，一条白影飞掠出来，扎进水里，在水底灵活自如地摇头摆尾。
白梨刚放入水中的花，冷不防被一口咬住，拖进水底。
她焦急地站起来：“有鱼吃我的花！”
白鱼哗啦一声冲出水面，带起一股细流，嘴里衔着的花停在薛琼楼指尖，它自己也再度钻入他袖中。
白梨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这叫鱼传尺素。”他甩去手上的水珠，将纸花展开，冠冕堂皇地说：“我看看你写了什么不无聊的话。”
“哪有放进水里还捞起来的道理！”她踮起脚伸长手臂：“快点放回去！”
薛琼楼手臂举高，浸染浅色花液的彩笺薄得几乎透明。
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准确来说，是贴上去的画，画纸四周用黑墨描了一圈，使两张纸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画上五个人亲密地挨在一起，颜色各异。
“这是之前在白鹭洲请人画的画啊，你没忘记吧？我问摊主多要了几份，回去后作纪念。”她神色中带着点被撞破秘密后的愠怒，故作淡然：“我当然是希望，咱们五个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去。”
……回去。
他有些恍惚地回过神，不出几日离开蒹葭渡之后，那就是真正的后会无期。
两张纸之间留有缝隙，彩笺上其实还写着字，藏在里面不易发现。浅淡的墨迹透过画纸，在正面那块空空如也的雪白露出了马脚。
薛琼楼用手指仔细碾开，还没看清那里面写了什么，她突然握住他两手，不让他继续把纸缝撕开，“现在不能看。”
他捏紧不松手，“难道还要留到以后？”
“以后都不给你看了。”
薛琼楼微怔，她却抿唇笑起来，趁他走神这会，飞快地将纸从他手中抽出，背在身后：“骗你的。”
他幽黑的瞳色转深，仿佛吞没光影，“藏在身后也没用。”
白梨飞快地将彩笺捂在胸前，并往衣襟里塞了塞。
薛琼楼：“……”
她小人得志地哼笑：“来拿啊。”
薛琼楼笑意僵在眼底，目光从那系着蝴蝶结的地方移上来，脸色显而易见地黑如锅底。
附近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不知是谁的尖叫，如裂锦划破夜色。
白梨只听背后“噗通”一声，对岸轰轰烈烈的比试中途喊停，树下温存的小情侣、对坐畅谈的江湖客纷纷望过来。
谁跳江了？
脚下有浓稠的血迹蔓延，河水本就森黑，多了条血淋淋的人影，在混沌的光芒中宛若纠缠成一坨的水草。
在那条人影漂到她脚下，而她又准备提起长裙上岸的时候，薛琼楼才微微勾起嘴角：“你脚下。”
脚踝一凉，被一只手抓住，白梨差点歪进水里。
他故意的！能提醒得再晚一点吗？！
裙角顿时垂落，被水沾得湿透，白梨如遭晴天霹雳，单脚木立在原地，进退不得，整个人摇摇欲坠，快坚持不住，“你你你拉我一把行不行？”
他无动于衷地站在岸上。
“我刚刚就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记仇！”白梨欲哭无泪:“要是绫道友或是夏道友在这就……”
不等她说完，薛琼楼伸臂将她拽上岸，裙摆在地上拖出一条深色水痕，讥诮地笑道:“可惜这里只有我。”

第55章 鹿门书院·符令之争（一）
众人在尺素江边游赏月下江景的时候, 鹿门书院内却是一片来来往往的奔忙身影，紧锣密鼓地为明日符令之争作准备。
宋嘉树与李成蹊两人在誊写玉牌，时不时有师弟跑来询问, 宋嘉树不厌其烦地一一解答, 口若悬河，李成蹊更多的只是埋头苦干，偶尔开口也是惜字如金。
有忙里偷闲的交头接耳，李成蹊不开口斥责，只是看着他们笑了笑，窃窃私语的小弟子们便都不好意思地闭了嘴。
“李师兄人挺好的, ”过不了多久, 他们又开始嘀咕起来：“就是为人处世太死板了, 怪不得山主偏爱更伶俐一些的宋师兄。”
“嘘！小声些！你还真仗着李师兄脾气好, 不怕被他听到！”
嗡嗡谈话声小了些。
“出事了！外面出事了！”大门猛地推开, 有人飞奔进来大喊：“又有人死了！在江里！”
李成蹊和宋嘉树两人霍然起身。
—
人都聚在江边，指指点点。
几缕血丝在尺素江江水里荡漾开, 江水玄黑，宛若一个巨大的无底洞，将月光悉数吞没。
坠江的人被拉了上来，一袭襦衫染得血红，鲜血掺杂着冷水，从身上成股流淌下来。腹部一个血肉模糊的洞, 金丹已经被掏走了。
“这是第几个了？”
“我是三日前来蒹葭渡的，每日必死一人, 少说也是第四个。”
围观者议论。
“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回答的人都摇头：“看样子没有一点头绪。”
正谈论着，一群穿月白襦衫的弟子们匆匆赶来，打头的是宋李二人, 看热闹的路人识相地退到一旁，看着他们将那人抬上岸。
李成蹊将他黏在脸上的乱发拨开，这人冻得脸色青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谁认识这个人？”
这些死掉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些无名无姓无亲无友的散修，孤零零客死他乡，也无人接管，唯一的影响是给大家带来恐慌。
至于下杀手的人，估计是想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修为，好赢得符令进入秘境，所以才拿走了这些人的金丹。
李成蹊又问了一遍：“谁认识这个人？”
“是那个儒修。”一道声音传来。
李成蹊一愣，循声望去，“姜剑主？”
“之前有人在对岸比试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姜别寒盯着这人若有所思：“虽然看不清他的脸，这身衣服却记得很清楚。”
“对对对，我也看了那场比试。”他打头开口，立刻也有其他人接话：“这位公子和一个大汉比试，还轻轻松松地赢了呢，真是没想到转眼就成了这样子，真是可怜！”
当时围观的人不少，这人身法飘逸，令人印象深刻，紧接着便有不少人站出来作证。
“赢了那大汉后，他便一个人低调地走了，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不过那大汉被个孱弱的读书人戏耍一番，离开的时候还骂骂咧咧极不服气，我看这人很可疑！”
“是呀，他还放狠话说，等明天上了擂台，最好祈祷着别遇上他，否则要将这人打个半死，简直是目无法度！”
得亏今晚江边人多，这人丧命后还有人替他讲话，否则像前面几个无名之辈，死得不明不白，还无处诉冤，便真要成一桩陈年冤案。
线索差不多都有了，李成蹊问：“和他比试的那人在哪？”
“在……诶？那人怎么不见了？”
过了这么久，那人估计已经早已混入人群中悄然离开，说不准得知消息后连夜离开蒹葭渡，按着散修们浪迹天涯的脚力，再晚一步，恐怕追到天涯海角都追不上。
李成蹊不敢久留，匆匆带上人去追。
宋嘉树留在原地，垂头看着地上这个性命垂危的散修，指挥其余人将他抬走。
不知谁开口问了句：“他还有救吗？”
宋嘉树微笑着摆出一个歉疚的表情：“金丹没了，魂魄受损，恐怕……命不久矣。”
开口的是个理中客：“你们鹿门书院不救人吗？”
宋嘉树笑容一僵，继而又道：“我们已经在调查了，诸位放心，这几日在蒹葭渡兴风作浪的凶手，今晚我们一定能查出来。”
“是救人，不是查凶手。”那人振振有词：“不是说山主有一张扶乩琴，能够修补魂魄吗？你们读的是圣贤书，心怀天下，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他出手救人？”
宋嘉树笑意慢慢沉了下来。
他不像李成蹊，腻腻歪歪的，同情心泛滥，为救个毫不相关的人，不惜忤逆先生。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无时无刻不在自省，也从不敢逾越先生的底线。先生的原则就是他的原则，先生为人处世之道就是他为人处世之道，他很清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愿意接受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书院自有打算。”宋嘉树重新挂起笑脸，镇定自若地作了一揖：“诸位今日尽兴了，便早些歇息，明日符令之争，可不是儿戏。”
—
小酒馆的破败屋顶，有个袒胸露乳的大汉，正睡得鼾声震天。
他睡得太过死沉，以至于没注意到周围悄然多了数条人影。
李成蹊步伐平稳地走上屋脊，袖底清风涌起。
那大汉在睡梦中察觉有异，抬起蒲扇般的手掌，拍死蝇一般扇过去，下一刻他的手臂被人轻而易举地架住。
一枚金丹从他衣襟内滚出来。
李成蹊俯身捡起，在他既惊且惧的目光中说道：“总算抓到你了。”
—
魁梧如小山般的壮汉，被五花大绑着押送到芝兰小筑中。
嘴上的禁制一解除，他便扯起嗓子大喊：“你们鹿门书院怎么乱抓人！我说了我和那小白脸没仇！没错，我是成了他手下败将，也放了几句狠话，可我没必要为了这点芝麻小事杀了人家啊！你们赶紧放开……”
董其梁负手立在案前，随便挥手，那人的嘴巴上又施了层更牢靠的禁制。
宋嘉树垂手立在一旁，看着一板一眼禀告来龙去脉的李成蹊，插了句话：“先生，既然人已经抓到了，我们立刻布告众人，免得再起流言蜚语。”
“虽然人是我抓的，”李成蹊却道：“但仅凭几枚金丹，不足以确定他就是真凶，还不能妄下罪论。”
“这是人修的金丹，不是妖修的妖丹，既然他身上有这些东西，便说明他手脚也不干净，无论如何也不能姑息。”宋嘉树不以为然：“况且，尽早放出消息，也能尽早安稳人心，你也不希望明天五洲四海各大仙宗都在观望的事出什么岔子吧？”
两人就是这样，一个总能说到人心坎里，一个太老实，像个呆板的小夫子。
可董其梁是山主，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不需要再来一个小夫子教他大道理。
李成蹊这种性子，如果上一任山主、他的小师弟还在世的话，应该会很欣赏。
“成蹊啊。”
李成蹊抬起头拱手：“学生在。”
董其梁一手按住琴弦，一手负于身后：“这回你辛苦了，先回去吧，看望一下你兄长。”
李成蹊神色随即有些低落，拱手告退。
宋嘉树打量他一眼，平日里月白色法袍穿得一丝不苟，现下腰带里却仓促地露出一片衣角。
宋嘉树没有多想，察言观色，正想告退。
“你等一下。”董其梁喊住他，冷声道：“你是说，刚刚有人质问，为何鹿门书院不救人？”
宋嘉树低头道：“学生已经把那些人摆平了，学生告诉他们，鹿门书院是读书习理的地方，也是定规矩制墨绳的地方，独独不是不是救死扶伤的医门，他们想救人，应当去找医修。”他犹疑了一下：“看情况，那些人的声讨只是一时兴起，应当没人煽动。”
董其梁面色却没有好看多少。
总觉得是有人故意而为，而且目的不仅仅只在于浑水摸鱼，败坏他的声望。
“你带几个人，去护送一下姜别寒他们。”
宋嘉树抬起脑袋：“巨阙剑宗……应该和这个没关系吧？”
“我是让你盯好一个人。”董其梁气色糟糕：“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都不让人省心，真不如打死了事。”
—
回去的时候已近子夜，大街上空无一人，月影游走在枝叶之间，人影横斜在斑驳的墙头。尺素江的水流声忽远忽近，缀满星斗的天幕徐徐流转。
薛琼楼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一轮明月逐人归。
白梨也停下脚步，跟他一起回头看，一条空荡荡的、不满阴森树影的街道，通往无尽的黑夜。
“你看什么啊？”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在看刚刚那个散修。”
“这么远都看得到？”
他随口答：“看得很清楚。”
白梨将信将疑。
“一个山泽野修，无亲无故，”他以一种百无聊赖的语气，状似无意地说：“死在这里谁会发现。”
孤身赴死，无人收尸。
白梨眼前不断浮现出那个巨大的血色漩涡，而他现在看上去干净而鲜活。
“刚刚那个李成蹊给他收尸，还立了衣冠冢。”
薛琼楼侧过目光，打量着她有些黯然的神色，眼里那一丝怜悯，犹如沁凉的水浸入心底。他轻轻笑了笑。
“你笑什么？”白梨有些奇怪，因为她发现这个笑和今晚的月光一样纯粹。
他煞有介事地问：“他那衣冠不整的样子，怎么立衣冠冢？”
白梨抬起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薛琼楼停下脚步，“怎么了？”
“好晦气啊。”白梨凝起眉眼，一脸严肃：“帮你拍掉。”
他也伸出手，一时心血来潮，随意地捏了捏她头顶两股分肖髻，“礼尚往来。”
她飞快捂住头顶，薛琼楼看着有些好笑。
墙头一片青瓦在地上砸碎，一道黑影如夜猫，飞速窜入漆黑的巷道中。薛琼楼抬起头，走在前面的姜别寒和他一样，迅速警觉。
姜别寒叮嘱夏轩让他照顾好其他人，自己飞身追上去，主街道有两条岔路，黑影窜进墙后的树丛中，不见其踪。
他往右边拐，前方出现几点暗红色的光，像掩在夜色后的野兽的眼睛，他将长鲸推出些许，一寸剑光映亮这群人的脸。
宋嘉树提着灯笼，微露惊讶，又很快镇定下来，作了一揖：“好巧，我是来巡夜的。”
巡夜？
姜别寒将剑归鞘，有些疑惑。
那道黑影不是他吗？
—
一双腿从墙上垂落，悄无声息地跳到地上，犹如野猫般轻巧，怀里抱着一堆鼓鼓囊囊的东西，撒腿飞奔，惶惶若丧家之犬。
冷不防脚下多了一块石头，将他绊得往前滑出去。
他顾不上擦拭面上的泥尘，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抱起来就跑，可是一只雪白靿靴踩住他衣摆，让他一屁股跌坐在地。
“逃啊。”
他怀里抱着一件月白色的衣服，湿淋淋地血斑点点。
高阶的法袍可以使污迹自行消隐，这件法袍上的血迹便在缓缓变淡，但仍然留有蛛丝马迹，得多等一会才能完全消除。
那人慢慢回过头，露出的一张脸，和李成蹊有七八分相似，写满惊慌失措。
“果然是你。”薛琼楼笑容玩味：“真是兄弟情深。”

第56章 鹿门书院·符令之争（二）
脚步声从巷道尽头处传来, 半面墙壁的月光被人影挡住。
李成言扯着衣摆仓皇地想站起来，反倒让自己跌坐下去，怀里的衣物散了一地, 那一片正在淡却的血迹, 在月光下似是覆满霜霭。
脚步声越来越近，墙面斜出一片橘红色的光。
薛琼楼低下头，不理会他哀求的眼神，踩住那件血袍，“在我面前还装什么。”
李成言拉扯的动作猛然僵住，如稚童般懵懂憨傻的脸上浮现出惊骇的神情。
—
李成蹊在书院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自己兄长, 迫不得已又找遍每一条街, 终于在漆黑的巷道深处, 看到熟悉的人影抱着脑袋埋在膝盖间。
“哥, 你怎么到这来了！”李成蹊半蹲在他面前, 摸着他的袍子：“你身上怎么湿了？”
李成言的脑袋慢慢抬起来，他衣摆上沾满泥斑, 蓬乱的头发宛若一团雾，如受惊的麋鹿，畏畏缩缩地不敢看人，只凭借着熟悉的记忆，蜷缩进弟弟怀里。
他埋在阴影中的目光，断断续续地往一旁斜觑。那个少年踩住那件血袍, 慢慢往草丛推，用眼神朝他微笑：帮你藏好了。
李成蹊没察觉, 感激不尽朝他道谢，才带着兄长回学舍歇息。
薛琼楼在原地站了会，撤掉障目术, 露出那件又湿又皱的法袍，“帮”人“帮”到底，索性将它碾作一堆齑粉。
下一刻，得逞的笑僵在眼底，他手心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忍不住蹙起眉。
他摊开掌心，一道皮开肉绽的血口，像一张嘴巴缓缓咧开。
—
李成言冷得发抖，嘴唇黑紫，半边身体的重量都靠在弟弟身上。李成蹊以为他一个人走夜路害怕，将自己衣袍脱下来给他披上。
李成言抓紧他的手：“有、有点冷。”
“还冷吗？”李成蹊反握住他，用大半身体给他当风：“这样暖和些了吗？”
李成言打了个寒噤，使劲摇晃着脑袋：“水、水冷。”
鞋底踩到一粒碎石，像刀刃割破脚底，钻心的痛楚直达心底。李成蹊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回去给你生个暖炉，烘干就不冷了。”
李成言突然蹲下来嚎啕大哭。
李成蹊吃了一惊：“哥，怎么了？”
他不回答，像个孩童坐在地上大哭，哭声像夜风一样割着李成蹊的面庞，也割着他的心。他在惨淡的月光下发现，小时候看来那般年轻力壮的兄长头上，居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如根根银针刺痛眼睛。
李成蹊闻到一阵血腥味，是从他手掌心散发出来的血腥味，他用力在身上抹了好几下，似乎这样做能擦掉这阵恶心的味道。
他觉得血腥味已经散去了，才小心翼翼地扶起兄长，两人的影子都有些蹒跚。
—
客栈竟还没打烊，廊下两只红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不止，飞蛾如细微尘埃在光晕里四散。
跑堂小伙趴在柜台上，流着哈喇子睡着了，面前摊着本还没算完的账册，连众人进来都没察觉。
近日下榻的人逐渐增多，客栈墙面上的墨宝又多了几笔，可最上面那一坨黑漆漆的墨迹实在大煞风景，每次都能造成不小的视觉冲击力。
薛琼楼在楼梯上驻足，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
白梨已经到了二楼，在栏杆上撑着脸：“你能看出这上面写了什么？”
“是画铺摊主的那首诗。”
这哪是铁钩银画的字，分明是惨不忍睹的涂鸦，他却能盯着看这么久，还能看出端倪来。
姜别寒好奇许久，也从二楼探下头：“你怎么知道的？”
“墙上的字被涂掉，说明写字的人后来身败名裂，客栈要将他的东西全部销毁，忙着和他撇清关系。”薛琼楼慢慢走上楼梯：“而那个摊主又说，写那首诗的人空有才华，却无高风亮节，所以我猜，这两个是同一人。”
姜别寒一开始没想这么多，被这么一分析，也觉得言之有理。恰巧柜台上的跑堂小伙被众人谈话声吵醒，睡眼惺忪之下，口风没那么严了，含糊地说：“这位公子猜得对，给我们客栈题名、留下第一笔墨宝的，都是前任山主。”
他唏嘘道：“谁知道他竟是道貌岸然之徒，我们老板那会有多敬仰他，得知真相后便有多么伤心，这才把偌大一座客栈扔给我这个徒弟，自己跑去极北之地又做起了老本行。”
姜别寒还想问得细致些，跑堂小伙已经吹灭柜台案头的蜡烛，无意继续这个话题。
大堂内一下子幽暗下来，姜别寒察觉到一丝有些压抑的寂静，身旁莫名其妙传来一声呜咽。
夏轩抹着脸，水绿色青葱一样的少年，其实只是个小孩子。
姜别寒戳他胳膊：“你怎么了？”
“我害怕啊。”
“怕明天遇到比你强比你凶的对手？”绫烟烟摸摸他脑袋：“你放心，你第一轮就会败下阵来，遇不上大能的。”
夏轩还没开始感动，又遭打击。
“我不是害怕这个啊。”夏轩挤出几滴眼泪，扭捏着说：“我就觉得，我们怎么还没玩够就要回去了呢？”
“说白了你就是想再玩几天吧？”
“没有这回事！”他面露羞恼，“重点在‘我们’，不是‘玩’！”
原来是舍不得小伙伴。
姜别寒和绫烟烟还好，三人本就从小玩到大，剩下两人一个在东域，一个在药谷，天各一方，再见面就难了。
“没关系。”白梨拍他肩膀：“等我们从秘境出来，你可以直接跟我回药谷玩。”
“真的吗？”
“假的。”绫烟烟敲他一记，抢过话头：“你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
“……白姐姐都没说我麻烦呢！”
压抑的寂寞一扫而光，薛琼楼站在楼梯半腰，微微仰起头，她手里端着蜡烛，烛光落在台阶上，半明半暗，形成一条阴阳线，人影穿越重重阻碍，随着烛光倾泻到他脚下，交融成无法分离的一团。
楼上四人打闹成一团，他一人站着，眼神微冷。
白梨注意到他，将蜡烛往上抬了抬，橘黄色的暖光撑开他周身的阴暗，将他温柔地笼起来，“一起上来啊。”
其他三人都朝他看过来。在姜别寒眼里，他是旗鼓相当的知己；绫烟烟则将他当做书橱，偶尔经过陌生地方，见到奇异术法，三言两语的解释，她都会默默谨记在心。至于夏轩，还在心心念念风光秀致的东域白浪海，看向他的眼神写满憧憬：“要是能一直这么玩下去就好了。”
薛琼楼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最后一刻的依依惜别于他来说只是过眼云烟，烟消云散，人走茶凉。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他走上楼梯时，才微微一笑：“不过，你何时想来东域，无论想待几天，都不成问题。”
夏轩立时笑逐颜开。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话听起来不是在开解，但谁都没有放在心上，似乎只是随口叹出的感慨。
—
两个小孩头破血流地坐在地上。
瘦一些的像根筷子，胖一些的则像只碗，本来是一对情同手足的好兄弟，不知为何其中一人向好友捅了一刀，幸亏小胖墩肚子上肥肉多，那一刀都扎进了肉里，血哗哗地流，人倒是没事。
两家父母匆匆赶来，大吵一架，闹到报官，惊动了左邻右舍，有好事者一问缘由，两个小孩才抽抽噎噎地说出事情原委。
原来罪魁祸首是个少年，看着乖巧讨喜，实则是个惹事精，这才刚来小镇几天，就闹得鸡飞狗跳，甚至还差点出人命。
“你家孩子怎么回事？！”
若非少年身旁的男人看着像个神仙人物，举手投足也像个神仙，惹不起的模样，两家父母差点想上去打人。
小胖墩肚子上的刀伤皮肉翻卷，看得人义愤填膺，连路人都纷纷指着骂：“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长大还了得！你这父亲是怎么当的！”
目盲男人没有反驳这莫须有的“父亲”身份，反而低声下气地道歉，又是赔钱又是治伤，不管骂他的话多难听，也只是默默唾面自干，绝不还嘴。
其中唯有一次，有人骂得狠了，说他养的孩子是杀人犯，与其以后祸害人间，不如尽早打杀了事。
男人一贯谦和的表情突然变得冷硬起来，仿佛这句话踩到了他的原则底线。
声讨一直持续到傍晚，这群人才踩着如血的晚霞，骂骂咧咧地走远。
男人擦着汗，筋疲力尽，转头“看”向枕着双臂躺在屋顶的白衣少年。
他自始至终没有反应，骂得再难听也没有反应，无可救药似的。
“你下来。”
上面没反应。
男人叹口气，肃着脸：“为什么这样做？”
“还用想吗？”上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你忘了前几天谁弄坏了你的琴，又是谁骂你瞎子？”
男人突然沉下脸：“就为了这两件小事，你把那两个凡人孩子锁在茅屋里，装神弄鬼，告诉他们只能活着出来一个，让他们自相残杀？”
少年撑起身体半坐起来：“我是在为你出气。”
“你为我出气，”男人气笑：“难不成我还得谢谢你？”
“恩情也可以换钱，”少年恬不知耻地“嗯”一声：“我欠的债该还清了。”
“与其说是卖我恩情，不如说，你是想给我惹是生非，逼得我受不了放你走？”
少年又躺下来，笑意嘲讽。
多管闲事，好为人师，那就让这人尝尝苦头好了。
“你下来。”男人语气平静：“我不打你。”
他不理不睬，继续讥讽地翘着嘴角。
笑到一半，一声琴音乍起，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痛得他直接从屋顶上滚了下来，摔得灰头土脸。
男人一直背在身后、藏在天青色琴囊中的琴，不知何时悬停在身前，“我昔年做过书院的教书先生，遇到不听话的学生，从来都是直接开打。”
“只要你心怀不轨地踏入书院一步，哪怕我身死道消，你还是会像今天这样，被我打得满手血痕。”
琴声抽出的伤痕，和先前的遭受相比，不过是春风细雨。
满脸灰土的少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却怔在了原地。
—
月光如水洗窗槛。
薛琼楼仰面坐在椅子里，一手背在身后，手心被抽出密密麻麻的血痕，并且还在增加，每多出一道，手臂便微不可觉地颤抖一下。
琴声仿佛先生的戒尺，抽打不听话的学生。
打吧，再怎么打，他也不会俯首听话。
他伸出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轻轻抖了抖手腕，将案上一盏凉透的茶驭进手中。
痛楚钻心，茶水泼到衣襟上，沿着雪白的衣袍滚落，他神色如常。
没有通天的本事，但有剔骨的决心。

第57章 鹿门书院·符令之争（三）
天上白玉京, 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琅环秘境的入口——溯世绘卷中，有一片茫茫云海, 云海上矗立着无数座雕栏玉砌的玲珑楼阁, 便是一片天上白玉京。
云海正下方是蔚蓝大海，波澜壮阔，气蒸大泽，若是离得近，还能听到海风与海浪声，隐约夹杂着龙吟鲸语。
整幅画卷以如此宏大的海天一色为背景, 辅以山川江流、洞天福地、仙门云峰, 三千里江河被容纳在长达数十里、高约数层楼的画卷中, 却能看清河水中每一条嬉戏莲叶的鱼、草叶上每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人站在画卷前, 如蝼蚁般渺小。
而现在，画卷前聚集了数以上千人。
左侧清一色月白襦衫的是鹿门书院弟子, 右侧五花八门的则是从五洲四海奔赴于此的各家宗门弟子、山泽野修。
近日在蒹葭渡逞凶的恶徒于昨晚抓获，众人一扫惶惶不安之色，斗志昂扬。
雪白的纸雀衔着签桶盘旋一圈，半空坠下两根笼罩着莹莹绿光的灵签。
一根灵签落进那片月白色海洋中，立时响起一片嗡嗡讨论声。
“第一个就轮到我们这边？”
“是谁是谁？”
宋嘉树捏着手里的木签，笑着站起身：“是我。”
另一根灵签, 则坠入另一侧的人海中。
宋嘉树是山主最得意的弟子，也是符令之争的东道主, 众人这会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灵签坠落的方向，生怕落进自己手里。
夏轩抱紧脑袋, 鸵鸟似的将自己埋进人群，喋喋不休地祈祷：“不是我不是我……”
绫烟烟盯着那枚绿色的灵签，面色淡定自若，但有些发白的指节暴露了她的紧张。
姜别寒目光明亮如镜，反倒是踌躇满志。
这枚灵签离白梨越来越近。
白梨仰起脑袋，整张脸都冻结了。
不是吧，她不只是一个跑龙套吗，怎么会这么幸运地中头等奖？
薛琼楼看着她，有一种看好戏的闲适：“放心，轮不到你的。”
仿佛他的话是在发号施令，灵签在触及白梨额前的一刹那，忽然拐了个弯，飞进姜别寒手中。
“是姜师兄你哎！”夏轩挪开捂住眼睛的手。
姜别寒捏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灵签，像人群中兀立起一柄剑锋。
溯世绘卷旁有一圈微光亮起，仿佛凭空出现一张巨大的镜面，微波涌动，镜面中慢慢汇聚起一条江流，地面隆起一个微小弧度，寸寸白玉砖如细密的鱼鳞延伸向远处，空中以墨笔勾勒出片片青砖白瓦的屋檐廊宇绣闼雕甍。
一模一样的鹿门书院。
镜面里面是一座设了禁制的小秘境，用以切磋，又不会影响到外界的观战者。
书院同门递上一杯清茶，宋嘉树只喝了半杯，另外半杯则被他端在手里，一起进入了小秘境。
两人相对行礼。
姜别寒的长鲸自动从剑鞘中飞出，剑身上有一片微不可觉的细纹。
这还是那回对抗巨鲸时留下的碎裂痕迹，虽然途中一直在修补，但不可避免还是留下了瑕疵。
而且这回，第一个遇上的对手就是山主的嫡传弟子，看着笑容满面，实则对付起来可不轻松。
他觉得不轻松，宋嘉树更是觉得棘手。
怎么一上来就要跟长鲸剑剑主对打。
他偏头看了眼观战席的李成蹊，平复好心境，将手中茶杯微微往前倾斜。
一股裹挟着碧绿茶叶的清澈水流从杯中倾泻出来，源头如手指般细小，随着水流蜿蜒而前，便化作蟒腹般粗壮，茶叶绕水悬绕，犹如锋利的剑刃，将水流切得呲呲往外迸溅水珠。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
绫烟烟解释道：“这是儒门法术。”
停在姜别寒身侧的长鲸凭空消失，掠出一道朴实无华的白虹，宛若一尾灵巧的游鱼，一头扎进水中，一路乘风破浪，水流分叉成了两股。
下一刻，白光暴涨，两条袖珍的江流在半空砰然决堤，水珠四下乱弹，茶叶纷纷而下，如一片青翠欲滴的天街小雨。
剑气犹如在切割钢铁，发出一片攒簇的金石之声，连秘境外的人都捂住耳朵，不敢细听。
宋嘉树摸了摸脸，后知后觉地发现，脸上被切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飞剑停在他眉心处。
与剑修厮杀，生死一瞬。
“还是姜师兄厉害嘛！”夏轩十分得意：“要这么多绣花枕头的套路干什么！”
看上去一切顺利。
白梨一转头，身边空空如也，原本站在身旁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了。
不妙的预感又迅速占满胸腔，她挤开人群走了出去。
—
坐于上首的董其梁心神不安，明明是万里晴空，总觉得黑云压城，风雨欲来。他目光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却没有发现少年的身影。
他挥手招了个书院弟子过来，想让他们去搜寻。
下方人群中，突然传出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他以为小秘境内短短几个来回便已经分出了胜负，若真如此，宋嘉树的赢面肯定更小，襦衫老人皱起眉有些不满。
回答的弟子面色煞白：“宋、宋师兄，死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线颤抖：“好像是……姜剑主失手杀死的……”
董其梁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
半盏茶功夫之前，姜别寒那柄声名远扬的长鲸，正笔直地对准宋嘉树的眉心。
宋嘉树不敢托大，袖底清风徐来，缓缓将襦衫广袖撑开。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风，围绕着两人飞旋，似二月杨柳风。
绫烟烟依旧在解释：“这应该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身旁聚了一大群人，都对这个见多识广的少女钦佩不已，她忙着解说，因而也没发现有两人悄然无声地消失不见。
比试还在进行，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宋嘉树与眉心的飞剑相持不下，没等这阵“快哉风”平地而起，原本站得稳稳的襦衫少年，忽然之间踉跄了一大步。
他口中鲜血涌出，将月白色的衣襟染得通红。
起初众人只以为他受了内伤，恐怕胜负已定，还有些唏嘘和失望。
紧接着，他身体摇摇欲坠，七窍流血。
姜别寒察觉不对劲，但长鲸剑还悬在他额前，来不及收回，他整个人遽然倒地，身下的血液霎时间染红了一大片白玉砖。
气息微弱无比。
山主最欣赏的嫡传弟子，就这样……死在了擂台上？
姜别寒愕然失色。
秘境外的观战者静默半瞬，爆出一阵哗然。
整座秘境轰然崩塌，浑身浴血的宋嘉树从秘境内滚了下来，姜别寒握着长剑，呆立在原地。
“谁！”
老人的怒喝震颤整片天幕：“谁杀我徒儿！”
—
今日书院人山人海，鱼龙混杂，隔着三两步，便能看到好几名看守弟子，还有不少成群结队在巡逻。
白梨循着先前来过的记忆，找到了通往芝兰小筑的那条小径。
天际传来模模糊糊的喧哗，她有些犯难地举目四望，准备猫着腰穿过一旁的树林。
她没那么大本事瞒天过海，别说是芝兰小筑，连这条小径都走不到尽头，要走只得另辟蹊径。
直觉告诉她，薛琼楼悄然离席，八成是来了这个地方，要不然他昨天没耐心在这里待这么久。
缀满繁华的树枝轻轻颤动了一下，一队巡逻弟子正穿过廊下，朝这边走来，白梨连忙将自己藏在树后。
“完了完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不是说擂台上不准杀人吗？”
“你别说，我还想着宋师兄能旗开得胜呢！谁知道他居然……唉！”
白梨回忆了一下那个有些自负的儒门弟子，走进秘境的时候还是趾高气扬的模样，怎么会无缘无故暴毙？
“……而且没想到，杀他的居然是姜剑主。”
白梨一把扶住树，粗糙的树皮将她掌心磨得火辣辣疼。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边弟子们的谈论还在继续。
“姜剑主？……不至于吧，不是说一开始没几个回合，就差不多已经能分出胜负了吗？姜剑主这又是何必在众目睽睽下痛下杀手？”
“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唉，快走快走吧，前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没听到刚刚山主有多暴怒！”
那些人加快脚步靠近，白梨正想再退后几步，胳膊突然被人拉了一下，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将她的声音悉数淹没在喉咙里。
后背也贴上了树皮，一道白影照面欺近。
凭空出现在面前的少年，浅笑着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掌心有点凉，杂乱的脚步声正从二人后面穿过，白梨不敢说话，连呼吸也小心翼翼。
等那阵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松开手，轻笑道：“不过是个空钩子，你就忙不迭咬上来了。”
什么叫“空钩子”？
这个疑惑刚冒出来，白梨的脑海就自动有了回答。
靠！他在钓鱼，故意溜得光明正大，等自己来追，然后在这里守株待兔。一句暗示性的话都没留下，也没有蛛丝马迹可循，更无利益可图，所以是空钩子。
她走得太急了！
白梨想回去，他手上仿佛长了眼睛，一把将她拽回来。
“我先前说过，你这回还是想以卵击石，那就只好拘着你了。”薛琼楼轻飘飘道：“这片树林挺偏僻的，把你锁在这里吧。”
这片树林到底哪里偏僻了，没看到刚刚那么多人经过吗？他是随便选个地方，把自己扔在这彻底不管死活了吧！
白梨腿有点软，还是强撑着站得很直。
锁就锁吧，天无绝人之路。
“玉牌可以给你，不过现在那条鱼，绝对不可能再听你的话。”他将她的小心思瞧得一清二楚，又一句话把路堵死。
白梨心如死灰。
这人没良心的啊！
她试图讨价还价：“看在这么多天的交情份上，能不能……换个地方？”
薛琼楼弯下腰，轻轻笑起来：“确实还有个地方。”
“什、什么地方？”
“如果这块碍事的石头喜欢随处乱滚，还不如揣在兜里来得安宁。”他指指白梨，又指指自己：“你就锁我身边。”

第58章 鹿门书院·符令之争（四）
象征着鹿门书院百年薪火的棂星门下陷十丈, 仿佛有一柄铡刀当头凿砍，威严煊赫的华表凭空出现两道狰狞疮疤。
“谁杀我徒儿！”
老人的怒喝震颤天幕，铺天盖地的威压, 疾风骤雨般打在身上, 在场诸人无不感觉身体被压上万钧力道，修为低微一些的，已经口吐鲜血，连站都站不稳。
两个学生里，最聪明的是宋嘉树，最受器重的也是宋嘉树, 而传闻中那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扶乩琴, 它的下一任主人, 就是宋嘉树。
精心培养的学生, 还未崭露头角, 就不明不白地暴毙于擂台上。
无怪山主暴怒。
董其梁须发喷张，一袭襦衫灌满厉风。
“山主冷静！”长鲸剑横着主人面前, 挡下了杀气毕露的一击，姜别寒手腕发麻：“我与宋道友无冤无仇，何必下此杀手！”
“别狡辩！”月白襦衫的书院弟子如一片汹涌汪洋，群情激奋：“你把剑刺进宋师兄眉心！宋师兄术法被破，未及自御，你便趁虚而入！”
姜别寒再怎么好脾气, 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些蛮不讲理的污蔑，长鲸剑在剑鞘内嗡然作鸣, 凝聚着严冬刺骨冷意的剑气，从剑鞘内倾泻出来。
打头责难的弟子被剑气刺得疾退一步，“你……你居然还想杀我们？!”
姜别寒澎湃难定的心境, 影响剑心，长鲸剑犹如一头被挑衅的困兽，在牢笼内横冲直撞，仿佛下一刻便要冲出剑鞘，将这片汪洋人海夷为平地。
一只手握上来，犹如一股温凉的水流。
他发红的眼聚起清醒的光，转过头：“绫师妹……”
绫烟烟心照不宣地朝他一笑，像一面柔软的后盾，永远站在他身后，不离不弃。
“你们说的这些，谁看到了？”
那添油加醋的弟子自知理亏，又退了一步：“怎、怎么没有看到？”
绫烟烟往后一指，原本站过的观战席，还有一大群人围聚：“我将两人每一招每一式，都拆开了解释，大家有目共睹，姜师兄剑至即止，根本没有失手的可能，更没有心怀杀意的筹图！”
那些人听得最认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这小姑娘解释得细致又生动，我们几个门外汉都看懂了！”
“只看到剑停在那个小公子脑袋前面，没看到你说的什么刺进眉心啊！”
那弟子有些哑口无言。
方才秘境内的景象一览无余——长鲸剑劈斩水流，长驱直入，直至悬停在襦衫少年的眉心。
原本在此刻便可以分出胜负，但宋嘉树并不甘心就此落败，咬着牙与剑气抗衡，平地旋起的罡风，犹如白色巨茧将两人包裹在内，暴涨的白光又犹如一团炽焰，灼热刺眼。
等秘境外众人适应了这阵白色火球般的炽焰时，襦衫少年已经口吐鲜血，像被绞死的犯人卸掉绳索，从绞刑架上瘫软坠地。
至于他如何死的，众人都没看见。
也就是说，眼见不一定为实。
那弟子还开口，董其梁按住他肩膀：“你先下去。”
老人一手负在身后。
若姜别寒真的心怀鬼胎，何必在众目睽睽下出手，无疑是在自投罗网。
对了，众目睽睽……
几千双眼睛盯过来，犹如环伺在黑夜中的野兽，像要将身上所有的秘密悉数扒下来。
“先生！”不知谁喊了声：“宋师兄还没死……他还有救！”
襦衫少年躺在一地血泊内，半张脸上血珠扑溅，口不能言，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他先生的衣摆。
先生，救我……
董其梁俯下.身，死死盯住这个曾让自己倾力培养的学生。
没有死透，还留着一口气，偏偏就是这口气，让他有生存的希望，和前几日那些横死的散修一样。
只不过那些人可没他那么好的运气，死得这般大张旗鼓，他们的死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的性命是微不足道的浮萍，摇头一声叹息，已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
董其梁面色忽然奇差无比。
他清楚幕后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如果那人的目的只是想给这场争夺大会添几道波澜，给他的声望泼几盆脏水，让整座书院推上风口浪尖，恶心他一把。
小孩子掐架的幼稚手段，这些都无所谓。
但现在看来，他所谋的是——
“扶乩琴！”
一排人呼啦啦跪下：“先生，宋师兄还有救！请先生祭出扶乩琴！”
自己的学生性命垂危，没有理由不出手相救。
董其梁沉默片刻：“去取我的琴来。”
躺在血泊里的襦衫少年，抓着他先生的衣袍，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可是没等他庆幸，紧接着一股莫名其状的力道缠上他脖子，竭尽全力吊起的一口气，立时掐灭在喉咙里。
宋嘉树看着老人俯视而来的冰冷眼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他的恩师，不仅不会救他，还要趁着取琴拖延的时间，将他直接掐死在这里！
昔日师生情在私欲面前不堪一击，他揣合逢迎想成为先生这样的人，就要做好被随时抛弃的准备。
而在外人看来，垂首静立的老人，看上去像在为自己英年摧折的学生黯然哀恸。
“这些茶叶好像有问题。”绫烟烟向来观察细致，对着散落一地的茶叶观摩到现在，终于有了头绪。
“什么茶叶？”
一汪看不清的浑水，又来一团剪不断的乱麻。
董其梁头昏眼花，甚至都有些站不稳。
“是……宋师兄进入秘境内喝的半杯茶？”
“谁给他倒的茶？——是你？”
“不不不，是宋师兄他自己提出要喝茶的！不关我的事啊！”
“我记起来了！”有人扯开嗓子：“是李师兄！”
那三个字宛若冰冷的水，浇灭了这一丛乱杂喧嚣的火。
天地之间，忽然一片死寂。
李成蹊便从这片死水般的人群中走了过来，他脸上仍带着些被上千道目光注视着的迷茫，走上前的时候，还扶了把一个被他吓得跌倒在地的小师弟。
鞋底沾了血，在白玉砖上踩出一行血印。他停下来蹭干净，才又从容不迫地继续迈步。他手里抱着一把琴，琴身裹以天青色琴囊，因长期演奏震动，琴尾有一片冰裂断纹。
“听说先生要找扶乩琴。”他毕恭毕敬地呈上前：“学生给您带来了。”
李成蹊的突然出现，让宋嘉树逃过一劫，他望着这个昔日的死对头，杂陈之色溢于言表。
“李成蹊。”董其梁脸色阴沉：“是你倒的茶？”
李成蹊不置与否：“先生，师弟性命垂危，您先救他，再来问责于我吧。”
董其梁没有动作。
“先生怎么好像不大乐意的样子？”他笑容满面：“是觉得师弟的性命和那些散修一样，都是微不足道的蝼蚁，还是说——”
他扬手掀去琴囊，琴声锵然峥鸣。
“——你不敢，你根本不会弹我哥哥的琴！”
—
油墨清香混着些许霉味扑面而来。整面墙壁都是书，微风吹过，书页哗啦啦翻动，像被钉在墙壁上的鸟扑展双翼。
薛琼楼随手抽一本书出来，走马观花地翻看。
白梨则枯立一旁，哪里都不能去，什么事都不能做。
两人进了这栋藏书阁，一句话也没讲，也许是无聊的缘故，她觉得自己在这已经待了很久了，久到姜别寒身上那人命关天的嫌疑已经洗清了。
从棂星门方向传来的喧闹声飘到了这里，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薛琼楼很有闲情逸致地看书消遣，充耳不闻，猜不透他的目的。
白梨将自己腰间的蝴蝶结解了又系，系了又解，油墨味充斥着胸腔，浓郁得呛人，以至于那扇可将整座鹿门书院一览无余的大窗户形同虚设。
“我能不能……”出去透个风。
薛琼楼从书中抬头，竖起食指。
白梨只好噤声。
嘭嘭嘭。
脚步声如暴雨砸上楼梯，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撒网的猎人终于等到了自投罗网的猎物，他合上书，拉着白梨躲进书架之间。
“先生的琴是放在这里了吗？”打头上来的弟子一进门便是一通无头苍蝇乱撞：“快一点！晚一步宋师兄就没救了！”
“等会儿，刚刚我们进来的时候，怎么没见在这看守的几个师弟？”
“先别管这个了，他们估计偷懒看热闹去了！取琴要紧！”
书架晃动起来，白梨不得不往前站一步。
“你还记得先生设下的禁制怎么解吗？”
“先生方才告诉我了，让我想想——”
满室淡青色光芒亮起，从书柜的缝隙里挤进来，这些光芒并不刺眼，而是如潺潺流水，温柔地从眼前淌过去。
禁制解开，琴取了出来。
“这是什么？”有人咦了声：“有黑有白的，是棋子吗？”
砰砰砰。
接二连三几声炸开。
白梨听到哐当砸在地面的声音，液体喷溅在木制书柜上的声音，几点血珠从缝隙中飞溅到她脚下。
薛琼楼一手背在身后，血珠扑上他衣摆，也没什么反应，一直待声音完全消失，才从书柜间走出去。
所有上楼来的弟子，无一幸免于难，被天青色琴囊裹住的琴，静静躺在满地血色中央，喑哑的琴声像锃亮铁钩上带的锈，穿透人手掌的同时，留下蛰心跗骨的伤痕。
他俯身将琴轻轻托起，琴在无声地抗拒斥责，他视若无睹，一手背在身后紧握，鲜血从指缝里渗出。一手拂袖，清风徐来，满室书页煽动，扑簌簌的声音，像青山空谷幽兰，琴从他袖底滑出去，掠出窗户。
他等在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这把琴？
白梨跑到窗边，窗下空无一人。
“姜别寒的那枚灵签，是你动的手脚？”
薛琼楼站在书案旁，一手负后，一手逐次拨弄着笔架上的细毫，“我没那么大本事。”
他这样迟早是要把自己作死的！
白梨绕过满地血迹走到他身边，直接握住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你手上的血，是那架琴的缘故吧？”
薛琼楼依旧紧握着手，她手上的温度像要把血点燃，灼烧起来。
白梨手心却冰凉，满室腥味让人窒息，她另一只手掩住嘴，说出的话闷闷地，瓮声瓮气：“你留一条退路吧。”
“给那三人留退路？”他笑意清冷：“你还不如去求他们各自的师父，看在师长的情面上，我说不定会网开一面……”
他没说完，衣襟忽然被扯了一下。
整个人转过去，对上少女明亮又湿润的目光。
“你傻啊！我是让你给自己留退路啊！”
白梨抓着他衣襟，大声道：“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我也不求你当个烂好人！但你这样做不行的啊！你不给自己留退路，以后就是死路一条，而且还是死无全尸的那种！那时候怎么办？我帮你拼凑完整给你收个全尸吗？！”
少女眼里像有一片雾气蒙蒙的雨幕，不是杏花春雨，而是萧萧瑟瑟的暮雨。
她这种时候嗓门总是很大，薛琼楼耳畔嗡嗡然，被她喊得有些愣怔。
白梨目光下移，衣襟都被自己抓皱了。
“我就……假设一下，你别当真啊。”她讪讪地松手，帮他抹平。
“阿梨，你别多管闲事，”薛琼楼垂首反握住她的手，眼眸幽若，仿佛藏着一片森黑荆棘：“我就不会让你死。”
白梨面色扭曲了一下。
误会了啊，她刚刚说那番话不是自己怕死啊！
他一只手伸向笔架，微光一现，轻声道：“否则，你就和那三个人一样，所有退路都被我堵死。”
一枚龙纹符令被他轻轻拽下。
整座藏书阁，往下沉了半丈。

