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帝师
作者：小伍
内容简介
 这部长篇小说讲述的是生长在熙平长公主府的玉机，以奴婢之身入宫，成为皇子高曜的伴读，并一步步将高曜扶持成为太子的故事。玉机身为熙平长公主设在宫中的棋子，深处权谋漩涡之中，用极致的冷静与克制，于波诡云谲的斗争中，一步步将高曜送上至尊帝位，她自己也走上人生的顶峰。 玉机她拒绝信亲王世子高旸的求婚，对皇帝高思谚的一次次示好，也压抑着满心的感情一次次拒绝，因为她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她什么都可以不要，甚至爱情。 可是当棋局一步步展开，突如其来的漩涡令朱玉机猝不及防原来玉机一生心血，竟然只是熙平与自己的父亲复仇的一步棋 《女帝师》波澜壮阔，典故、诗词丰富，有帝王礼遇国士，有臣子尽忠皇家，但又不止步于君臣相得。笔下女子，不囿于风花雪月，不执于家长里短，能指点江山安邦定国，能快意恩仇明镜高悬，也能如陶朱公解帝王之忧，深刻隽永。 

==========================================================
第一册 【代序】
大量的典故、注释是这部作品最显著的特点，给予读者丰富的历史知识和深深的心灵启迪。
主角阅读了大量的书籍——这并不少见。
主角读的书以经史典籍为主——这比较少见。
主角把史书中的道理自觉地用到自己和皇子、皇后、皇帝、宫中各色人等的实际生活中去，指导他们处理人际关系、国家大事，包括断案、战争，这非常少见。
而主角在做所有这些事的同时，一直保持内心的善良与通达，这更是难得的境界。哦，还没提主角是女性，而且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这就更加难得了。——不过与上述几点比起来，这一点的重要性倒相对没那么高了。
所以这是女性作家写的以女性为主角的小说，但绝不是女性小说。
它的场景虽然大多局限在皇宫里，视野却十分广阔。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在宇宙中天马行空，往来驰骋。很多当今社会的现象，在这部架空历史著作中也得到曲折的反映，令人会心一笑。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读者很可能会惊叹于主角的思维为什么如此发散，任何事情都可能联系到某个典故或某句格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对眼前的事情给出绝妙的解答。其实这正是“读史使人明智”的真实体现。
主角那个时代背景不方便引弗朗西斯&#183;培根的名言，否则作者用这句话来表达全书最重要的主题之一，倒是最合适的——读通了历史的人，一睁开眼就是沧桑。
这样的作品堪称独树一帜，高屋建瓴。它不是炫耀小家碧玉小灵气小才情的小作品，而是深入探讨大历史大时代大问题的大著作。
——@中科大胡不归

第一册 第一章 无忝所生
我的名字叫玉机，我的孪生姐姐叫玉枢。我们姐妹出生在开宝五年的春天。起初父亲为我们取名为枢机，意为机巧圆转，且名中带木，遇春则欣欣向荣，寓意极好。母亲则坚持女孩子的名字中须得有玉，于是我们姐妹的名字就这样定了。
我最早的记忆可以追溯到两岁时。那是开宝七年的春天，汴河边春光漫漫，和风畅畅。母亲折柳条与迎春花枝编成花环，扣在我的头上。花环遮住了眉眼，眼前一片金翠相间的迷蒙。父亲和玉枢笑着追着，母亲的容貌在波光中嫣然如醉。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人生的和美与惬意，也是我唯一能记起的与父母欢聚的时光。
开宝七年的冬天，我们母女三人经历了短暂的牢狱之困，在一个冷风沁骨的清晨，被押往汴城西市。母亲的发间别了一支鹅毛，胸前挂着竹牌，上书年纪与身价。玉枢和我软黄油腻的头发别不住沉重的鹅毛，只得绑在衣带上。
狱中湿冷，玉枢生了很重的病。幸好狱吏尚有恻隐之心，请了郎中来看过，方不至于夭折。玉枢在母亲怀中昏睡，我则跪坐一旁。两侧跪满了与我们一样的罪人，偶尔听到低低的啜泣，如冷风呜咽。兵丁在我们身后监视，靴声橐橐。眼前有许多青布鞋子和黑布靴子驻足徘徊，渐渐有人被领走，离开了这个可悲的行列。
母亲虽然年轻，但在狱中恶食少眠，心事重重，显得容颜憔悴。她仍旧穿着抄家时的绀蓝色簇花襦裙，裙裾早已乌黑，鸠羽色花纹现出灰败之色。所有人都尽力将自己打扮得干净年轻，这样才容易让各府管家买走。然而一向珍视美貌的母亲，却懒怠用五指整理一下乱发。万缕青丝胡乱垂下，教人看不清她的脸。又因她带着两个幼女为累赘，整整一个上午也无人问津。
母亲右手抱着玉枢，左手抱着我。她怀中悲伤、惊恸、幽怨、衰败的气味，牢牢刻在我的脑海中。
时近正午，一双精致小巧的绣鞋映入眼帘。雪白的缎面，以雅白丝线绣着几盏玉兰花，花色皎皎，几乎与缎面不分。我和母亲不由抬起头，只见一位通身雪白的年轻女子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她颈上系着白狐皮，风毛扑在她的脸上，与面色一样洁白。在一个幼童的眼中，她的容貌和意态难以描摹，有想象中仙女才有的完美无瑕。母亲连忙伏下身子，我亦随她举手叩拜。
那女子看了看母亲的身价牌子，向身后的青布靴子管家低语几句。青布靴子上前来付清了买价，一把抱起玉枢。母亲重新叩首，方才牵着我的手站起身。我们终于也离开了这个可悲的行列。我又累又饿，很快在车中睡了过去。
恍然一梦，日子又变得轻松惬意起来。母亲嫁给了青布靴子，生了弟弟。玉枢和我改姓卞为朱。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母亲告诉我，父亲“死”了，意为永不归来。
青布靴子是熙平长公主府的总管家。母亲嫁给青布靴子后，便随他管束长公主府的婢仆。青布靴子对我们姐妹很好，不但让我们衣食无缺，还教我们读书认字。他还禀明了长公主，请夫子教我们姐妹读书。然而，我总也不肯唤他一声父亲，他似乎也并不放在心上。
三年后，熙平长公主生下一个女儿，封为柔桑亭主，我和玉枢便成了亭主的近身侍婢和书房陪读。
开宝七年很快过去了，年号变为咸平，取人咸平安、事咸平顺之意。新帝登基。熙平长公主正是太祖高元靖的次女，咸平皇帝的姐姐。
咸平四年的寒食节，阖府不能燃灶火，只能用素香与冷食祭祀先人。那一年，我六岁。
早课时，夫子讲解“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1]一句，我顿时想起了我的亲生父亲卞经。回家拜祭了朱家的祖先后，我从房中拿出母亲常用的小香炉，又从厨房偷了一碟瓜果。我将香炉与瓜果放在井台上，周身摸索，才省起忘记拿火折。转念一想，也不去找了。天近黄昏，寒气降下，我虔诚上香，心中默默呼唤父亲，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青布靴子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温和道：“你在祭奠谁？”
我如实答道：“今天寒食，家家祭祖。孩儿想拜祭一下亲生爹爹和卞家祖先。”
青布靴子一怔：“没有香火，如何祭祀？”
我恭敬道：“孩儿有一瓣心香。”
青布靴子大为惊异，赞叹道：“你若是男儿，将来必有一番成就。也罢，你既思念生父，从此你还是姓卞。”我怔了半晌，茫然不答。
忽然传来泣声，原来是母亲带着姐姐玉枢与弟弟朱云站在一旁。母亲满脸是泪，玉枢拉着母亲尚未被泪水洇湿的半边袖子，抽抽搭搭。三岁的朱云不知何故，也嚎啕大哭起来。青布靴子抱起朱云，柔声安慰。母亲俯身抱住我和玉枢，痛哭失声。
我虽然懵懂，也知道青布靴子对我们母女一直有说不尽的爱护与体贴。我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唤道：“父亲。”
咸平九年的一个深秋之夜，双亲端坐在上，我恭立在下。母亲不知是悲是喜，父亲的眼中却暗藏审视。我从未见过他们如此郑重其事，但我并不担心，反有一种莫名的希冀。
今夜，必将有一事改变我的命运。
西风飒飒，草木萧萧。深秋开启冬藏，亦蕴含春蛰。良久，方听父亲道：“长公主殿下说，宫中有几个皇子公主已到了启蒙的年纪，皇后决定挑选一些女官侍读。年纪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就定了在过了新年满十二周岁的女孩子里挑。你的年纪刚好。长公主有意让你去应选，你可愿意？”
我问道：“入宫后还能再见爹妈么？”
父亲道：“按宫里的规矩，女官可在新年出宫省亲。或者你得宠，你母亲便可入宫看你。”
我又问：“姐姐也会入宫么？”
父亲道：“玉枢仍在府中服侍亭主。”
我更是好奇：“为何长公主选女儿，却不选姐姐？”
父亲的目光沉静如水：“因为你性子沉稳。读了那么多年书，进宫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方不辜负长公主和你母亲栽培你的一番苦心。你可明白为父的意思？”
什么是前程？便是书上说的“素常学成文武艺，一朝贤与帝王家”。不想我一个女儿家，自四启蒙，苦读七载有余，竟也有此机缘。我躬身道：“女儿明白。”
父亲直起腰身，再一次问道：“你愿意进宫么？”
我知道，若我的人生就这样下去，到了十八岁，我会嫁给府中另一个管家的儿子。他继父职，我承母业。我并非不甘心，或许还很乐意。只是我又想，既然有另一条路摆在眼前，何不一试？毕竟皇宫是比长公主府更为高贵广阔的所在。于是我郑重道：“女儿愿意。”
父亲抚掌笑道：“好！你虽不姓朱，但望你在宫中出人头地，有朝一日带携我朱门子弟。”
我虽回复卞姓，但在我心中，当年的青布靴子早与生父无异。我答道：“女儿若能入选，定然不会忘记父亲和母亲的养育之恩，若有余力，定会好好照顾姐姐弟弟。”
父亲点点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你是个有天分的孩子，若在长公主府里一辈子，或是做了亭主的陪嫁，终究委屈。你肯入宫，为父很欣慰。”
母亲含泪微笑，举帕子点了点眼角。父亲起身向母亲道：“我去看看玉枢姐弟，你们母女说话。”母亲站起身目送父亲出了上房，方才坐下。
我靠在母亲的身上，嗅着她秀发上的栀子花香，把玩她系在腰间的一方青玉双鱼佩——这是父亲送给母亲的聘礼之一，母亲一直随身佩戴，日日拂拭。
母亲抚着我的鬓发，柔声道：“你长大了，是时候让你知道你亲生父亲的事了。”
我仰起头道：“女儿恭听母亲教诲。”
母亲道：“你生父叫作卞经，是骁王府的记事参军。太祖驾崩，骁王高思谏图谋大位，阖府斩于东市。好好的亲王成了反贼，被逐出属籍。咱们府里的这位长公主便是废骁王与信王的同胞妹妹。长公主还有一位胞姐安平公主，随骁王谋反，死于宫中。他们兄妹四人同为太祖的陈贵妃所生。当今皇帝却是尚太后所生。”
我插口道：“那长公主一定很恨皇上了？”
母亲连忙掩住我的口，说道：“不可胡言乱语。长公主从不与家人谈论此事。”
我忙道：“女儿知错。”
母亲点点头，又道：“你生父当年对废骁王十分忠心。事败后，抵死不肯背弃旧主，慨然与废骁王一道问斩。他临死前请求你父亲照顾我们母女三人。那年冬天我们在汴城西市被官卖，长公主竟亲来看视，我们才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忆起昔年的白玉兰绣花鞋，我感慨道：“孩儿记得，长公主那日虽衣着华贵，却是通身素服。应是在为长兄长姐服丧。她待女儿好，全看在女儿的生父对废骁王一片忠心的分上。”
母亲将我搂在怀中，含泪道：“难为你知道得清楚。怨不得你父亲总说你若为男儿，必成大器，看来也不全是虚言。”
我站直了身子道：“可是女儿有话，不吐不快。女儿自观史书，见许多大好男儿，不是自绝性命，便是引颈就戮。不但一生所学尽数荒废，且丢下满门老弱，惶惶然面对严刑峻法，实是惨不堪言。女儿并非不敬佩，只是窃以为并不可取。‘忠不足以救世，而死不足以成义。且为智者，固若此乎？’[2]”
母亲道：“我知道你心里最钦佩忍辱负重的能臣。我当年也并非不怨他。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才看清楚，是各人的心不同罢了。”
我垂头道：“是。女儿错了，不当妄议生父。”
母亲微笑道：“不，你能说出这番话，证明你曾认真想过。望你以你生父为鉴，明白‘太刚则折，太柔则废’[3]的道理。母亲不望你飞上枝头，但愿你在宫中存小心，知变通，以保全自己为先。知道么？”
我深深颔首：“母亲放心，女儿知道。”
母亲拥我入怀，含泪吻我的面颊。一滴清泪落在我的脸上，被秋凉的风舐净后留下紧绷的触感。母亲虽衣食无忧，与父亲亦算得琴瑟和谐，但抄家灭门的煎熬与痛楚，对生父的怀念与怜悯，连同她心底深处的泪痕，永远不会消失。
年关将近，四处农庄的租子和私邑的税银都上来了，府里上下要检查修葺一番，众人也要添置些衣裳首饰与日用什物。因母亲读过书，精通算术，历来她分管的账目最是清楚。于是从当年冬天始，熙平长公主便提拔母亲做了内务账房的总管。母亲新官上任不敢怠慢，日日在账房点算钱物，早出晚归，十分辛苦。
我入宫选女官的事情定下来后，就再也不必服侍柔桑亭主。每天上午跟着宫里出来的姑姑学习宫中的礼仪规矩，到了下午无事可做，只看书习字打发时光。
母亲每日虽忙，到了晚间仍忙着给我裁制进宫应选所着的春衫。她将丝线劈成极细的四股，掺入新纺的棉线之中，细细拈成一股，在灯下织成几匹布。丝线是孔雀绿，棉线洁白，织出的布温软滑润，不似棉布的粗疏，亦有丝绸的爽滑，白中闪翠，令人耳目一新。母亲叫它隐翠。
听说宫中尚俭，太祖登基也不过只穿着布衣龙袍。如今宫中亦少戴金玉，反倒民间百业兴旺，许多官商都穿上了丝绸。当母亲问我织布的丝线要什么颜色时，我毫不犹豫地挑选了孔雀绿。听宫里的姑姑说，宫中目下只有一后二妃，以周贵妃最为得宠。
她的儿子高显和女儿义阳公主是皇帝的长子长女，皇帝爱逾性命。隐隐有风吹出，说皇帝有立高显为太子之意。我听了，自是一心想服侍周贵妃的子女。听说贵妃喜欢碧色，我若着隐翠做的衣衫，也能多几分胜算。
自从玉枢知道我要入宫，心中似有不乐。平日与我有说不完的话，如今沉默了许多。虽然从不诉诸于口，但她看到隐翠时，总是流露出欣羡的神情。虽只匆匆一瞥，目光却曜如闪电。母亲便哄她说，待我参选的事情一了，便给她与柔桑亭主各织一匹隐翠。
新年过去了，母亲总算轻松少许。这一日，母亲做好了新衣让我一试。衣衫上疏疏绣着几朵白绿碎花，以银丝滚边。腰间系一条绿芙蓉长裙。雪白的中裙上，以隐翠丝线在裙角绣了缠枝蔓草的图样。鞋尖还缝制了一朵水色芙蓉花。新衣在身，我甚是欢喜。母亲亦含笑看着我，对我的模样夸赞不止。
我和母亲正高高兴兴地品评新衣，忽见熙平长公主房里的小丫头小菊来传话，说长公主召见。母亲笑道：“这身衣裳也当由长公主殿下过目才是。”
我一面在腰间系上玉佩，一面道：“自然要请殿下过目。”
小菊和我年纪相仿，忙上前来为我整理环佩，又轻轻抚摸我右臂上的花样，赞叹道：“朱大娘的手艺真好，长公主殿下一定会喜欢的。”
母亲为我披上斗篷，又在我怀中塞了手炉，嘱咐我对长公主要谦恭有礼。我一迭声地答应着，与小菊一道往上房走去。
熙平长公主身着淡紫色家常衣裳，捧着手炉斜倚在红木兽脚梅鹤纹浮雕长榻上。榻上铺了厚厚的软垫，搭着长毛狐皮，风毛绵软细密似亮白的火焰。七岁的柔桑亭主与玉枢同坐在榻上的红木小几边习字。长公主自幼的丫头慧珠坐在一旁拨弄炭火。一室温暖如春。
我在耳房外脱掉斗篷，进屋行礼如仪。玉枢抬起头，目光在我的衣衫上流连不舍。柔桑叫道：“玉机姐姐，你这件衣裳真好看。”
我笑道：“多谢亭主夸赞。”
熙平长公主看一眼我的衣衫，有一刹那的失神，目光似穿透了我，到达我所不能了解的远方。不知怎的，我忽而惴惴。她也不说话，只揭开紫铜镌镂五福捧寿的手炉盖子，拿了一支长长的银簪慢慢将炭灰划得均匀。不言，不笑，不喜，不怒。
良久，长公主方缓缓直起腰身：“你就打算穿这身衣裳进宫？”
我恭敬道：“回殿下，这是奴婢今春应选的衣裳，是奴婢的母亲亲手织造的。”
长公主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漠然一笑：“你这身妆扮让孤想起一个幼时的小友，你和她，倒也有几分神似……”
我察言观色，也知道这位“幼时的小友”恐怕于长公主并无益处。她冷漠的眼神蓦然透出几许锋锐，似含刻骨恨意。合一合目，又回复了端庄平和的神色。我疑心我看错了，身上的汗意却油然而兴。长公主冷冷道：“你这身衣裳不好，脱下吧。”
我犹疑片刻，鼓起勇气道：“启禀殿下，这是奴婢的母亲亲手做的，奴婢……想穿着它入宫。”话一出口，又不禁后悔。
长公主却不生气，柔声道：“孤知道朱嫂子手艺好。只是有一件事你要明白。入宫应选女官的，多是京中名门之女。你的出身虽低，却不能丢了长公主府的颜面，穿戴自不能与其他公侯小姐们差得太远。隐翠虽好，失于单薄。”说着向慧珠使个眼色。
慧珠起身轻击双掌，立时有几个小丫头捧了几匹绸缎进来，有葡萄紫、藤紫、青紫、绛紫等各样紫色。长公主扶着慧珠的手站起来，轻轻抚着一匹淡紫色绸缎：“紫色意主富贵昌盛，天家尊荣，当今裘皇后便十分钟爱紫色。这匹淡紫缎子，若绣上一枝牙色百合，银丝勾边，以金线绣成花蕊，必是繁华中带着雅致，想必你也喜欢。”
我心中一沉，无话可说。
长公主又指着葡萄紫的缎子道：“这颜色紫中带灰，且有淡淡的银色光泽，一个不好就显得老气横秋。你年纪还小，压不住这样老成的颜色，拿下去吧。”
柔桑亭主忽然指着一匹丁香色缎子叫道：“娘亲，那匹颜色好！”长公主温柔爱怜地看了一眼柔桑，拈起缎子一角，“柔桑的眼光果然是好，丁香色雅致而娇嫩，适合你这样的年纪。”说罢命小丫头拿着缎子在我身前比照。
柔桑又叫：“那个紫红色的也好。”长公主抿嘴一笑，回头向柔桑道：“紫红色的固然娇艳，却显得浅薄轻佻，若是宫嫔穿这个颜色也就罢了，可是你玉机姐姐是去宫里做女官的，须沉稳些才好。”
柔桑拍手笑道：“玉机姐姐一定要当个大官回来！”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一匹紫藤色缎子上：“你玉机姐姐自然会入选的，柔桑也要好好读书才行。”
柔桑一身鹅黄色的绸衫，手中的笔晃了自己一身墨点子，兀自不觉，仍笑嘻嘻道：“柔桑以后也要去宫里做官。”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长公主点头道：“我们柔桑很有志气。”说罢略过紫藤色缎子，又看别的，“还是淡紫与丁香二色的好，你说呢？”
看来着隐翠入宫已是无望。我平静道：“殿下与亭主挑的颜色都很好，奴婢更喜欢丁香色。”
长公主笑道：“还是我们柔桑眼光好。”又吩咐慧珠道，“说给绣工，用丁香色缎子搭配着别的颜色，依着玉机的身量做一套春衫来。”
慧珠躬身领命，又道：“依奴婢看，既然那淡紫色也好，不如一并做来，多一套衣衫也有备选的余地。”
长公主点头道：“就这样办吧。”慧珠到屋外传了长公主的命令，小丫头们捧着缎子依次退下。
长公主依旧坐下，向我恳切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明春若能入选，是头一层福气，若能服侍皇后所生的二皇子，更是天大的造化。孤让你着紫，是为了合皇后的眼缘，好去服侍嫡子。那些庶孽之子，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心中又一沉。我着隐翠的目的，果然被长公主识破了。于是忙跪下，“奴婢擅作主张，实是罪该万死。”
长公主淡淡一笑，命慧珠扶我起身：“小事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只望你今后飞黄腾达时，别忘了孤的举荐之德才好。”
我磕了一个头：“奴婢惶恐，永不忘长公主殿下的教养提携之恩。”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回去好好念书。宫里几位娘娘都是才德兼备的，若要考你，也不容易作答。”
我恭敬答允，站起身来退出耳房。
穿过后院北门，便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北墙后是管家仆役居住的院落，隔着南墙是公主府的后院与花园。我们一家就住在甬道最西端的大院中，院中有一棵梨树，是最僻静的所在。
我记得父亲说过，熙平长公主往宫中走动频繁，尚太后与三个后妃并不因为她的兄长与姐姐参与谋反而摒斥她，反而对她十分优待。长公主产后失调，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几个御医轮流值守长公主府，名贵药材流水般送进府中。太后与皇后日日遣人来问，陆贵妃还曾亲自出宫看望。三个后妃之中，长公主与裘皇后最为亲厚，她盼我去服侍裘皇后所生的二皇子高曜，亦是理所当然。
思绪烦乱而沉重，脚步亦越来越慢。新年里下了大雪，甬道两边高高堆起的雪，白天融化，夜晚又凝结成冰，被人一通乱踩，成了灰黑色。我小心翼翼地走着，浑身僵直。
长公主和裘皇后应当早已谋定。
穿堂风呼啸而来，猛地撞入怀中。我合起斗篷，抱臂垂头疾走，忽然脚下一滑，人往后仰倒。眼见要一跤摔倒，忽觉背心里一只温软的手掌又轻又稳地托住了我。
我转过身，只见一个身着螭纹锦袍的英俊少年展颜微笑。我忙退后一步，屈膝行礼：“奴婢参见世子，世子万福。”
此人是信王世子高旸，自小便随王妃林氏来长公主府读书玩耍。熙平长公主虽只是他的姑母，待他却如亲子，事无巨细，甚是尽心。高旸今年十四岁，自前年始就独自出入长公主府，在府中亦十分随意。因男女有别，我从来没有和他一起读过书，但每常在府中见到，也算是熟识的人了。
我往他身后一瞧，并不见有什么人跟着。他清俊面孔泛出好奇的笑容：“你在想什么？低着头却不看路！”
我勉强笑道：“谢世子援手。世子怎会在这里？身边也没个人跟着。还是快回去吧，仔细长公主殿下找。”
高旸细细打量我的神色：“你不高兴了？刚才姑母叫你去上房，和你说了什么？魂不守舍的，连我跟着你都不知道。”
我心中烦乱，遂敷衍道：“殿下叮嘱奴婢好好念书而已。世子想是刚进府，还是快去向殿下请安吧。”
高旸忽道：“听说你要进宫去。难道你愿意嫁给皇帝？他可大了你许多。”
我一怔：“奴婢进宫是做女巡的，并非为选妃。”
他不屑道：“既是入宫，又有什么分别？我父王在府中，差不多好看的使女丫头都成了他的侍妾，何况是皇帝？”
我无名火起：“天家之事，不可妄议。世子是孝顺守礼之人，还是快去前面请安吧。”不待他说话，我低头退步，转身离去。
在我回身的那一瞬，余光看见他向我伸出右手，口唇微动，眸中交织失望与愧疚之色。快步走出十数步再度回望，人已不见，视野中只余绵延空荡的甬道。脚下湿滑，冷风如刀，怀中的手炉已然凉透。我独自一人，一步一滑向西而去。

第一册 第二章 梨花忘典
我与玉枢自小同塌而眠，自宫中遣人来教导我礼仪规矩，我俩便分开居住。
冬去春来，时气渐暖，院中的梨树已蓬勃绽放。碎玉纷纷，琼屑飘飘，打上来的井水常飘着几片花瓣。雨后天晴，我坐在窗边闲闲翻着一卷书，见昨夜还高高在上的梨花在风雨中密密落了一地，不由生出一丝“高岸为谷，深谷为陵”[4]的沧浪寥落之感。
少顷，玉枢走入院中，原来已不知不觉到了柔桑亭主下学的时辰。她没有看见我，径直走入屋子，取了一只秘色大磁盘和自制的竹柄小花帚出来。此时她已换了一袭缥色衣裙，如被春风刚刚染绿的新叶，犹带着初萌的羞涩。裙角绵延无边的缠枝蔓草，随着她的脚步，慢慢缠住我的呼吸。她赫然穿着我的隐翠。罗裙翩然，玉枢在树下扫起满地落花。
玉枢躬身将落花捧到盘中，蓦然仰首，正与我目光相遇。她站起身来，面色通红，捧着瓷盘进退无措。我这才醒悟，原来玉枢并非贪爱这身衣裳，她是一心想进宫啊。每年春天，我们姐妹都会一起收集落花缝制香囊，今年因选女官之事，她竟心怀芥蒂，抛开了我。
玉枢与我是一胞双生的姐妹，我们的相貌身材几乎一模一样，她身着隐翠的模样和神态宛如我在镜中。玉枢呆了片刻，忽然背过身去。我去厨房拿了一只竹箕，接过她手中的花盘，将落花倾入箕中。玉枢会意，打来井水，我俩如往年般将落花冲洗干净。流水哗哗地落在沟里，如我的心事倾出。洁白花瓣躺在略有青意的新箕中，带着莹莹水珠，在阳光下有四散的流光。我们将所有落花都扫起洗净，均匀地铺在数只竹箕中。自收集到铺晒，玉枢始终一言不发。
我努力使自己的笑容不那么生硬：“姐姐，你穿隐翠很好看。”
玉枢樱唇微颤，不敢正视我：“这衣裳本是你入宫要穿的，你不能穿了，我才穿的。”说到最后，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我笑道：“一母同胞，分什么你我？我的衣衫就是姐姐的，姐姐喜欢就只管拿去好了。将来我进了宫，一定想办法接你进宫。听说宫里的梨花很美，咱们还一起收花洗尘，晒干了做香囊，可好？”我一口气说完这几句话，不知怎的，竟也触动心肠，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玉枢低下头，抬起簇新的袖子，胡乱拭泪。
忽听门首有娇音响起：“玉机姐姐在么？”我俩匆忙收泪。一回头，却见柔桑亭主俏生生立在门口，身后是信亲王世子高旸。
柔桑身着淡黄小袄，像一朵迎春花扑进我怀中，又拉着玉枢的手不放。我笑着扶好她，方行了一礼。
高旸这才缓步而入。自从上次在甬道一别，我和他足有三个月没见。他又高了一些，两颊冒出零星痘点，一张脸脱去了稚气的轮廓，圆湛中微露棱角。一身竹纹长衣，腰下丝绦万缕，风度翩翩，悠然闲适。我和玉枢连忙上前见礼。
高旸蹙眉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说着看一眼隐翠，笑道，“这件衣裳我见玉机妹妹穿过。难道你们两个为争衣服，所以恼了？”一语言中症结，玉枢赧颜垂首。
我笑道：“我和姐姐才不会为了一件衣裳起争执。”
忽听柔桑娇声道：“玉机姐姐，我都有好几日没见你了，好容易我让表哥带我来，你只顾着和他说话！”
玉枢忙拉了柔桑的小手，带她到院中的石桌边坐下：“世子与亭主请稍坐，奴婢去沏壶茶来。”犹豫片刻，又叮嘱我好生作陪。
三人围着石桌坐定，我笑道：“亭主怎么到这里来了，长公主殿下知道么？”
柔桑翘起双唇，赌气嗔道：“母亲不准我和大表哥去花园放风筝，真讨厌。”
我知道熙平长公主对女儿期许颇高，有时不免管束得严些，柔桑为此常向我们抱怨。我瞟了一眼高旸：“世子怎能将亭主带到这里来，也不多叫几个人跟着。”
高旸抱屈道：“柔桑一下课就央我带她放风筝，姑母不同意。她又逼着我带她来这里，差点将我的袖子扯破，难道我不带她来么？你这院子里又有什么吃人的物事，难道除了你们姐妹别人都来不得？”
不待我说话，柔桑便叫道：“玉机姐姐别怪表哥了，是我让表哥带我来的。我好久没见姐姐了，难道就不能来看看姐姐么？”
高旸道：“我们还是回去的好。巴巴地过来，有人还不领情。”
我忙起身行了大礼：“世子玉趾光降，奴婢惶恐。言行无状之处，还请殿下宽宥则个。”
高旸笑道：“既赔罪了，孤便不与你计较。”说着示意我坐下，“只是我们四个白坐着，做些什么好呢？”
柔桑拍手道：“我要听玉机姐姐讲故事。”
高旸接口道：“这个主意妙。今日晴好，梨花开得又盛，我们就坐在梨树下听玉机讲典故，岂不甚好？常听姑母说玉机熟读史书，今日该当领教。”
我掩口笑道：“原来并不是为了看我，都是为了听故事。”
柔桑一双小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搭在我左臂上，将我推来搡去，口中不停说道：“玉机姐姐快讲故事给我们听……”
正闹着，玉枢用竹盘盛着四只德清窑白瓷茶盏走上前来。雪亮的茶盏中漂着几片新茶，娇绿点点，煞是动人。玉枢一边奉茶，一边笑道：“茶虽算不得好，却是今春的新茶，恭请世子与亭主品尝。”
高旸端起茶轻轻一嗅：“新茶的气味虽不够醇厚，却有天然的清新之气。”茶香袅袅散开，高旸目光闪亮，似晨雾中高挂东方的启明星。
柔桑伸着舌头道：“好烫！”
玉枢忙接过柔桑手中的茶盏：“平日里长公主总是说茶要缓缓饮，您又不记得了。”
柔桑嘻嘻笑道：“怕什么，母亲又不在这里。”说罢直嚷着要听故事。
我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我整理旧日看过的书、写过的字，竟被我发现一样好东西。”
柔桑长长的睫毛似蝶翼忽闪：“什么好东西？”
我笑道：“是我小时候读书的涂鸦，足有二十来张，上画了些典故。如今只听我一个人说，也无趣得很，不如将这些画拿出来，每人拣选自己喜欢的或知道的，讲一个与其他人听，岂不更好？”
高旸道：“这个好，既有画可以看，还可以听典故。”
柔桑嗫嚅道：“我不知道什么典故……我还小呢……”
玉枢连忙开解柔桑：“那么多画，其中定有亭主知道的，一会儿定让亭主先挑。”柔桑仍是怯怯：“如果我还是说不出呢？”
玉枢笑道：“若真说不出，只管叫玉机替您说一个新鲜有趣的。”
柔桑顿时展颜，拍手道：“这样好，玉机姐姐快拿画来。”
我进屋取了旧画，柔桑一把抢了去。玉枢一面帮她翻找，一面笑道：“亭主莫急。”
柔桑抽出一张画来，兴奋道：“这个我知道，夫子讲过。”
但见画上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立于堂下，神色坚毅，据理申诉，堂上的官指着地上的钉板，横眉冷目。
柔桑朗朗道：“这画说的是诸娥救父的故事。前朝有一个女孩叫诸娥，她才八岁。她的父亲被一个恶官冤枉，说是贪污了朝廷的粮饷，被判了死罪。诸娥和舅舅为替父亲伸冤，前往京城告御状。京官接了状纸，却说民告官必得熬过滚钉板之刑。诸娥毫不犹豫，忍住剧痛，挨过刑罚，终于为父亲洗雪沉冤。这便是诸娥救父的故事。从此以后，若有哪个女孩事父母至孝又刚烈不屈，便将她比作诸娥。”
我和玉枢立刻拍掌叫好，高旸道：“柔桑的年纪虽然小，可是也很有学问。”柔桑喜滋滋地露出天真的笑容。
我将画推到高旸面前，恭敬道：“也请世子抽取一张，奴婢们洗耳恭听。”
高旸笑道：“不用翻了，就这一张画最好。”说着掀起面上一张。画上一对兄弟，年长的在田间劳作，年幼的在屋里读书。高旸道：“德宗时的翰林学士、刑部侍郎李建，幼时家贫，他的哥哥李造举债供他读书，一生务农，不曾为官。李建后虽通显，却以清俭著称。”
玉枢奇道：“这二人一读书，一种田，殿下如何便知这就是李造与李建兄弟？”
高旸不理她，将画儿倒扣在桌上，向我笑道：“这手足情深的典故，我说得对不对？”
其实高旸只不过说了一个故事，何曾成为典故？然而我也懒怠反驳：“殿下所言甚是。李氏兄弟的故事在唐书中不过寥寥数语，殿下竟记得如此清楚，果真博闻强识。”
高旸摇一摇折扇：“可惜我就没有这样的好哥哥，一心一意地待我，将好东西都让给我。”
高旸是信王府的嫡长子，自出生便被立为世子。别说信王府，便是长公主府，只要他开口，没有得不到的人与物事。不知他还有哪些不足，无端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正没理会处，忽听玉枢道：“这样生僻的典故，也只有世子殿下与妹妹知道罢了。”顿了一顿，又笑道，“如今我们抽画说典故，不知可也能成为一典？”
我一笑：“梨花清茗，赏画说典。还有亲王世子和亭主在此，平添了许多的富贵气。”
高旸摆摆手：“什么亲王世子，只不过白吃俸禄的闲散宗室罢了。”正说着，一朵梨花落在画上，高旸拈花一笑，“今日的美事，可以叫作梨花忘典。”
玉枢笑道：“这里谁忘典了？”
高旸睨我一眼，向玉枢和柔桑道：“玉机读书贪多嚼不烂，焉知不会忘典？梨花忘典，正应了今日之事。”玉枢与柔桑相视一笑。我撇一撇嘴，不理会他。
当下玉枢默默抽了一张。画上一个帝王打扮的男子高坐在步辇上，向地上一个宫嫔模样的女子伸出右手，女子在下辞谢。玉枢微笑道：“这叫作却辇之德。汉成帝邀请班婕妤同乘，婕妤道，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5]，因而辞谢。后世用却辇之德比喻后妃之德。”
柔桑奇道：“什么叫作三代末主乃有婢女？难道不是所有的主君都有婢女的么？”
众人大笑。高旸忽然道：“玉枢难道有志成为贤妃么？可如今进宫的是玉机，若要成为贤妃，也当是玉机。”
玉枢顿时满脸通红，垂头道：“奴婢失言。”
我不觉厌恶：“我既画了，姐姐就能说，有何失言之处！”说着翻出一张画，但见一美人坐在镜前细细描画两颊的红梅，“这张典故，叫作梅花妆。”
柔桑拍手道：“我喜欢母亲作梅花妆，姐姐快说。”
我缓缓道：“武则天每对朝臣，令上官婉儿伏于裙边做书记。某日婉儿好奇，抬头窥探群臣，被武则天以镇尺击伤面颊。伤愈后留疤，婉儿便以梅花贴在双颊，遮饰疤痕。谁知这竟为她增添清丽之色，梅花妆自此风行宫闱，传至本朝，深受女子的钟爱。”
高旸若有所思，并不说话。柔桑不解：“玉机姐姐，我听不懂。”我点头道：“待亭主长大些自然明白。”
柔桑蹙眉道：“这个故事不好听，玉机姐姐，还是说别的吧。”
忽听门口有人叫道：“谢天谢地，亭主在这里，让奴婢们好找。”原来是柔桑亭主的奶娘领着一干女人到了。高旸甚是扫兴，拉起柔桑的手道：“柔桑，我们回去吧。”
柔桑不乐：“我还要听玉机姐姐讲故事。”
高旸笑道：“今日她已经说了最好听的典故了。你不明白，表哥回去慢慢说与你听。”说罢向我凝视片刻，与柔桑前呼后拥地离开了。
咸平十年四月初二，是我入宫应选的日子。这一日春阳煦煦，温暖宜人。我上着丁香色木槿暗纹绸衫，下着紫藤长裙，外笼银纱，以紫晶坠裾。动有潋滟柔光，行若深涧流水。母亲为我梳了一对螺髻，两颊贴上梨花钿。稚嫩圆润的脸庞虽娇美，却多了一双刻板无趣的笑靥。我的发丝未够健壮，因此平时并不梳髻，只用发带绑束。此刻高挽双髻，略加妆饰，仿佛一下子大了好几岁。
母亲为我仔细整理了衣衫，不禁赞道：“长公主的眼光果然不错，这身衣衫确是气派。”
我抬起一只脚，不停地踢着裙角的紫晶：“女儿更喜欢隐翠。”
母亲忙按住我不安分的小腿：“隐翠到底素简了些。你是长公主府出去的，穿得太寒酸，实在不像话。听说前些日子殿下还给了你两个丫头，你怎么不要？”
我挽上披帛，对镜往发髻上簪了一枚青金石花钗：“我知道，与我一道进宫的小姐都有丫头服侍，所以长公主特意调两个丫头来服侍我。但我不能要。”说着自镜中定定看着母亲，“一来我自己也不过是个丫头，二来，万一选不上，我还得回来，到时候这两个丫头我自是没脸留着。何况气派不气派，和有没有丫头服侍，并不相干。”
母亲点头赞道：“难为你想得周到。”说罢为我系上一只月蟾纹碧玉佩，轻轻道，“但愿我的玉机蟾宫折桂，一鸣惊人。”
妆饰完毕，于是去上房拜别父亲。父亲打量我一身装束，连连点头：“我儿定能中选。只此一件，虽然你回复卞姓，但日后在宫中，你还是要说自己姓朱，知道么？”
我盈盈拜下：“女儿谨记。女儿若能入选，定不忘父亲素日的教导。察言观色，谦恭勤谨，以保全自身为要。若余一丝能为，定以光耀朱氏门楣为己任。奉养双亲，照顾幼弟。还请父亲母亲放心。”
父亲扶起我：“你若中选，便从此留在宫中了。虽说宫中的嫔妃皇子少，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对人应恭敬有礼，广结善缘，不可自傲轻慢，与人争执。我和你母亲虽望你高升，但更望你平安。”
我心中不舍，流下泪来。
玉枢在庭院中为我送行。她用石绿色丝线在隐翠上绣了几片竹叶，做了一个香囊。香氛澹澹，不绝如缕，内中盛的正是我们一起晾晒的梨花。
玉枢哽咽道：“虽然不能穿隐翠进宫，但戴着这个香囊，总胜过什么也没有。这竹报平安的花样，是我的一片心意。”说着，亲手将香囊系在我的腰间。我甚是感动，日前的些许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朱云一味躲在房里哭泣，不肯出来。我只得在窗外嘱咐他孝顺父母，好好读书。父亲和母亲不免又多说了几句，直到前面来人催促。我只得擦干眼泪，拜别双亲，跟着来人去见长公主。
踏出自家的院门，哪怕还在长公主府中，心情立时变得不同。从此以后，一切都要靠自己了。我悄悄解下玉枢所赠的隐翠香囊，藏在袖中。
来到上房，长公主仔细打量了我的衣衫妆饰，只说我没有像样的头面，又赏了我一对紫玉钗。她亲自为我戴好，一面殷切道：“你自小在府中长大，孤将你和柔桑一样看待。如今你要进宫去了，孤有几句要紧话要叮嘱你。”
我连忙退后一步，郑重拜下：“奴婢恭听长公主殿下教诲。”
长公主端坐垂眸，语气意味深长：“出身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英雄不问出处，在宫中只要做好本分，自然有圣上和娘娘赏识你。切记，千万不要做出画蛇添足的事情来。”
我心中一凛，恭声答道：“是。”
长公主又道：“服侍天家子孙不同于服侍妃嫔。你身为女官，既是仆，又是师。不但要照料陪伴，更要教诲引导。你知道么？”
我忙道：“宫中的姑姑都向奴婢说了，奴婢明白。”
长公主忽然俯下身来，一缕幽香萦绕不绝。不知怎的，我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只听她沉声道：“你日后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说不定权倾天下，又说不好成了阶下之囚，一文不名。”
听到“阶下之囚”四个字，心头猛地一跳，不禁一怔，“什么？”
长公主又坐直了身子，香气倏忽淡去，重压亦烟消云散。“一切都靠你自己，也要看你的造化。”
我伏地叩首，一一领受。长公主微一抬手，我缓缓站起，端立一旁。长公主笑道：“柔桑舍不得你，她下了课就过来与你告别。”
正说着，忽听门外小丫头道：“信王世子到了。”
只听呼啦一声，高旸几乎是摔帘子闯了进来，草草向长公主行了一礼。长公主斥道：“怎么这样慌乱，一点亲王世子的教养也没有！今天不用读书么？怎么这会儿有空过来？”
高旸笑道：“今天玉机妹妹入宫，我怎么能不来送送？因此特向先生告假。”
长公主冷笑道：“你定是诓骗先生偷偷溜出来的，要不然怎么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袖口上的墨迹又是怎么回事？”只见高旸只穿着一身家常牙白色暗云纹锦袍，仔细一瞧，果然袖口有几个墨点。
高旸嘻嘻笑道：“姑母别恼，侄儿领罚就是。玉机妹妹，你出来一下。”说罢也不等长公主点头，不由分说便拉着我离开了上房。几个内侍要跟上来服侍，都被他打发回去。我二人一口气奔到后花园的蔷薇架旁。
蔷薇花静静绽放，清香袅袅。紫晶坠角流光盈盈，化出如梦如幻的雾气。我与他一时默默无言。良久，高旸道：“玉机妹妹，孤原以为你一心想入宫为妃。自忘典之日，孤方知你志不在此。”
我垂头道：“奴婢一早言明，入宫只是做个侍读的女官而已。”
他连忙道：“是孤愚钝。望妹妹不要恼了才好。”
心中有淡淡的离愁别绪。我微微一笑：“世子即使误解了奴婢，奴婢又为什么要恼？入宫之后，想要再和世子随意说说话，也是不能的了。”
高旸郑重道：“那也未必。你若不做嫔妃，十年之后，便能出宫。到那时，孤还在这里等你。”他极快地在我手中塞了一样东西，“口说无凭，以此为证。”说罢拔腿便跑了。
哐啷一声巨响，蔷薇架竟然被他撞倒在石子漫铺的小路上，蔷薇花如流火在地上蜿蜒。我伸掌一看，原来是一串羊脂白玉珠。
我呆了好一阵子，眼见众人扶起花架，摘掉了被压坏的蔷薇，方才被簇拥着回到上房。高旸早已离去。恰巧柔桑到了，将一串珍藏了许久的玻璃珠子挂在我的胸前。长公主笑道：“很好看，柔桑很用心。”我忙谢过柔桑，柔桑亦依依不舍。长公主安慰了好一阵子，她才肯回去上课。
柔桑走后，长公主方才问我：“世子与你说了什么，他竟不向本宫告退，一溜烟回府去了。”我不敢隐瞒，将高旸的话一一告知。长公主叹道：“想不到他对你竟有这份心意，想来你是愿意的了？”
我忙道：“奴婢惶恐。”
长公主叹道：“你有十年的时间，尽可慢慢思想。”
我将白玉珠双手奉上，长公主推却道：“留着吧。世事无常，留心看吧。”只见玉珠质如飘絮，溶溶如月色在手心打转。只听她又道：“这羊脂白玉珠是王妃所赠，世子甚为钟爱，你要好好保存才是。”
我将玉珠笼在腕上，恭声答道：“是。”
公主微微一笑，恳切道：“孤向来看重你，一来，你是忠仆之后，二来，你确是好孩子。孤冷眼看着，玉枢虽为长姐，却还不如你心里有主意。”说着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家常的赤金束发金钗在发间微微一闪，“你今日一去，前程似锦，若得了富贵，可别忘了府中旧人。”
我连忙跪下：“殿下的恩德，奴婢永世不忘。无论奴婢身在何处，此心此躯，永为殿下驱策。”这番话实实出自于我的真心，因我从未忘记那双玉兰花绣鞋，是如何改变了我们母女三人悲惨的命运。
长公主示意丫头扶我起身，满意道：“孤舍不得你入宫，却更不忍将你埋没于府中。不单是你，将来本宫也会为玉枢谋一个好前程的。”
我忍不住问道：“玉枢将来也要入宫么？”
长公主笑道：“傻孩子，哪能人人都入宫？你放心，本宫绝不会叫她吃亏。”
眼底浮上热泪。忽听外面慧珠说道：“殿下，时辰到了，车马齐备，玉机姑娘该启程了。”
长公主携起我的手，亲自送我到门口。父母早已和婢仆们候在道边。母亲一见了我，眼圈立刻红了。长公主握住我的手，缓缓道：“愿玉机的品貌才德为人赏识，有朝一日衣锦荣归。你的双亲姐弟，乃至于孤，都以你为傲。”
我将眼泪藏起，款款拜下：“玉机愿长公主殿下福寿安康，太平长乐。”
长公主眼角微泛泪光。慧珠扶着我，缓缓走下台阶，上了一辆青绸小车。赶车的王大娘放下车帘，我亦狠心不向外看。车动了，我方取出帕子拭泪。
袖子滑下，腕间的羊脂白玉珠莹润而饱满。我不知道高旸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然而心中不无暗喜。车行得远了，我这才将隐翠香囊取出，系在身上。启帘向外探看，但见青石板路上，长长的车影似一道眷恋的心念，越过护城河，绵延至朱红色的宫墙下。
我问道：“这是到皇城了么？”
王大娘道：“回姑娘的话。我们现在皇城西边，正向北走。一会儿从皇城西北角的修德门入宫。”
听她这样恭敬地回话，我不觉一怔：“大娘何须这样客气。我并不是什么姑娘。”
王大娘笑道：“姑娘如今是待选的女官，身份贵重。老奴不敢放肆。”
我默然。我何曾成了“姑娘”？我不过是长公主府的家奴。长公主若疼我，便荐我入宫搏个前程。若她无心于我，我便在府中配个小厮，庸碌一生。
从长公主府到皇城，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牢笼。然而即便两处都是牢笼，世人依旧会向往更大更高的那座。我暗暗叹了口气道：“王大娘言重了。”

第一册 第三章 锦素沈沈
马车于黄昏时分到了修德门，王大娘扶我下车。门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青色圆领袍。见我下车，一面打量我的装束，一面堆下笑来：“这位必是熙平长公主府的朱姑娘吧？快请进，其余六位姑娘都到了。”然而见我只有王大娘一人陪伴，又道，“奇怪，别的姑娘都带着丫头，怎么姑娘你……看来姑娘只能独自入宫了。”
我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提点。”又向王大娘告别，“天色已晚，大娘快回去复命吧。”
王大娘道：“是。姑娘一切小心。”
我点点头，转身走入修德门。碗大的铜钉隐在城门道的阴影之中，兽头衔着铜环轻轻叩击城门。城门在侍卫的合力下，缓缓合拢。王大娘立在马前目送我入宫，一身青影渐渐隔绝在朱门之外。
守门官道：“下官带您进城。这里是外城，内城门还要向东南走上一里多地呢。”
我若入宫做了女官，哪怕是末品的女巡，也是从七品的名衔。只是我朝初立，宫中为节省国帑，不仅沿用前朝宫女，且很少选女入宫。当今皇帝登基十年，身边也只有大婚时的一后二妃。既然连妃嫔都未选过，女官就更无从谈起了。这门官自称下官，倒也并不错。门官乃是九品小吏。
我欠身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门官笑道：“下官名叫李瑞。姑娘且等一等，下官去唤轿子。”说罢转身进了值房。
我抬头打量四方。修德门西边是一排值房，东边是捣练厂，乃是宫人们浣洗衣衫的地方。捣练厂的侧门朝值房开，几件雪白的纱衣和披帛晾在竹竿上。晚风阵阵，纱衣如雾气飘荡。
李瑞领着四个人抬了轿子从值房中出来。见我呆望捣练厂，也不搅扰。不一会儿，一个青衣女子走了出来，关了捣练厂的侧门。
我笑问：“听闻入宫遴选的有八位姑娘，大人说在我之前有六位姑娘进了宫，那还有一位姑娘呢？”
李瑞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第八位姑娘是自幼长在宫中的，因此并不从下官这道门进宫。”说罢掀开轿帘。我上了轿，李瑞送我去内宫北门。
掀起窗帘，但见朱墙耸峙，绵绵不尽。碧瓦湛湛，流光溢彩。忽见左首宫墙的色彩变得鲜明起来，似乎是新粉刷过一般。我不禁问道：“这墙色倒还新鲜，请问是什么缘故？”
李瑞道：“这墙里面还是捣练厂。只是十年前被轰塌过，后来重新筑起，那颜色自然比前一段轻些。”
我恍然道：“十年前……”
十年前，庆国公和锦乡侯作乱，当今皇帝高思谚还是太子的时候，便以厉害的火器在此阻截两府亲兵，因此轰塌了宫墙。炮声隆隆，弹火横飞，血肉成泥，呼号惨怛，本朝的“玄武门之变”，却不知是何等惨烈情形。正思量间，轿子到了金水门。
李瑞在外道：“姑娘，请下轿。”话音刚落，一个内侍掀起轿帘，接着一个宫装女子上前扶我。只见她大约和母亲差不多年纪，身着藕荷色半袖纱衫，挽着如意高髻，簪着两朵杏色宫花。眉目清秀，神态可亲。
我向她福了一福：“有劳姑姑。”
她连忙还礼：“姑娘客气。陆贵妃的旨意，今晚入宫的姑娘都是贵客。奴婢芳馨恭候多时了。”
我一笑：“折芳馨兮遗所思，姑姑的名字可是来自《九歌》之《山鬼》？”
芳馨笑道：“姑娘好学问，奴婢的名字是陆贵妃起的。”
我点点头，仰头细观金水门。但见城门深凹在宫墙之内，形成一个瓮城。城门两侧的宫墙上东西相对两座巍峨门楼，足有三层之高。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遥想当年高思谚带领士兵，在此居高临下，以子母微炮不断轰击，叛军焉有生理？我又望向正北方的外城玄武门。若当时玄武门紧闭，这便是绝好的瓮中捉鳖之所。玄武门楼头再布下伏兵，南北夹击，内城稳如泰山。地利和器利，有谁堪敌？
玄武门正缓缓合拢。夕阳如灼，高墙镀了一层血色，于富丽之中，更显苍凉。帝王之家，高处不胜寒；皇位之路，以白骨铺就。
我收敛神思，向李瑞告别。金水门里早有一乘步辇候着，芳馨扶我坐好，四个小内监抬起，又快又稳地穿过一道拱门，进了一处花木繁盛之所。忽见长长一溜蔷薇花架沿宫墙而立，开得如云似火。我抚着腕上的白玉珠，不禁出神。
忽听芳馨笑道：“这一面蔷薇是陆贵妃命园匠栽种的。”
我衷心赞道：“真好。”
芳馨笑道：“姑娘现在还算不得入宫。待姑娘在宫里住下，才知道这宫中真正的好处。”
我笑道：“究竟有何好处？”
芳馨笑道：“自然是圣上与娘娘们都温和慈善，惜老怜幼。姑娘若做了女官，便是这宫里除却天家，最尊贵的人了。”
我不禁好笑。“温和慈善”之人，如何敢在金水门楼上，亲眼观摩子母微炮如何将数百血肉之躯轰成齑粉？“惜老怜幼”之人，又怎忍心将废骁王年仅四岁的长子丢在刀斧之下？手握权柄的人，以万事万物为心，又或无心。
我抚着紫纱裙，心中一动：“皇后娘娘可是喜爱紫色？”
芳馨望一眼我的紫衣，笑道：“皇后娘娘素来钟爱紫色。”说着向南面一指，“那边种了许多紫藤花，供皇后娘娘春日赏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小池边长长一溜木架，紫藤花累如悬铃，灿若华锦。
皇后爱紫，熙平长公主便命我着紫衫入宫，其意图再明显不过。只听芳馨又道：“皇后见到姑娘这身衣裳必定喜欢。”
我紧紧攥住隐翠香囊，沉默不语。芳馨亦不便再说，遂一路无言。向东穿过御花园，便是一条南北长街。桐槐杏柳的枝叶从两侧墙内探出，春天的气息绵绵密密。忽见远处巍巍殿宇拔地而起，遂问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芳馨笑道：“前面便是姑娘要去的延襄宫了。”
步辇向左一转，停在一座院落之前。抬眼一看，牌匾上以端正隶书写着“延襄宫”三个大字。间架严整方直，笔锋劲中带柔。向左望，便是皇帝高思谚所居的定乾宫的东侧门。
转过大禹治水浮雕照壁，芳馨扶我走进一处十分宽敞的院落。主殿坐落在约丈许高的石台上，甚是深阔。两侧配殿略低，但也筑于十来级石阶之上。墙角立了几只贮满水的影青釉大瓷缸子，正中一棵大槐树有车轮粗细，已斜斜倾倒，用石柱支撑。槐树四周以空心白瓷砖围住，夕阳下莹莹如玉。枝叶横逸在东配殿上，郁郁葱葱。树下一张石桌、数只石墩。
芳馨笑道：“听园匠说，这槐树少说也有两千岁了。”
我笑道：“这树如此苍老，依它而建起的宫室必得有巍巍雄壮的气派才行。”
芳馨道：“可不是么，整个后宫里，延襄宫是最高的。”
我环顾四周，但见主殿名为定川殿，东西两配殿名为陂泽殿与度山殿。远古时大禹定九川，陂九泽，度九山，与庶稻鲜，调有余相给，以均诸侯。正是因为这份功业，才得为舜之嗣。这老槐从远古而生，披戴着先人与天争功的志气，才得如此繁茂青翠。
定川殿高阔，以九根盘龙木柱支撑，高逾三丈。殿门与长窗洞开，殿中青帷随风拂动。上首一张楠木雕龙宝座。上有匾额，书写“九德咸事”四个大字。
《尚书》有言，“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是为择臣九德。定川、陂泽、度山俱言禹为舜臣时，殚精竭虑治水之事。宫名叫做延襄，定是皇家对股肱之臣源源不断、后来居上的期望。虽只是选拔女官，却选在这样一座气势雄伟、寓意深刻的宫宇中进行，也算用心良苦。
微风吹过，老槐叶沙沙作响，如歌如诉。
芳馨轻轻敲了敲陂泽殿的门，大门自内打开，两个白衣少女将我引入殿中。芳馨轻声道：“姑娘请进，奴婢先告退了。待姑娘选上，奴婢再来接您。”说罢，关了陂泽殿的门退了出去。
窗外暮色四合，殿中早已燃起了九枝玉兰宫灯。上首一只楠木雕花牡丹凤座，两旁有飞檐翘角的香亭。两盏宫灯以脱胎白瓷笼住，莹莹冷光似月辉霜寒。高阔穹顶垂下一只打磨得光溜的大银球，一仰头便能将周遭的人事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十几个白衣宫女或捧茶伺候，或端立窗扆，都是清一色十六七岁的年纪。
七位姑娘，三三两两，或在灯前，或在帘后。她们多身着华服，有丫头服侍。唯有一人，身着天青色襦裙，双鬟高耸，乌发间却只有一朵紫色蝴蝶花。我见她穿得如此清寒，不觉诧异。如我这般微末的出身，亦不肯太寒酸。哪怕是母亲亲手织就的隐翠，也比她这一身布衣贵重得多。她并不与人说话，茶也不饮，只站在窗前对老槐出神。
我靠近她，她却恍然无觉。一个宫娥上前奉茶：“姑娘安好，姑娘请用茶。”我接过茶盏，向她颔首还礼。那少女方才闻言转身，向我默默行礼。我将茶盏放回茶盘，亦屈膝还礼。
但见她面颊消瘦，略显苍白，眸中却颇有神采。我笑着报了自己的姓名，她亦含笑道：“小妹于锦素。”
我笑道：“望及锦中书，肠断鱼中素，锦素沈沈两未期，鱼雁空相误。”[6]
于锦素笑道：“小妹贱名，正是此中‘锦素’二字。敢问姐姐的闺名可是《黄帝内经》中《玉机真藏论》中的玉机二字？”
“正是。”
她又道：“瞧姐姐气度不凡，未知令尊在台中？在府中？”
我摇头道：“小妹并非出自官府，家父乃是熙平长公主府的管家。”
她樱口微张：“姐姐这身气派，并不似仆役厮养之人。”
我感慨道：“承蒙长公主殿下厚待，也曾知书识墨。”
她点头道：“怪道姐姐如此不凡。”说罢垂眸，“小妹自幼与母亲充在内宫做贱役，家母现今仍在藏珍阁洒扫。”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我。
我甚是惊异，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于锦素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在窗前。蒙昧昏黄的庭院中，已燃起白亮的宫灯。古老的槐树横过东边的度山殿顶，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她与我一般，俱出身奴籍，怨不得茕茕孑立，不与众女同列。
我笑道：“想不到姐姐已在宫中多年了。”
她见我并无异色，神色稍稍松弛：“小妹本与母亲同住，是周贵妃荐了小妹来的。”
于锦素的双手光洁如玉，手背上有玉纹般的细细纹路。唯右手无名指指节微微变形，食指指侧有薄薄的一层茧。这是自幼握笔、刻苦习字所形成的。看来她的母亲虽只是负责洒扫的宫女，她却并不曾辛苦操持过。
我笑道：“姐姐得贵妃赏识，这次必能当选。”
于锦素眉眼低垂，轻轻道：“这里除了你我，都是公侯小姐，妹妹不敢奢望能选上女官。”
我宽慰道：“英雄不问出处。既来到这陂泽殿，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且本朝也不是只问出身不问才德的，否则你我怎能站在这里？”
她举眸，目光中隐有锐意：“姐姐说得是，妹妹不该自伤。”又笑问，“小妹是六月初六出生的，不知姐姐的生辰是——”
我接口道：“我是三月初六生的，痴长妹妹三个月。”
于锦素行了一礼，说道：“识得姐姐，是小妹之幸。但愿我与姐姐能一道入选，从此相互照应。”
我还礼：“妹妹是宫中的前辈，还望多多提点。”长窗外吹进一阵柔风，洁白繁密的槐花如星辰飘聚。香气撩拂，当轩流连。我俩深深一嗅，相视而笑。
这番宽慰之语，也是对自己说的。能否入选，并非不在意，而是无从在意。淡淡的伤感弥漫开来，遂不约而同转了话题。
我问道：“锦素妹妹，你时常能见到周贵妃么？”
锦素摇头道：“只有新年的时候，贵妃才召我去问问功课。若说常见娘娘的，外臣里，只有禁军神机营统领邢将军的千金，她是贵妃的入门弟子，跟着贵妃学习剑术。”
我诧异道：“周贵妃竟然会剑术？”
锦素微笑道：“周贵妃是我朝开国功臣定亲王周明礼的次女，家学渊源，剑术是极通的。不仅周贵妃，尚太后也每日练剑。宫中的姑娘们若有兴致，都可以跟着娘娘学个三招两式。但正式入门的弟子，只有邢姑娘一个。”
我不禁失望：“原来贵妃是武将之后。”
锦素摇头道：“定亲王是我朝第一任神机营都统，于火器、剑术都精研精通，听说文武双全，只可惜英年早逝。贵妃自幼读书，九岁便开始理家，不仅深得太后疼惜，更为北燕皇帝收为义女，三封而为剑平公主。若论出身，本朝贵戚之女无出其右；若论聪明才具，只看她多年来圣宠不衰，便可见一斑。”
我愈听愈奇：“既然这样好，怎么没做皇……”惊觉失言，连忙住口。
锦素却似不觉，坦然道：“不仅姐姐，恐怕不知就里的人都会有此一问。”
我见她不以为意，干脆问个清楚：“还请锦素妹妹赐教。”
锦素笑道：“周贵妃在入宫以前，是辅国公莫璐的夫人。而且她年长陛下十岁。因为这两个缘故，就只能做贵妃了。不过贵妃当年也是大婚的一后二妃之一，圣上待她，格外不同。”
我更奇：“这些宫闱秘事，妹妹是如何知道的？”
锦素笑道：“这并不是什么秘事，而是朝中尽人皆知的佳闻。陛下当年大婚，普天下的人都知道，从修仪门入宫的德妃周氏，曾是辅国公莫璐的夫人。如今德妃升做贵妃，可不是恩遇深重么？”
从前在长公主府中，只零碎听说宫中的周贵妃最聪明和气，最得圣宠，她的出身经历，却从未与闻。现下听锦素一说，甚是震惊。一时只顾呆想，隐翠香囊被我攥在手心，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锦素见我这副神情，不由好奇道：“姐姐怎么对贵妃的事情特别有兴致？”
我恍然道：“以前在长公主府，就听说周贵妃在宫中最得两宫喜爱，因此好奇。”停一停，又道，“妹妹得周贵妃推荐，若是选上了，定是去服侍贵妃所生的皇长子或大公主了。”
锦素双颊一红：“这只是妹妹的一点痴心妄想罢了。”
我不觉羡慕道：“这是妹妹的福分，旁人哪能比？”
锦素似有所察觉：“姐姐也想服侍周贵妃的一对子女么？”
脸上一热，身上麻酥酥出了一身冷汗。我的确想去服侍周贵妃的儿女，因她最得圣宠，她所生的皇长子最有可能成为皇太子。倾慕权势的私心，夺取了坦诚面对自己的勇气。锦素这一问，令我不知所措。
锦素见我不语，又道：“周贵妃对小妹有恩，因此小妹想好好报答娘娘的恩德。”
我惭愧道：“妹妹有这番心意，定能得偿所愿。”
锦素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仰面轻声祝祷：“小女只想报答母亲的教养之恩和贵妃的知遇之恩，愿上天垂怜，让小女得偿心愿。”
见她并不追问，我轻轻吁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白衣少女健步走来。行路带起疾风，荡起数重帘幕。殿中烛火一晃，柱影微微震颤。只见她身材修长，身着牙白流云暗纹窄袖锦袍，蜂腰玉带，水晶坠裾，腰间系着流云百福和田青玉佩。
但闻水晶坠裾一阵乱响，众人注目，她却全然不以为意。看她装扮素雅，却不失华贵，应是出自豪门。只不知为何她不像其他官家小姐那样莲步姗姗，寂静无声。
我和锦素相视一眼，正要行礼，却见她大喇喇向我们抱拳道：“两位妹妹安好！”我俩连忙还礼。
只见她将发丝结成十来股小辫，端正挽成高髻，以银丝穿珠绕髻几匝。秀脸白皙，玉颊浅笑，目若寒星，英气勃勃。
我和锦素报了姓名，向她问好。她爽朗一笑：“我姓启名春，家父乃是禁军神机营右指挥使。我是正月初一生的，如此便唤两位为妹妹了。”
启春的丫头见她腰下的宫绦乱了，忙蹲下整理。启春拂一拂鬓边的碎发，笑道：“敢问两位妹妹从哪里来？”
我不卑不亢道：“小妹出自熙平长公主府。”
启春一怔：“妹妹是亭主？”
我淡淡一笑：“家父乃是长公主府的管家。”
启春立时拍手笑道：“难怪父亲常说新朝伊始，风气一新。这次宫中选女史，要不拘一格挑选人才。似妹妹这般，定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了。”说着又学男子一揖。我和锦素都笑了。
我见她并无轻视之意，心下一宽：“元旦乃春之伊始，偏偏姐姐又姓启，可见姐姐的福气是最好的，这次一定能选上。”
启春笑道：“不瞒二位妹妹，我今番进宫不过是充数。我平素不爱读书，专好舞刀弄剑。让我侍读，直比杀了我还难受。倒是二位妹妹，此番定当入选。”说罢又问锦素，“不知妹妹府上哪里？”
锦素局促道：“小妹出身掖庭，母亲是珍宝阁的宫人。”
启春蹙眉一滞：“怪道两位妹妹连个服侍的丫头都没带着。”随即展颜，侃侃道，“古人有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自来白手起家成为一代君王、一介良臣的人可也不少。本朝太祖不就是么？我们女儿家虽不能在朝堂上、在沙场上开创一番事业，但能入宫伴读，襄赞内闱，也是正道。二位妹妹得机缘如此，可见本朝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不以门第取人，堪称清明有为。二位妹妹必当入选，如此才不辜负后宫娘娘们选贤立德的美意。”
说罢打量锦素的装束，又道：“妹妹虽然出身内宫，但既来参选，怎能穿得如此朴素？可惜了妹妹天生一副好相貌。”
锦素低了头：“小妹家贫，这一身衣衫是母亲缝制的，已是家中最好的了。”
我顿时想起隐翠，心中春意洋洋。我是何等幸运，虽自小家破，但未曾窘迫。
启春自脑后拔下一枚缠丝珠花簪在锦素的髻上：“这样好多了。”
锦素伸手欲摘，启春忙拦住她：“别取。只当是我先贺妹妹入选。妹妹一定会入选的。”又向我道，“待玉机妹妹入选了，我也补一份礼。”
锦素扶一扶珠花，转头看着我。我笑道：“既是启姐姐一番心意，妹妹就戴着好了。”
锦素脸红道：“太贵重了。素昧平生，怎能受姐姐这样大的恩惠？”
启春笑道：“小事罢了。妹妹不要推辞。”
锦素的目光柔若春水，忙行礼道谢。她环视一周，又问道：“这殿中遴选的姑娘，启姐姐都认得么？”
启春点点头：“这殿中连你我三人在内，一共有八位姑娘。”说罢目光投向西北殿角一个身着秋香色明纱半袖的女孩。只见她下着茶色百褶裙，挽着草色披帛。远远望去，甚是端庄老成，似不与我们同龄。
启春道：“那是百官之首司政封家的二小姐，闺名若水。”
锦素失声道：“她便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封若水么？”
启春道：“正是，因她门第高贵，天资聪颖，虽只有十二岁，可官媒早就把门槛都踏破了。”我和锦素相视一眼，都默不作声。启春又指着凤座下站立的着堇色长裙的少女道：“那是徐司秩的长女，叫做徐嘉秬。听闻读书很好，只是为人刻板，讲起理来，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直到把你讲服了为止。”我和锦素都笑了起来。
我问道：“嘉秬，不知是哪两个字？”
锦素道：“‘诞降嘉种，维秬维秠’[7]。司秩掌管敬天祭祖之事，所用全是嘉种。这位徐小姐的名字，十分合乎她父亲的身份。”
启春笑道：“原来徐小姐的闺名是有本而来，我不读书，果然是不知道。”说罢回看帷边戴赤金间红宝石璎珞的富丽女孩，“那是皇商史家的大小姐，叫做史易珠。”说话间鄙夷的神气一闪而逝。
我笑道：“昔日陶朱公居‘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可以致富矣’[8]，史小姐出身皇商世家，名叫易珠，倒是贴切。”
锦素道：“我在宫中也听说过史小姐。这位姑娘母亲早逝，十岁便掌管家中管钥，对理财亦十分精通。却不知道她学问上也这样好。”
我插口道：“听闻周贵妃幼时也曾理家，年纪还比这位史小姐小一岁。”
启春不屑道：“周贵妃是北燕公主，我朝定亲王之女，出身尊贵无匹，怎是她小小的皇商之女可比？”
我与锦素不觉尴尬。锦素道：“姐姐并不看重出身，为何对这位史小姐……”
启春不假思索道：“商人不务农桑，贱积贵鬻。他们家若老老实实地行商也就罢了，偏偏四处敛财放贷，收取高息。真真性情奸滑，败坏世风！”
我笑道：“姐姐这个性子，合该托生个男儿去好好治国。”
启春自觉激愤失言，双颊一红，忙指了北边长窗下一个身着珊瑚色短袄的女孩道：“那是禁军统领邢将军的长女邢茜仪。”
只见邢茜仪身着樱色罗裙，腰间垂着红玛瑙扣与胭脂色宫绦，似迢迢烟水中一行醒目的烛泪。锦素道：“启姐姐一看便是将门之后，这位邢姑娘却不像。”
启春得意道：“这位邢小姐是我的姑舅表妹，剑法超群。虽然我也自幼习剑，但在她手下过不了二十招。学问也胜我百倍。”
我笑道：“启姐姐不说，我们还当这位邢姑娘是姐姐的亲妹妹呢。”
启春笑道：“两位妹妹有所不知，我这位表妹是周贵妃的入室弟子，剑法得了贵妃与太后的真传。我母亲和舅父都以表妹为傲，我自也如此。”
正说着，只见一个身着浅绿襦裙的少女走来拉起启春的手道：“姐姐让我好找，原来在这里和两位姐姐说话，也不理我！”
启春道：“这两位是于锦素姑娘和朱玉机姑娘。”又向我们说道，“这位是理国公的长孙女谢姑娘，闺名采薇。”
众人忙见礼。谢采薇道：“姐姐，我有件要紧的事情要和你说，你过来一下。”说着向我们颔首示意。启春道了声失陪，便随她去了。
我一一审视，暗暗掂量谁会入选。忽听锦素幽幽长叹。我笑道：“妹妹为何叹气？”
锦素回身攀住窗棂。窗棂左右雕着大禹坐在大石上向庶民与鸟兽分配食物的情景。锦素不答，只望着窗外发呆。忽见史易珠带着小丫头，轻轻巧巧向我们走来。她一身红衣似冉冉朝霞，果真是富贵娇艳的皇商之女。
我与她见礼已毕，正待攀谈，忽听锦素轻声道：“有人来了。”

第一册 第四章 外儒内法
我和史易珠一道走到窗前，但见延襄宫照壁后走出两个身着灰蓝衣衫的内监，各挽一柄橘色宫灯，后面鱼贯而入八对白衣宫女，各提一盏琉璃宫灯。最后走入一对内监，双手轻拍，殿外值守的内监连忙打开殿门。殿内宫女道：“陆贵妃到，各位姑娘接驾。”
我和锦素忙走到门口，垂头等待。余光一扫，史易珠站在我的左边，锦素站在我的右边。不多会儿，只见眼前一抹长长的淡水红色裙角逶迤向左而去，后面跟着九位宫女。当下陆贵妃在上首的楠木雕花凤椅上落座。
陆贵妃身边一个沉稳的女子声音道：“各位姑娘拜见贵妃娘娘。”众人行礼如仪，口称颂祝。陆贵妃道：“平身。”按照宫规，我垂头不敢直视，只听见她的声音似磬声柔和澄澈。
陆贵妃道：“赐座。”
众人谢过，纷纷在宫人搬来的紫檀雕花芙蓉椅上坐定。只是按照宫规，不能深坐。宫人一一奉茶，殿中寂静无声。
陆贵妃道：“不用如此拘谨，只当是来宫中随意坐谈好了。”又转头向启春笑道，“春儿，你常随你母亲进宫，一向不肯安静。今日也只当是平常，本宫很爱听你说说笑笑。”
启春起身施礼：“今日不同往常，臣女不敢说笑。”
贵妃笑道：“虽说是挑选女官，倒也不必拘谨。选上了自然是好，选不上也无妨。”
启春微笑道：“娘娘所言甚是。臣女自小不擅诗书，因此也不指望能够选上，娘娘只需好好考问其余七位妹妹便可，不必问臣女了。”
贵妃笑道：“穆仙，你看她这张嘴，明明自己不读书，却还这么理直气壮。”
穆仙笑道：“启姑娘正是怕姑娘们太拘谨，说笑呢。”这正是先前命众人跪拜的声音。
贵妃笑道：“春儿坐下吧。你既不读书，本宫就不问你了。可是你也不能偷懒，听说你的剑术又进益了。”
启春笑道：“臣女这些日子新学了一套剑术，娘娘若有兴，臣女演给娘娘看。”
贵妃饶有兴致道：“是什么样的剑术？”
启春笑道：“前些日子，家父说臣女整日舞刀弄剑的太不像话，可是又拗不过我，只好让家母求了宫里一个教习，向她学了一套剑舞。可是我又嫌她那剑舞妖妖娆娆的不像个样子，因此略改了些。如今这套剑舞，可谓刚柔并济，连家父也说好看。只是一点，恐怕不能上阵杀敌。”
我在下听着，不觉莞尔。贵妃笑道：“你真该做个男儿。你这样喜爱剑术，还立志要杀敌立功，看来下次，宫中应该选女武官，你一定能拔得头筹。”
启春施礼道：“娘娘，您就算开了武科选女武官，也是让邢妹妹摘了桂冠。文科也好，武举也罢，总之臣女是选不上的了。”
贵妃笑道：“穆仙，你下去看看她这张嘴是什么做的，书也不读，剑术也不好好练，还要埋怨本宫偏心。”
穆仙笑道：“奴婢两手空空，拿什么下去瞧都统小姐的口齿？”
贵妃道：“那你就代本宫将这柄白虹剑赏给启姑娘吧。”
穆仙应了，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接过一柄颇有古意的长剑，款款下殿。启春站起身双手接了，向贵妃谢恩。
贵妃道：“名剑难得，当出鞘与众共赏。”
启春躬身道：“臣女不敢。白虹剑是前朝有名的武剑，听闻寒光逼人，吹毛断发，臣女虽心痒难耐，却断断不敢殿前失仪。”
贵妃道：“春儿的礼数规矩一向是不错的。”
启春道：“娘娘谬赞。”说罢将白虹剑交与身后的丫头，垂目坐下。
贵妃向谢采薇道：“采薇，本宫有日子没见你了，听闻你祖母前些日子病倒了，如今可好了么？”
谢采薇起身答道：“祖母偶有咳疾，蒙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遣医赐药，现已痊愈。祖母还说过几日要进宫谢恩呢。”
贵妃道：“那就好。理国公于国有功，还请太夫人好生静养，不必劳师动众地谢恩了。”说完转了亲切的口气，“倒是你，近来怎么不进宫了？”
谢采薇扁起嘴，委屈道：“启禀娘娘，家父自从知道宫中选女官，无一日不督促臣女在家里念书。臣女日也念，夜也念，念书念得脑仁都疼了，哪里还得空来给娘娘请安？”
贵妃笑道：“你这样说，是本宫的不是了。”
谢采薇娇俏道：“娘娘，自然是您偏心。您开文科，选的是读书的才女；开武科，选的是启姐姐与邢姐姐。臣女两样都不济。娘娘您若选个绣花的女状元，臣女倒还当得。”
贵妃笑道：“是了，采薇精于刺绣。上次你送给本宫的香囊，连皇后都一眼看出那绣工既非出自文绣院，更非宫人所绣。本宫就将那只香囊献给了皇后，娘娘时常佩戴，赞不绝口。”
谢采薇笑道：“臣女愿再绣一个献给贵妃娘娘，万望娘娘不要嫌弃臣女手艺粗陋。”
贵妃道：“那便多谢你了。本宫就赐给你金针百枚，银铰剪一套，你回去好好研习女红刺绣。待你的本事再练好些，本宫就开一个绣科，让你做个女状元，如何？”
谢采薇从穆仙手中接过赏赐，行礼谢恩，又笑道：“娘娘可要言而有信。”说罢退身坐下。
贵妃点点头，向众人道：“于锦素姑娘是哪一位？”
锦素连忙起身，施礼道：“奴婢于氏参见贵妃娘娘。”
穆仙道：“抬起头来。”
锦素慢慢抬头。陆贵妃道：“是个聪明齐整的姑娘。听周贵妃说，你的书法很好。”
锦素谦逊道：“奴婢确是练过几年书法，幸蒙周贵妃垂怜，也曾延请名师指点过。”
贵妃点头道：“既如此，就让大家鉴赏一番，可好？”
锦素道：“奴婢不才，延襄宫、定川殿、度山殿、陂泽殿的牌匾，都是奴婢所写。”我顿时吃了一惊。我初时以为那些匾额就算不是浸淫数十年书法技艺的老儒所题，其浑然圆整、凝练飒爽也绝不会出自一个少年人，不想竟是锦素的手笔。想来锦素于书法上有惊人天赋，不出数年，或可自创笔势，传诸后世。
只听贵妃笑道：“是了，年初的确整修过宫殿，有些字也重新题过了，原来是你题的。确是别具一格，难怪贵妃赏识你。”
锦素道：“娘娘谬赞。”
贵妃道：“你这样能干，却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穆仙——”
穆仙道：“若兰，若葵，从今以后，你们便去服侍于姑娘。”
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从穆仙身后走上前来，向锦素行礼道：“姑娘安好。”说罢站在锦素身后。穆仙又赏了一套笔墨纸砚给锦素。锦素连忙谢恩：“奴婢谢娘娘恩典。”
穆仙微笑道：“于姑娘，如今还要自称奴婢么？”
锦素红了脸道：“还请姑姑指点。”
穆仙道：“自然是要和诸位姑娘一样，自称臣女。”
锦素道：“是。臣女谢娘娘恩典。”
果然不出启春所料，锦素选上了。我侧头一笑，只见她虽极力自持，目中仍泪光点点。
正代锦素高兴，忽听贵妃道：“朱玉机姑娘是哪一位？”我连忙起身施礼。
贵妃道：“抬起头来。”
我方敢抬头，正视贵妃。只见她上着银红缂丝桃花纹襦衫，下着淡水红云凤纹长裙，约莫只有二十四五岁，容貌并不出众，胜在端然可亲，气度高华。侍立在她身后的穆仙，与芳馨一般妆扮，年纪与陆贵妃相仿。
陆贵妃凝视片刻，道：“模样很好。都念过什么书？”
我恭谨道：“奴婢只念了《论语》和《诗》。”我朝以儒教治天下，《论语》是儿童启蒙必读之书。我虽然也看过许多诗集与史书，但殿上应对，这是最稳妥的回答。
贵妃道：“既领受过先圣教诲，不知有何心得？”
我如实道：“回娘娘，奴婢以为，《论语》之言，用以修身是很好的，用以治国则虚泛了些。”
众女侧目，陆贵妃神色微变：“一向听长公主说，你为人处世都有主见。想不到你对治国也有一番见解。说来听听。”
我小心斟酌言辞：“奴婢不懂治国，只是觉得夫子在治国之论上只述道德礼乐，不论术法军事，并非无用，只是大而化之，不堪为治国的准绳。”
贵妃道：“这又怎么说？”
我恭敬道：“夫子的故乡鲁国，乃周公旦的封地。周公在朝中辅佐幼主，他的长子伯禽就国，三年而返。周公问他何以迟来，伯禽道，他在鲁国变俗革礼。周公道，齐国五月便来述政，因其从俗简礼，平易近民，如此看来，鲁国必北面事齐。虽然伯禽因平定武庚管蔡之乱而成为周天子的礼乐之国，但后世称霸的果然是齐桓公，鲁国后世却再没有名君了。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有格。’[9]臣女以为，民昧于知，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则可，道之以德则足矣，要齐之以礼，未免苛求。鲁国和齐国，一个修礼，一个修政，其结局是有目共睹的。”
徐嘉秬忽然站起身来：“臣女有话要说，请贵妃娘娘恩准。”
陆贵妃微笑道：“各位姑娘但说无妨。”
徐嘉秬道：“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10]臣女以为这话便可为治国之准绳。”
我笑道：“若论以仁义治天下，敬事而信，节用爱人，使民以时，诸侯之中以徐偃王为最。徐偃王对下属广施仁义，三十六诸侯国臣服，辖地五百里，却为周穆王和楚子所灭。徐偃王道：‘吾赖于文德，而不明武务，以至于此。’这位徐偃王便按照夫子的道理治国，最后只落得一个‘皆有死’的下场。可见，仁义治国虽好，但要家国千秋，还得治刑修兵。管子曰：‘且怀且威，则君道备矣’[11]。孔夫子论德论礼也算透彻，但于法治军事，说得太少。这便是奴婢说《论语》不堪为治国之准绳的原因。”
徐嘉秬道：“朱姑娘此言差矣。汉武帝独尊儒术，不也能攘寇御边，开创一番千古帝业，这又怎么说？”
我凝思片刻，说道：“武帝的曾孙宣帝曾教导太子，‘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12]可见前汉所行，实是外儒内法。”
徐嘉秬又道：“我朝读书人首尊《论语》。圣上亦言：论语数篇，足以治国。难道圣上所言，也是错的么？”
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斟酌道：“以圣上的英武，自是对孔夫子所言有独特领会，旁人难以企及。何况臣女早说过，以《论语》治国，大而化之是很好的，但于枝节不足。圣上然其言，不拘于行，实为明君典范，我等凡人自然难望其项背。”
徐嘉秬还要再说，于锦素起身打断她：“说《论语》便说《论语》，何以说到当今圣上？还是就事论事好了。”
陆贵妃笑道：“不知于姑娘又有何见解呢？”
锦素道：“臣女在母亲的教导下，也熟读《论语》，微言大义，自不必言。然《诗》三百中有一篇说得极好，可为《论语》中治国之论的注脚。”
陆贵妃问道：“是哪一篇？”
锦素道：“正是《甘棠》一篇。请朱姑娘诵读一遍。”
我会意，朗声念道：“‘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13]周召公为武王弱弟，曾于棠梨树下与民行政决狱，受民爱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治国之道，从甘棠始。”
陆贵妃深深看了我一眼，笑道：“朱姑娘博学多识，敏思善对。穆仙——”
穆仙向身后两个宫女道：“红叶、绿萼，从此你二人便去服侍朱姑娘。”红叶与绿萼也只有十二三岁，齐齐向我施礼，下殿来站在我身后。贵妃赐我文房四宝，我忙跪下谢恩。
只听贵妃又道：“徐嘉秬博学多思，奉体公心，赏——”穆仙将赐予我和锦素的笔墨纸砚也照例赏赐了一套给徐嘉秬。
陆贵妃似乎有些疲惫，已懒怠再问，于是向邢茜仪道：“茜仪，你是周贵妃的入室弟子，听闻剑法十分精湛。本宫便赏你一柄蝉翼剑。”邢茜仪连忙起身谢恩。
启春笑道：“臣女曾见过周贵妃以蝉翼剑作舞，那是贵妃娘娘积年的爱物。娘娘赏她这样好的剑，赏臣女的偏偏就是平平无奇的白虹剑，娘娘好偏心。”
陆贵妃笑道：“白虹剑也是不世出的宝剑，和蝉翼剑一样名贵。”
启春道：“臣女好生羡慕邢表妹。邢表妹师承周贵妃，如今又得名剑，臣女就没有这样的福气。”
贵妃微笑道：“好了，你若眼红，本宫改日便替你求了贵妃，也让你时常随她练剑，这样可好？”
启春笑道：“多谢娘娘。”
赐剑与赐文墨，始终是不同的。这样看来，邢茜仪和启春都未入选。徐嘉秬却与我和锦素一样。
贵妃向封若水道：“听闻封姑娘颇通诗词，未知近日可有佳作？”
封若水站起身来，依依答道：“臣女日前读《吴太伯世家》，深为吴国命运叹惋，偶得一首，请为娘娘诵读。”
贵妃道：“愿闻佳作。”
封若水曼声念道：“楚人戚戚姑苏行，心腹高论奉吴君。万舰举桅出瀛洲，三军拥旌走艾陵。伯嚭岂惜珠宝器，夫差珍重美人情。当时无端怨西施，属镂夜夜空自鸣。”
贵妃沉吟道：“咏史之作虽好，却过于沉重。但你年方十二，能作此诗，已属不易。”封若水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垂首不知所措。贵妃又道：“诗中又提到美人西施，不免令人伤感。”
封若水道：“臣女放肆，请娘娘恕罪。”
贵妃微笑道：“你的诗写得好，才令本宫有所遐想，何罪之有？说起来，本宫最爱那句，‘伯嚭岂惜珠宝器’。岂惜二字讥讽得好，活脱脱一副佞臣贪相。”
启春忍不住问道：“属镂是什么，为何要夜夜鸣叫？”
封若水恭谨答道：“属镂之剑是吴王夫差赐予伍子胥自尽的宝剑。”
启春笑道：“原来是宝剑，那臣女最喜欢最后一句。”
谢采薇道：“此剑不祥，怨气深重，姐姐也要喜欢么？属镂夜夜空自鸣，那是在鸣冤啊。”
启春道：“宝剑替忠臣鸣冤，才是一柄正气浩然的好剑。”
史易珠一直默默不言，这时忽然说道：“以珠宝与美人换得江山，亦属上算。珠宝可以再取回，只是美人徒增齿岁，未免可惜。在越灭吴的故事里，臣女最喜欢范蠡。臣女以为春秋一世，论保身全族的智慧，无人能出其上。”
启春瞥她一眼：“史姑娘可真是三句不离本行。那陶朱公虽是你家行当的祖宗，可也不用说得好似天下无敌。”
史易珠倒也不以为忤，只淡淡一笑道：“启姑娘说的是，小妹失言。”
封若水道：“史姑娘的话倒也全非虚言。范蠡知道越王勾践可与之同患难，不可与之同富贵，又觉身以大名行天下，难以久居，故泛海浮桴，以交易有无为生。后世之中，只有留侯张良差可比拟，但留侯也并非弃位而去。天下之间，陶朱公只有一个而已。”
谢采薇瞟了启春一眼，笑道：“这陶朱公有何轶事，我还没听过呢。封姑娘博学，就说给我们听听。”
众人都显得兴致勃勃，唯有邢茜仪清冷一笑，甚是不屑。
陆贵妃亦道：“陶朱公的故事本宫也记得不甚清楚了，就请史姑娘为大家讲解一次。”
史易珠方娓娓道：“范蠡浮海于齐，变姓名耕于海畔，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请他做相国，他却说：‘居家致千金，居官致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怀其重宝，间行以去。到于陶县，没过多久，便又资累巨万。某日，范蠡的中子在楚国杀人，范蠡遣少子持千金去救。夫人不愿少子居于长子之上，于是范蠡只好遣了长子去。长子惜金，致中子在楚国被斩。范蠡便道：‘长子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少子生而见我富，岂知财从何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长子不能弃财，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后范蠡老死于陶，世称陶朱公。”
锦素道：“这样有胸襟有见识的男子，也不枉西施随他一世了。”
邢茜仪淡淡道：“范蠡将西施送入吴国，任西施在吴宫受苦多年。我倒觉得西施定是投湖死了。随范蠡泛舟西湖，不过是后人一点悲悯的想象罢了。”
启春道：“西施随范蠡而去，确是后世女儿家的一点痴心罢了。”
大殿之上都是未嫁闺女，自是不好公然讨论范蠡与西施的情事。邢茜仪与启春的话，虽然冷峻，却也得体。殿中静了片刻，众人纷纷饮茶，呵出温热兰香，权当感慨唏嘘。
良久，方听贵妃道：“史姑娘的故事甚好。赐文房四宝。封姑娘才情见识俱佳，赏翠玉诗笥一只，望你日后多有佳作。”封若水和史易珠接了赏赐，深深谢恩。

第一册 第五章 屈伸为灵
夜深了，芳馨来陂泽殿接我。见我身后的红叶和绿萼都捧着贵妃赏赐的礼物，顿时双目一红，欢喜道：“恭喜姑娘。从此以后，姑娘便是宫中的女官了。能服侍姑娘，是奴婢毕生之幸。”虽极力抑制，她的声音仍不免颤抖。即使入选，亦不过是小小侍读，我不明白她为何喜极而泣，更不明白这“毕生之幸”从何而来。
夜色悠远，星辰如豆，清风徐徐，槐香满怀。我凝视片刻，芳馨似感失言，垂头不语。我微笑道：“姑姑言重。自此之后，我与姑姑便是一体。姑姑可愿与我祸福与共？”
芳馨躬身道：“是。奴婢此身，都是姑娘的了。”说着为我披上斗篷，“晚风凉，姑娘还请添衣。”我道了谢，与她携手下殿。
一行人正要出延襄宫，忽听若兰在身后道：“奴婢若兰拜见姑娘。”我回身道：“若兰姐姐请起。不知何事见教？”
若兰笑道：“我们姑娘说，晚上想和姑娘说话，不知道姑娘几时得空？”
我点头道：“你们姑娘爱几时来便几时来，我等着她便是。”
出了延襄宫，向东走到东二街，转向北行。不多时，但见左首一道侧门，上书“思乔宫”三个字。芳馨道：“这是守坤宫东边的思乔宫，西边还有遇乔宫，历来是后宫最尊贵的妃嫔的住所。因为这两座宫殿分列守坤宫东西，因此宫里人也叫它们东宫西宫。现今东宫中住的是陆贵妃，西宫中住的是周贵妃。思乔宫北面是粲英宫，姑娘今晚便宿在那里。”向北一望，只见启春和谢采薇早已由丫头扶着进了粲英宫的西侧门。
粲英宫有南北两进，主殿为凝萃殿。凝萃殿虽整洁，陈设却十分简单。我不由问道：“这宫里一直没有人住么？”
芳馨道：“本朝自太祖始，嫔妃就不多。太祖只有一后一妃，当今圣上也只有一后二妃。因此后面的粲英宫、章华宫、永和宫和长宁宫暂无人居住，日常只留几个人洒扫罢了。”说着，领我进了北面一进院子，但见后殿空空，东西面各四间厢房。芳馨领我进了西北角的房间。
南北两间厢房，中间的小厅里摆着桌椅，上首悬一幅执笔仕女图，供桌上的青瓷花囊，插满了清香洁白的素馨花。下首的水曲柳木方桌上，摆着一套青白釉刻花茶具。
芳馨见南北两边厢房都无人居住，便说道：“其他房间都住满了，只剩下这间，所幸姑娘还是先到的。姑娘就住在南面吧，北边的厢房靠着角门，到了早晨恐怕有些吵。”
我点点头。芳馨吩咐红叶和绿萼将贵妃赏赐之物搬入房间。但见靠北一张黑漆镶铜雕花大床，悬着天青帐幔，南面立着妆台，上摆清漆妆奁。东窗下是长榻，铺着崭新的绣褥。
芳馨笑问：“姑娘看看，这房中的陈设可还满意么？”
我抚着衣柜上的莲花刻纹，转头笑道：“这样好的房间，我从来都没住过。”
芳馨笑道：“是皇后娘娘下旨将粲英宫布置起来的。原来这些厢房都是空的，家什和陈设都是前两天现从仓库里寻出来的，有些都是前朝旧物了。只有被褥铺盖是奴婢们去年冬天新缝的。”说着扶我在塌上坐下。
门外走进四个小宫女，捧着盥盆沐巾，红叶和绿萼忙上来服侍我更衣沐浴。一切妥当，我便点了一盏灯，一面看书一面等锦素过来。芳馨道：“姑娘明天还要给皇后请安，还是早些歇息吧。”
我微笑道：“不急。红叶，你去打听一下，于姑娘住在哪个屋子里，问问她在做什么。”红叶应声去了，我又向芳馨道，“我还有话想和姑姑说。”
芳馨道：“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我笑道：“姑姑先前在宫中可听到过什么风声么？”
芳馨一怔：“什么风声？”我凝眸不语。芳馨这才醒悟，恭敬道：“姑娘是熙平长公主府推荐进宫的，皇后和两宫娘娘自然是格外看待的。”
我笑道：“知道了。”芳馨顿时松了口气。不一时，红叶进来道：“于姑娘住在东南边的厢房里，现正在沐浴。”见我不说话，又问道，“姑娘要安歇了么？”
此时绿萼梳洗已毕，掀了帘子进来道：“于姑娘说好了要过来说话的，姑娘还睡不得。”
红叶一拍额头：“是了，奴婢竟不记得了。”
只见绿萼与红叶俱身着白色襦裙，以银环束发。宫中侍女如此打扮，务求清净整洁，质朴无华。我笑问她二人：“两位姐姐家在哪里？今年多大了？几时进宫的？”
绿萼微笑道：“奴婢与红叶今年十三，都是京城人士。奴婢们是去年进宫的。”
我又问道：“以前在哪里服侍呢？”
绿萼道：“奴婢们入宫之后，一直在思乔宫穆仙姑姑那里学规矩。穆仙姑姑说，之所以召奴婢们入宫，便是为了服侍姑娘们的。”
红叶笑道：“去年和咱们一起进宫的，一共二十多人，只有奴婢和绿萼，还有那边的若兰和若葵，才有贴身服侍姑娘们的福分。”
绿萼道：“大家都说，这回进宫的姑娘们都是有学问有涵养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奴婢们都不识字，跟着姑娘不仅体面，还能长进。奴婢们打心眼里愿意服侍姑娘。”说罢从妆台上拿了一柄梳齿白玉栉，慢慢为我梳头。
如此说笑片刻，红叶自去洗漱。关门闭户久了，甚是气闷，于是起身开窗。绿萼按住我道：“姑娘要什么？”
我一怔：“怪闷的，我去开一点窗。”
绿萼放下白玉栉，将窗户支起一些，回头说道：“姑娘有事只管差遣奴婢们做。”
我不觉好笑：“我还不惯被人服侍。”
绿萼笑道：“姑娘现下不习惯，若以后做了女参女典，可怎么好呢？”说着掰着指头道，“女参是正五品，女典是正四品……”
我笑道：“不可胡言乱语，小心被人听了去，说咱们张狂。”说着一指桌上的茶壶道，“请姐姐再去泡一壶新茶来。”绿萼笑盈盈地捧起茶壶出去了。
一时房中无人，我坐在窗下遥望东南角，锦素的屋子窗户紧闭。宫苑的花圃中植满了素馨花，香气馥郁得恼人。廊下宫灯垂下火红的流苏，随风飘摇，似倒曳的火焰。于无人之处生出迟来的欢喜，我自言自语道：“父亲母亲，女儿选上了。”
忽见粲英宫的执事杜若从南面过来，一径走到廊下。一个年轻侍女上前行了一礼，两人交谈数语，随即散了。不多时，绿萼捧着沏好的新茶走了进来，将茶壶往桌上一顿，满脸不快。我笑道：“绿萼姐姐不高兴了。”
绿萼蹙眉道：“适才奴婢回来，被杜若姑姑拦住。姑姑说，住在这里北厢的邢姑娘，夜晚一向浅眠，那间厢房毗邻角门，晨间人来人往，恐邢姑娘睡不好，因此想换间厢房。也是呢，这院子里住的都是名门闺秀，只有于姑娘出身低些，可是于姑娘还有贵妃撑腰，只有咱们是无依无靠的。杜若姑姑不寻咱们寻谁？只怕杜若姑姑还要亲自来和姑娘说呢。”
我见她心直口快，条理分明，见事也明白，不觉莞尔：“这也没什么。何必因这点小事动气？”
绿萼道：“奴婢哪里敢生气，就是不忿他们这般欺侮咱们。”
忽听外面脚步声响，我连忙示意她噤声。果然有人在门外说道：“奴婢粲英宫执事杜若求见朱姑娘。”
绿萼低声道：“姑娘若不想见，奴婢就出去推说睡了。”
我笑道：“无妨，请她进来吧。”
绿萼撇一撇嘴，起身扬起布帘：“朱姑娘请姑姑进来说话。”
杜若是粲英宫执事，不必与绿萼、红叶一般，以白衣示人。只见她一张圆脸，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杏白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袖。礼毕，我笑道：“姑姑请坐。绿萼奉茶。”
杜若道了谢，坐在下首。好一会儿，方作色为难：“奴婢身为粲英宫执事，本当好生服侍各位姑娘，只是奴婢蠢笨，正有一件难事处置不开。”说着抬眼偷看我的神色。
我笑道：“前事我已尽知。巧了，这间房我住着有些气闷，听说对面的北墙上多开了一扇窗，正想着它通爽的好处，姑姑就来了。我这件难处，不知姑姑能否处置得开呢？”
杜若如释重负，忙起身道：“处置得开，处置得开！二位姑娘稍待，奴婢这就去唤人来收拾物事。”
我笑道：“绿萼，你跟着姑姑去。”
杜若笑道：“这事哪能劳动绿萼姑娘？奴婢那里有人。”说罢躬身退出。
绿萼从窗口见她走远，不禁嗔道：“姑娘真好性子。北厢近角门，北墙还有窗子，吵闹不说，鱼虾肉菜、恭桶泔水都从那过，气味十分难闻。听说以前粲英宫里住人的时候，北厢向来是做库房的。”
我笑道：“‘应龙以屈伸为灵，大人以知机为美。’[14]小小厢房，让给她好了。”
绿萼愕然：“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道：“没什么。一会儿换屋子，咱们先把物事预备好了，一会儿来人好搬。”
正说着，外面小丫头道：“于姑娘来了。”
只见锦素披散着长发，只披着一件竹青色寝衣。一进门便笑道：“听说姐姐要搬屋子？”
我笑道：“果然这宫里的消息是长脚的。”
锦素悄声道：“我们没有根基，姐姐忍一忍是对的。”
我淡淡一笑：“那也算不上忍。”
锦素道：“姐姐好胸襟。”说罢拿起我方才看的书，又道，“这里乱糟糟，想姐姐也没有心思看书，不如到我屋里去。”
我会意：“这样也好。”
恰巧红叶梳洗了进屋，绿萼便推她道：“红叶跟去服侍，这里奴婢守着。”
我出门前想起一事，向绿萼道：“邢姑娘出门时，来告诉我。”
我与锦素一道穿过庭院走到东南角的北厢房。锦素亲自斟茶，若兰见状笑道：“姑娘又不记得了。这待客奉茶之事还是使唤奴婢吧。”
锦素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道：“我又不记得了。姐姐别笑我，我还未惯有人服侍。”
我笑道：“我也不惯的。”说着相视一笑，俱是了然。
锦素的屋子陈设与我的房间一样，朝西的窗户大开，房里还留着沐浴时的香氛，水汽萦绕在烛焰上，散出五色光芒。锦素道：“若兰、若葵，你们自去梳洗。这里不用你们服侍。”于是红叶也借口看绿萼，一并退了下去。
晚风阵阵，卷了屋里的湿暖之气出去，地上的被水洇湿的地方一分分干了。静了片刻，我俩同时抬眼道：“姐姐（妹妹）说，为何我们这样轻易便入选了？”说罢同时笑了出来。
锦素道：“贵妃好歹也问了姐姐的学问，姐姐对答如流。若说轻易，妹妹是最轻易不过的。娘娘只问了几句题字之事，便赐了丫头和笔墨。只怕有人不服，日后会生事端。”
我小心问道：“妹妹究竟是怎样得贵妃赏识的？”
锦素扭了一绺头发在手，踌躇不语。我笑道：“恕我唐突，妹妹不想说便不说。”
锦素叹道：“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怕姐姐知道后，以为妹妹是倚靠了贵妃才能入选，心里瞧不起妹妹。”
我笑道：“实言相告，我今日入选，也是倚仗了熙平长公主与皇后的交情。贵妃虽问了我几句，那不过是表面文章。依我看，谁入选，谁落选，娘娘们早就想好了。”
锦素睁大双眼道：“姐姐的意思是……”
我坐在妆台前，见启春送给锦素的珠花盛在一个万字纹的锦盒中，便拿出来赏玩，一面道：“妹妹细想，贵妃赏给启春姐姐的白虹剑是前朝名剑，赏给邢姑娘的是周贵妃心爱的蝉翼剑，这两柄剑也只有赏赐给她们才是最合适的。为何娘娘还未考问我们，便连落选的赏赐都备好了？”
珠花上最大的一颗珍珠硕大浑圆，熠熠生辉，耳边响起启春自信笃定的语气：“妹妹一定会入选的。”“待玉机妹妹入选，我也补一份礼。”连她也知道，同在陂泽殿遴选，卑微的出身反而是通行无阻的令牌。
锦素见我发呆，唤道：“姐姐……”
我恍然道：“这珠花确是名贵，只有像启姐姐这样达观的姑娘才肯将它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锦素笑道：“此物太过贵重，明天一早，我便还给启姐姐。”
我将珠花放回盒中，笑道：“启姐姐和邢姑娘都是武将之后，不选也就罢了，封小姐可是名门之后，盛名之下，为何也不能入选？”
锦素凝思片刻，缓缓道：“恐怕坏就坏在她的盛名。宫中度日，最要紧是谦和稳重。”顿了一顿，又展颜一笑，“姐姐这样一说，我就安心了。先前只怕被人耻笑了去。”
我亦笑：“妹妹既得周贵妃赏识，势必要去遇乔宫。妹妹得偿所愿，恭喜妹妹。”
锦素抿嘴一笑，算是默认：“遇乔宫有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妹妹盼望能和姐姐一道去。”
我心中一沉。想必熙平长公主早已与裘皇后约定，我必是要去守坤宫了。
忽听锦素幽幽一叹：“我父亲本是仓部郎中，因犯了事，被处斩了。我和母亲便没入宫中为奴，那年我只得五岁。宫里虽然清苦，但总算衣食不缺。母亲每天劳作下来，也教我念书。”说罢走到窗前，但见绿萼与红叶将衣物堆在廊下，端立等候邢茜仪先行移居。
“那一年我七岁，宫里的执事姑姑命我学习宫规，做些杂役。母亲虽不情愿，也没有办法。于是我白天劳作，晚上读书，整日疲惫不堪。有一天，我不小心打坏了长宁宫里的玉瓶，执事姑姑要责罚我。恰巧贵妃路过，听了母亲的申诉，不仅不责罚，还免了我的使役。从那以后，我便在家专心读书。贵妃每逢新年都考问我的功课，今年又荐我参选。娘娘待我们母女，恩重如山。”
我笑道：“贵妃是妹妹的伯乐，所以妹妹只管安心上任，不要胡思乱想，方不辜负娘娘的美意。”
锦素笑道：“姐姐也不可松懈，长公主待姐姐也是很好的。”我一怔，随即豁然，“是。我绝不辜负长公主的恩典。”
忽听外面若兰道：“二位姑娘，启姑娘和谢姑娘来了。”说罢掀起帘子。
启春换了一身湖蓝绸衫，谢采薇披着玉色寝衣。两人说说笑笑，飘然而入。
我和锦素忙上前去见礼。启春笑道：“恭喜二位妹妹，如今可扬眉吐气了。我就知道二位妹妹一定能选上。只是那奸商也选上了，我有些不服。”话音未落，众人都笑了起来。
谢采薇道：“我倒觉得史姑娘很好，人美不说，学问也好。她讲的陶朱公的故事，我可是第一次听。就算再不济，也比对面的那位好得多，在这粲英宫里，别人都规规矩矩的，只有她，一个晚上也不肯将就，偏要和玉机姐姐换屋子，矫情成什么样子！”
启春笑道：“玉机妹妹雅量，还请多担待我这位表妹。”
我一笑：“妹妹是因为房间太闷，才和邢姑娘换的。”
谢采薇嘻嘻笑道：“玉机姐姐就是有涵养。”
锦素捧起装着珠花的锦盒，向启春道：“托姐姐的福，妹妹得以入选。此物贵重，姐姐盛情，妹妹愧不敢受。现将珠钗奉还，妹妹感激不尽。”
启春推开锦盒：“这钗是庆祝妹妹入选的，妹妹不要推辞。我回家后也会补一份贺礼给玉机妹妹。愿两位妹妹在宫中得贵主赏识，节节高升。”
我连忙道谢。锦素迟疑半晌，方道：“那就多谢启春姐姐了。”
忽听门外红叶道：“姑娘，邢姑娘就要出来了。”
我站起身道：“邢姑娘要挪屋子，我且过去看看。”
启春也站起身：“我随你一起去。”我和启春走进小厅，正遇上邢茜仪披着柿色寝衣扶了丫头的手走出北厢。只见她冷眉星目，神情淡漠，连柿色这样喜庆热闹的颜色穿在她身上，亦没有半分热度。
我向她施了一礼，她只颔首致意，便径直走进南厢。启春唤道：“表妹。”
邢茜仪转过身来，冷冷扫视我二人：“表姐何必委屈自己与奴婢为伍？”
恰巧采薇与锦素走来，采薇甚是不忿，正要反唇相讥，被启春按下。邢茜仪淡漠一笑，向启春行了一礼，转身进屋。我不觉窘迫，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站在原地更是尴尬。
采薇挽过我的胳膊：“玉机姐姐别理她。我从来就看不惯她故作清高的样子！”
四人一道进屋，但见北窗大开，正对角门的门房。红叶连忙关了窗户。启春道：“表妹没选上，自是心情不佳，还请妹妹海量汪涵。妹妹早些安歇，我先走了。”我知道她要去找邢茜仪，也不留她。不一时，谢采薇也告辞去了。
锦素见她们都走了，方才道：“到底是我们出身不好，邢姑娘才瞧不起我们。不然姐姐何至于受这样的羞辱？”
我微笑道：“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妹妹也不要再想着这件事了。明天还要给皇后请安，我就不留妹妹了。”锦素点点头，嘱咐我好好休息，便告辞回房。
红叶和绿萼将墙下的东西都搬了进来，重新布置一番。红叶忿然，几次欲言又止，却是绿萼在向她不断地使眼色。
清晨，我果然被北窗外的脚步声吵醒。窗纸微亮，绿萼在榻上睡得正香。我翻身望着帐顶，墨蓝如窗外晦冥的天色。一时恍惚，还以为自己仍在家中，玉枢在我对面熟睡。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口中焦渴，于是痛饮几杯凉水，披上寝衣，拿了梳齿白玉栉悄悄走出房门。
宫苑寂然，花芯沁了满满的露水，宫灯奄奄欲熄。我走到花圃边，一面赏花，一面梳头。忽见东南角的门开了，锦素一身白衣走了出来，长欲及膝的秀发用一支紫檀木长钗松松挽着。她没看见我，径直向前殿走去。
我唤住她：“妹妹这是去哪？”
她回眸一笑：“我要去服侍母亲起身。”
我笑道：“妹妹就这么走了，待会若兰和若葵醒过来找不到你可要着急了。”
她摇头道：“我服侍了母亲起身就回来，恐怕那时她们还没起身呢。”
我扬一扬手中的白玉栉：“梳了头再去不迟，否则走上两步，簪子该掉下来了。”
锦素红了脸：“姐姐言之有理，况且仪容不整，心也不诚。就劳烦姐姐为我梳头。”
我从房里拿了好些束发银针，又搬了一个绣墩放在花圃边，请锦素坐下。我站在锦素身后，就着露水将她的头发抿紧，细细盘好，用银环束紧，还掐了一支素馨花别在她的发髻上。锦素站起身，对镜轻抚发髻上的素馨花，感激道：“多谢姐姐。我去了。”说罢如一只轻巧的小鹿，几步便消失在游廊下。
我怅然若失。锦素的母亲就住在宫中，她有了好消息，可亲自向母亲报喜，亦可像平常一样，服侍母亲起居，在她面前尽孝。我是没有这样的福分了。也不知宫里有没有送消息到长公主府去，母亲定是一夜无眠了。我无声叹息，回身只见邢茜仪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看着我。只见她身着短衫绸裤，身后竖着一柄长剑，想是出来晨练的。
我行了一礼，她却并不还礼，只冷冷地看着我：“你还不进去么？”
我不解道：“进去做什么？”
忽然长剑翻上，莹莹一点绿光抵住了我的咽喉。我吓了一跳，脑中猛然一阵热浪涌了上来，几乎站立不稳，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此刻我的神情定是万分惊恐，声音也剧烈颤抖起来：“邢姑娘这是何意？”
邢茜仪轻蔑一笑：“当真无用。”说罢掣回长剑，细细端详。但见剑身薄韧闪碧，刻着奇异纹路，正是蝉翼剑。邢茜仪并起双指，虚抚剑身，“我要练剑了，你当回避才是。”
我恍然。原来她将我看作偷学剑术的贼人。我甚是恼怒，不觉双颊似火，遂勉强平伏心神，不甘示弱道：“邢姑娘若不想被人看见，又为何在这里练剑？”
忽觉眉间寒气袭人，蝉翼剑已掠过我的眼帘指住我眉心。虽然我对她的长剑早有防备，但仍是没有避开。她的语气和剑气一般冰冷：“你不怕我的剑？”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并起双指拨开剑尖，冷冷道：“你的剑若用来杀敌，我万分钦佩。你用它指住一个不会剑术的女子，我只为蝉翼剑一哭！”
忽听身后有人轻拍两掌，娇声赞道：“说得好！”

第一册 第六章 白虹蝉翼
回头一瞧，只见采薇挽着启春并肩立在身后。启春劲装结束，身后竖着白虹剑。采薇上前拉起我的手：“邢大小姐不许瞧，咱们就看启姐姐好了。天下会剑术的不止她一个！”
邢茜仪冷哼一声，收剑凝立。启春上前一步，向邢茜仪道：“表妹，我们姐妹也许久没有一起练剑了。今日就切磋一番如何？”
邢茜仪微微一笑：“求之不得。”说罢，两人举手谦让，分东西走到庭院中心。躬身互施一礼，鞠浅而僵，几乎只是点了点头。
采薇附在我耳边轻声道：“看启春姐姐怎么为姐姐出气。”
绿萼披了衣裳，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待看到场下两人各自摆开架势，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弯钩晓月，似墨蓝天幕一道窥探的裂口。两人剑尖斜指，蓄势不发。采薇的小丫头早将话传开，上夜的宫女内侍都围了上来。杜若从粲英宫的值房赶来，见启邢二人剑指相向，焦急道：“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几位娘娘知道了还了得？”
采薇忙拉开她：“姑姑莫急，她姐妹二人不过晨起舞剑而已，绝不会让姑姑为难。”杜若急得满头大汗，求了启春又劝邢茜仪，两人充耳不闻。
我不禁好笑。白虹与蝉翼，本该惺惺相惜，不想托了这两姐妹的福，无端以己之刃，斫彼之锋。若名剑有魂，合当一哭。正乱着，忽闻双剑相交，如龙吟凤啸，激荡久回。凝萃殿崇栋飞檐，铜铃啷啷作响。几只灰雀惊起，扑棱棱冲上天空。
但见剑随影动，两人身法迅疾。双剑化成青白两道弧光，剑气森冷，砭人肌肤。虽斗得激烈，却半声娇叱也不闻。邢茜仪身姿美妙，启春招式精奇。宫人们瞠目结舌，掩口惊呼不绝。
忽听有人朗声诵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15]我循声望去，却是封若水望着场中吟诗。此时史易珠、封若水与徐嘉秬都在门外观看，但自持身份，并不下场。
晨间尚有寒气，启春与邢茜仪的春衫都已被汗透。利刃无情，数次贴着衣衫和肌肤擦过。这哪里是切磋剑术，分明是性命相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北面长宁宫和南面思乔宫的宫人都巴巴赶来看热闹。忽听启春一声暴喝，一道青光冲天飞起，嗵的一声落入东北角的青瓷大水缸中。两人立时罢斗，邢茜仪手执半截蝉翼剑呆在当地，面如死灰。启春一抚白虹剑，剑尖立时掉落。
启春喘息片刻，歉然道：“剑断了，今日算平手。”
两个小内监忙去水缸里捞出半截蝉翼剑，以袖拭干，双手奉上。邢茜仪接过剑尖，连手中断剑一道还入鞘中，淡淡一笑：“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表姐的剑术进境惊人，小妹甘拜下风。”
启春笑道：“分明是平手，怎说‘甘拜下风’？此番我要与表妹一道去贵妃面前领罪了。”
邢茜仪低头看了看白虹剑掉落的剑尖，目光如风暴盘旋的天色，神情却淡漠如常：“不必。我的罪，我自去领。”说罢扬长而去。
采薇兴高彩烈地拉起启春的手，笑道：“启姐姐你又变厉害了，连邢大小姐也不是你的对手了！”
启春收起白虹剑的剑尖：“侥幸罢了。只是折断了蝉翼剑，得好好赔不是才行。”
采薇嗔道：“她学艺不精，怨得了谁？启姐姐可算给玉机姐姐出了一口恶气！”
我笑向采薇道：“妹妹不知道，昨日启春姐姐说敌不过邢姑娘二十招，如今可打嘴了！”
启春道：“仗了宝剑而已。”
采薇笑道：“姐姐何必谦虚，那邢大小姐仗着自己会两招剑术，常不将人放在眼里，如今得了这个教训，要哭出一缸子眼泪来！”
人群渐渐散去，杜若一脸愧色，上前问安，又道：“姑娘们刚刚住进来，便出了这样的事情，都是奴婢服侍不周。”
启春笑道：“姑姑不必害怕，若是贵妃怪罪下来，自然有我。”
杜若方稍稍镇定，招呼几个小宫女灭了廊下的宫灯。我们三人亦各自回房。
绿萼一进屋便笑：“启姑娘和邢姑娘的剑法实在太快，奴婢眼都看花了。”见我不答，便从衣柜里寻了一袭白衣，又指着我昨天穿的紫衣，“姑娘今天想穿哪一套？”
我的心思还在启邢二人比剑的事上，便随口答道：“白衣。”
绿萼为我梳好发髻，束以银环，正捧着菱花镜前后比照，忽见红叶捧了早膳进来。请过安，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听说启姑娘和邢姑娘比剑，我竟错过了！究竟是谁胜了？”
绿萼笑道：“我不识剑术，不知道是谁赢了。”
红叶转而眼巴巴地望着我。我放下菱花镜，笑道：“我也不懂。”
早膳后，我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绿萼坐在桌边，飞针走线绣着一朵桃花。不一时，芳馨领了两个小内监进来，两人都背着包袱，抱着盒子，将脸遮去了半边，只露出一对笑眼。
我笑问：“这是什么？”
芳馨指着左首内官道：“今天早晨宫门才开，熙平长公主府便来了人，将这些物事交给值房。”又一指右手内官，“这是各宫娘娘赏的。两宫贵妃都说，以后尽有相见的日子，不必谢恩了。”
熙平长公主赏下好些衣裳钗环、几封银子并几贯散钱。衣裳多是紫色，我草草翻过，也无心细赏，绿萼见我兴致不高，故意举起一只玫瑰赤金环，赞叹不已。
芳馨笑道：“这是守坤宫赏下的。”
我拿起一支银镶玛瑙黑檀木簪和一串青金石手串，有些爱不释手。芳馨道：“这两样是周贵妃赏的。”我顺手将青金石手串笼在腕上，吩咐绿萼将檀木簪子送去锦素房中。又拣了三只银环赏给芳馨三人，打发了两个内侍。余下物事，命红叶收了起来。
一时室中只有我与芳馨二人，她方小心翼翼道：“听说刚才启姑娘和邢姑娘练剑，折断了娘娘赏赐的宝剑。”
我笑道：“这事姑姑也知道了？”
芳馨笑道：“名门贵女，仗剑于后宫恶斗，也可算旷世奇闻了。”
我淡淡道：“蝉翼剑断了，邢姑娘还不知怎么伤心呢。”
芳馨道：“昨夜邢姑娘对姑娘无礼，今早吃些亏，权当启姑娘为姑娘出了气。”
我拨着青金石珠串，沉吟道：“启姐姐为人豁达，见机明白，爱憎分明，出手果决，绝非等闲之辈。”
芳馨道：“姑娘要不要也送一份礼给启姑娘？以为结交之意。”
我笑道：“不必了。启姐姐是言而有信之人，既说要补一份贺礼给我，到时还礼也不迟。”
芳馨道：“姑娘想得周到。奴婢听闻邢姑娘和启姑娘都去东西两宫请罪了，陆贵妃申斥了两句，周贵妃倒没说什么。邢姑娘脸上很不好看，启姑娘倒是面不改色。”
我不禁诧异：“姑姑回粲英宫之前去东西二宫打探过消息？”
芳馨道：“是。奴婢去两宫接赏，顺路问了宫人，方才知晓。”
我叹道：“窥伺主上、泄露宫闱密语乃是大罪。我知道姑姑待我好，此事还当谨慎。”
芳馨顿时满面通红，垂首道：“姑娘顾虑的是，奴婢疏忽了。请姑娘恕罪。”
说话间，锦素亲自送了回礼来，是一只桂纹镶碧玺银戒指。我道了谢，命红叶收在妆奁里。
只见她一身水色绸衫，系着青玉环，恬然清简，一洗萧索之气。“本该是我先来看姐姐，不想与母亲说话，竟迟了。听说我刚走，邢姑娘就与启姐姐比试剑法，好好的两柄宝剑都折了。都说是平手，可俗语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总该分个胜负才是。”
我在锦素耳边轻言数语，锦素一惊：“竟是这样？！”
我笑道：“我猜的，妹妹权且一听，不可当真。”
锦素沉思片刻，叹道：“我就说，启姐姐那样玲珑剔透的一个人，一定是有惊人艺业的。她只是无心进宫，不然，哪里能轮到我们呢。”
不多时，红叶与若葵来请行。我与锦素出了粲英宫的正门，向右走到东一街。抬眼只见启春和采薇并肩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封若水和徐嘉秬，邢茜仪和史易珠一前一后扶着丫头缓缓而行。我见徐嘉秬和史易珠的身边各有一位年长宫女陪伴，正如我身边有芳馨一般，却始终不见锦素身边也有这样的人。于是问道：“怎么不见服侍妹妹的执事姑姑？”
锦素笑靥如花：“不瞒姐姐说，周贵妃开恩，免了母亲在藏珍阁的杂役，从此以后单陪着我。我也是今早去向母亲请安才知道的。”
我衷心道喜，亦不觉触动思母情肠：“妹妹总算苦尽甘来。”
我二人缓缓向南行。只见右侧宫墙比左侧略高，一簇梧桐枝叶探出墙外，黄绿树叶似小儿手掌般娇嫩。风中飘拂着淡淡香气，隐有嘤嘤鸟语、啾啾玉鸣。锦素尽力一嗅，沉醉道：“这是守坤宫花园里紫牡丹的香气。守坤宫的花园不同于御花园，里面单种牡丹，以魏紫和小魏紫为最。”
我笑道：“牡丹由四色而百色，百般颜色百般香，乃花中之王，正合皇后的身份。”
锦素望着头顶一道湛蓝的天空，向往道：“过去我从未踏足过守坤宫。有好几次，我走到这里，还听见过花园里的笑声。如今，我也能去了。”说着加快脚步向右一转，到了守坤宫南门。
我和锦素最后才到，宫门外已满满站了几十人。我不禁问道：“平日里都是在宫门外候着请安的么？”
芳馨亦是不解：“若皇后肯见，都是请进去奉茶等候的，今天着实有些奇怪。”
守坤宫内走出一位执事宫女，约莫三十五六，高髻金环，面容清秀。芳馨低声道：“这是守坤宫的执事桂旗。”
桂旗福一福道：“皇后今日有事，便不见了。各位请回，无事的都出宫去吧。”
众人同声应了。史易珠的姑姑辛夷拉住桂旗道：“皇后娘娘莫不是病了？”
桂旗笑道：“皇后去济慈宫向太后请安了。”
芳馨道：“姑娘回去吧。皇后虽然不见，恐怕陆贵妃还有什么旨意下来。”我和锦素相视一眼，携手同归。
用过午膳，我照例歇午觉。昨晚睡得迟，今晨又醒得早，黑甜一觉睡到申时一刻方醒。绿萼一面梳头一面道：“午膳后启姑娘、谢姑娘与邢姑娘都走了。启姑娘和谢姑娘来道别，见姑娘睡着，就没叫醒。”
我点点头，指着妆台上一只长扁锦盒道：“这是什么？”
绿萼笑盈盈地打开锦盒，只见八颗水滴状青金石坠裾并排躺着，鲜艳的琉璃绀青色上挥洒点点金斑，镶以银托，确是上品。绿萼赞叹道：“真好看！”
我笑道：“这是谁送来的？”
绿萼道：“这是封姑娘亲自送来的，说姑娘醒了还要亲来拜访。”见我沉吟不语，又道，“姑娘是过去呢，还是奴婢去封姑娘那边知会一声？”
我从镜中看她一眼，笑道：“你先去泡壶好茶来，然后去请封姑娘过来喝茶。”绿萼应声去了。
封若水从未与我说过话，今日忽然送了这样贵重的礼物来，不知是何用意。春天的阳光温暖蓬勃，不似夏日的焦灼与冬日的淡薄，亦无秋凉的萧索。我倚在榻上仰望晴朗的天空，一只云雀正停在对面的房檐上，悠然顾盼。昨日此时，我甫别长主，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忽听门外绿萼道：“封姑娘来了。”话音未落，封若水款款而入。只见她一身樱桃红平金团花襦裙，珠翠满头，光耀炫目，与昨日清雅端庄的少女判若两人。她的娇艳，亦不在史易珠之下。
礼毕，封若水笑道：“我瞧姐姐喜欢青金石，故自作主张送了那套璆琳镶银的坠裾。不知姐姐喜欢么？”
我忙道谢，说道：“小妹最爱青金石。封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封若水道：“昨日见姐姐戴了一支青金石花簪，今日又见姐姐腕上也戴着一串，故此猜测。恰好我这里有一套坠裾，成色尚可，就送给姐姐，也不算辜负了。”
我笑道：“姑娘真是观人入微。昨日在殿上，幸聆姑娘高作，甚为倾慕，只是未敢高攀。早知姑娘这般平和，小妹就该早去拜望。如今劳动姑娘过来，愧不敢当。”
封若水淡淡一笑：“你我同殿遴选，并无高下之分。姐姐多虑。”
我笑道：“未知姑娘有何见教？”
封若水道：“并无特别之事。只想着我今日就要出宫，却还未与姐姐谈说一二，深以为憾。故特来拜访。”于是相对饮茶，谈了几句诗文。忽听封若水的小丫头在门外道：“姑娘，府里的车已到修德门外，该启程了。”
封若水望望天色，起身告辞。我忙起身相送。她一只脚已在门坎外，忽然回首道：“我心中有个疑惑，还请姐姐开解。”
我笑道：“封姑娘请说。”
封若水笑道：“今晨见启姑娘和邢姑娘比剑，才知道诗文上所写，并非一味浮夸。斗胆请问姐姐，启姑娘和邢姑娘，究竟是谁的剑术更高明？”
我笑道：“难道她们二位的剑术不是一般高明么？即使有高下，也在伯仲之间。”
封若水笑笑，不置一词。走到庭院中，她仍向我的窗口望了一眼，恰好我也站在窗前目送她。目光相接，俱是一笑。她款款而去，似一朵娇艳无匹的牡丹，悠然盛开于美好的春日。
这两日，我像是做了一场梦。梦中的繁华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连风中各种鲜花嫩草的香气都那么逼真。想起适才午睡的梦境，我白发苍苍，锦素却仍是十二岁的模样。不知是如今的我梦见了年老的我，还是年老的我梦见了如今的我。
这一日，粲英宫中的人去了一半。
直到晚膳时分，皇后与两位贵妃也没有旨意下来。晚间，我去锦素的房里看她写字。
锦素以行书抄写《庄子&#183;齐物篇》，有一句没一句地念着。待写到“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一句，我看那“蝶”字写得尤为传神，翩然似展翼飘飞，不禁想起了日间的梦境。
写毕，锦素仔细将笔洗净，搁在青釉刻花笔山上。若兰与若葵一左一右提起锦素写过的纸张，锦素抚颌细细推敲。我则在一旁绣着绿萼日间只绣了一半的桃花瓣。待墨迹干了，锦素命人收起，这才坐下陪我饮茶。
锦素道：“今天启姐姐和谢姑娘府里早早来接，启姐姐顾不得向姐姐告别，就先走了。她嘱咐我向姐姐致歉。”
我不禁红了脸道：“是我贪睡了。”
锦素侧身在铜盆中洗去手上的墨渍，一面笑道：“姐姐睡着的时候，封姑娘也亲自去姐姐屋子里送东西，后来又到我屋里来，送了我一方银丝龟纹砚。”说着打开地上的锦盒，内中是一尺见方、厚约三寸的大砚台。一丝雕花也无，银丝龟纹却甚是鲜亮，果真是一方好砚。
只听锦素又道：“我也没什么回礼的，便写了一幅字送给她。不知她送了什么给姐姐，姐姐又回了什么给她？”
我微笑道：“封姑娘送了一套青金石坠裾给我，我并没有回礼。”
锦素奇道：“姐姐为何不回礼？”
我笑道：“我们在宫里，她在宫外，是外臣。便是启姐姐她们，也要避忌几分。”
锦素失声道：“如此看来，是我虑事不周，不该回赠那幅字给她。”
我笑道：“闺中女儿互赠玩物，倒也不必太当真。只是这方砚台太过名贵，还是收起为好。若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去，恐怕要生事端。”
锦素连忙合上锦盒：“妹妹一定不用。”
第二日，我被封为从七品女巡。我与锦素、史易珠、徐嘉秬三人齐齐跪在凝萃殿中，高举双手接过官告[16]，三呼万岁，方才起身。内侍走后，芳馨郑重收起官告。不多时，守坤宫的桂旗来传皇后旨意，赐我居住长宁宫西配殿，主殿启祥殿由五岁的皇子高曜居住。
回屋后，芳馨扶我在上坐好，携红叶与绿萼在下磕头。我忙扶三人起来。
红叶欢喜道：“才刚内阜院又拨了四个丫头来服侍姑娘，另有四个内侍，都在外候着，要给姑娘请安。”
芳馨笑斥：“如今该叫大人了，还一口一个姑娘地混叫。”
我忙道：“姑娘很好，以后还这样叫。”
众人礼毕，已近午时，我吩咐红叶：“你去看看于姑娘在做什么，就说我要去看她，问她得空么。”不一时，红叶回道：“于姑娘的母亲杜衡姑姑来了，若兰她们正在收东西。于姑娘说姑娘几时去都可以。姑娘现在要去么？”
我颔首，叫芳馨拿了昨日长公主赏赐的红宝石花钗做为给杜衡的见面礼。若兰迎我进去，只见锦素与杜衡正细看官告。见我来了，杜衡忙上前行礼，千恩万谢地受了花钗。只见她高髻银环，正是执事宫女的寻常打扮。只是肌肤粗黑，面相衰老，三十如许的年纪，看上去竟老了十岁。
我拉起锦素的手道：“妹妹大喜。妹妹被封为女巡还是女史？住在哪宫？”
锦素道：“是从七品女巡，赐居永和宫西殿，永和宫正殿毓福殿赐予皇长子显居住。”
我点头道：“妹妹果然是去服侍周贵妃之子。”
锦素深深地望着我：“姐姐难道不是去服侍皇后之子么？”
天色阴沉，阳光照不透绵绵白云，风中弥漫着春日特有的凝涩气息。我心里一沉，默默不语。
锦素轻声道：“姐姐可知道昨日皇后为何临时去了太后宫中？”我摇了摇头。锦素又道：“北燕犯境，圣上要亲征，皇后正是为这件事情去了太后宫里的。”
我一惊：“这消息可真？”
锦素道：“这是济慈宫里传出来的，说是因为群臣反对，将官司打到太后那里去了，太后这才找皇后和贵妃商议。听说昨夜守坤宫的一个宫人因为打翻了铜盆，被皇后杖责了。”
我低头思忖，并不言语。锦素垂头道：“姐姐，我心里乱得很。”
我拍拍她的手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多想。”我本来是来道喜的，谁知气氛急转而下，变得有些尴尬。于是起身道：“马上要传膳了，妹妹又忙着搬屋子，我已道过喜，这就回去了。”
锦素道：“姐姐和我一起用午膳吧。”
我笑道：“妹妹才刚与姑姑团聚，我就不扰了。”
回到北厢，我满腹心事地在榻上坐下。绿萼沏茶上来，我口中焦渴，端起茶杯，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大口，忽觉滚烫，不由全吐在裙子上。芳馨见状，一面拿帕子替我擦拭，一面责怪绿萼：“你在思乔宫学规矩的时候，难道不知茶要七分热么！”
绿萼忙跪下：“奴婢该死。”
我醒过神来，忙道：“不怪绿萼，是我自己粗心。快起来吧。你和红叶一道把午饭端进来。”绿萼起身出去了。
芳馨小心问道：“姑娘才刚欢欢喜喜地去向于姑娘道喜，怎么回来却不大高兴？”
我叹道：“姑姑，这两日你听到济慈宫和守坤宫的消息了么？”
芳馨道：“姑娘是说方才于姑娘说的事情么？奴婢并没有听说。”
我支开窗户，只见若兰带着几个小丫头端了饭菜进了锦素的屋子。“她方才所说，涉及朝政，事关重大。怎么连姑姑你都没有听说，她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芳馨迟疑道：“这……宫里向来人多口杂，若是小事，倒也无妨。朝政大事宫里向来不敢乱说。奴婢也不知，于姑娘的消息为何竟如此灵通。”
见我面色凝重，她一时不敢说话，好一会儿才道：“姑娘，午膳齐备了，还请先用膳吧。”忽听院中一阵脚步杂沓，启窗一望，原来是徐嘉秬带了一干宫人搬东西出宫。我笑道：“也不知徐姑娘要搬去哪个宫室？”
芳馨道：“方才徐姑娘身边的石兰告诉奴婢，徐姑娘和史姑娘都被封为从七品女巡。徐姑娘去东宫服侍陆贵妃所生的平阳公主，史姑娘去了西宫服侍周贵妃所生的义阳公主。”
我奇道：“怎么皇子要独居一宫，公主却不必？”
芳馨笑道：“虽说公主是金枝玉叶，说到底怎能与皇子相比？圣上如今只有两个皇子，自然不肯放他们在母亲身边一味娇宠。白天在书房念书，下学了自有女官侍读。且皇子们到了十二岁，还要开府另住呢。”
我笑道：“是了，回宫后有个侍读陪着温习功课，总是好的。想前朝的昏君，生于深宫，长于阉宦妇人之手，因此昏庸无能，葬送了江山。用过午膳也不必午歇了，赶紧搬去长宁宫要紧。”

第一册 第七章 此朱为卞
长宁宫在粲英宫之北，匾额上以隶书写着“长宁宫”三个大字。较之延襄宫，这三个字端方拘谨得有些稚拙，似是才习字不久的孩童所题。我见墨色尚新，不禁问道：“这三个字也是于姑娘写的么？”
芳馨笑道：“正是，是新年里与延襄宫一道题的。”
此处笔势无犹疑，运力无转折，不比延襄宫的字，刚柔并济，疏朗华丽。一样的隶书，被她写出甘苦两味。我不禁心生敬畏：“下笔百变，锦素真是七窍玲珑心。”
芳馨笑道：“那也未必。写字的变化多了，为人的变化就少了。奴婢以为，于大人远不如姑娘。”我本想追问一句，忽闻绿萼催我进宫。天际流云乘风变化，一眨眼的工夫，已换了好几种姿态。谁还记得它起风前的模样？谁不期待它下一刻的风姿？谁又能似锦素这般，将旧时光贮留在笔锋之中？既会变，又何必问？
长宁宫亦分为前后两进，前面一进主殿为启祥殿，两侧为书房和寝殿。西配殿名为灵修，东配殿名为瑞修。后面一进有后殿和东西厢房四间，规制同粲英宫一样。灵修殿甚是阔朗，上首一张紫檀长案，案后是高及屋顶的书架，一只竹梯闲闲靠着，书架上只寥寥数册。北面是两进寝室，里进较大，是我的寝室。外间有两张小床，是宫人守夜服侍的场所。南厢为日常起居之所。
我一见书案书架，顿时喜出望外。只见秘色山水雕花大笔筒中竖着十来支长短不一的新笔，一方松枝眉纹端砚和几支如意云头宫墨陈放在案角，桌面上铺着上好的细白宣纸，仿佛急待我去挥墨填满。
不一时，长宁宫的执事白带领宫人进来问安。待一切打点妥当，我微感困倦。芳馨道：“姑娘用过午膳便过来了，这会儿小睡片刻也好。”
我旋身歪在榻上，吩咐沏一壶浓茶进来。芳馨笑道：“喝了茶越发睡不着了。”
我见周遭无人，遂问道：“姑姑可知道于大人的母亲杜衡么？”
芳馨一怔：“姑娘怎么问起杜衡？”
我笑道：“在逆境中亦不忘教导女儿读书，如此聪慧坚忍的母亲，难道不值得我多问一句么？”
芳馨慨叹道：“聪慧坚忍，这倒没错。当初她在监舍中教女儿读书，好些人笑话她，说她痴心妄想，一个罪臣之女，难道还想做娘娘不成？谁知两三年间，于大人便得了周贵妃的赏识，连杜衡也调去藏珍阁，只做些洒扫的轻役。听说她能写会算，执事便让她帮忙点算登录，若非罪臣眷属，如今也是一宫执事了。”
我愈加好奇：“那藏珍阁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芳馨道：“藏珍阁是宫里收纳各样贵重陈设和珠玉宝器的地方。或有新造的，或有损坏的，或有不用的，或有归还的，都在藏珍阁中。年深日久，那些十分古老的，多半熔掉或是卖掉。藏珍阁的执事有时也会掂量着有无，让内阜院添加些新的来。算是个要紧的地方。”
我沉吟道：“藏珍阁人来人往，依姑姑看，太后宫里的事会不会是……”
芳馨道：“藏珍阁人多口杂，杜衡听上几句，再猜上几分，倒也不难。”见我不说话，又道，“姑娘既然问起杜衡，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胡乱转着左手上的桂枝银戒指，一颗心亦被调拨得没有方向：“姑姑请说。”
芳馨正色道：“史姑娘和徐姑娘是服侍公主的，自然不在话下。于大人与姑娘是服侍皇子的，圣上偏爱皇长子，但姑娘服侍的二皇子才是皇后所生，这将来……”
指尖骤然一停：“我明白你的顾虑。”
芳馨笑道：“姑娘的聪慧自不必言。但只一样，于大人虽和姑娘交好，那杜衡恐非庸常之辈，姑娘还请留心。”
念及适才与锦素相对无言的尴尬，恐怕杜衡早已向她言明利害。我微一冷笑：“难道今日还没领教么？昨日封姑娘忽然来送东西，恐怕也是为御驾亲征之事。”
芳馨不解：“封姑娘虽然来巴结姑娘，但与御驾亲征有何相干？”
我合目道：“太祖亲征，不幸弃万民而去，梓宫尚未回朝，庶人高思谏与高思谨便迫不及待地谋反。这件事姑姑还记得么？”
芳馨的面色忽而发白：“奴婢记得。当年圣上还是太子，若非太子——”她停了一停，恍然道，“是太子！御驾亲征，该立太子监国才是！”
我叹道：“锦素与我交好，我原本以为我们出身相近，可在宫中作伴，如今看来，也不得不小心了。”
芳馨不免忧心：“于大人有她母亲辅佐，她们母女同心……”
我笑道：“我也有姑姑提点。”
芳馨红了脸道：“奴婢没有读过书，比不得杜衡那样有见识，恐怕毫无用处。”
芳馨收集各宫动向，能一语言中要害，更从十年前骁王谋反之事推敲出现今宫中局势，认真想深一层，她并不比杜衡的见识差。只不知她为何年过三十才得个出身，还是来服侍我这样一个出身卑贱、毫无根基的女官。
我笑道：“来日方长，只要姑姑与我同心，没有过不去的。”
芳馨忽然跪下：“奴婢此身都是姑娘的。只要姑娘不嫌弃，奴婢愿意一辈子服侍姑娘。”说罢磕了个头。
我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行此大礼。然而甫一进宫，便有这样一位姑姑宣誓效忠，既感庆幸，又觉温暖。我俯身扶起她，微微一笑道：“有姑姑这句话，我什么也不怕。”
一时用过晚膳，见天还亮着，芳馨便道：“长宁宫近御花园，如今天色还早，姑娘可过去散散心，也消消食。”
我笑道：“前日经过御花园，竟没有好生观赏，这会儿无事，正该去瞧瞧。”于是红叶和绿萼备下宫灯，芳馨又叫两个小宫女拿了挡风的斗篷，扶了我慢慢踱出长宁宫。
芳馨道：“御花园又叫益园，虽然景致还不错，但毕竟小了些。汴城西北还有个行宫叫景园，先帝刚登基那几年都住在那，直到立了皇后，才回到宫里住。”
我不由好奇道：“为何先帝要过几年才立后？”
芳馨道：“大约是先帝一直宠爱当今尚太后，但太后并非原配，所以先帝一直决定不下。奴婢只记得立后不久，圣上便被册为太子了。”
益园南门在望，重重念头在我脑中闪过。“自来帝王家，家事便是国事，也难怪先帝难以抉择。”
正说着，已进了益园。但见园中佳木葱笼，奇花盛放。顶头一方奇石耸立，薜荔女萝，垂累而下。一道清流自石上倾落，下面一方小池，浮叶白，青郁可爱。一道水路将池中之水引出，流向不远处的一方澄塘。塘边小径的竹架上，娇艳紫藤随风飘摆，又有十几株老柳，似少女在湖边沐首。小径东西各有四方亭筑在高高的石台之上，石阶以汉白玉砌成，雕着细致新鲜的花样。我沿小径缓缓走到西亭，但见亭上书写半云二字，左右联曰：“云开一嶂碧，萝合半山青。”
天色已暗下来，红叶与绿萼点起宫灯，芳馨扶我走上半云亭，但见塘边浅水中，几只小鹤悠然漫步。塘心一所木屋，两只天鹅绕屋游弋。我支颐坐在亭中，不觉发起呆来。晚风习习，清氛中添了寒意，芳馨连忙为我披衣。
忽听西边隐约传来一个少女娇脆的声音：“闷了这几日，总算能来园子里逛逛了！”
芳馨轻声道：“这像是升平长公主的声音，姑娘该下去迎候。”
我问道：“升平长公主是谁？”
芳馨道：“升平长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幼妹，两宫最疼的，如今就住在皇城西北角上的漱玉斋中。”
我忙下亭等候于小径边。远远见两行宫灯逶迤而来，为首的少女身着赤色曳地长衣，以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玫瑰图案。走得近了，只见她肌肤光洁，其白若雪，其质如玉。乌发堆云叠鬓，两支红珊瑚步摇玲玲轻晃，有柔和的光晕在雪腮边点点跳跃。双目湛湛，顾盼神飞，意态闲闲，宛如神女。
待她走近，我行礼如仪：“长宁宫女巡朱氏参见长公主殿下，长公主万福金安，长乐未央。”
升平长公主一怔，她身边的宫女轻声道：“殿下，这是才入宫的侍读，长宁宫的女巡朱氏。”
升平道了免礼，又笑道：“原来你便是新入宫的女巡。恭喜了。”
我忙道：“谢长公主殿下。”
升平向身边的宫女道：“别忘了备一份贺礼给各宫的女巡女史送去。”那宫女恭声答应。
升平又道：“选女官这样的盛事，本宫竟错过了，真是可惜。”
那宫女笑道：“女官以后还会再选的，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只见这宫女只二十来岁的年纪，一张圆脸，身材微丰。
芳馨悄悄道：“这是长公主身边的执事沅芷，自小服侍公主的。”
升平笑问：“未知朱大人芳龄几何？”
我恭谨道：“回殿下，臣女今春刚满十二。”
升平赞叹道：“怨不得母后总让本宫多读书，原来十二岁的女孩子就能入宫为官了。朱大人想必很能干。”
我微笑道：“谬承殿下玉赞，臣女愧不敢当。”
升平笑道：“难得在园中遇到大人，便一同走走如何？”
我本欲自在独处，但长公主相邀，不得不遵，只得跟在她身后半步，复又东行。
升平问道：“朱大人府上是哪里？”
我答道：“家父是熙平长公主府上的总管。”
升平笑道：“怪道朱大人言谈举止不输大家之女，原来是熙平皇姐调教出来的。”说罢不断问起殿选的情形，我一一作答。
一路走到紫藤花下，升平忽道：“这紫藤架是奉了皇嫂的旨意做的，白天看来，自是娇娆，可是一到天黑，遮天蔽月，黑沉沉的常吓人一跳。”
我听她论断皇后的旨意，便不敢接口。抬眼一望，已到了东亭下。东亭名为梦溪，左右联曰：“洞隐千峰月，城浮万树烟。”
沅芷上前笑道：“殿下，天色已晚，风又凉，还请回去吧。明天再来逛也是一样的。”
升平颔首道：“也罢，该回去了。”说罢拉起我的手，将一串红珊瑚梅花香珠笼在我的腕上，“今日巧遇，相谈甚欢。仓促不曾备礼，这串香珠就赠与大人。大人无事可常到漱玉斋中来谈讲，本宫谨侯。”我忙躬身道谢，恭送长公主西去。
四月初五，我寅时二刻便起身，芳馨为我梳了朝天髻，以玫瑰金环束发。我身着象牙色暗藻纹长衫，腰间玉带上系着皇后前两日赏下的喜上眉梢碧玉佩，手执一方象牙短笏，带着芳馨与红叶，往守坤宫拜谒裘皇后。
但见百鸟朝凤的照壁后，是两溜青花云凤纹大瓷缸子，各植一株石榴树，深翠之间殷红点点，似泼了一树火星子。北面阶下两盏铜铸白鹤衔梅宫灯，两道石阶之间浮雕龙凤呈祥的图样。宫苑东西各一个汉白玉栏杆的大池子，养了几百尾金鱼，池底伏着碗大的龟，水上漂着浮萍新荷。
主殿为椒房殿，殿宇高大深阔，建筑在十来级石阶之上。上首一张雕花凤椅，椅后是紫檀雕花镂空七扇屏风。下首摆着红檀木芍药雕花凤座，是两宫贵妃的座次。下面挨着两溜榆木交椅，一共四张，铺着簇新的锦垫。殿中有七根木柱，垂下轻纱万重。
我来得最早，桂旗引我坐在左首第一张座椅上，又奉茶上来：“朱大人来得早，皇后娘娘还在梳妆呢。”
我不敢坐，亦不敢饮茶，只站在门首恭候。殿中沉香细细，如缕不绝，混着袅袅茶香，不觉沉醉。
忽听外面脚步阵阵，我向外望去，但见宫人们捧着盥盆沐具，衣衫鞋袜，鱼贯走入东配殿。芳馨道：“这是在服侍皇子起身。皇子公主起身后，都要去皇后寝殿请安，方去前面定乾宫书房上学。”
不多时，只见一众奶母宫人，簇拥着一个小小孩童摇摇走出东配殿。那孩子只有四五岁，目若点漆，沉如碧水。一身赤地彩云金螭外袍，玉冠玳簪，犀带华履。正是二皇子高曜。
乳母拉着高曜的手走入椒房殿，见了我，不觉一怔。高曜问道：“嬷嬷，这位姐姐是谁？”
这乳母只二十五六岁，牙白布衫外，穿着秋香地葡萄藤福字纹背心，发间一枚珠钗，颇有几分姿色。她俯身笑道：“殿下，这是昨日新封的女巡朱大人。过两天离了这里去长宁宫住，便是由这位朱大人照拂殿下。”
高曜双目清澈如水，在我脸上一转，行礼道：“朱大人安好。”
我忙还礼：“殿下安好。”那乳母亦向我行了一礼，又道：“殿下还要向皇后娘娘请安，恕奴婢不能奉陪。”说罢深深看我一眼，牵起高曜的手往后面去了。
忽见桂旗引了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女子进来，她右手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左手拉着一个与高曜年纪相仿的男孩，身后跟着史易珠与十几个奶母丫头。只见她身着浅碧色桃花纹长衣，只以青玉簪挽发，道骨清寒，从容飘逸。然而容色清艳，可谓清到极处，又艳到极处。虽说升平长公主的青春容颜足以耀人眼目，但她的美貌却是追魂摄魄的。我呼吸一滞，不觉呆了。
芳馨忙在我耳边道：“这是西宫的周贵妃，姑娘该去请安。”
我这才走上前去，行了大礼。周贵妃笑道：“免礼。坐吧。”说罢自在右首凤座上落座。两个乳母引了皇子与公主往寝殿去了。
我与史易珠见了平礼，方坐在下首。周贵妃笑道：“朱大人初进宫，住的还惯么？”
我答道：“多谢娘娘记挂，臣女一切都好，只是有些想家。”
周贵妃道：“初入宫的人，都想家。”眼见我甚是拘谨，便不再说话，只端起茶盏，缓缓吹着。须臾放下，向史易珠道：“珠儿，巳时后你去定乾宫的书房看看义阳。有人问你，只说是本宫让你去的。”史易珠应了。
我听她叫“珠儿”，倒似在叫“朱儿”，忽一怔忡，这才想起此“珠”非彼“朱”，彼“朱”本当是“卞”。毕竟我的生父与继父，都是骁王党。周贵妃再美貌，再聪明，再和气，终不与我相干。
不多时陆贵妃带着徐嘉秬与平阳公主来了。两位贵妃寒暄几句，便相对默然。锦素最后才到，但见她发间簪着一枚红玛瑙黑檀木簪子，正是我赠与她的。心下一软，顿时把昨天的不快忘记了大半。
周贵妃微笑道：“锦素，永和宫住得还好么？”
锦素忙起身回道：“皇后赐臣女居于永和宫悠然殿，臣女感念天恩，自是无事不满意。哪还有一丝不好？”
陆贵妃笑道：“于大人就是会说话，怨不得姐姐疼她。”
周贵妃一笑：“锦素是妹妹挑选上来的，还望妹妹时常提点。”
陆贵妃淡淡道：“本宫待诸位大人，自当一视同仁。”周贵妃笑而不语。
忽见屏风后紫影一闪，内官唱道：“皇后驾到。”众人连忙起身恭候。
我悄悄向上望去，但见皇后身着紫云金凤曳地广袖长衣，戴着赤金璎珞项圈，脂粉浓重，珠翠满头。容貌只算得中人之姿，比之周贵妃固是远远不及，连陆贵妃也比她多了许多从容平和之气。
礼毕，皇后笑道：“两位妹妹来得早。”
陆贵妃道：“这是臣妾应尽之礼。”
皇后的双手略显粗大，染了鲜红蔻丹，又戴了四枚鎏金点翠护甲，金赤华光更增肌肤的焦枯之色。皇后道：“宫中多年都没有新人进来了，这一次陆妹妹做主选进来的这四位姑娘，果然都很好。”
陆贵妃道：“臣妾仰赖圣恩，不敢居功。”
皇后道：“宫里虽说人少，可上上下下也有千八百人，每日琐事不少，咱们姐妹恐不得空亲自教养孩儿，四位大人正解了燃眉之急。况且宫里添了新人，我们姐妹也不怕长日漫漫，无人做伴了。”我听了不觉好笑，既说“琐事不少”“不得空亲自教养孩儿”，又如何“长日漫漫，无人作伴”？真真前言不对后语。众人一笑作罢。
向来晨省在早膳之前，因此众人只略坐一坐便回去了。送过皇后，正要与锦素一道出去，却见桂旗自偏殿出来，向我行礼道：“朱大人请留步，皇后娘娘有请。”
我不敢耽误，忙随桂旗进了东偏殿。但见南窗下一张宽阔的长榻，堆塑百花釉里红三足香炉散出丝丝沉香。皇后正坐在四扇苏绣美人大屏风后理妆，几个宫女静悄悄侍立一旁。屏后影影绰绰，赤金的微光一闪，是南窗下的灿烂春光。
桂旗指了屏风旁一张椅子请我坐了，又到屏后向皇后道：“娘娘，这会儿传早膳么？”
皇后道：“传膳，把朱大人的早饭也端进来。”
不一时，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将我和皇后的早膳端了进来，摆了两副青瓷碗碟。又有一列宫人捧着漱盂巾帕等物，候在一旁。
忽闻环佩叮咚，皇后扶了惠仙的手缓步而出。但见她只簪着一朵浅金色珠花，上着淡粉短袄，下着杏白长裙，一缕浅藤宫绦下，系着龙凤双环赤玉佩。脂粉薄施，眉眼顿时清晰起来。
礼毕，桂旗引我在皇后对面坐定。皇后微笑道：“先用膳吧。”
宫人们这才揭开盖子。皇后的早膳，不过是御田粳米粥、白面饼与八样小菜。我这边是粥与面饼，小菜减半。静静用完早膳，皇后便斜倚在榻上，我背靠苏绣屏风，坐在下首。
皇后细细打量我数回，方才笑道：“先时熙平长公主荐你入宫，本宫心里还有些不放心。听陆贵妃说，你在殿上对答如流，可见长公主的眼光不错。不枉本宫与陆贵妃说了，要你进来。”
我心中似打翻了一盏滚茶，一颗心躲在胸腔一隅抽搐不已，痛煞闷绝。我不动声色地抚去额发间的冷汗，小心回道：“长公主待臣女恩重如山。臣女不敢不恪尽职守、尽心竭力。”
皇后满意道：“听说你读书很好。过去都是谁教你？”
我垂目凝视手上的象牙短笏，沉沉牙白冰冷黏滞，一如我此刻的心境：“臣女由家父启蒙，也曾请夫子指点过功课。”
皇后道：“日后在二皇子身边，日常琐事一概不用理会，你只管代本宫看住他的功课便好。二皇子的年纪小些，倘或力有不逮，你要替本宫多多留心才是。”我忙站起，郑重答应。
皇后又道：“过几天二皇子便搬去长宁宫了，本宫就将这孩子托付于你了。”说罢将高曜素日的喜好细细说给我听，中间好些幼时的趣事。她絮絮说了许多，我只陪笑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我并不能理解她身为人母的感受，听着颇有些不耐烦。然而听久了，又觉得她的神情越来越像母亲。一时勾起思母情怀，不觉落下泪来。
忽听皇后道：“你哭了？”
我忙收敛神思：“娘娘一片慈母之心，令臣女落泪。”
皇后叹道：“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只盼着孩子们好。你看二皇子，那么小就要去上学。他清晨一走，本宫便坐立不安，一天要遣人去看好几次才放心。又怕学里的吃食不好，天天在宫里做好了送去。”我垂头不语。她忽而转了温柔亲切的口气道，“如今你来了，本宫也就有了臂膀。今后你便替本宫看着皇子念书，有什么事，及时来回本宫。”
对儿女的关爱之情，并不因身份地位而有所分别。“娘娘放心——”
皇后笑道：“你是长公主向本宫引荐的得力之人，本宫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心中感愧，举帕拭泪。皇后看着我的手帕，对惠仙道：“去将昨天送来的新帕拿来。”
不一时，惠仙捧了几方绣花锦帕过来。皇后笑道：“这些是文绣坊的新鲜花样，昨天才送进来，就赏给你用。”芳馨接过锦帕，我忙谢恩。
从守坤宫出来，红叶捧着帕子跟在我身后。只见最上一方胭脂色锦帕上绣着几朵银色六棱雪花，以缠枝环绕，甚是清新可爱。下面几方帕子，俱以五色丝线滚边。芳馨笑道：“皇后很喜欢姑娘，姑娘可以放心了。”
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皇后娘娘和善可亲。”
芳馨笑道：“皇后对谁都好，唯有对周贵妃，从不和善可亲。”
我忽然省起：“适才皇后与周贵妃似乎一句话也没说过。”
芳馨道：“周贵妃专宠多年，后妃早已不睦。”
我不禁怅然。身处高位的，得不到真情，淡然高远的，撇不清纠葛。
“无欲实难”，若“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17]，固然是好，然而人生却并非如此顺遂。我苦读数年，一朝入宫，所渴望的“锦绣前程”，终究也只是个囫囵画影。所求既不明，所得亦似是而非。后妃们尚有求不得的苦，何况是我？似皇后这般，切切渴望夫君的宠爱，亦不算太坏。
芳馨见我叹气，不禁笑道：“姑娘有心事？”
我摇了摇头，抛去胡思乱想：“二皇子的两个乳母是什么人？”

第一册 第八章 併尔嘉秬
芳馨道：“奴婢过去并不在各宫服侍，二皇子的乳母是什么身份倒不清楚。”
红叶在后插口道：“这个奴婢知道。去年穆仙姑姑命奴婢给守坤宫送东西去，无意中听到两个小宫女在抱怨二皇子的乳母王氏。只说她是八品将作什么的正房老婆，因此有些轻狂，很不得人心。”
我沉吟道：“八品将作少监的夫人……”
红叶笑道：“是了，就是将作少监！将作少监是做什么的？”
我笑道：“那是营造坊下不知哪库的主管，专管内廷各项修缮事宜。”
芳馨道：“原来有些来历，怨不得骄傲。”
我又问道：“如今二皇子也不用吃奶了，还留着乳母做什么？”
芳馨笑道：“姑娘不知道，皇子公主一出生便请了八位奶母喂养。如今虽吃不着奶了，但乳母们照料孩子比宫人们妥当，因此只遣发了六个，每位皇子公主仍留两位服侍。”见我沉默不语，遂问道，“才刚听周贵妃命史大人去大书房看望大皇子，姑娘可要去看看二殿下？”
脑中浮现出乳母王氏的精明眉眼，顿时有些泄气，“不必了。我不去，自然也有人服侍得好好的。”
芳馨会意，宽慰道：“娘娘说了，姑娘只理会二殿下的学业，别的一概不理。那王氏再张狂，也不与姑娘相干，姑娘不必烦恼。”说着扶我进了长宁宫西侧门。
绿萼见我回来，忙服侍我更衣，一面捧了一盏碧螺春放在书桌上：“这是今春贡的新茶，姑娘尝尝。”我饮了一口，果然满口清香。只听她又道，“有一件事情，要讨姑娘的示下。”
我放下手上的月梅青瓷盏：“何事？”
绿萼道：“咱们刚搬来灵修殿，殿中摆设不足，姑娘何不去藏珍阁，挑些好东西来摆着？”我转头一看，果然正殿和北厢房之间的隔断架子上，只稀稀落落摆着几个碗盘瓷雕。
芳馨笑道：“这又是你们这些小丫头们，没见识过藏珍阁，撺掇着姑娘去，好让你们开眼。姑娘别依她们。”
我笑道：“东西齐不齐全，我倒不在意。”说着指着右首空荡荡的书架，“书架空着，比格子空着难看百倍。”
绿萼忙笑道：“宫里有个藏书楼，叫做文澜阁，姑娘这就去选几本好书放在书架上，岂不更好？见识金玉珠宝，远不如见识书籍学问。”
我笑问：“文澜阁是个什么地方？”
绿萼道：“文澜阁在皇城西北角，是内廷收藏书画的地方。姑娘这样好的学问，该常去那里看看，也不枉千辛万苦地选进宫来。”
我微笑道：“你说得那样好，我倒不能不去选几册书回来了。”
芳馨忙道：“姑娘，午膳后还要去太后宫里呢。太后向来不午歇，恐怕一用完午膳就要过去。姑娘今晨起得又早，不如略歇一歇。文澜阁就在济慈宫的西面，姑娘见过了太后，顺路再去文澜阁便正好。若赶不及，明日去也使得。”
我点头道：“就依姑姑。”说罢铺开画纸，绿萼忙上前研墨。
我凝神思想，提笔画了一幅周贵妃的立像。只衣裳钗环相似，有笑容却无意态，点上眉眼，只有一二分像。绿萼赞道：“姑娘的美人画得真好。姑娘在画谁？”
我心满意足地放下笔：“随手画的，也不知像谁。你收好。”
绿萼笑道：“姑娘画得这样好，怎不拿去如意馆，找师傅裱褙了，挂在殿中？”
半湿的墨迹渐渐被晨光掠去本来光泽，周贵妃脸上仿佛有泪痕渐渐干涸。我举画端详，淡淡道：“乐在闻道，不在显达，情在画中，不为娱众。”
绿萼瞠目不知所对。我笑道：“我是说，这张还不够美，来日画好了，再挂起不迟。”
用过午膳，芳馨和红叶服侍我起行，还没出长宁宫的门，便见一个绿衣内官走来道：“太后午膳后歇下了，不能见各位大人。”
我行了一礼，“长宁宫女巡朱氏稽搡叩拜，愿皇太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那内官笑道：“奴婢一定替大人转辞。”说罢躬身去了。
芳馨道：“太后素来不午歇的，这可奇了。”
前有汉高祖在平城为匈奴所围，后有隋炀帝被突厥困于雁门。御驾亲征，岂是儿戏？皇太后自是极力反对，哪里还有兴致召见一群无关紧要的侍读女官？我转身回宫，淡淡道：“太后自有太后的难处。去文澜阁吧。”
从益园的东南角门进去，向西走到小塘的九曲长桥上，忽见前面一抹青影隐在一丛玉色杜鹃后。我不由问道：“前面是谁？”
芳馨张望片刻：“奴婢看得不真，倒有些像东宫的徐大人。”
因益园的西门封闭，只得从西南角门绕行。出门便是西一街，远远只见那青色背影向右一转，往西去了。右首便是永和宫东墙，仰头见墙内两株银杏树高耸入天，银杏叶青翠欲滴，叶底藏着淡绿花穗。我不禁赞叹，“锦素宫里这两株银杏长得倒好，怎么长宁宫就没有这么高大的植株？”
芳馨笑道：“永和宫里这对银杏，长了两百年了，如今已经没人记得是谁种下的。姑娘果真喜欢，就告诉内阜院，让他们在长宁宫也移植两株。”
我笑道：“这样古老的银杏，哪里那么容易得，便得了，也不好移植。”
芳馨笑道：“那就植小树，姑娘亲看着它长大，岂不更好？”
嫡妻无宠，庶子居长，御驾北征，储位虚悬。高曜身为嫡子，本当生为冢嗣，可是就连御驾亲征这样的好时机，都不能助他登上太子之位。我身为侍读，与他命运相连。待小树合围，又不知是何等情形了。念此不觉伤感：“待长成乔木，也不知我还在不在这宫里了……”
芳馨原本走在我身后，听了这话，疾行数步，赶在我面前道：“在宫中为人，须知避忌。好好的发此悲音，这是大大的不祥，快啐掉！”
我一笑，忙往地上啐了两口：“我不过说句玩话，姑姑何必当真？”
芳馨正色道：“宫里人多，是非也多。姑娘服侍皇子，万不可有一丝懈怠。这般灰心丧意的话，不可再说。”
芳馨的神情口气，像极了平日母亲教训我的模样。我心中一暖：“姑姑放心，我再也不说了。”
芳馨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问道：“于姑娘就住在永和宫里，姑娘要去看看她么？”
我迟疑道：“这样去可唐突么？”
芳馨笑道：“那有什么？不过顺道看望，在不在，说句话便出来了。这会儿刚用过午膳，想必没什么事。”
我点点头：“那便去瞧瞧。”说罢吩咐红叶等候在宫外，只带芳馨走进永和宫。
日光幢幢，宫苑寂寂，树影移窗，杳无人声。我走到西配殿的门口，正要扬声，忽听里面有人低声道：“才刚听济慈宫的宜修说，早膳后陛下去太后宫里请安，太后劝他暂放亲征之念。恰巧皇后也去了，便一道劝着。陛下不好恼太后，便将皇后申斥了两句。皇后自觉委屈，在太后宫里哭到午膳时分才走。”
只听锦素道：“这等秘事母亲从哪里打听来的？若被拿住可是大罪。母亲虽然与宜修姑姑交好，但也不能犯险越矩。”
杜衡道：“我与宜修不过闲话两句，旁人怎会知道？且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只是下次你不可再一五一十地告诉那位朱大人了。只怕她已有所疑心也说不定。”
锦素笑道：“玉机姐姐待我很好，母亲放心吧。”
杜衡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位朱大人殿上应对出格，连孔夫子都敢诽议。且私下瞧着却有些阴沉，小小年纪，敛情若此，绝非等闲。她若是服侍公主倒也罢了。可她服侍的是嫡子，咱们却不能不多留心了。”
锦素却不以为然：“二殿下是嫡子，理当做太子。我与玉机姐姐，有什么可争？又有什么可留心的？”
杜衡冷笑道：“周贵妃和皇长子，可是皇后的肉中之刺、喉中之鲠。若二皇子做了太子，将来又做了皇帝。焉知不会再有人彘之祸？”
锦素倒吸一口凉气：“母亲所虑也不无道理，只是咱们在这里胡乱猜度，却不知贵妃的心思如何。”
杜衡道：“眼下陛下虽偏爱贵妃与皇长子，但天长日久，情势殊难预料。你既然做了女巡，就不能不想这些。”
锦素黯然道：“女儿本来只想报答贵妃的恩德，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如今看来，倒不如不来选这个女官。”
杜衡道：“你不做官，难道愿意一辈子做罪官之女，到老还在操持贱役么？你死去的父亲又指望谁？”
只听衣衫窸窣之声，锦素道：“是，女儿失言。”
听到这里，我不觉痴了。芳馨在我耳边道：“姑娘要么进去，要么走吧，在这站着被人看见了不好。”见我恍然不闻，又轻轻晃了我一下。我这才醒过神来，本想趁无人退出永和宫，不料东配殿忽然钻出一个宫女，已远远望见了我。我只得故意放重脚步，扬声道：“锦素妹妹在么？”
内殿脚步细碎，锦素与杜衡一道迎了出来。锦素绿衣青裙，仍戴着我赠与她的黑檀长簪。杜衡见了我，神色微变。
我笑道：“我准备去那文澜阁看看，正巧路过永和宫，就进来看看妹妹。这宫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妹妹这样省事，竟不要丫头们服侍？”
锦素笑道：“丫头们都还年幼，中午熬不住困，我让她们回去午歇了。”
只见悠然殿上首是一张长阔的海南黄檀书案，五只笔筒中竖着各样软硬长短不同的笔，密林一般。又有四方各样纹路的砚台一溜摆开，旁边摆着几支供墨。案上摊着一张宣纸，用青瓷镇尺压住。书案后一整面墙都是前朝书法名家以草书抄写的名章，左右书架上摆满了书与名人法帖。
我笑道：“妹妹的屋子果然是阔朗大气，比我的屋子强多了。”
锦素笑道：“姐姐说笑。姐姐的长宁宫和我的永和宫规制相同，陈设用度也是一般。”
我与锦素并肩坐下，杜衡亲自奉茶。我想起她们母女之间的密语，不由多看了杜衡几眼。杜衡似有察觉：“朱大人还有何吩咐？”
我叹道：“我好生羡慕锦素妹妹，妹妹与姑姑能日日相守。我却不知多早晚才能见母亲一次。”
锦素宽慰道：“姐姐不必伤心，女眷进宫本就不难。况且长公主时常进宫，还怕老夫人不能跟着进来么？”
我轻轻啜着茶，会心一笑。
跨出永和宫的门槛，我不觉呆了片刻。芳馨轻声问道：“姑娘，还去文澜阁么？”
盛饰笑意，周旋良久，早已没了读书的兴致。“以后再去吧。我困了，回宫。”红叶一脸不解，只得带着两个内监捧着原本预备装书的空布袋默默跟着。
忽听身后有人唤道：“朱大人请留步。”
回首望去，原来是徐嘉秬携宫人缓缓走近。只见她单以银环束发，不饰珠玉。青衣青裙，玉容恬淡。彼此见过礼，我笑道：“大人从哪里来？”
徐嘉秬笑道：“才刚从文澜阁过来。”
我见她和丫头两手空空，不觉奇道：“大人从文澜阁过来，竟没挑几本书？”
徐嘉秬道：“原本专程去借书，谁知才到门口，便听宫人说文澜阁清点，不放人进去。”
芳馨道：“文澜阁与藏珍阁都是朔日清点，今天是初五，按理不当清点。”
徐嘉秬笑道：“听说是丢了几册要紧的藏书，因此重新清点书目。我在外面看着，里面已乱成一团。依我看，得选个明白人去文澜阁校书才是，没读过书的，如何能打理好书呢？”
我笑道：“姐姐是爱书之人。幸而我在永和宫耽搁了，不然也得扑个空。”
徐嘉秬笑道：“朱大人可是回宫么？”
我笑道：“正是。”
徐嘉秬道：“我也正要回宫，此去同路，不知能否赏光同行？也可彼此解闷。”
我忙道：“妹妹求之不得。”遂与她并肩而行。
自与徐嘉秬在陂泽殿中辩过，彼此未交一语。连封官那日，都不曾道喜。我不知她与我同行有何用意，因此一言不发，只等她先说。
徐嘉秬道：“那日殿上论辩，妹妹典辞气度，不如大人远矣。想与大人一样读《论语》，见识却远远不如，当真惭愧。”
我忙道：“玉机在殿上狂言造次，些微见识，抛砖引玉。赖贵妃宽宥，不加责怪。各位大人雅量，幸蒙指点。徐大人的见识自是胜我十倍。”
徐嘉秬笑道：“大人过谦。我回去仔细思想，觉得大人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对孔夫子未免苛刻偏颇了些。”
不想她追上来是要与我讨论孔夫子，我甚是诧异。想起启春说她好与人理论，果不其然。只听她接着说道：“冉有为鲁季氏将兵，与齐战于郎，克之。季康子问冉有道：‘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道：‘学之于孔子。’[18]可见孔夫子于兵法并非不通，不然怎能教导出冉有这样的将才？夫子并非不知治国也要刑法和兵事，只是他心中的大同之邦，是民皆贤德，讲信修睦，于刑法军事，期待或可不用，或可少用。大人说是么？”
我略略思量，只得道：“徐大人所言甚是。只是春秋乃是乱世，百姓于困顿之中，挣扎苟活。衣食不继，子女难顾，戍守四方，疲于转输，又如何让他们领会仁义礼乐为何物？李广难封，孔子不王，或命当如此，或时势使然。然而不侯不王，又当如何？一为名将，一为至圣，远胜无名之侯，堪称千古帝师。又何须后人唏嘘叹惋，为之辩解？”
徐嘉秬一怔，不禁叹服：“大人心胸广阔，我自愧不如。”
我笑道：“我辈本是女子，读书只为明理。区区见识，不足挂齿。”
徐嘉秬笑道：“恭聆惠训，受益匪浅。是了，我是六月十五的生辰，未知大人的芳辰是……”
我笑道：“我是三月初六。如此我年长三个月，便斗胆称徐大人一声妹妹。”
徐嘉秬道：“姐姐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我笑道：“闲来无事爱画几笔美人。技艺荒疏，涂鸦罢了。妹妹呢？”
徐嘉秬道：“恰巧妹妹会些山水，如蒙不弃，日后正可切磋。”
我笑道：“求之不得。”
回到灵修殿，我呆坐了好一会，扶着青瓷茶盏的指尖不由颤抖。芳馨道：“姑娘不若去睡一会儿。”
我叹道：“我睡不着。”
芳馨道：“奴婢斗胆说句不知高低的话。姑娘的年纪虽小，心思却也太重。”
眉眼在碧绿的茶汤中一晃，碎成无数道扭曲的目光。“难道杜衡的话说得不对么？”
芳馨道：“谁做太子是圣上的意思，哪里能怨到娘娘们的身上，更与大人不相干。大人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其余的自不必理会。”
我笑道：“杜衡说的人彘，姑姑可知为何物？”
芳馨一怔：“‘人彘’惨祸，奴婢也略有耳闻，皇后虽不喜欢周贵妃，可究竟也不曾害过她。杜衡竟将皇后比作吕后，实在不伦不类。”
我坐在案前，望着殿外新送来的几缸丁香花，幽幽一叹：“但愿真是不伦不类才好。”
四月初八一早，从皇后处请安回来，宫人们便将高曜的物事陆续搬到长宁宫来。午后，我亲自到守坤宫去迎接他。转过照壁，只见院内插烛似的侍立着十来个宫人。一个梳双丫的七八岁小丫头笑道：“朱大人来得早，皇后正与殿下赏花，奴婢领姑娘去。”
我见这小丫头皮肤白皙，五官标致，虽未长成，日后必是美人无疑。遂笑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是服侍二殿下的么？”
小丫头笑道：“奴婢李氏，名唤芸儿，今年七岁，服侍二殿下已有一年。”说罢领我从角门走出，向北穿过抄手游廊，通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小小一方花园，奇石峭立，清溪如带。但凡裸露出来的土地，都种了各色牡丹，展目望去，如置身于五彩花海。过去我在长公主府，也曾见过各样名贵的盆栽牡丹，但这般阵势，却还是头一次见。身旁一簇景玉正迎风怒放，雪白花瓣似重重鲛绡，绛紫花心如隔帷窥望的娇羞目光。真可谓清雅到了极处，又富贵到了极处。我微笑吟道：“玉肌瘦弱，更重重，龙绡衬着。”[19]
红叶笑道：“姑娘念诗，还把自己的名字给念进去了。”
我沉醉花海，笑意更盛：“这句话虽是咏梅花的，但形容景玉的风姿，也很贴切。”
眼前一片姹紫嫣红，楼台亭阁，一概不见。缓缓前行，但见几簇姚黄魏紫，夹道相对，花枝探身到小径上，仿佛两只含情的手意欲挽留离别的时光。
皇后正与高曜坐在花间的白石条上说笑，两位乳母带领十几位宫人侍立在旁。皇后见了我，远远向我招手。只见她一身荼白锦衣，乌发上簪了一朵淡粉牡丹。高曜则身着绿地八宝团龙袍，母子俩一白一翠，甚是清爽。
礼毕，皇后笑道：“你来得倒早。”说罢示意我坐在她对面的青石条上。
我欠身道：“臣女不敢迟误。”
芸儿机敏，忙掏出帕子扫去青石条上的浮灰。我见她伶俐，又知道她将来必是跟去长宁宫伺候的，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余光扫过，却见乳母王氏撇了撇嘴，甚是不屑。
皇后向高曜道：“这位朱大人，你曾见过的。还记得么？”
高曜一张圆脸，双颊饱满，唇色嫣红，仿佛女孩儿一般。只听他稚嫩的声音说道：“儿臣记得这位朱大人，她是儿臣的侍读。”
我与高曜只在三天前于椒房殿中匆匆一面，且我此时的妆扮已与当日大不相同，不想他竟还记得我。我惊异之余，不觉对这位二皇子生出几分好感。
皇后于爱子的好记性早已司空见惯。她指着我笑道：“以后母后不在你身边，便是这位朱大人照料你。快去向朱大人行礼。”
高曜被乳母抱下石凳，规规矩矩向我行礼，我连忙还礼。忽听他脆生生地问道：“朱大人会说故事给孤听么？”
我一笑，蹲下身来道：“殿下若爱听，臣女天天说给殿下听。”
高曜侧头想了一想，说道：“李嬷嬷说给孤的故事，总是孝义图上的那些，孤都听厌了，朱大人能说些别的么？”
我心中暗笑，说故事给小孩子听，正是我过去在长公主府日日都做的事情，这孩子比柔桑还要小两岁，只把过去说给柔桑的故事再说一次，一点不费心神。“殿下放心，臣女这里有的是故事。”
高曜道：“那你现在就说一个给孤听，孤要听你说得好不好。”
皇后道：“皇儿不可这样无礼。”
我笑道：“殿下要听什么故事？”
高曜一指我身后的紫牡丹：“孤要听牡丹的故事。”
皇后笑道：“既要听故事，就该坐好。”说罢亲自抱过高曜，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我亦回座，牵过身后的紫色花盏，笑道：“那就说说魏紫与姚黄的传说。相传汉时有一位少年砍柴郎，叫做黄喜。”我本想说，这黄喜每日辛勤砍柴，养活老母，但想到高曜不爱听孝子的故事，便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黄喜每天上山前，要给山脚的一株紫牡丹浇水，还与它说话。一日，他病倒在山石上，忽有一位自称紫姑的姑娘走了来，帮他将柴草挑回了家。从那以后，紫姑便在少年家中住下，帮着操持家务，照料母亲。黄喜病愈，依旧上山砍柴，却发现山脚下的紫牡丹不知何时已不见了。后来黄喜与紫姑结为夫妇，恩爱一生。待紫姑先去世，黄喜才又在山边见到了那株紫牡丹。他这才明白，原来紫姑便是这朵牡丹所化。他感念妻恩，死后在紫姑身边化作一株黄牡丹。后两株牡丹为花匠掘取，黄牡丹被洛阳城中一个姓姚的大户人家买走，紫牡丹却去了一个姓魏的人家。因此后人便将这两株牡丹取名为姚黄和魏紫。”
高曜听得入神，良久方道：“母后，儿臣将来也要和紫牡丹结为夫妇，好好孝顺母后。”众人顿时笑了起来。高曜跳下石凳，伸手欲摘我身后的魏紫，奈何人小力轻，一时竟掐不断。芸儿忙自小荷包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铰剪，将花茎剪断。高曜捧花献与皇后，皇后甚是欣喜，命惠仙簪在鬓边。
皇后爱紫，高曜便点了紫牡丹的故事听。虽说厌倦了孝子传说，然而听罢姚黄魏紫的来历，依旧不忘折花讨母亲欢喜。小小年纪，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知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20]，眼前的母慈子孝，何尝不是熙平长公主为我安排的“时”与“理”？
或许是时候做一个“知者”了。

第一册 第九章 非惟名利
眼见迁居的吉时将到，皇后催促高曜起行。正整理衣衫时，高曜忽然问道：“父皇在做什么？怎么也不来送儿臣？”
皇后双眸一黯，随即笑道：“你父皇在谨身殿与群臣商议大事，今天不能来送皇儿了。”
高曜道：“儿臣已经许久不见父皇了。”
满园牡丹乘风摇曳，似欲将稀薄的春光自尽头挽回少许。皇后涩然一笑：“父皇忙于国事，甚少闲暇。皇儿若想见父皇，就多去请安。”
高曜道：“儿臣今日下了早课就去仪元殿给父皇请安，却见陆娘娘在里面。陆娘娘说父皇正忙着，儿臣只好回来了。”
皇后一惊，忽然捏住高曜的双肩：“那会儿父皇刚下早朝，你陆娘娘怎会在仪元殿？”
高曜身子一颤，痛得蹙起双眉，本能地挣脱了肩膀：“儿臣不知。”
皇后呆了半晌，忽然泄气道：“皇儿快去长宁宫吧。到了启祥殿，让王嬷嬷打发你午歇。”
乳母王氏见状，忙道：“殿下，该起行了。”高曜无奈，只得向皇后行礼作别。
王氏伴着高曜的步辇带领一众宫人走在前面，我与芳馨等跟随在后。王氏只顾与高曜说话，一路上不曾回顾。
回到长宁宫，我亲自送高曜回启祥殿。正殿摆着宝座香亭，西面的书房与正殿并未隔断。书房中一张红檀长案，早已铺好了绘了格子的白纸。靠北的供案上摆着一架孔圣人与七十二弟子赏乐的翡翠浮雕屏和一双青白瓷盘螭净瓶。墙上挂着一幅《三友图》，色泽清冷淡雅，笔触温润含蓄，更显三友于凛冽寒意中的宽宏气度。左右诗曰：高言唱令德，识曲听真意。书架上摆了好些珍贵器皿和几卷竹册，颇有古意。东面乃是卧房，隔扇一开一合之间，一缕似玫瑰又似薄荷的幽香倏然钻出。
红叶奇道：“那是什么香味？”
芳馨轻声道：“那是天竺葵的气味。”
王氏扶高曜在宝座上端正坐好。照礼制，当是官职最高之人领众人参拜，但王氏却站在我身前半步，率先跪了下去，口中道：“奴婢贺殿下乔迁之喜。”芳馨与白面面相觑。我无奈，只得随她跪下。身后乌压压跪了一地。
礼毕，高曜拉着王氏的手道：“嬷嬷，我们走吧，皇兄与孤约好，一道去益园玩。”
王氏笑道：“殿下累了这半日，也不歇歇么？”
高曜五分撒娇，五分央求：“孤与皇兄约好的，嬷嬷带我去吧。”
王氏眼中的慈爱倒也真切：“好，这就去。”
我本想劝高曜留在长宁宫午歇，转念一想，是午歇还是玩耍，似乎并不是我当理会之事。于是随口道：“益园风大，殿下若去得久，还请嬷嬷多带件衣裳才好。”
王氏扫了我一眼，甚是倨傲：“这个奴婢自然知道，不劳大人费心。”说罢吩咐众人服侍高曜出门。宫人们唯唯称是，寻衣裳找扇子，烹茶水洗茶壶，殿中一片忙碌。我呆站片刻，不知所措。想上前与高曜说句话，却见王氏拦在身前。高曜听说可以去益园玩耍，一味欢欣雀跃，并不理会我。
芳馨轻声道：“姑娘，咱们先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只得与芳馨、白等退出启祥殿。回到灵修殿，绿萼奉上茶来，见红叶行动带气，不禁笑道：“不是迎二殿下回宫么，这是怎么了？”
红叶道：“那王嬷嬷见姑娘刚进宫，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呢。”
绿萼又看芳馨，芳馨缓缓点头。绿萼道：“这王嬷嬷也太大胆了，难道不知道姑娘是女巡么？依奴婢说，姑姑该回禀皇后，治她个不敬之罪。”
我叹道：“罢了，小事而已。如今二皇子还离不开她，纵然回了，也是无用。”
红叶道：“算回无用，总能收敛些，不然长日累月地和她住着，白受许多闲气。”
芳馨笑道：“对着一个不识字的乳母都无可奈何，皇后只会以为姑娘无能。再说二皇子乖巧好学，还怕姑娘一肚子学问没有用武之地么？”
想起高曜听故事的认真神气，加之芳馨极力宽慰，心中顿时释然。“姑姑言之有理，该如何行事，我心中有数。”
忽听院中欢声笑语，启窗但见王氏拉着高曜的手欢欢喜喜地向外走。红叶哼了一声，正待讥讽两句，绿萼以目止之。
一觉睡到申时方起身。红叶一面梳头一面道：“奴婢才去启祥殿打听了，二皇子到现在还没回来。”说罢拿起我睡前卸下的银环，“姑娘也太素净了，明明有金的玉的，怎么不戴？”
我自镜中笑道：“我出身低微，盛妆也不似小姐。”
红叶嘻嘻笑道：“官做久了，自然就像了。到时别说金的玉的，便是花钗冠也有的戴。”
我转头笑斥：“又胡说了！”正笑着，绿萼进来道：“姑娘，李嬷嬷带着芸儿姑娘来了。”
李氏是高曜的另一个乳母，常日与乳母王氏在一起时，总是低眉顺眼，默然不语。只见她大约二十四五岁，身着琥珀色半袖纱衫，以玳瑁长簪挽发，干净利落，却不显眼。细细看去，娇丽容颜与芸儿有几分相似。
一进门，李氏与芸儿便向我叩头，我忙命芳馨扶起，一面道：“嬷嬷这是何意？”李氏和芸儿仍是磕了三个头方才起身。礼毕，两人并肩坐在下首。我命人拿了些糕点果品给芸儿，一面问道：“嬷嬷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李氏欠身道：“奴婢初到长宁宫，自当给大人请安。”
我笑道：“嬷嬷客气。嬷嬷是殿下的乳母，于天家社稷有功，本当是玉机先向嬷嬷问安才是。”
日光西斜，日晷铜针修长的影子指在申初一刻，针尖极力延伸，极慢地掠过东面的丁香花树。李氏沉默片刻，恭谨道：“大人宽和，奴婢却不敢失了分寸。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奴婢便要出宫去。正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想求大人的恩典。”说着瞥一眼芸儿，芸儿忙起身跪下，磕了三个头。
我见她面色凝重，又叫芸儿叩首，心中已猜着了几分：“嬷嬷有什么难处且说来听听，或许玉机可略效绵力。”说罢又命芸儿起身，芸儿不得李氏之命，仍是跪着。
李氏道：“殿下再大些，身边便只能留一个乳母了。奴婢平日里不得殿下欢心，想是不能留在宫中了。”
我淡淡道：“留又如何，不留又如何？”
李氏垂首道：“奴婢并非贪恋宫中的富贵，只是不放心芸儿。芸儿是奴婢的亲侄女，可怜我兄嫂早亡，蒙皇后娘娘开恩，准她进宫侍奉，这才能留在奴婢身边。谁知这丫头粗笨，也不得殿下的心。奴婢只求大人将她收下使唤，若能长长久久服侍大人，就是这孩子的造化了。”
芸儿不但不“粗笨”，而且娇俏伶俐。她哪里是“不得殿下的心”，分明是为王氏所嫉恨。我刚进宫，李氏便上门将侄女托付于我，想来自得知宫中将选侍读女官开始，她便起了这样的心思。我望一眼芳馨，啜茶不语。
芳馨忙道：“嬷嬷心疼侄女，我们大人岂会不知？只是芸儿原本是服侍殿下的，没有殿下才搬到长宁宫来，大人便要了身边人去的道理。皇后知道了，只怕会怪罪大人的。”
李氏忙道：“姑姑所言甚是，奴婢亦不敢教大人担不是。芸儿年纪还小，奴婢也还要再服侍一两年，大人可慢慢要不迟。”
我淡淡一笑道：“嬷嬷放心，我很喜欢芸儿，姑姑不说，我也会尽力照拂。”
李氏感激道：“多谢大人。”这才命芸儿起身。
我又道：“玉机也有一事要请教嬷嬷。”
李氏道：“不敢。”
我笑道：“嬷嬷与我往日虽见过几面，但从无深交。且嬷嬷服侍殿下，又能在皇后面前说得上话。芸儿的事，怎不求皇后，反倒托付于我？”
李氏叹道：“大人既问了，奴婢不敢不据实以答。这是因为芸儿还小，奴婢若去求皇后，皇后纵然开恩，多半也是遣她去服侍别的皇子公主，孤身在别宫，难免要受气。如今选了大人进来，大人读书明理，芸儿跟随伺候，多少也能学个眉高眼低，倒比服侍皇子公主好些。奴婢的兄嫂生前只留下芸儿一个孩子，因此奴婢只得斗胆来求大人。失礼之处，望大人恕罪。”说起身故的兄嫂，李氏举帕拭泪。
我笑道：“嬷嬷自有长处，怎见得就得不到皇后和殿下的欢心呢？来日方长，嬷嬷万不可灰心。”
李氏面色一黯：“奴婢能有什么好处呢，不过每日在殿下睡前，给殿下说个故事。奴婢也没什么见识，除了那几个孝子贤孙的，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殿下早就听絮了。”想是王氏知道李氏无甚能为，所以准她睡前在高曜床头逗留片刻，白日里贴身服侍的事情，从不让她经手。
洁白的指尖沿着青瓷茶盏上蜿蜒的草藤慢慢打圈，我不禁笑道：“嬷嬷既坦诚相见，玉机便直言不讳了。嬷嬷好像很怕王嬷嬷，这是何故？”
李氏苦笑道：“大人初入宫，还有所不知。虽然都是乳母，可一来她是皇后的亲戚，二来她的当家还做着官，所以殿下身边的人，没有不忌惮她的。因她服侍殿下忠心妥帖，殿下也依赖她，皇后便只认她一个。去年一个小宫女大着胆子告过一状，皇后并不理会。那小宫女反被她百般折辱，最后还是陆贵妃看不过去，将她带去了东宫。因此大家宁可忍耐些，也不去招惹她。”
我愈加好奇：“王嬷嬷究竟有什么好处？竟让殿下如此依赖？”
李嬷嬷面色平静，目光却透着不屑：“殿下喜欢做什么，她便由着殿下的性子来，从来不劝。有时还会做在前面，讨殿下的欢心。从前在中宫住着，皇后看管得紧，倒还不敢怎样。只有殿下偶尔贪吃零食瓜果，她便由着殿下吃，殿下念书偷个懒，她也帮着在皇后面前遮掩。这还罢了。大人只看今天，皇后明明吩咐她服侍殿下午睡，她却带殿下去了益园。只怕殿下不得午歇，又在园子里吹了风，回来该嚷头疼了。如今皇后也看不着了，且由她讨好。”
我抿嘴一笑：“微末之技，何足挂齿？殿下年小，有时不免贪玩，但总归是个沉稳好学的孩子。殿下一天天长大，也越来越懂事，嬷嬷自然知道怎样才能抓住殿下的心。”
李氏一怔，垂头道：“大人的话，奴婢谨记。”
我坐久了有些背酸，于是斜倚在锦靠上：“嬷嬷且放宽心。芸儿若喜欢，只管来灵修殿玩耍。”
李氏起身道：“多谢大人。”说罢又命芸儿叩首，姑侄俩方才告退。
两人走后，我起身望一望窗外，但见适才晴朗的天空，已有滚滚白云横过天际。云影轻快无声，我却听到它们争前恐后的互诘与喧哗，不觉有白云苍狗、梦幻泡影的虚凉之感。
随手翻着史书，几行字在我眼前跳来跳去：“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至代，代王独幸窦姬……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21]
我忽然想起一事，合起书问芳馨道：“这位李嬷嬷若真怕侄女吃亏，不如求皇后，准她带侄女出宫，将来自行聘嫁，岂不好？为何要将芸儿留在宫中？既留在宫中，去服侍公主就很好，清闲不说，还尊贵，她又为何不去？她只想将芸儿留在我身边，也就是还留在殿下身边。留在殿下身边，究竟有何好处？”
芳馨笑道：“奴婢就知道姑娘要问这个。不错，自来皇子在成婚之前会挑两个女孩放在府里。李氏的侄女将来若能为殿下的侍妾，自然是个好归宿。更何况殿下还是皇后之子。虽然她位分不会很高，总是一桩富贵，李氏也算能向兄嫂交代了。”
我这才明白，高曜是读书人，李芸只有跟在我身边学到些“眉高眼低”，日后才有可能为高曜所宠爱。高曜五岁，李芸七岁，此时尚在孩提之间，李氏若非真心疼爱侄女，又何须这般早早筹谋、极力鞭策？都说“诱人之方，惟名与利”[22]，李氏为侄女所谋的，却并不止于名利。
我呆了一呆，方才问道：“圣上也是如此么？”
芳馨道：“圣上刚登基时，也有两个身份低微的妃嫔，但不久就被打发去服侍太后了。”
我又问：“殿下身边有几个这样的小丫头？”
芳馨道：“暂且只有芸儿一个。殿下还不到五岁，自然亲近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芸儿模样又好，人也聪明，怨不得王氏容不下她。”
我叹道：“李嬷嬷还真是一番苦心，平日里倒是不声不响。”
芳馨笑道：“俗语说烧开的水不响，会咬的狗不叫。姑娘且想一想，殿下原先有八位乳母，如今只剩了两位，剩下的两位，哪位又是省油的灯？王氏得皇后和殿下喜欢，人却不大灵光，不如李氏肯用心思。只看姑娘要成全哪位了。”
听见“会咬的狗不叫”，我不禁一乐：“我能成全谁？只求太平度日，至于谁在殿下身边侍奉，谁做了殿下的侍妾，与我何干？”
芳馨道：“姑娘果然这样想，就是奴婢们的造化。”
忽听外面一阵喧闹，一个稚嫩的童音高声嚷渴。我启窗一看，果然是高曜回宫了。只见他小脸通红，满头大汗。李氏领宫人捧着汗巾茶水出来，却只站在一边，由王氏服侍。芸儿恭立一旁，顶着擦过汗的热巾。不多时，宫人们提着木桶进进出出，准备热水为高曜沐浴。
我忙带着绿萼与红叶去了启祥殿，只见寝殿外室之中水汽缭绕，一股乳白的香风扑面而来。我忙问王氏道：“嬷嬷，请问殿下在何处？”
我身材尚未长成，比王氏矮着一截。她居高临下，睥睨道：“殿下在里屋更衣，大人不在灵修殿歇息，到启祥殿来有何贵干？”
我前日自皇后处得知高曜喜爱戏水，每常洗澡，都极耗时。我忍气道：“嬷嬷，殿下才刚出了许多汗，应当静半个时辰沐浴才好，不然于身体无益。”
王氏冷冷道：“殿下出了汗，若由他吹风，反倒生病。大人读书虽好，却哪里懂得这些！”
我还要再劝，却见李氏向我使个眼色，暗暗摇头。忽见寝殿门自内打开，一个宫人提了空桶出来，我向里一望，只见高曜趴在浴桶边上向外嘻嘻笑着。我无奈，只得先回灵修殿。
红叶正要抱怨两句，绿萼却抢在她前面问道：“姑娘，为何出了大汗不能立即沐浴？”
我缓缓道：“大汗后血脉偾张，若立刻沐浴，屋子又不透气，轻者头晕眼花，重者晕厥。”
红叶嫌恶道：“姑娘一片好心，这个王嬷嬷当真可恶。”
话音刚落，忽听启祥殿响起宫人惊慌失措地惊叫：“快去请太医！”一个宫人失魂落魄地跑出启祥殿，红叶追出去一把拉住她，“出了何事？”
那宫人道：“殿下晕过去了，我要去请太医！你别拦我！”说罢用力甩脱红叶，跑出宫外了。
我忙又回到启祥殿，只见寝殿门大开，外室中水汽缭绕，几乎对面不可见人。走进寝殿外室，忽觉脚底一滑，红叶和绿萼忙扶住了我。我低头，眼前是茫茫雾气。脚尖一热，地上的积水已浸透了绣鞋。
走进内室，只见高曜双目紧闭，裹着浴巾躺在雕花大床上。外室中的水汽冲入内室，到处都变得潮湿而模糊。众人团团围住大床不知所措，王氏哭了起来。
我忙道：“快打开窗户！”
王氏哭道：“这会儿开窗，灌进风来，越发不好了。”
我见她实在无知，也不理会她，忙与红叶绿萼将隔扇窗户一一打开。王氏待要阻拦，忽然被红叶拦腰抱住。众人都呆了，几个宫人赶忙上前拉开红叶，绿萼又上去帮着红叶。殿中你拉我扯，乱成一片。我又开了寝殿的门，一阵暖风穿过，驱散了大半水汽。
我又道：“让开些，让殿下好透气。”
众人不敢耽误，纷纷退开。我顺手拿起一柄折扇，坐在床边轻轻扇动。高曜眼皮一动，呓语半句，众人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忽然身子被人大力一推，我猛然从床沿上摔了下来，左肘在地上一撑，顿时有钻心的疼痛袭上心头。红叶惊呼，忙上前扶起我。只见王氏已抢过扇子，坐在我方才坐过的地方。她虽然无知，却也不蠢。
绿萼怒道：“宫闱禁地，嬷嬷怎能动手推搡女官？”
王氏白她一眼：“是大人自己没有坐稳，怎能怪奴婢？”
绿萼还要理论，我上前扯了扯她的袖子：“不必说了。我们回去吧。”王氏忙着为高曜掩被擦拭，众人找扇子递水、拧巾子擦地得忙成一团，无人理会我。
听闻太医到时，高曜已然转醒。
芳馨轻轻为我挽起衣袖，只见手肘上一片青紫。又拉着我的手上下一动，我痛得哎哟一声。芳馨道：“姑娘恐怕伤了筋骨，还请太医来看看为好。”
绿萼道：“启祥殿有现成的太医，奴婢去请。”
芳馨叮嘱道：“你在启祥殿外候着，看太医出来了再请，别落了不敬皇子的口实。”
绿萼道：“姑姑放心，我晓得。”
芳馨将我的手臂架在桌上，说道：“殿下第一天搬到长宁宫，便出这样的祸事，以后可怎么好呢？”
我忍下眼泪，说道：“我听说她恶，却没想到这样恶。”
芳馨道：“姑娘受委屈了。奴婢有个主意，姑娘可愿一听？”
我试着动动手肘，依然是疼，只得用右手轻轻揉着左肘。掌心里是密密绣纹，痛觉与触觉缠杂不清。“姑姑请说。”
芳馨一面替我揉着，一面柔声道：“王氏不敬女巡，有违宫规。她这样轻狂，不过是仗了皇后的势。咱们冒冒失失地回了，皇后若不以为意，反助长她的戾气。不如让奴婢将这件事传出去，事关殿下，皇后自会从别处得知。若皇后心疼姑娘，自会惩戒王氏，安抚姑娘。若只装作不知，咱们也好早作筹谋。”
我叹道：“就这么办吧。”
不多时绿萼领了一位老太医进来：“姑娘，这是银太医。”
但见银太医虽老，气色却好，一时竟看不出年纪。颇有几分童颜鹤发、道骨仙风的意味。我看他穿着鹭鸶补服，知是六品院判，忙起身行礼。银太医拦住我，温和道：“大人有伤，不可劳动。”
绿萼笑道：“银太医是左院判，是最有仁心的。才刚那王嬷嬷还拦着，说姑娘请不动院判大人。银大人也不理她，这就来了。”
银太医看了我的伤势，说道：“姑娘的左肘瘀血积滞，些微伤了骨膜，不过不打紧。只需服些祛风散瘀的药，再贴两剂膏药就能痊愈。”说罢开了一张内服的方子，写了一个膏药的名字，交给身后的内侍医官。
趁他写方子的工夫，我问道：“请问大人，殿下好了么？”
银太医道：“殿下早已醒了，只是有些虚弱，将养一天便好了。”我这才放心。
送过银太医，芳馨回来禀道：“才刚守坤宫的桂旗过来，只说皇后现在陆贵妃宫里不得闲。所以她先来长宁宫问个清楚，看事情轻重缓急再回皇后。奴婢就让小西把刚才的事透了些风给桂旗身边的小丫头。”
我大奇：“殿下无故昏厥是大事，怎么桂旗不直接回禀皇后娘娘？”
芳馨道：“刚才听桂旗的口气，好像皇后在陆贵妃宫里发了脾气，她们不敢贸然去回。”
我又道：“皇后不喜欢周贵妃，这宫里人人知道，难道皇后也不喜欢陆贵妃么？”
芳馨道：“皇后一向对陆贵妃还好，今天却不知是怎么了。”我垂目不语，芳馨也不再说下去。好一会儿，我叹道：“去启祥殿。”
绿萼道：“姑娘去看殿下也罢了，就怕还要再看那人一张嘴脸。”
我甚是无奈：“殿下住在长宁宫，他病了我却不去看望，回头她在皇后跟前嚼舌根子，又有许多闲气。”
走进启祥殿，只见李氏带着几个宫人守在寝殿外，见我进来，行了一礼。我笑道：“殿下好些了么？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李氏低声道：“殿下还在歇息，桂旗也在里面，王嬷嬷陪着。大人这会儿进去，恐怕……”
我笑道：“既如此，我就不扰了。嬷嬷只说我来过了。”
李氏应了，问道：“大人的伤好些了么？”我点点头，她又道，“原本晚间殿下还要习字，但今天恐怕是不能了。请大人静心养伤，晚间不必来了。殿下的情形奴婢会遣芸儿来回禀的，大人且放宽心。”我微微一笑：“嬷嬷在这里，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话间，人报皇后来了，我和李氏忙到宫外跪迎。皇后的双颊泛起惊怒的红潮，横目冷扫，拂袖进了启祥殿。我和李氏忙跟随服侍。皇后换了一身紫棠色平金画眉绕枝纹长衣，挽着惊鸿髻，几支华丽的金钗在夕阳下灼灼有光，脂粉也较午间浓重，显是精心妆扮过。
王氏垂头急趋，迎接皇后入了寝殿，反手将门一掩，将我和李氏隔离在外。寝殿中传来娇声细语、唯唯应承，我与李氏相视一眼，各自安心。良久，皇后方才出来，在殿上坐了，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殿中诸人跪了一地。王氏道：“殿下今天高兴，在益园中多玩了一会儿。沐浴时水多了些，便……便晕过去了。”
皇后甚是焦躁，声音不免尖利：“你贴身服侍皇子，出了这样的纰漏，着实该打！”
王氏颤声道：“奴婢有罪，还请娘娘责罚。”说罢叩头有声。
皇后看了我一眼，又道：“本宫恍惚听说，你今天还将朱大人伤了？”
王氏抬起头来，额头一片红肿，满脸懊悔。白皙的面孔让泪水洗得微微发青：“朱大人是贵人，奴婢实不敢对大人无理。许是奴婢一时心急，慌乱中推了朱大人。奴婢罪该万死。”说罢伏地饮泣。
皇后稍稍缓和：“罢了。才刚银院判回话，说你解救及时，应对得当，皇子才能早早醒来，身子也不至于大损。”又向我道，“玉机，你的伤可要紧么？”
皇后分明有更加恼人之事，她的焦灼与恨意早在得知高曜的意外之前，便已蔚然成形。我心中冷笑，诚惶诚恐：“谢娘娘挂怀。臣女无碍。”
皇后道：“那就好。”又对地上跪着的众人道，“你们服侍皇子不周，念是初犯，就罚俸半年。若有下次，定不轻饶。”众人忙磕头谢恩。皇后又向我道：“王嬷嬷一向谨慎，只是这一回鲁莽了些，望你不要怪她。”说着看一眼王氏，王氏忙道：“大人雅量，还请宽恕奴婢的无心之失。”
我笑道：“不敢。玉机是晚辈，不到之处，还请嬷嬷指教。”
皇后甚是满意，起身道：“回宫！”众人旋身跪送。皇后浓烈的金紫华袖拂过丁香花，似暴风骤雨狂扫而过，落英坠裾，水洗般暗淡无色。
回到灵修殿，芳馨便笑道：“皇后的气，多半是冲东宫娘娘来的。启祥殿罚俸半年，也真是池鱼之祸。只是陆贵妃向来谦恭谨慎，不知究竟是哪里惹怒了皇后。”
忽想起数日前在椒房殿，周贵妃请陆贵妃看顾锦素，陆贵妃却不咸不淡回了一句“一视同仁”，可见两人甚是生疏。这也不奇，西宫专宠，中宫与东宫本就该同仇敌忾。然而……“‘无与同好，谁与同恶’[23]？为‘同好’背弃，任谁也不能不生气。”

第一册 第十章 大忠小忠
用过晚膳，绿萼与红叶带了几个女孩围坐在桌边，我教她们认了半个时辰的字。几个女孩方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各个跃跃欲试，一屋子莺声燕语，欢声不断。
红叶一笔一划地写下“吴二妮”三个字，又在下面写下“红叶”二字。字迹虽稚拙，情态却如绣花般认真。写毕，她喜笑颜开地捧给我看：“姑娘，奴婢写得对么？”
我笑道：“写得很好，很对。”
绿萼忽然上前跪下，含泪道：“奴婢只当这辈子都要当睁眼瞎了，姑娘竟还肯教我们。”红叶见状，忙带领小丫头们也都跪了下来。
我亦满心喜悦：“既然你们都爱认字，以后便定个规条，每日跟我学半个时辰，可好？”
绿萼笑道：“奴婢自然愿意，只是怕奴婢们笨，惹姑娘生气。”
正欲答话，转眼见芸儿站在门口。她按捺住欣羡的神色，上前问安。我看一眼绿萼，绿萼忙带着丫头们退了下去。
我笑道：“你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芸儿怯生生道：“奴婢看到大人与姐姐们都忙着，不敢打扰。”
红叶笑吟吟道：“芸儿来得巧，才刚大人教我们识字呢。”
芸儿望了一眼桌上的字与残墨，顿时红了脸。我拉起芸儿的手道：“你想认字念书么？”
芸儿道：“奴婢日常看到殿下去上学，很想跟着去伺候。只是……”说着轻轻一咬唇，“大人真的肯教芸儿么？”
我笑道：“只要你肯学，我便将我会的都教给你。”
芸儿满目欢悦，连忙跪下：“奴婢谢大人恩典。”
我笑对红叶道：“以后你们每天识字的时辰，记得去启祥殿把芸儿叫上。”红叶应了。我又问道：“殿下的身子好些了么？现下在做什么？”
芸儿道：“殿下已经下床走动了，这会儿正在饮汤。姑母说，只怕殿下一会儿要听故事，让奴婢来请教大人，有没有好听的故事，教与奴婢一个。”
我想了想，便说了子反饮酒误事[24]的故事。我说了两遍，笑道：“都记住了么？”
芸儿笑道：“都记住了。奴婢且说一次给大人听，大人看看可有漏掉的么？”
“昔日楚共王与晋厉公战于鄢陵。楚军败了，楚共王被晋国将军魏锜射中了眼睛。酣战时，楚军司马子反口渴想喝水，他的侍从谷阳知道主人爱饮酒，便进了一觞酒。子反道：‘退下，这是酒，不是水。’谷阳道：‘这就是水。’子反信以为真，便接过一饮而尽。子反素来嗜酒，一饮之下，顿觉甘美难言，于是一通狂饮，醉不能起。
“战罢，楚王还想整军再战，命人召司马子反。子反烂醉不能应召，便托以心病。楚共王心中焦急，亲自驾车去请子反，入帷便闻一阵酒臭，怒道：‘寡人亲临战阵，所倚靠的唯有你大司马。司马却烂醉如泥，分明是没将社稷万民放在心上。看来今日是无法作战了。’于是楚王退师，斩司马子反。
“谷阳献酒，忠心爱之适足以杀之，故韩非子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孔子亦道：‘见小利，则大事不成’。[25]这故事乃是告诫世人，对你小意殷勤之人，未必真对你有好处。人要懂得分辨大忠小忠、大利小利，方能立世长久。”
芸儿方才七岁，这故事我只说了两遍，她便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我又惊又喜：“芸儿聪慧。就这样回去说给你姑母，她自然知道怎么说给殿下听。”
芸儿深受鼓舞，欢喜道：“奴婢虽不明白，但一定牢牢记住，回去一字不落地说给姑母听。以后大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奴婢都绝不忘记。”说罢磕头作别。
红叶笑道：“姑娘说的这个故事奴婢都听不大懂，殿下这么小，能听懂么？”
我笑道：“今天午后我在中宫花园中说故事给殿下听，你可见殿下有一丝的不解么？即使他一时不懂，李嬷嬷也能教懂。我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就给柔桑亭主讲过这个故事，亭主还命我说了好几遍，又足足问了小半个时辰才作罢。”
红叶嘻嘻笑道：“殿下以后听惯了故事，不怕不缠着姑娘！”
忽见绿萼进来禀道：“于大人和史大人来了。”说话间，于史二人已携手而入。两人穿着一样的淡青小苍兰短袄，系着牙白长裙，腰间同坠着三阳开泰青玉佩。想是同侍奉西宫，贵妃赏赐相同。
锦素一进门便说道：“我在遇乔宫听她们说闲话，隐约听说你受伤了，究竟伤在哪儿了？”见我要起身迎接，忙按住我道，“既伤着了，就别乱动了。”
史易珠亦道：“姐姐的伤要紧么？请太医看过了么？”
我笑道：“不妨事，倒劳动二位妹妹来看我。”
奉茶毕，史易珠道：“我听锦素姐姐说，姐姐受伤了，便跟着来了。不请自来，姐姐莫怪。”
史易珠温柔娇娆，容貌出众。自迁宫之后，几日不见，忽见她一改往日的富丽，打扮得如此清爽宜人，不觉耳目一新。“佳人惠顾，足慰寂寥，玉机求之不得。听闻妹妹颇通理财，还望教授一二，带挈添些用度。”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锦素笑道：“难道你还少钱花？若少，就请皇后开恩再添些月例又何妨？”
我笑道：“不敢。倒不如将月例放给史妹妹经营，咱们只坐收利银。锦素妹妹以为如何？”
锦素笑道：“这个主意甚好。”
史易珠红了脸道：“二位姐姐别笑我了。”
芳馨端着漆盘进来，上盛一只剔花白瓷碗与一片烤热的膏药：“姑娘该吃药了。还有一方膏药要贴。”我接过来蹙眉一口饮尽。
锦素取过膏药：“我来给姐姐贴。”
我忙推辞道：“怎敢劳动妹妹？”
锦素按住我的小臂道：“姐姐别动。”我见拗她不过，只得由她轻轻翻起袖子。但见肘上一片肿紫，锦素吃了一惊：“她竟然下手这样重！皇后知道了么？”
我淡淡道：“意外而已，无须在意。”
锦素会意，将膏药细细抚平，叹息道：“姐姐受委屈了。”说罢放下袖子。
史易珠微一冷笑：“所有宫人中，数服侍皇子和公主的乳母们最有体面，因此难免骄横。咱们姐妹平日里只管各位殿下读书之事，别的事情自是少管为妙。”
这话听起来并非只为我抱不平，倒有感同身受之意。遂笑道：“难道史妹妹也遇到了难处？”
史易珠道：“妹妹在遇乔宫倒还好，贵妃约束宫人，她们不敢放肆。倒是锦素姐姐的永和宫里不大好。”
锦素道：“我宫里的这个，倒是斯文，只是跟着周贵妃读了两句书，不大将人放在眼里。才刚大皇子读书，她赶在头里磨墨铺纸，这也罢了。谁知还拿着本《论语》乱解，我只好当场打发了她。”
我奇道：“妹妹是如何打发她的？”
锦素掩口笑道：“我说个好笑的事情给你们听。我宫里这个温嬷嬷，凭着几分聪明，又曾得贵妃教导，昨日特地当着我的面教皇子读书。恰巧读到卫灵公问阵于孔子[26]一段，殿下便问她俎豆是什么，她便说俎豆乃是木砧上的祭豆，以此代指祭祀礼仪之事。殿下在书房里还没学到这一节，因此便当真了。我只得上去纠正她。她哑口无言，却还不肯退下。我又问她，孔子是当真不知军旅之事么？她回说孔子知礼仪，不知排兵阵法。我又问她那齐鲁郎之战，冉有又如何胜了齐国呢？她竟然不知冉有是谁。我再问她，孔子若知阵列之法，又为何不对灵公说，反而离开卫国了呢？如此她一再答不上来，才悻悻而退。”
史易珠淡淡道：“大约服侍皇子的嬷嬷不同于服侍公主的，所以才格外地瞧不起人。”
我笑道：“好在锦素妹妹有的是学问，只管问她便是了。我这里可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出。”
锦素低声道：“她究竟是怎么伤了姐姐的？”我便将我受伤的始末大略说了一遍。锦素沉吟道：“这样一味用强的人，姐姐反而不用忧心，我宫里的这个，才教人头疼。”
话音刚落，忽听窗外徐嘉秬的声音道：“玉机姐姐在么？”绿萼忙出去迎接。只见徐嘉秬摇着棕竹素绢团扇，扶着小丫头摇摇走了进来。一看锦素和史易珠都在，不觉一怔，“今天巧了，都在玉机姐姐这里。”史易珠与锦素忙站起来，三人见了平礼。
我奇道：“妹妹这样畏热，这就用上纨扇了？”
徐嘉秬叹道：“平时并没有这样怕热，今天不知怎的，周身燥热。”细细看去，嘉秬双目微红，似是哭过。
史易珠笑道：“烦热乃是心气亢盛的缘故。何不请太医看看，抓些安神药来吃。”
徐嘉秬恍若无闻，只管低头发呆。
锦素道：“徐大人怕是有话要说。我等便不扰了。”于史二人正要起身，嘉秬忙道：“我是找玉机姐姐说话的，既然二位姐姐都在，便都听一听也无妨。”
史易珠问道：“是为皇后在东宫大发雷霆的事么？”
嘉秬叹道：“正是。”
我忙道：“午后东宫究竟何事？”
徐嘉秬饮了口茶，神色稍定：“今天午膳前，皇后怒气冲冲地到思乔宫来，关起门来，将陆贵妃申斥了一顿，又罚贵妃在日头下跪了一个时辰，连午膳也没有用。”
时值暮春，午间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且日光强烈，亦少荫蔽。若跪上一个时辰，虽不见得中暑，也会晒伤肌肤，出一身大汗。嘉秬抚一抚右颊，又道：“我求了几句。皇后大怒，罚我和贵妃一道跪着，直到桂旗姑姑去思乔宫禀告二殿下病了方才起身。”说着极力忍住泪水。
她身后侍立的小丫头道：“姑娘平日在家中，从来也没有被弹过一个指头，这才进宫几天，便这样……”徐嘉秬连忙喝止，拭泪道：“到底是我太没用了。”
史易珠问道：“皇后究竟为何动气？”
徐嘉秬低了头，迟疑道：“这……似乎是为了贵妃今晨早朝后在仪元殿伴驾的事情。”
我奇道：“这有什么不妥？”
锦素摇头道：“我听母亲说，早朝后的一个时辰，圣上通常是自己一人在书房中看公文、批奏章，嫔妃和皇子们去问安必在巳正之后，这还是太祖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只是因为近日皇子们都在书房里上学，才去早些。嫔妃照旧。”
嘉秬奇道：“就算贵妃偶尔早朝后在仪元殿中，那又怎样？这也值得动这样大的气么？”
锦素环视一周，低声道：“听闻太祖朝时，有那么二十几天，尚太后就在早朝后陪在太祖身边检阅公文……”
我和史易珠相视一眼，俱是默然。嘉秬惊诧道：“姐姐是说陆贵妃干涉朝……”我忙拿帕子掩了她的口，轻轻摇头。
四人围坐，一团寂静。齐齐端起茶盏，但觉茶汤温吞，涩然无味。心念如潮，如烧滚的水，汩汩浇了上来，又凉了下去。
不多时众人散了，只留我一人坐在榻上凝神思想。芳馨换了茶，见我发呆，便小心问道：“姑娘有何难处？”
我吓了一跳，见她端着残茶站在一旁，不由问道：“向来茶水上的事都是绿萼和红叶做的，怎么是姑姑？”
芳馨道：“这会儿已交亥初，两位姑娘都梳洗去了。”
我叹道：“都这样晚了。”
芳馨道：“姑娘可要洗漱么？”
我见周遭无人，遂拉着芳馨坐下，轻声问道：“姑姑知道尚太后曾为太祖检阅公文的事么？”
芳馨凝思片刻，说道：“是有这么回事，那大约是开宝四五年的事情。那时候太祖刚刚立后，太后早朝后常在书房伴驾。只是才过一个月，太后便自请离了仪元殿，从此不再议政。自此之后，太祖早朝后便独自在书房中，后妃侍臣，一概不见。直到今上。”
我又问道：“太祖还有别的妃嫔曾经如尚太后一样议政么？”
芳馨道：“再没有了。”
我又道：“皇后与陆贵妃，姑姑说，圣上更喜欢谁？”
芳馨恭声道：“圣上对皇后，虽说恩宠不多，但还算客气。若论喜欢，大约更喜欢陆贵妃。陆贵妃谦逊有礼，知书识墨。皇后的性子……有时对下面的人严厉些。”
我又问道：“既如此，为何不立陆贵妃为后？难道陆贵妃也如周贵妃一般，有绝不能立为皇后的理由么？”
芳馨道：“陆贵妃出身高贵，人又温柔敦厚。若立贵妃为后，应无不妥。”
我沉吟道：“皇后是武英侯的女儿，武英侯的父兄都是开国功臣；陆贵妃是太傅陆谦的孙女……”再向下想，脑中轰然如雷电滚过，冷汗如芒刺在身。直到芳馨推我，我方从酣梦中惊醒，于是命她撤了茶，服侍梳洗。然而这一夜，因着不可说的胡乱猜度，我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晨起更衣系了玉枢亲手缝制的隐翠香囊。囊中琼英枯萎，残香消散。红叶一面填进新制的香，一边笑道：“奴婢昨天看到姑娘和三位大人在一起说话，都穿得好生素净。连史大人那样爱红的美人，都穿了青白色的衣衫。难道是四位大人约好的么？”说着看着妆台上陈列的几只钗环，又问道，“姑娘今天戴什么？”
我随手拿了一只素银环给她：“还是这个吧。”
红叶道：“姑娘换了吧。这个已经戴了好几天了。”
我自镜中一笑道：“妆扮华丽了，恐有人说闲话。”
红叶只得接了银环：“姑娘侍奉皇后所生的二殿下，就是多妆扮些，旁人也不能说什么。”
镜中笑容遽然生出一丝讥诮之意，满目晨光霎时如寒铁生冷。我将随手把玩的紫玉钗往妆奁中一抛，淡淡道：“二殿下就是二殿下，说什么皇后的二殿下！”
红叶不解，却也不敢再问。忽见芳馨进来道：“姑娘，启祥殿来人回话了。”说罢身子一让，乳母李氏走进来行了一礼。我笑道：“不拘叫哪个丫头来就是了，嬷嬷又何必亲自过来？”
李氏一脸笑意：“奴婢怕小孩子们说话不清楚，自然要亲自来向大人禀告。”
我笑问：“殿下昨夜睡得可安好么？”
李氏道：“殿下昨晚听了许久的故事，又问了好些，睡得有些晚，这会儿还没起身。”
我点头道：“殿下抱恙，今天还上学么？”
李氏笑道：“奴婢正是为了这事来回大人的。皇后下旨，今日殿下歇息一天，不但不去上学，连晨昏定省也免了。”
我忙问道：“大书房那边知道了么？”
李氏道：“夫子才进宫，自是不知。因此还要请姑娘到前面去告假。”
我笑道：“待我向皇后问过安，这就去。”
李氏退下后，红叶欢喜道：“殿下好学，李嬷嬷也耐心。姑娘料事如神！只怕今夜芸儿又要过来取经了！”
我淡淡一笑：“她取的，何止是‘经’？”
梳洗已毕，当去晨省。由东一街往南，走到尽头右转，远远只见一乘明黄色的十六抬轿舆等候在守坤宫门口，几十个宫人打着龙旗龙伞、凤羽翮扇，捧着金瓜、香炉等物静悄悄立在宫墙下。我忙缩回身子：“这是御驾的仪仗么？”
芳馨探头望了一眼，笑道：“正是早朝的銮驾。姑娘躲在这里可算不敬，还是快进去吧，正好给圣上请安。”
我又探身望了一眼。遥想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金水门楼上，望着夜色中践踏为泥，炮火中燔烧成灰的至亲，不知眼角冰冷的血色中，有无半分幼时的友悌之情。
正待举步，忽见一个身着靛蓝缂丝金龙袍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钻进轿舆。内官扬鞭开道，长声唱道：“起驾——”銮舆迤逦向南而去。
汉白玉阶镌龙镂凤，茫茫银光刺得眼痛。明黄色銮舆缓缓南行，如白云上腾飞的金龙，却被延襄宫与延秀宫高耸的朱墙框定。定川殿叠檐飞角，蹲兽铁马披戴霞光，格外庄严。再向南，奉先殿与谨身殿如虎蹲伏，琉璃瓦鳞次栉比，耀彩流光。晨钟铿然，响彻云霄。
我正发呆，忽听锦素的声音在我身后道：“姐姐在看什么？”只见她一身杏花单衫，拉着大皇子高显的手缓步走近。高显只比高曜大了几个月，身着石青色锦袍，小脸雪团一般。眉间若蹙，似有愁绪，当真像极了他的母亲。
礼毕，我笑道：“偶尔南望，见到皇城胜景，就看住了。”
忽听高显吟道：“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27]锦素笑问：“殿下在念什么？”
高显负手道：“唐太宗的《帝京篇》。”
我一哂。汴城从前不过是藩镇治所，四战之地，水患频仍，本不宜为都。太祖立国之时，本想定都洛阳，只是洛阳历经战乱，城郭残破，宫室不完。加之前朝已在汴城经营数十年，汴城已颇具庄伟气象，这才勉强做了都城。
连洛阳都回不去，遑论“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的长安？盛唐气象，毕竟已一去不返。北虏猖獗，西羌聚寇，南獠蠢动，吐蕃伺衅。而太宗，又在何处？

第一册 第十一章 犯在未附
原本四位女巡当送皇子公主去前面上学，但今日皇后却命内侍相送。孩子们走后，皇后道：“今日有件要紧的事情要说，故请各位大人暂且留下。”众人领命。
皇后身着玫瑰紫五彩云凤长衣，在晨光所不及的暗处，整个人仿佛萎蔫发黑的花瓣。五色丝线蜷曲杂糅，密迩相间，似浮在水面的油污。珠翠满头，金芒闪闪，一如暗藏的怒气咄咄逼人，衬得一张脸黯淡无光。
皇后直截了当道：“向来妃嫔去前殿当在巳正以后。巳正之前，圣上要专心处理政务。昨日陆贵妃擅自前往仪元殿，圣上虽宽宥，但宫规不可偏废。陆贵妃，本宫要罚你，你心服么？”
陆贵妃神色平静，缓缓跪下：“臣妾有罪。请皇后责罚。”
皇后道：“就罚你今日起每天午时在自己宫门前跪上半个时辰。今天是初九，就跪到十九吧。另外，思乔宫上下罚俸半年。”
忽听周贵妃清如碎冰的声音道：“皇后娘娘，陆妹妹一时大意错了时辰，念是初犯，伏请轻断。”说罢跪了下来，蟹青色裙裾如碧水漫上，平静如无风的湖面。陆贵妃侧头悄望，神色惊异。
皇后冷冷看了她们二人一眼，说道：“所谓‘刑不避贵，泽不隔下’[28]，上重违法，后宫亦然。”
周贵妃微笑道：“皇后英明。只是陆妹妹所犯之事，宫规中并无明文。唐高宗时，有太常乐工宋四通等，为宫人通传信物，高宗特令处死，并将此条款附于律法。谏议大夫萧钧上书道，‘四通等犯在未附律前，不合至死。’于是高宗免宋四通死，改为流放。[29]愿皇后思高宗前事，从轻发落。”
周贵妃每说一句，皇后的脸色便黑一层。待贵妃说完，皇后的面孔几乎可以沁出墨汁来。萧钧此事，我尚未读过，此刻听贵妃娓娓道来，既新鲜又解气，不由垂头暗笑。
皇后理亏，语气不免尖利而急促：“惠仙，你这就去内阜院注明宫规，今后无论哪宫妃嫔，在巳正之前擅自前往前殿，便如陆贵妃般，在自己宫门前跪上十日，合宫上下罚俸半年。现下注明，午时认罚，也不算冤。”
周贵妃淡淡一笑，并不争辩，神色如冷月凝于寒冰：“惭愧。臣妾为不失人，却失言于皇后。”[30]
我险些笑了出来。皇后一怔，一时却解不过来这句话，只道：“罢了。贵妃请起。”周贵妃扶着遇乔宫执事桓仙的手站了起来，重新归座。皇后又看着陆贵妃道：“陆贵妃，你呢？”
陆贵妃道：“臣妾拜服，甘愿领罚。”皇后右手轻轻一抬，穆仙忙扶了陆贵妃起来。
忽然徐嘉秬起身跪下：“皇后娘娘，请容臣女一言。”
皇后睥睨道：“徐女巡请讲。”
徐嘉秬垂头半晌方敢扬眸正视皇后：“臣女愿同娘娘一道领罚，恳求皇后将十日之期改为五日。”
陆贵妃身子一晃，欲言又止。鬓边的水晶步摇沙沙作响，手中紧紧攥着并蒂莲花白玉佩，指节挣得像玉佩一样白。
皇后一怔，随即叹道：“徐女巡本无过错，无须作罚。跪不跪，本宫不理。但十日之期不可更改。”
陆贵妃忙命穆仙扶徐嘉秬站起身，嘉秬口唇一动，还要再说，见穆仙轻轻摇头，遂含泪不语。
出宫时起了风，周身微有凉意。仪元殿的碧瓦在朝阳下腾起灼灼金芒，断断续续，仿佛随风摇曳。想着方才的事情，我不禁出神，锦素推我道：“玉机姐姐和我们一道去学里么？”
我忙道：“自然要去，还要代二殿下告假。”
锦素暗暗指了指嘉秬，道：“徐妹妹真可怜，无辜受罪。我去安慰她几句，好教她宽心。”
我忙拉住她：“妹妹别去，咱们现在守坤宫门口，你想安慰她，回头从学里出来，多少说不得。”
锦素一怔，随即会意。只见徐嘉秬向我们看了一眼，转身下了石阶，一径往南去了。
走到定乾宫南门，南望碧空澄澈，丝丝白云如絮，我恍惚能听见奉先殿里群臣奏事的回响。谨身殿与奉先殿次第而高，奉先殿有如帝王，谨身殿却仿佛一位庄严端丽的宫妃谨立身后。
定乾宫的正殿为仪元殿，东配殿便是皇子和公主们上学的大书房。皇帝日常所用的书房在仪元殿的西偏殿，东偏殿的深处是皇帝的寝殿。
我替高曜告了假，夫子拿了几册字帖给我，勾明了功课，我便与锦素从东侧门出了定乾宫。不远处便是延襄宫的南大门。今天是四月初九，四月初二那日，我便是从这道门进去参加殿选。短短七日，世易时移，我不再是长公主府中无忧无虑的侍读女婢，皇城也不是我当日所向往的高贵明丽的皇城了。
锦素到底没有宽慰嘉秬什么，她和史易珠在守坤宫前与我们分手。我和嘉秬继续向北行。到了思乔宫西侧门，嘉秬道：“我本想请姐姐进来饮茶，只是皇后深责贵妃，我也不敢邀姐姐了。”说罢行了一礼。
我忙还礼道：“只怕这些日子你也不便到我宫里去，我也不虚邀妹妹了。”顿了一顿，上前低低道，“妹妹忠勇，我心里很是钦佩，还请多多保重。”东一街来往宫人不少，我也不便与她深谈，于是就此分别。
回宫看罢高曜，我给熙平长公主写了一封信，信中道：
“长宁宫女巡朱氏玉机稽首谨拜熙平长公主殿下：女不佞，不能奉长主之命；女不孝，不能宽父母之怀。入宫七日，未察君上之所亲，群下之所恶；未明功禄之遗，赏罚之别，斯诚浑浑噩噩也哉。大恐不堪所用，有负殿下守身立功之期。思及昔日侍主之时，主惠雅之量，幸教于女。赞誉毁辱，耳提面命。今不得之，心戚戚不知所安。敢以泣书，言说一二。唯唯不知所云。但望主安，常拜足下。女玉机顿首再拜。”
誊写罢，又给母亲写了一封信。绿萼上来换茶，看我写信，不禁问道：“姑娘是在写家书么？”
我接过茶：“正是。”
绿萼欣羡道：“姑娘的字实在好看。奴婢不敢指望能像姑娘这样有学问，只盼望也能给家里写一封信就好了。”
我笑道：“这有何难？待你再多认些字，自然就会写了。何况你不会写也无妨，我可以代你写。”
绿萼低头一笑：“多谢姑娘，姑娘对我们这些下人当真是好。”
我微微一笑，将两封信一道封好，递给绿萼：“我在熙平长公主府的时候，也只是个奴婢而已。我知道做奴婢的苦处，对你们好是应分之事。”说罢又问道，“这两封信要怎样才能送到长公主府？”
绿萼道：“长宁宫的执宫白管着出宫的腰牌，姑娘只需遣一个内侍领了腰牌将信送到长公主府就是了。”
我点头道：“那你快去办。告诉送信的人，说我立等回信。”
午初时分，我和高曜从守坤宫领了午膳出来，路过思乔宫时，看见陆贵妃跪在西侧门口，穆仙跪在一旁撑着纸伞遮阳，两个小丫头跪在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内监奉了皇后的旨意，站在一边监视。
乳母王氏领了高曜在前面走，见了陆贵妃只作看不见。倒是那内监见了她和高曜，忙行礼道：“二殿下万安。”
王氏笑道：“商公公不在皇后跟前，怎么到这里来了？”
商公公道：“皇后娘娘命奴婢来服侍贵妃娘娘。”
王氏这才装作乍见贵妃，双膝浅浅一屈，居高临下道：“娘娘万安。”陆贵妃闭目不理。
高曜正要行礼，王氏将他轻轻一拉，藏在身后。我见状忙上前去，行跪拜之礼。陆贵妃命小丫头扶我起身：“朱大人请起。”
我起身，回头见高曜在王氏身后探出脑袋，便向他招手道：“殿下，《孝经》的纪孝行章中，‘孝子之事亲也’的下一句是什么？”
高曜探出半个身子：“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31]
我蹲下身子，微笑道：“陆娘娘是殿下的庶母，殿下当‘致其敬’才是，怎的还不过来向陆娘娘行礼？若让夫子知道了，又要罚殿下抄写《孝经》了。”
高曜本来看着王氏，还颇为犹豫，待听说夫子要罚他抄写《孝经》，也不顾王氏的阻拦，忙站出来向陆贵妃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说道：“陆娘娘万安。”陆贵妃微笑道：“好孩子。”说罢又看着我道，“快回去吧，这会儿日头大，恐晒坏了殿下。”
我顺势拉起高曜的小手，扶他起身，高曜恭恭敬敬地向陆贵妃道别。王氏欲上前拉过高曜，芳馨与红叶领着两个小丫头，又有乳母李氏带着芸儿等簇拥着我和高曜，早走开了几步。
午歇起来，正是未正时分。我正在梳头，绿萼来禀道：“姑娘，送信的小钱从长公主府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外面等着回话。”
我坐在妆台前，捻着信亲王世子高旸送给我的白玉珠，笑道：“让他到南厢等一会儿。”绿萼应声去了。
红叶笑道：“姑娘自进宫以来，一直戴着青金，这会儿是要换白玉么？”
我将白玉珠放进妆奁最下层的小屉中，又将青金石随手放在镜前的青瓷盘中：“今天什么也不戴。”
红叶将长发松松绑在颈下，又道：“奴婢瞧着那白玉成色倒好，却记不起来是哪宫娘娘的赏赐了。是姑娘进宫时带进来的么？”
镜中的面孔犹带五分孩子气，唇边泛起笑意却是沉沉黯旧，浑浑苍老。“这是长公主赏的。”
红叶笑道：“怪道姑娘总是细心保存，从不拿出来戴着。”
我起身道：“金玉珠宝都是身外之物，偶尔戴戴便好。若每日里身上赘满了这些物事，沉甸甸的也无趣。”
从寝室走到南厢，只见内监小钱正垂手立在门边。小钱只有十四五岁，身量较同龄少年为高，手长脚长，生就一副聪明面孔。见了我忙行大礼，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我在榻上坐了，笑道：“何必行这样大的礼？起来回话。”
小钱起身道：“奴婢只在大人搬入长宁宫的那一日给大人磕了头，以后总不能在大人面前侍奉，也不得大人差遣，今天好容易见了，自然要多叩几个头。”
我与红叶相视一笑，“长公主府有回信么？”
小钱道：“长公主殿下亲自见了奴婢，看了大人的信，只让奴婢传一句口信，说是四月十五要入宫给太后请安，到时可与大人相见。”
我又问：“我母亲可有回信？”
小钱道：“老大人和老夫人今天都在田庄上，到了晚间才能回来，奴婢并不曾见到他们。奴婢只将大人的家书交给了长公主。”
我甚是失望：“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钱却不退下，只微笑道：“奴婢虽没见老大人，但奴婢听说大人还有一位姐姐在长公主府，因此央求一位管家让奴婢见上一面。托大人的福，倒见到了朱大姑娘，总算没有白走一趟。”
我又惊又喜，恰逢绿萼端了茶上来，被我左手一挥，哐啷一声打翻在地。茶杯打得粉碎，水溅了我一身。我也顾不得，起身道：“真的么？玉枢好么？”
红叶和绿萼忙擦裙子，又收拾地上的碎瓷。小钱道：“奴婢一见了朱大姑娘，还当是大人回了长公主府呢。”顿了一顿，又道，“朱大姑娘那会儿正在书房与亭主念书，也不得与奴婢多说，倒哭了好一会儿。也没别的话，就是嘱咐大人要多多保重。”
玉枢向来是个柔弱无主的人，昔日姐妹相处时，碰到疑难的事情，总是我拿主意的时候多。如今我不在了，她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应付长公主的威严和柔桑亭主的娇蛮？我叹道：“难为你了。红叶，书架上的小匣子里拿几个银锞子赏给小钱。”
小钱忙道：“为大人办差是奴婢应分的事，不敢领大人的赏。”
绿萼笑道：“姑娘赏你的，你便接着吧。”说罢将银锞子塞在小钱手中。
小钱忙磕头道谢。我又问他：“你是单服侍我的，还是这长宁宫里的？”
小钱道：“奴婢是内阜院拨过来单服侍大人的，和我一样的还有三个呢。皆因大人太省事，我们几个都闲着呢。”
我笑道：“我省事，让你们乐得逍遥，那还不好？”
小钱道：“奴婢白白领着薪俸，却不出力，连给大人每日请安也不能，心里着实不安。”
我听他说话乖觉，便道：“既这样，你替我管着他们三个。得闲了也和红叶她们一道，到我这里来学几个字，念几句书，你可愿意？”
小钱忙又跪下，磕头道：“奴婢怎会不愿意？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我笑道：“快起来。动不动就跪！”
绿萼在旁凑趣道：“姑娘心疼你的颈子。奴婢数了一下，就他进来这一会儿工夫，磕了九个头了。若是再待一会儿，颈子都要断了！”
众人一笑。小钱红了脸道：“大人对奴婢们这样好，奴婢无以为报，只有多磕几个头了。”
忽听窗外骤然一阵笑声，我问道：“外面怎么了？”
绿萼笑道：“是丫头们在踢毽子。姑娘可要去看看？”
我一听便来了兴致。过去我与玉枢常在院中踢毽子，玉枢踢得高，接得准，还能翻出各种花样，我远远不及。走到门口，只见廊下几个小姑娘围成一圈，将一个五彩羽毽踢来踢去。忽见毽子远远射了出去，落在丁香树下。我一时兴起，忙去院中捡，却见高曜捧着一只小皮鞠跑到我面前，仰头道：“玉机姐姐，我们踢鞠吧。”
王氏忙上来道：“殿下，朱大人只会踢毽子，不会踢鞠。嬷嬷另找两人来陪着您踢可好？”
一语提醒了我，忙回身向小钱使了个眼色。小钱会意，上前行了个礼道：“殿下，奴婢会踢鞠。”
高曜欢喜道：“那你来踢。”说罢将皮毱踢给了小钱。
我命绿萼将另外三个小内监也唤了来。如此高曜更喜，任凭王氏怎么喊也不理。直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到晚膳时分才作罢。
晚膳后，众人照例进来习字。不多时，芸儿也来了，规规矩矩问过安，方道：“才刚奴婢从启祥殿出来，殿下刚刚用过晚膳，问奴婢去哪。奴婢只得说来大人这里写字。殿下便说，他一个人写字很无趣，要来和姐姐们一道写。谁知道王嬷嬷拦在头里，不让殿下来。”
我笑道：“殿下若真想来，我去接他好了。”起身向众人道，“你们好好写字，我去去就来。”
进了启祥殿的书房，只见乳母李氏带着几个小丫头铺纸研墨、润笔奉茶。紫铜镂雕桂枝香炉中，散出丁香的气息。我不觉赞道：“好香。”
李氏笑道：“大人来了。”说罢忙上前迎接。
我笑道：“嬷嬷忙吧，我不过是来看看殿下在做什么。”
李氏道：“殿下正要写字。”
只见白纸上用红线画好了米字格，墨汁已漆黑浓稠，笔也润湿了架在笔山上。“嬷嬷待殿下很细心。”
李氏笑道：“奴婢为殿下预备好了，殿下好多写几个字，奴婢们也托福好向皇后娘娘交代。”
我微笑道：“殿下年纪还小，功课也有限。便是少写几个字又怎样呢？嬷嬷也太过小心了。”
李氏道：“大人有所不知。殿下才上学不久，一时未能适应。有一日偷懒，夫子交代的功课一个字也没有写。第二天不但夫子罚了殿下，皇后还裁了奴婢三个月的例银，到如今都还没有罚过来。因为昨天殿下洗澡的事情，又罚了半年。再这样罚下去，可怎么得了？”
身为奴婢，不但动辄得咎，还要代主认罚。况且宫人用度有限，时常要靠月例贴补，这九个月罚下来，只怕要将昔日的积蓄赔尽了。“嬷嬷的银子若不够使，尽可到灵修殿里来取，我这里有。”
李氏叹息道：“大人固是好心，只怕今后还有这样的祸事，可怎么好？只怕到时候还要连累大人。”
我不由好奇：“那一次殿下偷懒不写功课，难道嬷嬷也不劝么？”
李氏顿足道：“奴婢倒是劝着，搁不住那个哄着，一拖再拖，砚台里的墨都干了，殿下也没有写一个字。又想着偶尔不写也没什么，谁知就让夫子罚了。”
我又问：“王嬷嬷也被罚俸了么？”
李氏道：“她只管照料殿下的起居。那读书写字什么的，论理是奴婢照管着，因此皇后没有罚她。”
皇后如此不公，怨不得王氏连陆贵妃也不放在眼中。我宽慰道：“今后殿下读书之事，都交予我。皇后要罚也是罚我，嬷嬷再不用担心。”不待她说话，我又问道，“殿下这会儿在做什么？”
李氏道：“王嬷嬷带着殿下，在后院里看鱼。”
我点头道：“我去看看殿下。”
从启祥殿出来，顺着游廊向东走，出了东北角门，便到了长宁宫的后院。花圃中植满了茉莉，晚风中飘荡着醉人心脾的清香。旁边的青瓷大缸子里，养着十几尾红色龙睛鱼，王氏抱着高曜看鱼，一面说笑，一面指指点点。
我走上前去，向高曜请安。王氏放下高曜道：“朱大人来了，殿下该回去写字了。”
我笑道：“我那里的几个丫头都在写字，殿下可要过去与她们一道？”
高曜双目一亮：“孤要去。”
王氏瞪我一眼，蹲下身子向高曜道：“殿下是万金之躯，何等尊贵，怎能过去与那些小丫头一道写字？”
高曜顿时翘起了小嘴，不停说道：“孤要去，孤要去……”
我笑道：“嬷嬷，与其孤零零的，倒不如与大家一道。有了兴致，也能多写几个。嬷嬷若不放心，只管跟去服侍。看见不好了，再带回来也是一样的。”又向高曜道，“灵修殿里笔墨都预备好了，单等殿下过去呢。”说罢将手伸给高曜。
高曜欢欢喜喜地拉住我的手：“玉机姐姐，我们走吧。”
王氏面色铁青，却始终不敢上前来拉扯高曜。李氏见我带着高曜往灵修殿走，忙捧了文房四宝要跟了来。我只拿了一支笔，说道：“嬷嬷不必忙，我那里一应都是齐全的。嬷嬷只带几个人过去服侍就是了。”李氏忙回去放下东西，带了几个小丫头跟了出来。我将日常用的大书桌让给高曜，他却要去南厢与绿萼她们坐在一起。我便让他与芸儿相对坐在榻上围着小红木几写字，其他人伏在圆桌上写。
高曜兴致颇高，一口气写了三五十字。我看这一对小儿情状，不由想起了我和玉枢。日常在家中，也是这般静静相对。她习字念书总是走神，却从来不扰我。有时洗笔，有时研墨，有时涂鸦，有时品画，有时干脆丢了书本，转而刺绣。童年的时光原来是这样平静安宁，如今想来，我和她恐怕再没有这样宁静相对的时刻了。
不多时，高曜已写完了夫子交代的功课。大家聚头品评书法，都说高曜写得最好。高曜十分得意，抛下笔道：“玉机姐姐，孤要听故事。”
丫头们听说我要说故事，忙不迭搬了绣墩凑了上来。
忽听锦素的声音说道：“这里好热闹，我来对了。”
我忙站起身来，只见锦素带着高显缓步而入。众人忙起身向高显请安。芸儿跳下榻来，请高显与高曜并肩坐了。两个小兄弟相见，分外欢喜。高显不肯安分坐着，从榻上爬了过去，坐在高曜身后。红叶带人收拾了笔墨出去，又将绣墩摆回原位。
众人坐定。锦素笑道：“今天二殿下没有去上学，大殿下问了我好几次。听说二殿下病了，说什么都要来看看。果然是亲兄弟，一日不见都不行。”说罢又问高曜，“二殿下好了么？”
高曜才刚被拘着安安静静写了好一会儿字，此刻见小哥哥来了，兴奋得在榻上乱扭，松花色家常绸衫被他压在身下，扭出团团褶皱：“孤好了，晚膳前还踢鞠呢。”
高显大叫：“你踢鞠怎么不叫我！”
锦素扶住高显的肩膀，笑斥道：“什么你啊我的，要叫二弟，要叫孤。”
高显叫道：“二弟踢鞠也不叫孤！”高曜一听，顿时大喊一声：“我忘记了！”于是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越来越大声，直吵得人头痛。
我与锦素相看一眼，忙止住高曜道：“大皇兄来看殿下，殿下当以礼相待才是，怎的吵嚷起来？”
锦素拉着高显的小手道：“殿下来探病，当安安静静的，这样吵嚷，扰了二殿下静养。还不好好坐着，斯斯文文说一会儿话。朱大人正要讲故事呢。”
两人听说要听故事，顿时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我。恰巧绿萼奉茶上来，锦素便道：“绿萼姐姐何必忙，还是大家坐在一起听故事才有趣。若因为殿下来了，就都散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高显忙道：“孤喜欢大家一起听故事。”
高曜叫道：“孤也喜欢！”说罢两个孩子相对大笑。

第一册 第十二章 作法自毙
绿萼只看着我，眼中满是企盼的神色。我笑道：“既然二位殿下和于大人都这么说，你便将她们都叫进来吧。”
绿萼笑着答应，出去又将红叶等五个丫头叫了回来，又有乳母李氏带来的两个丫头和芸儿坐在一边。
我见高显在旁，便不想说历史故事，随口乱诌道：“百兽之王老虎年老，痛风不止，日子十分难熬，便着人寻找良药来医治衰老。百兽不敢忤逆虎王，纷纷找了各样大夫来为虎王瞧病。只有小兔儿躲避在家不肯上朝。狐狸趁机在大王病榻前离间讨好，罗织罪名诬陷小兔儿。大王当即下令用火熏兔儿窝。”
高曜与高显齐声道：“狐狸一向狡猾！小兔很可怜。”
我微笑道：“二位殿下别急，且听我说完。兔儿被熏出洞，立刻被押解到虎王面前，他早知是狐狸作怪，便向虎王道：‘陛下，臣之所以来迟，是因为臣去庙中为陛下的康健频频祝祷。臣在途中遇见了高明的医者，将陛下的病情一一告知。得知陛下只是血气不足，阳气亏损，因而体热消退。神医说您只要将一件活剥的狐皮袄披在身上便可。一定要热乎乎血气尚未消散的狐皮才好。此秘方专制虚弱衰老，可谓百试百灵的妙法。陛下大可一试。’说罢恭敬退在一旁。虎王一抬眼，便看见了窥伺在洞外的狐狸，顿时大怒，于是吃了狐狸的血肉，将活剥下来的狐皮紧紧裹在身上。”[32]
只见高曜和高显顿时松了一口气。高显道：“兔儿很聪明，狐狸作法自毙！”
我听他说出“作法自毙”四个字，不禁有些讶异，忙笑问：“殿下为何这样说？”
高显朗朗说道：“母亲常说，做天子的朝臣，可歌功颂德，但不可将祸水转嫁于人。别的不怕，就怕作——法——自——毙。”
我笑道：“殿下可知作法自毙是何意？”
高显欲答又怯，只转头看着锦素。锦素点点头以示鼓励。高显方缓缓道：“作法自毙，乃是秦国商鞅的故事。商鞅乃是卫国的诸多庶公子之一，姓公孙，名鞅，好刑名之学。于秦国立法取信于民，使民耻于私斗，戮力耕战。
“某日，太子犯法，商鞅便说，太子是嗣君，不能施刑。于是对太子的师傅公子虔和公孙贾用了黥面之刑。自此后秦人不敢违法，乡邑大治。商鞅相秦十年，封在於、商之地，号为商君。商鞅立法严苛，宗室贵戚多有抱怨。
“秦孝公死后，太子立，此便是秦惠文王。公子虔等人告商鞅谋反，秦惠文王本就深恨商鞅，便遣人拘捕了他。商鞅逃到边境关下，想找个客舍投住。客舍主人不知他是商君，便道：‘商君之法，若不能验明投住者的身份便让他住下，罪当连坐。’商鞅喟然叹道：‘为法之弊，一至此哉！’最后商君车裂而死。”[33]
最初高显还有些迟疑，后越说越流畅，越说越大声。众人听了，都拍掌叫好。
乳母李氏忙奉承道：“殿下的记性和口才真是好，又是公子又是公孙的，奴婢可记不清楚这许多。”我亦赞了几句。
高曜顿时不服气，忙举手道：“孤也会说，孤也会说！”
李氏笑道：“既然二殿下也会说，便赏一个奴婢们听一听吧。”
高曜支颐想了半天，方开口说道：“从前，楚国与晋国战于鄢陵……”说着望一望李氏，李氏笑盈盈地点点头。高曜便大着胆子将子反饮酒误事的故事说了一次。说完又道：“这故事乃是告诉孤，由着孤的性子来的人必定不是忠仆益友。”
锦素本来听得入神，待听完这句话，顿时笑了出来：“殿下为何这样说？”
高曜道：“因为孤就是司马子反，王嬷嬷就是奉酒的侍者谷阳。”
锦素一手拿起丝帕握着嘴笑，一手指着我说不出话来。我笑道：“都是你，说故事便说故事吧，怎么还问出这些话来了！”
锦素忍住笑道：“你倒怪我，也不知是谁教给殿下这样促狭的立论，还说是说史？”
忽见门外赭色的衫裙一闪，知是乳母王氏站在门外。高曜和锦素的话，恐怕都被她听了去。我端起茶盏，向绿萼使个眼色，又向门口看一眼。绿萼会意，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忽然大声说道：“王嬷嬷来了！殿下才刚说了一个很好听的故事。嬷嬷竟错过了。”
王氏知道躲不过，只得红了脸进来向两位皇子请安，讪讪向高曜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就寝了。一会儿太医还要来请脉，若好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高曜一扭头道：“孤不睡，孤还要和大皇兄说话。”说着从我身边爬开，一骨碌滚到了高显身边，和高显有说有笑，也不理会王氏。
我忙道：“还请嬷嬷先回去打点寝殿，一会儿我送殿下过去。”王氏斜了我一眼，无话可说，只得先告退了。
故事会结束，众人都散去洗漱，只留下绿萼服侍。高显和高曜两人在榻上扭成一团，我怕他二人撞着桌角，忙命人将红木小几抬了下去。我和锦素坐在一旁闲话，一面看住他俩。
忽听外面一个低沉温柔的女子声音道：“陛下瞧他们四个，倒像是寻常姐弟。”听到周贵妃的声音，我和锦素都吓了一跳，忙分开高显和高曜，下地跪迎。
抬眼只见一抹竹青地云白海牙纹的长衫滚边和一双秋香色五彩簇云纹锦靴。旁边的淡绿长裙下是一双水色云气溪水纹绣鞋。我以额触地，说道：“长宁宫女巡朱氏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又向周贵妃行了大礼。
我本以为皇后会带领我等专程去前殿叩见皇帝，又或者趁皇帝在守坤宫的时候，向他参拜。谁知他竟这样猝不及防地来到我的灵修殿。桌上还散乱放着丫头们饮过的茶，原本放在榻上的小几此刻斜放在墙角，绣墩也是胡乱散放着，桌布上还有众人写字时留下来的墨渍。我双颊一热，不觉窘迫。
皇帝高思谚的声音甚是柔和：“平身。”众人忙站起身来，高显立刻扑在周贵妃的身上，高曜也拉着皇帝的手说个不停。皇帝和周贵妃便并排坐在榻上，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我和锦素都低着头，垂目不敢正视。
周贵妃微笑道：“朱大人这里好自在，怨不得锦素要带着皇儿过来。”
锦素笑道：“殿下听说二殿下病了，一定要来探病。”
皇帝道：“兄弟之间，本当如此。”
周贵妃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锦素道：“晚间做完了功课，大家在说故事消遣。”
皇帝笑道：“都说了些什么？”
高显立刻举手道：“儿臣说了秦国商鞅作法自毙的典故！”
高曜也不甘落后，抢着大声说道：“儿臣说了司马子反的故事！”
皇帝愈加好奇道：“知道商鞅也就罢了，连楚国司马子反也知道，想来是夫子教得好。朕定要好好赏他才是。”
周贵妃道：“书房里的夫子都是从《孝经》和《论语》讲起，怎会说这些。这都是朱大人和于大人的功劳。”
皇帝道：“爱妃言之有理。不是还有两位女巡么？也都一并赏了。恰巧北燕使臣进贡了四张白狐皮，就赏给她们一人一张。”
我和锦素连忙谢恩。皇帝道：“朱女巡似乎不爱说话。”
我垂首道：“臣女惶恐，不敢擅言。”
皇帝笑道：“不必拘束。赐座。”小内监忙搬了两个绣墩请我和锦素坐下，我方敢抬起头来。
皇帝十六岁登基，今年二十六岁，看起来却比他实际的年龄还要小几岁。他身材消瘦，穿一件竹青色袍子，五官清秀，目光澹然。望着两个皇子时，显出年轻父亲特有的疼爱与期盼。在我的想象中，一个十六岁便杀死长兄长姐、废黜先帝贵妃的人，应当是个身材敦实、面带戾气的中年男子。没想到他竟这样年少清矍，犹带一丝书卷之气。
皇帝笑道：“功课做完了听听故事也好，总好过无事可做整日淘气，散了性子就不好管教了。朱女巡和于女巡做得好。”
我与锦素忙站起齐声道：“陛下金口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皇帝一挥手：“都坐下。将功课拿与朕看。”绿萼忙到外间的书桌上，将高曜刚才写的几幅大字恭敬呈给皇帝。皇帝略看了看，道：“写得很好，皇儿的字又有进益了。”
高曜忙行礼道：“多谢父皇夸赞。”
高显从周贵妃怀中跳了下来，跑到皇帝面前道：“儿臣也写得很好，父皇也该看看儿臣写的字。”
皇帝拉着高显的手，笑道：“显儿的字朕早就看过了，也写得很好。”
高显嘻嘻一笑，爬上皇帝的左膝，双手勾住皇帝的脖子仰吊着。高曜也爬上榻，一把伏在皇帝的背上。皇帝向后一仰，将两个孩子都甩在榻上，父子三人揉搓成一团。不想皇帝舐犊情深，在外人面前也能放下君父的威严。我与锦素相视一笑，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顿时放下大半。
好一会儿，皇帝才放下二人。只见他衣裳也皱了，头发也松了，连腰间的龙纹白玉佩都不见了。众人一阵忙乱，找了好一阵子也没找到，都急出一身大汗。却听高显嘻嘻笑道：“在儿臣这里呢。”说着一摊右手，明黄色的丝绦从他手心倾泻而下。周贵妃责怪道：“皇儿怎能这样促狭，藏起父皇的爱物，害父皇好找！”
皇帝身边的首领内监李演忙接过玉佩，躬身为皇帝佩戴好。皇帝却不以为忤，笑道：“难得在一起玩耍，爱妃何必苛责。”又道，“听说今天皇后罚了陆卿，恐怕她心里不自在，朕去看看她，爱妃也早点回宫。”
周贵妃忙带领众人送皇帝出门，不多时便也带了锦素和高显回宫去了。
四月十五日，按例休学。昨日接旨，今天一早要去向太后请安。因此我早早便带着高曜去了守坤宫。高曜照例与乳母王氏进了皇后的寝殿，留我一人在椒房殿中。不多时，只见嘉秬带着平阳公主来了。
嘉秬一身象牙白暗藻纹长衣，手执牙笏。自四月初九至今，虽然我每天都在大书房中见到她，但总没深谈。这几日路过思乔宫的西侧门，常能见到嘉秬代替穆仙陪伴陆贵妃长跪，就更不能说什么了。只见她眼中血丝蜿蜒，目下黯淡，额角生了绿豆大一粒暗疮。
待平阳公主与乳母进了皇后的寝殿，我也顾不得此刻身在椒房殿中，忙关切道：“妹妹怎么了？昨夜睡得不好么？”
嘉秬双唇一颤，“姐姐……”一语未了，泪水滚滚而下。
我吓了一跳，四顾无人，忙拉了她走到殿角，掏出帕子来为她拭泪：“妹妹别哭。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嘉秬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姐姐，我该怎么办……”忽见一个小宫女走进来奉茶，嘉秬忙背过身去，匆忙擦了眼泪。
我忙道：“妹妹先别哭，你若肯说给我听。从太后宫里出来便是文澜阁，那里安静，咱们去那里说，好不好？”嘉秬点点头，方慢慢止住哭泣。
不多时，锦素带着高显、周贵妃带着史易珠和义阳公主都来了，只有陆贵妃始终未到。待皇后出来，嘉秬为陆贵妃告假，说是昨晚突然高热，今天不能来请安。皇后也不以为意，随口问了两句，只说这两日不必跪了，待病好了再补上。一时众人各自散去。
巳正时分，帝后带领妃嫔女官、皇子公主去济慈宫向太后请安。
济慈宫在遇乔宫和章华宫之西。自南门进，绕过浮雕松鹤延年的照壁，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只有一方石桌和几只石凳随意摆在庭院一角，连一棵草一株花也没有。主殿并不高大，却和前院一般空荡荡的。凤座、屏风、香亭、鹤雕等按制立于上首，周遭空无一物。绕过主殿，只见后进庭院中植了两株梧桐，枝叶亭亭如盖。下面放了一只泛着油光的竹椅，旁边一张榆木清漆的小矮桌，随意散着几本书和一柄白玉柄拂尘。后殿中只有雕饰简单的凤座和长长的书案，东厢里逸出淡淡的百合香。原来这才是太后日常起居的地方。
太后身边的佳期姑姑走了出来，向帝后请过安，带领众人进了西厢。太后身着伽罗色青鹤团窠纹家常衣裳，一团青丝端端正正束于脑后，只别了两支平金发钗。房中还有一位身着杏色宫装的女子，袅袅婷婷地站起来迎接帝后。我忙低了头随众人一道参拜太后，那宫装女子也向帝后行礼如仪，“臣妾熙平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参见贵妃。”
皇帝笑吟吟地与太后一道坐在榻上，侧头向熙平长公主道：“皇姐请起，赐座。”当下皇后与长公主分别坐在皇帝与太后的下首，其余众人由周贵妃带领，依尊卑纷纷落座。
太后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容貌清丽，双目清澈，乌发光可鉴人。她问过几个孩子的功课，便命乳母领着去院中玩耍。她的目光一一扫过我们四个，点头缓缓道：“果然各个都很好。”说罢又望着嘉秬道，“这位女巡是昨夜没有好好歇息么？怎么这样憔悴？”
嘉秬连忙起身问安，自报姓名，又道：“回太后，臣女昨夜身子不适，因此没睡好。劳太后动问，愧不敢当。”
太后道：“既如此，一会儿回宫好好歇着。虽然年轻，也不能忽视了自己的身子。若是不舒服，就请太医过来看看。”
徐嘉秬恍若无闻，也不应声。太后只一笑道：“怎么瑜卿没来？”
皇后忙欠身回道：“陆妹妹昨夜突发高热，已请了太医医治，现在宫中养病。”
太后蹙眉道：“怎的遇乔宫里的人都病了？请的是哪位太医？”
皇后道：“儿臣请刘院正刘太医与银院判一道去了。”
太后点头道：“有刘银二位太医诊治，本宫也放心了。佳期，你去支会医馆，二位太医请完脉派个医官到济慈宫来回话。”又向皇帝道，“瑜卿病了，皇帝也当常去看看，别冷落了她，病中添气。”
皇帝道：“朕竟不知道她病了。”说着略带薄责，“皇后怎么不告诉朕？”
皇后大窘，却也不甘示弱：“臣妾一早就禀告陛下了。”
周贵妃笑道：“皇后娘娘确是禀过此事，臣妾亲耳听见的。陛下自己没听见，这会儿又来问皇后，臣妾都替娘娘委屈。”
皇帝愕然：“什么时候说的？怎么朕不记得了？”
周贵妃笑道：“就是陛下刚刚下殿之时，想来是走神了。”
皇帝想了想道：“是了。那会儿朕正在想北方边患之事，恍惚记得皇后是说了句什么，却一直没再细问。朕刚才多问了一句，皇后别往心里去。”
皇后身着淡紫色缂丝云凤长衫，南窗下的一缕阳光落在她身上，金丝凤纹熠熠有光。皇后温柔一笑：“夫妇之间，没有这样生分的话。”说罢看一眼周贵妃，周贵妃却只望着窗外孩子们追闹的身影。
太后看着嘉秬道：“这姑娘生得单弱，小小年纪就离开了父母，可怜得很。虽说是女官，但到底都是孩子，皇后要多多照看才是。”
皇后笑道：“母后所言甚是。儿臣将她们看作自己的女儿一般，也教导皇子公主们务必要尊重各自的侍读。还请母后放心。”
太后赞许地点点头，看了一眼史易珠和锦素，向周贵妃道：“这两位便是你宫里的史女巡和于女巡吧。”
史易珠与锦素忙站起身来，双手持笏，恭敬不语。周贵妃道：“回母后，正是。”说着分别一指，“这位是女巡史氏，名叫易珠，这位是女巡于氏，名叫锦素。”史易珠与锦素忙向太后行礼。
太后笑道：“那位书法极佳、得你保荐的女巡，想必是……”说着用手一指锦素，“这位于女巡吧。”
周贵妃笑着拉过锦素，推到太后面前。太后端坐起身，将锦素细细打量一遍，又拉着她的手看了看，笑道：“是个读书写字的孩子，怨不得你喜欢。”
周贵妃又拉过史易珠道：“这位史女巡不但学问好，听说在家时就已掌管阖府上下的用度了。”
史易珠款款走到太后面前，盈盈拜下：“臣女史易珠拜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说着仰起桃花一般的好颜色，微微一笑。
太后啧啧叹道：“这是个美人。”
熙平长公主忙凑趣道：“史大人不但美，经济上也是很通的。母后若喜欢，就不要放出宫去，只让她掌管阖宫的银钱，也好带携我们添些官用，岂不好？”
太后向长公主笑道：“你田庄私邑的供给还不够么？还要打这几两官俸的主意！”
熙平长公主笑道：“母后有所不知，儿臣府里人口滋长得快，别说儿臣与驸马每月三百两的俸银，便是三千两，也能花得干干净净。”
太后笑道：“几位姑娘离了爹娘，入宫服侍皇子公主，你不说拿出你素日的好东西赏她们，倒劳动她们为你赚银子。你们说说，可像话么？”
皇帝打开檀香骨水墨折扇，向怀中轻动：“母后说得对，皇姐府中可是有不少宝贝，就拿些出来赏这四位女巡好了。”
熙平长公主笑道：“陛下敕旨，臣妾不敢不遵。”说着看我一眼，“只是这朱女巡是从臣妾府里出去的，可以不用赏了吧。”一语未了，众人都笑了起来。
太后招手令我上前，端详片刻，又拉起我的手。因我自小读书，从未做过重活，所以双手柔软，肌肤光洁。指尖贴住太后的掌心，反倒觉坚硬而粗粝，想是她常年握剑的厚茧。太后笑道：“模样好，学问也好，竟不输大家闺秀。”又向熙平笑道，“果然熙平最小气。自己花心思教出来的孩子，竟还舍不得赏赐。几个孩子又能要你多少东西？”说罢放了我的手，我便与史易珠、锦素一道退在一旁。
皇后笑道：“母后又歪派人了。这几年的千秋节，熙平皇姐孝敬的东西还少么？只说去年皇姐献给母后的几柄古剑，亏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东西贵贱尚在其次，这一份心是极难得的。”
太后向皇帝笑道：“皇后说的是。熙平不但孝敬本宫，在大节上也很慷慨。去年不少地方都报了水旱，皇帝为赈灾好几宿没有睡好。熙平将府中的宝物变卖了不少，又凑了现银，上缴国库两万两。”
皇帝道：“母后记得倒清楚。去年熙平皇姐往国库捐了银子，倒带动了文武百官纷纷倾囊纾解百姓之困。不然朕就真的得动军需上的银子了。”
长公主一改玩笑戏谑的口气，露出谦卑谨慎的笑容：“臣妾身为皇女，平日受百姓供养，百姓有难，臣妾怎忍袖手旁观、不予援助？”说罢又露出惋惜的神色，只看着史易珠道，“只可惜史大人是个女儿家，若是男儿，倒可在朝堂上襄助陛下计税赀、量出入，说不定国库从此充盈了。”
太后笑看史易珠道：“史女巡若果有这样的才能，不若就协助皇后打理后宫。如此从本宫到皇帝，都能托赖史女巡存些私房钱了。”众人大笑。
正说着，忽听人报升平长公主来了。升平穿一件朱红色锦绣瑞字纹长衣，光华灿烂更甚皇后。她飘然而入，盈盈一笑道：“儿臣来迟了，母后恕罪。”说罢不过略向帝后行礼，便立刻坐在太后身边。
皇后笑道：“母后怎舍得责罚升平呢？”
太后亦拉着升平的手看个不住：“你近日在做什么？自从解了禁足，总也不到母后这里来，难道是恼了母后么？”
升平长公主娇笑道：“儿臣怎敢恼母后？端午快到了，儿臣绣了好些祛风辟邪的香囊，正要献给母后、皇兄与皇嫂。还请母后和皇兄看在升平一片孝心，不要嫌弃绣工粗陋，将就着戴吧。”
皇帝笑道：“听说升平很会胡闹，上回因为私自出宫被母后罚了禁足，还足足抄了十遍《老子》。这会儿已懂得练习女红了，可见母后罚得没错。”
皇后道：“皇妹都绣了什么花样？”
升平轻击两掌，沅芷捧着一只银盘走了进来，银盘上盛着十几只各种颜色花样的香囊。升平双手捧起一只嫣红色萱草梅纹的香囊呈给太后。太后细细端详，又惊又喜：“升平的绣工果然大有长进。”
皇帝挑了一只明黄色绣紫云龙的香囊，比着身上那只天青色双龙戏珠的香囊道：“升平的手巧，一看便不是宫中绣女所绣的俗物。”
皇后也拿着一只丁香紫绣姚黄彩凤的香囊道：“果然很巧。”
熙平长公主挑了一只石青色玉兰花纹的香囊，向太后比道：“这手艺足可乱真，不仔细看，还真当是上面长出了玉兰花。”又向升平道，“升平妹妹的手艺这样不凡，以后得闲了，就替本宫绣些衣衫鞋袜的花样，也省得本宫总嫌府里人绣得太无趣。”太后笑而不语，只看着升平。
升平向太后撒娇道：“母后看看皇姐，但凡有个由头，她便要支使人拿足了好处！”又向熙平道，“难道我是皇姐府中针线上的人？怎么就赖上我了？”
说笑间，周贵妃挑了一只石青色绣藤绿云香囊，默然低头赏玩。
熙平笑道：“升平绣多些衣服鞋袜，练好绣嫁衣的本事，将来才好嫁个驸马郎，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升平看了我一眼，红着脸向太后道：“四位女巡还在这里呢，皇姐就胡说，母后不罚她儿臣可不依！”
太后笑道：“你皇姐费心为你谋一位好驸马，母后可不忍罚她。”
升平腻在太后身上，扁嘴道：“母后越来越偏心了！”

第一册 第十三章 幸之祸之
从济慈宫出来，嘉秬嘱咐平阳公主的乳母好生带公主回去。待平阳公主走远，她默默看我一眼，转身向西去了。我正要让乳母王氏先送高曜回去，转念一想，还是遣红叶先去陪伴嘉秬，自己先送高曜回宫。
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我：“朱大人请留步。”原来是熙平长公主的贴身侍婢慧珠从后面赶了上来。她与穆仙惠仙等大宫女一样的装束，只是发间多了几件金玉。她上前行礼，我笑道：“是长公主殿下有什么吩咐？”
慧珠行了一礼，微笑道：“长公主殿下命奴婢告诉大人，殿下还有些事要往皇后宫里去，午膳后便去瞧大人。还有，大人快些回宫吧，有好事等着大人呢。”
我一怔：“什么好事？”慧珠笑而不语，转身去了。
我思忖片刻，恍然大悟，定是熙平长公主将母亲带进宫了！这一来我顿时将嘉秬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一路上只嫌高曜与乳母王氏走得太慢，恨不得生一双翅膀飞回去。回到灵修殿，果见母亲已坐在南厢的榻上等我了。我飞奔过去跪在母亲膝下，尚未唤声“母亲”，已是泪流满面。
母亲膝头棉麻布裙凛冽的粗纹，与宫中精细衣料的触感迥然不同，然而这粗疏才是我自幼熟识的。母亲忙扶我起身，喜极而泣：“玉机，你瘦了。”说着似乎想起什么，退后两步，向我行礼，“奴婢朱洪氏拜见朱大人，大人万福。”我忙擦了眼泪扶起母亲：“母亲怎可向女儿行礼？快免了。”
母亲道：“进宫前长公主特意嘱咐了，说宫里人多眼杂，礼不可废。”
我扶母亲坐好，在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母亲一面扶我起身，一面细细打量我：“你进了宫，似乎变作另一个人，母亲都不敢认了。”
我含泪道：“进了宫，自然比在家中要穿戴得好些。皇后与两位贵妃赏了女儿很多衣裳首饰，但女儿绝不忘本。”
母亲摇头道：“不，我说的并不是你的穿戴。今天我送长公主入济慈宫，在宫门口直望到你现身，我才来的长宁宫。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总觉得你变了。”
我感慨道：“昔日承欢膝下，总觉有许多日子可以陪伴母亲。如今进了宫，才知道过去的每一天都是宝贵的。在母亲面前，如何蠢钝都不要紧，进了宫，自是另一番光景。”
母亲急切道：“你在宫里可是遇到了烦难？”
我淡淡一笑：“宫里人虽不多，却也不敢掉以轻心。烦难自然是有的，但女儿自有分数，母亲不必忧心。”
母亲点头道：“我知道有些事你不便说，我也不问了。只是你自己要当心，只要能熬到平平安安出宫的那一日便好。”
我嗯了一声，伏在母亲怀中。母亲抚着我的头发，只是拭泪。我柔声道：“母亲如今也是长公主府中最有脸面的管家娘子了，为何不妆扮呢？女儿见慧珠姑姑打扮得很是华贵。”
母亲的声音悠远淡然：“我撇下你生父，自己去过好日子，实是无颜盛饰。”
我抬头道：“母亲念旧自然是好，但也要念及父亲。母亲嫁与父亲十年，也算琴瑟和谐，却还因生父的缘故不忍妆饰，只怕父亲见了心中难过。”
母亲低头看着我：“你说得倒也有理。可是让我像慧珠似的穿红戴绿，我总是不愿。”
我微笑道：“也不必穿红戴绿，日日盛装。只是不要刻意穿得这样简朴就好。母亲貌美，又在盛年，寻常打扮就很美了。”
母亲抱紧我：“就你嘴甜。”
我又问了父亲、玉枢和弟弟朱云，母亲说他们都很好，又道：“自从你走后，玉枢不知怎的，迷上了歌艺。长公主知道了，便请了乐坊的师傅教导，如今已上了好几日课了。”
我笑道：“难道母亲不知，玉枢天生一副好嗓音？她既不爱念书，就学歌艺，也并无不可。”
母亲不免忧愁：“她学习歌艺，难道将来要做个歌姬么？”
我忙道：“姐姐自幼读书明理，又生得一副好容貌，若再有动听的歌喉相辅，于她有益无损，怎是小小的歌姬可以比？母亲多虑了。”
母亲叹道：“我这个做母亲的，总是忧心你们姐弟三个。”
与母亲谈谈说说，不觉已到午膳时分，我这才想起嘉秬还在文澜阁等着，忙遣绿萼去文澜阁说明原因，并向她致歉。
谁知我和母亲的午膳还没摆齐，却见绿萼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她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跪在我的膝下道：“姑娘，徐大人……不好了。”芳馨闻声跟了进来，一脸错愕。
我吃了一惊：“你别哭。这是怎么回事？”
绿萼道：“奴婢去文澜阁，文澜阁的园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奴婢只当徐大人和红叶都走了，谁知……”说着面露惊惧之色，忽然蹲下身子，抱头哭泣。
我心中一震，一把抓过她的左腕，绿萼顿时仆地。我颤声道：“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不好？！你把话说清楚些！”
绿萼右手撑地，满脸是泪：“奴婢在文澜阁花园的鱼池里，只看见徐大人和她的丫头，还有红叶，都淹死在池中了！文澜阁的执事韩公公出来说，她们是失足落水的。奴婢不敢多看，赶忙回来了。”说罢奋力掣回左手，腕上已多了五道苍白指痕。
母亲吓得脸都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呆了片刻，脑中闪过千万个念头：“原本我与徐大人约定在文澜阁相见，只因母亲来了，我便将此事忘记了。文澜阁环护藏书楼的小池，听说并不深，怎么能淹死人！”
母亲大惊失色：“这么说……难道……”
我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谁知脚下一软，顿时坐倒在地。是我害了嘉秬和红叶，还是我侥幸？我不知道。脑中一片混乱，心跳得厉害。我按住心口，大口喘息。小丫头们见状，忙扶我进了寝室，歪在床上。芳馨得到消息，过来看视，又道：“奴婢去请太医。”
我挣扎着起身：“不必了，我歇歇就好了。”
母亲急道：“都这样了怎能不请太医？”
我勉强一笑：“我不过是吓着了，母亲不必忧心。”
芳馨拉着我的手，沉静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见她的脸上虽有惊恐的痕迹，但仍能镇定自持，甚是欣慰。我对母亲道：“母亲先去用膳吧。”母亲的目光扫过芳馨，一言不发地走出寝室。
我略略平定心神，向芳馨道：“姑姑，昔日你为我打听各宫消息，我还责备你，如今看来，是我不对。”
芳馨忙道：“姑娘言重。姑娘当初也是为谨慎起见。”
我点点头道：“姑姑不怪我就好。如今我有件要紧的事情，要劳烦姑姑。”
芳馨道：“姑娘请吩咐。”
我微微冷笑：“今晨我见徐大人不同往日，便与她约定从太后宫里出来，就去文澜阁说话。我一念之差，没有随她同去。”
芳馨倒吸一口冷气：“姑娘是说……那么红叶——”
我截断她的话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猜！文澜阁是后宫藏书之所，何等肃穆，且徐大人满腹心事，连今日在太后面前，都应对失度。难道这会儿她有闲工夫在文澜阁的小池边喂鱼戏水么？！请姑姑务必去打听一下，昨夜思乔宫发生了什么事情，越细致越好。”
芳馨见我神色凝重，不敢耽误，领命去了。
我歇了好一会儿，方慢慢平静下来，但午膳是怎么都吃不下了。此时思乔宫女巡徐嘉秬和长宁宫宫女红叶在文澜阁失足溺毙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六宫，三具尸体都停在金水门边的值房中，只等着验尸官来检验。我心中大恸，红叶欢欢喜喜地来长宁宫服侍我，才不过十几日！她有何过？竟遭此厄！
她分明是代我去死的。
想到这里，我急忙起身就要去金水门。母亲和绿萼齐齐拦着我，绿萼跪下道：“姑娘虽然牵挂徐女巡和红叶，但也要保重自身。何况姑娘还要服侍皇子，万万去不得。”
我双泪长流，哭得气堵声噎。母亲流泪道：“玉机，你万不可太伤心，万事上面做主，定能查出真相。”
我真想放声大哭。忽听门外小内监拍了拍巴掌，说道：“熙平长公主驾到。”
母亲忙扶着我到灵修殿门口迎接，熙平长公主已扶着慧珠的手疾步走了进来。我不由自主跪在她的脚下，伤心得说不出话来。熙平扶起我，蹙眉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的丫头怎么和徐女巡在一起？”说罢扶起我。两个丫头架起我，坐在南厢下首的绣墩上。
熙平长公主身着杏色对凤暗纹锦衣，正午阳光正烈，我微微合起眼睛，泪眼中只见她身上的银线闪出丝丝寒光。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原本是玉机与徐女巡约在文澜阁说话，因为要先送二殿下回来，才先让红叶陪伴徐女巡在文澜阁先行等候。谁知……”我低头，不觉又涕泪横流，“是我害了红叶……”
熙平松了口气道：“那是飞来横祸，你又何必自责？”
我止住哭泣：“殿下，玉机有要事禀告。”
熙平道：“慧珠，你先出去。”我回头看一眼绿萼，绿萼忙扶着母亲随慧珠出去了。
熙平温和道：“前些日子你写信给孤，孤就知道你在宫中时日虽短，却颇有所得。你说罢。”
我垂头道：“前些日子陆贵妃于巳时前在仪元殿书房伴驾，被皇后责罚。原本玉机以为皇后与陆贵妃亲厚，不过略作小惩，谁知皇后命贵妃每日在自己宫门前跪半个时辰，连午膳也不能按时享用。”
熙平闭目倾听，眼皮也不抬一下：“那又如何？”
我扬眸凝视，字字咬得清楚：“玉机听姑姑说，太祖曾命尚太后参政。尚太后在早朝后陪伴太祖在书房中检阅公文。”
熙平笑道：“孤明白了，你是说圣上有意命陆贵妃参政么？即便如此，那也不算什么。贵妃系出名门，饱读诗书，若她肯襄助皇上，是社稷之福。”
我恭谨道：“只怕没有这样简单。”
熙平神情木然，合目看不出悲喜。浸淫多日的念头在我脑中流转，我轻声道：“只有皇后才能与圣上夫妻一体，只有皇后才能替圣上掌管天下。”
熙平阒然睁开双目，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恍惚之间，闪过一丝惊喜，“你是说……”她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良久。对视片刻，终是我垂下眼帘，先避开她的目光。
熙平冷冷道：“你是说，圣上有意废后，要立陆贵妃为后么？”我不答。只听她又叹道：“孤使你进宫，果然没错。实不相瞒，皇后原本并没有打算严惩陆贵妃。让贵妃在宫门口长跪十日的主意，是本宫告诉皇后的。”
我大惊：“殿下……”
熙平深吸一口气，明亮的窗纸衬出她柔和的侧影，仿佛自无名处有无限勇气涌入她双唇之间：“本宫已与皇后约定，将柔桑许配给皇子曜。”
我一怔：“为什么？”
熙平道：“孤自有道理，你不必问。如今柔桑的性命与前途都系于皇子曜的身上，皇子曜若一直都是嫡子，本宫的柔桑才有将来。”
我心念一闪，追问道：“殿下，您是不是早已打定主意，因此才遣玉机入宫服侍二殿下？”
长公主不答我的话，只是微笑道：“你陪伴柔桑多年，柔桑视你为亲姐，难道你不肯为柔桑筹谋打算么？”
我再不能掩饰我心中的震惊、悲痛、愤怒与不解。我流泪冷冷道：“若陛下真的要废后，即便羞辱陆贵妃也是无济于事。皇后出自当年的废骁王党武英伯一族，陛下当年只究办首恶，胁从不问。昔日不问，难道永远都不问么？！没有陆贵妃做新后，自然也有别人！羞辱陆贵妃，实是多此一举！殿下明知如此，却又为何？”忽然一惊，“莫非昨晚思乔宫的变故——”
熙平冷笑道：“好！好！既然你连废骁王的事情都知道，你可知道，你的生父卞经便是随骁王一道在东市问斩的！你姓卞的时候，是骁王党的遗女，如今你姓朱，还是骁王党的。你自出生，便是这样的命数。你以为你能逆天行事么！”
我站起身来，浑身颤抖。熙平起身逼近，转了温柔的语气道：“好好想想，别错了主意才好。”
我自出生便是骁王逆党。她说出了我一直羞于承认的现实。我一阵眩晕，向后退了一步，被绣墩绊倒，瘫坐在地。
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迷蒙中只见一个白色人影坐在床前，我只当是绿萼，合眼含糊道：“什么时辰了？”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申时三刻。妹妹也该起身了。”
这不是绿萼的声音。我忙坐起身。只见她一身牙白枫叶暗纹窄袖锦袍，腰上系着我曾见过的流云百福和田青玉佩。正是启春。
我理一理鬓发，赧然道：“启姐姐来了多久了，怎么也不叫醒我？”
启春笑道：“没多一会儿。想着你若再不醒，我只好走了。”
我问道：“启姐姐今天是进宫请安的么？”
启春关切道：“正是。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可请太医看了么？”
我摇摇头，有气无力道：“不必看了，只怕太医也医不好……”
启春微微冷笑：“不过是个丫头，服侍了你几日而已。至于那位徐姑娘，不客气说一句，是个书呆子草包。妹妹何至于这样伤心？”
我一惊，不知她为何口吐凉薄之语：“启春姐姐自来不将出身放在心上，为何今日说这样的话来刺妹妹的心。红叶虽然只是个宫女，到底尽心服侍我一场；徐女巡虽不曾与我深交，但她临死之前对我很是信赖。是我辜负了徐女巡，是我害了红叶。”
启春奇道：“听说她二人溺水，只是意外，妹妹这样说，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么？”
我苦笑道：“或许有吧。”
沉默半晌，启春点头道：“适才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妹妹别往心里去。只是有句话我要劝妹妹，还望妹妹听我一句。”
我忍住泪意，说道：“启姐姐请说。”
启春道：“我的外祖母，曾是前朝的女官。她说过许多后妃争宠、皇子争位的惨烈之事。自来在宫里能出头的人，谁不是掉了几层皮？像徐女巡这样醉心诗书的纯良女儿，根本不应该进宫。既进了宫，就要多出一百个心眼才行。她命途不济，实在怨不得别人。恕我多口，今日就算她不在文澜阁淹死，焉知她明日不会在金沙池溺毙？”
一语惊醒了我，眼泪汹涌而出：“正因如此，你才不愿进宫的么？正因如此，你才在与邢姑娘比武时，故意打成平手的么？”
启春笑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妹妹听说武术中有一种劲力叫做内劲。那日启姐姐打断了蝉翼剑，我明明见到白虹剑完好无损，不知怎么又断了剑尖。想必是姐姐使用内劲折断的吧。”
启春微笑道：“观人入微、学以致用，是妹妹最大的好处。相比起来，那位徐女巡真是差太多。她若非只知空谈，今日也不会丧命了。”
我只觉她说话太刻薄，完全不同于当日所识的启春。正要起身反驳，启春按住我道：“我知道我说话不好听，但妹妹心里知道，我说的都是好话。你若不懂得释怀，又如何一步步向前走呢？”说着微微一笑，“远的不说，就说说近在眼前的人吧。”
我不解道：“谁？”
启春笑道：“便是周贵妃。周贵妃在十年前，还是辅国公莫璐的夫人。我听长辈说，他们的婚事还是当今太后亲自定的，是朝中公认的佳偶。可是天不假年，辅国公英年早逝。谁都没想到，三年丧满，辅国公的遗孀就嫁给了当今圣上。虽然周贵妃进宫的时候，还只是德妃，可她一连生下两位皇子与两位公主，如今已是西宫的贵妃。妹妹试想一想，若周贵妃执着与前夫的恩爱，不肯入宫，哪有如今富贵繁华、心满意足的好日子？”
启春见我发呆，续道：“多年的恩爱尚可放下，十几日的主仆之情又有何放不下？放下了，才能看得更远，走得更好。”
我喃喃道：“放下了，才能走得更好……”
启春笑道：“我原本是来给你送贺礼的。东西我已经交给绿萼了，话也多说了不少。妹妹好好养病，我下回再来看你。”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驻足回首，“你若真的在意她们的死，唯有尽快放下，说不定还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不错。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所迷惑，我太得意于我的入选，我太沉醉于对乳母王氏的小小胜利。我太忘形了。这些日子以来，我居然忘了提醒自己曾是奴籍出身，更不记得我曾是罪臣之后！我痴心妄想凭着隐翠博得周贵妃青睐，我羡慕锦素与易珠，我瞧不起皇后。我错了，大错特错！放不下执念，就看不清前路。认不清命数，又怎样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在床上呆坐着，不唤人进来，也不想起身。日光渐消，寝室里一片暗沉。我随手撂在镜台上的一只缠丝玫瑰金环反射着夕阳的余晖，似血染的花冠。为何我日日打开妆奁挑选首饰，却从来无视于它？为何我喜爱白衣之清洁，却早已忘了我既是“恶紫之夺朱”中的“紫”，亦是其中的“朱”？为何我总是惺惺作态不肯盛装，却早已忘了我的骨血皮肉滥觞于逆党之骨髓？
我默默起身，呆坐在妆台前。金环柔软，在我的掌心中，在最圆满处陷落黏着。镜中照出一张熟悉的童颜，倏忽之间，变得极为陌生。
忽听寝殿外芳馨细语：“都这会儿了，姑娘还没醒？”
绿萼道：“到现在也不见姑娘叫人，恐怕是还睡着。”
听见芳馨回来了，我扬声道：“都进来吧。”
众人忙进来服侍我梳洗。绿萼一面为我梳头，一面自镜中笑道：“姑娘的精神好多了。才刚皇后宫里的桂旗姑姑亲自来传话，说皇后知道姑娘伤心，可歇两日，不必带着二殿下读书，也不必去请安了。”
我点点头，转头向芳馨道：“红叶去了，谁来补她的缺呢？”
芳馨不意我有此一问，颇为错愕：“这事还要请姑娘做主，姑娘看谁服侍得好，便提拔谁吧。”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明天让小钱出宫去一趟熙平长公主府，就说我想要长公主当日指给我的小丫头，请她设法送一个进宫。”
芳馨不解道：“何必这样麻烦？”
我不答，将损坏的金环放回镜台，依旧递了一只银环给绿萼：“姑姑可打听清楚昨夜思乔宫的故事了？”
芳馨忙道：“虽然思乔宫上下瞒得很紧，太医院奴婢又不怎么认得人。好在奴婢认得仪元殿的宫女曾娥，她是奴婢的同乡。她说陆贵妃身边的穆仙今日午后曾亲自向陛下禀告贵妃的病情，虽然陛下当时遣出所有的奴婢，但曾娥还是听到一言半语。只说是……”说着微微迟疑。
此时小丫头们都已退了下去，身边只余绿萼和芳馨。我笑道：“只管说便是。”芳馨咬唇道：“自尽……”
我倒也不意外：“为何自尽？”
芳馨道：“这些日子贵妃在思乔宫门口跪着，咱们那位王嬷嬷，从不礼敬，这是姑娘亲眼看见的。这且不说，昨天还听宫人们传得有声有色，说是王嬷嬷冷言冷语地嘲弄了贵妃。可能贵妃受不住奴婢的羞辱，方才愤而自尽的。”
我问道：“这件事陛下知道么？”
芳馨道：“从前应该不知道。不过既已闹出贵妃自尽的事来，现下应当尽知了。后宫女人之间的争执，想来陛下也头痛得很。”
我叹口气道：“二殿下身边有这样的乳母，只怕要被她害死。”
芳馨点头道：“正是。皇子教得不好，便得不到圣上的看重。一个皇子若不得父皇看中，还有什么前程可言呢？”
我暗暗冷笑。一个乳母能有多大的胆子，敢去羞辱贵妃？若无皇后默许，她敢如此猖狂？
撺掇皇后严惩陆贵妃，纵容王氏羞辱陆贵妃，陆贵妃羞愤“自尽”，王氏被驱逐出宫或是处死。左手落子，右手叫吃，本当万无一失。可惜陆贵妃“自尽”未毕，终究棋差一招。余下一个王氏，是熙平长公主留待我亲手拔去的死棋。既如此，须得干净利落。
一个“自尽”未毕，一个“意外”溺毙。这宫里除了我，分明还有别的手可以拔棋。
究竟是谁？

第一册 第十四章 治道无为
目光所及之处，被黑暗一点一点掏空。芳馨点起了灯。我在镜前凝神半晌，奈何所知太少，所有的猜测都不过是烛光乍起时被热力拧出的幻影。不忙，总有查知真相的那一日。就像幻影湮灭后，明者愈明，空者愈空。
忽觉芳馨轻轻推了推我的肩：“姑娘……”
我叹了一口气：“御前所对，当属机密，曾娥怎肯告诉姑姑？”
芳馨道：“曾娥是奴婢的一个小同乡，当年在宫外无依无靠，是奴婢求了内阜院收她入宫的。奴婢只是问几句，又没让她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她乐得报恩。”顿了一顿，又道，“适才见姑娘沉思，想必心中已经有决断。”
不待我回答，忽听小丫头在门外道：“启禀大人，掖庭属来人了。”
芳馨道：“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掖庭属定是要问一问的。姑娘若不想见，奴婢出去说一声就好。”
以我当下的能为，亲口回答掖庭属的问话，是唯一能为嘉秬尽心的地方。于是起身道：“不必。我亲自去。”
来人是掖庭属右丞乔致属下的两个内侍，两人俱年过三十，气度沉稳。当下一人掌砚研墨，一人执笔问话，将前因后果问得清清楚楚。笔录完毕，掌砚之人将供词细细看过，又补问一两句，这才请我按了手印，将供词装入封套，行礼告退。
芳馨送了出去，回来道：“这两人问得倒仔细，若是奴婢来答，恐怕答不清楚。”
我点点头：“掖庭属已开始问了，咱们也不能闲着。”说罢招招手，芳馨连忙附耳过来，听罢微笑道：“姑娘睡了一觉，果然不同了。”
我冷笑道：“徐女巡的死还不能惊醒我么？我不要像她这样糊涂。”话一出口，我心中一惊。是什么时候，我竟认同启春，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
凌晨起身，我只说要出门，绿萼和小钱忙跟着。我从益园穿出，往金水门而去。绿萼这才惊觉，劝道：“姑娘，殓房不祥，还是不要去了吧。”我不理会她，一径走到殓放嘉秬遗体的值房外。
金水门刚刚打开，两名侍卫正坐在檐下打瞌睡。小钱唤醒一人，悄悄塞了些散碎银子在他手中，请他开了门。绿萼胆小，我命她在外面等候。
只见嘉秬和她的丫头并排躺在一张竹床上，象牙白藻纹长衫还没有干透。若不是面色青白、口唇发紫，我几乎以为她只是睡着了。红叶躺在墙角，发髻上还束着我入宫时赏给她的束发银环。乳母王氏依然健在，那一心为我抱打不平的红叶却已香消玉殒。我触动心肠，尽力痛哭了一场。
回宫路上，我问小钱：“可打听到什么？”
小钱道：“那两名小校都说，昨晚已来人勘验过尸身。三位姑娘口鼻中都是泥沙，应是溺死无疑。”
我点点头，心中哀恸难言。晨光已先于朝阳越过高墙，皇城里的天空永远四四方方，展眼望去却又无穷无尽。却听绿萼催促道：“姑娘快回去吧，殿下要起身了。”
晚膳后，众人照例认字。绿萼翻到红叶先前写下的“吴二妮”与“红叶”几个字，转头悄悄拭泪。想来吴二妮是红叶的本家姓名。在这宫里，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吴家的二姑娘，只知道她是长宁宫的宫女红叶。她就这么去了，如同秋天里一片萧索的红叶孤独地落在激流之中，再也不能回转。
我叹道：“将红叶的字收起来，明日还给她爹娘，随她葬了吧。殿下就要过来了，都别哭了。”
绿萼与红叶相伴年余，感情最深。听了我的话，忽而掩口长哭，折起红叶的字，奔出南厢。耳畔再不闻一丝哭声。而我的眼泪，早在天未明时，便在金水门外尽数流空。空洞的双眼，才最适宜摆明残酷的真相。
数日后，因死因并无可疑，嘉秬归葬本家，追赐正七品女史。午后，我命芳馨收拾好红叶的遗物送给她的父母。午歇起来，锦素与史易珠同来看我，三人坐在一起闲话。史易珠叹道：“前些日子徐大人还坐在这里说话，这才几日……可见世事无常。”说着眼圈微红。
锦素道：“我知道姐姐与徐大人交好，可伤心归伤心，也该保重身子才是。我听说皇后已免了姐姐这几日的晨省，也不用带二殿下去上学。为何姐姐却不好好歇着？”
我叹道：“我是伤心，但并没有生病，分内之事还是要做好的。”又道，“我与徐大人君子之交，不过多谈了两句学问罢了。”
锦素笑道：“我记得那日在陂泽殿应对，徐大人与姐姐可是针锋相对呢。”
史易珠道：“我也记得，徐大人那日十足十像个老学究。”
锦素道：“姐姐善画，何不为徐大人绘一幅肖像？我斗胆题几个字，命人送与徐家，以为留念，也不枉我们同僚一场。”
史易珠道：“如此甚好。只是我不善写，又不能画，那可如何是好？”
我笑道：“就劳你添水研墨，妹妹可愿意？”
史易珠笑道：“怎么不愿意？”
我站起身来，开了正殿的柜子，取出几张画纸。锦素往柜中一瞧，只见满满都是纸笔和装了颜料的瓷盒，不禁笑道：“还是姐姐这里好东西多。”说着目光被底层一张铺展的画所吸引，遂弯腰细看，“姐姐的工笔美人画得真是细致。”
这是周贵妃的画像，是我初到长宁宫时所绘。其实除了发饰衣裳，容貌风度并不怎么相像。史易珠眼尖：“这不是周贵妃么？这身浅碧色桃花纹长衫，正是贵妃平素最爱的。”
锦素笑道：“姐姐画了周贵妃，可也画了皇后与陆贵妃么？”说着又向柜中瞧了瞧，见是空的，又道，“姐姐可是收在别处了，别藏私，赏我和易珠妹妹看看吧。”
我只得道：“只画了这一幅，再没有了。”
锦素道：“真可惜。”说罢帮我将颜料一一拿出。
我提笔一挥而就。锦素赞道：“姐姐画得真像。”说罢题了一首悼亡诗：昔生迎筴日，每常策论时。笑问灵公阵，喜谈大同世。兰桂化其身，冰雪喻其洁。丹青画不成，一片伤心意。
锦素叹道：“我素来不善诗词，这已是尽了平生的智力了。”
我笑道：“不过略表哀思，虽然不是最好，但我们的情义是真的。”
史易珠读了一遍，叹道：“丹青画不成，一片伤心意。姐姐高才。”
锦素道：“都加上印吧。”说罢命小丫头回永和宫和遇乔宫取印。
正聚头品评嘉秬的画像，忽见芳馨站在门口向里张望。我道声失陪，携了芳馨的手远远走开。
门外阳光灿烂，几个小丫头坐在树下绣花，小钱带领众人与高曜踢鞠。皮鞠不时滚到丫头们的脚下，又乖乖弹了回去。高曜正在兴头上，死拉活拽地让丫头们都去踢鞠。院中一片欢声笑语。我暗暗叹息，红叶在宫里是最末等的宫女，她的死讯宛如晴空里的云彩，聚也无时，散也无声。此刻还有什么事情比陪高曜踢鞠更为重要？
芳馨见我发呆，也不说话。好一会儿我方才问道：“姑姑见到红叶的双亲了么？”
芳馨道：“奴婢将东西和银两都交给她父母了，他们让奴婢代谢姑娘的恩典。又说红叶无福，好容易选进宫跟了姑娘，却……”说着拿帕子拭泪。
我叹道：“是我对不住红叶。”
芳馨道：“姑娘何必自责？奴婢有一语相告。”说罢左右看一眼，确认无人在左近，方才轻声道，“红叶小时顽皮，曾不慎跌入池中，幸好命大被人救了，这才活了下来。从此小心谨慎，再也不敢戏水。但凡有水的地方，若非万无一失，她绝不靠近。因此她的父母十分疑惑，她怎会溺死在文澜阁的浅池中。不过事已如此，他们也只当是女儿的命数如此。”听闻“命数”二字，我不觉冷笑。
不一时，丫头将印取了来。按过印，我使人将画拿去如意馆裱褙。转眼快到晚膳时分，锦素与史易珠都告辞去了。
晚间待众人都散了，我连绿萼与芳馨都遣了出去。开了柜门，取出周贵妃的画像，叠成手掌般大小，在烛焰上烧成灰烬。焦屑盛在粉青釉三足笔洗中，注入清水，轻轻荡起，最后倒入恭桶之中。接着挥笔画了一幅皇后的站像，题款下写上“咸平十年四月初五敬绘供奉”十二个字，放在柜中最高处。最后绘了一幅玉枢身着隐翠的画像，平铺在一叠厚厚的画纸之上。
待锁好柜门，已是亥正时分。我打开隐翠香囊，倒出散香，将木柜钥匙放了进去，方才唤人进来梳洗。
翌日清晨，从定乾宫的大书房出来，我照例去思乔宫问候陆贵妃。陆贵妃仍是静养，不见客。
回到长宁宫，我携了一本《新语》[34]，带绿萼去了益园。这本《新语》是启春贺我入选的礼物，是极为难得的古抄本。我斜倚在紫藤花架下，一边读一边默记。但见长天碧云，镜水紫英，清宇白石，飞檐朱栋。犹记与嘉秬相约读书畅谈，佳人已逝，忽忽空景难耐。
忽一阵风吹过，但觉满目飞紫，疏疏两三点落书页上，遮挡了原本就并不清晰的字迹。我站起身来，轻轻将裙上与书上的花瓣抖落。一瞥眼，忽见一双靛青金丝龙纹靴缓缓走近，心中一跳，忙伏地叩拜。此时皇帝刚刚下朝，本该在宫里处置政务，不知为何竟来了益园。手中一滑，书掉在了地上，轻尘荡起落花，滑落在皇帝脚边。
一只白皙修长的右手捡起了地上的《新语》，接着传来两声纸张的脆响。皇帝道：“平身。朱女巡小小年纪，竟看这样的书。”
我站起身来，垂头不语。皇帝坐在花下随手翻书：“这也是文澜阁的藏书？”
我恭谨道：“启禀陛下，这是友人所赠。”
皇帝笑道：“朕瞧你也看了半本了，不知有何心得？”见我迟疑，又道，“只管说便是。”
我微笑道：“臣女最向往黄老的无为而治，便是陆生所说，‘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何以言之？昔虞舜治天下，弹五弦之琴，歌《南风》[35]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天下之心，然天下治’[36]。”
皇帝哧的一笑：“若吹吹南风，天下便可垂手而治，那做皇帝岂不是很容易？”
我心中一凛：“臣女失言。”
皇帝合上书：“朕听闻你殿上应对，说的是礼乐之不能，刑法之当行，可见你喜好刑名术法之学，怎的今日又说黄老？”
南风醺然，解愠阜财。我澹然一笑：“礼乐禁于先，刑狱惩于后，一先一后不可偏废。礼乐宣德教化，刑法惩奸除恶，双管齐下，方成大道，骈驷洒然，畅行无阻，如此方可无为而治。无为而治乃是治国之化境，而非可凭借的手段。”
皇帝一怔，随即笑道：“这话朕从未听过，倒有些新意。那你再说说，秦为何覆亡？”
我略略思想，说道：“陆生所论，秦以极武苛刑，横征暴敛而亡，虽并无不对，只是如隔靴搔痒，听上去不够痛快。还是后世贾生的一句‘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臣女以为最切中要害。”
皇帝笑道：“这句话就无趣了。”
我躬身道：“臣女学识浅陋，有辱圣听。”
皇帝将书递还给我：“朱女巡纵论天下，倒像个女甘罗。”
我愈加恭谨：“甘罗十二岁为策士，臣女徒作空论，不如甘罗远矣。”
皇帝笑道：“怎知你不如甘罗？”顿了一顿，又道，“你可知甘罗有何轶事？”
我虽不明其意，仍答道：“秦燕交好，欲合谋共伐赵国。文信侯吕不韦命张唐相燕，张唐因伐赵与赵国结仇颇深，而去燕国必经赵国，因此张唐推辞。文信侯虽然不快，却也没有勉强他。当时甘罗只有十二岁，却已做了文信侯的策士。甘罗劝张唐道：‘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张唐道：‘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又道：‘应侯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专？’张唐道：‘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道：‘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张唐道：‘知之。’甘罗道：‘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恍然大悟，立刻整装上路。”
皇帝抚掌笑道：“好！一字不差。如今有一件事情，朕正思得一甘罗。”
我忙道：“臣女愿效犬马之劳。”
皇帝道：““长宁宫的乳母王氏，骄狂辱上。朕本想严惩，又恐皇后不快。然而此事竟为朝臣所知，如今谏官的奏疏都上来了，街闻巷议，如沸如羹。朱女巡就做一回甘罗，好好劝一劝皇后。”
我与王氏不合，阖宫皆知，若我劝服皇后将她逐出宫去，众人会以为我挈怨报复。若不能劝服皇后，王氏将更加憎恶我。然而不待我分辩，皇帝又道：“你是皇后宫里的人，你的话，皇后会听。”说罢站身道，“摆驾回宫。”
我连忙下拜恭送皇帝。皇帝走出几步，李演在旁掩口轻笑：“益园有花，还有女甘罗，陛下当常来走走才是。”皇帝嘿的一声，拂了李演一袖子冷风，疾步而去。
绿萼这才扶我起身，一面问道：“姑娘真的要劝皇后娘娘将王氏驱赶出宫么？”
我冷笑道：“我是‘皇后宫里的人’，我不劝谁劝？”
绿萼道：“如果皇后不允，那该如何是好？”
帝后夫妇六载，皇帝竟不愿亲口除去王氏。礼敬情薄，可见一斑。我低头拂去书上的尘土，淡淡道：“没有如果，王氏一定要出宫。”
回到长宁宫，芳馨听说益园之事，不禁笑道：“姑娘果然神机妙算。”
我叹道：“何来神机妙算？我借熙平长公主之口将王氏羞辱贵妃一事宣诸于朝，本以为圣上迫于时论，会下旨赶走王氏。谁知这事竟落到了我的头上。”
芳馨道：“显见得陛下并未将二皇子放在心上，这样一个人在二皇子身边，陛下倒也不急。”
皇帝心中只有宠妃周氏所生的皇长子高显，别的皇子太出色，于高显反为不美。表面舐犊情深，实则主次已分。
我叹道：“我们的命途，都系在二殿下的前程上，我绝不容许王氏这样的人在二殿下身边。你们先下去吧，我要好好想一想。”
下学回宫，高曜便嚷着独自用膳，很是无趣。王氏虽拦着，但小孩子天性爱热闹，被拘了这十几日，早不耐烦了。午歇起来，高曜说他与高显约定在花园玩耍，非要我陪他同去。我无奈，只得又拿了《新语》，随他去了益园。
高显还没有来，高曜便脱了外袍，和芸儿一起自拿了小铲子掘蚂蚁窝。我仍是坐在紫藤架下看书。
紫藤花囊鼓起，如铃坠藤，又如飞流泻玉。前人诗云：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37]说的正是紫藤胜景。
小池波光粼粼，九曲长桥如带不绝。南墙下是一道游廊，通向花园西南角和东南角的月门，墙后便是守坤宫的后花园。湖心的芦苇滩上，雌天鹅伏在木屋之中，雄天鹅引颈踱步。
绿萼奇道：“午前咱们走的时候，这两只天鹅还在水里游着，怎么这会儿有一只动也不动？难不成是生病了？”
我笑道：“天鹅常在四月间下卵，这会儿恐怕那只雌的在孵卵，雄的在警戒。”
绿萼笑道：“这天鹅好似人一样，也是男主外，女主内。”
我微笑道：“天鹅是恩爱忠贞的鸟儿，雌雄天鹅结成终身的伴侣，永不变心。”
绿萼道：“如果世上的男子都和这只雄天鹅一样，一生只娶一位夫人，这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伤心女子了。这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顿时笑了出来。绿萼顿时红了脸道：“是奴婢说错了么？”
我摇了摇头，曼声吟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38]
绿萼的脸更红了：“姑娘吟诗，奴婢可听不懂。”
“这是《诗》中的《击鼓》一篇，满满都是征夫之苦。‘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两句，便说的是兵士之间同生共死的情义，可不是夫妇白头到老的意思。”
绿萼低头道：“奴婢无知，还请姑娘指教。”
我笑道：“无妨，毕竟你没有读过书。你若想学，我就教你。”
绿萼粲然一笑：“姑娘不嫌奴婢蠢笨，奴婢就跟着姑娘学一辈子。姑娘将来做了状元夫人，奴婢也要跟去服侍姑娘。”
我掩口失笑：“怎见得我能做状元夫人？”
绿萼道：“姑娘的学问这样好，连陛下都说姑娘是女甘罗，自然要状元才能配得上。”
我更是好笑：“你可知道甘罗是谁么？”
绿萼道：“奴婢不知道，可陛下是在夸姑娘，这奴婢还能听得出来。”
我望着那对天鹅道：“我不稀罕做状元夫人……”
绿萼奇道：“姑娘连状元夫人也瞧不上，难道是想做皇后和贵妃么！”
我忙掩住她的口：“不可胡言乱语！”
绿萼一吐舌尖：“奴婢失言。”
我轻轻道：“我并不想做宫妃，以后别再说这个了。”
说话间，远远只见锦素带着高显自西南角门走进益园。锦素身着樱色锦袄和牙白纱裙，脚面上垂着八枚白玉水滴坠裾。她身后的乳母身着淡绿纱衫半袖，发中一枚绿宝石花簪在阳光下宛如一泓深潭静水。高显远远看见高曜，便甩脱乳母的手，飞奔过来。那乳母追上他，哄他脱掉了他身上的锦袍。高显和高曜都只穿着衬衣，一人拿一柄弹弓打鸟。
锦素上前笑道：“老远就看见你们主仆两个在说体己话。”绿萼起身来让座。
我笑道：“今天倒巧，你也陪大殿下来花园玩耍。”
锦素拨弄紫藤花鼓胀的花囊，说道：“殿下说和二殿下约好了，一定拉着我和温嬷嬷来，只好来了。几日未见，已是‘绿叶成阴子满枝’了。”说罢拾起脚下的小石子，远远抛入池中。扑通一声轻响，雄天鹅转过长颈盯着我们。
只见她裙下的白玉坠裾，溶溶如月，蔼蔼似雾，成色不逊于高旸赠与我的白玉珠。如此好物，却只坠于裙下，当真可惜。我不禁好奇道：“这套白玉滴子倒好看，往日从没见你用过，是周贵妃才赏下的么？”
锦素的脸微微一红：“这是易珠妹妹所赠。我本不想要的……”
我笑道：“史妹妹府里的，自然都是好的。”
锦素道：“我记得初见姐姐时，姐姐一身紫衣，戴着紫晶滴子，怎的这些天来，从没再见姐姐戴过？”
我笑道：“宫中尚白，紫色滴子太过显眼。”
忽听几声大叫，转眼只见高曜与高显扭在了一起。王氏和高显的乳母温氏只当他们和平常一样戏耍，只是跟着，也不出手分开他们。忽见高显趁高曜背对他时，双手自高曜胁下穿出，扳住高曜双臂，将他的双手反扭在身后，接着双臂运劲一推。只听砰的一声，高曜一头撞在山石上，顿时大哭起来。
王氏忙扶起高曜，向高显喝道：“大皇子真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说罢一手抱着高曜，一手轻轻揉他的额头。温氏拉住高显。高显分辩道：“是他先打我的！”
我和锦素连忙赶到山石下。不知为何，锦素早早停下。我也顾不得她，忙去查看高曜。高曜却将头埋入王氏怀中，哭个不停。王氏身子一转，不欲我看见高曜的脸。我也不与她争，只冷眼看着。
只听温氏道：“殿下又忘记了，要自称孤，‘他’又是谁？要称二弟！”
高显大叫道：“是二弟先打孤的。”
高曜自王氏怀中反驳道：“是皇兄先打我的！”幸而山石光溜，小孩子力气又小。高曜的额角微微肿起，只蹭破一点油皮，并未流血。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回想起高显那一记振臂推掌，当是武术。
两个孩子怒目相向，眼见就要大吵起来。乳母温氏忽然扳过高显的身子，肃容道：“修武应先修德，殿下难道忘记贵妃的教导了么？修武有四戒，第四戒是什么？”
高显见她疾言厉色，嘴一扁，顿时放声大哭，身子乱扭。温氏牢牢扣住他的双臂，高显终究人小力微，无法挣脱。只得收起眼泪，乖乖说道：“修武四戒，一戒叛师，二戒偷艺，三戒狂斗，四戒欺弱。”
温氏道：“殿下学过武艺，但二殿下并没学过，殿下施展武术推他，便是欺弱。殿下学武，本是为何？难道是为了欺侮兄弟？殿下当向二殿下赔个不是。”
高显虽不服气，却也无力挣扎，主仆二人僵持了好一会儿，高显方无奈道：“孤错了，还请嬷嬷不要将此事告诉母亲。”
温氏这才松了高显的双臂，柔声道：“殿下既知错，便去给二殿下赔个不是。过后大家还是好兄弟，仍旧在一起玩耍。”说罢带着高显走到高曜面前。
高显虽然不情愿，但仍是说道：“孤一时失手，还请二弟宽宥则个。”说罢作了个揖。
王氏一面给高曜擦拭眼泪，一面道：“无心的都这样不知轻重，若有心，还不知怎样呢！”
高曜向高显道：“你也要让孤推一下，孤才饶恕你。”
温氏微笑道：“二殿下要推还，也是应当的。”说罢又对高显道，“扎了几个月的马步，也该让奴婢瞧一瞧殿下的功夫了。”
一语激起了高显的好胜心。高显朗声道：“连锦素姐姐都推不倒孤！”说着果然扎了个马步。
王氏向高曜道：“既然皇兄准殿下去推，殿下便去推。别说一下，十下也行。”说罢提高了声音道，“反正也推不倒！”
高曜收泪，走上前就要推高显。我连忙上前拉住他的双手道：“殿下怎可推长兄？”高曜使劲挣脱，还要再推，我忙举臂挡住他双手，“殿下不可！”高曜闪身绕过。
我忙捉死他的双手，他微微迟疑，忽然抬脚踢我，正中胫骨。手一松，高曜已狠狠推了高显一下。恰巧高显正重新挪步下蹲，顿时仰跌在地。高显气得爬起来向高曜冲去，被温氏一把抱住。
王氏对高曜道：“殿下只管去推。”说罢伸出双手，用尽全身气力推了温氏一把，温氏抱着高显一起侧倒在地。高曜在一旁拍手大笑。
锦素和宫人们忙上前扶起二人，王氏又推了锦素一下，锦素顿时倒在温氏和高显的身上，三人摔作一团。高曜笑得更厉害了。
王氏道：“如今我们二殿下受了伤，不但要请太医，还要回皇后娘娘。且看皇后如何处置！”说罢拉起高曜的手扬长而去。

第一册 第十五章 朝闻夕改
晚膳后，芳馨一面查看我腿上的瘀伤，一面叹道：“这个王嬷嬷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将殿下纵成这样！小门小户没有念过书不知礼数的孩子，才会这样耍赖。”
我微笑道：“殿下日常总是很规矩的，今天大约疼急了。”
芳馨道：“王氏羞辱贵妃，欺凌皇子，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我穿好鞋袜，放下裙子，起身从案上随手拿了一本诗集翻看：“俗语云，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况且——”念及温氏的俎豆之解与纵容高曜推还高显之事，不觉冷笑，“连一个乳母都知道姑息养恶，盈而戮之。可见人还是要多读些书才好。”
芳馨笑道：“姑娘说的是永和宫的乳母温氏么？”
我笑道：“既忠心又威严，连于大人也要避让三分。不是她还有谁？”
芳馨道：“王氏与温氏相较，当真是草包一个。”
我颇为头痛：“此人不提也罢。你去启祥殿请殿下过来，就说我这里有好听的故事等着他。”芳馨应声去了，换绿萼上来研墨。
绿萼蹙眉半晌，方问道：“奴婢记得于大人向姑娘诉苦，说温嬷嬷很不好应付。怎么今日瞧着，这位温嬷嬷竟一点不用于大人费心，于大人乐得让她教导大殿下。难道她们二人和好了？”
我笑道：“即便没有和好，也能做到互不侵害。”
绿萼赞叹道：“于大人好本事，才这几天，便收伏了皇子的乳母！姑娘倒应该去请教请教。”
我笑道：“又何必去问。都是遇乔宫的人，自当合舟共济。”
绿萼叹道：“只有咱们的这位王嬷嬷不顾大局，整日为难姑娘。”
我甚是欣慰，合起书拍在案上：“不容易，连你都知道还有个大局在。”说着抬眼往启祥殿的方向望去，“姑姑怎么还没有回来？你去启祥殿看看。”
绿萼扁起嘴：“还能是什么，自然是王嬷嬷拦着不让殿下来。”
我叹道：“也罢，你去了也是无用。”
话音刚落，芳馨回来禀道：“王氏推说殿下受惊，就在启祥殿写字，不过来了。只是奴婢看殿下的样子，倒是很想来。姑娘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起身道：“自然要去。”
还未进殿，便听见高曜扭捏推托的声音。入殿一瞧，果见高曜咬着笔头，迟迟不肯落笔，王氏在一旁柔声劝说。高曜抬眼见我来了，忙跳下地：“玉机姐姐，孤要去灵修殿。”
王氏的眉眼自内而外塌下半截，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活像被高曜踩得半瘪的皮鞠：“殿下今日头痛，吹不得风。若不是皇后下旨让殿下勉力做功课，这会儿殿下都该歇下了。”说罢又哄高曜，“还不好好将这几个字写完，早些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笑道：“嬷嬷言之有理。殿下明天再去灵修殿，可好？”
高曜道：“这样孤就不能听玉机姐姐讲故事了。”
我捏捏他的手道：“这有何难，只要殿下做完了功课，臣女就给殿下说个故事。”
高曜顿时来了兴致，一气写完了功课。于是临睡前，我为他说了一个“周处除三害”的故事，末了道：“所谓‘朝闻夕改，何忧名之不彰’[39]。夫子教授，人生而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今日大皇兄已向殿下赔了不是，便是‘兄友’。殿下便不该推还，方为‘弟恭’。若大皇兄恼起来，不与殿下玩耍，殿下整日与宫女内侍混在一处，又有什么趣？况学里夫子知道了，只怕还要罚殿下写字呢。”
高曜瞪着帐顶想了想，在枕上猛烈地摇起头来。小孩子最怕孤独，更怕夫子罚写字。“孤明天去学里给皇兄赔不是。”
我甚是满意，拉起他的小手道：“这方是我的好殿下。”
回到灵修殿，已是亥初时分。洗漱过后，我便倚在床上随意看两眼书。绿萼关了门，陪侍在外间。夜风初起，窗上灯影幢幢。帐中静谧，卷帙落笔如花。忽听有人开了门，接着帐幕被轻轻掀开，绿萼探头嗔怪道：“就知道姑娘在帐中点灯，就算不怕熬坏了眼睛，就不怕睡着了烧起来么？”说罢不由分说夺了我的书，拿走我的灯。
正待躺下，忽听窗上笃笃两声轻响，我忙坐直身子。宫灯照亮青纱，一只小小的手影映在窗上，极力向外掰开一条缝。我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绿萼悄悄唤了小西进来，两人壮起胆子到窗前查看。忽见窗缝里丢进一个捻得极细的纸条，窗上双丫一闪，扭身便不见了。
绿萼连忙拾起纸条，却始终不敢开窗去看。只见上面只写着三个字：王、画、向。笔迹稚嫩，间架歪斜，是芸儿的字。绿萼道：“这是何意？”
正默默思想，忽听长宁宫外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有人开了门，来人向灵修殿而来。我示意绿萼去开门，顺手将纸条在烛焰上烧毁。只听外间商公公的声音道：“皇后召见朱大人，有要事相商。”
我朗声道：“请公公稍坐，待我更衣。”
绿萼和小西忙进来替我穿上一件练色梨花纹长衣，匆匆梳好头发。绿萼轻声道：“都这么晚了，也不知皇后叫姑娘去做什么？奴婢总觉得不是好事。”
我忽然想起昨日熬夜作画的事情来。原来芸儿要写的字是：王，画像。她还没学过“像”字，因此只用“向”字代替。这个“王”字，自然说的是乳母王氏。难道是王氏看到了周贵妃的画像，今日向皇后告发？记得昨日锦素与我赏画之时，殿门是一直敞开的。虽有丫头守着，焉知她不会在庭院中看见？又或者……我心中一凛，不敢再往下想。于是问外间的商公公：“请问公公，这会儿还有谁在椒房殿？”
商公公道：“大人何必问，去了便知道了。”
我沉思片刻，一把扯下小西刚刚为我系好的青玉环。绿萼道：“姑娘这是何意？”
我解下腰带，褪下衣裳，打开柜门，将熙平长公主早就赏下的淡紫色绣百合花长衣拿了出来。我进宫之前，长公主为我做了两套紫衫，一套丁香色，一套淡紫色。丁香色衣衫我进宫那日穿过，淡紫色的这套，我却碰也没碰过。
绿萼会意，急忙为我换上。我又示意她拿出我进宫那日所戴的紫晶坠裾。她蹲下身子，将紫晶滴子一一挂在衬裙上。不待我吩咐，又取出那只已经修好的玫瑰金环，为我束在发髻上。我将妆台上的隐翠香囊交给她道：“这囊中是外间柜门的钥匙，你戴上。”
绿萼不解：“这香囊是姑娘平素最珍爱的，几乎从不离身，奴婢不敢戴。”
我笑道：“我原本以为还要些日子，想不到这么快便来了。”趁她迟疑，我将香囊往她腰间一塞，“仔细收好。”
绿萼扶着我的手来到外间，只见商公公正来回踱步，已颇不耐烦。我笑道：“劳公公久等。”
夜风曲回呜咽，殿中烛火静直。满殿里灯火通明。红烛香气掩盖了香炉中逸出的淡雅香氛。皇后端坐在上，身后的紫檀木雕花镂空七扇屏风如乌云堆耸。她神色平静，倒看不出喜怒。果然乳母王氏侍立一旁，见我进来了，斜乜一眼，微微冷笑。
我款款上前，行礼如仪。皇后见我一身装束，顿时眸中一亮，口唇一动，似要赞赏两句，终是咽下。
皇后道：“熙平长公主总说你对本宫母子忠心耿耿，本宫却心有疑惑，故请你来解说解说。”
我知道皇后总算顾及熙平长公主的颜面，不肯对我疾言厉色。然而看王氏的神色，已颇有些迫不及待了。我忙现出惶恐不安的神色：“玉机入宫时日尚短，若有错失，还请皇后饶恕臣女，教导臣女。”
皇后笑道：“你不必惊慌。夜也深了，本宫只问你两件事，你如实回答便好。”
我忙道：“臣女知无不言。”
皇后道：“本宫听说你初迁入长宁宫时，曾画了一幅周贵妃的画像？可有此事？”
背心忽然涨得发麻，热潮退去，泠泠一片冷汗。我微微一笑道：“皇后说的可是那幅身着绿衣的女像？”
皇后的高髻上簪了一对红宝石蝴蝶花钗，蝴蝶触角以两股金丝交叉拧成，烛光下金芒乱颤。皇后转头向王氏道：“你来说。”
王氏道：“奴婢那日亲眼见到朱大人从柜中拿出周贵妃的画像来，画上的人的确穿着绿衣。那张画就单独放在木柜的底层，那一层没有别的，只有这张画。”
我笑道：“只是穿着绿衣罢了，怎见得是周贵妃？”又向上道，“回娘娘，臣女所绘，乃是臣女的孪生姐姐玉枢。王嬷嬷从未看过臣女的画，想必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因此错认成周贵妃，也未可知。”
皇后向王氏道：“你果真认清了么？”
王氏出了一头冷汗：“这……奴婢的确没有近前去看。但娘娘只要遣人去搜上一搜，自然便知奴婢所说不假。”
皇后道：“荒唐！既无真凭实据，怎能随意去搜一个女官的屋子。”
皇后眼中分明疑色未消。我忙道：“嬷嬷说的很是。就请娘娘遣人随绿萼去灵修殿，将柜中的画拿来一看便知。”
皇后迟疑片刻，含一丝歉意道：“既然玉机不反对——惠仙，你便去长宁宫一趟，将柜中的画取来一观。只许取画，别处就不必看了。”
我看一眼绿萼，绿萼摸了摸腰间的隐翠香囊，随惠仙出去了。只听皇后又道：“还有一事，听说今天在花园里，高显冲撞了皇儿，是怎么一回事？”
我简略将他兄弟二人午后在花园打架的事说了一遍。皇后微微动气：“那高显不过是庶出孽子，我皇儿要推他一下，也无不可，你为何要阻拦？”
不待我分辩，王氏忙道：“可不是么？朱大人生怕大殿下受了伤，就好像她不是服侍咱们二殿下的，倒比服侍大殿下的于大人更尽心！”殷红双唇如长虫蠕蠕，几颗淡黄牙齿似半吞的沙粒。
我低下头，很快整理出一个略带委屈的娇弱神情，向上道：“回皇后，拦着二殿下确是玉机错了。可也并非如嬷嬷说的这样不堪，还请娘娘明鉴。”
皇后淡淡道：“本宫若不想听你辩白，也不会召你过来了。你说罢。”
我正色道：“二殿下身为嫡子，将来必是要做太子的。做太子怎能没有容人之量？既然大皇子已然致歉，二殿下自然应当宽恕，怎可学那小门小户的芥豆胸怀？再说，这事虽小，若有一日传到学里，又传到圣上耳中，两相比较，心中会作何想？毕竟——”
皇后摆手道：“罢了。本宫明白了。”
我忙跪下道：“娘娘圣明，然镇日坐在宫中，难免偏听，自是不容易分辨清楚。”
皇后叹道：“起来吧。赐座。”说罢示意桂旗亲自扶我起来，在下首坐定。皇后又道：“夜深了，不宜饮茶。本宫命人做了些五福安神汤，且用一碗，回去也好睡些。”说罢让小丫头端了一碗桂圆红枣汤来，内中还有牛蒡、莲子和枸杞。汤色殷红如血，烛光如金蛇乱晃。脑中一阵眩晕，冷汗蒸发了大半。
不多时，绿萼与惠仙回来了，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卷画。皇后奇道：“如何会有两幅？”
惠仙上前将画像展开，笑盈盈道：“娘娘请看，这画上是谁？”
夜黑风高，本当安睡。皇后饮过五福汤后，便有些懒懒的。忽见到我为她绘的全身像，顿时精神一振，“这是玉机画的？”
王氏见画面色大变。我起身拜下：“臣女自四月初五敬拜，心中甚是倾慕，因此回宫绘了这幅画像。虽已尽全力，奈何笔拙，深知不能绘出娘娘姿容之万一，遂不敢拿去装裱，只收在柜中。臣女冒犯，还请皇后娘娘降罪。”
皇后轻轻念道：“咸平十年四月初五敬绘供奉……”
惠仙道：“这画是单独陈放在柜中最高一层，若不踮起脚细看，还真不易发觉。可见朱大人对娘娘的恭敬。”皇后甚是欢喜，只顾细赏自己的肖像。王氏失色，当下一指绿萼手中的画，“这一幅又是什么？”
绿萼忙展开手中的画，只见一个身着浅绿绸衫的稚龄少女在梨树下高举双手，奉承落花。皇后冷冷看了一眼王氏，转而笑道：“这便是玉机的孪生姐姐么？你二人果然很像。”
惠仙道：“朱大姑娘的画像随意叠放在下层的画纸上。奴婢与绿萼姑娘细细找了好几遍，柜中并无周贵妃的肖像。”
皇后面孔一沉，向王氏道：“既然朱大人并不曾画过周贵妃，那嬷嬷便是所告不实。还不向朱大人赔罪？”
王氏急道：“不不！她明明画了周贵妃！奴婢听——”说到这里，她猛然住口，转而道，“这丫头狡猾得很，她一定将画收在别处了！”
我暗自冷笑。昨日看画时只有锦素和易珠在场，若王氏是听来的，也必是听她们或是她们身边的宫人说的。但王氏又怎敢在皇后面前说出她与西宫的两位女官私相往来？即便说了，也不能寻她们来对质。况周贵妃的画像昨夜已被我毁去，此事已死无对证。
皇后怒道：“你胡乱听人嚼舌根，便来本宫面前告发朱大人！你究竟是何居心！”
王氏忙跪下：“奴婢轻信人言，一心只想着娘娘身边绝容不下不忠之人，因此才心急来禀告娘娘。奴婢有罪，请娘娘责罚！”
皇后叹道：“你糊涂！朱大人是侍读，你是保姆，同服侍二殿下，同是本宫的臂助。旁人见不得本宫母子好，自然会挑拨你二人不合。你竟连这些也分辨不出来！”这话颇有几分道理，可见裘皇后并非糊涂之人。皇后又道：“妄言诬告，当杖五十，还要去掖庭狱。你收拾一下物事，明天一早去掖庭属领罚吧！”
王氏甚是惊慌害怕，便忍耻向我求告：“奴婢糊涂油蒙了心，求大人开恩！”说罢连磕了三个头。
皇后蹙眉扶额，似已倦极，对王氏的哀告听而不闻。我会意，微微一笑道：“嬷嬷请起，嬷嬷担心娘娘为奸人蒙蔽，难免心急，倒也谈不上妄言诬告。真相既已分明，此事还请不要提起。”说罢与她相携起身。
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道：“不知是谁搬弄是非，你且说出来，自然有宫规伺候。”
王氏嗫嚅道：“是个不相干的小丫头，奴婢无意中听到的。”
皇后只当她是袒护自己身边的宫女内监，也不追问，只道：“罢了。虽然朱大人饶恕你，但也不能让朱大人白受委屈。便罚你将这两幅画拿去装裱，记着，不准用官中的钱，要自己出现银。告诉如意馆，一应都要最好的，若裱坏了，只拿你是问！夜深了，都回宫吧！”
王氏连忙磕头谢恩。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我深知，就算皇后今夜稍稍释疑，若王氏日日在皇后面前进谗，皇后仍会疑心我。当一劳永逸，杜绝后患。于是向上道：“臣女还有要事禀告！”
皇后道：“有何谏言，但说无妨。”
我敛衽拜下，肃容道：“玉机所言乃是机密事，请娘娘屏退左右。”
皇后一怔，随即看了一眼惠仙。惠仙忙带了丫头们退了下去。王氏却还立在当地不肯走。皇后看了我一眼，转头向王氏道：“嬷嬷先回去吧。若是皇儿醒来不见你，又要着急了。”王氏无奈，只得告退。
一时之间，空旷的椒房殿只剩了我与皇后。殿中静谧，灯花偶绽。帘幕低垂，委地无声。皇后道：“起来说话。”
我垂头道：“臣女不敢。臣女自被熙平长公主举荐进宫，便深知，与其说臣女是来服侍二皇子的，不如说臣女是来辅弼皇后娘娘的。”
皇后一怔，声线微含不平：“玉机何出此言？”
我举眸凝视。皇后今年只有二十六岁，但多年的妒恨与焦虑，早已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虽比陆贵妃小一岁，看上去却更年长。她面阔而有棱角，眉眼更是不够柔和，双颊虽然附着香滑的脂粉，却透出失落与苦闷的灰。
心中生出一丝怜悯，这个女子，还不知道她一心恋慕的夫君就快要遗弃她。抑或她知道，只是苦苦挣扎。我淡淡一笑，答道：“熙平长公主已经告知臣女陆贵妃之事了。”
只听皇后深吸一口气，接着听见衣衫窸窣之声。皇后走下凤座，扶我起身：“玉机都知道了么？”
我颔首道：“玉机已知道娘娘罚陆贵妃跪在自己宫门前，是长公主殿下的主意。”
皇后叹道：“不错。本宫从未待陆氏如此严苛。”
我恭谨道：“臣女自幼服侍柔桑亭主，长公主殿下待臣女恩重如山。既然殿下一心为皇后筹谋，臣女也绝不会有二心。”
在极度的不安与孤寂中，好容易盼来一个知情之人。皇后双目一红：“这……本宫知道。”
我扶皇后重新坐下，用小银剪剪下烧焦的烛芯。烛光微明，皇后面上的感动与期盼愈加清晰。我跪在皇后的膝下，恳切道：“前些日子王嬷嬷对陆贵妃不敬，今日又推倒了永和宫的于大人与乳母温氏。娘娘请细想，在这深宫之中，若无皇后娘娘与二殿下，谁认得王嬷嬷是何许人？可怜二殿下还不知就里，便糊里糊涂地得罪了两位庶母。且小孩子谁不是任性尚气的，正因如此，才需严加管教。砥砺其身，锻炼其志，方能成大器。王嬷嬷对二殿下从不约束，似乎是极疼爱二殿下，其实适得其反。臣女怕日子久了，二殿下养成个乖戾顽劣的脾性，将来还如何做太子，如何做皇上？现今得罪庶母兄长事小，将来若失了臣民的心，又如何是好？臣女苟有所见，不敢不言。”
皇后叹道：“这一点本宫如何不知。过去皇儿住在守坤宫，本宫何尝不知道约束他。只是想着他小小的孩童，若管得太厉害，似乎又不近人情，因此才由王嬷嬷宠着些，只想着大节不错便好了。且这位王嬷嬷是本宫族中表亲，本宫也最放心她。如今看来，竟是本宫纵容她了。”
我忙道：“臣女今日见到大殿下的乳母温氏，教导起殿下有理有据，竟一点不用于大人费心。臣女怕再这样下去，天长日久，两位皇子的脾性相差越来越大，陛下总有一日会察觉的。虽说二殿下是嫡子……”说着微微冷笑，“恕臣女放肆，毕竟还不是太子。”

第一册 第十六章 斩错谢吴
积年的焦虑似月下汹涌的潮汐，在暗夜骤然涌上，吞噬所有的希望。皇后面色发白，身子微微一颤，忙扶起我道：“玉机有何良策？”
良策？不，我只有“皇命”，并无“良策”。
“臣女有一箭双雕之策，只怕娘娘舍不得。”
皇后道：“只要为了我的皇儿，本宫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肃容道：“王嬷嬷羞辱陆贵妃，致贵妃大病一场，已触犯宫规。圣上尚未有所处置，这是敬重娘娘、不愿娘娘难堪的缘故。然朝议纷杂，谏官飞章，圣上以家事，惭见臣工。岂有因一保姆而辜负圣恩的道理？”
皇后越听越惊：“这样的小事，如何连前朝都知道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垂头冷笑。如此重要的事，裘家竟无一人进宫报讯，也不知是皇帝隐瞒得好，还是裘家的人太过愚蠢。“臣女自家信中偶闻。”
皇后怔了半晌，方才醒悟：“是长公主……”
我忙道：“娘娘何不下旨，只说如今皇子公主都大了，只留一位乳母服侍即可，厚赐王嬷嬷，遣出宫去，顺势将大殿下的乳母温氏也赶出去。如此娘娘不但宽了圣主的心，保全夫妻之情，亦独得公允明断之美名，也不会得罪陆家。且除去了温氏，周贵妃便如同断了一臂，岂不大快人心？”
皇后道：“这主意何止一箭双雕！”顿了一顿，复又迟疑，“你这样说，当真不是挟怨报复么？”
我早料到她有此一问，从容答道：“若娘娘以为如此有益，便照此行事。若以为无益，那便弃臣女之言不用。但问利害，何问用心？”
皇后笑道：“难怪长公主一直夸你好，是个有气性的。”复又叹，“本宫难道连怎样对皇儿好都不知道么？只是故人之情难舍。”
我微笑道：“臣女斗胆问一句，究竟与陛下的夫妇之情要紧，还是与王嬷嬷的故人之情要紧？”
皇后叹道：“罢了。明日本宫就下旨，裁了皇子公主的乳母。”
我郑重拜下：“娘娘英明。”
皇后道：“起来吧。从今往后，本宫就将二殿下交予你了，你要精心侍奉，不能有半分差错。若将来二殿下封为太子，本宫记你的首功。”
我恭敬道：“臣女何敢居功？只望娘娘得偿所愿。”
皇后自发间取下一支红宝石蝴蝶簪，招手令我上前：“这蝴蝶簪乃是东坞供品，上面的宝石色如牛血，明亮通透，就赐给你。”皇后又扶了扶鬓边的另一支红宝石蝴蝶簪道，“这两支簪原本是一对。还望玉机谨慎持重，勿负本宫之望。”说罢亲手为我戴上。
我深知其意，甚为感动。当下步下凤座，向上伏拜谢恩。
从椒房殿回来，但觉疲倦已极。心中大石已然放下，黑甜一觉睡到天明。午后，皇后颁下懿旨，着永和宫乳母温氏、长宁宫乳母王氏、遇乔宫乳母伏氏和思乔宫乳母元氏，往内阜院领赏，即刻出宫。
懿旨下到长宁宫里的时候，我正在翻看一册史书，书中说：“吴楚反，闻，晁错谓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晁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闲，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40]
我冷笑，以王氏比晁错，当真抬举她了。
忽听门外一阵嘈杂，原来是王氏在院中坐地大哭。转头见我坐在案前读书，便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往灵修殿来。芳馨和绿萼早得了我的吩咐，带着小钱等四个内监，拦住了她。王氏无奈，只得在门外大声骂道：“都是你这个狐媚坯子，不知道在娘娘面前下了什么药！朱玉机，你出来，与我同到娘娘面前说个清楚，看谁是忠，谁是奸！谁是黄，谁是黑！”说着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污言秽语，不忍卒闻。
芳馨笑道：“嬷嬷省些口舌，留着力气到内阜院去多讨些银子要紧！”又道，“如今是皇后开恩放嬷嬷回家去与夫君孩儿团聚，是天大的好事，嬷嬷哭什么呢？”
我走出灵修殿，亲自将绿萼早就封好的银子递给王氏身边的小丫头。她在见到我的一刹那，嚅动的口舌顿时僵卧不动，院中清净下来。我扶了扶红宝石蝴蝶簪，说道：“嬷嬷今日荣归故里，玉机真心替嬷嬷高兴。愿嬷嬷身子康健，万事顺遂。些些饯礼，不成敬意。”
乳母李氏早便让人收拾了王氏的物事，堆在院中了。王氏虽然一再求见皇后，但皇后只是狠心不见。日落时分，她终于无可奈何地捧着内阜院赏下来的二百两白银，被众多内官丫头送出宫去。临走之前，芳馨还扣下了十两银子作为如意馆裱褙所需。
王氏大闹长宁宫时，高曜早被皇后诏去了守坤宫。回来见王氏不见了，颇为奇怪，李氏便说王氏思念家人，皇后开恩赐她出宫了。高曜愀然不乐。晚膳后，李氏带着高曜来灵修殿写字。有芸儿和众多小丫头小内监陪他说话写字，他便渐渐淡忘晚膳前的不快。
晚间高曜睡了，乳母李氏带着芸儿过来，两人纳头便拜。李氏感激道：“自大人入宫始，奴婢便知道王氏总有一日会出宫去。不想却来得这样快。”
这话倒也全非虚言，不然李氏也不会在迁入长宁宫的当日将侄女托庇在我的膝下。哪怕她作两端之想，这份眼界和胆量亦令人称道。我忙扶起她二人：“嬷嬷一向谨慎自持，自然能留在宫中。何况若非芸儿报信，只怕这会儿出宫的——是我。”
李氏忙道：“皇后英明，大人福泽深厚，奴婢姑侄不过顺势而为。”说着看了一眼我发髻上的红宝石蝴蝶簪子，“大人乃是君子。王氏那样得罪大人，大人不但没让她受一点皮肉之苦，还让厚赐她，让她领赏出宫。这份仁心，无人可比。从此在这长宁宫里，奴婢全听大人吩咐。”
我见她认定是我说动了皇后赶走王氏，也便不再多说。
四月二十二日晨省时，陆贵妃终于来了，此时离嘉秬辞世，已足足七日。她身着藕色珍珠地茶花纹亮纱长衣，挽着呙堕髻，只以珠花为饰。容光焕发，更胜往日。
众人坐定。皇后向陆贵妃微笑道：“多日不见陆妹妹，妹妹的精神益发地好了，竟不像是生过一场大病的人。”
陆贵妃欠身道：“赖天恩庇佑，又得娘娘关怀，臣妾的病自是好得快。”
皇后道：“本宫记得妹妹当在宫门口跪足十日——”说着端起白瓷茶盏，轻轻吹散茶沫，啜了一口，忽蹙眉道，“本宫早说过，早膳前不宜饮浓茶，今天茶房是谁当差？革她一月的用度！”
惠仙忙躬身接过茶盏：“是奴婢的疏忽，今晨奴婢睡过了。恰巧茶房新来了两个宫人，奴婢没来得及去叮嘱一声，因此才浓了些。”
皇后冷冷道：“你是管茶房的？那桂旗与桂枝又是做什么的？既然她们没交代清楚，便连她二人的用度也一并革去。”
惠仙道：“娘娘，桂旗和桂枝一向当差谨慎，这样要紧的事情，她们怎会不交代清楚？想是宫人新来，未掌握好分寸，还请娘娘宽恕这一次。若明天还不好，再一并罚过不迟。”
我暗暗点头。只见惠仙身着天青色方胜绫纱半袖，换着高髻，簪着两支雪青堆纱宫花，与寻常的执事宫女一般打扮，并无半分出格。想起前晚她拿着画像在皇后面前凑趣，何尝不是在为我说话？皇后身边的第一人，难得竟如此敦厚。
只听皇后道：“也罢，就依你。”又向陆贵妃道，“陆妹妹还剩着几日，也免了吧。若跪出旧病来，就不好了。”陆贵妃忙谢恩。
皇后道：“还有一事，徐女史过身也有一阵子了。陆妹妹宫里还少着一位女官，本宫看御史中丞车回的小女儿车舜英就很好。前些日子随她母亲顺义君进宫请安，十分安静懂事。本宫已和她母亲说了，让她到你宫里做个女巡。不知妹妹可愿意？”
陆贵妃微笑道：“多谢皇后恩典。”
牵着高曜的小手从守坤宫出来，浅金日光如陆贵妃身上的亮纱，溶溶澹澹落在每个人的身上脸上。锦素拉着高显的手走过来。两个小兄弟一见面便不肯安静，你追我赶奔下玉阶，刘氏和李氏两个乳母在后面追之不及。
我心知必是锦素和史易珠——或是她们身边的人将画像之事告诉了王氏，一时不知怎样面对，正欲加快脚步追上高曜，忽听锦素唤道：“玉机姐姐请留步。”
我不得已停下脚步，转身道：“妹妹有何指教？”
锦素尚未察觉我的心绪，与史易珠一道上前，微笑道：“有一事要请教姐姐。”
我笑道：“是皇后下旨裁了乳母的事么？”
锦素和史易珠相视一眼，小心翼翼道：“不瞒姐姐说，平日里照料大殿下的事情大半都是温嬷嬷做的，如今温嬷嬷乍出宫去，剩下的刘嬷嬷有些不得力，我也不懂得这些，因此宫里乱作一团。请问玉机姐姐，皇后娘娘为何骤然下旨裁剪乳母？”
我见她说得可怜，不禁有些心软：“我也不知道。前日皇后深夜召见，以周贵妃像之事质问于我，我费了许多口舌才得以消除皇后的疑虑，这会儿还心有余悸。皇后的懿旨，又如何会与我这进宫才刚二十日的人说？”说着，只细看她二人的神色。
锦素奇道：“姐姐在自己的宫里作画，爱画谁便画谁，皇后连这也要管？”顿了一顿，方才恍然道，“玉机姐姐这是在疑心妹妹么？”
史易珠道：“虽说当日看画时只有我和锦素姐姐在，但我们二人只觉那画像是姐姐闲时作来自赏的，我二人怎会以此事构陷姐姐？姐姐再想想，或是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又或是我二人回宫告诉了别人……那也说不定。”
锦素转头看了一眼杜衡，低头道：“妹妹只向母亲说过。”
史易珠道：“我曾向周贵妃提起过，贵妃嘱咐我不要将此事再说与别人听，因此妹妹便没再向第二人提过了。”
我叹道：“究竟是我自己不小心。此事不必再提，二位妹妹也别往心里去。”
史易珠道：“若身边有人窥伺，天长日久，谁没有一星半点的错处被拿住？如此这宫里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么？如今看来，不单是姐姐，连锦素姐姐和我，还有那位即将进宫的车女巡，都不得不小心些了。”我点点头。史易珠见锦素发呆，便又添一句：“锦素姐姐说对不对？”
锦素恍然道：“妹妹所言甚是。”
我知道锦素已对杜衡起疑，便不忍再追究。遂拉起锦素的手道：“此事我不当提起，让二位妹妹为难了。”
史易珠忙道：“这是奸人作祟，怎怪得姐姐？姐姐若不说出来，咱们姐妹平白生分了，这才真的为难。”
闻得“奸人作祟”四个字，锦素的指尖在我手心中陡然一凉。她缩回双手，垂首欲深。我笑道：“该走了，连公主们都走远了。”
午膳时狂风骤起，彤云密布，午后哗啦啦下起雨来。雨幕之中，丁香花一一凋落，日晷的铜针被雨水冲刷得闪闪发光。小丫头们也不顾风雨，关了宫门，拿木板将排水阴沟堵上，不多时，院中便积了半尺深的雨水。雨停后，南方一道彩虹高挂在定川殿顶。众人一面看彩虹，一面拿出平日糊的纸船和莲花，嘻嘻哈哈放在水中。小船悠悠靠在丁香花坛下，落花托着雨滴，砸落舟中。
我和高曜站在启祥殿门口向南张望。高曜问道：“玉机姐姐，天上为什么会有彩虹？”
我笑道：“有一则远方的传说，说彩虹是上天与万民约定的凭证。”
高曜问道：“什么凭证？”
我娓娓道：“许久以前，万民未经教化，常做许多坏事。上天便下了一场大雨，历经三百日夜不绝，全天下都变成汪洋大海。有一个义人知道洪水要来，便早早造了一只大船避难。相信他的人都上了船，他又收留了许多飞禽走兽，众人齐心合力，一起挨过水灾。洪水之后，这位义人以太牢祭天，天上便现出一道七色彩虹，约定从此再也不以天灾毁灭下界，万民才得以繁衍子嗣，休养生息。”[41]
高曜想了想道：“夫子说过，不教而杀谓之虐。[42]既然万民未经教化，上天又为何降下灾祸？岂不是太过不仁？”
我一怔，不禁又惊又喜：“殿下所言甚是。”
高曜又道：“夫子还说，虹是不祥之兆。”
我淡淡道：“殿前之气，应为虹蜺，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诗人所谓蝃者也。于《中孚经》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43]”
高曜侧头道：“姐姐说的故事，是灾后有虹；夫子则说，虹主妖邪。原来中外所说，都是一样的，霓虹总是伴着灾异而生。”
正说着，芸儿拿了几只纸船过来，我忙道：“殿下随他们去玩吧。”
回到殿中，芳馨奉上茶来，一面道：“奴婢仔细查问了原来服侍王氏的两个小宫女。四月二十日，殿下上学去后，永和宫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宫人借于大人向姑娘要东西的名头，来见王嬷嬷。这宫女大约是王嬷嬷旧识，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在茶房里好一会儿才走。”
我想了想，说道：“锦素的丫头与我的一样，都只有十二三岁。若真是锦素告发了我，想来不会遣一个并不熟识的宫女来。这个宫女，要么是自作主张来的，要么是别人遣来的。”
芳馨小心道：“姑娘，您看会不会是杜衡……”
我叹口气道：“只要不是锦素，我总还可以想想。”
芳馨道：“姑娘似是很在意于大人。”
我正要说话，忽听有人拍打宫门。芳馨道：“这雨才刚停，怎么这会儿有人来？”
小丫头去开了门，只听史易珠笑道：“还是玉机姐姐会乐。这纸莲花和丁香花一齐漂在水上，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
我连忙迎出去，笑道：“雨后新风，当真是贵客！妹妹快请进。”只见史易珠已换了一件粉色短袄，一手拿着纨扇，一手提着长裙，款款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手中捧着锦盒。
史易珠一笑，露出珍珠贝齿：“我来给姐姐送东西。”望见书案上倒扣的书，又道，“原来姐姐在看书，扰了姐姐了。”
我微笑道：“做个样子罢了。”
史易珠打开锦盒，只见一列突厥玉[44]坠裾躺在盒中，微微透明的天青色，没有一丝铁线，一望而知是波斯所产的上等玉石，比她送与锦素的白玉坠裾要贵重得多。史易珠道：“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望姐姐笑纳。”
我忙推辞：“无功不受禄——”
史易珠笑道：“姐姐放心，这套坠裾，是一个波斯商人送与我父亲的。前日父亲送了三套坠裾进宫，白玉的我送了锦素姐姐，突厥玉的就赠与姐姐。我那里还剩着一套青玉的，留着自己戴。”
我还要推辞，史易珠忙又道：“这是妹妹的一片心意。若姐姐觉得妹妹仗着家里有些银子，便送些贵重东西来炫耀，那姐姐只管不收，妹妹从此也不敢再亲近姐姐。”
我只得令绿萼上来收了：“却之不恭，那就多谢妹妹了。”
史易珠笑道：“你我姐妹，何必客气？”说罢也不坐下，也不饮茶，转身望着满院子雨水，不觉羡慕道，“还是自己独居一宫的好，想怎么乐都无人约束。”
我笑道：“妹妹住在周贵妃宫里，一应琐事都不用自己劳心，且贵妃也不拘束你，还有什么不足？”
史易珠笑道：“遇乔宫现住着两位公主，丫头乳母的一大群，再加上我，一宫都是人。姐姐这里好，动静皆宜。”
我随手倒了些水在砚中，一面研墨一面笑道：“都是你看我好，我看你好罢了。妹妹若闲了，只管到长宁宫来，我这里的丫头整日无事，也只是玩。你天天过来和她们胡闹，我也不管。”
史易珠恍若无闻，只轻声道：“皇子也比公主好。金枝玉叶都娇气得很！”我自幼耳目灵敏，她说得虽轻，我却全听在耳中。遂淡淡一笑，只做没听见。
史易珠看了好一会儿，方回过身笑道：“如今那位王嬷嬷也走了，在这长宁宫里，除了殿下，再没人大得过姐姐。姐姐博闻强识，又常与殿下在一起，只怕连大书房里的夫子都比不上姐姐要紧了。”
我丢下墨，笑盈盈地望着她：“妹妹平常从不抱怨，也不说这样没根的话，今天是怎么了？莫不是在遇乔宫受了委屈？”
史易珠脸红道：“并没有受委屈。”
我想了想道：“其实章华宫与粲英宫都还空着，若由女官带着公主独居一宫，不是也很好么？”
史易珠叹道：“那剩下的两宫自然是给新进宫的妃嫔，或是新生的皇子，哪能随意赐给公主居住。只看升平长公主，太后与圣上百般疼爱，也只是住在西北角上的漱玉斋里，便知道公主再得宠，也不能与皇子相较。”
我似乎察觉到什么，却不敢肯定。画笔在纸上拖出长长一道，淡得只剩几丝挣扎得笔直的墨迹。雨后清凉，我和史易珠一靠案，一倚户，闲闲语罢。红化青尘，今复为昔，刹那芳姿，不复入梦。

第一册 第十七章 金屋藏娇
转眼到了端阳，宫里挂菖蒲艾草，御膳房的江南御厨做了各样口味的角黍，又从酒窖里搬出陈年的沅酒，兑了雄黄预备合宫饮宴时用。
据说往年的端午节都在景园里过，今年因亲征之事，便没有劳师动众地出宫。熙平长公主府早已送了小菊进宫顶了红叶的缺，车家的小女儿车舜英也被封为从七品女巡，住进了思乔宫。离嘉秬和红叶的亡故不过二十日，她们留下的空缺便又严丝合缝。宫里容不下缓缓的悲伤，只恐没有新鲜欢悦的笑容。
小菊是长公主身边的小丫头，比我大一岁。进宫之后，我为她改名为红芯，视她与绿萼一般。红芯是我在长公主府的旧识，那时我是柔桑亭主的侍读，她跟着慧珠为长公主传话递东西。我嫉妒她自由自在，她羡慕我可以在书房念书。当年无忧无虑的小女儿，如今的名分却是主仆。我深恐她不惯，头几日也很少遣她做什么。然而她很伶俐，很快与绿萼和芳馨熟识起来。到了端午，红芯和绿萼竟至形影不离了。因红芯是熙平长公主送进宫的，又与我自幼相识，我对她的信任，实在绿萼与芳馨之上。
五月初五这一日，亲王郡王都要带着王妃世子、郡主县主进宫赴宴，熙平长公主也携曹驸马与柔桑亭主进宫来。
尚太后与太祖生三子一女，长子高思谚便是当今圣上，次子睿平郡王高思诚已成婚数年，王妃董氏出身平民。三子昌平郡王高思谊未满十八岁便被皇帝遣到西北边境戍守，至今尚未婚配，端午亦不能回京。信王高思谦与熙平长公主高思语都是太祖的陈废贵妃所生。信王在太祖朝时还只是个郡王，当今皇帝大婚时，擢升为亲王，娶的是司纳林源之女林氏。我在熙平长公主府时常见到这位林妃。
午歇后，我沐浴熏香，准备参加晚上的宴饮。
绿萼梳头，红芯打扇，我坐着一动不动，仍觉气闷。绿萼打开衣柜笑道：“今天赴宴，就不要再穿白衣了。奴婢看前两天皇后赏下的蝴蝶兰单衫很好，姑娘就穿那件如何？”
我对镜比着一朵珠花：“皇后爱紫，但凡这样的场合，她自然着紫衫。我怎么能与皇后着同一色？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倒要抱怨我恃宠而骄。不如就穿那件酡红木槿花的，又鲜艳又热闹。”
绿萼红了脸道：“是，奴婢想得不周。”说着拿出那件酡红色广袖长衫，又在左腕上笼了一串升平长公主所赠的红珊瑚梅花香珠。刚刚穿戴好，皇后便派宫人来催了。黄昏时分，地上洒了清凉的井水。水汽蒸腾上来，更觉烦热不堪。我一把夺过红芯手中的纨扇，扯住领口不停扑风。
红芯和绿萼顿时笑了出来，红芯道：“姑娘还和在府中一样怕热。”
绿萼笑道：“往年的端午节夜宴，都在行宫景园的金沙池上。吹着湖风看歌舞，那才叫凉爽。皇城里总是热些的。”
夜宴开在定乾宫西面的延秀宫中。延秀宫的主殿是清凉殿，建筑在丈许高的石台上，前后以十二根通天雕花木柱支撑，无门无窗，无墙无槛。南面一个深阔高台，宽三进，深两进，叠檐飞角，雕梁画栋，甚是壮观。正可做戏台。
清凉殿中早摆开一溜七张圆桌。正中一张最大，径直丈许，只向南摆了三张楠木阔椅和几张榆木交椅。林妃带着信王世子高旸侧身坐在右首第一张桌边，睿平郡王高思诚坐左首第一张桌。睿平郡王怀抱两岁的幼女，董妃亲自喂了几口梅子汤，方让乳母抱着。熙平长公主一家坐右首第二张桌。左首第二张桌边已经坐了陆贵妃与周贵妃，皇子公主和母亲同席。右首第三张桌还空着，那是升平长公主的座次。左首第三张桌上，三位女官都已到了，正自说说笑笑。
清凉殿亮如白昼，烛火都用琉璃罩笼住。桌上铺了金色葡萄叶暗纹缎子，布陈银杯银碗。忽听熙平长公主笑道：“朱大人来了。”
林妃和高旸本侧身坐着，高旸闻言身子一跳，忙转过身。只见他一身宝蓝绸衫，腰间挂着一枚青白色碧竹香囊。我微微一笑，上前向林妃盈盈拜下：“臣女长宁宫女巡朱氏拜见王妃，王妃万安。”
林妃道：“快起来。”说着拉起我的手上下打量，抿嘴一笑，“果然是不同了。如今做了女官，这通身的气派，断不是当日长公主府中的一个黄毛丫头了。”又向熙平长公主笑道，“到底是皇妹会调教人，调教出来的丫头也不输于公侯家的小姐。”
当着众人的面，我不禁脸红：“王妃谬赞，臣女何以克当？”
林妃拿起帕子握着嘴笑：“做了官果然是会文绉绉地说话了。”
我又向高旸行礼。经月不见，高旸脸上的暗疮消了些下去。他起身还礼，方觉他又长高了不少。“许久不见妹妹，妹妹近来可好？”我正要答话，他又问道，“孤送与妹妹的玉珠，怎不见妹妹戴着？玉珠触体生凉，妹妹又素来畏热，这暑热的天气，戴了正好。”
我大窘，低头答道：“多谢世子关怀。玉珠珍贵，臣女恐跌坏了，平日谨慎收藏，不敢擅佩。”
高旸笑道：“东西虽难得，但若妹妹不戴，便与鱼目有何分别？若说怕跌坏了，孤再送一个就是了。”
我正不知如何作答，林妃忙解围道：“虽然自幼常见，但如今玉机已是女官，怎还用旧时称谓？当尊称一声大人才是。”
高旸不以为意道：“明明是旧相识，偏要冠个大人的称谓，好不俗气。妹妹是大人还是宫女，是小姐还是奴婢，在孤的眼中，她都是玉机妹妹。”
林妃摇头微笑道：“还是没改了这放诞无礼的脾性，就知道淘气！”
忽见熙平长公主向我招手，我忙告了罪，走去向长公主和曹驸马行礼。长公主笑着扶起我，问道：“府里的丫头使着可还顺手？”
我笑道：“红芯很好。”
熙平笑道：“那天晚上的事本宫听皇后说了。你既懂道理，又肯费心，孤果然没看错你。”
我叹道：“殿下过誉。臣女只是不忍二殿下因王氏的缘故为圣主厌弃，诸母侧目。就算废——那一日真的到了……”
熙平忙道：“能熬过去才有好日子。你要察言观色，谨言慎行，好好守着二殿下，不怕没有出头的那一天。”
我恭敬道：“玉机谨记殿下的教诲。”若裘后真的被废，高曜便失去了嫡子的名分，于次又不为长，日后封一郡王，出宫开府，已是极大的荣耀，又谈何“出头的那一天”？我也只盼着平平安安地出宫嫁人，不知这些算不算“出头”呢？想到此处，只觉了无意趣。
柔桑亭主正与两位公主在不远处玩耍，转头见我来了，顿时抛下公主，飞奔过来。只见她穿着嫩黄绸衫与牙白长裙，长裙踩在脚下，险些跌了一跤。熙平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为她擦去额上细密的汗珠。早有乳母递了干燥的巾子过来，熙平亲自将手伸到柔桑背心里，吸干身上的汗水，一面说道：“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样子，强人一般，成何体统？”
柔桑嗔道：“玉机姐姐来了，母亲也不使人叫我过来。”
熙平笑道：“你玉机姐姐如今是从七品女巡了，比你还高了半级，你还一口一个玉机姐姐，还不乖乖地行礼。”
柔桑忙敛衽行礼，说道：“柔桑拜见朱大人，朱大人万安。”我忙还礼。
柔桑忽闪着蝶翼一样的长睫毛，脆生生道：“玉机姐姐不在府里，日子当真无趣。柔桑好久都没有听姐姐说故事了。玉枢姐姐说的那些，柔桑不爱听。”
我笑道：“亭主可常进宫来，和二殿下一起到我的灵修殿来听故事。”
柔桑扁其嘴道：“都怪母亲，好好的送姐姐进宫。我拿什么比二殿下呢？想听姐姐说个故事都没有！”
熙平假意将脸一沉：“又胡言乱语了！”
我勾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柔桑的鼻尖，笑道：“还是这样刁钻。”
熙平笑道：“柔桑别缠着玉机姐姐了，她还要去向董妃和各位贵妃请安呢。”
柔桑道：“下次我进宫来，姐姐一定要说故事给我听。”我应了。忽而鼻子一酸，忙低头告退。
睿平郡王高思诚的容貌与皇帝有七八分像，一身月白五龙长袍，腰间悬着一管碧玉短笛。董妃容貌平平，头发微黄，肌肤虽细致，却不够白皙。待我行过礼，她早让丫头奉上一只尺半见方的大锦盒，揭开一看，是一套二十只白玉编磬，旁边还躺着一枚小玉锤。每只白玉磬大小不一，雕着精细的花样。董妃道：“朱大人入宫多日，本宫无缘识见。我家王爷自来爱好音律，府里没有别的，唯有这些。大人留着自己赏玩也好，赏人也罢，小小薄礼，略表敬意。”
我忙令丫头受了，郑重道谢。睿平郡王的女儿松阳县主才两岁，生得玉雪可爱，正在乳母怀中好奇地看着我。忽然看到我手上的红珊瑚梅花香珠，便咿咿呀呀地伸手要。乳母哄了两句，她便小嘴一扁，大哭起来。董妃颇为尴尬，红了脸道：“小女无识，请朱大人不要见怪。”
我微微一笑，除下手上的珊瑚珠串，递给了松阳县主。松阳县主双手扯着珠串，凑在鼻端闻个不住。我依依告退，向两宫贵妃请了安，方与锦素等坐在一起。
锦素手执纨扇，掩口一笑：“这里坐着的王妃公主，各个都拉着玉机姐姐说个不住，越发显得我们是没人疼没人理的了！”
易珠忙道：“可不是么？”说着亲手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玉机姐姐辛苦了，还请润润嗓子吧。”
我手执扇子一人拍了一下：“你们两个越来越会贫嘴了。”
座中一个身着秋香色绸衫、圆脸细眼的少女笑道：“两位姐姐说得很是。我和于姐姐、史姐姐去向信王妃请安的时候，那世子正眼也不瞧我们。谁知朱大人去了，他就有说有笑的。我们还暗暗纳罕，不知姐姐有什么法子能让世子开口说话呢？”
我一直认为秋香色是一个青黄不接的尴尬颜色，若压不住，会显得一脸菜色。车舜英的皮肤本不白皙，且她身边的锦素着群青色，史易珠着桃红色，各个新鲜娇艳。唯有车舜英，显得灰头土脸。我默默打量她片刻，方道：“这位信王世子，是我在长公主府中的旧识。”
车舜英摇着扇子，微微一笑：“听闻姐姐是长公主府中一个仆隶的女儿，这旧相识自然比大门不迈、二门都不出的公侯小姐多些，那也不出奇。”
我与她素未谋面，却不知她为何句句讥讽，不禁动气。忽听身后的红芯不卑不亢道：“奴婢听说车大人的父亲出自辽东小族。这官既不是荫封来的，也不是科考来的。只因娶了前朝暴君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公主，圣上顾及颜面才封的。我们姑娘好歹是殿选选上的，车大人的官却是又从何来？车大人在我们姑娘面前，有何脸说出身不出身的呢？”
车舜英的父亲是御史中丞车回，御史中丞是御史台仅次于御史大夫的第二人，官秩颇高，车回既得尚前朝公主，亦非无能之辈。然而车回是高丽人，他的官即非荫封而来，又非科考而来，这却也不假。红芯避重就轻，出口爽利，车舜英被驳斥得半晌说不出话。待要发作，少不得忍住，只气得双目圆睁，满脸通红。
易珠一笑，赞许道：“好丫头，知道护主。”
红芯红了脸道：“奴婢最看不得有人欺侮我们姑娘。”
我假意斥道：“车大人说话，你混插什么！”说着看一眼绿萼。
绿萼会意，向红芯道：“烦姐姐回宫里找件缎子斗篷，让小西送来。顺便在殿中预备下茶水和盥沐之物，待宴席散了姑娘回宫，一应齐全才好。”红芯忙领命去了。我这才笑向车舜英道：“丫头蠢笨，还请车大人多多包涵。”
车舜英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摇着扇子，忽然啪的一声，打翻了茶杯。茶水洇湿了桌布，淅淅沥沥地滴落在车舜英的裙子上，车舜英忙提着裙子站了起来。
易珠笑道：“车妹妹快回宫去换件衣裳吧。衣衫不整地参拜，可治个不敬之罪。”
车舜英的丫头忙上来擦拭裙子，一面问道：“大人要回宫换衣服么？”
车舜英的扇子重重拍在了那丫头的后脑，那丫头是过去服侍过嘉秬的，当下便红了眼睛，死命忍住了才没哭。车舜英沉声喝道：“换不换衣裳也要你来多口！”
锦素看不过去，忙道：“车大人的裙子只溅湿了一点，这里风大，想必很快就能干透了，依我看倒不必回去换了。”待收拾好桌子，车舜英挪了个座位重新坐下。
忽见两行小内官一溜小跑进了延秀宫，众人忙离席下拜。不多时，只见皇帝亲自扶了太后上了清凉殿，皇后牵着高曜紧随其后。
太后穿了一件杏黄色连珠凤纹长衣，金凤点翠步摇上的金珠沥沥作响。皇帝身着淡秋色云锦团龙袍，佩戴升平长公主所赠的紫云龙纹香囊。皇后则一身淡紫色折枝牡丹长衣，挽着浅金色的披帛。灯光太过浓烈，脸上的脂粉随笑容一动，似有粉屑簌簌而下。
太后在最上首的云凤雕花金丝楠木椅上落座。众人参拜毕，太后笑道：“端午家宴，一家子骨肉，何必拘礼？入席吧。”见帝后在太后两侧落座，众人方敢坐下。
太后环视一周，见右首第三张桌子仍是空无一人，诧异道：“升平怎的还没来？”
皇后忙道：“回母后，儿臣已遣人往漱玉斋看过了，升平还在沐浴，只怕还要一会儿才能过来。这会儿是开席呢，还是再等片刻，请母后示下。”
太后笑道：“升平最年幼，难道还要皇兄皇姐巴巴地等她不成？皇帝以为呢？”
皇帝笑道：“一切都听从母后的。”
太后道：“开席。”
皇帝欠身道：“是。”于是李演率先为皇帝斟酒。
酒过三巡，皇帝站起身来朗声道：“近来北燕犯境，践踏冀南数万生民。朕不忍子民折颈暴露于异族马蹄之下，故决意亲征。日前粮草已俱，兵械已完，待大军集结，朕将挥刀马上，斩寇杀敌！四弟早已在边境等着朕了！”说罢高举玉杯，一饮而尽。
皇后陪盏，离席拜下：“臣妾在宫中日夜翘首，愿将帅一心，士卒骁勇，望佳音早来，雄师凯旋。”众人忙跟着拜下。
皇帝微微一笑，双手扶起皇后：“务请皇后代朕尽孝，朝中宫中，烦皇后多多留心。”
皇后道：“臣妾领旨。”
帝后重新坐下，四目相对，俨然一对恩爱夫妻。我暗暗叹了口气。“朝中宫中”——皇后连乳母王氏羞辱陆贵妃一事闹上了朝堂都不能及时知晓，可见她的蠢钝迟缓。宫中尚且照应不暇，何况朝中？
当下菜肴流水般上来。梨园执事康义全双手呈上一盘写着戏名的竹筹，经由内官递到宫娥的手中，逐次传给佳期。佳期躬身奉上，太后看了看说道：“既然皇帝要亲征，便点一出《拜将》吧。”说着向皇帝笑道，“愿皇帝得大将如汉高祖得韩信，神机妙算，百战百胜。”
皇帝笑道：“若得韩信复生，岂患小小的燕贼？”
正说着，李演已将竹筹捧到面前，皇帝一指道：“这出《赎孽》，朕许久没听过了。”
太后一怔：“《赎孽》太过悲戚，皇帝何故点这出戏？”
皇帝笑道：“这出戏虽然悲怆，但朕喜爱其中的兄弟之义。兄弟之间，因血亲而有情，但更可贵的是兼有朋友之义。且朕听母后说过，朕尚在母腹中时，贵妃便以此一折戏为双亲讨回公道，可见戏中有公义，正当好好观摩一番。”
太后听了，默然不语。皇帝一摆手，惠仙接过盘子，呈到皇后面前，皇后毫不迟疑地点了一出《定婚》。这出戏说的是汉武帝刘彻戏言金屋藏娇的故事。
内官将盘子传给林妃的侍从，林妃正在看戏牌子，忽听太后问道：“端阳佳节，怎么不见信王？他倒舍得将你们母子丢在宫里。”
林妃忙起身答道：“回母后，他日间着了暑气，请医用药，已躺了一天了。实在不能起身向母后问安，望母后恕罪。”
太后道：“无妨。”又向佳期道，“请银院判去王府看看，明天一早回本宫。”佳期应了。当下众人一一点过戏。
直到《点将》唱完，才见升平长公主扶着沅芷匆匆赶来，向太后与皇帝谢罪。只见升平长公主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石榴红单衫，挽着流朱色披帛。发髻左右各簪一朵珠花，甚是随意。太后嗔怪道：“在宫里做什么？怎的这样晚？”
升平笑道：“儿臣午后睡迟了，起得晚了些，母后勿怪。”
太后关切道：“是昨夜没睡好么？”
升平道：“昨夜大约是茶饮得太多，走了困，看了会儿书，又绣了半夜的花。因此午后睡过了。”
太后叹道：“你总让母后操心。待有了驸马，看你还这样淘气！”
升平的双颊漾出两团红晕：“这样多人，母后说这些做什么？！”
太后笑道：“不说便不说。你也别往那边去了，就靠着你皇兄坐吧。”升平领命坐在皇帝下首。
《赎孽》是一出很短的戏，说的是一个叫做王启的人在御街上误杀了义兄李佩，心中愧悔不及，从容赴死的故事。只听那王启唱道：
“二位贤弟且听我道原委：三月前打杀一人在御街，三司会审升堂问罪，方知那冤家姓甚名谁。
（大哥，却是谁？）
是我经年未见的义兄李光未。义兄姓李名佩字光未，当年菩提树下誓相随。可恨我眼盲当他是盗贼，不合适一剑杀在御街尾，到如今恨绵绵无计可追，因此上押在此为赎前业。
二位贤弟休再劝，也请莫再伤衙解，前日会审已定罪，今番必将我身毁，生当同难死共穴，誓要此心无愧悔，哥哥啊，黄泉路上须等我，一路作伴同为鬼！”
我并不知道这出戏与周贵妃有什么关联，不禁看了一眼芳馨，芳馨上前轻声道：“这是二十七年前的往事了，待回宫后奴婢慢慢说与姑娘听。”
只见周贵妃抱着幼女青阳公主，亲手喂食，只偶尔往台上看一眼。皇帝闭目倾听，右手在桌上轻轻按捺。熙平长公主凝神听罢，方指着桌上的菜肴与柔桑低语。
唱到《定婚》时，太后叹道：“小儿女的话，竟也能成真。”
皇后一面为太后布菜，一面笑道：“虽是小儿女，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却是不假的。”
太后微笑颔首。熙平长公主趁机道：“说起这金屋藏娇，儿臣倒想起一事。”
太后笑道：“熙平这里总是有很多趣事，不妨说来一听。”
熙平长公主笑道：“那时候，四位女巡都还没有进宫呢。有一天儿臣带了柔桑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柔桑便与二殿下在偏殿玩耍。皇后娘娘偶尔想起要个东西，谁知叫了两声竟然一个人也不来。儿臣便出来查看，原来是二殿下与柔桑坐在榻上扮家家玩，一个叫殿下，一个叫爱妃，都正襟危坐着，下面的小丫头跪了一片，哧哧直笑。儿臣抱着二殿下问：‘殿下将来要娶柔桑亭主为妻么？’殿下立刻答道：‘自然要的！’自此后，儿臣旁观他两个，竟比亲姐弟还要亲密友爱。”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太后招手命柔桑过去，上下打量道：“像熙平小时候的模样，长大了必是个美人。”略想了想，又道，“本宫记得柔桑的亭主还是她出生时封的，这会儿也该晋封了。”
皇帝笑道：“朕早有此意。长公主位比亲王，就晋封为县主，赐宁海县为汤沐邑。”熙平长公主喜出望外，忙携曹驸马与柔桑跪下谢恩。
太后笑道：“若论柔桑的模样与性情，将来嫁于我曜儿倒也很好。”
皇帝微笑道：“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日后结成夫妇才更稳当。只是曜儿与柔桑年纪还小，过些年再说不迟。”说着拉过柔桑，低低询问，柔桑一一恭敬作答。
太后用银签子签了一块西瓜送到唇边，忽然想起一事：“说到亲事，信王世子有十四岁了吧。”
林妃忙起身答道：“回母后，秋天就满十五岁了。”
太后笑道：“信王世子是太祖的长孙，又是亲王世子，身份尊贵，皇帝要亲自赐婚才好。”
皇帝笑道：“嫂嫂若觉得哪位大家闺秀好，问准了信儿，朕即刻赐婚，又有何难？不知可相准了么？”
林妃道：“臣妾前些日子倒留心了些。只是孩子如今长大了，自有他自己的主意，臣妾虽是他的母亲，可也不好勉强他。”
皇帝笑道：“这倒有趣。不知侄儿有何主意？”
高旸起身答道：“臣尚年幼，正当读书明理之际，怎可早早为家室所牵绊？再者，朝廷里那些老头子的女儿，想来都无趣得很，臣必得一个才智高超的女子，才肯聘娶为妻。”
皇帝笑道：“朕的朝堂上，那么些股肱之臣的大家闺秀，他都没有放在眼里。你怎知其中没有才智高超的女子？只这四位选进宫来的女巡，便个个都很出挑。”
高旸远远地看我一眼，道：“入宫的女巡，自然都是万中无一的。据臣所知，四位女巡中，于大人与朱大人俱出身寒门，史大人出自商贾之家，并无父兄立于高堂庙廊。连皇后与两位贵妃都不选那些老夫子们的千金入宫，正说明她们确是无趣得很。”我听了不觉好笑，四位女巡，明明车舜英的父亲在朝为官，他偏偏略过。果见车舜英满脸不快。
皇帝大笑，连说“刁钻”，又道：“如此，朕便将她们其中一个赐你为妻，你可愿意？”
高旸道：“若她们之中有一位可称得上才智高超，无论出身贵贱，容貌美丑，臣都愿意一生珍视。”
皇帝赞道：“你倒不以貌取人，难得。”又向林妃道，“侄儿很懂道理，依朕看，嫂嫂也实在不用费心操劳。他若自行看准了，朕便赐婚。最难得是志趣相投，脾性相合，容貌家世都在其次。”
林妃道：“臣妾谢圣上恩典。”
戏台又高又远，灯火通明。戏子们身着彩衣，脸上敷着厚重油彩，做生的潇洒，做旦的妩媚。说不尽的权谋与牺牲，唱不完的愤怒与哀愁。夜色中，戏台仿佛遥远大漠中的蜃气，无数穿红着绿的男女，凌波微步，踏沙无痕。一颦一笑，一举一投，无不尽态极妍，无不尽悲喜之意。
戏总是这样，不如此不足以借题挥洒，不如此不足以直抒胸臆。人生是苍白的戏文，戏文是扭曲的人生。
台上正唱着一出《赴宴》。西王母的小丫头见周穆王生得俊美，正心猿意马地引他入席。而穆王身边的小马倌却在偷望这美貌的小仙女，小仙女自是无意于他。大约她道行不够，她若知道七百年后，正是这小马倌的后人灭了两周，一统天下，成为始皇帝，此刻又当如何？[45]
我凝神听戏，只隐约听见太后殷殷嘱咐董妃好好保养身子，早日再添一个世子等语。夜色沉沉，身上微凉，芳馨忙为我披衣：“夜深了，姑娘该回宫了。”我这才回过神来，只见车舜英与易珠不知何时已退席，几个年幼的孩子早回宫睡了。不多时，太后和两位王妃也退席了，座中只有升平长公主、皇后与两位贵妃伴驾。
皇帝兴致颇高，直将众人点的戏看完才散戏。夜深露重，除了我和锦素，便只剩下周贵妃端坐席间。皇帝命人整杯添酒，又命众人一同在主席坐了。皇帝已有七分醉意，向我和锦素道：“贵妃自幼习武，自然熬得住。想不到两位女巡的精神也不短。”
周贵妃缓缓为皇帝添上热茶，柔声劝道：“陛下再坐一会儿该回宫歇息了。”
皇帝笑道：“明日不上早朝又如何？”
周贵妃道：“即便不上早朝，也有损龙体。”
皇帝已有七分醉意，自斟一杯，一饮而尽，又道：“你别劝朕！你……陪着朕就好。”
我和锦素相视一眼，忙起身告退。走下清凉殿，我不禁回望，只见皇帝拉着周贵妃的右手，头一歪，浅秋色的背影缓缓靠在她身上。周贵妃端坐不语，淡绿色的披帛在夜风中如春雾飘摇。
我和锦素出了延秀宫便分手了，她向北回了永和宫，我向东行。宫墙上满是橘色光晕，头顶一线黑沉沉的夜空，星光如女人乌发上的银针。已过子时，长街上少有宫人来往。听了一夜的戏，本有些昏昏沉沉，被长街的凉风一吹，顿时醒了大半。
芳馨笑道：“姑娘很爱看戏，竟看到这会儿。”
我笑道：“平日除了念书，便是作画。若有戏看，我总是要看完才罢休。”
芳馨道：“可惜姑娘还只是女巡，若升做正六品女校，便可去外城的梨园看他们排演。”
服侍将废的皇后与嫡子，还谈何正六品的官位？然而听闻女校可不必拘禁在内宫，心中亦起了欣羡之意。只听芳馨又道：“才刚信亲王世子离席的时候，要来与姑娘说话，见姑娘专心听戏，他便没有搅扰。”
我忙问道：“世子可有什么话留下么？”
芳馨摇头道：“并没有。”
不知怎的，心中有些失落。就好像看到席间红彤彤的樱桃，本来口舌生津，心中欢喜，但吃到口中仿佛并不甘甜。他说要娶一位才智超群的女子。那女子，会是我么？

第一册 第十八章 恶生五月
翌日清晨从大书房回来，但觉困倦不已，用过早膳，便回寝殿补眠。忽见东窗下的紫荆胡床换作了红木嵌汉白玉海棠贵妃榻，铺了华丽的湘色流霞云锦坐垫，立着玉色的云锦靠枕，不禁愕然：“这是怎么回事？”
绿萼笑道：“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趁着早晨天气还凉爽，就赶紧从内阜院搬过来了。来人还说，天气暑热，姑娘就不必去守坤宫谢恩了。”说着扶我坐在榻上，又道，“姑娘昨夜看戏看得太晚，这会儿就在这榻上歇息片刻，奴婢去沏茶来。”
一时除去外衣，只穿一套牙白色衬衣衬裙，闲闲歪在榻上。红芯放下东窗上的淡青色竹帘，阳光被阻隔在外，一室荫凉。假寐片刻，一睁眼，却见芳馨合着眼睛轻轻打扇，头一点，顿时醒了过来。“姑娘醒了。何不多睡一会儿，离午初还早呢。”
我坐了起来，芳馨连忙拿过小几的冰沙绿豆汤，我喝了一口，蹙眉道：“太甜。”
芳馨道：“外面还有没放糖的，奴婢再去盛一碗来。”
我忙道：“不必了。慢慢喝着也好，重新拿一碗来，这碗必定也是倒了。”说着拿银匙轻轻搅动了两下，慢慢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事，说道，“那出《赎孽》的典故，姑姑还没有告诉我呢。趁这会儿得闲，也说与我听听。”
芳馨却答非所问：“内阜院趁着送新榻来的工夫，将这个月灵修殿的月银用度一并送来了，奴婢才刚在外面清点。听内阜院一个相熟的小内监说，他们刚才去皇后宫里送银子，皇后为昨夜圣上与周贵妃在清凉殿坐了一宿的事情正生气。”
我大吃一惊：“昨夜圣上和周贵妃没有回宫？”
芳馨点头道：“听说是在清凉殿坐了一宿，圣上今晨还去上朝了呢。”
阳光透过竹帘，薄如刀裁，轻若羽纱。一如被漫长时光浸透的往事，细碎而温情。我想起皇帝倚靠在周贵妃身上的背影，叹道：“到底是打出生时就在一起的情分。”
事久而远，芳馨细细回想片刻，方道：“说起这出《赎孽》，老辈宫人谁不记得？奴婢十来岁上就听姑姑说过多次了。姑娘可知道我朝立国的根本么？”
我笑道：“当年太祖与肃王莫敖、定王周明礼、荣王陈四贲是结义兄弟，一起打下这江山。先帝未称帝之前，他们自称元帅，按齿排位，不分彼此。因此我朝最看重兄弟之情、朋友之义。据说陈四贲趁周明礼带着妻女回北燕探亲之时，在路上截杀了他。虽然陈四贲是先帝陈贵妃的亲哥哥，但先帝依旧废了他的爵位，免了他的官位，将他软禁在家十年。陈四贲幽愤自尽。”
芳馨娓娓道：“宫中人都传说，荣王陈四贲暗杀了定王周明礼的事情，原本朝中都不知道。是定王的二女儿小周郡主，也就是如今的周贵妃无意中得知的。那一年的元宵，宫中大宴群臣。周贵妃那年虽只得九岁，却代父王前去敬酒，在席上点了这出《赎孽》，借此观众人之情。随后又借着这出戏，质问太祖与定王的兄弟之情，更将陈四贲暗害定王的事和盘托出。在场的朝臣一一与闻，十人之中倒有九人信了。太祖这才下令彻查此事，软禁了荣王。那会儿圣上尚在母腹之中，信亲王才只有十岁，熙平长公主只得三岁。陈四贲的荣王和周明礼的定王都是死后追封的，唯有肃王莫敖寿终正寝，得享尊荣。他的独子便是辅国公莫璐，周贵妃的前夫。”
我心中一震：“这么说，信王和熙平长公主的舅舅荣王陈四贲是因这出《赎孽》被废。圣上出征在即，昨夜点这出戏的意思难道是……”一时焦躁起来，拿起绘了兰花的小蒲扇猛力挥了两下，“这么多年来，两宫虽然着意加恩抚慰，但仍恐他兄妹二人心中不平，暗生异图。故此借《赎孽》敲打？”
芳馨道：“姑娘聪慧。”
御驾亲征的大义慷慨，帝后之间的虚与委蛇，贵妃周氏的独荷恩宠，金屋藏娇的小儿婚事。我不禁叹道：“天家盛宴，锦绣靡丽，觞流欲壑，情实难堪。”
芳馨道：“姑娘说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姑姑继续说。”
芳馨笑道：“若说昨夜宫宴的奇怪之处，倒还有呢。奴婢记得几年前睿平郡王本是定下一位姓齐的官宦小姐为正妃，后来遇到一个平民女子，便求陛下取消前头的这门婚事，求了多次不果。奴婢记得那一年大雪，王爷在雪中足足跪了一夜，陛下也没有应允。最后还是那位齐大人听闻此事，自行退婚才罢。睿平郡王那时候已是亲王，为了这件事情，才被降为郡王。最后还是太后劝和，陛下才勉强让王爷娶了那平民女子为正妃，便是如今的董妃。昨夜奴婢听陛下对信王世子说，娶妻只要志趣相投，脾性相合，家世并不要紧，那当年又如何这样为难睿平郡王呢？”
我合目叹道：“睿平郡王是陛下的同产弟，向不参谋政事，皇上自然盼望他能娶个名门望族的千金。信王世子说到底是废骁王的亲侄儿。”
芳馨道：“姑娘是说……”
我笑道：“只看将来升平长公主的婚事如何，便知道了。”说着啜了一口绿豆汤，“才刚觉得它太甜，这会儿倒好多了。”说罢一饮而尽。
芳馨连忙叫外面的小丫头进来服侍漱口。我翻了个身，合目叹道：“周贵妃自幼便如此不凡，难怪圣宠不衰。”
芳馨一面打扇一边道：“听说陛下自小便跟随周贵妃念书练剑。周贵妃还有一位孪生姐姐精研火器，陛下如今在火器整造上的造诣，却是随这位大周郡主学的。”
原来她和我一样，也有一位孪生姐姐。我甚是好奇，支起身子道：“那周贵妃的姐姐呢？”
芳馨道：“十几年前嫁于废骁王，才两年，便难产薨了。当时贵妃甚是伤心，亲自扶灵北上，足足过了一年才回朝。”
我想了想道：“启春姐姐说，周贵妃入宫七年，生了二子二女，如今宫中怎么只有一位皇子和两位公主？还有一位皇子呢？”
芳馨道：“陛下当年大婚时昭告天下，若与周贵妃有子，那第二个皇子便要过继给绝嗣的辅国公家，继承辅国公的爵位。”
我大惊道：“周贵妃竟舍得皇子出嗣别家？陛下竟也同意？”
芳馨道：“据说这是两人大婚前的约定，陛下若不应允，贵妃是不肯入宫的。”
我慨然无语，脑中满是那一抹浅秋色背影斜倚在周贵妃肩头的情景。她挺秀澹然，似云海之巅的寒松，不日便羽化飞升。恰巧他斜倚的姿态充满了芸芸众生小心翼翼的渴求意味。
忽见绿萼轻轻掀开竹帘，探头进来查看。芳馨笑斥：“又没规矩了，探头探脑地做什么？”
绿萼忙进来，笑道：“奴婢刚刚外面回来，不知道姑娘醒了。只说悄悄看一眼，谁知便让姑姑瞧见了。”
芳馨笑道：“这会儿天正热，你上哪闲逛了？趁姑娘睡着，你们一个一个都偷懒。”
绿萼道：“奴婢并没有偷懒，只想着天气越来越热，姑娘若一时没有胃口，让小厨房熬些荷叶粥喝倒好，因此去益园的池子里，掐了好些荷叶回来。还摘了两朵荷花，都供在大缸子里了。”
我坐起身，整整衣裙：“外面热得很，难为你还去益园为我摘荷叶。”
绿萼笑道：“如今还没用冰呢，哪里就这样热了。才刚奴婢回宫时，正碰见皇后宫里的惠仙姑姑来找姑娘，现在外面候着呢。”
我忙道：“怎不早说？快更衣。”
换过衣裳径直走到南厢，只见惠仙正在门首等候。桌上放着满满一杯凉茶，天气虽热，她却无心去饮。眉眼低垂，难掩烦难之色。
我笑道：“姑姑不在娘娘身边，怎的亲自来了长宁宫？”
惠仙忙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说道：“奴婢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来请大人去劝劝我们娘娘。”
我疑惑道：“何事？”
惠仙叹道：“这也是娘娘一向的心病了。昨夜陛下与周贵妃在清凉殿坐了一夜，娘娘心里本就不自在，方才陛下在书房犯头晕，跌了一跤。恰逢车女巡来请安，都听了去，三言两语一激，娘娘便大怒，这会儿正下旨要严惩周贵妃。”
清甜的茉莉花茶中飘着点点碎冰，凉凉的喝下去，沁人心脾。谁又会理会寒意在腹中激荡的微微痛楚？“这也确是贵妃行事不当的缘故，难怪娘娘生气。又何必劝？”
惠仙道：“奴婢打听过了，陛下靠在贵妃身上睡了一宿，倒是贵妃一夜未曾合眼。且贵妃多次劝陛下回宫。贵妃实无大过。如今陆贵妃的事情还未了，娘娘实在不宜在宫中树敌。还请大人看在熙平长公主的分上，劝一劝娘娘吧。”
皇后如此痛恶周贵妃，在外人看来亦不过是冷冷相待，并无出格之处，否则早就被皇帝寻故废去了。这其中想来有惠仙时时规劝的功劳。可惜皇后虽明理，耳根子却软，易生怒气，为人摆布。我叹道：“娘娘向来最信任姑姑。姑姑若劝不住，我又有什么法子。况且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还对我有疑心，此事又牵涉周贵妃，只怕我难以启齿。”
惠仙道：“小事上娘娘有时还肯听奴婢一语。这样的大事，又有车女巡在一旁助着皇后，奴婢实在是无从说起。”说着跪了下来，“自陆贵妃之事，皇后身边唯有大人。大人若不顾念娘娘和二殿下，奴婢还能指望谁？”说着眼圈一红，流下泪来。
我忙扶她起身：“姑姑的忠心，玉机明白。”
惠仙拭泪道：“奴婢知道大人的顾虑。大人只管试一试，奴婢也在一旁说和，可好？”
我无奈，只得点头应允。只见芳馨进来道：“奴婢已经备了步辇，姑娘这就去守坤宫么？”说罢双手奉上皇后赏赐的红宝石蝴蝶簪。惠仙亲自为我戴好，方一齐出了灵修殿。
在椒房殿门口迎面碰上正要去遇乔宫传旨的商公公，惠仙忙拉住他悄悄道：“公公且等等。”商公公看了我一眼，便候在宫门外。惠仙随我入殿。
只见皇后阴沉着脸坐在上首，车舜英在下道：“娘娘既已下旨惩戒，还请息怒。”
皇后恨恨道：“本宫只嫌不够……”转眼见我来了，便端坐受礼，指着榆木雕花椅让我坐了。
车舜英转身向我道：“大日头晒着，难为姐姐这会儿过来请安。”
我不理她，只起身施礼：“臣女是来谢恩的。”
皇后微笑道：“这会儿才来，看来新榻好睡。”
我恭谨道：“臣女谢娘娘赏赐。”
皇后看了一眼惠仙道：“你刚才去哪里逛了？怎么与朱大人一道来了？”
惠仙忙跪下道：“是奴婢去长宁宫请朱大人过来的。”
皇后蹙眉：“这是何意？”
我躬身道：“臣女斗胆，已请了商公公暂且候在殿外，请娘娘听臣女一言。”
皇后甚是不快：“这么说，你是有本而来。”
我微笑道：“臣女听闻娘娘下旨严惩周贵妃。不知都罚了什么？”
皇后道：“本宫罚她六个月不能侍寝，还有阖宫上下一年的俸银。”
我微微冷笑：“这样罚倒不如不罚的好。损伤龙体乃是大罪，当降级才是。皇后何不照宫规严惩，降贵妃为妃、嫔、媛、姝，如此方能惩前毖后。”
皇后一怔：“嫔以上降级得请皇上圣旨，此时龙体抱恙，本宫怎好去请旨？”
我笑道：“既然如此，何不等圣体小瘳，娘娘再亲自去请圣旨？周贵妃有错，娘娘只管照章行事，圣上也无话可说。若急于一时，罚得又不足，宫中上下只会说娘娘含妒惩罚周贵妃，却又畏惧圣上的宠爱，不敢请旨降她的位分。若来日陛下一高兴，仍旧让周贵妃陪侍，娘娘那时又当如何自处？”
皇后迟疑道：“这……”
我淡淡道：“这条宫规里，最有分量的是降位，只因降位需要圣旨。圣旨一下，方才坐实了周贵妃损伤龙体的罪名。就算陛下过后要擢升她，也得等她立了大功或是再次怀孕生子。若不能降位，倒不如暂且忍耐。”
皇后甚是不甘：“难道便这样算了？”
损伤龙体只是借口，皇后的嫉妒之心才是罪魁。他与她枯坐一夜却毫不厌倦，想来这柔情与耐心不曾分给皇后一星半点。“娘娘虽然生气，也该隐忍。陛下病愈后，若肯下旨降位，自然是好。若不肯下旨，娘娘也不可再劝，反而要着意嘉奖贵妃侍疾的功劳，以示娘娘母仪天下的雅量高致。”
皇后道：“你说得有理，本宫只是气不过她这样轻狂不端。”
我叹道：“娘娘见过立起的蛇么，若不能一击即中，它绝不探头出去。”
皇后微微一惊，叹道：“让小商回来吧。”
从守坤宫出来，已是午初时分，该去定乾宫大书房接高曜回来了。午间的阳光甚是强烈，照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我只觉自己是辙沟中一条孤寂的鱼，连相濡以沫的机会也没有。正要走下台阶，忽听惠仙唤道：“朱大人——”
我转身道：“姑姑还有事么？”
惠仙屈膝行礼：“奴婢谢过大人。”
我微微一笑：“何必谢我，这都是姑姑的心思。”
惠仙道：“奴婢虽有心，奈何嘴笨。还望大人能常来守坤宫才好。”
我一笑：“姑姑过谦。”若惠仙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说不清楚，皇后又如何能忍耐至今？
忽见车舜英出宫，桂旗在后面相送。车舜英便向桂旗笑道：“皇后娘娘常说朱大人不但学问好，口才也好，今天才算是见识了。”说着也不看我，一路向南去了。
桂旗看她走远，方冷笑道：“这位车大人自恃家世，又是皇后挑选入宫的，常来椒房殿陪伴皇后，那殷勤小心，连奴婢也自愧不如。虽然她与大人同是侍读，但听说从未教过平阳公主一字半句。这样的女巡连奴婢都不放在眼里，大人就更不必理会了。”
我不便答话，只笑而不语。却听惠仙道：“正是这话。”
一觉睡到傍晚时分，夕阳如绚烂的薄绡，正缓缓褪去颜色。庭院中洒了井水，花香裹挟着湿润的热气，仿佛大地熬过烈日的炙烤，也大大松了一口气。丫头们都围坐在丁香树旁打双陆，绿萼见我走出灵修殿，忙起身道：“姑娘这一觉好睡，这会儿可要传晚膳么？”
我笑道：“你们乐吧，让红芯去传膳就是了。”
绿萼拍手道：“姑娘真是活菩萨，奴婢就要赢了呢。”复又坐了下来。
红芯笑道：“你们这些懒丫头，看芳馨姑姑回来了怎么罚你们！”
我闲来无事，便站在一旁看她们下棋。忽见芳馨进宫，立在廊下望着我，我忙抛下众人走过去。芳馨行了一礼，轻声道：“方才奴婢路过思乔宫，见李公公和良辰从里面出来，正要四处去传话。因遇到奴婢，便先对奴婢透了些风。”
我笑道：“是什么话？”
芳馨垂目道：“陆贵妃身怀帝裔二月有余，遇乔宫上下加赏半年俸银。皇后此刻也在思乔宫，说是让陆贵妃安心养胎，连晨省都免了。”
我疑惑道：“两月有余？！”
芳馨道：“照理，上个月陆贵妃病了七八日，太医院就当诊断出来了，想不到瞒得这样紧。”
我慢慢走回灵修殿，呆坐在书案旁。芳馨跟了进来，默默侍立一旁。我深深吸一口气道：“姑姑，上次你告诉我，陆贵妃可能因被王氏羞辱之事在宫中自尽，是不是？”
芳馨道：“只言片语，恐问不出实情。”
我沉吟道：“陆贵妃若那时便知自己有了身孕，她怎会因为王氏的羞辱，就愤而自尽？”
芳馨道：“姑娘所言有理。但曾娥又确实听见穆仙在御书房说过‘自尽’二字，这就奇了。”
我闭目默默思想，完全不得要领。忽听红芯的声音道：“姑娘，晚膳齐备了。”我一睁眼，只见红芯雪白的裙角一闪，她已进了南厢。我亦跟进南厢，坐在榻上看她们张罗。小丫头端上一碗素鸡荸荠冬菇汤，红芯笑道：“世人都是怎么想的。豆腐皮一样的东西，明明是个素菜，偏偏要叫做素鸡素鸭的，仿佛离了肥鸡肥鸭子便不能吃饭似的。”
芳馨笑道：“素鸡的味道与口感原本就与鸡肉相似，吃起来似是荤的，其实却是素的。”
我心中一动，喃喃道：“吃起来是荤的，其实却是素的……”脑中如阴霾的天空忽然透出一道金色的阳光，一切豁然而解。我不禁苦笑，“嘉秬妹妹，你若不是那么警醒，不是那么忠勇，何至于遭此灭顶之灾？”
芳馨与红芯相视一眼，都不敢言语。南厢中静悄悄的，芳馨摆箸，红芯布菜。忽然高曜的乳母李氏过道：“二殿下请大人去启祥殿一道用晚膳。”
我笑道：“这就去。”说罢命人端了饭菜去启祥殿。
高曜与丫头们写完了字，依旧缠着我说故事。狂风骤起，乌云蔽月，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丁香树早已偃俯难支，唯有日晷上的铜针兀自岿然。今夜恐怕会有大雨。也好，下了雨便不会这样苦热了。
高曜兴致盎然地看着我，我略一思想，微微一笑道：“昨天是端阳节，便说个端阳节出生的人的故事，可好？”
高曜笑道：“玉机姐姐快说。”
我娓娓道：“齐国的靖郭君名叫田婴，曾做齐国的国相十一年，封于薛地。田婴有四十几个儿子，其中一个小儿子叫做田文，是一个最卑贱的侍妾在五月初五那一日所生。他刚刚出生，田婴便命侍妾抛弃这个儿子。但田文的母亲违背了田婴的命令，悄悄养大了他。田婴甚是愤怒，责备田文的母亲阳奉阴违。田文忙伏地道：‘文斗胆请问君，何故不肯养大五月所生的儿子？’
“田婴道：‘五月出生的儿子，将来定然长得和门楣一样高，会妨害父母双亲。’
“田文又问道：‘请问君，人的命运是上天所定，还是门户所定呢？’
“田婴答不出来。田文便道：‘若人受命于天，君又何必忧愁？若受命于门户，那么何不加高门户？’田婴无言可答，从此对田文另眼相看。
“很久之后，田文又问田婴：‘儿子的儿子叫做什么？’田婴答道：‘孙子。’田文又问：‘那孙子的孙子呢？’田婴答道：‘玄孙。’‘那玄孙的孙子又是谁？’田婴叹道：‘这却不能知道了。’
“田文道：‘父亲三朝为相，齐国却不曾得到尺寸之地。父亲富累万金，门下却无贤人。父亲的后宫践踏绫罗，门下士人却无短褐。父亲的仆从吃肉羹，宾客却食谷糠。如今父亲厚积钱财，秘藏珍宝，誓要传给后世不知为谁的人，却忘记国家日衰。文甚不以为然。’
“田婴甚是赞赏，便让田文主持家中宾客往来之事。田婴渐渐扬名于诸侯之间。诸侯请田婴立田文为太子，田婴便应允了。田婴死后，田文代父掌管薛地，世称孟尝君。”[46]
高曜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人便是鸡鸣狗盗的孟尝君！”
我笑道：“孟尝君原本只是靖郭君最卑微不过的小儿子，最后却能做上太子，这是为何？”
高曜朗声道：“因为他说话十分有道理。”
我赞许道：“殿下所言甚是。孟尝君出身虽然卑贱，但他有远见卓识，因此赢得了父亲的信任。《易经》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个人出身如何，无法改变。唯有自强二字，方是当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高曜茫然道：“夫子在学堂里也说过这话，究竟怎样才是自强？”
我微笑道：“若放在殿下身上，便是好好念书，努力增长见识。若有朝一日父皇考较起来，殿下能够像孟尝君一般出言必中，那才好呢。”
高曜侧头道：“父皇也会像靖郭君一样立孤做太子么？”
我拉了他的手道：“可能会，可能不会。殿下只要做好本分，其余的事情，多想无益。孟尝君向父亲谏言、为父亲分忧时，也并未想过将来要做太子。但也唯有这样的君子，就算出身卑贱，也必超然众人之上。殿下要做孟尝君这样的君子和孝子，好么？”
高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孤要做孟尝君一样的君子和孝子！”