第59章 鹿门书院·符令之争（五）
李成蹊父母双亡, 有个自小抚养他成人的兄长，曾经是山主董其梁的弟子，现已痴傻, 于是董其梁将他收作弟子。
可惜的是, 他脑袋不大灵光，总是被他的师弟宋嘉树压一头。
万幸的是，他有一副好心肠，向他求助他来者不拒。
先生有一把扶乩琴，不传他，传的是宋嘉树, 李成蹊觉得自己愚笨, 不配做这把琴的主人, 所以哪怕先生偏心, 他也毫无怨言。
不该是他的, 他永远不该奢望。
李成蹊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不久之前，他出门购置古籍, 发现自己没带钱，正窘迫不安，有个同样来买书的白衣少年热心地给他垫了账。
“你家先生是不是有一把琴，叫做扶乩？”离别之际，那个白衣少年突然问。
“是啊，怎么了？”
“那你知不知道, 这把琴的主人，应该是你哥哥？”白衣少年笑意谦谦：“一日为师, 终身为父，你这是在认贼作父啊。”
李成蹊愣住:“你说什么？”
“你不会真以为，你哥哥的痴傻是因为碰了那把琴, 弹错了一个音吧？”白衣少年在书铺前轻描淡写地将真相相和盘托出：“你哥哥疯了，才能永远闭嘴。至于为什么不杀他，这很好猜啊，因为他是琴的原主，你那慈爱的先生得慢慢把法诀从他口中磨出来。最后嘛，为什么又好心收你为徒，这就更简单了。”
他指指对面早已呆若木鸡的李成蹊：“你不过是个人质，迟早要死。”
语破天惊。
李成蹊十几年来的信念，溃于一瞬。
他直接摔坐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表情别摆得这么绝望，也不用急着寻死觅活，”白衣少年叹口气：“早晚都是一死，你难道想死得这么窝囊？”
他和哥哥迟早要死，但是赴死之前，他必须做点什么，以卵击石也好，蚍蜉撼树也罢，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让哥哥蒙受不白之冤！
—
第二次会面，是在一座茶楼的雅间，他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只要还我哥哥一个公道，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白衣少年坐在椅子里托着腮：“杀人会吗？”
李成蹊脸色僵硬：“我、我哥哥不会愿意看到我杀人的。”
“你内心深处没有杀机，今日怎么敢赴邀？”少年嗤笑道：“你自己没察觉，又不敢面对，连想都不敢想。不过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想想你哥哥这十几年的遭遇，你就会发现，杀人不过头点地。”
李成蹊神魂皆失，就这么呆立原地，愣了好半晌，才撑着桌案颤颤巍巍地坐下来，而少年自始至终都很有耐心地在一旁喝茶，等他放出心牢中的那头凶兽。
半晌后，李成蹊失魂落魄道：“先生向来低调，他这把琴从不轻易示人，所以要造声势，等到琅环秘境开启的前几日，死的人越多越好，身份越显赫越受人瞩目，闹得满城风雨，让董其梁不得不祭出扶乩来救人。”
少年却在摇头。
他灰败着脸，试探着问：“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身份越显赫，董其梁就会迫于压力施以援手？若论巧舌如簧，强词夺理，世人千千万，都比不上你们鹿门书院弟子，到时候他搬出一个‘儒门非医门’的借口，再粉饰一番，那些世家宗门有什么理由逼迫他？”少年放下茶杯，“而且，世家宗门盘根错节，这样做，牵扯的势力太多了，只会让你适得其反，让事情变得更糟。”
李成蹊听得面色发白：“所以，我应该……”
“杀散修啊。”少年靠进椅背：“无名无姓，无亲无友，死一个没人管，两个挑不起风雨，三个四个却会让人惶惶不安，无名之辈不会有人替他伸冤，却能让人知道，你们德高望重的山主先生，有一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扶乩，轻易不救人。这时你再虚张声势，夺走他们金丹，让人误以为杀这么多人只是为了在短时间内促涨修为，好赢得符令之争。至于董其梁，他会心存疑虑，想得更远一点，他估计会以为，这背后是故意有人挑事，败坏他的声望，乃至于对整座书院不利。”
李成蹊脊背发凉，颓然道：“先生不大喜欢我，恐怕他会怀疑到我身上来。”
“嗯，这你不用担心。”少年指指自己：“我替你背锅。”
李成蹊有些措手不及。
这位金鳞薛氏的少主，难不成和先生有仇？
“别问太多，你只需知道，那个色厉内荏的老家伙，想杀我想的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成蹊忍不住道：“为什么？”
少年转过头，目光刺骨：“因为他杀不了我父亲。”
李成蹊不敢多问。
“别拿这种同情的眼神看我。反正我身上祸水多得快溢出来了，也不差这一两勺。”少年挥挥手，懒洋洋道：“这样一来，他会觉得一切都是我在搞鬼，至于你这个憨傻老实的徒弟，绝无可能会有这种兴风作雨的手段，你还入不了他的眼。”
李成蹊被戳中痛处，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少年轻轻转着茶盏：“当然了，若有机会，你可以找一两只替罪羊，替罪羊的用处不是安抚你家先生，而是安抚其他人的心神，顺便洗清一下你在其他人眼里的嫌疑。”
李成蹊艰难地挤出声音：“接下来，我只需在争夺符令的当日，当着这几千人的面，将真相抖露出来就可以了？”
少年笑了笑：“还缺一个人。”
李成蹊抬头：“还缺谁？”
“你那个聪明伶俐的小师弟，山主最器重的关门弟子。”他拨弄着茶盏：“你们读书人，高风亮节，洁身自好，觉得那些散修是法外之徒，法外之徒便有害人之念，杀人之心，不值得你们出手相救。世人不仅不会谴责，还会觉得这是你们的风骨。可如果死的是他的学生呢？”
“那先生肯定会毫不犹豫……”
“错了。”少年面无表情地覆住茶盖：“你的先生，不仅不会救下他，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拖延时间，等他死得不能再死，才故作匆忙地祭出琴来，届时他再挤几滴眼泪，最后避重就轻抓住真凶，为他学生报仇，此事便尘埃落定，对他来讲不痛不痒。”
李成蹊在这一瞬间寒毛直竖，冷汗淋漓。
他面不改色地讲出这些话，仿佛他自己本人就会这样想这样做。
李成蹊霍然站起：“我、我不能杀宋嘉树……”
少年揶揄地看着他，打断他的话：“说那人名字的时候，杀气收一收，别人才不会起疑。”
李成蹊颓然坐下。
“我该说的说完了。”少年喝完茶，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恢复初见时温雅的笑：“至于届时是以卵击石，还是玉石俱焚，亦或是以蚍蜉之力撼树倾楼，就看你自己了。”
李成蹊汗流浃背，少年离开他身旁时，李成蹊却又如蒙大赦，抬头喊住对方：“你会一直待在蒹葭渡吗？”
“现在的蒹葭渡没意思，还不如先去笼州玩。”他头也不回地挥手：“你放心，过几天后，我会再回来的。”
—
传闻中的扶乩琴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中，像一截槁木，琴声嘶哑难闻，犹如沧桑老人的呻.吟。
“先生是不愿意救宋师弟，还是说你根本不敢救他？！”
李成蹊激厉的声音，几乎和琴声难分彼此。
赶上了。
赶在宋嘉树死之前，把琴带了过来，他还有什么理由见死不救！
慈祥正直的先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木立在原地，张口结舌。
“这不可能！李成蹊！你谋害宋师兄不算，还想污蔑先生！”
“先生，不要听他胡言，先救宋师兄要紧！”
“先生！先生……”
琴被递送到襦衫老人面前，那一层淡青色的光犹如一面牢不可破的屏障，抗拒着他的触摸。
砰。
满场鸦雀无声。
捧琴弟子梗着僵硬的脖子低头。
一根琴弦自行断裂。
董其梁面色铁青。
瞒了数年的秘密，终究还是因他一时疏忽，泄露于众。
“看到了吗？”李成蹊平静地说：“你根本就不是它的主人。”
痴傻男人躲在人群后面，这些人争论的事，仿佛都与他无关。云层中的光都落在他身上，夹杂在乌丝中的白发，雪一样融化。
人群向两侧分开，李成蹊蹲下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微微张开双臂，想搂住自己的兄长。
不曾料一记耳光抽上他左脸，将他整个人打歪在地。
李成蹊摸着火辣辣的脸，措手不及。
“你杀了人。”
男人疯疯癫癫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无比，写满悲恸。
如银针般闪烁的白发，让他想起那天晚上，哥哥在自己面前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的样子。
原来从那天晚上起，他就已经知道了。
李成蹊记得很清楚，哥哥在他十三岁那年疯了。
他怎么突然……他什么时候又清醒过来了？李成蹊不敢细想，在他目光逼视下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一旁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果然是装疯卖傻。”
董其梁秃冠散发地瘫坐在地，冷笑一声：“不错，有魄力，不仅从头到尾骗了我，还骗了你亲弟弟。”
李成蹊捂着脸，“哥……”
“这不是我的琴。”李成言目光空洞：“成蹊，你被骗了，骗你的人，其心可诛！”
李成蹊无言以对。
“我怎么配得上这把匡世济民的琴？当之无愧的，这世上只有一人——”
一道锋刃般的厉风朝他脖颈斜砍，他魂不守舍地垂着头，似未察觉。
剑光飞驰，擦出一片炽白的星火，厉刃化作一缕柔风四散。
姜别寒挡在两人身前，面色如覆冰霜：“让他说完。”
李成言纹丝不动，颤抖着嘴唇，说出三个字：“温先生。”
—
琴书先生温啸仙。
资历老一些的人提起他，会评价八个字——“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而现如今再提起他，也会有八个字——“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当时还是凡人的李成言遇上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鹿门书院的山主。他隐居于深山，对一穷二白的李家多有照拂，某种意义上，李成言是他第一个学生。
变故是在那天晚上发生的。
他背着满满一捆柴冲进家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地尸首，父母，新婚不久的妻子，以及她腹中的胎儿。
刚满一周岁的弟弟在一旁哭得喘不过气。
“原来师弟就在这种穷山恶水之地隐居，还收了你做学生。”月白襦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槛前，月光将他身影切割得半明半暗，他举目环视，大失所望地摇头：“家徒四壁，不成气候。”
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师弟”“隐居”“学生”又是什么意思。
只看到后来又来了很多人，人影错杂，踩乱了一地月光。
温先生被围在人群中，那些人义愤填膺地斥责他——“逼着学生杀妻证道，枉为人师！”
李成言坐在家人的尸首间，怀里抱着弟弟，目光定定。直到有人推他一把：“你说，是不是他杀了你亲人，又逼你亲手杀妻？！”
李成言脑袋中一片混沌，突然打了个激灵。
不是的！先生不会这样做！
面前落下一道阴影，是个白衣胜雪的男人，披着一身月色，当真是玉树临风。他手里的折扇轻轻点了点婴儿的额头，婴儿破涕为笑，他在这串笑声中说：“考虑清楚该怎么说，我会给你一个好归处。”
“是不是他杀了你亲人，又逼你亲手杀妻？！”
那些人又来质问他。
李成言抱着婴儿不断往后退，惶恐、惊骇、迷惘，他下意识搜寻先生的身影，想去寻求他的指点。
那一袭月白色的襦衫，仿佛凝聚了天下三分月色，四面楚歌，却仍洒然自若，先生朝他看过来，冲他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
他顿时有一种嚎啕大哭的冲动。
“是、是的，就是他，杀了我爹娘……”
先生在告诉他：不用辩解，他来承担一切。
“……还逼我杀妻……”
你们兄弟两个好好活下去。
“……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哪怕是苟延残喘，也要好好活下去。
—
李成蹊十三岁以前，李成言孜孜不倦地教导他，做一个好人。
十三岁之后，李成言开始装疯卖傻，他的性命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线，维系着兄弟二人渺茫的未来。
他永远不可能原谅自己，但弟弟可以成为先生那样光风霁月的人。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
那件血袍是他无意间在江边发现的，江边死了人，而血袍属于弟弟，弟弟便有着莫大的嫌疑。他仓皇间藏了起来，脑中乱成了一团麻，甚至想过是不是有人想陷害弟弟。
翻过小巷的时候，他被人踩住了衣袍，骇然回头。
那一片雪白的襟袍刹那间唤起十几年前的噩梦。
站在身后的却是个陌生的白衣少年。
正当他想松一口气，少年一句话，又让他整颗心追入谷底。
“还真是兄弟情深。”
他继续装疯，挣扎着想逃。
“跑啊。”少年眯眼笑起来：“再怎么藏，也藏不掉你弟弟身上背负的人命。”
李成言万念俱灰。
真正让人绝望的，不是旧日的血疮被一遍遍挑开，连皮带肉地剜除，重复着结痂与流血这一痛不欲生的过程。
而是眼睁睁看着寄于一腔赤忱之心的亲人，步步走向深渊，满手血腥，满身人命。
他十几年孜孜不倦的教导，他寄予厚望的弟弟，毁于一旦。
也毁了他心目中对先生的念想。
哀莫大于心死。
—
藏书阁正在不断下陷。
手心被一遍遍鞭笞，薛琼楼恍若未觉地立在窗边。
“就为了这两件小事，你把那两个凡人孩子锁在茅屋里，装神弄鬼，告诉他们只能活着出来一个，让他们互相残杀？”
“我在为你出气啊。”
“为我出气？难不成我还得谢谢你？”
……
“只要你心怀不轨地踏入书院一步，哪怕我身死道消，你还是会像今天这样，被我打得满手血痕。”
琴声萧瑟，如处幽篁。
好似问责于他。
既是同门，何以同室操戈？
手心痛楚一阵比一阵强烈，薛琼楼满不在乎地望着窗外，手里捏着一枚符令。
真当他是来雪中送炭锄强扶弱的？
错了，他是要让这对兄弟，生不如死。

第60章 琅环秘境（一）
棂星门两侧的华表, 岿然屹立。
“风尘俱骚屑，浮云挂空名。”这两行以朱笔古篆刻就的诗句，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煊赫昭彰。
断了一根弦的扶乩琴横斜在血泊中, 血液渗进木缝凹槽内，汇聚成细细的一线血红，明艳而惨淡。
姜别寒收起剑，俯身将琴挪离那滩血迹，又选了块干净的地方，轻轻放平。
“我还有个问题, ”他走到李成言身边, 轻声问：“你本应被人陷害致疯, 又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李成言黯淡无光的眼终于恢复些神采：“……是先生的琴音。”
“琴音？”
他点点头：“我当时和琴一起被关在漆黑的屋子里, 琴声杂乱无章, 和先生弹起来时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很压抑，快受不住的时候, 那里面飘出一团淡青色的光，我便没那么难受了。”
“安魂定魄？”
姜别寒恍然大悟。
是温先生留在琴中的最后一点意志，保护了他曾经的学生，李成言索性将计就计，否则以董其梁的老谋深算，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在装疯。
董其梁面色差到极致, 仿佛一瞬间老了一百岁，且在持续不断地变老, 皱纹如失了水的老树皮，方才被迫触摸琴弦的手泛起一片乌青。
到底是经历无数大风大浪、活了上百岁的人了，他对自己身体的腐朽崩溃并未作出太大的反应, 平静地看向李成言：“你给我的法诀是假的。”
李成言如一截木头，默认了他的话。
这几年来，董其梁一直在摸索这把琴，不惜扰乱他的神志，只留一缕与温啸仙密切相关的意识在他脑海内，循序渐进地诱导他说出法诀。
他在装疯卖傻，逼供出的法诀当然也是假的。
所以董其梁这几年老得如此迅速，作为一个上境修士，不过百岁便已白发苍苍，确实老得不正常。
李成言想慢慢地，用文火炙烤他，即便这丛火或许也会烧尽自己的生命，只要最终能让弟弟逃脱这个樊笼，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所做的一切就有意义。
李成言转过头，看着垂首无颜面对他的弟弟，慢慢将手放在他头顶，“原本这一切和你无关……”
李成蹊泣不成声。
他应当在最后，清清白白地看到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你做不出这种事的。”李成言忽地面色一沉，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到底是谁骗了你？”
李成蹊抬起头，那日在书肆前的场景，又跳进他脑海中。
“你问我为什么帮你？”白衣少年伸出两根手指，微笑道：“于情于理，我有两个理由。第一个呢，我和你师出同门，你或许可以叫我一声师兄。第二个呢，有人比我先行一步，但手脚太慢了，我实在等不及，只好帮他推波助澜，他肯定会对我感激不尽。”
“他肯定会对我感激不尽。”
李成蹊不寒而栗，牙关间仿佛被冻结一般，说不出一个字。
董其梁颤抖的手如秋风中的枯叶，擦去口角的血沫。
书院弟子立在一旁，个个把头埋得极低，面色灰败，仿佛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一切。其他人则是闹哄哄一片，有唏嘘喟叹，也不乏指指点点落井下石。
董其梁并不理睬，他的目光在搜寻一个人。
从方才起，一股诡异的感觉便在心头盘桓不去。
藏书阁那边有他自己设下的禁制，宋嘉树死得太令人猝不及防，他必须得装模作样地把琴取来，所以将解开禁制的法诀告诉了取琴弟子。他电光石火之间已经做好了准备，等那些弟子捧琴而至，宋嘉树早已在他手下丧命。
结果原本派去拿琴的弟子并没有回来，反倒是李成蹊神出鬼没，巧之又巧地在他对宋嘉树下杀手之前赶到这里。
董其梁心念电转，陡然间猛烈咳血。
一盘完整的棋局，有开局、中盘、收官。
以宋嘉树暴毙为开局，扶乩之争为中盘，水落石出为收官。
但李成言兄弟不过是两只蝼蚁，两人在收官之时，是生不如死的痛苦，还是一雪前仇的畅快，于那人而言，其实没有半点关系。
他不会做劳而无功的事，同样也不会任着性子无事生非。
棂星门尚在风起云涌，定输赢的一步棋，早就悄然落在风平浪静的芝兰小筑藏书阁。
“符令！”董其梁颤颤巍巍地去拽身旁的弟子：“去藏书阁！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稀里糊涂，反应不及，呆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董其梁急得以手捶地：“还不快去！”
—
不断下沉的藏书阁，巨大窗户前，有个白衣少年随手一挥袖，半空溢出的团团云雾向两侧分开，不远处孑然屹立的棂星门、仙气飘渺的溯世绘卷、波涛起伏的汪洋人海，纷纷入目而来。
他笑了笑：“晚了啊。”
少年双指间捏着一枚符令，稍稍用力，符令砰然碎裂。
—
“我我我怎么飞起来了？！”有人惊叫。
“不、不是你在飞，”他身旁人哆哆嗦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脚下多了座山！”
棂星门前突生变故。
莫名其妙有座云雾缭绕的青山拔地而起，一群倒霉鬼正巧站在峰顶所在的那块地面，伴随着翩翩起飞的仙鹤，直接被送上九霄。
周围人四散躲避，地面开裂，洪波涌起，一条泱泱大江奔腾而过，又有几个人被滔天巨浪卷了下去，尖叫声此起彼伏，消散在涛涛江水声之中。
姜别寒以剑拄地，脚下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峭壁嶙峋，缝隙逐渐裂开，由一指宽变作一臂长。
他抓住身旁绫烟烟的手，裂隙像被两只巨手扒着大地两端，陡然间撕开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两人由咫尺之距，变作天各一方。
“绫师妹！”他手里只剩下一片撕裂的袖子，望向跌坐在地的董其梁：“山主！到底是怎么……”
老人也不知何时消失。
人群彻底分散。
竖在棂星门前的静止画卷轰然倒塌，画卷中一座巍峨青山从天而降，一条九曲长河一泻千里，山峰云雾舒卷，仙鹤展翅飞出画卷，江心水流湍急，有大鱼跃出水面，飞珠溅玉。
脚下踩着的白玉砖消失了，却铺开一片青黄交接的草地，蜂飞蝶舞。
天空凭空出现一团铺天盖地的云，云层上有座白玉筑就的宫殿，青冥浩荡，云霞明灭。
琅环秘境被突兀地开启。
所有人都一股脑儿进了溯世绘卷——或者说，是溯世绘卷倒塌下来，将所有人揽进画卷之中。
棂星门前浩浩荡荡的人海，霎时间被一卷而空，只剩下一架染着血迹的琴，发出无可奈何的悲鸣。
整座鹿门书院都未能幸免于难，藏书阁这边同样被吞入画卷中。
白梨刚扶墙站稳，墙面便成了一株参天巨树，树根隆起，像一只倒扣的巨爪，钉死在地面。
一把琴颠簸着滑到脚下，琴声缕缕不绝。
精于琴道的人或许能听出高山流水之音，对琴一窍不通的人却也能听出琴弦倾泻而出的悲伤。
一团淡青色光芒从琴弦中溢出，像蒲公英的花瓣吹散在半空。
白梨下意识觉得不能让它就此消散，伸手接住，淡青色微光栖停在她掌心，她打开自己的芥子袋，袋中只有一粒漆黑的珠子，而这团光无比自然地收束在黑珠中。
地面猝然一阵震颤。
天际白光炸亮，一道天雷劈落。
雪亮的电光撞上树冠，犹如无坚不摧的长矛刺上坚不可摧的盾面，一瞬间白光暴溅，飞雪浮霜，溅落的电光如一树火花纷纷而下，地面被烫出数个小洞。
她后领被拎了一下：“别乱跑。”
薛琼楼站在她身后，不断有天雷声势浩大地砸落在地，天地之间白光大作，映得山川失色，他整个人也融化在这片耀目的雪白中。
他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拉过白梨。
“等一等！”白梨往后指：“那把琴你不管了吗？”
他脚步停滞半瞬，继续拉着白梨往前走。
雷声轰鸣，地动山摇，闪电如同一只只巨大的白球，拖着长尾从云端扔下，又像一场夸张的暴雨，倾泻在山峰，则山峰溃塌，倾泻在江面，则江流堵截。
这是一条峡谷，明暗交替的天空被锋利的崖顶切割成细长一线，汹涌的白光悉数灌进这条细缝中。
飞溅的电光迎面扑来，触上少年衣袍之前又悉数融化，仿佛撑开一把透明的保护伞，后面拽着个跌跌撞撞的白梨。
暴雨戛然而止。
白梨用袖子挡在眼前，抬头望去。
绫烟烟和夏轩站在一座碧绿琉璃瓦的道观前，道观已成废墟，铺陈着古旧的青砖。
姜别寒则落在陡峭悬崖上，赤地千里，脚下是翻滚的云海。
董其梁受了重伤，运气没那么好，拦腰压在一棵巨树下，动惮不得。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风平浪静的天空。
突然间的“雨过天晴”，意味着秘境内天劫已过，欢呼雀跃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用争夺符令，就可以肆意进入这个百年一遇的天成秘境，简直是天降洪福。有人已经兴致昂扬地撸起袖子，用衣襟兜着捡宝贝。
不知谁喊了声：“快看天上！”
天是阴沉沉的灰白，万里无云，几道残余的电光停滞在空中，整片苍穹低垂下来，与莽莽平原相接，像一粒凸起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这片诡异的景象让所有人心有惕惕。
“你们知道为什么要争夺符令吗？”
“还不是你们鹿门书院搞得噱头！”有人没好气：“现在好了，大家都进来了，机会平等，公平竞争，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说的没错！”应和他的人不在少数。
“你们都错了。”
压在树下的老人，了无生趣地笑道：“符令之争，有三十个获胜名额，意思不是说，只有这三十个人可以进入秘境，而是说——”
一片死寂之中，他阴森森地说：“只有三十个人可以出去。”
方才还大声叫好、甚至对那擅自开启秘境的人感激不尽者，现在都不寒而栗，噤若寒蝉，甚至直接崩溃。
这帮人不知秘境真相，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捡了便宜。
大错特错。
这里所有人，都是人质。

第61章 琅环秘境（二）
这座山犹如一把黑锈的刀, 捅穿云海。
山顶秃鹰盘旋，叫声疾厉。山崖贫瘠，寸草不生, 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 弯弯扭扭地淹没在半山腰的云海中。
姜别寒沿着山路踽踽而行。
两侧散落着支离破碎的骨头，黑洞洞的眼孔中堆积着灰翳。
秘境由无数个洞天福地组成，那么他无疑阴差阳错地来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洞天。
别说什么秘籍法宝，连半点生气都感觉不到。
姜别寒突然停下脚步，一手按上长鲸剑。
几道人影从云海中步步逼近，看这清一色的法袍形制, 应是结队而行的宗门子弟, 剑刃纷纷对准他, 戒备森严。
姜别寒率先将手从剑上移开, “诸位也是误入此地？”
“我们是从山下来的, ”为首的年轻人见他先卸下戒备，也慢慢放下剑, “在这里迷路了，请问……”
姜别寒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截了当地回答：“前面是悬崖，走不通。”
年轻人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即又拱手道：“我们兜兜转转走了很久，也没有走出这座山。如今所有人都进了秘境, 人心鬼蜮，这位道友落单独行, 恐怕会遭遇不测。不如我们结个伴，一起寻找下山的路吧？”
蝼蚁成群，猛虎独行。这几人修为微末, 沿途结伴，估计是怕落单后遭人暗算，而人多势众，哪怕遇上危险，也能相互照料一二。
姜别寒没犹豫多久，点头道：“好。”
他一个人实则不成问题，到时候把这些人送到山脚就行了。
姜别寒朝这群人走过去，还差五步远的时候，耳边有微末的风声，大地像震颤的鼓面，将石砾震得微微弹跳起来。
头顶有一股剑气，冲刷而下。
他整个人横滑出去。
原本站过的地面扎满利剑，像一丛雪白的龙舌兰。
正胜券在握等着他迈入陷阱的年轻人面色惨白：“糟了，他……”
言语之间，眼前雪光一闪，映出身后一道玄黑的人影。剑刃贴着他前颈，后领被人拎扯，将他往后连拽数步。
“我和你们有仇吗？”姜别寒横剑在前：“要这么暗算我？”
他知道自己是个老好人，很好欺骗，但这回也太过分了，明晃晃地就拿剑刺了下来，也不遮掩一下剑气，这是在低估他作为剑修的敏锐度吗？
“大师兄！”其他人忌惮不前，只能隔空遥遥地喊。
“别别别过来！”他们嘴里的大师兄、那个暗算不沉反被挟持的年轻人语无伦次，“我我我错了！有有有话好说！”
“你们也是大宗门的弟子，应当知道无故杀人是什么后果？为何还要这般目无法纪，暗算于我？！”
剑刃轻轻在那人脖子上一抹，一缕鲜血渗入血槽。
年轻人吓到失声：“是、是山长说的！”
“山长？”姜别寒半信半疑。
“他、他告诉我们，符令之争有三十个获胜名额，意思不是说，只有这三十个人可以进入秘境，而是说我们进来这么多人，最后只能出去三十个！刚刚那场天劫，就是秘境给我们的警告！所以我们必须活下去，做那最后活着出去的三十个人！”
姜别寒难以置信：“难道你们要把其他人都杀了？！”
“人心鬼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当然要活下去！”他突然拔声：“像你们这些上境修士，动一动手指就能把我们碾死，有谁管我们这些蝼蚁死活！我们想活下去，难道有错吗？！”
姜别寒看他半晌，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没错。”
然后干错利落地把他敲晕，以飞剑画圈在他们身边设下禁制，出不去也进不来。
剩下几人也无一例外。
他拿襟袍擦了擦剑刃，看一眼青灰色的茫茫远天，厚重的云层后露出一个庞大轮廓，缥缈歌声隐隐传来。
姜别寒面色有点发白。
这好像是鲸。
秘境里，怎么会有鲸？
—
深谷的出口是一条陡峭石阶，两侧怪石嶙峋，上面则是一片青萝古树，岩泉寂寂，绿影灼灼。
白梨上前试了一下，石壁锃亮，长满滑溜溜的青苔，鞋底踩上去，冷不丁就会打滑。她抬手遮在眼前，浓郁的绿荫从指缝间溢出来。
“只有这一条路了吗？”
薛琼楼仰视着峰顶：“不算是唯一，但另外的出口藏在山岭隧道间，我们还得绕远路。我倒是没什么，你——”
他打量白梨一眼，好似在说：你这走三步路就倒的模样，乖乖爬这条陡峭的石阶吧。
白梨也在定定地看着他。
空谷山风徘徊，两人对视片刻，白梨忍不住先开口。
“你身上有没有那种可以飞也可以载人的法器？”她两手比了一下：“就像绫道友的小桃木剑，这么长。”
那种东西有什么稀罕。
山谷间的风突然变得疾厉起来，薛琼楼举目扫视，目光在峭壁浓荫之间逡巡，慢慢后退到白梨身侧，“你先上去。”
白梨也察觉到山谷间不同寻常的陌生气息，窃声问：“难道也有人和我们一样，被扔进这条峡谷里来了？”
“不是人。”薛琼楼幽黑的眼瞳盯着她：“是山林里的野兽。”
冷风呼啸着穿谷而过，枝桠擦过山壁发出尖锐的剐蹭声，仿佛真有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虎视眈眈地盯着空谷中的两人。
白梨不寒而栗。
“那些野兽啊，”薛琼楼继续道：“最喜欢吃你这种女孩子，连骨头都不吐，还会和同伴一起分尸……”
他又开始胡编乱造。
白梨捂住耳朵，蹭蹭几步跑到石阶下，视死如归地开始爬石阶，刚踩上突起的石头，脚底一滑，整个人像一根下了锅的面条，软绵绵地滑到锅底。
脚下一空，她的心仿佛也从半空坠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托住她的腰。
白梨抓住一根藤蔓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心有余悸地垂下头，他站在下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托着她腰际，促狭地笑道：“你还真信了？”
“我是想尽快上去，尽快跟他们汇……啊！”
他居然松手了！
手里抓着的藤蔓绷到极致，要不是还有一块救她于水火的石头，白梨现在就会挂在半空不上不下，或者直接摔下去。
她冷汗一身：“你突然松手做什么啊？！”从这里摔下来，也是会摔得很疼的啊！
“看你脚下。”
白梨低下头，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雾蒙蒙的云。透过蒸腾云雾，下方少年的眉眼有些模糊，唯一双眼瞳像山水画中的漆墨。
“这个东西，和小桃木剑相比怎么样？”
是彩云盘啊。
那干干净净的云朵折射着璀璨的霞光，本该就是九天之上的浩瀚云海。
“我可以……踩上去？”她有些心疼，“会弄脏的吧？”
“不会弄脏。”薛琼楼道：“赶紧。”
白梨一手拽着藤蔓，一手提着群踞，小心翼翼踩了上去，鞋底陷进软软的云雾中。她跪下来，望着他愈来愈远的身影，大声道：“那你呢？”
“等我一会。”风把他声音吹得模糊不清。
少年的身影成了个小小的白点，四周由万丈深渊，变作一片普通的常青树林，风声萧瑟。
云雾如有意识般，降落得极低，等白梨轻轻松松跳下，云雾便又收束起来，成了张四四方方的棋盘。
她把棋盘抱在怀里，拿袖子擦干净，棋盘上云雾起伏，一尘不染。
—
谷底迷雾笼罩。一时间天地寂静，唯有山风飒飒。
层岩垒石、枯树野草后钻出几个陌生面孔的人，有人肩扛斧钺，有人手持宽刀，也不乏手持短笛的儒士，带着些轻蔑的神色，潦草地一拱手，对着那个被他们团团围簇起来的少年道：“这位道友，知道出山谷的路怎么走？”
薛琼楼指指身后蜿蜒而上的石阶：“你们说的是这条路？”
问话的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故作疑惑：“这条路怎么了？”
薛琼楼并不回答，一手挥袖，像是推云拨雾一般，把一支激射而来的金乌箭拨开，才微笑道：“是死路。”
—
一团灰蓝色的云凝滞在天际，歌声若隐若现，眼前出现一个瑰丽的漩涡，白梨抱着棋盘，有些萎靡不振，就听地底传来闷雷一般的巨大声响，万丈深渊里漫天金光一闪。
她瞬间清醒，跑到深渊旁往下看，一片云遮雾绕，遮蔽视线。
肩上被轻轻拍了一下，薛琼楼站在她身后，袖袍被风托起，又如鹤翼一般垂落。
“走吧。”
他面色有些苍白，掩在袖袍下的束袖边缘卷起一角，白梨视线停留片刻，“你说的野兽是真的？”
薛琼楼并不否认：“当然是真的。”
白梨仰头看着他：“不是说只吃女孩子吗？”
他轻笑起来：“所以你现在安然无恙。”

第62章 琅环秘境（三）
山谷中漫天金光消散, 绚丽的幻像震碎一地，啾啾低吟在耳畔戛然而止，只有那团灰蓝色的云还横亘在天际。
两人正穿过的这片荆棘杂缠的密林。
薛琼楼走在前面, 密匝的藤蔓如蛇群涌来, 又被交织的白光网碎，他走过的地方犁出一道沟壑，藤蔓便如绿色的海潮，朝沟壑两侧倒灌。
白梨安安稳稳地跟在后面，掩了掩耳朵，“你有没有听到鲸的声音？”
刚刚没有听错的话, 是和在飞舟上遇到的那头鲸一模一样的声音。
如果不是当时那对兄妹被人唆使爬上石碑, 窃取巨鲸的心头血, 误将它放了出来, 这些鲸应当都被一块石碑法阵镇压在濯浪海海底。
但这里是琅环秘境, 与白鹭洲千里相隔，怎么也会出现巨鲸？
“你不舒服？”薛琼楼放缓脚步穿过幽黯树荫, 他自己面色却有些苍白。
“没没，我好得很。”白梨透过树叶罅隙仰视天际那个巨大的轮廓，“只是有些奇怪，那头鲸怎么不动？”
“那头鲸已经死了，你看到的只是骨骸而已。”
云层后那巨大的轮廓中漏出些许青灰的天，斑斑驳驳, 如同打碎的青花瓷。
巨鲸躯干早就腐朽，只剩下一副骨骸, 犹如远古遗留下来的异兽，亘古不变地停歇在秘境上空。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这片密林，除了枯枝败叶发出湿软的咯吱声, 藤蔓被切碎后坠落在木丛的簌簌声，别无它响，分外压抑。
白梨用手在眼前支了个小帐篷，打破沉默：“这里为什么会有鲸？”
“鲸群也会迁徙。”薛琼楼挥袖打碎一根斜里刺过来的藤蔓。
白梨追根问底：“为什么会迁徙？”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鸠占鹊巢。”
“你是说有人赶走了它们？那些人是谁？”
面前背影沉默片刻：“不知道。”
他居然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白梨避开藤蔓的尸体，“那你怎么知道鲸还会迁徙？”
薛琼楼脚步不停，袖光如刀影闪烁，“不知道。”
白梨被噎了一下，通情达理地以为他是真不知道，又换了个话题：“你怎么知道那是头鲸？”
还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白梨满肚子疑惑都被他堵住。
鲸歌隐约间又飘了过来，白梨掐了自己一把保持清醒，继续喋喋不休：“你要带我去哪？”
这回他索性不回答了。
白梨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避而不答。
“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她也不觉尴尬，自说自话：“一头牛和一只猪放在火架上烤，为什么牛死了猪没有死呢？”
面前人猝不及防转身，白梨差点一头撞在他胸前。
只差毫厘之际，她身体却还在不断往前倾，快要贴上那片雪白衣襟的时候。
薛琼楼伸出一指，抵着她眉心将她脑袋推开：“你太吵了，小心我把你扔在这里。”
“你回答我，我就不吵了！”白梨揉着额头。
“因为那头猪问得太多，知道得太多，所以就——”他并拢修长的两根手指，往下一划，手起刀落:“被宰了。”
这种小伎俩他一眼看穿，根本下不了套。
被反将一军的白梨愣在当场。
薛琼楼抬手拨开挡眼的树枝，继续往前走，她却伫立在原地，也不跟上来，目光定定地盯着上方，抿紧唇一言不发，眼眶里有水光打转，突然又拿两手挡住眼睛，整个人就地蹲下。
这点调侃就受不了了？
薛琼楼出现片刻的神色恍惚，走过去微微弯下腰，轻推一下她肩膀。
她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表情。
“喂，再不起来我不管你了……”他恫吓。
“有、有蜘蛛。”闷闷的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来，“我不敢看。”
“蜘蛛又怎么了？大惊小怪。”他哑然失笑：“在哪里？”
白梨抬起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受惊的眼，环紧双臂：“就在你站的地方。”
上面一片绿荫遮天，树干高耸，光秃秃空荡荡的一片绿，连鸟兽虫鱼的影子都没有。
“到底哪来的蜘蛛？”他手里捏着棋子，却找不到摧毁的目标。
噗嗤一声。
薛琼楼循着笑声看去，她双手捂住嘴，掩藏不住的笑意从眼角流淌出来，水灵的眼天生就会说话。
不仅上了她的当，还被以牙还牙地被骂了。
白梨正在偷笑，虚握的手伸到她面前，坠下一根泛着银光的细丝，“是这个吗？”
一团模糊的黑影骤然闯入眼帘，黑糊糊长毛支棱出来。
白梨幸灾乐祸的表情裂了，猝不及防的惊吓让她只能往后仰，仓皇间直接狼狈地摔坐在地，满地尖利石砾，差点把她逼出泪花。
“别别别过来啊！”
他怎么敢满手抓蜘蛛！不对，他哪找来的蜘蛛！
这个反应让薛琼楼有些出乎意料，他摊开手掌心，只是一团揉皱了的枯叶。也许是看她被吓得又愣又僵的模样有些好笑又可怜，他又解释道：“是枯叶做成的蜘蛛。”
白梨吃一堑长一智，遇上他之后，她的段数成百上千倍噌噌往上涨。
这话她半个字眼都不信：“你待会是不是要说，这是蜘蛛做成的枯叶？”
他手掌一合，再打开时，枯叶化作点点荧光。
腐草生萤。
萤虫像一团幽黄光芒的雾，她眉眼笼在这团雾中，朦朦胧胧的。薛琼楼半蹲在她面前，黑润的眼如水中倒映的夜空，星星点点的光便是河中顺流而下的万家灯火。
“这样信了吗？”
她撑着地面半坐起身，结果又摔坐在一地枯叶中。
薛琼楼敛起笑意：“怎么？”
“我好像……”白梨小声说：“崴到脚了。”
他神色微不可觉地怔住。
刚刚就不该为了逞一时之快吓唬她，现在玩脱了。
白梨把自己挪到树旁，扶着树干单腿站稳，自觉又大方地一挥手:“你先找出去的路，我在这里等你。”
若是放在以往，这样一个聒噪喧嚷又死缠烂打的麻烦精，早被他扔在半途自生自灭，至于现在，当然也有应对的方法。或是直接给她加一道禁制，确保她不会死，又或是将这片密林夷为平地，将威胁彻底铲除，都不算他食言，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同她分道扬镳。
薛琼楼错开目光，“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吗？”
“知道啊。”白梨看得很透彻：“你是想找个结实又安全的牢笼，把我扔在那里，然后你自己去找姜别寒……”
半分不差。
每蹦出一个精准无误的字，意味着底线被踩住一寸，他眼眸便幽暗一分。
林间风声渐息，漩涡般的云层紧贴在高远的天穹。漂浮在她身后的那团淡黄色的雾，毫无征兆地被一阵疾风扫开。
白梨尚在不知好歹地分析着他的最终目的，腿弯便被勾住，天旋地转，整个人横倒过来。
天空一下子离她极近，巨大的失重感将她往地面扯，但她身下仿佛垫着一片云，带着她翩然而起。
树枝弯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薛琼楼短暂借力停留，犹如一片轻羽，载着人飘然落地。
恇怯不前的藤蔓排山倒海而来。
两人原先站过的地方，被这股绿浪冲溃，一整排参天古树接二连三砰然砸地，尘泥飞溅，繁茂的树叶如山洪泄地，兜头盖脸地倾泻下来。
枝叶落了他满身，隔着眼帘纷纷而下。
缥缈如烟的鲸歌——不对，现在应当是高亢刺耳的长啸，如洪大的钟鼓之声回响在天穹。
鲸歌猝然响起，薛琼楼面色一瞬褪得雪白。
白梨也不好受，耳畔嗡鸣，那场海难的记忆又不可避免地涌入脑海，包括许多她曾经忽视的细节。
当时他出现在船舷上，也是这般面色如纸，甚至浑身浴血。原以为他的伤是装出来的，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他自始至终在隐瞒着秘密，从头到尾不肯透露半分。
这声音对普通人来说，如糜丽的罂粟花，对他来讲却如一把在心头搅动的刀。
第一声鲸歌响起、两人还在山谷中的时候，他就已经受到影响了。
都这样了，刚刚还和她谈笑风生。
薛琼楼半跪在地，怀里人便横躺在他膝上。声音愈渐刺耳，视线所及，一片光怪陆离的扭曲之景。他喉间又涌起腥甜，强撑起意识：“捂住耳朵……”
两股热流席卷耳廓，耳畔鸣毂般的尖啸沉默在她手心。
怀里的少女伸长手臂，一本正经地帮他捂耳朵。
薛琼楼有些错愕：“我不是说帮我……”
—
天地间这阵浩荡而刺耳的声音同样传到破道观这边。
绫烟烟与夏轩两人正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散修逼到穷途末路，这声音简直救两人于水火，一下逆转形势。散修们痛不欲生地在地上打滚，绫烟烟有符箓护身，意识无比清醒，当机立断拉着夏轩跑进道观。
两人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
绫烟烟引燃一张符箓，悬在头顶，火光幽若，照亮前路。
道观里面竟有一条狭长深邃的密道。
夏轩好不容易从方才差点命绝于此的阴影中走出来，又被密道中阴冷的风吹得寒噤不止：“我、我们要进去吗？”
“等那声音一过，外面那些人就会进来，到时候我们反倒逃不了。”绫烟烟干脆利落地把他往里面一推：“少废话，进去吧！”
夏轩一声惨叫，滚了进去。
密道石门轰然闭合，伪装成一堵平整墙面，这样子应该能给他们撑不少时间。
夏轩往前走了几步，脚底啪嚓一声，他低头一看，差点没被吓得魂飞魄散，刚刚踩碎的是一根森白的骨头。
正中竖着一块照壁，白骨堆积成山，照壁被淹没得只露出一块小尖尖，像悬浮在冰层上的山头。
“不是人骨。”
绫烟烟用脚尖将白骨拨开，壮着胆子，挥手让符箓靠近，照壁上的浮雕被火光映亮。
画的是一条遨游在云层上的巨鲸，云层下方是山川河海，代表凡间的仙家宗门，巨鲸笨拙庞大的身躯沉甸甸地压在这些宗门上空。
画的右上角，是一片白玉砌成的宫殿，翻滚的云海中藏着一条尾巴。
“是蛟龙。”遇上它们的天敌，只能一头扎入云海中。绫烟烟不奇怪，目光重回照壁正中。
巨鲸口中吞云吐雾，竟也有一片山河。
“这是什么？”夏轩看不出所以然。
“你还记得我们刚刚听到的声音吗？”
夏轩点头：“这里有一头巨鲸的尸骸，这又怎么了？”
“我是说，”绫烟烟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这一整片秘境，会不会也像照壁上画的那样，就在巨鲸的嘴巴里。”
火光里仿佛裹着个痛苦挣扎的人，不断跳突着想蹦出来。
夏轩寒毛直竖，话都结巴：“师师师师姐，你别吓我。”
“合理猜测。”绫烟烟耸耸肩，故作轻松：“巨鲸的血肉化成这片秘境，骨骸和歌声永远停留在秘境里。”
遽然间一股阴风扫荡，火光垂死挣扎，还是毙命于风中，两人被照得半明半暗的面容，一瞬间被扯入黑暗。
死寂沉沉。
“师姐，是、是不是你猜错了，惹恼了秘境里的神灵？”半晌后，夏轩似哭非哭的声音先行响起。
绫烟烟也十分后怕，“巧合吧，秘境就是秘境，又不像鹤烟福地有个玉灵当守门神，哪来的神灵？”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清啸。
绫烟烟瞬间噤声，这回她不敢仗着自己肚里有几分墨就夸夸其谈了。
可是刚刚那声清啸，让她想起在濯浪海石碑上看到的那句话。
蛟龙潜渊而吐气。
巨鲸的骨骸和歌声不会无缘无故在这里滞留上百年的光阴，除非是想……镇压什么。

第63章 琅环秘境（四）
双手捂住耳朵的时候, 耳边会响起海风的声音。
不是白浪海如怨如慕的呜咽，而是淅冽沁骨的天籁，乖顺地停歇在少女手心, 又传递到他耳畔。
“这、这样可以吗？”白梨把手臂伸直：“还能听到吗？”
“我不是说帮我捂耳朵。”薛琼楼扣住她手腕, 将她的手从耳边拿下来：“这样对我也没用。”
光是用手隔绝声音，对他来说无济于事。
白梨手臂纹丝不动：“你再仔细听听？”
她手贴得紧密，像是捧着他的脸，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散开的发丝落在他襟袍上，犹如宣纸上游走的墨。
“还能听到吗？”
薛琼楼微微侧耳, 恼人的歌声竟真从耳畔消失, 唯有手心的暖流卷上耳廓。
“你看。”
白梨放下手慢慢张开, 手心里是两沓卷着角的符箓, 她刚刚就是攥紧这些符纸捂在他耳畔, 彻底隔绝那危险又迷人的声音。
“幸好绫道友给我的符箓我还没扔，还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没等她说完, 薛琼楼毫无征兆地抽走那两沓符箓，碎纸如黄色的蝴蝶在他指间挣扎，他手指轻轻一碾，似要将符纸碾碎。
“欸，别撕！”白梨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手：“你以后觉得那声音听着难受，可以拿这些符箓挡一下啊！”
薛琼楼迟疑半瞬, 掌心翻转，符纸凭空消失, 不知何时又被他收进了袖子。
“这样才对。”白梨老母亲般欣慰地拍拍他的手：“大家都是朋友。”
薛琼楼嗤笑：“谋而不忠，交而不信，算什么朋友？”
白梨的手僵在半空。
差点忘了, 他与主角团势不两立，“朋友”这两个字与讽刺无异。
他眼里只有两类人，有所图谋的是一类，漠不关心的是另一类，姜别寒他们是前者，所以哪怕一路上众人吵吵闹闹相处得再怎么愉快，于他而言不过是虚与委蛇；众人视如珍宝的记忆，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割舍背弃。
白梨心里有些想叹气。
她没有记错的话，姜别寒就是在琅环秘境里被捅了一刀，金丹崩碎，又被告知师父师弟死于非命，为人宽厚如姜别寒，彼时也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昔日好友彻底反目成仇。
到现在为止，他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最君子端方的一面，直到杀意毕露的那一刀，让男女主差点阴阳两隔，一夜之间拉满仇恨值。
“其实你一直这样装下去，我们大家也都挺喜欢你的。”
白梨侧脸贴在他衣襟上，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几乎立时快了两拍。
“可以走路了吗？”薛琼楼拍她肩膀，“可以了，就从我身上下去。”
白梨死缠烂打地搂住他脖子，“我脚崴了啊，地上又那么多藤蔓，都没有我下脚的地方。”
“你拖延时间就只会用这么一招，”薛琼楼将她拖在地上的裙角撩上来，哂笑道：“拖住我，我就无计可施了吗？”
她唇角露出两个笑涡：“那看是你先无计可施，还是我先黔驴技穷啊。”
笨拙的法子，却又分外狡猾。
她靠这一个法子足矣，而他总有应付的策谋。
薛琼楼看她半晌，勾起她双腿，臂挽间撩着的裙带垂在他如雪浪翻滚的衣摆前，跟着一起颠簸起伏，在浪花间若隐若现。
危机四伏的绿荫铺天盖地，两人所经之处却是一条坦途。
白梨觉得自己是一条飘荡在海里的小舟，随着海浪平波缓进，平稳得让她昏昏欲睡。她一手勾着他，一手拍着他衣襟：“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要教我下棋？”
是在客栈的那天晚上，他一时心血来潮，脱口而出，但他向来争强好胜，厌恶让步妥协，那之后没有再提，却已经成了心头抹不去的烙印。
“等从秘境出来，你教教我吧，这样你就不用总是跟自己对弈了。”她轻轻拽着他冠带，“一个人多无聊。”
薛琼楼放缓步伐，脚下的路遥遥无际，望不见彼方，也走不到尽头。
“怎么样？”白梨摇晃着他冠带。
冠带被她拉得绷直，薛琼楼不得不垂下头，她脸上晕出两片薄红，眼眸蒙着一层水盈盈的光，目色迷离，软糯而乖顺地躺在他臂弯里。
她的状态不大对劲。
把符箓留给他，那她自己的呢？
白梨轻轻拍着他胸口：“教教我呗，好不好？”
“刚刚那声音，你是不是都听进耳朵里了？”薛琼楼在她腿上拍了一下：“现在就消停点。”
卧槽，怪不得她现在这么困。
白梨万没想到鲸歌的威力这么猛，上下眼皮都在打架，她空出一只手狠狠掐自己一把，什么感觉都没有，整个身体都麻痹了。她立时心慌意乱：“我怎么连腿都感觉不到了？！”
“你掐的是我。”
“噢，对不起。”
白梨找到自己的大腿又掐了一把，让自己保持清醒。
本想死缠烂打跟他一起去找主角团，现在她想纠缠也没力气，只能靠嘴炮让他悬崖勒马，他那颗锈迹斑斑的良心，能擦干净一点是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薛、薛琼楼？”
“嗯？”
“你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吧。”白梨抚着他衣襟：“不是给我，也不是给他们，是给你自己留一条退路。你盘算这么多，错一步就满盘皆输，兔子还有三个窟呢。别一路走到黑，你都这么黑了，还是个恶役，简直又黑又非，别这么刚愎自用，给自己留条退路不行吗？”
她吐珠似的吐出一长串逆耳忠言，微微喘出一口气。
不要赶尽杀绝，不要下那么狠的手，不要半点余地都不留，就是给自己留退路。
每说一个字，仿佛豆大的雨珠坠入平湖，砸出硕大的水花，涟漪圈圈泛滥，湖中水花四溅，涟漪密布。
杏花微雨沾面不湿，疾风骤雨却能搅乱一池静水。
薛琼楼目光平视尽处，眼底那片浓荫变得有些恍惚。
他双手用来抱人，全靠一身法袍维系抵挡，遍地藤蔓缠上他腿腹，缠扯着他的步伐，双腿如陷泥沼，步履维艰。
白梨拍他胸口：“行还是不行，你给个准话！”
他随口回答：“好。”
“好什么好啊！”白梨恨铁不成钢：“你这是在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吗？！”
“两个问题都是。”他漫不经心地许诺：“好，都行。”
别听他语气装得又无奈又真诚，指不定就是信手拈来的谎言，分不清真假，辨不清虚实。
白梨扯住他衣襟，让他微微倾下身，她的手沿着他衣襟移上去，试探着触上他侧脸。
薛琼楼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四目相对。
“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是又怎样。
以前骗她，是为他自己，现在骗她，是让她安心。他已经让了一大步，不能再退后了，后面是他的底线，他自己也触不得。
路是不归途，何来回头之岸。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身后是万丈深渊，他也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薛琼楼轻笑：“没有。”单单这两字太敷衍，他盯着她的眼睛，又道：“我是认真的。”
他眼里藏着一片星空，亘古不变，撒起谎来温柔得掐出水，天生就能让人信服。
“那就好。”
白梨像个立完遗嘱的大户老爷，交代完后事便泄了气，豪迈地一挥手：“那我最后再信你一次。”
薛琼楼迈开脚步，绿藤仿佛突然长满刺，扎得他双腿鲜血淋漓。
接下来的这一路，她没再呶呶不休地喧嚷，安静得让人不适应，她蜷缩在他怀里浅眠，他收紧手臂，怀里的人时而沉重，让他双臂如灌铅砂，时而轻细，虚幻得像个影子。
密林尽处是一座洞府，孤零零地坐落在憧憧树影之外。薛琼楼身后拖着一大片绿浪，跨过界线的一刹那，一路尾随至此的藤蔓枯萎脱落，双腿皆是裹缠的勒痕。
他将人轻轻放下，俯身时一张彩笺纸从她衣襟内掉出来。
纸上是熟悉的五人画像，边角微微打着卷儿，有水渍干涸的褶皱，纸页毛毛糙糙地撕开半寸，欲拒还迎地等着他彻底拆开。
白梨被这点细微的动静吵醒，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她摸索着自己衣襟：“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没什么，是掉在你身上的树叶。”薛琼楼语气波澜不惊，将彩笺纸缓缓撕开。
画上少女身旁原本有一片空白，似乎这片空白合该由另一个人来填补。
她把那片空空如也的白涂黑，又将两人背影轮廓圈起来，看上去只有两人亲密地挨在一起。
“不是树叶。”她在昏迷中也十分敏锐：“是我身上的东西不见了。”
“可能掉了。”他将纸折笼，放进自己衣襟：“我替你去找？”
没迈开半步，衣摆一重。
她半靠着墙壁，指节拽得发白，将平整的襟袍抓出一道流水般的褶皱。她没有睁眼，呼吸绵长而轻缓，这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薛琼楼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又将玉牌放在她怀里。
走出几步，他又折返回来，在她身边不起眼的角落里，放了枚白子。

第64章 琅环秘境（五）
暮色压顶, 朔风扑面，一路皆是厮杀，青灰天际漫出一片血光。
一共只有三天时限。
三天之后, 不管这三十人有没有逃出秘境, 不管秘境内还剩下多少人，都会再次降下天劫，将所有人杀光。
所有人都想活命，不论昔日是肝胆之交，亦或是神仙眷属，在生死面前, 都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不惜好友反目, 眷属成仇。
两侧草木血迹粘稠, 横尸遍野, 姜别寒一身衣袍染作黑红，长剑血槽中留下斑斑血痕。他提着剑, 麻木地迈动脚步，胳膊上有道道血痕，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划出的血痕。
河水是滚烈浓焰，石砾是森森白骨，地狱般乌烟瘴气，暗无天日, 让他有些绝望。
风陵园娇弱可怜的女人是想置人于死地的红粉骷髅，鹿门书院德高望重的先生是嫉贤妒能的伪君子, 憨厚老实的学生听信他言草菅人命……清风朗月的皮囊下，真相却面目可憎。
树丛里滚出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扑到姜别寒脚下, 拽紧他衣摆抬起头，却是个豆蔻之龄的小女孩，白净的脸上血污密布，唯一双乌黑的眼睛乞求地仰视着他：“后、后面有人追我……”
小女孩目光下移，看到姜别寒手中沿着血槽滴血的长剑，接下来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骇然跌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往后瑟缩。
她头顶哗啦啦铁链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两只巨锤如流星坠地。
姜别寒拎着她衣领甩到身后，长剑打旋，将这张杀气四溢的网挑破，巨锤倒飞，将一株参天巨树砸得轰然倒地。他剑气横扫，如狂风卷席平野，草木削秃了脑袋，埋伏在其后的人影显露无遗。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瞪起铜铃大的眼睛怒斥：“你小子插什么手……”
话说一半突然噤声，他眉前停着一道剑气。
姜别寒一言不发，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审视般扫着面前这群杀气汹汹的人。
为何追着一个小女孩不放？
就因为她是被困在秘境中的几千人中，最孱弱的一类人？
“哎，小子，古道热肠是好事，可你总得分清好人坏人！”那大汉站在原地不敢动，急得瞪眼：“这小姑娘不是啥善类！”
姜别寒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忽然反手一扭，拽住女孩细瘦伶仃的胳膊，一柄短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女孩眼底破釜沉舟的杀意骤然褪去，面如金纸瘫坐在地，不断哀求着饶她一命。
“看吧，我就说她不是啥善类！”大汉怒目道：“我兄弟就是好心救了她，被她当背捅了一刀，我刚刚是为我兄弟报仇！你插什么手？！”
姜别寒沉默片刻，长剑一震，那缕剑气收回剑鞘中。
他低头看着面貌无邪的小女孩，她乌黑的瞳孔中映出一道高高跃起的人影。
方才那口口声声要为自己兄弟报仇的大汉，见眉前剑气消散，立时从草丛中一跃而起，抡起两只铜锤朝他兜头砸下。
姜别寒没有任何动作。
反倒是斜里飞来一道金光，声势如雷，直接刺穿那人眉心，将他钉在一侧山崖之上，山根随之撼动，碎石滚滚。
小女孩彻底万念俱灰，趁着姜别寒还在发愣，拔腿想逃，可背后又不知何时欺近一道人影，她双臂又被反扭在身后，背上仿佛压了座山岳，膝盖砸在地面。
薛琼楼轻轻一抖手腕，金光掠回他手心。
“原来这两人是一伙的。”他似笑非笑：“姜道友，该怎么处置她？”
姜别寒神游万里。
什么叫做江湖凶险，人心鬼蜮。
“我是被逼的！”女孩朝两人磕头，额头血肉狰狞，模糊了她那张白净的脸：“那人说我不帮他，就是我死！我帮了他，还有可能一起跟着出去！”
女孩有些凄厉的哭声让姜别寒回过神，他扬手一挥，剑气轻啸，女孩双臂上的禁制应声而碎。
是要放她走？
薛琼楼冷眼旁观。
一缕赤金剑气，落在女孩手心，她抹着眼泪，既惊且疑地看着姜别寒。
“这缕剑气，是让你自保，不是杀人。”
女孩呆愣愣地看着他。
姜别寒冷着脸：“还不快走！”
女孩将剑气捧在手心，踉踉跄跄地跑远。
薛琼楼收回视线，“你把剑气给了她，你自己呢？”
姜别寒只是回答：“她罪不至死。”
先前那些人说得对，在这种你死我活的绝境中，谁都想拼了命活下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这些卑微的、随波逐流的蝼蚁，当有一线生机。
人心应如磐石，不管世道怎么变，都该坚定不移地守着那一汪最澄澈的心湖。
薛琼楼容色冷淡。
把最重要的东西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匪夷所思，甚至可笑之极。
手心金光微微闪动，化作一枚黑子，想掠回袖中，却无处可去，他低眸一扫，后知后觉地记起那件雪丝法袍已经不在身上，无家可归的金光在他周身盘旋一圈，最后停歇在他肩头。
姜别寒发现他是只身前来，素来整整齐齐不染一尘的衣袍都是勒痕与草屑，看着有些狼狈，似乎刚刚趟过一片凶险四伏的深山老林。
“白道友没和你一起？”
“没有找到她。”薛琼楼摇头：“还有两个呢？”
姜别寒也是相同的反应。
需要保护的人四散各地，能够自保的倒是碰了面。
姜别寒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之前在擂台下，这两人好似消失了一段时间。
如果白梨和他在一起，那这会便没有理由不出现在他身旁，难道两人那会就已经分开了？
姜别寒百思不解，揉揉太阳穴不去多想，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走出秘境的方法。
—
脚下羊肠小道，弯弯曲曲，杂草丛生，树木有不大自然的断裂痕迹。
薛琼楼率先停下脚步。
姜别寒也察觉不对劲，一手按上剑鞘。
树下拦腰压着一个人。
姜别寒走上前，将那些尖利的树枝拨开。
董其梁苍白的须发被鲜血染红，嘴角血如泉涌。他大半个身体都压在树下，几根树枝刺进他胸腹之中，血肉模糊。
唯一知道秘境真相的人，已经死透了。
姜别寒少年时跟着师父游历四洲，其实与老人打过交道，彼时董其梁还一脸慈祥地给他糖果、送他墨宝、教他吟诗作画，是个和蔼可亲又朗骨清攫的老儒生。
如今少年时的记忆碎裂一地，他垂首默立在原地，五味杂陈。
“只有三十个人能出去”，这句话是董其梁说的。
怕就怕这是一句耸人听闻的谣言，逼得众人自相残杀，让这片秘境成为屠宰场。
薛琼楼也默然伫立，眼底冷漠。
手中凭空出现一张白纸，空无一字，他指尖微微用力，白纸碎为齑粉。
死人之间，还要什么约定？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让这些人都走出秘境？”
姜别寒一愣。
薛琼楼不疾不徐：“换句话说，是怎么让这座秘境直接彻底地消失？”
姜别寒方才脑海中，确实有这胆大泼天的念头一闪而过。
三天之内，除却厮杀出去的三十个人，其余人都得死，看似无解，但有个最直截了当的法子——直接把整座秘境毁掉。
他试探着问：“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薛琼楼先是摇头，而后笑了笑：“听上去像天方夜谭，但也不是不行。法阵有阵眼，摧毁阵眼，整个法阵也就溃不成军。又譬如鹤烟福地，全靠玉犀石和玉璧石滋养，若两块玉石都被人夺走，那整座福地就与荒野无异，必定无人问津。秘境就是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洞天福地，洞天福地尚能被犁庭扫闾，秘境又何尝不可？”
他这么一说，姜别寒好似提前吃了颗定心丸，“那该如何摧毁？”
薛琼楼这回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书上没有记载，我只能凭自己的猜测。”
他不知道的话，那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姜别寒有些失望：“这座秘境山川千里，若真要摧毁，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有办法的！”
树丛中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姜别寒循声望去，眼中露出久违的笑意。
是绫烟烟和夏轩，全须全尾，没有受半点伤。
绫烟烟借了鲸歌一臂之力，将追杀她们的人全部放倒后立刻下山，好巧不巧，四个人在这里汇合。
她扬手晃了晃手中的符纸，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才道：“我们在一座道观里，发现了这个。”
符纸上是一副拓印下来的石雕画，与道观照壁半分不差。
“薛道友刚刚说的对，既然洞天福地可以摧毁，秘境一定也可以，只要找到坐镇秘境的东西。”绫烟烟指着天际那头巨鲸的骨骸：“这家伙死了百年之久，歌声和遗骨还飘荡在头顶，一定就是为了镇压这东西。”
姜别寒打量着符纸，却看不出所以然：“那我该怎么去找？”
绫烟烟笑起来：“师兄的剑啊。”
他的剑？
姜别寒低头看去，长鲸剑果然在剑鞘内蠢蠢欲动，似乎对这番话也有了反应。
上古孕育而生的第一头巨鲸死后，硕大无比的躯干形成了一片天成秘境，隐在三千小世界中，他的师父断岳真人一剑劈开这片小天地，集天地之精华凝练而成长鲸剑。
这座秘境内有巨鲸残骸，定然与长鲸剑有什么联系。
“师兄，把剑刺进地面。”
不等姜别寒动手，长鲸自行从剑鞘内飞出，剑光笔直一线，从天而降。
地面绽放一张硕大的蛛网。
密密麻麻的“蛛丝”中，最亮最粗的一根一路越过这座山岳，往天际蔓延。
“找到了！”绫烟烟喟叹不已：“往那边走！”
薛琼楼也微微勾起唇角。
—
金线在一座洞府前中道而止。
洞府内竟是一片剑冢，寒剑林立，每一柄长剑都溢出一缕细流般的剑气，丝丝缕缕，在半空汇聚，便形成磅礴如川海的剑意。
中间有一道巨大凹槽，看样子应当就是断岳真人劈开小天地时，留下的剑气痕迹。
绫烟烟和夏轩被剑气灼烫得睁不开眼，只能守在洞府外，姜别寒和薛琼楼则走了进去。
洞府内又是别有洞天。
一条白玉拱桥如白虹卧波，拱桥柱头刻着珍禽异兽，桥下的石墩则是白玉卧龙，交首衔尾，额前悬着长明灯，将洞府映照得流光溢彩。
从桥上走过，还能听到隐隐啸声。
姜别寒安然无恙地走下白玉桥，桥头又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上古文字，看不懂。
他转头看向薛琼楼，薛琼楼瞥一眼那块石碑，随口说：“白玉京。”
“白玉京？”姜别寒道：“这座洞府居然是白玉京？”
相传这是上古蛟龙的天上宫阙，先前掩月坊闻氏穷尽财力，也只仿照了一座登月摘星的白玉楼。
谁能想到白玉京的遗骸居然在琅环秘境之中，被压在这座不见天日的洞府内，只剩下孤零零一条白玉桥，还保留着传闻中那月下瑶台的风采。
姜别寒不做停留，继续前行，一幅巨大画卷展露在眼前。画卷几乎与溯世绘卷一般无二，只不过却是一面照壁。
他伸手轻触，画卷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薛琼楼将手掌放上去，掌心金光隐现，同样一无所获。
“这里有凹槽，”他对姜别寒道：“你试着把剑放进去。”
长剑融进凹槽的一刹那，地底传来一声怒吼，仿佛某种上古神兽被侵犯领地后，发出的震怒咆哮。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
漆黑洞顶，传来浩浩汤汤的水流声，洞壁仿佛被刀割剑削，巨石滚滚，如山岳将倾。
这压根不是水流，而是九天瀑布般来势汹汹的剑气。
姜别寒长剑在凹槽内缓慢融合，最重要的一道剑气给了陌生人保命，现在他一无所有。
剑气不认主，不会因为他是长鲸剑剑主便剑下留情，当头倾泻。
他措手不及，想拿自己身体硬抗，面前猝然间又横来一片金光，剑气暴雨般砸在上面，绽放出一片绚烂刺眼的剑光。
那片金光横在少年手臂，剑气往他周身倾泻，他身形被压得后退一步，转头道：“去拿绘卷。”
“薛道友……”
“还不快去！”
封印在照壁之内的绘卷外层，那薄薄的石面开始剥落，露出色彩斑斓的画卷一角，灵气如水雾蒸腾，整座洞府瞬时被照亮。
长鲸剑与凹槽融合的速度太慢，姜别寒飞奔过去，索性将自己的手放在上面，剑身咔擦一声嵌入凹槽内，石面剥落的速度加快。
薛琼楼身形又后退一尺。
少年一身白衣被割出无数血口，这是实打实的剑气，如同一整条江河倾泻在他身上，每一滴水珠都滚烫灼人，每一丝水汽都锋芒毕露。
水流声中，又雪上加霜地混入鲸歌，在洞府内回荡。
他喉间霎时涌起一股腥甜，一着不慎，剑气迎面暴泻，整条手臂被割得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珠扑面。
少年拿袖子擦拭一下脸庞，心如刀绞，锋利的剑气仿佛趁虚而入，在体内翻江倒海，耳畔血流嗡鸣，头晕目眩，他稍稍移开手臂，让一缕剑气刺穿腕骨保持清醒，留意着身后的情况。
剑气魆风横雨般扫在少年身上，眼帘蒙着血光。
“你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吧。”
少女的声音在脑海内回荡，一遍遍涤荡着心气，让他在绞痛与晕眩中扯回一丝神智。
都到这一步了，他怎么甘心前功尽弃！
薛琼楼一挥袖子，甩开那道金光，一整条剑气瀑布随之横斜，如从急弯奔腾而过的惊涛，拍打在一侧洞壁，霎时将石壁打得粉碎。
姜别寒半只手掌也被磨得血肉模糊，长鲸剑在凹槽内震动不已，发出尖锐的金戈玉石之声，火星四溅。
砰一声。
整座洞府下沉十丈。
灰黯石面终于完全脱落，一幅气象万千、浩瀚缥缈的绘卷重现天日。
绘卷不断收缩，最终化作普通古卷大小，轻轻落进姜别寒手心。
“我拿到……”
他志得意满地拿起绘卷，突然一脸恍惚痛苦，茫然无措地低下头。
一截金光凝聚而成的剑刃，从腹部穿透。
血痕累累的少年，与他并肩相背而立，随意一招手，那幅废尽千辛万苦所得的绘卷驭进他手中，在他指尖轻转一圈。
他气若游丝地冷笑：“多谢。”

第65章 琅环秘境（六）
剑刃刺入皮肉, 先是刺骨的冷，而后才是剜心的痛。
剑刃被反握，直接自后背推没而入, 从腹部穿透而出。少年一甩袖袍, 喷溅在袖上的血迹，又在墙面绽开一道血弧，如妖冶的血红扇面。
姜别寒面无人色地半跪在地，一手捂在腹部，眼神迷茫，直到满掌鲜血入目, 手中绘卷不翼而飞, 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薛……”他指缝血流如注, 喉间挤不出只言片语。
少年拿着绘卷的手背在身后, 眼底甚至还有残留笑意。衣袍轻震, 尘屑血珠簌簌而下，纤尘不染的一袭白衣, 濯冰漱雪。
洞府还在不断下沉，巨石如流星般砸在两人身侧，烟尘斗乱。远天惊雷炸响，如山峦崩摧，洞顶掀开一角，露出墨色翻滚的天穹, 电光如银蛇游窜，开始肆意劈落。
三天之后才会降临的天劫, 因绘卷被强行夺走，提前降临。
“你……还不毁了这幅绘卷！”姜别寒捂着伤口，大量失血让他面色惨白, 眼中血丝密布：“毁了这幅绘卷，我们才能从秘境中逃出去！”
少年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将手背在身后，满脸惋惜：“大费心神得到的绘卷，我怎么舍得毁了它？”
“那些困在秘境中的人怎么办？！”
姜别寒指缝间血液汩汩而出，强撑着一口气，不可置信。
成百上千人的性命，便维系在这一幅小小的画卷上，他难道还想独占不成？
洞府震颤不已，电光混杂着石块当头砸下，泼天的灰屑石砾犹如一道泥沙雨幕，少年的白衣在雨幕后若隐若现，交融在虺虺电光中。
姜别寒听到他轻声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姜别寒难以置信，仿佛面前站着个陌生人。这种感觉很熟悉，和在风陵园那回，他看到绫烟烟手中玉牌时，流露出的那股呼之欲出的杀意如出一辙。
越是不露锋芒的人，下起杀手，才越是不留余地。
姜别寒忽然有了个毛骨悚然的猜测。
藏在巨鲸腹内的溯世绘卷，只有本是同根生的长鲸剑才能开启，他一路结伴而行，装得深藏不露，是不是就在等着这一刻？
他冷汗遍身，“摧毁符令、让秘境崩塌的人，是不是你？”
少年脸色淡漠，似是默认。
姜别寒如坠冰窖，终于明白董其梁说的“人质”是什么意思。
他用这成百上千的人的性命为质，逼他取出这幅绘卷，而后坐收渔翁之利。
他压根不会摧毁绘卷，这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是他利用完便弃如敝屣的草芥。
姜别寒盯着他。少年如此怀瑾握瑜，衣冠端正不苟，喜怒不形于色，立如积石之玉，行如静谷之风，行事持稳，虑周藻密，一路上皆是他慷慨解囊施援解围。论心性，姜别寒自愧不如。
他捂着腹部汩汩流血的伤口，在氤氲着血色的幽暗中盯着少年。所谓喜怒不形只是他锋芒藏敛，温其如玉的笑掩盖的是麻木凉薄，施援解围不过是他收买人心的卑劣手段。
姜别寒肺腑绞痛，身下滴血成泊，勉强支起身，一拍石槽，原本与凹槽融为一体的长鲸剑，犹如囚笼中挣扎的困兽，殊死搏斗。
薛琼楼头也不回，抬手挡在脸侧，手指间轻描淡写地捏着一截雪亮的剑刃。
姜别寒犹如沙场上的败兵，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抽走最后一把利器，只能在尸山血海中洗颈就戮。
少年微微勾起嘴角，仿佛是在他意料之中。
长鲸无往不利，无坚不摧，他步步算无遗策，早就料到这垂死挣扎的孤注一掷，怎会放任这样一个随时随地都会置他于死地的隐患在身边不管？
所以才会有那条险些葬身于鲸腹的飞舟。
摧毁剑心，摧毁长剑，二择其一。
对他来讲，后者才是举足轻重的一步。
少年手指稍稍用力，剑锋弯折，发出痛苦的哀鸣。剑身蛛网似的旧伤再度崩裂，剑锋弯折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长剑连着剑主的心，姜别寒心痛如绞，一口血吐出来。
薛琼楼手指继续用力。
砰一声。
剑锋在他手中折断。
少年随手挥袖，断为两截的剑锋，连同黯淡无光的剑柄，在石壁上撞碎。
“离了这把剑，你什么都不是。”
剑锋碎在姜别寒眼底，割裂他的目光，他眼神瞬间灰败。
碎石如暴雨倾注，地动山摇，失去绘卷的洞府钟鸣漏尽，灵气干涸，白玉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黯淡的灰翳，化为一座普普通通的石桥，从中间开始圮塌，石墩上两条交尾衔首的蛟龙土崩瓦解。
薛琼楼抬起手，凝聚着杀意的金光在他指尖闪烁。
“你骗了我们一路，”姜别寒用最后的力气，说：“那你对阿梨是真心的吗？”
—
乌云凝聚，天似翻墨，电闪雷鸣如万马奔腾，剑冢内成千上万把长剑在一瞬间砰然碎裂。剑冢如同开闸洪水，剑气一泻千里，将地面冲出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
绫烟烟心口莫名被扎了一刀，撕心裂肺的痛苦从脊椎猛然上窜，她突然站起身，径直往洞府内走。
“师姐你去哪？”夏轩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这里面全都是剑气，你会被灼伤的！”
“我……”绫烟烟心乱如麻：“我有点担心姜师兄，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师姐你就放心吧，有薛道友在，他们两个一定不会出事的。”夏轩言之凿凿：“我们就算进去，也无济于事啊。”
绫烟烟抬头望着乌云翻涌的天穹，电光将整片天幕撕扯为二，闪电如硕大的白球，以摧山撼岳之势落入人间，白光漫天，山峰旷野夷为平地。
不对劲。
这是天劫，提前降落的天劫。
里面一定出问题了。
绫烟烟一头扎进剑气瀑布中，倾盆暴雨般的剑气，如刀光剑影将她团团围剿，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剑刃上，她望着黑魆魆望不见底的山洞，迎着锋利的剑气而上，加快脚步，浓墨般的黑暗将她一点点吞没。
夏轩拦不住她，咬咬牙也跟上去。
天空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从洞府上空的缺口砸下来，噼里啪啦砸在身上，浑身闷疼。
绫烟烟对周身痛苦毫无所觉，忐忑不安的心神催促她越走越快，一座石桥正从中间断裂，她一步跨上去，断裂的桥面咬着她脚后跟，紧追不舍。
地面有洪水冲刷的痕迹，墙壁布满剑痕，剑气残留仍有余威震荡。
绫烟烟脚步忽地一顿，她在角落里看到一截碎裂的剑锋，剑柄有熟悉的弯弯曲曲的纹路，惨淡地躺在角落里。
她停顿一瞬，拔出脚步。
或许只是普通的剑，长鲸怎么会碎？
残砖碎瓦中，淹没着一条人影，血流成河。
绫烟烟不敢上前，脚底踩着刀刃，一步步走上前，便留下一条蜿蜒的血迹。
目光触及人影的一瞬，她忽然捂住嘴，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地跑过去。
姜别寒躺在血泊中，腹部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他还睁着眼，但眼中光芒暗淡，直楞楞地盯着洞顶上空那团仿佛淤泥浇灌的浓稠黑暗。
“师妹……”他目光移过去，摸着绫烟烟血泪满面的脸：“你怎么……进来了？剑气……疼不疼？”
她哽咽得无法出声，只是连连摇头，拉着姜别寒的手，想把他背起来。
“你们出去……别管我了……”
绫烟烟不说话，艰难地将他背起来，却次次跌坐在地。
“薛道友呢？他为什么放你一人在这里不管不顾？！”
姜别寒咳出几口血，自嘲地笑：“我看错人了……”
绫烟烟脊背僵直，“看错什么？”
姜别寒撑到现在的最后一口气几近耗尽，他触上绫烟烟的脸：“白梨……”
绫烟烟反握住他的手：“阿梨怎么了？”
“她有危险……”
他眼瞳中最后一丝光湮灭于黑暗，绫烟烟用袖子胡乱擦着脸，生生凭着一人之力，将他架在自己身上。
夏轩走迟一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还没开口，绫烟烟转过脸，面上血泪污泥交杂，“不要管我们，去找阿梨！”
“一定要找到她！”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坚定：“一起走！”
—
暴雨如注，少年浑身湿透。漫天黑云，笼罩着他一个人，如影随形。
人影杂乱，水洼被踩得泥水飞溅。
“不是说三天后才会有天劫吗？怎么提前降临了？！”
“我不想死啊！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你怎么不躲起来？”有人拉了他一把：“快找个洞府躲一下，那边全是平地，你被天劫砸中，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少年目光平静如水，抽出手臂。
“你骗了我们一路，那你对阿梨是真心的吗？”
他织了太多谎言，将自己也活在谎言里，真心与否，无从得知。
他突然停下脚步，摸了把侧脸，抹下一片血迹。
一根银亮琴弦，在面前绷紧，染上一层血色，天际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
—
目盲男人席地而坐，从容抚琴，白衣少年枕着双臂，躺在屋顶看云。
琴声潺潺如流水，峨峨如高山，铺开一片高山流水。少年却把两只耳朵都堵住，翻了个身离得远远的。
学不来的东西，他便不听，不学，也不看。
正如同，不论如何拘押在男人身边，看他待人接物，学他为人处世，每日耳濡目染，他也永远无法成为这样的人。
两人换了个村落暂住，这回身边又多了个虬髯大汉。
据闻大汉早年开了个客栈，原本无人问津，男人给他换了个名字后，生意蒸蒸日上。但不知为何，在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他做起了甩手掌柜，千里迢迢一路往北，终于追上了男人。
问他为何执著于此，大汉笑着说，是为了报那二字之恩。
能写出这两个字的人，怎么可能会逼着徒弟杀妻？
少年不屑一顾，这又是他不能理解的事情。
往后的一段日子成了三人行，一个虬髯大汉，一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白衣少年。
也是一个暴雨夜，三人在山中古亭落脚。
风雨晦暝，少年敏锐地从狰狞的草木之后，察觉到一股杀气。男人把琴横在面前，没有回头：“你们先走。”
彼时心高气傲的少年，认为这只是些普通山匪，不大服气：“我一个人就能对付。”
“小孩凑什么热闹。”男人把手放在他头上：“走吧，待会在这里汇合。”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劈出草丛后数条阴森森的人影。紧接着是兜头砸下的倾盆大雨，雨声中如有千军万马，酝酿着一场刀光血影。雨珠扑上琴弦，如点点星光四散，流水般的琴声化作寒刃长唳，漫天雨幕被一张琴弦交织的银网笼住。
少年稀里糊涂地被人提起腰带夹在胳膊底下，一路狂奔，塞进草垛中。
“别出来！千万别出来！”那大汉把杂草都堆在他身上，喘着粗气：“那些是先生的仇人！”
这男人，到底有多少仇人？
大汉抹着满脸雨水：“这回是奔着琴来的！小公子，你藏好喽，大人的事，就交给大人来解决！”
雷声交杂着雨声，在耳畔轰鸣。干草戳人，如同置身于一座剑笼之中，束缚着他的手脚，瓢泼大雨砸在他身上，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雨声渐弱，乌云拂月。他将草垛拨开，循着一路血迹往前走。
先看到的，是那个大汉的尸体。
就为了报二字之恩，千里迢迢陪着恩人一同赴死，难不成还真应了那句“仗义每是屠狗辈”？
少年擦去脸上尘泥，对此匪夷所思，心中也无波澜，他现在只想找到男人。
双脚如陷泥沼，迈起步来不听使唤，雨后泥土的腥味混杂着血腥气，浇灌在五脏六腑。
少年徒步走上矮坡上的凉亭，一袭白袍污泥遍布，狼狈地夹杂着草叶。
这个样子到男人面前，会被趁机嘲讽。
他在半腰停住脚步，迅速潦草地擦干泥印，抹平襟袍，又是一身干净落拓。
古亭下有一条水波粼粼的河，暴雨过后，河水漫了出来，映着一轮明晃晃的月。
男人黑漆漆的影子，盘腿坐在古亭中，纹丝不动。月光描摹着他眉眼，脸上两道血痕，从他双目中流淌。他闭着眼，有如酣眠。
从不离身的琴，不知去向。
温柔的月光泼在少年身上，便成了凌迟的刀。
他沉默地立了片刻，伸手帮男人那两行血迹擦去。
男人眼睫轻轻一颤，没有睁眼，“把我的金丹拿出来。”
少年站着不动。
“……用这个东西，给那人一个交代，你也算完成任务了。”
少年依然倔强地没有动作。
“我陪不了你多久，”男人微微一笑：“终有一日，你会找到自己的桃源乡。”
一条路走不下去的时候，能够让他卸去强笑伪装、放下森严戒备的桃源乡，那里有潺潺如流水般的琴声。
少年冷冷地，一字一句：“我不要别人。”
男人笑了笑，提起手腕，指指他紧绷的脸，又缓缓拍拍他的肩：“少年啊，要有意气，秋月春风等闲度，不要暮气沉沉。”
三十日，不多不少，负债还钱，两不相欠。
少年依旧倔强地站着不动。
“不要任性，找到你自己的路，走下去。”男人说：“你也有想守护的人吧。”
少年总是没心没肺地挂着微笑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绝望的神情。
男人逐渐僵硬的身体往一侧倾倒，古亭没有栏杆，那里便是一片泱泱河水，河中有月，他坠下去，打碎了那轮月亮，破碎又盈圆。
月在水中，月逐水流，望而不得，触之即碎。
男人最后的絮语，飘散在风中。
“我妻儿若还活着，那个少年，应该和你一般大了。”
山风呼啸，草木伏首，天下月色，压在少年双肩。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第66章 琅环秘境（七）
琴声如一场潇潇暮雨, 淅淅沥沥，间或却交织着电闪雷鸣。
一段陌生记忆随着琴声汇进脑海，白梨猝然惊醒, 摸了把脸, 冰凉一片。
她所在的洞府塌陷大半，天空开始下雨，暴雨裹挟着碎石如山洪泄地，触及周身时，又翻滚着分为两股。
白梨披着衣服走到洞口，墨黑的天穹漫出血色, 两人来时经过的那片密林发出尖利的啸声, 飞禽走兽从梦中惊醒, 仓皇奔逃, 拧成滚滚黑烟拔地而起, 犹如条条川河汇入大海，倒流进墨云之中。
天劫再次降临, 这回来势更加凶猛，不论是秘境外的闯入者，还是秘境内的飞禽走兽，无一例外悉数打杀。
一股山穷水尽般的糟糕预感顺着冷汗从她背后淌下来。
光凭她几句话根本劝不住人，他走下的每一步，都犹如一枚枚犬牙交错的棋子, 紧咬着、追逐着彼此，没有回头路, 也不允许他稍作停留。
原著里姜别寒被捅了一刀，又被挖去金丹，满身修为, 点滴不剩，几乎成了个废人，秘境内又尽是杀戮四起的亡命之徒，天地茫茫寻不到出路，只能靠绫烟烟和夏轩不离不弃，费尽千辛万苦，才伤痕累累地逃出秘境。
白梨得找到主角团，他不给自己留退路，她或许能试着修修补补。
可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上哪找人？
琴声愈显急促，辨不清方向。白梨腰侧微微震动，芥子袋中有微光闪烁，她打开袋口，黑珠滚到手心，笼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是她先前刚刚进入秘境时，扶乩琴中飘出的微光。
淡青色光芒如一缕细流，循着天际幽若的琴声飘去，像在为她指引方向。
白梨犹豫半晌，将手里衣物叠整齐放在地上，玉牌压在衣襟处，他现在一无所有，不能少了这些东西。
她又用手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可刚刚写完，这些字又被泥流冲刷得面目全非，根本无从下手。
她索性将那枚梨花华胜摘下来，和玉牌放在一起，而后一头扎进暴雨中。
踏出洞府的一刹那，角落泥泞里的一枚白子，怦然碎裂。
—
闪电劈出阴林鬼影。哭喊呼救声层出不穷，雨幕中酝酿着浓烈的血腥味，仿佛有一头磨牙吮血的凶兽，张嘴将所有人一口吞入腹中。
绫烟烟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重不堪，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侧。她背着姜别寒，踩着桃木剑，艰难地劈开重重风浪，小木剑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放我下来……”姜别寒腹部的血淌了她一身，在一阵忽冷忽热中交替着昏醒，“你背不动我的，这样下去我们都走不了……”
“我其实……力气很大，”绫烟烟咬着牙埋头往前，强颜欢笑：“师兄你看，你一直被我骗到现在……”
她其实一点也不柔弱，只是享受被爱人保护的安全感。她受到刁难，有师兄的背影挡在面前，师兄受到非议，有她在背后据理力争。师兄练剑的时候，她便将自己的修行抛置脑后，翻阅那些令她头疼的剑谱，分析那些目不暇接的剑式，而后在不经意间提点只言片语。
从来都是默默地在背后付出。
姜别寒轻轻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
两人仿佛相依为命的浮萍，在狂风骤雨中飘摇。绫烟烟感觉背上的人越来越轻，气息也越来越弱，她轻轻喊了声：“师兄……”
没有回应。
桃木剑灵气几近耗尽，两人跌坐在地，绫烟烟顾不得自己摔伤，将姜别寒护在怀里。
一道浑身湿漉狼狈的人影破开黑暗，中途还摔了一跤。夏轩来不及擦脸，踉踉跄跄地跑到他们面前。
绫烟烟艰难地侧过脸：“找到了吗？”
夏轩抹着满脸雨水，摇了摇头，额头上磕破一个拳头大的血口。
绫烟烟看着这个一瞬之间长大的师弟，于心不忍：“疼不疼？”
“不疼！”他使劲摇头：“我再去找！”
暴雨将山石推下半山腰，轰然巨响，绫烟烟脚下突然一滑，站的那块地方猝然塌陷，她下意识将木剑驭到姜别寒身下，自己径直坠了下去。
“师姐！”夏轩只抓到她的袖角，这片袖子发出濒临撕裂的悲鸣。他肺腔中浸泡着腥风血雨，快要坚持不住。
一只手伸过来，和他一起紧紧抓住绫烟烟的手臂。
夏轩转过头，立时眼眶酸涩。
“抓紧……”
白梨飞扑过来时跑得太快，膝盖被尖利的山石磨破，火辣辣地疼，她使出吃奶的劲，和夏轩一人一边抓住绫烟烟的胳膊，缓缓将她提了上来。
绫烟烟筋疲力尽地喘气，“阿梨……”
白梨目光从两人满身的血迹，移到昏迷在一旁的姜别寒身上。虽然知道他一定会重振旗鼓，但昔日活蹦乱跳的人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里，仍是触目惊心，更别提之后主角团还会经历万千险阻，才能熬过这阵风雨。
她横下心将他架了起来，“跟我走，找出路。”
“秘境这么大，还是一个三千小世界，怎么找得到出口？”夏轩像只无头苍蝇冲撞了这么久，已然灰心丧气。
白梨将手心那枚黑珠给他看，黑珠中淡青色光芒闪烁，“这是扶乩琴的灵光，循着琴声走，或许能找到出路。”
绫烟烟眼瞳亮了亮。
这是李成言回忆时提及的，替他挡下紊乱琴音的微光。
这么多年过去，扶乩琴离了真正的主人，琴身腐朽，在永无止境的贪婪争夺中磨光了灵气，这抹微光却犹如灰烬中最后一点星火，死守着主人的初心。
暴雨冲不淡的琴声，宛如梵音涤荡漫天血光。
山路险阻，崎岖难行。
琴声逐渐由潺潺溪流，变作洋洋大河。
扶乩琴依旧躺在树下，位置和白梨初见时未动分毫，旁边多了两人。
李成言和李成蹊守在琴旁，替它抵挡天劫，两人皆是遍体鳞伤。而这株树干虬结的参天巨树顶部，居然有一道裂隙，犹如鸿蒙之初鸡蛋壳一般的混沌世界，被顶天立地的巨人生生撑开一道缝隙。
裂隙中露出鹿门书院棂星门一角。
秘境内血流漂杵，秘境外风平浪静。
三个人赶到树下时，周围已经攒聚了一大群人。
“走不出去！”有人抱头哀嚎：“裂缝太小了！走不出去有什么用？！”
有人气急败坏想砸琴，李成言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撞开，将琴护在怀里，喝道：“谁敢伤琴！”
琴中残余的灵气实在太薄弱，撑开这一条裂隙，几乎已经将它逼得魂飞魄散。
李成言目光搜寻，看到绫烟烟一众，挤开人群跑到她们身边，“能不能借姜道友长鲸剑一用？”他指着那条不断挤压变形的裂隙，仿佛抓到救命稻草：“长鲸剑一定可以把它劈开！”
一剑搬山倒海，山川倒灌，一剑劈分五岳，四方皆惊，是为长鲸。
姜别寒半跪在地，撑开眼皮，又紧紧闭上眼。
李成言被一句话堵住喉咙。
“剑，已经碎了。”
这回是彻彻底底地碎裂，无法补全，所有退路都被堵死。
姜别寒闭着眼，这一回的无力感，比上次在飞舟上时愈加沉重。
最令人绝望的，不是陷入两难的绝境，而是根本没有选择。
“这个可以吗？”
一个细弱的、发抖的嗓音，颤颤巍巍地响起来。
人群中走出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手心捧着一道赤金剑气，她带着些许畏惧与感激的目光，落在姜别寒身上。
“哥哥你忘了，你给了我这个。”剑气在她手中光芒更盛：“我……一路平安走到这里，它还没有消散。”
那一点赤金的光，点燃了姜别寒眼底死灰。不等他自己挣扎着站起身，三个人已经扶住他手臂。
“离了这把剑，你什么都不是。”少年将剑锋折断时，轻蔑地吐出这句话。
“你错了……”姜别寒低声自语：“手中无剑，心中当有剑……”
一道金色长虹劈开天幕。
远处剑冢内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的磅礴剑气，仿佛找到了能令它们俯首帖耳的将领，犹如一道道雪光四溅的流星，拔地而起。
剑气冲天。
扶乩琴迸溅出不啻于剑气的金光，和剑气一同撑开那道缝隙后，终于油尽灯枯，烧尽最后一捧薪火，照亮了这片永夜。
—
泼天雨帘中走出一道人影。
没了那件水火不侵的法袍，少年被雨淋得浑身湿透，雨水沿着鬓发流到下颌，从身旁飞过的人影，都在往一个方向奔逃，而他逆着人流往后走。
嶙峋不平的山路是刀林剑海，泥泞浑浊的雨水是滚沸岩浆，他踩在上面，却如履坦途。
琴声在这个方向变弱，手心的鞭笞却一道比一道疾厉。
他找到那座洞府，石扉洞开，却空无一人。地上摆着他的衣物和玉牌，角落里的白子四分五裂，埋没在污泥中。
意料之中，她不可能就这么乖乖待在原地，但秘境如此漫无边际，那三人宛若沧海一粟，她能去哪里找？
找不到人，就不可能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薛琼楼盯着那枚碎裂的白子，短暂伫立片刻，又走进雨幕中，甚至走到了那片密林的边缘，不放过每一处角落。
几个忙于逃命的人同他擦肩而过。
“你走错了！”他们在耳畔喊：“应该往这边走！”
从方才起，这些人便蜂拥往那个方向奔逃，薛琼楼脚步停顿一瞬，有个意料之外的猜测呼之欲出。
“有位侠士找到出口了！就在那边！”那几人见他反应平平，以为他不相信刚刚说的话，又强调了一遍：“快走吧，不走就来不及了！”
“侠士？”
“是第一场比试中那个剑修。”因为擂台上突生变故，那些人对姜别寒印象深刻，细致地解释：“身边还有三人，看上去和他是一起的。”
三个人……
他手心痛楚骤然间停了下来。
仿佛在印证这些人说的话，背后亮起一片剑光，照得漆黑天穹宛若白昼。
细微的断裂声轻轻响起，又有一道暮年金光涂抹上天际那条裂缝，带着一丝橘红，仿佛伤口崩裂处淌出的血液。
血色浇灌一身。
琴断了，所以也没“人”打他手心了。
“诶，你别坐下去啊，你怎么不走了？”
“不会是个一心求死的吧？”
那些人眼睁睁看着少年抛却生死一般，靠着树干滑坐下去，简直摸不着头脑，回头看他几眼，扔下他先逃了。
草木在雨中俯首，少年坐在树下，瓢泼的雨宛若漫天箭矢，万箭穿心。
“那我最后再信你一次。”少女的声音犹在耳畔。
路会越走越窄，终究会把陪伴在身边的人都挤出路外。
就像水中月，用谎言砸碎，便再也补不全。
雨珠擦着眼睫飞坠，他一个人坐了会，背对着剑光站起来，走的依旧是洞府方向，继续他计划中的下一步棋。
他像一只断了翅膀、蜷缩在船帆下避风雨的雪燕，短暂停歇片刻后，箭一般穿过漫天乌云。
他一个人也能走下去。

第67章 琅环秘境（八）
哗啦一声。
天穹破了个大洞, 团团墨云中漏入朗朗日光，人潮汹涌地挤了出去。
扶乩琴连同长鲸剑最后一抹剑光，在这一刻燃烧殆尽。
白梨帮着把姜别寒扶到墙根歇下, 腹部用绫烟烟的裙带潦草包扎了一下, 血液仍是不断汩汩涌出。
金丹碎了，剑也碎了，这真是最糟糕不过的情况。
白梨又用纱布裹了一圈，庆幸自己在前一天补全了装备，至少现在能及时帮他止住血。
上药的时候，却仍能感应到姜别寒身上源源不断涌出的剑气。
等会儿, 如果金丹碎裂的话, 刚刚别说驾驭那道金色剑气, 剑气还存不存在都是问题！
白梨又确认一遍：“姜道友……他金丹还在？”
绫烟烟浑浑噩噩地点点头。
白梨高悬的心终于往下坠了一点。
金丹没碎, 那便意味着姜别寒修为未失。就像先前说的那样,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所以他能驾驭最后一道剑气斩破天幕，摧毁秘境。
他比原著的情况要乐观，哪怕让结局偏离一点点也好。
白梨开始仔细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段虐心情节被讨论得全网飞，她不幸也成了被剧透的一员。如果没有记错，绫烟烟和夏轩被困在蒹葭渡，无法联系师门, 为了替姜别寒疗伤，受尽百般折磨, 夏轩差点命丧于此，而绫烟烟一个弱女子也遭尽非难，姜别寒看在眼里, 发誓定要一雪前仇，才有了结局他带领剑宗弟子杀进东域，将一路受到的欺骗和苦痛百倍偿还。
当务之急是要找一个十拿九稳的安全地方，将主角团安置妥当，让姜别寒慢慢疗伤。
白梨找到李成言，他抱着那把折断的琴，了无生趣地蜷缩在角落里，梦呓般喃喃自语，对她的询问全无反应。还是李成蹊摇着头回答：“我不知道哪里安全，但我知道蒹葭渡现在太危险了，你们想逃，就得逃远一些。”
从秘境中逃出来的幸存者，有极大一部分杀人成性，继续待在这里不是长远之计。
李成蹊面上突然浮现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白梨试探着问：“你还有话说？”
他从袖中摸索出一卷宣纸，缓缓打开，洁白的纸面有一点墨迹，像水中的小蝌蚪，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
“这叫一寸笺，可以媲美一条轻型飞舟，蒹葭渡以内的地方，半日之内必能抵达。”
宣纸边缘有一层浅淡的血色，白梨奇怪地看了几眼，李成蹊面色微微一变，仿佛难以启齿。
看来他先前杀人能来无影去无踪，就是靠了这“一寸笺”缩地成寸的功劳。
白梨没有多问，朝他道谢后，将宣纸完全打开，游走的墨迹逐渐描摹出整座蒹葭渡的轮廓，东南方向墨迹加深，又浓又粗的一道，横斜着天堑似的漆黑山脉，是众人来蒹葭渡之前经过的崔嵬山。再往南是一片蔚蓝的濯浪海，海中小岛似盘心银螺，是白鹭洲。
濯浪海一望无际，众人一开始北上的时候，飞舟在这片海域飞行时间最久，南方虽然仙宗如云，想抵达恐怕也得耗费些许时日，姜别寒身负重伤，由不得他们浪费太长时间。
要找一个最近的、最安全的地方。
白梨不经意间，又摸到那枚漆黑的珠子。淡青色光芒黯了许多，衬得旁边一点星光尤为璀璨，像破开长夜的启明星。
白鹭洲……
“我们去鹤烟福地！”
绫烟烟和夏轩都看过来。
白梨举起那枚珠子：“这是当时玉灵送给我的东西，我们拿着这个过去，玉灵说不定能收容我们。”
“好，那我们就去鹤烟福地。”绫烟烟已经顾不得许多，安身之处能找到一个算一个。
宣纸铺展如雪，水墨在脚下凝聚。白梨眺望着不远处那个正在不断往外漏水的“缺口”，暴雨雷鸣之声从秘境内隐隐传出，像一块乌青的疤。
“秘境还能撑多久？”
本想回去照顾兄长的李成蹊停下脚步回头，似乎奇怪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阿梨，你难道还想回去？”绫烟烟紧紧拉住她的手：“不行，你不能再喜欢……”
她突然又有些心疼，后面的话难以出口。
李成蹊若有所思地回答：“一天时间。”
“我知道了。”
白梨最后看一眼秘境的缺口，视线便被一团水墨遮蔽，宣纸宛若一条雪白的小舟，迎风飘起，眨眼已有百里之远。
—
秘境内的天空破碎不堪，像片片鱼鳞，鳞片的裂隙中又漏进一束束白光，犹如刺入大地的长剑。
洞府塌陷得不成样子。
有石块当头砸下，少年恍若未觉，等它离头顶只毫厘之际，才迟钝地一挥袖子，将它打飞到石壁上。
堆叠着衣物的地方依旧干净如初，干净得虚假，似乎合该与淤泥为伍。他站在洞口，不想上前，只是随意招手，将衣服和玉牌驭入手中。
哐当。
有个东西掉在地上，斜支着一角打转，反射出雪亮夺目的光。
是她一直戴着的……梨花华胜？
薛琼楼提起脚步，将那枚小小的、雪白的头饰拿起来，羽毛似的轻若无物，躺在掌心却有万钧之重。
先前放置衣物的地方，有几道凌乱的划痕，像是有人在上面写了字，又被污泥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把手悬停在划痕上，微光一闪，泥流犹如被抽干的河水，露出皲裂遍布的河床。
全是字。
最深的一道，写的是“等我”。
泥流将字迹冲开，她接着写，没等写完又是稍纵即逝，于是地上便全是一个个交叠的、歪歪扭扭的“等我”。
手一离开，字迹就被污泥吞没，他将衣服盖在上面，仿佛用一抔残雪埋藏着一株幼苗，承载着整个春天的希望。
他靠着石壁坐下来，衣服上的泥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满身狼藉，像一尊石像。
秘境的坍塌惊动了巨鲸的残骸，一直被暴雨雷鸣声掩盖的鲸歌骤然间响彻天地，他头疼欲裂，身上有她给的符箓，可归根到底是外人的东西，他只是将华胜攥紧，尖角刺进手心，锐利地维持清醒。
“你又骗了我。”
漫长而苦痛的等待中，少女轻轻坐进他怀里，依旧穿着那袭艳杀芍药的大袖衫裙，像个披薜荔兮带绿萝的山妖，用魅惑的烟拨乱路过山客的心绪。
鲸歌产生的幻觉，凝聚出脑海中最浓烈的幻象，心口绞痛，这回的匕首，直截了当地刺入心脏。
少年半靠着墙，无比自然地搂上她纤细的腰线，轻笑道：“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她唇角出现两个笑涡，手里尖刃拧转，在心口剜出一朵艳烈的血花。
诛心之痛，不过如此。
他勾着少女的腰，扣住她的手腕，强逆着她的力道，将刀刃扎向更深处，几乎穿透整个胸膛，将他钉死在墙壁上。
“这样才能杀死我，替他们报仇，”少年苍白的脸像一片碎裂的骨瓷，裂隙中漫出血色，“你扎得太浅了。”
她方寸大乱，挣扎着抽出手。
“现在能原谅我吗？”
少女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想一走了之。两条白嫩细长的腿落地，脸蛋突然红得滴血，僵硬地转过头，声音细弱蚊蝇，“腰带还我。”
坐在原地不动如钟的少年，手里正拉着一条腰带，血红的锦萝玉绣宛若一丛火，点燃了腰带彼端的两人。
她红着脸按紧腰带，踩在污泥中的赤足，犹如两朵饱满的玉兰花。
“腰带还我。”她又嗫嚅着重复一遍。
薛琼楼轻轻一拽，那松垮的外袍，仿佛包裹着白玉的丝绸，用手指一勾，就如流水般滑落。
“过来。”他手指慢慢卷上去，将她一步步拉过来，“不然，我就一直这样等着。”
她歪坐在腿上，脸颊通红，满是被戏弄的羞恼，像一枚将近成熟的青果，手里晃着刀吓唬他，却又带着涉世不深的青涩，被一条腰带玩弄于鼓掌中。
腰带卷到尽头，他随手扔在一边，捧起少女的脸，贴着她的额头，“阿梨，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吗？”
两人的初见以谎言为开端，当初浓烈的杀意成了如今的阵痛，一退再退，居然已经退到了这一步。
愈渐刺耳的鲸歌让他心肺间腥血翻涌，少女纤长浓密的眼睫蹭到他脸上，轻轻一句话，像在温柔地给他宣判死刑。
“不行。”
掌心空落落，坐在腿上如胶似漆的少女无影无踪，绚丽的幻像震碎一地。
唯有当胸的一刀，扎得他死气沉沉的心又活了过来。
不行？
拥堵在喉间的血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淌到衣襟上，少年拿袖子挡住脸，坐在一地浑浊泥水中，宛若漂浮在污流中的洁白泡沫。
他想要做成的事，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
水中月不可掬捧，却能让它落进杯中，让它照亮这片小小方寸之地，就已经足够了。