第一册 第十九章 大利小利
从启祥殿出来，天上下起了大雨。大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瞬间溅湿了身上的单衫。回到灵修殿，芳馨沏了一壶滚烫的茶上来。梳洗已毕，依旧倚在床上看书。恍惚听见有人在拍打宫门，不多时，长宁宫执事白进来禀道：“大人，有一个姓曾的宫女，来寻芳馨。”
芳馨正在灯下缝制单衫，闻言愕然：“这必是奴婢的同乡曾娥。这会儿天黑雨大，不知她来这里做什么。”说罢起身去了，回来时面色苍白，欲言又止。
我放下书，笑问：“是那位曾姑娘么？”
芳馨道：“是她。只是她这回闯下大祸，奴婢虽想帮她，也不得门路。”
我好奇道：“究竟何事？”
芳馨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绿萼与红芯，红了脸道：“这事姑娘们听不得。”
她不便说，我亦不在意：“既听不得，那便不听。各自歇息去吧。”说罢躺下，命人合上帐幔。
窗外风雨大作。雨点噗突突敲打着树叶，又哗啦啦从沟中流走，像永不止息的时光。夹杂着铁马咚咚当当的声响，我仿佛整夜都在做梦。忽闻一声滴答清明辽远，我顿时醒了过来。窗上晨光微曦，又是新的一天。
咸平十年五月廿日，皇帝终于带兵出征了。整整两个月，听闻战事并不顺利。
七月廿日清晨，我从大书房回来，还没来得及用早膳，芳馨便急急忙忙走进灵修殿，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求姑娘救救曾娥，曾娥被拘在掖庭属中，听说要被打死了。”
我愕然道：“姑姑这是何意？”
芳馨涨红了脸道：“事到如今，奴婢也顾不得了。姑娘还记得端午之后曾娥冒雨来长宁宫么？”
我想了好一会儿方想起来：“她是姑姑的同乡。”
芳馨道：“之前曾娥与人相好，奴婢曾帮她遮掩。谁知两人在宫外一来二去，这丫头就有了身孕。她自己没了主意，所以慌慌张张来找奴婢。奴婢劝她吃副药落了腹中的胎儿，她犹豫再三，终是不肯。”
我大窘，忙止住她：“姑姑不必说了，这样有伤风化的事情，我怎么好向皇后开口求情？”
芳馨道：“如今她被拿住却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她昨晚自定乾宫书房偷了一对玉狮，又偷了执事出宫的腰牌，扮作内官出宫，被拿了个现行。”
我松了口气道：“这事倒还可以求情。她出宫是为了逃走么？”
芳馨道：“是。只是她容貌太过清秀，扮作男人实在不像。今天一大早已被送到掖庭属去了。如今众人还不知道她有了身子，只求姑娘去皇后面前说说情，免去杖责，保住她母子二人的性命，也是积阴鸷的好事。”
我听了甚是为难：“她人在掖庭属，掖庭令循法办事，我也没有办法。只好求一求皇后，瞧瞧能不能法外开恩。”
芳馨感激道：“只要姑娘肯开口去求皇后便好。奴婢先代曾娥多谢姑娘。”说罢跪下磕了三个头。
话音刚落，便有守坤宫的宫人急急忙忙过来传命，命我立刻往守坤宫去议事。我见她满脸是汗，神色中犹带一丝惊恐，不禁诧异。自皇帝出征，宫中一向平安无事，今日不但曾娥受罚，连皇后也遇到了难处。更衣时，芳馨轻声道：“会不会是曾娥事发了？”
我一怔：“宫人盗窃逃走，何至于非要我去？”
芳馨哎呀一声：“姑娘难道忘了么？曾娥有了身孕——”不待我说话，外面的宫人又催促起来。
因来不及备辇，匆匆忙忙赶到椒房殿时，已出了一身大汗。惠仙正候在殿外，见我来了，忙拉住我道：“大人且慢进去。”说罢命宫人奉上热巾。
我一面拭汗一面道：“究竟何事？”
惠仙道：“今早定乾宫的人来报，说有个宫人偷了玉狮想逃出宫去，皇后便命人将她带去掖庭属发落。掖庭属判了三十杖。谁知……这三十杖下去，竟将曾娥腹中的孩子给打了下来——”说到此处，忽然住口，只管瞠目望着我。
我似懂非懂，又不敢胡乱猜测，只得硬着头皮问道：“曾娥腹中的孩子打了下来，后来怎样了？”
惠仙嗐了一声，也只得硬着头皮道：“这……娘娘只怕这孩子是陛下的。”我这才恍然，不觉尴尬。惠仙见我明白过来，忙推我进了东偏殿。
只见皇后正坐在榻上，正捧着茶盏发呆。一双手震颤不已，茶水溅出，水珠自虎口沿着手背滚入袖中。分明秋老虎还没有过去，她的脸却冻得青白，额上全是冷汗。
我轻轻走上前，低声唤道：“娘娘。”
皇后身子一跳，险些摔了茶盏。她站起身又坐下，呆呆道：“平身。坐吧。”我只得行了一礼，坐在她的下首。皇后默然无语，只管发呆。
我只得转头问惠仙道：“娘娘可看过内起居了？”
惠仙悄声道：“内史官都随陛下在前线，史库里只有几个执笔供奉官看着，这会儿也不知道躲懒去了哪里，竟然一个都找不见。”
忽听四美苏绣屏风后面叮的一声轻响，皇后面色一变，将茶盏重重顿下。惠仙忙转到屏后查看，回来道：“是小九收拾妆台，不小心跌了金簪在地上，并没有跌坏。”
皇后厌烦道：“让她到后院跪一个时辰再吃饭。”
惠仙不敢说情，忙拉了小九出来谢恩。小九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生得有些单弱，跪在皇后面前浑身颤抖，咬紧牙关才勉强说道：“奴婢谢娘娘恩典。”
小九去后，我鼓起勇气向皇后道：“曾娥的孩子必定不是龙裔，还请皇后娘娘宽心。”
皇后一怔：“玉机怎么知道？”
我自不能说出曾娥与芳馨的事情，只得道：“若曾娥怀有皇子，定然会禀告掖庭令，想来不会冒险熬刑。否则一顿板子，不是要将她一生的依靠，都尽数毁去了么？世上没有这样傻的人。”
皇后点点头，又摇摇头：“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
我茫然道：“自己有了孩子，还能不知道么？”
皇后又一怔。惠仙忙道：“娘娘，朱大人还是女孩子家，怎知道这些？”
皇后叹道：“是了，本宫竟忘记了。”
我虽不甚明白她们的话，却也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只得闭口不言。时近午初，起居院的执事亲自捧了近半年的内起居进来。于是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这里替皇后检阅内史。连查数遍，直到双眼昏花，头脑沉重，也没有看到皇帝恩赏曾娥或让曾娥陪侍的记录。皇后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抚胸说道：“幸而没有。圣上最重子嗣，若那孩子真是皇子，本宫的罪就大了。”
我忙宽慰道：“宫人犯错，理应去掖庭属受审，即便那孩子真是皇子，也怨不得皇后娘娘。”
事已分明，皇后依旧不安。这种劫后余生的不安似是心有余悸，又似是根深蒂固。皇后叹道：“你虽聪明，终究还小，哪里会懂得这些。你也累了，回宫去吧。”
从守坤宫出来，只见残阳如血。夕照拂过眼帘，但觉寒光如水。头昏脑涨地回到长宁宫，忽见芳馨迎了出来，只见她眼睛一红，咬牙颤声道：“曾娥流血过多，已经去了。”
我从未见过这位曾娥姑娘，自也无法体味芳馨失去这位小同乡的哀伤。于我来说，她只是一个罪人，为着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我或可叹息一声。然而内起居越看越冷，想多半句叹息，亦不可得。
芳馨泣道：“曾妹妹还这么年轻，若出宫去了，定能过上好日子。可怜那孩子……”
这件小小的风波不出守坤宫便这样平息了，或许思乔宫和遇乔宫尚不知情。陆贵妃与她未出世的孩儿正在养尊处优之时，曾娥与她的孩儿却已被丢弃在乱葬岗。世事便是这样不公道。在宫中数月，连我这样一个出身奴籍的人，亦吝啬起当前这片刻疲惫而虚伪的平静时光。
或许出身微贱的人，本也没有公道可言。
晚膳时下了一场阵雨，四处弥漫着湿润清新的气氛。我照例去遇乔宫看陆贵妃。陆贵妃自从有孕，便一直在宫中静养，连椒房殿都很少去。于是我依照宫规，每隔三五日便去请安。陆贵妃初时以安胎为借口，甚少召见。但两个月下来，她也不忍总将我拒之门外，如今常肯请我进去说话。
因孕妇畏热，明光殿的冰还未撤去，一进去便觉周身清凉。日常在宫中静养，陆贵妃并没有梳髻，只是将长欲及膝的秀发用丝带缠绕而下，松松绑在颈后。乌黑的发间不饰一点金玉，用篦子抿得一丝不乱。一袭水绿烟纹长衫，巧妙掩饰住微微臃肿的身形。寒暄几句后，我正待告辞，忽听陆贵妃道：“听说今日皇后处置了定乾宫的一个宫女，那宫女如何了？”
我一怔，道：“那宫人已经死了。她所犯欺君、偷盗、私逃……淫秽这四条罪，乃是掖庭属按律所定。那三十杖，并非皇后娘娘所赐。”
陆贵妃双眸微合，明亮的目光在我脸上刮过：“不错，她的罪是掖庭属裁定的。”
从明光殿出来，天色如还没有研透的墨汁，星光若隐若现。檐下挂起橘色的宫灯，溶溶烛光似要融化在蒙昧的夜色中。晚风轻拂，扰动这一宫的不分明。身在此中，连自己也要融化了。
西配殿下摆着一张油光水滑的竹凉榻，平阳公主穿着杏红单衫坐在榻上抓子儿玩，一个乳母和两个丫头在一旁侍立。碧玉和白玉贴合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作子儿，沙包用云锦填了粟米做的，金丝银线在烛光下抛出寸寸寒芒。我忙上去行礼，平阳公主亦止了游戏，目光中充满期待：“平身。玉机姐姐来和孤一起玩么？”
我歉然道：“这会儿二殿下要写字，臣女得回宫去。”
平阳公主甚是失望，低头将一颗玉子儿轻轻扔了出去，低头道：“都回宫去吧！都不要来！”
我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乳母安氏忙上前对公主道：“二殿下还在长宁宫等着朱大人回去呢，若耽误了功课，明天夫子该罚了。就让新月来陪伴公主可好？”
平阳公主忽然尖声道：“不要！二哥天天有玉机姐姐陪着写字说故事，还可以踢鞠，孤为什么只能和她们在一起？难道孤没有侍读么！”她越说越委屈，把玉子儿和云锦沙包统统抛在了地上。玉子儿哗啦啦洒了一地，顿时摔裂了几颗。安氏见状，忙柔声哄劝。
穆仙闻声从明光殿中走了出来，两个小丫头忙向她说明原委。穆仙看了我一眼，说道：“咱们宫里的这位车大人又不知去了哪里。”说罢将公主带回了明光殿。
晚间沐浴之后，众人搬来凉榻，摆好瓜果，在宫苑中乘凉。此时天色浓黑如墨，月朗星稀，高曜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绸衫，光着脚躺在榻上看星星，芸儿把扇。乳母李氏和宫人们坐在一旁乘凉。我散发走出灵修殿，命人搬了一张竹椅下去。高曜侧头见我来了，忙坐起身道：“姐姐该说故事了！”
李氏笑道：“二殿下眼巴巴的，就望着这一刻了。”
我斜坐在竹榻上，接过芸儿手中的扇子，掩口一笑：“若有一日我的故事都说完了该怎么办？”
高曜侧头想了想，说道：“那便将从前说过的故事再说一次，有好些孤都记不清楚了。”
李氏道：“殿下应当将听过的故事都说给皇上和皇后听，皇上和皇后若见殿下又长了见识，定然十分欢喜。”
高曜微微扁起嘴：“只是怕记不清楚，反惹父皇和母后不快。”
我笑道：“这有何难，只要殿下愿意听，臣女便多说几遍。”
话音刚落，忽见白领着穆仙和平阳公主并一群宫人走了过来。除了高曜，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芸儿忙跳下竹榻，请平阳公主与高曜并排坐了。
穆仙向我行了礼，恭敬道：“公主日常总听二殿下说朱大人很会说故事，一直很想来听。如今贵妃娘娘有孕，精神短了许多，车大人又不在宫里。因此奴婢斗胆带公主来长宁宫消磨片刻。”
我忙道：“姑姑不必多礼。公主若想来，几时都可以。兄妹俩正该好好亲近才是。”
穆仙道：“正是。公主和二殿下都是独出，不似义阳公主和大殿下，常能作伴。”
我指着小钱搬出来的竹凳子，请穆仙坐了。两个孩子并排抱膝而坐，芸儿侍立在后。我坐在竹椅上，缓缓道：“今日说一个鲁国丞相公仪休的故事。公仪休是鲁国博士，颇有才具，鲁国的国君便让他做了丞相。他身为百官之首，一向遵奉法度，循规蹈矩，深受国君信任、百官拜服。有一日，有位客人送给公仪休两条鲤鱼，公仪休坚决不肯收下。客人便道：‘听说您极爱吃鱼才送鱼来，大人却为何不肯要呢？’公仪休道：‘正因爱吃鱼，方才坚辞不受。如今我做国相，能买得起鱼吃；若因收下你的鱼而被免官，今后不但无人送鱼给我，连我自己也买不起鱼了。’客人深为惭愧，便带着鱼告退了。敢问二位殿下，公仪休爱鱼而不受鱼，却是为什么？”[47]
平阳公主似懂非懂，正在思忖之际，高曜却举手叫道：“公仪休若收了人家的鱼，自然要听人家的吩咐做些坏事，若国君知道了，定是要丢官的。丢了官，还怎么买得起鱼吃？”
我笑道：“殿下所言甚是。公仪休把持住自己的口腹之欲，方能赢得为官的清名，这官才能做得长久。”
高曜见平阳公主讷讷不语，不由十分得意：“孤知道，做人要能分清大忠小忠、大利小利。”此处分明没有“大忠小忠”之意，他偏要牵强附会，炫耀一番。我听了不禁好笑。
平阳公主见高曜能流利地说出她没有听过的大道理，甚是艳羡。高曜见妹妹怯怯不语，愈加得意：“孤还要再听一次老虎娶亲的故事。”
平阳公主插口道：“老虎也能娶亲么？”
高曜嗔怪道：“皇妹连这也没听过？”
平阳公主顿时红了脸：“舜英姐姐从不说故事给我听。”
高曜不屑道：“世上哪有这样笨的女巡，连故事也不说？皇妹应当回了母后，换一个来。”
平阳公主顿时无言以答。穆仙心疼公主，一味地向我使眼色。我忙宽慰公主道：“皇兄年纪大些，知道得多也不出奇。”又向高曜道，“殿下既是皇兄，皇妹有不知道的，要耐心地教导才是。这个老虎娶亲的故事，就烦请殿下说给公主听，可好？”
高曜顿时泄了气，扭捏道：“孤记得不清楚了。玉机姐姐，你便再说一次吧。”
平阳公主兴味盎然地看着我，连穆仙喂到她口边的酸梅汤也顾不上饮。我只得又道：“从前有一只老虎住在山林中，它懒于自己捕食，常趁夜下山，偷袭村民的牲口。这一日，村民为了除掉这个祸害，便想了一个办法，假意要将村中最美丽的姑娘许配给老虎。老虎垂涎姑娘的容貌，忙不迭地下山进村。姑娘的父亲大着胆子上前对老虎道：‘我儿自幼娇养，能许配给您这样的英雄正是我们全家求之不得的。’老虎甚是得意。父亲接着道：‘可是你们成婚后，我担心我儿美丽的容貌被你的爪子所毁，又或与她用膳之时，你一口利牙吓坏了她，如此她如何还能好好地服侍英雄呢。’老虎喜爱那姑娘，闻言陷入深深的顾虑之中。父亲趁机道：‘若将四爪磨光，利齿套上木套子，如此我儿心中无惧，方能夫妻恩爱，白头到老。’老虎闻言大喜，满口答应。待它磨光了爪子，粘上了牙套，便如病猫无异。村民放出凶犬追赶老虎，老虎无力抵抗，从此再也不敢下山。然而在山中，它没了爪牙，又疏于捕猎之术，终于被饿死了。”[48]
高曜大叫道：“孤记起来了。这故事还是说，拘泥于眼前的小利，就是不要长远的大利，说不定还会丢了性命呢。”
平阳公主这才展颜：“原来如此。”
我笑道：“二位殿下说得很是，只是还有一层道理，二位殿下却还没说出来。”
高曜和平阳公主面面相觑，都想不出来。我笑道：“被人投其所好便是示弱于人，示弱于人等同于倒持太阿，授人以柄。”[49]
高曜似懂非懂，平阳公主茫然无识，两人都呆呆地点了点头。唯有穆仙，深深看了我两眼。
第二日从大书房回来，依照皇后的吩咐，依旧回椒房殿。皇后经过曾娥之事的惊吓，今天还有些后怕。我以高曜在长宁宫中的趣事开解，皇后这才释然。忽闻车舜英来椒房殿请安，只见她身着梅色簇花单衫，手持一柄泥金芍药纨扇，扶着小丫头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裙裾一扫，香扇一动，整个椒房殿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梨香。
皇后笑道：“每常舜英一来，这椒房殿中便似开了无数的春花。”
车舜英笑道：“臣女每次来椒房殿之前都要沐浴熏香，因此耽搁了。还请娘娘宽恕臣女迟来之罪。”
皇后微笑道：“你这样守礼数，本宫怎么会怪你。”
车舜英在皇后左首的榆木雕花椅上落座，轻摇纨扇，鬓边的流苏便随风乱晃起来。她随手拈了一颗葡萄递给丫头剥皮，方向我笑道：“玉机姐姐也在这里，妹妹眼拙，刚才竟没看到，失礼了。”说罢站起身来草草行了一礼。
皇后道：“你玉机姐姐读书作画都很好，你二人当多亲近才是。”
车舜英以纨扇掩口而笑：“娘娘说得很是。玉机姐姐不但有才学，人缘也很好。宫中从太后以下，没有不喜欢姐姐的。就拿昨日来说，姐姐不过去思乔宫坐了一会儿，平阳公主便和穆仙跟去了长宁宫，夜好深了才回来。说是听故事去了，也不知道是说给平阳公主听呢，还是说给穆仙姑姑听的。”
皇后一向有些多疑，听闻此言，面色微变。
我心中深恨车舜英搬弄是非，当下微微冷笑：“这倒要好好问问舜英妹妹了。”
车舜英愕然：“与我什么相干？”
我向皇后道：“侍读女官本当在晚膳后陪伴皇子公主，为何臣女从明光殿出来，只见平阳公主独自一人？舜英妹妹那时去了何处？听公主说，她整日无人陪伴，只能和宫女内监玩耍。穆仙姑姑没有办法，才将公主送到长宁宫来听臣女说几个故事解闷。”
皇后道：“昨日晚膳后，舜英来了本宫这里。”
车舜英正欲辩解，我却不容她出声：“舜英妹妹虽一向勤谨，可是分内的事情，也当做好才是。平阳公主如今已深为不满，若陆贵妃仗着有孕，向圣上进言撤换女巡，圣上想必不会不依。到那时，舜英妹妹想留在宫中尚且不能，还如何日日陪伴皇后娘娘？且舜英妹妹是皇后指明入宫的，若惹公主伤心生气，不但妹妹失了颜面，亦会带累娘娘。还请妹妹三思。”
皇后恍然道：“玉机言之有理。舜英，你当回去好好陪伴公主才是，平阳公主怎么说也是金枝玉叶，万不可敷衍了事。”车舜英双颊通红，忙拜下领命。皇后挥挥手道：“以后无事，不必总来请安了。在宫里多读些书要紧。都退下吧，吵得本宫头疼。”
车舜英不敢多说，只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躬身退下。
转眼已过重阳。近来雨下得越来越频繁，天气也渐渐凉了下来。花房里搬来的各色菊花，满满摆了三层架子。从大书房回来，我便坐在菊花架旁看书。这是我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
忽听芳馨道：“于大人和史大人来了。”
我忙站起身，只见锦素和易珠已携手从照壁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一样的牙白色菊纹长衫，只是锦素的裙下坠着八颗白玉水滴，易珠则戴着一套青玉坠裾。
易珠盈盈一笑：“姐姐这里好安静，我二人还怕扑了空呢。”
我放下书笑道：“只要二殿下上学去了，这一宫的人也不知道都去哪里疯了，我也乐得清静。”说着便将她二人往灵修殿中引。
锦素拉住我的手道，抿嘴笑道：“姐姐日常在花间看书，怎么我们一来，就让我们往屋里去？我瞧姐姐这里的菊花开得比我宫里好多了，咱们在这里坐坐倒好。”
易珠拿起书，一面翻一面笑道：“于君子花旁看《庄子》，着实是‘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50]。”一时绿萼奉上茶来，易珠端起青瓷茶碗，轻轻一嗅：“这茶也有菊花的清香，姐姐可是收了菊花上的露水烹茶的么？”
我一怔，忙尝了一口：“是有些清香。大约是茶房的管事自己收了露水，我并不知道。”
锦素笑道：“茶烹得这样好，姐姐却不知道，这下可怎么打赏呢。赏罚不分明，只怕宫人们会埋怨。”
我笑道：“妹妹见笑。我从不在饮食穿着上用心，这些事情都是芳馨姑姑在打理。”
锦素道：“那倒是。我宫里的事情，都是母亲在料理。”
易珠道：“咱们既要陪伴皇子公主，又要读书，确实也没工夫理会这些琐事。我在遇乔宫，一应大小事都由桓仙姑姑和辛夷姑姑掌管着。”
我笑道：“我们三个里面，易珠妹妹是最享福的。”
我知道易珠善奕，于是命人拿了一副围棋来。易珠兴致勃勃地让了我三子。于是我一面摆着黑子，一面说道：“御驾亲征已去数月，也不知道军情如何了。”
易珠拈起白子，嫣然一笑：“前些日子说是已经攻到北燕都城盛京附近了，这回灭燕有望。”
锦素屈指道：“算日子，围城有些时日了。”
易珠笑道：“锦素姐姐的消息一向最灵通，若有什么我和玉机姐姐不知道的，可不准藏私。”
锦素眉心一耸，欲言又止。我和易珠才下了两子，便无心对弈，忙将身边的宫人都遣得远远的，锦素无奈地看了我俩一眼，回头吩咐若兰回宫取件外衣过来。锦素抓了两粒白子在手心中拨来拨去，良久方轻声道：“昨日太后又得了陛下的亲笔家书，听说她老人家欢喜得很，应是又打了胜仗。”
听说“又打了胜仗”，我却并无多少喜悦之情。盛京城雄伟坚固，攻城战必定惨烈异常。深入敌境，围城数月，耗资巨万，师老民疲。是成是败，是攻是退，必在新年到来之前有个了结。
易珠亦沉默片刻，方叹道：“既打了胜仗，当很快班师吧。”
我笑道：“怨不得今天皇后特别欢喜，连茶浓了些都不理论。”
易珠道：“既是好消息，怎么也不告诉我们？”
我笑道：“那是家书，并非捷报。家书上写的，军报上未必会写。究竟‘打了胜仗’这几个字，也是锦素妹妹猜测的。”
锦素小心翼翼将手中的白子一一放入瓷罐，不发出半点声响。周遭安静，秋风扫过，唯闻她二人裙下玉声玲玲。我和易珠相视一眼，都不自觉敛声屏气。忽听锦素轻声道：“我还听说，陛下出征前，太后曾主张立太子。”
萧萧清秋之气在胸中郁结成铁，心猛地一沉。正想问太后属意于谁，转念一想，那已是数月之前的事了。且锦素与易珠毕竟都是遇乔宫的女官，多问无益。易珠亦口唇微动，终是无言。
其实又何必问，答案不是一目了然么？
她二人走后，我便将锦素所言一一说与芳馨听，并叮嘱她道：“锦素的母亲杜衡和济慈宫的执事宜修交好，这些消息恐怕都是宜修告诉她的。别的倒还罢了，立太子的事情却是非同小可。咱们二人听听便罢，千万不要再向外传，连绿萼与红芯都不能告诉。”
芳馨笑道：“姑娘放心，奴婢晓得利害。只是奴婢还是有些好奇，太后究竟主张立谁为太子？”
花架上层是一溜雪白的蟹爪菊，下层则是整枝垂地的明黄色小菊花。我摘下一朵缀在脑后，又将断茎小心藏在花间：“若太后主张立大皇子，这会儿大皇子应该已经是太子了。”
芳馨想了好一会儿，方才恍然：“若太后也主张立大皇子，陛下怎会放弃亲征这样的大好机会？原来，太后主张立二殿下！”
皇帝不愿立高曜，却也不忍违抗母命。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废后的机会。皇后一废，次当庶长。到那时，高曜当如何自处？他的前程又在哪里？
我叹道：“二殿下该放学了，该去大书房了。”

第一册 第二十章 爱憎之变
晚膳后，我正看着高曜和丫头们写字，忽然芳馨匆匆走进南厢，气喘吁吁道：“姑娘，请到正殿说话，奴婢有要事禀告。”
我见她面色凝重，直奔得花褪钗斜，不禁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芳馨道：“适才永和宫的若葵来报信，于大人晚膳前被皇后召去了守坤宫，说是因为贿赂执事，私买消息，扇……什么谣诼，妄议国事。皇后大怒，连太后宫里的执事宜修都召了去。若葵来求姑娘，奴婢暂缓让她候在值房。姑娘可要见么？”
“扇构谣诼，妄议国事”，分明是锦素透露两宫议立太子的事发了。皇后母子不得宠，自是忌讳宫中议论立储之事。心中虽急，却也知道此事不比驱逐王氏，殊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服。我叹道：“自然要见！”
刚刚走到值房外，便听见里面有女子的呜咽泣声。昏暗的灯光下，若葵巨大而模糊的侧影在南墙上微微颤抖。白呆站一旁已颇不耐烦，然而也不便走开，生怕若葵趁人不留意冲进宫寻我。
若葵一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张望，见我进来，忙起身跪倒，膝行上前，拽住我的裙子，大哭道：“朱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姑娘。”说罢连连叩首。
我忙扶起她：“你不要哭，先将事情原委说与我听。”说着看了白一眼，白忙退出值房，掩上房门。
若葵满脸是泪，闻言慢慢止住哭泣：“我们姑娘正要用晚膳，守坤宫的商公公忽然来了，说姑娘在宫里买放各宫消息，四处散播流言，胡乱议论政事，皇后娘娘要请姑娘去问话。奴婢到了守坤宫一瞧，太后宫里的宜修姑姑早便跪在那里了。杜衡姑姑让奴婢去告诉周贵妃，她和若兰已陪着姑娘进了守坤宫了。”
听到“周贵妃”三个字，我乱糟糟的头脑顿时冷静下来：“那周贵妃去守坤宫了么？”
若葵道：“贵妃娘娘说，若她去求情，只怕到天亮也不中用。宫里最得皇后娘娘恩宠的是朱大人，娘娘说若是您肯求情，这事便有七分把握。”说罢又磕头，“大人与我们姑娘最是要好的，只求大人将姑娘救出来要紧。”
我微微侧头，芳馨忙上前扶起若葵，一面用帕子擦拭她通红的额头，柔声道：“别哭了，于大人有事，我们大人怎会坐视不理？”
我想了想，吩咐芳馨道：“这会儿各宫都有人在守坤宫听信，姑姑派个脸生的丫头去看看，皇后跟前还有谁在。”
芳馨领命去了。我请若葵坐下，叹道：“姐姐知道依照宫规，买放消息，散布流言，宫规当如何处置么？”
若葵低头道：“奴婢知道，杖刑，为奴的赶出内宫去做苦役，为官的罢黜为奴。”
我沉吟道：“如今皇后将济慈宫的宜修姑姑召去查问，可见这样的罪连太后也容不下，就算我去求情，娘娘也未必会依我。”
若葵听了，顿时面色苍白，眼睛红得要几乎沁出血来：“可是我们姑娘没有犯过这样的罪。她每天只是写字和教导大殿下，从未见她与别宫的姑姑和宫女们多说一句话。至于钱，姑娘的钱向来是杜衡姑姑管着，她连银子放在什么地方都未必晓得。说姑娘买放消息，奴婢死也不信。”
我微微冷笑道：“你们姑娘固然是个守规矩的，可是她身边的人可保不住了。就拿今天来说，上午她的确向我和史大人透露了太后宫里的事，只是想不到这样快便被人告发了。她若不是亲身参与，想必是她身边的人。她是被谁告发的？”
若葵双目圆瞪，不知所措。我站起身道：“你先回去吧，此事容我好好想想。”若葵无奈，只得告退。
不多时芳馨回来了，一脸沮丧道：“姑娘，这会儿在皇后跟前的，是车大人。大家都说，午膳后正是车大人在皇后面前告发了于大人。皇后亲自去了太后宫中，太后也无二话，立刻遣了宜修出来。若这罪名坐实，于大人打板子罢官是免不了！”
我怒火中烧，一拍桌子道：“又是她！”
芳馨忙拿起我的右手轻轻揉搓，小心道：“皇后处置于大人，却不告诉姑娘，也不知是何意。”
我随手拿起一支宫墨，轻轻敲击书桌，说道：“皇后素知我们三个交好，她或是不想我为难，或是疑心于我。”
芳馨奇道：“娘娘不想大人为难倒也说得过，疑心又从何说起？”
我微微冷笑道：“皇后疑心我既然得知于大人私传太后宫中的事，为何却不告发她。”
芳馨道：“这也不通，娘娘既然知道两位大人要好，姑娘又怎会去告发她？”
我凝视着芳馨道：“我自然不会去。这事我只对姑姑说过，不知姑姑去了没有？”
芳馨身子一耸，忙跪下道：“这样的事，姑娘没有吩咐，奴婢怎会擅自行事？姑娘这是不信奴婢么？”
我扶起芳馨，坦然道：“我只是要问清楚罢了。若能除去锦素和杜衡两母女，于皇后和二殿下大有好处。若真是你告发的，也不算不忠。若不是你告发的，我才好去为锦素求情。”
芳馨微微红了脸道：“奴婢自己便常常去各宫打探消息，怎还敢以此事告发于大人？”
我长叹一声，苦笑道：“既然不是长宁宫告诉车舜英的，那只能是易珠妹妹了。”
我回到南厢看高曜写字，芳馨亲自去找惠仙打探讯息。不一时，便回说杜衡与宜修已经认罪，罪名乃是窥视主上，鬻信图利，锦素也认了扇构谣诼、妄议国事的罪。皇后说既已认罪，待明日合宫请安时，当众发落。今晚只将她们三人锁在粲英宫的值房中，着两个上夜的内监看管。
我忙问道：“皇后可有什么证物？是谁出来作证的？”
芳馨道：“说是在宜修的房中搜检出永和宫的金银锞子，还有一些各宫赏给于大人和杜衡的钗环。且宜修早已在太后面前承认了罪行，她便是杜衡买信最得力的证人。”
想杜衡以罪属为婢，素操贱役，又怎能轻易攀结济慈宫的执事宜修？若不是锦素估了官，又啗以重利，想来得不到如此机密消息。我摩挲着腕间白玉珠串，沉吟道：“这也罢了，那于大人私传流言的罪又是如何定下的？”
芳馨黯然道：“是车大人，她说她已经知道于大人向姑娘透过信，若再不认罪，便要请姑娘去对质。”
我的心似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攥成一团，一味挣扎狂跳。我几乎喘不上气来，忍不住一拍书案，恨恨道：“这个车舜英！”
芳馨忙安慰道：“皇后娘娘到底也没传姑娘去作证，且于大人早早认罪，想必是不想与姑娘对质。”
我鼻子一酸：“锦素定觉是我告发了她，且她母亲已经认罪，她还能怎样？此刻她心里，还不知怎样怨恨我。”
芳馨摇头道：“奴婢倒觉得皇后娘娘没传姑娘去作证，是娘娘爱惜姑娘的缘故，不愿姑娘为难。于大人早早认罪，也是不忍与姑娘对质。想那车大人，一定极想看到姑娘与于大人对簿公堂，只是没如愿，还不知怎样懊恼呢。”
芳馨一席话提醒了我。我心下一宽，握住芳馨的手道：“姑姑所言有理。我的喜怒竟然被一个小人左右，实在没用！”
芳馨柔声道：“姑娘这是关心则乱。姑娘对皇后的忠心，对于大人的情义，奴婢是知道的。”
我深深吸口气道：“我一定能想个法子救出锦素的。”
正说着，高曜从南厢奔了出来，拿着写好的几张小楷恭恭敬敬地请我检阅。我看罢笑道：“殿下一个字都没有写错，连涂改也没有，很好。”
高曜道：“那姐姐快些进去，孤要听故事！”
乳母李氏知道今夜事出非常，正要说话，我忙抬手止住，微微一笑道：“这就去。”说罢拉起他的小手回到南厢。
红芯刚刚收拾好纸笔，白便领着平阳公主和穆仙走了进来。行过礼，我笑道：“公主有些日子没来听故事了，今天来得正是时候。”
穆仙道：“娘娘说，公主自打听朱大人说了几个故事，不知怎的，便极爱看些白描本，如今竟也知道了许多史上有名的大人物，闲来也说给娘娘听。娘娘听了很是欢喜，让奴婢多带公主过来。”
我笑道：“姑姑若不嫌弃玉机蠢笨，尽管带公主来就是了。玉机今日还没向娘娘请安，待散了，就去思乔宫。”
穆仙笑道：“巧了，我们娘娘正有要事与朱大人相商。”
忽听平阳公主道：“姑姑不要再说了，孤和二皇兄要听玉机姐姐说。”穆仙笑笑，便安静地退出南厢，只留乳母安氏和两个小丫头服侍。
我饮一口茶，缓缓道：“今日二殿下写了许久的字，想必也累了，说个小故事便回寝殿吧。”
“话说卫国有个大夫叫做弥子瑕，深受卫灵公的恩宠。卫国有法，私驾国君车舆，当处刖刑。弥子瑕的母亲生了病，弥子瑕矫君令驾君车回家探母。灵公听说后，不但不生气，反而赞他仁孝，说道：‘为了看望母亲，竟然不怕刖刑。’弥子瑕在果园吃桃，觉得很甜，尚未吃完，便将剩下的半个给了灵公。灵公并不以为他无礼，反而说道：‘自己不吃倒留给寡人。’很多年过去了，弥子瑕年老，色衰爱弛。有一次，他得罪了灵公，灵公便说：‘弥子瑕无赖。当初曾假托君命私驾君车，又曾把吃剩的桃儿给寡人。’于是给了弥子瑕一顿鞭子，害得弥子瑕三日不敢上朝。二位殿下倒说说，一样的事情，为何灵公前喜后恶？”[51]
高曜支颐思想片刻，朗声道：“卫君宠爱弥子瑕时，他便作奸犯科，也是好的。待弥子瑕失宠，这位卫君便爱翻旧账，真不爽气！”
众人都笑了起来。然而我只想着一句话：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51]
乳母带高曜回了启祥殿，穆仙却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我便让绿萼与红芯带着小丫头们先去洗漱，只留芳馨服侍。穆仙也让乳母安氏带平阳公主先出去，方上前悄悄道：“娘娘请姑娘去思乔宫。不过还请大人委屈一下，扮作奴婢身边的小宫女。这会儿恐怕车大人就要回来了。”
我会意，忙让芳馨找来绿萼的衣裳换上，重新梳了头发，戴上银环。芳馨一边在我口鼻处围上肉红色丝帕，一边说道：“日常宫女们得了风寒，或是脸上生了痘疮，都会遮上面孔，姑娘只低头走路就好，想来思乔宫里，也无人敢查问穆仙。”于是我紧跟在乳母安氏身后，一径来到明光殿的西偏殿，所幸车舜英在房中梳洗，并未出来查看。
明光殿的西偏殿是陆贵妃的书房。黄花梨木雕花大书案上，放着一只玳瑁盒子，盛满了七寸长的如意云头描金宫墨。一只洁白的右手自水色广袖中探出，随意取出一支，递与侍立在旁的宫女。手背固然娇嫩，手掌却布满了淡黄的茧子，这是常年操剑练武的缘故。我心下了然，在宫里，常年习武的妃嫔，除了周贵妃还会有谁？
穆仙将我送入西偏殿，便退了出去。殿中极静，只有墨条与砚石厮磨的轻响。墨汁渐渐浓厚，终于归于沉静。周贵妃端坐于书案之后，看我行了礼，便指着一张榉木圈椅请我坐了：“本宫还以为请不来朱大人，想不到来得倒快。”我微微一颤，只觉她的目光似锐利寒冷的刀锋在我脸上极快地刮过。
我抬头直视她的双眼，坦然道：“纵然娘娘不召臣女，臣女也要来思乔宫的。臣女听说锦素妹妹被囚，很想见她一面。”
周贵妃冷冷道：“你要见锦素，当去遇乔宫求本宫才是，来思乔宫做什么？”
周贵妃要见锦素不难，难在请皇后饶恕锦素。因怕皇后耳目众多，方借陆贵妃的书房、陆贵妃的侍从召见我。她口气不善，分明是疑心我告发了锦素。
我叹道：“不是娘娘在思乔宫召见臣女的么？”
周贵妃孰视良久，目光稍稍柔和：“这么说，你愿意搭救锦素？”
我忙道：“锦素妹妹的妄语，臣女亦有听闻。如今她身陷囹圄，臣女自是不能置身事外。”
周贵妃点头道：“很好。皇后说，她是因为妄议立太子之事被问罪的，除了朱大人，不知还有谁听了去？”
对史易珠和车舜英的恨意瞬间布满了四肢百骸，我坐直了身子，扬眸凝视，一字一字道：“除了臣女，遇乔宫史大人也听过。”
周贵妃眸光一动，不动声色地向后靠去。良久方起身道：“走吧。你与本宫一道去粲英宫。”
我扮作周贵妃的使女，由陆贵妃相送，浩浩荡荡出了思乔宫，向北走去了粲英宫。粲英宫的执事杜若领了一众宫人上来迎接。周贵妃带着我径直走进值房，两个守门的小内监不敢阻拦。
屋子里连蜡烛都没有，昏暗的油灯奄奄欲熄。门一开，冷风将油灯也吹灭了。门口灯火通明，照不见深处的黑暗。只听杜衡的声音问道：“是谁？”
桓仙忙提了一盏灯进来，取出红烛重新点燃了油灯。但见通铺炕上，宜修面墙躺着，杜衡抱着锦素靠墙坐着。桌上连水也没有，靠门的墙角里，却有一只破了盖子的恭桶，空气中弥漫着骚臭气味。我忍住胸腹间的翻腾，掩住口鼻。桓仙也微皱眉头。只有周贵妃安之若素，不以为意。
锦素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见是周贵妃，忙爬下炕来行礼，未出一言，已泣不成声。杜衡推了推宜修，两人下地磕头。
周贵妃道：“桓仙，你先带宜修出去，本宫有话和于大人说。”
桓仙和宜修出去后，我方敢除下一直覆在我面孔上的丝帕。锦素一见我，脸上现出不可置信的疑惑。只见她一身湖蓝锦衣，倒还齐整，只是发髻上的银环松了，鬓边散着几缕碎发。周贵妃柔声道：“本宫来晚了。想不到皇后这样快便定了罪。”
锦素含泪道：“是臣女有罪，臣女实在不该多口。如此害了母亲，害了宜修姑姑，也害了自己。臣女有负娘娘的深恩，请娘娘责罚。”说着就要跪下去。
周贵妃一把托住她的手肘：“你既知有罪，日后便要谨言慎行，更不可轻信于人。现下虽然定了罪，但好在还没有发落，倒也不见得没有转圜的余地。”
杜衡颤声道：“娘娘愿意为锦素求情么？”
周贵妃道：“本宫并非不愿去。皇后对本宫，你们是知道的，只怕越说得多，越是陷你们母女于绝境。如今，只能由朱大人向皇后求情，还有几分胜算。”锦素看了我一眼，疑虑未消。周贵妃又道：“朱大人既然肯来看你，自然是真心想帮你。你二人好好谈谈吧。”说罢起身出去了。
片刻难堪的静默后，我上前握住锦素的双手，恳切道：“锦素妹妹，我并没有告发你。你信我。”
锦素凝视片刻，疑色渐消。她又伤心又惭愧，低头哭个不住：“姐姐若告发了我，还怎么肯来看我？又怎么肯救我？我原以为姐姐太狠心。如今想想，那位车大人从来也不尊重姐姐，她最喜欢见到我们姐妹反目成仇，她的话怎可相信？”
我摇头道：“妹妹若当时肯信我，便是对质也不怕的。我只说没听过，皇后娘娘也无可奈何。”
锦素苦笑道：“若娘娘再传易珠妹妹来对质，那该怎么办？立太子的事情，我只向你们二人说过，姐姐纵然矢口否认，易珠妹妹却难说了。她若问心无愧，为何不肯随周贵妃来看我？姐妹一场，何必如此绝情！何况，我一个人认罪也就罢了，何苦再拖累那个并没有告发我的人？”
我叹道：“若我和易珠一道出卖了你，你这样不就太傻了么？”
锦素流泪道：“我宁可相信，你们之中有一个是真心待我的。”
这一厢情愿的“相信”，听来甚是愚蠢。然而心中莫名一暖，我不禁紧紧抱住锦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锦素的泪水扑簌簌落在我肩上：“我认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罢官为奴。只要我和母亲都还有命在，还能在一起，做不做女巡，我不在乎。”
杜衡流泪唤道：“锦素……”
我忙擦干泪水，扶定锦素的双肩道：“当初你孤立无援，作此打算不怨你。可如今，我必竭尽所能去说服皇后娘娘，保留你女巡的官位。”
锦素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我不要官位，只求姐姐也能救下母亲。”
我摇头道：“我尽力帮你留住官位，但恐怕妹妹要受些皮肉之苦。至于姑姑，恕我无能为力。”
杜衡忙道：“只要能让锦素继续做女巡，奴婢的生死有什么要紧？”
锦素泣道：“女儿继续为官，母亲却在做苦役，教女儿心里怎么过得去？女儿宁可和母亲一道被赶出内宫，也不要这劳什子官位。”
杜衡郑重道：“锦素，你若连官位都不要，不是枉费了周贵妃和朱大人的一片苦心么？”说着打量我的服色，又道，“朱大人为了来看你，连皇后娘娘的忌讳都顾不得了，你还要自暴自弃么？况且我们母女两个一道操持贱役，纵然在一起，也是全无益处。你若还是女巡，将来总还有机会求贵妃将我调回来。你的手，是拿来写字的，不是洗衣裳刷恭桶的！母亲的心，难道你不明白？”
锦素听得呆了。杜衡含泪跪倒：“是奴婢害了锦素，奴婢罪该万死。锦素若能保住官位，奴婢愿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大人的恩德。”说罢以额触地，长拜不起。
那一日杜衡嘱咐锦素提防我，显然锦素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她无颜面对母亲，转过身去掩面长哭。哭声细弱而压抑，一如被她遗忘的谆谆叮嘱。她母女二人，究竟谁害了谁，却也难说。
九月望日清晨，我早早去了守坤宫。时气渐冷，椒房殿中鸠羽色的轻纱帷早换作堇色的重幕，殿角的花架子也撤了下去，预备放冬日取暖的炭盆。大殿正中放了一个三尺来高的兽脚镂花青瓷熏笼，盖钮雕了一只正在哺乳的母狮。
天色才亮不久，惠仙想是刚刚挽好头发，连宫花也没来得及戴上，便出来迎接我。她行了一礼，笑道：“大人今日来得早。”
我忙还礼道：“姑姑，我有要紧的事禀告皇后娘娘，还请代为通传。”
惠仙道：“娘娘正要梳头，是个回话的好时候。奴婢斗胆，这就带大人进去。”
转过七扇紫檀木雕花屏风，从右侧后门进去，只见几个小宫女端着漱盂铜盆、青盐毛巾等物，从八扇大开的隔扇中鱼贯而出。只见皇后刚刚披上绯色五彩九鸾袍，正要去东偏殿梳头。寝殿昏暗，烛火欲灭而未灭。北窗透出些许天光，皇后的神色亦如天色晦明不定。
我赶忙上前行礼，皇后这才展颜，伸平双臂让小宫女系上衣带：“你今天倒早，是为于锦素来的？”
我恭谨道：“于锦素既已认罪，臣女不敢罔顾宫规，为罪臣求情。臣女此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禀告皇后娘娘，娘娘听了也定会欢喜的。”
皇后的长发粗而韧，弯弯曲曲没有光泽。她将几欲垂地的长发拨到胸前，随手拿起一柄白玉疏齿栉慢慢通着：“陛下既将班师，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说着将右手轻轻一抬，我连忙上前扶着皇后，出了寝殿，在东偏殿的红檀木九重春色阔镜妆台前坐下。惠仙忙问丫头要了水洗净双手，便将众人都遣了下去。我恭敬站在皇后身后，皇后从镜中看着我道：“你说吧。”镜中的皇后双颊干燥，口唇一动，便牵起眼角两条细纹。
我微微一笑：“昨日于锦素告诉臣女，陛下出征前，太后曾劝陛下立太子。”
皇后道：“这事本宫已经知道了。于锦素便是因为妄言立太子之事获罪的。”
我愈加恭敬：“是。但娘娘可知，太后主张立谁为太子么？”
镜中的目光突然充满了渴念。皇后默默打量我片刻，终是沉不住气，一转身，白玉栉拂落在裙上，噗嗒一声轻响。
“是谁？”

第一册 第二十一章 削之弱之
我俯身拾起皇后裙上的白玉栉，恭恭敬敬放在镜前：“这正是臣女要恭贺娘娘的，太后主张立二殿下为太子。”
皇后又惊又喜：“此话当真？”
我笑道：“太祖登基三年不曾立后，与其说是在选皇后，不如说是选太子。只有嫡长为嗣，方才名正言顺。太后必定秉承太祖遗志，主张立二殿下为太子。臣女斗胆直言，二殿下本当生来就是太子，只因陛下偏爱皇长子，所以即位十年，储贰不定。如此僵局，自是因为太后一直反对的缘故。”
皇后的脸由红转白又转青：“不错，本宫的曜儿生来就应当是太子。”
我宽慰道：“娘娘也不必太忧心，太后既然向着二殿下，只要二殿下无大过，陛下迟早会立二殿下为太子的。”
大约是我的安慰太过虚无缥缈，皇后竟听得意兴索然。她转身对镜叹道：“天长日久，难免有变故。他如此偏爱高显，将来会怎样，谁知道。”
我微微一笑：“依臣女浅见，娘娘当秉持孝道侍奉太后，又常使二殿下承欢膝下，如此方能长久留住太后的心。只要太后不松口，陛下就不能立皇长子。”
皇后闭目道：“正是如此。”
惠仙示意我将妆台上的羊角篦子递于她。我趁势起身退后一步，望着镜中微带愤恨的面孔，用七分惋惜、三分讥讽的口气道：“娘娘既知该如何行事，却又为何南辕北辙？”
皇后蹙眉道：“本宫如何南辕北辙了？”
我叹道：“娘娘不是将太后宫中的宜修问罪了么？”
皇后的眉心松了七八分：“太后素来不喜欢乱嚼舌根子的奴婢，处置宜修，是太后首肯的。”
我微微冷笑：“娘娘手握后宫权柄，太后又向来以大局为重，怎会庇护宜修，使娘娘失了威严？可娘娘严惩宜修，却是不顾太后的颜面了。问宜修的罪，便是问太后管教不善的罪。宜修在济慈宫多年，是佳期姑姑以下第一个得力的奴婢，娘娘将宜修赶出宫去，太后倘或一时不自在了，娘娘又到哪里去找一个知冷知热的奴婢给太后使？且太后未必不知道她的这些勾当，只懒怠去管。恕臣女直言，太后的心是向着娘娘的，娘娘的心却并没向着太后。”
皇后恍然：“不错，太后的心是向着本宫的。本宫却只顾着与遇乔宫争短长，实是失策了。”又转身埋怨我，“你怎么不早来言明？”
我捧起兑了捣烂的核桃仁和首乌的刨花水，笑道：“臣女笨嘴拙舌，哪里有别人的嘴快。”
皇后失笑：“舜英倒也没有做错，只是她终究比不得你思虑周全。”
我放下刨花水，又拿起一面菱花镜在皇后脑后比照：“两宫议立太子之事，于锦素只对史易珠和臣女提起过，若不是臣女告诉车大人的，那便只有史易珠了。”
皇后奇道：“她和于锦素同是西宫的，这倒奇了。”
我笑道：“史易珠向来深恨自己不能服侍皇子，若于锦素被罢了官，她必然求周贵妃让她转去永和宫。周贵妃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服侍大皇子，自然无不应允。”
皇后大惊道：“小小女孩，竟有这样的心思！舜英只是收到了一封告发于锦素的信，倒并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一连换了几支步摇比在皇后鬓边，一面笑道：“于锦素轻信于人，口舌飞祸，不过是个书呆子。史易珠从小掌家，计利权益，自是熟稔。娘娘若罢了于锦素的官，最高兴的反倒是她。昔日齐宣王欲封田婴于薛地，楚威王大怒，因欲伐齐。公孙闬劝楚威王道，‘齐削地而封田婴，是其所以弱也。’[52]”
皇后听得入神，持簪的手抬起又落下：“你是说，于锦素便是弱齐的田婴？”
我笑道：“娘娘英明。后楚威王的儿子楚怀王欲送甘茂入秦为相，范蜎却说，甘茂是个贤人，决不能让他做秦相以害楚，楚怀王深觉有理，便保举向寿做了秦相。[53]娘娘再请细想，史易珠和于锦素，究竟谁是甘茂，谁是向寿？”
皇后恍然道：“本宫要将这个史易珠撵出宫去！”
我摇头道：“如此虽解气，却不妥当。”
皇后道：“为何？”
我笑道：“一来并无真凭实据。二来，揭发恶行乃是忠君之举，娘娘何忍逐她出宫？”
皇后不耐烦道：“依你看当如何？”
我见皇后的心已松了七八分，心下一宽：“宜修姑姑自是好说，赏一顿板子，只说她昔日服侍太后有功，就不用撵出宫去了。改日娘娘再亲自去谢罪，太后自是不忍再恼。杜衡是买信的罪魁祸首，往日也没什么功劳，且她才是于锦素最得力的臂膀，必得按律处置。至于于锦素，若无杜衡在身边，不过就是个没头脑的傻丫头，娘娘也赏几杖，开恩留着她。且看她和史易珠两人闹得周贵妃日夜不安，倒也有趣。如此大事化小，陛下回朝了定然赞娘娘情理兼顾，处事得体。”
皇后自镜中凝视片刻，眼中泛起犹疑的冷光：“怨不得长公主执意送你进宫，你的心思果然较寻常姑娘深了许多。”
我心中一跳，忙跪下道：“娘娘这样说，臣女死无葬身之地。”顿了一顿，半是自嘲，半是开解，“臣女自幼在长公主身边长大，心思再深，也逃不过殿下的量度。”
皇后这才释然：“起来吧。你们果然很要好，你到底还是在为她求情。”
右膝抬起一半，复又坠地。我坦然道：“臣女不敢以私心害了娘娘的大计，更不敢以朋友之情坏了忠孝之义。臣女以为，如今最要紧的是二殿下立太子的事情，凡事当以两宫为先，不应争一时之气。”
皇后长叹一声，转过身亲自扶起我：“本宫知道你的忠心，也知道你与于锦素交好，因不想你为难，才不忍心宣你来对质。你心明眼亮，筹谋善计，有你在本宫身边，本宫的日子，比从前放心多了。”
心中竟生出一丝感动，连我自己都有些惊异。“心明眼亮，筹谋善计”这八个字，我是万万当不起了。我至今不敢将皇帝即将废后的猜想告知于她，分明是心有不明、眼不敢亮，兼之一筹莫展、束手无策。我叹道：“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皇后笑道：“你来为本宫戴花。”
惠仙听了，忙去偏殿外端了一盘子月季和木芙蓉进来，我随手选了一朵水红色月季花，别在皇后的鬓边。皇后对镜端详片刻，不禁摇头：“你的学问固然很好，可是妆扮的功夫还需要多学学。”
但见皇后鬓边的月季，俗艳突兀似红肿的痈囊。我双颊一热：“臣女向来不擅长这些，请娘娘恕罪。”
皇后笑道：“你无罪。若总想着穿衣打扮，还怎么教导本宫的曜儿呢。”
第二日，宜修果然没有被赶出内宫。锦素因年幼无知，被严厉申斥了几句，依旧做永和宫的女巡。然而杜衡却在掖庭属被狠狠打了五十杖，抛入掖庭狱中等死。不过两日，胫臀上的伤口溃烂至骨，终于热毒攻心，惨死在冰冷的黑屋中。
那一日去向太后请安，太后说起北燕国都盛京被围多日，两国都已力竭，如今已经议和，皇帝十月初便可回京。当时锦素得了皇后的赦命，满怀日后与母亲重聚的希望与众人一道参拜太后，分享两国休战、皇帝回朝的喜讯。然而不过两日，便听闻母亲的死讯，顿时晕倒在地。又过了两日，史易珠的继母入宫禀告，说自从史易珠进宫，她祖母日夜思念，如今沉疴在身，特请旨接史易珠回家看看，恐怕要到明春才能回来。皇后自是无不应允。
自从杜衡死后，锦素除了送高显上学，便不大出门。即使是清晨和午间短暂的会面，她亦不与众人交谈。对于杜衡的死，我心中有愧。我一心想保住锦素的官位，却挑动了皇后对杜衡的杀心。在九月剩下的日子里，我每天晚膳前都去永和宫看望锦素，锦素不是昏睡，便是闭门不见。比起如今的处境，也许她更愿意和母亲一道被逐出内宫，也许她心里正深深地怨恨我。
我一心都在锦素身上，宫里是如何迎接皇帝回朝，如何大赦天下，如何歌功颂德，如何歌舞饮宴，我一概不曾留意。直到月圆以后，锦素才慢慢好起来。
入冬以来，时日渐渐短了。晚膳提前了，人也睡得早些，我便弃了午歇的习惯。十一月初二这一日午后，趁高曜睡觉的工夫，我正要往永和宫去看望锦素，却见锦素携若兰来了。我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道：“难得妹妹竟肯出来走走了。”只见她披着一件洁白的云锦大氅，内中仍是素服。
锦素笑道：“闷了这些日子，也该出来走走了。”于是一道携手入内。
灵修殿的正中摆了一只白瓷熏笼，炭火正盛，午膳时扔进去的香橙飘出甘香气息。小西上前揭开熏笼，用铁钳将烤熟的橙子夹了两个出来，盛在瓷盘中，笑嘻嘻道：“二位大人可要吃橙？”
锦素笑道：“我从没见过这样吃法的。”
锦素的手冰凉，我一面拉过她的手在熏笼上烤着，一面吩咐小西：“都切了请于大人尝尝。”又向锦素道，“香橙橘子一类的果子，烤过再吃，可以止咳。一到冬天，母亲便这样做——”
锦素眼中一黯，我顿时说不下去了，于是讪讪地道：“我这里还有上好的滇红，妹妹尝尝。”
锦素微笑道：“姐姐不用忙。我是特地来谢谢姐姐的，另外还有个消息要告诉姐姐。”
我笑道：“若是谢我在皇后面前为你求情，你已谢过很多次了。”
锦素勉强忍泪意道：“妹妹要谢谢姐姐多日来的关怀。”
我鼻子一酸：“既知我担心你，为何十次去了，九次都不肯见？”
锦素低头道：“我累死母亲，无颜面见世人。”顿一顿，又道，“昨日听贵妃说，史……大人的祖母去世了，她要在家守孝三年，恐怕不能进宫了。”
我点头道：“那是周贵妃体谅你，故意使她母亲将她接出宫了。”
锦素道：“事到如今，我还是不能相信她向车大人告发了我。总是我太傻了，有时我倒想去问问她，难道服侍皇子真的这么要紧？若她出声，我未必不愿意和她换。”
小西端了一盘子切好的橙子过来，我用银签子穿了一片递于锦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锦素右手一颤，银签子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小西忙弯腰去寻。锦素忽而含泪，“姐姐说得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姐妹会不会也有相害的一日？”
我一怔，银签子上的香橙啪的跌落在熏笼上，溅出几丝淡黄汁液。随后挣扎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炭火啵的一响，一室飘香。
自那夜始，汴城连日大雪。长宁宫执事白原本命人扫去积雪，无奈高曜不肯，只得作罢。初四清晨，推窗一看，庭院中的积雪足有一尺多深。高曜见了直叫好，晨起因贪恋雪景，险些上学迟到。午后又下起了雪，高曜想出去滚雪球，李氏怕他沾了湿气，不许他下雪时出去。高曜一时无聊，我便哄他到灵修殿来绘画。高曜坐在我的书桌前，我站在他身后，把着他的右手照着门外大瓷缸子里的红梅画了一树梅花。
殿门大开，雪光照进灵修殿，血色红梅染上溶溶浮光。殿中静谧，只余紫竹羊毫笔在纸上掠过的含糊声响。高曜初时还有些不情愿，但见斜逸的枝条自他的手中随点随绽，遂渐渐安静下来。
忽然清逸的梅香之中渗出一缕淡淡的龙涎香。我抬眼一看，一泓亮丽的明黄色缓缓走近。我连忙下案，行礼如仪。高曜丢了笔欢叫一声，雀跃着扑入父亲怀中。皇帝抱起高曜向我笑道：“你们在画梅花，倒是清雅。”说着在案前落座，将高曜抱在膝上。
我从芳馨手中接过一盏滇红，亲手奉与皇帝。皇帝轻轻一嗅：“这是滇红？”
我低头道：“是。”
皇帝漫不经心道：“滇红产于西南澜沧江的高山峻岭之中，虽说并不是很难得，可是今年时气不好，御用的滇红不足，想不到你这里倒有。”
今年滇红的确奇缺，除了太后与帝后宫中，便只有两宫贵妃还有一些，连升平长公主都不曾分到，更别说各宫女巡。长宁宫的滇红是入冬时节皇后专门从内阜院拨了一点赏给我的。我屈膝道：“臣女蒙皇后娘娘恩典，得了些许。”
皇帝缓缓饮了一口：“好茶。”高曜听了，叉手叉脚地也嚷着要喝，皇帝笑道，“小孩子不可饮浓茶。”又道，“怎的朕一来如此淘气？倒不如朕不来的时候，还能安安静静的。”
高曜哼了一声道：“父皇许久都不曾来看儿臣了。”
皇帝笑道：“朕才回宫不久，朝中事情太多，一时分不开身。”
高曜恭敬道：“玉机姐姐说，父皇上马治军，下马治国，每日里有许多事情忙碌，故此不得闲。儿臣只是太思念父皇了，失礼之处，还请父皇不要怪罪。”
皇帝将高曜的小脑袋埋入怀中：“你这样懂事，朕怎舍得？”高曜的双臂环住皇帝的腰，将脸庞紧紧贴住皇帝的胸膛。
好一会儿，皇帝看了看门外的天色道：“朕看长宁宫的积雪一点不曾扫过，是留着给你玩耍的么？朕陪你滚雪球可好？”
高曜欢喜道：“好！”说罢跳下皇帝的膝头。守在门外的李氏连忙拿了一件厚实的棉袍赶上来道：“好殿下，穿上件袍子再出去，小心冻着。”
皇帝却脱了一件外袍，拉着高曜出了灵修殿。我慢慢踱出殿去，只见父子俩一人团了一个雪球在雪地里滚来滚去，不一时，已有一人来高。皇帝将大雪球推到场心，让高曜骑在自己肩上，亲手将小雪球放在大雪球顶端。又摘了许多梅花嵌入雪中，父子俩一上一下，一一将雪团拍实。两人笑成一团，那两个雪球活像两颗巨大的玫瑰汤团。
忽听定乾宫的执事良辰笑道：“自回宫以来，陛下还从未如此开怀过。”
副都知李演接口道：“今天倒也奇了，竟来了长宁宫。”
芳馨听了低声道：“自打二殿下搬入长宁宫，圣上还没有独自来过。奴婢记得上一次来还是四月里和周贵妃一起的呢。这一来已经半年多了。”
我垂下眼帘以遮挡刺目的雪光，轻呵一口气，霎时冰冷了舌尖：“事出反常。”
芳馨觑着我的神色道：“圣上来看殿下是好事，姑娘怎么不高兴？”
我拢一拢氅衣，转头一笑：“谁说我不高兴了？”
不一时，皇帝回到廊下，将高曜交给李氏，一面吩咐李演摆驾。高曜正在李氏怀中擦汗，听说摆驾，挣扎出来，拉着皇帝的袍角道：“父皇才来了没一会儿，这就要走么？”
皇帝笑道：“朕要议政。你就在宫里和朱女巡读书作画，不许淘气。”
高曜虽不情愿，也只得恭恭敬敬地行礼：“儿臣恭送父皇。”
皇帝一怔，蹲下身子将高曜拥入怀中，柔声道：“曜儿很好。”
我拉着高曜的手将皇帝送到长宁宫门口，皇帝向前走了几步，忽而驻足回首：“日后仍要劳烦朱大人多多费心。”
高曜上有皇后，下有太傅，我一个从七品侍读女官不过是闲时塞责而已。“多多费心”这四个字，实不知从何说起。我心中一跳，仓促应道：“臣女遵旨。”皇帝一笑，转身沿东一街缓缓向南而去。不知不觉又飘起了雪，明黄色九龙袍在点点雪光中化作一笔模糊的石黄色。
高曜扁起嘴道：“父皇为何不肯多陪孤一会儿？”
我捏捏他的小手道：“陛下不仅是殿下的父皇，还是全天下的君父，身系江山社稷的万千人事。殿下要多多体谅才好。”
高曜双眼一红：“孤怎能不体谅父皇？孤只是太思念父皇了。”
晚上有家宴，高曜早早便跟着李氏去了定乾宫。难得晚间不用陪伴高曜写字，我带着绿萼等人念了两句书，便坐在榻上临帖，绿萼和小西她们仍是坐在下首习字。天色暗沉，窗纸透出清幽的雪光。炭盆中埋下的栗子裂了几颗，漫出清郁的香气。热气腾腾的奶茶早已温凉，我端起甜白瓷碗，一口饮尽。绿萼见状放下笔，端起瓷碗道：“姑娘怎么不用滇红兑了牛乳来做奶茶？这茶虽好，怎比得上滇红？”
我的笔端未有丝毫凝滞：“奶茶是北疆草原上的游牧部族用青砖茶和以羊奶、马奶，加了酥油烹煮而成的，据说滋味很是腥臊。如今有这样的红茶和鲜牛乳可用，已是相当美味，何必再用滇红？滇红虽好，但性浮，用多了只会增添暴躁之气。”
绿萼笑道：“奴婢不过说了一句，姑娘就说了这么一大篇。”
我侧头笑道：“贫嘴。去沏一杯绿茶来。”
绿萼拿起空碗，正要出去，忽听外面锦素唤道：“姐姐这里好香。姐姐在做什么？”
我忙搁笔道：“妹妹来了，快请坐。绿萼，再去端一碗奶茶过来，请于大人也尝尝。”
只见锦素穿了一身梅红色和合如意镶白狐皮的长袍，一张秀脸裹在雪色风毛之中，更显娇小清丽。脱去外袍，露出牙白色长衣。她施施然坐下，随手翻了翻我的字帖，笑道：“姐姐喜欢颜体？也是，颜体间架匀称，笔致柔韧，和姐姐的性子相合。”
我在花鸟眉纹砚上重新蘸了墨，笑道：“前次看妹妹抄写《庄子》，用的是秀逸的柳体。但延襄宫匾额上用的却是汉隶之体。妹妹于书法上的造诣，我是追赶不上了。不过练几个字，省得教人笑话。”
锦素道：“书法一道，练的是心手一致，字好不好倒在其次。况且，姐姐的字，颇为挺秀，自有一段傲然风骨，又偏偏含着颜体的珠圆玉润，甚是与众不同。妹妹临帖颇多，但说到自然而然的风度，可是远远不如姐姐了。”
我笑道：“妹妹究竟有何贵干？还没开声便说了这么一大车子奉承话。”
锦素笑道：“姐姐对我好，我才奉承的。只因殿下去了家宴，我无事可做，因此来与姐姐谈讲谈讲。”
正说着，红芯和小西已写完了当日的功课，各自拿来请我检阅。锦素扫了一眼道：“连红芯都写得这样好了。还是姐姐有恒心，若换了妹妹，可懒怠教人念书写字。”
我向红芯指出一笔写歪之处，又向锦素道：“一日不过念几句书，写两篇字而已。反正我和二殿下总是日日都要习字的。”
红芯道：“这半年来奴婢们随姑娘读书，也知道了很多做人的大道理呢。”说着收起那几篇字，行礼道，“于大人请宽坐，奴婢去做些点心来。二位大人是要下棋还是看书？奴婢去外间选两本书进来？”
锦素掩口一笑：“红芯果然有学问了，都能替姐姐选书看了。”
我点头道：“红芯，去外间将我近日新得的两本书拿过来，把围棋也拿进来吧。”
锦素看红芯领着众丫头出了南厢，忽然似笑非笑道：“说起书，我想起个有趣的事情，姐姐可要听么？”
我瞧着她口角一丝妖异的笑容，顿时警觉：“妹妹请说。”
锦素站起身来，用铁钳子拨了拨炭火，拣出一枚开裂的栗子，轻轻吹去炭灰，剥出嫩黄色的果子递于我。我伸手接过，放在桌上。
锦素道：“昨日我奉贵妃之命去文澜阁选书，恰巧碰到定乾宫的李公公从起居院出来，怀中抱了许多册子。行经小池边，竟然掉了几本到水中。李公公急得什么似的，我便帮着他检视了一番。原来掉进水中的是今年四五月份的三本内起居。李公公便遣人将其余的先送去御书房，自己却将弄湿了的几本送回起居院。偏偏那会儿执笔誊抄的供奉官都不知去了哪里，我只得与李公公一道，将内起居注烤到半干。李公公也是识字的，他念我写，直抄了小半本，那两个供奉官才来呢。”
四五月的内起居注。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好，却又说不上来。只听锦素接着道：“姐姐，我听那李公公念着念着，便念到了死去的宫女曾娥。”
我心中一跳，右手不自觉将桌上的栗子捏在手中，手心滑腻，碎屑簌簌而落。锦素又道：“姐姐可知道那内起居注上，说了曾娥什么？”
一瞬之间，心中闪过千般念头，也想到了那个最荒谬的答案。“什么？”
锦素道：“‘四月廿五，上幸御书房女御曾氏，赐碧玉狮镇纸一对。’”
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不！在守坤宫时，我曾将四五月间的内起居检视数回，从未见过“上幸御书房女御曾氏，赐碧玉狮镇纸一对”这一句。那对玉狮子，分明是曾娥盗取，以为出宫后的用度，几时竟成御赐之物？如此说来，她腹中的孩子，岂非成了龙裔？
忽听锦素道：“姐姐聪慧，应当都知道了。”
我叹道：“妹妹今天是特地来告知我此事的么？”
锦素肃容道：“正是。姐姐对我有恩，故此特来告知，望姐姐早作筹谋。”
白日里的父子情深，不过是他构陷原配皇后的一丝愧疚。我不禁齿冷：“这也太过匪夷所思。”
锦素微笑道：“姐姐不必担忧。姐姐向来谨慎有礼，两宫贵妃都喜爱姐姐，二殿下更是离不开姐姐。”锦素既知原委，可见她与李演誊抄内起居并非巧合。来日废后，她亦是有功之人。皇后杀了她母亲，她旋即报复。我纵恼怒，却无从发作。
我一言不发，锦素亦无话可说，于是起身告辞。正待出门，正撞上红芯捧了一碗奶茶进来。“于大人这便要走么？”
锦素恍若无闻，忽然驻足：“姐姐，你怪我么？”
我涩然道：“为何要怪你？”
锦素双肩一松，方敢回身，红着眼睛屈膝作别。

第一册 第二十二章 无中生有
因许久不见我有吩咐，芳馨轻手轻脚地来南厢查看。见我只是呆坐，且神色不似往常，便唤道：“姑娘……”
我笑道：“姑姑来得正好，我有一件要紧事与姑姑说。”
芳馨微微松了口气：“奴婢还以为姑娘睡着了，虽说屋子里有炭火，但总不免着凉。”
我收起面前的字帖，一面将笔在梅青釉三足笔洗中洗净，一面道：“我要和姑姑说的事情，恐怕不日就要应验。”于是请她坐下，将适才锦素所言转述一遍。
芳馨大吃一惊：“曾娥的孩子明明是她的情郎的，怎生成了龙裔？”
我深吸一口气，合目道：“姑姑，当初曾娥出事的时候，我与皇后早将四五月间的内起居细细看过，根本就没有曾娥承幸的记载。”
芳馨道：“既是从未被恩幸，那于大人重新抄录时，又怎多出这样一条？”
茶已冰凉，栗子在炭火中埋得太久，逸出焦糊的气味。“抄录内史，是起居馆中供奉内官的职责，李公公和于大人私自誊抄不说，还擅自添加曾娥承幸的条文。篡改内史，依国法是大罪。”
芳馨道：“他二人究竟为何如此？于大人为何竟肯将此事告诉姑娘？”
我一哂：“李公公和于大人是向谁尽忠的？是谁能在他们干犯国法之后，替他们遮掩？”
芳馨目视西南方道：“是定乾宫和遇乔宫……”
我厌恶地别过头去，冷笑道：“姑姑还没想明白么？陛下这是要——废后！”
芳馨顿时跳起身来，将右掌压在我的唇上，轻声道：“姑娘纵是知道，何必说出来，须知隔墙有耳。”我点点头。芳馨这才放下手掌，道：“姑娘既说他们重新抄录内史，只写了小半本，那两个供奉官便回来了。想来他们并不知内情，若从头核对，定能查出谬误。”
我叹道：“要想让他们核查不出，又有何难？只需将原本中的这两页悄悄撕毁便是。起居馆中的人只当是掉入水中，水浸脱页，不经翻动而损坏了。且内史缺失，于他们也是大罪，既然有人已经誊抄过了，又何必多事？何况圣上下旨急着要看，自然不容他们重新再抄。再者，那两个供奉官也未必知道是锦素他们动了手脚，说不定只当是自己的同僚抄了一半撇下的。更何况，锦素善于书法。”
芳馨掩口道：“好细致的心思！”
我哼了一声道：“姑姑在宫中多年，可听闻皇后有什么大错么？”
芳馨侧头想了想，道：“皇后娘娘虽然严了些，但确是没有大错。就是曾娥和杜衡两个，也是照宫规来办的，只是她们自己没有熬过刑去。论理，这应当怪她们自己犯错在先，实在怨不得皇后。”
红烛蜡泪缓缓而下，凝结成屈辱而不甘的块垒。我叹道：“如此姑姑该明白了吧。”
芳馨恍然道：“那于大人将此事告知姑娘的用意是……”
坐得太久，手脚冰冷。我将双掌靠近烛焰取暖，方觉手心有灼人的热度：“我曾和皇后一道看过内起居。若陛下以此质问皇后，皇后恐怕会准我去作证。若陛下顾念皇后身份尊贵，应会给她这个自辩的机会。到那时，我明知圣意如此，却不得不说实话。也不知道以后我是否能留在宫中了。”
芳馨沉吟道：“姑娘若顺着陛下的意思说呢……”
不待她说完，我立刻驳斥道：“陛下于篡改内史之事一清二楚，若说我曾亲眼见过曾娥承幸的记载，那便是欺君。不但如此，我还会被看作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在这宫里，又有哪宫会喜欢陷害旧主的刁奴？”
芳馨面色微红，低头道：“奴婢失言。”
我叹道：“其实我说什么都是无用，内起居才是铁证。”
芳馨道：“既是无用，说不定陛下便不会召问姑娘了。”
我叹道：“他有问的道理，也有不问的道理。君心难以揣度，岂是你我能知。”
芳馨担忧道：“若皇后真的被废，姑娘日后当何以自处？”
听她问起这个，我反倒坦然：“我自问进宫后，一向安分守己。纵然皇后恩宠颇盛，也从不恃宠生骄，更不曾蓄意陷害过谁。留下也好，逐出宫去也罢，我心中无愧，自也无甚可怕。”
芳馨微笑道：“奴婢瞧陛下对姑娘倒颇为赞赏。且姑娘向来心善，肯周济困顿之人，两宫贵妃也喜爱姑娘。想来姑娘定然能留在宫中。”停一停，又道，“姑娘既知此事，可要去告诉皇后娘娘么？”
“当然要去告知娘娘，且越快越好。最好便是今晚。”
芳馨迟疑道：“皇后还在前面饮宴，明日禀告不迟。”见我凝眸不语，忙低头道，“奴婢这就着人去前面打听筵宴几时散去，姑娘且请更衣。”说着就要起身。
我见她站起，心头仿佛空了一片，忙拉住她的右腕，郑重道：“姑姑，其实我一早便知道会有这一日，如今它就近在眼前了。将来我们不但没有皇后的恩宠，甚而还为新后不喜，姑姑跟随我恐怕要受委屈。请问姑姑，可愿意——”
不待我说完，便觉芳馨滚烫的手心烙在我的手背上：“姑娘又忘记了，奴婢自打追随姑娘，便永远都是姑娘的奴婢。诚如姑娘所言，在这宫里，背主的刁奴是没有立足之地的。再说，以姑娘的人品学识，何愁一时的困顿？”
我心中感动，不觉唤道：“姑姑……”
芳馨道：“姑娘不必伤感，且放宽心。奴婢去了。”
芳馨走后，我思绪翻腾。皇帝、周贵妃、锦素、内起居注掉入水中、一个念一个写，如此还有什么是不可捏造的！皇帝拿不出皇后的短处，竟然要修改内史来构陷皇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曾娥承幸，龙裔死于腹中。皇后于皇帝亲征时，颟顸疏忽，使皇子陨夭，纵不是有意残害，亦难逃罪责。如此无耻的手段，竟然出自那个消瘦文弱的青年之手，不愧是当年杀了长兄长姐，废黜先帝贵妃的皇太子。如今年关将近，陆贵妃也临盆在即，皇帝必然在近日处理此事，废后已刻不容缓。
南厢中炭火旺盛，又与芳馨说了许久的话，不觉燥热焦渴。转眼见小红木几上早已凉透的绿茶，忙端了起来。茶盏与碟子相碰，发出叮叮轻响，碧绿的茶汤在灯下浮光荡漾，险些溅了出来。此时我方觉左手似是完全不听使唤，只得重重将青白瓷盏顿在小几上。青白釉如玉的光泽，映出我此刻不可掩饰的惶恐双目。废后——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声音惊动了外间的绿萼和红芯，两人忙进来查看。绿萼见茶已凉，顿时满面通红：“这是奴婢的疏忽，请姑娘责罚。”
我摆手道：“出去吧。”
绿萼见我焦躁，不由怯怯道：“夜深了，姑娘可要梳洗么？”
我心绪难平，深吸一口气道：“去拿一碗五福安神汤来，把炭盆端出去吧，栗子都糊了。”
两人见我神色不似往常，便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我推开窗户，一丝冷风如一线冰凉的蛇身缠绕，我浑身一颤，只觉心底深寒胜过窗外的积雪。
当年皇帝还只是一个初登帝位的少年，徒有地位而权势甚微，还要依靠骁王党的宿将镇守边境。时值废骁王造反事败，皇帝不但没有深究，反而娶武英伯次女裘氏为后。如今时移境迁，皇帝羽翼丰满，大约不再需要那些老将了。清算骁王党，只是迟来十年，终究逃脱不掉。从废后始，恐怕前朝也将风波不断了。
皇后虽然从不得皇帝的宠爱，但总是七年夫妻，还生了一位皇子。为了废去从无过犯的皇后，皇帝当真煞费苦心。罢了。皇帝的狠心与偏心一至于此，我只是个最卑微不过的局外人。纵然明白一切，却无话可说，更做不了什么。
这样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复又觉手脚冰凉。绿萼端了五福汤进来，见门户大开，不禁哎呀一声：“姑娘怎么打开了窗户？”说着便爬上榻关窗，忽然低声唤道，“姑娘，二殿下和李嬷嬷回宫来了。”
我一怔：“姑姑去打探前面何时散宴，但既然殿下都回来了，怎不见姑姑回来？”
绿萼不答我话，只道：“二殿下好似在哭。李嬷嬷带着殿下往灵修殿而来。”话音刚落，便听见帘外骤然响起了高曜尖利的哭声。布帘猛然飞起，高曜小小的身躯如利箭般蹿了进来，扑入我的怀中，抓着我冰冷的手道：“玉机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我见他涕泪横流，气堵声噎，心中一动，忙将他抱上榻，掏出帕子为他擦拭眼泪，又问紧随而来的乳母李氏：“出什么事了？”
此刻只有李氏和高曜在南厢中，其他宫人都奉命守在殿外。李氏脸上的惊惶无措一望而知，她勉强镇定下来，瞥了一眼绿萼。我忙吩咐绿萼道：“再盛两碗五福汤来，炭盆清理好了么？快些拿进来吧。”绿萼应声出去了。
李氏正欲说话，我伸出右手止住她道：“嬷嬷，且让我先说。是不是圣上因为曾娥母子的死问罪于皇后娘娘了？”
李氏愕然道：“大人如何得知？”
不待我开声，高曜自我怀中抬头道：“不是不是，母后都说了她并没有害曾氏，连皇祖母也说母后不是有心的，可父皇还是让母后跪着。孤再也不喜欢父皇了！”说罢又哭。
我目视李氏，李氏点点头，泪水夺眶而出：“确如殿下所说，只是周贵妃立刻遣了皇子公主们出来，之后如何，奴婢却是不知道了。”
我再次为高曜擦干泪水，柔声道：“殿下难道忘记了？今天午后，陛下还来长宁宫陪殿下玩耍呢。陛下这样疼爱殿下，殿下怎可口出忤逆之音？”
高曜瑟缩，瞠目茫然：“父皇……真的疼爱孤么？孤最喜欢母后了，为何父皇待母后不好？”
我肃容道：“《孝经&#183;圣治章》有云，‘孝莫大于严父’。《士章》则云，‘资于事父以事母，其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其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殿下还记得么？”[54]高曜点点头，我接着说道，“圣上是君亦是父，无论圣上如何处置皇后娘娘，殿下都应当敬之爱之，绝不可有半分轻慢和质疑。凡是圣上的旨意，都当遵从。”
高曜慢慢止住哭泣：“姐姐是说父皇对母后不好其实并没有错？”
我没有半分迟疑，深深颔首道：“自是没有错。陛下自有道理，终有一日殿下也会明白的。还记得臣女向殿下说过的孟尝君田文小时的故事么？殿下那时答应了臣女，要做像田文一样的忠臣孝子。像今天这样的忤逆之言，以后万万不可再说。”
高曜甚是委屈：“姐姐说的，孤都明白。可是孤也喜欢母后……”
我握住他的小手，宽慰道：“所以殿下日后当更加孝顺母后，尽殿下孝子的本分。只是若事关父皇，殿下当心存敬畏，不可胡思乱想，更不能诉诸口舌。须知祸从口出。”
高曜道：“孤明白了。姐姐是说，若父皇与母后之中有一个错了，就必定是母后，是不是？”
我心中一酸，对这句直白的问话竟然硬不起心肠说是。我思忖片刻，反问道：“殿下知道如何才算最孝顺母后么？”
高曜道：“母后说，让孤好好读书，日后为父皇分忧，为她长脸面。”
我微笑道：“殿下说得很是。若要日后为君父分忧，今时今日便不能失了圣心，否则何谈日后？殿下当记得，若遇圣上雷霆之怒，当避其锋芒，徐徐图之。”
高曜似懂非懂：“孤记住了。”
绿萼又端了两碗五福安神汤进来，我端起一碗，哄高曜道：“喝过汤便随嬷嬷去梳洗吧。”我喂他喝了几口汤，又说了两个小故事，方打发他回启祥殿歇息。
小孩子毕竟容易哄劝，严峻的时势却难以逃避。忽见帘外青影一闪，芳馨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我忙命她进来。芳馨从定乾宫回来，神色倒还镇定，轻声回道：“果如姑娘所料，圣上以内起居逼迫皇后，如今皇后已经提前离席回宫了。有没有定下罪名，暂且并没有听说。”
我冷笑道：“罪名？也就这几日的事情了。姑姑，你去守坤宫看看可还能求见皇后。若能，便代我求见。若不能……”我顿了一顿，叹道：“那也罢了。”
不多时，芳馨回来禀报，说皇后已被软禁。
南厢的烛火渐渐暗了下来，脱胎瓷灯罩上的五彩牡丹在幽暗的烛光下越发显得浓艳而冷寂。刚搬进来的炭盆正旺，手脚渐渐暖了过来，心底却仍是阴冷潮湿。芳馨的面色很难看，踌躇道：“姑娘，皇后已禁足了，也不知圣上作何打算。”
我指着那碗已经冷透的五福汤道：“撤下去吧。”说着下榻回寝室。忽然一阵晕眩袭上，幸而芳馨在旁扶住。这一瞬的黑暗令我心如明镜，“锦素为何肯将这秘密告知于我？她固是想报恩，然而也定知陛下将在今夜的家宴上发难，我哪有机会将此事透露给皇后？何况，我便是能求见皇后，又怎能将锦素的事说出？没有锦素作证，无凭无据，也不知皇后信是不信。如今倒好，就此软禁，也省了我一重烦恼。”
芳馨道：“如此看来，圣上是已经定了娘娘的罪了，说不定就不会传姑娘去作证了。奴婢斗胆，有一语请问姑娘。”顿一顿，又道，“姑娘心里可害怕么？”
我驻足凝视。芳馨今年三十二岁，鬓边虽有几丝白发，肌肤却光洁如玉，眼角无一丝细纹。我今夜方始留意，她的气度竟如此质朴淡然。我叹道：“我是熙平长公主送入宫中的，长公主素来与皇后交好。如今的情势，倘若陛下认定我是皇后的心腹，或许会降罪于我。逐出宫去我不怕，我只怕连累了父母姐弟，又怕陛下迁怒长公主。若说不怕，也是假话。”
芳馨微笑道：“奴婢记得十年前玄武门之变时，一切来得毫无预兆。奴婢当时就在于大人如今所在的永和宫当差。那天夜里，不知怎的炮声大作，奴婢躺在床上都能听见屋顶的瓦片被震得乱响，灰尘落了一脸。奴婢心里极是害怕。众姐妹纷纷出屋查看，但见北空烟火弥漫，红光乱成一片。尚皇后——便是如今的太后——很快派了内官来，命奴婢们谨守内宫，不准踏出宫门一步。炮声很快停了，奴婢却一夜不能安睡。直到几天后秦国公他们被定了罪，奴婢才知道那一夜叛军攻入外宫，被圣上以铳炮轰成了肉泥。
“奴婢事后一想，觉得有些可笑。咱们这些奴婢，最是微不足道，性命与前程都拿捏在别人的手中。唯一所有的，便是能吃时多吃两口饭，能睡时多睡一会儿。姑娘身份尊贵，自然不同于奴婢。可是奴婢依旧要说，在这宫里，但凡遇到上面你死我活，无论是女官还是奴婢，所有者不过是一时一刻的一己之身。至于明日将在何处，服侍何人，又或能不能活在这世上，自有旁人来决断。”
我了然道：“姑姑是说，我现在唯一所有的，不过是一夕好梦。”
芳馨道：“这只是奴婢的一点浅见。姑娘远比常人聪慧，纵然身在不利境地，也可化险为夷。还请姑娘洗漱，早些安歇了，养足了精神才好想应对的法子。”说罢掀开帘子，送我回寝室。
这一夜，前所未有的，皇后竟然入我梦中。我第一次觉得她刻意的盛装、粗粝的长发、造作的姿态，无不饱含酸苦心事。漆黑的环境中，一缕凝涩的苦味萦绕不绝。皇后默默看了我两眼，慢慢走远。我正要追上，向她陈述事情的原委，然而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又何必说？若皇后得知被丈夫构陷，以她的脾性，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眼见她仓皇失落的背影愈行愈远，我怆然长叹，竟自梦中惊醒。
我惊异于自己在梦中还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又惭愧我的胆怯。天色未明，芳馨与红芯却早已穿戴好，从外间走了进来，微笑道：“姑娘，已是卯时初刻，该起身了。”红芯奉上热茶漱盂。
我漱了口，拉着芳馨的手道：“姑姑，我昨夜梦到皇后娘娘了。我明知她是冤枉的，可是我竟然说不出口。原来我这样胆怯无能。”
芳馨一边扶我下床，一边微笑道：“如此看来，姑娘在梦中已经有了决断，这是好事。”
我呆呆坐在妆台前，细细回味梦中的情景。然而不过片刻，便都淡忘了。刚刚梳好头，便听见门外绿萼的声音道：“大人，李公公来了。”
我连忙穿上一件镶白狐皮织锦大氅，红芯快手快脚地为我系上衣带。我轻轻抚着衣襟上的风毛，想起这狐皮还是春天里皇帝和周贵妃偶然到长宁宫来，随口吩咐赏给我们四个女巡的。如今一死一逐，只剩了我与锦素。而锦素，也险些被罢了官。一时之间，颇有些身世飘零之感。
李演见我出来，忙行礼问好，又道：“圣上有旨，请朱大人在早朝前带二皇子殿下往定乾宫觐见。”
我忙道：“臣女领命。”
李演又道：“早朝在辰正，请大人务必在辰初之前去定乾宫，千万不可迟了。”
我还礼道：“多谢公公提点。”
李演去后，我去启祥殿接上高曜，乘辇往定乾宫而去。
昨夜又下雪了，宫人在长街上扫雪，沙沙的声响伴着冰雪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顿时驱散了鼻端残存的暖香。高曜昨夜睡得晚，此时睡眼惺忪，呵欠连连。原本此时我们当去守坤宫向皇后请安，然而皇后既被软禁，请安自是不必了。
路过守坤宫，只见正门紧闭，只有两盏奄奄欲熄的宫灯映照着青白残雪，在风中瑟瑟颤抖。几个内官在门口漫不经心地打扫。昔日此刻，各宫的妃嫔皇子都要在早膳前向皇后请安问好，守坤宫的大门当早早打开，茶房里也备好了热腾腾的茶水和各色点心。高曜频频回头，明亮的双目中充满了担忧与关切。好在我素日便教他出了长宁宫便当谨言慎行，故此他虽不舍，却始终一言不发。我在后看了，心底蓦然一痛。
御书房中，暖风裹挟着熟悉的淡淡龙涎香将寒冷和疑惑凝成一根尖利的钢针，深埋心底，也令我愈加清醒。我低着头，抬眼只见长长的书案上摆着一对玉狮镇纸，两只雄狮昂首傲视，顾盼生威。我暗自冷笑，这对玉狮便是杖责曾娥的罪证，皇帝竟若无其事将它们放在案头。
礼毕，皇帝放下手中的书册，走下来亲自扶起高曜：“皇儿起得倒早，这么快便来了。”
高曜恭敬道：“儿臣闻父皇召见，不敢迟误。”
皇帝抱起高曜，关切道：“昨夜睡得可好？”
高曜点头道：“儿臣昨夜歇息得甚好。”
皇帝笑道：“这可奇了，昨夜分明还哭鼻子呢。”
高曜双目闪闪如星，一脸诚恳：“儿臣知道，父皇是公正严明的圣明天子，万事自有处分。儿臣昨夜不当哭泣。”
皇帝甚是满意：“你很懂事，是朕的好皇儿。”说罢放下高曜，“你且去东偏殿坐一会儿，朕一会儿便过去与你一道用早膳。”
高曜顺从地点点头，向皇帝行礼道：“儿臣告退。”说罢拉着李演的手走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我与皇帝两人。我低着头，目中所见仅是一双玄色金丝龙靴，缓缓消失在上首的书案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皇帝方开口道：“朱大人将皇子教导得甚是得体。”
我忙道：“那是殿下天生仁孝，聪慧过人，臣女不敢居功。”
皇帝嗯了一声，也不拐弯抹角：“听说你昨日深夜曾派人去求见皇后，却是何故？”
我坦然回道：“昨夜二殿下回宫之时，哭泣不止，说是陛下问罪于皇后娘娘。臣女素来受娘娘深恩，如此大事，自然要向娘娘问安。”
皇帝默然。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径直问道：“臣女斗胆请问，不知娘娘因何事见罪？”
皇帝道：“说起来此事也与你有关。”忽听几声翻动书页的糯脆轻响，我虽低着头，也能感到皇帝探寻的目光在我的脸上逗留良久。好一会儿，他又道：“皇后残虐，擅自处死有孕的宫娥。”说着将手中的奏章往花梨木书案上随手一抛，缓缓站起身来，“听说你也看过内史，你怎么说？”
我身形不动，连双手也未觉半分颤抖，恭敬回道：“启禀陛下，臣女不曾看到过曾氏承幸的记载。”
皇帝微微冷笑道：“果然不曾么？”
我强抑住心头深深的厌恶，亦冷冷道：“臣女确实不曾读到过。”说着，不禁想到今晨的梦境，心底愈加愧疚，顿时勇气倍增，“臣女有一言启奏，请皇上恩准。”
皇帝撇一撇嘴，似笑非笑道：“说吧。”
我跪下：“曾娥有偷盗与私逃之罪，掖庭属按律惩治，并无逾矩。且当时谁也不知道曾氏有孕，曾氏也始终没有向掖庭属言明，方致落胎而死。娘娘一旦得知，即刻亲自检阅内史。或因错看有所遗漏，但绝非陛下口中的残虐之主。还请陛下详查。”复又切齿道，“臣女也错看了内史，臣女服侍不周，罪该万死。”
皇帝许久没有说话，那双玄色金丝龙靴站在书案边久久未动。好一会儿，方才慢慢踱下来，在我身后的青瓷盘螭熏笼旁站定。熏笼里散出一缕暖香，我顿时浑身燥热，如在烈火灼烧中等待判决。忽听双掌轻击，皇帝温言道：“将军打了败仗，怎么能怨校尉？你无罪。至于曾氏之事，朕自会派人详查。起来吧。”
没想到他竟然答得如此轻易，我一时愣在当地，忘了起身。皇帝笑道：“回宫去吧。朕一会儿让李演送曜儿去大书房。”说罢扬声叫了人进来，来人正是李演，见我跪在地上，不过扫了一眼，便垂目扶了皇帝出去。
我刚刚起身，门外便进来两个宫女打扫书房。此时我方敢环视御书房。只见宽阔的书案上高高堆着两叠奏章，又有几本政论史书随意躺在桌角。书案之后是顶天立地的榆木书架，各样书籍皮册满满塞了一墙。两只略有斑驳的梯子闲闲靠在左右延伸的书架上。靠南是一方长阔的木榻，游龙木几上摆着未尽的棋局。窗纸漫出苍白的阳光与雪光。书房虽大，却甚是质朴，并无半点浮华之气，然而全国大半的政令，都由此而出。果如《老子》所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第一册 第二十三章 权势斤斧
回到灵修殿，我脱去外袍。一身燥热顿时化作冷汗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沁出，腻腻的，濡湿了薄薄的中衣。我双腿一软，坐倒在书案前。芳馨忙跟了进来，问道：“姑娘自出了御书房，面色便很不好。圣上究竟问了什么？”
我随手拿起一支紫竹羊毫笔，却发现右手颤抖得厉害，根本写不下字。芳馨愈加急切：“姑娘怎么了？”
我微一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原本我只想在陛下面前承认，我一时大意，错看了内史。可是，我张口便替皇后开脱求情。”
芳馨掩口惊道：“那陛下怎么说？”
想起御书房中干燥温暖的气息和如芒在背的目光，我叹道：“陛下说，他自会派人查证，便赶我回来了。”
芳馨顿时松了一口大气：“奴婢在门外看到陛下神色如常，倒并没有不高兴，姑娘大可以放心。”
我亦吁了一口气，苦笑道：“是了。他说会派人查证此事，恐怕是一句戏言。陛下一向心意如铁，怎能轻易更改。如今还未查实便将皇后软禁，连二殿下也不能去请安。若有心去查，又怎会如此？”
芳馨道：“若陛下并未将姑娘的话放在心上，那便最好。”
我重新握起笔，合目长叹，颤声道：“只怕我再无勇气谏言。我实是个懦弱之人。”
满腹心事，连书也看不下去，只是站在院中发呆。御书房的那对玄色金丝龙靴总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梅香阵阵也未能驱散那抹迫人的龙涎香。午后下起雪来，红芯为我披上簇梅织锦斗篷：“太冷了，姑娘可要进屋去？”
我答非所问：“红芯，你还记得旧日我所居住的院中有一株梨树么？”
红芯笑道：“如何不记得？记得长公主府中，小姐妹们最羡慕的便是姑娘能独居一院，且院中有这样一棵梨树。每到春天，姑娘总是有新做好的梨花香囊佩戴。”
我轻轻一嗅梅香，似是嗅到了故居的梨香：“可惜梨花只在春天开，我和姐姐自过了年，便眼巴巴地看着梨树，只盼望它早些开花。如今在宫里，一年四季自有花房送来新鲜花朵，可是我盼着开花的心境，却不见了。”
红芯似是不解：“可是奴婢却觉得，宫里四季常有鲜花，比府里好多了。既然四季都有花开，又何须盼花开？只管好好观赏便是了。”
我心中一动：“四季都有花开……”
红芯笑道：“奴婢过去在长公主府，只是做些杂事。虽然自在，还时常可以偷懒，可是像奴婢这样的丫头，根本进不了长公主和柔桑县主的屋子，任何露脸或是得赏赐的事情，从来没有奴婢的分。进宫之后虽然多了许多主子，又要守着规矩，每日也着实辛苦，但奴婢还是觉得进宫跟着姑娘更好。就好比……爬山虽然辛苦些，可是山顶的风光毕竟更好。”
我大为惊讶，转身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红芯笑道：“对做奴婢来说，本就是如此。好比慧珠姑姑，日日服侍长公主，自然比不得奴婢这样自在，可是在府里，人人都要敬着她，月钱也是独一份的。奴婢可不想永远都只在二门上混着。”
我一怔，不觉失笑：“想不到你还很有志气。”
红芯红了脸道：“奴婢的这点私心让姑娘见笑了。奴婢这一辈子，永远都只是奴婢罢了。”
我拉过她的手，微微一笑：“你多心了，我并没有取笑你。你说得很有道理。是我一时耽于春愁秋恨，见识竟然短了。”
红芯身子一跳：“姑娘的手这样冷，还是进屋吧。这梅花在屋里也能看到。”
回到灵修殿，一时间仍心绪难平，手中摩挲着书卷，眼中只见小字如麻。绿萼上前奉茶，说道：“姑娘，思乔宫的车大人来了。姑娘见是不见？”
红芯闻言道：“她来做什么？平常只会告状挑拨，正事好事全没她的份。况且她从来也没来过咱们长宁宫。”
绿萼笑道：“姑娘还没说话，你倒是倒核桃车子一样说了这么些。”
红芯道：“她害得于大人还不够惨么？姑娘费了多大的心思才将于大人救了下来？这样的人，多半没安好心。”
我笑道：“无妨。请车大人进来吧。”
只见车舜英一身柑色水云纹织锦长衣，外罩一件油光水滑的黑貂皮氅衣。她一进屋子，便放下兜帽，但见她原本细小的五官愁苦不安得结成一团，似是面饼上没有撒匀的芝麻。她从未来过长宁宫，如今情势大变，她的来意我也能猜到几分。
我走下书案，含笑行礼：“车大人今日怎肯劳动玉趾，到我这里来？”
见我还有几分热情，她神色一松：“玉机姐姐知道么，皇后娘娘竟然被软禁守坤宫，这可如何是好？”
三位女巡之中，以我的年纪最长。然而车舜英素来只称我为“朱大人”，今日若非情势窘迫，她也绝不肯尊称一声“姐姐”。我不答，亲自引她入座。还未坐定，她又追问：“皇后究竟因何事触怒陛下？”
我一笑：“难道陆贵妃没有告知车大人么？”
车舜英红了脸道：“昨夜陆贵妃从定乾宫回来时，妹妹已经睡下了。今晨陆贵妃方告诉我皇后软禁之事，只是内中缘由，贵妃没有多说。连服侍平阳公主的乳母都不告诉我。故此妹妹一无所知。”
我把玩着花鸟紫铜手炉的花苞盖扭，微笑道：“软禁皇后是圣意，你我仅知这一点便足够了。内中因由倒也不必追究。”
车舜英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姐姐难道一点不担心么？娘娘被软禁，这……你我该当如何？”
我笑道：“你我？照平日一般便是。”
车舜英顿时语塞，强抑住眼中的焦灼，讷讷道：“我……没有姐姐这般有定力。还望姐姐指点一二。娘娘究竟何时会被解禁？”
我微笑道：“车大人，我是真的不知，也无从推测。但若车大人肯听我的，玉机倒有一言奉告。”
车舜英忙道：“玉机姐姐快请说。”
我随手自白瓷瓶中抽了一枝腊梅出来，瓶中水寒，点在掌心。花色欲明，花香欲冷。“若娘娘在小年之前还不能解禁，我劝大人，还是辞官为好。”
车舜英一惊，怔了片刻，微生怒气：“我为什么要辞官？”
我不欲争辩，只澹然一笑：“趁陆贵妃还没有临盆，快辞官吧。”
车舜英自知在宫中不得人心，默然片刻道：“玉机姐姐也会辞官么？”
我摇头道：“我不会。”
车舜英冷笑道：“人人皆知朱大人乃是皇后最信赖的女官。”
我将腊梅抛回瓶中，起身笑道：“车大人此言不确，皇后最为信赖的女官难道不是车大人么？若论忠心殷勤，我远不如车大人。我没有撺掇皇后治妃嫔的罪，也没有苛待过公主，更没有告密害死过人家的母亲。我心里有什么怕的呢？”
车舜英面色大变，霍然起身，恨恨不语。我站在灵修殿门口，以为送客之意：“我说的都是好话，望车大人三思。”
车舜英眼睛一红，强忍泪水，草草行了一礼，疾步出门。我吁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芳馨进来一面收拾茶盏一面道：“奴婢在外面都听见了，姑娘仁慈。”
我自嘲道：“我？仁慈？”
芳馨微笑道：“可不是么？这位车大人素来与姑娘不睦，又做了好些不光彩的事情。姑娘大可冷眼看她被罢官驱逐。又何必让她辞官？这难道不是为了保住她的体面么？”
我叹道：“她被皇后选进宫来时，足足小了我们一岁，书也不曾多读。为的不过是在思乔宫监视陆贵妃的一举一动，皇后也未必十分信她。这样为官，很是可怜。更可怜的是，她尚不自知，得罪了两宫贵妃。我虽不喜欢她，也不忍见她受罪。话已说过，听不听随她去吧。”
芳馨道：“若她肯听，是她的造化。”
我涩然道：“人微言轻，终是无用。过去我总以为，只要我自己胸怀坦荡，便无惧风雨。可是我明知皇后的冤屈却没有勇气再谏，方才明白自己的无用。坦然无惧，却又无用之极！在这宫中，我唯一可凭借的，不过是我的心智和口舌，可是任凭我怎样费尽心思，都比不过权势如山。所谓‘权势法制，此人主之斤斧也’[55]。掖庭属杖死了曾娥是这样，陛下令皇后百口莫辩亦是如此。”说着冷笑不已，“胸怀算得什么？权势才最要紧！”
芳馨叹道：“姑娘深恨自己无法搭救皇后，故此才不忍看车大人落难。姑娘刚才说到权势，奴婢以为，权势能杀人，也能救人。姑娘虽然无权无势，何妨借些来？”说着向西面一指。
一语点醒了我，我脱口而出道：“皇太后！”
芳馨微笑道：“太后向来仁慈，姑娘好好想想法子，说不定还能有些眉目。”
一颗心莫名兴奋起来，愤恨抑郁顿时扫去大半。“姑姑说得不错。我怎么没想到。”
芳馨笑道：“姑娘身处迷局之中，难免看不清楚。奴婢只知道太后是陛下的亲娘，太后若开了口，陛下也不好违拗的。只是太后向来不干预后宫之事……”
我忙道：“我明白。保住后位，可说十分渺茫。如今我能做的，不过是让皇后少受些苦楚罢了。我要好好想想这件事。”
芳馨一笑，端了茶盏躬身退出。
过了几日，皇后仍没有解禁。守坤宫正门紧闭，侧门也都上了锁。偌大的宫苑只剩了皇后、惠仙和商公公三人。连桂旗和桂枝等执事宫女，都被李演带人赶了出来。一向花团锦簇的正宫，如今只有四面高墙围绕着三个形同鬼魅的可怜人。好在只有两个内官守在正门，另外两个侧门各有一人把守。
守坤宫后花园的北墙之后便是益园。天黑后益园东门、西门、东南角门、西南角门和北门都要落锁，整个益园便空无一人，正是架梯潜入守坤宫的好时机。梯子是现成的，只是还不够高。另外如何事先将人和梯子藏入益园，又不被人发觉，却是颇费思量。
这一日晚膳后，小钱兴冲冲地进来禀道：“奴婢方才在花园里又查看了一番，发现有个藏梯子的好地方，保管巡夜的人瞧不见。”
芳馨道：“是什么地方？”
小钱道：“益园的南墙下是游廊，廊顶与南墙之间正可以藏梯子。奴婢悄悄地窝在廊顶上，待关了园门，便架梯子神鬼不知地潜入守坤宫。岂不甚好？”
我想了想道：“不错，守坤宫北墙下是一排花房，竹梯虽短，却也够用了。”说罢，又担忧道，“如此，你不是被锁在园里了么？”
小钱笑道：“这个大人不必烦恼，守坤宫的后花园里多的是垫脚的石头木头，奴婢趁夜从东墙爬出。出门便是长宁宫侧门，大人记得给奴婢垫两个凳子，留着门便好。事不宜迟，大人可要奴婢今夜就去么？”
我站起身，肃容道：“我要和你一道去。”
芳馨大惊道：“这怎么行？姑娘万金之躯，怎能去爬墙？若摔伤了可怎么好？”
我微笑道：“有小钱在，我不会摔着的。何况皇后正在受苦，我若不去看看她，心里总是过不去。姑姑不必拦我，我答应姑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芳馨念佛道：“这一次就够奴婢悬心的了，难道还有下次？还是让奴婢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说着又怪小钱，“你这猴儿，让你想想怎生见到皇后娘娘，你便只知道爬墙！”
我忙道：“小钱这个主意好。这是最不惊动人，最简单可行的法子。待二殿下写完了功课，咱们便去益园。”
芳馨道：“如此奴婢也要去。不然奴婢等在宫里，非得急死不可。”
我摇头道：“姑姑不能去，姑姑得为我们留门。”
芳馨咳了一声，甚是不悦：“当真荒唐！”
我毕竟年少，想到此生竟然还有翻墙越禁的时刻，心中兴奋不已：“姑姑不必忧心，我和小钱很快便会回来。此时刚交一更，二更之前，我定会回来。”
不多会儿，天完全黑了下来。我心不在焉地陪高曜写了两篇字，便借口头痛打发他回去了。长街上冷风如刀，空无一人。此时巡夜的内侍正在西一街，隐约听见他敲响了一更。芳馨悄悄地将我和小钱送到长宁宫后院的西侧门，出门二十步便是益园的东南角门。小钱往北望了望，便回身扛起梯子，一溜烟进了益园。芳馨仍是不放心，我虽然抱着手炉，她仍是又塞了一荷包素炭给我。我兜起褐色斗篷的风帽，快步穿过角门，借着月光，只见小钱已在南墙下架起了梯子。
益园一片漆黑，最后一班巡夜要过一刻钟才来关园门。小钱在下看我攀着竹梯爬上了游廊之顶，他自己也轻手轻脚地爬上来，将梯子收了上来。我们两人靠着南墙蜷在廊顶上。益园格外湿冷，幸好没有风。池边小径上，皇后最为钟爱的紫藤架子已被拆掉，几棵秃柳枝桠上的残雪在月下莹莹有光。忽听小钱在轻轻搓手，我忙将手炉往他怀中一塞。小钱不及推辞，只得笑着接了。
不一时，巡夜的宫人锁了五门。万籁俱静，偶有积雪掉落树梢的轻响。我和小钱架起梯子，爬上墙头，又将梯子抽起，放到墙的南面。守坤宫后花园的北墙下是两排花房，梯子恰好够长。
我们将梯子藏在花房中，沿着小径向前院走去。路上的积雪尚未扫去，已结了厚厚的冰。周围一片晶莹茫然，春日里姚黄魏紫竞相开放的盛景已是昨日春梦。我心跳得厉害，停下喘息片刻。小钱吓了一跳，以为我脚下打滑，赶忙扶住了我。
前方仍是一片漆黑。我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胸中似有森然剑意。幸好后院的角门没有上锁，抬眼只见皇后的寝宫内一点灯光如豆。
小钱轻声道：“奴婢去敲窗。”
我忙止住他：“别急。且看定了再说。”
我二人悄悄走到皇后寝殿的北窗下。窗没有关严，室内的融融暖意自窗隙中扑面而来，安息香的宁静香氛缓缓逸出。我心头一松，看来皇后虽被软禁，但并没有在吃穿用度上受到苛待，寝殿中用的仍是上好的银炭。惠仙将一个汤婆子埋入龙凤呈祥的锦被后，便走了出去。整个寝殿空无一人。我慢慢打开北窗，率先翻了进去。
悄悄走到东偏殿的门口，已能听见皇后说话的声音。守坤宫已是人去楼空，只在近南窗妆台处点了几盏琉璃灯。我身处一片昏暗之中，皇后的轻语在宽阔的偏殿之中显得分外清晰：“采采，这些年我是不是老了许多？”
我正自纳闷这“采采”是谁，却听惠仙说道：“小姐正在盛年。”
皇后的语气中含一丝惘然：“是么？那为何他总是不喜欢我？”
惠仙道：“圣上……是十分敬重小姐的。”
皇后苦笑道：“敬重？他待陆氏和周氏，不都敬重有加么？敬重与喜爱，本就全不相干。若论喜爱，他自是最爱周氏，她的容貌最美，虽然年纪大了些，却还算保养得宜……”
惠仙无奈唤道：“小姐……”
皇后完全不理会惠仙，自顾自道：“他不喜欢我也就罢了，为何要将我置于如此境地，甚而不许我辩白？”
惠仙迟疑道：“陛下或许会找朱大人询问此事的。”
皇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语气中充满温柔缱绻之意：“当年他明明不是这样待我的。还记得咸平二年的春天，我进宫拜见太后。在行宫景园，在金沙湖畔，我远远地看见他，只是不敢上前去请安。他是新君，我不过是武英伯一个并不受宠的女儿，人长得也不美。此生我不敢妄想嫁入宫中，更别提做他的皇后。可是母亲却告诉我，他选我为后。当时我就像做梦一样。”说着语带哽咽，“我真心将他视作夫君，他却一天比一天冷淡。既不爱，又何必选我为后？”
惠仙无言以对，只叹了一声。皇后接着道：“我也知道，这些年我变得太多。可他又何尝没有变？大婚后不久，他便专宠周氏，将我抛在一边……”
惠仙轻轻道：“小姐的委屈，奴婢明白。奴婢自小服侍小姐，怎不明白小姐的为人？周氏狐媚专宠，陆氏也不是省油的灯，小姐若不变厉害些，只怕要被人小瞧。”
皇后幽幽一叹，无限哀婉：“从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如今却不是了。到底是因为他并不喜爱我，当初娶我为后，也只是为了笼络骁王党。也是，我的资质，怎比得上周氏？我的出身，又怎及陆氏？大婚的恩爱，都是梦罢了。”
惠仙忙道：“小姐何出此言？小姐真心待陛下，陛下怎会不知？”
我闻言恻然，已不忍再听，于是从暗处走出。皇后正坐在妆台前侧头查看眼角的细纹，惠仙跪坐一旁。我一身暗影落入镜中，皇后身子一跳，回头喝道：“是小商么？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我忙疾步上前：“是臣女，娘娘万福。”
皇后站起身来，先是震惊，随后欣喜：“怎会是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只见皇后穿着一件素锦中衣，外披绿牡丹云锦寝衣。炭火正旺，站久了微觉燥热。豆绿牡丹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薄脆而萎靡，越发显出皇后的清瘦与落寞。
我除去斗篷，关切道：“娘娘一切可好？”
皇后双眼沁出泪花，拉着我的手连连点头：“本宫很好。倒是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我笑道：“臣女是从益园翻墙进来的。”
皇后道：“你竟不怕摔着！若是让人发现，那可如何是好？”
我摇头道：“娘娘如此境况，臣女怎还能安坐宫中？自是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来见娘娘。如今见娘娘安好，臣女也就放心了。”
惠仙喜极而泣：“到底是朱大人又忠心又有情义。”
小钱道：“咱们大人自从听说娘娘被困在宫里，急得寝食难安，日夜思量能进宫来看望娘娘的法子。”
皇后甚是感动：“难为玉机了。惠仙奉茶，本宫有许多话要与玉机说。”
惠仙恭敬道：“是。请这位小公公随奴婢来。”
小钱会意，正要随惠仙出去。忽听南方传来一阵嘈杂，竟似宫门大开，有人来了。惠仙忙从椒房殿出去查看，旋即匆忙赶回偏殿：“娘娘，陛下来了，这……”
不一时商公公一溜小跑进来：“娘娘，圣上驾到，预备接驾。”转眼一看我站在皇后身边，顿时大吃一惊，愣了半晌，方才颤声道，“朱大人……这……还请暂避为好。”
皇后大惊道：“怎的这会儿会来？”又向我道，“你且去本宫寝殿暂避。”说着扶着惠仙的手疾步走进椒房殿。我带着小钱从东偏殿的西北小门出去，原本要去皇后的寝殿，忽然心念一动，闪身从北面的小门进了椒房殿，躲在巨大的紫檀雕花七扇屏风之后。刚刚站定，便听有人自正门走进椒房殿，又听皇后的声音道：“臣妾有礼了。”虽然强自镇定，声音仍是微颤。
冷风带着梅香扑卷进殿，即使躲在椒房殿的最深处，也能感觉到一丝凛然寒意。
殿门很快合上，殿中仍充盈着挥之不去的凝涩和冰冷。我怕久站不稳，便缓缓坐了下来。从屏风的镂缝中向外望去，果然看到凤座边的一双玄色金丝九龙靴。皇帝身后空无一人，李演也只是守在殿外。殿中静得只余两人不平的呼吸声。我右手抚胸，强抑住剧烈的心跳，努力平伏气息。
良久方听皇帝沉声道：“平身。皇后倒闲，这么早便预备歇下了么？”
皇后微微冷笑道：“臣妾不知今夜陛下要来，以此陋容见驾，请陛下恕臣妾失仪之罪。”
皇帝道：“皇后心怀愤懑，是怨恨于朕么？”
皇后道：“臣妾不敢。”
皇帝道：“朕知道，皇后受委屈了。”
皇后愣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是问过朱女巡了么？”
皇帝道：“朕已问过了。”
皇后道：“不知陛下几时才能撤去臣妾的禁足之令？”
皇帝道：“朕对不住皇后……”
皇后大失所望：“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却答非所问：“皇后可知，朕为何亲征么？”不待皇后回答，他又道，“自过了新年，就总有言官上书弹劾你父亲，说他在边境有许多不法之事，导致河北守备松懈，燕贼横行。朕亲征，并非只为击败燕寇，也是为了查明你父亲的罪状。朕原本可以派遣钦差去，但为使你父亲不至冤屈，朕决意亲自去一次。如今你父亲已然定罪，你想听一听么？”
过了许久，都没听见皇后答话，只看见皇后的寝衣倾泻于地，耳中能清晰地听见她因惊惧而发出的啜泣之声。皇帝续道：“所犯四罪，私吞军田，中饱私囊；贪污军饷，臧货放贷；懈怠军情，纵敌深入；治军不严，赏罚失度；公报私仇，草菅人命；贻误军机，至功亏一篑。凡此五罪，你父亲实不宜再领军，朕已将他废为庶人。本当处死，但念及武英候昔日的功劳和你我多年的夫妻之情，朕且留着他的性命，在京中安度晚年。”
“懈怠军情，纵敌深入”与“贻误军机，功亏一篑”听起来本是一条罪，然而皇帝偏偏将它一分为二。恐怕这“纵敌深入”，当是“通敌谋反”才是。如此重罪，只是废黜了事，这皇帝倒也算仁慈。
只听皇帝又道：“再者，皇后虽是无意，但误杀皇子一事总是不错的。因此二事，皇后当自行退位，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皇后甚是震惊，伏地喘息，良久不言。或是他们本就感情淡薄，或是她在宫中于边事不能尽知，她竟对父兄所为毫无察觉。父亲废为庶人，母家亦非名门，自己又身负过犯，她确是不宜再母仪天下。我又不禁冷笑，皇后的父亲武英侯获罪，此一条已足以皇帝废后。然而他仍然不辞辛苦地在后宫为皇后加多一条罪名，令她心服口服，不知算不算另一种仁慈？
皇帝的耐心颇好，直待皇后稍稍平静了些，方才又道：“念及夫妻八载，朕不忍废黜皇后为庶人。若皇后肯自行退位，尚可居于嫔位，于宫中终老。朕言尽于此，皇后仔细思量。”说罢站起身来。
皇后忽然扑上前去，抱住皇帝的小腿泣道：“臣妾不敢贪恋后位，陛下怎样说，臣妾便怎样做。只是臣妾的父母年事已高——”
皇帝冷冷打断：“朕已经留了他们的性命，皇后还要怎地？”
皇后张口结舌，仍旧不肯放手。皇帝左腿一震，皇后顿时狼狈仰倒：“皇后向来于前朝之事不甚关切，如今倒肯为武英侯求情。有这番求情的工夫，当初何不多多规劝你父亲。此时来求，为时已晚。”
皇后再次扑上，皇帝闪身一躲。皇后摔倒在地，泣不成声。皇帝走出几步，忽然驻足：“朕也知道你并非有心残害皇子，你若肯退位，朕待你如初。”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椒房殿复又宁静如初，我才从藏身之处悄然走出。皇后仍是伏地痛哭。我上前扶起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惠仙与商公公送走了皇帝，忙进殿来看。见皇后面如土色，双目通红，满脸泪痕，都吓了一跳。惠仙问道：“陛下与娘娘说了什么？”
皇后不答，只是呆呆起身，向寝殿走去。惠仙正要跟进去服侍，我拉住她道：“姑姑且慢，我有话要说与姑姑知道。”惠仙会意，只看了一眼商公公，商公公忙跟着皇后去了。
椒房殿中仍残留着一缕梅香。烛火暗弱，屏风后是一片隐秘的昏昧。我将皇帝所言一一转告，惠仙大吃一惊：“难道娘娘真的要退位么？”略略思忖，又颓然叹道，“侯爷久在军中，娘娘又不大理会侯爷的事，想不到侯爷竟犯此大过。娘娘在曾氏一事上是有所疏忽，可终究不是故意加害他们母子。娘娘若自行退位，便是承认了过错。依奴婢看，以娘娘的性子，是宁可废为庶人，也不肯退位的。”
我郑重道：“这正是我要与姑姑说的。原本我来见皇后就是为了此事。”
惠仙更是惊异：“难道大人早就知道圣意？”
我摇头道：“我并不知圣意如何。我今夜前来，正是要劝娘娘视情形自行退位，效仿当年的班婕妤[56]，去济慈宫服侍太后。如今陛下还肯给皇后娘娘留体面，情形倒比我当初所想要好上许多。”
惠仙蹙眉道：“大人所说‘当视情形’，是何种情形？”
我见她难掩厌恶的神色，不觉叹道：“自然是武英侯的情形。武英侯被废为庶人，分明是陛下在清算骁王党。姑姑且想想，若皇后不肯退位，被废为庶人而居于冷宫，自己受尽千般苦楚不说，二殿下也变成了没有母亲的可怜孩子，必然被两位贵妃收养。如此情势娘娘可愿看见么？”
惠仙踌躇道：“这……”
我诚恳道：“姑姑当劝劝娘娘，一切以二殿下为重。”说着退后一步，“时辰快到了，我也该走了。”
见我要走，惠仙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大人……”
我微笑道：“姑姑请代我向娘娘作别。他日相见，无论娘娘是妃是嫔抑或只是一个宫娥，在玉机心中，都与昔日的皇后毫无分别。”
惠仙大为感动，不觉流泪：“大人放心，奴婢一定会劝服娘娘的。”
东一街长宁宫的西侧门口，芳馨正焦急等待。见我和小钱架梯下墙，顿时松了一口大气。我仰望暗夜中如铁壁耸峙的宫墙，不禁轻声问道：“姑姑，你说在这高墙之内，当如何行止才能让自己安心快乐？”
芳馨随口道：“安心快乐？那都要看陛下的意思。只有陛下才是后宫之主，天下之主。若陛下不让人安生，即使贵为皇后与太后，也无可奈何。”说着便要关门，见我一动不动地呆看着她，不觉脸红道，“奴婢乱说的，姑娘随意一听，不可当真。”
我撇撇嘴道：“随意乱说的，竟一丝不错。”
洗漱之后，芳馨照例在外间值夜，我便叫她进来，将今晚在守坤宫的见闻一一说与她听。芳馨听了笑道：“如此看来，他倒也并非对皇后全无情义。”
我想了想道：“不错，我原本以为，陛下会严惩武英侯的，谁知倒还肯留他全家的性命，这也算仁慈了。如此一来，大约我不会被赶出宫去了。”
芳馨道：“姑娘多虑。姑娘的人缘与才学，陛下都看在眼中，怎会因皇后之事迁怒姑娘？”
我叹道：“幸而陛下还算疼爱二殿下，我也能安心一些。”
芳馨为我放下枕头，掖好被角，柔声道：“姑娘辛苦了，安心睡吧，明天还要带二殿下上学呢。”说罢熄了灯，自拿着灯台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咸平十年十一月，皇后自请退位为媛，居于济慈宫北面的历星楼中，皇帝赐封号为慎。陆贵妃生了一位公主，封号华阳。
高曜年纪虽小，却也知道母亲不再是皇后意味着什么。裘后退位不久，他便问我：“玉机姐姐，孤已不是嫡子，那父皇是不是再不会立孤为皇太子了？”
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雪，今天好容易才放晴。我刚刚命人搬了椅子放在院中，看着丫头们晾晒衣被。暖阳在背，只觉自己也是箱柜中一件久不见天日的衣裳。近日皇后退位，朝中也处置了几个老臣。听说他们大多年老衰迈，皇帝倒没有处死他们，至多流放。最让我欣慰的是，熙平长公主依然尊贵如昔。而我，仍是从七品女巡。因华阳公主的降生，皇帝十分喜悦，加赏百官，厚赐宫人。前朝与后宫的风波，就此平定。
此刻高曜站在我面前，脸上满是悲伤和疑惑，饱满娇嫩的双颊尚有泪痕。李氏站在一边，面有难色：“殿下自大书房回来便哭了一场，只怕是在夫子那里受了委屈。”
我笑道：“殿下为何如此伤心？难道是因为日后不能做太子么？”
高曜抽了抽鼻子道：“父皇不是应当最喜爱太子么？父皇连母后也不要了，定是也不要孤了。”
我听他词不达意，不觉失笑，伸手轻抚他眼下泪痕：“殿下多心了，不论殿下的母亲是不是皇后，陛下身为殿下的父亲，都会像过去一样疼爱殿下。”
高曜扁嘴道：“真的么？那他们为何说，孤已不是嫡子，再无可能被立为太子？”
我心中一凛，忙问道：“是谁这样说的？”
高曜道：“孤今日用过早膳回到书房，听两个学倌说的。”
所谓学倌，便是在大书房中伺候夫子笔墨的内监。自皇后退位，宫人们虽然口舌纷纷，却始终不敢在妃嫔皇子面前公然议论。这两个学倌竟然在定乾宫的大书房中毫无顾忌地论断立储之事，更教皇子听闻，委实胆大包天。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听高曜接着道：“孤今天与皇兄一道背书，明明皇兄与孤一样背错两处，夫子却只罚孤写字，对皇兄还夸了几句。夫子真偏心。且膳房的早膳也不好。”
过去高曜在书房所用的早膳，是守坤宫的厨房照着他的口味精心烹调的。如今皇后退位，高曜的早膳便与高显的一样，为膳院所出。我垂头合目，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方坚定心意，对高曜道：“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57]殿下可知是何意么？”
高曜摇头道：“夫子还不曾教授过。”
我微笑道：“孔夫子教导世人，与其忧愁名利，不若致力于学。若殿下当真背得一字不错，夫子又怎会罚殿下写字？”
高曜不甘道：“可是皇兄也错了，夫子却不罚他——”
我拉起他的小手道：“旁人作何感想、如何行事，殊难预料。即便是皇帝，纵能管束天下口舌，却无法左右民心。夫子虽然不公，但若殿下毫无错处，他便也无从罚起。至于那两个学倌，本就是粗鄙之人，他们说的话，全无见识。殿下不必理会。”
高曜仍觉委屈，一味低头不语。我知道他年纪尚小，一时还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多说，只是陪他静静坐着。良久，他扬眸道：“玉机姐姐，你是说父皇还是会让孤做太子的？”
不想他小小心灵中，仍是执着于此。我不由笑道：“圣意不敢擅度，殿下也不必多想，还是好好念书要紧。殿下还记得孟尝君田文小时的故事么？”
高曜点点头，也不追问了，只是紧紧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不多时，午膳齐备，高曜便随乳母李氏回启祥殿去了。日头高照，身上竟有了汗意。我脱去了织锦毛皮大氅，大大松了口气。芳馨折起外衣，叹道：“姑娘这又何苦……”
我起身拍拍裙子，转头笑道：“姑姑何意？”
芳馨道：“那两个学倌在大书房中非议皇子，这可是宫中的大忌。姑娘只需禀告圣上，自然有他们的好果子吃。又何必让二殿下如此忍耐？”
我笑道：“这一点我何尝不知。我不是没想过惩治那两个胡言乱语的学倌，只是，皇后新废，二殿下的地位自是大不如前，那两个学倌所说的恐怕正是宫人们所想的。杀了人，封了口，却不能阻止人心向背。殿下慢慢长大，总有一天也会直面这些，避又能避得几时？不若让他早些知道应对之法，也好。”
芳馨点了点头，又摇头道：“姑娘固然说得有理，可那些乱嚼舌头的小人，若是放纵了也不好。”
我微微一笑：“我明白姑姑的顾虑。可是我不愿看到殿下将心思花在如何应付小人上，他这个年纪，正当坚定心智，好好念书。这些无耻诡道，若不可避免，还是由我代劳好了。”
芳馨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这么说，姑娘这是已有了决断？”
我笑道：“若说决断，我也只是想护着二殿下。惩治得罪殿下的奴婢并不难，但更要紧的是，教他如何面对困厄，依旧做一个正直可靠的君子。姑姑，你说是么？”
芳馨含泪慨然：“姑娘的心，奴婢明白了。”
庭院中铺满了各样花色的锦被，正午的阳光灼热似火，棉絮中的湿气与霉气搅扰在一起，混着红梅的清郁香氛，变成一股世俗之气。只见红芯带着两个小丫头将午膳端进了南厢。我深吸一口气道：“日子还长。皇后倒了，这太子之位，暂且不提。倒是如何在这宫里好好活下去，才最紧要。”
午歇后，我带高曜去历星楼看望慎媛。历星楼是济慈宫北面、漱玉斋东面的一座两层小楼，前朝时乃是低级嫔妃所居之地。前朝暴君颇多内宠，历星楼中通常住着好几位品级颇低却又失宠的女子，其实与冷宫并无分别。裘后退位后自请居此处，颇有些与皇帝恩断义绝之意。她每日不是枯坐，便是去济慈宫侍奉太后，唯一的乐趣不过是与高曜说笑两句。因此自从慎媛住进历星楼，我便嘱咐李氏每天午后都带高曜前去请安。
历星楼已经颇为陈旧，金漆牌匾斑驳不堪。屋顶上有几片新瓦，楼前的衰草被清理了大半，檐下崭新的橘色宫灯衬着灰败的门楣，显出草草修缮的痕迹。西面不远处，能看见漱玉斋的主楼玉茗堂，琉璃翠瓦光华流转。历星楼被笼罩在这夺目的光彩之下，似一只脱了毛的小兽，脆弱而充满敌意。我牵着高曜的手缓缓走近，小钱上前叩门。
良久，似是听见楼中沉重的脚步声和木梯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一个瘦弱的小丫头来开了门，正是昔日因掉了金簪在地上而被罚跪的小九。
我笑道：“二殿下来看望娘娘。”
往日小九定是飞奔上楼向慎媛通报，今天却是面有难色：“回禀大人，娘娘正睡着，恐不能见。”
我奇道：“现下已近申正，娘娘还在午歇么？”见小九面带惊恐，面上似有泪痕，不由狐疑，“究竟何事？”
正说着，昏暗的室内木梯震动，烟尘逸出，原来是惠仙下楼来了。但见她双目红肿，神情萎靡，我不觉大惊：“姑姑这是……”
惠仙勉强一笑：“娘娘这会儿刚歇下，二殿下请回吧。”
我心知慎媛有异，只得回头对高曜道：“殿下且回去和小钱踢鞠，待娘娘醒了，臣女再派人去请殿下，可好？”
高曜道：“孤想给母亲请安。”
我微笑道：“娘娘正睡着，殿下去了也不能说话，岂不气闷？不若回去玩一会儿再来。”
李氏忙上来拉住高曜的手道：“殿下，启祥殿里已备好了殿下最爱吃的桂花鲜栗羹，这会儿热热地吃下正好，殿下午睡起来不是饿了么？”
高曜道：“玉机姐姐和孤一道回去吧。”
我笑道：“臣女和惠仙姑姑有些事要说，殿下先回去可好？”
高曜看看惠仙，又看看我：“那孤先走了。”说罢拉起乳母李氏的手，往西一街而去。
见他去远了，我这才问道：“姑姑，娘娘究竟何事？”
惠仙迟疑半晌，终是不语。我看了芳馨一眼，芳馨忙领着几个小丫头退了开去。我跨进历星楼，掩门道：“姑姑，难道对我也不能说么？”
惠仙忽然泪如雨下，哽咽道：“大人，娘娘很不好。”
惠仙原本颇为娇美清秀，但自从随皇后软禁之后，一夜之间便衰老许多。她一哭起来，更加愁苦。我叹道：“娘娘前些日子不是还好么？怎的今日……”
惠仙泣道：“娘娘一直都不好。前些日子不过是在强撑。今天娘娘收到家书，原来侯爷和夫人被废黜之后，不但不体谅娘娘，反责备娘娘无能。娘娘哭了许久，竟趁着奴婢下楼来取午膳的工夫悬梁了。幸好奴婢发现得早……”说罢又哭。
我大惊：“姑姑请太医来看了么？这样下楼来不要紧么？”
惠仙道：“娘娘已平复了许多。但姑娘知道，娘娘素来要强，不准奴婢去请太医。这会儿上面有个小丫头守着，奴婢这才能下来。”
我松一口气，端端正正行一礼道：“烦请姑姑通报，我想去向娘娘请安。”
惠仙迟疑道：“这……恐怕奴婢无能为力。”
我微微一笑，拔下发间的赤金红宝石蝴蝶簪，交给惠仙：“拿着这个代我求见娘娘。”
惠仙双手颤抖，说道：“这是……”
我颔首道：“这是娘娘当初赏给我的，娘娘自己也有一支。当日娘娘命我妥为保管，如今，姑姑只当我是来复命的。”
惠仙颤声道：“大人保管得甚好。只是娘娘的那支却留在了守坤宫，没有带出来。”
我合上她的五指：“姑姑去吧，我在下面候着。”
惠仙点点头，转身上楼。我命芳馨等先回长宁宫，自己和小九关了大门。室内一片昏暗，还有些阴冷。桌上摆着几件白瓷茶具，小九忙上前来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茶水早已凉透，且苦涩难言。我不禁蹙眉：“娘娘昔日最不喜欢饮浓茶，怎的这茶这样苦？”
小九道：“并不是茶浓，而是这茶原本味道就不好。”
我叹道：“前些日子我来的时候，并不是这茶。”
小九道：“娘娘刚刚搬出守坤宫的时候，带了些剩下的好茶出来，如今都喝完了。历星楼份例上的茶，便是如此。”
我又问道：“如今天冷，炭火还够么？”
小九道：“吃用虽不如从前许多，好在没有短什么。”
室内还有些炭火未烧尽的阴郁之气，坐久了竟有些头晕。许久不见惠仙下楼来，不禁心烦意乱。“屋子里很闷，为何不开窗？”
小九低头道：“自打娘娘住进历星楼，便不准奴婢们开窗，也不肯出门走动。因为不透气，奴婢们不敢用炭，因此这屋子有些冷。姑娘可要用炭火么？”
我叹道：“罢了。”
正说着，惠仙下楼道：“大人的簪子果然有用，娘娘肯见大人了。还请大人移步。”
我站起身来，整整衣衫，随惠仙上楼。楼道甚是窄小，向南一排长窗上，雕着细致的玉棠富贵花样。窗户紧闭，窗外的暖阳印在洁白窗纸上，窗棂上的玉兰、海棠与牡丹在这耀目的光芒之后变得缠杂不清。
慎媛的卧室昏昧一片，大门一合，便看不清那隐在深处的落魄女子。室内仍旧是冷，却没了楼下那股炭气。我心头一松，款款走近床榻。慎媛披散着头发拥被坐在床头，虽没有梳髻，却也打理得通顺。她面色苍白，双颊掩在青丝之间，隐去了略显刚硬的轮廓。眼底因消瘦多了许多细纹，双目大而空洞。虽不见泪痕，但眼底的干燥与眼皮的浮肿一望而知。骨瘦焦黄的手攥着我的红宝石蝴蝶簪，微微颤抖。惠仙上前道：“娘娘，朱大人来了。”
我忙上前行了一礼。慎媛缓缓抬起头：“玉机来了……坐吧。”惠仙忙端了一只榆木凳来请我坐下，便躬身退了出去。慎媛叹道：“玉机都已知道了。”
慎媛裘氏，过去的裘皇后。每次觐见皇后，她必然装扮华贵，刻意做出富贵端丽的姿态。虽然她的容貌远不如周贵妃，出身修养又不如陆贵妃，却从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我虽一向觉得她这样要强实属无谓，但如今见到她如此失意憔悴、落魄无助，倒怀念起她盛妆的容颜和涂满蔻丹的十指来。
我鼻子一酸：“臣女都听惠仙姑姑说了。娘娘怎可如此？”
慎媛的右手紧紧攥住黯然无色的锦被，左手握住赤金红宝石蝴蝶簪，颤声道：“我如今已经不是皇后了，也唯有你还肯来看我。”
我勉强微笑道：“娘娘对臣女有恩，这本是臣女应当的。”
慎媛悲凉的目光似清冷的月辉覆在我的脸上：“长公主果然没有选错人。长公主还好么？”
我忙道：“长公主殿下甚好，娘娘不必担忧。”
慎媛无力地歪倒在床上：“那便好。”说着又叹，“你放心，我不会再寻死了。我累了，想歇息片刻，玉机还有话要说？”
长发覆在她的右颊上，遮住了眉眼。忽见她肩头一颤，终是将面孔埋在枕上。我看不见她的眼泪，亦不想看见：“臣女此来，只是想将这金簪交还娘娘。娘娘曾命臣女好好保管此簪，勿负娘娘的期望。如今金簪在此，臣女斗胆请问娘娘，可还记得当初的期望么？”
慎媛愈加难过：“期望……我还能有什么期望？”
我续道：“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58]再艰难，也还有二殿下，是不是？”慎媛愈加不肯正视于我，只在枕上凄然摇头：“身为女儿，甚为不孝，无法搭救父母于水火之中。身为母亲，这不堪的身份又拖累我儿。我若死了，倒也干净。”
我拿出一幅干净的胭脂色六棱雪花锦帕，这是我春天初见慎媛时，慎媛赏给我的。我将丝帕折好，放在她的枕边，方将双掌合住她攥着金簪的左手，恳切道：“臣女拙于言辞，无言可劝说娘娘。如今只说一句，皇后也好，宫娥也罢，二殿下不能没有娘亲。”
慎媛嗯了一声，终是无言。
良久，我起身开了门窗。最后一缕夕阳斜斜照入楼中，像一道锈迹斑斑的剑影。我扶了慎媛下床，在妆台前坐定。往日的红檀木九重春色阔镜妆台早换作了普通的榆木清漆妆台，妆奁中也没了昔日的珠玉辉煌。我唤惠仙进来为慎媛梳头，又看她吃了些东西，方才退出历星楼。
走进益园，仿佛还能感觉到慎媛倚窗相送的目光。夫君的冷落，父母的埋怨，彻底摧毁了裘氏女入宫为后的虚假荣耀。这荣耀支撑她多年。原来，她若不是皇后，也难再做裘氏女。原来，她从来不是她自己，她只是坐在后位上的木偶——一个骁王党与皇帝都需要的木偶。
在益园中遇见前来接自己的芳馨。芳馨道：“姑娘总算回来了。二殿下一直吵着要去历星楼呢。这会儿可让他去么？”
紫藤架子已被拆去，头顶无遮无拦。忽想起升平长公主曾道：“这紫藤架是奉了皇嫂的旨意做的，白日看来，自是娇娆，可是一到天黑，紫藤花穗垂下，黑沉沉的常吓人一跳。”
原来他们竟这般怨恨这些紫藤，不待它明春再开一季，便迫不及待都拔了去。也是，一个蠢而无用的木偶，却还享受着世人的膜拜。殊不知每一次叩拜，都是加诸在她身上的刀与火。
那紫藤，早已连根斩断，在炎炎烈火中化为灰烬了。
我叹道：“不必了。明日再去吧。”

第一册 第二十四章 双生双逝
腊月朔，又下起了小雪，皇帝和周贵妃带领皇子公主与各宫女官前去济慈宫向皇太后请安。此时车舜英早已辞官，女官只剩了我和锦素两个。陆贵妃还没有出月，只遣乳母抱了华阳公主前去觐见。
巳正已过，尚太后一身洁白短衣，腰间系一条麦穗金缎子在空旷的前院中舞剑。太后虽已年近半百，但阔背纤腰，四肢修长，身姿依旧如少女般苗条与矫健。金色缎带和银色剑光交织，在雪中舞成一道华丽的幻彩。远远望见慎媛的左臂上搭着一袭裘皮氅衣，手持一幅绵软汗巾恭敬侍立在院角。她低眉顺目，对皇帝与周贵妃视若不见。
皇帝含笑看着，并不上前打扰，只是偶尔与周贵妃评说两句。雪中剑舞曼妙新奇，我暗自惊叹，连日的抑郁一扫而空，不觉吟道：“纵剑开石成千仞，遥临万顷惊俗梦。”
锦素笑道：“姐姐说什么？”
我笑道：“随口乱说的。想初进宫时，启姐姐和邢姑娘在粲英宫比剑。当时春暮，如今却是隆冬了。”
锦素含悲而叹：“时如逝水，永不回头。”只一瞬，她又含笑道，“我也想起一句话，少宫化雪游混沌，长铗寒光照明镜。姐姐说可好？”
我笑道：“应景又贴切。”
高曜听了我和锦素的吟诵，不觉好奇，抬头问道：“什么是少宫？什么是长铗？”
我笑道：“七弦琴中，六弦为少宫，代指音律；长铗便是长剑，《楚辞&#183;涉江》中有云，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
不多时，尚太后止了剑舞。慎媛奉上汗巾，将黑裘氅衣轻轻披在太后肩上。皇帝携周贵妃走上前去，众人行礼如仪。慎媛见状，忙退开几步。
太后笑道：“这里冷，进屋说话吧。”
周贵妃率先上前扶住太后，微微一笑道：“母后的剑术越发凌厉了，竟有几招儿臣从未见过，可是新创的么？”
太后拍着周贵妃的手道：“偏你眼尖。”
皇帝赶上，一面双手接过太后的佩剑，一面笑道：“渊的剑术得母后真传，母后有些什么新招式，她自然最清楚。可惜儿于剑道上见识浅薄，不及渊之万一。”
太后笑道：“我知道你爱火器不爱剑术。也是，火器比剑术厉害百倍，剑术么，不习也罢。如今也只是强身健体，当不得真。”
太后将汗巾交还给慎媛。慎媛方上前向皇帝和周贵妃默默行了一礼。只见她挽着椎髻，淡施脂粉，身穿一件牙色长袍，上面零星绣了几朵紫藤花。容颜虽清减，倒比做皇后时清秀可爱得多。面对皇帝时，眼中仍有悲怒，神色却如古井之水，波澜不惊。
皇帝倒也不在意她礼数不周，只道：“听说近日慎媛时常侍奉母后，孝心可嘉。天气寒冷，慎媛也要当心身体。”
慎媛淡淡道：“谢陛下关怀。”说罢复又退下。
皇帝一笑，也不理会，便扶着太后往后院走去。
太后也不更衣，只添了件家常锦袄。宜修带领众人奉茶。太后漱了口，方向周贵妃道：“后宫还好管么？”
自从皇后退位，陆贵妃生产，内宫的事务便交予周贵妃总理。但见她一身牙色绿梅锦袄，甚是清爽宜人。然而纵使精心保养，却也不免有衰老之相。自裘后退位，我总是想起她。为陆贵妃求情、营救锦素、与皇帝合谋篡改内史，都是眼前之人。
她的笑意总是温和而淡然：“多年不曾掌管内务，都生疏了。”
太后笑道：“辛苦你了。年关将到，年赏打点好了么？”
周贵妃道：“都好了。过几日便可分下去。”
太后点点头：“很好。”说着端起茶盏，忽想起什么，又放下道，“别人倒也罢了，历星楼的吃穿用度可有循例？”
周贵妃道：“历星楼的用度是照着先帝敬媛的份例来的。”
太后道：“那也没错。只是敬媛当年是随侍的丫头，先帝登基之后，才得了这个位分。虽说有名分，但供养却有限。历星楼与敬媛的情形大不相同，斟酌着添些也好。”
周贵妃微微一笑：“儿臣正有此意。只因前些日子才接过手来，千头万绪，才没顾上。这次年赏，历星楼和遇乔宫是一样的，只比思乔宫矮一等。且历星楼年久失修，儿臣正要请慎媛去粲英宫暂住，好重新修缮。服侍慎媛的人也太少了些，儿臣已经支会内阜院再调些人去。”
太后道：“如此甚好。”又向皇帝道，“慎媛固是有错，却甚是可怜。她毕竟是曜儿的生母，皇帝还应垂怜。”皇帝恭声应是。
太后招手让高曜上前，亲自抱他上榻，又拿了茯苓饼递给他。高曜恭敬谢过，方靠在太后怀中慢慢吃了起来。太后笑望着高曜好一会儿，方抬头向周贵妃道：“本宫记得今春选了四位女巡进宫，如今却只剩了两位。过了年也该再选几位进来，如今添了一位公主，你们越发不得闲，再封几个女官，公主们也有个玩伴。”
周贵妃道：“儿臣正有此意。”
太后满意道：“你向来有分寸，本宫放心。”
皇帝与周贵妃相视一眼，说道：“儿臣有件事情想讨母后的示下。”
太后笑道：“若是好事便说来听听，若又要打又要罚就不必说了。”
皇帝有些不自在，双颊一红，赔笑道：“快过年了，自然是好事。朱女巡入宫一年，才德为后宫称道，理当升迁。儿臣想过了新年便升朱女巡为正七品女史，为众女官之首，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我骤然听皇帝提起我，连忙站起身。太后笑道：“这是好事。又何必等新年之后？”
皇帝笑道：“那朕回宫就下旨。”
芳馨在我身后悄声道：“姑娘该谢恩才是。”我连忙碎步上前，向太后与皇帝行跪拜大礼，“臣女谢太后恩典，谢陛下恩典。”
高曜在太后怀中抬头道：“皇祖母，玉机姐姐是不是升官了？”
太后笑道：“正是。曜儿该向朱大人贺喜。”
高曜跳下地，欢欢喜喜地拉着我的手道：“恭喜玉机姐姐高升。”当下锦素也站起身来向我道喜。宫人们见两宫高兴，都凑趣上来讨喜。
这喜讯来得太突然，我眼看着周遭一张张笑脸，有些不知所措。
太后摆摆手笑道：“好了，你们要讨赏，回去将灵修殿的大门堵上慢慢讨去。”
皇帝笑道：“母后不知道，朱女巡不但将曜儿教导得甚是得体，自己更是见识不凡。朕记得有一次她在益园中与朕说了许多治国之道，竟也不输于朝臣。单就这份学识，也当得起这女史之位。”
太后想了想道：“本宫记得前些日子出宫丁忧的史女巡颇通理财之道，如今这位朱女巡竟通国事，果然是女中君子。”又向周贵妃道，“朱大人既为女官之首，用度也该添些才是。”
周贵妃微笑道：“母后放心，儿臣知道。”
太后抱过华阳公主，华阳公主原本在乳母怀中半睡半醒，换了生人一抱顿时大哭起来，太后一面柔声哄着，一面向皇帝笑道：“中气很足，说不定是个学武的好料子。”
皇帝笑道：“当初瑜卿怀这孩子的时候生了一场病，朕还担心她身子不好。如今听母后这一说，日后定要请个名师指点。”
所谓“生了一场病”，当是指四月里陆贵妃“自尽”一事。听皇帝的口气，当陆贵妃“自尽”时，应当自知已然怀孕。陆贵妃既非自尽，那嘉秬究竟是怎样溺水的？
自太后房中出来，周贵妃随皇帝去了仪元殿，锦素带着高显回了长宁宫。我和高曜经过茶房，见慎媛在里面准备茶点。她熟练地拿出各样杯碟碗盘，一溜摆开。得知即将升迁，我颇有些喜出望外，但总不及此刻见到慎媛安然无恙时的轻松喜悦。
我缓步走入茶房，几个小宫女忙上来请安。高曜一头扑在慎媛怀中，兴奋道：“母亲，今天玉机姐姐升官了。”
慎媛澹然一笑：“听说你升为女史，恭喜。”
我笑道：“多谢娘娘。娘娘今日气色甚好。”
慎媛掠一掠发鬓：“好不好，有什么要紧。我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你和曜儿一切平安。总算你们不曾受我连累，我也能放心了。”她的心愈是痛苦不甘，神情愈是平静淡然。
我低低道：“这都是两宫的恩典。”
慎媛微微冷笑：“不错，雷霆雨露，莫非皇恩。”
我忙道：“陛下并非无情，娘娘切莫灰心。”
慎媛摇头道：“你年纪还小，待长大些，或许能明白我如今的心境。我对他已然死心。”我无言可对。慎媛又道：“近来我想起曾娥之事，总想着，若我先查阅一回内史，事情又当如何？”
听闻慎媛的自省之言，想到皇帝废后的决绝，我真想对她说，事情不是这样的。然而喉头与心头，都被大石堵住。心念已滞，口舌木然，就让这个秘密永远沉沦不返。
过了几日，慎媛又病倒了。太医院说是抑郁成疾，导致饮食不调，夜不能寐，白日却昏睡不醒。因为病着，也不能迁出历星楼。我带高曜去看望她，三次里面倒有两次昏睡无识。高曜虽年纪小，却也不禁担忧起来。这样几次，我便不敢带高曜去历星楼了。
腊月十四日午膳前，我带芳馨、红芯两人去历星楼。晴了好些日子，皇城里的雪都化尽了，天气也暖了一些。芳馨挽着一篮子送给慎媛的糕点跟在我身后，举手望一望天，笑道：“这么好的太阳，若是娘娘肯出来走走，病也好得快些。”
红芯道：“自从娘娘去了历星楼，咱们也去看了不下二十次。娘娘连门窗也不肯开，更别说出来走动。如今精神短了，更不会出来了。”
我叹道：“那日在济慈宫，周贵妃还说，要请娘娘去粲英宫住些日子，好将历星楼好好整修一番。如今病着，不能挪动。历星楼地气湿冷，不宜养病，真教人忧心。”
芳馨道：“如今娘娘也就只听姑娘的话，姑娘可要好好劝劝娘娘才是。”
我微一苦笑：“去了这几次，只有一次醒着，还没说两句话，便推说精神不济，连二殿下也赶了出去。说是死了心，可我瞧着……”
芳馨道：“想死心，却又寒心、不甘心。”
我深受触动，蓦地停下脚步。芳馨与我相视片刻，面色一红，低下头道：“姑娘为何这样看着奴婢？”
我笑道：“因为姑姑每每无心之语，总是切中要害。”
芳馨顿时松一口气，笑道：“姑娘却不知道，姑娘每每这样看着奴婢，奴婢都有些怕，还以为做了错事。”
我笑道：“姑姑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走吧。”
出乎意料，今天历星楼门窗洞开，楼前有好几个宫人在晾晒衣被，楼中也有人正擦拭家具陈设。见我来了，众人忙上前行礼。自从我升为女史，宫人们连行礼也端正了许多。小九也在其中，见了我甚是欢喜：“大人来了。”
我奇道：“娘娘今天怎么肯开窗晒被？且这里的人也多了许多。”
小九道：“娘娘怎肯开窗？都是周贵妃命奴婢们做的。”
我向上看了一眼，但见二楼的窗户也开了几扇，两个小宫女侍立在寝殿的门口，只看不清寝殿的门是开是闭。“贵妃娘娘还在上面么？”
小九道：“贵妃娘娘还在寝殿中。”
走进历星楼，但见四处的陈设添置了好些，一扫弊旧灰败的气氛。寝殿的门开着，将将走近，便听见周贵妃温柔沉静的声音不紧不慢道：“本宫先回去了，当如何行止，你自己琢磨。”
我连忙靠壁端立。还未听到脚步声，人已走了出来，一袭雪白的纱缎镶明珠斗篷，飘然如雾。我忙低头行礼，周贵妃笑道：“朱大人来得正好，有你劝慰，慎媛恐怕还听些。进去吧。”说罢扶着桓仙的手下楼去了。
慎媛因在病中，只草草挽了一个高髻，别着两朵绒花。她坐在桌边，双手拉扯着一件灰紫色锦袍，含胸抱臂，耸肩垂头，就像一截久不见阳光的栏木。我暗暗叹了口气，上前行礼，又道：“娘娘可好些了？”慎媛转过头不肯看我，亦不言语。我只得又道：“今日天气甚好，娘娘何不去楼下坐坐？”
慎媛仍是不答。我不再说话，只默默站在她身后。良久，方听慎媛道：“她说，她年纪长我许多，我这衰败病体，怕是要死在她前头。我这形貌……她不屑憎恨于我，只是可怜我罢了。若不是太后叮嘱，她实在不愿踏入这历星楼一步。”
我甚是诧异，然仔细思想，这不过是周贵妃的激将之语：“贵妃所言，也没有错。若娘娘能看淡，自然是好，若仍是憎恨，就更当保重身体。只有长命百岁，才能看到她们日后的不堪。”说罢上前扶起她，“娘娘还是下楼去坐坐的好，这里闷得很。”说着看一眼惠仙。惠仙忙拿了一袭斗篷披在慎媛身上。慎媛无法，只得随我去楼下小坐。
无言坐了好一会儿，待慎媛上楼去用午膳，我方带着芳馨和红芯自益园回宫。芳馨道：“往日多么刚强的一个人，如今病成这副模样。”
空荡荡的水面上还有寸许厚的浮冰，两只天鹅早便飞去南方过冬了。北游廊下，几个宫人正说说笑笑，墙后便是守坤宫的后花园。我忽觉一阵庆幸，红墙围住的守坤宫，不过是个华丽的战场。以慎媛的平庸和刚直，能早日脱出，未尝不是好事。这么想着，不由口角一扬，“当日在济慈宫，娘娘说已经死心了。如今看来，她只是盼望自己能死心罢了。”
忽听身后红芯朗声道：“奴婢拜见贵妃娘娘。”
回头一瞧，却见周贵妃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斗篷上的明珠，颗颗浑圆温润，却在艳阳下华光尽敛。想是她素来习武，练成了走路无声的功夫。然而她自矜身份，并不贸然靠近。我忙上前行礼，见她身边连个丫头也没有，不禁问道：“娘娘怎的独自在此？”
周贵妃微笑道：“从历星楼出来，随意在益园走走，竟然遇见朱大人。不知朱大人是否得闲，可愿意陪本宫走走？”
我恭敬道：“娘娘有命，无不遵从。”说罢又对芳馨道，“姑姑先回去吧。”芳馨会意，带着红芯躬身退下。
小池对面廊下的小宫女见我和周贵妃并列立在池边，忙止了说笑，遥遥行礼。周贵妃轻轻一抬右手，淡淡笑道：“年少真好。本宫在她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日日读书练剑，甚少逛园子。如今看来，恐是辜负许多好风光了。”
我笑道：“听闻娘娘剑术通神，可惜臣女无缘一见。”
周贵妃道：“如太后所说，剑术的功用远不如火器，所以陛下和昌平郡王，都精研火器，对神机营甚为看重。本宫老了，头脑渐渐愚钝，恐怕无力再跟随陛下。”说着悠然望远，口角噙笑。
我甚是不解，不明白她一面担忧自己衰老愚钝，一面又露出坦然无惧的微笑。只听周贵妃又道：“听闻玉机还有一位孪生姐姐，未知现在何处？”
我答道：“臣女的姐姐玉枢现在家中。”
周贵妃点头道：“本宫也曾有一位孪生姐姐，可惜芳魂早逝，已去了十几年了。”我曾听芳馨说过周贵妃的姐姐，当年嫁与废骁王为正妃，不久便难产殁了。只听周贵妃接着道：“我们姐妹分开许久。本宫在朱大人这般年纪的时候，最大的心愿便是早日与姐姐相聚。后来好容易见了，没过两年她却去了。本宫又只剩了孤零零的一个人。”淡淡的哀伤如日光下的薄雪，很快消散无踪，“百姓们说起为官的富贵，无外乎骑马坐车。岂不知，马上车里看山色，怎及骑牛的自在。若能回头，本宫只愿与姐姐在一起，结庐于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来日各自嫁了，也能时常见面，我们的孩儿也能日日一起玩耍，就像亲兄弟姐妹一般。朱大人也有孪生姐姐，想必感同身受。”
自我进宫，从未与她单独深谈。不知为何，她竟肯将旧年的伤痛说与我听。我一时未解，只得回道：“臣女能体会娘娘的心意。”
远远只见桓仙寻了过来。周贵妃微笑道：“朱大人年纪虽小，却素来练达。闲时不妨多去历星楼，好好宽解慎媛。”
我甚是感激，屈膝道：“谢娘娘关怀。”眼见她与桓仙消失在西南角门，我方才慢慢踱回长宁宫。
午膳后，我搬了椅子在廊下坐着，不知不觉打起盹。忽觉有人拿了一幅衣物覆在我身上，睁眼一看，却是芳馨提着一张薄被。我忙坐起来，掠一掠鬓发道：“竟然睡着了。”
芳馨笑道：“姑娘若是累了，就进去歇息。”
我笑道：“我已醒了。姑姑坐。”
芳馨告罪坐下，又道：“姑娘自从益园回来，便似有心事一般，不知能否说与奴婢知晓。”
檐外碧空如洗，飞云渡阙无声。我叹道：“废后之事，贵妃与谋。身处天家富贵，争权夺势的心亦不比慎媛少。然而她又说，她年少时的愿望是与姐姐一起结庐于山水之间，似乎又向往天然。我有些糊涂了，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芳馨笑道：“奴婢在宫中多年，只觉周贵妃向来温柔平和，连大声说过一句话都不曾，对宫人多有恩惠，且向来不与皇后相争。姑娘若问奴婢，奴婢只能说——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废后之事，终究出自圣意。”
我思忖片刻，道：“贵妃特意留住我，难道是暗示我，她不愿与慎媛相争？”
芳馨道：“争与不争，都是末节，圣意才最要紧。”
我心头一松，抬足虚踢两下，笑道：“也好。惟愿今后大家相处无事，二殿下能早日成才。我尽了职责，也能平安出宫。”
芳馨笑道：“姑娘才升了官，便又想着出宫了，莫不是嫌陛下封的官小么？”
我笑道：“我的魂都要吓掉了，姑姑还只管笑我。”
忽见象牙白裙裾一闪，锦素扶着若兰的手走进长宁宫，笑盈盈道：“什么事那么可笑？也说与我听听？”我忙站起身来，拉了她的手道：“妹妹别听姑姑胡说，她们别的不会，单会编排我。”说着请锦素坐在我适才用过的椅子上，我坐了芳馨的位子。“这会儿正犯困，妹妹来得正好。又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快说与我听听。”
锦素神色一黯：“我哪里还有什么新鲜有趣的说呢？再不敢乱说了。”
我忙推她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从今以后，不准你在我这里说赌气的歪话。”
锦素扁扁嘴道：“是妹妹的不是，以后再不说了。”
不一时绿萼沏了茶来，我俩方携手入殿。锦素站在案前随手翻看我近日的画作，一面笑道：“姐姐画得越来越好了。”说着抽出一张宫装少女图，双手端起打量许久，忽然面色一沉，似是想起什么，便向身后的若兰道：“你和红芯她们玩儿去吧。”若兰巴不得一声，笑嘻嘻地出去找红芯。绿萼见若兰出去了，亦默默躬身退出。
我见她面色郑重，不觉好奇道：“妹妹有何要事？”
锦素道：“看到这些画，便想起当初与乳母王氏合谋、在废后面前告发姐姐绘了周贵妃肖像的那个人。这人究竟是谁，不知姐姐可曾查明？”
王氏出宫已久，此事又涉及锦素的宫人，因此我刻意淡忘：“王氏已然出宫，我再没查问过。难道妹妹已有了头绪？”
窗外暖阳澄澈，铜晷如山岿立，院中的红梅换成了几缸小柏。针叶如玉，滴翠如脂，值此严寒，依旧苍苍如夏。锦素缓缓走到门口，对着阳光细赏图画，复又望向庭院中的小树，却不答我的话，只是问道：“前些日子我来姐姐这里，明明见到是几缸子红梅，怎的换成了柏树？”
我笑道：“柏树欺霜傲雪，素为百木之长，可养浩然正气，主兆长寿不朽。且古人曾云：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59]。可见这柏树还是多情之树。既有正气，又多情，故此我让花房送了些来。”
锦素缓缓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凌霜弥茂。[60]怨不得姐姐喜欢松柏。”
我一笑：“我见永和宫中有两株积年的银杏，心中颇为钦羡，奈何长宁宫没有土，种不得大树。好容易得了这四缸翠柏，妹妹也来笑我。”
锦素端立门首凝望片刻，忽又拾起话头：“当初王氏在废后面前告发姐姐，究竟姐姐是如何取信于废后，又如何驱赶王氏出宫的？后又如何说服废后留住我的官位？妹妹一直很好奇，不知能否赐告一二？”

第一册 第二十五章 女为君子
我借温氏的机敏驱逐了王氏，又借易珠的野心惩治了杜衡。温氏对锦素颇有助益，杜衡更是锦素的母亲。如此说来，我甚是对不住锦素。然而我毕竟是二皇子的侍读，纵不能逆取，亦当顺守。此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我笑道：“事过境迁，何必再提？”
锦素道：“姐姐当初不追究，是不愿在我与史易珠之间左右为难，可如今史易珠已出宫，姐姐就没有一丝怀疑么？”
我失笑。看来锦素至今不知，永和宫曾有一个宫女来向王氏报讯。或许杜衡知道锦素与我交好，不欲女儿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以至于锦素至今以为是史易珠告发了我为周贵妃绘像之事。杜衡离开女儿时，或许想过将真相告诉她。然而一想到她将独自面对这个险恶的后宫，愚蠢本分一些，至少能挣出一条性命。
锦素问得越蠢，杜衡的苦心便越动人。
几个小丫头坐在柏树旁打盹，绿萼捧了一盘子新炒的瓜子出来，娇声唤起众人。一时莺声燕语，好不聒噪。我心情大好：“史易珠既已出宫，还有什么可怀疑、可追究的？做人究竟要往前看才是。”
锦素一怔：“姐姐所言甚是。”
我笑道：“我亦有一事不明，正好请教妹妹。妹妹尚且年幼，为何周贵妃会差遣妹妹去文澜阁起居院抄阅内史？”
锦素叹道：“我就知道姐姐总有一天会问我。不瞒姐姐，我听见贵妃与桓仙姑姑说起此事，特意苦求贵妃让我去的。我说我会变幻各种字体，最适宜伪造文书。我求了许久，贵妃方才应允。”
我叹道：“夫子有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61]帝后妃嫔之间的糊涂账，妹妹何必参与？万一漏了破绽，妹妹岂不成了替罪羔羊？”
锦素道：“姐姐自己都是痴人，又怎说我？”
我不解道：“痴人？”
锦素道：“我早已知会过姐姐，但陛下私下询问时，姐姐还是据实以告，不肯顺应圣意。如此刚直，岂非痴人？”
我奇道：“这事我从未提过，妹妹是如何得知的？”
锦素笑道：“圣上说与贵妃听的，我自然就知道了。陛下说，自从废后倒了，素日仰仗她恩典的人中，也只有姐姐天天去看望她，可见姐姐是个有情义的诚实人。故此贵妃谏言，说废后倒了，恐宫人瞧低了二殿下和姐姐。殿下封王还早，可先升姐姐为女史。”
我毫不意外：“原来如此。”
锦素道：“姐姐素来洞悉万事，妹妹自愧不如。想来姐姐也还记得，我母亲是怎样惨死在掖庭狱的。妹妹实在心有不甘，方才如此。”
我冷冷道：“你这是向慎媛复仇么？！”
锦素微一苦笑：“难道我不应该为母亲报仇么？”
我叹道：“妹妹自幼读圣贤之书，岂不知仁为何物？为何要让自己行此不仁之事？”
锦素冷笑道：“姐姐是嫌我这不仁之人，污了姐姐的地么？”
我忙道：“妹妹多心了，我并无此意。”
锦素道：“我五岁便随母亲进宫服役。因为我们是罪属，母亲只能做些最低贱最劳累的活。可她无论如何劳累，却从不忘记教我念书，督促我练字，为求在宫中好好活下去。母亲向来与人为善，又肯委屈自己。有一个姑姑嫉妒母亲有些学识，又肯花心力教我念书，有一阵子总是让母亲每日多做一个时辰，连茶饭也是最后才给吃。我天天守在屋里，不敢出去。可母亲总是迟归，我便常常饿肚子。即便如此，母亲也从未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后来那位姑姑出宫去了，母亲的日子才好过起来。”说着流泪不止，“或许在众人眼中，我母亲只是一个哨探各宫消息的侫奴。可我知道，她都是为了我！是我错信了人，是我害了母亲！可那废后也甚是可恶，人人都可赦过，为何独我母亲不行？！我母亲便是那个替罪羔羊么？！”说罢双目通红，神色激愤，甚是骇人。
我忙掏出帕子为她拭泪，她却躲开我，独自向隅而泣。我歉然道：“是我不好，不该以圣贤书上的迂腐论调劝妹妹。妹妹的痛，我能明白。”
锦素这才慢慢止住哭泣，良久方回身道：“锦素如今没了母亲，只能将心事说与姐姐听。在这宫里，姐姐是我最亲的人了。不知姐姐肯不肯认下我这个妹妹？”
我肃容道：“求之不得。你没了母亲，我的母亲便是你的母亲，我还有亲姐弟，也是你的姐弟。你若诚心愿意做我的妹妹，须得应承我，日后再不可如此行事。你能答应我么？”
锦素道：“我答应姐姐。”
我微微一笑：“好。从此以后，你是我的亲妹妹。”
芳馨在一旁笑道：“两位殿下是亲兄弟，两位大人又认了亲姐妹，当真是一桩佳事。”
我嗔道：“只顾着笑！还不打水来服侍于大人梳洗？”
芳馨笑道：“奴婢只顾着高兴，竟忘记了。”说罢忙唤人进来服侍。
净过面，锦素推说高显午歇醒来，匆匆告辞回宫。我心下恻然，不禁长叹一声：“这深宫是非，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性。是我失察了。”
芳馨添了新茶，一面笑道：“奴婢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我笑道：“姑姑又要当我的一言之师了。”
芳馨道：“不敢。奴婢倒是觉得，深宫虽有是非，可圣上与贵妃算是极其仁慈的了。至于于大人，并非深宫是非改变了她，恐怕她本来便是这样的性子。”
“姑姑何出此言？”
芳馨道：“姑娘常说，于大人与姑娘都是奴籍出身，故此相互怜惜，成为姐妹。可依奴婢看，同是为奴，命运却有不同。于姑娘自小便在宫中受尽白眼，身世堪怜。但姑娘身为长公主府的总管之女，又得长公主垂怜，境况自是宽裕不少。故此姑娘素来宽和，于大人就未免心窄了些。”
这话倒也新奇。“我若与她易地而处，也未必就比她行得正。唯自正，方能正人。”说着想起杜衡之死，不禁自嘲，“我也只好努力自正。”
芳馨一笑：“太后说，姑娘是女中君子，果然不错。”
我笑道：“孔夫子说，‘女为君子儒’[62]。虽是女子，也当努力做个君子。”
七八日后，待慎媛好转，我这才敢带高曜前去看望。果见慎媛妆扮一新，精神甚好。高曜喜不自胜，一头扑进慎媛怀中，娇嗔道：“儿臣可想母亲了。”
慎媛穿一件淡紫地白杜鹃锦衣，外罩织锦氅衣，发间星点玉饰，甚是淡雅。我忙行礼问安，一面笑道：“还在屋里，便穿上了氅衣，娘娘这是要出门么？”
慎媛道：“病了这些日子，早该去向皇太后请安了。再说，也该预备着迁宫了。”
我欣慰道：“粲英宫是个好去处，离长宁宫很近，别说只是暂住，便是永远住下，想来太后与贵妃也是肯的。”
慎媛摇头道：“说好只是因整修历星楼方才去粲英宫暂住。既是我自请住在历星楼，便不能食言。贵妃的恩典，我领不起。”
我双颊一热：“臣女失言。”
慎媛笑道：“何必如此拘谨？我并没有怪你。”说罢打开紫檀木雕花妆奁，取出那支赤金红宝石蝴蝶簪，“这支簪子还是由你保管。”
我躬身接过，微微一笑：“娘娘必是想通了。”
慎媛道：“既没勇气再寻死，便得好好活着。走吧，随我一道去济慈宫。”
我忙道：“娘娘的病还没有痊愈，何必急着去请安？便是晚些去，太后也不会怪罪的。”
慎媛怅然：“今天熙平长公主一早就进宫了。自从陛下回朝，她就再没来过，我心里总还有些念着她。在济慈宫见一面，也是故人之情。”
我笑道：“长公主殿下不进宫，是因为陛下在朝中肃清骁王党的缘故。殿下须得避嫌。”
慎媛一怔，恍然道：“是。想来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忽听高曜扯着慎媛的袖子道：“母亲快走吧，去晚了，就不能看见皇祖母舞剑了！”
慎媛拉起高曜的小手，展颜一笑：“好。这就走。”
天色阴沉，北风如刀。慎媛却始终含笑，如寒夜里的莹莹白梅，又如雪后的清冷日光。我知道她只是希望自己坚强起来，却不知她这一回又能支撑多久。好在她今日尚肯善待自己，来日之事，只好待来日再忧愁。
宫人进殿禀报，我和慎媛立在檐下等候觐见。忽闻西偏殿传来一阵轻笑，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儿臣可不要皇兄来赐婚。母后不能再让皇兄如此胡作非为了！”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太后笑道：“又胡说了！若让你皇兄听见了，定要治你的罪！”
又听宫人道：“启禀太后，慎媛娘娘、二殿下和朱大人来了，现在外候着。”
太后笑道：“请进来吧。”
一进殿，座中一个二十来岁的高大青年便站起身来向慎媛深深一拜：“臣弟思谊拜见皇嫂。”未待慎媛开口，他便直起身子道：“听闻皇嫂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慎媛面色通红，慌忙后退避礼，险些撞在侍立的宫人身上。好一会儿方站稳回礼，“慎媛裘氏，参见王爷。旧日称呼，王爷不可再用，妾愧不敢当。”
昌平郡王高思谊身材高大，肤色黝黑。他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双目炯炯，剑眉斜刺入鬓，显得凌厉非常。他与京城中养尊处优的皇帝与睿平郡王虽是同胞，容貌却迥异。皇帝高思谚和睿平郡王高思诚都偏阴柔文弱，容貌气质更像太后。而这位久居西北边境的昌平郡王高思谊可称得上相貌堂堂，想必肖似太祖高元靖。他一袭牙白色金丝五蟒袍，腰间坠一柄青玉刀。金蟒灿然生光，似欲腾空飞起。他的威势，潜龙在渊，莫可逼视。
高思谊的目中满是哀悯柔光：“不过是一句称谓罢了，皇嫂何必在意。”说着又向我抱拳道，“这位便是朱大人吧，小王有礼了。”我忙还礼。他又转头向太后道：“儿臣还想去看望渊大姐姐和升平妹妹，容儿臣少陪，待午时再来母后宫中领膳。”
太后柔声叮嘱：“去吧。记着要守礼。”
高思诚笑道：“母后放心，儿臣省得。”
太后目送高思诚出门，一转头，见慎媛还呆站着，方道：“你大病初愈，快坐吧。”小丫头连忙搬了一张雕花圈椅过来，上面铺着织锦软垫。慎媛告了罪，方敢坐下：“臣妾久病在床，许久没来向太后请安，还望太后恕罪。”
太后微笑道：“你只管养病，何必巴巴地过来，瞧你的脸色还不是很好，要多多将养才是。”
慎媛欠身道：“劳太后挂心，臣妾有愧。”
太后亲自抓了一把果子给高曜，又将他抱在怀中玩耍，祖孙俩说笑一阵。太后忽然想起一事，道：“你来之前，熙平才走没一会儿，说是去看瑜卿和升平了。你们历来亲厚，恐怕她还要去历星楼瞧你。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免得她扑了空。”
慎媛红了脸道：“臣妾许久没有服侍太后舞剑了，今日便在此伺候太后午膳吧。”
太后笑道：“你的孝心本宫知道，可你身子还弱，不宜操劳。来日方长。”说着便向我道，“朱大人，你要多劝着慎媛，让她放宽心保养身体。”
我忙站起道：“谨遵太后旨意。”
太后又低头对高曜道：“曜儿也要好好孝顺母亲，日常当乖乖念书，不可扰了母亲静养。”
高曜跳下榻，恭恭敬敬地向太后行了一礼道：“孙儿知道了。”说罢转身倚在慎媛身边。
还未说笑几句，果见慎媛扶额，身子微微一晃，高曜奋力架住。太后关切道：“天冷，还是早些回去吧。”说罢又命佳期备辇，慎媛只得带高曜躬身告退。
午膳后，我正在院中闲坐饮茶，饶有兴致地看芳馨和白领着宫人剪窗花。但见彩屑纷纷，几十张彩纸在众人的巧手中，变作了繁复精细、生动曲折的各色花样。我一时看得入神，忽见芳馨抬眼笑道：“姑娘既爱看奴婢们剪窗花，何不亲自来剪？”
我笑道：“我的手太笨，绞不了窗花。以前在家中，都是姐姐和母亲做这些事情。”
芳馨和白相视一笑：“奴婢们总算找到一件事情是姑娘不会的了。姑娘的手这样巧，能画出那样的美人，偏偏不会剪窗花。”
我红了脸啐道：“你们惯会取笑我。”
忽听不远处一个女子笑道：“孤还奇怪怎的门房茶房都无人守着，原来都在这里耍呢。”
我心中一动，忙起身来迎接。只见一位丽人缓缓步入，披着淡粉底玉兰花纱缎斗篷，头戴赤金点翠的雀尾华盛和一对蝶恋花明珠步摇，甚是富丽端华。她笼着双手含笑走近，步摇沥沥轻响，明珠莹莹有光。我端正行礼：“长宁宫女史朱氏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熙平长公主满面春风，一面扶起我，一面仔细打量：“有半年没见到玉机了，果然不同了。不但长大了，也更有气派了。怨不得升了官，可惜孤却不得贺你。今日就补上吧。”
慧珠命人捧上层层叠叠十几只锦盒，未待我开言，便都送入了灵修殿的南厢中。我笑道：“殿下隆情厚意，臣女不敢当。”
熙平笑道：“如今你也是七品女史了，再不是从前府里的小丫头了。孤若怠慢了，叫人看着不尊重。”说罢与我携手入殿。除下斗篷，露出里面光华璀璨的橘色嵌珠凤纹长衣。我接过绿萼手中的滇红，亲自奉与熙平。熙平接过茶，微笑道：“玉机还没忘了府里的规矩。”
我恭声道：“昔日是主仆，今日是君臣，玉机不敢忘记。”
熙平笑道：“孤初来长宁宫，正值玉机伤心之时。再见已是端午，玉机颇得皇后宠信。后虽数次进宫向太后请安，只是为了避嫌，不能来看你。孤还怕你受了慎媛的牵连，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侍读虽卑微，难得你肯用心去做。很好。”
嘉秬和红叶溺毙文澜阁那一日，我满心惊恸与悲愤，尽皆落入她不屑的双眼。端午夜宴时再见时，王氏已被我驱赶出宫。那些不过是我入宫头一个月的事情，如今看来，却似过了许久。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不但锦素，连我自己也变了许多。
我笑道：“这全仰仗陛下的仁德、殿下的教诲和华阳公主的福泽，玉机不敢居功。”
熙平含一丝嘲讽道：“若说陛下的仁德和公主的福泽，那车舜英为何自请出宫了？听驸马说，皇后退位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偏偏在那时出宫，自然惹得好事者诸多猜疑。可怜原本清清白白的一个小姑娘，进宫做了一遭女巡，便成了众人的谈资。”
我深恨车舜英无事生非，听了这话，心中颇有快意。我笑道：“这不过是一时的，她其实很可怜。”
熙平冷哼一声：“可怜也好，可恨也罢，好在她还有几分自知，居然知道早早抽身，也不算太愚蠢。”
我不由想起那日车舜英来长宁宫求我，那一点腊梅的香寒仿佛还在掌心。我叹道：“殿下去看过了慎媛娘娘了么？娘娘甚是想念殿下。”
熙平道：“午膳后便去瞧过了，病了这么一场，瘦了好些。”说着扬眸凝视，“慎媛虽糊涂，但向来守着一线清明，戕害皇子一事，她是做不出来的。若不然，周贵妃也不会一连生下四个孩子。是不是？”
我淡淡道：“殿下所言有理。”
熙平又道：“这一次慎媛说她只是一时疏忽，圣上却偏偏不肯原宥。听说你也曾翻看过内史，更求过情。不知实情究竟如何？”
我知道她已经对废后一事起了疑心，然而此等木已成舟的宫闱秘事，还是少说为妙，遂摇头道：“玉机所知，并不比殿下多。若玉机真的知晓内情，这官也做不下去了。”
熙平的目光中犹带着三分怀疑。我丝毫不惧，与她坦然相视。一时间南厢里静得只余舌焰猛然蹿起的轻微爆裂声，又听得窗外宫人们比对窗花的嬉笑声。良久，熙平似被笑声唤醒，方转开目光：“你这宫里也太没规矩，不但门房茶房没人，主子在房里说话，奴婢却还在外面吵闹。听说你天天教她们读书，便教出这些没上没下的样子来？”
我笑道：“宫规森严，她们年纪又小，只在这长宁宫中才得片刻玩笑，便由得她们好了。”
熙平微笑道：“玉机对丫头们也这样好，莫不是感同身受的缘故？”
我恭谨道：“玉机在长公主府时，柔桑县主待玉机姐妹便是如此。玉机感念县主一番恩德，今日有幸为主，不敢不宽仁以待。”
听我提起柔桑，熙平的口气方有缓和：“难为你还念着柔桑。柔桑甚是想念你。”
我忙道：“玉机也甚是思念县主。殿下何不常带县主入宫？”
熙平道：“柔桑还小，孤怕她任性逾矩得罪人，待大些再说。”
端午宫宴，柔桑还未被封为县主时，曾屈尊向我行了半礼，可见她已被熙平长公主调教得甚是得体。想起那夜的《定婚》一出，我不由好奇：“殿下曾说，已将县主许配给二殿下。当时二殿下还是赫赫扬扬的嫡子，如今却成了卑微的庶子，未知殿下可想过，将这门婚事当作笑谈罢？”
熙平不假思索道：“嫡庶之变，固是残酷，却也最为玄妙。孤绝不改变心意。”
我一怔：“殿下真乃守信之义人。”
熙平笑道：“不敢当。还要玉机成全才好。”
我不解道：“殿下何意？”
熙平站起身，一面由慧珠披上斗篷，一面笑道：“慎媛不懂如何教子，二殿下全靠你了。你若能为柔桑教出一个好夫君，孤自会践约。”
熙平年过三十，肌肤柔嫩却宛似少女，与我当年在汴城西市初见她时并无半分不同。我能清晰地想起初见她时新奇、惊艳、感恩、期盼的心情。此刻的我，心中却尽是疑惑：“殿下说笑。”
熙平正色道：“孤不是说笑。”她的目光居高临下，如泰山压顶。
我心中一凛，道：“是。玉机谨遵殿下教诲。”
院中洒了一地彩纸屑，十几张剪坏的窗花被揉成一团随意丢弃在地上。见熙平出来，众人忙起身行礼，院中顿时鸦雀无声。熙平笑道：“何必多礼？你们乐着，孤看着也高兴。”
芳馨道：“奴婢们不敢失礼。”
熙平轻轻踢开纸团，走上前去看了看剪好的窗花：“果然很精巧。”又回头对慧珠道，“咱们府里也要多贴些这个才喜庆。”
众人一声不吭，独慧珠应了一声。熙平环视一周，扬长而去。
第二日正当小年，又是华阳公主的满月之礼，宫里连开了三天的戏酒。因为头一天看戏看得太晚，不觉着了风寒，第二天体热头沉，便有些起不来了。我只得命人去请慎媛过来，和乳母李氏一起带高曜去前头看戏。
半睡半醒之间，竟然到了晌午。用过午膳，我捧着手炉，散发坐在院中晒太阳。芳馨用一柄桃木梳为我梳头。我伸手遮挡午间刺目的阳光，道：“这宫里怎的这样安静，人都去哪里了？”
芳馨笑道：“姑娘忘记了么？今日延秀宫开戏。慎媛娘娘带二殿下去前面赴宴了。年轻女孩子们爱热闹，哪里还肯老老实实待在宫里。”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息激得我浑身一颤，芳馨忙道：“姑娘冷了么？”
我笑道：“无妨。虽说病着，总在屋里躺着也不好。”
芳馨道：“姑娘坐一会儿还是进屋去吧。”
我合目不答。芳馨的手轻柔而缓慢地抚摸着，心中似有柔柔春水荡开涟漪，弥漫着团团暖雾。芳馨轻声道：“姑娘在想什么？”
我缓缓应道：“我在想……熙平长公主。”
芳馨道：“熙平长公主如何？”
我笑道：“我觉得她像一个古人。”
芳馨道：“也是一位公主么？”
我淡淡道：“也是一位长公主，名叫刘嫖。”
芳馨笑道：“姑娘日常总是说许多故事给二殿下听，今日也赏一个给奴婢听。”
我笑道：“刘嫖是汉文帝刘恒的嫡长女，母亲是窦皇后，弟弟是汉景帝和梁孝王。以她这样显赫的身世，你知道她嫁给了谁？”
芳馨笑道：“这……奴婢怎会知道？”
“她嫁给了堂邑侯陈午。陈午乃是汉初一个微不足道的功臣陈婴的孙儿。陈婴最初为东阳令史，秦末天下大乱，东阳少年杀死县令，欲奉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道：‘自我嫁入陈家，从未听闻你祖上有富贵显赫之人。今日忽得显名之机，甚为不祥。不如带领着这几千人投靠别人，胜可封侯，败可脱身。’陈婴深以为然，便投靠了项梁。后来又转投汉王刘邦。此人在功臣表上不过排在末尾。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刘嫖竟然嫁了这个籍籍无名的陈午。”
芳馨沉吟道：“说起来，熙平长公主也只是嫁了一个小小的刑部郎中，后来这位曹驸马得了信亲王的岳丈林司纳的举荐，才做了一个监察御史。”
我微笑道：“不论刑官还是言官，都无缘置喙朝政大事。”
芳馨奇道：“言官不是可以上书论奏么？”
我摇头道：“言官只是监察朝政吏治，军民大事，自有省部大佬。信王妃乃林司纳之女，熙平长公主凤台选婿也只选了这样一个不咸不淡的小官……”
芳馨问道：“后来那位刘嫖公主怎样了？”
“后来刘嫖的弟兄景帝继位，封郦姬之子刘荣为太子。刘嫖向来趋奉这个做皇帝的弟弟，时常敬献美人，惹得郦姬十分不快。刘嫖还提出要将女儿陈阿娇嫁与太子，被郦姬一口回绝。刘嫖怀恨在心，便常在景帝面前诋毁郦姬母子，并将女儿阿娇许配给胶东王刘彻。后刘荣果然被废，刘彻被立为太子，便是后来的汉武帝。刘嫖看似一个骄奢的帝女，却不动声色地让自己的女儿做了皇后。武帝初立时，颇承这位姑母的情，对陈皇后也是极包容的。”
芳馨道：“姑娘是疑心熙平长公主的用心么？”
我一笑：“长公主是我的恩主，我怎敢疑心于她。”
芳馨怔了片刻，叹道：“姑娘在病中还如此多思，这病可难好。”
我笑道：“姑姑可知，长公主已问过曾娥母子的事了。”
芳馨吃了一惊：“那姑娘告诉长公主了么？”
我笑道：“自然没有。”
芳馨顿时松一口气：“那就好。宫闱秘事，当守口如瓶。”
我起身道：“才坐了这一会儿，便又困了。”
芳馨忙上来扶我：“姑娘这会儿进去歇着也好，一会儿二殿下回来，又要缠着姑娘说故事了。”说罢将摊凉的药递给我，我一口饮尽。

第一册 第二十六章 燕燕于飞
这一觉睡到晚膳时分，谁知病势转重，身子又开始发冷，只得喝了药，蒙着被子发汗。晚间只迷迷糊糊听见慎媛送了高曜回来，在外间轻声询问我的病情。又闻得高曜娇脆的声音叽叽喳喳说了好些才静了下来。如此一夜，睡得甚沉，清晨醒来又渴又热，嗓子哑了大半，精神却好了许多。
正用早膳，高曜高高兴兴地进来看我。只见他穿了一身赤色锦袄，漆黑油亮的风毛扑在他又圆又红的小脸上，一团喜气。我笑着拉起他的手道：“殿下昨夜几时回来的？”
高曜道：“孤是亥时回来的，一回来就见玉机姐姐睡着。后来还是母亲说故事给孤听的。”
我笑道：“不知慎媛娘娘说了什么故事给殿下听？”
高曜笑道：“母亲昨夜说了《硕人》[63]的故事给孤听。”
我心中一黯：“这故事好听么？”
高曜扁起嘴道：“诗是很好听，可是故事甚是无趣。玉机姐姐，什么是无宠而终？”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便是说一个人，没有帝王的宠爱，孤独失意，一直到死。”
高曜吓了一跳，小脸上全是困惑和怜悯：“母亲说的那个庄姜娘娘便是无宠而终。”
我问道：“娘娘还说了什么？”
高曜摇头道：“母亲没说什么，只是说那个庄姜娘娘很可怜。”
我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无宠而终，是有些可怜，但远不是最可怜。”
高曜好奇道：“那什么才是最可怜的？”
我凝思片刻，说道：“宫中之人，一生荣辱，系于圣宠。无宠，是清苦了些，但并不会使一个真正高洁自在的人失却内心的安宁。最可怜的人，是将自己也当作玩物，从此自怨自艾，再不能好好做人。”
高曜似懂非懂：“真的么？”
我郑重道：“真的。下一次娘娘再说这样的故事，殿下便这样回答娘娘，娘娘定会十分欣慰的。”
高曜喃喃道：“最可怜的人，是将自己也当作玩物，从此自怨自艾，再也不能好好做人……是么？”
我点点头。高曜笑道：“那孤今日见了母亲，便这样对她说。”
高曜走后，我饮了药，便蜷在榻上看书。才看了几页，便觉头昏眼涩，遂放下书道：“不知殿下这会儿在看什么戏。我这样最爱看戏的人，偏偏病了，真不甘心。”
芳馨正坐在一旁低头缝着一件冬衣，闻言抬头一笑：“姑娘确实病得不是时候，如今嗓子倒了，连给二殿下说故事也不能了。”
我伏在枕上。细密的丝线爽滑清凉，我抚着枕上的月下横梅，自嘲道：“若每日里不给殿下说个故事，我当真是放心不下。”
芳馨失笑：“难道只有姑娘说的故事才是好的？娘娘说的就不好了？”
我轻哼一声：“是好故事，只是这样颓唐失意的好故事，不当说给殿下听。”
芳馨笑道：“奴婢时常听姑娘说些王侯将相耍心眼子的故事给殿下听，难道这些就不颓唐失意，就不无趣了？”
我争辩道：“我说的这些，都是君子权斗，智谋纷争，考校一个人脑筋的，全无一丝颓唐失意。想想二殿下是皇子，将来争权夺利斗气耍心眼子一样也少不了，早些听听古人旧事，也少吃些亏。姑姑也听了不少，难道连这也不明白？”
芳馨笑道：“奴婢明白。只是瞧姑娘没精神，故意使姑娘多说两句话罢了。”
我又躺下合目养神，一面问道：“昨天我睡了一天，宫里可有什么事么？”
芳馨将绣花针在头上擦了两下，笑道：“自太后以下，各宫的娘娘公主都遣人来探病了，见姑娘睡着，只让奴婢转情。都赏了些东西，多是补品和吃食，奴婢早已收好，姑娘放心。”
隐约有丝竹弦歌传来，我将东窗支开一条缝，伏在窗口凝神倾听。芳馨见了忙丢下衣裳，关了窗道：“姑娘的病还没有好，怎能吹风？”待听到乐声，便抿嘴笑道，“姑娘不若想些爱吃的，吩咐奴婢去做。”
我只得回身坐好：“只怕今天也不能教丫头们念书了。”
芳馨笑道：“姑娘教的功课越来越难，跟着姑娘念书的丫头也越来越少了。如今就剩了红芯和绿萼，还有启祥殿的芸儿。前两日绿萼还向奴婢抱怨，近日姑娘教她念的那些子曰诗云的，她是越来越不耐烦，恐怕姑娘不高兴，方才强撑着。”
我笑道：“又何必撑着。学问之道，本就是一条窄路，走得越远，就越陡峭。就好比人人都在修炼，成仙得道的，少之又少。她们愿意学，我便尽力教授。若不愿意，那也无妨。”
芳馨道：“姑娘既这样想，奴婢就放心了。先前还担心姑娘心里不自在。”
我心中一动：“先前长公主来灵修殿，说到我教丫头们读书的事情。可是我记得，我从未向长公主提过此事，长公主也从未问过。便是写家书，也不过是请安问好，甚少说起宫中的琐事。长公主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我教你们读书的？”
芳馨停下针线，怔了半晌：“也许是听宫人们说的。”
我沉吟道：“长公主好容易进宫一次，怎么会耐烦听宫人们泛泛交谈，若不特意问起，多半不会知道这样细微的琐事。姑姑，我且问你，长公主若要打听我宫里的事情，最好是问谁？”
芳馨道：“自然是问姑娘身边的人，姑娘身边的丫头里……莫非是红芯？”
我叹道：“我的丫头里，唯有红芯是出身长公主府的。”
芳馨道：“长公主必竟是旧主，红芯失分寸了。要不要奴婢提一提？”
旧主？熙平何尝不是我的旧主？我尚且要受制于她，何况红芯？“不必了，旧主也是主。随她去吧。”
芳馨笑道：“姑娘既有防备，那也不算什么。”
窗外又传来一阵高亢的曲调，断断续续的，也听不出在唱什么。冰凉的窗纸不知何时有了些许暖意。我无声叹了口气。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正自无聊，忽听窗外一个少女的声音道：“这里怎么这样静？莫不是姐姐带错了路？”是谢采薇。
另一个少女道：“不会错的。我来过。”却是启春。
我忙坐起身，命芳馨出去迎接客人。病中没有梳妆，只是随意将长发绑在脑后。身上是母亲今春缝制的绣花锦袄，已有些不大合身。我抱着手炉，拿起菱花镜略略理了理头发，还未来得及拭去额头的汗意，便见启春带着谢采薇和一个陌生的少女走了进来。我正欲下榻迎接，启春一个箭步上来按住了我：“不必下来。”
我欠身道：“那便请姐姐恕我礼数不周了。”
启春道：“你我之间，何必来这套虚文？”
采薇笑道：“病人就当好好养病，行礼又还礼，费煞精神。”
我笑道：“启春姐姐的身手虽敏捷，却还及不上采薇妹妹的一张嘴。”众人都笑了起来。芳馨接过众人的氅衣和斗篷，一面笑问：“几位姑娘今日倒齐，可惜宫里没人，茶水也不齐全。只有我们大人常用的奶茶还有一些，不知可合几位姑娘的口味么？”
采薇道：“怎敢劳姑姑的驾？我们在席上喝了茶用了点心来的，这会儿不必上茶了。”
我忙道：“将奶茶都盛上来吧，还有点心么？”
芳馨想了想道：“昨日太后赏下了山楂糕，说是给姑娘提胃口的，这会儿快要午膳了，用一两件倒好。另外还有一碟椰香饼和一碟奶卷。”
我点头道：“那就配着都拿些来吧。”
启春笑道：“随便用些便好。病中还这样爱操心，巴巴地将太后的恩典拿给咱们瞧，可见在这宫中你是最招人疼的了。”
我笑道：“启姐姐又笑我。”说罢看一眼采薇身后的少女。只见她亦在豆蔻之年，上着浅玫色锦袄，下着牙色长裙，淡雅如晨雾中隐约可见的红梅。她上前敛衽行礼：“苏燕燕拜见朱大人，大人万福。”
我忙还礼：“苏姑娘请起。”
启春扶起苏燕燕，笑道：“苏妹妹何必这样拘谨，你瞧我们可行礼了？”
苏燕燕道：“头一回进宫，妹妹不敢无礼。”
当下众人依序坐下。启春仍是一身白色窄袖锦衣，脚踏羊皮小靴。额间勒着一条蓝白色银丝抹额，一如初见时的华贵与干练。久病无趣，恰遇故人来访，心中甚是喜悦。“从四月到现在，也有七八月没见了，今天怎么倒有空来瞧我？”
启春道：“这七八月并不是不肯来瞧妹妹，只是四处多事，我也很少跟着母亲进宫请安，更不便在宫中走动，还望妹妹见谅。”
我知道她指的是裘后退位一事，遂会意道：“自是谨慎为上。”
启春道：“这几天华阳公主满月，母亲方带我入宫。听闻妹妹病了，自是要来探望。”
采薇道：“玉机姐姐可好些了？”
我笑道：“昨日病得厉害些，今天好多了。采薇妹妹若是昨日来，恐怕我还不能起身呢。”
采薇道：“竟然病得这样厉害？究竟是如何病的？”
我惭愧道：“前一日贪看夜戏，因此着了风寒。”
启春道：“这样容易便病了，可见你身子太弱。不若随我习剑，也可强身健体。”
我笑道：“启姐姐也不常进宫，我怎么跟着姐姐习剑？”
启春笑道：“我是不能教你，可是宫里有现成的好老师，你只管求她去。”我知道她说的是周贵妃，便只一笑。启春又道：“剑为百兵君子，使剑的自也是光明磊落，你若想习剑，只管和周贵妃说，娘娘虽然不见得会收你为入室弟子，但随意教授你两招，已是受用不尽了。”
采薇附和道：“就是。玉机姐姐你不知道，启姐姐一直想做贵妃娘娘的弟子，奈何贵妃偏偏看中了邢姑娘。姐姐能与娘娘朝夕相对，启姐姐羡慕极了。”
启春双颊微红，轻斥道：“不可胡说！”
我笑道：“既如此，当初进宫做女巡，岂不正好？”
启春微微一笑：“我纵一百个愿意，奈何读书太少，断不入贵妃娘娘的法眼。”嘉秬和红叶死后，她的开解犹在耳边。我淡然一笑，转头欣赏隔架上一瓶新摆的白梅。
芳馨进来摆下茶果，启春与采薇都只是欠身致谢，唯有苏燕燕站了起来。芳馨笑道：“折煞奴婢了。姑娘是贵客，还请安坐。”
我捧着热腾腾的奶茶，笑问苏燕燕：“苏姑娘的闺名是‘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的‘燕燕’二字？”[64]
苏燕燕微笑道：“正是。”
我笑道：“令尊大人真乃雅士，敢问现居何职？”
苏燕燕道：“家父乃侍御史，讳令。”
我肃然起敬：“我在家中时，便听闻御史台中有位直言谏上，几度谪贬又复官的苏御史，便是令尊大人么？”
苏燕燕道：“家父数年之内，确曾两度遭贬失官，几个月前才刚刚入台。”
我笑道：“苏姑娘名门之后，家学渊源，失敬。”
苏燕燕道：“在下初次进宫，本是恭贺华阳公主满月之喜，想不到竟有缘拜见大人，实乃毕生幸事。”
启春笑道：“什么幸事！只要进宫，就能见到朱大人。若朱大人没生病，这会儿定是一道看戏呢。”
苏燕燕微笑道：“同是相见，在延秀宫那等锣鼓喧天的地方，见是见了，却不得交谈，怎及在灵修殿中，安安静静地坐着？能聆听大人教导，是燕燕之幸。”
我忙道：“说什么教导不教导？大家只以姐妹相称，如此亲热些。”
苏燕燕低头道：“在下不敢。”
采薇哼了一声道：“苏姐姐真不爽气！什么在下，什么大人，别将老夫子的那一套搬到咱们这儿来。”
我忙道：“我是开宝五年三月初六生人，不知苏姑娘生辰几何？”
苏燕燕恭敬道：“在下亦是开宝五年生人，恰巧是三月十六的，比大人晚生了十日。请恕在下高攀，唤大人一声姐姐。”说罢起身行了一礼。
我欠身还礼：“苏妹妹快请起，自在说话便好。”
忽然采薇一拍手道：“说起生辰，我想起来了，再过六七日便是启春姐姐的生辰。过了这个生辰，启姐姐就是大人了。待我想想，送些什么好呢？”
启春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不敢劳谢姑娘大驾为我备礼。这生日不过也罢。每年生辰，爹爹和娘亲便忙着准备入宫朝贺等事宜，爹爹还要去劳军。说是过生日，不过自己一个人，一碗寿面。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采薇道：“今年怎同往年，启姐姐满十三周岁以后，便是大人了，自此官媒便可上门相看了。这样重要的生辰，怎可草率？”
启春红了脸，伸手握住采薇的嘴：“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这样不知羞的话也说！”
我笑道：“启姐姐何必拦着，我瞧她说得不错。我也得想想该送什么好。这宫里好东西虽多，说到底一样也不是我的，唯有一字一画，可聊表心意。待我病愈，便为姐姐绘一幅策马的肖像，可好？”
启春笑道：“早便听闻玉机妹妹的仕女图画得好，妹妹肯为我绘像，我求之不得。”
苏燕燕向往道：“身为女子，年华易逝，留一幅挚友所绘的写真，自是胜过千金。小妹不才，愿亲手整治一桌筵宴，请姐姐享用。姐姐自是不能在正月初一那日前来我家中，那么迟几日或早几日来都可，小妹扫榻以待。”
采薇忙道：“苏姐姐厨艺了得，启姐姐可要带我一道去。只是苦了玉机姐姐，守在宫里不能出去。”
启春道：“何以一定不能出宫？玉机妹妹只是女官，又不是妃嫔，新年可以回家团聚。妹妹何时出宫，记得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日子大家一道去苏府。”
采薇笑道：“玉机姐姐能出宫自是最好。启姐姐喜欢什么？到那一日我带去苏府。”
启春想了想道：“前几日我新得了一柄小剑，甚是喜爱。采薇妹妹还帮我做个剑套子好了。”
采薇笑道：“启姐姐每年都得那么多剑，论剑套子，我也做了不少了。好容易过个生日，便只要这个？”
启春道：“这个就很好了。虽是剑套子，我要的花样却是不同。往年都是绣些吉祥如意的花色，女儿气重，今年便绣个鲲鹏吧。”
采薇蹙眉道：“启姐姐好生刁钻。鲲鹏是书中的神物，我怎知它长成什么样子？”
启春笑道：“若不难，怎敢劳烦谢姑娘呢？”
我忙道：“不怕，采薇妹妹可进宫来，我与你一道参详花样子。”
采薇眉心一松：“玉机姐姐善画，如此才好。”
启春笑道：“我等一来探病，二来恭喜玉机妹妹高升。如此不着边际地闲话，竟然将正事给忘记了。我的生辰算什么，不若趁玉机能出宫的工夫，也好好乐一日，如何？”
苏燕燕和采薇齐声称是。我笑道：“姐姐盛情，妹妹心领。出宫日少，妹妹想留在家中陪伴双亲。”
启春道：“这也有理。反正玉机妹妹升官的日子还有，不急在一时。是了，我听说宫里还要再选两位女官补缺？”
我点头道：“不错。这是太后亲口交待的。”
启春问道：“不知这次是哪位娘娘督办？”
我想了想道：“大约还是陆贵妃吧。”
启春默然。采薇扁起嘴娇声道：“启姐姐真是的，好好的又提这个事情做什么？真是让人不痛快。”说着将帕子绞作一团。
我笑道：“采薇妹妹怎么了？”
采薇为难道：“玉机姐姐是知道的，我书读得少，本就不能也不愿入宫做女官。今年春天我落选之后，祖母十分不悦。听闻宫中还要再选女官，这些日子以来，祖母总逼我念书。我说我不愿入宫，祖母和母亲都不理会。”顿了一顿，又道，“听闻封司政的夫人也常来宫里，想必封若水是必会入选的了。我便是读一百年，也及不上封姑娘。”
我好奇道：“封姑娘今天也进宫了么？”
采薇道：“进宫了。只是我们和她无甚交往，因此不曾邀她一道来灵修殿。”
启春忽然插口道：“今天进宫的官小姐，除了我们三个，便只有那位封姑娘了。”
封若水与我并非全无交情，毕竟她在我入选的第二日便来与我攀谈，送了一套上好的青金石坠裾。正是因为她，我才第一次正视宫中的嫡庶储位之争。不想我病了，连素不相识的苏燕燕都来探望，她却流连于戏，真真有趣。
午膳时分，启春等起身告辞。晚膳后，正喝药，只见厚重的桃红簇花帘子一动，一抹茜色身影闪了进来，一面抖着身上的雪，一面搓着手道：“外面又下雪了……姐姐可好些了？”
自杜衡死后，锦素一向以素服见人，今日忽而穿得如此娇艳，我一时竟没有认出来。她脱去外面的织锦斗篷，露出里面蜜柑色的绣花长衣，发髻上一枚蔷薇花赤金环映着灼灼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激起一阵红潮。
红芯接过斗篷，绿萼奉茶。锦素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微笑道：“果然不烫了。”说罢自己搬了张绣墩坐下，又捧起小几上的红茶啜了一口，笑盈盈道，“外面好冷。”
我将热气腾腾的手炉塞在她怀中，“你的丫头怎么连手炉也没给你带上？手这样冷，若冻坏了还怎么写字呢？”
锦素道：“炭带得不够，半路凉了。席上还是借封姑娘的手炉用了好一阵子。因我着急过来，便早早退席了，实在不怪若兰她们。”
我将药一口饮尽，绿萼忙用银筷拈了一枚蜜枣送入我口中，我含糊道：“炭带得不够自然也是她们服侍不周……”
锦素笑道：“偶尔一次罢了，姐姐平日里最是怜惜丫头们的，为何今日不依不饶的。”说罢亲自奉茶，“还请姐姐消消气吧。”手一伸，露出皓白的左腕上一串殷红如血的玉珠。我不觉拉了她的左手端详一阵，笑问道：“这石头颜色倒正，是什么做的？”
锦素笑道：“这是朱砂玉，因玉中含有朱砂，故色如凝血，听说有些难得。”说罢除下玉珠双手奉上，“这是封姑娘赠与我的，我便借花献佛，还请姐姐笑纳。”
我忙推辞：“既然是封姑娘所赠，我怎能夺人所好？”
锦素道：“妹妹居丧，这样鲜红的首饰三年内都不能佩戴。这几日若不是宫里有喜事，我是断不肯穿这身衣裳的。我瞧姐姐日常总是会把玩玉珠，想着这件东西送与姐姐正好。药书有云，朱砂玉乃宁心静神之物，姐姐养病正用得上。”说罢不由分说将玉珠笼在我的左腕上。我一笑，也就不再推辞。
再晚些慎媛母子就要回来了。锦素痛恨深远，自不愿与她照面。于是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告辞了。
芳馨送走锦素，回来见我把玩朱砂玉，不由赞道：“这石头这样鲜艳，非石非玉的，真好看。”
我笑道：“朱砂玉通常是拿来刻印的，又称石中之后，珍贵异常。这样色如鸡血、莹透均匀的石材，却被工匠制成了首饰，当真是暴殄天物。可见这玉珠原本的主人是多么阔绰，她肯将这件宝贝当作玩物一般赠与锦素，其用心耐人寻味。锦素久居贫困，恐怕不知道此物有多贵重，否则也不会转赠于我了。”
芳馨将朱砂玉锁入柜中，回头笑道：“姑娘初入选时，那位封姑娘便立刻前来拜访，如今姑娘新升了女史，又在病中，连苏燕燕这样素未谋面的官家小姐都前来探视，她竟然不来，只管趋奉于大人。这样快便认定了胜负，是不是太早了些？”
我笑道：“我这女史虽说是女官之首，可别人看我，亦不过是二殿下的附庸。哪怕做四品女典，仍不如一个皇太子身边的一个女巡。封若水只是个没有封诰的官宦小姐，已经如此势利，况且其他外臣？的确是胜负已分。幸而圣上还疼爱二殿下，不然……”
不。令人庆幸的并非皇帝对高曜尚有父子之情，而是皇帝废后时，高曜尚在髫龄。若他已长成，皇帝必然忌惮。一个母族是骁王党的皇子，随时都可能成为谋反者的旗帜。我不忍再往下想。
“自我入宫服侍慎媛与二殿下，前程与性命，全系于二殿下一人之身。若他不功不过，平平安安地长大，做不做太子，我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如今慎媛无心争宠，周贵妃和陆贵妃渐老，妃嫔凋零，圣上定要迎新人入宫，若有新的皇子皇女出生，必然要分去圣宠。到那时，二殿下恐将更加卑微。”
芳馨道：“陛下对后妃与皇子一向管教甚严，因此成婚多年，后妃之间虽有矛盾，还不至于相互倾轧。陛下对二殿下的疼爱不减反增，想必心中明镜似的，姑娘不必太过忧虑。”
我点头道：“眼下尚可暂安，将来如何，谁又能预料？看不透的事太多了。”
芳馨笑道：“姑娘于时势向来看得通透，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懂的？”

第一册 第二十七章 李广难封
窗外的雪子滴滴答答，和着风声与远处传来的模糊曲调，仿佛一支奇妙歌曲。我不懂的，有人懂；我不在乎的，有人在乎。我无能为力的，有人勉力为之。
不一时，慎媛带着高曜回来了。高曜还没有回启祥殿便先随母亲来看望我，见我精神尚好，便缠着我说故事。慎媛笑道：“曜儿先回去洗漱，临睡之前再来听故事岂不更好？”
高曜拉着慎媛的手道：“母亲随儿臣一道回启祥殿好么？”
慎媛道：“母亲和玉机姐姐有要紧的话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说罢又哄了几句，高曜方肯随李氏离开。
待高曜走了，慎媛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两转：“果然精神好多了。一会儿皇儿回来，我也可以偷个懒了。”
慎媛定是知道了今晨我向高曜说的一番话。我忙坐起身，欠身道：“娘娘——”
慎媛笑道：“不必多说，我都明白。我这个做母亲的，将自己的落魄之意放在故事中说给孩儿听，着实不像样。幸而有你开导。”
我这才安心：“娘娘不怪罪臣女就好。”
慎媛道：“你的忠心与见识，我从不怀疑。只要你觉得是好的，我都信。”
我眼底一热，半晌说不出话。只听慎媛又道：“过去我还是皇后时，人人都趋奉我。我几次疑心你一直想跟随周氏，甚而还有陆氏。不想事到如今，也只有你在我们母子身边。多谢。”
“想跟随周氏”，她倒也没有说错。青衫碧裙，隐翠犹在，化而为紫，又当谁着？我心中有愧：“这是臣女分内之事，娘娘何必言谢？”
慎媛侧头拭去眼角的泪意，方转了话题道：“今日酒宴上，出了怪事。你可知道睿平郡王是如何迎娶董妃的么？”
“略有耳闻。”
慎媛道：“当时睿平郡王费了多少精神，加上太后说合才能娶到那位董妃。如今昌平郡王从西北回来，众人都以为圣上必是要赐婚的，谁知今日宴上，他说昌平郡王守边御敌，劳苦功高，虽欲留他在京中共侍太后，边关却是离不得他。故有心赐婚，却也不忍他新婚便仓促别离。故此搁置，只待昌平郡王日后有了中意的人，再赐婚不迟。”
我甚是惊异，一时解不过来。我曾以为皇帝必然会将几个同胞弟妹的婚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借此巩固皇权。此番他令昌平郡王高思谊自行择妃，实在出乎意料。
只听慎媛接着道：“他最近转了性子，先是许诺信王世子自行择妃，如今又应了昌平郡王。念起当初对睿平郡王的狠心，我实在是想不通。”
我摇了摇头。慎媛见我不答，拿起铁钳轻轻拨动炭火，炽热的烟灰飞扬如星。我猛然醒悟：“陛下从来都没有转过性子。睿平郡王雅好音律，平日不过坐享富贵，一向无心为官。圣上自然盼望这位王妃有些来历才好。至于对信亲王世子的婚事不加干涉，想必娘娘是明白其中因由的。”
慎媛沉吟道：“他并不在意信王一脉。”
我笑道：“不但不在意，还要着意阻止信王府与权臣联姻才对。至于昌平郡王就更好说了，他是带兵之人，常年远离朝廷。当年废骁王为旧部拥立，便是前车之鉴。若再赐一位出身高贵的王妃，陛下自是不愿意；若赐一位寻常官小姐，又恐太后不喜。且王爷根本不喜欢赐婚，陛下便做个顺水人情，由他去罢了。如此一来，太后舒心，陛下遂心，又笼络了昌平郡王的心，一箭三雕。”
慎媛冷笑道：“赐婚罢了，赐得不喜欢尚可以纳妾。有什么？他这个人，就是机心重！当年他无将可用，昌平郡王未满十八，便被他打发去了西北。如今还没怎样，他倒疑心起来了……”
我笑叹：“自古君王，谁不是这样？掌兵常是祸源。依我看，日后升平长公主出嫁，陛下想必不准她凤台选婿。也不知长公主肯不肯，太后肯不肯。”
慎媛道：“太后从来不反对他。昌平郡王乃是太后幼子，年少赴边，太后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但在他面前，始终不发一言。”
启祥殿隐约有笑声和水声传来，听得芸儿娇脆的声音向外道：“水冷了，再去打些热水过来！”我不觉一笑，废后的余波平复得如此之快，野火烧过自然期待新生。
我笑道：“臣女有一言请教。眼下二殿下尚算安定，不知娘娘今后有何打算？”
慎媛会意：“我既甘心退位，我的孩儿自也无缘于太子之位。我这个做母亲的，只望他平安长大，做个闲散宗室，安享富贵也就罢了。”
我忙欠身行礼：“如此，方是二殿下之大幸。”
正说着，忽听门外乳母李氏的声音道：“殿下慢些！穿上鞋再进去，外面还在下雪呢，仔细冻了脚！”
帘子霍地掀开，高曜赤脚趿拉着一双绣花小拖鞋，一阵风般跑了进来，一头扎进慎媛的怀中，仰面道：“儿臣已经洗了脸、洗了脚。母亲闻闻香不香？”
慎媛将他抱在膝上，握着他雪白娇嫩的小脚，怜爱道：“怎么连袜子也不穿，也不怕冷！”
高曜嗔道：“母亲说随后就到，这会儿都不到！我要见母亲，还想听玉机姐姐说故事！”
慎媛轻轻捏着高曜的小脸，笑道：“你也学得口不应心了，明明是想听故事，倒说成想看母亲。”说罢接过李氏手中的棉鞋棉袜，亲手为高曜穿上，“玉机姐姐还病着，说个短些的便回去歇息吧。”
高曜道：“儿臣今日看了一出戏，叫做《射虎》，那位李广将军的箭术当真是好，儿臣想听他的故事。玉机姐姐知道此人么？”
慎媛笑道：“你玉机姐姐什么都知道。”
窗外静静地飘起了大雪，一丝风声也无。想是因为下雪停了戏，远处的丝竹雅歌渐渐无闻。我一口气说完李广的生平，高曜好奇道：“李广将军弓马娴熟，临敌的时候又聪明又坚毅，百姓们都爱戴他，为何武帝却不肯封他为侯？”
我反问道：“若殿下是景帝或是武帝，会不会封他为侯？”
高曜道：“李广将军这样好，孤要给他个很高的爵位。只是王朔又说，他早年曾诱降了八百羌兵，后来背信杀降。因此德行有亏，才不得封侯。这样听起来，倒也有理。”[65]见我微笑不语，他又道，“还是因为他在军中杀了霸陵尉的缘故？”[66]
我赞道：“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李将军数次出塞，都无功而返，还曾有见擒、失道等过。”
高曜道：“孤记得，但那是他运道不好。”
我笑道：“为将的除了要智勇双全，运道更不可少。何况李广数次劳而无功，恐怕不是运道不好这么简单。此人气量狭窄，将兵无方，哪怕箭术再好，终不过是一己之能，并非帅才。此人若能封侯，那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就能封王了。只因太史公与李家交好，方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67]之誉。史官的一支笔，诚可畏也。倘若殿下是汉武帝，这爵位封是不封呢？”
高曜道：“若是孤，孤就会封。就像玉机姐姐，说了那么多好听的故事，待孤长大了，一定封姐姐为侯！”众人都被逗乐了。
我笑道：“也是关内侯么？”
高曜摇头道：“不。是县侯。”众人顿时大笑。高曜一怔，羞得将脸埋在母亲怀中。
慎媛笑道：“自古哪里有女子封侯的道理？还没有睡下，倒先做梦了！”说罢一把将高曜抱起，“故事也听过了，该回去歇息了。”
我忙下榻恭送。慎媛笑道：“不必送了。”说罢带着一干乳母宫人浩浩荡荡去了。
因晨起哑了嗓子，又说了许久的话，只觉口干舌燥，咽喉疼痛不已。芳馨忙奉茶，又道：“姑娘辛苦了。”
我笑道：“有何辛苦？几句话而已。”
芳馨道：“其实慎媛若真的不在意太子之位，姑娘在二殿下的学业上，也可少用些心。保重身子要紧。”
我笑道：“我知道姑姑疼我。可二殿下就算不做太子，总还是皇子，多些见识总是好的。况且自慎媛被废，二殿下愈发乖巧了，往日总是要李嬷嬷哄劝，才肯静下心来写字，如今已不需要催促了。那孩子虽小，心里却明白。”
芳馨笑道：“殿下聪明懂事，姑娘又肯用心，何愁殿下不能成材？”我暗笑。熙平为柔桑挑选的夫君，会止于“成材”么？我无能为力的，自有人勉力为之。
华阳公主满月的三天戏酒，彻底洗净废后一事在我心中留下的惊惧与不安。窗外两声大响，是烟花炮仗的声音。启窗一看，天色乌沉沉的，雪花似琼屑从天而降。绿萼和红芯端了热水进来，笑道：“姑娘，西边延秀宫放烟花了。姑娘在房里看不到，可要出去看看？”
我笑道：“烟花年年都看。睡吧。”
正说着，又听外面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母亲说，过年放炮仗的时候向天许愿是最灵的，因为炮仗的声响能携心愿直达天听。我低下头，心中只有一句话：愿彼此都平安。
咸平十一年正月初二，按例女官可回家探亲。一出金水门，只见修德门的门官李瑞早已备好一乘小轿等候多时。去年暮春，正是李瑞送我入宫的。乍见故人，喜上加喜。他一路奉承不迭，在外城分别之时，绿萼依照我的吩咐封了一两银子给他的小孙儿买糖吃。
修德门外早有熙平长公主府的马车候着了，见赶车的依旧是当初送我入宫的王大娘，还有几个仆妇和小厮步行跟随，我却都不认得。众人见了我忙行礼问好。忽见翠色车帘一掀，一个身着华贵貂裘的少年跳下车来，笑道：“玉机妹妹，你怎的慢吞吞的，孤已经等你好一阵子了！”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信亲王世子高旸。他玉冠华衣，比端午相见时，又高了许多。
我连忙端正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高旸笑道：“孤知道你今天一早要出宫，就去了姑母那里等候，等了许久你还没到，便干脆坐车出来接你。”说着摆出一副老气横愁的神气，“许久不见，你如今是大姑娘了。”
绿萼和红芯相视而笑。我微窘：“怎敢劳烦殿下……”
高旸一扬手，一个年轻女子上前跪下，躬身匍匐在我脚下。但见她身着破弊的粗布短袄，虽肌肤粗糙，双颊微肿，仍掩不住天生丽色。我一惊：“这是做什么？”
高旸笑道：“快上车吧。”说罢一指那女子，示意我踏着她的背上车。
我后退道：“叫她让开，否则我绝不上车。”
高旸讥诮一笑：“是了，妹妹向来仁慈。也罢。”说着一扬指，一个小厮忙上前在那女子的腿上踢了一脚，那女子忙站起身，恭恭敬敬退到一边。那女子虽一脸平静，眸光动处，甚是不平。
高旸突然拉住我的右腕道：“我扶妹妹上车。”我原本欢欢喜喜地出宫，此刻已颇不是滋味。动了动右手，却没有甩开他。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愿纠缠，只得由他扶着上了车。高旸也钻进车厢，吩咐起行。绿萼与红芯贴着车厢步行。
不待他说话，我便问道：“才刚那女子是谁？”
高旸不以为然的一笑：“妹妹何必问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奴婢。”
我心中有气：“玉机昔日也是奴婢，实不敢与殿下同车！”
高旸失笑：“我在说她，又不是说你。就算你曾经是一个奴婢，也是一个顶顶要紧的奴婢。况且你如今是女史，与她悬若霄壤。怎么这样没出息，跟她比起来了！”
我哼了一声道：“强词夺理！”
高旸笑着拉拉我的左腕，柔声道：“好啦，你想知道，孤告诉你便是。她是我父王的一个小妾，仗着自己生了一个男孩儿，便对我母亲不敬。因此被罚到马厩当差，专服侍府里的女眷上马上车。我怕你嫌上马台太硬，专门带她来的。”
我更是吃惊，木然不语。高旸白了我一眼：“这也值得大惊小怪？我父王虽总是纳妾，但没有一个侍妾是可以在宗正大人那里留下姓名的。我母亲自也不会与这些奴婢计较，但若有谁不知天高地厚，这便是下场。我若不是念着她还有个孩儿，早就一顿板子打死了。”
嫡庶之别，壁垒森严。信王好色，又纵容嫡长子随意处置自己的侍妾，看似昏懦，实则铁血。庶弟泯夺嫡之心，世子继位后自也无加害之意，如此方上下有序，家宅安宁。
信王，绝非等闲之辈。
高旸见我不说话，不由问道：“妹妹生气了？”
我微一冷笑：“奴婢怎敢恼了殿下？”
高旸笑道：“大过年的，你便跟孤这样赌气！也罢，孤知道你一向对下面人好，也是她的造化来了。今日我便回了母亲，不叫她担这个差事就是了。”
我笑道：“果真么？”
高旸道：“这是自然！”说罢掀开窗帘，对外面听令的小厮道，“你回去，替孤问候母亲。告诉母亲，就说宫里的朱大人求情，请她赦免了马厩里的宋氏，仍旧让她回原处去住吧。你这就带着宋氏回去。”那小厮恭敬应了，回头喝住宋氏，转头向北而去。
高旸放下帘子，笑道：“如何？”
我笑道：“多谢殿下。”
高旸笑道：“又不是赦了你，你谢什么？再说你为她求情，她也未必感激你。家里的奴仆，就像蝎子一样微不足道，突然亮钩子却很要命。这些你不懂。”
谁说我不懂？我就是熙平长公主放在宫里的那只微贱的蝎子。高旸又道：“我好容易才向母亲告假出来接你，你也不问我好不好，只顾替宋氏兴师问罪，你说你该不该？”
我不禁好笑：“殿下若不将宋氏叫到面前，便什么事都没有。”
高旸忙摆手道：“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
窗外仍是宫墙，马车驶在皇城的暗影之下。绿萼在外冲我眨眨眼睛，笑嘻嘻地不说话。我只得放下帘子，轻声道：“多谢殿下。”
高旸道：“不必谢我。我来接你，是有要紧的事情对你说。”说着定定望着我，郑重道，“我想等你出宫时，娶你为正妃。”
他的目光深如冷泉，毫无热度。他的承诺亦短促无文，像反复淬炼过的锋刃。车中暗昧，我和他之间的咫尺游移，便是整个天地。我先是愕然，随即感动：“殿下贵德，玉机不敢高攀。”
高旸道：“我不是说笑，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如今朝臣们谁不知道宫里有个学问很好的朱女史？”
我不解道：“殿下这是何意？”
高旸道：“听说年前皇帝在太学听议，众博士各抒己见，圣上只嫌没有新意。便随口说道，你们这些博士，见识还不如朕后宫中一个小小的七品女史，当下拂袖而去。”我隐隐已知其意。果然听他又道：“他迟早会纳新妃的……”
我断然道：“我绝不做宫妃。”
高旸道：“当真？”
我理解皇帝对慎媛的绝情。愈是理解，愈是惧怕，愈是痛恶，愈是灰心。“当真。”
高旸欣慰道：“宫中日子还长，你大可慢慢想。我等你。”
三分感动，三分甜蜜，三分怅然。我叹道：“好。”
车在熙平长公主府门前缓缓停下，高旸率先跳下车。我从车厢探出头去，只见阶上已站满了男女。为首一人头戴赤金花钗，身穿簇花锦袄，正是熙平长公主的贴身侍女慧珠。母亲一身松绿长衣，与慧珠并肩而立。二人身后挨挨挤挤站了十几个仆妇和管家。忽见高旸向我伸出右手，众目睽睽，我只得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却见慧珠的右肘轻轻一碰母亲，低头窃笑。
高旸笑道：“我该走了。过了今日，恐不能再见。请妹妹多保重。”
心中竟有些不舍，只得屈膝相送：“殿下保重。”
高旸一笑，腾身上马。枣色大马四肢健硕，神态昂扬，被高旸勒得甚不耐烦。高旸在马上俯身道：“代我向姑母问安。我去了。”说罢一松缰绳，风驰电掣一般，眨眼便消失在街角。
慧珠与母亲这才上前迎接。我忙上前行礼，母亲含泪扶起我，凝眸哽咽。慧珠笑道：“朱大嫂且不忙看，先将朱大人迎进去再说。回到家，还不是要看多久便看多久！”又向赶车的王大娘道，“你们去领赏吧。”说罢与母亲一左一右，拥我入府。
我问道：“长公主殿下现在何处，请姑姑引玉机前去问安。”
慧珠笑颜如花：“殿下进宫去了。凡正月初二，姑娘都是要回娘家的。”
我奇道：“姑姑竟然没有跟去服侍？”
慧珠笑道：“长公主得知朱大人要回来，特意命奴婢在府中等候。”
我忙道：“殿下盛情，玉机何以克当？”
慧珠笑道：“这有什么？大人如今是从宫里出来的贵人，殿下早就在西边收拾了一个清静雅致的院落。只是奴婢想，姑娘素来与别不同，因此还是要问一声，姑娘是要住到那边去，还是……”
我转头看了一眼母亲，忙道：“我有一年不曾回家，这一次自然是与父亲母亲同住。”
慧珠赞道：“姑娘仁孝。”
众人一路将我送到我幼时所居的庭院，方才退去。父亲母亲高坐正堂，我在下拜过。父亲亲自扶我起来，端详道：“经年不见，玉机长大了。”
父亲身着玄色长袍，青布靴子已洗得发白。我忙令绿萼呈上一双我先前在宫中缝制的棉靴：“女儿手拙，还请父亲笑纳。”说罢扶父亲坐下，亲手替父亲换上。
父亲甚是感动：“宫中立身不易，闲时多多养息，这些事情便不要做了。”
我一面将旧靴交予母亲的小丫头善喜，一面笑道：“父亲在府中经营多年，也薄有积财。简朴固然是好，只是靴子洗得多便不暖和了，还是换了吧。”
父亲笑道：“不必。这靴子虽然洗了多次，可是里面的棉絮却是你母亲新纳进去的，因此并不冷。”说着，与母亲相视一笑。
我又拿出一双绣花棉鞋亲手为母亲换上：“女儿不擅刺绣，上面的花样都是芳馨姑姑和红芯姐姐代女儿绣的。”母亲含泪颔首，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牵过母亲腰间的青玉双鱼佩，微微一笑道：“宫里的娘娘虽尽享荣华，但与陛下之间，是君臣多过夫妻。今见父亲母亲恩爱如昔，女儿在宫里也放心了。”
父亲道：“先前皇后退位，我和你母亲担心至今，只怕你应付不来。”
我笑道：“女儿得保无虞，全赖父亲母亲素日的教导。是了，怎不见姐姐和弟弟？”
母亲道：“玉枢昨晚住在柔桑县主那里，今早要打发县主进宫，过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弟弟一大早便起来遛马驹儿去了。”
我失笑道：“弟弟未满九岁，便会骑马了？那马驹儿又是哪里来的？”
母亲道：“是信亲王世子送的。世子还送了许多书籍玩物，日常来长公主府念书，也都带着你弟弟。如今在府里，已无人敢将你弟弟看作奴婢。”说罢拉起我的手，喜忧参半，“从前我不知道世子为何待你弟弟这样好，今天才终于明白。”
我一怔，转头向红芯道：“你父母也在长公主府，好容易回了家，也当去问安。你这就去吧，晚间再来服侍。”又向绿萼道，“你是京城人氏，难得出宫一回，雇辆车回家看看，明早回来不迟。路资反正都是你管着，吃用礼品，你只管支用。”两人喜出望外，拜谢而去。母亲见状，亦遣善喜自去玩耍。
我扶父母坐定，方道：“信亲王世子殿下对女儿……很好。”
母亲关切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低头道：“他今日说，日后想娶女儿做正妃。婚姻之事，女儿不敢自专，请父母大人做主。”
父亲道：“果真如是，亦算得真心。”见我低头不语，又道，“你有顾虑？”
我叹道：“自来帝王家既多是非又无情。女儿今日见了信王一个侍妾，因得罪了王妃，便被罚到马厩任万人践踏。听闻信王的这些姬妾，都没有录入宗谱。”
母亲道：“想是因为王爷重视嫡妻嫡子的缘故。”
我摇头道：“信王素有贪财好色、嗜酒尚气的恶名，整日浑浑噩噩、无所事事。但他宠爱的姬妾，非但不录入族谱，且生死予夺，全凭嫡妻嫡子。信王不理会世子，长公主便代兄教子。如此乱中有序，绝非昏聩之辈。而长公主有意将柔桑县主许配二殿下，却又对废后之事浑不在意。信王、长公主与废骁王乃一母同胞，种种微妙，令人捉摸不透。故此女儿犹疑。”
父亲眼中寒光一闪，欣喜、惊异、戒惧、忧虑一齐涌出，似飓风狂扫而过，留下一抹苍白诡异的慈和与平静。他抚掌而笑：“见微知著，条理分明。既有犹疑，何妨再等几年。”分明哪里有异，我却一时分辨不出来。
母亲听了更是担忧：“如此，这官不做也罢。”
我和父亲齐声道：“做官怎可半途而废？”说罢相视一眼，大笑起来。

第一册 第二十八章 王道荡荡
正说着，突然来了几个管家仆妇，说是奉了长公主的命令，特来磕头请安。我一时不知所措，母亲早替我备下了银子，一一赏赐下去。如此阖府的人都来拜年，直闹了一天，连玉枢和弟弟回来了，也不得好好说话。
到了夜间，我与玉枢同寝。玉枢不断问起宫里的情形，直问到我睡眼蒙胧，也不肯停下来。我不禁笑道：“姐姐是不是想进宫？”
玉枢顿时双颊一红：“听你说起宫里这些好东西，我自然也想进宫去看看的。”
我笑道：“开春了我倒是可以禀明陆贵妃，接你进宫瞧瞧。”
玉枢摇头道：“母亲嘱咐过，你在宫里为官不易。上有两宫，下有贵妃，还有无数规矩拘着。我还是不进宫了，进宫也只是玩。何必为了这种小事去求贵妃，不怀好意的人还只当你升了女史，便轻狂起来了。”我甚是欣慰，与玉枢额头相抵，相视一笑。
玉枢又支起身子看着榻上的白狐皮的坎肩，兴致勃勃道：“那件衣服真好看，明天能让我穿一会儿么？”
我合目道：“姐姐喜欢，只管拿去穿。若不是这张狐皮乃是御赐，宫中有记档，不然便是送给姐姐也无妨。”
玉枢笑道：“御赐？这件狐皮是皇帝赐给你的？皇帝长得什么模样？”
我想了想道：“皇帝很年轻，也很俊。”
玉枢道：“比信王世子还要俊么？”
我笑道：“我不知道谁更俊，待你见了，自己分辨吧。”说罢侧身拈了她枕上的秀发，在指尖绕来绕去，“听说姐姐在学习歌艺？学得怎样了？”
玉枢道：“天天练两个时辰，着实辛苦。”
我奇道：“姐姐单只学歌艺？”
玉枢道：“还有跳舞。跳舞不为别的，只为增长力气。气长了才能唱得珠圆玉润，如丝绸一般爽滑不断。若上气不接下气，就是一匹撕裂的破布。”
我笑道：“怨不得姐姐身量比过去好多了，想是因为跳舞的缘故。”
玉枢一指头戳在我左臂上：“你又笑我。你能进宫做女史，我便不能学歌舞？”说着仰面长叹，“将来你做到女典的时候，我能在宫中做个歌舞教习，也就知足了。这样咱们两个天天都能在宫中相见，你说好不好？”
我笑道：“自然是好。”复又好奇，“姐姐唱一曲给我听好不好？”
玉枢甚是兴奋，竟从被窝里跳了起来。我一把扯住她：“外面冷，快进来。”
玉枢咯咯一笑：“师傅说唱歌要站起来，气才能一贯而下。你只管躺着，我唱给你听。”
我蒙着被子笑了许久，方探出脑袋道：“学了歌艺，反变成个疯丫头了。”
玉枢本来已气沉丹田开口欲唱，忽听我说她是疯丫头，顿时泄了气，钻进被子来，双手呵痒。我一边乱动一边告饶。忽听有人敲了两下门，母亲的声音在外面道：“夜已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十里外就能听见你们两个在闹。如今都大了，还闹不够！”
我和玉枢连忙屏气敛声，将头蒙在被中哧哧直笑。待母亲走了，我方轻声道：“不必站起身来，轻轻唱一曲我听听就是了。不要再将母亲引过来了。”
玉枢笑嘻嘻地问道：“你想听什么？”
我忙道：“现下最时兴的曲子，唱一支我听听。”
玉枢想了想，开口唱道：“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豨！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乐府&#183;有所思》）
音调悲缓，却不自伤。随口哼出，满是温柔哀婉。“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何其决绝。不正是慎媛么？
玉枢唱了两遍，见我闭目不语，便推我道：“好听么？”
我含糊道：“很好听，但是太伤感了。换支别的曲子来。”
玉枢一笑，换了一支哄小儿入睡的摇篮曲。我闭目倾听，不知何时已陷入梦中。
第二天是正月初三，我受启春和苏燕燕的邀约往苏府赴宴。清晨向熙平长公主问安之后，仍由王大娘随轿送我去苏府。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多环城北的皇宫居住。苏御史的府邸却坐落在城南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的尽头，名唤葫芦苏巷。小巷前段狭窄弯曲，两旁民居挤挤挨挨。尽头一座门楼，门楼之后便是一片葫芦形的空地，内宽外窄。外面是七八间整齐的厢房对列两旁，葫芦腰处乃是二门，里面是一座二层小楼。门楼黑瓦灰砖，题字是“时然后言”[68]四个大字。
苏燕燕仍旧穿着玫色锦袄和牙白长裙，领着两个丫头、一个仆妇在门楼前迎接。小巷里铺着厚厚一层炮仗碎屑，红彤彤的像陛前的红毯。许多穿红着绿的百姓站在自家门口向外张望。小孩子们团团围了上来，笑嘻嘻地打量。苏家的女人从袖中掏出一包糖果分了下去，孩子们仍是不肯散去，在大门口探头探脑。
进了二门，只见一个身着赭色棉袍的中年男子在院中负手赏梅，见我来了，忙抱拳迎了上来。苏燕燕道：“朱大人，这位是家父。”
我连忙屈膝行礼，苏御史亦作揖还礼：“大人不吝光降，寒舍蓬荜生辉。”
陶缸里种着几株白梅，地上撂着一把缺了口的陶壶，阶下靠着一柄松土的小铲。梅花顺势长成，并未斫干修枝，香气清郁，沁人心脾。我亦笑道：“苏大人清名素著，玉机倾慕已久，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苏御史大笑，亲自引我进了堂屋。但见上首挂着孔夫子雩台讽咏的图画，屋中陈列着半新不旧的桌椅，铺着已经洗毛了边的粗布垫褥。陈设稀少，唯有案上一只青瓷折颈花瓶里供着几枝梅花。
众人落座。苏御史道：“穷巷可避风雨，庭户亦可娱老。下官无多余财在京城中另置宅院，只得蜗居在这祖宅中。失礼之处，望乞海涵。”
一时小丫头奉上茶来。我随口编排道：“早就听闻苏大人‘陋室文史，野院梅花，促居葫芦，心系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苏御史一怔，随即呵呵一笑：“一点虚名，不足挂齿。”于是陪我饮了一盏茶，便起身回避。
苏燕燕道：“父亲要接母亲回家，恐怕要留在外祖家用膳，晚间才回。我等姐妹且乐一日。”话音刚落，人道启春来了。我和苏燕燕忙出门迎接。启春穿一件天青色暗云纹窄袖锦袍，满面春风地拉着我和苏燕燕的手道：“怎敢劳动二位姑娘！”
我见她穿得淡薄，手心却是滚烫，不由问道：“姐姐连棉的也不穿，不怕冷么？”
启春笑道：“我是个练武的人，自然比你们强些。”
苏燕燕笑道：“启姐姐快请进，身子再好，也经不得这样吹风。”于是三人说说笑笑进了二门。苏燕燕在堂屋坐陪片刻，便更衣往厨房去了。
启春喝了两口茶，笑道：“枯坐甚是无聊，我瞧那几缸梅花开得很好，别处难见，不若同去看看？”
我放下茶盏道：“求之不得。”
启春将丫头远远遣开，独自走在梅间。将梅枝自高处压下，轻轻一嗅，复又放开，整株梅树都颤抖起来。“早便闻得苏大人清贫，今日一见，倒也不虚。”
我垂眸一笑：“说一句家无余财，当是不虚。”
启春道：“何以见得？”
我伸出二指道：“两处可见。一是今日苏姑娘所穿的衣裳仍是年前进宫时的那一身。新年不着新衣，说明她只有这一套可以见客的衣裳。再者苏姑娘虽是诚心诚意接待姐姐，可是身为主人，竟然不能陪着说话，要往后厨劳动，可见家中仆妇甚缺，苏姑娘自己也少与贵妇往来。”
启春失笑：“君子远庖厨，苏妹妹毕竟一片真心，不然也不会亲自下厨。”
我又道：“二是门楼上的篆字。听闻苏大人数月前才官复原职，想必重新篆刻了门楼上的字。‘时然后言’，自是用以提点自己身为言官，当出言谨慎，不可因不合时宜再次丢官。这四个字书法虽好，但石料普通，手艺也不济。石上多斫痕不说，打磨得也不够顺滑。想必是石场的学徒所做的，工价自然便宜。门楼乃是官邸的脸面，尚且如此潦草，想必这位苏大人真的是囊中羞涩。”
启春笑道：“你看得倒仔细！我便没有仔细查看那门楼上的篆字。”
我微笑道：“看这梅花未竟斧斫，便知苏大人爱好天然。整日莳花弄草，新年也不拜客，见了宫中的女官，也不好攀谈，想必平日不爱与人交接。这样的官，想不清贫也难。”启春抚掌而笑，一面走上前来，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回。
我笑道：“姐姐这是做什么？”
启春拉起我的手道：“我要看看你这个人是什么做的，为什么眼光这样毒。你若是个男儿，在官场上必是无往不胜。”
我不禁红了脸道：“姐姐再这样，我可不敢再说了。不知姐姐有何高见？”
启春道：“据说言官之间，也分党团。虽然是个清水衙门，可是一支秃笔，动辄明主、忠臣，能活人，亦能杀人。虽然俸禄有限，但只要沾上朝争，也不至于过这样清苦的日子。”
我抿嘴笑道：“那叫‘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69]。”
启春笑道：“是是是，也只有妹妹才能记住这样的大话。”
我笑道：“岂不闻‘无偏无党，王道荡荡’[70]。苏大人当得此誉。”
我和启春说笑赏梅，眼见太阳越爬越高，却始终不见采薇来。启春道：“难道这个懒丫头忘记了不成？”说罢叫了一个丫头过来，吩咐她叫个小厮坐车去理国公府打听。直到酒菜都齐备了，那小丫头才来回话，说是采薇家中有要事，不能来了。
启春道：“采薇越发不成体统了，家中有事也不叫个人来说一声，害咱们白等。”
苏燕燕道：“谢姑娘也许一时忙乱，启姐姐别怪她。”
那小丫头从袖中掏出一只锦袋来，双手呈上：“谢小姐只吩咐将这个送给小姐。谢小姐说，很对不住三位姑娘，改日一定设宴补上。”
启春笑吟吟地接了过来。但见锦袋上绣着几片血红的枫叶，里面是一只小剑套。黑色的缎子上用金银丝绣着几片云朵，围绕着一只蓝白色大鸟。祥云为翼，金光做尾，颇有变化万千的气象。近观针法细致，绣得纤毛毕现，栩栩如生。众人传看一阵。启春笑道：“采薇越发懒了，那鲲鹏时鱼时鸟，她只绣了一只大鸟便交差了。改日定要好好罚她。”
苏燕燕道：“谢小姐的刺绣功夫果然了得，小妹虽也是自幼学女红，但要绣得这样好，却是不能。”
红芯在我身后道：“早就听说谢小姐的刺绣功夫比宫里的绣娘强多了，不知启姑娘肯不肯赏给奴婢也见识一下？”
我笑道：“红芯是我宫里绣工最好的丫头，凡是绣品她定是要看的。”
启春笑道：“红芯姑娘好生看看，若能挑出毛病来，正好还给她重新绣！”
红芯接过剑袋，细细看了起来，不一会儿道：“这针法果是细密别致，只是奴婢瞧着十分眼熟，似是在哪里看见过。”
启春笑道：“这可奇了，采薇的绣品轻易不赠与别人，不知红芯姑娘在哪里见过？”
红芯想了想，摇头道：“仿佛常常见到，奴婢也记不真切了。”
我忙命红芯拿出我在宫中所绘的画像送给启春，大家细赏一番，都赞不绝口。席上的菜品并不名贵，却也别致，当下众人饮酒行令，兴尽而返。
晚膳前回到宫里，绿萼拿出在街上买的玩物送给众人，红芯忙着收拾物事。芳馨笑吟吟地奉上茶来，问我几时用膳。我一面卸下钗环，一面自镜中问芳馨道：“二殿下在做什么？”
芳馨道：“慎媛带着二殿下回粲英宫了。这两天姑娘不在，殿下十分想念姑娘，每天都要问好几次姑娘几时才回来呢。”
我一笑：“二殿下素来重情义，不枉我日日陪他写字念书。这两天宫里有什么事么？”
南厢里有几个小丫头围在桌边贪看绿萼买回的玩意儿，嘻嘻哈哈地不肯安静。我斜倚在榻上，芳馨轻轻为我盖上薄被，回头道：“都出去看吧，姑娘要歇息了。”
我忙道：“这又何必，让她们在这里玩儿吧。这里暖和。”
芳馨笑道：“姑娘就是好心。”说罢亲手调了一碗奶茶递给我，又道，“这两天宫里戏酒不绝，本来喜气洋洋。忽然不知怎么，陛下午后下了一道旨意，将升平长公主关在漱玉斋里不让出门。”
我奇道：“这是为什么？”
芳馨道：“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春天里，升平长公主偷偷出宫，被太后关在漱玉斋抄经足有十来日。”
我略一沉思：“照理说，公主犯了宫规，当由总理后宫的两位贵妃或是太后下旨惩戒，陛下哪有空理会这些琐事？说了要关到几时了么？”
芳馨道：“没有，但只怕是动了真怒。据说漱玉斋的宫人们从沅芷起，过了年都要去掖庭狱领板子。还有，今晚济慈宫设宴，单请了陛下一人。”
我叹道：“这是太后要为长公主求情呢。”
用罢晚膳，高曜回来了。听说我在南厢，忙不迭奔了过来。我教他下了一会儿棋，又说了一个故事，他才肯回寝殿去。正闭目养神，忽听红芯道：“奴婢想起来了！”
我身子一跳：“什么？”
红芯道：“奴婢想起来了。谢小姐的绣工，奴婢当真常常见到。便是刚才，奴婢见到二殿下常戴的那只荷包，那针法直有八九分相似。”
我奇道：“那只荷包是中秋的时候，升平长公主绣了送给二殿下的，你果真没认错么？”
红芯道：“谢小姐的绣工颇为奇特，奴婢一眼就能认出来。奴婢还曾问李嬷嬷借过那只荷包来细细看过，绝不会认错的。只不过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所以奴婢才一时没想起来。”
不错，自从升平长公主春天里解禁以来，据说每日读书刺绣。因此每到节下，总是会送各宫一些精致的绣品。可是说到针法，我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样说来，那些香囊荷包等物，是采薇代她绣好，命人夹带进宫的。
升平长公主若不以刺绣打发辰光，又当做些什么？禁足漱玉斋之事，不知与采薇有无干系？采薇今日为何困在府中，不得出门？长公主在春天偷偷出宫玩耍，又是为了见谁？
真真有趣。
正月里正是闲时，我又好静，宫人们无事，便整日吃饭喝茶，串门子磕牙。我怕他们松怠下来触犯宫规，便让芳馨从内阜院领了许多彩纸红绳、竹篾碎布等物，让她们坐在宫里剪窗花、扎绣球、糊灯笼，预备着上元节用。又命小钱带几个内监到宫外的书局去采买书册字画。
自过了新年，周贵妃便交出总理后宫的大权，陆贵妃领了此项职责。虽然宫中大半都闲着，但内阜院和各宫各院的执事都战战兢兢，如临大敌。陆贵妃新官上任，将人事财物、流水账目统统梳理了一遍，颇揪出一些错弊之处，只说留着上元节后开发。又放出风来，说是立朝也有些年头了，宫里人事规制简陋，常有些人推诿塞责、不服管教。宫里的人越来越多，长此以往，禁宫恐生不虞，节后也要好好整治一番。
这日午后，高曜去了粲英宫看望慎媛，绿萼红芯带着丫头们裁纸糊灯笼，说笑不绝，我便独自踱出门去，不知不觉穿过益园到了永和宫的门口，于是去锦素那里闲坐一回。阳光甚好，锦素盖着一袭通宝葫芦福字锦被闲坐在银杏树下晒太阳。正迷离间，听见我来了，忙起身迎接，又让小丫头搬了椅子出来。锦素苍白如玉的面颊已被阳光晕染出些许血色。我笑道：“扰了你午睡了。”
锦素笑道：“哪里的话，姐姐肯来，我求之不得。因实在无聊，才睡着。姐姐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笑道：“她们自有她们乐的，不爱服侍我。”复又仔细端详道，“气色好多了，脸也圆了些。”
锦素摸摸脸颊：“果真么？”
我忙道：“可不是？但凡放宽心好好将养，将来必是一个不世出的大美人。”
锦素口角微微牵动，淡漠道：“什么大美人，不过挣命罢了。”不待我发作，立刻改换亲热殷勤的口气，“便是美人，也不敢和姐姐比。姐姐才是名副其实的大美人。”
锦素虽报复了慎媛，看来仍未释怀。我只得转了话题，望着头上光秃秃的银杏枝子：“这银杏叶子形如小扇，秋天的时候我还想着要来你宫里捡两片落叶回去做书签子，谁知事多就混忘了。”
锦素道：“这有何难，我这里有现做好的银杏叶子书签，就送给姐姐几片好了，只是不知道丫头们收到哪里去了，回头我派人送去长宁宫。”我忙谢过。
暖阳在背，周身舒畅。我捧起锦素亲手炮制的杏仁茶喝了一口，只觉清甜芳香，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无不温暖惬意。忽见几个内监宫女远远侍立在一边，屏息敛声，眼珠也不转一下。宫女们一身白衣，远远望去，如冰塑的人偶，甚是扎眼。我奇道：“从前来永和宫，也没见她们这样一丝不错地立规矩，大正月里是怎么了？”
锦素道：“这都是永和宫执事瑶席下面的人，听说陆贵妃将要整顿内宫，故此不敢懈怠，自己先把规矩立起来，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无知无识了。”
我叹道：“这又何必。幸而今天不冷，否则这样在冷风里站着，怕是要冻出病来。”
锦素哼了一声道：“这样杵着已经好几日了。我原本有心要和瑶席说一声，可是琼芳姑姑说，今时不同往日了，陆贵妃重整人事规制，这些执事宫女和内监如无错处，定是要得个一官半职的。与其说是立规矩，不如说是立威。我下面的人他们暂时虽管不着，今后也是要受约束的。你宫里的白姑姑自然也是如此了。”
我顿时醒悟：“怨不得长宁宫的宫人们突然对白恭敬起来。”
锦素放下剔花白瓷小碗，斜了我一眼：“姐姐素来聪慧，这么简单的事反倒看不透了。”忽而又笑，“是了，姐姐哪里会留意宫人们争名夺利的小事。今后在宫中营生，只怕更艰难了。”
我一怔，失笑道：“你的心思和口舌，越发厉害了！”
锦素指着空碗对侍立在身后的若兰道：“再去盛一碗来，多放些糖，还是苦。”又向我道，“陆贵妃看起来温厚，治理起后宫来，比慎媛有手段。现下宫人不但有规条拘着，彼此还有尊卑高下之分，以后打板子罚跪，也不用去掖庭属了，关起门来便可定下刑法。大理狱空，掖庭狱亦空，真真是旷古绝今的盛世。”

第一册 第二十九章 双鱼尺素
自杜衡死后，锦素变得有些孤僻，常常语带讥诮，甚至出言不逊。我一度想规劝两句，想想还是作罢：“陆贵妃出身书香门第，祖父陆谦乃是帝师，治理内宫，自然不在话下。”
不一时若兰奉上杏仁茶，锦素饮了一口，因嫌太甜又放下了：“姐姐说，陆贵妃会做皇后么？”长空如洗，树影寂寂。若兰进退失据，呆了好一会儿，方撤去杏仁茶。
我深知，若高显不能成为皇太子，陆贵妃便不能登上后位。
不待我回答，忽见小西走来道：“姑娘果然在这里，让奴婢好找。”
我见她满脸通红，说话气喘，不禁笑问：“什么事这样着急忙慌的？”
小西道：“长宁宫来客了，绿萼姐姐遣奴婢们到处找姑娘。”
我笑道：“客人？宫里的还是外头的？”
小西道：“从前是宫里的，如今是宫外的。”
锦素失笑：“上元节还没到，你们主仆两个倒先猜起哑谜来了。什么宫里外头的，你只说是谁便是了。”
小西道：“说起来也是于大人的旧识，就是从前的史大人，今天进宫请安来了。”长宁宫除却芳馨，谁也不清楚杜衡之死的始末，更不知锦素对史易珠深恶痛绝。众人只当史易珠乃丁忧出宫。
我心头一震。只见锦素脸一沉，双颊如削，双目蕴火。锦素猛地站起，桌边满满一碗新填的杏仁茶被拂落在地，碎瓷四溅。小西吓了一跳，不自觉往我身后躲。锦素厉声质问：“姐姐明知她是什么样的人，为何还要与她往来？”
我叹道：“她出宫日久，又不能随意入宫，我怎能与她往来？”
锦素瞋目半晌，怒气不解。忽听若兰低低劝道：“分明史姑娘是不速之客。朱大人怎会与她交往？”
锦素这才醒悟，歉然道：“是我不好，不该疑心姐姐的。”说罢颓然坐倒。咕的一声，她的右脚踩到了一片碎瓷。若兰忙蹲下来查看锦素的脚底，幸而并未出血。
我心下不快，却发作不得，只得安慰道：“妹妹既不喜欢她，我赶她走便是了。”
锦素冷笑道：“她出宫之时，我们都不曾送别。如今她难得进宫，竟来拜访姐姐，可见姐姐有她看重的好处！她既来拜，姐姐就该以礼相待，不必为我担一个无礼的恶名！”
我哭笑不得，待要反唇相讥，却又不忍，只得施礼告别。忽闻得身后响起一声啜泣，我心头一酸，脚步一滞，却终究没有回头。小西吓得一声不吭，急趋向前，险些撞在我身上。
仍旧从益园回宫。一到冬日，益园便显得暗沉萧瑟。池上浮冰叮咚作响，衰草地上是一线雕梁画栋、金粉红泥的游廊。高墙之后，是守坤宫荒废了的后花园。仰面只见蓝得刺眼的天空，我不觉怀念起那不合时宜的紫藤架子。想起春夏之交，我坐在花下读书，看高曜玩耍，与锦素品评史易珠所赠的白玉坠裾，与皇帝纵论无为之道。连与乳母王氏的龃龉，都成了平静而有趣的回忆。
池边小道上，脚步缓了又缓。忽听小西道：“姑娘是不想见那位史小姐么？”
我停步道：“为何这样说？”
小西道：“姑娘走得越来越慢，中间也不知道叹了几百声。姑娘若不愿见她，奴婢便回去告诉红芯姐姐，只说姑娘有事绊住了。”
我望着她不失世故的小脸，失笑道：“你倒是很会揣摩。才刚于大人的意思，你看出来了么？怎么一声不吭，也不替我分辨两句？”
小西红了脸道：“奴婢从没见过于大人生这么大的气，奴婢早就没了主意，哪还能说出话来。”
我一哂：“罢了。虽不想见她，但她既然有胆子到我眼前，我也不能怯。”
小西笑道：“奴婢这就先回去，让红芯姐姐先伺候下笔墨。可好？”
我哼了一声，笑道：“你倒门清，去吧。”小西如蒙赦令，一溜烟儿去了。
在池边慢慢踱着，估摸差不多了方才回到长宁宫，果见史易珠在南厢枯坐，一应茶点俱无。见我进来，忙起身问好。她又长高了一些，上着梅色织绣短袄，下着茜色罗裙，更显身量修长匀称。容貌一如昔日明媚动人，竟添了几许说不明道不清的温婉。我暗暗纳罕，含笑道：“贵人光降，还望恕玉机迟误之罪。”
一枚红玉美人蕉静静垂在她襟前，色泽均匀，纹理缜密，静如赤焰，动若飞霞。“好容易进宫一次，怎能不来瞧瞧旧时的姐妹？易珠无时无刻不念着姐姐。”说罢令随侍的丫头淑优捧上几只不大不小的礼盒，“这些是当下时新的首饰，我看倒还不俗，故此带了些来，望姐姐笑纳。”淑优躬身捧着礼盒，高举过顶。
我请史易珠坐下，转头笑斥绿萼：“你们越发没有规矩了，怎的史大人连杯茶也没有？”
绿萼道：“才刚上了茶，因凉了才撤下去换新的。茶房不小心弄熄了炉子，现在水才炖上，恐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开。姑娘若渴了，有内阜院送来的新鲜柚子，奴婢已剥了一个，这就拿上来给姑娘尝鲜。”说罢转头拿了一碟子剥好的瓤来，放在史易珠面前的却是一整只青黄色的大柚子。
史易珠只是笑笑，不置一词。淑优还弓着腰，捧着礼物的双臂已然颤抖。我这才命绿萼将礼盒收了，并道了谢。史易珠道：“从前姐姐都是叫我易珠妹妹，如今却叫姑娘了，好不生疏。”
我拈了一片柚子瓤：“微末之人，不敢高攀。”
史易珠道：“姐姐过谦。易珠出身皇商世家，论出身，自是微末姐姐百倍。更何况我还是姐姐的手下败将，不敢言勇，更不敢言贵。”
她暗害锦素，我保全锦素。说是手下败将，倒也快人快语。我径直问道：“史姑娘惠临，不知有何见教？”
史易珠微笑道：“也有好几个月不曾见到姐姐了，甚是想念，故此特来探望。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可我是真心敬重姐姐。还有几句心里话要和姐姐分说。”
我笑道：“史姑娘请说。”
史易珠站起身来，随手在榆木搁架前拿了一只白釉瓷雕在手中把玩：“姐姐是知道的，本朝商人是不准为官的。虽说有这辈子也花不尽的金银，终究不为正道清流所容。我们史家历年来也出了些读书的子弟，因不能科举，这书也是白读。好容易我选进宫来，自然盼望能为家中挣些脸面。”说罢叹了一声。想是心怯，终究不敢回头看我，只借瓷雕的反光查看我的神色。
我心下茫然，良久方道：“常言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你既知选入宫中不易，为何还要做这样的事？”
史易珠淡淡道：“因为我不甘心。”
话已至此，已无须再说。我微微叹息，温然道：“你身无半职，今天是如何进宫来的？”
史易珠道：“陆贵妃新理内宫，见我们家去年在南方采买的缎子比前年为多，钱却少花了，故此召进宫仔细询问。”
我淡淡一笑：“这也不算什么大事，锦缎的价格依蚕丝产量年年不同。”
史易珠道：“缎子的价格自是年年不同，可是去年倒比前年贵。陆贵妃现在当家，于这些吃穿用度的俗务不能不留心了。皇商们不但往异域贩货，亦轮流采买各项物事供奉内廷。去年我们家是买缎子，今年就只能买些不赚银子的杂物了。若银子使得太多，上面不高兴，若使得太少，别的皇商便要排挤。怎样替内府省钱，又不开罪同行，这分寸很难拿捏。”
红日西斜，屋里渐渐暗沉。史易珠仍不回头，索性将搁架上的陈设一一打量：“这么多皇商，也只有我们史家得了贵妃娘娘的召见。我自是盼着贵妃能将我重新选入宫。”
不惜得罪同行以求入宫，史家的决心不容小觑。我淡漠道：“当初史姑娘是怎样出宫的，难道不记得了？现在又要入宫，恐怕不易。”
史易珠道：“我是怎样出宫的，姐姐是最清楚的。我自问并没有做错事，只是因为周贵妃护短，我才不得已托了守孝的名义辞官的。”
我微微诧异：“你竟不觉得你错了？”
史易珠转身，眸光一转，逸出三分不屑：“‘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疾’[71]。杜衡母女有罪在先，我告发在后，何错之有？我若真有错，周贵妃何必命我找借口辞官，直说我犯了宫规，撵出宫去就是了。”说着眼中寒光毕现，“是周贵妃偏心，而姐姐又说动慎媛饶恕了于锦素，我方才被迫出宫。我是败于姐姐的如编贝齿、三寸之舌，败于我太心急，太轻敌了！”
的确如此，我亦无话可说。于是暗暗叹息，将盛满柚子瓤的刻花盘子往她跟前推了推。柚子瓤晶莹剔透，青白釉色如青玉，史易珠翘起染了凤仙花汁的兰花指，不紧不慢地拈了一片送到口中。我叹道：“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72]难道这么久以来，你竟一丝愧疚之情都没有么？”
史易珠周身一颤，无声笑了起来：“那些大义灭亲的大话我便不说了。只说这姐妹之情。两位姐姐如此亲密，难道当初便没有相互侵害过么？”说着轻轻敲着红木小几，“是谁向皇后透露了姐姐曾为周贵妃绘像的事？分明是杜衡。姐姐一袭说辞说服皇后，裁了一半的乳母。锦素姐姐宫里最得力的温氏便这样被赶出了宫，难道不是借力打力，以此驱逐王氏么？立场有异，各为其主，纵是真心一片，亦不免相互毁伤。”
我微一苦笑，竟无法反驳。史易珠所言，句句正中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史姑娘今日为何要说这些？”
史易珠施施然用帕子擦了擦手：“我虽是盼望重入宫闱，但有于锦素在，此事难协。或许今生都无缘再与姐姐这样的聪明人共事，倒不如倾心相交，如此闺阁之中，也不虚度。妹妹斗胆说了几句真心话，但望得姐姐几分谅解。姐姐闲暇出宫时，还望降临敝府，妹妹必当扫径移花、煮酒烹茶以待。”
我微微一笑：“你若有朝一日又入了宫，我又当如何待你？”
史易珠笑道：“姐姐随心便好。”
天光照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天然的好气色胜过世间一切精致的妆容。那坦然温婉下所潜藏的渴望与锋锐，是我很少想过又无法估量的。其实我并不厌恨她。
不多时，史易珠披上氅衣和斗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告辞去了。
我独自坐在南厢，仔细回味，感慨万千。若当初周贵妃使锦素去服侍义阳公主，史易珠去服侍皇长子，或许如今被赶出宫的就是我。又或许我们三个相安无事，融洽无间。“如果”，不过是歧路盛景，徒增人的恼恨而已。
绿萼走来放下两杯茶，我瞥了她一眼，笑道：“你糊涂了，史姑娘已经走了，上两杯做什么？”
绿萼笑道：“史姑娘虽是走了，启姑娘却来了。姑娘见是不见？”
我忙道：“怎么不早说？快请进来。”
绿萼道：“姑娘急什么？启姑娘在外面碰到史姑娘，两位姑娘正在门口说话呢。”我知道启春一向瞧不起史易珠，生怕她二人言语上起了冲突，正要出去查看。转念又一想，两人都是有涵养的千金小姐，应当不至于如市井妇人一般恶语相向。果然我刚刚坐定，便见启春笑盈盈地走了进来，笑道：“你这里的门槛也要踏破了！”
我忙让座：“姐姐怎么有空来瞧我？”
启春仍是一身窄袖暗云纹锦袍，一阵风般走了过来，大咧咧地往榻上一坐，顺手便抄了一片柚子瓤送入口中：“甜。那商女来你这里做什么？她不是已经辞官了么？”
我还没来得及行礼，她已经坐下了。我只得道：“陆贵妃见他们家差事办得好，宣进宫褒赏一番。”
启春哼了一声：“商女就是善于钻营。她定是不甘心辞官，故此又进宫说项来了。”
我淡淡道：“她若能说动陆娘娘，那也很好。所谓新不逾旧么，一起共事也便宜。”
启春懒怠再谈她，忽肃容道：“我这次入宫，除了给太后和贵妃请安，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求你。”说罢看了一眼侍立在我身后的绿萼。绿萼甚是知趣，不待我开口，便借口试新茶退了下去。我这才发现启春根本没有将随身服侍的丫头带进来。
我好奇道：“何事？”
启春从袖中掏出一只空白的黄纸信封，轻声道：“这是采薇托我带进宫的，请你转交给升平长公主。”
我顿时想起升平长公主的绣品，又见采薇托我传信，一时未得要领，愣了片刻方道：“这是什么道理？采薇若有要紧事和长公主说，尽管进宫来就是了。”
启春道：“采薇自初三那日便被她爹爹关在家里，故此才没到苏府去。”
我忙道：“初三那日，陛下亦下旨将升平长公主软禁在漱玉斋了。”
启春的目光闪过一丝忧惧：“这是何故？”
我摇头道：“至今未闻长公主究竟所犯何罪，太后也求过情，无奈圣上还是不肯放长公主出来，也不知道准不准人进去请安说话。”
启春双眸微合，樱唇紧闭，好一会儿方道：“如此咱们不能贸然帮采薇送信，还是先看看这信中写的是什么。”说罢将信压平，郑重地放在小几上。
信封在天光下有细小纵横的纹路，印出浅浅的双鱼形信笺轮廓，似含情愫，静静待人拆阅。我不觉吟道：“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73]说罢从针篓中翻出一柄小银剪，将信封裁了，但见里面是一张双鱼形的青白笺。我和启春小心拆解，信笺上寥寥两行字，笔锋错乱，歪歪斜斜，显是匆匆写就。
“忆昔汴舟，碾墨为酒，赋景成诗，惓捲相酬。
万人称缪，无改初衷，千膊沉甃，魂思梦忧。”
我轻轻念了一遍，启春问道：“这是何意？”
我叹道：“是情信。信中说，哪怕天下人都说我错了，要将我沉到井底，我也不改初衷，化为鬼魂，也日夜为你忧思。”
启春顿时笑了出来：“采薇给升平长公主写情信？”
我将信笺递给启春：“启姐姐请看，这是采薇妹妹的字迹么？”
启春端详良久道：“不像采薇的字，但这样潦草，我也不能肯定。”
我想了想道：“采薇自是不会给长公主写这样的信，只怕是替人传信，代为掩饰。长公主从春天开始读书刺绣，那些绣品，应当都出自采薇之手，用以掩人耳目。而长公主自己，恐怕……”后面“出宫幽会”四个字，我没有说出口。
启春不待我说完，已是了然，顿时又惊又怕：“幸而我们没有莽撞送信，若被人撞破，龙颜震怒，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去年春天，升平长公主因私自出宫被太后禁足漱玉斋十日；向太后请安时，升平曾迟到好几次；端午节家宴，升平匆忙妆扮，姗姗来迟；皇帝亲征，她的小内监因擅自出宫，在掖庭属被打了十杖。还有好些细微小事。只是因为她总能拿出精美绣品分赠各宫，所以一直无人怀疑。
我与启春相视片刻，她拿起信封，我拿起信笺，双双投入炭盆。火舌绵延而上，纸张碎裂成灰。热气在脸上一跳一跳，终于冷寂下去。我俩同时松了一口气。
启春扶额道：“当真头疼，这下该如何向采薇交代？”
我口舌焦躁，一口吞下茶水，道：“姐姐只说长公主也被禁足了，送信不易，只得放在我这里，伺机再说。姐姐万不可向采薇求证此事，也不可在她面前显露心绪。宫闱秘辛，咱们要装作不知道才好。”
启春连连点头：“此事无从查证，我们自是什么也不知道。”
我俩平伏了好一阵子，方镇定下来。启春也顾不上喝茶，当下匆匆告辞。我送她出宫，看她进了益园，方转头问绿萼：“芳馨姑姑在哪里？”
绿萼道：“姑姑在后面和白姑姑说话，姑娘要传么？”
“请她到灵修殿来说话。”一抬眼，看见红芯带着两个丫头在收被子。我慢慢走了过去。红芯抱着被子道：“姑娘是在寻奴婢么？”
我示意她将被子交给别人，拉了她远远躲开众人，方问道：“上次你说谢家小姐和升平长公主的刺绣很相像，这话还向谁说过么？”
红芯道：“奴婢前些日子和宫里的绣娘们一道做针线，曾提过此事。”
我立刻问道：“说过几次？”
红芯见我神情不善，嗫嚅道：“奴婢只随口说了一次……”
我想了想道：“这话再不可说，一个字也不要提起。”
红芯连忙跪下道：“奴婢若有错，还请姑娘责罚。”
我扶起她，叹道：“是我忘记嘱咐你了，不怪你。”正说着，芳馨过来了，见红芯面色苍白，含泪走开，便笑道：“大正月里掉眼泪，却是为何？”
回到灵修殿，果见书案上已备好了笔墨，墨汁已然半干。芳馨连忙往砚中注水，从玳瑁墨盒中挑了一支新墨，重新研磨起来，一面又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我随手写了几个字，墨迹很淡，在纸上洇出灰扑扑的一团。心烦意乱，将写坏的纸揉作一团扔在地上。再写时，右手已不听使唤，遂搁笔道：“升平长公主禁足漱玉斋也有十天了吧。论理，我该去问安。现下漱玉斋可准人去探望么？”
芳馨愕然：“姑娘要去漱玉斋？”
“怎么？”
芳馨道：“姑娘同长公主少有往来，只有每月朔望向太后请安或是年节时才会见一面，如今为何突然要专程去问安？”
我叹道：“罢了。”
芳馨小心道：“姑娘是有什么烦恼么？不妨告诉奴婢，或许可以分忧。”
我摆摆手道：“下去吧，待我好好想想。”
芳馨满腹疑虑，却又不敢再问。残阳落在金砖上，腾起一片血光。我神晕目眩，颓然瘫坐。贸然进入漱玉斋，恐丢了性命。若不传信，又觉对不住采薇。或有聪明人将红芯的话与升平长公主禁足之事对证起来，只怕又是一番大风波。真是进退维谷，苦无良策。
上元宫宴，升平长公主没有出席，尚太后甚是不快。原本要在延秀宫点灯放花，也因太后提前离席而作罢。天色已晚，隐隐听得宫外此起彼伏的炮竹声，民间的灯会如火如荼，天空映成了暧昧的茶色。偶尔有五彩烟花冲天而起，我便期待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清啸，有时却迟迟不来。
启春走后，一切都很平静。此刻回想起来，我似乎是忧思太过。红芯说了那话有十几日了，而我是两天前才无意中得知长公主被幽禁的真相。这忧愁来得太后知后觉。况且皇家秘事，自是不能张扬，就算是有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皇帝也应该装作听不见才是。
今晚红芯值夜。她穿着中衣，披着一件红绫小袄坐在榻上剥橘子。将拨下的橘子皮放在早已备好的小簸箕中，笑嘻嘻道：“剥下来的橘子皮，可以制成陈皮，到了夏天做陈皮荷叶茶，冰镇的更好，可以消暑健胃。姑娘素来怕热，喝这个是最好不过了。”说着将橘瓣掰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小碟子里。
橘子皮被撕成梅花形，清香扑鼻。我一时兴起，便拿了针线，将五瓣橘子皮从顶部缝合，又塞了一截小蜡烛头进去，如此便做成了一盏小小的橘灯。橘皮被里面的火光照得通透起来，如小儿的圆脸一般，红彤彤的煞是喜人。因不透气，烛火很快灭了。
红芯笑道：“这样怎么行？”说罢拿起一只大橘子，用小银剪刀轻轻划了一圈，揭起顶子。轻轻揉捏，将橘瓣一一掏出，再用六道彩线勾起，使一支云头玉簪挑了，方放入一截小蜡烛。我提起玉簪，赞道：“你的手真巧。”
红芯笑道：“今天上元节，做个橘灯只当应节。”说罢一叹，“过个节连灯也不让点，连外面的老百姓也不如，真是气闷。难怪姑娘不高兴。”
我笑道：“不高兴？我有么？”
红芯道：“怎么没有？才刚姑娘在窗口发呆，眉毛都要拧成麻花了。”
我嗤的一笑，“哪能为不能点灯而不高兴？”
红芯递了一瓣橘片给我：“那是为什么？”
橘子太酸，我只吃了半片便放下了：“升平长公主都关了十几天了，太后想放出来，陛下偏不松口。过节过不好是小事，就怕还有别的。”
红芯笑道：“有什么也不与咱们长宁宫相干。”
我一怔，转念一想，懵然不知也不失为一种福气。正待收起橘子就寝，忽听芳馨在外道：“姑娘，桓仙来了。”
桓仙是周贵妃的贴身侍婢，据说是从北燕带过来的心腹，从前叫做茜草。自从主母封了贵妃，便从了惠仙与穆仙的名字，更名为桓仙。正欲下榻，忽又听桓仙在外道：“朱大人万安。奴婢夤夜来此，唐突莫怪。只因事情紧急，请容奴婢密谈。”
我忙道：“姑姑快请进。”红芯开了隔扇，恭恭敬敬请桓仙进来，自己掩上门出去了。
桓仙的年纪与芳馨相仿，气度端方温和，只一张圆脸尤带着年轻时的娇俏与灵动。礼毕，桓仙道：“奉娘娘旨意，请大人助一臂之力。”
我笑道：“玉机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桓仙道：“事情是这样的。升平长公主因私自出宫，现在在漱玉斋中思过，原本还要重重惩戒长公主身边的一干奴婢，因太后和两位贵妃求情，总算是免了。今天上元佳节，陛下不忍太后忧心伤怀，一大早便亲自去了漱玉斋，下旨撤了禁令，并说已选好了驸马，过了节便要指婚。太后听了很高兴，本拟欢欢喜喜地过节，谁知长公主生性倔强，听说陛下指了驸马，便赌气不肯赴宴，更以绝食要挟。陛下大怒，当即拂袖而去。太后与娘娘十分焦急，亲自去漱玉斋劝过，哪知长公主越发连太后也恼了，只说太后不疼她。又说娘娘只知趋奉陛下。如此哭闹一番，太后又气又急，娘娘也说不上话。听说长公主已是一日水米未进，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娘娘便向太后进言，寻个不相干的人去劝说长公主，或许长公主肯见。想来想去，也只有大人堪当此任。素闻大人敏而好学，见识不俗，还望勿要推辞。”
桓仙言谈文雅，语气温柔诚恳，我顿时心生好感，忙站起身施礼道：“玉机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况且此乃两宫家事，玉机不敢置喙。唯有请贵妃娘娘指点一二，玉机代为传话，庶几可为。”
桓仙笑道：“大人过谦。娘娘还记着姑娘救下于大人的功劳。又知大人心思敏捷，口才了得，又肯济人困厄，想来不会推辞。若能说服长公主，缓解兄妹间的僵局，便是大功一件。请大人明天一早去济慈宫，太后与娘娘还有话要嘱咐大人。”说着站起身，“夜深了，奴婢告辞。”说罢行了一礼。
我忙还礼相送，眼见桓仙已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唤道：“姑姑请留步。”
桓仙驻足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我迟疑片刻，问道：“玉机愚钝，恐明日见了太后与贵妃娘娘，仍是不得要领。还请姑姑提点。”
桓仙笑道：“大人且放宽心，明日见了太后和贵妃，自有分说。”说罢又行一礼，转身飘然而去。
桓仙自然是说了一半藏了一半，但升平长公主因不愿接受兄长的赐婚而绝食，想来倒也不虚。只是她连母亲和嫂嫂也不愿意见了，难道肯见我这个外人？也罢，这是天赐良机，待我进了漱玉斋，视情形再决定要不要代采薇传信。如此左思右想，几乎一夜不曾睡。

第一册 第三十章 断水断情
第二天我早早起身，带芳馨和红芯去往济慈宫。绵延笔直的宫墙在晨光下仿佛望不到边际的群山，最高处的定川殿如浪头耸立，碧瓦煌煌生辉。太阳还没有照遍皇城，一切都在半睡半醒之间。远处的奉先殿与谨身殿势如龙首，独立而清醒。
清晨的风干燥冷冽，从温暖的灵修殿出来，只觉肌肤一紧。我深吸一口气，将脑中盘桓许久的话又想了一回，直到万无一失，方才出宫。
道路已扫净，宫人们提着道旁拿下的宫灯鱼贯向北，见了我忙闪在路旁。从守坤宫阶前走过，但见大门紧闭，如一道久未开启的大幕，深藏着背后惊心动魄的故事，又如一双严密守护的双臂，以最矜持的姿态等待下一个主人。我踏着自己的影子缓缓前行。叠髻高耸，金环熠熠，不过是一个可笑而无用的轮廓。人来人往，庸俗毕现，人生岂非就是如此无趣？
绕过延秀宫，便到了济慈宫的东侧门，一个年轻内官已恭候多时。来到后殿，只见周贵妃端坐在榻上。礼毕，周贵妃令从人都退了下去，微笑道：“太后晨练后要沐浴更衣，且等等。”
榻旁的红木架子上横着一柄长剑，镶金嵌玉的剑鞘与剑格，剑柄上的木纹却黯淡无光。想来这剑虽然近在咫尺，太后却极少使用。周贵妃取下长剑，轻抚剑鞘：“如此华丽，一定是熙平长公主孝敬上来的。”说着抽出半截，但见寒光如水，清晰照见我的眉眼。
周贵妃叹道：“如此锋锐，却只能裹挟在这锦绣粪土之中，当真可惜。素闻朱大人见多识广，可认得此剑么？”
我恭敬道：“臣女于剑道一无所知，并不认得此剑。不过听闻越王勾践曾铸名剑‘断水’，取挥剑断水水不流之意。而此剑意似流水，赫赫寒意烟笼其上，大约只有古剑‘断水’差可比拟。”
周贵妃赞赏道：“不错。”说着将长剑还入鞘中，“这柄剑当真像极了升平长公主。”衣袂一动，身上的浅绿桃花暗纹如水光潋滟。直到此刻我这才发现，她穿得和启春一样单薄。她拿起小几上的空白信笺，细细折好装入封套，一面说道：“升平长公主不同于如今的小公主，她不喜娇养，更不喜被拘在深宫。想必朱大人也知道，长公主因私出禁宫，在漱玉斋思过。又因婚姻之事，与陛下赌气。”
我点了点头。周贵妃又道：“寻常开导劝服不了这柄利剑，当下之计，唯有请朱大人拿着这封信去，谎称是宫外来的，或许得见长公主。长公主若肯见你，你便将本宫的话传给她。其余的，朱大人斟酌着说罢。”
竟然要用一封空白的信骗开漱玉斋的门。沉闷数日的心如湿封的泥土，萌蘖出暗笑的花。这样一封空白的信，亟待我去填满。真真假假，又有谁知？
我按捺住窃喜，问道：“不知娘娘有何嘱托，臣女定当转告长公主殿下。”
周贵妃道：“只有一句话请朱大人代为转告。不恶吴起杀妻[74]，但讥张敞画眉[75]。”
话中深意，我全然知晓。然而我仍是忍不住问道：“只是这样一句话，娘娘为何不能亲自去说？”
周贵妃叹道：“长公主恼了本宫了，我便是拿这封信去，她也未必肯信。还是朱大人去比较妥当。”
我恭谨道：“臣女谨记。但若是长公主识破臣女，又当如何？”
周贵妃叹道：“若再劝不住，只好由他们去闹，此乃天意，不干你事。”
正说着，宜修进来道：“太后驾到。”周贵妃与我连忙离席恭迎。太后眼下一片淡淡乌青。
周贵妃恭敬道：“儿臣已向朱大人一一说明。”
太后澹然道：“那就好。宜修，你亲自送朱大人前去漱玉斋。”
在济慈宫用过早膳，我揣着那封空白的信，出了东后门向北走。重华门外是已经修缮一新的历星楼，只待开了春，慎媛就要从粲英宫迁回去。历星楼西面便是漱玉斋，但见一段粉墙围着一座巍巍大厦，墙体和门楼漫布枯藤。愈生愈密，绵延不绝。芳馨笑道：“这漱玉斋到了夏日，便是一处藤叶茂盛的所在，看着就清凉。”
门口站着两个内官，见来人是太后宫里的，忙向两边一让。宜修道：“奴婢就不随大人进去了，免得坏事。”宜修是太后的侍婢，长公主若看到我与宜修在一起，多半不会见我。我点点头，吩咐芳馨也留在外面，只带了红芯进了漱玉斋。
一个年长的执事宫女将我迎了进去。迎面一排凤尾竹，权做影壁。冠如雉尾，飘展如翼。竹后是一方小小的园林，山水石亭，乔木花草莫不齐备。两翼长廊直通主楼二三两层，中间各有一处平台。八角玲珑顶垂下几串白瓷风铃，微风漫过，玲玲轻响。
沅芷在楼上望见我们，忙沿左翼长廊奔了下来。见是我，不禁一愕。沅芷本来丰腴，半月不见，乍然消瘦，往日的明丽与骄傲仿佛全被掏空，连看人的目光亦闪烁不定。她无意请我进去，只是勉强笑道：“朱大人驾临漱玉斋，不知所为何事？”
二楼的东厢开了一扇窗，升平长公主披衣散发，在窗前冷眼观望。我笑道：“玉机是来向长公主殿下请安问好的。”
沅芷见我身后只有红芯一人，不禁失望：“殿下说了，谁也不见。”长公主与皇帝僵持，奴婢的性命便如在火上慢烤，在油中煎熬。沅芷自然盼着济慈宫来人劝服长公主，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官。
我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有宫外来函，殿下也不肯见么？”
沅芷一怔：“奴婢这就上去禀告殿下。”
沅芷走后，我仍在原地等候。但见左手边是一个玫瑰花圃，右手边是一带清流环绕着一方山石。玉茗堂前种了广玉兰与桂花树，还有芭蕉、兰花、秋海棠等我叫不上名字的植株。西面是一架秋千，木架上缠满了绿萝。
仰面看时，正遇上升平长公主探寻的目光，三分锐利，三分怀疑，三分冷酷。青春娇艳如雾散去，绽露宝剑锋芒。
听闻太祖的长女安平长公主高思谨谙熟骑射火器，性情亦似太祖坚毅。太祖颇为宠爱，常叹这个长女不是男儿之身。后安平公主随胞兄废骁王高思谏谋反，死在隆隆炮火之中。太祖的次女便是熙平长公主高思语，心思深沉，阴重不泄。如此看来，周贵妃将太祖的幼女升平长公主高思诗比作名剑“断水”，倒也贴切。
不多时，沅芷又下楼道：“请朱大人将信件交给奴婢，殿下要看过了才决定见不见大人。”
我示意红芯揭开手炉盖子，一面从锦袋中拈了一块素炭出来，一面笑道：“殿下若不肯相见，那玉机只好将信焚毁，免得落人口实，大家都不干净。”说罢将炭往手炉里一抛，仍旧扣上盖子。
沅芷忙道：“奴婢再去请示殿下。”须臾回转，“殿下有请。”说罢引我进了玉茗堂的西厢。只见升平长公主端坐在南窗边，几个宫人捧了铜盆沐巾、头油梳栉等物站在一旁，一个年长的宫人正在铜盆中浣手。
沅芷道：“殿下，朱大人来了。”我忙上前行礼。
升平睥睨道：“信呢？”
我将信双手奉上。升平自沅芷的手中接过信，那一瞬的酸楚与期待令人动容。似有灼灼春意自她眼中骤然迸发，天地间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指尖与信笺欲拒还迎的一触中。然而她被骗了。寒风席卷生意呼啸而去，留下过度勃发的狼藉与颓败。
升平将信笺和信封对着阳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仍是一无所获。希望燃烧后仅余绝望的灰烬，催人欲狂。升平大怒，将信封和信纸抛在我的脸上：“朱大人这是何意？”
苍白的信纸轻若鸿毛，拂在脸上微微地痒。就算写满了情话，依旧也只是微微地痒。然而这难以分辨的重量，足以令春来秋去，星月轮转。我微微一笑，上前捡起信笺，仍旧折好了放回信封：“殿下息怒，来人确有信带给长公主。是个口信。”
余烬中的希望情愿被再次挑起。升平还只涂了一半头油，便命众人都退了下去。晨风送来水仙花的香气，与头油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在一起，令人欲罢不能。我轻声道：“采薇妹妹托我转告长公主殿下——”
听到“采薇”两个字，升平周身一颤，双目霎时间又有了光彩。我本想将那撕毁的信念给她听，迟疑片刻，终是吞声。遂改口道：“采薇说：我很好，请放心。”
升平等了好一会儿，亦不闻有下文。余烬中的希望再次泯灭，数遭反复令人疲惫到无力反抗。“便只有这些？”
我垂头道：“只有这些。”
升平叹道：“只有这些也已很好。多谢你。”
我又道：“周贵妃命臣女捎句话给殿下：不恶吴起杀妻，但讥张敞画眉。”
升平冷哼一声：“她还说什么？”
我恭敬道：“娘娘只说了这些，再没有了。但臣女尚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升平道：“看在你为采薇传信的分上，准你说一句话。”
我欠身道：“谢殿下。人三日不饮或七日不食，便会死去。殿下万金之躯，富有四海，又正当大好年华。何事如此倔强，偏要忤逆圣上？”
升平笑笑：“朱大人年纪还小，不会明白的。”
我亦一笑：“臣女知道，殿下向来不将这天家富贵看在眼中，便如太后宫中的那柄绝世好剑，任何富丽繁杂的妆饰都是多余的。”
升平微微讶异：“这是谁教你这样说的？”
我微微一笑：“死是极容易的，纵然殿下不在乎，也当知道值不值得。自古男儿视身家性命、功名前途远甚于身边的女子。吴起杀妻，吕不韦与春申君献姬[76]，汉高祖抛弃妻子，汉武帝谴杀钩弋夫人[77]……殿下若想听，臣女这里还有很多——”
升平喝道：“别说了！这些男子哪有真情？”
我淡淡道：“有也好，无也罢。殿下既水米不进，有无都无从得知了。”升平咬着苍白干裂的唇，依旧恨恨不语。我又道：“夫妻多年，同甘共苦。宠冠一时，生儿育女。哪里会真的无情？终究是所求不同罢了。还请殿下三思。”
听闻情郎无恙，又有周贵妃说辞的敷衍，若这样都不能打动升平长公主，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我要装作不知情，言及于此，已是极限。
出了漱玉斋，便去向太后复命。午膳时分，忽见济慈宫的佳期姑姑亲自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过来，说是升平长公主虽仍是不肯出漱玉斋一步，但已经肯喝水用膳了。几天过去，并没有人来探寻我与升平长公主究竟说了些什么。
二月，采薇的哥哥谢方思成婚，升平长公主方才解禁。事过境迁，我听启春说，是理国公亲自向皇帝出首，揭发了长孙谢方思与升平长公主的幽会之事。皇帝不忍苛责已经告老的功臣，便准他自行料理家事，只将升平长公主幽禁了事。升平长公主听闻情郎娶妻，只得亲自向皇兄谢罪。
三月初六是我十三周岁的生辰，各宫都有贺仪，唯有漱玉斋比别处更为丰厚。接着皇帝下旨，为表示与北燕休战议和、永结为好的诚意，将唯一适龄的宗室长公主——十八岁的升平嫁于北燕的皇太子萧云平为妃。萧云平是周贵妃的姑舅表弟，年纪大了升平十岁不止。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远嫁，太后甚是不乐。升平自己并无异议，于是这件婚事便这样定下来了。
四月初二，封若水和苏燕燕被封为从七品女巡，进宫服侍义阳公主和平阳公主。
春去秋来，寒暑易过。自从升平长公主出嫁后，宫中太平无事已有两年。陆贵妃在咸平十二年冬天又生了祁阳公主。因难产出血，身子亏空得厉害，足有好几个月下不了床，到了十三年春天方才恢复元气。咸平十三年新年刚过，皇帝又宣布将亲征北燕。太后提议早立太子，于是下廷议，群臣举奏，立了周贵妃之子高显为太子，同日封高曜为弘阳郡王。咸平十三年三月，陆贵妃便被立为皇后。慎媛多年来服侍太后恭敬勤谨，晋封为慎嫔。
十五岁的春天来得早，玫瑰亦开得早。自升平长公主远嫁，我去慎嫔的历星楼时，总能看到莳花娘子在漱玉斋打理玫瑰花圃。花芯盛满朝露，在阳光下蒸发殆尽，仿佛升平长公主流尽了失望的泪水，无奈嫁于一个并不如意的陌生男子。帝国公主的命运，大抵如此。
镜中的童颜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阴郁的面孔。将笔直的剑眉精心画成温柔含糊的涵烟眉，以遮掩眼中偶尔的凌厉。双颊略染胭脂，勉强不失少女的娇柔甜美。唇角微扬，努力作出欣然微笑的神情。万缕青丝挽成双鬟，套上细细的柳叶金丝环。仍旧穿上象牙色暗藻纹长衫，系上玉带，手执一方象牙短笏。略略转身，从镜中查看衣着上的不妥之处。
及笄之年已过，我比两年前高了不少，身上的衣衫全是新做的。因休战，后宫的用度也宽裕了许多。新朝服掺了银线，腰肢一转，点点浮光飘逸而冷峻。玉带以上好的六片羊脂白玉銙用革带穿起，带钩上系了一枚喜上眉梢碧玉佩，垂下银色宫绦。
芳馨笑道：“姑娘又美丽又威严，不愧为女官之首。”
我淡淡一笑：“虚衔而已。咱们有多长时间不曾去守坤宫晨省了？”
芳馨道：“自十年冬天慎嫔退位以来，已有两年半不曾踏足守坤宫了。”
我缓步走出寝殿：“今天是封后大典后第一日去晨省，万万不可有一点儿差池。”
芳馨道：“其实奴婢一直不甚明白，陛下既然立了皇长子为太子，为何不立周贵妃为后，却立陆贵妃后？虽说周贵妃当年不宜为后，可是如今她的儿子已是太子。所谓母以子贵，立周贵妃为后，方是顺理成章。”
我笑道：“陛下立志灭燕，此刻正在用人之际。皇后的叔伯兄弟们都在朝中做官，族中一公三侯，甚是显赫。尤其是皇后的亲哥哥，左将军陆愚卿，颇得器重。立陆皇后，和当年立裘皇后一般，是重用和安抚外戚的意思。况且皇后连生了三位公主，在生祁阳公主时，身子又已坏了。太子已立，一个无子的皇后便和我这女官之首一般……”
芳馨恍然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还以为陛下会一门心思立宠。”
我叹道：“当年裘后退位，周贵妃让陆贵妃打理后宫，且自行将遇乔宫的用度降得比思乔宫低一等。每到年节，平阳公主的赏赐也比长姐义阳公主多。嫡庶之别，早有定论，只是太子未立，陛下便偏心不肯立皇后。”
芳馨笑道：“倘若祁阳公主是个皇子，那……”
我冷笑道：“那便至多不立皇后，也没什么。”
芳馨沉吟道：“说起来，先帝也是先立太子再立皇后的。”
我笑道：“这是有先例的。当年汉文帝从代国前往长安继承帝位，也是先立了太子刘启，再立刘启的母亲窦皇后的。而汉景帝刘启立临江王刘荣为太子后，迟迟不立刘荣之母栗妃为后，给了窦长主可乘之机，以至太子被废。如今庶长子为皇嗣，中宫却无子，却也不失为制衡之策。要知道周贵妃虽然颇有宠，母家却是无人了。将来太子即位，在前朝要靠陆家的人。圣上虽不惮明说立宠，可是这些后事，却也不能不想好。”
芳馨微笑道：“姑娘桩桩件件都清楚。”
我轻轻一拍书案上的一沓史书：“日光之下，无新鲜事。”说着站起身来，“时辰快到了，该走了。出了宫，这些话都不能提起。”
咸平十五年四月初二，正是我三年前入宫的日子。守坤宫摒绝春天已经太久，牡丹花争先恐后次第盛开，急着用尽积累三年的春意。姹紫嫣红，恍若隔世。牡丹依旧，人面全非。
椒房殿一切如故，只是鸠羽色的重幕换作了曙色。七扇紫檀木镂雕屏风依旧耸立在凤座之后，花间的空隙像洞悉的眼睛。想起咸平十年十一月的一天，慎嫔哭倒在皇帝的脚下。那夜大殿里只有四盏宫灯，照不尽黑暗，亦暖不过人心。未满十三岁的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潜在屏风之后，密聆帝后谈话。男人的威严，乞爱的屈辱，帝王的公义，弃绝的茫然。黑夜中的秘密在暗处冷眼看我，我亦冷眼看它。
自升平长公主嫁了，这两年过得太快。皇帝忙于朝政和备战，皇子公主们忙着读书，宫中和睦，太平无事。高显已八岁半，皇帝拜了太子太傅教授功课。高曜也已满八岁，能背下整本《论语》了。后宫新主的册封驱散了所有的臆测和流言。这样一位仁厚的皇后，想必无人不满意，无人不拥戴。
守坤宫的执事仍是桂旗，见我站在殿中发呆，便上前行礼道：“奴婢桂旗拜见朱大人。大人还是和从前一样，来得最早。”
见桂旗仍在守坤宫服侍，我甚是惊讶，怔了片刻，方才还礼：“好些年不曾见到姑姑了……”
桂旗老了，眉宇间有不可抑制的落寞神气：“奴婢在外宫服侍了几年。皇后娘娘仁慈，又将奴婢调了进来。”
我微微一笑：“如此当恭喜姑姑。如今各宫的执事都有品衔，姑姑当居九品，也算苦尽甘来了。”说着屈膝行了一礼。
桂旗拭泪道：“奴婢出宫时，朱大人还未满十三岁，如今竟出落得这般模样，真真奴婢是老了。”
我忙道：“姑姑切莫伤心。既回来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桂旗叹道：“奴婢在外面掌管着捣练厂，倒也没受什么苦。只是……委屈。”
一时恍惚，竟分不清她在陈述自己的委屈，还是慎嫔的委屈。“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想，当好眼下的差事要紧。”
桂旗轻轻一拍额头，笑道：“奴婢该死，竟忘了上茶。奴婢记得从前大人最喜欢碧螺春，如今还是喝这个？”
我笑道：“姑姑还记得……”
桂旗道：“不单奴婢记得，茶房里仍旧是桂枝管着，她也记得呢。请大人稍待。”说罢躬身退下。
原来连桂枝也回来了，似乎除了皇后，守坤宫的一切都没有变过。东偏殿里传来阵阵细语，是陆皇后在仔细询问高曜的功课，又赏他吃点心，偶尔还能听到高曜恭敬作答的娇声。
正自出神，忽然听见锦素笑道：“姐姐来得早。”
只见锦素带着皇太子高显缓步而入。高显还不到九岁，却已经和锦素一般高了，身材也较同龄孩子魁梧。一张国字脸，不像皇帝高思谚，也不像周贵妃，倒与太祖有几分相似。只见他一身赤色团龙袍，虽在幼冲，却已颇有帝王之风。
我连忙行礼。高显道：“朱大人请起。”
待高显也去了东偏殿向皇后请安，锦素便拉了我的手道：“昨天封姐姐又送了我几支犀角狼毫，我写着很好。就送姐姐两支，回头让丫头送长宁宫去。”
锦素与我一样的妆扮，小时候她比我略瘦。这两年养尊处优，已与我身量相仿，一张脸也圆润了许多。我笑道：“妹妹留着自己用吧。这两年封女巡也送了你不少好东西，你尽往我这里搬，若让她知道了，恐怕她不悦。”
锦素道：“既是她送给我的，自然由我处置。且过去送给姐姐的几件首饰，我瞧姐姐并未戴过，送几管笔，想来姐姐还用得到。”
我拨弄着殿角红木花架上的一盆白里透红的景玉，微微一笑：“妹妹擅书法，应多留两管好笔才是。”
锦素笑道：“姐姐善画，难道就不用笔？”见我还要说，忙伸手止住我，“封姐姐的用意我明白。姐姐告诫我要小心与外臣往来，我也记得。三年前封姐姐送给我的银丝龟纹砚，至今还收在库房里不曾用过呢。”

第一册 第三十一章 君臣父子
不一时苏燕燕与平阳公主款款而入。平阳公主八岁，一张瓜子脸，修眉杏眼，气度贞静。众人见过礼，乳母平氏便带平阳公主去了东偏殿。
苏燕燕笑道：“两位姐姐来得早。”
锦素道：“姐姐就住在守坤宫，路近反迟，该罚。”
苏燕燕双颊一红：“圣上不日亲征，命皇后监国。皇后常在前方参谋政事，很晚才回宫，公主便熬着不肯睡，我也只得陪着，故此有些睡不足。”说着向我盈盈一拜，“还请女史大人饶我这一遭，再不敢了。”
我打趣道：“今天便饶了你。横竖再过两三年，华阳公主也要选女官侍读，到时候你两个一起迟到，再一并罚不迟。”
正说笑间，只见穆仙领了宫人捧着一盘牡丹花进了东偏殿。苏燕燕道：“搬到守坤宫我才知道，原来皇后最爱的是牡丹花，每天早晨，穆仙姑姑必亲自采摘供奉。”
牡丹象征主位中宫，又曾是慎嫔所钟爱的花。陆皇后做贵妃时向来谦逊小心，自然不肯染指。尘埃落定，牡丹亦当择主而侍。
忽见慎嫔裘氏身着淡紫色的纱衫，轻摇团扇，扶着惠仙的手摇摇走了进来。这两年慎嫔只是谨慎服侍太后，尽心照料高曜，从不置喙宫中之事，与皇帝的夫妻情分更是淡薄近无。闲时保养，清心寡欲，倒比两年前更显年轻，姿容愈见秀丽。团扇上绘着一朵含苞欲放的姚黄，一只靛色蝴蝶在花上收翅欲立，甚是动人。礼毕，她笑问：“曜儿在里面么？”
我忙道：“皇后娘娘已经问了殿下好些话了，殿下都答得很好。”
苏燕燕和锦素见到扇上的牡丹，相视一眼，各自走开。我指着团扇悄声道：“娘娘为何用此扇？”
慎嫔一笑，轻抚蝴蝶金色的触角，赏之不尽：“我素爱牡丹。若皇后连这也容不下，那气量也未免太小。这些年我也看透了，趁着年轻还能受用，实在不必委屈自己。若皇后真的怪罪下来，我自领。”我一怔，无言以答。慎嫔已自坐下。
曾经刻意打压过的人，不但正位中宫，亦且染指朝政。当年自己不问家事，不问国事，战战兢兢，谨守后宫，都成了拙劣可笑的戏文。下台回望，才知看客的耻笑，也吝啬给予已经落幕的戏子。也难快她心中不平。
不多时，周贵妃带着义阳公主、青阳公主和封若水到了。周贵妃容貌如昔，依旧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淡绿色桃花曳地长衣。封若水亦身着朝服，未施脂粉却馨风袅袅，书香墨气扑面而来。义阳公主已近十岁，只比封若水矮了半个头，青阳公主也有五岁了。
忽见穆仙亲自捧花从东偏殿出来，刻花青瓷大盘上还躺着一紫一绿两朵牡丹。穆仙先向周贵妃行礼，说道：“娘娘一早起来，亲去后花园折了这两朵花。娘娘说绿牡丹端方雅致，极衬贵妃娘娘。恭请娘娘簪花。”
周贵妃谢过，拈起绿牡丹命桓仙戴上。穆仙将紫牡丹捧到慎嫔面前，慎嫔亦谢过，命惠仙为她戴上。殿中团团两朵大牡丹，慎嫔手中的姚黄与青蝶，便没有这样醒目了。
自慎嫔退位，皇后颇受恩宠。她即将掌权监国，手中的权柄和无人能及的地位已经无可辩驳地证明了她的胜利。区区器物上的僭越，她早已不放在眼中。
不多时，皇后驾临椒房殿。只见她一身海棠色牡丹缀珠广袖曳地长衣，挽着薄如蝉翼的檀色披帛，发髻正中簪着斗大的一朵赤色牡丹，莹莹明珠点在眉心。自掌权以来，眉峰眼角不自觉便多了几分毅然决然，有时目光不免凌厉。明珠的柔光并不能抹平她眉间的锋锐与愁绪，照不见的蹙纹，凝聚风雷变换。
礼毕坐定，皇后微笑道：“陛下不日便要亲征，已经允了贵妃随军前去。”
周贵妃道：“臣妾蒙圣上恩准，得以军前效力，此正是臣妾多年的夙愿。臣妾学武三十余年，愿为陛下执辔坠镫，效绵薄之力。”
皇后道：“贵妃言重。自古以来，岂有让女子征战沙场的道理？这一战陛下筹备良久，志在必得。贵妃只需照拂好龙体便可。”
周贵妃起身恭敬道：“臣妾恭领皇后教诲，不敢一日或忘。”
皇后道：“桂宫已经诸事俱备，皇太子也可早日迁宫。女巡于氏随皇太子迁入桂宫，居于西面祁云殿。”锦素领命。
皇后又道：“青阳公主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也该给她选个侍读了。不知贵妃是要待班师之后亲自来选，还是今春就选？”
周贵妃道：“全凭皇后裁度。”
皇后笑道：“本宫如今不大理会宫中的琐事了，而你又去了北方，这宫里越发没人了。这件事情就交与朱大人来办好了。不知贵妃意下如何？”
贵妃笑道：“皇后英明。”
我连忙起身，持笏恭立。只听皇后又道：“朱大人身为女官之首，多年来悉心教导皇子，连陛下都赞赏有加，本宫早就有意多加历练。只因你尚未及笄，方才缓办，也着实让你躲懒了两年。如今既已成年，便逃不脱了。为青阳公主选女官的事情，便全权交与你，有什么难处，及时来回本宫。”
我忙道：“臣女谨遵懿旨。”
皇后颔首道：“时辰已到，各自上学去吧。青阳公主没有侍读，便暂时交由封大人好了。”
封若水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一礼：“臣女遵旨。”
一时散去，四个女官领了五个孩子去上学。锦素遮眼看了看天色，笑道：“皇后说话倒是简单，一句多余也没有。”
未等我开言，皇太子高显便笑道：“母后总领朝政，十分繁忙。听穆仙姑姑说，母后回了宫还要瞧奏报批政论，有时还要垂帘早朝。这样辛苦，自然是一句废话也不能多说。”
锦素笑道：“殿下所言甚是。殿下就要搬入桂宫，可知桂宫中的几座殿宇都叫什么名字？是何寓意？”
高显道：“桂宫又名北宫，历来是太子所居，远离后宫诸殿。西殿名为祁云，东殿名为祈雨，取自《诗经》之《大田》，有云‘兴云祁祁’，亦云‘兴雨祈祈’，意为云布雨兴，使公私仓廪，俱丰实有余[78]。至于主殿，名为雍肃，取自《诗经》之《雍》，‘有来雍雍，至止肃肃’[79]，意为天子祭奠皇天后土，一使国泰民安，二使江山社稷，后继有人。”
锦素满意地笑了。旭日如金，白云滚滚，天色湛蓝而高远。新后，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寓意。
暮春的夜，晚风中带着丝丝夏日的气息，潮湿、芬芳、生机盎然。我支开窗户，看着橘色宫灯下绽放的两盆红玫瑰，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张青白色的梨花笺静静摊放在红木雕花的小几上，花鸟眉纹小砚上搁着锦素送来的犀角狼毫笔。蘸饱了墨，恰如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我提笔写了一句，忆起当日梨花树下四人望画说典的旧事，不觉微微一笑。又有好几个月不曾见到高旸和玉枢了。每每新年出宫，高旸总会亲自来接我。十八岁的少年，足有八尺来高。玉枢也因为勤练歌舞，竟足足高了我半个头。
恰巧绿萼来换茶，遂念道：“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念完笑了一声。
高曜正披衣坐在我对面看书，听见绿萼的笑声，不禁好奇道：“绿萼姐姐笑什么？”
绿萼道：“回殿下，奴婢在笑‘不知今夜属何人’这句话。这话问得好！”
我顿时红了脸道：“胡说什么？！不许扰了殿下念书。”绿萼伸了伸舌头，忙躲了出去。
高曜道：“孤也觉得这句话问得好。”
我问道：“怎么说？”
高曜道：“梨花和溪水都是实在的景物，经他这么虚虚一问，就有些意境了。”
我笑道：“日常并没有见殿下在诗词上用心，却说得很在理。”
高曜道：“义阳皇姐的封女巡不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么，因此义阳皇姐时常谈论诗词，孤便听了两句。不过诗词文学究竟是小道，因此孤不喜欢。”
我顿时失笑：“是谁告诉殿下诗词文学是小道的？”
高曜道：“太子哥哥告诉孤的。天下的学问便如一棵大树，有根本，有枝叶，根本滋长枝叶，枝叶荫覆根本。做学问当从根本开始。那诗词文学便是枝叶。”
我将写了诗词的梨花笺揉作一团扔到竹篓中，一面问道：“殿下知道何谓学问的根本么？”
高曜道：“萧太傅说，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依靠什么而活着，为什么而活着，才是根本。”
我命人将笔墨纸砚都撤了下去，端上三碗五福安神汤，缓缓抽出高曜肘下的书，笑道：“殿下所言甚是。只是臣女有句话要劝殿下。爱学问固然是好的，可是也不要太过刻苦。做完了功课，爱什么便学什么，横竖也不用去应试。这两天殿下看书看得太晚，慎嫔娘娘已有些担心。”
高曜七岁时已识字数千，夜间常自己看书，甚少再需要我说故事。如此一年下来，颇读了些书，人也更加沉稳。“当年玉机姐姐说孟尝君田文的故事给孤听，教导孤当致力于学业，他日好在父皇面前言必有中，怎么如今倒说这样的话？”
我笑道：“殿下可还记得周亚夫是怎样死的？”
高曜想了想道：“他的儿子为他买了工官尚方刀戟盾甲五百具做陪葬之用，又不愿付清买价，因此被人告发，罪名是私买官器。此事连累了周亚夫，景帝派人责问他，他只是一言不发。景帝大怒，召廷尉治罪。廷尉问周亚夫为何要私购兵器造反，周亚夫说那些只是葬器，他并无反意。廷尉便说，即使生不欲反，也会在地下谋逆。最后周亚夫在狱中绝食而死。”
我笑道：“周亚夫在平吴楚之乱时乃是首功。常言道，功高盖天而不赏。周亚夫虽算不得功高盖天，说一句功高震主却也不为过。恃功而骄，挑起景帝的杀心而不自知，死得不冤。”
高曜道：“姐姐是说周亚夫并非死于其子的嚣张无知，而是自有其取死之道？”
我点头道：“身为臣子既要知道如何建功立业，更要懂得敛心藏志，归功于主上。切莫像周亚夫一般，叫儿子去买陪葬之物却还不知死期已近。过去殿下和皇太子是平起平坐的兄弟，自然要努力争得陛下的赞赏和信任。如今是君臣，名分已定，殿下就当藏拙才是。”
高曜笑道：“姐姐是说，孤应当装傻，免得自己像周亚夫一样被君王疑忌。”
我笑道：“君臣就要有君臣的样子。”
高曜道：“好！以后父皇再考问太子哥哥和孤，孤只说，太子哥哥说得对，儿臣无异议。可是若父皇以为孤太过愚钝，不堪造就那该如何是好？”
我笑道：“言语上憨直些无妨，只要能够好好完成圣上交代的差事，那便足够了。子曰，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殿下要做个能干的人，口舌之能，不争也罢。如此方能君臣和睦、兄友弟恭。”
高曜又问道：“那太子哥哥又当做些什么？”
我淡淡道：“汉初黥布在南方谋反，高祖刘邦正在病中，想让皇太子刘盈将兵平反，商山四皓便商议道，太子将兵，有功而不益位，无功则从此受祸。且太子所领，都是当年辅助高祖定天下的枭将，太子绝难驾驭。于是四人请吕后求了高祖，使太子在关中监国。”
高曜想了想道：“姐姐是说，做太子只要不功不过便好，是么？”
我微微一笑，并不答话。高曜怅然道：“孤以前听母亲说过，君臣之分远在父子兄弟之上，原来姐姐也是这样说的。”
我肃容道：“殿下生在帝王家，此乃天经地义。殿下也实在不必惆怅，全力躬行圣人的教导，将来为君父分忧，方是皇子的本分。”
高曜颔首道：“孤明白了。”说罢将安神汤一饮而尽，拿过那本未读完的书夹在腋下，跳下榻道，“孤回去了。”芸儿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笔，一言不发地跟在高曜身后。我连忙下榻相送。只听外面李氏笑道：“今天出来倒早，殿下怎不多坐一会儿？”
高曜笑道：“听姐姐说了一番道理，因此要早些睡。”
李氏笑道：“听了道理要早些睡，这又是什么道理……”
高曜已走远，后面的话却听不见了。我随手翻着芸儿临摹的大字，笑道：“芸儿这些年没有白跟我读书，这字已写得颇有两分锦素的风骨了。”
芳馨道：“当年姑娘刚刚搬入长宁宫，李嬷嬷便将芸儿交托给姑娘。这几年芸儿日夜陪伴殿下，越发聪明了。李嬷嬷常和奴婢说，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姑娘的恩德。”
绿萼收走了字，一面合上砚台，一面笑道：“芸儿将来必是要跟随出王府的了，怎么也能封个佳人了。将来必得好好谢谢姑娘才行。”
我淡淡一笑：“求人不如求己。若芸儿将来封了佳人，入了宗谱，应该先谢谢她的姑母李嬷嬷为她费心筹谋。”
芳馨自小西手中接过白玉盘，里面盛满了红彤彤圆滚滚的樱桃：“若将来二殿下能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郡王和亲王，这第一个要谢谢的，自然是姑娘。”
我一笑：“谢我做什么？都是各人的造化罢了。”说罢拈了一枚樱桃送入口中，蹙眉道，“酸。今年樱桃倒上来得早。适才殿下在这里的时候怎么不拿上来？”
芳馨笑道：“还没来得及端进来，殿下便回启祥殿了。启祥殿也有，想必这会儿殿下已经用过了，姑娘放心。”
我指着白玉盘道：“银盘盛朱丹，倒也可爱。锦素爱食酸，叫个人连盘子一起给永和宫送去。”
芳馨忙命小丫头撤了下去，绿萼奉茶来漱口。我随手从榻上抄起一本书，叹道：“可怜殿下身为废后之子，虽然封了王，也还是不能懈怠。”
绿萼道：“奴婢听见姑娘和殿下说那个什么亚夫的事情，当真有些心惊。难道皇太子真的会像景帝一样么？”
我微微冷笑：“这有什么？我还没有说景帝时临江王刘荣之死呢。”
绿萼笑道：“那刘荣又是怎样死的？”
我懒懒道：“刘荣是汉景帝与栗姬之子，也是景帝的长子。景帝四年被立为太子，后被废为临江王。因为侵占了高祖庙的外墙之地，下廷尉治罪。他在狱中想给父皇写信，却受到廷尉郅都的逼迫，不予纸笔。最后愤而自尽。窦太后大怒，命景帝杀掉郅都，景帝舍不得，只是将他外调为雁门太守。后窦太后得知郅都没死，终于逼景帝杀掉了他。小小酷吏，若无景帝默许，量他也不敢这样逼迫皇子，终究不过是为皇帝担了恶名罢了。虽然深刻，倒也忠直，可惜了。”
绿萼奇道：“这景帝也好生奇怪，为何要这样害自己的儿子？”
“窦婴是刘荣的太子太傅，朝中声望颇高，师生感情深厚。后因景帝无端废太子一事，愤而辞官。刘荣冤死，百姓怜悯，谥号为临江闵王。当时的新皇太子、胶东王刘彻年纪尚小，上面却有这样一位百官拥戴，万民敬仰的长兄……”
绿萼恍然道：“奴婢明白了。可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景帝怎能如此狠心。”
芳馨叹道：“莫非姑娘以为当今圣上是景帝？”
我笑道：“圣上乃明君，自古明君，自不会以私害公。”
话音刚落，忽听外面红芯的声音道：“若兰姐姐来了。”
绿萼掀起帘子，若兰捧着白玉盘走了进来，行礼道：“咱们姑娘说樱桃很好，多谢大人费心想着。”说罢将盘子交还给绿萼，“这还是今年头一次吃上樱桃呢。”
我笑道：“不过是我自己不爱吃酸的，才让给于大人的，想来永和宫也得了不少。那东西虽好，可是夜晚吃多了酸的积在腹内，不好安睡。若兰姐姐要劝着些。”
若兰道：“永和宫并没有得樱桃。且大人送去得虽多，可上上下下一分，我们姑娘不过只吃了十来颗。”
我奇道：“这难道不是份例上的么？”说罢看着芳馨。
芳馨道：“这是濠州刺史刘大人的夫人进宫请安，给太后与两位娘娘尝鲜的，正经贡品要在月底才得。刘夫人专程让人送了些到长宁宫来的。”
我一时不解。芳馨拿了一个银锞子赏给若兰，若兰称谢告退。我这才问道：“这个濠州刺史的夫人，我从未见过，难道殿下认得？”
芳馨抿嘴笑道：“姑娘于大事上从不糊涂，偏偏这些小事不太放在心上。姑娘难道忘记了，昨天皇后下旨请姑娘为青阳公主选侍读女官么？这位刘夫人想是为这件事情而来的。”
我恍然道：“是了……一时竟忘了此事。”
芳馨道：“这位刺史夫人是外官命妇，随夫进京述职的。既然获准入宫请安，想来皇后与贵妃也是喜欢的。而她又有意讨好姑娘，姑娘不妨留意些她家的女儿。”
我叹道：“罢了。皇后给我这桩差事，当真不知从何做起。候选的小姐们那样多，偏偏只能选出一个，还不能顺得哥情失嫂意，当真是难。”
芳馨道：“姑娘若真的为难，便直接去请教皇后好了。”
我笑道：“皇后忙于国事，哪有工夫理会我？况且，若这点小事也要明着阿谀上意，不是太无能了吗？且让我好好想想。”
午后，我和高曜去历星楼看望慎嫔。
自慎嫔迁居历星楼，两年间改造修缮的功夫从未停过。如今楼前花木扶疏，数竿修竹迎风摇曳，竹叶被雨水洗濯得光亮如新。两树石榴花含苞待放，雀儿在浓荫间欢啼。几道青石横放在路边，石下是茸茸苍苔，密密碧藓，石上是杏花簇簇，桃云似火。一夕风雨，青石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落花，小九拿一柄新扎的竹帚将花瓣轻柔地扫到一边。廊下养了几盆淡紫色茶花，惠仙等宫人正赏花，见我和高曜来了，忙上前迎接。
我还礼道：“姑姑怎么不在娘娘面前服侍？”
惠仙道：“娘娘有客，命奴婢们在下面候着。”
高曜问道：“是什么人来拜访母亲？”
惠仙道：“是娘娘娘家的大嫂和侄媳妇。”
我奇道：“从未听说裘家人来宫里走动，想必娘娘很高兴了。”
惠仙摇头道：“这两天她们婆媳两个来得太勤快，娘娘很是不快。大人来了也好，娘娘本来也要将此事告诉大人，请大人出个主意的。”
高曜道：“既然母亲有意，就请姑姑先说与孤听听。”
惠仙屈膝道：“奴婢正有此意。”说罢命小九拿了两个锦垫来，请我和高曜在花树下的青石上坐了，又吩咐上茶，方道，“自从老太爷给娘娘写了那封信，娘娘便甚少与娘家往来了。今年春天，娘娘的大侄子中榜，是殿试第七名，故此大太太和少夫人进宫谢恩，顺道来看望娘娘。”
发丝一动，原来是一片花瓣落在肩头。我轻轻拂去：“这是好事，怎么娘娘不高兴了？”
惠仙道：“本来全家都盼着少爷在太学做两年博士便能补缺，谁知圣上大笔一挥，将少爷放到蕲水县去做县令了。大太太只有这一个儿子，自然舍不得外放。近来皇后当政，大太太便带着少夫人进宫来求娘娘，请娘娘求了皇后，将少爷留在京中。如此已有两次。”
我叹道：“娘娘是不是不答应？”
惠仙道：“娘娘的脾气，素来不肯服软，又怎么肯求人？”
高曜忽然冷哼一声，一拍手道：“蠢材蠢材！”
惠仙与李氏相视一眼，均敛气垂目不敢作声。我笑道：“怜子之心，实是常情。殿下怎说是蠢材？”
高曜道：“既去科考，自然是想做官。现有个正七品的县令摆在面前，他却不要，不是蠢材么？”
惠仙道：“可是他是外放。外放之官，三年才能回京述职。青春少年，难怪家人舍不得。”
高曜道：“赵孝成王新立，秦来攻赵，赵求救于齐。齐国提出要赵国太后的爱子长安君为人质，太后自是不舍。于是触龙劝赵太后道，长安君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封以膏腴之地，挟重宝之器，却不令他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将如何自托于国？可见为人父母必为子女计之深远，将子女养在繁华安逸的所在，并不是真的疼他。
“虽说在太学里当个经学博士是留京为官的必经之道，可眼下父皇根本无意留表兄在京为官，既然已经批了外放，就当乖乖上任。地方官做得好，也是可以调回京城的。汉初的张苍习天下图书用算律历，初时只是做淮南王的相国，后来进京做了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曹参初时在齐国为相，后萧何死了，曹参进京做了丞相。汉武帝时，韩安国为梁国内史，后来也做了御史大夫。
“妇人常耽于儿女之情，白白错过振兴家声的好机会。所以孤说——她们是蠢材！”
惠仙又惊又喜，愣了好一会儿方道：“殿下一下子说得这样多，奴婢都听不过来了。”
李氏拈下高曜乌纱冠上的雪白杏花，又捧了茶盏递与高曜：“殿下且喝口茶再说。”
我笑道：“不论娘娘有何难处，自有殿下在。”
惠仙含泪道：“母子两个一条心，这样才好！”
我又道：“这话旁人去说定然无用。殿下亲自去说，方事半功倍。”
高曜起身道：“孤正有此意。自从母亲迁入历星楼，外祖家从未有人来探望过。如今有难处了，就来聒噪母亲，甚是无礼。只是……”说着他拉拉我的袖子，“姐姐也和孤一道去么？”
我摇头道：“殿下当独自进去，一家子关起门来，条陈缕剖，方深入人心。否则当着外人的面，她们面上服了，心里却未必服气。臣女在下面等着殿下。”
高曜虽有些胆怯，但一想到要为母亲出头，顿时鼓足了勇气，带着李氏和芸儿进了历星楼。

第一册 第三十二章 天下混一
雨后清新无尘，阳光澄澈如水。我坐在青石条上，一面饮茶一面静静观赏小径对面盛开的合欢花。合欢花绯紫相映，绒绒如柳絮飘落我的掌中。芳馨和红芯默然侍立，身沾落英点点。一扇门隔绝了令人难堪的指责与争辩。
忽见穆仙带着两个宫女远远走了过来，惠仙忙上前迎接。礼毕，穆仙笑道：“大人也是来看慎嫔娘娘的么？”
我还礼道：“是。我随弘阳郡王殿下来的。现在殿下正在楼上和娘娘说话。姑姑亲自过来，未知有何贵干？”
穆仙道：“皇后娘娘请两位裘夫人去守坤宫说话。”
惠仙道：“奴婢这就去禀告。”未待她上前，却见历星楼的门自内而开。慎嫔拉着高曜的手，亲自送了两个女子出来。一人身着蓝衫，年约三十七八，另一人是十八九岁的少妇。两人猛见穆仙在此，不禁一怔。
穆仙走上前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方向那中年女子道：“皇后娘娘听闻两位裘夫人进宫了，特命奴婢请二位去守坤宫。”
裘家大太太一身布衣，还未到四十，头发已然花白。肌肤焦黄，眼角几道深纹。想来两年前裘家被治罪抄家，她吃了不少苦。她忙还礼：“劳动姑姑传命，罪妇愧不敢当。”
穆仙微微一笑：“裘夫人，令郎功名在身，何必再称自己为罪妇？”
裘夫人道：“未知皇后娘娘召妾所为何事？”
穆仙道：“皇后娘娘怕夫人想不开，又怕慎嫔娘娘为难，故此有几句要紧的话嘱咐夫人。”
裘夫人忙携儿媳的手退后一步，双双跪下：“妾万死！”说罢伏地不起。
穆仙笑道：“夫人这是想通了？”这话虽是问裘夫人，穆仙却只看着慎嫔。
慎嫔笑道：“裘玉郎不敢抗旨，即日便去上任。”
穆仙颔首道：“如此皇后便可放心了。奴婢告退。”穆仙走后，两位裘夫人郑重拜谢高曜和慎嫔，亦相携而去。
慎嫔顿时松了一口气，拉起我的手笑道：“幸而你来得及时。”
我笑道：“娘娘何必谢臣女，这都是殿下的功劳。”
慎嫔笑道：“若不是你教他，他哪里知道这番说辞？”
我一笑：“臣女并没有教殿下说什么，是殿下仁厚聪慧、雄辩滔滔。”
慎嫔又惊又喜：“真的么？”
高曜道：“母亲受了委屈，儿臣心如刀割。儿臣一定好好跟着太傅和玉机姐姐学本事，待长大了，请母亲安享尊荣，再无一丝烦恼。”
慎嫔无语凝噎，将高曜紧紧抱在怀中。顺逆相守，矢志不渝，人世间再没有比这个最动人的情义了。
皇帝出征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七。初五清晨，帝后领了妃嫔女官、皇子公主前去济慈宫向太后请安。天气阴沉，乌云压顶。只见太后正和一个少女相对舞剑，慎嫔依旧捧了衣裳手巾恭立在旁。
一老一少，俱是一身白衫。太后腰间束一条金色缎带，少女腰间却是一条赤色缎带。两人身手极快，激斗之间，腾起凌厉剑风。金红缎带如闪电乱舞，如烈火焚烧，翻云覆雨，天地变色。
几个孩子说笑不绝，纷纷拍手叫好。锦素一面按住裙上的宫绦，一面轻声问我：“这姑娘看着有些眼熟，究竟是谁，我却想不起来了。”
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正待答话，忽然一阵劲风袭来，胸腔不自觉地摒斥这突如其来的重压。忽听封若水淡淡道：“是邢茜仪姑娘。”
果然是她。数年不见，邢茜仪比昔年更加轻灵矫健。皇帝本负手而观，未发一言，此时忽然说道：“这姑娘的剑法颇有可取之处。果然是爱妃的入室弟子，拿起剑来便与爱妃有三分相像。”
周贵妃一身水色长衣，当此剑风，豆绿色宫绦却纹丝不动：“师徒数载，自然是有些像的。”
皇帝笑道：“然而不过形似。爱妃的气度风姿，旁人难效万一。”
周贵妃淡淡一笑：“陛下过誉。”
不一时，太后与邢茜仪收剑立定，相互施礼。慎嫔奉上手巾，两人各自拭汗。皇帝走上前去。邢茜仪双颊通红，娇喘连连。叩拜行礼时，半晌说不出话。太后却气定神闲，笑道：“自从渊儿决意随皇帝去北方，本宫已经有好一阵子，不曾痛痛快快地对舞一回了。”
周贵妃笑道：“茜仪是儿臣的弟子，儿臣不在宫里，母后只管召她入宫。”
太后笑道：“茜仪剑术虽好，终是年轻了些。虽然能比上几招，终究不如你。”
邢茜仪忙又拜下：“臣女今日蒙恩进宫，得太后指点，已是万世不修之福。请太后恕臣女技艺荒疏，礼数不周。”
太后示意她起身，一面笑道：“小小年纪能练成这样已是不易。好孩子，今后还要多多进宫才好。”
邢茜仪盈盈一笑：“臣女遵旨。”当下飘然起身。但见她负剑凝立，姿若冰雪，势如瑶林，当真清高到了极处，冷淡到了极处。
当下众人拥着太后回到后殿。说笑片刻，孩子们便该去上学了。我正要随高曜离开，忽听皇后道：“朱大人留下。今天由于大人送弘阳郡王上学。”
锦素领命，带着高显和高曜告退。太后向佳期道：“你代本宫送邢小姐出去。”邢茜仪起身，闲闲行了一礼，方才告退。
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雨丝。窗外青嶂耸立，藤萝交织。枝叶层层，宛若髻鬟。沙沙风鸣，如蚕啃桑。乌云叠鬓间，新簪的牡丹蕊吐芬芳，翩若鲛绡。
皇后道：“启禀母后，儿臣已将为青阳选女官的差事交与朱大人了。”
太后笑道：“身为女官之首，这也是应当的。”
皇后方欲回话，忽然转过头去咳了一声。穆仙连忙奉茶，太后亦关切道：“你操劳国事，又要管着内宫，未免太辛苦。皇帝自己却在一边偷懒，着实不公。”
皇后忙道：“只是偶尔着凉罢了。其实内宫之中各有司职，儿臣并没有费什么心。”
皇帝笑道：“河北已然争战不休，朕忙着调兵遣将，文治吏事，暂且交予皇后。皇后着实辛苦了。”
太后嗔怪道：“那么些朝之股肱，国之爪牙，还不够皇帝用的？皇后身子这样弱，还只是勒掯她。”
皇帝道：“母后也说了，那些不过是股肱爪牙，只有皇后是朝夕相对的心腹，是朕最信得过的人。舍心腹而用爪牙，未免不智。”
太后叹道：“罢了。”又向宜修道，“吩咐御药院，把本宫的参丸也照样配两副给皇后送去。”
皇后道：“谢母后赐药。眼下还有一事请母后参详。青阳已然五岁，依例该选侍读女官。母后素来钟爱青阳，不知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么？”
太后一怔：“本宫许久不曾留意朝中之事，哪里知道谁家的小姐好？”
皇后又问周贵妃：“贵妃呢？”
周贵妃忙道：“但凭皇后做主。”
皇后道：“那便请朱女史主持殿选之事。明日本宫便晓谕诸部大臣，各衙官吏，凡家中有女儿年满十二且有意选入宫中的，便写个履历上来，附带习作，令朱大人挑选。依照旧例，选四到八人，在陂泽殿面试。”我忙站起身应了。
皇帝笑道：“从前儿臣只说，选几个女官进宫来，权当陪伴皇子公主们玩耍了，即便无用，也没什么。谁知于女巡与朱女史将两个皇子教导得甚是得体，两位公主也堪称淑女。果然朕的江山贤人辈出，不论男女，俱有分属。”
周贵妃忙凑趣道：“陛下说得这样好，不能不赏。”
皇帝笑道：“那就请皇后代朕赏了吧。”
皇后笑道：“赏功罚过，乃治国之首要。女史朱氏，女巡于氏、苏氏、封氏，夙夜兢兢，侍书有功，赏时新春锦两匹，十二花神金锞一副，以作褒奖。”我连忙跪下谢恩。
从后殿出来，只见邢茜仪正站在廊下倚柱赏雨。玉色绸衫似雨后新碧，缥缈动人。她远远地颔首致意。我亦淡淡一笑。
出了济慈宫，红芯一面撑起纸伞一面沉不住气道：“这邢姑娘也太无礼。见了姑娘竟然不肯过来行礼！”
芳馨俯身为我穿上木屐：“邢姑娘是周贵妃的弟子，自然骄傲些。当年殿试时，还曾用剑指着姑娘呢。”说着嗤的一笑，“好在比剑时败在启姑娘手下，着实给咱们姑娘出了一口恶气。”
我奇道：“当年邢姑娘和启姑娘比剑，明明是平局，姑姑为何说是邢姑娘败了？”
芳馨道：“剑术上谁胜谁负，奴婢看不懂。可是奴婢听说，邢姑娘折断了蝉翼剑，甚是气急败坏，启姑娘折断了白虹剑，却浑不在意。只论这心胸与气度，邢姑娘又怎能与启姑娘相提并论？别说平局，便是启姑娘败了，在奴婢看来，也是胜了。”
我失笑。其实蝉翼剑折断后，邢茜仪淡漠如常，并没有“气急败坏”。想是宫人们都不喜欢她，故此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以至于我身边的人都津津乐道于邢茜仪的失利。“姑姑的解读，甚是有趣。”
回到长宁宫，绿萼迎了上来，一面替我脱去木屐，一面笑道：“姑娘快来看看，今年新进的两个服侍殿下的小宫女都在后面，各个都好看！”
我转头向芳馨道：“旧年说好的，待殿下满了八岁便新进八个小丫头来服侍。这两年国库攒下的钱全拿去打仗了，殿下封了王也不过只添了两个丫头，着实是省俭了。这两天去守坤宫请安，瞧着周贵妃的衣裳还是三年前我进宫时穿过的。”
芳馨笑道：“圣上要打仗，后宫上至太后下至宫婢，没有不俭省的。皇后和贵妃倒比旁人俭省得更多。听说皇太子和两位公主也只添了两个丫头而已。”
我在榻上坐定，看小西带了宫女进来摆上早膳：“皇后新赏的春缎，一会儿送给慎嫔娘娘裁衣裳吧。”
用过早膳，我便歪在榻上养神。恍惚见太后与启春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舞剑，白衣胜雪，剑光如电。启春身姿曼妙，步法精微。偶一回头，但见艳光四射，十分美丽之中隐含三分锐气，三分豪气。
我正要开口唤她，忽然帕子被剑风裹胁，忽地飘了出去，落在周贵妃的脚下。周贵妃一袭雪白的交领纱衣，长裙曳地，银色的宫绦倚在裙褶之间，纹丝未动。我正自纳闷，忽悚然一惊，顿时醒了过来。
芳馨侍立在旁，见状忙扶我起来，递过茶笑道：“姑娘是做梦了么？”
我漱了口，方平静下来：“姑姑怎知我做梦了？”
芳馨道：“姑娘睡着了还皱眉头，合着眼皮还四处乱瞧，因此奴婢想大约是睡不安稳。”
我叹道：“我梦见太后和周贵妃了。从前我只知道，周贵妃剑术通神，今天才算见了。今晨在济慈宫，剑风凌厉，众人避之不及，唯有周贵妃，连衣带也不曾动一下。”
芳馨奇道：“这是什么缘故？”
我思忖片刻，道：“姑姑知道刘邦最要紧的谋臣张良么？张良师从谷城黄石公，功成之后，高祖欲废太子，张良谏之不得，便托病不视人间之事，辟谷修仙，终以寿终。纵有富贵权势在上，亦半分不能勉强。周贵妃内力卓绝，心力所发，由内及外，临飙风而不动，当真不是凡人。如此武功，与天地同修，当居于江湖之间，岂是小小的皇宫内苑可以拘束？怨不得这样淡然无争，却不是我等饰文钓誉之人可比。”
芳馨惊叹道：“周贵妃果然有这样厉害么？”
我微微一笑：“姑姑且放眼看吧。”
芳馨叹道：“周贵妃的厉害，奴婢确实看不大出来。奴婢只是觉得，皇后也很厉害，前些年倒没觉得。”
忽然起了风，窗户格格轻响。雨滴从窗缝中飘了进来，洇湿了衣袖上的梨花绣纹。冷雨敲窗，雪白的窗纱湿了一片。窗外的几树松柏如泼墨般印在窗上，雨丝横飞，抛出寸寸银光。芳馨连忙起身关牢窗户。
绿萼端了一碗红枣茶进来，我拿起小银匙轻轻晃着：“皇后不厉害，也不能理政。想当年只因在御书房伴驾错了时辰，便被罚在宫门之外跪了好几日，连圣上也不能偏帮。如今做了皇后，却能不计旧恶，善待慎嫔，着实有涵养。且皇后心思坦荡，不然哪里肯再用桂旗和桂枝打理守坤宫？狠辣决绝，雷霆手段，固是厉害，譬如吕后。可最厉害的人还是得像皇后和周贵妃一般……嗯，就像韩信、韩安国那样，善待曾经羞辱过自己的人[80]。若像李广一样，终究是路窄。”
芳馨沉吟道：“皇后竟不怕桂旗等人害她？”
我微一冷笑：“若皇后真的被害，第一个被怀疑的自然是桂旗和桂枝。想来她们还不敢。慎嫔自也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断绝儿子的前程。”
芳馨道：“如此看来，慎嫔着实不是她二人的对手。”
我叹道：“慎嫔做皇后时，空有个凌厉的架子，实则是个直心肠。当今皇后是帝师之孙，周贵妃是开国亲王之后，又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如何是慎嫔可比？听说这两年慎嫔的父亲和哥哥都去世了，剩下一屋子女人，怨不得连皇帝封官都不要，连殿下都觉出她们的愚蠢来。”
芳馨道：“可那是外放……”
我微微冷笑：“外放又如何？虽然只是一个县令，好歹是一方父母官，大有可为。若陛下真的无意让他为官，大可将他留在太学中做个经学博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是不让他补缺。如此倒是留在京中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芳馨吸一口凉气：“原来是陛下又打算起用裘家了！”
我颔首道：“慎嫔的双亲和兄长都已过世，剩下的支庶兄弟分了家，裘家只剩了侄儿裘玉郎，倒也干净。于山穷水尽之时起用，这是天恩浩荡。裘家的女人连这些也看不见，怨不得老侯爷身败名裂，实因家无贤妻贤妇啊。好在还有一个读书种子，且看他将来如何。”
芳馨道：“姑娘既看得这样透彻，何不好好与慎嫔娘娘说一说？”
我将银匙随手抛在青瓷盘子上：“事关慎嫔一个人的得失荣辱，我自是义不容辞为她分忧。可这是家事，娘娘又素来对娘家有些心结的，我还是少说为妙。好在殿下也大了，又懂事又孝顺，也不需要我再说什么了。”
正说着，只听外面绿萼的声音道：“内阜院的商总管来了。”我连忙整整衣衫发饰，命人请了进来。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蓝衣内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内监，一人捧着一红一碧两匹缎子，另一人捧着两只木盒。这位商总管不是别人，正是从前慎嫔身边的亲信内监商公公。
商总管笑眯眯道：“皇后娘娘旨意，赏春锦两匹、金锞子一套给四宫女官。另外，奴婢看库房里还剩了些旧年的颜料，也一并给大人送来了。”
我忙道：“公公辛苦，请坐。”说着命绿萼献茶。
商总管道：“多谢大人，现在已近午初，奴婢还要去别处送东西，大人的好意恕奴婢不能领。”
我微笑道：“公公务必留步，我还有一事要请教大人。公公坐。”
见绿萼奉上茶来，商总管只得坐在我的下首：“不敢。大人垂询，奴婢知无不言。”
我笑道：“听闻府库罢弊，内阜院去少府关银子想必颇为困难，怎的还有这样多的金银赏赐下来？”
商总管笑道：“大人所言不错。少府的人脸色确实不大好看。如今皇后娘娘是看不着了，专给咱们这些奴婢看的。只是这套金锞子是前朝旧物，前些日子才翻出来，本来预备熔掉，恰巧皇后娘娘说要赏下来，这才留下的。”
我笑道：“这金银留在我身边，着实无用。我有心将它捐入国库，不知总管肯代劳么？”
商总管连忙起身施礼：“这是好事，奴婢必定上禀皇后娘娘，褒奖大人的一片忠心。”
我摇头道：“不必了，也没多少黄金，权当早就熔了吧。”
商总管道：“这怎么行？隐善不报，皇后娘娘知道了，要怪罪奴婢的。”
我端起茶盏，微笑道：“还是不要说了。”
商总管一怔，只得道谢告退。芳馨送了出去。绿萼笑道：“姑娘也真是的，做了这样的大好事还不让皇后娘娘知道。”
我倚门看雨，笑道：“商总管从前是慎嫔身边的人，皇后提拔他做了内阜院的副总管，是为了安抚慎嫔。献了几两金子，就巴巴地去说，皇后娘娘未必喜欢。况且我如今还领着为青阳公主选女官的差事，已经树大招风，此时还是少生事为好。”
绿萼道：“可是若不能得皇后娘娘的赏赐，姑娘献了金子又有什么意思？”
雨丝凉飕飕地飘在脸上。我淡淡道：“当年汉武帝征伐匈奴，卜式[81]两度欲捐身家，比起他，我舍点黄金又算得了什么？”
午初时分，我正要起行去定乾宫接高曜回来，忽见封若水和锦素来了。
只见封若水穿一件缃色雏菊纹交领长衣，肌肤如雪，容貌清丽。说一句艳冠后宫，也绝非虚言。见过礼，她笑吟吟道：“我和锦素姐姐特地过来，约姐姐同去大书房。”
芳馨笑道：“两位大人来得巧，我们姑娘也正要出门。”
锦素上前来拉起我的手：“姐姐，我们一道走吧。”
我不禁好奇。锦素虽常常来长宁宫找我饮茶谈天，但绝不会在高显放学的时候，专程绕到东边的长宁宫寻我一起去定乾宫。杜衡死去未满三年，锦素仍是一身素色衣裳，一应佩戴全无，只有发髻上束着一枚朴实无文的银环。尚未开言，已晕染双颊。想是碍于封若水在前，一路上她始终一言不发。
到了定乾宫，才知苏燕燕已领着平阳公主回宫了。封若水带着义阳公主和青阳公主，正要寻锦素和高显一道回去，却发现大书房中只剩了几个学倌和宫女，并不见两位皇子。忽见李演走进来行了一礼，道：“请朱大人和于大人稍待，皇太子殿下和弘阳郡王殿下正在御书房里，圣上考问功课呢。请朱大人和于大人在仪元殿坐等。”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仪元殿。雕龙金座高高在上，光明正大的匾额悬在半空，仿佛随时都会跌下来。烫金的大字如浮游在空中的小蛇，瑟瑟缩缩，扭扭捏捏。九扇镂雕云龙金屏轻飘飘地立着，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它吹倒。四根盘龙柱扶摇直上，团团围住宝座，似一个颠扑不破的牢笼。周遭空旷，只零星立着几只天青釉香亭，像生锈的铜钉一般，将一个帝王牢牢钉死在命运的星盘上。原来天威之下，竟是这样孤独和黯淡。
宫女端来两只绣墩，我和锦素在御书房外坐等。芳馨和琼芳等候在仪元殿外。御书房甚是安静，良久方听皇帝问道：“都想好了么？谁先答朕？”
只听皇后柔声道：“这样的大事，去考问两个八九岁的孩子，他们哪里懂得作答？还是让他们多想一会儿吧。”
皇帝笑道：“皇后慈母心肠，不过却是多虑了。太子是长兄，就太子先答吧。”
高显朗声道：“是。依儿臣看，下策是毕力拒敌，各个击破。中策乃是如同当年汉孝宣和孝元皇帝一样，怀柔呼韩邪单于部而绝歼郅支单于，立威西域，以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82]。”
皇帝笑道：“已经‘虽远必诛’了，还是中策，当真口气不小！那上策又是什么？”
高显道：“上策乃是如汉将军赵充国一般，聚歼一方而威服四方，令他族不战来降。”[83]
皇帝大笑：“太子见解完备，甚合朕心。”
高显道：“谢父皇。”
只见锦素微微一笑，甚是满意。忽听皇帝又问道：“不知弘阳郡王有何高见？”
高曜道：“皇兄见解高明，儿臣不及万一。儿臣附议。”
只听茶盏当的一响，皇帝笑道：“弘阳郡王学会躲懒了，谁教你的？”
我心中一凛，却听高曜的声音微微发颤：“皇兄所列上中下三策已然齐备，儿臣实在想不出，请父皇恕罪。”
皇帝道：“不急，你再想想。”

第一册 第三十三章 达观所举
并非高曜“藏拙”，高显既“见解完备”，偏要高曜再说些新意来，着实是强人所难。良久，方听高曜道：“儿臣以为，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比如汉将冯奉世[84]集西域诸国兵万五千人，一举攻下莎车国，不费大汉一兵一卒，此功尚在甘延寿与陈汤之上。更不用说大汉首任西域都护府郑吉[124]和后世投笔从戎的定远侯班超[85]了。不战而攻城略地，此方是功业盖世、折冲万里之将。”
沉默片刻，皇帝道：“说得好。还有呢？”
高曜只得又道：“其实不但在对外用兵，附循蛮夷上可用此策。于国中的豪强奸猾，也是一样的道理。汉京兆尹赵广汉[86]做颍川太守时，郡中大姓豪吏，横行乡里，为祸一方，赵广汉令他们相互攻讦，家家结仇，一举奸党散落，风俗大改。”
皇帝嘿的一声：“倘若朕给你一郡让你去治理，你就预备这样管么？”
忽觉脑中一麻，高曜的声音愈发空冷：“儿臣不敢。赵广汉走后，韩延寿为颍川太守，发现郡中吏民相构，父子相讦，民多仇怨。于是延寿教以礼让，更化改俗，民方和睦亲爱。老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87]。攘外用奇不用正，安内用正不用奇。安民之本在于宣化德教。若父皇给儿臣一郡治理，儿臣当学韩延寿，略取赵广汉，审时度势，缓缓而治。”
沉默良久，皇帝方问道：“小小年纪竟懂这些，都是太傅教的？”
高曜道：“儿臣闲来读书，不懂之处，全问朱女史。”
心头一紧，周身一热复又一冷。只听皇帝道：“朱女史常常教你这些么？”
高曜道：“朱女史并不常说这些，只是教儿臣写字作画之余，才将史书上的故事略说两句。”
皇帝道：“很好。朕要好好褒赏她。”又问侍从，“朱大人和于大人来了么？”
李演道：“朱大人和于大人都在书房外候旨。”
皇帝道：“传。”李演躬身退出书房，我和锦素连忙站了起来。李演悄悄道：“二位大人的时运来了，圣上很高兴呢。请吧。”
我和锦素进了御书房，立刻向帝后下拜行礼，伏地不起。皇帝道了平身，我和锦素方站起身来，垂目不语。袅袅茶香腾起细雾，皇帝端坐在书案之后，笑意隐约：“女巡于氏教导皇太子有功，皇后必得重赏。”
皇后微微一笑：“是，臣妾记下了。”
皇帝接着道：“至于朱氏……”皇帝的目光穿过飘散的茶雾，如两道利剑在我身上扫过，“擢为正六品女校。”我身子一跳，垂首更深。
高曜上前悄声道：“姐姐当跪下谢恩才是。”我这才醒过神来，伏地谢恩。靛蓝地毯涨满视野，呼吸抑制到近似于无。五体投地的姿态最适于卑微惊惧之人，只有尘土气息能掩埋一切狂妄的臆想。教他藏拙，已近于术，年少轻狂，不在锋芒。
是我失策了。
从定乾宫出来，高曜兴奋地向乳母李氏等人说道：“父皇升玉机姐姐做正六品女校了！”众人听了纷纷道喜。锦素笑道：“恭喜姐姐又高升了。这会儿不能好好道喜。不知女校大人晚上能不能赏下官点儿空，下官有要事禀告。”
我笑道：“灵修殿中，扫榻以待。”
回到灵修殿，芳馨忙领众人向我磕头道喜。待众人散去，芳馨一面帮红芯摆膳，一面笑道：“从前还感叹不知几时才能升做正六品女校，可以到外宫去看戏，如今这就来了。”见我坐在榻上一言不发，不禁奇怪，“姑娘一举升做正六品女校，是大喜事才是，怎的……”
我闭目叹了一声：“姑姑……”
芳馨迟疑道：“姑娘有何疑虑？”
我缓缓踱出。正午阳光正烈，洒在脸上热辣辣地痛。我越想越惊，右手于袖中颤抖不已：“陛下已对我起了疑忌，要将我调离长宁宫。”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怎么说？”
“前几日，我还让殿下藏拙。今日才知，终究藏不住。殿下虽聪明，但毕竟年幼，一举一动如何能逃过圣上的耳目？恐怕连藏拙的心思，都被看透了。升我做女校，便是要将我从殿下的身边调离，随意给个闲差。”
芳馨想了想，宽慰道：“就算不再服侍殿下，那也没什么。”
我心中烦乱，汗如雨下：“离开长宁宫并不可怕，就怕从此被陛下看住，稍有不妥，便——”
芳馨一面为我擦汗，一面柔声道：“姑娘多心了。姑娘将殿下教得太好，陛下有些不放心是有的。但只要姑娘离了皇子公主的这片是非之地，也就没什么了。再怎样也只是后宫女官，并不是特别要紧之人。况且帝后一向宽和明理，只要姑娘循规蹈矩，便不会有祸事。不管怎样，升做女校都是好事。如今姑娘品级最高，又领着皇后的差事，可说是名副其实的女官之首了。”
我心中一宽：“果真么？”
芳馨微笑道：“这是自然。”
晚间高曜闲来无事，依旧在灵修殿看书。他忽然放下书来笑盈盈地问我：“玉机姐姐，孤今日答父皇的问话，答得可好？”
我搁笔道：“引经据典的，答得甚好。只不知陛下究竟问了殿下什么？”
高曜道：“父皇问，胡虏部族繁盛，人多势众，当怎样克敌制胜？”
我想了想，故意道：“皇太子殿下也答得很好。可殿下不是说要在父皇面前装糊涂的么？怎么答得和皇太子殿下一样好？”
高曜撇撇嘴道：“孤本来是不想说的，可父皇好似看穿了孤的心思，晓得孤要说些什么似的。后来父皇不是还赞孤说得好，这才升姐姐做女校么？”
我笑道：“殿下答得好，臣女才能升做女校。可是若因升了官，便不能在长宁宫陪伴殿下，那该如何是好？”
高曜笑道：“姐姐不在长宁宫还能去哪？便是换了一个女巡女史来，母亲和孤也是不认的。在孤心里，只有玉机姐姐，就像在太子哥哥眼里，也只有一个于大人。”我甚是感动，不禁语塞。
待高曜回了启祥殿，芳馨上前来整理书册，一面笑道：“殿下也真是实心，究竟还是舍不得姑娘。”
我抛下书卷，淡淡道：“舍不得又如何？这一次为青阳公主选女官，说不好还要为长宁宫加选一位。”
芳馨道：“圣旨未下，姑娘怎么这样肯定？”
绿萼递上芸儿的功课，我一面翻看一面道：“皇子的侍读女官专心侍读就好，旁的可一概不理。皇后却忽然将选女巡的差事交给我。本以为只是主持殿选，谁知道连文章才学也要我来判定，姑姑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芳馨茫然摇头。我支开窗户，只见新服侍高曜的两个小丫头躬身立在殿门外，芸儿跟着高曜有说有笑地进了启祥殿。“太后和周贵妃都没有荐人进宫，如此我就仔细了解小姐们的家世如何，品格如何，才情如何。后宫女官本不当与外臣有一丝往来，可照这个情形，也难免那些刺史夫人、侯府太太，都会来宫里走动。不是前几日，连樱桃都送来了么？重用一个人，也是将他架在火上、放在油中。即使没有今天这件事，想来我也很难在长宁宫住下去了。”
芳馨道：“原来姑娘早就知道！”
我一笑：“我从前只是怀疑罢了，今天方始确认。”
雨后，四处荡漾着淡淡的泥土气息。眼前并不明亮，外面也并非暗沉。李氏带了宫女们来来往往，轻快的笑声清晰可闻。正自无聊，锦素果然来了，一见面便施礼下拜。我忙扶起她：“快别行礼了。”
锦素笑道：“姐姐是圣上亲自提拔的正六品女校，不可不拜。”
我笑道：“什么女校，我和妹妹是一样的人。”
锦素笑道：“姐姐此言差矣。我听琼芳姑姑说，宫中妃嫔分五等，皇后以下，贵妃居一品之位，位比亲王，妃居三品，位比公侯，嫔居五品，媛居六品，姝为七品。姐姐身为正六品，已经和当年的慎媛比肩了。若是来年新进些位分低微的妃嫔，见了姐姐都要行礼呢。”
我摇头道：“咱们是女官，何必与妃嫔比？”
锦素道：“总是在一处过日子，哪里能不比？倘若做到女典和女参，就只比妃位低一些。若能掌管后宫大权，就更是炙手可热了。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姐姐年纪轻轻，已是正六品，又领着皇后的差事，依我看，也只一步之遥了。”
我随手将榻上散乱的书籍拾掇整齐：“我可不敢想这些。安安分分地将差事办好，也就是了。”
若兰捧了一只锦盒上来，锦素亲自揭开盖子，只见木盒中盛了四锭黑沉沉的墨块。锦素道：“妹妹身无长物，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贺姐姐高升。唯有前两日我亲自做的几锭墨，还可以拿出来奉送。这些墨锭都是掺了香料的，姐姐拿来写字作画，独有一点幽香。还请姐姐笑纳。”
我亲自接了。果然一缕幽香，袅袅渗出。“多谢妹妹。用了这样多的宫墨，哪有一锭能及得上妹妹的心思。”说罢命绿萼收了。
忽见锦素红了脸，低头摆弄腰间的白玉扣，好一会儿方对若兰道：“你出去和绿萼她们逛逛再来。”待若兰出去，锦素依旧低眉不语。
我忍不住问道：“今天见你特意从永和宫来长宁宫寻我一起到前面去，就知道事情不寻常，究竟是什么事？”
锦素顾左右而言他：“也没什么……原本是我一个人来的，谁知临出门碰上了封姐姐，见我要往长宁宫来，便也跟了来……”说着吞下一大口茶，又道，“今天早晨太子殿下上学去了，贵妃娘娘便对我说，待她出征归来，便要给我赐婚……”
我吃了一惊，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只听锦素又道：“我还没到十五岁，不想这样快嫁人。不过才做了三年女巡。可是贵妃娘娘一定让我嫁人去，我苦求不果。姐姐快帮我想想，怎样才能留在宫中？”
我脑中一片茫然，竟不知怎样作答，良久方道：“贵妃娘娘一向疼你，你去求她，她怎能不允？”
锦素叹道：“娘娘看起来柔顺，实则执拗。只说这次出征的事，陛下本是不准的。可娘娘坚持要去，陛下也无可奈何。连天子都没法子的事，我又能怎样？”
我想了想道：“妹妹知道贵妃赐婚的缘由么？”
锦素道：“娘娘说，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趁她还在圣上心中有点分量的时候，早日寻一门好亲事，她也就放心了。”
我笑道：“娘娘把你当女儿看，才将你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
锦素低低道：“我知道，娘娘是待我好。可是赐婚也就罢了，何必这样早便嫁？再等两年不好么？”
“你可知道娘娘要将你嫁给谁？”
锦素道：“娘娘说，是庐州刺史之子。”说着又急道，“我连他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说着赌气似的转过身去。
我心中了然：“庐州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想来这位刺史之子定有不凡之处，既是贵妃娘娘亲自指定的夫婿，定然错不了。你早些嫁过去也不亏。”
锦素怒道：“姐姐为何这样说？难道姐姐愿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姐姐自以为和那位信亲王世子已定了姻缘，就这样取笑妹妹！”
锦素又有些怒不择言了。我也不恼，只是柔声道：“我并不是取笑你，而是真心实意为你高兴。早些出宫嫁人，实是一种福气。我不懂你为何这样生气。”
锦素沉默半晌，方歉然道：“姐姐所言甚是。只是那刺史之子再好，我也不喜欢。”
我心念一动，问道：“妹妹是认定了什么人了么？”
锦素顿时双颊绯红，嗔道：“姐姐怎么这样问？我……我哪里有认定什么人！”
我淡淡道：“你不肯说，也无妨。只是我有一句话要劝你。贵妃娘娘是真心疼爱你，你还是依了她为好。自然，你若抵死不嫁，谁也无法勉强。可你又何必伤她的心？若失了娘娘的庇护……妹妹请细想。”
锦素默然片刻，忽长叹道：“难道姐姐甘心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我拈起一枚银针，慢慢拨下淋漓的烛泪：“不甘心又如何？不过是身如柳絮，风向哪儿吹，我便去哪儿。连一己之身都无法顾全，其余的也不做多想。喜欢这两个字，更是奢谈。”
锦素道：“姐姐向来达观，为何在婚姻之事上这样悲观？”
我一笑。这一回，是真的无言可答。高曜已然无缘太子之位，我的未来应可预见。然而，想到高旸，想到熙平长公主，我便满心不安，只觉有一道难以预测的暗流正向我袭来。生死尚且是未知之数，何况婚姻之事？若有人安排我嫁去南方，远离宫廷是非，我不胜感激，哪里会有一丝的不甘？
锦素走后，芳馨见我愁眉不展，遂问道：“姑娘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我起身往寝殿走去，一面拔下束发的玉簪：“姑姑的消息这样灵通，可听说了于大人的事么？”
芳馨接过玉簪，道：“姑娘说的是周贵妃给于大人赐婚的事情么？”
我停步：“姑姑知道？是几时知道的？”
芳馨道：“也是晚膳后才知道的。因殿下在这里看书，便没来得及回。谁知于大人就自己来了。”
我一笑：“你们口耳相接，传得当真是快。”
芳馨道：“于大人是皇太子殿下和周贵妃面前第一等要紧的人，关于她的讯息自然传得快。”
我在镜前卸下钗环，散下长发。烛光幽幽，一张脸半明半暗。“贵妃是真心待她，这样早便为她谋定了出路。”
芳馨在镜中笑道：“论理，贵妃该多留她两年才是，怎么如今就要放出宫去？”
我叹道：“锦素不似史易珠，她虽在高位，却没有太多机心。当初贵妃驱逐了史易珠却保全她，本来就是偏心。早些出宫也好，免得登高跌重，倒不好了。”
芳馨道：“想来于大人是很高兴的了。”
我摇头道：“锦素有些女儿家的心思，十分不情愿。”
芳馨道：“于大人还小，乍听到要嫁人，有些害羞也是有的。”我不置可否，只盘起长发，预备沐浴就寝。
第二日，待高曜去上学，我携了一本书往益园中去。春夏之际，益园郁郁葱葱，姹紫嫣红。小池北岸的鹅卵石小路上，众内监正忙忙碌碌地扎竹架子。阳光倾泻而下，空荡荡的小道上，重新布满了横七竖八的暗影。红芯寻了一个年轻内监，笑问道：“公公好。这架子是拿来做什么的？”
那内监回道：“姑娘安好。这是奉了花总管的令，搭好架子，好种葡萄的。”
红芯道：“怎么想起来要种葡萄？”
那内监笑道：“皇后娘娘畏热，种了葡萄好遮阳。且宫里有一半人都爱吃，到了秋天结了串子，请圣上和皇后亲自摘下品尝，也是一乐。”
原来是葡萄，不是紫藤。白鹄游弋，紫英飘飞，我坐在花架下捧着一册《新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忽听芳馨在身后轻声道：“那紫藤经了好些年才长成那般模样，可惜一朝拔去，就再没有了。如今不用皇后说一句话，下面的总管便桩桩件件都打点好了。”
我淡淡道：“姑姑这话留在长宁宫说便好了，何必在这里说。”
芳馨红了脸道：“奴婢鲁莽。”
我也无心再去逛花园，于是从东南角门慢慢回去：“内阜院的总管们都是皇后亲自提拔的，他们自然感恩，所以忠心卖命。说起来，当年慎嫔哪有这番心思？”
回到长宁宫，便见绿萼迎了上来，笑嘻嘻地说道：“才刚内阜院来人说，午后掖庭令的郑大人要来赐告身。”
我一笑：“告身而已。且收着些，别高兴过了头。”
绿萼道：“姑娘是宫里头一个女校，奴婢自然代姑娘高兴。”
我笑道：“侥幸罢了。”忽听一个轻柔的声音道：“姐姐当真是谦逊，升了女校这样的喜事，竟也不放在心上。”话音未落，只见苏燕燕跟了进来。一身青白纱衫，只簪着两朵水蓝宫花，甚是清爽利落。
我忙上前迎接：“皇后去了前面，你不在守坤宫好好看家，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苏燕燕道：“姐姐如今是首屈一指的女校大人，妹妹自然要来贺喜的，听闻锦素妹妹已经来过了，我这会儿来还不算迟吧。”说罢就要拜下去，我忙扶起来，“快别拜了。”
苏燕燕笑道：“姐姐还是让我拜一下的好。一来宫中礼不可废，二来我也是真心敬慕姐姐。”说罢行了一礼，又道，“听闻自太后以下，没有不喜欢姐姐的。姐姐荣升六品女校，当真实至名归。”说罢命丫头捧过锦盒，“今天理国公夫人携采薇妹妹入宫请安，匆匆忙忙的，采薇妹妹也没顾得上来瞧姐姐。她特意托我将这只亲手绣成的荷包送给姐姐。我便借花献佛，暂将这只荷包作为贺礼吧。”
我道了谢，又问道：“采薇妹妹可好么？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到她了。”
苏燕燕道：“自打老国公薨了，采薇妹妹守孝也有好些时候了。今天是皇后召见，才进宫来的。瞧着气色倒好，只是比往年瘦了些。”
我点头道：“她的性子，原本是最坐不住的。谁知竟能静下心来练那些刺绣功夫，倒也奇了。”
苏燕燕叹道：“可惜她不能入宫为官。”
我想起两年前宫里为义阳公主和平阳公主重新遴选女官的事来。当初史易珠出宫，周贵妃曾有心让谢采薇入宫，却因为升平长公主与采薇的哥哥谢方思之事而作罢。今年又要选女官，不知采薇会不会来参选。
忽听苏燕燕又道：“所谓‘达观其所举，富观其所予’[88]。姐姐正在为青阳公主选女官，若能就此选了采薇妹妹进宫来，咱们在一处，岂不好？”
我笑道：“青阳公主只有五岁而已，采薇妹妹虽比我们小一岁，还是大了些，恐怕不合皇后与贵妃的心意。”
苏燕燕笑道：“也是呢。”说罢与我携手入殿，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告辞回宫了。
苏燕燕走后，芳馨上前道：“这位苏大人有些奇怪，她恭敬谨慎，怎么倒肯开口为那位理国公夫人来试探姑娘？”
我随手画了两笔，淡淡道：“随口一问罢了，也不见得是试探。姑姑不要多心。”说着搁笔而叹，“我知道采薇不肯进宫，其实我也不愿意选她入宫。进了宫，原本自由自在的一个人，便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有时想想，着实无趣。”

第一册 第三十四章 宴安鸩毒
咸平十三年四月初七，皇帝出征。
这一日午后，天气阴沉。待高曜午睡起身去定乾宫上学，我便画了一幅仕女望雁图。一泓秋水，蓼花红透了两岸，一个黄衣少女斜坐在岸边，仰头看着云间飞过的一行叫雁。绿萼在旁服侍，见图笑道：“姑娘画得越发好了。”
我一面点上少女的眉眼，一面笑道：“这些年仕女簪花，仕女弄鹦，仕女卧荷，仕女戏犬也画了不少了。日日画，总归有些长进。”
绿萼道：“奴婢记得往年启姑娘过生日的时候，姑娘画了一幅启姑娘骑马的图画，奴婢觉得画得很好看。怎么不见姑娘再画？”
我笑道：“我画不好马。那画中的马，当初还是找了如意馆的画师帮我画的。就如我也画不好大雁一般，所以也很少画望雁图。”说着放下笔，仔细端详。
绿萼道：“奴婢是没见过姑娘画过这望雁图。不知今日怎的想起来要画这个？”
我叹道：“后天就是四月十五，是徐大人和红叶三周年的祭日，我是想将这幅画给她两人捎去的。断雁西风，切切南归，她二人一缕香魂，也归家了吧。”
绿萼低头道：“是，奴婢知道姑娘年年都要祭拜，香火和果品都备下了。”
我放下笔道：“甚好。这画收起来吧，也不必裱了。”
绿萼道：“这画画得很好，想来徐大人一定会喜欢的，为何不裱？”
我笑道：“裱了又烧了，太过靡费。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年画了这么多仕女图，来来回回便是这些样子，也有些腻了。要是有些新鲜花样给徐大人看，不是更好？不若你帮我想想？”
绿萼一面收拾笔墨，一面道：“奴婢哪里懂这些？姑娘还是去问芸儿吧，她最喜欢看姑娘作画了。”
我笑道：“芸儿年纪比你小好几岁，你怎么反不如她？”
绿萼顿时红了脸，“奴婢统共只和姑娘读了一年书，略认得两个字而已，哪比得了她日日都随殿下和姑娘读书写字的。”
忽见芳馨捧了一壶茶从门外走了进来，笑嘻嘻道：“芸儿也是孩子，也贪玩儿，自然也不想读书的。是她的姑母李嬷嬷日日拿了永和宫于大人的事情教导她。又说，若不读书，便不能和二殿下说上话，将来便是嫁给二殿下，也未必能有佳人的名分。若没有名分，嫁了也是白嫁。”
我自架上选了一本书，拂去封套上的细尘，淡淡道：“小孩子哪里懂这些，自然都要父母教导着来。李嬷嬷也算极用心了。”
芳馨道：“如今看这两个新进的丫头，竟然不能近二殿下的身，二殿下只当没有她们的。”
绿萼道：“过去王氏在的时候，就是这样霸着殿下，不让李嬷嬷近身的。”
芳馨道：“王氏看起来厉害，不过是个蠢笨之人。”
我把书翻得哗啦乱响，找秋天里锦素送给我的银杏叶书签：“李嬷嬷也算是有见识了，不比当年的杜衡差。霸着就霸着吧，只要不妨碍殿下就好。谁还没个私心呢。”
正说着，只见小西进来道：“姑娘，守坤宫的罗公公来了。”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圆脸内监走了进来，躬身道：“朱大人安好。皇后娘娘请大人去御书房说话。”
我忙放下书道：“请公公先去复命，我即刻就到。”
罗公公笑道：“皇后娘娘这会儿正欢喜，大人去了一准是好事。”
我一怔，与芳馨相视一眼：“什么事这样欢喜？”
罗公公道：“自然是朝政上的事。娘娘这会儿正和苏大人说话，哦，就是宫里苏女巡的爹爹。”芳馨从南厢的小矮柜中翻出半块银饼赏给罗公公。罗公公笑嘻嘻地道：“这……奴婢如何敢领？”
芳馨笑道：“这值什么？公公只管拿着。”
罗公公双手接过，揣在袖中：“奴婢这就回去复命，大人可要快些来。”我忙命小西送了出去。
绿萼道：“这位公公当真是精明，趁着皇后娘娘欢喜，他便来讨赏。”
芳馨道：“这也是宫里的常情。他在守坤宫服侍，在他身上费几两银子不亏。”
带着芳馨走到定乾宫侧门，但见前面几十个宫女内监密密匝匝地围了几圈，好几个宫女越过我向前奔去，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芳馨连忙走上前去，挤进人群，好一会儿方出来道：“是罗公公在挨板子。”
我吓了一跳：“怎会这样？”
忽见皇后身边的穆仙迎了出来：“大人这样快便来了。”说罢行了一礼。
我忙道：“姑姑，这位罗公公……”
穆仙微笑道：“小罗到长宁宫去传话，多嘴要了大人的赏银。娘娘一向治下最严，怎能容下这样不要脸面的奴婢？因此就发落了。大人请稍待，等娘娘传召再进去。”
忽听罗公公一声惨叫，我心中一跳，忙道：“赏银是我给罗公公的，论理我也有错。还请姑姑先向娘娘说明，请娘娘饶恕罗公公。玉机一定亲自向皇后娘娘请罪。”
穆仙淡淡道：“都说大人善待下人，果然不错。只是也不能将错处随便往自己身上揽。去长宁宫传召，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若这也要赏，那宫里妃嫔女官的月例银子哪里还够？娘娘已经问清楚了，是他多口讨赏，大人不得不给。娘娘明察秋毫，定不会使一人含冤，也不会放过一个有罪之人。”话音刚落，罗公公又叫了几声。
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罗公公被打，自然不是讨赏钱的缘故，而是他在我面前透露了皇后的举止。而他之所以告诉我皇后正和苏大人说话，也是因为我多口问了一句的缘故。皇后虽然温厚，可也懂得杀鸡儆猴的伎俩。
进了仪元殿，穆仙引我在书房外坐等，又命人上了茶。只听书房里皇后的声音道：“苏大人任侍御史也有两年多了，忘死直谏，言必有中，朕心甚慰。恰好司纳林大人已经上书告老。你便暂领司纳一职，一年除正。”
苏大夫道：“微臣领旨。微臣谢皇后。”
皇后笑道：“何必谢朕。朕为小君，大人为臣，夙夜兢兢，都是为了普天之下的元元黎庶。大人当体察公心，直言举谏。身为言官之首，更要深勘毁誉之道。”
苏大人忙道：“微臣遵旨。”
皇后道：“朕这就下旨，苏大人明日一早便可到任。退下吧。”
只听衣衫簌簌，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里面的小内监打起帘子，苏令躬身退了出来。我连忙站起来，苏令一转身，见了我顿时一怔。我屈一屈膝，轻声道：“数年不见，苏大人可还安好？”
苏大夫头戴乌纱，身着官服，比两年前略胖了些。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方想起我来，还礼道：“朱大人安好，下官很好，有劳大人动问。”
只见穆仙从书房中走了出来，笑道：“皇后宣召朱大人。”
我向苏令颔首致意，转身进了御书房。自从皇后议政以来，所有政务都在定乾宫的御书房中处置。如今皇帝远征，御书房便只有皇后一人使用。只见书案周围多摆了几盆鲜花，榻上的小几上放着两把团扇和两只玉戒指。殿中的气味也不再是龙涎香，而是淡淡的花香。皇后身着海棠红凤纹长衣，端坐在书案之后，微一侧头，金珠步摇簌簌而动。
礼毕，皇后道：“听你在外面和苏大人说话，你认得苏大人？”
我欠身道：“臣女两年前出宫省亲，机缘巧合，与苏大人有一面之缘。不过苏大人似乎想不起来臣女了。”
皇后笑道：“两年前你还只有十三岁，如今变了模样，苏大人自然想不起来。”
隐隐听得罗公公又叫了一声，我心中一跳，忍不住蹙眉。皇后见了，便吩咐穆仙道：“到此为止吧。抬回去好好养伤。”
穆仙出去不久，外面果然安静了下来。皇后笑道：“玉机宅心仁厚。”
我忙起身道：“臣女惭愧。”
皇后笑道：“你又没做错什么。本宫叫你来，是有两件事要和你说。第一件事，是遴选女巡。已有十七位官小姐上书，她们的习作也已经呈上来了，你拿回去慢慢看吧。”
我好奇道：“前两次选女巡的时候，并没有这样多的姑娘来应选，怎的这次……”
皇后笑道：“有你得陛下青眼在先，朝臣们自然也争先恐后地将女儿往宫中送了。”说罢一摆手，芳馨从小内监手中接过一捧奏折。
皇后又道：“你如今是女校，不宜与其他三位女巡一道做皇子侍读。陛下出征之前已和本宫商议好了，既然是女校，就该去校书。过去书都是藏在前面的崇文院中的，只因战乱，崇文院烧毁了，因此才挪到文澜阁中来。如今崇文院已修好，可以将书挪回去了。文澜阁中的书年年都有进益，可是后宫的内官宫女却学问有限，编出的书目也错漏百出。就请你去文澜阁校书，编出书目来，再搬回崇文院去。日后圣朝修书，千古盛事，也有你的功劳，足可名垂青史了。”
我躬身道：“臣女谢娘娘厚爱。”
皇后凝视片刻，笑道：“瞧你的样子，想来本宫的安排，都在预料之中了。”
我忙道：“臣女惶恐。臣女岂敢妄自揣度圣意？不论娘娘对臣女有何差遣，臣女都欣然领受。不论侍读或是校书，只要是为国效力，于臣女都毫无分别。”
皇后道：“很好。既如此，这次还要请你为弘阳郡王多选一个女巡，要和你们年纪相仿的。”
“臣女领旨。”
皇后道：“这第二件事情么……是关于嘉秬的。”
心头一震，既畏目敬。我一直怀疑嘉秬和红叶乃是被人谋杀，然而当年只作失足落水结案。三年后重提嘉秬的命案，难道是已查出了什么端倪？若是真的，我当欢喜才是，为何竟莫名地害怕起来？
只听皇后又道：“嘉秬去了三年。虽然宫中不准私立牌位，但本宫知道每到四月十五，你总是在宫里私祭。嘉秬进宫短短十几日，便遭此横祸，三年了，大约也只有你还记得她。”
我忙跪下道：“臣女有罪……”
皇后道：“不必忙着请罪。宫中只是不准私立牌位，又没有不准焚香供瓜果，你没有罪，起来吧。”
芳馨抱着奏折不便过来搀扶，皇后身边的宫人忙上前扶起我。皇后又道：“这几年你还记得嘉秬，本宫很欣慰。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嘉秬究竟是怎样死的？”
关于嘉秬的死，我想过很多，但我从来没有想过陆皇后会亲口告诉我真相。我镇定心神，好一会儿方道：“娘娘既说徐女史罹遭横祸，想必并非失足溺水。”
皇后道：“自然不是。嘉秬是代本宫去死的……”
我忙跪下，颤声道：“娘娘何出此言？”
皇后笑道：“你这孩子，怎么总跪？你这样，本宫也没法和你好好说话了。”
我低头道：“是，臣女有罪。”
皇后微笑道：“你既知道自己有罪，本宫就罚你好好坐着，听本宫把话说完。人终有一死，皇后也不能例外。说说那又何妨。”
宫人扶起我，重新坐下。忽听门外穆仙的声音道：“启禀娘娘，小罗过来谢恩。”
皇后道：“让他回去养伤吧，不必来谢恩了。”
穆仙道：“是。”但听有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皇后待得门外悄无声息，方道：“嘉秬的死，一直像一块大石一样压在本宫心头。本宫想找个得力的人分忧，可惜遍视内宫，也找不到一人。陛下忙于亲征，周贵妃向来不理会后宫琐事。你们又还小，况且前些年也多事。如今好了，有你在，本宫也能松泛松泛了。”
我欠身道：“只恐臣女力有不逮，不能为娘娘分忧。”
皇后微微一笑，双眸深如潭水：“你能……”
忽听窗外一声惊雷，手中的锦帕顿时跌落在地。紧接着雷声滚滚，哗啦啦下起了大雨，湿气像毒蛇芯子上的腥气一般蜿蜒入内。我俯身拾起锦帕，静了静心神，郑重道：“不知俆女史命案的真相究竟怎样？还请娘娘赐教。”
皇后十指纤纤，葱管一样的指甲已经齐根剪断，只有无名指上戴了一枚细细的赤金戒指。掌缘上还沾了红黑墨迹。她合上眼睛，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
“那天晚上，就是咸平十年四月十四的晚上，有人潜入思乔宫来暗杀本宫。那夜不知怎的，外面守夜的宫女内监都睡得很熟，那刺客便堂而皇之地进入本宫的寝殿。嘉秬正秉烛读书，从窗口望见本宫的寝殿有异，便大着胆子前来查看，恰遇见那刺客正拿了一根布带要勒死本宫，被嘉秬撞破，嘉秬便大喊起来。那刺客连忙破窗而去，却不小心露了真容。众人都睡眼惺忪的，待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本宫那时还没有清醒，太医院先被闹了个人仰马翻。待本宫醒了，却也失了举宫搜索的先机了。嘉秬说那是个身着黑衣，面色苍白、身材修长的男子，当时便画了像。本宫只得密禀圣上，着掖庭令在内监侍卫之中秘密搜查。”
听得“暗杀”二字，我不禁暗暗点头。有熙平长公主为慎嫔谋划羞辱陆贵妃在先，陆贵妃“自尽”在后，嘉秬随即溺死文澜阁，却原来果真是被杀人灭口的。我叹道：“娘娘查了许久，想来是没有查到此人了。难道是俆女史画得不像么？”
皇后淡淡一笑：“旁人听到暗杀行刺之事，早已惊骇慌张，六神无主。你倒镇定。”
我坦然道：“俆女史意外溺死文澜阁，更连着臣女宫中的红叶。文澜阁的池子并不深，却一并淹死了三位姑娘，确实奇怪。臣女疑心俆女史的死也不是一两日了，今日得知真相，虽心痛，却也欣慰。”
皇后一怔，随即苦笑：“即便嘉秬画得再像，那也不过是一张画像罢了，就算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人，没有证据也不能入罪。这都要怪本宫，千不该万不该，准嘉秬所请，代本宫去守坤宫告假。想不到她这一去，竟成永诀。这都是本宫的过错。失了嘉秬的指认，说什么都无用。”
我好奇道：“娘娘用刑了么？”
皇后一笑：“初时用了些刑，有些吃不住的，立刻就招认了，可是说起行刺经过来，却又都说不好。刑法刻深，冤狱就多。没有证据，供词又不对，就算招认了、惩戒了又如何？终究是自欺欺人。后来就再没用刑。如此过了数日，要再想寻出此人来，可就更难了。”
我心中肃然起敬：“徐女史当日憔悴不堪，又受了惊吓，约臣女去文澜阁想必是要倾诉此事，却不想……”
皇后道：“这就是她的不是了。她本不该向任何人说起此事。那日从济慈宫出来，就当立刻回思乔宫才是。若回宫来，就不会撞上这等祸事。”
我忙道：“娘娘所言甚是。”
皇后扶额而叹：“罢了。有人要存心灭口，即便不在文澜阁，也会在别处。幸而你当时没去，否则恐怕连你也——”
我一怔，顿时想起那日我病倒，启春来看我时所说的话：今日就算她不在文澜阁淹死，焉知她明日不会在御花园的池中溺毙？
只听皇后宁和了口气，问道：“说起来，你当时因何事没有按时去文澜阁？”
我如实道：“臣女的母亲当时随熙平长公主入宫探望，臣女在长宁宫与母亲说话，一时忘了时辰，才没有去文澜阁。”
皇后轻笑道：“当真是巧……”
毛孔中似有千万根钢针穿出，连头发都要竖了起来。皇后说这话，也许是对熙平长公主和我起了疑心。我垂头不语，不知该说什么，生怕说什么都是欲盖弥彰。然而当时我又确实一无所知。
皇后凝视片刻，依旧微笑道：“你不要多心，本宫并没有怪责你的意思。当年你的母亲随长公主进宫，也不是你事先能预料得到的。”说罢又正色道，“当年陛下和本宫悄悄查遍了所有的侍卫和内监，也没有丝毫有用的线索，便以为这刺客是宫外的。好在这两年一直平安无事，想来是因为不久之后慎嫔退位，而那主谋也有了察觉，故此一直蛰伏不动。
“如此直到去年春天，本宫又梦见了嘉秬在文澜阁的小池旁看书。本宫才忽然想起，你们从太后宫中请安出来，已近巳时，文澜阁虽然一向清静少人，但那凶手怎会在小池旁连杀三人，却能不被人瞧见？如此便彻查了文澜阁那日当值的一干管事和内监。只是事过境迁，问了好些人都问不出什么来，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内监记得清楚，当天他们一早便被文澜阁的执事韩复叫到书屋里粘补旧籍，足足忙到午时过了才算完，因此院中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道。
“本宫将文澜阁内监的底细彻查一遍，多数是因为穷苦，才卖到宫中。只有那个韩复，当年是因为误杀了人，被有心积德的有钱人家赎了罪，打发到蚕室。因为识字念书，才进了文澜阁。”
我好奇心大起，不觉问道：“娘娘查到这人是被谁赎出来的么？”
皇后笑道：“你果然聪明，一点就透。这户人家姓王，从前是行脚经商的，发达了，便行善积德，花钱替人赎罪。只是好容易查到他们的名姓，人却不在京中了。人海茫茫，颇找了些时日，在全国的户籍中查到几万个同名同姓的，又一一去问，总算在岭南找到了这户人家。说起来，这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他们只记得那是一个管家模样的年轻人，颇有些气度，拿了大笔的银子过来请他们替此人赎罪。王家人看这是个善事，又有钱可赚，便连同这韩复，一共赎了三个人出来。本宫又查问了另外两个一同被赎出来的人，都十分不成器，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叹道：“娘娘既知道那人是个管家，可寻出此人来了么？”
皇后眸光一亮，笑道：“玉机听得很仔细。近几个月来，本宫已派人将她府中的几个总管家打探了清楚，着画师画了像，让王家人一一辨认。虽隔了十年，倒还能认出一两分来。”说着一摆手，穆仙忙从书案上取了一卷画双手奉与我。皇后道：“他们说，这张是最像的。”
我恭敬取过画来，刚刚展开，顿时如被焦雷劈中的朽木桩子般动弹不得，额前背心的冷汗涔涔而下。画上的人青衣布靴，容貌清俊儒雅，耳垂上有米粒大的一点黑痣，正是我的父亲朱鸣！我执画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皇后微微冷笑道：“你认得此人么？”
我不敢说谎，正要答话。忽听外面有人说道：“启禀皇后娘娘，苏大人刚才在朱雀门被吴大人打了一拳，鼻子都出血了！”
皇后看了我一眼，瞥一眼穆仙。穆仙扬声道：“进来回话。”
一个蓝衣小内监疾趋入内，躬身道：“才刚苏大人走到朱雀门外，遇到治纳给事中吴省德大人，不知怎的，吴大人忽然拔拳打在苏大人的鼻子上，流了一地的血。苏大人已回府医治了，吴大人进了宫，求见皇后娘娘。”
皇后执起朱笔，冷笑道：“这样不知检点，竟然有脸来求见本宫。让他进来，本宫倒要听听他有什么话要分辩。”
我见这是个好时机，便欲起身告退，却听皇后向我道：“你且坐着，不用回避。”
不过一会儿，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十八九岁的少年冲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已湿透，脸上的怒气如窗外盘踞的乌云。他草草行过礼，大声道：“姨母，那个苏老儿上书指责儿臣不学无术，只一味地媚上惑主，阿意取容。姨母看到了没有？”
原来这个吴省德是皇后的外甥，那么陆愚卿将军便是他的舅舅。不待皇后说话，穆仙呵斥道：“这里是御书房，朱大人还在这里坐着呢，吴大人不可无礼！”
吴省德一瞥眼，这才看到了我。我连忙站起身来行礼，他怔了片刻，方才还礼。皇后道：“苏大人上书是他身为言官的本分。你竟然在宫门外殴打他，错的分明是你！”
吴省德道：“臣不服！臣不过上书为表弟求取封爵，又有什么错？他就这样诋毁臣！”
皇后道：“你的表弟还在襁褓之中，于国无功，怎能列土封疆！你上书为他求取爵位，本就不妥，你心里存着什么心思，你自己知道！”
吴省德大声争辩：“舅舅领兵在外，数败燕兵，劳苦功高。汉武帝时，卫青有功，他三个儿子尚在襁褓之中便都封了关内侯。舅舅的儿子封个子爵，并不为过！”
皇后怒道：“你说这话就该拖出去打死！你说你舅舅位比卫青，那么陛下数度亲征，控弦百万，亲蒙矢石，这又算什么？！难道圣天子的军功还不如你舅舅么！”
吴省德顿时面色大变，跪在地上扣头不止。皇后道：“如今朕亲政，你为你舅舅的孩子求取封爵，敢说没有私心！苏大人说你阿谀取容，一点儿没错！你不思悔改，还殴打苏司纳，你自己说，你是个什么罪！”
吴省德抬头，讷讷道：“苏司纳……”
皇后道：“朕刚刚擢升他为司纳。原本朕打算将他的上书留中，想着事情淡了也就罢了。谁知你竟然殴打长官！你去苏大人府上赔罪吧。若他肯饶恕你，自然是好。若不然，便按律法行事！”
皇后将苏大人弹劾吴省德的上书留中不发，又拔擢苏大人为言官之首，想来是要小事化无的。可恨这个吴省德血气方刚，竟然出手打人，实在不堪造就，也难怪皇后生气。吴省德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脸上的水滴沥沥而下，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地毯顿时湿了一大片。皇后叹道：“你回去吧。”
吴省德哀求道：“姨母……”
皇后正色道：“御书房中只有君臣，没有姨甥。”
吴省德无奈，只得磕头告退。皇后命人换了茶进来，饮了半盏，慢慢平复心神。一场风波就这样风流云散，湿了的地毯被内监们一把换去。皇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道：“这是本宫的长姐舞阳君之子。这孩子到底没有经过科考，性子鲁莽。”
我忙奉承：“娘娘秉公决断，实乃国家之福。”
皇后叹道：“本宫不是不想哥哥的孩儿封官取爵，只是无德而宴安，谓之鸩毒。无功而富贵，谓之不幸[89]尝知忧，。本宫受圣上嘱托，总理京中事宜，不能不小心谨慎。”
我屈膝道：“娘娘圣明。”
皇后笑道：“那么你愿意帮本宫查明嘉秬之死的真相么？”