第68章 琅环秘境（九）
鹤烟福地, 草木依旧。
先前被夷为平地的洞府又完好无损地矗立在青山绿水间，白梨拢起双手，对着黑洞洞的石扉喊了一声。
“玉灵姐姐, 你还在吗？”
一团绿雾在幽黑的洞穴深处聚拢, 露出一个细腰宽胯的人形，“怎么又是你们？”
绫烟烟踉跄着上前：“前辈，我师兄受了重伤，可否让我们在这里歇息几日？等我们联系了师门，定会好好报答前辈的。”
“我和你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帮你们？”玉灵虚坐在半空, 闲适地翘起腿：“况且你们当日把我这片风光宜人的福地毁得遍地狼藉, 那些倒了的花草树木, 过好久才重新长出来, 更别提还夺走玉犀石, 这笔账，我没跟你们算呢。”
似乎没想到祂会这般不近人情, 绫烟烟面色僵硬，“前辈……”
白梨拿出那枚黑珠：“前辈，你当日给过我这个东西。”
“给出去的东西就是泼出去的水，和我再无关……”玉灵不屑地扭过脖子，满是袅袅绿雾的脸突然对准白梨的方向僵住，若是脸上有眼睛, 那现在两道目光应当黏在这颗黑珠上不动了。
“有好玩的东西。”祂招招手，将黑珠招进自己掌心：“让我看看。”
白梨忐忑不安地等着祂审视, 她记得黑珠里除了那抹琴光，只剩下当日薛琼楼抢走之后多出的一点微光。这种老古董级别、又属于非人类生物的前辈总喜欢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玉灵“看”黑珠，是直接将珠子扔进浓雾中, 片刻后又从雾中滚出来，落进手心，祂朝众人招手，原本冷冰冰不耐烦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进来吧，你们想留几天都可以。”
绫烟烟不敢多问，扶着姜别寒走入洞府，其余两人则紧随其后。
一条幽绿的胳膊在白梨面前挡了一下：“小姑娘，能跟我来一下吗？”
黑珠还在玉灵手里，白梨当然不会扔下不管。
玉灵指点着那抹淡青色光芒：“这点光倒是无价之宝，可惜坚持不了多久了。”
扶乩琴断裂，像人一样魂飞魄散，琴声中飘出的光便如无根之萍，终有一日会消散在风中。
祂指着旁边的璀璨星光，卖了个关子：“你知道这是哪来的吗？”
星光坠落之后，剩下一片永夜，而现在这片永夜中，又多了一点星光，倒映在少女黑润的眼眸中。
玉灵伸出纤长的手指，在珠子上轻轻一点，白梨眼前铺开一片迢迢银汉，间或有流星划过，每一颗流星都承载着一段记忆。
无边暗幕中，站着一个白衣少年，低头看着手心黑珠，眼睫轻轻一眨，一滴晶莹的光从他眼中坠落。
—
永夜中有一点明媚的星子闪烁了一下，少年睁开眼，仿佛经历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梦境。
瓢泼大雨变成淅沥沥的小雨，天空中鱼鳞般的裂隙正在缓缓闭拢，厚重云层下漏出金色阳光，光辉照耀到树林上，整片浓郁的树林凭空消失，紧接着皲裂的大地也被一阵白芒吞没。
薛琼楼抬起头，远天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嘴，将秘境鲸吞入腹，不出多久，这片弹丸之地也将消失在潮水般的光芒中。
无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最后一条裂隙合拢前，一道白虹飞掠出去，白光大盛，山川河海、鱼虫花鸟化作一片虚无。
他在棂星门高耸的华表上短暂驻足，人群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派，一派惹事斗殴，继续秘境内的新仇旧怨，一派泯却恩仇，互相帮着治伤。
若这些人知道，头顶那个站在华表上的少年就是让他们历此浩劫的罪魁祸首，恐怕会立刻放下手头的活儿，同仇敌忾地奋起追杀。
少年垂下眼，目光触及之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情理之中。她如果想带那三人逃出去，不会选这种聚集着乌合之众的地方。
他将华胜收入袖中，手心被棱角划出一段尖利的痛感。
让他在原地苦等，还不如直截了当去找她。蒹葭渡咫尺之地，她能带着三个伤残躲到哪里去？
棂星门下安静养伤的修士，突然听到一声平地风雷，那两根炳炳煊赫的华表当头砸下，站在华表上的人无影无踪。
四季如春的蒹葭渡依旧风光秀致，络绎不绝的外乡修士尚未得知远在百里之外的浩劫，烟柳巷陌一派繁华。
渡口还剩下三艘飞舟，飞舟管事肩上搭着毛巾，忙着擦拭桅杆，就见一个白衣少年走上来，衣袍上有点点血迹，尤其是他两只手的手心伤痕遍布，深可见骨，看着像刚刚逃离一场厮杀，浑身还残留着森然戾气。
管事背后开始冒寒气，踌躇着不敢搭讪。
少年幽黑的眼眸，率先看了过来，“之前有离开过渡口的飞舟吗？”
“有、有的。”管事挤出一个笑：“是南下的飞舟。”
南下？
薛琼楼坐在栏杆上。
北方只有一个蒹葭渡，但南方的渡口小岛数不胜数，想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艘飞舟正好也是南下的。”管事凑上来：“这位仙长，您要乘船？”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了无生趣地坐在栏杆上。
“仙长，您的手……”
薛琼楼垂下眼帘，看着满手鲜血，手心轻轻合拢，再打开时，多了一条雪白的发带，上面有干涸的血迹。
管事看着惊奇：这又细又窄的东西可以包扎伤口？
少年还真这样做了。
“仙长想止血，我们船上有小医馆……”
少年冷冷看来一眼，管事讪讪地噤声。
发带根本止不了血，也遮不住满掌血痕，他视若无睹，慢慢缠上手心，又打了个结。
飞舟缓缓升起，他发间的冠带在风中像两只翩飞的白蝴蝶。
薛琼楼望着底下越来越小的渡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宛若一群蚂蚁。
不对，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她也不会冒险。
到底在哪？
坐在栏杆上的少年，猝不及防往后仰倒，直接从半空坠了下去。
管事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趴在栏杆往下看，只看见那点雪白坠进万里云海，这样的高度，坠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有、有人自杀了？
茫茫天地间，有个米粒大小的白点。
少年翻飞的白衣犹如折翅白鹤，从重重云层中下坠，下方是一片广袤海域，雾气茫茫，烟波浩渺，他堪堪在海面一尺仰面停住，肆意铺展的白衣如同一团白云，停歇在微波荡漾的海面。
眼前划过一道流星，他唇角微微勾起。
知道在哪了。
—
福地内灵气充沛，奇花异草遍地，是闭关修养的绝佳之地，姜别寒的伤势有所好转。
绫烟烟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夏轩则肩负起采摘草药的使命，再加上白梨随身携带的现成丹药，三人支撑一旬也不成问题。
疲惫不堪的绫烟烟得以歇一口气，她给姜别寒上完药，一转头却见白梨垂着脑袋，一个人靠墙而坐，手里拿着那枚黑珠。
“阿梨，你是不是也累了？休息一会吧。”
白梨摇摇头，而后继续看着黑珠出神。
那片迢迢银汉中藏着少年断断续续的记忆，隐匿在泛着血色的时光后。
…
“你可以继续留着它，”玉灵难得温和了语气：“不过你心里得有数。”
“什么？”
“那片星空沉寂了十几年，我跟你说的那个傻女人，是郁郁而终的。”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头。
“你不害怕？”
她摇摇头，将黑珠收起来，“前辈为何要帮我们？”
玉灵坐在幽绿洞穴深处，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等少女走出洞府后，洞府内才留下一声伶仃的叹息。
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神灵，没有七情六欲，所以祂想看看，人类的喜怒哀乐是怎样的。
玉灵模糊的脸定定地望着洞口方向，不知不觉想起来，那个不谙世事的傻女人，本该居于九天之上，不落凡尘。
…
咳咳咳。
一阵咳嗽拉回她神游万里的思绪，姜别寒昏迷中呛出一口淤血，绫烟烟在一旁替他抚着背，又帮他擦去嘴角血迹。夏轩则在熬药，药罐子里沸腾的热水咕噜咕噜冒着泡，草药的清香弥漫整座洞府。
几个人有一种尘埃落定、苦尽甘来的错觉。
夏轩挑拣着手中草药，抓了抓脑袋，懊恼着忘记采月萝藤。
“我去吧。”白梨站起身：“你们在这熬药。”
福地里时间流逝得比外面慢，他们几个虽然只待了片刻功夫，但外面估计已经过了大半天光阴，也不知道蒹葭渡那边怎么样了。
她将“一寸笺”拿出来端详，忽然停住脚步，草丛中蜿蜒着一道血迹，一路通往洞府。

第69章 琅环秘境（十）
鹤烟福地正值午后, 大黑蛇尾巴挂在枝桠上晒太阳。不远处一阵风吹草动，它猛地将身体蜷缩起来，脖颈上的蛇鳞片片喷张。
小溪中的石碑旁, 有个不请自来的白衣少年, 淹没到小腿的溪水染成血色，他脚步踉跄地走上岸，身后拖着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大黑蛇脖子上的鳞片顿时偃旗息鼓，整条蛇从树上坠了下去，落荒而逃。
“怕什么？”一团绿雾聚拢，玉灵纤纤素手摸上蛇头。
少年一路跌跌撞撞地迈出溪水, 稳不住身形半跪在地, 七窍流血也顾不得擦拭。
玉灵啧啧两声：“从蒹葭渡千里奔来, ‘一寸笺’都要花费小半日, 你这一路还没累死？”
少年头也不抬一挥袖子。
玉灵绿雾聚成的躯体被一片暴雨般的棋子击穿粉碎, 宛若一池沸腾的绿水，祂残留的声音却不慌不忙：“你不能在这里大开杀戒。”
薛琼楼手腕悬停, 棋子凝冻在半空，如一场冻结的雨，片刻后才哗啦啦洒向大地。
不能再大开杀戒。
玉灵和黑蛇都消失不见，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自四面八方包围着过来。他拿袖子擦去脸上血迹，凭借记忆，找到两人之前曾误入的洞府。
不辞千里的奔波让他连简单的站立都力不从心, 少年扶墙喘了口气，眼角光影一晃。
婆娑树影中, 多了两个人。
树叶揉碎了阳光，笼罩着立在树下的少女，站在她面前的夏轩正用一片衣襟托住草药, 供她挑拣。她背对而立，垂头时露出的那一片后颈，在光下皎皎如雪。
咫尺之距，千里之隔。
半边身体掩在石扉内的少年，看着正在细声讨论的两人，指间凝聚出一粒闪着寒光的白子，眼底杀机四起。
附近就是姜别寒治伤的地方。
他现在是强弩之末，姜别寒便是日暮穷途，还有两只蝼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被他碾死在指间，他们以为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实则却还是瓮中之鳖、釜底游鱼。
“不能再大开杀戒。”玉灵的告诫言犹在耳。
薛琼楼指间寒芒不减分毫，眼底一片肃杀。
开完杀戒，毁尸灭迹也不迟。
“那白姐姐，我们就拿这些回去？”
隔着繁茂草木，夏轩的声音模模糊糊。少女的嗓音却无比清晰：“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转转。”
“那你小心。”夏轩走几步又回头，不放心地塞给她一叠符箓：“白姐姐，这些给你护身，你别乱跑啊。”
“不会的，你放心。”
不会乱跑。
秘境阴雨连绵的天穹犹在眼前，华胜尖锐的一角抵在手心，血珠迸溅。他往外迈出一步，手中寒芒如离弦之箭，蓄势待发。
少女却偷偷摸摸转过身，鬼鬼祟祟地拿出一张宣纸，一点游墨在宣纸最上端笔走龙蛇，勾勒出蒹葭渡的大致轮廓。
她踩着融融日光往这边走，携来的光影撩开少年眼底的阴翳，像乌云散开的星空。
薛琼楼缓缓放下手，手指用力，将那枚白子碾碎，右手上缠着的白色发带因千里奔波，已经有些松落，他攥紧手心，拉住发带骤然一扯，掌心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重新崩裂，转身进了洞府。
草丛里留下一路蜿蜒的血迹。
白梨拿着一寸笺，计算着秘境崩塌的时间，琢磨着悄然离开的理由，无知无觉地走到洞府前，这条血迹冷不防刺进眼角余光里。
这里有人？
她循着血迹走进洞府，头顶日光一瞬吞没。
幽阴处乳石倒悬，半靠着石壁的少年，坐在一地琥珀色的光晕中，光斑像一面面浑浊的铜镜，倒映着无数一模一样的身影，这些身影又组成一个热闹而孤独的牢笼，将他困在里面。
白梨慢慢朝他靠近，血迹的尽头就在他身下。
他好似在这坐了很久，像一只正在角落里独自融化的、无人问津的雪人。
白梨脚步有些沉重。
垂头不动的“雪人”被脚步声惊扰，活了过来，微微侧首，漆黑的眼底晃出一弧亮丽的光，温顺而无害，轻声说：“阿梨。”
白梨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飞奔过去，踩碎了一地幽黄镜面。
他依旧半靠着墙壁，右手上潦草缠裹的发带浸满血色，捉襟见肘，白梨身上的纱布都留在了主角团身边，只好去扯自己裙角。
“阿梨，你也学会不告而别了。”
幽黄光影下的少年，宛若一个稍纵即逝的泡影，浸着湿漉漉的雨水气息。他眼底甚至有微风细雨的笑意，洞府内却莫名其妙地卷来一股寒流。
白梨顿时头大。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原本打算两头兼顾，先在一天时间内先安置好主角团，再靠着一寸笺回到蒹葭渡。
而且蒹葭渡与白鹭洲千里之隔，他如何能这么迅速地找到这里？
“我……”
光影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扣着手腕压在墙上，凹凸不平的墙面抵着蝴蝶骨。
白梨连忙咬住唇，惊叫声悉数吞进喉咙。
他眼底哪来什么温顺无害的笑意，都是森冷的霜雪。
一只手探到腰间，有细微难耐的痒意，差点让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别动。”他的手从她腰间收回来，手指间夹着那枚黑珠，掌心微微一合，黑珠便消失不见。
白梨心凉了半截。
他是循着珠子里的光，一路找到这里的，那她搜肠刮肚找到的静养之地，岂不转眼间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薛琼楼抬起眼，目光移到她僵硬的脸上：“是不是后悔带着我碰过的东西？”
白梨有口难言，他方才孤苦伶仃的模样就是拿出来装的，现下原形毕露，狼受了伤还是狼，本性难移。
那阵轻痒又探到腰间来，白梨受不了一把按住，“我身上已经没东西了！”
薛琼楼不理不睬，从她手底抽出一张符箓，低头扫了两眼，符纸碎为一堆齑粉。
白梨脸色煞白，“你到底要……”
他目光忽地往洞外斜去，一条人影慢吞吞经过，鞋底踩碎枝叶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白姐姐，你还在这里吗？”夏轩见她还没回来，被绫烟烟催着来找人了。
完了，这人怎么也来了！
骤然一阵天崩地裂，白梨仓皇间想把他往里面推，可他身形纹丝不动。
“如果你还想要他们活命，就不要出声。”
少年的声音，连同他的身影自上而下笼罩着她，白梨腰背瞬间绷得笔直。
脚步声还在洞府外徘徊，她后背紧贴着墙面，像墙上一块浮雕，一动也不动，只有胸口在小幅度地起伏，腰际窸窸窣窣的颤栗仿佛一场无止境的酷刑。
一叠符箓都放在一个地方，他每次却一张张地抽出来，好像要叫她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向弹尽粮绝的境地。
薛琼楼的手忽地悬停在她衣襟前，“一寸笺？”
这是她上回开玩笑藏彩笺的地方。白梨往后瑟缩一下，胸口擂鼓似的狂跳，另一条手臂在身后藏得更紧。
就是这下意识的举动，也没能逃过他眼睛。
藏在袖子里了。
衣袖被一寸寸撩起，刺骨的冷意钻进去，宣纸贴着小臂滑出来，落入他手中。
白梨身上被搜得一干二净，彻彻底底没有半件护身之物。
夏轩还没有走，脚步声离洞府越来越近，“白姐姐，你在里面吗？”
每响一步便仿佛在白梨绷紧的心弦上狠狠挑一下，她下意识往洞府外看去，又被捏着下巴扭过头，少年纤长的眼睫掩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你是想留在这里？”
白梨后背与墙面贴得严丝合缝，冰冷的触感丝丝缕缕蔓延整片脊背。
地上的符箓如没了气息的黄蝴蝶，铺开硕大的翅膀，被阴风吹得满地打滚。
做刀俎鱼肉的感觉很不好受，白梨拍掉他的手:“我哪都不……”
猝不及防的漫天黑暗，刹那间将她吞没。
少年最后的声音，轻轻落在黑暗里，“你没选择。”
—
五颜六色的光在眼皮上跳动。
白梨仰面躺在草丛中，睁开眼，头顶一片湛湛长空，月明星稀。哗哗江水流经耳畔，水中映着万家灯火，流光溢彩。
细看才发现，那不是灯火，而是顺流而下的花灯。
花灯？
她躺在地上，抬起手臂举到眼前，手里捧着一只花灯，脑袋旁也有一只未做完的花灯。
“阿梨，你醒了？”
绫烟烟弯腰看着她，夏轩站在一旁，耳朵上夹着细毫，正在摆弄一只惨不忍睹的花灯，时不时苦恼地嘀咕几声。
花灯，月夜，尺素江……这是在鹿门书院。
白梨仿佛被抽干力气，躺在地上不想起来，“我……我怎么睡着了？”
“你昨晚没休息好啊。”绫烟烟笑眯眯地说。
“昨晚？”她绞尽脑汁回想:看花灯的前一晚，五个人才刚刚抵达蒹葭渡，找了家客栈，她楼上还死了人，尸体掉进井里，打捞了一晚，客房窗户上滴了血，她不敢一个人过夜，于是被撺掇到……
白梨的记忆，在这里出现断层，她坎坷地继续回忆下去。
对了，她是……被撺掇到了薛琼楼的房间。
“是啊，昨晚出了大事。”绫烟烟的声音忽远忽近，这会变得如在耳畔低语：“溯世绘卷被人毁了。”
白梨的视线僵在半空，“毁了？那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当然是先玩个尽兴啊，不看看传闻中鼎鼎大名的尺素江和棂星门，怎么算来过蒹葭渡？”绫烟烟扳着手指细数自己的计划，“明天我们就离开蒹葭渡，阿轩说想去东域看海，那我们就一起去白浪海……”
她说到一半的话顿了顿，朝远处挥手：“姜师兄！”
姜别寒抱着剑立得笔挺，身旁还跟着一个人，两人相谈甚欢。
白梨半撑起身体，目光穿过重重人海，拨开浮光花影，看到熟悉的白衣少年，朝她走来。

第70章 朝暮洞天（一）
“杀人？没有人被杀啊。”
不管白梨怎么描述几天前发生的那场连环恶性杀人事件, 主角团的反应都如出一辙地迷茫不解。
李成言成了罪魁祸首，直接当着书院弟子的面毁掉了扶乩琴，说出他自以为的真相, 最后被他兄长亲自拆穿, 恼羞成怒之下摧毁秘境，慕名至此的修士看了场热闹，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主角团也有惊无险地全身而退，准备今晚在尺素江畔放完花灯后，明天一早离开蒹葭渡前往东域。
白梨看着绘声绘色描述计划的绫烟烟、喜形于色的夏轩，还有抱着剑笑容满面的姜别寒, 感觉一阵恍惚。
没有苦大仇深, 也没有虐心虐身, 三个人和往常一样, 一路欢笑着打打闹闹。
“阿梨, 你不想一起来东域吗？”
白梨先随口答应，而后狠狠掐自己一把, 很疼，是真实的，不是做梦。
她又走上前，挨个把三个人掐了一遍，三人都痛呼起来。他们会疼，也是真实的, 不是幻境。
书院的青墙白瓦、江畔色彩斑斓的石头、挤在水面打旋儿的花灯、来来往往的人影，无一不是真实的。
白梨抱着花灯蹲下来, 有些怀疑人生。
难道她之前才是在做梦？
“阿梨，快把花灯放了吧，”绫烟烟在一旁催促：“太晚了, 我们该回客栈休息了。”
白梨回过神，将花灯松了个角，那张五人画像夹在里面，她又摸了摸头发，梨花华胜也在，身上该少的东西，一个都没少。
她走到岸边，想将花灯推入水中，却昏昏沉沉地被岸边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进河里。
等等，差点摔进河里……这剧情点怎么也有些熟悉？
花灯卡在石头缝里，白梨站在岸边束手无策，伸长手臂也拨弄不到。她回头想找其他人求助，却见方才还站在这里谈笑风生的三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在缀着点点花火的黑夜里四下张望，岸边络绎不绝的人影骤然少了大半，唯有一池载满花灯的江水微波荡漾。
“他们已经先回去了。”声音自背后响起。
少年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身上跳动的光影呈现一片失色的空白，白梨微微眯起眼，过了片刻，他的眉眼才像凝聚在白雾中的残墨，从那片空白中浮显出来，若隐若现，忽远忽近。
主角团不知何时不告而别，只有他在不远处安静地等她。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怎么了？”
白梨有点迟钝地移开目光，看着在石缝间艰难挣扎的花灯，“它被卡住了……”
未等说完，他直接淌进小腿高的水中，弯腰轻轻一拨，正在绽放的花灯从石缝中旋出，带着黑金色的莹光顺流而下。
白梨盯着他的背影，好像他下一刻就会擅自拆开花灯，要看她藏在里面的画，但他今晚很安分。
白梨既恍惚又茫然：她好像总在想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更深夜重，水中花灯零落，一轮明月完完整整地映在江面，欢声笑语逐渐消匿在黑暗中，恍如隔世。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起路来磨磨蹭蹭得像蜗牛爬，薛琼楼走在一旁，脚步放缓，头顶悬着一轮明月，身侧也有一枚小月亮。
没等走出多远，他突然停下脚步，“你太慢了。”
白梨想说，你试试崴了脚还能不能健步如飞。
他站在原地，似是犹豫了一下，才背对着她半跪下身，“上来。”
白梨面露疑惑。
“快点。”他催促：“照你这样走下去，我们今晚都别想回客栈。”
月影横斜，星河流转，墙头柳暗花明，少年身上背着人，穿花拂柳而过。
整条小巷只有他们两人，除了踩在青石板路面的脚步声，万籁俱寂。白梨搂着他脖子，手伸到前面摸摸他额头，又掐他肩膀，他的沉默终于装不下去：“你干什么？”
白梨在他耳边说：“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他似乎在轻笑：“那你看出来，是真还是假？”
白梨下巴搁在他肩膀，垂头丧气：“没有。”
漆黑的巷道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白梨在他背上打瞌睡打得小鸡啄米，摸索着自己的大腿用力掐了一把。
“又掐我？”
“啊，对不起。”
白梨瞬间清醒，拍着他肩膀：“喂，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她兴致勃勃地问：“一头牛和一只猪放在火架上烤，为什么牛死了猪没有死呢？”
薛琼楼垂眸看着地面，这次选择了不同的回答，“我不知道。”
她在背后哼了一声，“你果然是假的。”
少年脚下乱了一步，强作镇定：“什么假的？”
“如果是真的薛琼楼，他才不会上当，他会说那头猪知道的太多，所以才被灭口。你回答不知道，不就是承认你是猪吗？上当得这么快，你肯定是假的……快放我下来！”
她在背后扭来扭去，扭成了一根麻花，薛琼楼勾紧她两条不安生的腿，“阿梨，别闹了。”
“你走得好慢啊，”她一面蹬着腿，一面又冷得抱紧他脖颈，像海中的遇难者紧紧抱住身下浮木，“天亮之前，我们能到客栈吗？”
“能。”
夜凉如水，寒意刺骨，白梨打了个寒噤，在这片漫漫长夜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惧意，似乎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是活生生的人，她只能俯身贴在少年背上，紧紧蜷缩起来，好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风雪夜归人，彼此温暖，相濡以沫。
“真的吗？”
他沉默片刻:“真的。”
背上人安分下来，清浅的呼吸拂在颈侧，已经睡着了。
薛琼楼背着她，加快脚步。
前后皆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将一堵爬满紫藤萝的墙壁甩在身后，那堵墙壁转瞬间便被黑暗吞没，前方路段紧接着又出现一座客栈，两只红灯笼像怪物隐没在黑夜中的眼睛，虎视眈眈地垂涎着夜归之人。
少年走进客栈，那两只灯笼在风中旋转一圈，也被吞入黑暗。
—
白梨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仿佛有一只手拽着她不断沉入水底，让她辗转难眠。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了，明明她前一刻还和主角团灰头土脸地逃到鹤烟福地，还在洞府中被他搜光了身上防身之物，转眼间却又回到琅环秘境开启的前一晚，原本应该刀剑相向的两拨人又变得其乐融融，似乎先前的反目成仇只是一场噩梦。
这不对劲。
她不能跟着主角团去东域，也不能让他们去东域，继续待在蒹葭渡，才是上上之策。
白梨抱着被褥半坐起来，又黑又顺的长发垂在胸前，冷汗涔涔。她抬起头，看见少年端着油灯正要出门，昏黄的光逐渐收束在半掩的门扉后。
薛琼楼扶着门，迎上她疑惑的目光：“是我送你回来的。”
她呆愣愣地坐在床上，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上，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薛琼楼推开门走回来，暖橘色的光又铺满了整间屋子，明亮温暖又充满安全感。他侧坐在床沿，垂眸看着她，眼睫在光下斜出一弧弯翘，目光专注：“做噩梦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继续问：“什么噩梦？”
“我梦见，你杀了姜别寒。”
他眼底的笑意冻结一瞬，又融融地流动起来，身体欺近，将她身上仅剩的烛光盖住，“他就在隔壁房间，你方才已经见过他了。”
白梨清晰地记得三人在江畔谈笑的场景，那是切切实实的、活生生的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无比真切，他的话抓不到任何漏洞。
抓不到漏洞，她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屋内烛火晃了晃，那阵溺水感又笼罩了白梨，夜色如一片汪洋压在她身上，她昏昏欲睡，费劲地撑起眼皮，抚上少年苍白的脸：“如果我做的是梦，那你现在还会这样做吗？”
“不会。”
“我能信你吗？”
他幽黑的眼底仿佛藏着一片镜花水月，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在里面。
“你可以永远在我身边，看着我。”
她身体缓缓滑下去，阖上眼睛，整个房间的烛火也都滑入黑暗。少年将她的手贴在脸侧，好似这片温度能亘古停留。
油灯燃尽，房间彻彻底底地黑了下去。
薛琼楼背身合上房门，面前并排站着三个人。
三人表情麻木，眼底无光，衣角、发丝这些细微的边缘处，有米粒大小的泡沫飞出来，融化在空气中。
少年一挥袖子，将这三人打散成一堆泡沫。
黑黢黢的长廊中，飘来几缕幽蓝色的水丝，散发着甜腻的兰麝香。
他缓缓走出长廊，每走一步，粗糙的木板地面便化作光可鉴人的白玉砖，客栈的楼梯在他身后烟消云散，简陋的木门变作镶金嵌玉、悬珠编贝的宫阙，夜风吹来一片透明绡纱，茫茫若雾。
身旁有蚍蜉发出微末光亮，脚下潮湿松软的淤泥中却开满皂黑的虞美人和血红的荼蘼花。
他经过一面铜镜时，稍作停留，镜旁的牙梳上卷着一缕银发。
一把巨斧劈开夜色，黑色潮水向两侧倒灌，海水发出轰隆隆的巨大声响，露出一座绚丽辉煌的贝阙珠宫。
这里的水流逝得很慢，正如这里的时间永远停滞在某一日，日晷长久地卡在某一格，走动一圈需要数十载的光阴，天地间一片亘古幽暗。
少年抬起头，夜风吹皱海面，海水清澈得几乎透明，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天上宫阙倒映在海底。
这座贝阙珠宫在海底开辟出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空间，属于孤独和永恒。
他一辈子都在说谎，现在就让她也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第71章 朝暮洞天（二）
绫烟烟和夏轩几乎找遍整片福地, 也没发现少女的身影，她突然间的失踪让两人心神大乱。
夏轩面色灰败，不断自责：“都怪我, 我要是不急着先走, 一定能陪着白姐姐一起回来……”
福地与秘境相比，不过是方寸之地，更别提放眼整座鹤烟福地，称得上凶险的只有玉灵那条大黑蛇，现在黑蛇除了晒太阳，根本不会伤人分毫, 她就算迷了路, 应当也不会遇到凶险。
可为什么……人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绫烟烟面色也不好看, “阿轩, 我让你给阿梨的符箓, 你给她了吗？”
“给了。”夏轩连连点头：“采完药之后，我就给了白姐姐, 一张都没少。”
绫烟烟拿出一张符箓，一枚蓝色的水波纹亮了亮，她微微松一口气。
每一张符箓上都有她做好的标记，只要水波纹还能亮起，就说明符箓还没被毁坏，她可以循着这个找到阿梨。
水波纹闪烁不停, 在一座洞府处绽放出刺眼的光，草丛中有踩踏的痕迹。
“这地方我来找过, 但我什么都没找到。”夏轩奇怪地打量着草丛，这里面自然也有他留下的脚印。
“再进去找。”
洞府内充斥着晃眼的琥珀色光晕，没由来的一阵风将地上一只死蝴蝶吹得翻了个面, 绫烟烟停住脚步，发现那不是蝴蝶，而是符纸。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将符纸小心捡起，用掌心压平。
绫烟烟背后窜起一股冷意，放在腰间的手悄然抽出一张符箓。
那道身影直起腰来，洞穴深处阴暗的光线如一层黑纱从她身上揭过去，露出少女熟悉的脸庞。她将符纸收进芥子袋，歪头看着两人：“你们怎么来了？”
夏轩喉咙有些僵硬：“白、白姐姐，你好久没回来，我们还怕你出了事。”
她晃了晃芥子袋：“洞府内有月萝藤，我一不小心就走远了些。”
她半点发丝也没乱，手里抱着一摞花草，看着像是满载而归。
绫烟烟的手从腰间放下去，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了地。
“没事就好，我们赶紧回去吧。”
少女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趁两人不注意的时候，从怀里捏出一朵挂着露水的花，吃得津津有味。
—
窗外鸟声啁啾，白梨在一片迷滂的天光中醒过来。
穿衣下床，犹在梦中，她推开房门，长廊里的壁灯亮了一宿，墙壁上留下数道焦黑的烫痕，再往前走，拐角处便是楼梯，她往下看一眼，密密麻麻的木板台阶像一个漫无止境的螺旋，通往望不见底的深渊。
那片黑暗里，却有袅袅茶雾和谈笑之声，像一条被时光遗忘的老胡同里，突然传来热腾腾的人气。
跑堂小伙伏在柜台上打瞌睡，客人就着酒水高谈阔论，墙壁上依旧涂满乱糟糟的墨迹。有个人掀开门帘走进来，不知为何，他整个人像电影卡顿一般，来来回回重复了两遍动作，才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周围人却视若无睹，各自专注着手头的事情。
“阿梨，你醒了？”绫烟烟在下面朝她招手，“快来，我们该出发了！”
四人面前的茶水少了大半壶，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
少女恍恍惚惚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有浅浅的红晕，茫然问：“出发？……去哪？”
“当然是去东域啊。”绫烟烟的语气理所当然：“昨天晚上就跟你说了。”
白梨目光迟钝地移过去，刚被掏空一轮腰包的姜别寒正大口灌茶浇愁，夏轩掏出纸笔记录沿途风光宜人的景点，两人一个强颜欢笑着和她打招呼，一个兴致昂扬地请她参详。
主角团已经整装待发了。
一片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唯有少年坐姿笔直，手中轻轻转着茶盏，掩在茫茫白雾后的眼眸，隔了一层捉摸不透的轻纱。
他茶杯里有一个漩涡，将漂浮的白沫和翠绿的茶叶都扯进去，共沉沦。
他放下茶杯，微微笑道：“阿梨，我们该走了。”
仿佛他才是发号施令的首领，三人紧跟着站起来，催促她赶紧出发，晚了就赶不上今天一早的飞舟。
白梨抱着脑袋伏在桌上，无精打采的模样，任是怎么催促都不挪动一下。
一旦离开蒹葭渡去往东域，她就真成了笼中鸟。
“昨晚回来得太晚，我没休息好。”她从臂挽间抬起眼，“能歇一天再出发吗？”
薛琼楼撩开她耳畔的碎发，将手贴上她的侧脸，那一片肌肤滚烫灼热，耳廓还有不正常的红晕。
幻境中也会生病？
绫烟烟也探手摸了摸她额头，“既然你身体不适，那我们再留一天吧。”
“今天本来要和你们一起去东域……”
“没关系，”绫烟烟满不在乎：“你好好休息，我们等你明天一起去。”
姜别寒和夏轩自然也没意见，他们不会责怪白梨扰乱了计划，只会带着些生疏地叮嘱她养好心神。
否则才是反常。
本应聚首出发的五人又各自散开，客栈内热闹依旧，只不过这片热闹，好似失了主色调的画，苍白寡淡。
桌上只剩下薛琼楼一人，他把剩下的茶水喝完，走上楼梯，转身离去的一刹那，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客栈定格成静止的画面。
明澈的天光从窗户里洒进来，少女半坐在床上，正和绫烟烟有说有笑。他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绫烟烟转头一看，露出暧昧的神色，朝少女眨眨眼，随便找了个理由先走了。
她眉飞色舞的神情安静下来，乌发如坠，垂在腰际，莹莹天光流淌在脸上，仿佛新雪初霁后融融流动的水。
他侧身坐下，伸手贴在她额上，“还是不舒服？”
“昨天晚上，你走得太慢了。”她微微垂下头，没有躲开他的手。
在他背上睡着，所以被冻着了。
他手指沿着头发滑下来，像梳过一片柔软的水，“你一个医修，怎么也会生病？”
“因为从昨天晚上起，我就恍恍惚惚的，”她抬起头，被他揉乱的碎发垂在脸侧，有些无助地看着他：“这是为什么？”
“你被之前的事吓到了。”薛琼楼的手慢慢从她发上，落到她肩膀上，他的手握住她肩头，像握住一只离巢幼雀，“身上还有药吗？”
她皱起眉：“我不想吃药。”
“那你想吃什么？”
白梨眼睫眨了两下：“甜的。”
薛琼楼极有耐心：“还要其它吗？”
她摇了摇头，染了些病气的少女，比往日里更虚弱一些，身上都是烫的，领口里冒着热气，熏得那一片皮肤泛红。
她揉着眼睛，眼睫半垂。
在这片幻境里待久了，会变得嗜睡，逐渐开始遗忘曾经的记忆，只记得与她朝夕共处的人。
白梨放在被褥下的手，狠狠拧了自己一把，“你出去。”
薛琼楼把手伸进被褥里，找到她拧着自己不放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你不想有人陪着？”
空气中漂浮着若有似无的淡蓝色水丝，她脸上熏到了热气，湿润的长发有如浓密的海藻，窘迫不堪地扭过脸，“我想沐浴。”
薛琼楼将那淡蓝色的水丝绕在指尖，角落里有成串的泡泡扶摇而上，海底宫殿不可避免地充盈着湿漉漉的水汽，窗外淫雨霏霏，倒是与这闷热又潮湿的天气相得益彰。
她扭着脸等了会，发现身旁人还在，索性把被子蒙在头顶，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
薛琼楼关上房门，招来客栈的杂役，让他们去安排妥当，自己则下了楼梯。
她不愿意相信这是真实世界，想方设法要留在蒹葭渡，那他就这样陪着她，多久都无妨，总有一天她会忘光所有记忆，只记得他一个人。
从前的这些虚假时光，只是过眼云烟，挥手便能打散。
他走出长廊，踏出客栈大门，空气中有一层透明涟漪浮动，日光下车水马龙的街景变作浮动着莹光的幽蓝海水。
宫阙玉阶，不见尽头。
他在玉阶上盘腿坐下，一挥袖子，袖底掠出一卷画轴，悬停在半空，围绕着少年自行展开，每铺开一寸，绘卷中便隐隐传出龙吟鲸歌，犹如两军对垒，金戈铁马之气迎面而来，海水微波阵阵。
绘卷中米粒大小的人，纷纷活了过来。
有侠客仗剑于山野大泽，一剑劈山斩海，天地初分；僧人高坐莲台，低眉垂目，梵音响彻；羽衣黄冠仙风道骨，鹤唳九天；青衫儒士独坐于云巅幽篁，沉吟捻须，推敲文字。
杂乱的声音在耳边巨响，掩藏在画卷中的腥风血雨影响少年心性，他目光渐渐变得滚烫，唇角却开始淌血。
他用袖子轻轻一擦，依旧正襟危坐，“出来。”
墙角处，一对“少年少女”瑟缩着走出来——其实全然不准确，不久之前这对姐弟确实是少年少女，而在这片海底拘禁近百年光阴之后，两人寿元将尽，此刻的样貌，已是凡人的天命之年。
救了姐弟俩的人是他，让两人在牢笼中蹉跎百年光阴的人也是他，两人就用这百年光阴，一砖一瓦建起了十座白玉楼。
这十座白玉楼藏在贫瘠的海底深处，犹如荒漠里的海市蜃楼。
白玉楼的图纸，只有闻氏子弟才能读懂，以贩卖炉|鼎起家的笼州闻氏，将白玉楼当做寻欢作乐之处，真是暴殄天物。
所以才有最初那场大张旗鼓的讨伐、灭族、流放，归根到底是他一手撺掇而成，他只是从中攫取了那么一丁点不为人知的利益，为己所用，直到如今，也只有天地知晓。
“你想要图纸，直接去抢便是，为何要灭闻氏全族？！”
百年过去，再次看到少年，姐弟俩眼底仍是一片玉石俱焚的恨意。
少年仰面躺在玉阶上，犹若未闻，只是一挥袖子，那幅画卷如晚霞收束到地平线之后，飞进袖中。
而后他懒懒地说了句让姐弟俩差点上去同归于尽的话，“你们不是向来讲究名正言顺吗？”
又一句话让两人脚步钉死在原地，“你们有个妹妹还活着。”
薛琼楼移开遮在眼前的手臂，不用转头看，就已经能猜出这对姐弟接下来有什么反应，若是以前的他，或许还有心思继续戏耍一番，将人折磨得憔悴不堪才罢休。现下他自己也心神具惫，只是挥了挥手。
两人踌躇着不肯离去。
他放下手臂，冷声道：“还不滚。”
脚步声飞快远去。
屋檐上滴着水，叮一声，留下空旷的余音。
海水是透明的，倒映着天穹，又将大地一览无余，少年一个人躺在天地间，身上压满星河。
他微微转过头，好似珠帘后由谎言垒叠起的梦，也能将这片空旷的天地填满。

第72章 朝暮洞天（三）
绫烟烟陪着白梨说了一天的话, 一整天下来，白梨也没从她口中套出半点有用的信息。之前发生的事情，绫烟烟都记得一清二楚, 包括两人相处的小细节, 都能无比自然地从言语中流露出来。
白梨口干舌燥，拎起茶壶，茶水已经喝得一滴不剩。
房门笃笃响了两下，并没有征求入内的意思，只是打断了屋内两人的谈话，白梨甚至还没放下茶壶, 便见少年双手背在身后, 径直走进来。
他余光瞥一眼绫烟烟, 这用泡沫塑成的少女微不可觉地颤抖一下, 又要站起身, 白梨连忙拉住住她：“别走，我们还没说完呢！”
“绫道友继续坐, 无妨。”薛琼楼勾过椅子坐在她身边，背在身后的手终于拿了出来，是一只小巧的锦盒。
白梨疑惑地打量着锦盒，绫烟烟则自动垂下眼睫，连目光都没抬起半寸。
锦盒机括“啪”一声打开，里面是一堆浸润着糖泽的栗子, 栗子肉饱满圆润，尚有余温, 是有人很仔细地拨开放进去，长条形小凹槽内还放着一根银勺。
噢，她之前好像有说想吃甜的。
“这里还有卖剥好的糖炒栗子啊？”
薛琼楼嘴角衔着浅笑, 把手撑在案上，托起脸盯着她，眼底光芒璀璨。
白梨拿勺子抄起一粒，往前递去，“你先尝尝。”
薛琼楼蓦然抬起目光，却见盛着栗子肉的银勺从自己眼前擦过去，递给了绫烟烟。他笑意僵在嘴角，挺直的脊背微微懈下去，“阿梨，你不是很饿吗？”
“少吃一粒又不会少块肉。”
他郁郁地把目光从栗子上撕下来。
喂给一堆泡沫，还不如喂狗。
泡沫塑成的绫烟烟连连摆手，最后还是薛琼楼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不用客气”，才没有继续推辞下去。她也没有继续待着，胡乱找了个理由离开。
薛琼楼看少女吃得两腮鼓鼓，轻声问：“好吃吗？”
她鼓起的脸颊顿时僵住，将锦盒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满脸戒备。
他耷下眼睫：“我没有要和你抢的意思。”
白梨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栗子都吃完，半粒也没留下。
薛琼楼一手搁在案上，另一侧的手伸过来贴了贴她额头，身体微微前倾，好似将她笼在怀里，低声问：“好些了吗？”
她脸上的红晕没了，额头的温度也是正常的，只是耳尖有点红，像寿桃上的一点。
白梨顺水推舟地点点头，她将自己捂了一个早上，才捂出浑浑噩噩的红晕，一个上午过去，当然已经看不出来了。她用手给自己扇风，扯开话题：“我们来下棋吧。”
他又黑又亮的眼底像有一汪清澈的水，“好。”
“让他们三个也过来吧。”
他眼底浮光闪烁，仍是轻轻笑着：“好。”
骤雨初歇，雨雾后掩着一片黛青色的屋檐廊宇，瓦片上残留的雨水从两侧倾斜，汇聚成银亮的一线，朦朦胧胧的天光从窗户里斜漏进来，给棋盘铺了层细霜。
五个人又一次聚在一起对弈，她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和他们相处时仿佛依旧置身于旧时光。
姜别寒眉头紧锁，一步三思，被开玩笑打岔、或是遇上对手是绫烟烟后，就会自乱阵脚，草草投子；绫烟烟则是慢条斯理，一面落子一面解释为何要这样下，滔滔不绝；夏轩完全是在瞎摆棋盘，倒也自得其乐。
三人挨个指点白梨，一片热热闹闹的讨论声。
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应当秋月春风等闲度。
白衣少年坐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三人身上时不时飞溢出来的细碎泡沫，在这场谎言织成的幻梦中，只有他一个人洞明而清醒，在这片春花秋月旁，也只有他一个人游离在枯萎的暮色里。
第一场棋局，是白梨和夏轩对弈，夏轩落子的手上缠着白色发带。
薛琼楼目光微微一顿：“夏道友，你受伤了？”
“哦，这个啊，早上喝茶不小心泼手上，烫着了。”夏轩随意看了眼，继续落子。
白梨垂眼专心致志地看棋盘，她在胡乱下棋，但目光不给旁边施舍分毫。
薛琼楼打开手掌，掌心被鞭笞留下的伤疤纵横交错，犹如白玉上的刀斧凿痕。他百无聊赖地撑起脸，目光在四人之间逡巡。
桃源乡里，只能有一个人。
“阿梨，”他拂袖起身，走到夏轩身后，笑道：“我陪你下一局。”
她捏着白子的手顿在半空，“你会手下留情吧？”
“当然。”
棋子与棋盘撞击声时不时响起，其余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似是在谈论，但只是他们三个之间在交谈，而不会打扰到正在下棋的两人。
白梨破罐破摔，胡乱落子，但无论怎么走，她的白子都被包围在里面，走不出去。
云蒸雾绕的棋盘上，那一片黑如暗昧的夜，将垂死挣扎的白色一点点围困、吞噬，逼着它勾勒出一个字的轮廓。
这回是她的名字，梨。
“这是你教我的。”坐在棋盘对面的少年和那日一样，举手之间有一片行云流水。
“不对。”
薛琼楼抬起目光，她揉着眼睛垂着头，目光有些呆滞，伸出一指，缓缓沿着那个字的边缘描摹：“我教你的，应该是相互相成，现在它被困在里面，是死局。”
他手心里的黑子在棋盘边缘轻敲：“我会让它活过来的。”
叮一声，棋子轻轻落下，云雾四散。
坐在一旁的“夏轩”慢慢垂下脑袋，细碎如米粒的泡沫从他手指尖飞出来，消散在空气中，紧接着是他的衣袍和头发，整个人在逐渐淡化。
屋内静如空谷。
棋盘两侧的人相对静坐，薛琼楼波澜不惊地盯着对面的少女，她目光还若有所思地黏在棋盘上，似乎没有察觉到身侧的异样。
泡沫越来越多，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消片刻，她身旁的人像蒸发在旭日中的露珠，无影无踪。
窗户中涌入的清透的天光，如一层轻纱将两人轻轻笼住，少女低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少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窗外小雨如酥，三两声鸟鸣，窗内梦幻泡影，两人如屏风上的画。
原本坐着人的地上，只留下一根白色发带。
“阿梨。”
她如梦初醒般抬头。
薛琼楼将发带捡起来，重新执起棋子：“我们继续。”
她这回却有些心不在焉，没走几步便哈欠连天，最后直接倒在棋盘上睡着了。
薛琼楼悄然起身，轻轻将她横抱起来，四周灰蒙蒙的木板墙壁闪烁了一下，如油料剥落，露出金碧辉煌的原貌。
罗帷织金流玉，缀满珠贝，他手伸到少女发间，扯下她的发带，她躺在这张象牙床上，也像一个用象牙雕成的假人。
帷幔外还站着两个人。
“姜别寒”的身体也有些透明，站在他身旁、由泡沫塑成的少女似有所感，悲伤地看着他。
薛琼楼这次没有将他们打散，只是与他们擦肩而过。
不出几天，第二个人也能抹除。
薛琼楼再次经过那面铜镜，那缕枯萎的银发卷缠在牙梳里，藏着一段生死纠缠。
镜中少年面色惨白，仅仅维持两天的洞天幻境便让他心府间腥血翻涌，他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地从铜镜前走过去。
他不会步任何人的后尘，总有办法，让死局起死回生。
—
姜别寒伤口已经止住了血，夏轩火速到白鹭洲就近的驿站联系剑宗，师兄们已经千里御剑赶来。四人与玉灵道别，准备回宗门。
杏色罗裙的少女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发间一枚梨花华胜熠熠生辉。
“喂，”玉灵喊住她：“你等一下。”
少女转过头，迎着日光的眉眼弯似钩月，笑起来连酒窝里也盛着日光，“前辈，怎么了？”
玉灵坐在树干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冷的，“你胆敢有不轨之心，就算离我千里之外，我也能让你魂飞魄散，连这张仅剩的皮囊都没有。”
“前辈，我怎么敢。”少女露出惧怕的神色，“我现在就是无根之萍，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要饱受春风春雷的鞭笞，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玉灵的脸对准她的方向，静了半晌，“走吧。”
少女喜笑颜开，对她施了一礼，玉灵翘起腿：“如果不想被发现，这种习惯趁早改掉。”
少女捂了捂嘴，飞快地转身跑远。
绫烟烟站在出口处等她。
“阿梨，玉灵前辈又和你说话了？”
少女点点头。
“阿梨，这次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少女满口答应。
四人并肩消失在出口处，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树上的玉灵不知何时消失，化作一缕幽绿色的雾，飘进洞穴中。
不久前，有个少年寂寥地站在这里，明明是胜者，却灰头土脸，好似一败涂地。
“求你一件事。”
从少年口中听到一个“求”字，比地塌天荒还要罕见。玉灵感到新奇：“求人的时候，是不是该拿出一点诚意？”
天地孕育的神灵，不会有七情六欲，只信奉公平交换。
他在树影下伫立片刻，一道银亮的光飞进绿雾中。
“拿了这个，你就不要管这件事。”
玉灵取出来，那是一枚小小的、半圆形的鳞片，流转着隐隐微光。
祂更加惊讶：“你没了这个，到时候该怎么回去，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吗？”
斑驳日影落在少年苍白面容上，万里晴空在他眼底成了一片星汉灿烂的仲夏夜，他仰起脸轻笑起来，竟有了那么几分蓬勃的朝气，手握清风明月，肩挑草长莺飞。
“人间很好，有她在。”

第73章 朝暮洞天（四）
雨声如千军万马轰鸣, 碎石从头顶砸下，洞府摇摇欲坠。白梨依稀觉得自己坐在一个人身上，后背靠在他臂弯里, 心跳声在耳畔逐渐变弱。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朵艳烈的血花像刀子扎进眼帘，把那片洁白的衣襟染得殷红。
成股的泥水从头顶浇下来，白梨被人护在怀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受伤。那人埋首于她肩侧，挡着泥水碎石、还有在半空肆虐的天劫，过了片刻才微微抬起头。
少年面色苍白, 冠带和头发狼狈地耷拉下来, 他垂着被雨水淋湿的眼睫, 眼眸却晶亮如星。
白梨恍恍惚惚地回过神。
这里是琅环秘境, 她之前待过的洞府。
她怎么又回来了？
手心贴在他心口, 湿漉漉一片，白梨翻过来一看, 满掌鲜血，她挣扎着想起来，“你受伤了，赶紧……”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又被紧紧抱在怀里。在这里等了太久，又身受重伤, 少年嗓音喑哑，似在梦呓：“阿梨……跟我回家吧……”
白梨懵了一下, 轻轻按在他心口，继续说完：“你受伤了，先止血。”
他抱紧手臂不说话, 被雨水和鲜血浸湿的头发冰凉地贴在她脸侧，身上忽冷忽热。白梨扭过手臂摸了摸他额头，摸到一手滚烫的温度。
他现在应该刚捅完姜别寒，拿到溯世绘卷，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怎么自己心口也挨了一刀，还在暴雨中得了这种低幼的病？
少年几乎将整个人都埋在她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一层薄薄的衣衫灼烧着她，白梨恍恍惚惚地感到一股不真实感，但又被抱得太紧，滂沱暴雨冲刷着耳畔，无法静下神来思考。
“你先止个血，”白梨拍拍他肩膀，“回家什么的，之后再说。”
他抱紧了不撒手，一缕湿发落进她颈间，冰火两重天，她打着寒噤，“要不……先回家再止血？”
气息微弱的少年立刻从她颈间抬起头，眼眸淋得湿润，像雨后的夜空，“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白梨头晕目眩，感觉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
她蜷起双腿想从他怀里站起来，他还是没有松手，搂住她肩膀，衣襟上血花绽放得越来越大。
白梨从那浓郁的血色里，看到一抹寒光，一把匕首整根没入，刀柄上有带血的抓痕。
她伸手去触碰，却被少年扣住手腕，手指一点一点地，嵌进她指缝里，直至五指紧扣。
“别看。”
他人影笼罩下来，捏着她下巴，与她额头相抵，让她视线从那把匕首上收回来。
他在慢条斯理地寻觅，最后一个冰凉的吻，小心翼翼落在她脸侧。
—
白梨是被人推醒的，窗外却漆黑一片，隐隐有点点光华流溢。
“我们去看花灯吧！”有人在她耳边兴奋地说：“今晚有花灯，快点快点，晚了就来不及了！”
绫烟烟眼里倒映着一点烛光，轻轻推着她肩膀。
白梨半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眼。
刚刚那个梦有点奇怪，她有种走上不归路的错觉。
她半梦半醒地走出长廊，客栈门口的灯笼光芒明灭，勾勒出两条人影的轮廓。姜别寒远远朝她招手，背后从不离身的剑匣不知何时卸下了——仔细看却能看到剑匣的一角，正在夜色中缓缓消失。
“阿梨。”
白梨仔细盯着，又被一道声音扯走注意。
暮春晚上寒意料峭，薛琼楼臂间搭着一件雪白的披风，走过来替她披上，披风轻薄，不至于闷热，领口上有精致的缠枝纹。他系了个蝴蝶结，替她将帽子扣上，“走吧。”
少女身上像盖了一层雪，在夜色中散发着莹润的淡光。
薛琼楼走在前面，身旁却空落落的没人跟来，一回头却发现她正跟着绫烟烟一起有说有笑，姜别寒像个护花使者走在一旁，听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自己默然不作声，但笑容灿烂。
少年眼中浸染了些许黯然的夜色。
在幻境中也走得这么近，亲密无间似的。
他移过目光，看见姜别寒背后整只剑匣都消失了，接下来开始灰飞烟灭的是他的衣袍。他走在两个女孩身边，神态与往常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薛琼楼跟在后面几步远，黯然的眼瞳中又染上些许笑意。
又有人要消失了。
长街两侧有一些散修在摆摊，金色的莲灯在夜色下有些蜡黄，映得摊主面容森森如鬼魅，迎面而来的行人举手投足间也有不自然的僵硬。
“姜师兄，我想买这个。”绫烟烟指着货摊上一只兔子面具，转头问：“阿梨，你也挑一个吧。”
白梨在琳琅满目的面具中挑了个狐狸面具，在脸上戴着试了试。
“你戴歪了。”一个声音在她身后说。
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面具，捏着她下巴轻轻抬起。面具的阴影当面笼下，衬得面前少年的身影有些模糊，两条瀑布般的袖子垂在少女身侧，让她整个人依偎在怀里。
狐狸左眼眼尾那一缕艳红，在幽幽浮动的灯火中，迤逦得扎眼。她仰起脸，掩在面具后的眼睛望着他，波澜不惊。
薛琼楼随手付了钱，“走吧。”
她眨了眨眼，面具后的声音有点闷闷的，“我们等一下他们啊。”
“好。”他也随手拿了个狐狸面具给自己扣上，那缕红色跑到了右眼眼尾。
两人面对面站着，眼尾的红重叠在一起。
一旁姜别寒也在给绫烟烟挑面具，是翘着两只长耳朵的白兔面具。他两条腿已经淹没在漆黑的夜色中，却恍若未觉，认认真真地给绫烟烟戴上面具。
他身上飞出泡沫的速度开始加快，空中挤满透明的泡泡，夜色便是暗黑的海水，将泡泡送上高空，砰然碎裂。
啪。
快要打完结之前，姜别寒彻彻底底消失得一干二净，兔子面具掉在地上。
绫烟烟目色呆滞，那一声之后，眼珠才木然动了动，眼里淌下一行清泪。
“面具怎么掉了？”白梨弯腰替她捡起来。
绫烟烟摸了摸脸，摸到满掌冰冷的眼泪，歪着头似是感到好奇。
“诶，你怎么哭了？”
“不知道啊，可能是夜风吹得太冷了。”
“我替你戴面具吧。”
“好啊。”
少年站在一旁，把狐狸面具推了上去。
泡沫做成的人，也会感到伤心？
白梨继续往前走，迎面而来的人群在她眼里模糊一片，她握着绫烟烟的手，掌心里也开始飞出泡沫。
她视若无睹，拨弄着狐狸面具上的流苏，将面具往上推了推。
尺素江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条画舫，画舫推开布满整片江面的花灯，顺流悠悠飘来。栏杆旁人头攒动，有人低头看水里，水里团团锦簇的花灯好似漫山遍野的织金玫瑰，也有人抬头望天，今夜无月，繁星密斗犹如一场莹莹大雪。
画舫每行驶一段距离，便放下一段卧虹般的长桥，让岸边的游人上船游赏。
“我们也上去吧。”绫烟烟提议。
白梨点点头，人群在此处拥挤起来，她被挤得趔趔趄趄。
一缕风丝从她袖底飘过，堵塞在她面前的人，不知为何自动向两侧分开，刚好给两人让出一条小路来，径直通往那条长桥。
风丝来自于身后，白梨回过头，灯光犹如夕阳铺散在海面的余晖，浮动在平滑似镜面的青石板上，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踩着这片浮光，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
有清风自他袖底徐来，宽大的袖袍微微鼓起，像一片伶仃的云，游荡在灯红酒绿中。
人群流动起来，长桥自画舫上放下。
“我们快上去。”绫烟烟拉着白梨就走。
白梨手心的泡沫越来越多，很快她发现，绫烟烟的袖子变得空空落落，越是靠近江岸，成千上万盏花灯拼凑出的光便越旺盛，而她的背影融化在淡金色光芒中，转瞬间无影无踪。
白梨手里一空，牵引着她往前的人不见了。
她身后的手却被人无比自然地牵住。
“走吧。”
她脸上的狐狸面具也被压了下来，只剩一双眼睛倒映着浮光跃金的夜色，以及身旁戴着同样面具的少年。
人群中有个小孩跌跌撞撞地挤过去，不小心前脚拌后脚，往她身上摔。薛琼楼轻一拂袖，好似有只无形的手在那小孩背后托了一把，他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稳，茫然地往后看了看，并没看到有谁扶了自己，摸不着头脑地走了。
“小心脚下。”少年面具后的黑眸藏着真挚的微笑。
白梨被他拉着走上长桥，朵朵花灯从脚底旋转而过，她像牵在他手中的一只风筝，在汪洋人海中浮沉。
砰！
人群突然轰动起来。
自那深黛色的屋檐廊宇之后，炸开一朵璀璨烟花，几乎占据整整半片天穹，天地一瞬亮如白昼，它在空中停留了三个弹指的时间，才如天女散花一般，纷纷簌簌地凋谢。
又是几声烟花升空的尖啸，接二连三地在空中盛开。路人驻足仰望，脸上被映得五光十色，手中璨焕绚烂的花灯、脸上争奇斗艳的面具、头顶清辉流转的星河都失去光彩。
白梨一路被拉上船头，擦肩而过的人，都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甚至扭曲变形，像在透过泡沫看着他们。
烟花还在不断绽放，将天幕点燃，似在灼灼燃烧。
袖底的手被轻轻牵起来，握在一个温暖的手心。
白梨转过头，发现他也在凝视着自己，天上璀璨星光一瞬间都坠入少年黑润的眼瞳中。
她有些感慨，他好像第一回 看上去这么高兴。
“阿梨，”薛琼楼微微俯身，“你还记得他们吗？”
不远处光焰盛开，迸溅出无数星星点点的火花，点亮了整条河的花灯，将他面容掩住。
她流露出迷茫的神色，迟钝地摇了摇头。
他靠得更近，“那你记得我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眼角弯出了甜甜的笑。
曾经深厚的友谊，接二连三地从她生命里消失，被抹去得一干二净，从今往后将只剩下一个人。
流光溢彩的河流凝滞不前，熙来攘往的人群定格在夜色里，巨大的天幕下，空旷的天地间，只有两人站在画舫上。
少年眼中星光更盛，他欺近一步，将她抱上栏杆。
白梨两腿悬空，只得拉住他袖子。
她背着光，却能从他清澈的眼瞳中，看到对岸有一抹炫亮的光冉冉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图案。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鸦羽般的眼睫在瓷白的脸上投下一弧弯弯的影子，像那个蒙着血色的怪梦，蛊惑似的低声说：“阿梨，跟我回家吧。”
她面具后的眼睫轻轻一颤，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薛琼楼轻轻笑起来，趁她失神的时候，隔着面具，在她侧脸落下蜻蜓点水的吻。
这个吻带着雨水与腥血的味道，让她从梦境中惊醒，她身体后仰，却忘了自己坐在栏杆上，后面是一条飘满花灯的尺素江，像个不倒翁似的晃了晃，又径直往前坠，最后一把抱住他。
薛琼楼顺势搂住她的腰，那纤细的一线恰好握在他手里，他又轻声重复一遍：“阿梨，跟我回家吧。”
她生命里只剩下朝夕相处的一个人，蒹葭渡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她最后的归宿是东域白浪海底的朝暮洞天，只能陪着他一个人。
两情相悦，朝朝暮暮。
怀里的少女却在把面具往上推，推得有些艰难，“卡住了……”
面具旁边的流苏卡进那枚梨花华胜中，薛琼楼用手指勾开流苏，将华胜顺到手心。同时有只手伸进他衣襟，痒痒地往里面爬。
她也会跟他开玩笑了？
他握住少女手腕，“阿梨？”
她抱得更紧，侧脸贴在他胸前，毛绒绒的发顶蹭着他下颌，手像一条细鱼一样得寸进尺地往衣襟里伸。
少年白净的脸头一回有些发烫，松开她手腕的手，也缓缓移到她腰际。
烟花不断在天际飞升、绽放，闹哄哄的声音中，突兀地传来一声哐当。
有什么东西砸到地上。
一贯处变不惊的少年，怔立当场，面色褪得煞白。
地上躺着一枚梨花华胜。
和他手中那枚从她发间顺下的华胜一模一样。
他僵硬的视线下移，她还从他贴在心口的衣襟内，缓缓抽出了一张画像，上面五个人亲密地贴在一起，鲜活而真实，洋溢着灿烂的笑。
她置于心口处的手，如同那把猝然刺进来的匕首，扎得鲜血淋漓。
天际那朵烟花盛开到极致，化作一场金色的星雨，在半空中枯萎，天穹重归黑暗。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铺满花灯的河流枯竭干涸，雕梁画栋的舫舟卡在皲裂的河床中，花灯犹如一只只垂死的萤虫，幽黄的光是尸骸最后迸出的烬火。
潮水般拥挤在一起的人群中，不断有灰白色泡沫旋起，在浑浊的夜色中翻滚碎裂。
远处片片层叠的黛青色飞檐，像还未晾干的水墨画被泼了水，墨色杂乱晕染，轮廓模糊。
这个世界正在崩溃。
夜色如一张漆黑的纸，被缓缓解开一角，纸上的景物泛黄褪色，只剩下两个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人，站在寂然无声的天地间。
白梨抬起头，看到少年眼中的星光消失得一干二净，漫长而幽暗的夜重新笼罩上来。雪白的冠带如蝴蝶濒死之际扇动的翅膀，坠落在同样雪白的脸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垂着眼睫，像一片平整的白瓷，中间崩裂一条漆黑的细缝。
脸上的狐狸面具是真的，她摸着面具一侧残留的温度，“回家？”
她发现了。
谎言一个接着一个掩盖上来，终将积重难返。他像绞刑架上的刑徒，怀着侥幸企盼起死回生的奇迹。
“阿梨……”
她把面具推上去，露出清透如水的双眼，“我已经跟你回家了啊。”

第74章 朝暮洞天（五）
灯火辉煌的尺素江消失了, 点点浮光化作幽蓝海水中的泡泡。一帘透明的绡纱无风自动，缀满珠沫，像一个金装玉裹的牢笼。
白梨身上的披风还在, 面具也仍旧斜推在额头, 仰首看着少年。
他面色像一汪死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在尺素江边放花灯的时候。”白梨说：“华胜和画像都被你拿走了，我身边不可能有第二份。”
整个世界都是虚假的，这两个虚假的东西却提醒着真实。
百密一疏。
他耷拉着眼睫，垂头看着地面。
“阿梨……”
白梨知道他要说什么：“再问就是第四遍了。”
他乐衷于攻心，毁灭一个人的时候, 是要将那人一颗赤子心碾碎在脚底, 想挽留一个人的时候, 不仅仅要将她最亲密的好友抹成一片空白, 还要将浸染着血色的自己烙刻在她生命里。
所以才有那个奇奇怪怪的梦。
层层算计都被看穿, 少年仿佛第一次输得这么惨烈，有一种黔驴技穷的无力感, 两根长长的冠带蔫蔫地垂在肩侧。
“那你……”
“当然是等他们来救我啊。”
薛琼楼抬起眼睫，少女却轻轻扯了扯他衣襟，将他扯得前倾一步，在他耳畔小声说：“还要看你藏得好不好。”
她身上青涩的药味将甜腻的兰麝香一扫而空，让他眼底那片湮灭的光又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白梨却突然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你从我身上搜走的东西, 还给我。”
少年卷翘的眼睫耷拉下来，好像要被逼着忍痛割爱。
“快点。”白梨不留情面地催促。
他俯身将地上的华胜捡起来, 又将夹在自己衣襟里的画像抽出来，不情不愿地把两件东西叠在一起递过去。
白梨接过来，却发现他拿着不放, 她往自己身边抽了抽，压根抽不动。
薛琼楼缓缓收回手，往自己衣襟里放：“阿梨，你不要的话，还是给我好吗？”
你倒是快松手啊！
白梨叹口气，“好吧，你拿着，但是那个小黑珠还给我。”
她手心多了一粒黑珠，还是继续伸着手。
薛琼楼身上已经掏空了，看着她洁白的掌心，目露疑惑。
“绫烟烟给我的符箓？”
他移开目光，默不作声。
白梨有种不大好的预感：“你扔了？”
“不要管那些符箓了。”薛琼楼在她手心放了一块冰冰凉的东西，是那块封印着金鳞的白玉牌：“它现在会听你的话。”
“可以炖汤吗？”
他不假思索：“可以。”
玉牌里白鱼翘了翘尾巴，好似在控诉主人的无情。
—
落日熔金，霞光漫天，一艘飞舟破开云层，留下一道笔直的切痕。船头尖利，被做成剑锋的形状，刻有剑宗的印记，是巨阙剑宗派来接应的飞舟。
少女站在船舷，像个初生婴儿，托着腮憧憬地望着远天。腰间芥子袋微光一闪，她好似被烫了一下，脸色覆了层灰败的白，犹豫不决地打开芥子袋，深深吸了口气，才将手伸进去。
袋内是一叠符箓。
葱白的手指一触碰到符纸，仿佛伸进火丛中，呲一声被烫出一片焦痕。
少女悻悻然收回手，面色很不好看。
飞舟上来来往往皆是剑宗弟子，与她擦肩而过时还会热情地打一两声招呼，她把烫伤的手藏在身后，笑着一一回应。
“阿梨，”绫烟烟走过来：“怎么一个人站在船头？”
少女抿唇笑了笑，却不说话。
绫烟烟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以前的白梨应该是挺能说会道的一个人，现在大半天也不蹦出一个字来，她和夏轩在屋里照顾姜别寒，她却一个人站在船头，背影郁郁。
“对了，”少女把自己的芥子袋递过来，“这些符纸还给你吧，我跟你们到了宗门，有这么多人护着，应该不会再遇上危险了。”
绫烟烟想说，这些符箓算不上什么，她却坚持伸着手臂，眉宇间似有哀求，绫烟烟只好把符箓拿出来。
少女悄悄地用烫伤的手捏了捏裙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夏轩挥着手：“师姐，白姐姐，姜师兄醒了！”
绫烟烟立刻跑上前，少女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眷恋似的望了眼西天的晚霞。
—
白梨躺在床上，将那枚玉牌举过头顶，那尾金鳞仿佛被玉石雕刻出来的鱼，鱼目黑亮似黑曜石。
可以听她的话，对吧？
她屈起指节，敲了敲玉牌的边，“出来。”
玉牌上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白鱼轮廓旁多了一圈阴影，一圈涟漪荡漾开来，哗啦一声，这条鱼跃出水面，掉进她脖子里。
白梨伸手去抓，它滑溜溜的，一个劲往她脖子里钻，最后白梨捏着它尾巴倒拎起来，活蹦乱跳的鱼立刻在她手里萎了下来。
“你主人抛弃你了。”白梨狐假虎威地戳着鱼头：“落到我手里，你就慢慢熬吧。”
白鱼瑟瑟发抖，被她捏在手里挣脱不得，开始啪嗒啪嗒吐泡泡。
“又想写‘不生气’啊？”白梨捏捏肥嘟嘟的鱼头，“你怎么总是一个套路？”
鱼尾巴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吐了个最大的泡泡，在白梨脸侧弹了一下，轻轻碎裂，牛毛般的水丝纷纷扬扬。
白梨摸着脸松开鱼头，“算了，不虐待你了。”
白鱼逃过一劫，欢欢喜喜地摇头摆尾。
白梨拿出黑珠，那层淡青色光芒更黯淡了些，星光却异常璀璨，她两手轻轻笼住，里面隐隐有琴声传出。
扶乩琴已经断裂，怎么还会有琴声？
她把黑珠举到眼前，这回里面的景象又变了。
月华清朗，漫天星光，夜色下男人正在弹琴，而女人将下巴搁在他肩膀，捣乱似的拨乱琴音。
白梨遽然弹坐起来，方才的笑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金鳞在她身旁不明所以地游来游去，她抓起玉牌下了床，径直走出去。
“有传信的地方吗？”她点着金鳞的脑袋：“带我过去行不行？”
金鳞一摆尾巴游在前头。
白梨是第一次走到外面。
这座宫殿应当在海底，随处可见幽蓝的水丝和成串的泡泡，却嗅不到一丁点海水腥味。穹顶很高，抬头只看到四面墙壁收束进一团黑暗里。角落的淤泥里开着很奇怪的花，乌黑与猩红，从未在人世间见过。
帷幕重重，银烛上有冷光残留，落满灰尘的帘栊内一片漆黑。
金鳞到了这里，在外面徘徊不前，像在征求她的同意。
白梨撩开帘栊，一小片幽光斜了进去，四面墙壁上的书浩瀚如烟，因她进入时带来的这点小小动静，凝滞的水流又动了起来，书页哗啦啦作响。
一幅画像平摊在书案，垂到蒲团上，画像上压着一把玉骨折扇，扇坠猩红。
她站在门外的位置，刚好能把画上的人看了个大概。
那是个白衣男人，衣摆上有波涛般的片片金色鳞纹，面如美玉，风华隽永，嘴角挂着熟悉的浅笑，让人联想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端方君子。
却又很奇怪。
她想了想，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
这种表面上让人觉得很舒服、实则在酝酿着坏水的笑，简直和薛琼楼一模一样。
幽暗里突然传来一声叹息：“姑娘，你怎么到这来了？”
刚好一阵风吹来，将画像掀起一角，男人从胸口往下的地方，都被锋利之物划开，犹如一条狰狞的血口。
白梨僵硬地转过身，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佝偻老人，右眼蒙着一层白翳。
金鳞如见故人，摇头摆尾地扑了过去。
是认识的人啊，白梨松了口气。
“我是这里的管事。”老人好似在这里待了很久，皱纹里都有了蛛网，佝偻着腰走进去，将那张撕裂的画纸用折扇压好，猩红的扇坠斜出诡谲的光，“这地方，姑娘以后不要来了。”
偌大一座宫殿半点人影都没有，像海底一个暗沉的虚影。
老人放下帘栊，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地方少主不喜欢，又毁不掉，只好把它们埋在这里……”
不喜欢、毁不掉？
白梨试探着问：“那张画上，不是他父亲吗？”
帘栊刷地放了下来，满墙的书和案上的画像被黑暗侵蚀，只有那扇坠被黑色淘洗，愈显猩红刺目。
“父亲？”老人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他只是养父。”
白梨差点没握稳手里的黑珠。
所以当时的那抹琴光，才会无比自然地融进女人留下的夜空里。
它们本就是一体。
老人蹒跚地走到一旁，擦拭铜镜，吹散灰屑，唯独没有动那把卷着银发的牙梳，似乎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这个女人和你一样，被困在幻境里，对她最重要的那个人，成了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只有老人照顾她衣食起居，知道她还保留着一点理智。
她有时能记起一个背影，一段微笑，有时又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将她掳来这里的家主。
她的夫君和他很像，一身风流，两袖清风。
有时候她又能敏锐地分辨出两人的不同，她知道对她温声细语的白衣男人，是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困在牢笼中的第十二年——对她来说应该有了近千年，朝暮洞天占据了整片白浪海，她仅剩的价值终于耗尽，老人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白衣男人一面甜言蜜语地安抚她，一面将她掐死在怀里。
女人临死的时候，口中呢喃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不断问她儿子在哪。
白衣男人拍着她肩头，轻声说：“他去杀你的温郎了。”
老人远远看着，看到男人把手放上她脖颈的时候，觉得这未尝不是解脱，男人在她耳畔说了这句话后，她弯起腰蜷缩着身体，仿佛那只手将她灵魂撕了出来。
这是无尽的煎熬。
女人没等到她的夫君，也没等到满腔愧疚未对之出口的儿子，便化作深海海底的一堆泡泡，在第一缕阳光升上海平面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东域平静无波，老人的生活也没发生什么变化，只是少了一个人照顾，他每天做的只是擦拭这里的铜镜。
他发现男人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是在少年归乡前夕。
“他回来的时候，让他来这里见我。”
老人照办，事实上，少年一回来，便迫不及待直奔海底，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日思夜想的母亲，而是坐在书案后、面容苍白的男人。
“我把金丹带回来了。”他站得笔直，原本带着婴儿肥的脸瘦了下去，半载不见长高许多，老人细致地发现，他举手投足之间和离乡前有了些许不同，好像一块冰有了温度。
那是白衣男人身上不曾有过的温度。
男人坐在书案后，看都没看那金丹一眼，微笑着问：“你看着他死的？”
老人忽觉一股攥心恐慌，颤颤巍巍地想阻止他。
“挺好的，”男人在少年疑惑警惕的目光中，说：“这样一来，你爹娘就在黄泉团聚了。”
“我想着，若是他杀了你，我就派人告诉他，你杀了自己寻觅多年的儿子，如果你杀了他呢，就像现在这样，我告诉你，你杀了自己父亲。”
“你不用这么伤心，你该感到庆幸，他若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败类，他会羞愧难当，根本不想认你归宗。”
老人从少年脸上，看到了和女人一模一样的、被生生撕出灵魂的惨然神色。
他活了一大把年纪，只有这一刻让他感到最为恐怖、绝望与无助，喉间的窒息感让他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内一片血光。
白衣男人依旧坐在书案后面，纹丝不动，老人腿脚颤抖着走上前，看到他胸腹之间多了一道劈斩的裂痕。
一团一团的血花绽放在地上。
银烛不知何时灭了，血花被黑夜笼罩，老人沿着这一条血迹往前，看到一个伶仃的身影。
少年安静地坐在黑暗里，脊背依旧笔直，望着空无一人的铜镜，泪流满面。
他腰间多了那块象征家主身份的玉牌，浓艳的血衬得白衣胜雪，眼底糅杂着刺骨的冷意，朝老人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雅的笑。
和男人一模一样。

第75章 朝暮洞天（六）
银烛的光照亮了小屋里每一处黑暗的角落, 案上堆叠着两摞高高的书，整整齐齐地放在两侧，中间摆着一张棋盘, 烛光给凌乱散落的棋子打了一层暖橘色的釉。
书里夹着几册话本, 书角平整，但书页已经泛黄，看上去被翻看很多遍，但仍是保护得很精致。
“少主小时候常常一个人被关着做功课，没人敢靠近他，他也不愿意搭理别人, 老奴就偷偷买了些话本给他解闷。”
端着银烛的老人继续擦拭着书案, 海水黯淡的蓝光如同粗粝的砖屑, 从窗户里洒进来。
“家主死后, 少主把所有门客弟子都赶走了, 整个东域几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不喜欢地面上那些宫殿, 就搬来了这里。”
“这么多年，一个人？”
“少主喜欢一个人想事情。”
少年待人接物谨慎而持重，偶尔东域来客，问起家主何在，他便镇定自若地说，家父在闭关, 不便见客。其余时间，都是一个人在窗前徘徊。
高高的书堆中, 逐渐显露出一个小小的人影，白白的一团。
白梨揉着眼睛，又是幻觉？
白白的一团是个蜷缩着手脚的小孩, 下巴搁在手臂，整个人伏在案上，上面放着一本书，下面又垫了一本，偷偷摸摸地翻看。身侧洋溢着烛光，墙壁上的人影也是一团，斜出一抹卷翘的眼睫。
白梨朝他走过去，刻意放低的脚步声却还是惊动了他，他像一只警觉的兔子，把下面的书塞回去，上面的书竖起来，人坐得笔直，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他转过秀气白净的脸，看见白梨，又展颜一笑，手里竖得高高的书又重新放下去，朝她招了招手。
是让她过去吗？
白梨弯下腰，他踮起脚，嘟着嘴在她脸上印了一下。
白梨懵在当场，他笑嘻嘻地背起手往后退，身影没入黑暗。
哪有什么小团子，只有一间空荡荡的书房，脸上湿润润的触感，也只是一个破碎的泡泡。
黑珠在手心交替闪烁着星光与琴光。白梨在地上蹲了半晌，抬起头：“爷爷，这里有传信的地方吗？”
“这里什么都没有。”老人摇头叹气：“姑娘在这里，还有牵挂不下的人吗？”
不是牵挂不下的人，是她必须要做的事啊。
白梨在书案上拿过纸笔，他不在的时候，老人每天打扫除尘，宣纸洁白如雪，砚台里墨汁酣饱。
她庆幸自己从没在主角团面前写过字，凭这手狗刨的毛笔字，应该也没有谁会顺藤摸瓜认出她。
她飞快写完，卷成细长的一条，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四周不是白茫茫的墙壁，便是高耸的檐柱，幽暗的光使头顶的海水成了苍青色，像一座倒悬的山脉。
白梨绕过拐角，看到角落里坐着两道人影。
“这是对姐弟。”老人在身后解释：“来到东域才几旬而已，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过了上百年。”
是掩月坊的那对闻氏姐弟？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涉及自家少主的事，老人便摇摇头，闭口不言。
两人坐在檐柱旁的台阶上，姐姐在替弟弟包扎手上的伤口，双手骨节粗大，被漫长岁月嗟磨出厚厚的伤疤，好似一对刑徒，终于从永无止境的囚禁中解脱出来。
老人补充一句：“他们可以活着出去。”
但姐弟俩看上去并不高兴，甚至忧心忡忡，神不守舍。
“他们唯独知道自己还有个妹妹活着，但不知道这个妹妹在哪。”
那人故意不告诉他们，又漫不经心地说，若是将这里的一切透露出去，那就和你们唯一的亲人道永别。
把承载着最后希望的渺小粟粒扔进茫茫大海，让他们用余生漫无目的地寻找，所遭受的苦难只能压在心底，直至倍感心寒，筋疲力尽地溺死在海水中。
“我知道你们妹妹在哪。”
姐弟俩互相搀扶着站起身，闻言蓦然抬头，看到面前站着个陌生少女。姐姐护着弟弟退后一步，犹如惊弓之鸟。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哪怕记忆成了一片空白，对这里的恐惧仍然烙在骨子里。
“是不是这么高的小女孩？”白梨往腰侧一划，比了个大致高度：“她就在掩月坊外的一处收容所，那里只有凡人，没人教她法术，也没人知道她身份，你们可以去那里找她。”
姐姐紧绷的表情有些松动，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白梨将背在身后的信纸拿出来，“如果你们找到了她，就用纸鸟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巨阙剑宗，如果你们没有找到她，那就把这东西扔了。公平交换，这样你们信了吧？”
姐姐迟疑地接过信纸，拘谨地捏着一角，“你就不怕我们偷看？”
白梨神色不变：“你们想看也看不懂啊。”
姐姐犹豫片刻，当着她的面打开信纸，面上一片茫然。
姐弟俩幼年时期在家族中封闭式培养，童年时期又被掳走做人质，少年时期在朝暮洞天蹉跎近百年，如今才重见天日，外面发生的一切，他们都一无所知。
姐弟俩对视一眼，朝白梨轻轻点了点头，“那好……”
两人动作同时僵住，直直地盯着她背后，身上开始冒寒气。
少年抱着手侧倚着檐柱，微笑道：“还没走，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姐姐背在身后的手，偷偷把信塞进了衣袖，拉着弟弟便走。
“等一等。”
白梨觉得这两人离开得太顺遂了，没有经历一番艰难险阻，就能走出海底，不大像他的行事风格。
她转过脸，一本正经地盯着檐柱旁的少年，无声地说：快把小把戏撤了。
薛琼楼眼神迷茫，装得一片无辜。
白梨走到他身边，继续严肃地盯着他。
他终于妥协，伸出右手轻轻一招，那对姐弟身上有一黑一白两道虹光掠进他手心里。姐弟俩面色别提有多惨白，白梨这时才移开目光，朝他们眨眨眼睛：还不快走。
“阿梨，你错怪我了。”薛琼楼指着自己手心，“其实这两个东西，是用来保护人的，能让他们一路顺风。”
白梨一语道破他的心思：“半路失踪才对吧？”
两枚棋子在她的注视下砰然碎裂，少年恬不知耻地解释：“我想让他们死，又何必放他们出去找族人？”
“等他们兄弟姐妹团圆的那一日，这两枚棋子随便碎裂一个，或是一起碎裂，他们都会瞬间从天堂坠入地狱，我说得对不对？”
薛琼楼垂眸看她半晌，发出一声气音般的轻笑，在玉阶上坐下来，手心里还握着那两枚碎裂的棋子，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像是默认了。
这家伙简直一点都不知道与人为善。
少年的侧脸在幽幽的光线中皎皎如玉，嘴角弯起的那一抹弧度，和方才那个虚幻的小团子一般无二地干净无暇。
他手心纵横交错的疤痕，已经褪得很浅，但仍能看得出来。白梨叹着气在他身旁坐下，“不疼吗？”
碎棋相撞的声音，如雨滴砸在石板路面。薛琼楼玩笑似的：“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是正襟危坐，无论何时脊背都挺得笔直，自小受的都是最严苛的教导，哪怕是表里不一的伪装，也谨言慎行地恪守儒门礼节。
和养父一模一样，但也有点像生父。
地面上应当起了风，传到这片幽深的海底，便化作海螺里的天籁般的风声，隐约夹杂着沋沋湲湲的水流声。
正托着腮的白梨在着两片此起彼伏的声音中僵住。
身旁这人她了解得很清楚，哪怕没有害人的心思，也要不痛不痒地捉弄一下。这回也是在开玩笑，她要是真的凑过去，会被嘲得体无完肤，是的吧？
她一寸一寸地转过脸，少年面容瓷白，微微垂着头，侧影看着有些零丁，像窗前那一遍遍独自徘徊的身影，或是趴在案上偷看话本时那蜷缩起来的那一团。
白梨左右为难，左思右想，最后拖着腮的手捂住了脸。
不管了，被捉弄就被捉弄吧，反正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把手撑在地上，贴在掌心的玉砖冰凉滑腻，身体微微前倾，慢得像一只吭哧吭哧开始爬葡萄架的蜗牛。
朝暮洞天里的光阴，本就流逝得十分缓慢，一步路能迈过去的咫尺之距，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翻山越岭才能相遇。
少年侧颜静如止水，长睫却抬起一寸，低眸时映的是夜，抬眼时便有了微光。
脸侧有温热紧张的呼吸卷上来，他便恰到好处地偏过脸，没有隔着冷硬的面具，也不是转瞬即逝的泡泡，而是早有预谋似的，与这片温热细细软软地贴在一起。
一股颤栗顺着脊背窜上来，过电似的传遍四肢百骸。
白梨懵了一瞬。
等一等，他怎么……转过来了啊？
只是一下蜻蜓点水，水波不兴，甚至没有泛起涟漪。
薛琼楼看着少女木然呆滞的脸，紧绷成一线的嘴角，轻声道：“阿梨，你之前是不是动过我书房的纸笔？”
她好似有点回了魂。
“还把什么东西给了那对姐弟？”
白梨模糊的视线又变得清晰起来，思维也开始转动。
他把手放上她后颈，轻轻揉捏一下：“是想带信给他们？”
白梨好想大声喊出来，你搞清楚一点，我是想救你的狗命，直接跟你说你肯定不答应，看吧，就像现在这种语气！但现在呼吸都交融成一股，她只能微微张开嘴。
可她一开口，薛琼楼就吻进她唇内。
温温软软的相抵，细细慢慢的碾磨。他清风朗月的表象下藏着虚伪卑劣，再往下挖掘，却还是一片温柔与克制，是仅剩的细风柔雨的温存。
白梨慢慢抓紧他袖袍，前倾的身体慢慢往后仰倒，她又一寸一寸地往后退，腰肢揽在他手里，像逃不出笼的雀鸟，最后退无可退，脊背紧贴上檐柱。
他揉捏着她后颈的手，移到她发丝里，亲吻间扯散她头发，掌心里的肌肤灼烫似要燃烧。
那天籁般的风声水流声，都在喘息里乱成一个漩涡，一条孤舟载着两人，一同被扯进漩涡里。
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打上来，滚烫的背与冰凉的檐柱贴得严丝合缝，水火交融。
他捧起她侧脸，手指慢条斯理地轻蹭，绵密的吻移到面颊，又一路蹭开耳侧的乱发，吻上洁白的耳垂。
袖袍被白梨抓出流水般的褶皱，她怔怔地歪过头，眼中映着一片漆黑的穹顶，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成一个大番茄。
他埋首在她颈间，轻轻咬着柔软的脖子，又轻又慢。
真甜啊……
这句话好似在心头闪烁一下，又好似被轻叹出声，他将仅剩的、破碎的温柔拢起来，揉碎成唇齿间那一点荡漾的甜。

第76章 朝暮洞天（七）
海面上呼啸的风像一尾鱼扎入水中, 水花如珠玉四溅，到了海底却只剩下缱绻的风丝，和月影一起沉下来。
海底是亘古永恒的暗夜, 只有悬垂的明珠铺下柔柔的光, 笼着玉阶上的两道人影。
少女面上潮热未褪，嘴里咬着发带，抬手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笼起来。坐在身旁的少年，则聚精会神地看着她扎头发。
白梨侧过身体，让垂落的袖角遮住自己的脸，也挡着他目光, 小声说：“看什么啊。”
薛琼楼伸出手, 轻扯着她的发带, “我来帮你。”
她还没来得及出口拒绝, 微微凉的发带从唇齿间抽走。她只得有些拘谨地坐端正了些, 视线落在角落的地砖缝里挤出的一朵乌黑的虞美人。
这样怪异浓烈、人世间从不存在的颜色，仿佛昭示着这片能编织梦境的海底洞天, 本身便是一个虚无不实的梦境。
冰凉的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沿着后颈移到脊背，稍作停顿，又慢慢滑到腰际。
像一滴水落进衣领，描摹着脂玉的轮廓，隔着轻薄的罗衫, 一片蜿蜒的冰凉。
“你快一点。”白梨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反手去抢他手里的发带。
他得逞似的轻笑起来, 一束乌发握了满手，发带松松垮垮地系了个结，歪歪斜斜地垂在肩侧, 露出一片莹白干净的后颈。
“你系歪了。”她摸着头发嘟哝。
“这样正好。”
薛琼楼半跪在她身后，垂首吻一下这片后颈，气息拂上来，一路温热的月光铺陈，他垂在地面的衣摆，也好似迢迢倾泻的月华，飞光浮玉。
檐角滴滴答答漏着水，那朵虞美人纤细的根茎被水珠打得左右欹斜，花瓣上来回滚动着晶莹的水珠，沿着花瓣淅沥沥地往下淌。
明珠光华流转，地面两道静止的人影。
一条白鱼窸窸窣窣拱出少女衣襟，在这片幽静中悄悄露出了脑袋。
“诶，等一等，”白梨捏着鱼头把它拎出来：“你的鱼。”
胖鱼舒服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摇头摆尾，紧接着一道阴影笼上来，它又被捏着尾巴倒拎起来，对上一双墨玉般的眼眸。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胖鱼尾巴在半空僵住，垂死挣扎了一下。
嘤……又要回到主人身边了。
“你不能这么欺负你的鱼！”少女一把将它夺回来，奄奄一息的胖鱼立刻在她手中满血复活。
少年抬起手，指间凝聚着赤金的寒光。
胖鱼飞快地游到白梨身后，用头抵着她的背，白梨被推得往前走一步，那道白虹又从她身后窜出来。
胖鱼得了空子，飞快地冲进黑暗中，杳然无影。
“你看，它又被你吓走了！”
“不用管它了。”
薛琼楼握着少女的肩让她转过来，肩头的罗衫却从他手心擦了过去。她提着裙角，风风火火地上去追，原地只剩下他一个人。
少年有些郁闷，赤金色的寒光闪烁一下，有气无力地熄灭了。
他还不比一条鱼吗？
—
南下之路，风平浪静。
南方诸州的仙家宗门，实则都坐落在一条绵延万里的灵脉上，有一座孤峰直入云霄，宛若一柄斩金截玉的利剑，茫茫云雾便是若有似无的剑鞘。
一条由云海凝聚而成的孤径悬在半空，有仙鹤青鸟在云海中翩然穿梭。飞舟降停在孤径前，一行人从飞舟上走下来。
这座孤峰隶属巨阙剑宗，看着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但云径两侧却坐落着亭台楼阁、斋堂酒家，供以来往散修歇脚，一片烟火人间的繁华气象。
姜别寒在飞舟上便醒了过来，但一路沉默寡言，以往都是直接御剑登上剑峰，如今长鲸剑成了一堆碎片，他便和普通修士一样，徒步走上云径。
同门弟子让姜别寒踩着他们的剑搭一程，都被一一拒绝。
绫烟烟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右侧矗立着一座三层香阁，每一层飞檐下都悬挂着一枚铃铛，无风时也叮铃作响。香阁里专卖精美的玉石法宝，开设在剑修如云的剑峰下，占尽天时地利。
姜别寒经过这座香阁时，听到一名修士正和阁主争论：“……一块破石头要我一万白蝉币，你把我当傻子？！”
“客官有所不知，您说的这块破石头，来历可不小。”阁主赔笑道：“这可是传闻中千金难求的玉璧石，在下不久前经过白鹭洲，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鹤烟福地，为了这块玉石还差点葬身蛇腹，绝对值这个价！”
姜别寒偏头看一眼，认出这个阁主是专门忽悠外乡修士的惯犯，不仅屡教不改，还偏喜欢在剑宗管辖的地界上惹是生非。
他下意识转手摸向后背，空荡荡的已经没了剑，犹豫一下，还是走上前，“鹤烟福地的玉璧石早就没了，你手里的这个是假的。”
“假的？”那修士怒目而视：“你果然在骗我！”
香阁阁主功败垂成，正想回头破口大骂，认出了这个从前三翻四次将自己赶出剑宗地界的年轻剑修，心虚得脸都白了一层，臊眉耷眼地梗着脖子：“你口说无凭，证据呢？”
“玉璧石被一个女人拿走了，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外面遥遥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姜别寒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胡子邋遢的男人，衣襟半敞，抱着酒壶坐在香阁外，有点眼熟。
“前辈？”
经历这么多风浪，再见一回不久前萍水相逢的故人，恍如隔世。
姜别寒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前辈知道玉璧石的下落？”
男人眼睛半睁开一条缝。
姜别寒以为他没认出自己，便去怀里把那张画纸摸出来，摸到一半，他好似突然想到什么，画纸便不上不下地卡在衣襟里。
“你问玉璧石啊……”男人喝一口酒，也并不介意两人是否相识。他一路游历到极北之地，三教九流都碰到不少，捏着酒壶的手上有冻伤的痕迹，从不离身的画架也不知其踪，孑然落拓地坐在这里，独自饮酒。
“那东西十几年前就被一个女人拿走了。”男人转过头，忽然话锋一转：“你们刚从蒹葭渡回来，那就是已经知道了先生的事？”
姜别寒点点头，默默无言。
男人双手搭着膝盖，仰头看着那条茫茫无际的云梯：“鹿门书院，原本不止董其梁一个人……”
蒹葭渡以北的极北，才是真正与世隔绝的地方，到处都是茫茫雪原，浓雾弥漫的昏暗天空，连酒水里也沉淀着冰渣。男人背着画架，脚下白雪深三尺，酒馆里的客人就着雪水喝酒，冰天雪地里却仍袒胸露腹，正津津乐道地谈论一个人。
“董其梁是大师兄，但儒门圣人的三个嫡传弟子里，最喜欢的却只有温啸仙一个人，山主之位也传给了第二个徒弟。书院君子林立，文以载道，他有高风峻节，也不乏风月之趣，本该是鹏程万里，但不知为何，不到一年他便将书院交给自己师兄打理，自己隐居山林，不问世事。隐居期间，他在自己的小天地炼出了扶乩琴，也收了首徒，还在那里……”
男人转过脸，将酒壶放在地上，继续说：“有了发妻。”
姜别寒有些震惊，他没从李成言口中听到这些。
“那个女人，就像昙花一现。”男人说：“极北那边，什么说法都有。有人说，先生遇难后，双目受伤，女人用自己的性命替他换来了玉璧石；也有人说，女人薄情寡义，先生从天之骄子跌入尘泥，她便离先生而去，另寻良缘，是红颜祸水；还有人说啊……”
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那个女人是海里的泡沫，先生走了之后，她也消失了。”
姜别寒将信将疑：“那前辈相信哪种说法？”
男人沉默好久，才说：“最后一种吧。”
“为什么？”
“前面两种，无论哪一个，都是先生不愿意见到的。”
姜别寒又问：“这些传闻，极北又是如何得知？”
“有个屠户，先生遭受非议的时候，他挨家挨户地解释过去，谁都没信他，直到如今，他当年说的话才重新浮上水面。”
男人似乎这时才认出姜别寒，忽然说：“你们少了一人。”
姜别寒想起剑匣里已经碎裂不堪的长剑，眼神黯淡，没有解释。
他替男人付了酒钱，同他道别，转身时衣襟内扯了一半的画像漏出来，飘进他手心。他盯了半晌，手指撕开了最最右边的一角，像要把那一长条都撕下来。
姜别寒又回头看一眼，少女挽着绫烟烟的手，眉眼弯弯，好似那爱别离苦并没有给她烙下何种刻骨的印记。
姜别寒低下头，在画像最右侧的那片雪白旁划了道折痕，折到背后去，重新放入衣襟内，有些失魂落魄地继续走上云径。
一只手伸过来，与他五指相握。
绫烟烟走在他身边，拾级而上，“被夺走的绘卷，师父会让其他人去找回来，你不用太担心。”
姜别寒点点头。
草叶上覆着白霜，衣摆擦过去，霜沫簌簌往下掉。
绫烟烟安安静静地走了一会，“方才那位前辈的话，有一点让我比较在意。”
“你是说，那个只存在传闻中的女人？”
“不是。”绫烟烟摇头：“不管是她，还是李成言，都是在先生隐居时遇上的，先生遇难也是在他隐居期间，我只是奇怪，他才刚刚接手山主之位，为何又放着整座书院不管，自己跑去隐居？”
姜别寒猜测：“难道是因为有人排挤？”
“也不像。先生风节，山高水远，当时的书院弟子，都对他心悦诚服，就算有人暗放冷箭，以他的胸怀，肯定不会就这么躲起来。”绫烟烟缓缓道：“我反而觉得，他倒像是对某件事，或是某个他也很敬重的人，十分失望和心寒，才会这么做。”
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越往高处走，山雾越重，身上衣物湿冷，让人不觉想打个寒噤。
半山腰有一片剑崖，几柄长剑安安静静地竖在地上，在浓雾中若隐若现，闪烁着森然冷光。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剑崖上，露出暗红色的一角衣摆。
姜别寒将绫烟烟挡在身后。
人影从雾中走出来，却是个暗红僧袍的和尚，“姜檀越，别来无恙。”
“明空前辈？”姜别寒松了口气：“你怎么会来剑宗。”
“我有事要告知于你。”
“我在整理师兄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卷手札。” 僧人手中执卷轴，开门见山：“他之前，好像一直与人有书信往来。”
他在姜别寒探求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没错，正是鹿门书院的前任山主。”