第一册 第三十五章 在渊在渚
明知文澜阁的管事韩复有谋杀嘉秬的嫌疑，却不鞫问，而是花费数载光阴，寻求一个缥缈无踪又拿捏不住的源头。帝后的耐心令人钦佩，亦令人恐惧。
她既不肯避嫌，我又何必推托？遂拜下，郑重道：“徐女史信赖臣女，臣女却辜负了她，致使她枉送性命，这些年来心中甚是不安。臣女虽然无能，但必戮力竭智查清徐女史的死因，以慰芳魂在天之灵。”
幽香脉脉，皇后轻移莲步，缓缓走下书案，亲手将我扶了起来：“很好。这件事已查了这些年，本宫也不急，你尽管慢慢去查。本宫这就命人将所有的卷宗都搬到永和宫去。”
我一怔：“永和宫？”
皇后笑道：“瞧本宫的记性，竟也平常了。前几日皇太子和锦素已迁去桂宫了，永和宫便空了下来。既然你不必再服侍弘阳郡王读书，又喜欢永和宫中的银杏，这几日便动身搬去从前锦素住的悠然殿吧。现今为青阳公主和弘阳郡王选取侍读女官仍是头等要紧的事情，其他事情，慢些来不打紧，最要紧是稳妥。本宫要听的是实实在在的真相。”
我躬身道：“臣女领命。”
皇后侧耳听了听雨声，慢慢踱到窗前：“这雨还不停，看来要耽误皇子们放学了。自从本宫日日来御书房，最爱的便是雨中孩童的颂书声。从前本宫不明白陛下为何要将皇子公主们留在定乾宫的大书房里念书，如今想来，恐怕是御书房中权谋刑罚之事太多，处置多了，人的心肠也硬了。唯有这孩童的颂书声能开解片刻。”说罢回眸凝视，诚恳道：“本宫命你处置这件事，是看重你的聪慧与稳重，绝不是要存心为难你。只要你处事公正，待水落石出的那一日，本宫自然重重有赏。日后你要见什么人，问什么话，都随你，本宫绝对相信你。”
我低眉垂首，再次跪伏于地：“臣女谢皇后娘娘垂爱。”
皇后道：“退下吧。本宫等你的好消息。”
回到灵修殿，我再也支撑不住，只是瘫坐在榻上。捧着父亲的画像，双手颤抖不已。画中的父亲神情和蔼可亲，青色布衫与青色布靴是我自小深悉的。瘦削苍白的脸庞，莹润有神的双目，甚而口角噙着的一丝微笑，那样貌，那神态，便好似父亲从画中走了出来，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一样。作画的人当真技艺高超。
原来是父亲？！竟然是父亲？！
芳馨侍立在旁，不敢作声，直到我手中的画像掉落在地，她方才屈身捡起来，小心翼翼道：“恕奴婢多口，奴婢看姑娘在御书房的时候就不大好了。这……究竟是何人？”
我霍地睁开双目，牢牢盯着芳馨。芳馨目光一跳，捧着画退了一步，低头道：“姑娘为何这样看着奴婢？”
皇后分明是已经疑心熙平长公主了，而众所周知，我曾是长公主府的家奴。皇后命我查明嘉秬早逝的真相，虽明说信任我，但我不敢相信。长公主对我们一家有恩，我必得想法子背着皇后将此事告诉长公主。然而我身边自芳馨以下，除了红芯，全部都出自内阜院，在这件事上，只怕我谁也信不得。然而凭我和红芯，真能将消息传出宫去么？就怕连红芯也被皇后派人盯住了。而日夜窥探我行踪的人，最有可能在这些奴婢之中，连芳馨也不能例外。想到这里，我便不寒而栗。
呆了半晌，我方站起身来，从芳馨的手上接过画卷：“这是我父亲。”
芳馨大吃一惊：“皇后竟然要姑娘查问自己的父亲？！”
我淡淡一笑：“皇后只是刚好查到这里罢了。况且我父亲若是无罪，查一查又何妨？我不怕。”
芳馨缓缓道：“姑娘说不怕，却一直在发抖。”
一语说中我的心事，我背转过身去不忍看她：“若姑姑是我，会怎样做？”
芳馨道：“奴婢随姑娘在御书房中，已然听皇后娘娘说了事情的始末。奴婢愿为姑娘分忧，要做什么，怎样做，全凭姑娘吩咐。”
我重新打量着父亲的画像，轻轻道：“我自小善画，却从未给父亲绘过一幅像。这幅像当真是酷似，最难得的是这意态，可谓栩栩如生。这画师若不是与我父亲相识日久，便是眼力和笔力惊人，我自愧不如。还想着来年回家为父母绘像，如今只把这幅画拿回去便成了。”
芳馨在我身后道：“这必是宫中积年的老画师画的。”
我一哂，将画抛在榻上：“圣上与皇后想来疑心熙平长公主有些时候了。亏得大海捞针一般，竟也查到了蛛丝马迹。我在皇后和长公主之间……”
芳馨不慌不忙道：“姑娘的烦恼，奴婢知道。奴婢有句话要劝姑娘，不知姑娘可愿意听么？”
我微微一笑：“姑姑肯赐教，我求之不得。”
芳馨欠身道：“不敢当。奴婢知道，熙平长公主于姑娘有旧恩，但皇后娘娘对姑娘也甚是赏识。姑娘故此为难。只是中间还夹着一事，不知姑娘想过没有？”
我微微叹息：“姑姑说的是徐大人的死么？”
芳馨颔首道：“不论事实如何，徐大人总是无辜的。姑娘难道不想查明真相么？”
我叹道：“我自然想知道真相，可是又怕查下去……”
芳馨道：“姑娘多虑了。熙平长公主有功于国，且深得太后之心，在民间声名甚好，没有铁证只怕不能定罪，否则皇上与皇后早就拿下长公主府了，此其一。其二，徐大人的事已过去三年，最直接的证物想必都寻不见了。纵然查出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那又如何？”
“果真么？”
芳馨柔声道：“姑娘向来见事极快，只因身在其中，才乱了心神。待静下心来，自能迎刃而解。”见我默然，芳馨又道，“倘若真是老大人拿银子请别人赎了罪人出来，也不能就说姑娘的父亲与徐大人之死有什么关联。毕竟，花银子替人赎罪是积阴德的好事，世人一向是这样行事的，且朝廷也有这个惯例，或恩赦，或几年一赦，又准花钱赎罪减罪的。依奴婢看，姑娘只管去查，料想查到的也有限，应当不妨事的。”
心中焦灼，隐隐而痛。事涉熙平长公主和父亲，我一时六神无主，听了芳馨这番剖析，才慢慢安静下来。绿萼端了茶盘子进来，见我垂头丧气地坐着，也不敢出声。芳馨挥了挥手，绿萼放下茶盏，退了出去。雨淅淅沥沥下个不住，点点滴滴敲在心头，冷冷冰冰似要把魂魄都浸透。“姑姑说得有理。只是这道理皇后也应当知道，明知很难查，却还是让我去查。这又是为何？”
芳馨道：“一来皇后大约看事情过去太久，很难查出真相，故此想借姑娘和长公主的关系多少查出些什么来。二则想探知姑娘对此事是否知情，能不能从中寻到些破绽，锁定真凶或摒除长公主的嫌疑。三来皇后看重姑娘，自然也想知道姑娘的心究竟是向着谁的。因此三条，姑娘万万不可慌张。冷静谨慎，本是姑娘的长处。”
我痛喝了两口茶，方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听姑姑一席话，茅塞顿开。可若什么也查不出，也难向皇后回话。皇后最想看到的，是我的忠心。虽说选女官的事情最要紧，可人命关天，亦不可怠慢。否则皇后定以为我迁延不定，有首鼠两端之嫌。”
芳馨屈膝行了一礼，笑盈盈地不说话。我笑道：“姑姑这是做什么？”
芳馨笑道：“姑娘刚刚进屋的时候，那慌张无措的样子，着实吓了奴婢一跳。如今这个样子，才是奴婢见惯的。”
我一笑，拉着芳馨的手道：“没有姑姑，我寸步难行。”
芳馨微微一笑：“不敢当。不过既然说到此处，奴婢有一句话要请教姑娘。倘若当年姑娘按时去了文澜阁，那凶手会不会连姑娘也一道……”
我笑道：“姑姑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芳馨道：“姑娘与徐女史并无多少交情，当年却伤心得病倒了，焉知不是由此及彼，受惊过度的缘故？依奴婢看，既然凶手也不会顾惜姑娘，姑娘又何必颇多顾虑？按理行事就好。”
我微微冷笑道：“照姑姑这样说，我若不能查出些什么，便是对不住自己了。”
芳馨道：“姑娘明鉴。”
我沉吟道：“还有一事。从前我总是定期给父亲母亲寄家书报平安，如今这信恐怕也不能再写了。”
芳馨道：“为了不让皇后疑心，姑娘自然不能与长公主府有一丝往来。”
我颔首。心头放下一块大石，连绞痛也轻了许多。“从前不是不知道姑姑的见识，只是想不到，姑姑见事竟然这样快这样准确。姑姑总是说自己没有读过书，如今我却有些不信了。”
芳馨微笑道：“姑娘过誉。奴婢只是年岁渐长，多少有些心得罢了。”
我听了听雨声，又道：“卷宗都送到永和宫去了，姑姑吩咐下去，明日便收拾物事搬去悠然殿。”说罢拂衣起身，“前面快放学了，走吧。”
用过晚膳，高曜依旧在灵修殿南厢看书。趁喝安神汤的工夫，我便将皇后命我为他重新选女官的事告诉了他，谁知高曜笑道：“母后今天来大书房告诉孤了。”
我奇道：“既然殿下早便知道，怎么放学的时候不见殿下说起？”
高曜将空碗放在绿萼伸过来的漆盘上，依旧埋头读书：“这有什么可说的？孤早就说过，不论姐姐去哪里，母亲和孤的眼里都只认姐姐为孤的侍读。住在长宁宫或住在永和宫根本没有分别。鱼潜在渊，或在于渚。[90]况且孤也可常去永和宫看望姐姐。”
我笑道：“殿下信任臣女，臣女铭感在心。只是皇后已命臣女为殿下重新选一个侍读女官，殿下还是不要来永和宫的好。否则薄了那位新女巡，恐皇上与皇后不喜。”
高曜一怔，随即会意：“姐姐所言有理。”
我又道：“臣女明日就要去永和宫了——”
高曜打断道：“怎么这样急？不是还有些时日么？”
“皇后另外还有些差事交给臣女，臣女必得去永和宫，才能早日完成皇后的嘱托。殿下放心，不论臣女在哪里，臣女的心都在长宁宫。临行前有三件事要嘱咐殿下。”
高曜眼中隐有泪光：“姐姐请说。”
我笑道：“第一件事，是忠君体国，敬父孝母。第二件事，是请殿下务必珍重自身，牢记君子不处乱邦之中，不立危墙之下。第三件事，是请殿下心无旁骛，好好念书。除了这三件事，旁的事情一概不要多理。”
高曜道：“孤知道了。”说罢低头揉了揉眼睛，亦不忍多坐，不多时便带芸儿回启祥殿去了。
芳馨送了两人出去，回来道：“殿下当真是舍不得姑娘。”
我叹道：“我也舍不得殿下。只是现在还不是感伤的时候。只有过了眼前这一关，才谈得上以后。”
第二天一早，芳馨便带领众人收拾物事。内阜院听说我要搬屋子，遣了四五个人来，又拿了好些空木箱来备用。从大书房回来，灵修殿乱成一团。芳馨正收拾书案上的文墨，书架上已然空了。我随手拿起昨天从御书房搬回来的一封奏疏，笑道：“你们手脚倒快。”
芳馨道：“姑娘还是先去用早膳吧。这奏疏也放下，奴婢好清点了装起来。”
我将封奏抱在怀中，笑道：“这些奏折就不要装了，留给我看吧。不然你们都忙着，只有我怪无趣的。”
芳馨嗔道：“姑娘恨不得连用膳也要捧着书看。”
我笑道：“一个人用膳，无趣得很。”
早膳已经摆好，我坐在桌边，随意扫视着奏疏上的文字。这一看，便看住了。这是一篇反对皇帝对北燕用兵的政论文章，摆古论今，洋洋洒洒，足有两千来字。立论严谨，文辞质朴。阐述的理由不过三点，第一是兵危战凶，国虽大，好战必亡；第二是灾异频现，正是上天对国家轻启战端的警示；第三府库罢弊，民怨沸腾，战后必有瘟病肆虐。我想大约是皇后拿错了，便将奏疏合起重新看了看封题：汴城尹之女陈印心。并没有错。
绿萼见我只是盯着奏疏发呆，不禁笑道：“怨不得人人都喜欢当皇帝，原来奏章这样好看。姑娘看着连饭也不想吃了。”
我轻斥道：“别胡说！”
芳馨进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奏疏：“还是让奴婢装起来吧，姑娘到了永和宫，再慢慢看不迟。这会儿还是好好用膳要紧。”
我笑道：“世人为何喜欢当皇帝我不知道，然而我却知道皇后为何非要将这差事交给我来办。”
绿萼道：“自然是因为姑娘能干。”
我大笑：“比我能干的姑娘很多。就说这位写奏章的陈姑娘，那一手好文章，我是写不出来的。”
绿萼奇道：“那是为何？”
粳米粥清香黏稠，我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方道：“这些官样老夫子的文章，哪里是出自女儿家的手笔，分明是朝臣们借着女儿的名字上书给皇后看的。想必皇后心里清楚得很，所以懒怠看这样的文章，才丢给我。你说说，这位陈姑娘我是选进来还是不选进来呢？”
两株银杏高耸挺拔，笔直的枝干如长臂伸向天空。扇叶随风而动，在阳光下闪出各样翠色。树下摆着“事事如意”雕花桌椅，桌上陈放一套青瓷茶具。一个小宫女正在桌前斟茶，永和宫执事瑶席在一旁道：“听闻朱大人最喜欢碧螺春。这是今年的新茶，想来她爱喝。”
绿萼扶我进门，一面道：“奴婢就说，让姑娘在长宁宫等一会儿再过来，姑娘偏不。这会儿奴婢们要收拾屋子，这乱糟糟的可怎么歇息？”
我笑道：“我在长宁宫傻等也是无聊，还不如早些到永和宫来。你们把刚才那几封奏章拿出来，我就坐在那边树下看。你们只管忙着，不必理会我。”
瑶席闻言迎了上来，笑道：“才说到大人爱喝碧螺春，大人就到了。奴婢已沏好了茶，大人请坐这边来。”说罢行了一礼，请我坐在树下，又奉上茶来。
只见这张桌子纹理细致均匀，色泽内棕红外浅白，棕红处雕着六只柿子，浅白处雕着三把首尾相接的如意，倒也别致，遂指着桌子问道：“这是什么做的？”
瑶席笑道：“这是樱桃木的，是今早皇后才命人从内阜院搬来的。”
我转头向绿萼笑道：“樱桃倒是常吃，却还没见过樱桃木的家什。”
瑶席道：“这是才从极西的海外运过来的木材，从岭南羊城上的岸，千辛万苦才运到京中的。统共才做了这一套桌椅，就拿到永和宫来了，可见皇后娘娘器重大人。大人先在此饮茶，一会儿屋子拾掇好了，再进去不迟。”说罢挥挥手，永和宫的宫人们接过芳馨和红芯手中的物事，纷纷忙碌起来。绿萼开了装文墨书籍的木箱子，将皇后给我的十七封奏疏寻了出来，放在小桌上。
瑶席奉承道：“都说朱大人是女官之中最聪明最好学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茶盏是梅青釉剔花青瓷，茶虽清香，却因梅青色为底，茶汤色泽暗沉。平日里我喜欢用白瓷盏饮碧螺春，白瓷光洁亮白，显得茶汤色泽纯净，缥如美玉。我淡淡一笑：“姑姑过誉了。若说最聪明的女官，自然是封大人才对，玉机不敢当。”
瑶席道：“封大人声名在外，自是不假。可是这里是内宫，宫外声名再好也是无用。谁最聪明能干，皇后说了算。”
我听她说得露骨，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她。但见她约莫四十来岁，眉眼精细，肤色白皙。身着檀色欢喜纹半袖，下面是一条牙白色长裙，裙角上用银线绣了几朵梅花，在阳光下甚是耀眼。瑶席是永和宫的执事，和定乾宫的良辰、守坤宫的桂旗一样，官居九品。见我打量她，只是低眉垂首，唇边挂着一丝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的微笑。我笑道：“这茶很香。”
瑶席道：“奴婢听闻姑娘最喜欢碧螺春，知道姑娘要搬过来，昨日特意去内阜院向商总管多讨了些。大人喜欢便好。”
我笑道：“我很喜欢，姑姑费心了。”
瑶席欠身道：“姑娘且坐会儿，奴婢先告退了。”说罢退了两步，转身往悠然殿去了。
绿萼笑道：“这位瑶席姑姑是出了名的精明厉害，听说从前还未得品衔的时候，便将手下的宫人治得服服帖帖的。”
我拿起一封奏疏，微微一笑：“从前在长宁宫，白姑姑是最温和的，整日由着你们胡闹。如今有个厉害的姑姑管着你们，看你们还这样没规矩！”
绿萼撇撇嘴道：“奴婢们是服侍姑娘的，哪里由她来管？！”
暮春的风又湿又暖，阳光透过树叶如雨点般落在奏疏上。我细细看了两封奏章，便到了午初时分。芳馨和瑶席一同领了众人上前，芳馨屈膝道：“屋子都收拾好了，姑娘进去瞧瞧，若有不妥当的地方，奴婢们好改。”
我笑道：“既是两位姑姑布置的，想来必是妥帖的。”
瑶席带领众人参拜，我忙命芳馨取银子放赏。瑶席忙道：“皇后娘娘命奴婢用心服侍大人，奴婢不敢领赏。”
我一怔，随即会意：“姑姑辛苦了。快快请起。”说罢亲自扶了瑶席起身。
瑶席笑道：“大人虽然住在偏殿，可是永和宫中，也只有大人，奴婢们不敢懈怠，必尽心侍奉。若有服侍不周的地方，还请大人海涵。”
我笑道：“姑姑言重。”
芳馨在一旁轻声道：“已经午初了，姑娘该去前面接殿下放学了。”
我点点头，却听瑶席问道：“大人这一去，是就近在长宁宫用午膳，还是回永和宫用午膳？”
我笑道：“既已经奉旨搬到永和宫来，自然是要回来用膳的。绿萼他们初来乍到，还请姑姑多多指点。”
瑶席屈膝道：“奴婢不敢当。”
只见她一双手白嫩修长，指甲修剪得甚是齐整，小指上戴了一只薄薄的素银嵌珠护甲。我一时兴起，便拉过她的左手，顺手将一串水晶笼在她的腕上。瑶席吃了一惊，几次想要缩手，却被我牢牢拉住。她低头道：“奴婢不敢领赏。”
我笑道：“这不值什么。姑姑留着玩或者赏人都好。”说罢便扶着芳馨的手，出了永和宫往定乾宫去了。
走上东一街，芳馨方道：“这个瑶席也真奇怪，向来一宫执事带了底下人磕头请安，赏赐再丰厚都是无妨的。就算近来宫里的规矩严，也没严到这个分上。也不知瑶席在避忌什么？”
我淡淡道：“皇后之所以将此案的卷宗都搬到永和宫来，是有用意的。瑶席姑姑身为永和宫执事，又得皇后娘娘耳提面命，自然自律些。”
芳馨一怔：“姑娘说得是。”复又一笑，“只是如此也太刻意，不免露了马脚。”
我笑道：“随她去吧。皇后从前是让掖庭令查徐大人的事的，一会儿用过午膳，姑姑便去瑶席那里领出宫的腰牌，到外宫请掖庭令来永和宫商议。”
芳馨应了，又微笑道：“掖庭属总宫禁出入、刑法治安，掖庭令官居从六品，刚好矮了姑娘一肩。论理他应当不等姑娘去请，就该自己进宫来请示姑娘才是。”
我一笑：“听闻掖庭令郑大人有些年纪了，又深得圣上与皇后的信任。他是前辈，我理当尊重，去请他一请也是应当的。且皇后的差事要紧，旁的也不必计较了。”
从大书房接了高曜出来，送回长宁宫，高曜请我在长宁宫用午膳，顺便在启祥殿偏殿午歇。我推说永和宫还有要事，不得不回去。高曜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姐姐便回永和宫用膳吧。下午也不必过来送孤去书房了。长宁宫和永和宫一东一西，姐姐在两宫之间奔走，也甚是辛苦。孤午后便去禀告母后此事。”
我忙道：“谢殿下体恤。只是不论是殿下的学业，还是皇后交代的差事，都是臣女分内之事。就算往返于两宫之间，臣女也并不觉得辛苦。还请殿下宽心。”
高曜颔首道：“位高责愈重，孤知道。”
从长宁宫出来，芳馨笑道：“如今殿下才八岁，说话做事就这样有条理。依奴婢看，并不比皇太子殿下差半分！”
我驻足，转头冷冷看了她一眼。芳馨自知失言，垂首无语。沉默久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叹息道：“姑姑慎言。”
芳馨轻声道：“奴婢惭愧。”
我仰望新扎好的葡萄架子，微笑道：“虽然永和宫和长宁宫离得远，可是每天可以都从益园绕一圈回去，也很好。”
芳馨道：“好虽好，只是天气渐渐热了，要姑娘在正午时分跑上两三趟，也不好受。”
小池上绿萍点点，数尾红鲤悠游。“早些为殿下选上一位才德兼备的侍读女官，我的责任也就了了。”
芳馨道：“姑娘又要看奏章，又要看卷宗，当真是辛苦。”
我笑道：“这点辛苦算什么？对了，说到卷宗，刚才姑姑在悠然殿收拾屋子的时候可看到了么？”
芳馨道：“看到了，封在一只樟木箱子里，还有封条呢，就摆在从前于大人练书法的大书案上。”
我点点头：“用过午膳便拆了看看。”
芳馨道：“姑娘不午歇了？”
我摇头道：“下午还要见掖庭令，总得把卷宗略看一遍，不然见了面说什么呢？”

第一册 第三十六章 所誉所试
午膳后，依旧有些困倦，便命绿萼泡了一壶浓浓的茶来。这次已换作我惯常所用的白釉刻花茶具。黄檀木大书案后，墙上的书法已经揭了去，换作一整排七层的榆木书架，只放了半满。锦素原先所用的书案十分阔大，是方便她练习书法的。此时案上只摆了两方眉纹花鸟砚、两架哥窑青釉笔山、一只钧窑玳瑁釉笔筒、一只三足汝窑笔洗和一对定窑白釉珍珠地剔花镇纸。轩阔的书案上，唯有赭黄封皮的奏疏和贴着封条的赤色樟木箱子最是惹眼。
我遣开所有人，方缓缓拆去封条，打开箱子，但见里面是两本羊皮册子。我迅速浏览了一番，只有当年几个嫌疑人与岭南王家的供述。箱子里还有熙平长公主府中各级管家的画像，其中只有几位总管的画像是上了颜色的。这些乍看上去都无甚用处，真正有用的是嘉秬的证词。然而我翻查了好几遍，也没有看见嘉秬的证词，更没有查到任何人转述过嘉秬的证词。皇后明明告诉我，嘉秬是亲眼看见过那个刺客的，她的证词是查找凶手最直接的依据。我合上羊皮册子，沉思良久，想来应当不会是皇后命人藏起这部分最重要的笔录。那么，只有那位掖庭令郑大人了。
想到这里，我扬声叫了芳馨进来：“姑姑在宫中十几年，可识得那位掖庭令郑大人么？”
芳馨道：“掖庭令属少府，虽然掌管宫禁治安，却是外臣。奴婢身在内宫，哪里能见到郑大人？只知道他做这掖庭令也有十几年了，今年五十几岁，身子有些不大好，听闻常常不在属廨。”
我脑中隐隐作痛：“郑大人既然不在掖庭属，那么日常事务是谁在处理？”
芳馨道：“听闻是掖庭右丞乔大人在打理掖庭属。”
我知道这位右丞乔致，当年他就曾命人来长宁宫查问过嘉秬的命案：“郑大人这样不算擅离职守么？”
芳馨笑道：“待郑大人告老，自然是右丞顺位。如今只当是在历练罢了。”
我沉吟道：“如此说来，我命人去请他，也未必能请来？”
芳馨道：“论理姑娘派人去请，郑大人是应当来的。”
我点点头：“如今这箱卷宗里面少了最紧要的证词，姑姑说，究竟是谁藏起来了？”
芳馨一怔，顿时面色苍白，跪下道：“姑娘，这樟木箱子自奴婢进这屋子，就是封着的，奴婢们没有动过！”
我哭笑不得：“姑姑请起。姑姑不要多心，我并没有怀疑姑姑的意思。”
芳馨松了一口气，愣了半晌方道：“姑娘的意思是……郑大人？”见我默然不语，她擦了擦冷汗，赔笑道，“或许是他们疏忽了。”
忽听外面绿萼的声音道：“姑娘，掖庭属来人回话了。”只见小钱领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衣小吏走了进来，行过礼后道：“郑大人近日身体不适，一直没有进宫。右丞乔大人告假半日，只有左丞李大人在。”
我看一眼芳馨。芳馨冷笑道：“当真是巧，一个都不在。”
那小吏缩着肩，低头不敢看我，只是讪笑：“李大人还是在的。”
芳馨又道：“罢了，是我们大人请得不巧，怨不得别人。如此就请传话，请左丞李大人进宫来吧。”
那小吏如蒙大赦，拭了冷汗，微微颤声道：“是。小人告退。”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出去，我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人不在，要紧的证词也没有。好！当真好得很！”
芳馨道：“姑娘息怒，仔细手疼。”
我没有午睡，本来就头痛心闷，此时听了那小吏的回禀，顿时心火上升，身子燥热起来：“陈力就列，不能者止。[91]如有所誉，必有所试！[92]”
当掖庭属左丞李大人走入悠然殿的时候，我正埋头看濠州刺史刘缵之女刘离离的诗作。李大人在下面站了好一会儿，芳馨方轻声提醒我道：“大人，李大人来了。”
我放下折子，懒懒道：“姑姑怎么也不早说……”
只听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道：“大人忙于公务，下官不敢搅扰。”听声音有些耳熟，忙向下看去，但见这位李大人身着青色官服，曲领大袖。一张圆脸，笑容可掬，正是从前在修德门迎我入宫的从九品门官李瑞。
我又惊又喜，忙下来还礼：“原来是故人！请恕玉机怠慢。”李瑞连称不敢。我又道，“新年时从修德门出宫，还曾见到李大人。经月不见，大人却已是掖庭属左丞了，当真可喜可贺！”
李瑞笑道：“当时大人还是七品女史，如今却已是六品女校了。”
各自坐定，我不觉好奇道：“既是故人远来，玉机有一言相询，还望赐教。”
李瑞嘿嘿笑了两声：“大人是想问，下官是如何当上这掖庭属左丞的么？”
我笑道：“实不相瞒，只是数月不见，大人便从从九品一跃而成从七品，玉机自是好奇。”
李瑞刚进来时还有些做官的端庄神色，此时尽数褪去，圆胖的脸上多了好些自嘲的笑意：“大人面前，下官不敢隐瞒。下官这个左丞的官位，是家里卖了地，花银子捐来的。否则以下官这等出身资质，也只能做一辈子的门官罢了。”
我一怔：“捐来的？”
李瑞坦然道：“也没花太多钱。且掖庭属有掖庭令郑大人和右丞乔大人，下官这个左丞一向是不管事的，也没什么好处。因此旁人都不愿意捐这官做，便被下官捡来做了。”
皇帝要打仗，国库里的银子不够了，自然就把些不太要紧的官位拿出来换钱花。我了然，笑问道：“要多早晚才能赚回当初捐官的银子？”
李瑞哈哈笑了起来：“这个嘛，下官算过，怎么也要三十年吧。”
我和芳馨相视一眼，失笑道：“果然不贵。”
李瑞笑道：“自然自然，好说好说。”
我又笑问：“明知这官做得无味，又为何要捐来做？”
李瑞道：“下官四十几岁的人了，门官做得腻了，也知道升官无望。只是家里还有些田地房产，一时倒也吃用不尽，留着也是无用。这掖庭属左丞的官位现下看起来是无味，可胜在下官能捐得起。”
我笑道：“大人过谦。古人云，‘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又说，‘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93]。大人其志可嘉，玉机钦佩。”
李瑞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下官受教。”
我忙道：“李大人且坐。玉机还有好些话要请教大人呢。”看他坐下，我方问道：“大人知道因何事被请到永和宫来么？”
李瑞道：“下官不知。下官只知，大人本来是请郑大人入宫的，只因郑大人病了，乔大人又不在，下官才来的。不知大人有何吩咐？下官好回去转告郑大人和乔大人。”
李瑞新官上任不过数月，且听他话里的意思，应当不知道掖庭令在秘密调查嘉秬之事。他不知道，我自然也不能说，只得道：“是有些要紧事，只是得与郑大人当面说。”
李瑞道：“郑大人久不在掖庭属，一切公务都委托乔大人处理了。大人要见郑大人，恐怕不易。”
我好奇道：“既然如此，那郑大人为何不退位让贤？”
李瑞道：“据说已经上表辞官了，不知为何，上面一直没准。如今掖庭属的大小事务一律归乔大人打理。大人若有什么事情，找乔大人也是一样的。”
掖庭令郑大人一直领帝后密旨，查探嘉秬之死的真相。如今他虽然缠绵病榻，但因为尚未结案，所以不得退休。郑大人若不能理事，想来这案子应当是归乔大人管了。我沉思片刻，道：“罢了，如此我明日便去掖庭属拜会这位乔大人吧。”
李瑞笑道：“大人身为上官，为何要拜会他？”
我微微一笑：“那位乔大人午后是当真不在掖庭属么？”
李瑞道：“这……乔大人家中有些急事，确实不在掖庭属。”
我笑道：“我虽然品衔略高，但毕竟只是后宫内官。你们外官事忙，又是先生前辈，玉机自当去拜会请教。”
李瑞道：“大人过谦了。不知大人明日几时驾临掖庭属？”
我想了想道：“一早便去。”
李瑞起身道：“如此乔大人和下官明天一早定在掖庭属恭候大人。”
我正要说话，绿萼进来禀道：“姑娘，前面快放学了，该走了。”
李瑞连忙施礼告辞，我亲自送他到悠然殿的门口。他驻足半晌，一张脸憋得通红，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头道：“大人，下官是个再卑微不过的粗人，自知不堪大用。但若大人有所差遣，下官万死不辞。”说罢匆匆一揖，快步去了，走到照壁处，右脚被左脚一绊，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绿萼失笑道：“这位李大人怎么这样慌张？”
芳馨掩口笑道：“他才升了左丞没几个月，还不惯向上官表忠心，所以这样慌张，像做了亏心事一般。”
从前我在长公主府做柔桑县主的侍读婢女，又是总管之女，虽无实权，但地位超然，从来也没有奉承过各位管家，更不用说表态效忠了。然而自从我列选女巡始，便时常要说大话，或为了消弭主上疑心，或为了讨主上欢心。一开始自然是不愿意说的，然而时间一长，便也觉得这是做官必备的了。“做官么，都是这样的，惯了就好了。”
芳馨道：“如此说来，这位左丞大人倒也乖觉。”
我笑道：“为官最要紧的是懂得看风向，又能胆大下注。不是飞黄腾达，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自古为官，莫不如此。李大人是这样，我又何尝不是？走吧，再不去殿下就该等急了。”
夜深了。我一口气看了七八封奏疏，只觉眼涩口干，神思倦怠。遂弃了奏章，开门望月。一丝寒意袭来，我不禁浑身一颤。今夜本当红芯当值，却见她已经熬不住困，蜷在椅子上睡着了。我取过抛在榻上的梨花白宫缎披风，轻轻搭在她身上。谁知红芯忽然身子一跳，醒了过来，红了脸道：“奴婢竟然睡着了。”说罢取下披风披在我的身上，“姑娘辛苦一天了，这会儿可要歇下么？”
我指着天边的明月道：“这样好的月色，岂可辜负？你去泡两杯茶来，咱们两个一道赏月。”
我原想着红芯会劝诫两句，谁知她恭顺道：“是。”遂向小茶炉上端下滚水，泡了两盏新茶，又搬了一张椅子放在悠然殿门口，扶我坐下。我笑道：“再去搬一张椅子，和我一道坐着吧。”
红芯谦恭道：“奴婢不敢。”
明月高照，清辉泻地。烛光在微风中晃动，宛若星辰飘摇不定。晚风中传来浓郁的花香，是粲英宫里栀子花的气味。我深吸一口气，吟道：“斋戒坐三旬，笙歌发四邻。月明停酒夜，眼暗看花人。赖学空为观，深知念是尘。犹思闲语笑，未忘旧交亲。事事皆过分，时时自问身。风光抛得也，七十四年春。”[94]
红芯道：“这诗是什么意思？”
我笑道：“这诗是说，明月花下，不忘旧交。”
红芯道：“旧交？”
我拉起她的手笑道：“就是你呀。从前我们在长公主府为婢，原不分彼此。现下却让你来服侍我，辛苦你了。”
红芯神色一动，似被蜇了一下，倏地抽回右手，跪下道：“姑娘怎么这样说？奴婢当不起。奴婢是奉了长公主之命进宫服侍姑娘的，这是奴婢的本分。”
我扶起她：“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何必动辄就跪？搬个椅子过来，咱们说说话。”
红芯缓缓站起身来：“奴婢还是站着吧。若让芳馨姑姑看到了，又要责怪奴婢不懂规矩了。”
我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勉强。红芯自捧了一杯茶站在我身后，我正在想要不要将打算向熙平长公主通风报信的决定告诉红芯，却听她在我身后轻声道：“听人说，皇帝整日在书房里，就是看奏章批奏章。想不到姑娘也看了一天，奏章可好看？”
我微微侧头，只见她青白的裙角静静伏在绣花鞋上：“枯燥得很。”
红芯道：“姑娘看的奏疏不是各位官家小姐们写的么？女儿家写的文章，也枯燥么？”
新茶散出独有的轻薄浅透的气息，袅袅茶烟如山间远岚。“明明是女儿家选女巡的应试文章，也不肯换个式样，还是奏章的封题。有好些官员便假托应选的名义，将自己的文章写在上面。”
红芯奇道：“这又是为何？”
我笑道：“想来他们不知道皇后将选女官的事交给了我，写这些是为了给皇后看的吧。”
红芯笑道：“那奴婢就更不明白了。有什么话就直接上书给皇后娘娘好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我一笑：“这里面的文章，都是说陛下不应当北伐，应立时回朝。你想想，陛下已然亲征，北伐已是定局。若再上这样的文章给皇后看，说不好是要被怪罪的。但若以女儿家的名义上书，皇后就算看到了，也不能说什么。”
红芯恍然道：“怨不得皇后将这差事交给了姑娘，原来是懒得看这样的文章！”
我合目，那些齐齐整整的娟秀字体还在我眼前乱晃：“想不到朝中竟然有这样多的大臣都反对北伐。就说那位汴城尹陈大人吧，想必平时没什么机缘置喙国家大事，趁着女儿陈印心来参选女巡，便写了那么一大篇，当真难为他了。其实那文章写得不错。”
红芯道：“姑娘既赞陈大人的文章写得好，想来也是不赞成圣上北伐的了？”
我摇了摇头。
红芯又道：“那么姑娘是赞成陛下的？”
我微微冷笑：“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缘边被其毒痛，中国忧其抵突。[95]以战去战，盛王之道。[96]”
红芯低低道：“姑娘又说奴婢听不懂的话了。”
我笑道：“你说得对——我赞成。”
红芯道：“奴婢有一事一直不懂，今夜只有姑娘和奴婢两人，奴婢就斗胆问了。奴婢听说，自古帝王最不喜欢女子干政的，怎么陛下倒放心将朝政都交给皇后？”
我想了想道：“大约是陛下知道朝中有许多人反对北伐，怕这些文臣在后方掣肘，故此请皇后监国。二来陛下是真心爱重皇后，夫妻一心，其利断金，还有谁会比皇后更让人放心呢。”
红芯道：“掣肘？”
我笑道：“昔日诸葛亮北伐，屯军于上邽，司马懿不敢接战。本来是有望得胜的，谁知李严忽报粮道不畅，诸葛亮只得退兵。回来一查，并无此事。虽然诸葛亮严惩了李严，终是失了战机，于事无补。晋武帝司马炎决心灭吴，偏偏叫胆小如鼠、始终反对伐吴的贾充做大将。贾充在战时还不停上书反战，直到吴国皇帝投降。好在晋武帝有灭吴的决心，不然还如何一统天下呢！”
红芯道：“那陛下也是为了一统天下？”
我淡淡一笑：“南北一统，正是民心所向。有志气的皇帝都不会偏安一隅，将元元黎庶丢给异族去糟蹋，去奴役。明白么？”
红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茶凉了，我正要起身回屋，忽听红芯又道：“姑娘，奴婢还有一事请教。奴婢听长公主说，当年是姑娘点名让奴婢进宫的。姑娘为何选中了奴婢？”
红芯在我身边三年，从来未曾提过入宫的缘由。“好端端的，怎么问这个？”
红芯道：“姑娘若不肯答，便不答好了。”
我如实道：“当时红叶新丧，我心中害怕，所以问长公主讨一个熟识的丫头进宫陪我。并不是我选中了你，而是长公主选中了你。”这话虽真，却只是一半实话。实则是我察觉到长公主或别有用心，我需要一个府中的旧识在我身边方便行事，更需要满足长公主时刻监视我的需求。
红芯一怔，自言自语道：“如果是姑娘选中了我，那该多好。”
第二天是四月望，照例要去向太后请安。
一阵大风吹散了浓雾，太阳半遮半掩在彤云之后，阳光似一把生锈的钝剑从云中祭出，却劈不开天地间残留的混沌。听着椒房殿外的呜咽风声，我不觉发起呆来。忽听桂旗的声音唱道：“皇后娘娘到。”我这才醒过神来，忙带领三位女官下拜行礼。
陆皇后形容消瘦，眼下几许暗沉。一身湖蓝色联珠茶花深衣，更显病容。礼毕，皇后微笑道：“今天风大，你们却来得早。”说罢环视一周，“怎么不见慎嫔？”
我忙道：“启禀娘娘，昨夜月色甚好，慎嫔娘娘贪看良久，谁知半夜里起了风，因此感染风寒，一早便卧床不起了。”
皇后道：“竟这样不小心。穆仙，你将那只蓝田玉枕给历星楼送去，嘱咐慎嫔好好养病，这些日子不必来请安了。”
穆仙道：“娘娘一直睡不好，也需得玉枕方能安睡片刻，这……”
皇后笑道：“无妨。拿去吧。”
穆仙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应了。封若水关切道：“瞧娘娘气色不大好，可是因为最近诸事繁杂，不能安睡的缘故么？”
皇后笑道：“自御驾亲征，着实有些力不从心了。你们也是，日日接送皇子公主上下学，还要陪伴念书，也着实辛苦。若碰上这样的天气，就更得费心了。因此本宫想好了，以后来守坤宫请安，就和去济慈宫一样，定在朔望好了。你们清省些，本宫也自在。”
我忙领众人下拜领命。皇后道：“时候不早了，去向太后请安吧。”
太后晨练已毕，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只披了一件暗红色绣白玫瑰对襟长衣，在西厢里拿着一封奏疏看。众人行礼已毕，皇后笑吟吟地亲自奉茶：“昨日儿臣遣穆仙送来的战报和家信，母后看了么？四弟在关中又打胜仗了。”
太后脸上虽带着笑，眉间却隐有愁容：“昌平为皇帝稳住了关中，如此皇帝才能专心征战河北。甚好。”
平阳公主伏在太后怀中，伸右手抚摸太后眉间的川字纹，娇声道：“祖母既然高兴，怎么还皱眉头？”
太后顺势将平阳公主娇嫩的小手握在手心，笑容慈和，沉默不语。皇后笑道：“皇儿该去上学了。”说罢瞥了我一眼。于是我忙起身带领三位女巡拜别太后，送几位皇子公主往大书房去了。
回永和宫用过早膳，芳馨从衣柜中翻出熙平长公主新年所赠的一袭华衣。淡紫色的宫缎上用乳白丝线掺了银线织就簇簇梨花，袖口用米珠攒成花心密密镶了一圈。既淡雅又鲜亮，既质朴又华贵。芳馨道：“姑娘要去掖庭属，换一身好衣裳才不会被人小瞧。就这身新衣，再坠上姑娘进宫时戴过的紫晶坠裾，甚是气派。”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牙白长衣：“前朝正在打仗，连皇后也穿得简朴，我穿这身衣裳，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又不得安生。且能不能被人高看，原不在衣裳好不好。收起来吧。”
芳馨一怔：“是。”说罢慢吞吞地折起衣裳，开了柜门，却迟迟不放进去。
我笑道：“姑姑怎么呆了？”
芳馨迟疑片刻，方道：“奴婢在想，姑娘得皇后的重用，自然是好。可奴婢以为，姑娘还要留心太后的心思才好。”
我在填漆牡丹妆奁中取出一只素银镯子，慢慢套在左腕上，叹息道：“刚才姑姑随我在济慈宫，是宜修姑姑说什么了么？”
芳馨垂眸道：“姑娘既然知道，想必也能猜出两分。”
镜中人娥眉微蹙，旋即宽了两分，唇边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自锦素的母亲杜衡死后，宜修劫后余生，仍在济慈宫服侍太后，自此便和长宁宫走得近些，闲时和芳馨聊天，也肯说些太后之事。后来皇后赐各宫内监宫女官职品衔，宜修便领济慈宫执事一职，为九品。我淡淡道：“想来是说，夜来风大，太后读了战报以后，又没有睡好吧。”
芳馨道：“当真没有姑娘不知道的事情。”
我在镜中看她为我比上一枚玫瑰缠丝金环，微微一笑道：“就换这个吧。形势大好，太后却愁容满面。这里面的原因只有一样，便是太后唯一的女儿升平长公主在北燕做太子妃。两国交战，太后担忧长公主的境况。”
芳馨道：“正是。升平长公主是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且听宜修的话音，太后似是很不喜欢皇帝亲征。又觉得皇后与周贵妃只一味奉承，先是由着陛下将长公主远嫁，再怂恿陛下亲征。因此这两年，太后对皇后和贵妃颇疏远了些，倒是让慎嫔娘娘陪伴得多。因此奴婢以为，姑娘虽然获宠于皇后，但也要留心太后的喜怒。”
我颔首道：“姑姑所言有理。只是太后向来以大局为重，深藏自身喜恶，否则也不能容长公主远嫁、陛下亲征了。只是身为娘亲，到底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芳馨道：“升平长公主是金枝玉叶，难道真会有什么……”
我双眉一掀，微微冷笑：“长公主是我朝的金枝玉叶，可嫁到北朝，便什么也不是。姑姑可知道郑武公伐胡的故事？”
芳馨道：“请姑娘赐教。”
我接着道：“郑武公欲伐胡，故意先将自己的爱女嫁给胡君来讨好他。有一天，他问群臣：‘寡人要用兵，当先伐谁？’大夫关其思道：‘可伐胡。’郑武公大怒，杀了关其思。又道：‘胡乃兄弟之国，你说要伐胡，究竟是何用意？’胡君听了，遂不设备。后郑武公一举败胡。”[97]
芳馨叹道：“陛下便是郑武公，升平长公主便是郑国公主。陛下以胞妹和亲，就是为了骗住北燕。”
我又道：“当年汉景帝的亲生女儿嫁去匈奴，也未能阻止单于叩边侵扰，究竟还是要汉武帝出兵漠北。女子和亲，聊胜于无；遣子为质，羊入虎口。两国是战是和，根本不在夫妻的闺房之中、床笫之上。赂以金玉，慑以甲兵，或可安枕一时。若要世世无忧，必得将它彻底击败，永不翻身！”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金枝玉叶，不论在本朝还是在敌国，都不过是窗户纸。亏得众人将昭君出塞传作美谈。”
“昭君嫁给呼韩邪单于，是汉武帝击败匈奴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大汉国力如日中天，匈奴却数度分裂，呼韩邪单于是靠了大汉才不被郅支单于消灭。昭君虽然出塞远嫁，却远非汉初和亲的屈辱与无奈可比。”
芳馨道：“那升平长公主……”
我叹息道：“若能接回朝来，就是好的。若不然，就怕太后会深责皇上和皇后，后宫就永无宁日了……”
芳馨和我在镜中对视良久，说道：“倘若真是如此，圣上为了灭燕，忤逆太后。又舍了嫡亲的小妹，这究竟值得么？”
我拿了眉笔对镜精心描摹，并不隐藏斜逸的眉梢带出的凝练与锋锐：“汉光武帝刘秀起兵时，在小长安聚战败，逃跑的路上遇见姐姐刘元，刘元不愿拖累弟弟，不肯上马，最终死在乱军之中。大哥刘縯又被更始帝处死，刘秀虽然每天哭湿枕头，却不敢为哥哥吊孝。可见为人君的，就要舍所不能舍，忍所不能忍。否则，怎能成就大业？利剑虽好，也有双刃，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视乎你要用哪一边罢了。”
芳馨眉心一跳：“从未见到姑娘这样疾言厉色过。”
我一笑：“今日的眉毛画得不够柔和罢了。华服不能穿，便在这上面下些功夫也好。”说罢扶了芳馨的手站起身来，“走吧，该去会会那位乔大人了。”

第一册 第三十七章 亲之备之
掖庭属在外宫的西墙之下，官廨是南北向的两进院子，朝东开了两扇侧门。北面另有一进很大的荒院，里面有两排低矮的房子，便是掖庭狱。刚刚出了内宫西门，便见掖庭属的北侧门外，李瑞正在等候，见我来了，忙上来迎接：“朱大人来了，下官恭候多时。”
我连忙还礼：“乔大人在么？”
李瑞道：“乔大人就在里面。这会儿正在发落几个小内监，恐怕大人要稍待一会儿。”
红芯冷笑道：“你们乔大人当真是贵人事忙。”
李瑞红了脸道：“昨天有几个小内监当值的时候跑回舍监饮酒了，被人告发，这才不得不发落。”
我微笑道：“本官便等等也无妨。”说着随李瑞来到正堂下站着。大门紧闭，里面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尖细惨叫声，听得人心惊不已。我心跳加剧，抚胸喘息。忽然一阵眩晕，身子向左一歪。芳馨连忙扶住我。李瑞见状，忙命人端了一把椅子过来。院子里连一盆花一棵草也没有，大风扫过，卷起漫天的灰尘。我展开帕子遮住脸，依旧被呛得咳了两声，越发喘不上气来。
芳馨见状道：“李大人，这板子要打到几时才算完？能否劳烦大人进去瞧瞧？”
李瑞见我面色不好，忙道：“应该差不多了。”脚却纹丝不动。
红芯哭笑不得：“李大人，您是从七品左丞，乔大人也是从七品右丞，您怎么连进去瞧瞧也不敢？”
我低声喝道：“红芯，不得无礼！”
李瑞苦笑一声，躬身道：“下官和乔大人同是掖庭丞，乔大人是掌事之人，下官却是个无关紧要的闲人。姑娘若说下官怕他，却也不算错。”
我温言道：“李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正说着，门开了。两个青衣小厮架了一个一丝不挂、下半身鲜血淋淋的人出来。芳馨惊叫一声，连忙伸手遮住我的双眼，自己也别过脸去，口中说道：“要死了要死了！”
李瑞连忙背转身子挡在我面前，良久方道：“好了，他们已经都出去了。”
芳馨自己先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这才拿开遮在我眼睛上的左手，松一口气道：“果然都出去了。”
我瞧着地上几道鲜红的血痕，一直拖到侧门口，心中不忍，口气未免生硬：“掖庭属喜欢剥——这样打板子么？他们这又是去了哪儿？”
李瑞轻声道：“他们挨过板子，就要去掖庭狱坐牢。那里闷热，蚊子多，故此乔大人罚他们裸身进去。”
我心下不悦，深深吸一口气：“罢了。姑姑和红芯随我一道进去吧。”
刚刚站起身来，便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高瘦男子走出来迎接我。只见他身上的青色曲领官服似是挂在肩头上，周身衣衫乱摆，行动带风。面色白中泛青，双目溜圆，精光四射，活像一个发霉的长面团上嵌了两颗琉璃珠子，下面的口鼻是可有可无的。他一笑起来，两颗硕大的门牙如空洞的门户上高悬的两只不合时宜的黄旧桃符。这副形容，令人望之生厌。这便是掖庭属右丞乔致。
乔致道：“朱大人驾临弊属，下官有失远迎。”说罢迎我进了大堂。
但见几个小厮还趴在地上，仔细擦去地上的血迹，淡淡的血腥气如萌发的幼芽，微弱却笃定，久久散不去。乔致请我在堂上主位坐了，自己陪坐在下首。李瑞也跟了进来。乔致扭头瞧了他一眼，李瑞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乔致满脸堆笑道：“下官乔致，拜见朱大人。”说罢弯腰行礼，“下官原本打算今天一早要进宫拜见大人的，只因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才被绊住了。大人在内宫侍奉，当真辛苦，何况身子又不好，又何必亲自出宫？何不在宫中将养，待下官进宫拜望罢了。”
我知道因为心悸的缘故，我定是面色苍白，故此他笑我身子弱。我在上眼见血迹被一点一点擦净，露出下面磨得溜光水滑的青石砖地，心中的厌恶无以复加。进宫以来，虽然也曾见过一些悍妒无知、无风起浪之人，但如此变态猖狂的丑恶之人，当真闻所未闻。
我微微一笑道：“乔大人总理掖庭属，自是忙碌。只因皇后有旨，命本官和掖庭属一道彻查当年徐女史的命案，这桩差事却是耽误不得，故此本官来寻乔大人商议。本官初涉此案，还望乔大人不吝赐教。”
乔致道：“宫里确有皇后的懿旨到掖庭属。并非下官不从皇命，只是下官也有下官的考量。一来，查案辛苦，又费思量，恐大人贵体纤弱，担不起这份辛劳。二来，此案已查到了大人尊亲身上，大人当回避才是。”
我冷冷道：“依乔大人的意思，本官是不当理会皇后娘娘的旨意了？”
乔致依旧笑嘻嘻地道：“下官息怒。下官以为，大人在内宫只管安坐，待下官查出真凶，自然归功于大人。这样便不算罔顾皇后的旨意了。”
我笑道：“多谢乔大人的美意。一来皇后娘娘的旨意，本官不敢违抗，自然要亲力亲为，这是尽忠；二来徐女史是本官的至交好友，为友洗冤，是义气使然，本官更不能置身事外。倘若乔大人怕本官徇私，本官大可日日来掖庭属查问，由乔大人和李大人一道监督，乔大人当可放心。若乔大人连这也不肯成全本官，便是要本官做个不忠不义之人了。”
乔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闪出狡黠狠戾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然而我不愿示弱，且红芯和芳馨并肩站在我身后，多少也能壮胆，于是口角含笑，和他对视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下官惶恐，不知大人有何吩咐，还请示下。”
当天晚膳之前，嘉秬的供词和她亲手所绘的凶手肖像已呈放在我面前。
绿萼研墨，红芯斟茶。芳馨看着小丫头们收拾碗盘，转头见我正展开画像，遂笑道：“这个乔大人先前不肯给，姑娘一去掖庭属，他也就乖乖补上了。”
嘉秬平常善画写意，因此这幅肖像画得并不精细。但仍能见画中的面孔下颌略宽，眉弓略高，双目有神，双唇薄如刀裁。虽然只是匆匆一笔，仍见有些许凶厉之气笼罩在他脸上。然而除去这个，这张面孔可说得上颇为俊秀，且英气十足。原来凶手竟然是一个美男子。
我笑道：“乔致好歹也是从七品右丞，说话做事都要照着官场上的规矩来。我是他的上官，他就算心中一百个瞧不起我，皇后的话他不敢不听。”
绿萼在一旁笑道：“奴婢曾记得姑娘教过，子曰，色厉而内荏[98]，什么小人什么的……这个乔大人就是这样的小人。”
我淡淡一笑道：“子还曰，小人，再凶再恶再狡猾，也不过是灯笼纸糊的老虎罢了。”
绿萼和红芯相视而笑。红芯指着画道：“姑娘您看，这人为什么身上头上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我答道：“深夜行刺，自然要穿上一身黑衣，才能将身子隐在黑夜之中。徐大人说，因为夜风吹进屋子，挂在窗边吊鹦哥的金钩荡起来，钩下了覆面之物，方才无意中露了真容。即便如此，这人轻身功夫甚好，一眨眼便逾墙而出。徐大人自幼养在深闺内阁，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只吓得腿都软了，过了好一阵子才唤起人来。大家又只顾着看皇后，因此待搜索内监侍卫的监舍和值房时，天都亮了，早已失了先机。虽然后来又在内宫查问了一番，却哪里还能查到什么证物？”
芳馨好奇道：“徐大人还说了什么？”
我重新翻看了嘉秬的证词：“只说那人身材高瘦，脸色发白。那一夜徐大人自己也吓得不轻，能记起那凶手的容貌已是不易，哪里还能说出别的来。”
芳馨迟疑道：“如此，姑娘还能查得出来么？”
我叹道：“恐怕是难。”
芳馨道：“那姑娘是要提审那位文澜阁的韩管事？还是差人询问朱总管呢？”
小丫头收拾了残羹碗箸，鱼贯而出。我合上卷宗，合目揉着眉头道：“让掖庭属审问韩管事，自是不难，可若此事真与韩管事有关，除了惊走主谋，毫无益处。倘若他坚称无辜，依照乔右丞的性子，恐怕逃不过严刑。纵然我白日里在掖庭属看着，那么夜晚又当如何？将来他在皇后面前翻供了，而真凶又逍遥法外，我和乔右丞都得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若去询问我的父亲，就得去长公主府。长公主府不比别处，可以擅自讨要，必得请了皇后的旨意才行。何况若被长公主知道皇后疑心于她，恐生风波。因此，这两人要暂且放一放，非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动。且让我好好想想。”
芳馨点头道：“熙平长公主一向甚得太后的欢心，太后这阵子心里正不痛快，若长公主将此事闹到太后那里去，阖宫都不得安生。”
我抚着那只从掖庭属送过来的红色樟木箱子。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微微用力，莹润的指甲现出隐隐的白。“这些案卷我只看了一日而已，若仔仔细细地多看几次，说不定会找出些端倪。绝不能泄气。”
芳馨走到书案前，将案卷收了起来，放到箱子里，说道：“姑娘，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今日是徐大人的忌日，瓜果香炉都已经摆在院中了，请姑娘移步。”
眼见一轮明月悬在窗下，我含一丝惘然叹道：“年年都祭，我一直都想对嘉秬妹妹和红叶姐姐说，我必为她们洗雪沉冤，讨回公道。不知今年，我可以这样说么？”
芳馨恭敬道：“姑娘什么也不必说，待查出真凶，徐大人和红叶在天之灵，自会知晓。”
第二日午后，我终于将十七封奏疏看完。因为没有午睡，颇有些倦，想去睡一会儿，又已经走了困，有些头痛心闷。正迟疑间，却听侍立在一旁的芳馨道：“姑娘这两日又看案卷又看奏折，着实累了，不若去别处逛逛再回来接着看？”
我笑道：“去哪里逛？”
芳馨笑道：“去寻于大人谈讲谈讲？”
我恹恹道：“锦素如今住在皇太子的桂宫里，不比当年她住在永和宫的时候了。”
芳馨道：“姑娘有两日没去看慎嫔娘娘了。不是说娘娘着了风寒么？该去看看了。”
我一点笔架上悬着的紫竹狼毫笔，刚刚洗净的浅棕色的笔尖在桌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还记得三年前皇后遇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么？”
芳馨低头想了一会儿，方道：“那时候皇后还是贵妃，奴婢仿佛记得陆贵妃因为什么事情见罪于裘后，被罚跪了几日。”
我颔首道：“陆皇后当年甚是谨慎，被无端罚跪也不公然叫屈。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又遇害。若不是嘉秬拦在头里，姑姑倒是说说，皇后还能母仪天下么？”
芳馨怔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姑娘是说，慎嫔当年或许参与此案？可是皇后似是并没有疑心她啊。”
我百无聊赖地站起身来：“慎嫔家势已尽，又被废黜。皇后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去打一只死老虎？不见得不疑心，是懒得疑心罢了。虽然如此，我还是少去看慎嫔才好。”
芳馨低头道：“是。”
我扶着她的手走下书案：“还是去睡会儿吧。记得殿下放学的时候叫醒我。”
忽听屏风外面一个少女的声音轻笑一声，芳馨沉下脸道：“什么人在外面？！没规矩！”
却见红芯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行了一礼道：“姑姑，是我。”
因红芯是从长公主府出来的，芳馨对她一向客气，遂缓和了口气道：“姑娘也该通报才是。”
红芯向我笑道：“奴婢刚刚进来，就听见姑娘说要去睡觉。睡觉多无趣，不若去外宫的梨园听戏好了。”
芳馨哎呀一声：“是呢。姑娘是最喜欢看戏的。记得那会儿奴婢对姑娘说，升作正六品女校就可以去外宫戏园子看戏了，姑娘还感叹几时才能升上去呢。如今可不就是了！”
红芯笑嘻嘻道：“姑娘去吧，也带携奴婢们看看戏！”说罢只上前来牵着我的袖子。
我不忍拂逆她的一片好意，笑道：“去看看也好。”
当下芳馨和红芯服侍我换了衣裳，红芯欢欢喜喜地扶着我出了悠然殿。出了内宫东门，一路向北，梨园就在外宫的东北角上。还未进门，已经听见里面一个老旦唱道：“虽然是我女低微，他将我恁般轻觑。一城中岂无风流佳婿？老员外，偏只要嫁着穷鬼。”一个老生应道：“这财礼虽是轻微，你为何讲是说非？婆子，你不晓得，那王秀才是个读书人，一朝显达，名登高第，那其间夫荣妻贵。这财礼呵，纵轻微，既来之，且宜安之。”
红芯笑道：“还未进门，就听见唱腔了，果然是好听。”
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微笑道，“这是《荆钗记》[99]，只是这两人唱得还不好。”
红芯笑道：“那姑娘快进去瞧瞧，这唱得好的，都在里面呢。”
里面正在练习的一生一旦都是少年人，只是两个看门的小学徒，见了我忙跪下行礼：“小人叩见大人，大人万福。”
红芯笑吟吟道：“快起来。里面在排什么戏？”
其中一人答道：“回姑娘的话，师傅们在唱这出《荆钗记》。”另个人告了罪，正要飞奔回去禀告执事，我忙道：“不必通报，免得扰了你们排演。”
两人相视一眼，只得领我进去。最里面的一进院子里搭了一个戏台子，种了好几树梨花。众戏子带了迷醉的神情在台上来来往往。台下一个身着青短直裰的老人见我进来，连忙上前迎接叩拜。红芯说明来意，那人连忙命两个小徒搬了一几一椅来请我坐下，又奉了茶来。红芯从袖子里掏出一小贯铜钱来放了赏。
一折戏还没看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上前来放点心换茶。此时红芯内急走开了，这丫头放下点心，却迟迟不走，反而代红芯侍立在我身后。我不觉奇怪，便侧头看了她两眼。但见她身着牙白布衫，衣衫上一丝绣纹也无。一条长裙刚刚遮住脚面，露出半截绣花鞋面。她头扎双丫，束发银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除此以外不见一点珠翠。容貌清秀，气质沉静，低眉垂首，沉默不语。我笑道：“不必在这里站着，下去吧。”
她恭敬道：“老师命奴婢好生服侍大人。”
我一怔，随即问道：“姑娘也是梨园行的么？”
小丫头道：“回大人的话，奴婢是新进梨园的学徒。”
我又问：“怎么不见你唱？”
她谦恭道：“奴婢新来，只能做些粗活杂事，还唱不得曲子登不了台。”
我点点头：“初入行，一饮一啄，一担一抬，俱是修行。”
她上前一步，在我身后吹气如兰：“朱大人，奴婢是长公主送进宫的。长公主殿下已听闻宫中之事，有几句要紧话要嘱咐大人。”
我心中一跳，右手于袖中捻着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眼睛却直勾勾看着戏台子，心中转过千般念头。我笑问：“你说你是长公主殿下送进宫的，是几时的事？”
小丫头道：“回大人，奴婢是正月里进宫的。”
我拿起一块桃花酥，不紧不慢道：“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长公主，请姑娘代为回禀。既然长公主殿下已听闻宫中之事，就当知道此刻实在不该来寻本官。这都是为了殿下的清誉着想。”说罢轻轻一挥右手，“这里不需你服侍了，下去吧。”
那丫头无奈，只得转身退了下去。不过一会儿红芯回来了，我也无心看戏，便借口高曜快放学了，离了梨园回到永和宫。
晚上该芳馨当值，她一面为我铺床一面笑问：“姑娘今日在戏园子里看了出什么好戏？”
我呆坐在妆台前，头痛欲裂，遂冷笑道：“当真是一出好戏。”
芳馨在镜中回首，一脸错愕，虚了眼睛仔细辨别我镜中的神情：“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拈起一枚簪子随手拨动妆奁中的首饰，烛光下金红乱闪，叮叮有声：“皇后在正月里就放了梨园服侍的仆役丫头出宫了，如今在梨园中做杂役的，应当都是些初学的小徒。就像我今日刚进梨园碰到的两个守门的新徒一样，一面守门一面练着唱腔，这才对。”
芳馨放下手中的锦被：“的确如此。”
我又道：“今日在梨园中，有个丫头上来服侍，十二三岁，自称梨园小徒，可是一开口却称奴婢，当真奇怪。”
芳馨沉吟道：“想是梨园里瞒下了几个服侍的小丫头，自称学戏的，也未可知。”
我点头道：“初时我也这样想。只是我看她的鞋子甚白，亦无一丝折纹，显然是新鞋。若已经在梨园服侍了好几个月，这布鞋总该洗过，洗过就会泛黄。且已是午后，她的鞋子却纤尘不染。她退下时，我仔细看过她的鞋底，只是沾了少许浮灰，脚心还是白的呢。可见这绣花鞋子不但是崭新的，而且是她刚刚穿上的。她虽然极力装扮得朴素，但是她头上戴的，却是银针。”
芳馨道：“宫人都用银针束发。姑娘怀疑她是宫人假扮的？”
我冷笑道：“她自称熙平长公主府送进宫来的丫头，说是长公主听说了我在宫中的事情，有些话要传给我。可是长公主府中似她这样大的小丫头根本不会用银针束发，梨园中的新徒和杂使丫头想来更不会吧。”
芳馨关切道：“那姑娘听她说了么？”
我冷笑道：“我既然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和用意，怎么还会听她胡说？”
芳馨道：“她来自宫中，难道是……”忽然又想起什么，“姑娘去梨园原本是临时起意，怎么会——”
我叹道：“今日午后是谁让我去梨园的？”
芳馨道：“是红芯。”

第一册 第三十八章 挈瓶之智
一夜不能安睡，连带芳馨也不能合眼，多次起身到我床前查看。天刚亮，我便起身了。芳馨在外间和衣而卧，呼吸轻浅均匀。我不忍吵醒她，便独自披衣，开了寝室的门，直踱到院中的银杏树下。树下的樱桃木“事事如意”圆桌上躺着几片苍翠而小巧的银杏叶子，微风扫过，银杏叶落在椅子上，借着风势荡开几许轻尘。我展袖拂去椅子上的银杏叶，坐了下来。
虽已到暮春，晨风尤有凉意。想起了入宫前的那个冬天，冷风刺骨，激荡入怀，连抱着烧热的手炉也不能温暖分毫。那时尚有一只坚定有力的手托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如今，却当真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我自己。
前有皇后深不可测的心意，后有熙平长公主的弥山罘网，中间是我的“挈瓶之智”，只怕不能“守不假器”[100]。最令我害怕的是，红芯终于还是背叛了我。
往常不论身边的人怎样，只要有一定之规，我都不怕。譬如，红芯本来就是长公主府出来的，因此我也不在意她私下在长公主进宫请安时透露我的日常举止；芳馨和绿萼是内阜院拨给我使唤的，我虽则信任，却也不能将我心底最深处的思虑告诉她们。昨天在梨园中那个试探我的小丫头，倘若真是从内宫出去的，必然早有筹谋。虽然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红芯，但她已猜出我极想将宫中情势告诉长公主，方有此一出好戏！
一声叹息，晨风又凉了几分。我想念父母姐弟，想念西庭梨花，想念那只温暖而坚定的右手。东方隐隐透出一抹红，长天如洗过的锦帛，渐渐被血色浸上。我的心，也被这血色侵浸，变得冰冷。
瑶席一手抚着刚刚梳好的如意高髻，一手扣上翠色绒花，带领手下的六个小宫女急匆匆地从后院角门走了上来。行经我身边有片刻的迟疑，转头一瞧，顿时惊呼道：“大人怎么一个人当风坐着！”说着一挥手，身边的小丫头忙进悠然殿唤起芳馨和另一个当值的小宫女小莲儿。芳馨慌慌张张地出来，扶我进殿梳妆。
正在寝室梳头，只听小莲儿在外笑道：“红芯姐姐今天倒早。”
红芯的声音在殿中回响，瓮声瓮气不甚清晰：“我早些来，你便早去歇着，这样不好么？”
小莲儿笑道：“就知道姐姐是最疼我们的。”
红芯问道：“姑娘起来了么？”
小莲儿道：“姑娘今天起得早，已经在梳头了。姐姐快进去吧。”
我在镜中看芳馨一眼，芳馨便放下手中的檀木梳子，微笑道：“奴婢想起来昨天皇后赏了一些燕窝下来，奴婢去后厨炖上，姑娘从大书房回来好用的。”说罢退了下去。
帘子一掀，红芯闪了进来。芳馨道：“你来得正好，姑娘正梳头呢。”
红芯走到我身后，探身拿起芳馨刚刚放下的檀木梳子。我自镜中看她一下一下地动着，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讪讪道：“姑娘的脸色不好，是夜里没睡好么？”
我合目一笑：“昨天夜里睡得太迟，走了困。对了，昨天我在梨园里遇见了一个小徒，自称是长公主府出来的丫头，说是长公主有话传给我。你认得她么？”
红芯没有片刻迟疑，低低道：“是小路儿么？”
我心中一跳，身子却纹丝不动，缓缓睁了眼。红芯的面孔在镜中甚是平静恭顺。我微笑道：“红芯，你和我同是长公主殿下送进宫的。有些事我不想瞒你。昨天戏园子里的那个小丫头，是宫里出来的，不是长公主府的。”
红芯双唇微张，眼睛里有一瞬的失神，随即现出惊惶无措的神情，跪下颤声道：“奴婢罪该万死，奴婢以为那是长公主府的丫头。奴婢还告诉她——”顿时侧身坐倒，掩口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头上的银环，那是三年前死去的红叶的遗物。我心中一痛：“你究竟是几时将宫中之事告诉她的？在我们迁入永和宫之前，还是之后？”
红芯正要答话，我冷冷道：“抬起头来回话。”
红芯虽然仰起脸来，却仍是垂着眼皮，双唇一颤，轻声道：“在长宁宫里，奴婢就去过戏园子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路儿说，她在宫中之事甚是隐秘，暂不叫让姑娘知道。”
她这样镇定，我倒有些怀疑我是不是错怪了她。我佯怒道：“你糊涂！你忘记了当年于大人的母亲杜衡姑姑是怎么死的了么？你还敢在宫外乱说？你不要性命了？！”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奴婢无知！奴婢有罪！求姑娘饶恕！”
我问道：“她在梨园多久了？你和她来往多久了？”
红芯道：“她是正月里进宫的，奴婢和她交接，也有三个月了吧。”她的脸上有恐惧、惊诧、困惑、胆怯等诸般神情，恰到好处。然而我断定，她在说谎。
红芯和小路儿若在内宫传递消息，那么就当知道这小路儿是内宫宫女，因为梨园里的杂役丫头和新徒是不能进内宫的。若说她们一直在宫外说话，那就更是荒谬。我升做女校才不过十几日而已，在这之前，我和我身边的宫女们是不准踏出内宫宫门的。
倘若她答，她们往来说话只是这两日的事情，倒有几分可信。然而红芯太急于证明她只是信错了人，而并非被人收买来试探我，遂答了“三个月”，却是弄巧成拙了。
我叹道：“皇后托以重任，又有徐大人的冤屈在那里，就算小路儿真是长公主府出来的，我也不会听她说一个字，更不会向外说一个字。但她是个宫女，你又和她来往三个月那么久，想必上面已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只等我入彀呢。偏偏我又一个字不听，一个字不提。小菊姐姐，你倒说说，我要怎样做才能让皇后知道我的忠心？”
红芯听到我提起她昔日的名字，浑身一颤，连连磕头道：“奴婢知错了！求姑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搭救奴婢！”
我微一冷笑：“我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能搭救姐姐！下去吧，这里不用你服侍了。”
红芯伏地不起，只是哭泣。外面的芳馨听到声音，忙进来查看，见状立刻叫两个内监将红芯架了出去，回来问道：“姑娘问清楚了？”
我侧头拈去肩头掉落的一根长发，淡淡道：“问清楚了。”
芳馨道：“那姑娘预备如何处置红芯？”
我紧紧捏着高旸所赠的白玉珠子，叹息道：“我虽是长公主府出来的，但进了宫，就不能再念旧恩，对太后、圣上与皇后效忠才是最要紧的。红芯和外面的人私相授受，陷我于不忠不义，自当严惩。姑姑说，是不是？”
芳馨躬身觑着我的神色：“姑娘说得很是。”
我又道：“暂将红芯锁在房里，让小钱派个人看着，不准她寻短见，也不准任何人见她。”
芳馨道：“是。”
我将檀木梳子递给她道：“快些梳头吧，千万别误了殿下上学。”
从大书房回来，我拟了殿选女巡的名单，又画了一幅画，见快到巳时，方才唤过绿萼道：“替我更衣，跟我去御书房向皇后请安。”
绿萼本来在熏衣裳，闻言周身一颤，低头道：“是。姑娘要穿哪身衣裳？”
我收拾起字画，扫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了？是冷了么？”
绿萼越发胆怯：“没……没有。”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道，“红芯在房里哭得嗓子都坏了，姑娘……”说罢低头不敢看我。
我笑道：“你去看她了？”
绿萼瑟缩道：“奴婢不敢。”
我笑笑，缓步走下书案，顺手拿起绿萼正搁在衣架上熏染的朝服：“就这身吧。”
绿萼不敢多言，只得服侍我换过衣裳，又唤过小西，跟我一起去定乾宫。到了御书房，方知今日皇后早朝后就回守坤宫了。
守坤宫中，廊下的牡丹开得正好，斗大的花朵，重重薄绡，清香宜人。花上悬着一只湛蓝的鹦鹉，几个小宫女正围着教它说话。池边三三两两的小丫头倚着汉白玉栏杆，掰了面饼喂鱼，几只肥硕的鲤鱼摇头摆尾地过来抢食，溅起清凉的水花和姑娘们悦耳的笑声。
我站在椒房殿外，伸出手。柱影覆在我的掌心，如一抹轻纱。五指投下的日影，落在地上。原来，即便一动不动，也是可以辨出阴阳来的。
桂旗出来宣我进殿，又笑道：“皇后娘娘的长姐舞阳君进宫来了，正在西偏殿说话，姑娘进去了，也要向舞阳君请安才是。”
我颔首道：“多谢姑姑提点。”
走进西偏殿，但见皇后只穿了一件粉白底绣芽黄迎春花的家常短袄，歪在榻上喝茶。这一身轻浅娇嫩、半新不旧的颜色，仿佛是很久以前闺中女儿的装扮，为她增添几分可亲之色。一个身着妃色宫装的中年女子坐在皇后对面的圈椅中，笑吟吟的颇有得意之色。只见她大约三十七八岁，虽然保养得宜，却并不甚美。我知道，这便是当日殴打苏燕燕父亲的吴省德的母亲——皇后的长姐舞阳君。
我上前端端正正向皇后和舞阳君行了大礼。皇后道：“赐座。”
我肃容道：“蒙娘娘厚爱，原不该辞。只是今日来，一是向娘娘请安，二来有两件要紧的事情要回禀娘娘。坐着奏事不敬，请娘娘容臣女站着。”
舞阳君将我上下打量一遍，眼中一亮：“年纪轻轻的姑娘，当真是有做官的样子。既然皇后娘娘有要事，臣妾就先告退了。”说罢站起身来福了一福，躬身退了下去。
皇后笑道：“朱大人身着朝服，倒是不同寻常。究竟有何紧要事？”
我双手呈上殿选女巡的名单，恭敬道：“这是臣女暂拟的殿选名单，请皇后娘娘过目。”
皇后笑道：“才这么两天，你便都看好了！”说罢展开名册。
我忙道：“皇后娘娘有命，臣女不敢贻误。”
皇后放下名册，又笑道：“好容易今天借着舞阳君进宫的由头不看折子，竟然还是得看。”说罢将名册还给我，“是你挑的，自然都是好的。本宫乐得清闲，就不看了。殿选的日子定了么？”
“回娘娘，殿选女巡，是宫中盛事，臣女不敢擅专。还请皇后娘娘明垂吉日，臣女好依旨去办。”
皇后道：“青阳已经上学了，不宜再拖下去了。那就定在四月二十二好了，你这名单留在这里，午后本宫让人照着拟旨，宣她们进宫遴选就是了。还有何事？”
我深深吸一口气，低头缓缓道：“昨日臣女偶尔去外宫的梨园散心，遇见戏园子里的学艺新徒小路儿，自称是长公主府的奴婢，说长公主听闻内宫之事，有要紧的话要嘱咐臣女。臣女深知徐女史的案子牵连到长公主府，长公主理应避嫌才是。因此严辞拒绝，即刻回宫。回到宫中，臣女细细想来，这小丫头进退有度，谈吐不俗，且头上还戴着内宫的头面。她是内宫宫女，绝非长公主府的丫头。”
皇后奇道：“竟有此事？”说着坐了起来。
我微一抬眼，但见皇后双颊微微一颤，现出无懈可击的惊奇之色。我复又垂眸看着皇后脚上的水红色的牡丹绣鞋：“昨日是臣女的侍婢红芯怂恿臣女去梨园的，因此臣女回来便严审红芯，才知她竟瞒着臣女和小路儿已往来数月！小路儿假冒长公主府侍婢，诱臣女犯罪，败坏长公主清誉，蓄意挑起君臣不合，后宫不宁。其意堪查，其心可诛。臣女不敢不即刻回禀皇后娘娘。且臣女已将此女绘像，请皇后娘娘下旨彻查！”说罢呈上我刚刚在永和宫里画好的一幅肖像，“臣女识人不明，甚为惶恐，特诣阕请罪。”说着跪了下来，伏地不起。
皇后叹道：“这怎能怪你，起来吧。”
金砖冰凉，抵在额头，有彻骨的寒气袭入脑府。我含一丝冷笑，宁和道：“臣女智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101]那小路儿和红芯不知是何人指使，若此辈不绝，臣女应接无暇，恐负娘娘重托。请娘娘另寻能臣，主理此案。”
皇后道：“玉机实在不必如此。玉机案验迅疾，处事得体，慧全内外，忠心可嘉。何谓智小力少？太过自谦。本宫用人不疑，玉机也万不可有此顾虑。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道：“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不知皇后娘娘要如何处置小路儿和红芯？”
皇后道：“本宫会让掖庭属彻查此事。至于红芯，本宫记得她是长公主送入宫中的吧。既然陷害旧主，又悖逆新恩，甚是可恶。待掖庭属审问明白就交给你处置好了。”
我垂首道：“是。”
皇后笑笑，意味深长道：“玉机当真是见微知著，观人入微。很好。”
我微微一笑：“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从椒房殿出来，太阳快升到头顶了，我几乎能感觉到汗意凝成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背上。我抚胸喘了两口气，方扶着绿萼的手缓缓步下阶梯。
但见莲花池旁，两岁半的华阳公主穿一件橘色簇花绸衫，正嘻嘻哈哈地追兔子。身后跟着两个乳母和四五个小丫头。我忙上前请安，华阳公主认得我，含糊不清道：“朱大人……”
乳母上前来行了礼，柔声对公主道：“公主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说罢抱起公主进了椒房殿。
忽见苏燕燕扶了小丫头的手出了西配殿，见了我忙上前行礼。我屈膝还礼，笑道：“妹妹这会儿是去接平阳公主放学么？”
苏燕燕道：“原本是的，只是难得在守坤宫遇见姐姐，倒有一事要求姐姐。”说罢对身边的小丫头道，“去把刚才我新得的那幅画拿出来。”
我笑道：“是妹妹画的么？进宫这么久，倒不知道妹妹善画。”
苏燕燕笑道：“姐姐取笑，那是我在外面新得的一幅仕女图。听说姐姐最喜欢画美人，故此请姐姐品评品评。”说着拉着我一道进了南厢，只见小丫头已经将画卷展开，陈放在书案上。
但见画上一个美人，坐在乌木雕双龙抢珠的长榻边，榻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垂死之人。美人俯下身，似在聆听遗言，唇边虽然挂着最恭顺的微笑，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却瞟着看画之人。眼中有不屑，有不甘，有怨毒，更奇特的是，还有一丝喜悦。任何一个观画之人，看到这样一双眼睛，都不会心安理得。
我不解道：“画得虽好，可是并不能教人愉悦。妹妹为何要给我看这样一幅画？”
苏燕燕道：“这画的是吕后在垂死的汉高祖榻前，听他说，一定要善待戚姬。妹妹觉得这吕后画得甚是传神。姐姐以为呢？”
我笑道：“若说这女子是吕后，这神态倒也画得精准。”
苏燕燕的右手食指轻轻地抚摸吕后的脸，赞赏道：“妹妹最喜欢的，并非此女的神情，而是她的容貌。”
我不解：“容貌？”
苏燕燕微笑道：“这容貌，高额，隆准，剑眉，深眼，覆唇。不但美，而且狠，贵不可言。可说是帝王之相，怨不得日后能女主称制。姐姐说是不是？”
我心中一动：“的确如此。”
苏燕燕直起身子，递了一块手帕给我：“今日天热，姐姐都出汗了。”我道了谢，接过帕子，轻轻拭去额上的汗珠。只听苏燕燕接着道：“其实妹妹并没有精通面相，不过史书上总说帝王容貌如何，看得多了，也便知道了。姐姐只说这画好不好？”
我笑道：“形神兼备，是好画。妹妹是从哪儿得的？”
苏燕燕笑道：“过年的时候在字画铺里淘的。姐姐既然说好，妹妹就好生收着，否则定要叫人拿出宫去摔在那老板的脸上。”正说着，小丫头来请行，苏燕燕便抛了画邀我一起去定乾宫。
将高曜接回长宁宫，就在启祥殿用午膳。外面阳光正好，小丫头们站得齐齐整整候在殿外，一声不闻，窗上映着一排乌黑的双丫髻。用膳时照例是不说话的。寂寂庭院，唯有风吹过，松声如涛。饭毕上茶，我和高曜正各自捧了一盏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忽然外面小丫头禀道：“启禀殿下，永和宫的小西姑娘来了。”
高曜道：“定是来找姐姐的，让她进来。”
小西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道：“掖庭右丞乔大人遣了人来抓红芯姐姐。红芯姐姐不肯去，这会儿在永和宫大哭，说是要见了姑娘才肯去。芳馨姑姑使奴婢来回姑娘，姑娘可见么？”
未待我回答，高曜插口道：“掖庭右丞？究竟何事？”
我忙道：“回殿下，是臣女宫中的红芯触犯宫规，臣女回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着掖庭属来查问。不是什么大事。”
高曜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既然如此，就将她撵出宫去好了。还见什么？！”
小西身子一跳，偷偷瞟了高曜一眼。我颇为意外：“殿下也不问她犯了什么罪，便要赶她出宫？难道便不能容她改过自新，留着查验后效么？”
高曜歪在榻上，芸儿见状，忙拿了一袭驼毛织花毯覆在高曜身上。高曜合目懒懒道：“犯了宫规，自然有各宫的执事惩戒，再不济，上面还有内阜院各级管事和总管在，何至于要回禀母后，让掖庭属来查问？可见是弥天大罪了。姐姐向来宽容，自然不会要了她的性命，那就打一顿板子撵回家去或打发去外宫做苦役，总之断不能留在姐姐身边了。”
我静静道：“殿下所言甚是。”见高曜要午睡，于是起身告辞。
一出长宁宫，小西便问道：“那姑娘究竟见是不见？”
我淡然道：“才刚殿下是怎样说的？”
小西张了张口，终究无言。
过了几日，红芯被送了回来。掖庭属右丞乔致亲自进宫回话，态度甚是恭敬：“下官奉皇后娘娘的旨意，拿了大人所绘的画像在内宫外宫查了个遍，并没有寻到此人。又将梨园一干人等捉拿查问，有说见着的，有说没见着的，当真是一团乱麻。红芯姑娘只说她以为这画上的丫头是长公主府的，方才与她交谈，实在不知道她是何来历。下官斗胆，用了些刑，见还是问不出什么，便将红芯姑娘送还永和宫。这是此案的笔录，请大人查验。”
他身后的小内监捧上一沓新录的证词，宛若端上一盘新鲜热辣的菜肴。我端坐在上，淡淡一笑：“乔大人辛苦了。可禀报皇后娘娘了么？”
乔致道：“下官已经回禀了皇后娘娘，娘娘不得闲处置，命下官将此事细细告诉大人，凭大人裁夺。请问大人，此案该如何查下去才好？”
我顺水推舟道：“罢了。既然宫中并无此人，再查下去，就只能查到宫外去了。说不好还要去长公主府上寻人对质，先别说寻到寻不到，长公主府岂是寻常之地？若惊动了太后就更不好了。且一番折腾不打紧，倒让外面的人无端猜疑起宫闱之事，甚是无益。不若就此作罢。不知乔大人意下如何？”
乔致道：“大人英明。下官也想，若再查下去，也着实无益。只是不彻查，大人又实在委屈了些。”
我微微一笑：“委屈不委屈，原不在这上头。既然此案到此为止，这笔录也不必看了，你拿回去誊录存档吧。”乔致应了，拿回笔录躬身退下。
乔致走后，芳馨进来禀道：“姑娘，红芯想向姑娘请罪，不知姑娘可见么？”
我叹道：“听说她在掖庭属受了些罪，严重么？”
芳馨低眉垂首，侧头拭了泪珠道：“被打了不知多少板子，身上的肉都碎了，又上了拶指，断了两根骨头。”
我甚是不忍，却仍要硬起心肠来：“请个太医来好生看看，用药调养的银子，都从我账上领。烦请姑姑去告诉红芯，让她安心养伤，旁的以后再说。”
芳馨应了，却迟迟不动。我忍下泪意和心跳加速的眩晕，转头道：“姑姑怎的还不去？”
芳馨定定地看着我：“姑娘自打升了女校，似是大有不同了。”
门外一阵大风吹过，带来湿漉漉的初夏气息，银杏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阳光下的树影似是湖上的波光，闪得人眼花。“姑姑是在怪我？”
芳馨道：“奴婢不敢。只是姑娘从前最听不得用刑啊，打死人这些事情，如今听红芯伤成这个样子，也不肯去瞧瞧。姑娘知道么，红芯伏在床上，只剩半口气了，她苦苦哀求奴婢——”
我冷冷打断：“我有话不瞒姑姑，姑姑也不必兜圈子来劝我。你是怪我亲手将红芯送入掖庭属，不肯怜惜她的性命，是么？”
芳馨坦然道：“是。姑娘向来疼爱丫头们，不但宽仁，还教她们念书识字。姑娘明知红芯进了掖庭属便凶多吉少，还……奴婢那日让小西去长宁宫请姑娘，就是盼望姑娘能回宫来。只要姑娘一句话，红芯何用受这番罪！”
左胸开始隐隐作痛。她这样坦率，我也不能示弱，遂起身扶案道：“自打我升了女校，奉旨查徐女史的命案，这其中有多少难处，多少奥妙，姑姑是知道的。红芯和我同出自长公主府，却欲陷我于不义。她是我的贴身侍婢，却如此待我，怎不叫我害怕心寒？做郡王的侍读女官终究不同于皇后差遣，你若说我变了，我也无话可说。”
芳馨嗵的一声跪在我的面前，泣道：“奴婢和姑娘朝夕相伴，怎不知姑娘的难处？奴婢也知道红芯这次犯了大忌。可她已经知错了，且又受了这番教训，难道还不够么？姑娘这会儿若不去瞧瞧她，她又怎能安心养伤？岂不是要送了这条小命？奴婢恳求姑娘，便去看一眼吧。”旁边侍立的小西等几个丫头见芳馨都跪下了，都纷纷跪下。
我见她哭，心底也有些后悔。心痛得厉害起来，呼吸之间仿佛有一把水碓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头，咚咚巨响在我耳边萦绕，连带着左臂和肩头也疼了起来。忽然不痛了，只觉得好累，四肢百骸全都松软下来，只想躺下歇息。只听得耳畔有人惊呼道：“姑娘！姑娘！快来人……”

第一册 第三十九章 染苍染黄
仿佛做了一个很美的梦，醒来却不记得了。缓缓睁开双眼，天青色的簇花帐子垂在头顶，颜色轻柔和缓。忽听芳馨的声音在耳畔道：“好了好了！姑娘醒了！”
绿萼伏在床边，双眼哭得通红：“姑娘总算醒了，奴婢去请太医进来。”
我正想坐起来，芳馨按着我的肩头道：“姑娘才醒，还是歇会儿的好，何必着急坐起来。”
我侧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见太阳还没掉下去，不由松了口气：“我睡了多久了？殿下这会儿还没放学吧？”
芳馨拭泪道：“姑娘病了，还操这些心。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当为红芯的事情求姑娘，致使姑娘心痛晕倒。奴婢罪该万死，请姑娘责罚。”
虽是暮春，日头又好。但风吹入寝殿，却觉得寒丝丝的仿佛溅了些凉水在身上。我双脚拱了拱被子，勉强笑道：“我心痛得不省人事，都是因为红芯。这会儿姑姑总该知道我并非无情了吧。”
芳馨泣道：“姑娘这样说，奴婢合该一头撞死。”
我从被中伸出手，无力地拉着她的手指道：“姑姑这样好，我哪里舍得。我渴了，拿些水给我喝。”
芳馨倒了一盏温热的白水，服侍我喝了。过了一会儿，我力气恢复了一些，便坐了起来。只见绿萼引了太医院的左院判银太医进来。从前我被乳母王氏推倒在地伤了骨膜，便是这位银太医诊治的。我正要起身行礼，银太医笑眯眯地道：“病中便不要讲这些礼节了，瞧病要紧。”我笑笑，便安然倚在床头，伸出右腕来。
绿萼忙搬了绣墩请银太医坐下。银太医望了望气色，按了脉道：“姑娘这是自胎中带来的气虚血瘀。瘀血阻滞，耗伤气血，妨碍化生，因而体虚。”
我叹道：“大人说得不错。我自小就气短体虚，幸而一向做侍读，从未如何劳累过，倒不觉得怎样。进宫之后，常觉胸闷，近两年心痛得有些厉害了。”
银太医叹道：“大人早该请人瞧瞧才是。”
我忙问道：“我只是以为我体虚罢了，难道是什么要紧的症候么？”
银太医道：“姑娘这病，早该好好调养进补，拖到今日才……当真是疏忽了。”
芳馨的眼中现出惊惶之色：“那姑娘从今起好好调养，可还来得及么？”
银太医道：“倒也不必如此慌张。大人还年轻，只要照着方子日日进补，且不要动气，不可劳累，便可保无虞。只是一样……”说着迟疑半晌，听芳馨催了两声才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子道，“姑娘万万不可诞育子女，否则……性命堪忧……”
我大吃一惊，脑中嗡的一声，连发根里都冒出冷汗来。中衣贴在背上有黏腻冰凉的触感，仿佛一条毒蛇沿着脊柱游了上来。庭院中有两个内监搬了一缸含苞欲放的石榴花进来，点点殷红，扎得我眼痛。我抚胸沉声道：“多谢银大人。只是我的病情还请银大人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如今宫里多事，我不想多事。我的病，我自有分数。”
银大人会意道：“老夫年老，下个月便回家乡了。大人可寻小徒方毅继续诊治，他定会守口如瓶。”
我微微一笑：“大人退休，荣归故里，当真是可喜可贺。”遂向芳馨道，“待银大人离宫，姑姑记得替我备上表礼，庆贺大人衣锦还乡之荣、桑榆晚景之乐。”
银大人道：“谢大人。”
我没有时间去哀悼那些未来不能出生的子女，因为殿选女官的日子就要到了。每天都有内阜院的总管到永和宫来回禀殿选的准备事宜，还有两三个命妇以向太后和皇后请安为名进宫，顺路到永和宫来拜访。我早已吩咐过芳馨，不论来人是谁，只要是宫外的，人和礼物一律回绝。
因为我的病，芳馨再也没有提过红芯的事情。我偶尔问起红芯的伤势，她总是说红芯很年轻，恢复得很快。
四月二十二日的傍晚，我装扮一新，绿萼扶着我走入延襄宫。宫中的大槐树似乎歪得更厉害了，雪白的槐花如雪点一样飘荡在头顶。香气虽然浓郁，却透着一股清冽之气，比之牡丹芍药等冶艳之花，更多几分刚烈和怆然。我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缓缓步上阶梯，偶尔低头，看见裙角上沾着一瓣槐花，长裙一扫，飘落在满地的落花中，再也分辨不出来。我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陂泽殿的大门洞开，殿中灯火通明，八位候选的姑娘已分站两旁恭候着我。
三年前殿选这一日，我便是站在陂泽殿中迎接陆贵妃。那时是怎样的心境？不安、不知所措、不以为然，还有几分无所畏惧。才不过三年，我却觉得那时的自己很年轻很年轻。当年的不以为然，是因为熙平长公主命我穿紫衣进宫以迎合裘后。那时我心中只想，若选不上也没什么，反正我并不喜欢裘后。可如今，我心中一万分感激长公主，若不是她荐我进宫，以我这副无用的残躯，留在长公主府又能做什么？难道可以做一个任劳任怨的管家娘子么？抑或柔桑县主的陪嫁？还是会有一个管家的公子愿意娶我为妻？娶妻有五禁[102]，似我这样身有恶疾的，恐怕没有良家子肯与我终身相伴。
信王世子高旸？他若是知道我的病，还肯娶我为正妃么？
我不知道。
进宫，总好过拖着病体在长公主府苟延残喘。呵，是人心的筹谋，还是命运的巧思？都无关紧要了。今后的每一步，我都要走得稳稳当当。每一天，我都要倍加珍惜。无论如何，我朱玉机，绝不辜负自己！
四月二十四日，皇后颁旨，封十三岁的徐嘉芑和十五岁的刘离离为从七品女巡，分别做青阳公主和弘阳郡王的侍读女官。徐嘉芑是徐嘉秬的亲妹妹，被过继给了堂叔，从宗法上来说，算是徐嘉秬的族妹。而这位堂叔，官居太常，主管宗庙的日常祭祀和四季供奉，是嘉秬的父亲徐司秩的下官。我选她入宫，多少也是因为嘉秬的缘故。刘离离是濠州刺史刘缵之女，她的母亲便是前些日子进宫来送我樱桃的那一位。因她诗作出众，皇后言谈之中颇为赏识，且后来她的母亲和京中的亲眷也都安守本分，再没有再进宫来为她说项，因此才被选了进来。
领告身当日，她们去守坤宫谢恩，分别迁入遇乔宫和长宁宫，第二日又专程来永和宫求见。我只略陪了一会儿便让芳馨送客了。芳馨说得对，刘离离既已代替我成为高曜的伴读，那我就应当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听从皇后的旨意，去文澜阁校书。在千古文史上留下我的名字，也许更有意义吧。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九日，天气陡然炎热起来。新女巡已经入宫，我也不用再接送高曜，如此便有许多时间去思考和查访嘉秬的命案。午后，我坐在殿中，为此事头痛不已。经过这几日的查问，我已经知道谁是凶手，可是这人去年自请出宫，不知去了哪里。若大张旗鼓地派人搜查，又怕惊了凶手和主谋，越发寻不到人。左思右想，不得一个好法子，不由浑身燥热起来，推开桌上的纸笔，随手抄起一本书使劲扇着。
芳馨见状忙从我手中抽起书，塞了一柄我自己画的美人纨扇：“姑娘平时最爱书的，这会儿怎么也毛躁起来了？”说着将书压平了放在一边。
我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今天怎么这样热？”
芳馨笑道：“都到夏天了，能不热么？”
我缓缓摇了几下扇子，低低道：“红芯怎样了？”
芳馨道：“已能下床走动了。想来乔右丞看在姑娘的面子上，好歹留情了。只是手上还没好，绑着正骨的竹棍子，还没拆下来。”
我微微叹息，淡淡道：“红芯素来手巧，若是因此弄坏了手，当真可惜了。让她好好养着吧。”
芳馨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试探道：“红芯后悔得很，姑娘这些日子也闲了许多……”
我起身叹道：“既然姑姑这样说，那我便去看看她好了。”
芳馨顿时松了一口气道：“太好了……”
我见她一脸笑意，确是诚心诚意为红芯高兴，不禁好奇道：“姑姑为何对红芯这样好？好像我不宽恕她，姑姑就要将我吃了似的。”
芳馨诚恳道：“奴婢是为了红芯，也是为了姑娘。”
我笑道：“这话怎么说？”
芳馨恭敬道：“红芯姑娘心思灵敏，手也巧，故此心气儿高，这个奴婢能看出来。若赶她出去，只怕要断她的活路了。奴婢不忍见她如此。姑娘向来仁慈，这次小惩大诫，也就罢了，必然不会要她性命的。且姑娘和她自幼便亲近，她素日服侍姑娘，一直周到体贴。若因为这一次错，姑娘便要赶她出去，来日姑娘想起她的好处，又念起昔日的情分，岂不要后悔？姑娘不是这等容不下错处的人。”
我失笑道：“从前只知道姑姑看事通透，想不到做说客也这样老到。”
芳馨愈加恭敬：“不是有句俗话叫近朱者赤么？还有一句雅的，奴婢也记不大清楚了，什么皎丝，染什么的，奴婢只听绿萼读书的时候念过一句。”
我淡淡一笑：“是‘皎皎练丝，在所染之’[103]，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104]”
芳馨微笑道：“姑娘信口拈来，奴婢怎懂得这些。”
我见她为了红芯这样费心来劝我，心中也甚是感动：“这么说，我也只好饶恕她了。”
芳馨连忙屈膝行礼：“多谢姑娘！”
我缓步走到庭院中，只见几个小丫头围着银杏树下的圆桌夹核桃吃。众人聚首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忽然又笑了起来。绿萼一瞥眼，见到我和芳馨，立刻带领众人站起身。笑声噎在嗓子里，笑意却还留在口角。
芳馨双唇一动，正要训斥两句，我抢在她前面道：“什么事情这样高兴？说出来让我也听听。”丫头们侧头相看，都不作声。
我看了芳馨一眼，向丫头们笑道：“放心吧，姑姑不会告诉瑶席姑姑的。”
绿萼迟疑一会儿，大着胆子道：“听说信王世子在外面把舞阳君的儿子吴省德打了，胳膊都折了。这会儿舞阳君还在皇后娘娘面前哭呢，整个宫里都传遍了。”
高旸一向循规蹈矩，虽然武功了得，但多年来从不惹是生非，我难以想象他会出手殴打皇后的外甥。我心头一坠：“怎会如此？”
绿萼道：“奴婢不知道。”
我一怔，和缓了口气道：“打人而已，又有什么可笑的呢？”
绿萼道：“那个吴大人，仗着自己是皇后娘娘的至亲，向来也不把人放在眼里。听说前些日子不是连苏大人的爹爹都打了么？因此奴婢们都觉得，他被世子殿下痛打一顿，也不冤枉。”
一席话说得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丫头们见我笑了，都纷纷松了一口气。我笑道：“罢了，你们玩儿吧。”说罢带芳馨往永和宫后院走。
芳馨过年的时候也曾陪伴我出宫省亲，因此知道高旸年年都候在外宫的修德门接我出宫，于是在我身后轻声道：“奴婢去守坤宫打听打听可好？”
我叹道：“不必了。这会儿好容易闲些，查出文澜阁一案的真凶要紧。”
芳馨恭敬道：“是。奴婢知道姑娘的顾虑。”
我点头道：“姑姑知道便好。”
走进红芯的房间，只见她伏在床上，身上只覆了一袭青色薄被，一把青丝梳得齐齐整整，一丝不乱地横在枕边，拖到床沿下。门一开，微风吹动发梢，红芯立刻侧过头来。午后的阳光郑重其事地印在青砖地上，仿佛一张惨白的脸上浮着浓烈的胭脂。红芯轻轻拢起长发，以双肘撑起身子，见是我进来，连忙磕头道：“奴婢给姑娘请安，姑娘万福。”话音未落，泪水已流了下来，洇湿了枕头。
红芯的手上还绑着几支正骨的竹棍，因此张着五指，连面颊上的泪水也不能抹去。我心下一酸，眼睛不由热了。芳馨早便掏出帕子为红芯拭了泪。我扶起她道：“都这样了就不必行礼了。”
红芯泣道：“姑娘肯来看奴婢，奴婢感恩不尽。姑娘这些日子可好么？”
我点点头道：“我很好。你的伤怎样了？”
红芯道：“幸而那位乔大人瞧在姑娘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不然，奴婢的手恐怕就废了。”
芳馨搬了绣墩请我坐在床头。我轻轻拉过红芯的手，看了看道：“是还好。”说罢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转头对芳馨道，“我和红芯还有些话要说，请姑姑在门口站一会儿，别放任何人进来。”
待芳馨出去，红芯又哭了起来：“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姑娘怎么惩罚奴婢都好，千万别撵奴婢出去。”
我叹了口气，问道：“你既然请罪，那你可知道你究竟错在哪里？”
红芯道：“奴婢不该瞒着姑娘，自作主张和长公主府往来。但奴婢真的以为那个小路儿是长公主府的丫头，奴婢瞎了眼，差点害了姑娘，求姑娘恕罪。”说着在床上叩头不止。
我心里颇为失望，原来事到如今，她还是不肯说实话。她难道没有察觉到她谎言中的破绽么？还是她心怀侥幸想蒙蔽我？多日来，我查探嘉秬之死的真相，已心力交瘁。且我自从知道自己的病情，心底总有些郁郁不乐，因此对红芯已经无多耐心，遂淡淡道：“并不是我不肯宽恕你。只是你这般行事，恐怕在宫里也待不下去了。我去求皇后，将你送回长公主府你爹妈的身边，想来皇后不会不允。这样对你也好。”
红芯眼中露出极大的惊恐，连连磕头，又叉着手指扳着我的手道：“姑娘……奴婢求姑娘，千万不要将奴婢送回长公主府，奴婢这个样子，哪里有脸回去？奴婢的爹娘若不将奴婢一顿打死，就没脸再留在府里伺候长公主殿下。奴婢不想死……求姑娘开恩……”
我知道熙平长公主御下甚严，若知道红芯被逐出宫的真相，恐怕不会对红芯手下留情。红芯自然对长公主的为人也一清二楚，故此极为恐惧。
她伤得这样重，多少也是我太狠了些，若回到长公主府又被狠狠折磨一番——想到此处，我心头一痛：“你不想出宫也可以，只是我再也不能留你在我身边服侍了，从此以后，你只跟着瑶席姑姑在永和宫伺候吧，不必再跟随我了。”
红芯还要再说，我站起身来，伤感道：“小菊姐姐，你入宫三年，总是护着我，安慰我。你说你喜欢这宫里四季都有花开，我便留你在永和宫，也算遂了你的愿吧。”
红芯听我再次提起她昔日的名字，不觉张了张嘴，如一条搁浅的鱼，只剩了虚弱的呼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从红芯房里出来，我心情沉重，一言不发。芳馨跟在我身后，也不敢说话。良久我方道：“姑姑，明天从下面的小丫头里面挑一个好的上来，顶替红芯。另外去内阜院说一声，就说红芯拨给瑶席姑姑使了，也不用再补人进来了。”
芳馨小心道：“是。姑娘看谁服侍得好，就挑谁上来好了。”
廊下的鸟儿嘀嘀娇啼两声，我随手添了些水：“那就小西吧。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些，却机灵。至于名字——从前红叶和红芯跟着我，都没个好结果，小西就改名为紫菡，紫色的花骨朵，很美。”
芳馨道：“得姑娘提拔赐名，是这丫头的福气。”
我一笑：“但愿是福气，而不是晦气。”
晚上，外面起了蝉鸣。我缓步踱到庭院中，但见万里无云，漫天星星似涂了水银的芝麻点子随意洒在深青色的大瓷盘子上，还有碎屑零零散散洒落边缘。繁星堆叠两岸，砌出一条壑垒分明的界限。被茂密的银杏叶子遮住的星光，似是明亮的双目，随风开合，又似春日温柔的雨丝，无声落下。
我揉一揉太阳穴，不觉叹口气。芳馨向紫菡使了个眼色，紫菡上前来怯怯道：“姑娘累了么？有新做好的绵白糖赤豆汤，姑娘可要用一碗么？”
我看她连头也不敢抬，不由笑道：“那就用一碗吧。”
紫菡道了声是，转身一溜烟跑掉了。芳馨上前道：“紫菡从前没有在姑娘屋子里服侍过，有些不惯，奴婢会好好调教她的。”
我摇摇扇子道：“我又没有怪她，慢慢学着就是了。”
芳馨道：“是。姑娘从前喜欢永和宫的这两株银杏树，殊不知这树多的地方，蝉鸣就厉害。姑娘可是被吵得头疼？奴婢明日叫人来把蝉都粘了去。”
纨扇的新竹抵在下颌上，凉丝丝的甚是惬意，“那又何必？蝉食露水而生，质纯淳故鸣清越。‘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105]。”
芳馨作势扶额，微笑道：“姑娘这一念诗，奴婢的头就要疼了……”
我拿扇子轻轻一拍她的左肩笑道：“姑姑就会胡说……”
芳馨道：“瞧姑娘这些日子辛苦，尽力使姑娘一笑罢了。”说着扶我缓缓坐在廊下。
今日是二十九，紫微星在没有月光的天空中显得极亮，永和宫主殿毓福殿披着星光，似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中，叠檐飞角如金钩般，牢牢勾住这片清亮的宁静。我叹道：“毓福殿一直空着，也不知道将来是谁住进去？”
芳馨道：“如今这后宫人少得可怜。圣上亲征回来说不定要纳妃，若有个娘娘住在永和宫，必是要居于正殿的。”
“照这样说，我在这永和宫中也住不长了。”
芳馨道：“姑娘身为女官之首，就是居于一宫主殿，也不违制。只是守坤宫东西的粲英、章华、长宁、永和四宫一向是给嫔妃住的，故此姑娘在永和宫只居西偏殿，以示和嫔妃有别。”
我微微一哂：“他日要去何处？该去何处，就去何处吧。”
正说着，紫菡端来一碗红豆汤，我一饮而尽，呛得咳嗽不止。一口气上不来，心跳得厉害。芳馨一面轻拍我的背，一面骂紫菡道：“糊涂！怎么连汤匙也不拿一个来？”紫菡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称罪。
我忙道：“不怨她，是我自己急了。下……下去吧。”
紫菡如蒙大赦，端着空碗退了下去。忽见瑶席走过来道：“桂宫于大人来了。”我此时正直不起腰，却见锦素已经疾步走了上来，一面为我抚背一面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咳成这个样子？”
我略略平复，仍是喘息：“这会儿你不在桂宫陪伴皇太子殿下读书，到这里做什么？”
锦素道：“来瞧瞧你。谁知一来就看你咳成这个样子。”说罢转头对芳馨道，“这里交给我吧，这会儿姑姑应当给你们姑娘做些润肺的汤羹来。”
良久我平定下来，方拉着锦素的手一道坐在廊下。只见锦素穿着一件家常的珊瑚色对襟纱衣，闲闲摇着一柄小巧的水墨雉尾羽扇。“我一进来，瞧姐姐咳成这个样子，还以为姐姐不知为谁心痛，痛得气都喘上不来了。”说罢以扇掩口。
我听她话中有话，不禁红了脸道：“只不过是喝汤急了，呛着了罢了。”
锦素斜转了身子，头上的一枚大珍珠簪子在星光下辉光流转，眼中尽是戏弄之意：“我呀，这次来是给姐姐吃定心丸的。姐姐既害羞，那妹妹就不说了。”
我倒转纨扇，拿扇柄轻轻点着锦素的额角，青绿色的流苏在锦素的脸上飘来拂去：“你这丫头，有什么话就快说出来，若不然，今夜就休想回宫了。反正这里也是你的旧居，你住着比我惯。”
锦素一面躲一面咯咯笑道：“姐姐快拿开，痒得很。妹妹说就是了。”
我放下扇子道：“那便好好说，可不准说歪话。”
锦素喘了口气，嘻嘻一笑，两个白玉珠的耳坠子滴溜溜荡来荡去：“今天午后宫里都传遍了，说是信王世子将舞阳君的儿子吴省德打伤了。姐姐听说了么？”
在锦素面前，我也不掩饰我关切的语气：“自是听说了，究竟事情如何？”
锦素道：“外面人都说，是因为世子和吴大人年龄相仿，吴大人已是正六品给事，而世子殿下却什么官职都没有领。殿下不服气，故此寻吴大人比武。吴大人也是年轻，三言两语就被激怒了，连生死状都写了。因此才折了胳膊。”
我立刻道：“这话不通。吴大人固然因为是皇后的至亲，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可是世子殿下从未求过官，既然他自己都不曾求官，又怎能怨圣上不让他做官？”
锦素掩口笑道：“姐姐对信王世子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连他有没有求官都知道。”
我执扇拍她一下道：“别胡说！快说下面的。”
锦素拿羽扇一挡，轻笑道：“这可是急了，严刑逼供都上来了。”恰巧绿萼端了两盏新茶上来，我双手奉于锦素道：“我哪里敢严刑逼供？这不是好汤好茶地伺候着，请妹妹快讲吧。”
锦素接过茶盏，忽然肃容道：“我还听说，这吴省德前些日子天天在公子哥儿中间说，皇后娘娘要把后宫里官位最高的朱女校赏给他做妾，着实是得意得很呢。这吴大人当真是蠢，这样荒诞不经的话也敢在外面乱说，笑煞人了。怨不得世子会出手教训他，实在是罪有应得。”
我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释然，微微冷笑道：“我哪里高攀得起呢。”
锦素道：“姐姐生气了？”
我摇头道：“这样的蠢人，只一笑便罢。不值得生气。”
锦素低头吹散茶沫子：“这个吴省德，可真是傻。不过他们既是比武，又立了生死状，皇后即便要偏袒，也寻不出什么借口来。姐姐不必担心。”
喝了口热茶，身上微有汗意，遂往胸口扑着扇子，淡淡道：“即便妹妹不告诉我，我也不会担心的。”
锦素奇道：“难道姐姐早就知道了？”随即低头笑道，“姐姐和世子殿下心心相印，自然神通，哪里还用言语和脚程？却是妹妹多虑了。”
我嗔道：“嘴上涂油啦，溜得没边了！”说罢沉声道，“不过论起这个吴省德，可还有不少不经之事呢。”
锦素道：“姐姐是说他上次在宫门外打了苏司纳的事情么？是因为他为陆将军的小儿子请爵，被苏大人奏劾的缘故吧。”
我颔首道：“吴省德想奉承皇后，为陆家添势，实则愚蠢得紧。”
锦素道：“听说他只是求了个最末等的子爵而已，皇后就是允了，也没什么。”
滚热的茶汤在唇齿间一轮，一股清苦之气直透胸臆。“本也无妨。可皇后谨慎，若封了无德无功的侄子，便会给朝臣留下专擅朝政、幸私宠嬖的名声。这可不大好听。君子爱人以德[106]，苏大人看似不给皇后脸面，实则却给了皇后一个现成的梯子下。所以才从侍御史提拔成司纳。”
锦素笑道：“原来如此。我们这些不晓事的都以为是吴省德打了苏大人，皇后娘娘为了赔不是，才提拔苏大人的。”
我笑道：“分明苏司纳拔擢在先，被打在后。”忽然想起一事，复沉吟道，“吴省德是个糊涂人，又刚刚做官不久，怎会想起为表弟请封，还恰到好处地只请一个末等子爵？”
锦素想了想道：“莫非是旁人让他写的？”
我笑道：“他是皇后的至亲，就算皇后不允，也不会降罪于他。可若是皇后允了……”
锦素掩口惊道：“我听说很多朝臣可是极其看不惯皇后秉政的。若是皇后真允了此事，那可热闹了。一封封奏疏送到前线去，恐怕陛下不能专心用兵了！”
我冷笑道：“既瞧不起女子，又反对武事。我朝自创至今，不过三十年，难道朝中就只剩了这些腐儒了么？一个个正事都不做，下套使绊子都很能干！”
一阵晚风吹过，颈后一缕碎发掉下来，垂在肩头。锦素轻轻拨开碎发：“皇后自有分数。这些朝堂上的事，姐姐又何必放在心上？”说着转了轻快的口气轻笑道，“有这闲工夫，还不如用心备两件嫁妆，只等来日世子求陛下赐婚，姐姐好稳稳当当做王妃的。”
王妃。这两年我何曾不这样盼望，然而自从知道我的身子不宜生育，只能生生断了此念。然而，仿佛浇熄的炭火中尤存一丝湿热，总有一抹执念深深埋在心底，似仍在希冀着什么。忽觉额头上被拍了一记，锦素拿着扇子在我眼前乱晃：“姐姐在想什么，这样出神？莫不是已经不耐烦在宫中为官，迫不及待要嫁出去么？”
我拿扇子还她一下：“你这促狭鬼，只会取笑我。”
锦素一面躲一面笑道：“我哪敢？句句都是实话。”
正闹着，锦素的小丫头上来道：“启禀二位大人，再有一会儿金水门就要上锁了。”
锦素哎呀一声道：“我得走了，金水门上了锁，我便回不了桂宫了。”
我亲自送她到永和宫的东侧门，拉着她的手诚恳道：“多谢妹妹专程过来告诉我这些。”
锦素微笑道：“说这些做什么？姐姐安歇吧，我走了。”
我看她进了益园的角门，方才回转。芳馨赶上来扶着我道：“这宫里，还是于大人对姑娘最好，最难得的是，她懂得姑娘的心思。”
我笑道：“大约是感同身受。”
芳馨愕然：“什么感同身受？”
我笑道：“你不懂。”

第一册 第四十章 以德以刑
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文澜阁问一问韩管事。嘉秬罹难的那一日，他恰好将所有当值的宫人都拘在屋子里粘补旧籍，导致嘉秬三人的尸身到了午时才被发现。且他极有可能是父亲请人为他赎罪的，他的嫌疑最大。而我之所以迟迟不去问他，一来是不想惊动真凶，二来是因为我的私心。我实在不愿意有朝一日看着别人审问自己的父亲。
我坐在廊下呆想。绿萼拿一把银剪为我修剪指甲，再涂上一层薄薄的蜡。芳馨和瑶席带着丫头们搬出几张桌子拼起来，又拿出一箱子花红柳绿的荷包香袋出来，堆在桌子上挑选。大家围作一团，拿着香袋比来比去，又说又笑好不热闹。
绿萼一面拿丝帕为我擦匀指甲上的蜡，一面低头笑道：“端阳近了，姑娘也应该做个新的香囊戴上才好。不过，奴婢知道姑娘平日里没空做针线，不若就用奴婢做的。只望姑娘不要嫌弃奴婢的针线粗就好了。”
我叹道：“从前你们几个里面，红芯的针线是最好的。”
绿萼迟疑道：“奴婢看红芯上个月才新绣了一个香袋，那花色可精巧鲜亮呢。姑娘若喜欢，奴婢去问她要来，她一定会很欢喜的。”
我摇头道：“不必了。你替我挑一个戴就好。”
忽见紫菡抱了被单从悠然殿出来，笑嘻嘻道：“奴婢记得姑娘刚刚从长宁宫搬到永和宫的时候，姑姑带着奴婢收拾东西，奴婢仿佛看见一个绣得极精美的荷包，就收在那边的小柜子里。姑娘端阳节戴那个正好。”
我忽然想起来：“是呢。我刚升女校时，苏大人送了一个荷包给我，说是采薇绣的。”
绿萼忙道：“谢小姐的绣工天下一绝，且轻易不送人。姑娘这就戴起来，让奴婢们也瞧瞧新鲜。”
紫菡连忙放下被单，回悠然殿去寻了苏燕燕当日送给我的荷包。我接过荷包，笑道：“平日念书不见你们这么勤快，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倒很上心。”
只见月白色荷包上绣着一簇金黄灿烂的百合花，衬着白绿色的花苞和鲜脆的叶子，又雅致又喜气。我来回翻看了几遍，爱不释手。忽见口子上有几针缝得不均匀，不觉奇怪。以采薇的手艺，绝不会如此粗疏。打开荷包，但见雪白的衬里上，用天蓝色的丝线绣了几个小字。
午后，我命掖庭属左丞李瑞进宫来，给了他一张画像，又细细叮嘱他一番。整个下午和晚上，我都坐卧不宁。直到内宫宫门落锁，也不见他来复命，因此晚上也睡不安稳，清晨对镜一看，眼下已多了两道淡青色。
快到巳时，才终于见李瑞进了永和宫。只见他背后湿了一大片，领口黏腻地掐住他肥胖的颈项，憋得一张脸红得像蒸熟的螃蟹。他满头大汗，喘息不止。我不由大惊：“李大人，何事如此慌乱？事情究竟怎样了？”
李瑞平息片刻，还不忘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方举袖拭汗道：“回大人，大人神机妙算，下官已经寻到了此人。只因此人不大出门，下官在家门口候到今天早晨才瞧见，因此才耽搁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李大人辛苦。事情既已办妥，大人为何如此慌张？”
李瑞道：“下官失仪。只因下官回宫时，听说乔大人从内宫里弄了个人出来，也拿着一幅画逼问。下官觉得蹊跷，便去狱中看了一眼，此人已被打得不成人形。我多口问了一句，乔大人说，这是奉命行事，旁人不得置喙。下官活了这些年，没见过这样惨的事，故此害怕。”
我心头一沉：“大人可问出此人是谁了么？”
李瑞道：“是。此人是文澜阁的执事押班韩复韩公公。”
果然，乔致见我多日没有动静，便沉不住气了。奉命行事，自然是皇后的旨意了，否则他绝不敢越权行事。试探在先，别行在后，终究皇后还是不相信我。
见我沉思，李瑞垂首恭立，不敢出声。殿中渐渐弥漫着男子的汗酸味，李瑞的领口已起了一层白霜。日晷的影子一分一分地短了下去，殿中静得能听见鸟儿在屋顶朴椤翅膀的声音。良久，我方道：“我会派人告诉乔大人，请他立刻带几个人去捉拿凶手。”
李瑞大惊，正要说话，我忙又道：“大人辛苦了一夜，我绝不叫大人吃亏。大人回属后，要立刻点起十几个强壮之人，随后同去拿人。记着，此人武功甚高，大人无论如何小心都不为过。大人若能拿到此人，功劳不小，皇后必定重赏。”
李瑞立刻会意道：“下官领命。”
我挥挥手道：“我也不虚留大人饮茶了，大人快些去吧。”
李瑞退下后，绿萼开了香炉盖子，洒了好些香料进去，掩鼻道：“人家说胖人就爱出汗，果然没错。”
我拂衣起身，淡淡道：“李大人是掖庭属左丞，正经的朝廷命官，岂是内廷宫女可私下评议的。”
绿萼眉心一动，低头道：“是。奴婢知错了。姑娘要派人去掖庭属传令么？”
我笑道：“去把小钱叫来。”
估计时辰快到了，我走进寝殿，对镜理一理鬓发，侧转身子仔细查看衣饰。绿萼和紫菡忙为我整理腰间的配饰和裙角的玉坠子。镜中的面孔苍白得近乎阴郁，如积云不雨的黄昏。眼中的坚毅和果决如闪电一瞬，照耀周身。嘉秬之案，今日当见分晓。
我接过小丫头递上的绿茶，狠狠吞了几口，方深吸一口气，转身道：“绿萼，跟我去掖庭属。”
时近午时，掖庭属的人都出宫去拿人了，只有两个小吏带着几个内监在值房里吃饭。见我来了，都丢下碗箸，忙不迭地出来迎接，神情甚是恭敬。
我微笑道：“乔大人和李大人在么？”
一个身材瘦小的青衣小吏道：“李大人才刚带着人出宫了，乔大人在狱中。小人这就去请。”
早料到会如此，他哪里会听我的命令，亲自带人去捉拿一个他认为无关紧要的人。何况，他定然还担心我趁他不在的时候，来狱中查问韩复。我冷冷看他一眼，唇边带着一抹最和煦不过的笑容：“不必了，我自己去。”
那小吏笑嘻嘻地道：“启禀大人，掖庭狱又闷又暗，气味还不好闻，大人千金之躯不宜去那里。”
我不理会他，径直穿过后院，来到一片空旷的场院里。众人终是不敢阻拦。
只见场中伫立着六七所低矮的青砖房。其中只有一所砖房略高，有门窗，其余皆是矮门无窗。那便是掖庭属的监牢和刑室。近午日光如炽、风动如燔，这些房子阴冷得犹如千年玄冰、亘古不化。
早有小内监先进了刑室，不多时，乔致迎了出来，笑吟吟地请我到正堂说话。我却一动不动：“本官请乔大人去拿人，乔大人却在这里逍遥。不知里面究竟是谁？这么要紧？”
乔致见瞒不过，遂恭敬道：“回大人，下官已遣人去捉拿犯人了。下官在掖庭属等候大人均命，谁知竟迟迟不来。下官恐皇后等得焦急，又恐时日长了，越发不容易查出来。因此才自作主张，拿了文澜阁的韩复，略作查问。这笔录供词，自然是要呈报大人的。还请大人恕罪。”
脚下一小片绿油油的草地上，生了好几簇稗子草，穗子被风压弯了头，点在我的水色芙蓉绣花鞋上。“自作主张”？难道不是“奉命”？他在我面前，终究不敢说是奉了皇后的旨意行事，那可能只是一道密令。皇后果然是滴水不漏。
我笑道：“同为皇命，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话？请问大人，这位韩复可说什么了么？”
乔致的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失意，堆叠起笑容道：“回大人，下官还在审着。”
我颔首道：“乔大人辛苦了。”
乔致道：“不知大人驾临掖庭属，有何指教？”
我笑道：“本官只等那个人拿到了，好好审一下。”
乔致道：“恕下官多口，请教大人，这个名叫翟恩仙的女子，究竟是何人？竟劳烦大人玉趾，到这种腌臜之处？”
我笑道：“她便是当年刺杀皇后的凶手。”
我看着乔致震惊到扭曲的面孔，心中甚是得意：“大人何不暂且放下韩复，随我到正堂等候？听说刑室里热得很，大人也去饮杯茶歇歇凉吧。”说罢也不理会他，径自带绿萼走了。
午时已过，我却并不觉得饿。到未时一刻，李瑞带着二十来个人回来了，每个人都一身是伤。其中有三个乔致遣去的小吏，伤得尤其厉害，几乎是被抬回来的。然而幸运的是，我要的人也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丢在堂上。
她披散着头发，头皮被扯掉了好几块。我命人打来清水，为她洗干净脸上的灰尘和血痕，更擦净了她精心描画的妆容。拨开乱发，但见她一张美丽而英气的面孔，和嘉秬所绘的凶手一模一样！当年嘉秬口口声声说凶手是个男子，殊不知，凶手其实是个女人。
初审之下，她很干脆地认罪了。于是我命小钱回宫请陆皇后亲审此案。我这一请，原是虚的，谁知皇后立刻带着穆仙等人浩浩荡荡来到了掖庭属，着实让人意外。
皇后挽着如意高髻，鬓角微松，脸上只有淡淡一层脂粉。一身淡杏色长衣，袖口上还沾着朱红色印泥。想来是午睡时得知消息，匆匆梳洗便过来了。妆扮虽家常随意，但正宫威仪如山，远非当年可比。
礼毕，皇后微笑道：“掖庭属查了三年而不得的悬案，这样快便告破了，朱大人着实辛苦。”
我恭敬道：“托娘娘洪福，奸人自是无所遁形。”
皇后笑道：“今日掖庭属诸人都在，还请朱大人说说破案的经过。来人，奉茶。”
穆仙命人奉上几盏碧螺春，众人纷纷落座。乔致一脸沉闷，坐在他对面的李瑞却一身轻松。咧嘴一笑，顿时牵动脸上的伤痕，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笑道：“回皇后娘娘，臣女只是突发奇想，既然在侍卫内监中寻不到凶手，何妨在脂粉堆里找找？这一来二去，竟然让臣女寻着了，实属侥幸。”
皇后奇道：“当年掖庭属也曾拿着画像在宫女之中寻过的，却没有寻到凶手，却是为何？”
我笑道：“臣女看过案宗，当年掖庭属的确拿着画像在宫女之中找寻过。只是一样，当年为不惊动人，只是悄悄让执事宫女和内监看了画像，比对各自的宫人。内监也就罢了，宫女却很难比对，只因宫女们整日描眉傅粉，轻则改了五官，重则连脸型也变了，再加上发饰和衣装。一个女子若认真妆起来，与素颜可谓天壤之别。嘉秬妹妹的这张画像，只画了面相而已，并没有衣装头发，再加上嘉秬说这人身材甚高，便以为是个男子。且掖庭属在宫女中查过一遍之后，再没查问第二次。”
皇后颔首道：“有理。这的确是掖庭属疏忽了。”
我接着道：“徐女史是在巳时之后去文澜阁的，那时陛下已然命掖庭属在侍卫和内监中搜寻凶手和物证，然而凶手却堂而皇之地进入文澜阁，如入无人之境，一口气连杀三人。这人若不是特别胆大，便是有恃无恐。再者，恕臣女直言，若是一个居守外宫的男子潜入内宫作案，选择一刀毙命的匕首岂不是更好，用带子或绳子行凶，不但耗时，还会闹出许多动静来，胜算便低了许多了。凶手为何要这样费事？只因这凶手一直居于内宫，手无寸铁。且凶手武功了得，在文澜阁连杀三人，十几个内侍宫女在屋子里都没有听到一丝声音，被徐女史发现时，也很快越墙而走。如此神速而狠辣，绝非一日而成，这凶手定要日日练武才行。可是在这内宫之中，不论内监还是宫女，日日练武都很不寻常。这凶手必得在一处人少的地方当差，饶是如此，依旧不能避免被人瞧见。这时，需要一个极好的掩饰。”
皇后似是想起什么来，愣了好一会儿，仍是摇头：“是什么样的掩饰？”
我笑道：“臣女刚进宫时，曾听宫里的姐妹说，周贵妃精通剑术，且乐于教授。宫里的姑娘们若是有兴致，都可以随贵妃娘娘学个几招。这个凶手若曾随贵妃习剑，便是在练武时偶尔遇到人，那也没什么。别人都只当是随周贵妃学来的花拳绣腿罢了。因此臣女将徐女史所绘的肖像润色，再绘上宫女的服色和头发，拿去遇乔宫请执事辨认，这位姑姑果然说见过，只是姓甚名谁，却又不知道了。”
皇后感叹道：“能查到此处已是不易。”
我澹然一笑：“娘娘谬赞。臣女查到此处，几次动念要请旨翻查内宫各处，终是忍了下来。于是回来重新查看案宗。天可怜见，竟然让臣女查到了蛛丝马迹。”
皇后闭目听得入神：“什么蛛丝马迹？”
我笑道：“臣女重新翻看案宗，发觉当年掖庭属执画像询问各宫执事宫女内监，竟然没有一个说见过凶手的。臣女想，倘若是自己宫里人，总有见到素颜之时，怎会连一丝眼熟都没有？只有一样，这人本来就是一个执事宫女，或者她是那凶手的同谋。臣女在案宗中发现一位清音阁的执事宫女，因脸上生了癣，涂了厚厚的药膏，还不小心用护甲挠伤了，右脸上有好几道血痕，因此见到掖庭属大人的时候是以青纱覆面的。这是乔大人亲自去查的，大人还记得么？”
乔致想了想，向上道：“启禀皇后娘娘，的确如此。”
我微笑道：“清音阁有个戏台子，如今早就荒废了，因此里面没有执事内监，宫女也少得可怜。没有掌事内监指证她，她又极好地隐藏了自己的容貌，因此乔大人竟没认出她来。”
乔致擦擦额头上的冷汗道：“请问朱大人，如何就肯定是她呢？”
我笑道：“一来，臣女怀疑她脸上自称是护甲划出来的血痕。女子一向是最爱惜容颜的，鲜有人会忘记拔掉护甲便在自己脸上乱抓，何况是像她这样一位美貌的宫女。徐女史曾说那夜房间里吊鹦哥的钩子因风而起，勾掉了凶手覆面之物。这脸上的血痕，倒很有可能是被那金钩划破的。二来臣女重绘肖像，命人拿着画去清音阁问，总算遇到一位姑姑，说是有七八分像已经自请出宫的执事宫女翟恩仙。”
皇后笑道：“她既已出宫，你又是如何寻到她的？”
我续道：“回娘娘的话，臣女先去内阜院寻了宫女名册来查看。这翟恩仙是荆州人士，臣女便遣人去京中的荆州行馆打听，却是一无所获。就在臣女要去向皇后娘娘请旨派人去宫外搜寻时，忽见同一日的出宫名册上，还有一位清音阁的宫女。此女名叫张凤仙，乃益州人。于是便请李大人拿了画像去京城西南面的益州行馆打听，谁知竟打听到了。原来张凤仙和翟恩仙要好，出宫后同嫁了益州中尉为妾，替他在京中看房子。如此一番周折，臣女才寻到了真凶。”
皇后抚掌笑道：“一举抓到真凶，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我欠身道：“娘娘谬赞，这都是娘娘福泽深厚，庇佑臣等。”
皇后道：“何必自谦？似这等不费朝廷一帑一卒便解决了多年的悬案，别说掖庭属，便是大理寺与刑部也及不上。”
我恭敬道：“臣女惶恐。恭请娘娘亲审。”
皇后笑道：“不必了。朱大人来审，本宫旁听就好。”
翟恩仙说起当年在思乔宫行刺和在文澜阁灭口的经过，口气平静如常，仿佛杀人于她来说，是一件极平常的小事。嘉秬死后，她潜伏在宫中近两年，每日照常习武练剑，操持宫务。甚至一年前，周贵妃身边的桓仙姑姑偶然在习剑宫女的阵伍之中见到她，见她姿容不俗，还想要将她调到遇乔宫，却被婉拒了。从此以后，她便很少再跟着贵妃习剑了。
皇后听罢感慨道：“这女犯其实甚美，如此容貌却甘心居于清音阁十余载，于情不合。若非她苦心孤诣，怎能十数载如一日……究竟是为何？”
翟恩仙抬起冷戾的秀美脸庞，右颊的伤痕慢慢沁出血珠子。鲜红的一滴，像初点的胭脂，冷艳而诡异。乱发被干涸的血粘作一团，露出几处触目惊心的伤口。她抚一抚鬓发，愤恨的目光如剑芒暴长：“陆愚卿于军中杀了我的哥哥，我便在宫中杀他的妹妹。甚是公平。”
皇后一怔：“原来是为兄复仇。陆将军治军甚严，你哥哥想必是干犯军法，才会被处死。他叫什么名字？”
翟恩仙道：“我哥哥叫做刘恩伯。”
皇后道：“怎么他姓刘你却姓翟？”
翟恩仙道：“哥哥死在军中之时，我才只有十岁。母亲死后我被他人收养，方改姓翟。你也不用攀扯别人，我翟家的爹娘和凤仙妹妹，都不知晓此事。处死我一个便好。”说罢冷冷一笑，忽然自瞪大的双目中缓缓流下两行血泪，仆地抽搐不已。
皇后骇得面孔苍白，站起拍案道：“传太医！”
然而不过片刻，翟恩仙便咽气了。她显然早有预备，事先吞下了毒囊。我连忙带着乔致和李瑞跪下请罪。皇后叹了口气，颤颤巍巍地坐下，无力地摆摆手：“这不怪你们。她是个杀手，自然有随时赴死的决心。只是主犯已然自尽，这案子还如何审下去呢？”
乔致道：“翟恩仙虽已自尽，可她的养父母和随她一道出宫的宫人张凤仙还在，尽可审问他们。且文澜阁韩复多半也脱不了干系，下官已将他拘在掖庭属。”
皇后问道：“既已抓捕，可曾问出什么来了么？”
乔致道：“臣惭愧。”
皇后转头问我道：“朱大人以为呢？”
我忙道：“臣女以为，可将翟恩仙的养父母和张凤仙捉拿查问，只是一样，再不可用刑了。”
乔致道：“这些刁民，若不用刑，能说实话么？”
我横了他一眼，不屑道：“翟恩仙十一岁就进宫了，进宫时掖庭属就查问过她养父母的出身来历，想是清白人家，才能入宫侍奉。如今乔大人又说他们是刁民，那么当初掖庭属又为何挑选入宫？这岂不是当初掖庭属失职所致？”又向上道，“滥用刑罚，难免会屈打成招，即便取得供词，也不能取信于天下。汉高祖约法三章，汉文帝蠲除肉刑，皆以宽和为念，不以刑法为重。我太祖祛除前朝的贪狼暴虐，正是为了解天下万民于繁科条律、重典恶刑。翟恩仙的父母知交固然不能逃脱同谋之嫌，但用刑也未必就能查出真相，否则韩复在刑室中已逾一日，为何一无所获？”
乔致冷笑道：“依下官看，朱大人是有私心吧。”

第一册 第四十一章 骐骥之尾
我屈膝行了一礼，从容道：“启禀娘娘，若说私心，臣女不敢说没有。此案牵连到臣女的父亲，臣女自是不愿有一日家父也如韩复一般，被打得不成人形。因此臣女几次三番按下去查问韩复的念头，只在案宗上查找线索。若臣女也如乔大人一般，捉拿韩复，动辄用刑，只怕打死了他也查不出什么来，反倒惊了真凶。若翟恩仙得知讯息离了京城远遁他方，又该往何处去寻？”
皇后叹道：“罢了。回护自己的父亲，这点私心谁没有？朱大人能做到公私兼顾，实为不易。”
乔致哼了一声，无言可答。忽见大门外有个小吏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又缩了回去。如是两次，皇后问道：“门外是谁？要回话就进来说。”
那小吏战战兢兢地蹭进门来，跪下来低头颤声道：“韩复熬不住刑，把自己的舌头咬了半截子下来，流了好多血，人也昏死过去……”
皇后听了甚是不悦：“抬出来，寻太医来救治。”
那小吏一溜烟去了，皇后向我道：“朱大人，如今主犯已自尽，若韩复也死了，该如何是好？”
乔致慌忙又跪了下来，颤声道：“臣擅自遣人去内宫捉拿韩复，臣有罪。请娘娘降罪。”
皇后厌恶地看他一眼：“免官。”
乔致身子一歪，险些没倒下去，连汗也顾不得擦，连忙叩头谢恩。我忙道：“皇后娘娘，臣女以为乔大人于此案上是有功之人，还请娘娘宽恕。”
皇后冷冷地道：“查了三年也没有头绪，只知道擅自拿人，刑讯逼供，怎的还是有功之人？”
我淡淡一笑：“乔大人虽是急进些，但本心可嘉。再者，臣女能破此案，全赖乔大人的案宗写得齐全，否则臣女怎能知道那清音阁的掌事宫女面上出癣且有血痕？连这样细微之事都写得清楚，可见乔大人恪尽职守、不辱使命。苍蝇之飞，不过数步，即托骥尾，得以绝群。[107]乔大人已行了九十九步，臣女只补一步而已。且‘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108]，还请娘娘宽恕乔大人。”
皇后道：“既是朱大人求情，便恕过这回。若有下次，便不是免官了。”
乔致连忙磕头谢恩。皇后又道：“可是眼下当如何查下去？”
我想了想道：“翟恩仙说他的哥哥叫做刘恩伯，倒可以查一查。若当年军中确有此人，便证明翟恩仙所言不虚。且她十岁丧母丧兄，十一岁便进宫为婢，想来和翟家恩情并不深厚。且古往今来，刺客杀手无不茕茕孑立，六亲不认。臣女以为，翟家和张凤仙也可以遣人去查，必要时也可捉拿归案。只是，希冀不可太大。”说着欲言又止。
皇后道：“怎么，还有什么难处么？”
我跪下伏地恭敬道：“案子查到此处，若再无端倪，恐怕不得不去查问臣女的父亲。若要臣女眼睁睁看父亲受苦，此为不孝；若挟私心，又恐不忠。臣女忠孝不能两全，甚是为难，伏请皇后娘娘恩准臣女于内宫安心校书。”
皇后微笑道：“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109]本宫不忍朱大人为难。且如今正值用兵之际，朝中也不甚安宁，既然元凶已然伏法，也无谓牵连甚广。若韩复坚称无辜，便到此为止吧。好生查问一下翟家和张凤仙便是。朱大人恐怕还要辛苦一阵子。”
我心中大喜：“多谢皇后娘娘圣心体恤，臣女感恩不尽。”
皇后道：“听闻朱大人查案辛苦，连午膳也没有用，随本宫回宫用膳吧。”
过了几日，乔致来报，说翟恩仙的养父母俱已亡故，只捉拿了张凤仙到案，却也问不出什么来。我拈了一枚樱桃在手中把玩，淡淡道：“人在掖庭属，乔大人看着办就是了，不必来问我。”
自从我在皇后面前开口为他求情，他对我甚是恭敬，听了此话唯唯诺诺道：“下官不敢自专。”
我笑道：“那就和李大人商量着来吧。”说罢自去庭院中看丫头们跳绳。
乔致拭了冷汗，只得告退。过了两日，只听李瑞来回禀，说打了张凤仙三十板子，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放了回去。又去军中取了档案来看，十二年前确有一个叫做刘恩伯的人因触犯军规，被打了二十记军棍。后怀恨在心，便纵火烧了军需辎重，被皇后的哥哥陆愚卿处死。此案到此为止，也可说是功德圆满，也可说是不了了之。于我来说，只要不查到父亲和长公主的身上，便怎么都好。
当下我拟了一张查案有功之人的名单，以李瑞为首，乔致次之。皇后公告内外宫人，一一颁赏，连清音阁的姑姑都得了赏赐，因此阖宫上下，莫不振奋喜悦。
转眼到了端午，宫里已挂起菖蒲艾草。天色阴沉，有凉风袭来。瑶席领着宫人将皇后赏下来的各色衣料一匹匹分下去。“我要这匹，那匹我也要。”“你抢了我的颜色了！”“这个花样做裙子正好。”如此你争我抢，叽叽喳喳说笑不绝。
我坐在廊下吹风，手上把玩着苏燕燕送给我的黄百合荷包。那一日我打开荷包，看到雪白的内衬上，绣着几个小字：西南剑门巷。翻过来仔细查看，但见针脚疏疏，犬牙交错，多半不是采薇的手艺。再看口子上的丝线松松垮垮，便知道有人将这只荷包的内衬拆下重新缝过或干脆调换了。
一开始我不解其意，遂翻阅了城中地图，才知道剑门巷附近有个益州行馆，而剑门巷的名字乃是取自蜀道剑门关。京中的行馆，是各地人士在京中逗留联络之处。常有外籍宫女出宫之后，在行馆居住，等候家人来接。有宫女的父母甚至直接从行馆中将女儿嫁于京中人士。看到益州行馆，我似有些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在内阜院翻查出宫宫女名册时，发现张凤仙和翟恩仙同在清音阁当差，且是同日出宫。而张凤仙正是益州人。如此我才命李瑞拿了画像去益州行馆和附近的几条街巷查问，想不到翟恩仙竟然就住在剑门巷中。
这荷包究竟被谁动了手脚？是苏燕燕还是我身边能随意出入寝殿的几个侍女？想起那一日从椒房殿中出来，苏燕燕特特拿了一副吕后的图画给我看。正是和苏燕燕议论了一番吕后的容貌之后，才让我想到，嘉秬所绘的脸，或许是属于一个女人的。也许这些字本来就是采薇绣上去的，然而这样要紧的东西，采薇竟假手苏燕燕送来，却也不合情理。
原来害死嘉秬的凶手所住之处，早在我刚刚升做女校的时候便伴随左右了，我却一直懵然不知。是未卜先知？是有人早早便打算将翟恩仙推出来送死？是谁布下这个局？是谁？
我拿着荷包独自走入后院的小厨房，但见两个小丫头坐在桌边包角黍，见了我忙叉着两只沾满糯米的手屈膝行礼。我笑道：“接着包吧，我也瞧瞧你们是怎么做角黍的。”
趁两个小丫头低头干活，我走到灶边，将荷包扔进了火堆。
晚上，芳馨铺床，我散着头发坐在灯下摆筹子玩。芳馨关上窗户，走到桌前道：“姑娘，该安寝了。”
我拨着竹筹道：“还不困。”
芳馨微笑道：“自从结案，姑娘很是高兴。昨夜也睡得晚。”
我笑道：“有好事，精神自然足些。”
芳馨道：“奴婢有些日子没见姑娘这样开怀了。”
我将竹筹一根一根丢进藤匣子里，微微叹息：“这次只是侥幸罢了。”
芳馨笑道：“姑娘有这样的心胸和智慧，还只是说侥幸，也太谦逊了些。”
我托着腮，瞥了她一眼：“在姑姑面前，我有什么可谦逊的，能这样快拿到真凶，当真是侥幸。”
芳馨坐下来，和我一道捡筹子：“奴婢听绿萼说，那个乔大人不但擅自拿人用刑，还在皇后面前公然和姑娘过不去，怎么皇后要惩治他，姑娘却替他说情？”
我拿起最后一根竹筹子，打开绢红灯罩，拨了拨烛火：“乔大人怎敢‘擅自’拿人？李大人那日来回话，明明说他是‘奉旨’拿人的。既是‘奉旨’，我怎么能不求情？如今各个都欢喜不尽，不是很好么？”
芳馨一怔，随即了然：“这几日宫里都在称赞姑娘的聪慧，连乔大人进宫来回事情也恭敬了许多。”
我嗤的一笑：“那个乔大人，不过是这世上最最无聊的官僚中的一个，遇事不用心，又势利。只要恩威并施，不怕他不恭敬。”
芳馨又问道：“姑娘曾说皇后疑心熙平长公主殿下，怎么如今倒住手不查了？”
我笑道：“大约是因为凶手已死，而韩复又始终问不出来。所谓的证据本就薄弱，长公主府也非寻常人家可以随便讨要嫌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前朝的大臣各个虎视眈眈，恨不得皇后处事不当立刻还政呢。这会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才说，当真是侥幸。”
芳馨道：“不知皇后日后会不会再查此事？”
我叹道：“也许会吧。谁知道呢？”
五月初五这一日，铅云迫在头顶，几乎要滴出水来。一树碧色胶凝成牙白窗纱上一片沉闷的阴影。整个西厢都暗沉沉的。然而室中的欢声笑语却如同数日不见的夏阳，热烈而刻意。
尚太后轻轻抚着青阳公主的柔发：“果然上了学便不一样了，小小的人儿，能说会道的。”
皇后与太后同在榻上坐着，倾身笑道：“母后不知道，青阳午歇的时候，拉着穆仙说个没完，常误了午觉，到了下午上课时，却又瞌睡。幸而她年纪最小，夫子也不怪罪。若换了义阳和平阳，夫子定要把两只手都打肿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青阳公主只把脸埋在太后怀中，叽叽咯咯地笑着。太后慈爱地拍拍青阳公主的肩头：“这样说来，青阳的淘气和义阳小时候是一样的。”
皇后轻轻拉过身边的义阳公主，转头向太后道：“义阳从前是有些淘气，如今却长进了。贵妃虽不在宫中，义阳却日日早起晨练，已将一套新剑法练得纯熟。只怕不日就能陪母后练剑了呢。”
太后又惊又喜，招手道：“难得今日不用上学，就演一套剑法给本宫瞧瞧。”
义阳站到太后身边，牵着她的衣袖微笑道：“儿臣恭请皇祖母指正。”
太后左手抱着青阳公主，右手拉着义阳公主，笑容满面地瞧个不住。平阳公主乖巧地跽坐于皇后身边，一言不发。太后伸手拉过平阳公主，慈爱道：“这孩子，每常来也不爱说话。”
平阳公主移坐于太后身边，眼睛却只看着皇后。太后向皇后道：“想来是你忙于政事，无暇陪伴，又管得太严的缘故。女孩子家，要明快些才好。”
皇后欠身道：“母后教训得是。平阳生来胆怯好静，不能和她义阳姐姐相比。儿臣想着，若少疼些，只怕她还能长进。”
太后笑道：“皇后是嫡母，对所有的孩子都当一视同仁，不分彼此。怎么本宫瞧着，皇后倒偏心义阳和青阳。”
义阳公主和青阳公主是周贵妃所生，周贵妃跟随皇帝在前线，想来陆皇后对周贵妃的孩子是极尽优待，自己亲生的平阳公主倒暂向后靠，也不让她在太后面前多说一句。皇后笑道：“不是儿臣偏心，是义阳和青阳更招人疼。”
熙平长公主坐在皇太后下首，执了一方杏色墨兰花的帕子，掩口一笑：“三位公主都是母后嫡亲的孙女，自然各个都是好的。”
太后笑道：“还是熙平说话好听。”
熙平长公主又道：“皇后娘娘说平阳公主胆小，这个臣妾不能苟同。今天早晨臣妾还看见平阳和义阳两个骑在遇乔宫的宫墙上摘柳条。臣妾在下面吓得一声不敢出，生怕惊了二位公主。谁知义阳带着平阳一道，轻轻巧巧就从墙头上顺梯子爬下来，还一人编了一顶草帽在头上。”皇后面色微变，义阳公主和平阳公主顿时红了脸，姐妹俩相看一眼，都低头不语。
熙平长公主扫一眼皇后，又笑道：“义阳自幼学武，也就罢了。想不到平阳也这样胆大。”
太后见皇后有些尴尬，遂轻轻一拂衣袖，微笑道：“本宫小的时候，随父亲练武，为了练习轻功步法，日日都要在两丈来高的木桩子上走上十个来回。架梯子爬墙又算得了什么？”说着伸左臂环住平阳公主，慈和道，“只是平阳没有练过武功，竟也敢攀墙折柳，可见太祖的勇武之风，果然是一脉相承。”
熙平笑道：“谁说不是呢？皇后娘娘再也不可说平阳胆怯了。只因女儿家脸皮薄，这样当众赖她，小心她恼了。”脸向着太后，一双妙目却看着皇后。
皇后不动声色，口角含一缕轻浅的笑：“皇儿本性若是勇武，岂是本宫言语可改？只是皇儿从未学过武功，此举未免令母后担心。义阳虽然学过功夫，也要小心为上。”
义阳公主和平阳公主忙欠身道：“儿臣有错。请母后降罪。”
熙平笑道：“今天过节，该欢欢喜喜才是。况且太后喜欢，这罪可以不必请了，娘娘也不准罚。”
皇后微笑道：“皇姐所言甚是。”
皇太子高显和弘阳郡王高曜并列立在皇后下首，我和五位女巡分列两旁。我冷眼瞧着皇后与长公主借着平阳公主攀墙折柳的事互讽，不由暗笑。
太后又问过高显和高曜的功课，大家说笑一会儿，便让乳母将孩子们带出去玩耍。孩子们出去后，太后便问起皇后被刺之事和此案侦破的经过，见太后有兴致，我便将破案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只略去了与韩复与长公主府有关的部分。众人俱是赞叹不已。
太后叹道：“幸而熙平有眼光，不然朱大人在长公主府做一辈子奴婢，当真是委屈了。”
皇后笑道：“母后所言甚是。此案虚悬三年，今番能破，本宫当好好谢谢熙平皇姐才是。”
熙平谦逊道：“朱大人固是聪明，可也要皇后娘娘慧眼识人，肯委以重任才是。所谓脱颖而出，终究也要锥处囊中才行。”她的右手食指裹在帕子里，凭虚点了四下。
我心中一动，不觉疑云大起。这“囊”，是说那只百合荷包么？
晚上的家宴，慎嫔推病没有来，故此高曜只略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自从皇后命我查案，我便再没去看望过慎嫔。结案之后，又忙着整理卷宗，一直不得空闲。因此高曜走了没一会儿，我也退席了。
宫里一半人都去延襄宫蹭戏酒了，从西一街一路向北，竟然一个人也没有碰到。紫菡和绿萼各提着一盏琉璃风灯跟在我身后。长风入怀，衣袂飘荡，修长的人影在灯下左右乱晃，如激流中把持不定的狭长小舟。红墙绵延无尽，夹岸耸峙，如陡峭崖石突兀崛起，又如皇后和熙平长公主各自难以捉摸的用意，在黑暗中对面陈列。也许我迟早会行到至为狭窄之处，终至窒息而亡。寒意冷津津地上来，只觉无限萧索。
行经永和宫的东侧门，我打发绿萼和紫菡回去，自己提了一盏灯继续向北而行。历星楼的东面种了一大片紫薇，五月正是紫薇花盛开的季节。虽在夜里看不清颜色，但团团簇簇，花叶随风拂在脸颊上，如同母亲轻柔的抚摸。紫薇花丛的西面，便是碧翠浓荫的桃花林。从桃花林横穿出来，是通向历星楼的小径。软底绣鞋踏在绵软草地上轻浅无声，缓缓走近，小径上的灯光依稀可见。只见青石条上，似是坐了一高一矮两个人，旁边侍立一人，提着一盏绢红宫灯。
正待走出桃花林，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道：“母亲也太多心了些。”是高曜。另一个人必是慎嫔。
慎嫔怅然道：“她破了悬案，风头正劲，如今又不服侍皇儿念书了，哪里还会记得我们母子俩？”我听慎嫔说起我，不觉停了脚步，凝神倾听。
高曜笑道：“母亲这样说，当真是冤枉玉机姐姐了。姐姐奉母后之命，追查当年遇刺的悬案。母亲可记得当年的情形么？”
慎嫔沉吟道：“当年我似是罚她在宫门口跪了几日，后来她就病倒了。”
高曜道：“当年母后跪在思乔宫西侧门，就在东一长街上被人指指点点，受尽屈辱。儿臣记得清楚，王嬷嬷甚至不许儿臣向母后问好，幸而姐姐及时教导儿臣，方不至于落下不敬庶母的罪名。十日之期未到，宫中便传出母后自尽的消息。人人都道母后当年不甘受辱，愤而自尽。可如今阖宫皆知当年母后乃是被刺。母亲想想，这行刺的主谋之人当是谁呢？”
慎嫔想了一会儿，忽然浑身一颤，迟疑道：“难道是我……”
高曜道：“只怕有些心思灵活的，已经这样想了。也许母后已经这样想过，恐怕连熙平姑母都疑上了。玉机姐姐在查此案之前，就已经是宫中品衔最高的女官了，且她一向教导儿臣在父皇和皇太子哥哥面前要藏拙。想来她不会自讨苦吃，向母后请命追查悬案。而母后偏偏命姐姐详查此案，其用意本就难以捉摸。母亲请细想，当此时，玉机姐姐自然是不能也无暇来探望母亲的。而尽快查清此案，却不涉及母亲和熙平姑母，这分寸极难拿捏。姐姐已经操碎了心，母亲竟还怪她，儿臣真替姐姐委屈。”
慎嫔恍然道：“原来如此。只是你又怎知皇后疑心你熙平姑母？”
高曜道：“母亲向来和熙平姑母交好，母后若疑心母亲，又怎会不疑心姑母？”慎嫔默然。高曜接着道：“其实玉机姐姐得母后赏识，母亲应当高兴才是。母后多赏识姐姐一分，对母亲和熙平姑母的猜疑嫌忌便少一分。这不是好事么？”
慎嫔道：“有理。只是我并没有指使杀手行刺，皇后便是查到我身上，我也不怕。”
高曜道：“母亲放心，元凶已然伏诛，主谋自然也无从得知了。或者，整件事就是翟恩仙为兄复仇，根本没有主谋。现下不追查，日后再查，难上加难。”
慎嫔拉着高曜的手道：“你这样说，我就心安了。”
高曜微笑道：“当年母亲初离中宫，病了许久，玉机姐姐日日看视，殷勤侍疾。母亲万万不可疑心自己人，以免伤了玉机姐姐的心，也伤了熙平姑母的心。若自断臂膀，岂不是遂了他人的愿？”
慎嫔感愧道：“是我糊涂了。”
高曜道：“玉机姐姐曾教儿臣，‘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万物为心’[110]。儿臣不敢说从没有母亲这样的疑念，但以此话自勉，稍稍思想，便知道姐姐身处其中，自比母亲和儿臣艰难百倍。儿臣相信玉机姐姐，也请母亲相信儿臣。”
慎嫔将高曜搂在怀中道：“母亲怎能不相信皇儿……”
桃树浓密的枝叶遮住了我手中琉璃风灯散漫的烛光。慎嫔本就多疑，从前做皇后时，便多番疑我，我毫不意外。然而高曜小小年纪，便能条分缕析得这样清楚，全然不为一时的情绪所动，当真难得。一时之间，心中既感慨又骄傲。只听母子俩又絮絮说了些别的，我也无心再听，便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芳馨亲手整治的小菜，去历星楼看望慎嫔。她对我，亲切之中有一种别样的热情。从历星楼出来，但见翠茵绵绵，青苔漫漫。桃林深处，间杂着紫薇花的轻红浅紫。碧桃树下，青石条旁，一双浅浅的足印，正慢慢消失。
选过女巡，破了悬案，也该好好校书了，于是折向西往文澜阁而去。自从嘉秬在这里出事，我便很少来文澜阁。如今翟恩仙已死，无论如何，我也算对嘉秬和红芯有个交代了。
忽见苏燕燕自小桥上走来。只见她一身浅绯绸衫，淡粉樱花如同随意粘附的落英，疏密不均地绣在衣衫上，令人忍不住想要一把拂去。发髻上只戴一朵小小的三色堇珠花，以紫晶、白玉和黄金制成，奢华而不失雅致。她一向温柔恭谨的目光，不知怎的，今日看来别有深意。一看见她，我便想起了吕后的画像和那只百合荷包。
待她过了桥，我方迎上去道：“苏妹妹来得倒早。”
苏燕燕行了一礼，指着小丫头怀中的书笑道：“难得不用服侍公主上学，便来文澜阁借两册书看。”
我颔首道：“妹妹真是好学。”
苏燕燕谦逊道：“比之姐姐，远远不及。”
我淡淡一笑：“有一件事情，我一直不解，还望妹妹赐教。”
苏燕燕道：“姐姐请说。”
我笑道：“前些日子在守坤宫里，我和妹妹共赏了一幅吕后承接遗命的画儿，不知妹妹还记得么？”
苏燕燕笑道：“怎么不记得？姐姐还夸那吕后画得生动呢。”
我笑道：“妹妹说，那画儿是过年的时候在字画铺里淘的。过年的时候，想必市中少有铺子开张。妹妹究竟在哪个铺子里买到了这样好的画儿？告诉我，来年我也去逛逛。”
苏燕燕的笑意有不可察觉的凝滞，如轻云薄雾一般消散在风中：“那铺子并没有开张，只因老板与家父有些交情，才特特开了店让妹妹去挑的。姐姐若想看，妹妹来年便请姐姐一道去。”
我笑道：“如此多谢妹妹了。”于是随意谈了两句，也就散了。
我看着浅绯色的风卷走最后一片樱花，不觉哑然失笑。即便她真的曾在暗中助我，我又何必一定要问清楚？就让她行在暗处，岂不更好？

第一册 第四十二章 为狼为虎
文澜阁的藏书楼分为三层。底层是三间极其宽敞的书房，左右两间都被作为藏书之所。中层是书库，上层是起居院。底层左翼书房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黄杨木案台，用以修补书画。中间一间最大的书房是日常办公之所，由韩复带领一干念书识字的内监对书籍进行点算登录和誊抄存档。
宽阔的书案后，但见三面环绕的黄杨木书架，分门别类摆满了书册、竹简、羊皮卷等。下面两溜木柜，放的是历年的收借记录、整理好的书目和各样文具。柜前是八张小小的书案，两个中年内官正伏案誊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墨香，混着暮春的潮湿气息，甚是凝重。
我缓缓走入大书房，两个内官忙离席站起，作揖行礼。这两人身着赭色长衫，是宫里有品级的执笔供奉官。我连忙还礼道：“两位大人辛苦。”
其中一人道：“不知大人来此贵干？”
我扫了一眼，但见几张稿纸散乱在书案上，上面的字大小不一、龙飞凤舞，列间犬牙交错，平如戟，直如剑，乍一看还以为是道人所画的驱鬼符。然而定睛看去，顿时大惊。但见一张稿纸上写着：
“咸平十三年春，京师久阴不雨，柱下阴湿生虺……”
历来久阴不雨和屋生虺蛇等现象是女子和小人主政的灾异之象。自从进了五月，是有几日阴而不雨了。但是我明明记得四月二十九日那天艳阳高照，今天不过五月初六，不晴不雨，至多七日而已。怎能算得“久阴不雨”？史官的一支笔，当真可畏可怖。将来后人翻阅史料，只当天象示警，不欲女主监国，连皇帝也会被后人当作一个惑于近习内室的昏君。
如今皇后摄政已成定局，再多上谏也是枉然，这些文臣们便写史直书胸臆。
我朝一向不因言治罪，也不干涉史官拟史。然而，便要因此纵容他们胡言乱语么？
又见另一张稿纸上写着：
“……昌平王坐藏金辇，诏诣郡狱。着三辅守案验诘责，终无一言。上大怒，诏曰：‘……周襄王恣甘昭公[111]，孝景帝骄梁孝王[112]，朕不忍效。宜遣归京师，诣黄门狱论罪，下公卿廷议。’”
我呆看了一会儿，一个内官见状连忙收拾起稿纸书册。我忙道：“两位大人既然公务在身，玉机不敢搅扰。”两人相视一眼，携手而退。
因为一个金辇，皇帝竟然将昌平郡王高思谊比作妄想夺位的甘昭公和梁孝王。不但如此，这诏书不是连太后也责备了么？自裘后被废，我深知皇帝心思深沉，但好歹还留有几分仁慈。如今因为亲弟私藏敌人的金辇，就怀疑他有不臣之心。我记得前些日子在太后处请安，太后曾说昌平郡王在关中打了胜仗。如今既已任命三辅守，想来关中已全然在我朝掌握之中。想不到西北局势刚刚稳定，皇帝就容不下功臣了——尤其是自己的亲兄弟。然而，昌平郡王为何如此刚硬，竟然“终无一言”？本来只是在关中受审，若好言申诉，再加上太后求情，皇帝未必不肯原谅他。如今皇帝大怒，却要押解回京了。两国交战，太后本来就为独女的安危忧心不已，如今再添一桩，想来定要焦心如煎了。
忽见一个青衣小内监从左书房中走了出来，见了我忙躬身行礼：“朱大人来了，奴婢竟没有来早早迎接，还请大人恕罪。”
我脱口问道：“刚才那两位大人是在誊抄起居注么？”
那小内监笑嘻嘻地道：“回大人，正是。”
我走到那张大书案之后，但见书架上放了两本极其破旧的古籍。其中一本纸张薄脆如枯蝶的翅膀，似乎一碰就碎。灰尘堆积，只有书名处被轻轻拈开少许。原来是一本郑玄[113]所注的《左氏春秋传》。我正要伸手，忽听小内监道：“大人，这书破败得很，碰不得……”
我知道他怕我碰碎了书，遂缩手道：“起居院不是在三楼么？这两位执笔供奉官为何在下面抄写？”
小内监道：“今天天阴，二位大人嫌楼上太暗，又不愿意点灯费蜡，就下来了。横竖自从韩师傅去了一趟掖庭狱，这大书房时常无人使用。”
我一怔：“韩师傅？”
小内监道：“韩师傅是文澜阁的执事，奴婢是他的徒儿小棒子。”
原来是被乔致拷打，至今都下不了床的韩复。我心头一酸，叹道：“韩公公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他如今可好些了么？”
小棒子顿时红了眼睛：“遭此无妄之灾，是什么也不想了。别的伤倒还罢了，只是他们拿竹签子穿指甲，又用拶指毁了师傅的一双手。师傅在补书上是一等一的好手，这手一毁，还有什么指望？”又指着书架上的两本破书接着道，“这两本书是老百姓才从夹壁中翻出，献到宫里来的。文澜阁上下虽都跟着师傅学过修书，可是手艺都不到家，根本不敢动。只等着师傅好了才行。”
我听了大是不忍，歉然道：“都是我不好……”
小棒子连忙道：“大人何必自责，师傅说了，这事不怨大人，都是那……个人。若不是大人及时捉拿真凶归案，师傅只怕没命了。”
我点点头，指着那本《左氏春秋传》道：“皇后娘娘是最爱看《左氏春秋传》的，虽然这本书还没有修补好，却也可以列在书目上，呈给皇后娘娘御览。”
小棒子愣了好一会儿，方躬身谦卑道：“是。奴婢记下了。”
午歇起身，想起今晨慎嫔约我午后去历星楼谈讲，于是匆忙梳妆一番便出了门。谁知到了历星楼，慎嫔却不在，只有小九带了两个丫头坐在廊下绣花，见我来了，都站起身来行礼。小九道：“娘娘去监舍看花女御了。”
我不解道：“花……女御？”
小九笑道：“花女御和竺女御都是大婚前服侍过圣驾的，因为没有位分，所以只是女御。如今都在太后宫里服侍。”
我奇道：“娘娘和这花女御交情很好么？”
小九道：“从前自然是不认得的，可自从娘娘服侍太后练剑，自然就熟了起来。那位花女御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了，今天听说是不行了，咱们娘娘念着素日一同服侍太后的情分上，去送她一送。”
花女御和竺女御。是了，那一年内起居注中不是说，“四月二十五，上幸御书房女御曾氏，赐碧玉狮镇纸一对”么？我刚进宫的时候，芳馨对我说过，皇帝大婚之前是有两个宫女服侍的，大婚后都打发到太后宫里去了。原来，是两个被帝王遗弃的女子。大约慎嫔格外同情，连生死上的忌讳也顾不得，执意去送她最后一程。
我叹了口气道：“请转告娘娘，就说我来过了。明天再来瞧她。”
回到永和宫，却见芸儿双手捧着盒子立在殿中等我。我微微一惊，说道：“是殿下有什么事情么？怎的遣你来了？”
只见芸儿一身淡黄色短袄和胭脂色长裙，因为没有成年，只将长发在脑后编成一股，在鬓边别了一朵水红色通草绒花，一张圆脸如荷瓣一样清丽娇嫩。她笑吟吟道：“回大人，是殿下今年新得了些滇红，命奴婢送来的。殿下说，大人最爱喝奶茶，用滇红茶兑了牛乳是最好的。”说着躬身将手中的盒子奉上。
我松了口气道：“代我回去谢过殿下，多谢他记挂着我。只是何必要你亲自送来。若殿下一时不自在了，谁来服侍？”
芸儿脆生生道：“殿下在前面上学，自然有学倌和小东子他们服侍。何况新进的两个丫头也长进了。”
我见她乖巧可爱，便命芳馨拿了一枚玉佩赏她，她千恩万谢地收了，又道：“殿下说，晚膳后想来永和宫读书，不知大人可得空么？”
我笑道：“只管来便是了，左右我晚上也无事。”
芸儿称谢告退。芳馨奉了茶来问道：“姑娘不是说去看望慎嫔娘娘么？怎么这样早便回来了？”
我顺手抄起横放在书案上的纨扇，松了领口的金针：“花女御病重，慎嫔娘娘去看她了。”
芳馨想了一会儿，恍然道：“花女御……奴婢想起来了。”
我轻轻呷了一口茶道：“姑姑认得她？”
芳馨道：“在宫里那么多年，总归见过几次，却并不熟悉。”
我好奇道：“她们也是御前的人，为何陛下却不愿意给个位分？”
芳馨道：“听说是陛下大婚之后，两人自请去济慈宫伺候太后的。”
“自请”？哼，慎嫔不也是自请退位为媛的么？当真讽刺。只听芳馨又道：“说是自请，谁都看得出来，两人是被陛下打发出去的。或许是哪位后妃不高兴她们杵在御前，又或许她们自己犯了错，这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我心中恻然：“若是她们能生个孩子，想必能好些。”
芳馨道：“若能生下皇子和公主，自然就有名分了。哪怕只是封为姝，也算终身有靠。”说罢转了口气道：“像花女御这般，凄凄凉凉地在监舍中病着，无人服侍，也甚是可怜了。”
清凉的竹框抵在下颌。我不禁想象起一个年约三十的憔悴女子，蓬头乱发地缠绵病榻，明亮的双目深深凹陷在绝望的阴影中，苍白干裂的双唇再也延展不出昔日美好的弧度，灰败的脸颊也承受不住少女明丽清纯的笑容。这样一个女子，也曾满怀希望，引颈翘首思盼君恩，然而不过悄无声息地陨落在简陋的监舍中。只有一个同病相怜的女子在这个阴沉的午后，为她送行。
想起这些，不由心痛，忙胡乱摇着扇子，似要将这念头从我脑中驱走。
傍晚用膳时，忽听皇后宫里的小内监来传旨，说是奉皇太后慈谕，追封已经过世的花女御为正七品姝，赐号安。我一呆，放下竹箸，叹了口气。
芳馨缓缓道：“皇后娘娘甚是仁厚。”
我低头一哂：“天恩浩荡，哪里有不仁厚的呢？”心中无端烦乱起来，于是咬着竹箸，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直到桌上的菜全部凉透。
芳馨正要命人把菜都拿下去热一下，忽听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紫菡焦急的声音道：“殿下慢些，姑娘还在用膳呢。”
帘子一掀，高曜风一样闪了进来。他满头大汗，一双眼睛尤含三分恐惧，五分狐疑。淡绿色的金丝盘龙长袍上，双腿处不知在哪里蹭破了一块。金丝断了几片，断头在烛光下颤抖，如同他苍白的双唇。
我大吃一惊，忙放下碗箸，也顾不上行礼，只是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是在哪里摔着了么？”
高曜胸口起伏不平，转头对跟进来的乳母李氏道：“嬷嬷且先出去，孤有话要和姐姐说。”
李氏也奔得喘息不止，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垂手退出。芳馨见状，也带着紫菡退了出去。我端起桌上的茶，双手奉与高曜，柔声道：“殿下才用了晚膳，便这样跑过来，若伤了肠胃可怎么好？先喝口茶歇歇吧。”
高曜略略平静了些，接过茶喝了一口。我又道：“不是说过来读书么？怎么连书也不带着？”
高曜将茶盏重重往小几上一顿，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右腕，双目炯炯，隐有泪光。我在他清澈的瞳仁中清楚地看到一张苍白无措的脸。高曜问道：“玉机姐姐，当年他们都说母亲害死了曾女御和她腹中的皇子，其实母亲是被冤枉的，是不是？”
右腕痛得厉害，我强撑起一丝微笑：“殿下怎么忽然这样问？”
高曜颤声道：“今天花女御死了，立刻被追封为安姝。那曾女御还怀着身孕，为何枉死之后却没有任何追封？她既是女御，还怀有皇嗣，不是更当追封么？为何曾女御——”
我拿帕子轻轻掩住他的口道：“同是女御，恩宠亲疏却大不相同。陛下不追封曾女御自然有他的道理。还记得殿下应承臣女的么？无论如何，都要相信父皇。”
高曜双颊通红，忽然流泪道：“可母亲总说她当年是冤枉的，她说她查阅内史并没有看到曾女御承幸……玉机姐姐，当初你也没有看到，是不是？”
我的鼻子一酸：“我虽没有看到过，但也不能肯定当初有没有看错。就算慎嫔娘娘和臣女都错看了，也不足为奇。”
高曜拭了眼泪，忽然冷笑：“若说母后会看错，倒也说得过去。可是连玉机姐姐也看错，孤便不大相信。曾女御怀孕枉死，却不得册封，这本就令人起疑。孤……还能相信父皇么？”
我一怔。只听高曜又道：“‘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114]，孤知道，孤知道的……”
我挣脱出右腕，牢牢握住他的手，深深凝视：“既然知道，就不必再说了。”
风声如龙吟，连绵低沉。绢红宫灯剧烈地摇晃起来，在淡绿窗纱上划出一道干涸的血影。突然天公一声断喝，哗啦啦下起大雨来。有风灌了进来，晃动烛光，亦晃动泪光。
他只有八岁，却要独自面对母亲失宠退位的真相。我不忍，也不敢将当年的事情告诉他。高曜的手心里全是汗，我一面拿丝绢轻轻擦拭，一面轻声道：“慎嫔娘娘当年是否受冤，也只是殿下的猜测，其中真相如何，无人知晓。殿下万不可对陛下有一丝怨恨，更不能将此猜疑告诉一个人知道。哪怕是慎嫔娘娘、李嬷嬷和芸儿，也不能说。”
高曜默默地点点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他素来坚强，此时目光中尽是软弱和依赖。我心中一痛，轻轻拨开他额上散下的碎发，微笑道：“殿下身为皇子，生来便与旁人不同，其实能早些知道父兄如虎狼的道理，也便能早些自立。只是也不要太悲观了，慎嫔娘娘虽然退位，可两宫还是优待她的。且殿下和皇太子同一日册封为郡王，也足显陛下对殿下的爱重。”
高曜稍稍释然。我又道：“还记得臣女当日离开长宁宫时嘱咐过殿下的三件事么？”
高曜道：“敬父孝母，不立危墙之下，用心读书。”
我笑道：“第二件尤其不能忘记。”说罢将丝绢塞在他的手中，轻轻合上他的四指，意味深长道，“世事险恶，知道么？”
高曜重重地一点头：“孤知道，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骄衡。[115]”眼中复又闪烁几分疑虑，“不骑衡……只是今晨皇祖母还夸赞义阳皇姐和平阳皇妹有太祖遗风呢。”
我微微一笑道：“那是太后不忍见皇后娘娘尴尬，故此赞一句罢了。殿下怎能当真？”
高曜侧头暗暗吁了一口气道：“孤没有义阳皇姐胆大，先前还只怕皇祖母不喜。”
我笑道：“因为这个，殿下今日午后才让芸儿来传话，说要来永和宫读书的么？”
高曜扁扁嘴道：“义阳皇姐自幼学武，也就罢了。可是孤身为男儿，连平阳皇妹也及不上……”
我见他神色如常，心下一松，微笑道：“无故将自身置于险地，只是妄为，算不得勇武。殿下要做那等仁勇、智勇的人，而不是暴虎冯河之辈。”见他还是不能全然释疑，遂笑道，“不瞒殿下，臣女也曾经架梯子爬墙的。”
高曜奇道：“这是几时的事情？怎么从没听玉机姐姐说过？”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寒冷雪夜，我和小钱蜷缩在宫墙下，等候益园落锁。冬夜虽冷，椒房殿更冷。“有一位夫人对臣女有恩，她当年抱屈禁足，臣女曾越墙探望。”
高曜似乎想到什么，追问道：“是在宫里么？”
昔日违背圣谕，翻墙去守坤宫探望慎嫔的事情，还是不要叫他知道为好。“是臣女在长公主府时。臣女请问殿下，若是慎嫔娘娘也抱屈禁足，殿下敢不敢越墙探望？”
高曜不假思索，朗声道：“若是母亲，孤自然敢！”
我点头道：“既如此，那殿下又何必于此事耿耿于怀呢？”
高曜当即释然：“孤明白了。多谢姐姐！”
我见他不去想当年慎嫔被迫退位一事，这才放下心来：“殿下宫里的刘女巡也知书明理，且她是外官之女，自幼随父游历，见识广博，想来她的见解，当在臣女之上。殿下常和她亲近，方多有裨益。”
高曜道：“刘大人虽是孤的侍读，却不爱和孤说话。她喜爱诗词歌赋，因此和封大人她们亲近。”顿了一顿，又道，“况且孤拿着古人的事情问她，她答得也并不好。”
我笑道：“怎见得她答不好？”
高曜道：“前几天孤看到长平之战，于是问刘大人，赵国究竟应不应该接受韩国让出的上党郡。刘大人说长平之战惨败，足证赵国不当贪无故小利。这话听起来并不错，可是孤只觉得，赵收上党不对，不收似乎也不对，究竟如何，孤也说不清楚了。还是要请教姐姐。”
芳馨与李氏进来奉茶，见高曜和我如往常一般并肩说话，顿时松一口气。我笑道：“长平之战大约四十年后，秦国便一统天下了。所以赵受不受上党本就无关紧要，因为秦赵之间，必有一战，即便不在长平，也绝不会远。”
高曜拍案道：“是是。孤总觉得模模糊糊的想不明白，原来是这样！孤以后还是来永和宫读书好了！”
我忙道：“殿下总是来永和宫，恐怕刘大人要多心了。她毕竟是殿下的侍读，殿下当尊重她。”
高曜道：“那以后孤还遣芸儿来传话好了。芸儿随姐姐读过书，定然能一字不差地转述姐姐的意思。”
我欣慰道：“甚好。”于是在书架上择了两册书，相对读了片刻。不多时，乳母李氏来请行，也就散了。
我站在悠然殿门口，见小东子背起高曜，李氏和另一个年长的宫女撑起两把大伞左右护持。直到一行人消失在照壁之后，方才回到殿中。
芳馨拿着帕子拂去我衣裙上的雨点，一面微笑道：“奴婢听了殿下的一言半语，似乎殿下并不喜欢那位新女巡。”
我淡淡道：“刘女巡才进宫，殿下自然有些不惯，过些日子就好了。”
芳馨停了手道：“奴婢斗胆，有一言想请问姑娘。”
我笑道：“姑姑和我之间，有话不妨直说。”
芳馨道：“恕奴婢僭越。姑娘是明知殿下不爱诗词，才特意选了刘大人进宫来的么？”
我一哂：“姑姑问得好。听说刘大人的母亲是太后的远房亲戚，皇后也对她的诗作大加赞赏。既将我调离长宁宫，又暗示我选一个无心政史的女巡进宫，不是很好么？这是分明公心，不是私心。”
芳馨脸一红：“是。殿下早慧，想必也能知晓。”
我笑道：“殿下的经历与别不同，他一定知道的。”
暴雨暂时冲散了焦尘，雨后清风似天地间轻浅安详的呼吸。宫殿森罗，楼台缥缈。一切的繁忙热闹只在定乾宫以南，后宫的日子总是无事而漫长。从清晨到午时，我总是在文澜阁昏暗的书库里清点书目，偶尔发现一本有趣的书，也临窗翻阅。午后，我或是静静地读书绘画，或是看望慎嫔，偶尔也待客。前朝的纷扰投入后宫的一潭深水中，都渺无踪迹。再也没有人向我谈起舞阳君之子吴省德和信王世子高旸的事情，甚至我在端午节的宫宴上都没有见到他。从内史稿上看到的一星半点波澜，更是离我十分遥远。
只愿日子就这样平静下去，再也不要生什么事端。
五月十四日午后，皇后召我去御书房伴驾。自从端午宫宴，我有十来日没见到皇后了。在书房外面等候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向皇后禀告今春征马的情形。良久方听得皇后略带疲惫的声音道：“究竟还缺多少？”
“启禀皇后，还缺两千零五十一匹良马、一万多匹中马。”
“中马不够还可以用牛，用驴，还有水运可依靠。良马不足，圣上的骑兵便无法作战。该如何是好？”
“微臣以为，关中既已平定，何不向夏人买良马和种马？”
“关中刚刚平定，民心未稳，开启互市之事要从长计议。况且若燕贼知道我良马不足，恐战事生变，动摇军心。”静了好一会儿皇后才又道，“传意，着三司使、户部、兵部即刻进宫，三司将历年征马的账簿和文书统统送宫来，朕要细看。不得有误。”
内侍应了，轻手轻脚地走出御书房。见我在书房门口端立等候，顿时一愣，然而也顾不得行礼，便掉头出了仪元殿。原来正是前些日子因向我讨赏银而被杖责的小罗。接着一个朱服犀带的中年男子躬身退了出来。背上早已汗湿了一大片，又结了好些白霜。他舔了舔干燥的双唇，举袖拭汗，一溜烟地出了仪元殿，竟然没有看到我。
穆仙走出来请我进去。只见皇后正在饮茶，雾气散去，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面孔。昔日清澈坚定的目光，陡然多了几分焦躁和疲惫。虚浮的脂粉下，曾经光洁饱满的肌肤多了几道细纹。整张脸透着青白不定的玉光，又似暗夜里被星光照亮的流云。明昧之间，阴化为阳，有权欲的火种永生不灭。
当年陆皇后第一次于巳时前走入这件书房，想必也是因为皇帝亲征在即，急需一个信得过的人监国。他选中她，又放弃她，他拾起她，又重用她。当她跪在东一街被王氏狠狠羞辱时，当她被翟恩仙用腰带勒住脖颈深陷死地时，不知可曾想到还有今日？
她在朝臣面前代表他，代表他称自己为——“朕”。

第一册 第四十三章 世有大人
我行了礼，告罪坐下。皇后道：“听闻朱大人在文澜阁校书，甚是勤勉。”
我欠身道：“娘娘谬赞。这是臣女分内之事。”
皇后道：“本宫知道韩复在掖庭属受了委屈，已经复了他九品的执事之职。也遣了太医去好生医治。这国手若有损伤，可怎么好？”
“请娘娘宽心，韩管事的伤不日便会痊愈。”
“掖庭属乔右丞擅自用刑，自觉有愧，已上表辞官，本宫也允了。”
我颇为诧异：“乔右丞是有些行事莽撞，可是毕竟是有功之人，何必辞官？他若辞了官，这掖庭属又该交给谁？”
皇后微笑道：“这天下从来不缺做官之人。”说罢命穆仙交给我一册《司马相如集》，“本宫有些累了，你来为本宫读司马相如的《大人赋》。”
皇后宣了三司、户部、兵部的大人立刻进宫，想来要商议征马之事。这片刻的休憩，也许是皇后一日之中难得的惬意时光。我展卷缓缓念道：“相如拜为孝文园令，见上好仙，乃遂奏《大人赋》，其辞曰：
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遐兮，超无有而独存。
皇后闭目听完，微笑道：“难得。前些天本宫召燕燕来读《子虚赋》，她有好些字都读不出来。”
我忙道：“臣女只是偶然读过司马相如的几篇赋，恰巧记住了而已。”
皇后轻叹道：“悲世俗之迫隘，朅轻举而远游。乘虚无而上遐，超无有而独存。当真是仙人呢。”忽见她神情有几分迷离，“依你看，是做仙人好，还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好呢？”
她用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紫檀百鸟朝凤雕花座椅的扶手，笃笃之声在静谧的书房宛如钟鼓。我淡淡一笑：“臣女以为，做仙人也好，守牧天下也罢，只要有悲悯之心，区别只是志向不同。只是仙人可任性逍遥，而一旦坐在娘娘的这把椅子上，便是终生无计可避的责任。将苍生放在心上，自然是寿数有限的凡人要艰难得多。”
皇后欣慰道：“你很善解人意。”
皇帝素来独断，这次囚禁了昌平郡王高思谊的事情，未必不触动皇后。朝臣又不喜女主当政，且对皇帝亲征也颇有异议。加之朝政琐事，皇后想必已心力交瘁。只见她端起茶，借着水雾的遮掩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
晚间去看望慎嫔，只见她在灯下缝制一件中衣。见我来了，依旧飞针走线地不停歇，头也不抬地道：“玉机来了，自己坐吧。”
我随手拈起散在桌上的衣角，只见以银丝绣了小小的“欢天喜地”的图样。我笑道：“不过是一件中衣，也值得这样点灯费蜡地熬眼睛？”
慎嫔一笑，眸光清澈澹然：“这是曜儿的衣裳，天气热起来了，他总是贪凉不愿意穿内阜院送来的衣裳。这料子是太后才赏下来的，透薄吸汗，赶紧做好了，他也早一日穿上。”说罢唇角情不自禁地一弯，“做人娘亲便是这样。我并不觉得辛苦。”
“做人娘亲”？我笑容一滞。
慎嫔只顾着手上的活计，偶尔抬头与我闲话两句。烛光下的闲适与安宁，正是身为一个母亲的寻常幸福。良久，她似想起什么来，放下衣裳轻轻转动脖颈，“听闻今天午后皇后召你去定乾宫了，究竟何事？”
我笑道：“也没什么，皇后只是政事烦劳，召我前去读赋文罢了。”
慎嫔忽而冷笑：“监国那么重的担子，已够她受的。还要周旋于两宫之间，也难怪焦头烂额了。”
我不解道：“什么周旋？娘娘何出此言？”
慎嫔道：“你很少去济慈宫，所以不知道。昌平郡王在关中私藏了敌将的金辇，被圣上关起来了。偏偏王爷也倔强得很，就是不肯认错，也不为自己申辩一句。现已解职押解进京了。”
我淡淡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慎嫔奇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笑道：“前些日子在文澜阁，无意中看到两个供奉官在誊抄起居注。如今昌平郡王在京中也有十几日了，不知事情究竟如何了？”
慎嫔重又低头挑着中衣上的线头，漫不经心道：“咱们这位皇后自然是忠孝两全了。这边安抚太后，那边已经派说客去了牢里。昌平郡王虽然不认错，好歹也肯说明一下，他只是看上了金辇上镶的金雕，正要凿下来，至于辇么，自然是要烧掉的。难为她想了这么个主意出来，也可算两不得罪了。”
私藏敌军主将的金辇，自可说有不臣之心。然而若说看上了辇上的黄金，也只是私吞辎重珍宝之罪。皇帝看着太后的面上，想必不过申斥两句，最多罚俸降爵而已。只是兄弟之间的情义，终究是撕裂了。我轻轻吁了一口气道：“如此也好。”
慎嫔道：“虽然昌平郡王被降为昌平公，不过总算不用兄弟反目，就算皆大欢喜了。因此这两日太后很是高兴，赏了我这两批素锦。想来赏给皇后的，又不知道是什么奇珍异宝了。”
我听她的话中有一股酸气，不禁笑道：“于娘娘来说，这世上最大的奇珍异宝便是弘阳郡王殿下，有了殿下，还稀罕别的么？”
慎嫔嗤的一笑，双目熠熠有光：“不错。我有的，她却没有。”
第二天是五月十五，照例要向太后和皇后请安。在济慈宫里，太后一时高兴，便提议去汴城西北面的景园消夏。我早听芳馨说过，景园是个风景秀美的大园子。太祖登基之初，在景园中住了好些年才回宫。皇后也赞成，并提议请睿平郡王高思诚和昌平公高思谊也携家眷去景园小住几日。太后听闻更是欣喜，又道：“只是也不能冷落了信王和熙平。都一起去景园乐几日，难得都在京中，要多多相聚才好。”众人听闻都很欢喜，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能离开居住了三年的皇城，去往城外的园林小住几个月，我甚是欢喜。一想到母亲和玉枢或许会跟着熙平长公主和柔桑县主一道去景园，还会见到信王世子高旸，更是无事不满意。
景园以金沙池为中心，环水建了许多楼台水榭。汴河自西北注入金沙池，从东南流出，横贯汴城。金沙池北的小山坡下是一片梅林，梅林之上是依山势而建的清凉寺。自西北岸向南，一路有许多馆阁别院。南岸正对梅林之处，独高耸一座巍巍四层的楼阁，那便是书廒——太祖当年设在景园的御书房。书廒如今是景园的藏书之所。桃李海棠，临岸照水，杨柳依依，郁郁葱葱。对岸清凉寺的朱墙黄瓦，掩映在丛丛深翠之中。好一个清凉的所在！
皇后说书廒中还有许多藏书，一直无人整理，既然我来了，也不能闲着，因此命我独居在书廒东面的玉梨苑中。小小一座院落，只有三面土墙，爬满了橘红色的凌霄花。好在屋舍还多，只是尽皆小巧，不能和悠然殿的轩阔相比。院中遍植梨树，绵延向北，直抵金沙池畔。一座汉白玉孔桥笔直地深入湖中，连接一座小小的湖心岛，岛上东西两面，分别是两座阔朗的水阁。岛心最高处，是一座观景八角亭。金沙池并不太大，然而比起益园中的小池，毕竟是云泥之别。湖边密密开满了荷花，清风远来，香气宜人。
三位公主和皇后同住，皇太子高显和弘阳郡王高曜分别带着侍读女官独居一院，其余三位女巡同住在霁清轩中。皇亲之中，只有睿平郡王高思诚一家和昌平公高思谊来了。
每天不是在书廒看书，便是在玉梨苑中读书作画。只有清晨和傍晚，才偶尔去湖边散步。夏日漫长，我又畏热，整日都在屋子里守着冰躲避室外的酷热。
六月的一日，下了一场雨。我午睡起来，便坐在梨树下小憩。风自湖上远远吹来，经过一大片茂密的梨树林，只余一缕柔弱的清香。头顶上的青梨垂累可爱，如小儿紧握的拳头。金沙池清波荡漾，偶尔涌上南岸的浪花，浸湿青石缝中的茸茸青苔，像母亲温柔的抚摸。
我仰头看着西面的书廒，不禁陷入遐思。芳馨捧了绿豆汤出来，笑问：“姑娘在想什么？”
我笑道：“姑姑，我听说当年周贵妃便是在那座书廒里听到父亲被陈四贲暗害的消息，后来借着一场戏文为父亲复了仇，是不是？”
芳馨笑道：“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想必连贵妃娘娘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我笑道：“前些日子我在书廒整理书目的时候，看见从前太祖的书房中有一方缺了一角的龙纹砚。我似是听哪位女巡说过，当年先帝对陈四贲动了大怒，砸坏了一只名贵的砚台，想来便是我看到的这块了。”
芳馨道：“姑娘总是对周贵妃的事情特别留心，连这样细微的事情都打听了来。”
我低头一笑：“宫里的人又有谁对周贵妃的事情不留心呢。”
芳馨笑道：“也是。贵妃是皇太子的生母，众人自然会特别留意。想想皇后监国，贵妃随军，都是奇女子呢。”
我低头啜了一口汤，很淡：“所以慎嫔输给她们，理所当然。”
有睿平郡王和昌平公陪伴在身边，太后的心情好了许多。睿平郡王高思诚雅善音律，因此湖心岛的岸芷阁和汀兰阁上，常有奏乐和歌唱，宴饮也远比宫里来得多。除了宴饮，我并不常见到睿平郡王和昌平公，他们也远离宫眷，住在北岸的山顶上，甚少来南岸。
这一日锦素来玉梨苑小坐，被一场大雨阻住，待雨势转小，她提议去湖边看雨景。其实我很不喜爱雨天，也并不觉得雨天的湖景有什么好看。但看到锦素兴致勃勃，也不忍拒绝，于是各自撑伞，连丫头也没带，便出去了。
沿青苔蔓延的小径走出梨树林，眼前豁然开朗。雨幕下的金沙池烟水茫茫，北岸的山陵只余模糊的轮廓。脚下鹅卵石漫铺的小路，通向前方的汉白玉孔桥。锦素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滑倒，绣花丝履已然湿了大半。她蹙眉道：“出门匆忙，竟然忘记了穿木屐。偏偏连丫头也没跟着。”
我不禁笑道：“谁让你这样心急？罢了，今天我做你的丫头，替你回去取好了。你在这里站一会儿别动。”不等她分辩，我已经转身去了。
待我从玉梨苑取了木屐和干净鞋子，又唤了丫头回到原地，锦素已不见了。向西望去，却见她在孔桥边伫立。我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已隐隐闻得湖面上有清越激扬的筝音传来。悄悄走近，才发现睿平郡王高思诚独自在汀兰阁中抚筝，更令我吃惊的是，昌平公高思谊独立在汀兰阁顶，手执宝剑随筝音起舞。剑势优美，衣袂飘若翻云，白衫亮丽而纯洁，全然没有被雨水沾湿后的灰暗与沉闷。
我走到锦素身边，她尚不自知，只是定定看着阁顶之上的高思谊，若瞻仰神明，目光眷恋而诚挚。我悚然一惊，忽想起当日锦素向我诉说贵妃赐婚一事时，她无端羞红了脸。难道她认定的人，竟然是高思谊么？若兰唤了两声，锦素见了我，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姐姐是几时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我笑道：“也是才回来。”说罢看着湖面，“王爷和国公爷兴致倒好。”
紫菡和若兰蹲下身子为锦素换鞋，锦素一面抬脚一面道：“剑法美妙，我就多看了一会儿。”
忽见高思谊收剑跃下，飘入水阁，轻轻巧巧地落在高思诚的身边。锦素怕他落水，忍不住轻呼一声，待见他安然落入水阁，顿时吁了一口气。我不觉好笑，正要唤她离开，却见水阁中的两兄弟已看了过来。我和锦素只得远远行了一礼，两人也遥遥还礼。高思诚向侍女说了句话，那侍女已然撑了伞上桥了。
锦素满眼羞涩，转身道：“姐姐咱们走吧。”
我笑道：“王爷已遣了人过来，怎么能这样就走？”
锦素又欢喜又忐忑。那侍女上前来行了一礼，说道：“王爷略备薄酒，请二位大人过去叙谈。”
我从来没有和高思诚与高思谊深谈过，今见两兄弟琴剑和鸣，颇为默契，亦不觉好奇起来。且高思谊素来和慎嫔亲厚，今番有此良机深谈一番，正合我意。于是坦然道：“王爷盛情，下官恭领。请姑娘引路。”
过桥入了水阁，高思谊却不见了。侍女们正在撤换桌上的残羹剩肴，又新开一坛新酒送了过来。高思诚起身迎接，笑道：“小王和四弟偶然念起金沙池的雨景，想不到竟能遇见二位大人。听闻二位大人书画双绝，小王有幸得遇，若蒙指点，方不负生平志向。”
我笑道：“王爷谬赞。惠风畅雨，诗酒琴剑，实是快慰平生。”
高思诚笑道：“金沙池的雨景，自是不能错过。小王也有好几年没见着了。”
我见锦素暗中四望，心中好笑，便问道：“如此好景，怎么却不见了国公爷？”
高思诚道：“四弟在后面更衣。”
我笑道：“下官从前在宫宴上，曾数次听闻王爷雅奏，欢喜轻快有之，轻柔舒缓有之，适才的激昂筝音，倒是从未听过。有幸一饱耳福，也不枉此生了。”
高思诚甚是谦逊：“得朱大人亲口一赞，小王喜不自胜。”
我笑道：“国公爷剑术精妙，与王爷琴剑和鸣，令人叹为观止。”
高思诚笑道：“大人过誉。四弟的剑法是周贵妃启蒙教授的，若说精妙，第一个当数周贵妃。只是大人不是遇乔宫里的人，所以不常见到。若见了，只怕四弟的剑法便不复在大人眼中了。”
周贵妃的修为我怎能不知？然而说起周贵妃，我又忍不住好奇道：“听闻周贵妃的剑法传自太后，那太后的剑法……”
高思诚笑道：“周贵妃在剑术上有过人的天分，乃不世出的奇人，母后远远不及。”
忽听身后侍女道：“昌平公到。”我和锦素忙敛衽行礼。锦素扬眸望了一眼，复红了脸低眉垂首。
酒菜整治完毕，众人落座。雨丝落在湖面上，发出急切而嘈杂的声响。从前我看书的时候，最不喜欢耳畔有这样的声音吵闹。然而自听了高思诚一阕筝曲，这雨声便化为雨丝所奏出的琴音，是天地间的回响。酒是竹叶青，入口绵甜，余味悠长。我和锦素不善饮酒，三巡之后，便只喝茶。高思诚和高思谊也不劝，只是自斟自饮。
虽然下雨，却也闷热。高思谊只穿一件素色交领长衫，一抹青巾歪在脑后，不戴冠，不系带，不穿鞋袜。高思诚却端端正正穿了一件圆领白袍。他的双手并不算修长，手指却十分有力。奏曲完毕依旧套上一蓝宝戒指。
不过一会儿，酒坛子就空了。高思诚举杯笑道：“大哥整日无事，只是在王府里酿酒。想不到倒是四弟成了他的知己，饮得最多。”
高思谊仰头吞下最后一杯，长舒一口气道：“原来这酒是大哥酿的，我却不知道。好虽好，只是软绵绵的，喝起来不痛快。”
高思诚道：“四弟久在西北，定是爱饮烈酒。”
高思谊虽喝了许多酒，面色却是苍白。他半闭着眼，忽然冷笑道：“大哥整日在王府中，不是纳妾就是酿酒。妾侍是一房比一房年轻，美酒却一年比一年陈。”
听闻信王纳妾之事，锦素微窘，不禁涨红了脸。高思诚推了推弟弟：“还没醉，就胡言乱语了。”
高思谊蘧然睁开双目，眸中闪过一抹森冷剑光：“失言失言，二位大人勿要见怪。”说罢回头问侍女要茶喝。然而茶还没有上来，他却随手拿过锦素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嚼了几口茶叶，全都吐在地上，有一片还溅在了锦素的长裙上。锦素缩了缩脚，轻轻抖了抖裙角。那侍女捧着新沏的茶，却犹豫起来，不知该将茶奉与高思谊还是奉与锦素。
高思谊将空盏重重顿在桌上，摇头晃脑道：“三哥，我们四兄弟，都学过剑术和骑射，到如今唯有我——”说着用食指稳稳指住自己的鼻尖，“我——至今不曾荒废。”
高思诚淡然一笑，示意侍女将茶放在锦素的面前：“不错。”
高思谊忽然伸出食指浸在锦素面前的新茶中，湿淋淋地提出来，在桌上划了一道：“大哥，最早随父皇学习骑射，这会儿却醉倒在温柔乡里，恐怕连弓都拉不开了。”
锦素听他说得不堪，不由皱了皱眉。高思谊又划一道：“二哥，十岁起便随父皇游猎，且是母后亲传的剑术。然而自从封为皇太子，便再也没有摸过剑。”说着向我道，“朱大人知道是为什么？”
他口中的酒气和着茶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摇了摇头。高思谊拍案道：“因为二哥去学火器了。二哥的福气最好，他练剑时，有渊姐姐陪着。他学火器时，有澶姐姐教。”
“渊姐姐”就是周贵妃，然而“澶姐姐”又是谁？锦素忍不住道：“澶姐姐？”
高思谊道：“就是渊姐姐的孪生姐姐，名叫周澶。”他向天打了个哈哈，“天之所授，至贵至德！二哥君临天下，咱们却都是草芥了。”忽然又划一道，“三哥呢，从前剑术还在我之上，如今却醉心箫管丝竹。”
高思诚从容道：“小王生平无甚大志，唯爱音律罢了。”
高思诚最后划了一道，然而指尖早已没了茶水，皮肤紧贴着桌面划过，瑟瑟有声。“你们要么至尊，要么清高，要么会享福，唯有我——愚蠢之极。”
高思诚笑道：“四弟在关中作战，乃是国之干城。若说四弟愚蠢，天下便没有聪明人了。”
高思谊一挥手，正要答话，却听当啷一声，锦素面前的茶盏被打翻在地，瓷片飞溅，茶水都泼在了锦素的裙子上。锦素顿时站起身来，若兰连忙上前来拿帕子擦拭，一面关切道：“姑娘可有烫着？”
高思谊忙起身施礼：“大意大意。”
锦素蹙眉摇首。高思谊吩咐侍女服侍锦素更衣，锦素忙道：“殿下不必费心，小事而已。”
高思谊笑道：“我在关中之时，曾有蜀地的官员送了我几匹蜀锦，回京后都献给了母后。母后恰有一条裙子做得不合身，我去问她讨来，正好赠与于大人。”
我和锦素见他酒醉荒唐，相视一眼，不禁呆了。锦素怔了片刻，忙道：“不必了——”
高思诚笑道：“于大人只管收下便是，何必推辞。”说罢一挥手，他身后的侍女赶忙去了太后所居的仁寿殿，片刻间就将裙子取了来。锦素看看高思诚，又看看我，只得向高思谊道了谢，随侍女去后面更衣。
高思诚打趣道：“从前只知道四弟擅长剑术兵法，想不到如今，更添了别的长处。”
高思谊不甘示弱：“彼此彼此，若论剑术和兵法，从前三哥样样强过我，如今这‘别的长处’，也当比我更擅长才是。”高思诚一怔，与高思谊相视大笑。笑声在湖面上荡漾开去，如长风卷起烟雨。我不禁掩口而笑。
高思诚笑道：“大人恕罪，我兄弟酒后爱说胡话。”
从前我以为睿平郡王高思诚醉心音律，方才无心政事。如今看来，是因为他早知皇帝忌讳宗室涉政领兵，所以才安心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那么他娶平民王妃董氏，也是刻意的么？
这两位太祖的皇子，同是尚太后所生，是当今皇帝的同胞弟弟。有太后的庇护，他们虽有种种难处，却不惮宣诸于世。然而信王是异母长兄，自污到不堪的境地，却不能为自己分辩半句。
我沉思良久，竟没顾得上回答高思诚。忽听高思谊笑道：“三哥多虑，朱大人岂是那等庸人？”
高思诚笑道：“何为庸人？”
高思谊道：“某日，我偶然路过砻砥轩，听见弘阳郡王对他的侍读说，‘一人有庆，兆民赖之’[116]，接着滔滔不绝地说起秦国的历代英明君主，竟然连宣太后和戎人生子[117]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谁知这位侍读女官便开口教导曜儿，不当窥探这些宫闱秘史。弘扬郡王讨了个无趣，当即便住口不说了。似那位侍读女官，便是庸人。”
我听他贬抑刘离离，一时不便作答，只得转而问高思诚：“下官记得松阳县主今年也该有五岁了，王爷可选好了侍读？”
高思诚道：“皇后娘娘已经指了一位姑娘侍读，只是还未入府。”
我正要询问，却听侍女道：“于大人回来了。”
只见锦素换了一条瓷白地连珠团花蜀锦长裙，腰肢一动，波纹涣涣，柔光靡丽。锦素扶着若兰的手缓缓上前，怯怯向高思谊道谢。高思谊大咧咧道：“何必言谢，于大人喜欢便好。”
我又惊又喜：“妹妹穿着很好看。”
高思谊笑道：“朱大人若是喜欢，我便叫人再送两匹来。想来关中还有。”我正要道谢，忽见他一拍额头，“我竟忘记了。似朱大人这般得皇后的器重，还怕没有蜀锦裙子穿么？”
我一笑而过，淡然不语。梅林梨苑、楼台馆榭、潇潇雨幕、茫茫水色。唯有汴河以一成不变的姿态，静静向东流去。锦素事后谈起此事，言语中掩饰不住对高思谊酒醉轻佻的失望之情。而我总是会想起他偶然的冷寂和牢牢指住自己的手指。杯中之物是言语和心绪的绝好掩饰，就如同那日的雨。而那日的竹叶青，果然是信亲王精心酿制的好酒。

第一册 第四十四章 生有处所
雨后的景园，颇凉爽了几日。我从书廒回玉梨苑，便绕道从湖边走，顺路欣赏一番湖景。路过孔桥时，常能听见汀兰阁或岸芷阁中传来细微的丝竹之声，有时还有轻柔婉转的歌声。湖心岛遍植佳木，乐工和歌姬的白衫如镶嵌在绿衫上的珍珠，鲜明而灵动。
这一日，我却看见汀兰阁中多了一抹飘逸的珊瑚色。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轻摇团扇，凭栏远眺。她没有看向湖面，却是看向南岸。见我走近孔桥，忙携了丫头向我走来，似一朵红云，冉冉拂过玉桥。只见她盈盈十五六，容色娇艳无匹，胸前垂下一串赤金间红宝石璎珞。这串璎珞我印象深刻，三年前史易珠去陂泽殿殿选时，几乎也是这身妆扮。数年未见，她的出现总是这样出人意料。
史易珠屈膝行礼：“民女史易珠，参见女校大人。大人万福。”
我下意识地扶起她：“史姑娘不必多礼。”
史易珠有天生的好颜色，眉不画而翠，粉不施而白，两颊的红润如白釉中透出的一抹淡淡钧红，令天下女子欣羡不已。温柔一笑，梨涡微现，更增娇态。“多年不见朱大人，朱大人可还好么？”
我忍不住问道：“史姑娘怎的在这儿？”
史易珠微笑道：“皇后命我做松阳县主的侍读，也是昨天才住进景园的。听闻朱大人天天去书廒，特意在此专候，向大人问安。”
史易珠虽然出宫，却仍深得皇后的赏识。碍于周贵妃和皇太子，皇后不能让她再度入宫，只能荐她进睿平郡王府。我微微一笑：“恭喜史姑娘。”
史易珠道：“多谢大人。易珠还未恭贺大人荣升之喜。”说罢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又道：“过两天易珠便命人将贺礼送入玉梨苑。”
我忙道：“无功不受禄。”
史易珠道：“易珠所有，唯有锦帛金银之类的俗物。可是易珠深知，大人不爱这些，因此命人在外求了两件古画，大人留着赏玩吧。”
史易珠虽害了锦素，对我却坦诚和体贴。我微微叹息：“史姑娘有心了。史姑娘昨日才进宫，可去拜见过太后和皇后？”
史易珠道：“太后喜爱静养，易珠不敢打扰。早起已去参拜过皇后，也是刚从玉华殿出来的。”
我一惊。从清晨到午时，皇后一向政事繁忙，却留她在玉华殿整整两三个时辰。皇后竟然这样喜欢史易珠么？
史易珠似已看穿我的心思：“皇后大赞大人聪慧睿智，处事果决。易珠听闻大人破了悬案，心中倾慕不已，是以一从玉华殿出来，便来拜会大人。”说着走近一步，轻声说道，“今春征马不足，皇后看不懂银钱出入的数簿，又不好问那些朝臣，才召易珠进来的。”
我一惊：“这是朝政，史姑娘怎可随意言说？”
史易珠不以为然道：“易珠早便向大人剖明心迹。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易珠视大人为知己。既是知己，自然无所不言。”
我淡淡道：“史姑娘视我为知己，我却不敢将姑娘当作朋友。”
史易珠的笑容愈发温柔明亮：“知己，不见得是朋友，也可以仇敌。易珠愿作大人的知己，更愿作大人的朋友。但大人若一定将易珠看作仇敌——如今易珠与当年的于大人一样，妄言政事，而大人操柄于手，自可告发。易珠无怨无悔。”
她竟这样有恃无恐。转念一想，告发她也甚是无味。皇后喜欢她，不但让她做了松阳县主的侍读，还让她看征马的数簿。如此看来，我也不能一味地薄待她。何况她出宫后两度向我示好，无非是不想与我为敌。遂微笑道：“听姑娘一番宏论，倒是玉机浅薄了。”
六月十一日，趁着天气凉爽，信亲王和熙平长公主携全家来了景园。他们到达时已是傍晚，分别在与鹤馆和绛雪轩住了下来。芳馨知道我牵挂父母姐弟，早早便派人去绛雪轩打探消息。原来熙平长公主没有带曹驸马和柔桑县主来，至于带了哪些仆从，一时之间却不能知道了。
我大失所望。原本以为熙平长公主会带着柔桑县主来，这样玉枢作为柔桑的伴读侍女，也能来景园与我相见。又听说信王也只带了两名姬妾来，不知怎的，心底一凉，复有一丝庆幸。转念一惊，原来我已这样放不下他了么？
这一夜梦境流转，蓦然睁开双目，所有的形形色色如风卷扬尘，都在九霄云外了。仍是疲倦，于是翻了个身依旧合上眼睛。芳馨来叫了几次，我只是恹恹的不想起身。芳馨无奈，只得自去梳洗。求而不得的煎熬吞噬了整副身心。自从我知道信王和熙平长公主也会来景园，我就日日盼着他们早些来，盼着父亲、母亲和玉枢，也——不，分明是更盼着高旸能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无精打采地坐了起来。窗外已经大亮，南窗下的几株梨树还很低矮，却也结了青涩的果实。虽然垂累可爱，终究不如梨花盛放的春景。高旸、柔桑、玉枢，竟一个也没来。原来旧年在梨树下望画说典的闲适与惬意，竟是这样难得。花有再开日，人无再少年。
用过早膳，仍有些烦躁，便不想去书廒了。然而留在玉梨苑，又能做什么？呆坐了一会儿，仍旧吩咐更衣，带了绿萼往书廒去了。从书廒出来，心情已经平伏许多。见不到玉枢固然失望，可这事终究细微，与其沉浸在这种哀凉的心绪中自苦，不如放宽心思。于是依旧从湖边绕回玉梨苑。只是行经孔桥时，想起那一日锦素隔水凝视高思谊的神色，不觉痴住。
回到玉梨苑，芳馨亲自摆上午膳，侍立一旁。我忙命绿萼和紫菡自去吃饭，果然芳馨道：“奴婢适才听仁寿殿的人说，信王和熙平长公主已经去拜见过太后了。”
我端起火腿鲜笋汤来呷了一口，鲜甜可口直沁心腹：“这也平常。难道有什么变故？”
芳馨抿嘴笑道：“这变故，整个景园都知道了，唯有姑娘在书廒里，才不得听说。太后斥责了信王，安抚了熙平长公主。”
听闻熙平长公主有事，不觉心头一沉：“究竟何事？”
芳馨道：“今晨二位殿下向太后请安，信王便向太后抱怨世子忤逆，要废去世子的王储之位。”
汤碗微微一颤，滚热的汤汁溅了两滴在我的手背上。芳馨忙放下汤碗，拿帕子拭净汤渍：“听说是世子将王爷新纳的一个侍妾一脚踢到花园池子里去了，那女子受惊过度，便小产了，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我想起三年前高旸来修德门接我出宫时，就带了王府一个被贬黜的姬妾宋氏做上车的肉凳子。若说他上了性子，将父王的姬妾踢入池中，想来倒也不虚。这样无法无天，也唯有他了。我不觉一笑：“这样的秘事姑姑是怎么知道的？”
芳馨笑道：“信王一大早便在仁寿殿扯开嗓子嚷，说那位妾侍怎样温柔懂事，自己老来得子，甚是不易。又说已经将世子捆起来打了几十棍，所以才没带来景园。其实这事已经在京中闹得尽人皆知了，想来满京城的权贵们都在看信王府的笑话呢。太后听闻此事，当即斥责了他。说嫡庶有别，世子是嫡长子，就算犯错，也不可轻易废黜。信王这才不敢再说什么了。”
我笑道：“信王世子忤逆不孝，又关熙平长公主何事？”
芳馨道：“王爷当着太后的面抱怨长公主，说林妃善妒，又整日带着世子出入长公主府。世子如今犯下大错，都是林妃和长公主宠溺纵容的缘故。长公主委屈，就在太后面前淌眼抹泪地叫屈，太后大为不忍，亲自安慰了好一阵子才罢。”
我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熙平长公主一向疼爱高旸，视如亲子，多年来悉心教导，高旸方能文武全才。况且高旸一出生便做了世子，至今十八年，地位稳固，牢不可破。之前那么多妾侍都曾生子，林妃和高旸却从未放在眼内，如今有什么理由要去害一个新纳的妾侍？先前高旸打伤皇后的长姐舞阳君之子吴省德，因为是正大光明的比武，又立了生死状，皇后不好降罪于他。这出苦肉计，当是为了安抚舞阳君和皇后。至于信王和熙平长公主之间，不过是精心编排的兄妹相争的戏码而已。
熙平长公主当真是用心良苦。
午膳后，我刚卸下簪环预备午歇，却见罗公公过来了，原来是皇后宣我去玉华殿。于是也顾不得眼饧头痛，匆匆梳妆更衣。
玉华殿在金沙池西北岸的山坡上，北临汴河，东面金沙池。长长的石阶伸向湖中，连接着一只石舫。罗公公引我进了石舫，但见皇后正悠闲地躺在竹椅上，合目小憩。船头有一位白衣少女正在抚琴，琴声琤琮有情，如春水不绝。
皇后一身半旧的银灰色纱衫，如天边低垂的暗云。右手执一面牡丹纨扇伏在胸口，偶尔摇动，赤色牡丹如飞扬的火苗，微弱而热烈。听到我的脚步声，皇后睁开双眼，抚一抚鬓边的碎发：“玉机来了，赐座。”我行过礼，告罪坐下。
皇后扶着惠仙的手坐了起来：“夏日天长，难得这几天爽快。一个人也是无趣，故此请你前来说话。你很忙，除例行的觐见之日，平常见不到你。”
皇后上一次宣我去御书房读赋已经是近一个月之前的事了，中间除了朔望两日，我从来没有主动来玉华殿向皇后请安。我连忙站起来屈膝告罪：“玉机无礼，请娘娘恕罪。”
皇后笑道：“你无罪。本宫只是奇怪，当年本宫险被行刺，在思乔宫中静养，不可谓不萧索狼狈。玉机那时深得恩宠，却常来请安探望，还帮本宫照料平阳公主。如今怎么……”
我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娘娘昔日在病中，臣女自当问安。如今正位中宫，每日登门请安之人，如过江之鲫。娘娘日理万机，少有闲暇，还当善加保养。故此不敢搅扰。”
念及往昔，皇后露出温柔宁和的笑容：“玉机不以位尊而谄媚，不以位卑而傲睨，又肯扶难救危，颇有名士之风。自来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
我微微一笑：“昔日遇刺之事，只是小小磨难，娘娘后福无穷，自会化险为夷。臣女只是依照本心行事，实在谈不上雪中送炭。”
皇后笑道：“好一个本心。本宫便领了你这份‘本心’。”说着接过惠仙手中的莲子汤，随口吩咐道，“去给朱大人也盛一碗来。”又向我道，“听闻你在书廒苦读不辍。”
我恭敬道：“书廒中藏书虽然没有文澜阁那样丰富，不过却甚是特别。”
皇后叹道：“本宫入宫十几年，太祖的书房虽然去过一两次，藏书却从未看过。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我笑道：“书廒的藏书，多涉及天文历法、医卜数术，更有许多炼制兵器和研制火器的书。别的倒还罢了，只是昔日开平郡主周澶关于火器的手稿和陛下少年时的笔记最为难得。臣女既有幸见识，怎能不好生研读。”
似乎是湖光反射，皇后明眸一闪，随即沉寂：“听说你颇通文史，想不到对于这些杂学也很有兴致。”
我微笑道：“虽是杂学，可臣女读来，颇有心得。”
皇后道：“愿闻其详。”
我看向那抚琴的少女，娓娓道：“‘二十八调但有声同者即应；若遍二十八调而不应，则是逸调声也’[118]。文人常言知己二三人初遇便琴瑟和鸣，心意相通。依臣女看，那只是凑巧曲奏同调，引致声同共振罢了。人虽近，心却远，终究要慢慢相处才知道彼此的心意。”
皇后若有所思：“有理。只是‘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119]，这些诗词读上去颇有情致。经你这样一说，也都无味了。”
我淡淡一笑：“万物自有其成理，不以人力为转移。‘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其意境本是清妙静婉。只是终究文学一道，于学问中也只是沧海一粟。陶冶情操是极好的，不可全然当真。”
皇后缓缓点头，叹道：“不错。”
我又道：“格物致知，为我所用。火器便是如此。”
皇后赞许地一笑：“陛下也是这样和本宫说的。”
琴声愈加柔和平缓，湖面波澜不兴。莲子汤清凉甘爽，抚平了心头最后的不安和焦躁。与皇后谈说两句，心中渐生喜悦和平静。皇后也谈兴颇高，语笑嫣然。如此谈了一会儿，忽听小内监过来禀道：“熙平长公主候旨觐见。”
皇后笑道：“快请长公主进来。”
我这才想起来，熙平长公主上午拜见了太后，下午自然是要向皇后请安的。不一会儿，果见长公主扶着慧珠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只见她一身淡紫团花绸衫，系着一条珍珠白罗裙，外罩一件纱衫半袖。礼毕，熙平盈盈一笑：“想不到玉机也在这里。”
皇后笑道：“皇姐来得正好。玉机正和本宫说读书的道理。”
熙平笑道：“玉机自小就爱读书，从前在府里，比柔桑用功多了。柔桑总是缠着她说故事，问这问那，倒像她是亭主，柔桑是伴读似的。”
皇后笑道：“若不如此，皇姐也不会送玉机来选女巡了。可见皇姐慧眼识人。”
熙平道：“谢娘娘赞许。这孩子将来如何，还需娘娘多加提点。”
皇后笑道：“皇姐放心，本宫喜欢玉机，自然不会亏待她。本宫记得玉机的父母是皇姐府上的总管。”
熙平道：“正是。”
皇后笑道：“玉机如今是宫中品衔最高的女官，父母若仍在奴籍，似乎不妥。”
熙平一怔，随即满脸堆笑：“娘娘所言甚是。臣妾本想着过了年就放他们一家出去，谁知府里事忙，臣妾手下又没有得力的人，只得先留住他们夫妻两个。到底是臣妾疏忽了。回了京城便放他们出去，请娘娘放心。”
我喜忧参半。父母能成为自由之身，对玉枢的婚事和弟弟的仕途自然有莫大的好处；但若父亲离开长公主府，失了庇护，倘使皇后再翻查昔日遇刺之事，父亲难逃厄运。转念一想，父亲和母亲就算脱了奴籍，也还是可以在长公主府中做总管家的。念及于此，心头稍稍平定。
绿萼见我发呆，推了我一下，悄声道：“姑娘该谢恩了。”我回过神来，忙向熙平和皇后叩头谢恩。
忽见小罗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正要开口说话，猛见我和熙平都在，又将话咽了回去。皇后起身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还没闲一会儿，事情便赶着来了。”
我和熙平相视一眼，都站起身来。熙平道：“娘娘政务繁忙，臣妾先行告退。”
皇后吩咐惠仙送我们上岸。回首望去，只见小罗正躬身禀告，皇后秀眉紧蹙，满脸忧色。当着惠仙的面，我和熙平不敢多看，忙告辞而去。
我二人沿着湖岸缓缓向南走，宫人们都远远跟在身后。我有一肚子话想问熙平，却不知从何问起。熙平却一味贪看风景，良久方叹道：“风雨欲来。”
我淡淡道：“这些天一直都是这个天气。”
熙平看我一眼：“你很好。”
我愕然：“殿下何出此言？”
熙平笑道：“皇后明明知道午后孤会去请安，偏偏叫你去陪着。又命孤放你父母出去。然而孤看你并非一味地高兴，便知道你虽得皇后赏识，终究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
我莞尔道：“玉机不敢忘记。”
熙平看向茫茫湖面道：“那就好。皇后是真心赏识你，你也要好好为皇后效力才是。”
我笑道：“这是自然。”
熙平又侧头看我一眼：“你比从前更有官架子了。”
我一怔，随即笑道：“这不正是殿下所期望的么？”
一路缓缓而行，只是说些柔桑的趣事。临近渡口，熙平长公主突然问道：“俆女史的悬案，你究竟是如何查出真凶的？”
熙平明明已在济慈宫听过案情始末，此刻再提，分明是想听我在太后面前隐去的事。正在思索要怎样回答，熙平又道：“旁的便不用说了，只说孤没听过的便好。”
我只得道：“皇后疑心文澜阁的韩复是杀害俆女史的帮凶。玉机怕屈打成招，始终没有查问过韩复。倒是掖庭属的乔右丞，擅自拘禁，并用了酷刑。然而韩复也甚是硬气，受尽诸般刑罚，终是不吐一言。再者，玉机能查到真凶住在益州行馆旁边的剑门巷，实是有人暗中指点。能破悬案，实为侥幸。”
熙平长公主驻足，微笑道：“玉机知道此人是谁么？”
我低眉摇首：“不知。”
熙平只是笑笑，依旧向前走。我忍不住追上前，鼓足勇气道：“既然殿下说到此节，玉机斗胆，有一事相询，请殿下不吝赐教。”
熙平淡淡道：“只管问。”
我问道：“文澜阁的韩复和翟恩仙，是殿下送进宫的么？”
熙平脚下依旧不停，只是侧头远望北山的清凉寺：“人生有处所耳，死复何在耶？[120]翟恩仙既已伏辜，又何必多问。”
我又问：“那韩管事呢？他受尽酷刑，可否无辜？”
熙平的笑容愈加柔和：“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121]那位韩管事必是无忧无惧之君子，方能熬得住酷刑。”
我逼近一步道：“那苏燕燕呢？”
熙平笑道：“苏燕燕？是平阳公主的侍读苏女巡么？她是皇后娘娘挑选入宫的，与孤何干！”
我一时语塞，熙平却笑问：“都问好了么？”
我一怔，颓然道：“请殿下恕玉机无礼。”
熙平看了一眼远远跟在我们身后的宫人：“那便容孤问玉机一句，红芯在何处？”
想不到她会突然问起红芯。我心中一跳：“殿下说什么？”
熙平道：“孤从前入宫，都是红芯陪着你出来的，今天怎么换作绿萼了？”
我若说红芯因为犯错已不在我身边服侍，恐怕熙平回府去迁怒红芯的双亲：“红芯病了，所以没有跟随玉机来景园。”
转眼已到了渡头，只见一只画舫停在水中。熙平没有再追问红芯的事情，只是携起我的手。她的指尖被湖风吹得温凉，手心却是烫：“许多事情无须询问。相知却有分寸，也是一种保全。”说罢扶着慧珠的手上了船，正要吩咐开船，忽然想起了什么，于船头驻足道，“前些日子舞阳君求皇后，将你许配给他的儿子吴省德作妾。皇后告诉你了么？”
我正细细咀嚼熙平先前的话语，闻言茫然：“皇后一字未提。”
熙平道：“都过去那么久了，皇后若不说，想来是已经回绝了舞阳君。你可以放心了。”
我忙道：“是。多谢殿下提点。”
熙平又道：“你母亲和玉枢都进了景园了，明天我打发她们送东西给你。”说罢一摆手，慧珠吩咐开船。
我又惊又喜，连忙下拜行礼：“多谢殿下。玉机恭送殿下。”
熙平微微一笑，转身坐下，倚栏望着湖面。画舫缓缓而动，风起浪涌的湖面瞬间掩盖了似有若无的尾痕。熙平长公主没有明明白白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没有告诉她其实皇后经过数年密查，已经查到了父亲身上。这算不算“相知而有分寸”？是彼此保留，还是彼此保全？
眼见画舫已经驶到了湖心，我仍是呆立在渡头。绿萼上前道：“姑娘，船已远了，回去吧。”我这才回首叹道：“有些日子没见红芯了，也不知她的伤好了没有。”
绿萼道：“听闻已经快全好了……姑娘既然念着红芯，何不叫她来景园伺候？”
我淡淡道：“就让她在宫里修养好了，又何必多事？”

第一册 第四十五章 钱者无用
回到玉梨苑，却见锦素坐在屋里等我。她面色苍白，神情不善，见我进来只是瞋目不语。我隐约知其来意，便将丫头们都遣了出去，亲自奉茶给她：“妹妹在和谁生气？”
锦素冷笑道：“姐姐猜猜，我今天在清凉寺遇见了谁？”
我在竹椅上坐下，扶手清凉，手心里却全是冷汗：“谁？”
锦素的眼中几欲冒出火来：“自然是那位史女巡了！真想不到她还有脸和我说话。”
我好奇道：“都说了什么？”
锦素一怔，随即斜睨一眼：“史易珠进了园子，姐姐倒不吃惊？难道姐姐早就知道她来景园了么？为何不告诉我？”
在史易珠的事情上，我在锦素面前始终有些心虚，于是斟酌道：“我也是前几日才在湖边遇见过她一次。想着你不喜欢她，便没有和你说。”
锦素道：“姐姐不和我说，难道我就永远不会碰到了？她还若无其事地向我请安，我是不敢受的。”
我松一口气道：“她是庶人，你是女巡，她向你请安也是应该的。”
锦素怒道：“什么应该不应该！她害死母亲，我只盼这一生永远都不要看见她！”
我叹口气道：“皇后既命她做了松阳县主的侍读，妹妹就该知道，以后见她的日子还有呢。”
锦素冷笑道：“姐姐倒是向着她！”
我想了想，温和道：“我并没有向着她。只是皇后喜爱她，咱们又能如何？妹妹和她有深仇大恨，这我知道。难道妹妹是想杀了她么？”
锦素切齿道：“可恨我没有这个能耐！”
我心头一震。锦素提到杀人，竟毫不犹豫，想来这念头已在她心中盘桓多时。我淡淡道：“其实妹妹深得周贵妃和皇太子的信任，要挑动他们的杀心，并不难。”
锦素道：“如何挑动杀心？”
我笑道：“这个留着妹妹自己去想，我不便代劳。只是你既然不能立刻杀了她，就须得忍耐。如今她深得皇后的欢心，你恶声恶气地待她，便是对皇后不满。虽然有贵妃和皇太子为你撑腰，但是不要忘记，如今皇太子年纪尚小，而大权在握的是皇后。只怕你大仇未报，自己却要先遭殃了。”
锦素的神色变幻不定，良久方道：“姐姐说得是。”
我柔声道：“那一日妹妹认我做亲姐姐，还记得你曾答允过我什么？”
锦素道：“我答应姐姐，再也不向慎嫔寻仇。”
我颔首道：“妹妹还记得。”随即试探道，“你既能不向慎嫔寻仇，难道便不能宽恕史易珠么？”
锦素斩钉截铁道：“不能！我宽恕慎嫔，是为了姐姐，且她已被废黜，也算受到惩罚。史易珠又算什么！”
我凝神半晌，叹息道：“你知道皇后为何喜爱她？”
锦素甚是不耐烦：“我怎知道？！”
我笑道：“皇后喜爱她，是因为她聪明美丽，且是个可造之材。然而这宫中可造之材也甚多，比如封若水和刘离离，早已声名在外，且出身高贵。皇后偏偏拣了她，知道是为什么？”
锦素摇了摇头。我又道：“宫中统共只有三位后妃，慎嫔早已失宠，周贵妃年纪渐老。陛下回宫，迟早要纳妃。我一直在想，皇后栽培她，是为了献给陛下做嫔妃的。史易珠出身低微，既得皇后拔擢，将来入宫，必是皇后的左膀右臂——这叫未雨绸缪。”
锦素大惊道：“果真么？”又摇头道，“不，不会的，贵妃娘娘绝不会准她入宫的。”
我笑道：“倘若是陛下喜欢她，要她入宫呢？”
锦素顿时语塞，只是不断扑腾羽扇。门外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果然是风雨欲来的天气。
第二天，母亲和玉枢带着五六个内监搬了一车江南庄上的土产过来，有茶叶、笋菜鱼虾、文房四宝、陈设玩物等，整整堆了一屋子。我一面看着他们搬，一面笑道：“这么多东西，我这里又不是悠然殿，哪里有地方放？”
母亲笑道：“用不了放不下的，随你分给别人就是了。”
只见母亲身着牙白襦裙，外披淡青色纱衫半袖，挽着寻常的如意高髻，只是头上颇多了两件光华亮丽的簪钗。玉枢的衣着却贵重得多，杏花织锦小袄和水墨蝶纹明纱罗裙，发髻上的太湖明珠簪成几簇小花，淡雅明艳，赏之不尽。玉枢秀丽可爱的容貌，清纯明澈的笑容，无不似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只见母亲瘦了许多，不由拉起她的手道：“数月不见，母亲清减了。”
母亲道：“自从过了年你回宫以后，府里的事情就多了起来，有时候忙得饭也来不及吃。”
我好奇道：“长公主府能有多少人，就忙成这样？”
母亲道：“长公主府这两年人口滋生得快。入春以来，陆陆续续放了不少出去。殿下又命你父亲清点田庄家财，你父亲还千里迢迢去了一次江南。如此卖了两个庄园，折了现银，都捐入国库给官家打仗了。”
我一笑：“怨不得这样忙碌。母亲辛苦了。”
母亲仔细端详我的脸。我心中一动，抚颊笑道：“宫里锦衣玉食的，玉机没有瘦吧。”
母亲叹息道：“虽说锦衣玉食，但若劳心太过，也是会瘦的。你瘦了，脸色也不好。”
我不愿母亲察觉我身体有异，于是拉着玉枢笑道：“我整日在屋子看书，少见阳光，脸色自然没有姐姐好。”
母亲道：“别提她了。整天不是歌就是舞，跳上几个时辰。小时候念的那点书全还给夫子了。殿下竟还宠着她，由着性子来。看将来谁要她！”
玉枢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全然不似气血不足的模样。且她整日歌舞不辍，想来不会有病。只听玉枢笑盈盈道：“母亲又说丧气话。难道女儿就非要嫁人不可？”说着握紧我的手道，“我只要能进宫当一个歌舞教习，和妹妹在一起，便是一辈子不嫁，又有什么？”
母亲指着玉枢向我道：“你听听，这都是什么疯话！”
我笑而不语。玉枢忽然支颐道：“若是能嫁人，又能和妹妹在一起，那才两全其美。”
母亲笑道：“越发疯了。难道你要嫁到宫里来？就算你愿意，谁肯娶你！”
玉枢羞红了脸，扭捏道：“谁说要嫁进宫里了？我只要和妹妹在一起。”
说笑片刻，忽想起昨日的事来，遂问道：“父亲和母亲就要成为自由之身，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母亲道：“只怕身份虽变，营生不改。”
我切切道：“皇后复我一家为平民，来日只怕还有别的恩惠。”
母亲会意道：“你父亲在长公主府二十年，忠心耿耿，绝不改变。”
我颔首：“父亲固是忠心不移，那长公主殿下是否能信赖如旧呢？”
母亲道：“这倒没想过。”顿了一顿，忽然惊道，“皇后喜欢你，难道你想……”
我摇头道：“女儿是废骁王的心腹之后，又出身于长公主府。非到信王和长公主位废身死，皇后是不会信任女儿的。如今女儿最担心的是，我们一家处境狭仄，若再有事端，恐怕不能如上次那般侥幸了。”
母亲心疼道：“查案的事我听长公主说了。你用心太过，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我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如果这点用心能换来父亲和母亲平安，那便不算什么。”
玉枢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问道：“母亲和妹妹在说什么？什么事这样性命攸关？”
母亲笑道：“万事有父亲和母亲，你不用愁。过两年好生寻个人家嫁了，也就不干你事了。”玉枢两岁时在狱中重病，回府后医治了许久才好。她又是长女，因此母亲总是偏疼她些。
玉枢却还不满足，扁起嘴道：“母亲就知道叫我嫁人。我就不能像妹妹一样干出点事业来？”
母亲笑道：“你这孩子，总不明白爹妈的一片苦心。”说罢又向我数落起玉枢的任性和不是，然而语气是轻快而宠溺的。玉枢却还不住抱怨母亲偏心。
玉枢貌美体健，她未来的生活便是全心全意相夫教子。这是我毕生不可得的，她却弃如敝屣。人生的另一条路会更好，世上的人，大抵都会这样想吧。
不过几日，信王和熙平长公主便回京去了。这一日清晨，送过熙平回来，正要去书廒，忽见绿萼和紫菡各捧了一只漆盘上来，绿萼笑盈盈道：“姑娘，前些日子夫人和朱大姑娘送来的一盒太湖珠，奴婢们穿了珠花，姑娘挑一支戴上再出门吧。”
两只盘中一共摆着七朵珠花，依据珍珠的大小色泽穿成不同的花样。我不禁笑道：“这样多，教我怎么选？留一支，其余的送人吧。”
绿萼和紫菡相视一眼，都笑出声来。我诧异道：“好端端的，笑什么？”
紫菡笑道：“绿萼姐姐和奴婢说，姑娘不爱珍珠美玉。奴婢们做的这些珠花，姑娘定是要送人的。”
绿萼道：“这可不是奴婢说的，芳馨姑姑早就将这些珠花的去处都想好了，只待姑娘点头了。”
我随手拈起一朵淡酡红色的珠花簪在髻上：“那就说说，是怎么分的？”
绿萼朝最大最圆的珍珠一努嘴：“这颗珍珠是最大最亮的，质地上乘，姑姑说是送给慎嫔娘娘的。”
我赞道：“不错。”
紫菡看着一朵堆纱嵌珠钗道：“这一朵虽然珍珠不多，可是胜在又大又圆，是最别致的，姑姑说是送给于大人的。”
我颔首不语。绿萼道：“这一朵珍珠最多，看起来最华丽的，姑姑说是送给朱大姑娘的。”
紫菡道：“这两朵镶玉的，是送给启姑娘和谢小姐的。”
绿萼道：“如此还剩两支，姑娘就留着自己戴好了。这样可好？”
我笑道：“分得很公道，比我自己想得还要周全。”说着拈起剩下一朵珠花道，“这一朵拿去霁清轩吧。”
绿萼道：“姑娘是要送给苏女巡么？”
我摇头道：“是给徐女巡的。”
紫菡道：“姑娘平日里与徐女巡无多往来，怎么想起来要送给她？”
我微笑道：“她是俆女史的妹妹，便算平时不往来，也不可薄待。”
绿萼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奴婢这便装起来送去。”
午后，史易珠的丫头淑优拿了两幅古画过来，恭敬道：“这是咱们姑娘送给朱大人赏玩的，小小心意，望大人笑纳。”
我命绿萼接过画：“你家姑娘有心了，代我多谢她。”
淑优道：“今晚我家姑娘略备茶酒，邀朱大人泛湖畅饮，不知大人肯赏光么？”
我问道：“是单请我一人，还是……”
淑优微微一笑，“我家姑娘最是敬重大人，今晚一席是姑娘专程请大人共赏夕阳晚景的。”
我笑道：“请上复史姑娘，就说玉机定按时赴约。”
淑优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大人。大人酉初一刻在渡头上船即可，我家姑娘恭候大驾。”
待淑优去了，芳馨道：“姑娘似乎对史姑娘好了许多。记得前两年史姑娘来看姑娘的时候，姑娘连茶也不肯上的。”
我打开史易珠送给我的画卷，只见是一幅山水垂钓图和双姝神曲图。“史易珠可以不用理会，皇后的用心却不能不在意。况且她与我并没有深仇大恨，杜衡姑姑的死……”我叹了一声。慎嫔当初重责杜衡，我不是没有责任的，还有几年前我驱逐锦素宫里最得力的乳母温氏的事情，就算没有史易珠，对锦素，我也早已问心有愧。
芳馨道：“姑娘重新结交史姑娘，只怕于大人会生气。”
我叹道：“这我如何不知？只是于大人有贵妃和皇太子，她可以随性而为，我却不行。自从慎嫔倒了，表面上看我是女官之首，实则无依无靠。皇后似是礼敬，内里如何，只看红芯之事便知道。我出身低微，家里又完全靠不上，至于熙平长公主……”说到这里，心底泛起一丝凄惶和悲凉，若三年前和嘉秬在文澜阁说话的是我，我还能活到今日么？翟恩仙不就是一枚弃子么？我不敢再向下想。也许将我赏给舞阳君的儿子做妾，倒比在宫里熬着更好。“如今我是谁也不能得罪。只盼锦素能了解我的难处。”
芳馨道：“恕奴婢斗胆一问。既如此，姑娘何不辞官？”
我对芳馨的直接有些惊异：“姑姑为何这样问？”
芳馨道：“奴婢跟随姑娘三年有余，深知姑娘不是那等执着于功名利禄的人。别说尊亲大人如今已经是自由之身，便是还在长公主府为奴的时节，姑娘辞了官依旧还能养尊处优。毕竟长公主府的总管之女也比平民之家的小姐要尊重些。若不然，姑娘又怎能饱读诗书？奴婢只是不解，所以斗胆一问。”
父亲是熙平长公主的心腹，我即便辞官回家，也避不开皇后与长公主的矛盾。船已经在漩涡之中，留在甲板上还能尽微薄之力，躲在船舱之中更是于事无补。然而这些话却不能对芳馨说。“姑姑太抬举我了，有谁不爱荣华富贵？我既已是女官之首，轻言放弃总是不甘。况且我的病姑姑是知道的，出了宫难道去嫁人么？白白让爹妈担心罢了。”
芳馨道：“奴婢服侍姑娘这么几年，深知姑娘只有在史姑娘的事情上因要和于大人同仇敌忾任性了些，如今也醒悟过来了。奴婢是为姑娘高兴。”
我颔首道：“我只求不得罪史易珠便好。大家淡淡的，也就罢了。”
芳馨笑道：“依奴婢看，史姑娘大有倾心结交之意，姑娘要淡淡的，恐怕不易。”
我嗫嚅道：“倾心结交……”
芳馨笑道：“史姑娘家财万贯，要贺姑娘高升，随意送些金银珠宝也价值不菲了。可是她知道姑娘不爱这些，特意寻了两幅古画来。金银易得，雅趣难寻。再者，史姑娘邀姑娘游湖赏景，姑娘和于大人那样要好，进园子后可有一同泛舟？在这湖面上，四周无人，也不怕于大人会看到，又可说些体己话。史姑娘也算考虑周全了。”
我一笑：“我出身低微，又无权无势，即便她送来金银，我也没法子回报。”
芳馨笑道：“若说无权无势、出身低微，史姑娘又何尝不是？她既然视姑娘为知己，姑娘何不坦诚接受？人与人的相知，更贵重过相守。依奴婢看，于大人和姑娘只是算作相守，还不能说是相知。”
芳馨的话像一抹凉风，拂过心底深处的昏热。“姑姑所言有理。”
芳馨笑道：“奴婢旁观者清。姑娘不嫌奴婢啰嗦便好。”
我感激道：“怎会？”
酉初一刻，我如约走到渡头，只见史易珠已坐在小舫中等我了。傍晚时分，夕阳如血。水波如绸缎褶皱中的金线，灿烂耀眼。史易珠一身水色长衫，满头秀发只用丝带随意束在背后，两鬓用细细的赤金发针挽住碎发。宽大的衣袖在晚风中鼓起，青丝飘起几缕，丝丝若金，宛若谪仙。我从未见过史易珠装扮得如此清新闲适，不觉一怔。反观我自己，上面是一件淡绿木槿暗纹绸衫，下面系着一条青白色长裙，白绿色的宫绦挽着一只上好的白玉环，发间还戴着玫瑰缠丝金环和一枚新珠花，与她颇不相衬。
我笑道：“史姑娘久等。”
史易珠道：“朱大人请上船。”说罢亲自伸手来扶我。
待上了船，我笑道：“甚少见史姑娘这样妆扮，令人耳目一新。姑娘若早些告诉我，我也好准备一番。”
史易珠笑道：“大人见笑了。好友相聚，原本就当以本色示人。况且易珠和大人同着绿色衣衫，也算相得益彰。”
我一笑，含了两分讽刺道：“本色？”
史易珠恍若没有听出我的嘲讽之意，只是笑道：“大人定是以为易珠生性喜爱华贵衣饰，是不是？其实咱们行商的人家，虽然有钱，却身份低微，若不在衣饰器物上讲究些，定会被人轻视。华丽盛装不过是提醒自己，既然微末，就要好生活着。”
我一怔，惭愧道：“玉机唐突。”
史易珠粲然一笑：“易珠生来便耽于金银俗物，久而久之，竟也忘记了自己的本色。大人惠驾莅临，易珠方能忆起本心。如此还要多谢大人有此一问。”
听了她的话，我更是感愧，复有深深的疑惑。如此坦然无惧、光风霁月的一个女孩，真是当初那个向车舜英告密的无耻之人么？
史易珠请我入席，方吩咐开船。青竹篙在石阶上一撑，船缓缓而动，船尾的水迹似是绸缎上待剪的粉痕，鲜明而轻柔。和风翦翦，甚是凉爽。看见史易珠秀发如瀑，自在闲适，我恨不得也将发髻散去，任青丝淋漓垂下。船渐渐驶离岸边，翠盖田田，红莲灼灼，香氛脉脉如诉。
淑优揭开白纱罩子，但见是六道清淡的江南小菜，鲜蔬菇笋、鱼肉虾蟹无不齐备，色香俱全，令人食指大动。史易珠斟了一杯酒道：“请大人满饮此杯。”
酒香甘冽，色如琥珀。有美酒，有湖景，有“知己”，如何不为人生最大的乐趣？
数杯下肚，史易珠长舒一口气道：“‘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122]，若真是无用器，又怎能买来此等惬意？世人忙碌一生，无非也是为了个钱字，却偏生不承认。”
我笑道：“怎不说下半句？‘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正因如此，金钱天生便是戴罪之身，清正道德之士自然是不肯承认的。”
史易珠往我碗中夹了一只河虾：“从前，易珠瞧不起这些所谓的清正道德之士。如今想来，自己生来便满身铜臭，所余者，唯有钱而已，根本没有资格邈视金钱。易珠努力读书，参选女巡，无非也是想取得这个资格而已。”
我感同身受：“可惜玉机生来便为人奴婢，无缘沾染铜臭。”
史易珠一怔，随即咯咯而笑：“大人甚是有趣。其实易珠虽然出身卑微，自小也是呼奴唤婢长大的，说一句要读书，自然就有最好的老师来教。似大人和于大人这般，在逆境中奋发，方令人钦佩不已。”
想不到她说起锦素来，竟然如此波澜不惊。“史姑娘过誉，玉机身为侍读，读书的时间甚多。虽然没人服侍，可也吃喝不愁。唯有于大人白日操持杂役，晚上挑灯夜读，练得一手好字，当真不易。”
史易珠赞许道：“如此非凡的毅力，易珠自愧不如。”随即意味深长道，“因奋发而受宠，固然是好。可是恃宠无知，便不好了。”
她从没有觉得告发锦素和杜衡是一个不义的举动，她只是利用锦素的错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她的眼中，锦素“恃宠无知”。倘若她从没有将锦素当作朋友，如此亦不算错，甚至可算得正义。那么我呢，她今日的“倾心结交”，会不会使我成为来日的锦素？小舫微晃，杯中一轮残阳如醉。
史易珠似是察觉到我的心思：“易珠甚是敬佩于大人，却从不敢将于大人视作姐妹朋友。只因于大人深得贵妃宠爱，服侍的又是皇太子。对易珠来说，于大人是目标。倘若是易珠侥幸留在宫中，是非曲直恐怕就要掉转了。”
她既坦诚，我也就不必隐藏：“倘若玉机将来也行差踏错，姑娘也要告发么？”
史易珠笑道：“易珠一早说过，易珠视大人为知己，大人有错，易珠只会斗胆指出。”
我淡淡道：“史姑娘不是说，知己未必是朋友，也可以是仇敌的么？”
史易珠道：“易珠也说过，易珠愿意做大人的知己，更愿意做大人的朋友。”
我笑道：“也就是说，倘若我是于大人，史姑娘就不会告发我？”
史易珠以扇掩口而笑：“大人若在于大人的位上，定然不会糊涂至此。”
我笑笑，不置可否。金沙池上暗如浓墨，小舫上点了六盏绢灯。一弯明月，一爿灯舫，并肩徜徉在铺天漫地的星光之中。雪白的细绒羽扇轻轻一摇，似一点灵动的心念悄然盛放。
史易珠抬眼一望我头上新簪的珠花，微微一笑：“恕易珠直言，大人所簪的珠花，形状浑圆，颜色也好，只是穿珠花的人手艺粗笨了些。”
我笑道：“我的丫头自己穿着玩的，自然比不得文思坊做的珠花。”
史易珠道：“易珠记得大人身边有一个叫红芯的丫头，胆子大，手也巧，怎不叫她做？”
我笑道：“红芯在宫里养病。”
史易珠道：“真可惜。易珠身边的淑优虽然不比红芯姑娘心灵手巧，不过勉强堪用，让她重新穿一朵，如此方更显大人貌美。”
我一笑：“若说貌美，史姑娘在此，玉机何敢自诩？史姑娘美意，玉机心领了。珠花虽陋，却是丫头们的一番心意，若重新穿了，恐怕她们见了心里不痛快。”
史易珠道：“大人对丫头们也这样周到。大人如此怜下，易珠自愧不如。”
我笑道：“这些都是小节，算不得什么。”
史易珠笑问：“那什么是大节？”
我淡淡一笑：“好比行商的人，雇了伙计要做营生。心慈起来，每年多给伙计三五斗，固然是好。可是，终究不如想心思多挣个三五百斗，到时候便多给伙计三五十斗也无妨。我的这点用心，不过是三五斗罢了。”
史易珠一怔，随即掩面大笑：“幸而大人不去行商，不然易珠就无立足之地了。既知大节，想来三五十斗亦未远矣。”
我亦笑：“如此显白的道理，不值一提。”
史易珠笑叹：“可惜连咱们女子都知道的显白道理，天下许多男儿都不知道。”
我诧异道：“此话怎讲？”

第一册 第四十六章 可不可问
夜深了，史易珠挥手命船靠岸。周遭无人，书廒檐下的灯光渐渐明晰。史易珠冷笑道：“也没什么，不过皇后命易珠查看今春征马的账本。易珠不过看了几本，便知道征马不足的症结所在。我不信那些大佬看不出来，只不愿说罢了。”
我好奇道：“是何症结？”
史易珠道：“朝廷依据人口的多少定下地方献马的数目，不足的马，由朝廷出钱购买。这本来是好事。”
我点头道：“不但减轻了百姓的负担，还能激励他们多多养马。”
史易珠道：“于普通百姓自然是好的。于豪强之家，只怕更好。”
我笑道：“此话怎讲？”
史易珠道：“普通百姓财力有限，只能数家共养，养得起两三匹已经难得。然而豪强则不然，他们广占良田山泽，积蓄甚多，养上几千匹亦无甚难处。他们交了劣马和中马，留着良马高价卖给朝廷。这也就罢了，他们还收购百姓的马匹，致使流出市面的良马甚少，买价居高不下。征马不足的原因根本不是民间养马太少，而是豪强惜售，操控买价，套取国帑。”
我想了想道：“听说良马差了两千多匹，听上去似乎并不多。”
史易珠道：“良马是从中马中拣选而出，是骑兵的战马。大约十匹中马中拣选一匹良马，姐姐细算便知道，这中马还差着两万多匹呢。”
我微微一惊：“朝廷收马，为何不能只收良马？”
史易珠道：“我朝马种甚是平常。只有多多地养马才能从中挑出资质好的。若朝廷只收良马，剩下的中马劣马又该怎么办？久而久之，谁又肯养马了？”
我叹道：“皇后娘娘知道了么？”
史易珠道：“皇后有心查账，只是看一千遍，也不知道这是三司、兵部和户部做的假账。易珠已经如实禀告娘娘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假账？姑娘是如何看出来的？”
史易珠笑道：“其实账目做得很好，本来是看不出破绽的。但是他万万想不到，皇后会寻我来看。易珠来自民间，家里又是行商的，黑市里马价几何，易珠一清二楚。”
我又道：“伪造账目固是容易，可那些真金白银的亏空又如何填补？”
史易珠道：“三司总管全国的税赋支纳，征马亏空的数目，自然可以从别的地方找补。可惜易珠看不到所有的账目，不然定有所得。”
我大惊道：“那不是官官相卫的大贪么？”
史易珠摇摇头，对我的惊异态度不以为然：“太祖出身蜀中豪强，起事之初颇得江南大族的拥戴和资助，文臣出自士族，武将来自江湖。因此立朝之后，自然对这些大族多多优待，豪强们因此也毫不客气。比如现今的司政、封女巡的爹爹封大人，数十年前不过是太祖的督粮官，三十多年来，竟也升做百官之首，家中积蓄甚多。听闻他前些日子又在江南买了两处庄园，养马的事情，他也逃不掉。上行下效，三司伪造账目，自也不足为奇。”
我低头不语。史易珠接着道：“皇后一听闻征马不足，便立刻要看账目，想来也不是毫无所觉。只是她终究高高在上，司政、三司，户部，兵部谁也不说实话，谁也无可奈何。这便是朝中形势。”
我沉吟道：“形势？除了官官相护，还有什么形势？”
史易珠微笑道：“问得好！大人不妨再想想。”
我叹道：“‘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123]。”
史易珠道：“皇后势单力薄，自然是不可问了。”
我一笑：“陛下毕竟不是太祖，他若有决心，自是可问。”
史易珠笑道：“这是自然，有钱的敌不过有兵的。骑兵本就有限，战马又不足，必定龙颜大怒。这些土豪，只晓得看住自家口袋的三五斗，却完全不顾天下的口袋，更不晓得自己的脑袋几时搬家。当真糊涂。”
我笑道：“利令智昏。”
史易珠笑道：“易珠只待陛下打了胜仗回宫来，好好整治一番。有些人做官做得太久，也该歇歇了。”
我恍惚觉得她并不是在说封司政，而是在讽刺封若水，遂淡淡道：“谁也不会在官位上一辈子，起起伏伏，本就是常事。”
史易珠呵呵一笑：“不错，倒是易珠小气了。”说罢转了话题道，“近来前线的战报，大人可听闻了么？”
我笑道：“听闻已合围盛京了。”
史易珠道：“北燕数次请和，陛下却拒绝议和。这时候多半已经在盛京城下扎营了。”
我笑道：“南北大统，势在必行。”
史易珠微微一笑：“大人听说了么，前些日子太庙无故起火，皇后已将徐太常软禁在家中。”
嘉芑是嘉秬的亲妹妹，被过继给同族的徐太常。我顿时想起那一日我和熙平长公主离开石舫时，皇后忧愁而凝重的神情。战和之际，太庙起火，预示天不庇佑、祖宗厌弃，是大大的不祥之兆。徐太常执掌太庙，于起火之事责无旁贷。然而听闻他只是被软禁在家，我当即松了一口气：“查出起火的因由了么？”
史易珠摇头道：“起火的因由，查起来本不是什么难事。可是有两个低微的言官，趁此上书，说天降灾异，太庙大火，是提醒圣上应顺应天意与北燕议和，否则战事日久，定有不虞之祸，又说了些不经之词。圣上龙颜震怒，说这定是徐太常主使，令这两位言官上书为他开脱罪责的。一怒之下将徐太常下了狱，并嘱咐皇后要严惩。”
我知道，朝中颇有反战之人，皇帝一向不喜。这一次皇帝不好对言官下手，便将怒气都撒在徐太常头上。在太庙起火之际寻人上书反战，不是自寻死路么？想来徐太常不会愚蠢到如此地步。我叹道：“那徐女巡……”
史易珠道：“徐大人去求了皇后，可是这是圣旨，皇后有心疼她，却也无可奈何。”
我默然。徐嘉芑才只有十二岁，是这宫里年纪最小的女巡，遇到这样的大事，恐怕早就六神无主了。只听史易珠又问道：“听闻徐女巡是大人做主选进宫的。”
我点头道：“不错。”
史易珠道：“恕易珠多口一问，大人选她进来是因为故去的俆女史么？”
我又点头：“是的。”
史易珠道：“若不是大人选她入宫，她如何能那样轻易便见到皇后？恐怕这会儿在牢里陪着父亲呢。”她凝眸半晌，忽然又问，“大人是想搭救她么？”
我心乱如麻，不置一词。史易珠道：“同僚一场，易珠也不忍见到俆女史的族妹受难，我已想到一个法子搭救她，不知大人可愿一听么？”
我微笑道：“今日若非史姑娘，我竟不知道朝中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史姑娘常在凤驾左右，这事原也只有史姑娘才做得。姑娘既有主意，还请赐教。”
史易珠示意我倾身过来，她轻声说了一遍，末了道：“这只是易珠的拙见，也不知能不能见效。一切只看天意罢了。”
我叹道：“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可是徐太常在狱中越久，变数也就越大，的确容不得慢慢想法子了。”
夜黑透了，也凉透了，于是命船靠岸。船经湖心岛，但见葱茏草木之中，一点朱红色的火光闪烁不定。史易珠走到船尾，指着那点灯光向驾娘道：“这个时候，湖心岛上还有人么？”
那驾娘道：“姑娘有所不知，常有奴婢喜爱在金沙池中钓鱼。只是白天还有功夫要做，所以只得出来夜钓。他背着南岸面北而坐，即使点着灯也不会被人发现。”
正说着，火光忽的熄了，夜风中草木乱摆，沙沙直响。一个身影趁机躲藏，再也没有出现。
回到玉梨苑，却见紫菡还守在茶炉边等我。我笑问：“怎的还不睡，小心明天又嚷困。”
紫菡笑道：“姑娘还没回来，奴婢不敢歇息。奴婢还有事要禀告姑娘。”说罢递上一盏温水。
我笑道：“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明天？”
紫菡道：“若是平常的事情，奴婢自不敢深夜搅扰姑娘。可是这件事情人命关天，奴婢受人重托，不敢不早早禀报。”
我心中已经猜到几分：“说罢。”
紫菡道：“姑娘走后，奴婢趁着傍晚凉爽，才去给徐大人送珠花。谁知还没进屋子，就听见徐大人在哭。奴婢也不好问，只想着将珠花交给她的丫头便走。谁知徐大人听说珠花是大人送的，便遣丫头叫了奴婢进去。原来徐大人的父亲被关起来了，徐大人求姑娘想个办法搭救。奴婢想，徐大人心急，说不定明日一早就要来，今晚若不说，便来不及了。”
我叹道：“知道了。”
紫菡察言观色，说道：“姑娘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摘下珠花，疲惫道：“也是才听人说的。且容我好好想想。”
第二天清晨，我嘱咐了一番紫菡，便去了书厫，午后方带了绿萼去霁清轩看望嘉芑。封若水和苏燕燕带着义阳公主和平阳公主上学去了，青阳公主年纪小，午后不必上学。因此霁清轩中只剩了嘉芑一人。
庭院中种了一株碗口粗的桃树，绿叶成荫。树下一只雪白的鹦鹉在东张西望，见了我吱喳叫了一声。廊下的小丫头正在打盹，闻声连忙起身迎接。我问道：“你们姑娘在做什么？”
小丫头面露难色：“姑娘送公主殿下回玉华殿，回来就一直哭，饭也没好好吃。大人来得正好，快进去瞧瞧吧。”说着打起竹帘。
室中幽凉，明纱坠地。嘉芑侧身坐在后面哭泣，瘦弱的身形微微颤抖。我示意绿萼出去，独自掀起纱幕唤道：“嘉芑妹妹。”
嘉芑霍地站起，嘤的一声扑入我的怀中，泣道：“姐姐怎么才来看我！”
我轻轻抚着嘉芑的柔发，轻声道：“别哭了。”
嘉芑站直身子，盈盈行礼道：“下官徐嘉芑拜见朱大人。”
我忙扶起她道：“妹妹今天见到皇后娘娘了么？”
嘉芑拿帕子拭泪：“本想趁着送公主回玉华殿的工夫，再求一求娘娘。谁知史姑娘在跟前，不好说的。姐姐，我父亲真的是冤枉的。日常他常在家中与我说，当今是明君，绝不会由着北虏寇虐、百姓受苦，他怎会找言官上那样的奏折呢……”说罢啜泣不已。
她的丝帕已经湿透，我只好塞了自己的给她。我也不接她话，只问道：“你可听见皇后娘娘和史姑娘说了什么？”
嘉芑一愣，迟疑道：“这……”
我知道她年少胆小，不敢随意透露玉华殿的言语动静，于是微笑道：“妹妹只管说，别怕。”她垂头半晌，方道：“我坐在那里，焦急万分，可是史姑娘还在和娘娘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一句也说不上。倘若贵妃在的话，我还能去恳求她，可如今——”
我欠身坐在嘉芑的对面，只见她容貌虽是清秀，却不算甚美。只是眉头紧锁的模样，当真像极了嘉秬。嘉秬出事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咸平十年四月十五日，明明是个晴好的天气，暗藏的死亡气息却冰冷如铁、锋利如刃。我叹息道：“即使贵妃娘娘在宫里，也不能干预政事。”
嘉芑一听更是绝望，凄然道：“姐姐，我该怎么办？”
我只是追问：“皇后娘娘和史姑娘说了什么？”
嘉芑愕然：“娘娘和史姑娘说什么，当真很要紧么？”
我又问：“究竟说了什么？”
嘉芑努力思索了好一会儿，方道：“史姑娘在和皇后娘娘看一幅画儿，说她昨天午后从玉华殿出来，看见屋脊上停了两只五彩神羽的大鸟儿，只一会儿便飞走了，只得回去画了像，请皇后娘娘品评。皇后娘娘大赞那鸟儿美丽吉祥，却不知叫什么名字，说是午后会见群臣的时候让大家都瞧瞧。我不便多坐，后面又说了什么，我却不知道了。”
我松了口气，微笑道：“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说不定可以搭救你爹爹。”
嘉芑精神一振，忙问道：“真的么？如何搭救？”我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末了道：“如今皇后娘娘还未定罪，这个法子或有效用。妹妹当速速行事，不可耽搁。”
嘉芑感激涕零，起身拜下：“多谢姐姐。”
我忙扶起她道：“何须言谢。我走了，你这就去吧。”
嘉芑有了努力的方向，兴奋得红了脸。我微微一笑，告辞而去。
过了两日，听闻徐太常在狱中上书，陈述了拒绝和议、一举歼敌的重要，更详细描述了玉华殿顶史易珠看到的那两只五彩神羽鸟的名称和习性，大赞这是战事进入最后阶段时上天所示的吉兆，我朝一定能攻下坚城，振旅还朝，实现太祖南北一统的夙愿，还百姓一个海晏河清。嘉芑也上书表明父亲一贯的主战立场，文辞虽质，情致却深。皇后命人将两封奏疏送呈前线，听闻皇帝怒气大减，虽不能说龙颜大悦，总算没有再催促皇后严惩了十几日后，徐太常免官出狱。由于在狱中饱受折磨，险些丢了性命，颇有些万念俱灰，于是动念南归。嘉芑是孝女，当即决定辞官，回乡侍父。
听闻嘉芑要辞官，我虽有不舍，却也代她高兴。她离开的清晨，其余四位女巡都忙着送皇子公主上学，只有我来送她。她再次下拜，称谢不已，随即轻快地上了一辆青绸小车远远去了。依稀只见车帘一角轻轻翻开，灿若明星的眸光一闪，随即隐没，再无回顾。
烟雨蒙蒙，柳色青青，这是一个凉爽宁和的夏日清晨。我沿着汴河岸边的小路缓缓往回走，嘴边噙着一丝微笑。走了几步，愈发轻快起来，忍不住哼了两支曲子。忽见大柳树后转出一个撑着绯色油纸伞的红衣少女来，笑吟吟道：“大人万安。大人好雅兴。”
我抬头一瞧，原来是史易珠，不禁笑道：“既来了，何不送送徐大人？”
史易珠朝着嘉芑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易珠已然送过了。”
我一怔：“几时送的？我怎么没瞧见。”
史易珠道：“不但大人没瞧见，徐大人也不知道。”
我笑道：“也罢，既来了，便是送了。”
史易珠道：“大人很高兴。让易珠猜上一猜，前不久大人破了俆女史被害的悬案，如今又救了她的亲妹和族叔。恩情还了，仇也报了，所以高兴。”
我微微颔首：“若不是史姑娘想了这个法子，我当真束手无策。”
史易珠扭着伞下的一绺杏黄色流苏，微微一笑：“易珠不过是顺水推舟，有心救他们父女的是皇后娘娘。徐太常能认出吉祥鸟，还要皇后劝得好，陛下才能消气啊。”
我摇头道：“若不是史姑娘，谁又能在皇后面前说上话？”
史易珠道：“闲来娘娘常对易珠夸赞大人，想来若是大人去说，也是无妨的。”
我诚恳道：“无论如何，我要代嘉芑多谢你。”
史易珠笑道：“谁让大人是菩萨心肠，成日里这也要救、那也要救，我自诩知己，只好帮大人想想办法了。”
她语带双关，微含讥讽。我却甚是感动，不觉唤道：“易珠妹妹……”
嘉芑走后，因三位公主与皇后同住，暂没有为青阳公主补选侍读，只是命封若水暂代其职。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征马不足的事情听闻不了了之。秋凉的季节，北燕盛京已经坚守了三个月，然而皇帝破城的决心也甚是坚决。他在城下开垦屯田，整修军备，操练兵马，数次退敌，收降众多。如此一来，盛京已变成一座孤城，每天都有军士百姓逃出城来投降。然而北燕皇室也甚是硬气，就是不降。转眼到了腊月，听闻城中粮草颇丰，而王师在外，飞刍挽粟，所耗不菲，虽有屯田，不足十一。皇后在京中新铸了几十门炮送到前线，说是新年之前一定要结束战争。
这一日午后，我带着绿萼在金沙池边散步。前些日子下了几场大雪，接着天气骤冷，金沙池上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有十几个年轻的宫女和内监在滑冰，冰刀在脚下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仿佛锦缎上闪闪的银丝。众人一面快速移动，一面亮出优美而危险的姿态。我站在水边看了一会儿，与绿萼指指点点。
绿萼羡慕道：“这些一年到头都在景园服侍的人，夏天下水捉鱼，冬天冰上起舞，比在宫里拘着强多了。”
我笑道：“咱们在景园也住了半年了，还有哪些不足？说这样的酸话。”
绿萼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有些年没来景园了，要住一年，经历一回四季，那才好呢。”
我摇头一笑。忽见从湖心岛北面溜出三个小小的人影，鱼贯而前。领头的女孩约莫十岁，身着白色小袄，后面跟着两个女孩，一前一后拖着棉袄后摆，最小的一个不过才五六岁。领头的女孩儿身体前倾，溜得甚快，转眼已经快到湖心。绿萼道：“连那么小的宫女都划得这样好！”
我点点头，心中却狐疑。忽见三个女孩侧过身来，向东溜去。为首的女孩儿樱唇雪肤、身材高挑，赫然便是义阳公主！后面跟着的，是平阳公主和青阳公主。我大惊，四周一望，并不见她们的乳母和丫头在附近，便知她们是趁着在玉华殿午睡的工夫，独自溜出来玩耍。义阳一向艺高人胆大，带着不会溜冰的平阳和青阳，竟然丝毫不惧，又转向北去。
绿萼也吓得呆了。我忙命她去玉华殿报信。然而只一错眼的工夫，三位公主都不见了。青天白日的，我浑身一颤，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过桥往湖心岛查看。刚走一半，忽听有宫女惊呼道：“有人掉到冰窟窿里去了！”
我更是惊慌，三步并两上了湖心岛，却见有几个宫女慌慌张张上了岛，匆忙脱去冰刀，顺桥就往回跑。我猛地拉住一个宫女，喝问道：“怎么回事！”
那宫女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奴婢……奴婢刚才看到有三个小宫女掉到冰窟窿里了。”
我问道：“好端端的，怎的会有冰窟窿！金沙池的冰不是很厚么！”
那宫女双手乱摆，大叫道：“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说罢挣脱了我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
我向湖面望去，只见几个胆大的内监低着头四处查看，更有一个十分勇敢的，快手快脚脱了衣裳，只穿着贴身的小衣，一个猛子扎到冰窟窿里救人。一个蓝衣内监见我在岸边张望，便溜了过来行礼。我肃容道：“刚才掉下去的小女孩儿，不是什么小宫女，而是三位公主。快多叫些人来！”
那内监大吃一惊，连忙叫了几个人脱了冰刀往桥上奔去。那救人的内监浮上来换了口气，又沉了下去。几个胆大的宫女又下去查看，你一言我一语，冰面上乱成一团。
正在不可开交之时，只见高曜和皇太子高显快步沿湖岸走来，见冰面上慌乱如此，连忙上了湖心岛。高显道：“听说有人落水了？”
我从容行了一礼，方才道：“回皇太子殿下。有人在溜冰时落入冰洞了。”
高显道：“是谁？”
我垂眸道：“臣女看得不甚真切，似乎是三位公主。已经有人下去救了。”
高显大惊道：“几个人去救了？”
我答道：“回殿下。事起仓促，现下只有一个水性好的内监跳下去救了。”
高显回头向高曜道：“这怎么行！孤得下去救皇姐！不然母亲回宫来，孤如何交代？！”说罢就扯开了红袍，玛瑙扣滴溜溜滚到了衰草之中。高曜一把拉住高显道：“皇兄且慢。皇兄万金之躯，决不能涉险。就算要去，也是臣去。”
高显道：“你不会水，下去也是无用。还是孤去。”说罢用力抽出被高曜抓住的右臂。
高曜却死死抓住，正色道：“只要有臣在，就不让皇兄去！”
高显道：“救得及时，还有一丝希望，再拖下去就难了！”他毕竟身负武功，胳膊一扭一送，已然甩脱了高曜。一面向冰面狂奔，一面扯开身上的锦袄。红彤彤的金丝五龙袍被甩在冰面上，宛如雪白的肌肤被翻起了可怖的血肉。只一瞬，高显连跑带滑跳入了冰洞之中。高曜也着急起来，踮着脚就往冰面上去。我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冰面上人多了起来，众人带了冰锄敲开厚厚的冰层寻找三位公主。又有数人跳下水去救人，高显和那内监从新敲开的冰洞中探出头来换气，如是十数次，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将三位公主拖出了水面。此时皇后已得了讯息，亲自带了人在岸上观看。几位乳母和贴身服侍公主的丫头都跪在水边哀哀哭泣。苏燕燕和封若水也从雯清轩赶了过来。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三位公主抬上岸，我和高曜连忙过桥上岸。太医忙挤压胸腹，三位公主虽是呕出不少水，却面色惨白，连眼皮也不动一下。太医们颇有难色，都无力地摇了摇头。众乳母宫女顿时放声大哭。
高显和那内监精疲力尽地爬上冰面，连衣裳都顾不得穿好，赶忙跑上岸来。见此情景，高显大叫一声，仰头昏了过去。太医连滚带爬地过去查看。皇后满目悲痛，由穆仙扶着，几乎站立不稳。
三位公主的尸身既已被举上岸，众人无事可做，唯有哭天喊地。池边的人越来越多，层层跪到书厫门下。我亦远远跪下，埋头不语。
咸平十四年的春天，将始于天下混一的天下大义，亦始于金沙池畔的愁云惨雾。
不，或许春天永远也不会来到了。
注释：
[1]《孝经&#183;士章第五》：“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2]《长短经&#183;惧诫第二十》：“议曰：……今时昏道丧，九域焚如，而委忠危朝，晏安昏宠，忠不足以救世，而死不足以成义。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阎忠又当持此论以相说也。”
[3]《汉书&#183;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183;隽不疑传》：“登堂坐定，（隽）不疑据地曰：‘窃伏海濒，闻暴公子威名旧矣，今乃承颜接辞。凡为吏，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威行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终天禄。’（暴）胜之知不疑非庸人，敬纳其戒，深接以礼意，问当世所施行。”
[4]《诗经&#183;小雅&#183;节南山之什&#183;十月之交》：“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5]《汉书&#183;外戚传下&#183;班婕妤传》：“成帝游于后庭，尝欲与婕妤同辇载，婕妤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
[6]蔡申《卜算子》：“重重雪外山，渺渺烟中路。路转山横无尽愁，正是分携处。望极锦中书，肠断鱼中素。锦素沈沈两未期，鱼雁空相误。”
[7]《诗经&#183;大雅&#183;生民之什&#183;生民》：“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穈维芑。恒之秬秠，是获是亩。恒之穈芑，是任是负。”
[8]《史记&#183;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范蠡）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
[9]《论语&#183;为政第二》：“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10]《论语&#183;学而第一》：“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11]《管子&#183;形势解第六十四》：“人主者，温良宽厚则民爱之，整齐严庄则民畏之。故民爱之则亲，畏之则用。夫民亲而为用，主之所急也。故曰：‘且怀且威，则君道备矣。’”
[12]《汉书&#183;元帝纪第九》：“壮大，柔仁好儒。见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大臣杨恽、盖宽饶等坐刺讥辞语为罪而诛，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13]《诗经&#183;国风&#183;召南&#183;甘棠》
[14]《晋书&#183;载记第二十二&#183;吕隆传》：“超曰：‘应龙以屈伸为灵，大人以知机为美。今连兵积岁，资储内尽，强寇外逼，百姓嗷然无糊口之寄，假使张、陈、韩、白，亦无如之何！陛下宜思权变大纲，割区区常虑。苟卜世有期，不在和好，若天命去矣，宗族可全。’”
[15]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倾动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萧瑟。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16]官告：古代授官的凭信，类似后世的任命状。也叫“告身”。
[17]《春秋左传&#183;襄公三十年》：“子产为政，有事伯石，赂与之邑。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爱于邑？邑将焉往？’”
[18]《史记&#183;孔子世家》
[19]辛弃疾《瑞鹤仙&#183;赋梅》：“雁霜寒透幕。正护月云轻，嫩冰犹薄。溪奁照梳掠。想含香弄粉，艳妆难学。玉肌瘦弱，更重重、龙绡衬着。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寂寞。家山何在？雪后园林，水边楼阁。瑶池旧约，鳞鸿更仗谁托？粉蝶儿、只解寻桃觅柳，开遍南枝未觉。但伤心、冷落黄昏，数声画角。”
[20]《后汉书&#183;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183;朱浮传》：“盖闻知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
[21]《史记&#183;外戚世家》
[22]《资治通鉴&#183;唐纪四十六》：“夫诱人之方，惟名与利，名近虚而于教为重，利近实而于德为轻。专实利而不济之以虚，则耗匮而物力不给。专虚名而不副之以实，则诞谩而人情不趋。”
[23]《春秋左传&#183;昭公十三年》：“子干归，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
[24]《韩非子&#183;十过》：“奚谓小忠？昔者楚共王与晋厉公战於鄢陵，楚师败，而共王伤其目。酣战之时，司马子反渴而求饮，坚谷阳操觞酒而进之。子反曰：‘嘻，退，酒也。’谷阳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甘之，弗能绝於口，而醉。战既罢，共王欲复战，令人召司马子反，司马子反辞以心疾。共王驾而自往，入其幄中，闻酒臭而还，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醉如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吾众也，不谷无与复战矣。’于是还师而去，斩司马子反以为大戮。故坚谷阳之进酒不以雠子反也，其心忠爱之而适足以杀之。故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
[25]《论语&#183;子路》：“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26]《论语&#183;卫灵公》：“卫灵公问阵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俎豆：古代祭祀、宴会时盛肉类等食品的两种器皿。
[27]李世民《帝京篇》：“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连薨遥接汉，飞观迥凌虚。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
[28]《亢仓子&#183;贤道》：“祭公问贤材何从而不致，亢仓子曰：‘贤正可待不可求，材慎在求不慎无若。天子静、大臣明、刑不避贵、泽不隔下，则贤人自至而求用矣。’”
[29]《旧唐书&#183;列传第六十三&#183;萧钧传》
[30]《论语&#183;卫灵公》：“子曰：‘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31]《孝经&#183;纪孝行章》：“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
[32]此故事出自《拉封丹寓言诗》中《狮子、野狼与狐狸》一篇，略有改动。
[33]《史记&#183;商君列传第八》
[34]西汉陆贾所著，向汉高祖论述存亡之徵的政治论文，凡著十二篇，号曰“新语”。
[35]《南风》之诗，相传为尧舜所作，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36]《新语&#183;无为》：“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何以言之？昔舜治天下也，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天下之心，然而天下大治。周公制作礼乐，郊天地，望山川，师旅不设，刑格法悬，而四海之内，奉供来臻，越裳之君，重译来朝。故无为者乃有为也。”
[37]《紫藤树》，李白诗。
[38]《国风&#183;邶风&#183;击鼓》
[39]《晋书&#183;列传第二十八&#183;周处传》：“周处，字子隐，义兴阳羡人也。父鲂，吴鄱阳太守。处少孤，未弱冠，膂力绝人，好驰骋田猎，不修细行，纵情肆欲，州曲患之。处自知为人所恶，乃慨然有改励之志，谓父老曰：‘今时和岁丰，何苦而不乐耶？’父老叹曰：‘三害未除，何乐之有！’处曰：‘何谓也？’答曰：‘南山白额猛兽，长桥下蛟，并子为三矣。’处曰：‘若此为患，吾能除之。’父老曰：‘子若除之，则一郡之大庆，非徒去害而已。’处乃入山射杀猛兽，因投水搏蛟，蛟或沈或浮，行数十里，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人谓死，皆相庆贺。处果杀蛟而反，闻乡里相庆，始知人患己之甚，乃入吴寻二陆。时机不在，见云，具以情告，曰：‘欲自修而年已蹉跎，恐将无及。’云曰：‘古人贵朝闻夕改，君前途尚可，且患志之不立，何忧名之不彰！’处遂励志好学，有文思，志存义烈，言必忠信克己。”
[40]《史记&#183;袁盎晁错列传》
[41]《圣经&#183;创世纪》中诺亚方舟的故事，略有改动。
[42]《论语&#183;尧曰》：“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43]《后汉书&#183;杨震列传第四十四》，原文为：“今殿前之气，应为虹蜺，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诗人所谓蝃者也。于《中孚经》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方今内多嬖幸，外任小臣，上下并怨，喧哗盈路，是以灾异屡见，前后丁宁。今复投蜺，可谓孰矣。”
[44]绿松石，因从西域进口过来，中国古代称之为突厥玉。
[45]蜚廉生恶来，恶来为周武王所杀。后蜚廉生季胜，造父为季胜的曾孙，为赵氏祖先。恶来的子孙也姓赵，其玄孙非子居犬丘，为嬴氏祖先。此处系玉机错记。
[46]《史记&#183;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47]《史记&#183;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48]《伊索寓言&#183;恋爱中的狮子》，略有改动。
[49]《汉书&#183;梅福传》：“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
[50]司空图《二十四诗品&#183;典雅》：“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51]出自《韩非子&#183;说难》：“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闻，有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犯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52]《战国策&#183;齐策一》：“齐将封田婴于薛。楚王闻之大怒，将伐齐。齐王有辍志。公孙闬曰：‘封之成与不，非在齐也，又将在楚。闬说楚王，令其欲封公也又甚于齐。’婴子曰：‘愿委之于子。’公孙闬为谓楚王曰：‘鲁、宋事楚而齐不事者，齐大而鲁、宋小。王独利鲁、宋之小，不恶齐大，何也？夫齐削地而封田婴，是其所以弱也。愿勿止。’楚王曰：‘善。’因不止。”
[53]《史记&#183;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齐使甘茂于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寿于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
[54]《孝经&#183;圣治章第九》《孝经&#183;士章第五》
[55]陆贾《新书》：“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所剥割皆象理也。然至髋髀之所，非斤则斧矣。仁义恩厚，此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此人主之斤斧也。”
[56]班婕妤（约公元前48－公元2年），名不详，楼烦（今山西朔城区）人，西汉女作家，汉成帝嫔妃。班氏为班况之女，班彪的姑母，班固、班超、班昭的祖姑。汉成帝初年，班氏入后宫，受成帝的宠幸，册封为婕妤。后赵飞燕、赵合德姐妹入宫后，逐渐失宠，为了避免与赵氏姐妹争斗，主动请愿去长信宫服侍太后，最后孤单而终。
[57]《论语&#183;里仁》
[58]《论语&#183;子罕》
[59]《孔雀东南飞》：“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60]《世说新语&#183;言语》：“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蚤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61]《论语&#183;泰伯》：“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62]《论语&#183;雍也》：“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女”通“汝”，在此为戏语。援引《牡丹亭》中“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一句戏语。
[63]《诗经&#183;卫风&#183;硕人》这首诗描写齐女庄姜与卫庄公婚礼的盛状和庄姜的美貌，后庄姜无子无宠，郁郁而终。
[64]《诗经&#183;邶风&#183;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65]《汉书&#183;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广与望气王朔语云：‘自汉击匈奴，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已下，材能不及中，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耶？’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者乎？’广曰：‘吾为陇西太守，羌尝反，吾诱降八百馀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尔。’朔曰：‘祸莫大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也。’”
[66]《汉书&#183;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数岁，与故颍阴侯屏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居右北平，死。于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
[67]《史记&#183;李将军列传》：“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也。”
[68]《论语&#183;宪问》：“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69]《史记&#183;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70]《尚书&#183;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尊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71]邹阳《狱中上梁王书》：“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雎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
[72]《论语&#183;子路》：“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73]《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可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74]吴起，战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改革家、军事家。卫国左氏人，一生历仕鲁、魏、楚三国，在内政、军事上都有极高的成就。仕鲁时曾击退齐国的入侵；仕魏时屡次破秦，尽得秦国河西之地，成就魏文侯的霸业；仕楚时主持改革。公元前381年，楚悼王去世，楚国贵族发动兵变攻杀吴起。后世把他和孙武并称为“孙吴”。周威烈王十四年（公元前412年），齐国进攻鲁国，鲁国国君想用吴起为将，但因为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对他有所怀疑。吴起由于渴望当将领成就功名，杀了自己的妻子，表示不倾向齐国，史称“杀妻求将”。
[75]张敞，字子高，西汉大臣，河东平阳人。为京兆尹，朝廷每有大议，总要博引古今，朝中公卿莫不佩服。他不拘小节，往往穿上便衣，摇着扇子，在长安街上溜达；有时早晨起来还提笔为他的夫人画眉毛。这些事被皇亲国戚据为话柄，在宣帝面前告发他行为轻浮。宣帝亲自询问他有无这些事，他回答说：“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宣帝听后笑了笑，没有办他的罪，但始终也没有再提拔他。
[76]吕不韦和楚国的春申君都曾将自己怀孕的姬妾献给自己的君王，以博取长久的富贵。
[77]汉武帝晚年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为防止太子生母钩弋夫人将来祸乱朝纲，便找了个借口杀了她。
[78]《诗经&#183;小雅&#183;大田》：“既方既皂，既坚既好，不稂不莠。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有渰萋萋，兴雨祈祈。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穧，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来方禋祀，以其骍黑，与其黍稷。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79]《诗经&#183;周颂&#183;雍》：“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於荐广牡，相予肆祀。假哉皇考！绥予孝子。宣哲维人，文武维后。燕及皇天，克昌厥后。绥我眉寿，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80]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后来衣锦荣归，封当年羞辱他的少年为中尉。韩安国在梁国时，曾犯法入狱，被狱卒侮辱，韩安国说：“死灰复不复然乎？”狱卒说：“然即溺之。”后来韩安国被拜为二千石内史，狱卒害怕逃跑，韩安国召他回来，善待于他。
[81]卜式，西汉大臣，洛阳人。以牧羊致富。武帝时，匈奴屡犯边，他上书朝廷，愿以家财之半捐公助边。汉武帝欲授以官职，辞而不受。
[82]《汉书&#183;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甘延寿和陈汤矫诏发汉兵和西域诸国兵消灭郅支单于之后，上书朝廷：“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83]《汉书&#183;赵充国辛庆忌传》，赵充国，字翁孙，西汉著名军事家。宣帝时，羌族扰边，赵充国为将，在边境实行屯田政策。当时羌族的先零部最为活跃，而其他部落均呈观望态度。宣帝催促赵充国乘胜一股脑儿歼灭羌族诸部，但赵充国始终坚持只打击先零，威慑其他。宣帝最后同意了赵充国的对羌战略。
[84]《汉书&#183;冯奉世传第四十九》，冯奉世，字子明，西汉将领。前将军韩增推荐冯奉世以卫侯的身份持使节护送大宛等国的宾客回国。到伊脩城，都尉宋将说莎车国人和其他一些国家一起攻杀了西汉所任命的莎车王万年，还杀了西汉使者奚充国。莎车国派使者扬言说北道诸国已经归属匈奴，当时就攻击劫掠南道诸国，并与他们歃血为盟背叛西汉，从鄯善国向西都断绝交通。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意都被困在北路诸国之间。冯奉世和他的副手严昌商议，认为如果不火速攻击，莎车国就会日益强大，这样形势就难以控制，一定会危及整个西域。于是以使节通告诸位国王，发动军队，南北道一共一万五千人进攻莎车国，攻占了它的城池。莎车王自杀，就将他的首级传到长安。诸国都平定下来，冯奉世的威名震动西域。
[85]班超，字仲升，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是东汉著名的军事家和外交家。班超是著名史学家班彪的幼子，其长兄班固、妹妹班昭也是著名的史学家。他曾出使西域，为平定西域，促进民族融合，做出了巨大贡献。班超死后葬于洛阳邙山之上。
[86]《汉书&#183;赵尹韩两张王传第四十六》，赵广汉，字子都，西汉涿郡蠡吾县人。他嫉恶如仇，以强有力的手腕治理地方治安，处置豪门权贵，深受百姓爱戴。曾任颍川郡太守、京兆尹。在颍川郡任太守期间，是赵广汉前期治理的最佳阶段，他不畏强权，精明强干，打击豪门大族的势力，缓和社会矛盾，加强地方管理，转变不良风气。其威名由此流传。
[87]《老子》：“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88]《汉书&#183;杜周传第三十》：“孔子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孝，人行之所先也。观本行于乡党，考功能于官职，达观其所举，富观其所予，穷观其所不为，乏观其所不取，近观其所为主，远观其所主。”
[89]《资治通鉴&#183;汉纪十》：“班固赞曰：昔鲁哀公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尝知惧。’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无德而富贵谓之不幸。”
[90]《诗经&#183;小雅&#183;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91]《论语&#183;季氏篇第十六》：“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城邦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92]《论语&#183;卫灵公第十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93]《后汉书&#183;马援列传第十四》：“（马援）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旧故，身衣羊裘皮绔。”
[94]白居易《斋居春久感事遣怀》
[95]《后汉书&#183;卷十八&#183;吴盖陈臧列传第八》：“二十七年，（臧）宫乃与杨虚侯马武上书曰：‘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缘边被其毒痛，中国忧其抵突。’”
[96]《后汉书&#183;耿弇列传第九》：“（耿）秉字伯初，有伟体，腰带八围。博通书记，能说《司马兵法》，尤好将帅之略。以父任为郎，数上言兵事。常以中国虚费，边陲不宁，其患专在匈奴。以战去战，盛王之道。显宗既有志北伐，阴然其言。”
[97]《韩非子&#183;说难第十二》：“昔者郑武公欲伐胡，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娱其意。因问於群臣：‘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大夫关其思对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遂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
[98]《论语&#183;阳货篇第十七》：“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99]《荆钗记》讲述的是王十朋和钱玉莲的爱情故事。最初是一出南戏，后来被改编成越剧和京剧等剧种。
[100]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挈瓶，汲水用的小瓶。仅有一点挈瓶汲水的浅薄见识就能守住汲器不外借。比喻慎其所有，忠于职守。陈寿《三国志&#183;魏志&#183;田豫传》：“夫挈瓶之智，守不假器。吾既受之矣，何不急攻乎？”
[101]《易》曰：“智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
[102]《韩诗外传》：“妇人有五不娶：丧妇之长女不娶，为其不受命也；世有恶疾不娶，弃于天也；世有刑人不娶，弃于人也；乱家女不娶，类不正也；逆家子不娶，废人伦也。”
[103]《后汉书》：“皎皎练丝，在所染之。”
[104]《墨子&#183;所染》：“子墨子言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必而已则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105]《诗经&#183;国风&#183;豳风&#183;七月》
[106]《礼记&#183;檀弓上》：“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
[107]《后汉书&#183;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183;隗嚣传》：“慕乐德义，思相结纳。昔文王三分，犹服事殷。但弩马铅刀，不可强扶。数蒙伯乐一顾之价，而苍蝇之飞，不过数步，即托骥尾，得以绝群。”
[108]《汉书&#183;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183;陈汤传》：“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
[109]《论语&#183;雍也》：“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优秀之人的才华一定不会被埋没。
[110]《后汉书&#183;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第十九》：“虽有明圣之姿，犹屈己从众，故虑无遗策，举无过事。夫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万物为心。顺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
[111]甘昭公，即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初有宠于惠后，将立为王，未及而卒。甘昭公奔齐。周襄王复之。后以狄师攻襄王，王出逃到郑国。
[112]梁孝王是汉景帝的弟弟，窦太后的少子。汉景帝爱弟弟，赐天子旌旗，出警入跸。景帝曾当着窦太后的面说要传位给梁孝王，后来袁盎进谏，遂不许。梁孝王便让人刺杀了袁盎。
[113]郑玄（公元127－200年），字康成，北海高密人，遍注儒家经典，以毕生精力整理古代文化遗产，为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
[114]《汉书&#183;窦田灌韩列传第二十二》：“（韩）安国曰：‘……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
[115]《汉书&#183;袁盎晁错传第十九&#183;袁盎传》：“上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盎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116]《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117]秦宣太后，又称芈八子，楚国人，秦昭襄王之母。秦昭襄王即位之初，宣太后主政。执政期间，攻灭义渠国，一举消弭秦国的西部大患。义渠是东周时期活跃于泾水北部至河套地区的一支古代民族，长期与秦国发生战争。秦昭襄王继位时，义渠王前来朝贺，宣太后与义渠王私通，生下两子。后宣太后引诱义渠王入秦，杀之于甘泉宫。秦国趁机发兵攻灭义渠，在义渠的故地设立陇西、北地、上郡三郡。
[118]出自《梦溪笔谈&#183;乐律志二&#183;声同共振》，说的是琴弦共振的物理原理。原文为：“古法，钟磬每虞十六，乃十六律也。然一虞又自应一律，有黄钟之虞，有大吕之虞，其他乐皆然。且以琴言之，虽皆清实，其间有声重者，有声轻者。材中自有五音，故古人名琴，或谓之‘清徵’，或谓之‘清角’。不独五音也，又应诸调。余友人家有一琵琶，置之虚室，以管色奏双调，琵琶弦辄有声应之，奏他调则不应，宝之以为异物，殊不知此乃常理。二十八调但有声同者即应；若遍二十八调而不应，则是逸调声也。古法，一律有七音，十二律共八十四调。更细分之，尚不止八十四，逸调至多。偶在二十八调中，人见其应，则以为怪，此常理耳。此声学至要妙处也。今人不知此理，故不能极天地至和之声。世之乐工，弦上音调尚不能知，何暇及此！”
[119]《诗经&#183;国风&#183;周南&#183;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诗经&#183;国风&#183;郑风&#183;女曰鸡鸣》：“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120]三国时魏将郝昭临终前告诫儿子郝凯，曰：“吾为将，知将不可为也。吾数发冢，取其木以为攻战具，又知厚葬无益于死者也。汝必敛以时服。且人生有处所耳，死复何在耶？今去本墓远，东西南北，在汝而已。”
[121]《论语&#183;颜渊》：“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122]《汉书&#183;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183;贾山传》：“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无大罪，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章下诘责，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
[123]《后汉书&#183;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第十二》：“时，诸郡各遣使奏事，帝见陈留吏牍上有书，视之，云：‘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帝诘吏由趣，吏不肯服，抵言于长寿街上得之。帝怒。时，显宗为东海公，年十二，在幄后言曰：‘吏受郡敕，当欲以垦田相方耳。’帝曰：‘即如此，何故言河南、南阳不可问？’对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为准。’”
[124]郑吉，西汉会稽人，以卒伍从军，数出西域。汉宣帝时，发西域诸国兵攻车师有功，升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公元前60年，匈奴日逐王率万余人归汉，郑吉发渠犁、龟兹诸国5万人以迎之。汉置西域都护，治乌垒城，统领西域。郑吉被任命为西域第一任都护，故《汉书&#183;郑吉传》说：“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

第二册 第一章 死而无益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样密集的死亡。金沙池畔卷起白茫茫的冷风，草木沙石齐声哭喊，热泪麻木地涌出，冰冷凝涩的味道多年后仍在我的腮边，我的舌尖，我的咽喉，我的梦中。三具小小的遗体并列躺在岸边，泪在湖中，血凝成冰。稚弱秀美的面孔寻不到一丝恐惧绝望的气息，反有种圣洁的意味。
不堪重负的皇后几欲晕倒，但在看见皇太子高显昏厥之后，也顾不上查看亲生女儿平阳公主的遗体，连忙将高显湿漉漉的身子用大毛斗篷裹住，紧紧抱在怀中。众人手忙脚乱地又给高显裹上几层，抬回了他所居住的桂园。
皇后怀中一空，只是叉着两只手发呆。穆仙见她胸口湿了一大片，便道：“娘娘还是回去更衣吧，仔细着凉。”
皇后“嗯”了一声，忽转头排众而前，将平阳公主的遗体抱在怀中。她的双唇贴住女儿冰冷的额头，泪水沾湿被金沙池水浸透的额发，泣不成声。高曜膝行至皇后面前，泣道：“请母后节哀。”说罢伏地不起。
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拭了泪水道：“将三位公主的遗体送到易芳亭安放。”穆仙应了，亲自从皇后怀中抱过平阳。
皇后扶起高曜：“好孩子，快起来。”
高曜亲自扶起皇后，含泪道：“儿臣送母后回宫。”
皇后道：“本宫还有要事，皇儿可先去桂园看望皇兄，本宫稍后便到。”
许是皇后的手太冷，高曜的身子微微一颤：“儿臣遵旨。儿臣恭送母后回宫。”
皇后勉力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扶着穆仙的手蹒跚走远。人群渐渐散去，高曜上前道：“孤要去桂园看望皇兄，姐姐可随孤去？”
在湖边也不便多说，于是我径直问道：“殿下是想去侍疾么？”
高曜道：“皇兄病了，孤自然要去侍疾。”
我摇头道：“殿下固是一片忠心。可依臣女看，还是不要去侍疾的好。”
高曜一怔：“这是为何？”
我转头望向北岸的梅林，淡淡道：“殿下可知道，对面的梅树，年年都要修枝剪叶。”
高曜不解：“那又如何？”
红梅如血，在银装素裹的世界中显得触目惊心，如同冰上那件赤色五龙袍。我叹道：“倘若花匠犯错，修去了最高最粗的那根主枝，那便如何？”
高曜低头思量片刻，颤声道：“姐姐是说，皇太子哥哥是主枝，孤是旁枝？”
我不置可否。高曜会意，却仍是迟疑：“孤知道姐姐想让孤避嫌，可若不去侍疾，将来父皇查问起来，说孤全然不顾手足之情，那该如何是好？”
我一指北岸红云之上的巍巍庙宇：“难道除了亲自侍疾，便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么？”
高曜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但见清凉寺高门崇栋，被雪藏梅，宛如琼楼玉宇。我向前一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半句。高曜恍然：“孤知道了，多谢姐姐。”说罢一揖，告辞而去。
回到玉梨苑，只见紫菡带着几个小丫头正收锦被，品红色的百花织锦被面，春花团团簇簇，绵延无尽。芳馨迎上来道：“听闻适才姑娘也在湖边，姑娘受惊了。”
我叹道：“湖边的事，姑姑已经知道了。是谁来玉梨苑报的信？”
芳馨道：“一个溜冰的小宫人，和紫菡交好。”
我一怔，又叹：“这小宫人只怕命不久长。”不待芳馨回答，我又一指紫菡怀中的锦被，“收起来吧，换些素色的床帐铺被来，以后这样的颜色万万不可再露出来了。宫里一下子薨了三位公主……”
芳馨神色一凛，垂头道：“是。”停一停，又道，“姑娘还有何吩咐？”
我揉一揉眼睛，指尖还留有一丝温热的泪意，双颊却早已冷透。那些不自觉陪出的伤心，亦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旁枝。还未到玉梨苑，已是心沉如铁。
树枝上的残雪簌簌而落，沾在袖口银色的风毛上，化作一抹无奈的灰白：“告诉紫菡和小钱他们，如今新丧，太后和皇后心里正难过，把前些日子长公主送来的东西都收起来，新鲜颜色花样的衣裳首饰都不要用了。出门要收着些，免得落人话柄。”想了想，又道，“不，无事还是少出门的好，尤其不要去湖上。”
我说一句，芳馨答应一句。我掸落身上的冰屑，又道：“把前些日子长公主送的好参拿上。”
芳馨道：“姑娘这会儿是去玉华殿还是桂园？”
我淡淡道：“我去看看锦素。”
芳馨一怔：“是呢。于大人这会儿定是六神无主了。”
桂园坐落在金沙池的东南角，南临汴河。北面山坡颇为陡峭，遍植金桂。一到八九月，满山金黄镶嵌于浓荫深翠之中，郁郁香气中人欲醉。山下的两进院落，白墙黑瓦，透着江南的新巧与温婉，正是桂园。
还未过桥，便远远望见皇后正扶着穆仙的手走到门口，锦素亲自出来迎接。我见她还算镇定，顿时放心不少，脚步也慢了下来。
皇太子的卧室里站满了人，连锦素也只能站在门外。一个老太医垂手恭立，轻声向皇后禀告。室内的热气扑在脸上，每个人都面色通红，唯有皇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正向太医窃窃询问，高曜恭敬侍立在皇后身后。
锦素见我来了，便悄悄退了下来。小屋中炭火正旺，她脱去斗篷，一言不发。神色虽平静，手却在颤抖，火影乱颤，整座小屋战栗不已。我忙握住她的手唤道：“妹妹……”
锦素抽出手，冷淡道：“姐姐还记得我这个妹妹，当真受宠若惊。”
我知道前两日我和史易珠多谈了两句，锦素未免不快。虽然她了解我的难处，但毕竟大仇难解，因此这半年来也发作了数次，我均一笑了之。我只得重新携起她的手：“妹妹要恼我，也不要挑在这个时候。等皇太子好了，多少恼不得？”
锦素眼睛一红，重重叹口气道：“姐姐这会儿来看我，有何要事？”
我忙道：“我担心你。皇太子殿下可还好么？太医怎么说？”
锦素摇头道：“殿下虽然自幼习武，但小小年纪，这样冷的天，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又亲见三位公主——即使贵为皇太子，也无力回天。只怕要大病一场了。”
她的手再度颤抖起来，刚刚从炭火上获得的热度正快速消散。我问道：“妹妹怕么？”
锦素扬眸，苍白双唇抿成一线。忽然她咬了咬唇，泣道：“我怕……我自然是怕。若皇太子——那该如何是好？”
我叹道：“皇太子若是痊愈，你便万事大吉了么？”
锦素神色微变：“若神佛庇佑，皇太子无事，自是万事大吉。我现今只是担忧皇太子殿下，自己的得失荣辱，倒还不曾想过。”
此言大出我的意料。我一怔，赞道：“想不到妹妹有此胸襟，是我小人之心了。”
锦素拭泪道：“我知道姐姐关心我。姐姐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我忧心大起：“那我便直说了。不论皇太子病情如何，只怕陛下回朝后都会降罪于整个桂园，只怕妹妹也不能免罪。”
锦素苦笑：“原来姐姐是担忧这个。”
我奇道：“难道你竟一点也不担心？”
锦素从容道：“皇太子殿下身为储副，本不当轻易涉险。如今贸然跳入水中救人，是我素日教导不善之故。若陛下要降罪，我甘心领罚。哪怕让我死，亦无怨无悔。若殿下真的——碧落黄泉，锦素甘愿追随。”
听罢不觉恍然，复又惭愧而庆幸。我在盘算生路时，她已在遥望幽途。我叹道：“那就好。”
锦素道：“姐姐不必为我担忧。听闻姐姐常常教导弘阳郡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死而无益者不以责人’[1]的道理。我不能像姐姐这般未雨绸缪，自是有罪。”
我叹道：“我会尽力向皇后娘娘求情的。”转念一想，皇后监护不力，皇帝盛怒之下，还不知怎么怪罪她，只怕要做第二个慎嫔也说不定。求她也是无用。
锦素摇头道：“姐姐实在不必费心。这回怕是不行了。”说着看了一眼绿萼手中的锦盒，“姐姐带了东西来，必是送给皇太子养身的。既来了，还是快些去瞧瞧的好。”
再度来到皇太子的卧室外，人已少了许多，原来高曜已经走了。皇后坐在床边，满面关切之色，俯身擦拭皇太子湿漉漉的头发。不一时，她轻声吩咐了太医两句，起身走了出来。
室内被炭火烤得燥热，皇后胸前的水渍却还没干透，灰紫色的锦袄微微凹下，仿佛心头的伤痛与空洞。见我候在门外，皇后一怔：“朱大人来了。”
我行了礼，恻然道：“请娘娘多加珍重。”
皇后仰天一笑：“珍重……”她泪眼向天，似有无穷无尽的不解与怨责。然而她的软弱只在一瞬，随即眼中精光一轮，深深看我两眼，“你来得正好。”说罢转头向锦素道：“于大人去陪一陪皇太子吧。”锦素领命，捧着我带来的人参进了高显的卧室。
皇后向我道：“你随本宫去玉华殿，本宫有要紧事交代给你。”我屈膝应了。
走出桂园，但见皇后专用的翠羽青盖凤辇已然备好，四个中年女子垂手恭立。穆仙道：“娘娘请上辇。”
皇后道：“跟在后面。本宫和朱大人走走。”穆仙忙退了下去。
皇后抬起左臂，我上前一步，稳稳扶住。皇后的脚步虚浮，身子微微左倾。不一时，已觉得右臂酸痛，忙以双手扶持。她的左手小指不断颤抖，冰凉的指尖偶尔触碰我的袖子与腕间。小指上戴了一枚又细又薄的青玉戒指，因为太小，只卡在指尖。这枚戒指我见过，正是平阳公主常戴的。
穆仙和绿萼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岸边还有残雪，皇后心不在焉地踢飞雪屑，灰白色的一团贴地飘散。她蓦然驻足，转身怅望湖面，“本宫有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虽则监国，无暇感伤，但遭逢丧女之痛，竟能在片刻间有所部署，亦不由令人诧异和感佩。我恭敬道：“请娘娘吩咐。”
皇后道：“三位公主停在易芳亭中，朝中事多，太后也正伤心，宫中之事还请你多多照看。此其一。”我躬身领命。
皇后又道：“第二件事，是请你尽快查清今日之事。”
我愈加恭敬：“是。”
皇后道：“人人都道今日之事不过是一个意外，你倒不问为何要查？”
我叹道：“即便是意外，也当彻查。若不查，又怎知是意外？”
皇后赞道：“甚好。陛下听闻噩耗，也许过几日就回宫了，你要尽快查清才好。否则陛下问起来，无言可答，那就不好了。”
我忙道：“臣女定然尽力而为。”
皇后道：“辛苦你了。这第三件……”忽然双唇一颤，欲言又止。
适才热闹的湖面，现下已空无一人。冰刀划过的痕迹被冰锄敲打得节节寸断，碎冰像被拼命掘出的无用又无害的秘密。离岸最近的冰洞幽冷深邃，仿佛一张大口吞噬着周围所有的热度。皇后叹道：“这第三件……”她一停，又叹了口气。
两番启唇，两番吞语。我不禁警觉起来，本当恭敬请命，话到嘴边复又咽下。对岸寒梅傲雪，似森森剑戟溅洒簇簇血痕。北风自湖上呼啸而来，皇后当风而立，风帽垂下，一支碎玉步摇自发间滑落，跌入帽中。斗篷骤然张开，如猎猎旌旗，乱云垂地。
咸平早年间出生的五位皇子皇女，三死一病，只有高曜安然无恙。皇帝一向疼爱子女，若得知此事，还不知要怎样降罪六宫。从皇后、东宫官署、侍读女官到内侍总管、乳母宫人，恐怕无人能免。
我上前自风帽中取出皇后的步摇，双手呈上：“此地寒冷，请娘娘上辇，快些回玉华殿吧。”
皇后不以为意，将步摇隐在袖中，仿佛积聚了无限勇气，“无妨。这第三件事情，是待陛下回宫，请你务必陈情，将众人从轻发落。”
我甚是不解：“臣女何德何能，此事唯有太后和周贵妃——”
皇后截断我的话：“太后和贵妃固能出于仁恕之心恳求陛下，然而这只是发乎情。你若能查明真相，方才情理兼备，更易打动陛下。”
我叹道：“臣女愚钝，愿闻其详。”
皇后道：“一来，三位公主暴虎冯河，皇太子虽然仁勇，可是……”说着极惋惜地叹了口气，“五个孩儿之中，只有弘阳郡王安然无恙。本宫知道，这其中有你的功劳。”
我惶恐道：“臣女不敢居功。”
皇后肃容道：“如今可宽慰两宫者，唯有弘阳郡王。二来，今日大难，你是局外之人。三来，陛下在前线也知道你勘破悬案之事，只因战事正紧，不及下旨褒赏。你若能查清今日大难之实情，或许能为众人稍稍免责。因此三件，你去陈情最为合宜。”
我叹道：“若臣女在数日之内查不出来，又或此事本就是意外，又当如何？”
皇后道：“此乃天意，你尽力便好。即便暂且查不出来，也不是全无希望。因为……陛下很喜欢你。”
一颗心霎时凝成坚硬的一团，迫住了冰冷的呼吸。这话像令三位公主陡然陷落的冰窟，坚冰下潜藏春水游鱼，致命诱惑令人好奇而恐惧。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娘娘何出此言？”
皇后道：“你可知，陛下为何深爱贵妃？”我摇了摇头。皇后又道：“贵妃的父亲是开国定亲王，母亲是北燕的宝镜公主，当今北燕皇帝的亲妹妹。定亲王是被陈四贲暗杀的，宝镜公主听说是被亲哥哥逼死的。至于周贵妃的姐姐周澶，是被北燕皇帝所害。”
我本不想探知皇帝与周贵妃之间的情事，然而听到此处，仍不觉大奇：“臣女听闻大周郡主是难产薨的。”
皇后叹道：“是借产育之事被人暗算的。贵妃少年之时，曾竭尽全力查清父母长姐枉死的真相。此番执意随军，也是为了断与舅父的恩怨。贵妃命运多舛，但容貌性情、剑术智慧都无可挑剔。她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本宫望尘莫及。”
此话自伤，却说得平静，想来她早已认清这个事实，就像认清自己的名字一样烂熟于胸。只听皇后接着道：“陛下自幼与这样的女子在一起，喜爱的自然也是聪明坚毅的女子。”说罢侧头望我一眼，复又转而望北，“就像你。”
“聪明”或可勉强当得，“坚毅”又从何说起？难道是因为我尽力保全父亲与韩复么？我一哂，“贵妃之仙姿，臣女不及万一。”
皇后道：“让你离开长宁宫去文澜阁校书，是陛下亲征前亲自安排的。你可知是为何？”
将我调离高曜的身边，自然是为了削弱弘阳郡王。这念头在我脑中翻来覆去已有半年有余，这一句“不知”，竟然说不出口。
皇后又道：“升你为女校，自然是因为赏识你。至于去文澜阁校书，你只要想想贵妃为何早早为于大人定下亲事，便知道了。”
周贵妃为锦素定下婚事，自是对她爱惜有加。皇帝命我去校书，也能与周贵妃对锦素的心意相提并论么？自从慎嫔退位，数年之间，我再也没有单独和皇帝交谈过。慎嫔退位之前，我单独面见皇帝，也只三次而已。若说皇帝待我有周贵妃待锦素的心意，不但可疑，甚而可笑。
皇后道：“你或许以为陛下是嫌你太聪明，方将你调离长宁宫。这倒也没错。其实他大约也没仔细想过。然而本宫却知道。”
听闻此言，我不由痴了。自我入宫以来，甚少想起高旸，偶尔思念，心绪潮涌难禁。果真连自己都没有想过的事情，旁人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么？既然皇后心存此念，她拒绝将我嫁与舞阳君之子为妾，是因为她将我和史易珠看作一般，要留给皇帝做嫔妃的么？
想不到我对史易珠的论断，却印证在自己身上。何其讽刺。
或许是吸入太多冷风，胸腹间有一股恶气翻涌。霎时对这宫廷的厌恶无以复加，甚而后悔起当初进宫的决定。
两宫与皇后无一不宽容，慎嫔和高曜无一不信赖。熙平长公主更是善待我的家人，与我有难以言喻的默契。身为女官之首，我在宫中也算游刃有余。然而我的命运难道不是完全操在这些“宽容”“信赖”和“默契”之间么？
我自己算什么？一枚反复打磨、雕琢精致的棋子，每一条刻纹都饱含圆转如意的痛苦。
见我沉默，皇后接着道：“只要你公正、谨慎，再凭借圣宠，陛下定会听从的。”
锦素牵涉其中，我自是不能坐视不理。然而皇太子是因救人而病，不论是否痊愈，锦素的罪都不能与封若水和苏燕燕相提并论。我若只是救锦素，尚有一丝胜算。可皇后却强要我为众人筹谋。这“众人”之中，罪责最大、最高高在上的那个人，难道不是她自己么？她分明是为了自己啊。
遭逢丧女大恸，竟能在片刻内部署停当。不愧是皇后！
也罢！既然所有人的生死去留都掌握在皇帝的手中，若皇帝肯听从我的劝谏，这难道不是最直接最有用的法子么？于是我恭敬道：“承蒙娘娘垂爱，臣女愿尽力一试。”
皇后吁了一口气：“那就好。”说罢招手令穆仙上前，登辇往玉华殿而去。皇后在玉华殿更衣后，便来到金沙池西南岸的易芳亭，按照长幼顺序亲自给三位公主擦洗更衣，又在三具遗体前痛哭一场，直到晚膳时分才回去。
我早已身心疲惫，正要回玉梨苑用膳，却见两个美貌少女一左一右扶着太后走进易芳亭。左首少女神色清冷，正是邢茜仪。右首少女修眉大眼，英气勃勃，正是近一年未见的启春。两人俱是一身单薄的白衣。
我忙上前行礼，引太后来到遗体前。三位公主分别躺在三张软床上，裹在重重华衣之中。门一开，炭火和烛光飘摇不定，三张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神色安然，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太后挣脱邢茜仪和启春，扑倒在义阳公主的床前，哀哀哭泣。我忙带领众人跪下，一时间哭声大作。
太后一面哭一面道：“都是本宫不好。本宫不该说什么‘太祖遗风’，是本宫害了你们。”她口中不停，翻来覆去只是这两句。
启春跪在我身边，轻声道：“太后在仁寿殿就一直这样说。”
太后夸赞义阳公主和平阳公主有“太祖勇武之风”，原本不过是替皇后解围的戏言，想不到她竟如此自责。晚来易芳亭，想是为了避开皇后，免得彼此伤心愧疚。或者皇后也曾这样自责，不知周贵妃得知噩耗，会不会后悔随皇帝亲征。
邢茜仪和佳期在旁劝了许久，太后方慢慢止住哭泣。众人簇拥着太后走出易芳亭，启春故意留在最后，轻声向我道：“今晚我来寻妹妹，我有话和妹妹说。”
我问道：“启姐姐是住在仁寿殿么？这样晚出来可方便？”
启春道：“放心。你在玉梨苑等着我，千万别关门。”说罢迈开大步追上太后一众，远远去了。
回到玉梨苑，芳馨迎上来道：“姑娘怎么这样晚才回来？”
我心中不快，一言不发地往屋里去了。只听身后绿萼道：“姑娘本来去看于大人的，谁知被皇后娘娘叫住说了一大篇话。”接着低语了两句，又道，“后来姑娘在易芳亭伴驾，正要走，太后又来了。”
紫菡见我面色沉重，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来。白瓷盏映出我苍白阴郁的面孔，一时间只觉丑恶无比。心中的悲怒终于无可抑制，我一把抓起茶盏，高高举起。滚热的茶水洒了我一手，落在肩头，溅上冷腮。我身子一跳，将茶盏狠狠扔出了门外。茶水和瓷片飞溅，都泼在芳馨的裙子上。
芳馨忙走进来查看我湿漉漉的右手，回头一迭声吩咐打冷水来，又将我的手捧在手中轻轻吹着。紫菡吓得呆了，芳馨连催两次，方退下去打水。
芳馨蹙眉道：“究竟何事？”
我闷闷无语。芳馨回头看看绿萼，绿萼无奈地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
不多时紫菡打来冷水，芳馨忙挽起我的袖子，将我的手浸入水中，并一根根张开我的手指。焦灼的右手顿觉清凉。芳馨又拧了湿巾擦拭我的右颊，一面关切道：“姑娘可好些了？”
我叹道：“多谢姑姑。”
芳馨道：“奴婢跟随姑娘多年，从没见到姑娘这样生气过。”
我一哂：“是么？”
芳馨道：“是。即使是当年徐大人枉死和慎嫔娘娘被废，姑娘也没有这样生气。姑娘似不只生气，更有伤心。”
宫中情势无论如何复杂，身为女官，总还有腾挪闪避的余地。实在支撑不住，尚可辞官。然而妃嫔则完全不同，因此我早就下定决心，此生决不做妃嫔。皇后既有此意，哪怕长公主怪罪，我也只有辞官一途。
不错，待眼前的风波过去，我便辞官。
可笑我竟妄想留在船上望风掌舵！我不过是颗棋子，一颗长公主与皇后各自牵引部署的棋子，这大概是我唯一可引以为傲之处。
还记得芳馨问我为何不辞官，我答以贪图富贵。我若真的只是贪图富贵，那该多好。

第二册 第二章 小丑备物
手在冷水中浸了半晌，提起时麻木，片刻后又火辣辣地痛。芳馨小心擦干，涂上了烫伤膏。一手的晶莹黄亮，一阵灼热一阵清凉。芳馨微笑道：“姑娘的手伤了，奴婢服侍姑娘用膳。”
我全无胃口，挥挥手道：“不必了，撤下去分了吧。去做碗奶茶来，我口渴得很。”
芳馨也不劝，忙带人撤了晚膳。我呆坐在角落里，思绪万千。辞官之后，前路更是渺茫。我擅自辞官，熙平长公主定然大怒。况且若皇后坚持，即使辞官，也是无用。史易珠并没有做官，不也常常伴驾么？
唯有尽快嫁给高旸，皇后和长公主或许无可奈何。然而我失了官位，又抱病在身，高旸还愿意娶我为妻么？即便他愿意，熙平长公主也绝不会同意他娶我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人。就算信王夫妇并不轻视我，信王府敢纳一位皇后曾经属意为妃的女子为世子王妃么？
几番回味，我蓦然发觉，我唯一可以倚仗的，只有这女校的虚衔。若辞官，便只有彻底听凭他人摆布。入宫之前，我以为我的一生便是如此。入宫数年之后，我还能忍受过去这些习以为常的日子么？
不，我不能。我今日的愤怒，是因为我不忿我的命运操在人手。若辞官，我的人生岂非更加无望？
如此算来，我唯有一死，才能走出这困境。
人生何其无望，又何其无趣！
史书上说，“小丑备物，终必亡。”[2]原来我就是那个小丑。
启春是亥初时分来玉梨苑的。芳馨和绿萼都守在外面不敢进屋，两人见了启春便如见了救星，纷纷道：“谢天谢地，启姑娘您可来了。”
只听启春笑道：“你们姑娘又把你们撂在外头，自己在里面睡觉不成？”
绿萼道：“姑娘今天从易芳亭一回来，便很不好，也不肯说是怎么回事。”
芳馨接口道：“还要偏劳启姑娘多劝着些，只怕姑娘还肯听。”
启春道：“姑姑放心，我既来了，保管你们姑娘就睡不成了。”
厚重的帘子被掀开，透进一股寒气，我不禁往后缩了缩。启春走了进来，见炭盆欲熄，便笑道：“这关门闭户的，一屋子炭气。亏你还能坐得住。”说罢行礼道，“启春拜见女校大人，大人万福。”
我懒怠动弹，恹恹道：“何必多礼，姐姐随意坐。”只见她仍旧身着牙色锦袍，脚蹬羊皮小靴，发髻上零星簪着几颗珍珠，淡雅素净，英气逼人。过了腊月，启春就十六岁了。
我叹道：“启姐姐，咱们有一年没见了吧。今年春天里，我还梦见你。”
启春自己寻了一张绣墩，在炭盆边坐了下来，笑道：“什么时节梦见我的？梦里我在做什么？”
我笑道：“是封后之后第一次去拜见皇太后的那日，有幸见到太后剑舞，回来便梦见你陪太后练剑，周贵妃还在一旁观战。”
启春道：“你这梦做得很准，如今我不是进宫来陪太后练剑么？谁知今日才进园子就遇见了这样的祸事。我记得三年前我有一次进宫来请安，仿佛也遇上谁死了。”
她竟然不记得嘉秬了。我心中一片哀凉：“是嘉秬妹妹。那时姐姐来长宁宫看我，我却病倒了。”
启春凝视着我：“你总是爱多愁善感。如今又为什么事，告诉我，待我开解开解。”
我低头道：“无事。左不过是为三位公主可惜罢了。”
启春哼了一声：“听闻几位公主午睡时从玉华殿溜出来滑冰。这等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不说也罢。”
自从嘉秬出事，我知道启春一向对这种死而无益的事情不屑一顾，哪怕死者是三位尊贵的公主。只听启春又道：“这一次只有弘阳郡王安然无事。自然了，弘阳郡王是妹妹一手教导出来的。依我看，妹妹应当庆幸才是。”
我苦笑：“庆幸？”
启春道：“封若水、苏燕燕之流，虽然略通诗书，却不会教导公主，陛下多半不会饶恕她们。锦素妹妹有贵妃说情，大约可保无虞。徐嘉芑早早辞官，刘离离是借你的势才能平安。当年选女官进宫陪伴皇子公主，可谓盛事。妹妹可曾想得到结局竟是如此寥落？”
我拿起铁钳往盆中加了块木炭：“难道姐姐想到了？”
启春道：“你们刚刚进宫没多久，俆女史便去了，接着史易珠出宫丁忧，车舜英辞官。苟不能以善始，未能有令终者也。[3]”
我听了心中更是难过，拄着铁钳呆了好一会儿才道：“谁能有姐姐这般通透？”
启春道：“名利官位，但能放下，便少了许多烦恼。妹妹还记得那位车女巡吧。”
车舜英，已经是很遥远的名字了。乍然听到，几乎已想不起她的面貌。启春道：“这位车女巡辞官之后，因慎嫔退位之事被世人讥讽了好一阵子，京城是待不下去了，只得回了徐州她母亲的封地，倒是修身养性起来，听闻如今定了亲事，来年就要嫁了。”
当年车舜英听从我的劝阻辞官，如今听到她安然无恙的消息，心下甚慰。这也算是今日里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我微微一笑道：“启姐姐说有话和我说，便是说从前的车女巡的事？”
启春笑道：“说说又何妨？难道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恨她不成？”
恨么？仿佛早已不记得她这个人了。我摇摇头。
启春缓缓道：“义阳公主和皇太子虽学到了贵妃的剑术，却没学到贵妃的武德。如今只有弘阳郡王安然无恙，妹妹身为女官之首，也可算一枝独秀了。恭喜妹妹。”
我苦笑：“这样的一枝独秀，有何意趣？”
启春不以为然道：“人莫不有一死，既是暴虎冯河，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三位公主平日与妹妹并不亲近，妹妹也不是那等矫情的人，何至于如此伤心？”
我的伤感与颓丧自然不全因为三位公主的死。我长叹一声：“围棋斗白黑，生死随机权。”[4]
启春一怔，随即大笑。我瞥她一眼：“姐姐笑什么？”
启春道：“我当是什么，原来还是伤春悲秋。你们读书人就是喜欢这一出。我也有一句话，叫作‘人生三杯酒，流年一局棋’[5]。人人都身不由己，不独妹妹如此。”说着举起铁钳猛地刺出，只觉一点热气在鼻尖萦绕。她左削一下，右劈一下。屋子里扬起火红的炭灰，仿佛飘摇的星辰，余热如流云缭绕。她放下火钳，只是侧头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不闪不避：“姐姐是说，做人要像一柄利剑一般勇往无前么？”
启春笑道：“虽说世事如棋局，但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做棋子的。连棋子都做不好，何谈执棋之手？越不甘心做棋子，就越要做一枚好棋子。”说着竖起火钳，比在鼻尖，扬眸凝视，就像凝视一柄真正的利箭。”人也和剑一般，要做就要做那把最锋利的。是不是？”
最锋利的剑，最有用的棋子。那么，我是谁的剑，又是谁的棋子？
启春放下火钳，轻轻一拂衣裙：“妹妹可想通了？”
我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妹妹无用，总是为了这些无谓的事情烦恼，每一次都仰赖姐姐开解。姐姐的胸襟见识，胜我百倍。”
启春扶起我：“我不过是不读书，直心直肚肠罢了。”
不一时绿萼进来换了炭盆，又奉上茶来。我问道：“启姐姐从外面进宫，可知如今战事如何？”
启春道：“我正要与你说此事。圣朝要在腊月里结束战事，火器厂铸好的最后十五门炮已入武库，明天就要送往前线。”
我沉吟道：“战事已近尾声，陛下还会即刻回宫么？”
启春摇头道：“皇太子暂且无事，想来陛下不会回宫，贵妃也不一定能回来。”
忽想起芳馨曾道：“虽然公主是金枝玉叶，但说到底怎能与皇子相比。”皇太子既然无恙，前方战事又紧，的确没有立刻回宫的必要。公主比不得皇子，夭折的公主就更是无关紧要了。
沉默片刻，我才忽然想起，忙又问道：“启姐姐今日来，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启春垂头道：“也不是大事，只是我过了年就十六岁了，家里就要给我议亲事了。”我一怔，在陂泽殿相识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原来数年之间，便将各自嫁为人妇了。“令尊大人可看准了么？不知是谁家公子？”
启春微微一笑：“爹爹说，让我自己放开眼光挑。”
我又惊又喜：“当真？果然还是姐姐有福气。”
启春摇头道：“哪里是我有福，爹爹拗不过我罢了。这就是自幼练过剑术的好处了，爹爹要是不肯，我便离了那个家，再也不回去了！”
我笑道：“姐姐习武，便是为了逃婚么？”说着细细打量她，但见她眉梢唇角隐有娇羞之意，不禁好奇，“莫不是姐姐已挑准了。”
启春也不否认：“有些眉目了。只是人家未必瞧得上我。”
婚姻于锦素是绕颈的锁链，一边系着无爱之人，一边系着血色皇城，于启春却是通向海阔天空的金钥。前者软弱而执拗，后者坦然而欢喜。同是富贵，锦素仅此一途，启春却是在万千径中从容选定。不选女官如是，自选夫婿亦如是。我笑道：“能得姐姐青眼，该烧高香才是。不知此人究竟是谁？”
启春摇头道：“我虽有心，只怕爹爹不大喜欢。这会儿还是不说，待事情定下了再告诉你。”
我羡慕道：“只要有心，便大有希望。”
启春笑道：“妹妹身处高位，希望远大于我。妹妹要么不嫁，要嫁就要嫁这天下最英伟的男儿。”
我一笑。果然心中有情，便处处是情。
与启春谈说片刻，不觉已到亥正。启春正待起身告辞，忽听东南方向连番巨响，如惊雷滚滚，山崩地陷。我忙开了门，奇道：“腊月里竟然打雷了？”
但见漆黑天际被火光映得通红，烟尘如巨龙翻滚。又有两声大响袭来，紫菡惊叫一声捂住了双耳，芳馨连忙将她抱在怀中。
启春的面色在绢红宫灯下仍是无限苍白，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住我的手。凃了药的右手经她手心一烫，顿时焦痛起来。我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启春道：“那是火器厂和武库。陛下该回宫了。”
听闻武库贮藏的炮弹被北燕的奸细点燃，明火层层叠叠扩散开去，引爆了所有的弹药。武库和火器厂被炸出一个方圆十丈的大坑来，四周全变焦土，看守武库的人自是无一生还。最要紧的是，武库中刚铸好的十五门炮也被炸得七零八落，炮弹全部化为乌有。皇后听闻此事，亲自出宫查看。她无暇顾及丧女之痛，临行前将易芳亭交给了我。
启春的父亲启爵新近升任神机营副都督，主管火器打造之事。武库出事，他当夜便被皇后免官。启春也无心在景园陪伴太后，第二天一早便离开景园。我起了个大早去送她，待赶到时，她却骑着马早已去远了。汴河边焦黄的枯草承受不住马蹄的践踏，灰黄的泥水点点滴滴溅落在洁白的冰面上。启春似有所感，忽然勒马回首。枣色骅骝在日光下泛起淡淡一层紫光，风鬃雾鬣，神骏异常。那马似乎只是原地打了个转，便又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送过启春，我去易芳亭关照了一番，便寻了两个擅长溜冰的内监，带我去湖面上查看三位公主的落水之处。回来查问一遍，转眼天色已暗。晚膳还要再去一趟易芳亭。
绿萼和紫菡一人挽一盏琉璃风灯，左右护持着我。虽然还没有到晚膳时分，天色却已墨蓝。走两步，天色便黑几分。远远只见易芳亭灯火通明，一抹颀长的雪白背影站在三位公主的灵床前，显得格外冷寂孤清。心跳得急了些，气也短了。也不知是如何进了易芳亭的门，那人听见我的声音，缓缓转过身。
乍见高旸，如在梦中一般。我双眼一热，流下泪来。
高旸默默凝视我，从袖中抽出一抹锦帕，抬手为我拭泪。我退了一步，避开锦帕，颤声道：“世子是几时来的？”
高旸的脸上看不出悲喜：“父王病了，母亲脱不开身，故此先遣我来吊唁。”说罢瞥了一眼我身后的绿萼和紫菡，两人默默退下，掩上了门。
我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视野中只有他银色的袍角和灰白的棉靴。相对而立，良久不语。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悲悯、哀痛和愤怒，却并不似为了三位公主。我叹道：“这是飞来横祸，殿下请节哀。”
高旸忽然疾步上前，将我紧紧拥在怀中。他的怀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又温暖又清凉。我合目叹道：“殿下怎么了？”
高旸的下颌抵在我的肩头，一字一顿道：“我杀了乔致。”
我猛地推开他。但见他目光坚定，神色肃然，并不似作伪。“为何？”
高旸道：“因为他对你不敬。”
我蹙眉道：“虽然如此，终究也不曾怎样。”
高旸道：“此人辞去掖庭右丞之后，便去黄门狱做了狱吏。恰逢徐嘉芑的父亲徐鲁关在里面，险些被他折磨死。我知道你疼爱徐嘉芑，所以我杀了他。”
我颤声道：“杀人干犯王法，殿下就不怕刑司追究么？”
高旸道：“我将他引到郊外一刀了结，谁也不知道。”
从前他接我出宫时，总是在马车里笑吟吟地看着我，谈笑间也会问我几时出宫嫁人。我虽从未应允什么，心中却多少存着几分温柔与甜蜜。想不到他也会杀人。我摇头道：“殿下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事情究竟如何？”
高旸道：“你错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要你知道，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喜欢。吴省德如此，乔致也是。”
我垂头道：“知道了。”
高旸道：“还有——我说过要娶你，就一定会做到。你信我。”
我没有应声，他也不再言语。三位公主已然小殓，我俩默默转身，对灵三拜。易芳亭外朔风如刀，室内融融如春。似这样并肩而立，只怕以后不会再有。
他没有向我告别，便独自离开了易芳亭。朔风卷起雪白的裙裾，我在他身后双泪长流。我知道，他是不会娶我的了。
晚间，芳馨为我掖好被角，放下帷幔，持灯自去外间歇息。微弱的烛光从轻薄的纱帐上扫过，轻飘飘地搜刮去仅有的光明。如同我所有的希望，都熄灭了。眼前是黑漆漆的一团，我睁眼瞪着帐顶，脑中一片茫然。泪水从眼角滑落，沁入鬓发。
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有人在玉梨苑外叫门，芳馨从床上跳了起来，不满道：“大冷天深更半夜的，什么事！”说着披了衣裳趿着鞋子出门去了。接着听见门外有人轻声说话，芳馨显然是受了惊，忽然拔高声音道：“怎会如此！？”
我坐起身，掀开帷帐，扬声道：“谁在外面，进来回话！”
芳馨连忙秉烛进屋，烛光随她的手摇晃不止，她的影子亦在窗上瑟瑟发抖。我问道：“谁来了？”
芳馨道：“是桂园的人。回姑娘，皇太子薨了。”
我大惊，“怎么回事？现在是谁在桂园？太后和皇后知道了么？”
芳馨道：“太医说皇太子殿下寒气侵体，高热不止。在冰水里救人时，又亲眼目睹三位公主的惊恐之状，致使惊惧过度。半夜里发了癔症，只当自己还在湖边，从二楼翻身跳下去了。皇太子一头栽在楼下的水缸里，甩得头破血流，叫了半夜的娘。幸而皇后从武库回来，总算是送了最后一程。”
我不待她说完，便掀开被子道：“更衣！去桂园！”
芳馨连忙将绿萼唤了进来。更衣已毕，却见芳馨和绿萼还穿着寝衣，散着头发。我一时顾不得她们，抄起一盏风灯独自出了玉梨苑。路上遇见提灯夜行的宫人，各个行色匆匆，垂头不敢多言。偶尔几个宫女见我孤身一人，方抬头一瞥。
三位公主无辜枉死，如今又去了一个。我心中大恸，走几步便得停下来喘口气。从玉梨苑到桂园的路并不长，我却走了许久。回头望去，风中的宫灯逶迤如珠，渺渺无踪，似一缕亡魂迷失在茫茫六界之中。
桂园中灯火通明，宫人们衣冠不整地跪在地上。我几乎插不下脚，只得先站在门外观望。锦素只穿着一件薄袄，秀发随意绑在脑后，漠然站在一边。我连忙踮着脚走上前去，拉过她的手唤道：“锦素妹妹。”
锦素的手冰冷僵硬，鼻子被冻得通红，面色却是青白如玉。只见若兰在一旁哀哀哭泣，我轻声喝道：“你们姑娘冻成这样，还不取件厚衣裳来！”
若兰泣道：“皇太子都这样了，咱们还能活么？！还取什么衣裳？”
我大怒，不禁瞪了她一眼。她终究不敢违拗，回去取了一件大毛斗篷披在锦素身上。我叹道：“妹妹先进屋去吧。”锦素神色木然，由若兰扶了回去。
皇后正坐在床边抱着高显哭泣。她一身牙色长袍，衣角如被浓墨染过，现出一线灰黑之色。脚上一双素色绣鞋，鞋底沾满了污泥。泪珠一颗颗落在锦被上，渐次开出一片幽暗的花。高显湿漉漉的头发已经烤到半干，俊秀的面孔了无生气。然而眉间略蹙，仍有淡淡忧色。高显的乳母刘氏带着宫人跪伏在地，跪在门口的人已经耐不住室外的寒冷，浑身颤抖不已。
我缓缓走了进去，跪在皇后膝下：“娘娘……”
皇后深深叹一口气，慢慢放下高显：“你今日劳累了一天，何必这会儿过来？”
我垂头道：“听闻噩耗，臣女还能安睡？”
皇后苦笑，拭泪道：“显儿是个好孩子，太子之位他很当得，将来也必是一个好皇帝。这是天不垂怜，降罪于本宫啊。”
我无言以对，只得说道：“天意不可妄断，请娘娘节哀。”
皇后冷笑：“不可妄断么？太庙起火、武库爆燃、公主暴毙、太子夭折，都在本宫治下。”说着仰面泣道，“陛下啊陛下，您为何要让臣妾监国！”
地下跪着的宫人顿时放声大哭起来。只见穆仙走了进来道：“娘娘，水已烧热，该给殿下换衣裳了。”
皇后止了泪，重新抱起高显：“贵妃随军出征，本宫便是他的亲娘，本宫要亲自动手，把水抬进来吧。”几个内监抬出一个浴盆，又提了许多热水。乳母刘氏和素日服侍高显的几个宫人都站起身来帮忙。我连忙告退。
皇后道：“你先去瞧瞧于大人吧。”
下了楼，只见苏燕燕、封若水和刘离离都到了。三人都是一身素衣，钗环全无。苏燕燕见了我长舒一口气，也顾不得行礼，忙问道：“玉机姐姐，皇后娘娘可在上面？”
我点了点头：“皇后正在给皇太子换衣裳，等一会儿再上去吧。”
封若水道：“既然娘娘不得闲，咱们先去看看于大人。”说罢向我行了一礼，与苏燕燕一道往锦素房里去了。
我看了一眼刘离离，刘离离会意，故意留在最后。见封苏二人进了屋，方上前一步道：“姐姐有何吩咐？”
我忙道：“不敢当。只是想问妹妹一句，弘阳郡王殿下这两日在做什么？”
刘离离道：“殿下说他不便在桂园侍疾，当日午后从桂园出来，就往清凉寺祈福去了。”说着掰着指头：“从那会儿到现在，也有十七八个时辰了，一直没有回砻砥轩。”
我点点头：“殿下就交给你了，千万看顾着他。别熬坏了身子。”
刘离离眼中满是感慨和谢意：“姐姐放心，我知道。我一得了桂园的消息，立刻就派人去清凉寺请殿下过来了。”说罢转头望一眼锦素的屋子，轻声道，“其实我要多谢姐姐，我不会教导殿下，殿下也——”
不待她说下去，我忙打断道：“皇后选你进来，自然是看重你。殿下如今安然无恙，都是你的功劳。记着我的话便好，别的不必多说。”
刘离离含泪颔首：“我都听姐姐的。”

第二册 第三章 去之不易
锦素不肯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哭。封若水和苏燕燕感同身受，亦默坐垂泪。我心中酸楚，不禁想象起若是高曜去了当会如何。只是这样一想，便心头战栗。刘离离亦陪着落泪。如此枯坐了好一会儿，只觉口干舌燥。开门一望，东方的深青色被冲洗殆尽，慢慢透出一抹橘色来。
穆仙扶了皇后下楼，恭敬道：“娘娘一宿没有合眼，回宫去吧。”
皇后道：“更衣，本宫还要去仁寿殿。”说罢侧头揉一揉太阳穴，“太后是最疼皇太子的，本宫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说。”
穆仙道：“娘娘还请保重凤体，一切还等娘娘主持大局。”
皇后脚步一滞，深吸一口气，始终没有让泪水落下。刺骨的晨风很快风干她满眼的泪，堆塑着她的端庄威严。衣裳上的银丝翟凤在晨曦中如蛰伏已久、郁郁勃发的鲜活生命，正待振翅高飞。她的软弱一瞬而逝，从不停留。
我长叹。在命运的洪流之中，谁不是一颗棋子。
天亮了才回到玉梨苑，芳馨和绿萼服侍我更衣用膳。我正要睡下补眠，只见若葵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跪在榻下道：“朱大人快去瞧瞧我们姑娘吧。”
我忙问：“锦素妹妹怎么了？”
若葵泣道：“我们姑娘哭了一夜，也不说话。本来要睡一会儿的，谁知刚脱了衣裳就往湖上去了。若兰已经跟去了，怎么也劝不回来，求朱大人去看一眼，将姑娘劝回来。若冻坏了可怎么好？！”
我的头发已然散了下来，闻言也顾不得再梳上去，下榻随手拿过两件大毛斗篷奔了出去。
琉璃世界中，连阳光亦是冷的。锦素只穿一件素色薄袄，一身都融在冰雪之中。我也顾不得冰上滑，抬脚便上了湖面，一面走一面呼唤锦素。走出数十步，终于还是跌了一跤。锦素闻声，忙过来相扶。我也不站起来，只随手将斗篷披在她身上，心痛责备道：“你这是做什么？自己的性命不要了么？”说罢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
锦素的手并不很冷，她手心的热度反而胜过我，带着些许汗水的冷腻：“我的性命迟早已不在了，才这么一会儿，冻不死的。”
我叹道：“还未到最后一刻，千万别放弃。”
锦素凄然一笑：“自从母亲去了，这世上只有贵妃和姐姐真心疼我。你是我的亲姐姐，对不对？”
我嗯了一声，伸手为她戴上风帽：“你既将我当作亲姐姐，就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到法子救你。”
锦素反握住我的手，郑重道：“多谢姐姐这些年的真心相待。姐姐虽救过我一次，但人力有时而穷。况且这次的事情非比寻常，我是没什么指望了。”不待我回答，她又道，“这些年，亏得做了这个女巡，我也攒了些好东西。姐姐都拿去，随意处置好了。”
我心中大恸，流泪不止。锦素举袖擦干我的泪水，又道：“我死后，请姐姐务必将我葬在母亲身边。我要好好向母亲谢罪，我没有照料好皇太子。倘若我有姐姐半分能干，皇太子殿下便不会——是我对不住殿下。”她的目光越过苍茫冰面，越过嵯峨佛殿，越过大河远山，越过杳霭青冥，到达西北之某人某处，“这样也好，这样我便不用嫁给那个从未见过的庐州刺史之子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北望，高旸所住的与鹤馆在清凉寺的东面，高楼耸峙如鹤立之势。金顶流光耀目，如亘古不变的悲悯目光。北岸还曾经住过睿平郡王高思诚和昌平公高思谊，他们早在入秋时节便离开了景园。
良久，锦素拭了泪：“姐姐又何必陪我哭。我这一辈子是没指望了，姐姐还等着做世子正妃呢。”
心早已凉透，早已觉不出苦乐。我叹道：“这会儿还说这个做什么？咱们回去吧。”说罢各自站起身。谁知脚下一滑，我又重重摔倒。锦素忙伸手扶我，一个趔趄倒在我身边。
摔得周身骨痛，我和锦素相视一笑，索性裹紧了斗篷仰卧在冰面上。天青无尘，金色阳光贴着冰面掠过我的眼，仿佛伸手便能挽一缕在掌心。我和锦素各自向天探手，洁白的掌心空无一物。
如此呆了片刻，我问道：“妹妹适才站在冰上想什么？”
锦素道：“我在想一件要紧的事情，于我和姐姐都大有好处。”
我奇道：“什么事？”
锦素微微一笑：“不能说。此事成了，只当是妹妹报答姐姐的恩情。若办不成，只好来生再报。”
我听她说得坚定，也不好再追问。待绿萼追上金沙池，我方才起身上岸。临别前，锦素深深望着我道：“这一世，只怕没有办法报答贵妃的深恩，便下去陪着皇太子殿下也好。若有幸活命，我也会好好活下去。所以姐姐不必再为我费心了，否则我毕生不安。”说罢行了个大礼，扶着若葵的手去了。
我呆立良久，直到她过了桥，方回转身子。绿萼轻声道：“于大人已经瞧不见了，咱们也回去吧。”
我扶着绿萼，蹒跚向东。天虽晴了，风却更冷。我又想起我入宫前的那个冬天，长公主府中那条冷风回旋的甬道。当时，尚有一只温暖有力的右手托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如今，真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有了。
我只有我自己。而已。
午间起身，听芳馨说太后已去桂园哭过。抚着长发的手顿时垂落在锦被上，我呆坐在帐中良久不语。芳馨取过棉袄披在我肩上，神色凄然。她的脸上亦有泪痕，“奴婢刚才去桂园瞧过了，太后悲愤交加。口口声声说，倘若皇太子殿下与义阳公主都没有习过武，或许便没有这样胆大。她老人家当场折断了佩剑，向天起誓，从此再不练剑。吓得邢姑娘脸都青了。”
我披衣下床，坐在妆台前。一夜没有合眼，眼帘黄肿，眼中血丝蔓延。眼前一只玫瑰缠丝金环暗光朦胧，愈发照得我面如焦土。一转眼只见头顶银光一闪，一根半寸长的白发如戟竖立，又如一支白旗在风中虚弱地展开。我伸手到头顶摸索，芳馨却已瞧见：“姑娘要拔去么？”
我叹道：“不必了。”说着微微侧头，查看眼角和面颊。蓦然一惊，三年前，在空旷的东偏殿中，慎嫔也曾在昏暗的灯光下，侧头查看自己的容颜。原来，我的生命还不曾绽放，就已经枯萎了。
芳馨小心道：“奴婢梳头的时候小心藏起来，便不会有人瞧见了。”
我淡然道：“瞧见又如何？随它吧。”
芳馨道：“这都是姑娘素日用心太过。依奴婢看，于大人能救则救，救不了，也实在怨不着姑娘。”
我叹道：“我倒是想救，只是束手无策。这件事若让皇后处置，她大约会从轻发落。可是陛下那里，就很难说了。”
芳馨道：“姑娘自打进宫，与陛下说的话，十个指头就能数过来……”
镜中的我，令人不忍卒睹。如秋风扫过的树梢，脆生生的叶子霎时转黄。容颜的衰败，原来这样快。我扭过头去：“再难，也要想法子。只怕我这副未老先衰的模样，只会令他厌恶。”
芳馨忙宽慰道：“姑娘还年轻，好好将养几日也就好了。况且如今这个样子，只是太累了，哪里就谈得上未老先衰？姑娘为于大人憔悴成这般模样，奴婢看着也心疼。”
她当然不知道我的悲愤失意、伤心绝望，并不是因为锦素，我也不愿再说。说又何益！“是人都会老，又何必为皮囊烦恼。更衣，我要去桂园。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去，正好。”
在汴河的桥上，恰好遇见高曜带了芸儿与小东子等人从桂园出来。高曜一身素服，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泪痕阑干。我忙上前行礼，高曜道：“姐姐不必多礼。”
我问道：“殿下从清凉寺回来，怎么不多歇会儿？”
高曜道：“皇太子哥哥突然走了，孤怎能安睡？皇太子哥哥仁勇，待孤也好，孤……”说着又低头落泪。高显和高曜自幼一同长大，又在同一日分别被册封为皇太子和弘阳郡王，感情甚笃。高曜的谦逊、感恩与悲痛，正是君臣之义、兄弟之情最适宜的注脚。
高曜回头对芸儿道：“你们先过桥等孤。”
芸儿屈膝行礼，带领众人疾步过桥。芳馨也退了下去。高曜待他们都走远了，方指着汴河流淌的方向道：“太子哥哥夜半坠楼，显是夜晚侍疾的奴婢疏忽所致。幸而姐姐提醒了孤，若昨夜是孤在侍疾，恐怕倒转金沙池和汴河的水浇在头上，也洗不净嫌疑。多谢姐姐。”
瞬息之间，高曜脸上的悲戚消失了大半。我忙道：“殿下不必言谢，清者自清。”
高曜的面孔被冰雪映得苍白：“现下有坚冰覆盖，纵然自濯，也要等到春天。酷寒之下，万物萧索。孤怕等不得。”
我微笑道：“殿下不必多想，殿下如今这样，就很好。”
高曜凝视着我的面孔道：“姐姐的脸色怎么这样不好？”
我抚一抚面颊道：“这些天接连变故，谁又好了？”
高曜道：“姐姐要多多保重才是。”
我忙道：“多谢殿下关怀。殿下才从清凉寺回来，也要多歇息。”
高曜微微一笑，指着远处的梅林道：“每年花匠是不是都要修整梅林？”
太多的伤痛已麻木了我的知觉，我一时不解：“不错。”
高曜道：“倘若有花匠一不小心修去了主枝，那该如何？”
他的话如一根灼热的钢针轻轻一点，倏忽化去了我心头的寒冰。我于袖中攥紧十指：“主枝和旁枝，也只是相对而言。”
高曜道：“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不旋踵者，几也。”[6]
我合目道：“相时而动，自是好的。只是情势复杂，殿下也当小心。”
高曜道：“不遇槃根错节，何以别利器？”[7]
心头一震，如风涛浪涌，如火山迸发。双手在袖中剧烈颤抖，不可自制。不待我回话，高曜接着道：“孤的心，从来不瞒姐姐。”说罢向我一揖到底，扬长而去。
好一会儿，我才敢转过身来目送他的背影。我是该骄傲，还是该沮丧？我是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也罢。他不可能永远都是那个在乳母王氏的宠溺下无知无识的孩子，他既是皇子，自然越早懂得“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8]的道理，越能相时而动。如今，“时”不是来了么？他的泪与笑，都恰到好处，倒是我迟钝了。
我自嘲地一笑，扶着芳馨的手下了桥，往桂园而去。
傍晚在易芳亭中，竟然遇见慎嫔。夏日来行宫时，慎嫔自请留在皇城。因想着皇城中确实也需要一个看家主事的人，太后和皇后便没有勉强她。如今大丧，慎嫔当即赶了过来。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灵堂中看着一群内监布置随葬器物，内阜院副总管商公公侍立一旁。慎嫔一身素服，头上只有零星银饰。她一面拿帕子点着眼角，一面唉声叹气。我赶忙上前行礼。
慎嫔叹道：“本来好好地在宫里坐着，忽然听到三位公主出事了，赶忙做了几副杉木板子过来，谁知到了这里，才又知道板子不够用。这几个孩子当真是……命苦。”
我叹道：“请娘娘节哀。娘娘见过弘阳郡王殿下了么？”
慎嫔点头道：“才刚见过。这孩子当真心实，足足在佛前跪了两天两夜。眼睛都熬眍了。”说着拉着我走开两步，轻声道，“服侍皇太子的乳母宫人都拘在桂园，只待皇后亲自审问。我都听曜儿说了，若不是玉机……”
我忙道：“这是殿下洪福齐天，玉机只是顺势而为。”
慎嫔感慨道：“我娘儿两个这些年，若没有你，可谓寸步难行。”
我摇头道：“这都是长公主的决断。”
慎嫔转头看着内监将诸多贵重的陪葬品一件件放入棺中，一面垂泪，“好好的四个孩子，说没就没了。虽然都不是我生的，可是想想心都疼。我的曜儿若是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儿，情愿是我替他死了罢了。”慎嫔虽然一向与周贵妃不睦，但她毕竟尚有恻隐之心。稚子无辜，她悲痛亦是真心实意的。
正说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内监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向慎嫔磕了头，起身说道：“有位姑姑叫奴婢给慎嫔娘娘送封信。”说罢双手将信封呈上。
慎嫔见他脸生，便问道：“这封信是谁叫你送来的。”
那小内监道：“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在路上被一位姑姑叫住送信的，想来信中有说，请娘娘阅览。”说罢告退了。
慎嫔将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并不见署名，便掂一掂道：“似乎有些分量。”正要吩咐惠仙寻一把小银刀来拆信，忽听哐啷一声巨响，原来是一只玉盘在地上跌得粉碎。慎嫔随手将信交给惠仙藏在袖中，焦急道，“这玉盘是平阳公主生前的心爱之物，怎么这样毛手毛脚的！”
几个宫人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磕头谢罪。商公公走上前来正要开发这几个宫人，慎嫔一摆手止住他道：“罢了。都仔细点儿，别再打碎物件了。”
众人连声称谢，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我淡淡一笑：“娘娘的性子几时变得这样软和了？从前便是茶浓了些，都要罚俸的。”
慎嫔双颊一红：“还提过去的事情做什么？若不是我又鲁莽又苛刻，也不能落到这步田地。况且我柔和些，也是为我儿积福。”
一语说中我的心病，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慎嫔端详片刻，心疼道：“你连日辛苦，还是早些回去歇息。这里有我。”
我也的确疲惫，于是便向慎嫔告退。刚刚走出易芳亭，忽听慎嫔叫住我：“玉机，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我见她欲言又止，心中也猜着了两分：“请娘娘赐教。”
慎嫔叹道：“我是个最没有福气，也最没用的母亲。弘阳郡王……”
我见周遭人多，忙止住她道：“娘娘不必再说，玉机知道了。”
慎嫔跨出易芳亭，拉起我的手道：“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做，一定要早些告诉我。为了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赴汤蹈火。”
我看她一脸郑重与诚恳，不觉失笑：“哪里有这么多汤和火？还请娘娘放宽心。”
走出很远，心头依旧不能平静。这些年来，慎嫔一直以为自己被迫退位是因为不曾事先辨明曾娥腹中的皇子，故日夜自省，渐渐变得温柔和善。我知道真相，却不敢说。高曜也察觉到事情有异，亦不敢说。有朝一日，倘若她得知被废的前因后果，该当如何？
这样想着，每迈出一步，心头便沉重一分。回头望时，慎嫔还在易芳亭中一件件检视器物。绿萼催促道：“姑娘，快回去吧。姑姑刚才遣人来说，玉梨苑炖了上好的乌鸡，要给姑娘好好滋补。这会儿在冷风里站着，越发要生病了。”
我扶着她的手慢慢往玉梨苑去，一面缓缓道：“当年芳馨姑姑从金水门接我入宫的时候，对我说这宫里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比如两宫与皇后都待下宽和，咱们这些做女官的又如何尊贵体面。我们理当很惬意才是，为何却是如今这副模样？”
绿萼一怔：“姑娘把奴婢问住了。奴婢日日服侍姑娘，别的什么都不想，只觉得日子永远这样过下去，那就好了。”见我笑吟吟地看着她，便红了脸道，“想来奴婢的心是空的，每日什么都不想，自然惬意。况且姑娘是最聪明不过的，若奴婢在于大人、苏大人的身边，这会儿也没这样舒心了。奴婢们都是沾了姑娘的福气。”
我叹道：“都说‘士三揖乃进，明致之难；一让而退，明去之易’[9]。其实想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绿萼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答道：“古人辟士，必得礼数周全，财物丰厚，以明致仕不易。若要斥退，却极容易。”
绿萼想了想道：“姑娘是‘致之难’，奴婢们是‘去之易’。”
我一笑：“不，你我是一样的。都是‘致之也难’，‘去之不易’。红芯曾说，爬山虽然艰难，但山顶的风光毕竟更加好。再难，也要撑下去。”
绿萼道：“红芯总是能说出很多有用的道理来。”
念及红芯，我仍是少不得关心：“红芯在宫里如何了？”
绿萼道：“伤早就好了，如今跟着瑶席姑姑。只是瑶席姑姑再好，又怎及得姑娘？”
我摇头道：“跟着瑶席姑姑，倒不沾染是非，平平安安的，也就是‘去之易’了。”
绿萼低头道：“是。怕只怕红芯不爱这‘去之易’。”
我叹道：“爱不爱，便是如此了。”
第二日，我花了整整一天查问三位公主的死因。因为丧事，睿平郡王一家来吊唁，史易珠作为松阳县主的侍读，也来了景园。于是皇后便命史易珠来玉梨苑做我的书记，为我记录和整理供词笔录。
傍晚时分，风雪肆虐。我打发走最后一个证人，无力地瘫坐在书案前，望着一桌子的笔录发呆。窗外风声如虎啸，间杂着断枝的轻响，仿佛野兽唇齿间皮肉撕裂、筋骨折断的含混。远处有哭声传来。所谓“旦夕举声”，这会儿正是傍晚，易芳亭和桂园正在举哀。
室内太热，我出了一身汗，一口气喝下已然凉透的奶茶。史易珠拈起写好的最后一张笔录，轻轻摇晃，修长洁白的五指在火光下宛如白玉。一股潮湿的墨香扑面而来：“姐姐最是断案如神的，这一次恐怕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我抚一抚额上的汗意：“我倒希望无用武之地，难道必得查出一个凶手来才好么？”
史易珠笑道：“姐姐仁慈。”说罢俯身整理笔录，将所有纸张都装入一只小樟木箱，“前些日子我还来过景园，只这几日不见，姐姐怎么这样憔悴？”
我叹道：“宫里多事，能不烦恼么？”
史易珠道：“若论烦恼，女官之中谁能烦恼得过于大人和封大人她们几个？姐姐高坐在此，当无忧才是。”笔在清水中一晃，墨迹如纤云卷了又散。我换过一支笔，不理会她。史易珠恍然道，“我知道了，姐姐莫不是又要殚精竭虑地救人？我劝姐姐别再费这个心了。三位公主和皇太子暴毙，绝非姐姐一己之力可以救下来。”
我苦笑道：“如此，我倒真希望自己能查出个凶手来，有了这凶手，锦素她们就有救了。”
史易珠接过绿萼的茶，叹道：“姐姐仁心太过，就是喜欢这样为难自己。”
我浣过手，低头吹着滚烫的奶茶。只听史易珠又道：“我有句话要劝劝姐姐，不知姐姐可愿听么？”
我笑道：“妹妹劝我的话，我几时没有听过？”
史易珠道：“那我便说了。姐姐以为，咱们女子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我一怔：“容貌？”
史易珠摇头道：“不是容貌，而是——年少时的容貌。”
我失笑：“妹妹是要与我说‘白马非马’么？”
史易珠道：“若论思辨，我不敢和姐姐比。我只想说，姐姐美貌，当趁此青春年少，好生妆扮，善加保养才是。须知女子的容貌如秋后的草木，一夕而落。精心养护，犹嫌不足，况且像姐姐这样糟蹋的。”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素白锦袄，笑道：“并非我不妆扮，这会儿有丧事，怎么妆扮？”
史易珠道：“劳其心以至于形，姐姐还要放宽心才好。古人云，‘当其得意，忽忘形骸’[10]。姐姐并没有得意，怎么却‘忘形骸’了呢？”
史易珠话中有话，我不便接口：“妹妹的话，我记下了。”说罢看了一眼芳馨，芳馨连忙走上来道：“二位姑娘该用膳了。”
一时饭毕，我和史易珠将丫头们都遣了出去，依旧捧了茶说话。从案情谈到当今的情势，史易珠道：“有一句话，自昨天进园子，便想问姐姐许久了。姐姐莫要嫌我唐突才好。”
既已谈到当前的情势，我自是明白她要问什么：“姐妹之间，妹妹只管问。”
史易珠好奇道：“如今太子新丧，天子只剩了弘阳郡王一个儿子，日后入主春宫，自是大有希望。不知姐姐可曾想过？”

第二册 第四章 吐珠于泽
一个死去的太子所留下来的最宝贵的遗产，并不是他的忠孝、仁义、聪慧和勇敢，而是他身后那个空下来的太子宝座。在他死去的那一刹那，他与他的这个身外之物相比，便什么都不是了。
我不动声色道：“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希望于虚空中生来。”
史易珠道：“请恕妹妹愚钝。”
我漫不经心地吹去茶末，淡淡道：“陛下春秋鼎盛，自是不愁皇嗣。日后皇嗣一多，人人都大有希望。人与希望可不是都自虚空中而生么？弘阳郡王不过是废后之子，我也没有想得那么长远。”
史易珠笑道：“姐姐这话也就差了。弘阳郡王如今是长子，又深得陛下的喜爱。虽说是废后之子，岂不知有魏明帝曹叡么？”[11]
我叹道：“明帝有四辅[12]拥戴，弘阳郡王如何比得？”
史易珠道：“皇储之事，天子一言而决，又何须人望？”
我笑道：“既是一言而决，妹妹问又何益？”
史易珠一怔：“其实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件事。”
我摇头道：“妹妹九曲心肠，这我又不懂了。”
史易珠道：“姐姐的聪慧闻名朝野，陛下又素来喜欢知书达理、心思机敏的女子。若有朝一日嫁入宫中，诞下皇子，自也——‘大有希望’。妹妹斗胆，请问姐姐一句，到那时，不知姐姐的心会向着谁？”
我大笑，嫁入宫中也就罢了，这皇子必是永远泯灭于虚空之中了。史易珠愕然：“姐姐笑什么？”
我止了笑，肃容道：“不论何时，不论什么情势，我的心永远向着弘阳郡王。”
史易珠顿时无言可答，良久方轻声道：“姐姐对弘阳郡王竟这样忠心么？”
我颔首道：“我不指望弘阳郡王能做太子，只要他平安长大便好。我这个答案，不知妹妹可满意么？”
史易珠欠身道：“妹妹只是好奇一问，姐姐莫怪。”
史易珠有妃嫔之望，若能生下皇子，自也是“大有希望”。这一问，是代自己问的，也是代将来之皇子问的。我只是想不到，她问得这样早，问得这样坦率。“子曰，吐珠于泽，谁能不含。[13]立储事大，谁也不能不想。妹妹既问了，我便剖明心迹，倒也好。”
史易珠讪讪道：“姐姐为人，当真坦诚。”
我颔首道：“妹妹问得坦然，我自也答得坦然。”
史易珠道：“如今这形势，封女巡和苏女巡想必正在发愁。幸而徐嘉芑已然辞官，否则也要留下受苦。”
念及嘉芑，心中闪过一丝柔情：“若论救嘉芑的头功，自然是妹妹的。”
史易珠道：“是皇后和姐姐都有心救她，不然我这胡乱画的吉祥鸟，如何能成事。”
我笑道：“天降祥瑞，庇佑良善。这都是天意。”
史易珠道：“若论天意，当真三位公主是可惜了。虽说到头这一生，逃不过那一日，可三位公主还如此年幼。然而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14]。三位公主若长大了，只怕烦恼无尽。”
我不解：“妹妹素来相信事在人为，何故口吐颓丧之语？”
史易珠道：“非是我丧气。远的不说，便说嫁到北燕去的升平长公主吧。我有一次听昌平公和睿平郡王说，长公主如今很不好。”
当年我手执理国公府的来信，骗开漱玉斋的门，却并没有把这一情深意切的信交予长公主。她终于万念俱灰，嫁与北燕和亲。虽然我只是奉命行事，但心内一直隐隐不安。乍闻升平长公主的讯息，立时坐起身关切道：“长公主殿下如何了？”
史易珠叹道：“两国交战，殿下处境尴尬。听闻有一次被绑到盛京城楼上，险些被摔下城墙去。总算北燕皇室尚有顾忌，没有真的将公主摔下去。”我心头一痛，合目不语。只听史易珠又道，“长公主殿下即便能回朝，也是去了半条命了。”
我叹道：“太后若知道了，还不知怎样伤心。”
史易珠道：“此事睿平郡王和昌平公如何能说与太后知道？都瞒着呢。昔日汉高祖与楚霸王僵持京索之间，高祖笑曰，勿忘‘分一杯羹’[15]。如今这事就在眼前，长公主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异邦，想必是伤心绝望了。”
想起周贵妃以宝剑喻升平长公主，想起她嫁入北燕的决绝，我不禁摇头：“那也未必。”
史易珠也不接话，忽然出起神来，好一会儿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我不由好奇：“妹妹在想什么？”
史易珠道：“我知道姐姐和于大人情同姐妹，可是宫里出来的人都在传，封女巡和于大人才是最要好的。”
我不解：“那又如何？”
史易珠展颜一笑：“封女巡乃首相之女，倾心结交皇太子的侍读女官，倒也没错。何况她本来便是皇太子的同胞姐姐义阳公主的侍读，她们本该要好才是。三年前我与姐姐刚刚做上女巡的那日，我亲眼看见封女巡在出宫之前去于大人屋里坐了一会儿，又去寻了姐姐。倒要请问姐姐，她补选女巡这几年，可常去拜望姐姐，与姐姐说话呢？”
我摇头道：“并没有。”
史易珠笑道：“这就对了。我笑她势利心太重，落子太偏，满盘皆输。况且春日里征马不足的事情，他们家也有份，如今义阳公主又出事了。若追究起来，有她受的！”
我甚是不解：“她便是定了死罪，于你又有何好处？何必这样刻薄？”
史易珠不以为然道：“封家素来圣宠优渥，封若水又声名在外。刻薄的，幸灾乐祸的，又何止我一人？她是有几分小才情，可是太过自负。况且她父亲的司政之位，谁不爱呢？”
我笑道：“她父亲是她父亲，她是她。何必混为一谈？”
史易珠笑道：“好一个‘父子兄弟，罪不相及’[16]。可惜她的罪不由姐姐来定。”皇帝若得知四个孩子的噩耗，会怎样处置众人？以皇帝对慎嫔、睿平郡王、升平长公主和昌平公的决绝，恐怕锦素她们一个也活不了。我叹道：“虽然如此，这些话又何必说出来。”
史易珠冷笑道：“我知道姐姐心软，不爱听这些话。可是我不说，便不会发生么？只怕将来目睹之惨事，有更甚于封若水的。”
史易珠走后，芳馨进来换炭盆，一面笑道：“姑娘和史姑娘总有说不完的话。”
我哼了一声道：“她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虽然坦诚，却也讨厌。”
芳馨笑道：“有时候能说些让人讨厌的话，也是彼此的亲密。”
我叹道：“姑姑这话，用在我和锦素身上倒还贴切。史姑娘的心思，却很难说了。”
芳馨道：“姑娘和史姑娘重修旧好，不是好好的么。这话又从何说起？”
我笑道：“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越大越知道生之艰难，一时的要好，能当一辈子么？亲姐妹也不过如此。况且我和她本来便是因利相合，他朝利尽，性命相搏也说不定。”
芳馨顿时笑了出来：“姑娘和史姑娘又不会剑术，如何能性命相博？又有什么事情这样深仇大恨？”
来日之事，从虚空之中生出的欲望和希望，都可以性命相搏。史易珠的欲望，难道不是一向清晰而锋锐么？
正要就寝，忽闻皇后传召。我坐起身，一面拢着头发一面问道：“请问罗公公，娘娘召唤究竟所为何事？”
小罗自从上次被打了板子，便再也不敢随意透露皇后的行止。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果然听得小罗在外间道：“大人还是快更衣吧，去了便知道了。”
芳馨道：“外面风雪大，公公喝杯茶暖暖身子再回去复命。”
罗公公道：“不敢。奴婢这就回去复命了。”说罢抬脚走了。
芳馨进来笑道：“罗公公如今也太谨慎了。”
我正梳头，自镜中望着她淡淡一笑道：“一顿板子，换来长长久久的服侍中宫，不亏。”
芳馨从柜中拿出长衣与斗篷，又重新在手炉中添上炭。匆匆更衣已毕，依旧是绿萼带着两个小丫头跟我去玉华殿。风雪虽小了，却奇寒难耐。双足很快僵冷，行路如木头人一般生硬。雪花扑面而来，很快连双颊也没有知觉了。唯有怀中的手炉还有一丝暖气，紧紧抱住生怕掉了。
绿萼不悦道：“娘娘也真是的，什么话不能放到明天说。姑娘身子本来就不好，又黑又冷地走上一遭，明日冻病了又怨谁呢？”
忽见两个女子的身影从书廒后闪出，我低喝道：“噤声！”
那两个女子一人提了一盏宫灯，都披着大毛斗篷，听见异响立刻转过身来。宫灯照着两张苍白刻板的面孔，泛着微冷的雪光。其中一张面孔犹带着愤恨与凄绝，双眉低压，目中满是不甘的怒火。我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慎嫔娘娘！”
她提起灯照着我的脸，失声道：“玉机！”
我看了一眼一旁的惠仙，惠仙亦是一脸激愤。我诧异道：“这么冷又这么晚了，娘娘怎的还不歇下？”
不待慎嫔回答，惠仙抢在她前面道：“娘娘正要回砻砥轩去歇息。大人这是要去哪？”
我如实答道：“皇后传召。”
惠仙道：“既是皇后传召，大人还是快些去吧。”
主仆二人深夜还在雪中行走，且神情不善，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然而她们显然不想告诉我。我只得道：“娘娘若有难处，玉机愿意分忧。”
慎嫔神色一软，口舌微动。惠仙看了她一眼，又抢在头里道：“是。多谢大人。”说罢扶着慎嫔的右臂，紧紧握着她颤抖的手掌，“娘娘，咱们该回去了，再晚殿下该着急了。”慎嫔点点头，两人匆匆离开。
绿萼道：“慎嫔娘娘可真奇怪。有什么话连姑娘都不能说？”慎嫔的确有些古怪。然而此刻我却顾不得她，皇后还在玉华殿等着我。
玉华殿空旷冷清，穆仙带着几个宫人侍立在门口，见我来了，只是将门开个缝，向大殿深处看了一眼，方接过我脱下的斗篷，将绿萼等人唤到偏室等候。我独自走入殿中。
皇后站在一樽白瓷凤雕薰笼前，缓缓翻着双手。这双手骨瘦苍白，手背青纹微突。炭火温柔轻响，薰笼上热流袅袅。她的手指向前伸展，蔓延出无尽的苦痛求索之意。
脚下地毯绵软，如踩在云端，无声无息。我在皇后身后十步开外之处站定，正要躬身行礼，却听皇后道：“不必多礼。过来吧。”
我仍是行了一礼，才走到薰笼旁。皇后道：“外面冷，你也暖暖。”
我伸出手，冻僵的指尖顿时浸在暖流中，酥酥痒痒。脚也慢慢暖了过来，涨得生疼。抬眼见书案枯黄色奏疏散了一桌，掉在地上的两封如僵死的飞蛾，透出陈腐的气息。
皇后道：“前天本宫往武库去了，当真惨不忍睹。当夜看守的士卒和管事，全部化为焦炭。连那燕国的细作也被炸得粉碎。这两天，奏折似被风雪刮来，本宫也实在无心去看。如今陛下那里还短着东西，这些炮，一时上哪里补齐呢？”
我小心道：“便少些炮，陛下也必攻下盛京。”
皇后道：“武库爆燃，铳炮管雷倒还次要，只是图纸被烧得一张不剩了。北燕亡国在即，汴城中还有这等死士，当真是本宫疏忽了。”
我好奇道：“那些图纸便没有复绘藏于别处么？”
皇后道：“那些陈的火器图纸，自然都复绘收藏了，可是许多正在研习的火器图纸，还不曾归档。幸而当夜没有一个少匠在火器厂和武库，不然陛下更要心痛了。”
我宽慰道：“两国交战，此事难免。臣女听闻整造火器时，常有误燃火药的情形发生，惊天动地的一炸，连周围的民居也化为乌有。这一次没有惊扰平民，已是万幸。况且人还在，也就无甚可怕。娘娘当庆幸才是。”
皇后松了一口气，“不错。陛下当年将火器厂和武库建在京郊，便是怕扰民，也怕泄密。”
我问道：“陛下会回宫么？”
皇后摇头道：“难说。本宫正要上书说明皇太子一事，想起也当将三位公主的死因列明。这么晚召你过来，便是想问问，这件事查得如何了？”
我如实答道：“景园中有人酷爱垂钓，冬日里便在冰面上开几个半尺见方的小洞，偷偷钓鱼。平日里那些常滑冰的人知道那些洞在什么地方，但几位公主第一次去，不知避开。冰塌了下去，三位公主便也落水了。”
皇后骤然握紧了拳头，骨节爆响，森然道：“是谁——给了她们冰刀？！”
我叹道：“臣女不知。臣女看见公主们所绑的冰刀都十分合脚，臣女猜想，大约是哪个宫人为了讨好公主，专程定做了，带进景园的。娘娘可细细查问公主身边的人。”
皇后道：“知道了。说下去。”
我站在薰笼之前，只觉热浪如灼，脸上的皮都要焦了，偏偏背上冷汗如雨：“本来有个颇通水性的内侍在旁，臣女亲眼见他跳下去救人。谁知天气寒冷，他滑冰时又摔伤了腿，一下水便双腿痉挛，疼痛难忍，水中又冰寒刺骨，险些连自己也淹死在里面，如此换了几次气，便误了时机。臣女已将一干人等记录在案，赏罚之事，还请娘娘做主。”
皇后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忽然唤过穆仙道：“传旨，将朱女校记下的冰钓之人，统统杖毙！”
穆仙大惊，唤道：“娘娘，这……”说罢向我使个眼色，并不挪动脚步。
我赶忙向皇后道：“娘娘，此事牵涉甚广。还是等陛下回京，再行定夺。”
皇后虽已恨极，但想到锦素等人，终是忍了下来。她重重叹一口气，流泪道：“那就送去掖庭狱关起来，告诉掖庭属，不要动刑。”
穆仙舒一口气，感激地看我一眼。皇后拭去泪水，叹道：“莫非真是天意么？”
我轻声道：“臣女查问此案时，也希望能查出元凶。臣女无能，请娘娘降罪。”
皇后道：“怎能怨你？短短两日能查得这样透彻已是不易。”说着仔细打量我的脸，又道，“这几天你辛苦了，好生歇息两日，不必去桂园和易芳亭举哀了。”忽然她身子一晃，我忙扶她斜卧在榻上。
皇后虚弱地一笑：“身子大不如前了，才这样两日，便精神不济了。”
我趁机道：“娘娘还是早些歇息吧，臣女告退。”
皇后合目道：“你再为本宫读一篇赋吧。还是司马相如的《大人赋》好了。就在书案上。”
我只得去取了书来，告罪坐下，展开缓缓读道：“相如拜为孝文园令，见上好仙，乃遂奏《大人赋》，其辞曰……”
还未读到一百字，便听得皇后呼吸轻浅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我放下书，正要转身去叫宫人，忽见她眼皮一动，一行清泪没入鬓中。殿内温暖干燥，浅浅的泪痕很快便干了。皇后在梦中极哀伤地叹了一声，侧头向里。我心中恻然，重新拿起《大人赋》，直到全部读完，才悄悄离开玉华殿。
风雪小了许多。绿萼一面走一面问道：“姑娘怎的与皇后娘娘说了那么久？奴婢等得险些睡着了。”
我叹道：“没什么。娘娘不过问问案情罢了。”
绿萼道：“娘娘如今最相信姑娘，连这样的事情都交给姑娘来查。”
四周雪光融融，映照着绿萼光洁的肌肤和认真的神气。我不觉苦笑：“是么？”
绿萼一怔，没有再说下去。皇后将三位公主的死因交给我查，不能说不信任我，却也不是深信。若不然，她怎会命史易珠来做我的书记，和我一道聆听证词？
良久绿萼低声道：“做皇后可也真够苦的。奴婢在后面瞧着，姑娘还没读完书，娘娘便累得睡着了。”
我伸出手来，点点雪花在手心融尽，心头愈加清明。“我曾教你读过《春秋左传》，还记得么？”
绿萼红了脸道：“奴婢久不随姑娘读书，都忘记了。”
我缓缓道：“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17]这就是君王的命运，无须多说。”
绿萼凝神思索，良久才道：“好似是有这么一句。”
说起皇后的信任，我又想起三位公主溺毙当日，皇后对我的嘱咐，不可谓不恳切。皇帝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朝，无论如何，我都应当好好想想，该怎样向皇帝陈情、怎样救下锦素等人的性命。
我紧了紧斗篷，加快脚步道：“快些走吧，回去再仔细回想。”
过了几日，我正和史易珠一道整理和誊抄笔录，准备送呈皇后。忽听外面传来女子的哭声，本来细细的一缕，陡然转盛，还有男子的呼喝之声。我和史易珠相看一眼，俱感奇怪。正要扬声叫人，却见帘子一动，芳馨闪了进来：“姑娘，大事不妙。掖庭属忽然派了许多人来，奉了圣旨正在四处拿人。说是所有服侍过皇太子和三位公主的乳母和宫人都要关进掖庭狱，女官都被赶到霁清轩软禁起来。”
我大惊，抛下纸笔便向外奔，芳馨和绿萼拿了斗篷和手炉在后面追之不及。我一口气奔上汴河桥，胸口疼得厉害，不禁伏在栏杆上大口喘息，果见掖庭属的侍卫正在驱赶桂园的宫人。一个小宫女抓住一个矮胖官员的衣角，跪下泣道：“求求大人，让奴婢给嬷嬷磕个头再去。”
那官员推开她，示意两个内监将她架起：“姑娘，这是圣旨。刘氏敢自尽，便是抗旨，你还是别沾染的好。”说着转过身来：不耐烦地挥挥手。正是李瑞。
我大步走上前去，喝道：“且慢！”
见是我，李瑞立刻满脸堆笑，“朱大人怎的来了？”说着作了一揖。
我还礼，指着那个小宫女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瑞道：“今晨掖庭属接到圣旨，命下官等捉拿皇太子和公主身边的宫人。皇太子的乳母刘氏在小库房里悬梁了，这丫头非要去磕头。”
只见这小丫头只有十三四岁，眉清目秀，还在不停地哭泣。我叹道：“难得这样有情义，大人何不开恩，不就是磕个头么？”
李瑞一怔，随即爽快道：“也罢。既然是朱大人求情，便让她去磕个头又何妨。”说罢向那两个内监使个眼色，小丫头也顾不得向我道谢，一溜烟跑进桂园去了。
我微笑道：“多谢李大人。”
李瑞嘿嘿笑道：“下官知道，朱大人是最仁慈不过的。这会儿往桂园来，是想见谁？”
我笑道：“李大人快人快语。我来是想见于大人的。”
李瑞道：“天这么冷，下官也不能教大人白白走一趟。大人请进，不过时间可不能太长。”
我忙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刚刚踏进桂园，只见皇太子的乳母刘氏的尸身被抬了出来，放在路旁。几个宫人跪在一旁叩头不止。李瑞的下属又从屋里赶了好些人出来，见人堵住了路，便毫不客气地往他们身上乱踢。众人尖叫不止，纷纷抱头避让。
绿萼从后面赶了上来，见此情景，怒道：“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我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雷霆雨露，莫非皇恩。”
一转眼，只见锦素独自在门口呆立。我连忙迎上前去唤道：“锦素妹妹。”
锦素循声望来，顿时又惊又喜，上前来紧紧握着我的手道：“姐姐。他们竟肯放你进来？我只当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罢流下泪来。
我捏了捏她的左臂，心疼道：“为什么总是穿那么单薄？若兰和若葵如今就不放你在心上了？由你冻着？”
锦素摇头，“她们为我收拾衣装去了。”
我实在不忍心再听众人的哭叫哀求：“咱们进屋说。”
屋里陈设俨然，炭火未息。门外甚是吵闹，我正要关上门，忽听锦素叹道：“又何必关门。关不关门，圣旨都在那里。”
我仍是掩上门，放下厚重的布帘，屋子里顿时安静许多，甚至连里间寝殿中若兰和若葵的脚步声和啜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锦素亲自为我斟茶。我问道：“你屋里的人呢？”
锦素道：“他们一早就被赶走了，如今只剩了我和若兰若葵了。”
我环顾一周，只见书案上，两支玳瑁狼毫笔蘸饱了墨搁在笔山上。宣纸摊着，以青瓷雕花镇纸压住，如苍白喜悦的生命运亟待填满。大瓷缸里插着数卷字画，旁边掉落着一幅字帖。若不是外间的哭闹之声，一切都那么静谧美好。显然李瑞知道锦素是女官，并没有为难。
我心中一宽，拾起地上的字帖：“软禁霁清轩，至少衣食无忧，比掖庭狱好得多了。陛下一日没有回宫，这事便一天不能定论，还请妹妹宽心。”
锦素澹然道：“无所谓宽不宽心。我要做的事情已做完，便是明日赴死，也毫无怨言。姐姐不要为我担忧。”
锦素一向单纯柔弱，我视她如玉枢一般。见她临死不畏，我虽不明所以，但总是为她高兴的。只听她接着道：“姐姐可知，这一生中最令我欣慰的是什么？”
“什么？”
锦素微笑道：“与姐姐的情义能善始善终，是我一生中最欣慰的事。”
善始善终，我当得起么？忙宽慰道：“咱们的情义还长，远未到终。”
锦素道：“姐妹分别在即，我没什么留给姐姐的，唯有写一幅字赠予姐姐。”说罢走到书案前，举手一挥而就，是间架均匀、笔致浑圆的颜体。
锦素微笑道：“姐姐是女中君子，一生躬行仁道，姐姐又喜爱颜体，这一句‘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18]赠予姐姐。任重而道远，望姐姐多多珍重。”
我鼻子一酸，垂泪不已。锦素轻轻在我耳边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姐姐。我不喜欢贵妃的赐婚，是因为我己心有所属。”
我木然道：“是谁？”
锦素双颊酡红，垂首低低道：“是昌平公。”
我一怔，“你不是说他举止轻浮，狂浪不端么？”
锦素摇头道：“他为国征战，却无端降爵，所以疏狂些。这也没什么。”
我勉强笑道：“你是几时喜欢他的？”
锦素闭目凝思片刻，抿嘴笑道：“那一年过年，他往遇乔宫来，寻周贵妃比剑……”她摇摇头，吟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19]
室中弥漫着难言的伤感与甜蜜，我极力呼吸，每一下都痛彻心扉。
忽听门外李瑞的声音道：“朱大人，于大人该去霁清轩了。”
不待我说话，锦素扬声道：“请大人稍待，这就出来。”说罢紧紧握着我的手道，“今生恐无相见之期，唯愿姐姐与世子殿下能够‘缕缕结青丝，双双到白首’[20]。”说罢毅然转身，打开大门缓步而出。

第二册 第五章 至亲至疏
门外的世界无限宽广，仅凭一点相思亦足以御寒。不似我，离了这一隅燠热造作的暖意，便无以为生。我追到桂园门口，却不忍相送。若葵为锦素披上斗篷，若兰背着两个大包袱跟在后面。主仆三人由两名掖庭属侍卫押送，远远去了。李瑞叹道：“这等有去无回的事情，大人不送也好。”
锦素慢慢走上汴河桥，终于忍不住转身回望。我呆呆挥手，她亦颔首微笑，随即过了桥，隐没在一群哭喊的宫人之中。
良久，我拭了泪，长叹一声。李瑞道：“大人面色很不好，请早些回去歇息。”
我点点头道：“谢李大人关心。玉机还有事相烦，不知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李瑞笑道：“下官能有今日，是托大人的福。但凡是下官能办得到的，定当尽力。”
我心中感激，道：“请大人好生照看于大人，别让她短了什么。若有不够的，只管来永和宫取。”
李瑞笑道：“这个大人不必担心。陛下有旨，女官们软禁在霁清轩，吃用都有内阜院，保管不会冻着饿着。大人也不用特别添什么，在那样的地方软禁，即便有好东西，也没处使。”
我点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又问道，“掖庭属是几时接到圣旨的？是皇后派人下旨的么？”
李瑞道：“今晨下官刚到掖庭属，便有中使自前线传旨，命郑大人即刻往景园来。下官入园的时候，众人惊惶无措，也许皇后还不知道此事。”
眼前一暗，不觉扶着绿萼的手退了一步。李瑞伸手欲扶：“大人小心。”
眼前渐渐自一片昏蒙转白，凌厉的雪光如无数锋利的钢针扎在心头。皇帝下旨处置女官和宫人，却不让皇后知晓，这明明是已经不信任她了。皇太子和三位公主的死，都是意外。且平阳公主是皇后所生，皇后丧女，亦饱尝锥心之痛。究竟是哪一点，让皇帝对皇后也起了疑心？他明明说过，她是他的心腹，远胜肱骨爪牙的唯一可委以重任的心腹。
只一瞬，我站稳身子，在心中对自己道，如此凉薄反复之人，万万不能嫁！
李瑞见我神情恍惚，忽又惊疑不定，忙关切道：“大人还是先回去吧。大人所托之事，下官一定会办妥的。”
我转头对绿萼道：“永和宫还有一对金凤，你让小钱抽空送到李大人府上。”
李瑞忙推辞道：“下官受大人深恩，已是难报。怎还能要大人的物事。”
我微笑道：“一对金凤，权当玉机拜上尊夫人。且这是从宫外拿进来的，宫中没有记档，大人安心便是。于大人我便交托给大人了，还请大人多多留心。”说罢深深行了一礼。
李瑞红了脸，忙还礼道：“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自从皇太子高显和三位公主枉死，宫人都赶去了掖庭狱，女官软禁在霁清轩，整个景园都安静了下来。本来要赶回京去过新年，因太后一病不起，也耽搁下来。皇后忙于政事，高曜要读书，日常侍疾的便只有慎嫔。
听闻太后病了，我忙去仁寿殿请安。太后素来喜爱静修，平时甚少见人。想来这一次病了，就更不会见我了。我也只是去虚应个礼数。
风雪早就停了，这几日阳光正盛，暖洋洋地晒在身上，连斗篷也穿不住了。金沙池上的冰化了大半，碎裂成片，像乳白色的冰凉魂魄，在湖面上漫无目的地摇晃。魂魄中透出淡淡的湖蓝色，如一缕求生的欲望，在炽热的阳光下蒸腾出茫茫宿命的无尽索求。
走进仁寿殿，只见慎嫔端了空药碗从寝殿里出来，佳期跟在身后掩上门。佳期见我来了，忙上前行礼：“大人来得不巧，太后刚刚服了药睡下了。”
我关切道：“这会儿已快到午时，太后便睡下了，一会儿还能按时用膳么？”
佳期向殿外看了看天色，一脸愁容：“太后自三位公主头七之后，便一直病到如今，每日里只是睡，用膳也少，全靠药罐子撑着。”
我问道：“太医开的什么药？”
佳期道：“左不过是驱寒固本的药。”她叹了一声，接过慎嫔手中的雕花紫陶药碗，躬身道，“奴婢去看看午膳好了没有。”
慎嫔携着我的手走到庭院中，在一株矮松旁坐下。她双目一红，欲言又止。
我问道：“太后一向练武不辍，身体康健得很，怎么会无端端着了风寒？”
慎嫔叹道：“太后的身子，本来等闲也别想病一回。自从那日太后在皇太子的灵堂中折了佩剑，发誓再也不练剑了，便每日结束停当，拿着断剑在院子里呆站着。太后平日晨练，连棉的也不穿，前些日子又是风又是雪，这样站上几日，哪有不病的。”
我愕然：“太后为何这样自苦？”
慎嫔道：“大约是因为皇太子和义阳公主自幼习武，练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因此送了性命，太后因此自责。”我默然。慎嫔接着道：“这两日皇后来请安，太后也总是避而不见，也许是怕彼此伤心。再者……”她左右看一眼，见周遭无闲人，这才又道：“战事正紧，太后忧心升平长公主，恼了儿子，又恨自己当初为何不拦着升平远嫁。这几件事情同时逼上来，便是再好的身子也受不住。”
我一怔：“恼了陛下？”
慎嫔叹道：“我虽被废黜，但这些年颇得太后怜惜，得以在左右侍奉。太后早年随太祖共征天下，性情坚毅，顾全大局。自从儿子登基，更是隐忍。但这些年我冷眼瞧着，太后颇有几分埋怨儿子的意思。睿平郡王的婚事、昌平公降爵这还倒罢了，将升平远嫁和亲，才是太后最恼恨的事。升平是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
如果升平安然回宫，也就罢了。若有什么闪失，只怕两宫失和。以皇帝的刚愎多疑，后宫将永无宁日。
只听慎嫔又道：“其实我也恨他。他——”忽然她目光一动，流露极度深刻的愤懑、仇恨与不屑，她张了张口，垂眸隐去那一瞬的失态，转眼向别处道，“我恨他，但是太后却对我很好……”
我心中一动。慎嫔早已承认了父兄的罪与自己的鲁莽，多年来一直修身养性。既然如此，那一瞬间极度的愤恨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她已察觉到什么了？
我试探道：“当年臣女也曾查阅起居，都是臣女的疏忽。”
慎嫔摇头苦笑：“我的错，我自担着。怨不得别人。”
我略略放心，微笑道：“娘娘不要多想，如今对娘娘最要紧的，是弘阳郡王。”
慎嫔深深颔首，再一次道：“为了他，我愿意赴汤蹈火。”
从仁寿殿出来，头顶的孤日像单薄纸片，垂下的光线饱含昏黄不安的炽热。金沙池波澜不惊，湖水的暗涌曾在冰下安静地聆听冰面上随风而动的悦耳笑声，如今重见天日，却再等不来昔日欢快的波动。站在湖边，身后亦是空荡荡的。偶有宫人低头匆匆而过，连行礼都是无声而潦草的。
景园真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了我一人。
绿萼道：“姑娘，咱们回去吧。午膳都备好了。”
我嗯了一声：“世故相逢各未闲，百年多在别离间。”[21]
绿萼不悦道：“什么百年别离，姑娘就喜欢说这些丧气话。奴婢们每天变了法子为姑娘进补，也是无用。”
我忙道：“随口说一句罢了。回去吧。”
在玉梨苑用了午膳，稍稍午歇，便去玉华殿向皇后请安。小罗迎出来道：“朱大人来早了，娘娘在寝殿歇息，尚未醒来。”
往常这个时辰，皇后午歇起来，总是会品茶读书片刻，然后才去处理政事。我不由问道：“娘娘是身子不爽么？”
小罗一怔，叹道：“娘娘是有些不大痛快。不过大人来得正好，大人善解人意，陪娘娘说一会儿话，想来就无妨了。大人请到里面稍坐。”
我一面脱下斗篷一面问道：“请太医看过了么？”
小罗道：“太医都在太后跟前。娘娘说小病而已，多歇息就好了。”说着请我坐下，躬身道，“奴婢去沏茶来。”
雕花长窗紧闭，阳光透过糊窗的明纸透了进来，大半被挡在了窗外，仿佛笔力不济的渲染。我的水色绣花鞋陷在地毯的长毛中，只露出鞋尖的一大朵白绿色的芙蓉花，在斑驳的窗格子影里，似两只华丽孤舟。白瓷熏笼里散发出浓郁的薄荷香气，闻久了腻在喉头，心里如猫抓一般。一杯茶很快便喝完了，皇后还没有出来。小罗亲自来续茶水：“大人再等等。”
玉华殿中的气息燥热又清凉，坐久了，忽而恍惚起来。易芳亭中，他说他一定会娶我。他从来不出去惹是生非，竟然敢打伤吴省德，开罪舞阳君；他从来奉公守法，却暗杀了乔致；他从来不曾用那样的口气说过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如今却也要说来骗人骗己。
他有他的抱负，有他的难处，我不会怨责任何人。
虽然不怨，却也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忽听皇后道：“好端端的，叹什么？”
我连忙起身行礼。只见皇后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色短袄，也没梳髻，只将长发拿绒线绑在颈后。长裙雪白，无一丝纹饰，也没有悬挂坠裾玉佩等物。皇后在书案前坐定，穆仙连忙为她披上一件氅衣。皇后吩咐道：“口中寡淡，后面还有什么茶点，都拿上来。”
穆仙躬身退下，皇后方才向我道：“久等了，坐吧。昨天穆仙做了栗子羹，你也尝尝。”
我欠身谢过。举目只见皇后面色略黄，眼皮浮肿，又见她左手边堆得高高的几匝奏折，不禁关切道：“娘娘若是觉得疲倦，还是多歇息为好。”
皇后伸手拿了一封奏章：“罢了，再睡也睡不着了。前两天景园吵闹不休，本宫睡得很好。今天静悄悄的，反而睡不着了。你说奇不奇？”
前两日的吵闹，是因为掖庭属的人来了景园。皇帝从前线下旨，抓捕监禁宫人，大违皇后本意。然而那是圣旨，皇后也无可奈何，只能躲在玉华殿闭门不听。皇帝如此行事，明明是在怪责皇后处置迟缓，手段太软。想来皇后郁郁不欢，这才病了。
我又道：“娘娘精神才好些，奏疏还是明日再看吧。”
皇后道：“明天还有明天的奏章，永远也看不完。这会儿头痛得很，也实在不想费眼力，你来得正好，本宫便偷个懒，听你读几封好了。”
我忙起身拜下：“臣女不敢。”
皇后道：“无妨。不过是读，又不是叫你批。”
我低头道：“虽然只是读，但臣女不敢与闻国事。”
皇后一笑，透出些许戏谑酸楚之意：“从前他们都说后宫不得干政，可是太后曾陪伴先帝拟旨批阅，本宫如今正监国。你是女校，读几篇文章，那又如何？只当在读《大人赋》好了。”
我仍是不敢抬头：“臣女不敢。”
皇后道：“那就先用一碗栗子羹再读。本宫命他们预备好茶水。起来坐吧。”
我无奈，只得站起身。恰逢穆仙亲自端了一碗栗子羹来，我只得接过。皇后随手抽了一本奏章抛给我，“先读这一封吧。”
奏章落在我的脚边，噗的一声陷没于灰白色的长毛中。我拾起奏折，展开读道：“臣伏讫圣躬康宁，昧死再拜。昔贰师[22]率厉数万，飙卷西域，三千天马，入玉门关……”
皇后打断道：“罢了。这必是请求从西域买马，改良我朝战马的。老生常谈了。读这一封吧。”说着又抛了一本过来。
我展开看了一眼，身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半晌不语。皇后道：“怎的不读？”
这是一封联名弹劾封若水的父亲封司政的奏章，里面列数封司政若干不端。其中有贪赃受贿、卖官鬻爵、纵奴杀人、侵吞官地、养马惜售、占矿铸币、交朋结党、构扇是非等种种恶行。封司政的嫡妻邵氏在内府残害婢女，埋尸数具。封司政的独子有一日寻人扶乩占卜，说府中近日会有祸事，一人当死。封公子为了应谶，便杀了一个素来不睦的外人，将尸体藏在府中，以完此劫。皇太子头七那日，封公子不顾国丧，自烟花之地纳妾一人，纵酒好色，行止荒疏。封司政的独生女儿封若水沽名钓誉、实无真才，在宫中为女巡，教导皇长女义阳公主不力，致使公主和两位皇妹夭折，更致皇太子发癔症跳楼身亡。如此种种，罄竹难书。最后，这几位言官请求皇后将封司政免官，鞠谳详查。
皇后听罢，半晌不语，面上亦无喜怒之色。我捧着奏章，大气也不敢出。薄荷香料的气息愈发浓郁，搅得杀意如滚水初沸，连珠不绝。良久皇后才道：“穆仙……换檀香上来。”
穆仙急忙带了两个内官上来，将雕花白瓷熏笼抬走，换了一只青瓷的上来。檀香如水流淌，玉华殿中肃杀之意方慢慢消散。皇后深吸一口气，“这是谁上的？”
我答道：“是治纳给事中何从明、方仲雄、齐伟荣、吴省德联名所上。”
皇后听到自己外甥的名字，目光一动：“当真是快啊。”
我不明所以，不敢接口。皇后问道：“你怎么看？”
我瞠目不知所对，怔了半晌方道：“臣女不敢谈论政事。”顿了一顿，又道，“娘娘要派人详查么？”
皇后拂袖，颇有些心灰意懒之意：“罢了，司政是百官之首，若处置不当，恐陛下怪罪。这样的大事，等陛下亲自处置吧。接着读。”
我又读了两封奏章，说的是武库爆燃的善后之事和皇帝凯旋的郊迎礼仪。待读完，日已西斜。皇后将四封奏章一一批复，瞟了一眼案头，又摇头叹道：“这些文臣，写文章就喜欢胡乱发挥，引经据典地炫耀文采。读起来费口舌，看起来更是头痛。”
我读得口干舌燥，痛喝了两杯茶。皇后看了我一眼，微笑道：“你若晚上无事，便留下来用晚膳吧。”
我恭敬道：“谢娘娘赐膳。”
在玉华殿用过晚膳，又陪皇后去桂园和易芳亭举哀，方才回到玉梨苑。紫菡笑道：“皇后娘娘留姑娘用晚膳，这可是头一遭。”
我不动声色，默默走进屋子。紫菡低头走了进来，奉上茶水和热巾。我低声道：“这会儿大丧，即使在玉梨苑中，也不可喜形于色。”
紫菡一凛：“是。奴婢记下了。”
室内温暖，热巾覆在脸上，全身紧绷的毛孔顿时松弛下来。周身的骨骼仿佛被一一拆下，放到温水中濯洗一番，又松松装了起来。我甩掉斗篷，一头歪在榻上，闭目养神。芳馨进来道：“姑娘好好的去玉华殿请安，怎么这会儿才回来？”说着凝视我道，“姑娘怎么累成这副模样？”
我合目懒懒道：“皇后把我留在那里为她读奏章，难道我不读？只怕以后还有呢。”
芳馨道：“听闻娘娘这几日身子不快，或许懒怠自己费神，叫姑娘读两封，也不算什么。只要姑娘不胡言乱语便好。”
我微微冷笑道：“读两篇奏章，本来不算什么，可今日这一读，倒教我明白了许多事。”
芳馨向紫菡道：“你出去和绿萼一道吃饭吧，姑娘这里我伺候。”
紫菡退出，掩了房门。我将钗环拿下，散了头发，头皮也松泛下来：“半年前我在文澜阁看到起居院的执笔供奉官在誊抄实录，无意间瞧见女子主政的不祥之兆，我总是以为那是无知迂腐的文臣瞧不起皇后的治国之能而已。如今想想，陛下既能篡改起居注，这实录的草稿，他若添两笔也不为奇。”
芳馨道：“当年篡改起居注，不是为了废去慎嫔么？”
我哼了一声：“那么姑姑想一想，这一次在实录中添加莫须有的女主不祥之兆，是为了什么？”
芳馨道：“这对娘娘监国不利。”她想了片刻，摇头道：“奴婢不明白。”
我撇一撇嘴，讥讽的笑意几乎延伸到颈下：“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芳馨仍是一脸茫然。我见她完全不懂，便懒怠再说下去了。
今春征马不足的事，皇后虽没有追究，想来对封司政也颇为不满。何从明、方仲雄、齐伟荣和吴省德不过是六品言官，如何敢轻易弹劾当朝司政，引致官场震动？多半是他们的上官、苏燕燕的父亲苏司纳授意的。别的罪名倒还罢了，连封若水也牵连进去，分明是为了给苏燕燕减轻罪责。
苏司纳是皇后提拔上来的，皇后暗中命他搜罗封司政的罪行，再联名弹劾。皇后的旨意他更不敢不听。而身为父亲更不能不救女儿。但封司政是皇帝的宠臣，于是苏司纳在弹劾封司封的奏章上，署了皇后的外甥吴省德的名字。好教皇帝知道，是皇后授意苏司纳弹劾了封司政。当真是环环相扣。
她吩咐下去的，他很快就照办了。所以皇后无不嘲讽地感慨道：“真是快啊。”
皇后命人弹劾封司政，仅仅是因为今春征马之故么？不，绝不止如此。奏章中封司政的一项罪名是交朋结党、构扇是非。这半年来，官场言论无非是主战还是主和，还有便是后宫不宜干政。
实录中的“久阴不雨，柱下阴湿生虺”在内，文官的窃窃私语、哓哓众口在外，这一切是谁在授意？是谁宁愿在青史上留下昏君的名声，也要在实录中写进“久阴不雨”？如今公主暴毙、皇子夭折，若将这实录摔在皇后面前，只说天不庇佑，皇后轻则失宠，重则被废。
好一个“皇后是朝夕相对的心腹，是朕最信得过的人”！
好一个“朝夕相对的心腹”！
好一个“最信得过的人”！
我在心中狂笑，眼泪夺眶而出。皇帝下旨处置宫人女官，却不告诉皇后；皇后暗中命人收集证据，弹劾皇帝属意的百官之首，引起朝野汹汹如沸的巷谈口诛，再将已经踩烂的皮毱一脚踢还给皇帝。皇帝多疑，皇后不甘心被疑，如此而已。帝后之争，一至于此。
高贵的皇宫，竟是这等烂污泥淖之地！
芳馨大惊道：“好端端的，姑娘哭什么？”
我擦去泪水：“何曾哭了，我这是在笑。”
芳馨忙掩了我的口道：“姑娘才刚教导紫菡，国之大丧……”

第二册 第六章 砻之砥砺
我在玉华殿连读了三天奏疏。每篇文章都写得枯燥冗烦，像一阕嘶哑绵长、永远也找不到重音的曲子。从玉华殿出来，天色青灰欲雪，绿萼为我披上斗篷：“今天总算可以回玉梨苑用晚膳了。”
我笑道：“晚膳在哪里用不是一样？难道皇后赐膳还能不好么？”
绿萼笑道：“姑娘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白茫茫的雪光刺得我眼睛一痛，我恍惚道：“什么日子？”
绿萼道：“姑娘，今日是除夕。您不记得了？”
我一怔：“除夕？方才在玉华殿，为何皇后没有提起？”
绿萼叹道：“皇后娘娘又伤心又忙碌，想来也是忘记了。”
自三位公主意外溺水、皇太子暴毙到现在，也有半个多月，的确是该过新年了。可是景园中一片冷清肃杀，并无一丝欢乐喜庆的气氛。我叹道：“皇后是不会忘记日子的。今夜内阜院有安排宫宴和戏酒么？”
绿萼不悦道：“太后和皇后一个病了一个又忙着，这会儿连年赏都还没分下来，哪里有什么宫宴？即有，这宫里通共也没几个人，一桌子都坐不上。怨不得娘娘都不和姑娘提起。”
我瞟她一眼：“你若钱不够使，我这里有。”
绿萼道：“奴婢整日在宫里坐着，哪里有使钱的地方？只不过这大过年的也太过冷清。奴婢想，姑娘若不随皇后用膳，便回玉梨苑和奴婢们一道守岁，自自在在的岂不比在皇后面前好？芳馨姑姑和紫菡早就把雀儿牌都预备下了。”
见她这样喜形于色，我本想提醒她一句。然而想到她日日陪我来玉华殿，也甚是辛苦，况且今天又是除夕，想想也就作罢。绿萼自觉欢喜过了头，侧头悄悄查看我的神色，半晌不闻我训斥，方松了一口气。
我环顾一周，不禁叹道：“也不知太祖还在的时候，景园里是如何过年的。”
绿萼道：“奴婢知道，从前在遇乔宫学规矩的时候，总是听姑姑们说起。太祖还未登基的那十年和刚登基的两三年，几乎年年都是在景园里过年的。”说罢掰着指头，兴致勃勃地说起当年景园到了年关时是如何布置园林、烧制新瓷、裁制新衣、整造器物、烹调食物，不知不觉便回到玉梨苑。
芳馨笑着迎了出来：“老远便听见绿萼姑娘的声音了，像守坤宫里的那些蓝鹦哥似的。姑娘辛苦了一天，也不让静一会儿。”
我笑道：“那些官样文章看了就头痛，绿萼在旁说说笑笑的，倒好多了。”
芳馨道：“皇后那里奏章这样多，也不知道姑娘还要读到几时？”
我脱了斗篷，往榻上一歪，接过紫菡递过来的热巾，搭在脸上，瓮声瓮气道：“今天读得多，照这样下去，再过两天，玉华殿书案上的奏疏就可以读完了。”
芳馨奇道：“昨天还说读不完，今天怎么这样快？”
我坐起身来叹道：“皇后前两天还能耐着性子听完，今天只叫我自己看了，拣要紧的禀告。”
芳馨先是笑了笑，忽而迟疑：“这是娘娘相信姑娘。”
我看她一眼：“姑姑也觉出不好了？”
芳馨道：“若说读奏章么，只是读而已，其实没有什么。可是看了再说，便又不同了。如今这样的情势，姑娘又曾经服侍过弘阳郡王殿下，还是避嫌的好。也不知娘娘的病几时能好。”
我叹道：“娘娘的病，只是心气怠惰，懒得看人啰唆罢了。”
芳馨没听清楚，追问道：“姑娘才刚说什么？”
白瓷茶盏中的一枚细小碧绿的叶子似被一缕心念所系，逡巡着慢慢沉底。“我是说，姑姑所言甚是。”
芳馨道：“明天是正月初一，想来姑娘能歇两日。若新年里皇后再不寻姑娘读奏疏，那便无事了。”
我叹道：“皇后总会痊愈的，也不必太过担忧。”
芳馨赔笑道：“今天是除夕，难得没有宫宴，咱们关起门来乐一宿。奴婢们陪着姑娘打雀儿牌守岁。”
我笑道：“雀儿牌就不必了，太响。听说姑姑预备了一桌好菜，不知几时开宴？”
芳馨笑道：“都预备好了，姑娘说几时开宴，便几时开宴。”
我站起身来，搓搓手笑道：“现在就开宴好了，拼一个大桌子去。”
过了新年，皇后再不寻我读奏章了。听说封司政被免官在家，封公子下狱待审。封若水被关在霁清轩，于前朝的事一无所知。我原本以为皇后会提拔苏司纳暂代司政之职，她却提拔了李司农。启春的父亲赋闲在家，要回原籍居住一段时日。可惜我困坐景园，不能去送她。又听说皇帝在除夕之夜终于开始了总攻。
到了初七，我忽然想起一事来，于是问芳馨道：“前阵子于大人去霁清轩之前，曾写了一幅字送给我留念的，我叫小钱送去宫里的如意馆裱了，如今可好了么？”
芳馨道：“小钱刚刚回宫去取了，姑娘问得也巧。一大早去了，晚间才能回来。”
绿萼一面整理我书案上的画，一边笑道：“姑娘自从过了年，便没日没月地画画，画的又是一样的花样。奴婢看着都很好，不若挑一张出来让小钱拿到如意馆去？”
我摇头道：“这些都是画坏了的，不必裱。”
绿萼笑道：“画得这样好还说是画坏的？奴婢瞧着每一张都很好，且是姑娘从来没有画过的图样。”
我笑道：“从前你们都说我画来画去没个新花样。这图样可认得是什么吗？”
绿萼摇头道：“这些奇形怪状的管子和黑球，奴婢可不认得，这人也画得不男不女的。姑娘从前爱画美人，难道如今喜爱画宦官了？奴婢不明白。”
芳馨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拿着书掩口笑道：“我画的还是美人，只不过是戎装美人而已，并不是宦官。那些奇怪的管子和黑球是火器。”
绿萼奇道：“这些男人家的东西，姑娘画来做什么？还画这许多一模一样的？”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将书覆在脸上。书是新抄不久的《韩诗外传》[23]，一股墨香扑在脸上。“诗曰：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24]几行模模糊糊的字逼在眼前，教人看不清字里行间的前程。
呵，“不可求思”。
数日前我开始画火器美人图的时候，一笔一笔，甚是艰难。我虽然爱画美人，但实在不爱画火器。我从未见过火器，虽在书廒中看了一些关于火器整造的书籍和图谱，但每每提笔，便觉得自己并非作画，而是照着铳炮的尺寸复绘而已。心中不情愿，手也别扭。然而皇帝酷爱火器，我画画也不过是为了借机讽劝。
太后和周贵妃一定会为锦素等人求情，我对皇帝的劝说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最后一重，皇后那日的嘱咐也只是见机而作。然而，因为如此，我便能不理会么？
不，锦素还关在霁清轩中，哪怕有一丝助益，哪怕我心中再厌恶，我也要画下去。
书在脸上一歪，滑了下去。芳馨怜悯道：“奴婢明白姑娘的用意，只是也不可苦了自己。”
我合目道：“何敢强求，不过尽力罢了。”
到了晚间，小钱果然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芳馨问道：“都这么些日子了，难道如意馆还没有裱好？”
小钱道：“如意馆的师傅们早就将咱们姑娘的那幅字裱好了。因为字写得好，就被挂在堂上了，谁知新年里昌平公去如意馆逛了一圈，就看上那字了，不由分说地拿走了。只说叫写字的人往昌平公府取银子便是，国公爷多少银子都愿意给。”
芳馨咳了一声道：“这个国公爷，真是没有顾忌。”
我又惊又喜：“当真是被昌平公拿走了？”
小钱一怔：“如意馆的何管事是这样说的。大人不生气么？”
锦素的字能得昌平公高思谊的赏识，想来她定然高兴。还有什么比这更令我欣慰的？我笑道：“拿走便拿走吧，也没什么。银子也不必去讨了。”说罢命芳馨赏了小钱。
芳馨笑道：“昌平公抢走了于大人留给姑娘的字，姑娘却似乎很欢喜。”
我微笑道：“那字写的是‘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昌平公拿走那字，想必是个仁爱君子。锦素是不会怪我的。”说罢提起笔，却发起呆来，墨滴在纸上，洇出浓黑一片。
芳馨道：“姑娘是在忧心霁清轩么？”
我搁笔叹道：“也不知锦素在霁清轩如何了？新年可吃上扁食了么？”
芳馨道：“姑娘放心，李大人前两日不还来说，于大人、苏大人和封大人都很好，没有饿着也没有冻着。”
我默然，低头折起弄脏的画纸。只听芳馨柔声道：“除夕前两日，姑娘在玉华殿读折子，总是心事重重，回来还又哭又笑的，可把奴婢吓坏了。奴婢知道姑娘有为难的事情，可是奴婢不懂，不能为姑娘分忧。照料于大人的事情，便交给奴婢好了。上元节就要到了，奴婢保证做好汤圆给于大人送去，请姑娘放心。”
我欣慰道：“有姑姑在，我没有不放心的。”
正月十三，皇帝和周贵妃终于回京了。百官郊迎，皇后带领高曜在景园南门跪迎。皇帝和贵妃回来后除去戎装，先去仁寿殿拜见太后，然后在皇后和高曜陪伴下去桂园和易芳亭哭灵，直到深夜才各自归寝，众人都疲惫不堪。
清早起身，正自梳妆，忽见高曜的乳母李氏匆匆赶了过来。只见她一身素服薄袄，却奔得满头大汗。发间没有一星半点珠玉，发髻都快奔散了。我奇道：“昨天累了整整一日，嬷嬷竟然起得这样早？这会儿来有什么急事么？”
李氏匆匆行了一礼，“刚才玉华殿来人说，皇后一早起身，便往含光殿请罪去了。咱们殿下听了，便决意要随皇后一道去，这会儿恐怕都跪在含光殿前了。只是陛下昨日辛苦，想必没有这样早起身。奴婢拦着殿下，说问过慎嫔娘娘和朱大人再做打算。殿下便说，随皇后请罪乃是孝悌之举，朱大人定然不会反对。慎嫔娘娘和刘大人也很赞成。奴婢也不懂这些大事，但自从王氏出宫，奴婢便以为，凡事都要问过朱大人才能安心。”
我从妆奁中挑出锦素初封女巡时送给我的碧玺桂纹银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上，又在腕上笼了一串白玉珠。李氏默默站在我身后，不时从镜中查看我的神色。芳馨为我梳好髻，捡了一枚银丝柳叶环戴上。我对镜将鬓边抿紧，仔细画了眉。芳馨开了两盒脂粉，我都推了开去，一面道：“如今殿下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这是好事。”
李氏低头道：“是。”
我又叹道：“只是这件事么，嬷嬷既然瞧得起我，大清早的来问我。我只能说，趁这会儿陛下还没起身，想法子把殿下叫回砻砥轩吧。”
李氏大惊：“依大人看，殿下不应该随皇后请罪么？”
我摇头道：“随皇后去请罪，也有许多说法。应不应该去，见了面要怎么说，结果完全不同。请嬷嬷想法子把殿下叫回砻砥轩，待我仔细问过才能说。”
李氏为难道：“殿下这会儿都跪在含光殿前了，怎样说才能把殿下哄回来？”
我只得道：“嬷嬷就说我在砻砥轩，有要紧的事情要当面请教，请殿下回去一趟。”
李氏道：“这……殿下会回去么？”
我从镜中望着她，唇角微微牵动：“殿下想回来便回来，若不愿意，也不必勉强。”
李氏袖擦去额上的汗珠，颤声道：“殿下对大人向来敬重，既是大人在砻砥轩等，想来殿下不会不从。奴婢这就去了。”
芳馨送了李氏出去，回来笑道：“姑娘这是要学姜太公么？”
正月里虽无宴饮，但膳食却丰盛不少。加之歇息了几日，心情渐渐平复。镜中人眉目精明，双颊圆润，一扫失落颓唐之气。只是脸上依旧少血色，苍白似一袭浣过的轻纱。目光流转间，影影绰绰的无奈和不平像激流中的枯叶，载沉载浮。我垂眸道：“殿下大了，有主意是好事。我盼望他能相信我，更盼他有独自承担的勇气。就像昌平公那样。”
芳馨一怔：“昌平公？”
我笑道：“昌平公私藏敌人首将的金辇，还偏不认错，被撤职降爵。这便是他任性恣意的后果。天威难测，即便是皇亲，也要骨头够硬才好。”
我换好衣裳，连早膳也来不及用，便带着芳馨和紫菡匆匆去了高曜居住的砻砥轩。砻砥轩占地广大，坐落在桂园的东北面。北山上的泉水在此积成一潭，从南面流出，汇入金沙池。小潭边围绕着巨大的石炉、锻砧和风箱等物，潭水用以淬火。
景园在前朝是一位酷爱锻炼宝刀宝剑的亲王的别苑，据说这位亲王技艺高超，从前被启春折断的白虹剑便是这位亲王最得意的作品之一。这里房舍低矮，即使改造过，也不适宜居住。但高曜喜爱它“龙渊、太阿出昆吾之金”“砻之以砥砺”[25]的喻意，更爱嵇康锻铁为生的孤标俊逸，便坚持住在这里。后来慎嫔来了景园，仓促之间不便另寻居处，便和高曜同住在砻砥轩。
慎嫔正坐在小潭边和刘离离说话，见我来了，忙迎出来笑道：“这一大早，也不多歇一会儿？”
我行过礼，开门见山道：“听闻殿下随皇后去含光殿请罪了，娘娘怎的不拦？”
慎嫔一怔，转头看一眼刘离离，拉着我的手走开两步，说道：“莫非有何不妥？”
我冷笑道：“三位公主和皇太子的事情，皇后身为监国和嫡母，有监护不力之罪。皇后去请罪也就是了，殿下有什么罪呢？为何也要去？”
慎嫔面色微变，说道：“嫡母罪己，庶子自然要去陪侍。究竟有何不妥？我这便差人叫他回来。”
我叹道：“不必了，李嬷嬷已经去请了。”
慎嫔见我面色不善，只得讪讪道：“你来得早，想必还没用早膳。空着肚子在冷风里站着不好，进屋用膳吧。”
我一怔，惭愧道：“请娘娘恕臣女无礼。”说罢微微屈膝。
慎嫔忙扶起我，“我知道你这是关心情急，我不怪你。”说罢与我携手进屋。
不多时，高曜果然回来了。他虽然急，却依旧在门外道：“给母亲请安。”
慎嫔道：“皇儿进来吧。”
高曜走进来向慎嫔行礼，又向我问好。慎嫔看看我，又看看儿子，笑道：“你们姐弟两个在这里说话，我去寻刘大人。”说着又对侍立在旁的惠仙和紫菡等人道：“都去吃早饭吧。”
我和高曜恭送慎嫔出去，霎时偌大一个屋子只剩我和高曜两个人。低矮的横梁迫在头顶，抬眼便能看见梁上的轻尘。门一关，微风扫过，些许灰尘落在高曜肩头。高曜浑然不觉，只是问道：“姐姐这样着急叫孤回来，究竟所为何事？”
高曜回来得很快，足见他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心下甚慰：“臣女请问殿下。殿下随皇后去含光殿请罪，是陪侍以尽孝心呢？还是为皇后分担罪责？”
高曜道：“自然是为母后分担罪责。”
我微微冷笑道：“殿下并无罪责，为何要为皇后分担？”
高曜坦然道：“这里的屋顶太矮，晚上睡觉的时候，常能听见老鼠从梁上爬过的声响。孤的用意，对姐姐来说，不过是梁上硕鼠，不值一提。”
我沉思片刻，诚恳道：“皇后罪己，殿下出于孝心，本可陪侍便好。可是殿下偏偏要分担罪责，是想效法秦庄襄王么？”
高曜微笑道：“不错。秦庄襄王子楚[26]自幼在赵国为质，要做太子原本无望。可是吕不韦却命人说服秦孝文王的嫡妻华阳夫人。华阳夫人受宠却无子，于是收子楚为养子，又扶持他做了太子。”
我点头道：“如今的情势与当年相似，不但相似，还有利得多。子楚尚有兄弟无数，殿下却是独子。”
高曜双目一亮，颤声道：“姐姐也这样以为？”
我的目光骤然一凉，沉声道：“殿下思虑不周全。殿下且想想，就算皇后是华阳夫人，陛下可是秦孝文王么？”
高曜道：“父皇举国托付于母后，这样的恩宠空前绝后。”
我一笑，一时到不知该说什么了。高曜道：“姐姐似乎不以为然。”
我随手拿起绣筐里的一幅慎嫔没有修完的帕子，冷冷道：“当年陛下对慎嫔娘娘不也敬重有加么？咸平十年圣上第一次亲征时，不是在端午宫宴上当众对慎嫔娘娘说，‘朝中宫中，烦皇后多多留心’么？陛下拿内起居向慎嫔娘娘发难的那夜，先前可有征兆？”
高曜默默不语，良久方道：“是孤思虑不周，事先应当向姐姐请教才是。如此，还请姐姐指点。”说着一揖。
我轻轻拂去他肩上的细尘，将帝后相争的推断简略地说与他听。高曜大惊，说道：“果真么？！”
我淡淡道：“陛下最不喜欢大权旁落。上一次亲征，是封司政监国，他自己不干净，身后还有文武百官纷乱错综的纠葛。所以这一次亲征，陛下命皇后监国。皇后独自面对群臣的聒噪与刁难，而陛下这一回却是和群臣站在一边了。控制一群人与控制一个人，一个最亲近的人，难易不可同日而语。”高曜的热汗顿时化为冷汗。
我又道：“陛下回宫后，必然会重新查问皇太子和三位公主的事，说不好便是一番大风波，阖宫不得安宁。殿下如今是宫里唯一的皇子，当此关键时刻，当避嫌才是，怎可越众请罪？”
高曜沉默半晌，恍然道：“姐姐是怕父皇疑心孤与母后合力图谋太子之位？甚而合谋害死皇太子哥哥？”
我见他终于醒悟过来，甚是满意。高曜仔细思想一番，忽然起身，拜伏于地：“多谢姐姐提点。都怪我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
不待他说完，我便扶起他：“殿下不必如此。这只是臣女的一点浅见。殿下若以为还听得，使臣女得以长久服侍在殿下身边，是臣女之幸。”
高曜道：“没有姐姐，我寸步难行。只是我已随母后跪了好些时候了，刚才是推说母亲生病，才抽空回来探病的。若就此不去，难免得罪母后。若去了，又该如何收场？”
我微微一笑，在他耳边轻语几句。高曜大喜道：“果然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从前孤听父皇夸姐姐是女甘罗，照孤说，姐姐是女诸葛才对！”
我笑道：“殿下快去吧。再不去，陛下可要起身了。”
高曜又行了一礼，方才离去。我心头的大石也终于放了下来。慎嫔掀了帘子进来道：“我瞧他满心疑惑地进来，兴高采烈地出去。果然还是你口才好，能叫他心服口服。”
我笑道：“娘娘才刚不必回避的。”
慎嫔道：“我并不是为了回避。只是你们在屋子里说话，外面总要有个信得过的人看着才好。”
我一怔，想不到数年之间，慎嫔不但变得温柔和顺，连心思也更加缜密了。只听慎嫔又道：“和你比，我这个做母亲的除了关心他的吃穿功课，实在是无所裨益。幸而有你，若这个时候曜儿行差踏错，可怎么好？”
我微笑道：“臣女被长公主殿下遣进宫来，本来就是辅佐娘娘和殿下的。这都是臣女分内之事。”

第二册 第七章 南楼呼鹤
午后，乳母李氏遣了芸儿过来回禀道：“皇后徒跣素颜，簪珥全无，跪在含光殿外请罪，冻得脸都青了。殿下回到殿前跪着，皇后倒也没问什么。殿下便对娘娘说，让他先入殿服侍陛下起身，趁机劝说。陛下素来看重夫妻父子之情，如此定然不忍再怪责皇后。皇后听了很欣慰，便允准了。果然陛下起身后亲自出殿迎接皇后，还亲手为皇后穿上鞋袜，披上衣裳。皇后回了玉华殿，赏了殿下好些东西呢。”
我听了只是低头作画。即便没有高曜劝说，皇帝也定会与皇后恩爱如初。高曜听了我的劝说，想来不会在皇帝面前归罪于己。皇帝、皇后和皇子，戏真而情切。我暗笑，下笔也快了几分。
午歇起来，正要去向周贵妃请安，却见周贵妃的侍女桓仙亲自领人搬了一只黑色大木箱进来。我忙迎上前去行礼道：“姑姑安好。我正要去向贵妃娘娘请安。”
桓仙连施二礼：“大人有心。娘娘刚从前线回来，甚是疲惫，加之伤心太过，须得好好歇息几日。大人过些日子再去请安不迟。”
皇太子高显和义阳公主、青阳公主都是周贵妃所生。她乍离宫廷，三个孩子便同时毙命。她的伤痛自是深入骨髓。我心中恻然，不觉暗暗叹了口气。
桓仙指着那只大木箱道：“这些都是于大人的物事。娘娘说，朱大人与于大人最为交好，因此做主将这些衣裳首饰都留给大人。”她看着几个宫人将箱子抬进屋子，方告辞而去。
乌黑油亮的樟木箱子静静躺在屋子中央，散出沉沉香气。我命人打开，果然里面有好些衣裳首饰，还有锦素素日喜欢的陈设玩物。咸平十年我们初选女巡时，封若水送的那只银丝龟纹砚躺在最深处。我拣出一支黑檀木镶银玛瑙簪，呆看不语。
芳馨道：“这些东西……是何意？”
我轻声道：“锦素去了霁清轩以后，她的东西都封了起来。将来要么充公，要么都还给她。”
芳馨道：“那娘娘为何将这些东西送到玉梨苑来？”
我苦笑道：“这些东西由贵妃做主，既不充公，又不还给锦素，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锦素和苏燕燕她们都……”我不忍再说下去。
芳馨大惊道：“姑娘何出此言？”
我叹道：“姑姑想想。周贵妃是最疼锦素的，必会不遗余力地搭救她。这会儿却费心打点她留下来的物事，可不是活命无望了么？”
芳馨道：“这么说，贵妃是用这箱子东西告诉姑娘，陛下不肯宽恕于大人，是时候好好想个想法子搭救于大人了，是不是？”
听闻盛京城刚刚攻下，皇帝匆匆受降，还未与众将庆功，便与周贵妃快马赶回汴城。陆皇后的兄长陆愚卿在后接管盛京，绥境安民。大军还要些时日才能回朝。升平长公主由昌平公护送，随军回京。
皇帝回到景园的第三天是上元节。清早，皇帝在皇太子高显的灵前读过亲自撰写的诔文，又去三位公主所在的易芳亭痛哭一场。早膳后在含光殿下旨，说今日上元佳节，虽逢国丧，民间不禁烟花灯会，日后嫁娶宴乐如常。圣旨一下，庶民咸悦。因太后还在病中，宫中反而没有宴饮。接着皇帝从掖庭属调阅卷宗，连后妃和皇子也不能去请安。
整整一天，我只是坐在玉梨苑里看着绿萼将锦素的衣物一一登记造册，心头惴惴不安。三位公主溺死金沙池的事情是我主查，皇帝所看的卷宗也是我和史易珠一道整理存档的。恐怕皇帝召见，我一直在心里暗暗盘算。然而一连数日，含光殿大门紧闭，听闻只有掖庭令郑大人被诏见过两次。如此过了几天，卷宗被送回掖庭属，我这才放下心来。
转眼皇太子和三位公主都葬入皇陵，正月就要过去了。皇后终于下旨回宫。
这些日子，景园很平静。太后养病，皇帝忙于军政，皇后料理丧务，贵妃静修，皇子读书。景园分散的馆阁殿宇隔离了彼此的身心，如浊水中的悬沙，在浮沉中彼此看见，相望而不相知。
这一日午后，暖阳在身，芳馨和绿萼带着宫人们翻晒衣被，收拾回宫的物事，我独自带了紫菡去湖边散心。紫菡甚少随我出门，更没有在外面单独服侍过我。她甚是拘谨，在我身后半步跟着，也不说话。金沙池的冰都化尽了，暗涌化作碧波银浪，被阳光撕出一幅暖风，霎时为南北两岸染上娇嫩的新绿。咸平十四年的春天，竟来得有些早。
走近白玉拱桥时，忽见紫菡伸手指道：“姑娘看，岸芷阁里站的那是谁？”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湖心岛看去，只见岸芷阁中站着一位身披白色纱缎斗篷的女子，满身珠光如水波涣出的岚烟，轻柔如风，璀璨如星。她独立在水阁中，看向东南。
自从公主们出事，就再没有人敢往湖上去了，湖心岛的岸芷汀兰两阁，除了日常打扫的宫人，更是无人敢去。这里是两宫与皇后的伤心之地。
虽然离得甚远，瞧不清楚她的脸，但敢去岸芷阁的胆大女子，又不带一个宫人相随，唯有周贵妃。既知是贵妃，便不能不上去请安，于是转头向紫菡道：“过去看看。”
紫菡道：“当真要去么？”
我点头道：“你若怕，便留在岸上好了。”
紫菡道：“这如何使得？姑姑知道了，该打奴婢的板子了。”说罢扶着我上了桥。
我在周贵妃身后十步站住，正要行礼，却听贵妃清冷的声音道：“朱大人免礼，上前来。”
我行过礼，愕然道：“娘娘并未回首，如何知晓便是臣女？”
周贵妃身子一动，露出额高鼻挺、眉目分明的侧脸，面色在满身珠光中苍白得近乎圣洁。她口角一扬：“每个人走路的轻重快慢都不尽相同，学武之人，自然能分辨清楚。朱大人的脚步素来轻而且稳，只是比数年前刚入宫之时，慢了一些。”
我屈膝道：“娘娘英明。”
周贵妃转过身，凝视我道：“朱大人入宫之后，不但行路慢了一些，还时常气短。朱大人的身子可还好么？”
清凌凌的湖水漫上水阁两侧的玉阶，凉气直逼心头：“托娘娘洪福，臣女的身子一向康健。”
周贵妃微笑道：“那就好。”说罢又转身望着湖面，轻声道，“朱大人是第一回 来景园吧？”
我北望高旸曾经居住过的与鹤馆：“正是。”说罢缓缓吟道，“太液池边鹄群下，又似南楼呼鹤。”[27]
周贵妃摇头道：“从未听过，却是何典？”
我恭敬道：“回娘娘，臣女无意中读来的残句，无典。”
周贵妃横我一眼，似笑非笑道：“汉昭帝始元元年春二月，黄鹄下建章宫太液池中。[28]朱大人过目不忘。”
我低头道：“娘娘谬赞。”
周贵妃低眉垂首，哀伤无奈的笑意在唇边一闪而逝：“何必自谦。朱大人勘破俆女史之悬案，本宫都听说了，甚好。正巧本宫有一事不明，要请教大人。”
我忙屈膝道：“臣女不敢。”
周贵妃道：“本宫仿佛记得史书中有女子为报父仇，苦心孤诣十余年的事情，朱大人可还记得么？”
我答道：“是《后汉书》的《列女传》中，赵氏女的故事。娘娘要听么？”
周贵妃道：“说来一听。”
我缓缓道：“酒泉庞淯的母亲赵娥，父亲为同县人所杀。赵娥的三个兄弟都早早亡故，赵娥阴怀感愤，潜备刀兵，候仇家十余年不能得。后遇仇家于都亭，刺杀之，诣县自首。县长尹嘉感其孝义深重，欲解印与之俱亡，赵娥不肯，她说：‘怨塞身死，妾之明分；结罪理狱，君之常理。何敢苟生，以枉公法！’后遇大赦得免罪。州郡表其闾里，束帛为礼。”
周贵妃沉默良久，方叹道：“当真圆满。”
我亦轻叹：“这样的故事，若不圆满，史官即使听见了也不会记下的。”
周贵妃道：“倘若赵娥自首之时，便判极刑，不知她临终之前，会不会有一丝悔恨？”
我明知故问：“有何悔恨？”
周贵妃道：“因前仇而丢掉性命，是否值得？”
周贵妃的母亲被逼绝食自尽，姐姐被贴身侍婢毒害致死，主谋俱是北燕皇帝萧达山。而萧达山偏偏是周贵妃的嫡亲舅父，也是她的义父。周贵妃此次执意随皇帝亲征，也是为了亲自了结这段错综复杂的恩仇。想来恩怨已了，三个儿女却也都不在了。所谓“性命”，当指义阳公主、皇太子和青阳公主的突然夭折。
原来她亦有如此孤独而彷徨的时刻。我虽不忍，仍恭敬道：“儿女为父母复仇，天经地义，即使要用性命来交换，亦在所不惜。赵娥殉法，以性命顾全忠孝，此是大义，也是天意。求仁得仁又何怨，赵娥无悔。”
周贵妃眉间略展：“不错。正是求仁得仁又何怨。”
我又道：“生与死，都不过是天道循环的一节罢了。”
周贵妃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朱大人小小年纪，于生死倒看得淡。”
我忙道：“臣女未曾经历生死，岂敢言看淡二字？说不定将来临死之际，比旁人都要畏死。臣女只是看多了前人的生生世世，略有感慨罢了。”
周贵妃诚恳道：“多谢朱大人。”
我与周贵妃并肩而立，默默不语。她向南，我向北，各怀心事，各自回味。过了许久，我才见她合目长舒一口气，澹然一笑，如世尊指尖那朵飘零的落花，即将盛放于江湖之间，无根而清艳。
临分别时，我忽然想起一事，遂问道：“前日桓仙姑姑送来于大人的物事，臣女整理已毕。斗胆请问娘娘，臣女当如何处置才好？”
周贵妃笑道：“朱大人自己留着，或是赏人，都无妨。”
我抱着一丝希望试探道：“臣女只愿原封不动，待于大人归来。”
周贵妃道：“既想原封不动，又何必开箱整理？”
我见她一语道破我的用意，不觉赧然：“臣女蠢笨，请娘娘恕罪。”
周贵妃道：“当初本宫执意随军出征，若留在宫里，这四个孩儿必不会遭此横祸。”说罢凄然一笑，“陛下素来疼爱子女，这一回不但恼了本宫，恐怕也恼了自己。本宫也曾劝过，终是无用。朱大人和锦素交好，她的物事交给你是最妥当的。况且，本宫也不想她罪上加罪。”
我初时不解，随即醒悟道：“娘娘是说……”
周贵妃颔首道：“锦素颇收藏了一些珍品，好比那方银丝龟纹砚，听闻是封若水所赠。本宫不想掖庭属翻查锦素的物事时，被牵连进封司政的案子里，再受苦楚。你放心，掖庭属还没来得及清点，本宫便要了出来，陛下也允准了，掖庭属日后应不会再来查问。”
我心中一凛，忙点头称是。
周贵妃又道：“诚如朱大人所说，生死只是天道循环中的一节，实在不必太过伤怀。”
我一怔，随即微笑道：“娘娘所言甚是。”
回到玉梨苑，却见李瑞正在梨树下等我，芳馨陪坐在一旁说话。李瑞见了我忙起身施礼：“景园再过一个时辰便要落锁了，若再等不到大人，下官只好先回京了。”
我还礼道：“李大人久等。”又嗔芳馨道，“姑姑怎么也不叫人去寻我，我就在湖边，并未走远。”
不待芳馨说话，李瑞笑道：“听闻大人连日操劳，甚是辛苦，好容易寻个空子去湖边走走，自然要尽兴。况且下官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过趁郑大人来景园的工夫，过来向大人问个好罢了。”于是迎入玉梨苑奉茶。
掖庭属虽然管着整个内廷，但左丞毕竟是外官，专程来拜访一个内宫女官，是不合时宜的。然而李瑞在我的指点下奋勇捉拿翟恩仙，功劳匪浅，加之当时的右丞乔致不久之后便辞官了，他便顺理成章成为掖庭令郑大人以下的第一得力之人。他对我颇为感激，锦素的日常情形也常遣人来向我禀告。此时他亲自来玉梨苑，定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告诉我，绝不会只是请安问好。
时间无多，我径直问道：“大人既然来了，玉机不得不多口相问。听闻陛下这两日调阅了掖庭属的卷宗，如今掖庭属的情形如何？陛下有何旨意？”
李瑞看了一眼芳馨，芳馨立刻退了下去。他这才敲着小桌轻声道：“论理下官是不当说的。唉，当真是惨。”
茶香扑在脸上，我顿时有些透不过气：“烦请李大人告知详情。”
李瑞道：“陛下看了卷宗，又命郑大人将掖庭狱关着的所有宫人仔细盘问了一遍。郑大人虽然身子不好，可是圣旨在上，他也不敢不从，连夜盘问，连药都是端到刑房里喝的。”
我心头一颤：“刑房？”
李瑞冷笑道：“说是盘问，整个掖庭狱已变作阿鼻地狱，当真惨不忍睹。盘问之前先打一百皮鞭，这一百鞭子下去，身上便没有一块好皮了。那些贴身服侍皇太子和公主的宫娥和内监，被打得尤其厉害——”
我不忍再听下去，打断道：“李大人——还是拣要紧的说。”
李瑞一愣，咳了一声，又道：“总之，这一番问下来，几乎各个都残废了。义阳公主的乳母游氏，熬不住刑已然被打死了。皇太子的乳母刘氏，早早自尽，倒少受了许多苦楚。而且，那个下水相救三位公主的内监小虾儿也被关了两天，好在陛下没有下旨动刑。”
我诧异道：“小虾儿是有功之人。为何要将他关起来？如今可放出去了么？”
李瑞冷笑道：“什么有功之人！他好歹也是在湖上溜冰的，引诱公主涉险，他也有份！被关两天，也不冤枉，没有动刑算是他祖上积德了！”
我忙道：“是。陛下圣明。”
李瑞道：“大人是去过掖庭狱的，统共就那么几间牢房，早就被塞得满满的，哪里有小虾儿的地方？昨日已开恩放他出去了，只是也没赏他。大人放心，他没吃什么苦。”
我松了一口气，又道：“我当初只是查了三位公主在冰上落水之事，掖庭属可查到是谁将三位公主的冰刀带进了景园？”
李瑞道：“还能有谁，自然是义阳公主的乳母游氏了！正因如此——”
不待他说下去，我又问：“那些冰钓之人，是如何处置的？”
李瑞道：“下官正要说这个。游氏虽然受了重刑，究竟寻常。那些冰钓之人，当真是……”说罢重重叹一口气，“陛下下旨，打了两只大铁钩子，从左右腮帮子穿到嘴里，扎入上颚，挂在梁上，要钓几天几夜才死。”
未等他说完，我胸中烦恶，将喝下的茶全吐了出来。芳馨也顾不得避嫌，连忙上来轻轻抚着我的背道：“好好的怎么吐了起来？”说罢只是看着李瑞。
李瑞大窘，轻轻一打嘴，起身行礼道：“都是下官不是，下官不当说这些。”
我一面喘息一面摆手道：“是我自己没用。”又向芳馨道，“我没事。”芳馨无奈，只得退了下去。
好一会儿，我方坐直了身子：“多谢大人前来告知。大人请坐。”
李瑞见我平息，方才坐下：“陛下自登基以来，也曾亲自处置过有罪的宫人，左不过是打一顿板子撵出宫去。这一次当真是发了狠，素日那些宽仁的名声全都不要了。”
我叹道：“皇太子与三位公主夭折，陛下自然伤心愤怒。如此说来，只怕于大人她们情形不妙。陛下可曾说要如何处置三位女巡么？”
李瑞摇头道：“这倒没有。下官知道大人担忧于大人，但大人不妨反过来想想，或许便不那么烦心了。”
我一怔：“反过来？”
李瑞道：“掖庭属里的宫人被打杀得越凄惨，圣怒便消减得越多，说不定三位大人倒能善了。大人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叹道：“李大人说得有理。只是苦了这些宫人。”
李瑞的叹息游丝一般：“宫人么，主子好的时候，他们未必好。主子若遭殃，他们是一定要陪葬的。”忽又转了笑容道，“若都能像大人身边的姑娘们这般，服侍一个聪明可靠的主子，自然能免灾。霁清轩里面的几个姑姑，不知道多羡慕芳馨姑姑呢。”
我微笑道：“若事情果然如大人说的这般，他日玉机定好生酬谢。”
李瑞笑道：“不敢当，大人遂心如意就好。”说罢起身告辞。我亲自送他到玉梨苑门口，李瑞忙又道：“大人留步，再出去便不好了。”说罢大咧咧地拱了拱手，快步而去。
芳馨扶我回屋，重新奉了茶来。我合目舒一口气道：“换奶茶上来。”
芳馨笑道：“早就将雨花茶撤下了，这是奶茶，姑娘请用。”
芳馨总是这样细心妥帖，就像手中奶茶，既有红茶的温暖清爽，又有牛乳的浓香细腻。我心头一暖，微笑道：“姑姑和我在一起这些年，总是最知晓我的心意”。
芳馨笑道：“奴婢若不是跟了姑娘，这会儿说不定已在霁清轩里苦熬了。”
我笑道：“姑姑也听见李大人的话了？”
芳馨道：“李大人说得大声，奴婢便听了一两句。这位李大人倒是个好人。”
我叹道：“他是好，只是……”
芳馨柔声道：“姑娘还在忧心于大人么？”
我叹道：“从前我以为有太后、皇后和贵妃一道求情，陛下总会顾念一两分。如今看来，都错了。太后心中有愧，又病了；皇后监护不力，说话没有分量；至于贵妃，执意随军出征，置子女于不顾。瞧那些宫人的刑罚，当真叫人心惊。”
芳馨问道：“罚得很厉害么？”于是我将李瑞的话简略复述了两句，芳馨听到几个喜爱垂钓的宫人的遭遇，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他们当鱼来钓着么？”
我尽力不去想这些宫人：“皇后早就命我有机会一定要进言，想来是早早料到这种情形了。”
芳馨道：“事已至此，姑娘打算怎么说？”
我将奶茶顿在小几上，无奈道：“姑姑把我问住了。前些日子陛下看卷宗，我本以为会被召见，左思右想了好几日，也没个头绪。如今我恐怕连含光殿也进不去了。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女校，陛下日理万机的，又为什么要见我呢。”
芳馨微笑道：“姑娘嘴上抱怨，可这火器和美人的画，却一张也没有停过。依奴婢看，陛下酷爱火器，姑娘是想投其所好吧。奴婢昨天见其中有几幅画得甚好，可以拿去如意馆了。”
我沉吟道：“如今这个情势，若要进言，只有依靠皇后。且这事还要做得不露痕迹，要不然陛下疑心到皇后身上，说了也是白说。若被认为与皇后一党，祸患无穷无尽。”
芳馨迟疑半晌，垂头道：“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我忙道：“姑姑请说。”
芳馨道：“新年之前，姑娘忽然之间憔悴不已。姑娘虽从未告诉奴婢这其中的缘故，可奴婢知道，姑娘定是灰心至极。史姑娘有一句话说得好，女子最引以为傲的是容貌。姑娘素来美貌，又聪慧过人，若能一举得到圣心，只怕什么也不用说，陛下自然就恕过于大人了。何况姑娘既已灰心失意，何不摒开一切顾虑，照皇后的意思全力一搏？”
我分明从未提过高旸之事，更未提过皇后对我的意图，然而这劝解甚是贴切，她似乎全都知道了。只听芳馨又道：“奴婢服侍姑娘数年，多少烦难的事情都过来了，还从没见过有哪一件事能让姑娘忧愁到那副模样。那些日子，奴婢真怕姑娘一个想不开，就……好在还有史姑娘和启姑娘。”
我摇头道：“我虽然伤心失意，又身有顽疾。但要我阿容取媚，我不愿意。”
芳馨一怔：“‘阿容取媚’？姑娘言重。其实只要陛下眼中有姑娘，便有成事的希望，并不需要刻意奉承。若刻意奉承，只怕还适得其反。”
我别过头，不愿意再谈论此事：“陛下久不处置，想来是因为封司政之事。如此也好，这样拖着，说不定锦素活命有望。”
芳馨颔首：“不错。姑娘只要专心画好火器，等着诏见即可。”

第二册 第八章 天之所置
回宫前一天，因太后已痊愈，慎嫔特地带我去仁寿殿请安。仁寿殿坐落在桂园和砻砥轩北面的山顶上，是金沙池南岸地势最高之处，从山上望下去，砻砥轩中的清泉小池如一块碧透的玉石。刘离离穿了一件淡珊瑚色小袄，挽起袖子和宫人们在小池边浣帕。桂园却是空无一人了。
山道虽缓，我却走得气喘吁吁。而慎嫔因为日日上山侍疾，倒是气定神闲。她故意放慢脚步，一面走一面说些高曜近来的琐事。我心跳得厉害，呼吸也急促，只略应了几句便说不出话来。慎嫔笑道：“你整天读书作画，也该出来多走动才好，你的身子骨愈发连我也不如了。”
我甚是惭愧：“娘娘所言甚是。是臣女无能。”
慎嫔指着阶边的青石条道：“歇息一会儿再走。”说罢拉过我的手，亲自扶我坐下。我欠身道：“多谢娘娘。”绿萼从随身带的瓷壶中倒了一盏温水服侍我喝下。
慎嫔身子一歪，坐在我身边，随手从身后的迎春花枝上拈了一朵金黄灿烂的小花在手中把玩。我好奇道：“娘娘适才说到殿下不小心把皮毱踢到了刘大人的身上，后来怎样了？”
慎嫔一怔，笑道：“离离崭新的一件狐皮氅衣，被皮毱上的泥水弄黑了，脏东西腻在长毛里，擦不净，又不能洗。离离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那件衣裳是她的爱物，她定是心疼得很。曜儿后来赔了不是，又叫李嬷嬷把自己的体己银子都拿了出来，重新买了一张上等的狐皮赔给她，这才了事。”
我笑道：“殿下轻财仗义，很讲道理。”
慎嫔笑道：“这是对着离离才这样，若他弄坏了你的衣裳，想来也就赖过去了。到底亲疏不同，曜儿对离离，也只是敬重，并不亲近。”
我淡淡一笑，默然饮水。忽听慎嫔幽然道：“说起亲疏，你觉得皇帝与周氏，谁与太后更亲近些？”
我随口道：“当然是陛下。”
慎嫔摇头道：“不见得，依我看当是周氏才对。”
我一怔：“贵妃虽是太后的弟子，但陛下毕竟是亲子。娘娘何出此言？”
慎嫔道：“周氏自回宫以来，日日来仁寿殿问安请罪，太后总不肯见。周氏也不勉强，每天只在殿外站一会儿便回宫了。然而皇上和皇后去了，太后虽淡淡的不大理会，却总还是会见的。”
我叹道：“或许人总是会对自己最亲近的人更苛责，更无情。”
慎嫔道：“我原本以为，周氏不听太后的劝阻，执意抛下三个儿女随军出征，定会深深自责。太后不见，她便应该长跪才是。谁知她每次只是站了一刻钟便走了。这般没有诚意，太后又怎会宽恕她？”
我笑道：“太后可亲口说过周贵妃请罪毫无诚意么？”
慎嫔摇头：“并没有。”
我叹道：“娘娘既说周贵妃是太后最亲近的人，她们又同出身江湖，这请罪与宽恕的方式，恐非寻常人能想到。娘娘多猜也是无益。”
慎嫔默默思想，手中的迎春花落在紫白色长裙上，又飘落在石阶上。山风如水，轻柔中带着一丝暖意，迎春花随风而去，如逐水而逝。慎嫔目送落花飘远，方才起身一拂长裙：“走吧。这会儿周氏应该在仁寿殿，去看了便知道谁说得对。”
还未进入庭院，便听得兵刅相交的铿锵之声。我和慎嫔相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奔进院子。只见太后手持长剑，斜斜挥向身着白衣的周贵妃。周贵妃侧转身子，右手伸姆指与中指牢牢捏住剑身，左手掌缘一拂，长剑顿时断为两截。她抛下断剑，双手迅捷无伦地交替扫过剑身，但闻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太后手中的半截断刃节节寸断，阳光下如晨辰坠地。而周贵妃宽大的袖子被断剑削碎，片片如素蝶飘飞。太后这一招若使尽，不免连手腕也要被周贵妃切断。她硬生生地扭转身体，脚步向左一滑，方才稳稳站住。周贵妃白衣胜雪，素手垂落，纤指一曲，地上一柄淡绿色的长剑顿时跳了起来，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我和慎嫔只看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太后面色大变：“你用这一招‘损之又损’，是不要你自己的双手了么！”
周贵妃将手中的长剑双手奉上，恭敬道：“弟子犯下大错，甘愿领罚。别说一双手，便是赔上性命，弟子亦无怨无悔。”
太后冷冷道：“死有何益！”
周贵妃道：“姑姑不忍取弟子双手，是原谅弟子了么？”
太后叹道：“不是我原谅你，而是单论剑术，我早已不是你的对手。我取不了你的双手，自也无法清理门户。”
周贵妃跪在太后膝下，切切唤道：“姑姑……”
我这才明白，周贵妃将自己的双手送到太后的剑锋上去，又不愿太后以为是她故意相让，故此才折断太后的佩剑。
太后流泪道：“我的武功虽不如你，可也还没老糊涂。你在剑术上的圆通，何不用些在别的上？如今你大仇得报，又怎样呢？罢了，你的错原也不用我原谅，回去思过吧，无事不必再来了。”说罢便扶着佳期的手缓缓往仁寿殿走去。
周贵妃道：“姑姑，弟子在剑术上的圆通，是因为数十年专注苦练。若无专注，何来圆通？弟子勘不破的，姑姑便能勘破么？”
太后脚步一停，似是极哀伤极悠长地叹了一声，终究没有理会周贵妃，飘然回了仁寿殿。
慎嫔颇为动容，竟然走到周贵妃的面前，向她伸出双手。周贵妃微一错愕，随即扶着慎嫔的手站起身来。慎嫔也不行礼，只是撤了手硬生生道：“你回去吧。太后这样说，便是不再怪责你了。”
周贵妃道：“多谢。”慎嫔故意沉下脸，背转过身去。
周贵妃也不以为忤，只淡然一笑，扶着桓仙的手离开了仁寿殿。待周贵妃下了山，慎嫔回头呆望片刻，恍然道：“原来这么些年，只有我活得最糊涂……”
回宫的第二天，是二月初二青龙节。帝后不顾前一日的风尘奔波，如往年一般出宫郊祀。皇帝把耨躬耕，皇后亲事蚕桑。回到内宫，帝后亲自带领众人去济慈宫向太后请安。为了热闹些，连熙平长公主高思语和睿平郡王高思诚都带着女儿进宫来了。只有昌平公高思谊去北方迎接升平长公主回朝，因此没有进宫。然而太后始终淡淡的，众人坐了一会儿也就散了。
午后，我坐在银杏树下看着宫人们把从景园带回来的箱子一一打开，将物事核对了搬入库房。银杏树还未萌动展叶，光溜溜的枝条随风轻摇，疏影横斜，似一张大网覆在脸上。并不紧密，却也无法挣脱。绿萼左手掌簿册，右手拿一支蘸了胭脂的小笔勾勾画画。转眼便只剩了锦素的箱子。
宫人开了箱子，拿出一件群青色长衣。我见这衣裳眼熟，便命她展开。只见长衣以靛蓝、天青、宝蓝、黛蓝等色丝线绣着青鸟衔钰的图案，袖口有繁复的宝相花团纹青金滚边，甚是华丽。这是锦素的母亲杜衡在她初封女巡的那一年亲手缝制的，锦素每逢饮宴都要穿上它——直到杜衡被杖毙。快四年了，锦素的身量也长高了许多，这件衣裳早就穿不得了。但锦素连去景园都要带着它，足见她思母情切。我叹道：“那件衣服不必收到库房里了，放到悠然殿的衣柜里吧。”
宫人将锦素的衣裳首饰一件件拿出，绿萼一一勾了，送入库房。其中一些特别名贵的物事，我让绿萼专门拿了一个小箱子装好。两个小宫女探身到箱底，合力搬了四年前封若水送给锦素的银丝龟纹砚出来。
我吩咐道：“把那只小箱子里的东西和这只大砚台，专列一个清单，来日有用。再把我柜子里的那串朱砂玉和青金石坠裾拿过来，也放进去。”
绿萼愣道：“什么朱砂玉？”
紫菡侍立在我身后，笑道：“奴婢知道，奴婢这就去拿。”说罢进去拿了青金石坠裾和朱砂玉出来。朱砂玉是三年前封若水还未补选女巡时，随手送给锦素，锦素转赠给我的。而青金石坠角是四年前我册封女巡的当天，封若水亲手所赠。
绿萼恍然道：“是这串，奴婢仿佛记得这是于大人有一次探病的时候赠给姑娘的。姑娘从未戴过。”
紫菡笑道：“这串红玉和这套青金石都很好看，姑娘为何不用？”
不待我回答，忽见永和宫的执事瑶席走过来躬身道：“大人，熙平长公主殿下来了，就在宫外。”
我连忙出宫迎接，行礼如仪：“殿下驾临永和宫，事先也不遣人来说一声。”
熙平长公主笑道：“听闻你宫里的奶茶很好，特来尝尝。”
我一面扶过长公主，一面笑道：“都是现成的，殿下请进。”
走进庭院，只见绿萼和一个宫女一道抬起银丝龟纹砚，另一个小宫女抱着装着朱砂玉的小箱子，还有两个内监合力搬起锦素的樟木大箱子往后院走。熙平笑道：“你的好东西越发多了。”
我笑道：“玉机的好东西，不都是殿下赏的么？”
熙平一笑，指着银杏树下的樱桃木桌子道：“今天天气好，就坐外面吧。”说罢也不待我相请，便坐了下来。她饮一口奶茶，合目一笑，“外面已闹翻了天，还是你这里清静。”
我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桂纹碧玺银戒指：“臣女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之人，自然清静些。”
“局外人？”熙平哼了一声，“你说这话便是将孤对你的心意都不放在眼里了。孤送你入宫，就是为了让你做个局外人，享清静的？”
我轻轻一挥手，众人忙远远走开。我欠身道：“臣女失言，殿下恕罪。”又向长公主的白瓷薄胎碗中斟满奶茶，笑问道，“才刚在太后那里还见到柔桑县主，怎的没有随殿下过来？”
熙平笑道：“慎嫔娘娘和弘阳郡王叫了她去长宁宫了，说有好吃好玩的等着她。小丫头听了，哪里还要我这个娘呢。”
我又往长公主的小瓷碟里拨了两件点心：“殿下既将县主许配给弘阳郡王，自小便让他们多亲近也是应当的。”
熙平笑道：“弘阳郡王那里现在是最热闹的，孤懒怠去，还是你这里好，安安静静的。”
我的手指敲在碗盏上有清沉压抑的声响，如早春的静夜中檐下的冰凌悄然吐珠：“自从腊月里的那件事，内宫早已天翻地覆，哪里还有什么清静之所。”
熙平拨一拨拂在面颊上的风毛，缓缓道：“陛下究竟如何处置那些宫人了？”
我微微一笑：“殿下在宫中多有耳目，这样的事情应当比臣女知道得更清楚。”
熙平含笑：“孤的耳目，不就是你么？”
我一哂，懒懒道：“那些宫人，自然是活不长的。听说已打死好些了。剩下的，想必也是杖毙。请问殿下，如今前朝还多事么？”
熙平笑道：“听说你甚得皇后器重，前朝的事，如何来问孤？”
我摇头道：“自陛下回朝，皇后还政，前朝的事臣女便甚少与闻。万望殿下指点一二。”
熙平道：“前朝多事，不知你问的是哪一件？”
我笑道：“便是封司政的案子如何了？”
熙平道：“封夫人和封公子杀人偿命，已判了斩刑，秋后处决。封司政么，虽未下旨，不过抄家免官是一定的。陛下已将去年孤卖给封家的两处庄子都赐还了，还赏赐了许多战利品。”
我笑道：“臣女听说，去年殿下为了捐军费银子，卖了两处江南的庄园，原来是卖给了封家。殿下分文未出，却也得了疏财靖国难的令名，当真可喜可贺。”
熙平一笑：“这些事，都是朱总管一手操办的，如今去江南接手这两个园子，也是他去。当真辛苦他了。”
父亲自去年夏天被免了奴籍，依旧还是做长公主府的总管，这本也在预料之中。“殿下为陛下分忧，又筹谋得当，才能名利双收。换作旁人，可算不过来这许多。”
熙平笑问：“玉机独独关心封司政的案子是因为封女巡么？”
我摇头道：“是因为于女巡。”
熙平道：“三位公主擅自去湖上滑冰，听闻是义阳公主带头，封若水是义阳的侍读，若因沽名钓誉和教导不善判个重罪，那于大人和苏大人还有活命之望。”
我冷冷道：“那不过是拆东补西的把戏罢了。”
熙平笑道：“正是呢。若有旁人能分担罪责，自然就不必来这拆东补西的把戏了。你说呢？”
我心中一跳，不禁握紧了茶盏。熙平唇边的笑意隐在银杏枝的浅影之下，沿口角的细纹漫延开来。她右手食指紧扣碗盏边沿，粉红色的光洁指甲已泛出青白之色。左手五指紧握，紧紧贴住裙上的银色玉兰花纹。
去年春夏之交查嘉秬之悬案时，我虽没有机会和熙平长公主互通消息，但那只精致的黄百合荷包和翟恩仙的认罪自尽，都让我思想过无数回。那极有可能是她暗中协助的结果。难道皇太子和三位公主的死，她亦是主谋？苏燕燕在嘉秬之案上对我数番提点，若她当真听命于长公主，长公主应不会对她坐视不理。若果真如此，于锦素活命有望。
心念极快地闪过。我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熙平轻轻放下碗盏，亦松了左右五指：“如今皇太子暴毙，宫里只剩了弘阳郡王一个皇子。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望玉机多多费心才好。”
我对熙平的直白颇有一丝惊心：“臣女早已不是弘阳郡王的侍读了，只怕臣女有心，却无处用力。”
熙平轻笑道：“无处用力？若真如此，弘阳郡王跪在含光殿前请罪，你又为何巴巴地叫他回来？那位刘大人也没见她如此上心。”
想不到连这样隐秘的事，熙平长公主都知道了。我只得道：“臣女只是无意中听闻此事，多口一问罢了。”
熙平笑道：“这样也好。孤只愿这样的‘无意’越多越好，将来孤的柔桑不怕做不了皇后。”
我叹息道：“殿下早早便将县主许配给弘阳郡王，不可不说这是天意。”
熙平悠然道：“说是天意倒也没错。可是还有一句话叫作‘天助自助者’，你听过么？”
我对熙平的猜疑更深。究竟我在景园调查公主溺水之案的过程中，有何疏忽？“臣女孤陋寡闻，并没听过此话。臣女只听过：天之所置，岂可废乎？[29]”
熙平笑道：“就是这个意思。”
沉默片刻，长公主见我出神，忽然压低声音道：“王府要给世子议亲事了。”
心头似被扎了一针，我顿时醒悟过来。高旸既然不会娶我，自然会与别人成婚。我问道：“不知世子要迎娶哪家淑女？”
熙平道：“这还没有议定。他恐怕是等不到你出宫的那一日了。”
我黯然道：“臣女早就知道了。”
熙平奇道：“他的亲事是上元节之后才说起来的，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淡淡道：“是世子去年来景园吊唁的时候，亲口告诉我的。”
熙平叹道：“你入宫时，他说十年后在孤的府中等你。如今他自食诺言，却也肯亲口向你说明，亦算有担当。你别怪他。”
我笑道：“臣女不敢。”
熙平点头叹道：“你很懂事。旧年的一天晚上，王妃与孤说起世子的婚事，世子说一定要娶你为妻，王妃倒也不反对。是孤对他说，帝后赏识玉机，连舞阳君亲自向皇后开口要人皇后都不允，又免了玉机一家的奴籍，想是将来必有重用。咱们是太祖废妃之后，怎敢与帝后相争？连昌平公看中个破椅子都被降爵了，况且是个人！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就更得步步小心。世子懂事，可终究伤心，转身便跑出府了，直到天亮才在城墙根下找到他，喝得烂醉，还披着一件破麻衣。”说着长叹一声。
这番话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可是听到“城墙根下”这四个字时，不觉心念一动：“请问殿下，这是几时的事？”
熙平一怔，想了想道：“孤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第二天汴城尹陈大人来寻驸马饮酒，无意间说起早晨发现的一桩新案，说是诏狱的一个姓乔的狱吏被人一刀割断脖子，扔在城外了。”
果然如此！正是在那一夜，高旸伤心愤怒之下，在城外杀了乔致。饮酒佯醉是为了掩饰身上的血腥味，身穿麻衣是为了遮住华服上的血迹。高旸与乔致素不相识，汴城尹和刑部便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凶手竟是一位亲王世子。当真是一件无头公案了。
高旸一向温文有礼，想不到竟为此事杀人，实在令人又惊又叹。然而他之前不也借口比武，打折了吴省德的右臂么？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一直在忍耐。
正思忖间，忽听熙平笑道：“瞧你的模样，想必已经一清二楚。可怜孤这个做姑母的，还在为了你们这点小情小爱伤神。这样的事他竟也不和孤说，害得孤白白担心了那么些日子。”
我红了脸道：“世子一向大局为重，怎会教殿下忧心。都是臣女无能。”
熙平道：“你们两个都很好，是孤多心罢了。”说着压低声音，“其实你也不必太过伤感，以你的资质，前程绝非一个小小的王妃可比。”
我看着她意味深长的浅笑，转头淡然：“臣女卑微，何敢与未来的世子王妃相较？唯愿世子殿下佳偶天成，白头到老。”
又是一夜无眠。第二天，我对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画，心头莫名烦躁。随手抽出一张，正要补上几笔，却发现石青料已经用尽。我把画纸揉作一团，扔在地上，叹了口气。
芳馨捧了一盏碧螺春上来，轻声道：“姑娘昨天夜里没有睡好，翻身翻了一夜，是为于大人的事情么？”
我不答话。芳馨寻出一张构图缥缈，用色奇异的美人配药图：“这张就很好，奴婢以为可以拿去如意馆了。陛下见了，定会喜欢的。”
我看了一眼，不觉失笑：“姑姑的眼光愈发刁钻了，这样的画也能寻出来。你倒说说，陛下为什么要喜欢这样一张画？”
芳馨指着画道：“寻常的草木都是绿色的，姑娘偏偏画得发黄。寻常的石头都是青灰色的，姑娘偏偏画成紫白色。且这石头和草木都和美人一般大，有喧宾夺主之意。奴婢虽然不懂，可知道姑娘必是有用意的。陛下见了这样新奇的画，可不要欢喜么？”
我愈加好笑：“姑姑居然能说得头头是道。”
芳馨道：“瞧姑娘烦恼，尽力使姑娘一笑罢了。姑娘这画也有几百张了，画坏的就更多，再这样画下去，内阜院就要种树种竹子了。”
我一怔：“竹子？”
芳馨笑道：“纸都是用竹木捣成泥，煮过了制成浆铺好了晾干制成的。姑娘再画下去，内阜院的纸都用完了，又来不及买，可不要自己种树种竹子来造纸了么？”绿萼和紫菡听了，都掩口而笑。
我心中感激，微微一笑道：“姑姑放心，我没事。”
芳馨笑道：“虽是说笑，但奴婢瞧姑娘已画得甚好，要不要挑几张去如意馆？如今掖庭属已经开始处置宫人了，想来就要轮到于大人她们了。姑娘再不打算着，只怕来不及了。”
我摇头道：“不，这个法子救锦素还是太过渺茫，或许有另一条更好的路。”
芳馨一奇：“当真有不在陛下跟前惹眼，又能搭救于大人的两全其美的法子么？”
我笑道：“办法不都是人想出来的么。姑姑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作‘假有神锥，必有神槌’[30]？”
众人相顾一笑：“果然没有听过。”
我敛了笑容道：“你们先下去吧，此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第二册 第九章 善钓者引
我默默思想了两个时辰，连午膳的时辰到了，芳馨也不敢打扰。匆匆用过午膳，我命紫菡研墨，提笔写了一封措辞严谨的长信。封好信，我命小钱进屋来，嘱咐道：“你将这封信送到掖庭属的李大人那里去。要悄悄的，亲手交给他。”
小钱双手接过信函，躬身道：“是。”
我又道：“你要看着他读完，就说我立等回信——是口信。你还要将我写给他的信原封不动地拿回来。知道了么？”
小钱道：“大人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二月初四，昌平公高思谊护送升平长公主回宫。没有任何礼乐和仪式，长公主只是躺在一辆素帷马车中从皇城北面的偏门悄悄回了漱玉斋。长公主之所以迟了二十日回宫，是因为她伤得太重，太医说，必得有几十日不能动弹，于是留在北方多将养了二十日。两宫闻讯，立刻赶到漱玉斋看望。
芳馨从漱玉斋回来，拍着胸口道：“真是造孽，好好的一个姑娘，变成这副模样。”
我正坐在银杏树下绣着一片竹叶，闻言手一滑，针尖在素帛上划出尖利的一道，又在阳光下极快地隐去：“升平长公主究竟如何了？”
芳馨道：“听闻脊梁骨摔断了，这辈子是站不住，也坐不起，只能躺着了。还有，姑娘知道长公主殿下一向美貌，如今半边脸被烧得不成样子，头发耳朵也烧没了。”说罢只是拭泪。
我停下针叹道：“和亲么，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长公主是如何受伤的？”
芳馨道：“这个却打听不出来了，漱玉斋的人不肯说。想来是得了上面的密令，不准乱说。”
我冷笑道：“大军出去打仗，多少双眼睛看着，这样的事情瞒得住么？想来这又是两宫的痛处。罢了，既然不肯说，姑姑以后也不要在外面提起了，更不要问。免得两宫知道了，又不安生。”
芳馨道：“是。姑娘要去漱玉斋请安么？”
我叹道：“今天太过匆忙，过些日子吧。”
芳馨细细整理我随意放在樱桃木桌上的几支绿色丝线：“姑娘这两天怎么绣起花来了？姑娘从来不爱刺绣的。”
我笑道：“刺绣可以抛除杂念，可以静心。”
芳馨道：“姑娘是在等李大人的回话么？”
我嗯了一声道：“我是昨天午后给他写的信，到这会儿都一天了。”
芳馨宽慰道：“李大人素来敬重姑娘，姑娘交代的事，他定会尽力办好的。”
我摇头道：“李大人是朝廷命官，不是小钱他们这样的人。他只会对圣上、对朝廷效忠。若无十足的好处，对我这个内宫女官，也就是敬重而已。”
芳馨笑道：“姑娘从来也不吝啬给人好处。”
我点点头：“我给的好处，他当得起。”
正说着，小钱进来禀告，说是李瑞来了。我扔下绣绷道：“请李大人进来。”
天气还没暖和起来，李瑞却穿得甚是单薄。他快步走进悠然殿，举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躬身行礼。我请他坐下，又命绿萼奉茶：“这茶是五分热的，大人喝一口静静心再说。”说着挥手命绿萼退了下去。
李瑞喝了一大口，欠身道：“今天升平长公主回宫，宫门大开，郑大人也进宫了。下官这才能抽空来一趟永和宫。”
我笑道：“李大人辛苦，还请拣要紧的说。”
李瑞白胖的脸上泛起两团兴奋的酡红：“一切都如大人所料，半分都不差。因此下官忙不迭地寻空进宫来，向大人禀告。”
我心下一宽：“大人请说。”
李瑞道：“下官昨日得了大人的命令，立刻点了几个亲信去景园抓了那个小虾儿回来，连夜审问。下官按照大人信中的叮嘱，先给了他三十皮鞭。”说着得意地一摆手，“接着不停问他，下水之后离哪位公主最近、哪位公主最远，哪位公主沉得最快，他究竟是哪一条腿先痉挛的，又究竟浮上来换了几次气，他先救谁上来的……”
我打断他道：“小虾儿的前后供词，可有不对的地方么？”
李瑞道：“这小子当真嘴硬，几十个问题，下官换了人来来回回问了二十多遍，整整一夜。他前后所答，竟然一条错也没有，下官等早已问得不耐烦了，他倒是没事人一般。”
我冷笑道：“寻常人若受了酷刑，又被紧紧逼问这许多未必记得清楚的细节，心慌意乱之下，总会有些头昏脑涨、前后说不清楚的事情。这个小虾儿可当真不简单。”
李瑞恍然道：“原来如此！下官见他说得一丝不差，还以为诱供无望了。大人也不早在信中写明。”
我笑道：“我本以为他总会因慌乱和记得不真切答错几条的。既然一丝不错，足见是有备而来。况且，这些问题答得如何，本就无妨。”
李瑞道：“幸而大人信中说了后招。下官才不至于慌乱。下官骗他说，皇太子殿下和义阳公主都熟悉水性，断然不会淹死，不然义阳公主也不会这么大胆往冰上去。既然他当时双腿痉挛，当无力搭救三位公主，那义阳公主当时刚刚落水，离冰洞不远，应当会自己游上来换气才对。”
我忙问道：“他怎么说？”
李瑞道：“他愣了一会儿，倒看不出什么。过一会儿又说，水冷，公主太慌乱，在水里不敢睁眼瞎摸索之类的废话。又说他只顾着自己的腿疼，也没看义阳公主如何，待换了几次气，腿脚好了，公主们都挣扎着沉下去了。嘿！他若真是伤了腿，眼睁睁看着公主们沉下去，便知道义阳公主不会水，定然会一口咬死了据实力争。可是他顾左右而言他，则其中必有隐情。”
我一拍桌子，恨恨道：“就是这个小虾儿，下水之后不但不救人，反而出手溺死三位公主！正因如此，他才根本不知道义阳公主是不是会水，他一出手自然先杀死最年长的公主！当真丧心病狂！可恨我当初竟然没有察觉。”
李瑞叹道：“这怎么能怪大人？小虾儿当初在冰上第一个脱掉衣裳跳下去，常人都会以为他是去救人立功的。况且他不过是景园里一个最无关紧要的内监，和公主们无冤无仇的，自然是疑心不到他。不但大人，连圣上和郑大人不都被他蒙蔽了么？圣上前阵子还关了他两天，郑大人也没问出什么异样来。这一次若不是大人先醒悟过来，圣上恐怕要一辈子都蒙在鼓里了。”
我淡淡道：“我也不过是无意之间想到的。”
李瑞道：“大人自谦。下官见他嘴硬，便安抚他一番，按照大人的指示放了他出去。派两个脚步轻快的执事跟着他。”
我急切道：“如何？”
李瑞道：“他身上伤痕累累，浑身是血，又两天两夜没吃没睡，便一头扎进了最近的医馆。下官的两个执事也不好跟进去，便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门守着。可是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他出来，便花了两个钱，寻医馆的小伙计进去打探消息，谁知……”
我的心怦怦直跳，骤然攥紧了十指：“是跑了还是……”
李瑞嗐了一声道：“小虾儿七窍流血，死在医馆之中了。”
我哼了一声，暗自舒了一口气。主使小虾儿杀人的主谋若知道他又极不寻常地被抓进了掖庭属，还会不杀人灭口么？只是小虾儿虽然年轻，却身手矫健，心志坚定，舍了他这颗得力的棋子，这主谋也当真狠心。翟恩仙尚且是自愿就死，小虾儿既进了医馆，当是求生，却就此一命呜呼。
我一字一顿道：“果然如此！”
李瑞道：“大人料事如神。还请大人快上书说明原委，圣上定会饶恕旁人的！”
我摇头道：“不，这件事要由李大人上书。”
李瑞一怔：“下官？这怎么成，下官连字也写不利索。”
我笑道：“无妨，大人尽力将事情写清楚便是。恕玉机直言，本来玉机也可以代大人写的，但恐怕口气不像，陛下起疑。”
李瑞道：“这……下官可不敢冒领大人的功劳。”
我笑道：“大人辛苦了这么久，这功劳本就是大人当得的。大人就在奏折中说，某一日梦见义阳公主托梦，于是心有所感。卷宗中旁人的供词都能相互印证，唯有这小虾儿的供词，是真是假谁也不知，方才抓来诱供。可惜他虽受了刑，却不肯供出主谋是谁，只得先放他回去，伺机再查。大人只要不提玉机的名字，想来那位尸位素餐的郑大人便可以退位让贤了。”
李瑞担忧道：“若圣上责怪下官事先没有禀告便擅自抓人，那该如何回答？”
我笑道：“那主谋既敢公然害死公主，想来耳目众多。一道奏疏，不知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方能摆在龙案上。大人是怕消息泄露，惊了主谋，这才捉拿小虾儿的。”
李瑞沉思片刻，道：“这也有理。只是下官这一上书，陛下知道朝中有这样一个坏事的人，恐怕将天下大乱。”
我冷笑道：“此人既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想来是不怕死。咱们又何必替她担忧！”
想到锦素活命有望，我甚是欣慰。然而接下来的两天，宫里却异常平静，连掖庭属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天气忽然闷起来，仿佛在酝酿一场暴风雷雨。
二月初七一早，我刚刚起身，定乾宫李演的小徒弟小简便过来传旨，说皇帝要在早朝前诏见我，命我在辰初之前一定要去到定乾宫，千万不可迟误。小简走后，芳馨一面为我穿上练色朝衣，一面道：“奴婢似乎记得三年前陛下诏见姑娘的那一次，也是在早朝之前。不知这一次有什么事？”
我想了想，摇头道：“也想不出来……”
芳馨道：“会不会是李大人上书的事？”
我一怔，“李大人上书之前，曾将草稿给我瞧过，里面并没有提到我。既没有，当不会是因为此事。”
芳馨道：“奴婢不明白，姑娘费了那样大的力气才查出这么一点有用的线索，为何要将功劳都推给李大人？”
我接过绿萼手中的温热茶水，漱了几口：“李大人是掖庭属左丞，本来就使奉旨查探这些宫人的，这是为国尽忠，立场最是公允。由他上书，才最可信。况且我送他这个功劳，若能取代那位郑大人，对咱们更有好处。”
芳馨低头道：“原来如此。这位李大人遇到了姑娘，当真是好福气。”
我对镜抚一抚鬓角，露出一个温雅得体的笑容：“他若能长长久久为我所用，何尝不是咱们的福气。宫中步步维艰，自当广结善缘。”
芳馨从衣柜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纱冠：“姑娘今日身着朝服，便戴这个吧。”说罢又塞了一面牙笏给我，打量道，“姑娘这副打扮，倒像个俊俏的少年郎官。”
定乾宫在早朝之前虽然忙碌，却甚是安静。东方的天空由青转白，慢慢亮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粥香和饼香。
小简将我引入御书房，一股暖暖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不由心中一凛，愈加敬畏。两个扫尘的宫女正忙着开窗透气，清晨的凉风吹入，无力地掀动书角。小简躬身道：“陛下正在用膳，请朱大人稍待。”说罢向绿萼使个眼色，绿萼只得随他退了下去。
我天生畏寒，便站在熏笼旁等候。一股暖流冉冉而上，在指尖涨开。又是一年春来到。恍惚是去年的暮春时节，也是在这御书房中，我坐在皇后下首聆听她细述当年遇刺的情形。那时皇后始监国政，便让苏燕燕的父亲苏令代替信王正妃林氏的父亲林源，成为言官之首，位居正二品高位。高级官员的任免，是大权独揽最适当的体现。那时的皇后，当是新奇而踌躇满志的。她命我查嘉秬的命案，虽是无可奈何之举，却也有几分任人唯贤的气度。想到这里，不由微微一笑。
忽听身后洒扫的宫女下拜道：“陛下圣安。”
我这才醒过神，忙下拜：“臣女永和宫女校朱氏参见陛下，陛下圣安。”我低下头，眼中只见温软柔密的地毯上，皇帝玄色长靴上所绣的青龙从云端腾起。
皇帝没有说话，李演带着小简和那两个小宫人躬身退出御书房。皇帝在书案下首一张楠木圈椅上坐定，轻声道：“朱大人请起。”
我站起身，垂手恭立。皇帝微笑道：“才刚见你发笑，何事如此有趣？”
我一怔，如实道：“臣女想起了皇后在御书房中命臣女查探俆女史之案的事。”
皇帝道：“这件事朕听皇后说了。你破案有功，朕必当重赏。赐座。”说着指着近旁的一只榆木杌子。
我谢恩，端正坐在皇帝下首。只听皇帝又道：“朱大人与四年前刚进宫的时候相比，似已大不一样。”我不解，只得低头不语。眼前的玄色青龙靴悠闲地叠在一起，皇帝的口气愈加轻松随和，“只有在御前拘谨这一条，从未变过。”说罢从身旁的小几上拿起一本奏疏，“朕请朱大人来，是有要事相询。朱大人先瞧瞧这本奏章。”
我微微松一口气，双手接过奏章，展开细读。这是李瑞的奏章，措辞质朴，字迹却挺拔秀丽，倒似出自女子之手。奏疏上说，掖庭属左丞李瑞，某夜梦见义阳公主在冰下辗转摸索，似有所诉。醒来后心中难安，疑虑颇深，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请教内宫朱女校。朱女校深思熟虑，指挥若定，料事如神云云。后将抓捕、诱供、跟踪、灭口之事一一详细说明。
原来李瑞终究还是写上了我的名字。不贪功专利，这李瑞也算是诚实厚道之人。
我合上奏章道：“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皇帝微笑道：“本来朕看了这封奏折，是要宣召李瑞的。是贵妃说，李大人问不问不要紧，倒是朱大人不得不问。”
我恭敬道：“这件事情臣女只是胡乱说了几句，实则所有事务都是李大人在操持。”
皇帝道：“贵妃却不是这样说的。倘若李大人于此案心有疑惑，就算不上书，也当先禀告上司才是，单单请示一位内宫女官，更避开掖庭令单独抓捕，于做人为官之道，甚是不合。但倘若这位内宫女官率先察觉此案的不妥，下令掖庭左丞暗暗查访，这还有两分说得通。朱大人当初受皇后嘱托，查过此案，深悉案情，本就是最容易梦见义阳的，是不是？”
我暗暗心惊。怨不得人人都说周贵妃聪明绝顶，原来单凭一封不起眼的奏章，她便能推知事情的原委。皇帝既已道破实情，我只得道：“陛下圣明。臣女有罪。”
皇帝道：“无妨。贵妃还说，你定是想推功于人，谁知这位李大人却也不肯专功，便写了这么一封不合常理的奏章。”
我胸口一闷，目眩头晕，不由跪倒在地：“陛下恕罪。”
皇帝道：“你无罪，起来坐吧。”
地毯上有飞尘的气息，我被呛得咳了一声，平静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重新坐下。皇帝笑道：“这样大一件功劳，你为何要让给别人？”
我低低道：“臣女先前查探公主溺水之事，有所疏忽，如今稍稍弥补，不敢居功。”
皇帝道：“这不怨你，朕亲自过问，也被小虾儿蒙蔽了。你涉世不深，有所疏忽自也难免。”
我心头一松，垂首道：“谢陛下。”
皇帝问道：“你也是梦见了义阳公主，所以察觉到案情有异么？”
我忙道：“梦见义阳公主的，确是李大人。臣女只是不忍心见封大人、苏大人、于大人无辜被责，故此苦苦思索，方偶有所得。幸而天可怜见。虽然小虾儿始终不肯认罪，但他暴毙于街巷之中，足以说明此人身份不同寻常，伏请陛下明察。”
皇帝却不提锦素等人：“依朱大人看，那人为何要谋害三位公主？”
我叹道：“害死三位公主的人，其本意并不在公主，而是要诱杀皇太子殿下。臣女猜想，当皇太子殿下跳入水中，小虾儿发觉殿下不但深谙水性，而且身负武功，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皇太子殿下终究还是受惊过度……”说着垂首更深。
皇帝道：“皇太子在桂园会不会是为人所害？”
我摇头道：“皇太子殿下身边的宫人，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而且是多年的熟识，恐不易安插进人。”
皇帝接着问道：“谁最想谋害皇太子？”
我淡淡道：“皇太子薨逝对谁最有好处，谁就最有可能加害皇太子。”
皇帝沉吟道：“就请朱大人试为朕指明这样的人。”
我忙道：“臣女不敢。”
皇帝站起身，自书案上拿了一支朱笔，一张青白信笺：“你既然不肯说，就写下来，过后烧了，只当你没说过，朕也没见过。”说着将纸笔递给我。
我站起身，袖手不敢接。皇帝温言道：“别怕。”只觉手背一暖，皇帝拉起我的右手，将纸笔一并塞到我手中。我身子一跳，不觉退了一步，跌坐在杌子上。我迟疑着不敢下笔，心头如同时擂响了万千战鼓，耳边一阵轰轰乱声。
皇帝端坐，肃容道：“朕命你写。”
我沉思片刻，起身跪在皇帝身旁的小楠木几前，端端正正写下“慎嫔”与“皇后”四个字。
皇帝指着“慎”字道：“她不是这样的人。端午之后她并没有随众人去景园，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人在宫里。不是她。”
我虽是跪在长毛地毯上，膝头却仍有隐隐的凉意和生硬。皇帝面色虽平静，双颊却被忧伤和愤怒刻蚀得微微扭曲，再也不见三年前初见时的清朗柔和的书卷之气。双眸柔如月下的湖光，目光在信笺上扫过，留下深深的疑惑和杀意。
不知怎的，望着他的眼睛，我的心竟宁定下来：“陛下所言甚是。她不会，焉知她身后的人也不会呢？”
皇帝的手指笃笃敲着那个“慎”字：“身后之人，是谁？”
我恭敬道：“自然是那些希望翻天覆地的人。”
皇帝手指下移，按在“后”字上，迟疑半晌，微微一笑道：“起来吧。”
我站起身，肃立不语。皇帝将纸递给我，指了指那只青瓷盘螭熏笼。我双手接过信笺，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熏笼的龙头盖扭提起，右手将信笺投入熏笼之中。但见青白信笺被热气一烘，左摇右摆了好一会儿，方才落在炭上，扭曲成漆黑的一片，旋即碎裂无踪。
皇帝道：“朕记得，你出身熙平长公主府，熙平素来和慎嫔交情深厚，你这样说，不怕陷旧主于不义么？”
我正色道：“陛下圣询，臣女不敢隐瞒。众人的清白，全赖圣裁。”
皇帝道：“小虾儿有罪，但他已经死了，你倒说说，下一步当如何查？”
我答道：“小虾儿在医馆暴毙，当命有司秉公勘查，如此最是公道。”
皇帝点头道：“甚好。”说罢轻轻拍了两掌，李演走了进来躬身唤道：“陛下……”
皇帝道：“上朝。”又向我道，“朱大人回宫去吧。”说罢转身走了。
我连忙跪下恭送。直到皇帝出了仪元殿，我这才站起来。谁知腿上一软，又跪坐在地毯上。冷汗如麻，头大如斗。耳边嘤嘤而鸣，眼前昏黑一片。小简和绿萼连忙进来扶起我道：“大人快起来。”
我被扶出了仪元殿，在朝阳下方慢慢清醒过来。宁定片刻，我转头对小简道：“多谢公公。依公公看，陛下方才可恼了我？”
小简笑道：“陛下是看重大人才召见大人，大人可见过这四五年里旁的女官大人来御书房说话么？”
我勉强撑起笑容：“谢公公指点……”
一回到永和宫，芳馨便迎上来道：“早膳已然备好了。”我不理她，昏昏沉沉地走入寝殿，一头倒在叠得整整齐齐的福字被上。绵软丝滑的缎子附在脸上，有一种窒息的快感。芳馨跟进来道：“姑娘这是怎么了？陛下说什么了？”
我转头向里：“没说什么，只是问了好些。”
芳馨道：“陛下又考教姑娘了？和上回一样？”
我冷笑道：“姑姑知道我为何不肯亲自上书说明此事，又为何不让李大人再提及我？就是因为我不想有今日的考教。太累了。若无事，看似左右逢源。若有事……今日我若偏袒慎嫔，陛下定会以为我与熙平长公主有不可告人的勾当；若不提皇后，他又会以为我攀附皇后的权势，倒戈慎嫔。不论我怎么答，都是一个令人人不齿的小人。”
芳馨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沉沉暖意从背心散开：“那姑娘秉公回答是最好了。”
我叹道：“是。也只有这样答。”
芳馨从榻上搬过一袭薄被，轻轻覆在我身上：“姑娘还是先睡一会儿再起来用早膳好了。”

第二册 第十章 斯有何乐
漱玉斋依旧楼宇巍峨，花草繁盛，与升平长公主远嫁之前并无二致。玫瑰花还没有开，花匠们正薅草除虫。东边的小池中，十几尾红白锦鲤浮在浅水悠游。西边的秋千架上，坐着一个白衣宫女，正支颐发呆。其余宫人一概不见，整个庭院之中，只有枝叶摇摆的簌簌轻响。
我缓步走入漱玉斋，朗声道：“永和宫女校朱氏拜见升平长公主殿下。”西首秋千架上的宫女慌忙起身走了过来，屈膝道：“朱大人万福。待奴婢前去通传。”
待她进了玉茗堂，绿萼轻声道：“听闻长公主殿下只在回宫的那一日见过两宫，从此就再没让人进过玉茗堂。今日也不知见不见得着。”
我叹道：“长公主回宫，咱们总该来请安的。见不见是她的事情。”
绿萼道：“听人说长公主的脸十分吓人，新调来漱玉斋的宫人都被吓得不轻。如今长公主终日躺在榻上，藏在幕后，不见人。”
我牵过身旁的嫩枝，轻轻击打着手心。叶片在洁白的手心轻盈跳动，仿佛不谙世事、娇养无知的青春往事。四年前初见长公主时的新奇与惊艳至今记忆犹新。“长公主从前是何等美貌，容颜被毁，于女子来说是生不如死的惨事。”
绿萼道：“幸而她是位公主，有名医照料，不然伤成这样恐怕活不下来了。”
我抬眼望着玉茗堂上澄澈高远的天空，哼了一声：“若不是公主，恐怕也不会遭这个罪。”
正说着，那小宫女下楼向我行了一礼：“长公主殿下宣召大人，大人请。”不想竟能得到召见，我和绿萼都十分意外。
玉茗堂的东偏殿和耳房之间的隔墙被拆掉了，改造成一间阔朗的寝室。升平长公主的卧榻在寝室最深处，隔在重重纱幕之后。升平长公主从前住在楼上，如今因为腿脚不便，便挪在东偏殿居住。两个宫女渐次掀起纱幕，引我在最后一层幕前停了脚步，又搬了一张座椅放在我身边。阳光随我身影而入，似要化开这遮挡春意的最后一片坚冰。红木卧榻上高悬的枣色帷帐，被半透的白幕晕成一朵暗淡模糊的残花。
我下拜行礼，朗声道：“永和宫女校朱氏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幕后一个嘶哑暗沉的声音道：“朱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从前她的声音娇若莺啼，清如碎玉。我心中黯然，道谢坐下。
升平长公主道：“刚回宫，就听说朱大人又升了官，恭喜。”说着咳了两声。榻边侍立的三个宫女一捧唾盂，一捧漱杯，一捧清茶上前服侍。接着纱幕一掀，三个宫女依次走了出来。那一瞬间，我见到躺在榻上的长公主雪白的脸庞和逶迤的乌发，一抹笑意不堪重负似的拖在唇边。
我欠身道：“谢殿下。”
隐约听得幕后沉缓的叹息声，“孤离宫的时候，朱大人还只有十三岁，如今快十六岁了吧。孤真想见见你的模样……”
我忙道：“谢殿下挂念。”
升平右手微举：“罢了。别让孤的样子吓坏了大人。昨日弘阳郡王来，孤也没让他进来。这几年宫里多事，大家都能好好的，才是难得。”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叹息柔如清风，那一点嘶哑暗沉是恰到好处的装点，是帝国公主明丽灿烂的生命华锦上一点战火的焦灰。我垂头道：“是。”
沉默片刻，只见宫人捧着漱盂等物又走入幕中。我无话可说，只得讪讪道：“怎不见沅芷姐姐服侍殿下？”沅芷是和长公主一道长大的贴身侍女，随长公主远嫁北燕。
升平道：“她死了……”
我忍不住轻呼，忙掩口吞声。升平又道：“朱大人想知道她是怎样死的么？”
我恭敬道：“若殿下愿意说，臣女洗耳恭听。”
升平道：“她是代孤去死的。”说着长叹一声，“盛京城里粮食告乏，他们把孤从宫里带出去的人全都杀了，只留下了沅芷。”
绿萼悄声问我道：“杀人是为了节省粮食么？”
未待我回答，便听升平道：“杀人是为了吃掉他们果腹。”
围城之中杀妇孺以为将士的食物，百姓之间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历来不少见。绿萼掩口惊呼：“怎么能这样！”我示意她噤声，转头道：“臣女听人说，天朝围城时，盛京城中粮草充沛，足可应付一年。”
升平道：“那不过是他们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好让皇兄知难而退罢了。城中粮草只够三月之用，不然怎会有百姓军士逃出城去投降？”
我恭敬道：“殿下所言甚是。”
升平道：“后来，便只剩了孤和沅芷相依为命，每天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吃食。好在他们倒没有把……他们……端给孤吃。”说着微一摆手，身旁的侍女连忙扶起她喝水。
我好奇道：“臣女听闻，他们把殿下押上城楼，险些摔了下去。”
升平重新躺下：“是啊。只要皇兄攻城激烈些，他们便将我押上城楼，一个月总有好几次。最后一次……”她的声音在帷幕之后渐渐低沉，却愈加清晰，“他们把孤和沅芷一同押上城楼，把沅芷绑起来，在脚下堆上柴草，浇了黑油。沅芷吓得大哭，孤想去救她，却被人拉扯住。好容易挣脱了，上前去想将沅芷从柱上解脱下来，一近前去，这半边脸和头发便烧焦了，手也烧坏了。”说着举起戴着白丝套的左手，细细打量起来，仿佛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他们又将我拉扯回去，我便在城头上，眼睁睁看着沅芷被烧成焦炭。”
她的口气越是平静，我的心就越痛。我强自忍耐，绿萼却惊呼一声捂住双眼，险些哭了出来，仿佛她就在城头亲眼目睹最亲近的人被烧死。升平接着道：“沅芷就是这样死的。皇兄的攻城大军就在城下仰头看着。孤多希望下面的人能射一支箭杀死沅芷，可是城太高，他们离得太远，箭射不上来，弹子也射不上来。沅芷死后，他们要将孤也架在柴草上烧死。孤趁他们分心，再次挣脱，从城墙上跳了下去，周身骨骼寸断，便成了这副模样。”
听罢城头的惨状，我左胸隐痛，半晌说不出话。绿萼忙抚着我的背轻声道：“姑娘听过便罢，可别多想。”
升平道：“朱大人怎的不说话？”
我强忍泪意道：“殿下罹遭大难却安然回朝，必有后福。”
升平冷笑道：“是么？大人倒说说，孤有何后福？”
我一怔：“只要回了宫，两宫必定护佑殿下周全，保殿下一生无忧。”
升平道：“孤从没有向第二个人提起此事，孤告诉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陈词滥调的。”
我一惊，站起来躬身道：“臣女愚钝，请殿下明示。”
升平道：“孤回宫以后，曾听人说朱大人是最聪明得体的。孤本就要派人去永和宫请朱大人来，大人既来了，便劳大人一解孤心中的疑惑。”
我忙道：“臣女无能，恐——”
升平打断我：“孤想知道，孤的后福在哪里？母后与皇兄究竟会如何护佑孤的周全，保孤一生无忧？”
我的脑中如被火烧过的原野，只余一片惊恸和焦黑：“臣女不知。”
升平沉默片刻，道：“也罢，你不知道也是平常。是孤强人所难了。”
我不禁道：“太后是殿下的母亲，陛下是殿下的兄长，殿下若有疑惑，何不径去问两宫？”
升平道：“孤这副模样，不敢面圣。”她的语气虽平静，可话中的怨愤之意如惊蛰之日焦土下的萌动。我不敢再问。只听她又道：“朱大人想不想瞧瞧孤如今的样貌？”
我迟疑片刻，终是鼓足勇气，上前一步。绿萼拉着我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我轻声道：“别怕，你在外面守着就是了。”但好奇终究战胜了恐惧，她并没有退出去。
离纱幕越近，里面的情形也就瞧得越清楚。只见升平右手举起，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掀起最后一道纱幕，另一个宫女坐在榻边，从背后扶起升平长公主的身子。升平抚一抚右边的长发，慢慢转过面孔。只见她右脸完好，左脸却是一片异样的红肿，眼睑和鼻翼如瘫软的面片贴在脸上，左眼半睁半闭。没有春山眉，亦无含情目。左耳只剩了一点凸起，半边头发全无，形状如鬼如魅。
绿萼大叫一声，转身奔了出去。我低了头不忍再看第二眼。宫女放下纱幕，我抚胸向后退去，跌坐在椅上。升平重新躺下，淡淡道：“朱大人回去吧。若日后想到了答案，一定要来告诉孤。孤仰仗大人了。”
我只得依礼而退。绿萼在玉茗堂外等我，见我步履轻浮，忙扶住我。我和她相扶着走出漱玉斋，回头远望玉茗堂。三楼东侧的窗户半开着，我仿佛看到一张芙蓉秀脸隐在窗后，两道清澈的目光如宝剑一般单纯而锐利。无限美好的春光之中，亦有无限伤痛。我转过头来，不觉已满脸是泪。
恍恍惚惚地回到永和宫，刚一走入悠然殿，便见一个雪白的身影迎了上来：“姐姐怎么这会儿才回来，见到长公主殿下了么？”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谢采薇。自从升平长公主远嫁，采薇便很少随母亲进宫，连我升为女校，她也只是匆匆交代苏燕燕送来贺礼。以后也只是每年新年出宫时，才能与她相聚一日半日。升平长公主回宫数日，她竟能来永和宫探望，实在大出意料外。然而不知怎的，我乍见她却并未觉得喜悦，总觉得有哪里隐隐不对。
采薇道：“我有许久没见玉机姐姐了，姐姐见了我，倒不高兴？”
我收敛神思，笑着拉起她的手道：“妹妹大驾光临，正求之不得。”
采薇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方笑道：“从前进宫，总是匆匆忙忙的，连姐姐荣升女校，我也不能亲自来贺，如今可好了，我又可以来看望姐姐了。我托苏姐姐送给姐姐的那只荷包，姐姐还喜欢么？”
我微笑道：“很喜欢，多谢你了。你今天怎能在宫中逗留这么久？去向太后和皇后请安了么？”
采薇扭着腰间的淡绿丝绦：“我今天是奉旨入宫的，一早就见过皇后了，又去向长公主殿下请安。在皇后处领了午膳，又去拜见太后。想着时辰还早，便来瞧瞧姐姐。”
我诧异道：“奉旨入宫？奉谁的旨意？”
采薇道：“皇后偶然想起一些新鲜花样，命我进宫瞧瞧，回去绣好了带给娘娘看。”
我抿嘴一笑：“皇后从前日理万机，如今倒有闲心思想起绣花样子来了。”
采薇道：“皇后如今不用监国，自然清闲。”
我问道：“妹妹去看望升平长公主，皇后知道么？”
采薇道：“皇后说，升平长公主既回宫了，我理当探望。早知道姐姐也去了，我就先来永和宫邀姐姐一道去了。”
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长公主殿下和妹妹都说了些什么？”
采薇道：“我并没有亲眼见到殿下。殿下似乎很累，还没说两句便睡了，我只好先出来了。听说长公主回宫以后，谁也不见。他们说殿下变得很吓人，是不是？姐姐见到她了么？”
我叹道：“见过了……”
采薇关切道：“殿下如何？”
我摇了摇头，不忍作答。恰逢绿萼奉茶上来，闻言说道：“姑娘别问了。”我瞟了她一眼，绿萼自知失言，低头退了下去。
我想了想，径直问道：“长公主可提到当年你托启姐姐送信进宫的事情？”
采薇顿时红了脸：“长公主殿下远嫁回朝，这点荒唐事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怎还会提起？咱们从前出宫相聚的时候，姐姐不是早说过将信交给了殿下么？姐姐为何又问起此事？”
我叹道：“我奉太后与周贵妃之命对殿下加以规劝，致使长公主远嫁。长公主如今这样，我心中有愧。”
采薇道：“姐姐是奉命行事，殿下远嫁怎能怪责姐姐？好在殿下已经回朝了，也算是苦尽甘来。”
我点点头，笑问道：“你的父母双亲，兄长嫂嫂可还好么？”
采薇道：“劳姐姐动问。父母大人俱好，兄长和嫂嫂虽然从前不瞅不睬，可如今却也相敬如宾了。嫂嫂还有了孩子了，在腹中才两个月。父母大人都很高兴。”
我又问：“启姐姐回乡去了，她可给你写信了？”
采薇笑道：“启姐姐一回到老宅，就给我写信了。原来启姐姐一回家，就有人来提亲，启姐姐已经允准了。”
我又惊又喜：“果真？是谁家公子？”
采薇摇头笑道：“启姐姐没有说。”
我笑道：“启姐姐从前对我说，她要自己挑夫君，怎么如今一有人提亲，她便准了？当真奇怪。”
采薇道：“启姐姐是最有主意的。她既然答应了，想来这位公子她自己能瞧上。”
启春的父亲黯然丢官，她随父回乡，想不到有人追随提亲，她自己竟也允了，也算是一番奇缘了：“那就好。以启姐姐的样貌品格，她能瞧得上的人不多。难得两厢情愿，当真是一段佳缘。”
说起启春的婚事，采薇忽然怏怏不乐起来，她叹了一声，只把淡绿柔丝在裙上轻轻摔打：“家里也快要给我议亲事了。”
我微笑道：“这是好事，妹妹不高兴？”
采薇低头道：“我在家里又不像启姐姐那样能说上话。”
我笑道：“难道妹妹也想像启姐姐这样自己挑夫婿么？”
采薇茫然摇头：“不，我只是不想嫁罢了。”
我一怔：“为何？”
采薇笑意淡惘，垂头抚着裙上的玉色梨花，感伤道：“这两年我在家专心刺绣。有时候累了便会想，这样好看的花样子，这样上等的缎子和丝线，没日没夜地绣，银铰一剪，丝线一脱，便一败涂地了。况且我冷眼看着哥哥和嫂子，深觉婚姻的无趣。”
我不解道：“你嫂嫂不是已有孕了么？”
采薇摇了摇头，怅然若失：“不过是相敬如宾而已。只有我曾见过我哥哥真心喜乐的模样。”说罢微微一惊，住口不言。
我和启春当年受采薇所托，给升平长公主送信。我们拆了信，尽知事情原委，但始终瞒着采薇。因此采薇一直以为，我们并不知道她的兄长谢方思和升平长公主的恋情。我只当没听出来，笑道：“妹妹一定看了什么闲书移了性情了，不然好端端的为何说这些丧气话。”
采薇微微一笑：“祖母还在时，我常随她老人家去小庵听经。佛经有云：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又说：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都是一场空罢了。祖母去世前，还拉着我的手，说我有佛性呢。”说罢垂目合十，又念了声佛。
我心中一空。出家在家，原不在那一纸度牒，更不在那一袭缁衣：“你若真悟了，也好。”
采薇缓缓放下双手：“我听启姐姐说，姐姐在宫里也辛苦得很。姐姐若不能悟，何不上禀皇后，早日出宫？以姐姐的才貌性情，定能嫁得一位如意郎君。平安一生，也就罢了。”
我叹道：“若这般容易，佛也不必苦度众生了。”
数日后，皇帝终于下旨处置三位女巡。锦素流放西北，在军中为婢；封若水免官回家，随父流放岭南；苏燕燕罪责最轻，免官为奴，留在椒房殿服侍。旨意一下，软禁四十多日的锦素和封若水被勒令即刻出宫。芳馨甚是欢喜，进殿拜道：“姑娘大喜。”
听闻锦素只是流放，我心中确是欢喜无限，不由扔下笔：“我升官也没见姑姑如此郑重。”说罢走下书案扶她起身。
芳馨笑道：“升官固然是好，可是在姑娘的眼里，又怎及得上于大人的性命要紧？”
我笑道：“这是自然。收拾一下物事，我要送一送锦素。”
芳馨顿时敛了笑容：“于大人毕竟是罪人。姑娘去送，恐怕有人借机生事。”
我淡淡道：“无妨。送别而已，若陛下怪罪，便由他罢了我的官好了。”
芳馨无奈，只得将锦素的那件群青长衣拿了出来。我又问：“咱们还有多少钱？”
芳馨道：“钱倒还多，只是于大人去西北做官婢，哪里用得上银子。况且银子重，带在身上也不方便。”
我嗯了一声：“那便将那盒金叶子都拿来给于大人带上。”
芳馨应了，吩咐绿萼到我的寝室中寻了一盒子金叶子，足有十七八片。我看了一眼道：“包在那件衣服里。”绿萼依言将金叶子用纸包好，藏在折好的长衣之中。我极力思索道：“路上不能露财，还是包一封碎银子在衣裳中，有银子使，押解的人总会对她好些。幸而若兰和若葵与她一道去，三人在一起，也不算太坏。”
芳馨道：“姑娘想得周到。”
我叹道：“可惜锦素的首饰都是宫里赏的，不能带走。”
芳馨道：“为奴为婢的，这首饰带去了也是无用。”说罢望一望天色，“姑娘快走吧，再不动身恐怕来不及了。”于是绿萼捧着那件群青长衣，紫菡扶着我的手，匆匆往内宫北门而去。
然而问过宫门的卫兵，才知道锦素已然出了内城，将从修德门出宫。幸而我升女校后能随意出内宫。还未到修德门，便听见若兰的哭告声：“求两位大人，再等一会儿，朱大人与我们姑娘交好，一定会来的。”
一个男人不耐烦道：“已等了半日了，再等天就黑了。”
另一个男子阴阳怪气道：“听闻女校大人圣眷正隆，她若出宫来送你这个罪人，也不怕丢官？”
锦素的声音甚是清冷：“两位大人少安毋躁，容奴婢再等一会儿。”说罢从容行礼，依旧保持一个内宫女官应有的姿态与风度。她虽苍白消瘦，却也精致整洁。乌发间簪了一朵明晃晃的迎春花，绽出无限春意。
我疾步上前，拉起她的手，含泪道：“我来迟了。”
小钱忙掏出一小封银子，塞到押解锦素的两个男子手中，悄声道：“咱们大人和于大人说一会儿话便好，误不了事。”两人相视一眼，将银子掩在袖中，走开两步。
锦素喜极而泣：“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来送我的。”
我笑道：“恭喜妹妹！”
锦素拭去泪水：“我听遇乔宫的人说了，是姐姐寻出了真凶。”说罢深深一拜，“锦素仰仗姐姐多次相救，今生无以为报——”
我忙扶起她：“都没有时间了，还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你此去西北，可有什么打算？”
残阳如血，又像一团即将燃尽的火焰，依旧怀着炽热而美好的心愿。夕阳照亮锦素的眉目，一双妙目如秋水柔情无限：“锦素能去西北，效力军中，心里很高兴。”
我一奇，随即醒悟：“你是说昌平公？”
锦素颔首道：“昌平公总有一天会回到西北的，锦素便在军中等着他。姐姐说，这样好不好？”
我颔首道：“妹妹能看得开，自然是好。”
锦素嫣然一笑，在我耳边轻轻道：“其实妹妹早已准备了一份大礼送给姐姐，权当报答姐姐数年的恩情。只是时候还没到，请姐姐耐心等等。”
她的笑容这样陌生，又如此熟悉。不知怎的，我心中闪过凛然寒意：“什么样的大礼？”
锦素道：“姐姐何必多问，耐心等等便好了。”
我无奈道：“罢了。”说着亲自捧过绿萼手中的长衣，说道，“幸而贵妃将你的物事赐给我，这件衣裳是妹妹最珍爱的，现下完璧归赵。”
锦素又惊又喜，接过长衣，双手一沉，抬眼甚是诧异。一个男子上前道：“无论于姑娘从宫里带走什么，都得查验。”
我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冷漠而犀利：“不过是一件儿时的旧衣罢了。”另一个男子拽了拽他的袖子，两人终是没有上前。
我向锦素道：“妹妹在路上要好生保重身子，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锦素不动声色，命若兰将衣裳放进小包袱中。她再一次拜下，脸上带着深切的感激和诀别的哀伤：“锦素拜别姐姐，请姐姐善自珍重，切勿以锦素为念。锦素身在边陲，必日日祝祷，愿姐姐顺遂如意，一生平安。”说罢站起身，深深看我一眼，转头毅然而去。
我默默看着她海青色的背影如一朵盛放的蝴蝶兰花飘然落在凝重的朱门之外，不觉微笑。锦素虽被流放，终是去了她最想去的地方。而我呢？我最想去的地方，又是何处？

第二册 第十一章 秽梦无情
回到永和宫，太阳早已隐在宫墙之后。我呆坐在案头，看着外面一分分暗了下去，莲花鱼子砚上浓黑黏稠的墨汁在我眼前蔓延，化为孤独无助的潮水，多少泪水也不能将它稀释半分。
锦素走了，她满怀希望和喜悦，被流放了。只有我，在这轩朗宽阔的悠然殿中，独自做着一个漆黑而华丽的梦。梦醒时，我将在何处？
芳馨轻轻抚着我的肩头，柔声道：“姑娘就哭一场好了，别憋坏了身子。”
我抚一抚潮湿冰冷的脸庞，起身道：“太医说，切忌大喜大悲，否则于身子有损。是不是要用晚膳了？传膳吧。”
芳馨恭敬道：“是。”
我又道：“把小钱唤进来，我有差事交给他办。”
正用膳时，小钱来了，安安静静在下垂手恭立。我吩咐道：“你明天带几个人出宫去，打听一下从前的封司政住在何处，再将库房里那只专门登录过的小箱子和银丝龟纹砚送过去，就说我将封姑娘寄存在我这的东西都还给她。办妥了来回我。”
小钱为难道：“奴婢知道那只雕着月季花的樟木小箱子和那个大砚台，只是这样大的两件东西，恐怕不好夹带出宫。”
我顿下木箸，瞟了他一眼。小钱立时赔笑道：“大人息怒，奴婢一定想法子办妥。”
我摆了摆手，疲惫道：“那就好，下去吧。”
芳馨盛了一碗蘑菇汤，鲜菇特有的鲜香之气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芳馨小心翼翼道：“姑娘为何要将从前封姑娘送进宫的东西都还给她？”
我拿着汤匙慢慢搅着：“这些珍品，原本便是她的。”
芳馨道：“姑娘和她素无交情，为何如此怜悯她？有了这些物事，她父女二人在岭南置房置地便容易得很了。”
我叹道：“一来她当初对锦素确是很好，二来她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家破人亡，随父流放，也甚是可怜。况且她便是带了银子去了岭南，恐怕也没处花。”
芳馨道：“姑娘是好心，可这封姑娘当初却势利得很。”
我一笑：“外臣之女，难免有些私心。势利？这宫里，谁又不势利呢？”
第二天傍晚，小钱回来禀道：“奴婢已然将那箱东西和大砚台都送给封姑娘了。封老爷和封姑娘十分感激，拜了好几拜呢。”
我正在灯下临摹一幅仕女图，闻言笑问：“你是如何将那些东西弄出宫的？”
小钱道：“奴婢带了三个人出宫，箱子里的东西每个人的袖子里藏一些，便只剩了一个空箱子。奴婢又说姑娘命奴婢们出宫买些东西，用这只空箱子装进来。”
我笑道：“你倒很机警。那么那只砚台呢？”
小钱笑道：“砚台不就是一块大石头么？奴婢悄悄地把它沉在泔水桶里，又在泔水桶上做了记号，待出了宫便将砚台取出来了。”
绿萼捏着鼻子笑道：“你也不怕臭？”
小钱红了脸道：“奴婢也实在想不出不惊动旁人的法子了，请大人恕罪。”
我笑道：“‘官本臭腐，故得官而梦尸。钱本粪土，故将得钱而梦秽’[31]但这世上又有谁不想升官发财？泔水而已，算是干净的。”又向小钱道，“你做得很好，去领赏吧。”
绿萼掩口道：“姑娘说官是棺材，钱是粪土，那姑娘做着官，姑姑掌着钱，岂不是比泔水还臭？”
芳馨轻斥道：“什么香啊臭的，越发口没遮拦。”
我笑道：“姑姑何必怪她，她又没有说错。只不过咱们在这宫里，远不是臭气最大的。”
锦素走后，天气陡然暖和起来，到了午后，连一件葱白地芍药薄袄也穿不住了，只得换了一件夹衫。我坐在阶下，看绿萼和紫菡带着几个宫人说笑做针线。绣到最难处，大家纷纷问绿萼在何处下针，绿萼凝神回想了好一阵子，这才勉强绣了几针。
我笑问芳馨道：“绿萼的针线向来也不是这宫里最好的，今天倒奇了，怎的人人都看着她？”
芳馨笑道：“姑娘不知道，回宫后这十几天，绿萼和红芯学了一个新花样，自己还没学好，便忙着教别人呢。”
听她提起红芯，我不觉问道：“红芯跟着瑶席姑姑在做什么？回宫后也没见到她。”
芳馨道：“瑶席说红芯的手最巧，就没让她做粗重功夫，只把一宫的针线活交给她，让她领着宫人们做。如今不是在屋里绣花，便是在益园歇眼睛，并不往前面来，所以姑娘见不到。姑娘今天早晨新穿的那件芍药袄子，便是红芯亲手为姑娘缝制的，姑娘可还喜欢么？”
我淡淡道：“很好看。想不到我不在宫里的这大半年，她的手艺长进不少。瑶席姑姑很会用人。”
芳馨道：“瑶席是个难得的，倒没有因为红芯是姑娘不要的人而轻看她。红芯虽不在姑娘身边服侍，可也没受什么委屈。”
我笑道：“照这样说，我得好生赏她们？”
芳馨微笑道：“姑娘若高兴，随意赏些什么都好。”
我知道芳馨一向同情红芯，这样说也不过是为了让我和红芯见一面，彼此解开心结。然而红芯既然背叛我，我是绝不会再用她了。昔日那一点愧疚和犹豫，不知不觉早已烟消云散了。她既得了瑶席的赏识，也不失为一条“爬山”的好路。我笑道：“那就请姑姑做主替我赏了，不拘多少都行，我绝不心疼。”
芳馨甚是失望：“那奴婢便将前些日子谢小姐送来的银钩银针赏一套给她，可好？”
我点头道：“也好，那套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是无用，红芯手巧，就赏给她好了。”又道，“再过两天就要去守坤宫请安了，皇后近时喜爱绣花，把前两年长公主送的那架双面绣屏寻出来包好，去守坤宫的时候带上。”
芳馨嗤的一笑：“姑娘不记得了么？那架小屏风早年间便送给周贵妃庆贺生辰了，哪里还在库房？”
我愕然道：“怎么我前些日子仿佛还在永和宫见过？”
紫菡闻言从绣架上抬起头来，插口道：“是在于姑娘的大箱子里，奴婢见过。”
芳馨笑道：“论起姑娘的东西，再没有比紫菡更清楚更仔细的了。”我叹道：“想来是贵妃又赐给锦素了。送来赐去的，又回到了原处。罢了，既是曾经送过贵妃的，的确不宜再献给皇后。”
芳馨道：“那是个好东西，咱们自己摆起来也很好。”
日已偏西，片刻之后便又是锦素临行前的那轮落日了。刺目的阳光中，一线身影渺然无踪。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我摇头道：“不，还是留在那里吧，说不定还有亲手交还给她的一天。”
芳馨一怔，低头道：“是。”
我掰着指头沉吟道：“锦素已走了四天，一天能行七八十里，这会儿是不是应该过了荥阳，说不定已经过了巩县，再过几天就到洛阳了。”
芳馨笑道：“于姑娘她们都是柔弱女子，哪里有这样快的脚程？那洛阳到汴城，足有四百里地呢。”
我不觉欣羡道：“似这样走走看看也好，总好过一辈子在宫里拘着。”
芳馨笑道：“姑娘这话好不公道，于姑娘是流放，又不是游山玩水。况且路上还有两个粗人押着，多少扫兴！姑娘若想出宫游玩，焉知日后没有机会呢？”
我微笑道：“罢了。姑姑还是帮我想想，到底拿什么献给皇后娘娘才好。”
芳馨凝思片刻道：“若说好的绣件，库房里一时还真寻不出来。”
紫菡放下针，上前来屈一屈膝道：“奴婢前两日倒真看见一样好东西，那手艺想来不会失礼。”
我问道：“是什么？”
紫菡道：“奴婢在红芯姐姐房里绣花的时候，看见她房里有一幅小小的双面绣，绣得甚是精巧，若做台屏赏玩，是最好不过的。”
我正饮茶，闻言一哂：“不但我有什么你很清楚，连旁人的东西你都知道。”
紫菡吓了一跳，忙低头不语。芳馨忙道：“姑娘不如先瞧瞧再说，若不好，也就罢了。若真能用上，也省得到处去寻。”
我笑道：“这件事情就交给紫菡办，尽快做好台屏拿过来我瞧瞧。”
紫菡松了一口气，应声跑了。芳馨道：“听闻理国公府的谢小姐昨天又进宫了，陪皇后绣了半日，这会儿又去了漱玉斋。”
我微微一笑：“皇后自还政后便爱上刺绣了。”
芳馨小心道：“恕奴婢多口一问，为何回宫十几日，姑娘都不曾去看望皇后呢？”
我淡淡道：“一来回宫事多，皇后虽然还政，每日琐事仍是不少。二来，皇后近来有采薇妹妹陪伴，想来用不着我。”
实际上，自从我无意中洞悉了帝后之间的秘密争斗，我便有意远离皇后，除了阖宫朝见的日子，再没有单独拜候过她。幸而我从前便极少主动拜见皇后，她倒也没说什么。
芳馨又道：“皇后也没有召见姑娘。”
我冷笑道：“皇后出身诗礼之家，姑姑在宫中多年，几时听说皇后喜爱女红刺绣了？”
芳馨茫然道：“这……还请姑娘指点。”
我起身走进悠然殿，绿萼忙跟了进来：“姑娘要茶水么？要奴婢伺候笔墨么？”
我笑道：“你自去绣你的，她们离了你都下不了针的。”
绿萼红了脸笑道：“姑娘就会取笑奴婢。”说罢一顿脚走了。
我随手拿起一支笔，也不蘸墨，只在一张空白宣纸上运笔。若有若无的丝丝印记仿佛是我心头关于权力争斗的隐秘盘算，迂回细密，无穷无尽：“绣花和作画一样，能静心。”
芳馨道：“照姑娘这样说，皇后也有十分烦恼且无可奈何之事？除了两宫，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究竟又为何事？”
我不答，依旧运笔空画。不多时，我举起画纸，对着阳光仔细端详那朵并不存在的水墨莲花。皇后的无奈，是知道皇帝已然疑心她。然而，因为监国之功和多年的夫妻之情，皇帝不会明言，只会暗中命人调查。皇帝既不说，皇后自然也不会提起。即便她知道皇帝曾召见了我，也忍耐着不寻我求证。她不寻我，我自也不会去拜见她。这才是我回宫后不去向皇后请安的真正原因。
其实这大半年来，皇后待我不薄。她虽然和慎嫔为后时一样对我颇有疑忌，但我并没有像当初厌恶慎嫔一样厌恶她。她对我委以重任，给我应得的赏赐，我对她亦敬重有加，理解她的无奈。我和皇后，大约也可称得上惺惺相惜了。然而，她终究不是慎嫔，我对她没有尽忠的义务。接近她，我少有喜悦与得意，离开她，亦无半分愧疚和不安。
皇帝对皇后的疑心若有十分，那日清晨在御书房中，那几笔朱红至少也担了半分。虽然那张纸在圣洁浓郁的香气中化为灰烬，但批诰的朱笔所过之处，是彼此心上永远擦拭不去的刻痕。
这繁复细致、此起彼伏的一针一线，才是消除焦躁、磨炼耐心的良药，也是我和皇后都曾借以开解自己的一缕悠长无奈的心绪。此刻我最好奇的是，刑部查到了什么，那真正的主谋又如何在我趁机引开皇帝的疑心之后，借势将祸水引向皇后？
在这烂污泥淖之地，我亦不是纤尘不染的白莲。我不但有私心，亦且渐渐刚硬起来。
芳馨见我半晌不答，只是对着一张空白的画纸发呆，便转身从绿萼的手中接过一盏新茶，放在案头。茶香袅袅，唤醒了我的思绪。我放下画纸，澹然一笑道：“什么事也难不倒皇后，咱们在这里空想也是无益。”
芳馨道：“近来姑娘心事很重。”
我低头一笑：“心事重？究竟是未老先衰了。”
芳馨道：“不，这是因为姑娘长大了。长大了，自然就会变。”
我埋首于碧螺春的清郁茶香中，碧绿汤底沉着一双阴郁的眼睛。我眼也不抬道：“唤绿萼进来伺候笔墨吧。我已想好怎样画这朵莲花了。”
未待芳馨出去传唤，忽听瑶席在外禀道：“大人，定乾宫的简公公来了。”说罢往旁边一让，小简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行一礼道：“陛下请朱大人即刻去定乾宫共听事宜。”
我还礼：“请问公公，是何事？”
小简笑道：“大人请随奴婢去吧，路上慢慢告诉大人。”
定乾宫的御书房像一只密不透风的笼子，锁定这个天下最至高无上、最捉摸不定的心。数日之内第二次走入御书房，心情却转而镇定轻松，尤带着几分好奇。在路上，小简说司刑郑新来了，周贵妃也在，只缺我了。我笑道：“累陛下久等，是臣女之过。”
小简道：“这不能怪大人。本来贵妃娘娘便一直在御书房伴驾，郑大人来述职，正要开始说，陛下忽然想起大人，便差奴婢来请。”
我不动声色道：“皇后在么？”
小简笑道：“皇后娘娘不在。说起来也是奇怪，皇后娘娘前两日绣了一只扇套子给陛下，陛下很是喜欢，天天带着。才刚奴婢去请，娘娘在椒房殿绣花，正眼也不看奴婢，只说头晕眼花，就不去了。陛下倒也没说什么，也没再差人去请，只是命人送了好些吃食过去，又传话叫娘娘爱惜眼睛。”
司刑来述职，连偏妃和女官都能在书房聆听，皇后就更不能不去了。皇帝请皇后，是公允，皇后不去，是明智。
小简甚是健谈，他没有皇后身边的小罗那般缄默谨慎，对我的问话答得滔滔不绝，甚至答过所问。自然，皇帝身边的侍从原本就不需要如皇后的侍从那般小心翼翼，他深悉皇帝的心绪，甚至还可以操控它。他的张扬便是皇帝的无所畏惧，如同小罗的谨慎是皇后深入骨髓的无奈。
皇帝竟然没有吩咐传唤太医去医治皇后。这样一对夫妻，也算是相知相守了。
礼毕，我坐在周贵妃下首。司刑郑新的声音是朝臣奏事时特有的如深潭古井一般的平静与无情。我垂首听着，一言不发，心绪也如郑新苍老厚重的嗓音般波澜不起。
郑新年近耄耋，却甚是矍铄。苍白的胡须上下一动，仿佛一支亘古仅存的羊毫笔，绘出许多沧桑古旧的事实。听闻许久以前，周贵妃的孪生姐姐周澶被谋害时，也是这位郑大人主持调查的。这么多年来竟然还在司刑之位上，定是破获诸多悬案，深得太祖与皇帝的信任。而那位掖庭令郑大人，正是这位郑司刑的族亲。
郑新道：“启禀陛下，臣亲自查验了小虾儿的尸身，此人乃是中了砒霜剧毒而死。只是臣封了医馆，拷问当时在医馆中行医就医的所有人等，一无所获。”
皇帝嗯了一声道：“他既是被人毒死的，那凶手想来早就无声无息地逃走了。”
郑新道：“陛下圣明。就在臣亲自在医馆勘查的数日中，总有一人夹杂在围观的百姓之中，探头探脑，目光闪烁可疑。臣深觉疑惑，便派人跟着他。”
皇帝笑道：“朕以为爱卿会即刻抓住他。为何只是派人跟着他？”
郑新道：“臣原本是要派人就地捉拿的，只是想到……”说着侧身向我道，“掖庭属原本可以再用些更厉害的刑罚来审问死者，可是朱大人偏偏命人放出去，再派人跟着。这一招可当真是巧。因此臣想，不妨效仿一二。”说罢向我拱了拱手。
郑新这个老狐狸！我当初是故意纵了小虾儿出去，深知他必会被杀人灭口。不错，我和她，竟已是这般默契。郑新这样说，或许是已察觉了我的用意。
我眉毛也不动一下，只是起身还了一礼，欣然道：“老大人玉赞，下官愧不敢当。”
皇帝微微合目，熟识良久。我垂眸一笑，恍惚无觉他森冷犀利的探寻目光。
郑新又向上道：“臣派人跟了他两天，发现他每到午后辰时，便从一道小门，进了……”不知何故，郑新停了下来，又侧头看我。
我不禁好笑。那人进了谁的门，我当真不知。我心中还很好奇呢。我扬眸，现出少女特有的钦佩而好奇的天真神情。身着单薄的襦衫，更能体会到御书房中的彻骨寒意。然而我知道，自从我叫李瑞遣出小虾儿，我的心就已经变得比汴城冬季里最坚厚的冰还要寒冷刚硬。
郑新转头又道：“那人从一扇小门，进了舞阳君的府邸。有人亲眼看见舞阳君带着贴身侍婢亲自开门迎接。”
皇帝面色微变，与周贵妃相视一眼，蹙眉道：“舞阳君！”
郑新道：“是。此人连续两天秘密出入舞阳君府邸，臣颇觉蹊跷。到了第三日，便趁那人又进了舞阳君府的工夫，点齐了人大举搜查，终于在舞阳君私苑小池底的山石下，搜得了一只装着砒霜的小小漆盒。只是那人，早已不知所踪。”
皇帝惊得几乎想站起来，但他只身子一动，终是无语。
郑新又道：“那一小盒砒霜藏得甚是隐秘，当时臣在舞阳君府掘地三尺，连树根都翻了过来，却是一无所获。就在臣一筹莫展之时，偶然间见到翻出来的土地上，有五六条死去不久的红白锦鲤，而私苑的小池中，亦只有寥寥数尾。臣想着，是不是池中有异物毒死了鱼，于是舀干池中之水，仔细摸索了半个时辰，才在池底的山石凹缝中查得一小盒砒霜。盒中虽然浸满了水，但经药院查证，确是砒霜无疑。”
皇帝道：“很好。那舞阳君又如何？”
郑新道：“舞阳君本来一直大骂不止，见忽然搜出了砒霜，自己也呆了。臣即刻逮捕了舞阳君母子，还有近身服侍舞阳君母子的所有侍从，将其余众人软禁府内，派人严加看管。只是一连数日，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想来舞阳君府遭此大变，他再不会回来了。这都怪臣太鲁莽，请陛下降罪。”
皇帝道：“罢了，这不怪你。”
郑新道：“臣将他们母子分别软禁，先审问府中一干侍从。舞阳君的贴身侍婢甚是害怕，未待臣用刑，便全说了。她说，那个秘密出入舞阳君府邸的人是舞阳君的姘夫。”
皇帝大奇：“姘夫？！”
郑新道：“不错。舞阳君守寡多年，与此人私通，已逾五年。”
五年，那是我进宫之前的事情了，当真是漫长。从心底逸出一丝冷笑，用悠长的岁月抵受住暴雨雷霆般的冲击，用极具韧性的心力缠绕住高悬在头顶的尖刀利刃，果然是她的棋局。
皇帝道：“那姘夫究竟是何人？”
郑新道：“那人名叫奚桧，是一个年轻俊俏的方士，多年前舞阳君的丈夫病逝时，他曾来招魂，如此数次，这才……据说皇后监国时，舞阳君还曾想为他求个一官半职，不过这人倒也有些自知之明，此事方才作罢。”
皇帝想了想道：“即便搜出了砒霜，即便这人与舞阳君私通，也不见得他便是杀人凶手。”
郑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颤声道：“陛下圣明。只是那侍婢所招，远不止这些。”
皇帝冷笑道：“还有什么？”
郑新道：“奚桧是一个方士。舞阳君不但命他制药献入宫中——”
“制药？”皇帝思忖片刻，“朕好像是在皇后那里见过。不过皇后也只是一笑了之，从来不服，更不会劝朕服用。”
郑新道：“陛下圣明。若只是制药献药，倒也无妨。只是那奚桧在舞阳君府大行巫祝厌胜之术，数年之间，不断诅咒贵妃与慎嫔娘娘，还有两位皇子。陆将军在前线作战时，行方术请阴兵相助，更诅咒昌平公……”
皇帝道：“且慢！她诅咒昌平公，是何时的事情？”

第二册 第十二章 刑措斯在
郑新道：“去年春天，昌平郡王在关中大捷那一阵子。”
皇帝向周贵妃冷笑道：“怨不得四弟在大捷之后行止乖戾，为了一只黄金椅与朕过不去，原来是有小人诅咒！”
舞阳君行诅咒之事或许是真的，但郑新巧妙的表达竟然能唤起皇帝内心的愧疚之情，借以弥补兄弟之间的嫌隙，当真是老奸巨猾。也罢，如此借势更坐实了舞阳君的罪名。
周贵妃微笑道：“小人作祟，防不胜防。陛下为此事日夜悬心，如今也可放心了。”皇帝连连称好。
郑新的唇边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微笑，是朝臣特有的稳重的喜悦：“因舞阳君之子吴省德和信王世子比武的事情，皇后并没有理会舞阳君，舞阳君怀恨在心，指使奚桧暗中带人伏击世子，未遂。于是又行诅咒，第二日便传出世子忤逆，在家中将信王一个怀孕的侍妾踢入水中，险些被信王废去世子之位的丑事。”
皇帝向周贵妃道：“有这等事？”
周贵妃欠身道：“是，臣妾一回宫便听说了。当时信王愤恨，还将此事闹到太后面前去了。被太后斥责了一番才罢。”
郑新又道：“还有，当时舞阳君向皇后讨要……”说着看了我一眼，“朱大人为妾，皇后没有允准，舞阳君便与奚桧诅咒朱大人。也是去年初夏时候的事情了。”
皇帝问我道：“朱大人当时可有不寻常之处么？”
我摇头道：“并没有。”忽听芳馨在我身后道：“启禀陛下，奴婢记得去年初夏，大人曾在悠然殿无故晕倒，当时还请了太医看过。自此之后，大人的身子便一直不好。”
当时晕倒，是因为我一向气血不足，又痛心红芯的背叛与她的伤势，并非诅咒之故。我一惊，轻声喝道：“不可胡言乱语！”
皇帝问道：“晕倒？怎么回事？”
我欠身道：“启禀陛下，臣女是晕倒过一次，但那是因为臣女素来体弱的缘故，未必是因舞阳君的厌胜之术。请陛下明察。”
皇帝冷笑道：“也难说不是她！郑卿接着说。”
郑新续道：“凡此种种，还有些细小恩怨，不一而足。只是那侍婢始终没有提起过小池中的砒霜和毒杀小虾儿之事。臣不得已，用了笞刑，她翻来覆去也只说以上这些事情，再没有新的供词。臣想，小虾儿若真是杀害三位公主的凶手，那此事定然部署机密，她只是个侍婢，不知道原委倒也情有可原。臣便提审了舞阳君之子吴省德。”
皇帝道：“他怎么说？”
郑新道：“吴省德得知母亲与人私通，颇为震惊。他只知母亲爱制各种丸药膏药，并不知道母亲行厌胜之术。臣不得已，也用了笞刑，然而看他的神情姿态，臣窃以为他是真不知情。臣又亲自审问舞阳君，舞阳君却甚是骄横，什么也不肯说。舞阳君是皇后的长姐，臣不敢擅自用刑，请陛下圣断。”
皇帝向周贵妃道：“爱妃怎么看？”
周贵妃淡淡道：“臣妾牵涉案中，恐出言不公允，有碍圣断。此案由郑大人和朱大人主查，且二位大人是最公正的，陛下当问二位大人才是。”
皇帝又问我：“朱大人以为呢？”
我连忙站起身道：“臣女不敢妄言。”
皇帝一挥手，掌缘削飞一封奏疏，呼啦啦扯开了落在地毯上，扑的一声如一记重锤落在我心上。皇帝冷冷道：“朕要听实情。”
见皇帝动怒，我不敢再托以虚词，定一定神，行礼道：“臣女以为，刑法酷烈，冤狱必多。且舞阳君爵位在身，又是皇后的长姐，不宜动刑威逼。”
郑新道：“若不动刑，便不能取得供词。”
我肃容道：“舞阳君虽有种种过错，但目前所有人证和物证，不足以证明是她指使奚桧毒杀小虾儿。所谓‘政宽思济猛，疑罪必从轻’[32]，陛下尽可以其他罪名处置舞阳君，但杀害小虾儿和三位公主的案子，仍需详查。依下官愚见，大人当张榜通缉奚桧，尽快将他捉拿归案，与舞阳君对质，如此方能定罪。”
郑新道：“可他若隐匿起来，那便十分棘手了。”
我思忖片刻，道：“其实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大人。”
郑新道：“不敢当。”
我问道：“众所周知，皇后知书达理，温柔宽厚，为何舞阳君竟如此颟顸无知？”
郑新道：“大人有所不知。舞阳君是陆家的庶长女，生母不过是个使女。舞阳君自幼随生母在南方长大，并没有随父兄在京中读书。直到皇后入宫后数年，才命人接了来。故此性情见识与皇后和陆将军全然不同。”
我淡淡道：“那便是了。谋害三位公主需要周密的部署和千载难逢的良机，这位舞阳君既如此莽撞无知，暴躁不端，下官实难相信，她便是那个主谋。”
郑新捋髭沉吟：“不错。只是追查到此也甚是不易，难道便不在舞阳君身上下功夫了么？”
皇帝的脸愈加阴沉：“带着爵位不能用刑，那朕便先依巫祝厌胜之罪褫夺她的爵位。郑大人只管安心去查，务必将奚桧缉拿到案！”说罢微微宁和了口气，向周贵妃道，“爱妃以为如何？”
周贵妃道：“臣妾以为，若舞阳君不是主谋，一则也许她背后另有其人，二来也可能被人陷害。郑大人查案时万不可疏忽了。”
郑新道：“臣遵旨。”
皇帝道：“那便这样办。”当下众人领命退下。
我一言不发，疾步回宫。刚刚走进永和宫，便见绿萼便拿了一面红木台屏架子和一幅喜梅双面绣过来，笑盈盈道：“姑娘快瞧瞧，这是红芯姐姐绣的，好看么？”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不快。然而这幅喜梅绣虬枝蜿蜒，红梅似血，构图饱满，针法细腻，果然是上品。于是笑道：“好看，那就快拿去做好，别耽误了两日后向皇后请安。”紫菡应了一声，喜滋滋的去了。
我命芳馨随我到内室。芳馨问道：“姑娘不高兴了么？”
我冷冷道：“适才在御书房中，姑姑为何要那样说？姑姑明知我当时是因为红芯才——你这样说，显得我有意加深舞阳君的罪恶。”
芳馨平静道：“陛下问姑娘那阵子可有不妥，奴婢据实以答。陛下和郑大人已将许多事情归罪于她，奴婢这一句话是代姑娘顺了圣意。每咒必中，陛下才会严惩舞阳君，一心捉拿奚桧。姑娘就是太心软，这样对隼事情自然是要回禀的。”顿了一顿，低声道，“其实陛下越是疑心舞阳君，就越是对皇后疏远，如此慎嫔和弘阳郡王殿下才更有希望。”
我惊异于她缜密的思绪，一时愕然不语。只听芳馨又柔声道：“姑娘晕倒，固是因为红芯。那红芯犯错，又是什么缘故？焉知不是被人诅咒之后，言行如昌平公一般悖逆？连陛下都能原谅昌平公的骄纵无礼，姑娘为何就不能原谅红芯？”
我心下一软，叹道：“姑姑，你为何待红芯这样好？是因为她苦苦哀求你么？”
芳馨道：“红芯是哀求过奴婢让她回来。但奴婢早说过，奴婢这样并不是为了红芯，而是瞧着姑娘每每问起她，总还是牵念着。既然挂心，何不寻个机会说开了，也就好了。”
我叹道：“姑姑，你是知道红芯犯了什么过错的。”
芳馨低头道：“奴婢知道。但红芯姑娘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她如何自主？她又能开罪谁？姑娘固然可以不再用她，但何妨结一个善缘，叫她远远地为姑娘效力，也是好的。”
我无奈地一笑：“罢了，叫她回来吧。只一样，让她带着丫头们做针线就好，不能近身侍奉，也不能进殿。”
芳馨欢喜道：“是。奴婢这就去和瑶席说。”
晚膳时分，小钱进来禀道：“大人，掖庭令郑大人和掖庭左丞李大人要在傍晚对最后十几个宫人施杖刑。”说罢微一抬眼，见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身子一跳，复又低下头去。
绿萼在一旁蹙眉道：“你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明知姑娘最听不得这些。这会儿正用膳，说什么杖刑不杖刑的，存心让姑娘没有胃口么？”
我捏着一只白瓷汤匙在金黄色的笋汤里轻轻搅动，舒口气道：“好了，听了这么多回，还有什么听不得的。但是我记得我并没有吩咐你去掖庭属。”
小钱恭敬道：“大人的确没有吩咐奴婢去掖庭属。只因奴婢整日闲着，不能为大人效力，心里不安。想着近来掖庭属多事，便擅作主张去寻李大人打探一下消息。”
我嗯了一声道：“今日要杖毙的这十几个宫人是什么人？”
小钱道：“这十几个宫人是当日在湖上滑冰的，有男有女。”
手一停，白瓷汤匙沉在几片鲜笋之下，我蓦然想起一事，问道：“刑部的人有没有去掖庭属提审？”
小钱迟疑道：“这……奴婢没有问，李大人也没有说。”
我淡淡道：“这便是你没有问仔细。”
小钱躬身道：“奴婢们若没有大人的指点，自然是什么事也办不成的。”
我微笑道：“趁着内宫还没下钥，你再出去，提醒李大人，若是刑部这一两日还没有提审过这些宫人，便将杖刑延后。这就去吧。”小钱应了一声，正要躬身退下，我又道，“回来寻芳馨姑姑领赏去，别忘了。”小钱换了一副轻松的口气，应了声是，转头一溜小跑地去了。
第二日午膳后，皇帝召我去定乾宫御书房，原来是司刑郑新又进宫来了。这一次，周贵妃托病没来，皇后依旧不在。午间的阳光炽热而短促，在金砖上洒下点点金斑。细尘悠然，是这朝事纷乱的御书房中，最安详有序的事物。香烟袅袅，书房中静如深潭，君臣对答的声音沉稳清晰，平静如水。郑新也当真是快，昨天才来过，今日又来了。
皇帝手中一枚短短的玉簪在指间轮转，滑到小指上时，叮的一声轻响，落在书案上：“朕今天早晨仿佛听下面的人说，你昨夜强闯掖庭属？”
郑新道：“回陛下，臣昨夜是去了一趟掖庭属。臣去得很及时。”
皇帝道：“哦？你强闯掖庭属倒有理了？”
郑新道：“臣听闻昨夜掖庭属奉圣旨，要处死最后十几个宫人。臣想着臣还有要紧的事情没有问，事急从权，臣不得已闯了掖庭属。请陛下恕罪。”
皇帝哼了一声道：“强闯掖庭属，的确是重罪。先前你已查了多日，难道不曾盘问过这些宫人么？”
郑新躬身道：“臣先前是问过的，只是那时臣还没有见过奚桧，只问了小虾儿的生平，见无甚可疑，便暂且放下。臣疏忽，昨夜才忽然想起，应当以奚桧之事再次盘问，又听闻掖庭属在傍晚时分已经处决了宫人，心中焦急万分，这才冲撞了宫中安宁。臣罪该万死。”
皇帝道：“听闻昨晚掖庭属热闹得很，你把掖庭令大骂了一顿？”
郑新道：“昨夜掖庭属是吵闹了些，可究其本源，不是因臣而起。臣昨夜进宫时，想着时辰已过，宫人们都应当被杖毙了，心中着实懊恼。谁知进了宫才知道，掖庭左丞李瑞拦着掖庭令，不准行刑，两人争执不下。当真是大幸。”
皇帝道：“掖庭左丞李大人？是那个上书说梦见了义阳皇儿的那个从七品？”
郑新道：“正是。”
皇帝道：“处决宫人，是朕的旨意，他胆子倒大。”
郑新道：“李瑞说，这些宫人都与小虾儿要好，恐怕刑部再来提审，结案之前暂且还是不动为上。掖庭令恐担罪责，因此争执起来。”
皇帝瞥了我一眼，冷冷道：“这个李瑞若早有此心，当禀告掖庭令，早些来回朕。这样匆匆忙忙的惹人笑话，恐怕是仓促之间，有人指点了。朱大人，你说是不是？”
我站起来，垂首恭敬道：“陛下圣明。”
皇帝没有继续追问：“坐下吧。”又向郑新道，“说下去。”
郑新转头看了我一眼，复又向上道：“李瑞虽鲁莽，却也帮了臣的大忙。臣拿着那奚桧的画像，存了万一之望，在那些宫人之中仔细询问。托陛下洪福，竟然觅得一个与小虾儿甚是要好的宫女，说是见过此人在宫外与小虾儿相会过一次。”
我低下头，暗暗叹息。舞阳君、小虾儿、奚桧三人，终于连了起来，虽无严丝合缝，却有令人遐想的疏隙。皇帝问道：“陆氏怎么说？”
郑新道：“陛下今晨遣人去刑部下旨，褫夺了她的爵位。臣锻炼一番，陆氏始终一言不发。”
舞阳君是皇后的长姐，她若承认了罪行，便会牵连皇后。想不到此人虽愚蠢，却也有几分硬气。皇帝道：“人证物证俱全，她说不说原也无甚要紧，便关她在刑部慢慢问吧。既然此案有进展，便恕了你擅闯禁中的罪责。”
郑新道：“多谢陛下。那李瑞……”
皇帝笑道：“那人官虽小，主意却大。若没有他，你也是白走一趟。连他一并恕了。”
郑新拉长了声音赞道：“陛下圣明。”
忽见李演从门外欢欢喜喜走了进来，跪下一迭声道：“陛下大喜。”
皇帝笑道：“何事？”
李演道：“陆将军追亡逐北，将盛京城中的燕皇余孽驱入渤明寨中，一举歼灭。如今八百里加急，传了首级回来，使者正在宫门外候旨献俘。”
皇帝霍地站起身来，大喜道：“宣他入殿。传旨，明日朱雀门献俘！”说罢大步走了下来。
我和郑新一齐拜贺。皇帝正要走出书房，忽又回头向郑新道：“陆愚卿是朕的福将，他长姐的错，朕不忍再听，爱卿按律处置便好。”
郑新一怔，低头道：“臣领旨。”
皇帝看着我，似乎要说些什么，口唇一动，终是无言。
从御书房出来，郑新在定乾宫门口向我拱手作别，我正要还礼，却听他道：“早听闻朱大人虽然年轻，却聪慧敏锐，甚识大体。如今连破两桩宫廷悬案，陛下必定赏识，高升就在眼前。”
我含一丝谦和的微笑，还礼道：“大人过誉。下官恭送大人。”
郑新呵呵一笑：“后会有期。”
待他绕过了谨身殿，我这才扶着芳馨的手，缓缓向北而去。芳馨轻声道：“姑娘凭着寻出真凶的功劳，也得了圣目垂青。这比画画快多了。”
春风从背后撩起我的鬓发，拂在脸上微微发痒。我拨开发丝，抚一抚鬓边的宫花，叹息道：“我寻出真凶，原本就是为了不引起陛下的注意，如今这个样子……”
芳馨笑道：“这是天意。那李大人是个实诚人，究竟感恩，不肯独揽功劳。”
我含笑道：“果然，是我低估了他的品性。”
芳馨道：“若他能坐上掖庭令的位子，也不枉姑娘费力帮他。”
我笑道：“‘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33]，我帮他，也是在帮自己。况且圣上和贵妃都识破了，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有此福气。”
芳馨道：“李大人虽然笨些，可也不傻。他勤快，对姑娘的吩咐向来尽心。若不如此，姑娘哪有这般省心？那刑部又怎能查得这么快？凭这个，也当赏他。”
我笑道：“这赏赐是他应得的。”
当夜，我在一片白茫茫的环境中醒来，费力地睁开双眼，原来仍是在景园的金沙池上。天地一片洁白，透着阴惨惨的青。白日像一枚薄薄的冥钱，不知被谁草草贴在天穹，光芒热烈短促，如午后定乾宫书房里静谧的日光。
远处的湖岸上，有三个小小的黑点。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原来是三位溺亡的公主并排躺在地上。她们的身体被积雪掩埋，长发向上披散得整整齐齐，浅浅没在雪中。面色青白如玉，神情惊恐万状。我大惊，背上冷汗如浆，一声尖叫从胸中迸出，却只剩了喑哑长嘶。
我转身狂奔，不时回望，三位公主的遗体始终在我身后几步之处。三人眼皮一动，自眼角流出两滴血泪，如落英泯入两鬓，神情方渐渐平和安详。然而我不敢久留，仍是发足狂奔。雪白的衣袂被冷风荡起，长得望不到尽头，掩盖了三位公主的遗体，也遮蔽了湖面。
忽然脚下一滑，我跌倒在地。抬起头来，却见眼前一双灰白长靴，绣着疏疏两朵梨花。那人弯下腰来，向我伸出修长有力的双手。我心头一暖，扶着他的手缓缓站起来，迎面遇上一抹清俊淡雅的笑意。是高旸，果然是他。
遇见他，我顿时将所有的惊惧不快都抛到脑后，欢喜得几乎笑出声来。他淡淡笑道：“玉机，你在想什么？低着头却不看路！”这样似曾相识的一问，如暖风拂过，北岸的红梅次第盛开，烈如焰火，几乎要将这冰雪琉璃世界尽数化去。
高旸向我身后一指：“这里干净得很，什么也没有，有我在，你放心。”
回头一望，果然不见了三公主的遗体，这才放下心来。与他携手而行，虽然静默，喜悦却如悠悠空山中一泓翻涌不绝的清泉。然而他的手渐渐冷下来，如在冰下蛰伏千年的寒石，坚硬粗疏。偶一回望，但见他所过之处，留下两行无尽的血脚印。鲜红的脚印连成一线，如皇太子薨逝那一夜，宫人们匆匆点起的明灯，引着纯洁的阴魂飘向幽茫无际的漆黑宇宙。
我悚然一惊，不觉避开几分。高旸察觉到我的异样，忽将我拥进怀中。他的怀中再没有温暖而清凉的悦人气息，而是一股陈腐的血腥味。我深吸一口气，顿时心如死灰。他的下颔抵在我的肩头，一字一顿道：“玉机妹妹，我杀了舞阳君，还有吴省德。”
我猛地推开他，颤声道：“这是为何？”
高旸道：“他们诅咒我，也诅咒你，死有余辜。”
我张一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高旸微微一笑：“你是最懂我的。”说罢飘然远去。我心中焦急起来，踏在他的血脚印上向前追去，忽然脚下一空，顿时醒了过来。
我掀开锦被，猛地坐起身来，一抚鬓边，全是冷腻的汗珠。我抚胸平定片刻，方下榻倒水喝，一脚踢翻了唾盂，发出一连串大响。我摸到桌边，倒了一盏冷水喝下。心头大恸，不觉流泪。
忽见烛光一晃，芳馨手执烛台走了进来，问道：“姑娘醒了？要喝水怎的不叫奴婢？”说着将烛台放在桌上，又从外间的炉上拿了一壶热水进来，正倒水时，见我满脸是泪，顿时惊道：“姑娘怎么了？”
我拭泪道：“没什么，做了一个噩梦罢。”
芳馨好奇道：“什么梦？”
我冷冷道：“我忘记了。”
芳馨讪讪道：“奴婢糊涂。姑娘喝了水便睡吧，现在才交丑时。”我点点头，由她扶着重新躺下。芳馨正要掌灯出去，我叫住她道：“把灯留下。”
芳馨道：“烛光晃眼睛，姑娘睡觉本来就轻，点了灯就更睡不着了。”说罢不由分说，将灯拿走了。
我在黑暗中，一合眼便是白惨惨的冰雪世界、两行鲜红的脚印和三张青白色的惊惧面孔。是的，从我故意纵了小虾儿，令他被灭口，到我引开皇帝的疑心，致使舞阳君被扣押在刑部，其实我也是杀害三位公主的帮凶。在这宫闱之中，我的双手亦无声无息地染上了无辜者的鲜血。哪怕只有一丝，却永远洗不净了。
第二天，从皇后处请安回来，正用早膳时，小钱进来禀道：“大人，昨天半夜舞阳君和吴省德在狱中自裁了。”
忆起梦境，倒也不惊，只是心头哀凉如水。我缓缓放下银箸，叹道：“这个郑大人，当真是快。”

第二册 第十三章 可浣囊乎
因有大捷，皇帝在谨身殿大宴群臣，三日不绝。又借舞阳君巫蛊之事，复昌平公为昌平郡王。后宫虽有丧事，也开了一日戏酒，连太后的脸上亦出现了久违的笑容，多日的愁云惨雾终于散了几分。
皇后的兄长陆愚卿被遥拜为大司马大将军，督幽、冀、青、兖、梁、并六州军事，封晋国公，加俸禄三等。他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被封为符离子，以徐州符离县五百户为汤沐邑。
这一日，是三位公主和皇太子高显的尾七，我从桂宫祭奠回来，歪在榻上发呆。在灵前站了足有一个时辰，只觉腰酸背痛，双腿僵硬。芳馨奉了茶来，笑道：“姑娘累了，喝口茶歇歇。”说罢又叫紫菡来捶腿。紫菡粉拳轻落，我双膝一松，只觉昏昏欲睡。
芳馨道：“姑娘歇一会儿，午膳到了，奴婢自会叫醒姑娘。”
腕间垂落的一只黄蜡石赤色玉镯，从前戴着正合适，如今却大了一圈，左摇右晃，偶尔触及肌肤，丝丝温凉。阳光从身后照在右脸右肩上，一片洋洋洒洒的暖意。桌上的粉青釉三足镂空小熏炉中，散出淡淡的玫瑰香气，纯净馥郁，一丝烟味也无。我合目道：“春天终于来了。”
芳馨笑道：“春天早就来了。”说罢，搭了一袭淡紫云纹披风在我身上。
我坐起身，抚一抚微乱的鬓发，娓娓道：“去年春天，皇后刚刚监国，召我去御书房觐见。谁知，竟遇见吴省德。他上书请皇后封陆将军的幼子一个子爵，却被新上任的司纳苏大人拦下，他血气方刚的，还在宫门外打了苏大人一拳。如今，那孩子到底因为父亲的军功成了符离子，吴省德也算得偿所愿了。”
芳馨道：“姑娘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我掰着手指道：“今天不但是皇太子的尾七，还是舞阳君和吴省德的头七。”
芳馨道：“他们是畏罪自尽的软骨头，既干了那见不得人的事，又没胆子受刑。连奴婢也瞧不起他们。”
我冷笑道：“若做了坏事都有胆子去认，这天下也就太平了。换作是我，恐怕还不如他们！”
芳馨诧异道：“姑娘何必将自己和他们比？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我沉默半晌，低头道：“姑姑，我为了救锦素，命李瑞故意放了小虾儿出去。他被人毒死，是我害了他。”
芳馨道：“奴婢虽笨，也知道姑娘放他出宫，是为了寻出幕后主使。况且这小虾儿处心积虑，害了三位公主，也害了皇太子，这是他应有的报应。姑娘千万不要责怪自己。”见我不说话，忽然醒悟，“姑娘前些天做噩梦，难道是为了这件事？”
我叹息道：“是，也不全是。”
芳馨道：“姑娘的心事越来越重，从前奴婢还能开解一两分，如今却是摸不着头脑了。姑娘病着，还须多保重。”
我摇头道：“难道是我有心糟蹋自己的身子么？姑姑只瞧瞧这宫里，哪一时哪一刻不多事。我若稍稍懈怠，便和锦素她们一样，抄家流放，都是轻的。”说到抄家流放，我忽然想起一人，遂问道，“苏燕燕罢官为奴，如今还好么？”
芳馨笑道：“她是三个女官里面罚得最轻的，父亲又是正二品的高官，皇后天天带着她，谁还能给她气受？恐怕这几年间就要放出宫去了。”
我心下甚慰：“如此我便也放心了，总算还有一个有着落的。”
芳馨道：“前两天，奴婢还在内阜院遇见苏姑娘，只比先前瘦些，脸色和精神倒还好。如今贴身服侍皇后，娘娘很看重她，叫她去拿了好些金箔纸。”
说起苏燕燕，我不能不想起那只黄百合香囊。我淡淡一笑，笑容比腕上的镯子还要凉几分：“这是她的福气。对了，她去拿金箔纸做什么？”
芳馨想了想，大惊道：“今天是舞阳君的头七，那金箔纸莫不是要折元宝的？只是他们是罪人，皇后也不怕触怒圣上么？”
不知从哪里透出一丝冷风，如同我心中油然而生的愧疚之意，连肩头的阳光都淡了几分：“皇后要祭拜长姐，是出于亲情孝义，哪怕舞阳君是罪人，陛下也不好说什么。即便真要怪罪，皇后自也能承受得起。”
芳馨道：“都说舞阳君指示人杀了三位公主，难道陛下就不疑心皇后？”
我垂头抚着左手食指上的桂纹碧玺戒指：“舞阳君母子已然自裁，奚桧又寻不到，并无铁证指向皇后。况且陆将军又立了大功。陛下若真有疑心，也只能是疑心，当不得真。”
芳馨道：“陛下本就怪皇后没有照料好皇太子和公主，现下又出了舞阳君的事，皇后会不会失宠？”
我冷哼一声：“皇后若真敢在守坤宫祭奠长姐，还怕失宠么？况且，失宠又如何？”
芳馨一怔。忽听门外小丫头道：“姑娘，理国公府的谢小姐遣了纯儿姑娘来回话。”
纯儿是采薇的近身侍婢，采薇每常进宫，都带着她。芳馨向门外道：“请纯儿姑娘进来。”纯儿走来行礼道：“我们姑娘命奴婢来请问一声，姑娘午后要来拜访，大人可赏些空子么？”
我坐直了身子，笑道：“这是什么话？采薇妹妹要来，只管来便是。你们姑娘这会儿在哪里？”
纯儿笑道：“姑娘现在漱玉斋陪长公主说话，领了午膳便来永和宫。”
我笑道：“长公主殿下甚少见人，如今倒肯留她用膳。”
纯儿笑道：“长公主和咱们姑娘是旧识。”说罢，自知失言，忙抿嘴低下头去。
我只作没听见：“想必你们姑娘正等着你回话，我便不虚留你喝茶了。回去转告你们姑娘，我等着她。”纯儿正自不安，听我这样说，便草草行了一礼，匆匆去了。
芳馨愕然道：“长公主殿下自幼长在深宫，又嫁去北燕两年，如何成了谢小姐的旧相识？”
我微笑道：“长公主回来也有半个多月了，采薇天天进宫请安，便是不相识，也成了旧相识了。午膳好了么？端上来吧。”
午后，我正歪在榻上养神，只等着采薇过来，谁知依旧是纯儿来了。纯儿道：“姑娘从漱玉斋出来，遇上了守坤宫的苏姑娘来传召，便去了皇后宫里了。这一去也不知道多少时候，今日恐不能来了，大人不必等了。”
纯儿走后，我正要午歇片刻，漱玉斋的宫女进来传话，说升平长公主传召。我只得忍着头痛，带着紫菡去了漱玉斋。
寝殿中长窗洞开，雪白的纱幕似清澈的金沙池水随风波动。春风微凉，轻如鹤羽，顿时将我脑中的沉闷痛楚驱散了大半。寝殿中枣红色的帐子换成了葱绿色，如初生的水草在浅水中沐光起舞。殿中弥漫着玫瑰香气，清淡到似有若无，和悠然殿的气味一般，一丝烟气也无。
走近最后一道纱幕，忽听升平长公主在里面道：“这玫瑰的香气如何？前几天孤已命人送了一些去永和宫。”
我忙行礼道谢：“今天悠然殿是点了一些玫瑰香，只是他们没告诉臣女，这是殿下所赐。臣女当早些来谢恩才是，请殿下恕罪。”
升平道：“坐吧。听闻大人一直很忙碌，身子也不大好，是孤吩咐他们暂且不要告诉你，免得你为了这点小事便来谢恩，倒劳累了。”
我忙道了谢，又道：“殿下回来了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么？”
升平道：“好多了，只是长久不动，倒胖了好些。”说罢对卧榻旁侍立的两个宫女道，“你们下去吧，我有要紧的话要和朱大人说。”
一个小宫女道：“殿下，那如何使得，若殿下要茶要水的，无人服侍怎么行？太后说过，殿下跟前不能离了人。”
升平笑道：“不是有朱大人么？你们只管出去，事后也不准去太后跟前乱说话。”
我会意，站起身道：“二位姑娘放心，我会服侍殿下的，若不济事，再请二位姑娘进来好了。”
两个宫女无话可说，只得掀了帘子走了出来。升平向我伸出右手，轻声道：“朱大人请进来吧。若是觉得不快，便将帐子放下。”
眼见两个宫人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外，方缓缓走上前去，将长公主的右手放入锦被中，顺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说道：“殿下唤臣女前来，有何要事？”
升平的左眼虽不大睁得开，目光比右眼更明亮犀利。她细细打量我一番，赞叹道：“上一次朱大人来漱玉斋，匆匆忙忙的，也没细看。如今一瞧，果然是长大了好些，也更美了。”说着又含一抹悠远淡薄的笑意：“朱大人的神情，倒和安平皇姐有几分相似。”
安平公主是太祖的长女，因参与长兄骁王高思谏的谋反，被皇帝用微炮轰成了肉泥，早已被逐出宗谱，世上再也没有安平公主此人。我听她将我比作叛臣，顿觉心头不快，然而转念一想，我生来便是骁王党，如今又为安平公主的同母妹妹熙平长公主效力，若有几分像安平，倒也不是坏事。
只听升平道：“安平皇姐死的时候，孤只有七岁，她的样子，孤却记得清楚。她虽是个罪人，却敢作敢当，这一生轰轰烈烈，虽死无憾。比之皇姐，孤实在没用。”
我忙道：“殿下不顾一己之身，和亲北燕，宁死不辱，于国有功。安平是个罪人，殿下何必自比于她？”
升平转眸凝视：“你说，倘若孤当初像安平皇姐这样，为心中所想，不顾生死，今日会不会有所不同？”
我心中一跳：“殿下何出此言？”
升平支起身子，我连忙从卧榻里侧拿了两只百花靠枕，放在她的腰背处。离得近了，只闻得她肌理中清苦的黄莲味和淡淡的冰片香气。升平冷冷道：“朱大人，当初采薇托人送进宫的那封信中，究竟说了什么？”
采薇天天来漱玉斋请安，升平与她聊得久了，自然会说到当初采薇的兄长托她送信进宫的事情。她迟早会知道，我并没有将那封信送给她。我低头一笑：“那封信，臣女烧掉了。殿下当时被禁足在漱玉斋中，臣女不敢瞒着两宫私递消息。且臣女奉太后和贵妃之命来漱玉斋规劝殿下，不得不编个口信告诉殿下，请殿下恕罪。”
升平冷冷地看着我，忽然伸出右手捏住我的下颌，怒道：“你没有看么？！”我见她忽然发怒，忙跪下，垂首无言。
升平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低头不看她：“臣女不知殿下因何发怒，若殿下想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何不问理国公小姐？又或亲自问一问那写信之人。臣女不知信中写了什么。”
升平稍稍缓和了口气，怅然道：“采薇不知道。其实，孤并不是怪责你烧了信，孤只是想知道那封信写了些什么。”
我叹道：“殿下当年因何伤心远嫁，可还记得么？事过境迁，问又何益？”
升平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光，苦笑道：“朱大人请起。这一两年，孤一直都想，倘若孤坚辞不允和亲，那便如何？”
我站起身，垂手恭立在榻边，坦然望着她的眼睛道：“殿下知道的，此事的症结并不在殿下。”
升平道：“你说你没有看过那信，又怎知症结何在？”
我缓缓道：“那一年新年刚过，采薇妹妹就被软禁在府中，接着托人送信进宫，后来太后和贵妃命臣女用吴起和张敞之事警醒殿下，最后理国公府仓促迎亲，采薇妹妹这才解禁。即使没有看过那封信，事情的原委也不难猜到。”
长公主见我定定地看着她，不觉红了脸。她别过头去，好让我看不见她烧坏的半边面孔。又将戴了白丝套的左手藏在锦被之中，只伸出雪白的右手挽了挽鬓边的碎发，黯然道：“你说得是，只是孤若不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总不甘心。”
我笑道：“陛下或许有心将殿下重新许配给理国公世子，这样一封已经烧掉的信，殿下又何必放在心上？”
熙平轻轻合目，茫然道：“你也知道了？”
我笑道：“殿下那一日不是问臣女，两宫会如何保殿下一生安乐么？臣女回去便遇见采薇妹妹。皇后近日频频召采薇妹妹进宫，其用意如何，可以想见。”
升平笑叹：“怨不得人人都说朱大人断案如有神助。果然是样样都瞒不过你。”
直到掌灯时分我才回到永和宫。绿萼和丫头们在南厢掷骰子赶围棋，芳馨在灯下缝制春衫。芽黄色的簇花暗纹云锦单衫，春风染就，似一抹娇弱的清泉流泻在芳馨的双膝上。清脆的笑声中间杂围棋子的脆响，点缀宁静安详的永夜。玫瑰的香气益发清远，如月下浮动的水光，欲诉还休。
这样安静美好的夜晚，不知能有几日？
东门狡兔，其可得乎？[34]华亭鹤唳，其可闻乎？[35]
会不会有一日，我也这样问自己：西庭梨花，其可浣囊乎？
正在门口发呆，芳馨转眼见了我，起身笑道：“姑娘怎么这会儿才回来。”说罢过来扶我。绿萼连忙吩咐丫头们都散了，奉茶上来。
我坐在榻上，动一动酸软的右腕：“长公主殿下命我为她绘像，画了好几幅都不满意，这才耽误了。”
芳馨道：“殿下倒有兴致。”
我摘下左腕的黄蜡石赤玉镯，叹道：“殿下十分在意自己容貌被毁。我若照从前的样貌画，殿下看了刺心，若照如今的样貌，我又下不去笔。连作了两张，都废了。”
芳馨好奇道：“那姑娘究竟画成什么样子？”
我笑道：“右脸与右半身如常，左手戴着丝套，手执半张素帛面具覆在左脸上。右脸专注，左脸莞尔。这幅画画得吊诡，可是殿下偏偏很喜欢，这才回来了。不然，怕要到天亮呢。”
芳馨笑道：“奴婢听着也奇怪，不过殿下喜爱，想来是好的。”
紫菡在一旁轻轻一拍手，插口道：“当时奴婢在一旁见到这样一幅奇怪的画像，着实为姑娘捏着一把汗。想不到殿下见了竟然欢喜得很。”
我抿一口茶，微微一笑：“这画虽然奇异，却算中庸。况皮相而已，终是要看空些才能过得下去。”
芳馨叹道：“殿下也甚是可怜。”
我澹然道：“殿下自视甚高，无须人怜悯。况且……”我从榻上拾起芳馨缝了一半的芽黄色的春衫，低头轻吁道：“殿下很快就要再嫁，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芳馨奇道：“殿下刚刚回宫，这就要再嫁？”
我吩咐绿萼和紫菡出去打水，站起来往寝殿走，芳馨忙捧了赤玉镯在后跟着。我笑道：“迟早的事，长公主虽有母兄，终究也不能留在宫中一辈子。”赤玉镯的柔光在我眼中闪过，我心念一动，“上一次向皇后请安，皇后对那件喜梅镜屏很是喜爱，连夸红芯手巧。姑姑就将这只镯子赏给她吧，如今尾七已过，这镯子正好可以戴。”
芳馨抿嘴笑道：“就知道姑娘还是心疼红芯。”
我微笑道：“她已因前事受罚，如今既做得好，便不能不赏。”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梳妆，忽见芳馨匆忙走了进来，神色颇为怪异。我不觉停了手中的青黛，自镜中望着她道：“一大清早的，什么事？”
芳馨道：“姑娘，昨夜陛下新纳了一个女御。良辰已经亲自去回禀皇后了。”
我微微一惊：“陛下登基十数年，从未纳妃。如今皇太子刚过尾七，怎的忽然宠幸起宫女来了？那宫女是什么人？”
芳馨道：“仓促之间还没打听到。”
我哑然失笑：“罢了。这也不干咱们的事。”青黛在眉梢轻轻扫过，眉眼顿时温柔了几分。“今天倒也巧，我本就打算去守坤宫问安，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皇后作何想。”
芳馨微笑道：“今天虽不是阖宫请安的日子，但皇后一向待姑娘不薄，且舞阳君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也该去拜望一下了。”
走进椒房殿，却听宫人说皇后还在梳妆，请我到西偏殿坐等。此时已交巳初，阳光滚滚而入，斜斜照在西偏殿门口一大片水晶珠帘的末端，一排齐整整的黄晶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激出点点涟漪，绵延至通天雕龙榆木柱，如一道牢不可破的幻影，静静点在所有母仪天下的平凡女子的心头。
西偏殿上首的红木长桌上摆了一只刻花青瓷小香炉、两碟瓜果和两盘用金箔纸折得极精细的小玩物。香炉两旁的曼陀罗花堆塑釉里红的烛台上，暗红的修长花瓣和细如发丝的柱蕊，仿佛奋力伸长的十指，无力地攥住最后一缕亡魂。金箔纸熠熠生光，莲花香炉中，一左一右竖着六炷檀香，已将燃尽。
一旁侍立的宫女上前行了一礼，从小屉中抽出两炷香，在烛火上引燃，正要插进香炉，我忙道：“让我来。”
那宫女道：“怎敢劳烦大人。”
长桌上虽然没有灵位，我也知道皇后祭的是舞阳君和平阳公主。我微微一笑道：“无妨。”遂在心中默默祝祷，端端正正地敬上两炷香。又抚着烛台上的曼陀罗花轻声曼道：“彼岸花……”
忽听身后一个沉静的女子声音道：“尔时世尊，四众围绕，供养恭敬尊重赞叹；为诸菩萨说大乘经，名无量义教菩萨法佛所护念；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乱坠天花，有四花，分别为：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
未待她说完，我忙转身下拜，默默聆听。皇后念完佛经，斜身坐在南窗下，淡淡一笑道：“平身。请坐。”
我笔直地坐在皇后下首的绣墩上，欠身道：“娘娘近来读佛经么？”
皇后薄施脂粉，却抹得不大匀，仍透出暗沉的脸色。双颊微微凹陷，双眉紧迫于目，即使是精心描摹的柳烟眉，也不能冲淡这张面孔上的焦虑自伤、虚弱无力，甚而还增添了一丝狷介与邪魅：“读一些，静一静心。朱大人有些日子没来了。”
我微笑道：“臣女该早些来向娘娘请安，是臣女疏忽了。臣女今日来，一是交还娘娘一样东西，二是复命。”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荷包，从中倒出一枚细细的白玉戒指，说道，“这只玉戒，臣女曾见娘娘戴在小指上。臣女昨日偶拾，特来归还娘娘。”
这只白玉戒指是平阳公主的遗物，公主去逝的那一日，皇后与我在金沙池边交谈时，我曾见她套在小指上。皇后眼睛一亮：“本宫只当再也寻不到了，想不到还能失而复得。”
穆仙取过戒指，轻轻地套在皇后的左手小指尖上。皇后一面端详左手，一面舒了口气：“还是你细心。”
我站起身，恭敬道：“娘娘吩咐的事情，臣女不敢不用心。”
皇后一抬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怒气：“你说你是来复命的，说吧。”
我平一平气，垂眸恭谨道：“那一日，娘娘在景园的金沙池边命臣女做三件事，一是在易芳亭照料三位公主的遗体，如今三位公主安然长眠于皇陵之中，臣女幸不辱使命。”
皇后道：“好。”
我又道：“第二件事，娘娘命臣女尽快查清三位公主暴毙的真相，臣女初时颇有疏忽，赖陛下天纵英明，方得以查出些许端倪。臣女惭愧。”
皇后淡然道：“本宫听说，是你先发觉那小虾儿有异，命掖庭属去查验，刑部方有用武之地。依本宫看，你功劳最大，无须惭愧。”
我忍着心头的冷毒之意，含一丝恰到好处的愧悔，郑重下拜：“臣女若知小虾儿之死事事指向舞阳君，臣女宁愿当初从未想起此事。”
皇后温言道：“起来吧。你不必自责，若当初从未想起此事，那皇太子和公主岂不是枉死？你为国尽忠，本宫只有欣慰，并无不快。”
我谢过皇后，重新坐下。皇后叹息道：“因查到此事另有隐情，陛下方才饶恕了三位女巡和一干宫人。可惜了已经免官的太傅和少傅，听说纪少傅已在家忧愤而死。”
我惋惜道：“先前还有许多受刑惨死的宫人。”
皇后微笑道：“本宫回宫之后数次想召你来谈讲，因想着你正为于姑娘之事苦思筹谋，所以按下了。今见你不负众望，本宫亦有识人之明，心中甚慰。”
我连忙跪下道：“娘娘这样说，臣女万死不足以赎其咎。”
皇后命穆仙扶起我，柔声道：“本宫从未怪责过你。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快了些。”她幽然一笑，含两分落寞道，“陛下已经有数日没有去过遇乔宫，也没有过来守坤宫了。昨日幸了漱玉斋一个新来的宫女，才只有十六岁，虽无位分，却颇有殊遇。本宫已让她住在章华宫的后厢房中了，一应的份例都是照正七品姝位给的。”
我淡淡道：“不过是个女御，娘娘不必在意。”
皇后道：“虽是个女御，以后这样的事情，只怕越来越多。陛下从没有胡乱幸过宫女。”说着双眉微蹙。她暗暗吸一口气，方将愁容泯去，“本宫失言了。”
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夜，我悄悄潜入守坤宫的东偏殿，慎嫔对镜顾影。她说：“采采，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她的甜蜜、失落与绝望，早已浸染了她周身每一寸肌肤，散出日趋沉静和无谓的气息。想必陆皇后和从前的慎嫔一样倾慕皇帝，才有这样不能自制地失落与哀愁。
皇后见我发呆，便自行饮茶，不一会儿便推说头痛，回寝殿歇息去了。我看着她雪白的背影消失在七扇紫檀木雕花大屏后，如一张不知往何处投寄的轻飘飘的信笺，心中颇为感伤。从监国之尊的日理万机到终日昏睡的百无聊赖，原来人生的际遇这样瞬息万变，起起伏伏叫人措手不及。

第二册 第十四章 染丝歧路
从守坤宫出来，恰遇芳馨带着两个宫人来接我。她亲自扶过我，轻声道：“奴婢打听到了，那女御姓张。一早上皇后便吩咐下，赐她住章华宫的后厢房，又命内阜院给了她七品姝的待遇。从前的女御都如宫女一般，要操持杂务的，她却有好几个宫人服侍。想来册封有望。”
我笑道：“如此说来，她和我们是近邻，且是陛下喜欢的，倒不得不去瞧瞧了？”
芳馨笑道：“可不是？如今各宫都去章华宫瞧人了，姑娘可要去看看么？听说这位张女御可年轻貌美得很。”
我拿帕子遮一遮阳光，顺势掩去唇边的冷笑：“美貌？她只是年轻罢了。论起美貌，能比得上周贵妃当年么？若必须下只是喜欢年轻貌美的，那周贵妃岂不是早早就该失宠了？”
芳馨道：“这可是宫里新晋的红人，姑娘倒不以为然？”
我淡淡道：“我并没有不以为然，只是就事论事。等她闲下来了，姑姑便代我去章华宫瞧瞧吧。”
芳馨道：“依奴婢看，她若懂事，应当先来拜访姑娘才是。”
我叹道：“她册封与否，和我们不相干。不得罪她也就是了。”
芳馨恭敬道：“是。姑娘今日倒出来得早。”
我摇头道：“皇后身子不快，连刺绣也不做了，才坐了一会儿，便又去歇息了。”
芳馨道：“皇后没有说什么吧？”
皇后眼中如暑天晴丝一般闪过的惊怒之气和狷介邪魅的面容，既令人心惊，更令人心凉。皇后不会不知道她受了旁人的暗算，况且她在此案中还失去了亲生女儿。然而她的无奈，在证明舞阳君的清白之前，终究无计可消：“娘娘赞我为君国效命，使皇太子和公主们不致枉死。”
“娘娘不恼姑娘么？”
“皇后要恼我，也无从恼起。我若想不起小虾儿的事情，皇太子和公主们便白白被人谋害了。况且舞阳君的事情，究竟是刑部查出来的。舞阳君行止不端，是她自己的错，怨不得别人。”
芳馨叹道：“幸而陆大将军又立了功……”
我冷冷一笑，“功高盖主而不赏。陆将军的军功才是舞阳君的催命符。”
芳馨一怔：“姑娘说什么？”
用过午膳，忽见芸儿来了，知是高曜有要紧话说。芸儿今年已十一岁，在高曜身边贴身服侍了四年，容貌气度早已不似当年的青涩和胆怯。因她是高曜的心腹，我不敢薄待，于是拿了茶点来请她坐下说话。
只见她穿一袭白绫长裙，上着淡樱色小袄，以略深一层的颜色绣了两朵山茶花，裙上坠着一枚我从前赏给她的青玉鸣蝉佩。她身材高挑，颇有两分义阳公主的风致。芳馨拉着她的手道：“有些日子没见姑娘了，出落得越发齐整了。”
从前我在长宁宫做高曜的侍读，整整三年，芸儿天天跟着我读书写字，一天不落，故此对我格外尊重，对芳馨等人也亲近。她双唇一弯，笑容明亮如初升的圆月：“姑姑笑话芸儿呢。”
芳馨笑道：“怎么是笑话姑娘？实实出自我的真心，不信姑娘只管问大人。”
我笑道：“姑姑说得很是。从前就很好看，如今成了大姑娘，更见安静稳重了。”
芸儿低头一笑，欠身道：“谢大人赞赏。”
我见她落落大方，心下甚喜：“殿下正在午歇，你也不在跟前伺候，一会儿他醒了见不到你，心里又不自在了。”
芸儿笑道：“大人放心，去年新来的两位妹妹已经知道怎么服侍了，殿下也很相信她们。”
我点头微笑：“那便好。”
芸儿忽而放缓了口气，叹息道：“说起那两位妹妹，真真是时运好。若一不小心被分去了皇太子或几位公主那里，如今恐怕都不在宫里了。”
去年春天册封皇太子时，为每位皇子公主添了两个七八岁的宫女，因为年龄相近，都是贴身服侍的玩伴。皇子公主暴毙后，一并被关进了掖庭狱，后因年纪小，杖刑之后都赶出宫去了，据说有两个已经残废了。想起这些，我怃然不语。芸儿察言观色，忽又微微一笑：“殿下常和奴婢说，长宁宫上下能平安无事，都是大人肯时时教导的缘故。”
她时叹时笑，便如一片薄云掠过明月一般轻快自然。我不觉笑道：“那是夫子教得好。”
芸儿语笑嫣然：“大人可不就是夫子么，是女夫子！”侍立在后的芳馨和绿萼顿时都笑了起来，都道：“还是芸姑娘说得贴切。”
我笑道：“好了。别光顾着说笑，说正事要紧。”
芸儿笑道：“到了大人这里，芸儿便觉得是回了家，所以多嘴说笑两句，大人可不要见怪。”
芳馨掩口笑道：“芸姑娘这样一张巧嘴，谁舍得怪罪？”
芸儿笑道：“前一阵子大人赠予殿下的两锭香墨，殿下用着很好。如今用完了，殿下遣奴婢来请问大人，那香墨可还有么？”
我笑道：“那墨锭是去年于姑娘送给我的，一共只得四锭。如今还剩两锭，都交给你带去吧。绿萼，去寻出来，包好了交给芸姑娘。”又向芸儿道，“只可惜没有多的了。”
绿萼去外间寻了许久，回来时却拿了四锭香墨，笑道：“奴婢本来只在柜子里寻得一锭，谁知紫菡进来了，说于姑娘的大箱子里还有五锭。奴婢便自作主张拿了三锭过来。”
芳馨笑道：“果然姑娘的物事，紫菡最是一清二楚的。”
芸儿凑趣笑道：“大人身边，自然都是得力的。绿萼姐姐最妥帖，紫菡姐姐最细心。殿下还常夸芳馨姑姑深明大义呢。”
芳馨和绿萼相视笑道：“这奴婢们可不敢当。”
我笑道：“殿下身边，自然你是第一个得力之人，将来开府了，必是要跟着去王府的。也不枉你姑妈一心一意地为你打算。”
芸儿红了脸，低低道：“奴婢的姑母待奴婢如亲生母亲一般。”
我对绿萼道：“把箱子里剩下的两锭也拿来。那墨放久了，香气便散了，压在那里也是白白浪费了。”
绿萼连忙取了来，亲自用素帛绢子包好了，放在小木箱中，又叫了一个小内监捧着，跟芸儿回去。芸儿道了谢，又道：“殿下还说，今天晚膳后想来和大人一道读书。”
我忙恭谨道：“请回禀殿下，臣女恭候。”芸儿莞尔一笑，道了谢行礼而去。
芳馨笑道：“从前总是见李嬷嬷和芸儿两个霸着殿下，如今也肯让那两个新来的小丫头服侍了。”
我脑仁沉痛，揉一揉太阳穴道：“殿下是郡王，若不犯错，将来至少也是个亲王，想必侍妾不少，怎可能专宠一人。殿下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他是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便不更改的。对我如是，对芸儿更是。那两个小丫头即便贴身服侍，在殿下心中，又怎能和芸儿相较？”
绿萼知道我要午歇，便先去寝殿铺被。芳馨扶起我道：“如此说来，那李氏姑侄倒有几分见识。”
我笑道：“当年我进宫不过五六日，和李嬷嬷只见过三四次，她敢趁王氏带殿下去益园玩耍的工夫，到我的灵修殿来，将芸儿托付于我。这个李嬷嬷，眼明心亮得很。”
芳馨道：“这也要姑娘肯成全她。若不是姑娘教芸儿读了三年书，她哪里就和殿下这样亲近了？”
我在悠然殿门口停了一停，伸手挽过一缕阳光，笑容亦如过午入殿的日光一般短促：“谁成全她都不如她自己成全自己。她有心向学，即使我不教她，她也必有所成。”
芳馨沉吟道：“这样说来，她必是有山雀变凤凰的一日。”
我忽然想起长公主的一句话，遂淡淡道：“姑姑难道没有听过，天助自助者么？”
晚膳后，高曜一来便将芳馨和芸儿等人全都遣了出去。我亲自奉茶，笑问道：“殿下来得也太快了些。外面还冷，才用过晚膳，仔细灌了一肚子风，又要肚子疼了。”
高曜笑道：“父皇新纳了一位女御，宫里的风都是又暖又香的。倒不如晚间的穿堂风，又干净又痛快。”
高曜已近九岁，自从皇太子薨逝，他说话也越发辛辣了。我微笑道：“香风一吹，自然大家也就松快了，倒也不失为好风。”
高曜忽然敛了笑容，肃然道：“姐姐，母后是不是失宠了？”我这才发现，他这一笑一收，酷似芸儿。
我怔了片刻，斜身倚在云锦粟米靠枕上：“殿下这两天没有去守坤宫请安么？”
高曜道：“听闻前几天刑部在查舞阳君的罪行，孤不便去。后来又听闻陆将军立功了，这才敢去贺一贺。母后的精神不如往日了，连带着守坤宫的风都冷了，果然是君恩无常。”
我默然不语。高曜忽压低了声音道：“孤有一件事一直想请教姐姐。孤听人说，舞阳君在外面指示奚桧和小虾儿杀了义阳皇姐她们，此事……会是母后授意的么？”
我知道皇后冤屈，却不能对高曜明言：“此事刑部已在查探，还是不要妄自揣测，安心等候结案便好。”
高曜微微冷笑：“姐姐越来越会说官话了。依孤看，这件事情当不是母后的意思。”
我笑道：“殿下何出此言？”
高曜道：“母后性情坚忍，谨慎自持，一向善待众人，怎会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故此孤猜想，这件事情只是舞阳君不知听了谁的唆使，自作主张罢了。”
我沉静道：“世人都说，皇太子殿下的生母深受皇恩，地位尊崇，不过一人之下。天长日久，必定后位易主。皇后这才痛下决断，哪怕舍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要扳倒贵妃，日后扶立养子为太子。连圣上都信了几分，怎么殿下倒很相信皇后？”
高曜叹道：“皇太子哥哥薨逝的那天晚上，孤虽在清凉寺，可也听说母后从武库匆匆赶回，送了皇兄最后一程。母后抱着皇兄痛哭良久，又亲自为皇兄擦身子、换衣裳，直到天明才回宫歇息。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吧。”
高曜的通透和良善深深震撼了我。我拨一拨烛火，叹息道：“不知殿下可听过一句话？‘染丝之变，墨翟致怀；歧路之感，杨朱兴叹’[36]。”
高曜道：“何意？”
我叹道：“如今的皇后和从前的陆贵妃，虽是同一人，于圣上到底是不一样的。圣上若致怀染丝、叹感歧路，又当如何？”
高曜感激道：“幸而当日孤受姐姐指点，否则父皇疑心孤与母后合谋，那该如何是好？”
我微笑道：“殿下多虑了，殿下年纪还小，陛下不会疑心殿下的。”
高曜哼了一声：“孤如今是唯一的皇子，在父皇眼中，何尝不是皓丝在染、脚踏歧路？”说罢又转了失望的口气道，“母后素受父皇敬重，如今也失宠了。孤不过是废后之子，想来更是无望。”
我微笑不语。高曜好奇道：“从前每当孤提到此事，姐姐总是会说孟尝君小时候的故事给孤听，怎么今日倒不提了？”
我微笑道：“殿下长大了，对各样道理都很明白，何须臣女再说什么。殿下早早知道太子之路的不易，是好事。”
高曜拉着我的手恳切道：“再难孤也要试一试，姐姐要帮我才好。”
他手心微汗，时冰时火。我伸右手合在他的手背上，一字一顿道：“殿下放心。”
其实，最坚决、最卖力、最有心扶持高曜登上太子之位的人，远不是我。我想起柔桑县主，便试探道：“殿下可知道，慎嫔娘娘已经为殿下选定王妃了。”
高曜一怔，随即恍然一笑：“姐姐说的是柔桑表姐么？”
我见他坦然，便径直问道：“殿下喜欢柔桑县主么？”
高曜笑道：“孤只当这是母亲与熙平姑母的一句戏言，姐姐竟然当真了？”
我笑道：“倘若不是戏言呢？”
高曜道：“母亲和熙平姑母一向亲厚，倘若这不是戏言，那孤便遵照母亲的意思，娶柔桑表姐为正妃。柔桑表姐在府中也曾得姐姐教导过几年，想来定是不俗。”
我笑道：“殿下倒不想娶一个自己中意的人为妻么？”
高曜嘿了一声：“中意？父皇这样雄才大略，也没封周贵妃为皇后，况且是孤？姐姐时常教导孤，要懂得身为皇子的本分，意气用事不是皇子的本分。”
我颔首：“自从皇太子殿下薨了，殿下变了许多。”
高曜道：“史书上说，虽有亲父兄，未必不为虎狼。倘若这是身为皇子命里注定的厄运，孤宁愿做虎狼，也不愿意做一团腐臭无能的脔肉。皇太子哥哥薨了，孤便是皇长子，若不擦亮眼睛、砥砺心志，难免像母后一般，于无声息处骤然获罪于父皇。”烛光在他眼中一晃，如星芒暴涨，“多事之秋，亦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姐姐说是不是？”
权力使人迷醉，也叫人清醒，令人堕落，也促人奋发。谋杀公主和太子，是极其艰难和罪恶的，却能一举铲除登顶之路上最大的障碍。牵连出小虾儿，极具暴露的危险，却能诬陷舞阳君和皇后，并救出当朝二品高官苏司纳的独生女儿。高显和高曜的兄弟情义不可谓不深厚，然而高显的死又何尝不令高曜深觉庆幸？就连我，在数十日的颓丧失望后，也渐渐觉察出人生新的希望来了。
我静静一笑：“殿下说得极是。”
高曜不知道，高显和三位公主的死是有人攀住了判官笔，精心描画和算计过的。他以为这纯然是天意，故此对自己的志向颇为坦诚，在我面前丝毫不加掩饰。而那个暗中相助的人也乐于看到他问心无愧的雄心壮志和凛然无惧的言行举止。
他知道真相之后会怎样？我不知道。
光明愈盛，黑暗愈浓。不知道也好，就让他永远行在纯粹的光明之中。
第二天午初时分，我从文澜阁出来，见午膳的时辰还早，便带着紫菡去益园散步。谁知才进了西南角门，便见皇帝身边的小简站在小池边的葡萄架子旁看小内监们松土。竹架子空荡荡，连一片枯叶也寻不到，去年春天依照皇后旨意栽植的葡萄藤不知何时已经全部除去了。
小简见我来了，忙上前行礼：“大人万福。”
我还礼道：“简公公好。这会儿该用膳了，公公怎的还在花园里？”
小简笑道：“陛下交待奴婢在这儿看着他们种紫藤，今天务必要种好，明天陛下要和张女御来赏花儿。”
紫藤？这是慎嫔最爱的花。我一怔，恍惚道：“紫藤？”
小简挤挤眼睛：“就是紫藤！”
我奇道：“去年移栽的葡萄藤子，今年秋天该结串子了吧，为何忽然拔去？不是太可惜了么？”
小简嗐了一声：“谁说不是？奴婢们也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葡萄串子呢，陛下偏命拔了！奴婢们都望到土里去了！”
紫菡哧的一笑：“葡萄罢了，横竖年年都吃。今年虽没了这里的葡萄藤子，想必外面进贡的不少，简公公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小简笑道：“虽然如此，可这里的葡萄是奴婢看着它抽藤子长大的，奴婢也曾浇过水的。自然和外面的不一样。”
紫菡打趣道：“公公每日服侍圣驾，哪里得空给葡萄浇水？恐怕是把喝不掉的茶水倒在上面吧。”
我笑斥：“又胡言乱语了！”
小简红了脸，嘿嘿一笑：“姑娘倒也没说错。”
我笑问：“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要种回紫藤了？”
小简笑道：“还不是那位张女御。前天晚上陛下问她喜欢什么花儿，她便说是紫藤。陛下当即从帐子里伸头出来，喘着气叫奴婢立刻去花房传旨，叫拔了葡萄种紫藤！”
我一怔，顿时红了脸。小简轻轻一打嘴道：“奴婢该死。”
紫菡恍然不觉，傻傻问道：“陛下可真奇怪，在帐子里睡觉也要大喘气么？”
我立刻轻喝道：“不准胡乱问！”
紫菡吓了一跳，退在我身后。小简嘻嘻笑道：“论起陛下对张女御的宠爱，还不止这些。那张姑娘原是新进宫的，被分在漱玉斋服侍升平长公主。大人知道，长公主殿下是陛下嫡亲的小妹，立了功回来，又受了这么多委屈，那可是陛下最疼的人了。”
想到皇帝费心安排长公主的婚事，我点了点头。小简接着道：“前几天有个宫人服侍长公主殿下喝水，略慢了些，恰好陛下去了漱玉斋，全看在眼里。当时没说什么，回到宫里便下令赶她去外宫刷恭桶了。前天晚上陛下问张女御进宫过得如何，张女御竟抱怨长公主的脾气大。虽然只一句，但奴婢在外听了，吓得脸都绿了，只当她要被一脚踹下龙床。谁知陛下只笑了一声，开解两句，竟没理论。”
他说得绘声绘色，我虽窘，却也忍俊不禁：“公公在外面这样说，就不怕陛下怪罪么？”
小简笑道：“陛下虽然后妃不多，可却是个风流开明之人。不然当年也不会力排众议，娶了辅国公的遗孀为贵妃，还封贵妃所生的皇长子为皇太子。奴婢们私下里早就说惯了，陛下从不理论。只是想不到陛下会这样宠幸一个新进宫的小宫女，当真是奇了。”
我也好奇道：“这位张姑娘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小简想了想道：“就是前天傍晚陛下偶然在漱玉斋见了，便喜欢得很。若说有什么过人之处，大约便是美貌娇俏，心思单纯吧。嘿，若换了一个相貌平常的宫女抱怨升平长公主殿下，保管打断她的腿！”
紫菡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小简道：“昨天皇后让她住了章华宫后院的厢房，她还嫌小，陛下当即下令让她住了章华宫的西偏殿了。她虽然没有位分，可是陛下宠她，想来晋封有望。”
紫菡道：“奴婢听说只有到了嫔位才能住着偏殿。”
小简道：“可不是么？如今这宫里上上下下谁不羡慕这张女御的时运。若都能像张姑娘这样一步登天，便再也不用操持度日了。”
紫菡撇撇嘴道：“奴婢就不羡慕这位张女御。”
小简道：“为何？”
紫菡微笑道：“奴婢知道自己笨，恐惹恼了陛下，掉了脑袋。奴婢服侍姑娘就很好，奴婢愿意一辈子都服侍姑娘。”
小简目光一闪，嘿嘿笑道：“要服侍谁也不是由咱们这些奴婢说了算的。就好比那位张女御本是给长公主殿下端茶倒水的，也想不到自己会一下子被圣上看中。又比如紫菡姑娘今天在这里服侍朱大人，明天在哪里服侍谁却又难说得很。身为奴婢，听话便好，这样的愿还是少许，免得将来太伤心又或太高兴，失了分寸。”
小简虽然有些活泼轻佻，这话却说得颇有深意。他为人亦庄亦谐，又善体圣心，怨不得皇帝喜欢他，肯留他在身边贴身服侍。紫菡颇有些不服气，我忙笑道：“这是简公公在教你，还不好好收在心里。”
紫菡只得道：“是。谢公公。”
太阳快升到头顶，我微有汗意，便对紫菡道：“太热了，回去更衣吧。”说着向小简行礼作别。小简深深还礼：“大人明天这个时辰来，这紫藤花便种好了。大人在花架子下坐着看书，定然会凉快许多。”
我心中一动，疑惑道：“看书？”
小简笑道：“大人不知道，奴婢昨日向陛下禀告栽种紫藤花的事情，陛下便提起四年前的春天在益园里看到朱大人在紫藤花下读书的事情来了，说女孩子在紫藤花下看书绣花，都很好看。奴婢也记得清楚，那一天陛下和大人还颇说了几句话呢。”
我微笑道：“公公好记性，我却记不清楚了。”说罢欠身告辞。
回到宫里，芳馨立刻向我禀告，说是张女御巳初时分来看我，见我不在，便留了些礼物回宫去了。我听了不觉笑道：“想不到她恩宠正隆，倒是谦逊，竟然肯先来永和宫。我听简公公说，这位张女御是个直肚肠的人。”
芳馨道：“听说皇后亲自指了一个年资深厚的姑姑服侍她。张女御纵不懂事，那位姑姑也会教她的。”
宫人端上铜盆来，我将双手浸在温水中，合目道：“皇后还真是用心良苦。这位张女御听说很美，是么？”
芳馨笑道：“是很美，说话也爽快。”说罢命人将张女御送的礼物搬了进来，只见是两匹上好的素色茉莉花纹软缎。我看了一眼，仍旧合目道：“开春了，拿去给丫头们裁两身新衣裳。”
芳馨道：“这样好的缎子，若给了丫头们做衣裳，可惜了。姑娘还是留着自己穿吧。”我恍若无闻。芳馨又道：“姑娘用过午膳，可要去章华宫拜访张女御么？”
我随口应道：“我累了，改日吧。”

第二册 第十五章 若有物存
第二天午后我再去益园时，果然见到小池边的竹架子上，蓬蓬勃勃开满了紫藤花。深深浅浅的紫色，清艳靡丽，如亘古犹存的紫晶碎玉，从没有从这方小小的天地中消失过。我缓步走到花廊下，只觉对面守坤宫高墙的朱红色透着灰败颓唐，即使身处午间热烈的阳光中，亦不能生出半点鲜活的气息。
忽听一个女子的娇音远远传来：“陛下，快来。”
皇帝轻笑道：“你慢点……”
我转头对紫菡道：“咱们回去吧。”
紫菡道：“听声音是陛下来了，姑娘倒不请安？姑娘不想见见那位张女御么？”
我摇头道：“圣上有新宠作陪，咱们别不知趣。那张女御，还怕日后见不到么？”紫菡无奈，只得扶我回永和宫。
随着春风携第一丝暖意拂过益园，张女御就像一朵最新鲜最娇嫩的杜鹃花临风盛开，衬得守坤宫中成百上千的名贵牡丹都失了艳色与风致。皇后便这样失宠了。
这一日慎嫔提起此事，唏嘘道：“从前陆氏为妃时，不言不语的颇为老实，我实在想不到她不但有气量、有胆量，还颇具治国才能。原以为她登了后位便能天下太平了，谁知她也是个没福的。”
我正作画，闻言搁笔道：“母仪天下，谈何容易。”
慎嫔道：“都是君恩无常罢了。”说着微微一笑，“不过，益园又种上了紫藤，我很喜欢。”
进了三月，天气渐渐暖了。这一日，我去漱玉斋看望升平长公主，却见她随意盖着一袭草绿色团花锦被，歪在南窗下的贵妃榻上看书。洁白的衣裙曳在榻下，如冰雪覆地。指尖凝住春色，透过薄薄的书页，莹润有光。
我行了礼，笑道：“殿下的精神越发好了。”
升平放下书笑道：“躺了好几个月了，骨头都硬了。待天气再暖些，孤还要去益园转转。听说益园如今很美。朱大人请坐。”
我道了谢坐下，微笑道：“只要殿下的身子好起来，有多少美景看不得？况且殿下喜事近了，出了宫，自可遍赏天下胜景。”
升平玉颊染晕，假意翻书道：“你也听说了？”
我笑道：“今天陛下召理国公父子入宫商议婚事，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臣女先恭喜殿下。”
升平叹道：“孤如今这副残躯，这副形貌，嫁给谁都是累赘。若不是皇兄执意如此，孤是不愿意再嫁的。也不知道他……和他的夫人会如何看孤。孤听说，他的夫人已自请为妾侍了，又听说她已有身孕，孤不忍……”
我微微一笑：“殿下功成归国，下嫁理国公世子，此是家国盛事。殿下只管放宽心便是。”
升平笑容迷离：“你的口气倒比孤更像个公主。”
我抿嘴一笑：“其实臣女明白殿下的顾虑……并不在此。殿下于国有功，又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怎会拘泥于妻妾之间的鸡虫之争。臣女不过白说一句罢了，殿下恕罪。”
升平伸出戴着素帛丝套的左手，抚着被烧坏的半张脸叹道：“孤如今形貌可憎，实在不愿意他看见。”
我忙道：“理国公世子对殿下一片情深，必不会在意殿下的容貌。”
升平微微苦笑：“纵然他什么都不在意，可是以孤这副残躯，嫁过去又能做什么？”
我笑道：“夫妇贵在相知相伴。”
升平道：“倒不如就在这宫里一辈子也就罢了。”
我笑道：“在哪里不是一辈子？下嫁理国公世子，是明智、勇敢、全新的一生。”
升平眸光一闪：“朱大人并没有嫁过人，明白得却多。”
我笑道：“殿下又何尝不明白，皆因情深，所以忐忑。”
升平支起身子，将书抛在我的怀中：“你的眼睛太毒，小心因此得祸！”
我抚平书页，起身扶升平长公主坐起来，又为她殿上靠枕，掖好锦被，方谦和道：“臣女不过是个糊涂人，承蒙殿下不弃，有幸攀谈几句。”
升平道：“你若是个糊涂人，这宫里还有明白人么？”
我微笑道：“殿下过誉。”
升平道：“过几天就是三月初六，是你十六岁的生辰。孤听人说，孤走的那几年，你常到漱玉斋来看玫瑰花。你既然喜欢那些花，孤便禀明母后和皇兄，待孤嫁了，将漱玉斋赐给你居住。权当作是孤送给你的贺礼。”
我下拜道：“恭喜殿下。”
升平笑道：“你高兴糊涂了。恭喜孤做什么？”
我笑道：“殿下连漱玉斋都舍得赐给臣女居住，可见是下定决心要在理国公府一辈子了。故此臣女先恭祝殿下与理国公世子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升平一怔，顿时红了脸，举袖掩面道：“你小小的年纪，嘴里越发说不出好话来了！”
转眼便到了三月初六，是我十六周岁的生辰。
一大早，芳馨和瑶席便带领阖宫众人向我叩首贺寿。还未用早膳，便有一个圆圆胖胖的执事内监来磕头，说奉皇后之命要为永和宫上下整治几桌寿宴，特来问我平素爱吃什么。芳馨笑盈盈地说了几道我爱吃的菜，打发他去了。接着皇后命人送了一架她亲手所绣的玻璃镜屏作为贺礼。用过早膳，我忙去守坤宫请安谢恩。
回到永和宫，便见太后身边的佳期姑姑带着两个宫女在悠然殿中等候。见我回来了，忙上前行礼贺寿。我请她坐了，又命奉茶：“姑姑怎的亲自来了？可是太后有旨意要交代臣女么？”
佳期大约四十来岁，眉目慈善，神态可亲。她从身后的宫人手中接过一套华丽的衣衫鞋袜，笑盈盈道：“太后特命奴婢送来衣履一套，玉带一条，贺朱大人芳辰。”又从另一个宫人手中接过一只漆盘，上面盛着一条白玉镂雕君子兰花的玉带銙，笑道，“这条玉带是太后的旧物，专程寻了出来赏给朱大人的。太后说，君子兰花意主高风雅量、聪慧睿智，朱大人戴是最适宜的了。”
我心下大喜，站起身下拜道：“臣女谢太后赏赐。”
佳期扶起我，将我通身打量一遍，微笑道：“奴婢也是瞧着大人入宫的，那时节大人只得十二岁，如今也长成大姑娘了。太后过去几年虽然不大见诸位大人，但心里却是极疼的。”说着叹道，“上一次陛下软禁了于大人、封大人和苏大人，太后也心急如焚，求了好几次情。”
我忙道：“太后仁慈。”
佳期走近一步，带着三分恳切三分慈爱，缓缓道：“几位大人之中，太后最喜欢的便是朱大人。过几天升平长公主就要嫁出宫去了。朱大人以后要像慎嫔娘娘一般，常来济慈宫陪伴太后才好。”
我屈膝道：“承姑姑教诲，臣女欢喜不尽。”
佳期笑道：“今天是大人的好日子，恐怕拜寿的都要挤破门了，太后说今天就不必去谢恩了。”
我忙道：“这怎么行？臣女必得亲自去谢恩才行。”
佳期道：“太后知道大人是最讲礼数的，只是不忍大人奔波辛苦。这样吧，请芳馨随奴婢去一趟济慈宫，代大人向太后谢恩吧。”
我微笑道：“谢太后体恤。”说罢唤过芳馨，命她随佳期去济慈宫。佳期行礼告退，我亲自送她出去。
绿萼抚着玉带赞叹道：“果然是上好的玉石，价值千金。这么些年，太后一直对后宫不冷不热的。原来到底还是最喜欢咱们姑娘。”说罢与紫菡展开华衣，细细欣赏。
我对紫菡道：“把东西收起来。”
正说着，周贵妃命桓仙送了贺礼来，是一柄古意盎然的长剑，名曰承影。我一时不解，只得谢赏。桓仙笑道：“娘娘进宫以后，惯常所用的佩剑有两把，一是蝉翼剑，多年前已赏了邢姑娘了。再就是这柄承影剑，娘娘特赐予大人。”
我双手奉剑，微笑道：“承影剑，‘日夕昏明之际’‘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37]，果然是好剑。”
桓仙笑道：“大人虽不习武，对剑倒是精通。”
我欠身道：“姑姑过誉。臣女这就随姑姑去谢恩。”
桓仙道：“不必了，娘娘今天闭关，谁都不见。”
我一怔：“那就请姑姑代臣女谢过娘娘。”
桓仙走后，众人都涌上前来观赏宝剑。绿萼笑道：“果然是好剑。只是姑娘又不习剑，贵妃赐剑做什么？”
我长叹，脱口而出道：“大约是留个念想吧。”
绿萼奇道：“什么念想？”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命紫菡收起长剑。
一时各宫各院都有来拜寿送礼的，连掖庭属的李瑞也命一个小内监送了四色寿礼进来，另外还有两双他娘子亲手缝制的绣鞋。送礼的小内监恭恭敬敬地磕头拜寿，我笑问：“李大人好么？”
那小内监笑嘻嘻地道：“怎么不好？掖庭令郑大人已经退休了，李大人虽还只是左丞，可掖庭属里谁又大得过他？陛下说什么暂领，什么除正的，奴婢也不大清楚。虽然新来了一位卫右丞，可李大人有功在身，自是无人能比。”
原来皇帝命李瑞暂领掖庭令之职，只怕过个一年半载便要升官了。我笑道：“代本官多谢李大人，恭喜李大人了。”
那小内监笑道：“咱们大人说，他有今天，都是托大人的福。”
我笑道：“李大人勤勉，方得陛下赏识。本官不过是内宫女官，有何能为？”说罢命人赏了他一两银子，他千恩万谢地去了。
不过一会儿芳馨回来了，笑容满面道：“奴婢给太后磕了头，太后很欢喜，赏了奴婢一大把金瓜子呢。奴婢也沾到了姑娘的福气。”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只用绢帕拧成的小疙瘩，放在手心慢慢解开，十几颗金瓜子顿时从掌缘掉了下来，滴滴塔塔地落在地上。几个小宫人见状上前一抢，都一哄而散。芳馨也不理论，只叫来了绿萼和小钱等几个素日服侍我的宫人，将金瓜子分了下去。
众人正有说有笑地数金瓜子，忽见皇帝身边的小简带着两个小内监进了永和宫。他满脸堆笑，喜滋滋道：“朱大人大喜，陛下命奴婢送来贺礼，庆贺大人芳诞。”
我连忙带领众人跪下谢恩。小简扶起我，笑道：“奴婢就说么，在这么多女官之中，陛下是最看重朱大人的。旁人过生日，几时这样费心过？”说罢一摆手，两个小内监躬身奉上一短一长两只锦盒。小简双手一拂，亲自开了锦盒，只见是一长一短、一金一银两柄枪铳。
我又惊又喜：“这是火器？我还从未见过。”
小简笑道：“陛下前些日子在如意馆，看到大人画的一幅火器美人图，很是喜欢。回到宫里，便命武库将旧年陛下亲手打造的一管子母微炮寻了出来，命工匠鎏金，又命人打了一把银铳，着奴婢送来永和宫，供大人赏玩。”
我轻轻抚着鎏金的子母微炮，双手微微颤抖：“我记得陛下当年就是靠着二十门子母微炮平定骁王叛乱的。想不到我也有亲见的一日。”
小简笑道：“奴婢也想不到大人竟然和陛下一样，酷爱火器。”
我微微一笑：“去年在景园时，有幸在书廒中看到过陛下当年御笔书写的笔记。若没有火器，没有神机营，我天朝如何能一统南北，君临天下呢。”
小简道：“正是。陛下最恨有人把火器整造当成奇巧淫技。”
我嗤的一笑：“火器整造是奇巧淫技？倒是让他们造一把铳出来瞧瞧？”
小简嘻嘻一笑，指着那柄银色的小铳道：“当年先帝曾打造过一柄极适宜女子用的小铳，听说是废公主安平用过的。陛下便照原样用银子也打了一把。”说罢抄起堆放在盒子一角的银弹子，笑道，“大人瞧，连弹子都备好了。若加上火药，保管能用。昨天才打好了送进宫来，大人摸摸，还是热的呢。”
我拿起银铳，将弹子一粒粒装了进去，叮叮轻响不绝。我细细倾听：“从前作画的时候总是不知道那些火器是什么模样，如今可算见到了。”
小简道：“陛下也说大人的美人画得好，但火器就未免不大像，这才赏赐姑娘两柄铳，让大人可以照着画。”
我对那把闪亮精致的银铳爱不释手，感激道：“臣女谢陛下赏赐。”
小简微微一笑，将空盒子捧到我面前。我会意，将银铳和弹子都放回盒中。小简将锦盒交给身后的小内监，退后一步，郑重道：“女校朱氏听旨。”
我忙带领众人伏地聆听。小简朗声道：“陛下口谕，正六品女校朱氏，屡破悬案，校书建功，升为从五品女丞。”
我谢了恩。小简扶我起身，笑道：“恭喜朱大人，一年之内连升两级，这才是前所未有的恩遇。”
我忙道：“请公公领我去定乾宫谢恩。”
小简道：“陛下说大人是寿星，不必亲自去谢恩。”
我想了想，唤过芳馨道：“姑姑随简公公去一趟定乾宫，先代我叩头谢恩。”又转头对小简道，“明天我再去定乾宫，这样可好？”
小钱道：“陛下忙于政事，无暇分身。姑姑前去回一句话，也是好的。”
芳馨应了，紫菡从芳馨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向小简道：“简公公也带奴婢去好不好？奴婢还从没有进过仪元殿和御书房呢。奴婢只在殿外等着姑姑便好。”
小简笑道：“紫菡姑娘想看仪元殿和御书房，和芳馨姑姑一道向陛下磕头谢恩便是。”
紫菡央求我：“姑娘就让奴婢随姑姑吧。”
我笑道：“简公公都准你去，我能不允么？”紫菡欢呼一声，兴冲冲地跟小简和芳馨去了。
芳馨和紫菡去后，信王府和熙平长公主府都遣人送了礼来，其中长公主府的寿礼之中还有母亲亲手缝制的中衣和褥裙两套，玉枢所做的梨花香囊四只。信王府的小内监看着众人安顿好寿桃寿面和衣衫鞋袜后，方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躬身呈上：“这是咱们世子专程从外面搜罗来的好东西，说这是大人最喜欢的宝石，大人一定喜欢。”
高旸快要迎娶旁人了吧，又何必再将我放在心上。我心中一凉，搭在锦盒上的手指微微颤动，呆了片刻，却不知如何打开。那小内监连忙掰开搭扣，掀起盖子，但见雪白的丝绒布上，团团围了八颗青金石坠裾，琉璃绀青色的水滴形宝石上，金丝蔓延如藤，如雪色之上浮动一层溶溶艳光。这坠角正是从前封若水赠予我，我又命小钱还给她的那套。想来她变卖了，却又被高旸当作宝贝寻了来送给我。
我失笑道：“原来是旧物。”
那小内监奇道：“什么旧物？
我微笑道：“没什么，代我多谢殿下，就说我很喜欢。”说罢命绿萼放赏，打发他回去了。
到了午间，慎嫔带着高曜亲来贺寿。膳房在庭院中摆了四桌寿宴，令阖宫众人随意享用。我在悠然殿摆了一桌小宴，请慎嫔和高曜坐了上首，我和刘离离在下相陪。正在酒酣耳热之际，忽见芳馨从定乾宫回来，站在门口呆呆瞧着，神色阴晴不定，似乎又惊又喜、又疑又怕。
我起身携了她的手走到殿外。芳馨颤声道：“姑娘，紫菡成了女御了！”
我一惊，“姑姑说什么？”
芳馨擦擦汗，早有宫人递了一盏温水过来，芳馨一饮而尽，一字一顿道：“紫菡成了女御。”
我问道：“她不是随姑姑去谢恩的么？”
芳馨道：“奴婢和紫菡姑娘在御书房叩头谢恩，陛下兴致大好，问起都有谁送了贺礼，都送了些什么。姑娘的东西都是紫菡管着，她便伶牙俐齿地说了一大篇，连衣裳的料子花色都说得清清楚楚。陛下一高兴，便留她在定乾宫了。”
我叹道：“紫菡伶俐，又细心，模样也好，陛下喜欢也不出奇。”
芳馨道：“奴婢记得从前姑娘为她改名紫菡，是盼望她的命途与红叶与红芯不同，果然应验了。”
庭院中的杯盘碗盏、金钗银环都闪耀着正午蓬盛的日光，如利剑戟张，头顶有一线针刺的清明：“这哪里是名字改得好的缘故？若红芯还在，由她随姑姑去谢恩，姑姑说，陛下会不会收她做女御？”
芳馨道：“红芯倒想飞上枝头，可是她太心急。”见我冷冷不语，又担忧道，“其实谁做女御都与我们无干，可紫菡是姑娘的近侍，这……”
我深深看她一眼：“姑姑的顾虑也是我的顾虑。”
芳馨道：“今天姑娘生辰，陛下的赏赐也颇为用心，还升了姑娘半级。如今又收了姑娘的侍婢，这会不会是……”
我哼了一声道：“猜也无用，慎嫔和殿下还在里面等着呢。大好的日子，紫菡又有喜事，当好好乐一日才是。姑姑不必理会我，自去席上好好享用吧。”
回到殿中，慎嫔道：“你们主仆整日在一起，还有什么话说不够的？这会儿抛了我们说体己话去！”
我一笑：“哪里有什么体己话？只怕不到晚上满皇宫的人都会知道了。”
傍晚，紫菡承幸的消息传遍了后宫。当夜，皇后命她住在章华宫的东偏殿，与张女御对门而居。
今天是我的生辰，永和宫上下迎来送往。原本只是来贺寿的人们，在听闻紫菡成为女御后，看向我的目光中便抛出无数张窃窃私语的嘴，漫天惊疑的星光躲躲闪闪，像偶尔与闻的闲言碎语。
夜深了，我将小银铳架在案上，拿一支画笔对着它细细描摹。细长的银管上刻着一支长长的折枝梨花，蜿蜒的线条像连绵不绝的苦涩味道，深入咽喉。红檀木的铳柄用金条箍牢，镶着上好的红玉髓，闪烁着跳动的烛光。
我一言不发，绿萼侍立在旁，只是研墨，安静得声气不闻。我画了铳，画了美人，画了马，方搁笔端详。绿萼试探道：“姑娘今日累了一天，夜深了，也该安歇了。”
我问道：“绿萼，我的画都是你管的，是谁擅自将我的火器图拿去如意馆装裱的？”
绿萼道：“奴婢不知。奴婢知道这些火器美人图十分要紧，不得姑娘的吩咐，决不敢擅自拿去裱褙。只是那一日姑娘去了文澜阁，如意馆的何管事来永和宫，说姑娘许久没有画作拿去如意馆了。奴婢回说姑娘近来的画作没有满意的，打发他回去了。只不知旁人有没有藏下一两幅送给何管事。”
我蹙眉道：“何管事来过？怎么没听你提起？”
绿萼道：“何管事这两年不是常来姑娘这里送画取画么？他来也是极平常的小事，所以奴婢没回。”
我冷笑道：“咱们都疏忽了！有人从咱们眼皮子底下偷拿了画拿去如意馆，咱们竟然都没有察觉！是谁的胆子这样大！”
绿萼抛下墨条，急趋下案，直挺挺跪下道：“奴婢该死，请姑娘责罚！”
我冷冷道：“你的确很不小心。”
自入宫以来，我从未如此冷待绿萼。她伏地微颤，不敢说话。我叹道：“罢了，我自己也很不小心，不能全怨你。起来吧。”
绿萼站起身，垂泪不语。我温和道：“以后咱们都要留心才是。”
绿萼道：“从前姑娘的画就放在桌上让人随意瞧，以后奴婢一定都锁起来。”
我点头道：“很好。还要多留意进出悠然殿的人。”
正说着，芳馨进来道：“姑娘，紫菡要走了，特来拜别姑娘。”见我和绿萼一在上一在下，绿萼脸上又有泪痕，不觉一怔。
我微笑道：“如今是田女御了，怎么还一口一个紫菡？”
芳馨笑道：“奴婢疏忽了。”说着请紫菡进殿。
紫菡人如其名，一身紫衫淡如轻雾，如茫茫烟水中一支隐隐绰绰的紫色菡萏。她容貌本就清秀，一经修饰，丽色顿生。她一进殿，便欲下拜，我连忙扶住她：“如今都是女御了，快别拜了。”
紫菡道：“女御没有位分，也只是奴婢而已。奴婢能有今日，都因姑娘这几年的教导，临别之际，还请姑娘受奴婢一拜。”说罢跪下磕了三个头。
我扶她起身，凝视她清丽的容色，赞叹道：“果然是个美人了。”又殷切叮嘱道，“章华宫不比永和宫，你要谨言慎行，与众人和睦相处。尤其要留心圣心喜怒，须知伴君如伴虎。”
紫菡眼睛一红，低头应了。我又道：“皇后不是早就为你指了住处了么？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紫菡道：“奴婢舍不得姑姑，故此留下多说了两句。况且奴婢连位分都没有，哪敢住在偏殿？所以请内阜院的总管重新安排，仍是住在章华宫后院的厢房中。”
我赞道：“果然是个懂事有分寸的。”
紫菡红了脸道：“这都是芳馨姑姑教奴婢的。”
我又问：“如今可有人服侍你么？”
紫菡道：“皇后娘娘指了一位姑姑，两个宫女，两个小内监过来。”
我笑道：“尽够你用了。从前的两位女御，都没有你和张女御这样的福分。不但没有人服侍，还要在济慈宫侍奉太后。所以你要惜福，来日有了皇子皇女，自会被册封。好日子在后面，千万谨慎，保全自身。”
紫菡郑重答应，含泪拜别而去。

第二册 第十六章 不祭不宴
回到悠然殿，芳馨见案上新画已成，便收起银铳道：“姑娘累了一日，也该安歇了。”
我淡淡一笑：“绿萼，把柜子里的画拿出来，我细数数。再去泡壶茶来。”
绿萼道：“这会儿饮茶，该睡不着了。奴婢去盛一碗玫瑰露来好不好？”
我默然不语，只将笔尖浸在天青釉刻花三足笔洗中，悠悠荡着。一缕墨色无声逸开，直到水中一片漆黑。绿萼不敢再说，忙从柜中取出画来，自去茶房烹茶。
芳馨见我面色凝重，也不敢说话，只是垂手侍立。一张张画数过去，一共是一百一十六张。我掀着画角，轻声问道：“他们都是怎么说我的？”
芳馨一怔：“姑娘说什么？”
柔绵的纸边从指间如水流过，我头也不抬道：“紫菡忽然成了女御，他们便没什么可说的么？”
芳馨道：“闲人说什么，姑娘又何必理会？”
我将画收入柜中，顺手一拨柜上的铜环。静夜之中当的一声脆响，芳馨身子一跳，小心翼翼道：“姑娘是听到了什么？”
我冷笑道：“生日过得煊赫，连侍女都做了女御，自然是会招来无数闲话。”
芳馨道：“姑娘从不是在意闲话的人。”
我笑道：“旁人的闲话，自可充耳不闻。可皇后怎么想，我却不能不理。”
芳馨不解道：“皇后？”
我走下书案：“姑姑知道皇后为何赐紫菡住在章华宫的东偏殿之中？紫菡不过还是女御而已。”
芳馨迟疑道：“前几日陛下不是才让那位张女御住在西偏殿中么？既然张女御住在了偏殿，那紫菡必得住在东偏殿，那才公平。不是有一句话叫作‘平分秋色’么？娘娘这样做也并无不妥。”
我伸指轻轻戳在她的心口，叹道：“姑姑的心还不透……”
芳馨眉心一耸，恭谨道：“奴婢愚钝，愿闻其详。”
我微微一笑：“姑姑以为，皇后是怎样的人？”
芳馨道：“皇后是个再宽厚仁慈不过的人。”
我笑道：“姑姑只知道娘娘宽仁。你可知道皇后娘娘曾负监国重任，心思沉稳，耳目清明，行事不拘一格？”
芳馨低头道：“朝政上的事情，奴婢不懂。”
我缓缓道：“去年春天，战事正酣，偏偏良马不足。皇后困守宫中，无从知道缘由，便召了皇商之女史易珠进宫，与闻政事；皇后还处置了封司政。那封司政可是圣上最中意的百官之首。姑姑说，皇后会不会一味巴结圣心，而罔顾宫规呢？”
芳馨张了张口：“皇后原来这般精明能干。”她想了想，愈加惊疑，“那么皇后失宠，莫不是也有太过能干的缘故？”
我冷笑道：“圣意难测。不论如何，皇后毕竟是皇后，她的心意不可不查。小小一个女御，住在章华宫后院的厢房中，已是莫大的恩典，赐居偏殿，更是逾矩！皇后命紫菡居于东偏殿，分明是在嘲讽，嘲讽陛下，嘲讽我。嘲讽我为了攀附圣恩，趁着生辰，将紫菡献给他。”
芳馨大惊：“这……分明是紫菡一时起意，才随奴婢去定乾宫谢恩的，怎说得上是姑娘献上的！”
我感激道：“幸而姑姑教紫菡避居后厢，方能不落人口实。”
芳馨一怔：“奴婢跟随姑娘多年，这点道理还懂得。”
我颔首：“至于皇后……我明天再去守坤宫谢恩，再慢慢查探其意吧。”
绿萼奉上茶来，我请她二人坐在下首，与我共饮。两人频频相视，都是满腹疑虑。众人一言不发，殿中气氛胶凝。良久方听芳馨讪讪笑道：“今天也巧了，陛下赏赐给姑娘的贺礼是火铳火炮，贵妃赏赐给姑娘的是承影剑。刀剑管炮，都是战场上才用的东西，难不成陛下和贵妃都盼望姑娘做个女将么？”
我笑道：“那鎏金的子母微炮，陛下只赏了母炮和子炮，子炮中却没有弹子和火药，根本不能杀敌。那银铳太小，银弹子也软绵绵的，即使装了药，也伤不了人。分明就是心血来潮赏给我把玩的。况且我这身体，要背着药筒上战场，恐怕未等开炮，自己先倒下了。”
芳馨和绿萼都笑了起来。芳馨笑道：“姑娘不会舞剑，难道贵妃的承影剑，也是赏给姑娘把玩的么？”
念及承影剑，我不觉感伤：“那宝剑……去年春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周贵妃在太后和启姐姐剑舞的狂风之中，如岳峙渊渟，岿然不动。”我抬眼看着黑沉沉的屋顶，梁上的彩绘在烛光下隐隐泛着金光，“我便知道，这四面高墙，于我等是一生的羁绊与禁锢，但于贵妃，不过是一围一跃而过的竹篱。”
芳馨和绿萼相看一眼，甚是不解。芳馨道：“就算竹篱一跃就过，但贵妃始终是嫔妃，难道她真的会越过去么？”
这几年，我总是会回想起四年前端午节的夜宴，皇帝像孩子一样靠在周贵妃肩头的背影。他对她，不只是一个丈夫对妻妾的宠爱；她对他，也鲜有一个女子对夫君的恋慕。这道宫墙，这个身份，从来都不是她投身于江湖，逍遥远遁的障碍。从来不是。
然而这样的心境，又有几人能明白？这柄承影剑，是她初嫁入宫时，皇帝所赐的贴身佩剑。舍却佩剑，便是要舍却宫中的一切过往了。
我微微一笑：“再高的墙，你当它不存在，你的心便是自由的。你若有决心，要逾越它，便如排山压卵般轻易。只是我等凡人，蝇营狗苟惯了，意志难坚罢了。”
芳馨沉吟道：“姑娘是说，贵妃赏赐的承影剑，是留给姑娘做念想的么？”
我赶一赶茶末，叹息道：“但愿是我猜错了。”
静夜沉沉，晚风高高吹过银杏树梢，又低低地卷起凄迷尘土。宫灯在廊下乱晃，红影交错，似簇簇杂念纵横萌动。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停了话语，倾听夜风的清啸与呜咽。
第二天，紫菡拒居偏殿、入住后厢的消息传到守坤宫时，我正在椒房殿与皇后品评她新近绣好的一方并蒂海棠的丝帕。皇后听了内阜院总管的禀告，向我笑道：“听闻田女御跟你读过书。果然谦逊有礼。”
我欠身道：“小时候的荒唐事，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不值一提。”
皇后身着淡黄色绸衫，随意绾了一个倭堕髻，簪了两朵粉晶珠花。手中的帕子上，绣着粉白深红两朵海棠，灼灼有光。皇后举帕端详：“花开一对，并蒂成双。但愿圣上能从此放下丧子之痛，专心国事。”说罢随手将帕子递给穆仙，“这帕子断丝了，拿去赏了。”穆仙接过帕子，折好了藏在袖中。
皇后又道：“春天到了，花都开了。也该好好筹划一下选妃之事了，这样左一个女御、右一个女御的，终究不像样子。”说罢凝目向我，“你说是不是？”
我恭谨道：“娘娘贤德。”
巳正已过，我带着芳馨去定乾宫请安谢恩。这是我进宫四年以来第一次求见皇帝。
没有那幅被人擅自拿去裱褙的画，就没有此时此刻。从前我画火器美人图，是为了取悦圣心，为锦素求情。然而自从掖庭属抓获了小虾儿、刑部查获了舞阳君，这些画便再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还特意吩咐绿萼不准拿去如意馆。此人不但偷了我的画，还将画送去了画馆，当真用心良苦。
一线青天绵延向南，天际白云滚滚。日光奔涌不息，遗忘了高墙下深重的阴影。我忽然想起一人：“红芯在做什么？她有没有往前院来过？”
芳馨凝神回忆片刻，道：“姑娘若不在宫里，有时她也会到前面来教丫头们针线。”
我沉吟道：“我的画会不会是她拿去的？”
芳馨微微一惊：“姑娘可有凭证？”
我冷笑道：“我若有凭证，一早便将她赶出永和宫了。姑姑务必去如意馆问清楚，当初是谁送了那幅画去的。”
芳馨道：“若真是红芯拿去的，姑娘要如何处置她？”
我冷冷道：“赶出皇宫，永不再用！”
芳馨点头道：“正该如此。”
我笑道：“姑姑倒不为红芯求情？”
芳馨正色道：“姑娘已原谅了她一次，仁至义尽。若她还不知悔改，就该严惩。赶出宫不过是极小的惩罚，依宫规，忤逆的奴婢，打死也不为过。”
我笑道：“我要她的性命做什么？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
芳馨欠身道：“姑娘仁慈。”
说话间已到了定乾宫的西侧门，大书房里传出孩童琅琅的诵书声，是高曜在读《孟子》。
“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38]
许久没有听过高曜清越的诵书声了，心中的不快顿时消散无踪。小简迎上来道：“大人来得巧，陛下刚刚在叫茶点呢。奴婢这就去通报。”
御书房中清凉如水，一缕幽香蜿蜒不绝。日光透过明纸，只剩了月光的轻浮柔婉。皇帝穿一件月白色缂丝团龙袍，手执朱笔凝神思考。一个十五六岁的宫人侍立在旁，紫衫青佩，金环似火，想来便是张女御。
我向上行礼如仪，皇帝闻言搁笔：“平身。赐座。”
小简请我坐在下首，宫人捧了茶盘进来，张女御亲自奉茶。临退时忍不住狠狠看了我两眼。
皇帝笑道：“朕的贺礼，还喜欢么？”
我恭敬道：“臣女谢陛下恩赏。”说罢跪地谢恩，皇帝忙命张女御扶我起身。
皇帝从大青瓷缸子里抽出一卷用蓝丝带结束的卷轴，命小简展开。但见画面上有两个戎装少女，一填炮弹，一执火折。两人容貌清秀，神情专注。这幅画，的确是我近期所绘的得意之作。昨夜数画时不见此画，心中已有分数。
皇帝笑道：“前些日子偶然在如意馆看到，只觉新奇。自来无人将美人与火器画在一起，你是第一人。再者，画好不好倒在其次，朕最喜欢的一处，是你没有将这点火的女子画在炮后。”
我微笑道：“炮后有震力，足可将人震死。但炮铸得不坚，也有炸膛的危险。臣女从未见过神机营是如何攻城杀敌的，几番思量，只得将这女子画在炮侧。”
皇帝道：“听说你在景园读过火器整造的书？”
我答道：“臣女有幸拜读陛下御笔，其中有一本写了子母微炮的整造方法。臣女细细读过，当真巧夺天工。”
皇帝饶有兴致道：“你知道子母微炮的道理？”
我恭敬道：“在子炮中填好火药与铅弹待用，装入母炮之中，点火即发。如此又轻又快的火器，乃是战场上的不二利器。”
皇帝颔首道：“不错。自朕登基以来，俗务冗杂，已经许久没有人与朕谈论过火器了。武库每年都会研制新的火器，但做来做去，总觉不得要领。”
我笑道：“听闻武库的少匠们做出了飞箭、五雷神炮、地炮、水雷等许多神器，陛下怎么还说他们不得要领？”
皇帝微微冷笑：“朕要他们做子母铳，他们就做不出来。”
我笑道：“子母微炮已可手提肩扛，再要做得小巧本就很难。子铳壁薄，药用得就少，弹子的射程便十分有限。若要增加射程，想必得在火药的配方上下功夫，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只要钻研不息，天长日久，总能做出来。还请陛下宽心。”
皇帝笑道：“你懂得倒多。”
我忙道：“臣女班门弄斧。”
皇帝笑道：“如今许多人都说，北燕已灭，国库吃紧，可以不必造那么多火器，你以为呢？”
我垂首道：“此是国事，臣女不敢置喙。”
皇帝笑道：“今日闲谈，只管说来。”
我恭谨道：“北燕虽灭，西夏犹存。我朝平定关中不久，于夏人不过是略有羁縻而已。且夏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势穷虽服，兵去复动。唯当长矛挟胁，白刃加颈’[39]，因此兵备决不能松懈，火器研制更加不能停滞。”
皇帝笑道：“此言甚得朕心。可恨三司与户部却整日用国库空虚来敷衍朕。”
我不便接话，只垂目不语。忽见小简进来禀道：“茶点已齐备，请陛下移驾。”
我趁机道：“臣女先行告退。”
不待皇帝说话，却听张女御娇滴滴道：“陛下快去吧，茶凉了便不好了。”
皇帝微微一笑，拉起张女御的手道：“这就去。”又向我道，“退下吧。”我站起身，屈膝恭送。
依旧从西一街回永和宫。芳馨一面走一面笑道：“依奴婢看，陛下与姑娘倒投缘。陛下说的，姑娘都懂。姑娘说的，陛下听着都高兴。”
我嘿的一声冷笑：“我若与陆将军和昌平郡王说备夏之事，想来他们也会高兴的；我若和武库里的少匠谈论子母铳的研制，他懂的只怕比陛下还多。难道我和他们也投缘么？”
芳馨顿时语塞，良久方道：“姑娘这话不通。姑娘若和陆大将军和昌平郡王说火器整造之事，他们多半不懂；若和武库的少将说夏人之乱，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唯有陛下样样精通，才能和姑娘说得来。这还不叫投缘么？”
这一次轮到我语塞。我大笑：“姑姑善辩，我甘拜下风。”
芳馨双颊一红道：“姑娘取笑奴婢。不过奴婢方才见陛下倒是想留姑娘用茶点，只是因为张女御拦在头里，这才……”
我摇头道：“我不会留下的。昨天是紫菡，今天是我，这宫里还不要生吃了我。”
芳馨笑道：“姑娘就会说歪话。”
我叹道：“这回谢恩已毕，可以有好一阵子不用去定乾宫了。伴君如伴虎，今天听着高兴的话，明天就难说了。在永和宫安静度日便好，旁的事情不用多理。”
回到永和宫，却见慎嫔已在悠然殿中等候。她一身乳白纱衫，以淡紫丝线勾勒出团团牡丹，乌发间一支红宝石蝴蝶簪灼灼有光。这蝴蝶簪本是一对，慎嫔做皇后时曾赏给我一支，自己则保留着另外一支。虽然她仓促迁出守坤宫时并没有将此簪带出，但周贵妃掌管后宫时，还是将此簪寻出还给了她。
我心中一凛，忙上前行礼：“娘娘久等。”
慎嫔笑道：“也是才来没一会儿。听说你去谢恩了？”
我自茶盘上双手捧过碧螺春，奉与慎嫔：“定乾宫有赏，自然得去谢恩。”
慎嫔道：“太后赏了你一条她老人家从前用过的玉带，那东西可是价值连城。你可去济慈宫谢恩了么？”
我笑道：“今晨先去了太后宫里，再去了守坤宫，巳时已过才去的定乾宫。”
正说话间，定乾宫的小简带着两个小内监送了两碟点心和一包茶叶来。一碟豌豆糕，一碟百果蜜糕。小简道：“大人走后，田女御来请安，服侍陛下用点心。陛下随口问起大人平素都爱吃什么点心，田女御便说了几样。恰巧桌上有一碟豌豆糕和一碟果子蜜糕还没动过，便命奴婢送了过来。这茶叶是上好的碧螺春，陛下说他不爱喝，也一并赏给大人了。”
我连忙谢恩，亲自送了他出去。回到悠然殿，只见慎嫔拈起一块豌豆糕，似笑非笑道：“这可真是将你放在心上，连茶点这样的些微小事都想得周到。你就要飞上枝头了。”
我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君恩无常，随兴而为。今天肯在茶点这样的小事上用心，明天便会因为难以察觉的差错降罪于人。飞上枝头？臣女不敢想。”
慎嫔笑道：“宫中女子谁人不想飞上枝头——”
我冷冷道：“人人都想的事情，未必是好事。我不敢想，也不喜欢。”
慎嫔双颊一红，甚是尴尬，良久方叹道：“其实，你能嫁给他，是好事。于我、于弘阳郡王、于你自己，都很好。”
我一哂：“既然娘娘觉得是好事，何苦还要百般试探？”
慎嫔眼睛一红：“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有许多妃嫔女御的……”说罢苦笑，“我已经是被废黜的人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从前我总是和周陆二人相争，如今看来真是可笑至极。我们都老了，也都输了。”
我心念一动，静静道：“死去的人和远逸的人，永远是胜者。”
慎嫔不解：“你说什么？”
我摇头，微笑道：“有一件事，臣女一直不明白。陛下一直对周贵妃爱重有加，为何在她失子不久，便连纳两位女御？也不怕贵妃伤心么？”
慎嫔道：“这其中的缘故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他与周氏的次子，刚刚出生便给了周氏的前夫辅国公府为嗣。如今皇太子薨了，他是想将那孩子要回来认祖归宗。周氏却不许。他恼了，又碍着当年的许诺，不好和周氏吵。所以赌气纳了张女御，故意冷落周氏。”
我不觉好笑：“做皇帝也要赌气？”
慎嫔冷笑道：“皇帝也有力所不逮之处。偏偏周氏也倔强得很，听说这两天闭关去了，谁也不见。这一对冤家，真真是一场好戏！”
我赞叹不已，一时不语。慎嫔又道：“不过他对你也可说得上有两分爱重。他本可直接封你为妃，却先纳了紫菡来试探你的心意。”
我低头望着裙角的青金石坠裾，脚步一动便在裙下漫出一片深青色的蝴蝶花。从前封若水送给我这套坠角，我从不敢用，到如今方能心无滞碍地挂在裙角。我无心去听慎嫔谈论纳妃之事，于是烦恶道：“娘娘太多心了。往后的事情，且走且看吧！”
转眼快到午膳时分，芳馨进殿来请示是否传膳。我亲自往慎嫔的茶盏中添了水，笑道：“娘娘难得来，就留在这里用膳吧。臣女这就命人将娘娘的饭都端到永和宫来。”
细细一注热水透着她身上的牡丹花纹，细碎的花蕊变得细长而扭曲，张牙舞爪地蜿蜒到人心的最深处。慎嫔淡淡一笑：“我来永和宫是为了用膳的？”
簪头蝴蝶的双翅各镶嵌一枚殷红宝石，如灼灼双目，满是渴望与逼迫。我双手奉茶，微笑道：“想来娘娘此来也不是为了知道臣女谢恩的情形吧。”
慎嫔道：“芳馨和惠仙且先出去，我有要紧话和朱大人说。”
惠仙和芳馨连忙躬身告退。慎嫔站起身，逼近一步，正色道：“玉机陪伴弘阳郡王，于今也有四年了吧？”
我几乎能从她灰黑色的瞳仁里看到自己平静的面孔。我不闪不避：“是。”
慎嫔道：“这一年你虽不在他身边，但那位刘女巡可谓虚设。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要问过你。他对你的依赖与信任，远胜我这个娘亲。”
我叹道：“殿下纵是信我，也越不过娘娘。”
慎嫔望着门外灰茫茫的雕花地砖，微微合目：“说出来不怕你恼。去年暮春，你查探徐嘉秬的死因时，我曾有一刻怀疑，你这么做是为了讨好陆氏，攀附皇恩。”
我蓦地想起去年端午那夜，我在历星楼畔的桃花林中密聆慎嫔和高曜的谈话。慎嫔多疑，高曜却能摒除杂思，坚定心意。他这样信我，仅凭这一点，便值得我费心尽力扶持到底。他品性高洁，他和高显一样，全然当得起这皇太子之位。
只听慎嫔接着道：“是曜儿将利害关系细细说与我听，我方才释疑。他小小年纪，便能有这番思虑，我这个做娘亲的，自愧不如。”说着缓缓拉起我的手，“他是废后之子，自小孤苦，我又没主意。若没有你，他言行失准，还不知要怎样被父皇冷落。”说到此处，她不能自制，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强抑胸中的不平，又道，“他的心愿你也知道，你可愿意永远效忠我儿？”
我缓缓道：“我愿意。”
慎嫔不可置信道：“你竟不要想一想么？”
我笑道：“为何要想？”
慎嫔颤声道：“倘若……有朝一日你成了皇妃，生下自己的皇子，到那时，你的心还能向着我的曜儿么？”

第二册 第十七章 靡不有初
去年隆冬，史易珠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上至妃嫔，下至商女，每一个人都热切注视着每一个有可能从虚空中生出的希望。
我刻意沉声，一字一顿道：“无论臣女身在何处，是何身份，无论是不是妃嫔，能不能诞下皇子，我的心，永远向着弘阳郡王。”
慎嫔追问道：“你真的肯将弘阳郡王的前程放在你自己的孩儿之上？”
我的笑容冷得几乎凝住悠然殿外的艳阳：“娘娘敢将殿下全然交托给臣女么？娘娘若敢，臣女便肯。”我若告诉慎嫔我的身体不宜生子，自能取信于她。然而这不是我要的信任。
慎嫔神色一凛，退步一拂衣裙，端然下拜：“有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怨。”
我大惊失色，忙伸手相扶，她却纹丝不动。我只得也跪了下来：“娘娘这是何意，臣女受不起。”
慎嫔微微一笑：“我儿多年来承蒙教诲，保全性命声名至今，我这个做娘亲的，理当拜谢。你受我一拜，我才能心安。”
我心中不安：“殿下前有夫子，后有娘娘，臣女何德何能。娘娘快快请起。”
慎嫔道：“夫子虽好，究竟是外臣，不能常见。况且皇子若未出阁，便与外臣往来过密——他的疑心你不是不知道。这孩子最能倚靠的，非你莫属。你受我这一拜，我便信你。”
我无奈，只得道：“臣女只当受了娘娘这一拜，娘娘请起。”
慎嫔闻言，方展颜一笑，站起身来：“如此我便放心了。”
我叹道：“娘娘这又何苦。”
慎嫔不接我话，忽转了轻松的口气道：“传膳吧。”说罢转头吩咐门外，“把饭端到永和宫来。”
我心中疑惑，又感不祥，却也不便多问。
用过午膳，慎嫔回历星楼去了。我正要卸下钗环去午歇，却见绿萼走进来道：“姑娘……”
我见她面色凝重，便屏退所有的宫人，只留芳馨在侧：“可是画的事有着落了？”
绿萼自镜中看了芳馨一眼：“姑姑叫奴婢去如意馆查问，奴婢已经问到了。姑娘料事如神，果然是红芯将画送去的。”
我颇为意外：“是她亲自送去的？”
绿萼道：“如意馆的何管事常来咱们宫里，他是认得红芯的。何管事说，是红芯亲自送去的。”
我默默摘下发髻上的金环，随手丢在青瓷盘中。芳馨疑惑道：“她已经见罪于姑娘了，竟然还敢抛头露面，亲自送画。她倒不怕姑娘去查么？”
我缓缓摸索着发间的银针：“我是几时开始画这些火器图的？”
绿萼和芳馨相视一眼，一前一后道：“姑娘过了新年，在景园之中，就开始画这些火器图了。”
我又道：“你们知道我为何要画这些图么？”
芳馨迟疑道：“奴婢猜想，大约是姑娘想透陛下所好，好为于大人、苏大人和封大人说项。”
我冷冷道：“姑姑都不甚了然的事情，红芯久不在我身边服侍，为何就能一举中的？”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道：“姑娘是说，红芯是被人指使的么？”
绿萼诧异道：“被人指使？”
芳馨沉吟道：“红芯姑娘原是熙平长公主府的丫头，曾听命于熙平长公主殿下，这倒也平常。可是在去年俆女史之案上，她又帮着皇后试探姑娘的忠心。如此首鼠两端，这才吃了些苦，被姑娘斥逐了。如今她做这件事情，究竟是为皇后？还是长公主？抑或是旁人？”
我从发间抽出一根银针，抛在小铜盒中：“皇后最中意的妃嫔人选是史姑娘，不是我，她不会命红芯做这样的事情的。”
芳馨道：“那么，是熙平长公主殿下？”
我淡然道：“红芯既然肯抛头露面，就不怕我查。查出来也只说是自作主张。”
芳馨恍然道：“如此，熙平长公主在姑娘面前还有退步说话的余地。”
我冷笑道：“熙平长公主是我的恩主，她即便明说要我亲近皇帝，我也不会当面忤逆她。又何必如此费心！”
芳馨道：“姑娘已是从五品女丞，父母又已脱身奴籍，长公主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对姑娘随意指使了。如此费心，也不为过。”
我散下长发，合目道：“殿下既然肯费心待我，我便领了她的情。”
芳馨道：“那姑娘要如何处置红芯？”
我叹道：“姑姑多番为她求情，瑶席姑姑也宽容她。她一时为长公主驱使，一时又为皇后卖力，真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芳馨微笑道：“红芯姑娘心气高，只是不得要领。姑娘可要传她来问一问么？”
我摆手道：“又何必多问。姑姑去告诉瑶席姑姑，就说我的意思，让她随意寻个错处，打发她出宫便是了。她既照长公主的意思行事，想来她便是回了府，长公主也不会苛待她的。”
芳馨神色一动：“姑娘仁慈。说不定红芯便是看准了这一点，因此借以出宫。毕竟她被姑娘斥逐，在宫里是没有前程了。”
我起身叹道：“想通了是最好，回了长公主府，长公主也许还能重用她。”
咸平十四年三月十七日，升平长公主下嫁谢采薇的哥哥、理国公世子谢方思。三月二十二日，依照升平长公主的旨意，内阜院安排我迁入漱玉斋。因红芯不小心将皇后赏赐的玻璃绣屏砸碎，瑶席便支会内阜院，遣红芯出宫了。
升平长公主尚未和亲之前，住在玉茗堂三楼的寝室中。自她从北燕归来，因腿脚不便，便移到底层东耳房居住。我喜爱玉茗楼的视野开阔，便择了三楼的寝室居住。推窗向东望去，便能看见慎嫔所居住的历星楼。漱玉斋草木葱茏，遍植佳木。我常常倚在秋千架上，面对盛开的玫瑰读书。自从小简说皇帝曾提起我当年在紫藤花下读书的情景，我便再也不去益园读书了。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舞阳君的情夫奚桧还没有找到。前线班师，皇帝忙于军政，也无暇去看望皇后和周贵妃，平素都是张田二位女御随身侍奉，宠爱冠绝后宫。
四月的一天，艳阳高照，我吩咐文澜阁的内监晒书，自携了一本《易经》坐在小桥栏杆上随手翻着。日光无情抽打着字里行间，书尘漫天飞扬。桥下的小池之中，几十尾硕大的锦鲤自在悠游。青石嶙峋，碧波盈盈，郁菁丛生，翠萍靡靡。晒书场上传来宫人们嘻嘻哈哈的说笑之声。
池水并不深，一眼见底。我想起徐嘉秬和红叶都在这里溺毙，便满心不自在起来。一个神思恍惚，险些翻身掉入水中。忽觉手臂被人拉扯住，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道：“大人怎么坐在桥上看书，小心落水。”
我忙扶着栏杆站起身，定神一瞧，但见眼前少女一身白衣，头戴银环，容貌虽不出众，却甚是可亲。正是苏燕燕。自从她被废黜为奴，在守坤宫服侍皇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蓦然相见，甚是意外：“许久不见妹妹了。”
苏燕燕行礼道：“奴婢参见朱大人，大人万福。”
我笑道：“妹妹不必多礼。”
苏燕燕笑道：“奴婢已不是女巡，大人不可再用昔日称谓。”
她虽被废黜，却未见消瘦。面色红润，眸光亮如星辰。我笑道：“妹妹虽遭困厄，却风采不减。还以姐妹相称便好，不必拘束。”
苏燕燕欠身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说起来，妹妹蒙姐姐救命之恩，还未言谢。若非姐姐勘破悬案，寻到真凶，妹妹恐怕已不在世上，连带着父亲也要受牵连。”说罢深深行了一礼，“姐姐活命全身之恩，妹妹没齿难忘。”
我淡淡道：“何必言谢。三位女巡之中，妹妹罪责最轻，倒不至于牵连令尊大人。如今华阳公主将满五岁，这侍读之职，非妹妹莫属。”
苏燕燕道：“待罪之身，不敢望进。”
我笑道：“姐妹之间，只管说这些做什么？妹妹这会儿来文澜阁做什么？”
苏燕燕道：“皇后命我来文澜阁选两册书看。姐姐常日在文澜阁校书，便斗胆请姐姐做主挑几本，也省得我费精神。”
我笑道：“这有何难？只不知娘娘要看什么样的书？”
苏燕燕道：“娘娘近来身子不爽，连绣花也没有力气了，想看些传奇杂说解解闷，姐姐这里可有么？”
我指着晒书场道：“那边晒着的便是。”只见几个小内监捧着书坐在石头上读得专心，于周遭嬉闹充耳不闻。
苏燕燕望了一眼，笑道：“若不是传奇杂说，谅他们也不能读得如此专心。”
我携了她的手到晒书场中择了五册书，又问道：“前些天请安时，皇后的精神尚好，怎么忽然……”
苏燕燕叹道：“哪里好了，不过一口气撑着。娘娘自生了祁阳公主，身子便一直亏着。接着监国大半年，又太过操劳，更兼这阵子心气郁闷，这才病了。从前天开始，太医日日请脉用药，整个椒房殿竟是焙在药罐子里的。”说着眼底一湿，“陛下也不来看，娘娘也不准下面的人去禀告。”
我心下恻然：“如今是谁常去侍疾呢？”
苏燕燕道：“昨天弘阳郡王殿下前去问安，在寝殿中奉药侍疾。娘娘说，殿下年纪还小，怕过了病气，不许他再来了。如今是史姑娘侍奉得多。”
史易珠，这本也在意料之中。皇后病了，宫中诸事无人料理，史易珠自幼理家，皇后素来喜欢，此刻自然倚重。我忙道：“娘娘病了，我竟不知道。这就随姐姐前去守坤宫请安侍疾。”
苏燕燕指着我手中的《周易》，樱唇一弯：“易曰：狐涉水，濡其尾。[40]比起旁人，姐姐果然是个有始有终的。”
我淡淡一笑：“娘娘待我不薄，故铭感恩德，不敢有失。”
四月十五日，照例随帝后去拜见太后。皇后虽然身子不好，却也用胭脂撑出好颜色，勉强去了。熙平长公主更是如往昔般早早入宫了。
从济慈宫出来，我便径直去了文澜阁，一头扎进幽暗清凉的书库中。两个小内监在我身后，一捧莲花鱼子小砚，一捧书录。我左手提着一盏琉璃灯，右手执笔，在书册间指指点点。如此站了半个时辰，只觉双膝僵硬，便出去歇了片刻。
回到书库，行到最幽暗之处，灯光一晃，猛觉身后多了一人。我大惊，心头似被巨锤沉沉砸下，惊颤不已。左手灯座在地上跌得粉碎，幽焰蹿起，归于寂灭。
两个内监忙一左一右架住我，方不至于跌倒。只见一个青白人影从漆黑的角落里闪了出来，盈盈道了万福：“大人何至于如此害怕？”
我神魂未定，但见此人身着青玉色半袖纱衫，身量纤细，神情淡漠。发间一枚猫眼蝴蝶簪在黑暗中宛如幽怨双目，明亮而冷艳。我抚胸道：“慧珠姑姑。”
慧珠恭敬而关切，满含歉意道：“惊吓了大人，奴婢罪该万死。”
我挣脱内监的扶持，冷冷道：“姑姑怎的到这里来了？”
慧珠道：“大人从太后宫里出来，便急匆匆来到文澜阁。长公主殿下想和大人谈说两句，却寻不到人。奴婢只有自作主张，到文澜阁来了。”
我命两个小内监退下，引慧珠来到小小南窗下的条桌旁。桌上有堆叠如山的古籍，书尘悠游，飘飘然无所依托。我有心躲避熙平长公主，竟还是躲不开。
我笑道：“博士们在前面修书著作，半刻也不敢松懈。姑姑瞧这里又新收了许多旧书，我实在是无暇分身。还请姑姑代为转承，请殿下多多包涵。”
慧珠道：“不敢。大人新升女丞，自然贵人事忙，奴婢知道。”
我侧身坐于桌边，淡淡道：“姑姑此来，是长公主殿下有什么要紧事交代么？”
慧珠垂手恭立：“咱们殿下有些日子没见大人了，甚是想念，倒无特别要紧的事情。”
我笑道：“那就请姑姑代玉机向殿下请安问好。”
慧珠道：“是。”
我拿起一本书，见她并无退意，只得又问：“不知姑姑还有何事？”
慧珠恭敬道：“也无特别之事，只是府里的一些琐事，须得让大人知道。”
我心中一跳，不动声色道：“可是与我父母有关么？”
慧珠道：“朱大管家和娘子都很好，大人宽心。”她停一停，唇边的笑容像是笼在袅袅烟尘之中的锋利毒针，泛着幽冷的光芒，“是小菊那丫头。哦，就是从前姑娘身边的红芯。她回府后，殿下给她涨了月钱，又叫她贴身服侍。谁知她是个没福的，一日随殿下在下面的田庄里，一不小心跌进捕兽的深坑。这一跌，竟然便跌死了。啧啧，当真命薄。”
我悚然一惊，左手紧紧攥住一册薄薄的旧书。只听纸张的嘶嘶轻响，如蛇吐毒芯，书册顿时皱成一团。慧珠轻呼：“大人小心，书都皱了。”
红芯出宫还不到一个月，便这样死了。我站起身，瞠目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慧珠叹道：“这丫头的命不好，才与父母相聚，又得殿下赏识，便跌死了。不过殿下已赏了她爹娘一百两银子，也算尽了这些年的主仆之情。唉，她若还在宫里当差，便不会有这等横祸了。大人说呢？”
心头有一瞬的隐痛，我艰涩道：“姑姑是说，红芯的死，罪责在我？”
慧珠惊诧道：“大人怎会作此猜想？奴婢怎敢怪责大人？”
我哼了一声：“红芯在宫中犯错，才被执事姑姑撵出宫的。”
慧珠道：“既然是她自己犯错在先，那便谁也怨不得。是了，还有一件喜事要禀告大人。信王世子已经定下亲事了。”
指尖掠过卷曲的书角，并无一丝凝滞，心却渐渐沉了下去。我本不愿问，当此刻却又不能示弱：“是哪家姑娘？”
慧珠笑道：“这位小姐，是长公主殿下亲自相中的。容貌、心性、才学、武功都无可挑剔。”
我心中一动：“武功？”
慧珠笑道：“虽然是白丁之女，不过信王府和咱们殿下原也不在意女孩子的出身。说起来，这位小姐和大人还是熟识呢，便是从前神机营启副都统的女儿，启春姑娘。”
原来是她。这样也好，如此两人，倒也相配。心底泛起一股酸凉之气：“原来是启姐姐，如此甚好。姑姑回去若能见到世子，代我恭喜他。不知世子何时迎娶新妃？”
慧珠紧紧盯着我：“到了秋天世子便满十九岁了，到时回过两宫，便可成婚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一本书翻着：“甚好。姑姑还有何事？”
慧珠恭敬道：“再没有了。”
我笑道：“那便代我向长公主殿下致歉，就说玉机俗务繁忙，改日闲了一定向殿下请安。”
慧珠道：“是。奴婢告退。”
她一走，我立刻关上书库的门。心念如沸，又哀凉如冰。左胸随着心跳隐隐疼痛，愈来愈沉，愈来愈重。我眼前一黑，扑倒在书堆中，几十本旧书呼啦啦掉落在地，扬起漫天的细尘。门外的内监听到书库里的异响，欲推门查看。门已经被我从里面闩牢了。
红芯。她既然已照熙平长公主的密令行事，回到长公主府不是当受到善待么！那捕兽的坑能有多深，怎能就此摔死？熙平竟然这样容不下她！她杀了她，是为了给我瞧的么！她告诉我高旸的婚事，是为了让我死心么？
左脸贴在粗糙的书页上，灰尘呛得我咳了两声。心痛更盛，几已不能坐起。红芯只是不适宜在宫中服侍而已，其错误远不致死。她是我遣出宫的，她是我杀死的！我明明知道熙平心思阴沉，手段毒辣，我为什么要遣她回府？熙平错了，我岂非更错？大错特错！
芳馨的话言犹在耳：“赶出宫不过是极小的惩罚，依宫规，忤逆的奴婢，打死也不为过。”
一语成谶。
而我竟还扬扬得意于我的仁厚！我原来已经是这样一个狠毒而伪善的人！我——朱玉机，终有一日也变成了一个杀人凶手。我缓缓伸出右手，洁白的指尖在阳光下闪出狰狞的血光。
待我匆忙赶到金水门时，只见熙平长公主粉蓝色的裙角一闪，如一抹青烟，飘然消失于朱门之外。初时我躲避她，现在她躲避我。
芳馨带着两个丫头追上来，喘息道：“姑娘身子不好，何必走得这样急！”
正午的日光照在脸上，火辣辣的像被鞭笞。我的身心却被浸泡在冰冷的金沙池中，在绝望的窒息中缓缓下沉。我想哭，却没有眼泪。血红的宫墙拧成漆黑扭曲的一团，晴好的天空也化成一张狞笑的青面。我的心又痛了起来，昏昏沉沉间，只听宫人们痛心而焦灼的呼喊惊飞了梧桐树上一群灰尾小鹊。天边的云彩变幻无方，却依旧被掠过的羽翼撕扯出无数伤口。躲，也躲不掉。
我醒来时，只见一个素衣紫钗的少女靠在床头打盹，却是紫菡。我浑身无力，只动了动脚。紫菡头一歪，顿时醒了过来。见我睁眼，也不多说，忙端了一盏水喂我喝下，柔声道：“姑娘要坐起来么？”
我点了点头，扶着她的手坐起身：“你不侍奉圣驾，怎的在这里？”
紫菡道：“奴婢本来是在服侍陛下用膳的，忽然听说姑娘在金水门晕了过去，忙求了陛下过来瞧瞧。横竖那里还有张女御，也用不着奴婢。”
口中又黏又苦，连叹息亦是苦的：“太医来过了么？”
紫菡道：“还没有。陛下听说姑娘病了，本来命李公公传刘院正来瞧。谁知皇后那里突然又不好了，几个当值的太医都在守坤宫斟酌方子。幸而芳馨姑姑说，这是姑娘的老毛病了，漱玉斋有吃惯的方子，就先熬了药喂姑娘喝下。姑娘已经昏睡了一下午了。”
窗纸已暗，果然已近黄昏：“凤体要紧。告诉太医院，不必来人了。你也回去吧，陛下若问起，就说我身子无碍。”
紫菡不舍道：“奴婢想陪着姑娘。”
我抚着她鬓边的柔发，怜爱道：“傻妹妹，你陪着我有什么用。你便服侍得再好，我也不能给你一个姝位和媛位。”
紫菡顿时红了脸：“姑娘说什么！一醒来便没正经。”
我笑道：“我说的是实话。回宫去吧，我这里有姑姑和绿萼。”紫菡迟疑半晌，依依告退。
芳馨送了紫菡回来，坐在床沿凝视我的面孔道：“姑娘的脸色还是不好，奴婢已经照从前银院判的方子煎了药，姑娘晚膳后再饮一剂。”
我拉一拉锦被，双手的力气正慢慢恢复。我握住着芳馨的手，平静道：“红芯死了。听说在捕兽坑里跌死的。”
芳馨大惊，瞠目无语。良久方沉声道：“姑娘是疑心——”
我冷冷道：“她是依照熙平长公主的意思行事，但偶尔也为皇后所用。去年她没有随我去景园，长公主已然问起过，只要她细心查访，不难知道事情的真相。她回了长公主府，但长公主身边却容不下这等不忠心的奴婢。再者……”我停下，忍住胸口的隐痛，深深吸一口气。
芳馨道：“姑娘是说长公主杀鸡儆猴么？”
我低头一哂：“多少有这层意思在吧。”
寝室中一分分暗了下来，静得如同亘古荒凉的深海。良久，芳馨道：“姑娘虽出身长公主府，但如今是从五品女丞了，又有皇上和皇后的恩宠，若铁了心要和长公主生分，也不是不可以。”
我轻哧一声：“从五品女丞？与从七品女巡有何分别？况且我若行得正，她不能将我怎样；若她行得正，我又为何要和她生分？”
芳馨一怔，垂头道：“是。奴婢糊涂。”
我叹道：“掌灯传膳吧。”

第二册 第十八章 隐初在我
绿萼支起窗，但见重重殿宇的尽头，一轮明月冉冉升起。绿萼回首笑道：“自姑娘升作女丞，内阜院送来的饭菜天天都是肥鸡肥鸭、大鱼大肉的，也不知道是份例如此呢，还是他们刻意巴结的。姑娘都不爱吃，奴婢们可吃胖了好些呢。”说罢扶我下榻，坐在桌边。
芳馨为我披上一件冰月梨花纹的长衣，笑道：“菜太油腻，姑娘病着，该用些清淡的。”
绿萼笑道：“姑姑不必担心。适才定乾宫赏了好几味清淡的小菜，都是姑娘素日喜欢的。简公公亲自领了人送来的，说是陛下向紫——田女御问起姑娘的病情，田女御便说姑娘平素就口味清淡，喜好甜食，这会儿更不爱吃油腻的，陛下就赏了几道御膳下来。”
我愕然道：“怎么简公公来了我没听见？你们也不告诉我？”
绿萼道：“姑娘在三楼，简公公只将御膳送进漱玉斋便回去了。再者，简公公说姑娘病了，需要多歇息，不叫奴婢打扰。”说着命小丫头将晚膳端了上来。
芳馨笑道：“陛下对姑娘真是关怀备至。”我瞟了她一眼。芳馨忙又道：“今夜是俆女史四周年的祭日，姑娘用过了晚膳可还去花园里祭拜么？”
我淡淡道：“自然要去。对了，再备几碟瓜果，也祭奠一下红芯吧。毕竟她也服侍了我好几年。”
芳馨道：“红芯虽然枉死，但若从头说，还是她自己不好，姑娘又何必要祭她？”我叹道：“姑姑听说过‘唯命不于常’[41]这句古话么？”
芳馨道：“奴婢愚钝，请姑娘赐教。”
“唯命不于常，言幸之不可数也。便是说，命数无常，幸事难期。这一次是别人，下一次未必不轮到自己。对了，明天拿些银子叫小钱送给红芯的父母，也算是主仆一场。”
芳馨恭敬道：“是。姑娘仁厚。”
四月二十日，闭关五十余日的周贵妃终于出关了。这一天，济慈宫的宜修来请我去为太后绘像。
西厢的门窗洞开，穿堂风携着花草的清香鼓荡起层层帘幕，驱散了沉郁的檀香气味。太后身着素白窄袖单衣临窗而坐，腰肢纤细，挺秀如松。蓬松的秀发低低绾着，几缕青丝蜿蜒颈下。肤白胜雪，未施脂粉。
我从未见过太后妆扮得如此闲适，只觉耳目一新。行过礼，太后笑道：“请你来不为别的，只因为皇帝和升平都赞你的美人画得好，因此要烦你为本宫也画一幅。”
我恭敬道：“太后谬赞。如意馆有许多成名的画师，擅画肖像。稚子涂鸦，登不得大雅之堂。”
太后道：“你的画技或许不如馆中画师，但本宫只取你画中的新意。你为升平所绘的像本宫看了，既要写实又不能刺心，画得很好。那火器美人图，更显出你博采众长，胸有丘壑。”
我连忙拜道：“谢太后赞赏。”
太后笑道：“起来坐吧。你画得好，本宫重重有赏。”说着吩咐几个力大的内监将外间的黄梨木大书案搬进来。又问我道：“听说你病了，可请太医瞧过了么？太医怎么说？”
我欠身道：“劳太后动问。这是臣女胎里带来的血气不足的宿疾，不妨事。”
太后关切道：“还是要请太医好生瞧瞧，或许能根治也不一定。”
“是。多谢太后关怀。”回头见书案搬了上来，忙吩咐绿萼将笔墨颜料都拿了上来。
太后见我久不落笔，便笑道：“说是来作画的，怎么发起呆来？”
我微笑道：“太后风姿卓荦，宛若仙人。臣女一支凡笔，恐难勾勒太后姿容，故此还需斟酌，请太后恕罪。”
太后嫣然一笑：“那你慢慢想，本宫不扰你。”说罢命佳期寻了日常所用的佩剑，细细擦拭。
时光寂寂，如水而逝。正当我就要落笔之时，忽听宫人在外禀告：“启禀太后，贵妃求见。”
太后奇道：“这才出关，怎的不去见皇帝，倒来本宫这里？”
佳期笑道：“贵妃是太后的弟子，又是儿媳妇，出了关先来拜见师尊和婆母也是应该的。”
太后不以为然，一面将长剑还入鞘中，一面道：“请贵妃进来。”
周贵妃一袭广袖素衣，飘然而进。闭关五十余日，她脸颊瘦削，面色苍白，目光清净，凉若秋水。白衣虽显宽大，行动间却微尘不起，丝毫没有惊破这一室的寂静。她见了太后也不行国礼，只执弟子礼，盈盈一拜。
太后一惊，伸手虚扶：“渊儿你这是……”
周贵妃淡淡一笑，“渊儿是来拜别姑姑的。”
太后叹道：“这便是你闭关数十日的所思所想么？”
周贵妃道：“渊儿承姑姑教诲三十余年，如今也是四旬老妇了。在宫中数十载，早已忘了天地之恒久广袤，才是我辈学武之人所孜孜向往的。渊儿从此当遁迹山野，游弋江湖之间。”
太后叹道：“你要走，我不拦你。只是你放得下皇帝，放得下你三个儿女么？”
周贵妃道：“谚弟怜我十年，渊儿感恩不尽。如今他有新妃做伴，渊儿很放心。”皇帝名叫高思谚，周贵妃——不，如今她既以小字称呼皇帝，便是要弃绝自己贵妃的身份。从此以后应唤她周渊。
太后道：“你明知他在和你赌气。这些年他一心待你，几时纳过新宠？”
周渊道：“真心也罢，赌气也好，都无妨。是我自己要走，与别人无关。”
太后道：“你放得下义阳和显儿的仇么？”
周渊道：“出了宫，也能寻求真相。”
太后叹道：“我也知道这宫里已经没有能绊住你的人了。几时走？”
周渊道：“今夜。”
太后甚是惊诧：“你不去与皇帝道别？”
周渊道：“不必了。”
太后摇头道：“你太绝情。”
周渊道：“姑姑恕罪。”
太后道：“你要去哪里？”
周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古旧的柔情，伸手取过小几上太后擦拭过的长剑，淡淡道：“弃绝新剑，自是去寻找故剑。”
太后一怔：“故剑……”周渊低首垂眸，与太后相对无语。
风大了，梧桐树冠摇曳的声响近在咫尺，又邈若远涛。太后斜倚在榻上，清风盈袖，意态闲闲。周渊端立在下，轻轻挽起火红的剑穗。师徒俩说起这件离宫的大事，宛若在松石之间闲话家常，旁若无人。
故剑。新剑。新剑是蝉翼剑和承影剑，已赏了邢茜仪和我。故剑又是何剑？
汉孝宣皇帝刘病已流落民间时，娶宦者丞许广汉之女许平君为妻。待他承继大统，霍光说许平君是罪宦之女，不宜立为皇后。刘病已却道：“去将朕微贱时的故剑寻来。”群臣遂知新帝属意贫贱时的发妻许平君为后。多么甜蜜，多么动人情肠的故事。
原来她竟是这样的心思。
周渊微笑道：“姑姑还记得江南旧事？那时爹爹很忙碌，我和姐姐总是跟着姑姑，我的剑术也是姑姑教的。”
太后叹息道：“怎么不记得？这么多年没有回去，红玉山庄的玫瑰都开了吧。”
周渊单膝跪在太后面前，仰头微笑道：“姑姑，就让渊儿回江南去代您照料那些玫瑰，好不好？”
太后拉着她的手，含泪颔首。
周渊走后，我提笔一挥而就。画的是素衣散发的太后在水边浣花濯剑，一朵幽艳的玫瑰斜插在她的鬓边。广袖盈风，褪至肘间，露出一截雪藕似的小臂。长剑如水，在碧绿的湖水中延展无踪。太后淡泊安详，唇角噙笑，悠然望远。
太后凝视良久，赞叹道：“好画。让本宫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她抬手拭去泪痕，向佳期道，“也让本宫起了归隐之意。于繁华锦绣处，望江湖之高远。甚好。拿去如意馆，本宫要挂在这里。”
从济慈宫出来，已是流霞满天。各样绚烂的色彩随意铺陈，仿佛画者无心染就，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入宫四年，我竟然从未好好欣赏这日落之色。绿萼在我身后，捧着太后赏赐的各样物事，问道：“太后夸姑娘的画好，又赏赐了这么多，姑娘怎么还不高兴？”
我笑道：“我何曾不高兴？只是有些伤感罢了。”
绿萼道：“是因为周贵妃要走么？”
我不答，只是问道：“我问你，你觉得人生一世，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才好？”
绿萼侧头想了一会儿：“要有吃有穿，有金银首饰戴，有人服侍，什么都不用做，还要……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我失笑，望着西面高高的宫墙道：“不错，从此她便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绿萼道：“姑娘是在说周贵妃么？”
我颔首道：“今天在济慈宫听到的话，一句也不能往外说。这后宫，就要有一场大风波了。”
周渊走了，不曾与皇帝道别。听说皇帝得知她出关，按捺不住性子，特意去遇乔宫寻她，结果只看到一纸轻飘飘的诀别书。皇帝当即大怒，下旨将遇乔宫的宫人都关进掖庭狱待审，幸而佳期及时赶到，将皇帝请去了济慈宫，宫人们才免于被迁怒。
接下来的两天，皇帝异常平静，对贵妃出走之事只字不提。听芳馨说，李演和小简整日战战兢兢，生怕触怒皇帝。我或是躲在文澜阁校书，或在漱玉斋作画，无事绝不外出。然而到第三日，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一天傍晚，我正在花园中用膳，忽见紫菡不等通报便奔了进来，两个宫人跟在她身后跑得满头大汗。我搁箸道：“紫菡？这是怎么了？”
紫菡跪在我面前，伏在我膝头哭道：“姑娘……姑娘将奴婢从陛下身边要回来吧，奴婢不想做女御了。”
我示意绿萼扶她起身，与我相对而坐。紫菡满眼是泪，一脸惊惧之色。我伸手扶了扶她发髻上一支摇摇欲坠的紫玉簪，柔声道：“究竟何事？”
紫菡喘息不止，一味揉搓着帕子擦眼泪。绿萼奉上茶来，我亲自赶了赶茶末，送到紫菡面前。紫菡双手接过，方略略平静：“姑娘。张女御恐怕就要被打死了。”
我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张女御不是甚得圣宠么？”
紫菡泣道：“刚才奴婢和张女御一起服侍陛下用晚膳，李公公为了让陛下高兴，便叫了两个乐师来奏乐。陛下便问最近排了什么好歌舞，那乐师不知就里，说乐坊新排了一支剑舞。陛下一听便不高兴了，李公公赶忙使眼色叫那乐师说些别的。陛下忽然发怒，骂李公公放肆，说他在御前眉来眼去，罚李公公在仪元殿外头跪着思过。”
我叹息道：“李公公也算是长辈了。”
紫菡道：“连李公公都罚了跪，简公公就更加小心了。陛下似乎和自己过不去一般，非要看那支新排的剑舞，结果越看脸色越难看。奴婢吓得一声不吭。张女御胆大，又仗着自己得宠，便劝陛下不要生气，说周……周贵妃不辞而别，不值得动怒。皇上当即便砸了汤碗，溅了奴婢一裙子的汤水。”
我低头一看，果见她淡紫色的长裙上满是汤渍。紫菡接着道：“陛下斥责张女御妄议，又责骂她对升平长公主不敬，寝殿规制僭越。命人拉出仪元殿杖刑。”
我冷笑：“寝殿规制僭越？不是圣旨赏张女御章华宫西侧殿居住的么？”
紫菡道：“张女御在仪元殿外除去外衣、脱了鞋子、又散了头发，苦苦哀求，陛下就是不理，还把奴婢也赶了出来，只留了简公公和良辰姑姑服侍。姑娘，陛下这般喜怒无常，奴婢害怕。奴婢不想留在定乾宫了。姑娘去把奴婢要回来吧。”
我擦去紫菡脸上的泪水，合着她的手道：“周贵妃是陛下最在意的人，因为在意，所以喜怒无常。你只要不在这件事上胡言乱语，陛下就不会迁怒于你。你已经是女御了，将来一定会做姝媛，甚至妃嫔。谨慎仔细是你最大的好处，小心在意，挺过去便好。”说罢命人添了碗筷，留她在漱玉斋用膳。紫菡惊魂未定，只是哭泣。
正说着，小简来了。紫菡连忙背转过身拭泪。小简行了礼，瞥一眼双目红肿的紫菡：“陛下宣召朱大人御书房觐见。”
我见小简神色沮丧，不由问道：“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小简苦笑，一打嘴道：“都是奴婢多嘴，大人可千万不要怪奴婢。”
我见小简双唇干燥，忙命绿萼斟茶来。小简也不客气，接过茶盏，一口饮尽，抬袖一抹嘴道：“田女御走的时候，陛下正要责罚张女御。后来连皇后都抱病来劝着，都劝不住。也是……如今人人都说贵妃是世外高人，瞧不上这泼天的富贵，也瞧不上这十几年的夫妻之情，一心归隐去了。更有甚者，说贵妃只想着自己留在辅国公府的小儿子，又回辅国公府去了。陛下正想不开，张女御便说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话，正戳中痛处。奴婢束手无策，这才搬出大人来。”
我不动声色道：“搬出我来？”
小简道：“奴婢知道陛下一向赏识大人，奴婢就说，听说贵妃辞别太后时，大人也在场。说不定问一问，事情便分明了，好过在心里打闷葫芦。陛下骂了奴婢两句，到底命奴婢来请大人过去。”说着又躬身道，“只求大人去了以后，千万说些好听的，圣怒少几分，奴婢的脑袋还能在颈子上多留些时日。”
我叹道：“皇后都劝不住，我怎么行。”
小简擦擦头上的冷汗：“皇后有心去劝，却劝不到实处。只有大人亲耳听到贵妃和太后说话的，也只有大人去劝，说不定陛下还能听一两分。”
事已至此，也不得不鼓起勇气，去面对皇帝。我强抑心底泛起的深深惧意，深吸一口气道：“我尽力就是了。”
还未走进定乾宫，只听见里面一阵尖锐的哭喊和告饶之声，夹杂着厚重的木杖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
我皱一皱眉，小简忙走前几步，命人停杖：“陛下召朱大人过来说话，都安静些！”说罢又回身引我进了定乾宫的西侧门。
仪元殿外，李演正愁眉苦脸地跪着。走进御书房，只见皇帝正在书架上寻着什么，听到小简的禀告，转身道：“朱大人来了。免礼赐座。”
片刻之前，他暴怒摔了汤碗，此刻面上却并无一丝愠色。我不由暗暗诧异。只听他又道：“听说你前几天病了，如今可好了么？”
我恭敬道：“谢陛下关怀，臣女已无碍了。”
皇帝道：“那就好。朕召你前来，是有一件要紧事想问问你。你必得老实答朕。”
我忙道：“臣女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略清一清嗓子，小心掩饰好所有的不平，缓缓道：“你在太后宫里作画，可曾看见贵妃前去请安？”
“臣女的确见到贵妃娘娘前去济慈宫请安。”
“那你可曾听见太后和贵妃说了些什么？”
“臣女远远站在一边作画，太后与贵妃的交谈略有耳闻，听得并不真切。”
“拣你听到的说给朕听。”
“遵旨。臣女听见贵妃对太后说，学武之人最向往天地之恒久广袤，又说放不下三个儿女的仇，要出宫去寻求真相。别的再没有听见，不敢妄言。”
“果真？”
“臣女当时站得远，又一心在想如何为太后绘像，因此只听到些只言片语。陛下恕罪。”
皇帝甚是失望：“宫中流言纷纷，朕不胜烦恼。”
我莞尔一笑：“臣女以为流言不足采信，陛下不必烦恼。”
皇帝道：“然朱大人有何高见？”
我起身屈膝道：“请陛下恕臣女僭越之罪。”
“何罪之有？”
“陛下动问，臣女不敢不答。但以臣女之卑微，议论贵妃，实是死罪。”
皇帝微笑道：“朕准你议论。你无罪。”
我诚恳道：“谢陛下。臣女入宫四年，一向倾慕贵妃。且臣女承贵妃青目，有幸与贵妃深谈两次，深觉贵妃之为人，境界高远，远胜臣女这等凡俗之人。”
皇帝嘿的一笑，冷冷道：“这话太泛泛了。”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加恭敬：“陛下圣明，且容臣女阐述。”
皇帝合目道：“说罢。”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贵妃曾对臣女说过一个故事。晋时的邓粲，少以高洁著名，与南阳刘驎之、南郡刘尚公友善，并不应州郡辟命。荆州刺史桓冲卑辞厚礼请邓粲为别驾，邓粲这才应召。
“刘驎之、刘尚公责怪邓粲道：‘卿道广学深，众所推怀，忽然改节，诚失所望。’
“邓粲笑道：‘足下可谓有志于隐而未知隐。夫隐之为道，朝亦可隐，市亦可隐。隐初在我，不在于物。’刘驎之、刘尚公遂无以难之。[42]
“贵妃正是深知隐初在我，不在于物。想来绝不会如那些矫揉造作的隐士一般，非要云隐于江湖。且贵妃性情坚毅，遇事从不放弃，行事又出人意表。这陛下是最清楚不过的。”说罢抬眸查看皇帝的神色。
皇帝目光一亮，淡淡道：“说下去。”
我欠身道：“依臣女看，贵妃一来是思念乡间山水，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是为了找寻皇太子和三位公主薨逝的真相。”
“真相？”
“是。刑部虽然已查出舞阳君，但奚桧却依然在逃。奚桧一日不逮捕归案，便一日不能结案。因此臣女大胆猜测，贵妃为了儿女，甘愿舍弃天家富贵，只身去寻求真相。”
皇帝沉吟道：“以渊的性子，这事情她做得出来。况且这天家富贵，原也不在她眼中。”
我低头轻轻舒了一口气，但见小简在袖中暗暗向上伸出了拇指。皇帝又道：“只是她为何不辞而别？”
我亦叹道：“这……臣女不知，亦猜不透，不敢妄议。臣女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贵妃只是远游，并非隐逸。陛下若派人去寻，将来未必没有相见之时，到时尽可一问。还请陛下宽心。”
皇帝嗯了一声，喃喃道：“相见之时……”
言及于此，无复可言。皇帝怒气稍息，却倍加惆怅，挥挥手道：“把她带下去吧，命内阜院给她在外宫寻个差事。”小简立刻明白皇帝是在说张女御，他感激地看我一眼，忙出去传旨。
晚膳后依旧有大臣进来议事，于是我告退了。其实不论我如何为周渊的离去粉饰，也无法解释她的不辞而别的绝情之举。而所谓的“相见之时”，不过是个虚渺的希望。皇帝未必不知，他只是不甘心认输。也幸而这样，张女御才能捡回一条性命。
两天后，我在守坤宫侍疾，皇后谈起此事，摇头叹道：“也幸而是你去劝，若换了旁人……”
我坐在榻下的小杌子上，细细吹着一碗鱼粥。洁白的鱼肉隐在香软的珍珠米粒中，鲜脆的菜叶盈盈欲滴，分明是一碗珍珠翡翠白玉粥：“臣女恰巧在太后宫中，陛下才召臣女前去问询。”
皇后微微一笑：“你亲耳听过太后与贵妃的谈话，陛下不信你又信谁呢？自然，这也是你应答得当，陛下又看重你的缘故。陛下这两日带着信王、昌平郡王和弘阳郡王去畋园狩猎散心了，想来是放下了。”
我微笑不语，只用细白瓷汤匙舀了一勺粥缓缓送与皇后的唇边，皇后低头抿了，拿绢子抹一抹口角。我笑道：“陛下放下了，娘娘也要宽心才是。”
皇后的笑容淡若飘云，明若天光：“本宫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第二册 第十九章 簸之扬之
服侍皇后用过早膳，便择了一册诗集，缓缓念过。待念到“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43]时，皇后侧头望着窗下淡淡的日光怔怔不语，良久叹道：“可惜本宫不识音律，否则也能‘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了。究竟是贵妃文武双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本宫望尘莫及。”
我合了诗集，淡淡道：“心若无碍，便能长啸当歌。”
从椒房殿出来，只见内阜院的两个执事宫女匆匆进了西偏殿。我好奇心起，便跟了过去。还未走到门口，便听一个女子的声音恭敬道：“前日珠崖郡进贡了三等南珠，一等只有八颗，有鸽蛋大小；二等一百二十一颗，有龙眼大小；三等十斛，大小不一。一等南珠向来是留着赏赐使臣和外臣命妇的，二等珠或是赏人或是穿了项链珠花留着给娘娘公主们戴，三等珠是留给藏珍阁备用的。”
只听史易珠清冷的声音道：“姑姑说得是，便照此行事吧。”
那执事又道：“是。只是昨天奴婢点算二等珠时，发觉少了两颗，于是连夜彻查。原来是管库房的小邓偷偷拿了去给家里的侄子置办彩礼了。奴婢连夜将他锁起来，究竟如何处置，还请姑娘示下。”
史易珠的声音静如秋水：“叫他按双倍价钱赔补，打几板子撵出宫去吧。”
执事道：“是。想来他有一个好侄子给他养老呢。”
史易珠道：“照宫规行事便好，别的也不必多说。”
执事一怔，低低道：“是……”
接着另一个执事宫女也禀告了几件事。宫苑寂然，只有史易珠清如碎冰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涓涓细流，婉然隐于草木深深。皇后病着，贵妃走了，她处理人事，一丝不苟。
回事完毕，两人从西配殿出来，向我行了一礼，匆匆去了。私语如一息盛夏的凉意，蜿蜒入耳：“……年纪虽小，却是个有决断的……”
另一人道：“……将来也必是个娘娘……须得谨慎……”两片雪白的裙角似含糊的尾音，飘然消失于凤穿牡丹的汉白玉大照壁之后。宫中的情势如照壁上凛冽细致的刀痕一般清晰。
忽听史易珠在里面朗声道：“是玉机姐姐在外面么？”
我忙自门后闪身出现，盈盈一笑：“易珠妹妹。”
史易珠上前迎接，请我在上首坐定：“有些日子没见姐姐了。”
我笑道：“还说呢，整日说姐妹情深，上个月初六是我的生辰，妹妹竟然连个影子都不见。”
史易珠笑道：“那会儿我还在睿平郡王府服侍松阳县主，不得空入宫贺姐姐的生辰，姐姐莫怪。这些日子皇后娘娘病了，又有许多琐事要料理。哪里各个都像姐姐这般有福，每日只是作画闲谈呢。”说罢亲自奉茶。
我看着书案上高高一沓账簿，不禁笑道：“你这里的簿子都快赶上御书房案前的奏折了。”
史易珠的帕子春风般拂过绯红色衣袖，袖口的芍药次第盛开：“姐姐出入御书房多了，连书案上有几本奏折都一清二楚，果然细心。”
我自知失言，也不分辩，只淡淡道：“妹妹随皇后打理宫苑久了，自然也有机缘出入御书房。”
史易珠浅浅一笑：“姐姐就不要打趣妹妹了。听说从前姐姐身边的紫菡如今是最得宠的女御了。”
我不动声色道：“妹妹有没有听过，‘簸之扬之，糠秕在前’[44]”
史易珠摇头道：“恕我孤陋寡闻。”
我缓缓道：“紫菡连名位都没有，得宠也不过是一时的。于妹妹来说，不过是‘糠秕在前’，妹妹又何须忧愁？”
史易珠被我道破心事，面色一红道：“姐姐胡说什么！”
我诚心诚意道：“你我相交多年，我的心思妹妹是知道的，如今我只说一句：我无意步紫菡之后。”
史易珠眉心一耸：“可我听说陛下有意于姐姐。”
我微笑道：“陛下政事繁忙，不过因为我些微薄劳，多赏赐了些东西罢了。妹妹如今代皇后打理后宫，才需要正名。所谓名不正，言不顺。皇后定会为你思量的，妹妹放心便是。”
史易珠眼波如春水盈盈，三分感动三分惭愧：“是。”
正说着，外面的宫人来道：“史姑娘，藏珍阁和捣练厂的齐姑姑和黎公公求见。”于是我趁机告辞。
从守坤宫出来，绿萼便道：“史姑娘没名没分的，便执掌人事大权了。皇后当真是放心。”
我和史易珠，各有所求。强烈的渴望似深入地下的根须，牢牢抓住每一寸土地：“皇后赏识她，喜欢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慎嫔退位、皇后执掌后宫开始，便是这样的。”忽然心念一动，我微微叹息，“或许比那会儿还要早，或许在咸平十年春天初选女官时，便是如此了。”
绿萼一怔，掰着指头算道：“当年慎嫔娘娘有姑娘，周贵妃有于姑娘，皇后有史姑娘。”说着幽幽长叹，“从前于姑娘服侍皇太子殿下，最是显赫，后来宫里还有封姑娘，最美丽。如今都花一般谢了，只剩了姑娘和史姑娘。于姑娘曾说过：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凌霜犹茂。姑娘和史姑娘就是那凌霜犹茂的松柏。”
我失笑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歪比方的？”
绿萼眨眨眼睛，笑嘻嘻道：“姑娘教奴婢读书，也有好些年了，奴婢虽然蠢笨，总归要记住些道理才行。不然不是给姑娘丢脸么？”
我笑道：“是，你很懂道理。”
皇帝从畋园回宫，便命昌平郡王依旧回西北戍守。听闻此事，我又惊又喜，派小钱打听他几时进宫向太后辞行，又专程在他出宫的路上等候。
时近午时，我站在宫墙短促的阴影中，举帕拭汗。芳馨在一旁缓缓摇着纨扇，心疼道：“姑娘是最怕热的，前些日子才在这里晕倒过，这大太阳地下，何必亲自等着？叫小钱来等着就是了。”
我摇头道：“事关锦素，我自当亲自等候，方显诚意。”
芳馨道：“只要事关于姑娘，姑娘总是不辞劳苦。”
忆起当年史易珠出卖锦素的事情，我叹道：“从我进宫初识锦素，到她流放西北，我和她也算善始善终。日后能不能见尚不可知，这是我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事情了。”
芳馨道：“于姑娘和若兰她们也走了两个月了，也不知她们在军中如何了。”
我叹道：“在军中为婢，自然不比在宫里。好在昌平郡王就要去西北了，昌平郡王是识得锦素的。只要他立刻修书回营，锦素便不用那么辛苦了。”
芳馨低低道：“可怜于姑娘的手是抓惯了笔的。”
我淡淡一笑：“锦素在景园送给我的字，无端被昌平郡王拿了去，可见他们有缘。昌平郡王侠义心肠，又是爱才之人，绝不会不顾锦素的。姑姑放心吧。”
芳馨忽然指着前方道：“姑娘，昌平郡王出来了。”
果见昌平郡王高思谊一袭银白纱衫，轻装简从，翩翩而来。待他走到金水门，我忙上前去行礼请安。高思谊颇为意外，还礼道：“原来是朱女丞，小王有礼了。”
他身材挺拔，轩逸如松。一丝淡淡的错愕，为他硬朗的眉目染上一层渺然如雾的柔和。我屈一屈膝道：“臣女是专程在此等候王爷的。”
高思谊道：“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我笑道：“不敢当。臣女先恭贺王爷洗刷冤屈，复了爵位。”
高思谊笑道：“多谢大人。多亏朱大人发现案情有异，刑部这才揭发了舞阳君。皇兄以为，小王昔日的种种不端，都是她诅咒所致，这才复了小王的爵位。小王当拜谢大人才是。”说罢又还礼。
我忙道：“这都是陛下圣明。臣女冒昧，有一件要紧事想求王爷，请王爷允准。”
高思谊笑道：“朱大人是想说于姑娘的事吧。”
我惊异地抬起头来。未待我开口，他又道：“朱大人一片赤诚，为挚友尽心竭力，小王岂能不知？大人放心，小王自二月里听闻于姑娘被流放，便早早去函回营，请他们善待于姑娘。区区薄面，想来还有些用处。小王一回营，便命于姑娘来小王幕中服侍，这样大人就不用担心那些粗人亏待了于姑娘了。”
竟有此意外之喜，我不觉眼眶一热：“王爷高义，臣女感激不尽。倒是臣女疏忽了，到如今才来拜候王爷。”说罢且喜且泣，深深行了一礼。
高思谊道：“小王与于姑娘，也算有交情。为二位姑娘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也是应当的，不必言谢。”说罢拱一拱手，转身去了。我目送他出了金水门，方才回转。
甫一转身，便见史易珠带着两个丫头走了过来。她手中的纨扇上绣着火红的美人蕉，白玉扇柄下垂着嫣红流苏，日光下闪过一丝狐疑的银光。扇子一动，流苏隐在她宽大的袖中：“这大日头底下，姐姐又病着，在墙根下站着做什么？越发要中暑了。”说罢上前行了一礼，转眸看了看金水门外昌平郡王一闪而逝的背影。
我还礼道：“听闻昌平郡王殿下将赴西北戍边，特来拜求王爷留意锦素的境况。”
史易珠道：“于姑娘可真有福气，远谪西北数月，姐姐竟还是这般放不下她。可见为人要软弱愚蠢些，才能惹人怜爱。”
当年史易珠告发锦素胡言妄语、扇动谣诼，锦素险些被慎嫔杖责免官。然而因为周贵妃的偏心，却是她自己借口祖母病重辞官离宫。史易珠固然是出卖了信任她的锦素，却并不算诬告。因此每每提起锦素，都是这般戏谑而刻薄的口气，我早已听惯。我接过芳馨手中的纨扇：“妹妹怎的这会儿到金水门来，是要出宫么？”
史易珠道：“是，家中有些俗事要料理。”
我见她肩上还沾着一片紫藤花瓣，想是她从守坤宫过来行经益园时沾染了落花，便伸手轻轻拂去，微微一笑道：“快出宫吧，在这里站久了，脸都晒疼了。”
史易珠笑道：“姐姐是最怕热的。是我疏忽了。”说罢依依拜别。
芳馨扶着我走入益园，忽见靛青金丝的衣角一闪，仿佛是皇帝带着小简出了益园的东南角门。
芳馨道：“明明于姑娘已经流放了，史姑娘还要这样骂她，真真是气量小。”
我拨开垂至眼前的紫藤，叹息道：“随她去吧。谁心里没些过不去的事情呢，况且是像她这样要强的人。”
芳馨迟疑片刻，低低道：“史姑娘心思重，姑娘要不要防范着些。”
我笑道：“从前姑姑不是说，我和锦素只是相守，和史姑娘才是相知么？”
芳馨亦笑：“从前姑娘也说过，相知的人未必不能相害。”
我叹道：“说史姑娘的心思重，依我看，姑姑的心思比她重一百倍。”
芳馨道：“若心思不重，须得恩宠够深，脖子够硬才行。”
因为去畋园狩猎，遗积了不少政务，昌平郡王走后，除了偶尔去探望太后与皇后，皇帝几乎是足不出定乾宫。紫菡成了唯一的女御，日夜随侍，已成专房之宠。
转眼过了端午。这一日，皇帝恩准大将军陆愚卿在下朝后前往后宫看望妹妹。彼时我正在椒房殿的西偏殿为皇后烹茶。将沸如滚珠的井水冲入油滴玳瑁盏中，泛起乳白的茶末，双手奉于皇后。我自己则捧起一只小小的兔毫玳瑁盏，缓缓而品。
西厢中竹帘低垂，阴凉如水。细碎的阳光洒在地上，如碎金沉在静潭之中。皇后斜倚在水红色云锦靠枕上，双目微合，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扇子。炭火微跳，耳中只闻得汩汩水声，不急不缓。水火交融的吟唱，和着窗外高亢的蝉鸣，一室静谧安宁。
忽听一个清朗坚定的男子声音如一柄利剑穿透静水：“臣陆愚卿求见皇后。”
但见一个身着白袍，满面风尘的将军缓步走了进来。他面色黝黑，额角，颧骨和下颌的轮廓直如斧削，神色却沉静淡然，眉眼之间显出一丝尘封已久的书卷清气。彼此见过礼，我便告退了。
走出椒房殿，只见庭院中空无一人。芳馨一面撑伞一面道：“今天皇后倒是静，竟没让姑娘读个书念个诗。”
我慢慢走到汉白玉栏杆的荷池边，栏柱上有宫女们喂鱼后留下的小瓷碟，里面还有没用尽的饼屑。我随手都倒进了小池，引得十几尾锦鲤浮上水面争食，扇尾溅起清凉的水花：“今天陆大将军要来，皇后哪有心思和我说话？喝喝茶，静静心也就是了。”顺手将瓷碟交给芳馨，“一会儿经过茶房的时候，姑姑把它送进去。”
走到守坤宫的侧门，芳馨便去了茶房。我在门后的阴凉处等她，无意中低头一瞧，发现裙角不知在哪里被勾破一块，掉了一颗青金石坠裾。这套青金石坠裾是高旸贺我十六岁生辰的礼物，于我来说，珍贵无匹。我一惊，也来不及知会芳馨，便抽身回椒房殿寻。
椒房殿侍立的宫人听我丢了东西，都轻手轻脚地帮我找。我站在门边，蓦然听得西厢里传来极轻极细极冷的叹息声，冷得几乎要将门外的万丈阳光凝成坚冰。接着听见皇后幽幽道：“他疑我，不要紧。我清者自清。可恨我生了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是皇子。平阳那孩子又命苦。”
陆愚卿亦叹：“长姐做的错事，叫妹妹受委屈了。只是陛下并没有苛待妹妹，妹妹若自己多心，就不好了。”
皇后道：“我与他夫妻十载，他的性子……疑不疑，我自己知道。”
陆愚卿道：“我知道妹妹的恨，在于没有皇子。妹妹何不收养一位皇子。陛下正当壮年，今后会有许多皇子。妹妹择优收养，将来立为太子，不怕后位不稳。这眼前不就有一位么？”
皇后道：“哥哥说的是弘阳郡王？”
陆愚卿道：“弘阳郡王的生母是废后，早已失宠，母家又已败亡。且弘阳郡王是长子，又深得陛下喜爱。妹妹记得华阳夫人的事么？”
皇后道：“弘阳郡王的仁孝聪慧从来也不逊于他的皇兄。我怕他太聪明了，反而不好。再者，他……”
陆愚卿嘿的一声道：“妹妹又不是真的要和他做母子，不过因势利导，互为援引罢了。自然皇子是越明白越聪明越好，只要他不忘恩背义即可。”
皇后道：“待我想想。”
此时宫人寻到了坠裾，我便悄悄退出了椒房殿。芳馨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寻到了我，正要开口说话，忽觉我捏她的手腕，便立刻噤声不语。
陆愚卿虽然军功鼎盛，但于权谋人心还不甚熟谙。皇后是了解皇帝的，她应当不会行这步蠢棋才是。万一她行了，我也不能叫她如愿。这是保全她，更是保全高曜。
一路无语，芳馨见我面色不善，一直不敢说话。刚踏进漱玉斋的门，便见高曜的侍读刘离离笑吟吟地上前行了一礼：“给姐姐请安。”
刘离离自从代替我做了高曜的侍读，一向低调守礼，为着避嫌，从来也没有主动到永和宫和漱玉斋来拜候过我。今日见她装扮一新，且满脸喜色，我不觉将满腹心事抛在脑后，携了她的手笑道：“妹妹怎么得闲到我这里来？”
刘离离只是笑，服侍她的姑姑琳琅在后道：“我们姑娘才刚升为正七品女史了。”
我又惊又喜：“恭喜妹妹。”
刘离离道：“这会儿殿下在学里，我一得了好消息，第一个便来告诉姐姐，姐姐不怪我唐突吧。”
我笑道：“怎会？你升了女史，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离离忽然眼睛一红：“当年姐姐选我进来，又处处优容，处处教导。如今几位女官罢免的罢免，流放的流放，妹妹得保无虞，又升作女史，全赖姐姐素日的提点。妹妹不敢忘恩。”说罢深深拜下。
我忙扶她起身：“妹妹言重。圣上升妹妹做女史，是因为妹妹恪尽职责。这话我在景园便说过了。妹妹是女史，万不可妄自菲薄。”
刘离离遣退琳琅，扶我坐在秋千架上。她的手静静地拂过绳子上缠绕的碧色藤萝，嫣然一笑：“旁人不知，难道妹妹还不知道么？妹妹得升女史，是因为陛下喜爱殿下。若不是过去三年姐姐对殿下教导得当，殿下未必能得圣口一赞。况且妹妹做侍读才不过一年，殿下也并不看重。”
我连忙起身，伸指掩住她的口：“又来了，不是告诉你不要再说这些么？今天是妹妹的好日子，当高高兴兴才是。”说着亲亲热热地拉过她的手道：“我有一套赤玉整雕的笔和砚，便送给妹妹做贺礼，聊表寸心。妹妹诗才横溢，用它是再合宜不过的了。”
刘离离欢喜道：“既是姐姐的东西，那妹妹也不推辞了，多谢姐姐。”
刘离离走后，芳馨上来道：“这位刘大人虽不得殿下看重，心思倒也通透。”
绿萼笑道：“可不是？刘大人是我们姑娘一手选上来的，自然要感恩戴德。”
我弯腰嗅着一朵玫瑰花，淡淡道：“选她上来的是皇后。且她如今虽不得殿下看重，但她是个有心之人。有心，就有来日。”
咸平十四年五月十三日，睿平郡王高思诚的正妃董氏因难产薨逝，睿平郡王悲痛不已。丧事过后，太后将睿平郡王的独女松阳县主接进宫来抚养。松阳县主只有六岁，进宫之后也无心读书，仍是整日哭泣。太后命我常去济慈宫教她作画，哄她高兴。又因宫中没有年龄相仿的孩子做伴，特命信王府两个庶出的小姐进宫陪伴。这两个女孩儿甚是机敏，不过几日便哄得松阳县主笑了出来。她们虽是亲王之女，因母亲在宗谱上无名，故不得受封爵位。太后念她们陪伴县主的功劳，便命皇帝册了亭主。
这一日午睡起来，我去济慈宫教松阳作画。松阳往日最爱看我画美人，今日却心不在焉，手一抖，将美人的脸画歪了。我见她无心作画，便抽了她的笔道：“手心里都是汗，先浣手吧。”
松阳沉着脸，由乳母为她挽起袖子，草草浣了手。宫人奉上冰镇绿豆汤，我放了蜜，亲手奉与她，柔声道：“县主请。”
松阳忽然嘴巴一扁，哭了起来，任凭我怎么问也不理。我只得看向她的乳母平氏，平氏叹道：“大人有所不知。今日午膳后，两宫和我家王爷在西厢闲话，说到王爷娶新王妃的事情。县主那会儿不肯午睡，在外面全听了去。”
松阳泣道：“父王不要母亲，不要松阳了。”
松阳年纪虽小，心思却敏感。恍惚之间，我想起四年前的冬天，高曜一头扑在我的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口声声道：“父皇不要母后了……”我甚而想起了我自己，当年母亲生弟弟朱云时，我也着实不痛快。
我怜惜之心大起，叹息道：“孩子们的心思，都是这样的。”说罢柔声安慰了好一阵子，松阳方慢慢止了哭泣，又道：“皇祖母还说，皇伯伯也应该娶几位皇妃，给曜哥哥多生几个弟弟妹妹。”
我一怔，松阳看着我道：“皇祖母还说到玉机姐姐了呢。”
我不觉问道：“说什么？”
松阳道：“皇祖母说，宫里闲话多得很，如果皇伯伯确实喜爱玉机姐姐，就早些册封。”
我周身一紧，一股寒气袭上心头：“那皇伯伯是怎么答的？”
松阳道：“皇伯伯说不急。”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走出济慈宫，身在骄阳之下，才觉出一点温暖和真实。心已冷透，盛暑之下只觉四肢冰凉。芳馨见我面色不好，不觉担忧道：“连太后都这样说了，姑娘可要早些打算。”
我叹道：“君命难违，真到了那一日，也只有抗旨了。便是一头碰死，也不嫁。”
芳馨面色一变：“那又何必？姑娘做皇妃，其实并不坏。”
我冷冷道：“姑姑当真这样以为？”
芳馨执伞的右手一颤，只觉灼人的热浪在我额头晃过。她咬着唇，低低道：“其实太医早就说过姑娘的身子不好，若以此推辞，也是可以的。”
提起此事，我更觉无望：“罢了。”
六月一过，松阳和两位亭主便回府了。转眼宫中风平浪静已有两月，我每日读书作画，有时也陪太后和皇后闲话半晌。皇帝虽然偶有赏赐，但从未召见，我的心慢慢落了下来。然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一丝暴风雨的气息正在一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里盘旋。幽暗而缜密，却又轻巧如蝶。

第二册 第二十章 甑已破矣
这一日，紫菡到漱玉斋来，提起皇帝的好脾性，掩饰不住诧异的口气：“姑娘不知道，陛下自从畋园回来，便转了个性子。”
星光璀璨，凉风习习。我用银签子扎了一片瓜瓤送入口中：“如何转了性子？”
紫菡道：“姑娘还记得张女御么，那时她不过随口提了提周贵妃，便险些被打死。听说这会儿在外宫做苦役，日子过得很不好。”
我淡淡道：“那是因为宠爱蒙蔽了她的心智，怨不得别人。你便没有胡乱说话。”
紫菡以纨扇掩口：“奴婢得姑娘多日教诲，知道伴君如伴虎，‘言寡尤、行寡悔’[45]的道理。当时贵妃刚走，陛下虽然不提，心里定然是恼的，还是少说为妙。”
我问道：“难道如今还有人敢在圣驾前提起贵妃么？”
紫菡道：“自然是无人敢提。可是贵妃在宫中十年，总有宫人会不小心带出一两句。有好几次，奴婢和简公公都以为那人要倒霉了，谁知陛下只当没听到。想来是真想通了。”
我叹道：“陛下能想通，后宫才能安然度日。”
如此闲聊几句，我忽然想起日前松阳的话来，不觉嘻嘻一笑，指着紫菡的小腹，悄悄问道：“你日夜侍驾，可谓专宠，究竟何时能为弘阳郡王殿下添个弟弟妹妹呢？”
紫菡顿时羞红了脸，拿扇子虚拍我一下：“姑娘真是的，自己还没嫁，便说这些没正经的话。”
我拉着她的手道：“这怎么是没正经的话？你若能生下孩子，就有了位分，终身有靠了啊。”
紫菡欲言又止，良久道：“奴婢也想快些有个孩子，可身边的姑姑都说，这事急不得。”说着扭过头去不敢看我，幽幽叹道，“奴婢知道太后和皇后都提过纳妃的事情，奴婢不过是个小小女御，想来得宠快，失宠也快。若奴婢失宠了，姑娘便将奴婢要回来如何？奴婢还是想服侍姑娘。”
我笑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是回不来了。”
第二天，我命小钱送两幅画去睿平郡王府给松阳县主。因天气酷热，小钱天刚亮就出宫去了，快午时才回宫。来悠然殿复命时一身汗酸气，一张脸像蒸过的海蟹，最奇的是，他双眼红肿，活像两只高举的蟹螯。我不禁关切道：“这是怎么了？你哭过了？”
小钱面色凝重，嘶声道：“回大人，宫外出大事了！”待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到几乎说不出声，也吓了一跳。
我命绿萼将面前一碗没有喝过的凉茶递给他，他仰头饮尽，说道：“大人，宫外出大事了！”
绿萼道：“你只说是什么事便好！”
小钱道：“奴婢送了画回来，看见理国公府的夫人和小姐跪在玄武门外请罪，理国公小姐的额头都磕破了……”
听闻采薇出事，我大惊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可问清楚了？！”
小钱道：“奴婢知道理国公小姐和大人一向交好，便上前打听。理国公小姐知道奴婢是服侍大人的，便拔下头上的金簪，求奴婢将此事告诉大人，还要求大人去向太后与皇后娘求情。”
绿萼见我心急，连忙斟了一碗冰镇酸梅汤给我：“姑娘别急，且坐下听小钱慢慢说。”
我只得坐下，用冰冷的酸梅汤平息心火：“你慢慢说，务必说清楚。”当下绿萼也盛了一碗酸梅汤递给小钱。
小钱一气饮尽，缓缓道：“理国公小姐说，升平长公主殿下嫁给理国公世子以后，本来好好的，也可说是——相敬如宾。可是前几日长公主殿下不知怎的，忽然上书请求和离，说自己要去城外的白云庵出家修行，为国祈福。”
我的手一颤，冰凉的汤汁洒在雪白的长裙上，洇出一片阴翳：“陛下定是大怒，降罪理国公世子了？若只是斥责，想来也不用长跪请罪，是不是？”
小钱道：“大人料事如神。陛下看了长公主殿下的上书，当即大怒，倒也没斥责理国公世子，只是下了一道圣旨，命世子休掉先前所娶的妻子。”
我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她从前是世子的正妻，如今不过是妾侍。”
小钱低头道：“是。大人是知道的，那女子有孕在身，说不定生下来便是理国公府的小世子呢。故此一家子都不敢告诉她，想先进宫来向太后和皇后求情，请陛下收回成命。谁知陛下一早便料到了，命人拦着不让放进宫来。故此夫人和小姐都在玄武门外跪着。听说皇后宫里已经派人去瞧过，也劝过了，夫人就是不起来。皇后看夫人年纪大了，只得命两个医官在玄武门守着。”
“后来呢？”
“就在奴婢进宫时，理国公府忽然来了人，说是少夫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圣旨，竟然吞了落胎药，生生打下一个七个月的男胎，母子俱亡。夫人听闻此信，当即昏死过去。太医即刻去看，听说是急怒攻心，赶忙命人抬了回去。小姐哭得什么似的，奴婢看着他们忙忙乱乱的，自己也伤心。”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理国公府变故乍起，如一记闷棍打在我的头上。心头一片茫然，不知该说什么。小钱小心道：“如今少夫人已经去了。想来小姐托付大人的事情，也可以不用办了。”
我冷冷道：“那是圣旨，君无戏言，连太后和皇后都无可奈何的事情，我又能怎样！”遂叹息道，“你下去歇息吧。”
绿萼道：“升平长公主与理国公世子就算真的不和睦，陛下也不能问都不问，便下令世子休妻。说到底，是家务事罢了，何必下圣旨命人休妻？”
我合目叹道：“他是心里过不去罢了。”
绿萼好奇道：“升平长公主殿下的事情，圣上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随手取过一支笔，寥寥数下，便勾勒出一位舞剑的白衣女子。绿萼道：“这仿佛是周贵妃。”
作画须得手稳，不过片刻，我便平复下来，一面添上风色，一面淡然道：“陛下定是以为理国公世子因少夫人的身孕冷待了殿下，所以才下旨休妻。原本的确是家务事，用不着下圣旨这样郑重。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周贵妃擅自出走，便和世子冷待长公主殿下是一样的。”
绿萼恍然道：“那理国公世子岂不是代周贵妃担了不是？”
我冷笑道：“他并没有代谁担了不是。若不是他冷待了长公主殿下，好好的，长公主殿下怎会想出家？这都是我的不是了。”
绿萼道：“这事与姑娘何干？”
我叹道：“当初长公主对再嫁是有疑虑的，尤其是嫁给理国公府。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还为理国公世子说了许多好话。我总以为……”
我总以为升平长公主和理国公世子谢方思曾经有情，我总想起当初那封情词恳切的信：
“忆昔汴舟，碾墨为酒，赋景成诗，惓捲相酬。
万人称缪，无改初衷，千膊沉甃，魂思梦忧。”
他既然“万人称缪，无改初衷”，既然“千膊沉甃，魂思梦忧”，他应当不会在意长公主的容貌和残缺，他应当为长久的相守而真心欢喜才是。为什么？
她远嫁北燕，他亦娶妻，不过三年而已，恩情便烟消云散了么？情之翻覆，竟如此之快。当年升平长公主越禁与谢方思相会，“碾墨为酒，赋景成诗”。为了掩饰行踪，采薇还为长公主做了许多绣品赠予后宫诸人。如此看来，连采薇的一番痴心，都错付了。
若四年前我为他们传信，或许升平不用远嫁；若我不劝升平再嫁，或许她便不会心灰意冷。
我错了，两次。
是了，高旸也终有一日会迎娶启春。天长日久，他和她，也会彼此真心相待。他会忘记我，忘记“梨花忘典”，忘记蔷薇花下的初衷，忘记马车中的笑谈，忘记易芳亭中、公主灵前的痛苦承诺。
那么，我是不是该更加迅速、更加无情地忘怀？用忘怀来逃避绝望的伤痛。
数日后，升平长公主回宫了，依旧住在玉茗堂底层的东耳室。
数月未见，她比出嫁时略丰腴了些，虽经历了理国公府的巨大变故，神色却更见平和淡远。我虽然有些诧异，但见她不悲不怒，心中也甚钦佩。
这一夜我与升平同坐在庭院中乘凉。她命我坐在秋千上，又叫绿萼在我身后轻轻推着，自己坐在木轮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此时我沐浴已毕，散着一头青丝，只随意绾了一支细细的绿藤在发梢。秋千荡起，撩起醉人的晚风，沁着凋残玫瑰的最后一缕香气，只觉一丝草木露水的清气在鬓边缠绕。
升平一袭水色寝衣，不戴素帛面具，也不用右边的秀发遮住左边的烧伤，甚至连左手的手套都除去了。她在花圃中拣了一支盛开的玫瑰别在襟上，笑看绿萼在我背后卖力地推着。忽然她命绿萼停下，又命宫人将轮椅推了过来，伸出右手，从我头顶拔下一根四寸来长的白发，微笑道：“你还这样年轻，怎么就生白发了？”
我拈过白发，正是旧年三位公主初丧、高旸来吊唁之时，我伤心情逝而生出的那一茎。我一直留着，想不到倒被升平一气拔去了。早该忘了他，又何必留着这伤心的凭证？遂微笑道：“不觉红颜去，空嗟白发生。[46]红颜华发，便是如此了。”
升平笑道：“怎么这样老气横秋的口气？你才多大？”
我低头道：“殿下见笑了。”
升平退开数尺：“孤才回来这几日，便听说你要嫁给皇兄了，是这样么？”
我晃晃悠悠道：“这话也传了小半年了。”
升平道：“孤看你从不去定乾宫，连皇兄赏下东西，你也很少去谢恩。想来你是不愿意嫁的。你既不愿意嫁，这一丝白发又是为谁而生？”
我倚着洗净的绿萝，微微一笑道：“即使不为谁，这宫里的日子也足以叫人华发早生。”
升平叹道：“的确如此。”她仰望夜空，缓缓吟道：“忆昔汴舟，碾墨为酒，赋景成诗，惓捲相酬。万人称缪，无改初衷，千膊沉甃，魂思梦忧。”
幸而她在看天而不是看我，否则我脸上汹涌而上的刹那苍白，是青白月光都无法掩饰的。只听升平幽然道：“这便是当年他托采薇送进宫来的信。说什么‘无改初衷’，终究还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是他的软弱，亦是孤的软弱，都不过是俗世中最无用的一对男女。”
听她提起此事，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听闻殿下上书请求出家修行。”
升平道：“理国公府上下都待孤很好，可孤就是觉得孤不是谢家的人。他们是祖孙三代，一家三口，尽享天伦，孤算什么？不过是他们家奉养的孤魂野鬼。孤不是怪责理国公府，只是忽然惊觉，‘甑已破矣，视之何益’[47]。不如出家修行，倒也干净。”
我叹道：“那又何必？回宫静养不是更好？”
升平的笑容飘忽而无奈：“这漱玉斋是你住的地方，孤即使回宫，也无处可去。”虽是一句玩话，却满含悲凉。北燕不是她的归宿，谢家不是，皇宫更不是。一步错，步步皆落索。
升平又道：“那孩子被捧出来的时候，孤见了。大大的脑袋，细细的手脚，浑身通红，还沾着污血，已经没气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理国公世子的侧夫人吞了落胎药所产下的死婴，不由心中一颤：“殿下看他做什么……”
升平道：“那有什么！孤在盛京时，因为缺粮，孤亲眼见过他们蒸了新生的婴孩来充饥。比起那些孩子，这孩子不算命苦。孤只是没想到，皇兄竟然会下圣旨休妻，而她竟如此刚烈不屈。相比之下，孤和谢方思，是最最懦弱无能之人。”
升平毕竟是从生死关头闯过来的，于种种残酷惨烈之事，皆一笑而过。大约也唯有如此，才能放下一切，出家修行。我不忍再听，于是吩咐绿萼切瓜过来。
正吃瓜时，忽见宫人上前来禀道：“殿下，理国公府出事了。”
升平叹了一声，方淡淡问道：“何事？”
那宫女道：“理国公府世子今日午后悬梁自尽了。”
银签一颤，嫣红一滴点在她水色的寝衣上，似一朵暗红的彼岸花。升平缓缓放下签子，含泪道：“在圣旨面前，他终于刚强了一次。”
我大惊：“那夫人和小姐现在如何了？”
那宫女道：“夫人只剩了半条命，还不知道此事。理国公小姐让奴婢禀告殿下，若殿下要去佛寺修行，她愿在佛前相伴，忏悔一生。”
原来，她终究完全代替了升平，他从前肯为升平担待的，如今也肯舍弃性命为了她。以新欢敷旧伤，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唯有时间和机缘，是去了便永远回不来的。
高曜曾经说过：“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不旋踵者，几也。”
原来世事纷乱，都在“时机“二字。
忽听有人拍门，绿萼道：“都这会儿了，还有谁来？”宫人开了门，却是小简匆匆忙忙走过来道：“启禀长公主殿下，启禀朱大人，陛下来看殿下了。”
我惊闻站起：“臣女这副模样不宜面圣，先回避吧。”
升平道：“你回避吧，皇兄若在你面前失了颜面，就不好了。”我听她说得奇怪，也不好问，便带着绿萼回玉茗堂了。
我在西厢中静卧，也不点灯，又命服侍我的宫人都守在房中，不准出去。片刻恼人的宁静之后，是轻而齐整的脚步声，接着听见升平恭敬道：“见过皇兄。”
皇帝道：“怎的你一人在花园里？朱女丞不在么？”
升平轻笑：“人都说皇兄风流，果不其然。一来便问起朱大人。”
皇帝笑斥：“胡说！”
升平道：“朱大人不舒服，这会儿已经睡了。皇兄若早些来，还能见着。”
皇帝道：“朕是来看你的，又不是来瞧她的。朕听说谢方思自裁了。朕怕你不自在，过来看看你。”
升平一改亲切的口气，淡漠道：“谢皇兄关怀。”
又是一阵捉摸不定的静默，皇帝道：“朕本以为你会伤心。”
升平道：“皇兄多虑了，我并没有伤心，而是代他高兴。”
皇帝道：“为何？”
升平道：“皇兄一道休妻的圣旨下去，母子俱亡。升平若是个男人，见爱妻一尸两命，也无颜活在世上。既然皇命不可违，那便一道白绫了结了自己，倒也干净。”
皇帝哼了一声道：“你既说是‘爱妻’，可见谢方思平日里冷落你甚多。即便他死了，也是死有余辜。朕是怕你委屈，你反倒怨朕？”
升平道：“皇兄错了。并不是他冷落了升平，而是升平在北燕九死一生，早就将男女情爱置之度外，再也无法待他如夫君。皇兄的厚爱，升平知道。所以升平才想在佛前清修，为我大昭祈福，祈求国运昌隆，帝祚绵长，母后与皇兄都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升平说得诚恳，皇帝的怒气似是消弭大半，含一丝愧疚道：“如此说来，是朕鲁莽了。”
升平道：“皇兄是鲁莽了，皇兄为何不肯先问一问我？皇兄虽是天下之主，总不该坏人纲常，夺人性命。昔日慎嫔不察，致使曾娥惨死，皇兄愤而废后。如今皇兄也如此行事，我只觉愤懑可惜。”不待皇帝说话，升平又道，“‘德配天地，天地不私公位，称之曰帝’[48]。”
升平虽然语气平和，话却厉害。这是在讥讽皇帝以国家公器惩私愤，不配做皇帝。皇帝似乎也不恼，只是笑道：“皇妹也学得朝臣一般，连‘德配天地，明并日月’都说出来了。罢了，朕明日便命人厚葬他们夫妇，再多多地赏赐理国公府。”
升平道：“谢皇兄。我知道皇兄本不是那等无情的昏君……”顿一顿，无不嘲讽道：“都是事出有因罢了。”
皇帝听到升平单刀直入地诤谏并不生气，但听到“事出有因”四个字，却沉默良久，几乎已抑制不住怒意：“放肆！”
升平不理会他：“我从小在渊姐姐身边长大，渊姐姐是最聪明的。她知道儿女尽亡，自己又年老色衰，有朝一日，定然失宠，所以才不辞而别。皇兄纵使迁怒于旁人也是无用。”
皇帝强忍怒气，哼了一声。
升平的声音尖寒如冰：“母子俱亡的事情，这些年升平听得也多了。前有曾娥与皇子，后有北燕的无数妇孺，回宫后还有三嫂和小世子。如今终于也轮到升平自己的夫君了。升平只望这样的事永远不要临到皇兄身上才是。”说着似乎想起什么来，幽幽道，“哦……曾娥之事，皇兄已然遭受过一次了，只望不要有第二次才好。”
曾娥当年的孩子并非皇子，所以升平无论如何出言讥讽，皇帝都不在意。但“第二次”三个字，因着皇太子的死和周渊的出走，如一柄利刃直插入心，皇帝终于大怒，沉声道：“你是在诅咒自己的亲侄么？！”
升平毫不示弱：“升平不敢。升平只是怕厄运不衰，延及龙裔罢了。”
沉默良久，皇帝忽然问道：“你恨朕？”
升平叹息道：“不敢。我的余生，已无半点欢娱可言。请皇兄恩准我出家修行，于国于家，还有些用处。”
皇帝亦长叹：“准奏。”
月到中天，寝衣缓缓掠过沾染了露水的白石，凉风入怀，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升平指着秋千道：“你在屋里，都听见了。”
我重新在秋千上坐下：“略有耳闻。殿下何必故意惹恼陛下？”
升平道：“皇兄对孤，心中有愧，若不知道孤恨他，便不会放孤出宫。与其在宫中等死，不如常伴青灯古佛，彼此也都放心清净。省得母后总是牵挂，皇兄总是后悔，彼此无益。”
我叹道：“臣女明白。”
升平微微一笑，拉过我的手道：“想不到在宫里这么多年，倒是你成了知己。”
我忙道：“臣女不敢。”
升平道：“孤将你看作和采薇一般，是孤的妹妹。孤见到皇兄刚来的神气，还是想见你一面的，可见皇兄对你有意。你若不想嫁，可要早作筹谋。”
我笑道：“既然殿下将臣女看作妹妹，那臣女也和采薇一样，与殿下一道去修行好了。不知殿下可愿意收下我这个俗人？”
升平指着我的心道：“你心有不甘，出家也无益。即便是采薇，陪孤一两年也依旧要回家嫁人。你们大好的青春，何必陪着孤这个半死之人？”
我拈着衣带，无言以答。
两日后，升平长公主拜别太后，去敕建白云庵落发修行，采薇随侍。我亲眼旁观升平长公主在佛前剃度，褪下华裳丝履，穿上缁衣芒鞋。
落了发，哪一边有发，哪一边烧伤，再也无关紧要，更无须修饰。粗糙的芒鞋，也能走出一条全新的路。

第二册 第二十一章 毋望之人
从白云庵回来，皇后召我去守坤宫询问升平剃度的情形，我一一作答。皇后听罢，默然良久，只叹了一句可怜，又道：“后面的昙花要开了，你若不嫌疲累，便陪本宫赏花。”
我还沉浸在升平长公主出家的伤感之中，闻言一怔，恭敬道：“臣女遵旨。”
守坤宫的后花园中开满了各色夏花，再也不是牡丹独霸的情景了。紫薇花和木槿花开得正好，在月下是泼墨般的朱紫之色。风中满是茉莉花清软的香气。雪白的茉莉如被明月照亮的鳞云，挨挨挤挤地铺了一大片。
皇后与我刚刚坐定，便见苏燕燕引了史易珠过来。史易珠身着月白纱衫，美人蕉纨扇下杏色的流苏如火红的流星越过一大片云彩，清雅中带着热烈的灵动。她斜斜绾着倭堕髻，只簪了一朵深紫色的蝴蝶花。我呆了一呆，仿佛是许多年前，在暮春的夜色中，锦素在陂泽殿凭窗远望。她珠玉全无，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朵深紫色的蝴蝶花。那蝴蝶花是锦素沁入骨髓的孤清与落寞，却是史易珠刻意的随心与简朴。
皇后笑道：“都这会儿了，你竟还没有出宫？”
史易珠行了礼，笑道：“回娘娘，今日不知怎的，宫里特别多事，便误了出宫的时辰。且臣女还有好几件事决断不下，要回禀娘娘，明天才好去办。”
皇后指着她右手下的白石条道：“坐。”于是史易珠很简洁地说了几件内阜院的事，皇后一一指点，又道，“这些事情以后你自己瞧着办。”转眼见我签了一块蜜桃只是笑，便问我，“这桃不甜么？”
我以折扇障面，微微一笑道：“臣女是觉得易珠妹妹聪明能干，且绮年玉貌，灿若明珠。臣女和她一比，便是鱼眼睛了。”
皇后笑道：“易珠的能干，还不在这些琐事上。不过，你也有自己的好处，你们是一双明珠才对。”
我笑道：“谢娘娘赞赏。臣女听姑姑说，这个月的例银涨了一些，想必是易珠妹妹的功劳了？”
皇后笑道：“易珠指出了荆州好几处私开的银矿，陛下命人一一查实，都收归国库了，其中一处赏给了少府，这多出来的例银，便是打那上面来的。”
我好奇道：“私开银矿？”
史易珠正色道：“汉时的吴王刘濞开山铸铜、煮海为盐，酿成七国之乱的大祸。如今江南的豪门竟然敢私开银矿，不是形如反贼么？易珠既然知道，便不能不回禀。”
我笑道：“当年太后曾道，要易珠妹妹打理后宫，带携众人都涨涨月例，果然应验了。”
皇后笑道：“太后说过这话么？怎么本宫不知道？”
我一怔。那时慎嫔还是皇后，带领我们初入宫的四位女巡去拜见太后，而那时的陆贵妃——如今的皇后却在思乔宫养病，自然没有听到太后这话。那时的人，被废黜，被流放，被驱逐，被杀害，被冷落，连太后都经历了深切的痛苦和失望。都不复当年了。
史易珠笑道：“我也记不清楚了，还是姐姐的记性好。”
忽听皇帝朗声道：“朕也记得母后说过这话。”只见皇帝身着灰绿色的纱衫，摇着水墨折扇闲闲走了过来。皇后站起身略施一礼。我和史易珠连忙离座拜下。
皇帝道：“平身。”我和史易珠相视一眼，便欲告退回避。皇帝却道：“朱女丞和史姑娘也在这里，赐座。”我和史易珠只得重新坐下。
皇后亲手斟了凉茶奉与皇帝：“陛下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也不派人告诉臣妾，连一杯好茶也没有。”
皇帝笑着拉过皇后的手：“夫妻之间，何需这些虚礼。”
皇后一向端庄，闻言双颊一红：“听说陛下这两日很忙，奏疏都看不完。”
皇帝笑道：“皇后送来的绿豆百合汤，又解暑又明目，朕都喝完了。今天有几个言官联名荆州长史上书，为成氏一族求情，朕都驳回了。”
皇后道：“人说财可通天，果然便通到陛下这里来了。成家在荆州秘勘银矿，私铸银两，乃是死罪，竟然还有人代他们求情？”
皇帝道：“朕知道，荆州长史与成家是一气连枝的，几个言官平日里清贫惯了，几吊小钱就能收买了。如今御史台在查这件事，朕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地就发落他们。不过这样的奏疏都能上到朕的面前，可见是苏司纳失察了，朕已经申斥了他。若有下次，这司纳之职，也该让贤了。”
苏司纳是苏燕燕的父亲，是在咸平十三年的四月，由皇后一手提拔成言官之首的。皇后眼中有刹那黯然，随即端和道：“陛下圣明。”
皇帝抿了一口茶，又道：“险些忘了正事。朕过来是想与皇后商议一下扩建白云庵的事情。”
皇后微笑道：“陛下是怕升平住得不舒服么？到底是心疼妹子。”
皇帝愧疚道：“都是朕太鲁莽了，她刚回朝，朕就不该给她议什么婚事。好好的养在宫里，便什么事也没有了。如今闹到这步田地……”说着一拍右腿，甚是懊恼。
皇后柔声道：“其实升平早就长大了，她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既然是自愿为国修行，陛下也遂了她的心愿，便是彼此成全了。”
皇帝叹道：“所以朕要扩建白云庵，既是长公主委身佛事，为国祈福，就更加马虎不得。”
皇后道：“这是自然。只是一样，如今战事甫歇，又有几处报了水旱，到处都在用钱。连前些日子太后想在景园里修建一个望思子台，陛下都没答应。这扩建白云庵的使费，陛下预备从哪里出呢？”
皇帝蹙眉道：“望思子台……哼。”撇撇嘴，又道，“前些日子收上来的几家银矿，不是有一处给了少府了么？你们涨了月例，也总该富余一些，回去清清账目，看看能不能拨出银子来。”
皇后凝思片刻：“前些天是交了一笔现银上来，这个月多支了大约三百两用来涨月例，账上还有现银五千两，也不知够不够。”
皇帝沉吟道：“少了些，朕明日叫华司空上来，瞧瞧不够的地方，哪里还可以填补些。”
皇后摇头叹道：“恐怕是不够。”
史易珠明眸一转，欲言又止。皇帝笑道：“史姑娘有何高见？”
史易珠看向皇后，皇后笑道：“陛下让你说，你说便是了。”
史易珠道：“是。民女以为，如今天下太平，万民各复己业，赋税定能一年多过一年，一时的困顿不算什么。若银子短了，何妨往民间借些来使？想来百姓都愿意将富余的银子借给朝廷。”
皇帝不悦：“你是说，往钱庄去借么？”
史易珠微微一笑，摇头道：“钱庄低息吸入，高息放出，最是无情，与陛下扩建敕建白云庵的慈悲之心不合。臣女有个更好的主意。”
皇帝眉间略展：“说罢。”
史易珠道：“陛下只需命三司往民间放一种特制的纸钞，民间可自行到衙门购买，这样便绕过了钱庄。到了期限，朝廷按钞面金额，照利返还也就是了。如此，朝廷既不短银子使，百姓也得了实惠。正是一举两得。”
皇帝双目一亮：“妙啊！这样的主意，朕的总度支怎么想不出来！”
皇后道：“倘若到期不能返还，岂不是堕了朝廷的信誉？”
史易珠抿嘴一笑：“万一真的如此，那便发新钞还旧债。只要我大昭国运昌隆，便不用怕没人借银子来使。”
皇帝沉思片刻道：“是个精巧的法子，朕明日便叫李司政上来好生计议。”又向皇后道，“皇后慧眼识人，这样的人才，若是个男儿，朕的总度支，便交给她来当。”
皇后笑道：“易珠在理财上确是极精通的，如今替臣妾管着后宫，真是大材小用了。”说着取过桌上的纨扇，朝皇帝缓缓一动——夏夜的凉意忽然变得灵动而善解人意。“易珠替臣妾管着后宫，日日辛苦操持。却还有人不服，时而生事。说来说去，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缘故。”
皇帝嗯了一声道：“如此，朕便为史姑娘正名。朕这就封史姑娘做嫔，因她聪颖过人，赐封号颖，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道：“陛下圣明。”见史易珠呆在当地，便又拿扇子一扑她，“还不谢恩？”
史易珠——不，颖嫔——连忙叩首，伏地谢恩。皇帝亲自扶了她起来，颖嫔满面娇羞，只往皇后身后站。
我忙行礼道：“恭喜颖嫔娘娘。”颖嫔满面通红，垂头不语。
皇后向颖嫔道：“你如今也是正经的嫔妃了，从此以后便住在章华宫的东配殿好了。”
皇帝将凉茶一口饮尽，拍拍皇后的手背：“去了一趟白云庵，朕也乏了，这就回宫。你也别送，朕改天再来瞧你。”
皇后与我连忙起身恭送。皇帝淡淡一笑，拉过颖嫔的手，带着李演等人，浩浩荡荡去了。
皇后端然平和的神色中，终于透出不可抑制的悲凉和疲累，更有一丝莫名的满足。她吁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叹道：“以易珠的出身，一举成为嫔，已是恩遇颇深了。本宫以为，她最多只是一个媛而已。”
我淡淡道：“颖嫔娘娘是要掌管后宫的，若位分太低，恐压不住人。且颖嫔貌美聪慧，想来陛下也是真心喜欢的。”
皇后凝视着我，悠然道：“本宫还以为，会是你先得册封，拔得头筹。”
我一笑：“臣女出身低微，陋颜薄德，不敢妄想被册封。”
皇后道：“这话就妄自菲薄了。出身？易珠的出身又何尝高贵了？是她自己争气罢了。”说罢指着几尺开外悄然盛放的昙花道，“你瞧，花都开了。”
从守坤宫出来，芳馨忍不住道：“姑娘从前就说过，史姑娘是皇后预备的嫔妃人选，如今果然应了，姑娘当真神算。”
我瞥了她一眼：“姑姑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如今该称颖嫔才对。小心颖嫔娘娘扣你的月例银子。”
芳馨笑道：“奴婢见姑娘旧年说的事情一一应验，总是忍不住要说两句。”说罢又沉吟，“只是一直也未听闻先前陛下如何待见颖嫔，怎么忽然就册封了？”
我迎着夜风，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虽然待颖嫔平常，但皇后赏识她。姑姑知道苏司纳么？”
芳馨道：“是苏姑娘的父亲，今日被申斥的那位大人？”
我微微冷笑：“苏司纳是皇后去年暮春监国的时候一手提拔上来的，在弹劾封司政一事上，是有功之臣。如今却因这样一件无聊的事情被圣上申斥。自然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49]，皇后既然提议纳妃，陛下也不好拒绝。况且，颖嫔确是聪明美貌，万中无一的女子。”
芳馨道：“奴婢倒觉得，颖嫔娘娘一蹙眉，便有两分周贵妃的模样。”
我叹道：“种种因由都有吧……不过于易珠妹妹来说，不论什么因由，能被册封便好。”
芳馨道：“圣上的心思，可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
我挽起被风吹落的披帛，淡淡道：“他的心思，咱们只看便是了，何必去猜？”
芳馨道：“奴婢只是替姑娘委屈。陛下明明……为什么偏偏封了她去？”
我叹道：“姑姑怎么说起这样的糊涂话？皇帝的恩情哪里能当真？前有慎嫔，后有皇后、张女御，姑姑还看不清么？况且我并不想做嫔妃。”说着又笑，“我倒希望陛下能对易珠妹妹好些，如此后宫便安宁了，咱们又能多涨几个月例银了。”
史易珠被封为颖嫔的第二天傍晚，紫菡来漱玉斋看我，我便留她用晚膳。她神色恹恹，似是兴致不高，提着竹箸犹犹豫豫的，也不知道要吃哪道菜。我知道她的心事，便用银匙舀了一勺白豆放在她的碗中，微笑道：“这道白豆炖髈，你若嫌腻，便只吃白豆好了。”
紫菡撇一撇嘴，欲言又止，推了碗盘道：“天气太热，荤的素的，都吃不下。”
我一笑：“傻妹妹，你吃不下，旁人胃口却好。何必苦了自己？”
紫菡奇道：“姑娘也知道了？”
我更奇：“昨天史姑娘被册封为颖嫔的时候，我就在皇后宫里看着。就算昨夜不知，今天也尽知了。”
紫菡懊恼道：“不是颖嫔娘娘的事情。是——”说着纨扇急摇，两鬓碎发飘如春絮，“是邢姑娘的事情。”
我诧异道：“邢姑娘，哪位邢姑娘？”
紫菡道：“禁军统领邢大人的小姐邢茜仪姑娘，从前常来宫中陪伴太后练剑的那位。陛下今天午后亲自拟旨，命李公公去了邢府宣旨，册封邢姑娘为——什么嫔，择吉日入宫。那个字我也不认得，只听陛下说叫玉嫔。”
“玉嫔？”
紫菡道：“是上日下立的那个字。”
我微笑道：“原来是昱嫔。昱，乃是光明灿烂之意。这个封号好。她是如何被册封的？”
紫菡道：“姑娘知道的，自从周贵妃走后，陛下甚是恼怒，再也没有踏入遇乔宫一步。今天不知怎的，去了一趟遇乔宫，在周贵妃的屋子里坐了一会儿。一出来便遇见邢姑娘从偏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周贵妃用过的长剑。邢姑娘没看见陛下，陛下也不叫惊了她。她拿着长剑在院子里舞了一回，陛下这就看住了，眼圈儿都红了。回宫就下了圣旨。”
我叹道：“邢姑娘是周贵妃的入门弟子，论武功，自然是十足十的一模一样，论气韵，也有几分相像。陛下既然肯去遇乔宫缅思贵妃，想来是真的放下了。遇见邢姑娘这样神似贵妃的人，怎能不动心？”我忽然想起一事来，“去年春天的时候，陛下便见过邢姑娘在太后宫中舞剑，还颇问了两句。”
只见紫菡愁容满面，神思恍惚，似是没有听见我的话。我知道，皇帝连封了两位嫔妃，她心里不自在。然而，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良久，她忽然怔怔地落下泪来：“姑娘，奴婢要是能有一个孩子该有多好。哪怕余生不得恩宠，奴婢也心满意足了。”
我只得道：“你还年轻，总会有孩子的。况且，昨天刚封了颖嫔，今天仍旧叫你服侍，可见还是将你放在心上的。”
紫菡道：“听说颖嫔娘娘又美丽又聪明，皇上皇后都喜爱得很，奴婢如何比得。”我听她一味地说丧气话，便只笑笑，命人将饭菜都收了下去。紫菡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道：“姑娘，为何陛下随口便册封了颖嫔，而今日册封昱嫔却如此郑重，还亲自拟旨，命李公公去邢府宣旨？是因为昱嫔娘娘的出身高贵么？”
我颔首道：“想必是。”
紫菡想了想，沉吟道：“昱嫔娘娘定然更得圣宠。”
我心念一动，轻叹道：“神似，不过是‘毋望之福’，又或是‘毋望之祸’[50]。”
紫菡道：“姑娘又念奴婢听不懂的话了。”
我柔声道：“在这宫里，谁也不会永远得意。你不会，颖嫔不会，昱嫔不会，皇后也不会。”
紫菡道：“奴婢总觉得，若周贵妃在宫里，是一定会的。”
我一笑，“可是她已经走了。”
紫菡好奇道：“贵妃为何要走？”
我不答，只是用银签扎了一片蜜桃递于她：“人生苦短，你青春正好，多思无益。”
皇帝连封了两位位分颇高的嫔妃，阖宫哗然。然而这不过是钱塘春潮，轰然而过，便归于寂静。咸平十四年八月二十二日，昱嫔邢茜仪入宫，赐居永和宫东配殿欣然殿。
八月二十三日一早，听闻皇后微恙，于是前去侍疾。在椒房殿等候时，遇见前来问安的昱嫔。只见她身着茜色华衣，却不饰珠玉，只簪了一朵淡粉色木芙蓉，既艳丽又清雅。彼此见过礼，便相对而坐。
四年前在粲英宫，她用周贵妃所赐的蝉翼剑指住我的眉心。直到今天，只要一见她，我便觉得那阴森森的剑气还笼罩在我的眉头。
良久，忽听她唤道：“朱大人。”
我一怔：“不知娘娘有何指教？”
昱嫔微微一笑，迟疑道：“我当年年幼无知，得罪大人之处，望乞见谅。”
我愕然，随即笑道：“小时候的事情，都忘记了。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昱嫔淡淡一笑：“当年见识短浅，太执着于门户之见。如今看来，竟是大错特错。”说着笑意邈然，“知道从前的无知，便有些怕了。大约人大了，便是这个样子的。”
我听她话中有深意，不觉问道：“娘娘何出此言？”
昱嫔黯然道：“师尊走了，也不与我说，我总觉得慌——”忽然惊觉自己与我并不是那么亲近，更不便说出心底深处的话，于是猝然住口，只是饮茶掩饰。
我笑道：“娘娘正得圣宠，何必出此伤感之语。”
昱嫔微笑道：“花无百日红。宫中长日寂寞，但盼能与大人常常亲近才好。”
我欣然道：“娘娘有命，臣女无不遵从。”
回宫后，昱嫔派人送了礼物来，我便命人将周贵妃在我生辰那天送给我的承影剑给昱嫔送去。绿萼一扁嘴，将长剑放入盒中，不满道：“这是贵妃留给姑娘做念想的，姑娘何必送给她？况且她从前对姑娘多有不敬。”
我笑道：“一把剑而已，我又用不着。昱嫔也得了周贵妃的蝉翼剑，可惜早早折断了。这柄剑送给她，也算结个善缘。”
绿萼道：“满皇宫里，就姑娘最大方，成日家送这个送那个的。”
我淡淡道：“说到底，不过是钱财物件罢了。你亲自送去，方显我的诚意。”
绿萼笑道：“这柄承影剑，还不能说明姑娘的诚意么？昱嫔娘娘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便连奴婢也不如了。”
我笑斥道：“好端端的，不准议论妃嫔。”绿萼吐了吐舌尖，捧着承影剑去了。
刚进十一月，便下了一场大雪。这日午后，我和慎嫔坐在历星楼二楼的南窗下，看着漫天扯絮似的飘雪，围炉闲话。高曜在慎嫔的卧室午睡。
炉上热着清早从梅花上收下来的雪水，杯中是上好的碧螺春，簇簇新芽顶着叶尖上那一点嫩绿，仿佛东君点化。慎嫔亲自在我的白瓷盏中添了水：“这宫里都要翻天了。”
我嗅着茶香，淡淡道：“自然了，昱嫔出身高贵，又得宠；颖嫔恩宠虽是平常，却倚靠皇后，掌着后宫大权。可谓平分秋色，这宫里的人，自然都要掂量着过的。”
慎嫔微笑道：“她们闹她们的，我只过我的清静日子。”
我低头抿一口茶：“娘娘是有子万事足。”
慎嫔叹道：“没法子罢了。我退位之时，他便说过，我在宫中只得以嫔位终老。这会儿我倒是想他封我为妃。她们进宫了，我才知道名位在这宫里是多么要紧。”
我清冷道：“封妃？娘娘当年可是正宫，就不觉得屈辱么？”
慎嫔道：“屈辱？对我曜儿有益之事，再屈辱我也不怕。”
我欠身道：“能放下自身荣辱，方能成事。‘龙或俯麟潜于重泉，或仰攀云汉游乎苍昊’[51]，都是时机。娘娘能忍，臣女窃为娘娘欢喜。”
慎嫔道：“只有你，最懂我的心。”说着微微一笑，“我总以为，会是你先得册封。以私心论，我知道他总会纳妃。如果是旁人，我宁可是你。”
冷风吹过，几片雪花飞入南窗，冰冷数点融在我的脸上：“娘娘抬举，臣女何德何能，能与娘娘比肩。”
慎嫔笑道：“这话说得虚伪。史氏出身商贾，一朝封为颖嫔，还没有子女呢，便与我比肩了。”
正说话间，惠仙上楼来，见我和慎嫔语笑晏晏，不由迟疑。慎嫔道：“有什么话就说。”
惠仙躬身道：“回娘娘，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奴婢才刚去御药院，听两个千金科太医说，昱嫔有孕了。”
慎嫔一惊，“什么？！竟然这样快。”
惠仙道：“自从昱嫔入宫，几如当年的周贵妃，十天里有七天，圣上都陪着她。如今才有孕，已是慢了。奴婢听太医们闲话，似说陛下甚是欢喜，不日就要晋封。”
慎嫔道：“才这样几个月，便要册封为妃了么？”
惠仙不无忧虑道：“娘娘，这孩子若是皇子，尊贵远胜于弘阳郡王殿下。”
慎嫔伸手接过窗外的飞雪，叹道：“我又有什么法子。”
惠仙无奈地看着我。我只得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第二册 第二十二章 物有必至
回到漱玉斋，却见颖嫔已经候在玉茗堂的西厢房中了。她就坐在南窗前，从前升平长公主梳头的地方，望着窗外的大雪发呆。我忙行礼，笑道：“今天大雪，娘娘怎么来了？”
颖嫔一笑，携了我的手道：“许久没来看姐姐了，来瞧瞧也不成么？况且平日事多，也唯有下大雪，宫里才安宁些。”
我命人关窗，再多拿一盆炭上来。颖嫔道：“雪景正好，何必关窗？况且太暖和了，容易犯糊涂。”
我笑道：“我是怕妹妹的心太冷，才要拿炭上来暖暖。”
颖嫔道：“自然，我的心冷，姐姐是最知道的。”
我笑道：“我洗耳恭听。”
颖嫔道：“我被册封的那一日，姐姐也在旁。”
我颔首：“那日册封，妹妹当欢喜才是。”
颖嫔道：“我自是欢喜，可惜只欢喜了一日。第二天我便听说陛下亲自拟旨，封邢茜仪为昱嫔，择吉日入宫。我便知道，在他心里，我不过是皇后身边的——”她顿了顿，强抑心中的不平，“一条狗而已。”
颖嫔向来清醒自知，且说话毫不留情，即使是在说自己，也不吝于用最苛刻无情的字眼。我习以为常，遂淡淡道：“妹妹何必这样说自己。若说是一条狗，我不过也是慎嫔和弘阳郡王的狗。大家彼此无异。”
颖嫔道：“姐姐——”
我打断她：“曾有人对我说过，世事如棋局，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做棋子的。若连棋子都做不好，何谈执棋之手？越不甘心做棋子，就越要做一枚好棋子。”
颖嫔道：“是谁？竟然能教训姐姐？”
我答道：“是启姐姐。”
颖嫔一怔，随即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她。她的父亲被罢官，如今不过是个乡野粗人，不谈也罢。”
我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她说的话有道理，又何妨听取一二。妹妹并非全无恩宠，何必作此悲叹？你看田女御，她和你同住在章华宫，如今还剩几分恩宠呢？”
颖嫔眼中的恨意几已不加掩饰：“我只是不甘心。”
我叹道：“你服侍皇后，我服侍从前的皇后。我们都无从选择。”
颖嫔苦笑，良久方拭去眼角边的一滴冷泪：“姐姐金玉良言，妹妹受教。”
夜里雪停了，第二日午后又下了起来。我捧着茶倚在栏杆上，望着白皑皑的庭院发呆。手心里是滚烫的一团，脸上却被朔风滚得冰冷。芳馨走了出来，在我肩头披上一件织锦斗篷，柔声道：“外面冷，雪光太刺眼，姑娘坐一会儿还是进屋吧。”
一片雪花飘来，立刻融在乳白色的茶香之中。我一拂衣袖上的薄雪，“这天变得太快，我竟有些看不懂了。”
芳馨道：“姑娘从来不看天象占卜的书，变天了，看不懂也是常事。”
我一怔，笑道：“姑姑说话越发有趣了。”饮一口茶，又问，“昱嫔有孕，咱们的贺礼送过去了么？”
芳馨道：“奴婢今晨便送过去了。”
“都送了什么？”
“从前红芯在的时候，绣了几幅新鲜别致的缎子被面，奴婢命人添了新棉花纫了被子，送了四幅过去。再者，姑娘从前所画的美人携子图和送子观音图，奴婢各挑了一幅送了过去。昱嫔娘娘很喜欢。”
我颔首道：“昱嫔出身高贵，要什么没有？唯有自己绣的画的，还可算作心意。”念及红芯，不禁怃然，“红芯这一走，也有五个月了。我真后悔，我该将她留在宫中才是。”
芳馨道：“她一再出卖姑娘，姑娘只是将她赶回家去，已是非常仁慈。姑娘从前说，‘物有必至，事有固然’[52]。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忽见漫天大雪中，一柄淡红色的纸伞如红莲初绽，冉冉而来。我好奇道：“这么大雪，谁还会来漱玉斋？”只见纸伞一掀，露出一张娇俏的圆脸。她在楼下向我挥手道：“姑娘……”
芳馨笑道：“是紫菡。这会儿来，定是有好事。”
只听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响，檐上松散的积雪簌簌而落，粘在紫菡淡紫色的风帽上，被她一口气呵得化了。我笑道：“慢些，这楼都要被你震塌了。”
紫菡满面惊喜，一头扑在芳馨的怀中，娇声道：“姑姑……”
芳馨笑道：“什么事这样高兴？”说着命人上茶。
紫菡站直了身子，向我行了一礼，微笑道：“陛下封奴婢为姝，还赐了封号呢。”
我大喜，站起身拉着她的手道：“果真么？”说罢压低声音道，“你……可是有了？”
紫菡顿时红了脸道：“哪里就有了……是陛下开恩，肯赐奴婢一个名分罢了。”
芳馨笑道：“姑娘这话可问得多余了。若紫菡真是有了，还能这般土匪似的，把楼踏得山响？”
紫菡作势拍了一下芳馨：“姑姑成日家就会笑话奴婢。”
我笑道：“陛下登基以来，还从未有一位女御尚未生子便晋封为姝媛的。可见陛下是真心待你好。”
紫菡含泪道：“自从昱嫔娘娘进宫后。奴婢还以为陛下再也不会理会奴婢了，谁知今天陛下召奴婢服侍笔墨，还封奴婢为姝。”
我欢喜道：“你守得云开，和昱嫔颖嫔一般，是正经的嫔妃了，再不可称自己为奴婢了。陛下赐给你什么封号？”
紫菡道：“陛下封奴婢为静姝。是安静的静。”
芳馨连忙行礼道：“说了这么些子话，奴婢还没向静姝娘娘道喜呢。娘娘大喜。”
紫菡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姑姑快起来……”说罢拉着我的手只是笑。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定是陛下觉得你安静守礼，才赐你这个封号。”
忽见一个宫人撑着纸伞急急走了上来，连伞都来不及收，匆匆行了一礼，笑道：“原来静姝娘娘在这里，奴婢好找。皇后赏了东西下来，苏姑娘还在章华宫等着呢，娘娘快随奴婢回宫去吧。”
我笑道：“你快回去吧，好生去各宫谢恩，有你忙的呢。”
紫菡去后，芳馨笑道：“紫菡如今也好了，总算熬出来了。有了名分，旁人便不敢小觑她了。”
我向楼下的紫菡招招手，莞尔道：“她便没有名位，又有谁敢瞧不起她？”
芳馨笑道：“姑娘此言差矣。别说小小一个女御，便是颖嫔娘娘，若非手握后宫大权，恐怕也要被人瞧不起。”说着又叹，“从前的一后二妃，废的废，走的走，新后得意又失意。过去宫人们都是一样的，可自从皇后为他们分出了品级——这些年，人心都变了。”
我颔首道：“‘一贵一贱，交情乃见’[53]，人心思变也是常事。”紫菡的纸伞如落花飘远，在雪上留下两行深凹的足印，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心窍。“旁人我理会不了，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便别无所求了。”
在外面坐得手脚冰冷，正要回屋，却见皇帝身边的小简带了一个小内监，冒雪而来。我连忙下楼迎接。小简上前行礼，笑嘻嘻道：“朱大人，陛下召见，请随奴婢去益园半云亭。”
我奇道：“半云亭？”
小简道：“陛下今天兴致好，备了茶点请大人去半云亭赏雪。”说着看了看我的装束，忽而笑道，“瞧大人在屋子里就穿好了斗篷，可是要出门赏雪么？那口谕来得正当时呢。大人请。”
自从皇帝询问我周渊出走之事后，便再也没有单独召见过我。从前，他放不下周渊，大约见了我便会想起周渊的无情，故此只赏东西，却不召见。如今他既已想通了，还纳了昱嫔和颖嫔，召我伴驾，也实属寻常。
绿萼撑伞，芳馨扶着我，故意放慢了几步，见小简走得远些，方轻声道：“姑娘，前两次陛下册封颖嫔和昱嫔，都十分突然。这一次忽然召见姑娘……奴婢知道姑娘不想做妃嫔，如何应对，可要想好了才是。”
我亦甚是忧愁：“到了这个地步，也唯有抗旨了。”
芳馨道：“那陛下……”说着反手紧紧握住我的左手，滚烫的手心烙在我冰凉的手背上。我心中一跳，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他是君子，当不会为难一个小女子吧。”
来到半云亭，只见皇帝已坐在桌旁，身旁只有两三个宫人服侍，甚是简便。我忙上前行礼：“臣女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原本身形瘦削，此时一身臃肿的裘衣，端坐在上，如渊渟岳峙。风雪卷入亭中，茶烟散去，露出一张苍白英俊的脸。这张脸略染了天际彤云的阴沉，如晨雾般晦暗不明。唯有目光如星，似从云中祭出的两道闪电。
我清楚地记得，四年前的春天，皇帝和周渊偶然来到我和高曜居住的长宁宫。那时他的脸上分明还有柔和的轮廓和淡淡的书卷气息。两番亲征，数年戎马，战场上的热血冷戈，在他眉目间留下了冲撞的痕迹，合成两道深深的蹙纹。这纠结不展的眉心，倒颇有几分像周渊。
皇帝笑道：“平身，赐座。”
小简引我坐在皇帝的下首，斟了一杯茶，便退开几步。我垂首端坐，只是饮茶。皇帝笑道：“上个月朕命人送了一把轩辕铳和一把百弹铳给你，还喜欢么？”
我恭敬道：“银铳精巧，臣女很喜欢。谢陛下赏赐。”
皇帝道：“连着上两个月朕赏给你的五雷神机和三捷神机，你漱玉斋里的火器，比定乾宫还要多。”
我欠身道：“陛下厚赐，臣女愧不敢当。”
皇帝笑道：“你若当不起，朕也不会赏给你。今晨火器厂送了几张新的火器图来，你也瞧瞧。”
小简呈上两张图，我细细看了一会儿，微笑道：“这冲天雷和龙王炮十分精巧。”
皇帝道：“这龙王炮也就罢了。只是这冲天雷么……其实太祖时就有了，是定王设计的。当年排布在河北，将北燕巡游的兵马炸死好些。如今再画一遍，无甚新意。”
定王是周渊的父亲。我见他随口提起周渊，再无一丝滞碍，不由心下一松，指着图上一处道：“陛下请细看，这冲天雷虽与定王所绘的并无大不同，但埋线处是经过改进的，如此更隐蔽、更短，发火更快，敌人定然无暇逃跑。”
皇帝拿起图纸看了好一会儿，方道：“果然如此。”又笑道，“拿着这样一张图上来，原本朕要罚他的，经你这样一说，朕倒要赏他了。”说罢命人将图纸撤下，又道，“朕知道静姝从前是你的侍女，你待她像自己的妹妹。如今朕已下旨封她为静姝，你大可安心了。”
我忙道：“静姝娘娘得陛下厚爱，臣女不胜欢喜。”
皇帝笑道：“她不过封个静姝，你便不胜欢喜，倘若朕册封你，你可欢喜么？”
风雪清啸之中，有我急剧而沉重的心跳声。胸腔似是空了，胸口的肌肤像一张干瘪的鼓皮笃笃扑动。远远飘来的梅香如鲠在喉，卡得我左胸隐痛。
我暗暗吸一口气，正要出言婉拒，忽觉风声已住，飘雪寂静。每一片雪花上都布满了又细又深的孔窍，倾听天地间所有的不和谐。四周静得出奇，只听半云亭后的山石中，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昱嫔也不过仗着有几分像周氏，才得了一二分宠幸。”听闻此声，脑中骤然一空，背上冷汗如浆。
皇帝本来笑盈盈地看着我，闻言面色大变。小简正要开声呵斥，却见皇帝左手一摆，冷冷看了他一眼。小简立刻噤声，依旧垂手恭立。
只听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周氏可以不必再提了，人老福薄。昱嫔像她，也是个薄命之人。”
是惠仙和慎嫔。
惠仙冷笑道：“这是自然。只是有一事奴婢一直不懂，那周氏为何放着富贵尊荣不取，偏偏要去落魄江湖？”
慎嫔轻笑道：“这么多年下来，你竟是个傻子。周氏从前是肃王的独子辅国公莫璐的夫人，因为老公死了，寡妇寂寞的，才嫁进宫的。哪里会有什么真情？”
惠仙道：“这……可是陛下却喜欢得很。”
慎嫔道：“他喜欢她，她却只把他当救命稻草。要不然，怎么小皇子一出生，便忙不迭地过继到辅国公府去，给那个孤老太婆当孙子。若不是把前夫看得极重，为何好好的皇子不让他做？非要打发得远远的？”
我亲耳听见周渊说，她既弃了新剑，自然是去寻找故剑。慎嫔话虽粗俗，却一丝没错。皇帝低头听着，眉心拧成一团，双唇紧闭。
只听慎嫔满含嘲讽又道：“周氏这一出宫，也不知是浪迹江湖呢，还是去找自己从前的婆母尽孝去了。可怜他竟还为此气恼，他可有什么气恼的呢？人家本来也没有将他放在心上。”顿了一顿，又道，“依我看，根本便是瞧不起他。”
惠仙嘻嘻笑道：“娘娘说得极是。”
慎嫔忽然压低声音道：“咱们在这里避雪的，还是小声些，别让人听到了才好。”
惠仙笑道：“这会儿雪正大，谁会出来？”
慎嫔道：“罢了，瞧这雪一时半会儿下不停，还是快些回历星楼吧。”
惠仙道：“是。奴婢扶着娘娘，娘娘慢些。”说着两人轻言细语，说笑而去。
我惊疑不定，藏在桌下的双手已然冻僵。皇帝的目光几欲在我的脸上剜出两个洞来，他双唇微颤，一字一顿道：“你也是这样看朕的……”
我连忙离席，直挺挺地跪下道：“臣女不敢。”白石砖凹凸不平，生硬的痛感自膝头直袭心头。
皇帝冷冷道：“慎嫔，很好。”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怒意，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张脸都麻木了，舌头僵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道：“传旨，惠仙杖毙，慎嫔禁足思过。告诉颖嫔，照宫人供给，历星楼的人，都撤出来。”说罢站起身，拂袖而去。袖中的冷风扑在我的鬓边，碎发如戟，扎入我的左眼。我却不敢伸手拂去。皇帝走下半云亭，忽驻足回望。终究一言不发，疾步而去。
我跪坐在地上，哭笑不得。风雪扑在眼中，流出来的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头脑亦如益园，空茫无物。直到皇帝从西南角门出了益园，芳馨和绿萼方一左一右地扶起我。
芳馨道：“姑娘，陛下已经走了。”
我缓缓起来，坐于原处。绿萼蹲身为我揉着膝盖，不敢说话。芳馨道：“姑娘可要去历星楼瞧瞧？”
我不假思索道：“不瞧！”
芳馨甚是意外，却也不敢多言：“简公公已经去传旨了，恐怕去也无用。”
我冷哼一声，扶着绿萼的手站起身：“有话回漱玉斋再说吧。”膝头有久跪之后肌肤攒聚的烈烈痛感，虽然痛，却也舒畅。绿萼还要再揉，我已甩脱了她的手，疾步下了半云亭。
回到漱玉斋，我遣出所有的奴婢，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芳馨和绿萼不敢打扰，只在门外侍立。不久，便听小钱在外面低语，绿萼惊呼道：“这样快！”
我喝道：“进来回话！”
小钱开了门，战战兢兢地挨了进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头不敢看我。我缓和了口气，叹道：“是惠仙被杖毙了么？”
小钱颤声道：“是。惠仙姑姑在金水门外乱杖打死。简公公专程叫了各宫各院的执事去观刑，奴婢只是恰巧经过。”
我忍气道：“惠仙临死前可说了什么？”
小钱道：“惠仙姑姑咬紧了牙，哼都没哼一声。后来被几杖打在头上，昏了过去。死的时候，脸都打烂了。”
我又道：“慎嫔在旁么？”
小钱道：“慎嫔娘娘被关在历星楼，听说惠仙姑姑被抓走的时候，娘娘哭得厉害。”
我淡淡道：“你以为，她在哭谁？”
小钱听我问得奇怪，不由侧头看了芳馨一眼，方低低道：“奴婢以为，娘娘在哭惠仙姑姑。”
一股酸楚之意涌上心头，我侧头抹去眼角边的冷泪：“你下去吧。”
晚上，芳馨端了药进来，柔声道：“姑娘，该喝药了。”我一气饮尽，她捧了空碗，却不出去，只是低低道，“姑娘今天是生气了么？”
我不答。芳馨又道：“姑娘若是生慎嫔娘娘的气，其实大可不必。慎嫔娘娘她……”说罢拿了一碟子蜜饯放在我的面前，见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由微微瑟缩，“奴婢是说，这事也太蹊跷了些。”说罢看我一眼，复又垂下眼皮。
我转过头去，看着窗上清冷的雪光：“姑姑坐吧，有话就请直说。”
芳馨恭敬道：“奴婢这点微末见识，不敢说。姑娘心里明白，不再动气便好。”
我含了一颗蜜饯，只觉舌尖酸甜，咽喉仍是苦涩，不由蹙眉：“姑姑不说，我怎能明白。何况姑姑既然想说，便说个痛快好了。”
芳馨告罪坐下，一面揉着我的膝头，一面道：“午后才说天变得太快，果然这便来了。”
我微微冷笑：“姑姑若解天象，请为我验证。”
芳馨道：“奴婢也说不好。只是觉得，慎嫔娘娘不是这样不小心的人。那会儿陛下刚刚回朝，弘阳郡王随皇后在含光殿前跪着请罪，姑娘亲自去了砻砥轩与殿下密谈。慎嫔娘娘为防有人偷听，亲自在二殿下的卧室门口守着。慎嫔娘娘便算从前刚直鲁莽些，如今也变得极为谨慎了。周贵妃出走的事，是陛下的心病，谁也不敢公然议论。慎嫔娘娘敢在御花园出言羞辱周贵妃，将陛下和贵妃之间的情义贬损至无，奴婢以为，这断不似无心议论，倒似有意为之。”见在我脸上看不出喜怒，又道，“自然，这只是奴婢的一点浅见。”
我冷笑道：“请问姑姑，慎嫔若真是有意为之，她下一步当如何？”
芳馨道：“奴婢以为，慎嫔娘娘既然连惠仙的性命都舍得出去，必是有所图。”
我更是好笑：“她如今是戴罪之身，图什么？”
芳馨的脸色忽而转白：“奴婢不敢说，更不敢想。”
我缩回双腿，她手下蓦地一空。我冷笑道：“你不敢说，我代你说。慎嫔自从退位，素与惠仙相依为命。惠仙杖毙，你说慎嫔会不会把心一横，随她而去呢？”
冷风从窗缝渗入，芳馨打了个寒噤：“奴婢不知。慎嫔娘娘此时被囚禁在历星楼，失却臂膀，又不得见弘阳郡王，定是生不如死。”
我叹道：“一时的生不如死，不算什么，只要能熬过来。可若是熬不过来，又会如何？”
芳馨一怔：“这……奴婢不知。慎嫔娘娘若畏罪自尽，弘阳郡王成了孤儿，怎么看都是极不好的事情。”
我冷笑道：“姑姑错了。”
芳馨道：“奴婢只能想到此处了。”
恨意泉涌而上，凝了舌尖，冷语如珠：“姑姑太不了解圣上了。当年在定乾宫的夜宴上向慎嫔发难，姑姑可记得他午后还来过长宁宫么？”
芳馨道：“如何不记得？当时陛下来陪弘阳郡王滚雪球，奴婢十分欢喜，姑娘却不大在意。后来陛下果然逼迫慎嫔娘娘退位。这件事奴婢记得一清二楚。”
我又道：“慎嫔退位以后，我立刻便被升为正七品女史。姑姑还记得么？”
芳馨道：“奴婢记得。姑娘说，是因为那时太子未封，不好先封王，便先封了姑娘为女官之首，好教那些拜高踩低的奴婢知道，陛下依旧是疼爱弘阳郡王的。”忽而恍然，“姑娘是说……”
我颔首道：“不错。他从不会因为生母如何而迁怒皇子和公主。弘阳郡王虽是废后之子，陛下对他的疼爱不减反增。”
芳馨沉吟道：“若弘阳郡王不受慎嫔牵连，必定归于皇后抚养。如此，也可算作半个嫡子了！”
我哼了一声道：“这还不算，皇后无子，忽而得了二殿下，又是长子，定然百般疼爱，精心养护。”
芳馨掩口道：“如此便可做太子了么？”
我不置可否：“还有一层，昱嫔是贵妃的入室弟子，初蒙宠幸。慎嫔揭破了陛下与贵妃之间的‘情义’，陛下定是羞愤难当。姑姑以为，昱嫔还能圣宠不衰么？”
芳馨道：“陛下看到昱嫔，便想到贵妃。昱嫔是极有可能失宠的。若失了宠，她的孩子自然不能与弘阳郡王相较。是不是？”
我切齿道：“是，也不是。她要弘阳郡王做楚子，皇后做华阳夫人，也要瞧瞧皇帝是不是秦庄文王！若皇帝识破了她的用意……慎嫔一向没有心机。姑姑倒说说，是谁教她这样做的？”

第二册 第二十三章 安危自亡
芳馨道：“自然是谁得了好处，便是谁。是皇后，是弘阳郡王，是刘女史。”她看向我的目光中忽然充满惊疑和惧意，颤声道，“是姑娘。”
我叹道：“当初陛下问我贵妃出走之事，我好容易避重就轻敷衍过去。直过了半年，他才能完全放下。如今全被慎嫔说破，他定会以为我当初欺君。”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怨不得陛下原本要册封姑娘的，忽然便恼了姑娘！”
我恨恨道：“慎嫔当真自作聪明！弘阳郡王若被陛下疑心，还能做太子么！”
芳馨迟疑道：“陛下一向疼爱孩子，当不会疑心弘阳郡王吧？”
我的恨意化作唇边一抹冷毒的笑意：“陛下疑心重，咱们不是不知道！”
芳馨道：“那该如何是好！姑娘可要去历星楼劝劝娘娘么？虽说被软禁，却没说不准人去看她。”
我冷冷道：“不能去！”
芳馨道：“为何？若姑娘去劝一劝，慎嫔娘娘绝不会做糊涂事的。”
我叹道：“她连惠仙的命都舍了，定是下定了决心。我不一定能说服她。倘若我不能，又被人知道慎嫔临死前见过我，姑姑以为会如何？”
芳馨大惊道：“陛下定会以为是姑娘唆使娘娘——如此便坐实了罪名！见又不是，不见又不是，这该如何是好。”
我叹道：“姑姑不必慌张。慎嫔若能熬过这几天，我再去劝她，还有几分把握。”
芳馨道：“怨不得姑娘从益园出来，不肯去历星楼。”
我狐疑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慎嫔于弘阳郡王做太子之事，向来是尽力而为，并无特别看重。退位之后，一向待遇优渥，自己也只是着力自保。为何突然之间，肯舍命而为？”
芳馨凝神道：“这中间，定然有些咱们不知道的变故。”
我怒极而笑：“其实她这样做，倒也不是全无用处。弘阳郡王从前是骁王党之后，慎嫔一去，弘阳郡王便与骁王党再无瓜葛，做太子说不定倒真的容易许多。昱嫔失宠，二殿下被皇后收养，又失了骁王党的干系，果然是一箭三雕的好计。”
芳馨道：“万一陛下疑心到姑娘身上，姑娘可要早作打算才好。”
我冷冷道：“她如此鲁莽，我又有什么法子？左不过大家一道死罢了。”忽听绿萼在外道：“弘阳郡王殿下来了。”帘子一掀，高曜急急走了进来，挥挥手将小东子等人都赶了出去。
过了新年，高曜便整整十岁，这些日子着实长高不少。他的眉眼像皇帝，下颌的轮廓却有慎嫔的笔直生硬。他走得虽急，脚下却轻浅无声。
我连忙行礼，他扶起我道：“姐姐，孤在书房里听说母亲又被软禁了。简公公说是因为母亲言语猖狂，惹怒了父皇，还说事发时姐姐就在半云亭伴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亲自奉茶，强按心头的悲怒之意：“慎嫔娘娘在益园中与惠仙闲话，诋毁周贵妃，恰巧被陛下听了去。”
高曜呆了片刻，方道：“周贵妃无故出走，父皇恼了好几个月，如今才好些，母亲怎会……”我垂首不语。高曜又道：“才刚孤向父皇请安，因不知道详情，不敢贸然为母亲求情。父皇的脸色很难看，孤不敢久留，出了定乾宫便到姐姐这里来了。”
我见他虽是难过，却并不慌乱，不由暗暗称许。只听高曜又道：“旁人不知，孤却清楚。母亲自从退位，一向教导孤为人要谨慎。为何她自己却如此不当心？便是要诋毁周贵妃，又何必在耳目众多的益园？孤不明白，请姐姐指教。”
高曜与母亲的感情甚是深厚，我对芳馨说过的残酷推断，不忍对高曜言明，只得转过头去，悄悄抿去眼角的泪意：“殿下恕罪，臣女不知。”
高曜一怔：“自姐姐入宫以来，孤从没见过一件事情是姐姐不知道的。”我只是不忍看他。高曜察言观色，迟疑道：“姐姐有难言之隐？”
芳馨忙道：“殿下，姑娘在益园吹了风，回来就头疼。这会儿才喝过药。”
高曜看了一眼盛药的空碗，起身道：“原来姐姐病了。那姐姐且养病，孤明日再来请教姐姐。”我忙起身相送，迟疑半晌，终是欲言又止。高曜道：“姐姐是有什么要嘱咐孤的么？”
我感激他的善解人意，不由含泪一笑：“殿下若肯听臣女的，那明日不要来了。殿下当记着，殿下的侍读是刘女史。”
高曜道：“这话姐姐从前也说过。不来便不来，只是在孤的心中，唯有姐姐才是孤的侍读。”说罢端端正正还了一礼，带着芸儿疾步而去。
高曜走后，我披上一件织锦斗篷。芳馨忙为我系上衣带：“姑娘这是要去瞧慎嫔娘娘么？姑娘终究不忍心看娘娘做傻事，教殿下伤心。”
我流泪笑道：“知我者姑姑。”
芳馨在手炉中添了炭，说道：“从前慎嫔娘娘被软禁在守坤宫时，姑娘就曾越墙去看望过。”
我拭泪苦笑：“她总是这样，永远教我不得安心。也罢，她既然不教我安心，那我便自己求安心罢了。只希望还来得及。”
我和芳馨身着青灰色斗篷，无声无息地隐在茫茫雪色之中。我在腹中密密罗织了一大篇说辞，然而刚出漱玉斋数十步，远远只见历星楼二楼寝殿的窗户大开，一个修长的人影静静挂在梁下，一动不动。
像半阙了无情意的诗词，像一笔潦草而生硬的写意，像云下死气沉沉的山头，像崖边枯竭的瀑布和焦黄的衰草。所有的意境，所有的旖旎，所有的春光，所有的灵动，都被上涌入脑的血气所玷污，被一息充满欲望的心念所埋葬。
我以为我会心痛，我会晕去，但是我没有。我只听到慎嫔在我耳边说：“这孩子最能倚靠的，非你莫属。你受我这一拜，我便信你。”
我没有再向前走，只是深深一拜，转身而去。
第二天，我到午时才起身。用午膳时，芳馨来禀告，说清早去历星楼添水的粗使内监见到慎嫔悬梁，当即禀告了皇后。掖庭属派人验尸后，证明慎嫔的确是悬梁自尽的。皇帝颇为怜悯，立刻下旨追封慎嫔为慎妃，暂且停灵在历星楼。
芳馨为我盛了一碗鱼汤，沉吟道：“奴婢听良辰说，陛下听闻慎妃娘娘自尽，很后悔对惠仙惩治太重，致慎妃惊惧过度。如此看来，陛下对慎妃娘娘应当没什么疑心才是。”
我拿着银匙翻搅着汤羹，不动声色道：“慎妃本来也没什么罪，无故暴毙，自然要追封。”
芳馨一怔：“是。奴婢明白了。”
我又问：“弘阳郡王那里如何了？”
芳馨道：“殿下听闻母妃暴毙，一早就去历星楼了。听说哭得死去活来，晕过去两回。皇后下旨抬回长宁宫休养，下午不准出来了。”
我叹道：“也好。一会儿姑姑随我去历星楼守灵。”
芳馨道：“姑娘昨夜从历星楼回来，便一宿没睡好，不若午歇之后再去好么？”
我冷笑：“我睡得已经太多了，宫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我竟然都不知道原委！慎妃立下死志已久，我懵然不知。好，当真是好！”
芳馨道：“慎妃娘娘有心瞒着弘阳郡王和姑娘，姑娘当然不会知道。依奴婢浅见，慎妃娘娘若真存了那番心思，不告诉姑娘是为姑娘好。”
我低低道：“我明白……”
芳馨道：“姑娘就以不变应万变。就如那高山，自己根基厚重稳当，自然不怕狂风暴雨。心中无愧，方根基稳当。是不是？”
我拉着芳馨的手微笑道：“姑姑的话，我记下了。”
午膳后，我去历星楼看慎妃。为慎妃守灵的只有几个昔日服侍过她的宫人。慎妃身着她生前最爱的青白地紫藤花长衣，安然躺在棺中。鬓边的一支红宝石蝴蝶簪熠熠有光，我从发髻上拔下慎妃当初赐给我的另一支红宝石蝴蝶簪，端端正正地簪在她的发髻上。她的头发依旧是粗而且韧，没有光泽，冰凉如雪。我稍稍碰触，那种冰冷的死气，像滑腻的毒蛇缠绕在颌下，叫我透不过气。我强忍泪水，缓缓退开几步。
我在历星楼呆坐了一下午。晚膳之前，高曜终于还是来了。他全身缟素，一进历星楼，泪水滚滚而下，膝行至棺前不肯起身。我冷冷看着他哭，良久方道：“殿下节哀。”
高曜起身，见我神色冷寂，并无一丝悲意，便挥手向身后宫人道：“你们出去，孤有话想和母亲好好说说，玉机姐姐留下。”
冷风袭来，烛光晃了几晃，他的目光亦闪烁不定。他站在慎妃棺前，怔怔望着母亲的遗容，满目的悲伤、思念和不解中，更有几分愤怒和狐疑。门外不远处便是宫墙，偏偏瞧来空旷幽深。不知何时又飘起雪花，点点微光，似女子指尖的柔光，充满探幽的意味。恍惚还是一年前在易芳亭三位公主的灵前，我和高旸也是这样并肩站着。
高曜道：“姐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的口气依旧冰冷：“殿下何意？”
高曜道：“姐姐昨夜数度欲言又止，孤便知道姐姐有所隐瞒。母亲自裁，姐姐当预料到了吧。”
我也不想再隐瞒，肃容道：“不错。”
高曜颔首道：“其实姐姐不说，孤多少也能猜到母亲和惠仙姑姑的用意何在。只是孤不敢深想。”
我一面整理桌上的祭品，一面叹道：“我想到了，也来瞧了。终究是迟了。”
高曜一拍棺沿，恨恨道：“姐姐好歹来瞧过母亲。唯有孤，既不敢想，又不敢行！”说罢垂泪，“还记得旧年姐姐问孤，倘若母亲被禁足，孤敢不敢越墙去瞧母亲。孤说敢。如今看来，孤太高看自己。孤分明是个胆小如鼠、全无担当的不孝子，孤对不起母亲！”他的热泪滴落在棺中陪葬的瓷器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却似重锤敲击在我心头。
他的懦弱，又何尝不是我的？！
我若早些来历星楼，说不定能劝下她。我明知她有死志，却不敢来劝。我的懦弱和无耻，远胜高曜！我的手上，又无声无息染上一缕血腥，和翟恩仙、小虾儿和红芯的一样，是水洗不去、火烧不尽的罪孽。我的人生，不但孤独绝望，且丑恶无比。或许当年我不该答应进宫选女巡。
错得太尽，已无回头之路。
“上智处危以求安，中智因危以为功，下愚安危以自亡。”[54]我就是那“下愚安危以自亡”的人，可恨我还自以为是“因危以为功”“处危以求安”。可笑！当真可笑！
只听高曜又道：“姐姐，母亲是不是故意惹恼父皇，畏罪自尽的？她是不是早有死志？”
我忽而想起惠仙，当年皇后身边的第一人，却是难得的忠厚谨慎。四年前的端午夜宴上，周渊与皇帝在清凉殿坐了一夜，慎妃想借机严惩周渊。是惠仙自作主张，亲自到长宁宫来，请我劝慎妃暂缓惩治周渊。那时她便如此忌惮周渊，今日又怎会在益园公然诋毁？她亦是早有死志，她当是无怨无悔。
我叹道：“殿下只当如此罢了。”
高曜道：“她这样去了，是为了让孤成为母后的儿子，好让孤登上太子之位么？”
我问道：“殿下愿意成为皇后的儿子么？”
高曜道：“孤想做太子，但是孤不愿做母后的儿子。”
我问道：“为何？”
高曜道：“母后有华阳、祁阳二位皇妹，有军功显赫的大将军兄长，还有正宫之位。但是母亲只有孤一个儿子。母亲不在了，孤绝不做旁人的儿子，教她伤心。”说罢微微冷笑，“况且孤记得姐姐说过，父皇不是秦庄文王，孤自然也不能做楚子。”
我冷笑道：“可是殿下正月里随皇后在含光殿前请罪时，还是这样想过的。”
高曜道：“那时候母亲还在，如何能与现在相比？”
我欣慰道：“殿下明白便好。”
高曜道：“母后聪明绝顶，她也知道的是不是？所以母后应该不会收孤做她的儿子。”
我顿时想起那日我无意中听见的皇后与陆大将军的谈话。陆大将军劝妹妹再收养一位庶子以巩固自己的地位，皇后颇为迟疑。她即使不会主动向皇帝请求收养高曜，但皇帝却会自然而然地将高曜交给皇后。日后皇帝解过来，疑心大起，皇后依旧不能免除教唆慎妃自裁的嫌疑。
我心中一动。不，慎妃的死恐怕并不是为了要将高曜送给皇后抚养，争取一个嫡子的名分。而是为了教皇帝疑心皇后，疏远皇后。先前因为舞阳君之事，皇帝已经怀疑皇后主谋暗杀太子了，只因舞阳君在狱中自尽，她的姘夫奚桧又没有寻到，所以迟迟不能定罪。
可皇帝就算在慎妃之事上起了疑心，没有证据，依然会不了了之。要加深皇帝的猜疑，定下皇后的罪责，此事当还有后续才对。
究竟是谁，为慎妃定下此计？是谁，会在慎妃死后忠诚地执行他们的计划？是谁，如此痛恨皇后，甚至牺牲慎妃的性命？
想到这里，我不由问道：“请问殿下，娘娘之前的言行，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么？”
高曜细细想了半晌才道：“似乎并没有，只是更多话一些。”
我又问：“娘娘平日里都说些什么？”
高曜惭愧道：“自从母亲知道了孤的心思，便时常教导孤，要好好念书、孝敬父皇母后等语，都是老生常谈了。唯有一次，母亲说，只要孤能做太子，母亲甘愿舍命。”说着周身一颤，跪倒在慎妃的棺前，“母亲真的是为我而死的……”
我缓缓道：“殿下不必如此自责，依臣女看，此事还有内情。”
高曜扶棺茫然：“什么？”
我淡淡道：“一个人下定决心去死，无外乎有两个因由，一是他死后，身后的活人能因此受益、或受害，此是外因。二是，他万念俱灰，生无可恋，或激愤难当，以死明志，此是内因。臣女以为，殿下如今是皇长子，从无过犯，即使娘娘不自尽，殿下也还是有望成为太子的。”
高曜道：“可是昱嫔就要生子了，倘若她生了一位兄弟，父皇自是宠爱他胜过孤。”
我冷笑：“昱嫔便算再得宠，此时也不过刚刚有孕，腹中之子是男是女尚且不知。便算是个皇子，他也还那么小，如何能与殿下相比？慎妃娘娘真的有必要一定在此时自尽么？”
高曜一惊：“姐姐是说……母亲自尽是有内因的么？”
我静静道：“臣女以为，必是有的。娘娘自从退位，素来无心争宠，初时对殿下能不能做太子也并不在意。臣女知道殿下想做太子，只是若以慎妃娘娘的性命来换取殿下的太子之位，殿下愿意么？”
高曜斩钉截铁道：“不愿意！母亲也知道孤不愿意！”
我颔首道：“臣女以为，这些外因虽强，却不足以教娘娘舍命。定然还有内因。”
“是什么？”
“殿下曾问过臣女，当年娘娘被迫退位是不是另有隐情。殿下还记得么？”
“姐姐当时没有明说，但孤知道是有的。”
“殿下对娘娘提过此事么？”
“玉机姐姐千叮万嘱，教孤不可随意透露此事，孤自然不敢与母亲说。”
“慎妃娘娘当年无比珍视她与陛下的夫妻之情与她的正宫之位，如若知晓被迫退位的真相，殿下以为会如何？”
高曜迟疑片刻道：“孤不知道。”
我微微冷笑：“殿下并非不知，而是不敢想。”高曜的额上顿时沁出冷汗。
我掏出丝帕，将慎妃棺中白瓷上的泪痕擦拭干净，转眸凝视她苍白安详的面容，良久方问道：“陛下今天来过了么？”
高曜道：“父皇还没有来过历星楼。”
我冷冷一笑，不再言语。晚膳时分，我劝高曜回去用膳歇息，自己仍在历星楼守灵。
丑初，白烛将尽，我和芳馨正换新烛，忽见小简轻手轻脚地进来，道：“圣驾到。”忽见我在，顿时一怔，又上前道，“朱大人快接驾吧。”我连忙带领众人跪迎。
皇帝疾步走了进来，脱去裘皮氅衣，露出里面的白色锦袍。他低头看我一眼，温言道：“平身。”
我站起身来，垂目不语。皇帝道：“这么晚朱大人还在此守灵，辛苦了。”说着接过小简手中的三炷檀香，亲自在白烛上点了，双手竖在香炉之中。
我见他一脸倦色与愁容，遂恭敬道：“夜深了，陛下怎的还不歇息？”
皇帝歪坐在圈椅上：“才看完了各地的上书，一时还不想睡。想不到朱大人也在这里。”我心下一软，垂头不语。只听皇帝又道：“近日各处多事，朕的脾气是暴躁了些，没想到慎妃的气性更大。”
我亲自奉茶。皇帝见我不说话，便赶了赶茶叶，嘿嘿冷笑道：“辽东的归义公萧乾国联合族中子弟，聚兵造反。朕命大将军陆愚卿去平乱，他托辞旧患复发，只荐了麾下一个小将去。你知道这是何意么？”
我愕然，“臣女不知。”
皇帝道：“你这个女甘罗，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见我不说话，又道，“西南边境不宁，江南豪族作乱，夏秋之际又水旱频发，群臣都不得力。朕要去南巡。”
我不由关切道：“年关将近，陛下又要出宫？”
皇帝疲惫道：“孝宣皇帝有言，‘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55]朕没有这样的州牧郡守，只得自己去了。”
我看一眼小简，小简忙上前道：“陛下，夜深了，回宫吧。”
皇帝嗯了一声，起身向我道：“朱大人也早些回去吧。”
送过皇帝，芳馨扶起我道：“这些国家大事，陛下为何要说与姑娘听？”
雪子沥沥扫在屋檐上，我伸指接过，只觉掌中冰凉一片：“他无非是想说，谁都有自己的委屈和无奈，若都像慎妃一般一死了之——”说着摇摇头，返身回到灵堂中。
第二天清晨回到漱玉斋，芳馨命人烧了热水沐浴。我撩起热水净面，指尖尽是粗糙。又觉双眼干涩，头痛欲裂，满身的困倦，却毫无睡意。热水迫住胸口，教人无法呼吸。
我的呼吸声惊动了在一旁调弄玫瑰干花的芳馨：“姑娘的身子不宜久浸，还是起身用膳吧。”
我不答她，只是问道：“北燕新归，便有归义候萧氏叛乱，陛下命陆大将军去平叛，大将军为何不去？”
芳馨缓缓添了一勺温水：“陛下不是说大将军旧创复发了么？”
我拈起一片被水浸得温软的玫瑰花瓣，放在鼻端轻轻一嗅：“春天采下的花，还是很香呢。”
芳馨笑道：“春天受的伤，冬天是最容易复发的。”
我笑道：“姑姑知道何谓百战百胜之术么？”[56]
芳馨摇头道：“姑娘知道奴婢没有读过书的。”
我微微一笑：“魏惠王三十年，魏国以太子申为上将，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援，齐国派了孙膑来救。魏国大军行到外黄，一个姓徐的人对太子申说：‘臣有百战百胜之术，太子要听么？’太子道：‘自然要听，先生请说。’徐子道：‘太子为主帅攻赵，大胜则富不过有魏，贵不过为王。若胜不了齐国，便做不了太子了。这便是臣的百战百胜之术。’”
芳馨道：“那魏国这一战究竟是打了还是没打？”
我笑道：“太子申想退兵，奈何主将是庞涓。这一战，便是著名的围魏救赵之战。”
芳馨正为我篦头，闻言顿时慢了下来，怔怔道：“姑娘是说，陆大将军已然位极人臣，不肯去北方平乱，是效仿徐子的百战百胜之术么？”
我一笑，又道：“姑姑知道秦国名将白起是怎么死的么？”
芳馨笑道：“既然是名将，定然是战死的了？”
我摇头道：“不，他是被秦王赐剑自裁的。长平之战后，秦国先后派王陵和王龁率兵围邯郸，赵国有外援，秦兵伤亡惨重。于是秦王派白起去代替王龁，白起不肯去，说长平一战，秦兵伤亡过半，国内空虚，且诸侯兵盛，与人争国都不利。秦王与应候多次征召，白起只是装病。后来秦国果败。白起骄矜，惹怒秦王，被贬为士卒，流放阴密，走到杜邮时，秦王赐剑自裁。”[57]
芳馨想了好一会儿，方道：“姑娘说百战百胜之法，奴婢还能想得明白。这白起之死，奴婢不明白。”
我冷笑：“秦王倾全国之力去围邯郸，士兵死伤惨重，此正是国难之时。白起不思保国全军，因一己私欲而装病在家，秦王与应侯数次征召，全不应召，此等逆臣，不死何为！”
芳馨大惊道：“姑娘是说，陛下是秦王，陆大将军是白起？”
我笑道：“我朝刚刚灭了北燕，封其归降的皇室支庶萧乾国为归义侯。燕人尚未完全附义，民心鼓荡，思变者十室有九。果然还不到一年，萧乾国就造反了。国事当前，陆大将军却因私心不肯北上平叛，再加上南方多事，陛下不胜烦忧。姑姑说，陛下会不会生气？”
芳馨沉吟道：“那皇后也不劝劝兄长？”
我笑道：“皇后若有机会劝阻兄长，陆大将军怎还能如此不通，上一个装病的奏疏？皇后失宠已久，为了避嫌又刻意不闻政事。陆大将军也知道妹妹在宫里的地位不比从前了，为了保住陆家的富贵，便用这‘百战百胜之法’。人一旦被名利束缚，便不似从前那样有勇气了，心智也不像从前利索了。”
芳馨似是不信：“小小一个归义侯，能有多少力量？大将军便是不去，又能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道：“陆大将军是去年平定北燕的首功，在北虏之中，颇有威慑力。他一去，必能动摇敌人的军心，只说大军压境，北方便可传檄而定，不费一兵一卒。陛下本来也不是要他真的去殊死作战，他不肯去，真是愚不可及！”
芳馨恍然道：“原来如此！”
我不以为然道：“派个小将去不是不可以，只是陛下在南方难免要悬心些。自古‘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个陆大将军，自以为聪明，却失了君心了。”
芳馨奇道：“这样的道理，姑娘随便想想便能想出来。难道陆大将军的幕僚门客都不知道么？”
我心中一动。幕僚门客？
只听芳馨又道：“姑娘既然尽知其中原委，可要告诉皇后么？”
我想了想，叹道：“皇后待我不薄，我自然是要尽忠的，可是却不好直接告诉她。”心念一动，又道，“姑姑便悄悄告诉苏姑娘，记着要小心些，隐晦些才好。”
芳馨一怔，随即笑道：“奴婢知道了。”