第77章 朝暮洞天（八）
剑崖旁有一座观剑亭, 正巧坐落在半山腰的云雾中，现下雾中隐隐绰绰地多了几道人影。
明空将手札放在石桌上，信纸平整如初, 刻着莲花样的漆印, 一层涟漪在纸上浮动，空白的纸面这才浮现密密麻麻的字迹。
“师兄遇难之前，与先生有过书信往来。看信上的内容，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要给先生看。”他说：“当时师兄刚从风陵园脱身，樊妙仪替他寻了一处蔽身之所，两人隐姓埋名, 住在一座不知名小镇, 这封信便是师兄当时急急忙忙写给先生的。”
绫烟烟将信纸拿起来, 疑窦丛生：“这么多年过去, 前辈还能找到这封信？”
“我也觉得奇怪。”明空神色肃然：“因为这封信, 是我从流放到极北之地的闻氏子弟手中偶得。”
“掩月坊师祖堂的那具无头尸体，的确是师兄的尸首。”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念了声佛号平复心境，“闻氏用它身上残余的灵力撑起一整座耗费千金的白玉楼，师兄的死与他们脱不了干系，或许这封信还未交给先生，师兄便在他们手里遇难了。”
绫烟烟一目十行地浏览，信上大半张纸的内容, 大都在与人寒暄，只在最后用寥寥数语邀请对方聚面一叙：“他说的那个东西……信上没有写, 是不是当时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所以只能含糊其辞？”
“檀越猜得没错。”明空点点头，又将当日在风陵园拿到的舍利拿了出来, “这枚舍利子，确实有师兄的灵力，但我觉得，他真正要交给樊妙仪的东西，好像不止舍利。”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女：“这位檀越，你当日真的只拿到这个？”
垂着头似在打瞌睡的少女被一语惊醒，看了眼桌上的舍利，又看了眼神色严肃的四人，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阿梨，你再想一想，”绫烟烟握住她的手：“你不是进了那条地道，还看到了那个濒死的家主吗？”
任她怎么提醒，少女还是满脸茫然无措。
明空多看了她几眼，少女从头到尾低着头，不敢跟他对上视线。
“诶，我又发现了巧合。”静默中，一直埋头喝茶跟不上思路的夏轩又灵光一闪。
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在插科打诨，但偶尔还会福至心灵，迸出几句精准的猜测，众人都朝他看过去。
“时间点啊。”他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划了几道痕：“陆机前辈遇难的时候，温先生恰好被污蔑，而闻氏老祖靠着炉|鼎如日中天的时候，风陵园樊氏也靠着眉斧蛊飞黄腾达，至于董其梁呢，更不用提，他这渔翁之利最大，直接坐上山主之位，坐镇琅环秘境。”
明空被他这么一提醒，好似也有了发现：“对了，其实当时派去西域的不是师兄，反倒是师兄自己央求师父，得到了这个机缘。我没记错的话，师兄出发去西域的时候，先生也恰好在隐居。”
彼时二人都是各自宗门中初出茅庐的年轻翘楚，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俗名陆机的佛子负师门之命，赴西域深造，根本不会想到之后会因一段孽缘身首异处；而温啸仙接手书院，踌躇满志，也料不到会遭受铺天盖地的訾毁。
“是不是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什么？”绫烟烟猜测。
她自己说到这里，突然有些背后发寒。
或许陷害先生的人，不是为了扶乩琴，或是山主之位，陷害佛子前辈的人，也不是为了他手里的东西，或是一具佛门法身。
闻氏、樊氏之流，不过是藏在暗处伺机而出的投机取巧之辈，他们像猛兽饱餐之后，闻着血腥味汇聚到尸骨旁的蝇虫，分光了最后一点残羹冷炙。
蝇虫目光短浅，只逐近利，不谋远虑，所以他们最先崩溃，是极其浅薄的恶，曝晒在千夫所指、万人笔伐之下。
而真正潜藏在暗处的凶兽……
绫烟烟想到了某个朝夕相处的人，双手冰冷得有些颤抖。
——却像翩翩君子一样，道貌俨然。
—
白梨正跪在床沿，伸长手臂去解流苏。
绡纱帐中光线昏暗，流苏底下缀着的细碎小珍珠晃来晃去，犹如夜空下星点的雪沫，又好似春夜牛毛细雨，微光莹莹。
解不开。
白梨手臂都举酸了。
“太高了，我够不着。”
绡纱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朦朦胧胧地笼在一片暧昧幽秘的昏暗中，两人正在——
捉一条调皮的鱼。
白鱼游窜的时候扎得太猛，一头扎入绡纱幽暗隐秘的角落里，最后卡在两枚正在一张一合缓慢吐息的贝壳之间动弹不得，尾巴也被流苏紧紧缠住，楚楚可怜地望着她手里的玉牌，有家难回。
帐下一排小珍珠晃动了一下，薛琼楼跪在她身旁，手指一勾，千丝万缕的流苏犹如细长的玉翎花瓣，肆意舒展。
“这样不就行了。”
卡在贝壳里面的胖鱼终于被吐了出来，一摆尾巴扑进白梨怀里，像寻觅到了柔软的港湾。
这条鱼和她格外亲近，在怀里活蹦乱跳，白梨被撞歪在被褥里，好不容易坐起身子，将鱼捧在手心，摸摸鱼头，鳞片光滑如玉，细腻如脂，每一片都仿佛冰雕玉琢。
她把鱼递给身旁的少年：“你也摸摸。”
三翻四次往自己怀里钻，作为真正的主人，反倒没见他跟这条鱼如何亲近。
白梨又想起老管事的话，轻叹一声。
白浪海里，原本没有金鳞。
海底宫殿远离时光侵蚀，是一段永恒的遗忘和孤独。女人一个人住在海底，十年如一日，柔嫩的苔藓挤满堆金砌玉的地面，铜镜的镜面被海水磨得光滑透亮，她身边逐渐有尾衔微光的蚍蜉游荡。
蚍蜉命如朝露，朝生暮死，短短一天便是一个生死轮回，蚍蜉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女人却日复一日地坐在铜镜前，生死的飞快交替，让她的生命变得无比冗长而腐朽。
而后，雪白剔透的鱼儿出现在她身边，和她一样拥有了漫漫无际的生命。
后来，唯一一尾陪伴着女人的金鳞也被封印在玉牌里，再没有出来过。
再后来，玉牌回到主人手中，似曾相识的血脉让金鳞重新活了过来，新主人的心性却又和女人大相径庭，它便又孤零零地封印在玉牌里，每天看着少年忙碌奔波，孤影独游。
为数不多的重见天日的几次，却也是在助纣为虐。
胖鱼躺在少女手里，乌黑的眼中灵性流转。
白梨把它往前送了送：“摸摸看啊。”
薛琼楼托起她手背，又合掌盖在她手心，轻轻合拢，像笼住一个真实的梦。
肌肤相贴，白梨察觉到他一贯微凉的掌心有一层湿润的暖意。
少年的手修狭白皙，骨节如玉，是去握清风明月的手，而不是藏锋弑血的手。手心却交错着被琴弦鞭打的伤痕，犹如先生的戒尺抽打不听话的学生。
白梨低下头，在他布满浅浅疤痕的掌心碰了一下。
“这样，是不是就不太疼了？”
这一个轻柔的吻，像文火舔舐坚冰，化去那麻木的冷漠，捧出最后一丝余温。
他手指微微蜷曲，碰到她脸颊，如同受惊的含羞草，试图蜷缩起来，却又被抵开了叶片。
胸腔内好似有一只飘飘然的热气球，飞向高空的同时，不断膨胀。
她隔着冰凉的衣襟，将脸贴上他心口，莹白的脸颊还残留着红润，“这里是不是也有点疼？”
心口刺出的硕大血花，是肆意诛戮的恶果，是众叛亲离的惨淡收局，是打捞着月亮的清澈水底猝然逼出的寒刃。
“我手里，不会有刀的。”
她似乎隔着衣物亲了上去，那一下弥补了一声心跳，像黑暗中起电的火花。
气球越飞越高，那薄薄的一层，几乎承受不住那样澎湃的气流。
“以后也不会有。”
白梨抬起一点目光，看见少年正木讷地站着，之前的游刃有余不知所踪，眼底那片不可置信的小小欢愉，被垂下的长睫掩住，嘴角有一丝青涩的拘谨。
他手指轻轻抚上她脸颊，像触摸水里的月亮，带着一丝试探的惶恐，让人想起枯井旁野生野长的草芽，漫长的干旱后偶得雨露，小心翼翼地浸润着幼嫩如触角般的子叶，那样虔诚而珍重。
“阿梨……”
热气球已经成了高空一个小点，滚烫的气流炙烤着他的理智。
两人手中的白鱼忽然一头扎进帐纱，那光线黯淡的床帐里只有一线雪亮的白在灵活游窜，又从缝隙中挤了出去。
薄雾般的绡纱如月光掀开。
“诶，它怎么又想飞进去？”
少女半跪起来，抬臂时腰间罗衣收束成夜色中最玉润纤细的一线。
理智已经成了一点余烬，放任气球奔向毁灭的高空。
薛琼楼从背后搂上她的腰，将她压进柔软的被褥里。
重重帷帐下的小珍珠左右摇晃，长长的流苏如胶似漆地纠缠在一起，夜空中有星星点点的雪沫，微光莹莹的细雨。
她的脸埋进被褥间，眼角那簇眼睫高高翘起，像一头被围猎而不自知的小鹿。
少年轻轻提起她的腰，埋进她颈间，她声音从被褥里，模糊不清地传出来。
“能先找鱼吗？”
砰一声。
高空那抹小点承受不住鼓胀的热气，化作一地纷纷扬扬的落花。
手心和胸腔仿佛有一丛烈火在细细绵绵地舔.舐。
不能再待下去了。
少年掀开帷帐，扭头跑出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78章 朝暮洞天（九）
瞿瞿~
一只背壳油亮的蟋蟀趴在草叶尖上, 耀武扬威地摆动纤长的触须，纵身一跳，沿着被云雾浸泡得湿漉漉的石桌往上爬, 爬到垂在桌底的衣摆上, 勾着丝线不放。
衣袍的主人发现它的存在，拎起衣摆将它抖了下去，草丛内飞速划过一道黑影。
除了蟋蟀清脆的鸣叫，观剑亭内气氛凝重。
夏轩在提出巧合之后，便发现没人说话了。
“会不会和前辈师兄手里的东西有关？”绫烟烟掐了自己一把，将颤栗的神志扯回脑海, “他知道这东西藏在自己身上更危险, 才想交给樊妙仪保管, 同时写信告知于先生, 向他求助？”
明空踌躇片刻, 说：“不瞒绫道友，虽然师兄信中没有写明, 但我这几年四处奔走搜集线索，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猜测。”
“那前辈之前怎么不早说？”没等绫烟烟制止，夏轩便莽莽撞撞问了出来。
好在性格温厚的僧人并不介意，解释道：“涉及宗门机密，小僧不好冒冒失失说出来。”他看向绫烟烟：“师兄被派去西域，深造佛法不过是一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找一件丢失已久的东西。”
“它和浮屠花一样, 都是鄙寺供奉于佛堂之物，几十年前被贼子盗走，不知所踪, 鄙寺碍于颜面，没有放出风声，只是派得力弟子在中域中洲寻找，中洲找不到，便去西域、东域、极北。”
“所以前辈的师兄才会在风陵园逗留这么久，而不是急着去西域，”绫烟烟恍然大悟：“他是在那边发现了线索。”
“寿元将逝的樊肆想重塑法身，光靠师兄的舍利，远远不够。”明空颔首道：“他当时觊觎的，应该是结璘灯。”
“这是什么？”夏轩奇怪，这名字闻所未闻。
这回僧人也摇头：“小僧只知道，这东西对鄙寺十分重要，却并不知道它的来缘。”
“我……在古籍上看到过。”
两人抬起头。
“兰膏停室，日月不至，龙衔烛照之。”绫烟烟交叠在一起的双手紧了紧：“而有一种蛟龙，衔月而生，结璘灯则生在逆鳞之下，如皓月当空。”
“可是……”夏轩愣了愣，继而低声说：“它们早就……”
“早就在斩龙一役中，被犁庭扫穴，驱除殆尽。”绫烟烟接过话：“不过，你还记得鹤烟福地的玉灵前辈吗？”
“和祂也有关系？”
“玉灵由天地孕育而生，祂的存在便是让这一整片福地得以生生不息，至于上古蛟龙，能使日升月落，昼夜交替。它们有成千上万年的寿命，堕落之后，逆鳞下的灯也会继续燃烧上千年。”
剑崖不远处，还有一道连绵不绝的山脉，走势如卧龙，在云海间起伏，露出苍青色的山峰。
绫烟烟极目远眺，百感交集：“这条山脉，倒让我想起崔嵬山……”
呆坐在一旁、全程默不作声的姜别寒，听到这三个字，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抬头望向天际。
千里烟涛，云海连天。
天地空荡荡一片，已经见不到那片风采卓绝的天上白玉京了。
若仍有龙遗存，那也是无家可归。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独活世间，还有什么意思？
—
书房内光线昏暗，原本堆叠得整整齐齐的书卷散落一地，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少年在一地杂乱的书卷中睡熟，像秋冬深夜露宿山泽的疲惫旅人，身上铺满料峭霜霭般的月光。
身旁有衣料摩擦的声音。他掀起眼帘，眼中一点光泽流转。
“这本该放哪？”
少女坐在他身旁，怀里抱着一摞书，往书案上分类摆好，正对着其中一本犯愁。
这是凡间的话本，当初为了蒙混过关，还撕了引人瞩目的封皮，是负重累累的幼年时期仅剩的乐趣。
“右边……”薛琼楼仍是没睡醒的模样，眉睫上残存着几滴晶莹的水珠，眼眸雾蒙蒙的，“在桌角。”
不等提醒完，她已经轻车熟路地塞进去，随口说了一句：“你这里好乱啊。”
满地都是没看完便被扔开的书，他在这片狼藉中睡了小半夜。
少年没有解释，飘飘忽忽地移开目光，乌黑眉睫上湿漉漉的水痕还没干，侧脸皎白，像浸润在水中的玉璧。
少女跪坐在前面，继续整理摆着残局的棋盘，一束乌发从肩侧坠下，发带系得松松垮垮，薛琼楼半坐起来，手指将那根发带卷了一圈，不着痕迹地往后拉了一下。
她像枝头受惊的雀鸟，捂着头发回过头。
他眉眼间又没了先前的拘谨和青涩，慢慢往后拉着发带，像在与她做着厮磨般的拉锯战，“找到了吗？”
白梨侧笼着头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微茫的月光，映在眼底像一点孤莹的白霜。薛琼楼从背后搂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惺忪的糯软，“我是说，鱼找到了吗？”
她腰线顷刻间变得无比僵硬，“没、没有。”
“它被卡在床帐里，现在还没下来。”昏暗中思绪也变得凌乱，白梨晕晕乎乎地说着。
薛琼楼松开手臂：“我帮你去找？”
她小鸡啄米地点头，一得空便从他怀里站起身。
哐当。
白梨的动作立刻僵硬。
玉牌不知何时从她腰间勾出来，甩到书案上，以一角为支点，倾斜着打转了好几圈，才晃晃悠悠地坠到地面，光滑的表面反射着雪亮的月光。
她被重新拉坐回去，一弹指的距离，却仿佛从万丈高空坠下，巨大的失重感差点甩出心脏，坠入的却是一片芬芳的花海，失重感变作烂漫的眩晕。
少年从背后搂着她，捏着玉牌送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白鱼乖巧地伏在玉牌里，乌黑的鱼目滴溜溜打转。
一股热流顷刻间席卷少女面庞。
书房内静若空谷。
连呼吸都泯没在黑暗里。
海底起了一阵沛然的风，入窗而过，散落一地的书呼啦吹开好几页，纸页发出清脆的翻折声。
漫长的沉默中，摆在书案正中的棋盘，忽然被打翻在地。
玉润剔透的棋子跳珠般四下乱弹，如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跳进少女荷叶般铺展的裙摆中。
白梨被合身压在案上，惊呼声都断在喉咙里。
少年吻一下她的唇，像一只寻觅青青草地的草食动物，沿着下颌往下，停在系着蝴蝶结的衣襟前，隔着轻薄的罗衣又吻一下。
心口处的那一点好似沉睡已久的死地，刹那间苏醒，遍身都是战栗的电流。
他轻轻咬起蝴蝶结的一条系带，就这般悬停在胸前，黑润的眼盯着满脸通红的少女，目光明澈而清醒。
书房内落针可闻。
裙摆窸窸窣窣地往上蹭了一寸，几枚棋子掉在地上，将整面静谧的镜子打碎一角，释放出镜面后一股隐秘的焦躁和暗藏的欢情。
蝴蝶结系带一点一点极缓慢地抽了出来，浅青色的外衣簌然落下，堆叠在脚边，像一个小小的山丘。
他横抱起案上的少女，月光被两条人影晃动一下，月影斜过一个角度，书房内空无一人。
—
冷、冷静，自己挖的坑。
熟悉的帐顶映入眼帘，整个人陷阱柔软的被褥，白梨用冰凉的帷帐捂住燥热的脸颊，贝珠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彻耳际。
他手指贴着光滑的小腿，慢慢将裙摆往上推，自她颈侧往下啄吻，轻轻咬起衣服扯下去，堆叠在腰间，薄薄的一团，能清晰地感觉到衣物下传递出的热度。
她像一条温水中蒸煮煎熬的鱼，弓缩着肩膀，弯弯的一弧盛满月光，像玉碗中满溢的清水。薛琼楼埋首在她颈间，饮舐着这弧晃动的月光，又慢慢品尝着这片剥开的柔软。
帐下流苏如斜风中的牛毛细雨，丝丝沥沥。
白梨抓皱了他肩膀的衣服，雪丝外袍又凉又滑，像盖着一层细腻松软的雪。
她手移到他后背处的伤痕，心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老管家的话：“他背后生鳞，虽然早已被强行剜除，却仍是外人不可触碰的秘密，逆鳞触之即死。”
少年衣冠总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哪怕遍体鳞伤也不愿以孱弱之态示人。背后那冰轮璞玉上的瑕疵，是一片抵触的荆棘，从不示人。
白梨在一片杂乱的思绪中，有些忐忑不安地把手伸进他外袍内，摸到他腰带上冰凉的机括，却怎么也解不开，还把自己手指卡在了里面。
她又羞又恼，额上急出了微微湿汗，忽又听见几声轻笑。
少年从她颈间抬头，一手绕后，将她手指勾出来，又引导着她的手，摸索到扣得严实紧密的机括。
啪一声清响。
白梨终于用手指触上那片疤痕，有些嶙峋不平，能摸出一个半圆的轮廓。
“挖出来的时候……疼吗？”
少年眼瞳像被月光洗过的墨玉，带着下雨前潮湿的青草气息，“现在不疼了。”
白梨正有些感慨，突然间脸上迅速充血。
裙摆堆叠在腰际，手……像叮咬着花苞的小飞虫。
牛毛细雨般的流苏，变作斜风骤雨洇湿床榻，贝珠清凌凌地撞在一起，犹如夜空中星星点点的飞雪，飘落在彼此依偎的夜旅人发丝上。
她在颠浪中遇难，只能抱紧身下唯一一根浮木，被撺掇着在欢潮中浮起又沉没。
—
山中雾深露重，信纸的一角已被水汽洇湿，干涸的墨痕变得毛绒绒。
“崔嵬山一整条山脉，都是上古巨龙的骸骨，我们之前乘飞舟去往蒹葭渡的时候，就有过一面之缘。”
绫烟烟眺望着不远处这条同样蜿蜒不绝的山脉，最高的一座山峰坐落着巨阙剑宗，而下方一片鱼鳞般的青色琉璃瓦，则是玉浮宫的诸座主宫，再往下星罗棋布的点点飞檐，是其他大大小小的宗门。
可谓是一条不可或缺的灵脉。
一直默不作声的姜别寒，听到“崔嵬山”三个字，猛然抬起头。
“怎么了？”
他用手背抵住前额：“想起之前跟你说过的一件事。”
绫烟烟握住他置于桌面的另一只手：“师兄是又想到好几年前那件事？”
意气风发的剑修少年，随师父去往东域，御剑返回途中，在崔嵬山上空遇到了两条凶神恶煞的小龙。
长鲸剑在此第一次开锋。
他却并不觉得振奋，往后每一回忆起这段往事，都叫他无比迷茫与懊恼。
他抵住前额的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突起。
绫烟烟把手伸过去，和他握在一起。
—
少年修长的五指，一点一点嵌入少女柔软的指缝中，直至五指紧扣，无比契合。
帐下的流苏交缠成了死结，小珍珠叮叮当当相互撞击，如雨落春潮。
她像那只奔向高空的气球，忽而膨胀，忽而紧缩，终于那薄薄的一层被撑到极致，没有爆炸，而是将扎气球的结子滑滑地撑掉。
咻一下放光所有空气，气球瘪了下去，晃晃悠悠地挂在树梢。
不断摇曳的流苏停了下来，她睁开眼，看到少年抽出他那根雪白的冠带。
有什么东西缠上足踝。
他低垂着眼睫，将那根冠带缠上去，打了个死结，像某种温顺的草食动物脖颈上的猎绳。
她欲哭无泪：“你、你干嘛啊……快松开……”
他轻扯冠带：“就不。”
他沿着那一段被拴住的颈吻上去，像小兽在幽林深处的清泉汩汩就饮，戏弄着水中游鱼，找到了躲藏在水草中的她。
她眼底的光涣散，在颠浪中散掉了头发，湿透的发贴着面颊，眼角渗着红潮，还有一汪泪光。
再过分一点，她会不会哭出来？
薛琼楼捏正她的脸，咬一下那粒有点肉的耳垂，带着一点随心所欲：“哭啊，阿梨。”
终于有泪珠从她眼角滚下来，在淌进鬓发之前，被他细密地吻去。
她像一团云，无处不软，无孔不入，湿雾雾地渗透了他。
有月光漏进帷帐，他挥手将帷幔打落，帐中一片漆黑，他眼底却映着皎皎明月，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月光。
—
月光晦黯。
连绵万里的山脉像一片孤冢坟茔，那两条小龙，仿佛坟茔中骤然蹿出的鬼影。
两条小龙还没来得及恐吓完，就被少年拽着尾巴甩出去，打碎了一旁耸峙的焦黑岩石。
小龙们蜷缩起来，舔舐着被抓腾的尾巴，无意间舔到了一点新鲜的血，是少年被尖石划破掌心流出的血。
“你不是人修？”小黑龙闻了闻爪子上的血迹，好似有了惊喜的发现：“还和我们是同类！”
少年喘着气，像一只防备森严的刺猬，浑身的刺根根竖起。
“我们给你带路，好不好？”
前一刻看着还凶暴残忍的小龙，从碎石里翻了个身坐起来，尾巴乖巧地在背后摇来摇去，像两只正在邀宠的小狗。
少年眼底残留着戾气，手心隐隐有杀气弥漫的金光闪烁。
他不管这两条小龙到底要不要杀他，也不管他们是同类还是异类，只要挡他的路，那就……
“崔嵬山太危险了，我们看到好几个旅人都从山上摔了下去，或是直接在古蛟遗骸翻身时，被压在山底，都死得很惨呢。”
小龙尾巴左右摇摆，似乎对步步逼近的杀意毫无所觉。
“我们在这里待了上百年，路熟得很，一定能带你走出去。”
少年的眼神有了片刻的动摇。
“为什么帮我？”
“我们守着这条山脉，太久太久了，那些旅人看到我们，都被吓得落荒而逃，只有你不是。”小龙们一扭一扭地拱过来，蹭着少年干净的衣角：“好不容易碰上同类，我们当然很开心啊！”
这两条土生土长于险峭山脉中的小龙，意外地天真无邪。
于是往后的路途，少年身边多了两条细长的身影。
“野果。”小龙兜着红果子飞到他面前。
“不用。”
少年辟谷，从出生起，便只是餐风饮霞而已。
“尝尝嘛。”
他犹豫片刻，拿起一个在衣襟上擦干净，初咬下去是酸涩的味道，入口才有点甜。
“甘泉。”小龙捧着巴掌大的草叶飞过来，叶片里兜着清冽的泉水。
“……谢谢。”
一旬之后，少年还没走出崔嵬山。
山脉没有尽头，万丈高崖也好似一个无底洞，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漆黑坚硬的土壤岩石，偶尔有赤红的新壤翻出来，这便说明此处应当死过人，尸骨早已被碾成血浆，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后，地脉吸饱了血液，像无边黑暗中开出的一朵赤红金莲。
若遇晴天，崔嵬山好似一头懒洋洋晒着太阳的睡狮，对身边经过的蝼蚁视而不见；若遇雷鸣暴雨，崔嵬山就像一头在黑暗中虎视的猛兽，等着无知无畏的羁旅客走入它长满獠牙的巨口。
东域开始下雪。
天穹中有个灰雾聚成的漩涡，像浩瀚的飓风眼，雪沫纷纷扬扬，崔嵬山碎裂成无数黑白小块。
茫茫天地间，有一抹小白点，踽踽独行，在黑块中出现，又在白块中消失。
少年眉睫上沾满晶莹的冰霜，脸蛋被冻得粉白，眉眼却是乌盈盈的，开口间呼出雾茫茫的白气。
下雪后海面会结冰，海底的朝暮洞天会暂时封存起来，除了老管家，没人会去看望她了。
走之前，应该偷偷给她准备些解闷的小玩意。
头顶的云海忽然间炸碎，余波以那飓风眼为中心，在天地间层层翻涌。
少年停止胡思乱想，仰头眺望。
一股磅礴的剑气，犹如来势汹汹的龙卷，搅碎云海，破空而至。
崔嵬山被打搅了酣眠，莫名爆发出凶悍的戾气，沉睡了千百年的古蛟遗骸，也好似有了抬头之势。
“来者不善。”小龙们警觉地望着半空，对少年说：“你快躲起来。”
“你们呢？”
“我们去把那人赶走啊。”
小龙们轻车熟路地飞到半空，少年站在皑皑白雪中，视线被厚重云层遮蔽，只看到高远的云海之上，一道剑光横停。
这道剑光，让他觉得如立刀山，如置火海，带着与生俱来的敌意。
“这几十年来，经过崔嵬山的修士，几乎都葬身于此。”有道雄浑的声音从云海上传来：“原来是你们两头余孽在捣鬼。”
渺小的少年站在地面仰望，一缕缕灼烫的剑气狠狠浇灌在他眼里，他睁着眼睛没有避开。
嘶哑的龙鸣声在风雪中被扯碎，男人又道：“寒儿，你来。”
“师、师父，”回答的是个稚嫩的少年音：“它们好像只是在吓唬我们，没有恶意。”
男人叹口气，谆谆教导：“我问你，它们是什么？”
少年音毫不犹豫：“龙。”
“千百年前，兴风作浪，为祸四方，北方诸多学宫，现在只剩下鹿门书院独自支撑，东域成了荒蛮死地，其它小宗门，一蹶不振，龟缩在南方只求自保。千百年之后，还有遗族余孽在这里肆意虐杀。”男人厉声道：“你好好想想，它们是不是真的没有恶意，亦或只是忌惮你手里的剑，为求自保而已？”
少年音没有再响起。
“你的剑还没开锋。”男人又叹一声：“你看好。”
一道长虹划破天穹。
漫天飞雪，从上到下，被剑光劈出一个巨口。
血滴淅沥沥的像春雨，从半空落在少年身上，云海也被一斩为二，那上面站着一个穿短打的男人，两腿一高一低，身旁是个玄衣少年，身后背着剑匣。
剑匣和他等高，他看起来像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看清楚了吗？”男人把剑递过去。
“看、看清楚了。”
铺天盖地的剑意剑气，纯粹如九天黄河。
跨海斩长鲸。
天地翻转，山峦崩摧。
少年一袭白衣血斑点点，被震下山崖，从白雪污泥中抬起头。
半空中的剑光早就消失无影，身侧躺着两条幼小的尸体，软绵绵的像斩断七寸的蛇。
少年的目光长久盯着它们，直至霜雪满头。
那一剑能劈天斩地，他是天地间渺小的蝼蚁，只能龟缩在茫茫雪地中，束手待毙。
总有一日，他要把生杀予夺的权利握在自己手里。
从未有过的念头，在少年脑海里闪烁了一下。
一点绒绒雪花，冻结了他的眼睫。
—
眼睫微痒。
不是冰凉的雪花，而是有人在用手指拨弄。
他毫无征兆地睁开眼，少女晕着薄红的脸近在咫尺，手悬停在他脸颊上方。
指腹上还停留着茸茸的触感，少年又密又长的眼帘错不及防地掀开，幽黑的眼眸望着她。
白梨手腕僵住。
他在枕上转过脸，眉目间有少见的温存，像一片干净的雪地。
白梨缩回手，改去掀帷帐，满脸通红：“我我、我下去了，你躺着吧。”
刚掀开一角的帷帐，又被打落下来，垂得严实，将光线都遮住了。
薛琼楼扯过她手腕，让她压到自己身上，绵绵地吻着她侧脸。手指擦着脊背移上来，找到那潦草系好的细带，轻车熟路地挑开。
衣衫从肩头滑落，她一把抱住他，埋在他胸前，耳廓通红。
少年翻身将她压到里侧。
如雨的流苏淅淅沥沥，如雪的珍珠扬扬洒洒，雨雪盖了两人一身，他又从这堆雪里，捧出温热的她。

第79章 朝暮洞天（十）
醒来时白梨发现窗纱上有白霜, 起初以为是月光，走近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层薄雪。她打开窗户，不断有飞絮般的雪沫飘进来, 窗前玉阶上一片蓬松的白雪。
“原来海底也会下雪。”
地面仍是一片萧瑟秋景, 朝暮洞天却是一个四季错乱、昼夜颠倒的小世界。
她走到外面，脸颊上飘了几点雪花，湿润润的，几天几夜的黑夜终于卸下帷幕，瓦蓝的海面好似高远的天穹，鹅毛大雪便从海平面开始飘落, 玉阶旁的栏杆堆满雪, 镶嵌着一圈白皑皑的边。
白梨感觉自己头上被人揉了一把, 揉化了那湿漉漉的星点雪沫, 继而肩上一重, 一件暖绒绒的雪裘盖在她身上，紧接着带着绒边的帽子也扣上来, 将她整张脸蛋都埋了进去。
她转过头，看到少年站在身后，身上仍是那件单薄的白衣，面上流淌着明净的雪光。他双手压了压毛绒绒的帽檐，又长又软的绒毛把少女的眉眼都压没了。
“冷吗？”
她手忙脚乱地把帽子推开，乌溜溜的眼睛像水中两颗杨梅, 刚想点头，又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招手, 好似有什么秘密，要他附耳过来。
少年微微俯身，便感觉脖颈里一阵冰凉。她手里正抓了一把松软的雪, 趁他倾身靠近，早有预谋地塞进他衣领里，学着他的语气：“冷吗？”
衣领上也沾了雪沫，贴上来的手心却是暖的。她好像怕他会报复回来，扔完这一堆雪，转身跑出老远。
薛琼楼捂着衣领，星点的雪沫早在手心化掉了，只剩下融融的暖意。
少女身形一顿，却僵在原地不走了。
雪地里孤零零地躺了一只鞋。
白梨便保持着一脚陷入雪地里，一脚悬在半空的姿势金鸡独立，还伸长了腿，努力想把那只鞋子勾过来。
“够得着吗？”身后有忍笑声。
她不服气地说：“够得着。”
白梨再怎么伸腿，鞋子始终和她隔着千山万水，她差点在雪地劈了个叉，身体歪斜着扑进少年怀里。
她被拦腰抱起来，又往后退向栏杆。雪裘的帽子被风吹下来，将她的视野笼成小小一片，只能看到少年走动间如浪花翻滚的衣摆，发尾的雪水仿佛蛛丝上沾着的露珠，零零星星地散落着。
“我鞋呢？”她拍他肩膀。
雪裘绒绒的长毛也擦着薛琼楼的侧脸，“扔了。”
“干什么扔掉啊！”
“湿透了。”
白梨沉默地搂着他肩膀，晃了晃另一条腿：“我这只鞋子岂不是也没用了？”
少年步伐停顿片刻，而后将她放到地上，在白梨震惊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踩掉她另一只鞋，白雪灌进鞋里，很快湿了一片，像海面上一头撞进冰山里的巨轮，凄凄惨惨地沉没在冰雪中。
“对啊，是没用了。”他惋惜地笑道。
什么人啊。白梨哭笑不得。
少年抱着少女，慢悠悠走向覆满白雪的栏杆，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一排脚印。
雪落时天地静谧无声，海底的雪便像倒映在水中的柳絮，岸边桃李闹春，水底万籁俱寂。
她坐在栏杆上，雪裘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少年站在她身边，变得和她一样高，白梨转过脸，还能看见他眼睫上沾到的飞絮。
像个琉璃做成的人，冰雕雪砌一般，内里都是皲裂。
白梨不由自主伸出手，在他头顶狠狠揉了一把。他从没受过这种待遇，顶着一头凌乱的乌发怔然望过来。
“我们堆雪人吧。”白梨侧身拢起一把雪递给他：“你来。”
薛琼楼微愣，坦诚地说：“我不会。”
“我教你啊。”
两人捣鼓了半天，白梨终于发现，他在这种事上格外地笨手笨脚，她甚至把鱼放了出来，两人一条鱼凑在一块一起堆雪人，最后堆出一个长着翅膀拖着鱼尾还有小爪爪的四不像。
白梨若有所思：“这是什么？”
“飞鱼。”薛琼楼点点它的脑袋。
一团小雪球滚了下来。
“头掉了啊喂！”
“急什么。”他轻声笑:“能接上。”
小雪球揉得滚圆，嵌在雪堆上。
白梨撑着栏杆，仰头看着遥远的海平面，大雪还在继续，雪落无声，远方深一道苍蓝，浅一道青灰，天穹与海平面界限缥缈模糊。
“好空旷啊。”白梨感慨：“这里没有鸟，也没有鱼吗？”
“有。”薛琼楼将雪做的“飞鱼”笼在手里，“这个。”
“它可以飞起来吗？”
屋檐下垂着冰棱，两道人影靠着栏杆，一站一坐，身旁有鱼儿游曳。
一抹白影，扑簌簌从手心飞出来，在这陡然响起的声音里，混入少年轻轻一句“可以”。
它拍拍翅膀，飞向灰蒙蒙的海平面，乘着轻盈的风，好似把那曾经撕裂的灵魂也放飞出去。
—
鹤唳山间。
云雾中滑出一只白鹤，翅尖拖曳着两缕白雾。
这是剑宗有身份险要的来访者时，才会放出的信号。围着石桌而坐、此刻毫无头绪而闷闷不言的四人不约而同站起身。
这个时候有人来访……姜别寒心中惕惕，没有继续枯坐下去，暗红僧袍的佛子也收起了桌上的信件，随众人一同拾级而上。
姜别寒带着重伤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还未跟断岳真人见上一面，等到了他师父的洞府前，却被告知断岳真人正在闭关。
“连我也不见？”他拉住那传信的剑宗弟子，不可置信地问。
那弟子支支吾吾的，闪烁其词。
断岳真人闭关的洞府并不出挑，是剑崖后一座小山峰，丝丝缕缕的剑气和山水灵气缠绕四周，犹如碧湖中被风吹起的细皴。
以往姜别寒离这座小山峰还有几里远，就能遥遥感觉到灼眼的剑气，如绷直的丝线纵横交错，现下这些丝线却都疲软下来，护山剑阵形同虚设。
师父闭关时，也不习惯有太多人在洞府附近，现下他却看到数不清的人影来来往往，嘈嘈切切。
山间云雾波澜不惊，却埋藏着汹涌的暗流。
“这里明显不对劲！”姜别寒说话间，已经往洞府走去：“你们是不是瞒了什么？”
那小弟子拦不住他，只能如实相告：“是……师父的腿伤又加重了……”
姜别寒遽然停下脚步。
“从前只是走路有点跛，现在……”小弟子吞咽一口，艰涩地说：“连走路都不行了。”
姜别寒愣了愣，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师兄你把那个蹙金鼎带回来的第二日。”小弟子声音愈发低落：“你那会要去琅环秘境，师父不想让你分心，所以一直让我们隐瞒着不告诉你……”
这一字一句，仿佛都是一股洪流，最后聚为一片怒涛，席卷了愣在原地的姜别寒。
“……不过师兄你放心，师父说他没有大问题的，这么多年都熬下来了，不用在乎这一时半会腿伤恶化，我们还软磨硬泡请来了神医……唉，师兄你别过去！”
姜别寒脚步不停，旁人拦之不及，被他直接冲破洞府外的剑气禁制。
师父怀里抱着剑，一腿曲起，一腿平伸于地面，腿上经脉碎裂，深可见骨。他似是在闭目养神，对洞府外那片乱哄哄充耳不闻，唯有怀里的剑嗡鸣不止，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犬，庇佑着重伤的主人。
“师父，”姜别寒跪在他面前，凄声道：“徒儿来晚了。”
男人反应全无，像夕阳下的古战场上，枕着鸣金之声、抱着猎猎旌旗睡去的残将。
“蹙金鼎不是炼丹的万金之物吗？怎么反倒加剧了师叔的腿伤？”
匆匆赶来的绫烟烟拉过一个弟子询问，可那弟子也是一问三不知。
“炼丹的万金之物，确实名副其实，只不过却有阴阳二面，既能起死人肉白骨，也能让人一命呜呼。”
骤然响起的声音是从角落里传来的。
一个白胡子老头蹲在地上啃鸡腿，吐出一根小腿骨，继续把话说完：“这个鼎，你们几个小娃娃，是从哪里找来的啊？”
绫烟烟愣愣地接过话：“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他说的从极北之地一座小洞天里找到的。”
“哪个朋友？”
这回是姜别寒沉声回答：“白鹭洲的风陵园樊家。”
“哦哦，樊肆啊。”老头吧唧吧唧嚼着鸡腿肉，指点江山似的，用鸡腿骨头把几个人一一点过去，“那你们被他骗了。”
“这老头坏得很，居然故意生生把蹙金鼎变成了能让人命赴黄泉的毒物，还能掩人耳目，我都大费一番力气，才查通其中关节。”老头摇头晃脑：“所以啊，你师父这几日一直都在服毒。”
樊肆？
姜别寒在凌乱的思绪中勉强思考下去。
不对，当日把蹙金鼎给他们的是樊清和，可他有什么理由害自己？
他看着这个不修边幅的老人：“请问前辈是……”
老人指指天上飞过的白鹤：“是这只大鸟带我来的。”
“师兄，”一名弟子附到姜别寒耳畔：“这位老前辈就是我们请来的神医，丹鼎门的重阳真君，是他最先看出蹙金鼎不对劲。”
世间能起死人肉白骨的法器，一为玉璧石，一为蹙金鼎，二者当之无愧，但若要找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有面前这个啃着鸡腿的老头。
他已经闭关上百年，不见外客，这回破例赴约，难道是为了救治师父的腿伤？
姜别寒刚想开口，老头便竖起油腻腻的手掌：“救人可以，但你得拿点值钱的东西来换。”
值钱的东西？
这位传闻中的杏林圣手似乎确实有奇怪的癖好，姜别寒道：“前辈要多少钱？”
“年纪轻轻，你怎么满身铜臭味？值钱的东西，当然不是钱。”老头露出头疼的表情，紧接着和蔼可亲地问：“你是剑修吧？”
姜别寒不知所以地点头。
老头搓着手指：“给一缕剑气就可以了。”
他最后一缕剑气为了撑开琅环秘境的裂口，已经耗尽了。姜别寒面色灰败，“能用其他东西来换吗？”他垂下头，慢慢攥紧双拳：“只要能救师父，我什么都能割舍。”
“只要剑气，其他免谈。”老头从墙角站起来，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姜别寒紧跟着他，不想放弃这根救命稻草：“前辈不愿意，又为何要赴约？”
“别吵，我找我徒儿，她跟你们一块儿回来的。”
老头终于逮到了瑟缩在角落里的少女，“玩了这么久，该回来了。”
少女魂不守舍地往后退，躲躲闪闪，像个与父亲闹了矛盾，离家出走的刁蛮小姐:“……我不想回去。”
一条鲜红流萤从她身上飘出来，白发老人手里捏着不断挣扎的蛊虫，笑呵呵地看向她。
“是不想，还是不敢啊？”
少女的脸色，顿时如丧考妣。

第80章 朝暮洞天（十一）
不断扭曲尖叫的蛊虫, 如盛夏蝉声嘶鸣。
原本围在少女身边的人群，大惊失色地后退，少女捂着脸, 那一层能令她在人世间行走自如的皮囊干枯朽败, 只剩下一双充血的眼，哀求似的目眦欲裂：“求你了……不要……让我多活一会，我自己离开……”
“你冒充我徒儿，”老头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怎么还有胆子让我饶你一命？”
“有人让我这么做……我就能多活一会……”少女五官犹如烂泥剥落，只剩下一张空白的脸，玉质婷婷的身体也好似被撑弯的篾条, 不断往下躬起, 伸长枯瘦的五指, 像要去抓救命稻草, 可那些衣摆都从她眼前纷纷退避, 她整个人瘪下去，像一片裁剪粗糙的剪纸, 只留下一声尖细的余音：“我只是想……多活一会……”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呆住了，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老头把死透的蛊虫扔在脚下这张干瘪的皮囊上，“我自己的徒儿，还能认不出虚实吗？”
“是寇小宛的婢女，她怎么会在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他们身边的？阿梨岂不是……绫烟烟脑海中闪过一条人影, 陡然间后背发寒。
“听说我徒儿在掩月坊和你们相遇后，就跟着你们一起去了蒹葭渡。”老头在地上盘腿而坐, “如今你们回来了，怎么不见她人？”
绫烟烟面无人色。
她又看向姜别寒，他正扶着墙壁, 背上仍背着那只剑匣，头颅低垂，看不清表情。
纷扰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涌进脑海，姜别寒此刻反倒无比冷静。
他开始回忆一路遇到的、自以为是天灾、实则是有人暗中作梗的祸事。
最显而易见的，是那条无端遭遇海难的飞舟，让他长鲸剑皲裂，幸而最后撑住了剑心，剑意剑气依然能运用自如。而后是琅环秘境开启前被人盗走的符令，致使秘境崩塌，成百上千人成了天劫下待宰的羔羊，为强行撑开秘境的裂隙，牺牲了扶乩琴和他最后一缕剑气。
但仅仅只是这两件事吗？
风陵园请君入瓮，真的只是樊氏父女二人在布局？倾巢孵卵之下，只有樊清和一个人活了下来，为何偏偏就是他将蹙金鼎交给了自己？
再往前，他们在鹤烟福地没有取得玉璧石，反倒是遇上了樊氏姐弟，也恰恰是那会，渡口的飞舟莫名其妙被人悉数承揽。
或许可以再往前想一步。
掩月坊闻氏贩卖炉|鼎，罪大恶极，但闻氏族人罪不至死，最后却被悉数流放，如今的笼州掩月坊，赤地千里，荒无人烟，一幢耗费千金万訾拔地而起的白玉楼，毁于朝夕。
姜别寒越往下想，越是觉得毛骨悚然，心灰意冷，心中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一条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起始于掩月坊，或许还有更远的源头，掩藏着无法想象的阴谋，譬如为何那具尸首无端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押送闻氏两个姐弟的陈氏弟子好端端暴毙于半途，之后在风陵园，樊妙仪临死前也没说完的话，结璘灯的下落，遭受欺骗与撺掇的李氏兄弟，被压死在树下的董其梁，还有溯世绘卷……
姜别寒头疼欲裂，却无端想起在飞舟上，与少年和和气气手谈的一局。
他知道自己下棋的水平，慢起来一步三思，急起来便意气用事，与绫烟烟相比也差之甚远。
那次下完棋，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姜别寒问她，为何中盘认输，绫烟烟皱着眉头说，因为再继续下去，总感觉是落入一个个蓄谋已久的陷阱里，越陷越深，尽早认输，就是早一点摆脱这种如置囹圄的受困感。
现在他们就是一步步把所有陷阱都踩过去了。
姜别寒没有经历过多少江湖险恶，而与少年相处的短短时日，却以切身之痛看遍人心鬼蜮。姜别寒有预感，他现在要收网，却不知道他的网布在何处。或许是死一百人的局面，也或许是一千人一万人。
他想找恩师倾诉，指点迷津，师父却被他牵连，病入骨髓；想提剑奔赴东域，报仇雪耻，长鲸却粉身碎骨，剑气也化为乌有。
他无从阻挡，四顾茫然。
姜别寒扶着墙，半跪在地，心窍的剧烈动荡，让他肺腑剧痛，几欲吐血。
“……站起来。”奄奄一息的声音，自他身旁响起。
姜别寒抬了抬头。
“站起来。”那声音又重复一遍：“不要跪。”
半躺着在墙角的断岳真人，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浑浊地盯着他。
“师父，你醒了……”
断岳真人拿剑鞘磕了磕那条白骨累累的腿：“师父这条腿，是在斩龙一役中受伤致残，哪怕从今往后不能御剑，师父也不后悔，所以师父不怪你，你站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你没有出神入化的谋算，也没有波谲云诡的手段，但我们剑修，一生唯有长剑相伴，仗剑而行，快意恩仇，遇不平，则出剑斩山岳，何须顾忌山上有云迷雾锁，何须忌惮暗里那些鬼蜮伎俩，蝇营狗苟。”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重要的是赤子心。”
这是他和少年的不同之处，好像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和一座云遮雾绕的迷宫。
姜别寒眸光闪动，不由自主起身，沉默片刻，疾步往外走。
绫烟烟连忙跟上：“师兄你去哪？”
“东域。”姜别寒步履不停，“把阿梨救出来，然后……”
他捂住腹部，似乎还存留着被剑刃刺穿的余痛。
如果那个人在东域，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师兄师兄！有你的信件！”人流自动分开，传信的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姜别寒步伐一顿。
这个时候，谁会给他传信？
“是一对姐弟，自称是代人传信，信上也没有落款。”
他接过信纸，面色变了。
—
雪越来越大，天地像巨大的玻璃缸，水面上是一片瓦蓝的天穹，长风万里，水面下是一片茫茫大雪，玻璃缸底部堆积了厚厚一层琼英。
白梨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这也是幻像吧？”
龙女的存在，使朝暮洞天灵气充盈，才得以维持幻像百年之久，她化作泡沫消失之后，这片洞天便成了废墟，只有荒蛮的光阴久久徘徊，不肯离去。
他是在以身上仅存的、微弱的血脉重启幻境，推动光阴继续流淌，像小小的人把巨大的石块推上山，无时无刻不在负重前行。
少年半靠着栏杆，侧颜苍白，唇角有一抹鲜艳的血色，“好看吗？”
“好看啊。”白梨把他冰凉的手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把他的手焐热，“但是你手太冷了，你把幻像撤了，我们回屋去吧。”
“你鞋子掉了，怎么回去？”
白梨甩了甩双腿，“雪这么软，不穿鞋我也可以走回去。”
薛琼楼直起腰，从善如流，“那我就先走了。”
白梨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眨眼功夫，少年突然消失在茫茫大雪中，白皑皑的雪模糊了天地的界限，也将他一袭白衣掩藏，分不清是雪还是他远去的背影。
白梨孤零零坐在栏杆上，东张西望，天地间好似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小小地喊了一声：“薛琼楼，你还在吗？”
没人回答。
她拖长语调：“喂——你别扔我一个人啊——”
白梨深呼吸一口气，想再大声喊几句，肩膀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神出鬼没地，突然间又从背后冒出来，惊得她差点往后仰倒。
他手里拎了双新鞋，翻过栏杆，没等俯身，白梨连忙从他手中把鞋拿过来，抱进自己怀里：“我、我自己来。”
原来是去拿鞋了啊，顺带着捉弄了她一把。
他总喜欢起一些歪心思，下起手来毫不留情，但到了她这里，这些歪心思都变成了不痛不痒的恶作剧。
白梨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侧脸，他静静站着，好似一个雪堆的人，眼底泛起笑意的时候，纯粹而干净。
白梨穿了鞋，想从栏杆上跳下，薛琼楼却拉着她手臂，将她背了起来，走得稳稳当当。白梨一手抱着他，另一手把雪裘抖开，雪绒焐得暖洋洋，将两个人都罩了进去。
靴底踩在雪堆里，咯吱轻响，走了半晌，白梨才发现两边的景色变得不对劲，那一排凭空冒出来的枯树上停着寒鸦，西风萧条。
这不是回去的路。
白梨下巴搁在他肩膀，少年眼睫有雾雾的水珠，她伸手替他轻轻擦去，指腹上留下细细的、绒绒的触感。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他眼底有清浅的笑意，“没有走错。”
两人身后那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逐渐变淡，大雪消融，地脉响起汩汩水流声。
一树梨花雪簌簌抖落，枯枝抽出又尖又嫩的绿意，寒鸦扭头梳理羽毛，黑亮的鸦羽变作亮丽的鹅黄，竟是一只黄鹂鸟。
绿意加深，翠树洒落浓荫，蝉鸣叶中响，枝叶间又多了一抹亮丽的鹅黄，成双成对。
绿荫下两条人影。
少年的脊背还有些单薄，背起一个人却刚刚好。
白梨感觉他步伐变得沉重，轻轻抱紧了他。
幻境在不断发生变化。
秋色老梧桐，绿叶泛黄、打卷，黄鹂鸟用枯枝做了个窝，黑乎乎的一团置于树梢，像一片低垂的云。
他终于停下脚步，脸色愈加苍白，空出一只手，手背抵住唇，只短短片刻功夫，又背着白梨继续走下去。
枯叶飘零，大雪满枝，两人先前留下的脚印，在雪中重新显露，长长的一串，弯弯曲曲。
“薛琼楼。”
“嗯？”
“我们就这么继续走下去吧。”她轻轻蹭蹭他的脸，落在颈间的头发微微痒。她停顿好久，才用蚊蝇般细弱的声音，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冬去春来，夏盛秋衰。
少年独自走了这么远，在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苏醒过来。
朝暮洞天，可以是命如朝露，朝生暮死。
也可以是，朝朝暮暮。