第二册 第二十四章 华亭鹤唳
七八日后，皇帝南下，慎妃葬入了妃陵。小钱告诉我，征北将军黄泰林带兵北上了，陆愚卿却留在京中养病。
转眼雪化尽了。这一日艳阳高照，难得的好天气。我斜倚在秋千架上看丫头们晒书晒被，端着一碗桂圆红枣汤，随口问芳馨道：“陆将军并没有北征，难道皇后竟没劝过他么？”
芳馨顿时红了脸，“是奴婢办事不力。”
我笑道：“姑姑究竟是如何与苏姑娘说的？”
芳馨道：“奴婢命绿萼向苏姑娘请教围魏救赵和秦将白起的生平。苏姑娘是做过侍读女巡的，学问好，又机警。皇后又是聪明绝顶的人，奴婢以为皇后娘娘定会知道的。如此看来，恐怕苏姑娘当作笑谈，并没有禀告皇后娘娘。是奴婢太胆小，说得还不够明白。”说着低头不敢看我。
苏燕燕。原来如此，当真如此。
我微微一笑：“不露痕迹，做得好。”
芳馨诧异道：“姑娘不怪奴婢？”
我笑道：“若不放心，我也不能将这件要紧的差事交给姑姑。姑姑做得很好，若换了我，也不能这样又明白又隐晦了。”芳馨始终不解。
从前查嘉秬的命案时，苏燕燕送给我的荷包中绣了翟恩仙的住址，使我及时拿到了真凶。当时我便怀疑她是当年暗害陆皇后的主谋送进宫来的内应。后来她被软禁在景园的霁清轩中时，那杀害皇太子的主谋不惜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救下她的性命。
如今我借陆大将军之事，稍稍一试，便知道苏燕燕究竟忠于何人。
忽见小钱从外面走了进来，行个礼道：“启禀大人，守坤宫的苏姑娘被新任的掖庭令带走了。”
我奇道：“新任的掖庭令？不是说，李瑞在掖庭左丞上任满一年，便擢升为掖庭令么？”
小钱愁眉苦脸道：“听说是陛下在南方下旨回京，忽然任命的。是一位姓施的大人。这位大人一上任，便将慎妃娘娘先前所住的历星楼翻了个底朝天，又问慎妃娘娘自裁前见过谁？”
我霍地站起，“是苏姑娘吗？”
小钱道：“听说那会儿简公公正在历星楼宣旨，遇见苏姑娘拿了两只玉瓶，从慎妃娘娘的房里出来。”
苏燕燕去过慎妃的寝室，后来慎妃便自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忙问：“那苏姑娘自己怎么说？”
小钱道：“苏姑娘如今已经去了掖庭属。奴婢赶忙向李大人打听了，苏姑娘说，那天她奉了皇后娘娘之命，给章华宫新封的静姝娘娘送赏，便顺路去历星楼拿两件从前放在慎妃娘娘那的玉瓶。并没有说什么，拿了玉瓶便出来了。”
我又问：“她去拿玉瓶，是皇后的意思么？”
小钱道：“听李大人说，是她自作主张，顺道去的。”
皇帝终于开始疑心了。他已经等不及回宫来查，立刻任命了一个自己信得过的掖庭令严查此事。苏燕燕是皇后的贴身侍婢，已被众人视作皇后的心腹。她在慎妃临死前与慎妃单独攀谈过，皇后自然不能免除教唆慎妃自尽的嫌疑。
连环策！这连环之计，终有一环能致皇后于死命。
我冷笑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芳馨接过空碗，担忧道：“姑娘，陛下是已经起疑了么？”
我叹道：“他不起疑，那才怪呢！我原想着他去了南方，大约会缓一阵子再查。想不到他如此雷厉风行。”
芳馨道：“姑娘，陛下会疑心到咱们漱玉斋么？”
我心头一颤，定定看着她道：“一定会的。到时候，姑姑和绿萼、小钱，还有所有服侍我的宫人……全会被抓去掖庭属审问。苏姑娘都逃不过去的，咱们也都过不去。不但是我，连长宁宫刘女史身边的人，甚至弘阳郡王身边的人，都会去掖庭属走一遭。姑姑，你怕么？”
我本以为芳馨多少会有一丝害怕和慌乱，谁知她只是眉心一耸，随即澹然道：“奴婢不怕。”连她手中的空碗都没有半分颤抖。
我欣慰道：“为何？”
芳馨道：“姑娘是最敬重慎妃娘娘的，怎可能教唆她自尽？姑娘没有做过，奴婢问心无愧。因此奴婢不怕。”
我将双眼隐在藤萝的阴影之中：“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芳馨一笑：“人生在世，谁也不能在所有的事情上永远问心无愧。只要姑娘对慎妃自裁这件事情不知情，奴婢便不怕掖庭属的审问和酷刑。若掖庭属问奴婢旁的事情，奴婢只见到姑娘是女中君子，行事坦荡无惧，奴婢从没有见姑娘做过不端之事。”
我愕然。我自是问心有愧，哪怕在慎妃的事情上。芳馨跟随我多年，又一向见事通透。虽然我从没有对她说过什么，但她对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当不是完全无知的。不然那一次，司刑郑新在御书房说起舞阳君诅咒我的事情，芳馨怎能答得如此契合皇帝的心意与她的本意？
猜忌和信任互相依靠，又相互检视。我不由问道：“姑姑，你究竟是谁？”
芳馨一怔，道：“姑娘说什么？”
我缓缓道：“你究竟是谁？你究竟……为何来服侍我？”
芳馨道：“奴婢来服侍姑娘，是内阜院安排的。”说罢温柔一笑，“姑娘是不高兴奴婢服侍么？”
我感激道：“不，我要多谢姑姑这些年的陪伴才是。”
芳馨的语气柔婉而坚韧：“那姑娘就要相信奴婢。奴婢问心无愧，不怕去掖庭属走一回。”
我握一握她的指尖道：“我知道。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掖庭属受苦。我若不能想法子救你们，我便去陪你们。”
芳馨道：“那怎么行？”
我笑道：“无妨。陛下说不定会将我一起拿到掖庭属去问，到那时，我便是不想陪你们也不行了。姑姑不怕，我自也不怕。”
芳馨眼中泪光一闪：“还记得姑娘入宫那一日，便对奴婢说，宫中长日漫漫，奴婢与姑娘是一体的，当祸福与共。”
我颔首道：“不错，咱们是一体的。不论祸福，也都会过去的。”
午膳后，我去看望皇后。皇后正在后花园中闲坐，笑盈盈地看着四岁的华阳公主跳舞。两岁的祁阳公主坐在乳母的膝上拍着小手。隆冬时分，水仙开得正好，寒香清远宜人。
华阳公主身着流朱色锦袄，胸前悬着一枚黄澄澄的长命金锁，站在一簇浅金色蜡梅前，宛若众星环绕着一枚红月亮。再过两日便是她四周岁的生辰，想必宫中又有一番热闹。
皇后身着胭脂色短袄，雪白的风毛扑在脸上，显得面色青白，肌肤薄脆，似一张一戳就破的面具。在艳阳之下，这青冷病色像一道铁栅，死死锁住目中充满母爱的笑意。
我上前行礼。皇后笑道：“你来得正好。本宫被这些孩子缠得实在没有办法了。你是最会哄孩子的，既来了，便说一个故事与她们听听，哄她们午睡。”说着将华阳公主抱在膝上。我随口说了一则寓言，两个乳母连忙将公主都抱了下去。
一时间花园里只剩了皇后与我，穆仙和芳馨远远侍立。我依礼问候了皇后和两位公主，皇后也问了两句慎妃出殡的情形。我正欲告辞，忽听皇后道：“听闻慎妃出事的那一日，陛下召你去半云亭伴驾了？”
我沉痛道：“慎妃娘娘华年殇逝，当日之事臣女只愿永远忘怀。”
皇后叹道：“这么多年，她的气性一点没改，还是这样想不开。”我低头不语，只是在袖中转着左手食指上的桂纹碧玺戒指。皇后又道：“听闻陛下那一日本来要册封你？”
我如实答道：“陛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谈不上要册封。”
皇后笑道：“倘若当时慎妃不在，你会如何作答？”不待我回答，她又道，“如今昱嫔有孕，颖嫔又被琐事绊住。待陛下回宫，本宫会进言，封你为嫔。你愿意么？”
我叹道：“臣女不愿意。”
皇后似乎大为意外：“为何？”
我微微一笑：“臣女志不在此。只希望能平安出宫，侍奉双亲到老。”
皇后颔首道：“人各有志，本宫不会勉强你。日后陛下或许还会问你，你可要想好。”
我出身熙平长公主府，是不折不扣的骁王党余孽，便是恩宠再深，也不可能升居高位。即便将来我生了皇子，这孩子也绝无可能成为皇太子。颖嫔亦是。所以我和史易珠，是皇后眼中妃嫔的最好人选。我微一冷笑：“是臣女福薄。”
“福薄？”这两个字轻得像被阳光化去的雪片，从她苍白的双唇中轻轻迸出，似是玩味。“本宫有时候很想知道，倘若是周贵妃做了皇后，那会如何？”
我一怔：“贵妃已然离宫了。”
皇后恍若无闻：“她若成了皇后，陛下待她还会像从前一样好么？”
这问题听来不但愚蠢，而且无聊，更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意味。痴情之人总以为自己只在意真情，实则情之一字本是一道聚散无常的绚丽迷烟，真正让人执着又不甘的，是烟雾之后的种种不堪。连皇后亦不能免俗。“臣女不知。”
皇后道：“她最知道他的性子，所以她走了，是不是？”
自从慎妃因擅论贵妃而自尽，周渊的名字和身份便是这宫里谁也不愿提起的禁忌，甚至在无人之处、私语之时，也绝口不提。皇后近乎呓语的自问，我无从回答。忽听皇后的口气由虚而实，似从云端落地：“慎妃不过随意谈了两句贵妃出走之事，陛下即便生气，也不会真拿慎妃如何，不过关几天，看在弘阳郡王的份上，也会放她出来。她何至于急着自尽？不是太不通了么？”
我心中一沉。自苏燕燕被带去掖庭属，皇后终是对慎嫔的死起疑了。然而这句话我不能不答，只得仓促道：“娘娘所言有理。”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果然听得皇后追问道：“那么依你看，慎妃究竟因何自尽？”
我宁定片刻，坦然道：“臣女斗胆猜测，慎妃娘娘是因惠仙之死，一时悲痛愧悔，才想不开。”
皇后睨我一眼，冷冷一笑。我视若无睹，缓缓添了茶水。皇后端起茶盏，忽又问道：“你的双亲如今已经脱籍，现下以何为生？”
我恭敬道：“臣女的双亲，现下依旧为熙平长公主殿下效力。”
皇后道：“以你的聪明才学，想来尊亲必定不凡。既已脱籍，何不去科考？好好谋划一个前程？为何甘心为奴为婢？”
皇后这话，明是问父亲，实际却是指着熙平长公主。我笑道：“臣女的父亲只是略通文墨，识得几个字罢了。正因如此，启蒙之后，父亲便请了夫子教授臣女，后来才能做柔桑县主的侍读。父亲最精通算术，做个管家正好，若去科考，还远远不够。”
皇后道：“你家中还有兄弟么？”
我答道：“臣女有一个弟弟，小臣女三岁。”
皇后沉吟道：“三岁，如今十三四岁，正是读书的年纪。”
我笑道：“臣女的兄弟的确在读书，臣女一家都盼望他能早日成才。”
皇后微笑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答道：“臣女的弟弟名叫朱云。”
“云？”皇后掩口一笑，意味深长道，“你名机，他叫云，是仿着陆机陆云兄弟起的名字么？”
我一怔：“娘娘说笑。臣女姐弟怎能与陆氏兄弟相较？”
皇后笑道：“陆机被人谮杀，临死之前，说什么来着？”
西庭梨花，其可浣囊乎？这话已在我心中过了千万次。此刻再以陆机陆云之事讥讽与敲打只会显得迟钝和可笑。我一哂，淡然道：“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也。”
与皇后闲谈几句，便遇见颖嫔来回事，于是我趁机告退。皇后笑道：“她一来，你便走，多无趣。”我只得又坐了下来。颖嫔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笑道：“巧了，姐姐也在。”
颖嫔穿一件牙白色大毛斗篷，捧着一只镂盖紫铜小手炉。皇后亲切地拉过她的手，轻轻一握，笑道：“手倒不冷。陛下要南下，又赶上慎妃之事，听说你忙得很，还着了风寒。如今可好了么？”
颖嫔道：“臣妾不过是小恙，饮了两剂药也就好了。谢娘娘关怀。”
皇后道：“既然身子不好，就不用总来本宫这里回事。凡事你自己想着办，拿不准的，还有内阜院。闲了要善自保养才是。”
颖嫔道：“娘娘才是后宫之主，臣妾不敢擅专。只因昱嫔姐姐有孕，周身不适，且心情郁郁。今日遣了姑姑告诉臣妾，想接母亲和妹妹入宫住些日子。此事没有先例，还请娘娘示下。”
皇后叹道：“难为她了，刚刚怀孕，陛下就出宫去了。心情郁郁，对孩子也不好，便准她母妹入宫陪伴她些日子。”
颖嫔迟疑道：“这……臣妾以为不妥。咸平十年，娘娘生育华阳公主时，险被行刺。如此凶险，也没有请太夫人入宫陪伴。昱嫔姐姐不过在嫔位，待遇怎能越过娘娘？”
皇后笑道：“昱嫔还不到十七岁，又是头一胎，何必用宫规拘束她，叫她不痛快？”
颖嫔欠身道：“娘娘仁慈。还有一事，张氏病死了。”
皇后愕然道：“张氏？”
颖嫔道：“便是前几个月被贬出宫的张女御。”
皇后恍然道：“原来是她。”
颖嫔道：“张氏被废出宫，如今病死。如何处置，也没有先例。请娘娘示下。”
皇后的笑意酸涩和无奈：“年纪轻轻的，也甚是可怜。既然被废，也就不能追封。赐装裹棺木，赏两倍的银子，她素日的穿戴赏赐，都交给她父母带出宫吧。”
颖嫔道：“娘娘待下仁厚，臣妾先代张氏的父母谢过娘娘恩典。”
皇后微笑道：“不必谢。即使本宫不说，易珠也会善待张氏的。”
颖嫔笑道：“臣妾只知照规矩办事，这赏赐恩典的事情，臣妾可办不来。”众人都笑了。只听颖嫔又道：“今天大将军府的人进宫来讨天池人参。可是御药院说，因与北燕打仗，天池人参这两年都没有贡上来，宫里也所剩不多，若给了大将军府，恐怕宫里要用时便短了。”
皇后轻轻一顿茶盅：“大将军旧病复发，既然要人参，便给他吧。”
颖嫔道：“这恐怕不妥。娘娘的身子也需要人参进补。”
皇后冷笑道：“大将军府要多少，便给多少，不必来回本宫。没有天池人参，宫里还可以用别的。告诉院判，叫他派个得力的太医去给大将军瞧瞧，再开一服好药方，务必要将他的旧伤医好。”
颖嫔愕然，不禁看了我一眼。我只是端着茶盏，闲闲无语。颖嫔只得道：“是。臣妾回宫就办。还有一事，少府在城中发了纸钞，如今已经将白云庵修缮扩建完毕，升平长公主殿下也已迁入新舍。娘娘可要出宫去瞧瞧？”
皇后微笑道：“这是喜事，自然要去。况且，这不但是国家的喜事，也是你的喜事。若不是你提议发钞募银，白云庵也没那么快建好。陛下回宫，定会好好嘉奖你的。”
颖嫔道：“这都是托皇上皇后的洪福，臣妾不敢居功。这些日子晴了，地下的泥都干了，乘车去白云庵正好。”
皇后道：“你先去请示太后，再安排日子。还有旁的事情么？”
颖嫔道：“再没有了。”
皇后道：“升平向来和朱大人谈得来，朱大人也一道去。”想了想，又道，“命熙平长公主也陪着太后去，有长公主在，太后能笑得痛快些。”颖嫔应了。
我和颖嫔从守坤宫出来，已近晚膳时分。颖嫔笑道：“自从静姝随陛下南下了，章华宫便空荡荡的。姐姐到我宫里去，咱们一道用膳可好？”
晚霞如七彩薄绡，飘飘然挂在西面的高墙之上，慢慢褪成一片深青。傍晚的寒意袭了上来，我不禁一颤：“我出来了这半日，恐漱玉斋有事，不能奉陪了。颖嫔娘娘恕罪。”
颖嫔笑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姐姐唤我易珠便好。”我瞧她一扫失落的神气，连唇角的笑纹中都透着欢喜之意，不禁笑道：“既如此，便恕玉机僭越。易珠妹妹于国有功，陛下必重重有赏。”
颖嫔微微一笑：“我只是想不到昱嫔这样快便失宠了。我本以为，她会等到姐姐做了皇妃，才会失宠呢。”说着似是想起什么，笑意更盛，“也是，她因贵妃得宠，自然也因贵妃失宠。”
我淡淡道：“这也平常，妹妹笑什么？”
颖嫔驻足道：“姐姐想过没有，北方造反，西南边乱，陛下不坐镇京城，却要去江南巡视，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道：“北方叛乱，究竟也不是什么大事。圣驾南巡，也并不出奇。”
颖嫔抿嘴一笑，伸手一指南方：“姐姐且想想，南方有谁的产业呢？”
我恍然道：“周贵妃的红玉山庄？”
颖嫔道：“那是周贵妃祖传的产业，既去了江南，岂能不去那儿瞧瞧呢？”说罢瞥我一眼，似笑非笑，“看来姐姐是不想做皇妃，不然怎么连这样显而易见的小事，姐姐都不知道。可见姐姐从未把陛下的心事放在心上。”
我摇头道：“君王代天牧民，南巡是为了江南万千黎庶的福祉，岂能是为了一个女子？妹妹未免也太多心了。况且……”说着故意拖长了音调，“妹妹举报江南豪族私开铜矿银矿，有石碏大义灭亲[58]之风，圣驾亲自去江南处置，正是重视妹妹的缘故。妹妹岂能胡乱猜度？”
颖嫔一怔，微笑道：“妹妹失言。”

第二册 第二十五章 小大之狱
这一日，太后与皇后带领众人去白云庵看望升平长公主。清晨，绿萼拿了一件大毛斗篷披在我肩头，仔细理着兜帽上的风毛。我向窗口一望，但见小亭上坐着四五个宫人正攒头说话，时而低低地一笑，时而以帕掩口，惊恐莫名。窗外的冷风扑在脸上，心头又沉又凉。就像冷热交替的时节，一片摇摇欲坠的积云，缠绕着密密匝匝的雨丝，游移不定。
我转头问绿萼道：“这几天仿佛总有人耳边说闲话，一惊一乍的。”说着抬手一指亭中的宫女道，“她们在说什么？”
绿萼正为我系衣带，闻言双颊一红：“姑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好奇道：“何事？”
绿萼抿嘴笑道：“她们在说，掖庭属的新掖庭令施大人，是一个很俊的后生。这些日子天天进宫办事，许多人都见了呢。”
我一呆，不觉笑道：“生得俊的人，你们在宫里也见得多了。睿平郡王和昌平郡王不是都很英俊么？这位能比得上两位王爷么？”
绿萼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位施大人，不但俊，而且学问也好，说话斯斯文文的，对下人也有礼。今年才二十四岁，尚未婚配。”
我顿时明白过来，故意道：“昌平郡王也二十四岁，也尚未婚配。”
绿萼道：“昌平郡王那样高高在上，姑娘想想还差不多，奴婢可不敢——”顿觉失言，忙噤声，脸却更加红了。
提起昌平郡王，我便想起流放西北的锦素。如今她应和他朝夕相见了吧，她应比在宫里更欢喜更自在。绿萼见我发呆，似并没有听见她的话，不觉庆幸地吐了吐舌尖，忙拿了一只青瓷手炉塞在我的手中，扶我下楼。
我又问：“施大人是什么来历，你们都打听清楚了？”
绿萼道：“施大人是从前陛下在东宫时，一位舍人的兄弟，当年常见。听说前些年陛下本想赏他个官做，他还不愿意呢。”
我笑道：“你见过他了？”
绿萼微笑道：“奴婢托姑娘的福，可以出内宫，因此悄悄去见了两次。”
我见她双目闪亮，面色娇红，不由诧异：“你喜欢施大人？”
绿萼身子一跳，脚下一空，险些跌下楼去。我忙拉住她。绿萼拍着胸口道：“姑娘胡说！”
我笑道：“好好，只当我在胡说好了。只是这位施大人长得也好人也好，为什么提起他来，你们仿佛还有些害怕？”
绿萼道：“姑娘不知道，这位施大人样样都好，就是心狠了些。”
我驻足道：“怎么说？”
绿萼撇撇嘴：“前些日子苏姑娘不是被带去掖庭属问话了么？宫里都在传，苏姑娘受了好大的罪，都是这位施大人下令打的。”
我不可置信道：“不可能。苏姑娘虽然只是一个宫女，可她的父亲毕竟是朝中高官。陛下就算密令掖庭属审问她，也不可能让她受刑的。”
绿萼道：“可是宫里传得有眉有眼的，说苏姑娘被打得一身是伤，手脚都被夹断了，指甲里都扎了长长的钢针，指甲都掉光了。”
我心头一震，全身的血液都激荡起来：“小钱去寻李大人打听清楚了么？”
绿萼道：“小钱倒是帮姑娘打听呢，可是李大人忙得很，根本不肯出来。想必就是出来了，也打听不到什么。”
我松一口气：“连李大人都不肯说的事，你怎么如此言之凿凿？苏姑娘受酷刑之事，多半是空穴来风。”
绿萼道：“这……奴婢的确没有亲见，小钱也没有打听到。可是宫里人都这样说。文澜阁不是和掖庭属就隔了一道墙么，文澜阁的小棒子说，他值夜的时候还听到过外面传来女子的惨叫声——”
我打断道：“别再说了。你们平日太闲，就爱传这些没根据的话。我看你们对那位施大人，是又爱又怕。”
刚下楼，芳馨上前来扶我，笑道：“早膳都备好了，姑娘用膳吧。”我见她还没换衣裳，便道，“都这会儿了，姑姑怎么还不穿戴？”
芳馨道：“才刚颖嫔娘娘那里传话来，说今天宫里清理账目，奴婢要留在漱玉斋。”
我奇道：“今天阖宫都出门，怎么挑今天算账？”
芳馨笑道：“就是因为太后娘娘们都出去了，打起算盘珠子来才不会吵到人。”
自从我搬入漱玉斋，芳馨便成了漱玉斋的执事。日常除了要服侍我，还要打理漱玉斋的大小事宜。我笑道：“那姑姑只好留在宫里了。绿萼跟我出宫。”
芳馨道：“绿萼也不能出宫。前些天送给昱嫔娘娘的锦被不知怎么都跳了丝。昱嫔娘娘请绿萼去补绣。”
我蹙眉道：“明天去不好么？”
芳馨目光一闪：“昱嫔娘娘有孕，最近脾性不好。这是颖嫔娘娘安排下的。”
我暗暗吸一口气，不动声色道：“那绿萼留下，叫小钱跟我出宫。”
芳馨低头道：“小钱一早便去掖庭属寻李大人了。”
我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西厢，听见小钱去了掖庭属，猛然转身看着芳馨，嗫嚅道：“你说什么？”
芳馨颔首，静静道：“不错。”
虽然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但还是抱一丝万一之侥幸。心中有一瞬的空落，我叹道：“既这样，叫小莲儿带着丫头跟我去吧。姑姑好生算账便是了。”
芳馨的笑容有诀别的意味：“姑娘放心出宫好了，漱玉斋就交给奴婢。”
整整一天，我无心理会周遭的人事。好容易从白云庵回宫，赶回漱玉斋一瞧，果然芳馨、绿萼和小钱都不在。我心怀侥幸，正要命人去颖嫔和昱嫔的宫中寻，却见一个宫人上前来道：“大人，晌午的时候掖庭属右丞卫大人带了人来，把漱玉斋搜检了一遍，拿了许多东西去了。”
我问道：“都拿了什么？”
那宫人见我丝毫不惊，惊恐的眼中露出两分诧异的神色：“卫大人拿了大人素日的画作，常看的书，还有所有的家信，还有药。”
出宫之前，我便料到如此。这样看来，也不用遣人去颖嫔和昱嫔那里了。我叹了口气，挥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忽见颖嫔走进漱玉斋。我也不上前迎接，只是站在当地，微微冷笑：“娘娘消息倒灵通，这就知道我回来了。”
颖嫔微笑道：“太后和皇后浩浩荡荡地回宫，怎能不知？”说罢携着我的手在小池边坐了，“姐姐，你是个明白人，我便明说好了。你知道的，陛下是怕你伤心为难，才命掖庭令趁你去白云庵的工夫，把芳馨姑姑带走的。你可知道，长宁宫的刘大人，可是眼睁睁看着掖庭左丞李大人进宫来把服侍她的琳琅姑姑拖走了，任凭她怎么哭都不理会。”她唇角的笑意半是讥讽半是诚恳，还透着一丝奇异的阴冷，“姐姐总是洞察先机，这件事情想来不用多说。耐心等着便好。”
果然！掖庭属趁我出宫的工夫，把芳馨和绿萼带走盘问了。我只是想不到，皇帝这么快便怀疑高曜的侍读刘离离了！那么下一个被疑心的人，会不会是高曜？
颖嫔见我不说话，便推了推我的手道：“姐姐……”
我微微冷笑道：“你劝我耐心等着别多事，我也有一事劝你。你愿意听么？”
颖嫔道：“妹妹洗耳恭听。”
我淡淡一笑：“妹妹知道丁公的事情吧。”[59]
颖嫔道：“哪一位丁公？”
我笑道：“汉高祖刘邦败于彭城，项羽的部将丁公追高祖。高祖对丁公说，两贤岂相迫害？于是丁公引兵而还。后来项羽兵败，丁公谒见高祖，高祖杀了他，说丁公为臣不忠，使项羽失了天下，杀了他，是为了让后世臣子引以为戒。”
颖嫔面色微变：“姐姐这是何意？”
我叹道：“妹妹举报江南豪族私开银矿，这些豪族中，有你家的亲旧吧。你又助掖庭属捉拿我和刘女史身边的人，你可知道，皇后身边的苏姑娘也还在掖庭属没出来呢。你想借这些事得到更多的恩宠，这我知道。但请妹妹不要忘记，妹妹是如何做了嫔妃。我劝妹妹一句，凡事不要做得太尽。”
颖嫔眉心一耸，微笑道：“我举报私开银矿之事，固然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宠爱，可也是于国有益的事情。再者，陛下命我与掖庭属一道拿人，这是圣旨，我不能不做。”
我笑道：“是不是于国有益，是不是圣旨难违，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皇后怎么看。”
颖嫔道：“我向来对皇后恭谨。”
我倚在山石上，施施然指着她胸口一枚赤金蜂针道：“恭谨？恐怕皇后更在意你的心向着谁。”
颖嫔甚是不悦：“姐姐的教诲，我记下了。我的来意既已说明，这便告辞了。”说罢匆匆一礼，转身去了。
我目送她出了漱玉斋的门，方回到玉茗堂。书架空了一半，架上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印记，那里曾摆着我装家书的小木箱。柜子里所有的书画全不见了，连带着没用过的空白纸张，一并被拿走了。
小莲儿在我身后道：“从来没见过抄家只拿书画笔墨的，幸而寝殿里的衣衫首饰一件没少。”
我轻轻一拂书架上的浮灰：“这一次是只拿了书画笔墨，下一次就该把带夹的衣服都撕开，棉被都拆开了。”拿起笔，才想起纸张都被拿走了，“没有纸也好，少画两幅，只怕还少些麻烦。”
小莲儿怯怯道：“晚膳好了，姑娘先用膳吧。”
熄灯之后，我睡不着。启窗向西边一望，越过高墙，仿佛能见到掖庭属中的灯光。眼前漆黑一片，人的思绪也更加混沌和黑暗。念及芳馨、绿萼和小钱，我越想越是害怕。
心跳得厉害，仿佛有一簇火苗从心底猛地蹿起。耳边听到一缕细如游丝的惊叫声。冷风吹过，整个皇城像伏在暗中的巨兽，衰草吟唱是它的呼吸，铁马乱响是它的梦呓。它浑浊而冰冷的气息四面包围着我，并不觉得冷，只觉沉重到窒息。
小莲儿掌灯进来，惊呼道：“姑娘衣裳也不穿，怎能站在窗口！”说着走上前关窗，风吹掉了她手中的绢纱灯罩，飘飘然掉出老远。
眼前一黑，心也乍然一沉，耳侧似有嘤鸣。我一把拉住小莲儿的手腕道：“你听，你听见了没有？”
小莲儿吓了一跳：“什么声音？没有什么声音啊。”说罢重新掌灯，扶我躺下，“姑娘快歇息吧。”
我手脚冰冷，从胸口到头顶，疼得厉害。仿佛自己是一截灯芯，下半节浸在冰冷的灯油之中，上半节点起火煎熬。良久，仿佛坐在家中的梨树下，温暖而惬意。高旸一身白衣，翩翩而来，指着梨花微微一笑：“妹妹一回来，花就开了。”心底的喜悦油然而生。接着一个面目模糊的青衣人走过来，捧着一只迎春花编织的花环，轻轻放在我的额上。我虽不认识他，却觉无比亲切，问道：“你姓卞么？你是我爹爹么？”那人不答，飘然远去。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脚下一空，顿时醒了过来。心口疼得愈加厉害，我本不想惊动小莲儿，只是心疼病发作，不得不唤起她去拿药丸。
向来我的药都是小钱从银院判的徒儿方太医那里拿了方子，芳馨亲自动手煎药和炮制药丸。小莲儿等人很少进殿服侍，一时不知道药在何处。我指点她一番，她忙乱一回，捧着盒子进来禀道：“姑娘，药已经被掖庭右丞卫大人拿走了！”说罢掀开盖子，药箱黑沉沉深不见底。
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清晨醒来，只觉唇齿间黏滞而苦涩。心不痛了，却满身是汗，四肢酸软。小莲儿歪在床边打盹，见我醒了，大喜道：“姑娘醒了，快上茶来。”
外面的宫人闻声忙端了温热的茶水进来。我想支起身，却觉双手无力。转眼见小莲儿满脸泪痕，不禁问道：“你哭了？”
小莲儿喜极而泣，“姑娘昨晚昏过去了，奴婢赶忙去太医院寻人，只有一个方太医在。幸而他说他知道姑娘是什么病，带了几丸药过来，才把姑娘救了过来。若再迟些，方太医说恐怕……”说罢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方太医便是从前告老还乡的银院判的弟子，一年多来一直为我诊脉开方。如此也是我命大，若换一个别的太医，深更半夜肯不肯过来尚且难说，更不用提过来后还要望闻问切，开药抓药。耽误了时辰，我能不能活尚是未知之数。
生死关头轮转一番，只觉心头无限清明。我拉过小莲儿的手，微笑道：“哭什么，我还好好的。更衣，我要去掖庭属。”
小莲儿道：“方太医说姑娘若早上能醒过来，便无碍了，只是日后再不能如此动气忧心了。姑娘身子还弱，何不多歇息两天再去掖庭属？”
我摇头道：“姑姑和绿萼、小钱还在掖庭属受苦，我不能安心。扶我起来更衣。”
小莲儿跪下道：“姑娘刚从鬼门关转了一遭回来，怎能去掖庭属那种鬼地方？”
我笑道：“你也知道我刚从鬼门关转了一遭，死我尚且不怕，还怕区区掖庭属么？”小莲儿无奈，只得扶我起来。
一年多不曾来掖庭属，但见庭院中摆了两缸白梅，一柄小铲插在土中，淡黄色的木柄油光锃亮。廊下新植了两排低矮的柏树，苍翠如洗。门庭重新粉刷过，梁上新绘了彩画，金漆闪闪，皆是《刑统》中的案例，肃杀之中带了两分内廷衙门特有的华贵优雅之气。掖庭属已不似往日那般萧索冷寂，唯有门口侍立的两个小吏依旧神情肃穆。
我下了辇，被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走上前去。小莲儿上前道：“漱玉斋朱女丞前来拜见掖庭令施大人，烦请通报。”左侧小吏忙转身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施大人独自走了出来，先施一礼：“下官掖庭令施哲拜见朱大人。”
我还礼道：“施大人不必多礼。”
但见施哲中等身材，相貌儒雅，文质彬彬：“朱大人光降敝署，本当迎入好生奉茶。但皇命在身，恐无暇作陪，还请大人恕罪。”
我微笑道：“本官今日来本是有求于施大人，大人既说皇命在上，倒让我不知从何说起了。”
施哲道：“大人气色不佳，行路尚且要人搀扶，想来昨夜病得厉害。何不回去好好养病？一切待病愈后再说不迟。”
我奇道：“施大人怎知我昨夜病得厉害？”
施哲道：“昨日大人在白云庵逗留整整一日，想必身子是好的。今晨便如此精神不济，必是昨夜病得太重。”
我的笑容浮浅而虚弱：“施大人明察秋毫，想必也知道我因何而病了。”
施哲道：“正因下官知道，才不能放大人进去。芳馨等在敝署受审，大人忧心病倒。在下官看来，是出自一片怜下之心。但在旁人看来，只怕是大人担心他们透露私隐。别说见面，只要大人进了这道门，便有串供之嫌。为大人清誉想，故此下官不敢放大人进去。还请大人安心养病，若以病容见人，难免引人无端猜想，连累大人的清名。”
他的话颇有诚意。我感激道：“谢大人提点。但我此来并不是为了看望他们，而是自首候审的。”
施哲一怔，微笑道：“大人素有担当，下官钦佩。只是下官并未接到敕旨，不敢妄为。大人请回。”
这话不卑不亢，却又暗示皇帝对我的爱护和怀疑。只是他这番爱护昨夜险些送了我的性命。我微微苦笑：“芳馨姑姑、绿萼和小钱三人跟随我多年——”
施哲打断道：“大人一向聪慧谨慎，何妨忍耐几天？”见我尴尬得涨红了脸，又道，“‘凡小大之狱，必应以情，正言依准五听，验其虚实，岂可全恣考掠，以判刑罪’[60]？《汉书&#183;刑法志》有云，五听，一曰辞听，二曰色听，三曰气听，四曰耳听，五曰目听。[61]陛下既委以内廷阙疑，下官自当辨明功过，绝不教一人含冤。还请放心。”
我只得含泪行了一礼：“谢大人。”
施哲道：“昨日从漱玉斋搜了好些药出来，经太医辨明，是治心疼病的。本想昨夜便送还大人的，因宫门下钥，不及送还，致大人病重，下官惭愧。”说罢命人送了药出来，又道，“这些药都是市卖的普通药材。大人既有病在身，何妨请太医好生看看，从御药院取上等药材来用？”
我低头道：“微末之身，不敢劳动诸位太医，更不敢取用御药院的上等药材。”
施哲会意道：“如此，下官也定当守口如瓶。”
想不到新任掖庭令竟如此善解人意。我怔了片刻道：“多谢大人。”
施哲道：“下官俗务在身，恕不远送。”说罢行了一礼。我只得还礼作别。
从掖庭属回来，我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小莲儿为我卸了钗环，扶我回寝室休息，我终于安心睡了一觉，直到午后方才起身。
方太医过来诊了脉，重新开了方子，唏嘘道：“大人忧思太过，这一年间病情有加重的迹象。下官的药固能缓解大人的心疼之症，但于大人的心病却是全无用处。大人若不肯放宽心，这病恐是难好。”
我叹道：“我知道。”
方太医道：“下官受老师所托，照拂大人玉体。自问医术有限，无法令大人痊愈。来日老师问起，下官无言以答。大人看，要不要禀明皇后，请宫中太医一道参详病情？”
我黯然道：“不必了。”
方太医道：“大人若从今日起放宽了心，好生调养身子，将来未必不能生育。”
我低低道：“既然入宫，便拿这条命还她罢了。多生一个又何必？”
方太医不解道：“大人说什么？”
我笑道：“没什么。谢大人这两年的精心照拂，玉机感激不尽。”
方太医见我固执己见，只得道：“身为医者，总盼望病人能遵医嘱。不过大人既然已有决断，下官自然遵照大人的意思行事。下官告退。”
方太医走的时候正遇上刚刚进来的昱嫔。我连忙起身拜迎，昱嫔一个箭步上来扶住我：“都病了，便好好坐着吧。”
只见昱嫔穿了一件芽黄色的立领短袄，下着白绿长裙，清爽宜人。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稚龄少女，身着天青色短袄和月白长裙，胸前挂着一串水晶珠子，映得衣襟上的米珠有小指般大小。眉目间和昱嫔有六七分相似。
昱嫔道：“这是我娘家的小妹，今年十三岁。”
那少女款款上前，行礼道：“小女邢茜倩，拜见朱大人。”
我待要亲手去扶，却觉一阵眩晕袭上，双手只伸出一半，便跌坐在榻上。邢茜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上前扶我，我摆手苦笑道：“邢姑娘不必多礼。恕我身子不好，只能歪着相陪了。”
昱嫔道：“听闻昨日朱大人去白云庵的工夫，芳馨等都被带去了掖庭属。大人忽然之间病得如此严重，是担心芳馨的缘故么？”
我叹道：“是……”
昱嫔微笑道：“我今日前来，一是给朱大人道恼，二是给朱大人送一颗定心丸。”
我奇道：“娘娘前来看望，玉机不胜感激。不知娘娘有何指教？”
昱嫔道：“自然是朱大人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说着抿嘴一笑，“掖庭属的右丞卫大人与我们家略有些沾亲带故，故此我派人去打听了一下，说是芳馨等并没有受刑，朱大人大可放心。”
我喜出望外，“真的么？那苏姑娘呢？”
昱嫔笑道：“朱大人知道的，这件事情掖庭属瞒得密不透风，故此才有苏姑娘惨受酷刑的谣言传出来。今日能从卫大人那里打听到芳馨姑姑的详情，朱大人当知道是承了谁的情。”
是施哲。可我仍有些不敢相信：“可是他们说，文澜阁的值夜内监在半夜里还听到掖庭属有女子的惨叫之声。”
昱嫔道：“这些宫女内监，整日闲着，只会编瞎话做谈资。这都要信，那这日子便没办法过下去了。”
我感激道：“多谢娘娘。”
昱嫔道：“我知道漱玉斋昨夜请了太医，想来你也是太过忧心，这才病了。我也不能做别的，只有为你打听打听讯息。你如今听了这个好消息，当安心养病了。”
我只顾擦眼泪，连“多谢”二字也顾不上说了。昱嫔道：“当年我拿剑指着你的眉心，你都没有哭，如何这会儿哭成这样？他们说你特别爱惜下人，果然不虚。”
我赧然道：“玉机出身奴籍，不敢忘本。”
昱嫔道：“我知道。”说着笑盈盈地拉过邢茜倩，“我这个妹妹，在宫外听了你不少事迹，所以入宫以后一直吵着要见你。”说罢推一推妹妹，邢茜倩上前笑道：“小女在宫外常听众人说起宫中的诸位女官，朱大人身为女官之首，最是聪慧沉稳，小女倾慕已久，今日特来拜见大人。”说罢又行一礼。
我亦笑道：“瞧邢姑娘步履轻而沉稳，想来和昱嫔娘娘一样，是一位剑术高手了。”
邢茜倩道：“小女虽也自小习武，剑术却和姐姐相差太远，甚是惭愧。”
昱嫔笑道：“我如今不能习武了，你日日苦练，定能赶上我。”说罢又向我道，“太后如今不练剑了，可有时候仍是忍不住要瞧人舞剑。可是启表姐又随父回乡了，太后便只能瞧舍妹这点三脚猫功夫聊以自慰。”
我笑道：“邢姑娘为太后舞剑，定能得太后指点。”
昱嫔笑道：“这也算是意外的福分了。”
邢茜倩道：“朱大人何不也学习武术？如此也能强身健体。”
昱嫔道：“不错。”说着左手下意识地放在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上，宁静一笑。
邢茜倩笑道：“姐姐自幼学武，太医说姐姐身体健壮，胎气稳固，连安胎药都能少喝几碗呢。”
昱嫔虚拍邢茜倩道：“小姑娘家，胡说什么？！”
邢茜倩轻轻巧巧地一躲，笑道：“不是我胡说，是母亲和我说的。”
昱嫔恩宠颇盛，失宠也快，她固是郁郁不安了几日，可如今看来，竟是澹然无滞了。我淡淡一笑道：“朝种暮获，善恶未定[62]，况君恩无常。娘娘能释怀便好。”
昱嫔会意，微微一笑道：“我知道。”

第二册 第二十六章 其惟春秋
有了施哲的承诺和昱嫔的消息，我多少可以安心些，于是静静养病。这两日，各宫都有人来探望。皇后特地将方太医叫了去询问病情，赏赐了许多御用的上等药材。
这一日，高曜遣了芸儿前来看望我。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几已和她的姑母李氏长得一般高。容貌秀丽，气度沉静。我正盖着薄被歪在榻上读书，昏昏欲睡间，见芸儿进来请安，忙坐了起来，命小莲儿上茶。我问道：“殿下可好些了么？这会儿在做什么？”
芸儿低头道：“殿下送殡回来没几日，伤心得很，整夜整夜地哭。奴婢在外面都听见了。可是一到白天，就跟无事一般，照旧去大书房读书。”
我暗暗叹息：“殿下的性子和慎妃一样要强，你要好好宽慰他。”
芸儿道：“是。殿下听闻大人病了，本来要亲自前来看望的。可是殿下怕自己说话太多，反而不能令大人安心养病。再者，这两日功课落下不少，白日里要苦读。因此只遣奴婢来。待大人病愈，殿下还有好些话要与大人说。”
我颔首道：“我知道。刘女史如何了？”
芸儿一怔：“贴身服侍刘大人的琳琅姑姑并两个宫人都被带去了掖庭属，刘大人很难过。本来她那天晚上是要来大人这里诉苦讨主意的，被殿下拦住了，这才没有来。”
病中口中俱是黏滞寡淡，我饮了一口青梅茶：“殿下为何要拦着刘大人？”
芸儿道：“殿下说，大人从白云庵回到宫里，见不到芳馨姑姑等人，自己都六神无主了，如何还能拿主意宽慰人？便是再镇定再聪明，也得好生想想才能有主意。如今看来，殿下是对的，大人病得这样厉害，怎么还能顾得上刘大人？”
我叹道：“殿下虑得也太宽了。这样如何能平复心绪，好好读书呢？于身体也是无益。”
芸儿泫然欲泣：“殿下说，慎妃娘娘去了，这宫里最亲近的人，便只剩大人。大人凡事都为殿下想，殿下自然也要为大人想。”
我鼻子一酸：“这话不可胡乱说，陛下才是殿下最亲的人。”
芸儿以手拭泪：“自然，陛下是殿下最亲的人。可是陛下心里装的人和事太多，咱们殿下能算得上么？只有大人，凡事总是先想着殿下。”
我淡淡一笑：“这话只放在心里便好，不可说。”说着递了一幅帕子给她，“我有件事情要和殿下计议，可是殿下忙，我又病了。你代我向殿下说明白吧。”
芸儿听了我的话，忽然想起什么，掩口道：“殿下也有一句话命奴婢转告大人，奴婢险些忘记了。”
我忍俊不禁：“那你先说。”
芸儿肃容道：“殿下命奴婢转告大人，‘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63]我凝思片刻，已经了然。只听芸儿问道：“时候不早了，大人有什么话要奴婢告诉殿下的么？”。”
我摇摇头：“我要说的，和殿下要说的是一样的。你回去禀告殿下，就说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芸儿笑道：“怨不得姑母总是说，殿下和大人心意相通。”说罢端端正正地行礼告退。
皇帝对刘离离的所作所为，已引起了高曜的警惕。他知道皇帝迟早有一天会疑心到自己身上，所以借孟轲的话告诉我，他既已立志成为太子，自然也做好了接受暴风轰雷的准备。而我要告诉他的，也正是此事。我所担忧的事，他竟早早遣芸儿来说明，说一句心意相通，似乎并不为过。想到此处，不由微笑。
小莲儿在旁见了，不禁笑问：“姑娘在笑什么？”
我正要言明，忽然想起芳馨已经不在，这满满一园子的宫人，已寻不到说体己话的人了：“没什么。青梅茶没了，再去添一杯来。”
午后，我在西耳室迷迷糊糊地睡着，忽闻窗外有人叫道：“玉机妹妹在么？”
乍闻此声，我顿时从榻上跳了起来，吩咐小莲儿道：“快迎进来奉茶！”小莲儿还没踏出西厢房，便见帘子一掀，启春快步走了进来，笑盈盈道：“一进宫就听说妹妹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我连忙下榻迎接，启春却将我按在枕上道：“病了便好生歇着，别乱动。”
自从去年冬天武库爆燃，启春的父亲罢官回乡后，我足有一年不曾见过启春了。但见她依旧神清气爽，英气勃勃，不觉大喜。我拉着启春的手，喜极而泣：“姐姐是几时回来的，怎么忽然进宫来了？”
启春笑道：“爹爹被召进京，封为抚军将军，我便跟着回来了。想着许久没见你，今日特地缠着母亲带我进宫请安的。”
我又惊又喜：“恭喜启大人，恭喜姐姐。姐姐如今又能常来宫中，咱们姐妹可一同做伴了。”
启春嗔道：“你定是很不喜欢见到我。”
我心头一震，只当她知道了我与高旸的前事。不禁颤声道：“此话怎讲？”
启春一怔，向放在一旁的空药碗一努嘴，作色道，“瞧你吓的。每次进宫来瞧你，你都病着，连话也不能好好说。”说罢掰着指头道，“你刚选上女巡那会儿，我进宫给你送礼，一进长宁宫的门，便听说你病得昏过去了，害我等了好一阵子。后来华阳公主满月，我和采薇妹妹来瞧你，你病得连戏都不能去看。再后来去景园瞧你，你犯了呆病，不知道东南西北，扎一锥子也不响。如今阔别一年，好容易见了，你又病着。你说说，你若是有心和我好好说话，如何每次都生病？”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那真是对不住姐姐。请姐姐海涵。”
启春笑道：“自然了，似你这等贵人，有太医服侍着，天天生病也无妨。我若生病，在乡下连个像样的大夫都寻不到。”
我见她又长高了些，且越发貌美，不由自惭形秽：“姐姐就会笑话我。姐姐这一年过得还舒心么？”
启春笑道：“尚好。我家故里还有几亩薄田朽屋，勉强度日。我整日也无事可做，不是练剑，就是看他们种地。父亲倒时常去田间劳作，回来也是读书练剑。若还在京城居住，哪里得这般顺心遂意？丢了官，也不是全无好处。”
我羡慕道：“我也很想像姐姐这样过日子。”
启春笑道：“你若肯辞官，自然也能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听说皇后除了令尊令堂的奴籍，如今你们一家已是自由之身了。辞官还乡，过些逍遥日子，谁也拦不住你。”
我垂眸一笑，取过青梅茶细细品着。舌尖麻木，心头的酸楚更甚于茶味。我叹道：“我不能辞官。”
启春道：“难道你贪恋这里的荣华富贵？”
我失笑道：“我虽然位在从五品，毕竟只是一个虚衔，并无实权可言，哪里来的荣华富贵？”
启春道：“那是为何？”
我叹道：“虽然是个虚衔，可这是我仅有的。这个虚衔姐姐不屑争取，于我却甚为贵重。姐姐没有官位，却依然是抚军将军之女、未来信王府的小王妃，姐姐又武艺高强，深得太后喜爱。即使这些都没有，姐姐也有舍我其谁的万丈豪气。这些我都没有。我出身低微，若没有官位，便会回到任人摆布的境地。我不甘心。”
启春颔首道：“我知道。”复又道，“妹妹知道我定亲了？”
我的笑意刻意而诚挚：“采薇妹妹已经告诉我了，恭喜姐姐。那位信王世子便是姐姐心仪之人么？不知几时完婚？”
启春双颊微红，垂首道：“嗯。本来新年之前就要完婚的，忽然遇上慎妃之事。只有延到明年春天了。”
我好奇道：“信王有爵位，无官职，在府中贪酒好色。世子想来前程堪忧，姐姐嫁给他，恐怕还会连累令尊前程。倘若他承袭了父王的恶习，姐姐不怕么？”
启春微微一笑：“他也没有嫌弃我是白衣之女，命官媒追到乡下来提亲。我自然也不会嫌弃他没有前程。父亲一向疼我，他也不在意官位高低。且他将来袭了爵位，即使不好色，也会有不少姬妾。身为女子，命运如此。我照自己的心意拣选的夫君，绝不后悔。”
她既是真心，这婚姻倒也算圆满。更何况是信王府与抚军将军府的联姻，熙平长公主想必再无一处不满意。我又是酸楚又是欣慰，连言不由衷也顾不得了：“姐姐成婚，我却守在宫中，连一杯喜酒都讨不到。”说着端起青梅茶，“便在此以茶代酒，祝愿世子与姐姐百年好合，白头到老。”说罢一口饮尽，不觉落泪。茶是酸的，泪是苦的。
启春抬眼见我哭了，不由好奇道：“妹妹哭什么？”
我拿帕子拭了眼泪，赧然一笑：“病中手不稳，青梅茶溅到眼睛里去了，酸的。”
启春叹了一声：“我为了嫁给他，拿父亲的官位尊荣冒险，是不是太傻了些？”
我笑道：“我这样赖着不肯出宫，不到黄河心不死，是不是也很傻？”
启春一怔，忽而大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芳馨走了，却有启春来与我谈心，这是我焦灼等待中唯一一点安慰。启春止了笑，道：“其实你除了官位，还有陛下的爱慕，你若要取得高位，也是易如反掌。”
我一惊，“姐姐都知道了？”
启春道：“一进宫便听到宫人们说闲话。唐突相问，妹妹莫怪。”
我低头摩挲着锦被上曲折的绣纹，苍白的指尖像飘忽无踪的雪片，幽浮于一片灿烂锦绣之上，心亦像飘雪一样没有根基。“我不愿意做宫妃。”
启春道：“嫁于天家，是天下女子的福气，你怎么倒不愿意？”
我叹道：“颖嫔聪明美貌，又是新妃，恩宠不过尔尔。昱嫔因有几分像周贵妃，一时宠遇甚炽，不过一阵子，也就烟消火灭了。我容貌远远不如她二人，还没有册封呢，陛下便疑心我和慎妃娘娘的死有关联，将我身边的人全拿去掖庭属查问。连我自己，前天晚上因为缺医少药，身边又少了得力的人，险些病得……活不过来……”说着凄然一笑，“他的爱慕，我当不起。”
启春骇然不语。良久，忽而笑了起来，连说“非也非也”。我不禁窘道：“我拿姐姐当知心人，对姐姐吐露心事，姐姐怎的取笑我？什么非也非也的！”
启春随手把玩起瓶中的梅枝：“我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奇道：“愿闻其详。”
启春笑道：“我问你，你知道周贵妃为何得宠么？”
我答道：“周贵妃容貌美丽，聪明绝顶，武艺高强，性情柔顺，再者她与陛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陛下自然偏宠些。”
启春手中的梅枝在我眼前一晃，一缕寒香沁入脑府：“还有别的因由。”
我没好气道：“姐姐不在宫里，对宫妃得宠的因由，倒很清楚。”
启春笑道：“周贵妃虽然一直宠冠后宫，却一直执着武术修炼，于前朝诸事，甚至自己能不能做皇后、儿子能不能立为太子都不甚在意。这一点，连当今皇后也做不到。”
皇后自为贵妃时，便热衷朝政，监国之后，更是兢兢业业。她对权力是有渴望的，也颇有处理政事的天赋和学识。皇帝因此赏识他，也因此猜忌她。我叹道：“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乎？”[64]
启春掩口一笑，“不要诗云子曰了。”
我叹道：“我懂了。姐姐是说，周贵妃虽然聪明，却全无野心。她恪守一个妃嫔的本分，活得纯粹而无惧？”
启春道：“你猜猜，倘若周贵妃做了皇后，还能这样宠遇不衰么？”
我一怔：“倘若周贵妃做了皇后……这话皇后仿佛也问过我。”
启春道：“帝王的身边从来不缺聪明美貌的女子，可是要求一段真情却很难。妹妹如今虽见疑于圣上，可只要掖庭属证实你清白无欲，你便和周贵妃一样，也是权力场中纯然正直的女子。反观颖嫔，我一进京，便听说她虽只在嫔位，却已经掌握了后宫的大权。她越是宠遇平常，就越会抓紧手中的大权，越抓得紧，便越是不得宠。”说着将手中的梅枝绕成一个圈。
我忽然明白过来：“她不得宠，就越会从旁处钻营，比如忠心卖力地替皇上和皇后办事？而她越是如此……”
启春淡淡一笑：“皇上和皇后只会将她看作一只鹰犬罢了。她是皇商出身，‘商贾巧为贩卖之利，而屈为贞良’[65]。她是聪明，可也被这聪明误了。至于我的表妹昱嫔，素来心高气傲。没有高位，却学了一肚子周贵妃的淡然无争。自己本来便是旁人的影子，又不屑争宠，自然会失宠。可是妹妹就不同了。妹妹一向信奉事在人为，既然此刻的官位是虚幻的，何不争一争那些实在的呢？”
我恍然，欠身道：“妹妹愚钝，数度蒙姐姐开导，感恩不尽。”
启春道：“你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罢了。如今你知道了，可要改变主意么？”我一笑，只捧过新茶，垂头不语。启春笑道：“不肯便不答。自己清楚便好。”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宫人道：“大人，章华宫的辛夷姑姑求见。”
启春道：“辛夷是谁？”
我答道：“是服侍颖嫔的，从前颖嫔入宫做女巡那会儿，便是这位辛夷姑姑服侍的。”
启春笑道：“既然是颖嫔的人，我不想见。你好好养病，别太操劳。”说着起身一揖，飘然而去。
我这才将辛夷请了进来，问道：“你家娘娘有何吩咐？”
辛夷恭敬道：“启禀大人，静姝娘娘从掖庭属回来了，娘娘命奴婢来请大人去章华宫。”
我心下一沉，怔了好一会儿方道：“静姝不是随陛下南下了么？前天你们娘娘还说静姝走了，章华宫太冷清，叫我去用膳呢。她如何从掖庭属回来？”
辛夷道：“其实静姝四天前就从南方回来了，只是没有回宫，径直去了掖庭属。”
我大惊，手中的茶盏在地上跌得粉碎：“什么？！静姝也去了掖庭属？！”
辛夷忙上前，亲自帮着小莲儿收拾碎瓷：“是。不过大人别急，静姝已经回章华宫了。”
叮叮的碎瓷声像刀剑相碰迸发出的火星子一般，丝丝烙在心头：“静姝在掖庭属受伤了么？”
辛夷站起身，将碎瓷都放在小莲儿的小漆盘子上：“静姝娘娘倒没受什么伤，只是……孩子没了。”
我扶着小几站起身，逼近一步，颤声道：“什么孩子？”
辛夷被我的目光迫得退了半步，垂头不敢看我：“静姝有孕，在掖庭属关了几天，孩子没了。”
我双唇一颤，忙唤小莲儿：“更衣！去章华宫。”
辛夷忙道：“大人莫急。静姝小产，咱们娘娘知道大人着急，特命奴婢过来慢慢对大人说。”
我充耳不闻，只想起那一日紫菡欢欢喜喜地来漱玉斋，说自己被封为静姝，我还问她是不是有了孩子。只因她曾贴身服侍过我，所以被皇帝遣回，送入掖庭属受审。想来忧惧过度，又受不住掖庭狱缺吃少用的苦，所以小产了。
只听辛夷接着道：“静姝在掖庭属小产，被掖庭令施大人送了回来，可是喝了太医院的药，胎还是不能下来，娘娘流血不止，痛得快昏过去了。太医说，若喝药不行，只能将胎勾出来。咱们娘娘本来见大人还病着，不想大人知道这些伤心事，奈何静姝痛得死去活来，听说又要勾胎，又惊又怕，一定要见大人。娘娘不敢耽误，忙遣奴婢来请。”
胸口气血翻涌，顿时搜肠刮肚地将腹中之物全呕了出来。一时呼吸急促，涕泪横流。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的支持不住。
紫菡还不到十七岁，绮年玉貌，恩宠甚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只因皇帝疑心我，她又曾经服侍过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的孩子。我狠狠一锤木柱，整个玉茗堂似乎都晃了一晃。梁上的轻尘簌簌而落，呛得我喘不过气。
辛夷忙扶住我，掏出帕子给我拭泪。小莲儿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含泪轻呵我通红的掌缘，焦急泣道：“姑娘这样不爱惜自己，姑姑回来了，奴婢可怎么交代。”
只听辛夷哀切道：“大人保重，静姝娘娘还指望着大人呢。”
宁定片刻，于是匆匆梳了头，随意披了件外氅便出了漱玉斋。走走停停，好容易到了章华宫的东后侧门，远远便看见颖嫔已候在门口。她双目红肿，显是哭过：“姐姐来了便好，有姐姐在，静姝妹妹定能好起来的。”
我忙道：“紫菡在房里么？我去瞧瞧她。”
颖嫔迟疑道：“姐姐，静姝妹妹出了太多血，你不要太伤心了。”
我急急赶到紫菡所居住的厢房门口，见两个太医坐在外面，低声商议着什么。见了我，都起身行礼。我问道：“娘娘如何了？”
一个千金科老太医道：“静姝娘娘素来体弱，现下血行瘀滞，以致胎气不达胞宫。再加上在掖庭属受寒过度，又受了惊吓，腹内出血过多，剧痛不已，已昏过去一次了。”
我又问：“胎还没有下来么？”
老太医叹道：“胎不在宫中，恐难下来。”
另一位太医道：“娘娘突发小产，腹中骤然大量出血，恐怕……”
我心惊不已：“恐怕什么？”
那太医道：“娘娘心血不足，下官已用了益气回阳的药物吊着，性命恐怕就在这一时三刻了。”

第二册 第二十七章 清斯濯缨
不待他说完，我已甩脱了颖嫔的手，急急进了紫菡的卧室。卧室里又湿又暖，浓重的血腥气迫在脸上，我已经分不清我脸上的是泪水还是血水。几个宫人正半掀被子为紫菡擦拭，见我来了，忙放下锦被，默默行了一礼。紫菡双唇紧闭，面色青灰，睁大了双眼呆望着帐顶。一个宫人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朱大人来了。”
紫菡双目一动，艰难地向我伸出右手。我忙拭了泪，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唤道：“紫菡，我来了。”
紫菡欲哭无泪，左手一动，终是垂了下去：“姑娘哭了？”我将她的手合在双掌之中，想用掌心的热度温暖她，却听她断断续续道：“姑娘的手还是这样凉，都是奴婢的不是。”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匆忙转过身擦了泪，回头依旧满眼模糊。紫菡道：“姑娘别哭，奴婢很好。”
我轻轻道：“你是娘娘，怎么还一口一个奴婢？”
紫菡微微一笑：“做娘娘，奴婢总不安心，只有服侍姑娘，奴婢才觉得是心安理得。奴婢虽做了几天娘娘，可是在奴婢的心里，奴婢永远是姑娘身边的小丫头。”
我的心如同被铁椎狠狠扎了一下，越发哭个不住。忽听紫菡轻轻道：“芳馨姑姑、绿萼姐姐和小钱让奴婢告诉姑娘，他们在掖庭属很好，姑娘不要担心。”
我点点头，从宫人手中接过药：“少说些话，我喂你吃药。”
紫菡在枕上摇了摇头，冷汗腻住乌黑的鬓发，仿佛一条惊心动魄的伤痕割裂了她安静秀美的脸庞：“这药太苦，奴婢不想喝。”不待我回话，她又道，“奴婢是不成了，有几句话想对姑娘说。”
我泣道：“你喝了药，再慢慢说……”
紫菡虚弱地一笑，自顾自道：“奴婢从前总想生一位皇子，好终身有靠。如今心愿成真，奴婢很高兴。女人怀孕生子本来就要在鬼门关转一回的，奴婢只是没转回来而已。”说罢动了动手指示意我附耳上去。我弯下腰，只觉她呵出来的气都是苦涩而冰冷的。“奴婢不知道自己有了，又贪玩，才求陛下带我去江南，这才小产。是奴婢自己的错，与旁人无关。姑娘千万不要责怪掖庭属，不要责怪陛下。尤其，不要责怪自己。陛下是很喜欢姑娘的。”
她在弥留之际依旧为我着想。听到此处，我哪里还能忍得住，只抱住她放声大哭。枕上散出浓烈的药气和血腥气，她干涩的眼角也终于落下泪来，丝丝苦涩沁入我的发间。紫菡又道：“他们在掖庭属，问奴婢姑娘的事情。奴婢说姑娘是个好人，从来没有害过慎妃，更没有害过公主和皇太子。奴婢说的都是实话，芳馨姑姑和绿萼姐姐也会说实话的，姑娘放心。”
我坐起来，在锦被中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紫菡的眼中有一瞬的顿悟和清明：“奴婢这一生最高兴的事情，便是姑娘初入宫时，教奴婢们念书识字。虽然奴婢蠢笨，读的这些书都还给姑娘了，但唯有那些日子，奴婢才觉得自己懂了很多道理，像个人一样活着。”她断断续续说了许久，喘息不已。
我泣不成声：“你快些好起来，我还教你念书。”
紫菡道：“姑娘待奴婢好，陛下待奴婢也好，都是奴婢自己无福。”小莲儿和宫人站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只听紫菡又道：“奴婢冷得很，姑娘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我忙转身坐在床头，扶起她的身子抱在怀中。紫菡在我怀中低低道：“奴婢自小便没有爹妈，被姨母送入宫中之后，便再也没有亲人了。”
我泣道：“你若肯，只管认我做姐姐。你是我的妹妹，不是我的丫头。”
紫菡轻轻嗯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话，缓缓靠在我的肩头睡了过去。良久良久，我只觉得她的脸和手已经凉透了，这才慢慢放下她。我不忍回头，只扶着小莲儿的手，慢慢走出厢房。
忽听屋里迸发出悲切而凄厉的哭声，两个太医忙进屋查看。颖嫔愕然望着我，我泣道：“静姝娘娘……殁了。”
颖嫔掩口而泣：“静姝妹妹还只有十六岁……”
我的身子几乎完全靠在小莲儿身上，颖嫔见状忙上来扶着我：“扶朱大人去我那里歇一会儿。”说罢三人合力将我扶入颖嫔的南厢，让我靠在榻上歇息。
颖嫔道：“姐姐节哀。”我不说话，只顾呆呆地抹泪。只听颖嫔叹道：“想不到陛下这样狠心，只因为静姝妹妹曾经服侍过姐姐，便连她也送进了掖庭属。”
南厢是颖嫔的书房，堆满了各样的簿册，书架上还放着一架檀木珠子的算盘。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冲淡了鼻端的血腥气，也冲走了因悲切而生的所有昏昧。我亦叹：“太医说静姝素日血气不足，方才胎不归宫。掖庭属并没有动刑威吓，这事全是天意，怨不到陛下。”
颖嫔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她的悲戚中更有兔死狐悲的无奈和哀凉：“姐姐不是妃嫔，自可淡然处之。可怜静姝妹妹年纪轻轻便——还受了这样大的罪。当真教人心凉又心惊。”
我淡淡一笑：“陛下一向善待妃嫔，妹妹大可不必作此无谓之叹。孟子曰，‘清斯濯缨，浊斯濯足，自取之’。妹妹若好好的，自然不会获罪。”
颖嫔微微冷笑：“静姝妹妹一向安分守己，更身怀帝裔，她又有何不好，要受此无妄之灾？”
我苦笑道：“她的不好，便是曾经贴身服侍过我。倘若必有一人要为静姝的死背上罪责，这个人应该是我。”
颖嫔冷冷道：“姐姐伤心之下，说话竟还如此滴水不漏。”
我挣扎着下榻，扶着小莲儿的手道：“我该走了。静姝新丧，娘娘一定甚为忙碌。”说着，握一握颖嫔冰凉的指尖，“妹妹不要太伤心了，也不要多想，更不必怕。”
颖嫔目光一软，含泪唤道：“姐姐……姐姐只管安心养病，我一会儿会派人去太医院传那位方太医去给姐姐复诊。姐姐病中，实在不该如此伤怀。”
魂不守舍地回到漱玉斋，猛然只见芳馨、绿萼和小钱三人笑盈盈地站在一棵低矮的翠柏旁迎接我，我大喜过望，心头一松，人也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悲喜交加之间，在黑暗中猛然见到一束天光。细尘幽浮，清晰可见，似久旱之后的点点雨珠。我不顾太医的嘱咐，提气奔了过去，只觉身子无比轻捷，脚步也不再虚浮无力。我欣喜地伸出手，就像幼时在檐下伸出双臂迎接飘落的梨花一样。
那光是一道门，紫菡就在门的那边。她身着淡紫衣衫，盈盈而立，像树梢上含苞待放的丁香。紫菡端庄宁静，微微一笑道：“玉机姐姐，你来了。”
踏入那道门，紫菡却不见了。光亮陡盛，刺得我睁不开眼。仿佛还是那个冬天，冰雪茫茫的金沙池边，三位公主的遗体并排躺在湖边。自喜而惊，我又退回了黑暗之中，却见脚下的无底深坑中，仿佛有少女伴着凄厉的呼救声在哀哀哭泣。是红芯的声音，她不就是跌在捕兽坑里摔死的么？
原来不论进退，不论明暗，我俱是如此惶恐，如此不堪。“四牡倦长路，君辔可以收”[66]，我分明是收辔已无时，控缰无所藉。
缓缓睁开双眼，却只见小莲儿带着两个宫人守在一旁。见我醒了，小莲儿关切道：“姑娘总算醒了，还好并不太久。”
我侧头一望，见芳馨和绿萼都不在，不禁疑心我晕倒之前是不是看错了人，忙问道：“芳馨姑姑还是在掖庭属么？”
小莲儿扶我靠在她身上，微笑道：“芳馨姑姑、绿萼姐姐和钱公公都回来了，姑娘刚才不是都瞧见了么？”
我欣然一笑：“姑姑在哪里？”
小莲儿笑道：“才刚方太医来瞧过，说姑娘要多卧床休息，姑娘还是再躺一会儿，过一时再见不迟。”说罢不由分说扶我躺下，又道，“芳馨姑姑和绿萼姐姐听说静姝娘娘殁了，就先赶去章华宫了。说是姝媛是不准停灵在内宫，若不赶紧去，天黑时静姝娘娘就要被送出宫了。”
冰凉的泪水浸湿绣枕，将一朵宜喜宜嗔的桃花染得幽暗深沉。小莲儿拿了帕子给我拭泪：“姑娘还病着，还是少些伤心吧。”
我在枕上别过头去，泪如泉涌。青纱帐宛如阴沉的天空，牢牢迫在头顶，教人透不过气。小莲儿本来强忍着，这会儿也终于痛哭起来：“奴婢从没有见过人是怎么……过去的。”
我叹道：“她认我做姐姐，临去之前，却连一声姐姐也没来得及唤出来。是我对不住她。”
小莲儿听了，哭得更加厉害，连她身后的两个宫人都陪着哭起来。忽听寝殿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小莲儿，你糊涂了，姑娘身子不好，你怎能招她哭？！”
小莲儿忙收泪，惊恐道：“是。奴婢错了。”
芳馨冷冷道：“你们都出去，到外面跪半个时辰。”
我忙道：“那又何必——”
芳馨看我一眼，不容我反驳。向来我身边的宫人都是芳馨在管束，我也不好干预，于是将后半句话咽入腹中。待众人都散了，芳馨方唤进绿萼和小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方围在我的床前，喜极而泣。
我一手拉住绿萼，一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我躺在这里，你们在下面磕头，好像是我死了一样。刚才姑姑不让小莲儿哭，如何自己又哭起来？”
芳馨从袖中掏出一幅皱巴巴的绢子擦眼泪：“姑娘年纪轻轻的，说这些也不忌讳！”又道，“是奴婢失了分寸，一会儿也自去外面和小莲儿一道跪着。”
我摇摇头，望着绿萼和小钱道：“因为我的缘故，教你们受委屈了。”
小钱又哭又笑，眉眼挤作一团：“奴婢在掖庭属并没有受委屈，倒教大人为奴婢操心，病成这个模样，奴婢该死。”
绿萼只哭得说不出话来。我扶着她的手慢慢坐了起来，拿过枕畔的锦帕，却无力举手。只得将帕子丢在绿萼怀中，低低道：“回来便好。”抬眼只见绿萼颈下的碎发中还沾着两根又细又短的稻草渣，不由心疼道，“这几天你们在掖庭狱中，着实辛苦了，下去洗漱歇息吧，我这里暂且不必你们服侍。”
绿萼道：“姑娘还病着，怎么能离了人？奴婢要留下来照料姑娘。”
芳馨面色憔悴，目光却愈加敏锐：“绿萼且歇一宿，明天值夜。”绿萼还要再说，却见小钱拉了拉她的衣袖，两人站起身来，躬身退出寝室。
天色暗了下来。芳馨拧了一个热巾，轻轻擦拭我脸上和手上的泪痕。我躺在昏暗的床帐里，想要努力看清她的脸。她的面孔却恰到好处地隐在背光之处，鬓边的一枚银钗仿佛凝住了屋子里仅有的一片天光。
我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芳馨柔声道：“才交酉初一刻。”
我叹了一声：“酉初一刻而已，天色便这样黑了。”
芳馨道：“如今是冬令，天黑得快。姑娘要传晚膳么？”
我摇头道：“扶我坐起来吧。”
芳馨微笑道：“太医说要多躺着。”
我淡淡一笑：“坐起来，才好听姑姑说话。”
热巾在我手背上一滞，像熨帖在心头的一抹暖阳。芳馨将桃花枕竖了起来，扶我坐好。她靠近我的那一刻，我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幼时在狱中，母亲怀里的悲伤、惊恸、幽怨和衰败，便是此刻她身上的气息。我凝视着芳馨道：“姑姑仿佛哪里变了。”
芳馨拉过我的手，如平常一样轻轻按摩手厥阴心包经，闻言一笑：“奴婢哪里变了？”
我笑道：“变得越来越像个姑姑了。”
芳馨嗤的一笑：“姑娘是怪奴婢责罚小莲儿她们么？”
我欣慰道：“姑姑赏罚分明，自然是好的。姑姑在监牢中委屈数日，看来颇有所得。”
芳馨的笑意满含冰冷的透彻：“坐过牢，才知道人生中的幸事并非必然，也才更明白姑娘所言‘君子当自强不息’是什么意思。”
我反手握住她修长的手指，自帐中探出头来：“事不躬亲，总是不信的。”
我从没有对芳馨说过我幼年时曾随母亲在刑部一间低矮潮湿的监牢里生活过。玉枢在狱中病得厉害，她已全然不记得这段日子。我却记得甚是清楚。芳馨仿佛在我的笑容中探知到什么，目光幽沉如渐暗的窗纱：“姑娘年纪轻轻，却早有领会。不然也不能如此安静沉稳，远胜同龄的女孩子。”
我心头一酸，叹道：“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芳馨颔首道：“越早领会，越是幸事。”说着目光转柔，感慨道，“这一次在掖庭属并未受罪，一半是掖庭令施大人英明仁慈，还有一半要多谢姑娘才是。”
我诧异道：“谢我？”
芳馨半倚在床榻边，整一整榻下的衣裙，拈去裙角上的一点灰渍：“姑娘忘记了，从前掖庭右丞乔大人，可是一个酷吏。姑娘查俆女史之案时，文澜阁的韩管事没少吃苦，一双巧手都废了。若不是姑娘逼走了他，即便施大人英明，李大人肯照拂，奴婢和绿萼、小钱想要毫发无伤地出来，也是无望。况且……”顿了一顿，又道，“姑娘是女中君子，所以他们无论问奴婢什么，奴婢都能答得问心无愧。”
芳馨年纪最长，又是我的心腹，常日里与我交谈最多，想来掖庭属问她也问得最深入。她既能承受住掖庭属的拷问，安然回到漱玉斋，自是威望大涨，再也不比从前了。
屋里迅速暗了下来，我和芳馨静静相对，连彼此的神情都看不清楚了。然而我并没有命她掌灯，她似乎也并无此意。咫尺相对，却又彼此不见，仿佛是深潭静水中两尾相忘于江湖的鱼。两尾鱼俱是孤独的。
坐了一会儿，果觉疲累，索性歪在枕上。我摸索着枕上潮湿的桃花，苦笑道：“你们能这样快便从掖庭属出来，恐怕是托了紫菡的福，若不是她……”说着冷哼一声，“妃嫔在掖庭属小产，他们还不知要慌乱成什么样子，哪里还有工夫来审你们？”
芳馨哽咽道：“姑娘所言甚是。是静姝娘娘代奴婢们受了所有的苦。从前静姝娘娘叫小西，姑娘为她改名为紫菡，是盼望她的命运与红叶与红芯不同，谁知道……”说罢重重叹了一声，低头拭泪。
我合目叹道：“时也？命也？在我身边服侍的人，各个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我害了她们。”
芳馨忙道：“姑娘有什么错？这都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一哂：“老天爷的意思？”皇太子的暴毙是老天爷的意思。若非如此，皇后不会失宠，慎妃没有必要自尽，周贵妃不会远走，高曜更没有被皇帝质疑的资格，我亦不会有启春口中苦尽甘来的恩宠。而紫菡，即使因胎不归宫而死，也会死在皇帝的身边，博得他无限的怜悯。
今日的一切，都因太子之位的忽然虚悬而起。果然都是天意！
芳馨道：“当年红叶随俆女史而死，那俆女史可是代皇后罹难的。若说代人受过，那皇后又有何过？只因陆大将军处置了一个督粮官，皇后便险些遭他妹妹行刺。如此说来，皇后也是代兄受过。可大将军依军法处置，又有何过？”芳馨的声音在暗夜中显得邈远而幽沉，仿佛有千钧之重，“可见，有些人生来就是代人受难的。越是卑贱，越是如此，这才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伏在枕上静静道：“‘诟莫大于卑贱，悲莫甚于穷困’[67]。”
芳馨道：“姑娘读过那么多书，岂能不知治人与治于人的道理？即便红叶、红芯和紫菡真的是代姑娘受过的，姑娘也不必难过。若不能代姑娘受苦，还要奴婢们做什么？”
我支起身子，右手摸索着握住她搁在床沿的左手，轻轻叹了一声。黑暗中的温暖触觉更带了几分粗粝和清醒。大约是在掖庭狱中疏于保养，只短短几日，芳馨的手便不复昔日的温软柔滑了。芳馨缓缓道：“别说姑娘没有犯过错，即便犯了错，奴婢也愿意为姑娘担待。”
我心中一动，再次问道：“姑姑，你究竟是谁？”仿佛有一只手将我的话撕成雪片，散在冰冷的黑暗中。我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并没有问出这句话，只喃喃道：“玉机何德何能，得姑姑如此相待。”
芳馨道：“这是奴婢的本分。”
支撑了好一会儿，已觉气喘，于是依旧伏在枕上，闭目养神。芳馨伸手到被中摸了摸脚边的汤婆子：“凉了，奴婢出去换一个来。姑娘虽然没有胃口，还是用些晚膳的好。”
我嗯了一声，含糊道：“去盛些粥，放些糖。掌灯。”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只觉的脚边一暖，耳听得芳馨唤我道：“姑娘，起来用些粥吧。”
眼前一亮，我坐了起来，就着芳馨的手喝了一口粥，随口问道：“姑姑在掖庭属三天，都是怎么过的？”
芳馨微微一笑：“这可说来话长，待姑娘精神好些再听不迟。”
我推开她伸过来的白瓷匙，认真道：“我精神很好，我现在就要听。”
芳馨叹道：“是。姑娘要听，奴婢不敢不答。”说罢在我背后加了一只锦枕，又往我怀中塞了一只暖炉，方才重新端起白瓷剔花碗，舀了一勺甜粥送到我唇边，“奴婢当从何处说起呢？”
粥清甜润口，我精神一振：“先说施大人都问了你们什么。”
芳馨正欲答话，忽听外面小莲儿在外道：“姑姑，掖庭属将姑娘的书画和信都送回来了。”
芳馨扬声道：“收在架子上。”小莲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我笑道：“半个时辰这样快便到了。”
芳馨笑道：“跪半个时辰罢了，不算什么。奴婢当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因犯了宫规，大雨天里跪了一天呢，也没怎样。”
比起施哲的问题，芳馨的来历更让我好奇。我忙问道：“姑姑那时在服侍谁？竟这样忍心？”
芳馨道：“奴婢那时不过是个清扫宫苑的杂役宫女，因上面的姑姑丢了东西，非说是奴婢偷的。那时奴婢虽只是个小宫人，可执事姑姑也还没有现在这样大的权力可以随意惩治奴婢。于是她上告陈废贵妃，仗着废妃的宠，罚我跪了一天。好在她的东西后来寻着了。”
我叹道：“当年皇后被刺，都不忍心刑讯。不过丢失了东西，何至于要罚姑姑跪在雨地里。”
芳馨笑道：“姑娘又说傻话了，皇后是国母，心胸宽广。那人如何能与娘娘比。”说罢又拿起粥碗喂我，“施大人既已将姑娘的东西都送了回来，想是细细验过，并无可疑之处。姑娘大可放心。”
我瞥她一眼，淡淡道：“姑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了么？”
芳馨一怔：“东西也看过了，人也问过了，还要怎样？难不成将姑娘抓到掖庭属审问吧，无凭无据的，掖庭属不能随意抓捕有官职的人。”
我长叹一声，扶着她的手下榻。我坐在妆台前，拈过一柄木梳，细细打理着发梢。病中的面孔苍白到模糊不清，就像戴了一张升平长公主所用的素帛面具。揭下一瞧，是不忍卒睹、可惊可怖的内里，被火与刀伤到了最深处。身处从五品女丞之位，便如戴着一张面具。有了它，我才是熙平长公主在宫中最得力的内应，是弘阳郡王最信任的侍读，是慎妃赖以托孤的心腹。
摘下了它，我又是谁？是废骁王的记室、罪臣卞经的女儿卞玉机，是熙平长公主府的侍女朱玉机，是芳馨口中依照老天爷的意思代人受过的卑贱之人。如此而已。

第二册 第二十八章 离离其远
芳馨见我望着镜子发呆，便捧上粥道：“姑娘再喝两口吧。”见我摇头，又道，“或者姑娘还是再去躺一会儿？”
我取过长簪，将头发绾了：“再躺就僵了。姑姑坐吧。”
芳馨道：“奴婢给姑娘篦头。”说着取过羊角篦子，自镜中望着我，满腹疑虑道，“姑娘为何说这事还未过去？”
我端坐合目道：“皇太子和公主暴毙之事，陛下曾唤我去御书房问询案验情形。我记得他亲口说过，三位公主溺毙之事，慎妃绝无可能是主谋。知道是为何么？”
芳馨的手有片刻凝滞：“陛下是觉得慎妃娘娘太……嗯……直率？”
我笑道：“陛下既然觉得慎妃是直率之人，自然便认定她的自尽也绝不可能发乎本意，定是有人唆使的。于是一日不查出此人，便一日不会善罢甘休。”
芳馨道：“可是，先前三位公主殁了，至今未有真相，陛下也并没有追究下去……”
我睁眼看见芳馨理出一根白发，便道：“拔了吧。”
芳馨微露诧异之色，终是没说什么，拔去了那根六七寸的白发，放在我的掌中。我淡淡道：“不是不想追究，而是最要紧的三个证人，小虾儿被灭口，舞阳君自尽，奚桧逃逸。无从追究罢了。”
芳馨道：“那这一次……”
“这一次陛下疑心皇后，又疑心我和刘女史，姑姑猜一猜，下一个该谁了呢？”
芳馨沉吟道：“该是……弘阳郡王殿下了。”
“疑心弘阳郡王殿下，便还是疑心我和刘女史，没有分别。要殿下也能受得住掖庭属的盘问，这件事才算过了五分。”
“那还有五分是……”
“虽一时没问出什么，但只要有决心，假以时日，皇后、殿下、我和刘女史，甚而还有说不出来的旁人，一定会被查出来。到时候，再查三位公主暴毙的案子，且有好看呢。”
芳馨凝思半晌，缓缓点了点头：“苏姑娘在掖庭属住了几日，也没问出什么来。后来连穆仙都被请去掖庭属问了半日呢。”
我问道：“那位施大人究竟是如何询问的？没有动刑，如何知道证词的真伪？”
芳馨道：“虽没动肉刑，但在掖庭狱中，早晨被赶起来辛苦劳作，晚上也还要被盘问至深夜。不问时，依旧赶去劳作。如此几天下来，整个人都神思恍惚，若扯谎的人心智不坚，便连答过的问题都会答得前后不一。”她将篦子上的长发都拨了下来，又道，“这还不止，施大人将奴婢和绿萼、小钱分开关押审问，再将我们骤然关在一处，一道问。”
我叹道：“这是为了查看你们是否串供。”
芳馨微微一笑：“正是。”
我歉然道：“姑姑受委屈了。”
芳馨道：“这算什么委屈？进了掖庭属，总归没有宫里好过，只要还没缺胳膊少腿，便是大幸了。”
我掩口一笑，“施大人究竟问了什么？”
芳馨道：“施大人先问了姑娘平日里是如何教导殿下的。”说着低头为我结着辫子，嗤的一笑道，“姑娘平常如何教导殿下的，奴婢最清楚了。施大人问这个，奴婢可以和他说上三天三夜。”
我笑道：“如此，你便和他说了三天三夜？”
芳馨笑道：“奴婢哪有这个工夫。奴婢只说了一天，这位施大人便私下里赞姑娘是个君子。”
我一奇：“他私下里说的话，姑姑如何得知？”
芳馨道：“这便是掖庭属里有人的好处，是李大人悄悄告诉奴婢的。接着施大人又问奴婢，姑娘和慎妃娘娘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什么做什么。奴婢便说了好些慎妃娘娘退位的时候，姑娘日日侍疾宽慰的事情。旁的也不过是闲话两句殿下的读书起居之事，或是娘娘嘱咐姑娘好生陪伴殿下，实在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施大人还问些姑娘平时爱做些什么，喜欢和谁来往等语。尤其问到姑娘和熙平长公主的事情。”
我澹然道：“熙平长公主虽是我的旧主，可是我一年里也和她说不上几句话。”
芳馨道：“是呢。奴婢也是这样答的，姑娘也几乎不给长公主写信。写给朱总管和太太的信中，也只是寻常的问候之语，从不谈宫中之事。施大人是看过书信的。”
我笑道：“当初我初进宫，还给长公主写过一封信，命小钱送去的。可长公主只回了口信，从此以后，我便知道了。”
芳馨道：“长公主疼爱姑娘，不通书信，就是保全姑娘了。”我忽而想起去年夏天在景园时，熙平长公主在船上与我隔水相看，殷切地拉着我的手道：“相知却有分寸，也是一种保全。”心中蓦地一软，然而想起红芯的死，又不禁痛恶：“这些都稀松平常，便没有问些别的么？”
芳馨想了想道：“问了。施大人问奴婢，当初姑娘察觉到小虾儿的事情，为何不亲自向圣上禀告，却命李大人上书，更将这件事情的功劳都让给李大人。”
我嘿的一声冷笑：“这是他怀疑我和三位公主溺毙金沙池的事情有关联，所以要将功劳推给李大人，以撇清自己和这件命案的干系！”
芳馨一惊：“原来如此！奴婢还奇怪，为何要将这件不相干的事情拿出来问。”
“那么姑姑是如何作答的？”
芳馨道：“奴婢说，这是因为李大人曾经在俆女史一案上出力颇多，又在于大人、苏大人和封大人被软禁的时候颇为照顾，咱们姑娘一向和诸位女史女巡交好，所以才将这件功劳送给他，以作报答的。”
“施大人可信了？”
芳馨道：“大约是半信半疑。后来还是绿萼说，姑娘素来不在意财势，御驾亲征时，还捐了好些金银助战。小钱还说，当年大人刚刚入宫的时节，封大人送了好些珍宝给大人，大人从未用过。后来封姑娘随父亲流放，姑娘还将这些礼物都还给了她，以为川资。于大人流放西北时，姑娘也资助了好些。施大人听了，便从内阜院拿了账簿来对，又有商总管和李大人亲自来做证，施大人这才信了。”
我奇道：“账簿？”
芳馨微笑道：“姑娘当初捐了好几回金银，虽然不叫商总管禀告皇后，可是他们还是要记上。若不明不白拿了银子又不记账，来日怕旁人说他们贪了钱，丢了总管之位不说，还要打板子。再者，姑娘去敕建白云庵的那一日，掖庭右丞卫大人带了人来漱玉斋搜检，细细查看了库房，确实少有金银财物，即使有那么几件珍品，也是各宫赏赐的。”
我松一口气，大为感激：“姑姑答得很得体。若非如此，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芳馨在发梢上绑上绒线，端端正正盘在脑后，又拣了一朵淡水色宫花比鬓边：“这哪里是奴婢答得得体？分明是姑娘素来为人坦荡的缘故。”
我抚着宫花，叹息道：“侥幸而已。施大人还问了什么？”
芳馨道：“施大人还问奴婢，那一日昌平郡王进宫向太后辞行，大人甘冒酷暑，特特等在城墙根下，究竟和王爷说了些什么，怎么又哭又笑的。”
我奇道：“他为何要问这个？”
芳馨道：“奴婢也不知道。施大人既然问了，奴婢便照实回答了。本来姑娘也只是请求王爷到了西北好生照料于姑娘，无半句不可对人言之处。”
我更是诧异：“这件事情如此细微，与慎妃娘娘自尽有和干系？他又是从何处听说的？是他自己问的，还是敕旨命他问的？”
芳馨道：“奴婢不知。只记得当日姑娘回去的时候，遇上颖嫔娘娘，颖嫔娘娘还问了好些呢。会不会是她告诉了陛下？”顿了一顿，恍然道，“陛下一直有意册封姑娘，颖嫔娘娘不高兴，便先告一状。好教姑娘不得册封。”
我从镜中扫了她一眼，笑道：“在姑姑眼中，颖嫔娘娘是这样的人？”
芳馨笑道：“她本来便是这样的。从前做女巡之时，为了攀上皇太子，便向慎妃告发了于姑娘。若真是她说的，奴婢半点儿也不奇怪。”
我笑道：“姑姑说颖嫔心思深沉，一心攀高，倒也不错。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此刻的颖嫔娘娘若回到当年，恐怕是不会告发于大人了。扶我起身，我要走走。”
芳馨为我披上长衣，扶我站起身：“这……奴婢愚钝。”
我拢一拢衣裳，微笑道：“颖嫔当年还未满十二岁，虽聪明，总归有些天真。她满以为于姑娘既然错了，慎妃和周贵妃定能秉公来办，谁知道遇上了慎妃的私心和贵妃的偏心，反倒是她自己不得不出宫。这是误判形势的缘故。若不是贵妃离宫，她哪里有机会成为颖嫔呢？着实是侥幸。如今的颖嫔，当不会如此愚蠢才对。”
芳馨凝神半晌，道：“姑娘是说……这件小事根本不足以打消陛下册封姑娘的念头，反而会坏了自己的恩宠？”
我淡淡道：“颖嫔是依靠皇后才成了妃嫔，皇后待我不薄，也不反对我嫁给皇帝。颖嫔应当明白，她这样做，也不得皇后的心。我料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芳馨道：“那就奇了，究竟是谁说的？”
我忽然想起那一日经益园回漱玉斋时，在角门上一闪而过的靛青金丝衣角，叹道：“金水门到处都是人，那一日我们也没刻意避着谁。谁都有可能瞧见，只是我们没在意罢了。掖庭令还问什么了？”
芳馨道：“旁的倒也没什么了。”
我点点头，复又问：“姑姑知道施大人是如何盘问苏姑娘的么？”
芳馨摇头道：“向来是分开询问的，施大人问了苏姑娘和穆仙什么，奴婢不能知道。小钱机灵，还私下向李大人打听过，李大人守口如瓶，一句也不肯说。”
我驻足叹息：“李大人着实为我办了几件差事，恐怕他也逃不了被施大人责问。究竟是我连累他了，若不是我，他明年开春便能升掖庭令了。”
芳馨笑道：“若过了这一关，自然有他的好处。这世上，没有只高升不倒霉的主子，也没有万年不倒的靠山。李大人素来豁达，奴婢瞧他明白得很。”
我叹道：“那就好。只要弘阳郡王也能受得住掖庭属的鞠问，咱们这一关算过了八分。”
芳馨道：“还有两分是什么？”
我笑道：“要陛下坚信并非殿下和我教唆慎妃自尽，才能算十分。”
芳馨道：“这想必不是难事，只是到那时陛下说不定还要册封姑娘，姑娘当如何应对？”
我取过银针剔亮了烛光，淡淡一笑道：“那也没有办法，依旧抗旨好了。”
在漱玉斋安心养了两日，精神也好了许多。午膳后，我歪在西耳房的南窗下打盹。日光正盛，透过糊窗的明纸洒在我的脸上，合上眼皮，眼前仍是明晃晃的一片。宫苑寂寂，一个小丫头坐在窗外，双丫一点一点，想是正犯困。屋里有西域进贡的香草气味，催人欲睡。
忽听呼啦轻响，眼前一暗，原来是芳馨过来放下了竹帘子。我睁眼道：“姑姑怎么来了？不是去午歇了么？”
芳馨拢一拢棉袄，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奴婢就知道姑娘不肯拉下帘子睡，这样亮怎么能睡着呢？奴婢才几日不在宫里，这些小孩子便粗心大意，叫姑娘养下这样不好的习惯。午觉睡不好，又该头疼了。”
我往里挪了挪身子，示意芳馨坐在榻边：“自从那一夜发了病，我便时时觉得心慌，好像生怕自己睡得太快太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芳馨含泪道：“姑娘何必如此自苦，总要放宽心才好。”说着又恨恨道，“掖庭属也太不通了，怎能将姑娘的药都搜了去？”
我叹道：“施大人也只是尽责，遇到这样可疑的东西，怎能不验？若真因此丧命，也只能怪我自己命薄。多亏小莲儿及时请了方太医来，待我好了，要好好赏她才是。”
芳馨道：“这是自然。如今姑娘身边还短着一个丫头，若觉得小莲儿好，便叫她上来补了紫菡的缺。”
紫菡冰冷的鬓发犹贴在我的腮边。我心中一酸：“不必了，我怕她和她们一样命苦。”
芳馨一怔，随即笑道：“奴婢有一个主意，若怕她命苦，便为她取个苦名，日日叫着，定能压得住。她叫小莲儿，就叫她黄莲，好不好？”
我伏在枕上笑了好一会儿，方道：“哪有丫头叫这个名字的？不过，也真是苦。”
芳馨道：“这事也不必急，待姑娘的病全好了再慢慢说不迟。”说罢将我的手合在锦被中，柔声道，“姑娘好生歇着，恐怕一会儿还有探病的，好一阵劳神呢。”
午睡起来，我正在檐下梳头，忽见小莲儿引了颖嫔身边的辛夷走了进来。见过礼，我笑道：“这会儿正是内阜院回事的时候，姑姑怎么来了？”
辛夷道：“颖嫔娘娘遣奴婢过来，一是探病。”说罢示意跟来的宫人呈上吃食和补品，又道，“我家娘娘说，大人但有所需，只管派人去内阜院取用，待忙过了这两日，娘娘还要亲自来看望大人。”
我忙道：“谢娘娘关怀。”
辛夷屈一屈膝，又道：“二来，是娘娘有句话要问大人。静姝娘娘明天就要出殡了，咱们娘娘是要亲自去送的，大人可要一道去么？”
我大惊道：“这样快！还不到头七呢。”
辛夷道：“是。依照静姝的位分，只能停在外宫，且要尽快安葬。”
我问道：“难道便没有追封的旨意下来么？”
辛夷道：“照惯例，是要晋一级追封的，可陛下在江南，路途遥远，恐怕这会儿还没听见静姝的消息。再者，便是晋位为静媛，也并无分别。咱们娘娘已经禀明了皇后，明日照媛礼下葬。”
我心下黯然，脱口而出道：“自然要去送。”忽听芳馨在一旁道：“姑娘身子还没好，实在不宜去送殡。一来劳累伤身，二来悲痛伤心，静姝娘娘在天之灵，也不能安心。不若在出殡之前去看一眼，尽一尽心，也就罢了。”
辛夷点头道：“芳馨说得是，大人的身子要紧。娘娘也是这样说的。”
我叹道：“好吧。劳烦姑姑告诉我静姝停在何处，我去瞧一瞧她。”
辛夷道：“静姝娘娘就在东外宫监舍的一间空屋子里，大人去了，一问便知。”
辛夷走后，我便带着芳馨出了门。自益园一路向东，处处都有宫人在做修缮打扫的功夫。阳光下飞尘如雪，像宫人们的笑声一般轻快欢喜。益园里的枯树枝上，已经扎满了碧莹莹的绸带和五颜六色的绢花，宛若仲春光景。檐下廊前，都挂上了新崭崭花簇簇的宫灯，蹲兽铁马都被擦得光亮如新。眼前的欢快鲜明愈发显得漱玉斋灰暗萧条。我不觉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样高兴？”
芳馨道：“后天便是华阳公主四周岁的生辰，宫里必要热闹一天。再者，快进腊月了，宫里自然好一番修整。过几日，咱们漱玉斋也该做这些功夫了。”
我叹道：“生辰？怨不得紫菡明天就要出殡，连头七也不能过。怎么辛夷却不明说？”
芳馨道：“辛夷心细，大约是怕姑娘伤感吧。再说，是因为华阳公主的生辰，还是因为宫规，本也没有分别。紫菡不过是个小小的静姝，即便被追封为妃，人不在了，还说什么呢？”见我没精打采，又道，“后天宫里定有一天戏酒，姑娘最爱看戏。那会儿病也好了，可以好好乐一日了。”我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紫菡被陈放在一间逼仄的小屋里，只有两个素日服待她的宫人守着。她们全身缟素，跪在门口垂首哭泣。见我来了，连忙起身迎接，奉茶奉香。
紫菡躺在棺中，眉尖略蹙，神情犹带痛楚。她装裹华丽，满头珠翠迷炫双目。真想一把掬起，连同她纯洁的魂魄一道洒进广袤无垠的宇宙。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儿，忽听芳馨道：“姑娘看过了便回去吧，这地方不好多待。”
我知道她怕我伤心，可我早已无泪。我轻轻应了一声，将我最心爱的一对紫玉钗放在她的枕下。忽听门口的两个宫人惊呼道：“奴婢拜见昱嫔娘娘。”
昱嫔道：“我来送一送静姝，不必奉茶了。”说着缓步而入，见我也在，不禁一怔，“朱大人也来了。”
我屈膝行了一礼，道：“娘娘有孕，怎能来此处？”
昱嫔身着白绿色桃花纹交领长衣，素裙曳地，腰间系着一枚白玉双蝠佩。她面色清冷，神情淡然。大约是病中精神不济，我一个恍惚，还以为是周渊回宫来站在我面前。昱嫔素手拈香，手背柔嫩，手心中却满是厚茧。她拜了两拜，方淡淡道：“怎么不能来？我的孩子没有这样娇弱不堪。”
我不觉微笑道：“娘娘还是这般百无禁忌，和从前一样。”
昱嫔自嘲道：“百无禁忌？不过是无知罢了。”
我一怔：“娘娘何出此言？”
昱嫔摇头道：“没什么。”说罢走到紫菡棺前，注目片刻，凄然道，“可怜大好年华，又得宠。”说着左手掠过小腹，轻飘飘一笑，“天下只有一位周贵妃罢了。”
感伤身为妃嫔的命运，怨恨周渊离宫的决绝。感伤宠遇无常，怨恨师尊为天下女子竖起终身难以效仿的清高与做作。身兼她的弟子与他的妃嫔，大约可算作双重的不幸。
昱嫔身边的玉瑱姑姑上前劝道：“娘娘，回宫吧。在这里站久了对小皇子不好。”
昱嫔嗯了一声：“走吧。”
我将她送到门口，屈膝行礼。她诧异道：“朱大人不走么？”
我答道：“臣女还想再多留片刻。”
旻嫔道：“我知道大人伤心。可到底自己的身子要紧。再者，陛下回宫一定会赐静姝妹妹一份哀荣的。大人放心。”
我淡淡一笑：“当今乃明君和仁君，臣女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昱嫔道：“你这话像是在和谁赌气。”
我欠身相送：“不敢。实是肺腑之言。”
旻嫔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扶着玉瑱的手远远去了。芳馨道：“昱嫔娘娘比从前软和了不少，她与紫菡并无交情，这个时候却还肯来送一送。”
我淡淡一笑：“她一直是这样，何曾软过？”
回到漱玉斋，绿萼迎上来道：“姑娘还病着，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刘女史来瞧姑娘，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忙道：“刘大人来了，你怎么也不派人来寻我？”
绿萼道：“奴婢本来是要去寻姑娘的，可刘大人不许。”
我急急进了玉茗堂，只见刘离离一身天青长衣，左手搭在紫铜莲花小手炉上，五指轻动，发出卟嗒卟嗒的声响，就像暮春的玉兰花从树梢安静地坠落在青石阶上。右手举着书，螓首轻晃，念念有声，像一弯专心致志的月亮，谦逊地悬在低矮的夜空。
我放缓了脚步，微笑道：“我来迟了，让妹妹久等。”
刘离离放下书，行了一礼：“是我来得不巧。姐姐可大好了？”
我拿起她看过的书，见是一册去年新版的《新语》，我还在上面用极细的朱笔批注过。“谢妹妹关心，都好了。”
刘离离笑道：“我瞧这书上有姐姐的批注，就看住了，姐姐莫怪。”
我笑道：“这是我去年注的了，如今也不看了。你若爱看，便拿回宫去看好了。”说着又叹，“本来我还有一册手抄的新语，是巧手粘补的旧籍，极是难得。谁知前两天掖庭属来，看见这书是补过的，以为有什么玄机，都拆得零碎了。”
刘离离有些失神，摇头道：“不必了。”
我见她满腹心事，迟疑道：“你来瞧我，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还是殿下……”
刘离离无奈地一笑：“殿下的事我知道得很少，殿下有什么话也会自己来说，何用妹妹？”我不觉尴尬，只得唤绿萼上茶。刘离离低头道：“妹妹无礼，姐姐恕罪。”
我知道这一年多来，高曜虽敬重她，却不肯亲近她。倒不是刘离离不好，而是自从慎妃退位，高曜便骤然长大，他的心智，已远胜刘离离。他八岁时便知道君臣之义远胜父子兄弟之情，他喜爱赵广汉的慧黠，也欣赏韩延寿的正德。他能从花女御之死敏锐地悟出母亲退位的冤情，却一直隐忍不发。他敬重高显，却也不惮在他暴毙的第二天立志登上太子之位。而刘离离一直耽于诗词歌赋，她不懂高曜的心思，高曜也并不在意她。
我叹道：“妹妹也太多心。”
刘离离道：“妹妹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今日斗胆请教姐姐。那时待选的女孩子这样多，姐姐为何单单选我入宫？”
我笑道：“妹妹的诗作我都看过，写得很好，皇后也很喜欢，所以选了妹妹进来。妹妹如今已是女史，深得皇后赏识，可见我的眼光是不错的。”
刘离离摇头道：“我这个女史，是托了姐姐的福才能做上。皇后恐怕是觉得我笨，才叫我入——”
我打断她道：“妹妹！不可妄自菲薄。”自觉口气太过生硬，于是轻咳一声，宁和道，“妹妹知道我是如何被选进宫来的么？”
刘离离好奇道：“不知。”
我从炭盆中钳出一只贡柑，放在白瓷小碟中晾着，室内一片柑香：“我本是熙平长公主府的侍读婢女，只因长公主与慎妃交好，便送我入宫了。那一场殿选，当不得真。”
刘离离道：“此事略有耳闻，只是不得姐姐亲口验证，我总是不相信。”
我拿过一柄小银刀，慢慢划着柑皮，淡黄色的汁液沁出，一手的黏腻：“妹妹的出身和才华，高过我百倍，皇后怎能不真心赏识？这四年来，也有……”我屈指一算，道，“九位女官被选了进来了，如今不是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么？是福气也好，是才气也罢，安然领受便好。”
刘离离淡淡道：“福气和才气，怎能相提并论？”
我撕开柑皮，丢在炭盆中，又掰了一半果肉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然不知妹妹有何高见？”
刘离离低着头，良久叹道：“姐姐，我想辞官。”

第二册 第二十九章 处死之难
只听哐啷一声，原来是服侍刘离离的琳琅姑姑在门外打翻了盛水的铜盆。侍立在外的宫人惊叫着提起裙子闪躲四溅的水花。只听芳馨笑吟吟道：“既来了漱玉斋，都交给我便好，怎敢劳动姐姐做这些端茶倒水的事，岂不让咱们姑娘怪罪？”说罢接过铜盆，吩咐宫人再去打盆水来，不由分说拉起琳琅的手走了。琳琅满目担忧，一面走一面扭转了身子往屋里看。
小莲儿和绿萼捧了温水上来，我和刘离离各自浣手。温香的水浸过冰冷的手背，心也软了下来。我叹息道：“妹妹一说辞官，琳琅姑姑有多担心。”
刘离离看着外面的水渍，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提起湿漉漉的双手，用香软干燥的手巾擦干，淡淡道：“我意已决。”
我亦擦干手，一面低头往手背上涂蛇油，一面低低道：“这又何必？”
刘离离道：“自嘉芑妹妹辞官始，三位女巡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只有妹妹升了女史。本以为一切都好了，谁知……”她微微苦笑，“那一日，掖庭左丞李大人趁着殿下去上学的工夫，将琳琅姑姑等一并带走，我害怕极了。宫里人都说，先前去掖庭属的苏姑娘在里面被没日没夜地折磨，我怕她们也——”
我正用银签子穿起一片柑肉，忽觉手背被她牢牢抓住，她手心里的汗和着刚涂好的蛇油，滑腻腻的不受力。于是她愈加用劲，我的指尖已经泛青，她却浑然不觉：“我一想到她们在掖庭属受刑，我好几夜都没有睡着。慎妃甚少与我说什么，殿下的心事更不会告诉我。我什么也没有做过，为什么要让我身边的人受这样的罪！”
我忍痛拍一拍她的手背，她的五指像受了爱抚的蛇，终于慢慢松了下来。我抽出右手，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手腕，淡淡道：“你既是殿下的侍读，就和李嬷嬷和芸儿她们是一样。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是你当受的，你不该抱怨。”
刘离离怔怔道：“原来姐姐这样无情。”
我笑道：“当初妹妹之所以升为女史，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殿下。陛下喜爱殿下，而你又是殿下的侍读，所以才擢升你。你受了身为侍读的好处，自然也要受它的难处。你瞧我，早已不是殿下的侍读了，芳馨姑姑不也在掖庭属关了三日么？况且，你既然什么都没做，又怕什么呢？”
刘离离道：“我没有姐姐这样聪明，我便什么也没做，我也怕。况且，殿下有姐姐，他不需要我。”
我微笑道：“你是殿下的侍读女官，日日陪伴他读书写字，说话解闷，他怎能不需要你？”
刘离离苦笑道：“真的么？”她眼睛一红，音调像断弦一样激飞而起，“殿下需要我？需要我做什么？连李嬷嬷都知道，有不懂的当问朱大人。殿下有心事，也只和姐姐说。我这个侍读，只是掩人耳目的酒幌子罢了！”她一挥左手，将茶盏打落在地。绿萼听见声音，忙要进来收拾，我看她一眼，她只得将跨入殿中的右脚又缩了回去。
我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刘离离背转过身去不敢看我，平复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过头来，目中有了悟的清亮。我心中一凛，果然听她说道：“姐姐，我其实就是个酒幌子，你们也把我当作一个酒幌子，是不是？”
我微一冷笑。虽然不堪，却是真相。当皇太子健在的时候，高曜需要一个有才华但无锋芒的侍读陪伴，以打消皇帝对他的疑虑。皇太子薨逝后，他依旧不能锋芒太露。若刘离离辞官，帝后会以为高曜容不下她，如此深究，不难查出他二人的貌合神离。慎妃之事还没有过去，当此要紧的时候，绝不能横生枝节。
不，我绝不准刘离离辞官。
刹那间心中转过千般念头，我缓缓放下茶盏，微笑道：“妹妹说笑了。妹妹是殿下的侍读，若说妹妹是酒幌子，那殿下岂不是酒樽？”说罢掩口一笑。
刘离离满脸激愤中，透出几分错愕和惭愧，我趁机教训道：“妹妹想想，自妹妹进宫为女巡，殿下有哪一处不礼敬，皇上与皇后又有哪一处不优待？你这话若传到皇上、皇后和殿下的耳中，岂不是教他们伤心失望？即便妹妹不在乎这女史之位，也当知道，官位可以不要，人却不能不做，你父亲还在朝中为官呢！妹妹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若传了出去，你和殿下便成了阖宫的笑柄，没有一个人会同情你！你的父母双亲也会被人耻笑！想想当初的车女巡，风头上辞官，落了多少口舌？”
我说一句，她的惭愧之色便深一层。待说到她为官的父亲，她已有惊惧慌乱之色，忙含泪跪在我面前道：“妹妹错了，求姐姐教导。”
我扶她起身，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我知道你心里有苦，只是在宫里，有苦也得忍。像这样不伦不类的话，以后不可再说，更不要胡思乱想。”
刘离离道：“多谢姐姐教诲，妹妹记住了。”
我叹道：“你要辞官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万万不可在此时辞官。”
刘离离道：“为何？”
我命绿萼进来收拾碎瓷片，携着她的手走开两步，语重心长道：“昔日汉景帝废太子刘荣，太子太傅窦婴争之不得，一怒之下避居蓝田南山下，数月不朝。后来高遂劝窦婴道：‘你这样避居不朝，恼恨皇上，自以为明。殊不知，你这是在扬主之过。若太后和皇上都恼了你，你便死无葬身之地。’窦婴大悟，这才继续朝请。”[68]
刘离离道：“姐姐是说……”
我诚恳道：“你受了委屈，这皇上和皇后都知道，将来自会好好补偿你。可你若这会儿辞官，便是告诉全天下的人，陛下苛待皇子妃嫔和后宫女官，刑法深刻，是个昏君。昔日慎妃娘娘退位时，女巡车舜英辞官回家，引得朝野流言纷纷，巷议如沸，她自己也险些身败名裂。徐嘉芑辞官，服侍父亲还乡，再不入朝为官。可见这宫中的官，好做不好辞。妹妹即便要辞官，也要前前后后想周全了，寻一个适当的时机才好。”
刘离离低头凝思半晌，感激道：“妹妹无知，亏得姐姐肯教我。”
我微笑道：“你是我选进来的，我自然盼着你好。”说罢望了望天色，“这会儿殿下快放学了，你该去接他回宫了。”
刘离离屈膝行礼，“是。妹妹告辞。”她走出几步，忽而转身，郑重地再行一礼，正色道，“姐姐，其实妹妹心里知道，殿下早慧，我无能辅佐，唯有姐姐堪当大任。刚才妹妹失言，请姐姐恕罪。辞官之事，妹妹会好好思量的。”
刘离离走后，我大大松了一口气。芳馨重新斟茶进来，道：“她要辞官，姑娘何苦拦着她？这样的糊涂人，留在殿下身边也未必有好处。”
我叹道：“多事之秋，不能再节外生枝了。况且，糊涂也有糊涂的好处。打水来，洗手。”
芳馨忙吩咐外宫人打水，回头又道：“姑娘似乎不大喜欢她。”
我冷冷道：“‘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69]。她说的不算错，只是错在不该说出来。毕竟年纪小，还是沉不住气。”
芳馨笑道：“她也不过小了姑娘半岁而已，姑娘就倚老卖老起来了。”
我正用香胰涂手，闻言也不禁笑了起来，手一滑，香胰落入水中，顿时溅湿了裙子：“罢了。她这一次若不辞官，想来她以后也不会辞官了。”
芳馨道：“这又是为何？”
我笑道：“刘女史现在是激愤，可是上一次被封为女史的时候，可是高兴得了不得。只要这件事情过去了，殿下重新得到陛下的恩宠和信任，她也会有封赏，便会舍不得辞官了。”
芳馨道：“可她万一又胡思乱想，那该如何是好？”
我擦干了手，重新涂上蛇油，沉吟道：“她的姑姑琳琅是什么人？”
芳馨道：“琳琅从前是守在历星楼的，慎妃退位后，她自己寻到内阜院，听说花了好些银子才到了刘大人身边服侍的。”
我颔首道：“怨不得她一听刘大人要辞官，便这样慌张。”
芳馨笑道：“刘大人若真辞了官，一时半会儿，哪里还有这样好的差事给她呢。若回原处……历星楼如今比当初更不如了。”
我微微一笑道：“那我就不担心了，有她对刘女史耳提面命，刘女史想要辞官也不容易。”
芳馨道：“要不要奴婢去和琳琅提一提？”
我走入西耳房，一头歪在榻上，疲惫道：“不必了，太着痕迹反而不好。由她去吧。”
芳馨为我盖上薄被，重新换了炭盆进来：“说了这么久的话，姑娘睡一会儿再用晚膳。”
我嗯了一声，合目含糊道：“去把那件淡紫色的米珠穿银丝梨花长衫拿出来熨好熏好，我明天要穿。”
芳馨一怔：“明天？”
我笑道：“后天是华阳公主生辰，我还想去看戏呢。在这之前，总该给太后和皇后请安，告诉众人，我的病好了才是。”
芳馨笑道：“原来是姑娘的戏瘾上来了。奴婢这就去办。”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待太阳升得高了，我才去济慈宫给太后请安。宜修见我来了，亲自扶过我，满脸堆笑道：“大人这么几日便好了！太后还在念叨，几时再请大人过来画一幅像，这就来了。”
我笑道：“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养几天也就好了。我病的时候，倒劳动姑姑来看我。今日特来给太后请安，也是谢恩的。”
宜修笑道：“大人今天来得巧，信王妃和世子殿下正在里面陪太后说话。”
我心头一颤，只觉得脸上的笑容都僵了：“王妃和世子在，那我便不扰了，用过了午膳再来请安。”
宜修却不放我：“既来了，何必再回去？大人和王妃世子也是旧相识了，就进去请安说话，更热闹些。奴婢这就去禀报。”说罢也不等我回话，便脚不沾地地去了。
芳馨捏一捏我的手掌，轻声道：“姑娘，奴婢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我深吸一口气，摇头道：“何必多说，我已知道了。”
站在窗外，便听得屋里一阵欢笑，林妃道：“儿臣还以为母后会舍不得呢。”
太后笑道：“启将军都放心将女儿交给他，本宫又怎会舍不得。本来，本宫还琢磨着，要怎样的女婿才能配得上启家的丫头。如今看来，他二人文武双全，容貌也相称，真真是一对璧人。只是你们悄悄地定了这门亲事，怎么也不早告诉本宫？”
林妃道：“母后有所不知，儿臣请媒人去说亲时，启将军正因去年冬天武库起火一事免官回乡了，虽然定了，却不好张扬。近日启将军回朝，儿臣才敢与母后说。”
太后道：“怎么不好张扬？难不成你们嫌弃他是个白衣？这也不通，若嫌弃他，又怎能派人去提亲？”
林妃道：“启将军赋闲在家，一向淡泊。况且他也不愿旁人说他高攀，是靠了女儿才又进京为官。儿臣觉得启将军说得有理，所以迟迟没有禀告母后。母后恕罪。”
太后赞叹道：“信王府身为宗亲，能这样体恤旁人的心思，很好。”
忽见宜修从殿中迎了出来：“大人，太后召见，快进去吧。”
走进西厢，但见林妃身着水红色联珠簇花凤纹华衣，珠翠环绕，端坐在太后的下首。高旸笔直立于林妃身后，微笑不语。但见他一身青白地暗朱蟠螭纹长衣，腰间悬一柄玉剑，剑套子上绣着一只淡蓝色大鸟，翼如垂云，隐在金色的云气之后。形态逼真，纤毫毕现。我认得这剑套上的鲲鹏，这是启春十三周岁生辰的时候，采薇专程为她而绣的。这玉剑必是启春赠予高旸的定情信物了。
高旸与启春的亲事，终于实实在在摆在我的眼前。心底蓦地一沉，整个人都失去了支撑。芳馨忙扶住我，轻声唤道：“姑娘……”
只一瞬，我收敛神思，盈盈拜下道：“臣女漱玉斋女丞朱氏拜见太后。”又向林妃拜道，“拜见王妃，拜见世子殿下。”
太后笑道：“平身，赐座。你的病才好，何必急着来请安。本宫瞧你走路还是有些不稳，还是回去好生歇息才是。”
我欠身坐下，恭敬道：“谢太后关怀。”
林妃疼惜道：“这孩子，脸色很不好。怎么病了？”
我微笑道：“是从胎里带出来的血气不足，大约近日校书辛苦了些，不妨事。”于是太后和林妃问了我一些请医用药的事情，谆谆嘱咐了几句，便吩咐我回漱玉斋去歇息。
我一直不敢转头，连用余光看一眼高旸的勇气都没有。听得太后命我回漱玉斋，我如获大赦，连忙依礼告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漱玉斋门口，却听得身后脚步急促，高旸在我身后唤道：“玉机妹妹——”
他的目光像淬了火的小剑，密密扎在我的颈后，连冬日稀薄的阳光都变得苦热不堪。触手所及，是漱玉斋外墙的干枯藤萝，如同干涸空虚的血管，错综繁密而没有生气。
他既然要娶旁人为妻，我与他夫复何言！是有缘无分也好，是他负心在先也罢，我又为何要心虚胆怯？“非死之难，处死之难”[70]。不过是狠不下心来面对罢了。
耳听得他走近了几步，又唤了一声。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拜道：“拜见世子殿下。”
高旸满目关切：“刚进宫就听说你病了，如今可好了么？”
我垂首微笑道：“托世子的福，已全好了。”
高旸看一眼芳馨，欲言又止。于是我转头对芳馨道：“姑姑，我妆台下的小屉子里面，有一只檀木盒，里面盛着一串羊脂白玉珠，你拿过来。”
芳馨领命而去。高旸走近一步，我却退了一步。高旸一怔，忽而嘲讽地一笑：“妹妹是要与孤生分了。”
我亦伤感：“殿下怎么也不在济慈宫多坐一会儿？”
高旸道：“孤是去长宁宫看弘阳郡王的，路过漱玉斋，先来看看你。”他定定地看着我，疼惜道，“你脸色很不好。”我心中一酸，几乎要流泪。忽听他的语气变得冰冷涩然，尤带几分怨毒之意，“是他整日无事起疑，给你委屈受了，是不是？”
我悚然一惊，不自觉向左右一看——虽然我的右边是一堵墙：“殿下慎言。”
高旸满不在乎地一笑，将一枚小石子踢在墙角里：“你怕他，我可不怕。我虽不在宫里，但是宫里的情形，也并非一无所知。”
明明已退缩，如此虚张声势令人齿冷：“那又如何？”
高旸凝视半晌，切齿道：“你不要嫁给他。”
我的喉中迸出一缕生硬与讥讽的轻笑：“那我也请殿下不要迎娶启小姐。”
高旸不假思索道：“大丈夫不可负约。”
我亦微笑道：“小女子亦无能抗命。”
高旸的斗篷不可察觉地一颤，周身骨骼发出爆裂的轻响。他眉心紧锁，终是一分分松了下来，耐心道：“我与你的婚约在启春之前，我一定会娶你。”
我轻蔑道：“殿下一直说要娶我做正妃，可我从未应承。况且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应了，也是淫奔。小时候的荒唐事，我早就忘记了。”我低头不忍看他错愕的神情，恍惚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还以为芳馨回来了，于是回头道，“姑姑，将玉珠拿过来。”
芳馨却并没有回来。我就像一个狠心自断双腿的愚勇之人，激愤之下不及寻找支撑的双拐。冰冷的墙面冻得我半边身子都僵了，空荡荡的心窍上像有几千只鼓槌在乱敲。
高旸不忍，脚步一动，就要上前看我。恰巧不远处有几个宫人经过，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冷笑道：“那白玉珠是我当年赠予你的信物，我既给了你，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你嫁不嫁他，与我无关。我娶不娶你，也与他无关！你多保重，孤走了。”说罢作了一揖，拂袖而去。
芳馨这才捧着盒子走了出来，扶住我道：“姑娘，这玉珠……”
我转过身，望着高旸头也不回地进了益园：“姑姑来迟了一步，拿回原处放着吧。”
芳馨看我满面泪痕，不觉心疼道：“世子殿下对姑娘多年的心意，不可谓不诚。姑娘如此自苦，都是为了保全他。”
我苦笑道：“保全他？”
芳馨道：“姑娘多和昌平郡王说了两句话，陛下便问个没完。若知道世子殿下对姑娘的心意……何况信王是废骁王的同母弟，是陛下千方百计要防范的。”
我一向不愿与人谈论高旸之事，于是冷冷地打断她：“我没有姑姑说的那样好，我也只是自保。原本便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由他去吧。”
芳馨微微一笑：“也好。只顾自己，也能少些病痛。”
我回到漱玉斋，歪在秋千架子上。双腿在地上一撑，裙裾飞旋，扬起所有开到尘埃中的花：“不错，从此以后，我要多想想自己才是。”
第二天是华阳公主四周岁的生辰。一大早去守坤宫向华阳公主拜寿之后，便回漱玉斋更衣，预备去清音阁看戏。换过衣裳，我去西耳房歇息片刻。芳馨正要收拾出门要带的物事，我叫住她道：“华阳公主寿诞，王爷公主们定要进宫来贺的。姑姑去打探一下，信王一家几时进宫。”
芳馨道：“小钱一早去内阜院打听过了，说是午后才进宫。姑娘若不愿与世子见面，午宴后便在漱玉斋午睡好了。只是，听说启姑娘也被太后宣进宫了，姑娘也要避而不见么？”
我歪在榻上，合目叹道：“太后要亲眼看看这一对璧人。我去做什么？”
芳馨掩口笑道：“姑娘这话，是在和太后赌气呢，还是在和世子赌气？”
我睁开右眼一瞥：“心里不痛快，不愿勉强自己罢了。”
芳馨笑道：“眼不见心不烦，于养病有益。”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懒懒道：“到时候姑姑去禀告皇后，就说我身子不舒服，不能领晚宴。”话音刚落，便听得帘外颖嫔笑道：“我听宫人说，你一大早就回来躺下了，也不怕人笑话！”芳馨连忙掀起簇花门帘，请颖嫔进来。
我下榻迎接，颖嫔却按住我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何必拘礼。”
只见她换了一身秋香色短袄，下着淡紫长裙，既清爽又端庄。唯有胸前的金项圈下坠着一朵鸽血红攒成的小小美人蕉，平添了几分俏丽与热烈。
我端坐起身，正一正锦袄，笑道：“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眼看就要开戏了，娘娘这会儿怎么有空来漱玉斋？”
颖嫔和我在榻上并肩坐了，拉过我的手道：“就是因为前面诸事具备，我才得空过来。整日忙乱，已经有许久没有和姐姐说说心里话了。”说着素手微扬，芳馨和淑优都躬身退了出去。
我笑道：“不知娘娘有何见教？”
颖嫔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姐妹相称便好。”说着从椅子上拿了两个闲置的靠枕丢在榻上，一头歪倒，“许久没有这般空闲了，我也学姐姐歪一会儿。”说着往里挪了挪身子。于是我在外侧躺了下来，与她抵足而卧。
榻下的炭火中埋了栗子，只听噼啪几响，清香四溢。静了许久，仿佛都睡着了，只有炭火不时浪涌，激得袖口风毛微动。日光透过明纸，斜斜照在她淡紫长裙的暗纹上，如道道岚烟，凝成一缕似有若无的心事。
颖嫔的声音沉如积水，清如碎玉，空远朦胧，宛在梦中：“姐姐，我们两个虽好，但像这样抵足而眠，互诉心事，却还没有过。”
似乎有锣鼓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漫不经心道：“妹妹说罢。”
颖嫔极温柔地叹了一声：“姐姐，你知道他有多久不曾到章华宫看我了么？”
我轻轻道：“多久？”
颖嫔道：“似乎有一个多月了吧。”
我笑道：“你怨他？”
颖嫔抚着胸前的鸽血红美人蕉：“我虽恨自己不得宠，却也不怨他，我只是……”后面的两个字低不可闻，我没有听清。她又道：“你知道的，我出身商贾，家里人想走仕途一道，如同痴人说梦。我有幸得皇后眷顾，委为臂助，又册封为颖嫔。虽不得宠，可是我的父亲却也被封了一个子爵。我家有了爵位，我的兄弟子侄就可以弃商为官，我的心愿也就了了。况且君恩无常。争也无用。”
我了然道：“我知道。”
颖嫔道：“我不过是个妾侍，既受命掌管后宫，身处太后、皇上和皇后之间，难免顾此失彼。如此只有摒除私心，清静无为，才能保全自身。姐姐明白么？”
我静静道：“我知道。”
颖嫔叹道：“我最怕姐姐不明白，以为妹妹是那等无风起浪、恋权无知的愚妇。”
我伸直了左手握住她的指尖，淡淡一笑：“怎会？妹妹的心性我知道。”
颖嫔支起身子道：“当真？当初我对于锦素——姐姐不可谓不深怨我。”
我亦坐起，嫣然一笑：“妹妹这话便说得不公允了。你明明知道，我是有些怨你的，但不是深怨。若真是打心底里恨你，你我如何还能在此互诉心事？”
颖嫔欣然道：“姐姐真乃坦荡君子。”
正说着，淑优在外请行。颖嫔坐起身，抚着鬓发道：“我该走了，姐姐和我同去么？”
我起身送行：“我还要喝药，妹妹先去，我随后就来。”颖嫔点点头，嘱咐我早些过去，这才扶着丫头的手去了。
颖嫔走后，我依旧歪着。芳馨进来道：“颖嫔娘娘这个时候过来，又躺了这么一会儿，倒不寻常。”
我合目微微一笑：“颖嫔娘娘是来告诉我，我在金水门与昌平郡王说话的事情，不是她告诉陛下的。”
芳馨道：“如此隐秘之事，颖嫔娘娘倒能直说！”
我笑道：“她不是一直如此么？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直说。”

第二册 第三十章 谁傍暗香
午宴之后，我回漱玉斋午歇。卸了钗环，依旧歪在榻上。袅袅沉沉的一缕笛音透进窗来，被竹帘一拦，支离破碎地散了一室。迷迷糊糊之中，只听小钱在外气喘吁吁，焦急道：“出大事了！”
芳馨轻喝道：“小声些，姑娘才睡下。什么事情这样火急火燎的，连个规矩也没有了！”
小钱道：“姑姑，长宁宫出大事了。”
听到“长宁宫”三个字，我顿时惊醒，支起身子道：“进来回话！”
芳馨忙进来为我披上衣服，又倒了一盏温水给我。我推开她的手，只问小钱：“长宁宫怎么了？”
小钱道：“掖庭令施大人趁弘阳郡王殿下和刘大人在清音阁看戏的工夫，将殿下所居的启祥殿查抄了，拿走了好些东西。”
我微微松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殿下出了什么事。查抄启祥殿，这也是预料中的了。”忽见小钱低头得意地一笑，我心头大恨，正要说话。芳馨已随手拿了一个锦枕扔在小钱的身上，笑道：“猴儿，你现在也学会藏话了！还不好生将你听到的看到的全都说与姑娘听。”
小钱抱住靠枕，笑嘻嘻道：“什么都瞒不过姑姑。”说罢向我道，“恭喜大人，依奴婢看，咱们漱玉斋这一劫，算是过了。”
我半信半疑，且惊且喜：“这话怎么说？”
小钱恭敬道：“奴婢今天从长宁宫门前经过，见门口站着许多生面孔，往前一看，才知道是掖庭令施大人亲自带着左丞李大人去启祥殿搜检了。奴婢还没站一会儿，便被赶开了。待施大人走后，奴婢才又敢回去打探消息。恰逢李大人只带了几个人在里面善后，奴婢便觍着脸去找李大人。李大人也不能多说，只悄悄告诉奴婢，施大人在启祥殿的横梁上，发现了一只黄藤箱子，里面有景园清凉寺特制的黄笺，用金漆写着：皇太子长承宗庙，曜愿以身代之，命者无憾，神佛明鉴。听说施大人看了这张纸，虽没说什么，却颇有喜色。”
我大喜过望，顿时从榻上弹了起来，靠枕锦被落了一地：“真的有这样一张纸？”
小钱笑道：“正是。李大人没有对奴婢细说，只说有了这张纸，殿下和大人当安枕无忧了。”
我喃喃道：“他竟然……”念及死去的慎妃，我慨然流泪。
慎妃没有白白自尽。
忽听帘外绿萼的声音道：“姑娘，弘阳郡王殿下来了。”
咸平十三年十一月某日，我在景园的金沙池南岸，远远瞧见义阳公主、平阳公主和青阳公主落入冰寒彻骨的湖水中，再也没有活着爬出来。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皇太子高显奋不顾身地跳入冰洞中救人，仍然没能挽回三个姐妹的性命。
清凉寺下的红梅开得如火如荼，像是谁的一腔子热血不管不顾地洒向天，又落下地，腥膻之气经冰雪洗濯，只剩了忠贞的寒香。
待众人散去，我拦下预备去桂园侍疾的高曜，向他晓以利害。高曜道：“孤明白了。皇兄是主枝，孤是旁枝，姐姐这是让孤避嫌。可若不去侍疾，将来父皇查问起来，说孤没有孝悌之情，那该如何是好？”
我问道：“除了亲自侍疾，难道便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么？”
高曜道：“请玉机姐姐指点。”
我向前一步，轻声在他耳边道：“昔日成王病重，周公旦是如何行事的？”[71]
高曜心领神会。我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心领神会。不但彻夜在佛前祈祷，更向神佛请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皇太子高显的生命。我更没有想到，他放在黄藤箱子里被束之高阁的这张请愿策书，竟然在此时被翻了出来。
这张在清凉寺特制的黄笺上以金漆书写的请愿策书，足以证明高曜对皇太子的忠心、尊敬、爱戴、谦卑和无害。这样忠义孝悌之人，又怎会为了并非无望的太子之位，逼迫生母投缳？
高曜还不到十岁，他的父皇一定也更愿意相信他在慎妃之死上的无辜。
高曜逃了戏，专程到漱玉斋来看我。他笑道：“当初若不是姐姐提醒孤，现在嬷嬷和芸儿恐怕都在掖庭属受罪。”
我披着锦袄，盘膝坐在榻上，伏在小红木几上为绿萼的绣帕描花样子，闻言抬头笑道：“这是殿下自己防患未然，臣女无功。况且……”我搁下笔，笑意转深，“即便有了这张策书，李嬷嬷和芸儿依旧要去掖庭属的。连皇后身边的苏姑娘和穆仙都不能逃脱的事，谁也逃不掉。”
高曜道：“这是自然。孤本来也没有指望凭那张纸能全然打消父皇的疑心。孤既问心无愧，掖庭属派人来审，那正好。父皇问过了，便能释疑了。”
我拈起纸来，轻轻吹干墨迹：“殿下长大了，慎妃娘娘终于能安心了。”说罢重新拿上一张新纸，预备再画一幅。谁知高曜抢去了我的纸和笔，笑嘻嘻道：“孤随姐姐学画，也有些时候了，这女孩子的绣花样子却还没画过。姐姐要绣什么？”
我笑道：“这是为绿萼画的，殿下只问她便好。”
高曜便问绿萼道：“绿萼姐姐要绣什么？”
绿萼正弯腰在书案上寻新笔，闻言转头笑道：“殿下画什么，奴婢就绣什么。”
高曜一笑，便低头在角落上细细画了几片荷叶。只见他依旧身着素衣，一丝暗纹也无，只在衣角处绣了一只麒麟。他的衣角散落在我的手边，麒麟的前爪扬起，仿佛在努力勾住我的指尖。我抚着细密的绣纹，低低道：“殿下虽说为慎妃娘娘服丧，今天也要穿件喜庆些的。”
高曜低头瞧了瞧，笑道：“这身锦衣已然很华贵了，孤还在服丧，总不能穿红着绿的。”
我叹了一声道：“我是怕皇后不高兴。”
高曜浑不在意：“母后是个明白人。若这也要不高兴，还如何母仪天下？”
我一怔，想起咸平十三年的春天，皇后的册封大典后，众人第一次去守坤宫请安，慎妃大咧咧地拿着一柄牡丹团扇。她的话犹在耳边：“不过是一朵牡丹，若皇后连这也容不下，气量也未免太小。”他果然是她的儿子，带着她刚硬倔强的秉性。
忽听高曜问道：“姐姐笑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高曜道：“姐姐是想起了母亲么？”
我诧异道：“殿下如何知道？”
高曜微笑道：“姐姐的笑容温和中带着酸楚，似是追忆逝去的人，所以孤这样猜。”
我甚是欣慰，却也不免一丝心惊。只听高曜又道：“姐姐别怪孤这么久都不来探病，其实孤很想来。但一来掖庭令施大人正在查漱玉斋。二来听说姐姐病重，孤怕多话扰着姐姐，三来……”他的眼中陡然多了几份坚毅与骄傲，“孤不想样样事情都依靠姐姐，孤要学会自己承担。所以姐姐病了的时节，孤只让芸儿过来探望。望姐姐见谅。”
病中容易伤感，我不觉含泪道：“臣女明白。”
高曜画了几笔，觉得不好，便将纸抛在榻上：“只是孤还有一事不大明白，仍要请教姐姐。”
我从他手中抽过笔，拾起他抛在榻上的纸，在荷叶间的空白之处补了两朵莲花，霎时便生动起来。高曜笑道：“还是姐姐画得好。姐姐惯能由祸成福，因败转功的。”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问吧，臣女知无不言。”
高曜道：“父皇这一次若在漱玉斋和长宁宫都查无所得，会如何行事？”
我头也不抬：“定会接着查下去。”略一迟疑，又道，“这件事，总有一个主谋，陛下也定会查出这个主谋来。”
高曜道：“不错。从前母后遇刺，就有一个翟恩仙被查出来；义阳皇姐和平阳、青阳两位皇妹在金沙池溺毙，就有舞阳君被查出来；如今母亲自尽，也定有这样一个人被查出来的。”
我听他口气异样，不觉笑道：“殿下这是何意？”
高曜微笑道：“姐姐，俆女史和红叶姐姐被刺，当时母后已查到与令尊有关，姐姐偏偏查出一个与长公主府不相干的翟恩仙来；义阳皇姐一案，是姐姐告诉掖庭属李大人，说小虾儿有可疑，便查出舞阳君来，更牵连了母后；这一案，又会查出谁来？谁会撇清干系？谁会牵连进去？不知姐姐可清楚么？”
我一怔，摇头笑道：“将来之事，臣女怎能知道？”
高曜嘿的一声，挥手命绿萼和芸儿等人都退了下去，方沉声道：“母后身边的苏姑娘是第一个被抓到掖庭属审问的，若漱玉斋和长宁宫查无可疑，父皇定会深查守坤宫。要知道，义阳皇姐的事情，因奚桧逃逸在外，还没有定论呢。姐姐说是不是？”
固然，高曜说的这些话我早已想过无数次，但听到这些深思熟虑的话从不到十岁的高曜口中说出时，我既感震惊，又感欣慰，更感骄傲。我笑道：“臣女不知。”
不待我回答，高曜双眸一闪，忽然握住我的手道：“从前的桩桩命案，皆是姐姐操办。姐姐又素来洞悉万事。姐姐若不知，还有谁知？”
他的手心滚烫，目光之中既有信任与了然，更有两分不可捉摸的倾慕之情。我顿时怔住。我在高曜这个年纪时，在长公主府偶尔会遇见高旸。他是长公主府身份最高贵的男子，私下里没少被丫头们议论。我总是矜持着，从不与她们谈论这位世子。可是我知道，我的眼中有时也会闪出那样的光芒，青涩又纯粹的欢喜。
年少时奋力藏好的心事，不待剖白便化作决绝的言语。我不动声色将手笼在袖中，淡然一笑：“殿下说得极是。”
高曜笑道：“孤还有一事要请问姐姐。这一年里，孤没少听嬷嬷说，父皇喜欢姐姐，要封姐姐为妃。姐姐当真愿意嫁给父皇，做孤的庶母么？”
这是我最不愿意在高曜面前提起的事情。然而高曜已经长大，他既然问了，我也不好不答。我叹道：“我不愿意，可又有什么法子？”
高曜笑道：“其实姐姐若不想嫁，也是有法子的。”
我笑道：“请殿下指教。”
高曜道：“父皇的性子，是最怕别人说他不是仁君，因此凡事都爱藏三分，若过了便挽回三分。比如为昌平皇叔偷偷藏了金辇的事情，父皇一怒之下降了皇叔的爵位，可是舞阳君诅咒皇叔之事一发，父皇立刻借机复了皇叔的郡王爵位，更委以重任，以安皇祖母的心。前阵子为了升平姑母的婚事，理国公府的世子和少夫人双双自尽，我听萧太傅说，父皇抚慰甚厚，还说待谢姑娘出嫁时，要册封她一个爵位。这阵子父皇派心腹查问漱玉斋、长宁宫和守坤宫，自己却躲去了江南，一来是怕被我等搅扰，二来也是为彼此留有相见的余地。姐姐知道苏姑娘的父亲苏司纳么？”
苏燕燕的父亲苏司纳，从前在官场上几起几落，终于在咸平十三年初夏皇后监国的时候，由侍御史被提拔为司纳。我想了想道：“殿下是说，苏司纳从前喜欢廷上面折，多次触怒龙颜，多次被贬被免，却又多次起用？”
高曜道：“孤听太傅隐约提起，父皇其实不大喜欢苏司纳。可是苏司纳并无过错，父皇也不能为了一己好恶，便贬黜贤良，于是过不多时，待气消了，便又起用了。如今苏司纳升为言官之首，以刚直不阿名闻朝野，倒成全了君臣间的一段佳话。故此父皇虽不喜欢他做司纳，却也容忍至今。”
我颔首道：“苏司纳前些日子因为没有按下几个言官和刺史为成氏求情的奏疏，被陛下申斥了，还罚俸半年。”
高曜笑道：“这种求情的奏疏也甚是平常，父皇平日里不知道要看多少。没理由为了这种不起眼的小事申斥苏司纳。不过因为他是母后提拔的，给他一个警醒罢了。”
我不禁笑道：“殿下小小年纪，对朝争倒是很清楚。”
高曜笑道：“从听司马子反的故事至今，也有五年了。便是个木头也要开花了，况且是个人？姐姐多年教导，不就是为了让孤明明白白地做人，不可糊涂被害，也不可动歪心思害人么。”
我笑道：“臣女没有这样好。”
高曜道：“姐姐大可学苏司纳、昌平皇叔和升平姑母，照本心行事，哪怕激烈一些也无妨。父皇纵然恼怒，也只是一时的。一个仁君又怎会去为难一个弱女子？况且姐姐有病在身，父皇若真心爱重姐姐，定然不忍苛责。姐姐若能适时发病……”说着口角噙笑，“就更妙了。只要过了这一关，父皇绝不会再向姐姐提第二次了。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怕姐姐舍不得性命，放不下富贵。”
我微微冷笑：“殿下是在试探臣女的心意么？”
高曜坦然一笑：“孤视姐姐与萧太傅一般，不敢试探姐姐的心意。孤只是关心姐姐，请姐姐不要怪罪。”
他说的，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打算：“殿下这个主意极妙。”
窗纸一分分暗了下来，他面孔的轮廓愈加柔和清冷。眸光深藏，像蕴着地火的深泉，当真像极了他的父皇。他终于全然长大，我再也不能教他什么，而他也不再需要我的提点了。虽然欣慰，却也难免失落：“臣女如今已不是殿下的侍读了，但慎妃娘娘临终前曾嘱咐臣女，一定要好好辅佐殿下。”
高曜笑道：“侍读不过是个身份，孤明白。不做侍读其实很好，若能生疏一些，就更好。姐姐不是一直这样教导孤的么？”
我了然一笑：“时候不早了，殿下该去晚宴了。”
高曜跳下榻来：“扰了姐姐这么久，是该让姐姐好好养病了。”说着扬声叫了芸儿进来。芸儿为高曜披上斗篷，忽听帘外绿萼的声音道：“掖庭令施大人派人求见姑娘。”高曜转头看我一眼，摆手令芸儿退在一旁。
只见一个小内监捧着一只扁扁的木盒走了进来，行了礼道：“奴婢奉施大人之命，请朱大人辨认几个字。”说罢揭开木盒，绿萼捧了过来放在小几上。
但见木盒中有二十来张小纸片，每个小纸片上都写着一个小字，像是从信笺上剪下来的。我按捺住好奇之心，命绿萼掌灯，用一根小簪子将纸片一一拨正，细细看了半晌，道：“这字乃是端正颜楷，照帖子描的。不能确定是谁的字。”说罢命绿萼将盒子还给他。
忽听高曜道：“能给孤瞧瞧么？”
那小内监迟疑片刻，终是不敢违拗。高曜接过盒子，走到烛光下埋头看了好一会儿，道：“回去告诉施大人，这盒子里的字极有可能是从前皇太子的侍读女官于氏所写。”
那小内监道：“奴婢斗胆，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高曜道：“于氏喜欢自己制墨，又爱往墨中掺名贵的香料。你闻闻这纸片。”
那小内监低头嗅了半晌，道：“并没有什么香气。”
高曜笑道：“这就对了。于氏并没有用香墨写这些字，可是墨香却不知不觉沾染在砚台和毫毛中。你年纪大了，闻不出来，孤却觉得浓郁。不信你细闻闻。”
那小内监又闻了半晌，仍是不得要领。小内监走后，我冷冷道：“殿下为何要说出于锦素来？”
高曜笑道：“姐姐明明瞧出来了，却又为何不说？”
听见高曜说出锦素的名字，我第一次对他的长大有了些许惧意。窗边有阵阵寒气袭上，炭火奄奄欲熄，我不觉打了个冷战。绿萼连忙从柜子里取出一袭瑞字纹薄被，正要覆在我身上，我却从榻上跳了下来，将薄被掀翻在地。
绿萼俯身抱起锦被，退在一旁不敢说话。高曜道：“姐姐生气了？”
我冷笑道：“殿下说臣女知道这是于锦素的字，此话从何说起？”
高曜道：“看姐姐的神情便知道了。姐姐凝神思忖，又豁然眉开，定是有所得。在这宫里，有谁能让姐姐如此维护？想来想去也只有于姑娘了。孤本是好奇，才拿了字看的，不想还真是她。”
我毫不掩饰言语中的厌憎之意：“殿下明明知道锦素是我的妹妹——”
高曜道：“正因她与姐姐有金兰之谊，孤才要实话实说。姐姐请细想，掖庭属拿着这些字来请姐姐辨认，说不定与母亲自尽一事有关。姐姐蓄意包庇，若来日施大人查出个好歹来，姐姐岂不是要受牵连？连着长宁宫也不得安宁。姐姐一念之仁，可要害人害己了。”
我哑然。高曜微笑道：“姐姐的心思孤明白。孟子有云，‘未闻枉己而正人者’[72]。姐姐向来洁身自好，处处小心。好容易才撇清了嫌疑，可别心怀侥幸，前功尽废才好。”
他说得一丝不错。然而我甚是恼怒，别过头去不理会他。高曜也不生气，又道：“姐姐难道不想知道，于氏与此事究竟有何关联？”
忽听乳母李氏在帘外催促道：“殿下，该走了，迟了不好。”
高曜不理会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李氏在外又催了一声，高曜仍是不理。我跌坐在榻上，无奈道：“殿下说得是。”
高曜笑道：“那就好。”说罢命芸儿披上斗篷，告辞而去。
良久，芳馨进来请用晚膳，见我拥被呆望，便柔声道：“姑娘，该用膳了。”
我叹道：“姑姑，我累了。”
芳馨道：“殿下许久没来，这一坐便坐到晚膳时分，姑娘陪着说了这么久，是累了。”顿了一顿，又道，“可姑娘也当高兴才是，殿下如今说话做事，越来越稳当了。”
眼见高曜的身影消失在焦黄色的凤尾竹后，我方转头道：“姑姑所言甚是。我很高兴。”
芳馨道：“姑娘既高兴，刚才便不该恼殿下。”
寒气凛洌，一张脸又冷又麻。我抚着脸道：“是我失了分寸。殿下说出她也好，这样她就可以从西北回宫了。想不到这么快又能见到锦素妹妹了。”
芳馨双唇一动，正要说什么，我已下榻，踢了一脚炭盆：“换盆新炭。传膳。”
时近腊月，皇帝追封紫菡为静嫔的旨意也终于从江南传了回来。一石激起千层浪。虽然这于死者并无益处，可对生者，却意义非凡。紫菡出身婢仆，却在死后享有与昱嫔和颖嫔一样的位分，并葬入妃陵，显是因为皇帝的愧意和怜惜。更因她曾做过我的侍女，众人皆道这是皇帝爱屋及乌，所以善待紫菡。而我这个旧主，定然将一举封妃。
我从锦素寄存在我这里的大箱子中翻出一本颜体拓本，凝神细细描摹。小莲儿兴致勃勃地将宫中的议论一句句说给我听，末了道：“他们说得有声有色的，说陛下连封号都选好了。因姑娘聪慧沉稳，将来就封为慧妃呢。”
我失笑，手中的笔一歪，“陵”字最后一笔陡然一斜，末端直伸到右边的格子里，仿佛一柄长刀拖在脖颈上。我将纸揉作一团，随手抛在地上：“那一日掖庭属送来的二十多个字，明明是描的颜楷，你知道我是如何看出那是锦素的字么？”
小莲儿一怔，摇头道：“奴婢不知。”
我将笔丢在笔洗中，合上字帖：“锦素善书，精通各家字体。颜楷她闭着眼睛也能写得一丝不差。那些纸片上的字墨迹流畅，绝非战战兢兢地照样描摹。还有一个‘南’字，那一点一撇稍稍出头，比颜楷稍长。况且纸有暗香，阖宫之中，只有锦素才能写出这样香的颜楷。”
小莲儿怯怯道：“姑娘为何说起这个？”
我将双手浸在宫人高举的铜盆中，一缕墨迹从掌缘洇开：“人多口杂，你听了这么多旁人的话，可悟出什么来了么？”
小莲儿扶了扶紧致的鬓边并未滑下半分的薄绢宫花，讪讪道：“奴婢愚钝。”
我一哂，无不嘲讽道：“封妃？这话是从江南传过来的？”
小莲儿道：“奴婢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我擦干手，将半湿的巾子往她怀中一抛，微微一笑道：“以后这样没有根据的话，不用学给我听。”
小莲儿顿时满脸通红，几乎要哭了出来。芳馨连忙上前，柔声催促：“姑娘该去向皇后请安了，还不快去把衣裳钗环都备好？尽爱磨牙。”
小莲儿点点头，匆忙去了。芳馨温言道：“宫人们总是喜爱传闲话，姑娘不必在意。”
我冷笑道：“紫菡被追封为嫔是好事，我只是没想到对我也这样好。”
芳馨扶着我慢慢上楼，低头替我提着裙子：“虽都是些无稽之谈，可姑娘去了守坤宫，皇后娘娘面前，可要小心应对才好。”
我摇头道：“无妨。华阳公主生辰，皇后操持了两日，便又病了，想来应该听不进这些歪话才对。”我忽然想起一事来，驻足道，“你们不在的时候，小莲儿服侍得甚好，就叫她顶替红芯吧，名字不用改了。”
芳馨笑道：“就知道姑娘不会怪罪小莲儿。”
想起前些日子我病得不省人事，若不是小莲儿敲开宫门去请了方太医来，我恐怕就一命呼呜了。我微微一笑，慨然道：“怎会怪她？我当多谢她才是。”

第二册 第三十一章 出生入死
一进守坤宫，便见皇后坐在阶下晒太阳，四岁的华阳公主站在一旁拨着小几上巴掌大的纸片认字，两岁的祁阳公主由乳母抱着，在白玉栏杆前看鱼。皇后只穿一件淡绿色碎花短袄，一袭举案齐眉团纹被覆在膝上，闲闲拖曳在地。她不戴珠翠，不施粉黛，眉目间略有疲态，但望着两个女儿的笑容是母亲特有的温暖和满足，似一道光而不耀的月光。
行过礼，皇后命乳母将两位公主带回寝殿午歇，又命我坐在下首。穆仙亲自奉茶。我双手接过雕花青白瓷盏，笑道：“怎好劳动姑姑？”
穆仙笑道：“今天内阜院新进了几斤上好的碧螺春过来，奴婢怕小孩子们糟蹋了，便亲自沏了一壶。也是大人来着了。”
我道了谢，轻轻啜了一口：“果然是好茶。”
皇后吩咐穆仙道：“朱大人最喜欢碧螺春，一会儿送两包去漱玉斋，别忘了。”
穆仙恭敬道：“奴婢遵旨。”
我忙谢恩。皇后扯一扯薄被，笑道：“茶叶罢了，不必谢恩。”
我看了看皇后的面色，关切道：“娘娘怎的又病了？”
皇后笑叹：“本宫自生了祁阳，便再没调养好身子。旧年御驾亲征，本宫还在政事上逞强，到底是伤了元气了。吃了多少补品，太医只是说虚不受补。如今但凡时气一变，必得病一场。吃药吃得五脏六腑都是苦的。”
我笑道：“娘娘如今不理政，又有颖嫔娘娘主理后宫，也该好生将养了。”
皇后抚着被子上的梅花，银丝散了日光，落在她唇边的笑纹上：“身子不好，什么都不顺心。早知如此，当初便不当应承监国之事。”说着抬眼细细看我，“你前些日子也病得厉害。小小的年纪，还是好生休养服药，断了根才好。否则像静嫔那样，身子太弱养不住胎。”说罢又叹，“那孩子着实是可怜，听说受了许多罪。”
我心下怃然，沉默不语。皇后又道：“本宫知道你心里难过，不过陛下已下旨追封紫菡为静嫔，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恩宠。循例妃嫔亡故，只是追封一等的。”
我低低道：“臣女谢陛下隆恩。”
皇后叹道：“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容貌又好，又正当盛宠。”
穆仙在一旁宽慰道：“娘娘才好些，万不可如此伤感。”
我也不愿与皇后谈论紫菡，忙道：“姑姑所言甚是。老子言，死之徒，十有三。[73]都是命罢了。”
皇后微微一笑：“你不似那等服输认命的人，怎么倒说这样的灰心话？”
紫菡的身子在我怀中渐渐冷透的无望，即使身处如此和煦的暖阳之中，亦不能化解半分：“生死之事，怎由得人不认命？”
皇后一怔，笑道：“好了，本是闲谈，倒勾起你的伤心了。如今朝中喜事连连，陛下也快要回宫了，你当高兴才是。”
近来多事。北燕遗民叛乱，西南边疆不平，西北夏人侵暴。江南大族豪猾不逊，朝中亦争斗不断。时近新年，各方都不安生，好似要在新年前释放掉积攒了一年的戾气。我不禁好奇：“有何喜事？臣女竟然一无所知。”
皇后一笑，屈指道：“征北将军黄泰林已平息了北燕遗民叛乱，益州奉圣旨发兵讨逆，如今西南也平定了。西北么，昌平郡王已彻底肃清了陇南的夏人，将战线推到了兰州以北。前几日昌平郡王还写信给太后，说新年要回朝述职，还要请太后赐婚呢。”
右手一颤，茶水溅在裙上，缓缓洇入，只觉腿上一片暧昧的温度。想到锦素，我几乎已掩饰不住惊慌的语气：“赐婚？王爷要与谁成婚？”
皇后微感奇怪：“本宫也不甚清楚。莫非你知道？”
我心中惊疑不定：“臣女不知。”
皇后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接着道：“睿平郡王丧妻，虽说一直不肯续弦，总算也纳了一位侧妃，松阳县主有人照顾，太后也可以安心。再有么，便是圣上驻跸红玉山庄，亲自料理了好几家横行乡里的贪暴豪族，如今西南边乱又已平，圣上即将回銮。”
我一奇：“红玉山庄？”
皇后笑道：“你也知道这地方？”
初夏的某日，周渊向太后辞别。太后叹息道：“红玉山庄的玫瑰应当都开了吧。”周渊跪在太后面前，仰头微笑道：“姑姑，就让渊儿回江南去代您照料那些玫瑰，好不好？”言犹在耳，斯人已逝。所有的微笑和叹息都淡远得如同金沙池畔的晨岚，被阳光一照，悉数散去。
红玉山庄是周渊的父亲定王周明礼微时的产业，连颖嫔都曾猜测过，皇帝去了江南一定会去红玉山庄的。果不其然，皇帝将红玉山庄当作了行宫。
我笑道：“臣女略有所闻。听说是周贵妃幼时所居住的庄园。”
皇后微笑道：“不错。”她凝眸半晌，目光在阳光下忽然变了颜色，“待圣上回宫，本宫便进言，封你为嫔。”我愕然，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不待我推辞，她又道：“本宫知道你不在意荣华富贵，可是在宫中做女官，总还是前程有限。你的才貌，不应埋没。待你做了妃嫔，你的母亲便能和颖嫔的母亲一般，得到封诰。你的父亲和弟弟便可以在朝中为官，你的姐姐也可以嫁个好人家。这样不是很好么？”
我听她突然提起我的父母姐弟，愈加警觉。从前我总以为皇后赞成皇帝纳我为妃，是因我出身微贱，即使有宠，对她亦是无害。此刻，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景园时，皇后当着熙平长公主的面除去我们一家的奴籍，后又两次提起父亲和弟弟入朝为官的事情，原来她是想笼络我——我们一家。
昔日翟恩仙一事，皇后始终对父亲和熙平长公主耿耿于怀，只因前方战事正紧，皇后监国任重，在文澜阁执事韩复身上又没有逼问出有用的证词，所以暂时无暇顾及。而父亲脱籍之后，依旧在长公主府做管家，皇后亦无可奈何。
舞阳君和奚桧之事在前，慎妃自尽之事在后，想来她终于感觉到一张密密罗织的大网正向她兜头扑下，偏偏她全无还手之力。父亲是熙平长公主的心腹，皇后对我们一家施以恩惠，无非是想父亲离开长公主府，重投“明主”。
我不愿为妃，父亲不会离开长公主府，皇后也不会坐以待毙。
心念轮转，我双手一紧，连茶盏烫了手心都没有察觉：“臣女德薄——”
皇后却不理会我，依旧道：“至于封号么，圣上与本宫都爱你的聪慧与得体，就叫一个‘慧’字好了。如何？”说着一抬眼，目光如电。
我身子一跳，顿时打翻了茶盏。茶水浸透裙子，热气纵横，如隐而无声的刀剑铿锵。我一摊双手，手心通红。芳馨在我身后惊呼道：“姑娘的手烫伤了！”
皇后微微冷笑：“怎么这么不小心？罢了，回去更衣吧，免得着了凉。”
今夜本该小莲儿当值，可是芳馨特地命她回房歇息，自己抱了被铺守在外间。我散着头发坐在灯前，凝神绣着衣角上的一朵梨花，特意选了胭脂色丝线掺了金丝绣成花蕊。胭脂凝重，金线华贵，原本淡雅的梨花立刻显得沉静致密，不动如山。
芳馨将烛台移开少许：“这样近，小心烧着了头发。”说罢将胭脂色的丝线套在指尖，在烛光下细细端详，“绣花本该在白天，对着日光颜色才不会用错。姑娘用深紫红色绣花蕊，颜色重了。来日衣服上骤然一点深红，倒像是没洗干净的。”
我头也不抬道：“我好容易拿一次针线，姑姑就这么多话。”
芳馨笑道：“姑娘绣花，向来只为静心，不知今夜因何烦扰？”
丝线在花心上打了个结，我轻轻扯了两次没有扯动，索性将衣裳往桌上一撂：“姑姑今天没有瞧见皇后的脸色么？”
芳馨接过衣衫，细细理着丝线：“奴婢是觉得皇后娘娘与姑娘说话似乎不同往常。娘娘她……”她歪着头，想了想道，“似乎非要姑娘嫁给陛下不可，竟还搬出了朱大管家和朱公子来劝姑娘。”
我倒了两盏温水，淡淡道：“皇后这也不是第一次说起我的父母了。慎妃娘娘出殡后，皇后就曾问我，父亲既已是平民，又读过书，为何不以科考取仕，却甘心在长公主府做管家。”
芳馨道：“姑娘是如何作答的？”
我挑着灯芯，支颐道：“人各有志，况且父亲学问有限，做不了官。”后来皇后又说了什么？是了，她借我弟弟名字中的一个“云”字，将我姐弟比作陆机与陆云，俱是横死。我不觉撇了撇嘴。
芳馨若有所思道：“其实陛下喜爱姑娘，姑娘便嫁了似乎也并非坏事。”
我哼了一声：“姑姑到这会儿还来试探我？”
芳馨忙道：“奴婢不敢。”
我冷冷道：“慎妃娘娘生前的事情便不说了，便是自尽，掖庭属也还要查她。昱嫔——”
芳馨笑道：“姑娘何必和她们比？”
我笑道：“那我又当和谁比？难道和皇后比？慎妃从前不就是皇后么？”
芳馨放下衣裳：“奴婢知道姑娘不想嫁，可若不嫁，便是与皇后为敌，姑娘不怕么？”
她错了。并非我与皇后为敌，而是熙平长公主。皇后已被迫得无路可走了。我笑道：“我不怕。难道姑姑怕？”
芳馨的笑意像她所绣的梨花一般淡远而笃定：“姑娘都不怕，奴婢怕什么？奴婢永远追随姑娘。”
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依旧年轻的面孔，想起去年初夏，皇后命我查嘉秬之案，当我捧着父亲的画像满心惧意，不知所措的时候，是芳馨冷静地为我剖陈利害。当我为史易珠和锦素烦恼不已时，是她言中要窍，令我心无挂碍。当皇帝以舞阳君行诅咒之事问我，是芳馨代我回答，令舞阳君的罪孽又加深了一重。更不用提她一贯的善解人意。我几乎就要怀疑她是熙平长公主事先安在宫中的内应了。
芳馨被我瞧得不好意思起来，双颊微微一红：“姑娘为何这样看着奴婢？”
我诚恳道：“姑姑助我良多，我永志不忘。”
芳馨一怔，随即露出宁静慈和的笑容：“不敢当。只要姑娘相信奴婢就好。”
为不与皇后照面，我借口养病，不肯出门。进了腊月，芳馨便命宫人们打扫宫室，布置厅堂院落。只要我一拿起书，芳馨便拿了纸来请我写对联。我问她，漱玉斋哪里有这样多的地方要贴对联，她只笑嘻嘻道：“姑娘的记性当真平常了。从前这宫里的对联都是于姑娘写的，如今于姑娘去了西北，只有请姑娘辛苦辛苦了。姑娘赏奴婢们几个字，奴婢们也好沾沾福气。”
我不觉笑道：“锦素就要回来了，你们只管问她要去。”
芳馨只管低头瞧字：“于姑娘这一回来，说不定就要去掖庭属，奴婢可不想再去一次。”
我笔势一滞，点如斗大，快写好的下联顿时便废了。芳馨忙道：“奴婢失言。”
我扯过一张新纸，红彤彤的颜色如火如荼。我蘸饱了墨，却也无心再写，丢了笔只往楼上走。啪的一声，紫竹狼毫笔滚落在地，溅了一地的墨汁。芳馨也顾不得拾起来，在我身后追问道：“姑娘是要去补眠么？”
我笑道：“我去擦火器。”
正说着，忽见绿萼进来道：“姑娘，守坤宫的苏姑娘来了。”
我向门外一望，果见苏燕燕穿着一件淡粉短袄和牙白色明纱长裙，俏生生地站在玉茗堂外。漱玉斋白梅含俏，斜逸在她脑后，如簪在鬓边的温润珠花。一时之间，仿佛这宫中所有的争斗与谋算，都与她无关，将来也不会与她有关。掖庭狱的黑暗与阴冷只如乌云掠过，并未留下分毫痕迹。
我忙迎了出去：“妹妹怎么这会儿来了？”
苏燕燕只是随意屈一屈膝：“我是来向姐姐辞行的。”
我诧异道：“听说皇后明年有意提拔妹妹做华阳公主的侍读，怎么妹妹倒要出宫？”
苏燕燕笑道：“妹妹心粗，做不得侍读。如今父亲患病在家，已上书辞官，皇后开恩，准我回家照料父亲。”
苏司纳竟然要辞官。不错，皇后失宠，又一再见疑于圣心。苏司纳是被皇后亲手提拔的，前些日子又被皇帝无端申斥。自己辞官，是免得一再受辱。葫芦苏巷尽头的门楼石匾，用稚拙的刀法刻着“时然后言”四字，是苏司纳数年前送给自己的训示。他终是照着圣人之言行事。
我笑道：“妹妹难得清闲。我正要去擦拭火器，妹妹可要去瞧瞧么？”
苏燕燕笑道：“常日里总听人说，陛下赐给姐姐的几样火器是最精致不过的，妹妹常恨无缘见识，姐姐既肯赐教，妹妹不胜欣喜。”
皇帝所赐的火器被陈放在二楼最西侧的暖阁里。屋子里有些昏暗，日光有气无力地拂过暗红的窗棂，整个房间仿佛浸在染血的静水之中，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气息。我推开窗，几柄银铸的铳管似睡醒的小兽，霍然张开犀利的双眼，黑洞洞的铳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远处的宫墙。
苏燕燕双目一亮：“妹妹从没瞧过真正的火器，今天总算见识了。”说着伸手欲触小银铳，忽又见一旁陈列的子母微炮，顿时又惊又喜：“听闻陛下连子母微炮也赏了，便是这个么？”说罢轻抚炮身。指尖的柔光扰起肃杀寒光，像刀光剑影中笑而不语的深沉谋算。“听说子母微炮威力惊人，究竟是如何精巧法，还要请姐姐指教。”
我随手拿起小银铳在手中把玩，取过一枚银弹子丢进铳口，叮的一声轻响，如水面荡开的涟漪：“在子炮中填入火药和弹子，封好之后装入母炮，点火后，弹子打了出去，子炮管却留在母炮管中，可取出再用。如此，只要一早封好子炮，在战场上便省了许多填弹的功夫。”
苏燕燕虽不甚明白，依旧赞叹不已：“怨不得当年玄武门平乱时，圣上只凭二十门子母微炮，便能所向披靡。”
我微微一笑道：“当年那些叛军不过是侯府亲兵，乌合之众，有许多人并不知道自己是去造反的。炮声一响，自然心惊胆寒。”
苏燕燕道：“想不到姐姐真的精通火器。”
银铳木柄上镶嵌的红宝石如蕴火光，舌焰缭绕，直探人心：“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其实我也有一事不明，藏在心中许久了，不知妹妹能为我解惑么？”
苏燕燕犹在俯身细看一柄百弹铳：“不敢当。姐姐请问。”
我幽幽一笑：“那一日，妹妹究竟和慎妃娘娘说了什么？”
苏燕燕直起身子，不觉退了半步，踩到裙角，险些跌了一跤。她面色一变，随即澹然，“姐姐说的是哪一日？”
我肃容道：“慎妃娘娘自尽之前，妹妹擅自去历星楼取玉瓶。你对慎妃娘娘说了什么？她竟然能抛下弘阳郡王，投缳自尽！”
苏燕燕见我突然变色，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却终究不肯服输：“我只是去取了一对玉瓶，不敢对慎妃娘娘胡言乱语！”
我冷冷一笑，忽然高举银铳，对准了她的眉心。一颗银弹子从铳管中落下，自她的眉心、她的眼角、她的面颊、她的左胸，直到她的裙角。噗的一声，像天地间遗漏的一拍。苏燕燕丝毫不为所动，再没有后退半分：“倘若我有半句虚言，也不会从掖庭属安然回来。施大人虽然不会拿火器指着我，但是掖庭狱的刑具，可比这柄没有火药和弹子的铳恐怖千百倍。”
我冷冷一笑，反而将铳举得更高，居高临下地指住了她的鼻尖。苏燕燕伸出双指轻轻拨开铳管，微微一笑道：“妹妹听闻，昔日姐姐初选女巡之时，昱嫔用一柄蝉翼剑指住了姐姐的眉心。姐姐坦然无惧，反斥责了昱嫔。今日妹妹也有幸经历一回，方知姐姐昔日的风采。”
我放下铳，取过一方淡青色的绒布，若无其事地擦拭后，双手奉在架上，感佩道：“妹妹今日的风姿，胜我百倍。”
苏燕燕道：“我知道慎妃娘娘对姐姐有知遇之恩，所以姐姐于此事格外看重。其实姐姐何必深究，如今弘阳郡王殿下即将成为皇后之子，这不是好事么？”
我一哂：“倘若这是一件好事，那苏大人为何要辞官回乡？”
苏燕燕道：“家父辞官与弘阳郡王有何关联？”
我俯身拾起她脚边的银弹子。苏燕燕双脚一动，纱裙涣然如波。我也不看她，将银弹子抛入铺着素帛的瓷碟中，依旧擦拭子母微炮。苏燕燕见我半晌不语，又道：“妹妹今日就要出宫，恐不能在此久留。姐姐若无话，我就先告辞了。”
我嗯了一声，也不答话。苏燕燕走出两步，忽又想起什么来，转身笑道：“姐姐精通火器，所以与陛下投缘。听说姐姐就要封妃，这样的喜事妹妹却不在宫中，当真可惜。”说罢盈盈一拜，“今日一别，也不知几时再见，妹妹先恭喜姐姐了。愿姐姐圣宠不衰，永如此刻。”
我转身还礼，手中还攥着擦火器的青色绒布：“何必急在一时？将来自有相见之日。”
苏燕燕淡淡一笑，飘然下楼。我临窗而望，她亦回眸一笑，像一朵轻盈而沉默的樱花，随风去了。我扶着窗棂哑然失笑。只要她去见了慎妃，便胜过千言万语，何须再多说什么？我便是用一柄填了火药和真弹子的铳指着她的眉心又如何？不过白白惹她耻笑。
可笑，可笑！
腊月初五，皇帝回宫。百官出城郊迎，皇后率后宫在内宫缙云门迎接。皇后怕我在风中久站，身子受不住，特准我在漱玉斋歇息，只让刘离离去。如此正合我意。
听说皇帝午后进宫，先带领宗室后妃去太后宫中问安。我怕皇后随时传召，故此不敢午歇，只命芳馨泡了一壶浓茶，服侍我作画。画面上梨花如云，掩着一道玉栏，一位红衣少女坐在梨花树下，双指拈着一朵梨花，比在铳口。
芳馨笑道：“姑娘虽然画的是铳，可比从前柔和许多了。”
我在裙上添上一抹胭脂色，道：“画虽柔和，杀气却重。美人虽艳，杀心却盛。”
芳馨蹙眉道：“今日御驾回銮，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姑娘说这些做什么？”
我手中不停：“人心虽软，也能凭借铳炮杀人。”
芳馨拍着胸口嗔道：“本来这画儿很美，经姑娘这样一说，奴婢都不敢看了。”
我心念一动，似是想起了极久远的事：“当初我进宫的时候，姑姑对我说，这宫里有许多好处，陛下和各位娘娘都温和慈善，惜老怜幼。这话是在我行经益园时，姑姑亲口所言。如今掰着指头算算，这些年下来，宫里还剩了谁呢？”
芳馨怃然，只顾低头斟茶，良久方叹道：“但愿诸事完结，再也不要生事了。”话音未落，忽听楼下一个内侍惊慌失措的尖细声音像铅弹直飞入脑：“朱大人，韩师傅他发酒疯啦。您快去瞧瞧吧！”

第二册 第三十二章 子路结缨
文澜阁的执事韩复从前是一个杀过人的死囚，被一个姓王的行商人家赎了命。因他读书识字，来了文澜阁，这么多年熬下来，终于升作执事。去年皇后怀疑他协助翟恩仙溺死徐嘉秬和红叶，暗中授意当时的掖庭右丞乔致严刑拷问，虽大难不死，一双修书的巧手终是废了。从此他也不大往文澜阁来，只一味躲在监舍中饮酒。我在文澜阁向少见他，偶尔碰见，他也总是满身酒气。我一直想问他徐嘉秬一案的真相，然而——不问也罢。
楼下的呼声像弹子的啸声此起彼伏。忽听绿萼喝道：“好啦！我们姑娘有病在身，经不得你这样大呼小叫的。你进来回话。”
我扶着芳馨的手匆匆下楼，只见是韩复的徒弟小棒子，满脸的惊慌失措，一迭声道：“师傅喝醉了酒，不知怎的，上了西北角楼，坐在屋檐上发酒疯，若掉下来——”
芳馨打断他道：“韩管事发酒疯，你们当去回内阜院和掖庭属才是，来漱玉斋有什么用？”
小棒子忙跪了下来，叩头泣道：“内阜院和掖庭属，只管息事宁人，哪管人命死活？”说罢膝行上前抱住我的小腿，“去年夏天，师傅在掖庭属受了那样大的委屈，是朱大人搭救师傅出来的。朱大人在文澜阁校书，也知道师傅这两年是如何度日的。奴婢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求大人的。听说朱大人什么都懂，想必也知道师傅的心事——”
芳馨哭笑不得，斥道：“你糊涂了？你师傅的心事，我们姑娘怎么会懂？”小棒子涕泪横流，全沾在我新换的华服上。芳馨甚是不悦，弯腰一推他的肩：“你还是快回去吧。今天御驾回宫，大人要在漱玉斋候命！”
小棒子侧倒在地，一咕噜弹起来又抱住了我的腿。芳馨向守在玉茗堂外的小钱使了个眼色，小钱一溜烟进来，抬脚就往小棒子肩头踢去。我心中不忍，忙止住小钱，双手扶起小棒子道：“我随你去。”
芳馨焦急道：“銮驾想必已到宫门，若陛下回宫来看见姑娘——这成何体统？”
我叹道：“总归是一条性命。”
芳馨牵住我的袖子还要再劝，我轻轻挣脱了她，取过斗篷披在肩上。斗篷的衣带上绣了密密的桃花，打结时不甚顺畅，我连结了两次，都没有结好。芳馨叹了一声，只得上前为我系好衣带，一面又劝：“姑娘三思。”
我叹道：“小事罢了。即便被他看见也没什么，横竖我也没有非分之想。”
芳馨轻声道：“韩管事在俆女史一案中是被皇后刑讯过的，这会儿在角楼上寻死觅活的……奴婢以为，姑娘还是不要沾染的好。”说罢面色一变，声如蚊蚋，“依奴婢看，就由他跳下来倒更好。”
我一惊：“姑姑说什么？！”
芳馨忙道：“奴婢失言，姑娘恕罪。”
我叹道：“姑姑多虑。皇后疑心我父亲和韩管事也不是一两日了，小棒子既已寻上门来，若是见死不救，反倒碍眼。按常理行事便好。”
芳馨满脸通红：“姑娘所言甚是。”
我和芳馨匆匆穿过西门，一路向北，赶到内宫西北角的角楼前。角楼前后三进，左右三进，建在高高石台之上，足有四层。韩管事开了最高层的窗格爬出，抱着酒瓶坐在屋檐上。双腿一荡，左脚的青布鞋滑了下来，在下层檐上一激，翻了个身，滑落人群中。人群如波浪翻涌，惊呼声中，向后退却。
芳馨朗声道：“朱大人来了！”
众人稍稍一让，我排众上前，却见掖庭属左丞李瑞正一脸愁容地仰面望着。虽在冬日，他却满头大汗。见我来了，李瑞诧异道：“这会儿陛下回宫，朱大人不当在缙云门接驾么？”
我也顾不上解释，只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李瑞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帕，抹一把脸道：“听说是吃醉了酒，发了酒疯。下官已派人去劝了，只是他拧得很，下官等也不敢贸然拉扯。下官已派人去搬厚厚的被褥子来，垫在地下，即便他摔下来，也不会脏了皇城的地。”说着愈加焦急，“迟不迟早不早的，偏偏在今日。这是要掖庭属脑袋搬家呀！”
韩复坐在角楼最高处，哪里是在发酒疯，分明是在寻死。也许他怕皇后再将他捉到掖庭属去，施以酷刑。小棒子虽不明所以，但与他日夜亲近，却也知道他心中藏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整日烂醉如泥，却对宫中的形势一清二楚，果然不能小觑。然而酗酒数年，意志终是坍塌了，竟然糊涂到选了今日来寻死。有一瞬，我恨上心来，只觉芳馨所言不虚。然而我终是不忍见他殒命，此时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遂上前一步，将双手合在口边，朗声道：“韩公公，你下来。”
韩复放下酒瓶，居高临下地斜我一眼，复又灌了一大口酒。一个蓝衣侍卫从他身后的窗格子里躬身爬出，伸手扳他的肩头。韩复身子一斜，那侍卫扑了个空，若非用麻绳拦腰系住，定会滑下屋檐，摔个粉身碎骨。韩复回头看了一眼，轻蔑一笑，挪了挪身子。失了鞋子的左脚抬起，抵住法翠瓦当，右脚垂得更低。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呼，又往后退了半步。
我又道：“韩公公，你我同在文澜阁共事，你若有难处，玉机愿略尽绵力。”
韩复仍是不理。李瑞道：“他醉了，哪里能听得懂大人的话。”说着向楼上的侍卫挥挥手，那人爬出窗子，踏上屋檐，伸手去拽韩复的后领。韩复回头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移了尺许。那人腰中的绳子一紧，指尖离韩复的后颈终是差了数寸。
我狠一狠心，向上道：“韩公公，你的心事我全都知道。你先下来，万事好商量。”
韩复怔怔望着我，张了张空洞的口，呵出一团乳白色的酒气。去年他在掖庭属熬不住酷刑，咬掉了半截舌头，因此这两年连话也很少说了。
小棒子在我身后直哭，但有我和李瑞在前，他不敢贸然向上，只是一味嗐声跺脚。韩复的目光中似有一线求生欲望，我见他犹豫，忙又道：“韩公公，你别动，我这就上去。”
忽见韩复向远方一瞟，目光骤然一冷。他左手一松，酒瓶从屋檐上滚落，在地上砸得粉碎。人群骤然散开，我依旧在原地一动不动。瓷屑激飞，在我眼角边擦过，我伸手一拂，指尖上骤然多了一丝血色。芳馨一声惊呼，我摆一摆手令她退下。
忽听人群中有人轻声道：“皇上与皇后来了！”
我回头一望，果见一线明黄色的銮舆沿宫墙逶迤而来。虽然还远，但众人已分列两旁，无声恭立。李瑞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我，终是低了头退在一旁。连楼顶的侍卫亦缩了回去。我再也顾不上旁的，只提着裙子踏上石阶。
在我低头的一瞬，只听身后几个宫女惊声尖叫。仰头看时，韩复已纵身跃下。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向水面俯身的翠色水鸟。四个侍卫绷紧了青色的大被子，疾步上前，想要接住韩复的身子。我的耳目忽而变得像鹰隼一样敏锐，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来。
我分明看见韩复的眼角飞出泪滴，唇边却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他眼风如电，充满悲悯，像羽化的仙人望向恶浊的人间。角楼如山巍峨，欲与青天比高。他这一跃，如鹰击长天，鱼跃龙门，是奋死遂志的一跃。我代他欣喜，胜过恐惧。
他终是解脱了。可我呢？
韩复的右手轻轻一拨下层屋檐，身子陡然向左飘出数尺。他并没有落在棉被上，而是在我脚边轰然落地。我转头欲看，芳馨奔上前，伸手遮住了我的双眼。我拨开她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韩复。脚边红白二物散成一片，像瓜瓤散了一地。酒香四溢，鞋尖的梨花醉成一片水红。
耳边霎时静了下来。十一月初四，慎妃自缢；十一月十九，紫菡殁；腊月初五，韩复堕楼。华阳公主的生辰和皇帝回銮的强颜欢笑像潮水褪去，露出灰败死寂的真相。酒气和血腥气充塞胸臆，化作无尽的愤怒和恐惧。我不忍再看，只侧转了身子，恍惚见到韩复的双腿仿佛还在抽搐。积聚多日的悲怒在腹中翻涌，化作一声凄厉的长哭，和鲜血一道从口中喷薄而出。
天旋地转。那道明黄色化作一堵高墙向我逼近，我推开它，无力地靠在芳馨身上。眼光一扫，只见高旸和林妃并肩立在护送銮驾的人群之后。高旸双眉紧蹙，隐有泪光。林妃紧紧挽住他的右臂，不让他进前一步。
我就要死了，我还怕什么？我向高旸伸出右手，就像我每一次梦见他那样满心欢喜地向他伸出右手，并报以热切的眼神。他神色一动，似乎向前跨了半步。然而一股陌生的气息和那道明黄色迅速掩了上来，只听芳馨轻呼道：“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急切唤道：“玉机。”
我顿时清醒过来，像从美梦中惊起，满心的失望和厌恶。我深藏好愤恨的眼神，凝思片刻，方展眸唤道：“陛下。”
皇帝不忍不满又不解，“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歇息吧。”
我无力从他怀中站起来，泪滴沾湿了他胸口的金色龙须，像日光下的剑戟沾染了殷红的血珠。我心中一动，牵起他的衣袖，生硬细密的绣纹贴在手心，心头愈加清醒。他伸出右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满是冷酷的燥热，无一丝颤抖。
冷泪滑落，我颤声哀告：“求陛下，不要再问下去了。”
皇帝展袖拭去我唇边的鲜血，心痛道：“好。朕不再问了。”
我喜极而泣：“君无戏言。”
皇帝复又握住我的手：“君无戏言。”说罢命李瑞上前，“传朕的旨意，掖庭属不必再过问慎妃之事。”又对小简道，“将朱大人抬回漱玉斋，请太医诊治。你就在漱玉斋守着，随时禀报。”
我被扶上座辇，又轻又快地回到了漱玉斋。片刻的清明难以为继，心头绞痛不已，肠胃翻覆，将午间所用的食物全部呕了出来。芳馨等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方为我除下染血的裙子和绣鞋。沉沉一觉，到了晚膳时分才醒过来。
天已全黑，红烛燃到了尽头，火焰笔直得像蘸饱了胭脂的画笔，在墙上落下彤色暗影。绿萼和小莲儿一个伏在桌边，一个伏在床边，都睡着了。寝室静得像杀戮过后的修罗场，窗外的黑暗是无穷无尽的众生之苦。我动一动身子，发现还有力气坐起来，默默地起身，将脑后的长发拢在胸前。我的手竟也有一种冷酷的燥热，且无一丝颤抖。
精神尚好，还能思考。这一副残躯竟还能承托我的思想，这便够了。
过了一会儿，芳馨轻手轻脚地拿了一支新烛进来，猛见我一言不发地坐在青纱床帐的阴影中，顿时吓了一跳，立刻拍醒了绿萼和小莲儿，轻声呵斥道：“姑娘都醒了，还只是睡不够！”
我忙道：“她们守了半日，也甚是辛苦，姑姑不必苛责。”又对睡眼惺忪的绿萼道，“你们下去传膳，这里有姑姑就好了。”
芳馨秉烛照了照我的气色，欣慰道：“姑娘虽然脸色不好，却还有力气说话，奴婢也就放心了。”说罢斟了一杯温水，“刚才方太医来瞧过了，还责怪姑娘怎能由着自己伤心动气。”说着别过头去拭泪，又道，“不过好在陛下已经答应再不追查慎妃之事了，姑娘从此可放宽心了。”
满口的苦涩，只觉得杯中的清水也是甜的。我哼了一声：“陛下只是传旨，命掖庭属不必过问。可并没有说御史台和刑部也不能过问，更没有说他自己不能过问。姑姑高兴得也早了些。”芳馨吃了一惊。我叹道：“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次，是我自己思虑不周，一厢情愿了。”
芳馨含泪道：“姑娘明明不喜欢陛下，又何必如此自苦？奴婢看见信王世子的脸色很不好——”
我的心已经麻木到不会痛了，口角牵出一缕冰冷和讥讽的笑意：“随他去吧，不必理会。”
芳馨呆了半晌，讷讷道：“姑娘太苦了。”
我狠狠地扯开发端纠结的一团，有痛快的撕裂声响起，几根断发飘落在锦绣之间。“姑姑放心，我不觉得苦。”
晚膳后，我早早便歇下了。翻了个身，见芳馨正要熄灯，忙道：“姑姑留着灯。我睡不着。”
芳馨道：“姑娘睡觉本来就轻，若点着灯睡，哪里还能睡得好？”
我伏在枕上无奈道：“太黑了我反而睡不着。姑姑若不放心，就留下灯，待我睡着了再将灯拿走。”芳馨只得将灯留下。
自那凶险万分的一夜，我忽然发现自己在暗中无法安然入睡。恶念沉在心底化成的一片泥沼，一个久不见光明的人甘心沉沦黑暗之中。沉沦得越深，越向往头顶一线若有若无的星光。这点奢侈的向往，足以令我心安。想起数年之前，得知裘皇后被软禁守坤宫，我心烦意乱。是芳馨对我说，奴婢也好，女官也罢，在这宫中，属于自己的唯有一夕梦境。
至少这梦境还是我自己的，倒也不算太坏。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芳馨的细语像泉水渗出浮沙：“慎妃娘娘和静嫔娘娘先后殁了，姑娘伤心欲绝。尤其是静嫔娘娘，是在姑娘的怀中咽气的。太医说，姑娘伤心惊惧太过，才会呕血昏迷。”
我仰过身，睁开双眼。但见眼前一片漆黑，我心头一慌，坐了起来。只听皇帝低沉的声音道：“听说她有一次心病发作，险些性命不保。”
芳馨道：“是。前些日子缺医少药，姑娘身边又没得力的人服侍，方太医说情形确是凶险。”接着听见鼻息轻响，芳馨重重叹了一声。
静了片刻，皇帝仿佛也跟着叹了一声：“朕去瞧瞧她。”
芳馨道：“启禀陛下，太医说姑娘必得好好歇息，且姑娘睡眠一向很浅。”
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妨。朕只瞧一眼便出来。”
芳馨无奈道：“是。容奴婢掌灯。”
皇帝道：“不必，朕自己来。”
我侧身向里躺下，将锦被埋到面颊。亮光越来越近，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我床前站定。他似乎右手持灯，左手探出。一片阴影附上眼帘，带着灼人的热度；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带着无限怜悯。
有一瞬，心中泛起新奇的渴望，渴望这只滚烫的手能抚上我的鬓发。或许我真的太孤独了。我眼睁睁看着眼前再次亮起来，泪水掠过鼻梁，洇湿了干燥绵软的粟米桃花枕。我忍耐着缓缓呼吸，不让自己的鼻息惊动他。这静谧而奇异的片刻，有一辈子这么长。自我进宫以来，从未得到过这样专注的目光和这样肆无忌惮、小心翼翼的关怀。我更没有想到，这关怀，竟然来自这宫中我最痛恶的人。
被中的病体蒸腾出独特的气味，是从心底沤出的恶浊和衰朽，浸泡着浓郁的药气。温暖的绝望充塞着我的四肢百骸，呼吸愈来愈深，愈来愈重。我像一只等死的小兽，蜷缩起一生的喜怒哀乐，躲在人所不见的暗处，等待命运给予的最后惊喜。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脚。却见烛火一晃，渐渐淡去。
他的声音再次在帘外响起：“好生照料朱大人，朕重赏。”
芳馨带领众人齐声道：“奴婢遵旨。”
我不知不觉坐起身来，支起耳朵倾听他离去的脚步声。他的步履是难得而刻意的轻缓，宛若按捺的瑶琴尾音，我竟是这样恋恋不舍，连芳馨是几时进来的，我都不知道。
芳馨见我坐了起来，以为我要水喝，便斟了一杯温水，道：“姑娘怎么醒了？才刚陛下来看姑娘，姑娘知道么？”
我不欲她察觉我的泪痕，便含糊应了一声。忽听远远的木坼响了三声，我痴痴道：“三更了？”
芳馨道：“是。刚刚子正。”
我喝过了水，依旧躺下。芳馨迟疑片刻，终是留下灯台，自己出去了。
第二天，小简送了许多赏赐过来，多是补品和吃食，还有一些陈设玩物和文房四宝。我只披了一件梅红色短袄歪在榻上，小莲儿喂我喝药。小简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躬身行一礼道：“陛下命奴婢送东西来了。大人可好些了么？”
我正要下榻谢恩，小简道：“陛下说病中不必谢恩。”
我只得在榻上欠身道：“臣女谢陛下恩典。”
小简走近一步，仔细看了我的脸色，道：“大人比昨天好多了，陛下听了定会高兴的。只是陛下才回宫，诸事都脱不开身，还请大人好好休养，待陛下闲些，再来看望大人。”他得意而略带谄媚的神情，是面对宠妃所惯有的。
我再次谢恩：“卑微之躯，不敢劳动圣驾。”
小简嘻嘻笑道：“旁人想劳动圣驾，还劳动不上呢。”
我听他说得露骨，不觉双颊一热：“公公说笑。”
小简不以为然，依旧口没遮拦：“就拿昨天来说，陛下刚刚进了缙云门，就看见几个内侍在墙角乱跑，叫过来一问，才知道是韩复在角楼上耍酒疯。本不想过问的，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朱大人也在角楼下面。皇上当即就掉转銮驾去瞧大人。昨日那样的阵仗，谁不知道大人宠眷正隆？就病一回也是值得的。”我不欲与他多言，只是命芳馨放赏，打发他回去了。
小简走后，芳馨切切道：“简公公话虽粗，理却不差。姑娘不愿意嫁，还要早作打算。”
我拧着眉毛吞下苦涩浓稠的药，语气却淡如白水：“我自有分寸。”
午后，我正在小池旁半躺着晒太阳，小钱来禀告，说掖庭属已查抄了韩复的遗物，只有一些旧衣物和几匝泛黄的书信，并无可疑。书信早早便断了，想来宫外亲朋已逝。而韩复日常所交好的人，也只有两位文澜阁的执笔供奉官。去年夏天韩复从掖庭属出来，脾气日渐怪异，越发不与人往来了，日常只有一个徒弟小棒子跟随服侍。
本来掖庭属已将韩复的死因定为醉酒失足，可是皇后身边的穆仙忽然去了掖庭属，说韩复极有可能是熙平长公主府的总管朱鸣托姓王的一户行商人家花了重金从死囚中赎出来的，所以应该去问问那姓王的人家和朱总管，才好定论。施大人只得请了圣旨，去熙平长公主府，将朱总管请了出来，现下还在掖庭属接受盘问。
韩复从角楼上“失足”跌下，掖庭属查明死因，责无旁贷。皇后一向疑心韩复和父亲与徐嘉秬的死有关，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这本也是意料之中的。
芳馨一拍手，恨声道：“这个韩复，当真不济事。他死了不打紧，却连累了老大人！”
右手指尖缓缓探寻着昨日被酒瓶瓷屑划伤的血痕，已经结了细密如烛泪一般暗红色的痂。绿萼净了手，取过除疤的药膏，细细地涂抹。我合目淡淡道：“迟早的事，皇后的疑窦，也总要开释了才好。”
芳馨道：“姑娘不担心么？”
涂过药膏，我在脸上覆了一块薄绢。虽是冬日，正午的阳光依旧能将肌肤晒伤：“父亲只是进宫来说明情由，想来不会上刑。况且……”我心念一动，猛然坐起身来，脸上的绢帕滑落在锦被上。
芳馨忙按住我的肩头道：“姑娘仔细头晕……”
我凝思片刻，不觉笑出声来，一掌拍在膝头，连声道：“愚蠢，愚蠢。”说着拉住芳馨笑道，“姑姑放心，父亲一定能安然无恙地从掖庭属出来。”
芳馨虽不解，仍微微一笑：“只要姑娘说没事，一准是没事了。”
腊月初八，是“腊祭”之日。
当年太祖高元靖取得天下，追封七世列祖，列七庙。高元靖谥号庄，庙号太祖。天刚亮，皇帝便带领后妃皇子去京郊祭祀天地，然后去诸庙祭祖观礼乐，之后还要去城南新造的顾城祠祭孔，要到晚膳前才能回宫。因我病着，皇帝特命我在漱玉斋养病，不必跟着去。于是我起了个大早，将帝后送出缙云门。
天色未明，阴沉欲雪。御街两旁挤满了袖手企踵、延颈巴望的百姓。御林执戟分列两旁，绵延不尽。耀甲如日，风仪如山。帝后金冠赤袍，并辇而出。百官跪迎，送出城外。
回到漱玉斋，芳馨奉上热茶，道：“姑娘辛苦了。可要补眠么？”
我将手炉递给绿萼，自己解开斗篷，露出一袭绛色锦衣：“更素衣，换一炉炭，我要去历星楼。”
芳馨愕然道：“历星楼？”
我捧着热茶叹道：“姑姑忘记了么？今天是慎妃的五七。宫里不能私立牌位，只能去历星楼瞧一眼，尽一尽心。好在皇上和皇后都出宫了。”
芳馨一怔，道：“那奴婢去预备香炉和瓜果。”
我淡淡道：“不必了。昨天皇后娘娘赏下几盆牡丹绢花，叫小钱带人都搬过去，也不必搬回来了。慎妃喜欢牡丹，就留在那里，别叫她的历星楼太难看。”
芳馨微微吃惊：“那几盆绢花牡丹是皇后赏给姑娘病中赏玩的，姑娘全拿去历星楼，不怕皇后恼么？”
我亲自从柜中选了一件胡粉襦衫和素色银丝萱草纹对襟半袖：“慎妃都已经不在了，皇后还要在意那些假花儿么？”我褪下红玛瑙珠串，换上素银镯子，又侧头取下发髻上的金环，“来日有的是事情让皇后恼，何止几支假牡丹？”
刚出漱玉斋，便下起了小雪。芳馨忙命宫人回去拿伞。我兜起风帽：“历星楼就在漱玉斋旁边，这点路，不用打伞了。”说罢也不要人扶，向左一拐，走上莲花砖地的小路。
历星楼前多植佳木，春夏花叶扶疏，云蒸霞蔚，也算内宫一景。然而一到冬日，花叶落尽，便显得颇为肃杀冷清。高耸的楼体像一个衣衫褴褛的狼狈妇人，戚戚然躲在一片光秃秃的枝干之后，再没有从前清高昂扬的贵气。慎妃去世，历星楼人去楼空，整日大门紧闭，檐下连一盏宫灯都不挂。然而今日，却是大门洞开。
天色暗，门里洞黑，像女人干涸的泪眼。芳馨微微瑟缩：“这会儿人都出宫祭天了，也不会有人来清扫历星楼。难道还有旁人来拜慎妃娘娘么？”
我微笑道：“有人来拜？那正好，我要去会一会。”
芳馨道：“姑娘，慎妃是自戕，陛下本来就不待见。姑娘私下去祭奠也就罢了，若碰见了人……”
我一哂：“他都不怕，我怕什么？且瞧瞧是谁。”
我命小钱将四盆绢花牡丹放到二楼慎妃昔日的寝室里去，方扶着芳馨的手慢慢上楼。忽听小钱哎哟一声，朗声道：“奴婢不知施大人在此，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话音未落，只听施哲温和的声音道：“你是漱玉斋的钱公公？咦，隆冬时节还有牡丹花么？”顿了一顿，笑道，“原来是绢花。是朱大人命你送来的么？”
小钱道：“是。这些花是大人特地命奴婢送来，放在慎妃娘娘的寝室中的。”
施哲嗯了一声道：“今天是慎妃的五七，你们大人有心了。”
我加快脚步走进寝室，果见施哲一身银灰素袍，立在慎妃的妆台边。见我来了，忙上前施礼道：“下官施哲，拜见朱大人。”
我还礼道：“施大人有礼。施大人今日怎么到历星楼来了？”
施哲的右手拂过妆台上的红檀木妆奁，微微一笑道：“下官前些日子从历星楼搬了好些东西走，后来都命人还了回来。只有这只妆奁，无意中落在掖庭属，今日特地拿过来。”慎妃死后，掖庭属自然是将她的遗物全部搬走，细细检查了一番。
我亲自抱了一盆绢花牡丹，放在妆台边的花架子上，笑道：“这样的小事，何劳施大人亲自过来？”
施哲歉然：“实不相瞒，下官在慎妃娘娘的妆奁中取得一样至关重要的证物，可惜找到得晚了些。所以借着送妆奁回来的工夫，还要仔细瞧瞧这屋子里还有什么遗漏的物事。”
我强抑不悦的口气，转头拨弄着身旁嫣红色的牡丹花瓣。色泽形态都极其逼真，置于指尖才觉出是干枯薄脆的绢布，更无一丝香气：“陛下不是下旨，掖庭属不再过问慎妃之事了么？”
施哲欠身道：“大人恕罪。是下官自作主张。”
他这样“坦诚”，我倒不知该说什么了。转念一想，“奉旨行事”也好，“自作主张”也好，总之慎妃之事定会水落石出。也好，总不能让慎妃、紫菡和韩复白白死去。想到这里，不觉泛起一丝坐看“苍蝇之人交构其间”[74]的快意。

第二册 第三十三章 天地不仁
窗外的雪愈加密集，枝头由灰转白。楼下的桃李紫薇叉叉丫丫，像破败的武库中积灰的剑戟，沾着连天的蛛网。历星楼久无人住，已经冷透了。才站了一会儿，便觉手脚冰冷，即使捧着手炉亦无济于事。
头顶一道大梁，漆色尚新，描了几只振翅欲飞的黄鹤。慎妃便是在这道梁上，用一条天青色绣花绫帛结束了自己的性命。绣的是嵯峨云山，欲揽黄鹤而归。
我命芳馨拿出一只小香炉放在妆台上，拈香躬身而拜。施哲也讨了香，拜了三拜。我在妆台前呆站了许久，直到檀香燃尽。忽听施哲道：“朱大人病体未愈，还请早还。”
他温言细语的关怀，令我想起芳馨等人被扣掖庭属时，他推心置腹的劝导。不觉心中感激，遂行礼道：“说起来，玉机还没有多谢施大人这些日子以来的照拂。施大人秉公心，不滥刑，明真相，解圣忧，玉机钦佩。”
施哲还礼道：“大人此言差矣，既是秉公心，何来照拂？”
我心下甚慰：“是……玉机失言。”
施哲道：“大人乃女中君子。所谓‘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75]，所以弘阳郡王殿下亦仁孝有加。”
我淡淡一笑：“弘阳郡王仁孝，全是萧太傅与刘女史的功劳。”
施哲笑道：“大人过谦。大人昔日教导弘阳郡王的事情，下官颇多与闻，甚是向往。只是提到弘阳郡王，下官有一事不明，望大人赐教。”
我笑道：“施大人但说无妨。”
施哲道：“那一日下官遣人去漱玉斋请大人辨认几个字，怎么大人辨不出，反倒是弘阳郡王辨出了？”
我微微诧异：“殿下不是早已言明么？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施哲道：“仅凭一道暗香，便确定是于氏所书，似乎草率了些。”
高曜之所以熟悉那道暗香，是因为我将锦素赠予我的香墨一锭不差的全送给他用。既然高曜也常用香墨，而那些字又是照字帖描写的，则也有可能是高曜所书。只因香墨早就用完，掖庭属查抄启祥殿时，才没有找到。施哲连这样细微的事情都能察觉，果然心思细密。
然而高曜的事情我不便代答，于是淡淡道：“既是殿下的事情，还请施大人亲自去问，想来殿下定会实言相告。”
施哲道：“大人所言极是。”
我笑道：“其实大人在将那些字拿给玉机看之前，已然猜到那是于锦素所写的了。”
施哲微笑道：“大人何出此言？”
我揭开妆奁，但见镜下静静伏着几只盛胭脂的瓷盒，镜虽亮，胭脂却已半干：“玉机尚有嫌疑，大人却将那些字交给玉机辨认，无非是因为玉机与于锦素交好，十分熟悉她变幻莫测的字体。”
施哲笑道：“大人英明。于锦素工于书法，恐怕除了朱大人，再没人认得出这些描摹的颜楷。下官处事不当，却也无可奈何。请大人多多包涵。”
我轻叹一声：“玉机愚钝，并没有认出来。敢问大人，于锦素是否要回京受审？”
施哲道：“下官早已派人去了西北，新年之前一定能回京。”
果然，锦素要回京了。我总预感她会回来，我甚至还想过她会以昌平郡王的王妃或侍妾的身份回京，我万万没想到，她被槛车征回。我忧心大起，屈一屈膝道：“多谢大人相告。玉机先告辞了。”
正要踏出门去，忽听施哲在我身后道：“是了，昨天下官请令尊大人来掖庭属请教了几句，现下已好生送了回去，大人请放心。”
我转身，迎上他颇有探究之意的目光，坦然一笑：“有施大人在，玉机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回到漱玉斋，方卸下钗环补眠。我将银镯银环一一放回妆奁的小屉中：“施大人说他在慎妃的妆奁中寻到一样重要的证物，可惜太迟了些。妆奁是女子天天要用的物事，掖庭属当早早查过，怎么会那么迟才找出那件重要的证物？那重要的证物又是什么？”
芳馨将我的长发握在脑后，从镜中望着我道：“姑娘才好些，就又操心了。理它是什么呢？养病要紧。”
我又道：“锦素与此事有何关联？”
芳馨柔声道：“奴婢说句不中听的，以姑娘的聪明，要想明白此中关节，想必不难。可想明白了又如何？于姑娘既与慎妃之死有关，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便知道了也不高兴，何妨糊涂些？”木梳在我鬓边一缓，又道，“姑娘成日家想保全这个，保全那个，为什么不想想如何保全自己？自己的身子都这个样子了——”说着自镜中斜了我一眼，眼珠子翻成了溜光的鹌鹑蛋。
我失笑：“姑姑莫急，我不想便是了。”
用过午膳，我便歪在榻上看书。整日昏睡，也是极消耗神志的，一页书在眼前晃了许久，一个字也没有瞧进眼里。抛了书午睡，却又走了困。虽应承了芳馨不想，但种种疑窦似月光下的潮水一涌而上，瞬间填没了心窍。事关锦素，不由我不想。
忽听帘外脚步杂乱，绿萼进来笑道：“简公公来了。”
我忙坐起身，请小简进来。小简本跟着皇帝出宫祭天，不知因何突然折返。只见他一身鲜亮的宝蓝长衣，脚上是一双簇新的绣花棉靴。我略一打量，微笑道：“简公公不是出宫了么？这会儿回来有何指教？”
小简的双眼眯成一弯新月：“陛下在外面，命奴婢回来向太后请安问好，且陛下也放不下大人的病，特命奴婢回来瞧瞧。”
若只说皇帝关心我，未免不孝，捎带上太后，就好听得多。我并不露一丝喜色，恭敬道：“谢陛下关怀，臣女很好。”
小简笑道：“大人竟不问陛下好不好？”
我愕然。我并不在意，为何要问他好不好？小简见我呆住，还以为我害羞，只嘻嘻笑道：“无妨无妨，陛下最喜朱大人淡淡的样子，不问也好，不问也好。问多了反倒无趣了。”
我哭笑不得，哑口无言。小简又道：“陛下怕大人病中寂寞，命奴婢回宫时，特意从熙平长公主府绕一脚，请老夫人和大姑娘来宫中相陪。”说着一击掌，绿萼笑盈盈地引了母亲和玉枢走了进来。
我顿时从榻上跳了起来，险些站立不稳，一头扑在母亲的怀中。小简立刻举袖拭泪，躬身道：“大人且和老夫人说话，奴婢先告退了。”
我忙行礼，含泪诚恳道：“臣女谢陛下恩典。”
待小简出去，母亲扶着我同坐在榻上，也顾不得礼数，只捧着我的脸端详，哽咽道：“你受苦了。”我悲喜交加，伏在她的怀中痛哭。玉枢和芳馨俱垂泪不已。
痛快哭了一场，只觉得心里松快不少。芳馨抚着我的背道：“夫人和小姐好容易进宫来，只怕一会儿就要回去了，姑娘怎么只顾着哭？”
母亲拭了泪，携起玉枢的手站起身，盈盈拜倒：“民女朱洪氏（朱氏）拜见女丞大人。”
我起身扶起母亲，含笑泣道：“母亲和姐姐不必多礼。”芳馨亦扶起玉枢，笑道：“大姑娘比去年在景园见的时候更见标致了，竟比我们姑娘还要美三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奴婢这就打水去。”说着掀帘子出去了，又吩咐绿萼和小莲儿上茶。
只见母亲穿着家常的青衣布裙，只在脑后绾了一个低低的平髻，簪了一支琉璃簪，垂下细细一绺流苏。除此以外，别无长物。玉枢身着水墨梅花短袄，衣襟和袖口上都镶了窄窄的一条貂毛，裙下垂着紫玉梨花佩，发间戴着我去年用太湖珠穿了送给她的珠花。莹莹珠光，越发显得她面如桃花。和她一比，我直是墙头衰草。母亲和玉枢俱是匆匆赶来，想来来不及更衣。母亲简朴，玉枢华贵，想来日常在长公主府，便是如此妆扮。
一时净了面。绿萼奉茶，小莲儿端了陶碗进来，浓郁的药香顿时掩过了茶香。我伏在母亲肩头皱眉道：“又要喝药了。”
小莲儿道：“方太医千叮万嘱，药要按时用。奴婢知道姑娘怕苦，已经备好了蜜饯和甜汤了。”
芳馨对母亲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平日里姑娘喝药，不论多苦，要喝多少，哎都不哎一声的，这会儿夫人进了宫，姑娘倒抱怨开了。”
我斜了她一眼，扁扁嘴道：“我何曾抱怨了？”
母亲接过药碗，对小莲儿道：“我来喂她喝药就好。”
我忙道：“怎敢劳动母亲？”
母亲微微一笑，已舀了一勺药汁送到我口边：“我也是进宫的路上，才听简公公说，你竟然病得这样厉害。十六年，我这个做母亲的，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说着落泪。
我就着她的手吞下药汁，只觉连眼泪都苦了几分。母亲又道：“从前只是以为你身子弱，没想到竟是一个大症候。都怪我。”
芳馨忙道：“咱们姑娘得夫人亲手喂药，这病定然好得快。”
我从母亲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母亲欣慰地擦了眼泪，拉住我的手，似有千言万语。我拈过一粒青梅放在口中，方展颜一笑。芳馨道：“姑娘且和夫人小姐自在说话，奴婢们在外面候着。”说罢带着绿萼和小莲儿退出了西耳房。
母亲拉着我的手道：“去年因为宫中有丧事，你竟没有回家来，好些话来不及对你说。想不到今天被简公公唤进宫，可算意外之喜。果然圣上待你很好。”
不待我答话，玉枢迫不及待道：“妹妹这是要做皇妃了么？”
我想起昔日“梨花忘典”之事，不由笑道：“那一日抽中了‘却辇之德’的人，不知是谁？”
玉枢顿时红了脸，摇晃着母亲的肩头：“母亲瞧妹妹，才好些就要拿女儿取笑。”
母亲拍拍她的手，向我微笑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想嫁的了？”
我垂头道：“近来慎妃殁了，紫菡殁了，昱嫔倏然失宠，皇后那里也多事。女儿怕得很。”
母亲担忧道：“若不想嫁，难道要抗旨？”
我敛容道：“不错，女儿正要抗旨。”
我原本以为母亲会担忧我抗旨之后会连累家人，谁知她只垂眸静了片刻，再抬眼时，竟无半分惧色：“就算皇帝不怪你抗旨。可你是他求而不得的人，将来若非赐婚，又有谁敢娶你？你这终身大事……”
提起此事，愈发孤冷绝望。忽听玉枢在一旁恨恨道：“都怪信王世子，说好要娶妹妹，竟这般负心薄幸。若不然，妹妹将来出宫去，还可以嫁给她。”
我听她说得不通，不禁笑道：“怪他做什么？我又没有答应要嫁给他。”
母亲忙道：“幸而没有答应，不然信王府贸然提出，皇帝还不知要怎么想。”
母亲深知我心，我甚是欣慰：“正是如此。从此信王世子与咱们家再没有半分关系，母亲和姐姐以后可以不必提起此人。”
母亲了然道：“你放心，我懂。”
我问候了父亲，又道：“父亲昨天来了一趟掖庭属，回去可有说什么？”
母亲道：“此事说来奇怪。内宫一个管事吃醉了酒从楼上摔下来死了，竟然传你父亲进宫问话。你父亲并不认得此人。”
我心下了然，殷殷嘱咐道：“母亲回去一定对父亲说，天气冷，请他好生在家休养。”说罢紧了紧母亲的手，郑重道，“母亲和姐姐弟弟也是。此话务必带到。”
母亲一怔，也不多问，只点头应了。于是又问弟弟读书如何。母亲迟疑片刻，如实道：“夫子说你弟弟很聪明，像你。如今他还常跟着信王世子出去会些读书的才子。世子还说，来日他要出去游历，也要带着你弟弟去。”
我微微一笑：“那就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男儿志在四方。”
母亲只坐了一会儿，晚膳前便从北门出宫去了。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只觉精神不济，于是回寝室歇息。一觉醒来，听得窗外风声肆虐，窗格子忽愣愣地响。小莲儿端坐在榻上，在灯下缝着一件衣裳。榻边的炭盆燃起柔软的火苗，像一汪静谧的秋水。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76]岂不闻老子又云：“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77]这狼奔豕突的疾风，正是造物扯开了膀子拉起了风箱。如此，“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我翻了个身，仰头微微一笑。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小莲儿听到异动，忙上前查看，见我醒了，便问道：“姑娘醒了，要传膳么？”说着扶我起身喝水。
我起身坐在妆台前，用白玉疏齿栉慢慢打理着发梢：“天都黑了，皇上和皇后回宫了么？”
小莲儿道：“雪下大了，皇上和皇后早就回宫了。陛下还命简公公送了一些清淡的膳食过来，简公公见姑娘睡着，就没上来。”说着接过我手中的白玉疏齿栉，喜滋滋道，“陛下对姑娘可真好。”
我正在瓷盘中摸索着一枚金镶玉环，闻言自镜中抬眼一瞥，淡淡道：“传膳吧。”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清晨启窗一望，整个皇城白茫茫一片。绿萼忙上来关窗，道：“姑娘刚刚起身，热乎的身子可经不得冷风吹。”
我低低道：“绿萼你瞧，这里白得好像景园的金沙池。皇太子和三位公主，也有一年了。”
绿萼关了窗，嗔道：“姑娘真是的，一大早上的，说这个做什么？”
一丝阳光在窗户合上的瞬间挤了进来，在我眼皮上跳了两跳。我拾起榻上的短袄披在身上：“雪停了，我也好了许多，午膳前咱们去益园赏雪去。”绿萼喜出望外，忙扶我坐在妆台前，快手快脚梳好髻，戴上那只金镶玉环。
午正时分，我正要从益园的西侧门回漱玉斋，忽见昱嫔带着几个小宫女匆匆自北而来。只见她一身浅青薄袄，整个人似冰雪化育而出的神思，清冷淡远。
我忙迎上前行礼问安。但见她神情落寞，眼皮红肿，面有泪痕，不觉关切道：“娘娘有孕，怎可穿得如此单薄？”
昱嫔道：“惯了。”说罢细细看了我两眼，道，“听闻朱大人的身子一直不好，怎么今日倒来花园里逛？”
我笑道：“贪看雪景，忍不住便来了。”
昱嫔掩口一笑：“你这里贪看雪景，若冻着了陛下可要心疼了。”
我恍若无闻，澹然问道：“娘娘从哪里来？”
昱嫔叹道：“我才送了母亲和妹妹出宫去。”
怨不得她似是哭过：“娘娘不必太过伤怀。过了新年，娘娘再将老夫人和小姐接进宫来住着便好，也不过就是皇后娘娘一句话的事。”
昱嫔稍稍宽慰，右手护在自己尚不见隆起的小腹上，淡淡一笑：“是呢。太医说太过伤怀对胎儿也不好。”她执剑的右手，坚定有力地护住自己的孩子，身周寸寸丝光都变得悠长柔韧，像一面无形的盾。
我心底一酸，不禁满心羡慕起来，虚抚着她的小腹，好奇道：“小孩子在肚子里，会动来动去的么？”
昱嫔笑道：“你还没有册封，便关心起这个了？”
我对她的说笑置若罔闻：“不。臣女只是羡慕娘娘，这孩子是娘娘的亲人。有了这个孩子，娘娘在宫里便再也不孤单了。”
昱嫔一怔，垂目一笑：“深宫之中，唯有孩子是最可靠的。倒不是盼着他争宠争位，而是只有他才是你的亲人，能长长久久地陪伴你。”
我嗯了一声：“娘娘好福气。”
昱嫔笑道：“十月怀胎很辛苦。整日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用，连剑也不教我碰一碰。真真闷死我了。最要命的是，总觉得累得很，总也睡不足似的，人也胖了好些。也不知道生下这孩子以后，我还拿不拿得动剑了。”见我怔怔地不说话，她双颊一红，“瞧我说了这一车子话，大人定是觉得乏味。”
我摇头道：“不，臣女很喜欢听。”
昱嫔见我且悲且喜，不觉奇怪：“你若嫁了，迟早也会有孩子。何必羡慕我？”
我垂头不语。昱嫔轻轻一摆手，身后的宫人退了几步。昱嫔轻声道：“莫非你，不愿意嫁给他么？”见我仍是不语，又道，“你若不愿，便直说好了，别怕。”
我抬起头，好奇道：“娘娘何出此言？”
昱嫔笑道：“你别多想，我并不是怕你成了皇妃，与我争宠。其实，当初李公公去我家下旨册封时，我若像师尊一样勇敢，就当抗旨。但是我不敢。不论剑术还是人品，我只学到了师尊的皮毛。但是，大人比我强百倍，当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愿而活。”
我微微一惊：“难道娘娘不愿意嫁给陛下么？”
昱嫔悠然一笑：“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孩子都有了。也幸而有了他，余生无憾。这日子，还得打起精神好好过下去。”
仿佛是谁也在我耳边说：“只要奴婢有了孩子，余生不得恩宠，也绝无一丝怨言。”是紫菡。她如愿以偿有了孩子，却香魂远逝，也不过就是上个月的事。皇帝追封两级后，恐怕也淡忘了。施舍过哀荣，便将她从心底驱赶出去，连带一切愧疚与怜悯。
我感伤道：“娘娘所言甚是。”
昱嫔笑道：“咱们当年一道在陂泽殿选女巡，如今，理国公小姐随升平长公主在白云庵修行，我和颖嫔进宫为妃。于姑娘流放西北，封姑娘流放岭南，徐女史英年早逝。而大人日日操劳，落下这一身的病。唯有启表姐最好，她就要好好地嫁给信王世子做正妃，定能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不知怎的，听到高旸头衔时心中再无惊澜：“不错。只有启姐姐是最好的。”
昱嫔迟疑片刻，忽又道：“你还没有嫁，你是有选择的。但盼朱大人能照自己的心意活着——”说着目光一冷，依旧含笑，“——或死去。我的愚勇早已不在，想来这么多年没有变过的，也只有启表姐和朱大人。愿朱大人不改当年，无畏无惧。”
正说着，忽见一个小内监自益园西南角门进来，一溜小跑到昱嫔面前焦急道：“娘娘，圣驾幸临永和宫，快请回宫。”
昱嫔微笑道：“这就来。”又向我道，“朱大人身子不好，也请早些回去。告辞。”说罢行礼作别。
昱嫔走后，绿萼扶着我慢慢走回漱玉斋，笑道：“常日看昱嫔娘娘淡淡的，倒和姑娘有许多话说。”
我笑道：“你瞧昱嫔娘娘淡淡的，那启姑娘呢？”
绿萼道：“启姑娘一向风风火火的极爽快。”
我笑道：“你看得不真。昱嫔娘娘的淡，是照足了周贵妃的样子来的，形似却无味。启姐姐虽然风风火火的，却是浸透了百味的淡，才是真的淡。她五年前便是这样了，我在她面前，只有自惭形秽。”心念一转，颇有几分酸涩，“她……果然比我对他更好。”
绿萼没有听见，对前面“淡”的高论也听不明白，只是自顾自笑道：“昨天简公公还说，陛下最喜欢姑娘淡淡的样子。”
我整一整衣带，微笑道：“他喜欢我淡淡的样子，那我便淡给他瞧。”
午歇起来，我接到升平长公主从白云庵递来的书信，邀我明日出宫一叙。女官是不能随意出宫的，我正自诧异，只见小简来了。小简笑眯眯道：“陛下得知升平长公主殿下邀大人去白云庵，特命奴婢来说一声，大人安心出宫便是，颖嫔娘娘自会打点。”我忙屈膝谢恩。
第二天，我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忙披衣下床，启窗一看，原来楼下一群小内监在大包小包、大箱小箱地搬东西。此时天色还未全亮，我唤了芳馨进来，指着楼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芳馨一面为我披上衣服，一面笑道：“姑娘醒得倒早。他们奉了颖嫔娘娘的命令，在打点姑娘出门要带的物事。”说着关上了窗户。
我奇道：“出门的物事？”
芳馨道：“昨天姑娘睡得早，颖嫔娘娘派人来传话，又列了一个单子，命奴婢们照着收拾。”
我失笑道：“什么样的单子？竟然和迁宫似的。”
芳馨摸了清单出来，但见上面写着：“细白瓷碗杯盘箸两套、茶具两套、药炉药罐一套、丸药三十枚、锦被两条……”吃用之物，细细列了好几张纸，连恭桶也写进去了。
我哭笑不得：“这是谁开的单子？”
芳馨笑道：“是颖嫔娘娘身边的淑优姑娘写的。颖嫔娘娘说，姑娘出宫去，万事万物都得用宫里带出去的。况且姑娘还病着，又畏寒，还有午歇的习惯。若一时要起东西来，都要齐备才好。”
我哼了一声：“这样遮天蔽日地去了，白云庵直改作杂货铺好了。”
芳馨道：“昨天淑优姑娘过来的时候，还给奴婢瞧了一眼预备送给长公主的物事清单，比姑娘带着的，足足还多一倍。要开杂货铺，也是长公主先开。”
我嘿的一声：“颖嫔想得当真周到。”
芳馨道：“颖嫔娘娘若不周到，也管不了这偌大的后宫。”

第二册 第三十四章 游方之外
临行前，颖嫔亲来相送。只见她披着一件紫白色的斗篷，溶溶淡紫仿佛呵气即去，笑容却如春日盛开的紫藤：“我来送姐姐出宫。”
我笑道：“娘娘日理万机，怎敢劳烦娘娘相送？”
颖嫔笑道：“姐姐和升平长公主是陛下最牵挂的人，我自然不敢马虎。”说罢拈着我身上一件半旧的梨花白暗花鸟纹织锦斗篷，蹙眉道，“姐姐没有做新衣裳么？怎么穿这一身，连毛都不带？芳馨姑姑真是越老越不晓事了。”
芳馨在我身后，闻言一颤，连忙跪下。我笑向颖嫔道：“今天是去白云庵，佛门清净之地。我的衣裳里，也就这一件还素淡。不干姑姑的事。”
颖嫔笑意越深，口气愈冷：“姐姐没有素淡衣裳，何不早说？我那里新做的一件镶毛的青白斗篷，很衬得起姐姐。姐姐就穿它去好了。”说罢命人取来。
我忙道：“何必如此麻烦——”
颖嫔笑道：“妹妹奉圣旨打点姐姐出宫的事，姐姐穿着这么一身破衣烂衫出宫，不是教妹妹难堪？走出去让百姓看见，还以为偌大的皇宫，连件像样的衣服都寻不出来。”
她的用意我很清楚，然而不愿多言。不多会儿，斗篷取来，我顺从地换过，方出了漱玉斋。
颖嫔亲自送我出了修德门，但见一辆画壁翟羽、金根朱牙的翟车横陈眼前，后面是持鼓吹麾节、伞扇香球的几十人卤薄。颖嫔笑道：“如何？”
这是高品内命妇的乘舆与仪仗，妃位以上方可使用。我暗暗心惊，不动声色道：“娘娘这是何意？这样的阵仗，叫我如何担当得起？犊车即可。”
颖嫔嫣然一笑，支起兰花指一揖：“皇恩殊宠，很当得起。”
我行了一礼：“如此仪仗，实不敢受。”
颖嫔笑道：“姐姐果然守礼。只是姐姐怎么说也是宫里出去的贵人，太寒酸了也不像话，犊车也太简慢了些。”
我又指着身后两车子物事道：“这些也可以不必带去了，用不了。”不待颖嫔说话，我叹道，“华阳公主生辰那一日，你我抵足而谈，妹妹曾对我说过，宫中人事纷乱，妹妹唯有秉公处事，才能独善其身。你我姐妹，妹妹何以陷我于不义之境地？”
颖嫔的眼中闪过一丝愧色：“姐姐虽未册封，在妹妹心中，已与皇妃无异。”
我叹道：“都撤了吧。换犊车来。”
颖嫔愧色更深，只得道：“好。”
我笑道：“如此有劳妹妹。我就在这里等着。”
辛夷挥一挥手，众人都跟着回宫了。身着华衣的人群和金光闪闪的器物在晨光下推涌，长长的暗影拂过宫墙，像深青色的麦浪顺风偃倒。
目光斜逸之处，忽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依墙而立。淡蓝锦袍如一道月辉静静伫立，安宁得令人觉不出晨昏。他的笑意一如往昔淡然温暖，只是多了一丝揶揄之意。我敛衽行礼：“漱玉斋女丞朱氏拜见世子殿下。”
高旸笑道：“才刚的仪仗，与当年皇后出宫看望熙平姑母，也差不许多了。”当年熙平长公主产后失调，陆贵妃曾亲自出宫探望。
我垂首道：“臣女不敢僭越。”
高旸道：“朱大人自是小心谨慎，可也得防着有人居心叵测。恩遇太深，结怨也多。”
我一怔，竟分不清这话是讥讽还是关心。于是露出宫廷女官特有的端庄笑容，屈一屈膝道：“谢殿下教诲。”
高旸举手道：“孤要进宫了。告辞。”
我行礼目送。眼见他在深深的城门中愈行愈远，我的目光也变得越来越贪婪。目中月华渐渐退去，骤然照亮的心又变得暗沉一片。他走出城门道的暗影，置身于绚烂晨光中，蓦然驻足回望。我忙低下头，再抬眼时，高旸已经疾步而去。
芳馨上前关切道：“姑娘还好么？”
我揉了揉眼睛：“无妨。雪光太亮，太刺眼罢了。”
待我上了车，绿萼放下帷帘，我这才惊觉，不知何时，面颊竟已透湿。
升平长公主并没有在白云庵见我，而是将我引到了山谷中的一处温泉。但见小小一方泉水，汩汩冒着热气。还未走近，便觉暖意袭人。小山坡冰雪未消，小池边已是碧草萋萋。一道石梁横亘其上，梁上布满绿蘚。小池边有一间小木屋，供人更衣所用。
升平长公主携着我的手，由侍女缓缓推到池边：“这方温泉是白云庵的产业，是皇兄特赐给我养生所用。我已经浸过一两回，很是受用。听说你身子不好，所以特邀你来。你也浸一浸。”
我本以为她邀我相谈，是有难处，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谢殿下厚爱。”
升平笑道：“方外之人。不必多礼。”
我淡淡一笑道：“‘彼游方之外者，丘游方之内者’[78]，殿下逍遥，远胜夫子。”
升平合十道：“贫尼寂如。请檀越更衣。”
当下我二人在小木屋中换上宽大的浴袍，绿萼扶我下水。走得近了，才发觉泉下有两只白石躺椅。升平不能动弹，由两个身强力壮的中年女子抬下去。我二人并排躺好，绿萼伏在我身边，飘身而起，双脚一动，溅起层层水花。烟雾缭绕，近在咫尺，却看不分明，只听得涓涓水声，如道倾虚空。
绿萼笑道：“奴婢飘在水里，好像在飞，姑娘也试试。”
我知道升平不能动，恐她听了不快，不由瞪了绿萼一眼，可惜雾气大，她瞧不见。却听升平笑道：“绿萼若喜欢，你可常带她来。宫里闷，我旁的帮不了你，这却还可以。”
我拨着水中蜿蜒的发丝，感激道：“谢殿下关怀。”
浸了片刻，只觉呼吸急促，口干舌燥。绿萼忙从梁上取过蜜糖水，服侍我喝下。我略略支起身子，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方觉好些。升平笑道：“你的身子当真不济，还不如我。若累了，只管去岸上坐。”
我笑道：“无妨。”
升平道：“莫怪我这个出家人多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一怔：“殿下说什么？”
升平懒懒道：“宫里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我同在漱玉斋住过几日，我知道你当初是不愿意的。这一晃也有半年了，我这个多情的皇兄可有丝毫打动你么？”
我笑道：“殿下还是出家人，怎的如此多事？”
升平笑道：“心欲出红尘之外，目犹阚红尘之中。出家人便不能过问红尘中事么？”
我想了想，低低道：“玉机不改初衷。”
升平道：“我这个多事的出家之人有一言相劝，你可愿听么？”
我笑道：“洗耳恭听。”
升平嗯了一声，抬臂指了指石梁下端坐浸泡的两个中年女子：“你可知道她们是谁？”
我笑道：“适才她们服侍殿下下水的时候，我颇有留意。这两人肤色黝黑，身材高大，颧骨略高，不似我大昭的女子。”
升平笑道：“你的眼力好，话却说得不对。她们从前不是我大昭的女子，如今却是了。”
我忍不住侧身多看了两眼，可惜隔着雾气，只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呆了片刻，方恍然道：“她们从前是北燕的女子，如今南北一统，她们便是我大昭的子民了。”
升平笑道：“不错。她们的丈夫与父兄子侄都跨马上了战场，九死一生。两姐妹家破人亡，乞讨为生，流落到白云庵，是我收留她们在此服侍。虽也算终身有靠，但死去的亲人终是不能回转。”
我叹道：“战场无情。”
升平道：“我大昭建国三十余年，便一举灭了北燕，实是上天庇佑。若非如此，两国交战连绵不绝，还不知有多少好男儿折颈暴骸于沙场，更不知有多少好女儿只得一个香闺空梦。”
绿萼伏在我的手边，凝神听着。两个身影像悲壮的远峦，静静伫立，为我们的谈话增添慷慨之气。我笑道：“殿下出家后，更懂慈悲了。”
升平道：“这个‘更’字用得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颔首道：“自古‘为天下者不顾家’[79]，虽是无情，却是经国之大情。玉机明白。”
升平道：“贵妃出走，是皇兄心中大恸。皇嫂身体不好，虽有两个新纳的嫔妃，恩情不过尔尔。你与皇兄既投缘——”
我疑惑道：“殿下唤我来，便是为了此事？”
升平叹道：“我知道你的心不在皇兄身上，且佛法云众生平等，若抛去彼此的身份，皇兄配不上你。还记得当初我待嫁理国公府时，你对我说，夫妇之间贵在相知相伴。我与谢方思昔日有情，来日却不相知，所以走到这步田地。如今我也用这句话劝你，你既与皇兄相知，何妨试着相伴？情爱缥缈，徒增痛苦，唯有彼此相知，才是长久之道。”
她终是将谢方思夫妇的死归罪于己，或许这才是她抛弃尊荣，出家在此的真正因由：“原来殿下并非看破红尘，而是真真看透红尘。”
升平笑道：“看得世情如纸薄，在家出家，并无分别。”说着转眸一笑，“我今日多话了。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思量。我将你看作妹妹一般，所以才多口一问。”
终于支撑不住，于是披衣上岸。双脚踏上湿暖的木阶，我忽而问自己，我与高旸可算相知么？我转身道：“殿下的好意，玉机铭感在心。可我有苦衷，恐拂了殿下的好意。”
升平道：“是何苦衷？”
我坦然道：“我身有恶疾，不能生育。”
升平一惊：“竟有此事！”转而不以为然，“不能生育，是为生平一恨。但自古后妃没有孩子的也多，自有旁人的孩子归于膝下。你若能视若己出，这也不算什么。皇兄若知道了，只怕还更疼惜你。况且你的身子既已如此，何妨放手一搏？罢了，我言尽于此，你慢慢思量吧。”
她说的道理，我竟无法反驳。芳馨和绿萼在掖庭属，我病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启春也对我说过：“妹妹一向信奉事在人为，既然此刻的官位是虚幻的，何不争一争那些实在的呢。”
悟虽悟了，了却未了，是千回百转的心结与深深的执念。
午后礼佛听经，到傍晚方回城。宽阔的御街上广厦林立，窗中透出昏昏灯火与幢幢笑影。冬日天黑得早，路上行人寥寥。我的犊车像一缕幽魂，在灯下拖出几道细长而善变的影子，彼此高谈不休。
此时熙平长公主当在灯下督促柔桑读书，皇帝和皇后大约在相对用膳，高旸和启春各自筹备婚事。就连升平长公主，须弥座前亦有采薇相伴。唯有我，唯有我是一只孤鬼，一抹惊艳而无聊的残魂滞魄。
我只有我自己。而已。
从白云庵回来，已是疲惫不堪，连斗篷也来不及脱掉，便一歪身倒在榻上。炭火和热水都是现成的，晚膳也早已备好。绿萼正要上前催我，芳馨向她摆摆手。绿萼只得自己先去吃饭。小莲儿进来请安，也被芳馨支了出去。
芳馨远远侍立在门边，垂目不语，安静得像白云庵大殿里的泥塑菩萨。天已黑透，心也黑透了。连日来，昱嫔的劝阻、升平的劝进和颖嫔的嘲讽，在我脑中像风车一样轮转。不要紧，都不要紧，她们的话我可以全然不放在心上，权当清风过耳。
但是她呢？翟恩仙死了，小虾儿死了，韩复死了，红芯死了。她的话，我该不该放在心上？
我侧身向里，扯起斗篷掩住头脸。星光似针芒透过窗纸，刺探我含悲的眼。廊下的宫灯游移不定，暗影飘来荡去，像那一日韩复脑腔中迸发出的所有绝念。我总觉得我还可以靠自己，殊不知自从奉命进宫，我连自己也没有了。我几番压抑住辞官的心思，好容易升到女丞之位，难道就是为了嫁给他？
不。我不愿终身为人禁锢与摆布。此身唯余此念，只可生死以之。“必至定前期，谁能延一息。”[80]我这一息，既已延过，自是死而无憾。
我悄悄擦干眼泪，起身脱去斗篷，吩咐道：“用膳。”
脸上泪痕犹在，芳馨却问都不问。她默默拧了一把热巾给我，我亦若无其事地拭去泪迹，安心用膳。
用过晚膳，我赤脚散发倚在榻上看画，两个年少的宫人在一旁挑竹筹子玩耍。小莲儿坐在脚边，低头缝着一枚填了粟米的四角沙包。画卷遮住了脸，只觉得脚上锦被一动，小莲儿似是站了起来。我只当她去斟茶了，却忽然想起，有好一会儿没有听见那两个挑竹筹的宫人的争辩和笑语。我放下了画，却见皇帝正坐在我的脚边，小莲儿等人早已不见了。
我大惊，顿时从榻上跳了起来，连鞋子也顾不得穿，连忙下地跪拜。皇帝笑道：“平身。”说着拍拍榻沿，微笑道，“你还像刚才那样看画就好，不必拘礼。”
乍离燥热得恼人的汤婆子，整个脚背贴在又硬又冷的砖地上，一时透不过气来。皇帝亲自扶我起身：“还是躺着吧。朕顺路过来看看你在做什么。你家常的样子很好，比正襟危坐的样子好。”
我垂头道：“臣女不敢。”
皇帝看了看我的脚，笑道：“你要朕亲自为你揭开被子吗？”
炭盆的热气陡然扑在脸上，只觉连头发都要烧焦了。幸而屋子里除了我和皇帝，再无旁人。我忙站起身，搬了小几放在榻上，与他隔桌而坐。收起赤足，以锦被掩住。刚刚坐定，便见小简掀了帘子进来，摆上两杯碧螺春。茶并不很热，显是小简在帘外听到我安然坐下，方进来献茶。我不觉更窘。
皇帝静静饮茶，却不说话，一时间只闻茶盏叮叮的轻响。良久，我讪讪道：“臣女仿佛听简公公说过，陛下并不爱饮碧螺春。”
皇帝笑道：“从前是不大爱喝，近来倒品出一些特别的滋味。”说着放下茶盏，直起身子伸了伸腰，“你在御书房侃侃而谈，怎么现在却不说话？”
我只得道：“陛下圣询，臣女不敢不尽言。夜深了，还请陛下早些回宫安歇。”
皇帝笃笃地敲着小几：“朕才来，你便下逐客令？”
我无奈，低低道：“臣女不敢。”
皇帝怜惜道：“上一次韩复的事情，叫你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了。其实他醉酒闹事，自有内阜院和掖庭属管，你又何必过去？”
我不假思索道：“臣女查探俆女史之案，因思虑不周，致韩管事受尽酷刑。更至巧手受损，再也不能做修书的精细功夫了。臣女心中有愧，因此不忍见他失足，这才去了角楼。本想劝慰两句，不想……”
韩复受刑，是皇后暗中授意当时的掖庭右丞乔致所为。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却是陷皇后于不义了。熙平长公主若看见此刻皇帝嫌恶的蹙眉，一定欢喜不尽。
皇帝道：“这也有理。日前之事，是朕不该疑你。”
君王的歉意简单而潦草，我却险些赔上了自己的性命。然而千千万万的性命，亦不过换来一纸不到千字的罪己诏。如此说来，我的恩遇得天独厚。
见我发呆，他忍不住笑道：“这样看着朕做什么？难道朕是文过饰非的昏君么？”
我笑道：“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81]
皇帝笑道：“夫子所言甚是。”气氛方融洽少许。只听他又道，“这一回南巡，朕亲自处置了成氏一族。闻风而动的数家豪强，纷纷献家财避祸。有两家不知天高地厚，联合举兵，朕命人稍加利诱，便纷纷倒戈。这些钱，西南和北方的军费用不了，剩下好大一笔，总算可以治河了。”
我笑道：“昔日河北数十里处，便是两国交战之所，民常负戟而耕，十停庄稼中收不到一停。如今战事消弭，正该整顿河渠，‘使溉公田，遂及我私’。”
皇帝道：“现下冬闲，本当征发徭役。可惜手中无粮，只有等明年了。”
我好奇道：“上一次陛下说要扩建白云庵，颖嫔娘娘不是支了一个放纸钞的法子么？”
皇帝微微懊恼：“办法虽好，三司死谏不准。朕无法，只得先用在少府。”
我笑道：“颖嫔娘娘若是个男儿，倒可以做三司使。”
皇帝笑道：“这是太后的旧话了。正因她打理后宫辛苦，又有这点聪明，有些事情朕就没有与她理论。好比她今天早晨擅自拿了一副妃位的仪仗出来，朕本可以治她的罪，想想也便罢了。”
我忙道：“颖嫔娘娘是有功之人，还请陛下不要责怪她。”
皇帝笑道：“反正你也没有用那副仪仗，朕就懒得理会这些小事了。”
听他的意思，仿佛我若用了那副仪仗，颖嫔就要被严惩。我忙道：“臣女不敢僭越。”
皇帝不以为然：“你便用了，也不算僭越。”
我拢一拢肩头的绣花短袄，垂头不敢说话。又抱起一只靠枕，藏起半张脸。
皇帝见我退缩，自己也觉得唐突，于是转头过去轻咳一声，又道：“眼下最棘手的，还不是少钱。北燕新归，许多部族上书，倾慕我中华礼乐，欲南渡黄河，举族农桑。”
我不由探出头：“北方部族当事畜牧，怎的忽然上书南迁？”
皇帝道：“这些部族当年深受北燕暴君的欺凌，每年要献许多牛马、药材、兵丁和奴婢，我义军北上，他们自是雀跃欢呼、箪食壶浆，更有甚者，还举义旗接应。虽然效用有限，好歹是民心所向。如今上书南迁，朕也不好薄待。这事下了廷议，群臣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从早议到晚，也没个结果。”
事涉朝政，我不便接口。皇帝将牡丹薄胎瓷灯台向我移了几寸，凝眸道：“你熟读经史，也给朕出个主意？”
我忙道：“朝政大事，臣女不敢擅言。”
皇帝笑道：“你只是‘不敢擅言’，可见是胸有成竹了。你这个后宫女甘罗，必得为朕出一个主意才好。你先猜猜，众臣都说了些什么？”
我只得道：“群臣无非是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宜‘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82]。因为晋武帝不听，后果有五胡乱华的惨事。或又有人说，当容纳异族，以示天恩。昔日五胡乱华，是因贾后当权，引致八王之乱，朝廷偏安，胡人方敢衅鼓南下。如今朝政清明，军力强盛，正是恩纳并吞的好时机。”
皇帝颔首道：“大约是这个意思。”
我笑道：“难道便没人说些别的么？”
皇帝一怔，抚额半晌，恍然道：“仿佛是有一个人说了些别的意思。但朕记不清楚了，也不知是廷议时说的，还是上书说的。”说罢又笑，“旁人说什么，何必理会，你只说你的。”
我低低道：“陛下不怪罪臣女，臣女才敢说。”
皇帝道：“不过是闲谈，你便说了，朕也不会当真。”
我正色道：“古语云：自古无不亡之国，废兴命也。[83]”说罢抬眼查看他的神色。
皇帝颔首道：“这话虽不好听，却是正理。”
我接着道：“国有全盛之机，亦有衰败之时。盛时尚可巡抚蛮夷，四海升平。败时自免不了受其侵害。羁縻异域，可保一世，但命废之时，荼毒亦深。”
皇帝笑道：“如此说来，朕当将他们灭绝了方能一了百了。”
我笑道：“陛下乃仁义之君，自不能如此行事。依臣女浅见，如今北胡宾服，我大昭如日中天。唯当此全盛之时，以德教礼乐化其性，以膏粱美物销其志，加以刑法兵威，待其与南民蕃息不绝，如此百年之后，天下一家，又何分族类？”
皇帝道：“如此说来，你是赞成南迁的？”
我笑道：“这是治本之法。但只一样，这些部族少则数千，多则数万，内迁虽可，却不能整族栖于一地。必得散众居于八方，如此方能安心农桑，亦泯反心。各州官吏、乡里长老宣示律法，与本生南民一视同仁。”
皇帝笑道：“仿佛有一本奏疏里写的也是这个意思。”见我依旧缩在靠枕后，便歪着身子笑道，“你躲什么？坐到朕身边来。”说罢向我伸出手。
我垂首愈深，装作没有看见他几乎已经伸到我膝头的左手。这只手洁净而温暖，离数尺远便能嗅到指尖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我心中一动，倘若他不是皇帝，或许我愿意将自己交托到他的手中。我暗暗叹息，恭声道：“臣女不敢。”
皇帝也不以为忤，自然而然将左手支在小几上，温言道：“无妨。能这样无所事事地坐一会儿已经很好，就像从前在遇乔宫那样。”
不知怎的，心头陡然一松。和他并肩坐着，怀念远逝的周渊，于我也是很好的。忽听他略略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道：“你嫁给朕，好不好？”

第二册 第三十五章 出尔反尔
这试探近乎请求，这请求似在等待拒绝。犹记一个月前，他问的是：“倘若朕册封于你，你可欢喜么？”或许他怕我怨责，又或许他对我有几分爱重。这温柔相商的口气，足以令人忘记他的高高在上的身份，亦令人生出闻此一问、终身无憾的慨然与骄傲。然而帝王的温柔，粉身不足回报。愈是温柔，愈不敢受。
我揭开锦被，滑下榻来，伏地不起。皇帝蹙眉道：“这是何意？”
双掌和额头紧贴砖地，这片生硬和冰冷，是我唯一坚实的倚靠。炭盆在颊边燃得正旺，热气撩起鬓发。长发散了一地，弯弯曲曲延伸到至尊帝王的脚下。我沉静道：“臣女不愿意入宫为妃。陛下恕罪。”
他的口气亦听不出喜怒：“抬起头回话。”
我缓缓起身，直挺挺跪在他的膝下，与他坦然相视。他问道：“为何？”
我强自镇定：“因为臣女害怕。”
他目中一黯：“你怕朕？”
我答道：“是。臣女入宫五年，眼中所见，曾女御有孕惨被杖死，静嫔在掖庭属惊惧小产，慎妃畏罪自尽。臣女不能不怕。”
皇帝一怔：“你绝不会如——”他忽然停下，将半个“此”字吞入腹中。“必诺之言，不足信也”[84]，帝王也不例外。
我笑意转冷，一字一顿道：“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也。[85]”
皇帝用曾娥之事诬陷慎妃累死未出世的皇子，岂知后来紫菡腹中真正的皇子却被自己累死。这焉知不是报应？
如此讥讽，如此以下犯上，好比临绝壁而纵身一跃。济则一劳永逸，败则葬身无地。
他碧森森的双眼泛出愤怒与狐疑的冷光。他仰起下颌，垂眸审视，像一个猎人静静审视网罗中挣扎探爪的猎物，静静评估这猎物逃离彀中的一切可能。良久，他忽然醒悟：“你知道了？”
我垂首不答，算是默认。
他冷冷道：“你不怕朕杀了你？”
我将垂至额前的长发绾到耳后，僵直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右耳，心中愈加冷静清明：“臣女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赐死么？”
皇帝叹了一声：“你也恨朕？”这一问如此绝望，仿佛并不只在问我。
我摇了摇头：“臣女不敢，臣女只是畏惧。”
皇帝道：“原来你怕朕，甚于怕死。”
室中静得出奇。惶惧之中的静默相对，较之声嘶力竭的表白更加透彻和美好。然而如炭盆中渐渐转成银白的上好木炭一般，再好，也免不了成灰。
良久，皇帝道：“你不愿意，朕不勉强。”说罢起身离去。我连忙伏地相送。
脚步声远远去了，耳畔归于寂静。我欲起身，腰背已然僵直。一颗心后怕得惊颤起来，身子一歪，侧身倒在榻旁。小莲儿一声惊呼，忙扶我上榻，又斟了茶。双手合不住茶盏，茶水全泼在锦被上。小莲儿抚着我的胸口，转头一迭声道：“把姑娘的丸药拿来。”
宫人拿了一只青瓷小盒来，小莲儿拈了一颗丸药送到唇边。药太苦，我别过头。小莲儿急得直落泪。忽听芳馨道：“你们下去吧，我来服侍姑娘吃药。”小莲儿将药盒与茶盏放在小几上，带领众人退了下去。
芳馨拉起我冰冷的手，柔声道：“姑娘的话，奴婢都听到了。想哭就哭吧，别放在心里。”
我拭去眼角的泪滴，清薄的泪水沁在指缝中，瞬间被炭火烤干：“我为什么要哭？”
芳馨道：“不哭更好。夜深了，姑娘喝一碗安神汤便安寝吧。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说罢，果然命人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
我平静片刻，一口气喝了半碗。芳馨抚着我的背道：“姑娘可好些了？”
我苦笑：“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后怕罢了。”
芳馨微笑道：“这一次抗旨的罪，姑娘早已偿了。姑娘决绝些是对的。奴婢瞧圣上出来的时候甚是懊恼，却也无可奈何。姑娘从前说过，九五至尊，管天管地却管不了天下人的心。唯有这管不了的心，才是最可贵的。是不是？”
我一怔，失笑道：“姑姑在说周贵妃么？”
芳馨淡淡一笑，指一指我的心道：“贵妃的不辞而别和姑娘的抗旨，本就毫无分别。”
我一晒：“我是‘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86]，怎比得周贵妃逍遥自在。”
芳馨道：“无可奈何，有意为之，都是一样的。”说罢起身拈起药丸，“姑娘吃药吧。这五福安神汤，奴婢已叫人多放了蜜糖，姑娘不用怕药苦。”
我顺从地吞下药丸，又喝了半碗安神汤，方长长舒一口气：“我累了，睡吧。”
翌日清晨，小简早早就来了漱玉斋。彼时我尚未起身，只听他在寝室外对芳馨道：“陛下敕旨，升平长公主殿下修行不易，朱大人可随时出宫拜候长公主殿下。”
芳馨奇道：“陛下为何有此一命？”
小简嘿的一声：“我的好姑姑，昨晚朱大人那样不给陛下脸面，陛下却连句重话也没有说。你当陛下的脾性当真这样好？那都是长公主殿下事先劝过的。”说罢压低声音，“殿下劝陛下，说万一大人不肯嫁，陛下也不能发怒。姑姑知道，陛下最疼这个小妹，说好不发怒，怎能食言？”
芳馨连忙问道：“陛下昨晚很生气么？”
小简叹道：“是憋着一股气，酒略凉了些，就把盏子推在地上了。幸而良辰姑姑是服侍惯的，倒也无妨。今早起身就下了这么一道敕旨。想来陛下那样喜欢朱大人，气过一阵也就不忍再恼了。”
芳馨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小简冷笑道：“在这宫里，谁的胆子能大过朱大人？敢当面抗旨？好在有惊无险。漱玉斋该好好烧香还愿才是。”
芳馨笑道：“谢简公公提点。漱玉斋的早膳都齐备了，公公且留下来用了早膳再走。”
小简道：“不必了，今天李师傅告假，我还得赶回去复命。告辞了。”
小简走后，芳馨来叫我起身，见我醒着，便勾起帐幔，一面笑道：“才刚简公公的话，姑娘可都听到了？”
我坐起身：“我还奇怪，升平长公主一个出家人竟管起了男女之事，原来竟是这番缘故。是我失察了。”
芳馨道：“长公主殿下倒是真心为姑娘好。”
我叹道：“殿下真心待我，我却对不住她。”
芳馨扶我坐在妆台边，轻轻拢住我的长发，松松绾了个髻：“日子还长，姑娘若有心，自可好好报答。”
午后，文澜阁的一个小内监过来禀报，说文澜阁新收了一批民间的旧书来，请我去清点。刚刚踏进左书房的门，韩复的小徒儿小棒子便将我请了出来：“大人在外面喝茶歇息便好。这些旧书，又是尘又是土，又是蛾又是蠹，大人大病初愈，不能闻这腌臜的气味。”
我笑道：“这有什么？先让我看看这些都是什么书，不好的可以不必清理修补，也省了你们一重功夫。”
小棒子道：“那也要等奴婢们把书单子开出来，把书擦干净了，大人慢慢看不迟。”说着轻轻牵了牵我的袖子，躬身道，“大人请宽坐，奴婢还有一事相求。”说罢将我引到水边，那里已摆了一张铺了绣褥的交椅。池边的青石上，放着一盏茶和一只半尺见方的漆盒。
小棒子扶我坐好，亲自奉茶，方取过那只斑驳的漆盒，恭敬道：“大人，这是师傅的遗物，刚刚才从掖庭属拿回来，请大人过目。”
我接过漆盒，但见上面画着一红一蓝两个垂髫小儿在河边玩耍的情状。一个静静垂钓，另一个探出身子攀扯一支初开的菡萏。一静一动，甚是可爱。只是这盒子年深日久，多处掉了漆，露出木材的灰白纹理。缓缓揭开盒子，只见里面放着几锭散碎银子，统共也不过二十两。一只红色的锦囊，里面放着一副小儿初生所戴的长命锁。锁上錾着一个“钜”字。
我好奇道：“这是何物？”
小棒子垂首道：“奴婢猜想，这大约是师傅的儿子的长命锁。”
我更奇：“你猜想？”
小棒子道：“奴婢随师傅去宫外收书时，若经过城南，师傅总是望着一户教书匠的院子发呆。这户人家有一个美貌的娘子，她有一个孩子叫作刘钜，奴婢也是听他娘这么叫他才知道的。师傅从前只是在门外自己瞧着，从未近前。直到去年在掖庭属受了罪回来，才终于向邻里打听了那户人家的来历。原来那刘家娘子嫁给这个教书匠以后，才八个月便生下了儿子。自那以后，师傅便再也没去瞧过，整日只是咳声叹气，借酒浇愁。奴婢在他的遗物中找到这把长命锁，上面又有那孩子的名字。所以奴婢想，这孩子会不会是师傅入宫之前的遗腹子。师傅入宫了，他娘子方才改嫁。”
怨不得，他突然自尽，是因为寻到了自己的孩儿，是为了不连累他么？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怕慎妃之死牵出皇后的旧恨，怕掖庭属再次施以酷刑，方才心智溃散的。
其实那一日我去角楼阻止他，也只是出于恻隐之心。内心深处，我并不盼望他活着。认真想来，我只是嫌他寻死的时机太过不好。然而，他在我面前摔成一团没有生气的肉泥时，我实在当欢喜才是，我又为何要哭？
我心中一酸，不觉叹息：“你是想我将这些东西拿出宫去交给刘家娘子么？”
小棒子道：“大人英明。奴婢不能随意出宫，这件事情，也只有求大人了。”说罢跪下磕了三个头。
我忙扶起他：“我一定办妥，你放心便是。”说罢命芳馨收起漆盒。
小棒子眼圈一红，又道：“师傅去了的那一日，奴婢看得出，那楼下站的满满的人，只有大人是真心着急难受的。”
我清冷一笑，不置可否。就在那一日，我在皇帝的臂弯中，还借着韩复的死，请求皇帝不要再追查慎妃之事。我难过么？仿佛是有一些。然而这一句“真心”，终是受之有愧。
第二日，我便命小钱将韩复的遗物送去给刘家娘子，又足足添了一百两白银给他。午后，小钱回来禀道：“刘娘子得知韩管事死了，很是伤心。又说那金锁本是两人成亲时打了留给头生子的，谁知韩管事忽然犯事，判了斩刑，她才改嫁。那孩子名叫刘钜，奴婢也见了，今年只十一二岁，却和奴婢一样高大了。”
长命锁上的“钜”字，是他夫妇二人约定的名字。刘娘子纵然另嫁他人，却还是为这孩子取名为钜，可见是没忘了前夫。我忽然想起母亲：“这件事不可向外说。去领赏吧。”
时近年关，听说梨园正排演一出新戏，叫作《宪英劝弟》。这一日，梨园总管康义全命人请我前去观摩指点。我好奇道：“你们排了新戏，想是新年用的，这会儿叫我去看，来日便没有新鲜气了。”
那小内监笑嘻嘻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本《宪英劝弟》的戏是寻了京中最有名的才子胡不归新写的，昨日才排好。康总管说，大人是最知道这些历史典故的，若有不妥的地方，早些提出来改过。若新年演得好，奴婢们也托赖大人，多得几个赏钱。梨园上下绝不会忘记大人的恩德。”
我笑道：“这又不通。我听说胡大才子无所不通，无所不晓。区区几折戏文，即便是闲来无事的游戏之作，自也无可挑剔。”
那小内监道：“胡大才子写的戏文自然是没话说，可是他不懂内廷的规矩和禁忌。若有一星半点冒犯了两宫，奴婢们都要脑袋搬家。只求大人去看一看，奴婢们就感恩不尽了。”
芳馨在旁笑道：“姑娘自病了之后，整日便是睡觉，也甚是无趣。既然康总管来请，姑娘又是爱看戏的，何不就去散散心，这病也好得快些。”
我起身笑道：“那便去瞧瞧，更衣。”
上一回来梨园看戏，还是去年夏天的事情。后来去景园住了大半年，回宫之后诸事纷乱，也实在没有心情特地去梨园看他们排演。今日也算是时机凑巧，况且又是大才子胡不归写的新戏，于是打起精神，带着芳馨和小莲儿去了梨园。
离梨园的大门还有几丈，便见康总管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殷勤道了万安，亲自扶过我道：“大人可算来了，奴婢的颈子都望断了。”
我奇道：“只是看看排演，康总管何必亲自来接？”
康总管道：“朱大人难得过来，奴婢自当恭迎。”说罢引我进了梨园。但见前院张灯结彩，众人穿着戏服，盛妆而列，见了我一齐下拜。我认得为首的是太后最喜欢的一位旦角，叫作梁艳生。此人颇有些傲性，若哪一日嗓音不好，便是两宫都在，他也不肯唱。小小一次排演，他本无必要前来。
我命他们起身，转头问康总管道：“一次小演，这般阵仗。康总管若不说清楚，这戏我便不瞧了。”
康总管忙道：“大人息怒。这全是圣意。陛下命梨园排一出新戏，叫作《宪英劝弟》。陛下说了，三国时辛毗之女辛宪英最是聪颖，且人情练达，善能保家全身，和大人最像。陛下还说，自己要和大人一起来梨园看头场。昨日奴婢得了敕命，故此请大人过来。不想陛下自己倒不得空过来。”
眼前每一张脸都像从红油中浸饱了捞出来的，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又笑意明晰，甚至有人眼中还挂着泪花。情切戏真，化驰如神。
我错愕之余，也甚是惊喜：“陛下还说什么？”
康总管见我面有喜色，松一口气道：“别的倒也没什么了。”
芳馨在我身后轻声道：“陛下如此相待，可见是不怪罪姑娘了。姑娘安心看戏便是。”
我颔首道：“请康总管引路。”
康总管连忙扶着我进了后院。但见戏台下梨花绽放，如同春景。我大奇，不禁上前细看，原来是用素帛扎的绢花。康总管在一旁笑盈盈道：“现下冬令，奴婢们便做了这些花扎在枝头充个春意。梨园么，没有梨花总是不大像样。大人闻闻，这花还香呢。”
我轻轻一嗅，果然有香气：“康总管费心了。只是我今日出门匆忙，只怕没钱放赏。”
康总管笑道：“大人得空多来指点几场戏文，就是梨园上下的福气了。”
为了让我看得清楚，康总管特意在下面搭了一个高台，高台上铺着红毯，摆着一张雕花座椅，下设两张长几，放着糕点茶果。芳馨扶我上了高台，但见整个戏台掩在大片大片的梨花之后，如飘在云端。
于是众人各自妆扮，纷纷唱了起来。全戏除楔子外分为四折，第一折 《出城》，第二折《惊变》，第三折《劝弟》，第四折《赦命》。辛宪英是梁艳生所扮，相貌绝美，音色宛若柔滑的缎子，婉转细腻，间闻寒冰碎玉的清冷之意，与辛宪英精明自知的性子颇为相和。
正听得兴起，忽闻不知哪里传来一缕琴音，如闹市中飞来一只山野灵鸟，振羽化开一片温柔清远的气息。我拉了拉芳馨的衣袖，侧耳道：“姑姑，你听见了么？”
芳馨笑道：“梁旦唱得这样好，奴婢自然听见了。”
我摇头道：“不是他。姑姑难道没有听见有人奏琴么？”
芳馨奇道：“台上有奏琴的么？怎么奴婢没有看见？”
二三折之间，有片刻歇息。于是我下了高台，自往幽静处寻去。康总管见芳馨扶我下来，以为我去出恭，便没上前多问。我遣开所有的宫人，只带着小莲儿往梨花深处走去。但见东北角上一扇小门虚掩，琴声响了两下，接着传来两个男子的轻语。我好奇心起，便推门走了进去。
但见高高的宫墙下，横着一排低矮的小屋。巴掌大的院落中，两只大水缸就占了一多半。一个青衣小厮正用葫芦瓢舀水喝，见有人进来，不觉呛了一口，大声咳嗽起来。他虽不认得我，却也知道我不是普通宫人，遂不敢阻拦。
只听铮铮两声，一个男子道：“琴有七弦，君臣民事物文武。小王总觉，按古制五弦已足，何故多加文武之弦？”是睿平郡王高思诚。
另一人也拨动琴弦应了两声，道：“只因文王被纣囚禁于羑里，思念长子伯邑考，便加文弦一根，后武王伐纣，又加武弦一根。二王德被天下，万民慕其雅意，是有文武二弦。”
高思诚呵呵一笑：“小王常自觉自己便是五弦之外的文武二弦，多余且难用。”
另一人道：“王爷何出此言？王爷天潢贵胄，正合此二弦之意。”
听到此处，我不觉痴住。谁知高思诚并未答话，忽而扬声道：“是谁在外面？”
不待那小厮答话，我忙退开一步，朗声道：“漱玉斋女丞朱氏参见睿王殿下。”
只见高思诚亲自开了门，与一个身材瘦小的黄脸汉子并肩走了出来。高思诚一身墨绿色长袍，身形挺秀，似一株翠色深郁的松柏。而他身边的男子却形容猥琐，穿一件灰扑扑的棉直裰，越发显得面色蜡黄，似有病容。我忙行礼，高思诚虚扶一把，微笑道：“朱大人当安坐看戏，怎么寻到这里来了？难道是小王的拙陋琴音扰了大人的雅兴么？”
我笑道：“臣女为琴音所吸引，不知不觉寻了过来。唐突之处，王爷勿怪。”顿了一顿，又道，“清音如许，纵隔千山万水，亦如在耳畔一般。”
高思诚与那男子相视一眼，笑道：“想不到宫中亦有知音。”说罢指着那男子道，“这位是梨园琴师师广日。”又指着我向师广日道，“这位是漱玉斋女丞朱大人。”
师广日上前施礼。我忙道：“师师傅不必多礼。师傅姓师，广日为旷，莫不是春秋师旷[87]之后么？”
师广日道：“大人过誉。小人姓石，本名石磊。自学琴后，闻师旷之名，才改名师广日。”
我一怔。这人改了名字也就罢了，竟然连父母给予的姓氏也不要了，想必是个蔑视礼法、狂傲不羁之人。却又肯隐身宫廷，做一名小小的琴师，当真匪夷所思。宫中不是没有举世闻名的琴师，只是都在乐坊供职，哪里肯屈尊到梨园来给戏子伴奏？遂还礼道：“原来是逸人，恕玉机失礼。”
师广日道：“不敢当。”
高思诚笑道：“师师傅琴艺绝佳，乃小王生平仅见。小王只要进宫，必到此处讨教一二，实是获益匪浅。”
我笑道：“可惜今日俗务缠身，否则定要在此听上一曲才好。”
师广日道：“小人天天来梨园当差，大人若想听，小人随时恭候。”
我笑道：“果真么？那玉机先行谢过。”说罢行了一礼。
师广日作揖道：“大人不必如此客气。王爷且和大人慢慢说话，小人先行告退。”说罢躬身退出小院。
师广日只当高思诚与我约定借他的地方见面，因此匆匆告退。咫尺之地，只余我与高思诚默然相对，我不禁有些尴尬。高思诚笑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兴之所至，可以彻夜奏琴。兴致不好，便一言不发。十次中能见三次，已是难得。”
我稍稍释然：“大隐隐于朝，果然不错。倒是玉机无礼，扰了王爷和师师傅的雅兴了。”
高思诚笑道：“无妨。这会儿松阳该回府了，小王也该出宫了。”
我一奇：“回府？”
高思诚道：“自她母亲去了，这孩子忽然转了性子，喜欢上剑术。小王便将她送去抚军将军处，由启小姐教授。”
我笑道：“启姐姐剑术极佳，松阳县主定能学得一身好本领。”
高思诚一笑，摇头叹道：“女孩子家太刚硬了未必是好事。”
我笑道：“县主万金之躯，自是百无禁忌。”
正说着，忽见又一青衣小厮闯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奴婢就知道王爷在这里。昌平郡王殿下从西北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府里坐着，有要事和王爷商议。有请王爷快快回府。”
高思诚甚是意外：“不是说还有十几日才到京么？”随即向我歉然一笑，“匆匆一见，不及详谈，甚为抱歉。只是府中尚有要事，小王必得回府。告辞。”说罢举手一揖，带着两个青衣小厮疾步而去。
我行礼相送，默默思忖。小莲儿见我发呆，轻声道：“姑娘，咱们也回去吧。”
我沉吟道：“昌平郡王本拟新年才回，怎的忽然提前回京？”
小莲儿笑道：“还有十几二十天便是除夕了，便是这会儿回京，也很平常吧。”
我摇头道：“昌平郡王在边关戍守，别说提前十几二十日，便是提前一天，也算擅离职守。”话音刚落，便见康总管和芳馨推门进来，康总管道：“原来大人来了此处，让奴婢好找。戏要开演了，还请先回去吧。”
然而我已无心看这最后两折戏，只叫过小莲儿，吩咐她径直去掖庭属寻李瑞。直到戏快唱完了，小莲儿才回来，在我耳边轻轻道：“于姑娘已从西北回京，这会儿已在掖庭狱中。”

第二册 第三十六章 勿复王家
我大惊，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盏，一颗心早已飞去掖庭属。但皇帝赏赐的戏又不得不看完，于是剩下半折我面色铁青，如坐针毡。康总管以为我不喜欢，几次借添换茶点的工夫查看我的神色。我也无心去应付他。
戏一唱完，我留下芳馨放赏，立刻动身前往掖庭属。谁知刚刚出了梨园的门，便见施哲迎面而来，他恭敬施了一礼，笑道：“听闻梨园今天演一出新戏，下官本想来听，奈何公务冗杂，还是赶了个散场。”
施哲早已料到我会去掖庭属，竟来梨园阻拦。我不悦，还礼道：“大人若想看戏，还请早来。”
施哲笑道：“大人可听了全本？未知这出新戏叫什么名字？”
我望一眼施哲身后渐渐沉落的红日，心中愈加焦急，面上却还得不露声色：“这出《宪英劝弟》，说的是姐弟情深，保家全身。可依玉机看，比《赎孽》差了许多。”
施哲道：“《赎孽》一出，唱的是手足之义，同生共死。虽然慷慨，却太惨烈了些。”
我屈膝恳求道：“玉机不才，也想效仿一二。请大人准我与于姑娘相见。”
施哲躬身一揖：“下官恕难从命。”
这本也是我预料之中的回答。然而我仍是不甘心：“‘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88]。玉机只想瞧瞧昔日的姐妹，大人竟不能通融一二？”
阳光像一支描金的小楷，细细勾画出他面颊的轮廓，儒雅之中颇见堂堂正正。然而我此刻却痛恨这副充满善意和聪明的面孔。我甚至想，倘若他像李瑞一般愚钝老成，或者像乔致一般色厉胆薄，我都有办法让他松口。可他不是。除了皇命，他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动，直是无懈可击。
施哲微微一笑：“朱大人聪慧过人，岂不知‘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后汉书&#183;光武帝纪第一》：“（光武帝）下诏曰：‘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远功大，诚欲传于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其显效未詶，名籍未立者，大鸿胪趣上，朕将差而录之。’”？于姑娘与慎妃娘娘自尽一事有涉，事关重大，下官不敢擅专。”
我不觉冷笑：“陛下不是说，掖庭属不必再过问慎妃之事么？”
施哲道：“大人所言甚是。本来于姑娘回京，应直接去黄门狱。之所以进掖庭狱，是因为她身为官婢，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在掖庭属审毕，就会移去黄门狱。”
听说锦素回京，我脑中已是一片混乱，惊闻此言更是又惊又奇：“是何不妥之事？”
施哲道：“此事恕下官无可奉告。其实大人想见于姑娘，倒也不难。只需请了圣旨，下官无不从命。”说着望一眼我身后的梨园，瞳仁中映出五颜六色的灯彩，“以大人如今的恩遇，此事轻而易举。”说罢深深一揖，又道，“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于姑娘今日才进了掖庭狱，大人如何能这样快便得知消息，还命莲姑娘来掖庭属询问？”
我如实道：“玉机无意中得知昌平郡王提前回京，故此猜测。”
施哲笑道：“大人闻知王爷回京，便派人来打探于姑娘的讯息，想来是知晓他二人之事，如此怎能不知于姑娘身为官婢，所犯何罪？”
我大为不解：“玉机也只是猜测罢了。于姑娘究竟所犯何罪？”
施哲道：“大人难道不知，皇子宗室是不能随意纳罪官眷属与有罪的官婢为妻妾的么？于姑娘回京后自称昌平郡王的妾侍，所以才送来掖庭属的。”
我大惊：“玉机以为他们只是有情。”
施哲奇道：“大人竟然从未听闻这条宫规？”
我叹道：“这是宗室规条，玉机略有耳闻。只是万万没想到，王爷会私纳锦素为妾。”
施哲道：“下官有一言相劝，不知大人肯听么？”
我忙道：“洗耳恭听。”
施哲道：“比起与于姑娘相见，大人更应思想如何为于姑娘求情。只要于姑娘能活着走出掖庭狱，还怕日后不能相见么？”
我叹道：“锦素与慎妃之死有涉，再加上——若坐实了罪名，只怕求情也是无用。”
施哲道：“事在人为。大人尽力一试，问心无愧便好。”说着望了望天色，“时候不早，下官也该出宫了。下官告退。”说罢退后三步，转身而去。
我迎着刺目的阳光，切齿而叹。关于锦素与慎妃之死的关联，我早已在心中掂量过无数次，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忽听芳馨道：“于姑娘这一次若不能救，便不要救了。姑娘已救了她两次，也算尽心了。”
我叹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不要救她。”
芳馨道：“以公心处事，方是最好的。奴婢记得姑娘读书的时候，曾念过一句话，什么‘君子之道’，什么‘语’。姑娘还教导过奴婢们，说君子知命，怎么行都是适宜的。”
我漫声道：“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89]又叹，“此事……容我好好想一想。”
第二日，我去济慈宫拜见太后。从升平长公主处回来后，想着太后牵挂女儿，本应立刻去济慈宫请安。谁知连日事忙，竟给耽搁了。我几乎没有在朔望之外的日子主动求见太后，这也是头一遭。除了要向太后回禀升平长公主之事，更要紧的是，昌平郡王既然回京，必来拜见太后。探寻太后在锦素之事上的态度，也是我主动请安的意图之一。于是待小钱告诉我昌平郡王已然去过济慈宫，我这才带着小莲儿出门。
太后坐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拿着一柄折扇，连比带画地教两个小宫女使剑。这两个女孩只有七八岁，舞得一身是汗，却不得要领。连佳期都在一旁看得连连摇头，太后却一丝不恼，仍旧心平气和地指点着。
我站在一旁看她们练完一套剑法，方才上前请安。太后对那两个女孩儿笑道：“回宫去再好生练练，若下一次还这样三脚猫似的，本宫可要罚的。”二女连忙称是，恭敬告退。
太后站起身，看着两个女孩子走出角门，方向我笑道：“一年多没有练剑，都生疏了。如今也只能看着她们练练，解解眼馋。”
自从义阳公主、平阳公主和青阳公主在景园的金沙池中溺死之后，太后便折断佩剑，发誓再也不练剑。然而她终究是自幼习武的江湖女子，虽碍于誓言不能习剑，却也忍不住要看别人练。我心下黯然，微微一笑道：“启姐姐和邢二小姐的剑术都很好，太后闲来可常召二位小姐入宫。”
佳期搬来绣墩，太后示意我坐在她的下首：“春儿近日在筹备婚事，本宫也不好总召她入宫。邢二小姐么，前些日子在宫里住着，本宫没少看。待开了春再召她二位入宫。”说罢饮一口茶道，“本宫听说朱大人前几日去了一趟白云庵，本想请大人来。只是听说你身子不大好，想着也没什么大事，就没说。如今你身子好些了么？”
我欠身道：“臣女的身子已然无碍。多谢太后关怀。臣女从白云庵回来，当早些来向太后请安才是。如今才来，请太后恕罪。”
太后微笑道：“无妨。升平这些日子可还好么？”
我笑道：“长公主不但身子好了不少，连心境也开阔许多。这都是潜心修炼佛法的缘故。”
太后双目一亮：“果真么？”
我如实道：“是。自古蛮夷侵虐边境，必得以战止战。殿下说，她昔日前去和亲，是为亿万黎民免除战争之苦的。身为皇女，这本是义不容辞。陛下舍亲情而保庶民，是明君所为。”
太后不觉怔住：“她……真的是这样说的？”
我颔首道：“臣女不敢欺瞒太后，殿下的确是这样对臣女说的。”
太后的眼中隐有泪光，她侧过头去，拿一幅手巾点了点眼角：“人老了，就有见风流泪的毛病。”复又自责道，“这些年，本宫总想着当年做的错事，害了升平一辈子。本宫本是乡野山间的女子，从前最是无法无天的。自做了这个太后，行事反不如从前了。”
我忙道：“太后自有太后的顾虑，自然比不得年轻的时候。”
太后摇头道：“说是‘顾虑’，倒不如说是‘枷锁’。连爱憎都被锁住了。”
我知道，太后是在责怪自己，当年没有成全升平与谢方思的婚事，致使他二人一投缳自尽，一遁入空门。都是一念之差。我微微叹息道：“太后与陛下的难处，殿下深知。还请太后宽心。”
太后默然，神思远逸。暖阳懒洋洋地照在人的身上，宫苑中一丝风也没有。抬头望，梧桐枝桠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树枝间的天空澄澈碧透，像一块布满金丝的青金石。我和太后静静相对而坐，彼此无言。其实，她的自责又何尝不是我的自责。倘若当初我勇敢一些，肯将谢方思的信传给升平，或许如今就不是这般光景。升平出家后，虽然愈加理智通透，却也更加无奈无趣。然而，有升平之事在前，太后若愿意为昌平郡王和锦素之事稍稍用心，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良久，忽听太后黯然叹道：“庄子言：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90]只愿来生不要托生在帝王家……才好。”一滴泪水如珠滚落，洇入胸前的金丝萱草纹中。皇家的怜悯和遗憾，就像这滴泪水一样真诚和稀薄。我心下一沉，不觉暗暗长叹。
忽见宜修款款上前道：“颖嫔娘娘来向太后请安了。”
太后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抹去了泪痕，微笑道：“请她进来。”
颖嫔穿了一件白绿色花鸟纹短袄，下着牙白绫裙，整个人宛若一枝才抽条的春兰。只有腰间垂下的一枚美人蕉赤玉佩，仿佛凝住了宫苑中所有鲜亮的色彩，是天地间最坚毅最浓重的一点。颖嫔行过礼，笑盈盈道：“今日宫中放年赏，臣妾将济慈宫的送了来，已交予宜修姑姑了。”
太后笑道：“进了腊月，本宫知道你格外忙碌。放年赏这样的小事，交给内阜院做就好了，何必亲自送来？”
颖嫔笑道：“臣妾也有好些日子没来拜望太后了。”
太后虚着眼睛瞧了瞧颖嫔的气色，含一丝怜惜道：“整日劳心，脸色不如从前那样好了。虽然忙碌，也要好生保养。昱嫔已经有孩子了，你也要上些心才是。”
颖嫔恭敬道：“臣妾多谢太后关怀。”
从济慈宫中出来，颖嫔道：“玉机姐姐去章华宫与妹妹一道用晚膳可好？”
我满腹心事，哪有心情和她一道用膳？“我有要事在身，恐不能作陪。妹妹见谅。”
颖嫔神色一黯：“姐姐既有要事，那便改日吧。”
我微觉不忍：“你回章华宫，我回漱玉斋，彼此同路。妹妹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颖嫔微微苦笑道：“是妹妹有事请教姐姐，还请姐姐不吝赐教。”说着微微屈膝。
我携了她的手缓缓走着。阳光从西面的高墙飞跃过来，径直往东面去了。东墙顶留下窄窄一道光斑，仿佛天地不情愿的施舍。没有阳光的地方依旧有些冷，我这才发觉原来手炉中的炭已经燃尽。我知道她的心事，却帮不了她。
只听颖嫔道：“听闻陛下前两日亲自去漱玉斋瞧姐姐了？”
我淡淡一笑道：“那一日在白云庵见了升平长公主，陛下只是来问问皇妹的近况罢了。”
颖嫔叹道：“我也时常派人去白云庵看望升平长公主，她的近况我甚是清楚。怎么也不见陛下来问我？”
我笑道：“妹妹这是在怨我？”
颖嫔艰涩地一笑：“姐姐何必如此多心？妹妹只是想请教姐姐，究竟如何才能留住陛下的心？”
我甚是诧异：“我……不知道。”
颖嫔叹道：“自从昱嫔有孕，静嫔殁了，我总以为他会多怜惜我一些，谁知……自他回宫，还没有往我宫里来过。今日太后说起孩子的事情，我和他……我哪里会有孩子呢？”说着不觉伤心垂泪。
颖嫔向来聪明坚毅，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落泪。想是这大半年来恩宠稀薄，她也终于灰心绝望。她曾经说过，她父亲已有爵位，兄弟子侄为官有望，她身为妃嫔，已心满意足。我知道，这只是她希望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不知何时起了风。高墙之间又深又远，仿佛野兽的深喉，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吼。我当怎样回答她？我不知道。美人当前，我也不明白皇帝为何无动于衷。男女情爱，是我即使读遍古往今来的浩浩繁帙都不能悟透的奇谈怪论。况且帝王之心，更加难以捉摸。
脑中空荡荡的，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得陪她无言感伤，直到分手。
我在漱玉斋门口目送颖嫔远去。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浓黑修长，仿佛望不到尽头。左边是一道决绝的墙，我和我的年少痴情便是在这道墙下诀别的。右边不远处，仍旧是一道高墙，一道朱红色的高墙。漱玉斋白墙灰瓦，一到春夏，外墙便布满了碧油油的藤萝，满园玫瑰盛开。在漱玉斋住得久了，我总有一种错觉，仿佛那些如山排压过来的殷殷血色离我远了些。呵，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颖嫔背影的新碧中透着些寂寞无奈的灰，望得久了，自己也落下泪来。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只听芳馨在身后道：“颖嫔娘娘已经走远了，姑娘进去吧。”
我拂去脸上的泪痕，轻声道：“颖嫔娘娘容貌是一等一的出挑，人又聪明，又识大体。自太后到宫人，没有不说她好的。为何陛下却……”
芳馨道：“姑娘是在问奴婢么？”
我转头笑道：“才刚颖嫔问我，我答不上来。请姑姑为我解惑。”
芳馨凝神瞧了我一会儿，似在查找我脸上的泪痕：“奴婢也说不好。不过，奴婢记得弘阳郡王殿下小的时候，姑娘给殿下讲过的一个故事。”说着扶我进了漱玉斋，坐在秋千架上。“奴婢记得清楚，那一夜慎妃娘娘也在的。大约是华阳公主满月的那天，殿下看了一出《李广射虎》的戏回来，缠着姑娘说飞将军李广的故事听。”
我叹道：“是。那时慎妃娘娘新废，且大病初愈，抱着殿下在灯下听我说故事。说起来，我有许久没有为殿下说故事了。殿下如今也不需要我说故事给他听了。”
芳馨命小丫头沏了一杯热茶，转头笑道：“若姑娘现在还在给殿下说故事，恐怕自己就先要急死了。”
我低头一笑：“不错。”
芳馨道：“那一夜，姑娘说了李广的故事，其中有一件事奴婢记得清楚。李广年老时问王朔，为何自己在军中效力数十年，身经百战，手下的许多将领都封了侯，而自己却没有封侯。王朔便问他：‘将军这一生可有遗憾？’李广道：‘当年戍守西北，羌人造反。我诱降了八百人，当日便杀了。这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恨事。’王朔道：‘杀降不祥，这便是将军不得封侯的因由了。’”
我接过热茶，怃然不语。芳馨接着道：“颖嫔娘娘样样都好，但是早年出卖于姑娘，致使于姑娘的母亲被杖死，便和李广杀降是一样的，伤了阴德，所以才不得宠。”
我微微诧异：“姑姑竟然是这样看的。”
芳馨道：“不然还能是什么？当初静嫔娘娘不过是姑娘身边的侍婢，在颖嫔和昱嫔册封之前，都专宠了好一阵子。难道颖嫔娘娘还不如静嫔么？”
我一怔，淡然一笑道：“姑姑说得有理。从前我总以为，这种说法不过是史家借以劝讽后人的，当不得真，谁想却让姑姑拿来用了。”
芳馨道：“其实这也是好事。颖嫔出卖于姑娘，姑娘却救下于姑娘，这是积德。姑娘前前后后善待的人也不少了。正因如此，陛下才特别中意姑娘。即便姑娘不肯嫁，陛下也没有怪罪。”
“真的么？”
芳馨微笑道：“怎么不真？当今是仁君，自然盼望身边的女子都心地良善，人品纯正。周贵妃不就是极好的一例么？不然她年长了十来岁，容色早衰，就是再美再聪明，也不能固宠那么久。依奴婢看，陛下对姑娘，是有几分对周贵妃的真心的。”
我一哂：“几分？哪怕是半分，我也不敢受。”
芳馨道：“奴婢斗胆，想请问姑娘……倘若他不是皇帝，姑娘可会应允么？”
忆起他初回宫的那个深夜，他的关切和我的孤寂，我并非没有一丝向往。若他不是皇帝？这个问题就像芳馨当初问我若皇后所生的祁阳公主是一个皇子情势将会怎样，虚无缥缈得教人不愿费心去想。或许也是因为想起来便有些隐痛，更多的是深深的无望。
太阳终于沉在西面的高墙之后，我身处无边的暗影之中，面对光秃秃的花圃，心中一片荒芜。玫瑰深秋凋落，明春再开，会比往年更加幽艳馥郁。而情花，是凭愚勇滋润，借时而放的。我自问自己是一个谨慎胆小的人，我的愚勇，早早便淹没在故纸堆中了。回头望，我不过是连一丝愚勇都没有的木偶人罢了。忽觉脸上冰凉，用指尖一摸，原来是一滴冷泪。
芳馨心痛道：“奴婢多口，不该问姑娘这个的。天黑了，姑娘回屋坐吧。”我点了点头，起身回玉茗堂。芳馨拿起我放在秋千架上的手炉，轻声惊呼道：“姑娘的手炉已经冷了，怎么也不早说？”
我微笑道：“在太后宫里的时候就冷了。想着就要回来了，便没说。”
芳馨道：“姑娘的身子弱，经不得一点寒。若冷了，一定要早些和奴婢们说。”
我叹道：“小事而已，太后宫里的冷，又何止这个呢？”
芳馨机警道：“姑娘向太后请安，也是为了查探太后在于姑娘之事上的心意，不知……”
我在西耳房的榻上坐定，解下斗篷覆在双腿上，低头把玩着绣了银丝的衣带。银丝华贵，绸带触手丝滑，却寒过冰凉的指尖。皇家亲情，不过如此。我冷冷一笑道：“姑姑知道太后所言‘愿来生不要托生在帝王家’是什么意思么？”
芳馨道：“太后是在叹升平长公主命苦么？”
我摇头又点头：“是，也不全是。这句话是有典的。”
芳馨道：“请姑娘指教。”
“南朝宋明帝刘彧平前废帝之乱，做了皇帝以后，将亲生兄弟几乎杀了个干净。其中一位始平王刘子鸾，因先帝在时，特别受宠，便被皇帝哥哥杀了，死时年仅十岁。刘子鸾临死时道：‘愿身不复生王家’[91]。十岁的孩子，何等凄凉和决绝。”
芳馨叹息道：“当真可怜。”
我接着道：“太后说这话时，是流泪的，可见她心里难过。虽然太后怜惜升平长公主，但若重来一次，恐怕她仍是不改初衷。升平长公主与昌平郡王，俱是如此。”
芳馨有些骇然：“姑娘是说……太后不会理会于姑娘之事么？”
“昌平郡王若只是私纳锦素为妾，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罪过，太后怎会不理？当初睿平郡王娶董妃的事，不就是太后求情的么？只因慎妃之死，一切都要秉公来办，否则难以服众。慎妃是皇子生母，且殷勤服侍了太后那么些年，太后也不好偏袒昌平郡王和锦素，否则岂不是对弘阳郡王不公？”
芳馨焦急道：“连太后都不管了，姑娘还如何救于姑娘？”
我冷冷道：“谁说我要救她？”
芳馨松一口气道：“那姑娘这么着急要见于姑娘是……”
我正色道：“我只是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倘若她真与慎妃之死有干系，我不会理会她。若无干系，也不用我救，陛下自会饶恕。”
芳馨道：“那就好。姑娘这些年为旁人操心太过，早该如此秉公行事了。若早这样，身子也不至于这样……”
我站起身，微微一笑道：“从现在开始也不迟。传膳，用过晚膳，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写对联呢。”
第二日用过午膳，我正要午歇，皇后宫里的内监小罗来漱玉斋传唤，说是华阳公主不肯午睡，嚷着要听故事，所以皇后命我去守坤宫哄公主午睡。我只得重新梳头穿衣，匆匆忙忙随小罗去了守坤宫。
皇后在西配殿的寝室里，坐在华阳公主的榻边柔声哄劝着，无奈华阳公主只是不理。我上前去行了礼，皇后笑道：“华阳自从上次听你说了一则寓言，便心心念念的，非要你来说一个故事才肯睡。有劳你说一个，哄她睡了，本宫也少些头痛。”
皇后只穿了一件蓝白色短袄，将两股发辫低低盘在脑后，簪了一支赤金牡丹步摇。米珠穿成的流苏软软地附着在发髻上，凝成一片温润的华光，就像此刻的平淡和美好。华阳公主只穿一件贴身小衣，笑嘻嘻地从锦被中探出头来：“玉机姐姐说个什么故事给孤听？”
我正要回答，忽听皇后道：“前些日子本宫才说了韩信胯下之辱的故事，今日还说韩信吧。便说……韩信与蒯通的故事好了。”

第二册 第三十七章 伍被邹阳
一语惊破这一室刻意的温存。胯下之辱的故事，四岁的华阳公主或许还能理解，韩信与蒯通的事……也好，华阳公主若听不懂，便昏昏欲睡了。我恭敬道：“谨遵皇后旨意。”于是向华阳公主道：“韩信做了齐王以后，一个叫作蒯通的谋士对他说：汉王刘邦与楚霸王项羽对峙数年，彼此都不能前进一步。如今您是齐王，襄助汉则汉胜，倒向楚则楚胜。若两不相帮，占据三齐之地，向北占领燕赵以自广，则天下三分，鼎足而立。且臣相大王，面不过封侯，背则富贵无极。此乃天授，不可不取。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大王可要好生思量啊。”
华阳公主插口问道：“什么是‘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我微笑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上天摆在面前的恩惠如果不要，便会受到惩罚。”
华阳公主想了想，骄傲道：“父皇是天子，所以父皇的赏赐便是上天的赏赐，若不要，就是抗旨，自然要被罚。”
一语说中我的心事，我愕然不语。稚童戏语，竟如此真切，我几乎要疑心这是不是皇后事先教授过的。华阳公主催促道：“玉机姐姐快向下说。”
我缓过神，接着道：“韩信却说，汉王对我有知遇之恩，推饭饭我，解衣衣我，韩信不敢忘恩，终身不敢背叛。蒯通苦劝不果，只得作罢。”
华阳公主道：“什么是‘推饭饭我，解衣衣我’？”
我答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汉王刘邦将自己的饭推给韩信吃，又解下自己的衣衫披在韩信身上。是恩遇深重的意思。”
华阳公主沉吟道：“那韩信应该对汉王好些才是。”
我微笑道：“殿下所言甚是，所以韩信才没有听蒯通的。后来韩信因谋反被杀，临死前痛呼：恨不用蒯通之言，死于妇人之手。那时汉王已经做了皇帝，听闻此言，便深恨蒯通，想连他也一起杀掉。”
华阳公主倒吸一口凉气，忽闪着一双大眼睛道：“汉王真的杀他了么？”
我笑道：“没有。蒯通对皇帝道，我那时是韩信的谋士，只知有齐王，不知有汉王，为齐王尽忠，又有何过错？皇帝觉得有理，便没有杀他。”
华阳公主吁了一口气，复又好奇道：“韩信不是说不肯背叛汉王么？怎么后来又谋反？”
我将她蹬开的锦被掖好，俯身笑道：“这便是另一个故事了，殿下若乖乖午睡，明日臣女便来说这个故事，可好？”
华阳公主并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毫无兴趣，昏昏欲睡，而是睁大眼睛认真道：“蒯通真聪明。玉机姐姐明天可一定要来啊。”我应了，她这才侧过头去，闭目而睡。不过一瞬，便传出安稳轻细的鼻息声。
皇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寝室，淡水色裙裾委地无声：“还是玉机有办法。华阳这孩子，聪明好学，像她两个皇兄。”当年皇后怀着华阳公主的时候，险些遇刺，因此太后和皇帝都对华阳公主格外疼惜。这句话中分明含着一丝惋惜，在叹惋华阳公主不是男儿之身。只听皇后接着道：“明天春天华阳就该选侍读女官了，本宫本来属意苏燕燕的，可惜她执意回家侍奉辞官的父亲。既然华阳喜欢你，本宫就去和陛下说一声，让你来做华阳的侍读，可好？”
我躬身道：“臣女无德无能，且年纪也大了，恐不适宜做公主的侍读。”说着扶起皇后的右手走下玉阶。正午的日光照在身上，几乎和放置了熏笼和炭盆的内室一样温暖，却少了几许燥热的逼迫之意。
皇后顺手取过小丫头手中的瓷碟，拈起碎饭往池中投去。但见原本在浅水中悠游的锦鲤，都摇头摆尾地聚了过来。皇后道：“本宫一直想知道，倘若韩信当初听了蒯通的话，背叛刘邦，自立为王，那会如何？”
我微笑道：“韩信当初若能听蒯通的，后来也不会勾结陈郗谋反，被萧何骗进宫，被吕后诛杀。可见，他本来便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
皇后道：“韩信自拜将以来，从无败绩，是千古难寻的良将。玉机怎么还说他没有头脑？”
我笑道：“战时的良将未必是承平时的良臣，更非割据一方的贤王。三者不可等同来说。”
皇后颔首道：“那依玉机看，韩信到底是当叛还是不叛？”
我淡淡道：“功高震主，智力不逮，叛与不叛，都不免兔死狗烹的下场。”
皇后叹道：“说得透彻。不知自己不过功为猎犬，的确易陷迷局之中。想来若玉机是韩信，定然能安然终老了？”
我屈一屈膝，恭谨道：“前人的得失，在后人看来，便像看这池中的锦鲤争食，历历分明。只是前人身在迷局之中，难以自拔罢了。玉机又怎敢自诩比韩信更理智？”
皇后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复又喂鱼：“依本宫说，既然都是兔死狗烹，便叛了汉王也无妨。若有蒯通这等良臣谋士，君临天下也未必不可能。”
我忙道：“娘娘英明。”
皇后道：“玉机既然知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怎么前几日陛下亲口提起册封之事，玉机却还不允呢？”
我心中暗自冷笑，终于说到此事了。于是愈加恭谨：“臣女出身卑微，不敢攀龙附凤。”
皇后的笑意忽而转冷：“以玉机的聪明美貌，也只有侍奉君王，方能一逞平生志愿。本宫也一直盼望你早日册封，像颖嫔一样襄助本宫。你这孩子，任性妄为，实是辜负了本宫的一片苦心了。”
我恭敬道：“玉机志不在此，只望期满出宫，回家侍奉双亲。”
皇后道：“你家中的双亲固是能为你费心寻一门好亲事，可这天下的男子，又有谁能及得上天子？你也知道，陛下仁慈。前些日子你那样忤逆，陛下也没说什么。可见是真心待你好。”
我感激而惋惜：“臣女深知当今是一位仁君。只恨自己卑微无福罢了。”
皇后道：“你出身是卑微了些，可是陛下喜欢你，这也算不得什么。回去再好生想想吧。”
红芯奉熙平长公主密令将我的美人火器图送去如意馆裱褙，以期被皇帝看到。可见熙平希望我成为妃嫔。皇后一直企图用名利地位打动我们一家，希冀从父亲的口中得知熙平长公主当年主谋刺杀她的实证。她们都希望我嫁给他，只有我自己不愿意。我只有抱紧这个执念，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有一丝活气，不是一只任人摆弄的冰冷棋子。或许一只不听话的棋子下场会非常惨烈，但我已经顾不得了。
我下拜道：“臣女心意已决，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仿佛转头瞥了我一眼，一丝凉风从后颈拂过，像细细的冷刃。皇后微笑道：“陛下都没有责怪你，可见你没有罪。”说着一摆手，穆仙连忙将我扶了起来。
皇后放下瓷碟，抚额道：“本宫乏了，你先回去吧。”
我连忙躬身告退。退了几步，正欲转身，皇后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我道：“玉机熟读史册，可知道汉时的邹阳和伍被二人么？”
我一怔，恭敬道：“臣女略有所闻。”
皇后道：“你既然知道此二人的得失，是要做邹阳，还是伍被，自己清楚。”
我心念如电，微笑道：“臣女既不做邹阳，也不做伍被。”
皇后道：“怎么说？”
我屈一屈膝：“因为当世并没有吴王刘濞和淮南王刘安。”
皇后笑道：“也是，当世清明，自然没有吴王刘濞和淮南王刘安。是本宫比喻不当。”说罢自扶着穆仙的手回了椒房殿。
从守坤宫出来，我的头嗡的一声涨得老大，连发根里都沁出了冷汗。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眼前一白，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芳馨身上。芳馨连忙将我扶到墙根下，掏出帕子来为我拭汗：“姑娘怎么了？”我没有回答她，只是疾步走回了漱玉斋。
脱了衣裳躺在榻上，头痛欲裂，不能入睡。芳馨在外间听见我翻身的动静，悄悄进来查看，见我瞪着眼睛呆望屋顶，便柔声道：“姑娘这样睁着眼，小心梁上的灰尘掉下来迷了眼睛。”
我叹道：“口中无味，弄些酸甜的东西来喝。”说着坐了起来。芳馨连忙在我身后放上靠枕，又去外面吩咐绿萼端一碗栗子羹和一碟青梅进来，方小心问道：“从皇后宫里出来，姑娘似乎就不大好，是有什么心事么？”
我抚胸道：“我心慌得很。”胸前掺了银丝的梨花纹在窗下闪着微光，我这才发现我的右手在发抖。
芳馨道：“奴婢刚才在守坤宫听皇后娘娘和姑娘说的最后那几句话，虽不大懂，可也听出来大有机锋。姑娘若能说与奴婢听听，奴婢虽然愚钝，也愿尽力为姑娘分忧。”
我默然不语。这时，绿萼和小莲儿分别端来了栗子羹和青梅，见我面色不好，两人相视一眼，就要退下，我忙道：“你们都坐在这里，陪我说一会儿话。”
小莲儿怯怯道：“奴婢不敢。”
芳馨微笑道：“姑娘要赏故事给你们听，还不好生坐下。”
绿萼忙笑道：“姑娘许久没有赏故事给奴婢们听了。”说罢一扯小莲儿的袖子，两人搬了两只绣墩坐在下首。
栗子羹的甘甜香气逸入脑府，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芳馨用象牙箸拈了一颗青梅送到我口边，我张口含了，皱眉道：“好酸。”芳馨笑道：“酸的提神。姑娘吃了奴婢们的青梅，就告诉奴婢们，那邹阳和伍被究竟是什么人？”
我微笑道：“邹阳是汉时很有名望的文人。汉文帝时，他做吴王刘濞的门客。吴王刘濞的世子在长安，与当时尚是皇太子的汉景帝下棋，皇太子一怒之下，操起棋盘将世子打死了。文帝将世子的遗体送回吴国安葬，刘濞道：‘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何必送回来？’于是仍旧送回长安安葬。从此以后，刘濞深恨汉廷，称病不朝，且集聚豪杰，阴有反志。文帝宽宏大量，因刘濞年高，准他在封地休养，不进京朝拜。
“邹阳知道吴王欲反，便用秦朝灭亡的教训为隐喻，劝谏吴王刘濞不可谋反。吴王不听。当时景帝已经即位，景帝同母弟弟梁王贵盛，于是邹阳、枚乘和严忌便离开吴王投靠了梁王。后来吴王刘濞和楚王刘戊果然联合赵齐五王谋反，这便是七国之乱。梁王派韩安国和张羽奋力抵挡七国联军，功最大。邹阳和枚乘也因曾经正言劝谏名闻天下，游于危国而免遭屠戮。”
绿萼和小莲儿端坐在下首，你看我我看你，虽是满肚子疑问，却不敢说话。芳馨叹道：“如此说来，皇后提到的伍被，定然是和邹阳相反的人物了？”
我颔首道：“不错。伍被是汉武帝时淮南王刘安的谋臣。淮南王刘安是汉高祖刘邦的儿子淮南厉王刘长的长子。武帝到了二十九岁，卫皇后才生下皇长子刘据，立为太子。太子未立之前，有一年刘安去长安朝请，武安侯田蚡在灞上迎接刘安，拉着刘安的手推心置腹道：‘皇上没有太子，而大王您是高祖长孙，身份贵重无匹。一旦宫车晏驾，皇位非您莫属。’”
小莲儿低声问绿萼：“什么是‘宫车晏驾’？”
绿萼悄悄道：“‘宫车晏驾’就是皇上驾崩。”
小莲儿皱皱眉，忍不住道：“那田蚡也真是胆大，竟敢这样说话。汉武帝当时还不到二十九岁，正在壮年，焉知他将来不会有太子呢？”
我笑道：“不错。所以田蚡死后，汉武帝得知此事，龙颜大怒道：‘若田蚡活着，这罪过足以灭族。’
“这淮南王刘安本来就居心不良，听了田蚡此言，便更加按捺不住谋反之心。伍被便是淮南王帐下的第一谋臣，淮南八公之首，曾参与著作《淮南子》，也算是个才子。淮南王多次问他造反能否成功，伍被皆言天下大治，情势与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时候大不一样，造反绝不可能成功。淮南王便将他全家关入大牢，数月之后又放了出来，强命他出谋划策。伍被无奈之下，只得献了一计。
“他提议刘安伪造圣命，四处逮捕无罪的诸侯和世子，又命百姓迁去朔方屯田守边，命官吏催办，想借此挑起汉廷和诸侯百姓之间的矛盾，趁此乱机，发兵造反。然而淮南王却蠢得连这条计策都听不进去，几番犹豫，终于被汉廷发现，只好绝望自裁。伍被当时已经向汉廷出首，俱言刘安反事，武帝本不想杀他。廷尉张汤却说，此人为淮南王献策谋反，罪大恶极，不能赦免。于是伍被终被杀掉。《汉书》曰：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不终而诈雠，诛夷不亦宜乎！[92]”
小莲儿听得入神，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道：“这便是说，伍被身在谋反之国，不能将忠心贯彻到底，被皇帝诛杀也是很应该的。”
小莲儿吐了吐舌头：“这伍被其实并不想随淮南王造反的，这样也被杀掉，做臣子可真是太难了。”
我微笑道：“伍被的死，可算平常。那邹阳从吴王刘濞处出走，投靠梁王，被梁王的两个宠臣羊胜和公孙诡所害，投入狱中，梁王险些杀了他。幸好他文采口辩极佳，从狱中上书，打动了梁王，这才幸免于死。连邹阳这样正直的人都不免被谗害，况且伍被？”
芳馨沉吟道：“皇后提起这两人，是想姑娘做弃暗投明的邹阳？”
说了这么一大篇话，早已口干舌燥，于是将栗子羹一口饮尽。心头一片清凉，手也不抖了：“姑姑是知道的，去年夏天我查俆女史被刺一案时，皇后就疑心熙平长公主了。虽然后来查出翟恩仙与长公主府毫无干系，但皇后的疑心总没消除。”
芳馨一惊：“皇后娘娘以为姑娘知情，所以叫姑娘像邹阳一样投靠明主，而不是像伍被一样……那么，皇后娘娘命姑娘为华阳公主讲韩信和蒯通的故事，也是借以敲打姑娘的么？”
我细细打量着这只包了金边的定窑白瓷碗，碗口映出我细细的金色眉眼，阴郁而冷峻。定窑的白瓷是覆烧的，所以碗口粗糙，俗称芒口。包以金边是为了遮盖芒口，却也增添了华贵之气。世事便如这只定窑白瓷碗，有华丽的金边，有粗糙的芒口。我微微一笑道：“我只知道翟恩仙才是刺杀皇后和俆女史的元凶。我很愿意为皇后开释疑心，但要我攀诬长公主，却是不能。”
芳馨恍然道：“怨不得姑娘说，当世并没有吴王刘濞和淮南王刘安！”
我冷笑道：“不错，我当时若说自己要做邹阳或者伍被，便是承认我的恩主熙平长公主便是吴王刘濞和淮南王刘安了。”
芳馨抚胸道：“当真凶险！”
忽听绿萼道：“姑娘行事向来光明正大。皇后怎能疑心姑娘？”
我侧转了身子，歪着头道：“这些日子，咱们漱玉斋受过的疑心还少么，连静嫔娘娘和小皇子的性命都搭进去了，还怕皇后这点疑心？”
小莲儿看看绿萼又看看芳馨，大声道：“不错。姑娘问心无愧，什么也不用怕。”说罢微微鼓着腮帮子，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和芳馨、绿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守坤宫的一切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小莲儿红了脸道：“姑娘的栗子羹喝完了，奴婢再去盛一碗来。”说罢拿了空碗出去了。谁知不过一瞬，又拿着空碗回来了，朗声禀道：“姑娘，简公公来了。”我连忙从榻上站了起来，请小简进来。
小简笑眯眯地行了礼，道：“圣上有旨，准漱玉斋女丞朱氏于今夜前往掖庭属看视犯妇于氏。”
我喜出望外，连忙还礼谢恩，又不免好奇：“请问公公，陛下为何下这样一道旨意？玉机原本还想去定乾宫求取圣旨的。”
小简欠身笑道：“朱大人的心事，陛下岂能不知？掖庭属一回禀于姑娘回京了，陛下便想着这个事情。虽然施大人一再劝阻，劫搁不住陛下心疼大人。”
我大为感动，忍不住问道：“玉机也有好几日未曾面圣了，陛下好么？”
小简笑道：“总算听见朱大人也问陛下好不好了。可见于姑娘若能早些回来，大人说不定就肯嫁了。”
我顿时无语。只听小简兀自道：“大人如今反悔，也还来得及——”我哭笑不得：“公公若不愿意答，也就罢了。”
小简忙道：“大人问到，奴婢怎敢不答？陛下这些日子很忙。大人知道，如今是腊月，样样事情都赶着过年了结。陛下除了处理政事，便是陪伴昱嫔娘娘。”
听见昱嫔的消息，我想起了颖嫔，不觉黯然。小简觑着我的神色，仿佛怕我不自在一般，又道：“昱嫔娘娘这些日子害喜得厉害，陛下总要陪陪她，其实只不过是陪着小皇子罢了。”
我微微叹息道：“这也是应当的。”
小简应了，忽然上前一步，神秘道：“还有一事，想必大人极想知道。”
我愕然：“什么事？”
小简将左手比在我的耳边轻声道：“昨日刑部郑大人来了，说是找到奚桧了！”
我大惊：“果真么？”
小简嘿的一声道：“新年之前，一切就要见分晓了。大人且擦亮眼睛瞧着。到时候陛下一定会传大人去听的。”
锦素回来了，奚桧也找到了。不论是三位公主和皇太子的暴毙，还是慎妃的自戕，一切都即将在剩下的十几日中了断。咸平十五年的春天，注定是一个干净明快的季节，没有暧昧湿冷的怀疑，也不会有焦灼苦闷的等待。
她和她，也该分出善恶了。
用过晚膳，我忽然坐立不安起来。捧着一册书坐在榻上，却只顾发呆。芳馨将我手中的书抽走，笑道：“姑娘看了这半天书，一页都没翻。”说罢端上茶来，指着窗外道，“绿萼和小莲儿在贴窗花，姑娘要出去瞧瞧么？”
我放下茶盏，叹了一声道：“她们乐她们的，与我何干？”
芳馨笑道：“姑娘怎么和丫头们赌起气来了？坐在这里发呆也是难挨，出去散一会儿闷就好了。”我无奈，只得起身披了一件斗篷，随她出去。
只见廊下挂满了宫灯，绿萼和几个小丫头也不顾天冷，埋头围成一圈，细细挑着剪好的窗花。见我出来，绿萼忙扶过我，指着一桌子鲜红细致的花样道：“奴婢们剪了这么些，姑娘说贴哪一张好？”
我随手指着一张又大又圆的“福临春到”，道：“这一张就很好，有春也有福，又大，就贴在南窗上好了。”又指着一张“雀儿落梅”道，“这张小巧喜庆，贴到我的寝室中去。”说罢又指出几张剪得好的。绿萼忙带着小丫头们分散贴了。一时间漱玉斋室内室外、楼上楼下俱是小姑娘们轻快的身影和娇俏的笑声。不一会儿，糊窗明纸像一片片洁白的土壤，骤然开出许多生动明快的鲜花来。
芳馨拣出一张双鱼图道：“姑娘也自己动手贴一张，来年自然福气满满。”
这一对红鱼，像一条鱼的两面，几百镂空的鳞片，剪得细致匀称，两片尾鳍骄傲地翘起，显出跃跃欲试的姿态。比目双鱼，并肩而立，是皇帝与周渊，是高旸和启春，是睿平郡王高思诚和董妃，是昌平郡王高思谊和锦素，是年少的升平与谢方思，唯独没有我。虽知伤感无益，仍是忍不住喟叹。于是亲自涂了浆糊，贴在榻边，细细抹平。
芳馨听我叹息，方觉自己拣错了花样，不禁叹了一口气。我抚着双鱼窗花，微微一笑道：“来生我愿做一尾鱼，遨游于江河湖海。或者做一只鸟，翱翔于青天。”
芳馨默然，无从回答。我回身坐在榻上，又问道：“带给于姑娘的东西都预备好了么？”
芳馨忙道：“都备好了，有两幅褥子、两幅被子、两件冬衣、两双棉鞋，还有手炉和素炭，一副梳头洗脸的物事和吃食。”她迟疑片刻，又道，“于姑娘在掖庭属，真的用得上这些么？”
我叹息道：“先带着吧，万一能用上，也算是我的心。也许，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尽心的地方了。”
正说着，人报小简来了。小简一见我便笑道：“朱大人这样快连斗篷都穿好了，可见是心急见到于姑娘。”
我笑道：“刚出去看丫头们贴窗花儿，才披上的。”
小简道：“奴婢刚才见到檐下堆着许多物事，这是要捎给于姑娘的么？”
我忙道：“天气这样冷，于姑娘在掖庭狱用得着。”
小简笑道：“大人不必费心了。今天一早太后就命人送了许多吃用之物给于姑娘，昌平郡王府里也时时有人看着，可谓应有尽有。嘿，这于姑娘虽然在掖庭属坐牢，却有这么多人想着她，可见是个有福的。”
我听了略略放心，于是对芳馨道：“既然如此，只把那绣了蝴蝶兰的棉鞋带一双，算作我的心意吧。”

第二册 第三十八章 褚小怀大
内宫已经落锁，戍守西门的侍卫显是一早得了密令，见了小简立刻开了锁，悄悄放我们出去。夜幕中的掖庭属，静得怕人。空荡荡的场院中，寥寥几盏路灯，像鬼火一样幽冷。梁上用金漆描绘的《刑统》，如同地狱之门上的训诫。只有一个青衣小吏守在门口，沉默得像一个无主的影子。我忽然有些害怕起来，粗重的呼吸声像小鬼叽叽咯咯的嘲笑。冬夜风如冰刃，我恍惚觉得，我已经死了。
小简回头看了我一眼，道：“朱大人别怕，这外宫一到晚上就没人了，所以有些阴沉。”说着一指东北角的一扇小窗，“于姑娘就在里面等着大人。”
东北角的耳室是掖庭令办公之余休憩的场所。只见南窗下摆着一张花梨木罗汉榻，几上放着一盏孤灯，照不见屋子的深处。榻下的熏笼中，火光缥缈。熏笼旁站着一个白衣少女，听见声音抬头一笑：“玉机姐姐，你来了。”
这样平淡无奇地唤我，仿佛她从没有离开过这个宫廷。又或者她只是出宫省亲，然后按部就班地回到宫里履行她侍读女官的职责。她比从前更加美丽端庄，却没有了昔日的孤清萧索。一身白衣更添冰雪之姿，有摒弃一切杂念的落落大方。她愈是如此，我愈是心惊。我执起琉璃灯盏，细细查看她的容貌，但见她的眉眼温暖澄澈、淡然无争。
良久，我叹息道：“许久未见妹妹了。”
锦素道：“姐姐见了我，倒不高兴么？”
我手执灯台，在室中环视一周。北墙上挂着几幅当代名家的字画，桌子上摆着一套上好的青白釉剔花茶具。墙角立了一面通天獬豸黄檀木四扇屏风，在东北角辟了一间小小的更衣之所。灯光晃过，汲水的酱釉瓷瓶和铜盆上俱闪过一道暗沉的流星。启窗一望，出乎意料的，东窗外是几株白梅，发出惨淡的光。枝条猝不及防地伸了过来，噗的一声弹在我的额头。这几株白梅，在掖庭属的前院中是望不到的。隐而不宣的花圃，像是不可言说的宫闱秘事，只可慢慢体味。
我合上窗道：“这里真是一个极好的所在。我和妹妹在此重逢，自是欣喜无限。”说罢将灯台轻轻顿在小几上，灯影一晃，锦素眉心一跳，低下头去。
锦素道：“姐姐这一年过得好么？”
我微笑道：“很好。你在西北过得好么？王爷对你好么？”
锦素道：“锦素得姐姐搭救，捡回一条性命。本以为此生休矣，不想在西北得王爷眷顾，并没有吃什么苦。王爷待锦素……很好。”
我哼了一声，不无讥讽道：“所以你便甘心嫁给他当侍妾？”
锦素摇头道：“不。王爷待锦素是真心实意的，他本拟新年回京来求太后赐婚。只因怕我在黄门狱吃苦，所以才命我谎称他的侍妾，暂且在掖庭狱，等他设法搭救。”
我一怔，叹息道：“他竟如此情深意重。”
锦素安然微笑：“是。王爷如此待我，是我从来不敢想的。”
我叹道：“他真心对你，我也就放心了。”说罢轻击两掌，芳馨将那双蝴蝶兰绣花鞋捧了进来。我笑道：“这是绿萼前些日子才绣的新棉鞋，妹妹且试试。”
锦素斜身坐在我的对面，换上新鞋。她一踢双脚，裙角如烟散开，鞋面上的四朵蝴蝶兰缥缥缈缈，如蝶隐花间。锦素笑道：“绿萼姐姐的手艺长进了。以后妹妹就只穿这双鞋。”
“妹妹喜欢便好。”于是深吸一口气，径直问道，“妹妹究竟因何被押解进京，自己可清楚么？”
锦素一愕，随即依旧施施然端详新鞋：“姐姐今日与我相见，并没有久别的焦痛与惊喜，倒像是防着我。”
“防着你？”
“姐姐一进来便将这屋子细细看了一遍，连窗外也不放过。是怕妹妹在这里藏着什么么？”
我低头一笑：“妹妹误会了。我每到一处没有来过的地方，总是要看清楚些，成习惯了。”
锦素道：“是，姐姐一直都很谨慎小心。所以，姐姐不愿做的事情，妹妹代你做了。”
我心下一沉，不禁攥紧拳头道：“你说清楚些，你代我做了什么我不愿做的事情。”
锦素道：“妹妹在流放西北之前，曾写了一封信给慎嫔——不，慎妃娘娘。告诉她当年废后的真相。我还推心置腹地对她说，只要她这个废后活着一天，弘阳郡王便永远也不可能当上皇太子。”
我嗯了一声道：“这封信是在皇太子薨逝的当天，慎妃娘娘第一日来到景园照料三位公主丧事的时候，你派人送到易芳亭的么？”
锦素道：“姐姐知道？”
“那一日我在易芳亭中遇见慎妃娘娘，有一个脸生的小内监送了一封厚实的信给慎妃。慎妃娘娘说回去再看，所以我不知道是谁送的。那一天夜很深了，皇后召我去玉华殿询问三位公主的死因。我还在金沙池边的书廒旁，遇见慎妃娘娘和惠仙姑姑。她们神情怪异，似是经历了重大变故。如今想来，她们是看过了信，到桂园去找你当面求证吧。”
锦素叹息道：“什么都瞒不过姐姐。姐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微微苦笑道：“掖庭令施大人命人拿着信笺上剪下来的二十来个字叫我辨认，我便隐隐猜到了。后来施大人对我说，在慎妃的红檀木妆奁的暗格中找到了一样重要的证物，想来就是此信了。”
锦素道：“她竟然还留着此信。”
我心头一酸，不觉流泪道：“妹妹，这便是那一日你独自在金沙池的冰上，思想了半日的结果么？这便是你说的，要送给我的大礼么？”
锦素澹然道：“不错。慎妃一死，弘阳郡王就可以做太子了，这难道不是姐姐一直希望的么？姐姐当然不忍心教慎妃去死，那么这件事情，便由妹妹代劳好了。”
我悲怒交加，霍然起身，高举右手，狠狠打在她的左脸上。清脆响亮的一声，像一匹辛苦织绣了许久的缎子被崩裂了。芳馨在一旁掩口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上前劝我。锦素抚着左脸，转头不敢看我。我凛然道：“于锦素，收起你的诛心之论。当时皇太子暴毙，你自知活命无望，所以奋死一击，将废后的真相告诉慎妃，唆使她自尽，你不过是想为你母亲报仇！”
锦素站起身，冷冷道：“她杀了母亲，我身为女儿，难道不应该为母亲报仇么！她那样愚蠢，连自己为何被废都不知道，姐姐竟还一心护着她，这么多年都不教她知道真相。其实，若她的性命能换来儿子的太子之位，她当含笑九泉才是！”
我森然而笑。锦素微微瑟缩：“姐姐笑什么？”
“慎妃愚蠢？难道你不愚蠢么！你想想，你母亲是因何而死，你又为何被发配到西北？！你这样说，便是说我当初费心为你保留官位，搭救你的性命，也都是愚蠢之举了？！”
锦素平静道：“姐姐的恩德，锦素永远记得。”
我冷笑道：“还记得四年前我们结拜为姐妹时，我对你说什么吗？”
锦素侧头不敢看我道：“姐姐告诫我，不准再向慎妃复仇。”
我恨上心来，狠狠捏着她的面颊，扳过她的脸庞，冷笑道：“你可知道，因为你害死了慎妃，后宫生了多少事！夫妻父子之间起了嫌隙，人人自危！紫菡一尸两命，连我自己都——”锦素的眼中泛出惊异之色，下颌微动，却不能说话。
我放开她，她立刻焦急地问道：“紫菡怎么了？姐姐怎么了？”
我不忍作答。她又看芳馨，芳馨叹道：“紫菡被封为静姝后，和奴婢们一起被拿到掖庭属审问，小产而死。姑娘的药也被搜走了，一时间发起心病，没有药吃，险些……过去。”
锦素骇然，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我又道：“别人暂且不说，只说你自己。本来你去了西北，得王爷真心相待，将来有望册封为昌平郡王正妃。你为了复仇，不但害了旁人，也毁了自己的一生。值得么？你的母亲舍了性命保护你，就是为了让你这样糟蹋的么？！你以为你是个孝女？实则你蠢不堪言，你有何脸面下去见你的母亲！”
锦素掩面泣道：“姐姐……”
我拭泪，平复半晌道：“你在掖庭狱有许多时间，尽可慢慢思量。你既然不顾我的劝告，向慎妃复仇，那你我的姐妹情义，便到此为止。”我不忍看她，背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道，“当年我在陂泽殿，第一次见到你，你一身布衣，簪着一朵蓝紫色的蝴蝶花，还记得么？这双蝴蝶花的绣鞋，你尽可穿着走你自己的路，我再也不会拦着你。”说罢，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耳室。
如此决绝而痛心，是我从没有经历过的。我和锦素出身相近，所以我一直刻意与她亲近，如今看来，全都是错的。都是我的错。
若我当初不劝说慎妃饶恕锦素，或者慎妃当时秉公来办，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世事轮转，都是自食其果。抛弃与锦素的情义，便是抛弃自己过往的五年。我固是痛心，却也有断腕的释然。
夜色浓黑，高墙两边灯火通明。隔着泪水望出去，每一盏灯都祭出万千剑戟，毫不留情地刺入深远的黑暗。光晕像被烤红的耳朵，紧紧地贴住高墙，努力探知墙后的愤怒与哀愁。
当年锦素做庶长子高显的侍读，我服侍嫡子高曜，本不该如此亲近。年少入宫，最怕孤独，我和锦素，不过是刻意相守。不是没有真情，只是这真情如山岳骤然隆起，却在蚁噬下土崩瓦解。还不如我和颖嫔之间聚沙成塔、坚实而有限的情义来得真实可靠。
她的淡然无惧，也许因为母仇得报、死而无怨，也许是因为她坚信昌平郡王能搭救她。她既能无怨无悔，我自也心安理得。不错，便是“心安理得”四个字。
临去西北前，她说：“我这一生最高兴的事情，是和姐姐的情义能善始善终。”何其讽刺！
芳馨和小简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小简将我送回漱玉斋，临别道：“大人今日劳累了，请好生歇息。奴婢回去复命了。”
我忙道：“公公又要服侍陛下，又要理会玉机的琐事，实在辛苦。天气寒冷，请公公留下来饮一碗暖身驱寒的汤羹再走不迟。”
小简笑道：“奴婢多谢大人的美意。良辰姑姑早就备下乌鸡红枣枸杞汤，奴婢回去定能赖上一碗的。就不叨扰大人了。”
我屈膝道：“那便请公公代玉机谢陛下恩典。”
小简笑道：“大人放心，奴婢一定将大人的意思一字不差地回禀陛下。”
我又道：“明日玉机想亲自去定乾宫谢恩，不知陛下几时得空？请公公指点。”
小简道：“征北将军黄泰林从北方平叛回京，陛下明日要去营中，亲自封赏黄将军和麾下的一干校尉。大人若要谢恩，晚膳后去就好。”
我亲自送他到玉茗堂门口：“多谢公公指点。”说罢命芳馨送他出了漱玉斋。
绿萼递上热巾，我方才拭净了脸上的泪痕，又将热巾敷在红肿的眼皮上，仰身倒在榻上。绿萼为我除下棉鞋，盖了一幅薄被在我的脚上，正在犹豫要不要解斗篷上的衣带，却听芳馨走了进来，道：“去做一碗五福安神汤来，要热热的。”
忽觉眼皮一轻，原来是芳馨将热巾拿走了：“捂着热巾子，越发的肿，明日起身，该不好看了。”
我索性坐起身来，将斗篷解下，抛在一边。转头只见窗纸慢慢亮了起来，原来是一片浓云移开，清辉泻地。我启窗望天，但见被月光照见轮廓的暗云四散开去，露出几点明亮的星光。星月辉映，愈加显得暗夜深沉。光与暗，相得益彰。
芳馨打量着我的神情，微笑道：“姑娘这一次倒没由着自己伤心。方太医知道了，定感欣慰。”
我合上窗户，幽幽一笑道：“伤心？我早已伤心过了。”
芳馨道：“姑娘是早就知道于姑娘与慎妃娘娘的事了么？”
我狠狠地绞着巾子，用力擦拭双手：“从我知道那些字是锦素写的开始，我多少知道我和锦素便是这样的结果。我若今日才伤心，也就不能断然与锦素决裂了。”
芳馨道：“姑娘能快刀斩乱麻，对自己的身子也有益。奴婢就怕姑娘碍着姐妹情深，非要救于姑娘。”
我抚着冰冷而紧绷的面颊，合目叹道：“我和她，还称得上姐妹情深么？她那样不顾一切地报复慎妃，是全然不顾我。况且……”我嗤的一笑，“她真要报复，也当报复颖嫔和车舜英才是。如今颖嫔手握后宫大权，车舜英在家乡安然度日，倒是慎妃娘娘——如此愚蠢，如此可笑，该如何说呢……”忽觉左手温然一湿，忙在热巾上擦干了。
芳馨亦叹道：“于姑娘的心是太实了些。她会被处死么？”
“锦素当年参与废后，这是极其机密的事。她为一己私仇，将此事四处张扬，是犯了大忌了。慎妃是不是看了她的这封信自尽的，根本无关紧要。以陛下的性子，她十有八九会被处死。剩下的那一两分，只看陛下肯不肯瞧在太后和昌平郡王的面子上，容她苟活。再者，还要看昌平郡王肯不肯为了她像当年睿平郡王求娶董妃一样，苦苦哀求。”我顿了一顿，静静道，“只要她写了这封信，她便死得不冤。所以，我不同情她，也不会为她难过。”
芳馨的面颊微微一颤：“姑娘从前待于姑娘，是不惜一切的好。”
我示意她坐在我身边，垂首道：“那是从前。这一次牵涉到慎妃娘娘的死，我没法不决绝，因为北窗后面——”我张了张口，还是掩不住唇角诡异的笑容，“或许陛下和施大人在听着呢。”
芳馨大吃一惊，顿时跳起身来，掩口惊呼道：“真的么？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我将食指比在唇上，嘘了一声。芳馨颤声道：“姑娘如何知道的？又是几时知道的？”
我拉过她颤抖的手，微笑道：“姑姑别急，我也只是猜的。”
芳馨微微松一口气，抚胸惊疑不定：“姑娘可别吓唬奴婢。若那会儿陛下在听，姑娘对于姑娘的‘大礼’稍稍心软，或应对不当……”
我淡淡道：“我本来也不想收她这份‘大礼’。于我和弘阳郡王来说，慎妃能平安无事的活着才是最要紧的。她敢杀慎妃，便是与我为敌。”
芳馨慨然道：“姑娘当年要她承诺不向慎妃娘娘复仇，倒像是预料到会有今日。”
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绿萼端上了五福汤，道：“夜深了，姑娘要洗漱么？”
烛光暗了下来，焦黑而扭曲的灯芯像质疑的眸光中隐秘而凝练的心事：“换一些新蜡烛来，越亮越好。”绿萼忙拿了一个紫铜梅花烛台进来。五支新烛参差而立，火光交映，我的影子分成交叠的两道，颤巍巍地覆在窗上，仿佛在叽叽咯咯地笑，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我拿着烛台在西耳房中绕了一周，紫竹狼毫的暗影像日晷铜针一样掠过宽阔的黄梨木书案，长了又短，短了又长。烛光像一条明亮的腰带，围住角落里一只插满字画卷轴的粉青釉龙纹剔花罐子。整个罐子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珠，注视着整个西耳室。芳馨随我扫视一周，不明所以。
烛光的热力照得双眼干涩，我合目回忆道：“我在和锦素说话之先，将那间耳室细细看了一遍。那间耳室的东窗外植了几株梅树，从掖庭属的庭院之中是看不见这个隐秘的花园的。耳室有一扇通天落地的獬豸黄檀木屏风，屏风后是更衣之所。那更衣之所在屋子的西北角，靠北开了一扇窗，姑姑说，这扇窗望出去应当是什么？”
芳馨想了想道：“从北窗望出去自然是掖庭属后面的场院，便是掖庭狱所在之处。”
我摇头，微笑道：“不，从那扇北窗望出去，应该是东窗下延伸向北的小梅林。”
芳馨道：“姑娘开窗看了么？”
我摇头道：“我并没有去屏风后面看过，但那件耳室南北径比正堂和偏厢小了许多，这是一望而知的。所以我如此推断。”
芳馨道：“即便耳房外面是一小片人所不见的梅林，那又如何呢？”她迟疑片刻，又道，“难道姑娘疑心陛下是躲在窗外的梅林里听姑娘和于姑娘说话的么？”
我放下灯台，微微一笑道：“躲在梅林里听墙角，的确很便宜啊。况且，我和锦素姐妹情深，经久未见，定然会互诉衷肠，倾吐真言。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得知慎妃之死的缘由么？”
芳馨目光一闪，惊道：“陛下不是已经认定姑娘与慎妃之死没有干系了么？不是想纳姑娘为妃么？怎么还要听墙角？”
我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恩宠归恩宠，事情的真相却不能不查清楚。姑姑难道不记得了么？上一次他想册封我，却遇上慎妃自尽，不也毫不留情地将你们都送入了掖庭狱？”
芳馨擦了擦冷汗，颓然道：“是……”
我叹道：“他从来不是那等因情误事的人，我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地特准我见锦素。何况，我和锦素相见这样不合宫规律法的事情，掖庭令和左右丞竟然无一露面，整个掖庭属只有一个青衣小吏在等候，极不合常理。所以我推测，施大人也是一定躲在某处听的。”
芳馨道：“施大人要查清此事，偷听也就罢了。可天子至尊……他也会？”
我笑道：“施大人一直不见，极有可能是在伴驾。才刚我叫简公公留下来用一碗暖身的羹汤，简公公却说良辰姑姑已经备下了乌鸡红枣枸杞汤，他回去定能赖上一碗。这么晚了，良辰姑姑备下鸡汤，真的是给简公公暖身的么？其中缘故，耐人寻味。”
芳馨恍然道：“原来姑娘留简公公饮汤是为了试探他……”
我淡淡一笑道：“简公公样样都好，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这张嘴。这样也好，倒省了我的心思。”
芳馨道：“姑娘是一进屋子便想到陛下和施大人在听么？”
我摇头道：“我本来也只是怀疑，细细看过那件耳房，我才有几分确信。”遂叹道，“不论有没有人在外面听，我和锦素都……”
芳馨黯然长叹，忽而问道：“于姑娘比姑娘早进了那间屋子，她会不会知道有人在听呢？”
我心念一动，想起锦素曾道：“姐姐一进来便将这屋子细细看了一遍，连窗外也不放过。是怕妹妹在这里藏着什么么？”她是个囚徒，又能藏着什么？难道她真的是有所察觉，暗示于我？正因有所察觉，方才故意激怒我的么？她是借着绝交向皇帝和施哲证明我在慎妃之死上的清白？若真是如此，我当多谢她这份“大礼”才是。只怕我永远都没机会查清她真正的意图，亦无从向她当面致谢。
想不到，我和她的决裂中，竟还有如此模糊不清的温情。我是当庆幸，还是当痛心？“当年锦素因煽构谣言被慎妃免官，我或许不该救她……”
芳馨颔首道：“奴婢记得从前姑娘说过一个故事。鲁国法律规定，若赎出在外国为奴的鲁国人，可以从鲁君那里领取身价和赏金。子贡家富，赎了人却没有向国君领赏。孔子便说：‘子贡错了。取赏金无损于行，不取赏金的话，从此以后便没有人肯赎回在外国受苦的乡亲了。’子游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人送一头牛给他做谢礼，子游受了。孔子便大加赞赏。[93]
“可见，一切照律例来办是最公正的，也最能鼓舞后人的善行。当年于姑娘触犯宫规，本就是她行事不小心，被人拿住了把柄。姑娘若不救，也只是免官而已，即便打发出内宫，有周贵妃在，她也吃不了苦。如今这样……”
我叹道：“她的性子，本不适宜这个宫廷。庄子有言，‘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94]。当初我以为是做了一件好事，谁知是自食其果，害了慎妃。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入睡不久，我梦见一个女子。她雪白的纱衫上缀满了紫英，分不清是紫藤花还是蝴蝶花。她苍白的面孔像明月一般柔和，她嫣然一笑：“玉机，你知道我为何将那封信一直藏在妆奁中而不毁去么？”
我凝神辨认，好一会儿才问道：“是慎妃娘娘么？”
她微微一笑，又道：“玉机姐姐，锦素写了那封信足有一年，慎妃才自尽的。你明明知道，不是我害死她的。”
我沉默良久，叹息道：“原来是你。我知道。”
她又道：“那么姐姐当知道，我是替谁担了罪责。”
我垂头道：“我知道。”
她颔首：“那妹妹便死而无憾了。”
她的身影像晨雾一样散去，四周骤然一亮。我惊坐起身，但见帐外一点灯光如豆，像含泪欲泣的眼。原来芳馨还没有进屋来将烛台拿出去。我大大松一口气，不禁流泪苦笑。
我知道她替谁担了不是，但我依然不后悔与她决裂。
绝不后悔。

第二册 第三十九章 恶止其身
晚膳后，我要去定乾宫谢恩，于是命绿萼为我更衣。绿萼从衣柜中拣了一件练色暗藻纹朝服出来，我不禁笑道：“又不是上朝，拿这件衣裳出来做什么？”
绿萼道：“姑娘从前被召见或去求见都是穿着朝服的。”
我拿了一枚梨花嵌珠翠钿比在发髻上，从镜中看着绿萼道：“昨日我看你们熏了一件若竹色的长袄，那件就很好。”
绿萼应了，见我比着翠钿，便笑道：“这枚钿花自内阜院送过来，姑娘从未戴过。姑娘要重新梳头么？”
我饶有兴致地笑道：“戴这枚钿花要梳什么头？”
绿萼侧头想了想道：“梳一个双环望仙髻吧，将这枚翠钿簪在最前，双髻上缀满小珠，灯光下最是好看了。”
我微笑道：“零星缀两颗便是了，缀满了便俗了，况也与那身衣服不合。”
绿萼笑道：“奴婢跟随姑娘五年，还是第一次见姑娘肯花些心思打扮呢。从前都是奴婢拿什么衣裳，姑娘就穿什么衣裳的。”
我心中一凛，拿着翠钿的手便缓缓落了下来，凝神道：“果真？”
绿萼摘下我发髻上的银环，笑道：“可不是么？奴婢还从来没有为姑娘梳过望仙髻呢，就怕手生了。嗯……从前紫菡梳头是最好的——”忽觉自己失言，连忙掩口自镜中看我。
我听她提起死去的紫菡，心下怃然，道：“罢了，就穿那件朝服去吧。也不用重新梳头了。”
绿萼忙退后一步，垂头道：“奴婢该死，姑娘恕罪。”
我笑道：“你又没说错，我也没生气。快来更衣吧。”
绿萼这才释然，微笑道：“姑娘还是穿那件若竹色长袄吧，配上这枚翠钿，比穿朝服好看。”
我没精打采道：“不必了，就那件朝服吧。”想了想又道，“那件长袄你若喜欢，便赏给你穿好了。”
绿萼又惊又喜：“姑娘果真赏给奴婢么？那件若竹色联珠佛手纹对襟长袄可是绣了金线的！”
我笑道：“你只管拿去穿好了，横竖我再也不穿它了。”
绿萼抿嘴笑道：“那奴婢就多谢姑娘的赏。只是姑娘看起来倒像是和那件衣服过不去似的。”
我转身取过她手中的银环，端端正正扣在发髻上，淡淡一笑道：“胡说！一件衣裳罢了，还怕我舍不得赏给你么？”
绿萼笑道：“奴婢知道，姑娘从来也不吝惜把好东西赏给奴婢们。奴婢去把朝服熨一熨，再熏一会儿香。”说罢拿了衣裳出去了。
镜中的眉眼像是脱了力，变得愀然不乐。又拧成一团，好似互相赌气。我抚着苍白的面孔，几乎是贴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在宫中养尊处优数年，双颊依旧不失少年时的圆润，只是面色白中透着病的灰黄，已显出容颜衰败的征兆。目光也不再清澈灵动，顾盼之间全是温凉如玉的惊疑。镜里镜外的烛光像一对明亮的眸子，洞彻我隐秘的欣喜。
我嗤的一笑，起身去外间催促绿萼。
来到定乾宫，只见小简正在撤膳。见我来了，笑嘻嘻道：“朱大人来得巧，陛下从营中回来，刚刚用过晚膳，正在饮茶，大人快些进去吧。”
御书房中萦绕着一丝清苦的茶香，龙涎香的气味化在其中，变得温馨澹然。皇帝正俯身书案，细细瞧着一幅画。想起前几日他偶然来漱玉斋看我，我竟是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歪在榻上看画，不觉温然一笑。忽听皇帝道：“你笑什么？”
我连忙屈膝行礼，微微一笑道：“陛下仁慈，准臣女与于氏一见。臣女谬承皇恩，心中感激。”说着伏地谢恩。
皇帝笑盈盈地受了这一礼，颇有几分得意之情：“不必多礼。”说着命侍立在一边的良辰奉茶。他指着书案上的画道：“朕正在看你的火器美人图，你的画还有些拙朴，不过胜在有新意。改日朕命如意馆的明延年来教授你，以你的聪明，定能青出于蓝。”
我微笑道：“臣女资质愚钝，不敢劳烦明师傅教授。”
皇帝微微变色道：“你果然是抗旨惯了！”
我跪下，不慌不忙道：“陛下恕罪。臣女作画，只是读书之余用以调剂的小嗜好，画技拙陋，只会贻笑大方。况且，臣女也无意深研绘画，若勉强学习，恐辜负皇恩。”
皇帝哼了一声道：“你总是有道理。起来吧。”我站起身，皇帝又道，“日后朕在禁军火器部中建一支娘子军，把你打发去当个小卒，到时候军令如山，不从者斩，瞧你还这样胆大妄为！”
我恭敬道：“做一个小卒，是实实在在的为国效劳，比虚妄的绘画要有用许多，臣女很愿意去。”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前两日你说你怕朕，依朕看，你是半点也不怕。”
我哑然，这才惊觉我和他之间不知何时变得快直而随意，仿佛那一夜的失望与后怕倒让彼此更亲近了。我垂头道：“臣女罪该万死。”
皇帝嘿然：“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死一次和死一万次，也没什么分别。坐吧。”此时良辰亲自奉上茶来，引我坐在下首的交椅上。
皇帝端坐在书案后，十分惬意地饮了一口茶，于是我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丁茶的味道沾上舌尖，不觉皱了皱眉。然而皇帝的脸上慢慢沁出笑意，欣欣然如饮甘醴。我不禁好奇，却忍住没问。只见皇帝顿下茶盏道：“朕今日去北营封赏征北将军黄泰林，他平叛有功，朕已经将他擢升为左将军。跟随平叛的一干将校，朕都一一封赏。我大昭将才不断，甚是可喜。再者，自朕平定北燕，朝臣便屡奏祥瑞。可见朕此举是顺应天命，南北大统亦是民心所向。”
皇后的哥哥陆愚卿大将军就是从左将军一职拜为大将军的。黄泰林不过是平定一次余孽叛乱，竟由征北将军提拔为左将军，且皇帝亲自去军营中封赏。如此一来，大将军便黯然失色了。
我听他说的是“朝臣屡奏祥瑞”，而不是“大昭屡现祥瑞”，便即了然，遂微微一笑道：“天降祥瑞是好的，天降英才更好，但都比不上君臣一心来得好。”
皇帝微笑道：“君臣一心这四个字用得好。在于氏之事上，朕和你也算得上是君臣一心了。”
我欠身道：“陛下体恤臣女，臣女感恩不尽。”
皇帝道：“你既见了她，她可有什么说的么？”
我之所以来定乾宫谢恩，就是要向他回禀此事——既然已与锦素绝交，便要彻底消除他的疑心；而他既已知晓我和锦素的言语，我也只能如实回答：“启禀陛下，于氏在皇太子薨逝后自觉活命无望，便写了一封信，将当年的事情告诉慎妃娘娘。又说，只要慎妃娘娘活着一天，弘阳郡王就绝无可能当上皇太子。慎妃娘娘待臣女甚好，臣女不能容忍此事，已与于氏绝交。”
“当年的事……”他的笑意像在讥讽我，又像在自嘲，“什么当年的事，你知道么？”
我淡淡一笑，举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坦诚道：“臣女知道。”
皇帝嗯了一声，身子一歪，左肘支在明黄色的云龙纹袖枕上，深深吐纳一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叹息道：“四年前陛下软禁慎妃娘娘的那个晚上，臣女便都知道了。”
皇帝道：“你消息倒灵通。是于氏告诉你的么？”
我欠身道：“是。”
皇帝道：“你向慎妃提起过此事么？”
我轻轻摇头：“臣女从没有向慎妃娘娘提起过此事。”
皇帝道：“为何不告诉她？”
我微微一笑：“因为臣女明白慎妃娘娘有不得不废的因由，且太后与陛下对娘娘也甚为优待。况‘事以密成，语以泄败’[95]，又何必说。”
皇帝眸光一闪：“说得不错。你说你知道她有不得不废的因由，你且说说，是何因由？”
我垂头道：“陛下不怪罪臣女，臣女才敢说。”
皇帝一怔，不禁大笑：“当年你于此事心知肚明，朕召你来御书房问你与慎妃查阅内史之事，你还和朕装糊涂，这是欺君之罪。欺君抗旨你占全了，这会儿倒怕朕降罪了？”
我自己也不觉好笑：“陛下恕罪。”
皇帝道：“罢了。你好生说了，朕就不治你的罪。”
我微笑道：“臣女遵旨。”随即敛容正色道，“咸平十年陛下首次亲征，以议和告终。北燕割地，战果颇丰。但臣女以为陛下是像汉武帝刘彻那样雄才大略的帝王，仅仅打得北燕割地，尚远远不够。陛下将升平长公主殿下嫁与北燕皇太子，表达和亲诚意，是为了眩敌耳目。处置慎妃娘娘的父亲武英候，是为了整饴屯田军治，以备再次北伐。且为了彻底击倒武英侯一党，就必得废去慎妃娘娘的中宫之位。这是以公心论。”
“那么以私心论呢？”
他要立宠妃之子为太子，自然就要废去当时有子的中宫裘后。为此他从来不惮于明示他对慎妃的凉薄与残酷。我淡薄的笑意满是咸平十年那个冬夜的苦寒：“陛下是一国之君，兆民仰赖，私心亦是公心。立太子之事是国本，自然要妥善处置，方能安心遂意。”
皇帝微微颔首，照旧问道：“你可怨恨朕？”
我摇头道：“身为帝王，自是能随心所欲废立妻子。况且皇太子殿下仁孝忠悌，正直果敢，臣女亲眼所见。臣女怎会因此事怨恨陛下？”
皇帝一怔，语气中颇有两分懊恼和无奈：“是了，你只是惧怕朕而已。”
我澹然一笑：“臣女自读史书，最倾慕的帝王是汉武帝。幼时常恨自己不与武帝同时，见识飞度绝幕、饮马酒泉的壮举。但自陛下两度亲征，臣女便欢欣雀跃，以为无憾矣。只是与圣君同时，也深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96]的滋味。既是君王，焉有人不惧怕？”
皇帝神色一动：“你将朕看作汉武帝？”
我诚恳道：“是。武帝扭转汉家和亲的定势与颓势，奋击匈奴，开疆拓土，毕其功于一世，惠及两汉三百余年，是不世出的千古一帝。陛下亲征北燕，豪迈更胜武帝。”
皇帝笑道：“可是后人却说汉武帝穷兵黩武，为了几匹汗血马便不顾子民的性命。”
我笑道：“‘君子之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恶恶止其身，善善及子孙’[97]，此春秋之义也。况武帝的功绩纵比千秋，亦不失色，何必在意那一眚？”
皇帝似有一丝感动，不觉叹道：“知朕者，玉机也。”
我忙道：“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皇帝感慨道：“于氏若有你这番见识胸襟，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倒让朕在公义和手足之情中两难了。”
我关切道：“陛下会如何处置于氏？”
皇帝道：“于氏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朕有所耳闻。自己蠢钝不堪，又有人其心不正，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如此女子，朕怎容她嫁给宗王，乱我皇家？哪怕是做侍妾也不行。”遂叹道，“可惜了她天赋异禀，写得一手好字。”
“有人其心不正”，说的自然是颖嫔。芳馨将颖嫔比作李广，此言不虚。我怔了片刻，忽听皇帝道：“朕要处死于氏，你倒不为她求情么？”
我低头道：“一切自有圣断。臣女不敢置喙。”
皇帝淡淡一笑道：“那就好。朕本来还怕你心里不好受。”
御书房温暖明亮，茶烟袅袅。奏疏堆叠如山，显得雄心万丈，连封题的枯叶黄中都透着鲜亮明快。龙纹端砚中已经干涸的朱砂墨凝成飘逸的几道，像漱玉斋窗上巧手剪裁的妥帖窗花。他靛青色的长袍上，用金线绣着两条在云中嬉闹的游龙，翩然如梦。我忽而后悔起来，我或许当穿那身若竹色金丝联珠佛手纹长袄、梳着双环望仙髻来才是。整个御书房，只有我练色的朝服显得最呆板无趣。
这一刻，竟有彼此相知的平安喜乐。
我举眸，与他相视而笑。
第二天，窗上炫目的日光将我唤醒，我睁开双眼才惊觉已经很迟了。大片的阳光被竹帘挤压成甜蜜的银丝糖，闲闲抛洒在光溜溜的柚木地板上。雀儿落梅窗花在我眼中落下愉悦的暗红色阴翳，耳边传来窗下丫头们嘻闹的清脆笑声。忽见芳馨轻轻推开隔扇，探进头来，见我披衣立在窗边，笑道：“姑娘怎么自己起来了，也不叫奴婢们进来服侍。”说罢回头命人端沐盆栉巾等物进来。
我穿好衣裳，站在窗前看众人一面说笑一面拧了热巾子擦拭栏杆牌匾，水声撩起薄薄的烟，散漫出明媚的色彩，像藕臂上的七彩珠光。芳馨攥着我的发梢慢慢梳理着，细细打量着我的面色，微笑道：“姑娘这一觉好睡，从来没见姑娘无事睡得这么迟的。”
我漱了口道：“昨晚多话，回来晚了些。”
芳馨抿嘴笑道：“奴婢从前就说，姑娘和陛下是极谈得来的。”
我淡淡一笑，将热巾覆在脸上。芳馨忙关了窗户，扶我坐在妆台前，又挥手令众人出去。我思忖良久，叹息道：“可惜他是皇帝。”
芳馨小心道：“人生如白驹过隙，姑娘何必如此自苦？”
我微笑道：“姑姑多虑，我并不觉得苦。”
芳馨疑惑地看着我，张了张口，终是无言。梳好了头，芳馨将高旸所赠的青金石水滴坠裾捧了出来。冬日衣裙厚重，本可以不用坠裾，我知道她在试探我对高旸的情义，于是微微一笑，从锦盒中取出一颗，亲自挂在裙下。
正用早膳，只见上次来请我去梨园看戏的小内监又来了。芳馨笑道：“这次来漱玉斋又为了什么？莫不是你们康总管又请我们姑娘去看戏么？”
那小内监躬身笑道：“姑姑料事如神。康总管说，《宪英劝弟》这出戏照大人的意思改了戏词，请大人再去听听。”
我啜着粳米白粥，好一会儿才道：“好。你先去，我即刻便到。”
那小内监本来垂头不敢看我，忽听我应了，顿时舒一口气道：“奴婢这就回去复命。”说罢一溜烟去了。
芳馨道：“姑娘几时叫他们改戏词的？奴婢日日陪伴姑娘，怎么不知道？”
我推了碗箸道：“我哪里得空叫他改戏词呢？”
芳馨一怔，不解道：“那康总管请姑娘去梨园，究竟是什么意图？”
我哼了一声：“姑姑随我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梨树上的绢花虽没有拆下来，却已经泛黄了。似有若无的香气暗暗浮动，像是冬日里难得蓬勃的阳光中幽游的细尘。台上有一生一旦在披着水袖踏着云步，相携而唱。台下不远处，却有几个新徒正抱了青色的被褥出来，搭在梨树之间的长绳上，正要拿棍子拍，见我和康总管来了，忙袖手退下。走得近了，能嗅到尘世中沧桑的味道，裹挟着台上眉目间旖旎的眼风，天上人间。
康总管叫过一个正在走边的少年武生：“叫台上唱一折《宪英劝弟》的《惊变》来听。”说罢又向我笑道，“朱大人稍待，一会儿他们就能唱起来了。”
我见他如此随意，可见并没有请我看戏的意思，于是笑道：“今日倒不见梁旦？”
康总管的笑口像是用刀在西瓜上刻下的半月形：“梁师傅昨日在家中吃咸了，今天一来梨园便不停地咳嗽啐痰，奴婢见他唱不得，便请他回家去歇着了。”
我笑道：“这位梁师傅怎么不晓得爱惜自己的嗓音？”
康总管无奈道：“太后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奴婢们就更是随他去了。听说这位梁师傅是个孝子，为母亲守墓三年不食荤腥，也不唱戏。出了孝也还是粗茶淡饭的，整日吃咸菜。倒把宫里的那些月例都拿出去分给弟弟妹妹置产业了。听说他的弟弟在城外颇买了些地，两个妹妹也都嫁得很体面。这些全靠他一个人辛苦学戏唱戏挣回来的。”
我颇为惊奇，满怀敬意道：“梁师傅倒有古时孝子之风。”
康总管道：“最奇的是，从前他娶了一个妻子，因为对他整日贴补弟弟妹妹甚是不满，梁师傅一怒之下便将这个女子休了。也就是去年的事情。至今未有续弦呢。”
芳馨啧啧称奇：“这位梁师傅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可是对妻子未免就不公道了。”
梁总管一打嘴道：“尽说这位梁师傅了，险些忘了要紧事。”说罢将右手一引，躬身道，“请大人随奴婢来。”说罢率先往梨园的东北角走去，在我上次遇见睿平郡王高思诚的小院落前站住，“请大人恕罪，芳馨姑姑得留在外面等候。”
未等芳馨开口，我忙道：“姑姑且先随康总管去用茶，我自己进去就好。”芳馨虽然担心，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随康总管去了。
我推开虚掩的门，只见上一次那个舀水喝的青衣小厮恭恭敬敬侍立在门口，见我进门忙躬身行礼。他也不多话，只将我引进那排低矮的小屋。但见一个笔直修长的青色背影面北墙而坐，听见我进屋的声音，忙站起身道：“小王在此恭候多时了。”
原来是睿平郡王高思诚。我屈膝行礼，微笑道：“劳王爷久候，玉机失礼。王爷今日是进宫来听师师傅奏琴的么？”
高思诚道：“朱大人既肯来梨园，当知道小王所为何事。”
这间低矮的房间只有两张长几对面摆放，各摆了一张琴。北墙下立着一扇高逾屋顶的雕花屏风，南窗下摆着青铜三足菊花香炉和一套龙泉青瓷茶具。阳光透过窗纸和香烟，缓缓掠过闪亮的琴丝，七根琴弦宛如被拉扯得极细极长的平淡时光。我叹息道：“康总管谎称请我看戏，我便猜到是王爷来了。王爷是为了昌平郡王殿下和于锦素么？”
高思诚道：“不错。四弟已进宫见过母后、皇兄和皇嫂了，可惜……小王听闻朱大人深得皇兄喜爱，所以冒昧相求。”说罢躬身一揖，“请朱大人代四弟在皇兄面前美言几句，小王与四弟感激不尽。”
我还礼道：“玉机人微言轻，恐无能为力。再者，玉机已与于姑娘绝交，只怕有负王爷嘱托。”
高思诚举目望了我片刻，无奈道：“如此，请恕小王唐突。劳大人奔波，小王万分抱歉。”
我叹息道：“想必王爷知道于姑娘因何被问罪。此事连太后与皇后都无能为力，玉机又何敢置喙？”
忽见屏风后转出一个面色膛黑的蓝衣青年，嘿嘿冷笑：“朱大人还没有嫁给皇兄，倒学得他一身冷酷无情的性子！”原来是昌平郡王高思谊。
未等我答话，高思诚便蹙眉唤道：“四弟！”
我也不恼，只屈膝行礼道：“王爷万福。王爷方才说玉机冷酷无情，玉机实不敢当。玉机若真如王爷所说，当初于姑娘干犯宫规的时候，玉机就该坐视她被贬出宫，倒也省去今日一番口舌了。”高思谊顿时语塞。我又道：“玉机与于姑娘绝交，全因慎妃之事。我若为她求情，将置枉死的慎妃于何地？置弘阳郡王于何地？玉机并非无情，只是不敢因情枉法，一错再错。且王爷素与慎妃娘娘亲厚，王爷又何忍？”
高思谊双目一黯，无奈还礼道：“孤情急无礼，大人原宥则个。”
我忙道：“不敢当。王爷待于姑娘一片真心，玉机知道。”
高思谊道：“即使皇兄不允，孤还是会再去恳求。”
我叹息道：“王爷如此爱重于姑娘，是于姑娘之幸。愿王爷此番真情，能打动陛下。玉机告退。”说罢也不看两人，低头退了两步，转身走出小屋。
慌忙逃出小院，我不觉一哂。我虽不肯嫁给他，但若不是借了他的权势，今日我何敢对两位郡王冷言冷语？
从梨树林中穿出，日已中天。芳馨连忙上前扶着我道：“姑娘总算出来了。”
戏台上，司马懿正站在三尺高的城墙上义正词严地数落城下的曹爽。当时曹爽和天子出城祭扫先皇陵墓，却被司马懿关在城门外。辛宪英闻得此事，便道：“事有不可知，然以吾度之，太傅殆不得不尔。明皇帝临崩，把太傅臂，属以后事，此言犹在朝士之耳。且曹爽与太傅俱受寄托之任，而独专权势，于王室不忠，于人道不直，此举不过以诛爽耳。”司马懿闭城门而拒天子，分明大不敬。辛宪英深知曹爽不是司马懿对手，所以审时度势，对弟弟辛敞说了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
在锦素之事上，我就是城楼上居心正亦不正的司马懿，也是心中明晰、口中混沌的辛宪英。
我看一眼目光闪烁的康总管，满心沉重道：“我在里面听师广日师傅弹了一阙。当真动人情肠。”

第二册 第四十章 鉴明尘垢
回到漱玉斋，芳馨也不多问，只服侍我洗手更衣。我正要用膳，颖嫔身边的辛夷姑姑来请安。我笑道：“姑姑贵人事忙，未知有何指教？”
辛夷道：“奴婢是来给漱玉斋送年赏的。”
我笑道：“这样的小事怎敢劳动姑姑，我派人去内阜院领便是了。”
辛夷道：“娘娘说，大人是贵人，年赏是自守坤宫以下的第一人。自然不能怠慢。”
我微一冷笑，随即缓和了笑意道：“颖嫔娘娘这些日子好么？”
辛夷垂首道：“大人面前，奴婢不敢隐瞒。娘娘这些日子心里不大痛快。”
我举箸暗叹：“前些日子蒙娘娘不弃，命玉机去章华宫相陪用膳。可惜玉机冗务缠身，不能奉命，甚为惭愧。劳姑姑回去请问娘娘，玉机今晚想去章华宫，不知娘娘可能拨冗一见？”
辛夷微露喜色，敛衽道：“是。”
午歇起身后，天很快便黑了。我来到章华宫的时候，颖嫔亲自带了辛夷和淑优在西配殿外等候。只见她身着如意云纹长袄，淡淡的桃红色呵气可褪。螺髻上只簪了一朵粉白宫花，脑后两绺白绿流苏垂下，像春日细密的雨丝落在她雪白的后颈。
行过礼，颖嫔笑道：“姐姐总算肯进我这章华宫的门了。”说着携起我的手，将我引进南厢，又道，“我知道姐姐爱吃清甜的。最近宫里新晋了一班江南御厨，且试试他们的本事。”
我和颖嫔默默不语地用过膳，于是各自浣手饮茶。颖嫔脱去了外面的长袄，只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绸衫，不饰花纹。碧莹莹的茶汤倒映着青铜九枝莲花烛台上明亮的火光，宛如星辰坠落，顾盼踌躇。颖嫔道：“姐姐今日肯来，想是有所指教。易珠洗耳恭听。”
我淡淡一笑道：“不敢，偶有心得而已。只是我说了，妹妹可不要生气。”
颖嫔道：“姐姐肯指教，易珠感激不尽。”
我低头拨弄着腕间的青玉镯，轻声道：“近日因于锦素之事，我偶然间听陛下提起当年的事情。原来，他是知道的。”
颖嫔初时不解，细细想了半日，慢慢现出惊疑失望的神情：“姐姐是说……我不得恩宠，是因为我和于锦素之事么？”
我叹息道：“妹妹是知道李广和白起的事情的。”
颖嫔哭笑不得：“李广因杀降而不得封侯，白起因坑杀长平之战中投降的四十万赵军落魄而死。我史易珠何德何能，竟能与二位良将相较。姐姐太看得起妹妹了。”
我心中恻然：“妹妹如今知道了，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么？”
颖嫔侧过头去，几欲流泪：“都到了这步田地……”说着深吸一口气，向我微笑道，“请姐姐指教。”
我双眸微合，凝神道：“我有一个办法，妹妹信我，我才能说。”
颖嫔道：“我和姐姐相交多年，怎能不信姐姐？”
我肃容道：“陛下和妹妹各自忙碌，平日里见面甚少，即使妹妹真心改过，陛下也不会知道。妹妹何不推却嫔位，自请为女御，在定乾宫服侍起居？”
颖嫔眉心一跳，目有疑色：“姐姐当真这样想？”
我微笑道：“你若与陛下朝夕相处，日后也许会分得些许宠爱。若有宠爱，还怕没有内府大权、荣华富贵？你若不肯放弃当下的嫔位，便永远不能希冀宠遇。这中间的利害，妹妹细想。自然，若妹妹觉得这个办法不好，权当清风过耳。”
颖嫔一怔，叹道：“多谢姐姐……”
从章华宫出来，芳馨道：“奴婢瞧颖嫔娘娘自册封之后，仿佛不爱穿鲜亮的衣裳了。”
我笑道：“地位卑微的人爱穿华衣，是为了不叫自己心怯。如今身为妃嫔，自然是用不着了。”
芳馨道：“姑娘说的法子，奴婢觉得很好。颖嫔娘娘会用么？”
我望着空渺漆黑的夜空，叹息道：“自从做了嫔妃，她从前的霁月光风，都变成了一肚子酸水，当真可惜。出身卑微是颖嫔最大的痛处，用不用，随她吧。”
回到漱玉斋，正要就寝，忽闻小简来了，于是匆匆梳头更衣下楼相见。小简见了我也不行礼，肃容道：“圣上有旨，着漱玉斋女丞朱氏明日戌时正前往定乾宫御书房共参事宜。”
我躬身道：“臣女领旨。”小简这才行了一礼，我还礼道，“未知陛下因何事传召玉机？”
小简道：“刑部的郑大人已将奚桧审讯完毕，陛下命他明日晚膳后进宫呈报此事，所以请朱大人去御书房一道参详。”
我只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窄袖翻领长衣，随意在颈后绾了一根长簪。小简将我上下打量一遍，笑嘻嘻道：“奴婢就说，陛下是最信任大人的。”
我不觉冷笑：“简公公何出此言？”
小简微微一笑道：“上一次郑大人进宫回事，陛下不也请大人去听了么？若非信任大人，怎会请大人聆听机密？”说着眸光一动，口角一颤，“何况，若非陛下信任，大人这会儿早就在定乾宫回话了，哪里还能安寝呢？”
我见他笑意不善，不由心中一跳：“此话怎讲？”
小简道：“大人今日午初之前去了一趟外宫梨园，不知所为何事？”
我微笑道：“玉机是去看戏的。”
小简道：“大人就没有遇见别的什么人么？”
我笑道：“无非是康总管、乐师和戏子们，不知公公所指何人？”
小简道：“今日掖庭属侍值来报，说睿平郡王和昌平郡王巳时前便由西北门进了宫，却直到午时才去向两宫请安。大人猜一猜，午时之前两位王爷身在何处？”
我悚然一惊。宗王妃主进宫请安乃是极平常的事情，何至于掖庭属侍值要将两位郡王进宫的时辰和路径这样琐碎的小事向皇帝禀告？如果他们的行踪一直在侍卫的监视之下，那么他们几时进入梨园，几时命梨园的康总管前来漱玉斋请我，我几时出入梨园，皇帝此刻都清清楚楚。
信任？他何曾信任过我，又何曾信任过任何人？
我心念一闪，从容道：“玉机今日在梨园看了一出《宪英劝弟》。这出戏是御赐，玉机感怀天恩，自那日看了以后，便念念不忘。恰巧今日康总管来，说这出戏改了几句词，请我去参详。玉机这才去了梨园。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妥么？这与两位王爷午时之前身在何处有何关联？”
小简恭谨道：“不瞒大人，两位王爷在大人去看戏之前便进了梨园，直到大人回宫，才去了济慈宫。大人在梨园竟没遇见两位王爷么？”
我反问道：“简公公此番问询，是圣意么？”
小简忙道：“是奴婢自己好奇，所以斗胆请问大人。大人勿怪。”
我摇头道：“玉机不曾遇见两位王爷。”
小简一怔，垂头道：“多谢大人赐教。请大人明日一定准时前来。奴婢告退。”说罢躬身而退，小钱送了出去。
芳馨目送他的背影，不悦道：“连陛下都没有传姑娘去问，这简公公当真多口！如此口不择言，泄露圣意……”
我将青瓷手炉重重顿在桌上：“小简在定乾宫服侍这几年，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他很清楚。他多口，也是代他问的。”
芳馨忙道：“可是方才姑娘问他，是不是圣意，他……”
我冷笑道：“他有刑部、御史台、掖庭属，有郑新、施哲、李演，还有简公公。何须亲口询问？”
芳馨想了想，叹息道：“也是。陛下喜欢姑娘，若亲口问了，恐怕彼此之间不愉快。只是……姑娘果真不曾见到两位王爷么？”
我扶着冰凉的玫瑰雕花立柱上楼，头也不回道：“自然见到了。两位王爷还请我为于锦素之事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
芳馨脚步一滞，随即赶上几步，将楼梯踏得声如滚雷：“那姑娘如此回答简公公，不是欺君么？”
我驻足，芳馨险些撞在我的右臂上。我讥讽地一笑：“简公公不是说并非圣意询问么？那我最多不过是骗了他，欺君之罪，我当不起。”
芳馨转头看着我，怔怔道：“奴婢不明白。姑娘不是一直和陛下相谈甚欢么？怎么还要闪烁其词，好似彼此提防一般。”
我静静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相谈甚欢、彼此相知、倾盖如故、两情相悦，那又如何？比起家国天下，这些本就微不足道。”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合起，轻轻捻过花架上的水仙花心，指尖顿时沾了一点隆重的金黄和浓烈的清香，“他是帝王，心中容纳万事万物。芥子一般的真心、尘沙一样的诚意，借着帝王权势，也会变得像泰山一样高大。如此情义，我是不敢当真的，姑姑也不要当真才好。”说罢依旧上楼。
芳馨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良久叹道：“怨不得姑娘不肯嫁。”
心头忽觉酸涩隐痛，于是暗暗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更衣就寝。芳馨慢慢摸索着我发间的束发银针，烛光漫过小瓷盒中横七竖八的银针，像散乱而疑惑的目光。我在镜中见芳馨几番欲言又止，不觉微笑道：“姑姑有话就说，何必吞吞吐吐？”
芳馨道：“奴婢是有些疑问，只是不忍搅扰了姑娘的睡眠。”
我笑道：“姑姑不说才会教我睡不着。”
芳馨道：“是。奴婢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何一定要处死于姑娘？官婢为郡王侍妾，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过，依宫规也不至于死。若说是因为慎妃之事，难道是她当年参与废后，却泄露机密么？陛下既做了，还怕人说？况且周贵妃、李演和姑娘都知道当年之事，难道要全都处死么？”
我笑道：“姑姑问得好。天子行事，本来就没有秘密，自然不怕人知道。但自己清楚与为一己私欲泄露机密则完全不同，此其一。其二么……”我轻哼一声，取过一枚青玉簪，细细挑出藏在襟中的衣带，“于锦素想必将事情原委都告诉昌平郡王了，恐怕连睿平郡王都知道了。姑姑试想，假如由着于锦素嫁给昌平郡王，会不会总疑心她行为不端，整日以宫闱秘事巧言深诋，致使两位皇弟离心离德？到那时再处置既无实证，又无法可依，还伤了君臣之义，兄弟之情。不如现在这般干净利落。”
芳馨道：“可是现下处死于姑娘，终究也伤了兄弟情义。”
我抬眼一瞥，失笑道：“伤兄弟之情，却无伤君臣之义。姑姑还没有明白么？圣上几时将情之一字放在最先？若他是这样的人，慎妃怎会无端被废？升平长公主如何会远嫁？皇后如何会失宠？睿平郡王和昌平郡王如何会被降爵？静嫔如何会惨死？弘阳郡王如何被彻查？姑姑和绿萼、小钱又怎会被投入掖庭狱吃苦？！”芳馨执着白玉栉的手微微一颤。我淡淡一笑道：“《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98]知人方为智者，而身为帝王，要知人，就更不容易。所以不论爱妻亲子、贤臣良将，都要秉公查办。”
正说着，忽见绿萼轻轻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姑娘，才刚小钱回来说，今日午后昌平郡王在定乾宫盘桓大半日。宫门快下钥了才出宫去。”
我奇道：“大半日？圣上竟有如此耐性？”
绿萼叹道：“昌平郡王只在里面说了一会儿就出来了，余下时间都在仪元殿外跪着。”
我大惊：“什么？！”
绿萼道：“小钱还说，陛下似乎很生气，严厉地斥责王爷为了一个女子不顾国事私自回京，还将他由龙骧将军降为西北中郎将！”
我愕然：“中郎将品级虽然不低，却是个虚职。我朝三十余年，只有年迈有军功的武将，告老之前才会受封中郎将并谏议大夫之类的闲官。”
绿萼道：“不但如此，陛下还派人出宫去申斥了睿平郡王。”
我叹道：“睿平郡王自娶了董妃后，一直谨言慎行，想不到为了此事……”
芳馨看一眼绿萼，忙道：“姑娘还是早些安寝吧，旁人的事情，何必想那么多。”说着扶我躺下，放下帐幔。带着绿萼行了一礼，告退出去了。
在暗中久了，能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帐幔上的粉白色蔷薇花，它们像一张张褪了血色的小脸攒聚在一起，聚精会神地望着我。左手在胸前缓缓屈伸着五指，明昧之间恶念丛生——再有十来天便要过新年了，想来锦素会在除夕之前被处死。
我暗叹，今日是她败亡，明日焉知不是我自己。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老子曰：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我和锦素都没有做到。
第二天是慎妃的尾七，我起了个大早，去历星楼凭吊。慎妃的寝室中，我送来的牡丹绢花已积了尘，即使在阳光下，亦灰蒙蒙的不甚鲜亮。我展袖拂去那只红檀木妆奁上的浮灰，慢慢竖起镜子，镜子一尘不染。庄子曰：鉴明，而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99]在这宫廷之中，大约也只有慎妃和升平长公主可算得是“尘垢不止”、“止则不明”的明鉴。而我，早就蒙尘了。
忽然想起施哲说他在这只妆奁之中发现了至为关键的证物，我不觉好奇起来，于是将妆奁翻来覆去瞧了许久，也没有瞧出端倪。正在不得要领之际，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下官施哲参见朱大人，大人是在找这只妆奁中的暗格么？”
只见施哲身着灰蓝色圆领袍子，端正立在寝室的门口。我忙还礼道：“大人安好。玉机知道施大人早就来到历星楼了。再寻不出这只妆奁的消息，玉机就要派人去寻大人了。”
施哲好奇道：“大人如何得知下官就在这历星楼中？”
我微笑道：“这历星楼是无人居住的，平日锁着。玉机推门即开，可见是有人已经来了。今日是慎妃娘娘的尾七，这么一大早，除了大人，还有谁会来呢？”
施哲道：“不错，正因为今日是慎妃娘娘的尾七，一来，下官想祭奠慎妃，二来，下官早些来，朱大人就不用唤宫人开门了。”
我屈一屈膝，感激道：“多谢大人来祭奠慎妃娘娘。玉机还以为，大人到历星楼来，是来找寻线索的。”
施哲拱一拱手道：“下官愚钝，奉圣旨查问慎妃一案，至今毫无头绪。但下官知道，慎妃娘娘自缢，无非是不想弘阳郡王沾染上昔日废骁王与外祖武英候的干系，失宠于父皇。其情可悯，其心可敬。”说罢走上前来，竖起妆奁上的镜子，右手在镜子背后摸索一番，抽出一块薄薄的金漆剔花木板。我上前一看，镜子后面竟有一个浅浅的夹层，刚好只能放得进几张纸。
我叹道：“这消息当真隐秘。”
施哲道：“不错。当时下官无意中见到这只妆奁的镜子似乎有异，细细琢磨了半日，才寻到这个暗格。于氏的信便是在这里寻到的。”
我亲手开关了一次暗格，钦佩道：“若非施大人仔细，于氏的这封信将永不见天日了。”忽然心念一动，又道，“那一夜玉机去掖庭属与于氏相见，亲耳听她说她写信教唆慎妃自尽，怎么大人还说慎妃一案至今毫无头绪呢？”
施哲道：“大人请细想。于氏这封信是在一年前皇太子薨逝的时候写的，慎妃得知自己因何退位的真相，也有一年，为何到上个月才自缢？而且她故意诋毁已经出走的周贵妃，惹恼陛下，伪装成惊怖恐惧、畏罪自尽，这时机选得甚好。再者，她既然要伪装成畏罪自尽，为何又要留着这封信，教下官发现线索？慎妃留着信，是不是为了万一有一日陛下怀疑她的用心，好归罪于氏？据闻慎妃性情耿直，如此九曲心肠，不似她的为人。所以下官猜想，教唆她自尽的，或者另有其人。”
我哑然失笑。他说的，与我这几日来的所思所想分毫不差。我明知道于锦素是代人担了罪责，却狠心与她绝交，由她去死。绝交是为了要让窗后的皇帝和施哲相信，我深信是锦素杀死了慎妃，背后隐情我丝毫不知。由锦素去死，是为了——她。
不错，锦素是代她去死的。
我虽恼恨锦素写了那封信，却也深知慎妃绝不是只因看了信就自尽了。见死不救，我对她是有愧意的。然而真真假假，也只能如此了。
施哲不但仁慈公允，而且聪慧敏感，怨不得皇帝选他来查慎妃之案。我又惊奇又敬佩：“果真么？那此人会是谁？”
施哲道：“此信未当发现之时，人人难逃干系。此信一出，就更加棘手了。下官一时还想不到。”事涉查案机密，我也不好多问。只听施哲又道：“其实今日来历星楼，还有一件事，便是与朱大人道别。”
“道别？”
施哲道：“下官谬荷皇恩，被擢为御史中丞。新年一过，便要去御史台上任了。”
御史台，御史中丞。果然皇帝还是倚赖施哲将慎妃之案彻查到底。我暗自冷笑，却带着最和煦不过的笑容屈膝道：“玉机恭贺大人高升。”
施哲道：“下官在掖庭属任职的这一个多月，能识得朱大人这样的好朋友，幸何如之。愿来日还有相见之时，能聆听大人的教诲。”
我微微一笑道：“御史中丞主理官场与内宫的刑案，玉机可不愿意在御史台与黄门狱和大人相见。”
施哲一怔，笑道：“大人怎会在御史台和诏狱与下官相见？自然是在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了。”我与他相视一笑，深觉惭愧。
用过晚膳，我早早来到定乾宫等候传唤。走到玉阶下，忽见高曜从大书房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少年内监为他背书袋、拿文具。他身着茄灰紫色蟒云纹锦袍，负手立在檐下。宫灯照得庭苑如白昼，他的身周蒸腾出淡薄邈远的烟。我忙上前见礼：“都过了晚膳的时辰了，殿下才放学么？”
高曜道：“孤因请教林夫子许多疑问，所以耽搁了。倒误了林夫子出宫。”
我微笑道：“殿下好学是好的，可也不能误了饭时，不然李嬷嬷可要着急了。”
高曜道：“朱大人放心，孤省得。”
我关切道：“不知殿下最近在读什么书？”
高曜道：“仍旧还是《孟子》。读到‘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100]，心中颇有疑问。‘为君辟土地，充府库’，未必是苛剥庶民，也可先教民丰衣足食，按古制十一而税，府库亦足；‘约与国，战必克’，未必是穷兵黩武，也可像父皇这般，攘敌于国门之外，保境安民。而君主求富国强兵，又有何错？向道志仁，固是没错。只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就从实民之腹，安民之心开始，又怎能说是‘民贼’呢？孤以为，孟子从未治过大国，不知治国之难。
“就拿当今之西夏来说，民以畜牧为业，不事农桑，不治器物，但有所需，便得依靠互市。若我大昭国力羸弱，他们便长驱直入，掠城而去。民生如此，焉能与他长久为好？
“林夫子却说，人心本善，夏人亦可用仁义感化，未必要用兵戈。所以孤与夫子辩了几句。”
我微笑道：“殿下说得有理。只是孟子处于战国乱世，一心想止息干戈，与民休息。他并不懂得止戈之道，除去仁义，亦在武慑，后人也不必苛求。还记得《汉书》的《汉元帝纪》中，宣帝说过什么么？”
高曜想了想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我淡淡一笑道：“殿下如此深悟，陛下定然欣慰。”
高曜笑道：“听闻朱大人入宫殿试的时候，敢出狂言批评《论语》不堪为治国准绳，父皇母后甚为赏识，所以选为女巡。孤颇为向往，所以效仿一二。”
我低头一笑：“当年不知天高地厚，殿下不可当真。但凡事能多想一想，总是好的。殿下还是快回宫用膳吧。”
高曜道：“孤先去向父皇请安。告辞。”说罢恭敬一揖，带着一个小内监往仪元殿去了。两个内监将门开了条缝，迎高曜进去。殿内深阔而昏暗，像猛兽洞张的口，寥寥几盏宫灯，如同黄牙利齿。虽然皇太子高显薨逝，但前路仍然幽深艰难。
忽见小简从殿中闪身出来，见我呆站在阶下，忙迎上来道：“天气这样寒冷，大人怎可独自站在外面？若冻病了，奴婢可吃罪不起。请移步月华殿，容奴婢奉茶。”

第二册 第四十一章 穴不容窭
定乾宫的西配殿叫作月华殿，东配殿叫作日华殿，被当作皇子们的学堂。于是我随他进了月华殿北厢安坐等候。北厢是大臣等候觐见的场所，摆着桌椅书案、文房四宝。我见松纹砚中溢着浅浅的墨汁，细细的紫竹狼毫笔尖未干，不觉好奇道：“这里怎么还有笔墨纸砚？倒像是刚刚用过的样子。”
小简笑道：“大人们在此等候，多在想御前的应对之策。若想起什么来，一时要用纸笔记下，这都是现成的。才刚陛下赐膳司农大人，大人从御书房出来，又来北厢待了一会儿才出宫去的。朱大人请宽坐，想必一会儿郑司刑就该来了。”
我欠身道谢，安坐饮茶。待小简出去，绿萼终于忍不住道：“姑娘，才刚殿下为何称姑娘为‘朱大人’？怪生分的。”
我起身到书案前，就着砚中残墨，画了几笔：“这是在定乾宫，姐姐妹妹的多不好听。还是生分一些好。”
绿萼笑道：“也是。奴婢虽然蠢笨，却最喜欢听姑娘和殿下讨论学问。才刚殿下随口一说，便说了那么一篇大道理。依奴婢看，那个林夫子定然被殿下说得无言以答。”
我用极细的工笔绘了一幅美人以书抵颌、闲坐望天的图，微微一笑道：“说倒林夫子有什么难的？”说着压低声音，靠着她的肩头道，“要陛下也说殿下说得好、说得对才好。”
绿萼笑道：“殿下是姑娘一手调教的，说话怎能不合陛下的心意？”
我轻斥道：“小声些。我如今已经不是殿下的侍读了，被人听去了，难免生事。出了漱玉斋便要谨言慎行，不可得意忘形。”
绿萼惭愧：“是。奴婢谨记。”
刚刚画完，小简便来请我去御书房。御书房没有焚香，熏笼中炭火不足，反倒没有北厢中温暖，颇有些刑律的清冷肃杀之气。皇帝身着银白地青丝团龙袍，头戴乌纱冠，坐在宽阔的罗汉榻上饮茶。行过礼，皇帝命我坐在他的下首。我坚辞，只是站着。
皇帝笑道：“你来御书房也不是一遭两遭了，何必如此拘谨？”
我垂头道：“臣女不敢与陛下同榻而坐。”
皇帝笑道：“在漱玉斋，朕与你又不是没有同榻坐过！闹这些虚文做什么？”
我忙道：“臣女那日无礼，请陛下宽宥。况且在漱玉斋中，怎同于在御书房中？”
皇帝道：“也罢。”他执起榻上黄竹筐中的一枚黑子，在小几的棋盘上比了几下，微笑道，“听闻你很爱看戏。胡才子的戏如何？还入得你的眼么？”
我屈膝行了一礼：“胡才子的戏文好，陛下出的题目更好。”
皇帝落了一子，道：“可惜那一日西南疆急报，朕不得闲陪你去。听说你昨日又去看了？”
我微笑道：“是。臣女感怀天恩，所以昨日忍不住又去听了一折《惊变》。”
皇帝笑道：“你喜欢便好。”说着一指棋盘，“可识得黑白之道么？来陪朕手谈一局。”
我忙道：“臣女不识博弈之道，恐扫了陛下雅兴。请陛下恕罪。”
皇帝自己落了一枚白子：“难得，竟然还有你不懂的。”
我谦逊道：“臣女愚钝，自幼只是读书与作画，琴艺、弈道、诗词、歌舞，都不曾学过。”
皇帝殷切道：“读书能使人忠厚明智，所以朕的玉机才有季布之诺、尾生之信。”
听到这样亲昵的口气，我双颊一红，垂头不语。两位郡王用看戏为借口请我去梨园相商，自是不欲皇帝知晓。我虽不能答应锦素之事，却也不愿向皇帝出卖两位郡王。我自知瞒不过皇帝。然而他仿佛知晓我的心意，竟将此事轻轻揭过。
一丝感动沛然而生，我心领神会地一笑。皇帝弃了白子，又道：“朕的御书房缺个打理书籍奏章、章记表诔的女官，朕看你就来定乾宫做个书佐女官好了。”
御书房乃是全国政令的源出之地，我并非不向往。只是，高曜的心愿未了，现在远未到最好时机。贸然应承，也只是步了皇后的后尘。《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101]
如此思忖着，心也跳得又快又沉。皇帝催促道：“怎样？”
我定了定神，款款下拜道：“臣女才疏德薄，怎堪如此重任？陛下青眼，臣女受之有愧。臣女愿在文澜阁校书，为我圣朝文治，尽一分心力。”
皇帝微笑道：“罢了。文澜阁校书的重任，也的确比御书房无趣的文事要紧。你既愿意修书，就在那里安心待着吧。御书房书佐女官之事，日后再说。”说罢虚扶我道，“平身。”
我站起身，感激道：“谢陛下恩典。”
皇帝起身，自向书案后坐了，赐我坐在下首的交椅上。御书房中墨香隐隐，茶依旧苦涩难言。皇帝细细翻阅着一本奏折，我便拿起手边的一册诗经读着。小简见状，忙拿了一盏琉璃灯放在我身边。各自埋头，竟似幼时与玉枢相对读书的安宁静好，又分明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愉悦淳美。
《诗》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102]
庭院中安静明亮的灯光照得窗纸微微搏动。这一刻，我竟盼望司刑郑新能晚些来。
酉时正，郑司刑来了。郑司刑年逾古稀，银发萧然，须如钢针。自从上一次在御书房与他交谈过，我便深知此人驯如鸽，黠如蛇，深得皇帝的器重和倚赖。听闻他数次请奏致仕归老，皇帝只下书命他“强医药，起视事”。
郑新向上拜过，我亦向他屈膝行礼：“经年未见，老大人风采不减。”
郑新还礼道：“朱大人少年得意，风姿更胜往昔。”
皇帝笑道：“一老一少，老相识了。赐座，上茶。”于是我和郑新对面而坐，三人一齐端起茶盏。皇帝道：“朕等这一日已有一年，郑司刑快些说来。”
郑新欠身揖道：“微臣遵旨。”说罢清嗓欲诉，却听皇帝已经忍不住问道：“那奚桧是何时缉拿到案的？”
郑新道：“回禀圣上，是本月初六。本月初六一大清早，汴城府衙刚刚开门，便见一个破麻袋靠在门当边。打开一瞧，原来是一个伤痕累累的昏厥之人。此人苏醒后自称奚桧。汴城尹陈大人将他送至刑部大堂。微臣一瞧，果然是奚桧。”
皇帝奇道：“这么说此人并非刑部缉拿，而是被人扭送的？”
郑新惭愧道：“臣无能。据奚桧言道，他易容改装，浪迹江湖，以打卦谋生。上个月被一个将门豪奴识破，不及躲避，被人追杀至今。”
皇帝眸光一动，斜睨道：“将门豪奴？是谁？”
郑新道：“请陛下听微臣慢慢道来。那奚桧自言不知此人是谁，只看他身着绉绸袄子，身材粗壮，右手有一条刀疤，才猜测此人是将门豪奴。这豪奴率门客家甲将他驱赶到京城左近，终于将他抓住，一顿乱棍，就要打死……”我不觉坐直了身子。郑新接着道：“当此危急时刻，一位女侠不知从何处飞临，施展奇妙掌法击飞了众人的棍棒，提起他跃马狂奔，直到城下。”
皇帝双目异常明亮，颤声道：“此女是谁？”
郑新从容道：“当时是凌晨，天黑得很。奚桧借着灯光看了她一眼，只说此女身着绿衣，容貌甚美，看不出年纪。”
皇帝欣喜道：“绿衣女侠，武功极高，容貌甚美，普天之下还有第二人么？她说她要出宫去找寻真相，果然便找到奚桧了！”
郑新迟疑半晌，银须一颤，终是没有开口相询。皇帝像个孩子一样振奋不已，过了好一会儿，才对郑新道：“后来怎样了？”
郑新道：“那位女侠提着他到了城下，后面追兵甚急。于是从马上取下爪钩，蹬马上墙，将爪钩抛在城堞上。女侠回身提起奚桧，右手攀着钩绳，脚下几个起落，便上了城墙。她轻巧避开所有巡城士兵，从石梯下了城墙。奚桧说她脚步轻浅无息，行迹宛若鬼魅。女侠在城中寻了一口破麻袋将他装起，他顿时动弹不得。那女侠将他丢在府衙门口，径自走了。奚桧听得外间全无动静，便几番挣扎着要爬出麻袋。然而他一动，便有一个极硬的东西像弹子一般飞来，不是打在他的腕上，便是打在他的膝头。想是那女侠在旁窥伺，只要他意图爬出，便发硬物打他的关节。因此他动了几下，便不敢再挣扎。后来因伤势太重，也无力再动，不久便昏了过去。”
我像幼时听说书般，瞠目难言，挢舌难下，良久道：“他装在麻袋之中，那女侠也能认清他四肢关节在何处？当真匪夷所思。”
皇帝道：“学武之人，对人身五脏六腑、四肢关节甚为了解，远胜常人。有此手段，并不出奇。”
郑新恍然道：“陛下圣明。微臣初听奚桧此言，只是将信将疑。而且据衙役所言，当时府衙大门外方圆数丈之地，并没有什么细小硬物掉落。微臣去城外查看，也询问了当夜守城的兵士，都是一无所获。于是微臣便想，若奚桧所言不虚，那豪奴一定会进城找寻他，臣便请汴城尹在巡城时留意一二。果然见到一个右手背上横贯一道刀疤的人，一副豪奴管家的模样。后来臣又询问那只麻袋的去处。直到微臣亲眼看见扎紧麻袋的淡绿布条，才信了八分。只是寻不到打人的硬物，微臣甚是不解。”
忽听皇帝叹道：“是她，就是她。那打人的硬物，是冰块……”
郑新与我相视一眼，道：“启禀陛下，这些日子并没有下雪，城中并无结冰之处。”
皇帝微微一笑，目视远方，甚为神往：“她内力卓绝，阴阳双修。这是她用真气凝成的冰块，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
御书房静了片刻，似有一抹微弱的暖风拂过，吹得每个人的心头都痒痒的。皇帝的向往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欣喜，昔日对周渊擅自出走的愤怒和哀怨如冰雪消融，只余春水的柔情。郑新由震惊而叹服，由叹服而遗憾，由遗憾而遥想，由遥想而神往。而我的心中，已生出一点不多不少的悲哀。
忽听皇帝唤我道：“朱女丞笑什么？”
我惊醒，笑意转深：“臣女听闻讯息，得知她平安无恙，甚为安乐，故此微笑。”
皇帝道：“从前你便说过，朕与她未必没有相见之日，朕还有些不信。如今她抓住奚桧，又回了汴城，这真是……真是……”
我是第一次见到皇帝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我淡淡道：“真是近在咫尺。”
皇帝笑道：“说得好。”说罢对侍立在旁的老内监李演道，“你现在就去告诉汴城尹，巡城时留心那绿衣女侠。若发现此人，立刻进宫回朕。”李演躬身领旨，正要退下，皇帝又补了一句，“不分白日黑夜，要立刻进宫回朕。你记得嘱咐把守各门的侍值卫尉。”
郑新终于忍不住问道：“请恕微臣无礼，难道陛下识得此女？”
皇帝叹了一声，满含遗恨、焦灼和期待：“她便是出宫远游的周贵妃。”
郑新怔了片刻，慨然叹道：“微臣记得二十年前贵妃之姐元平郡主周澶殁了的时候，先帝命微臣查验郡主的命案。当时所有的疑点都在废王高思谏一个侍妾李氏的身上，是贵妃怜悯李氏母子，不计前嫌，按下此议，独自扶灵回北，查出了长姐被谋害的真相，着实愧杀微臣。那时贵妃只有十八九岁，便有这样的仁心与机变。如今这般处江湖之远而忧君事，微臣叹服。”
皇帝摆摆手，挥去满心的兴奋与不安：“想不到郑司刑还记得贵妃当年的旧事。是了，那追杀奚桧的豪奴是谁家的，可查出来了么？”
郑新道：“回禀陛下。汴城府衙的人说，这名家奴从大将军府的后角门出入两次，后率人出城了。”
皇帝嘿的冷笑：“陆愚卿！他是要杀人灭口么？！”
郑新道：“这……微臣不敢断言。要将此人提审到案，问过才知。只是大将军府臣不便擅自缉拿，请陛下降旨。”
皇帝沉吟半晌，手执青玉簪将一封奏章敲得笃笃轻响。我心念一动，向上道：“启禀陛下，臣女有一言启奏。”
皇帝道：“准。”
“多谢陛下。”说罢我转向郑新道，“请问大人，那奚桧身上可有新的刀剑之伤？”
郑新道：“奚桧的皮肤上有许多挫擦伤和瘀伤，还受了很重的内伤，胸前肋骨被打断几条。并没有刀剑创口，因此流血甚少。”
“那就对了。下官记得郑大人说过，舞阳君陆玉卿的儿子吴省德得知母亲与人私通，颇为震惊。可见吴省德并不知母亲的丑事，是不是？”
郑新道：“不错。”
我笑道：“连亲生儿子都不知道的事情，一个异母兄弟会不会知道？”
郑新捋髭沉吟：“可知可不知。”
我又道：“好。假如奚桧当真是受废武阳君陆氏的指示杀害三位公主，且陆大将军不但知道奚桧此人的存在，还深悉长姐的所有用心处分。大人说，大将军会派人杀奚桧灭口么？”
郑新向上恭敬道：“启禀陛下，奚桧的确是说，指使他联络小虾儿杀死三位公主的人，就是废舞阳君陆玉卿。若陆大将军是知情的，的确有可能千里追杀，为的是绝不让刑部先找到奚桧。”
皇帝冷哼一声，面色铁青：“不错。”
我凝神道：“假如大将军一心要杀死奚桧，那些家甲为何不用刀剑，而要用棍棒如此废事？若一刀毙命，或乱刀砍死，还怕武功高强的贵妃么？舍刀剑而用棍棒，于理不合。”
郑新合目思忖，微微颔首。我又道：“会不会是这样，大将军只是想用棍棒将奚桧叉架回府，却险些被他逃脱，幸而贵妃在旁，才又将他擒住？而那奚桧被追缉甚久，东躲西藏，惶惧不已，才误以为那些人是想杀他。所以慌不择路，想进城自首，这才来到了汴城外。”
皇帝和郑新相看一眼，齐声道：“原来如此。”
我又道：“大将军并非鲁莽之人。试想，假如大将军对长姐和奚桧之事并不知情，他寻到奚桧，第一件事，当是问清实情才对。再看是藏匿，杀死，还是送官。而不是糊里糊涂就将他杀死在城外。臣女以为，当是这种情形，那家奴这才舍刀剑而用棍棒。”
皇帝面色稍霁，却仍是大大不悦：“不论如何，这是钦犯。他怎能用私甲追捕！即便不是杀人灭口，也脱不了罪。”
郑新道：“大将军关心则乱，这也情有可原。”
皇帝恼怒道：“他哪里是关心他的姐姐，分明是在意妹妹的后位！自陆氏事发，朕何曾亏待了皇后？他又何须如此？”
郑新忙道：“陛下息怒。请陛下降旨，准许微臣将家奴缉捕到案，细细查问。”
我的心跳陡然快了几分，左手不觉抓紧了桌角。只听皇帝失望地叹道：“罢了，虽然陆大将军行事不当，但他既然无意杀人，且托赖贵妃之福，奚桧又已在刑部，就不必问了，刑部只专心查问奚桧即可。大将军的事，朕自有处分。”
郑新道：“是。陛下圣明。”
我五指一松，暗暗舒一口气。
奚桧颇为精明，逃逸近一年而不被发现，怎能分不清大将军府的家奴是意图谋害还是只想将他绑回府中问询？他口口声声说这人想杀他，无非是想皇帝怪责大将军与皇后。若郑新真的将那家奴传来询问对质，说不定便立时发现奚桧证词中的破绽。再者，奚桧身上严重的内伤与骨折，焉知不是周渊出手惩治的结果？这更是一个绝大的疏漏。若被察觉，即使他供出了废舞阳君陆玉卿，也少了许多信服力。
至于另一个知情之人——周渊——她当不屑现身府衙做证才对。这却要赌上一赌了。
高曜说过，皇帝自诩仁君，最痛恨旁人以为他是个昏君与暴君。虽然陆大将军并无杀死奚桧之意，但皇帝对他的不满与厌恶，却并未因此减少半分。我的目的已然达到。这也多少倚仗了皇帝对大将军的爱惜与不舍，还有——对周渊的情义。
皇帝看着我，赞许道：“今日若非朱大人察觉，朕险些冤枉了陆大将军。”
我谦逊道：“陛下谬赞，其实此事郑大人早就察觉到了。臣女班门弄斧，请大人不要见怪。”
郑新一怔：“此话怎讲？”
我娇笑道：“适才陛下问老大人，大将军是否要杀人灭口，老大人是怎样回答的？”
皇帝插口道：“郑司刑道：不敢断言……”猛然悟了过来，于是君臣三人相视，俱是大笑。只听皇帝又道：“还是说回奚桧。他究竟是怎样说的？”
郑新收敛心神，恭敬道：“回禀陛下，奚桧供述，指使他联络小虾儿，杀死三位公主的元凶，正是废舞阳君陆氏。陆氏生怕贵妃凭借恩宠与爱子终有一日登上后位，所以指使奚桧刺杀皇太子。”
皇帝皱眉道：“皇太子？”
郑新道：“是。此事说来话长，请陛下听微臣慢慢道来。”皇帝一侧头，侍立在他身边的小简立刻为郑新奉上一杯新茶。郑新谢恩，饮了一口，方缓缓道：“去年冬天，自景园落雪，金沙池结冰，那小虾儿便发现义阳公主和青阳公主常常趁午歇之时，穿成小宫女的模样，到湖上滑冰。”
我大惊，忍不住道：“大人是说，义阳公主和青阳公主常往湖上去么？”
郑新道：“不错。”
我摇头道：“义阳公主的乳母游氏、平阳公主的乳母安氏和青阳公主的乳母艾氏曾说，三位公主那一日是第一次往湖中去，不知那里有冰钓之人凿开的冰洞，所以才……”
郑新冷笑道：“正是那游氏将冰刀带入园中，她和艾氏希冀活命，所以不敢说实话。可惜她们很快便被处决，否则细问，定然能问出来。而平阳公主的确是第一次去湖上，安氏并没有说谎。正因安氏说的是实话，所以皇后娘娘与朱大人才误以为游氏和艾氏说的也是实情。”
我惭愧道：“是玉机疏忽了。”
皇帝自责道：“这事怨朕。朕当时看了朱女丞整理的卷宗，见游氏将冰刀带入园中，激愤之下，并无详查，便着急处死了那些宫人。”
郑新道：“此是枝节，陛下与朱大人都无须自责。义阳公主和青阳公主常往湖上去，本是知道那些冰洞凿在何处，向来是绕开的。且冰钓之人所凿的冰洞，其实甚小，只够将鱼从水中提上来而已，即使溜冰之人来到冰洞周围，冰也不会塌下去。”
我恍然道：“不错，臣女当时询问了那些冰钓之人，他们都说他们所凿的洞并不大。垂钓之时，便搬个小杌子坐在洞旁，从未见冰碎裂过，更别提塌下去了。臣子去冰上坍塌之处细细看过，只见一个大洞和许多浮冰，甚是不得要领，故此以为冰面坍塌只是偶然。如此看来，臣女又疏忽了。”
郑新道：“此等细节，只有问了奚桧和小虾儿本人才知。朱大人当时能查出小虾儿，已是不易。不然刑部如何顺藤摸瓜，寻到奚桧与陆氏？朱大人不必自责。冰面坍塌绝非偶然，是小虾儿趁天还没亮便将洞周的冰面割裂、敲碎、搬移，三位公主如往日般滑到附近，这才掉入水中。”
当初我命李瑞去景园捉拿小虾儿，问了他许多在水下杀人的细节，却没有问及冰面坍塌的真相。我沉吟道：“如此看来，小虾儿本来只是要杀义阳公主和青阳公主，平阳公主只是误杀……”
郑新道：“不错。平阳公主的确是误杀。那小虾儿一下水便踩着义阳公主和青阳公主往下沉，义阳公主身负武功，要溺死她倒费了些功夫。而且这小虾儿只见过平阳公主一次，认得不真切，当时还以为她只是义阳公主身边的小宫女。
“奚桧又道，当公主们身陷险境，便会有同党将皇太子引来。皇太子心痛姐妹，说不定便会去冰上搭救，到时将他拉入水中一并杀害，也只当是淹死的。谁知，皇太子不但武功高强，且精通水性，小虾儿不敢贸然下手，这才装作奋力搭救，将三位公主的遗体送出水面。不想皇太子殿下惊惧过度，发了癔症……”皇帝双目含泪，仰天而叹。郑新见状，忙住口不言，只垂头默哀。
小虾儿在水下的杀手我一清二楚，也想过他在景园中有同党，不然皇太子和高曜不可能来得如此及时。但是我从没有提及此事，更没有向高曜求证过。
皇帝呆了半晌，方道：“小虾儿的同党是谁？”
郑新道：“奚桧说，他并不知此人是谁。这个向皇太子殿下报信的人，是小虾儿自己寻到的。臣不得已用了刑，他赌咒发誓，坚称不知。”
皇帝嗯了一声，叹息道：“继续说。”
郑新道：“是。后来朱大人发现事情有异，命掖庭属捉拿小虾儿查问，又放出宫去，引主谋上钩。这奚桧就是在医馆中用砒霜毒死了小虾儿，这一小盒剩下的砒霜，微臣已在舞阳君府后花园小池水底的石缝中寻到，证物确凿，奚桧自己也供认不讳。整个案情就是如此。”
皇帝讷讷道：“奚桧有没有说，此事与皇后……”
郑新道：“回禀陛下，奚桧只说受舞阳君指示，并没有提及皇后与陆大将军。”
皇帝道：“那么郑司刑以为，皇后与大将军对此事可知情么？”
郑新看了我一眼，恭敬道：“奚桧既然没有提到此事，微臣不敢说。如此，还请陛下圣裁。”皇帝右手抚额，合目沉思。
舞阳君陆玉卿是皇后的长姐，她先行厌胜之术，后又主谋杀害皇太子和公主，只为保住妹妹的后位与恩宠。其实皇后与大将军对此事知悉与否，并不那么要紧。只要坐实了陆玉卿的罪名，皇帝对大将军的怀疑、对皇后的冷落会像往后的岁月一样无穷无尽。这就足够。
奚桧竟没有诬害皇后与大将军，证词极尽微妙。如此也好，“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103]，就让皇帝狐疑冷淡的目光永远投注在守坤宫，直到守坤宫变成一座彻底的冷宫。