第81章 白玉京（一）
送信的是一对姐弟, 不知从何处来，也没有透露姓名，送完之后便匆匆离开, 有弟子多留了个心眼, 一路跟到渡口，发现他们乘坐的是南下的飞舟，去往掩月坊。
掩月坊已经成了一片废地，他们去那边能找谁？
姜别寒没有多问，直接打开信件。
信纸上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标记，字迹歪斜, 甚至或许是用左手写的, 勉强能辩清上面几行字。
原本想直接去往东域的姜别寒, 在收到这封信件后, 脚步戛然而止。绫烟烟知道他固执起来谁都拦不住, 更加好奇信里的内容：“姜师兄，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说, 先生在隐居的时候，确实遇到了一个女人，只不过……”姜别寒捏紧信纸：“她是上古蛟龙遗族。”
凭空出现的信件，像一粒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霎时间激起巨大浪花。
原以为画铺铺主口中那个昙花一现的女人只存在于传闻中，没料到居然有人特意飞信穿书。但那个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又有什么目的？
绫烟烟疑窦丛生，余光瞥见地上那张早已朽败的皮囊, 心里竟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既然跟他们一起回来的少女是假的，那现在寄信之人会不会是……阿梨？她想让他们顺着这个线索继续查下去，趁机向他们求助。
绫烟烟攥住信纸的手心出了冷汗。
如果真是如此, 那说明阿梨还有救，她还没有遇难，他们还来得及去东域找她……
原本准备离开的白胡子老头突然折返回来，“信给我看看。”
绫烟烟不敢怠慢老前辈，况且这人活了一把岁数，知道的事情远远比他们多得多，把信给他过目，或许能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
老头结接信却不看，而是将信纸贴在鼻子上使劲嗅了嗅。
信上有一股浅淡的药香，旁人闻不出端倪，但千真万确，属于他们丹鼎门的弟子。
在外面玩了这么久，竟然还把这些陈年烂芝麻的事情给挖了出来，小姑娘看着乖乖巧巧，胆子倒是挺大。
“前辈，有什么不对劲吗？”
老头盘腿坐下，高深莫测地问：“你们觉得，信上说的是真是假？”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绫烟烟平日里喜欢翻看古籍，对这些往事了解更多，答道：“古蛟早已被灭族，如果先生发现有古蛟遗族，以他的为人，不会隐瞒。”
老头闭目养神，边听边颔首。
绫烟烟虚心求教：“前辈了解先生吗？”
“那孩子还在书院求学的时候，我就见过他几面，这年轻人，那会才刚接手鹿门书院，还带着些书生意气，每做一件事，都要追根究底才罢休。按理说这种死读书的儒生，应当会让人生厌，但和他相处，却半点没有半点不适，反倒如沐春风。”
老头拍拍额头，“他要是还在，如今的鹿门书院，也不会在董其梁手里江河日下，可惜他这追根究底的性子，让他无意间发现一个秘密，这之后，他便栽在了这个秘密上。”
“秘密？”绫烟烟在他身旁跪坐下来，洗耳恭听：“前辈能细讲吗？”
老头摸着下巴，神情古怪地看向断岳真人：“真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断岳真人带着浓浓的倦色和疲惫睁开眼，把怀里的剑竖到地上，想强撑着站起身，但他一条腿萎缩无力，另一条腿更是白骨裸露，试了几次都是狼狈地摔倒在地。
曾经能一剑劈山斩海的成名剑修，被陷害成如今这模样，手不能握剑，腿不能行路，叫人扼腕叹息。
姜别寒扶着师父的手臂，勉强让他半倚着墙壁。
断岳真人拄剑而立，苦笑道：“若真要追究起来，我们谁都逃不了谴责。”
老头不置可否，看着面色迷茫的几个年轻后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这棵树下埋的是成千上万的骸骨，光看着树荫，你们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片阴凉，可你们偏要把树根拔起，让那些骸骨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何必如此？”
他越是劝阻，绫烟烟神色越是坚定：“先生不会无缘无故撇下书院，归隐山林。先生还未查明的真相，我们来替他查明，先生还未完成的夙愿，我们来替他完成。前辈也是先生的前辈，能让先生暗室逢灯，必然也能给我们指点迷津。”
“倒是挺会说的。”老头嘀咕一句：“我先问你们，鹿门书院那幅溯世绘卷上面，是不是写了一篇檄文？”
绫烟烟不假思索：“蛟龙兴风作浪，中域中洲民不聊生，灵脉仙峰被瓜分殆尽，仙家宗门纷纷龟缩南方，这篇由书院带头起草的檄文，便是让各家宗门齐力征讨，替天行道。”
老头连连点头，似是很赞同她的话，末了才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篇檄文，夸大其词了呢？”
绫烟烟一惊：“夸大其词？”
“一个大家族，有一个人作恶多端，那么此人合该千刀万剐，但有些人，却连他的妻儿、父母、兄弟、姐妹也不放过，要诛杀他们九族，要犁庭扫穴，斩草除根。”
绫烟烟隐隐有个可怕的猜测，“前辈能说得再清楚一些吗？”
老头翻个白眼，一脸“你这都听不明白”的神情，坐直身体，遥遥往外一指：“这条山脉，是你们玉浮宫的灵脉，对不对？”
绫烟烟转头望去，云雾中那片层峦叠嶂如青龙卧岗，坐落着玉浮宫和巨阙剑宗，尾巴上缀着星罗棋布的南方小宗门。
可以说，整片南方都靠着这一条灵脉汲取资源，发展壮大。
老头又道：“那你再仔细看看，它看上去是不是有点像崔嵬山？”
绫烟烟愣愣地点点头，这一点她其实早就有所察觉。
“这就对了。”老头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你再往下想一想，崔嵬山是上古蛟龙的遗骸，遗骸留下了，经脉血肉却不翼而飞。南方却也有一条和崔嵬山大同小异的山脉，这难道是巧合吗？”
一股即将触碰到真相的颤栗感，让绫烟烟浑身都麻痹了，她不得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这两条相似的山脉横亘一南一北，当然不是巧合，或许是有人……或者是一大群人，将大战后这些蛟龙的断肢残骸，埋在南方，天长日久，天地孕育而生的上古神灵血脉不仅未曾枯萎，灵气反而更加蓬勃，肉身融进山脉，血液流入江河，温养了这里的山山水水，让大战后元气大伤的中域中洲，起死回生。
“不止他一个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如果我没记错，还有个叫陆机的小和尚。”白发苍苍的老头蹲在墙角：“蛟龙陨灭之后，济慈寺的佛坛上多了一件供物，你们不妨想想，这供物是从哪里来的？”
绫烟烟捂住额头，她在整理思路。
结璘灯在济慈寺，是佛门重塑法身的供物。
蛟龙的断肢残骸成了南方灵脉。
顺着这个推测下去，蛟龙颈下逆鳞恐怕就是开启琅环秘境的龙纹符令。
再往下想，琅环秘境内有巨鲸遗骸，那应该是巨鲸吞下最初那条作恶多端的黑蛟后，同归于尽形成的一座天成秘境，所以这最大最丰富的的资源，由战役□□劳最高的鹿门书院坐镇。
溯世绘卷呢？
绫烟烟绞尽脑汁地回想。
绘卷是秘境的入口，二者可以看做是镜子内外互相形成的倒影。秘境里有白玉京的残垣断壁，绘卷中也有一片仙气飘渺的白玉京，这才是白玉京原本的风采。
闻氏的白玉楼，与白玉京一字之差，恐怕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前辈，”她颤抖着嘴唇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蛟龙血肉遗骸都在世间，独独不见魂魄，这些魂魄，是不是镇压在绘卷中？”
老头赞赏地笑了：“聪明。”
绫烟烟喉咙里好似堵了一团尖利的荆棘，扎得她半句话也说不出。
蛟龙遗族被这座天下瓜分殆尽，大宗鲸吞，小宗蚕食。
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斩龙一役，真的只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还是另有所谋？
征讨檄文，由鹿门书院带头起草，其余宗门再按下血印，可谓执天下舆论之牛耳，书院脱不了干系。
可鹿门书院又是先生的师门，教他君子之礼，谕人之道，有他情同手足的同门，有他敬慕爱戴的师长。
先生他，是不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如此失望，如此意冷，以至于在他满怀一腔赤子之心的时候，避世不出，归隐山林？
“我的长鲸剑……”
姜别寒失魂落魄地坐在阴影里：“师父说过，长鲸剑是师父劈开的秘境小天地内孕育的仙剑，这个秘境，是不是就是琅环秘境？”
所以他的长剑能开启封印了溯世绘卷的法阵。
他抬起头，眼中墨色翻涌：“是不是也和蛟龙遗骸有关？！”
断岳真人脸上肌肉颤动，这位百年前曾以一剑名噪修真界、而今双腿尽废的剑仙，仿佛成了个病入膏肓的普通凡人。
他点了点头。
“是蛟龙身上，最坚硬的一块龙骨，”断岳真人道：“所以你一剑，能劈山斩海，能劈开秘境的裂隙。”
哐当一声。
姜别寒将背后的剑匣卸了下来。
仿佛一瞬之间，天翻地覆。
多少年来他仗剑行道，如今却被告知，这把剑是从遗族身上剥下来的骨血，是掩藏在百年之前的丑恶真相。他谴责别人道貌岸然，自己却也在踩着别人的骨血行侠仗义。
所以那个少年，在折断他剑刃的时候，说：“没了这把剑，你什么都不是。”
他早就看穿了。
剑匣摔在地上，无数剑刃碎片倾泻出来，犹如雪亮的镜子，映照出洞府内众人迥然各异的脸色。
沉默许久，绫烟烟才继续道：“那……陷害先生的人，也不止董其梁一个？”
他面前是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头小屋，而他把屋底最关键的那一根横梁抽了出来，屋中人怎会坐视不管？
于是口诛笔伐蜂拥而至，诬陷訾毁纷至沓来。
先生如此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可能仅仅因一句口说无凭的陷害，便被天下攻讦，难道天下人都被蒙了眼，看不清真相，分不清正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也恰恰是那个时候，陆机在风陵园无法脱身，前有狼后有虎，只能和樊妙仪四处躲藏谋求生路。他与樊妙仪之间，又被人挑拨离间，由情人变成仇敌，最后亡于蛊虫的折磨。身死道消后留下的腥血，引来了闻氏和樊氏这两家蚊蝇。
几乎在同一时刻，先生也被诬陷迫害。
两人终究没有见面，而这个秘密，也被永远埋藏了下去。
“先生是怎么发现这个秘密的呢？”
“隐居的时候？”老头反问道：“谁跟你说，是他隐居时才遇上的？”
绫烟烟愣住：“难道说……”
“他选择在海边隐居，女人消失之后，他被天下追杀，也依旧在海边徘徊不去，直到他自己身死道消。”
“那片海不怎么出名，我第一次到那的时候，听渔民们说，有个女人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海边，有人说她是对月流珠的鲛人，也有人说她是以歌喉诱人的海妖，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没有乌云的晚上望着月亮。这事越闹越大，惶惶不安的渔民去鹿门书院求助，便有个襦衫翩翩的年轻人出来安抚众人，看上去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腔正义，跟着跑到海边替渔民们除妖了。
女人躲在海水里，从不敢与人亲近，也不会说话，更没有七情六欲，像个初初降临人世的婴儿，哪怕是这些凡人靠近也惶恐不安，却好似独独不怕他，怯生生地把手放进他掌心。那之后，年轻儒士在小镇住了段时日，闲时抚琴，女人便循着琴声从海里钻出来，与他对歌。
后来渔民们又说，有天晚上下了场流星雨，皓月当空，天地亮如白昼，年轻儒士没有出现，女人跟着另外一个男人走了。
渔民们骂她水性杨花，薄情负心，替那儒士感到不值，于是宁愿相信，她变成泡沫消失了。
再后来，年轻儒士被迫四海为家，每至天涯海角，都会在海边久久伫立，好似那幽深的海水里，有他朝思暮想的人。
只有他知道，女人看月亮，是想找她千百年前的家，月下瑶台，天上白玉京。她从龙蛋中冒出脑袋的时候，族人已经陨落，偌大山河，只有她一个伶仃异类，她无家可归，只能蜷缩在这片小小的海域，枕着琴声才能入眠。”
琴声。
扶乩琴能安魂定魄。
可世人从来没想过，琴声在安抚哪一个孤独的灵魂。
—
老管家日复一日擦拭着铜镜，白梨在一旁帮忙，牙梳里那缕银发像一根生丝，光滑柔亮。
她想起先前在黑珠中看到的夜景，女人满头青丝，难道她在朝暮洞天待了千百年，青丝褪白了？
“是她自己废了自己满身修为。”老管家摇头：“最初的时候，她其实知道这里不对劲，只是一时无法逃脱，每日便装作恍恍惚惚的模样。家主以一己之力，在濯浪海海底开辟出了朝暮洞天，但维持洞天却需要耗费无法想象的灵力，只能借助于她。
东域之所以能在家主手中风生水起，甚至能与地域广袤、灵脉丰富的中域中洲比肩，朝暮洞天功不可没。可家主成也于此，败也于此，最后将她掐死在怀里的时候，他自己的寿命也就到了尽头。”
“她被家主带回来的时候，才显怀不久，受惊又体虚，生下来的孩子只有巴掌大，拖着条尾巴，额上有角，背后有鳞，这个孩子对家主来说可有可无，甚至原本想直接将他扔在崔嵬山里，任其自生自灭。但家主却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替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所以又将他留了下来，赐金鳞薛氏的姓，将他彻彻底底地，与金鳞薛氏绑在一起。”
白梨再次拿出黑珠时，那抹淡青色的琴光，比先前更亮了些。
窗外冬雪渐消，薛琼楼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手心里却笼着一个小小的透明圆球。
圆球里有一棵树、两只鸟，不断经历着春夏秋冬的四季交替。
白梨将小圆球笼在手心，“你把幻境放进这里了？”
“这里面，是一个小世界。”他手指轻轻一点，圆球里由白昼变作黑夜，小世界到了晚上，竟还有烟花在夜空绽放。
他抬起眼，黑润的眼眸中也有点点烟火绽放：“佛门有三千小世界，阿梨，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白梨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被困在幻境里的时候。与你接触最密切的人里，我找不到任何有关你师门的记忆。”
她是个穿书的，穿来的时候只身一人，对师门的印象只存在原主的脑海中，无比单薄，当然挖掘不到这方面的记忆。
“还有之前，在马车里的时候。”他嗓音有些晦涩:“你醒来之后，差别太大了。”
他心思迅捷，哪怕是只有一面之缘，也能体察入微，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没发现？
窗户外恰值乌云破月，小世界内，又下了一场纷纷大雪。
身旁人有些静默。
薛琼楼偏了偏头，发现她捧着这个小圆球，眼睫低垂，好似坐着睡着了。
又好似那里本就没有人，只是一场抓不住的梦。
黑暗有片刻的静默，少年沉默许久，忍不住开口：“阿梨？”
她轻声说：“我在呢。”

第82章 白玉京（二）
月明星稀, 白雪还未消融，雪光与月光交相辉映，万籁俱寂。
少年一人坐在玉阶上, 溯世绘卷一端捏在他手心, 另一端咕噜噜从玉阶上滚下去，随绘卷完全展开，龙吟声更盛，鲸歌却逐渐消减，此消彼长的声音，如两军对垒的气焰, 终于分出了胜负。
最上方的玉阙危楼在高耸的云层中显露出来, 隐隐可以看到游龙在云海中穿梭。下方那些米粒大小的人影, 同样也活了过来, 剑修、佛子、黄冠、儒士……好似一只只蝼蚁, 密密麻麻地立在山野大泽之间。
这回展开画卷，已经不会影响到他心性了。
画卷里的小世界, 电闪雷鸣交杂不断，山岳将倾，江海干涸，这些色彩各异的小人纷纷被冲得四散奔逃。
从外面看，整幅画卷只是颜料剥落，露出白色的纸面而已。
海域上空聚起一片浓云, 酝酿着嘈嘈风雷，星河染上一层浅红, 狂风起于微萍之末。
少年却似乎对这气象万千的奇景不感兴趣，从玉阶上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前, 趴在窗沿，看屋里人睡觉。
老管家站在他身后，刚想说话，他便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如此过了许久，直至乌云蔽月，也渐渐将少年的身影吞没在黑暗里。
—
剑峰。
老人话音落地，洞府内一片死寂。
他对众人的反应熟视无睹，鼻子里重重出了口气：“年轻人，你们要的真相，我一字不落地告诉你们了，是不是宁愿什么都没听到？”
真相如同一张腐锈在水底的铁网，水落则网现，锈迹斑驳，锐利伤人。
绫烟烟手心有尖锐的钻痛感，低头看去，才发现指甲把手心戳出了血迹，她定了定心神，“这些事情，前辈一清二楚，为何当时不说？”
老头拨了拨地上吃剩的鸡骨头：“我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医修，你们叫我前辈，不过是因为我活得久资历老。救死扶伤又怎样？太平盛世的，动不动就能活个成千上百岁，我能做的就是躲在药谷里，种种药除除草。这些事情，管不了，也不想去管。”
绫烟烟心里五味杂陈。
所以这位老前辈，百年来一直在闭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好不容易有一个年轻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让真相水落石出，可燎原之火还未成势，就被倾盆暴雨浇灭得星点不剩。
“你们实现不了他的夙愿，这里面盘根错节太多了，你们自己的师长、同门，有些人是始作俑者，有些人被蒙在鼓里，总之这些人都摘不了关系。你们该怎么做？”老头继续说：“我看得太多了，一个个的斗志昂扬前仆后继，最后都还不是引火烧身？可他们就算焚成灰烬，也照不亮这片永夜。”
绫烟烟无言以对。
断岳师叔嫉恶如仇，一剑斩杀那头罪有应得的黑蛟，却被一篇颠倒是非的檄文，挑唆着屠杀无辜。
到头来还以为他在铲奸除恶。
“那前辈现在为何愿意如实相告？”
白胡子老头抖了抖信纸：“徒儿都查到了这一步，做师父的，怎么能不帮一下忙？”
徒儿？
他的意思是，这封信是阿梨写来的？
猜测得到验证，绫烟烟心里反而七上八下，不知道该怎么把她失踪这事告诉老人，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山腰处轻拢慢涌的云雾不知何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阴云，本就逼仄狭洞府一下子显得更加压抑。这片风雨欲来的静默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那片天怎么回事？！”
绫烟烟被这声高喊打断思绪，拨开人群走到外面。
天际漂浮着铁色的云，如同高耸的山岳，阴影遮天蔽日，持续不断地朝这边翻涌而来。地面出现细微的震颤，硕大的石砾、乃至于覆在石壁上的尘屑，都开始簌簌抖落。
千里之外的阴云天，被一条雪亮的闪电撕裂，众人无比清晰地看到，那连绵万里的苍青山脉中，有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头缓缓沉了下去，留下一个巨大的豁口，黑云好似污水往那豁口中倒灌。
南方仙宗依傍这条灵脉而生，一座山头沉下去，意味着一个仙宗就此陨灭。
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玉浮宫和巨阙剑宗也同样坐落在这条山脉上，洞府内诸人都不免有种唇亡齿寒的恐慌感，一片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天劫吗？这里怎么会有天劫？！”
“不对，”绫烟烟心神剧颤：“这还是琅环秘境里的天劫。”
有人又开启了溯世绘卷，而且这回的天劫比在秘境中时更加肆无忌惮。
秘境中是上千人，这里却有大大小小的宗门，成千上百万的凡人，都在这天劫下如待宰羔羊，坐以待毙。
言语间，又有一座山头沉了下去，电光劈落后升起一股袅袅白烟，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陆陆续续接连不断，如同烽火台上点燃的狼烟，一种大战在即的未知恐惧笼罩在心间，让人措手不及。
这条灵脉在崩塌。
绫烟烟面无人色：“而且这次的天劫，好像是崔嵬山方向。”
崔嵬山在崩溃，这条灵脉也在劫难逃，过不了多久，剑峰也会被殃及。
断岳真人无法握剑，众人只能齐刷刷望向姜别寒。姜别寒不等他们开口求助，早已将装着长鲸剑的剑匣拨到一旁，可他现在没了长鲸剑，连御剑也是一个问题。
“师兄，拿着这个。”绫烟烟递来一把长剑，剑锋黯淡无光，毫无灵气，甚至没有剑鞘，是最低阶平庸的剑。
姜别寒在手里颠了颠，虽不习惯，但也合手，他心领神会，运起剑光，化作一道长虹，破入云海之中，后面拖着一大片乌泱泱的人群，是跟着他一起前往崔嵬山的剑宗弟子。
夏轩正想跟上去，绫烟烟一把拉住他：“等会，你赶不上他们的，你跟我来。”
“不先去找咱们师父吗？”他急得火烧眉毛：“姜师兄没了剑，光他一个人肯定撑不住，咱们师父说不定能帮上忙！”
绫烟烟却踌躇不决。
方才听了真相，她反倒有些惧怕宗门的长辈知晓此事，与其说是忌惮自己的师父，不如说是害怕知道某些不愿意想象的事实。
“师姐，你还在犹豫什么？”夏轩直跺脚：“我们到底去哪？”
绫烟烟恍恍惚惚地：“我们去找玉灵前辈。”
夏轩摸不着头脑：“这个时候找她做什么？！”
绫烟烟眼前成双成对的景物终于恢复清晰，“阿梨或许是在鹤烟福地消失的，玉灵前辈那一定有线索。”
她神色坚决：“我们现在叫上几个剑宗弟子，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送到白鹭洲去，我们回鹤烟福地。”
—
乌云贴地，犹如一汪浊水，朝着正在崩塌的崔嵬山倾泻，偶尔露出的青白天穹，宛若污水中翻涌的白沫。不远处数道飞驰的剑光劈开浊浪，停在山脉上方，乌云后露出几条立得笔直的身影。
姜别寒面色凝重地站在最前，他在回想绫烟烟说的话。
崔嵬山是上古蛟龙的骸骨，溯世绘卷里又封印着蛟龙的魂魄。如今崔嵬山正在崩塌，是不是意味着绘卷已经出了问题？
他回剑宗的途中尚在昏迷，但也听闻有同门师弟前往东域，奇怪的是，那座繁盛了不到十几年的古城，现如今人烟寥若晨星，只剩下金碧辉煌的宫殿和轩昂威赫的玉龙台孤零零地矗立在苍青色的天地间，白浪海也平静得异常诡异，波澜不惊的海面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天穹纤毫不差地封存在海底。
他们在那只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浑身都似乎挂满蜘蛛网的老人，老人的身影转瞬即逝，不知从哪出现，也不知躲藏在何处。
这群弟子最终无功而返。
姜别寒心里却有个糟糕的猜测。
这一路走来，从未在少年口中听到任何关于薛伯父的话，他又常常把“家父正在闭关”这句话挂在嘴边，可薛伯父就算闭关不问世事，也不该扔下自己苦心经营的金鳞薛氏不管不问，这里面是不是隐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姜师兄，”惊颤的声音将他的神智从冥思间唤回：“那里要毁了……”
崔嵬山山尾处竟还散布着几点鲜嫩的绿意，是一些扎根于此的小宗门，像一条条孱弱的小木舟，在汹涌的海浪中沉没又浮起，惊惶逃亡的人影则如同攀附在千里堤岸上的蚁群，随堤岸的溃塌四散而逃。
有巨石当头砸下，几个修为低微的垂髫小童连滚带爬地落在后面，转眼间又随一道剑光一并消失。
姜别寒护着两个小童再回头时，却发现那地方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仓皇奔逃的人影，倾塌的巨石转眼到了他们头顶，只短短一瞬的功夫，姜别寒来不及出口提醒，甚至也看不清他们的脸，那几人站过的地方便只剩下几块累叠的石头。
能被救下来的都只是少数，更多都毙命于巨石之下。
而且不止这一处，依次救过去根本来不及。
姜别寒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将两个孩子从剑上抱下来，吩咐其他人：“你们留一部分在这里救人，剩下随我去东域找回绘卷。”
“那里就是一座废城，一个人影都没有。”刚从东域回来的弟子抢着道：“师兄，你去那里也没用的。”
连绵不绝的山脉就像一条暮年腐蠹的巨龙骨架，姜别寒最后看一眼崔嵬山，收回目光，脚下长剑轻震，化作一道破空长虹。
“跟我来。”
留在原地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耽搁，纷纷运起剑光跟了上去。
—
惊涛拍岸，山崖剧烈震颤，海面犹如平铺的宝蓝色绸缎，被人拎在手里用力抖动，滔天巨浪此起彼伏。
薛琼楼站在山崖上，从这个高度看过去，恰好能将正在崩塌的崔嵬山尽揽眼底。溯世绘卷悬停在半空铺展开来，画卷繁华图景正从边角向中心处褪为空白，直至变作一张白纸。
强行打开绘卷招致的天劫，第一波落在了千里之外的中域中洲，第二波在百里之外的崔嵬山，第三波不偏不倚就在白浪海。
一条雪亮白虹从云层撞入海面，激荡的海水犹如山岳屹立。凝云阔浪间，有个渺小白点，从山崖掠进数层楼高的海浪中，海面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笔直劈落的电光便好似长戟凿阵，如迸溅的霜雪散落在少年周身。
九天而来的天劫好似千钧压顶，带着凶戾的杀伐之气，烫得身躯灼烧起来。薛琼楼勉强挺直膝盖，身体却还在不断下坠，海水打湿襟袍，水珠沿着鬓发滴落，即便心气丝毫不减，可这副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如果放任天劫落入海面，整个海底洞天都会被摧毁。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眉睫上的水珠，远天那道浓黑的线便是崔嵬山的轮廓，此刻正从尾部开始断裂。
再差一点，这条将整座天下一切为二、分为中域东域、沉睡着无数巨龙骸骨的山脉将不复存在。
天劫是他招来的，中域灵脉与崔嵬山崩溃后，将会是怎样一副哀鸿遍野的场景，他同样一清二楚。
中域中洲的灵脉将被夷为平地，攀附着崔嵬山的仙宗湮亡夷覆，这些都跟他无关，可独独白浪海必须毫发无损。
透过澄澈的海水，能看到宫殿模糊的轮廓。海面是惊涛骇浪，海底却风平浪静，一片茫茫白色，落雪无声，就像那个四季交替的小世界，永远静止在小球内。
无论外面有多少腥风血雨，只有这个小世界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少年神魂震荡，五脏六腑皆痛入骨髓，他站在汹涌的漩涡里，退无可退，像一只收起翅膀、栖停在海面浮木上的雪燕，随着海水起伏。
周身痛彻心扉的灼烧感，让他意识逐渐模糊，阖眼的刹那，一条波涛滚滚的江河在眼前铺陈开来。
月涌大江流，岸边坐着一个少年和一个男人。
千里之外的朝暮洞天，海面上有一堆晶莹剔透的泡沫，倒映着成千上万枚月亮。
最后一枚泡沫砰然碎裂的瞬间。
少年和男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到心中有一处触碰不得的柔软之处，被绞得血珠迸溅。
两人都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却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开口询问，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譬如男人不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晚临江望月，少年也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晚毫无戒备地跟一个相识才不到一月的人并肩而坐。
他甚至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有摸清楚，只知道他从不停下脚步，说是在躲避追杀，未免太从容不迫，说是在观山逛水，却又总是怀揣着心事。这般漫无目的，走走停停，好似要走到天涯海角才罢休。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男人率先打破沉默。
他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从记事起，每天卖命地完成功课，是为了见阿娘一面。
如今千里迢迢来到中域中洲，刺杀一个与他无冤无仇、素不相识的人，同样也是为了回家。
那……如果这两件事都做完了呢？
他总是在被驱策着前行，崎途的尽头是南墙，那就将南墙撞破，从没想过尽头若是一片黑暗，那该如何。
临行前阿娘恢复了意识，于是他从阿娘口中，得知了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地。
整座天下没有他的同类。崔嵬山冷硬的地面是同族的尸骸，慈祥和蔼的长辈或许也曾瓜分了同族的血肉。
敌人也好，朋友也罢，于他而言都是异类，但对其他人而言，他何尝也不是非我族类？那是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而他是光阴长河中苟延残喘的遗民，这才是最大的孤独。
这两件事做完，他仅存的价值也消耗殆尽，哪怕就此从世间抹除，也不会有人去留意这片空白。
接下来他要如何？
这个问题，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找到答案，所以有了一条从掩月坊绵延至蒹葭渡的草蛇灰线。
杀一人，只需手起刀落；一百人，或许得费些心机；一千人一万人，则是逆势而为的赌局。
薛琼楼抵住天劫的双臂早已血肉模糊，却毫不在乎，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形，索性甩开缠绕着袖袍的电光。
逆势又如何？每走一步都在赌，哪一次不是他赌赢了？！
一条蜿蜒千里的极光冲天而起，横亘整片天地。
海面激起千层巨浪，几乎触及天穹，而天穹也在往一侧倒塌，滚滚乌云往海水中倾泻，海天相融成一片墨黑，只有那条极光是泾渭分明的界线。
下一瞬，这条极光从半空径直坠落，光芒逐渐暗淡，接触到海面的前一刻，化作一粒微小的白点，在水中摔出一朵同样微小的浪花。
少年被狠狠摔回海面，整个人蜷缩起来，尽量躲开劈落在周身的天劫。
这个时候，他还在留意海底的动静。
有微不可觉的崩裂声响起，像初春河面坚冰开裂，或是嫩芽破土，清脆而蕴势磅礴。
海底宫殿自中间出现一道裂隙，像一株被劈成两半的树，往两侧倾倒。
他一只手慢慢攥紧，骨节泛白，裂成两半的宫殿也随之一寸寸往回合拢。
海水轰隆作响，而海底只有屋檐上的白雪洒了一点，檐下的铃铛碰了三两下，平静得像是工匠在小心翼翼地修补精雕细琢的水晶。
少年每呼吸一下，便有无数利刃往肺腑中窜去，剧痛让他无从分心。
他眼底却有浅淡的笑意。
宫殿完好无损，她就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
小圆球在经历了春夏秋三季后，定格在一个漫长的冬天。原本已经放晴的天空重新开始下雪，鹅毛似的，落在那行歪歪斜斜的脚印上。
等白梨发觉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殿门已经打不开了，只有胖鱼还在她身边游窜，似乎在哀求她不要出去。
门打不开，她便一扇扇窗户试过去，同样也是坚不可破。
他困起人来一如既往地不留半寸余地。
“阿梨？”
身后窗户的缝隙内，挤进几缕浓绿烟雾，玉光一闪，覆在窗户上的禁制自动消散，窗户后露出两条人影。
绫烟烟马不停蹄地找到玉灵，软磨硬泡靠着旧交情才求得一臂之力。看到少女毫发无损，她如释重负，隔着窗户朝白梨伸出手，“快跟我出来，我带你逃出去。”
白梨的目光却落在她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一枚玉色鳞片上。
绫烟烟解释：“这是玉灵前辈给我的，我方才就是靠着这枚鳞片潜入白浪海，打开这里的禁制。”
原来如此。
玉灵最讲究一物换一物，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让他随意进出鹤烟福地？他拿自己的逆鳞作交换，才能阻止玉灵插手此事。
可是这最后一枚象征着血脉的鳞片拱手送与别人，他该怎么回家？
“阿梨，快走吧！”绫烟烟在催促她“这里禁制修补得太快，单一枚鳞片撑不了多久。”
夏轩也焦急道：“白姐姐，别发呆了，快跟我们一起走吧！”
白梨对他们的催促充耳不闻，反而退回屋内，在床头找到了小圆球，小世界停止在冬天，不管下多大的雪，那行脚印始终清晰可见，似乎等另一个人回来，四季才会继续交替下去。
天际隐隐传来风雷之声，无数道剑光犹如拖曳着长尾的彗星，朝着海面坠来。
“是姜师兄带着剑宗的道友来了！”绫烟烟恨不得从窗户跳进去：“阿梨，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主角团带人大刀阔斧地杀进东域，那段围剿的剧情已经近在眼前。
胖鱼扭着尾巴往白梨怀里拱，蹭着她衣襟，似是在竭力挽留。白梨安抚似的摸了摸它，撑住窗檐跳了出去。
双脚落地的一刹那，她身后的宫殿似乎也有所察觉，玉阶墙壁迅速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花瓣枯萎，海水凝滞不动，绡纱与明珠一瞬间光芒黯淡，游鱼吐出的气泡静止在半空，整片海底陷入一片永夜，像一只被抛弃的宠物，发出哀恸的呜咽。
这片暗夜上空，还交叠着一片乌云翻滚、雷电交加的天空，但这座洞天平静得像是被无所不摧的天劫遗忘了。
或者说，是被保护在一个小角落，所以她毫无所觉。
他把最重要的东西当做筹码，把最美好的东西留给她。
“师姐，夏师弟，找到人了吗？”
护送绫烟烟和夏轩的两个剑宗弟子走过来，见到白梨，两人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围着她问东问西。
“你就是丹鼎门的道友？你师父重阳真君到我们剑峰来寻你了，师姐为了找你还特意去了鹤烟福地。”
“听说这里时间流逝极慢，那你一定被困了很久，你没事吧？”
白梨没有反应。
两人见她呆滞着不说话，以为她被吓傻了，愈加义愤填膺：“他竟然用禁制把你关在这里，简直禽兽不如！你别怕，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一排紧闭的门窗，是为了把她困在一个安稳的小世界里，同时也是告诉别人，她是受害者，她与这些事没有半点关系，要责难要寻仇、要杀要剐都冲他这个始作俑者过来。
“你放心，姜师兄已经赶来东域了，这里就他一个人，根本无法与我们抗衡，我们会替你好好教训他的！”
两人还在替她声讨，绫烟烟突然伸手让他们住嘴。
于是四个人都看到，上一刻容色冷淡的少女，一瞬之间泪流满面。
“是我想跟他在一起。”
绫烟烟神色复杂，夏轩迷茫而震惊，其余两个剑宗弟子张大嘴愣在当场。
“是我想跟他在一起。”少女怀里抱着落满白雪的小圆球，肩头停着白鱼，说道：“我喜欢他，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不想让他一个人。”