第二册 第四十二章 不俟终日
第二日晚膳后，忽然下起了大雪，片刻之间，屋宇皆白。我散着长发，披着短袄，呆立在玉茗堂门口，看着漫天的微光发呆。缓缓走到檐下，承几点雪花在手，不过一瞬，便在手心沤成一滴清凉的水珠。水滴倾落在裸露的脚背上，不觉浑身一颤。
只听芳馨在我身后道：“姑娘刚刚沐浴过，怎能站在外面？扑了冷风，要头疼了。”说罢扶我进了西厢，铺排好靠枕锦被，准备好笔墨纸砚，服侍我安坐在榻上。她从壁架上移了一盏灯过来，微笑道：“姑娘今晚要看什么书？”
我想了想道：“漱玉斋有没有关于武功修炼的书籍？”
芳馨道：“别说漱玉斋，恐怕整个皇宫都不会有。”
我摇头道：“姑姑谬矣，周贵妃武功卓绝，她的遇乔宫应该有。昱嫔娘娘也会有一些吧。”
芳馨笑道：“也是，奴婢糊涂了。姑娘若想看，奴婢派人去往昱嫔娘娘处借两册来。”
我笑道：“不必了，这会儿天黑，雪又大。我并不急着看。”
芳馨好奇道：“姑娘怎么想起来要看武功修炼的书？姑娘从前对武术并无兴趣的。”
我笑道：“昨日我在御书房，听说周贵妃阴阳双修，能将水在掌心中凝成坚硬的冰块。所以我有些好奇罢了。”
芳馨不假思索道：“这怎么可能？只有冰雪在手心中融化成水的道理，哪有人会反过来？这不是……不是……”她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妖怪么？”
我斜了她一眼道：“她本不是凡人，我早就知道了。无论她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会惊奇。”
芳馨道：“奴婢失言。只是好端端的，为何说起贵妃来？”
我叹息道：“昨日在御书房，郑司刑提到一位本领高强的美貌女侠，陛下以为是贵妃回来了。”
芳馨忙道：“真的是贵妃回来了？”
我点点头：“以奚桧口述的情形来开，极有可能是贵妃。如今汴城府尹已派人在汴城中搜寻了。不过……”我歪着头，以手支颐，随手画了几笔，“肯定是一无所获。”
芳馨凝视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姑娘看上去有些高兴，又有些不高兴。”
我用笔尖指着她笑道：“这话矛盾，若说不出所以然来，我可要罚的。”
芳馨屈一屈膝，笑道：“奴婢只能说说眼睛所见的，哪里能说出所以然来？请姑娘恕罪，奴婢再也不多口便是了。”
正自说笑，忽见小莲儿掀了帘子禀道：“姑娘，昱嫔娘娘来了。”
我连忙起身迎接，只见昱嫔披着一袭杏黄色驼纹大毛斗篷，扶着小宫女的手，摇摇走了进来。她解下斗篷，露出一袭茜色锦袄，甚是娇艳华贵。行过礼，我请她在榻上坐了，笑道：“这样晚了，天还下着大雪，不知娘娘有何指教？”
昱嫔急切道：“我仿佛听说，师尊回来了。朱大人昨日不是在御书房伴驾么？可有听到什么讯息？”
御书房中的应对乃是机密。我一怔，道：“不知娘娘从何处得知此事？”
昱嫔道：“今日陛下来永和宫用午膳，偶然提了一句，我才知道的。只是陛下没有多说，我也不敢多问。”
我舒一口气道：“汴城中出现了一位美貌的绿衣女侠，陛下疑心是贵妃娘娘。其实除了刑部的一个人犯，谁也没有见过。”
昱嫔甚是失望，微微喘气道：“我本以为师尊回来了，我还能见上一面。实情究竟怎样？请朱大人不吝告知，茜仪感激不尽。”
我看着她热切而期盼的眼神，确是真心牵念于恩师，不觉甚为感动，于是将奚桧与绿衣女侠之事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问道：“娘娘以为，她当真是贵妃么？”
昱嫔出神半晌，道：“师尊除了剑术精绝，寒梅白玉手和吴山碧月掌也甚是厉害，徒手荡开十数条棍棒，实属等闲。以真气将水凝成冰，我虽没见过，不过我见过师尊逆狂风而衣袂不动，全凭一口真气。那人真是师尊也说不定。怨不得陛下午膳时甚是欢喜，自我入宫以来，从未见他如此高兴。”她的语气半是失落，半是欣然，透着心甘情愿的自愧不如和无可奈何的安之若素。
我微微一笑道：“娘娘的剑术也是很好的，来日也能练成贵妃那样的一流高手。”
昱嫔摇头：“师尊是不世出的武学奇人，我是比不得了。我初拜师时，只四岁，那时师尊还是辅国公夫人。我随她在辅国公府住了好些日子。我上晌读书，下晌练剑，师尊待我就像亲生母亲一般。那时师尊就告诉我，要想在武术上有所成就，就要坚持不懈苦练二十年，二十五岁以前恐不能孕育产子。”她垂头抚着小腹，叹息道，“师尊二十九岁才入宫为妃，三十岁上才生了皇太子。我才十七岁不到，就……若师尊知道我这样没有出息，定然会怪我没有将她的绝学发扬光大。她便是回来了，我也无颜见她。”
我宽慰道：“这有何难？待娘娘诞下了皇子，再好生练剑。也像贵妃这般，收几个得意弟子，岂不好？”
昱嫔一笑：“朱大人也许不知。武术一道，究竟还是男子练比较适宜。师尊其实很想收一个男徒，只是因为当年孀居不便，才收我为徒。如今她人在江湖，一定可以收几个资质比我好许多的男徒，了却她多年的心愿。我的武功剑术有无进益，能否传承绝艺，根本无关紧要。”顿了一顿，又道，“小时候我曾下决心追随师尊到底。如今我才知道，我无能追随于她，我连抗旨的勇气都没有。到底还是桓仙姑姑随师尊去了，有始有终。”
一袭话说得我心中感伤，手心中一只小小的天青釉砚滴已经被我把玩得温热。昱嫔说得动情，不觉拭泪，良久道：“瞧我说了这么些不着边际的傻话，倒扰大人歇息了。多谢大人告诉我实情，茜仪感激不尽。”
我忙道：“我闲着也是无趣，娘娘肯来坐坐，玉机求之不得。”
昱嫔笑道：“满皇宫谁不知道你恩宠最盛？眼瞧着就要册封了，定是门庭若市，哪里还会闲着无趣？”
我淡淡一笑，垂头不语。我抗旨的事情除了皇帝和皇后还无人知晓，事关皇帝的颜面，我自也不敢胡乱向外说。昱嫔以为我害羞，便只笑盈盈地看着我。
忽听门帘隔扇外小莲儿道：“姑娘，简公公来了。”
昱嫔掩口笑道：“定是宣旨送赏来了。如此，我先回去了。”于是起身告辞，随侍的宫女忙上前为她披上斗篷。
只见小简愁眉苦脸地挨了进来，纳头便拜：“求大人救救奴婢！”
我和昱嫔相视一眼，俱是大惊：“这是怎么说？起来回话。”
小简直起身子，才见昱嫔也在，忙又磕头，泣道：“娘娘万安。”
昱嫔好奇，于是挥一挥手，那小宫女便挽着斗篷退了下去。昱嫔柔声道：“简公公请起。有话慢慢说。”
小简却不起身，只垂头道：“奴婢有大过，不敢起身。”
我已知其意，哭笑不得：“那简公公就跪着说吧，究竟哪里触怒龙颜了？”说罢引昱嫔重新坐下。
小简道：“大人——和娘娘一定要发慈悲救救奴婢才是。”说着伏地不起。
我见他神色惊愧，面色发白，不觉怜悯道：“你先说是什么事。不必惊慌，慢慢道来。”说罢命小莲儿倒了一盏热水给他。小简双手渥着茶盏，双唇如被冷风扫过的枝桠，我和昱嫔在上面都能听见牙齿捉对打颤的脆响。
小简抬起头，脸上尤带着泪珠：“今日午膳后，昌平郡王来求见陛下，见陛下正在午歇，便在月华殿等了一会儿。王爷为那于氏的事情急得无法，便问奴婢，要怎样相求，陛下才能答允饶恕于氏。奴婢见王爷可怜……”
我不觉冷冷道：“简公公是又多口了？”
小简浑身一颤，伏地哭了出来：“奴婢多口，奴婢该死。奴婢想起昨日御书房中，陛下念及贵妃，就没让刑部追究大将军……”昱嫔看我一眼，意在询问，我轻轻摆手，示意不可说。只听小简又道：“奴婢就对王爷说，于氏从前是贵妃娘娘抬举的，陛下念在与贵妃的恩情，说不定就饶了于氏了。”
我嘿的一声道：“王爷定是迟疑，因为自贵妃出走至今，谁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提及。可是你劝王爷，说今时不同往日，请王爷尽管一试，是不是？”
小简张大了口望着我，涕泪横流：“奴婢就是管不住这张贱嘴。奴婢满以为，陛下念着贵妃，怎么也能饶几分，便算不饶，也会软和一些。谁知陛下当即怒斥于氏，说她以卑贱悔罪之身受贵妃恩典，却不思回报，不但没有好好服侍皇太子读书，还泄露台省中语，戗害嫔妃，秽乱皇家，不死何为。恰在此时，有西北紧急军报呈了进来，说西夏诸部解仇相质，集结了八九千精兵，准备攻打兰州。当下龙颜大怒，将军报摔在了王爷脸上，责备他为了一个罪妇贻误军机，叫他赶紧回西北，连新年也不准在京中过。王爷无话可辩，只得忍愧而退。
“后来，不知是哪个多口的，趁奴婢不在，告发了奴婢。陛下大加斥责，不准奴婢在定乾宫服侍了，要赶奴婢去马厩里扫马粪。还好李师傅肯留我，准我明日再走，奴婢无法可想，只得来求大人。”说着伏地抽泣不止。
昱嫔叹道：“你也是多嘴了些。陛下最不喜欢身边的人私交宗王大臣，你身为执事少监，难道不知道这个忌讳？”
小简道：“奴婢以为随口说一句不妨事，谁知……”又向我磕头不止，“大人如今说什么，陛下都肯听。求大人千万超生。”
我无奈，亲自下去将他扶起来，只见他的袖口已经湿透了，便示意小莲儿从屉中寻了一幅素绢给他。遂敛容道：“你是李公公一手调教的，陛下又喜欢你。饶是如此，还有人使套下绊。经这一事，该长记性了。”小简益发哭个不住。我又往榻上坐了，“简公公来寻玉机帮忙，玉机原不该辞。只是简公公寻错了人。”说着伸指在袖中暗指昱嫔。
小简恍然，连忙又向昱嫔磕头，大声道：“求娘娘搭救。”
昱嫔奇道：“好端端的怎么求上我了。”
小简膝行上前，恳切道：“奴婢是无心之失，并非真的要结交藩王。奴婢已经真心悔过了。求娘娘开恩。”他捣蒜似的叩头。“娘娘怀着小皇子，圣宠优渥，只要在陛下面前提一提，没有不依的。”
昱嫔道：“朱大人更是圣宠优渥，你为何不求她去？”
小简道：“陛下一向不肯徇私，只得……只得劳动娘娘腹中的小皇子了……”
昱嫔见小简额头上红了一大片，甚是不忍，叹息道：“那我便去试一试。成与不成，却看圣意如何了。”小简喜极而泣，叩头不止。昱嫔道：“快起来吧。若天幸允了，从此以后可要小心谨慎，再不可如此造次了。”小简千恩万谢，一一应了。
我亲自送昱嫔出了漱玉斋，方才回转。只见西厢房中，小莲儿正看着两个小宫女擦拭砖地上的油渍与泪痕。我转头见小几上的墨汁都干了，于是挥挥手，小莲儿忙上前来，将笔墨都撤了下去。一时只觉头痛不已，兼有心悸，于是吩咐就寝。
芳馨亲自扶我上楼，小心翼翼道：“本想好生歇一夜，谁知道昱嫔娘娘来了，偏有这许多话说。那小简也来聒噪！”
我抚胸道：“昱嫔娘娘是贵妃亲授的入门弟子，听说师尊回来了，自然要来问一问。也是人之常情。”
芳馨道：“那小简也甚是奇怪，既然来漱玉斋，自然是来求姑娘的，怎么最后倒求起昱嫔娘娘了？”
我微微冷笑道：“是我指点他哀求昱嫔的。前些日子我连两位郡王的请求都未答允，如何敢答允一个内监？况且我不过是个女官，若还未册封便在陛下面前拿腔拿调，岂不是教人反感？我只是不想被册封，还不想被他厌憎。昱嫔是嫔妃，素来淡然无争，又怀着小皇子，她去求情是最妥当的。陛下只当她心软，大约不会说什么。”说着口气一软，低低叹道，“合该小简有福气，今日昱嫔在此，不然他明天晚上就要在马厩里过夜了。”
芳馨道：“姑娘一瞬之间便想到这样多，若是奴婢，可万万想不了这样周到。倘若小简因此留在定乾宫，日后对漱玉斋，可是大有好处。”
我微笑道：“姑姑多虑了。我也是看他可怜，他能不能留在定乾宫尚是未知，即便留在定乾宫，也未必如先前之职。只是尽心罢了。免得……”我喘一口气，抚胸皱眉道，“心不能安……”
因无故犯了心疼病，漱玉斋上下请医用药，足忙乱了两日。待我能出得寝室，庭院中已是晶光灿烂。我走到窗前，见窗纸被室中的湿暖气息熏起脆刮刮的细长褶皱，浮起满目雪光。我正要开窗，冷不防一只圆壮的右手拦在头里。只听芳馨道：“姑娘就是前两日刚沐浴过便站在廊下发呆，受了凉，这才犯了病。再不仔细，便是将自己变成药罐子，也医不好病。”语气中颇有薄责之意。
只见她肌肤粗糙，双目通红，显是一宿没睡。我不由心虚，歉然道：“姑姑别恼，我都听你的便是。以后姑姑让我躺着我绝不坐着，叫我吃药我绝不喝水。如何？”
芳馨揉揉眼睛，满意道：“甚好。姑娘是君子，可要说话算话。”
我忙道：“可是我已躺了两天，这会儿姑姑就别让我上床歇着了。我想去院子里走走，看看雪景。”
芳馨道：“穿戴齐整了，只许看一会儿。”说罢回头命绿萼进来为我更衣。
绿萼从柜中拿了一袭簇新的朱红枣花织锦袄子，展开袖子比在镜中请我观看。我低头结辫，偶然见到镜中一片锦绣热闹，不觉笑道：“这身喜气的衣裳是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绿萼笑道：“姑娘，这是昱嫔娘娘前两日探病的时候送来的，说这个颜色喜气，姑娘穿了压压病气。奴婢早就熏好了。”
我笑道：“那就这一身好了。”
绿萼笑道：“姑娘不知道，姑娘这一病，自两宫、皇后到各宫的主子、管事，多少来关心的。好在方太医嘱咐静养，陛下说，闲杂人等一律不见，这才都回了。送了许多东西，都在那里堆着，就等姑娘看了，好做区处。姑娘一会儿可要去瞧瞧么？”
我将细长的发辫绾了，贴在颈下，芳馨寻了一支发针钉住，从脑后探出双眼道：“姑娘定要去看一看，其中不乏珍品。”
我微笑道：“好，待我看过了梅花，就去看你的那些珍品。”
原本漱玉斋的花园中并没有梅花，到了冬季显得甚是萧瑟。颖嫔命内阜院送了六缸白梅过来，就摆在玉茗堂门前一箭之地。我拨弄着枝头上的冰雪，不觉痴住。芳馨握了握我的指尖，不由分说塞了个青瓷手炉给我，柔声道：“姑娘若要想事情，去屋里吧。”
枝头的冰雪落进暖炉，嘶嘶轻响。我安然道：“我并没有什么可想的，只是忆起从前的一些小事情。”
芳馨道：“从前的事情？是与梅花有关么？”
我微微一笑：“是。那一年，我去苏姑娘的府上做客，她父亲就养了这么几缸子歪七竖八的白梅。那会儿苏姑娘亲自下厨，我和启姐姐便站在院中品梅。由白梅说到门楼上的篆字，大赞苏大人是个清廉之官。那次午宴，采薇虽没有来，却也托丫头送了一只绣了鲲鹏的剑套子给启姐姐庆贺生辰。”
芳馨道：“理国公小姐的刺绣功夫是举世闻名的，这只剑套子定是精美无伦了。”
我笑道：“这只剑套子，姑姑上个月还曾见过呢。”
芳馨沉吟道：“剑套子……”忽而醒悟道，“姑娘是说，上个月信王妃和世子进宫来向太后请安，世子腰间悬着的那柄小剑的剑套子？”
我微笑道：“就是那只。”
芳馨讪讪道：“那世子好不晓事，为何要将那东西带进宫来……是嫌姑娘的心不够苦么？”
我簪了一朵梅花在鬓边，静静道：“‘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104]。相忘，故不苦。”芳馨无语。我又道：“当年悠游之人，如今还剩有谁？采薇随长公主修行，苏姑娘回乡侍父，启姐姐就要嫁作人妇。‘岁月不居，时节如流’[105]。如今只剩了我一个孤鬼。”
芳馨微微松一口气：“姑娘有力气感伤，可见心中确是无事可想了。只是姑娘的病才好些，不该在雪地里久站，还请回屋吧。”
我失笑，扶着她的手进了屋。一进西厢，但见一桌子的物事，琳琅满目地铺陈开来。绿萼忙扶我坐在榻上，又奉了茶，笑吟吟道：“姑娘只管歪着，奴婢将那些东西一一拿到姑娘面前来，不要姑娘废一点儿心。”说罢弯腰为我脱了绣鞋，在我脚上覆上锦被，顺手将我暂放在榻上的书捡走了。我摸不到书，只得歪着身子看她将物事一件件拿到我面前。
绿萼拿起一只白玉凤雕水呈，道：“这是弘阳郡王殿下送的。”但见凤凰以双翅承托水呈，晶莹剔透，精巧细致。我托在掌中，爱不释手。绿萼拿起一方通红的鸡血石印章和一面凤穿牡丹绣屏，道：“这是皇后娘娘赏的。”她复又拿起一只象牙松雕臂搁道，“这是陛下赏赐的——”
我打断她道：“罢了。我是生病，又不是过生辰，怎的都送起这些？”
绿萼笑道：“姑娘不知道，是陛下先赏下了这只象牙臂搁，各宫才跟着送了许多首饰珍玩的。”说着她又拿起一尊金衣童子青金石戏像，道，“这是信王府送进来的。”芳馨面色微变，却又不好说什么。
又是青金石，必是高旸所赠无疑。小小一座童子戏像，甚是娇憨可爱。我抚着童子圆润的脸颊，不觉微笑道：“我最喜欢青金石的，这座像很好，就留在这里赏玩吧。把架子上那只洒蓝龙凤盘子拿下来，换这个吧。”绿萼浑然不觉芳馨的不快，喜滋滋地将童子像摆了起来。
芳馨斜了绿萼一眼，面色稍霁。绿萼正欲拿起一只锦盒，忽闻窗外一个娇脆的声音唤道：“玉机姐姐……”又闻小丫头欢喜道：“理国公小姐来了。”话音未落，采薇已闪了进来。我又惊又喜，忙跳下榻来，彼此见礼。采薇解下石青色斗篷，露出一袭朴实无纹的青衣。满头乌发只斜斜绾了，随意簪一朵粉白色绒花。我凝视她清减的面容，不觉心疼道：“好好一位国公小姐，怎么穿得这样素简？”
采薇道：“在庵里清修，别说小姐，便是长公主殿下，也要和众尼一道起坐操劳，又怎敢锦衣玉食？听闻姐姐又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我笑道：“都好了。你今日怎的进宫来？”
采薇道：“太后思念女儿，命人去白云庵宣召，谁知长公主殿下甚是倔强，说既然出家，不愿重堕红尘之中，所以命我进宫复命。还说，太后若要见女儿，只有亲自到白云庵礼佛参禅。”
我拈着颈后的一绺碎发，失笑道：“太后自幼读的是老庄，礼佛也就罢了，参禅……”
采薇笑道：“谁说不是呢。就说姐姐刚入宫的那一年暮春，长公主殿下被禁足，太后还命殿下抄写数十遍《道德经》呢。”说着笑容一黯，垂头不语。
升平长公主初次被禁足，是咸平十年的三四月间，我刚进宫的时节，距今已近五载。那时采薇少不更事，升平长公主耽于情爱，如今一个寂寥，一个冷淡，又同在佛前忏悔。当真是“颠倒毕竟虚空，山河不又如梦”。我忙以别话岔开：“妹妹这话恐怕不实。”
采薇诧异道：“如何不实？”
我笑道：“我听闻前些日子陛下还与长公主殿下见过一面。若太后要见亲生女儿，都要去白云庵，那陛下又是如何见到长公主殿下的？”
采薇笑道：“自然是御驾亲临白云庵。御驾离宫，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姐姐怎么连这个也想不到？说起来，陛下来看殿下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兄妹俩说的话，我都知道。不过……”她目光一闪，轻笑道，“我不告诉姐姐。”
皇帝命升平长公主劝我入宫为妃的事情，我已尽知。遂淡淡道：“御前之事，本不当多口。”
采薇撇了撇嘴，不甘心地侧转了身子：“姐姐真无趣。亏我巴巴地来看姐姐，竟是白做好人了。”
我心中暗笑：“好了，是我不是。妹妹说吧，我洗耳恭听。”说罢双手捧起茶盏，递到她的手边。采薇左手一颤，伸掌合在杯口，转头嗔道：“这件事情与姐姐颇有干系呢，姐姐不听，定然后悔。”
我笑道：“你就快说吧。”
采薇这才端坐道：“那是腊月初七，我在屋里看长公主默经。陛下忽然便进来了，轻装简行，静悄悄的也不叫人去迎接。陛下对殿下说，他想要姐姐做嫔妃，可素日看姐姐虽然恭敬有礼，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却忒煞锐利，莫可逼视，因此有些不敢造次，所以迁延至今。”
我奇道：“不敢造次？”
采薇笑道：“可不是么？陛下就是这样说的。我在一旁听了，也觉好笑。九五至尊，自然百无禁忌，哪里有什么造次不造次之说？后来陛下又说，本来上一次借着紫菡由女御册封为静姝之机，提过册封之事，却因慎妃之事作罢。后来又听闻姐姐夜半发了心疼病，身边没人没药，情势着实凶险；回宫那日又因文澜阁的韩管事发酒疯一事，惊惧不已，呕血染病，觉得心中有愧，便有些不敢再提了。况且姐姐这一年来虽蒙圣宠，却始终淡淡的，从不肯趋奉，就有些怕姐姐不肯。所以请殿下先劝劝姐姐，顺便探一探姐姐的心意。”
我叹息道：“那长公主殿下是如何回答的呢？”
采薇道：“殿下提起了她与我哥哥的事情，说她就是心有不甘，强续此情，才使得昔日的恩情都变作仇怨，累我哥哥嫂嫂丢了性命。万事皆有缘法，陛下自可去说，可若姐姐不肯，陛下也不能着恼。真情真心本就强求不来，恩宠太盛也不是好事，姐姐是个聪明的女子，定然样样都清楚。又说，当初皇后娘娘不就是个极好的例子么？陛下当下便应承了殿下。”她定定地看着我，迟疑半晌，道，“姐姐，我听说皇后娘娘失宠已久，是不是？”
我忙道：“妹妹慎言。帝后之间的事，外人如何知晓？”
采薇道：“姐姐不说，我也知道。自我去了白云庵，陛下连册了好几位嫔妃，连从前对姐姐无礼的邢茜仪都被封作昱嫔了。长公主说，皇后自册封为后，恩宠便盛极而衰了。”
我无奈笑道：“偏你是方外之人，胆大包天，敢直呼昱嫔娘娘的名讳。”
采薇颇为不屑：“她是启姐姐的手下败将，怕她何来？”说着又关切道，“陛下回宫来可对姐姐说了什么？姐姐究竟几时册封？”
我摇头道：“陛下没说什么。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我知道如何应对。”
采薇笑道：“如此便好。我只当说迟了，倒没用了。”说着悠然一笑，含一丝神往道，“其实，我前些日子回府的时候，看见启姐姐和信王世子在校场练剑，启姐姐还抛了一皮袋水给世子，两人亲亲热热的，真是羡煞旁人。就是我这个在佛寺中修行的人见了，也不觉动情。咱们女子都要像启姐姐这样，嫁一个情投意合的，才不枉此生。”
我原本以为，我多少会有些不自在，或哀凉无奈，或酸涩妒忌，甚而会哭。然而我只是一笑，如鱼儿慵懒地探出水面复又不顾而去，尾尖荡起的一圈涟漪。
升平长公主出家前曾说：“甑已破矣，视之何益”。庄子曰：“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106]我对他的情义，都在我出宫看望升平长公主的那一日清晨、在修德门前的恣性遂意中，痛快淋漓地望尽了。
原来望尽，也是忘净。
然而芳馨闻言面色大变，对采薇怒目而视。采薇饮一口茶，举目见芳馨的面色，不觉愕然。我忙对芳馨道：“姑姑去瞧瞧药熬好了没有，再叫他们做蜜饯的时候，多放蜂蜜腌着。”芳馨无奈，只得领命去了。
采薇目送她出去，奇道：“芳馨姑姑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我哪里得罪她了？”
我笑道：“她近来脾性见长，连我都弹压不住了。”
采薇也不以为意，忽而低头道：“不瞒姐姐，近日陛下下旨，已为我赐婚了。”
我大喜，道：“这是好事。敕旨赐婚，是多少朝臣都巴望不到的恩典。恭喜妹妹了。不知是哪一位郎君少年，竟有此福分？”
采薇又羞又急：“姐姐竟还说好？这人我见都没见过……听闻，是个酷吏！”
我奇道：“胡说！陛下怎会将你许配给酷吏？这人究竟是谁？”
采薇道：“我听母亲说，这人叫施哲。姐姐可识得么？”
我大笑不已，起身郑重拜了一拜：“恭喜妹妹，你若说旁人，我还真的不识，可这施哲，我却见过多次。此人是从前一位太子舍人的弟弟，与陛下私交甚笃。不但饱读诗书，聪敏过人，且相貌儒雅，真真是个好男儿。妹妹嫁给他，是再好不过了。想来将来也能像世子和启姐姐一样，情投意合，相敬如宾。”
采薇双目一亮：“姐姐笑话我！”
我又道：“施大人马上就要高升御史中丞了，看谁还敢说他是个酷吏！我听弘阳郡王殿下说，陛下曾说来日妹妹出嫁，还要赐你一个爵位呢。”
采薇道：“是。圣旨说，要以泰宁县三百户封我为泰宁君。”
我微笑道：“甚好。理国公的爵位将来必是由你庶出的哥哥来承继，你自己有一个爵位，一来对令堂大人好，二来，也可传诸子孙。赐婚赐爵，双喜临门，妹妹好福气。理国公府也算苦尽甘来了。”
采薇垂头道：“是。爹娘都盼望我能早日成婚，所以婚期就定在明年春天。只是，我走了，长公主殿下怎么办？”
我执起她的双手，恳切道：“你的平安与尊荣，也是殿下在佛前所求之事。你安然嫁了，她才能了无牵挂。”

第二册 第四十三章 猛虎蜂虿
听闻锦素是在掖庭狱中以白绫赐死的，罪名是秽乱边军，淫衅主将，本该提交黄门狱廷审，斩首弃市，想来因昌平郡王之故，才留了全尸。小钱向我禀告此事时，我正与颖嫔在章华宫细细挑拣皇帝预备赏赐理国公府的绣品与首饰。窗边雪光弥漫，映得一桌子的金红锦绣之色透出肃杀的冷光。
颖嫔举手端详着一条桃红色宫绦，闻言冷笑：“桃之夭夭，宜室宜家。还以为她嫁了王爷，陛下能网开一面。终究还是个死。”
小钱听了，低头不敢说话。我心头一酸，只问道：“于锦素是什么时候去的？”
小钱道：“也就是昨天傍晚的事情。”
颖嫔笑道：“姐姐的消息真灵通，昨天傍晚才处决，今日小钱便得了讯息了。可怜章华宫还蒙在鼓里。”又笑问小钱，“你是如何得知讯息的？”
小钱躬身道：“回娘娘，奴婢偶然遇见施大人，是施大人告诉奴婢的。”
颖嫔冷哼一声，无话可说。我暗暗摇头，放下手中的白玉篦，摆手道：“下去吧。这件事情不准乱说。”说着斜倚在锦枕上，向颖嫔道，“易珠妹妹，人已去了，又何必再将昔日的恩怨放在心上？”
颖嫔微微苦笑：“不错，她死了，我却还是颖嫔，可见我胜她一筹。”
我微微一笑道：“‘功有难图，不可豫见’[107]。其实我想过，倘若那一次于锦素真的被罢官，周贵妃可能会让你做皇太子殿下的侍读。只是你就算做了侍读，也逃不过发配充军的命运。”
颖嫔断然道：“不。倘若是我做皇太子殿下的侍读，我定不会让他涉险。”
我抬眼一瞥，随手拿起一枚镂雕青玉镯套在腕间，微笑不语。颖嫔道：“姐姐不信？”
我将玉镯除下，比在她的眼前：“技艺最高明的玉石匠，会根据石料的天然形态来选择器形。虽说古人常言‘举负薪之才，升君子之器’[108]，但所谓‘负薪之才’，也要是一块璞玉才好。若是顽石，只能雕个囫囵，立在外面风吹雨淋，哪里还能亲润美人肌肤？不论太师太傅、女官舍人，都不过是玉石匠。皇太子殿下‘不扶自直，不镂自雕’[109]，深得陛下喜爱，所以被立为太子。妹妹当真以为，你能阻止得了皇太子去湖上救人么？”
颖嫔呆了半晌，叹道：“果然。这样说来，姐姐当初偏心于锦素，倒救了我。”
我将玉镯放在芳馨伸过来的锦盒中：“不是我救你，而是总有一人会应此劫，不是于锦素，也会有别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于锦素对你也未必是一丝好处也无。都放下吧。”
颖嫔一哂：“旁人劝人放下执念，都说些子曰佛语的恕道，偏姐姐这样奇特，竟能说出仇人的好处来。”
我笑而不语。颖嫔将宫绦抛在一边，推一推几上的嫁衣：“我有一事不明，要请教姐姐。于锦素不过是给昌平郡王做了侍妾，即便昌平郡王擅自回京误了事，那也是昌平郡王的错。姐姐素来聪明，怎能不明白这一点？姐姐和于锦素相交多年，为何见死不救？”
我拨一拨垂落在我脚边的绣金佩带，从容道：“妹妹怎知我见死不救？”
颖嫔道：“姐姐深得陛下爱重，若肯出言相救，陛下定能饶恕她的性命。”
我低头一笑，语气微寒：“娘娘是在讥讽玉机么？”
颖嫔一怔，不甘示弱道：“我怎敢讥讽朱大人？只是实在想不出于锦素有什么必死的理由。自古英雄爱美人，昌平郡王正在盛年，耽于美色也是平常。我隐隐听闻，于锦素是因与慎妃之死有关才被从军中提回京的。姐姐是因慎妃之事，才弃于锦素不顾的么？”
我冷笑道：“当初娘娘助施大人将芳馨姑姑和绿萼关进掖庭狱受审，娘娘忘记了么？娘娘深知内情，何必还来问玉机？”
颖嫔眉心一耸：“不瞒姐姐，那次我是奉圣命行事。我只知道掖庭属在查慎妃自尽的真相，实情如何，我全然不知。若不是执掌后宫大权，我便是连这一点零星的消息也听不到。”
我一怔，歉然道：“妹妹既知道此事是宫中机密，我又怎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颖嫔道：“‘天道甚夷，而民好径’[110]。姐姐救她一时，却救不了她一世。姐姐‘既明且哲，以保其身’[111]，并没有对她不住的地方，大可不必如此伤感。”
我的四肢瞬间失去了所有热度，惧意如雪片袭上窗纸，簌簌地响。我双手微颤，紧紧抱住手炉，仰天而叹。我对锦素的愧意，又怎是颖嫔所能知晓？“舞弄其智，制御他人”“穿窬成路，奸人者杀”。说的是锦素，亦是我。
颖嫔见我不说话，便展开嫁衣笑道：“再过几日便是新年了，已死的人，提她做什么？陛下恩赏理国公府，连嫁衣都备下了，采薇妹妹好福气。”说着面色一变，将嫁衣抛入淑优捧着的木盒中，蹙眉道，“文绣坊的人当真是不用心，谢小姐的刺绣功夫天下闻名，这样的嫁衣如何赏赐下去？叫他们好生做一套新的来，一个月之后拿来我瞧，若再做不好，我必告诉少府监，这坊监之职，可以不必做了。”
淑优忙将木盒拿了出去，传到廊下。只听她在窗外道：“娘娘说这些首饰和衣裳赏了出去只会丢了皇家的脸面。首饰也就罢了，命文思坊做些好的来看。衣裳却要重做，你们出去告诉文绣坊坊监，一个月后再拿新嫁衣来看，若还不好，娘娘就告诉少府监曾大人，撤了他的坊监之职。”众内监宫女大气也不敢出，听闻此言，唯唯称是。
我拍拍手道：“文绣坊的坊监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掌纂绣之事。娘娘说撤就撤，好威风。”
颖嫔笑道：“不拿来我瞧也就罢了，既拿进宫了，就别怪我眼睛尖快。论理，嫁衣当由新娘子自己缝制。陛下有心赏赐，是莫大的恩典，这表明陛下将采薇看作与公主一般。既是敕旨赐婚，公主下嫁，又怎容他马虎？才刚那些四季衣裳做得不好也就罢了，连嫁衣都应付了事，也太失职。文绣坊中有三百绣工，有好些曾是宫中最好的绣娘。这样一件因陋就简的嫁衣，真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我微微一笑，站起身道：“娘娘所言甚是。”
从章华宫出来，我扶着芳馨的手向北穿过益园回漱玉斋，忽而驻足，凝目向东。芳馨道：“姑娘在瞧什么？”
我指着半云亭边的山石，道：“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大雪，陛下和我在半云亭中赏雪，忽闻慎妃娘娘和惠仙姑姑在山石后说话。那些话救了我。”
芳馨道：“救了姑娘？”
我颔首道：“当时陛下正要册封于我，若不是慎妃娘娘横插一语，我这会儿说不定早就死了。”
芳馨道：“怎会？上一次在漱玉斋，姑娘不愿意嫁，陛下也并没有降罪。”
我缓缓走向那方山石，握起一团雪，叹息道：“姑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慎妃之事后，陛下对我心中有愧，又有升平长公主事先劝说过，方才没有降罪。而当时在半云亭，情势与如今全然不同。当时我若抗旨，说不定会被强逼为妃，或是被治罪，或是我一头碰死。慎妃娘娘的话，可说来得甚是及时。”
芳馨道：“不错，慎妃娘娘即使立志自尽，临死前也还是为姑娘着想的。慎妃娘娘和姑娘，才称得上善始善终。”
我抛下雪团，用冰冷的指尖拭去面颊上的泪滴：“我对不住慎妃，对不住锦素。在这宫里一日日待下去，我只觉自己越来越像个鬼魅。”
芳馨轻斥道：“姑娘并没有哪里对不住慎妃娘娘和于锦素，万不可胡言乱语。”
我惘然一笑：“姑姑，你不懂。”
芳馨微笑道：“奴婢不懂的地方很多，但盼姑娘能一一指教。雪下得大，姑娘还请快些回漱玉斋吧。”说着扶过我，依旧往益园西门而去。她行了两步，又笑道，“其实奴婢现在就有一事不甚明白，请姑娘教导。奴婢记得从前昱嫔娘娘有孕，想请母妹进宫陪伴，还有那个喜欢紫藤花的张女御病死，这样两件小事，颖嫔娘娘都要问过皇后娘娘才敢行事，如今对一个正经的朝廷命官，却独断起来，不知是何缘故？”
我知道芳馨只是想引开我的愁绪，遂淡淡一笑道：“颖嫔是代皇后掌权，皇后所辖，可不止小小一个后宫。一个人手握权柄，纵使一开始小心翼翼，日子久了也不免作威作福。慎终如始，很难。”
芳馨抿嘴笑道：“颖嫔出身低微，就更是如此了。”
我微笑道：“姑姑清楚得很，又何必来问我。”
回到漱玉斋，只见小钱已经在门口迎接。我问道：“于锦素昨晚被赐死，你究竟是从何得知？”
小钱道：“奴婢就知道瞒不过大人。今日午后掖庭属李大人派人来送礼，奴婢这才知道的。那人还说，这些日子人人都奉承李大人，李大人高兴得很。”
我笑道：“施大人高升，掖庭令之位非他莫属，他自是高兴。代我备好礼，新年一过就要送的。”小钱笑嘻嘻地应了。
深夜，我的梦中亦在下雪。我撑着一把明黄色的龙纹油纸伞，茫然呆立在半尺厚的积雪中。只见一个青衣人冒雪蹒跚而来，来人面目模糊，却又似曾相识。我不假思索地问道：“你是我爹爹么？你姓卞么？我梦见过你，你从哪里来？”
那人不答，与我擦身而过。我瞧着他清瘦的背影，这才惊觉，原来此人是我的继父朱鸣。我正要高声唤他，却觉嗓子一紧。那人渐行渐远，终于杳然不见。我转头，只见雪地上他行过之处，沥沥血滴如红梅绽放。再望向他远去的方向，却见白茫茫一片甚是干净，三位公主青白色的面孔缓缓浮现在几丈远的地面上。我顿时惊醒，双目所及，不见一点儿光亮。
我心中一慌，不觉厉声唤起芳馨。今夜却是小莲儿带着一个小丫头值夜，听到声响，忙掌灯进来，见我一头冷汗，关切道：“姑娘是做噩梦了么？”说着将灯放在桌上，斟了一杯温水给我。
我被自己尖厉而慌乱的声音吓了一跳，待见到光亮，方才宁定少许。我饮一口水，颤声道：“把灯留下，出去吧。”
小莲儿甚是知趣，道：“姑娘是要寻姑姑么？奴婢去叫。”
我心头隐痛，抚胸喘息道：“深更半夜，何必惊醒她。回去睡吧。”小莲儿服侍我重新躺下，轻手轻脚地掩门而出。
我平静下来，却再也不能安睡。这是我第一次同时梦见了生父卞经与继父朱鸣，他们的脚步踏过油纸伞明黄色的阴影，踏乱了伞上游龙优美的姿态，留下浓云一样深的脚印。连日来我心中的疑惑终于明朗起来，就像烛光下的阴影一样清晰而凝重。
她是皇后，有一位战功显赫的兄长。祖父陆谦乃是帝太傅，拥戴有功，家中叔伯封侯者三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受此重创，绝不会坐以待毙。当年她遇刺之后，锲而不舍地查了数年，竟在茫茫人海中查到当年为文澜阁执事韩复赎罪的王姓一家，进而追查到熙平长公主府。只是苦于没有实证，才不能对熙平长公主发难。
那姓王的商人纵然可以与父亲对质，但时隔十年，倘若父亲矢口否认——就像他在掖庭属否认认识死去的韩复一样——皇后便无可奈何。说起来，若不是她请旨将我父亲从熙平长公主府带到掖庭属询问韩复之事，我也不会嘱咐母亲和玉枢，请父亲务必在家休养，无事不要出门。
皇后此举，已是打草惊蛇了。然而，她也并不惮于打草惊蛇。因为，她是皇后，我是反贼。她是猛虎，我是蜂虿。她是雄鹰，我是毒蛇。
这样想着，就更加难以入眠。直到窗纸微青，我才睡了一会儿。坐在妆台前，仍觉困倦。芳馨绾着我的长发，自镜中道：“奴婢听小莲儿说，姑娘昨晚又做噩梦了。”
我微微一笑道：“无妨。只是又梦见了三位公主，并不可怕。”
芳馨迟疑道：“姑娘似乎常梦见三位公主。”
我拿起一朵水缃色宫花在鬓边比了比，斜睨着镜中苍白冷峻的面孔，哼了一声道：“大约是怨念未散，所以常入我梦中。”
芳馨面色一变，责备道：“杀害三位公主的元凶首恶，不是已然寻到了么？什么鬼魅怨念，姑娘说话真是越来越不着边际了。子曰：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忍不住掩口而笑：“姑姑说得很是，我再也不说了。传早膳吧，我饿了。”
用过早膳，我歪在榻上看书，因夜间多梦，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大雪正密，却无风声，我一觉好睡，直到午初才醒。睁开双眼，但见西厢房中一个人也没有。我也不唤人，只细细回想夜间的梦境。忽听隔扇外芳馨的声音低低唤道：“简公公。”
小简道：“奉圣谕将朱大人除夕宫宴上要穿的衣裳拿来。朱大人在里面么？”
芳馨道：“姑娘在里面歇息，待奴婢去唤醒她。”
小简忙道：“不必了。奴婢在此等候就好。”
芳馨道：“公公辛苦。请过堂上喝杯热茶去去雪气。”
小简笑道：“这等送赏的事情，有什么辛苦的？托朱大人的福，总算没有刷马厩，就谢天谢地了。”
芳馨笑道：“如此要恭喜公公了，公公请。”
耳听得两人的脚步渐渐走远，低声笑语渐不可闻。估摸着小简已用过热茶，这才唤了绿萼进来。绿萼一面为我绾着碎发，一面道：“姑娘，简公公送赏来了，这会儿正在堂上喝茶，姑娘要请他进来么？”
我笑道：“他是来送赏的，自然是我去堂上迎他。”说罢穿上棉鞋，扶着绿萼来到玉茗堂上。
小简正坐在末座饮茶，见我出来，忙起身行礼。只见他身着崭新的灰蓝圆领棉袍，脚上是一双玄色厚底布靴，神清气爽，笑容满面。他从案上捧过一套衣履，郑重道：“上谕，赐漱玉斋女丞朱氏缕金云月花钗冠一顶、白玉龙簪一对、广袖花锦珍珠袍服一领、白玉装腰带一围、绣花锦履一双，于除夕御宴穿戴。钦此。”
我跪接了衣物，伏地谢赏。小简笑道：“大人请起。”说罢俯身扶我，极快极轻地在我耳边说道，“内堂说话，有要事禀告。”
我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道：“公公辛苦了。请内堂奉茶，稍歇片刻再去。”
小简道：“多谢大人。”说罢跟我进了西厢。我正要在窗下的榻上就座，小简忙扶过我，引我坐在上首的书案旁，口唇微动：“大人仔细隔墙有耳。”
我在书案后坐定，命绿萼奉茶。我笑道：“公公仍在定乾宫当差，可喜可贺。”
小简跪下叩首：“若不是朱大人一番指点，奴婢早就去扫马厩了。大人的恩德，奴婢永生不忘。”我忙扶起他：“为你说情的是昱嫔娘娘，并不是我。”
小简含泪道：“昱嫔娘娘是救人的菩萨，您才是指路的仙人。奴婢若连这个也不知道，当初就不会来漱玉斋了。”
我笑道：“你虽然留在定乾宫当差，却还没有官复原职，是不是？”
小简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服色，道：“是。陛下念在昱嫔娘娘和小皇子的分上，只撤了奴婢的执事之职，赏了几杖，仍留内宫听用。昨日宫外来信，李师傅的母亲不行了，李师傅告假出宫，回家侍母。顶替李师傅的小叶子服侍得不妥当，良辰姑姑仍把奴婢叫上去了，陛下见了奴婢，也没说什么。今日一早，就命奴婢来漱玉斋送赏。”
我示意他坐下，一面笑道：“定然是李师傅出宫前没有跟小叶子交代清楚，所以陛下才这般不自在，非要你服侍不可了。”
小简欠身道：“大人心明眼亮。”
绿萼又放下几色点心，放下漆盘侍立在我身后，我转头道：“你到外间守着，没我的吩咐，不能放一个人进来。若有客来，请他到楼上书房稍待。”绿萼领命而去。
我这才压低声音道：“不知简公公有何指教？”
小简道：“论理，奴婢不当泄露御前应对，只是这件事情与大人有莫大关联。奴婢受大人恩德，不敢不说。奴婢奉旨来送衣物，不能久留，这就长话短说——”
我打断道：“且慢。简公公才因多口获罪，玉机怎敢以一己之私，陷公公于不义。”
小简嘿嘿一笑：“有人无聊，前去告密，这才是不义。奴婢不论对昌平郡王殿下，还是对大人，全是一片真心。大人当不会在陛下面前告奴婢一状吧。”
我忙道：“不敢。公公好心指点，玉机感激不尽。”
小简饮一口茶，将绣墩往前拖了拖，几乎将头抵在我的肩头，低低道：“奴婢昨日被良辰姑姑提到御前当差，到了晚间，皇后命穆仙来请陛下。于是奴婢就跟着去了守坤宫，这才知道，皇后又病了，躺在西偏殿，起身接驾的力气都没有。”
我口角一牵：“陛下很心痛吧。”
小简一怔，道：“本来陛下因舞阳君之事，已经有好些天没去看皇后娘娘了。昨夜忽然见娘娘病了，有些不忍，当下宽慰了几句，又命人去请太医来诊治。皇后在榻上牵着陛下的衣袖，说自己病中是如何思念陛下，陛下听了甚是动容。”
我记得颖嫔被册封的那个夏夜，皇帝在我和颖嫔面前偶然握了一下皇后的手，皇后便红了脸。如今倒肯当着众多宫人的面细述相思之情。我一哂：“有趣……”
小简垂眸一笑，会意道：“皇后娘娘向来端庄，当着奴婢们的面与陛下说话，都是文绉绉的一副官腔。昨夜西偏殿中还有奴婢和穆仙并两个宫人在，皇后便和陛下公然说起体己话来，连奴婢也觉得极不寻常。”他回味片刻，又道，“后来太医来了，说皇后娘娘自怀着华阳公主遇刺后，便心气抑郁，生祁阳公主时，胎气不稳，又难产失血。后来监国辛劳，又兼思虑过度，所以气血两亏。这么些年下来，身子早就掏空了。陛下听了，更是心痛，拉着皇后的手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还亲自喂了药。”
我嗯了一声，拿过书案上的象牙松雕臂搁枕在肘下，斜倚在桌沿上，合目叹息道：“皇后娘娘这些年确是不易。”
小简却鼻孔出气：“是。皇后一面喝药，一面说起当年做贵妃的旧事来。毕竟十数年的夫妻之情，陛下也甚是感慨，便说，皇后无论有何请求，无不应允。于是皇后命人在殿外守着，只留了穆仙姑姑和奴婢在里面服侍。”
我不觉好奇，小简何至于与我同心一意，对皇后以病痛和十数年的夫妻之情邀宠的行径感到如此不屑？然而听到关键之处，我的心跳陡然加快，藏在袖中的右手也开始颤抖，只得背在身后。小简的脖子又长了几分，轻声道：“皇后对陛下说，谋害皇太子、溺死三位公主的事情，绝不是舞阳君做的。这件事，分明是有人嫁祸于她。陛下便问此人是谁，有何根据。皇后道，此人是——”

第二册 第四十四章 世而后仁
小简忽然抬眼，窗上散漫的雪光在他眼中一闪，变得精短凝练，寒锐逼人。虽只一瞬，我顿时警觉起来。这目光是如此熟悉，春天的时候在御书房中，司刑郑新也曾以这样的目光考量我。呵，我几乎上了小简的当。他好容易能留在皇帝的身边贴身服侍，又怎会冒着去外宫扫马厩的风险向我透露帝后之间的秘谈？！
皇帝——又是他！也罢，他既觉出我这个非人非鬼的所在，又怎会不查？若不查，还是那个一面纵容宠爱一面将我置于生死边缘的高思谚么？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小简，好奇道：“怎么不说了？”
小简醒悟道：“是……是熙平长公主。”
我一拍书案，霍然起身：“不可能！郑司刑早就查得清清楚楚，舞阳君行巫蛊厌胜之事，又指使奚桧联络小虾儿谋害皇太子与三位公主，证据确凿。说是旁人嫁祸，实在难以置信！”
小简将右手食指比在唇上，道：“大人轻声些……”
我焦躁不已，在案下左右踱步，颤声道：“熙平长公主一向忠孝仁义，奉公守法，疏财靖难，于国有功，她为何要谋害皇太子与三位公主？！皇后这样说，有什么根据么？”
小简也站了起来，眼珠子像浮海的木筏子，口气也焦急起来：“皇后娘娘可拿出了不少根据。娘娘说，当年遇刺之案她查了数年都没有结果，因怀疑熙平长公主，才将此案交予朱大人，不过十几日即便告破，如此也太快太蹊跷了。还有，原文澜阁执事韩复，本来熬过了掖庭属的酷刑，很能取信于人，为何在慎妃娘娘自尽之际，忽然发起酒疯来，还摔死了，此事实在可疑。还有，就在人人都以为三位公主堕入冰洞只是偶然，为何朱大人偏偏查出小虾儿来，更将他纵出宫去，致使被奚桧杀人灭口。还有，那奚桧虽然已经招供，但舞阳君已然自裁，便无法对质，奚桧证词的真伪，又如何判定？还有，舞阳君因愚蠢无知，才行巫蛊厌胜之术，她怎会有这样细密的心思，想出这样一个办法来杀害皇太子与公主？凡此种种，疑点甚多。”
我哭笑不得，停了脚步呆呆地望着他。小简补充道：“奴婢是听见皇后娘娘提起朱大人，这才留了一百二十个心。”
我仰天而叹，不觉泣道：“多谢公公告知。想不到我殚精竭虑，解开虚悬数年的疑案，换来的竟是皇后娘娘的疑心。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年皇后娘娘又为何要将我选进宫来！”
小简道：“大人别忙伤心，且听奴婢说完。”
我暗自冷笑，忙拭泪道：“不知圣意如何？还请公公指点。”
小简道：“陛下听了这些话，也觉可疑，便问皇后要如何行事。皇后道，大将军本来已经去岭南请当初为韩复赎罪的王员外到京中来，预备与熙平长公主府的总管家朱鸣对质——”
我闻言眩晕不已，双手支在案上，不觉牙齿乱碰，咯咯轻响：“他是我父亲！”
小简也吓了一跳，躬身道：“原来是老大人！请大人恕奴婢无礼，实不知是老大人的名讳。”
我无奈道：“罢了。公公接着说吧。”
小简满目担忧：“是。谁知半道上，王员外病故了，他的儿女子孙又不知此事。皇后也甚是无奈，只得请陛下准允，命掖庭属将熙平长公主身周的心腹都拿来盘问一番，还要让刑部严审奚桧。陛下却说，如今没有半分实证，掖庭属不能上门捉拿。且上一次朱总管已经说过并不识得韩复，想来问了也是白问。皇后听了，以为事情无望，便哭了起来，说陛下宠爱朱大人，便不顾公义，不顾女史徐嘉秬的枉死，不顾这些年的夫妻之情，更不顾皇后曾身怀有孕却险被行刺的事实。一席话说得陛下无言可答，陛下只得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准许大将军府捉拿朱总管查问，又命掖庭令施大人前去监察，以示关切与公允。”
我泣不成声，猛地打开隔扇夺步而出。绿萼正守在门口，见我惊慌失措，满脸是泪，不觉慌了手脚。我心头剧痛，抚胸弯腰。绿萼一把抱住我，高声呼唤芳馨和小莲儿，又问：“姑娘这是要去哪？”
我大哭道：“我要去求陛下放过父亲！”
小简抢出门来，直挺挺地跪在我的面前：“奴婢知道大人担心老大人，可大人万万不能去。”
我喘息道：“父亲若进了大将军府，便去了半条命。你叫我如何还能坐得住！”
小简流泪道：“大人不是不知道陛下，既下了决心，大人如何能拦得住？不如由着陛下去查，就像上次一样，只要查得长公主与老大人确实无辜，不但无事，陛下还会更加宠爱大人。大人千万要忍耐。”说着连连叩首。
芳馨和小莲儿闻声赶来，见我哭得气堵声噎，忙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芳馨见我眉头拧成一团，一迭声命小丫头寻药来，又责备小简道：“简公公究竟与我们姑娘说了什么？竟将姑娘气成这副模样！”
小简站起身来，唉声叹气道：“这会儿说这个还有什么用，赶紧扶进去躺着，传太医来才是！”
我已半昏半醒，无力说话。芳馨瞪了小简一眼，与小莲儿合力将我扶回西厢，躺在榻上。小简道：“若大人醒过来，还执意要去定乾宫和守坤宫，姑姑千万要拦着。切记切记，要紧要紧。奴婢先回去复命了。”说罢一溜烟去了，芳馨急急送了出去。
我在窗缝中见他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银装素裹的凤尾竹屏风之后，这才放下心来。小莲儿见我吞了药丸，精神大振，甚是欣慰，又哭又笑道：“这药当真灵验。奴婢这就命人请方太医来。”
我忙道：“不必了，我歇会儿就好。”抬眼见西厢外黑压压站满了宫女内监，便道，“我没事，叫他们散了吧。”
芳馨送了小简回来，见我神志清明，不觉一怔：“姑娘胸口还疼么？”
我淡淡一笑道：“胸口是疼，可还不至于不省人事。”
芳馨舒一口气道：“姑娘可吓死奴婢了。”说着接过我手中的空杯，好奇道，“那简公公究竟与姑娘说了什么？”
我微微冷笑道：“陛下允准皇后捉拿我父亲，拷问当年遇刺之事。”
芳馨大吃一惊，手一松，杯子直直跌落。我左手一抄，将杯子牢牢握在掌心：“皇后疑心我父亲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又没有如她的愿嫁入宫中。姑姑和我都知道，迟早有这一天的。姑姑不是没有去过掖庭属，这一次，轮到我父亲了。”
芳馨的目光由惊恐而悲悯，由悲悯而释然，良久，唇边浮现一丝了然的微笑：“奴婢记得姑娘早就叮嘱过夫人和大小姐，请朱总管善加保养，无事不要出门。其实姑娘早就防备着这一天了。所以姑娘的心痛和昏迷，都是给简公公看的么？”
我肃容道：“知我者姑姑。虽然如此，我知道是防备不住的。若我父亲被屈打成招，我已预备与他一道去死。”
芳馨将我潮湿冰冷的双手合在掌心，定定地望着我，郑重道：“奴婢亦是。”
庄子曰：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
十七年来，第一次觉得活在世上就像一匹经纬稀疏，长得望不到尽头的素帛，织得太久，已失却急待浸染的心，只想被草草割断，委诸尘土。又如窗外的雪，欢欢喜喜地自天而降，却发现地面是如此广袤与肮脏，全然没有云间的洁白与轻灵。很久以前，我曾读过一部从西方传来的古经，内中道：吾恶吾生，因所念捕风为影，行事日曜为空。[112]
吾恶吾生。吾竟为何生？
我拭去眼角的泪痕，闻言一哂：“我死就罢了，姑姑何必跟着我去？”
芳馨道：“或许姑娘不信，自姑娘在长宁宫教授奴婢们读书的那一日起，奴婢就决意跟随姑娘一辈子。姑娘若坏了事，奴婢不能独活。姑娘若安享荣华富贵，奴婢便仰仗姑娘终老。奴婢的生死荣辱，都在姑娘身上。”
我已不想再去探问她的身份，只深深颔首：“好。有姑姑在，玉机也不孤单了。”
芳馨的手心滚烫：“如今姑娘知道皇后要捉拿朱总管，可要捎信回去么？”
我微微冷笑道：“不必了。横竖再过几日就要回家去。况且简公公甘冒奇险，将此事透露与我。我若轻举妄动，他必得个欺君之罪。”
芳馨一怔，道：“姑娘这话明明是为了简公公着想，可是口气不善。”
我示意她附耳过来，低低说了一句。芳馨大惊道：“真的是圣——”我一摆手道：“姑姑，不可说。”
芳馨道：“怨不得简公公说得那么仔细那么有条理。”呆了半晌，含泪长叹，“罢了。看来除却周贵妃，他对谁都不过如此。”
我将枕边一幅六角雪花帕子丢在她的怀中：“姑姑哭什么？难道姑姑今日才知道这个道理么？”
芳馨苦笑道：“奴婢是心疼姑娘。姑娘太苦了。”
我淡淡一笑道：“我早说过，我并不觉得苦。姑姑去将御赐的衣裳拿来我瞧瞧。”
芳馨拭了泪，吩咐小莲儿将那套衣履端了进来。但见花钗冠珠光璀璨，流朱色的袍服笼在金色的浮光之中，一片花团锦簇。小莲儿展开衣衫，只赞叹了一声，便说不出话来。芳馨道：“这一身，怕只有贵妃才穿得了。姑娘可要试一试么？”
我懒懒歪在枕上，合目道：“不必了。”芳馨挥一挥手，小莲儿捧着衣物退出了西厢。我又道：“告诉外面，就说我犯了心病，除夕之前不能出门。这两日将我要带回长公主府的东西都准备好，别忘了妆台小屉子里的白玉珠，我要还人。启姐姐十七岁生辰就要到了，姑姑要替我备一份礼，一并带出宫去。”
芳馨一一应了，迟疑半晌，又道：“姑娘，简公公说皇后病了，姑娘可要去请安么？”我翻了个身，没有回答她。芳馨上前来掖好被角，躬身退了出去。
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用过晚膳，雪已停了。小莲儿见我浣手，便趁机禀道：“姑娘午歇的时候，长宁宫的芸姑娘来过了。”
我用烘得燥热的巾子揩干手，道：“弘阳郡王殿下有什么吩咐么？”
小莲儿道：“芸姑娘说，晚膳后殿下想来探病。奴婢以为姑娘病得厉害，且当时芳馨姑姑、绿萼姐姐和小钱都不在，便没敢应承，想来长宁宫还等着回话呢。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我瞥她一眼，将巾子抛在她的小臂上：“你胆子很大，连弘阳郡王都不放在眼里了。”
小莲儿忙跪下道：“前两日姑娘病了，陛下说姑娘需要静养，连颖嫔娘娘和昱嫔娘娘亲来探望，姑娘都没有见。奴婢想，姑娘养病要紧。”
我扶她起身，笑道：“我不是怪你。只是想嘱咐你，弘阳郡王难得来漱玉斋，以后但凡是他来，不论我病成什么模样，都要见。”
小莲儿舒一口气道：“是，奴婢记住了。奴婢这就遣人去长宁宫回话。”
忽听帘外有人笑道：“不必去回话了，孤已经来了。”我连忙起身下拜。只见一条青龙在云间若隐若现，乘着一片紫气，翩然游到我眼前。一丝幽若无踪的香氛袭来，带着凛冽的寒气，微微呛人。高曜俯身扶起我，细细看了我的脸色，“一下学便听闻姐姐又病了。现下可好些了？”
我屈膝道：“吃过了药，已无大碍。多谢殿下关怀。”
高曜弯腰坐在榻上的时候，目光始终未离我的脸庞，直到端起茶盏，方才似笑非笑道：“孤听宫人们说，漱玉斋朱女丞不知为何，忽然哭昏过去，这才犯了心病。当真如此么？”
我垂头望着鞋尖上蓝紫色的鸢尾花，淡淡一笑道：“伤心、担忧、痛悔、愤懑，对自己无益，对旁人却是有用的。”
高曜了然道：“孤明白，这便是‘事亡如存’的用意。”
我不置可否，只道：“天色已晚，路又湿滑。殿下来漱玉斋，不只是为了探病吧？”
高曜道：“姐姐曾嘱咐孤，要少些来往，所以孤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趁夜色前来，自是有要事相商。本来前些日子姐姐病了，孤就想来探病的，谁知被父皇一道圣旨拦住，竟不得见。好在姐姐又病了……当真是好。”芸儿掩口一笑，向小莲儿使个眼色，两人都躬身退了出去。
我亦失笑：“是很好。”见两人都退出西厢，方敛容道，“请问殿下，究竟何事？”
高曜道：“昨日孤在大书房念书，父皇心血来潮去了长宁宫启祥殿，在孤的书房中看见孤写给太子哥哥和母亲的诔文，就带回了定乾宫。孤下学时去向父皇问安，父皇当着孤的面御笔重修了给太子哥哥的那篇诔文，直修得眼睛都红了。父皇改毕，命孤誊抄一遍，说来日要亲自去太子哥哥的灵前焚化。”
我微笑道：“因为殿下写得感人至深，陛下才会……”
高曜道：“父皇看过誊抄好的诔文，当即以文中‘悫惠敏恭’中的‘悫惠’二字，为太子哥哥加了谥号，叫作孝文悫惠太子。”
我颔首道：“行见中外曰悫，表里如一曰悫；施勤无私曰惠，慈恩广被曰惠。甚好。”
高曜道：“父皇还说，待明年春天孤满十岁，便让孤做一个典军中郎将，领殿值羽林，由萧太傅带领，往省中行走。”
我沉吟片刻，微笑道：“殿下未冠而领殿值羽林，掌宿卫之职，这表明陛下十分信任殿下。南朝宋高祖刘裕之子刘义隆未满十岁便监四州军事、封徐州刺史，后封王取位，皆始于此。”
高曜嘿的一声道：“倘若这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为何不见姐姐恭喜孤？”我笑而不语。高曜又道：“姐姐知道的，外为屏藩与内为宿卫，全然不同。”
我恭谨道：“愿闻其详。”
高曜道：“当年戾太子刘据死于巫蛊之祸，太子之位虚悬。燕剌王刘旦以次第当立，便上书求入宿卫。汉武帝以其居心叵测，龙颜大怒，杀使者，削封地，从此厌弃刘旦。可见皇子掌皇帝的亲随侍卫，本来就是令人不安与不悦的事情。父皇此举，用意不明，孤甚为忧虑。”
我笑道：“不然。刘旦是自己上书求入宿卫的，但殿下却是……”
高曜的笑容饱含冷酷与讥诮：“若父皇真的这样信任孤，何至于非要在孤上学的时候，独自去长宁宫检视？姐姐，那封佛前的请愿策书仍旧没有让父皇完全释疑，是不是？”
我不假思索，径直道：“是。”
高曜面色一变，透出失望与悲凉：“还是因母亲自裁之事么？嬷嬷对孤说，于锦素与此事甚有关联。内中详情如何，请姐姐告知。”
我叹息道：“于锦素在流放西北之前，曾给慎妃娘娘写信，信中说，只要慎妃活着一日，殿下便永无出头之日。这封信被施哲找到，陛下这才赐死于锦素。此是宫中机密，我本不当告诉殿下。殿下听过便罢，切记不可告诉一个人去。”
高曜思忖片刻，抓着茶盏的左手剧烈颤抖起来，茶盏磕碰红木小几，发出格楞楞大厦将倾的频响。他的声音因胸腔的震颤而显得格外愤懑：“母亲终究是为了孤，如此也怨不得父皇疑心孤。”
我的声音却有我想象不到的冷静与寒意：“殿下所言甚是。殿下如今知道了，会如何行事呢？”
高曜合目长叹，眼角沁出泪滴：“孤是不会做这个典军中郎将的。孤想过了，若情势如此，孤便自请离宫，去给太子哥哥守陵。”
我一拂衣裙，起身敛衽下拜，郑重道：“臣女恭喜殿下。”
高曜并未唤我起身，也没有扶我，只道：“刚才姐姐不恭喜孤，这会儿倒拜。却是何故？”
我在他膝下仰起脸，微微一笑道：“殿下明明知道，臣女是不会为殿下执掌宿卫而欢喜的。殿下懂得避其锋芒，以退为进，‘得而不喜，失而不忧’[113]，臣女钦佩不已。故此拜贺。”
高曜含泪而笑，这才扶我起身：“孤很小的时候，姐姐就教导孤，若遇父皇雷霆之怒，当避其锋芒，缓缓图之。孤记得清楚。”
我欣慰道：“此是殿下天纵英明，慎妃娘娘与萧太傅教导有方，臣女不敢居功。”
高曜道：“姐姐何必自谦。萧太傅学问是好，却不能公然教授孤如何揣测圣心、屈己谋事。母亲已逝，孤在宫中，只有姐姐。”
我微笑道：“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殿下秉公持正，心性良善，从未行过谗[114]
佞之事，更无一丝恶行。所谋之事亦是堂堂正正，稍稍曲桡，只是为了保全父子兄弟之情，并无歹意。”
高曜深为感动，道：“知我心者，唯有姐姐。”说罢深深一揖。
我又道：“殿下离宫守陵，不争而莫与能争，甚好。只是还欠一样。”
高曜道：“请姐姐指教。”
我冷冷道：“为皇太子守陵，亦是脱不开‘太子’二字。悫惠太子是周贵妃所生，是陛下寄予厚望的长子。陛下若往好处想，殿下此举便是兄友弟恭，手足情深。若往坏处想，便是沽名钓誉，以情谋事。殿下要离宫避疑，当引慎妃之过为己过，为娘娘结庐守陵，静心忏罪。三五年后，殿下回宫，当以忠孝谦退闻名，胜于现在以机智敏慧闻名。”
高曜恍然道：“不错。既要退，就退到底。”
我又道：“只是，远离宫阙，则父子疏离。蔬食毁形，失锦衣玉食。殿下可要想好才是。”
高曜道：“难道如今就不疏离么？母亲既肯舍命一博，孤岂惜荣华富贵？孤要做一个新人，唯愿那时，父皇能信我几分。”
我微笑道：“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知其益，有时而大。[115]殿下问心无愧，定然得天护佑。”
高曜道：“姐姐的教诲，孤谨记。”
当下命小莲儿进来换过了茶。我忽然想起一事，遂问道：“刘女史现下如何了？”
高曜道：“自宫人们去过掖庭属，刘大人便沉默寡言了许多。近日闻得父皇和母后有意在新年后晋封她为从六品女掾，这才好些。”
我叹道：“来日你离宫守陵，可要带刘女史去么？”
高曜道：“她若愿意随孤吃苦，孤便带她出宫。若她不愿意，便留在宫中随姐姐校书，或去做华阳皇妹的侍读。两可之间，孤并不在意。”
我笑道：“她若有心思，当随殿下出宫才是。”
高曜道：“孤看刘女史不是这等能忍辱负重的人。”
我笑道：“殿下也不能太小瞧她。”
忽见高曜探头过来，压低声音道：“父皇回宫也有二十多日，当问过姐姐了吧。”
我心中一跳，转头避开他的目光，明知故问：“殿下说什么？”
高曜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笑道：“看来孤猜对了。父皇定是问过，而姐姐没有应允。”我双颊一热，无言以答。只听高曜又道：“刘女史若像姐姐这般，连皇妃尊位也不放在眼中，倒还可能随孤出宫。可是她心浮气躁，哪有姐姐这般定力？”
我垂头不语。忽见小莲儿开了隔扇，从小丫头手中接了一碗药进来，说道：“姑娘，该喝药了。”我忙接过，也顾不得苦，一口饮尽。高曜看我喝过药，便嘱咐我好生歇息，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玉茗堂门口。但见一弯月牙低低挂着，群星闪耀。明天定然是一个晴好的天气，积雪化为春水润泽万物，却必先冻彻周遭的一切。天光淡淡，雪光溶溶，微弱而精明，照见一切曲折难言的心事。
心事——他有他的，我有我的。

第二册 第四十五章 生父养父
咸平十四年的最后几天，我在既焦灼又坦然的心境中度过。因回家的日子临近，我的隐隐不安中还带着几分期待。我早就嘱咐过母亲，让父亲无事不要出门，只要皇帝不准陆大将军去熙平长公主府强行逮捕，父亲便不会有事——虽然只是暂时的。待我回家将此事告知父亲，商议之后再做区处。
只是我心中有一个可怖的推论，我不忍也不敢再深想。
我的镇定令芳馨赞叹不已：“姑娘才得了一个极坏的消息，晚间竟能与弘阳郡王如此冷静地剖析圣意、计算得失。姑娘真真不是凡人。”
我在左手食指上套上一枚桂纹碧玺银戒指，丝丝叶脉雕得精细，像一双双眯缝的眼睛冷冷审视着我。我抬起头，望着镜中青白憔悴的面容，刻意撑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殿下的请愿策书、紫菡的暴毙、我和于锦素的绝交，还有你们在掖庭属吃的苦，都不能打消他的疑虑。我也就罢了，死不足惜。殿下是慎妃娘娘的命根子，慎妃娘娘对我有托孤之请。殿下的事情我不能不理。”
芳馨道：“可是，殿下出宫守陵，从此就少见圣颜。如此还能……”我自镜中看她一眼，随即费力地取下戒指，用力将指环掰开一些，“‘但患志之不立，信之不笃，何忧于人理之废乎？’[116]随心而行，但求无愧无畏，无怨无悔。”
芳馨小心翼翼道：“奴婢听不懂。姑娘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么？”
我笑道：“姑姑这样说，也没有错。”
芳馨这才松一口气，指着我的戒指道：“这指环有些小了，奴婢送去内阜院修整修整。”
我摇头道：“不必。”
芳馨道：“奴婢记得这枚指环是当年姑娘初选上女巡之时，于姑娘赠予的。”
“她送给我的东西，也只剩这个了。从前周贵妃将她的东西都寄放在我这里，我还盼着有朝一日她回京来，能还给她。”我低头哼了一声，起身道，“她的东西是谁收着？”
芳馨道：“从前是紫菡管着，如今是绿萼。姑娘要如何处置于姑娘的遗物？”
“若兰和若葵当年随她一起流放的，如今在哪里？”
“这……似乎并没有听说她二人回京。恐怕还在西北。”
“留着吧。有机会交给若兰和若葵，也算没白服侍一场。”芳馨释然一笑，恭敬应了。我好奇道：“姑姑笑什么？”
芳馨道：“奴婢还以为，姑娘要将这箱子东西给昌平郡王送去，留给他做念想呢。”
昌平郡王高思谊。遥想旧年夏天，他被贬为昌平公。在金沙池的汀兰阁上，他长剑胜雪，素衣如云，借酒舒狂，乘曲佯醉。赠蜀锦罗裙，申款曲之意。后来他在如意馆擅自取走了锦素临别前赠予我的一幅字：“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这一次，他为了搭救锦素，不顾一切，从西北提前回京。他对锦素，亦算情深。我不是没想过将锦素的遗物赠予昌平郡王，但此举除了加深他对锦素之死的哀痛与对皇帝的愤恨，别无好处。
我叹息道：“姑姑放心，我不会如此愚蠢。我不会让他以为我对锦素和昌平郡王之事抱有同情之心。”
芳馨道：“那就好。今天是除夕，时候不早了，姑娘也该沐浴更衣，预备去参加宫宴了。”
沐浴后，我只穿着一件葱白小袄，坐在西厢房中烘干湿漉漉的长发。绿萼打理着纠结的发梢，一面笑道：“御赐的珍珠袍服和绣花锦履都拿过来了，姑娘这便穿上，奴婢好给姑娘梳头发。幸而陛下赏了花钗冠，不然奴婢就又要头痛，不知道要给姑娘梳什么髻了。”说着一扬手，小莲儿带着两个小丫头将衣履都捧了进来。
忽闻窗外有内监尖细的声音唱道：“圣驾到。”绿萼忙将长发用丝带松松绑缚，我正欲走出西厢接驾，却见皇帝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我只得跪伏迎接。
皇帝笑吟吟地扶我起身，道：“原来正在梳妆，甚好。”他伸指撩了一下我垂过肩头的长发，又道，“朕从没见过玉机对镜梳妆的情态。”
此话甚是轻佻暧昧，绿萼和小简都低头暗笑。我不但笑不出来，甚至无暇害羞，只觉心惊不已。御宴之前，他本不应当来看我。皇帝道：“听说这两日你又病了，朕来看看你。”
我请他坐在上首，亲自奉茶，垂首道：“劳陛下挂怀，臣女惭愧。”
皇帝的口气半是关怀，半是探询：“你前些日子才病了两日，怎么又病了？”
我暗自冷笑，语气却愈加恭敬：“臣女乍闻于氏在掖庭狱被赐死，惊痛不已。再者……”我抬眸一瞥，含一丝悲切与恳求道，“臣女前些日子梦见家父很不好，日夜担忧，故此病了。”
皇帝动容道：“你知道的，朕不得不处死于氏。何况梦境之事……”他缓缓伸出右手，似乎要握住我垂在身侧的左手。迟疑片刻，终是缩了回去，“当不得真。”
我身子微微一侧，将左手藏在身后：“是。臣女明白。”
皇帝道：“为了于氏一个人，昌平郡王竟然不顾边防，擅离职守。幸而副将宗越早早就将百姓撤回城中，坚壁清野，夏兵才悻悻而退。若有一个百姓丧命于夏兵之手，朕定要将于氏千刀万剐。”
他不理会我的请求，我亦无话可说，只得道：“陛下英明。”
皇帝笑道：“上一次朕向你说起北方部族请求南迁之事，朕回去命人寻了许久。原来真有一人早在半年前就上书说过此事。他说，若有北民南迁，务必散其宗族、乱其姻亲、灭其言语、除其故史。你猜猜，此人是谁？”
我微微苦笑：“臣女又不识得朝臣，哪里说得出此人是谁？”
皇帝道：“别人你不认得，可这人你是认得的。”
我无奈，只得道：“臣女所识，只有施哲施大人，还有已经辞官的司纳苏大人，不知是这两位大人中的哪一位？”
皇帝道：“施哲从不肯在国家大事上多口，自然是朕的好司纳苏大人了。”
我心不在焉道：“半年前北方部族并没有上书请求南迁，而苏大人却早早想到此事，可见思虑详尽，忠心可嘉。陛下有此良臣，实是社稷之幸。”
皇帝一笑，怜惜道：“你说他是良臣，你和他想得一般无二，可见，你也是良臣。”他歉然道，“玉机是朕的忠良之臣。”说着不由分说捉住了我藏在身后的左手。他越愧疚，我越悲戚。
他的手心又软又烫，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既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亲自来漱玉斋探病，又赞我是忠良之臣，想必大将军府已经拷问过父亲，而父亲终究什么也没说。他既派小简来试探我，又准我回家通风报信，可见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在新年之前了结此事。今天已然是咸平十四年的最后一天了。我早知是这样，我只是不敢深想。我竟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父亲不会出门，不会被大将军府擒住。
在帝后与大将军的权势面前，这点侥幸不过是痴人说梦。
皇帝放脱了我的手，从袖中掏出一方明黄色丝帕递给我：“别哭。将那身珍珠袍穿上朕瞧瞧。”
丝帕明晃晃地涨满了整个视野，似曾相识。我不敢抬眼看他，否则我悲愤惊怒的眼神定然会出卖我心底对他无以复加的厌憎。我举袖拭泪，疾步走了下去，背转过身，将珍珠袍服披在身上。绿萼连忙上前为我整理衣衫，见我不停落泪，却不敢问。
西厢中的气氛惊骇而诡异。珠光四射，交映成一隅仅可容身的逼仄空间。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头皮毛华丽的困兽，不仅有爱怜、心痛和愧疚，更有激赏、占据与玩味。而我正怀着一种悲壮的心情把这座华丽的牢笼套在身上。
不准哭，这是圣旨。
猎物怎能对猎人产生爱憎之心？这道理就像弱草不能拒绝野火与春风，枯木不能拒绝天雷与甘露一般。那么，我这无聊又无用的眼泪，是为哪般？
绿萼勾上了白玉带銙，小声道：“姑娘，好了。”
我早收了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已是一脸的恭顺与平静。皇帝微笑道：“庄严美丽，很好。平时从未见你穿成这样，其实朕的玉机很适宜穿华衣，朕以后会多多赏赐的。”
我噙一丝冷笑，端然下拜谢恩。皇帝道：“你去梳妆吧，待好了朕与你一道赴宴。”
我正要退出西厢，忽见小钱垂首站在门口，神色悲戚，双目红肿。我不觉问道：“何事？”
小钱跪了下来，伏地泣道：“姑娘，才刚熙平长公主府的两位内官来了漱玉斋，说老大人已经不行了，请姑娘赶紧回去见最后一面。马车就在修德门外等着，请姑娘立刻起程。”
我大惊，心头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皇帝甚是惊诧，瞪圆了双眼说不出话来。我跪地泣道：“求陛下恩准臣女回家探父。”
皇帝走下来道：“准——”
我立刻站起身来，道了一声谢。颤抖着双手解下白玉带銙。白玉光滑莹润，在我指尖一滑，落在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鸣响。一片碎玉激飞出去，落在龙靴旁。我扯开衣带，除下华衫，痛快地抛在地上。珍珠袍委顿在地，像一片染了血污与寒霜的烂泥。我转身从榻上拿起一袭淡绿色的织锦斗篷披上，垂头退出了西厢。只听皇帝在里面吩咐小简：“派几个可靠的人跟着朱大人回长公主府，再派一个太医跟着去。有什么事立刻回宫来禀报。”
事起仓促，我没有唤人，只和绿萼、小钱疾步往修德门而去。宫宴设在谨身殿，因此后宫少有人走动。街道明亮而宁静，我沉重而歪斜的脚步像滚滚雷鸣缓缓填没明媚晴好的山谷。心头剧痛，不禁停步扶墙喘息。然而只要一停下，悲愤和恐惧就像野兽一样从身后追赶上来，教人无法思考，更无法行动。
事到如今，伤心痛悔又有何用？难道我嫁他为妃，父亲就不会受罪么？！他若真是这样的人，我嫁了又何妨！
从修德门出宫，但见一辆青壁朱顶的大马车停在宫墙下，檐下挂着两盏风灯。两匹高头大马在溶溶冷冷的光晕中静静地立着，偶尔一声响鼻像判官手中的铁笔勾破了阳间的冥纸，这样无私与冷酷。马车旁只有一个车夫缩头抱臂而立，连跺脚取暖都不敢大声。见了我立刻走上前来行礼，道：“朱大人，请上车。”又向绿萼和小钱道，“公公和姑娘请上后面一辆马车。”我这才发现大马车后隐着一辆小马车。
绿萼道：“那怎么行？谁来服侍姑娘？”
我转头道：“你们先上车。”绿萼和小钱这才疾步向前，绕过大车，上了小车。小车先行。
那车夫见小车已走，这才在大车下摆下木凳。上了车，推开厚重的棉布帘，但觉热气扑面而来。琉璃灯下，高旸端坐在前。我一惊，正要行礼，他却说道：“坐下吧。”
车厢狭窄，我只得坐在他的下首，欠身道：“玉机拜见世子殿下。”
兜帽掉在脑后，他皱眉道：“你怎的连头都没有梳？”说着看了看斗篷里露出来的葱白色小袄，道，“你是正在更衣预备去参加夜宴么？”忽听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高旸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已是满脸讥讽与酸楚，“他在漱玉斋等你吧？”
我心中一跳：“殿下如何知道？”
他指了指窗外，我靠近一瞧，只见小简提着宫灯带着四个内监匆匆赶来。高旸道：“他若不是就在漱玉斋和你在一起，怎么能这样快得到讯息，还派人跟着你？”未待我回答，他吩咐车夫道，“走吧。”
车动了。我问道：“今夜是除夕，殿下怎么来了？”
高旸道：“孤说过，你每年出宫，孤都会来接你。孤绝不食言。”
我黯然叹息，无言可答。马车走得又快又稳，灯火跳也不跳一下。高旸身着崭新的白色锦袍，脚下却是一双青金色锦靴，想来他为了接我，临时换上了衣裳，却来不及换鞋。他看着我的脸，我看着他鞋尖曲折繁密的云雷纹，心中茫然。
车行许久，他问道：“你冷不冷？”我摇了摇头。他又道：“你还是先除下斗篷，一会儿下车的时候再披上。”我除下斗篷，细细叠好，放在一边。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说话。直至车到长公主府门前，他才道：“孤先回府了。”说着拿起我的斗篷，要为我披上。我眼中一热，抢过斗篷挽在臂间，“多谢殿下。玉机告退。”说罢匆匆下车。
绿萼和小钱早与长公主府的四个仆妇站在门口等我。绿萼展开一袭厚厚的斗篷将我裹住，又塞了一个青瓷手炉在我手中。小钱目送马车远去，扶起我道：“大人，这车中是谁？”
我亦驻足远望，低低道：“是一位旧友。”
刚进偏门，慧珠带着母亲和玉枢迎了上来。三人俱是全身缟素，鬓边别着白色绢花。先前我见高旸身着白袍，已隐隐猜到。现下见母亲和玉枢的装束，便知父亲已然去世。我心中大恸，潸然泪下。母亲奔上前，哭倒在我的怀中。
众人俱流泪不止，纷纷上前来劝解。慧珠拿出一幅蔷薇色锦帕拭泪，右手无名指的红宝石戒指在火光下一闪，甚是刺眼。她虽然一身素衣，但发间金针灼灼，珊瑚色的锦履上绣着一捧杏花，明艳无匹。我冷冷地看她一眼，将母亲交予玉枢和绿萼扶着，上前道：“玉机甫一回府，本该去向长公主殿下问安。但如今热孝在身，恐不能去了。请姑姑代为上禀，改日定去磕头请安。”
慧珠流泪道：“朱大人只管去料理。殿下命奴婢嘱咐大人，万不可太过悲伤，自己的身子是要紧的。殿下已点了十几个人轮流守灵，请大人务必好生歇息，不可劳累。殿下还有要紧事要和大人说。”
我屈一屈膝道：“劳殿下记挂，玉机感愧。姑姑请回吧，除夕夜宴，姑姑要多饮两杯才是。”
慧珠深深一拜，起身已换了一副威严的神色。她大声吩咐众仆妇道：“好生服侍朱大人，仔细守着灵堂，一应拜祭事宜、待客之道都不能简慢。横竖辛苦这几日，殿下必定好生赏你们。若有一丝不妥，教我知道了，有你们的好果子吃！”众仆妇都躬身应了，慧珠这才带着小丫头转身离去。
回到旧时庭院，但见七八个人正在登高爬低地挂起白色帐幔。母亲的泪眼白花花地闪了一下，顿时大哭一声，仰头昏了过去。绿萼和玉枢没有扶住，幸好小钱在后面托了一把。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将母亲抬进了卧室。
我也顾不得母亲，只叫住了一个中年女子问道：“父亲在哪里？”
那女子道：“朱总管在灵堂东边的偏房里放着，只等棺木齐备了，就抬进去。”
我抬脚就往灵堂里闯，绿萼连忙跟了上来。父亲已经穿好了衣裳躺在东偏房的胡床上，几个女人本来跪坐在锦垫上闲聊，见我忽然披头散发地闯了进去，连忙拿帕子掩了脸放声大号。其中一个站起身来，躬身道：“玉枢姑娘。”
绿萼脸一沉，轻喝道：“无礼！这是宫里的朱大人！”
众女连称该死，跪下叩头不止。我忙道：“大过年的……都回去吧，不必在这里了。”众女面面相觑，忽然哭得更厉害了，眼泪瞬时洇湿了帕子。那将我认成玉枢的女人道：“奴婢们奉长公主之命，为朱总管哭灵。大人若赶我们回去，便是绝了我们。求大人开恩，好歹留着我们。”
我只得道：“那你们去灵堂吧，不必在这里了。”
那女人迟疑道：“殿下吩咐我们好生哭，其他事不用理会……”
我自小与这些奴仆周旋，早已深厌，于是闻言大怒，冷冷道：“都出去！若殿下说你们的不是，只管叫她来寻我。”众人听得我对长公主语出不敬，骤然止了哭声，站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我走到榻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只见父亲身着崭新的青布棉袄和青布靴子——就像我很小的时候在汴城西市的官卖场中第一次见到他那样。自那以后的三四年间，我一直在心中称他为青布靴子。直到六岁那年的寒食节，我恢复了生父的姓氏，才唤他一句“父亲”。那些年的任性与固执，都在他的宽和温厚的笑眼中，化作久违的父女之情。
他也曾带着我和母亲去汴河边踏春，他也曾追着玉枢拨开青青的柳枝奔跑，他也曾凝视母亲嫣然如醉的笑意，他也曾在我头上捧放过迎春花环。到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我人生最早的记忆中，那个与我享受汴河春光的“父亲”，究竟是我的生父卞经，还是我的继父朱鸣。
他们都已经“死”了。母亲说，“死”意味着永不归来。
父亲教我写字念书，教我算珠计数，连作画也是他启蒙的。他给我明辨的勇气，使我敢在陂泽殿上非古谮孔，毫不畏惧地与世家小姐们辩论不休。日后在深宫中兵行险招、倾力周旋，皆始于他的教导。他给我宽裕优渥的生活，悉心照料我们姐妹十数年。他真心爱重母亲，给予她可贵的真情和世俗的名分。我和玉枢这一对罪臣的后代，才能托庇在“朱”姓下，以清白无辜的姿态，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地活着。
我大哭了一场，痛呼父亲。我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好好唤过他，如今再怎样也唤不回来了。
绿萼跪在我身后，痛哭不止。良久，我拭了眼泪，吩咐绿萼将小钱叫了进来。我站起身，对绿萼道：“你去守着门口，一个人也不要放进来。就是我姐姐来了，也不准进来。”待绿萼出去了，我又对小钱道，“你来帮我将父亲的衣衫解开。”
小钱一惊，道：“这……万万不可。奴婢不敢对老大人不敬。”
我哼了一声：“不敬？”指着父亲的脸道，“你看看！他脸上手上都是些什么？！”
小钱大着胆子上前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掩面退了几步。只见父亲脸上少了好几条皮肉，下唇缺了一半，俱修补完整了。右眼皮陷下，显然眼珠已失。他十片指甲全被拔下，双手见骨，十指虬曲，形状甚是可怖。我恨恨道：“我若连他是怎么被人害死的都不知道，那才是不敬不孝。”
小钱仍是迟疑。我冷冷道：“难道你怕？”小钱嗵的一声跪了下来：“奴婢怕大人瞧了伤心难过，犯了病。老大人已然是这样了，大人又何必……”
我没有理会他，跪在父亲面前解开了父亲的腰带。小钱这才膝行上前，帮着我将外袍中衣一一褪去，露出包扎过的胸腹。透过薄薄的纱布，只见满满都是修补缝合的痕迹。左胸深深塌陷，肋骨节节寸断。想是一记重击打中了心脏，方致其死命。除下棉裤，但见小腿弯曲，胫骨已断。除下鞋袜，但见脚底焦黑见骨，显是烙过。我已不忍再看，掩上衣衫，伏在榻边痛哭不已。小钱已忍不住扶墙干呕。
严刑拷问，竟至于此！当年乔致对韩复用刑虽重，好歹留了他一条性命，皇后与大将军却是孤注一掷，毫不留情。父亲左胸上重重的一击，定是行刑之人见问不出什么，所以恼羞成怒，方才重下杀手。当真心狠手辣，无所不为！即便皇帝派施哲监察，也不能阻止父亲被拷打致死的悲惨命运。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明知皇后不会坐以待毙，我明知她会奋死一击，我却固执己见，抵死不肯嫁给他。我既要自由，又不甘心辞官，我自以为逢时，却害了父亲的性命。如今我只能捶地痛哭，愧悔无极。
忽听门外绿萼高声叫道：“大人吩咐了，谁也不能进去。”
只听小简道：“奉圣旨，前来照看朱大人。你却让朱大人一个在房里，若伤心过度犯了心病，你和我都得脑袋落地。”
绿萼讷讷道：“这……”
我怒极，从地上跳了起来，霍拉一声开了门。只见小简正对着绿萼的鼻尖指指点点，绿萼被他逼得倚在柱上。小简见我满眼是泪，一脸愠色，顿时瑟缩不语，好一会儿才带着身后的四个小内监上前来行礼：“奴婢参见大人。陛下见大人仓促离宫，恐怕身边的人不够，所以命奴婢叫了几个御前得力的人，来服侍大人。”
我拭了眼泪，还礼道：“臣女谢陛下隆恩。”
小简道：“未知老大人在何处安放，且让奴婢向老大人磕个头再回宫复命。”
我一指屋内，侧身道：“公公有心了。公公请。”说罢疾步走到父亲身前，将掩在父亲身上的衣衫重新掀开，这才向左一让。小简骤然见了父亲变形的尸身，啊地大叫一声，举袖掩面，转过身道：“这……这是……”
我平静道：“公公不要怕，这便是臣女的父亲。”
小简这才放下右臂，极不情愿地回望一眼。只见他背心一跳，嗷的一声吐出一口酸水，踉踉跄跄地抢出门外。窗外顿时响起了气流在胸腹之间耸动的闷响，像五脏六腑在滚水中欢快的吟唱。门外众仆妇都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赤裸的尸身，纷纷惊呼痛哭，捂着眼睛不敢再看。我命小钱关了门，为父亲穿好衣裳。过了好一会儿，小简方挨进来磕了头，失魂落魄地回宫复命了。
小简走后，我这才起身去看望母亲，母亲却还没有醒过来。玉枢坐在母亲的床边，两个平日里相好的小姐妹并几个仆妇正陪着哭。众人见我走了进来，都纷纷行礼，鱼贯退出母亲的房间。玉枢奔了过来，抱住我的肩头大哭不止。过了好一会儿，我扳过她的肩，为她擦干眼泪，叹息道：“父亲已经这样了，哭有什么用？怎么不见弟弟？”
玉枢抽抽搭搭地拿帕子揉眼睛：“弟弟带人出城了。”
我愕然道：“现在家中正需要长子，他出城去做什么？”
玉枢道：“信王世子从府中调了人过来，随弟弟出城调查父亲被劫的事情。”
我担忧道：“今天是除夕，城门关得早。他们出去了，怎么回来呢？”
玉枢哭得喘不过气来：“弟弟说，他今天若捉不到劫了父亲的歹人，就不回家来。”
我头痛不已，抚额道：“罢了。由他去吧。”说罢上前看望母亲，却见母亲双眼蓦地一张，腾地坐了起来，抱着我直唤玉枢，又问我：“长公主派人进宫告诉你妹妹了么？她几时回家？”
母亲已经伤心糊涂了。我心中一酸，流泪道：“母亲，我是玉机。”
母亲怔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玉枢，方紧紧地抱着我，哭得声嘶力竭，口口声声道：“你这个不孝的孩子！你怎么才回来！”她右手一下一下地捶着我的背，涕泪横流，“都怪我，你明明嘱咐过，让你父亲不要出门。我不该由着他出去。我不该给他张罗那么多钱，他一出门，就被汴河上的河盗抢了……”
我心中一动，扶着母亲的肩道：“母亲刚才说，父亲是怎样……”
母亲只翻来覆去道：“我不该由着他出门去。我不该给他张罗那么多钱……”
我只得扶她躺下，只看着玉枢。玉枢拉起我走开几步，道：“昨天早晨父亲的一个朋友找到长公主府，说家中母亲染病过世，求告一些银子料理丧事。父亲便对母亲说，他的这位朋友是难得的清贫有志之士，等闲不求人，如今有难，不能不帮。所以母亲便包了许多银子打发他去，父亲却说他要亲自走一趟去拜一拜才好。于是两人便揣了一大包银子出城去。这一去，就再没回来。”说罢又嘤嘤地哭起来。
我忙问道：“后来怎样？”
玉枢断断续续道：“一直到昨天晚上，父亲都没有回家来。长公主命人在城外找了一夜，今天中午才在河边的一座石屋中找到了父亲。就是……就是这个模样了，身上带的五十两银子也都不见了。他们都说，父亲是遇到了强盗。长公主殿下已经报汴城府衙知道了，只是今天过年，府衙也不得管。”
我已经不耐烦见她哭，不由冷冷道：“我问你，强盗把钱抢去也就罢了，为何要将父亲打成这副模样？”
玉枢茫然道：“我不知道。”
我又道：“父亲受了很重的伤，你看见了么？”
玉枢垂头道：“我……我不敢看。”
我摇了摇头：“姐姐不要哭了，母亲伤心过度，弟弟又不在，家中全靠你我。”玉枢这才止了哭泣，怯怯地点一点头。
用过晚膳，我叫玉枢陪着母亲歇息，又命众人回家团聚。众人本来不敢，我再三说了，她们才敢离去，仍有四五个仆妇自愿留下服侍守灵。
夜深了，我在父亲面前呆坐了许久。忽闻外面一阵爆竹声响，窗纸闪了几闪，人群的欢呼声浪涌而来。我揉一揉眉心，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钱道：“大人，现在是子时正。”
我贪婪地望着明媚的窗纸，亮光在父亲的脸上一跳一跳，像戏台上呆板的花脸，要尽力挤眉弄眼，才能体味出些许喜怒哀乐。为父亲装殓的人可谓巧手，将父亲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掩饰得很好，乍一看，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他的指尖光秃秃的血肉崩裂，都被一一缝合，绑上了粉白色的假指甲。他头顶上脱落的头皮，也修补了，并用假发遮掩住。我感激这双巧手，他让父亲也过了一个体面的新年。
咸平十五年的春天就要来了，注定是一个干净明快的季节，没有暧昧湿冷的怀疑，也不会有焦灼苦闷的等待。因我与她，她与她，终于无人可等，无事可待。
注释：
[1]《晋书&#183;列传第六&#183;张华传》：“议者有责（张）华以愍怀太子之事不抗节廷争。当此之时，谏者必得违命之死。先圣之教，死而无益者，不以责人。故晏婴，齐之正卿，不死崔杼之难；季札，吴之宗臣，不争逆顺之理。理尽而无所施者，固圣教之所不责也。”
[2]《史记&#183;周本纪第四》：“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游于泾上，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兽三为群，人三为众，女三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众，王御不参一族。夫粲，美之物也。众以美物归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犹不堪，况尔之小丑乎！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不献，一年，共王灭密。”
[3]《三国志&#183;魏书&#183;后妃传第五》：“初，明帝为王，始纳河内虞氏为妃，帝即位，虞氏不得立为后，太皇后卞太后慰勉焉。虞氏曰：‘曹氏自好立贱，未有能以义举者也。然后职内事，君听外政，其道相由而成，苟不能以善始，未有能令终者也。殆必由此亡国丧祀矣！’虞氏遂绌还邺宫。”
[4]韩愈《送灵师》：“围棋斗白黑，生死随机权。六博在一掷，枭卢叱回旋。战诗谁与敌，浩汗横戈鋋。饮酒尽百盏，嘲谐思逾鲜。”
[5]唐代诗人李远残句。
[6]《后汉书&#183;皇甫嵩朱儁列传第六十一&#183;皇甫嵩传》：“（皇甫）嵩既破黄巾，威震天下，而朝政日乱，海内虚困。故信都令汉阳阎忠干说嵩曰：‘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不旋踵者，几也。故圣人顺时以动，智者因几以发。今将军遭难得之运，蹈易骇之机，而践运不抚，临机不发，将何以保大名乎？’”
[7]《后汉书&#183;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诩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槃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
[8]《三国志&#183;魏书&#183;任城陈萧王传》：“二十三年，代郡乌丸反，以（曹）彰为北中郎将，行骁骑将军。临发，太祖戒彰曰：‘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动以王法从事，尔其戒之。’”
[9]《晋书&#183;列传第二十一&#183;皇甫谧》：“故孔子称夙夜强学以待问，席上之珍以待聘。士于是乎三揖乃进，明致之难也；一让而退，明去之易也。”
[10]《晋书&#183;列传第十九&#183;阮籍传》：“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也。父瑀，魏丞相掾，知名于世。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
[11]魏明帝曹叡是甄宓之子，魏文帝废去甄宓的皇后之位，最终却仍让曹叡继承皇位。
[12]指曹真、曹爽、陈群、司马懿四位辅政大臣。
[13]《后汉书&#183;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第三十八&#183;翟酺传》：“臣恐威权外假，归之良难，虎翼一奋，卒不可制。故孔子曰：‘吐珠于泽，谁能不含’；老子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此最安危之极戒，社稷之深计也。”
[14]《晋书&#183;列传第四&#183;羊祜传》：“会秦凉屡败，祜复表曰：‘吴平则胡自定，但当速济大功耳。’而议者多不同，祜叹曰：‘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
[15]《史记&#183;项羽本纪第七》：“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祇益祸耳。’项王从之。”
[16]《春秋左传&#183;昭公》：“卫侯告宁于齐，且言子石。齐侯将饮酒，遍赐大夫曰：‘二三子之教也。’苑何忌辞，曰：‘与于青之赏，必及于其罚。在《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在群臣？臣敢贪君赐以干先王？’”
[17]《春秋左传&#183;襄公》：“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之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
[18]《论语&#183;泰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19]《玉台新咏》：“楚鄂君子者，乘青翰之舟，张翠羽之盖，榜拽。越人悦之，棹楫而越歌以感，鄂君欢然，举绣被而覆之。其辞曰：今夕何夕？搴舟中流。今日何日？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20]《长生殿》：“（起介）高力士，你将去与我转奏圣上。（哭介）说妾罪该万死，此生此世，不能再睹天颜！谨献此发，以表依恋。（丑跪接发搭肩上介）娘娘请免愁烦，奴婢就此去了。‘好凭缕缕青丝发，重结双双白首缘’（下）。”
[21]卢纶《赴虢州留别故人》：“世故相逢各未闲，百年多在别离间。昨夜秋风今夜雨，不知何处入空山。”
[22]西汉贰师将军李广利，汉武帝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出师西域，打败大宛国，获得了汗血宝马，汉武帝命名为“天马”。
[23]《韩诗外传》：西汉初年记述前代史实、传闻的著作。作者韩婴，生卒年不详。
[24]《诗经&#183;国风&#183;周南&#183;汉广》：“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25]《裴注三国志&#183;魏书&#183;文帝纪第二》：“注释：魏略曰：以侍中郑称为武德侯傅，令曰：‘龙渊、太阿出昆吾之金，和氏之璧由井里之田；砻之以砥砺，错之以他山，故能致连城之价，为命世之宝。学亦人之砥砺也。称笃学大儒，勉以经学辅侯，宜旦夕入侍，曜明其志。’”
[26]秦庄襄王子楚是秦始皇的父亲。
[27]刘克庄《贺新郎》：“想赴瑶池约。向东风、名姬骏马，翠鞯金络。太液池边鹄群下，又似南楼呼鹤。画不就、秾纤娇弱。罗帕封香来天上，泻铜盘、沆瀣供清酌。春去也，被留却。芳魂再返应无药。似诗咏、绿衣黄里，感伤而作。爱惜尚嫌蜂采去，何况流莺蹴落。且放下、珠帘遮著。除却江南黄九外，有何人、敢与花酬酢。君认取，莫教错。”
[28]《汉书&#183;昭帝纪第七》：“始元元年春二月，黄鹄下建章宫太液池中。公卿上寿。赐诸侯王、列侯、宗室金钱各有差。”
[29]《左传&#183;城濮之战》：“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天之所置，其可废乎？”
[30]《晋书&#183;列传三十二&#183;祖纳传》：“时梅陶及钟雅数说馀事，纳辄困之，因曰：‘君汝颍之士，利如锥；我幽冀之士，钝如槌。持我钝槌，捶君利锥，皆当摧矣。’陶、雅并称‘有神锥，不可得槌。’纳曰：‘假有神锥，必有神槌。’雅无以对。”
[31]《晋书&#183;列传第四十七&#183;殷浩传》：“或问浩曰：‘将莅官而梦棺，将得财而梦粪，何也？’浩曰：‘官本臭腐，故将得官而梦尸。钱本粪土，故将得钱而梦秽。’时人以为名言。”
[32]虞世南《赋得慎罚》：“帝图光往册，上德表鸿名。道冠二仪始，风高三代英。乐和知化洽，讼息表刑清。罚轻犹在念，勿喜尚留情。明慎全无枉，哀矜在好生。五疵过亦察，二辟理弥精。幪巾示廉耻，嘉石务详平。每削繁苛性，常深恻隐诚。政宽思济猛，疑罪必从轻。于张惩不滥，陈郭宪无倾。刑措谅斯在，欢然仰颂声。”
[33]《论语&#183;尧曰第二十》：“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34]《史记&#183;李斯列传第二十七》：“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35]《晋书&#183;列传第二十四&#183;陆机传》：“（陆机）因与（司马）颖笺，词甚凄恻。既而叹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遂遇害于军中，时年四十三。”
[36]《晋书&#183;列传第五十三&#183;袁乔传》：“故友之好，请于此辞。染丝之变，墨翟致怀，歧路之感，杨朱兴叹，况与将军游处少长，虽世誉先后而臭味同归也。”翟墨，墨子。《墨子&#183;所染》：“子墨子言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必而已则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杨朱是先秦著名思想家，与墨子同时代。有一次他外出到了一个岔路口，联想到了人生的歧路，心中不禁伤感，竟然哭了起来。
[37]《列子&#183;汤问》：“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騞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
[38]《孟子&#183;滕文公章句下》
[39]《后汉书&#183;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183;段颎传》：“臣以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势穷虽服，兵去复动。唯当长矛挟胁，白刃加颈耳。计东种所余三万余落，居近塞内，路无险折，非有燕、齐、秦、赵从横之势，而久乱并、凉，累侵三辅，西河、上郡，已各内徙，安定、北地，复至单危，自云中、五原，西至汉阳二千余里，匈奴、种羌并擅其地，是为痈疽伏疾，留滞胁下。如不加诛，转就滋大。”
[40]《史记&#183;春申君列传》：“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
[41]《史记&#183;穰侯列传第十二》：“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
[42]《晋书&#183;列传第五十二&#183;邓粲传》
[43]王维《辋川集&#183;竹里馆》
[44]《晋书&#183;列传第二十六&#183;孙绰传》：“（孙）绰性通率，好讥调。尝与习凿齿共行，绰在前，顾谓凿齿曰：‘沙之汰之，瓦石在后。’凿齿曰：‘簸之扬之，糠秕在前。’”
[45]《论语&#183;为政》：“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46]崔仲容《感怀》残句。
[47]《后汉书&#183;郭符许列传第五十八&#183;郭太传》：“孟敏字叔达，钜鹿杨氏人也。客居太原。荷甑墯地，不顾而去。林宗见而问其意。对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林宗以此异之，因劝令游学。十年知名，三公俱辟，并不屈云。”
[48]出自易经经典《易纬坤灵图》。
[49]《后汉书&#183;冯岑贾列传第七&#183;冯异传》：“余众尚十余万，东走宜阳降。玺书劳异曰：‘赤眉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谿，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50]《史记&#183;春申君列传第十八》：“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
[51]《晋书&#183;列传第二十六&#183;孙楚传》：“顷闻武库井中有二龙，群臣或有谓之祯祥而称贺者，或有谓之非祥无所贺者，可谓楚既失之，而齐亦未为得也。夫龙或俯鳞潜于重泉，或仰攀云汉游乎苍昊，而今蟠于坎井，同于蛙虾者，岂独管库之士或有隐伏，厮役之贤没于行伍？故龙见光景，有所感悟。”
[52]《史记&#183;孟尝君列传》：“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趣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原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53]《汉书&#183;张冯汲郑传第二十》：“先是，下刲翟公为廷尉，宾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54]《后汉纪&#183;卷二》：“（吴）汉说魏郡太守陈康曰：‘上智处危以求安，中智因危以为功，下愚安危以自亡。危亡之至在人，所由不可不察。今京都败乱，四方云扰，刘公所向辄平之，公所见也。谢尚书不量力，内与萧王违戾，外失河北之心，公所知也。公据孤危之城，坚守自安，以待灭亡。义无所立，节无所成。不若开门内军，转祸为福，免下愚之危，收中智之功，此计之至者也。’”
[55]《汉书&#183;循吏传第五十九》：“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自霍光薨后始躬万机，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而进。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
[56]《史记&#183;魏世家》
[57]《史记&#183;白起王翦列传》
[58]卫桓公十六年（前719）州吁弑桓公自立为君，石厚和州吁亲厚，来向父亲石碏请教安定君位之法。石碏建议石厚和州吁前往陈国，通过陈桓公朝觐周天子。又请陈国拘留两人，终杀州吁和石厚于濮。当时称他能“大义灭亲”。
[59]《汉书&#183;季布栾布田叔传第七》：“（季）布母弟丁公，为项羽将，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汉王急，顾谓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丁公引兵而还。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也。’遂斩之，曰：‘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也！’”
[60]《陈书&#183;儒林第二十七》：“凡小大之狱，必应以情，正言依准五听，验其虚实，岂可全恣考掠，以判刑罪。且测人时节，本非古制，近代已来，方有此法。”
[61]《汉书&#183;刑法志第三》：“《周官》有五听、八议、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五听：一曰辞听，二曰色听，三曰气听，四曰耳听，五曰目听。”
[62]《晋书&#183;列传第三十二&#183;祖纳传》：“古人有言，贞良而亡，先人之殃；酷烈而存，先人之勋。累世乃著，岂但一月！若必月旦，则颜回食埃，不免贪污；盗跖引少，则为清廉。朝种暮获，善恶未定矣。”
[63]《孟子&#183;滕文公下》
[64]《孟子&#183;滕文公下》：“此周室东迁之后，又一乱也。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65]陆贾《新语&#183;辅政第三》：“商贾巧为贩卖之利，而屈为贞良，邪臣好为诈伪，自媚饰非，而不能为公方，藏其端巧，逃其事功。”
[66]《宋书&#183;列传第三&#183;傅亮传》：“初，（傅亮）奉迎大驾，道路赋诗三首，其一篇有悔惧之辞，曰：‘夙棹发皇邑，有人祖我舟。饯离不以币，赠言重琳球。知止道攸贵，怀禄义所尤。四牡倦长路，君辔可以收。张邴结晨轨，疏董顿夕辀。东隅诚已谢，西景逝不留。性命安可图，怀此作前修。敷衽铭笃诲，引带佩嘉谋。迷宠非予志，厚德良未酬。抚躬愧疲朽，三省惭爵浮。重明照蓬艾，万品同率由。忠诰岂假知，式微发直讴。’亮自知倾覆，求退无由，又作辛有、穆生、董仲道赞，称其见微之美。”傅亮与徐羡之合谋废昏庸荒唐的少帝刘义符，拥立文帝刘义隆，后两人均被刘义隆所杀。
[67]《史记&#183;李斯列传第二十七》：“（李斯）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68]《汉书&#183;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69]《孟子&#183;离娄上》：“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70]《晋书&#183;忠义列传第五十九》：“古人有言：‘君子杀身以成仁，不求生以害仁。’又云：‘非死之难，处死之难。’信哉斯言也！是知陨节苟合其宜，义夫岂吝其没；捐躯若得其所，烈士不爱其存。故能守铁石之深衷，厉松筠之雅操，见贞心于岁暮，标劲节于严风，赴鼎镬其如归，履危亡而不顾，书名竹帛，画象丹青，前史以为美谈，后来仰其徽烈者也。”
[71]《史记&#183;鲁世家第三》：“初，成王少时，病，周公乃自揃其蚤沈之河，以祝于神曰：‘王少未有识，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策于府。”
[72]《孟子&#183;万章上》：“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
[73]《老子》：“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74]《晋书&#183;列传第六十八&#183;王敦传》：“敦复上表陈古今忠臣见疑于君，而苍蝇之人交构其间，欲以感动天子。帝愈忌惮之。”
[75]《庄子&#183;内篇&#183;人间世第四》：“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
[76]贾谊《鸟赋》：“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77]《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橐：以牛皮制造而成的风袋。龠：风管。橐龠代指冶炼时鼓风的器具，相当风箱。
[78]《庄子&#183;内篇大宗师》：“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
[79]《汉书&#183;陈胜项籍传第一》：“（项）羽亦军广武相守，乃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亨太公。’汉王曰：‘吾与若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汝翁。必欲亨乃翁，幸分我一桮羹。’羽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但益怨耳。’羽从之。”
[80]《宋书&#183;列传第二十九&#183;范晔传》：“（范晔）在狱为诗曰：‘祸福本无兆，性命归有极。必至定前期，谁能延一息。在生已可知，来缘无识。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岂论东陵上，宁辨首山侧。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寄言生存子，此路行复即。’”
[81]《论语&#183;卫灵公十五》
[82]西晋江统《徙戎论》
[83]《晋书&#183;载记第二十五&#183;乞伏乾归传》：“乾归曰：‘自古无不亡之国，废兴命也。苟天未亡我，冀兴复有期。德之不建，何为俱死！公等自爱，吾将寄食以终余年。’”
[84]《管子&#183;形势第二》：“必得之事，不足赖也；必承诺之言，不足信也。”
[85]《孟子&#183;梁惠王章句下》：“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86]《庄子&#183;内篇&#183;德充符第五》：“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惟有德者能之。”
[87]师旷，字子野，山西洪洞人，春秋时著名乐师。他生而无目，故自称盲臣、瞑臣。为晋大夫，亦称晋野。博学多才，尤精音乐，善弹琴，辨音力极强。以“师旷之聪”闻名于后世。
[88]《汉书&#183;袁盎晁错传第十九》：“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
[89]《周易&#183;系辞上》：“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90]《庄子&#183;外篇&#183;骈拇》：“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
[91]《宋书&#183;孝武十四王&#183;始平孝敬王子鸾传》：“帝素疾子鸾有宠，既诛群公，乃遣使赐死，时年十岁。子鸾临死，谓左右曰：‘愿身不复生王家。’同生弟妹并死，仍葬京口。”
[92]《汉书&#183;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赞曰：仲尼‘恶利口之覆邦家’，蒯通一说而丧三俊，其得不亨者，幸也。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不终而诈雠，诛夷不亦宜乎！”
[93]《吕氏春秋&#183;览卷第十六》：“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也。”
[94]《庄子&#183;至乐》：“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
[95]《韩非子&#183;说难第十二》：“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
[96]《说苑&#183;奉使》：“秦王忿然作色，怒曰：‘公亦曾见天子之怒乎？’唐且曰：‘王臣未曾见也。’秦王曰：‘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且曰：‘大王亦尝见夫布衣韦带之士怒乎？’秦王曰：‘布衣韦带之士怒也，解冠徒跣，以头颡地耳，何难知者。’唐且曰：‘此乃匹夫愚人之怒耳，非布衣韦带之士怒也。夫专诸刺王僚，彗星袭月，奔星昼出；要离刺王子庆忌，苍隼击于台上；聂政刺韩王之季父，白虹贯日。此三人皆布衣韦带之士怒矣，与臣将四。士含怒未发，厉于天。士无怒即已，一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即案匕首起视秦王曰：‘今将是矣。’秦王变色长跪曰：‘先生就坐，寡人喻矣。秦破韩灭魏，鄢陵独以五十里地存者，徒用先生之故耳。’”
[97]《春秋公羊传》：“昭公二十年。……贤公子喜时，则曷为为会讳？君子之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恶恶止其身，善善及子孙。贤者子孙，故君子为之讳也。”
[98]《汉书&#183;武帝纪第六》：“诏曰：‘朕闻咎繇对禹，曰在知人，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盖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憯怛。……’”
[99]《庄子&#183;内篇&#183;德充符第五》：“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
[100]《孟子&#183;告子下》：“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101]《诗经&#183;大雅&#183;荡》
[102]《诗经&#183;郑风&#183;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103]《汉书&#183;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第三十六&#183;杨恽传》：“恽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窭数：用茅草结成的圆圈，放在头上做顶东西的垫子。
[104]《淮南子&#183;俶真训》：“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古之真人，立于天地之本，中至优游，抱德炀和，而万物杂累焉，孰肯解构人间之事，以物烦其性命乎？”
[105]《裴注三国志&#183;吴书&#183;宗室传第六》：“裴松之注：初，（盛）宪与少府孔融善，融忧其不免祸，乃与曹公书曰：‘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会稽盛孝章尚存。’”
[106]《庄子&#183;外篇&#183;秋水第十七》
[107]《后汉书&#183;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183;袁安传》：“臣闻功有难图，不可豫见；事有易断，较然不疑。伏惟光武皇帝本所以立南单于者，欲安南定北之策也，恩德甚备，故匈奴遂分，边境无患。”
[108]《后汉书&#183;光武十王列传第三十二》：“臣苍疲驽，特为陛下慈恩覆护，在家备教导之仁，升朝蒙爵命之首，制书褒美，班之四海，举负薪之才，升君子之器。”
[109]《后汉书&#183;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183;徐稺传》：“闳生出公族，闻道渐训。著长于三辅礼义之俗，所谓不扶自直，不镂自雕。至于稺者，生自江南卑薄之域，而角立杰出，宜当为先。”
[110]《道德经&#183;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为盗夸，非道也哉！”
[111]《诗经&#183;大雅&#183;烝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112]《圣经&#183;旧约&#183;传道书》：“我所以恨恶生命，因为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事我都以为烦恼，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113]《庄子&#183;外篇&#183;秋水第十七》：“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
[114]《汉书&#183;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第四十七&#183;盖宽饶》：“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裁省览。”
[115]《汉书&#183;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183;枚乘传》：“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116]《抱朴子&#183;释滞卷八》：“要道不烦，所为鲜耳。但患志之不立，信之不笃，何忧于人理之废乎？长才者兼而修之，何难之有？”

第三册 第一章 宁为贯高
夜愈加深了，人们珍藏起余下的美酒，开始酝酿新的恣肆与热情。爆竹声渐息不闻，窗外终于静了下来，万事万物都在深黑的梦中一件件消失，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尸身所在的房间不能放火盆，坐得久了，寒气缘四肢侵上，冻彻肌骨。我疲累不堪，却甚是清醒。父亲的伤口上涂满了没药和乳香，他的身体亦用酒擦洗过，散发出醉人的香气。这香气幽微精深，像一条小蛇咻咻吐着芯子，钻入思想深处。
在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未解：皇帝、皇后与大将军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夜深人静，一切都清晰可闻。只听门外有人重重打了一个呵欠，接着衣衫窸窣，一个女人低低呻吟。忽听一声嘘声，另一个女子告诫道：“小心！别伸——”话音未落，便听得慧珠压低了声音喝道：“叫你们守灵，倒打呵欠犯懒！长公主殿下还没喊倦呢——”
熙平长公主的声音沉静而慵懒：“拉出去打十板子，赶到后花园去通池子。”
熙平长公主府后花园的小池暗通汴河，只是暗道狭窄，入口处常被淤泥堵塞，须人下水疏浚。春夏尚可，隆冬时节，这可是一件苦差。只听那打呵欠的女人砰砰砰地叩首不止：“殿下开恩，殿下开恩……”
我连忙开门上前，依依行礼：“玉机拜见长公主殿下。”
熙平顾不上那个磕头的仆妇，向我道：“免礼。”只见她一身素袍，颈上系着白狐皮。脚上一双雪白的缎面靴子，绣着莹白的玉兰花。这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画面，十四年前，我就是经由这朵玉兰花见识了她无可描摹的美貌。如今她雪肤依然，花貌如昨，而当年那个站在她身后的青布靴子管家却已经不在了。
熙平面色苍白、气息洁净，显然未施脂粉，更未饮酒。今日府中夜宴，熙平竟然滴酒未沾。连慧珠也褪去了所有的珠钗，换过了鞋子和帕子，一脸恭顺地站在熙平身后。
我指着那磕头的仆妇道：“玉机斗胆，请殿下饶恕她。守灵甚是辛苦，略有困倦也是平常。况大年节下……”
熙平微微一笑道：“既然是朱大人开口，孤便饶恕她。”又向那女人道，“好生守着，不准再犯懒了。”那女人向熙平磕了三个头，又向我千恩万谢，这才起身。
熙平对慧珠道：“孤要去看看朱总管，你在外面替孤上香，不要走开。”慧珠应了，自拿了三支香在烛焰上点燃。于是我命小钱去西边的房间歇息片刻。小简带来的四个内监早就被我打发去睡觉了，绿萼在陪伴玉枢与母亲。于是父亲榻前只剩了我和熙平。
我走上前去，恭敬道：“殿下前来致奠，玉机感激不尽。”
熙平道：“朱总管是府中最得力的管家，他不幸遭祸，孤理当致奠。”她深深叹息，目不转瞬地望着我，“孤与玉机有多久没见了？”
我叹息道：“大约八九个月。”
熙平道：“你怨孤命小菊将你的画拿去如意馆给皇帝看，所以躲着孤，是不是？”
我口角一动：“玉机不敢。”
熙平不语，向父亲深施一礼，起身时已双眼微红。她的目光除了深切的哀痛、怜惜和感激，还有一种难言的慷慨、壮烈与不舍。她低下头，小巧的下颌埋在修长蓬松的风毛之中，樱唇微张，不动声色地一叹，银色毫毛如风中衰草，惊颤不止。她合目默祷，落下两行清泪。她是真心为父亲的死而伤心惋惜。我甚是感动，不觉唤道：“殿下……”
熙平轻轻抹去面颊上的泪痕，微微一笑道：“玉机当多谢孤才是。”
我一怔，道：“什么？”
熙平上前一步，凝视父亲苍白的面容。这张脸因脱水而显得瘦削呆板，紧闭的双唇含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蕴藏无数秘密。熙平从襟上摘下一颗龙眼大小的明珠，伸双指撑开父亲的右眼，将珍珠塞进了空洞的眼窝。她的指尖轻盈拂过，父亲便以明珠为睛，合目安然而睡。熙平道：“愿他看清黄泉路，来世投胎到一户好人家。”
我感激道：“多谢殿下。”
熙平命慧珠端了水进来，我亲自服侍她浣了手。熙平道：“你伺候人的功夫大不如从前了。”
我为她扣上素银镯子，垂首道：“殿下恕罪。”
熙平道：“你在宫中养尊处优数年，如今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不要多谢孤么？”
我一哂：“唾手可得？”
熙平捧起手炉：“孤听闻奚桧在刑部也大受拷掠，回监牢后，将棉裤拆掉，绑在窗栅上，吊颈自尽了。”
我语带讥诮：“殿下也知道奚桧？”
熙平道：“孤只是知道，却从未见过。他本是你父亲的好友。如今两人都受尽诸般酷刑，却坚辞不改，足证清白。如此一来，不但洗清了孤的嫌疑，玉机也会恩宠更盛。来日封妃，岂非轻而易举？”
我冷笑：“如此说来，殿下知道父亲究竟是被谁折磨死的。”
熙平缓缓抽出发间的银簪，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炉中的炭灰，笑意凄怆：“不但孤知道，你父亲在昨天早晨离家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我心头大震，青瓷手炉在地上跌得粉碎。银色的炭灰扬起，燃烧的炭球亦被摔得粉碎。我颤声道：“此话怎讲？”
熙平一笑：“别急。孤此来，就是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昨天早晨，令尊的一位‘挚友’来找他，说家中母亲忽然没了，要拆借些银两料理丧事。”她在“挚友”二字上咬得极重，似有切齿之恨。
慧珠进来清扫碎瓷片。碎瓷闪着火光，像讥诮而躲闪的目光。我强按心头的惧意，问道：“这位好友，是谁？”
熙平道：“此人叫作李湛之，是一个穷儒书生，平日务农，闲了便进城靠卖字画赚几文小钱，以此奉养寡母。他以耕读为事，从不肯要你父亲接济的银子，你父亲因此十分敬重他。两人常在一处饮酒交谈，算来也快两年了。”
我沉吟道：“既是一个不起眼的穷儒，殿下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熙平道：“这事原本平常，你父亲在外常有一些穷朋友，每年也不知要接济他们多少。一年前的一日，你父亲出城办事，偶然路过李湛之家，便沽酒买肉去看他，却在他家中见到一人。此人衣着虽简，却颇有气度，面色白净，说话尖细，还带着贴身小厮。你父亲亲眼看到两人将一只宝蓝色云锦钱袋推来推去。后来那人见你父亲在院门外看着，才揣了钱袋坐马车回去了。李湛之不但不要他的钱，甚至不愿提起他，只对你父亲说此人乃是家门不幸。玉机猜猜，此人是谁呢？”
我沉思片刻，道：“此人气度不凡，有仆役和马车，连钱袋也是云锦的，可见是个有些身份的人。面色白净，说话尖细，莫不是宫中内监么？李湛之……李湛之……李湛……之……”脑中电光火石地一闪，我霍然张目道，“李演！李湛之是李演的兄弟！两人的名字俱是从水的。且前些日子小简获罪，险些被赶出内宫。李演说母亲病重，出宫侍疾，小简这才又回御书房伺候。”
熙平冷笑道：“不错，就是李演。他本来叫作李演之，大约是净身后觉得自己辱没家门，便将‘之’字去了。你父亲十分警醒，立刻将此人画了下来，请孤辩认。孤一眼便瞧出此人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内监李演。哼，好深的心思！”
李演，那个和于锦素一起参与废后的皇帝的心腹内监，向来谨慎少言。是了，两年前皇后怀疑父亲请王家为韩复赎命，那皇帝又怎会不知？所以他不动声色地将李湛之安放在父亲身边，以期获得罪证，而李湛之的孤僻清高便成了绝好的掩饰。若不是父亲无意中做了一次不速之客，便永远不会知道李湛之竟然是李演的兄弟。我十指紧绞，寒气袭上脑府，只觉头发都竖起来了。“难道父亲明知李湛之丧母是诈，所以——”我掩口而泣，瞪大了眼睛再也说不下去。
“不错。”熙平冷冷道，“那些天总有闲人在各门窥探，而你早就让朱嫂子从宫中带出话来，让你父亲无事不要出门，所以这些人一无所获。现在李湛之家忽然出了丧事，不是很可疑么？你父亲，迟早会有这一日的，他愿意为孤做一回贯高。”说到此处，已有几分哽咽。
我心头巨痛，哭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汉高祖刘邦对女婿赵王张敖辱骂侮慢，张敖执礼甚恭。赵相贯高、赵午是张敖之父张耳的门客，他们知道皇帝对赵王无礼，甚是激愤，于是劝赵王谋反。赵王不愿造反，于是贯高等人便密谋刺杀刘邦，并说“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汉高祖八年，刘邦路过东垣，贯高等人在柏人县埋伏了杀手。但刘邦因觉柏人音“迫人”不祥而不入，于是阴谋不行。高祖九年，贯高的仇人向刘邦告发了此事。赵午等人惊惧不已，害怕酷刑，纷纷自尽。贯高道：“刺杀皇帝是我一人所为，赵王未曾参与其中。众人都死了，谁来证明赵王的清白？”于是乘槛车到长安，在狱中受尽榜掠却不改一词。赵王遂无罪，只是被降为宣平侯。高祖敬重贯高的为人，想封他做官，贯高却道：“所以不死，白张王不反耳。今王已出，吾责塞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岂有面目复事上哉！”遂自尽殉友。[1]
每一次我读到贯高的故事，总是忍不住赞叹：赵王是否无辜并不重要，君子躬行己志，无怨无悔，此诚为大丈夫也。壮哉贯高！
想不到父亲竟也做了一回贯高。且慢——不！父亲不只是为了熙平长公主，他也是为了我。为了我的不甘与自由！
熙平亦流泪不止，好一会儿方拭泪道：“本来孤命小菊将你的《火器美人图》拿去裱褙，希望你得到皇帝的恩宠。在景园的时候，皇后除了你们的奴籍，孤便知她想笼络你们一家。所以孤以为，你若嫁给皇帝，皇后便会稍稍放下戒心，帝后便不会为难你父亲。谁知，你却迟迟不得册封。如今想来，也许是皇帝顾虑孤与令尊的缘故。令尊曾说，你定是不愿意嫁入宫中，所以也不忍叫你为难。横竖躲不过的事，不如早早了了。所以就——”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见，只看见她的双唇像鱼吻一样翕合，泪珠像水中的气泡缓缓升起，跌得粉碎。我眼前一黑，从座上滑下。只听熙平尖声唤了慧珠和小钱进来，两人扶我坐定，喂我喝茶。一时间气血翻涌，鲜血从喉头喷薄而出，碧莹莹的茶汤顿时洇开一片暗红。
我一直不解，为何皇帝如此笃定，大将军府定能在新年之前擒到父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恨他，更恨我自己。
热血带走了我胸中所有的激愤与痛心，只留下冰冷坚实的倦意。我喘息片刻，很快平静下来。熙平关切道：“你怎样？”
我冷冷地拭去下颌的血迹：“无事。多谢殿下关怀。”说着站起身，屈膝道，“玉机衣裳污了，请殿下稍待，容玉机更衣。”
熙平道：“你去歇息吧，有话明天说也无妨。”
我摇头道：“父亲为玉机舍命，玉机今日定要知道所有的真相，请殿下不吝告知。”
熙平微微一笑，赞许道：“果然心志坚定，不枉你父亲当年荐你入宫。不过这里太冷，你身子又不好，不如去暖阁里说话如何？”
我拜道：“谨遵殿下旨意。”
临行前熙平仍不忘嘱咐慧珠：“叫她们进来好生守着朱总管，人不能走，灯不能熄，茶不能凉，香不能断。事后重重有赏。”惠仙躬身应了。熙平又道：“再拿些热汤点心来。”
幸而芳馨已经派人将我日常所用之物送出宫来，于是更衣净面，又用乌木长簪挽了长发，这才来到西暖阁中。只见茶水点心已然齐备，小钱捧了一只瓷盒和一杯温水恭候在旁。我向熙平告了罪，从瓷盒中拿出药丸，和着温水吞下。熙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果然脸色好一些了。且吃些东西歇口气，孤慢慢说与你听。”
我吃了几块芙蓉糕，喝了热茶，四肢慢慢暖了过来。欲待开口，忽闻一声凄厉的叫喊从身后传来。我正要起身，熙平止住我道：“是朱嫂子。你身子不好，就别去外面吹风了。慧珠，你去瞧瞧。”不过一会儿，慧珠和绿萼一道回来了。绿萼道：“夫人刚才做恶梦了，非要起身去看老大人，朱大姑娘已经劝下了。请殿下和大人放心。”
熙平有片刻的出神，叹息道：“果然是夫妻情深。”
我挥了挥手，绿萼和小钱都退了出去。慧珠看了熙平一眼，在杯中斟满了茶，也掩门而出。熙平被水声惊醒，脸上闪过一丝揶揄之色，垂头微一冷笑。我想，她大约是在笑自己吧。
我问道：“玉机适才听殿下说，是父亲向殿下举荐玉机进宫的。其中原委如何，请殿下指教。”
熙平斜倚在榻上，悠然一笑：“不错。是你父亲向孤荐你入宫的。那时候宫里传出消息要选女巡，令尊知道你不甘一生为奴，所以提议让你入宫。这其中还有个缘故——”
我淡淡一笑，接口道：“是因为殿下需要在宫中安放一个内应么？”
熙平摇摇头，道：“你是摆在明里的人，如何做孤的内应？一来，令尊素知你的心性，不忍你埋没在家，所以为你谋一个前程。二来孤与慎妃也的确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做弘阳郡王的侍读，这才选了你。你既然做了他的侍读，教导他辅佐他本来便是你的职责，谈不上内应。”她双眸微睁，微笑道，“侍读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好。孤只是没想到皇后会命你来查徐嘉秬的命案。这才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你很聪明，你父亲没有看错你。”
我叹道：“殿下是说……”
熙平道：“不错。因你在徐嘉秬的命案上领会得甚好，所以你父亲才又让孤进宫将小虾儿之事暗示于你。”忽然她双目如电，杀意陡盛，“刺杀三位公主和皇太子的事情，全靠你父亲一力谋划。联络奚桧、翟恩仙与韩复，也全赖令尊。孤——全然不知。”
镂雕白瓷熏笼猛地一亮，薄荷香四溢，如潮水一般驱散了所有的杂念。自我知道父亲是自愿赴死之后，今夜无论再听见什么都不会觉得惊奇。我心念如轮，浑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多谢殿下告知，玉机身为女儿，到今日始知父志，当真不孝。玉机还有许多疑问要请问殿下，还望殿下赐教。”
熙平一指暗青的窗纸，道：“天亮之前你随意问。”
我起身行礼：“多谢殿下。玉机斗胆，请问殿下，既然溺死公主之事是父亲一力谋划，那五年前谋划刺杀皇后的人又是谁？是谁说服慎妃娘娘自尽的？是谁唆使陆大将军以养伤为借口不去北方平乱？又是谁收服了苏家，将苏燕燕送至皇后身边？”
熙平闭目听着，不置一词。良久道：“还有呢？”
我冷冷道：“红芯究竟是如何死的？”
熙平的右颊难以察觉地一颤：“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小菊。你既然可怜她，又为何要赶她出宫？”
想到红芯，我心口突地一痛：“我从未想过她回到府中竟是送死。我若知道，不会赶她出宫。”
熙平笑道：“你就是好心，果然是朱总管悉心教导出来的好女儿。”这话分明充满了讥讽的意味，但她的笑意却轻柔和暖，含一丝淡淡的哀愁。
我再一次问道：“红芯是怎么死的？”
熙平道：“她随她爹去田庄玩耍，不小心跌在捕狼的深坑里，栽在石头上碰死的。此事已报官，府衙验尸无误，方才安葬。孤也赏了她爹娘钱帛装裹。”
我又问：“殿下赏了多少银子？”
熙平道：“前后大约一百多两，孤也记不清了。玉机大可去问令堂，内账房是她主理的。”
我微笑道：“玉机记得，府里未嫁侍女病故夭亡，按例只赏十两，或有特别亲近宠爱的，才赏过二十两的。这百两之数从何而来？”
熙平深深看我一眼：“玉机对府里的规矩和账目很清楚。”说着施施然饮了一口茶，“其中一百两，是在这丫头回府之初就赏给她爹给她做嫁妆的。这样吃里扒外行事不端的婢子，孤这里容不下，所以打发出去让她爹娘自行遣嫁。谁知才出去，第二天便在庄子里摔死，当真命薄。”
我心头大震，却已觉不出痛来。我冷笑道：“遣嫁一个侍女，何须用这许多银子。”
熙平不以为然道：“这样狠心的爹，孤也是第一次见。亏得玉机还命人送钱给他一家。不过，有其父才有其女，大可不必怜悯。孤已将他一家都打发到南方护庄了，倒比在府中的时候逍遥自在。”
我曲指揉一揉眉心，但觉两道深纹，长长延展到发间，如寒蛇蛰伏。“一百两银子除去心头之恨，不多。敢问殿下，五年前徐嘉秬在文澜阁被杀的那一日，假如玉机也恰好在那里，翟恩仙会不会连玉机也杀了？就像红芯的父亲——”
熙平不假思索道：“这是自然。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又怎会顾惜你的性命？所以孤才带了你母亲进宫，让慧珠先叫你回长宁宫。幸而被你母亲绊住了，不然你的小命可就没了。”
我欠身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只是刺杀陆贵妃乃是一步极蠢的棋。此举暴露了蛰伏多年的文澜阁执事韩复，也牵连出了父亲。以父亲的心思和手段，当不会如此行事才对。”
熙平的眼中霎时涌出了痛心和悔恨的泪水：“这件事情是孤的错。当时皇帝命陆氏进书房议政，慎妃十分焦急。孤怕他废后，便想除掉陆氏。于是先让慎妃故意羞辱她，好伺机行事。再者翟恩仙急于为兄报仇，苦苦哀求孤早日动手。那几日你父亲恰巧去庄上办事，不在府中，待听闻孤的打算，便坚辞不允。孤正待第二日——四月十五进宫请安时再派人去清音阁传信与翟恩仙，谁知她已按捺不住，在四月十四日深夜便动了手，还不慎被徐嘉秬点了像。这也算是合该徐嘉秬倒霉，从济慈宫出来，不回思乔宫，反而去了文澜阁。这个傻丫头，哪知深宫险恶。如此焉有活理！”
我毫不掩饰眼中的愤怒和鄙夷：“当真愚蠢！后来皇帝对后宫谎称陆贵妃不堪受辱，所以自尽。暗中却大肆查访拷掠，终于查出了父亲，查到了长公主府！若非皇后为了试探殿下寻玉机查案，韩复经受住乔致的酷刑，翟恩仙又肯舍命，父亲两年前就会——”
熙平甚是惭愧，垂头道：“不错。徐嘉秬死了三年，宫中都没有动静，而翟恩仙又已安然出宫，孤以为此事已结，宫中不再追究了。忽闻皇后命掖庭属和你一起查案，顿时心中大乱。翟恩仙便说，当年是她报仇心切，这才乱了大局。她愿为此抵命，只望孤能扳倒皇后与大将军，为她兄长报仇。”
我逼视她道：“虽然动机与证据一样不少，翟恩仙又已认罪，皇后却并未全信。”
熙平与我坦然相视，微微一笑：“不错。她虽不信，却也爱才，所以除了你的奴籍。她是希望你嫁给皇帝，永远在宫中为她所掌握。”
我冷冷道：“殿下也一度想我入宫为妃，就不怕我倒戈么？”
熙平极为轻蔑地一笑：“此事你也曾参与其中。你父亲是主谋，你是帮凶。你杀了他四个孩儿，即便做了皇妃，也将永不自安。你若想倒戈，就害死你们一家！孤料定你不敢。”
我哼了一声：“殿下将柔桑县主许配给弘阳郡王，所以一心杀掉太子，好让王爷登上太子之位。只是为何要刺杀三位公主？”
熙平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左手食指上的黄玉髓戒指，随口笑道：“孤只想杀高显，三位公主是误杀。”
我怒不可遏，斥道：“胡说！当时周贵妃随皇帝征战在外，她的两个女儿义阳公主和青阳公主常往河上去滑冰，所以小虾儿才在冰洞周围做了手脚，为的就是让她们落水，好跳下去溺死两位公主。只有皇后的平阳公主才是误杀！殿下分明是有意杀死两位公主。为了争位残害皇子，我见得多了。生而为皇子，是罪过，这我明白。但三位公主却是无罪的！”
熙平霍然起身，将雪白的长裙踢得山高，仿佛掀起了一阵大浪。她大笑，双眼血丝暴长，所有火与血的回忆都随着她凄厉的笑声飘散开来，令人不寒而栗。
“无罪？可笑！我的兄长、骁王高思谏才是先帝的嫡长子，随父皇南征北战多年！他才是当坐在龙椅上的人！如今我的兄长惨死，高思谚那乳臭未干的庶出孽子却在皇城中享福！当年若不是周渊多事，深夜报信，那孽子早就被一刀杀了！而我的长姐安平公主高思谨，被炮火轰得尸骨不全，死后还要分葬四方，头颅巡挂天下城邑，风成白骨都不能入土为安！陆后的祖父陆谦身为太傅，矫先帝遗诏，杀了我兄长，连他正当髫龄的孩儿都没有放过！呵……父皇在前线驾崩，那个挺尸的老不死何来的遗诏！我的母亲被废为庶人，连先帝贵妃的名分都不能保留。我母亲才是父皇的原配嫡妻！如今倒好，陆家的女儿做了皇后，周渊肚子里爬出来的畜生做了太子！她们倒快活！我高思语偏不准她们这样快活！”
她疾步徘徊，忽而逼近我，俯身道：“孤不准！你父亲更不准！”她双眼圆睁，几乎要喷出两道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我不忍看她通红的双目，别过头去道：“殿下息怒。玉机明白了。”

第三册 第二章 用心于内
熙平直起身子，喘息片刻，又施施然斜倚在榻上。“曜儿的外祖武英候，随先帝征战多年，与我兄长甚是亲厚。唯有他做了皇帝，与我的柔桑生下太子，这孩子带着我母亲和我长兄长姐的骨血，将来继位为帝，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我暗暗叹息，忽然心念一动：“奚桧说平阳公主是被小虾儿误杀的，其实不然。平阳公主是陆皇后的长女，她亦是小虾儿暗杀的目标，是不是？”
熙平甚是得意：“不错。舞阳君再蠢，也不会蠢到命人杀掉自己的亲甥女。奚桧若不说是误杀，岂不叫人起疑？怪只怪周渊自己，若不是她放不下前仇，非要随皇帝亲征，孤要杀她的儿女还当真不易。本来小虾儿在水下溺死皇太子已是无望，谁知他半夜里自己发了癔症，自己跳楼死了！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尖笑了两声，带着风驰电掣的快意，“杀掉她们的孩子，比杀了她们自己，更教她们绝望！周渊自知年老色衰，所以一走了之，倒也爽快，陆后却要敬献年轻美貌的颖嫔——一个商贾之女来固宠。可惜那女孩子虽美，宠爱却不过如此，她定是惶惶不可终日了。痛快！当真痛快！”说到此处，几近癫狂。
我心中一酸：“皇后这一年来，恩宠大不如从前了。且皇帝疑心她与慎妃之死有关联，日子就更加难过。若奚桧一直不出现，皇后心情郁郁，身子也会一日日差下去，定然命不久长。殿下又何必让奚桧这样快便投案？逼她到无路可退，终究是害了父亲。”
熙平宁定片刻，摇头道：“孤本拟让奚桧在外面再躲一两年，让她饱尝丧女、见疑、无宠的苦，待事情淡了再去自首。谁知陆愚卿派人四处找寻，奚桧也是掉以轻心了，竟被他们发现了行踪，被追得无法，这才回京城投案。落在郑司刑的手中，总比落在陆愚卿的手中要强。”
窗外传来更夫击坼的清响，势若春山数起，轻若游丝牵萦。已经是寅时初了。我的双手随心尖悸动，已经无力抓住茶盏和点心。前事已知，我鼓起勇气问道：“敢问殿下，慎妃究竟为何自尽？”
熙平哼了一声，不屑道：“这个愚蠢的女人，总算为了儿子还有胆量去死。”
我皱眉道：“这么说，慎妃娘娘当真是殿下——”
熙平打断我道：“孤这都是为了弘阳郡王！她是骁王党之后，只要她活着一日，她的儿子永远也不可能做太子！”
我问道：“殿下教唆慎妃自尽，究竟是几时的事情？”
熙平想了想道：“去年——咸平十四年早春，你们刚刚从景园回宫。有一天，慎妃派人请孤入宫，给孤看了一封信。信中说，皇帝篡改内史，诬陷她害了曾娥腹中的皇子，逼她退位。又说，她不得宠，又是骁王党余孽，她所生的孩子永远也得不到父皇的器重与宠爱，更别说做太子。唯有一死，才能打破僵局。慎妃说这封信是于锦素写给她的，她收到信的当夜，便冒着风雪去桂园当面质问。于锦素便说，当年便是她誊抄内史的时候，奉圣谕添上了曾娥承幸的那一笔。”
我叹道：“慎妃娘娘一定痛不欲生。”
熙平牢牢盯着我，冷笑道：“废后内幕，宫廷秘事，玉机倒不惊讶。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四年前初废后时，熙平曾询问我内中实情，当时我对她谎称不知。如今时过境迁，慎妃含恨而死，我亦没有必要隐瞒，遂苦笑道：“在未废后之先，我便知道了。曾娥死后，慎妃召我一起查阅内史，并未见曾娥承幸的记录。后来皇帝询问我当日查阅内史的事情，我还请求他仔细查问这件事，不要冤枉了慎妃。”我摇了摇头，不觉落泪，“我早知道他要废后，说什么都是枉然。可笑当时我自以为勇敢，皇帝说不定觉得我甚是虚伪。”
熙平缓和了口气，柔声道：“那时的情势，他是铁了心要废后。玉机秉哀悯之心，仗义直言，这正是你的可贵之处。”
我泣道：“为了让他相信我与慎妃自尽之事无关，我见死不救，与于锦素绝交。谁知他还是不信于锦素就是教唆慎妃自尽的元凶，命施哲去御史台继续查探。连弘阳郡王也没有完全消除嫌疑，如今只能自请离宫为母亲守陵以自保。我不知道，他究竟还能不能做太子。我只觉得白忙了一场。”
熙平道：“弘阳郡王如今是皇长子，一向谨慎聪慧，并无过错。不但无过，还甘愿为皇太子舍命，忠孝仁义，举世称赞。待过一年半载，皇帝查不到什么，这事淡了，他自是大有希望。”她顿了一顿，轻轻一笑，“至少比他母亲活着的时候有希望，是不是？”
我微一冷笑，“殿下所言有理。”
熙平叹道：“孤与你父亲所有的筹策，全赖他一人施行。如今他死了，奚桧死了，翟恩仙死了，韩复也死了，在这世上，孤已没有可用之人。”复又得意，“不过陆氏也没有问出一丝有用的讯息，皇帝对大将军府杀了你父亲，定是大为光火。连活口都不留，今后该如何查下去？皇后可谓一败涂地了。高显已死，慎妃自尽，高曜能不能做太子，全靠他自己。大有希望，大有希望啊。”
我忽然想起一人，道：“殿下并非无人可用，还有苏家——苏大人与苏燕燕。”
熙平笑道：“苏大人是朝臣，他有他的欲求，并不是孤可以完全驾驭的。何况他已辞官。诸事不可强求，且看来日吧。”
苏燕燕在徐嘉秬一案上频频暗示，又在慎妃自尽前见过她，甚至与她有过交谈，且她在皇后身边，一定告诉过熙平许多要紧的事情。但熙平显然不愿告诉我苏家的事情，于是我也不多问，只起身为她添茶：“殿下运筹帷幄，如有神助。玉机还有最后一事不明，请殿下指教。”
熙平笑道：“你是想问奚桧等人究竟是何来历，是不是？”
我笑道：“殿下料事如神。”
自我记事起，父亲就是熙平长公主府的大总管，总理京城内外一切的产业。后来母亲总管内账房，渐渐成为府中最炙手可热的管家娘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什么府中其他总管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独父亲这样年轻。府中别的男子在二十五六岁时，都还只是小厮伴当或舍监院主，父亲却已经掌握人事财权。我总以为是因为父亲读书知理，与别不同，所以才殊蒙拔擢。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一来熙平仰仗父亲实现生平夙愿，二来定是与父亲的出身来历有关。
母亲说，父亲与我的生父卞经是知交好友。我的生父从前是废骁王高思谏的记室，那父亲在做长公主府的大总管之前，又会是什么身份？
后半夜愈加寒冷，炭火渐渐熄了，熙平唤了慧珠进来添茶添香，我则起身去东偏房看望父亲。只见地上多点了两盏灯，一个青衣老僧和一个小沙弥盘坐在蒲团上合十念经。念经的声音不徐不疾，低沉细密，像一个从容不迫的梦境，将父亲生前所有的苦痛与不甘都化为乌有。青玉念珠在琉璃灯下缥缈如絮，蓦地在指尖一轮，滴的一声，如春云骤起。父亲睡得甚是安稳。
两个小厮在门口侍立，女人们都候在屋外听候吩咐。只见先前打呵欠的女人上前轻声道：“大相国寺的高僧法寂长老在里面为朱总管念经超度，请大人先不要进去。”
我点了点头，奇道：“听闻法寂长老佛法深湛，平时甚少见人，怎的三更半夜的却来长公主府来念经？他是几时来的？”
那女人道：“殿下和大人往西暖阁去不久，信王世子殿下便悄悄引了法寂长老进来。说是朱总管无故遭祸，总得有个得道高僧念叨念叨，使亡灵早登极乐。因大人在与殿下说话，所以没有打扰。”
我叹道：“他如何能请得动法寂长老？又是这时候来……”
那女人道：“奴婢听世子身边的小厮说，世子殿下平日里常去大相国寺听经，与长老颇有交情。且殿下发愿在寺中后院起一座新塔，再拿出五百两银子斋僧，又许诺将信王府在城外的三十顷良田拿出来为大相国寺增补产业，如此才赚得长老前来念经超度，天不亮便要回去的。”
我忙问道：“世子殿下现在何处？”
那女人道：“殿下另有要事，先回府了。说过一个时辰再派人来接长老。”
我甚是感动，胸中一股暖意沛然而生。忽听身后熙平柔声道：“世子对你的心，从未变过。他不能娶你，是有难处的。他的亲事是孤为他定下的，你要怪，就怪责孤，千万不要怪他。”
我叹道：“玉机不敢。”
熙平向屋内凝望片刻，目中柔情如珠光一闪：“诗曰：谁谓荼苦，甘之如荠。[2]他对你的情义便是如此。”她并没有看我，似乎也并不是在说高旸。
我和她倚在门口望了好一会儿，直到慧珠来请，熙平方道：“这里冷，还是回暖阁说话。”又对慧珠道，“这会儿都饿了，备一席素斋，待长老念过了经，请他用些。”
回到西暖阁，但见桌上摆着明火粳米粥和十几样清淡精致的菜肴。我连忙浣手，预备服侍熙平用膳。熙平笑道：“你是宫里的贵人，孤怎敢要你服侍，坐下陪孤一道用些。”
我瞥了一眼桌上一盘肥腻的鸭子，摇头道：“玉机正在服孝，不敢用这样丰盛的宴席。”
熙平道：“这是素鸭。这些都是素斋，是孤昨晚用剩下的，你不嫌弃，就坐下吃些。”
我心中一动：“殿下昨晚用的是这些？”
慧珠在一旁道：“昨天殿下听闻朱总管殁了，当即命上素菜，不带一点儿荤腥。只是大过年的，席面也不能太难看，就做了这一桌斋。殿下心情郁郁，吃不下，连酒也没有饮过。”我心中感激，屈膝深深一拜。熙平亲自扶我起来，引我坐在下首。
一时饭毕。熙平感愧道：“你父亲是个极细心极温和的人，孤总以为这样的人是可以长命百岁的。如今这样，都是孤虑事不周，害了他。”
她没有说错。然而我对她的怨就像当年在于锦素罢官之事上对史易珠一样，虽有怨恨，却也知道父亲此番受罪是理之必至，势之必然。他既走了这条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一抹淡淡的怨恨，只如晴空云散，说不清是对她，还是对父亲。
我忙道：“殿下何必如此——”却见熙平幽幽一笑：“他初来府上的时候，我才只有十七岁，刚刚成婚不久，什么也不懂。因他是骁王荐来的，我便让他做了总管。那一年，他也不过二十二三岁。”
我一怔，问道：“父亲从前也是骁王府的么？”
熙平道：“你的生父卞经和你父亲是生死之交。他二人俱因兵乱，父母双亡，相依为命，与人帮工为生，受尽轻忽与屈辱。卞经为人牧羊，采水边蒲苇编册书写。你父亲入山砍柴，担束薪不忘诵读，受尽众人嘲笑。
“长大后，卞经从县中狱吏做起，辟为青州太守主簿，试守郓城令，后为骁王咨议参军，领记室。你父亲不愿做官，便只在王府中做个逍遥闲散的门客。两人常出入王府的内室后堂，是兄长的心腹幕僚。父皇立尚氏为后、高思谚为太子的第三年，卞经与你父亲商定，倘若骁王事败，必得有一人忍辱负重，图谋后事。于是卞经留在了骁王府，而朱鸣便来了我的府中。又过了两年，兄长被杀，高思谚喜爱卞经的才华，本拟禁锢两年再外放为官。但卞经只愿一死，以酬兄长知遇之恩，最终以附逆问斩。他临死之前，将你母女三人托付给你父亲。自那以后，我和你父亲便开始精心布置，四处找寻可靠的帮手。第一个寻到的人，便是翟恩仙。”
我垂泪苦笑：“原来我的生父与继父，都是逆党。”从前我常想，争权夺利，死生无怨。胜固可喜，败亦无恨。生父根本不必追随废王，直到幽泉。
汉时梁王太傅贾谊，因梁王堕马而死，郁郁而终，终年仅三十三岁。后世有叹惋道：“颜回竟短折，贾谊徒忠贞。”[3]汉时赋家扬雄论屈原：“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4]是啊，遇不遇，命也，何必以性命相酬？
贾谊以忧终，偿君臣之义，师生之情。屈原自沉，明君忧臣劳，君辱臣死。都是“用心于内，不求于外”[5]。旁人看来甚是无谓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却是值得舍命的。就像翟恩仙为了兄仇，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甘愿赴死一样。
原来竟是我错了。
我叹道：“翟恩仙的哥哥在军中被大将军处死，她报仇心切，所以甘愿跟随父亲，是不是？”
熙平道：“不错。翟恩仙的哥哥与人结仇，那人趁他睡着了，半夜里纠集了一伙歹人，放火烧了料场。陆大将军以为他推诿塞责，不信他的申辩，便杀了他。翟恩仙那时只得十岁，却挺身而出，杀了那些放火的歹人，因此被官府追缉甚急。你父亲救了她，让她托庇在一户姓翟的人家中过活。过了一年，她入选宫女，从此成为你父亲在宫中的内应。”
我叹道：“果然是一位奇女子。”
熙平道：“奚桧是你父亲贫贱时的江湖朋友，后来同在王府为客。六七年前，舞阳君丧夫，他便冒充术士混入府中，做了舞阳君的情人。小虾儿便是他花重金收买的，所以一旦败露，必须杀掉。韩复本是书生，家境颇丰，毕生所爱只是收藏与修补古籍。谁知当地有个恶霸瞧上了他藏书楼的地，便一把火烧了他的书楼。多年心血付之一炬，韩复悲愤交加，便提刀杀了此人。后被你父亲赎出，净身为奴。”
我颔首道：“此人爱书，又有一双修书的巧手，在文澜阁当差也算适得其所。”
熙平微微一笑道：“他的确感激你的父亲又给了他十几年平静的日子，让他与书为伴。如今他四人都死了，孤已成孤家寡人。好在大局已定，孤也再无遗憾。来日你为官为妃，还是退步守丧，都由得你。”
回宫么？若我在宫中一直生活下去，也许将没有勇气再三抗旨。我若嫁给他，又如何面对他连丧三女一子的血海深仇？只有借父丧丁忧，才有数年的喘息。这几年间，高曜会离宫守陵，如此我在宫中亦没有任何牵挂。
“玉机在宫中近五年，早已身心俱疲。再这样下去，恐怕不过一两年间就会随父亲去了。既然父亲情愿死也要成全玉机的意愿，那玉机就如父亲所愿，出宫丁忧。”
熙平赞许道：“也好。今日正月初一，文武百官、王公妃主要在卯正时分入宫朝请。孤也该回去更衣了。”说着站起身，向东偏房深深望了一眼，“他为孤舍命，孤绝不会让他白白死去。”说罢她雪白的袖间腾起一股凌厉的寒香，头也不回地去了。我送她出了院门，方才回转。
小钱扶我回西暖阁，道：“天就快亮了，大人歇息一会儿。明日还有的忙碌呢。”于是回西暖阁歪了一会儿，醒来时窗纸已呈青白之色，天已大亮。
我正要开声唤人，只听得门外绿萼道：“奴婢拜见公子。”
一个少年生涩的声音道：“我二姐在里面么？”是弟弟朱云。
绿萼道：“回公子的话，长公主殿下才去没一会儿，姑娘才睡了两个更次不到。公子才从城外回来，还请回去歇息，待大人醒了，奴婢再去相请。”
朱云不耐烦道：“我有很要紧的事情找二姐，现在就得说。”
忽听玉枢道：“昨夜长公主殿下来了，玉机陪着说了一夜的话。你且去洗个脸，吃过早饭再来。”朱云无奈，只得去了。
我起身唤了绿萼进来。小简带来的四个内监早捧过铜盆、手巾、菱花镜等物，垂首恭立。绿萼从银盘上取过白玉疏齿栉：“姑娘，才刚公子来过了，说有要紧事寻姑娘。”
我忙道：“把他的早饭端进来，和我一起用。”
绿萼向身边的小内监使个眼色，那人立刻出去传命了。片刻回来禀道：“棺木齐备，老大人已经移到灵堂上了。公子正在磕头，说换过了衣裳就来。”
我问道：“法寂长老回去了吗？”
绿萼道：“法寂长老天不亮就走了。”忽见她在镜中仰起脸，对那四人道，“公公们且出去瞧瞧早膳好了没有，还有大人的药，务必看好了炉子，别熬过了时辰，早饭后一个时辰就要喝的。再者，请一位公公回宫走一趟，告诉芳馨姑姑，将妆台上姑娘最喜欢的银镯子取来，现下服孝，用得着。”四人相视几眼，只得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绿萼见门外无人，这才道：“法寂长老天不亮就被信王世子的两个心腹小厮用车接走了。因世子殿下要朝请，所以不得亲自来。这两个小厮本来奉殿下旨意，要进来给姑娘磕头的，因姑娘睡着，这才作罢。殿下命奴婢捎一句话给姑娘。”
我随口问道：“什么话？”
绿萼道：“殿下说，可趁此良机辞官出宫。”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拂去素裙上几丝曲卷的长发：“出宫又如何，不出宫又如何？”
绿萼自镜中看着我，怯怯道：“奴婢以为，殿下说得有道理。姑娘出了宫，就不用整日对着圣上了。且……”她欲言又止，终是咬了咬唇，鼓足勇气道，“且他身边的美人那样多，过个三两年，就会忘了姑娘。姑娘来日便能嫁给世子殿下了。”
我啪的一声将白玉栉拍在桌上，绿萼身子一颤，忙跪了下来，垂头不语。我冷冷道：“这话是他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要说的？”
绿萼道：“奴婢……奴婢是真心这样想的。奴婢觉得，殿下待姑娘真的很好。”
我哼了一声道：“我若出宫后可以嫁给他，他现在也不会另娶旁人了。”绿萼抬起头，茫然无语。我扶她起身，叹道：“这样的话以后休要提起。”
绿萼站起身，慢慢梳着头发，不敢再发一言。昨夜自从宫中出来，便一直披头散发。经此一夜，发梢纠结成一团，再难理清。然而我的心，却和窗纸一样，越来越亮。良久，绿萼道：“世子殿下说朝请回来，他还要来拜祭老大人，姑娘可要见一见么？”
我摇头道：“我要歇息了，谁也不见。他既然要来，就把芳馨姑姑送出来的白玉珠备好，替我还给他吧。”

第三册 第三章 哀哀父母
梳妆已毕，弟弟朱云进来请安。十三岁的少年，已高我半头。脸上的稚气尚未全部褪去，神情却甚是坚毅。他大步走进暖阁，深深一拜：“小人朱云拜见大人，大人万福。”
我含泪扶他起身，细细端祥。但见他一脸风尘倦色，脸上几道皴裂的细纹，肌肤粗冽干冷。他炽热明亮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双目如清晨幽谷，油然蒸出一层雾气，“二姐，你瘦多了，脸色也不好。”
我拉起他的手，欣慰道：“你长高了，也很健壮。可以独力办事，为母亲分忧了。天天在外面骑马，可辛苦么？”
朱云道：“二姐怎知我天天骑马？是母亲和大姐写信告诉你的么？”
我微微一笑，翻过他的掌缘道：“何须母亲说？你背阔腰挺，肤色黝黑，说明你常在室外打熬筋骨。你双腿外曲，这是你常年跨马，双腿夹住马身的结果。你的左手的虎口、五指、掌心至掌缘都有厚厚的茧子，这是大力勒缰所致。你右手的掌缘触手粗糙，只有薄薄一层老皮，说明你右手并不经常抓缰绳。那么你的右手必是执兵器。是什么兵器？”
朱云目光一闪：“他们都说宫里的朱女丞断案如神，果然一回家来便将小弟当犯审。如此小弟倒要考考二姐，小弟平日在马上都用什么兵器？”
我拿起他的右手细细看了半晌，道：“你用的是铳棍。”
朱云奇道：“二姐怎知我用的是铳棍？”
我轻轻抚着他的手心，心疼道：“你的手心到手背有一圈稍稍白皙，并有勒痕，这是因为你用布条或皮带缠过。而你手心有轻微的红肿脱皮，这是被烫伤的痕迹。只有火器才会发烫，以至于你要用布条缠住手掌来拿。我知道火器厂有一种铳棍，长六尺五寸，重十斤，上身细直，下身铁连心，外用竹藤漆包裹，射程一百余步，可连发两弹，步兵骑兵皆可使用。将弹子发出后，缓则装弹，急则作闷棍使用。而那时铳管常常还有些热，但铳柄并不会热。但是你常常将铳倒转，拿着铳管用铁柄击打敌人，久而久之，手中肌肤轻则红肿脱皮，重则疼痛溃烂。是不是？”
朱云极力掩饰惊奇之色：“二姐竟知道我倒拿铳棍。”
我微笑道：“铳棍的铁柄上包着竹藤漆，一是防滑，二是防热。你何苦要倒着拿？”
朱云脸红道：“那铁柄重，倒着拿这么一下——”说着右手娴熟地一挥，一股劲风撩起我的碎发，“像铁锤一样，比当棍子使有用。”
我摇头道：“这铳棍在制造之初，便考虑过前后分量，自然是当棍使顺手。”
朱云不屑道：“我有的是力气。只要有力气，不论当棍使还是当锤子使，不都可以吗？”
我无奈一笑，取过一只青瓷小盒，以指尖挑起一点蛇油，涂在他脸颊上的皴裂之处，怜惜道：“你这样刻苦，无非是想进神机营或是禁卫火器部。你把铳拿成那种怪模样，你想想，长官会要你么？”
朱云道：“二姐如何知道我想进神机营？”
我又好气又好笑：“才觉得你聪明，便又犯浑了。你练得脸都黑了，难道是为了好玩的么？”
朱云咧嘴傻笑，牵动脸上的小口子，便拿手去摸。直到此刻，他才露出了我自小见惯的弱弟本色。我一拍他的手道：“才涂了油，你手脏，不准乱碰！那铳棍是谁给你的？”
朱云道：“自然是世子哥哥。那铳棍是陛下赏给信王府的，我好容易才问世子哥哥央了来。那匹青骢马也是世子哥哥送给我的。”顿了一顿，又道，“那铳棍我用了大半年了，竟然一次都没有炸膛，当真结实！”
我微微一笑，柔声道：“那你可要好生练习，不要辜负世子的美意。只是闲来也别忘了读书。”
朱云双唇一颤，接着双目一红，泪如泉涌。他忽然抓起我的双手，直挺挺地跪在我的面前道：“二姐如此神断，定要抓出害死爹爹的真正凶手才好。”
我知道他已经忍了许久。我扶他起身，拿了帕子拭去他脸上的泪珠：“别哭，泪水一浸，伤口该疼了。”
朱云一怔，忽而问道：“二姐是不是知道了？”
我指着一桌子的清粥小菜道：“用过早膳，你先告诉我你这一夜都在城外查到了什么。”
朱云虽是焦急，却仍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大喇喇地往杌子上一坐，彬彬有礼道：“二姐请用。”我见他遇事能忍耐，倒颇有几分父亲的品格，不觉甚是欣慰。
他吃得虽快，却还算斯文。一时撤了早膳，我命绿萼在门外守着，方携了朱云的手，同坐在榻上。朱云正要说话，我一摆手，道：“从前天早晨李湛之来我们家借银子开始说。”
朱云一揖，恭敬道：“是，二姐容禀。腊月廿九一大清早，一个穷酸的中年书生到长公主府偏门来寻父亲，被一层层报了进来，父亲亲自出去将他接进家里坐着。”我正要问这李湛之什么模样，朱云便道，“这李湛之看上去比父亲年长五六岁，两只眼睛常眯缝着，大约是看不清东西。他一来便哭个不住，说是近来母亲生病，自己问左邻右舍借了许多钱买药看病。谁知昨晚母亲忽然病故，他实在拿不出钱来发丧，所以特地进城来，问父亲借些。这时……”他想了想，接着道，“父亲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平日我常肯拿出钱来孝敬老母亲，你从未要过。故此我以为，你并不缺钱花。这会儿母亲病了，你要借钱看病，何不一开始就问我借？这是不把兄弟当自己人么？’”
我沉吟道：“这话也平常，如何奇怪了？”
朱云凝思片刻，摇头道：“不，奇怪的不是父亲说的这句话，而是他说这句话的神态和口气，很是古怪。父亲对待好朋友一向很温和得体，别说有难时，便是无事时，父亲也不会这样冷嘲热讽的。”
我赞许道：“你听得很仔细。”
朱云道：“从小父亲就让我跟着二姐学，说二姐无论看书看人还是看事，都很细致入微。”
我鼻子一酸，叹息道：“接着说。”
朱云道：“那一日父亲带着我一道会客，所以他两个说些什么、是何神情，我都清清楚楚。李湛之听了父亲这句话，有些不自在。他咳了一声，忍气道：‘只因住在城外，母亲又需要人照料，实在不便进城向老兄借贷。’我就坐在他的对面，只觉他目光闪烁，甚是可疑——如今想起来是这样，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受了父亲这一番排揎，心中不快。父亲也没有多说，便叫我寻母亲拿银子。母亲给了我一小盘银锭子，父亲亲自捧给他，叫他清了左邻右舍的前债。父亲自己则别了一只牙白色的荷花钱袋，内中也装了五十两银子。李湛之颇有些意外，站起身千恩万谢。又说自己眼神不好，央父亲带他去城外的李记订一口好棺木。父亲应了，便留他喝茶，说不但会带他去选板材，还要亲自去拜祭他的老母亲。只是临去前须将家务事了了，请他等一会儿。于是父亲便往前面去了，留我陪客。”
熙平说父亲在出门之前，便猜着李湛之有诈，那他往前面去，定是寻熙平报备此事。我冷哼一声，道：“李湛之都和你说了什么？”
朱云道：“李湛之问我今年多大，读了什么书，平日喜欢干什么……这些废话。”
我嘿的一声：“他倒不哭了么？”
朱云恍然道：“怨不得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大对，原来如此！他和我说话的时候，神色语气如常，并不似一进门的时候在父亲面前哭个不住。”
我冷笑道：“他见你只是一个小孩子，便不将你放在眼里，不肯费力掩饰了。”
朱云一怔，道：“掩饰什么？”
我不答：“没什么。继续说。”
朱云道：“父亲清晨出去，日头快落山也没有回来。于是我便带着人去李家寻他，才知道父亲早上便不见了。李湛之说，他二人在李记铺子的后院里看板子，因伙计们都回家过年，店中只有掌柜一个，他要清账，所以周遭一个人也没有。李湛之去小解，回来便不见了父亲。初时以为父亲也去解手了，于是在原地等他，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到前面问了掌柜，掌柜说父亲并没从前面出去，恐怕是从后门走了。他便以为父亲大过年的不愿沾染丧事，所以不辞而别，便自己挑了一副板子，先回家料理丧事了。直到我们寻了去，他才知道父亲原来并没有回家。”
我问道：“他家果然有丧事么？”
朱云道：“有。我们到的时候，见棺木已然运到，就放在院中。”
我点一点头：“既然铺子里没伙计，这棺木是谁送来的？你说他家有丧事，可看见他母亲的遗体了么？家中有亲戚邻舍帮着料理么？”
朱云额头上渗出了细如针尖的汗珠：“这……我着急去寻父亲，只见了灵堂，并没有见到他母亲的遗体。家中……也只有他一个。”说着小心地看我一眼，“是我疏忽。事后我想起此人甚是可疑，但当时我着急找寻父亲，便没多留心。”
我叹道：“这不怨你。”
朱云这才松一口气，接着道：“我在李湛之家寻不到父亲，便回城来回禀了长公主，长公主立刻命人去府衙报官。那会儿天已经全黑了，就快关城门，府衙当值右军巡使赵大人恰好是曹驸马以前的同僚。当即点起一班衙差，随我们去城外仔细搜寻。先去了李记铺子，敲门不应，我们便踢开门闯了进去，黑灯瞎火的也没人出来。各处去搜，掌柜不在，想来是做完最后一单生意，便回老家去了。去他后院查看，土砖地上全是木屑，一个脚印都寻不到。又去了李湛之家，李湛之正对着棺材哭天抢地，哭他老母亲，又哭对不住我父亲。”他顿了一顿，又道，“当时棺材板子都合上了，我只当他母亲在里面躺着。李湛之又将傍晚对我们讲过的话对赵大人讲了一遍，说自己也要跟着去寻父亲。赵大人见他哭哭啼啼的缠杂不清，眼神又不好，便没准他去，只派了两个人盯着他。我们一村村一甸甸地问过去，直问了一宿，方圆十里的人家都被闹得不得安生，也没有寻到父亲。天亮后只得回城，换一拨衙差继续找，到了晌午，才在汴河南岸的一座石屋中寻到了父亲。”
我忍不住冷笑。朱云怯怯道：“二姐笑什么？”
“那李湛之分明有鬼。父亲走失的时候是清晨，他有整整一日的工夫来通知长公主府，他不来。你第一次去他家中问他原委，他若有心，就当和你们一起寻找父亲，他也没有。待右军巡使找到他，他却要跟着众人找父亲，赵大人哪里会准他去呢？”
朱云双颊通红，咳了一声道：“我就是蠢笨，一时想不到李湛之竟有这么多鬼——好在赵大人精明，派了两个人看住了他，天一亮便将他带回了府衙细问。”
我关切道：“可问出什么来了么？”
朱云叹道：“自父亲咽气，我便一直带人在城外，府衙那边还一直不得消息。”
我奇道：“整整一天一夜，难道长公主殿下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朱云更奇：“听闻长公主和二姐谈了一夜，难道殿下什么都没有说么？我还待问二姐呢。”
我想了想，顿觉可笑。李湛之是李演的兄弟，他无端进了府衙，只要李演一句话，无须惊动汴城府尹，左右军巡使就得放他出来。到时只说问过李湛之，他确是不知情，便可将熙平长公主打发了。想来熙平也甚是清楚，故此她虽然报官，却对官府如何处置提也不提。我困倦不已，只问：“你找到父亲的时候，父亲是什么样子？”
朱云道：“说来也奇怪。那汴河旁的石屋，我们寻人的时候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皆是空的。到了昨日晌午，又经过了那石屋，只觉石屋中散出来一股热气。走进去一瞧，地上放着一个火盆，父亲躺在枯草堆上，头脸上都是伤，却已经上了药。衣着齐整，没有一丝血迹。手上的戒指、腰里的玉佩、身上的钱袋，还有府里的腰牌都不见了。我们也不敢挪动他，于是到临近的村子里去借一副门板抬他。回府后，我怕惊着母亲，一时不敢回家，长公主做主将父亲的衣衫鞋袜都除下，这才发现父亲原来伤得如此严重。曹驸马说，父亲生前被严刑拷打过。他胸腹腰背的鞭伤，是用熟牛筋穿了铜钱做成的鞭子，又放在油里浸过打在身上，一打下去便卷起一片皮肉，从前刑部用过，现在已经不准再用了。致命的一击则是有人对着他的左胸狠狠打了一锤，只因父亲意志力惊人，才能支撑到回府。”他眼睛一红，“父亲回来后不久就咽气了，临终前什么也没有交代过。我不敢告诉母亲实情，便只说父亲出城去不久，就被强盗抢劫，身上的财物统统丢失了。好在母亲也没有多问，只是太过伤心，晕过去好几次。”说罢大哭。
是施哲。皇帝命他在大将军府监察，是他给父亲上了药，穿好衣裳，又点了火，使他在寒冬腊月被抛弃在郊外，不至于被冻死。我叹息道：“曹驸马从前是汴城府的推官，他说的定然没错。”
朱云忽而收了眼泪，愤恨与杀气像从水底骤然浮起的苍苍白骨：“是谁要这样害父亲？！若被我查出此人，我定叫他也尝尝那鞭子，再一刀捅了他的心窝子！”
我为他擦了眼泪，又蘸一点蛇油涂在他的眼下：“男儿流血不流泪，要学父亲的样子。动不动就哭，算什么男子汉真英雄。你只说，现下你可查出此人了么？”
朱云正要答话，忽听门外有几个女子轻声说话的声音，我忙摆手止住朱云。不过一会儿，绿萼进来禀道：“姑娘，刚才朱大姑娘在外求见，听闻公子在，便回去了。”话音未落，便听见灵堂里响起了痛彻心扉的泣声。我忙带着朱云出了西厢，但见母亲在灵堂中拈香跪拜，伏地痛哭。朱云和玉枢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起来，众丫鬟婆子搬了一张交椅，在堂下放定，七手八脚地扶母亲坐下了。母亲拭泪不已。
我走上前去，跪在母亲面前，含泪唤了一声。母亲恍若无闻，别过头去只是哭。玉枢看我一眼，伏在母亲耳边道：“母亲，妹妹回来了。您常日里不是最惦记她的么？”
母亲静静地看我一眼，泪光中竟有哀恳之意。她拉着我和朱云的手，轻轻道：“你们从此以后就在家好生过活，不要再出去了。”向我道，“玉机，你不要回宫了。”又向朱云道，“云弟，你也少骑些马，把那火器还给世子。”
我忙道：“女儿不回宫了，从此以后就在家中陪着母亲。”
朱云却垂头不语。玉枢在他肩头推了一把，朱云方道：“好，以后儿子只在家读书，再不出去了。”
母亲凄然道：“好孩子，不是为娘拘束你们。我是怕你们……”她不忍再说下去，只是饮泣。好一会儿，方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我是怕你们像你们的爹爹一样……”
朱云看一眼母亲，又呆呆望着我。自上一次在宫中，我嘱咐母亲无事不要让父亲出门，母亲竟什么也没问，便应承下来，我便知道母亲即便不知详情，也定对父亲的事有察觉。我不看朱云，只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含泪一笑：“母亲的心，女儿深知。母亲放心，今日我便上书辞官，带父亲回原籍安葬。从此以后，我们姐弟三人，齐心一力侍奉母亲。只以农桑为事，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好？”
母亲怔怔道：“你果然放得下宫中的锦衣玉食，放得下皇帝的恩宠？”
我缓缓伏在母亲膝头，柔声道：“只要母亲安心，玉机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母亲伸出左手，抚着我的鬓发。她的掌心柔软，指尖却冰冷如铁。“那你现在就写辞官表，就在你父亲的灵前写。”
朱云道：“母亲——”
我站起身，顺从道：“是。”于是向绿萼道，“备文房四宝。”
绿萼焦急道：“姑娘，您怎么能辞官——”我瞥了她一眼，她顿时张口无言，扁了扁嘴，亲自带两人从暖阁中搬了一张小桌出来，备下笔墨纸张。我提笔道：
“臣闻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6]诗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7]今臣父为盗贼残，骨肉捶挞为泥，身膏草野，精魂不收于天。臣追事惟往，痛伤心目。且臣忝属内位，言不能奖，行不足称，加身被恶疾，恐一日先填沟壑，无以报德塞责。愿辞官避贤，服绖尽孝。敢冒宸严，布此悲乞。”
写罢封好，交予绿萼，命她唤起小钱，亲自送入宫中。绿萼无奈，只得去了。
母亲目有愧色，舒一口气，复又担心道：“望陛下能准奏才好。”
我微微一笑：“他不准奏，我便再上书。”
朱云似是生怕母亲也要他写下什么保证似的，忙在一旁道：“母亲，二姐抛下从五品女丞之位回家侍奉，可见是真心孝顺。母亲也疼二姐一疼，二姐辛苦了一夜，该歇息了。”
我确实已双眼饧涩，疲惫不堪。母亲心疼地看着我：“你守了一夜，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和你姐姐。”
朱云跳起身来，呵欠连天地道：“母亲，儿子在城外也一宿没合眼。”
母亲叹一口气：“你们姐弟俩都去吧，睡到几时起来都不打紧。”
于是我俩行礼退下。朱云挽起我的胳膊，轻声道：“二姐，我们去你屋里说。”说着与我一道踏出门就往左拐。忽听母亲在身后道：“云弟，你的屋子在右边。”朱云回身道：“二姐的丫头不在，我送二姐回房。”
回到旧时屋中，朱云立刻掩了门道：“二姐当真要辞官？”
我淡淡道：“奏书都写出去了，难道还有假？”
朱云道：“我知道二姐不在意荣华富贵，可是二姐在宫中就没有在意牵挂的人么？”
我坐在旧时的妆台前，打开小时惯用的纹彩蝶填漆梳头盒子，但见幼时心爱的嫩黄色发带被母亲卷得齐齐整整，像秋后的枯草，万分寂寞地蜷在一角。一枚碎玉攒成的花钗曾是我最珍视的，现在看来杂乱而简陋。连镜中亦生了一两点锈，像漫漫长路上最先到达的两座不起眼的路碑——原来我已走出那么远。大局已定，是时候离开了。
我将珠花别在鬓边，对镜道：“我最牵挂的，是我从前服侍过的弘阳郡王殿下。但他立志为母亲守陵，也不在宫中了。”
朱云嗐了一声道：“二姐不是喜欢皇帝么？”
我周身一颤，毛发倒竖，花钗顿时掉了下来。朱云右手一抄，接在手中。我不动声色地从他掌心中取过花钗，放入盒中，缓缓掩上盖子，“是谁这样说的？”
朱云低了头道：“是……世子哥哥。”
我摇头道：“两个大好男儿，骑在马上就谈这些女儿家的情事？连我都不屑去说。”
朱云顿时红了脸，好一会儿才涎皮赖脸道：“好二姐，你别生气，我再也不说了。”见我不理会他，他又变了颜色，怏怏不乐道，“只是二姐这等人品见识，不做女官可惜了。我还想长大了和二姐一道建立一番事业，这下还有什么指望？”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和你？”
朱云道：“就像卫青和卫皇后……”
我斥道：“不许胡说！”朱云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说。我斜了他一眼，叹息道：“我倦得很，还请你快告诉我详情，好让我安心睡觉。”
朱云道：“此事说来话长。二姐，你先叫那四大金刚去沏壶茶来，解解渴，也提提神。”
我一怔，才明白他说的“四大金刚”就是小简从宫里带出来的四个内监，也不禁好笑。于是开门吩咐茶水。不一时茶水点心齐备，朱云请我坐在上首，自己在下相陪。他定了定神，恭敬道：“二姐容禀。父亲去后，府衙来人勘验了尸首，所言与曹驸马相同。我只觉蹊跷。二姐请想，那伙歹人将父亲掳了去，若是求财，何必将父亲打成这副模样？他们是想从父亲口中逼问出什么，这才用了酷刑。据我猜想，他们多半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何以见得？”
朱云啧的一声道：“二姐想，倘若父亲招认了什么，他们要么留着活口对质，要么打死埋了，岂不是人不知鬼不觉？何必又上药又穿衣裳，还在父亲身边生火，好像生怕父亲有个什么闪失似的。最要紧的是，他们做成一副劫杀的样子，当真费人思量。”
我满意道：“甚好。”
朱云道：“什么‘甚好’？”
我微微一笑，“你肯仔细想，且有所得，甚好。”说着亲手搛了一块酥皮茶点在他面前的小瓷碟中，“这是二姐赏你的。”
朱云道：“多谢二姐。”他的牙齿刚刚在酥皮上磕出两片碎屑，忽而目光一闪，放下竹箸道，“二姐这样夸赞我，可见是胸有成竹。倒要请二姐指教。”
我摇头道：“我并不知你在城外查到些什么，如何教你？你且说你的，我帮你一起想就是了。”
朱云道：“是。”说罢吞下茶点，又道，“当时世子哥哥也来了府里，他说伤心无益，让我带着他手下十几个心腹出城查探。趁事情还没过去多久，天又亮着，说不定能查到些端倪。于是我赶忙出城，兵分两路，我带一路去了父亲失踪的李家铺子，另一路去了发现父亲的石屋。”
我又道：“甚好。”
朱云道：“前一次我带着衙差们去李记是晚上，到处黑黢黢的也没仔细瞧。这一次我将李记里里外外都细细看了一遍，终于在一堆散乱的圆木下发现了父亲所佩戴的荷花钱袋，五十两白银一锭不少。钱袋掉得并不深，这些歹人却没有捡去，我猜想，他们多半志不在求财。”说罢眯起双眼觑着我，似乎在等我说“甚好”。
于是我说道：“甚好。”

第三册 第四章 鲜克有终
朱云接着道：“我又去李湛之小解的茅厕站了一会儿，果然看不到院中情形。又命他们大声叫嚷，听得倒是清楚。但李湛之却说他从未听到过任何声响。我想，要么是他在说谎，要么便是那伙歹人手脚太快，父亲来不及叫嚷。我又查看了后院土墙下的足迹，一无所得。想来那时还是早晨，霜雪冻着，地还是硬的，留不下足印。于是又查看墙上的衰草，并没有折断的痕迹，土墙也没有崩缺。后院的门栓和锁都是旧物，没有破坏和更换过的痕迹。说明这伙歹人并不是越墙而入，也不是破门而入。我猜他们是假扮客商经由铺面从前门进来，趁父亲不备，掩住了父亲口鼻，父亲无法出声示警，只得丢下钱袋。二姐，你说我想得对不对？”
我颔首道：“甚好。”
朱云道：“这也解释了那李记铺子的掌柜为何逃得影儿都不见，定是心中有鬼。时间紧迫，我也无暇去寻他出来细问。于是揣了父亲的钱袋，赶往石屋。我赶到石屋的时候，门口只有一个人等我。说其他人已经顺着石屋前最新的车辙，追到芦花渡去了。我在石屋中细细查看了一番，里面干净得很，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父亲躺过的干草排得齐齐整整，火盆却不知被谁拿走了。石屋门口只有一道又长又清楚的车辙，这定是晌午留下的。”
“何以见得？”
朱云道：“早上土地都被冻硬了，只有晌午太阳高了，天气暖了，泥土才会松软，如此才能留下那么清楚的车辙印子。而父亲被发现的时候，正是晌午。可见他们将父亲扔下不久，我们就到了石屋。”说着一拍大腿道，“我真恨我自己，我若早到半刻，就能遇上了！”
我轻轻揉搓着他的手心道：“你若是赶了个正着，也未必能问出什么，说不定还要和他们追打。这些都是亡命之徒，若一时性起，伤了你可怎么好？你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万不可有一点儿闪失，让母亲伤心。以后遇事也要多思多想，万不可冲动。子曰——”
朱云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只听二姐的，不听子的。小弟都记下了，二姐放心。”
我在他手心轻拍一记，道：“甚好。”
朱云道：“我沿着那车辙赶到芦花渡，也只有一个人在等我。他说其他人都被他打发去上下游的渡头打探消息了。只留他在芦花渡细细询问停靠的船只，有没有谁看到从船上抬下一个人来，装进了马车运走的。此时已是傍晚，天快黑了，许多从汴城水门出城的船只停靠过来，都说没见过。做买卖的早上驾船进城，傍晚才出城，而父亲被抬上车的时候，是晌午时分，再加上快过新年，水面上自然没什么船，实属常事。此时天已黑尽，派到别的渡头的人也都回来了，纷纷说没有问到。就在绝望之时，水面上冉冉一盏孤灯飘了过来，在我们面前停下。我拿灯上前一照，原来是个沿街卖腊货的中年男人，身着灰布棉直裰，腰里挂着两串脏兮兮的腊肠和两只腊鸭，额角和颧骨还带着伤。他见我拿灯照他，顿时没好气起来，骂我晃了他的眼睛。照我平日的脾性，我定要把他按在地上捶两下才解气，但此时父亲的事情要紧，况我还有事要问他，故此忍着气听他骂了好一会儿。原来此人在城中逗留太久，出水门时已经迟了，被两个小兵为难，问他要没有卖出去的腊肠和腊鸭，他不给，那两个小兵便打了他两下。后来又抱怨他的婆娘，说早起绊了半日的嘴，才误了进城卖货的时辰。他进城本来就迟，还在渡头看到船上抬下一个死人，晦气得很，怪不得一天都没运气，货没卖完不说，还吃人一顿拳脚，回来还要被人晃眼睛。我一听，连忙将父亲钱袋中的一个十两的银锭子拿出来，让他说明抬死人之事。”
我听得入神，不觉微笑道：“你为他转运了。甚好。”
朱云道：“那人说，他快晌午才赶到芦花渡，刚刚驶离渡头，便见两艘竹篷小船迎面驶了过来，在渡头停下，抬下来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塞进马车便走了。因他好奇多看了一眼，还被人扔了石头，险些砸中了脑袋，因此一天没好气。”
我问道：“那船从哪里来？什么模样？”
朱云道：“既然是迎面驶来，多半是从水门中出来。听那男子说，船是最常见的竹篷小舟，分别刷着‘丁子’二字与‘丁丑’二字。应是汴城船埠可随意租借的小船。”
我忍不住道：“这农人竟然认字。”
朱云微笑道：“当时我也是这样问的，他说‘丁’‘子’‘丑’三子简单，才能认得住。若换个‘戊戌’号开到他面前，还不要了他的命？”
我亦忍俊不禁：“贫嘴。”
朱云道：“可惜当时城门已关，我和众人只得寻个村店住下，又将钱袋中剩下的银子都分给了众人。好歹随我辛苦一场，也不能让他们吃亏。”
我合目赞许道：“甚好。”
朱云得意道：“今早我一进城来，便将船埠的老板从床上拖了起来，询问他昨日是谁租借了丁子号和丁丑号船。那人本来没好气，被我一顿打服帖了，才将账簿拿来我看。原来租借丁子号和丁丑号船的，是一个叫作张武的人。此人身材粗壮，一脸横肉，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我悚然一惊，蘧然睁目，左手一颤，茶盏一歪，茶水倾在桌上，沥沥滴在我的绣鞋上。“父亲在天有灵！果然是他！”
朱云惊诧道：“二姐认识此人？”
我又往他碟中放了一枚菊花糕：“你既查到此人，与我所思全然一般。甚好。云弟，你辛苦了。”
朱云的眼睛瞪得碗大：“二姐，你不但认得此人，而且早就知道咱们的仇人是谁，是不是？”
我微笑道：“你且别问那么多。我要差你去做一件事，若天可怜见做得了，怎么也能出一口恶气。只是这件事要胆大心细，你敢不敢？”
朱云道：“请二姐吩咐。”我便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朱云站起身大踏步就向外走，“我这就去寻。”说罢，人已在一丈开外了。
只听得门外玉枢的声音道：“小弟，你去哪？你不是要歇息么？”
朱云大声道：“我有要事出门一趟，我不睡了！”声音渐杳，终不可闻。
一觉睡到午后才起身。芳馨已经把小莲儿并两个小丫头遣出宫来服侍。用过午膳，小莲儿端了一碗药汁进来摊着。只听灵堂中传来低沉的梵唱，木鱼的嗒嗒声响像雨点一样四散飘逸，浸润着父亲一生所有的喜怒哀乐和思想抱负。众女的哭声此起彼伏，如海浪般将父亲的苦痛和执念送达彼岸，在春雨般的安抚中归于平静。
我问道：“这些僧众是从哪里请来的？”
小莲儿道：“是从宫里来的。”
我端过药碗来缓缓吹着：“我昨晚出来得急，陛下后来怎样了？”
小莲儿道：“陛下在玉茗堂坐了一会儿，出来时脸色很不好，转头便去了守坤宫。听说在宫宴上，陛下和皇后连话也没有多说一句。且因为一道菌汤不合口味，当众把颖嫔娘娘说了两句。颖嫔娘娘当时并未怎样，听说回到宫里哭了一宿呢。”
一线苦热贯穿胸腹，我叹息道：“我早就告诉过她，让她去定乾宫做女御。她不听，至有今日之辱。”
小莲儿道：“原来姑娘早就料到了。后来陛下回宫了，只叫弘阳郡王殿下陪着。父子俩下了半夜的棋。殿下回去后，陛下连夜宣了掖庭令施大人入宫，密谈了半夜，天快亮时才睡了片刻。今日散朝后便命明光寺的僧众来这里念经超度，恐怕一会儿还有圣旨要下来。”
我又问：“芳馨姑姑可有话说？”
小莲儿道：“姑姑说，姑娘伤心归伤心，自己的身子是要紧的，况且这世上没有姑娘看不透的事情，最要紧是宽心、静心。”我心中一暖，舌头也不觉得苦了。小莲儿又道，“才刚姑娘睡着的时候，信王世子来拜祭过了。绿萼姐姐让奴婢回禀姑娘，说已经将东西还给世子殿下了，殿下什么也没有说便收下了。请姑娘放心。”
我一声叹息，沉默不语。孟子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逢时。”[8]我和他，时乖势寝。常炜说：“直道受戮，死自分耳。”[9]我和他，就死无恨。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10]我和他，亦算有始有终。
小莲儿见我发呆，便递了一个帖子过来，“还有一事。刚才抚军将军府的家人送了一张帖子来，说请姑娘后天去抚军将军府赴宴。”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正月初一，是启春十七周岁的生辰。过去四年，我每逢正月初三都要和苏燕燕一道去她家中小聚，通常启春都会命家人送请帖过来。我展帖看过，叹道：“这会儿我也没心思回信给她。你寻个人去将军府走一趟，就说我热孝在身，不能去了。”
小莲儿道：“这还用姑娘吩咐么？绿萼姐姐早就遣人回信了。”
我微微一笑，将药饮尽：“那就好。扶我去给父亲磕头吧。”
小小的灵堂中跪了十几个女人，母亲跪在灵床边垂头哭泣。八九个白衣僧人坐在中间合十念经，上首一位老僧不徐不疾地敲着木鱼。我拈香拜过，正要在母亲身边跪下，忽听院门外传来沉重杂沓的靴声，府中一个好事的小厮跳了进来大声道：“朱婶婶，朱婶婶，皇帝老爷派人来送东西了！”
母亲立刻起身，随我走到院中。但见小简带了几十个内监抬着箱笼、挑着担子进来，霎时将小小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小简被身后的大箱子一推，膝盖磕在梨树下的石凳上，顿时龇牙。但见我肃容端立于前，立刻从梨树下绕了过来，向我行礼道：“奴婢参见朱大人。”灵堂中的十几个女人立刻涌到门口，纷纷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向外看。
我还了礼，小简从一只黄檀木雕云龙的狭长盒子里捧出一幅靛蓝地平金九龙锦卷轴，拉长了声音道：“漱玉斋女丞朱氏接旨——”
我忙跪地伏首，朗声道：“漱玉斋女丞朱氏敬问皇帝陛下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简展卷读道：“皇帝诏曰：漱玉斋女丞朱玉机父朱鸣不幸陨丧，赐钱一万，粟一百斛，帛五十匹，金十两，银百两，并秘器二十件随葬。征朱氏为御书房书佐女官，正四品女录，丧满三十六日后除服入宫。钦此。”读罢，将圣旨放回檀木盒子里，双手奉与我。
我谢了恩，却不接旨：“臣女今早写了一封奏疏命人送进宫，上书辞官之意。恐怕陛下尚未御览，故有此一道圣旨。臣女才智平庸，屡蒙超第拔擢，心中有愧。今家父不幸遭盗罹难，臣女痛悼于心，愿居家守丧，还报养育之恩。请陛下恩准。”
小简一怔，道：“朱大人请起。奴婢定当回禀陛下。”我站起身，他挥手命身后众人退了两步，指着梨树下的石桌石凳，轻声道，“朱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母亲连忙将婆子丫鬟都唤进了灵堂，众内官亦放下箱笼，一窝蜂退到了院门口。小简引我到梨树下，深深一揖，低声道：“奴婢斗胆，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和大人说。”
我还礼道：“简公公素来对玉机颇为照拂，玉机铭感在心。”
小简道：“大人可知道陛下封大人为‘女录’，这‘女录’二字有何深意么？”
我摇头道：“向来正四品女官叫作女典，女录之位，玉机实不知其深意。请公公指教。”
小简微微一笑道：“女录，即女录尚书事。大人熟读经史，想必知道这官位的由来。陛下想大人进御书房侍奉，才想出这个特别的官位。”
录尚书事原本是管理宫廷文书的小官，自汉昭帝时霍光以大将军位居此官位后，便成为总理朝政的实权官位。我若做了女录，来日替皇帝执掌文书、备臧诏敕，甚至诵读章表、代执笔墨，亦无不可能。他既准我入御书房，皇后可以做的，我未必不能。
只是，他既准大将军私刑审问父亲，又何至于这样信任我？女录尚书事，我不敢接受。遂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道：“这……玉机如何敢当？玉机决意辞官服丧，请陛下收回成命。”
小简声如蚊蚋：“大人，奴婢不妨再说深一层。大人大约还不知道，自大人昨夜仓促离宫，宫里便闹翻了天。陛下从漱玉斋出来，拔腿去了守坤宫。皇后得知令尊大人奄奄将死，也颇为震惊。陛下言语中有责备大将军之意，只因皇后娘娘病得厉害，才不忍多说。后来两个在宫宴上，竟是一句多的话也没有。陛下还因为一件极小的事情，说了颖嫔娘娘两句。奴婢看颖嫔娘娘的嘴唇都要咬出血了，才忍住了没哭。晚间陛下也不陪皇后守岁，只叫弘阳郡王殿下来伴驾。深更半夜的又把施大人宣进宫。
“施大人是最仁慈最见不得酷刑逼供的，当下便将令尊大人在大将军府受的折磨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即使令尊大人吃刑不过招了什么，也当不得真。从前赎韩复出来的姓王的商人已死，奚桧亦在刑部大牢自绝，无人对质，亦没有半件证物。自证自言，依《刑统》，是定不了罪的。今令尊受尽酷刑而不改一词，奚桧也已经死了，这杀害公主与皇子的罪责，自然还是废舞阳君的。皇后失宠，已成定局。大人丧满回宫，定然宠冠后宫。这是令尊大人用命挣下来的富贵，大人倒不要？”
我冰冷的胸臆中，满是恨意。我淡淡道：“我父亲的命，只挣了他的清白。”
小简叹道：“奴婢知道大人不将恩宠富贵放在眼中，只是……”
不待他说完，我又道：“公公错了。皇恩浩浩，如水汤汤，玉机亦是凡夫俗子，岂能不动心？只是家父心心念念，只在清白二字。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11]我若沾沾自喜，拿家父的性命换取富贵，岂非大大贬低了父亲的用心？玉机立志守孝，绝不更改。”
小简道：“这……大人莫不是怨恨陛下？”
我蘧然变色，冷冷道：“公公何出此言？”
小简忙道：“奴婢无礼，大人恕罪。”说着瞥了一眼在灵堂门口张望的母亲，“陛下吩咐奴婢，一定要在老大人的灵前跪拜磕头。”
我欠身道：“怎敢劳动公公。”
小简道：“大人安心。别说这是圣旨，即便陛下没有交代，奴婢既到了此处，哪里还能不向老大人磕头？”说罢走入灵堂，拈香跪拜。众女在旁嘤嘤哭泣之余，不忘相视窃语。待他起身，母亲向他深深还了一礼。小简宽慰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我送他到小院门口，但见人群并箱笼次第散去，现出一个白衣少女来。她身着牙白锦袍，脚蹬羊皮小靴，发间盈盈一朵素帛梨花，花芯缀着几粒小小的米珠，甚是清爽干练。我又惊又喜，迎上前去道：“启姐姐，你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报一声，倒站在冷风里等？”
启春握住了我的手道：“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妹妹怎么也不早些遣人来告诉我？我还下帖请你去喝酒，当真唐突令尊大人了。”她依旧衣装单薄，指尖冰冷，手心温而不燥。
我含泪道：“多谢姐姐想着。今日是姐姐的生辰，大好的日子，姐姐不该来。”
启春微微一笑道：“我是个霸王夜叉，百无禁忌。怎么不该来？快引我去拜祭令尊大人。”
启春随我走进灵堂，与母亲和玉枢相见。母亲听闻这是抚军将军府的大小姐，未来的信王世子正妃，又见她与我这般要好，不觉纳罕。启春恭恭敬敬地跪拜过，母亲将她迎进西暖阁说话。启春循例问了父亲的死因，母亲只说是遭了盗贼，启春便也宽慰了几句。母亲道了谢，起身道：“小姐请宽坐，老妇人去备些茶点。”说罢退了出去。
启春起身谢过，目送母亲出了西暖阁，方道：“我若没有猜错，令尊并不是遭了盗贼，是不是？”
我叹道：“姐姐面前，玉机不敢隐瞒。家父的确不是遭了盗贼，只是个中因由，恕玉机不能向姐姐言明。”
启春道：“我见令堂那般神情，又见才刚那位公公那样大的阵仗来宣旨，我便知道此事不寻常。况且你在宫中总是心力交瘁，时常生病，我虽不知道为何，却也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不过都过去了，从今以后，妹妹辞官在家，尽可安稳度日。”
我欠身道：“多谢姐姐体恤。”
启春道：“我知道你早有辞官之意，因怕出宫之后再次为奴，为人左右，才在宫中苦苦支撑。如今的时机刚刚好，恭喜妹妹得偿所愿。”
我苦笑道：“此话怎讲？”
启春道：“妹妹借父丧辞官，可以避免为妃。借着陛下的怜悯与恩宠，还有谁敢再叫你为奴为婢？只怕趋奉还来不及。来日你的兄弟入朝为官，定然甚见亲信，封妻荫子，指日可待。所以我说，妹妹终于可以安心了。”
我双颊一红，叹息道：“当真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启春道：“从前我劝过你，但我知道你是不肯嫁给他的。如今我还要劝你，你现今恩宠虽盛，但离宫日久，难保皇帝不会移情别恋忘了你。你离宫若是为了欲擒故纵，那三年的丧期未免太长——”
我忙道：“玉机是真心辞官，一心想在家中陪伴母亲。”
启春担忧道：“我知道。只是现今你身负皇宠，朝野皆知。若不是敕旨赐婚，哪家公子敢来求亲？况且人言汹汹，口舌纷纷，最好议论宫闱秘事。即便他肯将你许给别人，若有人胆大拒婚，传了出去，于妹妹的名声更是不好。或娶回家，却夫妻不谐，岂非误了妹妹一世？依我说，妹妹在家歇息几个月，还是回宫去为好。目今这道圣旨，足证陛下是真心爱重妹妹的。”
我淡淡一笑：“玉机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一生不嫁，在家中陪伴母亲终老。况且我这个身子，是最不中用的，说不定倒要死在母亲前面。”
启春愕然。忽听门外启春的丫头道：“小姐，该回去了。恐怕这会儿众亲友都到了，老爷正寻得急呢。”
我忙道：“今天是姐姐生辰，府中定有宴席。姐姐还请回吧。”
启春只得拉了我的手道：“好妹妹，那我回去了，改日再来瞧你。”又一笑，“好在你从今后日日在家守着，我也可常来寻你。”
我亲自送了她出去，又命小莲儿将芳馨送出宫来的贺礼赠与启春，方才洒泪而别。
直到晚膳时分，朱云还没有回来。天黑透了，饭菜也冷透了，玉枢劝了几遍，母亲却坚持要等朱云回来才吃饭。朱云是我遣出去办事的，我心中颇为内疚，起身劝道：“母亲，请先用膳吧，别饿坏了身子。”
母亲道：“好，咱们母女三个先吃。”我颇为意外，连忙命人将饭菜拿下去热了一遍。
玉枢双眼一黯，直勾勾地望着几个忙乱的内监，似笑非笑道：“有妹妹回家来就是好，眼见得这些端茶倒水、砍柴做饭的功夫都有人做了。那么多人里里外外地将家里围了三圈，像是生怕遭了盗贼。”
听她提起“盗贼”二字，我瞪了她一眼。玉枢赌气似的低下头去，只顾喝茶。母亲向玉枢道：“一家子骨肉，说这些酸话做什么？你妹妹岂是在意这些的人？”
玉枢含泪，扁了嘴道：“母亲就是偏心妹妹。”
母亲一把拉过玉枢的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一记：“真是越大越回去了！姐妹之间不准说这样的话。”
玉枢垂泪半晌，母亲只得掏出帕子来为她擦干眼泪：“你真是被你父亲惯坏了。”说着深深看了她一眼。玉枢立刻回转过身向我道：“好妹妹，刚才我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觉怔住，玉枢的话我并未听在耳中，母亲却让她郑重道歉。我和母亲，和玉枢，竟已生疏至此。母亲对玉枢这般的轻怜密爱和娇宠薄责，我是再指望不到了。或者，她是有一些怨我的。我口角一牵：“我已经辞官了，来日也要和母亲、姐姐一起操持家务。姐姐警醒我一下，也是对的。”
玉枢转头看了母亲一眼，垂头不语。不多时菜上齐了，我往母亲的碗中夹了一只素馅的扁食：“虽然居丧，好歹也是正月初一，这素三鲜的扁食是女儿吩咐他们照着宫里的法子做的，是除夕宫宴上必用的，母亲也尝尝。”
母亲用白瓷小羹匙舀起扁食，慢慢吃了，道：“是很美味。”她放下瓷匙，垂目叹息道，“如今你言必称宫里如何，叫你辞官跟着我们粗茶淡饭，恐怕委屈你了。”
我淡淡道：“管子三归，官事不摄，[12]桓公霸；晏子食不重肉，妾不衣丝，[13]齐国治。贵贱贫富，都是外物，母亲何不只看本心？”
母亲道：“你现今说话也打着官腔了。”
我又舀了一大汤匙杂菌汤在她碗中：“有时候用官腔说话，容易说得清楚。母亲，这汤也是宫里的做法。若好喝，不妨多喝两口。若理会它是哪里做的，未免也太辛苦了些。”
母亲审视我道：“你从前不会对我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你变了。”
我暗嗤一声：“女儿若不变，也不能在宫中活下来。”
母亲动容，神色间颇有愧意。她叹息良久，方拉着我冰冷的指尖道：“我苦命的女儿……”一语勾起伤心之意，起身到父亲的灵床前大哭，一声声唤“苦命的夫”。灵堂中陪侍的女人刚刚都吃饱了晚饭，一齐扯开了嗓子，哭声如海沸山崩。
玉枢流泪道：“妹妹也真是的，母亲才好些，说什么不着调的歪话，又让母亲伤心。”说罢走出去跪在母亲身边。
我扬了扬头，按下泪意，冷冷注视灵堂。玉枢不明白，母亲直到此刻，才因我在宫中的艰险，正视父亲的惨死。虽然她不明白其中的枝蔓细节，但她知道，她的两任丈夫，都是为同一个人、同一件事而舍命的。她的确需要明明白白地痛哭一场。

第三册 第五章 爱之害之
朱云到了半夜才回来。他也顾不得吃饭，便冲到我的房里，将他寻到的东西紧紧捏在指间，在我眼前晃了许久，兴奋道：“二姐料事如神，果然寻到了。”
我忙道：“好生收着，别掉了。你且说说，在哪里寻到的？”
朱云道：“在石狮子嘴里的珠子下面压着。”
我奇道：“石狮子？哪里的石狮子？”
朱云道：“自然是大门口的石狮子。”
我忙命人沏了浓茶、拿了扁食进来：“你快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朱云一面说，我一面细问。待我俩交谈完毕，已是丑时三刻。朱云问道：“二姐，现下该如何行事？”
我赞许道：“好云弟，你做得甚好，这一次全靠你了。明日一早你便将你刚才对我说过的话，连带着答我的话，全都一字不漏地禀告长公主殿下。且看她如何处置。”
朱云道：“难道我们便什么都不做么？”
我微笑道：“我们该做的，都已经做了。现下安心歇息去吧。”
朱云道：“好，我都听二姐的。”
正月初二，熙平长公主和曹驸马照例要带着柔桑县主去太后宫中领宴。朱云不顾辛劳，起了个大早，去前面求见熙平，回来禀道：“殿下听了我的话，眼皮也不动一动，高深莫测，教人害怕得紧。难道她和二姐一样……”
我忙道：“不要胡乱揣测主家的意思，你说了你该说的，其他的只作没有看见。”朱云想了想，也便不多问，向父亲灵前磕了头，哭了一回，便回屋补眠去了。
母亲和玉枢昨晚守了一夜，用过了早膳都在房中歇息。我便起身去父亲的灵前添香。灵堂中只有两个无依无靠的孤老婆子守着，跪在地上东倒西歪，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交谈。其余的女人瞅着长公主和慧珠进了宫，便偷空回家了。这两个婆子见我进来，忙跪正了。我温和道：“为着我们家的事情，两位妈妈着实辛苦了，请过那边屋子里喝茶歇息。这里我自守着。”两个婆子道了谢，这才起身相扶着走了。
灵堂中只剩了我一个。我上了香，走到父亲棺椁前呆站了许久。父亲的身子似乎又短了两寸，一张脸小了许多，下颌变得又长又尖，皮肤上生出了丝丝细纹，双唇也扁了下去。他在梦中骤然衰老，我亦在他的身旁白发苍苍。
忽听门外小钱的声音道：“大人，宫里的刘女史来了，现就在院子外面等着。”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刘女史？是弘阳郡王殿下的侍读么？快迎进来。”
小钱忙扶着我走到院子门口，但见一位白衣女郎立在墙根下，身后跟着两个内监、两个丫头，大包小包的背了一身。刘离离上前行礼道：“下官女史刘离离拜见女丞大人。”
我忙扶她起身：“这里是我家，妹妹就不必行礼了。我记得妹妹的家人都在南方，怎的今日出宫来了？”
刘离离道：“妹妹没有亲眷在京中。上一次华阳公主寿诞，我见皇上和皇后对公主百般宠爱，不觉动了思亲之情。启春姐姐见我想家，便邀我新年出宫到她家中逛逛。因想着姐姐，这才先过来拜祭世伯。”
我甚是感动：“这就是启姐姐素日待人的好处了，她那里每逢正月初二或是初三，必邀闺中好友前去小聚。你去赴宴，怎好先来我家？”
刘离离道：“这是应当的。在启春姐姐处领宴回来，又是酒又是肉的，唐突了世伯的英灵。”说着示意身后的小内监奉上一只素锦钱袋，道，“这是小妹的赙礼。”小钱接过钱袋。我道了谢，亲自引她进了灵堂。刘离离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她的小丫头却不来扶她，只见她又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方才起身道：“弘阳郡王殿下嘱托妹妹定要代他拜祭。”
我问道：“多谢殿下，多谢妹妹。殿下好么？”
刘离离道：“殿下很好，请姐姐放心。”说罢将众人都遣了出去，道，“玉机姐姐，其实小妹这次来，还有些要紧的话要对姐姐说。”
我指着西暖阁道：“这里冷，妹妹请进屋说。”
刘离离摇头道：“不。就是要冷些才好。”
我问道：“妹妹这是何意？”
刘离离道：“我自小没有挨过饿，受过冻，现在才知道，原来受了冻，人才能清醒些。”说着将父亲的残茶泼在水盂中，重新拈了一撮茶叶，自小炉上提了热水注满。
我亦将香炉中烧尽的残香都挑了出来，齐齐整整地排在灵床上，一面好奇道：“妹妹自幼富贵，怎知挨饿受冻的滋味。”
刘离离道：“从前没有受过的，如今也都明白了。”说着恍然一笑，“姐姐，我真是个没用的人。过去我总以为，弘阳郡王殿下不爱与我说话，也不告诉我他的心事，便是最大的冷落。我还因此在姐姐面前抱怨过。现下想来，当真是痴傻之极。幸而姐姐当头棒喝，我才没有辞官。”
我淡然道：“如今妹妹想通了么？”
刘离离道：“我想了许久才发现，宫中最大的冷，并不是弘阳郡王对我的冷落。而是陛下对王爷的猜忌和忽视。可笑我身边的琳琅姑姑和丫头内监们进了一趟掖庭狱，我还是不明白事情的症结所在，真是愚钝不堪。若不是姐姐，我可能永远也想不清楚。”
我欣慰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刘离离微笑道：“是。多谢姐姐教导。”说着深深一拜。我弯腰扶她，她却纹丝不动：“姐姐，请容妹妹尽言，否则绝不起身。”
我只得退一步道：“妹妹请说。”
刘离离道：“妹妹自幼没有吃过苦，不知道富贵二字并非天生，浑浑噩噩地过了这十六七年。比起姐姐的博学聪慧，妹妹一百个不如。别说姐姐，连弘阳郡王比我小了六七岁，也比我明白许多道理。妹妹惭愧。这一次弘阳郡王殿下要为母妃居丧守冢，家父家母听说此事，写信命我在宫中转做华阳公主的侍读。我已回信告知双亲，决意跟随王爷出宫，随王爷守陵。王爷一个人在那荒草堆里，定是寂寞孤苦。妹妹身为王爷的侍读，理应跟随前去。是不是？”
我颔首道：“是。你肯去，王爷很高兴。只是王爷是废后之子，你跟他去，也未必能得到富贵，相反，也许会更觉寒冷。”
刘离离的声音微颤：“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我再一次俯身扶她，但见她双颊通红，双目晶亮。我微微一笑道：“妹妹肯随殿下出宫，也是成全了玉机。慎妃娘娘待玉机恩重如山，可惜玉机遭逢父丧，不得为她守冢致哀，心中甚为不安。妹妹这一去，玉机的心事就也了了。多谢妹妹。”
刘离离道：“姐姐何须言谢？能为姐姐分忧，我很高兴。我自小便被爹妈安排得妥妥当当，叫我读经我便读经，叫我背《女训》我便背《女训》，叫我念诗文，我便记了许多在腹中。命我入宫选女巡，我便入了宫。我入宫之后才知道，小时候读的那些书，无多大用。现在，我也可以为自己做一回主了。”
我微微一笑道：“好妹妹，人生贵在自由惬意，胜过一切别的欲求。你能下决心选定自己要走的路，才是真的长大了。你只管去，王爷是个实心的人，从此以后，他会信任你的。不知王爷几时离宫？”
刘离离道：“王爷说，过了正月十五就出宫。王爷已经命人在慎妃娘娘的陵墓边盖起了三间草屋。我就对王爷说，三间草屋恐怕不够，请他连我的三间也盖上。王爷已经派人去了。”
我叹道：“你走了，我也辞官了，这宫中就没有女官了。”
刘离离奇道：“姐姐要辞官？”
我点了点头。忽而想起华阳公主今春就要选侍读女官的事情来，不觉失笑道：“要女官还没有么？有的是新鲜美貌又有才华的女孩子，多多地选进宫来便是了。”
刘离离讷讷地说不出话来，良久叹息道：“姐姐倒像是在说妃嫔，不像说女官。”
我一哂：“妃嫔依附帝王，女官依附贵主，本来便没有分别。是了，我听说陛下在宫宴上斥责颖嫔娘娘了，娘娘现下还好么？”
刘离离道：“也说不上是斥责，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姐姐知道，颖嫔娘娘治理后宫，连一颗盐粒子都没有多放少放。这一次不过是菌汤中少了一味菇，陛下不知怎的，便不自在起来。我听人说，颖嫔娘娘一大早便去定乾宫请求，准她做一个洒扫寝殿的女御。陛下只是笑笑，并没有准。”
我大惊：“当真么？！”
刘离离道：“宫里都传遍了。大家都说颖嫔娘娘被说了两句，便疯魔了，好好的嫔位不要，偏偏要去做女御。幸而陛下英明，若颖嫔娘娘真做了女御，那这偌大的后宫又交给谁？但颖嫔娘娘倒像并不高兴。听说今早回事的人尽管小心翼翼，还是被揪出不少错来，有一位姑姑还被扣了月例呢。大年下的，扣月例等于杀人父母。”
我掩口失笑，随即释然：“各有各的疯魔，倒也不必在意了。”
正月初三午膳后，宫里来人接我回宫。因皇帝还没有下诏准我辞官，所以我仍旧得回去。母亲带着玉枢和朱云将我送至府外。此时日已西斜，将将落在层层叠叠的屋宇华脊之上，整个汴城像金沙池一般平静闪亮，新年的欢声笑语如同悠游的水族。一地赤红，和风吹来硝烟的味道，带着志得意满的呛鼻气味。火药染红了大地，可以是洋洋喜气的爆竹碎屑，也可以是追索忠魂的苍苍碧血。
母亲道：“你这一回宫，也不知几时能出来？”
我携了母亲的手道：“父亲头七出殡，我必定回家。母亲放心。”母亲只是低头拭泪。玉枢扶了母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倒是朱云赶了上来作揖道：“二姐放心回宫吧，家中有我。”
我鼻子一酸，颔首道：“好云弟。好生在家照料母亲，襄助长姐。千万别忘了我的话。”
朱云道：“我知道。”
我又向玉枢道：“姐姐，我回宫了。”玉枢嗯了一声，别无他言。我向母亲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上车。
行到拐角处，忽听车外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轻轻唤道：“大人——”我忙命停了车，绿萼揭开窗帘，但见银纱外一团模糊的青色身影叉手站着。绿萼道：“谁在外面？”
那人被两个内监拦着，只得远远地跪下磕头：“老奴甄王氏，叩见大人。”
我卷起银纱，但见车下跪着一位老妇人，一身青灰色的旧棉衣，已经浆洗得发白了。我命她抬起头，好一会儿才恍然道：“你是当年赶车送我入宫的王大娘！大娘快快起身。”
王大娘道：“大人竟还认得老奴。”
我慨然道：“怎能不记得？当年只有大娘单车匹马送我入宫，已有五年了。”
王大娘道：“大人从前入宫，只有老奴和一匹老马六条腿相送，如今这前后开道护送的，不知多少条腿。老奴的脚也走不动了，只望大人不要忘了故人才好。”
我歉然道：“是玉机不好，玉机连年回府，忙忙乱乱的，没有去看望大娘。大娘别恼。”我见她新年亦穿着旧衣，以为她恃恩来借银子，便示意绿萼拿出一锭来备着。
王大娘道：“大人，请容奴婢走近来说话。”
我示意两个内监退开，王大娘走到窗前，从袖中掏出来一只赤玉镯子，双手捧住，高举过顶。我见这镯子甚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大娘，这是何意？”
王大娘道：“大人，这是小菊的遗物。她临死前托奴婢将此物交还姑娘。”
绿萼哎呀一声道：“是了！从前红芯的绣屏绣得好，皇后娘娘很是喜欢，姑娘便将这只镯子赏给了她。没过几日，她便出宫了。”
我问道：“临终前？小菊究竟是怎样死的？”
王大娘老泪纵横：“小菊姑娘回府后，有一日随父亲下到庄子里去，跌在捕兽的深坑里，头撞在尖石头上，血流了一脸，人也昏昏沉沉。抬回屋子里，由老奴照看。临死前将腕子上的这只红玉镯子给了老奴，叫老奴交还给大人。老奴还没来得及问她因由，她爹便闯了进来，把小菊浑身上下摸了一遍，但凡值点钱的都拿走了，连身上的衣裙也没有放过。最后命人用一扇旧门板抬了出去放在院子里，说是女儿已经死了。小菊便只穿着贴身小衣，赤身露体地躺在院子里，屎尿流了一地，没过多久就死了。是老奴将她的尸身用草席卷了，运到庄子外的野地里命人埋了的。”
绿萼啊的一声惊呼道：“她爹怎么这样狠心？”
我抚胸深吸一口气，从窗外取过赤玉镯子，缓缓套在左腕上：“多谢大娘。大娘和小菊很交好么？”
王大娘道：“老奴只是偶然赶车送她父女两个下庄子，并不熟识。”
我顺势将一小锭银子放在王大娘的手中。王大娘吃了一惊，忙将银子塞回我手中，跪下道：“老奴不敢要大人的银子。老奴告退。”说罢起身退了几步，蹒跚而去。我满怀敬意地目送她进了长公主府的偏门，这才吩咐起行。
绿萼道：“这位妈妈真是奇怪，哪有人连赏赐都不要的？”
我淡淡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贩夫走卒，刍薪屠狗之辈，亦有义人。这位王大娘便是。”
绿萼道：“想不到红芯这样惨。她父亲怎么坏到这步田地。旧年她进了掖庭狱一趟，也没怎样，回了家倒送了性命。”
我冷冷道：“怕什么？总有他还的时候。”
小简带着两个小内监站在内宫金水门边等我，满脸堆笑地送我回到漱玉斋，方才回宫复命。天已青灰，芳馨在门口当风立着，手耳通红。她迎了上来，含泪道：“姑娘的脸色倒还好，奴婢只怕姑娘在家里犯病。”
我微微一笑道：“不至于。我走的这几日，宫中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么？”
芳馨道：“姑娘这么一问，奴婢便知道，姑娘伤心归伤心，可心智还没失。”
宫中的硝烟气味比城里的要柔和许多，带着含糊的苍冷之意：“伤心是最没用的物事，宫里用不上。”说着将手炉塞进她手中。芳馨也不推却。
一时净了面，芳馨命人上了晚膳。但见十几道精美的素肴，满满摆了一桌子。我诧异道：“从五品女官按例也不过是四道菜，如此逾矩却是为何？”
芳馨道：“这些都是陛下下旨让膳房做的。况现在过年，倒也不算违例。”
我不置可否，只喝了一碗粥，将玻璃扁食蘸米醋吃了两个，只半饱。待我倚在热水中昏昏欲睡、置身于漫无边际的荒唐梦境中时，才蓦然惊觉，这漱玉斋虽不是我的家，却比家更加叫我安宁与平静。母亲的淡漠怨惧和玉枢的无助无措，像墙洞中窥伺的鼠，嗷嗷呶呶，又如长堤中噬咬的蚁，咻咻嚷嚷。没有了父亲，家不成家。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忘了大半，案头的香却还有小半截。芳馨用指腹轻柔地按摩着我的头顶，微笑道：“姑娘睡着了，又做梦了。梦里还叫了一声。”
我揉了揉眼角，叹道：“姑姑，我梦见了锦素。”
芳馨道：“于姑娘？”
我叹道：“我梦见我一头白发，在粲英宫里茫然四顾，转头见锦素时，她还是十二岁的模样。清贫、矜持、胆怯……踌躇满志……”热泪滑入热水，我已说不下去。
芳馨柔声道：“姑娘从前对于姑娘是最好的。”
我摇了摇头：“‘爱之适足以害之’[14]。是我纵容了她。”
芳馨道：“奴婢斗胆请问姑娘，当初和于姑娘绝交，可曾后悔么？”
我不觉握紧了双拳，斩钉截铁道：“不！当初我进宫是为了侍奉弘阳郡王。无论是谁，胆敢伤害殿下，我绝不饶恕！”
芳馨指尖一滞：“既如此，姑娘就该把于姑娘忘记了，省得烦恼。”
我硬起心肠，平静片刻，“好。我听姑姑的。”心念一动，又道，“其实我大约也活不到满头白发的时候。我和锦素，都会永远年少的。”
从前每当我口吐不祥之语，芳馨必定要我啐掉。今日她却只闲闲一笑，歪着头细细理着我拖曳在浴桶之外的长发，“听闻姑娘已经上了奏折辞官。若姑娘如愿，还请恕奴婢不能跟随出宫服侍。”
人各有志，我不愿勉强，更不愿说服。只是叹道：“姑姑从前说，指望玉机养老，却为何不愿和玉机出宫，过些逍遥自在的日子？玉机会像侍奉母亲一样对姑姑好的。”
芳馨摇头道：“奴婢不出宫，是想在宫里等着姑娘回来。就像今日一般，姑娘一回来，热菜热汤都是现成的，这样才好。”忽然头顶一点刺痛，芳馨指尖轻碾，一丝细细软软的白发落在水中，像一缕离愁别绪。芳馨道：“其实姑娘出宫也好，不然不待年老，很快就会满头白发的。待黑头发都长了回来，姑娘再进宫来不迟。”
我低头一笑，心头竟有难得的眷恋和满足。只听芳馨又道：“刚才姑娘在梦中叫了一声‘巨君’，那‘巨君’是个什么？”
我依稀想起梦境中的草屋、明溪与青石，凝思道：“我还梦见我坐在村屋旁的大石头上，一群孩子盘坐在草地上，听我念书。‘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后之弟子也……’”
芳馨道：“王莽这个人奴婢也听过，古往今来最欺名盗世的一个奸臣。姑娘怎么梦见了他？”
我摇头道：“姑姑谬矣。后人之所以说王莽欺世盗名，是因为他开辟新朝后，将天下治理得一团乱。倘若他是个明君，后世说不定便会赞颂汉帝禅让的美德和王莽一以贯之的仁义英明。就像尧禅让于舜与后世魏晋宋齐的每一次禅让一般。是禅是篡，在于治乱，在于人心。”
芳馨想了想道：“姑娘是说，若造反的人也能让天下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便不算造反？”
我微微冷笑：“姑姑慎言。能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便能万民归心。如此便是上承天命，下应民心，怎算得上是造反？那叫义兵，就像先帝一般。想那王莽自安汉公进为宰衡，联名上表者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诸侯王公、列侯宗室，无不叩头上言，宜急加赏于安汉公。连哀平时期素以正议直言闻名的丞相孔光，孔子的第十四代孙，都对他又怕又敬。说王莽才德超群也好，欺世盗名也罢，都不过是民心取舍下的言语游戏。王莽的错，不在于沽名钓誉，而在没有治理好他偷来的天下。”
芳馨笑道：“姑娘说的这些道理奴婢都听不懂。”
我嘲讽地一笑，低语几不可闻：“懂得各样的道理，也不过是求心安罢了。”
芳馨道：“姑娘才刚说什么？”
我叹道：“没什么。也不知陛下看了我的上书没有。”
芳馨道：“自是看了。否则姑娘上书这样的事情奴婢怎会知道？”
我忙问道：“他怎么说？”
芳馨哼了一声：“陛下自是多情，大年下的又纳了一位新宠，如胶似漆的，就像两片糍粑一样黏在一起分不开。听简公公说，陛下看过了姑娘的上书，也就扔在一边没有理会了。”
我强抑住心头的一丝异样，好奇道：“新宠？昨日刘女史来家看我，并没有说新宠一事。这是几时的事情？”
芳馨道：“刘女史白天出宫，纳新宠是晚上的事情。”我正要问皇帝是如何爱上了那位新宠，想想也甚是无聊，便住口不问。却听芳馨接着道：“说起这位新宠，当真是得来诡异。昨夜陛下本是宿在守坤宫的，谁知就在守坤宫中幸了一个最卑微不过的在库房中洒扫的宫女。宫中都传开了，说是皇后自知凤体难安，便寻了一个美貌的宫女代替她服侍陛下。且今晨皇后提议封这女孩子为媛，陛下亲赐了封号，叫作嘉媛。又说她样样都好，更难得是皇后提议册封的，就更好，所以叫一个‘嘉’字。”
我沉吟道：“嘉媛……”
芳馨道：“陛下还赐她住在章华宫的东配殿。”她忽而冷笑了一声，颇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人人都说这位嘉媛娘娘是交了好运，依奴婢看，不过是又一个张女御罢了。”
我笑道：“姑姑何出此言？”
芳馨道：“皇后荐人，陛下大可带回自己宫中，何至于要在守坤宫就……这不是在羞辱皇后么？且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媛，竟与颖嫔娘娘对门而居……”
我叹道：“他是皇帝，自然想要谁就是谁。宫里死去的人已经太多，我倒盼望她能平安。”
芳馨道：“姑娘好心。可是这位嘉媛却不知天高地厚，今天一大早就命人开了历星楼的门，将里面的四盆绢花牡丹抱回自己宫里去了。”
我大惊：“那四盆牡丹是皇后赏给我，我送进历星楼祭奠慎妃娘娘的！”
芳馨道：“这嘉媛从前在皇后那里打扫库房，十分喜爱这几盆牡丹。后无意中得知这牡丹竟在历星楼中，以为是无主的，便命人搬了出来。谁知偏偏遇见了弘阳郡王，两人争执起来。弘阳郡王护母心切，抬手给了嘉媛一巴掌。”
我赞道：“好殿下！”
芳馨道：“陛下哄了半日，又赏了许多东西，嘉媛才平了气。但午膳时陛下也赏赐了几道御膳和两筐子供果给殿下。这一下，众人都糊涂了，不知圣心是向着谁的。不过依奴婢说，小小一个女宠，怎及得上皇子的孝义？”
我颔首道：“不错，正是如此。”
芳馨道：“所以奴婢说，这嘉媛的宠爱也不过是一时的。陛下向来喜欢这样和妃嫔怄气。从前周贵妃闭关的时候，皇上不就纳了张女御和紫菡么？眼见得都是短命的。这一次不知道是在和皇后与颖嫔娘娘斗气呢，还是在恼别的什么人呢……”
心在水下沉闷地跳动，热浪噗的掀了上来。我掬了一捧水捂住了脸，长长打了一个呵欠：“他爱恼谁便恼谁，横竖与漱玉斋无关。”

第三册 第六章 有女同车
因我在孝中不便出门，于是第二日一早便让芳馨代我去向太后与皇后请安。早膳时分，芳馨便回来禀道：“奴婢给太后磕了头，太后嘱咐姑娘千万节哀，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又赏了衣履一套，锦带一条。皇后身子不快，两三个太医正在诊治用药，因此不得空见奴婢。只命穆仙传下话来，也是节哀保重等语，也赏了衣履一套。”说着示意两个小丫头将东西捧了过来，太后赏赐的是一袭雪青色的锦衣和一条嵌宝锦带，皇后的是一件蒲桃文锦春衫和一条水色罗裙。我看了一眼，挥手道：“收起来吧。”
我的目光随着两个小丫头出了西厢，但见小莲儿捧着皇帝赐给我的珍珠袍服经过，芳馨便叫住小莲儿，指着太后与皇后赏下的衣裳道：“将这两件也拿去熏一熏，好生收在柜子里。”转头见我盯着那件珍珠袍服发呆，便回身叹道，“姑娘除夕那日匆匆离宫，将那件珍珠袍丢在地上，陛下的脸色很不好看。简公公连使眼色叫奴婢们都不准上前。最后还是陛下自己下来将衣裳捡了起来放在榻上，这才起身去了守坤宫。”
我用瓷匙挑起碗里的明火粳米粥，但见粒粒分明，却又黏滞不断：“这衣裳很好看，可惜我再穿不上了。”
芳馨微微一笑道：“不过是这三两年间穿不了罢了。”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姑姑就这样肯定，以为我还能回宫？”
芳馨道：“是。姑娘可自问有没有周贵妃的决绝和洒脱，若没有，那便迟早要回宫来的。”
我冷笑道：“我如何与贵妃相比？”
用过早膳，我坐在廊下晒太阳，又吩咐芳馨将我离宫时要带走的物事收拾好。我命小钱抬了一口空箱子放在我的面前，看着众人将东西一件件放进去。不过是常用的衣物首饰、书籍字画和一些心爱的摆饰。小莲儿将高旸所赠的青金石披金童子像拿到我面前，正要用棉布包起来放入锦盒，忽听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道：“这青金石的成色真好，且别忙收起来，放下让我赏鉴赏鉴。”
我忙站起身行了一礼：“拜见颖嫔娘娘。”
颖嫔带着淑优走上前来，还礼笑道：“姐姐这一回宫便点算起家当来了。”
颖嫔一身淡绿衣衫，头上也只有零星几点银饰。我接过小莲儿手中的童子像，双手奉与颖嫔：“不过趁闲收拾一下物事。”
颖嫔细细看了半晌，赞道：“果然是好东西。我掌管后宫内府这大半年，也没在宫里见过这样大这样好的青金石雕像。亏姐姐寻了来。”说着作势将童子像抱在怀中道，“不知姐姐肯割爱赏给妹妹么？”
我微笑道：“妹妹若喜欢，只管拿去。”
颖嫔将童子像就交还给小莲儿：“我知道姐姐是最喜欢青金石的，才刚只是玩笑。”
我亲自引颖嫔进了西厢，请她坐在上首。只这一会儿工夫，颖嫔已然泫然欲泣了。绿萼进屋奉茶，颖嫔稍稍背转身子，用锦帕点了点眼角。淑优看绿萼出去了，这才唤道：“娘娘……”
颖嫔平静片刻，方转头道：“听闻令尊大人殁了，昱嫔和我今日都已派人去姐姐家中祭奠了。姐姐节哀，务必保重身子。”
我忙起身行礼：“多谢娘娘。”
颖嫔道：“其实姐姐若倦了，大可丁忧三年再回宫。姐姐辞官，也太可惜了。”
我怃然道：“父亲遭逢不幸，家中只有老母弱弟，不辞官也不行了。”
颖嫔垂头道：“姐姐辞官了，今后我在宫中，却和谁说话去呢？”说着幽幽叹了一声，“从前姐姐告诉我，让我舍弃嫔位，去定乾宫做一个女御。我还当姐姐存了私心，如今看来，是我错了。我早该听姐姐的话，也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辱。”
我叹道：“妹妹的事情，我听说了。事已至此，后悔无益。妹妹是经世之才，陛下心里很清楚。不过几年，妹妹必能积功封妃。放心吧。”
颖嫔冷笑了一声，叹了一声，又冷笑一声：“经世之才？又有何用？那嘉媛草包一个，如今也与我平起平坐了。”
我的声音透出不可抑制的冷淡与轻蔑，“嘉媛怎能与妹妹相较？何必妄自菲薄？”
颖嫔道：“姐姐大约还不知道嘉媛是如何承幸的吧。”
我含一丝厌恶道：“略有耳闻。”
颖嫔道：“她这个嘉媛是昨天早晨皇后亲自去定乾宫请封的。因此宫里都说，嘉媛是皇后献上，所以陛下才一举封她为媛。”
不屑与恐惧激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也终于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听妹妹的口气，仿佛事实并非如此。”
颖嫔冷冷道：“自然不是。初二夜里，陛下照例去皇后宫中歇宿。用过了晚膳，便去偏殿更衣，偶然在窗外看到嘉媛，见她美貌，便命进来服侍。这一服侍，便服侍了一晚上，直到亥时才回到寝殿，不过睡了一个时辰，子时便回定乾宫了。第二天皇后细细问了那宫女，又派人问了李演，确知无疑，这才起身去定乾宫请封。”她忽然干笑了两声，笑声中充满了彻悟的隐痛，“陛下本当与皇后燕好，却在她眼皮子底下宠幸宫女。到这时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御宴上当众让我出丑。连皇后都受辱了，我这条跟尾狗还能逃得过么？”
我叹道：“所以御宴后妹妹便请求做一个女御。”
颖嫔苦笑：“是。我苦苦哀求，他只是不允。不但如此，第二天还命嘉媛与我对门而居。”她仰一仰头，双泪长流，“我真后悔，我早该听姐姐的话。如今他定是以为我见皇后失宠，这才自请退位。”她啜泣着，再也说不下去。淑优也在一旁流泪。
我从矮柜的右屉中取出一幅洗净的帕子递与她，颖嫔毫不迟疑地接了过去，痛哭不止。我也心酸不已：“待我出了宫，妹妹若有难处，可以送信与我。”颖嫔一听，哭得更加厉害。我冷眼看着，并不多劝。待她慢慢止住哭泣，我才柔声道：“其实妹妹是女御也好，是妃嫔也罢，是得宠，还是不得宠，都不要紧。在玉机心中，妹妹永远是那位与玉机泛舟夜谈的坦荡女儿，是一起搭救嘉芑的义气之人，为明主解燃眉之急的经国之才。妹妹为人，岂是‘寂漠恩荣，空为后代一丘土’[15]？那些荣宠，和妹妹的胸襟智慧比起来，不值一提。妹妹只恪尽职守，好生侍奉两宫，必有后福。”
颖嫔抬起头来，呆了一呆：“后福？我还能有什么后福？”
我将她冰冷的指尖握在掌心，紧了一紧：“《诗》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16]做人千万不能颓丧。”
颖嫔微微一笑，感激道：“多谢姐姐的金玉良言。”
于是我吩咐绿萼打水，为颖嫔净面。正忙着，忽见小钱进来禀道：“启禀颖嫔娘娘，启禀大人，嘉媛娘娘在外求见。”
颖嫔道：“她倒也识趣，你一回宫，她便来了。”
我淡淡道：“出去告诉嘉媛，就说我热孝之中，不便见客，改日再去拜会。”
颖嫔将胭脂在手心中用清水化开，用指尖蘸了轻轻点在唇上。她自镜中斜了我一眼道：“姐姐不喜欢嘉媛？”
我低头一笑：“我是将要出宫的人，便任性一回又何妨？”
颖嫔道：“来日她若知道你不见她却见了我，又该惹气了。”
我一哂，“那又如何？”
颖嫔道：“现在满皇宫里，你的胆子最大！”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漱玉斋中收拾物事。高曜与昱嫔都来拜访过。日子过得太平静，我竟有些焦灼起来。就像一只张开了大网的蜘蛛，在无风的天气里，迫不及待地体味每一根蛛丝上的震动。
正月初五晚膳前，小简请我去定乾宫御书房见驾。只见他一脸疲态，眼下淡淡两片乌青，像船锚似的将两只眼睛牢牢拴在鼻梁上，死物一般没有生气。我忙吩咐绿萼上了一碗参茶，道：“公公辛苦了，喝杯茶再去。”小简也不客气，端起参茶咕嘟喝了个干净。
芳馨拣了一件青白色斗篷披在我身上，我一面系着衣带一面问道：“未知陛下何事召见？”
小简在外间被呛得咳了两声，道：“陛下才刚不知道在看哪里上的奏疏，忽然大怒。这会儿正头疼，所以请大人过去谈说谈说。”见我走了出来，忙放下参茶上前道，“自大人回宫，陛下早就想见大人了。只是……奴婢也说不好是什么道理……大人去了可要小心应答。”说着又嘻嘻笑道，“自然了，大人无论说什么，陛下都爱听的。”
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并不在。两个内监正趴在地上收拾散了一地的奏疏，两个宫女跪在如意纹绒毯上擦拭水渍。一支朱笔蘸饱了墨掉落在窗下，粉白的墙上生了一串鲜红的朱砂痣。良辰正弯腰查看，见我进来了，忙上前行礼道：“奴婢参见朱大人。大人请稍待，陛下正在更衣，一会儿便来。”说罢招手命一个宫人去倒茶。
一时众物归位，良辰带众人都退了下去。我便坐在下首，从小几上拿起一本书闲闲读着。依旧还是那一册《诗经》，随手翻到《有女同车》：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我昨日才又拔下一根白发。于是冷笑起来。
忽听皇帝笑道：“看书便看书，还要做这一副怪相！”我连忙下拜。皇帝拿起书来看了一眼，道：“平身。”我站起身，垂头不语。皇帝看了看我的脸色，温言道：“家中都还好么？”
我恭敬道：“家中尚好。谢陛下关怀。”
皇帝自向书案后坐了，指着我刚才坐过的榆木雕花椅道：“赐座。朕最喜欢看你读书的样子。你还是看你的《有女同车》，朕看朕的奏疏。”
我早已没有了当初与他在御书房相对读书的平和心境。我并没有坐下来，而是径直问道：“臣女听闻陛下似乎动了气，不知因为何事？”
皇帝看了我一眼，目光依旧在一大堆奏疏中游走：“桂阳郡的太守上书，新年之前有一群蛮子从山里出来，串联流民和匪帮，辗转十数个甸镇。良民死伤无数，蛮匪蔚为成势。桂阳郡太守剿匪不力，上书问朕要兵，无用之极。”
我含一丝嘲讽道：“陛下似乎已经不生气了。”
皇帝好容易寻出一封奏疏，这才抬眼道：“你来了，朕也就不生气了。你既然不愿意看书，便在那里作画也好。”见我仍旧站着，又道，“你现在有话直说的样子也很好，好过以前一副正襟危坐的拘谨模样。说吧。”
我和他无话可说。于是我坐了下来，依旧拿起了那本《诗经》。倒是皇帝将奏折拍在书案上，微微一笑道：“上一次朕看到苏司纳关于北族南迁的上书，当即便下旨复了他司纳的官位。你大约知道，朕很不喜欢这个苏令。”
我放下书：“为何？”
皇帝道：“但凡言官上书，总是拿符瑞灾异、奢俭亲疏说事，尤以苏令为甚。有时候朕怀疑他简直故意惹朕发怒，朕将他罢官入狱，他便得了忠言直谏的好名声。这样的腐儒，朕烦透了。但是这一封奏疏，不但洞悉先机，亦且详尽务实，朕大受启发。朕私心里虽不喜欢苏令，但若公论，苏令确是个人才。朕为了国家，不能不用。玉机，你明白么？”
我切齿道：“臣女明白。”
皇帝道：“你既明白，可还要辞官么？”
我不假思索道：“是。”
盘龙青瓷熏笼中散出袅袅热气，偶尔闪出微青的火光。御书房中有些沉闷，团团燥热如墨洇开，与时光混得均匀。他指尖一颤，按在书案上的奏折像一片黄云冉冉落地，悄然化作一声叹息。此时御书房中只有我和他，我只得走上前去，俯身拾起他脚下的奏折，双手放在书案上，躬身退了下去。
皇帝注视着我，怜惜道：“旁人身上都是香气，偏你是一股药气。”
我垂头道：“臣女失仪，陛下恕罪。”
他示意我坐下，展开奏疏随口问道：“你辞官后意欲何往？”
我答道：“臣女想回青州务农。”
皇帝拿起朱笔，缓缓画了一个圈，头也不抬道：“青州怎及京城？你还是留在京城的好。”
我曼声吟道：“‘陟彼岵兮，瞻望父兮。’[17]家父是青州人氏，臣女当送父亲回乡。”
他笔势一滞：“也好。”
我见他好一会儿不说话，便拿起《诗经》低头翻阅。他换了一封奏疏，一目十行地看过，用朱笔极快地批了几个草字。我看了几个字，这才想起：若彼此无话，当告退才是。
这当是我最后一次来御书房，心中竟有一丝隐秘的渴望，和着痛恶与恨意，凝成泪珠砸落在书页上。噗的一声轻响，“风雨凄凄”的“凄”字绽成一朵深青色的花。胸中没有泪意，双目也不曾热一热。这冷泪，是我与我从不曾痴心妄想过的艰难情愫诀别的明证。与其“中心藏之，何日忘之”[18]，不如“委蛇委蛇，退食自公”[19]。
我正要起身告退，只见李演走了进来道：“启禀陛下，熙平长公主带家人在外求见。”
皇帝道：“她有何要紧事么？”
李演道：“奴婢不知。只见长公主殿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皇帝道：“传召！”又一指笔墨向我道，“你上来。”我只得上前去，拿起墨条。
不多时，李演引着熙平长公主、慧珠和一个少年走了进来。熙平只行了常礼，慧珠和那少年伏地叩首。只见熙平身着青色长襖和白色罗裙，乌发堆耸如云，发间只几点银针，如云中凝冰。她未施脂粉，双唇略显青白。慧珠与少年俱身着青衣。我向熙平行了一礼，那少年自地上偷偷抬眼，见是我，险些开口唤出来。我退了一步，只垂首研墨，力道重而缓。
我在宫中苦等两日，她终于来了。
皇帝见熙平如此朴素，不觉一惊：“大年节下，皇姐如何这等妆扮？”
熙平嗵的一声跪下，以额触地：“贱妾无德，忝承爵禄。请上印绶，散尽家资。求陛下准贱妾执箕帚巾栉，往济慈宫服侍皇太后。贱妾必兢兢业业，永慕皇恩。”
皇帝连忙走了下去，亲自扶起熙平道：“皇姐这话从何说起？”熙平双眼一红，顿时泪珠滚滚，啜泣不已。皇帝道：“皇姐有何委屈，但说无妨。朕定为你做主。”
熙平似从黑暗之中见到一丝光亮，犹自不能确信：“陛下此言当真么？”
皇帝道：“你是朕的长姐，骨肉至亲，朕自然为你主持公道。君无戏言。”
熙平拭了眼泪，定了定神，屈膝道：“臣妾失仪。陛下恕罪。”良辰连忙进来，引熙平出去净面。片刻回转，皇帝赐座下首，又命奉茶。慧珠与少年起身侍立在她身后。
龙纹砚中墨汁浓厚，皇帝向我摆了摆手。于是我放下云头墨锭，立在他的身边。熙平却看也不看我，垂眸道：“陛下容禀。臣妾家中有个最得力的总管，名唤朱鸣。腊月廿九一早，朱鸣的一个友人母亲去世，他出门致祭，谁知这一去便没有回来。臣妾便向汴城府衙报了官，又命人出去寻，直寻了一夜半晌，才在汴城北岸的一座小石屋中寻到他。当时朱鸣一条命去了大半，抬回家便咽气了。当时臣妾还以为是河盗谋财害命，只当是他时运不好，也不深想。谁知这孩子——”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少年，“连夜出城查访，竟被他查出来是大将军府的家甲头领张武将朱总管劫了去，打了个半死。”
皇帝道：“皇姐府上的朱总管，便是朱女丞的父亲么？”
熙平道：“正是。”
皇帝道：“皇姐说是大将军府的张武将朱总管劫夺了去，可有凭证？”
熙平颤声道：“大将军国之柱石，臣妾怎敢攀诬？！实实在在是有人证物证的，现今都在汴城府衙拘着！陛下若不信，明日只管宣陈大人进宫来。陛下问过，便知臣妾所言不虚。只因此人是大将军府的私甲豪奴，陈大人犹豫逡巡，不敢拿人。臣妾催了数次，陈大人只是推诿。亏得臣妾还报了官，想着官家能为臣妾做主，谁知……就是官家要害臣妾！”说着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就是官家要害臣妾”，此话不经意间说出，却是大有深意。皇帝有些不耐烦：“皇姐且别忙哭，事情原委究竟如何？是何人证物证？”
熙平泣道：“此事并非臣妾命人查探。实是朱总管的儿子朱云不忿父亲枉死，自去查访的。臣妾怕言语不清，请陛下恩准，还是由这孩子来说。”
皇帝道：“准。”
熙平一拂帕子，朱云连忙上前磕头：“小人朱云叩首谨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道：“你便是朱女丞的弟弟？”
朱云道：“小人正是。”
皇帝微笑道：“瞧你的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竟真能查案么？”
朱云伏地道：“回禀陛下，小人的二姐十二岁便熟读经史，入宫为官。小人这点能为若与家姐相较，直是云泥之别。”
皇帝颔首道：“有其姐必有其弟，甚好。你起身回话，将实情细细道来。”
朱云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将父亲如何出门，如何失踪，众人如何找寻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条理清晰、声调稳定，竟是半点不怵。接着又说了自己如何在城外查探，如何寻到河上的知情人，如何向船坞掌柜问出张武其人。
皇帝问道：“你怎知这张武是大将军府的家甲头领？”
自然是我告诉他的。我在御书房中听郑司刑说过，大将军府的豪奴在城外追捕奚桧，当朱云告诉我向船坞租船的人身材粗壮，右手背上有刀疤，我便知道就是此人。
朱云道：“启禀陛下，前些日子张武带着手下在西市四处寻人，恰巧小人被母亲差遣办年货，见过两次。因见此人外貌特异，神情粗豪，且一来便将各铺闹了个鸡犬不宁，几乎将整条街翻过来。所以小人打听了一番，方才得知此人是大将军府的。”
张武那时候是在寻找被绿衣女侠掳进城的奚桧。皇帝沉吟半晌，微微冷笑道：“你可知道，你若有一句不实，便是欺君之罪。”
朱云躬身道：“小人不敢欺瞒陛下。”
皇帝道：“张武此人，你二姐是认得的，定是她告诉你的，是不是？”
朱云道：“二姐回家的时候，小人已然出城，且彻夜未归。小人从船坞掌柜口中得知张武的时候，还未曾见过二姐。小人查到此处，只觉颇为蹊跷，顿时六神无主。只得先行回家，将此事禀报长公主殿下。小人也是事后才知，原来二姐也认得此人的。”
皇帝审视片刻，方向我道：“你不分辩两句？”
我恭敬道：“臣女不敢分辩。一切全凭圣断。”
皇帝眸光一闪，向朱云道：“向下说。”
朱云道：“是。小人回府后，将事情始末禀告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便命小人前去禀告汴城府衙。右军巡使赵大人听闻此信，忙点起一班衙差，先去船坞捉拿了掌柜，同去大将军府认人。直等到午后，张武才从后门出来，当即被掌柜认了出来。小人想，既然家父曾故意将钱袋丢在木堆中，那他在从李记铺子被虏劫回城的路上，说不定也会丢下些随身物事。小人和赵大人商议之下，便决定在大将军府周围找寻。因怕惊动大将军府，赵大人便在街边寻了一群孩童，分他们些散钱，叫他们寻找散落的宝贝。因是正月初一，小孩子们游戏玩耍没个边际，也甚是寻常。所以大将军府守门的家奴虽见众孩童吵闹，却并没有驱赶。一个姓李的孩童在大将军府石狮子口中的珠子下，找到父亲常戴的玉戒指。”
皇帝道：“你如何知道那玉戒指是你父亲的？”
朱云道：“那玉戒指的成色纹理，小人自幼看得熟惯，且内侧还篆着家父的名讳，所以小人认得。”
皇帝道：“如此说来，那船坞的掌柜便是人证，玉戒指便是物证。”
朱云道：“是。赵大人和众衙役大哥哥也可以为小人做见证。直到此刻，小人才敢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二姐。”
熙平泣道：“陛下，本来那船坞掌柜和李湛之都在府衙里关着的，今早臣妾派人去探问事情的进展，却得知李湛之已经被放了回去，臣妾又催促陈大人前去捉拿张武，他又万般推诿。”
朱云叩首不止：“陛下，家父平素忠厚谨慎，乐善好施。小人实在想不出家父何处开罪了张武，竟被拷掠致死。求陛下明察，为家父洗雪冤屈！”我也走了下去，与朱云并肩而跪。
熙平道：“又或者是臣妾哪里见罪于大将军而不自知，所以朱总管才丧了命。”说着又哭。
皇帝道：“既如此，朕便即刻命陈大人去大将军府捉拿张武，好生查问，定不教朱总管含冤莫白。”
熙平欠身道：“多谢陛下。”我和朱云忙叩首谢恩。
皇帝微笑道：“这不过是小事，皇姐何至于连爵位都不要，要去济慈宫做宫女。”
熙平道：“汴城尹陈大人都不敢开罪的人，臣妾又能怎样？连自己府里的人都庇护不了，这长公主做来还有什么意趣？不过是惹人耻笑罢了。”
皇帝摇头道：“歪理！”又向我道，“玉机，你父亲受此不白之冤，你为何不早对朕说？”
我暗自冷笑，面上恭敬：“臣女谢陛下关怀。臣女以为，殿下既已报官，此事便属汴城府衙管。既然府衙已有人证物证，又何须陛下费心？因此不敢惊扰陛下。”
皇帝道：“罢了，待此事过了，朕自有处分。”
一时众人齐呼万岁，行礼谢恩，皇帝的脸上也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不止我在等待着熙平的求见，他亦是。皇帝对朱云道：“小小年纪，查起案子来竟有些郑司刑的样子了。且殿前应对，丝毫不乱。”说着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当年你姐姐在益园中与朕谈论‘无为而治’的时候，也才只十二岁。你很像你姐姐。”
朱云躬身道：“小人如何能与二姐相较？陛下谬赞，小人何以克当？”
皇帝道：“你都读了些什么书？拜何人为师？”
朱云道：“小人只读过《论语》与《孟子》。因资质愚钝，至今未拜得名师。”
皇帝道：“既如此，你可愿意去太学，跟着朝中的名儒念书么？”
朱云伏地道：“小人谢陛下恩典。只是家父刚刚过世，小人决意结庐守墓，侍奉母亲。”
皇帝赞许道：“你和你姐姐都是孝子。但你知道何为最大的孝么？”
朱云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20]。”
皇帝道：“不错。自古忠臣必求于孝子之家。待三年丧满，你就进太学念书，朕封你做个郎官。来日你功成名就，方慰你父亲在天之灵。”
朱云忙谢恩。皇帝向我道：“朱大人，朕准你辞官丁忧，但三年之后你必得回宫来做这个书佐女官。待汴城尹查明你父亲被害的真相，朕就下旨。你想躲懒，是不成了。”
我叹息道：“臣女谬荷圣恩，愧不敢当。”
转眼到了晚膳时分，皇帝命熙平与朱云退了下去。我正要告退，忽听皇帝道：“没想到你这样快便拿到了真凭实据，果然是后宫神断，没有教朕失望。”
我垂眸道：“此全是小弟朱云的能为，与臣女无干。”
皇帝微微一笑，从书案上走了下来，正欲说话，一瞥眼见到《诗经》上被洇湿的一点，不觉一怔。他了然的笑意中顿时多了几分邈远的柔情，举起书道：“你以为，朕真的不知道么？”

第三册 第七章 君子居之
退出御书房时，只见芳馨站在门口望着东面发呆。我正要唤醒她，只听得一个女子的笑声飘过了空旷的正殿，如宽阔的河面上荡过轻灵的一苇。我亦不觉驻足。只听得小简在身后道：“陛下召嘉媛娘娘来陪侍进膳，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就在东暖阁里等着。”
我含一丝向往道：“听笑声就是个美人。”
小简道：“是很美。”说着压低了声音，“只是还没有张女御这么……奴婢也说不好。”
芳馨道：“姑娘可要去瞧瞧这位嘉媛娘娘么？”
殿外的冷风扑面而来，我将貂皮嵌珠暖额往眉心拨一拨：“明日就要出宫，又何必多事。”说罢向小简颔首致意，扶着芳馨的手走出大殿。
走到西侧门，我忍不住回望。仪元殿中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一个红衣少女像一团火飘过空旷幽深的殿宇，往西面的御书房去了。两个内监缓缓合起泥金菱花隔扇大门。御书房的窗上忽然映出两个相依偎的人影，东倒西歪活像两条柔软的舌头，摇曳出许多足以照亮东西六宫的寂寞笑语来。两条舌头很快纠缠成一条，亲密无间得插不下一句话。窗纸陡然一亮，发出柔靡冶艳的光，颠倒众生。
回到漱玉斋，最后检视了一遍明日要带出宫的物事，便早早洗漱了斜倚在榻上与芳馨等人闲话。众宫人中有三四个愿意出宫继续服侍我的，我只准了绿萼一个。一个小丫头道：“姑娘这一去，奴婢们也不知会被分到什么地方去，恐怕待姑娘回宫，也未必能回来服侍了。在这宫里头，哪宫哪苑的主子会像姑娘这样，不但疼惜奴婢们，还教奴婢们读书识字呢？”一时离愁别绪如晨雾笼罩，众人都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我安慰不迭，自己也开始淌眼抹泪。
忽听得门外绿萼道：“弘阳郡王殿下来了。”
我连忙别过头去拭泪，却听高曜道：“如何哭成这般模样？”众人连忙下拜，都散了出去。高曜笑道：“就知道他们舍不得姐姐。”
我起身行礼，让了位子请他上座。一时奉上茶来，我问道：“这样晚了，殿下如何来了？”
高曜道：“得知明日玉机姐姐就要回家，今晚特来话别。因看书看过了时辰，还以为敲不开这漱玉斋的门了呢。倒是小莲儿给孤开了门。”
小莲儿正要拎着茶盘退下，闻言笑道：“姑娘早就嘱咐过，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是殿下来了，都要迎进来。奴婢记得清楚呢。”
待众人都退尽了，高曜连芸儿也遣了出去：“想不到孤才说要出宫守陵，玉机姐姐也要回家守丧了。”
我随口道：“事有巧合罢了。反正殿下出宫去了，臣女在宫中也是无事。”
茶烟一荡，高曜目耀如星：“姐姐的话，似是别有深意。”
我不觉支起身子：“殿下何意？”
高曜道：“姐姐说起守丧一事，冷心冷意。若不是孤素来知道姐姐的为人，直要疑心姐姐是个不忠不孝之人了。”
我悚然一惊，我果然将悲痛尽数留在宫外，只带了清醒与恨意回到宫中。不知我三年之后再度回来，会不会依旧如此。我尽力回想父亲的教养之恩，胸中依旧静如沉水。宫中根深蒂固的森冷气息无论换了多少个春夏亦不会有丝毫改变。无情能活命，亦能催命。
我失笑：“从此以后，玉机在殿下面前要小心些，免得被殿下一眼瞧出了心事。”
高曜笑道：“玉机姐姐尽管试试，瞧孤能不能看出来。”说着将热茶一气喝了个干净，便唤人添水。小莲儿提着青瓷小壶走了进来，正要举起添茶，我忙道：“且慢。殿下该回去了。一会儿益园下钥，殿下就得唤人开门了。惊动了人，恐怕不好。”
高曜道：“还没坐一会儿，姐姐就下逐客令了。可知姐姐这一出宫，便有三年彼此见不到了。”
我亦有一丝伤感：“那就请殿下再饮一杯。”
小莲儿往高曜杯中注了热水，躬身退下。高曜道：“其实孤有一事不解，本来昨日来看望姐姐就想问的，只因昱嫔在，便不好说出口。今日一见，疑窦更盛。”
我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高曜道：“孤听闻令尊是遇盗身亡的，但孤见姐姐并无哀戚之色，不知其中可有隐情么？”
我摇头叹息：“就是遇盗，并无隐情。”
高曜道：“从前姐姐样样事情都对孤言明，连母亲被废这样隐秘的事情，都不惮暗示于孤。为何令尊大人这件事，却不肯对孤说实话？”
我问道：“殿下说我父亲的死有隐情。未知殿下何出此言？”
高曜道：“孤听闻熙平姑母带着姐姐的兄弟入宫见驾，想来是为令尊之事了。若不是事出非常，何至于入宫请父皇做主？还请姐姐告诉孤事情，免得孤猜得辛苦。”
我叹道：“我父亲实是遇盗，并无其他。只因汴城尹办事拖拉，数日捉不到盗贼，长公主殿下以为府尹大人敷衍她，自觉面上无光，这才入宫求陛下做主。带着苦主，总是容易说话些。”
高曜将信将疑：“当真如此？”
我笑道：“殿下不信，只管去问陛下。”
高曜垂眸半晌，才似一只泄了气的皮鞠一般，呼出一团苦热：“好吧。孤只管信姐姐的。”
直到此刻，我方觉心中酸楚。父亲为将高曜扶上太子之位，慷慨舍命，我却不能对他言明。只为令他“内省不疚”[21]“敬而无失”[22]。我暗暗叹息，语重心长道：“圣上以为慎妃娘娘自缢的因由尚未寻到，殿下推却宿卫殿值之职，出宫守陵静心，甚好。只是殿下居于山野陋居，千万不要忘了昔日的志向才好。”
高曜微笑道：“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23]
我颔首道：“甚好。好在刘女史能陪伴殿下一道出宫去，如此臣女便放心许多了。”
高曜道：“刘女史肯随孤吃苦，孤倒颇有些意外。她是几时转了性子，真是奇哉怪也。”
我斜了他一眼，嗔怪道：“刘女史肯陪着殿下守陵，倒不好么？殿下怎么反说她奇怪？”
高曜嘿嘿笑道：“孤不明白，便不能问一句么？”
我笑道：“刘女史也是饱读诗书的千金小姐，聪明绝顶，怎能不明白‘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24]。殿下又何须问？”
高曜笑道：“倒是孤小瞧她了。虽然她并没有姐姐这般事事周到，但孤也不会亏待她的。”
我颔首道：“肯陪伴吃苦，才是最大的忠心。可惜玉机却不能陪伴殿下了。”
高曜虽然自愿出宫守陵，但面对皇帝的疑心和未来寂寞孤苦的三年，心中未必不戚戚然。他小小年纪，却极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澹然神情：“不过三年罢了。况且这三年孤与姐姐都在宫外，焉知不能常常相见呢？”
我叹息道：“玉机要带着父亲的灵柩回青州去。”
高曜一怔：“如此……那也罢了。只是三年不过转瞬，姐姐不必太过伤感。”说着双眼一红。又闲谈了两句，便听芸儿在帘外请行。高曜跳下榻来，恭恭敬敬施一礼道：“今日一别，曜当瞻望三载，以冀芳姿。山高水阔，风流云起，愿彼此珍重，不负来日。”
我亦起身行了一个大礼，一低头，泪水沿着下颌滴落在襟前，像春日的渡头相送时，一朵柔若无物的缥缈柳絮：“是。殿下……也请珍重。”
高曜回头疾步去了。芳馨进来扶我起身，微笑道：“三年后，殿下就是个大人了，且在宫外平平安安地长大，总比在宫里总有千般顾虑、万般忌讳的好。姑娘不该如此伤感。”说着吩咐小丫头端热水进来净面，又道，“就好比姑娘，三年之后依旧回宫，想来定然是身子康健、学问精进了。只要明朝相逢时，彼此更好，便不枉了今日之别。”
我顿时破涕为笑：“姑姑，你总是我的一言之师。”
咸平十五年正月初六一早，我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五年的皇城。我在修德门下轿，穿过深而窄的门道，忍不住回望。我心目中高贵庄严、肃穆森冷的皇城，只留给我满眼望不尽的宫墙，一如我刚入宫时的那样。走远了，高耸的内宫西北角楼依稀在望，我偶然掀起车帘，但见角楼最高处的窗中，一抹明黄色如朝阳般张扬华丽，光芒万丈。
午后，母亲带领我们姐弟三个，将父亲的棺木送去了城外的铁槛寺安放。只待汴城府衙查出了父亲遇盗的“真相”，我们一家便扶灵回乡。在铁槛寺盘桓半晌，天渐渐暗了，于是赶忙坐车回城。刚刚在山门上车，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闪入寺中。我忙对母亲道：“母亲且先回城，女儿坐后面一辆车随后就来。”
母亲道：“天就快黑了，这会儿你要去做什么？”
绿萼已然跳下了车预备扶我。我起身道：“女儿遇见了一个故人，有几句要紧的话要问他。待问过了便回去。”
母亲道：“让你弟弟陪着你去。”
我笑道：“母亲无须担忧，我去去就回。”
母亲道：“既如此，那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你，你快去快回。”我不欲与她争辩，下了车便领着绿萼依旧回铁槛寺去了。
铁槛寺的后山是一带梨树，父亲的棺椁就停放在梨树林中的一间小屋中，甚是幽静。沿着石子漫铺的小路走进林中，但见小屋的门开着，一个青衣男子正在往父亲的灵前上香，复又拜了三拜，这才走了出来。待见我站在梨树下等他，不觉失声唤道：“朱大人……”
我上前敛衽行礼：“施大人万福。玉机如今已是白衣，大人不可再用旧日称谓。”
施哲讷讷道：“朱……姑娘有礼。”
我感激道：“承蒙大人一直照看亡父，玉机感激不尽。只是大人要来，怎的也不告诉玉机一声？”
施哲道：“令尊铮铮铁骨，不为恶人淫威所动，在下钦佩之至。闻得令尊今日出殡，特来拜祭。只因在下亲眼目睹令尊的酷烈死状，所以不忍与尊亲一家相见。无礼之处，望乞见谅。”
我微笑道：“施大人对我一家有大恩，玉机却还没有谢过。如此避而不见，岂不是让玉机心中不安？”
施哲欠身道：“如此，是在下思虑不周了。”
我复又深深一拜，郑重道：“玉机谢过施大人对亡父的救助之恩。若不是施大人为父亲治疗了伤口，穿上了衣裳，我们姐弟哪里还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施大人恩深义重，玉机铭感在心，无一日不思报答。日后施大人但有用得着玉机的地方，玉机愿倾力相助。”
施哲忙扶我起身：“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朱姑娘不必言谢。”
我就势起身，微微一笑道：“搭救我父亲，可还说是恻隐之心。那么大人将我父亲的玉戒指放在大将军府正门的石狮子口中，令朱云拿到了此一项铁证，可说是恩重如山了。”
梨树枝的阴翳映入施哲清澈坦然的眸光，如鸿影掠过了秋水：“朱姑娘何出此言？在下怎敢如此行事，搅扰官差查案？”说着侧转了头看向别处。
施哲一向心胸坦荡，这时却不敢直视于我。我笑道：“一来，我父亲的玉戒指在大将军府正门的石狮子口中压着。试想一群人在大白天强掳了人进府，怎么会堂而皇之地走正大门？二来，那戒指是由一个姓李的小儿寻到的。可是据我兄弟说，那姓李的小儿在寻到了戒指之后，另一个姓沈的少年却十分不服气。原来这少年先前在石狮口中翻找过，却并没见什么玉戒指。既然没有，这玉戒指又如何突然出现在狮口中，被李家的小儿寻了出来？可见是有人趁间故意放进去的。玉机想来想去，熟知此事内情，且对父亲好的人，也只有施大人您了。”
施哲顿时双颊通红，轻咳一声：“惭愧惭愧……”
我又道：“玉机斗胆请问一句，大人如此行事，是出于恻隐之心，还是旁人的授意？”
施哲道：“全是在下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
我微笑道：“大人敢作敢当，诚乃大丈夫也。”
正月很快就过去了。二月里，汴城府衙捕获了盘踞在汴河下游的河盗，问了张武一个联结盗匪、谋财害命的罪，判了绞刑，与河盗一起秋后处决。大将军陆愚卿因管束不力和私缉朝廷要犯奚桧，被疑与闻废舞阳君陆玉卿暗杀悫惠太子的阴谋而不及时告发，征大理寺审讯，御史台奏劾，廷议数日。迁延一月之久，定了纵奴行凶和乱法逞刑的罪名，左迁后将军，削封邑二千户，并赔了我家白银五百两。
三月初一，皇帝下圣旨，赐我家钱十万，白银二百两，黄金二十两，粟一百斛，帛五十匹，秘器二十件随葬。留我正四品女典的俸秩，赠朱云龙卫右厢都指挥使俸秩，着青州刺史过问，择地安葬父亲。随着好消息陆续传来，母亲的脸上方慢慢有了笑容。于是一家人开始整理家当，预备启程回乡。
三月初三上巳节，日头正好，庭院中梨花盛开。吃过早饭，我和玉枢躺在树下念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绿萼和母亲的小丫头善喜坐在廊下结络子。母亲往府中交接账房事务，朱云趁母亲不在，偷偷出去遛马。
阳光透过薄绡般的花瓣，懒懒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甚是舒泰。因连日忙乱，我确是有些疲惫，还不到午初，便昏昏欲睡。只听玉枢在我身边道：“信王世子再有几日就要大婚了。”我嗯了一声，几乎只是呼出了一口气。只听玉枢又道：“从前世子是喜欢你的，如今他就要娶旁人，你就不恼么？”
我几乎就要睡着，听了这话，费力地思想了好一阵子才含含糊糊道：“不恼。”
玉枢道：“你若不恼，便是不喜欢世子了，是不是？”
我素来不耐烦与人谈论男女情事，便别过头去，将丝帕覆在脸上。玉枢推了我两下，见我不理会她，便也翻了个身赌气假寐。朦胧中只听见院子门口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声唤道：“玉枢姑娘！”玉枢从躺椅上翻身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开去。只听得玉枢和那女人轻细的说话声，春雨般绵绵落在我明亮而荒凉的梦境中，渐次开出一片片五颜六色的野花。我有许久没有在梦中见过那样鲜明而庞杂的色彩了，于是欣欣然、飘飘然，越走越远，终于对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充耳不闻。
待我被朱云唤醒时，已是午正。绿萼在树下摆下一大盘蒸馍和几碟菜肴，朱云已然坐在石桌边，由善喜服侍洗手。我坐起身，斜了他一眼道：“你倒学起宫中的做派来了。”
朱云笑道：“我见绿萼姐姐以前就是这样服侍二姐的，好歹让我也受用受用。”
善喜抿嘴笑道：“玉机姐姐别恼，是我要和云哥这样玩的。”
我笑道：“小心你这样服侍惯了，这辈子都脱不了身！”
善喜双颊一红：“姐姐胡说！云哥是最讲理的。”说罢端着铜盆跑开了去。朱云叉着两只湿漉漉的手，唤道：“快拿干幅子来！”却见善喜泼了水，自往厨房里去了。
我笑道：“该！”便将自己覆脸的帕子往他怀中一扔。朱云笑嘻嘻地擦干了手，提起筷子夹起一片蒸馍。我一拍他的手道：“母亲还没有回来！”
朱云道：“母亲在账房里被绊住了，不回来吃饭。大姐被府里的苟妈妈央去帮忙，也不在家吃了。只我们四个在家吃饭。”说着已将馍咬在口中，又夹起一大筷子蕨菜放在自己碗中。
我起身就着阴沟旁竹管中倾出的流水浣手，一面问道：“哪个苟妈妈？”
朱云道：“还有哪个？自然是府上掌管歌舞倡伎的苟妈妈。”
我奇道：“玉枢正在孝中，不能歌舞。苟妈妈烦她做什么？”
朱云道：“今天上巳节，两宫在汴河边祓褉游玩。长公主殿下本来预备了歌舞助兴，谁知有个舞姬忽然发了急症，只得临时叫大姐顶上。”
我不悦道：“玉枢并非府中的舞姬。难道便没有别人了么？”
朱云道：“大姐自然不是舞姬。可是今日的歌舞却是大姐一手编排的，临时叫个人，也不能那样纯熟。况且这件事情是告诉了母亲的。长公主有事，母亲也却不过面子，只得让大姐去了。”见我面色不豫，便又宽慰道，“听说只是在汴河上搭起个浮台，远远在河中心一舞便完事了，不到天黑必能回家来。”
我哼了一声，不耐烦道：“你不懂……”
午后，朱云仍旧出门骑马。我拿着一册书坐在梨树下发呆。读了片刻，只觉得困倦，闭上双眼，却迟迟不能入睡。因今日是上巳节，汴河边人烟辐辏，热闹非凡。绿萼和善喜两个耐不住寂寞，自出府去逛了。我心神不安地呆坐了一下午，直到浑身冰凉，这才惊觉太阳已然西斜，于是起身披衣。家中一个人也没有，我百无聊赖，只得独自一人扫起落花，冲净了留做香囊。
忽听外面响起一阵又快又重的脚步声，我不禁捧着一簸箕落花出去查看。刚到门口，忽见绿萼一头撞在我的身上，湿漉漉的梨花全扑在我的胸口。接着小丫头善喜也奔了过来，三人撞成一团。绿萼见我胸口湿了一大片，忙掏出帕子为我擦拭。我望着一地被践踏的梨花，蹙眉道：“什么事这样慌张？路也不好生走！”
善喜笑道：“玉机姐姐，玉枢姐姐就要做贵妃了！”
我大惊，一把拂开绿萼的手，喝道：“你说什么？！”
善喜被吓了一跳，顿时敛了笑容，怯怯道：“玉枢姐姐要嫁给皇帝了。”我不可置信地看向绿萼，却见绿萼缓缓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冷冷道：“这是怎么回事？”
绿萼上前禀道：“回姑娘，这是奴婢亲见的。”自从我回家，我便让绿萼不可自称“奴婢”。现下她害怕起来，“奴婢”二字脱口而出。她扶我回房，又打发善喜去烧水做饭，方才垂头道：“姑娘，此事千真万确，奴婢亲眼所见。”
我叹息道：“你细细说来。”
绿萼道：“奴婢和善喜贪玩儿，午后跟着苟妈妈和大姑娘去了汴河。大姑娘和七个舞姬在汴河中心舞了一回，满城的百姓都挤在岸边看。奴婢和善喜却是在河上等着大姑娘。陛下本来正和美人说说笑笑，听闻是长公主殿下精心准备的歌舞，便也停下来用心观看。一曲舞完，本来众人要上船回家的，却被陛下叫了过去领赏。奴婢在船上只看见陛下拉着大姑娘问个不住，连美人也不理了。还怕她在河中心吹了风觉得冷，将自己的氅衣脱了下来披在大姑娘身上。后来，便亲自带她入帐更衣了。因此府里的人都说，朱大姑娘要做贵妃娘娘了……”
我的愤怒如潮水涌过，抓起一只茶杯狠狠掼出了房门，冷笑道：“好……很好……”
绿萼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抱着我的腿道：“姑娘息怒！陛下肯定是因为大姑娘是姑娘的姐姐，容貌与姑娘酷似，才多看了两眼的。”
我一怔，哭笑不得：“是么？”
绿萼满脸是泪，拼命点头。我扶她起身，怒极反笑：“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绿萼不敢多言，起身擦了眼泪，一步三回头地退了下去。
天全然暗了，绿萼和善喜在厨房忙碌，庭院中的烟火气逸入房间，沉沉地呛在心头。我点了灯，寻出几片布头，细细缝了两个布囊。不久，外面便起了震天响的炮仗声。我站在房门口观看，但见小简带了两个内监送母亲和玉枢走了进来，门外有一大群男女伸长了脖子观望。
小简亲自提着一盏朱红宫灯，宫灯照亮了玉枢脚上崭新的若绿色梨花绣鞋，踏住一地残花。丝光妖娆，像妩媚的火在脚尖跳舞。玉枢一身缥色宫装，笼罩着春日明媚的珠光。她的双颊带着醉人的酡红，如醇酒般漾起异香扑鼻的笑意。这样的笑容，是我在宫中从未见过的。我有一瞬的震惊。玉枢是真心觉得欢喜和幸福的。
只听小简笑道：“娘娘与夫人今晚安心歇息，明日圣旨一到，娘娘便要入宫了。”
玉枢欠身道：“简公公辛苦了。”
小简正要告退，忽然看见了我，忙上前行了一礼，笑嘻嘻道：“朱大人恐怕还不知道呢，令姐已经被封为婉嫔了。真是好福气！”
我微笑不语。小简见我不理会他，便讪讪地向玉枢告退。玉枢不敢看我，只拉着母亲回房。母亲回头望了我一眼，喜忧参半。不久朱云回家，因怕母亲责怪他偷偷出去骑马，又见我面色不好，便不敢说话。于是一家人默默用过晚膳，各怀心事，各自归寝。
正要熄灯就寝，只听玉枢在门外轻声唤道：“玉机，你睡了么？”
我忙起身开门，只见玉枢散着头发，赤着脚，身上只穿了素帛中衣，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葱白色外衣走了进来。我自向床上坐了，掀起被子示意她坐进来。玉枢有些意外，怔了一怔，这才坐进帐子。我丢了一只枕头给她：“还没有恭喜你做了贵妃。诗曰：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25]陛下定是觉得你美丽柔顺，才为你取了这个婉字做封号。”
玉枢顿时羞红了脸，将头埋在枕头上，好一会儿才怯怯道：“你……不怪我么？”
“怪你什么？”
玉枢道：“我夺了陛下的宠爱。”
原来玉枢和绿萼一样，都以为我的愤怒是因她得了皇帝的恩宠。我笑道：“你夺去的是嘉媛和昱嫔的宠爱，不是我的。”
玉枢目光一闪：“这样说，你不怪我？”
我冷笑道：“我怪你。他身边有那么多女子，你嫁给他，就不怕来日死无葬身之地么？”
玉枢道：“我知道后宫险恶……但如此良机，我实在不想放过。”
我叹息道：“姐姐，他不是你的良人。”
玉枢迟疑半晌，忽然满脸通红地别过头去，嗫嚅道：“我和他在帐中换衣裳的时候，就已……我是不能不嫁了。”
我哼了一声。玉枢仍旧不敢回头，只哽咽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廉耻？”
我冷冷道：“你大约不知道，你今日去顶替那个舞姬，并非偶然。这是长公主早就安排好的。她当初让你学歌舞，就是为这一天。可恨我今天睡着了，否则我绝不让你随苟妈妈去。”
玉枢一怔，低头思忖片刻，方才鼓足勇气道：“你不要怪长公主，是我自己想入宫。”
我叹道：“我知道你想入宫。”
玉枢道：“你怎知道？”
我笑道：“五年前你穿起隐翠的时候，我便知道了。”
玉枢掩口而泣：“是，我想进宫。我和你自小一处长大，你书读得好，会哄柔桑县主高兴，长公主和父亲都喜欢你。你入宫又出宫，便什么都有了。你有官位，有学识，有长公主的信任，有世子的倾慕，还有陛下的爱重。连常日和你往来的人，也都是公侯小姐与妃嫔女官。连母亲都只听你的不听我的，弟弟也对你唯命是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右手，空空如也，“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如你。我学歌舞，也是盼望长公主能荐我入宫做个教习。如今我做了妃子，陛下答应将宫中的文乐坊交给我，还说他会每天都陪我看歌舞。这样不是很好么？”
我望着她热切的眼神，只得道：“好。”
玉枢又道：“我知道，家仇得报，都是你和弟弟的功劳。在这个家里，我是最没有用处的。我所有的，不过就是这个身子罢了。我知道我入宫也只是做你的影子，可入宫后我好歹对家中还有些用处，对不对？”
她是我的影子？那我是谁的影子？我们是谁的影子？我拿起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自己也有些心酸：“傻玉枢。说来说去，都是些无趣的理由。其实你不明白，我们这样奔走忙乱，就是为了你能自由自在，不用守着规矩在那不得见人的地方挨日子。嫁人，究竟还是要两情相悦才好。”
玉枢垂头道：“他……对我很好，我也喜欢他。”
我微微一笑，抚着她的鬓发道：“想不到我出了宫，你又进了宫。但愿他以后对你都会像今天这么好。”玉枢如释重负，伏在我的膝头痛哭了一场，方将枕头扔了回来，与我并头而眠。
咸平十五年三月初四，圣旨下，朱玉枢被封为婉嫔。我亲手为她穿上隐翠，送她上轿。从前我没有做到的，她做到了。

第三册 第八章 岁不我与
汴城尹查明了父亲的“冤情”，玉枢又被册封为婉嫔，皇帝当即补了一道圣旨，赠父亲为长安令，封母亲为正七品恭人。因玉枢不愿我们远离京城，于是皇帝又赐了田宅茔地。不久，我们一家便离开了熙平长公主府，来到汴城外的一处村落居住。
初时很平静，每日不过是打扫坟茔和读书。自从朱云和村中的佃户熟识之后，便渐渐有孩子们来念书，家中才变得热闹起来。我常常坐在小溪边古槐下的青石上念书，孩子们则随意盘坐在草地上，三三两两。先哲的教诲像阳光下的溪水一样明澈而温暖，好奇而专注的目光是那三年平淡生活中最闪亮的回忆——就像那日浸沐时，我对芳馨所说的梦境一样。
点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26]
吾终与点也！也算实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梦想。
日常往来的人只有启春和采薇。她二人在玉枢入宫后便各自成婚。桂阳郡太守剿匪不力，被调回京师问罪，高旸便领了此缺，往桂阳郡上任去了。因信王多宠，林妃多病，启春便留在王府中侍奉翁姑。采薇被封为泰宁君，嫁给了施哲。每月初三，我去白云庵寻升平长公主谈讲。有时她为我讲解佛经，有时她静修不见。
偶尔颖嫔也会派人来看望我，玉枢的消息便源源不断地传来。玉枢初进宫时是专房之宠。因为玉枢擅长歌舞，宫中日日举觞不尽，夜夜丝管不绝，处处盈风舞袖，室室弦歌雅意。在那些日子里，皇帝因耽于享乐，惑于女宠，数次不能按时早朝午筵。或白日酒醉，不见群臣，或精神不济，说话间便睡了过去。这是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一时间朝野风议，都说后宫进了一个水蛇精化成的女子，吸去了皇帝的精元。母亲日夜担心，生怕玉枢年少气盛不知收敛，却又鞭长莫及。她痛心疾首起来，会责备我和朱云对玉枢漠不关心。我们姐弟对此一笑而过。如此数月之后，终于传来了玉枢有孕的消息。
咸平十五年六月廿八，昱嫔邢茜仪生下了皇三子高晔。咸平十六年五月初七，婉嫔朱玉枢生下皇四子高晅。咸平十六年七月，颖嫔史易珠、昱嫔邢茜仪和婉嫔朱玉枢俱晋封为妃，封号如旧。而嘉媛曲氏早就在玉枢进宫之初便失宠了。直到玉枢生下皇子晅，母亲悬着的心才落入腹中。
咸平十七年九月，玉枢再诞皇六女真阳公主。十月，父亲被追封为高淳县候，谥号恭烈，置墓园，百家守冢，四时祭祀不绝。朱云当即陪着母亲回京谢恩，就此搬回京城居住。我坚持住在墓园，陪伴父亲最后几个月。
日子像一潭静水，缓缓流尽而不自知。我的恨意被眼前的繁华如碧绿悠长的水草层层缠绕，静静沉在水底。自从真阳公主出生，我便常想，父亲杀了他的孩子，玉枢却为他生了孩子。如果漫长的时光和鲜活的生命足以平息海一样深阔的血仇，那么我当年初惊闻玉枢承幸时的愤怒便是多余的。玉枢执意入宫，或许是对的，倒是我自己的心智僵化，行事不合时宜了。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27]，转眼便到了咸平十七年的腊月。还有几个月我便二十岁了。玉枢已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却依然孤身一人。母亲为此忧心不已，却也无可奈何。京中显贵虽然知道婉妃的妹妹待字闺中，却无人敢来提亲。一切总要在我二十二岁出宫时方见分晓。
腊月十四，朱云亲自接我回京。十五日，圣旨下，我被封为正四品女录，入宫为御书房书佐女官。朱云授龙卫右厢副都指挥使，领指挥使俸秩，入太学读书。
领旨谢恩后，我请小简正堂上座。小简告了罪，只敢坐在下首。因京中府邸是敕旨新建，时近年关琐事繁多，家中没有得力的管家，于是母亲陪话片刻，便自去料理家务。我命绿萼为小简重新添茶，小简忙站起身道：“奴婢怎敢劳烦绿萼姑娘？”
数年不见，小简的眉心眼角亦多了几丝聪明的细纹，神色也愈见老成。我瞧着他身上簇新的绿袍，笑道：“简公公侍驾辛苦，如今也是副都知了，怎可还自称奴婢？区区一杯茶，又何足道？”
小简感慨道：“三年前奴婢因为在昌平郡王面前多了两句嘴，被别有用心的人告发到陛下跟前。若非大人指点，昱妃娘娘求情，奴婢早就被赶出内宫做苦役了，哪里还能坐上这副都知之位？大人面前，奴婢不敢放肆，更不敢居功。”
绿萼笑道：“这么几年不见，简公公见了我们姑娘还是这么会说话。”
小简将绿萼上下一打量，也笑：“绿萼姑娘在城外居住三年，倒比从前更加年轻貌美了。可见有其主必有其仆。过几日回宫，定要羞死后宫的那些庸脂俗粉。”
绿萼道：“谁要和她们比？”怔了一怔，忽又好奇道，“后宫里哪里有什么庸脂俗粉？”
小简笑道：“怎么没有？这几年陛下纳了几十个女御，有两个运气好的，已生下了小皇子和小公主，晋封为姝媛了。那些年轻的宫女虽然不能穿鲜亮颜色的衣裳，可每天涂脂抹粉的却比前两年多多了。颇有些不安分的，闹出了许多丑事。这些人不就是盼望着有朝一日能登上龙床，乌鸡变凤凰么？”
绿萼顿时红了脸，啐道：“简公公真是没个正经。”
如此看来，玉枢最初的专宠，很快便烟消云散了。我不禁问道：“颖妃娘娘便不管管？”
小简道：“颖妃娘娘管得了后宫的人事账目，却管不到龙床。皇后是能管的，却病了这么些年，每天只是请医吃药，无力去管。这两年宫里你来我往的，龙床上就没少过新人，不过三两日，就抛到脑后了。”见我沉吟不语，他又满脸堆笑道，“不过大人放心，任谁也不能和婉妃娘娘比的。”
我拔下银簪，低头通了通手炉，但觉一丝细沉的热浪悠然浮上面颊。小简脸上的笑容挂得久了，渐渐显出力不从心的颓势。我心中了然，淡淡道：“公公与玉机是故交，何妨说实话呢？”
小简顿时敛了笑容，五官归位：“其实大人是知道的，圣上喜欢聪慧沉稳的女子，皇后和从前的周贵妃是这样，就连大人自己……这后宫之中能和圣上说上话的，也只有颖妃娘娘和昱妃娘娘。”又叹道，“其实除了贵妃，陛下对谁也没有专心过。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也实属寻常。婉妃现今有皇四子和真阳公主，地位已是牢不可破。大人实在不必忧心。”
我微笑道：“公公如此推心置腹，玉机自是无所忧心。这些年两宫好么？皇后娘娘好么？”
小简道：“太后自是最有福气的。这些年宫中接连添了五六个孩子，太后很是欢喜，整日弄孙为乐。再不就是瞧昱妃娘娘姐妹和信王府的小王妃耍剑。有时候睿平郡王的松阳县主进宫来，太后还会亲自指点两招。只是有一样未免美中不足，就是昌平郡王在西北戍守，三年未归，太后牵挂得很。”
我不禁关切道：“昌平郡王今年还不回京么？”
小简笑道：“现下王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太后听闻，足又高兴了好几日呢。其实，倒不是陛下不准王爷回京，而是西北离不得王爷。这些年陛下在准备攻打西夏的事情，王爷早就被封为龙骧将军，重掌西北兵权了。”
听闻皇帝和昌平郡王又能合心一意，我不觉松了口气：“也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小简望了望门外一个摘梅花的小丫头，压低声音道：“自大人丁忧出宫，皇后便一直身子不好。现下病势沉重，连床都起不来了。太医说，恐怕就在这几个月了。”
我心中闪过一丝快意，却化作一声最怜悯的叹息：“才三年……怎会如此？”
小简道：“终究是受了舞阳君之事的带累，只是空留了一个皇后的架子，早就不复当年的恩宠了。再者，大将军被贬官削邑，这几年都没有起色。所以皇后一直不大高兴，身体也就一年差过一年。”
皇后一直蒙冤，这才是她心情郁郁的因由。如今宫中最多议论的话题，恐怕是她死后，谁能坐上中宫之位吧。“一兔走衢，万人逐之”[28]“吐珠于泽，谁能不含”？一个有罪无宠的皇后，又有谁会在意呢？我垂眸叹道：“再怎样也是舞阳君的过错，皇后又何必放在心上？”
小简道：“废舞阳君和大将军是皇后的长姐长兄，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啊。”
我又问道：“颖妃和昱妃怎样？”
小简道：“陛下这两年在筹集攻打西夏的钱粮马匹，颖妃娘娘可帮了不少，因此颇得了一些恩宠。只是还没有孩子。”
听闻颖妃并没有因为皇后的缘故多受冷落，我不觉欣慰：“那就好。孩子总会有的。”
小简道：“昱妃娘娘所生的小皇子现下两岁半了，陛下喜欢得很，一得空便抱在膝上亲自教他认字。有时烦躁了，只要三皇子一哄，便立刻好了。时常也和太后一起看昱妃娘娘舞剑。只是近年来新宠甚多，昱妃娘娘又专心剑术，不大趋奉，虽然常常见面，却很少侍寝。是了，近来昱妃娘娘家还有一件喜事。”
我笑道：“是何喜事？”
小简道：“昱妃娘娘的胞妹邢二姑娘，常来宫中陪太后舞剑，这两年也是由太后看着长大的。太后做主，将邢二姑娘许配给睿平郡王做正妃了。睿平郡王从前的那位董妃薨逝了三四年了，睿平郡王只肯娶一位侧妃来照料松阳县主。如今肯娶邢二姑娘为妃，可见她入得王爷法眼。太后别提多欢喜了。姐妹嫁了兄弟，这不是亲上做亲的好事么？”
昱妃的妹妹邢茜倩在昱妃有孕的时候，曾入宫陪伴，我是见过的。那时候她只有十三四岁，想不到如今也要嫁人了。倒是我自己，像从来不曾长大一般，多年来只是停在原地，“不知老之将至”[29]。我笑道：“睿平郡王还是和以前一样，只一味地醉心音律么？”
小简道：“可不是？睿平郡王把宫里梨园的一个古怪乐师叫师什么的请了回府，去年在太后寿宴上，王爷还亲自为戏子梁艳生奏琴呢。一曲唱下来，太后不但没笑，还赔了许多眼泪呢。”
我和绿萼相视而笑。我又问：“不知弘阳郡王殿下几时回宫？”
小简道：“弘阳郡王殿下除夕之前必定回宫。陛下已经选了前朝一位国公的府邸，开春后好生修缮一番就要给弘阳郡王开府了。过两年王爷纳妃，恐怕就要封亲王了呢。那位侍读刘女史，肯定也会升官的。”
亲王？为何不能是太子呢？也罢，除了皇后，竟是人人都好。只听小简又道：“其实这三年，陛下还是惦念大人的。大人今番回宫，定然大有作为。”
皇后病危，三妃平分秋色，玉枢又生了皇子和公主，我自可“大有作为”。自然，我身为女录，也可在任上“大有作为”。想不到数年不见，小简也学会了“贞信多断”[30]、语焉不详这一套。我暗自冷笑，欠身道：“多谢公公提点。”
小简道：“当年陛下瞧大人身子不好，准大人回家休养三年，如今也该收收心了。瞧大人的气色，倒比三年前好了许多，可见汴河水养人。元旦那日，大人可要早些入宫才好。”
我微笑道：“这是自然。不知我入宫后住在哪里？”
小简笑道：“漱玉斋还空着，芳馨姑姑守着。大人回宫，自然还是住在漱玉斋中。任凭这两年流水似的几十个女御，后宫之中被塞得满满当当，陛下也没有将漱玉斋再赐给别人。只有偶尔升平长公主回宫，才会住上一两日。大人回宫后，当是一应如旧，连根针线也没动过的。”
我忙道：“从前是宫室有富余。如今妃嫔众多，皇子公主陆续降生，玉机如何还敢独居一院？请陛下另赐别居。”
小简道：“大人多虑。那些女御也就是宫女罢了，开恩呢，便让她们住在东西四宫后面的厢房。若公事公办，只该住在监舍才对。陛下赐居漱玉斋，谁敢多口？其实这两年陛下忙于备战，且精神渐渐不好，许多上书来不及细看就交了下去，办错了好几件。陛下恼怒起来，几个大佬都被罢了官。陛下还曾提拔过两个内侍专在御书房中掌管文书金印，还没几日便和外臣眉来眼去，生事作耗，龙颜大怒，全给打死了。如今专等大人回宫，陛下也能轻松些了。”
我沉吟道：“其实陛下从来不反对妃嫔议政的，颖妃和昱妃都知书达理，难道二位娘娘就不能……”
小简道：“颖妃娘娘忙于打理内府，还要操心筹措军饷之事。至于昱妃……大人是知道缘故的。”
因为昱妃有子，且深得皇帝的喜爱，所以不能让她入御书房参政，免得外面对立储之事纷纷乱猜。想深一层，能参政的妃嫔必定身份尊贵，就像皇后与当年的尚太后一般。且皇后与尚太后参政时，太子之位已定。如此说来，我既然做了这个书佐女官，多半便不会成为妃嫔。
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果然是“大有作为”。
近三年没有回京，总该去熙平长公主府拜望一下昔日的恩主。咸平十五年春天，我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因深恨她将玉枢送入宫中，没有与她多言。如今见玉枢地位稳固，儿女双全，又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掌管文乐坊，闲来以深爱的歌舞为事，这一份担心与怨恨，也渐渐淡了。毕竟她现下的安稳快乐是母亲最满意的事情。况且我虽然入宫早，但真正令我家富贵繁华的却是玉枢。来日之事无法预料，姑且“祝哽在前，祝噎在后”[31]“努力加餐饭”[32]好了。
然而熙平却不在府中。问了管家，才知道她和曹驸马回曹家了，要午后才得回府。因想着许久没有在城中闲逛，便带着绿萼往集市中来。管家苦留不住，只得由我们去了。我和绿萼撇了小轿，信步往汴河边来。
正是巳时，阳光如漫天洒落的金粉，在睫毛上跳跃，迷得人睁不开眼。汴河上碎裂的浮冰如随意散落的白玉罄，竹篙一碰，奏出叮当轻响。几只小船在河面上悠游，浮冰漫洒出青白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出轻灵而含蓄的笑意。
绿萼东瞧西望，雀跃不已，不多时，袖中已多了几样小玩意，走起路来叮叮轻响。如此逛了半个时辰，只觉疲累，于是离了河往西市而来。本想寻个茶肆歇息片刻，谁知西市人虽多，却一片寂静。绿萼袖中叮的一响点开了我记忆中久远的一幕。很多年前，我就是在这样的死寂中，被父亲用五两银子买回了家。今日的西市，也有官卖。
几百个女孩儿错落跪成三四排，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恐怕刚刚学会走路。她们大多衣衫单薄，破烂不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她们身后站着一排蓝衣兵丁，皮靴的搭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踏在石板上有震慑心神的声响。这橐橐靴声亦是我自幼难以忘怀的。贵府豪门的管家奴仆在她们身前细细挑选着。
绿萼皱眉道：“真晦气，好容易来城中逛，却遇上这种事情。”
我将双手笼在袖中，只觉十指冰凉：“十八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也在这里。”
绿萼奇道：“这里？姑娘在这里挑选奴婢么？”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径自往前走。只见一个中年人正啜着茶壶嘴居高临下地打量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此人正是熙平长公主府的赵管家，每年专管买奴婢的。我上前唤道：“赵管家好。”
赵管家身子一跳，满脸不耐烦地转过脸来，见是我，顿时堆下笑来：“朱大人！奴婢给大人请安。”说罢跪下磕了一个头。
我问道：“这里卖的都是什么人？”
赵管家躬身道：“回大人的话，这里卖的是从南边来的蛮子。”
我奇道：“蛮子？”
赵管家道：“是信王世子当桂阳太守的时候在南边抓的蛮子。”
我问道：“为何只有女孩儿？”
赵管家道：“听说男的不论老幼，全都杀了，只留了十二岁以下的女孩儿送进京来。路上死了七八停，只剩了这两百来个命大的。”
绿萼看着地上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道：“真可怜。”
我微微一笑道：“你既觉得她可怜，就买回去吧。反正家中也正缺人。”
绿萼将荷包中的碎银子都倒在手心里，一锭一锭地拨着：“这一共是二十两，也不知道够不够。”
赵管家笑道：“够买好几个呢。十岁以上十两一个，十岁以下五两一个。”
绿萼左右一看，脸上尽是不忍。我笑道：“你今日便是将身上的银子都花了我也不管。”
赵管家道：“若是要买，还请大人早些挑定，已经不剩几个了。”
于是我和绿萼便挑定了两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径直带到东市去买衣裳给她们穿。不一会儿便到了午膳时分，我命绿萼先送两个小姑娘回家，再出来寻我。我指着樊楼道：“我就在楼上等你。”

第三册 第九章 美好无双
绿萼去后，我自上二楼雅阁中坐定，吃过饭又叫了茶点，靠在窗边看街景。忽听对街楼下咚咚两声鼓响，接着两声弦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布棉直裰的盲老头子抱着一面小鼓，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红衣少女在对面茶肆的竹篷下坐着。众人团团围了上来，直堵了半条街。二楼雅阁中的客人也不顾寒冷，都开了窗探头倾听。人群中叫道：“李师傅，今日都有什么好听的？”
原来是个说书的。李老双手一压，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李老道：“昨日小老儿听了一件奇事，正要与诸位说道说道。”那红衣少女放下怀中的月琴，捧起一只斗笠。众人纷纷解囊，一文几文地丢了进去。樊楼雅阁中的主顾也往楼下扔碎银子，那少女飞起斗笠，将银子一一接住。那斗笠似长了眼睛，在二楼窗前转了一个大圈子，又乖乖回到她手中。人群彩声雷动，高呼不绝。那少女将斗笠在李老耳边抖一抖，李老听罢点了点头，这才将小鼓敲了两下，朗声道：“列位看官，今日一回书的名字叫‘俏观音义激小王爷，少英雄智取蓝山城’。”
半条街上顿时鸦雀无声。李老向西一指：“今日高官家又在西市卖女儿了。列位请猜，卖的都是谁家女儿呢？”
“高官家”三个字本指皇帝，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满是轻蔑与讥讽的意味。少女应道：“听说是南蛮子。”
李老敲一记鼓道：“就是南蛮子。话说，这南蛮子又是谁平定的呢？”
少女道：“敢问是谁呢？”
李老道：“是京城中一个小王爷，当年离了京都繁华，舍了家中娇妻，往南边去做太守。”
舍了娇妻去南方做太守的小王爷，莫非说的是高旸么？我心中一凛，连忙支起耳朵细听。李老道：“闲言少叙，且从头说起。话说龙椅上的高官家雄才大略，御驾亲征，挥斥百万，平定燕国。龙袍上，再绣一笔太皇山。冕旒中，亦添一粒天池珠。南北一家，天下大统，询询济济，巍巍盛世。人心所向，好一个太平世界！”
自皇帝平定北燕，北方大小叛乱不绝，况且西夏边患未平，却哪里来的“人心所向，太平世界”？李老一本正经道：“就在高官家以为高枕无忧时，桂阳郡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珍珠山中的数万蛮子，各挺槊棒，冲将下山，杀害许多良民，数日之间便攻占了蓝山县，直将蓝山县杀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话说蓝山县中有一个姓梅的大户，知道县令无能，在得知蛮子攻城时，便将女儿即时剃度，舍入庵中为尼。那蛮子虽然残暴，却也没敢唐突僧尼。于是这一家子就活下来梅小姐一个。”
我一哂。既是起兵造反，攻城略地，还如何会放过城中的僧尼？即使不杀，也要夺了回去，男的为奴，女的犒赏给将士。下面接着道：“这位梅小姐为自己起了一个法名，叫作智妃。”
智妃？如此冷艳的名字，倒不像是个尼姑的法名，且似乎在哪里听过。“智妃尼姑极具慧根，她想方设法逃离蓝山县，往临武县的一座庵堂中栖身。她目睹父兄死去的惨状，立志杀死蛮子，为父兄复仇。可恨她只是一个弱女子，空有智识，却无主张。于是她高张艳帜，要物色一个可以供她驱使的男子。久而久之，人送外号‘俏观音’。唉，可怜青春女儿入空门，名门闺秀堕风尘。鸳鸯帐中藏孝义，从此不慕一心人。
“这蓝山县的县令再不好，却还能死节。那桂阳郡的太守却无能又无勇，点起军兵攻打数月，直到智妃的新发都长了出来，就是打不下蓝山县。高官家龙颜大怒，一道敕封黄皮御旨丢了下去，槛车送京治罪，免官发配了事。话说这新上任的桂阳郡太守是个十九岁的小王爷。新婚不久，听见桂阳郡蛮子造反的事情，当即上书，愿往平叛。官家感其忠孝，便准他一试。”
高旸婚后不久，便授了桂阳太守。听到此处，我心中确信他说的必是高旸无疑。少女道：“这小王爷新太守又与智妃有何干系？”
李老道：“列位看官，这位小王爷撇下娇妻，虽是为了立一番事业，但少年人哪个不爱美色？小王爷下车伊始，听人说临武县有一个俏观音智妃，便寻了过去。果见这智妃面若桃花、体若白瓠，当即赏之不尽，爱之不绝。小王爷于佛前起誓，定要将她娶回家去。
“那智妃见他是个郡守，又是王爷世子，便道他定能为她了此心愿。因怕小王爷耽于美色，不理政事，便激他道：‘若要将我娶回家，倒也不难。只依我一件事便可。殿下若能办到，一切好说，若办不到，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随殿下回家的。’
“那小王爷便急吼吼道：‘你要什么只管说来。’
“智妃道：‘我要殿下做的事情是你分属应当的。只将蓝山县中的南蛮子赶回山中，再杀了那主帅，与我父兄报仇雪恨。我旁的不要，只要他身上一块好肉下酒吃。’
“小王爷道：‘我来便是为了赶杀这些蛮子，得美人如此抬爱，敢不尽心竭力？你放心，过了今夜。我一日拿不下蓝山县，一日没杀了那蛮子主帅，我便再不上你这张牙床。如何？’
“智妃道：‘只望郎君说话算话。’当下两人温存一夜，小王爷便拍马回桂阳郡邸。
“谁知小王爷一回郡邸，便命人裁了一块木板，刷上白垩，用狗血写上‘免战’二字，命人飞马送到蓝山县城下。后又向蛮子求和，多送金珠宝贝、良田万顷。为送田地，将地上的良民赶起，萧萧车马，哭爹喊娘。为送金珠，直将家室搬空，还要掘地三尺。只盼望蛮子有屋有田，便能不反，好让他在高官家面前有个交代。
“如此过了数月，智妃深觉失望，便写信骂他。话说这信送到小王爷手中时，小王爷正在田间与蛮子主帅把酒言欢。小王爷见信大怒，当即摔了杯盏。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里冒出几十个军士来，将蛮子主帅砍翻在地。众蛮子忙欲退回城内，却被另一队军士拦住归途，一一戳死。大众蛮子来不及上前，便一哄而散，逃回城中。小王爷点起五千军士，命校尉杨嶂山领军，一路攻到蓝山城下。因军士先前受尽了蛮子的气，因此群情激奋，士气如虹，一举拿下了蓝山县。剩下的蛮子想要逃回山去，却被小王爷事先埋伏的两千军士打得落花流水，践踏蹈藉者无数，尸积如山，一条溪水尽数染红。蓝山县城内的蛮子，男的不论老幼全部杀光，女的只留了十二岁以下的。又让她们自埋家人，留在蓝山县做苦役抵人命债。待蓝山县一切如旧，方才押解进京，于西市官卖。嘿嘿，这小王爷虽然年轻风流，可是头脑不可谓不精明，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少女道：“不论老幼全部杀光，这小王爷未免也太狠了些。”
李老道：“想那蛮子进蓝山城的时候，将蓝山县来不及逃走的男男女女，老老小小杀了个干干净净，又何曾有过半点仁慈？既造了反，还要指望官家留一线么？若留这一线，又如何得对住那些无辜惨死的父老乡亲？”
少女道：“那小王爷将蛮子主帅的肉割下来了么？”
李老道：“小王爷将蛮子主帅股间的好肉割了一块下来，命人飞马送给智妃。智妃大呼痛快，和酒撕碎了，吐在地上，踏上一千一万脚，方解了心头之恨。小王爷大胜而归，还来不及与军士庆功，便赶来智妃处。一对少年人经久不见，当真是干柴烈火，烧了个干净。当下小王爷不顾师爷主簿的反对，将智妃纳入郡邸。不出一年，智妃生下长子，小王爷终于应承将她带回京师。
“此一战，不但小王爷有艳福，连领军的校尉杨嶂山也得了一位娇妻。便是蓝山城中的名医张隆的孙女张氏，此女承袭祖父绝艺，一手好针法，救了杨校尉的性命，更于病榻前日久生情，两人终成眷属。
“闲言少叙，且说正话。就在智妃以为自己大仇得报、终身有靠时，小王爷的悍妻派人前来，将孩子抢回京城。且王府放下话来，不准智妃回王府。于是小王爷任期一满，只得自行回京。可怜智妃孤身一人，寻上京来。见不到小王爷，却病倒在客店之内。因思念幼子，几乎哭瞎了眼睛。想那智妃也是一个有谋算的刚烈女子，却落得如此下场……”
忽觉肩头有人拍了一记。转头一瞧，但见一个身着紫色窄袖交领长袍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我身后。我顿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那女子莞尔一笑，露出几颗珍珠贝齿：“怎么，见到‘悍妻’怕了么？”
我惊呼道：“启姐姐！”
启春走到窗边，从荷包中取出一小锭银子，右手轻挥，银子轻飘飘地落入李老的斗笠之中。我蹙眉道：“他这样诋毁世子殿下和姐姐，姐姐还给他赏钱？”
只听隔壁窗子的主顾祭起污言秽语，将小王爷和他的“悍妻”骂了几句。启春不以为意地笑笑：“他又没有说错，我自然是要给赏钱的。”
我坐了下来，望着楼下黑压压的一片，呆了一呆，想说什么，却忘记了。心中不可自制地产生一丝怜悯，就像在潮湿的天气里低飞的蜻蜓在水面上点开的一个又一个圈。启春一拂袍子，轻快而干脆，如同拂去了心上的尘埃。她闲闲坐下，支颐望着窗外。
李老取过月琴，泠泠拨了两下，拖长了声音道：“智妃沉绵日久，转侧须人，含恨泣血，不知死活。而小王爷就在京中，相距咫尺，竟忍弃之。那智妃伤心绝望之下，对着小王爷当年赠与她的观音像起誓道：‘国仇家难，父兄惨屠。忍耻含羞，忘身取义。伏惟逢君，洗雪宿冤。忽遭捐弃，不知岁晚。我为女子，薄命致斯。君为丈夫，负心若此。痛征黄泉，与君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日夜不安。’”又唱道，“王孙公子岂有情，五陵少年无真心。寄言天下痴儿女，情到深处无怨嗔。”说罢极缠绵悱恻地叹了一声，闻者无不心酸落泪。人群不约而同地叹息一声，仿佛天上下了一场“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日夜不安。”一团云影在启春眼中飞快掠过，她微微冷笑道，“说得真好。”
我心下怃然，轻声唤道：“姐姐……”
启春命人烫了一壶酒，自斟一杯，一饮而尽：“妹妹可知这李老儿是什么人？”
一灰一红两个背影很快便瞧不见了，人群也渐渐散去。说书人的舌尖碰到牙齿，几句话就了结了一个人的一生。生机与败亡都如此短暂。我摇头道：“我三年不曾回京，今日也是第一次看见此人。”
启春道：“这个李老专好说皇城王府、名门望族的暗事隐情，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众人都叫他李万通。说书之前，要先收足银子。在京中半年，不知得罪了多少豪门。但他行踪飘忽，轻功又好，公门私甲，都捉他不到。今日这一出虽未明说是哪个王府哪位王爷，但有心人一打听便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关切道：“难道就由他这样乱说么？”
启春淡淡一笑，看不出一丝惊怒：“乱说？李万通说的这些实实在在都是真的。”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世子殿下真的……”
启春道：“只有一样不真。那女子所生的孩子，并不是我派人去南方抢回来的，而是世子遣了得力的心腹跋涉千里送回王府让我抚养的。我倒想让那女子入府，他只是不许。想是这女子不忿，所以将此事告诉了李万通，想借此逼迫世子。”
我定定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启春笑道：“你怎么这样瞧着我？莫不是没见过我喝酒么？”
我微微一笑道：“我见过姐姐喝酒，只是没见过姐姐一个人喝闷酒罢了。”
启春笑道：“等你嫁了人，就知道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烦心事了。”
我怔怔地想，玉枢也会有这样的隐秘的烦恼吧：“姐姐就不恼么？”
启春微笑道：“日子长着呢，若要恼，还恼得过来么？我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总有这样一天的。”说罢一仰头，吞下一口酒。原来女子的嫁衣是一道定身咒，豁达如启春，也会在恋慕一人的怅惘中倏然长大。这恋慕，不知有几分是心甘情愿，有几分是身不由己。
我拿起白瓷执壶，晃了一晃，竟还有一大半，不觉笑道：“看来姐姐是真的不恼。”
启春笑道：“我哪里有空去恼这些事。”说着命酒保把执壶撤了下去。
我笑道：“姐姐怎么一个人出来，连个丫头也不带。”
启春道：“你不晓得，那孩子整日啼哭，吵得我脑仁疼，所以出来散散闷。不想遇见了妹妹。”
我笑道：“王府那么多乳母嬷嬷，那孩子还能吵到姐姐？”
启春叹道：“大约是母子连心，那孩子哭得嗓子都坏了，怎么哄都不济事。我亲自照料了几日，真比练剑还要累。”
我赞叹道：“姐姐对那孩子当真是好。”说着掩口一笑，“姐姐还没有孩子便有慈母心怀了。”
启春斜了我一眼道：“你还没有嫁人，便这样胡说。”
我笑道：“妹妹无知，姐姐宽宥则个。世子殿下这一次威震荆南，定是能升官了。”
启春微一冷笑，不徐不疾道：“论理是如此。可是朝中有人上了一本，说他酷虐滥杀。陛下听信了，便将他调到工部去做了一个屯田郎中。”
工部素来是六部中最无足轻重的，屯田只是部中一属。屯田郎中掌屯田、营田、职田、学田、官庄之政令，还有租入、种刈、兴修、给纳之事。皇帝一向忌讳信王府，高旸这一次在桂阳郡初露锋芒，皇帝若即刻升了他的官，那才奇怪。“是谁上书这样说的？”
启春道：“何从明。”
我合目思忖道：“何……从明。我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启春道：“此人数年之前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治纳给事中，这几年所言屡屡切中要害，陛下欣赏得很，如今已经是御史中丞了。”
窗外干冷的风吹拂起颈间密密的风毛，拂在耳下，像许多温柔的手指撩拨起记忆的火苗。“我想起来了，从前我在景园为皇后娘娘读奏折时，曾见过他的名字。他和其他三位言官联名弹劾封若水的父亲封司政。此人是从前的苏司纳的门生。”
启春道：“从前的苏司纳如今已经是参知政事了。”
长天白云滚滚而过，而我竟然不知天地已变。我恍然道：“三年前苏大人辞官，苏燕燕离宫。想不到如今已是参知政事了。”
启春道：“参知政事便是副相，向来是下一任的司政的人选。我记得他从前几起几落，皆不得圣心。如今也学乖了。”顿了一顿，忽然狐疑，“难道你怀疑何从明上书是苏参政的意思么？”
苏燕燕的父亲做了副相，他的门生参了高旸一本。我拨着青玉耳坠子，淡淡一笑道：“不好说。”
启春笑道：“罢了。不论上书的是何大夫、苏参政还是谁。做官的事，我不心急，世子也不会心急。”
我夹了一块菱角糕放在她面前的小碟中：“姐姐和世子殿下心意相通，那位智妃无论如何也比不得。姐姐安心便是了。”
启春眸光一闪：“你也太小瞧我了，我从来便没有将自己与那位智妃比过。”
我哎呀一声道：“果然如此，竟是我错了。”
启春嫣然一笑：“好妹妹，你回来就好。你不在，我的这些烦恼不知与谁去说。”
我笑道：“相识八载，我早已视姐姐为知己。”
启春眉间舒展如鸽子洁白的双翼：“我也是。”
又坐了片刻，只见绿萼上楼来寻我，见启春也在，连忙上前行了一礼，方对我道：“姑娘，奴婢才刚在汴河边看见长公主殿下的车驾过去了，想来已经回府了，这会儿过去刚刚好。”
启春笑道：“本来还想请你去我那里，你既然要去拜访长公主，我便不请你了。”于是我俩相携下楼，分别时启春又道，“过些日子就是我的生辰，趁你还没入宫，咱们还可相聚片刻。十日后我派人去请你，千万等着我。”
我屈膝道：“姐姐放心。”
启春微微一笑，自负手去了，淡紫色的背影如人海中飘荡的丁香花，温柔澹然，孤单萧索。绿萼感叹道：“世子王妃越来越美了。这么娇嫩的颜色，也能穿出挺秀如松的贵气。”
我淡淡一笑：“‘少而长大，美好无双’[33]，她向来如此。”
熙平长公主府在城东一条长街的尽头，为示尊重，我早早便下了轿，步行到长公主府的正门。但见门口车马簇拥，两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从车中跳了下来，碎步急趋至前面一辆阔大的华车前。一个中年仆妇放下木凳子，另一个缓缓掀开厚重的布帘。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躬身走出车厢，两个小丫头忙扶住了。
其时日已西斜，流朱色的阳光急急撞在这少女天青色的斗篷上，白绿色的昙花团团绽放，生出缥缈静谧的凉意。这少女一张圆脸，眉目之间有六七分熙平长公主的秀丽。虽有三年未见，小时候的影子却还在。我连忙上前行礼道：“玉机拜见县主。”
柔桑转头见了我，怔了片刻，欢然叫道：“玉机姐姐！你怎的来了？”
我笑道：“我才回京，特来拜见长公主殿下。”
柔桑退了半步，依依施礼道：“柔桑拜见朱大人。”
我连忙扶住她，挽了她的左臂道：“何必多礼。县主怎么在这里就下车了，也不坐轿子进府？府里还有好长的路呢。”
柔桑笑道：“今日去瞧祖母，整整坐了一日，腰背四肢全僵了。正该走走才是。况且若不是在这里下车，又如何遇见姐姐？我带姐姐进去。”
我问道：“长公主殿下回来了么？”
柔桑道：“母亲已经回来了，因我在姑母家中盘桓，所以才迟了些。”说话间已经有四五个女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纷纷道：“殿下还在念叨呢，小姐便回来了。”
柔桑道：“你且去和母亲说，玉机姐姐来家了。我们这就过去。”那女人领命去了。柔桑又向我笑道：“今日总帐房是要拿出一年的数目来的。母亲最不耐烦看数目字了，所以才念叨我。”
我笑道：“从前我在府中的时候，从未见殿下亲自检视账目的。”
柔桑道：“自从朱婶婶搬去了城外，家中就没有得力的人帮母亲核准账目了。本来也无妨，可是这两年家中的开销陡然增加了两三成，母亲这才要亲自过目。”
从前母亲在长公主府中除去掌管内账房，每年夏冬至还要帮长公主核算内外总账，曾查出不少错弊。那十几年间，长公主府上上下下各层奴婢都不敢在银钱上有所糊弄。想不到母亲一走，便各处都懈怠了。我笑道：“殿下雷霆之威，谁敢不服？”
说话间来到上房东耳室外，小丫头服侍柔桑脱去斗篷，露出鹅黄色绣紫玉兰的短袄。我俩浣了手，又用浓浓的茶水漱了口，这才跨进东耳室。熙平一身茄紫色家常衣裳，斜倚在红木兽脚梅鹤纹浮雕长榻上，一手掩在紫铜镂空五福捧寿的手炉上，一手翻阅着账目。柔桑行过礼，便也坐在榻上，靠在母亲身边娇声唤道：“娘……”
八年前的冬天，也是在这件东耳室中，熙平一看见我身上的隐翠襦裙，双目中顿时泛起深刻而久远的恨意。那时候我不明白是为什么，现在我知道，那身淡绿色的襦衫让她想起了她最痛恨的周渊。也是在这里，七岁的柔桑身着鹅黄色绸衫，坐在熙平的身后习字。今日我依旧身着淡绿色梨花长袄，熙平的眼中只余了海啸过去的深邃与宁静。
八年的时光如长河东去，玉枢有了孩子，柔桑也到了待嫁的年纪，熙平老了。她的肌肤光洁如昔，虽不见一丝细纹，但脸颊的轮廓已失去昔日的圆润与分明。行过礼，她笑道：“这里比外面暖和，你且在这里喝杯茶，一会儿就在府里用了晚膳再回去。”
我问道：“多谢殿下。数年不见，殿下可还好么？”
熙平拍一拍账簿，笑吟吟道：“还好，只是精力不比从前了。自你母亲走后，孤原本不管的事情现下都要管起来了。如今你母亲也做了一大家子的主母，想来是得心应手了。”
我淡淡一笑道：“是。只是现下还没有得力的家人，我又不大会这些，母亲一人料理，未免辛苦了些。”
熙平道：“这些事情算什么？不会也罢。”说着细细打量我道，“玉机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曾变过。脸色倒比从前更好了。”
我微笑道：“心静自然身子也会好些。”
熙平笑道：“如今你又要入宫为官了，可见这些年陛下没忘了你。如今这满城里谁不羡慕你们家？一个宠妃，一个正四品女官，一个龙卫指挥使，真真是皇恩浩荡。”
我谦逊道：“若不是殿下，玉机焉有今日？”
熙平的笑意透出些许嗔怪和揶揄：“怎么？如今知道孤的苦心了？当初从府里出城去的时候，那张脸就像涂了锅灰似的。”
我欠身微笑道：“玉机无礼，万望殿下海涵。”
柔桑插口道：“玉机姐姐的脸几时涂了锅灰的？我怎么没瞧见？是不是很黑？”她修长的睫毛扇了两下，撩起眼底调皮的笑意。
熙平笑道：“母亲在和你玉机姐姐说话，这般插口，没规矩。”柔桑扁扁嘴，众人都笑了起来。于是熙平将账簿交给柔桑翻着，只看不够似的看着我，笑而不语。
一时换过了茶，我方缓缓道：“若不是殿下费心，恐怕陛下早就将玉机忘记了。如今入宫在即，特来拜望。若殿下肯指点一二，玉机受用不尽。”

第三册 第十章 义不辞难
熙平微一摆手，慧珠便带着绿萼等人退了下去。也不知是炭火太旺，还是茶水太烫，只觉双颊火热。不多时，整个人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肿胀起来。我本不想这样问她，我也并不想皇帝记得我——他既有了玉枢，又何必记得我？我没有忘记那一抹“来时荏苒，去也迁延”的恨意与惆怅，也不愿再沾染一分一毫。然而我更不能忘记当年对熙平长公主的许诺——“此躯此心，永为驱策”。不能忘记父亲的遗愿，也实实放不下黯然出宫的高曜。“仁不异远，义不辞难”[34]，既然要再次入宫，那就去吧。“临事从宜”[35]，我不得不有此一问。
熙平微笑道：“你这样冰雪聪明，何须孤来多说？不过你既来问孤，孤少不得嘱咐你一句最要紧的。不知你可愿意听么？”
我有一丝自掘陷阱的无奈：“玉机洗耳恭听。”
熙平道：“你旁的事情都很通，只有一样不好，那便是你太不将帝王的恩宠放在心上了。”
不待我开言，柔桑忍不住道：“玉机姐姐干什么非要和后宫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女子争宠？就这样自由自在的才好。”
熙平蹙眉道：“又胡说了！”熙平蹙眉便是真的不耐烦了，柔桑顿时不敢作声。熙平接着道：“孤知道你自视甚高，从来不屑花力气去得到男人的宠爱。从前你对信王世子便是这样，爱理不理的，他反而更牵挂你。”柔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微微鼓起双颊，却不敢插话。
我微觉尴尬，不由低了头。熙平叹道：“你知道么？如今连他都纳妾生子了。”
念及启春的骄傲与无奈，我黯然道：“玉机听说了。”
熙平奇道：“你才回城，怎的会知道信王府的事情？”
我答道：“今日在东市闲逛，听一个叫李万通的人说书，说的便是世子殿下在桂阳太守任上剿灭南蛮和纳智妃尼姑为妾的事情。恐怕不过几日便会巷闻街知了。”
熙平似笑非笑道：“你倒不吃心。”
我澹然一笑：“殿下是亲王世子，早些纳妾生子是好事。”
熙平感慨道：“你不吃心，便不会难过。只可怜了春儿，新婚燕尔的丈夫便去了南方，竟让一个无名无分的妾侍生了长子。”
我笑道：“启姐姐不会在意的。”
熙平道：“你倒是她的知己。可见这男子的真情也好，宠爱也罢，都是不牢靠的，你不争也明智。可是有一件事情你要清楚，咱们女子立身于世，要想过得好，只有依靠父兄丈夫。咱们要的也并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恩情，而是这恩情带给你的好处。你是正四品女录，御书房书佐女官，官称在八级女官之外，这可是皇恩殊宠。且御书房那地方，等闲妃嫔不能进。你既然做了这个女书记，可不要辜负了这千载难逢的机缘才好。”
我担忧道：“听闻陛下不耐案牍劳形，曾教了两个内侍在御书房中做秘书，不久都杀了。玉机不明白，现放着那样多的朝臣不用，为何要用一个小小的女子？”
熙平笑道：“你不是不知道，文臣贪图安逸，大多反对北伐。自从第一次御驾亲征后，圣上便不大相信朝臣了，不然第二次亲征也不会让皇后监国。皇后如今是何情状，你可知道么？”
我叹息道：“听闻……不大好。”
熙平道：“这其中固然有废舞阳君胡作非为和后将军纵奴行凶的缘故，可皇后曾经大权在握也未尝不是被冷落的因由。封司政就是在皇后监国的时候被弹劾的，而弹劾他的几个言官都是苏司纳的门生，还有皇后的外甥吴省德。”
我微笑道：“而苏司纳却是皇后提拔的。”
熙平颇为得意：“不错。陛下这是疑心皇后讽喻苏司纳弹劾百官之首。虽然陛下未必瞧得上封司政，可皇后有此野心，大将军又有如此战功，却不得不防了。这中宫之位真是不好坐啊。”
我心念一动，微微冷笑：“当年弹劾封司政的人是苏司纳的门生和舞阳君之子吴省德，这可是省中机密。玉机也是因为帮皇后读了两天奏折，才知道的，一直不敢向外言说。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熙平这才发觉自己失言：“想来你也猜得到，就不必孤言明了。”
我拈起一颗酸梅丢在残茶中，轻轻一晃：“如今苏司纳已经是参知政事了。”
熙平似含无限感慨：“当年江南的成氏私开银矿，惹得龙颜大怒。偏偏有人不知死活，为成氏求情，为此陛下还斥责了苏参政。再加上苏燕燕被贬为宫女，苏参政不得不辞官。谁想得到竟还有今日？”说罢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说远了。如今朝臣不用，妃嫔不用，宦官又不能用，那不用女官还能用谁？女官没有根基，全然依附帝王，轻易不与外臣交接，是最适宜的了。”
我摇头道：“可姐姐在宫中为宠妃，弟弟是龙卫副指挥使……”
熙平肃容道：“正因为你并非全无根基，所以入了御书房后，会更荣耀，也会更凶险。你除却要小心谨慎、公允持平，还要牢牢抓住圣宠，才能立足得稳。”她放缓了语气，定定看着我，忽然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自然，你若没有立下辅佐明君治理天下的雄心大志，自可不必在意圣心。可是，你既不在意恩宠又不要权势，那你还入宫做什么呢？”
我叹服：“殿下所言甚是。”
熙平神思驰远，淡淡一笑道：“还记得当年你入宫拜别时，孤曾对你说过什么么？”
沉香的香气寡淡如水，似穿过重重往事，已到强弩之末。每一丝气息都勾起旧的回忆。“殿下当时教导玉机许多：英雄不问出处，不要画蛇添足，还有……或权倾六宫，或成阶下囚。”
熙平的眼中荡起锋锐而明快的笑意：“不错。如今皇后病重，眼见是不行了。而你却进了御书房，做了她当日做过的事情。”说着笑容微冷，“‘权倾六宫’？‘权倾天下’亦不为过。只看你有没有这个心了。”
我双手一颤，沉在杯底的青梅滚了两滚，发出像心跳一样沉稳有力的声响：“‘或为阶下囚’，玉机亦不敢不牢记。玉机只想好生襄助弘阳郡王殿下，别无他想。”
熙平眸光一闪：“你倒不为玉枢的孩子想么？”
我坦然道：“玉机不敢忘记慎妃娘娘临终的嘱托，不敢忘记殿下的教养之恩，更不敢忘记父亲的遗志，还有这些年弘阳郡王待玉机的情义。玉枢的孩子我自然要待他好，但待他好也不见得就要让他做太子。玉机绝不改变初衷，请殿下放心。”
熙平甚为满意，轻轻点了点头：“三年前你父亲出了那样的惨事，你任性辞官，孤不怪你。孤知道玉枢是极想入宫的，所以想方设法成全了她。你们姐妹总得有一个在宫中才好，不然以他的风流性子，恐怕连你长得什么模样都忘记了。”
我低头饮一口茶，险些酸出眼泪来：“玉机明白。只是玉枢生了皇子，殿下便不怕那孩子会夺了弘阳郡王的宠爱么？”
熙平轻快地笑了起来，就像听到了一个笑话。柔桑灵动的目光扫向熙平，又斜向我，随即用账簿遮上。熙平道：“即便没有玉枢，难道便不会有别的宠妃，别的孩子么？现摆着昱妃的孩子，陛下就很喜欢。”随即笑意微凉，“与其是别的孩子，孤宁可是玉枢的孩子。况且你既回了宫，还怕弘阳郡王会失意于父皇么？你父亲已不在了，孤不能做‘一切之胜’，只能如此行事。”
我恭敬道：“是。殿下所虑周全。”
熙平又道：“如今左将军黄泰林一直在北方平叛，这些年大小叛乱十几处都亏他。不但如此，他还招抚流民，筑垒屯田，深得圣心，这左将军之位坐得稳稳当当。反而是后将军陆愚卿有些投闲置散了。只看来年征西夏的时候，用谁做主将，这虚悬的大将军之位便有分晓了。再者，陛下命信王世子去南方立功，似又有意让裘玉郎做弘阳郡王府的咨议参军……”
我奇道：“裘玉郎？便是慎妃娘娘的大侄子，五年前中了进士被外放为蕲水县县令的？”
熙平笑道：“好记性。他是曜儿的表哥，做弘阳郡王的王府咨议，甚是合宜。他两人都是年轻能干的孩子，又总想着为国家效力。陛下也不能总是禁锢，为国为民，也当启用才是。”
高旸牛刀小试，便大获全胜。然而他却不得不学他的父王，做出一副沉溺女色又薄情寡义的不成器的样子来。至于屠城，我顿时想起他四年前在城外杀死乔致的事情，他本来便是一个心志坚定辣手无情的人。自然，他是被熙平长公主精心教养长大的，我毫不奇怪。忽然我心中一动，似魅影在明镜中闪过，我自己的面孔也变得狰狞难解。随即哑然失笑，多么荒唐的念头，怎会如此？
熙平合上双目，脸上带着沉醉的笑意：“冬天过去，春天就来了。待你回了宫，弘阳郡王也不会那样孤单了。再过几年，待柔桑嫁了，孤就安心了。”
柔桑终于忍不住插口道：“谁要嫁了？孩儿不嫁！”
熙平笑道：“过几年你就是老姑娘了，不由你不嫁。”
柔桑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的神情：“谁要嫁给那个小孩子！他还没有孩儿高！”
我没想到柔桑对自己与高曜的婚事如此厌恶，不觉纳罕。熙平笑道：“弘阳郡王现下还只有十三岁，再过几年便不是小孩子了。”
柔桑看了我一眼，扶着母亲的肩膀委屈道：“那玉机姐姐怎么还不嫁人？”
熙平拍着她的手背笑道：“倒搬出你玉机姐姐来了！玉机有大事要做，哪里像你这样富贵得闲？不嫁人却做什么呢？”
柔桑哼了一声：“孩儿不想嫁给他。他身边的那个李芸儿，妖妖娆娆的很不像样子，孩儿不喜欢，不想和她共侍一夫。”
熙平笑道：“傻孩子，你嫁过去了自然是正妃。做王妃，要有容人之量。这一点，你要好生学你的启春姐姐。”
柔桑道：“谁要学她那般忍气吞声。”
熙平这才转头诧异道：“你还没嫁过去怎知那李芸儿不好？她是弘阳郡王贴身服侍的心腹，相伴多年，你要以礼相待，才显出你正室的雅量。和一个媵妾赌气，成什么样子！”又沉声道，“你启姐姐有气量，所以你旸表哥也敬重她，至今不让那女子入府，这才是相敬如宾的样子。什么忍气吞声，休要胡言乱语。”
柔桑眼睛一红，抱着熙平的脖颈撒娇道：“母亲不疼孩儿了！”
熙平不忍，抚着她的面颊道：“正因为母亲疼爱你，才将你许配给弘阳郡王。他是最年长的皇子，若他能做太子，你将来便是皇后。即便他做不了太子，你也是亲王正妃。”说着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忙道：“玉机在宫中数年，深知弘阳郡王德行出众、沉稳干练，堪称佳婿。况且县主身为长公主之女，身份贵重无匹，非皇子亲王不能匹配。县主大可不必如此担忧。”
柔桑双目一黯，抛出无限怨气：“连玉机姐姐也这样说！”说罢跳下榻跑了出去。
我愕然。熙平却浑若无事地笑笑：“这孩子被孤宠得无法无天了。”
我记得柔桑小小年纪便明辨尊卑，柔顺有礼，从未见她像今日这样刁蛮与失态。而熙平一向家教甚严，又怎容她在外客面前如此放肆？如今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可见柔桑不想嫁给高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熙平在这件事上由着她耍性子发脾气，只是不肯改变主意。
用过晚膳，天全黑了，家中派了车马来接。熙平亲自将我送至大门口，临别时她拉住我的手道：“你进宫之后，要不偏不党，不比不周，不恋栈权势，这样才能得到长久的信任和恩宠。以后你我便不能像今日一般推心置腹地说话了。虽不在一起，彼此的心却是相照的。好生保重自己的身子，好日子在后面。”
我依依行礼道：“是。殿下教诲，玉机铭记。”熙平看我登了车，这才回转。
绿萼在车中问道：“才刚看见柔桑县主眼睛红红地跑出去，究竟是何事？”
天气寒冷，路上行人稀少。马车前的风灯只能照亮一段短短的路程，青石板泛着灰中带红的光芒，就像那说书的一老一少的背影在人海中载沉载浮。响亮的马蹄声像鼓点一样笃笃地响着，鞭子挥出，一掠就掠过了许多不能回转的时光。
我淡淡一笑道：“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心事罢了。”
自从在樊楼听了李万通说书，我便念兹在兹不能忘怀。那一抹佝偻的灰色背影像横亘在过去与将来的淡淡一笔，而那鲜活的红影则是吃饱了丹砂的烈烈图章。有一夜，我梦见李万通绘声绘色地说起小虾儿跳入金沙池的冰洞之中，是如何拽着平阳公主、踩着义阳公主缓缓下沉，又是如何在青阳公主就要挣扎上水面的时候，将她拖入水底。最后，他指着三位公主的尸身叹惋一番，蓦然说出了熙平长公主和父亲。自然，还有我。于是我醒了。
眼前自白而黑，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休养了三年，我又能在黑暗中入睡了。这黑暗带着厚重而美好的温暖，隔绝了白日的寂寞与喧嚣。在墓园居住的时候，黑夜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直到我又梦见了三位公主，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我果然又回到了汴城。
第二天，我像着了魔一样，又去了樊楼。拣了间雅阁，自清晨到晌午，一直呆坐在茶肆正上方的窗前。饭时一过，樊楼便满满当当，所有的雅阁都租了出去，临街的座位都挤满了人。众人探头张望，像久旱盼甘露般盼望着李万通。
绿萼命人上了一壶碧螺春，便悠闲自在地坐在我对面剥瓜子。她听着阁间外众人的喧闹，颇有稳坐钓鱼台的志得意满：“幸而咱们一大清早就来了，若等这会儿才来，哪还能如此安定？”复又好奇，“其实那李万通也未见说得多好，怎么都这样爱听？居然早早等着？”
我倚窗笑道：“李万通好讲野史秘闻，艳事隐情，说的又是皇族权贵，百姓当然喜爱听了。”
绿萼笑道：“那他会不会说到咱们家来？”
我为她添了茶，拈起一粒洁白的瓜子仁在她眼前晃了晃：“咱们家有什么可说的？咱们家在京城里不过就是一颗瓜子，别人却是贡柑。”
绿萼一本正经道：“不然。等公子做了大官，李万通也定会说公子是如何崭露头角，如何官运亨通，如何娇妻美妾，如何孝子贤孙。”
我大笑。然而转念一想，朱云就快十七岁了，再过两年的确要娶妻生子了，“胡说”两个字便生生咽入肚中。正说笑间，雅阁的门笃笃响了两下。绿萼起身开门，伙计躬身走了进来，施礼道：“姑娘请恕敝店无礼。只因客人太多，敝店地方狭窄，有四位客人想和姑娘同在此间听书，不知姑娘能否应允？”
绿萼道：“那怎么行？这阁间是我们姑娘先租下的。况且，难道就没有别的阁间了？还是欺负咱们是姑娘家？！”
伙计赔笑道：“姑娘别生气。只因外间已经坐满，阁间虽多，靠街的却少。别的阁间少有五六人，多有十几人，唯有姑娘这里人少，而且那四位客人中有两位是女客，所以小人才斗胆上来问一问。那两位女客也是姑娘家，现就在门外候着，说是要亲自来和姑娘说。”
绿萼嘟起嘴道：“要听书也不早些来！”
我微笑道：“不敢当。那就快请进来说话。”
伙计连忙道谢，退步出去，自门外请了那两个女子进来。但见两人都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其中一个容长脸丹凤眼的美貌女子身着银绿色貂皮长袄，挽着繁复的百合髻。发髻正中缀着两颗殷红如血的宝石，鬓边一枚金钗灼灼如火。另一个女孩子梳双丫髻，身着月白短袄，显然是个丫头。为首的女子低头走了进来，深深一福，抬眸欲言，顿时怔住。她的丫头亦呆在当地。
那女子示意丫头从袖中掏出一小锭银子，递给伙计道：“你出去吧。”伙计眉开眼笑地接过赏钱，退了出去。那女子又命丫头关上了门，方才怯怯唤道：“婉妃娘娘？”
我亦怔了片刻，方才想到，这女子定是从宫里出来的。我摇头道：“在下朱玉机，是婉妃的妹妹。”
那女子道：“原来是朱大人。女御平氏拜见大人。”说罢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我奇道：“姑娘是宫中的女御？你怎的出宫来了？”
平女御轻声道：“是陛下带奴婢出宫的。”
我大惊：“圣驾现在何处？快领我去接驾。”
平女御道：“陛下微服出宫，只带了简公公和奴婢三人，大人不宜出去接驾，以免惹人注目。奴婢这就去请陛下进来，请大人稍待。”说罢带着丫头缓缓退出。
绿萼起身立在我身后，低声道：“这必是新进宫的，不然怎么会不认得姑娘？倒还算稳重。”
不多时，平女御引了皇帝进来，小简反手将门掩上。但见视野中出现一双玄色缎面云水纹官靴，我忙带领绿萼跪了下去，欲行跪拜大礼，却听他对小简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将朱大人扶起来？”
小简笑嘻嘻道：“奴婢该死。”连忙将我扶了起来，平女御也亲自将绿萼扶起。
皇帝在靠窗的曲柳木雕花交椅上坐了，温言道：“你回来了。”说着示意我坐下。如此闲闲相问，倒像是我只是出宫省亲，数日而归。
小简扶我在皇帝对面坐下，平女御带着丫头出门要茶要水。我垂头道：“微臣是六日前回京的。”
皇帝微笑道：“这不是宫里，不必如此拘束。你也是来听书的么？”
我恭敬道：“是。微臣无意中听了一次，觉得还可入耳，故此再来。”
皇帝笑道：“真有这样好听？上一次都说了什么？”
我答道：“上一回书说的是‘俏观音义激小王爷，少英雄智取蓝山城’。”
皇帝笑道：“小王爷智取蓝山城？莫不是在说高旸？那俏观音又是谁？”
我这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俏观音是一位美貌的尼姑，叫作智妃。”
皇帝用折扇一敲小简的腿，哈哈大笑道：“这个高旸，朕委他方伯，他却去和尼姑纠缠不清。果然是少年人，爱惹些风月债。”他一笑起来，眼角和唇边便扫开几条细纹。想是为了与平女御相配，他穿了一件石青色联珠天马纹织锦圆领长袍，越发显得面色枯黄，如尘霾中的月亮。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硬朗轮廓与铁血之色都隐在双眸深处，如今一笑起来活像一位坐拥三妻四妾的土财主。我心头微一刺痛，他不但老了，更显出纵欲过度的疲态。
小简躬身笑道：“若不风流，还能叫小王爷么？”他特意将一个“小”字说得极重，说罢哧哧笑了起来。
平女御亲自奉上茶点，又斟了茶，方才躬身退了下去，远远立在墙角的花架子边。皇帝向她笑道：“你也过来坐。”
平女御屈一屈膝道：“奴婢不敢。”皇帝也不多说，又向我道，“朕前几日在宫里，无意中听茜仪宫里的几个内官讲闲话，说西市来了一个说书的，将住在扬州的辅国公夸得人间没有天上有，一时好奇起来，所以出宫来听听。”
从前的辅国公莫璐是周渊的前夫，周渊嫁给皇帝后，将所生的第二个儿子过继给绝嗣的辅国公府。现任的辅国公莫槿，正是皇帝和周渊的亲生儿子，如今算来，也该有十一二岁了。莫槿虽在扬州，又因年纪幼小不便上京朝请，但总还会常常上书的，皇帝何至于要从一个说书的口中得知莫槿的近况？我知道，他只是希望能侥幸从李万通的口中听到周渊的行踪罢了。他望向楼下茶肆的目光带着一点热切的期盼，这才有几分当年我熟悉的模样。
我亦看向楼下，已满满地挤了一街：“可惜微臣回来迟了，竟没听见这一出。”
皇帝笑道：“无妨。改日朕叫他进宫说。”
忽见一灰一红两抹身影在街头出现，像一点火星子伴着一撮死灰，倏忽到了眼前。楼上楼下俱暴喝一声好，便听得鼓声笃笃，少女拨了两下月琴，便将背后的斗笠取下。众人照例问道：“李师傅，今日说什么？”
李万通道：“今日一回书的名字叫‘征西将军两胜西凉府，相府小姐三嫁文进士’。”接着听见铜钱叮叮当当地响过，楼上叫赏的声音此起彼伏。少女抛起斗笠，十几锭散碎银两都像长了眼睛一般一头扎入黄澄澄的铜钱堆，不一时铜钱堆便平了斗笠边。
皇帝大呼有趣，命小简也拿出一锭银子，嘿的一声扔出了窗外。那少女本已将斗笠中的银钱都倒入了随身褡裢，抬眼见一锭大银飞了过来，当即翩然起身，将银子牢牢接在手中。轻如飞燕，飘若梦蝶。皇帝忍不住向窗外叫道：“好功夫！”
那少女也不道谢，又拿起月琴拨了两下，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李万通朗声道：“话说高官家平定了盛京，理清了西南，杀尽了蛮子，占领了兰州，当真是万众归心，天下太平。这两年，那西夏蛮子不忿我大昭官军总打胜仗，便趁我西凉府立足未稳之际，集结了十万步军、三万马军前来攻打。”
皇帝向我笑道：“这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可见他今日说的是件旧闻。”
只听李万通接着道：“我西凉府守军的主将叫作文泰来，益州人氏，祖籍成都，咸平十三年中武进士，时年二十三岁。生得九尺二寸长，熊背蜂腰，豹头燕颌，眉若飞虹，眼如杏核。剑戟枪棒，无所不通，熟读经史，深谙守御之术。”
皇帝合拢折扇抵着下颌凝思道：“平西校尉文泰来……”
李万通道：“这文泰来当时只领了几千军士前来修缮武威金昌两城，不想西夏贼人忽然大举前来，将此二城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天上飞不进去一只鸟，地上钻不进去一只鼠。当真是风扫不进，雨泼不进。当时那文泰来的同母弟弟文泰新在军中任粮曹参军，正在城外督粮，连人带粮被西夏蛮子堵截在半路，捆翻在地。当下剥得赤条条的放在阵前，叫城中的文泰来弃城投降。文泰来在武威城上破口大骂，天杀的西夏贼人便将文泰新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放在火上炙烤。文泰来当即冷冷一笑，飞起一箭，射在文泰新的胸口，文泰新当场毙命。文泰来喝道：‘要战便战，要杀便杀！大丈夫正应履锋刃而取功名，零碎折磨一个手无寸铁的俘虏，算什么英雄好汉！’
“当时粮草被西夏蛮子劫掠去，武威城内人心骚动，狐疑纷纷。文泰来将军命卫队谨守城中十几处空仓，对众军士道：‘此间有粮，足可支撑一年。’当下人心安定。不一日，西夏蛮子开始攻城。蛮子爬墙，就有顽石磊磊、巨木滚滚、火箭纷纷。蛮子造高梯冲，就在城中作土山，厚二十余丈，又作大槊，长二丈五尺，绑上长刃，使壮士刺登城者。蛮子在城墙下掘地道，文泰来料敌先机，早就在城内横着掘一条堑沟，但凡露头的统统戳死。如此天上地下，直打了四五日，蛮子死伤枕籍，尸体在城下堆成了山。
“此时金昌已陷敌手，武威苦苦支撑。然而援军虽到了，却阻隔在众军之外，不通消息。此时蛮子捉到我官军一个斥候，又将他剥得赤条条的绑到军前，叫他向城上喊话，说援军已败。那斥候假意应允，到了武威城下，却大喊道：‘援军百万，不日便到，君等勉力，切勿自弃！’话未喊完，便被蛮子堵上了嘴，烧杀而死。
“当下城中军民悲愤交加，誓死追随文泰来，坚守武威。城外援军日夜冲营，昌平王爷亲自带了五千马军，深入夏境，烧了贼人粮草，缴获辎重牛马无数。攻城的蛮子见讨不到好，不过一个月便退了兵，连已经打下的金昌城都不要了。我大昭大获全胜。”
皇帝一拍桌子，大赞道：“好！此人所言，与战表一字不差，竟没有半分矜夸不实，当真难得。我大昭正该多几个这样的人来宣扬我官军威仪！”
我淡淡一笑道：“诗曰：赫赫南仲，薄伐西戎。[36]得将如此，实是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只听李万通接着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朝中有位苏相，京城人氏，就住在南城葫芦苏巷中。年逾半百，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唤作真真。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还曾入宫做官，为公主师。只是到了十八九岁上，仍没有婚配。却是为何？只因说定了两位公子，都在成婚前不久一命呜呼，如此官媒便不大敢上门说亲，便迁延至今。
“苏小姐在闺中听闻文泰来英雄了得，便将一缕情丝牵挂在他身上。苏小姐生性豁达，也不顾女儿家的矜持，央父亲请了官媒前去西北说亲。文泰来也甚是干脆，也不顾苏小姐克夫的命盘，当即就答应了。
“众位看官却道为何？原来那文泰来将军，十八九岁上便娶了正妻，中进士的那一年还纳了一房小妾，不过两年全都病逝了。后又续弦，过门几个月便害了热症，一病死了。后来一直在西北戍守，一来无暇再论亲事，二来也怕害了人家小姐，因此四五年间竟不近女色。而这位苏小姐命硬，恰与这文泰来是一对，况又是才貌双全的佳人，堂堂相府的千金，自然是千好万好，再没有一丝不到之处了。去年二人成婚，当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如今已生下一子。于是众人都道，文将军的命数岂是等闲之辈可以承托？唯有像苏小姐这样的贵人方才无碍。不但无碍，还会百子千孙，陆续有来。”
皇帝笑道：“苏相，定说的是苏参政了。朕记得他的女儿叫苏燕燕，几时改做真真了？”
我笑道：“男儿的英雄事，自然要晓谕世人。女儿家的情事，要隐晦些才好。”
皇帝道：“朕竟不知道他女儿的婚事有这番波折，若早知道便该赐婚才是。不过能下定决心，自己择定夫婿，也甚是不凡，不愧为我大昭女儿。”
却听楼下月琴泠泠响处，李万通唱过尾声，带着少女穿过人群，飘然而去。

第三册 第十一章 明明如灯
正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候，阳光落在我和他之间，抛下红尘万丈。一只灰雀贴着窗棂飞了过去，日光一动，便见头顶银丝一闪，泯灭在掺了金丝的乌纱冠中。他的双眼有些浊了，眉心深深两道蹙纹，如寸草不生的裂谷穿过如烟远山，又如无情的流水带走了许多亮如星辰的波光，更带走了不可回转的年少岁月。
我从没有想过，周渊的离开会让他自弃到如此地步。她无情，他不忍恼；她牵念前夫，他依照她的意思，让亲生子继嗣莫府；她不回来，他不懈地找；她老了，他比她衰老得更快。
他聚精会神地望着李万通的时候，我已忍不住细细地打量他。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不由笑问：“朕是不是老了很多？”
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是收回半寸，未待开言却觉鼻子一酸：“红颜绿鬓催人老，世事何时了。君心天意与年光，春花未遍已秋霜，为谁忙。樽前正好闲风月，莫话生离别。直饶终日踏红尘，浮名浮利枉劳神，更愁萦。”[37]
似有深泉从他干涸的眼底涌了上来，笑容顿时浮浅，然而不过一瞬，便满含自嘲，“好一个‘君心天意与年光，春花未遍已秋霜’。这是你写的么？”
我摇头道：“玉机不擅章句，不过是借了前人的词罢了。”
皇帝凝视片刻，微微一笑，“你是‘海暮腾清气’，朕却是‘开镜眄衰容’了。”[38]
我抚腮道：“山野村居数年，不过多了些野气罢了。”
皇帝笑道：“山野有清气，你的面色好多了，也不像从前那般拘谨得有些造作。如此才好。”
我一怔，不由失笑。他又望向楼下袖手说笑、渐渐散去的人群，怃然而神往：“朕今日和这许多闲人听上一回名门隐私，越发觉得自己像个迟暮之人。幸而你在这里，从未变过。”
天色深蓝，云淡风轻。遂与他坦然相视，凝眸道：“玉机……不敢变。”
皇帝轻轻颔首。不过一会儿，便起身道：“听过了书，也该早些回宫，以免太后担忧。”我送他到门口，却听他温言道，“不必送了。趁着还没回宫，好生乐几日，回了宫便没有这样自在了。”
皇帝走后，绿萼扶我依旧坐在原处，抚胸道：“这李万通说的书竟然惊动了大内，真是一个奇人。”
我叹道：“你当他只是一个说书人？一个说书人，倒像亲历了武威之战和蓝山之战，说得精彩却又不添一笔。又知道许多当朝的闺门秘事，就差把耳目伸到人家夫妻的床帐里去了。”
绿萼正重新摆放茶点，抬眼笑道：“说书人本来就是无所不知的吧。”
我微微冷笑：“来日方长。他既在京城厮混，总有再相见的时候。”
腊月廿六日，我持帖前往信王府赴宴。大雪初歇，阴云却还没有散。年关将近，街上行人无多，只有一些卖柴送炭、兜售年货的商人与乡民还在寒风中沿街奔走。几个戴着轻枷的男子正拥帚扫雪，木枷和街道两旁的积雪与初醒的木屋一起，发出咿咿吱吱的吟唱。几个监视的牢子和衙差正在檐下烫酒划拳，喝到兴起还不忘将热酒送两杯与扫雪之人驱寒。
马车行到信亲王府的大门前，未等我下车，便有几十个破衣烂衫的乞丐远远地从墙根下跑了过来，被信王府的豪奴拦住了。启春和一位华衣少女亲自站在大门口接我，听得众乞丐吵闹不休，便吩咐散钱给他们，众乞丐才又回墙根下蹲着。
但见启春身着青翟锦袍，挽着单刀髻，簪着四朵华丽的珠花。以五色青质织绣的摇翟引颈振翮，在珠光与雪光之中跃跃欲飞，越发显得英丽不凡。我向启春行了一礼。启春指着她身边的少女道：“这是我的小姑彤儿。”彤儿只有十六七岁，身材高挑，容貌清秀，眉目之间倒有几分像高旸，想是信王的姬妾所生。她屈膝拜道：“彤儿拜见朱大人。”我忙还礼道：“小姐不必多礼。”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信王府，但见房舍高阔，屋宇华丽，楼台嵯峨，轩馆林立。启春一一指给我看：“这是正堂，这是书斋，这是禅楼，这是松涛馆，这是一苇亭，这是……”不觉已向北出了角门，但见一方石屏遮住了视野，其上纂刻着名家草书。转过石屏，出了月门，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山水园林，展眼只见碧水隐隐，素云皑皑，青石巍巍，彩绡纷纷。
我问道：“怎的便到了后园？姐姐倒不先领我拜见王爷和王妃么？”
启春笑道：“王爷和王妃早些日子出城斋戒去了，世子自带了清客相公出府会客，要晚间才回来。”又指着水边两层高的戏楼道，“我已经叫了一班戏。咱们且放心乐一日，旁的不必理会。”正说话间，一个小丫头急急跑了上来，躬身禀道：“启禀夫人，泰宁君和文夫人的车马已经在街头了。”
启春道：“采薇妹妹和苏妹妹来了，我要去迎一迎。”又向彤儿道，“妹妹替我作陪，我去去就来。”说罢领着众仆妇匆匆去了。
彤儿引我在二楼的暖阁里坐定。开窗望去，只见湖面已结了薄薄的冰，对面的水阁像一条大船泊在冰面，檐下的红灯笼上覆了一层白雪，像红彤彤的山楂球滚了糖霜，垂累可爱。我一时忘情，赏了一会儿。转头只见彤儿笑盈盈地立在一边。想是她虽为王府小姐，却没得皇室封诰，所以不敢与我相对而坐。我忙道：“小姐请坐。”彤儿这才敢坐下。
我笑道：“这戏楼倒大，又建在水边，景致也好。”
彤儿笑道：“现下是冬日，各处都烧着炭火，不能开窗。唯有夏天的晚上，开了窗吹凉风，就着水音听戏，又凉快又雅致。且台上的纱衣在灯下随风飘起来，戏子们就跟神仙似的，那才好看呢。”我见她容貌清秀，活泼娇俏，想是王府中比较得宠的女儿，所以启春才带在身边待客。她虽没得册封，终究是王府小姐，身份尊贵，我亦不便问她出身年岁，于是只望着窗外赏景。
不过小半个时辰，启春便引了两位贵妇上楼来。其中一位着银红长袄，身量微胖，肚腹隆起。一张圆脸有些浮肿，胭脂下透出一团黄，正是已经被册封为泰宁君的采薇。另一位身着淡粉色齐胸襦裙，外罩氅衣。裙下织绣团团樱花，脚步一动，碎玉飞起，荡起满室的春意。目光淡远，气质娴静。正是数年未见的苏燕燕。
彼此见过礼，苏燕燕微笑道：“数年不见，十分想念姐姐。”
采薇左手扶着腰肢，摇摇走了上来：“我这肚子里不安静，浑身都疼。恕我不能行礼。”
启春忙扶她坐下，笑道：“你快坐下，可别闪了腰。”采薇搭着启春的手，缓缓坐下。一时众人归座，彤儿却站了起来，向众人行礼之后，侍立在启春身后。采薇随口问候了彤儿，便只和启春说话。苏燕燕却是第一次见到彤儿，忍不住多望了两眼。
随侍的丫头蹲下身子替采薇脱下棉靴，又将脚炉垫在她脚底。采薇伸了双足向启春嗔道：“启姐姐你看看我这双脚，生生成了两个面团，那棉鞋要大两圈才能穿得下去。浑身都是肿的，真是受罪。”
启春笑道：“你是生育过的，这一胎怎么也比上一胎要好过。”
采薇垂头看着小丫头在她脚上裹上毯子，扁扁嘴道：“其实我最羡慕姐姐了。”
启春正在铜盆中浣手，闻言笑道：“你羡慕我做什么？”
采薇道：“姐姐你不用受这份罪，便得了一个儿子。”
我一惊，险些将茶水喷了出来，苏燕燕却恍若无闻。彤儿也只是略看了采薇一眼，便掩口而笑。启春似是司空见惯，并不以为意，径自从水中提起湿漉漉的双手，由着丫头擦干：“我还盼望着受这份罪呢。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不准你在我家说这样的歪话刺我的心。”
苏燕燕笑道：“施大人是正人君子，不肯纳妾，妹妹倒抱怨受罪，这是多少女子求也求不来的。”又向启春道，“才刚我见墙下有许多乞丐，姐姐怎么也不派人赶一赶？一来客便拥上来讨钱，不大好看。”
启春道：“王爷和王妃正在斋戒，布施还来不及，哪里还会驱赶？”
我好奇道：“城中怎会有这许多乞丐？”
苏燕燕道：“姐姐有所不知，今年春播之前，陛下将临县的几个大地主治了罪，斩首弃市有之，抄家流放有之。最轻也是没收家财，下在牢中服役。他们家下的奴婢都赦成了庶民，分了田地。却有这一起子人当惯了奴婢，怎么都不愿意种田。如此误了春种的时节，夏秋又将分得的田地卖了，到了冬天只能进城要饭了。”
我恍然道：“原来如此。”遂掩口一笑，“苏妹妹是宰相千金，果然样样都清楚。”
苏燕燕拿起一块桂花糕，宁和一笑：“我知道因，却无能为力。听闻玉机姐姐就要入御书房辅佐明君，这乞丐多少的事情，自然全赖姐姐了。”
我摇头道：“我不过是个书佐女官，‘辅佐’二字，万万不敢当。”
苏燕燕道：“姐姐还是这样小心谨慎。”
启春似是想起什么来，笑道：“说起小心谨慎，我倒觉得苏妹妹也太不小心了。前些日子我听人说，那李万通在市里说起妹妹婚事的由来，竟是八九不离十。虽说妹妹与文将军恩爱甚笃，羡煞旁人，可闺房之事，还是不要教人知道的好。”
苏燕燕的眼中闪过一丝灰懒寂寥之意：“前几日我倒也听人说，李万通说了世子在桂阳郡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听说那智妃还在京城半死不活呢，姐姐也要小心才是。”两人相视一怔，都笑了起来。彼此嘲讽，亦不忘自嘲。
苏燕燕听人提及自己的婚事，非但没有半分满足与娇羞，反而显得无奈落寞。双目光转，如掠过千山万水，懒懒的提不起半分兴致。我心中忽而狐疑起来：那李万通所说的，或许并不是实情。然而现在满城俱知相府千金与朝中战将的美满婚姻乃是上天注定——连皇帝都深信不疑了。我心念一动，端起茶盏掩饰了唇边的一抹冷笑。
采薇换了右手扶腰，将左手伸出来让丫头洗：“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世子也真是的，怎么能这样对姐姐？”
启春笑道：“傻妹妹，若不是这样，我如何不用受罪便得一个儿子？你才刚羡慕我，这会儿又替我抱屈了。”
采薇叹息道：“要是不用纳妾又不用受罪，就能得百子千孙，那该多好？”
启春斜了她一眼：“两害相权取其轻，你究竟选哪样？”
采薇擦净了手，捧着肚子道：“这会儿我自然盼望不用受罪，待生下来了，我便盼望施郎不要纳妾。”
众人都笑了起来。启春笑道：“亏你还随长公主在白云庵修行过，竟是半分稳重也没有。可见这些年被纵得很不像样子。”
采薇双颊一红，垂头道：“施郎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纳妾，让我放心生一辈子。”
苏燕燕重重地叹了一声，向天自怜道：“这才是恩爱甚笃、羡煞旁人呢。”又向启春道，“可见咱们女子还是要嫁有学问的读书人，读书人懂得修身自律。姐姐说是不是？”
启春也叹了一声：“正是呢，现下我后悔也来不及了。咱们五个里，也就是玉机妹妹和彤儿还没嫁。你二人来日择婿的时候，可要好生记得咱们姐妹今日的话。”
彤儿顿时红了脸：“嫂嫂说得有理，只是终身大事，怎由得自己做主？”
启春笑道：“你是家中的长女，父王和母亲自然疼你。只要你开了口，没有不依的。”正自说笑，小丫头引了一个年轻的乳母进来，那乳母跪下磕了头，这才道：“小公子吃过奶，还是啼哭不止，定是想夫人抱一抱。”
启春道：“既如此，你就把他抱来。记着多穿两件衣服，把小脸遮上。”那乳母去后，启春道，“那孩子刚来家的时候，整日啼哭。我见他实在可怜，便抱在怀中哄了几日，想不到却脱不开身了。”
苏燕燕道：“这孩子与姐姐亲近，倒是好事。”
启春叹息道：“我没有别的指望，只盼他将来不要恨我，也就罢了。”
采薇道：“姐姐对他这样好，他若记恨姐姐，岂不是猪狗不如？况且他离开他亲娘，又不是因为姐姐。世子……”一抬眼，见启春目光灼灼，只得将余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苏燕燕忙道：“我那孩儿，若不得我哄着，也是不能入睡的。”于是三人絮絮说了许多怀孕产育的事情。我无话可说，只静静听着。
不一时乳母将孩子抱了来，众人围看了半日，都纷纷赞这孩子漂亮灵巧。启春慈爱地望着孩子的小脸，拿起绢子擦去他口边的涎水，不觉哼起了小曲。那孩子将头埋在启春的怀中，沉沉睡去。
晚膳后离开信王府，天已全黑。启春亲自送我们到大门口，又命人多拿了几盏羊角风灯分给随行的仆妇小厮们提着，每一盏灯上俱写了一个“信”字。我只带了绿萼和一个车夫，于是启春命在车厢的檐下挂了一盏，辕下挂了两盏照路。与采薇和苏燕燕分别后，我便向西行。
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几点零星的灯光仿佛沉睡的汴城偶然闪现的梦境。远处的支巷中，贴地燃着几团火，被无家可归的人围住了，时隐时现。彤云垂在头顶，连火光亦变得暗沉而宁静。马蹄踏在风灯留下的光晕上，惊破隐隐的笑语和梦呓。不多时便走到了汴河边，静水流淌的声音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抚慰所有白日里的迷惑与疲累。于是我捧着热热的手炉，紧紧裹着一件织锦斗篷，靠在板壁上睡着了。
忽然耳边扫过一阵风声，接着马蹄声乱响。整个车厢剧烈地震了两下，只听得有东西在地上打碎的声音。膝头的手炉砸在地板上，火红的炭灰洒了一地，火星子溅上衣裙，顿时烧破了两个小洞。绿萼连忙踩熄了炭火，掀起布帘喝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的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死死拉住缰绳，好一会儿才回头道：“启禀小姐，刚才无故起了一阵恶风，惊了马，震掉了一盏灯。”
绿萼伸出头去看了看地上的碎片，松一口气道：“可惜了那盏灯。幸而不是遇见强人。”
车夫笑道：“这里是天子脚下，哪里就遇见强人了？”
绿萼道：“快走吧。”说罢放下帘子。忽听远远传来一阵飘若游丝的铃声，铃声伴着马蹄声从容不迫地靠了过来。忽听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道：“咦？这羊角风灯不是咱们府里的么？”提高了声音问我的车夫，“你是哪一院的车夫？这样晚了赶着车去哪？见到世子还不过来磕头！”
车夫停了车道：“我们是高淳县侯府的。我家小姐今日在信王府做客，因天晚了，所以借了几盏灯路上用。”
銮铃响处，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原来是朱大人。高旸有礼。”我正要起身下车，却听他又道，“天气寒冷，大人不必下车。还请早些回家，以免老夫人担忧。”
我坚持下车，只见高旸已然下马候在车边了。他一身天青色的长袍，衣料中掺的金银丝线反射着灯光，如电光游走。他比数年前又高了些，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带着南方潮湿阴冷的气息，泛着青白萧索的光。经历战火洗濯，双目中满是自信与笃定。这张成年男子的面孔，如同雕塑的泥胎脱去了湿气，每一条风干的裂纹中都藏着不可更改的坚毅与温然。
我还礼道：“玉机拜见世子殿下，殿下万福。”
高旸看了看不远处地上的风灯碎片，转头对为他牵马的小厮道：“小洛子，朱大人车上的灯不够亮，把你手上的挂上去。”
小洛子喊了起来：“那怎么行？统共这一盏灯，难不成要摸黑回家么？”
我亦道：“万万不可。”
高旸向小洛子道：“孤还带了一盏小灯。况且老马识途，绝不会把咱们带河里去。挂上去。”
小洛子不敢违拗，把我下死力盯了两眼，将手上的羊角灯挂在了马车车辕上。我不欲多言，只由他去。高旸看挂好了灯，这才道：“大人请上车。”
我道了谢，扶着绿萼的手上了车。马车行了好一会儿，绿萼探出头去看了半晌，觑着我的面色道：“后面并没有点灯。果然世子只有这一盏灯，都给了咱们。”
铃声幽幽渺渺地又响起来，是漫漫水声中一抹灵动的尾音，终于杳然不闻。我淡淡道：“明天寻一盏新做的灯偿了信王府，叫个人把灯送回去，别忘了。”

第三册 第十二章 昭昭如日
因入宫在即，母亲带了我和弟弟去城外拜祭父亲。礼毕，我叫母亲和弟弟先回家，自行往白云庵辞别升平长公主。谁知升平已闭关参禅数日，不见客，我只得独自回家。
虽是正午天气，阳光直射，却仍觉寒冷。还未进城，已觉腹中饥饿。绿萼道：“回到城中，早过了饭时，姑娘须饿坏了身子。老爷的墓园就在附近，咱们去那寻个村店吃午饭，岂不便宜？那里的人家咱们也熟，也不怕菜做得不干净。”
我笑道：“也好。好容易出城一趟，就尝一尝山野风味也是好的。”于是绿萼命随行的小厮骑着马回城报信，这才驾车往墓园而来。
当初户部奉圣旨挪了一百户人家为父亲守墓，两个月不到的工夫，又有一百来户新赦的庶民定居，加上原本居住在那里的几十户人家，竟形成了一片好大的村甸，叫作仁和屯。官道从村中穿过，道旁开着一间长四进宽三进的二层酒店，店家姓黄。
黄店主在柜台后见我下了车，忙不迭地亲自迎了出来，又命伙计解下马牵到后院去用上好的草料喂着，方亲自引我进了二楼的雅阁。阁间虽小，但一应铺陈，颇为雅致，开窗便见又宽又直的官道和对面绵延至溪边的百来户人家。
绿萼点了果品菜蔬和熟肉鲜鱼，我自倚在窗边看楼下往来的客人。忽见四个衣着齐整的轿夫抬着一顶红木翠顶的小轿在门口落下，随行的两个绿衣少女揭开轿帘，扶了轿中的女子下来。但见她身着淡粉色的梅花褙子和一袭葱白色的罗裙，挽着螺髻，正中一只绿玉髓金蜂花钿甚是繁复精巧，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绿萼见我看得出神，笑问道：“姑娘在瞧什么？”
我指着楼下的女子道：“你瞧，那女子似有些眼熟。”
那女子转过脸来，但见眉目如画，下颌尖尖，一点樱唇，甚是娇俏。绿萼失声叫道：“若兰！”说着连连扯住我的袖子，指着楼下道，“那不是从前服侍于姑娘的若兰么？！”
正是若兰。四年未见，今日的她早已不是当年的侍女模样，更非随锦素流放的卑微官婢，实实在在是一位贵妇人了。绿萼道：“姑娘要奴婢唤她上来么？”
我微笑道：“得遇故人，怎能不小酌两杯。你这就下去请，别缺了礼数。再烫两壶酒上来。”
绿萼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了若兰上来。若兰一进门便深深一拜，起身已是满脸是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含泪道：“多年不闻你的消息，想不到今日在此相见。这些年你还好么？若葵好么？”
若兰哭得更加厉害：“若葵已经……死了。”
我的泪水顿时滑落在衣襟上：“若葵死了？是怎么回事？昌平郡王不是很看顾你们的么？”
若兰泣道：“自我们姑娘被征回京，昌平王爷也跟着回京了。我和若葵本来还在军帐中服侍，谁知有一夜，一个校尉喝醉了，拉着若葵意欲强奸，若葵抵死不从。那校尉恼羞成怒，将她扔给了一群西夏俘虏，若葵回来就自尽了。”说罢用帕子握着脸痛哭不已。
我又悲又怒：“军中竟有此事！王爷也不管么！”
若兰道：“王爷从京城回来，听闻此事，当即杀了那个校尉，又将那些西夏俘虏一个个凌迟处死，这才为若葵报了仇。”
若兰身边一个美貌乖巧的丫头道：“夫人好容易与大人相见，总是哭做什么？夫人如今可哭不得。”说罢扶了若兰坐下，另一个丫头从门外接了两壶热酒进来，放在热水中温着。
绿萼也扶我坐下：“正是呢。姑娘的身子也伤心不得。”
我拭了泪，亲自烫了两只酒杯：“天大地大，竟在这山野村店中相遇，又是久别重逢。定要好生喝两杯。”
饮过三杯，我正要添酒，却见她左手护着小腹道：“大人赐酒，本不该辞。只是若兰实在不能再饮了。”
我一怔，随即放下执壶，欢喜道：“果真么？恭喜妹妹了。”
若兰垂头望着袖口盛开的梅花，微微一笑道：“我曾向观音许愿，若得了孩儿，定然倾尽资囊，奉献观音驾前。今日正是去白云庵还愿的。不想竟遇见了大人，可见菩萨有灵。”
我欣慰道：“瞧妹妹的装扮，非富即贵。不知妹妹嫁与何人？家住哪里？”
若兰叹道：“若兰惭愧。若没有于姑娘和若葵，也不会有若兰的今日。”
我心中亦猜到了几分，不觉问道：“你是不是嫁给了昌平郡王？”
若兰垂首欲深，侧转了身子，微微含羞道：“是。自从于姑娘在京中殁了，若葵在军中自尽。王爷见我可怜，怕我在军中再受人欺凌，便收我做了妾侍。”
我又问道：“可入了宗谱？”
若兰摇头道：“若兰是官婢出身，王爷擅自纳我为妾，会被两宫怪罪。若兰能追随王爷左右，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哪里还敢奢望录入宗谱？”
我在她的小腹上虚抚一下，微笑道：“不然。你这个孩子是昌平郡王的长子，太后定然欢喜。过些时候，你一定能得到册封，只怕还是个佳人呢。”
若兰道：“是不是佳人，若兰倒不在意。只盼望王爷能对这孩子好些。”
我笑道：“这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难道能不对他好？”
若兰黯然摇头，面色忽而变发白：“这孩子来得突兀。王爷也不过是可怜若兰，才纳若兰为妾的。王爷对于姑娘，才叫作好，他最喜欢看于姑娘写字了……”
我拉起她的手，打断道：“锦素已经不在了，你却能常伴王爷左右。你何必与她比？”
若兰拿起帕子点了点眼角，赧然一笑：“大人说得是。是若兰不懂分寸。”
我问道：“这些年，昌平郡王在西北好么？”
若兰道：“王爷自三年前被贬为西北中郎将，便一直郁郁不乐。直到武威金昌之战，王爷亲率军士深入敌后，劫夺了粮草，朝廷才又封了龙骧将军，督雍、凉、秦三州军事。只是经此一战，我军忙着移民屯田，西夏也不敢再轻易进犯，所以西北倒太平了两年。王爷闲来无事，只是操兵狩猎。”
我赞许道：“‘暂劳永逸，必获后利’[39]。武威金昌一战，竟打出数年的安宁，可见以战止战，方是王道。”
若兰笑道：“正是。王爷也是这样说的。王爷道，当年汉武帝开疆拓土，称霸西域，历经三百年，余威犹在。王爷倾慕武帝雄风，若兴致好，便常和我说这些，只是若兰读书不多，听不大懂。只有从前于姑娘在的时候，能与王爷交谈两句。”
我在杯中注酒，淡淡一笑道：“王爷倾慕武帝？倒不倾慕卫青、班超么？”
若兰不知就里，答道：“王爷曾说，那些人只是‘功狗’，武帝才是‘功人’。人只有羡慕人的，哪里有羡慕狗的？”
一失神，酒杯满溢尚不自知。绿萼惊呼道：“姑娘，酒洒了。”说着从我手中夺下执壶，拿了一方抹布急急忙忙地擦着桌面。若兰似是察觉到什么，微微变色：“大人？”
我不动声色地擦去手上的热酒：“没什么，听得有趣，一时走神罢了。王爷和文泰来将军可交好么？”
若兰迟疑道：“大人为何问这个？”
我微微一笑道：“武威一战，文将军功成名就，又做了当朝苏参政的乘龙快婿，前途无可限量。王爷若与他和睦，便在文臣中有了援手。你知道，朝中的文臣一向反对北伐西征，而王爷又是干将，远离朝阙，难免惹人注目，招人话柄。若有苏参政在圣驾前美言一二，就好得多。”
若兰恍然道：“原来如此。只可惜王爷与文将军交情一般，倒是与一个西夏将领有些往来。”
我奇道：“西夏将领？”
若兰笑道：“是。太平无事的那两年，王爷有时候会和他一道去喝酒打猎，有一次那人病了，王爷还派人去敌营送药，那人竟也毫不起疑，当着使者的面就喝了。王爷说，他们两个，便是眼前的羊祜与陆抗[40]、华元与子反[41]。可是王爷并没有告诉若兰，羊祜、陆抗、华元、子反都是什么人。大人读的书多，定然知道。”
我心中一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若兰察言观色，怔怔道：“大人……这其中可有什么不妥么？”
我肃容道：“好妹妹，你在军中自在惯了，见的都是直率的军人，不知京师的人心险恶。从此以后王爷在西北的事情，不可再对第二人言说。须知祸从口出。”
若兰神色一凛，道：“是。若兰记下了。”
我指着一桌子的菜道：“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咸平十八年正月初一五更时分，朱雀门大开。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公侯勋爵、外国使节和他们得了封诰的母妻都撇了下人鱼贯而入。弟弟袭了父亲的高淳县候，母亲被封为高淳县夫人，也要随弟弟入宫朝请。当下众人都候在内宫缙云门外。
天蒙蒙亮，但听得奉先殿敲响了召集群臣的钟声，于是公卿入缙云门。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钟鼓齐鸣，有庄严而低沉的乐声响起，乃是《隆安》：“天临有赫，上法乾元。铿锵六乐，俨恪千官。皇仪允肃，玉坐居尊。文明在御，礼备诚存。”帝升御座。
接着钟鼓换作《正安》：“尧天协纪，舜日扬光。涉慎尔止，率由旧章。佩环济济，金石锵锵。威仪炳焕，至德昭彰。”公卿客使入殿朝拜。
直到巳时，赞引才领众诰命入宫。但见左右金吾六军诸卫执戟肃立，列黄麾大仗于殿庭内外。大乐令展金钟玉磬翅列东西，鼓吹令分置十二案于虡架之外，讴者在后。陈伞扇贡物于玉墀之上，列舆辇御马、丹车五辂于紫庭之中。
艳阳高照，残雪化尽，奉先殿的琉璃金瓦灿若朝云，兵甲陈列磊若繁星。光芒万丈之中，奉先殿幽深莫测。皇帝上着青色兖服，织绣日、月、星、山、龙、雉、虎蜼七章；下着红裙，织绣藻、火、粉米、黼、黻五章，坠红蔽膝，绣升龙一双，间以云朵，饰以金钑花钿、珠玉琥珀。冕冠前后十二旒，并贯珍珠。珠光隐隐，他的面容早已不是我在后宫所熟悉的样子。
我并没有封诰，不能入殿朝拜，所以入缙云门不久就与母亲分别。又从缙云门出，绕内宫向北走，从金水门入益园，出益园向西，过了历星楼便是漱玉斋。只见芳馨早已企踵延颈，领着宫女内监在门口张望。见我回来，忙迎入玉茗堂，领着众人参拜。
三年未见，芳馨的容貌一如从前。年逾四十，望去如三十许人。她穿一件酡色蝠纹长袄，鬓边簪着两朵绯色宫花，正中嵌了一枚小小的赤金玫瑰花钿，显得甚是喜庆华丽。她身后众人，新衫新鞋，精心妆扮。有些我认得，有些却脸生得很。待众人散了，我单留下小钱、绿萼和芳馨，问道：“怎么不见小莲儿？”
芳馨笑道：“婉妃娘娘入宫后，圣上怕她不惯，特地命奴婢从服侍姑娘的人里挑两个去粲英宫。奴婢就让小莲儿带着两个丫头去了。反正漱玉斋空着，也着实不需要那许多人。”
小钱如今也有二十二三岁了，目光晶亮，神情机敏，呆若木鸡，迅若捷猿。穿一身簇新的灰蓝色蒲纹长袍，脚上是一双厚底玄色布靴。我笑道：“你如今也出息了，可升做执事了么？”
小钱躬身笑道：“托大人的福。本来漱玉斋是不设内监执事的，只因大人如今是正四品女录，内阜院说恐怕以后漱玉斋人事繁杂，怕姑姑管不过来，所以让奴婢做了这个执事。”说罢又向芳馨道，“自然也要多谢姑姑。本来内阜院点了名要让奴婢去粲英宫服侍，是姑姑力主，让奴婢留了下来。”
芳馨向我微笑道：“奴婢想着这小猴子从前常为姑娘出宫办事，姑娘用惯的。若姑娘回来，一时用起生人，倒不顺手了。”
我拉起芳馨和绿萼的手合在一起，诚恳道：“过了三年，我们还是在一起。甚好。”
绿萼道：“姑娘错了。不是三年，是八年。”
芳馨道：“这三年奴婢虽然不在姑娘身边，但心心念念只盼着姑娘回宫来的这一天。”
小钱含泪道：“奴婢和姑姑是一样的。”
芳馨推他道：“好容易姑娘回了宫，该高高兴兴的才是，怎么倒哭了？”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抬袖擦了眼泪。
绿萼忙道：“这会儿群臣与夫人们该去太后宫门前朝拜了。一会儿陛下在谨身殿举宴，午膳后就往后宫来，姑娘就要去守坤宫参拜帝后。刚才绕着宫墙走了好大一圈，姑娘累了，应好好歇息才是。”
芳馨道：“皇宫那么大，姑娘怎么也不坐轿子？”
我笑道：“我入宫太早，赶着元日朝会，轿子都让年迈的公卿夫人们坐了，哪里还有我的？”
芳馨连忙扶我进了西厢，亲自服侍我浣手漱口，又命两个小丫头进来为我捶腿。我确实有些疲累，便歪在榻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待睁开眼时，两个小丫头都不见了，只有芳馨坐在我的脚头，低头缝补一件中衣。南窗下的竹帘都放了下来，日光在窗外淡若月华。我懒懒地睁开眼睛，将薄薄的葫芦福字锦被掀开一角，慢慢撑起身子道：“正月里照例是不动针线的。”
芳馨连忙放下衣裳，一面扶我坐好，一面笑道：“衣裳破了总得缝补，难道正月里便不穿衣裳了？”说罢去桌前倒了半盏红茶，将小炉上热着的鲜乳兑入杯中，又加了半匙蜂蜜，双手奉与我道，“姑娘尝尝，可与从前不同？”
我接过奶茶，轻轻一嗅，微笑道：“我出宫这几年，就想着姑姑调奶茶的手艺了。我和绿萼试了许多次，也调不出这个味道。”
芳馨道：“这倒是奴婢的不是了，奴婢当随姑娘出宫才是。”
我微微一笑道：“小小一杯奶茶，究竟是细节。姑姑肯留在宫中为我留意宫中的动向，才是大功。姑姑的用心，我怎能不明白？”
芳馨微微动容：“奴婢还怕姑娘回宫后便与奴婢生疏了。”
我拉一拉她的指尖，淡淡道：“怎会？”
芳馨拿起绢子擦了擦眼角，“这会儿已经快午正了，奴婢吩咐他们传膳。”她迟疑片刻，道，“婉妃娘娘那边是知道姑娘今日回来的，不知姑娘要不要请婉妃一道用膳？”
我将奶茶一口饮尽，迟疑道：“不必了。横竖一会儿就见面了，何必这会儿巴巴的请她来。”说着双眸微合，“姑姑明明知道我不会请她来的，又何必问我？”
芳馨一面调奶茶，一面道：“婉妃娘娘两次产育，夫人都进宫陪伴了。本来奴婢还盼着姑娘能随夫人进宫来，能让奴婢见上一面。谁知姑娘竟没有入宫。姑娘是避着圣上，还是避着娘娘？”
我淡淡一笑：“既然丁忧，就不该再想着宫里的事情。魏晋时孝子守丧三年，常常形销骨立，杖立不定。这些我是做不到了，但专心一些，却还可以。”
芳馨道：“姑娘和婉妃娘娘可是亲姐妹……”
我抚一抚鬓发，不觉心中酸楚：“姑姑，你如何明白我们家的事情？自从我父亲无辜惨死，母亲就变了一个人，她待我比从前更好更细心，只是多了许多客气。每当母亲要进宫陪伴玉枢，她看我的眼神便格外闪缩，倒像生怕我要随她进宫的样子。我不是不想看玉枢，只是不想母亲多心罢了。况且，我若进了宫，只怕玉枢也要多心。”说着低头一哂，“又何必多事？这么几年下来，倒似是我做亏心事对不住玉枢一般，早已不知该如何相见了。”
其实我心中很明白，母亲是怨我和父亲一起做了随时会掉脑袋的事情，所以这几年来一直对我不冷不热。她的第一任丈夫、我的生父卞经，就是随废骁王造反被斩首弃市的，她自然不能忘记身为罪属所受的冷眼和羞辱。她怨恨我、疏远我，一心扑在身为皇妃的玉枢身上，也是应该的。在母亲的眼中，玉枢乖巧孝顺，我却冷酷悖逆。
我怔怔想了片刻，不觉双眼一热。芳馨唤道：“姑娘……”
我笑着接过她手中的奶茶，仰头喝个干净，只觉香甜滑腻，只是甜过之后略有茶涩，却再无回甘了。才喝了两盏，竟有些厌了。易曰：亢龙有悔。都是不能回转了。
仿佛接着我心中的话，芳馨缓缓道：“奴婢从前听姑娘教丫头们读书的时候，有一句话说得甚好，叫作‘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
我不觉笑道：“姑姑放心。这些年我也零零碎碎听了些玉枢的消息，她好么？”
芳馨道：“容奴婢出去传了膳，再慢慢说与姑娘听。”说罢躬身退了出去。绿萼进来卷起了窗上的竹帘，蓬盛的热力悄然落在我的颈后。
隐隐听见钟鼓之声，是《禧安》：“乾健为君，坤柔曰臣。惟其臣子，克奉君亲。永御皇极，以绥兆民。称觞献寿，山岳嶙峋。舜《韶》更奏，尧酒浮觞。皇情载怿，洪算无疆。基隆郏鄏，德茂陶唐。山巍日焕，地久天长。”这是群臣在谨身殿上寿。
接着是《白龟》：“圣德昭宣，神龟出焉。载白其色，或游于川。名符在沼，瑞应巢莲。登歌丹陛，纪异灵篇。”这是皇帝举起第一杯酒。
接着是《正安》：“户牖严丹扆，鹓鸾造紫庭。恳祈南岳寿，势拱北辰星。得士于兹盛，基邦固以宁。诚明一何至，金石与丹青。簪绂若云屯，晨趋阊阖门。……”这是群臣举第一杯酒。
从前我并非没有在后宫中听见过元日和冬至朝请的钟鸣鼓乐之声，不知为何，今日听来，却有些久违不见的亲切，竟似有声同者即应的激动了。我推开窗，凝神听了好一会儿，直到《正安》唱毕，芳馨才引了几个宫女进来摆膳。
一时饭毕，芳馨取了两套衣衫过来。一套是朱红色的珍珠袍服和花钗冠，一套是茜色如意纹长袍和一套玉饰。“姑娘一会儿去守坤宫向帝后请安，要穿哪一套衣裳呢？”
右手掠过花钗冠上，指尖立刻沾染上一抹璀璨的珠光。“三年了，这衣裳姑姑还留着。”
芳馨笑道：“陛下又没有派人来取回，自然就还在奴婢这里放着。不但姑娘的衣裳奴婢收得好好的，连于姑娘的遗物，也都在库房里存着呢。”
我笑道：“若兰嫁给了昌平郡王，到时候记得把锦素的衣物字画送去给她。”
芳馨道：“是。”复又问道，“哪个若兰？”
我笑道：“自然是从前服侍于姑娘的那个若兰。”又指一指那件茜色长袍道，“还是穿这一身吧。”
芳馨也不多言，当即服侍我更衣。待穿戴完毕，又命丫头取了妆奁下来，为我重新梳妆。散下长发，她的五指依旧像当年那样柔和有力。我合上双目，忍不住倾听窗外的乐声。忽听芳馨娓娓道：“婉妃娘娘初入宫的那小半年，甚是得宠。在她怀孕之前，几乎就是住在定乾宫的寝殿之中。日日与陛下同息同起，同行同止。幸而那时候宫中妃嫔少，皇后病着，昱妃一向淡淡的，颖妃忙碌不已，倒也无人去认真理论。只有嘉媛本是新宠，忽而被婉妃夺了宠爱，甚是不忿，就散布了许多不太好听的话，加之陛下那些日子也的确流连后宫，常常懒怠处理政事，又痴迷歌舞。于是前朝后宫的所有人，都信了大半。渐渐地，前朝有人上书劝谏了，陛下回宫来，当即就把嘉媛杖死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丝寒风，我浑身一颤，只觉得头皮生疼，忍不住哎哟一声。芳馨忙放下已经挽了大半的长发：“是奴婢的手重了么？”
我自镜中望了她一眼：“无妨。姑姑说吧。”
芳馨叹息道：“嘉媛是圣旨杖杀的第一个妃嫔。连姑娘也觉得陛下太狠心么？”
我再一次合上双目，想起三年前我离开定乾宫的御书房时，曾亲眼目睹皇帝与嘉媛的美好情事。现下说杀就杀，果然帝王的恩宠都“至若飙风，去若收电”，何曾有半点润如细雨的情爱？眼前的花钗冠华光四射，耀人双目，我几乎已经看不清自己在镜中的模样。荣华太盛，心会模糊，又有几人能清醒自知？
罢了，都是春梦。
我淡淡道：“嫉妒本不是什么罪，可是散布流言、败坏圣誉就不一样了。她因无知而死，死得不冤。”
芳馨道：“姑娘所言甚是。自嘉媛被杖死之后，婉妃娘娘便被诊出有孕，不便侍驾。陛下就像存心与群臣赌气，又像存心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一般，一个月便纳了五位女御，都是后宫中有些姿色的女子。婉妃娘娘为此伤心了许久，孕中大病一场。幸而一向身体康健，倒也熬过去了。”
心中一痛，我不由叹息道：“这又何必。”
芳馨道：“这两年陛下不停地纳新人。好在婉妃又生了真阳公主，有这一对子女，婉妃在宫中的地位便是仅次于皇后娘娘了。”说罢压低了声音道，“想必姑娘知道，皇后的病已经很重了，说不定今天都起不来身……宫里的人也都有自己的猜测。”
我冷笑不语。芳馨又道：“依奴婢看，这几年婉妃很好。前些年想不开的地方，如今也都释然了。姑娘不必忧心。”
正说话间，前面来人禀告，说皇帝祝酒已毕，回定乾宫用膳了。芳馨在我的发髻上套上金环，自镜中微微一笑道：“姑娘该去守坤宫了。”

第三册 第十三章 时乎时来
沿着西一街迎着阳光向南走，似破开一层层金色的纱帐。破开一层，还有千万层，前途灿烂到不堪的迷茫。不多会儿，身上已有了汗意。暖阳在身，正是冬日里最惬意的时刻，于是放慢了脚步，依着东墙缓缓踱着。
芳馨伴在身边，说起文澜阁中的藏书还没有全部校对完，便搬去了前面的文渊阁，连起居院都挪走了。我不由停了脚步，胸中激荡起一丝慷慨之意：“当初帝后命我校书，我便趁机在文澜阁和景园的书廒读书。那时以为日子很长，慢慢读书，慢慢校书，总有校完的时候，却不知……竟因读书耽误了许多工夫，终究不能完成帝后所托。惭愧。”
芳馨笑道：“校书不过是为了打发日子罢了，终究是前朝的夫子的事情，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我含一丝憾意道：“修书乃是盛世文举，流芳百世，遗福万代。我辈身为女子，能执笔校目，已是上天恩赐。常言道，‘时乎时，不再来’[42]。今后却再也没有这样的机缘了。”
芳馨道：“姑娘倒有心做一番大事业。”
我摇头道：“不敢当。只是人生百年，终是不能虚度。”
芳馨笑道：“正是。陛下也是这样说的，所以文澜阁现下是众姝媛女御念书的地方。”
我奇道：“当真？是谁在教？”
芳馨道：“自然是昱妃娘娘了。昱妃娘娘当年是和姑娘一起选过女官的，学问最好。”
我笑道：“甚好。当真是人人都很得宜。”
芳馨道：“只是听上去好，其实不过是陛下让不得宠的姝媛女御们打发日子的。能静下心来念书的，少之又少。”
我微微一笑道：“姑姑谬矣。即便是打发日子，读书也比倚门望幸好许多。书中自有古往今来，万千世界。看得多了，便不会被帝王的宠爱蒙蔽心智，也不会为帝王的冷落掉一滴眼泪，日子便能好过许多。”
芳馨不由驻足，我能觉察到她的目光中深藏已久的疑问，像一片滚烫的锋刃扫过我的后脑。鬓边飘下一缕碎发，我挽在耳后，掌心触动了红玛瑙坠子，颈下一片冰凉。只听她道：“所以姑娘才对陛下的爱慕不动心？所以姑娘才不愿意入宫为妃？”
我转身挽过她的胳膊，笑道：“我才回宫，姑姑就把我问住了。”
芳馨道：“奴婢无礼，请姑娘恕罪。”
脚下毫不停歇，如同我心中喷薄而出的灰冷之意，“姑姑既然问了，我不妨实话实说。我与陛下数番倾谈，他又对我那样好，我不是不感激、不动心、不欢喜。只是，我这身子已然如此，说句心里话，只怕自己时日无多。比起这一时半刻的情爱，我更想过些自由自在的日子。再者……”我垂头一笑，泪意涌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却再也说不下去了。我放脱了她的胳膊，独自一人向前走去。冷风和暖阳带走了眼角的泪花，将所有的哀乐都留在身后。
芳馨忙赶了上来扶着我，伤感道：“人生苦短——”
我接口道：“所以何必再问？”
芳馨一怔，恭顺道：“是。”
我忽而想起一个人来，遂问道：“前些日子我在汴城里闲逛，竟遇见陛下带着一位姓平的女御在东市的樊楼中饮茶听书。这平女御姑姑可知道么？”
芳馨微笑道：“满皇宫里，谁不知道这位平女御？”
我笑道：“怎么说？”
芳馨道：“这两三年间，陛下共纳了三四十个女御，各个都是新鲜个三两天便过去了，唯有这位平女御不同。她本是文澜阁扫院子的宫女。有一天，陛下去文澜阁寻昱妃娘娘，却看见她抱着竹帚靠在窗上听昱妃娘娘讲《论语》，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竟是一动不动。听说陛下喜欢得很，当夜就送到定乾宫去了。”
我颔首道：“我虽只见了她一面，却觉她处事稳妥，性情沉静。”
芳馨道：“若非如此，怎会历经数月，圣宠不衰？还有更奇的呢。据说陛下数次诏幸，她都推病不去。前些日子，她还将一个要好的小姐妹荐了去。陛下直夸她贤德敏慧，不忘旧友，说是新年里就要升做媛了。日后封嫔封妃，也不是没有指望。这可是这几年唯一一位尚未生子便升做姝媛的女御。”
我不觉笑道：“她倒是真有古代贤妃的品格。”
芳馨道：“如此一来，便常有宫女站在窗下偷听昱妃娘娘教书，众女御念起书来，也更有劲了。只是有两样她们学不会，一是推却宠幸，二是引荐别的女子……”
雪后的皇城像一个久病初愈的女子，在阳光下散发出深藏的明艳与高贵。每一道阴影，都是她刻意点染的美人痣，使充满善意的美好笑容更加动人心魄。“为将当有怯时，不可专勇”[43]，所谓“怯守勇战”，为将如此，为妃亦是。我问道：“平女御出身不一般吧。”
芳馨道：“好像是因罪没入宫中为奴的小姐。”
我淡淡一笑道：“这就难怪了。此女不是池中之物，绝不可小觑。”
正说着，不觉已到了守坤宫的大门口。执事宫女桂旗亲自迎了出来，笑道：“大人还是和从前一样，来得最早。”说罢深深行了一礼。
我还礼道：“元日请安，玉机不敢迟误。”
桂旗亲自扶起我，“娘娘更衣的时候还念叨起大人，说是大人今日回宫，数年未见，想必更美了。奴婢一瞧，果然如此。娘娘见了大人也会欢喜的。”
我微笑道：“玉机离宫数年，不能侍奉皇后娘娘左右，甚是惭愧。每每念及皇后娘娘的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不由焦首痛心，恨不能立刻回宫。只是礼法拘着，却是无可奈何。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桂旗道：“皇后娘娘对大人辞官守孝嘉许不已，怎会怪罪？”说着引我进了椒房殿，“大人先用些茶点，稍待片刻。一会儿众妃嫔女官就该到了。”说罢躬身退了下去。
椒房殿比三年前更加寒冷幽深，鸠羽色的重幕低垂壁立，陈旧得仿佛掀一掀就会飞出许多灰败的蛾子。殿角的花架子上搁着艳若朝霞的红梅和一尘不染的牡丹绢花，花香裹挟在淡淡的药气中，就像病黄的面色上一层刻意涂抹的胭脂。红木架子上满满摆了一墙的珍贵古玩，被擦得闪闪发亮，如一双双亘古犹存的冷眼。哥窑的青瓷香炉中散出笔直的香烟，如娓娓而诉的美好往事，都变得淡远了。
殿中有些阴冷气闷，于是我自在廊下站着，贪恋那里的一抹暖阳。忽见西配殿中走出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头戴金环，身着练色藻纹朝服，双手执笏。她身材尚未长成，但身姿笔挺，秀若春山，静如秋水。我心中忽然产生一丝奇异的感觉，悄悄向芳馨道：“那定是新入宫的女巡女史，想来是祁阳公主的侍读。小小年纪，倒端得很稳。”
芳馨掩口笑道：“当年姑娘就是这样的。”
我微微吃惊道：“果真么？”
芳馨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当年姑娘初入宫的时候，比这位大人端得还要稳当呢。奴婢们私下里没少笑过，只因后来见到姑娘待人好，学问又好，才不笑了。”
我瞟她一眼，嗔道：“难道姑姑也笑了？”
芳馨垂头道：“奴婢……有罪。”
那少女缓缓走上前来，深深一拜：“下官女巡龚氏佩佩，参见女录大人。大人万福。”
我忙将她扶起：“龚大人不必多礼。佩环济济，金石锵锵，好名字。”
龚佩佩微笑道：“大人过奖。下官久闻大人英名，今日得见芳容，不胜欣喜。”
我笑道：“妹妹客气。不知妹妹是守坤宫里哪位公主的侍读？”
龚佩佩道：“下官是咸平十七年春天入宫，正是祁阳公主的侍读。守坤宫虽然有华阳和祁阳两位公主，侍读却只有下官一个。”
我奇道：“这是为何？”
龚佩佩道：“这……下官也不知道，下官从未见过华阳公主的侍读。”
芳馨道：“姑娘，华阳公主在咸平十五年是选过女巡的，只因公主殿下不喜欢那位女巡，便回了皇后，遣她出宫了。换了两位，也还是如此，后来便不再选了。所以华阳公主殿下没有侍读。”
我闭目思忖。我离开皇宫之时，华阳公主还只有四周岁，我还曾给她说过蒯彻与韩信的故事，她也都一一领受。她的聪明坚毅，实不在高曜之下。若说她不愿意让女巡陪伴，倒也不出奇。我淡然一笑，向龚佩佩道：“咱们以后姐妹相称，大人下官的，听着生分。”
龚佩佩屈膝应了。忽见穆仙从偏殿中走了出来，向我行过礼后，方向龚佩佩道：“大人，公主在后面哭呢，皇后娘娘请您进去。”龚佩佩向我颔首致意，退了两步，方随穆仙进了椒房殿。
她修长的背影飘入大殿深处，练色朝衣顿时附上一层呆板的灰，缓缓消失在七扇紫檀木雕花屏风之后。我问芳馨：“这位龚女巡是什么出身？”
芳馨左右看了一眼，轻声道：“是殿选的。不过奴婢听说，自从平阳公主出事，她的侍读苏女巡又卷入慎妃娘娘自尽的悬案中，皇后娘娘为二位公主选侍读便都很小心。华阳公主的几位侍读和这位龚女巡，都是大将军麾下的将领的女儿或侄女儿，都是皇后娘娘信得过的。”
我微一冷笑：“‘慎妃娘娘自尽的悬案’？施大人由掖庭令升为御史中丞，这么几年，竟还没有查清楚么？”
芳馨道：“这……奴婢也是听良辰无意中提起。悬案，想来是查不清楚了。只是……”她往大殿深处看了一眼，声音变得暧昧而低沉，似含深深惧意，“奴婢猜想，皇后对苏姑娘的疑心并未全然消除。”
浑身晒得滚烫，心却冷得如千年玄冰：“当年施大人是问过苏燕燕的，且皇后已经放苏燕燕出宫了，姑姑为何还要说皇后疑心她？”
芳馨道：“姑娘有所不知，姑娘走后，皇后召见婉妃娘娘，或径直逼问，或旁敲侧击，问了好些老大人与姑娘的事情，还问起过苏姑娘。婉妃娘娘不明所以，被逼问得无可奈何，向奴婢哭了好几次。后来陛下知道了，便下道旨，婉妃娘娘除了年节朝见，可以不必去守坤宫请安，这才无事。皇后娘娘还召见过奴婢两次。奴婢虽不怕问，可她病中的眼神，却阴恻恻的很是吓人。奴婢事后想想，也有些后怕。好在这都是婉妃初入宫时的事情了，这两年皇后的病情急转直下，便再没提过此事了。奴婢想……”她忽然露出一丝怜悯的苦笑，“皇后娘娘这两年倒像是灰了心，不然身子也不会坏得这样快。”
皇后坚信自己无辜，事后再次疑心苏燕燕，也甚是合理。只是她一念之差，放了苏燕燕出宫，如今苏燕燕是参政之女、将军夫人，是得了封诰的朝廷命妇，早已不比当年身为宫女之时了。皇后并无真凭实据，在父亲之事上又着实理亏，且失势失宠，想要再查苏燕燕，几是难成之功。她只能追问玉枢和芳馨，可惜玉枢全然不知，芳馨雾里看花。她的疑问，只能留待黄泉路上慢慢思想了。我侧转过身，望着椒房殿深处，冷冷一笑。过不了多久，恐怕椒房殿就要易主了。今日是她最后一次接受妃嫔女官、皇子公主的朝拜。一定是！只可惜，我不能把父亲所受的酷刑加诸在她的身上。
不到守坤宫，不来椒房殿，我竟不知道我是如此地憎恨她。恨入骨髓。
芳馨正要说什么，忽听阶下一个娇脆的声音道：“你们两个有什么悄悄话尽可在漱玉斋说，到了这里还要咬耳根子，显见得是主仆情深了。”
我一扭头，只见史易珠身着流朱色绣美人蕉水獭皮长袄，戴了一套牛血红宝石头面，火团一样飘了过来，浓烈而野性。一张珍珠白面孔早已不见了昔日桃花般的天然颜色，多了总理万机、生杀予夺的赫赫威势。我连忙上前迎接，行礼道：“玉机拜见颖妃娘娘。”
史易珠还礼，笑道：“姐姐入宫倒早，本宫还以为你赶不上元日朝请呢。”
我笑道：“玉机一大早便随母亲入宫了，还亲眼见了前朝命妇们在奉先殿前磕头呢。”
史易珠细细打量我道：“姐姐一丝未变。”
我淡淡一笑道：“妹妹越发干练了。”
史易珠含一丝不以为然的落寞道：“积年冗务，人都老了。哪里比得姐姐，自由自在。”
我伤感道：“这一次回京，见了启姐姐、采薇妹妹和苏妹妹，回宫来又见了妹妹你，只觉得人人都向前走了一步，唯有我自己，还是这样没有长进。这三年倒像白过了。”
史易珠笑道：“若成婚生子便是长进，那路边的村姑也比姐姐有出息。姐姐是要做一番事业的人，何必作此歪叹？”只见她深红色的水獭皮抹额上，嵌了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红宝石。葳蕤一点红垂在眉心，深藏起骄阳万丈。从前她从不用脂粉来修饰自己绝美的容貌和天然的好气色，今日的面孔却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柳眉斜飞，眼风锐利。还是那副五官，细看起来却似变了一个人。
颖妃见我看她，不觉红了脸道：“我变得很厉害么？”
我疑惑道：“妹妹……似是有哪里不同了。”
颖妃道：“姐姐方才不是说，我变得干练了么？”
我笑道：“听说妹妹忙于度支。我早便说过，妹妹有经国之才，绝不会只是一位碌碌的嫔妃。”
颖妃低头一笑，鬓边的金线步摇轻轻摇晃，下面缀着的几十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像身体里不安分的血珠子一样跳了起来：“若不是朝廷要征西夏，我哪里有出入御书房的机会？”
我笑道：“陛下逞雄心大志，妹妹尽富国智略，这叫作夫妇一心，是天下多少合伙过日子的夫妻求也求不来的。”
颖妃笑道：“姐姐惯会拣好听的话说。可惜这宫里，和陛下‘夫妇一心’的人也太多了些。”
我笑道：“妹妹的能为，我不信这宫里还有第二人可以比得。妹妹是独一无二的。”
颖妃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忽然充满了欣羡之色。我回头，但见玉枢领了众乳母宫人，浩浩荡荡走了进来。她身后两个贴身跟着的乳母，一个抱着一岁半的高晅，另一个抱着花团锦簇的襁褓。颖妃道：“婉妃来了。”说罢已迎了上去，各自屈一屈膝。只听玉枢道：“妹妹来得倒早。”
这三年来，我刻意躲避着玉枢。在我的想象中，我和玉枢重逢的情景，当是淡漠的微笑，冰冷的礼仪，客套的寒暄，疏远的审视，然后各自走到椒房殿的一角，静静等待帝后出现。可是不知怎的，当我听到她说“妹妹”两个字的时候，已是满眼热泪。芳馨在我耳边道：“姑娘当上前去迎接婉妃娘娘才是。”
颖妃看看我又看看玉枢，笑道：“今日玉机姐姐回宫，恭喜二位姐姐久别重逢。”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深深一拜：“漱玉斋女录朱氏拜见婉妃娘娘，娘娘万福。”
玉枢俯身将我扶起，眼圈顿时红了：“你好狠心，这三年也不进宫瞧我。”说罢从袖中掏出丝帕，拭泪不已。高晅从乳母怀中努力地探出身子，抱住了玉枢的头，唤道：“妈妈……不哭。”
我满心惭愧，垂头道：“是我不好，姐姐别生气。”
玉枢轻飘飘地瞪了我一眼，从乳母手中抱过高晅，道：“这是你大外甥，叫高晅。”又向高晅道，“晅儿，叫姨妈。”
高晅将雪白的右掌放在耳边一张一合，奶声奶气道：“姨妈……”
我的心从未体验过这样的震动，左胸又有了许久没有感受过的隐痛，几乎喘不上气来。血脉偾张，只觉得浑身都酸软不堪。我又惊又喜，将高晅抱在怀中，娇软的一团，一身奶香。玉枢道：“晅儿，亲亲你姨妈。”
高晅侧过头，在我湿漉漉的脸上啄了一下。他舔舔嘴唇，叫道：“苦的……”说罢张开双臂去勾玉枢的脖子。玉枢也满脸是泪，接过高晅抱了一会儿，便依旧交予乳母。
玉枢身后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宫女上前道：“娘娘，大正月里不能哭。”正是小莲儿。
颖妃笑道：“正是。姐妹好容易见了，只哭做什么？快去净面，陛下就要来了。”
桂旗带着两个小丫头走上前来，施礼道：“热水和脂粉都已经备好了，请婉妃娘娘与朱大人移步配殿。”玉枢携起我的手，与我并肩进了配殿。
玉枢脱下大红色的羽纱斗篷，露出缥色的摇翟长袄，五色长尾飘逸如飞，愈发显得玉枢身量苗条，逸姿若柳。玉枢净了面，对镜淡扫蛾眉，轻轻在唇上点了胭脂，顿时明艳照人，更胜往昔。如今她是宫中娇艳富丽的牡丹，我却是山野中一朵病弱清瘦的梨花。
待我俩出了配殿，只见昱妃带着两岁半的皇子高晔站在庭院中与颖妃说话。两个陌生的年轻姝媛见玉枢出来，忙上前行礼。玉枢淡淡道了一句平身，便拉着我走到颖妃和昱妃的面前。昱妃的容貌与从前并无不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份淡然慈和，想是做了母亲的缘故。她见了我并无特别的惊喜，只是如常问候过，便抱起高晔，命他向诸位长辈问好。高晔乖乖地在她怀中作了一揖，摇头晃脑的甚是可爱，众人都笑了起来。于是昱妃放下高晔，玉枢也命乳母放下高晅，两个小兄弟在太阳地里滚做一团。玉枢又命乳母将四个月的真阳公主也抱给我看。我抱过真阳，学着乳母的样子哄了一回，心中欢喜无限。玉枢用腕间的一只金玲逗弄真阳，引得她咯咯直笑，咧开嘴露出两颗刚刚萌出的晶莹门牙。
那两个姝媛也各自带了乳母宫人，静静立在配殿廊下。乳母怀中的两个孩子一个比高晅略小，另一个也还在襁褓之中。我悄声问玉枢道：“那两位是谁？”
玉枢瞥了一眼，从我怀中接过真阳，交给乳母抱着，吩咐道：“你带着公主站到廊下去吧，别晒坏了。”方携着我的手向高晔和高晅两兄弟走了两步，懒懒道，“她两个，一个是沈姝，一个是齐姝。沈姝生了皇五子高晖，齐姝生了皇七女溧阳公主。”说罢便招手让高晅过来，命乳母抱起，另一个乳母赶忙拿了巾子给高晅擦汗。玉枢问道：“一会儿见了母后，知道怎么说么？”
高晅喘着粗气道：“要磕头……说：儿臣叩见母后，母后万安……”
我回头对芳馨道：“姑姑回去后为我备两份见面礼，赠与沈姝和齐姝。”
未待芳馨回答，玉枢皱眉道：“你才回宫，哪有东西可送给她们？我劝你别多此一举。”
高晅在乳母怀中扭来扭去，乳母哄了好一会儿才将他背心的汗水擦干了。他又张牙舞爪的要玉枢头上的金镶玉步摇，玉枢抓住他的小手印了一双淡红的唇，才将步摇塞进他的手心。“她们不过是最末品的妃嫔，你是最高品的女官，她们见了你都得行大礼。巴巴的送什么礼？”
玉枢对沈齐二姝的厌恶溢于言表，想是她怀孕时，皇帝多纳新宠，而沈姝和齐姝正是其中两个的缘故。我只得回头对芳馨道：“那就尊婉妃娘娘旨意，不必送了。”
只听得不远处昱妃向颖妃道：“文澜阁学堂里的书架子已经摇摇欲坠了，我已命人向内阜院说了许多次，也不见人来换。我知道妹妹贵人事忙，理会不到内阜院的小事。好歹想着些，感激不尽。”
颖妃笑道：“这件事情妹妹早就知道了，本该早些向姐姐说明，只因腊月里一阵忙乱便浑忘了。”
昱妃道：“你敷衍我，还有话说，我倒要听听是什么道理。”
颖妃笑道：“颍川郡的赵雩最近治罪抄家了，妹妹派人去瞧过，他家的书房极大，有一整套琼州黄花梨木雕花的大书架，还有许多极难得的藏书。妹妹已回禀了，就把那一套大书架拿去文澜阁，藏书就送去文渊阁。过几日就有了，姐姐安心等着便是。”
昱妃愕然：“难道宫里连一套书架子都做不出来么？为何要用罪人的？”
颖妃粲然一笑：“罪人的？从来都是圣上的，只是暂时寄放在赵家而已。”说着掰着指头道，“这一抄家，万顷良田都分给了庶民和奴婢，存粮与布帛赈赡孤弱，珍玩什物和贴身的奴婢或变卖，或与妻女一道入官为婢——”
昱妃对这番议论恍若无闻，忽然插口问道：“这赵雩是颍川郡的巨贾，从前也是做过皇商的……我若没有记错，他家和你家还是姻亲……”
颖妃笑意更盛，“别说是我家的姻亲，便是陛下的姻亲又如何？”
昱妃叹道：“究竟是什么罪？”
颖妃道：“这样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好几百口，总有些不法的事情被拿住，理他是什么罪呢？”
昱妃蹙眉，似是不忍再听。颖妃见我在一旁听得出神，便向我道：“玉机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向前走了两步，淡淡一笑道：“颖妃娘娘刚才说到所有的东西都是圣上的，只是暂时寄放在赵家。我倒想起了一句话：‘人居其间，譬诸逆旅，生寄死归，著于通论。’[44]人生尚且如此，况且物件？”遂转眸向昱妃道，“昱妃娘娘实在不必伤感。”
昱妃挽着青莲色的簇花披帛，华锦泛着冷光，弥漫在艳丽的茜色长衣上，有盛极而衰、欲将凋败的无奈。她摇了摇头，微笑道：“怨不得陛下请颖妃妹妹度支钱粮，又请朱大人做女书记。本宫是没有这个能为的了。”
忽听宫门前有内官尖细的声音唱道：“圣驾到！”众人连忙止了说笑，都聚集到照壁两旁。
只见皇帝带着平女御走了进来。众人行过礼，平女御亦向众妃行了大礼。皇帝微微一笑，亲昵地拉起她的手，往椒房殿去了。众人紧随其后。只见皇后身着绛色翟文珍珠袍服，头戴十二花钗等肩冠，脂粉匀得妥帖，全然看不出病色。她亲自带着华阳公主、祁阳公主和女巡龚佩佩在椒房殿外迎接。皇后正要下拜，皇帝忙扶住她道：“还病着，就不要行礼了。”说罢放了平女御的手，与皇后并肩而行，在椒房殿上首的金丝楠木龙凤座上一同坐定。众人在下行叩拜大礼。
一时礼毕，众人献茶。皇后向肃立的人群张望片刻，道：“弘阳郡王已然回宫了吧，怎不见他来？”
皇帝道：“弘阳郡王守陵三年，哀毁过甚，太医说他要静养几个月才能四处走动。朕让他在旧居休养，不必来朝请。待身子好了，就出宫开府。皇后，你说好么？”
皇后一怔，叹息道：“孝经有云，不‘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45]。这孩子，也太心实了些。臣妾也是病糊涂了，竟连这样大的事情都不知道。”说着转头对穆仙道，“一会儿送些上好的参茸燕窝去长宁宫——”
皇帝道：“皇后还病着，就不要操心这些琐事了。”
皇后微笑道：“谢陛下关怀。但曜儿和真阳、华阳一样，都是臣妾的孩子，臣妾理当好生照料。”她的声音虽是有气无力，但语意却是不卑不亢，全然不理会皇帝的不耐烦。
皇帝道：“平女御侍驾也有四个月了，一向温恭勤谨、敏慧练达，朕想晋封她为慧媛，未知皇后意下如何？”
皇后点一点头：“慧媛……陛下赐的封号甚好。”她柔和而飘忽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的脸，隐隐的锋锐似积云中摇摇欲坠的冰凉雨丝。我清楚地记得，“慧”这个字曾在三年前被阖宫众人议论为我的封号，当年皇后还刻意在我面前提起过。
平女御连忙伏地谢恩，皇后依礼教诲了几句。皇帝命小简扶了慧媛起身，又命她侍立在自己身边。华阳见状，连忙带领祁阳、高晔、高晅上前向父皇与母后叩头，大声祝颂。皇后在乳母的怀中看过真阳公主和溧阳公主，称赞了一番，这才道：“这会儿该去向太后请安了。臣妾恐怕不能与陛下同去，请陛下恕罪。”
皇帝道：“那皇后就在宫中好好养病，朕带他们去母后那里。”说罢站起身。皇后也跟着站起，因急了些，有些不稳，穆仙忙扶住。皇后艰难下拜，“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牵着慧媛的手早已走出数步，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道：“皇后还是快些回寝殿去吧。”
众妃亦拜别皇后，随皇帝去了。正待举步，忽听皇后在我身后道：“朱大人终于回宫了。这些年可还好么？”
众人都散去了，唯剩我与她在空旷的椒房殿直面相对。我缓缓转身，露出最恭顺的笑容，深深拜倒：“劳娘娘动问，微臣愧不敢当。数年不见，娘娘凤仪如旧，风华不减当年。”
皇后虚弱地一笑，十二支珠花一齐颤抖起来。璀璨的珠光凸显她的病色，沉重的花钗冠将她的脖颈压得东倒西歪。她的身体已不能掩饰多年的困惑与冷落在她身上浸染的恨意，这恨意盘旋在心头，展开灰心到枯槁的翅膀。她单薄得像一张被诅咒过的符人，轻飘飘地承载了世间最沉重的冤屈。她定定地看着我：“朱大人也不曾变过。”
我对她的恨就像一头野兽，被牢牢拴住，只能发出压抑的嘶吼。此刻，在我彻底看清楚她冤屈病老的模样后，这头野兽伏在心底最深处睡了过去，发出叹息一样的哀伤呓语。
这一刻，我怜悯她。我和她，熙平和她，两败俱伤。怜悯她，便是怜悯我自己。
我本能地遮掩起这些隐秘的情绪，恭敬道：“微臣虚度三年，惭愧。”
皇后看了看庭院中等我的玉枢，微微一笑道：“罢了，你去吧。”说着扶着穆仙的手，往后面去了。
我刚刚跨出椒房殿，玉枢便拉住我的手，微微颤抖道：“皇后留你说什么？”
她的手心蓦然凉了下来，生出几许潮湿之意。我摇头道：“没什么。寻常寒暄罢了。”
玉枢向椒房殿中看了一眼，目光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现出几点疑惑与惧怕的瘢痕：“皇后娘娘……从前问了我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说着目不转睛地打量我的神情。
我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莫名其妙的事情？是什么？”
玉枢道：“等你闲了就到粲英宫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第三册 第十四章 我待沽之
济慈宫宫门大开，墀上摆满了青红二色的跪垫。皇帝率先走上玉阶，在朱红色的垫子上拜伏叩首。左侧的跪垫本是留给皇后的，因此空着。阶下以三妃为首，慧媛、沈姝、齐姝带领皇子公主、女官宫人在后，依礼叩拜。宫门口站着一个年老的内监，拖长了声音道：“免——”
皇帝站起身，等了片刻，却不见老内监宣他进宫，于是目视李演上前询问。未待李演移步，忽见济慈宫执事宜修带了两个小宫女走了出来，向皇帝叩拜已毕，方躬身禀道：“启禀陛下，太后正在服药，还请陛下与众位娘娘稍等一等。”
皇帝关切道：“母后身体一向康健，今日何故饮药？”
宜修垂头不敢目视皇帝的脸：“启禀陛下，太后犯了头疼病。”
皇帝道：“从未听闻母后患有此疾，是几时得的？”
宜修听闻皇帝冷峻威严的语气，不由周身一颤，嗫嚅不语。李演喝道：“陛下圣询，胆敢不答？”
宜修这才道：“今日群臣朝请，太后只远远地看了一眼昌平郡王，不得宣召入宫，因此满心牵挂。后来妃主命妇来跪，太后张望良久，也没有看见昌平郡王的妾侍苗氏，便有些不大好了。用过午膳，便犯了头疼病。”
皇帝道：“昌平郡王的侍妾苗氏，未得册封，不能朝请。况且，她既然有了身孕，早起奔波未免辛苦，所以朕想，到了上元节再予以册封，让她进宫侍宴，不是更好么？”
宜修道：“请陛下恕老奴无状。陛下不是在十日前应承了太后，要在新年时册封苗氏为更衣的么？”
皇帝抚一抚额角，不悦道：“正月里都是新年，朕绝不食言。难道母后信不过朕？还是母后的心中只有四弟，却没有朕这个长子了？”
宜修顿时白了脸，却仍是强撑着不卑不亢道：“陛下言重。太后怎会厚此薄彼？只是太后与王爷三年未见，忽闻王爷纳妾生子，自是又惊又喜，不免特别关切。”
皇帝冷笑：“特别关切？那就请代朕回禀母后，既然母后凤体违和，儿子便不扰了。儿子告退。”说罢躬身退到阶下，转身而去。
他走到三妃面前，吩咐道：“你三人带着皇儿在此等候太后召见，其余人等，都散了吧。”说罢走到后面，携起慧媛的手，拂袖而去。
待沈姝、齐姝与龚佩佩等人走远了，我这才上前对玉枢道：“我先回去了，明晚我去粲英宫看你。”
玉枢送了我几步，道：“晚上有宫宴，还有我的歌舞，你且回去好好歇息，养足了精神好看。”
我忍着笑道：“你学了那么些年的歌舞，我却从未见你舞过一回，今夜一定大饱眼福。”
玉枢道：“不过是打发日子罢了，你别笑我。”
我笑道：“微臣怎敢笑话娘娘？是了，我有一件要紧事要和你说。前些日子我在城外，遇见了昌平郡王的侍妾苗氏。”
玉枢奇道：“你认得她？”
“不但认得，还很熟呢。那苗氏便是从前悫惠太子的侍读于锦素的侍婢若兰，和于锦素一起流放西北，于锦素被处死后，做了昌平郡王的侍妾。那一日去白云庵还愿，与我偶遇。她虽然未得册封，王爷对她却好，她自己也并没有什么不足的。若太后说起，你可略提一提，好教她老人家放心。”
玉枢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回禀太后的。太后听闻此事，心里也会好受些。”
正说话间，太后的贴身侍女佳期姑姑和宜修姑姑一道走了下来，朗声道：“太后请各位娘娘进去。”
沿着西二街向北走了许久，身子才有了些许暖意。芳馨默默地跟在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我低着头只顾走，在重华门与两个说说笑笑的宫女撞了个满怀，其中一人腕间的玉珠脱了线，珠子掉了一地，她连忙弯腰去捡。另一人正要开口呵斥，抬头见我容貌，顿时愣在当地。芳馨赶了上来，道：“这是漱玉斋的朱大人。”
两人连忙跪了下来：“女御王氏（邓氏）拜见朱大人。”我瞧她二人虽是宫女装束，头上却束着金环。妆容精致，体态风骚，双颊绯红，神情得意，正是得宠的女御，忙道：“二位姑娘请起。”
两人站了起来，让在一旁。我拾起门槛下最后一粒青玉珠，递于她们，便扶着芳馨的手跨过重华门，往漱玉斋去了。芳馨道：“那跌了珠子的，便是慧媛所举荐的小姐妹。”
我不觉笑道：“这也奇了，慧媛是何等平和稳重，她的小姐妹却有几分……轻浮。”
芳馨笑道：“这俩姐妹，一静一动，陛下很是喜欢。”
济慈宫前的冰冷凝涩如巨石压在心头，我问道：“姑姑，这两年两宫一直如此么？”
芳馨的笑意便有些僵，好一会儿才软和下来：“昌平郡王当年因于姑娘之事被赶去了西北，连新年也不准在京中过，这一去就是三年。太后怎能不心疼？不过，昌平郡王已然回京，这大好的日子，太后却推病不见，却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漱玉斋的白墙灰瓦已然在望，我不觉驻足，自心底深处涌上一丝惧意：“这漱玉斋纯是江南小楼的模样，在整个皇城里，是最别致的，所以太后赐给最心爱的幼女升平长公主居住。从前我只觉是天经地义的，为何今日觉得它如此……别有深意？”
芳馨一怔，摇头道：“奴婢愚钝。”
我淡淡一笑道：“宫里的人和事，如‘迅雷风烈’[46]。三年……却是我后知后觉了。升平长公主和亲出家的事，才是最让太后伤怀的。”
芳馨道：“还有悫惠太子和三位公主的事。还有，奴婢听宜修说，当年陛下大肆查问慎妃娘娘的事，导致弘阳郡王自危，自请出宫守陵，太后对此也大为不满。只是太后的性子姑娘也知道，一向是隐忍不言的，母子俩谁也不说，日子久了便成了今日这般情形。”
我念起一人，不觉叹道：“有些人不告而别，倒自在了。”
芳馨抿嘴一笑：“是呢，走了的落下一辈子的念想。若留下来，过个三五年，却又不知是何光景。”
走进漱玉斋，绿萼迎了上来，行礼道：“姑娘可回来了，沈姝娘娘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奇道：“沈姝？”
芳馨也笑道：“这位沈姝倒奇了，奔波站立了那么久，不回宫歇着，却来漱玉斋做什么？她可从来没有上过咱们漱玉斋的门。”
沈姝本在玉茗堂中饮茶，见我回来，连忙迎出堂外，拜倒在地：“沈氏拜见女录大人，大人万安。”
我亲自扶她起身，微微一笑道：“娘娘何故行此大礼？玉机愧不敢当。”说罢还了一礼。
沈姝道：“妾身久闻大人清名，今日得见，不胜欣喜。”直到此刻，我才得以细细打量她。只见她一身湖蓝色绣鸢尾花长袄，在日光下闪出烟波浩荡的灰白。紫色的鸢尾花粲然盛放，却又带着欲拒还迎的浮光。寻常的如意高髻上，只簪着一朵蓝宝攒珠花，那蓝深不见底，如凝住了云外所有的天光。她一张圆脸，容貌清丽，一笑起来，连酒窝中都盛满了娇俏。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海。
我携起她的手，在玉茗堂中分主宾坐定。献茶已毕，我笑道：“娘娘美貌，世间少有。请恕玉机冒昧，未知娘娘青春几何？”
沈姝道：“妾身是咸平元年二月十二生人，至今虚度一十八载。”
我笑道：“玉机是开宝五年三月初六生人，虚长妹妹两岁。”
沈姝道：“那妾身便斗胆高攀，称呼大人一句姐姐。”
我赞叹道：“不敢当。妹妹青春貌美，圣眷正隆，当真羡煞旁人。”
沈姝欠身道：“妹妹入宫时，姐姐不在宫中。可这几年多闻姐姐轶事，连陛下都数番赞许，妹妹思慕已久。今日得偿所愿，实是快慰平生。”
我淡淡一笑道：“不敢当。闻妹妹谈吐，似是读过书。不知妹妹哪里人氏，令尊大人官居何职？”
沈姝道：“妹妹是越州德清人，祖上以烧瓷为生。家父只是一个小小的窑主，并无官职。妹妹是咸平十六年五月，被德清令选中，由越州太守送入宫中的。家父烧得一手好白瓷，家中吃穿不愁，就请了一位女西宾，读了两年书。入宫后，因我略通诗词，婉妃娘娘便将我留在乐坊抄词填词。只因偶然一唱，才见幸于陛下。”
怨不得玉枢对她有些厌恶，原来她出身于玉枢掌管的文乐坊。我笑道：“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是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47]
沈姝澹然一笑：“妹妹不过胡乱唱两句罢了，便是练一百年也比不得婉妃娘娘的歌喉。今后恐怕是‘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薰香坐’[48]了。”
我一怔，《洛阳女儿行》的最后一句是“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她想说的，其实是这一句吧。却不知，她是叹惋自己宠遇寥落，还是宁愿“贫贱江头自浣纱”？这心思却也堪称曲折委婉了。她没有家世，位分低微，又不得玉枢的喜爱，大约是栗栗自危，所以才来拜见我，多半是想我在玉枢面前美言几句。
见我沉吟不语，她忙命小丫头捧上一只小小的雕花木盒：“听闻姐姐最喜爱青金石，妹妹特备薄礼，些些微物，不成敬意，万望姐姐笑纳。”小丫头揭开盖子，但见是一只鹌鹑蛋大的青金石吊坠，金斑点点，色泽竟不亚于周围缠绕的金丝花，比当年封若水送给我的青金石坠裾还要名贵。
我微微一惊：“妹妹何故送此大礼？”
沈姝道：“这是颖妃娘娘赏赐的，只因妹妹不爱青金石，所以借花献佛，万望姐姐不要嫌弃。日后种种不到之处，还要请姐姐多多提点。”我命芳馨接了，又道了谢。沈姝似是松了一口气，又道：“今日姐姐才回宫，妹妹本不该扰。只因实在按捺不住钦敬之情，只想快些一睹真容，纵恣唐突之处，冒昧无礼之嫌，万乞见谅。”说罢起身告辞。我亲自送她出了漱玉斋，方才回到西厢。
我除去长袄，只穿一件杏黄色的夹袄，摊开薄被歪在榻上歇息。只觉胸口微微一动，睁眼一看，却是芳馨拿着那枚青金石吊坠在我胸前比画。见我醒了，便笑道：“这枚青金石的颜色，倒比从前信王世子送的那套坠裾更正，更比那尊披金童子像好。这样好的宝石，说不定是她产育之时，颖妃娘娘送给她的。一个小小的姝，当没什么好东西才是。”
我将坠子托在掌心，细细观赏上面的金斑：“姑姑看见她穿的衣裳，戴的宝石了么？都是蓝紫一色，大过年却不穿红的，可见她极其喜爱这种颜色。青金石是最艳最正的，她却肯割爱送给我，我倒要瞧瞧她究竟如何有求于我。”我将吊坠擦干净了，放回小丫头捧着的木盒之中，“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49]
芳馨命小丫头将盒子收好，便起身为我冲调奶茶。奶香四溢，心情顿时平静许多。我歪着头看她专注的神情，微笑道：“今日与玉枢相见，倒没想过竟如此轻易。”
芳馨微笑道：“嫡亲的双生姐妹，怎会有隔阂？”说着奉上茶来。
我饮一口茶，若有所思道：“玉枢说皇后曾问过她许多莫名其妙的事，可是我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可见玉枢并没有将这些烦心事说与母亲知道。玉枢的性子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这样诡异不通之事，她为何不对母亲说？”说着一抬眼，似笑非笑道，“这件事情，姑姑当很清楚才是。”
芳馨低头一笑：“想不到姑娘这样快就知道了，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不错，当时婉妃娘娘被皇后问得无法，又无人可说，便由小莲儿引荐，将此事告诉了奴婢。娘娘本想将此事写信告诉家中，是奴婢说，熙平长公主和老大人怎会去做这些恶事？娘娘若写信回去，惊扰了夫人与姑娘，来日皇后娘娘知道了，岂不是愈加疑心？愈加疑心便愈要逼问。清者自清，皇后问不出来也就不会再问了。婉妃娘娘这才没有写信回家。后来陛下见婉妃娘娘郁郁不乐，几度相问，娘娘却不肯说。陛下只得命良辰来问小莲儿，这才知道此事。后来便下旨，婉妃除却年节朝敬，可以不必去守坤宫，皇后便再也没有问过了。”
芳馨对我和熙平的事情似懂非懂，似知非知。她说“恶事”这两个字的时候，未必没有试探之心。但她对玉枢如此推心置腹，我深为感动。总有一天，她会知道事情的原委。我感激道：“哪怕姑姑不在我身边，亦能助我。”
芳馨道：“姑娘过誉。”
我拉一拉她的指尖，微笑道：“我心里都知道。”
晚上有宫宴。我坐在妆台前，细细擦拭着当年皇帝赏赐的小银铳。铳口雕着两朵梨花，仿佛要随火力一起热烈地绽放。红木柄上镶着的红玉髓，像永不熄灭的阴线。多年未见，爱不释手。芳馨慢慢挽起一绺用桂花油抿过的长发，不禁笑道：“姑娘这样喜欢火器，当年何不将它带出宫去？幸而这三年漱玉斋不曾动过，不然姑娘回来，还未必能见得到呢。”
我将银弹子塞进了铳管又倾倒在手心，几颗弹子攒成一团，如冰雪化于掌心，倏然温热。豌豆大的颗粒上，却雕满花纹：“这弹子，若装进了铳，发起火来能打死人。若在掌中把玩，最多不过赏人。该赏人的时候不能吝啬，该打人的时候也不能含糊。此一时彼一时，只看身在何处罢了。”
芳馨笑道：“姑娘回宫来，就爱说些奴婢听不懂的话。”
拿起这铳，我总会遐想先帝时候的往事：“我听说这柄铳刚刚造出来的时候，是给安平公主用的。”
芳馨道：“是。当时废骁王将此铳献给先帝，先帝便赐给了长女安平公主。那日在讲武场上，安平弹无虚发，连北燕的使者都赞不绝口。先帝常说安平像自己，因此人们都说，若安平是个皇子，定是要被立为太子的。”
我叹道：“弹无虚发……可怜裙钗之辈。这铳给女儿家用很合宜，可惜除了安平，大约不会再有女子用它了。她若不造反，便和熙平长公主是一样的，这铳也就不会在我这里了。”转念一想，熙平长公主也算继承了长姐的遗志。若安平还活着，我朱玉机又在何处？
芳馨轻拍一下我的右肩：“今日元旦，姑娘何必提起那个废人？若被别有用心的人听见了，还以为姑娘同情安平，传到陛下耳朵里，又要多心了。”
我将弹子一粒粒抛进盒子，淡淡道：“姑姑言之有理，我再也不说了。和姑姑说句实话，这一次回宫，我是有些怕的。”
芳馨笑道：“姑娘从前都没有怕过，如今怎么怕了？”
我心神驰远：“姑姑还记得咸平十年的春天，选女巡的第二日，昱妃和启姐姐在粲英宫的后院里比剑的事情么？”
芳馨道：“怎么不记得？昱妃娘娘还用蝉翼剑指着姑娘的眼睛。后来她的剑折了，奴婢们都称愿呢。谁知姑娘后来又将周贵妃赏赐的承影剑送给了她，奴婢们都替姑娘可惜。”
我怅然一笑：“咸平十四年，昱妃娘娘刚入宫的时候，曾因此事向我致歉。她说，知道从前的无知，便有些害怕了。以前我不甚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今日我多少也能体味一些了。”
芳馨道：“姑娘聪慧，怎说自己无知？”
我叹息道：“避世三年，只觉换了人间；沉湎五载，如今倒成了新人。许多事情若从头看过，不由人不后怕。‘经户无人，批帷斯在’[50]，就是这样。”
芳馨道：“姑娘这话，似是别有深意。”
忽听小丫头在外面道：“莲姑娘来了。”
我一时还未省起“莲姑娘”是谁，却听芳馨笑道：“小莲儿来了，定是婉妃娘娘让她来的。”遂向外道，“快请进来。”
小莲儿拨开珠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一身碧色水云纹长袄略显紧绷，显出修长婀娜的身姿。随意走上几步，但觉妩媚多姿，步步生莲。我赞叹道：“莲儿长大了，也更美了。”
小莲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微笑道：“多谢姑娘夸奖。”说着命身后的小内监抬上一只一尺见方的雕花木箱，道：“婉妃娘娘说，姑娘今日才回宫来，怕没有好看的首饰和头面，特命奴婢送一些来。”
我瞧那两个小内监略有些吃力，便笑道：“这么多好东西，你们娘娘何不留着自己戴？”
小莲儿笑道：“姑娘和娘娘是至亲，姑娘戴不就是娘娘戴着么？”
芳馨笑道：“小莲儿不但变美了，也更会说话了。”
小莲儿道：“姑姑是看着我长大的，就别笑我了。”
我笑道：“代我多谢姐姐。这会儿姐姐在做什么？”
小莲儿道：“今晚娘娘要献歌，这会儿已经去延秀宫了。”说罢退一步道，“奴婢也要跟去伺候了，奴婢告退。”
小莲儿走后，芳馨掀开箱子，但见满满一堆珠宝首饰，晃得人眼睛发白。芳馨笑道：“果然是亲姐妹，竟送了这么多来。这下姑娘的心可以实实在在放在肚子里了。”
我斜她一眼：“玉枢待我的心，我怎能不知？”
芳馨笑道：“那姑娘就挑一件戴，别辜负了娘娘的好意。”
于是我随手拣了一枚赤金多宝发簪出来，对着镜子比在鬓边：“其余的收起来吧，以后出入御书房，也用不上这样多的首饰。”
妆饰已毕，便往延秀宫去。忽见一位红衣贵妇立在漱玉斋的墙下发呆，那一抹鲜红像布满枯藤的灰白墙体裂开的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在昏黄的日光中凝成一道华丽的痂。她衣衫单薄，正在用右手拨弄着墙上一片单薄的红叶。红叶飘落，淡漠的目光中浮上一丝苍凉和冷毅。若别人这般模样，我看了定会恻然不安，但此人却让我深觉“明月的的寒潭中，青松幽幽吟劲风”[51]的妙处。我失声唤道：“启姐姐……”
启春转身迎了上来，笑道：“我已经等你好些时候了。”
我嗔道：“姐姐是几时进宫的？来寻我怎么也不叫人通报一声，这样一个人站在墙外，也不怕冷么？”
她握一握我的手，只觉她手心滚烫的一团：“我不怕冷，妹妹知道的。”
我见她又没有带侍女，便挥手命绿萼退了几步：“姐姐进宫来，也不陪着王爷和王妃？”
启春道：“今日谨身殿大宴群臣，王爷与世子现下都在前面。王妃在太后宫里陪着说话，我才得空出来，想着也无处可去，便在这里等你。”
我见她眉间隐有愁绪，遂关切道：“姐姐这会儿来寻我，是有什么事么？”
她眉心一耸，垂头道：“她死了。”
我一怔：“谁？”
启春道：“智妃。昨夜死在汴城的小客栈中。”
昨夜是除夕。我叹道：“早便知道是这样，姐姐又何必太过伤感？”
启春道：“智妃的小丫头拼了性命来王府报信，被门子狠狠踢了几脚。后来门房怕出人命，才报了进来。谁知他只叫贴身小厮扔了一锭银子出去，便依旧坐下喝酒。我悄悄派了一个人多拿些钱跟着那小丫头去。耽误了太多工夫，智妃已经咽气了——死不瞑目。那孩子似是感觉到母亲已死，生生哭了一宿。今天早晨我已派人将智妃拉出城外葬了。”
我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世子就不理会么？”
启春冷笑道：“他哪里理会得过来呢？这些日子，他一直流连在庄上一户姓刘的佃农家中，已经养了刘家的女儿做了外室。若不是新年，他哪里还肯回家？”
高旸是几时变得这样喜新厌旧、薄情寡义的？他若无情，又何必往我的马车下挂风灯，自己却摸黑回府？他若只是为了迷惑皇帝的耳目，又实在不必伤启春的心，竟这般羞辱她。自我识得启春，至今八年，从未见过她如此悲愤纠结、冷意灰心。我只得道：“姐姐别难过——”
启春澹然道：“我不难过。”
我颔首道：“那就好。姐姐和我一道去延秀宫吧。”
启春道：“你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后悔嫁给他。”
“姐姐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裙钗辈中的侠客，爱什么要什么，自己最清楚不过。何须我多此一问？”
“实话告诉你，我后悔了。”
天又暗了几分，她的脸泛着苍白的光，有白云庵里观音像的凝重与悲悯，目光中却满是毅然决然。风从西边来，吱吱咯咯地钻入东边历星楼前的小树林中，只余嘈嘈切切的私语。我执起她的手道：“难道姐姐要求去么？”
启春道：“正有此意。”
“姐姐不在意世子远游为官，也不在意世子纳妾，更不在意世子正妃的尊贵荣华。姐姐是因为真心倾慕才嫁给他的，如今求去，是因为世子薄幸无情、残忍好杀么？”
启春叹道：“其实他从未将智妃和那个刘姑娘纳入府中，我身为正妻，当高兴才是。但智妃千里迢迢寻上京来，他却避而不见。她临死前不过想见一见他和孩子，他们在南方数载夫妻，又生下了孩儿，他却忍心不顾，流连于新欢之处。智妃与他相处数年，远多于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智妃如此，我又当如何？”
我淡淡一笑道：“姐姐说过，从未将自己与智妃相较，又怎会自怨自艾？姐姐只是疑惑罢了。”
启春微微冷笑道：“我是很疑惑，我千挑万选的如意郎君，为何如此不堪。”
绿萼已点起风灯，橘色的灯光逆风扑在她的左脸上，映出她飘忽不定的目光。启春是入了宗谱的信王世子正妃，未来的信王妃，又是高旸的母亲和熙平长公主素所看重之人，要求一纸休书谈何容易？我低低叹道：“就以此为题，试一试他也无妨。是留是走，也得一个心安。”
启春深为震动：“知我者，唯有玉机。”
我叹道：“不敢当。咱们在冷风里说了这么久的话，也该走了。再耽搁下去，太后就要先到了。”
启春道：“今晚我和茜仪表妹一起舞剑给太后瞧，我要早些去预备着。我先去了，你慢慢来。”说罢退了一步，依旧一阵风一样地去了。
绿萼捧了一只新手炉过来，笑道：“姑娘在冷风里站了那么久，手炉都凉了，换一个吧。”
启春的背影像一抹暗沉的热血融于无边的冷流之中，终于消失在重华门的黑暗里。启春的疑惑又何尝不是我的？只是她所关心的答案，我早已不关心了。我叹道：“是有些凉了，不过还可以用，不必换了。”

第三册 第十五章 绿鬓青衣
来到延秀宫的清凉殿，但见姝媛女御早早便到了，见我来了，都闪在一旁行礼。迎面一阵香风夹杂着暗中交换的目光和窃语，热热地扑在脸上，立刻出了一身细汗。早有宫人接了斗篷去，一个内官引我到自己的座位上。
深阔的大殿中摆着九张大圆桌和十几张小圆桌。上首一张最大的是太后与皇帝的席面，右首下第一张是信王妃林氏与启春，左首下第一张是睿平郡王正妃邢茜倩，右首第二张是三妃，左首第二张是几位公侯夫人，左首第三张是我和刘离离，右首第四张是慧媛、沈姝与齐姝，左首第四张是几位特意相请进宫的命妇。剩下的小圆桌是众女御的。我指着右首第三张桌子问绿萼道：“这一张桌子却是谁的？座次竟然在慧媛和沈姝之上？”
绿萼茫然摇头。忽听一个女子清澈而温厚的声音不徐不疾道：“这是昌平郡王府苗佳人的。”
我连忙起身，但见慧媛已经拜了下去，我扶起她，又惊又喜：“苗佳人？莫不是若兰？陛下不是说只是封为更衣么？”
慧媛微笑道：“陛下念及苗氏所怀的是昌平郡王的长子，又想太后高兴，所以破例封为佳人。”但见她上着嫩黄色襦衫，下着齐胸深青地联珠茶花纹曳地长裙，既娇嫩清雅，又明艳动人。以一抹淡绿地绣凌霄花的披帛裹肩，显出平和贞静中一丝难得的热烈与富贵。她梳着单刀髻，只斜簪一支短短的红豆步摇，虽是贱物，却别有一番质朴动人之处。烛光下润泽的光彩，足以撩拨起心底最深处的相思之意。
我微微一笑道：“若玉机没有记错，今日午后当是娘娘伴驾吧？”
慧媛道：“正是妾身。”
我感激道：“陛下本来只想封若兰为更衣，才半日，便一跃而为侧妃，座次更在娘娘之上，想来要多谢娘娘才是。”
慧媛虽稳重，却也难掩目光中的惊异之情：“这全然出自陛下的孝悌之情，妾身怎敢居功？妾身将此事告知大人，也并非想在大人面前自矜自伐。”
我笑道：“玉机与娘娘曾在宫外相见，今日又亲眼得见娘娘晋封之喜，亦算有缘。请去尊卑之分，上下之别，姐妹相称便好。”
慧媛垂头道：“妾身是罪婢出身，怎敢高攀？”
我澹然道：“玉机亦是奴籍出身，既与妹妹身世相仿，正好姐妹相称。”
太后是由若兰扶着走进清凉殿的，一身深青色簇花翟衣，头戴二十四株龙凤花钗冠。若兰亦着青罗翟衣，头戴五株花钗冠。太后在上首坐定，信王妃林氏与颖妃史易珠带领众人叩拜。三拜之后，各自归位，端立在席前。
礼乐起，乃是《甘露》：“天德冥应，仁泽载濡。其甘如醴，其凝如珠。云表潜结，颢英允敷。降于竹柏，永昭瑞图。”太后举觞，众人三拜，饮毕乐止。再奏《紫芝》《嘉禾》，三举三饮，这才归座。起乐、舞蹈、行酒、上食，一切如仪。行觞三周，殿上合扇，殿下鸣鞭，太乐响钟，左右皆应。于是太后降座，众人再拜，依次退出。
今夜皇宫内人头涌动，川流不息，奉先殿和清凉殿的礼乐唱赞之声响彻夜空。钟声与鞭鸣肆无忌惮地激荡起漫天星光，落在地上，化作一片灯火通明。从闷热的大殿走出来，与丛丛青紫擦肩而过，尽是端庄高贵的美好姿态。这皇城，分明是无垠的天地间一只精巧华丽的雕花木盒，每个人笑意中的崇敬与喜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充满每一个角落。
绿萼扶着我从西二街回漱玉斋更衣。西二街上人少一些，绿萼早就吩咐辇轿等在暗处。正要登辇，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我身后唤道：“朱大人。”
转头一瞧，只见一位身着朝服的四十来岁的中年贵妇走上前来。我从未见过她，却觉她的容貌颇有些熟悉。只见她头戴七株花钗冠，便知她是三品县夫人，于是连忙上前行礼：“夫人万安，玉机有礼。”
她亦还了一礼：“朱大人不必多礼，老身是刘离离之母，外子是新任汴城尹刘缵。”
我顿时省起，她是原濠州刺史刘缵的夫人。当年为了让女儿选上女巡，刘夫人还特地送了许多上好樱桃给我尝鲜。我嫣然一笑：“夫人大喜。玉机听闻刘大人做濠州刺史时，政教清明，百姓和睦，所以被提拔为汴城尹。令爱随弘阳郡王殿下守陵，蔬食布衣，瘠毁过甚，陛下大是赞许，想来不日就要升迁。夫人入京，也可常进宫看望令爱。”
刘夫人欠身道：“小女是朱大人选入宫中的，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提携。”
我笑道：“不敢当。令爱不畏困苦，忠贞可嘉，陛下与王爷自然看重。”
刘夫人的眼中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若不是大人多番提点，小女终究碌碌。弘阳郡王开府在即，小女不宜跟出宫去。余下的两年，还请大人多多照拂，老身感激不尽。外臣命妇，不宜多言。这就告辞。”
她的泪意，九分疼一分恨，心疼女儿的身子，也痛恨女儿的固执。我甚为感动，因为我的母亲待我早已没有了这份单纯的心痛，或许只有恨了吧。我也不便留她，于是屈膝道：“请夫人放心。”
从漱玉斋更衣回来，公侯夫人与外臣命妇都出宫去了，席上只余了宗亲内眷。皇帝带着信王、睿平郡王、昌平郡王和高旸回到后宫。皇帝与太后同席，三位王爷与各自妻妾同座。于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鼓乐声声，歌舞不绝。
睿平郡王乘兴奏了一曲，众人赞不绝口。接着玉枢高歌一曲《南有嘉鱼》：“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翩翩者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曲毕，皇帝笑道：“自婉妃进宫，这一曲年年都唱。也唱一曲别的来听。”
玉枢道：“臣妾制了一首新曲，正要请太后、陛下斧正，请容臣妾退下更衣。”
皇帝笑道：“你去吧。”
不多时，玉枢身着青丝罗衣，手执碧玉长箫，翩然而上。万缕青丝垂在脑后，蓬松而柔顺，用一条绿色丝带随意结束。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双唇略微苍白，显得娇弱无限。她站在大殿门口最黯淡之处，冷风拂起她的衣角，如碧水涟漪。她的笑容隐约清冷，颇有出尘风致。门外的灯火映出她苗条的身形，裙裾一动，飘若冷焰。琴声邈远，洞箫呜咽。大殿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神色一动，不觉放下了手中金杯，目光中含三分眷恋，三分贪婪，三分焦急。当年汉武帝望着李夫人姗姗来迟的魂魄，想来也不过如此。只听玉枢曼声唱道：
“绿鬓青衣，碧箫生辉。雪落翠绮，轻歌万里。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君自桓桓，君自与与。君自惓惓，君自悢悢。吾心幽幽，凝弦铮铮。东篁邃远，西华崚嶒。秋水湜湜，星河耿耿。天上人间，胡不缱绻。朗朗清川，怎诉管楮。”
这是我十年前的游戏之作，想不到被玉枢记在心里，作成曲子唱了出来。十年前，我才只有十岁，并不全然懂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心境，这首小词不过是堆砌辞藻而已。但玉枢的歌声如此空灵悠远，其中的情深不得、哀而不伤的思念与缠绵，如秋水星河挥洒天上人间，凉凉的，痒痒的，耐人寻味。
一曲唱罢，殿中静得出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痴惘。睿平郡王高思诚的痴惘温柔深远，是为亡妻董氏。昌平郡王高思谊的痴惘蕴含凛然之气，是为死去的锦素。皇帝的痴惘透着追悔莫及的遗恨，是为周渊。高旸注视玉枢片刻，随即垂下眼帘。信王痴痴怔怔地拉住林妃的手，林妃满目柔情。连太后亦有些愁绪，独自饮尽杯中的酒，无声叹惋。
三年未见，太后颇见衰老。她是最尊贵的女子，却也是最无奈的母亲。想起她称病逼迫皇帝立刻册封若兰，我忽然有些明白周渊为何会放弃天家尊贵，远逸江湖。
“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52]也许，唯有“弃”，才能“全”吧。
皇帝旁若无人地走下来，亲自从小莲儿手中接过玉色织锦斗篷，严严实实地裹住玉枢，拥在怀中。玉枢娇生两靥，双眼含情欲滴，静静地伏在他的怀中。好一会儿，皇帝才道：“这首曲子朕从没有听你唱过，是谁写的曲子，谁作的词？朕要好生赏赐他们。”
玉枢道：“回禀陛下，曲子是臣妾编的，词……是玉机写的。”
皇帝笑道：“词好，曲也好，你唱得最好。”说罢握着她的手道，“手这样凉，快回席上喝杯热酒。”于是亲自送玉枢回席，又陪她喝了两杯。
颖妃笑道：“陛下偏心，来到这一席就只陪婉妃姐姐喝酒，臣妾和昱妃姐姐竟都是玻璃人了。”
昱妃笑道：“你自吃你的醋，拉上我做什么？”
玉枢推一推皇帝，娇声道：“陛下您看，颖妃妹妹不自在了。”
皇帝笑道：“那朕也敬珠儿一杯。珠儿掌管内宫，张罗粮饷，一年到头着实辛苦，定要多喝几杯。”于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颖妃连忙离席谢恩。
皇帝向昱妃举杯道：“你教她们读书，也甚是不易。”
昱妃起身道：“谢陛下赐酒。”
皇帝在玉枢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便起身回到太后身边坐着。玉枢双颊酡红，灿若玫瑰。于是众人纷纷向三妃敬酒，玉枢还没来得及更衣，便被包围在一群女御之间，脱身不得。五颜六色的裙裾如落花般扫过光可鉴人的金砖，万丈锦绣之中腾起一片稀薄的烟尘。尘埃落定，笑颜明艳，欢声清亮。
待启春和昱妃一起舞过长剑，太后便退席了。我生性不喜喧闹，见太后退席，便也回漱玉斋了。听说后来还有角抵参军、百戏杂耍等热闹，皇帝兴致颇高，带领众人看到半夜才散。
回到漱玉斋，奶茶热水一应都是齐备的，于是更衣洗漱。回到寝室，还能听见南面传来的鼓乐喧哗之声。窗纸一明一灭，室中温暖如春。
我拿了一卷书歪在床上随意翻着，忽觉眼前一暗，原来是芳馨将灯移走了。只见她散着发，赤着脚，只穿着中衣中裙，披一件月蓝色长袄。芳馨秉烛笑道：“姑娘今天才回宫，早点歇息吧。”迟疑片刻，又问，“姑娘要留一盏灯么？”
我伏在枕上笑道：“姑姑只管把灯拿走，我已经可以睡着了。”说着合上眼睛，却仍忍不住笑。
芳馨并没有离开，反倒拿灯照了照我的脸，微微一笑道：“姑娘今天似乎特别高兴。”
我坐起身道：“我今天是很高兴。”说罢掀起被子示意她坐到床上来。
芳馨将灯放在桌子上，将双腿伸进被子，也倚在床上，与我相对而坐。她温然道：“姑娘高兴，是为婉妃娘娘么？”
我奇道：“姑姑怎么知道？”
芳馨道：“奴婢听绿萼她们说，今夜婉妃娘娘高歌一曲，陛下甚是感动。当着众人的面就……宠爱娘娘，似乎有些失态了。经此一事，婉妃定然重获圣宠。姑娘定是很高兴了。”
我挽一挽耳边的碎发，低低叹道：“不瞒姑姑说，三年前玉枢进宫的时候，我并不赞成。可是玉枢坚持，我也没有法子。今晚我看玉枢的神情，她对陛下是真心的。至少……比颖妃和昱妃真心。”
芳馨道：“颖妃若有真情，当年就会听姑娘的劝，去定乾宫做一个女御，贴身服侍。如今虽也为妃，掌握后宫权柄，可恩宠不过尔尔，像君臣多过夫妻。”
我微笑道：“也许这本来就是易珠妹妹想得到的。她要宠爱，也是为了权柄和家中的荣耀。如今得偿所愿，甚好。”
芳馨道：“至于昱妃娘娘，得宠不骄，失宠不怨。这么多年来，一向与世无争。如此一来，婉妃娘娘的真情倒显得难能可贵了。”
我搅了一绺长发在指尖，合目缓缓道：“玉枢对陛下有真情，我并不奇怪。我只是没想到，玉枢也会争宠，还争得恰到好处，不惹人厌烦。从前，我还总是担心她进了宫会吃亏，如今看来，都是多余的。”
芳馨微笑道：“这都是婉妃娘娘有情的缘故，有真情，自然能打动人。这是颖妃、昱妃、慧媛等人所不能比之处。奴婢听说，今晚所有的皇室宗亲、妃嫔女御，都被婉妃娘娘的歌声打动，许久都说不出话来。连太后亦有动容。”她的叹息柔软绵长，“一个人只要还盼望真情真意，就不会不被婉妃的歌声打动。”
我叹道：“这真情，和文章一般，‘人皆成于手，我独成于心’[53]，所以才感人至深。”
芳馨道：“一个女子，去取悦自己真心爱重的男子，是与生俱来的本事，又怎能算作争宠？”
双目阒然微睁，努力分辨芳馨隐约缥缈的神情：“歌舞取悦，本就是玉枢的长处。可是今日一曲，玉枢素颜青衣，散发弄箫，翩然起舞，绰约多姿。姑姑说，她像谁？她唱的又是谁的词？如此种种，分明是精心布置过的。玉枢从来不是这等周密之人，姑姑就实说了吧。”
芳馨连忙翻身起来，立在床下道：“奴婢也知道瞒不住姑娘，只是没想到姑娘立时便想到了。姑娘……不怪奴婢多事吧？”
我起身拉她坐在床沿，诚恳道：“你这样为玉枢筹谋，我怎能怪你。玉枢这一阕歌舞，有七八分像飘落江湖的周贵妃，这足以令陛下动情了。可是姑姑还要让玉枢唱我的词，这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我知道的。”
芳馨身子一颤，垂头道：“奴婢惶恐。”
我拨一拨她的长发，缓缓道：“姑姑此举，是要玉枢知道，我们姐妹长着一样的面孔，我们的荣辱是一体的。我的词可以助她重获恩宠，我的罪也会让她备尝冷落。如此，她才会顾全大局，不会为了一点可怜的宠爱与我为敌。我在御书房，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是不是？”
芳馨含泪道：“姑娘终究还是和皇后一样，进御书房侍奉了。皇后如今是什么情形，咱们都知道。姑娘今后的日子就像光脚在刀刃上、在炭火上前行，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实在经不得有人在身后作乱。”她深吸一口气，垂头道，“自然，这只是奴婢的一点微末见识，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婉妃娘娘与姑娘姐妹情深，即使奴婢什么也不说，娘娘也不会怎样的。姑娘不怪奴婢就好。”
我深为感动，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明者见于无形，智者虑于未萌’[54]。姑姑是有大智慧的人，如此两全其美，甚好。”
天刚亮，我便醒了，眼前一片昏暗。有一刹那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我不是在幼时的闺中，也不是在墓园的瓦屋里，更不是在新造的侯府中，我在漱玉斋玉茗堂三楼东侧的寝室中。
我听人说，只有脑子不清楚的傻子才会在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问自己：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自问并不傻，也并不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自问。我只怕“山木自寇，膏火自煎”[55]，到头来，下场却还不如一个傻子。
我起身披衣，推窗向南望去，深青色的晨岚缓缓飘荡在皇城的上空，被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只剩了支离破碎的苍白，如深夜留下的不安执念，都散去了。宫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烟花余烬尽数落地，冷风中还有一丝凛冽的硝烟气息，将昨夜的狂欢留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中。
芳馨从外面开了门笑道：“就知道姑娘醒得早。”说罢命人端了巾栉沐盆进来。一时洗漱已毕，还未用膳，便见小简走进西厢，躬身道：“陛下召大人去御书房，大人快起身吧。”
芳馨忙叫小丫头拿斗篷和手炉，又问小简道：“简公公怎么亲自来传旨？圣上岂不是无人服侍？”
小简笑道：“李师傅守丧三年，已经回来了。陛下跟前，还是我们两个轮流伺候。”
我一怔，道：“李师傅？哪个李师傅？”
小简笑道：“圣驾前还有第二个李师傅么？自然是奴婢的师傅了。大人不记得了？咸平十四年腊月，李师傅的母亲不是得病殁了么？李师傅便回乡守丧，也是昨日才回宫的。”
原来是李演。他的兄弟李湛之当年假意与父亲结交，三年前借自己母亲的丧事将父亲骗出熙平长公主府，父亲这才落入了后将军陆愚卿的手中，被酷刑折磨致死。为此，李湛之还被抓到汴城府衙问了一遭，最后不了了之。分明有一丝雪亮的恨意从心头划过，又似茫然不知自己在恨谁。连一个傻子都知道痛恨伤害自己的仇人，我却已经模模糊糊地记不清楚了。
泥沙俱下，都随岁月远逝了。不是不能挖掘陈列，只是急急向前，连墓碑都扑倒了。
我微微一笑道：“简公公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李公公现下还好么？”
小简道：“师傅本来要趁此机会告老还乡的，谁知唯一的一个兄弟忽然病死。李师傅在家乡也没什么亲近的人，于是只好回宫了。”
原来李湛之已经病死了。就像听到皇后病危的消息一样，还是有一些麻麻痒痒的快意。我背过身去，不觉垂头冷笑。芳馨一面为我系衣带一面道：“姑娘回漱玉斋之前，别忘了派个小丫头先回来说一声，奴婢好预备下早膳。”
小简笑道：“朱大人既然去了，自然要留在定乾宫和婉妃娘娘一道用膳。哪有空着肚子去，又喝一肚子冷风回来的道理？”
我一转头，已换上了欢喜而和煦的笑容：“昨夜是婉妃娘娘伴驾么？”
小简笑道：“那还用说么？昨夜娘娘凤仪万千，那几十个女御，加起来也抵不上娘娘一个小指头。”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说不定今年婉妃娘娘又能为陛下添一位小皇子了。”
我笑斥：“口无遮拦！小心又惹祸！”
小简笑意带着几分谄媚：“奴婢该死。不过奴婢以为，这样的口无遮拦，自然是越多越好。”

第三册 第十六章 决者疑者
走进仪元殿的深处，绕过泥金雕云龙九扇大屏，从西北角门出去，穿过小小的西暖阁，便到了御书房北面一间狭长的小书房中。但见西南两面都摆满了书架，向北一排小窗，最西端摆着一张五六尺长的雕花书案，椅子向东。窗下摆了一张花梨木曲几美人榻，铺着簇新的水绿烟纹芙蓉褥子。墙角的花架子上，两柄铜铸的双管短铳像两对漆黑的眼睛相互注视着。西面书架上有几叠枯叶黄色的奏疏，一叠倾倒，铺了半层书架。南面的书架已摆满了书。
小简笑道：“这是御书房后面的小隔间，原本是陈放火器用的。陛下说，既然大人要来，这件房子当书房是最好不过了，就腾出来了。”
双管铳亮如明镜，照出小简眯缝的笑眼。我笑道：“那这些火器都去了何处？”
小简道：“都收起来架在高处了，就留了这两柄短铳在这里，留给大人赏玩的。”
正说着，定乾宫的宫女奉茶进来。小简躬身退一步道：“大人且先用茶，陛下一会儿就过来。奴婢先告退了。”
小简走后，我呆坐着饮茶，直到肚饱。实在无聊，便从西面的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奏疏翻阅。
“昔先王孝治天下，九亲和睦，四表无怨，诚为国政，实乃宗风。孝始于爱亲，终于哀戚。上自天子，至于庶人，尊卑贵贱，其义一也。人生三年，乃免父母之怀，先圣缘情，著其节制。故曰臣有大丧，君三年不呼其门。……”
看了几个字，便觉无趣，便一目十行地看到底。“南阳杜子钦昧死再拜，弊臣微贱，愿辟宣室，得尽所言。”遂将奏疏放回书架。又翻了几封，都是类似。
忽听皇帝在身后道：“才看了这一会儿，便不耐烦了么？”
我一惊，连忙下拜。皇帝大咧咧地往美人榻上一坐，姿态有些生硬，浑身上下都发出细碎的响声。只见他一身紫袍，身着朱漆山字甲。皇帝笑道：“平身。才刚在看什么？”
我站起身，垂首道：“臣女看了一本民间的上书，是南阳一个叫杜子钦的人写的。”
皇帝道：“说什么呢？”
我答道：“说的是朝廷当以孝治天下。”
皇帝伸直了腿，扯一扯绑得太紧的胫甲：“但凡民间士庶上书，总爱说这些。虽然没有新意，可也不会被问罪，也就是比比谁的文章写得好。”
我微笑道：“这个杜子钦的文章写得很好，倒也不失为一个人才。”
皇帝沉吟道：“杜子钦……这个名字好生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我淡淡一笑道：“大约是汉御史大夫杜周之子杜钦，字子夏。”
皇帝扶额道：“似在《汉书》中读到过。此人是不是偏盲？”
我屈一屈膝道：“陛下好记性。”
皇帝笑道：“若论记性，朕哪里及得玉机？这杜子夏有何事迹？”
我笑道：“杜子夏因为偏盲，所以不愿为官。汉成帝时的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给了他一个闲官做，他便顺理成章地做起了王凤的幕僚。于朝事多有匡益，解救过许多忠贞之臣。唯在一件事上缺了德行，那便是助王凤害死了京兆尹王章，虽有补过，终是爱憎之议不一了。班固评语：浮沉当世，好谋而成。”
皇帝道：“如此九清一浊，也算难得。便是九清，朝中又有几人能做到？”
我微笑道：“陛下英明。”
皇帝道：“你记性好，以后朕有想不起来的，就问你。有你在御书房后面坐着，朕就心安了。”
我忙道：“微臣卖弄，陛下恕罪。”
皇帝指着书架上的奏疏道：“这些都送进来很久了，都是没有官品爵位的庶民所写，朕实在不得闲看。你便帮朕看了，有好文章，就挑出来读给朕听。朕要在这些人里面，给弘阳郡王挑几个庶子舍人。”
我不禁问道：“朝廷不是已经开科取士了么？为弘阳郡王挑选王府官，为何要从这些人中选？”
皇帝道：“虽然已经开科取士，目下还太少，各官位一分，也就没人了。况且，中选的人都骄傲得很，若做王府官，也要做长史参军，哪里能做庶子舍人呢？所以就要从上书求进的人中挑选。况且，这其中有好些是各地守令举荐的人才，未必就不如中举的。你是做过侍读的，就替朕挑一挑，挑好了朕命他们上京面试。”
我忙道：“甄选人才、襄赞幕府，此等重责，微臣不敢领。”
皇帝笑道：“不过是小小的王府官，你只管放开眼光选。你选的，就是朕选的。”
我只得应了。皇帝站起身环视书房道：“以后这间书房就是你的，定乾宫也随你出入。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只管和李演他们说。朕今日要出宫劳军，先走了。”
忽见南面的小门从外面打开，皇帝踏入了自己的书房。我连忙送了出去，只见几个宫女早捧了龙头腰带、金翅兜鍪、护膊、绣衫、刀剑等物候在一旁。小简蹲下身子查看胫甲，失声道：“这胫甲才穿好的，怎么就松垮垮地往下掉？”
皇帝低头道：“你早上穿得太紧，朕自己松了带子。”
小简仰头讷讷道：“陛下……自己松的？”说罢又转头看我。
皇帝轻轻踢了他一脚：“狗才，胡看什么？自然是朕自己松的。”
小简不敢多言，忙重新绑好胫甲，又为皇帝戴上袍肚、龙头带。两个宫女一左一右为他穿上护臂和护膊，披上绣衫。小简抱起兜鍪，端端正正戴在皇帝头上，正系束甲绊时，忽听皇帝向我道：“玉枢昨晚唱的词很好，听说是你写的？”
我垂眸道：“是臣女旧日所作，只合在闺阁中传看，登不得大雅之堂。”
皇帝的脸被小简的后脑遮住了大半，连声音都有些沉闷。只听他缓缓吟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玉机笔下的‘君子’，是谁？”
我蓦然一惊，再想不到他会如此问我。此刻，我亦问我自己。十年前的《绿鬓青衣》，十年前读《淇奥》时的有感而发，究竟是为了谁？虽然只是游戏之作，却也并非没有一丝真实的情愫。若一定要说是为了谁，大约是高旸吧。“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56]。都过去了。
我呆了片刻，方道：“这是臣女十年前所写的了。那时臣女只得十岁，哪里有‘君子’可以思慕？不过是学了几个生字，写出来玩耍罢了。”
皇帝叹道：“‘绿鬓青衣，碧箫生辉。雪落翠绮，轻歌万里。’一琴一箫，浪迹江湖，拥雪河关，长吟不前。原来你自小就倾慕这样的日子。虽然有些平仄不通，却也感人。”
感人么？我并不觉得有多感人。在我十岁的时候，一个散发弄轻舟的江湖女子，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个再矫情不过的想象。谁能想到，竟能说中一个帝王酸楚的情事呢？我竟也有些痴惘了。
皇帝穿好了衣甲，顿显英气勃勃。他看着我笑道：“你和玉枢是孪生姐妹，的确长得很像。只是细看，又有些不一样。”
我抚着脸颊，微微一笑道：“微臣的容貌，怎及得上姐姐？”
皇帝笑道：“玉枢的确比你美，因为她比你有血有肉。你和她比，只是一缕魂魄而已。”说罢他扶着腰刀大踏步走出了御书房。小简和几个宫女一股脑儿都跟了出去。
一缕魂魄？不就是附魂石和梦灵台上一抹追索不尽的魅影么？倒也新奇。
我呆站了片刻，退回小书房。只见小莲儿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不动声色道：“婉妃娘娘请大人去东暖阁用早膳。”我只得跟她去见玉枢。
玉枢端坐在一张长桌前，见我进来，忙起身挽住我的左臂道：“你再不来，菜就冷透了。”
我正要行礼，她却已经将我按在椅子上了：“你昨晚离席太早了，后面还有好些有趣的东西，你都没有瞧见。”
我笑道：“我只听见你唱歌，看见你跳舞，别的自然都不入我的眼。”只见她身着红绫短袄和淡粉色梅枝罗裙，随意挽着呙堕髻。如此家常的打扮，虽没有用脂粉，却仍是容色照人。我和她比，的确像一抹乏味的魂魄。
玉枢微微红了脸：“昨晚我唱得好么？”
我笑道：“很好。比七八年前好多了。”
玉枢眼中的欢喜像一大片流星闪过，只留下一方撕裂的天空，每一道痕迹都是她的疑惑与不安。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宫人摆箸布菜。寂然饭毕，玉枢道：“妹妹和我一道回粲英宫吧。”
我微笑道：“我想先去长宁宫看望弘阳郡王殿下，午后再去粲英宫，好么？”
玉枢眼中一黯，恍然道：“是呢，你当先去瞧他才是。”
我只作不觉，躬身退出东暖阁。
从定乾宫出来，时辰还早，于是先回漱玉斋更衣。正月里正是闲时，天气又冷，众人都躲在屋里吃喝谈笑，宫苑寂然。太阳慢慢爬上了高墙，我也不往屋里去，只坐在秋千架子上，倚着枯藤发呆。绿萼笑道：“姑娘要茶水么？要点心么？”
我将冷透的手炉递给她道：“换一炉炭来，再派个人去长宁宫问一声，弘阳郡王起来了没有。就说我想去长宁宫探望，不知可便宜么。”
绿萼接过手炉，转身去了。我裹紧了斗篷，直挺挺地坐着。冬天干冷的风拂过漱玉斋门口的一大片凤尾竹照壁，焦黄的树叶飞舞翻转着，肆意嘲弄着清冷的阳光。忽然双眼一亮，只见照壁后跳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上着嫩绿小袄，下着桃红罗裙，像是冬日里喷薄而出的一抹春意，清新而热烈。她往左右一瞧，见我坐在秋千架上，顿时露出喜色，当即蹑手蹑脚地猫在我身后的山石旁，又探出头来向我轻轻摆了摆手。
我正自不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道：“刚才好像看见公主进了漱玉斋。”
另一个女子道：“这里是朱女录的居所，不可唐突，待我进去问一问。”片刻，一个身着赭色衣衫、梳着如意高髻的女子走了进来，瞧她的打扮，当是某位皇子公主的乳母。她走上前来行一礼道：“奴婢参见朱大人。”
我忙道：“嬷嬷请起。嬷嬷有事么？”
那乳母道：“奴婢刚才似乎看见华阳公主殿下跑进了漱玉斋，不知大人可曾见到？”
我指一指西面道：“才刚看见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从门前跑过，往西边去了。嬷嬷还是快去那边找找吧。”
乳母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漱玉斋，向宫人挥了挥手，一群人远远地去了。我转身下拜道：“漱玉斋女录朱氏拜见华阳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华阳笑嘻嘻地从山石后跳了出来，道：“朱大人请起。多谢你没有让任嬷嬷把我捉回去，不然又要好一顿教训。”
只见她一张鹅蛋脸，肌肤白皙，眉目清朗，颇像皇帝。我不禁笑道：“公主殿下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也不怕嬷嬷们寻得急么？”
华阳满不在乎道：“让她们去着急好了。”
我看她脑后拖着一绺长发，发髻也有些松了，发间并无一星半点的珠玉，显是头发还没有梳好便独自跑了出来：“请公主随我进屋去，不然嬷嬷们回头找来，看见殿下站在这里，就不好了。”
华阳向门口看了一眼，拉起我的手道：“好，咱们进屋去。”
她的小手温软而潮湿，姿态亲昵而自然，我不禁一怔。她也一怔：“玉机姐姐你的手怎么这样冷。”说罢左手紧了一紧，又将右手搭在我的手背上，似要将她双手的热度全部传递给我。她的母亲是我恩主的仇人，她的同胞姐姐是被我父亲设计杀害的，她与我也并无交情。在与她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内心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就好像水与火偶然相触，本来毫无期待，不想中间却隔了一层油，于是碧水在下，烈火在上，炯炯相照，如同肝胆。我微微一笑道：“多谢殿下。”
我带着她回到玉茗堂的西厢，吩咐小丫头将楼上的妆奁拿下来，又命绿萼进来为华阳梳头。趁此间隙，我命芳馨亲自去守坤宫禀告华阳公主的状况，并说一会儿就命人送回去。待华阳梳好了发髻，我亲自奉茶：“公主殿下坐一会儿就该回去了，嬷嬷们着急自是不打紧，就怕皇后也着急，于凤体不宜。”
华阳的两只小脚一荡一荡：“皇宫就这么大，我能去哪？母后才不会着急呢。”
听她的口气，仿佛她常常一个人跑出来玩耍。我笑道：“公主头发也不梳好，衣裳也不多披一件，难怪嬷嬷们着急。就算皇后不急，也总是心疼的。”
华阳哼了一声道：“谁让嬷嬷连梳头也不能安静片刻，整日嚼舌根，烦也烦死了。我一急，就出来了。”
我掩口一笑道：“嬷嬷们总归是啰嗦一些。她们都说什么？”
华阳不屑道：“不过就是说，女孩子一定要打扮得漂亮些，不然即使是公主，也会被夫家嫌弃。还说，升平姑姑就是这样出家的。”说着愈加厌烦，皱眉耸鼻道，“谁耐烦听这些？”
听闻此言，我也有些不忿：“升平长公主殿下弃家祷国，忠烈有节，是有功之人。公主殿下千万不可听信嬷嬷的一面之词。”
华阳道：“你放心。她们那点儿见识，我自然不会相信。”她拈了一枚嘉应子，正要放入口中，蓦地轻叹一声，愀然不乐。
我问道：“公主殿下有什么心事么？”
华阳道：“嬷嬷们总说，我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可惜，我是个公主，将来嫁出去了，连俸禄爵位也一并都是别人家的，更不用提为母后分忧了。我本来也不以为然，可是母后这样病着，父皇也不常来看望。我若是个皇子，父皇肯定不会这样冷落母后。”
华阳是咸平十年十一月出生的，那时裘后新废，悫惠皇太子高显未立。倘若华阳是个皇子，皇后还会成为皇后么？她还会监国么？在高显薨逝、舞阳君获罪之后，华阳身为皇子，会被立为太子么？慎妃还会自戕么？锦素会被处死么？
一时沉浸，竟没有听见华阳在说什么，只听她唤我道：“玉机姐姐，女孩子就非得嫁人么？”
我恍然道：“这是自然。”
华阳道：“那玉机姐姐为何不肯嫁给父皇？”我顿时语塞，不待我回答，她又道，“母后说，玉机姐姐是宫里面最聪明的女子，玉机姐姐一定是觉得嫁给父皇并不好，所以才不嫁的，是不是？”
她倒也没有说错，“微臣卑贱之身，怎作配天子？殿下就不要取笑玉机了。”
华阳道：“我也想像玉机姐姐这样，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我不是不想嫁人，我只是不想嫁给他。可是出了宫，我又当嫁给谁？又想嫁给谁？又能嫁给谁？前人有云，“决者智之君，疑者事之役”[57]。在情之一字上，我是“疑者”。也许我应该像玉枢一样，做一个“决者”。不知等我年老，会不会后悔。
只听华阳又道：“我要永远在宫里陪着母后。如果他们非要逼我嫁，我就学升平姑姑，也去白云庵出家去，为母后祈福。”
华阳只是心疼母后，她哪里懂得升平探手烈焰的绝望和从盛京城楼上一跃而下的惨烈，她更不知道升平年少痴情的寂灭。升平如今是自由的，为这自由，她灭情陨身，险些丢了性命。华阳会喜欢这样的自由么？我不知该如何答她，只得道：“白云庵里哪里有皇宫好。”
华阳叹道：“这几年父皇身边多了许多女御，每个宫女都挖空心思地要嫁给父皇。若非如此，我何至于连侍读都不敢要？每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听嬷嬷们啰唆。”
我微微惊异：“殿下不肯让女巡陪伴，难道是……”
华阳点一点头，流露坚定的目光：“不错。母后说父皇喜欢聪明安静的女子，侍读都读过书，都聪明，我不想我的侍读成为妃嫔，再给母后增添烦恼。”
这想法像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一样倔强而稚拙，又像太伯、仲雍文身断发[58]一样决绝和感人。我不禁笑道：“其实自有侍读以来，还没有哪位皇子和公主的侍读成为妃嫔，殿下实在不必担忧。”
华阳道：“玉机姐姐这话不通，待我担忧之时，不是已经太迟了么？良医医于未病之时，庸医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我赞叹道：“殿下所言甚是。”
华阳道：“玉机姐姐，升平姑姑究竟为何出家？真的是因为驸马不要姑姑了么？”
我微笑道：“殿下恕罪，其中因由，微臣不便回答，但绝不像嬷嬷们说得这样不堪。其实升平长公主殿下就在白云庵，待殿下长大了，可以出宫了，自己去问岂不好？”
华阳睨我一眼：“你们大人就是这样，总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玉机姐姐虽然没有这么说，可也是这个意思。”
想不到我的用意这么快就被她识破，不觉有些尴尬：“殿下恕罪。”
正说着，长宁宫来了小内监回话，说高曜已经用过了早膳，这会儿没什么事，正好探望。华阳从榻上跳起身道：“原来玉机姐姐要去看曜哥哥，我也要去。”
我忙道：“殿下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宫了。皇后身子不好，殿下是最孝顺的，怎么能让娘娘担忧？”
华阳道：“那你记着，改日一定要告诉我升平姑姑为什么出家。”
我一怔，只得道：“若皇后娘娘准允，玉机自然知无不言。”
华阳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小钱带了几个内监亲自将她送了回去。将华阳送出漱玉斋，回转时路过玫瑰花圃，我转头问芳馨道：“才刚姑姑去守坤宫报信，那边怎么说？”
芳馨道：“奴婢去守坤宫传信，恰碰到皇后娘娘坐在院子里看他们敲池子里的冰。娘娘听闻华阳公主在姑娘这里，便说华阳公主顽皮，让姑娘费心照料，一会儿派人送回来就是了。又说华阳公主小时候也很喜欢听姑娘讲故事，如今一出宫就往漱玉斋跑，可见是有缘。”见我不说话，她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对姑娘是有些成见的，想不到倒放心让公主在姑娘这里，华阳公主倒也和姑娘说得来。”
我驻足长叹：“皇后娘娘虽然对我有成见，但并没有将这成见传诸儿女。其心胸坦荡，我自愧不如。”
芳馨道：“可是姑娘若不坦荡，皇后也不会放心让公主在这里。”
我淡然一笑：“然也。”
在西厢更衣时，芳馨问道：“这一大早的，陛下召见姑娘，有什么事么？”
我笑道：“不过是让我看看新的书房，命我为弘阳郡王府选几个庶子舍人、文学记室罢了。”
芳馨奇道：“弘阳郡王还在将养身体，还没有那么快出宫开府。况且今天是正月初二，各处都闲着，何至于那么着急，连早膳也不让姑娘用就召了去。陛下可还问了别的？”
他问我那首小词是为谁而写，我却不愿意向芳馨提起。遂摇头道：“再没有了。”
芳馨沉吟道：“那婉妃娘娘……”
我想了想，垂头叹息：“玉枢有些不高兴了。”
芳馨道：“那姑娘要如何应对？”
我忽然有些心烦意乱起来，不耐烦道：“我不知道如何应对。”
芳馨深深地看我一眼，抿嘴笑道：“姑娘少有这样心浮气躁的时候。”
我心底一软：“我自小就拿玉枢没有办法。随她去吧。”
芳馨笑道：“想不到姑娘的计策也有用完的时候。”
我微微冷笑：“以后我总在御书房后面，玉枢要不高兴，我也没有法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若聪明，就不会总是由着自己不高兴。”
芳馨道：“是。婉妃娘娘是个聪明人。”说着在我鬓边别上一朵淡绿色的宫花，“对了，才刚姑娘和公主说话的时候，掖庭令李大人派了一个内侍送了礼来。奴婢看全是绣品，料子也马马虎虎，便收下了。想是他娘子做的。”
我先是一怔，随即恍然道：“掖庭令李大人，是李瑞么？”
芳馨笑道：“可不是？自从施大人升做御史中丞，这掖庭令之职便由李瑞代了，如今已经有三年了。”
我笑道：“他破案有功，这个位子他当得。”
芳馨道：“最难得的是，他一向念旧，至今不忘姑娘对他的扶持。姑娘昨日才回宫，今日礼就到了。”
我笑道：“难为他一片心意，姑姑把那些绣品拿来我瞧瞧。”
芳馨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藤匣，打开一看，最上面是几幅绣帕，下面是两只香囊和两只扇袋，再下面是两双鞋垫。芳馨拿着香囊直夸李瑞的娘子手艺好。我揭开鞋垫，箱底是一双梅红色的绣花鞋，每只鞋子里都装着两条光灿灿的黄金。

第三册 第十七章 小道恐泥
太阳升得高了，身上也暖了起来。乳母李氏和侄女李芸儿早早便带了两个宫女站在长宁宫的门口迎接我。李氏已年过三十，随高曜守陵三年，早已不见了往日的丰腴，双颊微陷，下颌尖尖，肌肤透出一种奇异的青白，有瓷胎般的粗粝，殷勤备至的笑容缭绕着荒草堆中的萧疏气息。
芸儿年近及笄，身量高瘦。身着淡紫短袄与月蓝罗裙，像一枝初绽的剑兰。容貌甚是清丽，只是太过消瘦。
姑侄两个齐齐下拜，我一一扶起。李氏起身时已是满眼清泪：“三年了，总算又见到了大人，奴婢的心就安了。”
乍见故人，亦不免心酸，一时说不出话来。却见芸儿在一旁淡淡笑着，向姑母道：“姑妈，好容易见了朱大人，总是哭做什么？快迎进去奉茶是正经。”又向我道，“殿下正等着大人呢，大人请。”
数年不见，芸儿已颇具处变不惊的气度，我不觉纳罕，多看了她两眼。八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芸儿时，她只有七岁，虽然伶俐，却被乳母王氏排挤，不得在高曜面前露脸。随后的三年，她一直随我读书认字。经历了慎妃的离世、皇帝的猜忌和守陵的孤苦，她已是高曜的心腹，亦是高曜未来的侍妾中，第一知心和得力之人。
我微微一笑道：“芸儿这几年可还好么？瞧你清减了许多。”
芸儿抚腮笑道：“多谢大人关怀。奴婢因为长高了，所以瘦些，不妨事。”
我又问道：“刘女史在么？”
芸儿道：“刘女史的父亲入京为官，她母亲回了皇后，将她接回家休养了。”说着，引我转过照壁，但见正中一张红木躺椅上，铺了厚厚的云锦褥子，高曜身着天青色绸袄，半拖着锦被，躺在庭院中晒太阳。金色的阳光郑重其事地吻上他灰白而光洁的额头，整个人像一条闪闪发亮的鱼，裹在一团锦绣之中，优雅而衰弱。
我上前行了一礼，胸中的喜悦与悲戚如潮水汹涌而上。我别过头去，但见庭院中用青白釉瓷砖新垒了两个大花圃，种了两株梧桐，伸展的枝桠直刺入金色的纱幕，眼前一片五彩的迷蒙。高曜费力地睁开双眼，侧头轻声道：“你怎么哭了？”
我掩口不忍看他，不觉泪如雨下：“殿下怎么变作这副摸样？若慎妃娘娘……”
高曜吃力地摆一摆手，周围人众都退了个干净。他半眯着眼，缓缓舒了一口气：“相见已是难得，君且收去啼痕。”
只见他一张脸又长又瘦，眉弓嶙峋，颧骨崚嶒，双眼陷如水泊，两颊凹如深谷，不由心中一痛，益发流泪不止。他凝眸片刻，才又道：“玉机姐姐从来不是这样爱哭的人。坐下吧。”我这才慢慢收了泪，坐在他身旁。
高曜道：“玉机姐姐出宫休养了这几年，面色好了许多。”
我叹道：“倒是殿下，怎么能这样毁伤自己的身子。”
高曜的目光明亮而柔和：“母亲弃我而去，我又见疑于父皇，孑然一身，已无可毁弃。唯有如此，愿父皇念我一片孝心，能原谅母亲自戕的罪过。”
心中有莫名的震动。三年之间，情势翻覆。皇后病危，颖妃势大，昱婉二妃，俱生皇子，女宠辈出，销魂蚀骨。一片峥嵘热闹的景象，似乎再没人想起还有一位皇子，在青冢蒿草之间，寂寂无名下去。阔别三年，本以为多少会有些生疏，甚至还会彼此试探一番，他却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心里话。他和我一样，都太孤独了。我尚有母亲和姐弟，他只有他的父皇，聊胜于无。
冷风拂过，宫苑角落里摆放的四缸矮松针叶交刺，轻微的沙沙声中，混着滴答的脆响，像歌舞喧嚣中连绵而寂静的更漏声。几个宫人默默无语地立在远处听候吩咐，屋脊上的五只蹲兽次第遥望，目光悠远而静默。唯有廊下的鹦哥和翠鸟偶尔吱啾一声，像冉冉升起随即破裂的气泡。整个长宁宫静得就像久沉海底的水晶宫。
我的叹息化在清风之中，只余了一句尾音：“值得么？”
高曜仰面望着天空，淡淡道：“你知道我的心。”
脸上热辣辣的，口气却是无比清冷：“皇位就如此要紧？值得性命相拼？”
高曜的目光幽冷深邃，如两道冷箭与刺眼的阳光争锋相对：“我是为了皇位，却也不全是为了皇位。母亲是为我而死的，若无此心，我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身子也只是一把朽土罢了，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可在意。”
“这辈子”？他才十三岁而已，“这辈子”几乎是未知之数。唇齿之间有千钧之重，都轻飘飘地过去了。“好，只是我有一句话劝殿下，‘君子立言，非苟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方悟者；立行，非独善其身，将以训天下之方动者。’[59]”
高曜笑容微凉：“非苟显其理？非独善其身？姐姐怕我为了皇位无所不为，怕我对四皇弟不好，所以用君子之道来开导我，是么？”
玉枢有子，且性子纯真，哪里有高曜这般幽深难测的心思？我从没想过要助高晅夺位，但他未必不在高思谚关于储位的考量之中。争与不争，早已身不由己。我不忍正视他，只望着亭亭如盖的青松，坦然道：“殿下恕罪，婉妃娘娘是我的亲姐姐。”
高曜低低道：“这些松树，还是姐姐在长宁宫的时候，命人去花房搬过来的，有七八年了吧，是不是长高了许多？”我转眸注视，不解其意。他淡淡一笑，“树向天而长，阔而无边，我的路却越走越窄。怨不得前人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60]”
忽然闻到一阵药香，芸儿轻轻咳嗽一声，上前道：“殿下，该喝药了。”
我接过药碗道：“我来服侍殿下喝药。”
芸儿看看高曜，高曜却缓缓合上了双眼，芸儿只得用锦枕垫起他的头颈，退了下去。我细细喂他喝过了药，又拈了一片腌渍了蜂蜜的陈皮让他含在口中。一转头，只见他热泪盈睫，鬓角已被濡湿。我用热巾擦干泪痕，微微一笑道：“好容易我才不哭，殿下却又流泪了。”
高曜颤声道：“以前只有母亲这样喂我喝药。”
高曜年纪虽小，却甚少这样软弱。如今他身体孱弱，孤苦无依，难免病中多思多感。我低头叠好了热巾，静静道：“玉机身不在长宁宫，心却永远在这里。”
高曜嗯了一声，缓缓舒了一口气。我又道：“殿下快些养好身子，到了春天，就出宫开府。会有长史咨议、参军记室，还有许多庶子舍人，如雨骈集于麾下，唯殿下马首是瞻。”
高曜有些意兴阑珊：“他们能抵得什么事？”
我笑道：“他们是朝廷选给殿下的王府官，入为智囊，出为爪牙。且所谓‘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61]，将来无论举为朝臣，还是迁补方伯，这一生一世，都不能忘本。”
高曜道：“父皇忙于远征西夏，哪里还会用心挑选？”
我抿嘴笑道：“殿下宽心，陛下已然将此事交给了玉机。”
高曜双目一亮：“果真么？”
我颔首道：“是。玉机定会尽心为殿下挑选德才兼备的人才，从此以后，殿下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高曜微微一笑道：“我从不是孤身一人，玉机姐姐一直在我身边。”
我远远地看一眼芸儿，笑道：“李嬷嬷和芸儿不也一直在殿下身边么？”高曜正要分辩，我又道，“殿下开府，会给芸儿一个名分么？”
高曜道：“这三年，芸儿与我同行同息，嬷嬷对我不离不弃。待我开了府，便奏明父皇，封芸儿为更衣。”
我笑道：“若兰不过是个罪婢，都做了昌平郡王的佳人，芸儿却只是个更衣么？”
高曜被晒得燥热，不禁将锦被扯下两寸，带着三分豪气道：“不过是个王府的名分，芸儿不会在意。若有那一日，何惧不能为嫔为妃？”
我为他擦一擦汗，淡淡一笑道：“甚好。”
说了这一会儿话，高曜渐渐有些精神不济，于是我嘱咐他好好休养，便退出了长宁宫。回到漱玉斋，芳馨迎接我道：“姑娘才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奴婢以为三年不见，有许多话要说。”
我也有些莫名的燥热，一把扯开斗篷的丝带：“弘阳郡王殿下十分虚弱，说不了一会儿话就要歇息，所以就回来了。”
芳馨道：“姑娘有些烦躁。”
我一转身坐在秋千上，颓然倚着枯藤：“殿下有些变了，我已经拿不准他的心思了。”
芳馨道：“何以见得？”
我叹道：“大约是玉枢生子，我又做了女录的缘故。也不知殿下还能不能全然相信我了。”
芳馨笑道：“这是好事。殿下长大了，有一两分疑虑，也实属寻常。难道姑娘希望殿下永远都是个小孩子，一辈子什么也不想，只依靠姑娘么？况且……恐怕殿下也是这样想姑娘的。”
我怔忡片刻，涩然一笑：“姑姑言之有理。”
芳馨微笑道：“姑娘不必问情势，不必问殿下，更不必问奴婢，凡事只问自己的心便好。”
我的心么？从熙平长公主搭救我们母女三人到慎妃临死托孤，我的心已经被死死钉住，再无更改：“不错，凡事只问自己的心，旁人怎么想，理会不了这么多了。”
用过午膳，歇息片刻，于是起身去粲英宫寻玉枢。一进宫门，便有粲英宫的执事杜若迎上来深深一拜。八年前，我曾在粲英宫的后院厢房中住过两日。后来我离开粲英宫去了长宁宫，便甚少再见到杜若了。多年不见，她的容貌与从前并无二致，只是衣饰贵重了许多。想是在宠妃宫中掌事，穿戴用度也格外不同。寒暄两句后，杜若道：“娘娘在后面练舞，大人请。”
我奇道：“今天是正月初二，你们娘娘还在练舞？”
杜若笑道：“娘娘每日勤练不辍，早膳前要开嗓，午膳后要练舞两个时辰。”
我愕然：“我竟不知道玉枢如此勤奋。”
杜若笑道：“我们娘娘若不是这样勤奋，如何生了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身量还如此苗条？”
小时候，玉枢和我相对读书，她少有耐性，常常看不到两页就走神，坐不到半刻便出去玩耍。原来她不是没有恒心，只是这恒心不在读书上而已。如今她以歌舞获宠，又掌管着宫廷乐坊，虽有烦恼，却也算轻松坦然、志得意满。比起她，我的人生实在心机重重。一顾而失，再顾不回，遂不敢三顾。
我随杜若穿过角门，走入后院之中。素馨花花圃犹在，角落里浸过蝉翼剑的水缸却不见了。后殿空无一物，只有几面大镜子和几根纵横交错的木杆。空旷的殿中，虽放了熏笼和炭盆，却依旧寒冷。玉枢一身白衣，甚是单薄，正把自己的右腿从后扳向头顶。忽见我的影子落在镜中，顿时又惊又喜，迎上来道：“你来了。你等我更衣，再来和你说话。”
我笑道：“不必。听说你每天要练两个时辰，你练你的，我看着就是了。”
玉枢笑道：“我才练了半个时辰，你难道要一直看着不成？”
我笑道：“我就一直看你练，又有何不可？从前我看得太少了，从今以后都要补回来才是。”
玉枢摇头道：“那又何必？我听母亲说，我初学歌舞时，她老人家不放心。要不是你说服母亲，我哪里能安心苦练？这才是最要紧的。看不看我练舞，根本不打紧。”
我一怔：“我说服了母亲？”
玉枢笑道：“当年你对母亲说，我读书之余，习学歌舞，乃是锦上添花。你自己都忘记了么？我可永远都记着呢。”
也许是我随口安慰母亲的，所以我不记得了。玉枢不但记得，还一直感念。我甚是惭愧，拉起她的手道：“既是我一语成全了你，就更应该好好看了。”
乐坊的四个舞姬来到粲英宫，跟随玉枢学习新编的剑舞。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有耐心花费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既不读书，也不歇息，看了一场不成形的舞蹈。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肤浅、纷乱芜杂的，唯有一举手一投足，赏之不尽。
玉枢只练了半个时辰便打发舞姬回去了。她正要去更衣，却见小内监来传旨，宣玉枢去定乾宫伴驾用膳。玉枢只好沐浴更衣。我欲告辞，她拉住我道：“妹妹且先去逛一会儿，回来给我梳个螺髻，好不好？”
小时候，我常给玉枢梳头，梳得最好的是螺髻。我笑道：“好。听说你的凝萃殿很好，我且去看一看。”玉枢忙唤小莲儿跟着我去。
八年前我曾来过凝萃殿，那时因无人居住，凝萃殿空旷而简朴。如今的凝翠殿，繁复雅致。桌椅柜架，俱用名贵的紫檀木制成。柱梁椽檩、枋斗门窗、楣棂屏扇，乃至灯架熏笼，无一不镂雕着精细的花样。不饰金银珠贝，愈显华而不靓，沉而不暗。左右垂着月蓝色青鸟通天彻地霞影纱，被殿中的暖风烘托起，如飞鸟拉扯出一片高天。枋间日光点点，密如麟云，深处幽香袅袅，馥若繁花。
我赞叹道：“粲英宫当真与过去不同了。”
绿萼和小莲儿并肩站在我的身后，俱相视一笑。小莲儿道：“婉妃娘娘宠冠六宫，所居住的主殿自是不同。且这里的一几一案，都是陛下亲自挑选，搬到粲英宫的。”说着引我到西暖阁就坐，又命小丫头上茶。
三年前，芳馨、绿萼和小钱进了掖庭属的第一个夜晚，我心病发作，多亏小莲儿深夜敲开宫门，请了方太医来。虽不甚亲近，却有救命之恩。兹视锦绣，追念往事，不觉酸鼻，遂向小莲儿道：“这几年你过得好么？”
小莲儿的目光盈盈一动：“托姑娘的福，得以服侍婉妃娘娘。娘娘待奴婢很好，不但好，还教奴婢跳舞呢。”
绿萼在旁笑道：“怨不得你比从前美了，想来这粲英宫里，除却娘娘，就数你最美，对不对？”
小莲儿顿时笑出了眼泪：“绿萼姐姐就别笑我了。”
我笑道：“当年你还想随我出宫，幸而没有。荒山野地，哪里有粲英宫好？”
小莲儿认真道：“当年奴婢是真心实意想和绿萼姐姐一起去服侍姑娘的，只是姑娘不要奴婢罢了。”又嗔道，“这会儿倒说得奴婢像贪图富贵不肯去似的。”
绿萼掩口一笑：“姑娘瞧瞧，当年明明是不忍她出宫去吃苦，好心让她留在漱玉斋享福。不感念姑娘的恩，倒乔张做致起来了。姑娘该赏她两下才是。”
小莲儿道：“绿萼姐姐出宫三年，越发没个正经了。人家和姑娘说心里话，你就来混插！”
绿萼笑道：“我和你说的也是心里话。姑娘疼你才不让你出宫，难道不是心里话？”
小莲儿不理会她，续道：“姑娘不忍奴婢吃苦，这奴婢知道。奴婢虽然不在姑娘身边服侍，可婉妃娘娘和姑娘生得一样，奴婢服侍婉妃娘娘就和服侍姑娘是一样的。”
我拉过她的手，微微一笑道：“这我知道。正因为你尽忠职守，所以芳馨姑姑才让你来服侍婉妃的，不是么？”
小莲儿垂首欲深：“奴婢能服侍婉妃娘娘和姑娘，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奴婢不敢不尽心。”
我捧过茶盏，微一沉吟道：“玉枢的脾性虽然和软，却也有一股孤介之气，时常难以琢磨。你服侍她，可还好么？”
小莲儿沉默片刻，似是答非所问：“婉妃娘娘初入宫时，因着专宠，倒也还好。可自从有孕，陛下便偏宠沈姝和齐姝，娘娘便有些多心了。奴婢无能，服侍不好娘娘，致使娘娘大病一场。多亏了芳馨姑姑，才能平平安安地到今天。”
我笑道：“如何多心？”
小莲儿低声道：“娘娘常问奴婢姑娘在宫里的时候和陛下的情形。奴婢就说，奴婢从前并不是贴身服侍姑娘的，所以个中情形，并不清楚。”
我笑道：“于是姐姐又去问了芳馨姑姑，对不对？”
小莲儿道：“是，娘娘去问姑姑。姑姑只好说，其实陛下并不常和姑娘说话，就是偶尔相见，要么是说案情，要么是说火器，要么是国家大事、之乎者也什么的。只因说得来，所以宫中盛传姑娘得宠。其实传了那么久，也并没有册封的意思。况且，静嫔娘娘、颖妃娘娘、昱妃娘娘，还有去了的嘉媛，都是那一年间纳入宫的。可见所谓的恩宠，也不过如此，哪里比得娘娘长住定乾宫的专房之宠？娘娘听了好几次，这才好些。后又见沈姝和齐姝这样得宠，才知道帝王的宠爱并无常性。病了一场，便也渐渐看开了。待生下皇子，便只一心练习歌舞，抚育四殿下。”
听小莲儿忽然说起“静嫔娘娘”，自内心深处恍惚不已。咸平十四年的冬天，皇帝南巡的途中，忽然将紫菡遣送回京，入掖庭属受审，使紫菡血崩离世，至今已有三年。当时我对皇帝的痛恨、激愤和怨恚，无以言喻。三年，如今也都云开雾散。紫菡的死，似怨不得任何人，却又人人可怨。她像一朵莲花，尚未绽放，便蘧然凋谢在寒霜滚滚的秋天。而我，却是隐藏在暗处的恶草，不光彩地苟活着——静待更冷的罡风和更烈的野火。
其实，周渊走后第一个走入定乾宫的是张女御，那个酷爱紫藤花的美貌女子，早已不在皇城的记忆中了，唯留下长长的一道紫藤花廊，亦是从前慎妃所钟爱的。至于嘉媛——守坤宫骄傲而华丽的伤口——在热烈的绽裂后，化作干瘪枯黄的烂痂，风一吹，成了齑粉。屹立不倒的，只有颖妃和昱妃。
我叹息，不知为谁：“难为你了。”
小莲儿道：“是姑姑为难，奴婢并没有说什么。其实，娘娘病着，倒也不全是因为陛下移宠他人。自从娘娘有孕迁回粲英宫居住，皇后召见了几次，听闻逼迫甚深。奴婢不明所以，全靠姑姑开解。总算陛下下旨，说娘娘从此以后可以不必奉召。因此除了年节，便再没去过守坤宫。”
我问道：“皇后如何逼迫姐姐？”
小莲儿道：“奴婢略有耳闻，只怕说不清楚。姑娘恐怕要亲自询问娘娘……或是姑姑。”
我颔首道：“后来如何？”
小莲儿道：“婉妃娘娘自生了四殿下，倒也时常侍寝，后来又生下了真阳公主，这才平了意气。从此以后，再也不提皇后与姑娘的事情了。倒是平日里常说，能入宫侍奉圣驾，实在是侥幸。如今这样，也就不望别的了。”
我倏然抬眼，似笑非笑：“不望别的？”
小莲儿垂头斟酌道：“是。宫里人都知道，陛下偏爱三殿下，所以……”顿一顿，又道，“其实娘娘这三年十分想念夫人和姑娘，还抱怨姑娘不进宫来瞧新生的四殿下和公主。”
我丁忧三年，除了去白云庵拜访升平长公主，从未离开过墓园一步，这是不进宫的绝好借口。见我不语，小莲儿又道：“连奴婢都盼着姑娘进宫，何况娘娘呢？”
我向小莲儿投去感激的目光：“若不是你和姑姑，姐姐没有今日。多谢你。”
小莲儿道：“奴婢惭愧。这都是姑姑劝说得力的缘故。”
我笑道：“若不是你，姑姑怎会知道姐姐的难处？我不会忘记你的恩德，不论昔日的，还是今日的，是对我的，还是对姐姐的。”
小莲儿连忙下拜道：“恩德二字奴婢当不起。”
我扶起她，缓缓道：“你保全了我和姐姐多年的姐妹之情，你当得起。”
小莲儿道：“婉妃娘娘和姑娘是嫡亲的姐妹，恩深情重，岂需他人来保全？”
我淡淡道：“我与姐姐分开数年，人事横亘，必得‘有人先游’，才能彼此无猜。”
小莲儿略显茫然，很快便神色如常：“姑娘言重。”
玉枢沐浴已毕，换上了一身天青色联珠对孔雀纹曳地锦衣。我正浣手，她自镜中向我笑道：“妹妹自打进了宫，就没再给人梳过头。不知往日的手艺还在不在？”
双手在兑了香露的水中浸泡得温软柔嫩，心亦洋洋如春水：“姐姐难道忘了，姐姐进宫的前几日，我还为姐姐梳过头的。不过若论手艺，我向来是没有的。若不好，恐怕还要绿萼和小莲儿代劳。”
玉枢嗔道：“那样烦难的书都难你不倒，挽个头发却难住你了？”
仿佛还是住在熙平长公主府西园的时光，我和玉枢搬了小桌子小镜子在梨树下梳头。我自花枝上摘下一朵梨花，簪在螺髻顶上，她捧着镜子怨我道：“都说了好几次不要把花簪在头顶了。那么多书都记得清楚，这件事情却记不住？”我只得将梨花别在她鬓边。微风习习，一瓣落花栖在高髻之顶，得意地笑着。
我轻抚着玉枢乌黑柔顺的发丝，忽然便想不起该怎样挽起她的长发，遂伏在她的肩头笑道：“多年没有动手，都忘记了。还是让绿萼来吧。一会儿要去面圣，毛毛躁躁的仔细陛下怪罪。”
玉枢的口气忽然变得沉醉而娇懦：“他才不会怪罪这些呢。”但见镜中两张酷似的面孔，一明一暗，一柔一淡，一花一月，一水一风。玉枢一抬眼，顿时怔住。她忽而一笑，满目柔光，“一转眼，咱们都二十岁了。这两年，我常常觉得像做梦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能做皇妃，还生下了皇子和公主。”
我低头梳理着她的发梢：“是。你从前只是想做乐坊的教习。”
玉枢笑道：“我那时还指望你能带携我入乐坊呢。我想，我若苦练一番，到了三十岁，应该可以做乐坊的教习了。”
长发在我手中如时光逝去，发端飘过金砖，丝丝影如媚眼，风情无限，“如今这样，不是比做一个教习好一百倍么？”
玉枢摇头道：“也好，也不好。”
我笑道：“这话怎么说？”
玉枢道：“我十二岁才开始拜师学艺，至今不过八年。乐坊里许多舞姬都比我跳得好，她们只是碍于我是妃子，才不好说什么。我若要服众，还需苦练十年。”
我不以为然道：“尊卑有别，她们本就不该胡言乱语。”
玉枢道：“论技艺，哪里有地位高下之分？”
我嘿的一声冷笑道：“这世道，什么时候只讲技艺了呢？歌舞不过是小道，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62]望姐姐留心。”
玉枢抢过我手中的桃木梳：“这么多年，掉书包的脾性还没改。我可不敢和你说话了。”
我笑道：“和我说话，总是会扫兴的，这么多年，姐姐还不知道么？”
玉枢白了我一眼：“罢罢罢，我说不过你。”说着撩过发丝一瞧，失声道，“你的桂花油涂得太多了，气味太重，陛下不喜欢。”
绿萼忙道：“启禀娘娘，用加了薄荷叶的香胰子水篦一篦，能篦下油来。且香胰子水淡，薄荷叶清凉，气味也好闻。”
玉枢皱眉道：“香胰子有，可是薄荷叶子一时半刻的，哪里去寻？”
绿萼笑道：“恰巧奴婢的香袋里就有好些。”说罢将腰间的碧色福字纹香袋解了下来，交与小莲儿。
玉枢道：“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薄荷？”
绿萼道：“咱们姑娘在城外住着的时候，就养了好些薄荷。姑娘看书看得晚，全靠这个提神。”
玉枢向我道：“那书是能看得完的么？小道可以致远，那大道恐怕穷一辈子也不能尽知，哪里有自己的身子要紧？”
我笑道：“你现在很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玉枢又白了我一眼：“别不知好歹，我是心疼你。”说着语气转柔，“这些年，我本该罢辍歌舞，安心守墓。谁知阴错阳差，却在宫里享福，究竟还是你尽了孝。”
阴错阳差？是处心积虑才对。却与玉枢无关。“姐姐虽不守墓，也算尽孝了。若没有姐姐，母亲哪里能得封诰？弟弟也不能拜官袭爵。父亲在天有灵，也当欣慰。”
啪的一声，玉枢手中的桃木梳滑落在案上。她恍然道：“欣慰？真的么？”

第三册 第十八章 太祖实录
今天是正月初二，熙平长公主照例携曹驸马和柔桑回宫，宫里也送了佛衣什物去了白云庵。晚上有家宴，玉枢要在定乾宫和皇帝一道用过晚膳，才一起赴宴。我从粲英宫出来，便回漱玉斋歇息。
七八个十三四岁的小宫人正在西厢房里抓子儿挑筹子，叽叽喳喳闹成一片。还有三四个伏在榻上逗白猫玩耍。见我回来，人和猫都一哄而散。一不留心，细竹筹子撒了一地。芳馨赶着笑斥道：“都无法无天惯了，姑娘回来也不行礼！仔细打发你们去掖庭属！”众人这才回来行了一礼，嘻嘻一笑，又散了。
芳馨赶一赶猫儿落下的长毛，方扶我坐在榻上：“这几年姑娘不在宫里，这些丫头都没上没下的。奴婢以后一定好好教她们。”
我吹一吹茶末，笑道：“姑姑若要教，多少教不好？慢慢来就是了。”
芳馨抿嘴笑道：“姑娘越发宽和了。”
一个圆胖身材的小丫头无声无息踅了进来，蹲下身子将地上的细竹筹子赶做一束揣在怀中，飘然而去。我怔忡半晌，叹息道：“当年我进宫的时候，绿萼和红叶也就这般大。”
芳馨点一点头，一本正经道：“当年姑娘进宫的时候，奴婢也很年轻。如今直是个老太婆了。”
我顿时失笑：“哪里就这样老了？若这样说起来，我也是老姑娘了。”
只见绿萼洗了手，端了一盘子细点进来道：“姑娘，小钱在门外等着回姑娘话。”
芳馨忙道：“是了。奴婢照姑娘的意思，已经让小钱把黄金送回掖庭属了。想是李大人有什么话要对姑娘说。”
我笑道：“姑姑倒快。其实过了初三再说也不迟。”
芳馨肃容道：“李大人不过是个正六品的掖庭令，俸禄有限，即便家中有些产业，要挣下那么两条金子，也得好些年。若说用来报答姑娘的恩德，也太过了些。赠送绣品也就罢了，赠金有贿赂之嫌。姑娘是御书房行走的正四品女录，必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万万出不得一点差错。”
我感激道：“姑姑深知我心。”
小钱走了进来，行一礼道：“奴婢奉姑姑的指令，往掖庭属寻李大人。恰巧李大人也在，奴婢就将那一箱子物事都还给了他，当面点清了钱物，确定无误了才回宫来。”
我问道：“李大人可说了什么？”
小钱道：“李大人说，绣品是李夫人亲手所绣，黄金却是受人之托转赠大人的。想大人是侯府小姐、皇妃之妹、堂堂女尚书，小小两锭黄金，怎会放在眼中？些些微物，略表敬慕之情，万望大人不要推辞。”
我笑道：“那样两锭，足有二十两之多，送来了又不报上姓名。这敬慕之情不但贵，抑且不通。”
小钱笑道：“别说姑娘想不通，连李大人也想不通。”
重金礼馈，不论收不收，我都会命人打听赠金之人。若浑若无事地收下，日后必得为此人所驱使，若退还于他，就被他摸清了底细。且身为女官，当“诎节事君，专心一意，身无境外之交，心无欹斜之虑”[63]，即便退还了黄金，亦不便因此事向外人表白自己的清廉。此人不徐不疾、不骄不躁，倒教人好奇起来。我笑道：“罢了，你只说是谁？”
小钱垂手恭立，敛容道：“南阳杜娇，字子钦。”
我忍不住轻捶小几，恍然道：“原来是他！”
芳馨奇道：“姑娘认得他？”
我叹道：“今早在御书房读到过他的奏疏。一篇平平无奇的文章，虽没有新意，倒也工整，是个有才学的人。”
芳馨道：“此人是官？”
我摇头道：“是个白衣。陛下命我在那些上书的平民中拣选几个好的，做弘阳郡王的王府官。这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想来外面还不知道，他的金子倒先送进来了。”
芳馨不知是惊是赞：“此人托李大人赠金，门路倒很清楚。若论外官之中与姑娘略有交情的，也唯有御史中丞施大人和掖庭令李大人。”
我冷冷道：“此人深谙历代政事得失，不可小觑。历代宦官宫人见识短浅，且侍驾日久，最易弄权，作威作福。汉唐阉祸，北齐陆氏[64]，前朝时南海藩镇还有宫女卢琼仙、黄琼芝身着朝服冠带临朝秉政的荒唐事[65]。女子心智软弱，易耽于珠宝财货，最易被拿下。贿赂内宫，也比贿赂朝臣来得迅捷安全得多。”
芳馨笑道：“只凭小小两锭金子，姑娘便知道他这么多事，这一次，这个杜子钦可是失算了。”
我微笑道：“失算不失算，且要看他求什么。”
小钱忙道：“李大人说，杜子钦听闻大人典职枢机，殊蒙恩信，特向大人求小小一个官位。”
我笑道：“这就来了。什么官位？”
小钱道：“幽州蓟县令即将出缺，杜子钦欲求此官。”
我沉吟道：“县令虽小，却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此人没有功名在身，难。况且幽州四战之地，燕国虽灭，流寇不绝。此人不求归化富庶之地，倒想去幽州，当真是奇。”
小钱道：“杜子钦还说，若做不了蓟县令，便去弘阳郡王府做个文学宾友，谋一份闲差，也是好的。”
芳馨愈发惊异：“此人倒像是知道陛下让姑娘为王爷选官似的！”
我嘿的一声道：“做蓟县令能安民攘寇，入王府能得不意之富贵，这个杜子钦志向不小。不为山高，则为海深。”
芳馨一怔：“既这样有志气，为什么不去考科举？”
我垂眸一笑：“当年李瑞是怎样做了掖庭左丞的？黄白之物能换得的东西，何须十年、数十年的苦读？人生苦短，有几个十年？况且，此人虽不应考，倒也并非全无才学。提一提也无妨，反正让不让他做官，自有圣上面试。”
芳馨道：“此人心术不正，且姑娘已经将他的金子退还，大可不必再举荐此人。”
我笑道：“连朝廷都卖官，杜子钦此举实在不算什么。况且，弘阳郡王现下灰心得很，正需要这样真心实意想做一番事业，又有才学的人来辅佐。”
芳馨道：“不错。待弘阳郡王身子好起来，便不在宫中居住了，姑娘为殿下选一些得力的随从，也是应该的。”
我向小钱道：“你明日去掖庭属转告李大人，他的意思我已尽知，若杜子钦真有本事，自有公车待召之日，若没有，送再多的金子也无用。”
小钱道：“李大人还在掖庭属等奴婢的回话。奴婢这就去，免得耽误李大人出宫。”
小钱走后，芳馨道：“姑娘才回来，就听了这么些烦心事。”
我有些意兴阑珊：“这算什么，日后进了御书房……罢了。”复又打起精神道，“今晚不用赴宴，咱们漱玉斋关起门来乐一晚。酒都备好了么？”
芳馨笑道：“这还用姑娘吩咐么？早就备下了两坛子屠苏酒和五十碟果子，还有牌九马吊、花签花鼓，吹的拉的、说的唱的。待用过了晚膳，只将门一关，床桌一拼，漱玉斋上上下下都要给姑娘接风呢。”
我笑道：“你们这样疼我，我是没有钱赏的。”
芳馨掩口一笑道：“姑娘‘典职枢机，殊蒙恩信’，日后要赏，多少赏不得？”
用过晚膳，几个力大的内监在玉茗堂上将四张胡床推在一起，中间桌几摆了一溜，东西厢各有一桌。小丫头们兴冲冲地上果子热酒，嘻嘻哈哈，推推搡搡。我只穿了一件缃色小袄，斜倚在榻上听她们拌嘴。豆蔻年华，所有的悲喜得失都是初夏翠刮刮的树叶，飙风如呵，暴雨如濯，愈加苍翠如洗。
两个从前服侍过我的大宫女带着六七个小丫头环坐在榻上，芳馨坐在我身旁。两个小丫头夹着绿萼，只说绿萼守墓辛苦，今晚定要好生敬她一敬。其余的宫女内监则在东西厢入席。我正要举杯，忽见一个小丫头侧耳道：“是谁在外面敲门？”
绿萼笑道：“这会儿都在前面赴宴，哪里还会有人往漱玉斋来？定是你听错了。怪扫兴的，你自己先罚三杯吧。”众人都笑了起来。
她摇头道：“定是有人敲门，奴婢不会听错的。”
芳馨连忙叫一个小内监出去查看。不多时，果然引了守坤宫的小罗进来了。小罗见众人团团围坐，先是一怔，随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华阳公主殿下一个人在宫里无趣得很，皇后娘娘请大人过去陪华阳公主说说话。”
一听守坤宫传召，不觉心头一紧。一丝厌恶、一丝恐惧，紧紧纠缠在一起。我起身道：“今夜宫宴，公主殿下没有去赴宴么？”
小罗道：“殿下淳孝，留在宫中侍药。”
我只得道：“待我更衣，这就随公公去。”见众人扫兴，又道，“我将姑姑带去，这样就没人拘着你们了。好生代我敬一敬绿萼，回来我是要问的。”绿萼正要起身，我压一压她的左肩道，“你就坐在这里，代我多饮几杯。”众人这才释然。
绿萼扶我回寝室更衣，我摘下胸前的砗磲赤金柳叶领针，没精打采地坐在镜前。芳馨细细梳理着头发，缓缓道：“姑娘似是不高兴。”
我勉强笑道：“只是有些扫兴罢了。”
芳馨锐利的目光自镜中漫开，倏然散去，浮起洋洋暖意。她垂头在我头顶找了一阵，微微笑道：“姑娘从前的白头发都不见了，是拔去了么？”
“兴许是自己掉了。”
知觉头顶酥酥麻麻的一道，芳馨将我的头发分作两半，闲闲道：“以前奴婢总不敢这样梳头，只怕姑娘的白发藏不住。休养三年，一切如初，白发不见了，心气精神却回来了。”
我抬眸，遇见她明澈的笑眼，荡漾着刀锋的冷光。我精神一振，感激道：“不错。都回来了。”
走进椒房殿，桂旗迎上来行礼道：“公主殿下还在寝殿侍药，请大人稍待。”说罢命人上茶，又拿了一本小册子上来，道，“皇后娘娘怕姑娘枯坐无聊，特命奴婢拿了崇文馆大学士芈琪新修的《太祖实录》过来赠与大人。娘娘说，大人用《实录》佐茶，倒比点心好。”
我恭恭敬敬地接过书：“微臣多谢娘娘。”桂旗行礼，退了下去。
芳馨瞧了瞧深绿的茶水，笑道：“茶有些浓，喝下去该睡不着了。”
我笑道：“这是给我醒酒呢，怕我一会儿冲撞了公主殿下。”
芳馨道：“姑娘还没来得及喝酒，就被召来了。”
我拿起书晃一晃，得意道：“能看到新修的《太祖实录》，只当酒喝了。”
但见《太祖实录》道：
“太祖英武圣文神德孝庄皇帝高抃，字元靖，成都人，唐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高力士七世孙。初，高力士奉玄宗入蜀，子高敏遂留成都。敏生希，希生原，原生露，露生皇祖考文宣帝寔，寔生皇考昭烈帝怀，怀生太祖。
皇考昭烈帝怀字叔海，唐咸通二年生，性歧嶷疏诞，博洽群书。天复七年，征壁州刺史，有治名。坐法免，与蛮杂居，不通宾客。梁乾化五年卒于家。太祖居丧三年，瘠毁过哀，水浆不进，杖不能起。乡里称焉。
太祖天复元年五月己卯未时生。初，皇祖妣光哀明皇后梦日东升，入口含之。时皇妣懿烈皇后杜氏娩，旦日不决，昭烈帝悲惶不能起。明皇后指杜皇后牖谓昭烈帝曰：‘此独佳儿，应日而生，吾宗赖之，汝且定。’太祖生，红光满室，异彩千条，乡里异焉。沉敏有大志，美容仪，通经史。膂力绝人，射艺精湛。自谓直比史鱼，勇如孟贲。
解褐成都府刑法功曹。时晋梁逆拒，中原板荡，蜀中酷税，严刑峻法。石氏归降称子，北骑寇略边境，南至澶渊，以为威慑。太祖击剑，慨然流涕。
天福元年腊，太祖辞官，散尽家财，聚乡勇千人，起兵攻壁州，明令无犯乡民。壁州民尤念昭烈帝，共斩伪刺史娄健，以壁州降。”
读到此处，我掩书叹道：“原来太祖乃是唐宦官高力士之后。”
芳馨奇道：“高力士不是……宦官么，怎么会有子孙？”
我笑道：“高力士原本姓冯，净身后被一位姓高的宦官收养，改姓高。想来这高敏当是高力士在蜀中所收的养子。高力士随唐玄宗回了长安，这一支便留在蜀中了。”
芳馨道：“那不是……和曹操一样么？”
我淡淡一笑道：“英雄不问出处，是宦官之后又怎样？”
正读到高元靖率大军攻入汴城，暴君携后妃皇子逃入北燕时，华阳公主自东偏殿的西北角门走了出来。此时芳馨去茶房寻桂枝说话，殿中只余我一人。华阳静悄悄地来到我面前，好一会儿都不说话。但觉眼前孔雀绿的裙角一晃，我这才惊觉我面前有人，抬眼看时，华阳满脸是泪，神色又悲又怕。
华阳侍药出来，却是这副神情，想是皇后病势转沉。我大惊，也不顾尊卑，拉起华阳的手道：“殿下怎么哭了？”
华阳泣道：“玉机姐姐，母后……”她泪水涟涟，忽然张嘴大哭起来。她身后的乳母任氏慌忙悟住华阳的嘴，沉声道：“殿下噤声，仔细娘娘在后面听见。”
华阳掰开任氏的手，愤然道：“听见就听见！我就是要让父皇听见！母后病成这个模样，父皇却在前面莺歌燕舞！”
那任氏正是今天早晨进漱玉斋询问华阳公主去向的乳母。她口角微微一动，眸光半隐，不阴不阳道：“这……陛下如何能听得见呢？”皇后病危势弱，华阳又是女孩儿，即便是金枝玉叶，也免不了让人轻视。贴身乳母尚且如此，遑论他人？
我冷冷地刺她一眼，拿出绢子为华阳擦拭眼泪，柔声道：“今日熙平长公主归宁，太后也在前面坐着。待散了，陛下得了消息就一定会来的。”
华阳红肿的眼皮翻了两翻，犹自不信：“果真么？”
我无法肯定地回答，只身不由己地点了点头。华阳止了哭声，啜泣良久。她转头对任氏道：“嬷嬷你先出去。”
任氏暗暗扁嘴，斜睨我一眼，方才退下。我这才向华阳行礼，请华阳上座。华阳指着《太祖实录》道：“这是什么书？”
我将书慢慢推到她的面前，微笑道：“回殿下，这是皇后赏赐给微臣的书，是崇文馆新修的《太祖实录》。”
华阳翻了几页：“是说太祖爷爷怎样挣下这天下的么？”
我答道：“是。”她凝神不语，盯着书看，目光却散了。呆了半晌，她叹道：“太祖爷爷真了不起。我身为太祖的子孙，偏偏这样没用。不能让母后高兴起来，也帮不了自己。”
我明知故问道：“微臣斗胆。殿下除却忧心皇后娘娘的身子，莫非还有别的烦恼？”
华阳侧头，目光灼灼道：“我有烦恼，却不知向谁说。”
我试探道：“殿下可以向嬷嬷诉说。”
华阳垂头摆弄着衣带，叹息道：“自从窦嬷嬷去了，再没有人真心对我好了。任嬷嬷她们，早就不耐烦服侍我了。”
我问道：“殿下为何不回禀皇后娘娘，换一位嬷嬷？”
华阳撇撇嘴道：“母后病得那么重。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孩、不得父皇喜爱的公主，换一个嬷嬷也不会真心待我好的。横竖再有几年我就不用嬷嬷服侍了。”
我笑道：“殿下何不选个侍读陪伴？”
华阳蹙眉，甚是不耐烦：“我不是说过侍读比嬷嬷还要不好么！”
我讪讪笑着：“是。微臣竟糊涂了，殿下恕罪。”
华阳自知失态，歉然道：“玉机姐姐你别恼我。”不待我答话，她叹道，“他们都说父皇朝事忙，又喜怒无常，可能父皇不来倒比来好。”
恍惚又回到了咸平十年的冬天，皇帝意外地来到长宁宫陪高曜玩耍，我和高曜目送銮驾回宫时，高曜仰头向我抱怨道：“父皇总是很忙，不肯多陪孤一会儿。”那日的夜宴，皇帝以曾娥的死质问裘后，不过几日，裘后自请退位。再后来，高曜成了孤儿。
华阳公主也要直面这样的命运，这才是她痛苦无奈的根源。我微微一笑道：“朝事忙是自然的。喜怒无常又从何说起？”
华阳道：“有好些事情呢。”她闭目思忖道，“比如两年前火器厂的少监做不出合父皇心意的火器，被免官了，以白衣行少监事。灰心之下，疏懒大意，险些烧了火器厂，死了好几个大匠。按律法，本该投入诏狱问罪才是，父皇却宽恕了他，没过多久就官复原职。那人感恩戴德，后来果然做出了好些厉害的火器。也就是去年十一月的时候，父皇却将他斩了。还有，听说有个老臣当年有谋逆之罪的，父皇也只是将他免官，去年秋天，也斩了，这中间足有七八年呢。这算不算喜怒无常？如果父皇本来看母后好端端的，忽然不痛快起来，也翻出些旧事和母后理论，母后的病还能好么？”

第三册 第十九章 蜉蝣之羽
向来朝政大事，尤其是官员任免升黜和用兵部署，定乾宫的宫人是绝不敢向外透露的，而华阳公主小小年纪，却能准确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来是皇帝告诉了皇后，华阳公主旁听知晓，或是皇后事后告知于她。然而……我心念一动，有意将她的心思从皇后的病上引开，遂道：“殿下可知道太祖皇帝为何能在五年内便由蜀中打进了汴城？”
华阳道：“自然是太祖爷爷厉害。”
我笑道：“太祖皇帝固是得天所授，英明神武。可是‘韩信伐赵，张耳为贰；马援讨越，刘隆副军’[66]，天下这么大，总要有忠心耿耿、齐心协力的将相之才，方能成大事。”
华阳侧头道：“嗯……韩信、张耳、马援我都听说过。韩信和张耳是刘邦的大将和谋臣，马援是光武帝的伏波将军。我听母后说过，太祖爷爷当时也有韩信和马援，便是肃王莫敖和定王周明礼。是不是？”
除了莫敖和周明礼，建国之初的四大元帅之中，还有陈四贲。平定南方的十年之中，更少不了太祖的长子废骁王高思谏的功劳。陈四贲软禁十年，畏罪自尽，高思谏大逆不道、满门抄斩。从此大昭小儿的口中，再没有战功彪炳、披创弥深的陈四贲，更没有冲锋陷阵、情义深重的高思谏。也许假以时日，大昭的子孙终会赞叹和敬慕他们的功勋——百年以后。
时间，唯有时间，能将个人的生死得失一笔直书，化作春花秋月的笑谈。风云激荡之后，血肉消磨，只余一身傲骨笔直立在史河两岸，灰暗残缺、风蚀殆尽，却执拗地不肯倒下——脚下已尽是灰土尘埃。
华阳是金枝玉叶，却也是“大昭小儿”，百年之后也许只是史书上极简的一笔：“某后无子，生平阳、华阳、祁阳三公主”“某子某尚某帝第四女华阳公主”。后人也许会从夫家的传记中对华阳的事迹管窥一二，仅此而已。
我自己呢？仅是厚厚的尘土中最细微的一撮，弹一弹指甲，便不复存在于天地之间。精气骨血，如一闪念，聚而复散，散而湮灭。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博闻。”
华阳似有所感，追问道：“听闻定王是周娘娘的父王，最是精通火器整造，是不是？”
我笑道：“是。殿下知道定王周明礼是如何投入太祖军中的么？”
华阳毕竟是孩子，听到此处兴致油然而生，加之乳母任氏已被她赶了出去，刚才的不快仿佛都抛诸脑后，摇头道：“母后和夫子都没有说过。玉机姐姐知道么？”
我笑道：“定王周明礼是湖州人氏，出自湖州望族。相传湖州周氏出自阳羡周处一族。安史之乱后，才避居太湖南岸。周明礼家中广有山林湖田，累资巨万。他是家中长子，却不事产业，整日不是读书写字，便是熬练筋骨、舞枪弄棒，十五岁上拜得名师，学得一身好剑法。周明礼酷爱钻研火器，于是便在自家的山林之中，秘密整造，贩与儿皇帝石氏，获利颇丰。又娶北燕公主萧嫄绮为妻，以姻亲结盟北燕。李氏立国，以私买盐铁、盗铸钱币之罪，抄家灭族。”
华阳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道：“母后说石氏是大罪人！那周明礼卖给他火器，又联结敌国，抄家灭族，并不为过。”
我笑道：“殿下说得有理。周明礼和妻女四人隐匿山林，侥幸逃得性命，遂领三十位意气相投的兄弟西行，投入太祖军中。太祖当时已经占了半个蜀中，赖周明礼的锋锐火器，成都一战而下，余地传檄而定。后四年，安民攘寇，休养生息，一时流民归徙，户口激增，蜀中竟成了一方安乐之地。后太祖领军出汉中、入关陇，百姓箪食壶浆，夹道而望，于是打破潼关。经涑水一战，遂有河东十州。时石氏暴虐，中原残破，太祖兵临西京，举朝慌乱。石氏闻得太祖军纪严明，又有一支所向披靡的神机营，害怕起来，便弃了京师，往北燕去了。于是军心大乱，哗变归降者无数，只数战，便拿下了东京汴城。”
华阳沉思道：“终究是太祖爷爷得了民心，火器神机营什么的，好像只是吓唬人用的。”
我淡淡一笑：“威慑力也是战力，不可小觑。若没有威慑力，燕云地界的北江城主、肃王莫敖又如何肯归顺大昭？大昭如何能在十年之内横扫江南？李氏国力强盛、兵力不弱，也不是好易与的。”
华阳拍手道：“哪怕用不着，抬出去教他们害怕也是好的。”
我笑道：“殿下英明。”
华阳支颐想了片刻，恍然道：“我知道父皇为何初时不杀那个少监了。火器于我朝那么要紧，当时已经烧死了好几个大匠，父皇正在用人之际，所以宽赦。待火器做了出来，师傅也带出了好徒儿，就可以治罪了。父皇并非枉法，只是审时度势。那个谋反的老臣，又是何种情形？”
此事我在守墓时，就听采薇说过。那人是骁王党，只因正在修书，皇帝才将他的性命留待至今。想来书已献上，当死而无憾。我不愿直面与她讨论政事，方借史言今，而华阳竟也领会透彻，可见聪颖过人。我笑道：“班固、蔡邕、范晔之恨，于今绝矣。”[67]
华阳显是没有听懂，但见我的笑容，便也无心再追究，只松了一口气道：“如此说来，父皇并非喜怒无常？”
我笑道：“圣上天纵英明，怎会喜怒无常？少来守坤宫，实是因为朝政繁忙。”
华阳道：“父皇于一件事、一个人都要想得这么周全，国家事情那么多，如何想得过来？我只背了几页书，就嫌记不住了，为此夫子没少用戒尺吓唬我！”这话多少有些一厢情愿，然而于子女分上，自是要寻尽一切理由不教自己怨恨父母。这才是拳拳赤子之心。
我趁机道：“父皇母后各有所难，殿下要多多体谅才好。”
华阳展颜道：“我知道了。多谢姐姐。”这才饮了口茶，复又好奇道，“玉机姐姐，你总说火器厉害，这火器究竟有多厉害？”
我笑道：“木栅土垣，遇之灰飞烟灭。血肉之躯，遇之化为齑粉。数丈之外，可取人性命。瞬息之间，可摘人首级。火起若飞凤翻于九天，火伏若潜龙游于九渊。可明其发期，又可出其不意。可绚若春花，又可炽若骄阳。可随心所欲，又可机关算尽。可独来独往，又可阵如排山。驰如闪电，熛若云霞。马遇之化龙，人遇之化神。毫末之间，不可不察。望殿下察之。”
华阳掩口惊叹：“玉机姐姐，你出口成章。什么是‘火伏若潜龙游于九渊’？什么是‘绚若春花’？”
忽见窗纸微微一亮，远远传来欢呼声和掌声。延秀宫又在放烟花了。因皇后还在病中，窗外鸦雀不闻。许久以后，才传来砰砰暴响，华阳推开窗户，但见各色星火在漆黑的夜空中盈盈起舞，湮灭如羽化成仙。华阳欣羡道：“真好看，可惜不得近前去看。”
我笑道：“烟花亦是火药制成，可愉人耳目，这便是‘绚若春花’。火器可伏于水下，埋于地底，历久不发，静待时机，这便是‘火伏若潜龙游于九渊’。”
华阳笑道：“火器竟这样厉害？这样下去，岂不是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我顿时失笑：“火器射程有限，如何能到千里之外？这样就已经很厉害了。”
华阳想了想，忽然肃容道：“这样厉害的东西，必得掌控在有道之君的手中。若在暴君手中，百姓不是只能任人鱼肉，永无出头之日？”
窗外又砰砰两响，我心头一震，半晌答不出话来。虽然前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舟若成了山，水如何覆？华阳此问，着实可畏。于是欠身道：“玉机愚昧，还请殿下指教。”
华阳又望向窗外，凝神道：“父皇是个明君，百姓不会有这样一天的。”
夜深了，我亲自送华阳公主回寝殿歇息，待她睡着了，方才出来。芳馨道：“皇后病重，这会儿早该歇下了。姑娘陪公主说了一晚上话，也累了。奴婢这就去寻桂旗说一声，咱们回宫去。”
芳馨去了，留我独自站在池边。黑沉沉的池水深不见底，天边的星火扬起，都被吞灭了。庭院中空无一人，椒房殿幽暗如水，只有门房和茶房灯火通明，像许多隐秘而快乐的私语围绕着安然沉睡的病体。手炉早就凉了，寒气袭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芳馨还未回来，却见穆仙走到我面前，行过礼道：“幸而朱大人还没走。皇后娘娘召见，请朱大人移步寝殿。”
我还礼道：“姑姑安好。这样晚了，娘娘还没有歇息么？”
穆仙微笑道：“娘娘说，多年未见，想念得很。又感激大人陪伴公主殿下，所以特意等着大人呢。大人请。”说罢彬彬有礼地退在一旁，请我先行。自从皇后的兄长、后将军陆愚卿杀了父亲，我再也没有单独面对过她。我自是不愿意与她相见，然而她命悬一线，又含冤莫白，我深知，总有这样一天的。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不恒其德，或承之羞。”[68]
“德”固然要“恒”，“过”也是。
我也顾不得芳馨，只身回到椒房殿。依旧从东偏殿的西北角门进去，幽冷阴暗的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门的那边，是西暖阁。西暖阁的灯光勉强穿过隔扇，像一位遮遮掩掩、姗姗来迟的美人，撩拨起心底慌乱而虚弱的欲望。我暗暗吸一口气，浓郁的药气迫得我安静下来。倘若我安然从她的寝殿中走了出来，我一定要从那扇门走出椒房殿。
皇后的寝殿比慎妃居住的时节简单朴素，所列不过床榻桌椅等物，并非名贵木材。陈设也只有几样色泽鲜脆的青瓷，不饰金银珠玉。灯影幢幢，皇后身影如山，侧卧向里。长发自枕畔逶迤而下，软软的，散了一地。
我想起咸平十年一个秋天的早晨，我为锦素而来，就站在这里静候慎妃更衣。慎妃的头发乌黑卷曲，粗而且韧，纷乱交错，却生机盎然。也许是我当年身材矮小，总觉得那时候的寝殿比现在宽阔许多。我清楚地记得，因皇帝回朝在即，慎妃的笑意充满期待。正因如此，我喋喋不休的无趣说辞，才能侥幸保留锦素的官位。
七八年前的事情，历历在目。皇后的背影裹着朱红色的吉祥如意纹锦被，跃跃欲试的明快色彩与暗沉的环境和浓郁的病气格格不入。那一瞬，我有一种幻念，就像在城门边可以寻到一个意气风发而非“累累若丧家之狗”的孔子[69]，我揭开被子，皇后就会敏捷地站起身来，露出她在封后大典上端庄美好的笑容，侃侃而谈。
但是她没有。
穆仙上前将长发掖起，轻轻唤道：“娘娘，朱大人来了。”皇后在腐朽锦绣中发出低沉而浑浊的鼻息声，良久方道：“扶本宫坐起来。”
穆仙低声道：“娘娘累了，还是躺着说吧。”皇后却执拗地伸出了手，穆仙只得将她扶起来。
我深深拜倒：“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的胸中发出一声撕裂的轻响，她喘了好一会儿才道了平身，虚着眼睛道：“坐吧。”说罢指一指脚头的绣墩。我上前，与她相对而坐。皇后又道：“穆仙，太暗了。”
穆仙忙领了几个宫人点灯，一时间寝殿亮如白昼。皇后艰难地抬起手，抚一抚散乱的鬓发，似有若无地一笑：“病成这个模样，本不宜见人。只是见到玉机，难免有几分故人心肠。”
她眼窝深陷，目光滞讷，脸颊消瘦，面色蜡黄。一抬手，只见双手肿胀，五指箕张，几乎已经并不拢。见她病成这般模样，我大吃一惊，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穆仙扶起皇后的肩膀，让她缓缓靠在身上，一面为她披上衣裳一面柔声道：“娘娘昨天早晨勉强起身接受众妃朝拜，今早便不该在椒房殿门口吹风，公主殿下也不是头一次跑出守坤宫了。”
皇后从容道：“等一等她，也没什么。”我这才明白，芳馨从守坤宫回来，说皇后在椒房殿门口看宫人除冰。其实皇后是在等华阳公主回宫。穆仙向我感激道：“那些乳母，总不教人省心，若不是朱大人派人来，娘娘也不知道要等到几时。依奴婢的话，要好好惩治一下才行。”
皇后道：“华阳刚强，她既不说，就由她去吧。”
我迅速擦干了眼泪：“微臣有罪。微臣当早些送华阳公主回宫才是。”
皇后微笑道：“无妨。本宫听说，华阳和你谈得很投契。这孩子难得和什么人好，今后还望朱大人能多多陪伴华阳。”
我垂首道：“微臣遵旨。”
皇后转头向穆仙道：“你出去候着，不得本宫的吩咐，不必进来。”
穆仙拿了两个靠枕支撑住皇后的身体，看也不看我，便起身退了两步，一挥手，所有的宫人都退了出去。一时只剩了我和她，这才觉得寝殿太亮了些，白茫茫的像烈日下的荒漠。我的背后出了一片细汗。皇后特意命人将帐幔高高挽起，又在床塌边立了两盏灯。灯光微黄，照出她浮肿的病容，有一种奇异难言的光彩。我心中一沉，说不清是喜是忧。
皇后细细地打量我，微微一笑道：“本宫记得你的身子不大好，时常染病，现下可好了么？”
我恭敬道：“微臣的身子已无碍了。多谢娘娘挂怀。”
皇后叹息道：“究竟是年轻，休养几年，也就恢复如初了。”
我忙道：“娘娘静心养病，也定会痊愈的。”
皇后微微摇头：“已是旦夕之间的事情，说什么痊愈呢？”她胸口起伏不定，锦被滑了下去，露出坚硬肿胀的右腹。她微微一颤，却双手无力。我连忙上前，将锦被扯起，覆上她的胸口。皇后顺势命我坐在她的身边，叹息不已，“当年慎妃退位，也曾病了好些日子。听闻你侍疾殷勤，又常常劝慰，慎妃才能好得快。”
虽有提防之心，但与一个将死之人相近咫尺，语气也不由得柔和下来：“娘娘怎么说起慎妃来了？”
皇后道：“那年……是咸平十年吧，陛下亲征，掖庭属处置了御书房一个怀了龙胎的女御。其实，本宫知道曾氏的孩子并不是皇子。你也知道的，是不是？”
我自是知晓，然而我的惊诧也并非佯装：“这……微臣不知。娘娘怎知曾女御的孩子不是龙胎？”
皇后道：“恰巧陛下回宫之前，本宫调阅了前线送回来的起居注，因起居院的人拿错了，所以无意中看过此节。听闻曾娥被杖死的当日，慎妃与你也看过内史，你怎能不知道此事？”
我垂头道：“微臣那年只有十二岁，内史所载，不敢细看，也看不明白。”顿了一顿，又道，“当年微臣当看仔细些才是。”
皇后摇一摇头，叹道：“没用的，陛下亲口定的案，谁能翻转？”我恻然不语。皇后深吸一口气，胸中又发出扯风箱似的尖锐声响，抚胸咳了几声。我连忙服侍她喝了一口温水。她平息片刻，忽而流泪道：“本宫明知慎妃含冤，却没有向陛下谏言。”说着眉心颤了两颤，“本宫没有勇气，却有私心。”
胸中冷如冰霜，热泪却蒙住了双眼。懦弱与私心，我当年何尝没有？我的私心是自以为是的怯懦，所以劝慎妃退位，顺势而为。皇后的私心又是什么？
皇后凄然道：“如今本宫自己也落得如此境地，自然也没有人来为本宫谏言。”
我摇头道：“微臣愚钝，不明白娘娘为何自比慎妃。”
皇后稍稍撑起身子逼近我半分，手背因用力而泛出一抹青白色。她气喘吁吁道：“守坤宫以外，所有人都觉得是本宫主谋害死了周贵妃的三个孩子，你以为呢？”
我坦然道：“据查，这是废舞阳君的错，与娘娘无干。娘娘当安心养病，切勿多思。”
皇后微微颔首，口角逸出一丝冷笑：“你知道你的父亲朱鸣是怎么死的么？”
我叹道：“微臣知道。娘娘一直疑心咸平十年春天指使翟恩仙行刺的主谋是家父，所以命将军府的大管家张武将家父绑到府中，严刑拷问。家父皮焦肉烂，筋骨折断，是受酷刑而死的。”
皇后大约想不到我会如实作答，她张了张口，露出一丝茫然的神情。不知不觉间，锦被又滑了下来。我正要扯起被子，皇后作势推开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终是没有力气，由着我将锦被拉扯到她的肩头。相距更近，我已经能闻到她口中或新鲜或陈腐的药气，那是将死之人独有的恶臭。心中有厌恶，有怜悯，有快意：“回娘娘，自咸平十三年春天，微臣受命查验俆女史溺毙文澜阁一案始，便知娘娘疑心家父。初闻家父在汴河上遭了河盗，微臣便有些不信，于是命弟弟朱云仔细查访，方知来龙去脉。”
皇后颤声道：“你弟弟既然知道，那么熙平带着你弟弟进宫来伸冤，就是惺惺作态了？！熙平才是杀死太子的主谋，是不是！”病重将死之人，咄咄逼人之势亦变作力不从心的哀叹。
我连忙起身跪在塌下，痛心疾首道：“如娘娘所言，微臣的弟弟惺惺作态，但凭娘娘责罚。但长公主殿下于此事一无所知，说殿下是主谋，恕微臣不敢听！”皇后无力说话，只冷哼一声。我仰头恳切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娘娘自言受了不白之冤，便知道其中的苦，又怎忍心将这苦加诸旁人的身上？家父身为熙平长公主府的总管，平日里常教训微臣，长公主殿下之所以安享尊荣，全赖太后、陛下与娘娘的恩典。家父受尽酷刑，不改一词，回到府中也一言不发，无非是不想长公主殿下得知这件荒唐事后言行悖乱，见罪于娘娘。微臣与朱云深知家父的遗愿，故此没有向长公主殿下提起过此事，以全家父为人臣仆之节。”说罢叩头不止，“请娘娘明察。”
皇后愤怒已极，伸出黄肿发亮的左手颤巍巍地指着我道：“你好……你好……”说着大咳不止。我有些害怕，仍是鼓足勇气膝行上前，轻轻捶打着她的脊背。她向里一歪，不肯受我的服侍。我只得道：“微臣出去叫穆仙姑姑进来。”
皇后冷冷地盯着我道：“不必。”我只得端端正正地跪着，垂手不语，不一会儿便膝头生疼。皇后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在枕上气喘吁吁，良久道：“花言巧语！本宫问你，本宫的平阳究竟是谁溺死的？”
我淡淡道：“回娘娘，是景园的内监小虾儿。”
皇后又问道：“那……小虾儿是被谁杀人灭口的？”
我答道：“回娘娘，是奚桧。”
皇后问：“奚桧是谁？”
我答道：“是一个江湖术士，以诅咒魇胜之术见幸于废舞阳君。他二人曾诅咒过慎妃、周贵妃，诅咒过在西北作战的昌平郡王，诅咒过曾经得罪过废舞阳君之子吴省德的信王世子，也诅咒过微臣。这是废舞阳君亲口供述，只此一罪，足以抄家灭门。且奚桧与废舞阳君亲密，不由人不信。”
皇后的怒气渐渐被我挑起，她的脸顿时由黄转赤色，切齿道：“奚桧不过自证自言，从未与废舞……舞阳君对质，且他逃逸在外一年，拿到刑部就畏罪自尽。他的话不可信！”
我叹道：“娘娘所言有理，微臣也以为他的话不可尽信。微臣斗胆，请问娘娘，既然不信，大将军又为何派张武四处找寻奚桧，更不惜在汴城野外杀人灭口？”
皇后顿时语塞，歪在枕上爬不起来。忽见她喘着粗气，呵呵大笑起来，桃红色的床帐上如泼墨般洒上几溜血点子。胸中发出爆裂的声响，吓得我跌坐在地上。笑过之后，她凄然欲绝，哀求我道：“你就不肯说一句实话么？”
心跳得厉害，针扎似的疼，泪水滚滚而下。有一瞬，软弱与怜悯占尽上风。就告诉她实情，让她去得安心些吧。然而口唇一动，我只听自己一字一字道：“‘势得容奸，伯夷可疑；苟曰无猜，盗跖可信’[70]，娘娘实在是多心了。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皇后暴喝一声，使劲全身力气，抓起枕畔的一只玉如意，狠狠砸在我的额角。虽然她中途气力衰绝，我仍觉痛楚，额头顿时红肿。我扶额重新跪好，哀戚不已，带着三分真切的同情和三分真切的惧怕。玉如意在地上砸得粉碎，穆仙闻声带着几个宫女闯了进来。见我跪在地上，皇后呕血不已，不由焦急唤道：“娘娘！娘娘！这是怎么了？”
皇后恨恨地指着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穆仙将早就备下的参汤灌入皇后口中，却被吐出大半。皇后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蓦地松一口气，溘然长叹：“楚楚，我总以为我做了皇后，又监国，这辈子总能做成几件大事，却不想被小人所误，见疑于天子。帝王无情，帝王无情！我真后悔，我应该听祖父的话，不要嫁给他才是……”
穆仙泣道：“小姐……”
咸平十年的冬天，我翻墙进入守坤宫，却见慎妃拉着惠仙的手切切道：“采采，这些年，我是不是老了许多？”原来惠仙的本名叫采采，穆仙的本名叫楚楚。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71]
皇后与慎妃年少时同用《蜉蝣》中的叠字来为丫头取名，想来都“心之忧矣”，念“于我归处”吧。
少女之心，最易错付。
咸平十八年正月初二夜亥时一刻，皇后陆瑜卿崩，终年三十五岁。

第三册 第二十章 廷尉山头
宫人敲响云板，丧音激越，如锋刃一般将延秀宫的乐声、歌声、笑声、掌声拦腰截断。穆仙等人伏尸痛哭，守坤宫的宫人们一下子都涌了进来，将我挤到了门边。胸中并无悲意，泪水却源源不绝涌了出来。在她临死的那一刻，是有一丝快意像流星闪过。待她气绝，心头顿觉无所依托，变得空茫无物。冰冷空洞的心吸取了旁人的悲哀，凝成不知所云的泪水，伴着脚下的哭声如珠滚落，滴滴答答地砸在手背上，像是在笑。
如果她问我恨不恨她，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自然是痛恨她的。现下她死了，我发现我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痛恨她，就像她临死前觉察自己痛恨皇帝胜于痛恨熙平和我一样。
芳馨扶着我道：“姑娘节哀。”
我长叹一声，像在回答，又像在呓语：“她是一个好人。”
芳馨一怔，问道：“姑娘说什么？”
“我说，皇后是一个好人。”谁说不是呢？做贵妃时，忍性多思。母仪天下，令出公心。礼敬妃嫔，宽待宫人。后宫诸子，视如己出。她待我有知遇之恩、提携之德，我却令她身处可疑之地，百口莫辩。她从没有逼迫过我，我却硬起心肠让她死不瞑目。
是很可惜，却容不得我软弱与后悔。善恶自在人心，成败却另有分辨的天地。
晋时叛臣苏峻曾道：“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72]于我和熙平亦然。
正自发呆，忽闻连绵凄厉的叫喊声由远而近，只见华阳公主赤脚散发奔了进来，众人纷纷闪身相让。华阳扑在母亲身上，大哭了几声，仰头昏了过去，穆仙连忙命人抬回了寝室。
芳馨目送华阳出去，流泪道：“姑娘站在这里也是无用，不若去瞧瞧公主。”
我退出寝殿向西暖阁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暗，胸口一疼，不得不驻足扶墙：“不必了。在公主面前，我只有惭愧。”
芳馨连忙扶住我，痛惜道：“姑娘的心疼病又犯了么？”
我苦笑道：“许久不犯病，已记不清楚心口疼是什么感觉了。”
芳馨道：“奴婢扶姑娘歇息一会儿。”说罢当先开了走廊尽头通向西暖阁的门，热气扑面而来，一道温暖的灯光如春水流泻，心生无限向往。终于到了这里，到了这一步，这片刻的小憩于我至关重要。
芳馨扶我缓缓坐下，又从茶房里寻了半壶温茶来，倒了一盏服侍我喝下，道：“守坤宫乱成一团，茶房里的炉子熄了大半，只寻得这些。”
我宁定片刻，叹道：“日后寻不到的，岂止这半壶茶呢？”
芳馨双手一颤，顿时溅出几滴茶水。她忧疑不定，嗫嚅道：“姑娘……这是何意？”
我伸手拂去裙上的水渍，微微苦笑道：“皇后好端端的和我说着话，突然就崩了，姑姑说呢？”
芳馨的眼中浮起一丝惧色，伏在我的膝上颤声道：“皇后早已病危，即便没有姑娘，恐怕也支撑不了几日了。这如何能怪到姑娘身上？姑娘好好申诉一番，未必就……”
我叹道：“姑姑倒不问我和皇后说了什么？”
芳馨道：“若奴婢没有猜错，皇后当年问了婉妃娘娘什么，今日便问了姑娘什么。不知姑娘是如何作答的？”
我微一冷笑：“父亲受尽酷刑，也不肯攀诬主上。我自也不会。”
芳馨舒一口气道：“皇后的病本就是心魔难去，纠缠成疾。这原也怨不得姑娘。照这样看，废舞阳君和陆将军的图谋，皇后恐怕真的不知。”
我释然道：“皇后是否知情，是否主谋，自有刑部公断、陛下圣裁。我只知道，长公主殿下和父亲都是忠心耿耿的好臣子。”
芳馨道：“自然。但凡陛下有一丝疑心，婉妃娘娘如何能安然度日？”
我一哂，只别过头去喝水。芳馨愕然，随即目光一转，似有所得：“姑娘是说……”
我低声道：“皇后临死之际秉开一切人等，只为套取我的话。大约她以为我会对一个将要离世的可怜人吐露所谓的‘真情’。可是她若独自带着这‘真情’去了，不是白忙一场么？”
芳馨掩口惊呼，压抑道：“莫非是……当年在掖庭属私见于姑娘时的故技重施么？可是，陛下不是在延秀宫赴宴吗？！”
心头刺痛，很快化作冷冽的清醒：“时隔数年，又在节下，前面笙歌燕舞，后面孤苦病笃。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来探听真相么？他无暇亲自来，却可以派心腹来。李演不是已经回宫了么？”
芳馨惊惧不已，顿时跪坐在地：“倘若姑娘一时心软……”
我冷哼一声，不屑道：“长公主一世的清白和皇后一时的安心究竟哪个要紧，我还不至于分不清楚。况且……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芳馨道：“陛下终究还是不相信姑娘。”
我微微一笑道：“姑姑，倘若你是他，你会如何行事？”
芳馨想了想，恍然道：“既已无法验证，便听一听也并无坏处。自然是要听的。”顿了一顿，眉心略宽，“陛下既然听过，就不会责怪姑娘了，这又是坏事中的好事啊。”
夜深了，人却互相惊扰。云板声越发尖利，将连日来所有的庄严欢乐一一刺破，又将所有的阴谋假象统统击碎。我揉一揉红肿的额头，甚是灰心疲惫：“有姐姐在，大约我不会死。最好把我免官逐出宫去，也就能过些太平日子。”
芳馨起身为我揉着额角，柔声道：“姑娘若真的出宫，奴婢还是为姑娘守着屋子，守着婉妃娘娘。”
胸中有妥帖的暖意，像她的温热的手心按在我的额角上。我合目感激道：“多谢姑姑。”
忽听外间哭声如山岳坟起，又如巨浪汹涌。芳馨道：“定是御驾亲临！”于是我忙卸下钗环，脱下杏色长袄，将斗篷反披在身，露出雪白的素帛里子，这才和芳馨出了西暖阁。
椒房殿里黑压压跪满了人，我挨着边挤了过去。芳馨把角落里的花架子搬开，我才有地方跪下。刚刚埋下头，便听见一群人走进了椒房殿。穆仙带领众人跪迎，伏地痛哭不止。皇帝没有说话，脚步声径往皇后的寝殿去了。
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啜泣，甚至有一瞬是停止的，整个椒房殿静得就像我今夜初来时一样，亟待一种情绪填满。果然，皇帝悲恸欲绝的呼唤声穿过层层隔扇与屏风传了过来，接着大放悲声。众人这才放下心，复又大哭起来。
皇帝哭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椒房殿，在雕花凤椅上坐定，却迟迟说不出话来。小简忙命人上茶，又向穆仙道：“无干的人等都叫他们退下去吧。”穆仙起身使个眼色，除了贴身服侍皇后的两个宫人和尚未离去的太医还留在殿中，其余人等都退了个干净。我和芳馨一身素衣如雪，伏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直到听见玉枢和颖妃低声哭泣的声音，心中稍稍安定。
忽听皇帝向我们道：“那边跪的是谁？上前来。”
我起身向前，重新跪在他的脚下，伏地答道：“漱玉斋女录朱氏参见圣上。”
皇帝道了平身，复又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恭敬道：“皇后娘娘召微臣来椒房殿陪伴华阳公主。”
皇帝嗯了一声，便不理会我，只问穆仙道：“皇后是几时去的？临去时可有什么话么？”
穆仙泣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是亥时一刻崩的。娘娘临去前说：忝位中宫，鲜有裨益，尸位素餐，谬荷皇恩。惟愿国运昌隆，社稷清宁，太后安康长寿，陛下子嗣繁盛。朝廷思贤举直，百姓安居乐业。请陛下勿以夫妻之情为念，万不可太过悲伤，一切以国事为重，以太后为重。于己，虽有遗恨，却无愧悔。”
皇后临死之前的真言，自然不能说给皇帝听。“尸位素餐，谬荷皇恩”“虽有遗恨，却无愧悔”听起来甚是矛盾，却也最令人动容。如果一个人至死都不放弃证明自己的清白，因着死亡，因着同情，也会得到几份信任的吧。何况，她在世时他虽有疑心，却从未阻拦她寻找旁人的罪证，更未曾废后。少年夫妻，相伴多年，即便失宠，也有几分真切的哀恸。
死，像雨夜的烛光，照见阴暗潮湿处许多的美好。又像箕帚，扫除杂乱的情绪，归拢收藏抛弃。更像一剂补心丹，将剜除了糜烂臭胔的心，用鲜美馨香的血肉补齐。
我有些害怕，也觉出荒唐可笑，有些鄙夷，也不由自主地感动。
皇帝又问太医道：“你看过皇后，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么？”
太医道：“启禀陛下，皇后病重之人，本该服了药早些歇息，却不知为何，突然动了大气，以至肝气结郁，一时不能纾解，这才……”
皇帝冷冷向穆仙道：“动了大气？这是怎么回事？”
穆仙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因想念朱大人，特意请朱大人入寝殿说话。娘娘命奴婢等出来，说不得吩咐不能进去，奴婢只得在寝殿外等着。娘娘与大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奴婢们忽然听见有物事砸碎的声音，这才不管不顾地进去查看。却见娘娘用左手指着朱大人，脸上满是愤恨之情，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不久便咽气了。奴婢猜想，大约是朱大人对娘娘言语不敬，惹恼了娘娘。”
皇帝问我：“穆仙可有说错？”
我垂首道：“穆仙姑姑所言，句句属实。”
皇帝道：“那你承认你对皇后不敬？”
我叹道：“微臣无礼，实是罪该万死。”
忽见玉枢提着杏色长裙从皇帝身后疾步而下，恳求道：“陛下您忘记了么？您从前常说妹妹是后宫之中最有礼的。她才回宫，奉命陪伴华阳公主，怎会无故对皇后娘娘不敬？请陛下听妹妹申辩。”说罢又推我道，“你快说，皇后娘娘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我低头不语，只是拭泪。皇帝道：“朕准你申辩。”
我低低道：“启禀陛下，娘娘问了微臣几件旧年的往事，微臣应答不善，方才触怒娘娘。”
“往事？”皇帝长叹一声，“朕也知道她有些事放不下，竟还是来问你了。”
玉枢恍然大悟，嗵的一声跪在皇帝膝下，焦急道：“陛下，皇后娘娘定是拿从前问过臣妾的话，又问妹妹。臣妾无知，几番触怒皇后娘娘，皆因圣德宽宥，没有追责。如今妹妹也是如此，求陛下也像待臣妾一样，饶恕妹妹吧。”
颖妃亦跪下求情：“事出有因，请陛下饶恕朱大人。”
皇帝向太医道：“太医怎么说？”
那太医举袖擦了擦汗，哆嗦着双唇道：“皇后娘娘病势不可逆转，若将息及时，可稍延一两日。”
皇帝道：“一两日？”
那太医道：“正是。依微臣推测，皇后娘娘既有心结，必是想在大限来临前，了结此事，这才怒火攻心，耗尽了元气。”
皇帝向穆仙道：“你明知皇后已经不好，为什么不劝着？你不但不劝着，还躲了出去！皇后救治不及，这全是你的过错！”
穆仙叩头道：“奴婢罪该万死。”
皇帝冷冷道：“你自幼服侍皇后，她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她。赐毒酒殉葬。”
穆仙安然无惧，伏地道：“奴婢叩谢圣恩。”
皇帝又向我道：“虽说皇后心结不解，可是你应对不善，罪责难逃。”转头向小内监道，“告诉掖庭属，朱氏免官，入掖庭狱省罪，非赦不得放出。”我亦跪地谢恩。玉枢焦痛不已，顿时哭出声来，她膝行上前，抱住皇帝的小腿泣道：“求陛下饶了妹妹吧。妹妹身子不好，怎么能在掖庭狱吃苦？这不是要了她的性命么？”
皇帝嫌恶地缩了缩腿：“刚才在皇后面前，也没见你这样哭。”玉枢满脸是泪，张大了嘴愕然不语。欲待再求，早被颖妃扶了起来，退了两步。颖妃向她暗暗摇头，示意她不可再说。玉枢哭得更厉害，只是不敢出声。
皇帝向小简道：“你去济慈宫向太后回禀此事。朕再去陪一陪皇后。”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跪得久了，膝头刺痛，小腿又冷又麻，又硬又胀。因要等掖庭属当值的内监进宫缉拿，我不能起身，只得一直跪着。穆仙跟着皇帝进去，最后一次服侍主母，只待毒酒送到，就在皇后的灵前饮药自尽。
人都涌进了寝殿，椒房殿变得幽冷深邃。芳馨虽然难过，却还算镇定。她半跪在我面前，为我重新穿上那件杏色锦袄，若无其事道：“这里冷得很，姑娘还是得把衣裳穿好。奴婢不能陪着姑娘，要回漱玉斋把姑娘要用的东西拾掇好，一会儿姑娘过去了，一应都是齐全的，才……”她的音调像破败的石磬，陡然滑出一截，止住时，早已收不住泪水，“才……才不会冻坏了。”
我感激道：“多谢姑姑。”
芳馨泣道：“总以为那地方只有奴婢们才会去，想不到……”说着将斗篷反披在我身上，双手颤巍巍的，竟然连衣带都系不住了。
我稳住她的指尖，不想用力太过，竟然将她右手食指上半寸长的指甲齐根拗断了。我叹息道：“我走以后，姑姑要代我去瞧一瞧弘阳郡王，请他安心养病。”
芳馨不以为然道：“这时候还想着王爷做什么——”忽而瞠目旁顾，轻呼道，“姑娘的意思是……”
我颔首道：“王爷的身子要紧，旁的一概不用理会。姑姑快去吧。”芳馨会意，只得含泪去了。
我独自一人，跪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想起咸平十年十一月的那一夜，慎妃也是跪在这里，苦苦哀求皇帝放过年迈的父亲武英候，我就躲在紫檀雕花七扇屏风之后，密聆了这一幕。我看向那扇屏风，空隙中透出刺目的灯光、哀戚的哭声和丝缕不绝的冷风。过去的我就在那里，冷眼看着现在的我。
我在斗篷下暗暗摩搓着双掌，尽力体味掌心的一点温暖。忽然眼前一暗复一亮，一个人跪在我身前，一双白皙娇嫩的手捧着一只紫铜镂雕莲花的手炉伸了过来。那人柔声道：“殿中冷，大人暖暖吧。”我抬头，见是祁阳公主的侍读女巡龚佩佩。素衣如雪，乌发如云，不饰簪环，眉目温和。我正迟疑间，她已经将手炉塞进了我的斗篷。怀中一暖，鼻子微微一酸。
我身负过犯，已被免官，她却依旧称呼我为“大人”。我既诧异又感动：“多谢龚大人。”
只见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子走上前来，想是贴身服侍龚佩佩的姑姑。不由分说地扶起龚佩佩，用七分劝导三分训诫的口气低声道：“姑娘怎可怜悯一个罪人？若让人看见了，又要生事。”
龚佩佩不动声色地拂开她的双手，带着三分恳求摇着她的左臂道：“并没有人看见，姑姑别生气。”
那女子道：“祁阳公主在后面哭闹呢，姑娘快些去劝一劝，若惊动了陛下就不好了。”
龚佩佩道：“这就去。”说罢仍不忘向我行礼，这才转身。我正感怀不已，忽听身后有人道：“龚大人倒是个好人。”
听见玉枢的声音，我大惊，侧转了身子道：“姐姐不在里面陪着，怎么出来了？”
玉枢跪坐在我面前，黯然道：“他正哭得伤心，又嫌我不够伤心，我……不想陪着他。横竖有颖妃在，也用不着我。”她早换了一身素帛长袄，一旋身裙裾委地，如深秋的严霜，带着呵不化的怨气。因急急摘去钗环，发髻和鬓角已经有些毛糙了。
我放下手炉，执起她的双手，切切道：“姐姐，你还是快些进去吧。”
玉枢反手握紧我的指尖，低头半晌不语，忽然肩头一颤，泪水连珠落在我的手上：“你才一回宫，就要去掖庭属坐牢。消息传出去，我怎么和母亲交代？”我举袖擦去她的泪水，咬紧了牙关，才不至于气短落泪。这几年，母亲虽也无微不至地待我好，却是七分客气三分疏离。她若听说我进了掖庭狱，大约不会如何惊奇，又何须玉枢交代？
她一抬眼，泪光中有深深的惶惑：“皇后从前向我提过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什么翟恩仙、奚桧……我一个也没听说过。她是不是也这样问你了？”
我答道：“是。”
玉枢急切道：“你也没有听说过这些人吧？”
我点点头：“略有耳闻。”
玉枢大惊，压低了声音道：“这么说，难道父亲……”
我忙道：“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些人牵涉宫中命案，我在内宫数年，怎能没听过他们的名字？”
玉枢松一口气，犹自不放心：“那父亲和长公主……”
我带着几分责备的口气道：“宫中的命案刑部都已经查得一清二楚，若长公主有罪，还能好好地活到今日么？”
玉枢先是叹服，随即狐疑：“长公主虽然好好的，可是父亲却……你们都说父亲是遭了盗贼，真是这样么？”
皇后已死，夫复何言。“汴城府尹不是已经捉拿河盗斩首了么？”
玉枢怔怔道：“也是。那皇后是因为没有听见她想听的，所以一时激愤，才驾崩的么？”
我叹息道：“算是吧。”
玉枢长舒一口气道：“我只怕皇后问我的那些话是真的。”顿了一顿，坚定道，“你放心，我还会再求陛下的。我一定救你出来。”
我心中感动，郑重道：“玉枢，你苦练歌舞，不过是为了留住圣宠。既得到了，无谓再为我失去。”
玉枢虽然只比我早出娘胎小半个时辰，但我自幼尊称她“姐姐”。若唤她的名字，便有些不容置疑的意味了。玉枢神色一凛：“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的亲妹妹，难道我要看着你受苦，自己还贪恋什么圣宠？”说着扁了扁嘴，别过脸去，“况且，谁又稀罕？！”
落难之际，幸好还有手足之情。我感愧道：“不要赌气。我受苦，你才更不能不在意圣宠。”
玉枢的神色渐渐软和了下来，无奈道：“那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我叹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目下只是在掖庭狱自省，还没有被议罪，更没有被处死，情形并不算特别坏。你好好地做你的皇妃，只要你还是婉妃，我就还有指望。”紧一紧双手，又低低道，“我与掖庭令李瑞有些交情，想来他不会为难我。你若为我失了圣心，那才无法和母亲交代呢。”
玉枢的眉间松了两分，复又担忧道：“掖庭狱那种地方，去了就要掉一层皮。即便不用刑，也要日日劳作。你的身子，怎能经得起……”
忽有一种万念俱灰、如释重负的坦然。“匹夫专利，犹谓之盗”[73]，况我德行已亏；“事不辞难，罪不逃刑”[74]，她恩赐给我的，都还给她。若死在掖庭狱中，就算我偿了她的，也偿了她的，更偿了悫惠皇太子和三位公主的。从此百事不知，再也不用煞费心机。甚好。我淡淡一笑道：“劳作劳作也好，整日坐着，不是费眼睛，就是磨嘴皮子，也甚是无趣。”
玉枢愈加焦急：“我都急死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我摇头道：“记着我的话，好生保重自己。”
玉枢忽然抱住我，我的下颌抵在她骨瘦的左肩上，顿感坚实笃厚的绵软和温暖，像小时候母亲的怀抱。我终于落泪：“好玉枢，快进去吧。”
玉枢起身，依旧恋恋不舍地望着我。我扭过身子不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举足往寝殿去了。
在皇帝从寝殿出来之前，四个内监进宫将我带到了掖庭属。
场院漆黑而空旷，隐约有滴滴几响，六七座低矮的牢房像深夜慵懒的眼睛，不情愿地亮起一扇窄窄的窗户。一张苍白而渴望的面孔贴在铁栅上，另一张脸裹在深青色的棉被中冉冉升起，将先前的那张脸碰到了一边。衰草沙沙作响，像一阕事不关己的歪诗，轻描淡写地嘲讽着惊天动地的哭声。四只好奇的眼睛如游离物外的明亮尘埃，旁若无人地一上一下，一明一灭，羞煞千篇一律的悲伤面孔。
才只一会儿，我就远离了内宫的悲切与混乱，像无意中跳出红尘的魂灵，竟有几分安宁妥帖之感。这一刻，我几乎要感激皇帝了。
领头内监的指尖依次划过几座牢房，细声细气道：“除了那一间关着两个犯了错的宫女，其余的都空着。朱大人喜欢哪一间，就住哪一间吧。”
我忙道：“一切听从公公的安排。”
那内监道：“那就关了人的那一间吧，这里没有炭火，晚上冷得跟冰窖一样。三个人在一起，暖和些。”说罢命人开了门，将我轻轻推了进去，吩咐道，“宫门下钥了，没人送被子出来，一会儿记着给朱大人送一幅过来。”又向我道，“早些睡吧，明天一早起身，捣练厂还有许多活计等你们。”
牢门一关，两个宫女举了半截残烛凑了过来，在我脸上细细照了半晌。我侧过头，以袖障面。年长的退了两步，向年幼的道：“模样倒还不错。”又问我，“他们叫你‘大人’，莫非你是宫中的女官？”
年幼的只有十四五岁，怯怯地躲在年长的身后，颤巍巍地探出半边身子。铮的一声，她齿间一颤，像受了惊的小兽一样缩了回去。年长的宫女约有三十来岁，一张椭圆脸，五官并不分明。
我退了一步，答道：“我叫朱玉机，已被免官。”
烛光一颤，她惊诧的神情中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异样：“你就是他们常提起的女官朱玉机么？！大正月里，你怎么关了进来？皇帝不是很喜欢你么！宫里出事了么？我怎么听见哭声？”
我一哂，自寻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皇后崩了。”
她倒并不如何惊异，只是叹道：“皇后常年气虚血亏，邪毒凝积，病了这些年，想不到今日……”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灰黑的帕子，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边角，点了点眼角。平息片刻，她指着我怀中鼓起的一块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拨开斗篷，露出龚佩佩送给我的紫铜手炉。她欣羡的目光在手炉上闪成火红的一道：“热不热？”
我微微一笑，将手炉递给了她：“你若冷，就先用着吧。”
她老大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塞给了身后的少女，方感激道：“那孩子生病了，却非要陪我进来。多谢你了。”
我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因何进来的？”
她迟疑，吞吞吐吐道：“我叫秋兰，她叫银杏……我们都在御药院当值，因偷了药，所以被颖妃娘娘发落到这里。这孩子并没有什么过错，只是非要来陪着我。”
我赞叹道：“小小年纪，倒很有公孙瓒年少时的义气。”复又不免好奇，“宫中失落东西也常有，通常赔补后，不过就是做些苦役罢了，正月下，你们怎会在掖庭狱？难道你偷的药材很名贵么？”
秋兰垂眸，嗫嚅不语。银杏抱着手炉侧头问道：“公孙瓒是谁？”
我答道：“汉末幽州名将。为郡吏时，太守有罪，敕令槛车征入京中，公孙瓒变装，于路侍奉，不离不弃。时人称赞有加。”
银杏双颊一红，露出一抹喜色。她走上前来，将手炉双手奉还：“这个……还是还给你。你有心病，经不得冷。”
我正要接过手炉，忽而迟疑：“你怎知我有心病？”
银杏冰冷的指尖在我手背上一跳：“我在御药院当差，所以知道。”秋兰连忙用厚厚的棉被将她裹住，扶她坐在青布褥子上，“快些睡吧，少说些话。”
我追问道：“瞧你的年纪，至多不过入宫两三年。这三年我不在宫中，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我有心病的？”
银杏侧身倒下，不答我话。秋兰道：“是我告诉她的，我在宫里十几年，又在御药院管着药库，怎能不知你的心病？”说罢抛了一幅被子过来，“他们定是忘记给你送被子，你先用这个，早些睡吧。”
我心中甚是疑惑，追问道：“你刚才说皇后气虚血亏，邪毒凝积。这些是谁告诉你的，还是你识字，所以看过皇后的脉案？莫非你识药理么？”
秋兰吹熄了蜡烛，扯过银杏的被子，侧卧在她身边。黑暗中不便再问，我只得摸索着归拢了身下的干草，解下斗篷覆在身上，方展开被子。正要躺下去，忽听门外有人呵斥道：“瞎了眼的狗崽子，怎么把朱大人关到这里？还不请出来。好好收拾出一间，再多多弄些热水热炭热被子来。”几个内监唯唯而去。
狱中三个人同时坐起身来，只听咯啦一声，门开了。接着眼前一亮，李瑞提了雪白的宫灯走了进来，欠身道：“大人奉皇命省罪，实在不便在此处，还请随我来。”

第三册 第二十一章 君子落难
三年未见，李瑞竟又胖了好些，年届天命，已有衰老之相。想是他仓促得知我入狱之事，从家宴上匆匆赶回宫，虽然罩了一身素衣，身上却有新鲜诱人的肉香。他亲自提了宫灯引我进了一间空房，干草是新换过的，铺了厚厚的褥子，两幅青布棉被齐齐整整地叠在脚头。小内监提了两桶热水，搬了一盆炭火进来。李瑞接过内监手中的青瓷灯台，挥手命人出去。几人躬身退了出去，提着宫灯远远地站在门外一丈之地。
我看他们走远，不待李瑞说话，便敛衽行礼：“得大人如此照拂，玉机感恩不尽。”
李瑞忙将灯台放在窗台上，扶起我道：“大人不必客气，这本是下官应做的。”
我垂首道：“我已被免官，又是罪人。大人唤我玉机就好。”
李瑞脸上满是痛惜之色：“下官不敢。他们到家里来，说大人被圣旨发落到了这里，下官初时还不信，连问了好几遍方能确信。大人究竟因何获罪？”
我叹道：“今夜皇后召见，我应对不善，惹皇后生气了。”
李瑞的身子晃了一晃，肩头撞到了土墙上，洁白的衣衫顿时染上一片灰黄之色。他大惊：“这么说，皇后娘娘忽然薨逝，是大人……这……这如何是好？”
我淡淡道：“已是这步田地，还能如何是好？恐怕玉机要在这里长住了，倒给大人添麻烦，说不定还要大人为我收尸。”
李瑞向地下啐了三口：“忌讳忌讳！尚未到死路，大人万不可如此灰心。大人放心，只要大人在这里一日，下官定当竭尽所能，不教大人受苦。”
我心中感动，摇头道：“玉机不敢教大人担罪责。”
李瑞道：“下官自有分寸，大人不必忧心。”唇齿间是信誓旦旦，神色间却满是绝望的怜悯，“其实下官知道，皇后病痛多年，全是因为一些家门丑事。当年大人查出皇后长兄长姐的罪行，已是大大得罪了皇后。这……总是不行的。”
我顿时怔住。他虽不知内情，倒说对了八九分。此人憨厚义气，却也不失洞察力，诚然是一位敦敏长者。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遂屈膝深深一拜。李瑞俯身扶我：“大人何故如此？快快起来。”
我恳切道：“玉机窘迫至此，承蒙大人不弃，推心置腹，玉机铭感在心。”
李瑞亦唏嘘不已：“大人说这些做什么？若没有大人指点，我李瑞焉有今日？大人好生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呢。下官先告退了。”又指着灯台道，“这盏灯就留在这里，火折子也留下。”说罢从怀中掏出火折，双手奉与我。
我双手接过，又道了谢，复问道：“请问大人，那边屋子里关着的两个宫女，究竟是因何事到这里的？”
李瑞正要退出，不意我如此一问，诧异道：“大人怎么问起她们？”
那扇窄窄的窗户又腾起一抹淡薄如烟的灯光。“那个秋兰说，她因为偷了药材被颖妃发落进来。偷了药材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自然有御药院的执事理会，何至于要颖妃亲自发落，还在大正月里坐牢？她们所犯的当是重罪。”
李瑞叹服，随即茫然：“这二人实是颖妃娘娘命下官进宫捉拿的，但究竟是何罪责，下官实在不知。颖妃娘娘只说，关到上元节以后才放出来，还要赶去做苦役。”
我叹道：“罢了。只是那个叫银杏的女孩子似乎生病了，不知大人可否通融一下，给她们也送些热水热炭去？若实在不便，就把我的分些给她们好了。”
李瑞感慨道：“没有什么不便的，下官照办便是。大人自己也在这里，竟还想着旁人的处境，大人真乃仁义之人。”
他的语气不可谓不真诚，在我耳中却是针扎一样地讥讽。我的十指才刚在血色中浸染过，这会儿却去援手两个犯了重罪的奴婢，连我自己也觉得可笑之极。罢了罢了，又何必多事！怪不得那一日在宫外遇见皇帝，他说我矫揉造作，毕竟不虚。
从窗口望出去，果然见李瑞命人送了热水和炭火进去。灯光如豆，暗影如山。我的善心在积年的谋算中，在尸山血海里，现出鬼魅一般的飘忽和幽冷。伪善的心是永远也暖不过来的。然而，我不得不伪善下去。老子曰：“大道废，有仁义。”[75]谁理它是真是伪呢？
冷风吹熄了灯火，哀哭的声音像天边絮絮的风云自相惊扰，并不能在我的心湖中激起一星半点的波澜。我和衣而卧，银色的炭灰乘着火光在我眼前欢快地舞动，发出压抑而无声的笑。原本冷冰冰的面孔被烤得燥热，于是蒙上被子，就这样睡着了。
我又梦见三位公主并排躺在金沙池畔，合目安睡。她们也盖着厚厚的棉被，身边不远处摆着热乎乎的炭盆。金沙池上弥漫着五彩烟岚，就像那两桶热水在烛光下蒸腾起氤氲水汽。身子渐渐冷了，三位公主忽而一个冷战，三双黑漆漆的眼睛阒然圆睁。
眼前一片漆黑，周遭万籁俱静。一身冷汗，心有余悸。看来这病是永远也不能痊愈了。
天刚亮，小钱就送了许多日常所用之物进来，连我素日爱看的书都拿了好些。又道：“昨夜本就要送过来，只因宫门关了，才没来得及。”
我检视着纸笔道：“宫里怎么样了？”
小钱道：“灵堂已经立起来了，各府的妃主命妇半夜就进宫了。芳馨姑姑带了漱玉斋里的人都去那边服侍了，所以才命奴婢来。姑姑让奴婢捎话给姑娘：请姑娘好好保重身子，万不可自暴自弃，总有出来的一天。”
我将书贴在心口，叹道：“我还能出去么？”
小钱神色如常，颔首道：“一定能出去的。”
吃过早饭，便由一个内监引着，往宫中的绣坊去。我奇道：“不是说去捣练厂做活么？”
那小内监道：“李大人昨晚就交代下来，委屈大人去绣坊赶制丧服。”
我问道：“那边牢里的秋兰和银杏呢？”
小内监道：“现下最少人的就是绣坊，秋兰和银杏也去了。”
赶制丧服不过是剪裁缝制的功夫，自然比浸在冷水里洗衣裳要轻松舒适得多。且国丧当前，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李瑞将秋兰和银杏也调去绣坊，甚是公平合理。
在绣坊做了半日针线，与宫人们一道吃了午饭，便又开始忙碌。因不能午歇，我头痛欲裂。晚间近子时才回到掖庭属，已是疲惫不堪。
远远看见低矮的铁窗中透出融融灯光，饧涩的双眼顿觉清凉，不觉加快了脚步。走进狱室，但见小窗下摆了一套小小的桌椅，虽然斑驳开裂，却纤尘不染。笔墨纸砚、戒尺书籍陈放俨然。热水已然兑好，炭火正旺，连汤婆子都灌了滚烫的水，裹了棉套子塞在被中了。
我甚是诧异，李瑞纵然能优待我，又何至于如此细心？转念一想，也许是芳馨悄悄遣人来过了也未可知。于是也不多想，匆匆洗漱过，便歇下了。次日寅时正起身，顶着漫天星光，依旧去绣坊做活。如此五六日下来，因睡眠不足，日日头痛。本以为沾枕即眠，却又常常失眠。加之狱中饮食粗粝，难以下咽，每日只吃个半饱，于是精神恍惚，连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唯一的好处，是再没梦见过三位公主。
到了正月初十，绣坊的功夫少了。因有丧事，梨园不用唱戏，李瑞便打发我去为戏子们擦洗唱戏的行头。与睿平郡王高思诚交好的梨园琴师师广日当即拿出两把宫中赏赐的名琴，秉开众人，独自教我保养。功夫清闲，我在琴室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师广日也不理会我，自己抱着琴去了隔壁屋子。天一黑，我便回到掖庭属。睡了一下午，总算能打起精神看书了。
晚上，李瑞亲自带人送热水来，一个小内监细细擦拭了桌椅窗台，另一个灌了汤婆子，埋入被中。我微微惊讶，随即感动不已：“这些细心功夫，玉机还以为是姑姑派人做的……大人对玉机处处宽待，处处优容，玉机无以为报。”
李瑞恭敬道：“感恩报答的话，从此不必再说。只可惜掖庭狱的吃食都是宫里做好了拿过来的，下官本待回家去带些好的给大人送来，谁知连日忙碌，七八日间，只匆忙回了一次家，也没顾上拿。还有，进了掖庭狱的人，都得劳作，这是宫规。下官自是不愿意大人这样辛苦，只是若不一视同仁，只怕上面问起来，于大人、于下官都不好。因此只得委屈大人了。”说罢躬身一揖。
我连忙还礼：“玉机戴罪之身，不敢当。大人的苦心，玉机都明白。”
李瑞瞥了一眼书桌，微笑道：“大人在狱中尚不忘读书，果然有王霸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的……风骨。且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劳其心志，饿其身，空乏体肤，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性忍心，增益其所能。’大人饱读经史，于逆境中尚不忘读书，果然较常人角立卓荦。”
我听他忽然文绉绉起来，顿时失笑。“大人，是黄霸[76]，不是王霸。还有，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是‘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是‘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李瑞顿时红了脸，讪讪道：“大人知道的，下官小吏出身，没好好读过书。见笑见笑。”
七八日前，他尚是慈心哀怜中，夹杂着颓丧绝望。今日再见，却是两分敬畏，两分奉承。何以前哀后恭，分别如此之剧？我心念一动，道：“有一件事，玉机早就想请教大人了，一直未得其便。不知大人肯垂怜赐教么？”
李瑞道：“大人问便是了，下官知无不答。”
我问道：“玉机蒙大人厚爱，得赠夫人亲手所绣的衣衫鞋袜，实在感愧无地。玉机斗胆问一句，大人在京中居住数十年，是如何识得南阳杜子钦的？”
李瑞嘿嘿道：“杜子钦进京求官，赁了我们家的房子。”
我顿时了然：“大人既回过家，那杜子钦必有金玉良言以教大人，是不是？”
李瑞一怔，随即释然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大人，那下官就实话实说好了。那杜子钦是下官一个远房亲戚写了信荐来的，不然不知底细，下官如何敢将房子赁给一个外地人？那一日回家去换衣裳，杜子钦问起宫中的丧事，下官无意中说起大人入狱的事情。杜子钦便细细问起大人的行踪神情，末了说道，大人入狱不过是寻常事中的不寻常，不值得大惊小怪，迟早会放出去，还会官复原职。”
我微微冷笑：“什么是寻常中的不寻常？”
李瑞道：“皇后久病薨逝，实是寻常。大人适逢其会，得罪入狱，这是不寻常。杜子钦说，大人三年前就被封做女录，可见甚得圣意。如今进御书房做女尚书，陛下唯恐大人沾染权势，作威作福，有碍政治清正、国家安宁，以致身败名裂，毁家殄族，故趁机小惩大诫，使大人常有惕怵之心。且将大人投入狱中，也避开了朝野流言，实是一片爱惜之情。下官这才明白。先前竟鼠目寸光了。”
怨不得李瑞对我优待之余，更多了几分小心服侍和耐心宽解，“‘角立卓荦’这样不通的话，也是学杜子钦的么？”
李瑞有些不好意思：“本想宽慰大人，不想自己如此草包，一知半解……”
我哑然失笑。我自己尚不敢断定皇帝的用意，一个以金银向女宠谋官的乡野之人，竟大胆揣测圣意，下此断言，实在可惊可畏。这样的赌徒，若做了高曜的王府官，用得好，自是大有裨益。李瑞见我沉吟不语，低低续道：“杜子钦还说，大人自己多少也是知道几分的。不过大人放心，此话只我们三个知道。泄露圣意，全家都没好果子吃。”
我叹道：“能不能出去，我自己也难说。”
李瑞忙道：“杜子钦还说，大人不贪，便无以聚财，不聚财便无以笼络群党，不党便难以成势，不成势则力孤，力孤则途穷，途穷则唯有清明守正一道可行。今上圣明，仅凭这一点，大人也必能从这里出去，重获圣恩。”
狱中孤单，不但有诗书为伴，有多年旧友着意开解，还有素不相识的人固执地不以此厄为意，人生若此，也可庆幸一二了吧。于是郑重道谢，又问起宫中情形。李瑞道：“皇后头七已过，各家轮流住在宫中守灵。宫中各处的人手都用上了，还嫌不够。幸好颖妃娘娘能干，一切有序。”
我又问：“漱玉斋诸人都好么，陛下可有迁怒他们？”
李瑞道：“都在忙国丧，哪里顾得上？”
我屈一屈膝道：“玉机想见一见芳馨，不知可方便么？”
李瑞道：“这……待下官稍稍安排一下。”
我感激道：“多谢大人。若有难处，也不必勉强。”
第二日，依旧去梨园劳作，早早就回了掖庭属。刚刚吃过晚饭，芳馨来了。她一身缟素，只以骨簪挽发，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素白绢花。她未施脂粉，略显蜡黄清瘦，且面有苦闷焦虑之色。待她进来，见我安然坐在桌边读书写字，当即向李瑞改容称谢。
李瑞俯身扶起芳馨：“姑姑实在不必客气。天色还早，大人和姑姑尽可慢慢说。”说罢向我行了一礼，方躬身退了出去。
我又惊又喜，上前执起芳馨的手道：“我昨晚才和李大人说过，姑姑这样快就来了。”
芳馨深深一拜，喜极而泣：“这八九日，奴婢度日如年。幸而有做不完的活，服侍不完的人，不然，奴婢真不知道怎么过这日子了。”说罢掏出帕子拭泪。
我请她坐在褥子上，将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亲手斟了一杯茶给她：“姑姑那一日让小钱传话，嘱咐我千万不要自暴自弃。今日怎么说这样的话？”
芳馨含泪而笑：“奴婢也不过是白嘱咐姑娘罢了。小钱是男子，总归心肠硬些。若换了奴婢来送东西，只怕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了，只会哭。”接过茶杯，扭身环视一周，欣喜道，“李大人果然对姑娘不错，这里样样齐全。”我抱膝坐在她身边，她端着烛台细细端详我道，“姑娘到底是瘦了，脸色也不好。”
我抚一抚干燥的面颊：“李大人虽然优待我，可也不能太过徇私。前些日子，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还要对着那些针线活。姑姑是知道的，我嗜睡，而且见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线就头痛。”
芳馨道：“姑娘的身子还吃得消么？”
我用铁钳拣了一小块炭出来，放在青瓷雕花手炉中，合上盖子，放在芳馨怀中。自己则抱了龚佩佩送给我的紫铜莲花手炉：“这两日只是在梨园中擦琴。梨园的琴师师广日与我有一面之缘，对我颇为优恤。所以今日才有空闲与姑姑说话。”
芳馨捧着手炉看了半晌：“这东西眼生，似乎不是漱玉斋的物事。”
我淡淡一笑道：“这是那一夜我在椒房殿中跪着的时候，龚女巡送给我的。”
芳馨道：“龚大人倒不忌讳……究竟是读书人，和没有读过书的奴婢相较，行事天上地下。”
我心中一沉：“怎么？难道姑姑在宫里受委屈了？还是陛下迁怒漱玉斋了？”
芳馨忙摆手道：“不。陛下和颖妃娘娘都忙于国丧，没有迁怒漱玉斋，且奴婢也没有受委屈。”
我见她目光闪躲，遂追问道：“事情究竟怎样？姑姑实话实说好了。”
芳馨只得道：“是有人派了一些重活给绿萼她们。小丫头们没见过世面，宾客一多，物事一乱，难免出错。她们受不了外面姑姑的责骂，一个个都回来哭。”说着挤出一丝嗔怪的笑容，“这都是平日里姑娘待她们太宽和了，纵得她们已经忘记了宫里还有严苛的主子。这算什么委屈呢？奴婢就告诉她们，务必要和各处管事和姑姑和睦相处，辛苦过这几日，姑娘就回来了。”
事实绝不止如此。既然芳馨轻描淡写地说着，我也就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三年我可不在宫里，究竟是谁纵了她们，天知道。”
芳馨见我不追问，松一口气道：“是。都是奴婢的错。”随即欣慰道，“幸而姑娘平日里待人好，即使落难入狱，也无人落井下石。这便是姑娘常说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故君子有不落难，落难有助矣。”[77]
我笑道：“姑姑读《孟子》，很有心得。”
芳馨道：“奴婢哪里会读书，平日里听姑娘说得多了，才记住了一两句。”
心中泛起暠若天光、静如秋水的安宁与感激，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多谢姑姑。”
芳馨微笑道：“只怕奴婢说得不好，说得不对，倒惹姑娘伤心。今夜一见姑娘，虽瘦了些，却没有半分灰心丧气，奴婢也就放心了。姑娘的人缘好，入宫举丧的夫人们见姑娘不在，多少来问的。颖妃娘娘一概回答姑娘一回宫就病了，在漱玉斋养病。”
我笑道：“定是苏妹妹、启姐姐和采薇她们来问。”
芳馨道：“这三位是与姑娘交好的，还有与姑娘没有往来的命妇，也好奇问。旁人也就罢了，唯有信王府，得了颖妃娘娘的答话还不够，竟派了两个丫头特意寻奴婢问了两次。”
我奇道：“启姐姐为何要问两次？”
芳馨摇头道：“一次是世子王妃遣了丫头来问，一次是林妃身边的心腹姑姑来问，奴婢得了颖妃娘娘的嘱咐，不敢实言。”
我不禁问道：“信王正妃与我不过相识，她为何要特来问你？”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果然听得芳馨道：“奴婢当时也没在意，事后想想，应该是信王世子托王妃的侍婢过来问的……”她顿了一顿，注视我道，“这么些年，世子殿下还是惦记姑娘的。”

第三册 第二十二章 夫妇之道
前些日子在汴河之畔，高旸执意将唯有的一盏风灯挂在我的车辕下，自己却和随行的小厮摸黑回府。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却只能愧对。“君子既济，思患而豫防之”[78]，既无能为力，连感动都是苍白多余的。不但多余，更是奢侈。
我抱膝，转头望着小窗外被铁栅割破的茫茫夜空，合目感受冰冷自由的气息。皇宫虽大，与这间低矮狭窄的掖庭狱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星空虽广，入眼的只有四方天上那一颗最亮的星辰。“将隆大位，必先倥偬”[79]，做女录是这样，登临大位更是如此。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竟有一丝泪意在鼻息间涌动，我叹息道：“姑姑，现下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芳馨道：“奴婢心疼姑娘。姑娘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唯有世子是真心的。其实姑娘日后出宫了，也还是可以嫁给世子的，想必世子王妃——”
我冷冷地打断道：“姑姑——”
芳馨垂眸不敢看我：“姑娘恕罪……”
我缓一缓，宁和了口气道：“姑姑心疼我，我怎么能不知道？只不过……”双唇一滞，心头泛起冷毒的自嘲，“在所有人的眼中，我不过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不入流的女宠，在名分上，比女御还要不清不楚。这一辈子，恐是蹉跎。他的心意，我实实配不上，也请姑姑今后不要再提起了。”
芳馨一惊，道：“姑娘怎能这样说自己？姑娘和圣上，可还是清清白白的！”
我斜睨她一眼，不觉冷笑：“清清白白？如何可证？”
芳馨一怔，讷讷不语，良久方含泪道：“好不容易得空来看一回姑娘，却让姑娘伤心了，都是奴婢不好。”
我摇一摇头，将深潜的绝望再度深潜：“男女之情，不过如此，不提也罢。”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些日子姑姑见到弘阳郡王殿下了么？”
芳馨道：“王爷听说姑娘被发落了，十分焦急，立刻遣了芸姑娘来找奴婢商议。奴婢实在不得空闲去长宁宫看望殿下，便将姑娘的话对芸姑娘说了。昨日芸姑娘才来回话，说殿下得了姑娘的口信，心安了大半。又让奴婢转告姑娘，姑娘的用意，他都明白了，两厢保重，自有相见之期。”
我欣慰道：“那就好。”
芳馨道：“奴婢斗胆问一句，姑娘陷在狱中，三妃自不必说，连慧媛都求过陛下。太后也说，姑娘身子弱，恐怕熬不住掖庭狱的粗重功夫，请尽早定罪，该罚的罚，该放的放。如今皇后已然大殓，陛下命颖妃娘娘仔细查问当日姑娘在守坤宫的言行。若王爷在病中求一求圣上，圣上只怕会更惹怜悯，实是事半功倍。姑娘为何竟不要王爷理会此事呢？”
我淡淡一笑道：“婉妃是我的亲姐姐，颖妃和昱妃自幼与我相识，多少有私交，这些陛下都清楚。且她们是后宫妇人，为亲友求情实是寻常。只有王爷不行。一旦出宫开府，便是国家藩屏，朝廷重臣。心心念念为一个在御书房当差的女官谋求生路，不但有结党之嫌、觊觎之意，更是无视君父的英明，心存怨望之念。况且嫡母崩逝，身为皇子，正该痛心疾首、茶饭不思，怎还能顾及旁人？”
芳馨叹道：“姑娘的心思也太多。其实姑娘给王爷做过侍读，王爷去求一求，也未尝不可。若不闻不问，反显无情无义，铁石心肠。”
我缓缓道：“不求情，并不是不闻不问。”
芳馨一怔，沉吟叹服：“奴婢明白了。”
我又问：“这几日，玉枢好么？”
芳馨叹道：“不大好。婉妃娘娘有一次在仪元殿外跪了许久，陛下只命人扶了回去，后来就再没召见。娘娘白日举哀，夜里发愁，又不得面圣。奴婢听小莲儿说，娘娘总是哭。”
我心痛道：“我临走的时候明明嘱咐过她……”
芳馨道：“婉妃娘娘如何比得弘阳郡王，想来不能领会姑娘的深意。”
我攥紧了茶杯，灰绿色的茶水斜溢出杯壁，缓缓浸润着被烤得燥热的肌肤：“我哪里有什么深意，只是不想她犯傻，葬送了好不容易争来的圣宠。”
芳馨道：“血浓于水。在婉妃娘娘眼中，自是姑娘的性命安危更要紧。”
我和玉枢是孪生女，酷似的皮囊之下，她犹有一颗赤子之心，我的心却早已陷于烂污泥淖，不能自拔。我将下颌抵在膝头，仿佛要借助从双腿传递上来的大地的力量：“我不值得她这样为我。”
芳馨愕然：“姑娘……今日为何如此自轻？”
八九日吃睡不好，下颌似乎尖了许多，膝头竟有些生疼：“并非自轻。玉枢虽然是我的亲姐姐，但她一辈子的依靠是陛下，是她的孩子。虽有血缘，我于她，不过是过客罢了。为了一个过客，拿一辈子的依靠来冒险，值得么？”
芳馨更惊，木然想了半晌，道：“这……姑娘说得不对。”
我不欲与她争辩，只淡淡问道：“华阳公主和祁阳公主如何了？”
芳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华阳公主……更不好。”
我微微一惊，愧意更深：“怎么？”
芳馨道：“华阳公主和祁阳公主本来去了昱妃的永和宫暂住。皇后入殓的前一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穆仙和小罗等几个宫人在皇后灵前饮药自尽，不想华阳公主从永和宫偷偷跑回了守坤宫，恰看见两人七窍流血的可怕模样，当即尖叫一声，昏了过去，便一直病到现在。祁阳公主更是整日哭闹着要娘，陛下每日都要去永和宫看望两位公主。祁阳公主年纪小，哄一哄或者还有用。华阳公主却懒怠和人说话，且高烧不退，短时内是无法痊愈了。因着这个，昱妃娘娘便说，华阳公主喜欢和姑娘说话，求陛下早日放姑娘出来，公主的病也能好得快些。”
我恨恨不语，良久，方合目道：“陛下如何了？”
芳馨道：“陛下朝政繁忙，但每日是必到皇后的灵前去哭一场，也去永和宫陪伴两位公主，这两件事，就占了大半日，如此一来，只得将查问姑娘的事情交给颖妃娘娘了。其实奴婢有些不解，皇后生前恩宠不过如此，崩逝后陛下倒显情深。若将这心思用在生前，皇后也不至于如此……”
我将杯中的热水饮尽，才能按下心头的刚硬与冰冷：“事死如生，事亡如存。言有不称，情无不尽。”
芳馨不敢多言，只唯唯应了，又问：“奴婢还有一事不明。陛下为何要赐死穆仙？其实穆仙遵照圣旨殉葬也就罢了，为何连小罗他们……”说着竟有些哽咽，“偏偏让公主瞧见了，也太惨烈了些。”
我澹然道：“穆仙和小罗是皇后的心腹。陛下大约是不想让人知道皇后临死的心思吧。小罗他们虽然不得圣命，想来也清楚得很。自愿殉葬，还能得个好名声。”
日日去哭，方显夫妻情深，赐药杀人，是为息事宁人。这几年，我已经看得惯了。
正说着，忽听门外李瑞道：“时辰快到了。”
芳馨哎呀一声，掩口道：“险些忘了正事！颖妃娘娘受命查探姑娘当日在守坤宫的言行，恐怕会寻奴婢去问，奴婢要如何回答娘娘，还请姑娘示下。”
我微微一笑道：“这是正事。我托李大人寻姑姑来，多少也是为了此事。我没有什么可教的，姑姑实话实说便好。”
芳馨道：“这……如何才能令陛下和颖妃知道那是实话？”
我笑道：“我和皇后说的话，自有人去印证，姑姑是知道的。在我进寝殿之前，我和华阳公主说了许多。这些话，自有华阳公主来佐证。”
芳馨道：“姑娘和华阳公主说了什么？当时奴婢不在，竟没有听见。”
于是我将与华阳公主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嘱咐道：“若颖妃问起此事，姑姑一定要一字不改地如实回答。”
芳馨神色一凛，恭恭敬敬道：“姑娘放心，奴婢都记下了。”
芳馨一走十来日，音信全无。秋兰和银杏过了上元节便被放了出去，临行前尚不忘向我道谢辞行。再没有谁来看过我，连李瑞也没有来过了。在梨园擦了几日琴，又去捣练厂分拣衣衫。虽然起早贪黑，却也不甚劳累。
每日就寝前，我都会在纸上写一个字，以示又过了一天。这天晚上回到狱中，提笔写罢，才发觉已凑成了一首五言绝句：
江边踏青罢，回首见旌旗。风起春城暮，高楼鼓角悲。[80]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入狱二十日。我提起诗篇，轻轻吹干，从发间摸索出一枚银针，钉在窗下。发间微有黏腻与痛楚，银针取下时，碎发依旧服帖。指尖满是油光，于是伸到小木盆里捻了捻指尖，冰凉一片。正思热水时，一个小内监开了牢门，送了滚水热茶和炭火进来。
我道了谢，将滚水兑进冷水，正要浣手，却不闻落锁之声，不由转身查看。但见那小内监正无声无息地掩上牢门，正待开声相询，却见他抬起头来笑吟吟地望着我。灰蓝色的布衣在火光下有莹莹的孔雀绿光泽，无端泛出一股华贵之气。雪肤英貌，顾盼神飞，不是启春是谁？旬日的寂静与劳作，唯有诗书为伴。乍见故人，顿时欢喜踊跃。
我疾步迎了上去，深深拜倒。启春俯身相扶，执手细看：“好妹妹，你受苦了。你犯了什么过错？为何入了掖庭狱？”
我叹息道：“我顶撞了皇后……”
启春双眉微蹙，疑云顿生：“几时的事情？”
我垂首道：“正月初二。”
启春大惊：“这么说……究竟因何顶撞皇后？”
我摇头道：“此间曲折，恕玉机不能明言。”
启春注视片刻，道：“不能说便不说吧。瞧你的模样，‘君子无忧无惧’。”
我微微一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忧思太过实是无益。劳作虽然辛苦，好在没有动刑，已是万幸。”
启春道：“你是女官，怎能随意动刑？”
我引她坐在窗下，道：“我已被免官。”说罢欲洗杯盏敬茶，却听她道：“不必，我来瞧瞧你，见你无恙，便放心了。”又指着两桶滚水道，“我特意命他们把水烧滚，这样我和你说完了话，水也不至于太凉。”
宫中宣称我在漱玉斋养病，不知她从何处得来消息，扮成小内监潜入掖庭狱来看我。我感念她的情义与细致，不由含泪道：“劳动姐姐到这腌臜的地方来看我，实是玉机不好。姐姐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
启春道：“还说呢。进宫举哀守灵，却不见你。问颖妃，说你病了。问我的昱妃表妹，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好容易寻着芳馨姑姑，她也不说实话。后来还是听世子说，熙平长公主打听你入了掖庭狱，正在府里着急，又叹你没福气。我一听你在掖庭狱，也急了，立刻差人寻李大人说情，就扮作他的贴身小内监混了进来。你放心，府里谁也不知道。”
原来是高旸。我问道：“王府不见了你，就不急么？”
启春道：“我只说我回家看望父亲了，谁也不疑。况且，我常常独自出府，他们都惯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又感激又担忧：“我是个罪人，姐姐这样来看我，若被人知道了，恐怕不好。”
启春道：“看望闺中知己，是极寻常的事情。被人知道又怎样？还能杀了我不成？”说着看了看窗下的诗和小屋里的器具什物，抿嘴笑道，“况且，这儿哪里腌臜了？分明是躲清静的地方。”又沉声道，“你不知道，外面已经翻了天了。”
我将杯盏在滚水中荡过，缓缓往杯中注茶：“皇后崩逝，自然是翻了天。”
启春道：“人终有一死，这不算翻天。”
我奉了茶，收拾起散乱的书籍和纸张，摇头道：“姐姐的话，我不明白。”
启春回头看了看窗外，放下茶盏，携了我的手同坐在干草褥子上，悄声道：“今天圣上下旨，说皇后‘残暴专制，灾眚兆庶’‘无容爱之心，致圣裔殒丧’‘长赍阴志，窥伺圣宫’‘纵宗族无行，逞一己私欲’。筑陵一毕，以贵妃礼下葬，谥曰夷思。”
心如止水，却抑制不住暗思汹涌。有平展如春光的惊喜，也有肆虐如暴雪的骇然。他哀哭多日，终是寻了一个口实，再不用粉饰陆家的衰落。我默然良久，叹道：“山中才七日，人间已千年。”
启春道：“失礼乱基曰夷，追悔前愆曰思，虽然没有明言废后，礼制却用贵妃的。我竟不知道天子已然厌恶皇后、厌恶陆家到如此地步。不过，这对你倒是好事。想来你就快被放出去了。”
我忙道：“姐姐慎言。”
启春道：“我并非幸灾乐祸，不过想到你能早日出去，我就忍不住高兴。不过，诏书上的四条罪名，‘无容爱之心，致圣裔殒丧’，大约是说当年悫惠皇太子和公主们溺毙金沙池之事。但这是舞阳君所为，难道陛下竟怀疑皇后么？再者，‘纵宗族无行，逞一己私欲’，大约是说陆将军和废舞阳君行恶，陆皇后隐而不言。其余两条罪行，我却不能明白。陆皇后在闺中之时，我便识得她。她入宫后，我也偶尔向她请安。她一向安分随时，温和沉静，这‘残暴专制，灾眚兆庶’‘长赍阴志，窥伺圣宫’是从何而来？我不能明白。”
我摇头道：“姐姐不明白，我也不明白。”
启春皱了皱眉，侧头斜我一眼，“你在宫里这么些年，能破悬案，岂能不明白皇后哪里得罪了圣上？连我你也要瞒着么？还不好生说给我听！”
我忙将食指比在唇上道：“姐姐小声些。”说罢伏在她耳边悄声道，“残暴专制，大约说的是当年封司政获罪流放的事情。至于窥伺圣宫……姐姐当能猜到才是”
启春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说皇后生前在驾侧安插耳目？”
我斜倚在高高的棉被上，垂目把玩着衣带：“大约是这样吧。”
启春定定地看着我，忽然摇头道：“不。封司政被流放已经是御驾亲征回朝以后的事情，是圣上的意思，与皇后什么相干？”
我冷冷一笑，道：“姐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启春叉手道：“愿闻其详。”
“封司政当年不过是个粮仓小吏，三十余年来，积功而成司政。那几年朝廷征北燕，到处都在用钱，若不是封司政调度得当，哪里能成事？”见她颇有醒悟之意，我又拖长了声音道，“其中关窍，姐姐自去思想。”
启春合目长思，神色在渐浓的水汽中变幻不定。忽而睁开双眼，眸中有了然的清亮：“我记得当年皇后甫一监国，便撤换了言官之首。新任的苏司纳上任不过半年，几个言官就联名弹劾封司政。后来御史台查明了封司政不少罪证。再后来，陛下回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已有罪证，陛下也不能护短。难道……那几个言官上书，是皇后暗中讽喻？”
我淡淡一笑：“说来也巧，那封弹劾封司政的奏疏我是看过的，其中有废舞阳君之子吴省德的名字。”
启春先是一惊，随即若有所思：“不。若是皇后授意，怎会让长姐之子联署？这样不是授人以柄么？皇后不会如此不通。”
我笑道：“好姐姐，我只问你，倘若当时你是苏司纳，你会怎么做？”
启春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我若是苏司纳，承皇后暗讽弹劾天子喜爱的封司政，也要将皇后的至亲吴省德带上。若来日天子降罪，便全是皇后的错。是这样么？”不待我回答，她又道，“不。封司政的妻、子所犯杀人渎职之罪，是清清楚楚、不容置疑的。即便真是皇后暗中授意，也并无过错，圣上没有理由怪罪皇后。”
我抬眼一瞥，复又垂眸不语。启春一怔，痛心长叹：“难道因为深受天子器重，就能有罪不罚么？”
我握住她颤抖的指尖，沉静道：“姐姐忘记十八年前玄武门之变后，天子是如何处置废骁王党的么？初时只杀首恶，十数年后才屠戮殆尽。”除却这个，我自然不能忘记皇后驾崩那夜华阳公主对我说过的两件政事。只是这是省中密语，不能随意向启春吐露。
启春道：“不是不罚，只是时候未到。是不是？”
我赶一赶眼前的雾气，笑意幽微：“姐姐聪慧。”
启春又道：“皇后先是提拔了自己喜爱的苏司纳，又命人弹劾了自己厌恶的封司政。虽然苏司纳素有清誉，封司政劣迹斑斑，在天子看来，仍旧难逃专制之嫌。那‘灾眚兆庶’又是何意？”
我冷笑道：“我若记得不错，当年皇后身为贵妃初入御书房辅政之时，天降大雨，殿前有虹。封后监国之初，内史上书‘咸平十三年春，京师久阴不雨，柱下阴湿生虺……’也许内史实录上还记了别的灾异，就不得而知了。”
启春道：“霓虹、蛇虺、阴雨，都是女子专政、权移臣隶的不祥之兆，果然是‘灾眚兆庶’。历来只凭灾异，罢官免相的也为数不少。”顿了一顿，叹息道，“我从前只以为，天子因陆将军和舞阳君之事迁怒和怀疑皇后，却不想还有此一层因由。”
我的口气中竟有一丝痛惜之意：“皇后乃帝师之后，幼承庭训，知书识礼。不但有才识，更有匡弼圣朝、荡清宇内的抱负，所以才趁监国之机，一抒己志。可惜……”
启春接口道：“可惜耽于夫妻之情，忘记了君臣之分。”又叹息道，“皇后监国时日甚短，若不满她专制，便不准她干政也就是了，又何须如此……”
我叹道：“皇后只顾逞志，监护不力，致悫惠皇太子枉死。废舞阳君和陆将军恣纵不法……是了，还有慎妃之死。桩桩件件，一分两分，合起来便是十分了。”
启春沉吟道：“慎妃之死……莫非陛下怀疑皇后逼死慎妃，欲收养弘阳郡王为嗣么？”见我不答，又道，“皇后体不自安，所以在圣躬侧安插耳目，倒也合情合理。”
他怀疑皇后，怀疑我，也怀疑亲生儿子高曜。其疑心若上古圣王求贤之道——“宁滥以得之，无纵以失之”[81]——颇有些孜孜以求、锲而不舍的意味。
唇边逸上一丝冷笑。皇后崩逝那夜，华阳公主说了两件政事给我听，备陈因果，细致生动。皇后久病，华阳年幼，她们是如何知道这两件细微政事的？且华阳虽然熟知事体，却对父皇的用意全然不懂，可见皇后并未向女儿解释过。华阳极可能偶然听闻，记在心上。这两件事，若不是皇帝亲口告诉皇后，便是有旁人回禀皇后。这个“旁人”，泄露皇帝言行，便是皇后收买或安插的耳目。想来芳馨如实回答了颖妃的问题，才能令皇帝醒悟，一举纠出细作。倒也雷厉风行。
我要自救，要走出掖庭狱，唯有如此。况且，我说的全是真话，自有华阳公主亲自佐证。
然而我依旧不能心安理得。我出卖了华阳，华阳出卖了她的母后。
我缓过神来，却见启春的脸上闪过一丝骇异，眼中有一团奇异的蓝绿色：“恐怕满皇宫里，再也不会有人比你更明白其中的因由了。”
我一哂：“现下姐姐也很清楚了。”
启春摇头道：“我后悔了，刚才你不肯说的时候，我就不该追问你。现下，我倒希望我从未听过这些事情。”
我笑道：“姐姐素来豁达，每遇难处，都是姐姐宽慰我。今日倒有小儿女之态，不知何故？”
启春叹道：“我自幼听惯了杀伐权谋，以为自己远较常人通透。但我还是没想过，夫妻之间能相疑相怨至此。我若是她，宁可早早离了这是非之地，再不回来。”
离开“是非之地”？那只能是周贵妃，而非皇后。能离开是莫大的奢侈。然而启春这话，并非是在说皇帝与皇后，倒更像在说高旸和她自己。
我淡淡一笑道：“不错，‘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82]。少些贪恋，亦少许多怨憎。”

第三册 第二十三章 忘人之过
下雪了。因不能晾晒，捣练厂的功夫便轻松了许多。我和宫女们展开洗好的衣裳，在熏笼上缓缓移动，烤得均匀。乳白色的烟雾自细密的经纬中升起，绵绵不绝，如同难以察觉却无处不在的幽隐执念。热力驱赶出湿气，无处可逃，室中一片茫茫。温暖潮湿的气息熨贴着冰凉干燥的脸庞，鼻端是皂角清冽明净的香气。因有丧事，宫人们不敢说笑，只低低交谈着。借着雾气掩饰，我转头望着窗外，呆滞无语。杂念密密陈塞，不过一会儿，便觉胸口烦闷。
自启春走后已有六日，颖妃也派了辛夷来问我皇后崩逝当夜在椒房殿的事情，然而赦我出狱的旨意却还没到。天地广阔宁谧，雪花轻柔细密，如同我的心境，平和安稳之中，满含蠢蠢欲动的企盼。
手一滑，天青色的斗篷落在炭盆中，溅起一簇火花。另一个宫女惊呼一声，双手提起斗篷，抖了几抖。虽然没有烧着，却焦了一片。她大惊，狠狠剜了我一眼，转身请了执事内监过来。执事将斗篷拿到窗口，就着雪光细细看了半晌，笑道：“什么大惊小怪的，拿去绣坊织补一下就好。”
我歉然道：“实在对不住，织补的使费从我这里出好了。”
执事笑道：“姑娘言重，极小的功夫，内阜院不至于连这点钱都拿不出。”
那宫女忍不住道：“向来洗坏了衣裳，捣练厂要赔的。她不出这使费，回头还是咱们补上，这如何公道？”众人窃窃私语，纷纷靠近，有附和之意。
管事笑道：“你们放心，若让捣练厂补上，自然都在我的账上，绝不教你们吃亏。”
如此息事宁人，连我都觉得意犹未尽。于是不知是谁隐在一屋子的雾气中，细声细气道：“从来掖庭狱过来的人，都做最重最累的活计，偏她不一样。到底是身份不同，非常人可比。”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身份不同”四字，咬得略重。已经有人哧的笑出声来。
管事脾性再好，也忍不住大怒：“有话就滚出来说！”没有人敢站出来。不一会儿，衣衫簌簌，炭火噼啪，众人各还己位，若无其事地烤起衣服。
我索性披了衣裳走出屋子。执事追出来道：“妇道人家整日无事，就爱乱听乱说，姑娘别往心里去。且到奴婢那里烤烤火歇一歇，喝杯热茶。”
我微笑道：“多谢公公好意。玉机在外面坐一会儿就进去，公公自去忙吧。”管事也不勉强，自抱着斗篷去了。我在树下静了片刻，依旧回去烤湿衣服。经此一事，竟然杂念全消。
吃午饭时，定乾宫的小内监来到捣练厂，口称圣谕，众人跪拜接旨。那小内监朗声道：“圣上口谕：故正四品女录朱氏，除服回宫，谨侍椒房，适遇后崩，引过自愆。入狱自省，叨德养惠。朕甚嘉焉。经案验查，实无过错。敕自引出，官复原职，翼赞王事，克慎克勤。钦此。”
我谢了恩，那小内监将我扶起，笑容满面道：“朱大人苦尽甘来，可喜可贺。”又道，“大人本来该回掖庭属接旨，只因婉妃娘娘特意叮嘱，不教大人来回奔波，奴婢就径直上这儿来了。请大人这就随奴婢回宫，婉妃娘娘早就在金水门等着大人了，大人在掖庭属的物事，娘娘也派人搬了回去。”
我虽然欢喜，却并不意外。听他提起玉枢，又勾起满腹牵挂，忍不住问道：“婉妃好么？”
小内监笑道：“圣上下旨后，特意命人先告诉了婉妃娘娘，娘娘欢喜得午膳都没好好用，就跟着奴婢到了金水门。本来还想亲自出宫来迎，因不合规矩，这才作罢。”听闻此言，我已经等不及要见到玉枢了。
执事带着众人直送到捣练厂门口，我转身回一礼，这才跨出捣练厂的大门。天空是阴郁的灰蓝，日光都赋予了雪光，满眼的清爽明亮。雪花像冰凉的鱼吻，啜吸着我昏热的面颊和额头。我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都是苏醒的力气。
未到内宫金水门，已见玉枢一身皓白，如玉山挺立，正扶着小莲儿的手，延颈企踵。我疾步上前，正要行礼，却觉周身一紧，已被她双臂箍住。玉枢喜极而泣：“你可算回来了。”凝目半晌，又欣慰道，“虽然瘦些，精神却还好。”
我双眼一热：“李大人和执事们都对我十分照顾。”复又悄声道，“再说小时候又不是没有坐过牢，这也算轻车熟路了。姐姐不必担忧。”
玉枢一怔，在我肩上虚拍一下：“你就爱胡说！”说着微现羞赧之色，“那一日我在定乾宫苦求不果，无奈之下，去章华宫寻颖妃，请她看顾你。谁知她连日事忙，竟不得空说话。好容易传话进去，她身边的淑优只回说知道了，会派人去看你的。我只当她是应付我的，还生了她气。”
我深为感动，又不觉好笑：“颖妃总理宫禁，姐姐要体谅才是。”
玉枢道：“她果真派人去看你了么？”
我微笑道：“这是自然。若不是颖妃成全，芳馨如何能在夜里进掖庭狱瞧我？”说着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果见芳馨站在众人之后，含泪而笑。素衣如雪，踟蹰天心，缥缈独立，柔光弥远。
小莲儿劝道：“大人在掖庭狱甚是辛苦，这里风大，还请快些回宫。”
玉枢拭泪道：“正是。圣上也说，让你好好在漱玉斋歇息几日，不必着急去御书房上任。”
玉枢未施脂粉，面色微黄，眼下两道墨青，双颊翻起雪屑一样的两片。这些日子，她定是吃睡不宁，以泪洗面。心中暖流激荡。回宫多日，到此刻方觉，我在这宫里再不是孤身一人。
玉枢亲自将我送回了漱玉斋，这才回宫。芳馨重新铺排了饭菜，服侍我用午膳。饭罢少歇片刻，便烧水沐浴。待长发干透，天已黑了。我斜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赏画，又命绿萼将我在掖庭狱中默写的绝句拿来。
芳馨正抱了一盆水仙进来，见我正在看诗，便笑道：“奴婢听李大人说，姑娘在掖庭属，一得空就要读书写字，果然不错。”
我淡淡一笑：“狱中无聊，劳作枯燥，最易消磨人的志气。若无书史充室，诗画悦目，慨歌盈耳，推阵娱智，可不要闷绝么？”
芳馨笑道：“姑娘的肚子里装着满满的书史诗画，便没有书，也闷不绝的。”
我侧过身，将那篇绝句丢入炭盆之中。指尖有枯焦的慵懒，那张纸自掌心飘落，被火焰轻舐，柔软地屈作一团。凝练的黑与广阔的白，云蒸霞蔚般雄壮艳丽，魂魄相依般清奇孤绝，一并都散去了。
芳馨惊呼：“好好的一篇诗，姑娘为何烧了它？”
我张一张五指，叉着脑后的长发道：“这是我在狱中写来计日子的，一天一个字，这是头二十天的。”
芳馨叹息道：“虽是虚惊一场，将这诗留念，也未尝不可。”
我摇头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留在心里的若越来越淡，又何必在意身外之物。”
芳馨调弄水仙的指尖一滞，凝神复又失神：“什么事会越来越淡？什么事会越来越清楚？”
我淡然一笑：“古人云，当‘记人之功，忘人之过’。于人君，于黎庶，于他人，于自己，都是一样的。”
芳馨沉吟道：“记人之功，忘人之过……”
我见她出神，不由好奇，然而终是没有问出口。芳馨转过身来，眼睛微红：“如何‘忘人之过’？若忘不了，又当如何是好？”
笑意微凉，炭盆中的火苗亦蛰伏不语：“选择恕道，云淡风轻。”
芳馨道：“这未免太难。”
窗上的雪光掩映眸中的冷光，我又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之后，自可忘人之过。”
芳馨摇头道：“这……也不易。”
我垂眸，伸着腰肢懒懒道：“以德报怨、以直抱怨自然都是不易，所以众人都爱以怨报怨。徒耗心力，于事无补。所以，不如都忘了吧。”
芳馨看一眼炭盆，若有所悟：“那姑娘烧这诗，是……”
心中满是安宁妥帖，我伏在枕上，右手垂在塌下用铁钳缓缓拨弄着纸灰：“《诗》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唯在心耳。”
芳馨露出不解的神情，却没有追问，只是对着水仙花呆了片刻，道：“姑娘的教诲，奴婢谨记。”
水仙修叶清疏，花朵黄白相错，金盘银盏立在叶脉尽头，颤巍巍如青萍之末。我坐起身，反手挽起头发：“姑姑今夜似有心事。”
芳馨从小屉子里摸了一把桃木梳子，走过来拢起我手中的长发。指尖在鬓边如春风拂过，漾起一片清香：“奴婢并没有心事，只是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一些往事。”
我好奇道：“我从未听姑姑说过从前的事。”
芳馨笑道：“不过是没日没夜地做活，或者被姑姑们挤对。那时候年纪小，地位低，总归是这样的。”
念及在捣练厂的遭遇，我竟也有些感同身受。然而她不愿意说，我便不追问。最珍视和最痛恨的，都在心底最深处，翻起来都会痛。我反手递给她一枚银针，问道：“有一件事我刚回漱玉斋的时候就想问姑姑了，一直未得便。我在狱中的时候便知道皇后获罪，其中有一条罪名是‘窥伺圣宫’，陛下是如何在短短几日内便查出这个‘窥伺圣宫’的人的？”
芳馨接过银针，迟疑道：“这……奴婢说不好。”我一转身，大半头发都散了下来。芳馨与我对视片刻，现出不忍的神色，“奴婢也是猜的，姑娘听过便罢，不要当真。奴婢以为，这是一个冤案。”
唇角微动，萦绕一缕淡漠的笑意：“姑姑是说，陛下冤枉了皇后？”
芳馨神色一动：“再给奴婢一百个胆，奴婢也不敢说天子的不是。奴婢是说，固然有暗中窥伺的奴婢，只是定乾宫上下彻查，难免用刑太过，屈打成招。”
我奇道：“用刑？我在掖庭属并没有听见刑房在用刑。”
芳馨拾起头发，用五指慢慢地梳理：“这件事情，本来就不是掖庭属理会的，是李公公和简公公两个……他们要用刑，自然会另寻僻静之处。”
我更奇：“姑姑为何说有冤情？”
芳馨道：“姑娘还记得三四年前，简公公险些被打发去洗马厩的事情么？”
我想了想道：“是不是锦素被关在掖庭狱的时候，昌平郡王前去求情，简公公多口和王爷说了两句，被人告发的事？”
芳馨道：“不错。若不是昱妃娘娘，简公公早就被赶出宫了。”
我顿时心中澄明：“姑姑是说，简公公公报私仇么？”
芳馨道：“当年告发简公公的人，叫小邓，奴婢见过。他和另一人一同被视为皇后安插在定乾宫的奸细。听良辰说，两人被打得浑身没有一块好肉，都在供词上画了押，只求速死。现下都被杖毙了。奴婢……”她重重叹了一声，有惊惧后怕之意，“奴婢想不到，李公公和简公公会这么狠心。”
韩复受刑，公主溺毙，父亲被折磨致死，皇后含恨而亡。既堕入烂泥之中，难免胶着窒息。胜败在当下，善恶在远方。夫复何言？
我的叹息像小邓的死，轻若无物：“难道只是严刑逼供，没有别的佐证么？这样的供词，陛下如何肯信？”
芳馨道：“听说在两人的房里搜出一些值钱的物事，他们又说不出来历。况且，陛下国事繁忙，哪里得空推敲其中的奥妙，只由李公公和简公公两个人去罢了。”说着冷哼一声，“幸而咱们漱玉斋从未得罪过这两位公公。”
我扶一扶脑后的长簪，笑道：“既有人先行，以后小心着些就是了。”心中蓦地一动，微有刺痛。说到先行者，皇后何尝不是我的先行者？执权妄为，逞书生意气，即便是夫妻，也不能相容。此“覆车之辙”“败事之后”[83]，不可不察。
只听芳馨又道：“其实奴婢也有话早就想问姑娘了。奴婢一直不解，陛下为何忽然怀疑起皇后？本来不是每日哭灵，忒显情深么？”
我淡淡一笑道：“皇后久不参政，华阳公主是如何知道朝政之事的？姑姑细想便是。”
芳馨恍然道：“怪道颖妃娘娘问过奴婢之后，定乾宫就鬼哭狼嚎，人人自危。若非如此，恐怕姑娘还没有这样快便出来。”忽而悚然一惊，“姑娘曾告诫奴婢，要将对华阳公主说过的话一字不改地说与颖妃娘娘听。姑娘早就知道陛下会降罪皇后的，是不是？”
我失笑：“姑姑未免高看我了。我没有这样料事如神。别人问什么，我便说什么罢了。”
芳馨怔怔道：“从前只知道姑娘聪明，却不想会聪明到如此地步。皇后已经崩逝，姑娘随口一句便加了几重恶名。”
我微微冷笑：“皇后有没有罪，全凭圣裁。姑姑这样说，是在怪我？”
芳馨定定地看着我，眉间阴晴不定，似在艰难思索，良久方摇了摇头：“不，奴婢是替姑娘高兴。只是，姑娘的聪明，教人害怕。”
夜深了，绿萼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出去了。我翻了个身，双目微张。窗上透出深青色的星光，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景，又如一扇踏上天衢的大门。我很累，却睡不着。仰面躺着，双手在身侧摸索，掌心和指尖尽是绵软丝柔，像是玉枢的歌声将我托上云端。思绪纷繁，下床开窗。但见星辉熠熠，交映如笑语。那一丝丝明亮的目光看向我时，有历经沧桑的安详与散淡，还有满不在乎的欢悦与陶醉。我喜欢这样的目光，尤其在我被众人冷眼怜悯二十多日后，我更需要这样的高远和疏离。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芳馨秉烛探头，见我立在窗前，顿时吓了一跳。她放下烛台，寻了一件天青色长袄，披在我的肩上，一面责备道：“姑娘既开了窗，就该多穿些。虽然开了春，到底是冷。”复又问，“姑娘又睡不着了么？”说罢关了窗，扶我坐在床上。
我双手扯起锦被，裹住了膝头：“我在掖庭狱的囚室中，虽也失眠，却不似这样心慌。漱玉斋高床软枕，倒不如掖庭狱的干草助人睡眠。”
芳馨微微一笑道：“既入狱，自是横下心来就死，慌也无用。出来了，便不一样了。蛤蟆在井底固然安心快活，难道就一辈子不成龙么？”说罢将锦被掩住我的胸口，扶我躺了下来，“姑娘这些日子也累了，早些睡吧。”
我抬起头，拉住她的手道：“我睡不着。”
芳馨笑道：“那姑娘就躺着，奴婢再陪姑娘说会儿话。”
我这才安心躺好，笑道：“姑姑肯留下来，最好不过。”
芳馨道：“奴婢记得姑娘从前睡觉须得掌灯，如今这毛病还没好么？”
留意山水、寄情诗书的日子仿佛已经很远，远得只留下一抹云影。经过三年的休养，我本已可以在黑暗中入睡，但宫中的夜与墓园的夜不同，无穷无尽的谋算与争夺，令高墙围绕的夜空透出干涸的血色。而我必得在这样不安宁的夜中，假装安宁地睡去，连呓语都必须问心无愧。我合目无语，只向里让了让。
芳馨遂与我并头而卧，悄声问道：“现下中宫之位又空了，依姑娘看，谁能登上后位？”
虽然背光，但见她好奇的双眼在微弱的烛光中闪闪发亮，像两颗在开阔之地争势导利的黑色棋子，深窈而锐利。我思忖片刻，仰面望着帐顶幽暗曲折的折枝花纹道：“我也不知道，大约是昱妃吧。”
芳馨沉吟道：“昱妃出身高贵，德行素所敬重，她所生的三皇子也年长些，圣上最爱。若要立后，昱妃娘娘的确是最合宜的。若立昱妃为后，那三皇子定会被立为太子了。只是……姑娘倒不盼望是婉妃么？”
我轻笑道：“姑姑刚才问我，谁能登上后位，并没有问我盼望谁登上后位。”
芳馨哧地一笑：“奴婢糊涂了。那么姑娘究竟想不想婉妃做皇后？”
我笑道：“她是我的亲姐姐，我自然盼着她好，大约有三分吧。”
芳馨道：“还有七分呢？”
我拨弄着枕边的碎发，怔怔道：“还有七分是害怕。以玉枢的性子，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宠妃，是最好的。皇后……之前两位皇后怎样，咱们都见了。况且玉枢怎能争得过昱妃？”
芳馨道：“姑娘所言有理。倘若婉妃娘娘有志成为皇后，姑娘会不会帮她？”
在黑暗中，我的唇边泛出月蓝色幽冷的笑意：“后妃争宠夺位，在本朝几时能行得通？姑姑这一问，有些不通。”
芳馨叹道：“不错。即便慎妃在位的时候，也不过是有怨言，终不敢公然加害各位嫔妃，更不敢对皇子公主如何。这全是圣上的厉害。其实，就算慎妃真的杀了曾娥和那个小皇子，也不至于要废后。古往今来多少皇后太后，犯了比这个厉害一百倍的过错，也没有被废。况且慎妃还是……”
我亦叹道：“立谁为后，立谁为太子，本就是圣上一言而决的事，争也无用。”
芳馨道：“姑娘既明白这个道理，却还心心念念地为弘阳郡王打算筹谋……”
我淡淡道：“我也知道是枉然，但慎妃临终所托，不可弃置。‘虽挈瓶之小善，实君子之所识。是为事人之礼。’[84]”
芳馨失笑：“姑娘连睡觉也不忘这些圣人的道理。”
我也自觉好笑，圣人教授的道理，自是难忘，然而不过聊作自慰。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85]伯夷和柳下惠于我，既是“百世之师”，也是敲实谎言的绝好掩饰，哪怕是在睡梦中。往事纷至沓来，我是几时变成了这副模样？
“姑姑，我初进宫之时，以为会长长久久地侍奉慎妃和弘阳郡王母子，所有的烦恼，都不过是王嬷嬷和车舜英那样的，虽有争斗，不过是为了主上的恩赏和宠信，无伤大雅。自慎妃退位，自两宫至后妃，都优容有加，我还以为日子就这样过去，直到我出宫。却不想夷思陆皇后命我查明徐女史的命案，接着悫惠皇太子和三位公主又相继薨逝。迅雷风烈，怪云变气，未及色变，性已移矣。”
芳馨道：“现下所争，不也是天子的恩赏和宠信么？难道还有别的？”
我微笑道：“是为了恩赏和宠信，却也不全是。”
芳馨道：“奴婢不明白。”
我叹道：“姑姑只看陆皇后，从咸平十年到咸平十二年，不到三年，连生两女，立为皇后，宠爱不可谓不盛。后受命监国，自是信任有加。到最后，所得的谥号却是‘夷思’二字。”
芳馨道：“奴婢问过宫里读过书的老内监，都说这两个字不好，但究竟哪里不好，却又不肯言明。”
我叹息道：“失礼乱基曰夷，追悔前愆曰思。”
黑暗中，芳馨的惊疑化作锦被下猛烈的一颤：“这两个字，形同废后……是不是？”
我不以为然道：“姑姑多虑了。陛下日日去哭，隆重其事，本是为了成全陆皇后和陆家的体面。即便查出了陆皇后在定乾宫安插眼线的事，也只是下诏谴责，降礼下葬。只要不是明言废后，便不算废后，将来依旧与陛下合葬帝陵，同食宗庙。”
芳馨道：“这是为了两位公主么？”
我叹息道：“陛下一向最疼爱子女，华阳公主在诸公主中又最年长，自然是要顾及的。”芳馨默然，我又道，“皇恩圣宠如风云变幻，并无定数。况且真正的爱重又何须去争？”
芳馨喃喃道：“周贵妃……”
我怃然道：“以周贵妃的恩宠之炽，最后也只是离阙远游。何况我辈？”
芳馨疑惑道：“既争的不全是恩宠，那是什么？”
熙平、父亲和我所图谋的，何止是皇位与权势？父亲更为此殒身丧命。我侧身一哂：“我也说不好。大约是平安吧。”
芳馨仰天而叹，不似叹我，也不是叹她自己：“不错，在这宫里好好活着是最要紧的。”
我抚一抚眼角的泪痕：“在掖庭狱的时候，我也想过，不若就这样吧。”
芳馨道：“姑娘——”我打断她道：“过了几日，不见降罪，我便不再想那些生生死死的事情。待启姐姐进宫来，告诉我陆皇后的事情，我便多了几分盼望。好容易回宫来，倒觉得掖庭狱更安宁些。”
芳馨舒一口气道：“姑娘想多了。掖庭狱那地方奴婢也去过，若不是有李大人照料，掖庭狱哪里安宁了，自然是回宫来好。”
念及华阳公主，我自是不能心安：“华阳公主殿下如何了？”
芳馨道：“陛下日日陪着，现下好多了。”忽而恍然道，“虽然陛下是因为华阳公主的话降罪皇后，但姑娘只是说了真话，实在说不上对不住华阳公主，还请姑娘安心。姑娘可要去看望华阳公主么？昱妃娘娘说，华阳公主若能和姑娘说话，也会好得快些。”
我茫然道：“见了又能说些什么？”
芳馨道：“姑娘若不想见，多歇几日也好。本来陛下就让姑娘养好了身子再出去的。”
我深吸一口气，硬一硬心肠道：“不必了。明日就去谢恩，然后去永和宫拜见华阳公主。”
芳馨微笑道：“奴婢就知道，姑娘不是这样一味懦弱逃遁的人。”说着扶着我的肩道，“既如此，姑娘就快些睡吧。”她披衣下床，指着烛台道，“姑娘……还要这烛台么？”
白烛只剩了短短一截，鲜红的烛焰笔直伫立，于贫瘠的色彩中升腾起不灭的欲念：“不必了，姑姑拿走吧。”
芳馨拿起烛台，烛光在她脸上摇晃，显露出眉眼低垂的岁月痕迹，无限安详：“姑娘早些安睡，明日奴婢和姑娘一道去。”说着伸左手护住烛火，她走出两步，转头又道，“无论姑娘争的是什么，奴婢总是在漱玉斋等着姑娘回来。”
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不知不觉已睡了过去。

第三册 第二十四章 一言而靡
清晨起来，坐在妆台前，蓦然发觉自己的面容颇有改变。双颊清瘦，棱角分明，目光已无昔日的清澈灵动，木然呆滞之下，是掩藏不住的锋锐和冷淡。我微微一惊，自言自语道：“我是几时这样像他的？”
绿萼在我身后挽着头发，闻言笑道：“姑娘在说自己像谁？”
我随口答道：“我父亲。”
绿萼不知就里，笑道：“姑娘在说笑话呢。女儿像爹爹有什么奇怪的？”
我抚着骤然尖锐的下颌，问道：“婉妃也像父亲么？”问完便觉可笑，绿萼也只见过父亲的遗容，且遗容受损，与生前的容貌已大不一样。
绿萼手势一滞，侧头想了想，道：“婉妃娘娘乍一看上去和姑娘长得酷似，但日子久了，便觉是两个人。且奴婢见过老大人，也见过老大人的画像，婉妃娘娘生得并不似老大人。”见我木然不语，又自镜中端详我的面色道，“姑娘刚刚回宫，脸色还不大好，若用些胭脂就好多了。”
我随手摆弄着素帛绢花：“国丧期间，还能装饰么？”
绿萼道：“规矩上是不准的，但那些女御们都是以色侍人，若不装饰，是不肯出门的。虽然不能盛妆，总能涂些脂粉，匀一下脸。姑娘也略略匀一下，就好很多。”
我摇头道：“我又不是那些女御，可以不必了。”
绿萼笑道：“这样也好，这样去谢恩，想必更惹陛下怜爱。”我自镜中斜了她一眼，绿萼伸了伸舌尖，依旧梳头。
巳正已过，这才起身去定乾宫。只见李演迎了出来，躬身行了一礼：“启禀大人，陛下昨夜在永和宫陪着公主，一直没有回宫。大人去永和宫求见吧。”
数年不见，李演颇见风霜之色，眉眼略显愁苦，佝偻着腰肢，行动有些迟缓。我还了礼，微微一笑道：“多谢李公公。多年未见，李公公越发精神了。”
李演的恭顺之中透着不卑不亢：“多谢大人关怀。大人昨日才刚刚回宫，怎不多歇息两日？这样匆匆忙忙便来谢恩，只怕陛下要怪责老奴传旨不力。”
我似笑非笑道：“李公公说玉机匆匆忙忙，莫不是嫌玉机礼数不周么？”
李演自知失言，不禁右眼一跳，垂眸愈加恭敬：“老奴不敢。”
我微笑道：“听闻李大人为母亲守孝三年，刚刚回宫。家中可还好么？”
李演道：“老奴的兄弟前些日子没了，老奴无依无靠，才又回宫的。幸得圣上不弃，留奴婢侍奉终身。”
我点点头，含一丝怜悯的快意道：“令弟是家父的好友，当年家父得知令堂仙游的消息，立即随行置办棺椁，谁知家父竟被河盗所害，终是没有在令堂灵前尽一份哀思。难得我与李公公同时回宫，来日定将赙金补上。”
日头在他浑浊的双眸中如针芒一闪：“老奴不敢。”
我欠身道：“公公安心。玉机告退。”
李演亲自将我送出宫门外，我向北走出几丈，回望时，但见李演瘦小的身躯隐没在灿烂的阳光中，像枯铁沉没在烈火之中。不知怎的，心中一酸。他的现在，何尝不是我的将来。
永和宫是我的旧居。两棵银杏树参天而立。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蓝天，像你追我逐、此起彼落的羽翼。疏影错落，笼罩着树下熟悉的樱桃木事事如意纹桌椅，如与生俱来、拂之不去的烦恼愁绪。远远只见昱妃身着素帛短袄站在毓福殿下看皇三子高晔和祁阳公主追逐玩耍。
才转过照壁，便见一个脸生的年长宫女迎了上来，行一礼道：“永和宫执事兰旌，拜见朱大人。”
我还了礼，微笑道：“姑姑好。”
兰旌道：“大人是来寻昱妃娘娘的么？”
我答道：“听闻陛下在这里，玉机特来谢恩。”
兰旌道：“请大人稍待，容奴婢前去通报。”说着躬身退了三步，转身去了。
我转头问芳馨道：“在我出宫以前，永和宫的执事宫女都是瑶席姑姑，是几时换作了兰旌的？”
芳馨现出痛心与不忍的神色，悄声道：“也就是姑娘从掖庭属回来前四五日的事情。”
我正要问，忽然醒悟：“难道瑶席也是……”
芳馨道：“李公公和简公公派人将瑶席带走，就再没回来。后来听说，她是皇后安插在昱妃身边的耳目。还有，粲英宫也查出一个小宫女和小内监，都一齐杖毙了。”
我对瑶席的印象颇深。当年慎妃初废，陆皇后还是贵妃，大肆整顿后宫风纪，瑶席虽未得一官半职，却已经严厉约束下属了。那时锦素还在永和宫住着。后来锦素和悫惠皇太子移居桂宫，我住进了永和宫。适逢红芯有错，瑶席收容了她，不但没有贬低羞辱她，反而让她总管一宫的针线。我对她为人的气度、行事的条理甚为感佩。若说她是后党，倒也不稀奇。
悫惠皇太子和锦素都不在了，连瑶席都死了，永和宫人事翻覆，唯有草木依旧。我叹息道：“章华宫里就没查出什么内奸么？”
芳馨道：“据说本来是供出来两个的。但简公公亲自去章华宫讨要，却被颖妃娘娘拦住。简公公重申圣旨，颖妃娘娘只是不准他进去，只说严刑之下，必有攀扯屈词，当不得真。简公公无法，只得回去了。待定乾宫、永和宫和粲英宫的那几个人被打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微微诧异：“颖妃为什么要拦着？”随即恍然道，“当年颖妃是陆皇后举荐给陛下的，大约她念着恩主旧情，不忍揭发。”
芳馨感慨道：“颖妃向来顺从，这一次却敢忤逆圣旨。啧啧，当真是……”
说话间，小简带着兰旌走了上来。小简行礼，笑眯眯道：“陛下在毓福殿书房陪华阳公主作画儿，正愁没个懂画的，大人就来了。大人请。”
经过昱妃和两位皇子公主，我一一请安。昱妃笑着扶起我道：“朱大人瘦了许多，才刚回宫，何必这样着急来谢恩？自己的身子要紧。”
我恭敬道：“玉机身犯大过，蒙恩不谴，若不早来叩谢，于心不安。”
昱妃凝目道：“回来就好。快些进去吧，本宫已经听见华阳在抱怨了。”
走进毓福殿书房，只见皇帝正在华阳身后，把着她的小手作画。礼毕，皇帝笑道：“你来得正好，华阳要画她母亲，你的仕女图是最好的，你来教她。”
我正要跪下谢恩，却见华阳已从书案上走了下来，拉起我的手道：“玉机姐姐，快来教我。”不由分说将我拉到书案边，又塞了支画笔在我手中。
小简跟了进来道：“启禀陛下，宫里来了灾情急报，急等处置，几位大人都已经候在仪元殿了。”
皇帝取过宫女举过头顶的热巾，擦净了手上的墨渍，道：“朕这就回宫。”
华阳唤道：“父皇——”
皇帝笑着搂一搂华阳的肩膀，怜爱地扶一扶她胸前的银丝盘花项圈，道：“父皇回宫去整理几封奏折，定回来陪皇儿用午膳。”
华阳道：“父皇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皇帝笑道：“君无戏言。”我和华阳忙走下书案恭送。
华阳穿了一身窄袖素服，不饰珠玉，只戴了一只银项圈。银丝旋拧曲拗，盘成细致精巧的花样，雪亮的光芒弯折在花心中，团团照在她的眉心，越发显出她的消瘦和憔悴。华阳道：“我想画母后穿常服的模样。”
我微笑道：“如意馆中有许多皇后娘娘的像，有穿翟衣的，也有穿常服的，殿下何不去那里挑一幅？”
华阳不以为然道：“谁爱看他们的官样文章？我不但要画母后的模样，还要把自己和妹妹也画上去。这样……”说着眼睛一红，“是我自己亲手画的，我和妹妹永远和母后在一起。”又仰头道，“玉机姐姐，你会教我画么？”
心头愧意更深，我拉起她的手道：“殿下有命，微臣无不遵从。”
华阳吩咐宫女将书案上已经画了一半的画像撤了下去，又铺了一张新纸。我略略思忖，将纸横过来，把着她的小手一挥而就。但见皇后上着梅染色缂丝桃花暗纹的襦衫，下着今样色银丝滚边暗云凤纹长裙，挽着一袭薄柿色披帛，闲闲倚在榻上。披帛与长裙如红云飘落在地，她的指尖有珍珠一样的柔光。华阳身着流朱色锦袄，胸前悬着一枚黄澄澄的长命金锁，正向牡丹花丛中扑蝶。小小的祁阳公主依偎在母亲怀中，与母亲额头相抵，亲昵地笑着。
华阳怔怔地看了半晌，指指皇后又指指自己：“真像……母后就有这一身衣裳，我也有这身衣裳。”
我微笑道：“微臣初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在延襄宫的陂泽殿，娘娘穿的就是这身衣衫。”
华阳道：“那我的衣裳呢？”
我笑道：“这是三四年前微臣看见殿下在花园里跳舞，穿的就是这身衣裳。”
华阳感动不已：“姐姐记得真清楚。如意馆的画师哪里能这样细心，记得母后穿过什么衣裳？姐姐能将平阳皇姐也画上么？”
平阳公主……若她还活着，已是豆蔻年华。心中一塞，笑意勉强：“好，平阳公主做什么好呢？”
华阳道：“母后说，平阳皇姐最文静了，咱们就画平阳皇姐在弹琴好了。”
我捉住她的手，画了十三岁的平阳公主在山石上抚琴的模样。衣袂飘飞，神情如醉。正要为她的衣衫着色时，华阳道：“平阳皇姐的样子像个神仙，神仙就应该一身白衣，像穿着白云一样，还是不要画颜色了。”我心中一动，平阳溺死的时候，穿的正是白衣。
画毕，华阳放下笔，将画纸贴在胸口，喃喃道：“真好看。”
我忙道：“殿下，墨迹还没干透，小心衣裳弄花了画儿。”
华阳连忙将画纸摊在书案上，细细看了一遍，舒一口气道：“幸好没有将母后的脸弄脏，平阳皇姐的衣裳也干干净净的。一会儿父皇看过了，就送去如意馆裱褙。”说罢用青玉镇纸压住了画的四角，又吩咐众宫女道，“谁也不准动这幅画，若坏了一星半点，我禀告父皇，赏你们板子！”
众人敛声屏气，唯唯而应。华阳道：“胡嬷嬷，你过来瞧瞧，这幅画儿好不好？”
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宫女走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道：“殿下何不将陛下也画上？如此一家和乐，岂不更好？”
华阳撇撇嘴道：“我也想将父皇画上。只是父皇不单是我的父皇，也是旁人的父皇。不单是母后的夫君，也是颖妃、昱妃她们的夫君。”说着便烦躁起来，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待我好好想想。”胡氏不敢多言，领众人退了下去。
华阳的目光在画纸上扫视片刻，道：“没有地方画父皇了，是不是？”
我明白她心中的矛盾：“是。殿下若想画父皇，咱们另画一张便是了。”
华阳摇头道：“今天我累了，不想画了。”说罢走到窗下，看高晔和祁阳公主在银杏树下玩耍。迎着阳光，她双眸微合，随即蹙了蹙眉，仿佛在驱赶眉尖扰动的轻尘。青瓷三足兽脚香炉的狮口中缓缓喷出香烟，四散无影。暗香隐隐，沁入肌肤有根深蒂固的苦涩与不安。我远远地看着她，沉默不语。
良久，只听华阳道：“玉机姐姐，任嬷嬷她们为什么忽然都走了？”
我不解道：“殿下说什么？”
华阳道：“父皇说，他早知道任嬷嬷她们喜欢嚼舌根子教我不痛快，所以都打发走了，才换了胡嬷嬷进来。”
我一怔，道：“任嬷嬷出宫了？”
华阳道：“父皇和颖妃都这样说，可我觉得不是。”她忽而转头，目光陡然变得闪亮而锐利，“任嬷嬷曾对我提过，说那一夜母后召见玉机姐姐，玉机姐姐无礼，气死了母后。第二天，她就不见了。我好容易找到穆仙姑姑，却见她和小罗公公一起在母亲的灵前喝了毒药。后来我……我就不敢再问了。玉机姐姐，是你气死了母后么？”
如果是旁人问我，哪怕是玉枢和高曜，我都会用烂熟于胸的说辞来敷衍他们。然而对华阳，我竟然心虚起来：“那一夜，微臣的确对皇后娘娘无礼，致使娘娘病逝转沉，忽然崩逝，一切都是微臣的错。”
许久的沉默之后，华阳道：“父皇说，母后是心结难舒，郁郁而亡，和旁人没有关系，但若我想证实，自可去问。又说玉机姐姐是勇于担当的人，若问了，一定会自认其罪的。果然如此。”
我愕然，叹息道：“微臣有罪。”
华阳道：“玉机姐姐既然已经坐牢自省，还请不必愧疚。我相信父皇的话。任嬷嬷是因为说了姐姐的坏话，所以被打发出宫的么？”
皇帝不想两位公主知道母亲去世的真相，更不想公主们面对母亲死后被圣旨谴责、降礼下葬的残酷事实，所以驱赶了乳母任氏，又命穆仙和小罗等人殉葬，实是一片关爱之情。我只不过碰巧牵涉其间，哪里值得他如此费心？“只要陛下认为任嬷嬷胡言乱语，不管她在殿下面前说了谁的坏话，都会被驱赶出宫的。”
忽听门外胡嬷嬷的声音道：“启禀殿下，该用膳了。昱妃娘娘正在欣然殿等着殿下过去呢，陛下也回来了。”
华阳道：“这就来。”又向我道，“父皇回来了。玉机姐姐你也快回宫去用膳吧。我先去了。”说罢福一福，掀了珠帘出去了。
我走到书案旁，慢慢收拾着画具。无意中看见皇后年轻时的样子——温润如玉，端庄可亲——这才发现，我早已将她们最好的样子埋藏在心底。我的画笔是一片汪洋大海，她们的笑容就是初升的明月，偶尔的蹙眉是掠过的浮云。浮云终会过去，明月却是亘古永存的。
忽听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抬头一看，但见皇帝站在门口，一身白衣，银丝织绣的云龙缭绕周身，如玉树含雪，浮光清幽。我连忙上前叩头行礼。皇帝道了平身，兴致勃勃地走上书案看画，笑道：“朕听华阳说，你和她画了一幅极好的画，便等不及要来瞧瞧。唔……果然很像……瑜卿年轻时候的样子。”
皇后虽然获罪，但他提起她的闺名，依旧毫无滞碍，甚至带着几分思念与向往。也许对他来说，年轻时的皇后与刚刚死去的皇后，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他呆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们连平阳都画上了，为什么不将朕也画上？”
我垂头答道：“微臣不敢擅拟龙颜。”
皇帝笑道：“就将朕画在这里好了。”说着拿起洗净的画笔指一指右上角一片空白的地方。
我恭敬道：“此处狭小，恐画不清楚。”
皇帝道：“无妨。你也画一个朕年轻时的样子上去，有个轮廓就能看出是朕，这才是你的本事。”
我为难道：“这……微臣无能。”
皇帝将笔抛给我，我慌忙接住。他似笑非笑道：“‘一言倚，天下靡’[86]，你有这个本事。”
我双手一颤，笔落在地上。湿润柔软的笔尖在金砖地上戳出一点大大的水渍，照见我惶怖不安的目光，瞬间淡去。
我蹲下身子，指尖在漫着洋洋青光的金砖上拂过。他在讥讽我，一席话使皇后获罪。我既说的是实话，自也不能示弱。皇帝冷眼看我拾起了画笔，也不说话。我定了定神，就势跪了下来，垂首道：“申子曰：一言正而天下定，一言倚而天下靡。微臣智小位卑，实在当不起如此赞誉。”
皇帝嘿嘿笑道：“赞誉？”他踱下书案，负手站在我的面前。他的右手自我的鬓边掠下，食指微曲，轻轻抬起我的下颌。我睁大了双眼漠然仰视，呼吸一窒，一颗心几乎要跳出了腔子。相视片刻，他撤了手，缓步向前，在胡床上坐了下来：“既然你将朕的话当作赞誉，为何连笔都拿不住？”
我转过身子，依旧垂头：“昔日曹操与刘备青梅煮酒，玄德惊落匙箸，又道：‘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于微臣来说，陛下的微言细举，都是迅雷风烈，不容微臣不惊。”
皇帝笑道：“然则你是将朕比作曹操，将自己比作刘备么？”
我淡淡一笑道：“曹操不过中才之主，奢淫无度、残暴不仁，怎比吾皇仁牧万邦、一统天下？至于微臣——才刚是陛下说微臣‘一言倚，天下靡’的。”
皇帝大笑：“起来吧。”
我伏地道：“微臣还未谢过陛下不杀之恩。微臣——”
皇帝打断道：“罢了！不必谢恩，回去养好身子，御书房有很多功夫等着你。”说罢一拂衣衫，站了起来，“如今你进了御书房，当记得‘一言正，天下定’。”
我直起身子目送他出去，恭敬道：“微臣谨记。”
他走后，我抚胸半晌，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芳馨走了进来，慢慢将我扶起：“姑娘脸色不大好。”
我冷笑道：“伴君如伴虎，能好得了么？”
芳馨关切道：“陛下……和姑娘说了些什么？”
我正要答话，只见永和宫的几个宫女走了进来，于是道：“回去用膳吧。”

第三册 第二十五章 纣之不善
午膳后，依旧午歇片刻，待下楼来，只见颖妃已然侯在西厢房了。她笔直坐在榻上，淡淡的阳光从西南斜斜地透过糊窗明纸，安静地拂过她背后雪团一样的白菊花纹，愈发显得她傲若九秋霜华。长而浓密的睫毛在她雪白的面颊上投下淡青色的阴影，眸光沉静得近乎枯萎，更有“愿泛金鹦鹉，升君白玉堂”[87]的落寞。我微微一惊：“娘娘是几时来的？怎不命人叫醒玉机？”说着上前行礼。
颖妃还礼，微笑道：“我知道你总是这个时辰起来的，也是才来，并未久等。可见这三年来，你都没有变过。”
我淡淡道：“草木之人，一荣一枯，皆是雷同，遑论变化？”说着请她上座，又吩咐上茶，这才问道，“娘娘芳架惠临，不知有何见教？”
颖妃微微一笑道：“虽然三年未见面，但我可没少差人去看你，非要娘娘长娘娘短的生分着？”时隔三年，她已封妃，再让我称她一句“易珠妹妹”，总是有些不自在。却听她拖长了音调慢慢道：“玉机姐姐？”
这一唤，我也自觉有些矫情：“易珠妹妹列位三妃，身在高位，竟还没忘昔日之情。”
颖妃笑道：“‘蛇化为龙，不变其文’[88]，昔日的事情，妹妹不敢忘。”
我亦笑：“‘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颖妃笑道：“我是小女子，不是大丈夫。大丈夫不怕的事情，小女子都怕。”于是相视一笑，俱各释然。
她赶一赶茶叶，轻轻嗅着茶香：“还是你这里的茶好。”说着又细细看了手中的茶盏，“盏子也好。”
我笑道：“不过是极平常的碧螺春，闻着香，喝起来不过如此。盏子确是好的，这是前朝越窑出产，花开并蒂刻花、背雕四叶镂空的叠层青瓷茶盏，是我在宫外住着的时候，我兄弟搜罗来赠予我的。漱玉斋没有好茶，就用好盏子伺候着娘娘吧。”
颖妃微笑道：“‘碗，越州上。越瓷类玉、类冰，越瓷青而茶色绿。器择陶拣，出自东瓯。’[89]果然是越州青瓷。从前我家也做过瓷器买卖，定窑和邢窑的白瓷，龙泉和越州的青瓷，钧窑的彩瓷，现下还有新造的龙泉窑、德化窑、汝窑、哥窑，还有浮梁县[90]的青白瓷，京中的达官显贵们爱得不得了，我们家年终不知道要贩多少进京来。”
我笑道：“你们领着皇家内府的利钱还不够，还要顺手赚别人的钱，真真是无利不起早。”
颖妃不以为然道：“从南方贩瓷来的商人在这汴京城中到处都是，不独我一家。我家也没有打着皇商的名号在市上招摇。瓷卖得好，全赖我哥哥，他是鉴瓷的高手。他挑进来的瓷器，无一不是高价卖出。这全凭我家的本事。说不定我手上的瓷器，也是你兄弟从我家买的。”她一说起家中的买卖，顿时一扫颓唐之气，变得精神焕发。
我笑道：“自妹妹做了皇妃，家中也有了爵位封诰，正是好好享福的时候。为何闲不下来，与民争利？”
颖妃敛了笑容道：“爵位封诰都是圣上赏赐的。所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皇恩如暴雨雷霆，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是自己辛苦经营得来的，总是不大安心。”说到最后，颇有些黯然，只垂头把玩着宫绦。
我暗暗叹息：“妹妹正当盛宠，为何口吐颓唐之语？”
颖妃叹道：“正当盛宠？姐姐何必讥讽我？”
我一怔，歉然道：“世情冷暖，如人饮水。我不该擅下断言。”
颖妃道：“姐姐言重。若说圣宠，我得到的尚不如姐姐。姐姐进了一趟掖庭狱，照样能好端端地走出来。倘若是我进去了，姐姐以为我还能出来么？”
我啐了一口，轻轻斥道：“妹妹胡说什么？！快些漱口。”
颖妃施施然饮一口茶，笑道：“这有什么？连皇后都被降罪了，一夕之间，整个皇宫人人自危。我是皇后送给陛下的一件礼物、一条跟尾狗，自也是皇后安插在他身边最显眼的耳目。有朝一日，我若去了掖庭狱，一点儿也不奇怪。到时候，万望姐姐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多加照应才是。”
我不觉哼了一声：“你放心，我自会照应。”
忽见芳馨走进来道：“姑娘，小莲儿才刚来漱玉斋，问姑娘几时得空，婉妃娘娘想过来看看姑娘。”
我笑道：“颖妃娘娘在这里呢。告诉小莲儿，明天我亲自去粲英宫看望姐姐。”
未待芳馨答话，颖妃笑道：“这又何必？我可不忍心霸着姐姐，不教你们姐妹相见。只管请婉妃姐姐过来，前些日子我忙得透不过气，怠慢了婉妃姐姐。她来了，我也正好借姐姐的地方好好陪个不是。”
我笑道：“你不明白，玉枢午膳后要练两个时辰的舞，何必扰她？不教她过来，只怕她还要松一口气呢。妹妹别想这么多，只管听我安排便是了。”
颖妃便不多说，待芳馨出去，这才道：“皇后本已大殓，礼部和少府已拟定了下葬的礼仪和器物，谁知陛下忽然下诏，一切都要重新来过。姐姐知道的，本朝至今还不到四十年，以贵妃之礼葬皇后，这还是头一回。礼部的大人们都要现翻书去查，还要搜罗起前朝的宿儒英耆，一个个去问，所答又五花八门，当真是焦头烂额。今日午歇起来得早了些，回事的还没有来，我便溜了出来。恐怕这会儿章华宫已经乱成一团了。”
我往她面前的小瓷碟中夹了一块菱角糕：“妹妹这样出来，真的不要紧么？”
颖妃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理他呢？”
我笑道：“妹妹日理万机的，这一闲，就往我这里来，玉机真是受宠若惊。”
颖妃睨我一眼，抿嘴笑道：“你别得意，我是无处可去才往你这里来的。”她的笑意忽而凉了下来，双目慢慢透出凄然无助的泪光，转过头悄悄抹去。
这些年，她亦是不易。我恻然，诚恳道：“好妹妹，你只管来，即便没有好茶，也会有好茶具招待你，一定让你安心。我听说前些日子简公公带人去章华宫寻人的时候，妹妹抗旨了。这事陛下怎么说？”
颖妃已经不耐烦端坐，收起双腿斜倚在榻上，自己寻了两个靠枕垫着。阳光掠过她的右脸，鬓发如糖丝儿化在水中，一张脸半阴半阳：“自从陛下听过当夜在守坤宫的事情，忽而大怒，在自己宫里大兴刑狱，不过几日，更蔓延到了各宮。接着便下诏谴责皇后，那些陈年旧事都被翻了出来，尤其是公主们在金沙池溺毙的事情、悫惠皇太子夜半发癔症跳楼的事情……还有，武库爆燃的事情，还有些零碎旧事，桩桩件件，都指着皇后。说她自为后以来，征符不至，灾异屡现，实是德行有亏，皇天不祐。他日日在灵前哭得伤心，转眼便对皇后这般。如此反复，教人害怕。当时昱妃和婉妃那里都搜出了人，眼见就要到我的章华宫来。整个宫里都知道，我是皇后献上的人，人人的眼睛都盯着章华宫。姐姐，你若是我，会怎样做？”
我合目思忖片刻，道：“简公公得了刑讯的供词，从章华宫搜出人来，必会屈打成招，人们便以为妹妹白白跟随皇后这么些年，到头来，皇后却还在妹妹身边安插耳目，妹妹必为众人耻笑。既然整个皇宫的人都觉得妹妹是后党，那妹妹便做个不折不扣的后党。来日陛下问起来，便说顾念旧恩，不忍揭发。陛下也许还会赞许妹妹行动不忘本，有栾布[91]之义。”
颖妃叹道：“姐姐聪慧。这一次侥幸，陛下开恩不加责备，也没有再追究章华宫。”
我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一步虽好，却险了些。万一迁怒妹妹，可怎么好？”
颖妃冷冷道：“他要迁怒，便只管迁怒。横竖我是皇后的人，这一辈子都难改。将我降位也好，逐出宫去也罢，我都甘心领受。只是让我白白忍受众人耻笑，却是不能。”
我淡淡笑道：“‘岂弟君子，无信谗言’[92]，做人本当如此，这才是我的好妹妹。”说罢心念一动，诗曰：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这真实的“谗言”，本起自我，我便是那“营营青蝇”啊！念及当年我指责她陷害锦素一事，不由冷笑。我对待锦素就像皇帝对待皇后，充满了造作和伪善。我和他，才是同一种人。
颖妃又道：“这一次虽然侥幸，但我在他身边筹谋银钱，日子久了，我只怕我也会像皇后这样——我又没有孩子可以依靠。姐姐，我是有些怕了。”
我淡淡道：“我就要进御书房做书佐女官，你怕的，我也怕。你若实在怕极了，可以不参与政事。更甚者，也可以交出总理后宫的权柄。像玉枢一样做一个宠妃，或是像昱妃一样淡薄名利，这样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妹妹愿意么？”
颖妃反问道：“姐姐也可以不做这个女录，姐姐愿意么？”
我笑道：“妹妹若去掖庭狱走一遭，吃睡不好，整日劳作，还要担惊受怕，好容易出来了，会轻易辜负自己么？况且我和我的人已经去掖庭狱两回了。妹妹千辛万苦地做这个皇妃，又是为了什么？”
颖妃颤声道：“姐姐……”
我微笑道：“什么都不必说，我都明白。你我在圣躬侧，不可不念皇后之事。除却忠君体国，秉公持正，还要留意天子的喜好。妹妹聪颖过人，所以陛下才赐一个‘颖’字为妹妹的封号。只要稍稍用心，自然无往不利。若自己先怕起来，便什么指望都没有了。”颖妃定定地看着我，深深颔首。
于是我便和颖妃絮絮说些我在宫外的趣事，她拭去泪痕，怡然而笑。直到章华宫的宫女内监们寻到漱玉斋，颖妃才起身告辞。其时日已西斜，血红的太阳缓缓沉下宫墙，仓皇无限。临别时，颖妃道：“你若歇够了，还是要去景灵宫拜祭皇后的。到时候遣个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你出宫。”
我摇头道：“何必再等？明日就去。”
颖妃道：“你也太急了些，即便你今日说给我，明日也安排不下。况且你明日还要去看婉妃姐姐，匆匆忙忙，倒劳累。不如三日后，如何？”
我忙屈膝行礼，微笑道：“谨遵颖妃娘娘旨意。”
用过早膳，便往粲英宫去看玉枢。杜若亲自将我迎到凝翠殿中坐着，躬身笑道：“咱们娘娘昨夜去了定乾宫，还没回来。请朱大人稍待，娘娘用过早膳就回来。”
我顺口问道：“我不在的时候，姐姐常去定乾宫么？”
杜若右腮一跳：“婉妃娘娘是诸妃嫔女御之中，侍驾最多的。”
我笑道：“姑姑说的是过去三年？还是过去一个月？”
杜若乖觉道：“大人不在宫里的时候，不是正好三年多一个月么？”
风裹挟起紫檀的沉沉香气，碎裂成片片清芬。白玉环自膝头滑了下来，叮的一声撞在椅子上。我凝眸道：“在掖庭属近一个月，竟不察觉春天已经来了。”
杜若一怔，接口道：“可不是么？前两日还在下雪，这会儿都起南风了。果然是春天来了。”
我微微一笑道：“姑姑自去忙碌吧。”
宫人送了茶水和点心上来，杜若亲自奉茶，这才躬身退了下去。绿萼扁了扁嘴道：“宫里的老人说话，就是这么滴水不漏。出宫这些年，竟有些不习惯了。”
我泯了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宫里人嘛，当着外人的面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又指一指核桃糕道，“你今天早饭吃得匆忙，用些点心吧。”
绿萼旋身坐在我对面，随手拈起一块糕，举到唇边却不吃下去：“姑娘是婉妃娘娘的亲妹妹，论理不是外人，何不直说？”
我笑道：“夫妇一体，尚且要相敬如宾，况是姐妹。”
绿萼眨眨眼睛，含糊道：“姑娘未免也想得太多，这与相敬如宾有什么关系？”
我笑道：“所谓相敬如宾，便是心中有数，面子好看。若将话说得太实，不但不快，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绿萼更是不解：“都心中有数了，面子有这么要紧么？”
我想了想道：“好比骨头虽然断了，但皮肉还在，调养一段时日，说不定可恢复旧观。但若连皮肉都断了，还怎么接得回去呢？尖牙利齿最是伤人，颓废无助的言语亦能消磨人的志气和彼此的情义。来日你嫁了，可要多多留心才是。”
绿萼脸一红：“我跟着姑娘就很好，谁要嫁人？”
我笑道：“又来了……”
绿萼侧头认真道：“这话奴婢说过许多次了，绝不更改。”
我拂去她口角的糕饼碎屑，温然道：“从前你跟着我守孝，一守三年，才将此事耽误了。这次我必请母亲为你物色一个好人家。”
绿萼笑道：“奴婢就说姑娘偏心得很。姑娘怎么不把芳馨姑姑嫁出去？单要嫁奴婢？是因为芳馨姑姑太老了生不了小孩么？”
我又气又笑，掰了半片糕往她脸上掷去：“女儿家，胡说什么？！仔细我告诉姑姑，把你手心打烂！”
绿萼侧身一躲，将核桃糕抄在手心：“打烂了就更嫁不出去了，只管打。”
我恨得将剩下半片糕也往她脸上掷去，绿萼咯咯一笑，起身躲过。核桃糕砸在一幅雪白的百褶皱绫裙上，卷起低低的银浪。只听玉枢的声音笑道：“妹妹既有力气打人，可见身子是好了。”
绿萼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匆匆擦了擦口角，垂首立在我身后。只见玉枢身着梅纹素锦对襟长袄，披散着头发走了进来。我上前行了一礼，奇道：“姐姐在定乾宫没有人梳头么？”
玉枢将碎发挽在耳后，抿嘴笑道：“定乾宫的人梳头手艺不好，半路上就散了。”
我更奇，却听小莲儿在她身后笑道：“姑娘不知道，今早是陛下亲手为娘娘挽了一个玉环飞仙髻，谁知道挽得那么松。幸好是坐在轿子里，不然——”
玉枢双颊微红，转头斥道：“多嘴。”又挽起我的小臂道，“别听小莲儿胡说。到后面来给我梳头。”
我于袖中握紧玉枢的手，欣慰道：“我还怕陛下会迁怒姐姐，既恩爱如初，我就放心了。”
玉枢垂首道：“那阵子我天天求见，他只是不见，我还以为他再不理我了。”又在我耳边悄声道，“昨夜是自皇后娘娘崩后，他第一次召幸妃嫔。”说罢也不敢看我，提起裙子踮起脚往后面跑了。
小莲儿带着两个丫头匆匆行了一礼，追了过去。绿萼虽然满脸好奇，却不好问，若有所思了半晌，恍然道：“陛下待娘娘便是姑娘说的‘相敬如宾’，不见便是‘皮肉相连’，日后反而好‘恢复旧观’。奴婢说得对不对？”
我点一点她的眉心，笑道：“你这么有心得，不快些把你嫁出去当真对不住你这番宏论。”
绿萼不以为然道：“姑娘谬矣，既有了嫁人的心得，就大可不必嫁人了。好比知道梅子是酸的，自然就不大想吃了。”我无言以答，只瞪了她一眼，便往后院去了。
玉枢侧身坐在青瓷砖砌成的花圃边，自拿了一柄玳瑁梳子。见我来了，便笑道：“上一次你还没有给我梳好头就走了，这一次可逃不脱了。”说罢伸手将梳子递于我。
小小的花圃种了一圈栀子花树，浅金色的阳光疏疏洒落，叶子苍翠如洗。每一丝叶脉都像一条小小的溪流，潺湲如春水沾衣。玉枢的笑容洁白灿烂，如阳春盛开的栀子花。玳瑁在玉枢手中莹莹光转，指尖微触，不觉心中一动。八年前暮春的一天早晨，天色欲明未明，粲英宫寂寥无语，我便是在这个花圃旁就着花芯的露水为锦素挽起长发，打发她去向母亲报喜。日后所有的悲喜和谋算都出自那个清晰而美好的早晨，出自这座默默无闻、英华粲粲的粲英宫。却不想多年后这里竟成了玉枢的寝宫。
我缩了手道：“让小莲儿给姐姐梳头吧，玉环飞仙髻……我已不记得是什么模样了。”
玉枢笑道：“你如今也越发地懒了，叫你动一动手比登天还难。”
我屈膝道：“娘娘就饶了微臣这一回吧。”
玉枢凝目道：“念在你大病初愈，且饶过你。”于是小莲儿将梳头的物事都搬了出来，命人一前一后捧着牡丹钮缠枝双狮双鸾菱花镜。十来个宫女捧着热水热巾、茶水点心、刨花水、茉莉头油、白玉栉梳、羊角篦子、束发银针、素银簪环、白色绢花等物，另有两个丫头专管递东西。众人围了半圈，次第向前，鸦雀无闻。小莲儿十指尖尖，俱染了蔻丹，翩然如飞，如乱红轻舞。
玉枢见我呆看，便笑道：“每天梳头的时间那么长，在屋子里得闷死。我俩在家里的时候，也常在院子里梳头的，还记得么？”
我笑道：“是。只是那会儿既没有这样好的手艺，也没有这样大的阵势。”
玉枢道：“小莲儿的手艺也是在漱玉斋调教出来的。你既来了，就让她为你重新梳头。”
我忙道：“罢罢！一天梳头也闹不清楚，有这工夫，不如睡觉。”
发髻将将挽好，宫人正在插珠。玉枢不敢乱动，直立端坐，僵得像根柱子，只一味咧嘴笑斥：“你就是懒！”忽然神色一收，凝神道，“小莲儿你听，是不是晅儿又在哭了？”
小莲儿侧头听了听道：“确是四皇子殿下在哭。”
玉枢神色焦急，就要起身。我忙按住她道：“你别慌，我替你去前面看看。”一转身已见两个乳母抱着高晅走了过来，一个道：“娘娘，殿下哭闹，吵着要白嬷嬷呢。”只见高晅穿着白色小袄，眼泪口水沾在胸前。玉枢抱过儿子，轻声哄劝半晌，这才止了哭声。
待乳母将高晅抱走，我好奇道：“白嬷嬷是谁？”
玉枢目送儿子走远，满脸忧色。小莲儿跪在玉枢脚下用热巾子擦拭玉枢胸前的泪水和涎水，转头道：“白嬷嬷是服侍四殿下的乳母，素日殿下最喜欢的，一刻也离不开。十几天前被简公公带去了，殿下记性好，到如今都还记着呢。”
我恍然叹息：“原来是她……”
玉枢也无心梳头了，只随手拣了一枚小小的梨花别在鬓边，草草瞧了瞧镜子，便命众人都退了下去。小莲儿拿了一个锦垫放在青瓷砖上，玉枢向我招招手，示意我坐在她身边。我扶一扶她鬓边的梨花，微笑道：“我刚进宫那会儿，弘阳郡王殿下贴身的乳母王氏犯了错被打发出宫去，殿下初时也百般不适。但只要有得力的人代替她，日子久了自然便淡忘了。”
玉枢摇头道：“你不知道晅儿的牛心左性，他一哭，我便心疼。”接着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生育的艰难，一面自叹自怪。我淡淡笑着，默然不语。玉枢抱怨为子女心痛，却不知这样的心痛是我毕生不可得的经历。听久了，我有些不耐烦，忍不住打断她：“姐姐，那个白嬷嬷就是皇后的人么？”
玉枢一怔，道：“白嬷嬷？我不知道。是简公公将她带走的，再没回来过。”
我又问：“她后来怎样了？”
玉枢道：“大约是杖毙了。”
我笑道：“姐姐好像并不在意这个白氏。”
玉枢道：“那时候你还在掖庭狱，我只担心你。况且她既是个奸细，我还在意她做什么呢？”她低头将手中的帕子拧成一朵花，扣在白玉镯子里，百无聊赖地端详着。四片轻盈的花瓣覆在她洁白的手背上，青线蜿蜒如花芯中娓娓吐露的私语。玉枢叹道：“皇后也是可怜。也不知道怎么就查起奸细来，各宫都搜了一遍。听说用刑厉害得很，被抓去的无一生还。你说这其中有没有被冤枉的？”
我诧异道：“皇后生前曾逼迫姐姐，姐姐倒觉得她可怜？”
玉枢道：“皇后对我有误会才会那样问我，况且她也没有把我怎样。人都去了，还提这些旧日恩怨做什么？”她侧身摘了一片叶子比在腕间，怃然道，“我只是可怜两位公主罢了。”
多年的恩仇在我心中虽已淡到茫然，却从未消泯。我虽不会陷于仇恨，却也从未想过去原谅谁。仇恨会蒙蔽双眼，令人看不清前方的路途。无故谅解更是心头的匕首和毒药，让人失去前行的动力。也许玉枢没有经历过刻骨噬心的仇恨，即使皇后曾令她张皇失措，又在高晅身边安插耳目，她依旧能轻易地原谅她、怜悯她，就像原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总是这样不忍心，不愿与任何人为敌。
我淡惘笑着。玉枢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笑道：“娘娘的德行堪比有‘却辇之德’的班婕妤，怎么会傻？”
玉枢一怔，忆及往事，忽而双颊一红：“你就知道取笑我。”说罢低了头，自顾自笑，“别忘记了那时候你也抽了一张女官的典故来说——梅花妆——如今你进了御书房，可不都应验了么？”说罢与我相视而笑。
我忽而想起一事，敛容道：“姐姐，这话只可在粲英宫说，万万不能传出去。”
玉枢眉心一跳：“不过是小时候的趣事，凑巧罢了。为何不能说？”
我执了她的手切切道：“灾异谶言，最能惹祸。姐姐难道不知道，皇后的罪名之中就有‘灾眚兆庶’么？皇后监国期间所有的不详和异变都成了她的罪过。还是小心为上。”
玉枢吐了吐舌尖：“幸而我没有告诉过他。”说着又有些后怕，“他真的这样厉害？我从没见过他和谁发过脾气。”
我微笑道：“一国之君，总要有些气量，要喜怒不形于色。”
玉枢抱臂道：“话是好话，听上去却冷飕飕的。”
我淡淡道：“不是我危言耸听，现成的人和事在那里摆着呢。”
玉枢叹道：“也是。自从皇后获罪，宫里流言四起。说皇后不但害死了皇太子和义阳、青阳两位公主，还连累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平阳公主。宫里的妃嫔女御，死的死，废的废，走的走，都是皇后在背后生事。还有，听闻当年有一个女御有孕，皇后也不管她有罪没罪，就下令杖死了。还有一位静嫔，在掖庭属待审，不知怎的便失了孩子，都说是皇后暗中使坏。如此种种，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哧的一笑：“一派胡言。姐姐知道什么是‘帝者为善，则天下之善咸归焉；其不善，则天下之恶亦萃焉’[93]么？”玉枢摇了摇头。我又道：“姐姐听过‘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94]么？”
玉枢道：“这是《论语》里面的话，小时候听夫子说过。他们说的，竟都是错的么？”
我叹息道：“皇后之事，便是‘纣之不善’了。”
玉枢道：“我瞧着皇后也不是这样凶狠的人，不然这几十位女御，如何容得下？母仪天下，当真不易。”说着竟有些出神，“也不知下一位皇后还能不能这样宽和了。”
我微微一笑，问道：“姐姐想做皇后么？”

第三册 第二十六章 非常之人
玉枢左右一望，伸手掩住我的唇，瞪大了双眼道：“胡说什么？！才刚是你自己说的，说话要谨慎小心，就这样口没遮拦的了！”
她的指尖自温而凉，欲望的热度在秋叶般的颤抖中迅速消散。我握住她的指尖，微笑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怕什么？”
玉枢微微叹息，想了想，甚觉无望：“我也不知道。即使我想，恐怕也轮不到我。现放着昱妃妹妹，出身高贵，又是周贵妃的弟子，三皇子年长，又深受陛下器重。我不过是歌姬出身……”
我笑道：“出身低些也没什么。歌姬出身做了皇后的不是没有。”
玉枢道：“我知道你说的是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
我接口道：“还有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乃是舞姬出身。魏武帝曹操的皇后卞氏，也是乐倡之后。”
玉枢道：“她们是如何做上皇后的？”
我屈一指道：“卫子夫本是平阳公主府的讴者，入宫十年，生三女一子。儿子刘据是汉武帝的长子，封为太子。卫子夫的弟弟卫青和外甥霍去病抗击匈奴，战功赫赫，深得武帝赏识。当时有歌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玉枢摇头道：“她有好兄弟好儿子，我比不了。”
我又屈一指：“赵飞燕原是阳阿公主家的舞姬，入宫后深得汉成帝宠爱，封为皇后。后平帝即位，封为太后，哀帝即位，废为庶人，后自杀。”
玉枢道：“听说她很坏，我不要比她。”
我又屈一指：“魏武卞皇后出身倡乐，曹操在谯县时，娶回家做妾，后带入洛阳。当时曹操避董卓之乱，微服逃出洛阳。袁术传来凶信，府中人心动摇，皆欲还家，卞皇后道：‘曹君吉凶未可知，今日还家，明日若在，何面目复相见也？正使祸至，共死何苦！’众人这才留了下来。曹操原配丁夫人被废，卞夫人扶了正。她不念旧恶，馈遗私迎，延之上座，如旧日礼。儿子曹丕被封为魏王太子，众人讨赏时，卞皇后道：‘王自以丕年大，故用为嗣，我但当以免无教导之过为幸耳，亦何为当重赐遗乎！’曹操听闻，赞之‘怒不变容，喜不失节，故是最为难’。卞皇后一生勤俭，约束外戚。生曹丕、曹彰、曹植、曹熊四子。”[95]
玉枢道：“她以德服人，又有长子，我比不得。”
我笑道：“姐姐也有能干的兄弟、聪明的儿子，怎么就比不得她们？”
玉枢认真道：“兄弟年少，未有尺寸之功，晅儿也不是长子。况且……”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前我不觉得怎样，自你刚才这么一说，我也有些怕了。这宫里看起来一团和气，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获罪。我这个人是最傻最懒的，他心思又深，做嫔妃还可省心，若存了别的心思，只怕还没怎样，自己就要被累死了。不说别的，就说前些日子母亲进宫来守丧，见不着你。我说你在漱玉斋养病，被母亲三问两问的，问出许多破绽。还是颖妃派人来应付过去了——我就是这么笨，别人教我说，我都说不好。记得从前夫子说过一句什么话，什么据啊困的，意思是说智小德薄，进退不当，就会身败名裂。”
我微微一笑道：“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96]”。
玉枢笑道：“还是你记性好。”
我笑道：“若都像你这样图省事，天下就安宁了。”
玉枢摇了摇头，正色道：“我知道自己笨，也不像你这样有耐心，所以争不了什么。只要他待我有一些真心，待晅儿和真阳好，这一辈子，我便满足了。可是，如果天下人都像我这样，又笨又胆小，到了为民请命、救民水火的时候，谁又会站出来？这个天下，总是痴傻不悟的人多，争夺担当的人少。你说是不是？”
我甚是讶异，又觉惭愧。我试探她，以三位皇后的生平警醒她，以打消她想做皇后的念头，不料她竟如此自知而坦诚。相比之下，她是水中的皎皎明月，我不过是窥伺在旁的一只聒噪的癞头蟆。我愧赧一笑：“是。姐姐高见。”
玉枢笑道：“难得你服我，我要一辈子记着。”
我笑道：“你是姐姐，我不敢不服。”
玉枢道：“我只当你只和昱妃、颖妃、世子王妃她们说得来，早不待见我这没见识没能耐的姐姐了。若不然，怎么三年都不进宫看我？”说到最后，眼圈儿竟红了。
我拉住她的手，歉然道：“是我虑事不周，姐姐就别恼了。”
玉枢哼了一声：“我怎么能不恼？我心心念念地想去瞧你，你却和颖妃谈得忘乎所以，竟不准我去。若不是看你在掖庭狱里待了这么些日子，定要打你几下才安心。”
我起身行礼道：“好姐姐，好娘娘，就饶了我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玉枢掩口笑道：“不过颖妃一向忙碌，她竟肯主动去探望你，可见你很得她的心。你们都说些什么？”
我笑道：“不过是说，她不得宠，日子过得寂寞，很羡慕姐姐。”
玉枢不服气，不觉提高了声调：“胡说！陛下这样器重她，委以大权，后宫的、少府的，连朝政之事都要和她商议，这叫不得宠？似我这等无权无势的，不是要愁死？”
我笑道：“她若有宠，何以没有孩子？她有权，姐姐有宠。”
玉枢一怔，随即叹道：“也是。都是你看我好，我看你好罢了。其实在这宫里，谁又真的能一辈子都好呢？”
我笑道：“姐姐听说过后汉崔琦所写的《外戚箴》么？其中说道：‘无谓我贵，天将尔摧；无恃常好，色有歇微；无怙常幸，爱有陵迟；无曰我能，天人尔违。患生不德，福有慎机。日不常中，月盈有亏。履道者固，杖势者危。’[97]”
玉枢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微笑道：“一言以蔽之，谦和谨慎，安分守时。不仅是后妃，还有外戚。”
玉枢正要答话，忽听身后传来几声清脆响亮的击掌声。我和玉枢都吓了一跳，忙站起身。但见皇帝拉着华阳公主，笑盈盈地站在花圃后：“好一个‘谦和谨慎、安分守时’，好一个《外戚箴》！”
礼毕，皇帝亲自扶了玉枢起身，笑道：“你们姐妹在一起，总谈这些，也不嫌闷！”
玉枢娇俏道：“陛下来了也不作声，吓人一跳。”
皇帝笑道：“刚刚带华阳去看了弘阳郡王，顺路也来看看晅儿和真阳。听你宫里人说，你们在说悄悄话，谁知竟听见你妹妹在教训你。”
玉枢笑道：“妹妹行动爱掉书包，整日显摆她书读得多，记性好。一坐下来，就不停地教训人。来日她进了御书房，看她还教训谁来？”
皇帝笑道：“恐怕她要憋一肚子话回去教训漱玉斋的猫。”
众人都笑了起来。玉枢笑问：“陛下去看过晅儿了么？”
皇帝拉起玉枢的手道：“正要寻你一道过去。”
玉枢拉起我的手道：“妹妹也一起去。”
我忙道：“微臣出来得久了，该回去了。微臣告退。”
玉枢正要说话，皇帝微笑道：“好。回去好好将养身体。”我谢了恩，躬身退下。只听皇帝笑问玉枢：“今早晅儿和真阳哭了没有？”
玉枢低低笑道：“哭得厉害，只等父皇抱呢。”接着华阳说了句什么，走得远了，却听不见了。
出了粲英宫，便往北行。绿萼问道：“娘娘留姑娘看小皇子，姑娘怎么不看？”
我笑道：“他们是一家子团圆，我混在里面做什么？”
绿萼笑道：“姑娘就是这样多心。论理，姨妈留下来看看外甥和甥女，也是天经地义的。”
我笑道：“日子长着呢，还怕看不见这两个孩子么？”正说着，路过长宁宫。只见正门口走出两个抬箱子的小内监，经过我的身旁，都放下箱子行礼。
我问道：“这是谁的东西？要抬去哪儿？”
其中一个回道：“回大人，这是刘女史的一些用不着的物事，抬去还给藏珍阁的。”
我欣喜道：“刘大人是几时回宫的？”
那小内监道：“回大人，奴婢是藏珍阁的，并不知道刘大人是几时回宫的。”
我摆了摆手，两人告退。绿萼道：“姑娘和刘大人有三年没见了，可要去长宁宫瞧瞧么？”
我沉吟道：“才刚陛下和华阳公主去看过弘阳郡王殿下，我冷不丁地去扰，只怕他身体吃不消。”
绿萼笑道：“殿下都养了一个多月了，早就能下地了。况且殿下听说姑娘入狱，可没少着急。姑娘去看看，也教殿下和刘大人放心。”
我失笑：“也是。我在掖庭狱差不多一个月了，竟忘记了。走吧。”
长宁宫里静得能听见鸟儿振翅的声响，长风穿过松柏针叶，细碎密集的啪嗒声织成一张多情的网。流光盘踞，醉卧不起。粲英宫里的笑语乘风而来，如温柔的臂膀挽住青春华年。我竟有些恍惚，仿佛宫里并没有丧事，也从未有什么变故。暖阳在身，还是初初搬入长宁宫的暮春时节，只呆站了片刻，松柏便倏然长高了。
一个年长的宫女带着宫人从灵修殿中退了出来，见有人站在阶下，忙上前询问。待看清是我，慌忙行礼。我笑道：“原来是琳琅姑姑，请起。”
琳琅随刘离离出宫三年，消瘦不少，且面有风霜之色，比起未曾出宫的芳馨，颇见衰老。她热泪盈眶道：“大人是来看王爷的，还是来看我们姑娘的？”
我问道：“你们姑娘在做什么？”
琳琅道：“我们姑娘在屋里整理字画。”
我微笑道：“好。劳烦姑姑去通报一声，我瞧过了王爷，就去灵修殿看刘大人。”
琳琅道：“是。只是才刚陛下和华阳公主殿下来过了，王爷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恐怕要睡一会儿才能恢复元气。往日都是这样的。大人不若先去灵修殿坐一会儿，待王爷醒了，再去启祥殿，却是正好。”
我携了琳琅的手往灵修殿走：“就依姑姑所说。”早有宫人飞奔入灵修殿通报。不多会儿，刘离离亲自迎了出来。我见她只比从前略瘦，且高了一些，心下甚慰。她白衫白裙，淡青色的中裙随脚步涣然如波，宛若头顶天光潋滟。纤腰一握，越发显得轻盈而干练。容貌虽无多大变化，然而相比三年前的稚拙与茫然，如今的刘离离，自有一种淡然沉静的气度。
我先是欣慰，继而惊喜。不待她行礼，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道：“妹妹辛苦！”
刘离离早已流下泪水，只说不出话。琳琅哽咽道：“二位大人快进去说话吧。”
一进灵修殿，刘离离坚持行了一礼，这才引我去南厢坐着，又命琳琅上茶。刚刚坐定，我俩几乎同时问候道：“姐姐（妹妹）好么？”
怔了怔，又同时答道：“我很好。”说罢相视喜极而泣。
南厢中一件陈设字画都没有，墙角摆着一只大箱子，贴着白色封条。榻上满是纸张书画。我不由问道：“妹妹怎么把陈设摆饰都退回藏珍阁了？”
刘离离道：“王爷的身子好了许多，最迟三月也要开府了。颖妃娘娘命我暂且搬离长宁宫，指了藏珍阁南面一处独院居住。”
我一怔，道：“这又何必？横竖王爷不在宫里，你还住在这里就是了。新居偏远，哪里比得长宁宫？”
刘离离慢慢卷起一幅山水图，摇了摇头道：“长宁宫迟早是某一位皇子或是妃嫔的，哪里轮得到我？况且……”说着目光一黯，“母亲说，既然殿下开府了，我也该回家嫁人了。”
我亦择了一张写满字的纸漫不经心地看着：“是呢。妹妹和我是同年的，也该嫁人了。”
刘离离的目光如鸿影掠过，叹息如春雨无声：“其实我不大想嫁人，只是父母之命难违。”
手中的青笺上，是刘离离清奇秀丽的字体：
桓公自莒反于齐，使鲍叔牙为宰，鲍叔辞曰：“臣，君之庸臣也，君有加惠于其臣，使臣不冻饥，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则非臣之所能也，其唯管夷吾乎！……”
连看了几张，都是《管子》。我心中一动，道：“妹妹素擅诗词，怎么倒抄起《管子》了？”
刘离离道：“守陵三载，每日无事，除去植树扫墓，便是看书写字。这三年看过的书多了，只是诗词却少了。”手一滑，青笺飘落在她的裙边，刘离离俯身拾起，细心地拂去灰尘，“我觉得很好。母亲却说，女儿家书看得太多，容易移了性情。”
我微微一笑道：“妹妹还可在宫中逗留两年，不想嫁也没什么。只不知妹妹想做什么？”
刘离离道：“像姐姐这样就很好。”
刘离离伏在榻上将守墓时所抄录的《管子》数篇选了出来，照次序排列好。我也侧身翻找着，沙沙声响如寂寥海岸边浪花的坦诚心语。我笑道：“妹妹也想去御书房么？”
刘离离笑眼清澈：“姐姐误会我了。御书房那样的地方，也只有姐姐去得。在王爷眼中，姐姐若是管夷吾，我至多不过是鲍叔牙。”
我笑道：“做鲍叔牙也很好。妹妹若有心，我可以和颖妃娘娘说说，请她安排一个合宜的差事给你。”
刘离离摇了摇头：“多谢姐姐好意。妹妹开悟太迟，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也并非想做什么鲍叔牙，只是让我嫁人，我总是不甘心。”
陪着高曜吃了三年的苦，回来就要远离宫廷，嫁为人妇，自然是不甘心的。我问道：“王爷对这件事怎么说？”
刘离离口气如秋风微凉：“王爷说，到了该嫁的时候，就嫁吧，以免父母双亲担忧。”
我微微一笑道：“那妹妹就安心成婚好了，旁的事情不必多想。”
刘离离坐了起来，注视我片刻：“姐姐若是我，就甘心么？”
我笑道：“嫁人是每个女子必经之路，虽算不得好，也绝不是恶。妹妹还是想开些为好。”
刘离离先是不以为意，随即眸光一动：“请姐姐指教。”
我抿一口茶，垂目不语。刘离离轻轻挥一挥手，守在门口的两个宫人都远远走了开去。我这才道：“王爷一出宫，就会招贤纳士。这些长史咨议、文学参军、曹掾舍人、王师侍读，是朝廷官吏，是天子恩赐的人才，绝非私蓄的门客。日后王爷成才，他们自是官运亨通，若坏了事，也都是铁打的朋党，一个也走不脱。妹妹虽是女子，却也做了五年侍读，为慎妃守灵，更是举世公认的义举。这些可不因你嫁不嫁人，或嫁给谁有丝毫的分别。相反，要娶妹妹为妻的人，却还要好生掂量掂量呢。”我见她眉间略展，似有所悟，又诚恳道，“王爷的性子，是最信任共患难的人。妹妹便是。”
刘离离恍然，既感激又惭愧，离座施了一礼，道：“妹妹蠢笨，若非姐姐指教，直是寸步难行。”
我连忙扶起她道：“心宽便好，何须多礼。妹妹是有功之人，必会晋升，这样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直是城中佳话，夫家也必不敢亏待的。这是喜事，妹妹当高兴才是。”
一事释然，复生了别的忐忑。刘离离道：“嫁给谁哪里由得自己呢？”
我笑道：“宫宴时，我见到令堂大人。她老人家还说，你在宫中还有两年，让我略微照看你。这一下，我也省心了。”
刘离离一怔，道：“姐姐不说，我竟不知道母亲还存过这个心思。”
我微笑道：“想来令堂大人见你吃了许多苦，终是不忍心你在宫里熬着，所以才改变主意。你只管安心回家，令堂大人必为你挑一门好亲事。好妹妹，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刘离离道：“我却羡慕姐姐。常言道：‘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98]姐姐是非常之人，来日必立非常之功。”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切切道：“妹妹过誉。难道妹妹嫁了人，就不能做非常之人、立非常之功了么？”
从灵修殿出来，便遇上高曜的乳母李氏，李氏说高曜还睡着，不便探望。我只得嘱咐了她两句，请她代为问候，这才出了长宁宫。回到漱玉斋，芳馨迎了上来道：“姑娘这一去当真是久。”
我笑道：“路过长宁宫，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就顺路去瞧了瞧王爷，谁知竟还睡着，也没瞧见，倒和刘女史多说了两句。”
绿萼在我身后笑道：“若不是圣上和华阳公主去粲英宫看望小皇子，恐怕这会儿还不得回来呢。”
芳馨笑道：“听闻昨夜是婉妃娘娘宿在定乾宫的。这早上才分开的，便又等不及去看，可见婉妃娘娘有多得宠，姑娘大可以放心了。”
我笑道：“只要姐姐心安理得，过得平安就好。”说着已走入西厢，解下白色织锦斗篷，合目歪倒在榻上。两个小丫头要进来捶腿，我摆摆手，都赶了下去。
芳馨斟了一杯水，温然道：“姑娘的样子，是有心事么？”
我睁开眼，不觉笑道：“就是累了而已。”说着起身，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温温润润的，化解了喉头的黏滞。
绿萼笑道：“姑娘和婉妃娘娘说话，也这么之乎者也的，可不要累着了？”
我笑道：“就你多嘴。你也去喝口水歇会儿，再拿些蜜橘过来同吃。”绿萼笑嘻嘻地去了。
芳馨见绿萼走远了，这才低低道：“姑娘……可问过了？”
我叹道：“问过了。还费神讲了许多故事，说了许多道理，就为了打消她那一点点似有若无的念头。绿萼说得没错，当着自己的亲姐姐，也要拐着弯儿说许多之乎者也，当真是累！”
芳馨道：“只要婉妃娘娘领会了，也没有怀疑姑娘的用心，这心就值得费。”
我垂头道：“我的用心她迟早会知道，到那时，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宁愿帮着外人，也不帮自己的亲姐姐、亲外甥。”
芳馨微微一笑道：“容奴婢放肆地说一句。功成之日，婉妃娘娘和小皇子非但不会怪姑娘，恐怕还得千方百计地巴结姑娘。若不成功，姑娘的用心，婉妃也不必知道。姑娘安心便是。”
我一笑，拉了芳馨的手道：“坐了这二十多天的牢，不但迟钝，也磨蹭了。”
芳馨道：“姑娘是在意婉妃娘娘和小皇子才会这般忧心。”
我摇了摇头：“我若真在意，就该一心一意帮她夺取后位和太子之位才是。”
芳馨道：“姑娘顾念慎妃娘娘的旧恩，还有弘阳郡王的情义。况且，夺取后位和太子之位，何其艰难，稍不留神，便粉身碎骨。姑娘不是盼望婉妃娘娘平安么？不争才是最平安的。”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只捧起茶盏，默默地注视着水中清冷的双目。玉枢母子的富贵权势，与熙平的仇、慎妃的恩、父亲的命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第二天，定乾宫来人传话，说高曜病了，御医嘱咐静养，不许人去探望。我便安心在漱玉斋休养，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午后，颖妃派人告诉我，明天一早要去拜祭皇后，让我早些预备。晚上，芳馨清点了出宫要带的物事，催我早早睡下。
咸平十八年正月的最后一天，我去景灵宫拜祭皇后。一大早出了玄武门，登车之时，忽听绿萼惊呼道：“姑娘看，那里站着一个人！”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北方的天空呈现出阴沉的蓝黑色，浓云滚滚如怒海翻波。护城河如一带浓墨，不知其深。雾气弥漫河上，岚起如风。与高高的宫墙一河之隔的楼宇高耸入云，屋脊翻卷如尖利的兽角，毫不留情地撕裂着东方稀薄的阳光。远远一带飞虹华厦如沉沉死棋，是靡艳的夜晚一场争劫不尽的苍茫之局。有一个披白色短斗篷、压着风帽的人独立其上，渺若荒原孤烟。风行烈，他却峻挺如山。
绿萼的惊呼引起了随行卫士的注意，四名卫士当即飞奔过桥。绿萼道：“这样站在上面，也不怕摔下来。他在看什么？”说话间，那人已经将风帽翻了下来，露出一头黑发和低垂的眉眼。然而离得太远，我终是看不清楚他的脸。
绿萼左右一望，道：“莫不是在瞧姑娘么？姑娘认得他？”
我一怔，为了瞧得清楚，我也翻下了风帽。卫士仰面喝道：“何人在上面？报上名来。”那人不答。行人都仰头望着他。那人默默注视片刻，依旧压上风帽，转身跃下了屋脊。四个卫士绕过高楼追了过去。他的身影忽如雪鹄起落，又如飞云聚散，瞬间化在无边的风色之中。晨光追索不及，茫然照亮了整座汴城。
四命卫士奔了回来，躬身向校尉告罪。随行的校尉道：“立刻禀告汴城府尹，请他们留心此人。”又问我道，“请恕卑职无礼，请问大人，可认得此人么？”
此人一身白衣，轻功卓绝，显是有恃无恐。若泯然市民之中，汴城府怎么能寻得到呢？我摇了摇头。校尉道：“请大人上车。”
我还礼，转身上车。车过了桥向西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景灵宫。景灵宫的执事知道今天有内宫女官出宫来，早早便开了道，请宗亲百官暂且回避，只留有封诰爵位的女眷在内。我被众人簇拥着，往正殿而去。
忽听人群微有扰动，廊下有人低低喝问了两句，接着一个少女的声音凄厉叫喊：“朱大人！”又叫了一声，声音却窒闷，显是被人捂住了嘴。
我停了脚步，问道：“什么人在喊？”
一个年老的宫女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向我行了一礼，道：“回大人的话，一个新来的小宫女，不知回避，在那里鬼鬼祟祟地混钻，已带下去责罚了。”
我微笑道：“姑姑好生教导就是了，还请不必责罚。”
那宫女道：“大人仁慈。她本就是个罪人，被赶到此处做些粗活的。还这样不知规矩，须得重重地罚。”
我好奇道：“她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道：“回大人，她叫银杏，以前是在御药院当值的。”
是我初入掖庭狱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有公孙瓒之义的少女银杏。我恍然道：“原来是她。”
绿萼道：“姑娘认得她？”
我点了点头，对那宫女道：“她是来看我的，请姑姑网开一面，让我瞧瞧她。”
那宫女道：“既是大人有命，这也不难。奴婢这就让她在偏房里等着，待大人拜祭过之后，便可相见。”我忙还礼道谢。
皇后的梓宫就停在景灵宫的正殿景灵殿之中。殿外的空地上，有僧侣在超度，据说要不眠不休地念到尾七之日。更衣后，我在阶下磕了头，这才走入正殿。殿中茫茫如雪，香烟弥漫。我在灵前跪下，垂头拭泪。一个老内监拖长了音调，上气不接下气地唱着哀册。守灵的女眷和宫女内监开始号啕大哭。老内监艰难唱毕，我忍住咽喉的干痒，不胜悲切地朗读了我亲自撰写的挽词，在一只大铜鼎中化了。最后，我和众人跪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往偏房用素馔。
跪得久了，起身微有眩晕。白花花的人群中，忽然一人如浪头拔地而起，俯身向我扑了过来。她极快地拔下挽发的长簪，顿时青丝四散，面色苍白而狰狞。烟雾中只见她双目通红，形状宛若厉鬼。她手中的银簪如利刃般闪着森冷的光。我的双腿还没有从酸麻中恢复过来，脑中一片空白，动弹不得。殿中响起了尖锐而凄厉的叫喊，在我耳边嘤嘤回响。绿萼大叫一声，想扑过来救我，忙乱之中左脚被右脚一绊，跌在一边。殿中都是女子，见此情形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谁也不敢上前。
时光宛若一线极长极远的脚印，望不到尽头。在极度的惊恐与茫然中，我又看见了咸平十三年的冬天，金沙池畔的莽莽雪原。是谁撑着黄龙油纸伞沿着脚印走了过来？我凝目远望，惊叫声在空旷幽冷的天地中片片粉碎，激荡不绝。心亦如天地，瞬间空静。
殿外，启春在群僧之中迅捷如飞，转眼就到了阶下，神色焦急而绝望。临死前竟能见挚友最后一面，我深感欣慰。
那女子憎恨的脸庞愈来愈近，涨满我整个视野。她的眼睛像极了咸平十四年历星楼那扇幽红的窗，瞳仁如猫般凝聚起薄如锋刃的冤屈与仇恨，像一个人影笔直地吊着。应该是慎妃吧，或许是锦素，听说她也是白绫赐死的。我听到她喉间咔啦啦的爆响，分明是皇后临终前玉如意在地上跌碎的声音，我的额头不知怎的又痛了起来。
她们都来向我索命了。那就来吧。

第三册 第二十七章 交道之难
不知从哪里扑出一股大力，将我推出数尺。回头看时，那女子手中的银簪深深刺入一个白衣少女的右背。那女子冷哼一声，狠狠地拔出银簪，血溅在她的青白色的长脸上，如数行血泪纵横，触目惊心。那白衣少女痛得浑身抽搐，张大了口却叫不声来。她一仰头，我这才看清，原来救我性命的竟然是银杏。她本该在偏房里等我，却不知何时进了正殿。
那女子踢开银杏，向右踏上一步，扯住我的胸口，伸过脸来厉声道：“妖孽！你可想过今日么！”
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她的脸，只看见她眼中的兴奋与憎恨、快意与杀意如烈火般熊熊燃烧。血在她肌肤的纹路中摸索蔓延，沿着她疯狂的笑意滑落在她耳鬓。心疼病开始发作，我又呆又骇，说不出话来。她将我按在地上，扬起银簪，簪子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我的心口，如桃花层层绽放。我想闭目待死，偏偏眼睛却合不上。
她的手臂刚要落下，忽然头颅一震，眼里的火如被海水浇熄一般，瞬间涣散。几乎同时，她身躯一震，五指一松，银簪掉落在我身上。她的身体重重地压了下来。绿萼爬起身来狠狠地将她推开，俯身抱住了我。
启春跳了进来，飞起一脚，踢在那女子的腰间。接着飞跃过去，抬起右脚，踏在那女子的胸膛上。那女子仰面而卧，一动不动。启春蹲下身子，伸指探她的鼻息和颈间的脉搏，摇了摇头。
我惊魂未定，绿萼也喘着粗气。耳边骤然响起了许多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有刺客！”“杀人啦！”……
启春转头喝道：“乱叫什么！都出去！”众女不敢违拗，都退出了景灵殿。启春又命人将银杏抬出去医治，这才俯身接着查看尸体。
绿萼颤声道：“姑娘，你怎么样？”
我木然摇了摇头，扶着她的手慢慢站了起来。但见正殿对面的高墙上，一个白色的人影转身跃下，几个起落，已在视野尽头。有男子戒备的声音隐约响起：“何人？！”
绿萼惊呼，语无伦次道：“那人……那人是今早……的那个人么？！”
我抚胸半晌，方道：“你也看见了？”
绿萼点了点头，后怕得落下泪来，但碍着启春，不敢大哭。忽听启春道：“她已经死了。妹妹若还好，就来看看此人。一会儿掖庭属和刑部来了，就看不到其中的精妙之处了。”
我听她说得奇怪，忙道：“这就来。”绿萼拉住我道：“姑娘，死人……就不要看了吧。”
我已见过父亲皮肉破碎的尸体，自也不怕看一个年轻女子。我没有理会她，径直向启春走去，一面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启春指着尸体的脸问道：“妹妹认得这个女子么？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刺杀你么？”
我摇头道：“我不认得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我。”
启春将尸体稍稍抬起，指着脑后和背道：“这两处伤口，看起来都很小。”
我蹲下，但见尸体背后红了一大片，脑后有洞创，流血却少。不过一会儿，血已在发丝间凝固成一团黑色。启春指着她背上的伤口道：“有一件暗器——或是弹子，从她背后激射过来，打中了她的心。这是致命伤。”
我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姐姐听见了么？”
启春道：“我也没有听见火铳的声音，但是我听见有尖锐的啸声从我耳边过去。应当是有人远远地发了一件暗器，打死了她。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和绿萼说‘今早的那人’，妹妹刚才看见什么人了么？”
我转头，指一指门外的高墙，却见眼前白茫茫的都是人，堵在景灵殿门口向里张望。“刚才我看见一个白衣人从高墙上跃了下去，也许是那人发的暗器。”
启春站起身，皱了皱眉。人群散开，让出一条道来。启春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我倒地之处，道：“这么远也能打过来，还能一击致命。这准头，这力道，若非武功高强，就是使用了机括。”
我好奇道：“姐姐能看出来是什么暗器么？”
启春道：“两件暗器都在她的身体里，要等汴城府验过了才知道。我不是不能剖出来，只是于规矩不合。”说着看了我两眼，赞叹道，“经此变故，妹妹还能如此镇定。”
我一怔，道：“姐姐过誉，我只是呆，实在算不得镇定。”又屈膝道，“还没有谢过姐姐相救之恩。”
启春摇头道：“离得太远，心有余力不足。幸好你平安无事。”又握紧我的手抿嘴一笑，“可见呆也有呆的好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劫后余生，至此方才回味过来，我颤抖着双手道：“虽然如此，我依旧感激姐姐。”
忽听得外面有男子的声音高呼回避，门口人影散乱，高旸带着七八名卫士冲进殿来。只见他手持宝剑，红着眼，噙着泪，双眉紧蹙，神色焦灼。待看见我和启春安然说话，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侧过头去，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条细细的银色泪痕。启春迎上去道：“凶手已然伏诛，殿下不必担心。”
高旸将剑交给身后的侍卫，携了启春的手道：“我就知道你会冲进来。可有受伤？”
启春摇了摇头。高旸一揖，不徐不疾向我道：“朱大人受惊了，大人无恙么？”
我还礼道：“多亏有世子王妃在这里。”
高旸点点头，放了启春的手，自去查看尸体。一弯腰，一滴清泪掉落在血泊之中，如那夜幽暗的汴河边一盏溶溶澹澹的羊角风灯，不动声色地晕开冰冷的夜色。
高旸看了看尸体，道：“此人是从背后被人杀死的。”
启春道：“是被暗器穿心而死。”
高旸道：“不错。我手中正好就有两枚暗器。”说罢从袖中掏出两枚黄澄澄的三棱小梭，只有小指尖这么大，后面微微凹陷。
启春接了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道：“虽然小，却有分量，是黄铜打的。殿下是如何得到的？”
高旸道：“刚才那边墙上有个人跳了下来，我便带人去追。他向我们打了几枚暗器，这才脱身。”
启春问道：“可有人受伤么？”
高旸道：“放心。那人有意打偏，只是不想让人追到他而已。我已经派人知会了汴城府，让他们闭城大索。”
启春道：“好。待验过尸，就能知道究竟是不是墙上那人杀死了她。他并不想和朱大人照面，却暴露了自己所用的暗器。如果我是他，便会即刻出城。待得闭城，就太迟了。”
小小一枚三棱梭静静躺在启春雪白的手心中，阳光下，打磨的纹路清晰可见。我拈起三棱梭道：“这像是新打的。而且此人应当相当阔绰。黄铜价贵，这么实心的一团，洒豆一般就扔出去了。姐姐是习武之人，可认得这枚梭么？”
启春摇头道：“我家传的是火器与剑术，从未学过暗器，也不知道如今江湖上都用什么暗器。”
高旸道：“太后出身江湖，且精通剑术。昱妃娘娘也继承了太后与周贵妃的绝学，朱大人何不将此物带回宫去，问一问太后和昱妃。”我点点头，将小梭收入荷包。高旸又道：“朱大人识得用此暗器之人么？”
我摇头道：“我不认得他。也许……见过。”
启春道：“也许？”
我叹道：“今早出宫时，一个身披白斗篷的人也像那样站在屋脊上。后来宫中的侍卫追了过去，他便逃走了。我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绿萼在我身后轻声道：“恕奴婢多口。奴婢觉得那人就是来瞧姑娘的。”
启春道：“何以见得？”
绿萼道：“姑娘后来不是自己除下了风帽露出了面孔？那人看见姑娘的容貌之后，才逃走的。”
我诧异道：“果真？我除下风帽不过是为了要看清他的脸。”
启春道：“罢了。咱们在这里混猜也是无用，可惜这凶手死了，要查出主使之人，恐怕要费许多工夫。”又向我道，“妹妹从来不是糊涂人，怎么这一次这样蹊跷，刺杀你的你也不认得，搭救你的你也不认得。如此看来，你是几时得罪了人、几时积了德，自己都懵懂不知。”
我垂头道：“姐姐教训的是，玉机惭愧。”
正说着，几个卫士走上前来向高旸禀告，说殿中并无不寻常之处。高旸命人团团围住景灵殿，不许放一个闲人进来，只等掖庭属和大理寺来勘查。启春道：“我和妹妹一道去看看那个舍身救你的姑娘。她受伤可不轻。”又向高旸道，“殿下并非殿值，且男女有别，还请暂且回避，将这里交给卫尉吧。”
高旸道：“正有此意。”又向我道，“朱大人今番受惊不小，还请早些回宫，免得再生枝节。”说罢一揖，转身去了。只见雪白的冠带在他脑后飘起，我心念一动，恍然道：“我想起来了！”
高旸回转过身。启春道：“什么？”
我指着尸体的头道：“这个人并不是被暗器穿心而死的。在那以前，已经有一枚暗器打中了她的后脑，那时她的神情就已经变了。我猜，她那时已经人事不知了。那枚穿心的暗器，只是那人怕她没死，所以补上了一枚。”
启春道：“这样说也有理。我父亲曾说过，人脑后有一处，若被刺中或是被弹子打中，便立时失觉，哪怕还有心跳，也是回天乏术。这两枚暗器接连而发，定是他左右手各扣一枚，分袭头和心。只要中了一枚，便是立时毙命。此人隔着这么远，却能认得这么清楚，他的功夫当真可惊可怖。”
我顿时想起当年周渊捉拿奚桧去汴城府的事，虽然周渊已经离宫大半年，皇帝说起她依旧充满向往之情，“学武之人，对人身五脏六腑、四肢关节甚为了解，远胜常人。有此手段，并不出奇。”
念及于此，我讷讷道：“莫非是她？”转念一想，天下学武之人也甚多，高手也未必只有她一个。
启春道：“谁？”
我心里越发糊涂起来：“周贵妃？”
高旸道：“绝不是周贵妃。我瞧得清楚，那人是个男子，只是仓促之间看不清楚年纪。”
启春道：“要知道是不是和周贵妃有关，妹妹回宫去问一问昱妃便知道了。”说罢携起我的手道，“咱们有话出去说，守着尸体做什么？”
景灵殿外一个僧人都没有了，女人们也不知去向，廊下站满了披甲的侍卫。高旸嘱咐了启春两句，这才告辞。言谈间颇有眷眷恩爱之意味，然而启春却是淡淡不言。我俩问了银杏的所在，正要一起去看，却见信王妃的亲信姑姑走了过来，向启春行了一礼：“王妃听说朱大人被刺，少夫人又在景灵殿，正在那边屋里着急，少夫人快回去吧。”
启春叹了口气，向我道：“本来我听说你今天出宫，想着时辰差不多了，来和你说两句话，谁知刚进来，就遇上这等事。王妃还在等我，恐怕不能与妹妹多说了。”
我忙道：“想必王妃挂心得很，姐姐快去吧。代我向王妃请安。”
那姑姑看了看我，忙补上一礼：“王妃听闻朱大人安然无恙，甚是欣慰，直念佛呢。”
我还礼道：“多谢王妃关怀。”
待启春走出十几步远，我这才发现她的素袍下不知何时已沾了血迹，弯弯曲曲、细细窄窄的一条，绑缚着她的脚步，竟迟缓而凝重起来。不知怎的，我忽而不安起来，脱口唤道：“启姐姐。”一面追了上去。
启春停步，转身望着我。我眼睛一热，却语塞了，好一会儿才道：“姐姐的恩情，妹妹永生难忘。”
启春淡淡一笑道：“扶危救难，是我们学武之人的本分。今日不论是谁罹遭此难，若被我碰见了，也不能放过的。可恨我还是来迟了一步，不然那小姑娘可以不必受伤。妹妹若总是提起，倒教我惭愧了。”
我甚是感动：“‘虎生而文炳，凤生而五色，岂以五采自饰画哉？天性自然也。’[99]姐姐本性仗义，与学武何干？”
启春笑道：“我便是天性仗义，没有武功护身也不敢上来。”
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惊恐和悲哀，我忍不住泣道：“姐姐……”
启春掏出帕子塞在我的手中道：“刚才在鬼门关上打个转，也没见你哭。这会儿倒哭了。”
我拭泪：“姐姐就当我是后怕好了。”
启春宁和一笑：“不错，呆的人总是当时不怕，过后才怕。”说着拉一拉我的手道，“我该走了，改日再进宫去瞧你。”
我和泪一笑，顿时释然。我和启春相识于少年时，一见如故，素无芥蒂。然而前人有言：“交道之难，未易言也。世称管、鲍，次则王、贡。张、陈凶其终，萧、朱隙其末，故知全之者鲜矣。”[100]
既“未易言”，又何须多言！
银杏被送到景灵宫西北角的一个小院落中，送我出宫的卫尉带着四名卫士将我送到门口。那卫尉道：“今日之事凶险万分，恐怕还有别的刺客潜伏在景灵宫。还请大人不要逗留太久，早些回宫为上。”
我欠身道：“将军放心，我一会儿就出来。里面都是女子，恐将军进去不便，还请在此处稍待。”
天气有些干冷，那卫尉却出了一头冷汗，拱一拱手道：“这……卑职还是随大人进去，候在房门外比较妥当。否则若再有差池，陛下怪罪下来，卑职吃罪不起。”
绿萼面色苍白，侧身看了看院中进进出出的宫女，轻声道：“里面人多，咱们又都不认得……”
我叹了一口气道：“好。”
那卫尉忙道：“请大人稍待，待卑职将闲杂人等都驱赶出来。”说罢一挥手，两名卫士疾步走进院子，其中一人朗声道：“朱大人到！不相干的人速速回避。”众女敛声屏气，鱼贯而出。另外两名卫士持戟并列于我和绿萼前面，直到院落已空，这才让开。
这间小小的院落当是宫女们居住的地方，院中有一口青石小井，轱辘还在转，井底传来空桶落水的声音。那卫尉伸手拦住我，命卫士上前查看。侍卫伸头看了半晌，道：“是一只水桶。”
那卫尉松一口气道：“细细查看每一间屋子。”四人将院中的房间的门窗一一推开，每间空房都看了一遍，连银杏所在的房间都没有放过。暗沉的小屋中，银杏侧卧着，将脑袋埋在一床破絮之中，瑟瑟发抖。曾和她一道关在掖庭狱的宫人秋兰垂头坐在一旁。侍卫向卫尉禀告院中并无异样，卫尉这才放我进屋。
一进门，我便命绿萼关上门窗。秋兰起身行礼：“奴婢秋兰拜见朱大人，大人万福。”
我忙道：“快起来。银杏姑娘如何了？”
秋兰布裙荆钗，一头灰黄色的长发草草挽在脑后，断裂的发丝胡乱支棱着，脸上还有灰渍。她噙着泪道：“回大人的话，银杏的肺被刺伤了，流了很多血。”
这是一件很小的屋子，只容得下一张木榻、两只低矮的竹柜和半边靠窗的小桌，一应日用什物都陈旧不堪。银杏将自己埋在一张又脏又破的薄被中，如枯萎破碎的黄叶下一只在寂寞寒夜中苦苦求生的秋虫，虚弱得连哀鸣都发不出来。我切齿流泪，上前缓缓揭开被子。银杏赤裸的半边肩背，包扎得严严实实，伤口处还在渗血。她一见了我，便直起身子，露出欣喜的目光。一吸气，顿时痛得面色惨白，额头冷汗如珠。我按住她道：“好好躺着，别起来。”说罢解下斗篷，覆在她的肩头。她抚摸着又厚又密的风毛，感动得流下泪来。
我掏出帕子为她擦汗拭泪，感激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银杏正要说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顺手抢过我手中的帕子，尚未捂住口鼻，便喷出一线血痰，噗的粘在我的裙子上。我大骇，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秋兰转身坐在我坐过的地方，轻轻抚着她的背，一面泣道：“银杏伤了肺，不能多说话，请大人恕罪。”
我叹道：“我与银杏姑娘不过一面之缘，却受如此大恩。请受玉机一拜。”说罢深深拜下。
秋兰忙扶起我：“奴婢们当不起。银杏只是知恩图报罢了。”
绿萼道：“知恩图报？”
秋兰道：“姑娘不知道么？朱大人在掖庭属时，对奴婢们颇为照料。当时银杏病得不轻，若不是朱大人求情，掖庭令如何肯给奴婢们热汤热水？银杏恐怕早就病死了。”
我摇头道：“银杏姑娘当时不过略感风寒，即便没有我，李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秋兰道：“这些对两位大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对于咱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奴婢来说，却是救苦救命的。银杏常对奴婢说，定要报答大人。今日银杏听说大人要来景灵宫，便想着要来给大人磕头。想不到竟遇见这样的事情，也算偿了心愿。”
我注视片刻，秋兰似被星火灼了一下，连忙垂下眼皮。我问道：“银杏姑娘都伤成这样了，怎么也不寻一个好一点的屋子来养伤？”
秋兰忙道：“这已是最好的屋子了，是宫里的老姑姑住的。”
我叹道：“我会和内阜院说，给你们换个好些的地方当差。”
忽听银杏一字一字道：“大人……奴婢……”她一急，又咳了几声，痛得流泪不止。窗外有卫尉的声音唤道：“大人？”
绿萼应道：“无事。”
我重新坐在她身边，却不忍看她：“你慢点说……”
银杏忍着剧痛，颤声道：“奴婢……想跟着……服侍大人……”她骨瘦的右手攀着我的左臂，颤抖不已，期盼的双眼陡然亮了起来，如映在窗纸上的画戟之端和银盔之纹，凝滞而尖锐、曲折而柔弱。
心中微沉：“银杏姑娘若有此心，我求之不得。只是此事非我一人所能定夺，这要看颖妃娘娘的旨意。我会尽力一试的。”
银杏听见“颖妃”二字，目光顿时多了几许潮湿之意，她右手一紧：“大人……”说着奋力仰起头，似有哀求之意。
我扶她躺好：“你安心养病，等着我的好消息。”
门外卫尉又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请速速回宫。”
我起身道：“这就来。”说罢吩咐绿萼留下一些银两，又对秋兰道，“请姑姑好生照料银杏姑娘，我会派人来看你们的。”侍卫自外推开门，阳光照了进来，银杏又将双眼埋了起来。秋兰将我送了出来，行礼作别。

第三册 第二十八章 我诚诈也
一出门，春寒扑面而来。绿萼忙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我身上，又握了握我的手道：“姑娘向来最怕冷的，倒把衣裳给了别人。”
我叹道：“这些宫女也真是可怜。”
绿萼道：“这也没什么。本来景灵宫就是打发老人和罪人的地方，自然不能和内宫相比。”她回头望了一眼，见侍卫紧紧跟着，便欲言又止，上了车才轻声道，“奴婢有一事不明。姑娘和颖妃娘娘交好，若说一声，银杏要调入内宫，易如反掌，姑娘为什么支吾着她？瞧她当时的神情，失望得快要死过去了。”
车一动，两枚白玉珠耳坠子突突地打在腮边，像是两颗心交替着上下乱蹦。我头脑一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绿萼关切道：“姑娘的心病又发作了么？”说着往身边的荷包中找药丸。
我扬眸，淡淡一笑道：“你以为是为什么？”
绿萼呆呆地看着我，摇了摇头道：“奴婢有一个计较，只是不敢说。”
我接过药丸，慢慢地嚼着。满口的清苦，沉入心底，如滴水归于东海、细壤落于泰山，早已寻不着踪迹：“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有什么没说过的？只管说好了。”
绿萼垂头道：“奴婢怕说了，惹姑娘生气。说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笑道：“你没有度过，怎知是君子之腹还是小人之腹？”
绿萼道：“姑娘若不怪罪，那奴婢就说了。嗯……天下谁人不爱惜自己的性命。这位银杏姑娘，不过和姑娘一面之缘，却舍命相救。奴婢以为，有些不寻常。”
我倚着板壁道：“你以为她用心不正？”
绿萼沉吟道：“这……奴婢也不敢说。只是才刚听姑娘的意思，姑娘在掖庭狱虽然照料过她，但也谈不上是救命之恩，想必她自己也清楚。说心里话，若换了奴婢……可舍不得这条小命。还有……”说着抬眼看我的神色。
我笑道：“还有什么？”
绿萼道：“还有……她好像心急得很，一心想进内宫服侍姑娘。若没有行刺之事，她巴巴地来给姑娘磕头，会不会还求这件事呢？姑娘没有轻易应允她，是对的。”
我合目道：“难得有这样的机缘，若是我，我也心急。不过……”我微微一笑，阒然睁目，“凡事能从正反两面想，说明你有长进了。甚好。”
绿萼掩口笑道：“奴婢随姑娘久了，眼力自然会比从前好些。”
我捻着衣带，淡淡道：“汉哀帝时，傅太后贵盛，王莽身为王太后的亲侄儿，只得闭门自守。他的儿子王获杀了一个奴婢，王莽严厉地斥责他，命令他自尽。”
绿萼倒吸一口凉气，道：“他竟不心疼自己的儿子么！”
我又道：“后来王莽隔绝平帝的母家卫氏，他的儿子王宇深恐平帝日后怪责，知王莽不可谏，便深夜持血泼王莽之门，托以鬼神之言，岂知被门吏发现。王莽全然不念父子之情，将王宇送狱，王宇饮药自尽。王宇的妻子有妊，也投入狱中，产子后杀死。”
绿萼瞪大了眼睛，我笑叹：“还有呢。王莽兄长早死，王莽抚养孤侄王光，视若亲子，当时之人无不称赞。后来王光犯事，王莽切责。王光之母便道：‘你自视比获、宇如何？’王光不能答，于是母子自尽。”
绿萼道：“王莽的心可真狠。”
我哧地一笑：“狠？当时人都称赞他‘居周公之位，辅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诛，不以亲亲害尊尊’[101]呢。若非如此，如何成了安汉公，成了宰衡，又成了天子？”
绿萼道：“就没人识破他么？”
我笑道：“自是有的。当时在长安学经的逢萌听闻此事，便说：‘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102]于是挂冠而去。”
绿萼想了想道：“姑娘是说，一个人若不顾天性人伦，强要出头，便是极可怕的？”
我疲惫地一笑，连摇头都没有力气了：“你错了，不是可怕，而是有大智慧大勇气。”
绿萼疑惑道：“姑娘把奴婢说糊涂了。”
我澹然道：“‘我诚诈也。人皆诈恶，我独诈善，不亦可乎？’[103]是善还是诈善，有什么要紧，只要一以贯之，诈善也是真善。”
绿萼似懂非懂，点头又摇头。我叹道：“一个人不顾天性人伦，要做世人眼中的圣人，此人必是有常人所不能解的大志向。王莽只是未能善终，便显得残忍而伪善，若他成为一代明君，又该如何评断呢？”
绿萼道：“如此说来，姑娘还是觉得银杏姑娘有大智慧大勇气？”
我笑道：“她毕竟救了我的命，我也感激和钦佩她舍身相救的勇气。我之所以不立刻答应她，是因为我还对她一无所知。秋兰有罪入狱，银杏虽然无辜，却也陪着秋兰，是个义气之人。只是我要问一问颖妃，秋兰所犯何罪，才能决定要不要她。”
绿萼笑道：“原来如此。奴婢还以为姑娘觉得她用心不正，所以不肯要她呢。到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笑道：“你说的，也没有错，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用意。凡事小心些好。”
不知不觉车已到了修德门，绿萼扶我下车。随行的卫尉松了一口气，我称谢拜别。
宫里的阳光格外温暖，风也格外娇软，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嗅到些许桃花的香气。我仰头望着南方湛蓝的天空，明艳如宝石。我合目体味着满头满脸的炽热，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生的真实和生的希望。周身热了，才能感觉魂魄真的回来了。我的身体似承受不住离魂已久的衰朽、乍寒还暖的复生，不觉剧烈地颤抖起来。
绿萼连忙扶住我，担忧道：“姑娘怎么了？”
整个胸腔都在剧烈地震动，每一下呼吸都是浅薄而艰难的。眼睛一花，落下泪来。模模糊糊中，只见芳馨带着小钱和几个宫人迎了上来，也顾不得行礼，只含泪打量我：“谢天谢地，姑娘总算安然无恙。奴婢在宫里听到姑娘在景灵宫的事情，就立刻出来了。回去定要叩谢菩萨。”
双唇干燥而冰冷，口中苦涩而黏滞，几乎张不开嘴。我含糊道：“我没事，姑姑放心。”又笑，“谢菩萨做什么？又不是菩萨救我。”
芳馨拭泪道：“姑娘受惊了，脸色很不好。”说罢和小钱一左一右扶着我。
小钱究竟年轻性急，已忍不住问道：“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行刺？”芳馨白了他一眼，小钱一脸愧色，低下了头。
我努力地回忆那张青白如鬼魅的瘦脸，却只记得一双愤恨的眼睛，像两眼深不见底的旋涡，渐渐将我吞没。我有气无力，如在呓语：“我……不知道。”忽然脚下一软，睡了过去。
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哭。有人紧紧攥着我的手，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在我耳边切切唤道：“玉机，醒一醒。”热泪滴在我的面颊上，温温凉凉的一道，如渠中的春雨，润湿了龟裂的心田。模模糊糊地辨认出头顶淡蓝色的荷叶纹帐幔，如一带天水相接的温柔与浑然，顿时心安。
芳馨惊喜地唤道：“姑娘醒了。”
一位身着素锦竹纹长襖的贵妇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见我睁开眼睛，顿时泪如泉涌。我满心惭愧，涩然唤道：“母亲……”
玉枢和芳馨并列站在母亲身后，都是双眼红肿。芳馨欢喜道：“什么样的太医、什么样的药，都不如夫人唤一声有用，可见母女连心。”
我叹道：“母亲……怎么进宫了？”
母亲的面孔稍显粗糙，肤色蜡黄得近乎病态。焦心如煎，她的容颜衰败得太快，虽坐拥锦绣，好颜色却加倍地流逝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只顾流泪，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玉枢道：“母亲在家里知道你的事情，还如何坐得住呢？”又扶着母亲的肩膀劝道，“妹妹已经醒了，母亲怎么只顾着哭？这样于妹妹的病也不好。”话音未落，自己也哭了起来。
母亲拭了泪，深深凝视着我，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她的右手愈发有力地握住我的右手，滚烫如火，坚硬如铁。待看我喝过水，她肃然道：“玉机，我母女二人回青州去吧。”
玉枢和芳馨俱是愕然。玉枢道：“母亲……”
母亲不理会她：“你守丧三年，心无旁骛，是孝顺女儿，但你的心一直在宫里。当初你要回宫，我不拦你。只是我想不到你一回宫来，不是坐牢，便是遇刺。早知如此，我便不让你回来。”
玉枢惊诧道：“母亲……您怎么知道妹妹坐牢的事情？”
母亲冷冷地扫她一眼：“你是我女儿，你说谎的样子难道我看不出来？我便在宫里打听不出来，难道不会寻长公主殿下么？”
玉枢红了脸，讪讪不语。芳馨见母亲神色异常，也不敢相劝。母亲又向我道：“你就放下这劳什子官位，随我回青州吧。到了青州，就寻一户好人家嫁过去，好生地过日子。”
我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音。母亲贴耳过来，听了两句，顿时面色大变。我微微一笑，竟有些幸灾乐祸的自嘲之意。好一会儿，母亲方勉强镇定下来：“你若不愿意嫁人，也可逍遥度日，不比在宫里熬着好么？母亲陪着你……”她深吸一口气，流泪道，“一直到死。”
笑意转而凄然，泪水滚落在枕边。母亲又俯身听了半句，面色由白转青，目光中满是痛惜、憎恨、感佩与决绝。良久，她和软下来，哽咽道：“你若执意如此，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只好陪着。要死要活，咱们母女在一处。”
玉枢微微吃惊，茫然无语。
我愧赧无地，闭上眼睛侧转过头。母亲长叹一声，俯身在我右颊上吻了一下，柔声道：“天晚了，我该出宫了，你好好养病吧。既决定了，就不要后悔。”她的右手忽而满是阳光洒在云端的温软，我的心像在洋洋春水中浸泡着，变得又酸又烫。我忍着眼泪，看玉枢和芳馨送了母亲出去，只听寝室外母亲的声音道：“姑姑请回吧。”
玉枢也道：“芳馨姑姑回去吧，妹妹可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你。本宫送过了母亲，就回来。”
芳馨道：“这……奴婢恭送老夫人，恭送娘娘。”
母亲的脚步声萦绕着沉重的叹息，如击筑的凯歌，带着燕地的苍凉与坚守。我凝神听了许久，待耳畔恢复寂静，心也陡然痛了起来。芳馨转身回来，见我翻着眼睛看门，便道：“老夫人还未走远，若姑娘要改变主意，奴婢这就去请。”
我以袖遮面，长舒一口气：“现在什么时辰了？”
芳馨道：“酉时了，天快黑了。”
窗纸上暗弱的天光宛如生命行将走到尽头。我恍惚道：“都这样晚了，是该回府了。”
芳馨道：“姑娘午膳都没用，想必饿了。奴婢炖了粥，姑娘是要加咸鸡丝呢？还是加蜜？”
我想了想，嘶声道：“嘴里都是苦的，想吃些鲜的。”
芳馨微笑道：“那便放鸡丝吧。”说罢命小丫头去拿粥，又拿靠枕垫高了我的头和肩，“恕奴婢多口，姑娘不出宫是对的，宫里毕竟还是太平些。”
“太平？”双唇相碰，又冷又麻，“还记得咸平十年我刚入宫的时候，夷思陆皇后在思乔宫遇刺的事情么？还记得女史徐嘉秬是怎么死的么？”
芳馨一怔，又道：“那……难道真的要回青州才安全么？”
我的笑意冷若秋露，薄如寒霜：“姑姑难道忘记了，当年陆大将军府是如何派家甲头目张武锲而不舍地捉拿奚桧的么？难道不记得陆大将军府怎样勾结河盗杀了我父亲么？”
芳馨语塞，叹息道：“刺客——确是防不胜防。”忽然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姑娘是说，那女人是陆府的刺客？”我无声一笑，懒懒地闭上眼睛。芳馨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道：“那姑娘是如何说服老夫人的？奴婢看老夫人又生气又伤心，又心疼又无奈。”
我淡淡一笑：“我先说：母亲，玉机身子不好，太医说不能生育。”芳馨大惊，不待她答话，我又道，“我还说：母亲，您就当女儿已经被刺杀了吧。”
芳馨大惊：“姑娘怎能这样和老夫人说话？难怪夫人要伤心生气了。”顿了一顿，又道，“姑娘如此自绝，难道就真的不在乎母女之情了？”
“母女之情……”我呵出一口凉气，“自我父亲死的那一日，母亲的心中已经深恨我了。既恨，便恨到底吧。”
芳馨叹道：“母女天性，怎能割舍？姑娘多心了。”
芳馨如何知道我和母亲的心结？我淡淡一笑：“母亲没有弃绝我，这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芳馨默然。我又问道：“是了，宫中现下如何了？”
芳馨道：“宫里人都知道姑娘在景灵宫遇刺了，陛下已在派人彻查了。”
我又问：“弘阳郡王呢？”
芳馨道：“殿下正病着，还不知道。”
我微微松一口气道：“那就好，既然无事，也不必去说了。”
芳馨道：“姑娘一遇事，头一个便想着弘阳郡王殿下。”正说着，宫人将鸡丝粥端了进来，于是打起精神勉强用了一些。一个不留神，洒了一点在衣襟上，芳馨忙用帕子擦去，留下白而脆的印记。我猛然想起一事，道：“我换下来的衣裳呢？我今天带出去的荷包呢？”
芳馨道：“衣裳都抱出去洗了。姑娘说的是那只乳白色绣青丝线的荷包么？绿萼已经收在妆台的屉子里了，姑娘要看么？”我点了点头。芳馨忙取了来，我抢过，松了丝带，将荷包颠倒过来，落下几朵干枯的梨花和在景灵宫寻到的三棱梭，顿时松一口气。
芳馨不解，好奇地看着那枚黄铜梭，道：“这是什么？”
冷冰冰的暗器在灯下泛起柔和的光弧，我握紧了贴在胸前，感激道：“今天多亏这枚暗器杀死了刺客，否则我便见不到姑姑了。”
芳馨更奇：“暗器？奴婢莫不是在听书么？”
我瞟了她一眼，疲倦道：“我要睡一会儿，婉妃娘娘来了，替我挡驾。”说罢将黄铜小梭放在她的手心里，“姑姑亲自拿着这暗器，去永和宫问一问昱妃，是否识得此物。”芳馨应了，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服侍我睡下，方往永和宫去了。
然而不过片刻，芳馨便回来复命了。我支起身子问道：“姑姑怎的回来得这样快？”
芳馨道：“奴婢才出了漱玉斋的门，就看见昱妃娘娘带着华阳公主来了，听闻姑娘睡下了，问候了两句便回去了。奴婢就将这件暗器给昱妃娘娘看了。昱妃娘娘说她小时候随周贵妃习武的时候，在贵妃的旧物中见过此物。这是贵妃年少时用过的暗器，后来年长，飞花片叶，皆能伤人，便再不用借助暗器之势了。”
我将小梭攥在手心，喃喃道：“周贵妃……”
芳馨有些惊疑不定：“莫不是贵妃又回来了么？”
我想了想，摇头道：“既然是飞花片叶，皆能伤人，又何须新铸暗器？也许是……”我忽而想起多年前昱妃说的一句话：“师尊其实很想收一个男徒，只是因为当年孀居不便，才收我为徒。如今她人在江湖，一定可以收几个资质比我好许多的男徒，了却她多年的心愿。”
我侧头道：“也许是周贵妃的徒儿，一个男徒？”
芳馨道：“周贵妃出宫不过数年，新收的徒儿用这新打的暗器，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徒儿又与姑娘什么相干？他为何要来救姑娘呢？”
我将小梭放在枕边，叹道：“我也猜不到了。姑姑把灯留下，先出去吧。”芳馨剪了焦黑的烛芯，这才出去。小梭反射着烛光，眼前一亮。我只觉得莫名地安心，加之神思倦怠，很快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苍莽原野布满沟壑，灰云低垂，伸手就能掐出水来。我在齐胸深的土堑中踮起脚茫然四顾，天地蒙蒙一色，如鸡卵密不透风。有一个声音在耳边道：“你该走了。”于是我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走出了那片原野。前方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条小溪。我欣喜若狂，掬起清甜的溪水却舍不得饮。最教人觉得幸福喜悦的，不是得到，而在即将得到的瞬间，何不让这庆幸与欢喜多逗留片刻？于是我忍住口渴，坐在树下歇息。打了个盹，又觉焦渴难耐。于是满怀希望地走到溪边，水中却映出一头萧萧银发。没有一生安稳的齐整与光泽，更没有壮志得酬的刚硬与苍凉，唯见东倒西歪、风尘仆仆。我蓦然一惊，不忍心再看自己的额头与眉眼，转身仓皇而逃。
灰云汤汤，黄原漠漠，原来我至死也没有走出这片荒原。巨大的孤独和无望锥心刺骨，胸口一震，我嘤地哭出声来。睁眼一摸索，黄铜梭还在，枕头早已湿了一小片。原来是一个梦。我已懒得翻身，也不想唤人。就让我长睡不醒。
双眼半开半合之间，忽觉床帐上人影一晃，我警觉地坐起身来。但见一抹橘色的灯光轻快均匀地染着银色的日月水云纹，如天水之间，明辉双照，说不出地温柔旖旎。皇帝坐在床边，默默地看着我，目光沉静，充满了爱惜、怜悯、渴望、探幽等诸般意味。
我胡乱拭了泪，就要下地行礼，他伸左臂拦住我道：“病了就躺着，不用行礼。”
我木然点了点头，直挺挺地坐着，也不敢向后靠。我披散着头发，只穿着一件白色中衣，锦被滑了下来，背后凉飕飕的一片。我低着头，什么也不想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皇帝道：“你做恶梦了，睡着还在哭。”
我大窘，抚了抚毛糙的长发，挽在耳后：“陛下看见微臣做恶梦，也不叫醒微臣。”
皇帝微笑道：“你在朕面前，要么板着脸，要么拒人千里，要么宁死不屈。朕就想看看你会不会哭，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我不觉苦笑：“请陛下移驾玉茗堂，容微臣更衣。”
皇帝笑道：“你在朕面前也不是头一回这样衣冠不整了，还用更衣么？”
想起数年前的旧事，心头稍稍释然。就这样与他相对而坐，虽是默默不语，却觉平和安宁。好像又回到了仁和屯，我坐在青郁郁的草地上，沐着和风，和孩子们一起静静地读书，不觉老之将至。
坐得久了，忽然打了一个冷战。他拉起厚厚的锦被，紧紧裹住我的肩头，长长的叹息如溪流潺湲，婉转之间，野英悄然绽放。他隔着被子缓缓抱住我，我浑身颤抖，泪顿时沁湿了他的肩头。
“你受惊了，”他柔声道，“从今以后，你永远在朕的身边，朕绝不让你再受苦。你若愿意，朕就封你为贵妃。你若不肯，就还做你的女录也无妨。”
我无言，只是哭。在梦中未尽的悲伤，都化作了恣情肆意的泪水。他拍了拍我的背，带着几分期盼与忐忑道：“朕不会再立后了，贵妃便是后宫之主。如何？”
不是不感动，但我早已没有嫁给他的资格。我害怕夜半梦见三位公主的时候会面对他疑惑的目光，我害怕我们对父亲的死都心知肚明却相敬如宾的伪善生活，我更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恋慕他稀薄的恩宠而背弃熙平长公主和父亲，终至死无葬身之地。
不错，我就是这样一个冷心冷意的人，我不敢，也绝不会“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104]。
霎时间心头冰寒如铁，我含泪淡淡一笑，“告诉陛下一个好消息，周贵妃也许回来了。”

第三册 第二十九章 得之失之
似有珍藏而久远的震动从他内心深处逸散，肩头的绣纹擦过我的眼帘，有些刺痛。他扳住我的双肩，将信将疑道：“你说什么？”
我从枕边摸到那枚小梭，双手托上：“陛下可认得这枚暗器么？”
他拿起小梭，起身到灯下细细看了好一会儿。和暖的灯光如轻纱笼罩，小梭色如黄金。他珍视的目光充满了对旧日盛事的怀念和向往，也洗去了他身上如蛆附骨的猜乖冷漠的气息。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一瞬有若八年——不，是十八年——他又变得英气勃发、清俊挺秀，深情而眷恋的眸光亦有专注之处。果断平叛的高思谚和殚精竭虑匡扶他登上皇位的周渊，随着陆皇后的崩逝，终于成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美好记忆。不论是我、玉枢、颖妃或是昱妃，因着十几年的隔阂，都只能远远观望。
他眉目之间清朗和煦，有若南风：“朕认得这东西，这叫三才梭，是她二十岁以前所用的暗器。咸平十四年冬天，朕在红玉山庄住着，还找到过她小时候用小石子打磨的三才梭。”他微微一笑道，“你知道‘三才梭’这个名字是怎么得来的么？”
我摇了摇头，却见他的神色微见酸楚。他重新坐在我身边道：“她本来只专注于拳掌和剑术，暗器并非她所长。那时候……大约有二十六七年了吧，朕才只有七八岁。有一次，朕和她……还有已故的辅国公莫璐，一起去狩猎。当时箭矢用尽，她就用一枚石子打倒了一头鹿。石子太软，碎成齑粉，那鹿也只是被打中了头昏了片刻。莫璐从囊中掏出一枚黄铜暗器补上一下，那鹿才死了。那枚暗器是照着她小时候用石头打磨的样子铸造的，莫璐送了她一袋。她说：‘此暗器有天、地、人三道弧棱，可以叫作三才梭。’从此以后，她才开始苦练暗器。除了三才梭，朕再没见她用过别的暗器。后来，她功夫大进，便极少用三才梭了。”他笑叹，“朕当时就在一旁看着，你知道朕在想什么？”
辅国公莫璐是周渊的前夫。我听得入神，已分不清他口中给三才梭命名的人，究竟是“她”还是“他”。我又摇了摇头。他将三才梭放在我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合上我的四指，“朕当时在想，她那一石子打不死那头鹿，如果是朕补了一箭，如果是朕把三才梭送到她手中该有多好。可是朕那个时候太小太弱。待得朕会造火器的时候，她早已嫁入莫府。后来她入宫，朕不知道送了她多少火器弹子、名剑神兵，她却从来不用。”
我鼻子一酸。皇帝稍稍侧转身子，叹息道：“她离宫出走有好些年了，所用的暗器还是三才梭，样子大小都一无改变。朕知道，当年她肯进宫，不过是一时昏了头。但朕还总想着，只要待她好，她就能回心转意。原来都是白费心。她从前为父母报仇雪耻是何等坚定，然而显儿和义阳、青阳被人谋害，她却毅然离宫。若她还在，朕何至于如此为难？”
当年周渊命锦素和李演一道篡改内史，逼慎妃退位。后仅凭一封奏折，便知道是我在指点李瑞查小虾儿之事。其暗藏不露和见微知著早已令我心生惧意。若她一心一意来查儿女遇害之事，我和熙平也许就不能扳倒皇后。她的逃离，是我的幸事。然而，身为母亲，竟能撇下亲生子女遇害之事，也着实令我好奇。只听皇帝叹道：“宫里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她大约是厌烦了。”
周渊的“身不由己”，当是和皇帝一道，废黜慎妃之事吧。原来她竟如此自责么？我握紧了三才梭，道：“其实贵妃娘娘并不是全然不理会，那奚桧不是贵妃亲自捉拿到汴城府的么？”
皇帝道：“这于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现在她应是回辅国公府了，在位的辅国公莫槿是她的儿子——也是朕的儿子。所以朕不怪她。”说着欣慰一笑，“她在宫外可收徒，总算可以将她的一身绝学传下去，这是她毕生的心愿。这枚三才梭大约是她新收的徒儿所用的。你认得此人么？”
我叹息道：“微臣惭愧，连救命恩人的样子都没看清楚，也实在不知道他是何人。”
皇帝宽慰道：“无妨，朕已经命汴城府尹刘缵、御史中丞施哲、司刑郑新和掖庭令李瑞联手暗查此事，想来不日便有结果。”
我感激道：“谢陛下。陛下会命人在汴城中找寻贵妃么？”
皇帝微笑道：“自然要找。朕倒不是盼着她回来为嫔为妃，朕只是想，她老了，该回来安养天年了。朕也老了，也想多见一见故人。”
当年周渊不告而别，皇帝暴跳如雷。张女御言行失准被杖毙，慎妃借此自尽。后宫缄口莫言，再不敢提起她。想不到数年之间，竟云淡风轻了。不，其实是眷恋更深。只因这眷恋深入骨髓，所有的生死离合才显得不值一哂。
见我茫然无语，他又道：“朕已过半生，而玉机正当盛年，恐不能明白朕的心思。”
我淡淡道：“‘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105]”
皇帝眼睛一红：“好一个‘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只是朕何曾‘得之’？”
他不曾“得之”，我又何曾得到过谁？胸中悲怆而怜悯，是对他，也是对自己。我含泪道：“人生苦短，既曾相伴，已是不易。若得相知，更是罕有。‘用心于内，不求于外。’”
他别过头去，悄悄擦去眼角的泪痕。虽已释怀，竟还不免软弱。良久，他拉住我的手，微笑道：“你还没有回答朕，你愿意做朕的贵妃么？”
我叹息道：“微臣貌陋德薄，如何敢与周贵妃比肩？况且，微臣也不愿教姐姐伤心。陛下厚爱，恕微臣无福领受。”
他黯然叹道：“罢了。你在御书房，日子还长。朕记住你这句话，‘用心于内，不求于外’。”
我垂首，死命咬牙才忍住了泪意。他又道：“扰了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朕还要去永和宫看看华阳，不必送了。”
隔着帐子，只见他雪白的身影在门口站了片刻，一抹深重悠长的叹息扰散了一室安宁。他一出去，我便再也忍不住，握着脸痛哭失声。
芳馨进来唤了一声，我匆忙拭泪，哽咽道：“什么事？”
芳馨关切道：“姑娘……还好么？”
我扯起锦被蒙住口鼻，倒在枕上，瓮声瓮气道：“姑姑出去吧，我要睡了。”
仿佛听得芳馨的鼻息一动，好一会儿才听她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我哭了一会儿，渐觉无趣，于是掀开被子，望着灰沉沉的帐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字一字对自己说：“朱玉机，不准哭。”
如此休养了两日，也无人相扰。连二月初二本该向太后请安的日子，也只是躺在漱玉斋养病。芳馨和绿萼都不敢问我皇帝那一夜说了什么，我也不想向任何人提起。
二月初四一早，我正用早膳时，芳馨走了进来。她使个眼色，我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便退了下去。芳馨盛了一碗红豆粥，垂眸道：“奴婢奉姑娘的旨意，去章华宫问了颖妃娘娘。颖妃娘娘说，她只是奉旨将秋兰和银杏打入狱中，具体什么罪名，也不甚清楚。”
我奇道：“有这等事？”
芳馨道：“这件事情，恐怕姑娘要亲自问陛下了。还有一事，王、邓二位女御昨夜被赶回监舍居住，看来是陛下不要她们了。”
“王女御和邓女御？”我一时竟想不起来，“是哪两个？”
芳馨笑道：“向来姑娘的记性是最好的，怎么连王女御和邓女御都不记得了？姑娘进宫的头一天，在重华门撞到的二位便是。”
我恍然道：“原来是她二人！我记得姑姑说过，这其中一人是慧媛平氏举荐的。”
芳馨微微冷笑：“可不是？慧媛竟荐了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放浪女子，也不知会不会被迁怒。”
我瞟了她一眼，道：“姑姑好像很不喜欢慧媛？”
芳馨道：“历来妃嫔谁不想多占恩宠，偏偏慧媛还在做女御的时候，就将王氏也推上了龙床。如此惺惺作态，奴婢有些瞧不上。”
我笑道：“这种事情古往今来屡见不鲜，连皇后也曾将颖妃献给陛下。”
芳馨不屑道：“慧媛是慧媛，皇后是皇后，天高地远，如何相提并论？况且颖妃娘娘貌美聪慧，性情又好，王氏和邓氏如何比得？”
我翻搅着红豆粥，失笑道：“这都是我不好，多问了一句，引得姑姑说了这么些话。”
芳馨笑道：“那天晚上陛下带着简公公悄悄地来漱玉斋，不知为何竟教王、邓二人打听到了。这两人仗着得宠，便向简公公打听，还去婉妃娘娘面前说了好些不三不四的话。陛下听说此事，便将这两人赶回了监舍。”
我冷笑道：“这两人胆子很大，私下打听不足，还敢去粲英宫？别说只是赶回监舍，赶出内宫也不为过。”
芳馨道：“奴婢只是担心婉妃娘娘又要不自在了。”
我漫不经心地挑起一根酸菜，叹道：“随她吧。”
正说着，小简过来请安，我放下碗箸道：“未知陛下有何旨意？”
小简道：“陛下问大人的身子好些了没有，还说，施大人和李大人想进宫来问一问当日大人在景灵宫遇刺之事，不知大人可方便待客么？”
我忙道：“请公公代为回禀，玉机已经好多了，谢圣上关怀。不知施大人和李大人几时进宫？”
小简道：“自是越快越好。不知今日午后申正时分如何？”
我欠身道：“一切全凭圣裁。”
小简正要告退，我忙道：“公公请留步，玉机有一事不明，要请公公赐教。”
小简道：“大人请问。”
我微笑道：“前两日我在景灵宫遇刺，幸得一个叫作银杏的宫女舍身相救。我见她有义气有勇气，想调她进漱玉斋贴身服侍，不知可妥当么？”
小简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大人说的是曾在御药院拣选药材和看守药库的秋兰和银杏么？”
我问道：“这两人新年被关押在掖庭狱，不知所犯何罪？”
小简迟疑不语。我又道：“银杏对我有救命之恩，知恩图报，分所应当。还请公公指点一二。”
小简叹道：“这……那奴婢就说了吧。只是这件事情大人听过，心里有数便好。”
我奇道：“听公公的口气，此事仿佛与玉机有关。”
小简道：“事情是这样的。秋兰和银杏本是沈姝的同乡，两人都在御药院当值。”听他提起沈姝，我不觉与芳馨相视，但见她的眼中亦是茫然。小简又道：“秋兰在御药院无意间看见方太医给大人开过的药方，得知大人有心病。”
我一入狱，银杏就曾提起我有心病，经不得凉，我追问无果，只得作罢。原来如此。小简接着道：“沈姝怂恿秋兰从方太医那里偷了脉案来看，得知大人身子虚弱，不宜……生育。沈姝以为大人回宫，必能重获恩宠，便动念要将自己所生的五皇子送给大人抚养。此事被方太医发觉，方太医不敢隐瞒，就遣一小徒将此事告诉了奴婢。陛下也没说什么，只命颖妃娘娘将秋兰和银杏打入掖庭狱，赶出宫了事。”
我惊诧不已：“沈姝竟有此念？”
小简冷笑道：“说起来，这沈姝的心也是大。若大人真做了贵妃，她的五皇子不就尊贵起来了？”
我叹道：“沈姝为子谋算，也是一片苦心。天下母亲，谁不这样呢？”
小简道：“大人所言甚是，陛下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才没有处置沈姝。”
芳馨道：“怨不得姑娘一回宫沈姝娘娘就来拜访了，原来竟存着这个心思。只是……”她掩口一笑，“咱们姑娘怎么会做贵妃呢？”
小简嘿的一声道：“要不要做贵妃，不就是大人一句话的事么？”
不待芳馨说话，我忙道：“依公公看，这银杏我是当要还是不当要？”
小简道：“银杏虽无罪，却和秋兰交好，又连着沈姝之事。大人还是不要理会她的好。”
我叹道：“只是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这可如何是好？”
小简道：“大人想报恩，办法很多，何必一定要将她放在身边？依奴婢说，想办法将两人放出宫去嫁人享福，就是最大的恩典了。”
我心念一动，颔首道：“多谢公公指点。”
才五六日卧床不起，庭院中的两株碧桃树都开花了。花枝绚烂，如云蒸霞蔚。守墓三年，我早已见惯了在空旷山野间的疏落横逸、在萧萧山风中凌空绽放的灼灼盛景，这两株桃花，竟有些邯郸学步的意味了。桃花既开，梨花也当开了吧。宫里最好的梨花在梨园。于是我支开芳馨和绿萼，随手披上一件斗篷，信步走出了漱玉斋。
出了金水门，一路向东，走到梨园门口时，不觉出了一身细汗。和风中荡漾着清香，我欣喜无限，推门而入。但见梨花如雪，整座梨园空无一人，戏台空荡荡的，如在云端之上。往梨花深处走去，在一处小小的院落前停住脚。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斑驳的小门满是裂痕，有粗粝而踏实的触感。脑海中响起我在梨园看《宪英劝弟》时那一缕缥缈的琴声。虽然国丧中不能有丝竹之声，心中却泛起深切而隐秘的渴望。我欲抬手敲门，想了想又放下，随即转念：梨园盛景，“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106]。
门口有一只破木桶，将它颠倒，用帕子拂去枯草木灰，旋身坐下。暖阳在背，竟倚墙睡着了。在梦的深处亦有一扇幽闭的门，一缕轻细如烟的琴音从木隙中逸出，闲闲如碎语。
忽觉有人拍了一下肩膀，顿时从木桶上跳了起来。转身一看，原来是睿平郡王高思诚，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小厮。但见他一身连珠狩猎纹云昆锦素袍，腰悬白玉短笛。几缕碎发拂过眉眼，眸光柔如春风。见我惊起，忙作揖道：“小王鲁莽，大人莫怪。”
我局促还礼：“玉机参见王爷。”
高思诚微笑道：“大人也来听琴么？”
经他一说，我这才发觉小院中有《梅花三弄》的琴声，不禁又惊又喜：“这是师师傅在奏琴么？”
高思诚道：“正是。他的孤拐性子又犯了，明知道你我在门外，却不肯开门。”
我抿嘴一笑：“大约只是在校琴弦时，偶尔试试琴音罢了。”
高思诚一怔：“不错。国丧之中，宫里是不准宴乐歌舞的。但试试琴音，想必无妨。”琴音清澈，时而喁喁如诉，时而絮絮如吟。高思诚曼声吟道：“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107]
我亦吟道：“何事长门闭，珠帘只自垂。月移深殿早，春向后宫迟。蕙草生闲地，梨花发旧枝。芳菲自恩幸，看却被风吹。”[108]
琴声顿了一顿，有人在门里尖声怪气道：“谁要听这些怨妇诗！”
我和高思诚相视而笑。高思诚想了想，又吟道：“我家北海宅，作寺南江滨。空庭无玉树，高殿坐幽人。书带留青草，琴堂幂素尘。平生种桃李，寂灭不成春。”[109]
琴音铮铮，换作了《关山月》。我吟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110]
高思诚微微一笑，长声道：“月出照关山，秋风人未还。清光无远近，乡泪半书间。一雁过连营，繁霜覆古城。胡笳在何处，半夜起边声。”[111]
我和高思诚相视一笑，默默无语地听了半晌琴。《关山月》之后是《高山流水》。高思诚笑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可听完再走。”
我依依行礼，道：“上一次在夜宴上匆匆一见，尚未向王爷请安问好。玉机拜上王妃、松阳县主，愿王妃与县主福寿安康。”
高思诚还礼道：“听闻大人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我答道：“已好了许多，谢王爷关怀。”
高思诚凝眸片刻，道：“松阳在家不是读书，便是习武。偶尔闲了，也会作画。她至今还记得她在济慈宫居住的时候，大人教她画美人的事。”我一怔，不明白他说这话的用意。只听他又道：“大人如今还画美人么？”
回宫一个多月，诸事纷杂，何曾有心思画美人？我摇了摇头。高思诚道：“在宫里，皇兄恩宠愈重，便愈艰辛。大人要懂得排遣才好。”
如此泛泛的叮嘱，如穿林而过的和润清风，带着不疏不狎的合宜气味，坦然如梨花的洁白。我心中感激，深深一拜。直到琴声已住，但闻门后有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掩门的吟哦带着心满意足的腔调。高思诚向我拱手一揖，飘然而去。
日已高升，我也有些累了，于是缓缓踱回漱玉斋。只见四处静悄悄的，芳馨独自一人在庭院中急得团团转，见我回来了，满脸通红地拉着我道：“姑娘这是去哪儿了？让奴婢们好找。再寻不到，就要惊动陛下和弘阳郡王殿下了！”
我歉然道：“忽然想看梨花，便去了梨园。”
芳馨愕然道：“姑娘要去看梨花，怎的不叫奴婢们跟着去？姑娘身子还没好，若一时有个好歹，奴婢们如何交代呢？”
经此任性一回，心情舒畅。我笑道：“我怕你们都不准我出门。下次去看梨花，一定叫上姑姑。”说罢轻快地往玉茗堂走去。
只听芳馨在我身后道：“姑娘从前从不会这样没有交代，叫奴婢们悬心。”
我蓦然驻足，暖如春阳的心境猝然扫过一阵秋风。我叹道：“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只这一次。叫他们回来吧。”