第83章 白玉京（三）
屹立在天地间的绘卷几乎已成一片空白, 只有右上方还残留着一角湛蓝的天空。
剑光如密集的箭簇，势如破竹地斩向绘卷，无一例外被悉数弹回, 剑光与绘卷相撞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天际, 震得所有人都后退一步。
普通的剑伤不了绘卷分毫，还别提上面还覆了一层刀枪不侵的禁制，更是让众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角湛蓝的天空被侵蚀为空白，他们头顶的天穹也如砚台侧斜，黑墨哗哗倒灌。
“师兄, 崔嵬山那边撑不住了！”负责传讯的弟子挤开人群：“山脉已经倒了一半, 山势也在不断变化, 我们自己人也受了重伤, 根本来不及救人。”
“我们剑峰怎么样？”
“剑峰……剑峰还没倒, 所以那些人都往剑峰逃，现在已经人满为患了。”
传讯弟子喘了口气, 接下来一句话，又让众人提心吊胆起来。
“可其他山头撑不住，连玉浮宫也遭受殃及，好几座道观成了断垣残壁，再这样下去，别说是崔嵬山, 连整个南方诸洲都在劫难逃。”
就算是领悟能力再怎么低下的人，都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少了这条赖以生存壮大的灵脉, 就好比釜底抽薪，宗门凋敝零落，秘境赤地千里, 温暖繁华的南方迟早会变得像东域这般荒蛮贫瘠。
先辈筚路蓝缕，所有的心血都将付之一炬。
众人一筹莫展，习惯性地一致看向姜别寒，似乎这个曾经的长鲸剑剑主、无比可靠的剑宗大师兄能像以往一样，一剑开云破月，在山穷水尽处劈斩出一条坦途来。
可姜别寒却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热情，有一瞬间竟也产生了像先生那样避世不出的念头。
先辈筚路蓝缕的心血？若是追本溯源，这到底该算是谁的心血？
他攥紧手中的剑，长鲸不复存在，现在拿着的只是一柄普通的剑，泯没在最平庸的剑冢中的剑。长鲸是断岳真人赠予他的仙剑，秉承着断岳真人的信念，于他来讲，像是一颗指引前路的启明星，遇事不决，问剑便是问心。
对长鲸而言，只有出剑与不出剑两种选择，对他而言，便只有善与恶两种观念。
可这世间，并不是非善即恶，也不是非恶即善。
“师兄，我们该怎么办？”有弟子忍不住开口询问：“再不毁掉溯世绘卷，我们剑峰也撑不了多久了。”
“听说逃难的人都往剑峰上挤，剑峰要是也倒了，那这些人便彻底没了活路。”
姜别寒仍是盯着手里的剑。没有长鲸剑那样的灵光，也不似长鲸剑那样无坚不摧，剑锋甚至卷了刃，像沙场中随败兵一同淹埋在黄沙下的残刃，诉说着无限的颓丧与凄怨。
再也没有一把剑，能像长鲸那样，随他意念微动，乖巧地蛰伏在身后，临危时伺机而出，踟蹰时当机立断。平心而论，哪一次绝处逢生，没有长鲸剑的协助？
难道真像那人所说，没了这把剑，他就什么都不是？
“我们剑修，一生唯有长剑相伴，仗剑而行，快意恩仇，遇不平，则出剑斩山岳，何须顾忌山上有云迷雾锁……最重要的，是赤子心。”
剑心。这两个字在他心头挂了太久，可其实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两个字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每一回遇上抉择的困境，似乎只要有长鲸剑在他身边——哪怕只有一缕剑光，就能让他无比安心。
他被“长鲸剑剑主”这个名号困得太久了，别人第一眼看到他，不是看到他本人，而是看到他背后剑匣中的剑。
真正能帮他做出抉择的，不是剑，不是他从前听的那些大道理，而是他自己。
没了这把剑，他才是他自己。
笼罩在心头的云雾被驱散了，他身侧有洪波涌起，手中遍体鳞伤的长剑绽放出绚烂光明。
仿佛一轮旭日初升，橙红色的璀璨光芒如潮水向两侧涌动，逼退了灌满天地的墨色，亮如白昼。
有人孜孜不倦地向善，也有人义无反顾地向恶，他现在来这里，不是为了分辨善恶，只是为了救人，那他就要把所有人都救下来。
丝丝缕缕的剑气，犹如雪白的蛛丝，向四面八方伸展，托起崔嵬山摇摇欲坠的山脚，又擦过奇峰险峻的山顶，绵延千里之远撑住灵脉。
山脉犹如悬崖勒马的马车，发出一声戛然而停的嘶鸣，整个世界于刹那间静止，再无惊涛骇浪声，也无天崩地裂的粉碎声。
姜别寒握紧长剑，心里却没有任何杀气。
他想起的是五人一路欢声笑语北上蒹葭渡的场景，他有些心酸，便闭上眼睛，不去看那灼烫的剑气，而是仔细聆听着剑气与风丝相缠的萧萧声。
同时在心中默念：他是来救人，不是来杀人的。
救人，不是杀人。
—
海面波涛渐息，最后一波天劫于同一时刻结束。
剑气纵横交错，如同树叶细小的脉络。蜷缩在海域角落里的少年半跪起身，慢慢挺直膝盖，一点一点地蹲起，最后终于站直。
他设想过姜别寒会直接摧毁绘卷，所以在上面覆了一层禁制，没了长鲸的姜别寒根本无法撼动分毫；也有设想过他直接杀进白浪海，那便是自投罗网，届时他会被困在法阵牢笼中，寸步难逃；唯独没有想过他居然用一把普通长剑，撑起了两座山脉。
一缕剑气犹如蛛丝在面前垂落下来，他突然警觉地望向头顶。
像是触动某个机关，铺天盖地雪白剑气兜头罩下，如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网，让人无处可躲。他身形几乎立时从原地消失，剑气的速度却更快，宛若磨牙吮血的藤蔓绞上右臂，将他往山壁上狠狠甩去。
先前抵挡完一波天劫，满身修为此刻所剩无几，这具身躯再经不起一丁点风浪的试探。
而这股猝然暴涨的剑气就是这“一丁点的风浪”。
不知该说这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上天对姜别寒特殊的眷顾，这个天之骄子每回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力挽狂澜，让他功败垂成。
心高气傲的少年，哪怕对自己的布局再怎么有自信，此刻也生出一股巨大的落差。
然而很快，他察觉到这缕剑气没有半点杀意。
这倒是很符合姜别寒一贯的作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有一种莫名的理解和仁慈，不论他们以前做过什么，或是拥有怎样的秘密。
他在山壁上站稳身形，没有甩脱右臂上的剑丝，反而开始默默虚势。
姜别寒手下留情，不想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乘胜追击，但他却不是先礼后兵之人。他当然也会等，只不过他等的是姜别寒显露颓势的某个刹那，便是他杀过去的关键时机。
他原本并不想杀姜别寒，否则早在琅环秘境中时，就会剜去他金丹，剥离他魂魄，却要留他一条性命，让他苟且偷生，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还得感谢姜别寒，甚至有一点嫉妒。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殊途同归者寡，更多情况下，背道而驰便意味着反目为仇。
薛琼楼在心中默数。
终于在一根剑丝垂下一个微不可觉的弧度时。
一条杀气重重的金色虹光从白浪海拔地而起，一路披荆斩浪刺断剑丝，从溯世绘卷后穿透而出。
如果说剑气是旭日初升，那这条金色虹光就是午日当空。
姜别寒衣襟上鲜血淋漓，握剑的双手被剑气灼烫出白烟，意识模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躲开。
眉睫之际，一束拂尘在他面前一扫，那道金色虹光甩向一侧的山壁，整座山头都被夷平。
姜别寒维持着握剑的姿势，五感被灼烫得失去知觉，耳畔嗡嗡，充斥着身旁人喧闹嘈杂的声音。
他只分辨出一个有用的信息。
玉浮宫的掌门，带着留守在崔嵬山的剑宗弟子赶来了。
—
攻守之势全然逆转。
无数道剑光呼啸而过，如流星坠落在海面。
以少年所在的海域为圆心，一缕缕剑气、一道道剑光依次排开，如成千上万条细水拧成的洪流，组成一个寒意森森的磅礴剑阵。
剑阵之外，有明黄色的符箓猎猎飘荡，每一张符箓都裹挟着风雷之声，绞缠着雪亮的电光，凝聚成一座摧枯拉朽的雷池。
一旦逾越，便会粉身碎骨。
守在崔嵬山的弟子趁着山脉停止倾倒的短短一瞬，把能救的人都救了出来，与玉浮宫的道友一同前来东域支援。本以为会遇到千军万马的阻拦，却没想到，偌大东域……竟然只有一个人。
有人忍不住询问：“这两个法阵能困住他吗？”
“你尽管放心，掌门师叔说了，他先前抵挡天劫，修为几乎点滴不剩，又没想到姜师兄能撑住两座山脉，将他计划全部打乱。方才冲着姜师兄而去的一击，不过是强弩之末，一击不成，他便再无余力和我们对抗。”剑宗弟子宽慰道：“更何况还有两个天罗地网般的法阵，他早就大势已去。”
“等、等会儿，”开口询问的玉浮宫弟子既惊且疑，“他……走过来了。”
原本还信誓旦旦踌躇满志的剑宗弟子，立刻如临大敌。
少年千真万确，只是旁若无人地走过这片雷池与剑阵，没有任何痛楚之色，像在闲庭信步。
“怎么可能……”剑宗弟子难以置信，喃喃道：“法阵难道对他没用？”
这要是还困不住人，那他们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玉浮宫弟子等得焦躁不已，“反正我们有这么多人，不如直接杀上去！”
“等等等会儿！”剑宗弟子心有余悸，赶紧拦住他，好像他这样做是去送死：“他恐怕猜到我们会来，咱们得留意点！”
剑阵和符阵都有片刻的紊乱，众人都在留意脚下不存在的陷阱。穷寇莫追，他们如此轻易地逆转形势，谁知道这是不是他故意示弱，欲擒故纵？
这些人当然不知道，少年连走起路来都是痛彻骨髓。他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再也无法承载箭矢的重量，此刻哪怕是有一根稻草飘上来，也能让他瞬间崩裂。
只不过他当然不会傻到将自己的弱势流露于表面。
姜别寒撑不了多久，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白浪海紧邻玉龙台，两侧华表巍然屹立，垂脊上有脊兽依次排开，为首是腾云驾雾的游龙，而后依次是凤、狮子、天马、海马、狎鱼、狻猊、獬豸、斗牛、行什。
这些不可亵渎的上古神物，如今只是一具具屈居于方寸之地的雕塑，却掩不住森严威厉。
而这座富丽堂皇的高台，既是东域唯一残留人间的遗物，也象征着金鳞薛氏曾经的勃勃野心。
少年从海域踏上玉龙台，以他为中心，面前一圈圆线上排列着成千上万道蓄势待发的剑气，剑气后面又是猎猎作响的符箓，赤红的朱砂符文映射出漫天血光。
两宗弟子从半空落至地面，剑光与符箓，一圈围着一圈，密不透风，如同向日葵的花盘。
少年每往前走一步，这个庞大的包围圈便往后缩一寸，剑光林立，锋芒逼人，可剑光前好似还悬着一把锐不可当的无形巨刃，在逼着他们后退。
明明可以冲上去一剑了结，却还要忌惮着未知的陷阱，这种投鼠忌器的憋屈感令所有人都感到无比屈辱。
可剑宗弟子们却不这样想，别说是冲上前，他们现在连后退都得畏怯身后有什么圈套。
人流自动向两侧分开，剑光犹如一面面破碎不全的镜子，倒映出众人形色各异的脸。
四周只剩下剑锋在风中发出的蜂鸣，以及符纸翻飞的簌簌声。
漫长的对峙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笼罩在众人心头。
就在前不久征讨闻氏的一战中，他们还与少年有过不少接触，对他的映像，还停留在谦逊有度的言辞、温文尔雅的举止和如琢如磨的风度上，现在再想想他所布下的死局险招，二者前后简直天壤之别。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时间便在僵持中消耗。
薛琼楼几乎快走到人群尽头了。
他肺腑剧痛，脚步却平稳如初，愈是走得无所谓，众人便愈是觉得惊惧怀疑，二者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了了，提起剑就想冲上去。在打破这股平衡之前，少年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地冷笑：“想动手就趁现在，以后可没有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叫嚷着直接杀上去的弟子立时缩回脚步。
一定有阴谋。谁先出手，就是正中他下怀，他们才不会上当。
“我们要不……等姜师兄过来吧。”有个声音悄悄响起。
“或者等绫师姐过来也行，她比我们聪明，一定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绫师姐不是去海底了吗？”
窃窃私语声传到少年耳畔时，已经被放大了无数倍，像冰冷扭曲的蛇钻入耳朵，他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能不能走出法阵好像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好像是去救什么人。”那弟子忙里偷闲地解释一句：“听说是丹鼎门的道友，也是师姐很要好的朋友呢。”
少年提不动脚步，一种剖心摧肝的切肤之痛从胸腔传遍四肢，好像寒夜中孤独流浪的旅人，仅存的一点火种被人夺走、踩灭，光明与温暖的得而复失，使得重新降临的深夜变得格外漫长，寒冷变本加厉。
他慢慢将手放进衣襟，摸到了一枚冰凉细腻的华胜，和一张边角有些毛糙卷翘的画纸，正正好握满手心。似乎这两样东西的默默陪伴，能让他忽略旁人的胡言乱语，专心致志于脚下的道路。
薛琼楼继续走下去，身形未动分毫，乃至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海风停息下来，乌云也停止翻涌。
不远处的山崖后，法阵围成的圆弧外侧，突然出现一抹小小的身影，只有成人的膝盖高，是个黄口孺子。
六七岁的孩子，独自避过所有人的注意，偷偷跑到了这里，像一头幼鹿误入围猎的阵地。
他手里握着一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剑，剑锋坑洼斑驳，血迹斑斑，剑主约莫已经在鏖战身亡，才让他捡了漏。
他握剑的姿势很不娴熟，像在投射长矛，可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尽是决绝与仇恨。
小孩努力伸长手臂，朝着人群的最中间，将长剑投射出去，剑划过一道并不亮眼的弧光。
这道弧光无比幽若黯淡，湮没在灰蒙蒙的山雾之间，谁都没有察觉。
但这道弧光却又笔直一线，有着不输于上古仙剑的破竹之势，仿佛地平线上刺眼的旭日光芒，穿破弥漫在半空的云雾，云雾如潮水向四面八方涌去。
它继续往前，擦过半山腰嶙峋的石头，山石溅射出一片昏黄的火花。
紧接着擦过法阵外圈的符箓，符纸丝毫未损，只歪斜一个小小角度。
继而又擦过内圈的剑光，与这一把把名剑相比，这弯可怜的弧光好似明月旁的星辰，无敢与之争辉。
最后它擦过屏息凝神的人群，擦过他们身上死气沉沉的衣物与发丝，像暮夏傍晚的一缕微风，只能带来些许凉意，却无法让人感到刺痛与敌意。
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它。
于是这道能轻易被人掐灭在掌心的弧光，如一条灵活游窜的长蛇，经过千山万水的长途跋涉，耗尽最后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它的目标。剑光在半空震颤不止，仿佛意识到将要完成自己毕生夙愿，像初次临战的将士，有着对一雪前仇的渴望和对功败垂成的恐惧。
短暂的蓄势后，剑光笔直地刺穿人群中间白衣少年的后背，穿透他置于衣襟前、紧握着华胜与画纸的手，像绣娘手中纤细银白的绣花针刺穿柔软的布匹，针尖凭空绽放出一朵玲珑血红的花，烙刻在他手背上。
他跌跌撞撞地往后倒退一步，表情甚至还沉浸在上一刻的回忆里，像被石子骤然打碎的糖罐，那尖锐的断面上还残存着蜜糖。
严阵以待的剑宗弟子瞠目结舌，立刻有人跑过去，将躲在山崖后的孩子拎出来，迅速带他远离法阵，生怕他遭受殃及。
“你不要命了！你个小屁孩跑来这里干什么？！”
剑宗弟子气得差点当场晕过去，他已经有些草木皆兵，甚至开始怀疑这冲动的一剑会不会触动法阵的机关，让他们所有人都阵亡在这里。那是无比绝望的局面，如果所有的精锐都死在东域，谁来阻止崔嵬山和灵脉的崩塌？！
“我是来报仇的！”孩子满脸血痕泪迹，拼命挣扎：“我爹娘为了救我被压在山下！我是来替他们报仇的！”
那弟子觉得他有些面熟，终于认出来，这是姜别寒先前在崔嵬山救下的孩子。
他有些指责不下去，拎着孩子将他扔在石头后面：“躲好了！别乱跑！”也许觉得恐吓力度不够，他扬手一指：“再乱跑就把你交给你的仇人！”
剑宗弟子心里不免无比失望，他在默默祈祷着，如果方才这道剑光再强势一些便好了。那一剑根本不痛不痒，造不成任何威胁，如果再强势一些……
剑宗弟子目光忽地凝滞住了。
隔着数步之远，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少年身上紊乱的气机，像一尊脆弱的水晶，表面看着光洁平整，内里密密麻麻皆是裂痕，用手指轻轻一碰，就能让它碎为齑粉。
恰是这不痛不痒的一剑，让他连站立都十分困难。
剑宗弟子在原地呆立半晌，电光石火间反应过来。
他们上当了。
什么陷阱，什么法阵，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他的的确确是孤立无援的境地！装得这么从容不迫，已经被剑阵和符阵摧残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恐怕等他出了包围圈，已经是任人刀俎的境地。
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他们还真信了，还被骗了这么久，差点放他直接逃了！
“杀下去！”他当机立断。
剑阵与符阵一同升腾至半空，仿佛漫天正在燃烧的猩红流星，空气被灼烧得热浪滚滚，海雾被蒸发殆尽。
一条诡秘莫测的长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人视野中，长阶连接着玉龙台和白浪海。
玉龙台被建在整座东域的最高处，与日月并肩，无论是风平浪静，还是狂风怒浪，白浪海的海面总是笼罩着一层浓郁的雾，这条漫漫长阶便淹没在茫茫海雾中。
只差一步，少年就能踏下长阶，走进这片簇涌的海雾中，回到海底的朝暮洞天。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他没有出生在白玉京，也没有见过白玉京那让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出尘风采，所以他的归宿只能是深埋在大海深处的朝暮洞天。
但已经没有人会走下长阶了。
长剑俯冲时发出蜂鸣般尖锐刺耳的声音，流星雨般的剑光笼罩在头顶，裹挟着烙铁般通红的符文贯穿他的身体。
血珠依附在残留的轻盈雾气上，于是众人周身都弥漫着一片血雾，仿佛无数精灵在飞舞。栏杆上依次排开的上古神兽都被喷溅到血迹，腾云驾雾的玉龙染得血红，它们在这里矗立了上百年，眼珠被风霜侵蚀得黯淡无神，直勾勾地望着森然的海平线，好似在冷淡地旁观一个家族的兴亡。
猩红的流星雨不绝如缕，带着长久压抑的愤怒与仇怨，有些贯穿他躯体，有些只钉在他身侧，玉龙台的白玉地砖上很快漫开一片汪洋般的血迹。
结束了吗？
寂静中传出一道警觉的声音：“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
众人一拥而上，将少年攥紧的右手掰开，他五指好似已经嵌进手心，怎么也掰不开。
“僵硬了么？”
“不、不对……”回答的人颤声道：“是还没死透……”
他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身下汪洋般的血河仿佛抽干他半数灵魂，他便用剩下的半个灵魂，和仅存的一点意识，攥紧了右手。
剑光又齐齐对准地面，在第二波流星雨坠落之前，半空忽然又有一道剑光疾驰而至。
“都给我住手！”
歪歪斜斜的剑光上踉跄着走下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姜别寒手里的剑刃支撑不了强烈的剑气和沉重的山脉，终于在最后一次支撑起崔嵬山后暴裂。他如今手无寸兵，只能用血肉之躯挡在同门师兄弟面前。
“你们剑修，难道是从背后杀人的吗？！”
剑修之间都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你敌人的背后出现伤痕，那你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乘人之危痛下杀手，在平常看来，是为他们唾弃的卑鄙之举。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半晌之后，有人高声道：“师兄，对付他就该不择手段！”
“是啊，师兄你忘了之前是怎么受伤的吗？！你刚刚对他手下留情，他却想趁机杀你！他根本不领你的情！我们现在就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们可以不要颜面，但是一旦被他逃脱，崔嵬山下的遗民、灵脉上的仙宗，这些无辜人该怎么办？”
姜别寒想上前一步，一柄拂尘拦在他面前，仙风道骨的掌门师叔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先前用这把拂尘救了他一命，如今同样用这把拂尘挡住他去路。
“师叔……”姜别寒抱着最后一丝期待看向鹤发童颜的老人，他是绫烟烟的师父，该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与是非对错。
“难道只有杀人这一条路？”
老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姜别寒往下看去。众人终于将少年掌心扯开，却只有一枚沾着血迹的头饰，和一张画纸。
画纸的背景是暖黄，因为那是一个艳阳天，姜别寒记得很清楚，他们能说服画铺摊主执笔作画，还多亏了少年的功劳。
他从那时便开始疑惑，未及弱冠的少年，为何会如此通透，通透得有些暮气沉沉。
姜别寒在某一瞬间，又产生一种近乎幼稚的想法。抛却天渊之别的身世，同样是天之骄子，他们两个或许能成为知己。
“师兄，你别拦着我们了。”剑阵蓄势待发，为首的弟子寸步不退：“他身后罪孽罄竹难书，就算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师兄今日若轻易饶他，那他手里的这些人命又该怎么办？”
姜别寒拦在他们前面，半步都没动。
“回来！”一贯和蔼慈祥的掌门师叔终于拉下脸冷声低喝：“你忘了断岳是怎么教你的？陪伴你十几载的长鲸剑又是怎么断裂的？”
“师父被骗了大半辈子，他所秉持的信念，从根源上就是错的，至于长鲸……”姜别寒寸步不让，哑声道：“它本来就不属于我，我没了它，也可以继续走下去。”
这不像是以往那个听话而又刚正不阿的姜别寒，他会将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一个大逆不道的罪人开脱。
“师兄，快让开吧。”弟子们几乎在哀求：“你救不了所有人，杀了他才能把一切了结。”
“杀人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姜别寒轻声说：“不过是在欺骗你们自己而已。”
他这句话说完，一些年轻弟子面色茫然，另一些则慢慢放下长剑，唯有掌门师叔脸色奇差。
姜别寒不再看这些人，而是低头看着血泊中的少年。
他身边棋子洒了一地，像火海里的星辰。彩云为盘，琉璃为子，瑰丽而美好，可惜彩云易散，琉璃易碎，他好似死在了自己的棋局里。
他眼里最后一点微光不甘心熄灭，好像在讥讽：这次只是他们走运。若是没有那个不知死活前来向他寻仇的小孩，他早已全身而退，何须在这里看着这群乌合之众趾高气昂地在他面前上蹿下跳？
画纸被风吹了起来，画上五人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浓墨重彩的色泽中，只有一块空空如也的白，白得如同泡影一般从未存在过。
姜别寒目光被刺得生疼，过去的影像从他不愿面对的角落里苏醒，仿佛汹涌的海潮席卷了记忆的荒原。
他想起那个日光融融的艳阳天，白鹭洲的小渡口繁华热闹，空气中有腥咸的海水味道，偶尔还有海鸟翱翔天空时发出的高亢鸣叫。他们身前的花楼翻滚着鲜艳的红浪，身后的店铺飘来馥郁的脂粉香，女侍们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逗弄着还没开窍的夏轩。
那是一段让人想永远沉湎其中的时光，让人忍不住祈祷它能长一些、再长一些，永远不要结束。那时的少年们有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有自己喜欢的、也喜欢自己的女孩，有他们孜孜不倦追求的正道，有鲜衣怒马的意气，有明媚蓬勃的幻想，有清风明月，有草长莺飞。哪怕前路还有不虞之隙，有不测风云，也不过是墙隅处终将被光明驱散的阴影。
他应该和少年说了很多，他想起来了，他站在一个过来人的立场，正在喋喋不休地告诫对方，该怎么温柔体贴地对待一个喜欢自己的女孩。
如果永远停留在初遇那该多好，这样就没有后来的欺诈与真相。
那些模糊的、洋溢着笑意的面庞，一张张重叠起来，最终又被一片血色渲染，形成一片漩涡，漩涡里只有少年一个人。
无数把长剑贯穿他身躯，将他钉在玉龙台上，他像被一束荆棘刺透的白鸟，海风吹拂，宽大的袖袍轻轻飘起，便仿若鸟儿折断的翅膀，偶尔扑腾一下，又颓然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眼底的光宛若风中的残烛，到最后的最后也不愿意熄灭，好似在等一个姗姗来迟的人。海面上出现一片淡青色，悠扬的琴声响彻辽阔的海域，天地间只有这一种声音，像每一个月圆夜时，海妖孤独的吟唱。
天际乌云退尽，露出橙红赤金的烟霞，绵延万里，像一条燃烧的长龙，伏卧在重归于酣睡的海域。
一抹淡青色的微光飘过来，栖停在少年浸满血迹的鬓发上、颓萎垂落的眼睫上，又飘进空洞漠然的瞳孔深处。
海面哗一声冲开一朵浪花，水珠散去后露出隐隐绰绰的人影，像游离在厮杀之外的过客，安然无恙。
有声音在喊他的名字，隔着一层不真实的纱，模模糊糊地仿佛来自于梦境深处，但他听得真真切切，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冰湖，冰消雪散，春水轻柔地荡漾。
没有听错，确实是她在呼唤自己。
他确实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到最后也没让她看到半点腥血，但同样也没看到苦苦等待的人朝他飞奔而来的场景，只有空旷的琴声回荡在耳畔。
少年像原著结局那样，躺在血涡里，但与原著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不是他一个人面对死亡。
“你看什么啊？”
不算太遥远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两人走在月影横斜的街道上，两侧是鹿门书院盖着青灰瓦片的白墙。
“在看那个散修，”他回头望着空荡荡的黑夜：“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死在这里谁会发现。”
“可是有人替他收尸，替他立衣冠冢。”她踮起脚拍拍他肩膀，皱起脸：“……好晦气啊，帮你拍掉。”
少年在这一刻，心底有小小的雀跃。
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理解，他就是恶人，恶人自有恶报，他唯一奢望的，是最后能有一人，替他在异乡收尸。
散落在周身的符纸还在燃烧，滚沸的火星犹如夏夜的萤虫，他仿佛躺在一片赤红的岩浆上，鲜血浸染着雪白的衣袍，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浓烈的冲突在一起，又互相交融，像一片纯白的木槿花田里，开出了艳烈的罂粟。
“你们不能再往前走了，法阵里很危险！”那些镇守法阵的弟子大声阻拦：“等一等！别进去！……姜师兄，你快点帮忙拦一下！我们撑不住了！绫师姐，你怎么也来了？掌门师叔找你找好久了！师姐你……诶，师姐你别走！阿轩你凑什么热闹！喂喂，别过去啊！”
有人踏着聒噪的叫嚷声靠近，像在唤醒一个长眠的人，“薛琼楼？”
在她的手触上他脸庞的前一刻，四散的棋子都悄无声息地崩碎，只留下轻轻一声：“……我在。”

第84章 白玉京（四）
山脚下搭了几座临时的急救棚, 有穿着丹鼎门法衣的人影忙碌地进进出出，从三日前那场灾厄中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便围坐在外面，这群人中受伤最轻的只断了一条腿, 正让药宗道友们帮忙接骨, 受伤最重的则是没了整个下半身，靠在石头上剩下最后一口气。
众人坐在山阴处，山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倾斜，好似巨人正要抬起却突然静止在半空的脚，随时随地都能将这群蚂蚁般渺小的人一脚踩扁。
山体由剑宗弟子负责支撑，还能坚持一时半会, 但事实上, 绝大部分人已经做好听天由命的准备了。
“薛氏上下皆是欺世盗名之辈, 将我们耍得团团转, 到现在才看清他们真面目！”有个缺了条腿的老剑修愤愤道：“装得一身浩然正气, 却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听闻薛氏家主早在好几年前便死于非命, 什么闭关破境，都是蒙骗世人的谎言！父子相残，同室操戈，果真是一报还一报！他们罪有应得！”
“能逼着巨阙剑宗和玉浮宫出手，除了讨伐掩月坊，也就只剩下这一回了。就算那人有通天的本事, 也绝无可能从这两个法阵中全身而退！”
有人苦中作乐地打趣：“两宗精锐倾巢而出，推平一座废城, 想输都难吧？”
还有个刚从蒹葭渡回来的年轻修士搭腔道：“要我说，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太便宜他，且不谈这回的天劫, 单是琅环秘境便死了不少人，把这罪魁祸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听说这里面有隐情……”
“天大的隐情我也不想听！”老剑修将手里的碗摔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寿元将近，已经是快要入土的人了，没有妻儿也没有朋友，活得浑浑噩噩，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场灾劫对他来讲反而是一种解脱。然而就在摔下悬崖的前一刻，他被一对年轻夫妇救了下来，夫妇两个却当场毙命，只留下他们的孩子，站在悬崖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成了一滩血泥，面色麻木得做不出任何表情。老剑修再也没有任何轻生的念头，生命被迫为别人延长了一截，用一条腿的代价救出了孩子。
他指着自己血肉狰狞的独腿：“我们老实巴交地修炼，从不敢起任何旁门外道的心思，什么斩龙之役，什么灵脉资源，我们根本一无所知，这天大的隐情，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山脚下的石头是黑红色的，悬崖上血迹斑驳，像瀑布干涸后留下的冲刷痕迹。
浩劫来得猝不及防，家破人亡只在短短一瞬之间。可他们不是受人景仰的英雄，也不是悲壮的牺牲者，他们不过是误入别人的战场、默默无名的陪葬品，连自己惨死的理由都不知道。
“他真的死了吗？”开口的是个瘦弱的女人，怀里抱着还未足月的婴儿，婴儿显得异常平静，毫无生气的小脸像一口黑井。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一致说了个能安慰到她的答案。
“确实死了。”
那样庞大的剑阵与符阵，他就算有九条命也活不了。
女人于是垂下眼，轻轻拍着襁褓，继续哼唱起一首不知名的童谣，好似在安抚她的孩子。
“真的死了吗？”有人悄悄问。
“除了一滩血，我们都没有看到尸体。”另一人回答：“而且听说在最后关头，巨阙剑宗的姜剑主转投敌营了。”
“我没听错吧？！”那人眼珠子快瞪出来：“是那个姜剑主？姜别寒？他们两个不该势不两立吗？！”
“真是荒唐，难以置信……”
有个白胡子老头蹲在树下，当第一缕朝霞破开晨雾时，他也恰好将鸡腿啃得一干二净，随手把骨头一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招了招手：“东西拿到了，就该走了。”
与他相背而坐的少女连忙起身跟上去，师徒俩绕过一株枯死的老树，两人的身影凭空消失，又从树的另一面穿出来。
面前的景色不再是昏暗的山谷，而是一片柔软得像云的草地，有三两声鸟鸣，也有瀑布哗哗流淌的水声，日光灿烂但不灼人，催人欲睡。
这是丹鼎门的药谷，一片与世无争的桃源乡。
先前穿过的那株老树枯木逢春一般，洒下成片的绿荫，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姜别寒站在树下，手里还提着那柄卷了刃的剑，神魂若失，白梨走过来的时候，他才抬起眼皮，将卷刃的剑递过去。
“你把剑给了我，你自己拿什么护身？”
姜别寒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最终也没有拍下去，而是半途折返，局促地垂在身侧。他应当在这等了很久，不回宗门，也不进药谷，只是沉默地站在这个微妙而尴尬的位置上。
白梨还是接过剑，这是她第二回 碰剑，拿在手里依旧十分别扭，更别提她手腕上还绑着止血带。
走在前面的重阳真君转身瞥了眼，感同身受地皱起脸，好像流的是自己的血，“疼不疼啊，这伤的？”
白梨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有气无力地回答：“不疼。”
她觉得自己还是很耐摔的，抽血的时候也能面不改色目不斜视，胳膊上多一条口子又算得了什么。
老人鼻子里哼了声，显然不相信：“据我所知，扶乩琴只认自己的主人，你和它非亲非故的，它怎么会听你的话？”
琴光与扶乩琴相依相存，扶乩琴断裂后，琴光便微弱得奄奄一息，可不知是巧合还是注定，原主特殊的体质为它提供了一个避风的港湾，原本随时随地都会熄灭的光芒，在这个港湾里撑到了最后一刻。
白梨心想，这或许的确只是一个巧合，而她恰好发现了这个巧合，并且又恰好将琴光封存在了满载星光的黑珠中。
“阿梨。”老人突然板起脸，“你是不是在外面尝了毒草？”
白梨被这句没由来的话砸得摸不着头脑。他的意思，难道自己吃错药，所以体质都变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一贯没个正经的丹鼎门掌门人此刻满脸严肃，像发现了某种稀罕的救命药草准备着手研究，“否则那抹琴光，早在扶乩琴断裂的时候，就该烟消云散，怎么可能会硬撑到现在？”
某个一直被白梨忽略的细节，忽然浮出了水面。
或许原主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龙套，她就像所有灾难电影中的受害者一样，一路仓皇陪跑，而后在一切结束之后，充当英雄身后的背景板。
她从未想过为何剧情走向会有细微的偏差，只想当然地以为这是炮灰原主身上被忽略的高人之处。但现在看来，这或许和原主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这是我的金手指？”白梨第二回 敲醒存在感低到尘埃里的系统：“从我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它就和我绑在一起了，对不对？”
在掩月坊那回，被抓的本该是绫烟烟，她却阴差阳错地代替原女主被闻氏抓走，这才有了主角团对她的救命之恩，以及和少年的第二次相遇。
千丝万缕的羁绊，在那时便建立起来了。
系统依旧没有说话，就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给她铐上手铐，又将解开手铐的钥匙藏在下水管道里，而后关上门窗，旁观着这一出戏中戏。
“傻站着干什么？”
重阳真君在背后幽幽开口，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可惜：“进去吧，没死成呢。”
白梨抱着护身用的剑，一个人走进洞府。
这里有些阴暗，光进不来也出不去，清风与草木的喧闹都被隔绝在外，但这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她打量着四周对她来说有些陌生的墙壁，上面挂着一些已经干枯的草药，旁边有晦涩难读的注释，整堵墙壁像一本写满了字眼的书，没人翻阅。
或许等白梨进去之后，就会有人恶作剧似的在她肩膀后拍一下，等她惊乍地回头时又会神出鬼没地站在另一个地方，嘲笑她大惊小怪的模样，说什么她又上当受骗了、这都在他意料之中、棋局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他估计会看到这面墙壁，他会敛起嬉笑，漫不经心地读出上面这些佶屈聱牙的字眼，故作深沉地研究它的来历与作用。
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少年拍她肩膀，也没有少年研究这些字眼，只有一个半靠着墙的人影，看不清他是昏迷还是清醒，连气息都清浅得几近于无，身上被上万道剑光贯穿时留下的伤痕，像正在流血的眼，笼着一层淡青色的琴光。
先生留下的琴光，救下了李成言这个老实得有些懦弱的弟子，同样也没忘记还有一个令他无比头疼、总是违逆他意志、且死不悔改的孩子。
如果先生陪伴得再久一些，这束光离开得再晚一点，那他现在应当是书院轻裘缓带的谦谦少年，是霁月清风的儒门君子，手中握的是推敲文字的书卷，而不是写满算计的棋子。
白梨把从玉灵那里讨来的鳞片放在他胸口，鳞片摆脱身为筹码的限制，重新回到主人身上，正在慢慢融化，他却依旧没什么反应。
草地起了一层涟漪，远天传来轰隆隆的巨响，犹如万马奔腾。崔嵬山倾斜的山脉被簇拥在四周的剑阵支撑起来，正一点一点地重新矗立在天地间。哪怕没有亲临现场，也能让人想象出那些人该是怎样如履薄冰，犹如安抚一条随时都能让人间生灵涂炭的恶龙。
这是原书最后的情节——崔嵬山恢复原本的模样，灵脉继续替各大仙宗源源不断地提供资源，蛟龙的尸骨依旧被埋在山下，血肉依旧被人蚕食。唯一的恶人惨死，代表正义的主角取得了胜利，一切都尘埃落定，世界依旧是那个世界，不知道秘密的人无忧无虑地生老病死，知道秘密的人缄口不言，提心吊胆地将它带进自己的坟墓。
百年以后，或许还会有人记得这一场浩劫，不过到那时，它应当只是大部分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带着好奇与调侃，而并非恐惧与悲恸。
剑光簇拥着山脉，像强行从地上拉起一个酣睡的巨人。等这座埋藏着无数尸骸的山再度屹立在天地间之时，他所有的布局与谋算都将成为一场空。哪怕机关算尽，仅凭一人之力，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风刮得越来越大，草地几乎翻卷而起，半空中的流云被撕扯成棉絮一样的碎片，东一块西一块散落四处，像衣物上丑陋的补丁。
“他们找到这里了！”洞府响起绫烟烟焦灼的声音：“我们得赶紧走！阿梨？……你在里面吗？阿梨？”
白梨没有空暇回答，合身挡住正在安眠的少年。那柄本就残破不堪的剑被她用不怎么精湛的姿势握在手里，显得有些滑稽。
从洞府间穿过的风犹如夜枭尖利嘶哑的呼号，长剑破空的声音不断逼进，剑光缠绕着火蛇，拖曳着一道道白烟，暴雨般砸在地面，像喷泉一样涌现出炙热的白光。她紧紧抱住怀里单薄的少年，如果这回还有剑雨落下来，他应该不会感到那么痛苦了。
“剑不是……这样握的。”
长剑从她紧张得僵硬的五指中抽走，落进另一只手中。昏迷的少年半坐起身，仿佛出于本能般替她抵挡咆哮的飞沙。他像一只抱火的飞蛾，弥留之际仍在用燃烧的翅膀替烛火挡着冷冽的风。
人如草木，向阳而生。而生在角落里的杂草，只会挡住背后的阴暗，去拥抱遥远的光。
“布上法阵，不准任何人靠近一步！”
崔嵬山下，玉浮宫掌门正在下令，他脸色从未像现在这般难堪，斑白的须发像蓬乱的浮尘在风中乱舞。
“让姜别寒他们立刻回来！他们这三个孩子，难道为了一个外人，还要弃门规不顾吗？！”
话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下一刻，他面前差一点就能正立起来的崔嵬山，忽然如同蛟龙腾云而起。被镇压了千年的龙吟声在山底震颤，森白的骸骨从山上滚落下来，犹如树根底部密密麻麻的雪白的蚂蚁蛋，那是这几百年命丧于此的羁旅客的尸骨。
远天同样盘踞着一条蜿蜒的飞光，光芒刺穿了低垂的铅云。
“怎么回事？溯世绘卷不是已经被毁了吗？”
“谁又在作乱？！”
“和绘卷无关。”掌门瞪大了浑浊的眼：“绘卷只是解开崔嵬山禁制的钥匙，但你们别忘了，世间还剩下一个仅存的血脉，那也是钥匙……”
他不会放弃前功，哪怕为此赌上自己的性命。
天际浅灰色的云海又变了，从底部开始染上一层腥浓的血色，像熊熊燃烧的火，绵延千里不绝，云海连着海平面，于是整片海也燃烧起来，漫天红光犹如地底滚沸的岩浆。云海的顶部却仍是暗沉的铅灰色，犹如铁汁浇灌着这团气焰嚣张的火。
天地如熔炉，万物似薪炭。龙吟声响彻天际，而自两条山脉中，无数光柱冲霄而起，像亿万道倒掠的流星，起于万州大地。
那是上古蛟龙的魂灵，终于从这上千年的禁锢中被释放出来。
也许是想到了那个遥远的传说，众人都忘记了恐惧与惊慌，仰起头望向天穹。一座由白玉与琉璃搭建而成的宫殿从海底缓缓升起，地面的烈火倒映在宫殿上，仿佛整座殿宇都被火海包围。
白玉京在千百年前永远消失在世间，但白浪海的海底，还藏着十座由闻氏后人铸造的白玉楼，共同组成这片蔚为壮观的殿宇。
蛟龙的魂灵，全部消失在宫殿之中，月亮随之冉冉升起。
兰膏停室，日月不至，龙衔烛而照之。
这是与月共生的玉龙，是人修仰望千百年也望尘莫及的存在，哪怕如今从它们身上汲取了百年之久的灵脉，二者也依旧是天壤之别。
白玉京最后一片玉瓦成形，众人却还沉浸在这场瑰丽的幻梦中。
山谷中，断了一条腿的剑修抱着孩子，老泪纵横，抱着婴儿的女人依旧在哼唱不知名的童谣。
掩月坊的收容所，在海底洞天蹉跎了上百年、外貌步入而立之年的闻氏姐弟终于找到他们年幼的妹妹，推开他们刚搭建起来的小屋木门，隔着遥遥千里仰望这片壮阔的星光。
白鹭洲的风陵园，名叫樊清和的少年蹲在姐姐摆满鲜花的墓碑前，手里夹着空酒杯，陶醉地望着天上宫阙。
蒹葭渡通往极北之地的流放途中，李成蹊脱下衣服裹在他已经彻底疯癫的哥哥身上，这片璀璨的光驱散了前途的茫茫风雪，却也刺痛了他的双眼。
崔嵬山下，玉浮宫掌门万念俱灰地闭上眼，拂尘摔落在地。
有人铭记着仇恨，有人怀抱着憧憬，有人满心绝望，有人向死而生，却都齐聚在这同一片夜幕之下。
在这些魂灵的最中间，在咬着那枚月亮的山崖上，站着所有人最不愿意见到的少年，从周身呼啸而起的魂灵犹如笔直而锋利的剑，他好似又一次站在庞大的剑阵中。
海底的风发出空洞的回音，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等着大雪将它们掩埋，白了头发的老树等着鸟儿回来筑巢，少女还在等人背着她走过四季。
“阿梨，你不要乱跑，”他像一片羽毛坠向海面，“最后……信我一次。”
天地突然陷入一片漆黑，月亮好似被大海一口吞了下去，独独剩下天上那座由琉璃与白玉筑就的殿宇，光芒绚烂。
魂灵回到了千年前的故乡，只有他和那枚月亮一起，永远埋葬在海底。
“任务结束，宿主，你可以回家了。”
一扇门从黑暗中打开，来自异时代的光吞没了少女的身影。

第85章 番外（一）·睡美人
人间少了两条山脉, 还是那个人间。
不过对于名门弟子来说，终究还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丹鼎门的弟子深有感触，若是在以前, 他们随便一低头, 就能采到一株价值不菲的灵药，现在瞪大了眼睛也无从寻觅。
药宗弟子觉得甚是委屈，他们从古至今都是老实巴交的药农，采摘草药也是为了救死扶伤，现在倒好，走哪哪都是不毛之地, 仿佛回到了开天辟地的远古时期。
小药徒背着轻若鸿毛的药篓, 垂头丧气地走在落满夕阳光辉的古道上。他是新入门的弟子, 看上去才十三四岁, 只能干干跑腿打杂的活, 师兄们委派给他采草药的任务，他又一次搞砸了, 他唉声叹气，连回家的双腿都灌满了沉重的铅。
丹鼎门的入口是一株枯树，穿过这棵枯树，就是芳草萋萋的药谷。鸟鸣声、水流声、清风徐徐声、师兄师姐们的捣药声，井然有序地在药谷中回响。
这里就像一片掩藏在柳暗花明处的桃源乡。
小药徒放下药篓，他没有采到有价值的药, 却发现了几株漂亮的花，可以用来安身静心。他把花束捧在手里, 挨个敲开了师兄师姐们的洞府。
洞府前都设有禁制，就像半掩的房门，只有最后一座洞府外面什么都没有, 洞口外长满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没过足踝，洞壁上爬满毛茸茸的绿藤，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礁石。
“有人吗？”
小药徒试探的喊声没得到任何回应，便抱着花束挪动脚步：“那我进来了啊。”
自然没人阻拦他，他走进去才发现，洞府里面要干净许多，至少像个人住的地方，但角落里落满灰尘爬满蛛网，昭示着这里的主人已经很久没回来过，这座洞府已经被遗忘了。
他又惊又奇，很想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会是谁。
“你怎么进去了？”抱着药罐子经过的师兄在洞府外朝他喊：“快出来，被师父看到你就要挨骂了！”
小药徒入门不到一年，做什么事都战战兢兢，不敢在这里久留，匆匆忙忙地把花束放在石桌上，心中对洞府的主人默念好几句“对不起请见谅”，才转头跑了出去。
他喘着粗气：“这是谁的洞府？怎么好像已经很久没住过人了？”
“你该叫她师姐。”那弟子说：“不过她很久没回来了，你或许没什么机会见到她。”
“很久没回来过？”小药徒奔跑着跟上他的步伐：“那位师姐去哪了？”
“白浪海知道么？”
小药徒愣了一下，继而重重点头：“当然知道！”
他听过太多遍了，这一段并不算遥远的过往几乎成了家族长辈们的老生常谈，东域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白浪海则成了一片毫无波澜的死海，二者代替曾经的崔嵬山，成为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神秘又危险的禁地。
不过无缘无故的，提起白浪海做什么？难道那位师姐……不会吧……小药徒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没有猜错。”那弟子一手抱药罐，一手遥遥一指：“她就在那里，几乎就没有回来过。说起来真是奇怪，她自打从蒹葭渡回来，就好像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了，我们这些做师兄的，都差点不认识她了。”
“那位师姐以前是怎么样的？”
“话很少，很沉默，就像墙角的小草，很容易就被我们忽略了。”那弟子说着，又想到那日她把一个陌生少年带回来的场景。
两人身上都是血，像穿了鲜艳的朱衣。丹鼎门的大师兄脾气温和，可看清少年的脸，当场就想举起扫帚将他扫地出门。她不哭闹不哀求，也没有回自己的洞府，大概是觉得不能连累他们，而是去了药谷。药谷是一片无主之地，多的是藏人的地方，她约莫想找一处安全的、僻静的地方，等少年苏醒。
现在她确实找到了。
小药徒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不是说，白浪海不能住人吗？”
“傻瓜！那只是危言耸听……不过那地方常年冰天雪地，荒无人烟，谁都不想去吧。”
重阳真君依旧在自己的洞府内修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过和以前比起来，他愿意见客了。反倒是玉浮宫的掌门闭关不出，谢绝所有远亲近友的登门拜访。
“你去一趟东域，看看她怎么样了。”
自家师父下达这个命令时，小药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头呆脑地问：“东域不是禁地吗？”
“傻瓜！那只是危言耸听……令人充满恐惧的地方才叫禁地，我们又不惧怕它，怎么不能去了？！” 老人坦荡荡地说。
“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换谁都待不了片刻，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下去的……多带点东西去，看看她有没有瘦了，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弟想拜见一下师姐，你这么千里迢迢地过去，她总不能把你拒之门外吧？”
上一刻还豪气干云，下一刻又絮絮叨叨地像送女儿出嫁的老父亲。
小药农没法子，只好背上集结了整个丹鼎门所有师兄师姐从五湖四海带来的特产和老人家所谓“一丁点”的心意，上了去往东域的飞舟。
出发的时候，南方正值温暖的春天，一进入东域的地界，就有刺骨的冰雪扑面而来。触目所及都是一片茫茫白色，整片海域都结了冰，像雪地里一块湛蓝色的猫眼石，灰暗的天穹成了它深色的瞳孔。
地面上矗立着几座宫殿，飞檐斗拱被苍茫的飞雪挡住了，像隔着一块灰蒙蒙的布看到的虚影。
小药徒在海岸便兜兜转转，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糟糕！临行前忘记问白浪海的入口在哪了！他总不能徒手把这层坚冰敲碎吧？
“……师兄，你偷偷来这里几次了？想去就去吧，我们和你一起。”
风雪中站着三个人。穿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蹲坐在岸边，虽然是蹲着，但很轻易便能看出利落修长的身形，就像一柄锋利的剑。真是奇怪，他身上明明一样和剑搭边的东西都没有，可莫名让人觉得他本人就好似一柄剑，锋芒逼人。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道亮丽的鹅黄——也就是刚刚开口说话的少女，旁边还有个年纪和小药徒差不多的小少年。
“师兄，这冰厚得像石头，你光是这样蹲着，也看不到下面是什么样子，要不我帮你把白姐姐喊出来？”小少年说着便撸起袖子，双手笼在脸颊两侧，猛吸一口气：“白——”
才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他就被捂着嘴放倒在地。年轻男人绷着一张脸收回手，继续蹲在岸边。
“没天理啊！”小少年抱怨：“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不下去。”年轻男人心虚地避开目光，揉着双手：“我当然很想念阿梨，如果她来找我们，我很开心，但我……暂时不能下去。”
看样子这三人来过这里好几次了，他们还认识师姐，那他们一定知道白浪海的入口了？
小药徒上前说明自己的来意，企图从这三人口中知道进入白浪海的方法。
“你是药宗弟子？”鹅黄色罗裙的少女重复一遍，又看了眼他腰间鼓鼓囊囊的芥子袋，看上去相信了。
她随手一指：“直接走进去就可以了，不过海底有点奇怪，那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静止的时间？”
“你留多久都可以，不过记得要回来。”
第一次出门就遇上好人了。小药徒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纵身跳入冰层。
这里也是一片冰天雪地，屋檐下垂着冰棱，水泊结了冰，像一面镜子，安静得让人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或许这里的时间真的是静止的。
他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走着，腰部突然被戳了一记，像捣蛋鬼的恶作剧，腰眼处霎时变得无比酸麻。
他捂着腰部回过头，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怀疑这或许是错觉，便继续往前走，这回却是头顶被拍了一下，他捂住脑袋抬起目光，正要拿出护身法器，却正正好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眼珠又黑又润，中间有一圈淡淡的金黄色，瞳孔又是暗黄。这家伙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处地方是黑的，其余皆是雪白一片，像用一块剔透无暇的玉石雕刻而成。
它张大嘴，打哈欠一般，满口雪亮的獠牙，像要把人一口吞入腹中。
小药徒吓坏了，这地方怎么还有食人鱼？！
“小胖鱼，你又乱拿东西！”远远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随即一道白色虚影飞过来，“啪”一声正中这条凶神恶煞的“食人鱼”。
“罚你今晚在外面守夜！不许回屋！”
白影掉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才平躺下来，他揉揉眼睛，发现这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牌，而方才被误认做食人鱼的东西不过是一条通体雪白的鱼，现在已经被封在玉牌里，只有鱼眼睛委委屈屈地转溜。
它嘴里叼着的东西掉在地上，原来是四个人的画像，画像上有三个人他方才见过，而那个陌生的少女应当就是他从未谋面的师姐。
他忽然注意到少女的身边还有一块空白，她衣服的边缘被挡住了一部分，四个人的站位也略显偏左，看样子那块空白里原本应该是有人的，只是不知为何，像用久了的铜器抛光得发亮，磨掉了上面原有的纹路，所以那个人影消失了。
据说人一生会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心脏停止跳动的一刹那，第二次是尸骨被大地埋葬，第三次是所有的记忆被最重视的人渐渐遗忘。
这个消失的人影属于哪一种死亡？
小药徒没有见过这个人，只是间或从家族长辈的口中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或是偶尔出门采药，看到原本矗立着山脉的地方变作贫瘠的荒地，赤红的土壤里残留着硝烟，又或者抬头望天，悠悠飘过的流云上好似有殿宇的虚影，有时只一晃而过，像海市蜃楼，有时能看得一清二楚，光彩夺目。这种时候他联想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于是陌生渐渐变成了熟悉。
而现在他是离这个名字最近的一次。
他闻到一缕油墨香，面前多出了一间书房。那片空白的人影，或许就是书房的主人。
半掩的窗牖里透进几缕寒光，像陪伴凡间学子苦读十年的寒窗。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笔墨纸砚，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墨香，典雅古朴，和他以前看到过的鹿门书院的摆设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书页泛了黄，而且那扉页上写着……《三刻拍案奇谈》，这不是他最喜欢看的凡间话本吗？书桌右上角还有个晶莹剔透的小圆球，里面也在下雪，树木白了头，简直就是海底世界的一个小小缩影。这个小圆球与小时候长辈们为了逗他开心，做出来的充满童趣的小玩意有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这间书房的主人，变成了一个闲暇时会看凡间话本打发时间、兴起时还会用有趣的小玩意逗人开心的普通少年，作为一个人类，甚至与他还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可是作为一个弃族，又仿佛背负着许多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其实仔细看，还是有很多不同。
日光照不到海底，所以窗户里的光永远是寒冷的冰蓝色，光线抵达不了的角落只剩下浓重的阴影，整个书房成了巨大的牢笼。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摆着一副没有下完的棋局，棋罐的盖子倾侧在一旁，棋子光洁如初，好似在等人解开死局，时光在静止的棋盘上悄悄溜走，就像遇到两个老人在树下对弈的打柴人，山上逗留片刻，山下已是沧海桑田。
很难想象有人会独自在这里待上数年之久。他会不会一面沿着这座牢笼的墙壁漫步，一面在谋划着他的布局，走进死胡同的时候，便坐回书案前与自己对弈，夕阳的光影被海水过滤了，从身上缓缓移过，也没有任何温度。
角落里的灯树淌满烛泪，白银灯盏上残留着淡红色的蜡痕。到了深夜的时候，这里应该会点灯，这样的人应该会很在意深夜吧，否则这盏灯树怎么会满身疮痍、满脸泪水？深夜代表着死亡，死亡是一场长眠，只有害怕黑暗的人才会在自己睡觉的时候点灯。
自他踏上这条不归途起，是不是就已经预见到了死亡？是不是也想过一辈子隐瞒身世，将他的野望和谜一样的往事带进坟墓？可这样对他来说，比惨淡赴死还要难以忍受。
“你是……”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女孩，抱着鱼歪头看向他。
“师、师姐，我是今年刚入门的弟子！” 小药徒骤然回过神，像被检阅的新兵挺直脊梁：“你应该没见过我，不过你放心，我带来了师父和师兄师姐们的心意！”
他语无伦次地大声说着，少女却突然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压低声音。
难道这里还有人？
他听到耳畔“叮”一声，颈后一凉，他抬起头，看到檐下冰锥的尖端有一滴水珠凝聚下滑，将要落到他衣领里。
坚冰看上去像在融化。
小药徒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待下去，虽然这地方银装素裹很好看，但总有阴冷的寒风在各个角落里游移，他不属于这里，所以也不能带来驱散阴寒的阳光。
“那师姐，我走了。”他走几步又回头，指指那条把他吓到了的白鱼：“它其实没有伤我的意思……”
“开个玩笑，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把它关在雪地里一整晚？”
小药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这回他真的走了，他走出很远才觉得后悔：应该趁机问问师姐，这里的主人现在在哪里。
—
书房的屏风后有一扇暗门，冰冻三尺。鞋子踩上去，立马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跟地面黏在一起。
白梨不知是第几次走进来了，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只有一把椅子，还有满地的冰雪。少年垂首坐在椅子里，身上盖了层薄薄的霜，连眼睫上也挂着冰雾，他皮肤几近透明，犹如一尊剔透的冰雕，若不是眉睫和长发是唯一漆黑的部分，几乎就要和茫茫白雪融为一体。
琴光正在修补魂魄，身上的剑伤早已痊愈，而他前额乌黑的发丝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两根小荷尖尖角，顶端像麋鹿的角那般裂出两根分叉，只有拇指那么长，像藏在草丛中结着晨霜的春笋，幼嫩而青涩。
这应该是刚长出来的龙角，而且是春笋顶部最嫩的鹅黄色的那一部分，让人不自觉地害怕会不会不小心掐断。
那条鱼也游过来，乌黑的眼睛好似有话要说。
白梨知道它肚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自从最开始她上了胖鱼的当，认为“献上最真诚的吻就能唤醒沉睡的少年”，然而最终没有任何奇迹发生的时候，她就再也不会相信这条满脑子话本里狗血情节的胖鱼了。
“你是说，这回的目标是龙角？”白梨以怀疑的目光睨着它：“不会又是你的异想天开？”
胖鱼连连摇头，甚至张开鱼鳍证明自己的清白。
虽然这操作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白梨还是很乐意尝试一下，他一直像个植物人一样睡在这里，看不到外面天翻地覆的世界，那实在太可惜了。
她捧起少年的脸，他像一片无暇的白瓷做成的假人，脆弱得仿佛一捏即碎，又精致得让人叹为观止。她轻轻在他前额幼嫩的龙角上轻轻吻了一下，像王子路过水晶棺椁时为白雪公主的美貌吸引，或是路过开满蔷薇的城堡时为睡美人的容颜折服，于是两个见色起意的男人不约而同地吻醒了长眠不起的公主。
少年依旧合着眼睫，眼睫上的冰霜化了，像黑天鹅颈下毛绒绒的羽毛上挂着的水珠，冰雕玉砌般雪白的脸颊却沁出一片浅红。
厚厚的冰层开始融化，甚至能听到汩汩水流声，那是徘徊在海底不愿离去的光阴长河重新开始流动的声音，小圆球里满头白发的树抽出了嫩绿的新枝。
温温热热的呼吸扑在白梨颈侧，真是奇怪，他被冰了这么长时间，冰融化之后，原来还是这么温暖……等会儿，冰……融化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珠灰雾雾的像被抽走灵魂，只剩下一具精雕玉琢的躯壳，但他的的确确已经醒来——或者说，处于半混沌的状态，而她刚才还偷偷亲吻少年前额的幼角，像在偷尝禁果，那条白鱼就是蛊惑她的蛇。
但是少女青涩生疏的吻，就是一枚芬芳的禁果，引诱着沉睡树下的瓷人。瓷人因而被染上色彩——黑墨渲染的发、点漆般的眼珠，还有两枚淡青的角，最后唤醒了长眠已久的灵魂。
大雪消融，倦鸟归巢，沉睡的少年，终于等来了他的女孩。
海岸边，没有剑的剑修突然站起身。
“怎么走了？不是说好一起下去吗？”
“没有必要了。”他背对着海面，像诀别挚友一般往后挥挥手，“以后，有的是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