第三册 第三十章 邻哉其朋
午后申时正，施哲和李瑞来了。三年未见，施哲比从前略胖，清俊儒雅的容貌亦多了几许沉稳神色。宦海沉浮数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唯在踏进漱玉斋的那一刻，有清气盈于眉目之间。我早已带着芳馨等人在漱玉斋门口等待，彼此见过礼，便往玉茗堂奉茶说话。
刚一坐定，我便问道：“采薇妹妹好么？”
施哲道：“拙荆听闻大人遇刺，很是担心。只因快要临盆，不敢随便出门，只得在佛前祝祷。近日听闻大人平安，这才放心。”
我微笑道：“有劳采薇妹妹挂心，请大人代为问候。”
施哲道：“劳大人动问，受之有愧。”复又叹息，“多年不见，想不到再见之时，却是因为大人遇刺之事。听闻大人受了极大的惊吓，身体可还安好？”
我欠身道：“甚好。其实也未见如何受惊，只是有些后怕罢了。”
施哲笑道：“听闻大人在景灵殿中与信王世子夫妇研讨案情，又去监舍看望宫女银杏，足逗留了半个多时辰才回宫。心志之坚，足见一斑。”
我垂眸一笑，叹道：“也是强撑着。银杏姑娘舍身相救，玉机怎能不去探望？恐进了宫便没有机会了。”于是又问李瑞，“李大人和夫人可还安好，‘娇’客如何？”
施哲笑道：“娇客？李大人做了新翁么？是几时的事情？”
李瑞一愣，好一会儿才明白我说的“娇”客，乃是指杜子钦杜娇。他嘿嘿一笑：“都好都好，多谢大人挂念着。内人和……娇客都好。”
施哲只当他不愿意透露家事，也不多问。我抿一口茶，又问道：“李大人总管宫禁，不知那位银杏姑娘现下如何了？”
李瑞忙道：“陛下听闻银杏姑娘舍生取义，大仁大勇，已下旨恩恤嘉奖。不但寻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赏赐也丰厚。秋兰日夜不离地照料，也得了许多赏赐。如今银杏姑娘的伤已好了许多，请大人放心。”
我又道：“只有赏赐么？”
李瑞一怔，道：“陛下的赏赐足够她们过一辈子了。”
施哲笑道：“听说景灵宫当值辛苦得很，难道李大人没有给她们换个地方么？”
李瑞道：“下官只是负责宫禁执法，这人事嘛，还要颖妃娘娘示下，内阜院执行，陛下也不便下旨干涉。下官并没有听闻颖妃娘娘有何旨意下来，想来养伤要紧，旁的事情可暂放一放。”
银杏和秋兰最在意的并不是钱财，而是可以去一个待遇优渥之处当值。见我沉吟不语，施哲又道：“想来颖妃娘娘正等着大人亲自安排，以全大人报恩之义。”
李瑞忙道：“是是是，想必正是如此。”
施哲道：“景灵宫一出事，掖庭属便封锁诸门，彻夜盘问。”
我关切道：“如何？”
施哲道：“行刺大人的宫女叫作李九儿，今年三十二岁，曾经是宫中乐坊的舞娘，有些功夫在身上。只因跳舞时曾从高台摔下，伤了脊骨，这才自请出了乐坊，被分到景灵宫服侍。”
我转头看一眼芳馨，摇头道：“我从未见过这个李九儿。”
芳馨沉吟道：“李九儿，仿佛略有耳闻。听闻此女善于缎舞，于高处舞起身长数倍的软缎，身段之美无人可比，容貌也好。”说着缓缓掐指，“这好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我们姑娘还没进宫呢。”
李瑞道：“下官搜查了李九儿的房间，又仔细盘问了常日里与李九儿交好的宫女，都说平日里并无异样。还是施大人命下官撤了门禁，暗中派人日夜监视两个与李九儿年纪相仿、相交多年的宫女，竟发现其中一个柴氏夜半在房中私祭，其情甚哀，于是专拿了她问话。”
我颔首道：“李九儿是罪人，竟有人夜半私祭，想来是极同情她了。”
李瑞道：“下官依照施大人的指示，捉拿了柴氏，又搜查了她的房间，竟一无所得。还是施大人亲自勘查，才在她所戴的长簪之中发现内府新放的纸钞四张，每张五十两，卷成细细的一条。若不仔细找，当真是不易发现。试问一个小小的宫女，如何有这么多银子去买钞？查问之下，只说是累月积攒。施大人便命下官拿着这四张纸钞去少府核对，直查了两日，才查出这四张纸钞是陆将军府所买。”
我再次看了一眼芳馨，微一冷笑。施哲道：“莫不是大人早有此猜测？”
我淡淡道：“未有真凭实据之前，玉机不敢胡乱猜测。”
施哲道：“可惜，铁证当前，她却矢口否认是陆府所赠，只说是自己积攒所得。不得已用了刑，竟还坚辞不吐，甚是气硬。”
我叹息道：“其实单凭这些纸钞，也不能证明柴氏和李九儿受陆府指使前来刺杀。不知这四张纸钞是何时买的？”
施哲道：“是咸平十七年八月十二日。”在皇后崩逝之前近五个月，想来她和陆府往来日久，关系非同一般。施哲又问：“不知大人可要亲自查问么？”
李瑞忙道：“陛下命下官随施大人和郑大人一道办案，就是为了方便大人亲自查问的。”
我摇头道：“不必。玉机身在其中，不便亲自去问。”
施哲道：“请恕在下冒昧，听闻皇后崩逝那晚，曾于病榻前召见大人，其中情形，在下略有耳闻。不知是不是与此事有关？听说李九儿还曾与大人有所交谈，不知她说了什么？”
于是我将在景灵殿遇刺前后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施哲听后，起身踱了两步。他倚门站定，良久方道：“如此说来，可能与陆府大有关联。只是若无柴氏的证词，是无法定陆府的罪的。”
我微微一笑道：“施大人奉圣旨查察案情，目的是查出真相，又不是要定谁的罪。大人只管秉公查办，不用理会玉机。”
施哲笑道：“难得大人如此公允，在下钦佩。”
我淡淡道：“春秋之义，‘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112]。刑狱之事，治国之要，当慎之又慎，玉机岂有不知？当年大人在掖庭属，曾对芳馨、绿萼和小钱三人手下留情，玉机一直铭感在心。虽遇不公，却不敢忘恩。”
施哲端端正正施一礼，肃容道：“君子无欺，允信执中。大人放心，在下一定尽力查出真相，还大人公道。”
我转头向芳馨道：“姑姑去楼上我的枕边将三才梭拿下来。”
李瑞闻言好奇道：“什么三才梭？”
我笑道：“便是墙头上那人留下来的黄铜暗器，有三道弧棱，名叫三才梭。”
施哲道：“李九儿身上一枚暗器，脑中一枚暗器，都是黄铜所铸的三棱梭。原来这东西叫三才梭。”
我欢喜道：“果然打死李九儿的暗器就是三棱梭么？那么救我性命的人便是那位墙上的君子了。”
施哲笑道：“大人如何将这杀人利器摆在枕边？”
我赧然道：“说出来教二位大人见笑。三才梭虽是杀人利器，于玉机却有救命之恩。只因玉机胆小，只有将三才梭放在枕边方能安睡。况且，玉机曾拿着此物问过昱妃娘娘，娘娘说这梭是周贵妃早年使用的暗器。陛下也说，三才梭这个名字，还是周贵妃亲自取的呢。”
施哲甚是意外：“竟与贵妃有关？然则大人认得发暗器的男子么？”
我摇了摇头：“不认得。”我眼望湛蓝天空下的叠檐高墙，又改口道，“不，我只是从未看清他的容貌，两次都离得太远。”
施哲和李瑞齐声道：“两次？”
我的目光在施哲和李瑞之间游移不定，一如我的记忆：“也许……是两次。那天我出宫之时，曾在修德门外见过一个同样身着白斗篷的人，只是离得太远，实在看不清楚面孔。当时天色还早，修德门只有我和随我出宫的宫人侍卫。我不敢肯定他在看谁，他很快便施展轻功离开了。”
施哲想了想道：“大人是一出宫便看见了此人么？”
我合目思忖：“也不算是一出宫便看见。当时我已出宫好一会儿，正要登车时，绿萼指给我看的。我抬头望时，那人就稳稳地站在高宇之巅，可谓……胸贯长虹，气吞山河。”
施哲沉吟道：“都是身着白衣，都是轻功卓越，这样说来，极有可能是同一人。这人在宫门外等候多时，只为看大人一眼。如此说来，有两种可能。其一，他每日在此瞻望，那一日是恰巧遇见大人出宫。”
李瑞道：“内宫女官甚少出宫，若这样等，只怕等上一年也遇不到一次。”
施哲笑道：“不错。其二，此人早已打听好了大人的行踪，是专候大人出宫的。”他看看我，又看看李瑞，“二位大人不妨推敲推敲。”
李瑞道：“依下官看，当是打听好了消息专候在此。只要没有特别吩咐要保密，宫外的人只要有心，打听到天子后妃几时出宫并不难。颖妃娘娘命内阜院和掖庭属安排大人出宫，中间不知道有多少人经手，泄露个一言半语，实属平常。”
施哲道：“此人倒也有心。关于其身份，不知大人可有端倪么？”
我叹道：“玉机宫外所识，除却周贵妃，并没有这等武艺高超的人。而那人分明是个男子，或者是贵妃在宫外所收的弟子，或是好友。”
正说着，芳馨已将三才梭拿了下来。施哲一瞧便道：“不错，就是此物。李九儿身上的三才梭与这一枚分毫不差，其铸造功夫十分精细。”
我笑道：“周贵妃的父亲定王周明礼，是豪族出身，从前躲在深山里研制火器，冶炼铸造的功夫了得。小小一枚暗器，量难不倒贵妃。”
李瑞道：“可惜汴城府闭城大索数日，一无所获。”
我笑道：“这人轻功这样好，若不特别留心，自是难以察觉。”
施哲道：“既然此人能从宫中取得大人出宫的消息，不妨从宫中查起，也是一条路。”
李瑞道：“该如何去查？”
施哲道：“这却好说。这消息嘛，要么是自然而然流出去的，这说明他留心已久，才有人主动通风报信。如果是此人临时来问，这便有迹可循了。李大人只要说朱大人心急寻到救命恩人，在宫人侍卫中悬赏，相信不难问到。就怕此人不以真名示人，问到了也未必能寻到。”
李瑞一摊手道：“如此……问和不问有什么分别？”
施哲微笑道：“大人只管去查便是，只要有迹可寻，便总有露出真面目的一天。况且此人虽然神秘，却与贵妃大有渊源，又对朱大人全是一番好意，即使今日不见，来日也一定会见到的。当务之急，是寻到刺杀大人的主使之人。”
李瑞道：“要查到主使之人，只怕更难。”
施哲道：“在下和郑大人、刘大人商议过了，物证确凿，柴氏形迹可疑，须得请旨审问陆府。”
我一怔，不觉低了头，目光在绣鞋的梨花枝上蜿蜒打转，微笑不语。施哲与李瑞相看一眼，道：“大人以为有何不妥？”
我淡淡道：“椒房外戚，军功鼎盛。审问陆府，谈何容易。单单几张纸钞，便是承认了如何？如何证明这二百两纸钞就是赏格暗花？是何人策划？何人接头？是何动机起了杀心？若陆府不答，难道大人要动刑么？”
施哲道：“正是。想来要查清此案，必得旷日持久。只要大人等得，在下绝不放弃。”
我宁和一笑：“我有什么等不得的？便等十年也等得。如此，一切仰仗列位大人了。”
送别之时，已是晚霞漫天。施哲与李瑞追着自己修长的影子向益园走去，就像追寻一个近在咫尺却永难验证的真相。天那么远那么高，那影子飞扯起来像是轻佻的嘲笑。施哲经过慎妃曾经居住的历星楼时，转头向楼前的桃花林望了一眼，夕阳下的桃花殷红如血。他的眼睛似被灼了一下，转身疾步而去。
慎妃的自尽是她与熙平长公主的一个约定，这约定在锦素告诉她废后的真相和她毅然投缳的两个冬天之间，有整整一年的时间筹划与等待。而熙平长公主素来小心，如何会留下真凭实据？三年过去，施哲和皇帝再不甘，也只得不了了之。
掩埋真相的不仅是谎言，还有时间。
芳馨在我身后担忧道：“奴婢听施大人的意思，仿佛此案要不了了之了。”
我转身，落日霞光染红了我苍凉如葭的笑容：“这两年不了了之的事还少么？也不多我这一件。”
芳馨道：“查不出元凶，姑娘就不怕么？”
我笑道：“查出元凶，我就能安心了么？岂不闻豫让、聂政之事？”
芳馨一知半解，只忧心不已：“那该如何是好？”
我冷笑道：“既先立言，何惧有征？箕簸扬糠，帚囊收之。怕他何来！”
晚膳后，我随手翻着一册诗集，一面和芳馨、绿萼说笑。待翻到某处，我笑对绿萼道：“你随我这么多年，也念了些诗在腹中了，还记得李太白的《侠客行》么？”
绿萼本在穿珠花，闻言手一松，两颗米粒大的珠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划出两道纤细而柔和的流波。绿萼扁扁嘴道：“才遇上那样的事情，奴婢歇了好几日才缓过神来。奴婢不记得《侠客行》了，姑娘也不要读那诗，多忌讳！”说着俯身拾起珍珠。
芳馨笑道：“姑娘就饶了绿萼吧，她如今是益发胆小了。”
绿萼一怔，忽然涨红了脸，竟有些激动起来：“谁说我胆小了？！我只是慌乱之中绊着了！不然……哪里轮得到一个不相干的银杏出风头！”说到最后，眼中隐有泪光。
我看了芳馨一眼，忙拉了绿萼的手，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我都瞧见了，你非但不胆怯，还很勇敢。不过你绊一跤倒是好事，我可不忍心看到你受银杏那样的罪。”
绿萼拭了泪道：“姑娘果真不怪我么？”
我拉了她坐在我身边，微微一笑道：“你舍身救我，难道我看不出么？”
绿萼道：“姑娘不忍心奴婢受伤，难道姑娘自己就不怕么？”
忆起那一线向我胸口直贯而下的银光，我至今后怕：“我很怕。不过她要杀的是我，我不希望你代我受伤、代我死。”
绿萼忙用帕子掩住我的唇，认真道：“姑娘别说那个字，奴婢怕得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姑娘一定长命百岁。”
我笑道：“既然是长命百岁，还忌讳一阕《侠客行》么？”
绿萼破涕为笑，缓缓吟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深藏身与名……后面，奴婢不记得了。”
忽听有人在外面拍了拍手，娇声道：“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芳馨忙掀起了厚重的布帘，却见华阳公主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我和绿萼连忙下榻行礼。华阳笑道：“玉机姐姐快起来。”我见她只带了一个心腹小宫女，不觉诧异道：“殿下光降，微臣未及迎接，甚是失礼。殿下没有带嬷嬷来么？”
华阳指着她身边十来岁的小宫女道：“孤带了小玲子来。”
我顿时醒悟：“殿下定又是悄悄溜出来的。”说罢看一眼芳馨，芳馨躬身退了出去。
绿萼请华阳自往榻上坐了。华阳笑道：“永和宫里乱成一团，谁耐烦听两个娃娃哭？”
我微笑道：“殿下这样出来，昱妃娘娘该着急了。”
华阳哼了一声道：“她又不是孤的母后，由她去急好了。她若不耐烦，孤还不想在永和宫住下去呢。”说罢拾起榻上的书，笑道，“是《李太白集》，孤最喜欢他的诗了，尤其是《侠客行》。任侠尚性，义气为先，千金一诺，山岳为轻。”
我亲自奉了茶，笑道：“殿下记得很清楚呢。”
华阳笑道：“玉机姐姐最喜欢哪一首？”
我淡淡一笑道：“《白头吟》。”[113]
华阳皱眉道：“玉机姐姐怎么喜欢闺怨诗？”
我笑问：“殿下还记得《白头吟》么？”华阳摇了摇头。我曼声道：“‘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玉机最喜欢这一句，最有风骨。”
华阳道：“再有风骨也是闺怨，孤不喜欢。孤长大了，也要出宫去当个侠客，绝不要困在宫里怨这怨那的。”
我顿时失笑。华阳尚且年少，怎懂得卓文君“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毅然决然？我也不欲多说，只问道：“殿下怎么想起到漱玉斋来？”
华阳笑道：“玉机姐姐不通。孤不来漱玉斋，还能去哪里？孤不能去寻皇祖母和父皇，也不能去寻颖妃和婉妃，二哥又病着，孤只能来这里。听说玉机姐姐前些日子遇刺受惊，现在都好了么？”
我欠身道：“多谢殿下想着，玉机好多了。”
华阳好奇道：“他们说是舅舅派出的刺客？”
我一怔，这才想起华阳公主的舅舅就是后将军陆愚卿。复又一惊，道：“此话殿下从何处听来？”
华阳道：“孤问小简的。究竟是不是舅舅？”
我摇了摇头道：“施大人和郑大人还在查，一切尚未可知。殿下万不可胡乱听信人言。”
华阳道：“如果是舅舅做的，孤去和父皇说，请父皇狠狠治罪。”
我愕然，“这是为何？”
华阳道：“雇凶行刺，于法不容，自然要秉公查办。即便是因为舅舅怀疑姐姐气死了母后，也不当动用私刑。都这样，父皇还如何治理天下？”
我笑道：“殿下一时说要遵王法，一时说要出宫做侠客。殊不知侠以武乱禁，殿下不是自相矛盾么？”
华阳顿时语塞，想了想道：“唔……谁不守王法，残虐百姓，孤就让他尝尝孤手中的三尺剑！”
我和绿萼顿时笑了起来。我又感激又惭愧，道：“殿下何故对微臣这样好？”
华阳道：“母后说，玉机姐姐最聪明最能干，要多多亲近。还有，姐姐没有嫁给父皇，所以孤喜欢。”
我一怔，愈加惭愧：“邻哉邻哉，言慎所近。其朋其朋，言慎所与。”[114]复又冷冷一笑，“微臣如何敢当？”
就这样坐着读书饮茶，偶尔谈说两句，不觉夜色深沉。我细细读了两篇文章，转头看华阳时，只见她没精打采地捧着书发呆，忽然手一颤，书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她身子一跳，似从惊恸哀凉的梦境中醒了过来，身影一晃，惊散了我回宫以来难得的安宁与平静。我拾起诗册，柔声道：“殿下该回宫了。”
华阳倾身将书抢了回去，佯装细看，道：“还早呢。况且也没人来寻孤。”
我笑道：“微臣命人送殿下回永和宫。”
华阳放下书，嘟起双唇垂头道：“孤……不想回永和宫住了。”
我叹息道：“为什么？”
华阳含泪道：“昱妃有三弟，他们母子亲亲热热的，孤算什么？”
我只得道：“殿下多心了。”
华阳勉强撑起一个笑容：“孤本来和父皇说，想来漱玉斋和姐姐一起住。谁知父皇说，姐姐身子不好，需要静养。还说，如果孤不想在永和宫，可以去济慈宫北面寻个独院住下，只是必得选个侍读进来陪我，父皇才能放心。”
我笑道：“选个侍读很好。”
华阳又悲又怒：“孤不是说过，不想要侍读么？！”说罢将书甩在榻上，双脚乱踢。
我示意绿萼撤去小几，挨了过去扶住华阳颤抖的肩膀，笑问道：“微臣斗胆请问殿下，若在永和宫和侍读两者之中必得选一样，殿下会选什么？”
华阳双肩乱扭，挣脱了我的臂膀：“孤不要永和宫！不要侍读！”
我也不恼，只静静地看着华阳。华阳的丫头小玲子正要劝，被绿萼拉住了，不得近前。华阳哭喊了片刻，自觉无聊，便啜泣不语。我这才道：“殿下可愿意听微臣一言么？”
华阳抬头望见众目睽睽，顿觉羞愧，满面通红道：“姐姐说吧。”
我拉了她的手笑道：“殿下刚才说要出宫做侠客。侠客，便是‘任侠’。殿下知道‘任侠’是何意么？”华阳摇了摇头。我又道：“墨子曰：任，士损己而益所为也。[115]也就是说，侠士欲有所为必得损己。就像殿下既想独居，就必得选一个侍读，是一样的道理。侠者，轻生死，重然诺。生死尚可置之度外，何惧一个小小的侍读？华阳女侠的胆子就这样小么？”
华阳侧头想了片刻，终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永和宫和侍读，孤选侍读。”
我将她的小手合在掌心，微笑道：“殿下英明。”
好容易送走了华阳，心头一松，颇觉疲累。芳馨走了进来，垂手恭立。新换的茶水烫得像年少无知的任性与新鲜，指尖一痛，握拳藏在掌心。茶会凉，人会变。我打量着自己微红的指尖，淡淡问道：“永和宫那边怎么说？”
芳馨道：“奴婢去的时候，陛下刚到永和宫，却不见公主，昱妃这才知道公主不见了，吓得不轻。昱妃娘娘素来镇定，那会儿说话声音都发颤了。后来听说公主在漱玉斋，这才放下心来。陛下叮嘱了两句，便回宫了。”
我叹道：“殿下要来漱玉斋住，我如何敢和她同居一院？若也像今晚似的，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我便是有十颗心也不够她吓的。”
绿萼道：“幸而陛下没有答应，不然还不知要怎样回绝公主呢。”
芳馨道：“怎么？华阳公主想来咱们漱玉斋居住？”
我怜惜道：“公主也是可怜，母亲一去，到哪里都自觉多余，唯有独居。”
绿萼道：“奴婢听公主说起陆将军，倒似平常，一副大义灭亲的口气。皇后娘娘若知道公主殿下竟帮着姑娘，一定很难过。”
我冷哼一声，轻轻吹着茶叶沫子，温热的湿气扑在脸上，眼前一片白蒙蒙，心头却是雪亮：“你不懂，这正是皇后一心所求。”
芳馨和绿萼齐声道：“一心所求？”
我轻幽的叹息带着感佩的暖意：“皇后崩逝，公主涕泣哀绝，咱们是亲眼看见的。母女情深，可见一斑。皇后自知命不久长，而女儿尚且年幼。要想她在宫中平安，唯有不让她卷入这些恩怨，不教她怨恨任何人。如此，才能得到父皇最多的疼爱和庇护，才能令敌人放下戒心，不去害她。千万重恨，止于身死，实是爱女情深。”
芳馨若有所悟，复又一惊：“敌人？”
我淡然一笑：“便是我。皇后使华阳亲近我，亦是明示并无敌意。”
芳馨道：“皇后倒不怕姑娘加害么？”
我一哂：“愈是亲近，愈不敢加害，否则便脱不了干系。圣上还看着呢。”
芳馨叹道：“也不知皇后是宽宏大量，还是无可奈何。”
绿萼道：“那姑娘会防备华阳公主么？”
我暗下决心，扬眸缓缓道：“我会待她好，直到她再也不需要我。”

第三册 第三十一章 过涉灭顶
第二日天气晴朗，用过早膳，我坐在桃树旁看丫头们为我的紫晶坠禄裾打络子。绿萼自己用紫灰色的丝线，却挑了湖蓝色和藤黄色的给身边的小丫头，又命众人各选不同颜色尝试。桌子上排了几束彩线，被小丫头们嘻嘻哈哈地一抢，顿时扭成一团。和风如水漫过，从墙外送来几点樱花雨，带着露水清凉湿润的气息轻轻吻落在绿萼的右颊上，她却恍若无觉。一个小丫头拾起丝线中的另一片花瓣，在温水中浸湿了，又轻又快地贴在绿萼的左颊上，拍手笑道：“姑娘看绿萼姐姐好看么？”
我放下书，笑道：“很好看。”
绿萼却以袖抹脸，哎呀一声道：“你怎么把你的口水沾在我脸上？”
那小丫头笑道：“是茶水，不是口水。姑娘都说好看，绿萼姐姐你擦去做什么？”
芳馨端了药出来，笑斥道：“都小声些，眼下有丧事，小心挨板子！”又向我道，“姑娘，该喝药了。”
我一气饮尽，只觉得耳朵根子都是苦的，忙用清水漱口，又含了一颗盐腌的青梅。只听芳馨又道：“前几日姑娘养病的时候，各宫各府都派了人来看望，如今大家都知道施大人和李大人来过了，姑娘身子大好，也该谢恩了。”
我叹了口气，将书覆在脸上：“各宫各府？”
芳馨道：“太后身边的宜修亲自来过。定乾宫的良辰也来送过东西。章华宫的辛夷、永和宫的兰旌、粲英宫的杜若、长宁宫的李嬷嬷。睿平郡王府、昌平郡王府、信王府和熙平长公主府的内官。汴城尹的夫人托刘大人身边的琳琅代为问候。升平长公主殿下也派姑子进宫问安。还有女御们。”
我懒懒地嗯了一声，想到要四处谢恩，甚觉无趣。芳馨小心道：“宫外的也就罢了，太后少与人言，可缓一缓。颖妃忙，去了也未必立刻就能见到，可派人慢慢求见。唯有圣上和昱妃那里，是非去不可的。粲英宫的人来得最多，婉妃娘娘最担心，姑娘也该去回一声，请娘娘安心才是。”
我啪地掀开书，阳光如剑芒争先恐后地扑在脸上。我合目道：“那姑姑就亲自去粲英宫告诉姐姐，就说我好了，待有精神了就亲自去看她。”
芳馨道：“奴婢去了粲英宫，若婉妃娘娘问奴婢，姑娘几时去瞧她，她几时可来看望姑娘，奴婢要如何作答呢？”
双眸微睁，见芳馨笑意深沉。我随手拿过绿萼打好的络子，塞了一枚紫晶进去：“依姑姑说，我当如何呢？”
芳馨道：“既总是要见的，何不早见。王氏和邓氏想必将陛下深夜来漱玉斋的事告诉婉妃娘娘了，姑娘拖得越久，娘娘就越多心。倒显得姑娘心虚。”
紫晶清澈，灰紫色的丝络悄然扭曲了日光，如盐入水，渺然无踪。短短的一簇流苏随风扫在眼帘上，如温柔的叩问。我向绿萼道：“这个颜色就很好，不必试了。”说罢起身，“更衣，姑姑随我去粲英宫。”芳馨顿时松了一口气。
来到粲英宫，只见玉枢正抱着高晅坐在廊下看杜若给宫女内监们分钱。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内监拿着簿子和笔在一边唱名，铜钱叮叮当当地响。我笑道：“原来姐姐在派钱，我来得正好。”
玉枢颇为意外，忙将高晅给乳母抱着，疾步迎了下来，拉起我的手道：“你怎么来了？身子好了么？”
我笑道：“好多了。”看了看杜若，又道，“今天并不是发月例的日子。”
玉枢笑道：“这是粲英宫独有的‘敬亲’钱，每年都是过了正月发的。”
我奇道：“什么是‘敬亲’钱？”
玉枢道：“他们从年头服侍到年尾，年节也不得与父母亲族团聚。出了正月就该忙了，发一笔‘敬亲’钱，也好教他们高兴高兴。这是我从内阜院兑的新铜钱，你的人也分些，沾些新鲜气。”说罢命杜若装了两袋子新钱，赠予芳馨。
我转头示意芳馨收下，笑道：“却之不恭，多谢姐姐了。”
玉枢道：“他们在前面派钱，咱们到后面说话。”说罢命乳母好生照料高晅，又命人奉茶，一面走一面向我道，“前些日子你病了，我派人去瞧你，总是说你在歇息，我也不便去扰。听说昨天施大人和李瑞都去了漱玉斋，我想你应该好了，还想着一会儿去漱玉斋瞧你，想不到你先来了。”
我笑道：“就是怕你挂心，所以一好了，就立刻来看姐姐。顺道来向婉妃娘娘谢恩的。”
玉枢眉间一松，如释重负：“又胡说！谁要你谢什么恩。”我俩相携在花圃前坐下，她关切道，“听说施大人断案如神，可查出端倪了么？”
我摇头：“没那么容易。不但杀我的人查不到，救我的人也没有头绪，真真是一笔糊涂账。”
玉枢道：“宫里风言风语都传遍了，说是陆府所为。”
我笑道：“风言风语若能定罪，我早就被处死一百回了。”
玉枢一怔：“这……时日一长，就更难查了。若还有人来刺杀，该如何是好？”
我淡淡道：“易曰：过涉灭顶。[116]一过为过，再为涉，三而弗改，灭其顶。[117]”
杀我父亲，是为过；杀我，是为涉；若有第三次，皇帝也未必能容下陆府，可不是要“灭其顶”么？然而，“过涉灭顶，凶，无咎”，虽凶无咎，不害义也。陆府杀我，果然是“不害义”的。巽下兑上，多贴切的一卦“大过”。
玉枢忙道：“什么一啊再的，不准胡说！真是书读得越多，越口无遮拦。母亲听到，又要伤心了。”
想起母亲，我叹道：“这些日子母亲还好么？”
玉枢道：“母亲日夜挂心，你好了，她便好了。我每日都派人送信回去，母亲也有回话。不过你派个人回家说一声，或亲自写封信回去就更好。”
我微微一笑道：“好，我一定写信回家。”
玉枢心不在焉地饮了口茶，沉吟片刻，道：“你生病的那几天，他新近宠爱的两个女御，王氏和邓氏被赶了出去，你知道么？”
我笑道：“这不是好事么？这两人我见过一次，妖娆轻佻得很，赶出去正好，姐姐也少了烦恼。”
玉枢双颊一红，低低道：“胡说！我才不会和她们一般见识。只是……”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鼓足了勇气，“她们是因为仗着宠爱，胡乱打听御驾行踪被贬黜的。我想问问妹妹，那天晚上，他真的去看你了么？”
我微笑道：“是。姐姐想知道个中情形么？”
玉枢忙道：“不。我并非有心探听什么，你不想说也无妨。嗯……其实母亲除了担忧你的身子，也担忧你的终身大事。如果你能长长久久地待在宫里，母亲就放心多了。”
我稍稍靠近，鼻端尽是她身上的梅香：“母亲固是放心，姐姐呢？”
玉枢忙道：“你若好好的，我自也放心。”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玉枢，不过片刻，她似承受不住我考量的目光，低下头侧转了身子。不一会儿，眼中盈盈有泪。
我和她并肩坐着，南望晴空一碧，蓝得泛出青金石娇艳的光泽：“还记得我入宫前‘梨花忘典’的事么？姐姐的是却辇之德，所以做了贤妃。我的是梅花妆，所以进了御书房。一切既已命定，无须多言。姐姐穿过的隐翠，我不会贪恋。”
玉枢怔怔地望着我：“隐翠本是你先穿的。”
我微笑道：“谁先穿有什么要紧？能穿到最后才有意义。岂不闻‘首兵唱号，鲜有能遂’[118]？”说着紧紧握住她被青瓷砖冰得湿凉的手，“这便是我的心意。如此，姐姐还要问那天晚上的事么？”
午歇起身，我带着芳馨去济慈宫拜见太后。谁知佳期出来说，太后正和渤海郡太夫人说话，无暇接见，让我明日再来。出了门，芳馨笑道：“姑娘难得往西边来。这会儿天气暖和，不如去文澜阁逛逛？姑娘曾在那里校书，也算故地重游了。这个时辰昱妃娘娘正在文澜阁教女御们读书，姑娘见了，也省得专程去永和宫谢恩了。”
我一听便来了兴致：“好，反正回了漱玉斋也是躺着。”于是一行人逶迤往文澜阁而来。
文澜阁的小池波光如镜，一带玉桥躬持两岸，与水中倒影合成脉脉杏眼，含情凝睇天光云影。满院子的宫人与内监或坐或站，或发呆，或看鱼，或三三两两攒聚在一起低语不绝。一个靠在柳树下喂鱼的小宫女见我来了，忙收起布囊，上前请安。我见她有些眼熟，问道：“你是谁的丫头？”
那小宫女道：“奴婢稺[119]儿，是服侍沈姝娘娘的。”
我见她眉清目秀，不觉多问了一句：“稺儿，是哪个字？”
稺儿道：“是‘徐稺’的‘稺’。”
我一怔，道：“哪个徐稺？”
稺儿道：“这……奴婢不知。我们娘娘说，是‘生刍一束，其人如玉’[120]的那个徐稺。”
我恍然，笑道：“原来是那个徐稺。沈姝娘娘一定觉得你‘其人如玉’，所以给你起了这个名字，很贴切。你们娘娘也在这里？”
稺儿道：“娘娘在屋子里面看女御们读书呢，奴婢这就去通传。”
我忙道：“不必了，我只是随意瞧瞧，不必惊动你们娘娘。”宫人们纷纷上前行礼，芳馨摆一摆手，示意他们散去。
文澜阁一楼正中的大书房改做了学堂。二三十位正当妙龄的女御凭几而坐，面前摆着笔墨书册。沈姝在高处的大条案后支颐发呆，一双眼睛木然望着屋顶一角，全然不理会众人正低声说笑。我在门口瞧着，不觉好笑。坐在最后的一位美貌女御正转头与旁人说话，我的身影遮掩了她的余光，她随意一瞟，顿时一惊，连忙起身行礼。众女转过身来，纷纷离座。
沈姝惊觉，急趋下案。彼此见过礼，我笑道：“本想看一眼就走，想不到还是惊动了人。娘娘怎么在这里？如何不见昱妃娘娘？”
沈姝道：“昱妃娘娘有事，命妾身在此代看半日。”说着回头望了一眼，见众女御都在偷眼看我，彼此用眼风传话，遂若无其事道，“听闻大人曾在文澜阁校书，今日前来，是缅怀故廨的么？大人若不嫌弃，请容妾身相陪，妾身幸甚。”
我微笑道：“有娘娘相伴，玉机求之不得。”
沈姝转头道：“你们自行念书，我陪朱大人四处走走。”说罢引我穿过人群，从左书房上了二楼。
二楼曾是藏书库，如今只余空荡荡的书架，覆着微尘。窗下的书桌贪婪地享受着仅有的一线阳光，安静惬意如垂老的妇人。我曾在这里伏案苦读、执笔校目，也曾在最幽暗的角落里，被迫聆听红芯的死讯和高旸的婚约。那些寓意深刻、承载着古往今来无数悲欢离合的纵横钩提，饱含幽微墨香，都随时光的涓涓细流一点点去了，留下一片行将风蚀的古迹，凝重而又疏散。
我环视半晌，叹道：“书都不见了。”
沈姝道：“书都搬去了前面的文渊阁，连从前韩管事的徒弟小棒子也过去了。小棒子因修书有功，就快要被提拔成文渊阁执事了。”
小棒子是韩复忠心耿耿的徒弟。我甚是欣慰：“好，他承袭了韩公公的好手艺，也该出息了。”
沈姝开了窗，柔风卷起轻尘，她轻咳了两声。一身素白流云纹长袄在稀薄的日光中，轻灵如流水，又如欲诉还休的只言片语，每一个字都蕴含深切的渴望。望着她，不由我不想起秋兰和银杏。和她隔桌而立，我亦开了一扇窗。窗外是高天云海、红墙翠瓦，“病了这些日子，不觉春色如许。”
沈姝道：“大人一回宫，便染疾至今。大人误了春色，妾身亦不得仰承惠颜，伏聆明训。妾身听闻大人在景灵宫遇刺，自愧身居后宫，不得奋志，心甚恨之。大人如今可大好了么？”
我忙道：“玉机好多了，谢娘娘关怀。”
沈姝凝目望远，虽极力缓和，仍掩饰不住求证的焦急：“妾身听闻一个叫银杏的小宫女被刺客手中的长簪刺伤了肺腑……”
我颔首道：“是。银杏姑娘于危机时刻将我推开，代我受了一击，受伤颇重。不过已有最好的太医为她医治，现下已经好了许多。”我见她松了口气，又道，“陛下和颖妃娘娘赏赐颇多，连秋兰姑姑也得了。那些赏赐足够她们一生无忧。”
沈姝长舒一口气，眼中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那就好。”
我微微一笑：“莫非娘娘识得秋兰和银杏？”
沈姝道：“实不相瞒，这二人乃是妾身同乡，识于微时。前些日子妾身听闻二人因盗药自陷囹圄，甚是痛心。今听闻银杏痛改前非，恪守忠义，惊怖之余，实怀感慰。若有失态之处，望乞见谅。”
好一个“痛改前非，恪守忠义”。我笑道：“娘娘言重。玉机已派人请求颖妃娘娘将二人除了奴籍，放出宫去由家人聘嫁。”
沈姝眸光一动，微微吃惊：“她们出宫了？”
我笑道：“在宫里有什么好的，自然是出去了自由自在的才好。”
沈姝一怔，目光倏然凉了下来：“大人所言不虚，在宫外逍遥自在，那样才好。她们出宫，定然是回乡去了。”
我笑道：“玉机记得娘娘是越州德清人氏。越州富庶，天候又暖，比汴城好得多。”
沈姝怅然一笑：“罢了，她们既回故乡，妾身便修书回家，请家父多多照应二人。”
我笑道：“娘娘果然不忘故人旧情。”
沈姝垂眸叹息：“山水恒在，草木复生，唯有故人难寻，旧思难忘。”
我微笑道：“旧思难忘？”
沈姝的目光似越过千山万水，向东南而去：“妾身在家时，与老父烧瓷为生。老父所烧的白瓷，洁净光亮，色若白玉，曾翻山越岭，也曾棹海浮槎。家中虽算不得累资巨万，却也吃穿不愁。当年妾身所思所想，不过是凭读书女红，赚个有些身份的夫家，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入宫之后，常随昱妃娘娘读书，自觉昔日在家读书，竟是全然不得要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颇有兴味：“这话怎么说？”
沈姝微笑道：“耽于章句，不通大义。好比一个烧瓷卖瓷的手艺人，只一心一意想着如何将白瓷烧得更白，却全然不理会海上的风起云涌。殊不知出海之日拣选不慎，便会被恶浪击碎，不论多白多亮的瓷都只会永沉海底。入宫之后，妾身渐渐明白，盛衰时势便是浪头风云，匹夫匹妇不过沧海浮舟。虽说‘永言配命，自求多福’[121]，可若生在乱世，便如何‘自求’，也无计‘多福’。大人说是不是？”
我淡淡一笑道：“前人有诗云，‘一剑乘时帝业成，沛中乡里到咸京。’[122]娘娘睿智。只不知娘娘想‘乘时’而求的是什么？”
她一转头，绢花中垂下的两串米珠沥沥作响，如猝然惊乱的神思。她幽深的眸底透出几点针芒，随即隐去：“妾身所求，不过是波澜不起，一生平安。对自己、对皇子，都是一样的。”
我只作不觉，依旧遥望：“当今盛世，娘娘定会如愿以偿。”
走出文澜阁时，太阳已经偏西，风起时已有凉意。芳馨一面走一面问道：“姑娘和沈姝在楼上盘桓了好些时候。”
我微笑道：“她问了问秋兰和银杏。”
芳馨道：“沈姝倒还关心这两人？”
我笑道：“秋兰和银杏是因她而坐牢，因她而被逐，但凡有些良心，怎能不问？不过，她说这两人是因盗药入狱。她究竟知不知晓真相，却也难说。”
芳馨笑道：“怎么？连姑娘都瞧不出来么？”
我摇了摇头：“要么她是真心不知，要么是掩饰得太好，没有破绽可寻。”
芳馨道：“为了荣华富贵，她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舍得出去，足见精明心狠。姑娘只是不想拆穿她罢了。”
我笑道：“连天子都没有怪罪她，我拆穿她做什么？不过我试探了一下，她倒也沉得住气。况且她为子所求，并非左道。慈母之心，情有可原。”
芳馨道：“奴婢不明白，就算是姑娘做了贵妃，这孩子养在姑娘的膝下，又能有多少分别？”
我驻足回望，文澜阁二楼的小窗依稀可见。小小一扇窗，只因更上层楼，望出去的景致便全然不同。我笑道：“汉明德马皇后一生宠敬不衰，只是无子，于是养贾贵人所生的五皇子刘炟为己子，‘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又道：‘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123]永平三年，马皇后被立为中宫，刘炟也被立为太子。刘炟并非皇长子，只因养母尊贵有宠，便登储君之位。春秋之义，子以母贵，母以子贵。[124]姑姑明白了么？”
芳馨惊叹：“奴婢先前以为她只是想争一争皇子的吃穿待遇，为了这些将儿子送给别人养，有些不值得。不想她竟有这番心思！”
我笑道：“然则姑姑以为值得么？”
芳馨道：“这……奴婢说不好，也想不清楚。”
我挽起她的手臂，笑道：“沈姝却已想得清楚。”
芳馨低着头走了好一会儿，方迟疑道：“其实奴婢以为，沈姝的意思对姑娘也是好的。姑娘别怪奴婢多嘴，姑娘自己也说，如今朝野上下，都当姑娘是女宠，嫁与不嫁，无甚分别。姑娘若能养沈姝之子为己子，也算终身有靠了。说不定……”她压低了声音，怯怯道，“若天可怜见，如马皇后般，也算意外之福了。”
我淡淡道：“姑姑说的自是明路，我岂能不知？只是不合我的心意罢了。当年曹操与袁绍相拒官渡，曹操兵少粮绝，有退兵之意。荀彧寄书曰：‘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125]曹操以奇兵劫夺袁绍粮草，终于大胜。愈是艰难，愈不能退，退一步，心就散了。”
芳馨叹道：“姑娘何必如此自苦。”
我笑道：“我早说过，我并不觉得苦。”
回到漱玉斋，绿萼迎了上来道：“姑娘这一去，竟与太后说了这么久。”
我笑道：“太后今日待客，不得闲见我。我和姑姑去文澜阁逛了逛，那里如今是学堂了，那么多青春貌美的姑娘坐在里面读书，真是后宫一景。比比她们，我真真是老了。”
绿萼随我跨进玉茗堂，抱起我除下的斗篷，笑道：“姑娘又胡说。姑娘正当盛年。”
我漱了口，笑道：“人总是会老的，多想也无益。我不在的时候，漱玉斋可有什么事么？”
绿萼道：“慧媛娘娘来过了。”
我奇道：“慧媛？可有话留下？”
绿萼道：“慧媛娘娘一来探病，二来请罪，三来是有事请教。”
我放下茶盏，起身从柜中寻出一张画纸，笑道：“请罪？”
绿萼忙上前润笔研墨，一面道：“是。慧媛娘娘说，王氏和邓氏无知，扰了姑娘养病。王氏是她所荐，理当同罪。”
清凉的笔杆抵着下颌，脑府一片幽冷。我笑道：“这也太小心了，她是她，王氏是王氏。即便真的怪罪，也用不着来漱玉斋请罪。你怎么答她的？”
绿萼微笑道：“奴婢就说，我们姑娘不认得王氏和邓氏，此二人也并没有惊扰姑娘。娘娘若为这一点小事来请罪，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姑娘刻薄，坏了姑娘与慧媛娘娘相识在先的情义了。”
恰逢芳馨进来寻东西，闻言笑道：“答得好。”
我随手画了两笔，笑道：“一日里慧媛沈姝、娘娘女御的都闹不清楚，以后还想安静度日么？”又问道，“她还有什么事？”
绿萼道：“是关于为华阳公主选侍读的事。”
芳馨微微一惊，一只盛药的小青瓷盒子从怀中滑了下来，在地上跌成两半：“王氏才被驱逐，圣上竟将此事交给了慧媛？”
绿萼道：“可不是么？能拿住圣心，这才是慧媛的本事。也不知道颖妃娘娘听说此事会不会吃心。”
笔一顿，洇出豆大的墨点，如草茎上的病节：“她既有心，明日便请她来坐坐好了。”

第三册 第三十二章 吾与尔篡
三年不见，太后依然貌美，可眉目唇角之间，已不免有哀老之相。她以长簪挽发，一身青白襦衫，披一件素白烟霞纹薄短袄，斜倚在榻上与若兰闲话。宽大的袖子微微褪下，露出藕白的小臂，托着莹白瓷盏的手白腻如脂。意态娴雅，恰如墙上那幅临水浣剑的肖像。那画是咸平十四年春夏之交，周贵妃离宫的那一日，我在这里为太后所绘。一转眼，竟已四年。
我伏地叩首，若兰亦起身行礼。太后拉着我的手，命我坐在她的脚边：“一回宫就病了一个多月，比三年前更见清瘦。年纪轻轻的，可要好生调养才是。”
指尖但觉温暖干燥，如冬日暖阳下柔滑的锦缎。如此平常的一句问候，似多年未闻，如白云悠悠，锁断千山。我鼻酸眼热，垂头缓缓道：“是……谢太后。”
太后的手紧了一紧：“受得住磨难，才能成大器。”
眼中望出去一片模糊，裙上的暗纹虚浮如星光散漫。我忙道：“是。太后教诲，微臣谨记。”
太后满意道：“往事不必再提，只看来日便好。”
闲聊片刻，太后命若兰送我出来。若兰身着月白长袄，四个月的身孕，身形微显，脸也越发圆胖。我亲自扶着她慢慢走下玉阶，笑道：“上一次在城外见到你，一别数十日，一切都还好么？”
若兰恭敬道：“劳姑娘动问，都很好。”
我笑道：“现在你也是御旨册封的佳人了，还要叫我姑娘么？唤我玉机便好。”
若兰道：“若兰将姑娘看作于姑娘一般，虽然有幸册封，但山高高不过天，奴婢不敢称呼姑娘名讳。”
我又何曾不是将若兰看作锦素？“好，都随妹妹。王爷可还好么？如今是在京中还是回了军中？”
若兰道：“王爷早就回关中了，如今王府中只剩若兰一人。太后说，待若兰生产，就请陛下召王爷回京陪伴。”
我合住她的手，叮嘱道：“你怀孕辛苦，府中事务能不管就不要管，丢给管家便是了。”
若兰道：“是。太后也说，要安心静养，闲时漫步，这样生产时也能少吃些苦。”
我问道：“太后常召你入宫么？”
若兰道：“太后时常派人来王府询问打赏，偶尔也召若兰入宫闲谈。大约是心疼王爷总不在京中，所以格外眷顾若兰。”
我笑道：“那你便安心待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说罢放了她的手，走出济慈宫的门。忽听若兰在身后唤道：“姑娘……”
我在阶下转身，但见若兰迎着阳光亭亭而立，一身月白涣散如烟，十足似锦素的清冷萧疏。若兰屈膝行了一礼，道：“宫中险恶，请姑娘好生保重。”
恍惚是那一日在掖庭属与锦素对质，那样刻意地果断和决绝，不曾好好道别——和锦素，也和少年相伴的情义。我心中一酸，转头疾步而去。
回到漱玉斋，却是芳馨和芸儿一道上前行礼。我连忙扶起芸儿，向芳馨道：“我遣姑姑去长宁宫问安，怎么姑姑没去，倒是芸姑娘来了？”
芸儿笑道：“奴婢来漱玉斋的路上，竟在益园中遇见姑姑。两下一问，才知道姑姑是奉了大人的旨意去长宁宫问候王爷，奴婢是奉了王爷的旨意来漱玉斋请姑娘饮酒的。王爷和大人都想到一处去了。”
我笑道：“饮酒？”
芸儿道：“大人一回宫，王爷就想接风洗尘的。谁知大人一病便是二十多日。好容易好了，王爷又病了，待王爷病愈，大人又倒下了。如此七上八下，总不能凑在一处。昨日听闻大人去济慈宫了，想来是痊愈了，这便立刻差奴婢来请。长宁宫早就备好了美酒佳酿，单等大人了。请大人这就随奴婢去吧。”
芳馨在一旁笑道：“姑娘去吧。漱玉斋今天没有备姑娘的饭，姑娘不去就要饿肚子了。绿萼姑娘带两个人好生跟着，把姑娘的药也拿上。”
一个小丫头在芳馨身后屈一屈膝，笑道：“早就照姑姑的吩咐，都备好了，只等姑娘和绿萼姐姐回来。”于是我也来不及更衣，便又被众人推出了漱玉斋，簇拥着去了长宁宫。
白亲自引我进了灵修殿的南厢，一桌一椅，俱如昔年我居住的样子，刘离离的痕迹，竟荡然无存。我拿起榆木架子上的青金石童子雕像，转头问白道：“难道刘大人已经出宫回家了么？”
白道：“刘大人是前天出宫的，因大人病着，不便打扰，就没去告别。”说着亲自奉茶，“大人请坐，奴婢这就去请王爷过来。”
我忙道：“该当我先拜见王爷才是。”
白微微一笑道：“这是王爷的意思，大人安心歇息片刻便好。奴婢告退。”
我在榻上坐下。小几上的白瓷瓶中供着几枝腊梅，金黄灿烂，一室飘香。我忍不住嗅了几下，抽出一枝在手中把玩，冰凉一点水珠滚落在掌心，不觉心念一动。此情此景，仿佛亲历，又恍如隔世。窗外隐有松涛之声，明纸身上映着两对双丫，静日生烟，闲闲无语。连书案上的书都是我从前常读的。坐在窗下一目十行地看过，薄脆的纸张缓缓翻过，如在审视往昔岁月。
忽听门口有一个少年人生涩的声音唤道：“玉机姐姐。”
我忙抛下书，起身拜下。高曜道：“何必多礼。此是姐姐旧居，如常便好。”说罢轻轻一摆手，美酒肴馔鱼贯而上，须臾摆了一桌，都是我素日爱吃的。高曜示意我入席，芸儿亲自烫酒布菜。
我微笑道：“虽是旧居，到底是五年前的事了。究竟是刘大人住的时日长。”
高曜道：“刘大人做孤的侍读五年，有三年都是在宫外居住的，在灵修殿不足两年，并没有姐姐居住的时间长。”
我一怔，道：“是呢，险些忘了。”
高曜一指青白瓷雕花执壶：“这是前朝佳酿，孤回宫的时候，父皇赏赐的。”
我忙道：“现居国丧，如何敢饮酒？”
高曜笑道：“姐姐糊涂了，三十六日服丧之期已过。私宴上稍稍饮酒无妨。”
酒香醉人，已分不清今夕何夕。我讷讷道：“都过了三十六日了么？”
高曜道：“母后崩逝，已有三十七日。”
我在袖中掐指算罢，方才道：“果然过了三十七日了，想一想仿佛只是昨天的事情。”
高曜道：“狱中病中，岁月匆匆，待得惊觉，物是人非。”虽是从容之语，却透着自伤。他亲自为我斟酒，“姐姐回宫，孤便想着与姐姐痛饮一番。不想迁延至今，孤为姐姐备下的接风酒竟成了孤的饯行酒。”
我微微一惊，道：“饯行？”随即省起，“殿下这便要出宫了么？”
高曜道：“父皇已经为孤选定了王府，过几日便要出宫了。”
我叹息道：“殿下的身子还没好，何必这样着急离宫？”
高曜笑道：“父皇妃嫔渐多，孤不便霸着长宁宫。”
只见他面颊丰腴了许多，只是还有些苍白浮肿。一袭象纹素色锦衣略略宽大，衣袖处却有些短促。我心下甚慰，举酒微笑道：“也好。在王府中休养，只怕还更自在些。如此，玉机恭祝殿下龙腾云，虎乘风，鹏程万里，一逞生平夙愿。”
高曜举酒，我俩相对一饮而尽。辛辣火热的一线贯穿胸喉，悲怆豪气顿生。高曜笑道：“姐姐酒量很好。”于是连饮三杯，高曜便不再劝。芸儿为高曜斟满酒，便拉着绿萼一同退下。
南厢中只余了我和高曜两人，一时间默默无语。仿佛还是昔年他正当髫龄的时光，来灵修殿与我一道用膳，碍于“食不言”，也是相对而坐，一言不发。
三杯烈酒下肚，已有些眩晕。良久，高曜举酒道：“那一日听芳馨姑姑说，姐姐去了掖庭狱，孤只恨自己卑弱无能，救不了姐姐。反倒是姐姐让孤好生养病，不必理会此事。有一回父皇来看长宁宫时提到此事，问孤当如何处置姐姐，孤只得说，秉公查办，是放是杀，全凭圣意。孤几经艰难，才能对父皇说出这几句不偏不倚的话。孤没用，对不住姐姐。”说罢眼睛一红，仰头饮尽。
我强抑住泪意，正要陪一杯，却听他道：“姐姐抱恙，还是少喝些。”说罢将我的酒倾入漱盂，换了茶。我含着茶，侧头拭泪。
高曜举杯道：“姐姐在景灵宫遇刺，九死一生。孤恨自己年小力弱，只能像个妇人一样躲在深宫，不能奋男儿之志。孤没用，对不住姐姐。”说罢又饮一杯。我无奈，又陪一杯。
高曜举杯道：“母后疑心熙平姑母和姐姐一家数年之久，先借河盗残虐令尊，后数度逼迫婉妃，临死前也不忘逼问姐姐。若非令尊宁死不屈，姐姐心志坚定，熙平姑母早蒙不白之冤，连孤也不能免于父皇的雷霆之怒。”我惊诧不已，正欲开口，高曜一摆手道，“姐姐不必问孤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孤不痴不傻，迟早会知。姐姐耿耿清忠，令人动容。孤蒙昧不知，不能为姐姐分忧。孤没用，对不住姐姐。”说罢饮尽。我长叹，已不想再陪饮。
高曜又举杯，我按住他的左腕道：“殿下不必再说了，玉机承受不起。”
高曜不容置疑道：“孤只说最后一句。”他的左腕坚硬有力，我只得放手，只听他又道，“这么多年，姐姐亦师亦友，助孤良多。此番恩情，孤永志不忘。”说罢饮尽。如此连饮七杯，已是满脸通红。
我叹息流泪，平伏了好一会儿才道：“殿下这样说，折煞玉机了。玉机不敢忘记慎妃娘娘的知遇之恩，所行亦是本分，不能报娘娘恩德之万一。”
高曜慨然道：“从此以后，姐姐尚书，孤为藩屏。内宫职事当无藩臣之交，恐不能多往来。万望彼此珍重，不负素日之志。”说罢眉间隐有愁澜，又一饮而尽。
我微微一笑道：“各自修行，并列羽化。”说罢陪了一杯。
高曜身子一晃，已经有七分醉意。我托住他的左臂，道：“殿下喝得太急。”
高曜星眸如剑，目光陡然阴冷下来。他靠了过来，低低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姐姐。只因这件事情孤一直不敢去想，所以非醉不能出口。今日既喝了酒，就不妨斗胆一问。”他的酒气喷在我的脸上，我不得不仰了仰头。他却拖了椅子过来，与我并肩而坐，“孤想问姐姐，母后所疑心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我心头大震，皱眉嫌恶道：“如此荒谬绝伦的事，殿下何必问？”
高曜嘿嘿一笑：“熙平姑母早将柔桑表姐许配于孤，若说是姑母所为，倒也顺理成章。”
我摇头道：“殿下若问玉机，玉机只能说，家父死得冤枉。至于熙平长公主殿下，玉机不知，也从未问过，殿下出宫后可亲自去问。只是在宫中还望切勿提起此事，被人听见了，恐生事端。”
高曜如释重负地一叹：“孤怎么好去问熙平姑母？若无酒力，孤也不敢问姐姐。以后再不说了便是，姐姐只当没听过，千万不要告诉熙平姑母。”
我心头一松：“自然不说。”说罢心念一转，沉吟道，“玉机斗胆，也有一问。倘若皇后所疑心之事是真的，殿下该当如何？”
高曜肃容道：“‘尔弑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126]倘若真是如此，孤便绝了储君之念，终生为太子哥哥守陵，忏悔前愆。”酡颜深醉，面如重枣，反添了正气的可爱。
我抚掌笑道：“好，殿下真乃仁人君子。”说罢举茶饮尽，高曜含笑饮尽第八杯。
我又道：“当年之事，早已查明是舞阳君之过。太子之位虚悬，此是天意。正所谓‘天之所开，不可当’[127]。”
高曜道：“天之所立，尚不可知，但孤必定尽力而为，不让母亲白白死去。”
我微笑道：“殿下矢志不移，玉机愿倾力相助。”
高曜兴致极高，自斟自饮，第九杯已空。
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刻，西窗下却只有短促的日影，仿佛热烈的情义经过冰冷的口齿，只余淡淡的问候。趁高曜已醉，我不动声色地挪开。烈酒的醇香散入五脏六腑，和着蜡梅浓郁的气息，我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菜肴几乎没有动过，高曜却已伏在桌上不动了。他的鬓角已经被袖口的花纹勾起了碎发，眉心微蹙，呼吸沉重。他的容貌继承了父亲的清秀和母亲的刚毅，眉眼酷似皇帝，直鼻方口，又像慎妃。他五六岁时，我偶尔也会坐在床榻前说故事，看他合目安睡，这才离去。如今的高曜，即使在睡梦中亦是咬牙切齿闭口不言的模样。无暇体味逝者如斯的感伤，因为我自己早就是这副模样了。
我一边看书一边饮茶，窗格子在光可鉴人的小几上印出几枝兰叶，越来越长。书翻到底，还不见他醒来，于是起身命人将菜拿下去热一遍。芸儿见高曜睡着了，忙从寝殿拣了一袭厚厚的大毛斗篷披在他身上。待酒菜重新热好，才见高曜身子一颤，醒了过来。他揉一揉面颊，含糊道：“还未说几句话，便睡过去了。让姐姐见笑。”又摸一摸执壶，笑道，“幸好酒还是热的，可暖一暖身子。”说罢又要斟酒。
我忙拦住他道：“殿下醉了，还是喝茶吧。”
高曜笑道：“才喝了这么几杯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我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殿下身子还没好，该少喝些。”
高曜捧着茶笑道：“难得姐姐来，便醉死也无妨。”
我收起掉落在他椅背上的斗篷，笑道：“殿下越大越口没遮拦了。”
每样菜只略动了些，便已半饱。提起那日遇刺之事，高曜关切道：“孤听闻父皇已经命施大人调查此事。施大人断案如神，闻名遐迩，难道他也没查出什么端倪么？”
我摇头，叉着银箸道：“几乎没有。”
高曜道：“那姐姐心中可有头绪？”
我又摇头：“毫无头绪。”
忽觉手一空，原来高曜已抽去了我手中的银箸。银箸击落在青瓷小碟上，清越如钟鸣。心一沉，只听高曜道：“孤不信。”
我拿回银箸，慢慢在茶水中搅着，碧螺春的香气在酒菜的气味中显得曲折而孤僻。我垂眸散漫一笑：“那个刺客大约和陆府有些干系，但没有明确的证据……”
高曜微微冷笑：“难道朝中就没有一两个酷吏么？”
酷吏？施哲在御史台任职，素以仁义明断著称，从不威逼用刑。刑部郑新执掌刑狱多年，亦不闻酷虐之事。李瑞之所以被提拔为掖庭令，是因为他勤勉能干，待下宽和。从前皇后监国的时候，倒肯用乔致这样的酷吏，也终因不合时宜自行辞官。他是仁君，何曾容得下酷吏？他的仁是“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他的酷是“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128]。
我笑道：“殿下果然是醉了。圣天子以仁德治天下，本朝何来酷吏？即便有，又何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后宫女官就刑讯后族功臣？朝野内外多少眼睛看着，何苦惹人非议？”
高曜一哂：“不错，父皇是明君。”
我笑道：“若非陛下仁慈，玉机和芳馨、绿萼恐怕早就被掖庭狱的酷刑折磨好几回了，哪里还有命和殿下在此饮酒畅谈？”
高曜道：“如此说来，竟查不下去了么？”
我澹然道：“查不查得出，本来就不要紧。要紧的是，以后不再有人行刺便好。好在明晰旧因和杜绝来日，不是一回事。”
高曜笑道：“正是。虽没有证据，但只要父皇认定，稍一敲打，陆府便不敢再行动。这叫‘敬天之威，不敢驱驰’[129]。”
我颔首道：“那我便是‘假天之威’。‘有鸟有鸟群纸鸢，因风假势童子牵’，希望永远没有‘愁尔一朝还到地，落在深泥谁复怜’的一日。”[130]
高曜一怔，忙道：“是孤失言。然姐姐吐此颓语，该自罚一杯。”
我也不与他争辩，端起茶仰头喝了个饱。这样一来，竟也有些借酒浇愁的意味了。高曜道：“自打姐姐去了掖庭狱，孤虽担心，却不甚怕。不知为何，孤总觉得姐姐一定会出来。但听闻姐姐在景灵宫遇刺，明知无恙，却怕得很。”
我合目道：“陛下仁厚，自然宽刑惜命，而刺客却是亡命之徒。事后一想，我自己也后怕得很，竟至病倒。当真是无用。”想起太后今晨的宽慰之语，又笑叹，“过去的事情何必多说，既没死，还是多想想来日的好。是了，殿下可知道玉机在掖庭狱时，掖庭令李大人因何特别优待？”
高曜道：“自是因为姐姐指点他破案，带携他升官，此人知恩图报。”
我笑道：“不止如此。殿下不知道，李大人背后是有军师的。”
高曜奇道：“知恩图报也要军师？是谁？”
我微微屏息，敛容道：“南阳杜娇，字子钦。殿下听说过么？”高曜摇头，我又道，“此人留京待辟，现赁李大人的房子住。他不但上书，还通过李大人重金贿赂。”
高曜更奇：“贿赂姐姐么？”
贿赂我？不，是贿赂近习内宠。我缓缓呷了口茶，口角一扬：“玉机已命人退还了。”
高曜笑道：“孤若是他，也会贿赂姐姐。此人求什么？”
我垂眸道：“幽州蓟县县令。若不得，在弘阳郡王府得个文学舍人的闲差亦是好的。”
高曜一笑：“他倒不嫌弃孤是废后之子么？”
我不答，只道：“他不但贿赂玉机，还在玉机入狱时告诉李大人，说我非但很快会出狱，还会官复原职。正因如此，李大人才愈加看顾玉机。”
高曜兴味盎然，双眼一亮：“倒还算个人才。”
我从刻花青瓷盘中搛起一块鸡肋，放在他的碗中：“就怕此人徒有小聪明，却无大胸襟。”
高曜一怔，笑道：“姐姐怕他是杨修？”
我笑道：“杨修的罪名是‘泄露言教，交关诸侯’，实则死于曹丕与曹植的太子之争。此人亦有委身贵胄、逆取富贵之野心，殿下以为如何？”
高曜笑道：“逆风扬棹，逆阪走丸，可说是野心，又何妨说是雄心？他既有心跟随孤，孤若拒之，是示人不广。小小的庶子之位，由他拿去。入府后如何，孤自考问。”
我笑道：“好。殿下既想要此人，我便将他荐给圣上，日后圣上面考，却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不过此人虽有些小才学，人品却难说。”
高曜道：“古人有言：‘士以正立，以谋济，以义成’[131]。堂堂王师、滔滔才辩、籍籍钻营，乃至鸡鸣狗盗、门吏屠夫，孤都不愿错过。只愿‘天下英雄，入我彀中’，唯惧‘虽有缯缴，尚安所施’[132]。姐姐说对不对？”说到最后，竟是豪情万丈。
我明白，杜娇是高曜在逆境之中第一个素不相识却肯跟随他的人，所以他格外兴奋。我笑道：“也好，只怕王师侍读、长史参军什么的，都闷得很。殿下当前也正需要这样一个洞烛幽微的人。况且若立身正，则谄不能堕志，财不能夺廉，剑不能折刚，郑卫不能靡雅。一切只看自己罢了。”
高曜轻击两掌，笑道：“姐姐所言甚是。孤敬姐姐一杯。”说罢一仰头，已饮尽第十杯。我只得陪了一杯茶，将他面前的酒杯远远拿开，又换杯茶，道：“十杯已足，不可多饮。殿下请用茶。”
高曜笑道：“也好。孤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要与姐姐商议，喝多也怕说不清楚。”于是命芸儿撤了酒菜，摆上茶具，又上了两碗醒酒汤。他痛喝半碗，这才道：“三年考绩，以明黜陟，今年是考绩之年，姐姐还记得么？”
我往茶炉上添了些水，笑道：“咸平十八年，的确是考绩之年。”
高曜道：“姐姐可还记得孤的表兄？”
我想了想道：“可是咸平十三年春天上任蕲水县县令的裘玉郎，慎妃娘娘的亲侄儿？”
高曜笑道：“姐姐竟还记得。”
我笑道：“当年裘玉郎榜上有名，得了一个外放之职，他的母亲和妻子还进宫来找慎妃娘娘，想请娘娘去求皇后，将他留在京中。若不是殿下口若悬河劝定了两位裘夫人，还不知这裘玉郎此时在哪里。”
高曜道：“裘家表兄历任蕲水、建阳两县，是迁是调，就看今年了。孤想让他回京来到孤这里当个长史，姐姐说好不好？”
我早就听熙平说过，皇帝有意让裘玉郎去弘阳郡王府做一名咨议参军，然而我仍是问道：“殿下为何想要他？”
高曜道：“于公，孤这位表兄颇有才名，历任两县，熟知民情，孤的王府需要这样一个人。于私，裘家与孤是至亲。敦睦亲亲，总是好的。”
我缓缓斟茶，不置可否。高曜有些不安：“姐姐是觉得哪里不妥么？”
我叹息道：“其实待殿下实现了夙愿，多少敦睦不得？何必急在一时。殿下难道不明白慎妃娘娘的一片苦心么？”
高曜道：“孤明白。可是，外祖父已经过世，裘家也已败落，昔日的骁王党也早已被父皇诛灭殆尽。孤也只是想多亲近外祖家，没有别的意思。”
高曜是慎妃的独子，素与其他皇子公主不大亲近，守陵坏了身子，日子过得孤独萧索，如今开府在即，想要多亲近母家亲戚亦是人之常情。我微微一笑道：“殿下既来问玉机，想是知道如此行事必有不妥之处。不然大可自行，何必多此一问？”
高曜面有隐忧：“孤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请姐姐解惑。”
火舌静静品味着甜白的水汽，裹挟着梅香暖暖地扑在脸上，教人恹恹欲睡。心却愈加清明：“好，既然殿下准玉机说，那玉机便直说好了。裘家败落不假，可裘玉郎能出京为官，可算作东山再起。殿下不妨想一想，倘若裘玉郎考绩优等，明年当授何官？”
高曜道：“多半是别驾都尉，或是刺史，也说不定。”
我微笑道：“州刺史代君牧守，乃是方伯之官。如此，可算得没落么？”
高曜沉吟道：“这……”
我又道：“再说这骁王党。不错，自咸平十年到咸平十五年，当年的骁王党杀头的杀头，老死的老死，如今的朝中，是再寻不出一个年富力强又有人望的骁王党了。可殿下不要忘了，京中现放着两位裂土封爵的天生的骁王党。”
高曜皱眉道：“是信王和熙平长公主，是么？”
“信王和熙平长公主是废骁王的同母弟妹，因是先帝遗血，又年幼，所以不予连坐。只是多年来信王不闻国事，长公主一家亦小心翼翼，总算在太后的庇护下优容至今。长公主一向与慎妃娘娘交好，与裘府想必也略有交情。殿下开府后贸然亲近裘府，会不会被看作是骁王党复起之麾？只要圣上动了这个念头，殿下的太子之位还有什么指望？慎妃为断绝殿下与裘家、与骁王党的干系，情愿身死，岂非白白舍命？”
高曜道：“骁王党……与孤这个弘阳郡王有什么干系？父皇不会这样多心。”
我微微一笑：“殿下不是要娶熙平长公主的千金柔桑县主么？这件婚事，当年可是在太后面前提过的。虽是随口一提，难免有人会听在心里。何况……”我轻哼一声，不觉冷笑，“玉机若不是出身熙平长公主府，何至于被一再试探？家父何至于残虐致死。熙平长公主若不是废骁王的同母胞妹，也不会被皇后疑心至斯。若非两宫仁慈，只怕长公主和玉机早被鞭笞拷掠，痛不欲生了。
“即便玉机早就不是殿下的侍读，即便殿下与信王、熙平长公主从不往来，即便陛下知道殿下在清凉寺许愿，宁愿以身代太子，慎妃薨逝后，殿下仍不得不离宫守陵，以明谦退之志。如今才好些，殿下就要沾染裘家，玉机窃以为不妥。”顿了一顿，叹道，“但愿是玉机多心，但智士虑于未萌，明者见于无形。请殿下三思。”
其实，还有一事，我心知肚明，却不能说。那便是他煞有其事却令我数度落泪的怜悯和恩宠。没有这些，我岂能行到今日？

第三册 第三十三章 行道迟迟
高曜满脸倦色，双肘支在桌上，握住脸长长叹了一口气。茶烟一荡，他的目光竟有些迷离了：“姐姐说得有理。其实，孤也这样想过，只是孤不听姐姐亲口说出来，总是有些……不甘心。”
看到他失望到颓丧的神情，我宽慰道：“裘家与王爷的关系非比寻常，即使王爷不理会裘家，外人也会将裘家与王爷看作一体，除非裘玉郎推辞或谏诤。殿下当等陛下宣谕或裘家望门来投，再视时机收入麾下，会妥当得多。何况，裘玉郎的仕途才有起色，等他再做两年官，于殿下更有裨益。”
高曜双眼一红：“姐姐所言甚是。”
我关切道：“殿下累了，回寝殿歇息吧。”
高曜揉一揉眼睛：“孤不累，孤还有好些话要和姐姐说。”
我笑道：“何必急在一时？殿下身子要紧。”
高曜的目光安然而眷恋：“姐姐曾告诉孤，无事不要多往来，孤都记在心里。过了今日，哪里还有机会再与姐姐饮酒畅谈？”
我微微叹息，啜茶不语。高曜道：“三年前，父皇曾授孤宿卫之职，孤听姐姐的话，以为母亲守陵为由坚辞。今番立府，父皇授孤户部员外郎，充三司使盐铁副使，姐姐以为如何？”
我又惊又喜：“恭喜殿下。户部员外郎不过是个虚衔，盐铁副使才是实职。殿下一授官，便是这等要紧的职位，足见圣上器重殿下。”
高曜笑道：“果真么？”
我颔首道：“汉时蜀地卓氏、程郑[133]之流都以冶铁而成巨富，游宴堪比封君。吴王刘濞坐拥盐海铜山，以致七国之乱。而武帝时的盐铁榷酤、告缗、平准、均输等国策筹措了讨伐匈奴的粮草兵饷，却并未向平民显著增税。陛下命皇子入职三司使，是要向朝野表明，目下当务之急，是整顿盐铁度支，备战西北。”
高曜道：“父皇会如何整顿？”
我想了想道：“咸平十三年春，御驾亲征，皇后监国。当时战事胶着，后方却征马不足，众说纷纭，却不明其所以然。皇后命当时身为松阳县主侍读的颖妃入宫，方查出豪强屯马惜售之事。此事也是当年封司政被弹劾的罪行之一。”
高曜道：“这不通。连颖妃都知道的事，朝臣们如何不知？”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所言甚是。”
高曜恍然道：“孤明白了，他们不是不知，而是知而不言。”
我笑道：“圣上亲征回朝，颖妃因告发江南成氏一族私下开矿铸银而列位妃嫔，更取得皇后欢心，执掌后宫乃至少府权柄。听说成氏一案牵连甚广，年关在即，御驾亲往江南处置。识时务者捐财避祸，冥顽不化者聚兵造反，江南震动。那一次，足足筹够了幽冀平叛和西南变乱的军费，还剩了好些修堤治河。”
高曜道：“父皇早有此心。”
我拈着银茶匙澹然一笑：“那一年江南稍有兵乱，群臣上书请求缓治。陛下便顺水推舟，暂且安抚。如今既有意于西北，恐怕又要故技重施了。殿下身为盐铁副使，正是用武之时。只要与天子同心一意，自然无往而不利。”
高曜道：“如此不会被朝野诟病‘与民争利’么？”
我哧的一笑：“民？谁是‘民’？殿下说的是那些富比王侯的土豪么？广占山林，侵渔百姓，僮仆成军，动以千数，上通王侯显贵，下交任侠隐逸。朝廷与这样的‘民’争利，并不损黎庶百姓之利。魏武屯田，卒平北方。东吴豪族，困守而亡。盛衰得失，一望而知。”
高曜笑道：“姐姐入御书房，那些议罢盐铁的奏疏定然绵绵不绝。父皇若不耐烦看，就都丢给姐姐。姐姐可要不得安生了。”
我揉一揉饧涩的眼睛，笑道：“当年玉机为殿下和青阳公主选侍读时，汴城府尹陈大人的千金陈印心还借选女官的文章上书反对亲征呢。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高曜道：“孤以为父皇会让孤以县令或刺史起家，再转而入京，就像旸哥哥一样。”
我抿嘴一笑：“信王世子以桂阳太守起家，入京也不过在工部做一个屯田郎中，怎能与殿下相较？三司使可管着户部呢。诗曰：‘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134]殿下安心上任便是。”
高曜凝望片刻，淡淡道：“姐姐在这里，孤没有不安心的。”
谈了这么久，又喝了酒，走出灵修殿时，只觉得阳光太过热烈，像一只巨大的手拍在脑后，所思所想和喜怒哀乐都倒在了地上，浓黑而绵长。高曜已回启祥殿，我也又困又累，正待举步，却见李氏姑侄迎面而来。我笑道：“殿下这么快便睡下了？”
李氏道：“殿下自有旁人服侍。奴婢们是专程来拜候大人的。”说罢姑侄二人齐齐跪下，就要磕头。我连忙俯身扶住她二人：“这是为何？”
李氏道：“当年若没有大人，奴婢们恐怕早就被排挤出宫了，哪里还能熬到殿下离宫开府的日子？”
我微笑道：“嬷嬷和芸姑娘照料辅佐殿下多年，如今苦尽甘来，又何必谢我？”李氏不理会，只带着芸儿磕了三个头，方起身感伤道：“想不到才回宫，就要与大人分别。大人可要多多保重。”
我慨然而叹，颔首不语。李氏察言观色，拉着芸儿躬身退了两步：“大人累了，奴婢告退。”
回到漱玉斋，直睡了一个时辰才醒，开窗远望，太阳又已在宫墙后了。苍白的面孔经了夕阳的映照，在镜中也有了一抹绚丽而苍冷的红晕。我呆望片刻，顿感一丝仓皇。我用力梳理头发，眼见断发一根根掉落在地，渐觉麻木。
芳馨开门查看，见我醒了，忙进来为我挽好头发，又簪了一朵淡绿色的宫花。我笑道：“一会儿又该睡下了，还簪什么花？”
芳馨笑道：“姑娘忘了？姑娘昨日命奴婢去请慧媛娘娘过来说话的，慧媛娘娘已经派人来问了好几次了。姑娘该见一见才是。”
镜中的笑意如被菱花镜的繁复花样禁锢住，疲惫到无奈：“以后这些妃嫔女御，能不见就不见吧。争风吃醋、争权夺势。真有些应付不来。”
芳馨微笑道：“姑娘累了。若不想见，请她明日再来便是。”说罢轻轻摘下宫花。
头顶有些微刺痛，一丝长发被扯出半截。我叹息道：“罢了，既约定了，便不能言而无信。姑姑这就去请吧。”低头瞧着身上素白的衣裳，又道，“今天听殿下说起，才知道宫里已经除服，换一身淡色的吧。”
起身换了一身藤色短袄，下着白绫长裙，换了一朵水色的宫花戴着，淡若冰绡。不多会儿，芳馨亲自引慧媛进了西厢。我连忙起身迎接，不自觉地露出热切而得体的笑容，与她见礼。主宾坐定，我欠身道：“今日实在对不住，是玉机疏忽了，劳娘娘久等。”
慧媛穿一件浅蓝色簇花褙子，长发半挽。虽不施脂粉，天生娇丽的眉目却似天青瓷上柔媚的剔花，暗藏深刻之意。她细细看我两眼，垂眸恭敬道：“是妾身冒昧，搅扰大人养病了。大人的身子可好些了么？”
我微笑道：“好多了，多谢想着。未知娘娘驾临，有何指教？”
慧媛欠身道：“不敢。一来妾身要向大人请罪，二来是有事要请大人指点一二。王氏——”
我笑着打断她：“王氏和邓氏之罪，是她们自己犯下的，与娘娘不相干。”
慧媛道：“虽如此，那王氏却是妾身所荐。妾身识人不明，理应同罪。”
我笑道：“听闻陛下请娘娘为华阳公主选侍读，可见信赖有加。既然陛下都以为娘娘无罪，娘娘又何必引罪自愆？”
慧媛双颊一红道：“非是妾身矫情。陛下只以此事命妾身将功赎罪罢了。”
我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罪不相及也好，将功赎罪也罢，娘娘都不必告诉玉机知道。”
慧媛一怔，讪讪道：“是……”
我微笑道：“玉机虽未见过王氏，但听闻她恃宠失度，方才获罪。玉机未曾回宫，便与娘娘在樊楼相识。娘娘贞静有度，进退合宜，玉机深敬。王氏的性子，似乎与娘娘不大相同，不知……”
慧媛似有痛悔之色：“这……想必大人也听闻过，妾身本是罪属，没为宫婢。王氏是从前妾身家中的一个丫头，素日不大亲近，入宫之后才常在一处作伴。”
我笑道：“怨不得她与娘娘的性子竟不大相合。”
慧媛愈加惭愧：“是……妾身有幸侍奉，不忍与王氏分离，才引荐给陛下的。妾身多次劝诫，她只是不听，终于惹出祸事。这都是妾身无能的缘故。”
我赞许地一笑：“‘结朋协好，幽明共心’，有陈重与雷义同辟之风。”[135]
慧媛愈加脸红，双唇一颤，如坐针毡：“大人谬赞，妾身怎比得古之逸士。”于是啜一口茶，竟呛得咳了两声，又道，“陛下命臣妾襄助颖妃娘娘为华阳公主殿下选一位侍读，妾身初承皇命，智小位卑，实是手足无措，故颖妃娘娘指点妾身前来向大人讨教。听闻大人五年前曾为弘阳郡王和青阳公主选过侍读，亲自主持过殿选，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我直截了当道：“指点不敢当。不过既然娘娘动问，玉机只有一言相告。请娘娘多多留意陛下与公主的喜好便可。”
慧媛沉吟道：“陛下与公主的喜好？”
我笑道：“娘娘侍奉日久，深得圣心，不必玉机多说。华阳公主殿下不喜侍读美貌，娘娘殿选时可要多多在意。”
慧媛脸上的红潮稍稍退去，欠身道：“多谢大人指点。还有一事，妾身听闻历年选侍读女官都要考校学问。妾身只是粗通文墨，不足以评断文章口才。妾身斗胆，不知大人肯不肯拨冗评阅？”
我笑道：“宫里昱妃娘娘和颖妃娘娘当年都曾选过女官，学问很好。娘娘何不求助二位娘娘？”
慧媛道：“颖妃娘娘综理庶务，酬酢万端，实是无暇理会此事。昱妃娘娘只管照料皇子，教授宫人，余事一概不理，妾身亦不便相扰。如此……还望大人垂恩，妾身感恩不尽。”
我摇头道：“这些年一心守丧，不曾用心诗书，早就忘记怎么写文章了。其实除却两位娘娘，宫中通经史文章的也多，比如沈姝娘娘在闺中也是读过书的，还有祁阳公主的龚女巡，当年既能入选，才情定然远超众人之上。评断文章这种事，对沈姝娘娘和龚女巡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慧媛有些泄气：“是。多谢大人指点。”我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慧媛见状，连忙起身告辞。我命绿萼送了出去。
天色昏暗，漱玉斋已经掌灯。半窗花影，一帘新月。芳馨进来道：“慧媛走得倒快。”
我斜倚在榻上，摆弄着裙角：“慧媛深有来头，还是少说为妙。”
芳馨笑道：“凭她怎么有来头，都逃不过姑娘的法眼。”
我淡淡道：“那是她太过得意，矫揉造作过了头。”
芳馨道：“姑娘何出此言？”
我微微冷笑：“我记得姑姑说过，慧媛是因在文澜阁伏窗听人讲论《论语》，被圣上看中的。刚才我用《后汉书》中两个生僻的隐士来试探她，她竟毫无奇色，只一味谦逊。可知胸中所藏，何止《论语》？再者，姑姑听她的谈吐，可像一个粗通文墨之人所言？‘综理庶务，酬酢万端’，哼！再者，她虽然荐了王氏，这王氏却轻浮得很。慧媛荐她，也算用心了。本来嘛，处心积虑博得圣宠，只要不妨害别人，也不算什么，只怕圣上也心知肚明。只是一样，此人非要惺惺作态地来谢罪，还要装作学问不好，请我去评断选女巡的文章，便有些惹人厌了。”
芳馨微微一笑道：“大人入侍御书房，慧媛要来巴结，这也平常。”
我笑道：“罢了，我当不起。我用陈重与雷义之事刺一刺她，也是教她知难而退。”
芳馨道：“姑娘从没有这样讥刺过谁，哪怕当年对王嬷嬷和车女巡，也是客客气气的。姑娘似乎很不喜欢她。”
我叹息道：“此人虚得讨厌，我不喜欢。何况今天我很累，也实在不想应付谁。”
芳馨微笑道：“以姑娘今时今日的地位和身份，也的确不需要应付她。”
巳时已过，于是去定乾宫谢恩。路经益园，但见池边杨柳娇绿点点，如春困含情的眼。春光肆意铺陈，宫墙如红檀木轴，牢牢扯住无边无际的明媚。红梅与桃花争艳，争相熏染着春风。日华初展，天高云淡。
我站在益园西南门的小池边看鱼。绿萼在我身旁道：“奴婢今早去长宁宫向王爷请安，王爷说他很好，请姑娘不必担忧。王爷还说四日后便要出宫，姑娘不必去送了。”
指尖在沁凉的水面上点出交错的波光，小鱼儿一哄而散：“好。到时你代我去送一下。”
绿萼道：“姑娘素日最关心王爷的，倒不送么？”
我用丝帕细细揩干长甲中的池水，淡淡道：“王爷既不要我去送，我便不去。你代我去也是一样的。”
绿萼道：“姑娘昨日也多喝了几杯，还要应付慧媛，今天该好生歇一日，何必这么着急去谢恩？”
我笑道：“早一日谢恩便早一日上任。”
绿萼道：“早一日上任便早一日受累。”
我笑道：“颖妃娘娘就任劳任怨，她的好处我也要学一学才是。”绿萼不解，我却已加快了脚步，走出了益园。
还未走进仪元殿，便在窗下听见东暖阁里传出女人和孩子的笑声。滴滴两声轻响之后，一个娇软的童声糯糯道：“儿臣刚才看到一架远望亭山黄玉雕，精致得很，父皇赐给儿臣好不好？”
皇帝笑道：“有何不可？李演，你把那玉雕拿出来，送去华阳的鹿鸣轩摆上。”李演应了。
忽见小简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轻声道：“大人来得正好，昱妃娘娘和两位公主来了，陛下正高兴。奴婢这就去通报，请大人稍待。”
等候的工夫，只见李演亲自捧着玉雕出来，见了我忙交给小内监，端端正正向我作了一个长揖，道了万安。但见玉雕层层叠叠，陡峭处如刀削斧凿，精细处可见松针花蕊，光影一动，天然横纹化作累累波光，隐隐可见水边一簇山花的倒影。果然是珍品，华阳眼光甚好。我含笑还礼。李演没有再抬眼看我，只不动声色捧过玉雕，转身去了。
走进西暖阁，只见皇帝和华阳、祁阳两位公主正伏在桌上数玻璃珠子，昱妃端立于祁阳公主身后。行礼谢恩已毕，皇帝拈着一颗淡绿色的玻璃珠笑道：“你刚才见到李演手里的玉雕没有？”
我微笑道：“微臣见了，可说是稀世珍宝。”
皇帝笑道：“才送过来，就被华阳就看中了。小丫头的眼光很刁钻。”说罢将玻璃珠子扔进藤匣。
华阳扁扁嘴，正要说话，却听昱妃笑道：“朱大人的面色已经好多了。”
我笑道：“多谢娘娘关怀。娘娘送来的燕窝玉机命人熬了粥，每日用作早膳，已连服了七八日了。”
昱妃道：“燕窝最是滋阴补气的，不过要天天用、不能断才好。若漱玉斋不够了，只管派人来永和宫取，本宫这里尽有富余。”
未待我道谢，却听华阳叫道：“还有孤！孤给玉机姐姐画了一幅像，姐姐觉得像不像，好不好？”
我笑道：“玉机已将那画儿挂在寝室里，早晚相对，真是越看越像。这病也好得快些。”
华阳指着祁阳笑嘻嘻道：“妹妹也画了几笔呢。”五岁的祁阳公主害羞地躲在姐姐身后。
昱妃向皇帝道：“陛下，臣妾出来久了，恐晔儿不自在。臣妾该回宫了。”
皇帝拍拍手道：“也好。华阳该回去收收心，过几日好读书。”
华阳看看我，又看看皇帝，撒娇道：“儿臣想和父皇在一起。昱娘娘自己回宫看着三弟便是了。”
这话有些失敬，昱妃却不以为忤，依旧淡淡笑着：“华阳若想见父皇，就快来读书。这样不是每日都可以向父皇请安，陪父皇说话了么？陛下和朱大人有国事要谈，公主还是先回宫为好。”
皇帝亦道：“皇儿先回去，朕今天一定去永和宫用晚膳。”华阳无奈，这才抱起盛着玻璃珠的藤匣，随昱妃告退。
一时东暖阁中只剩了我和皇帝两个人。只见他身着秋香色暗竹纹交领衬袍，衣带松松系着，领口露出中衣右衽上细密的回纹。长发束在头顶，没有挽起来，也没有戴冠。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随意的模样，不觉有些尴尬，正要告退，却听他笑道：“你到御书房去坐一会儿，待朕更衣。”说罢自往寝殿中去了。
案头堆积如山，挨着墙角堆了一溜尚未读过的奏疏。一个小内监正站在书案旁研磨朱砂，鲜红的墨条上绘着金色的流云，一团团历历分明，却又相互拉扯着，直到彻底沉入暗褐色的眉纹端砚之中。咝咝声响渐渐不闻，如活得太久的人已经不耐烦体味辰光的流逝。
不多时，六个内官抬了三口樟木箱进来，两口放在御书房，一口抬进了御书房后为我预备下的狭长小书房。四个内官开了箱子，搬出几捧奏疏，依次堆在墙下。正呆看间，只听身后皇帝的声音道：“是不是太多了些？”
我愕然：“什么？”
皇帝指一指墙下：“那些奏折。”
我叹息道：“陛下有大半个月没好好看奏折了。”
皇帝嘿的一声：“你指责朕怠政。若说不出所以然来，朕要治你的讪谤君父之罪。”
我连忙拜下，垂眸道：“这些奏折一列五十本，是陛下一天所看的数目。这里一共有二十二列，可见落下了二十二天的功夫。微臣从未在御书房中见过这样堆积如山的奏疏。”
皇帝大笑：“平身。朕险些忘了，你破案的功夫不逊于施哲和郑新。只是你的书房也堆满了奏章，你看了么？”我摇了摇头。皇帝又道：“朕命你每天至少读五十封，只能多不能少。读完之后拟一篇概要，有精妙之处，也要摘抄呈览。”
我盈盈拜下：“微臣遵旨。”
小简在一旁赔笑道：“陛下，朱大人的身子才好不久，一日之中看那么多，恐身子吃不消。”
皇帝笑道：“朱大人与朕‘黾勉同心’。勤劳王事，何可言乏？”
“黾勉同心”本用以形容夫妇同心。他这样说，倒教我不知怎么回答了。我只得也用《谷风》中的一句答道：“‘行道迟迟，中心有违’[136]，微臣惶恐。”
皇帝笑着挥一挥手，小简便立刻带领众人退了下去。忽听皇帝又道：“一会儿若是颖妃来，就请她进来，旁人一概不见。”小简躬身应了。
皇帝身着墨绿色长袍，只以青帻覆髻，一副家常闲适的模样。他自在书案后坐了，端起茶道：“华阳送给你的画像朕也看了，足有七八分像。连如意馆的画师都说，小小年纪能画成这样，甚是不易。”
我微笑道：“公主殿下聪慧过人，绘画小技，自是难不倒。”
皇帝道：“朕准她学习绘画，原本只是为了让她不耽于母丧。她专心起来，能少些伤心，朕也能安心。”
我含一丝钦羡孺慕的笑意道：“陛下慈父心怀。”
皇帝随意拿了一本奏折出来，圈点了几下，头也不抬地道：“前几天施哲和郑新来和朕说，宫女柴氏的二百两纸钞是后将军府所买，怎奈柴氏无论如何也不肯招，只得拿了陆府的管家去问。这才知道，陆家的小公子喜爱结交身负绝技的游侠隐逸，李九儿和柴氏便是其中两个，送她们纸钞原本只是稍稍资助，想不到她们竟敢行刺，实在是胆大包天。”
我垂目看着鞋尖上淡紫色的丁香花，澹然一笑。施哲能查到此处，已比我想象中来得深入。虽不是陆府指使李九儿行刺，但也暗示李九儿乃是为了陆府而行刺我，已算功德圆满：“陆府深沐皇恩，想来不会知法犯法，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淡淡道：“张敖因贯高而降爵，霍氏因霍显而族灭。[137]何况陆府从前的总管张武还曾勾结河盗害死了你父亲。如此种种，难道就不问了么？”
我恭敬道：“一切但凭圣裁，微臣不敢置喙。”
皇帝道：“朕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第三册 第三十四章 双飞鸿鹄
心头有冰冷的恨意，我在袖中攥了攥拳，缓缓吸一口气道：“微臣以为春秋之义，疑罪从无，唯恐失人也。陛下用心西北，正是用人之际。陆将军国之爪牙，多有良谟，正堪大用。微臣岂可为一己之私而怪怨陆将军，使廷尉典法不公？更不敢思效张敖霍光之事。”
皇帝搁笔叹道：“然而行刺之事，你受惊不小，若不彻查，只怕对你不公。”
我的笑意转而柔和：“以国事为先，才是大‘公’。”
皇帝微笑道：“好。你放心，你在朕的身边，再没人敢伤你。”
心中竟也恢复了一丝暖意，毕竟整个宫里，除了他，还有谁能给我这样的承诺？唯有帝王权势，才是最坚实的屏障。我起身拜谢，复又问道：“不知那位搭救微臣的英雄，可寻到了么？周贵妃有消息么？”
皇帝摇头道：“不但贵妃没有寻到，那位英雄也全无音信。”他微微叹息，“不过这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既不愿露面，也不必勉强。她的弟子既肯救你，也许你们将来能相见也说不定。”
想着那人镇定如山、轻灵似鸟、倏忽而来、瞬忽而去的气势，不觉心生向往。就这样呆了片刻，不觉地叹了口气。只听皇帝道：“好端端的，为何叹气？”
我如实道：“微臣是想起那位英雄的丰姿，恨无缘相识，更不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所以叹气。”
皇帝笑道：“朕倒很羡慕他。能这样来去自如、闲云野鹤地过日子，朕就不如他多了。”说着重新拿过一封奏折，目光扫过，提笔圈点了两下。然而砚中的朱砂墨却有些干了，那鲜红的圈有一处便如裂帛的残丝一样张牙舞爪。
我起身走到御案旁，正要拿起墨条和砚滴，却听皇帝头也不抬地道：“不必。让小简来。”
我淡淡一笑，缩了手道：“是。微臣去唤简公公进来。”刚刚迈下书案，便听小简在门外朗声道：“启禀陛下，颖妃娘娘候见。”
皇帝看了我一眼，我朗声道：“宣。”
小简引着颖妃走了进来。但见颖妃身着胡粉色的广袖交领长衣，淡淡绯色萦绕周身，如透亮到极致的桃花，秀丽娴雅却光彩照人。彼此见过礼，颖妃笑道：“朱大人也在这里。只因连日事忙，没个喘气的时候，便没有亲自去漱玉斋看望大人，万望大人不要怪罪才好。”
我笑道：“颖妃娘娘日理万机，玉机怎敢以区区微恙劳动玉趾？”
颖妃的目中尽是关切的神色：“大人好了，本宫就放心了。”
皇帝命小简研墨，自己走了下来，笑道：“爱妃来了定乾宫怎么只管问漱玉斋的事情？”
颖妃薄施脂粉，淡扫娥眉，一张俏脸上满是精干与矜持。她淡淡一笑，欠身道：“臣妾许久没有见到朱大人了，一时失态，请陛下恕罪。臣妾今日求见，是禀告少府发钞之事。”
我忙道：“既是国事，微臣不便与闻，微臣告退。”
颖妃掩口一笑。皇帝道：“以后这里的奏折随便你读，还说国事不便与闻么？”又向颖妃道，“你说吧。”
颖妃肃容道：“自咸平十七年整一年，内府发钞五十五万八千七十五两白银，其中京畿道买五万三千二百七十五两，秦汉道二万三千四百六十五两，河东道八万一千六百四十五两，河北道六万一千四百九十一两，燕辽道七千九百〇一两，淮南道五万六千二百四十八两，浙福道八万五千四百三十二两，江南道十万三千七百五十五两，荆湖道四万一千五百九十七两，成都道六万三千六百八十三两，广南道三万二千八百五十八两。兑付一十八万九千八百五十七万两，其中秦汉道——”
皇帝笑道：“罢了，说了这些朕也记不住。可有上书么？”
颖妃道：“早几日便上书了。”说着暗暗瞥一眼墙角堆叠入山的奏疏，“只怕陛下还没看过。”
皇帝屈一屈指，道：“这新发的五十……六万两，内府根本用不了，都去往何处了？”
颖妃道：“都是户部将新发的五十六万两银子都借了去，只怕还不够花。反倒是少府自旧年扩建了白云庵，前年在益园修了望思台，便再没动过土木。除却日常用度，便没有什么大支出，即便户部不支银子，还来的利钱加上新收上来的产业也已足够内廷开销。”
皇帝赞道：“能不看账簿就把数目背得那么清楚的，也唯有爱妃了，不愧是朕的女度支。”
颖妃又报了少府的开支总账，听得久了，不由得发呆。恍惚有一种错觉，大到天命所归、时势更迭，小到宗族盛衰、男女饮食，在这些温情或残酷的面貌背后，日夜流淌、潺湲不息的，便是这些刚硬得亟待吐出口的冰冷数字。它们无情得恼人，却容不得一丝错处；它们泛着铜臭，却是帝国之树赖以繁茂的沃土。
蓦然想起五年前的夏夜，颖妃散发弄舟，邀我游弋金沙池上。她说：“钱者，无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我却说：“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
如今颖妃所有，何止少府和后宫？通过“钱者”“易富贵”，她在慢慢掌控“人主之操柄”。往事如烟，恍如一梦。世事如灯影流转，终究是易珠最先达成了毕生的夙愿。
皇帝和颖妃在书案前抵额交谈，并写写画画，我也没有在意。忽听皇帝笑道：“定是数目字难听得很，朱大人神游了。”
我一惊，赧然一笑：“陛下恕罪，微臣自打出生以来，没有听过那么多银钱数字。颖妃娘娘口若悬河，心如算珠。微臣钦佩。”
颖妃笑道：“这些不过是俗务，陛下不嫌烦，才会听臣妾啰唆两句罢了。”
皇帝笑道：“国之俗务，哪怕如芥豆之微，也是大义所在。朕代天牧守，怎能不留心？且爱妃为国操劳，勋劳实高。”
我淡淡一笑：“古人言‘虑为功首，谋为赏本’[138]。陛下圣明。”说罢盈盈一拜。
皇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颖妃忧心数年，你却荒疏岁月。如今回来了，但凡遇到银钱上的事情，都可以和颖妃商量着办。”
我恭敬道：“微臣领旨。”
忽听小简轻声道：“启禀陛下，时辰到了，请更衣吧。”
颖妃问道：“陛下要去哪里？”
皇帝丢了笔，疾步走下书案，头也不回地道：“淮南侯病笃，朕要去看看。”话音未落，人已出了书房。小简丢下朱砂墨，脚不沾地地跟了出去。我和颖妃恭送不迭。
一时起身，颖妃缓步下来，携起我的手道：“数日不见，想不到竟在御书房见了。姐姐还好么？”
我微笑道：“托妹妹的福，一切都好。”
颖妃抿嘴一笑：“本来我是要去看姐姐的，可是一来事忙，二来我听说陛下亲自去漱玉斋探病了，我想一想，也就罢了。”
我笑道：“连妹妹也这般嘴坏了。王氏和邓氏才刚刚被废黜而已。”
颖妃道：“我是真心为姐姐高兴。姐姐刚刚回宫不到两日便出了事，后来又是遇刺，又是生病，足有四十来日，宫里流言纷起。现在合宫众人都知道陛下疼爱姐姐，流言自息，再也没人敢小瞧姐姐了。”
我叹道：“难道妹妹不——”顿了顿，有些说不出口。
颖妃微微一笑：“帝王之心，变幻莫测。易珠不在意这些。”
颖妃和玉枢终究是不同的。我甚是欣慰：“好。既不在意，也不必提起。”
颖妃笑道：“难得见到姐姐，姐姐随我回宫用膳吧。”
我笑道：“颖妃娘娘相邀，却之不恭。”
回到章华宫，颖妃唤来辛夷道：“回事的一概不见，姑姑去听着便好。若有十分要紧的，晚膳后再来回。午膳都备好了么？”
辛夷看了我一眼，赔笑道：“都备下了。恰巧有好些是朱大人素日喜欢的菜肴。”
颖妃满意道：“再去添几样来，要清甜爽口的。”辛夷领命去了。
颖妃又命人搬了桌椅出来，放在后院的葡萄架子下。葡萄架下本来就有一张红酸枝贵妃榻，铺着芙蓉绣褥。榻旁有一张红木小几。黄油油的葡萄架子上新碧初展，蜿蜒可爱。
我笑道：“你的宫里竟有这样的好去处！”
颖妃笑道：“偶尔避世，聊以自慰罢了。章华宫再好，也是四方天地，怎比得漱玉斋的天然景致。”说罢请我在贵妃榻上坐了，又命小宫女安放靠枕。自己在下首的交椅上坐定。
淑优奉了茶，便带众人退了下去。后院静得能听见新叶相互拍打的噗噗声响，裙上日影跳动如挑琴的指尖。和风悠悠，我半倚在榻上，生出几分慵懒之意。
颖妃笑道：“姐姐快尝一尝这里的碧螺春，比漱玉斋的如何？”
我轻轻呷了一口，微笑道：“好茶。比漱玉斋的香。”
颖妃笑道：“漱玉斋的碧螺春是宫里最好的，章华宫的碧螺春不过是大家挑剩下的。姐姐喝惯的茶，怎么却品不出好坏来了？”
我笑道：“我才回宫，就去了掖庭属，哪有碧螺春可饮？后又病了这么些日子，姑姑不准我饮茶。漱玉斋的茶好不好，早就不记得了。况且，难得和妹妹安安静静地说一会儿话，喝什么都是好的。”
颖妃粲然一笑：“姐姐的嘴也这般坏了。”
我放下茶盏，凝神道：“今日见妹妹如此意气风发，实在是高兴。从前你和我说的那些不得宠的话，如今可还放在心上么？”
颖妃的笑意倏忽安静了几分：“这是两回事。姐姐知道的。”
我微微沉吟，斟酌道：“玉机以为在御书房应对如流的颖妃娘娘才是最好的。”
颖妃淡淡笑道：“在御书房挥毫指点江山的女录朱大人，不是更好么？”
我抬眼一笑：“‘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139]”
颖妃亦笑：“‘且养凌云翅，俯仰弄清音。’[140]”
彼此会意，俱是一笑。我复又安逸斜卧，道：“从前户部死也不肯放钞，所以由少府借着扩建白云庵的由头放钞，怎么刚才听妹妹的意思，户部倒要向少府拆借？”
颖妃挺身得意道：“《尚书》有言：‘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141]，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周礼云：‘坐而论道，谓之王公。’[142]他们只管坐而论道、尸位素餐，我一百个瞧不起。纵彼不为，宁我荒乎？”
我抚掌而笑：“妹妹真有‘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143]的豪气。”
颖妃道：“陛下正在筹备粮饷，又不准增加太多税赋。户部急得没办法，整日哭穷。陛下说限期征不足钱粮马匹，是要坐牢的。于是请少府监喝了一顿酒，当下茅塞顿开，来向少府借银子了。”
我好奇道：“户部来和少府借银子，要利钱么？”
颖妃笑道：“自然是要的。少府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各处产业经营所得，还有放钞的钱。既然放钞要还利，户部来借银子，自然也不能白支。”
我笑道：“户部除却要给少府利钱，还要供给皇家宗室的用度吧。”
颖妃笑道：“本来是要供给的，不过皇庄上的收益和户部给的利钱都用不掉，这一项就免了。以免那些臣子总说‘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144]，也好堵一堵他们的嘴。”
我问道：“咸平十七年整整一年放钞不到五十六万两，不知往年是多少？”
颖妃道：“咸平十四年初，只有五万两而已。十五年，十六年，分别是十七万两和三十七万两。”
我又问：“怎么去年却只兑了十八万两？”
颖妃笑道：“纸钞有各种大小的，小到一百钱，大到一百两，又比铜钱和银子轻便易藏，久而久之若不着急用钱，便也不着急兑回去。”
我颔首道：“怨不得陆府送给李九儿和柴氏的是纸钞，她们竟将纸钞卷起，藏在簪子里。若不是施大人细心，恐怕是寻不到了。”
颖妃道：“姐姐知道赵雩么？”
“赵雩？似乎在哪里听过。”我凝神片刻，恍然道，“是那个新近被治罪，家里的琼州黄花梨木雕花的大书架被送到文澜阁的——那个颍川郡赵雩？”
颖妃笑道：“姐姐好记性，真是过耳不忘。”
我问道：“此人究竟犯了什么过错？竟至于抄家？”
颖妃嘿地一笑，也不知是蔑视还是钦佩：“这人很贪心。他买了许多纸钞，赚着国家的利钱，尤嫌不足。竟敢派人在京中造谣，说去年江南大旱，整个江南道的租税只剩了一两停，朝廷还要放粮赈灾，贴补银子，这少府的纸钞利钱铁定是还不上了。于是不明真相的百姓就来挤兑，他就趁机低价吸纳，赚了好些。”
我不禁愕然，随即感叹：“他的法子倒巧，胆子也大。”
颖妃道：“去年江南是有旱情，但并不严重。而且江南是我朝粮仓，历任地方都官重视水利。去年江南的税赋不减反增。这赵雩家在颍川，一路胡言乱语过来，许多百姓都被他骗了。少府监将奏报此事，圣上闻言大怒，下令彻查。赵雩便被抄家问斩，禁锢子孙三代。”
我叹道：“这事若开了头，朝廷又不重罚，只怕以后源源不绝。若人人都寄望买卖纸钞一夜暴富，不就会荒废农桑，伤及国家根本么？”
颖妃道：“发钞的法子也只是为了应急。西北战事一了，便会少发。”
我想了想道：“国家税赋，靠的是农人耕种，若不拓荒，或者不滋生人口，税赋便不会增加，利钱也便难以为继。”
颖妃笑道：“所以陛下对那些有罪的大族土豪向来毫不手软。普通百姓尚可入钱赎罪，只有他们不行。抄家所得的产业，奴婢遣散为庶民，开荒的免三年租税，眷恋故土的，免一年租税。土地大多分了下去，有些就入了少府。粮食布帛、银钱器物都归户部，陶坊织机酿酒冶铁等，由少府监的文思院、文绣院和造作所等接管，每年都有获利。这些也可在户部拖欠利钱的时候，充利息还给百姓。那些坐而论道的王公们，只会说少府与民争利。他们若能变出钱来，陛下也不会让我一个女人管着少府。他们不敢说陛下的不是，却都指着我说，姐姐说好笑不好笑？”
我沉默片刻，不免担忧：“妹妹为国操劳，却被人横加指责。”
颖妃冷笑：“那些王公大臣，哪个不是家财万贯？安贫乐道，不与‘下民’争利的少之又少。我助陛下拿下颍川赵雩，朝中有参与此事的，自然都慌了神，还不飞书弹劾么？有陛下护着我一日，我便有一日的好。若不然……哼！”
我忙宽慰道：“夫妇一心，陛下怎会不护着你？”
颖妃侧头望着葡萄架下短促而交错的日影，缓缓道：“目下是不愁此事。只是当初掌管少府发钞之事，不免太得意。是我未够远虑。”顿了一顿，又笑道，“姐姐身为女录，日后也得承受这些。早一日想到，便早一日有应对之策。姐姐可要小心才是。”
我感激道：“多谢妹妹指点。”
颖妃笑道：“何止这一件，我还有许多事要嘱咐姐姐呢。”
我笑道：“娘娘只管说，玉机洗耳恭听。”

第三册 第三十五章 前后轩轾
阳光渐渐炽热，有些刺眼。颖妃斜过身子，避开直射在脸上的阳光，连笑意都有些久不见天日的阴湿和古旧：“姐姐久在御书房，得提防着那些女御。”
我不解，笑道：“我看陛下待她们不过尔尔。”
颖妃摇摇头道：“岂不闻‘有鸟将来，张罗而待之，得鸟者罗之一目’[145]。那些女御，陛下是新鲜两天就丢到脑后了，但搁不住这宫里有几十个女御，就像一张网……”忽而一笑，住口不言。
不错，皇帝可不就是一只鸟么？罗网大张，总有一目能困住他。我想了想道：“姐姐说的是……慧媛？沈姝？还是齐姝？”
颖妃犹自笑着，口气愈凉：“慧媛从女御晋封为媛，不几日陛下又命她为华阳公主选侍读。陛下现在疼爱华阳公主胜过三皇子。”
我笑道：“这是陛下体恤妹妹理家辛苦，所以为妹妹指一个帮手。何况华阳公主最是不喜欢侍读，只是为了独居，才不得不选一个。慧媛这会儿想必正头疼，选不好侍读，失了华阳公主的欢心，便有失宠之虞。放手让她选就是了，也显得妹妹能纳谏容人，处事分明。”
颖妃双眸微合，似在审视我：“姐姐看人是最毒的。难道看不出慧媛意图深远么？”
我叹道：“自我回宫，不过见了慧媛三次，虽知她有些不平常，却猜不出她有什么深远的意图。”
颖妃道：“慧媛出身江南大族，因成氏铸银一案被抄没家财，入宫为婢，当时只十三岁。成家铸银一案，姐姐还记得么？”
这件事我怎能不记得？颖妃能从卑微的商女一跃而成执掌六宫的颖嫔，便是依靠告发成家：“成家铸银一案与慧媛平氏有何干系？”
颖妃道：“因为平家为成家造了银炉。”
“银炉？”我愕然，“只是因为这个？”
颖妃淡淡道：“平家造银炉，便是知道成家铸银。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我心念一闪，不觉狐疑道：“难道妹妹是疑心慧媛……”
颖妃道：“不错。若姐姐是我，也不得不小心。她今日能选侍读，明日就能代我执掌六宫。”
我不觉笑道：“妹妹是不是多心了？不过是选个侍读而已。”
颖妃冷冷一笑：“姐姐在和我装糊涂？慧媛因何得宠？一个学问好得可以为公主选女巡的人，竟在窗下如痴如醉地听《论语》，这么巧还被陛下撞见……”
我笑道：“妹妹以为她处心积虑？”
颖妃道：“才这么几日就委以重任，日后分去后宫权柄，也不稀奇。”
我笑道：“妹妹是‘奉顺天德，治国安民’[146]的人，心如渊海，容纳万物。真的就那么在意后宫权柄？”
颖妃笑道：“姐姐定是书读得太多，有些呆了。当年皇后若不委我后宫之事，我又如何能做上颖嫔？后宫权柄在姐姐眼里是俗物，在我却是根本。好比高祖之沛县、光武之南阳、魏文之谯县，不可有一分一毫让人。”
我凝视片刻，点一点头：“我知道。选侍读是后宫的人事之权，所以妹妹不自在了。”
颖妃道：“若是旁人，我大约只会不自在。可她是平家之后，我就得防备着。”
我问道：“妹妹有何打算？”
颖妃起身将残茶倾入花釉瓷土盆，黄白色的斑纹笼罩在裙裾淡粉色的柔光下，如苍苍古旌映染着新茔夕照：“我一时还想不到。姐姐也要防备她才是。”
我颔首道：“我明白。多谢妹妹提点。”
颖妃倚杆而立，掩口一笑：“还有一件事，姐姐也得留心。姐姐知道，陛下勤政。以后姐姐在御书房看奏疏拟诏书，万一太晚或是太久，就会碰见这姝那媛，数不清的女御。姐姐可别吃心。”
我伏枕笑道：“你放心，我只做看不见便是了。”语罢忽然怔住，其实我早就见过。当年出宫守墓前最后一次去御书房，就曾见过皇帝和嘉媛的亲密之态。那么多销魂旖旎，都被三尺五寸长的枣木杖击成齑粉。
颖妃见我有些呆，以为我不自在，便又赔笑：“自然。陛下待姐姐格外不同……”
我顿时醒悟，不觉一哂：“我是想起了从前的嘉媛。听说她很美，我却还没见过。”
颖妃沉吟道：“嘉媛……姐姐不说，我几乎忘了宫里还有这样一号人。此人胆敢对婉妃姐姐不敬，死有余辜。姐姐倒可怜她？”
我低低吟道：“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莫向尊前奏花落，凉风只在殿西头。”[147]
颖妃笑道：“‘凉风只在殿西头’用来说嘉媛真是贴切。一不小心，连人都西游了，何况凉风呢？”我也不觉笑了出来。却听颖妃又道：“还有最后一事……”
她侧头斜望，目光暗藏探幽的锋锐：“我记得当年在景园，姐姐审问溜冰钓鱼的宫女内监，我在一旁为姐姐做书记。那天晚上，我们姐妹说了什么，姐姐还记得么？”
我笑道：“那天晚上风雪留人住，妹妹与我畅谈许久。不知妹妹指的是哪一句？”
颖妃道：“当时我问姐姐：若姐姐有朝一日嫁入宫中，生了皇子。不知姐姐的心向着谁？姐姐还记得是如何作答的么？”
我记得我答的是：“不论何时，不论什么情势，我总是站在弘阳郡王一边的。”古人云，“言语以阶乱，不密以致危。”[148]现下想来，是有些鲁莽失言了。我摇了摇头：“我忘记了。”
颖妃道：“姐姐不记得也不要紧。如今我再问姐姐一句，婉妃姐姐的四皇子和弘阳郡王……姐姐的心又是向着谁？”
我淡淡一笑道：“我的心向着谁，在谁身上，问来有什么用处？”
颖妃道：“姐姐在御前侍奉，一言一行都至关紧要。岂不闻贾诩如何一言定嗣么？[149]”
我笑道：“难道妹妹不知道，此事崔琰、毛玠等人亦劝谏过。魏武多士，岂能因贾诩一言就定太子？况曹植虽有才有宠，但轻佻好酒，不堪大用。即便无人劝谏，曹操也绝不会立曹植为太子。昔日曹丕做五官将，问贾诩自固之术，贾诩道：‘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各人安守本分，何须他人置喙？”
颖妃赞道：“姐姐从前虽然通透，却有些执念放不下。如今日所言，才是内外通贯。姐姐忘旧言，布新志。易珠窃为姐姐欢喜。”
我坐起身，正色道：“妹妹美意，玉机恭领。”
颖妃一笑，微有怅然：“其实有点儿执念也好。像我这样无儿无女的，便想有执念，也无从谈起。”
我笑道：“妹妹还年轻，焉知将来不会有儿女呢？”
颖妃摇头道：“罢了。多少烦恼都从儿女之事上来，没有儿女说不定倒保全了自己。”
我起身站在杆下，侧头傲睨春光：“人生数十年，还远未到言败之时。”
午膳后，颖妃送我出宫，于阶下忽然想起一事：“我奉圣命将秋兰以盗药的罪名打入狱中，但我深知，她的罪名不止于此。姐姐如今可知道陛下为何要治她的罪？”
我叹道：“我的确问到一些端倪，但恐怕不便多言。”
颖妃也不追问：“我听说那银杏曾救过你的命，如今你身边正短着一个使女，如此忠心的丫头，你何不收为己用？”
我笑道：“陛下与娘娘赏赐良多，可保她们一生吃穿无忧，所缺的不过是自由之身。她救我性命，我还她逍遥。甚宜。”
颖妃叹息道：“姐姐的用心固然是好，只怕她们自己倒不乐意。”
颖妃当然不会知道，我早已命小钱送信回家。只要银杏一出宫，兄弟朱云便会将她接回家中，待身子好了，便为她寻一门亲事。母亲是高淳县侯太夫人，定会代我好好报答银杏。
数日后，高曜出宫了。一大早，皇帝亲自将高曜送到朱雀门外，礼乐炮声响个不停，我却坐在定乾宫的小书房里，望着墙下新生的笋子发呆。才看到第二封，便有些心不在焉了。民间上书，多是状告当地贪官酷吏、豪猾大族，或是联署挽留清廉之官，又或是凄诉生之艰难和刑狱之苦，看多了甚是无趣。期间有一件民间小案，我看了后当即指出不实之处，着汴城府审问，俱得实情。偶有地方官荐来的饱读之士，建言献策，颇有可观之处，于是删繁择要批点出来，拟了条目给皇帝看，自己也有些伯乐的得意之情。除去这两件事，其余乏善可陈。
近巳时，绿萼进来添茶，抬眼见我发呆，便笑道：“姑娘，慧媛娘娘在殿外候见，听说姑娘在这里，想过来向姑娘请安。”
我笑道：“圣上还没有回来，她倒先来见我，于礼不合。”
绿萼道：“这……姑娘也太小心了。”
我合起一封血书，微笑道：“这里是定乾宫，无论如何小心，都不为过。”忽而心念一动，道，“以后但凡我在这里，便谁也不见。”
绿萼恍若无闻，盯着我手上暗红发黑的一片字迹，忍不住轻呼道：“姑娘，这是什么？”
我将那片带血的布帛细细折好，装入封囊之中：“民间喊冤的血书。”
绿萼掩口道：“他用血来写，一定很冤枉了！”
我微微一笑道：“冤枉不冤枉，要查了才知道。用血写的未必就比用墨写的冤屈更大。”
绿萼撇一撇嘴道：“奴婢见了这血都害怕，姑娘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将那血书从封囊里重新取出，展开道：“你瞧这血书，的确是用手指书写的，虽然字体大小不一，行间也不甚整齐，但笔势却平滑连贯，就像这样……”我伸出右手食指，沾了点茶水，模拟血书的笔迹在桌子上写下一个“冤”字，“是不是很像？”
绿萼道：“是很像。”继而恍然道，“奴婢明白了，姑娘是说写血书的人也是像姑娘这样慢慢写的。”
我笑道：“不错。一个身负奇冤的人，用血写书，言辞激烈悲愤，读上去惨痛难当，写的时候却如此镇定，你不觉得奇怪么？再者……”我将血书送到她面前，“你闻闻。”
绿萼一仰头，捏着鼻子退了一步：“姑娘自己闻就好了，奴婢可不想闻。”
我笑道：“你闻一闻，别怕。”
绿萼打着胆子嗅了一下，道：“好像是香的，又好像有些臭。”
我笑道：“我猜，这片布曾熏了香久藏不用，拿出来后虽然草草洗过，却不能全然洗去香气。至于这臭气……我猜是猪血。这封信写好之后便被收在囊中，久不透风，气味便散不掉。”
绿萼道：“他竟敢用猪血来骗人？！姑娘告诉圣上去，治他个欺君之罪！”
我笑道：“不过伸冤而已，这书里也没表白自己是咬破了手指用自己的血写的。细论起来，也算不得欺君。况且老百姓的话，想上达天听颇为不易，就留给官府去审好了，何必多事。”说罢收起血书，又道，“才刚我说过的话听见了么？”
绿萼一怔，道：“奴婢知道了。以后姑娘在这里，就谁也不放进来。婉妃娘娘也不能进来么？”
我头也不抬地道：“不能。”见绿萼有些茫然，又笑道，“慧媛还未面圣便先拜见我，别人知道了，不会说她无礼，只会说我得势轻狂，不知分寸。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150]懂了么？”
绿萼若有所悟，缓缓点了点头。
皇帝回宫的时候，我正看到第十二封。看多了才知道，平常在史书上读过的立意明晰、辞藻精妙的奏疏，都是万中选一的名章。平常的奏疏——无论是官吏的还是庶民的——大都平实质朴，或言简意赅，或散乱琐碎。
隔着又高又宽的书架和厚厚的板壁，我听见皇帝和慧媛说话的声音，沉闷而含糊，像笋子在泥土下萌动的呼喊。我支着腮一目十行地扫过，和风拂过鬓边，白玉耳坠子敲打着指甲，有雪子落在瓦上的细密声响。右耳有听而不闻的君臣对策，左耳却是“绿竹动清风，层轩静华月”[151]，两下相遇，直有“和其光，同其尘”“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152]之感。
若每日都这样太平，直到出宫，倒也很好。
不一会儿，小简进来道：“陛下正和慧媛娘娘商议选女巡的事情，也请大人过去参详参详。”于是出了东门，依旧从仪元殿进御书房。
礼毕赐座。皇帝笑道：“你在这里就好。你选过女巡，也帮慧媛想想。”
慧媛穿一件孔雀绿地牡丹花绣深紫蝶纹半袖，挽着水绿披帛，发间只簪了零星几点小珠，可谓清静柔和。尽管精心修饰过，修长的眉眼仍稍嫌精明伶俐。
我暗暗看了一眼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不由有些奇怪。参详选女巡的小事，何必选在御书房如此郑重其事？是皇帝召慧媛在定乾宫等候，还是慧媛自行前来请安？遂微笑道：“陛下既将此事交予慧媛娘娘，微臣不敢擅言。”
皇帝向慧媛道：“如此……那爱妃可有中意的人选么？”
慧媛起身屈一屈膝：“是。臣妾以为，信王十六岁的长女高曈才貌双全，堪当此任。且年纪也合宜。”高曈。原来当日我去信王府见到的那个随启春见客的小姐“彤儿”，名唤高曈。
皇帝奇道：“高曈？为何选她？”
慧媛道：“臣妾愚笨，初担此重任，不敢擅专，因此请教颖妃娘娘和朱大人。朱大人指点臣妾，公主殿下不喜侍读貌美，但臣妾又何敢选一位姿貌平平的女子进来服侍公主殿下？”她悄悄抬眸，见皇帝神色如常，这才又道，“颖妃娘娘便说，选一位宗室之女进来是最好的。上书的臣女之中，便唯有这位高小姐了。其绘像臣妾看过，容貌甚是端庄美丽。文章写得好，书法更好。”
我心中一凛，锦素是最善书法的，合宫皆知。果见皇帝的眉心一蹙：“书法？颖妃竟然让你选宗室之女？”
慧媛一听口气不善，微微迟疑：“是……”
皇帝向我道：“你说呢？”
我冷冷瞥一眼恭顺的慧媛：“既是颖妃娘娘所言，定然有娘娘的道理，陛下何不请娘娘来定乾宫一问？”
皇帝道：“不必。你只说你的道理。”
我只得道：“微臣以为不妥。”
皇帝道：“为何？”
我微笑道：“微臣以为，信王和熙平长公主是同胞兄妹，夷思皇后对长公主一直……想来华阳公主不会喜欢信王府的小姐。”
皇帝沉吟片刻，向慧媛道：“颖妃的话固然要听一听，拿主意的却还是你自己。”
慧媛鬓角微汗，愈加恭敬：“臣妾无能，陛下恕罪。”
皇帝的神情稍稍缓和：“罢了。选侍读女巡和选王府官一样，谨慎是其一，还要把眼光放得远些。是了，封羽回京了，你派个人去他家里问问有没有好文章。若有好的，也拿进宫看看。”
慧媛一怔，不觉转头看了我一眼，有询问之意，显然她并不知道封羽是谁。我垂头只作不见，心中却无不诧异。封羽便是从前的百官之首封司政，想是正月里的一场大赦把他赦回了汴城。当年陆后授意苏燕燕之父苏令带领言官弹劾封羽，想不到陆后刚刚崩逝，封羽就回京了，他的女儿封若水更奉圣旨参选女巡。既是奉圣旨，还能不入选么？
慧媛见我不理会她，只得道：“臣妾领旨。”
回到漱玉斋用午膳，往铜盆中扔揩手的幅子，溅了小丫头一脸水。小丫头见我脸色不好，不敢躲避也不敢眨眼。一时众人退下，芳馨亲自奉茶，道：“照姑娘的吩咐，今天的茶浓些，怕有些苦呢。”
我将刻花白瓷盏握在手中，花纹如心境起伏不平。我淡淡道：“苦些好。”
芳馨微笑道：“今天的奏疏不好看么？”
我只顾看绿得有些暗沉的茶汤，头也不抬道：“奏疏还是这样，人的嘴脸难看。”
芳馨不明所以：“姑娘在说谁？”
我便一面饮茶一面将御书房的对答细细说了一遍。芳馨听罢，沉吟道：“莫非陛下怪罪颖妃娘娘了？”
我摇头道：“倒不至于怪罪，大约是觉得颖妃处事不当……或者别有用心。”
芳馨奇道：“别有用心？”
我叹道：“颖妃指示慧媛选宗室之女，递文章的小姐之中，恰好就有信王之女。陛下若以为是颖妃请高曈来选女巡的，或以为颖妃私下结交信王府。姑姑细想。”
芳馨大惊：“慧媛不动声色便递了谗言，当真厉害！”又道，“陛下连同胞亲兄弟都忌讳，更别说隔母的。再加上夷思皇后之事，陛下定然不喜欢信王府和熙平长公主府的女子来服侍华阳公主。”
我哼了一声，不觉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这我怎能不知？只因我出身熙平长公主府，皇后便疑我数年。饶是父亲熬住了酷刑，玉枢又得宠生子，我还往掖庭狱走了一遭呢。高曈是信王的亲生女儿，启姐姐还带着她会过客，想来和嫡母、哥嫂亲近。一旦选进宫来，还不知要生什么事端。”
芳馨迟疑道：“如此说来，颖妃娘娘也太不小心了。”
我瞥了她一眼：“姑姑以为是颖妃不小心？”
芳馨神色一凛，连忙改口道：“颖妃娘娘当不至于这样不小心才对。”我缓缓收回目光，淡漠不语。芳馨又道：“依奴婢看来，颖妃娘娘就算要选高姑娘进宫，应该也只是稍加暗示。慧媛却将暗示当作明示向陛下禀告。如此一来，陛下难免会对颖妃不满。”
我冷笑道：“这还是我在一旁坐着呢。若我不听着，恐怕连我也要编排进去了。只要说一句‘颖妃娘娘与朱大人都以为，因着华阳公主的顾虑，选宗室女进宫是最好的’，嘿！我又是出身熙平长公主府的，理应推荐高曈才是啊。”
芳馨道：“这……慧媛就不怕陛下向颖妃求证么？”
我叹道：“这样的小事，陛下哪里会问？即便问了，慧媛只推记不清楚又能如何？我提议请颖妃来御书房，就是要看颖妃与慧媛当面对质，可惜他不愿意费这个心。且若不是陛下亲荐封若水，恐怕根本就不会郑重其事地召慧媛去御书房过问此事。若没有这桩事，慧媛虽也不会真的选高曈进宫引罪上身，但想方设法表白一番总是要的。枕榻之畔，不是随她去说么？”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这慧媛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颖妃娘娘可是权倾六宫啊……”
我揉一揉眉心：“她恐怕是要取颖妃而代之。不但是颖妃，恐怕还有我。”
芳馨怔了片刻，忽然笑了出来：“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媛，出身又低，如何能和颖妃娘娘相比？又如何与姑娘比？”
“出身？”我哧的一笑：“颖妃出身商贾之家，我和玉枢出身奴籍，不都到了如今这个地位？”
芳馨道：“这可是颖妃娘娘和姑娘多年苦心经营出来的。慧媛凭什么？”
我笑道：“颖妃当年被周贵妃和锦素逐出宫的时候，姑姑可想到她还有今日？姑姑可曾想过玉枢会进宫？‘士以才智要君，女以媚道求主’，慧媛比颖妃可得宠得多。如此浸淫……”遂冷寂道，“就怕天长日久……”
芳馨赔笑道：“姑娘多虑。慧媛和颖妃、和姑娘相比，还差得远呢。”
我提起银箸，随意挑着虾仁：“姑姑可知道，慧媛与颖妃可算是有家仇的？”
芳馨大吃一惊：“什么家仇？”
我笑道：“慧媛平氏的家族因参与四年前的江南铸银案获罪，慧媛才被没入宫中为婢。这件大案就是颖妃的家中告发的。姑姑说，慧媛和颖妃是不是有家仇？”
芳馨先是恍然，随即一惊：“那么如此说来，颖妃暗示慧媛选宗室之女也是……”又压低了声音，“为了让慧媛失宠么？想不到慧媛恶人先告状。”
心底生出一丝寒意，箸尖的虾仁也凉了，咬在口中像一团腥膻的腐肉：“汉伏波将军马援曾说，人耻‘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与人怨不能为人患’[153]。慧媛志大图远，不可小视。从前陛下迟迟不肯册封昌平郡王的侍妾苗氏为更衣，慧媛一劝，当即封为佳人，太后大悦，母子和洽。她对我极尽奉承之能事，谢罪不说，还要在面圣之前就向我请安。这叫‘赞马多力而使负千钧、赞马肥壮而驱驰致死’，也可以叫作……嗯……‘捧杀’。”
芳馨掩口笑道：“这是什么怪话，奴婢从未听过。”
我又道：“对颖妃便是所谓的‘浸润之谮’，水滴石穿。颖妃日理万机，难免出错。本来呢，‘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疾’，臣子争讼互弹，女子争宠相害，也是平常事。从前我还觉得她恭顺安静、进退有度，现在既然盘算到我身上，就别怪我容不得她。”
芳馨叹道：“姑娘宽容，甚少容不下谁。”
我又拈了一枚虾仁在笋汤里浸着：“走到这一步，不能有一丝错处。性命攸关，更不容一丝犹豫。”
芳馨道：“是。姑娘既然已识破了慧媛的用意，自然好防着。只是颖妃那里……”
我笑道：“上一次颖妃跟我抱怨，章华宫的碧螺春茶都是宫里人挑了剩下的。姑姑便将这里的好茶送些去，听听颖妃怎么说。”
芳馨会意：“奴婢这就去。这会儿正用午膳，想必得空见奴婢。”于是命绿萼来服侍我用膳，自寻了好茶送去章华宫。
说话太久，菜都凉了，于是胡乱喝了两口汤便命人撤膳。正漱口时，芳馨回来了。我笑问：“漱玉斋的茶，颖妃还喜欢么？”
芳馨笑道：“颖妃娘娘说，多日前的戏语，想不到姑娘还记着。”待宫人们都退了下来，方才沉声道，“奴婢将慧媛的话学给娘娘听，娘娘说，她从没说过当选宗室之女这样的话。只说，华阳公主的顾虑喜好不可不顾，但侍读女巡的容貌才华也不能不顾，想来想去，若此女是皇室眷属，便两全其美了。”
我笑道：“皇室眷属？除了长公主的女儿和宗室女，哪一位眷属的女儿陛下不能纳为妃子？宗室中睿平郡王的长女松阳县主才只有十岁，昌平郡王还没有女儿呢。熙平长公主的独女柔桑县主年龄倒是合宜，但她既然贵为县主，如何会进宫当一个小小的女巡？剩下的唯有信王那些庶出的、没得册封的女儿了。颖妃这话虽是暗示，却与明示毫无分别。”
芳馨道：“如此说来，竟还是慧媛胜了一筹。”
我有些困倦，遂合目叹道：“颖妃掌管着少府放钞之事，大臣们是最不喜欢女人干政的，如今整个前朝的眼睛都盯着她和她家，后宫又有个慧媛。到底是颖妃轻敌了。”
芳馨道：“颖妃娘娘听说此事，倒没说什么，也看不出如何生气。”
我起身道：“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再不可向外说一句。我乏了，扶我上楼歇息。”

第三册 第三十六章 不事所非
因早晨在定乾宫饮茶太多走了困，用过午膳便决定放弃午歇，去粲英宫看望玉枢。
芳馨在我肩头比上一件崭新的松叶色嫩黄团花斗篷，道：“虽说不大想睡，可姑娘是午歇惯的，哪怕睡不着，也还是歇息片刻为好。这会儿逞强去看婉妃娘娘，下午难免要头疼。”
我笑道：“好些日子没去看姐姐了，怕她怨我。”
芳馨笑道：“今天二月十六，姑娘可不是有十来天没去看娘娘了？”说罢又换了一件柑色暗流云纹丝缎斗篷挂在我肩头，“姑娘去小书房也有七八日了，有好几天都忙得快亥时才回来，也着实没空去粲英宫。依奴婢看，姑娘身子才好些，总还是当以保重身子为先。”
我指着榻上最后一件墨色斗篷道：“还是穿那件吧，皇后的丧事刚过，这件橘色的看着扎眼。”
芳馨道：“姑娘回宫，今年内阜院就只裁了这三件给漱玉斋，连个挑选的余地都没有。”
我笑道：“这也平常。又是战事又是丧事，本就当节俭。”
芳馨为我系着衣带，微笑道：“不是说颖妃娘娘掌管着少府，少府的银子多得用不了么？怎么添两件新衣裳就这样吝啬？”
我笑道：“少府的银子也是百姓的血汗钱，不过是暂放在少府存着。真到了国家没钱使的时候，还得拿出来。所以颖妃不敢乱用。”
芳馨一怔：“奴婢记得，因颍川赵雩的案子，姑娘曾说，天下的都是皇帝的，只不过是暂时寄放在赵家。如何又反过来说？”
我笑道：“所谓‘家国天下’，家的便是国的，国的也是家的。可终究是国的。没有国，哪有家？皇室节俭自律，百官才会勤政清廉；百官清廉，百姓才能安居乐业；百姓安居乐业，帝祚方能延绵长久。”
芳馨展眉笑道：“奴婢知道了，说来说去，便是‘节俭自律’才能‘延绵长久’。”
我笑道：“‘帝祚长久’，对皇室、对百姓都是好的。‘夫从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旷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154]陛下和颖妃便是这个意思。”
芳馨听不懂，有些泄气：“姑娘的道理，多到说不完。”
我忙道：“这是老祖宗流传了千百年的道理，不是我的道理。”
芳馨笑道：“也是——漱玉斋节俭些是好的，姑娘在定乾宫，前朝后宫的眼珠子都要瞪到姑娘的鼻尖上了。自然是小心谨慎为上。”
我笑道：“姑姑此言得之。”
自从进了小书房，午后的小憩是为了让我下午看奏疏的时候有精神。虽是休息，也是每日差事的一部分。就像自古帝王的“四时之徵令有常”[155]，秋狝冬狩的围猎，既是农闲时的玩乐，更是示武于天下的职责。难得有这样闲适和轻松的午后，像是不知从哪里偷来的惬意时光。
一路赏着益园的春景，从东南角门出来，路过长宁宫时，但见正门紧闭，只留了后角门供人出入。望进去，只见右手边开了一扇小窗，糊窗的纸薄脆而黄。左手边是空旷的后殿，正午的阳光照在阶上，一片虚凉的白。绿萼笑道：“王爷一出宫，白姑姑她们可自在了。”
我继续向前走：“前些日子你送王爷出宫，王爷可有什么话么？”
绿萼道：“奴婢和小钱就只能站在最后，连王爷的脸都看不见，哪里还能说话？”顿了一顿，又笑道，“王爷都走了好些天了，姑娘怎么才问？”
我低头瞧着身上墨色的斗篷，在阳光下显出一抹明亮的灰色，不觉加快脚步，头也不回道：“知道你没说上话，所以也懒得问你。”
绿萼一怔，赶上来嗔道：“原来姑娘捉弄奴婢。”
来到粲英宫，只见守门的小内监靠着门扇打盹。我也不叫醒他，径自走了进去，到处都静悄悄。快到凝萃殿时，正碰见小莲儿从里面出来，轻声吩咐一个小宫女。转眼见我，忙上前请安：“大人许久没来，娘娘正念叨呢。”
我笑道：“这不是来了？姐姐在做什么？”
小莲儿道：“娘娘在午睡。奴婢这就去唤醒……”
我忙道：“不必。”说着走到西厢门口。
小莲儿放轻了脚步，将西厢的桃花帘掀起一条缝。只见玉枢穿着藕色寝衣，伸长了左臂侧身而卧，露出皓白的腕。高晅仰身枕着母亲的左臂，直胳膊直腿，睡得正香。一幅淡青色的荷花团纹锦被只及玉枢肩头，青丝胡乱散在枕边，如被碧波漾起。
我放下布帘，自在凝萃殿下首的榆木交椅上坐了：“一会儿姐姐就要起身练舞，便让她歇着，我坐在这里等一等就好。”饮一口茶，又问道，“十来日不见姐姐，姐姐一切可好？”
小莲儿道：“娘娘很好，只是晚上睡得不大安稳，午间便歇息得比往常久一些。”
我关切道：“怎么睡不安稳？”
小莲儿稍稍迟疑，如实道：“就是前两个晚上，大人夜晚在定乾宫迟了些，娘娘必得打听到大人回了漱玉斋才能安睡。虽然睡了，却总是睡不好。”
我放下茶盏，沉默片刻，叹道：“总有女人在定乾宫过夜的。”小莲儿垂眸不语，我的口气冷到足可伤花败柳，“她就这样怕我不回漱玉斋？”
小莲儿道：“大人初去御书房，娘娘只是还有些不惯，想来过些日子就好了。”
我赞许地一笑：“你很忠心。好生劝劝你们娘娘，别让她胡思乱想。”说着站起身，“一会儿姐姐起身，就说我等不及她醒来，先走了。”小莲儿神色一凛，连忙下拜恭送。
从粲英宫出来，一路上绿萼不敢说笑。回到漱玉斋，芳馨迎上来笑道：“姑娘这样快就回来了。”
我解下斗篷，甩在她的怀中，道：“黑色的穿着热，才一会儿就一身是汗。”
芳馨见我脸色不好，悄悄看了一眼绿萼，绿萼摇了摇头。回到西厢，一头倒在榻上发呆。芳馨进来问道：“姑娘可要午歇么？”
我没好气道：“歇什么？再歇下去今天的五十封就看不完了。”说着侧过头去合上眼睛。
芳馨抿嘴笑道：“姑娘仿佛在和谁赌气。”
我翻了个身，叹道：“谁得闲赌气……对了，龚女巡是不是从永和宫出来，搬到咱们漱玉斋西边的出云阁住了？”
芳馨笑道：“奴婢正要说这个事情。只因姑娘连日忙碌，就没来得及回。龚女巡和祁阳公主一起在昱妃娘娘那里挤了一个多月，今早迁入出云阁单住了。”
我笑道：“出云阁是个好地方，离永和宫也近，离文澜阁更近。独门独户地单住，好过和公主挤在后妃宫里。以前服侍公主的侍读女巡可都没这个待遇，颖妃待她不薄。”
芳馨笑道：“这个自然。龚女巡和颖妃娘娘一样，都是皇后挑进来的人。一样的出身，总归眷顾些。”
想起陆皇后崩逝的夜里，在空冷的椒房殿里跪着，龚女巡不顾姑姑的阻拦，送我一个手炉取暖，至今心中感念。森冷不安的心稍稍平静：“龚女巡的手炉还在漱玉斋。病好以后也没来得及去瞧她。”
芳馨道：“姑娘的病一好，就开始忙碌。况且龚女巡在永和宫住着，人多眼杂的，也不好去。如今出来单住，姑娘可要去瞧瞧么？”
我忙道：“自然要去。姑姑派个人去问一下，晚膳后龚大人见不见客。”
芳馨笑道：“是。雪中送炭的恩德自是不能忘记，何况龚大人送的当真是炭呢。”
出云阁在文澜阁和漱玉斋之间，主楼九脊顶、四出廊，分为两层。底层阔五间，深四间，甚是轩朗。楼前植满了栀子花、含笑花，盈盈待放。墙角种着木兰，当中立着小亭。楼后还有一间小小的书斋，甚是隐蔽，可谓闹中取静。
龚佩佩一身淡紫衣衫，正独自立在廊下，踮起脚往铜钩上挂碎玉穿成的风铃。身姿延展，恰似枝头亭亭玉立的紫玉兰。迎着漫天晚霞，她的眸光依旧沉静如水，淡淡的喜悦如偶尔的涟漪，有翅尖掠过的轻巧灵动。我穿过小亭，沿着一条小石子路走了过去：“龚妹妹好自在。”
龚佩佩连忙下来行礼，微笑道：“下官未及远迎，大人恕罪。”
我笑道：“我整日都和绿萼她们说，出云阁这样的好地方，不知谁有福气住进去，想不到竟是妹妹。”
龚佩佩微微一笑道：“出云阁与漱玉斋比邻，能常听大人的教导，自然是好地方。下官忝居佳处，自是欣喜无限。”说罢亲自引我进屋。
但见地上还堆着几只箱笼来不及收拾，正堂却空无一人。龚佩佩请我在上首坐下，自己在下相陪。她亲自斟茶递上，一面笑道：“此处杂乱，大人见谅。”
我奇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的丫头和姑姑呢？”
龚佩佩笑道：“她们搬屋子，也累了一天了，都在后面吃饭歇息呢。”
我笑道：“妹妹倒是清省。”
龚佩佩道：“大人不嫌下官服侍不周便好。”
我指着绿萼手中的紫铜雕莲花手炉道：“这只手炉是妹妹借我的，现下奉还。本该早些来道谢才是，都是我疏忽了，还请妹妹多多包涵。”
龚佩佩双手接了去：“大人此言，下官愧不敢当。”
我又命绿萼呈上我带来的礼物：“近来汝州新开了官窑，出了一些极好的天青瓷，比龙泉窑出的更细致、更莹润。我恰得了一些，就赠与妹妹，权贺妹妹乔迁之喜。”
龚佩佩道：“听闻汝州官窑所产极为有限，件件都是珍品。如此厚礼，下官不敢受。”
我笑道：“官窑新开，烧制有限。以后慢慢多起来，便算不得珍品了。都是些笔筒笔山、砚滴镇纸之类，妹妹用得上。”
龚佩佩便也不坚持，落落大方地收下了。服侍龚佩佩的姑姑带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进来，见我在，连忙上前磕头，自称兰枻。此人正是当日在椒房殿阻拦龚佩佩与我交谈的大宫女。兰枻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我。龚佩佩道：“姑姑带两个人把箱笼抬下去吧。”
兰枻似是生怕在我面前服侍，忙出去领着六七个小内监将箱子都抬进了耳房。龚佩佩微笑道：“下官入宫未满一年，便遭逢变故，又两次迁居，若不是兰枻姑姑，下官当真手足无措。”这是龚佩佩在为当日兰枻在椒房殿对我无礼的事情求情。
我笑道：“我刚入宫的时候，也全倚仗芳馨姑姑。”
龚佩佩道：“下官听闻芳馨姑姑不但行事妥当，而且善解人意，很得大人看重。”
我笑道：“贴身服侍的姑姑，便算不倚重，也要尊重些。”
龚佩佩似是暗暗松一口气，欠身道：“是。”
我笑道：“妹妹迁入出云阁，与祁阳公主殿下分离，从此日日往返永和宫与定乾宫大书房，难免辛苦。陛下疼爱幼女，自然看重妹妹，妹妹勤勉恭谨，自是前途无量。”
龚佩佩的眼中有劫后余生的疲惫笑意：“大人教诲，下官谨记。只是服侍公主殿下读书，是下官职责所在，区区微劳，敢望天恩？”
陆皇后崩逝，后宫流言纷起，人人自危，生怕被认作陆皇后的党羽。听说李演和小简用刑酷烈，好些人虽被放了回来，却被打成了终身残废。龚佩佩才只有十三岁，目睹宫禁丑恶，总归是有些怕的吧。何况她自己就是当年陆皇后一意力主选进宫来的，此刻当与颖妃感同身受。
我起身笑道：“妹妹谦逊。惩恶奖善，明君所为。便望一望又如何？”
龚佩佩屈一屈膝，送我到廊下：“下官只望公主平安，能安稳度日罢了。”
我淡淡一笑，拨着碎玉风铃笑道：“所谓‘敬慎不败’[156]。妹妹敬慎，自是安稳。”
从出云阁回到漱玉斋，早过了掌灯时分。晚风忽然便有了和暖潮湿的气息，似让人措手不及的年少心事，甜蜜而空虚，无聊又烦恼。秋千空荡荡在风中乱晃，撞在架子上笃笃地响，像晚膳后琐碎散漫的谈话，却能触动心弦。一颗空洞的心就像这架无人的秋千，一有风吹草动便不能安稳。我走过去，坐在秋千架上吹风。
绿萼道：“姑娘一会儿还要去书房么？”
我摇头道：“你去屋里泡壶好茶等我。先下去吧。”绿萼带着那两个随行去出云阁送礼的宫人退了下去。
我胡思乱想了一阵，直到身上有些凉了，这才起身。忽听有人笑道：“难得你今晚不去书房，竟有闲工夫坐在这里发呆。”
抬眼一瞧，却是玉枢俏生生地立在凤尾竹丛旁笑吟吟地看着我。青丝半挽，鬓发低垂，一身月白缎子披风映着橘色灯火，颤巍巍如浅碧竹叶点在她的肩头。我忙上前行礼：“姐姐怎么来了？”
玉枢道：“我哪日不派人来看？你总不在。我听小莲儿说你午间去粲英宫了，又听芳馨姑姑说晚膳后你又去看龚大人了，想着你今晚也许得空，这才敢来瞧你。”
我笑道：“本该早些去看姐姐，都是我不好。”说着亲自提起秋千架旁的宫灯引玉枢进了玉茗堂。
献茶已毕，我笑道：“姐姐若不忙回去，我们姐妹对奕一局如何？”
玉枢笑道：“你又不爱下棋。以前在家还输不够么？我看你作画便好。”
玉枢除下披风，内里穿水色襦衫，白绿罗裙，甚是淡雅。我笑道：“也好。姐姐今日真有‘水绿天青不起尘’[157]之风，姐姐就坐在那里，待我慢慢画来。”于是铺纸研墨。
玉枢随手取过丫头丢在榻上的绣了一半的绢帕，低头穿针。直绣完了一片薄荷叶，似随口问道：“听闻妹妹在定乾宫看奏疏很辛苦，常常很晚才回宫。”
绿萼正研墨，闻言墨条一滑，漆黑浓稠的几点溅在书案上。我取过湿巾，不动声色地将墨点拂去：“积下的功夫太多，每天至少要看五十篇。有时文章长一些，或者多看几篇，不知不觉就晚了。”
玉枢手中的绣花针细如毫毛，一如她小心翼翼的试探，无声无息却又尖利异常：“妹妹一心国事，大约还不知道，宫里有好些议论……”
我头也不抬：“长日无事，自然喜欢议论，随他们去好了。”
玉枢点一点头，缓缓道：“嗯……但妹妹还是小心些好，况且太辛苦了于自己身子也无益。”
我笑道：“这我却无法答应姐姐了。看不完五十封，到天亮也不能歇息。”
玉枢讷讷道：“天亮……”
我放下笔，坐下饮一口茶，笑道：“姐姐是怕我睡在龙床上么？”
玉枢身子一跳，顿时双颊通红。她丢下绢帕，将被绣花针扎出血的左手中指含在口中。小莲儿哎呀一声，正要上前查看，我正色道：“绿萼和小莲儿都下去！”两人相视一眼，敛声屏气躬身退出西厢。
玉枢心虚，侧头不敢看我。我就在书案后面坐着，施施然看着她。良久，方微微一笑道：“姐妹之间，姐姐有话就直说好了。”
玉枢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道：“你……会不会？”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玉枢有些焦急：“你怎会不知道？”
我笑道：“我不知道，也不敢向姐姐保证什么。姐姐还要问么？”
玉枢怔怔地看了我半晌，流下委屈的泪水：“可是那天你明明说……‘不会贪恋’……”
我冷冷道：“我不会贪恋，却也不能保证。”玉枢似不明白其中的分别，有些茫然无措。我稍稍缓和了口气，又道：“‘士不事其所非，不非其所事’[158]。姐姐明知帝王不能专情，还义无反顾地进宫，我还以为姐姐已经想通了。姐姐难道从没有想过，你我姐妹共事一夫？”玉枢瞪大了通红的眼睛说不出话。我摇了摇头，惋惜道：“姐姐连这个都没有想过就进了宫，今日才来问我是不是迟了？”
玉枢垂头半晌，忽而拭泪长叹：“是我不该问的。是我自取其辱。你若喜欢他，就嫁给他，大可不必不清不楚的，惹人非议。”
我微微一笑：“自取其辱？姐姐言重，这不过是姐妹之间的悄悄话，直白些罢了。既然姐姐说起非议，旁人如何议论我理会不了，我嫁不嫁、嫁给谁，却是谁也不能左右。”
玉枢愕然道：“咱们女子，如何能自己做主？难道圣上和母亲也不能做你的主？”
口角微微牵动，有回望千山万水的苍凉笑意：“玫瑰虽好，刺儿尖，忍得住疼才能摘到。既得其利，必承其弊。姐姐若经过我这一遭，也能自己做主。”顿一顿，恍然一笑，“姐姐入宫的事，可不是自己做主的么？”
玉枢喃喃道：“既得其利，必承其弊……我原本只是盼望这‘弊’不要来自自己的亲妹妹，究竟是我痴心妄想了。”
玉枢当下的烦恼只在男女之情、床笫之间，虽然令人失望而又万分无趣，终究无伤大雅。毕竟当年入宫是她心甘情愿的，这烦恼怨不得任何人。可是她至今不知，她的“心甘情愿”是被熙平长公主牢牢捏在手心里的被缝了翅尖的黄莺儿，它娇憨柔婉的姿态和真心实意的吟咏，都不过是博取帝王耳目的玩物罢了。因为这件事，当年我深怨熙平。可如今……呵，如今赞美这只黄莺儿的虚伪掌声中，也有我沾了鲜血的双手所迸发出来的。
被人操纵而不自知，才是玉枢一生最大的悲哀和幸运。然而“天道辽远，何必皆验”[159]？我的冷酷与决绝若能使她坦然固然是好，若不能，在孽缘情海中沉浸一生，于她也未尝不是好事。说到底都是小事罢了。
临睡前，芳馨问我：“姑娘从前对婉妃娘娘甚为耐心，今夜怎么……”
今夜虽只是作画，却觉比在小书房看那些颠三倒四的文章更累。我扭着枕边的长发，直勾勾望着灰蒙蒙的帐顶：“哄着她劝着她，发誓永远也不会觊觎她的夫君，永远不会沾染龙榻，有何难哉？就怕她今晚好了，明天听见我在小书房中待到子夜，又要胡思乱想。不如教她明白，让她彻底死心来得好。”
芳馨略略思想，倚柱叹道：“也是。姑娘自回宫来，也柔声细语地劝了娘娘好些，究竟不如当头棒喝来得果断。”
我笑道：“‘小惑易方，大惑易性’[160]。我也只能解她的‘小惑’罢了。”
芳馨笑道：“什么大惑小惑的奴婢不懂，只望娘娘能明白姑娘的苦心，从此姐妹和睦就好。”
我安然合目：“我的苦心……只要她平安便好。”
数日后的一天深夜，我从小书房出来，正要从仪元殿后角门出去，忽闻静谧的夜色中有人说话。于是提了宫灯，穿过黑漆漆的仪元殿向南，在半开的泥金菱花隔扇前站住。但见空荡荡的宫苑中，李演挽着琉璃风灯恭立在东北角，皇帝脱下长衣披在一个女子的肩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那女子侧过头，莞尔一笑，漫天星光陡然失色。
绿萼悄声道：“是婉妃娘娘。”
我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垂头看见光溜溜的金砖地映出我模糊的身影，模糊的目光穿过昏沉沉的灯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无限孤清。裙裾起伏，无声飞跃静如湖面的金砖，绽出洁白的鬼火，阒然消失在九扇云龙雕花大屏之后。
出了定乾宫，绿萼方敢出气：“这大半夜的，陛下还陪着娘娘看月亮，可真有闲情逸致。”
我笑道：“小时候在家，姐姐就喜欢风花雪月，只是我不大爱搭理她。如今有夫君陪着。这本就是姐姐想过的日子，她也应该过这样的日子。”

第三册 第三十七章 悾悾不信
午歇起身有些迟了，正匆匆忙忙下楼，却见芳馨引启春进了玉茗堂。我又惊又喜，忙上前见礼，携起启春的手笑道：“姐姐今日怎么进宫来了？”
启春身着象牙白交领窄袖长衣，只挽着螺髻，正中簪着一颗大大的明珠，愈显华贵而干练：“才从济慈宫出来，本来要去永和宫看邢表妹的，想着你这会儿大约刚起身，再晚便瞧不见你了。都走到益园了，又折回到漱玉斋来。看来你正要出门，我来得正好。”
邢表妹？是呢，多年来我已习惯了“昱嫔”和“昱妃”这两个称呼，几乎忘记邢茜仪是启春嫡亲的姑舅表妹。这一对表姐妹却嫁给了叔侄。我忙引她进了西厢，一面笑道：“姐姐既然来了，我便不出门了。”于是吩咐献茶，又笑问，“姐姐是和世子殿下一道进宫请安的么？”
启春道：“世子就要去西北军中整饬屯田之事，今日是进宫来向太后辞行的。现下他去了定乾宫面圣，我便在宫中四处逛逛。”
我亲自从花鸟纹填漆茶盘中捧了茶出来，笑问道：“这一回姐姐会和世子一道去西北么？”
启春微微一笑，不徐不疾道：“我不去西北。待世子从西北回来，便会将我休了。”
我大惊，双手一颤，茶水顿时溅湿了我的衣袖。绿萼也捧着茶呆在当地。自开国以来，何曾闻得王公世子休妻的事情？启春忙接过茶盏，关切道：“妹妹有没有烫着？”
我挥一挥手，令绿萼下去，平息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姐姐是自行求去的么？”启春道：“一出国丧，他便又往田庄上寻刘氏去了。他的心不在府里，强留也是无用。不错，是我让他休妻的。”说着微微苦笑，“本来我有些试探之意，想不到他一口应允。”
我震惊之余，有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终是咽了下去。不，高旸不是这样的人。
启春默默打量着我，好一会儿才道：“妹妹怎么不说话？”
我思绪纷乱，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叹道，“元旦那日，我不该怂恿姐姐去试探世子。是我错了。”
启春笑道：“这怎能怪妹妹？其实也不全然是试探，我本来也不想做这个世子王妃了。”她淡淡一笑，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说别的女子。
我问道：“现下姐姐有何打算？”
启春道：“本来是要即刻休妻的，奈何王妃不准，只得暂缓。不过我不会再住在王府中了，王妃准我先回家陪伴父亲。”
我叹道：“姐姐当真会回家么？”
启春笑叹：“知我者莫若妹妹。回家也是无趣，且对着父亲也甚是窘迫。父亲也没有衰老到需要我日日陪伴在身边。我想出京去走走，游历些日子，妹妹以为如何？”
我定定地看了启春半晌，但见她眉宇舒展，不见一丝愁容，我这才略略放心：“游历些日子也好。只要姐姐高兴。”
启春笑道：“听说周贵妃出宫后在外行侠仗义，民间颇闻她的传说。如今我也可效仿一二了。”
我却笑不出来：“不知姐姐打算几时走？”
启春道：“过三五天我便会出京，今日来也是向妹妹辞行的。”
我又吃了一惊：“这样快！”
启春睨我一眼，展开期待而笃定的笑容：“为了这桩不谐的婚姻，耽搁了三年至多，是我优柔寡断。现在既下了决心，便看什么都觉得慢吞吞的不痛快。出京之事，自然越快越好。”
对高旸，我也曾有痛下决心的一刻。当时未尝不痛，回头看也不过如此。这样想着，我似乎该为启春感到高兴，又为自己感到欣慰。我双手举茶，恳切道：“如此，玉机祝愿姐姐顺心如意，平安归来。”
启春抿着茶水笑道：“难道不是早日归来么？”
我一怔，不觉微笑：“姐姐爱去多久就去多久。江山万里，可缓缓归矣。”
大约是我的错觉，启春的眼中浮起一丝疑色，泯然于南窗下的日光之中：“妹妹这样说，倒像是赶我出京一样。”
我笑道：“怎会？我也想像姐姐这样自由自在地四处走走，却是不能。姐姐不知道，我心中有多羡慕。”
启春摇了摇头：“如今我是个弃妇，妹妹也羡慕么？”
我坦然一笑：“《易》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161]姐姐是‘弃妇’，此为艰；但‘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姐姐自行求去，不失其义，故‘无咎’也。这一卦却是个泰卦。姐姐超然，岂会在意世人的眼光？”
启春一怔，垂下头微有愧色：“我忘了，妹妹是有大胸襟的人。刚才恕我不该这样问。”
我笑道：“多年姐妹，姐姐不必在意。”
启春闻言释然，自笑自叹：“自幼读惯圣贤书，在男女之情上，却还看不透，当真无用。”
心中泛起一丝古旧的柔情，我淡淡笑着，对启春，对玉枢，也是对当年的自己：“姐姐曾以真心相待，有些企盼也甚是平常。有企盼，才会看不透。”
启春眸色一动，问道：“那么妹妹呢？妹妹现下固然安稳，难道就没有对谁有些企盼么？”
我摇了摇头，坦诚的口气略带哀凉，这哀凉也使这坦诚愈加可信：“姐姐知道的，玉机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女宠。如何敢有企盼？只望两年后能平安出宫罢了。”
启春道：“当年我曾劝你嫁给他，可事到如今，你也没嫁，看来是别有打算。当年我自以为是，有些多话了。”
我微笑道：“当年姐姐那样劝我，是为我着想，我知道。这些剖心之语，非知己不能明言。”
启春笑道：“妹妹不怪我多话便好。说来我们女人也是可怜，一辈子好不好都在男人身上。许多男人并不值得托付一生，却又不得不嫁。妹妹不做妃子也好，终是有个抽身退步的余地。‘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馀何畏惧兮？’[162]”
我笑意深沉，感激道：“‘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163]。如此而已。”
启春笑道：“正是这话。”说着饮一口茶，又道，“对了，妹妹遇刺之事可查出真凶了么？那搭救妹妹的英雄可寻到了么？”
我笑道：“那日御史中丞施大人和掖庭令李大人一道进宫来说了此事，刺客李九儿和她的同党柴氏与陆府有些干系，旁的也没有了。”
启春沉吟道：“李九儿？陆府？莫不是……不，当时妹妹在景灵殿拜祭陆皇后，真要报仇行刺，陆府也不应该挑在那个时候，岂非对皇后大大地不敬？”
我微微一笑，缓缓道：“姐姐言之有理，所以此事与陆府无关。”
启春先是疑惑，随即恍然：“我明白了。那么当日飞梭杀死刺客的人是谁，可有头绪么？”
不能报救命之恩，我深以为憾，遂叹息道：“施大人和李大人已经去查了，不过此人既然不愿意露面，想来也查不到什么。倒是姐姐在宫外出入自由，不知可有线索么？”
启春回忆片刻，“有一天我在城外看见一个健步如飞的少年人，似是身负轻功。那张脸一闪而逝，我也没有看清楚，后来便再也没有见过。说不定妹妹的恩人已经出京了，所以汴城府才寻不到。”
听她提起“一个健步如飞的少年人”，心中不禁燃起希望。待闻此人面目不清，却也并不如何失望：“由他去吧，总会见面的。”
忽听帘外绿萼道：“姑娘，掖庭令李大人派人来回话，就在玉茗堂外候着呢。”
我笑道：“姐姐才问到此事，就送上门来了。上一次施大人提议李大人在宫中好生查一查我去景灵宫的事被泄露之事，想来是有结果了。”遂扬声道，“请进来说话。”
绿萼掀开帘子，一个短小精悍的小内监躬身走了进来，礼毕道：“李大人命奴婢来向大人禀告案情。”说着看看启春又看看我，略有迟疑。
我笑道：“这位是抚军将军府的大小姐，我的至交好友，你只管说。”启春甚是满意我没有将她称为“信王世子王妃”，向我微微一笑。
那小内监道：“是。掖庭属出赏，询问宫中有没有谁刻意打听过大人的行踪。因无人应答，于是加了赏格。连加数次，才有金水门值房的一个小内监来说，曾有外宫玄武门的一个姓唐的侍卫出了钱来向他打听大人的模样、为人如何、几时出宫等事，还说一有消息便得去告诉他。李大人便寻了那姓唐的侍卫来问，他一口认下，却说当初答应过一人绝不向旁人泄露此事，所以不便说出那人姓名。即使丢掉这份差事乃至身家性命，也不会有负朋友之托。李大人见问不出来，又不好动刑，便暂且让他回了原处。施大人听说此事，便赞这侍卫若非有义气，也交不得那样有本事的朋友。况威逼之下，恐他一走了之，就更问不出来了。因此好意安抚，将赏格添了一倍赏给他，他竟不肯要。李大人只得派人跟了他几天，见他出了宫便回家去，连铺子也不逛。看来要知道那位大侠是谁，与周贵妃有何干系，非得旷日持久地追查下去才行。”
我问道：“那侍卫叫什么名字？”
小内监答道：“回大人的话，他叫唐省兰，是玄武门的侍卫。”
我又问：“李九儿和柴氏之事查得如何？”
小内监道：“李大人说，这二人之事恐奴婢说不清楚，必得施大人亲自来说方才妥当。”
我笑道：“好。回去替我多谢李大人。”于是命绿萼赏了那小内监，亲自送他出去。
启春笑道：“连一个侍卫都这么有骨气，那大侠更是有廉范不言之风[164]，当真令人心生向往。妹妹是几时结交到这样的人的？”
廉范是战国时赵国名将廉颇的后人，汉明帝初年为陇西太守邓融的功曹。邓融被州中举报，廉范知邓融难以脱罪，便托病求去。邓融不解，以为他厌弃自己，便怀恨在心。后邓融在洛阳被征下狱，廉范改名换姓做了廷尉狱卒，在狱中尽心侍奉。邓融见狱卒眼熟，便问道：“卿何以酷似我从前的功曹？”廉范骗他道：“君处困厄，眼花而已。”后邓融因病出狱，廉范随而养视，终无一言。邓融死后，廉范送丧南阳，丧毕乃去。
此人从修德门一路送我到景灵宫，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我的性命，却一直不肯露面。启春将他比作廉范，倒也不虚。我笑道：“我也不知道此人是谁，也从未结交过这样的人。”
正说着，忽闻信王府的小内监来禀报，说高旸已经从定乾宫出来，请世子王妃一道回府。启春只得起身告辞，一面恋恋不舍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我携起她的手，微笑道：“姐姐从此是自由之身，何愁没有相见之日？不论姐姐何日回京，玉机都在此恭候。”
启春淡淡一笑，虽有不舍，却无忸怩。于是我送她到内宫金水门，相互施礼，潇洒作别。
回漱玉斋时路过益园，因见紫藤花开得好，于是带着绿萼在花架子下坐着看小池中的天鹅。绿萼叹道：“一想到这两只天鹅中有一只要飞走，只留一只孤孤单单地在园子里，奴婢的心里就不自在。”
我望着对面高高宫墙上的昊昊苍冥，曼声吟道：“念与君离别，气结不能言。各言重自爱，远道归来难。”[165]
绿萼道：“世子王妃哪里‘气结不能言’了？奴婢瞧她倒高兴得很。”
我笑道：“是‘君离别’在先。他既无义，启姐姐又何必为此蹉跎一生。”
绿萼道：“可是世子王妃离了王府又能怎样？再刚强，也是个女人，终究得嫁人。即便世子有个外室相好什么的，不也很平常么？堂堂的世子正妃，倒要避开这些女人？传了出去，准是京中的笑柄。”
启春所求的是配得上她年少倾心的尊严。我叹道：“启姐姐的心思，你不懂。”
绿萼亦叹：“奴婢是不懂。可古往今来全天下的女人不都这样过日子么？真是书读得多，烦恼也多，脾性也古怪，行事也与旁人不同。”
我笑道：“你今日哪里来这么多的感慨？”
绿萼道：“奴婢说得不对么？从前周贵妃舍下荣华富贵，说出宫就出宫了。如今世子王妃也是这般。”
我淡淡一笑道：“并不是读书多了烦恼才多，而是读书多了才会察觉这些烦恼，读了书才有可能不屈从于这些烦恼。”
绿萼道：“奴婢宁可这一辈子都不要发现这些烦恼。”
我笑道：“不错，每个人都盼望能少些烦恼。若要少些烦恼，必得前人想法子解决了烦恼，或是自己努力为后人解决烦恼。否则浑浑噩噩，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一辈子都操控在旁人手中。你想想，这是你想过的日子么？”
绿萼愕然不能答，好半天才道：“可是圣人不是说要‘虚其心，实其腹’[166]么？”
我笑道：“那是愚民之道，圣人们自己可都是‘知其白，守其黑’[167]的。你要做圣人还是愚民，要治人还是治于人，自可去想。”
绿萼茫然道：“若被圣人所治理，便糊涂些也无妨。”
我笑道：“倘若这世道没有圣人呢？倘若那圣人是伪君子呢？你糊涂到死，又有谁理会？有谁怜悯？”
绿萼愈加迷惑：“可自古以来，人们不都这样过了么？”
“古人茹毛饮血，你今日还能这样过么？”说罢起身笑道，“罢了，两只天鹅引出你那么多话来，从此以后，我可不敢带你来益园了。”
绿萼忽而掩口道：“哎呀，奴婢颠三倒四地说了那么多，不知道这算不算‘读书越多，烦恼越多’呢？”
我大笑：“书已经读下了，你的这些这烦恼便去不掉了。佛说：‘诸漏已尽。无复烦恼。得真自在。’[168]有智慧，才有真自在。你要真自在，还是假自在呢？”
直到深夜，才从小书房中出来，却见小简从通向御书房的门里进了小书房，一溜烟追了上来，躬身道：“陛下请朱大人御书房说话。”
我连忙随他自那扇小门回到御书房，但见皇帝正拿着我昨日连夜写下的候选王府官的名单细看。行过礼，他头也不抬地指了指下首的交椅道：“赐座。”
我笔直地坐下，眼看他合上名单，竟有些惴惴了。皇帝微笑道：“这些人的文章没有人比你瞧得更仔细了，你便将各人品评一番，朕也好斟酌各自的职责。”
我恭敬道：“遵旨。”说罢站起身朗声道，“敦笃有行，则渭州秦牧；清耿亮直，则邵州毛明；贞固纯洁，则歙州张焱；文采斐然，则庐州丁然；明敏擅断，则南阳杜娇；清雅特立，则通州公孙骏；托孤寄命，则庆州——”
皇帝忍不住打断道：“托孤寄命？”
我愈加恭谨：“是。庆州卢瞻，挚友早亡。卢瞻养友子以为己子十数年，尽心教养，胜于亲子。有一年饥荒，山盗将卢瞻友子与卢瞻亲子俱抢入山中欲烹煮来食。卢瞻闻讯寻到山盗，愿以身代友人之子。山盗义之，将二子都放了回去，传作乡中美谈。庆州太守数度欲辟卢瞻为州府主簿，卢瞻都以友子学未有成、不宜擅离为由，不肯出仕。据闻卢瞻友子今因明律法做了县尉，卢瞻这才肯应州辟。如此仁人，可不是宜‘托孤寄命’么？”
皇帝慨然道：“朕只在《孝子传》《独行列传》中读过这些故事，想不到本朝也有。”
我微笑道：“人皆有爱，施于君则忠，施于亲则孝，施于下则仁，施于朋则义。卢瞻仁义，必不失忠孝，此正是陛下圣哲统驭、感天应地之德。”
皇帝笑道：“这样的人在皇儿身边，朕才能放心得下。玉机，你为朕挑了一个好人！”
我举眸一笑，澹然道：“微臣不敢。这都是历任庆州刺史秉忠持正、慧眼识人的功劳。”
皇帝重新打开奏疏，埋头细看。我低头啜茶，一转眼，眼见墙角下堆着的奏疏已少了许多。夜深了，风动竹林的声响如雨夜天地间的吟唱，轻浅而细密。
自到小书房，我总在清晨时分将昨夜写好的文章交给小内监，请他放在御书房的书案上。未免与他日夕相见，我只在他歇息或不在的时候出入定乾宫。他似乎也懂得我的心思，十来日间也只召见过我两次。上一次还是与慧媛一起参详华阳公主侍读的人选。
虽无“未见君子，忧心忡忡”，却多少有“既见君子，我心则降”[169]之感。
安坐出神片刻，抬眼时，只见皇帝正注目于我：“你又神游了。”
我忙起身道：“微臣失礼，陛下恕罪。”
皇帝微笑道：“坐下吧。‘肃肃宵征，夙夜在公’[170]，听说你常常回去得很晚。”
我垂头道：“微臣愚钝，一日看不了那么多文章，只得将勤补拙。”
皇帝笑道：“百姓的上书算是浅显直白的，日后你若看了文臣的上书……嘿，用典多而生僻，这且不算，有时候还要朕来猜他的本意。那才费神呢。”
我笑道：“陛下圣明，洞烛幽微。”
皇帝向小简道：“后面有汤羹么？”
小简答道：“有莲子薏米瘦肉汤。”
皇帝向我道：“这个春天喝好。朕有些饿了，你也用一碗。”
不一会儿，汤端了进来。他一面饮汤一面提笔圈了十几个名字，将奏疏交给小简，又向我道：“过些日子朕要诏他们进宫一见。”
我从小简手中接过奏疏，展开一瞧，但见杜娇的名字上有一个鲜红的大圈。疏朗俊秀的笔画在新鲜热辣的红尘中欢快地舒展开来。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怕有些人不在京中。”
皇帝笑道：“无妨。那就命正在京中候旨的先进宫来，早进宫早上任。”
一时撤了空碗，李演走了进来，上前禀道：“夜已深了，还请陛下早些歇息。黄女御已在寝殿中等候多时了。”
皇帝一怔：“黄……女御？”
李演道：“黄女御是去年宜州刺史送进宫的，年纪小，极少面圣，难怪陛下想不起来。”
皇帝道：“哦……让她等会儿。”
李演看了我一眼，道：“这……黄女御熬不住困已经睡着了。”
皇帝道：“她既累了，让她回去睡吧。”
我微一冷笑，鼓起勇气起身道：“陛下龙体要紧，还请早些歇息。微臣先行告退。”
皇帝道：“朕还没有说完，你留下。”
眼见李演就要出门，我忙又道：“黄女御年纪小，自然贪睡。陛下还是留下她吧。”
皇帝若有所思地扫我一眼，我只觉得肌肤一麻，忙低了头。皇帝又冷冷向李演道：“罢了，就让她睡着吧，不必惊动。”
待李演退了出去，皇帝笑道：“朕和你有要紧事说，你却怕得罪一个女御。”
我被他一语道破了心事，不觉双颊一热：“黄女御不是极少面圣么？好容易来了，就这样回去，不是会被人耻笑么？陛下既让她来，就不要送回去了。”
皇帝嘿的一声冷笑：“等你做了贵妃，再管朕的床榻不迟。”我心中一跳，垂首欲深。只听他又道：“黄女御不是朕召来的。想是她使了钱，李演才让她来侍寝。”
我一怔，讪讪道：“想来李公公定然安排妥当。”
皇帝笑道：“这个老东西！”转而温然道，“有朕在这里，你不必怕得罪任何人。”
李演是他的心腹，为他安排女御侍寝倒也不奇。李演老了，受贿是一个栖栖遑遑又时日无多的老内监最大的乐趣，所以皇帝也懒得理会。只是他得意得有些轻佻的笑容教我生厌，随后的柔声低语又令我心中发冷。这些年轻美貌的女御不过是由各地敬献的玩物，恐怕他连她们姓什么都不尽知道。
雨露均沾，却终究“悾悾而不信”[171]。
忽听皇帝唤道：“玉机。”
我醒过神来，微微一笑：“陛下有何吩咐？”
彼此凝视片刻，竟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兴阑珊：“罢了，你也累了，回宫去歇息吧。有话明天再说。”

第三册 第三十八章 括囊无咎
芳馨候在仪元殿外，见我出来，忙为我披上斗篷，却抱着一只青瓷雕花手炉犹豫着要不要给我。我笑道：“正觉得有些冷，拿过来吧。”春夜和风中有周密隐藏的寒意，将手炉抱在怀中，方始有笃实的温暖。
芳馨笑道：“知道姑娘怕冷，就备下了，想不到真用上了。”说着命小丫头好生提着灯，扶我下了石阶。出了定乾宫，又问道：“姑娘怎么这样快便出来了？奴婢以为还要等好一会儿呢。”
以乍热的指尖揉了揉眉心，鼻尖有虚浮的暖意，愈加觉得头重脚轻，“说得好好的，被扫了兴致。”
芳馨一怔：“奴婢才刚看到一个脸生的女子进了寝殿，不过一会儿已经派小丫头出来看了好几次，最后仿佛托李公公去御书房看。莫不是那位女御……”
我一哂：“黄女御不是等得困倦，都睡着了么？如何还能托李公公去御书房？”
芳馨道：“奴婢可以断言，那位黄女御绝没有睡着。”停一停，又道，“李公公为何要这样说？陛下还在忙碌，女御却睡着了，极有可能被送回去的。”
我冷冷道：“幸而我开声留住了她，还险些被怪罪。倘若黄女御并没有睡着，却无端被送了回去，姑姑说，她该恨谁呢？”
芳馨微微一惊，掩口道：“是姑娘……”
我驻足叹息：“李演分明是要我结怨于后宫。”
芳馨摇头道：“奴婢不明白，李公公为何——”忽然醒悟过来，“难道是因为老大人，所以怕姑娘报复他么？”
掌心的热度贴着眼皮，心中却是冰冷清明：“李演的兄弟李湛之当年将我父亲骗出长公主府，致我父亲被掳入陆府而死，如今我日日在御书房后面坐着。他大约是怕我报复他，所以意图使后宫的谗言驱逐我。哼，人老了却还这样想不开。”
芳馨忍不住骂道：“这个老挺尸的——姑娘可从未亏待过他。”
我笑道：“姑姑何必骂他？他老了，又没个亲旧，独自在宫里奉承也是可怜。说到底，不过是想安度晚年罢了。”
芳馨冷笑道：“姑娘好心，倒同情他。依奴婢说，趁着圣上喜欢，不如想办法赶他走。”
我笑道：“姑姑这话便有些意气用事了。李演是陛下的心腹，又是自幼服侍的，情分非比寻常，岂是我能赶走的？况且我才到定乾宫便着急忙慌地驱赶老人，未免不堪。说到底，李湛之之事是圣意，怨不得李演。”
芳馨道：“那便由他去么？”
玉茗堂灯光在望，我心头一松：“他要什么，便给他。极小的事情，何必多树敌？”跨进漱玉斋的门，只见绿萼迎了上来，我笑道，“小钱睡了么？对他说我在西厢等他，有差事交给他办。”
第二日用过早膳，正要去定乾宫，只见芳馨走了进来，秉开两个为我更衣的小宫女，轻声道：“才刚简公公悄悄派了个人来告诉奴婢，说昨夜侍寝的黄女御已经被打发出宫了。”
我听了心中一阵嫌恶，一阵哀凉：“好好的怎么会打发出宫？”
芳馨微微迟疑，脸一红，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末了道：“听简公公说，黄女御就这样呆坐了半夜，陛下也不准她回去。”
我怔了片刻，叹息道：“小小年纪，也真是可怜。”
芳馨道：“奴婢就怕宫里人以为黄女御是因为姑娘的缘故被赶出宫的。”
我淡淡道：“黄女御又不是没有在定乾宫过夜，服侍不周，怨不得别人。”
芳馨面有忧色：“就怕李演出去胡乱说话。”
我摇头道：“昨晚陛下已识破了我的用意，只怕李演的心思也瞒不过。他不敢胡说。只可怜好好一个姑娘，还没得恩宠便无端端被赶出宫去做苦役。”说着将一枚青玉镯子套在左腕上，“日后姑姑若得闲，就看顾些吧。”
芳馨不解：“姑娘都不知道这黄女御长什么模样，何必理会她？”
我叹道：“她被驱逐，多少是因我和李演的缘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172]还请姑姑代我为之，可稍稍平息我的不安。”
直到午时，仍不闻皇帝诏见，只得先回漱玉斋用膳。午歇后依旧往小书房来，才坐下，却见小简从通往御书房的小门里踅了进来，无声无息地掩上门。我本以为他是来宣召的，但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又不禁疑惑。小简轻手轻脚走了过来，草草行了一礼，看一眼侍立在旁的芳馨，悄声道：“奴婢有要事禀告。”
芳馨也不待我开口，便道：“奴婢去后面看看姑娘的茶点好了没有。”
待芳馨退下，小简道：“这会儿陛下还睡着，奴婢才抽了空子出来的。”
北窗外的竹林外，有几个宫人侍立着。我随手关了窗：“公公请说。”
小简道：“是。午后慧媛来侍驾……”
我不禁道：“慧媛？”
小简嘿地一笑：“大人知道的，黄女御昨天夜里在地上坐了半宿，一早又被打发出去了。陛下自己也没睡好，所以午间多睡了会儿。”
我托着腮斜睨他一眼：“黄女御是李公公挑了来侍寝的，被打发出去，便是打李公公的脸，简公公倒高兴？”
小简笑意微冷：“奴婢不敢。不过奴婢以为，陛下喜欢和谁好，实在轮不到咱们奴婢做主。即使陛下对着那么多女御懒得去挑，也有颖妃、昱妃和婉妃在呢。”
我笑道：“你有这工夫在我面前说李公公的闲话，身为徒儿的怎么不劝劝？”
小简道：“奴婢劝过的。不过孔圣人不是有句话说，若劝过不听，又何必再劝。况劝多了难免伤了和气，奴婢不敢对师父无礼。”
李演行事不当，小简稍谏辄止，分明是有纵容并取而代之的心思了。我淡淡道：“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173]
小简笑道：“正是此话。”
我笑叹：“公公究竟有何要事？”
小简压低了声音道：“才刚奴婢在那边服侍，听见慧媛好似在对陛下说，内阜院好些账目不对，恐怕有人中饱私囊，因此请求彻查。后面还说了好些，但奴婢离得远，只听见这么一句。”
我不觉诧异：“慧媛常在……那样的时候说这些话么？”
小简道：“是。为华阳公主选侍读的事情，也是在这样的时候说的……陛下也就答应了。”
颖妃总管内阜院，若说中饱私囊，首当其冲的不就是颖妃么？慧媛果然按捺不住了。我叹道：“慧媛是怎么知道内阜院的账目不对的？”
小简道：“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嘿，慧媛能弄得到账本来看，当真不简单。”
我凝眸片刻，小简忙低眉垂首。我起身将看过的奏疏放到身后的架子上，头也不回地笑问：“公公为何将这等密情告诉我？”
小简道：“内阜院一向是颖妃娘娘打理的，奴婢知道颖妃娘娘素与大人交好。大人当年的指点活命之恩，奴婢不敢忘。再者……”他上前一步，口唇微动，微凉的口气拂起我颈后的碎发。
我先是震惊，随即平息，拧起眉头道：“竟有此事……”
小简退后一步，垂眸恭敬道：“千真万确。”
站在窗前，和风徐来，带着黄昏时明昧交合、黑白难分的暧昧气息，连屋外掌灯的小宫女的脸上都有一丝含糊的陶醉之色。暮色四合，定乾宫偌大的庭院中渐渐降下难以掌控的黑暗与模糊。一个小内监放下茶盏，在我身后道：“启禀大人，陛下还在谨身殿和几位大人说话，还请大人稍待。”说罢退了下去。
天很快便全黑了，廊下一圈明灯环绕，目不转睛地刺探着一腔难以言说的混沌心思。忽见迤逦两行宫灯自暗沉如铁的定乾门外闪了进来，皇帝的脚步带起一阵惊风，将颤巍巍追赶而来的老臣的银须拂在两边。那老臣身着紫袍，沉重的乌皮靴踏出力不从心的闷响，正气喘吁吁得说不出话来。眼见皇帝就要踏上通往仪元殿的长阶，忙深吸一口气，奋力一跃，向前扑倒，恰巧捏住了皇帝的袍角。皇帝只得站住脚，俯身扶起那老臣，道：“宋卿这又何苦？”
宋大人爬起身，却依旧跪着，一伸手，已牵住了皇帝的衣袖，涕泣不语。皇帝只得由他牵着，深深叹一口气：“爱卿说罢。”
宋大人紧紧攥着衣袖道：“臣闻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汤有司直之人，武有戒慎之铭。[174]圣人若此，况陛下乎？且此不过毕飏德私宴妄语，本不当上达天听，陛下万不可存塞心窍，以焦情志。如当诛戮，天下杜口，人人自危，以为伸手触网，举足蹈罘，恐塞谏源，无昭后德。请陛下三思。”说罢叩首有声。
皇帝叹道：“私宴妄语？讪谤先帝残暴不仁，煽惑北方归降之人，只可算作妄语么？他是司徒，掌天下儒生庠序，即便在闺门之中，也当行止有度。此言传出，朝野皆知。若不严惩，朕何以为人子？何以掌天下？毕飏德非杀不可，宋卿勿再多言。”说罢扶宋大人起身。
宋大人见事无转圜，只得道：“微臣斗胆，请陛下将毕飏德付有司案查，公审之下，方能朝野敬服。”
皇帝见他老泪纵横，面有不忍：“好吧。且寄下他的命，送去御史台待审。”
宋大人喜出望外，怔了片刻，这才放脱皇帝的衣袖，再次叩首，朗声道：“陛下圣明。”
皇帝向小简道：“送宋大人出宫。”说罢步履沉重地踏上玉阶，转眼已进了仪元殿。
我连忙到书房门口拜迎。杏黄地海水江崖纹的衣摆在我眼前停一停，只听皇帝道：“平身赐座。”他在书案后坐了，痛喝了两杯茶，这才道，“在谨身殿多说了一会儿，这些老夫子缠得朕水都喝不上一口。这还不够，竟还从定山殿追到仪元殿来，真是胆大包天。”
我深深一拜：“‘天下有道，主明臣直；虽休勿休，永贻世则。’[175]陛下当欢喜才是。”
皇帝道：“你也不问是什么事情，就让朕欢喜。”
我微笑道：“刚才宋大人说，‘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汤有司直之人，武有戒慎之铭’。其实这前面有一句，‘上古象刑而民不犯’。可见即使是尧舜之世，亦不乏奸宄之徒。陛下明鉴臧否，彰德惩恶，自然江山永固，怎么不当欢喜呢？”
皇帝眉间一宽，不觉失笑，“闻卿箴劝，朕心甚慰。”说罢微一抬手，于是我站起身，端坐在下首。
忽见李演进来禀道：“陛下，慧媛娘娘来了，正等着陛下过去用晚膳。”
皇帝道：“叫她等一会儿。”李演不敢多言，退了下去。
皇帝向我道：“昨夜你呈上来的那些人，都是没有功名的白衣，好虽好，却做不得长史咨议。朕想到一个绝好的人选，可以做弘阳郡王府的咨议参军。你猜是谁？”
我摇了摇头道：“微臣久居深宫，不识朝臣，如何猜得出来？”
皇帝笑道：“这个人你肯定知道，只往五年前去想。”
熙平长公主早就说过，皇帝或许有意令裘玉郎做高曜的王府官。现下，他终于要落实弘阳郡王与裘家的情义了。我叹道：“莫不是裘玉郎？”
皇帝一拍书案，笑道：“就是他！他是弘阳郡王的表兄，又做过蕲水、建阳两县的县令，两番考绩，俱是优等。朕早有此意了！”
我心念一动。高曜似乎并不知道皇帝有意命裘玉郎做王府咨议，那熙平长公主又是如何知道的？莫不是……不，要在皇帝身边安插耳目、探知他对皇子都秘而不宣的意图，何其艰难。连陆皇后都失败了，熙平长公主就更无可能。罢了，高曜本就不宜自求裘玉郎为王府官，现在皇帝有意，倒也不算太坏。
电光石火间，心念闪过：“裘大人能得陛下如此赞许，想来堪佐王公。”
皇帝笑道：“听说当年他榜上有名，想留在太学做个经学博士候职。弘阳郡王那时只得八岁，却凭三寸不烂之舌，令他回心转意，出京为蕲水县县令。若没有弘阳，就没有他的今日。他理当好生辅佐。”
当年裘家的两位夫人进宫来求陆皇后和慎妃，想让裘玉郎留在京中。高曜心疼母亲，鼓起勇气用触龙劝赵太后的故事讽谏舅母和表嫂，裘玉郎才能顺利外放。陆皇后和慎妃都已过世，高曜也失了那股天真愚勇。毕竟，都五年了。
我恍然一笑：“是。当时裘大人金榜题名，被任命为蕲水县县令。裘大人在京中迁延，直到陛下亲征都没有上任。弘阳郡王殿下此举乃是为父分忧。”
皇帝微笑道：“那时候你还是曜儿的侍读女巡。弘阳知道为君父分忧，也是你教导得好的缘故。”
我忙道：“这都是夫子的功劳，微臣不敢居功。”
皇帝笑道：“你不必谦逊。夫子教书但求无过而已。触龙劝赵太后，‘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将冯奉世、郑吉、陈汤、班超、赵广汉之流随意品评，略无滞碍，这些绝不是夫子所教授的。正因你教得好，朕才升你做女校。”
我清楚地记得，他升我做正六品女校之时我忐忑到惧怕的心情，遂垂眸沉静一笑：“陛下记得清楚。”
皇帝笑道：“裘玉郎能有今日，也可说是拜你所赐。”
我笑道：“微臣实不敢当。未知裘大人究竟如何有为，竟令陛下赞不绝口？”
皇帝道：“裘玉郎一上任，三个月内将前任三年中积下的案件一一审毕，监牢一空，庶民欢悦；督促农桑，税租充足；建常平仓，荒年也无须国家赈济；又命百姓多产鱼蟹莲藕，行销北方；鼓励养马，重修县学；不畏豪猾，为民做主。这几年蕲州来告他的奏章不少，朕都没有理会。”
我沉吟道：“如此看来，这位裘大人是治世之才。既然考课优异，何不让他做刺史？做王府官恐怕并非他的志向。”
皇帝笑道：“朕知道，你想说‘大材小用’。”
我忙起身道：“微臣不敢。”
皇帝道：“这样的人才只放在王府中做一个咨议参军，是大材小用了，且他的确志不在此。所以朕给他的官职是工部屯田员外郎，领弘阳郡王府咨议参军。”
我好奇道：“工部屯田员外郎？”
皇帝道：“高旸在桂阳任上治民虽是马马虎虎，平叛倒是雷厉风行，所以朕命他做屯田郎中，裘玉郎做屯田员外郎，两人同赴西北整饬屯田。这两人都年轻气盛，奋勇无畏，边军屯田多年，甚有弊端，正要好好纠察。裘玉郎的祖父当年在幽州，正是因侵吞军田入罪的，相信他在西北定然能一雪前耻。”
以弘阳郡王府咨议参军的身份去西北军中整饬屯田，也有些令高曜立功的意思了。我甚是欢喜，微笑道：“陛下英明。”
皇帝笑道：“你也觉得好？”
我笑道：“度才用人，明君所为；令偿愆悔，仁主之风。微臣拜服。”
皇帝指着我笑道：“你说话越来越像个老夫子。倘若刚才是你拉住朕的衣角求朕饶过毕飏德，朕说不定就真的答应饶他性命。”
我笑道：“陛下不是已经应允将毕飏德送御史台候审么？讪谤之罪未必是死罪，如此一来，等于是饶他一命了。昔日汤见野有四网，令去三面，诸侯咸曰：‘汤德至矣，及禽兽。’[176]陛下德胜汤武，被及鸟兽。毕飏德蒙恩活命，定能改过自新，谨言慎行。”
皇帝一怔，随即大笑：“你这张嘴……如此一骂，倒也痛快。”
我淡淡道：“‘操生杀之柄，此人主之势也。’[177]陛下若真得不痛快，大可杀了此人。陛下之所以将他交给有司，还是不忍杀之。宋大人切切恳求，正是免得亢龙有悔。”
皇帝叹道：“好。既然你和宋卿都为毕司徒求情，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倘若御史台判了死罪，朕也减死一等。”说罢唤了李演进来道，“传旨，司秩宋敏忠正耿介，赏钱一万，帛二十匹。”李演正要出去传旨，皇帝又向我道，“朕赏了宋司秩，也得赏你点什么才好。你想要什么？”李演闻言站住。
我摇了摇头道：“微臣不敢。”
皇帝笑道：“你只管说。”
我想了想，莞尔一笑：“微臣知道此事于礼不合，但婉妃娘娘是微臣的长姐，还请陛下多加眷顾。”
皇帝凝眸半晌，方道：“这个……朕赏给你。”
我起身道：“多谢陛下。”
待李演出去，皇帝又道：“杜娇事母至孝，赈赡宗族，夫妇相敬如宾，闺门和睦。襄助县中辨色查案，不滥用刑。这样的人，正合总理内府庶务，匡正内事。你以为如何？”
我笑道：“陛下是要他做王府总管么？”
皇帝笑道：“怎会？他好歹是个读书人。朕是想让他做个王府主簿。”
我摇头道：“王府官中没有主簿一职。”
皇帝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弘阳郡王府还少着一个长史和一个记室参军，朕打算从今春新取的进士中挑一个做记室参军。弘阳郡王在盐铁副使的任上，需要一个聪明通达的人辅佐，但朕怕新科进士不懂经济，所以‘主簿’之位，虽无长史之名，却是实职。过两三年，自可转为长史。你以为如何？”
杜娇竟得如此重用，想来高曜亦是欢喜。我恭谨道：“微臣待罪女录，只可参详文章，不可擅言人事。请陛下圣裁。”
皇帝道：“各地推荐了那么多人进宫，你只选了这几十个给朕看，全是你自己看人的眼光，朕也相信你的眼光。你说便是。”
我只得道：“微臣遵旨。微臣以为，新科进士，起家为记室参军，甚是合宜。陛下圣明。”
皇帝道：“既如此，朕命他们也都写文章上来给你瞧。”
我愕然：“新科进士都是饱学之士，微臣如何敢评断？”
皇帝笑道：“伯乐善相马，难道一定要和千里马比快么？你的眼光，朕信得过。”说着走下书案，“罢了，朕有些饿了，你也回去用膳吧。”我连忙起身恭送。他正要跨出书房，忽而转身道：“你既然为朕处理政务，便和朝臣没有分别。他们每个月都有休沐例假，你也有，亦可随意出宫。还有，朕当初准你随时去白云庵看望升平，这句话依旧作数。除了休沐之日，也可告假出宫——只要你将奏疏看完。”
想到每个月都有一天可以回家看望母亲和弟弟，我心中甚是感激，谢恩的声音不觉颤抖起来。
出了定乾宫，我将杜娇将任王府主簿一事告诉芳馨，芳馨笑道：“难得圣上和王爷都喜欢这个人，姑娘派个人告诉王爷，王爷肯定欢喜。”
我摇头道：“御前应对，如何能泄露？”
芳馨敛容道：“是。”
既然御前所言都是机密，且又无法安插耳目，那么熙平长公主究竟是如何知道皇帝有意让裘玉郎做高曜的王府咨议的？裘家与熙平长公主府，当真愈来愈有趣。

第三册 第三十九章 观其所恒
三月初六是我二十周岁的生辰，我早已知会了颖妃和内阜院我要在这一天出宫探母，并且以后每个月的初六都是我的休沐之日。
初五这一日我便早早从定乾宫回来，亲自看着绿萼带着两个小宫女收拾我要带出宫的物事。绿萼一面将几枚簪子用帕子裹好，一面自镜中向我笑道：“姑娘升做了女录就是好，以前一年才能出宫一次，现在每个月都能出宫了。”
芳馨在一旁笑道：“那是自然，陛下说咱们姑娘就和前朝的那些大人一样，是朝臣。既是朝臣，自然有休沐之日。”说着抛下手中的衣裳转头向绿萼道，“依我看，姑娘能出宫，你是最高兴的。姑娘回府，还能不放你回家看看么？你又可以在外面逛铺子了。”
绿萼有些急了：“姑姑这话不公道。我哪次出宫回来不给大家带吃的玩的？连姑娘在外面看中的小玩意儿都是我一力办回来的！”
我笑道：“好了，我放你回家，你为我置办东西，反正钱都是你拿着。以后出宫都这么办。”
绿萼连忙行了一礼：“多谢姑娘。”说着瞥了芳馨一眼，甚是得意。
我正坐在寝室的榻上随手翻着几件男子衣裳。白色的软缎中衣，下摆上用天青色和藤黄色的丝线绣了“吉祥如意”的花纹，触手冰凉柔滑。这些衣裳是我命芳馨和绿萼代我为朱云做的：“姑姑若喜欢也可以随我出宫逛逛。”
芳馨正要答话，忽见一个小宫女在门口行礼道：“启禀大人，内阜院商总管在外求见。”
我一时有些恍惚，奇道：“哪位商总管？”
芳馨笑道：“内阜院的商总管还有哪位？以前慎妃娘娘身边的那位。”
我顿时醒悟：“原来是他！旧年我往国库捐银子的时候还见过他。”
芳馨问那小宫女道：“咱们漱玉斋和内阜院的总管们甚少往来，商总管来有什么事么？”
小宫女道：“奴婢不知。商总管脸色不大好。”
我忙和芳馨下楼，只见一个灰蓝色的瘦长背影在檐下垂手恭立。小丫头上前道：“商总管请进。”
商总管躬身走了进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商总管年届不惑，颇为消瘦，左右眼角各扫开三道深深的皱纹。我微微吃惊：“商公公……”当年前他离开慎妃去内阜院上任的时候，可说是喜气盈盈、意气风发，不想才这么几年便衰老至斯。
商总管道：“数年不见，大人风采如旧。”
我示意他坐下：“公公却老了。”
商总管依旧笔直站着，一面苦笑一面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奴婢草木之人，卑微如尘土。姿貌丑陋，污了大人的眼了。”
这话分明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我忙宽慰道：“商公公怎么说这样的话？倒像和玉机赌气似的。商公公今日前来，是内阜院有什么事情么？”
商总管满面通红，双目亦涌上血色。犹豫片刻，忽然跪倒在我面前。我一惊：“公公与玉机是旧识，有话但说无妨。”说罢使眼色令芳馨扶他起身。他虽然瘦，芳馨却拉扯不动他。
商总管哽咽道：“奴婢本不该来惊扰大人，但奴婢实在无法可想，也无人可寻了。”
我忙道：“公公请起来说话。”
商总管推开芳馨，芳馨只得直起身无奈地看着我。商总管道：“请大人容奴婢说完，奴婢才起身。”
我只得向芳馨道：“上茶给商总管。”芳馨命小丫头搬了一张杌子放在商总管面前，自从茶壶中斟了一杯茶放在上面，方回到我身边侍立。
商总管道：“多谢大人。”说罢将茶水一饮而尽，“大人容禀。大约半个月前，慧媛娘娘亲自带了宫人拿了好些金银布帛来内阜院，说国家正在向西北用兵，恐怕少钱使，所以特地来拿了积蓄，要捐给国库。”
芳馨冷哼一声，终是忍住了没有插口。只听商总管接着道：“自从大人那一年往国库捐了皇后赏下的金锞子，后宫多有效仿。但像慧媛娘娘这样一次捐了这么多的，恕奴婢直言，便是颖妃、昱妃和婉妃也没有过。”
我淡淡笑道：“慧媛是最得宠的，多得些赏赐，便多捐些，也不为奇。”
商总管道：“是。奴婢收了慧媛娘娘的物事，当着她的面将钱物记录在册。”
我心念一动，紧紧握住了桌角，右手无名指的素银指环磕在桌沿上，笃的一声轻响，芳馨不禁侧目：“且慢！”商总管顿时呆住，住口不言。我沉吟片刻，又道：“慧媛是不是问你要账册看？”
商总管露出愤恨和痛悔的神情，几乎要哭了出来：“大人料事如神。慧媛娘娘说，她想瞧瞧历年往国库捐赠的账册，看看都是谁往国库捐钱了。慧媛娘娘刚捐了那么大笔钱，要瞧往年的账目，奴婢虽然知道不合规矩，却也不好不给。况这账上的钱物都去了国库，与内阜院无关，这才敢拿出来。慧媛娘娘便将过去五年间的账册都翻了一遍，直坐到太阳落山才回去。”
我侧头望一眼芳馨道：“原来她是这样看到账册的。”
芳馨疑惑道：“花些钱便能看到内阜院的账册，法子是巧。只是，慧媛看的账册并不是内阜院的流水帐，她又是如何知道有人中饱私囊的？”
商总管摇头道：“奴婢并没有给慧媛看内阜院的流水账。可是不知为何，过了两天李都知忽然来传旨，下令查账。于是慧媛带着几个心腹之人在十余日间，细查了历年的账目，将库房钱物统统点算了一遍，查出许多弊端来。”
我瞥了芳馨一眼，微微冷笑：“这样大的事情，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芳馨眉心一动，面有羞愧之色：“这……是奴婢疏忽了。”
商总管忙道：“这不能怨姑姑。慧媛娘娘说，奉圣旨严查内阜院账目，不能走漏一点儿消息。若外面有一丝风声，就要治奴婢们的罪……”
芳馨将手中的绢帕绞成一团：“这一下，颖妃娘娘可措手不及了！”
商总管道：“慧媛娘娘不但查出钱物账目不符之处，还揪出好些贪弊之人。直到慧媛娘娘回过陛下，颖妃娘娘才知情。”
我冷冷道：“回过陛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商总管道：“也就是今天晌午的事情。”
芳馨仍不肯放过自己的疑惑，追问商总管道：“慧媛究竟如何肯定内阜院账目有差错？”
商总管面色苍白，低头道：“这……奴婢实在不知。”
听到此处，商总管的来意我已全然明白。从定乾宫回来，本就疲累，听闻此事，又觉失望无聊。我揉着额角，闭目叹息：“颖妃娘娘听说此事，一定大为光火。娘娘是不是责备公公将内阜院的账目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看？究竟要如何处置公公？”
商总管连忙叩首，涕泪横流：“正是如此。颖妃娘娘要将奴婢革职赶出内阜院，到外宫去做苦役。”
慎妃做皇后的时候，商总管是慎妃的心腹，风光煊赫。慎妃退位，陆皇后不计前嫌，又提拔他做了内阜院的总管，说一不二。即使在历星楼服侍慎妃的最艰难的那两年间，他也不曾吃过什么苦头。一旦被革职驱赶，沦为最低等的婢仆，对于商总管这样的权监来说，直比死了还要难受。他又泣道：“奴婢在宫里无亲无故，在内阜院又独来独往，又并非颖妃娘娘素所信得过的，况且弘阳郡王殿下也出了宫。奴婢是走投无路，这才来求大人的。求大人大发慈悲，向颖妃娘娘美言几句，饶过奴婢这一次吧。”说罢伏地不起。
忽听门外有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道：“商公公竟还有脸来求朱大人。”抬眼看时，却是颖妃的侍女淑优走了进来。淑优行过礼，向我道：“娘娘命奴婢向大人请安。”说着白了一眼商公公，毫不掩饰轻蔑之情，“却不想碰见商公公在此。早知如此，娘娘当时就该撤了商公公的总管之职。娘娘还想他自己请辞，也好给他留些体面呢，真是白费了这个心。”
我叹道：“公公先起身，且到偏厢稍坐片刻。”芳馨连忙上前扶起商总管，带他出去。
淑优看向商总管的目光中充满了责备与怨恨，直到商总管的身影全然消失，才露出了惊恐和委屈的神情。她转过头来，顿时双眼一红，攥着帕子道：“奴婢失礼了。”说罢重新行了一礼。
我亲自斟了一杯茶给她，命她坐下说话。淑优道：“奴婢不敢坐。”
我微笑道：“你们娘娘差你来有什么事？”
淑优道：“娘娘说，上一次大人送去永和宫的碧螺春很好，多谢大人一直记挂着。后日梨园要排一场新戏，端阳节给两宫瞧的。还有名旦梁艳生在，娘娘请大人一道去看。”
我笑道：“都这会儿了，你们娘娘还有心思看戏，看来是胸有成竹。”
淑优叹息道：“娘娘是很生气，慧媛不声不响地就将内阜院翻了个儿。然而生气有什么用？慧媛是奉圣旨办事，真查出贪弊来，也不能怪责她。”
我赞许地点点头：“你们娘娘究竟知不知道慧媛是如何知道内阜院有臧赂之事的？”
淑优紧紧握住茶杯，粉红的指甲开始泛白：“是，娘娘是知道的。说起来这件事情还与大人有关。”
我先是不解，随即想起慧媛往日的行径，不由哑然而笑：“怎么说？”
淑优道：“慧媛看了历年来内宫向国库捐赠钱物的账册，说有好些人俸禄很少，捐赠却多，其中必有蹊跷。”
我笑道：“这其中就有我，对不对？”
淑优道：“是。大人那两年捐赠的钱物差不多是俸禄的两倍，内阜院也有两三个总管捐的比自己的俸禄还要多，因此才引起慧媛的怀疑。”
我笑道：“她查了十几日账，可查出我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了么？”
淑优道：“但凡是各宫的赏赐给大人的，宫中都有记档，但慧媛说，就算大人将月例和赏赐全捐了，也还是有些来历不明的钱。还有，这几年以次充好、亏空公数的事情不少，比如碧螺春一项，以上中等冒充上等，这四五年间就亏空了上千银子，全都落入了齐总管的囊中。”
我奇道：“碧螺春？”
淑优垂头道：“是……因大人爱饮碧螺春，所以宫人们也饮得多了，这几年内阜院买的绿茶，五六成都是碧螺春。”
恰逢芳馨从东暖阁出来，闻言提高了声音道：“这却不公道了，咱们姑娘过去三年都不在宫中，在碧螺春一项上亏空的钱，莫非要算在咱们姑娘身上？慧媛就这样去回，陛下也信？”
淑优叹道：“慧媛就是这样回陛下的。究竟咱们娘娘是清清白白的，所以陛下也没有斥责，只说娘娘有些疏忽，便都一道打发出来了。”
我关切道：“陛下命谁处置齐总管他们？”
淑优回想好一会儿才道：“还没有说，这会儿齐总管他们还被关在监舍里呢。”
我心底有些发冷：“请姑娘回禀娘娘，玉机后日定然赴约。只是商总管之事，还请暂且放一放。”
淑优道：“商总管身为账房的总管，竟随意将账目泄露给旁人，这总管之职自是不可胜任。”
我笑道：“劳姑娘回禀娘娘，就说‘楚杀子玉，晋文公喜’[178]‘宋杀道济，而魏人庆’[179]。商总管是当年皇后娘娘一手提拔上来的，对皇后娘娘感恩戴德，与娘娘可谓一气同枝。且商总管并非有心，娘娘一时意气用事惩治他，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再者，他是掌管账房的，若急了，转而投向慧媛……所谓‘逐客以资敌国’[180]。娘娘是最聪明不过的，不会不明白这些道理。”
淑优听懂了大半，恍然道：“原来如此。奴婢一定回禀娘娘。奴婢先行告退。”芳馨亲自送了出去。
我唤了商总管出来，笑道：“商公公放心，颖妃娘娘一时半会儿不会赶你出内阜院了。”商总管将信将疑，我又道，“天色已晚，公公请回吧。”商总管感激涕零，又行了一个大礼，这才退出玉茗堂。
一时芳馨回来，见我发呆，便道：“好好的兴致，就这样让慧媛毁了。果然这些姝媛女御，一个也不安生。”
我冷笑道：“哪里是她不安生！分明是圣上。”
芳馨不解，嗫嚅道：“姑娘说什么？”
我起身拂袖道：“还是回去收拾衣裳吧，宫里的事情，回来再说。”
天色欲明未明，我便出了修德门，但见一辆熟悉的翠顶油壁车停在高墙之下。绿萼笑道：“姑娘，一定是府里来接您了。”
入宫多年，从修德门回家也不过四次，每一次都是这辆车来接我，每一次掀开帘子，都能见到高旸。数年不见，它装载着陈旧的期盼、忐忑和喜悦停在我的面前。我忽而有些恍惚，仿佛掀开帘子，就能看到一个少年时梦寐以求的笑容。
晨光缓缓扫了过来，所有的事物都褪去了蒙昧的色彩。高旸再不可能来接我，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梦寐以求的笑容出现在我的面前。
还未走近，车厢中便跳下一个面色黧黑的十六七岁的少年，笑嘻嘻迎上来行了一礼：“龙卫右厢副都指挥使朱云敬问女录大人安好。”
我还礼笑道：“劳将军动问，将军安好。母亲大人可好么？”
朱云笑道：“母亲很好，只是想念两位姐姐。”只见他穿一件圆领大袖的素色襕衫，纯然是一副太学生的模样。身长八尺，腰围等长，整个人像小山一样魁梧，气势非凡。我不禁道：“几个月不见，你似乎又健壮了。”
朱云嘿嘿笑道：“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几个月府里就不停地给我做衣裳，母亲都有些不耐烦了。”
我笑斥：“胡说！母亲是最疼你的。回头我将这话告诉她，请她老人家评评理。”
朱云忙道：“好二姐，我不过一时口快。看在我早早来接你的分上，千万别告诉母亲。”说罢亲自扶我上车，自己也上了车。他一进来，便笨拙地塞满了本就不宽敞的车厢，马车吱的一响，我的身子也晃了两晃。我笑道：“你下去骑马，换绿萼上来。”
朱云轻快笑道：“我不下车，就在车上陪着二姐。”
我笑叹：“你坐着便坐着，可别乱动，我怕车子翻了。”
朱云笑道：“二姐放心。”说罢向外道，“起行。”车缓缓而行，阳光透过窗纱落在袖口孔雀绿丝线所绣的回纹上，曲折细密的纹路似承受不住晨光的暖意，豁然延展开去，将其中幽冷的色泽都撇在了地上淡淡的影子中。既回家，就暂且放下宫中恼人的事情，安心侍母吧。
忽听朱云道：“二姐看上去怅然若失，是因为小弟坐在这里，二姐觉得所对非人么？”
我一怔，这才明白过来，笑斥道：“你又胡说了。不过宫里事情太多，想想都有些无趣罢了。”
朱云关切道：“二姐回宫后，先是坐牢后又遇刺，母亲和我听了都又悲又急，却一点气力也使不上。如今一切可水落石出了么？”
我摇头道：“哪有这样顺利？不过只要以后再没有这些事情也就罢了。”
朱云见我不愿意透露宫中事体，便也不追问，只幽幽叹道：“我就说，二姐所对非人。若是世子哥哥坐在这里，二姐大约还愿意多说两句。”说着扁一扁嘴，垂头丧气。
我忍不住笑道：“好端端的，还提他做什么？”
朱云道：“二姐不觉得这辆车眼熟么？实话告诉二姐，这车是信王府上的。世子哥哥临去西北前说，以后但凡二姐出宫回家，就让我代他用这辆车来接你。他还说，这是他当年答应二姐的事情，虽然不能亲自来接，但让小弟代为，也能让二姐‘观其所恒’[181]。”
高旸总是这样执拗。我微微叹息：“他这么快就去西北了么？”
朱云道：“是。世子哥哥刚送了小王妃出城游历，转身就出京去了西北。二姐——”他欲言又止，两只手不安地摩挲着膝头，唉声叹气。
我微笑道：“直说吧。”
朱云鼓一鼓腮：“实话告诉二姐，待世子哥哥从西北回京，王妃游历回府，二人便会和离。二姐何不——”
我打断他：“你见过启姐姐么？启姐姐现下如何？”
朱云一怔，只得答道：“小王妃出城的那一日，我和世子哥哥一道去送的。小王妃倒还好，世子哥哥却有些不大高兴似的，当天练武甚是暴躁，折断了好几柄长枪。唉……连我也弄不清楚了。”
我笑道：“他二人要和离这种事情你都知道，还让你一道去送，可见你和他亲近得很。”
朱云争辩道：“我是代二姐去送小王妃的——”
我不听，只自顾自叹道：“人都走了才难过，还有什么意思？”
朱云正色道：“世子哥哥一直对我很好，我的马、书、火器都是世子哥哥所赠，没有这些，我如何能做上这龙卫右厢副都指挥使？我知道，世子哥哥对我好是因为二姐的缘故。”
我笑道：“所以你想我在启姐姐走后嫁给他，为你报恩么？”
朱云哑然，顿时涨红了脸：“二姐怎么这样说？我难道是要二姐替我报恩？我和母亲一样为二姐的终身大事担心。世子哥哥至今不忘当年的许诺，可见他心里有二姐，他既然要休妻——”
我摆一摆手，叹道：“不必再说了。”
朱云试探道：“二姐……会嫁给世子么？”我摇了摇头。他愈加局促不安，“难道二姐要和长姐一样，嫁给皇帝么？”
我又摇了摇头。朱云露出不解的神情：“那二姐你究竟——”
我笑道：“好了！堂堂男子汉，整日说这些小儿女的事情，有什么意思？”
朱云道：“并不是我想说，只是母亲整日忧心，二姐回家了定要说起此事。况且，母亲常说二姐一个人在宫里辛苦得很，长姐虽然在宫里，却是什么都帮不上。”说着恳切道，“我虽是个男子，心再粗，也盼望两位姐姐都能嫁得好，一辈子顺心如意。似二姐这般，虽然一时显赫，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他的脸上露出儿时特有的委屈神情。小时候，我和玉枢总欺负他，他便鼓着圆圆的腮帮子自己生闷气。我感动地拉起他的右手，但觉触手坚硬粗糙：“我明白你的心意。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横竖还有两年才出宫，到时候再说不迟。”
朱云还要再说，我却抢在他前面道：“我有分寸，你放心。”说着拍一拍他宽阔的手背，“如今还是每天去太学念书，回家练骑射么？可往军中去了？”
朱云无奈，遂笑道：“念书不过是点个卯，二姐知道的，我最不爱念书了。骑射倒是天天练，可是世子哥哥去了西北，剩我一个人，练起来也不大有劲头了。至于军中，听说禁军里各个都是骑射的高手，我这个都指挥使虽是个挂名，但往军中一站，各个本事都比我好，岂不是惹人耻笑？又给长姐和皇帝姐夫丢脸。我还是再练两年再去军中，反正皇帝姐夫也没催我。”
我哭笑不得：“你一口一个姐夫，姐夫是你能叫的么？”
朱云一伸舌头：“两个外甥都生下了，怎么就不能叫姐夫了？”
我正一正他的衣带，微笑道：“‘君子以慎言语’[182]，亲友之间尚且如此，况是君臣？”
朱云疑惑道：“二姐在皇帝面前说话，也这样小心翼翼么？”
我淡淡道：“这是自然。不但要小心，还要想着如何讨他的欢喜。”
朱云道：“皇帝不是很喜欢二姐么？如何还要刻意讨他的欢喜？”
我笑道：“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掌生杀大权。时刻牢记君臣之道，才是常道。要得到他的信任，在定乾宫立足，并非易事。”
朱云笑道：“难道说话讨人欢喜就能得到君王的宠信？”
我笑道：“知道汉公孙弘的事情么？‘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183]，如此而已。”
朱云大笑：“原来二姐要学公孙弘。可是我仿佛记得，公孙弘还陷害过董仲舒和主父偃，二姐也要学么？”
我笑道：“子曰：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184]
朱云颔首，想了想，忽而问道：“姐姐在宫里可曾像公孙弘这样，陷害过什么人么？”
皇后。心中愧疚，笑容虚浮，对着自己的亲弟弟，也不得不用谎言回答：“没有。”
朱云的身子随着车厢左右摇晃，目光却静得出奇：“这样说来，长姐就更不会害人了。”
我淡然一笑：“玉枢在宫中一向与人为善，妃嫔之间和睦相处。”
朱云闻言，心思仿佛飘到了别处，笑意忽而轻佻起来，就像那一夜皇帝说到李演为他安排女御侍寝的事情：“这是自然，皇帝姐夫——一颗心权衡天下事，这天下事中，自然也有后宫之事。”
我一怔，肃容道：“后宫之事不可妄议。”
朱云忽而红了脸，凑过身在我耳边悄声说了一句。我先是愕然，随即失笑：“当初我命你将银杏带入府中，可不是为了这个。不过，论年纪，论样貌，论性情，倒还配得上，就留在府中给你做妾好了。”
朱云忙道：“我不要她。”
我更奇：“这是为何？难道她不好么？”
朱云忸怩的样子甚是好笑，像一头猛虎一张口却发出了猫的娇声：“她就是太好了，我可不敢要。”
我笑道：“何来好却不敢要？”
朱云道：“银杏的年纪还比我小着一岁，可是样样事情都很有主意——太有主意了。前些日子有一位夫人因给家里的兄弟买田宅，欠了咱们家的银子，拖欠不还。虽然那几日府里刚好缺银子使，母亲却不好意思催债，还是银杏自行去那府上等了大半日，把钱要了回来，解了府里的燃眉之急。还有，银杏粗通医术，识得各样药材。有一次家中有人病了，她随手抓了些药回来，就将那人调理好了。母亲为此赞不绝口，已将她看作左右手了，倒将善喜摆在一边。如今家里人都有些敬畏她。”
我笑道：“即便人人敬畏，你是主人，难道也——”忽而明白过来，拖长了音调道，“哦……是善喜不喜欢她，所以你不敢要银杏，对不对？”
朱云身子一跳，提高了声音叫道：“二姐，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摇头笑道：“罢罢，你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我不想理会。我只想知道，母亲向来善于理家，家里怎么会缺钱使？”
朱云道：“母亲是善于理家，可是搁不住今年开府，皇帝赏下了许多奴婢和女乐。奴婢倒还罢了，不喜欢还能卖掉或放还家中免为庶民。可女乐便不同了，皇帝赏的不能遣出去，只得养着。姐姐知道那些女乐还要请教师，要置办行头，还要发保姆们和她们自己的月钱。幸而丧月里不能歌舞，否则夫人小姐们都要来见识一番，酒菜赏钱，钱就跟大水一样淌出去了。咱们家通共那几亩薄田，封邑只有几百户，又远在千里之外，俸禄官例又少，自然是应付不过来了。若像熙平长公主府这样，自然什么都不怕。”
我笑道：“果然大也有大的难处。我这几年守墓，俸禄都没有花，积攒起来也有上千了。若家里没钱，只管派个人来宫里拿好了。”
朱云笑道：“这怎么成？母亲说，再没钱也不能要两位姐姐从宫里贴钱出来。”
我蓦地想起慧媛在内阜院查账的事情，微笑道：“那你便不要让母亲知道，自己派人进宫来就好。反正我在宫里也用不着钱，攒多了也生是非。”
朱云察言观色：“二姐这话似乎不是泛泛所指。难道有人在银钱上给二姐使绊子了么？”
“是颖妃，不过将我略提一笔罢了。”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忙掩饰道，“宫里的事情，我自会应付，你不必担心。”
朱云沉吟道：“颖妃？是从前的皇商史氏么？”
我颔首道：“正是。”
朱云嘿的一声冷笑：“二姐，我从世子哥哥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你听了一定会大呼有趣的。”说罢示意我俯身过去，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我心头一震，大惊道：“竟如此胆大包天？”
朱云笑道：“二姐你猜，颖妃知道这件事么？”
我思忖半晌，叹息道：“恐怕不知。”

第三册 第四十章 但论势耳
在正屋拜见过母亲，又向父亲的灵位磕头。我拿出一双青布靴子恭恭敬敬放在灵前，又请母亲坐在南窗的塌下，俯身为她换上我新缝制的绣鞋。母亲侧转身子，伸出左脚，但见鸭卵青的缎面上，绣着殷红和黛紫的缠枝花卉，深沉清明却不失娇艳。
母亲微笑道：“花样子好，手艺也很好。一看就知道不是你绣的。”
我脸一热，“女儿不善刺绣。这是芳馨姑姑代女儿做的。”
母亲慈和道：“你在宫里忙，哪有工夫做刺绣？有心就好。”
但见母亲的双颊在南窗的日光下愈发显得松弛而粗粝，积年的哀伤和忧心已使她花容凋萎，望去年近半百。其实母亲还未满四十。心中有双倍的愧疚，有我的，也有父亲的。一抬眸，不禁满眼热泪，哽咽道：“母亲——”
母亲微微一笑：“你什么都不必说，我都知道。”说着伸出左手轻轻抚着我的面颊。她的掌心粗糙绵软，泪水顿时沁满了她的掌纹。
我心中大恸，忍不住伏在她的膝头痛哭失声。母亲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叹息道：“你十二岁就被长公主送进宫了，母亲没别的怕，只怕你在宫里过得不好。你的确过得不好。但若认真想来，你现下已经是女尚书，女官之中贵无可贵。究竟是母亲低估了你。以后你只管放心行事，我和你姐姐、兄弟，我们一家——生死在一处。”
我贪恋母亲膝头的温暖和熟悉的粗疏皂角香气，半晌不肯起来。良久，只嗯了一声，道：“好。”
忽听小丫头善喜的声音在门外道：“启禀夫人和二小姐，公子来了。”话音未落，但见帘子被猛地掀起，朱云背着阳光疾步走了进来，捧着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一套衣衫，笑道：“二姐，你送给我的衣裳也太小了些，我穿不下，回宫去改改吧。”
我连忙起身，拭了泪道：“谁想得到你竟然长得那么快，我宫里的人天天给你做衣裳，恐怕也赶不及。”
朱云刚刚从明亮的室外走进来，一时不惯耳房的昏暗，凝目半晌，才道：“二姐，你怎么哭了？”
我笑道：“母亲说你在家淘气得很，我是被你气哭的。”
朱云嘿嘿道：“母亲才不会这样说我。”
母亲起身道：“都出去说话吧。”又向我笑道，“前些日子你送进府的银杏姑娘，年纪虽小，却很能干。她听说你今天回府，亲自准备了好菜好酒，还说要来给你磕头。她对你有救命之恩，你该好好报答和安抚她才是。”
我扶着母亲，瞥一眼朱云道：“听闻母亲有意将银杏许配给云弟为妾。”
母亲笑道：“银杏模样好，又能干，别说做妾侍，便是正室也当得起。她又是你的恩人，这恩嘛，就让你兄弟替你报好了。”
善喜就候在门外，朱云闻言已经微微发急，连连向我使眼色。我只做没看见：“报恩归报恩，婚事还当从长计议。母亲难道不想挑一门家世门第匹配的婚事么？”
母亲笑道：“咱们是新贵之家，哪里来的家世门第？人家千金小姐也未必看得上你兄弟，不如顺其自然罢了。只要姑娘好，理会什么家世门第。你在信中大赞银杏仁勇有义气，这样的姑娘，去哪里寻？”
一时在正堂坐定，一个小丫头过来磕头。我看那小丫头有些眼熟，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我初回汴城的时候，在汴城西市买来的两个南蛮丫头之一，现下已长高了许多，脸色也红润起来了。她向门外招一招手，几个小丫头鱼贯而入，上了碧螺春茶和我素日爱吃的几样清甜点心。
母亲笑道：“我听说你在宫里喝的都是最好的茶，家里茶没有宫里那样好，却也是你兄弟费心从江南弄回来的。你尝尝如何？”
宫里最好的茶，都变成了慧媛打击我的借口。我捧着茶盏，凝视着蜷曲的茶叶缓缓展开，娇嫩鲜脆犹如碎玉，不觉叹息。只这一瞬的出神，却逃不过母亲的眼睛，她柔声唤道：“玉机……”
我连忙喝了一口：“好茶，竟比宫里的还要好。多谢云弟费心。”
母亲关切地看我一眼，转头问婢女道：“你银杏姐姐在做什么？”
小丫头笑道：“银杏姐姐正在厨下配药膳呢。”
母亲笑道：“这种事情何须她亲自动手。你去请她来，就说二小姐已经回家了。”小丫头去了，母亲又向我道，“银杏说她从前是在御药院分药材的，所以颇识得一些药膳。常日里我们都吃惯了，今天你也尝一尝。”
不一时银杏来了。只见她身着淡青色窄袖襦裙，两股长长的发辫盘得整整齐齐伏在脑后，只以天青色发带绑束，结成两朵小小的蝴蝶花悬在耳后。发带拂过她修长白腻的颈，甚是清丽明艳。两个月前我在掖庭狱见到她时，她正病着，昏暗之中面目模糊，见了我还有些胆怯。在景灵宫时更是虚弱狼狈，哀哀乞怜。只一个多月不见，竟似脱胎换骨一般。她盈盈拜下：“奴婢银杏叩拜二小姐芳辰。”说着就要磕头。
我又惊又喜，忙扶她起身，拉着她的手通身打量一遍，笑道：“快快免礼。你好了我便放心了。”
银杏道：“奴婢蒙夫人和公子搭救，恩养至今，理当报答。”
我微笑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是我当报答你才对。在府里还习惯么？一切都好么？”
银杏含泪道：“夫人和公子待奴婢恩重如山，阖府上下都对奴婢很好。”
我笑道：“你若喜欢这里，就长长久久地住下去。我听母亲说，你很能干。”
银杏含泪道：“是夫人不嫌弃奴婢蠢笨，才肯让奴婢效力。”
我笑道：“好，那你便安心在府中住着。我在宫里，也能放心。”
银杏瞥一眼侍立在母亲身边的朱云，双颊飞起两团红云：“二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夫人——和公子。”
我一怔，她受伤的时候心心念念想入宫服侍我，现下倒把这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也是，若有幸做了高淳县侯夫人——哪怕是侧夫人——也比在宫里为人奴婢好上一万倍。果然，“见可而进，知难而退”，非独“军之善政也”。[185]
午膳后回房间午歇，绿萼一面铺床一面道：“这个银杏姑娘从前是铁了心想服侍姑娘的，现在倒一心在府里服侍，再不提进宫的事了。”
我对镜摘下银环，笑道：“她已经有更好的去处了，比在宫里服侍人可强多了。”
绿萼停了手，直起身子，向着墙呆了半晌，无不担忧道：“她心思可深得很，姑娘真的放心让她嫁给公子？”
我叹道：“她既然在府里住着，这事自然是母亲做主。我看她不但聪明，对云弟倒还有些爱慕。横竖云弟还小，过两年再议婚事不急，到那时候，谁知道又是什么情形了。”
我睡下后，绿萼便回家去探望双亲了。起身后，母亲便带领家中的管家仆妇张罗我带回宫的物事，不一会儿，便满满地装了一车子。我站在檐下一面梳头一面笑道：“我下个月还会回家的，何必带这么多回去？”
母亲揭开黑漆福寿纹的食盒盖子看了一眼，满意道：“包严实些，别带进宫就凉了，娘娘不爱吃凉的。”又向我道，“你如今不比从前了，一个月才能歇息一天。你身体又不好，何必总是奔波？”
我笑道：“好容易能回家来，奔波一些又何妨？”
母亲摇头道：“只要你在宫里好好的——你们姐妹都好好的，不回家便不回家。今天是你生辰，也是玉枢的生辰，想必宫里正热闹。你早些回去看她，免得她悬心。”
我嗔道：“说了半天，原来母亲只为玉枢！当真是偏心。”
母亲笑道：“是父母都偏心，你还没惯么？”
说笑间，一个小丫头走过来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启禀二小姐，有一位杜娇杜公子来了，正在前面候着，要见二小姐。”
我愕然，手一松，梳子挂在了长发上，扯得头皮微微刺痛：“杜娇？”
母亲问道：“杜娇是谁？你认得他么？”
我招招手，命一个小宫女过来替我挽起头发，笑道：“女儿只是听过他的名字。此人是南阳令举荐的贤达才子。”
母亲道：“这么说你没见过他？”
我笑道：“只是见过他写的文章。”
母亲疑惑道：“他的消息倒灵通，怎知你今天回家来？”杜娇和李瑞交好，李瑞身为掖庭令，怎能不知道我今天回府？我笑而不答，只向小丫头道：“上茶点，就说我立刻过去。”
匆匆梳好头，只随意簪了一朵雪纱宫花便向前面来。只见一个矮胖的背影负手立在檐下，细细观赏着一盆叠如层绡的豆绿牡丹。小丫头上前道：“二小姐到。”
杜娇身子一跳，仿佛从梦中惊醒，回头施礼道：“在下杜娇，拜见朱大人。”但见他约莫二十五六岁，一张白胖圆脸，双目如豆，眯成细细的两条，厚厚的眼皮遮挡了大半目光，看上去甚是温和亲厚：“久仰朱大人大名，今日一偿渴思，幸甚幸甚。”
我还礼道：“杜公子好。”
杜娇指着牡丹笑道：“早就听闻豆绿牡丹乃是名种，只恨无缘一见，想不到府上倒有。乡野村夫，便看住了。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我笑道：“这牡丹我也是头一回见。大人以为这牡丹如何？”
杜娇笑道：“形态甚美，娇容藏在碧绿丛中，正是‘君子隐而显，微而明，辞让而胜’[186]。”
我笑道：“牡丹乃花中王者，君临众芳。易曰：‘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187]此之谓也。”于是相视而笑，请入正堂奉茶。
杜娇起身长揖道：“向日不知深浅，误令李大人赍资入宫，幸不见怪，愧赧无地。本想为官无望，正要打道回府，不想昨日接到吏部公文，命在下克日赴任。因此在下特来拜访，既是谢罪，也是多谢大人提携之恩。”
我笑道：“杜公子忠君报国，拳拳之心，玉机深知，还望勿要自责。且公子的文章经义深远，措辞雅重，深得陛下喜爱，这才能选为弘阳郡王府的主簿。”
杜娇道：“在下愚钝，素闻王府官中并没有主簿一职，这……”
我笑道：“难道公文中没有说明么？主簿便是代长史，只因公子没有功名，方才委屈公子暂领主簿之位。因人设官，这在本朝可是头一回，可见圣恩隆重。陛下对公子寄予厚望。”
杜娇最后一丝疑惑也尽数泯灭在欢喜的目光中：“多谢大人指点。”
我笑道：“未知杜公子几时上任？何时面圣？”
杜娇道：“四日之后上任，明日进宫面圣。”
我又问：“公子可见过弘阳郡王殿下了么？”
杜娇道：“在下一接到吏部公文，便去弘阳郡王府拜见王爷。王爷过些日子要出京去巡视盐政，命在下同行。”
我有二十多天没有见过高曜了，闻言不由问道：“王爷的身子可还好么？”
杜娇道：“王爷精神尚可，却还太过消瘦。”
我本想请他劝高曜在府中休养些日子再出京去，转念一想，如今弘阳郡王府的事情与女录朱玉机有何干系？才刚情不自禁地问起他的身体，已是多余。于是张了张口，转而笑道：“公子身为王府主簿，实是藩屏首辅，还望匡正不逮，敬慎不失，勿负圣恩才好。”
杜娇起身恭敬道：“多谢大人指教，定然躬行雅训。时候不早，在下不便久留，这便告辞。”
我亲自将他送到二门，目送他坐车远去，正要回转，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娇俏的叫喊：“玉机姐姐！我来看你了！”
转头一瞧，一抹浅绯色的身影如红云般飘了过来，两粒金珠在她鬓边轻快地跳着，晃碎了临近黄昏时颓靡的日光。两臂上用杏黄色的丝线绣了满满的“金玉满堂”团纹，像被两团火架住了。胸前照旧是一把翠汪汪的玉锁，隐隐透着衣襟上细密的回纹，深邃而难以捉摸。是柔桑。
我忙上前见礼，笑道：“县主再晚些来，玉机就要回宫了。”
柔桑笑道：“得知姐姐今天回家，我和母亲磨了一天，母亲才准我出来。”说着望望大门外，“我刚才看见有人骑马走了，姐姐是出来送客的么？”不等我回答，她压低了声音笑道，“姐姐好容易回家一次，竟还有客人拜访。果然他们没有说错，现下京城做官的，私下里谁不想结识女录朱大人？刚才那人是官么？”
我摇头道：“县主不可听信这些闲言碎语。并没什么人要来结识我，刚才那人还不是官呢。”
柔桑失笑：“‘还不是官’，便是说他将来会做官了？”
我不觉好笑，携起她的手道：“县主的耳朵是越发地灵了。”
柔桑在正堂见过母亲，眸光逡巡半晌，问我道：“怎么不见云哥哥？难道这会儿他还在骑马么？”
母亲道：“听闻县主来了，他回避了。”
柔桑笑道：“玉机姐姐能去会那些为官做宰的人，云哥哥是在长公主府长大的，小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玩耍，如今见了我倒要回避？”于是母亲唤了朱云出来，彼此行了一礼，柔桑老气横秋道，“云哥哥，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你了，你又高了。近来可好么？”
朱云彬彬有礼道：“一切都好，多谢县主挂心。”
柔桑的笑意忽然有盛极而衰的安静意味。她不再理会朱云，只向我道：“玉机姐姐，我头一回到你们府上，姐姐也领我四处瞧瞧。”
母亲笑道：“后面有一处小花园，放着好几盆御赐的贵种牡丹，请县主移驾观赏。”
一时在小花园里的牡丹亭下坐了，柔桑却也无心去看，垂头一言不发。我随手折了一枝紫红色的牡丹花簪在她的髻上，笑道：“这样才美。”
柔桑有些惊异，露出痛惜的神色：“好好一朵牡丹，折下来就枯了。”
我微笑道：“花再好，也是给人赏、给人戴的。在枝头上也终有一日会枯萎，不如染香美人鬓，倒还有些用处。”
柔桑抚一抚冰凉柔软的花瓣，道：“可惜了，还是名种呢。‘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188]”
我笑道：“县主小小年纪，就深知民间疾苦了。来日嫁入王府，王爷定然深相敬重。”
柔桑的脸顿时红了，稍稍侧转过身，垂头道：“我不想嫁给弘阳郡王。”
这话我回宫前已经在熙平长公主府听过了，当时甚感诧异，如今却是见怪不怪了：“县主为何不想嫁给弘阳郡王？”
柔桑抿着苍白的唇，叹息道：“小时候，偶尔和他在一处玩耍，我只当他是表弟，从未想过要嫁给他。况且，我有好些年没有和他好好说话了，连他是什么样子我都记不得了。”
我笑道：“王爷和县主小时候还在一处玩耍过，已是难得。这天下许多的夫妻入洞房前都没有见过彼此的样貌呢。王爷是仁义淳孝之人，将来会对县主好的，难道县主信不过长公主殿下的眼力么？”
柔桑愈加惆怅：“母亲她只想我做——”说着皱了皱眉眉头，流露出嫌恶的神色，“皇后……或是亲王正妃罢了。她何曾理会过我想不想嫁呢？”
我想了想，微微一笑道：“县主小时候常听玉机说故事，可还记得么？”
柔桑虽不解，仍点头道：“怎会不记得？我最爱听玉机姐姐说故事了。”
我笑道：“那玉机今日便再说一个与县主听，县主愿意听么？”
柔桑道：“姐姐请说。”
我娓娓道：“当年袁尚在平原攻打长兄袁谭，袁谭不想腹背受敌，便派辛毗向曹操求和，请曹操合力除掉袁尚。当时曹操想先征荆州，放个空子使袁谭、袁尚兄弟相互残杀。辛毗便通过郭嘉劝曹操先攻打袁尚。曹操召见辛毗，问道：‘袁谭可信么？袁尚真的能攻打么？’辛毗道：‘明公无问信与诈也，直当论其势耳。’[189]又道：‘兄弟谗阋，国分为二，人民饥馑，病卒疲敝，且袁尚力竭兵败，谋臣相贰，此是天要亡尚。明公攻打邺城，袁尚不救则不能自守，救则袁谭必踵其后，是天以袁尚与明公。’曹操听了，便去攻打邺城。攻克邺城后，表辛毗为议郎。”
柔桑喃喃自语：“无问信与诈也，直当论其势耳……”
我又问道：“还记得郑国渠的故事么？”
柔桑叹道：“‘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190]是么？”
我颔首道：“不错。县主暂且不问长公主殿下的心意，只要问一问：弘阳郡王将来会不会是一位好夫君？至高无上的尊贵，又有何不好？既无不妥，为何不嫁？”
柔桑果真闭上了眼睛，良久叹道：“弘阳郡王……大约是好夫君，尊荣富贵也没什么不好。可是……我就是不想嫁给他，而且尊荣富贵我现下也并非没有。”
我笑道：“恕玉机直言，县主不缺‘富贵’，但说到‘尊荣’，不过比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姐强些罢了，真正的尊荣，只有嫁给弘阳郡王殿下才能得到。”
柔桑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讶异，更含一丝厌恶：“玉机姐姐为何说这样的话？没有尊荣便活不了么？我偏不要！”
我不禁有些疑惑，却也不好探问，只道：“县主究竟想要什么呢？”
柔桑转身伏在栏杆上，伸手拨弄亭下的一盆小魏紫，含糊不清道：“我想像玉机姐姐这样自由自在。”
我听得不甚分明，问道：“什么？”
柔桑侧头枕臂，目光驰远，向往道：“有一次母亲告诉我，玉机姐姐如今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婚事了，嫁不嫁、嫁给谁都能听自己的。我也想像玉机姐姐这样，每一天怎么过，都由自己做主，且每一天都过得不一样。”
脑中轰然一响，先是讶异，后恍然、欣慰、感激。从前我对玉枢道：“我嫁不嫁、嫁给谁，却是谁也不能左右。”玉枢全然不解，反倒是甚少交谈的熙平长公主堪称知己。然而柔桑不知道，我的自由是用许多人的性命换来的，连我自己也曾两度舍命。
自由，岂非就是要用鲜血和生命来交换，方能代代相传？柔桑自幼养尊处优，竟轻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无惊无险的人生和尊荣富贵。殊不知，若没有她外祖父亲蒙矢石、奋勇作战，哪里有她富贵安稳的日子？本朝也只不过安稳了三十几年，身为长公主之女，竟健忘至此。想到此处，我几乎就要怨柔桑了，转念却有些疑惑：熙平长公主怎容女儿无知至此？
我发呆的工夫，她也沉浸着。我不忍再在心中责怪她，只微微一笑道：“我却更羡慕县主。”
柔桑默默地看着我，又并不似在看我，绵延的目光穿过眼前的一切，到达人生的尽头，良久方道：“玉机姐姐，你不懂……”
我不懂，也不知从何问起。
临别时，柔桑拉着我的手道：“玉机姐姐，旸表哥和启姐姐都出京了，母亲又不准我出门，从此以后就再也没人去看我、陪我说话了。姐姐若能出宫，可要常来我家。”说罢低头忍下泪意。
我眼眶一热，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去长公主府，仍旧说道：“玉机一定去。”
我倚门望了许久，直到柔桑的车驾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天已昏沉。她登车前最后的目光是心知肚明的无力企盼，一如我言不由衷的承诺，都随着落日缓缓沉了下去。唯有我的目光是真诚的——真诚却无力。

第三册 第四十一章 君子称物
车刚刚进了修德门，宫门便落了锁。回到漱玉斋，但见桌上地上都堆满了锦盒。芳馨笑容满面，一面服侍我更衣，一面道：“今天是姑娘的大日子，姑娘却休沐出宫了。奴婢足忙乱了一天，才把各宫各府送礼的人打发走。”
我笑道：“姑姑辛苦了。”
芳馨笑道：“辛苦些怕什么，不失礼便罢了。”一转头看绿萼正在揭盖子乱翻，便道，“姑娘都还没看，你混找什么？”
绿萼笑道：“奴婢在找陛下赏赐给姑娘的火器，看看今年的火器又如何精巧。”只听哗啦一阵乱响，两只金黄翠绿的锦盒被绿萼挤到了地上，绿萼恍然未闻，只支着下颌沉吟道，“怎么不见火器？”
芳馨附身拾起盒子，笑道：“幸而扣得紧，里面的东西竟没摔出来。”她放下盒子，从荷包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开了矮柜的锁，弯腰捧出一只红檀木雕花盒子，“陛下赏赐的在这里呢。”
绿萼笑道：“什么稀罕物，竟然还要锁进柜子里？”
芳馨微微一笑，揭开盖子，金光胀满了视野，照得每个人的脸都黄灿灿的。双指宽的金条，一共十条，摆成一座小山。绿萼忍不住惊呼一声，芳馨白了她一眼，道：“小声些……”
绿萼仍旧忍不住问道：“陛下怎会赏赐这么多金子？难道厌烦了火器，又想不起赏什么，干脆赏赐钱财么？”
我略想了想，便即明了，笑道：“姑姑好生收起来，来日我有用。”芳馨便将盒子抱去了楼上。
喝茶的工夫，看了几样贺礼，正要吩咐沐浴，忽听门外有人道：“简公公来了。”话音刚落，小简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行过礼道，“大人一早便出了宫，奴婢还未来得及恭贺大人芳辰。”说着又要行礼。我忙拦住，笑道：“折煞玉机。公公这会儿来，是陛下有何旨意么？”
小简退了一步，正色道：“陛下在守坤宫的后花园里赏牡丹，宣大人过去。”
自陆皇后崩逝，守坤宫再度空落下来。皇帝竟然有闲情逸致去那里赏牡丹，着实令人诧异。我奇道：“陛下在守坤宫？”
小简笑眯眯道：“守坤宫的牡丹花开得好，皇上正和慧媛娘娘挑灯夜看。”
我更奇：“慧媛？”
小简嘿地一笑：“慧媛娘娘如今是出入相随，不瞒大人，今日午膳后……”他上前一步，口唇微动，我听了不觉双颊一热，继而冷寂道：“如此看来，她日后不是皇后也是贵妃了。”
小简冷笑，说话便不觉露骨起来：“在凤榻上睡一回便能做皇后？嘿……这宫里多少女人上过龙榻，也不过是小小的女御。凤榻又算得什么？”
我叹息道：“公公慎言。不知陛下传召玉机有何要事？”
小简道：“想必大人知道，慧媛昨日谈起查账的事情，内阜院都闹翻了天，连颖妃娘娘都被说了两句。陛下想和大人商议一下此事如何善后。”
我失笑道：“慧媛还在那里，如何商谈？”
小简冷笑道：“大人一去，慧媛自然要走，难道想一辈子赖在守坤宫么？”
我不觉好笑：“容玉机先行更衣。”
小简笑道：“好说好说。那请大人快些，奴婢先回去复命。”说罢躬身而退。
绿萼将已经收起来的月白色春锦长衣重新拿了出来，道：“姑娘既然要在花园里赏花，不能冻着，就穿这件衣裳吧。”
我笑道：“你做主就好了。”
绿萼又寻了一双天青色的缎面绣鞋出来，为我穿在左脚上，我自附身在右脚套上鞋子。忽听她在我耳边道：“姑娘，慧媛当真会做皇后么？宫里不是都传言只有姑娘才会做贵妃的么？不是婉妃娘娘最得宠么？才这几日就换做了慧媛？”
我干脆从她手中接过鞋子，自己穿上：“他们之间的事情，和漱玉斋没有关系，可以不必理会。”
绿萼担忧道：“可奴婢听姑姑说，慧媛对姑娘——”
我笑道：“难道我会怕她么？由她去吧。”
我带着芳馨匆匆出了漱玉斋，刚刚踏进益园西门，便见小莲儿迎面走来。芳馨驻足笑道：“今天也是婉妃娘娘的生辰，姐妹两个一日不见，想是婉妃娘娘让莲姑娘来传话呢。”
我望着树梢上并蒂盛开的一双洁白玉兰，忽而心念一动：“姑姑，往年我不在宫中的时候，姐姐的生辰是怎么过的？”
芳馨笑道：“自然是陛下陪着了。”
我微微一笑：“今日晚膳已过，陛下现在何处？和谁在一起？”
芳馨忽然醒悟：“这……”
说话间小莲儿已经走到面前，她行了一礼，谨慎地两旁各望一眼，见无人在近旁，这才轻声道：“奴婢正要去漱玉斋请大人，便遇见了，当真是巧。”
我笑吟吟道：“是姐姐寻我么？”
小莲儿眉间隐有愁容：“是奴婢自作主张来请大人的。”她低下头，拿绢帕轻轻点了点眼角，缓缓道，“今天是我们娘娘的生辰，往年的这会儿，陛下早就在粲英宫了。今年却……派人打听了才知道陛下和慧媛在一起，这会儿都还没有从守坤宫里出来的意思。娘娘——”
我微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今天是姐姐的好日子，你这副模样小心被人瞧见，告到陛下那里去，说姐姐心有怨恨，又不得安生了。”
小莲儿忙收了泪，垂头道：“奴婢糊涂，大人恕罪。”
我拉起她的手赞许道：“你很谨慎。有你在姐姐身边，我很放心。咱们这就回粲英宫。”
芳馨轻轻一扯我的衣袖：“简公公说要早些去呢，姑娘——”
小莲儿先是一怔，继而明白过来，忙道：“原来大人——”不待她说完，我笑对芳馨道：“有慧媛娘娘在那里，可以不必着急。先去看姐姐，反正也是顺路。”说罢当先向东而去。
一路走进粲英宫的凝萃殿，但见西厢灯火通明，榻上堆了各色礼物，在灯光下如春日繁盛的花事。玉枢却看也不看，独自一人坐在丰盛的酒筵旁发呆。两个小丫头在她身后相互目视不语，见小莲儿进来，忙垂头退了出去。小莲儿上前道：“娘娘，朱大人来看您了。”
玉枢抬起头，懒懒地看我一眼，道：“你才回宫，怎么就过来了？也不歇着么？”
我挥手令小莲儿和芳馨都退了下去，径直坐在她面前道：“我听说姐姐心里不痛快，就过来瞧瞧。”
玉枢白了一眼侍立在门外的小莲儿：“定是这丫头多事。我哪里不痛快了？”这样说着，眼睛却红了。
玉枢身着杏色广袖襦衫，束着孔雀绿绣大团赤色牡丹的齐胸襦裙，挽着搀着银丝的墨紫色披帛。妆容精致，满头珠翠。我笑道：“也是，姐姐既吃了母亲亲手做的汤面点心，照理应高兴才是。既然没有不痛快，那我便走了。漱玉斋乱成一团，急等我回去呢。”说着作势起身。
只听玉枢道：“既然来了，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今天是我们姐妹的生辰，我们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在一起过了。”
我又坐下，指着一桌子酒菜道：“莫非姐姐在等什么人么？那我还是回去罢了。”
玉枢顿时不耐烦起来，提高了声音道：“都走都回去都不要来！谁稀罕！”说罢流下眼泪，立刻抬袖拭去。
我笑道：“今天是好日子，阖宫都高兴，姐姐怎么倒哭了？”
玉枢忍不住捶了我一拳，泣道：“你明知故问！”小莲儿站在门口向里看，右脚动了动，神色焦急。我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进来，只忍着左臂的疼痛笑着受了两拳。玉枢练舞八载，气力颇大，我只觉得骨头都砸弯了。
玉枢哭了一会儿，开始抽抽搭搭，拳力衰减。我揉着左臂道：“哭好了么？”
玉枢拭了泪，抬眼见我屈伸手臂，顿时满脸通红：“很疼么？”
因要去守坤宫见皇帝，我不便久留，只微笑道：“陛下自午膳后就和慧媛在守坤宫赏牡丹，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只要天子高兴，这宫里自然人人都高兴。连粲英宫上下都因姐姐的生辰得了许多赏赐，各个欢喜不尽。现在宫里面，只有姐姐在哭。值得么？”
玉枢眉心一动，仍委屈道：“他说，以后每年我的生辰他都来粲英宫陪我。可是我听说他和慧媛在守坤宫——不是说君无戏言么？”
那是朝堂之上。花前月下，谁的誓言都当不得真，甚至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所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191]，古人早已有言，今人偏偏不信。人说，“以故史为鉴，唯一所见，便是人从不以故史为鉴”，倒也不虚。我抚着她的鬓发柔声道：“好玉枢，别哭了。”
告别时，我托言漱玉斋还有要事，并不敢说我要去守坤宫见皇帝。玉枢愁肠百结，也无心留我。我嘱咐了小莲儿几句，便和芳馨依旧往守坤宫来。
离开粲英宫，我怅然无语。芳馨道：“姑娘去了守坤宫可要请陛下来粲英宫陪伴娘娘？”
我淡淡道：“不必了。上一次我请他多多眷顾姐姐，想想已是多余。他们夫妇之间的事情，我不想再理会。”
芳馨道：“可是奴婢瞧着，婉妃娘娘伤心得很。”
我一哂：“这辈子，谁不伤心几回？”
转眼到了守坤宫的门口，向北望去，奉先殿和谨身殿隐伏在夜幕之中，几豆星点摇摇欲坠。大风卷起远处的潮湿的腥气，滚滚而来。沿阶下去便是定乾宫的后门，我便是在门后的一间向北的小书房中处置这个帝国万千子民的上书。
“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192]，终有一日，我也能做到。
芳馨道：“怎么忽然起了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在花园里赏牡丹了，姑娘还是快进去吧。”
走进守坤宫，小简迎了上来，径直引我绕过椒房殿，往后花园去。走近角门，只见慧媛带着一个小宫女走了出来，见了我忙行礼，谦恭道：“妾身拜见朱大人。”
她身着杏色齐胸襦裙，披着梅色纱衣，隐隐可见肩头和上臂雪白细腻的肌肤，宫灯清晰地照出她左耳下通红的一片。妆容齐整，口唇却是苍白，一抹淡红的胭脂在她的口角晕开。她见我打量她，顿时满脸通红，未等我还礼，便低下头匆匆告辞。一转头，却见芳馨和小简相对掩口偷笑。
走进后花园，但见皇帝正在小亭下由两个小内监服侍着擦脸，见我来了，向我招招手，指着满园的姹紫嫣红笑道：“你瞧瞧这些牡丹，比往年如何？”
花海上方挂满了宫灯，风吹过，灯影如浪头翻涌的水光，每一簇牡丹都在相拥起舞。自从慎妃离开守坤宫，后花园便荒废了，这片牡丹是陆皇后重新栽植的。我行了礼，道：“和往年一样好。”
皇帝笑道：“前些年忙战事，竟致名花凋残，重新培植也更加昂贵。所以朕想，守坤宫虽然无人居住，这些牡丹却不能不理会，因此叮嘱内阜院好生打理。”
这片牡丹是陆皇后在宫中留下的唯一痕迹，狂风中的起舞，是她至死不屈的灵魂。心中泛起不可抑制的悲怆之情，我叹道：“‘善迹者欲人继其行，善歌者欲人继其声’[193]。”
皇帝的笑意似乎被风吹得僵冷，我惊觉失言，脑中一空，微微眩晕起来。却听他不徐不疾道：“‘善歌者欲人继其声’？说得好。”见我垂头不语，又笑道，“这里风大，进去说吧。”
我唯唯应了，随皇帝来到椒房殿的东侧殿。但见红檀木九重春色阔镜妆台依旧立在南窗下，只是台面光溜溜的，不见了脂粉珠钗等物。我的身影在镜中一闪而过，和他的一样，俱是青灰黯淡。转过四扇美人苏绣屏风，早有宫人重新奉上茶点。他坐在新搬来的黑檀雕龙御座上，我在下首的绣墩上陪坐。
皇帝慢条斯理地饮了一杯碧螺春，这才道：“花事如此，人事亦然。要不间断地用心，才能长盛不衰。”
我不解，只得道：“是……陛下英明。”
皇帝笑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朕给你的东西，你喜欢么？”
我一怔，立刻起身行礼：“微臣叩谢圣恩。微臣德薄智浅，实不敢当。”
皇帝笑道：“平身。你可知道朕为何要赏你这些金子？”
我心知肚明，摇头道：“微臣愚钝，恭领圣训。”
皇帝道：“慧媛说你和几个总管常往国库捐钱，大大超过了你的俸禄，因此请求彻查内阜院的贪弊。有朝一日她问你，你便将那些金子摆在她面前，只说都是朕赏赐的，她自然无话可说。”
我心中感激，正要称谢，他又道：“内阜院总管太过富足，固然可作为贪污受贿的旁证，但朕知道，你的钱却不是从内阜院来的。况且，往国库捐银子助战，乃是善举。因隐善而发奸恶，是乖违人情的。碧螺春一事，更是牵强附会。这几年你不在宫中，最贵的茶，都往朕这里，还有往粲英宫那边送了。内阜院的齐总管以次充好，与你什么干系？慧媛这一次是想扳倒颖妃，再牵带上你。”
我想不到他竟说得如此透彻，不觉讶异：“陛下圣明烛照，无微不至。既如此，为何容慧媛……”
皇帝道：“是为了休耕养地力。”
我更是疑惑：“微臣愚钝。”
皇帝笑道：“要想花事繁盛，到了秋冬必得剪干削枝，开花时还得遮光避风，否则会摧折花期。”说着倾听风声呜咽，“这些年少府很添了些产业，都是颖妃的功劳。这些产业是怎么来的，想必你也清楚。少府放钞一事，令三司使和户部颇有怨言，频频台谏，或言降低利息，或言废除放钞。朝中许多人不满，又不敢冲着朕来，便都怨恨颖妃。这些年弹劾史家的奏折，朕看了不少，只因查无实据，都不了了之。她忠心耿耿，受了委屈却从未提过一句。辛苦了这么几年，却积怨于一身，朕于心不忍。朕纵容慧媛彻查内阜院，是为了寻个小错让她退下，过些日子朕会让封羽做少府监，让颖妃安心在后宫歇息些日子。牡丹受了风，不过少开些时候。朕的颖妃，朕要她好好的。这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朕，更是为了国家。”
颖妃多年的忠心和辛劳终于得到了回报。我深为震动，不禁问道：“陛下何不亲自对颖妃娘娘说，娘娘定然欢喜，也愿意从命。”
皇帝道：“颖妃何等聪慧，朕的心思她不是不明白。但你知道，她素日最爱的便是看守和扩大少府的产业，计算放钞的本息，她喜欢整个后宫都在她的掌控和调度之下。她绝不会轻易放弃，朕也不忍逼迫她。”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颖妃被皇帝“斥责”后，还有心思约我明日去梨园观戏。皇帝虽然欣赏她的忠心，却也深知她的权欲。我微微一笑道：“陛下是让微臣去劝一劝颖妃娘娘么？”
皇帝笑道：“正是。你代朕劝服她，朕重重有赏。”
我起身恭敬道：“微臣领命。”
皇帝道：“至于内阜院，朕打算交给慧媛。”
我微微一惊：“微臣以为，颖妃娘娘虽不便管少府之事，但掌管后宫用度，并无不可。况且慧媛入宫时日尚浅……”
皇帝笑道：“这怕什么？当年颖妃还没有入宫，便总理内阜院了。慧媛好歹是正经嫔妃，她当得起。颖妃虽然不管少府，但封羽新官上任，许多事情依旧要仰仗她。你放心，朕绝不让她投闲置散。”
我恍然大悟，这才放下心来。皇帝又道：“至于慧媛，她喜欢掌管后宫，便由她去好了。整顿了内阜院，遂了慧媛的愿，也省了颖妃的气力，更避开了前朝的怨气，甚好。”
我再次起身行礼，感佩道：“‘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194]，陛下圣明烛照，无微不至。微臣拜服。”
皇帝大笑：“这句‘圣明烛照’才听出两分真心来。”说罢起身一拂衣衫，“你才回宫，想必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说罢向小简道，“更衣，去粲英宫！”说罢率先走出东偏殿。
我连忙下拜恭送，却见小简故意落后几步，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这才颠颠地跟了出去。芳馨扶我起身：“简公公仿佛比姑娘还要高兴。”
我笑笑，在她耳边轻语半句。芳馨恍然道：“竟是这样！奴婢直是个死人，竟不知道！”
我笑道：“姑姑不知道也平常。今晚我和姐姐都能睡个好觉了。”
芳馨道：“陛下也真是的，何不早些去粲英宫？”
我微微冷笑道：“颖妃娘娘为国事积怨于一身，这滋味若不能让慧媛也尝尝，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第三册 第四十二章 守虚责实
一夜风雨，起身时颇有凉意。绿萼打开柜子，寻出一件厚实的青白团花立领斗篷，抱怨道：“京城的天气真是无常，姑娘不知道，外面冷得跟入了冬一般。刚刚晒了收起来的厚衣裳，又要拿出来穿。”
芳馨轻轻挽起我的长发，笑道：“这样的天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才知么？”
身旁一个捧着刨花水的小丫头笑道：“绿萼姐姐最近喜欢鲜亮的春衫，所以早早就把厚衣裳洗了收起来了。这会儿要重新再洗，自然要抱怨了。”说着与另一个小丫头相视一眼，抿嘴轻笑。
我转头一瞧，果见绿萼上着淡黄色碧桃纹小袄，下着蓝绿罗裙，甚是清爽娇俏。我笑道：“果然，绿萼今天打扮得很出挑。”
绿萼白了两个小丫头一眼，向我道：“奴婢见姑娘的衣裳格外好看，才敢穿成这样。这身衣裳，还是姑娘赏给奴婢的呢。”
因要和颖妃去梨园看戏，今天我特地换了一身海棠红齐胸襦裙，挽着酡色披帛，又命芳馨挽了圆锥髻，疏疏簪了一圈太湖珠。我笑道：“打扮得好看些也是应该的。”说着随手在发髻上簪了一朵淡绯色宫花。
待绿萼捧着斗篷出去了，芳馨为我正一正宫花，笑道：“姑娘自听了粲英宫的消息后，倒比昨日得了金子还要高兴。刚才粲英宫的人又来说，陛下到现在都还没有起身，恐怕要误了早朝。”
我抚着胸前的淡黄色衣带，垂眸一笑：“‘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195]，纵使天气变化万端，只要姐姐宠遇不衰，我便没什么挂心的了。”
芳馨笑道：“昨日在守坤宫门前，姑娘还冷言冷语地说：‘这辈子谁不伤心几回。’谁知一听见婉妃娘娘安好，姑娘就像得了万年封诰、丹书铁券似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起身下楼。
在定乾宫的小书房中一目十行地看了十几篇奏疏，便往章华宫会和颖妃。才走到章华宫门口，只见颖妃正在登辇，见我来了，忙下了辇笑道：“姐姐来得巧，我正要去漱玉斋寻姐姐。”
我上前行了一礼道：“才刚从前面过来。”
颖妃笑道：“我还想着姐姐昨日奔波劳顿，今早必得多睡一会儿，谁知还是那么勤快，这么早便去处理公务了。”说罢挽起我的手，压低了声音轻笑道，“这总理万机的滋味如何？”
我淡淡一笑道：“‘一日不书，百事荒芜’[196]罢了，怎敢僭称‘总理万机’？”
颖妃一怔，不以为然一笑：“姐姐越发像前朝的老夫子了，就喜欢用听不懂的话来敷衍人。什么‘一日不书，百事荒芜’……不过就是说，姐姐看奏折看惯了，现下已经离不开了。原来读书多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寻到许多冠冕堂皇的话来矫情掩饰。”
我不觉大笑，屈一屈膝道：“娘娘英明。”
颖妃见我没带辇轿，便回头向辛夷姑姑道：“让他们回去吧，本宫和朱大人步行去梨园。你们离远些跟着，不可打扰。”于是我也回头递个眼色给绿萼，示意她不必贴身跟随。
我和颖妃携手向北，往益园而去。春雨过后，小池碧色更深，远望花色空濛。缓缓走着，不多时我俩的鞋面裙角都被石子路上的青苔濡湿，染了一层沉甸甸的石青色。路过紫藤花架时，颖妃伸手一拨，一滴凉沁沁的雨水自指尖滑入她白腻的掌心。她随手揉了揉绢帕，向我道：“如此一夜春雨，最高兴的当是陛下。”因皇帝昨夜宿在粲英宫，这句话听起来别有意味，我不觉有些窘，却听颖妃接着道，“天子最怕的就是春旱伤农，入春以来一直少雨，昨晚方才痛快。”
我失笑：“冬麦似乎已过了播种的时候，且江南诸道并不怎么愁春旱。”
颖妃笑道：“从这里向南，自然不必发愁。可是前些年新收的燕辽道，还有西北屯田，都是现在才播种呢。姐姐怎么把那里给忘记了？”
我笑道：“一场春雨罢了，娘娘却还念念不忘国事，怨不得陛下不住口地称赞娘娘忠心可嘉。”
颖妃缩了手，拢一拢枣红色的丝缎斗篷，摇头道：“陛下已经不准我理会内阜院的事，更不准我碰少府放钞之事。这赞许……”说着幽幽长叹，垂头苦笑。
我笑道：“妹妹洞悉万事，怎能不知陛下的良苦用心？”
颖妃驻足，侧头微微诧异：“姐姐都知道了？”
我微笑道：“实不相瞒，陛下知道妹妹不愿放弃经营多年的少府，又不忍逼迫妹妹，所以命玉机来劝妹妹。妹妹既明圣意，何不遵从？”
颖妃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的柔情：“他倒是用心。只是究竟如了慧媛的愿。”
我望一眼远远侍立的辛夷和绿萼等人，淡淡道：“妹妹当知道，一味宠幸纵容，未必是好事。况且她如今也是真的得宠，真真假假掺在一处，恐怕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妹妹又何必在意？”
颖妃眉心微蹙：“一下子没了少府和内阜院，我还能做什么？”
我笑道：“少府一时半刻还离不开妹妹，而少了后宫琐事，妹妹会有许多时间陪伴圣驾，参赞国事。如此公私两全，不正是妹妹多年所求么？”
颖妃摇了摇头：“多年所求？难道我就不会变么？”
我一怔：“妹妹……”
颖妃不答，只重新挽起我的胳膊，疾步出了益园，从金水门出内宫，一路往东北角的梨园而去。一时梨园众人迎了颖妃和我进去，但见梨花繁盛如雪，华丽的布景被雨色染过，溶溶如月晕。
我和颖妃在临时搭建的观台上并排坐定。颖妃转头向我笑道：“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空闲，到梨园里来瞧新戏，想必以后可以常来。”
我笑道：“宫里不常唱戏，妹妹能常来看看，也不失为一种福气。易曰：‘君子以饮食宴乐’[197]，妹妹这一卦，是个‘需’卦。”
颖妃先是笑盈盈地赶着茶叶，忽然有所醒悟，深深地望着我道：“‘云上于天’，含雨待降；‘饮食宴乐’，静待时机……”我笑而不语，随即低头品茶。
颖妃正要说话，忽听梨园的康总管在下道：“启禀娘娘，启禀大人，梁旦前来问安。”
颖妃一怔，向我笑道：“素闻梁艳生心高气傲，侍奉宫廷十数年，也只向两宫叩头请安。今日倒奇了。”
我笑道：“听他唱过几次，却还没见过他素颜的模样。”
颖妃一摆手，辛夷上前一步，道：“请梁旦上前来。”
康总管连忙让在一边，向台上招一招手。但见一个身材颀长、容貌俊逸的白衣男子从台上翩然跃下，没入梨树林之中，片刻，又从雪白灿烂的梨花丛中缓步而出，其飘逸平稳，如踏云端而来。我记得他的年龄总也有三十七八岁了，望去却不过二十五六岁。
梁艳生远远站定，只施了一个长揖，道：“小生梁毅，拜见颖妃娘娘，拜见朱大人。”
康总管在一旁低声喝斥：“大胆！见了娘娘也不磕头？！”
他是个戏子，竟不自称“奴婢”或“小人”。我和颖妃相视一笑，颖妃道：“无妨。你不是叫梁艳生么？怎的又叫梁毅？”
梁艳生道：“小生乃是读书人，名毅，字叔业。艳生二字，只在小生做戏时用。”
颖妃笑道：“既是读书人，怎的却来唱戏？”
梁艳生道：“小生自幼父母双亡，为生计所迫，只得苦练技艺，养活弟妹。只是虽为贱役，却不敢忘圣人教诲。”
康总管在一旁瞠目结舌。
此人明明是个戏子，却执意以读书人自居，我和颖妃顿时肃然起敬。颖妃道：“既然勤奋读书，何不努力考取功名？”
梁艳生道：“小生出身微贱，只望稍稍明理，不敢希冀功名。”
颖妃笑道：“我朝拣选贤能，从不看出身如何。若有真才实学，何惧出身卑微？”
梁艳生沉默片刻，恭敬道：“是。小生谨记娘娘教诲。”
康总管向梁艳生频频瞪眼，梁艳生视若无睹。康总管终于忍不住插口道：“启禀娘娘，梁旦该回去更衣上妆了。”颖妃笑着挥了挥手。梁艳生也不多话，躬身告退。
不一会儿，台上唱了起来。因没有梁艳生在，颖妃便只顾和我说话。她不徐不疾的声音在绵软悠长的唱腔中，益发显得从容不迫：“这些年光顾着少府，将内阜院都托给了几个总管，谁知一个不留神，便出了贪污收受这样的丑事，当真是我疏忽了。”
我笑道：“妹妹忙于国事，哪里还能顾得到后宫的小事？况且陛下也并未因此事斥责妹妹，妹妹又何必放在心上？”
颖妃叹道：“他是没有斥责我，却给了慧媛一个绝好的借口。当下我的权力还在，位分也远远在她之上，可她究竟没有过错，我也不能如何处置她。况且，她‘奉圣旨’而来，我也只有望旨兴叹了。”
我笑道：“妹妹既然知道是圣意，想来也不是真的要处置商总管吧。”
颖妃笑道：“若你不求情，我便真的处置了。这商总管也惹人讨厌，好端端的为何要将账目给一个闲人看？白白生了这许多事……”她顿了一顿，叹息道，“可怜了溧阳公主。”
我奇道：“齐姝的女儿溧阳公主？”
颖妃道：“因碧螺春犯事的齐总管，是齐姝的从祖叔叔。齐姝自从生了公主，便少见圣颜了。这一次她叔叔犯事，她抱着公主去求情，却被李演给请了出来。又来求我……”说着呵出一道凉气，“陛下说了，这些事情要交予慧媛处置，求我又有何用？齐姝到现在还在自己屋里哭呢。”
我更是好奇：“齐总管不过是齐姝的从祖堂叔，论亲疏不过如此，何至于如此伤心？”
颖妃道：“齐姝初入宫时被分在藏珍阁，因齐总管和良辰姑姑交好，这才进仪元殿奉茶。又因生得美貌，被纳为女御。生下了公主，才晋封为姝。若没有这位族叔，何来齐姝的今日？她自然要感恩戴德，尽力营救。”说着微微嫌恶，“这本也没错，可溧阳公主前些日子感染风寒，一直请医延药，齐姝竟然抱着公主在定乾宫门口吹风。哼，陛下最不喜欢妃嫔以子女谋事。有这样一个愚蠢的母亲，溧阳公主当真是可怜。”
我不觉想起沈姝，只因她托秋兰和银杏打听我的病情，被皇帝觉察她想将五皇子高晖送我抚养，秋兰和银杏便被打入掖庭狱，发配到景灵宫做苦役。我摇了摇头，“陛下素来疼爱子女，当不会为齐姝之事迁怒溧阳公主。”
颖妃道：“溧阳公主病了的时节，我倒常去瞧她。这孩子生得乖巧，眉眼长得像她父皇。虽然她的生母身份低微，可溧阳公主的吃穿用度，和真阳公主没有分别，只比皇后所生的华阳公主和祁阳公主次一等，可见陛下有多爱那孩子……”她望向戏台的目光忽而一滞，泛起欣羡和遗憾，“她有这样一位可爱的公主，却不知珍惜。”她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如今这些事还与我有什么干系？不谈也罢。”
我笑道：“待妹妹卸了少府的重担，便能长伴圣驾，何愁没有自己的皇子和公主呢？定然比齐姝的孩子聪明可爱百倍。”
颖妃双颊微红：“姐姐是说，只要我安于后宫，便能得到圣宠？”
我微笑道：“恕我直言，当年妹妹问我如何令陛下回心转意，我曾劝妹妹放弃权位，安心做一个女御，服侍左右，妹妹没有依我。如今权位与恩宠俱在，妹妹倒不要了么？”
颖妃道：“数年之前，我确是眼巴巴望着他的恩宠。可现在……我只觉得权位才是最可靠的。”说罢抬眼望着我，涩然一笑，“姐姐是不是觉得我活得像行尸走肉？”
我这才明白，数年的冷落，已经冷透了颖妃的心。我心念如电，重又笑道：“权位固然可靠，却不能掌控一辈子。妹妹难道不想有自己的孩子么？”
颖妃左手一颤，一片黄澄澄的豌豆糕被捏得粉碎。忽听锣鼓喧天，只见梁艳生盛装出场。颖妃仰一仰头，一面微笑着用指尖拍打掌心，一面深深长叹。
梁艳生唱腔柔婉，如泣如诉。举手投足，一嗔一笑无不极尽妩媚。裙裾一动，如静水生波，水袖一抛，似烟霞升起。颖妃呆望着台上，目光早已涣散。偶尔醒悟，也会跟着我拍一拍手，然而听不到半折，终于兴味寥寥。
柔软的腰肢荡起和风，穿过大片梨花，拂在颖妃脸上，她的声音和着幽幽袅袅的唱词，仿佛恰到好处的注脚：“孩子……他真的能给我一个孩子么？有了孩子又能如何？”
君恩无常，所有的妃嫔女御都盼望能生下孩子，这是宫里毋庸置疑的事实。然而颖妃这一问，似是埋头前行时偶尔的恍惚，竟忘记了脚下的路通往何方。她问我，我无言可答。颖妃合目片刻，微微一笑道：“说起孩子……姐姐知道么，沈姝刚刚生下五皇子的时候，曾想将那孩子交给我抚养。我若收养了高晖，也算终身有靠了吧。”
我大吃一惊，不觉提高了声调：“沈姝？！这是几时的事情？”
颖妃看我一眼，诧异道：“才刚不是说了么？是五皇子刚刚出生的时候。况且沈姝卑微，想将孩子交给位分高的妃嫔抚养，也很平常。姐姐何必如此惊怪？”
颖妃奉圣旨将秋兰和银杏打入掖庭狱，罪名是盗药。她不知道秋兰的真正罪行，也就不知道沈姝在那以后还想将孩子交给我抚养。皇帝不愿张扬，我也不好对颖妃言明。我定一定神，笑道：“锣鼓声太大，竟没听清妹妹的话。然而妹妹为何不肯收养五皇子？”
颖妃道：“一来，他生母还在，我养着也是无趣，不过是他们母子借我的势，于我则聊胜于无；二来……”她的目光忽而清醒而冷峻，“我不得宠，那孩子跟着我，不会有前途的。既然下定决心要将亲生儿子送给别人养，何不挑选一位位分高又得宠的？”说罢双眸微合，淡淡笑道，“有传言说，陛下想封姐姐为贵妃，我若是沈姝，就将孩子送给姐姐，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她口中的“前途”和“希望”是什么，不言而喻，而沈姝也确实照颖妃所说的做了。颖妃收回目光，叹息道：“自那以后，我发觉自己对孩子的渴望远没有从前那么迫切了。我累了，再没有力气去争宠了。现在我多少有些明白姐姐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得宠、固宠、生子、争位，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真心却少得可怜……”
这固然是原因之一，却远不是最重要的。我叹道：“南梁庾域守南郑时，粮仓空虚，庾域为稳军心，在空仓上贴了封题：‘此中粟皆满，足支二年，但努力坚守’[198]。于是军民一心，终于等到北魏退兵。我朝文泰来将军在镇守武威城时，还曾借用此计。”
颖妃不解：“姐姐何意？”
梁艳生展开衣袖，半遮魅惑的眼风，一旋身，袅袅婷婷地退了场。我拍了两掌，淡淡一笑：“戏文都是假的，梁旦仍旧卖力去唱，就如庾域明知粮仓都是空的，却假装满仓鼓舞士气。所谓‘守虚责实，而万事毕’[199]。看透了，才更好用力。”
颖妃若有所思：“姐姐说了那么多大道理，就是为了劝我回后宫争宠？”
“妹妹有陛下真心实意的赞赏和疼爱，何须去争？只要像打理少府一样用些心思，自然宠遇不衰。”说着笑意沉静，“圣旨在上，妹妹只当是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吧。”
颖妃嗫嚅道：“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她沉默半晌，豁然长舒一口气道，“罢了，我听姐姐的。”
时近午时，唱罢放赏。我和颖妃一面说笑一面看绿萼和淑优将箩筐里的铜钱散下去。因梁艳生和师广日不在其中，我和颖妃特别备下赏银命人送去。灰扑扑的细麻绳穿起黄澄澄的铜钱，一提起来叮当作响，就像伶人们抑制不住的笑声。
我心念一动，指着筐子向颖妃道：“有一次我去粲英宫看姐姐，看到他们在派‘敬亲钱’，也是好大一筐子。当时我没有留意，现在想来，也和这些钱一样，是新铸的。”
颖妃笑道：“这是旧年十一月以后铸的。”
我解开一根麻绳，抓起铜钱放在阳光下细细打量，又问道：“从前的咸平通宝还用么？”
颖妃笑道：“这个也是咸平通宝。”
我掂了掂，笑道：“妹妹别哄我了。我这个不常碰银钱的人都能看出来，新铸的铜钱轻了些，何况整日与铜钱打交道的百姓？朝廷是有意放少了铜，是不是？”
颖妃笑道：“不错。”
我笑道：“朝廷收起含有足量黄铜的旧钱，放出少铜的新钱，天长日久，一入一出，便多了好些可以铸钱的铜，多少又充实了国库。”
颖妃笑道：“国家连年用兵，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我放下铜钱，一面在紫陶盆中浣手，一面笑道：“昨日回家，我听说了一件要紧的事，与妹妹有关，妹妹可要听么？”
颖妃愕然：“我的事？”
我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身边的宫女都知趣地走开几步。我这才携起颖妃的手，并肩抵额，悄声道：“我听说妹妹家中早早便知朝廷要铸放新钱，自前年春天开始，便从民间低价收购铜器，又特别留着铜钱，熔掉了一起卖给朝廷，获利不少呢。”
颖妃惊诧不已，正午的阳光在她眼中凝成惊惧茫然的一点：“这件事我全然不知！姐姐从何处听来？”
“是我兄弟朱云告诉我的。至于他从何处听来，我却不知道了。”朱云是听高旸说的，这一层却不便对她言明。颖妃切齿不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我又道：“妹妹掌管少府和后宫数年，向来清廉自守，大约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颖妃似受了极大的羞辱，颤声道：“我在宫中兢兢业业，连一片茶叶也不敢多拿，他们……哼，真是好得很！”
我正色道：“当务之急，妹妹要派人回家去问明此事，若是误传，自然是好。若不是……”
颖妃冷笑道：“几时铸放新钱，自前年到去年秋天，都是朝廷机密，他们不但窃取机密，而且用它牟利。若被皇帝知道，这身家性命还要不要了！”
我切切道：“慧媛掌管内阜院之后，迟早会领悟到陛下对妹妹的用心。她本想扳倒妹妹为家族复仇，不想却成全了妹妹的恩宠，定成锥心之恨。倘若此事被她知道……自古以来，多少外戚不得善终，都因恃宠生骄、作威作福，妹妹不可不察。”
颖妃眉心深锁，深深颔首：“多谢姐姐告知。妹妹明白。”

第三册 第四十三章 中庸之德
数日后，慧媛晋为慧嫔，正式接管内阜院。因高曜和刘离离都已经出宫，皇帝便让她居住在长宁宫的正殿启祥殿，慧嫔却自请住在侧殿——灵修殿。
这一日，我从定乾宫回来，累得歪在榻上打盹，却听门外绿萼向芳馨轻声抱怨：“咱们姑娘千挑万选送了最好的东西贺她，她却派人拿腔拿调地说自己太忙，不得闲见我！当初她是如何巴结我们姑娘的，都忘记了么？！”
芳馨道：“小声些！姑娘还在里面睡着呢……慧嫔……”说着拉绿萼走开几步，下面的话我便听不清楚了。于是我起身唤了她们进来，笑问：“什么事情我是听不得的？”
芳馨瞪了绿萼一眼，赔笑道：“姑娘累了一天了，奴婢怕吵着姑娘歇息。”
绿萼却满脸通红，不忿道：“奴婢刚才送贺礼去，慧嫔只推说忙，竟不肯见奴婢。”
绿萼是我的心腹，在宫里就和颖妃的淑优、玉枢的小莲儿一样，即便是三妃也不便托大不见。我笑道：“慧嫔的人出言不逊了？”
绿萼道：“那倒没有……”又撇嘴道，“谅他们也不敢！”
我不觉好笑：“他们都客客气气、高高兴兴的，你回来生什么闷气？”
绿萼道：“奴婢是替姑娘不值！那么好的东西，姑娘自己都舍不得用，却给她！”
我笑道：“原来你是心疼东西。”
绿萼道：“可不是么？随便送些什么便是，何必费那心思？”
芳馨笑道：“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咱们漱玉斋多的是。绿萼姑娘受累了，回去歇歇脚吧。也该让姑娘睡一会儿了。”说罢不由分说推了绿萼出去，又斟了一杯茶递给我，“姑娘千万别生气。这几天长宁宫热闹得很，道喜送礼求人回事的，门槛都要踏破了。慧嫔是真的忙碌。”
我微微一笑道：“随她去吧，我不在乎，更不会动气。”
芳馨道：“其实奴婢也有些不明白，姑娘与慧嫔并不交好，怎么送那么贵重的礼物……”
我笑道：“慧媛掌管内阜院以后，可派人来漱玉斋问过了么？”
芳馨不解道：“问什么？”
我笑道：“问我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为何往国库捐了那么多。”
芳馨恍然，想了想道：“并没有。”
我又问：“陛下赏下来的十锭金子都交给商总管了么？”
芳馨道：“奴婢亲自拿去交给商总管的，还亲眼看商总管在账目上注了一笔。”她顿了一顿，抿嘴一笑，“陛下赏了姑娘那么多金子，姑娘却都捐给了国库，慧嫔知趣，自然不会多问。”
我澹然一笑：“她不来问我的短处，我也不吝啬好东西。后宫和睦，龙颜大悦。”
芳馨笑道：“陛下大张旗鼓地往漱玉斋送了那么多金子，姑娘却转手还给国库，慧嫔也不敢过问。如此说来，最聪明的是陛下，不费一个铜板，就解决了后宫的争端。”
我笑而不语，喝过了茶依旧躺下。
白日渐长。这一天，我从定乾宫东侧门出来，天还亮着。远远只见东面的延襄宫的高墙下停了一溜小轿，十几个宫女内监悄无声息地侍立着。我随口问道：“延襄宫很少开启，今天是怎么了？”
芳馨笑道：“姑娘不记得了么？今天是四月初二，是宫里殿选女巡的日子。姑娘那一年也是在四月初二这一天进宫的，也是在延襄宫陂泽殿入选的。”
我这才想起，笑叹道：“整日头昏眼花，连日子也记不清了。”
芳馨感叹道：“当年奴婢也这样立在墙根下等着姑娘，一晃就八年。姑娘长大了，奴婢也老了。”
我恍然无闻，只提起裙子，轻手轻脚地走进延襄宫。但见千年老槐开了满满一树碎玉琼屑，歪得更加厉害，支撑树干的石柱也是新凿的。晚风中香气馥郁，怆然冷冽。陂泽殿门窗洞开，姑娘们衣着华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饮茶低语。也有凭窗而望的，见我在院中闲逛，先是露出诧异之色，然后远远行礼，笑意自矜而宁静。
我抚着老槐粗粝的树干，叹息道：“我和锦素就是站在窗前，对着这棵老树，彼此探问。直到知晓对方都出身寒微，这才放心交谈。我和锦素还在陂泽殿念过《诗经》中的《甘棠》。‘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倒像是在说这棵树呢。”说着轻拍两下，微笑道，“怨不得书中说，‘思其人犹爱其树’[200]，若没有这棵树，我和锦素也不能熟识得这样快。”
芳馨有些感伤：“于姑娘都去了三年多了。”
我没有理会她，接着道：“后来启姐姐来了，借了锦素一枝珠花戴着。采薇妹妹也来了。再后来，易珠妹妹也想过来说话，恰巧陆——皇后到了，只得作罢。”
芳馨微笑道：“姑娘记得清楚。”
我在袖中暗暗屈指，当年一道选女巡的女孩子中，邢茜仪和史易珠入宫为妃，启春和谢采薇嫁为人妇，嘉秬和锦素早已去世，封若水随父流放。多年来一直在女官之位上的，只有我一人。而当年将我选入宫的陆贵妃，数月之前已被我逼迫致死。
透过茂密的枝叶和花簇，遥望殿中烛火摇摇，年轻娇美的容颜灿若繁花。
芳馨说我长大了。不，她错了。我从没有长大过，我一进宫，就是这么老的。
咸平十八年四月初二，照旧在延襄宫的陂泽殿选女巡，由昱妃邢茜仪主持。听闻封羽的女儿封若水气度沉稳，对答如流，众人无不心悦诚服，于是昱妃做主，选了封若水为华阳公主的侍读女官，并在两日后封为正七品女史。
从小书房回到玉茗堂，天色还早。几个小宫女在二楼的小亭里逗猫儿玩耍，小钱领着小内监掌灯，我闲来无事，就捧着茶看玫瑰。花圃中挤挤挨挨地种了红黄白三色玫瑰，界限分明，柔靡端庄。芳馨在一旁拿小瓢浇花，一面笑道：“知道姑娘今年要回宫，颖妃娘娘命人阔了花圃，又添了黄白色的，这会儿开了花，果然比先前只有红色的时候好看。”
我摘下一朵黄玫瑰小心翼翼地别在发髻上，笑道：“这就是颖妃的细心之处了，连姐姐也比不上。”
芳馨直起身子，笑道：“姑娘戴着很好看，可每日摘一朵戴着。”
轻轻一嗅，指尖有淡淡的幽香：“我去定乾宫不好打扮得太娇艳，你们摘了花给粲英宫送去就好了。”
芳馨道：“婉妃娘娘那里多少好东西，哪里会戴这个？”
我旋身往秋千架上一坐，淡淡道：“我只尽我的心意，戴不戴由姐姐自己。”顿了一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不情愿地问道，“我有些天没去粲英宫了，姐姐好么？”
芳馨笑道：“今天一早，奴婢去粲英宫请安，谁知婉妃娘娘还没起身，一问才知道，娘娘刚从定乾宫回来，正补眠呢。奴婢听小莲儿说，近一个月来，婉妃娘娘总有十——”
我打断她道：“不必说了，我已明白。”一抬眼，见芳馨愕然而尴尬的神情，才觉出自己的口气有些生硬，于是和缓道，“姐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他们夫妇之间的事情，我不想知道。”
芳馨的目光掠过我的脸，有种难以言说的意味，随即低了头讪讪道：“是。奴婢知道了。”
我歉然一笑：“封姑娘做了女史，现下住进华阳公主的鹿鸣轩了么？”
芳馨忙道：“昨天就搬进了鹿鸣轩，今日正四处拜见。”
我又道：“漱玉斋送了什么贺礼？”
芳馨道：“奴婢照姑娘的吩咐，送了些日常用得着的物事。是好东西，却并不难得。”
我颔首道：“那就好。封大人流放数年回京，不比从前那样富贵了。礼物送得太贵或太贱，都怕她多心。倒是这样平平常常的好。”
芳馨笑道：“姑娘想得周到。”
我笑道：“姑姑送礼去的时候，可见到封大人了么？”
芳馨笑道：“怎么没见？封大人还赏了奴婢吃点心喝茶呢。”
我笑道：“封大人还是像从前那样美么？”
芳馨若有所思，认真道：“封大人的容貌和从前没有多少分别，只是神情不大一样了。从前美则美矣，却处处带着精明，叫人瞧了厌烦。现在却可称得上气度平和，温润如玉了。”
我掩口一笑：“才见一面，便看出这么多分别，可见真是不同了。”
芳馨道：“封大人一定会来拜见姑娘的，姑娘见了，就知道奴婢所言不虚。”
八年前我刚入选，封若水立刻带礼物拜见我和锦素。我便是从那时起，领悟到前朝后宫对立嗣的迫切关注。史易珠出宫，封若水补选为周贵妃的长女义阳公主的侍读。她虽如愿以偿入了宫，却从不与我亲近。咸平十四年，她和锦素、苏燕燕三人一道被软禁在景园霁清轩时，史易珠曾讥讽她“落子太偏，满盘皆输”。如今她又回来了，言犹在耳，恍如隔世。
我微微一笑道：“‘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201]。当年她没有做到，如今改了，自然气度平和，温润如玉。”
芳馨忍不住笑，手一抖，水溅湿了裙角和绣鞋：“姑娘还没见到封大人，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起身接过她手中的瓢，慢慢将水倾入花圃。叶子冲去浮尘，在灯光下越发娇翠明丽。娇花承露，分外妖娆。我的笑意像水声一样轻快：“若不是姑姑看得仔细，我也不敢胡乱去猜。”
说话间，侍立在漱玉斋门口的小内监过来禀告，鹿鸣轩封女史赍礼拜见。芳馨笑道：“才说封大人，这就来了。”
我忙带着芳馨亲自迎了出去。但见一位年轻女子立在红绿相间的蜿蜒藤叶下，身着半旧的月白地缃色雏菊纹交领长衣。她自溶溶灯光中破影而出，美貌如昔，微笑莞尔。我一怔，恍然回到了咸平十三年春日的一天，封若水和锦素相约来长宁宫，邀我一道去前面接公主皇子放学。
衣裳还是这身衣裳，只是不见了锦素。
刹那间泪意汹涌而上，我稍稍平息，依旧情不自禁道：“封妹妹，你回来了。”
封若水神色一动，双眸蒙上一层薄雾，忙深深一拜：“下官封若水拜见朱大人。”
我扶她起身，不觉又悲又喜：“数年不见，妹妹分毫未变。”
封若水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微笑道：“玉机姐姐仿佛比从前瘦了些。”
绿萼带着两个丫头迎了出来，笑道：“二位大人请进屋说话，茶点都预备下了。”
我和封若水携手走进玉茗堂，分主宾坐定。封若水揽过身边一枝插瓶的栀子花，轻轻一嗅，带着两分陶醉的笑意道：“从前在宫里，就听说升平长公主居住的漱玉斋景致极好，只恨无缘一见。本以为今生无望，谁知竟又见了。”
我微笑道：“今生无望？妹妹应该早知道自己会回京的。”
封若水修长洁白的手指微微一颤，栀子花芯里的水顺着花瓣滴落在她袖中。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幅丝帕：“实不相瞒，妹妹早知会回京来，却不敢望能再度进宫做侍读。”
这却是实话。我亦有些感慨：“咸平十年的春天，我和妹妹一起入宫遴选，那时候华阳公主还未出生。时隔八年，却是妹妹做了殿下的侍读。”
封若水叉手正色道：“皇恩浩荡，封氏父女不敢忘恩。”说着神色一缓，深深地望着我，感激道，“自然，若无姐姐相助，也没有我们父女的今日。”
我忙道：“不敢当。”
封若水道：“那一年母亲和兄长被处死，父亲与我被流放岭南，可谓家破人亡。朝廷派人抄没家产，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留下。我和父亲守着空屋子，只能当衣裳过活，更拿不出去岭南的盘缠。”我心下怃然，封若水的脸上却依旧带着平和的笑容，轻轻抚着左臂淡黄色的雏菊花纹，“幸而姐姐派钱公公送来了救命的物事，我才能保住这唯一一身旧衣裳，我们父女去岭南的路上，才没吃什么苦。”说着又稍稍扯起衣袖，露出左腕上殷红如血的朱砂玉手串，“姐姐送来的金珠宝物，我都变卖了，只留了这串朱砂玉。”
这朱砂玉手串本是封若水送给锦素，锦素来长宁宫探病时转赠给我的。我虽从未戴过，见了却觉亲切，不禁伸手摸了一下：“这些宝物，本来就是妹妹的东西，不过在我这里保存了几年罢了。”
封若水道：“既然是赠与姐姐的，便是姐姐的东西。我父女于穷途末路之际，蒙恩苟活，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说罢起身再拜，一抬眼已满脸是泪。
我慌忙扶起她道：“过去的事情又何必再提？”说着扶她坐稳，又笑道，“其实当年妹妹送给我的青金石，机缘巧合之下，竟又回到了我的手中。”说罢转头吩咐绿萼去拿。
不一时青金石坠裾拿来，封若水又惊又喜，颤抖着指尖试了好几次才开了锦盒。青金石布满金斑，蓝盈盈如星光倒映在她的瞳仁里。她的手指悬在石上寸许处，像是害怕惊醒一个熟睡的婴儿般迟迟不忍落下：“想不到此物竟有缘长伴姐姐左右。”
这套青金石是我十六岁生辰那日，高旸搜罗来送给我的，是我珍藏至今的心爱之物。自从高旸迎娶了启春，我便再也没有戴过。我微笑道：“这套坠裾比妹妹先回宫，可见妹妹注定是要回来的。”
封若水别过头去，悄悄拭了泪水，这才向门外招招手。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奉上一只雕琢精美的小木盒。封若水亲手打开，内中盛着两只银杯，分别浮雕牡丹和玫瑰。封若水笑道：“这是岭南道德庆的特产，旁的地方没有。妹妹特地从岭南带回来的。本想托人带进宫的，不想有机会亲自赠与姐姐。”
我不禁有些疑惑：“这是……银器？”
封若水笑道：“这是锡器，是德庆的云烈锡场所产。”
我奇道：“岭南道常贡金银铜器和香料宝石，怎么我在宫里从没见过这种锡器？”
封若水道：“锡器要从今年才开始往京里送，等姐姐在宫里见到，恐怕要到秋天了。”不待我回答，她又道，“这对锡杯是家父在锡场定做的，与贡品无干，姐姐放心。”
我这才命绿萼收下，芳馨立刻将那小丫头带下去领赏。我欠身道：“多谢妹妹盛情。令尊大人这些年可还好么？”
封若水道：“劳姐姐动问，家父安好。”
我见她容貌清丽如昔，双手光洁娇嫩，显然未曾操劳，不免有些好奇：“未知令尊大人这些年在岭南做何营生？”
封若水道：“实不相瞒，本该去云烈锡场做苦役的，他们看父亲是个读书人，便让他做了锡场的度支。”
我笑道：“封大人有经世之才，做一个小小的锡场度支，自是游刃有余。”
封若水道：“本以为会吃尽苦头，老死岭南，谁知一路得贵人相助，不但没吃苦，还回了京城。”顿了一顿，语气愈加恳切，“姐姐便是我封家的头一位贵人。”
我笑道：“不敢当。这全是皇恩浩荡。”
绿萼正在墙角掀开了琉璃灯罩剪烛芯，火光一动，封若水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疑惑与探寻。她望一望天色，转过头时，目光如灯光平静。她轻轻叹了一声，欲言又止。忽听门外有宫女道：“启禀封大人，华阳公主殿下寻大人回去。”
封若水连忙起身告辞，我送她到漱玉斋门外，行礼作别。她走出两步，忽又驻足。只见她脑后柔发一动，双肩微耸，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面有难色：“玉机姐姐，妹妹有一事请教……”说罢往左右一看，她的贴身丫头白露忙带着宫女走开两步。
我上前一步：“但说无妨。”
封若水低声道：“华阳公主殿下并不喜爱我这个侍读，姐姐知道是何缘故么？”
我微微一惊。第一天住进鹿鸣轩，便觉出了华阳公主的敌意，其洞悉人情，心细如发，已非当年纸上谈兵、风花雪月的才女封若水了。然而公主的心事我不便对她说，只得反问道：“何以见得？”
封若水目光沉静：“姐姐毫无讶异的神色，可见妹妹所言是真。”
我不觉失笑，心中却觉欣慰：“古人云，‘不患民不我归，唯患政之不立’[202]。妹妹志虑忠纯，沉敏雅重，自然不失公主殿下的敬重与信任。又何须玉机多言？”
封若水笑道：“原来姐姐将服侍公主殿下当作治国，以国士自居。怨不得弘阳郡王殿下年少为官，见识卓越。”说罢行礼作别，“多谢姐姐指教。”
待封若水走远，芳馨这才上前笑道：“奴婢说得如何？封大人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绿萼在一旁好奇问道：“奴婢记得封大人与姑娘是同年生人，怎么她不但没嫁人，还再度入宫？”
眼见簇拥着封若水的灯光向南一转，消失不见，我这才回转：“也许她出于孝心，不忍自己出嫁后老父孤身一人。也许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回京，所以才没有在岭南寻觅夫婿。”
芳馨道：“封大人知道自己会回京？”
我笑道：“他们父女流放岭南，本是去矿场做苦役，谁知一去便做了度支，半点未曾操劳。如今扶摇直上，回京来便做了少府监，官位虽然不高，职责却重。姑姑请细想。”
芳馨道：“姑娘是说，陛下早有意让他们父女回京来？”
我笑道：“毕竟封大人是能臣，而朝廷连年用兵，最需要这样一位能臣来掌管国库。”话音刚落，忽然起了风，远处角落里唯一的一盏宫灯跌落在地，倏忽熄灭。眼前的黑暗幽冷绵长，晚风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似曲折绵延的目光紧追不舍。
封家是陆皇后命人弹劾的，如今再度回京，身居要职。陆皇后终于在死后一败涂地。
风停了，宫灯再次亮起。我向黑暗深处望去，不觉打了一个冷战。

第三册 第四十四章 孰与伐之
四月十五日是嘉秬八周年的忌日。明月初升，我早早拜祭过，便站在檐下赏月。芳馨一面看着众人收拾香炉瓜果等物，一面道：“姑娘也劳累一整日了，一会儿李大人还要来说话，何不进屋去歇着？”
深蓝色的天幕低低垂落，东方的天色犹带着宫阙的灯火色，泛着雾蒙蒙的红。明月似透亮的蚕茧，淡淡的影子如傲然凸显的新生，从皎皎虚空中生出无限希望。我笑道：“月色这样好，我便站在这里等李大人好了。”
芳馨笑吟吟地看着我：“姑娘今天似乎很高兴。”
我的得意中亦有伤感：“姑姑知道我入宫这么多年，最圆满的事是什么么？”
芳馨笑道：“姑娘做过的事那么多，奴婢哪里能猜得到。”
晚风中飘荡着微微呛人的气息，玫瑰的幽香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气，心中莫名地安宁与踏实：“我和颖妃一起救了嘉秬的族叔徐太常和她的妹妹嘉芑，这件事是最圆满的。”
芳馨一怔，道：“姑娘若不说，奴婢都记不得还有这件事了。奴婢以为，姑娘查明杀害俆女史的凶手，为俆女史洗雪枉死的冤屈，才是最圆满的。”
翟恩仙是凶手，却不过是爪牙。数月前，我还拜访过杀死嘉秬的主谋。终我一生，恐怕也无法为嘉秬报仇雪恨了。我摇了摇头：“姑姑说的这件事是要紧，却不大圆满。别忘了，从前文澜阁的韩管事为此深受酷刑，生不如死。”
芳馨不以为然：“他受酷刑与姑娘什么干系？不是当年的掖庭属右丞乔致奉陆皇后之密令做的么？”
听闻“陆皇后之密令”几个字，我抬眼一扫，目光一冷，口气沉缓而不容置疑：“姑姑慎言！”
芳馨顿时醒悟，忙低头道：“奴婢失言。请姑娘恕罪。”
我拂袖道：“进屋等李大人吧。”芳馨不敢多言，忙跟进来奉茶研墨。
我画了几笔，正自思量，眼风一扫，见绿萼侍立在玉茗堂的门口。她上着淡黄色碧桃纹小袄，下着青白色轻纱裙，安静婉转如一枝临水照影的美人蕉。我不禁多看了两眼，向芳馨道：“绿萼穿这一身很好看。这样娇丽活泼的颜色，在她身上偏生这样安静。上个月去梨园看戏，仿佛她穿的也是这身。”
芳馨笑道：“上一次是绿裙子，这次是青白裙子。”
我笑道：“姑姑记得真清楚。”
芳馨的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与怜悯：“姑娘还不知道这丫头的心事……”
我心中一奇，笑道：“什么心事？”
未待芳馨回答，便听绿萼在门外朗声道：“启禀姑娘，李大人到了！”
芳馨也顾不得再说，忙服侍我洗手。一时李瑞带着一个小内监走了进来，长揖施礼。他看一眼书案上未完的美人图，又见我手上还有残存的墨迹，便笑道：“都说大人的美人画得好，几时下官能得一幅挂在家中就好了。”
我随手拿起一把山水团扇，掩口一笑：“谢大人垂爱。涂鸦之作罢了。”
李瑞笑道：“大人大约还不知道，现在京中的达官贵人都在花重金收买大人的墨宝呢。”
自从红芯私自将我的美人火器图拿去如意馆裱褙后，我对自己的画作十分小心，从未赠予他人。我和芳馨相顾愕然，不禁齐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瑞笑道：“大人身居要职，随手涂鸦亦值千金，这有什么出奇？下官听汴城尹刘大人说，京中有人专画美人火器图，一幅赝品以假乱真，也能卖到上百的银子。”
我惊讶不已，笑道：“想不到假画倒比真画值钱。大人进宫，莫不是来问我讨画的？”
李瑞忙道：“下官不敢。下官此番入宫，是有要紧的事情回禀大人。”
我笑道：“可是玉机的救命恩人有了眉目？”
李瑞面有难色：“这……下官无能，并未寻到那日在景灵宫搭救大人的大侠。下官今日是特地进宫，向大人回禀李九儿与柴氏之事。”
李九儿已死，柴氏既为同党，想来亦不得善终。此二人之事，何须李瑞回禀？我只觉无聊，掩不住失望的口气：“大人请说。”
李瑞道：“柴氏知情不报，按律当诛，秋后处斩。后将军陆愚卿之子陆景珍交接佞人，赍资贼寇，本该流放，家人连坐。陛下念陆将军往日的功劳，陆景珍又是陆皇后最疼爱的幼侄，只判了髡刑，戍边一年。后将军陆愚卿教子不善，降为杂号将军。施大人断陆府赔偿大人二百两银子，陆府又添了一千两给大人压惊。”说罢命人抬了木箱子进来，开箱请我点算。
银光在眼前漫成坚冷的冰，我头也不抬，淡淡道：“是什么？”
李瑞一怔，道：“是一千二百两银锭。”
我微微冷笑：“我是问，杂号将军……是何封号？”
李瑞忙道：“陆将军被降为鹰扬将军。”
“维师尚父，时维鹰扬”[203]。当年的陆愚卿像尚父吕望辅佐武王一般跟随皇帝驱逐了北燕暴君，如今的陆愚卿，可还称得上“时维鹰扬”么？当真讽刺。
我口角一扬，垂眸不语。李瑞见我神情不好，似懂非懂的不敢说话，只目视芳馨。芳馨上前粗粗数了数，命人合上箱子，笑道：“这么要紧的事情，怎么不见施大人亲自进宫？”
李瑞赔笑道：“施大人毕竟是外臣，不方便总是进宫。别说施大人，便是下官也不大好进后宫。只因事关重大，陛下传命下官当面回禀，下官这才能面见大人。”
我微微一笑道：“大人辛苦。”
李瑞道：“下官受弘阳郡王府主簿杜娇所托，还有一件要事禀告。”说着从小内监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杜主簿已随弘阳郡王殿下去巡查盐政，现下在浙福道临安府昌化县。杜主簿感激大人的提携之恩，叮嘱下官一定要将此物面呈，聊表心意。”
听闻高曜的消息，我不觉精神一振：“是呢，算算日子，杜主簿上任也有月余了。上个月他进宫面圣，偏生我被颖妃娘娘叫了去看戏，竟不得见面，当真可惜。然而‘拜爵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取’[204]，这些物事，还请李大人收回。”
李瑞忙道：“杜主簿说，上个月他去高淳县侯府拜访大人，因不知那日是大人的生辰，仓促之下竟未备寿礼。杜主簿知道大人清廉，这些只是南阳特产，并非贵重物事，还请大人笑纳。”
我摇头道：“上个月玉机与杜主簿在敝舍相见，虽说那时候杜主簿并未上任，却也甚为不妥。至于礼物，玉机更是分毫不敢取。杜主簿好意，玉机心领。”
李瑞道：“这……”说罢又看芳馨。
芳馨正色道：“李大人也是朝廷命官，当知御书房书佐女录与藩王从官私相授受，是何罪行。”
“私相授受”四个字极为严重，李瑞不得不收回杜娇的礼物。他满脸通红，额头沁出了汗珠，躬身道：“下官思虑不周，请大人恕罪。”
我笑道：“大人与玉机相识于微时，同甘共苦，堪称知己。故直言不讳，望不要见怪。”
李瑞道：“下官不敢。大人教训，下官铭记。”
我又问道：“大人刚才说弘阳郡王殿下和杜主簿去昌化了。不知殿下是几时出京的？”
李瑞道：“是本月初出京的。”
我转头向芳馨笑道：“临安府昌化县有个紫溪盐场，听说是前两个月才开始晒盐的。想不到殿下这就去了。”
李瑞忙赔笑：“大人日日坐在宫里，千里之外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都知道得这样清楚。”
我今早将奏疏摘录放在御案上的时候，无意中看见浙福道临安府的上书，新开的紫溪盐场是他得意的政绩之一。我笑道：“大人说笑，玉机也是无意中听人说起。况且坐困内宫，京中的消息都一无所知，东南的事便得知再多，也是无用。还望大人多多提点才是。”
李瑞心领神会：“下官不敢当。下官虽不能常入宫，也定会时常遣人来回话的，请大人放心。”
送走了李瑞，我有些郁郁不安，随手将画了一半的美人卷起，在烛焰上烧了。两个收拾茶点的小丫头嗅到焦味，转头见我神色凝重，忙敛声屏气退了下去。芳馨道：“好好的，姑娘怎么不高兴了？”
我将残纸丢在铜盆中，阴郁的火苗在黄澄澄的盆沿上映成面面相觑的光环，如野兽的血盆大口，很快吞噬了美人的裙角。我一抬眼，似笑非笑：“有什么可高兴的？”
芳馨道：“柴氏处死，陆府获罪，弘阳郡王康复，正式上任盐铁副使，出京巡查。桩桩件件都是好事。”
我嗯了一声，拿起冬日里夹香煤团的小铁钳翻着轻薄如焦枯蝶翼的纸片。芳馨迟疑片刻，道：“姑娘是说画的事么？”铁钳碰在铜盆边，当的一声脆响，芳馨如闻焦雷，身子一颤。
我不徐不疾道：“美人火器图，一百两一幅，这样好的事情，怎么我从未听过？”
芳馨道：“小钱虽说常在宫外厮混，但不是在市井便是在侯府，达官贵人之间的事情，他哪里会晓得？还请姑娘千万不要怪罪他。”说罢上前来重新铺了纸。
我笑道：“小钱常往家去，多少知道京中权贵的喜好。可这件事却从未听他提过。”
芳馨道：“这个月姑娘并没有派小钱出宫，若此事乍然兴起，小钱不知道也是常事。”
我蘸了墨，举起笔虚点着她的鼻尖道：“就当此事是乍然兴起。有一百两银子一幅的‘赝品’，就有‘真品’。我的画从未赠出过，这‘真品’从何而来？”芳馨哑然。我接着道，“内宫女官的画流传出宫，被外臣竞购，这是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请姑姑务必要查清此事。”
芳馨神色一凛，郑重拜下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数日后，我从粲英宫用了午膳回来，因不见芳馨，便寻了小丫头来问。小丫头说，芳馨去了如意馆。我暗暗点头，正要吩咐午歇，却听绿萼进来笑道：“姑娘先别忙午睡，昌平郡王府的苗佳人来了。”
我又惊又喜，忙站起身，团扇从裙子上掉落在地也顾不得捡：“苗佳人来了怎么也不早说？快快请进来。”
绿萼笑吟吟地迎了若兰进来。但见若兰一身淡粉色绉纱齐胸襦裙，发间只点了两枚用粉晶攒成的小花，笑容恬然宁静。她左手扶着小丫头，右手支在腰间，慢慢走到我面前。八个月的身孕，她的肚腹已然甜蜜而骄傲地隆起。她身子一晃，就要行礼，我忙扶住她。她仍屈了屈膝，恭敬道：“妾身昌平郡王府佳人苗氏拜见朱大人。”
我还了礼，笑道：“这么重的身子，妹妹怎么进宫来了？”
若兰道：“若兰进宫来向太后请安，顺道来探望大人。”
我笑道：“王爷去了西北，你一个人在府里，太后自然挂心，常来请安，也好教她老人家放心。”
若兰道：“妾身并非独自一人在王府居住，太后命妾身都在睿平郡王府养胎。”
但见若兰面如满月，色若桃花，我欣慰道：“瞧妹妹的气色，便知王爷和王妃在妹妹身上十分用心。”
若兰道：“睿王妃事无巨细，确是十分周到。”
想起出狱后在梨园师广日处偶遇睿平郡王时他淡淡的叮嘱，不由心中一暖，关切道：“睿平郡王与王妃近来好么？松阳县主好么？”
若兰笨拙地坐下，道：“王爷和王妃相敬如宾，只是还没有孩子。不过自从信王世子王妃回乡后，松阳县主只跟王妃练剑，母女俩倒和睦许多。”我知道松阳县主并不喜欢父王迎娶继妃，想来邢茜倩初入府时，县主颇为不满。
若兰说起邢茜倩没有孩子时，掩不住骄傲与满足。她的左手扶在肚腹上，露出欣喜而羞涩的笑容：“前几日王妃还从宫里请了一位太医出来，太医按了脉，说是个男孩呢。”
我笑道：“果真？那恭喜妹妹了！王爷知道了么？”
若兰道：“若兰已捎信去了西北，王爷下个月就能回来了。”
我倾身虚抚着她的肚腹，微笑道：“待妹妹诞下长子，定能封为庶妃或侧妃，这孩子说不定还能做郡王世子。妹妹好福气。”
若兰一怔，眸光一黯：“王爷迟早会迎娶正妃，到那时，妾身母子又算什么呢？”我正要宽慰几句，却见她澹然一笑，语气温柔而飘忽，“若兰今日的福气，实是从于姑娘那里捡来的。其实无论王爷将娶谁，也不能代替于姑娘在王爷心中的分量。”说着轻抚肚腹，“这孩子是若兰的，也是于姑娘的，若兰便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将他好好生下来。”
若兰素知我有午歇的习惯，只坐了片刻就回去了。我亲自将她送出漱玉斋，回到玉茗堂时，芳馨早已在西厢垂手恭候。
我揉一揉饧涩的双眼，缓缓道：“姑姑去如意馆都打听到什么了？”
芳馨道：“奴婢查清楚了。是何管事命画师临摹了姑娘的美人火器图拿出宫去卖的。”
我不禁有些诧异：“何管事？瞧他平常老实本分，竟做这样的事？”
芳馨唇角一动，逸出一丝冷笑：“姑娘还说他老实本分，当年红芯私自将姑娘的画拿去如意馆，不就是这位何管事接收的么？”
想起红芯惨死，不觉伤感，于是愈感疲惫，支额叹道：“红芯将画儿送给何管事，何管事又怎么会知道其中有诈？这一次他倒聪明，竟能想到这样一条生财之道。”
芳馨道：“这条生财之道，并不是何管事自己想出来的。”
我心中一动，微微睁开双眼，但见芳馨的脸在我燥热的目光中莫名地苍白和冷峻。我嗯了一声，不动声色道：“是慧嫔么？”
芳馨垂眸道：“姑娘猜对了一半。是李演。”
黄女御被遣出内宫的那一天，我在小书房等候皇帝召见，小简悄悄进来，告诉我慧媛向皇帝请求核实内阜院账目的事。后来他又在我的耳边道：“李师傅这几个月常安排慧媛娘娘来侍寝。”
是李演，就是慧嫔。
芳馨又道：“若非李演帮忙，慧媛也不能在短短数月之内，就晋为嫔。李演年老，又离宫三年，如今陛下的日常起居，更仰赖简公公。他心中不安，与新宠相互援引扶持，倒也没错。只是他不该这样害姑娘。”
我笑道：“姑姑不是不知道，我和李演是有仇的，又一同侍奉圣驾。我虽不常面圣，但每日笔墨必到。他惶遽不安，也不出奇。这位何管事定是欠了李演的钱，所以李演给他支了这个法子来还债，是不是？”
芳馨面有忧色：“正是如此。来日慧嫔进谗言，这可如何是好？”
我轻轻摇头，笑道：“我若是慧嫔，便不会说。”
芳馨道：“花了大力气拉开了弓，却不放箭，这是何故？”
我微微一笑，道：“告状是需要真凭实据的，慧嫔若去告，就得明明白白地说出，我的哪一幅画卖给了谁，收了多少银子。她一个内宫宠妃，又无家世，如何知道京中的贵门隐私？陛下素来细心，这不是徒惹疑心么？”
芳馨恍然道：“真是如此，慧嫔当寻谁来告发呢？”
我冷冷道：“她无须寻找什么人，谏官知道内宫女官以画作牟利，私下结交朝臣，自然会上奏弹劾的。只是取证需时，虽然慢些，却能一击即中。”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这慧嫔……实是厉害！不知姑娘可有对策么？”
我冷哼一声：“秉公处置便是了，何须对策？姑姑将此事告诉李大人，请他务必查明何管事冒名卖画的来龙去脉。”说罢起身上楼。
芳馨担忧道：“只这样便好了么？”说着就要跟上楼服侍。
我转头道：“姑姑辛苦了，去歇息吧。我起身后，叫小钱来见我，我有话嘱咐他。”
芳馨一怔，随即眉间一松：“是。小钱这阵子正无聊，昨天还缠着奴婢要差事呢。”
我笑道：“那正好。这件差事他一定能办好。”
转眼过了端午，天气已有些炎热。数年不在宫中，这才发觉山间野外的夏日有难得的清爽从容。哪怕骄阳在背，汗水却是畅快淋漓的。不似在宫中，每常午歇起身，发间黏黏腻腻，充满了幽冷和焦虑的意味。远远听得蝉鸣喓喓，于是开了窗。燥热的风涌了进来，额头的汗意涩然凝住，肌肤有些发紧。西面花圃中玫瑰被晒得蔫萎残败，两只紫灰色的斑纹蝴蝶停在花上，懒懒的，没有半点风韵情致。
梳妆下楼，依旧去定乾宫。才出了漱玉斋，便见小简带着一个小内监满头大汗地走上前来，行礼道：“陛下召朱大人御书房觐见。”
我领旨，忍不住问道：“往常这个时候陛下不是开经筵，便是召见大臣，今日怎么……”
小简笑道：“陛下得了好画儿，专等大人去赏。且天气太热，便罢了经筵，也免得大臣们奔波。”
听闻“画”字，不由心中一沉：“什么画儿？”
小简道：“这……奴婢也没瞧见。”说着抬头望一望烈日，焦躁起来，“大人去了不就知道了？陛下还等着呢。”说罢一伸手请我先行。芳馨一手撑着孔雀绿的兰草纹纸伞，一手在袖中暗暗捏了捏我的手掌。幽兰窄窄的影子微微一晃，她的掌心亦有些温凉的潮湿。
不一时进了御书房，迎面一股冰凉的气息扑来，夹杂着静气凝神的冷香。皇帝身着深青色纱衫坐在榻上饮茶，甚是闲适。想是刚起身不久，他的右颊上隐隐还有簟纹，鬓角微松，更显慵懒。
行过礼，皇帝命人上了一碗冰镇的茉莉凉茶，赐我坐在下首。我也无心饮茶，只尝了一口，便垂首端坐。皇帝从身边的青瓷刻花大缸中拿起一幅卷轴，抛了给我，一面笑道：“这是潭州刺史呈上来的《瑞草图》，你善画，也瞧瞧好不好。”
我心下一松，暗暗吁了口气。展开卷轴，但见山石上画着一本九茎芝草，莹莹泛紫，光华灿烂，落款是“六羊山人”。我立刻明白，这是潭州刺史献给皇帝的祥瑞图。我沉吟道：“恕微臣直言，此画并未见如何高明。这六羊山人又是何人？”
皇帝笑道：“此人隐居潭州衡山六羊山，是一位故人，你当知道才是。”
我摇头道：“微臣从未结识过潭州人。”
皇帝笑道：“他便是徐司秩的从祖族弟，从前的徐太常——徐鲁。”
我大吃一惊，失声道：“徐嘉芑的父亲？他不是被免官了么？！”
皇帝道：“他免官以后，带着女儿去了南方，如今已有四年，想来又有出仕之心，所以托潭州刺史李潇上了这幅芝草图。”
徐嘉芑是徐嘉秬的亲妹妹，被过继给了族叔徐鲁。我笑道：“‘王有德仁，则芝草生’[205]‘灵芝三秀紫，陈粟万箱红’[206]，是极好的祥瑞之兆。”
皇帝仰身斜倚在深绿色的竹枝靠枕上，双目微合，似笑非笑：“才刚说这幅画并未见高明之处，听说是徐鲁所作，你便忙不迭地称祥瑞，还把王维奉承奸相李林甫的诗拿出来说嘴，莫非你想说，朕是‘有仁德’的唐玄宗么？”
我微笑道：“微臣不敢。不过微臣以为，陛下若真是唐玄宗，李林甫与安禄山将何所遁形？王摩诘又何须作这些阿谀奉承的官话诗？开元盛世定不会中道而衰。”
皇帝一怔，叹息不已：“前人不修，给了后世君臣无限谈资。”说罢从我手中拿回《瑞草图》，展开沉吟道：“‘芝草生殿前，神雀五色翔集京师’[207]……”
咸平十三年的夏天，皇帝正在前线，陆皇后监国。太庙失火，徐鲁身为太常，被打入黄门狱，备受拷掠，惨不堪言。史易珠绘了一幅五色彩羽的神鸟立在殿顶的图画，而我则教嘉芑和徐鲁上书申陈祥瑞，这才消弭了皇帝的怒气，将徐鲁免官出狱。皇帝既将“芝草”与“神雀五色”并列提起，想必对当年的小伎俩心知肚明。我心中一跳，低下头讷讷不语，缓缓卷起了《瑞草图》。
皇帝笑意淡漠：“当年徐鲁就是因五色神鸟的祥瑞免了死罪的，如今他又要如法炮制，谋一官位，你说朕该不该给他？”
我一怔，道：“陛下明断，微臣不敢擅言国事。”
皇帝又道：“说到……奸相，朕昨日读到两封奏疏，一封说西都洛阳大水，必是上天感召。另一封是弹劾李司政的，种种罪条中，便有洛阳的水患灾异。你说，朕该不该免去李司政？”
李司政是当年封司政获罪后，由陆皇后亲自提拔起来的。陆皇后已一败涂地，难道皇帝想罢免李司政？不，倘若他真想罢免李司政，大可在四年前皇后归政的时候就罢免，何必等到今日？我想了想道：“李司政身犯何过，派有司核查便是。至于洛阳水患，乃河堤失修引致，何干灾异？”
皇帝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是河堤失修？”
我叹道：“洛阳士民上书告状，说洛阳河渠官贪污修堤的银子，致使水患。”
皇帝道：“朕从未见你提起。”
我垂首道：“微臣也是今早才看见的，尚未来得及禀报，请陛下恕罪。”
皇帝皱了皱眉，嫌恶道：“百官之中竟无一人奏报此事。”
我忙道：“时值盛夏，并无官员巡行天下，一时不知洛阳水患的真正原委，倒也不奇。何况官员上书不同百姓，轻重缓急、措辞口气都要仔细拿捏，难免会慢些，哪里比得了百姓们心直口快？”
皇帝道：“没有官员巡行，便不能知洛阳水患的真正原委？这便是说，自司隶校尉以下，都已经同流合污，所以洛阳的地方官才不上书回禀此事么？洛阳士民的奏疏中，是这样写的么？”
我叹道：“是……”
皇帝冷笑道：“好得很。洛阳百姓都成了鱼鳖，他们竟还拿水患攻击异己！”
我连忙起身下拜：“陛下息怒……”
皇帝叹息道：“幸而朕优容庶民上书，否则真要被百官蒙蔽了。”
我微微一笑，诚恳道：“所谓‘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208]。陛下继太祖基业，奄有四海，百姓安居，蛮夷伏首，四境安宁，百业兴旺，实为有道明君。既是明君，何愁朝无诤臣？陛下静待些时日，定有台谏上书陈述此事。还请陛下宽心。”
皇帝稍稍释然：“也罢！那就给徐鲁一个官位，将弹劾李司政的奏疏留中。祥符瑞兆，多多益善；天灾异象，不可擅称。”
不可擅称么？那么陆皇后降礼下葬的罪名“灾眚兆庶”又从何而来？无非是准他用不准旁人用罢了。汗水已干，凉意袭上背心，我微微一颤，随口敷衍：“陛下英明。”
皇帝道：“今早朕看你的摘录中，说到京中有人竞相重金买你的画，这是怎么回事？”
我忙道：“回陛下。微臣虽然喜爱作画，但从未将画胡乱赠人，更没有拿出宫售卖。是有人临摹微臣的画作，欺骗买画之人。微臣早已向掖庭令李大人告发此人了。”
皇帝颇为意外：“既然已经查明，又何必写在摘录中告诉朕？”
我恭敬道：“微臣奉圣命检视百姓上书，自然知无不言，哪里能因为百姓状告微臣，便隐匿不报？”
皇帝道：“将那封奏疏和洛阳水患的一道拿来，朕要瞧瞧。”于是我亲自去小书房寻了两封奏疏出来。
皇帝一面展开，一面笑道：“其实朕信得过你，你便不回，朕也不会怪责你。”
我欠身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209]。”
皇帝一目十行地扫过，欣慰而赞叹：“实话说吧，前些日子就有谏官说朝中有人争抢和攀比你的画作而闹出了丑事，恰好朕收藏了一幅你数年前所绘的美人火器图——就是那一年朕偶然在如意馆看到的那幅。朕命施哲拿真迹出去比对，几个老画师都说外间流传的都是赝品。朕的玉机果然清洁自守，朕没有看错你。”
比对真迹这样的小事，明明可以派内官或掖庭令李瑞去，但他偏偏让施哲去，无非是知道李瑞曾受我恩惠，怕他偏私。而内官们整日在妃嫔女官中周旋，更是无法秉公持正。
而那封从民间来告发我的奏疏，是我命小钱回家让朱云写的。与其待劾，不如自劾。诸葛亮曾云：“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与伐之？”[210]
我从没有希冀他的信任，他待我也不过如此。
有淡淡的悲哀如薄雾漫过，转念一想，又不觉好笑。有什么可悲哀的？就算我真的做了他的贵妃，他也不会全心全意地相信我。陆皇后便是前车之鉴。
或许无可悲哀才是最大的悲哀。
我暗暗叹息，正要答话，忽听御书房外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小简兴冲冲地跳了进来，险些绊一跤，随即伏地叩首，欢喜得热泪盈眶，大声道：“启禀陛下，粲英宫使人来报，婉妃娘娘又有孕了。报喜的人就在殿外等着回话呢。”
注释：
[1]《汉书&#183;张耳陈余传第二》
[2]《诗经&#183;国风&#183;邶风&#183;谷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婚，如兄如弟。”
[3]杜甫《八哀诗&#183;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琎》
[4]《法言义疏&#183;吾子卷第二》：“注释：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
[5]《汉书&#183;扬雄传第五十七》：“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绝伦。”
[6]《孝经&#183;圣治章第九》：“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
[7]《诗经&#183;小雅&#183;蓼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8]《孟子&#183;公孙丑章句上》：“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
[9]《晋书&#183;载记第十&#183;慕容儁传》：“（常）炜神色自若，抗言曰：‘结发已来，尚不欺庸人，况千乘乎！巧诈虚言以救死者，使臣所不为也。直道受戮，死自分耳。益薪速火，君之大惠。’”
[10]《诗经&#183;大雅&#183;荡之什&#183;荡》
[11]《论语&#183;学而第一》：“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12]《论语&#183;八佾第三》：“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13]《史记&#183;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
[14]《汉书&#183;何武王嘉师丹传第五十六&#183;王嘉传》：“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全安其命。”
[15]《南齐书&#183;列传第二十七&#183;王秀之传》：“丈夫处世，岂可寂漠恩荣，空为后代一丘土？足下业润重光，声居朝右，不修高世之绩，将何隔于愚夫？”
[16]《诗经&#183;小雅&#183;古风之什&#183;小明》：“嗟尔君子，无恒安处。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穀以女。”
[17]《诗经&#183;国风&#183;魏风&#183;陟岵》：“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18]《诗经&#183;小雅&#183;都人士之什&#183;隰桑》：“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19]《诗经&#183;国风&#183;召南&#183;羔羊》：“羔羊之皮，素丝五。退食自公，委蛇委蛇。羔羊之革，素丝五。委蛇委蛇，自公退食。羔羊之缝，素丝五总。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20]《孝经&#183;开宗明义章第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21]《论语&#183;颜渊》：“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22]《论语&#183;颜渊》：“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23]《论语&#183;子罕》：“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24]《论语&#183;季氏》：“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25]《诗经&#183;国风&#183;郑风&#183;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26]《论语&#183;先进》：“‘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27]《论语&#183;阳货》：“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28]《九州春秋》：“（沮）授谏辞曰：‘世称一兔走衢，万人逐之，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贤，德均则下，古之制也。愿上惟先代成败之戒，下思逐兔分定之义。’绍曰：‘孤欲令四儿各据一州，以观其能。’授出曰：‘祸其始此乎！’”
[29]《论语&#183;述而》：“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30]《汉书&#183;淮南衡山济北王传第十四》：“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断，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察。”
[31]《后汉书&#183;明帝纪第二》：“侯王设酱，公卿馔珍，朕亲袒割，执爵而酳。祝哽在前，祝噎在后。升歌《鹿鸣》，下管《新宫》，八佾具修，万舞于庭。”
[32]岑参《送王大昌龄赴江宁》：“对酒寂不语，怅然悲送君。明时未得用，白首徒攻文。泽国从一官，沧波几千里。群公满天阙，独去过淮水。旧家富春渚，尝忆卧江楼。自闻君欲行，频望南徐州。穷巷独闭门，寒灯静深屋。北风吹微雪，抱被肯同宿。君行到京口，正是桃花时。舟中饶孤兴，湖上多新诗。潜虬且深蟠，黄鹄举未晚。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饭。”
[33]《庄子&#183;盗跖》：“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
[34]《汉书&#183;武帝纪第六》：“秋九月，诏曰：‘仁不异远，义不辞难，今京师虽未为丰年，山林、池泽之饶与民共之。今水潦移于江南，迫隆冬至，朕惧其饥寒不活。江南之地，火耕水耨，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中等分循行，谕告所抵，无令重困。吏民有振救饥民免其厄者，具举以闻。’”
[35]卫恒《四体书势》：“是故远而望之，焉若岸崩崖；就而察之，一画不可移。纤微要妙，临时从宜。略举大较，仿佛若斯。”
[36]《诗经&#183;小雅&#183;出车》：“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37]杜安世《虞美人》
[38]谢朓《移病还园示亲属诗》：“疲策倦人世，敛性就幽蓬。停琴伫凉月，灭烛听归鸿。凉熏乘暮晰，秋华临夜空。叶低知露密，崖断识云重。折荷葺寒袂，开镜眄衰容。海暮腾清气，河关秘栖冲。烟衡时未歇，芝兰去相从。”
[39]《梁书&#183;列传第二&#183;昭明太子》：“暂劳永逸，必获后利。未萌难睹，窃有愚怀。”
[40]羊祜，西晋将领，灭吴的首倡者之一。陆抗，东吴名将。羊祜与陆抗在荆州对垒时，双方常有使者往还。一次陆抗生病，向羊祜求药，羊祜马上派人把药送过来。吴将怕其中有诈，劝陆抗勿服，陆抗不疑，仰而服下。陆抗死，羊祜上表伐吴。
[41]子反率楚军攻打宋国。宋国主将华元防守顽强，双方都精疲力竭。一天深夜，华元潜入到子反营帐，登上卧榻，将他叫起，“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炊。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宁以国毙，不从城下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子反第二天将华元的话报告了楚庄王，退兵三十里，立盟。盟约上写着：“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42]《史记&#183;淮阴侯列传》：“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
[43]《梁书&#183;列传第六&#183;韦睿传》：“会司州刺史马仙琕北伐还军，为魏人所蹑，三关扰动，诏睿督众军援焉。睿至安陆，增筑城二丈余，更开大堑，起高楼，众颇讥其示弱。睿曰：‘不然，为将当有怯时，不可专勇。’”
[44]《梁书&#183;列传第十九&#183;徐勉传》：“于是门人虑其肆情所钟，容致委顿，乃敛衽而进曰：‘仆闻古往今来，理运之常数；春荣秋落，气象之定期。人居其间，譬诸逆旅，生寄死归，著于通论，是以深识之士，悠尔忘怀。……’”
[45]《孝经&#183;丧亲章第十八》：“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46]《论语&#183;乡党》：“迅雷风烈，必变。”
[47]张籍《酬朱庆馀》：“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是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
[48]王维《洛阳女儿行》：“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馀。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罗帷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薰香坐。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49]《论语&#183;子罕》：“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匮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50]《梁书&#183;列传第二十&#183;傅昭传》：“（袁粲）每经（傅）昭户，辄叹曰：‘经其户，寂若无人，披其帷，其人斯在，岂非名贤！’”
[51]宋之问《冬宵引赠司马承祯》：“河有冰兮山有雪，北户墐兮行人绝。独坐山中兮对松月，怀美人兮屡盈缺。明月的的寒潭中，青松幽幽吟劲风。此情不向俗人说，爱而不见恨无穷。”
[52]《诗经&#183;小雅&#183;谷风》：“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习习谷风，维风及颓。将恐将惧，寘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53]《梁书&#183;列传第二十四&#183;裴子野传》：“或问其为文速者，子野答云：‘人皆成于手，我独成于心，虽有见否之异，其于刊改一也。’”
[54]《后汉书&#183;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盖闻明者见于无形，智者虑于未萌，况其昭晢者乎？凡患生于所忽，祸发于细微，败不可悔，时不可失。”
[55]《庄子&#183;内篇&#183;人间世》：“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56]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57]《后汉书&#183;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夫决者智之君也。疑者事之役也。时不重至，公勿再计。”
[58]《史记&#183;吴太伯世家第一》：“吴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馀家，立为吴太伯。”
[59]《后汉书&#183;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至夫邓彪、刘恺，让其弟以取义，使弟受非服而己厚其名，于义不亦薄乎！君子立言，非苟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方悟者；立行，非独善其身，将以训天下之方动者。言行之所开塞，可无慎哉！原丁鸿之心，主于忠爱乎？何其终悟而从义也！异夫数子类乎徇名者焉。”
[60]《晋书&#183;列传第六十八》：“（桓）温自江陵北伐，行经金城，见少为琅邪时所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涕。”
[61]《汉书&#183;王贡两龚鲍传第四十二》：“故曰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二者各有所短。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怀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
[62]《论语&#183;子张第十九》：“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63]陆贾《新语&#183;怀虑》：“故管仲相桓公，诎节事君，专心一意，身无境外之交，心无欹斜之虑，正其国如制天下，尊其君而屈诸侯，权行于海内，化流于诸夏，失道者诛，秉义者显，举一事而天下从，出一政而诸侯靡。故圣人执一政以绳百姓，持一概以等万民，所以同一治而明一统也。”
[64]陆令萱，北齐女官。陆令萱与儿子穆提婆在高纬在位时，祸乱朝政八年，导致北齐亡国。
[65]五代十国时期，南海地区的割据政权南汉的末代君主刘继兴重用宦官和宫女，让宫女卢琼仙和黄琼芝参政。
[66]《晋书&#183;列传第三&#183;何曾传》：“臣闻先王制法，必全于慎。故建官受任，则置副佐；陈师命将，则立监贰；宣命遣使，则设介副；临敌交刃，又参御右，盖以尽思谋之功，防安危之变也。是以在险当难，则权足相济；陨缺不豫，则才足相代。其为国防，至深至远。及至汉氏，亦循旧章，韩信伐赵，张耳为贰；马援讨越，刘隆副军。前世之迹，著在篇志。”
[67]《汉书》作者班固因受窦宪牵连，冤死狱中，《汉书》没有修完，妹妹班昭补完。蔡邕因哭董卓，被王允杀害，所修汉史中绝。范晔因参与刘义康谋反被处死，《后汉书》没有修完，司马彪补入八志。
[68]《论语&#183;子路》：“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
[69]《史记&#183;孔子世家》：“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70]《后汉书&#183;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势得容奸，伯夷可疑；苟曰无猜，盗跖可信。故乐羊陈功，文侯示以谤书。愿请中常侍一人监军财费。”
[71]《诗经&#183;蜉蝣》
[72]《晋书&#183;列传第七十&#183;苏峻传》：“（苏）峻曰：‘台下云我欲反，岂得活邪！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往者国危累卵，非我不济，狡兔既死，猎犬理自应烹，但当死报造谋者耳。’于是遣参军徐会结祖约，谋为乱，而以讨（庾）亮为名。”
[73]《史记&#183;周本纪》：“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
[74]《后汉书&#183;党锢列传》：“后张俭事起，收捕钩党，乡人谓（李）膺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妻子徙边，门生、故吏及其父兄，并被禁锢。”
[75]《道德经》：“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76]《汉书&#183;眭两夏侯京翼李传第四十五&#183;夏侯胜传》：“（夏侯）胜、（黄）霸既久系，霸欲从胜受经，胜辞以罪死。霸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贤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讲论不怠。”
[77]《孟子&#183;公孙丑》：“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芳馨把“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改成“君子有不落难，落难有助矣”。
[78]《周易&#183;既济卦》：“《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79]《后汉书&#183;张衡列传第四十九》：“伏惟陛下宣哲克明，继体承天，中遭倾覆，龙德泥蟠。今乘云高跻，磐桓天位，诚所谓将隆大位，必先倥偬之也。”
[80]杜甫《绝句》
[81]《晋书&#183;列传第二十二&#183;郤诜传》：“夫贤者天地之纪，品物之宗，其急之也，故宁滥以得之，无纵以失之也。”
[82]《汉书&#183;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欲惩后犯法者也。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
[83]《后汉书&#183;郑范陈贾张列传第二十六&#183;范升传》：“今动与时戾，事与道反，驰骛覆车之辙，探汤败事之后，后出益可怪，晚发愈可惧耳。”
[84]《梁书&#183;列传第二十八&#183;张缵传》：“望南陵以寓目，美牙门之守志。当晋师之席卷，岂籓篱而不庇。携老弱于穷城，犹区区乎一篑。虽挈瓶之小善，实君子之所识。……是谓事人之礼。”
[85]《孟子&#183;尽心下》：“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86]《申子&#183;君臣》：“明君治国，而晦晦，而行行，而止止。三寸之机运而天下定，方寸之基正而天下治。故一言正而天下定，一言倚而天下靡。”
[87]李商隐《菊》：“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几时禁重露，实是怯残阳。愿泛金鹦鹉，升君白玉堂。”
[88]《史记&#183;外戚世家第十九》：“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89]陆羽《茶经&#183;四之器》：“碗：碗，越州上，鼎州次，婺州次，岳州次，寿州、洪州次。或者以邢州处越州上，殊为不然。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晋杜毓《荈赋》所谓器择陶拣，出自东瓯。瓯，越也。瓯，越州上口唇不卷，底卷而浅，受半升已下。越州瓷、岳瓷皆青，青则益茶，茶作白红之色。邢州瓷白，茶色红；寿州瓷黄，茶色紫；洪州瓷褐，茶色黑：悉不宜茶。”
[90]浮梁县就是江西景德镇。
[91]栾布，西汉梁国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人，西汉政治家。因为彭越收尸、据理力争而被汉高祖刘邦看重。汉景帝时吴楚七国之乱，栾布以击齐之功，封鄃侯，出任燕相。
[92]《诗经&#183;小雅&#183;桑扈之什&#183;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营营青蝇，止于榛。谗人罔极，构我二人。”
[93]《后汉书&#183;儒林列传第六十九&#183;孔僖传》：“夫帝者为善，则天下之善咸归焉；其不善，则天下之恶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诛于人也。”
[94]《论语&#183;子张第十九》：“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95]卞皇后的故事出自《三国志&#183;魏书&#183;后妃传》。
[96]《周易&#183;系辞下》：“《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
[97]《后汉书&#183;文苑列传&#183;崔琦传》。《外戚箴》是崔琦规劝外戚权臣梁冀的一篇文章，罗列了许多有名的后妃外戚。
[98]《汉书&#183;武帝纪第六》：“初置刺史部十三州。名臣文武欲尽，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驰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99]《裴注三国志&#183;蜀书&#183;许麋孙简伊秦传第八》：“夫虎生而文炳，凤生而五色，岂以五采自饰画哉？天性自然也。盖河、洛由文兴，六经由文起，君子懿文德，采藻其何伤！以仆之愚，犹耻革子成之误，况贤於己者乎！”
[100]《后汉书&#183;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第十七&#183;王丹传》：“丹子有同门生丧亲，家在中山，白丹欲往奔慰。结侣将行，丹怒而挞之，令寄缣以祠焉。或问其故，丹曰：‘交道之难，未易言也。世称管（仲）、鲍（叔牙），次则王（吉）、贡（禹）。张（耳）、陈（余）凶其终，萧（育）、朱（博）隙其末，故知全之者鲜矣。’时人服其言。”
[101]《汉书&#183;王莽传第六十九上》：“莽奏言：‘宇为吕宽等所诖误，流言惑众，与管、蔡同罪，臣不敢隐，其诛。’甄邯等白太后下诏曰：‘夫唐尧有丹朱，周文王有管、蔡，此皆上圣亡奈下愚子何，以其性不可移也。公居周公之位，辅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诛，不以亲亲害尊尊，朕甚嘉之。昔周公诛四国之后，大化乃成，至于刑错。公其专意翼国，期于致平。’”
[102]《后汉书&#183;逸民列传第七十三&#183;逢萌传》：“时王莽杀其子宇，（逢）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
[103]《后汉书&#183;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第十七&#183;张湛传》：“张湛字子孝，扶风平陵人也。矜严好礼，动止有则，居处幽室，必自修整，虽遇妻子，若严君焉。及在乡党，详言正色，三辅以为仪表。人或谓湛伪诈，湛闻而笑曰：‘我诚诈也。人皆诈恶，我独诈善，不亦可乎？’”
[104]韦庄《思帝乡》：“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105]《梁书&#183;列传第二十三高祖三王&#183;萧确传》：“及（侯）景背盟复围城，城陷，确排闼入，启高祖曰：‘城已陷矣。’高祖曰：‘犹可一战不？’对曰：‘不可。臣向者亲格战，势不能禁，自缒下城，仅得至此。’高祖叹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乃使确为慰劳文。”
[106]左思《招隐诗》：“杖策招隐士，荒涂横古今。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白雪停阴冈，丹葩曜阳林。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秋菊兼糇粮，幽兰间重襟。踌躇足力烦，聊欲投吾簪。”
[107]刘方平《春怨》
[108]刘长卿《长门怨》
[109]李白《题江夏修静寺》
[110]李白《关山月》
[111]戴叔伦《关山月二首》
[112]《春秋左传&#183;襄公二十六年》：“故《夏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惧失善也。”
[113]李白《白头吟》：“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114]《三国志&#183;魏书&#183;三少帝纪第四》：“舜戒禹曰‘邻哉邻哉’，言慎所近也。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言慎所与也。”
[115]《墨子&#183;经上第四十》：“任，士损己而益所为也。似，有以相撄，有不相撄也。”
[116]《周易&#183;大过卦》：“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117]《三国志&#183;魏书&#183;董二袁刘传第六》：“裴松之注：朝廷仍下明诏，欲令和解，诏命不行，恩泽日损，而复欲辅乘舆于黄白城，此诚老夫所不解也。于易，一过为过，再为涉，三而弗改，灭其顶，凶。不如早共和解，引兵还屯，上安万乘，下全生民，岂不幸甚！”
[118]《后汉书&#183;宗室四王三侯列传第四&#183;刘縯传》：“今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也。且首兵唱号，鲜有能遂，陈胜、项籍，即其事也。”
[119]稺，同“稚”。
[120]《后汉书&#183;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183;徐稺传》：“及（郭）林宗有母忧，（徐）稺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众怪，不知其故。林宗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诗》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德以堪之。’”
[121]《诗经&#183;大雅&#183;文王》：“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122]温庭筠《过新丰》：“一剑乘时帝业成，沛中乡里到咸京。寰区已作皇居贵，风月犹含白社情。泗水旧亭春草遍，千门遗瓦古苔生。至今留得离家恨，鸡犬相闻落照明。”
[123]《后汉书&#183;后纪第十&#183;明德马皇后》：“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肃宗。帝以后无子，命令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肃宗亦孝性淳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
[124]《春秋公羊传&#183;隐公元年至十一年》：“隐长又贤，何以不宜立？立适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125]《三国志&#183;魏书&#183;武帝纪第一》：“时公粮少，与荀彧书，议欲还许。彧以为：‘绍悉众聚官渡，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夫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何向而不济！’公从之。”
[126]《春秋公羊传&#183;襄公》：“阖庐曰：‘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于是使专诸刺僚，而致国乎季子。季子不受曰：‘尔弑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去之延陵，终身不入吴国。”
[127]《史记&#183;楚世家》：“夏，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救宋，成王罢归。将军子玉请战，成王曰：‘重耳亡居外久，卒得反国，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固请，乃与之少师而去。晋果败子玉于城濮。成王怒，诛子玉。”
[128]《论语&#183;公冶长第五》：“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129]《后汉书&#183;杨震列传第四十四》：“《诗》云：‘敬天之威，不敢驱驰。’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庙之事，则銮旗不驾。”
[130]元稹《有鸟》：“有鸟有鸟群纸鸢，因风假势童子牵。去地渐高人眼乱，世人为尔羽毛全。风吹绳断童子走，余势尚存犹在天。愁尔一朝还到地，落在深泥谁复怜。”
[131]《三国志&#183;魏书&#183;董二袁刘传第六》：“裴松之注：华峤曰：夫士以正立，以谋济，以义成，若王允之推董卓而分其权，伺其间而弊其罪，当此之时，天下之难解矣。”
[132]《史记&#183;留侯世家》：“（戚夫人）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缯缴，尚安所施！’”
[133]《汉书&#183;货殖列传第六十一》：“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夫妻推辇行。诸迁虏少有余财，急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岷山之下沃野，下有踆鸱，至死不饥。民工作布，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憙，即铁山鼓铸，运筹算，贾滇、蜀民，富至童八百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魋结民，富埒卓氏。”
[134]《诗经&#183;国风&#183;郑风&#183;缁衣》：“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缁衣之席兮，敝予又改作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135]《后汉书&#183;独行列传第七十一》：“中世偏行一介之夫，能成名立方者，盖亦众也。或志刚金石，而克扞于强御。或意严冬霜，而甘心于小谅。亦有结朋协好，幽明共心；蹈义陵险，死生等节。（雷）义归，举茂才，让于陈重，刺史不听，义遂阳狂被发走，不应命。乡里为之语曰：‘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三府同时俱辟二人。”
[136]《诗经&#183;国风&#183;邶风&#183;谷风》：“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婚，如兄如弟。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婚，不我屑以。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不我能慉，反以我为雠。既阻我德，贾用不售。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婚，以我御穷。有洸有溃，既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137]霍显：霍光之妻。霍显一直想让她的女儿成为皇后，便瞒着霍光买通御医毒死已经怀孕的许皇后。汉宣帝怀疑是霍家所为，霍显很害怕，这才将此事告诉了霍光，霍光徇私，没有揭发。霍光去世后，霍氏一门骄奢放纵，密谋发动政变，最终灭族。
[138]《裴注三国志&#183;魏书&#183;荀彧荀攸贾诩传第十》：“裴松之注：臣闻虑为功首，谋为赏本，野绩不越庙堂，战多不逾国勋。是故典阜之锡，不后营丘，萧何之土，先于平阳。珍策重计，古今所尚。”
[139]《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140]沈约《夕行闻夜鹤》：“既不经离别，安知慕侣心。九冬负霜雪，六翮飞不任。且养凌云翅，俯仰弄清音。所望浮丘子，旦夕来相寻。”
[141]《尚书&#183;舜典》：“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
[142]《周礼注疏》：“郑玄注：三公者，内与王论道，中参六官之事，外与六卿之教。又案《冬官&#183;考工记》云：‘坐而论道，谓之王公。’”
[143]《孟子&#183;公孙丑下》：“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144]《史记&#183;循吏列传》：“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145]《文子&#183;上德》：“有鸟将来，张罗而待之，得鸟者罗之一目，今为一目之罗，则无时得鸟，故事或不可前规，物或不可预虑，故圣人畜道待时也。”
[146]《汉书&#183;食货志第四》：“财者，帝王所以聚人守位，养成群生，奉顺天德，治国安民之本也。”
[147]李商隐《宫辞》。
[148]祢衡《鹦鹉赋》：“忖陋体之腥臊，亦何劳于鼎俎？嗟禄命之衰薄，奚遭时之险巇？岂言语以阶乱，将不密以致危？”
[149]《三国志&#183;魏书第十&#183;荀彧荀攸贾诩传》：“是时，文帝（曹丕）为五官将，而临菑侯（曹）植才名方盛，各有党与，有夺宗之议。文帝使人问（贾）诩自固之术，诩曰：‘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文帝从之，深自砥砺。太祖（曹操）又尝屏除左右问诩，诩嘿然不对。太祖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曰：‘属适有所思，故不即对耳。’太祖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袁绍）、刘景升（刘表）父子也。’太祖大笑，于是太子遂定。”袁绍、刘表废长立幼，没有处理好继承人问题，以致败亡。
[150]《论语&#183;颜渊第十二》：“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151]储光羲《酬李处士山中见赠》
[152]《道德经》：“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153]《后汉书&#183;马援列传第十四》：“（马）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
[154]《国语&#183;卷第十八》：“昔斗子文三舍令尹，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成王闻子文之朝不及夕也，于是乎每朝设脯一束、糗一筐，以羞子文。至于今秩之。成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人谓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对曰：‘夫从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旷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故庄王之世，灭若敖氏，唯子文之后在，至于今处郧，为楚良臣。是不先恤民而后己之富乎？”
[155]《周礼注疏&#183;卷十一》：“凡四时之徵令有常者，以木铎徇于市朝。注：徵令有常者，谓田狩及正月命脩封疆，二月命雷且发声。”
[156]《周易&#183;需卦》：“《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
[157]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
[158]《三国志&#183;魏书&#183;任苏杜郑仓传第十六》：“裴松之注：孙盛曰：‘夫士不事其所非，不非其所事，趣舍出处，而岂徒哉！则既策名新朝，委质异代，而方怀二心生忿，欲奋爽言，岂大雅君子去就之分哉？’”
[159]《宋书&#183;列传第四十四&#183;袁传》：“舅蔡兴宗谓之曰：‘襄阳星恶，岂可冒邪？’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事有缓急故也。今者之行，本愿生出虎口。且天道辽远，何必皆验，如其有征，当修德以禳之耳。’”
[160]《庄子&#183;骈拇》：“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
[161]《周易&#183;泰卦》：“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
[162]《史记&#183;屈原贾生列传》：“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吟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馀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163]李白《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
[164]《后汉书&#183;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第二十一&#183;廉范传》
[165]《古乐府&#183;飞鹄行》，鹄即天鹅。
[166]《道德经》：“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167]《道德经》：“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不忒，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168]《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住王舍城鹫峰山顶。与大苾刍众千二百五十人俱。皆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得真自在。心善解脱。慧善解脱。如调慧马。亦如大龙。已作所作。已办所办。弃诸重担。逮得己利。尽诸有结。正知解脱。至心自在。”
[169]《诗经&#183;小雅&#183;出车》
[170]《诗经&#183;召南&#183;小星》：“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171]《论语&#183;泰伯》：“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172]《周易&#183;坤卦》：“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173]《论语&#183;颜渊》：“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174]《邓子》：“上古象刑而民不犯；教有墨劓，不以为耻，斯民所以乱多治少也。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汤有司直之人，武有戒慎之铭。此四君子者，圣人也，而犹若此之勤。”
[175]《北史&#183;列传第三十一&#183;张晏之》：“齐天保初，文宣为高阳王纳晏之女为妃，令赴晋阳成礼。晏之后园陪宴，坐客皆赋诗。晏之诗云：‘天下有道，主明臣直；虽休勿休，永贻世则。’文宣笑曰：‘得卿箴讽，深以慰怀。’”
[176]《史记&#183;殷本纪》：“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
[177]《昭明文选》：“人主操其常柄，天下服其大节，韩子曰：操生杀之柄，此人主之势也。”
[178]《春秋左传&#183;宣公元年至十八年》：“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楚是以再世不竞。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春秋左传&#183;僖公元年至三十三年》：“夏四月己巳，晋侯、齐师、宋师、秦师及楚人战于城濮，楚师败绩。楚杀其大夫得臣（子玉）。”城濮之战中，楚杀大将子玉，晋文公高枕无忧，终胜楚。
[179]南朝宋名将檀道济因被彭城王刘义康疑心谋反，诏入京杀害。消息传出，北魏君臣弹冠相庆。
[180]李斯《谏逐客书》：“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181]《周易&#183;恒卦》：“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182]《周易&#183;颐卦》：“《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183]《汉书&#183;公孙弘卜式兒宽传第二十八》：“（公孙）弘奏事，有所不可，不肯庭辩。常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黯先发之，弘推其后，上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指。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始为与臣等建此议，今皆背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184]《论语&#183;述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185]《春秋左传&#183;宣公元年至十八年》：“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
[186]《荀子&#183;儒效篇第八》：“故曰：君子隐而显，微而明，辞让而胜。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此之谓也。”
[187]《周易&#183;明夷卦》：“《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188]白居易《秦中吟十首&#183;买花》
[189]《三国志&#183;魏书&#183;辛毗杨阜高堂隆传》：“嘉白太祖，太祖谓毗曰：‘谭可信？尚必可克不？’毗对曰：‘明公无问信与诈也，直当论其势耳。……’”
[190]《汉书&#183;沟洫志第九》：“其后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之，无令东伐。及使水工郑国间说秦，令凿泾水，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秦以为然，卒使就渠。渠成而用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名曰郑国渠。”
[191]《诗经&#183;卫风&#183;氓》：“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192]《周易&#183;系辞上》：“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
[193]《北史&#183;列传第二十八&#183;李彪传》：“《记》曰：‘善迹者欲人继其行，善歌者欲人继其声。’”
[194]《周易&#183;谦卦》：“《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195]白居易《长恨歌》
[196]《魏书&#183;列传第五十&#183;李彪传》：“史官叙录，未充其盛。加以东观中圮，册勋有阙，美随日落，善因月稀。故谚曰：‘一日不书，百事荒芜。’”
[197]《周易&#183;需卦》：“《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198]《梁书&#183;列传第五&#183;庾域传》：“庾域，字司大，新野人。长沙宣武王为梁州，以为录事参军，带华阳太守。时魏军攻围南郑，州有空仓数十所，域封题指示将士云：‘此中粟皆满，足支二年，但努力坚守。’众心以安。虏退，以功拜羽林监，迁南中郎记室参军。”
[199]《邓子&#183;无厚篇》：“夫达道者，无知之道也，无能之道也。是知大道不知而中，不能而成，无有而足。守虚责实，而万事毕。”
[200]《春秋左传&#183;定公元年至十五年》：“《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
[201]《论语&#183;雍也》：“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202]《魏书&#183;列传第六十五&#183;高崇子高谦之传》：“故有国有家者，不患民不我归，唯患政之不立；不恃敌不我攻，唯恃吾不可侮。此乃千载共遵，百王一致。”
[203]《诗经&#183;大雅&#183;文王之什&#183;大明》：“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
[204]《晋书&#183;列传第四&#183;羊祜传》：“或谓祜慎密太过者，祜曰：‘是何言欤！夫入则造膝，出则诡辞，君臣不密之诫，吾惟惧其不及。不能举贤取异，岂得不愧知人之难哉！且拜爵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取。’”
[205]《尔雅注疏&#183;卷八&#183;释草第十三》：“《礼》曰：‘王者仁慈，则芝草生。’”
[206]王维《和仆射晋公扈从温汤》
[207]《后汉书&#183;明帝纪第二》：“是岁，甘露仍降，树枝内附，芝草生殿前，神雀五色翔集京师。”
[208]《孝经&#183;谏诤章第十五》：“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209]《论语&#183;八佾第三》：“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210]诸葛亮《后出师表》：“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第四册 第一章 一酌之水
仿佛从绝望的虚空中跌落，脚踏实地的喜悦激荡在胸腔中。我忙起身向皇帝道喜，皇帝连说同喜。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内监走了进来，不待他行礼，皇帝便一迭声问道：“婉妃好么？几时确诊？几个月了？是男是女？”
那内监笑吟吟道：“启禀陛下，刘太医刚刚才号了脉，已有两个月，是男是女还断不出来。”
皇帝连声叫赏，又向我道：“朕这就去粲英宫看玉枢，你也去。”
我屈一屈膝，坦然道：“恕微臣不能同去，微臣还是晚些再去看望姐姐好了。”
皇帝会意道：“也好。”说罢带着小简回寝殿更衣，我忙下拜恭送。
一时芳馨进来扶我起身，欢喜道：“才刚奴婢也听见好消息了，陛下邀姑娘同去，姑娘怎么不去？”
我返身进了小书房，淡淡道：“姐姐见我同去未必高兴。”
芳馨笑叹：“姑娘就是心思重，这个时候还要理会这些。这会儿大家正高兴，婉妃娘娘也未必放在心上。”
我拿起架上的双管短铳，笑道：“随她吧。”说罢坐在窗前，拿起一块粗绸细细擦拭。
芳馨笑道：“这一回姑娘可亲眼看着婉妃娘娘怀孕生子，往日的憾事也都偿了。”
我笑道：“姐姐有孕，我固然欢喜，不过最让我高兴的却不是这个。”
芳馨好奇道：“是什么？”
小书房闷热，铳管被我握在手中，不一会儿便温热起来。心中泛起一丝柔情，不觉将铳贴在胸口：“适才陛下得知姐姐有孕，没有先问孩子的事，而是先问姐姐好不好。可见姐姐这些年的真心倒也不算白白付出，陛下还是将她放在心上的。”
芳馨含一丝哀凉道：“自己的真心尚且不顾，只一味担心婉妃娘娘的真心有没有落空。”
我笑道：“我的真心便是盼望姐姐得宠，我们姐妹和睦。”
芳馨张了张口，终究只是轻叹。她整理好了书架，站在我身后打扇。我也放下铳管，接着看奏疏。忽听芳馨道：“才刚奴婢看见姑娘忽然回来拿了两本奏疏进去，莫非是……”
一只青绿色的蚱蜢跳上窗台，躲在黑白花釉笔筒的阴影下小憩，如漠漠荒凉中一点生动的春意。我轻轻合上奏折，生怕惊动了它。脑后风住，芳馨也停了扇，“不错，是陛下要看那封奏疏。若迟几日上来，虽也无碍，却没有今天这么圆满了。”
芳馨微微一笑：“是。奴婢听见陛下赞姑娘清洁自守。”
我摇头道：“小小手段，瞒不过陛下。不然也不会特要那本奏疏来看，这是生怕我无中生有，沽名钓誉。”
芳馨微微冷笑：“皇上倒怕姑娘无中生有，殊不知，无中生有的是慧嫔和李演。姑娘何不告诉陛下？”
我叹道：“犯错的是如意馆的何管事，又不是李演和慧嫔。无凭无据的，告了也无济于事。这件事还是交给李大人去查吧。幸而咱们早早知道，不然就真要措手不及了。”
芳馨沉声道：“这慧嫔……当真防不胜防。”
我冷哼一声：“她有心为难我和颖妃，自然防不胜防。”
芳馨道：“慧嫔深受宠爱，时常伴驾。若姑娘能和陛下亲近些，或者……”
我笑道：“‘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1]亲不亲近，有什么要紧？最重要是无懈可击。”
芳馨笑道：“不错。问心无愧，自然无懈可击。”
我瞥了她一眼，转头轻轻吁了一口气。那蚱蜢轻轻一弹，落在窗外的竹叶上，颤巍巍的像是把持不定的人心。我何曾“问心无愧”？更不敢奢求“问心无愧”。我只是“无懈可击”罢了。
也只是“无懈可击”。而已。
晚膳后，绿萼回说皇帝刚刚离开粲英宫。我顾不得饮茶漱口，忙命芳馨张罗预备送给玉枢的贺礼。芳馨有些为难：“漱玉斋是有些好东西，可姑娘和婉妃娘娘是亲姐妹，当真要送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么？似乎婉妃娘娘也不缺什么。”
我想了想道：“若有吃食补品，送一些也好。”
芳馨道：“漱玉斋哪有这些？何况这些东西粲英宫比漱玉斋多一百倍。”
我恍然道：“上一次李大人不是送来一千二百两银子么？拿六百两送给姐姐，剩下六百两兑成纸钞送回家去给母亲使。姐姐怀着孩子，粲英宫想必开销大。”
芳馨抿嘴笑道：“送银子俗了些，六百两也太多。”
我笑道：“我没有别的，只有这些俗物。这些俗物能证实我对姐姐的真心，便是好的。”
芳馨一怔，道：“亲姐妹之间，自然是有真心的，这也需要证实么？”
芳馨自幼入宫，没有亲眷，虽然通达，于亲情却不甚明了。我捻着衣带，慢条斯理道：“姐妹之情，不但需要证实，更需要精心维系。尤其是……我和她。”
芳馨忙转口道：“谁说姑娘只有这些俗物？姑娘在婉妃娘娘身上的良苦用心，比这些银子可贵得多。”
我笑道：“我有没有真心，究竟还是姐姐说了算。”
芳馨收拾妥当，命四个小内监抬着两个装满银锭的小箱子，随我一道去粲英宫。
路过益园时，但见两位女御立在紫藤花架下，一蓝一绿两道倩影衬着对面的红墙，如红尘紫陌中的两股清流，格外赏心悦目。二女并头赏荷，如亲姐妹般亲密无间。
我整日往来于小书房和漱玉斋之间，除却玉枢和颖妃，甚少与别的妃嫔往来，也从不理会女御。偶然在路上遇见，也总是淡淡的。今日见此情形，心中蓦地一软，遂笑道：“二位姑娘真好雅兴。”
二女身子一跳，转过身来，惊异之余，更有惊惶之色。两人慌忙行礼，却偷眼相看，眸光暗抛，千言万语一瞬而过。我的笑意转而清冷：“二位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蓝衣女郎略定了定神，垂头道：“时候不早，妾身该回去了，妾身告退。”说罢退了两步，携手而去。
我不觉呆了片刻。芳馨笑道：“姑娘刚才还急三火四的，现在倒不走了。”
我疑惑道：“姑姑不觉得这两人有些奇怪么？”
芳馨脸一红，讪讪道：“女御们见了姑娘，不都这样么？”因为皇帝女宠众多，宫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话总离不开龙榻。而我自从二月正式进了小书房，他们最大的乐趣便是猜测我究竟有没有被临幸过，或几时被临幸的。女御们窃窃私语的神情我已司空见惯。我不是嫔妃，却整日留在定乾宫，这流言本是我该承受的。故此我一笑了之，从不理会。
两位女御携手走出十几步，绿衣女郎回头看了一眼，与我目光相触，顿时身子一僵，疾步去了。我心中隐隐不快：“今天好似有些不寻常。也许是我多心了。”
芳馨冷笑：“自从女御们得知慧嫔因好学而获宠，跟着昱妃娘娘读书的劲头便足了许多。她们喜欢春天的时候在紫藤花下读书，不爱读书的便呆站也好……可惜都是东施效颦。陛下很少逛花园，她们也是白费心机。”
我叹息道：“罢了。都是可怜人。”
心头有淡淡的荫翳如影随形，脚步也慢了下来。来到粲英宫，天色已暗了许多。小莲儿站在门口，向齐姝和沈姝行礼作别。她面带微笑，眉间却隐有愁绪。沈姝和齐姝见我来了，都上前行礼。我还礼道：“二位娘娘来得倒早。”
齐姝垂目恭立，沉默不语。沈姝却落落大方：“婉妃娘娘躬育圣嗣，妾身等欣然敬慕，自然要早早来贺。可惜娘娘正在歇息，妾身等无福一见。”
我笑道：“玉机定向姐姐转达二位娘娘的好意。”
两人屈一屈膝，齐声道：“多谢大人。”
我目送两人走出十几步，这才向小莲儿笑道：“我来迟了。”
小莲儿行礼道：“娘娘正在沐浴，请大人往凝萃殿稍坐。”
我诧异道：“才用过晚膳便沐浴？”
小莲儿有些心不在焉，她没有回答我，径直将我引到凝萃殿中坐着。因凝萃殿不饰珠玉，到了黄昏格外黯淡。霞影纱静静垂下，如青鸟收起双翼，埋头酣睡。紫檀木沉香细细，烛光明亮而笔直，却化不开胶凝的气氛。小莲儿命人将银子收入库房，又亲自奉茶，这才去寝殿通报。
芳馨打发小内监先回去，回头道：“小莲儿低头当差，有些傻了，竟不派人先回禀娘娘。”
我叹道：“姑姑难道看不出来么？小莲儿有心事。一会儿她出来了，好生问一问。”
然而连添了三次茶，也不见小莲儿出来。我心中不安，不禁将茶盏重重一顿，添茶的小宫女眼皮一跳，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不一会儿，粲英宫的执事宫女杜若走了进来，行过礼后，往寝殿去了。
芳馨道：“婉妃娘娘有了好消息，怎么粲英宫上下却死气沉沉的。”
不多时，小莲儿独自走了出来，怯怯道：“启禀大人，娘娘已经歇息了，不见客。”
我如在冬日里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被冻得喘不过气来：“连我也不见么？”
小莲儿垂首欲深，道：“是……”
我心头一慌，竟有些不知所措。小莲儿垂手恭立，不敢抬头。良久，我定了定神：“姐姐究竟为何不愿见我？究竟何事？”
小莲儿忙道：“娘娘只是太过劳累，并非——”她的声音微颤，分明是心虚。
我深吸一口气，冷冷道：“老实说吧。”
小莲儿无奈，只得引我到后院的花树下坐着，这才道：“娘娘才刚在那里——”说着一指后殿的几道石阶，“——摔了下来，扭伤了脚，现在疼得不能站也不能走。”
我一惊，掩口道：“那孩子呢？”
小莲儿忙道：“大人放心，娘娘一向身子康健，只是扭伤了脚罢了。”
我叹道：“好好的，怎么会摔一跤？是几时的事情？”
小莲儿道：“是晚膳后的事，陛下刚走，娘娘说又有大半年不能好好跳舞了，便往后殿来瞧瞧。那个时候后殿本该无人才是，谁知娘娘一进来，冷不防听见两个宫女黑灯瞎火地说闲话。奴婢本想请娘娘出来，娘娘却不准我打断。娘娘出来的时候神思恍惚，就摔了一跤。”
我想起在益园中见到的两个神情诡秘的女御，不由心中一紧，问道：“她们说什么？”
小莲儿垂头不敢看我，低低道：“她们说……大人当初回家守墓，为了固宠，特意安排亲姐姐进宫。那年上巳节，大人令舞姬告假，故意让娘娘顶替。因大人知道，娘娘与大人容貌酷似，入宫是轻而易举的，获宠也是理所当然的……”见我面色铁青，不敢再往下说。
我勉强抑制怒气，淡淡道：“说完。”
小莲儿道：“她们还说，大人假装清高，矫情不肯嫁给陛下，而亲姐姐在河边就与陛下——娘娘入宫后狐媚专宠，损害龙体，都是大人暗中教唆，只为丧满后能再度入宫，如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一样，霸占圣上，甚而左右朝政。还有……大人常在御书房面圣，总是请圣上多多宠爱娘娘，所以娘娘才又怀孕了。”说着满脸通红，不禁哽咽。
这两个宫女倒没说错。只不过送玉枢入宫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熙平长公主。当年我曾深怨熙平，如今也早已麻木。再分辩究竟是熙平的谋算还是我的主意，毫无意义，更无必要。
一时间我竟无话可说，沉默半晌，只叹道：“姐姐如何了？”
小莲儿道：“娘娘六神无主，直说自己是个傻子，再没脸见人，只一味躲在寝殿里哭。脚伤了也不准叫太医。奴婢要去回禀，娘娘也不许。”
芳馨问道：“这话是几时传出来的，怎么我从未听过？”
我顿时怒不可遏，心火腾起，昏头昏脑地将砌花圃的白瓷砖拍得当当响，身后的栀子花都被我震落了几朵。我一拂衣袖，栀子花扑地砸在芳馨的裙子上，她周身一震。我喝道：“没听过！这些日子漱玉斋没听过的事还少么？！”
芳馨和小莲儿从未见我如此震怒，都齐齐跪了下来。芳馨翻起我通红的手掌，颤声道：“是奴婢的疏忽，请姑娘责罚。但请姑娘千万不可动怒……”说罢已忍不住落泪。
小莲儿扶着我的膝头道：“姑娘息怒，此事实在不能怪责姑姑，奴婢也从未听过。想必是近来新兴的谣言，说不定就是有谁嫉妒娘娘受宠，故意散布开来教娘娘不痛快的。现下那两个宫女已经被奴婢扣下，谣言从何而起，姑娘一问便知。”
我切齿流泪，扶起芳馨和小莲儿。后殿向北便是慧嫔的长宁宫，我想起王、邓两位女御的事，不禁冷笑：“姐姐不想见我，我便回去好了。姑姑留在这里查问清楚，再不能有不知道的事情了。”
芳馨神色一凛，躬身领命。
我独自走回漱玉斋，悄无声息地坐在秋千架上。庭院中寂寂无人，一片漆黑。
我总以为“曲则全，枉则直”[2]“我欲仁，斯仁至矣”[3]，却不想是“一酌之水，或为不测之渊”[4]。我早该想到有人会对玉枢别有用心，却为何只默默消解敌意，从不肯直面相对？
当初陆皇后恨我入骨，也没有为难毫不知情的玉枢。而此人却——看来大可不必“君子交绝不出恶声”，扬眉怒目或许更好。
我懊恼自责，胸口隐痛，有些喘不过气来。玉枢虽柔弱，却有一股百折不回的孤介之气。对隐翠是如此，对歌舞是如此，对皇帝更是如此。她若听信流言，不但姐妹之间生了嫌隙，更有损夫妻之情。
忽听一个小宫女跑了进来，一路喊着“绿萼姐姐”。绿萼带着一个小丫头从玉茗堂里出来，语带薄责：“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宫规忘记了么？”
小宫女焦急道：“刚才颖妃娘娘宫里的小贺拉住我说了好些话，她说……”说着踮起脚，在绿萼的耳边低语片刻。绿萼闻言大惊，尖声道：“我去粲英宫告诉姑娘去！”
小宫女道：“我和姐姐一道去！就怕姑娘还不知道，婉妃娘娘却已经知道了！”
我忙起身，秋千架子吱呀一响，绿萼低低喝道：“谁在那里？”
我自黑暗中缓步而出，一开口，竟有不可自抑的森然杀意：“不必去粲英宫了，我已尽知。”
绿萼忙提着宫灯迎了上来，颤声道：“姑娘怎么回来了？”说着向我身后望一望，“怎不见姑姑？”
我侧头躲避着灯光，不想让绿萼看见我脸上的泪痕：“姑姑还在粲英宫。”
绿萼道：“姑娘怎么也不点灯？”说着扶我进屋。
一时在西厢坐定，绿萼立刻吩咐打水净面。我揉一揉红肿的眼睛，指尖扫过眼角时，有冰凉轻薄的湿气。绿萼怔怔地看着我，含泪道：“奴婢从未见姑娘如此伤心……”
我木然摇头：“我不是伤心，我只是恨。恨自己疏忽至此。姐姐本来就有些心病，我费了多少力气才能稳住她。现在她却不肯见我，连辩白的机会都不给我……”说着心头酸楚难言，死死地咬住下唇，才不致落泪。
绿萼拧了一把湿巾给我，清凉的巾子覆在脸上，如冷锋环指，一时间脑中空茫一片。良久，只听绿萼柔声道：“这宫里的流言蜚语什么时候停过？别的不说，只说关于姑娘的，外面传得多少不堪，只要不理会便罢了。婉妃娘娘是姑娘的亲姐姐，反倒不相信姑娘，也难怪姑娘伤心。三年前婉妃娘娘是怎么入宫的，奴婢那时跟着姑娘住在长公主府，知道得最清楚。那一日姑娘在院子里睡着了，否则，姑娘定不准娘娘去顶替那个舞姬的。”
是的，那天早晨我睡着了。那天玉枢问起我和高旸的事，因我不愿意与她议论此事，便放任自己睡了过去。我几乎要怨自己了，当日我为什么不能多些耐心？
我一把扯下已经温热的巾子，冷冷道：“是熙平长公主还是我，本来也没有分别。”
其实玉枢是知道熙平长公主送她入宫的事，只是她一直以为熙平送女宠入宫，是为了讨皇帝喜欢，保住一家大小的平安。她不知道熙平这样做更是为了我，因我在宫里能帮助她实现更深的谋算。我不敢也不能告诉玉枢的事，竟被人彻底洞悉。
绿萼认真道：“不是姑娘便不是姑娘，这里面分别大着呢。”说着竟抱怨起来，“婉妃娘娘就是不让姑娘省心。当初一门心思地要入宫，入了宫又这样想不开。如今倒好，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我也不拦她，只由她说完。听到最后，心中一宽，竟忍不住笑了。我示意她坐在身边，淡淡一笑道：“有你信我，也尽够了。”
绿萼道：“那天姑娘听到婉妃娘娘将要入宫，又悲又怒，气得砸了盏子。若姑娘真在意圣宠，也不会依照老夫人的意思上表辞官。再者，哪有人担心自己失宠，却把别的美人送进宫的？这个道理连奴婢都知道，婉妃娘娘却——真真急死人。”
我握一握绿萼的手，叹息道：“这是有人看准了弱点，处心积虑，也怪不得姐姐。”
绿萼见我容色稍霁，便趁机道：“姑娘从早到晚忙了一天，该歇息了。奴婢去预备热水来沐浴。”
绿萼不离不弃地服侍了我八年，守墓时也曾辛苦劳作，如今她的眉间有久沐山风的淡然和峭冷。一回宫诸事繁芜，我不禁怀念起过去三年清净而专注的日子：“让小钱去一趟定乾宫，就说我明日要告假出宫。”
绿萼道：“才过了端阳和休沐，姑娘又要告假？要怎么说呢？”
心中暗藏汹涌，口吻却静如止水：“就说婉妃娘娘有孕，我要去敕建白云庵拜访寂如师太，为娘娘和小皇子求护身符。”
绿萼笑道：“也是。姑娘好久都没有去瞧升平长公主了，出城去散散心也好。”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绿萼和小钱来到修德门外，但见车辆卫戍都已准备停当。八位身着深紫色皮甲的侍卫牵着马持戟而立。为首的卫尉腰挎宝刀，神情坚毅，正是那日在景灵宫护卫我的侍卫头领。
我转头向小钱笑道：“昨晚说得仓促，还以为来不及安排卫士呢。”
小钱道：“大人要出宫，内阜院和掖庭属哪怕不睡觉，也得好生安排。尤其是侍卫，更不能马虎。”
绿萼道：“上一次姑娘去景灵宫拜祭皇后，颖妃娘娘还说要两三天来安排。慧嫔娘娘只一个晚上便调度妥当，也算能干了。”
小钱嘿嘿道：“她哪里是能干，分明是不愿意向大人示弱。听说长宁宫忙碌了一整晚，现去宫外叫人，过了子时才歇下。”
绿萼冷笑道：“姑娘的平安是顶顶要紧的，有了差池她担待不起。”
我摇一摇团扇，唇角的笑容含一丝晨风的凉意：“别她啊她的，要叫慧嫔娘娘才是。”
绿萼和小钱相视一笑，俱道：“是——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第四册 第二章 事至而战
来到白云庵的山门前，日头已高。左近的大杨树下，站着五六位缁衣尼姑，为首的是白云庵住持寂云老师太。我微觉诧异，忙上前行礼：“天气炎热，师太不在佛前校经，怎么出来了？”
树叶间的日光经过绿萼手中淡黄色的纸伞，变得清凉而混沌，淡淡拂过寂云布满沟壑的苍老面孔，如流光飞奔时偶然的回首。寂云慈和道：“檀越是贵客，贫尼自当迎接。”
我在城外守墓时，每年至少要来五六次，从未见寂云亲自等候迎接，遂有些受宠若惊：“师太如此盛情，玉机愧不敢当。”复又奇道，“玉机并未派人通告，师太怎知我会来？”
寂云道：“是寂如师妹告诉贫尼的。”
我更奇：“寂如师太？”
寂云道：“寂如师妹不但经义贯通，且能参过去与未来。”
照壁上用金漆书写的“阿弥陀佛”在烈日下泛起刺眼的浮光，白墙下苍苔斑斑。我一怔，继而笑意涩然。过去与未来？不知升平长公主能不能参出我过去的种种不堪。寂云凝神打量我，又道：“檀越似是心体不安。”
我拂去额头的冷汗，苦笑道：“何止心体不安，直可说五内摧伤。”又问道，“寂如师太在么？”
寂云道：“寂如师妹从昨日始，闭关参研佛经去了。”
我有些失望，仰望山墙上的苍苍古藤，带着一丝葱郁蜿蜒的恼恨道：“竟又错过了。”
寂云笑道：“檀越无须烦恼，寂如师妹知道大人要来，早就交代贫尼，请檀越听一卷《妙法莲华经》，师妹还有两句话赠予檀越。”
我忙道：“还请师太赐教。”
寂云微笑道：“请檀越往静室宽坐，容贫尼奉茶。”说罢亲自引我进了山门。大雄宝殿前古树参天，郁郁森森。日光斑斑点点如雨滴随风洒落，叶间有不知名的鸟儿啁啁轻唱。绿萼收了伞，我在树荫下深深吸一口气，檀香气息沉静如水。
在白云庵饮茶吃斋、礼佛听经，不知不觉日已偏西。寂云亲自将我送下山，淡然平和的口吻中有掩不住的关切之意：“檀越的心静了么？”
落日悬在山巅，凄然如血，红云弥漫，如扫不清的诡谲妖氛。经文的深刻义理和如花妙语，丝毫不能冲淡我对宫中无聊争斗的厌恶与愤怒。我叹道：“玉机慧根浅薄，经文妙义竟是听而不闻。”
寂云目中的悲悯越深：“寂如师妹闭关前有话赠予檀越：‘既不能低眉慈悲，何妨怒目伏魔。’还有一句：‘事至而战，又何谒焉？’[5]”
心头一震，险些站立不稳。虽非豁然开朗，却也如释重负。我感念升平长公主的心意，几欲落泪。遂合十道：“多谢师太赠言，玉机感激不尽。”
寂云默默还礼，请我登车。我掀开纱帘，眼见寂云飘然回转，缓缓合上山门，这才叫过小钱，隔窗吩咐道：“你骑马先走，回府一趟，替我拿些东西进宫。”说罢压低了声音，切切叮嘱。
小钱听罢，有些不可置信，随即兴奋道：“大人放心，奴婢一定办妥。”说罢打马狂奔而去。
绿萼在车中道：“姑娘叫小钱拿什么？”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浓翠景致，淡淡一笑道：“一件能让死物变活的东西。”
晚间回到漱玉斋，小莲儿遣小丫头悄悄来说，玉枢的脚伤已好多了，现下已能行走。皇帝去粲英宫看望，见她闷闷不乐，哄劝了两句，便起身往北面慧嫔的长宁宫去了。于是玉枢愈加伤心，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哭。
我心头郁闷，命人送她出去。绿萼道：“姑娘可要去看望娘娘么？”
我颓然道：“你觉得姐姐会见我么？”
绿萼道：“婉妃娘娘爱赌气，姑娘可不能。还是派人去问一问的好。”
我摇头道：“罢了。这会儿益园都快上锁了，明日再问吧。”
绿萼也不争辩，转身命人兑了温水，服侍我沐浴。我换过寝衣，命绿萼自去歇息，便坐在窗前看书。月到中天，我困倦已极，却不肯睡。不多时，听得帘外芳馨的声音道：“姑娘还没上楼？”
门外侍立的小丫头早就呵欠连天，瓮声瓮气道：“姑娘回宫后，就一直在这里看书。”
芳馨道：“你回去睡吧，我来服侍。”小丫头如闻赦令，轻快地跑了。芳馨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行礼道，“姑娘出宫一整日，还不累么？”
我抛下书，伸一伸腰肢：“我在等姑姑。”
芳馨道：“奴婢无能，劳姑娘久等。”
我微微一笑：“我原不指望今夜就能等到姑姑的消息的，谁知竟等到了，姑姑好本事。”芳馨正要答话，我问道，“姑姑可知粲英宫如何了？陛下与姐姐如何了？”
芳馨疲惫的声音在静夜中听起来格外低沉柔缓：“小莲儿说，陛下下了朝就去了粲英宫。谈起流言无稽，又说姑娘绝不是这样的人，叫婉妃娘娘宽心，好好养胎，千万不要胡思乱想。谁知婉妃娘娘愈加难过。陛下不悦，起身往慧嫔的宫中去了。婉妃娘娘一听，又哭了许久。好在圣上知道姑娘的为人，已明令禁止，婉妃娘娘以后再听不见这样的话了。”
我听了不觉哧地一笑。芳馨愕然道：“姑娘笑什么？”
浓茶冰凉苦涩，喉头一紧，我笑得咳了两声：“姑姑难道不明白？流言是真是假，他并不在乎。”
芳馨若有所悟：“这……请姑娘明示。”
“宫里的女御都是各地官员敬献的美女，是为了升官进爵的。玉枢虽位列三妃，也不过是这些女宠中的一个，她是长公主为了自己的平安富贵送进宫的，还是我为了固宠献给他的，对陛下来说没有分别。他是天子，无论贤愚，无论阿谀奉承还是金珠宝贝，是嬖臣内宠还是疆土区域，天子都承受得起。无论臣民向他索求多少恩典，他也都给得了。小小女宠，自然不必追究她因何入宫。为了让姐姐安心养胎，即便认定流言是真，也必得这样说。”
芳馨恍然道：“原来如此！而婉妃娘娘以为陛下一心向着姑娘……”
我无可奈何地一笑，竟有些幽怨起来：“玉枢的性子，实在比我倔强百倍。她既不肯见我，便只有等她自己慢慢想通了。”
起风了。窗户笃笃地颤，似敲响了战鼓。我索性开了窗，小几上的轻纱灯罩被吹翻在地，眼前一暗，焦热的烛芯上只余了灰白的烟。明月高悬，窗纸微亮。芳馨拾起灯罩，却不点灯。冰轮皎洁，她面色幽白，目光中有说不出的执着与坚毅。
她缓缓道：“其实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忧。婉妃娘娘本就清楚，自己是顶着姑娘的容貌，借着姑娘的恩宠入宫的。多年来若不自行开解，这日子也没法过下去。”说着笑意深沉，“往深一层说，娘娘未必没想过流言中提到的事情，只是想也无益，便不想了。有人揭破也好，想想清楚总好过糊里糊涂的。”
我心头一震，不禁动容：“是……的确也不算坏事。”说着拉起她的手，甚是惭愧，“昨夜在粲英宫，是我太焦躁，我不该对姑姑发脾气。”
芳馨亦是唏嘘：“姑娘这样说，奴婢担不起。奴婢没有早些察觉流言，确是奴婢疏忽。”
我叹道：“流言乍起，况且是关于我的，他们多少要避开漱玉斋的人。倒是我自己，自诩聪明，却疏忽至此。”
芳馨坐在我身边，笑容温柔明亮如窗外斜逸的月光：“姑娘从不是暴躁的人，这一次若不是牵扯到婉妃娘娘，又怎会如此震怒？姑娘是关心则乱。”
我心下一暖：“姑姑不怪我就好。流言从何而起，不知姑姑可查清楚了么？”
芳馨忙站起身，恭敬道：“是，此事已颇有眉目。”
我笑道：“风这样大，我听不清楚，姑姑还是坐着说吧。”
芳馨重新坐下，正色道：“昨夜奴婢在粲英宫问了那两个传闲话的宫女。这两个宫女本就是打扫后殿的，当日午后去领洒扫用具，无意中在内阜院听到这话。回来恰逢太医断出娘娘有孕，便没敢乱说。到了晚间，两人因想着娘娘有孕，不会再跳舞，便躲在后殿的角落里谈论了两句，谁知……”
我沉吟道：“内阜院那么多人……”
芳馨道：“是，奴婢知道内阜院人多口杂，要追溯源头实在不易。况且奴婢不过是宫里最平常不过的执事宫女，内阜院也不会将奴婢放在眼中，所以奴婢去章华宫求见颖妃娘娘。颖妃娘娘总理内阜院数年，如今虽然管不着了，余威还在。颖妃娘娘得知此事，命辛夷和淑优二人随奴婢一道去内阜院，将众人集结起来，出赏格一一追问。初时还有几个看上去有体面的甚是不服，连嚷着慧嫔娘娘交代的差事要耽搁了。辛夷挺身道：‘当初各宫奉圣命搜寻奸细，颖妃娘娘尚且不理会。慧嫔娘娘的差事，放一放又如何？’众人这才服气。如此问到午时，终于确认，那些流言最初是齐姝的人说的。”
我奇道：“齐姝？怎么会是她？她为什么——”凉风吹起鬓边的碎发，痒痒的拂在唇边。我勾起发丝，心如月光澄明，“姑姑接着说。”
芳馨微微一笑，双眼被檐下的宫灯映得通红：“姑娘也猜到了是不是？齐姝的族叔齐宝本是内阜院的总管，因碧螺春以次充好一事获罪，齐姝为此还去定乾宫求情。自然，这等小事，陛下如何会理会？于是齐宝便落到慧嫔娘娘手中了。”
“难道他被从轻发落了？”
芳馨道：“不，他和别人一样不但免职，还受了杖刑，蹲了大牢。只不过，旁人受了刑，有一个多月起不了身的，还有残废的，但齐宝只几日便能下地走路了。”
我顿时想起当年杜衡被施杖致死的事，不禁一怔，随即失望道：“行刑的人手下留情，这也不能证实什么。”
芳馨紧一紧我的手，露出自信笃定的笑容：“姑娘别急，奴婢还没说完。奴婢听闻此事，怕齐宝起戒心，不敢亲自去问，便求商总管帮忙。商总管上一次受姑娘的恩典保住了总管之职，正思无处报答，见奴婢去寻他，甚是关心。于是将齐宝灌醉，又许他去干净些的地方当差，这才问出，原来慧嫔接管内阜院后，齐姝去哀求慧嫔。慧嫔便命人打得轻些，齐宝叔侄得了慧嫔这样的恩惠，还不唯命是从么？”
我问道：“齐宝可说谣言是齐姝奉慧嫔的命令传出去的？”
芳馨道：“这倒没有。商总管说他问了许多次，想来齐宝身为贱役，不知道慧嫔究竟命齐姝做什么。”
心中窒闷，风这样大，却有些透不过气了：“除非齐姝肯亲口承认，否则依旧无用。”
芳馨道：“不错。所以奴婢刚才去了齐姝的绿烟阁。”
我先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忽而心念一动：“刚才？”
芳馨道：“奴婢带了好些吃用的物事送给溧阳公主，又说了好半天的闲话，便出来了。”
我恍然道：“深更半夜，姑姑带着那么多东西去拜访齐姝，想来不到天亮，慧嫔便知道了。慧嫔若知道漱玉斋和绿烟阁往来，难免猜忌。姑姑好计策。”
芳馨微笑道：“姑娘过奖。奴婢也是听姑娘说起樊稠因放过韩遂被李傕所杀、曹操离间马腾韩遂的故事，才想到这个主意的。只是未得姑娘同意，就动了好些东西……”
我笑道：“只要能查清楚真相，何惜财物？姑姑此举，甚得我心。姑姑在绿烟阁可察觉到什么？”
芳馨道：“齐姝见奴婢去了，甚是意外，似乎还有些慌张。这个……奴婢也说不好。齐姝那边，恐怕得姑娘亲自去问。”
我又是惊喜，又是感动：“姑姑能查验至此，已大出我的料想。我本以为能查到流言的源头已是不易，想不到，姑姑竟然先施了‘反间计’。”
芳馨笑道：“慧嫔若不做坏事，自然不怕什么反间计。姑娘放心，奴婢会派人好生盯着长宁宫和绿烟阁的。”
我起身关了窗，芳馨连忙点灯。明晃晃的烛光被窗隙里的微风吹得晃动不已，我的影子亦在墙上微颤，一如我难以抑制的兴奋心情：“既然查出了齐姝，真相也不会远了。”
芳馨道：“倘若从齐姝那里得知，真是慧嫔所为，姑娘会如何对待慧嫔？”
我笑道：“她是宠妃，我能将她怎么样？”
芳馨还要再说，我忙道：“姑姑辛苦了这两日，该歇息了。我也要好好想一想，要如何才能让齐姝吐露真言。”
芳馨看着我，眉心微蹙，如一位慈和无奈的母亲看着执拗淘气的女儿：“姑娘会交给有司秉公处置么？”
谣诼中伤这样的事情，宫里日日都有，流言无形，恐难以“秉公处置”。更何况慧嫔是宠妃，皇帝未必不护着她。我垂眸，隐藏起锋锐的恨意，口角噙笑：“姑姑放心，我一定会的。”
早晨起得迟，匆匆忙忙赶到定乾宫的时候，正赶上皇帝下朝进了仪元殿往御书房走。我不欲与他见面，便放轻了脚步急往镂雕云龙金屏后躲。待听得众人进了书房，这才慢慢走了出来。忽然小简从御书房里退了出来，上前道：“大人且慢，陛下有话问大人呢。”
我只得随他去。清晨凉爽，御书房四角的青瓷小缸里的冰块已经半融，身上颇有寒意。皇帝正在由良辰等人服侍着除下半旧的靛青长袍，轻薄的素帛中衣背后湿了一大片。他双颊微红，满脸是汗。待我行过礼，他大力摇着扇子，往榻上一坐，小宫女忙俯身除去龙靴。皇帝一边擦汗一边道：“干什么躲躲闪闪的？莫非不敢见朕？”
我垂首道：“微臣惭愧，无颜面圣。”
皇帝笑道：“为何惭愧？”
我答道：“微臣闺门不睦，有违圣人教训，所以惭愧。”
皇帝道：“怎么？玉枢还是不肯见你么？”
我叹道：“微臣今早去粲英宫求见，婉妃娘娘还没起身。”
皇帝的口气柔和而明快：“她迟早肯见你，你耐心些便是了。”又道，“听说你昨日去了白云庵，皇妹近况如何？”
我恭敬道：“长公主殿下钻研佛法，义理精进。”
皇帝道：“她的身子如何？”
我答道：“长公主殿下正在闭关，微臣并没有亲见。”
皇帝不禁好笑：“那你如何知道她义理精进？”
念及升平长公主妙龄出家，于今已有四年，不禁暗叹：“启禀陛下，长公主殿下未卜先知，不但得知微臣会去，更托人妙语解惑。虽未相见，却能‘片言贵情通’[6]，是以微臣知道殿下佛法深湛。”
皇帝笑道：“妙语解惑？是什么话？”
我稍一迟疑，仍坦诚道：“长公主说，‘既不能低眉慈悲，何妨金刚怒目’。”
皇帝一怔，随即看住我，默然不语。我低着头，甚是忐忑，一颗心狂跳不止。良久，他转开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之色，放在膝上的右手五指猛地蜷曲起来：“金刚怒目……皇妹出家数年，竟还是这样刚烈。‘片言贵情通’？便是‘人天情通’[7]，与皇妹又有何益处……”话音未落，忽而咳嗽不止。
良辰忙道：“请陛下添衣。”说罢将靛青长袍披在他的肩头。
皇帝饮一口茶，眼圈微红：“朕叫你来就是想问一问皇妹的近况。你得空便常去看看她，她虽闭关，也还是念着你的。退下吧。”
我稍稍平静，恭敬道：“微臣遵旨。”
回到小书房，我也无心看奏疏，随手从窗外摘了一片竹叶在指间缠绕，呆坐无语。绿萼一边伸手拭去我额头上的冷汗，一边问道：“陛下说什么了？天还不热就一头的汗。”
我摸摸鼻尖，指间和手心一样潮湿：“不过就问了问升平长公主的事。”
绿萼拣了十封奏疏放在书桌上：“陛下问什么，姑娘便答什么，这也值得出一头汗？”
指间的竹叶翩然落地。我心念一动：“不错，我本就是如实回答的。”
绿萼一笑，挑了一方新墨出来，正要往砚中滴水，忽听小书房的东门笃笃响了两下。绿萼开了门，漱玉斋的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道：“姑姑让奴婢禀告姑娘，长宁宫的人已经去过绿烟阁了。”
我笑道：“你回去告诉姑姑，照旧行事。”
小丫头去了，绿萼又将新墨放回了盒子，笑道：“想必这会儿姑娘也没心思看奏折了，咱们也回去吧。”
我拿起天青色瓜叶砚滴，笑道：“急什么？五十封奏疏不易看，先看十封再回去。”
待看到第十封时，小丫头又来报，说芳馨亲自去了一趟绿烟阁，齐姝已经在玉茗堂中等候了。绿萼道：“这一下姑娘真该回去了。”
我埋头写个不停：“不急，再看十封。”于是又看了十封，时近午初，这才起身回去。
玉茗堂的门大开着，转过凤尾竹照壁，便能看见齐姝独自坐在下首的雕花座椅上，青白色的身影如僵凝的流云。她一手摇着团扇，一手拭汗，焦躁不安。
芳馨迎了上来：“姑娘可回来了。”
我笑道：“怎么不将齐姝请到西厢去等，连冰也不放，可要热坏人了。”
芳馨低低一笑：“既让她等，自然要热些才好。”
只见齐姝已经起身迎了出来，下拜行礼。我忙还礼：“劳娘娘久等。”又怨芳馨，“姑姑也不派人来说一声。”
齐姝忙道：“大人国事繁忙，妾身不敢惊扰。”
但见她一脸的汗，连脂粉都融掉了。我忙吩咐打水净面，亲自领着齐姝进了西厢。西厢的冰一早便放下了，凉沁沁的幽香袭人。齐姝不敢与我同坐在榻上，只搬了一只绣墩坐在我的下首。一时净了面，脂粉尽落，但见眉目如画，愈加分明，口角一弯，略带娇憨。
换水的工夫，齐姝捧着巾子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将湿巾覆在脸上，又假装不经意地偷眼看我。
这容貌，这神情，像极了死去的紫菡。我怔怔地望着她，忽然眼眶一热，眼前模糊一片。
齐姝见我盯着她看，立刻低下头，抚一抚左颊，眸光流转不定。一时芳馨拿了妆奁进来，道：“请娘娘匀面。”
我微微一笑：“其实娘娘不用脂粉更显美貌。”
齐姝细细看了我两眼：“大人似乎不用脂粉。”
我笑道：“我是最怕热的，脂粉涂在脸上太气闷，清清爽爽的倒好。”
齐姝淡薄的笑意寥落得近乎自卑：“也是。这样热的天，涂脂抹粉也要出一身的汗，倒不如省些力气。”又向芳馨道，“不必匀面了。”
不一会儿上了茶点。齐姝欠身道：“昨晚芳馨姑姑亲自去看望溧阳公主，妾身感激不尽。本该早早来拜谢，因想着大人这个时候定是在定乾宫，未敢打扰。不想今早姑姑倒先去了绿烟阁，妾身受宠若惊。”
我忙道：“自我回宫，还从未拜访过娘娘，甚是失礼。今早也本该早回，忽而又被些琐事绊住，如此便迟了。劳娘娘久等，万望见谅。”
齐姝道：“大人如此盛情，妾身愧不敢当。未知大人命妾身来，有何要事？”
我摇着折扇，微微扬起下颌：“是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请教娘娘。前日我忽然听到有人在耳边说闲话，说玉机为了自己的恩宠设局将亲姐姐献给陛下。不知娘娘可听过这话么？”
齐姝唇角一颤：“是。妾身听身边的人提起过。”
我笑道：“娘娘是听身边的人提过，还是娘娘身边的人听娘娘提过？”
齐姝抬眸，目光稍触即回，攥着帕子的手骤然一紧，牙关一颤，再说不下去。
我心平气和道：“实不相瞒，我已派人去内阜院查得一清二楚。这话最初是三日前绿烟阁的宫女小萝去内阜院领竹绷子的时候告诉库房管事，因而在内阜院传开的。我倒要请教娘娘，小萝这话又从何听来？”
齐姝道：“宫里闲话多，大人又何必放在心上？小萝虽是妾身宫里的人，但她从何处听来妾身实在不知。既然大人这样问了，妾身回去问一问她，再来回禀大人。”
我低头打量着折扇上的远山烟水，一叶孤舟，几点鱼鸥，似是而非的看不出远近：“玉机清者自清，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婉妃娘娘无意中听了这些闲话，惊疑伤怀，竟不小心从石阶上摔了下来，扭伤了脚，太医说有好些日子不能行走呢。”
齐姝的佯惊中带着慌张：“这……妾身的宫人年幼无知，妾身回去定然好生管教。”
我淡淡一笑：“实不相瞒，我疑心有人借此令婉妃娘娘小产。这一次婉妃娘娘从那么高的石台上摔下来，没有伤到龙胎，实是侥幸。”
齐姝顿时出了一头冷汗：“大人这样说，不知有何凭证？妾身以为，流言无处不在，大人实在不必——”
我的笑意倏然冷若冰霜：“事涉龙胎，决不能不了了之。况且谣言流毒甚广，更不能姑息。”
齐姝忙站起身道：“是。妾身回去一定问清楚。”
我笑道：“不知几时能赐告玉机呢？”
齐姝一怔：“明日一早……不知妥当么？”
我冷冷一笑：“不过一句话而已，何须等到明日？娘娘现在就命小萝姑娘过来，当着面问岂不是更好？”
齐姝颤声道：“这又何必？妾身回宫去问了，晚膳前定然派人回禀大人。”
我笑容转柔：“就依娘娘。不过玉机定会将此事回禀圣上，到时候掖庭属来查问，便不是‘查’和‘问’这样简单了。若有半句不实，掖庭狱的刑具，可不理会谁是奴婢，谁是……娘娘。”
因齐宝刚刚受过刑，我的话如利刃一般在她心头戳了一记。她神色一凛，面色转白。我又道：“绿烟阁的每一个人都要去掖庭属走一遭，连溧阳公主的嬷嬷和丫头也不例外。”说着无限惋惜，“可怜溧阳公主还在襁褓之中，就卷入宫闱丑事，不得安生。陛下最心疼孩子，也不知道那阵子溧阳公主还能不能养在绿烟阁了。”说罢将茶盏在小几上一磕。
齐姝身子如被重锤一击，再也支撑不住，从绣墩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凉风习习，我只冷眼看着。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泣道：“大人不必再问了，这话是妾身命小萝去内阜院散布出去的。”说着伏地不起，额头在金砖上印出闪亮的一摊。
我冷冷道：“为何？”
齐姝周身战栗，髻上垂下的明珠嘀嘀地敲打在我的脚边，珠光灼灼一如我心中的快意与恨意。齐姝道：“妾身妒忌婉妃娘娘得宠有孕，所以散布谣言中伤大人，离间大人与娘娘。但妾身只是图一时之快，绝无伤害龙胎之意。”
我扶起她，手执折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但见她满脸是泪，双唇苍白，仓皇战栗如摇摇欲坠的枯叶。修长浓黑的睫毛被汗水与泪水腻住，沉重得抬不起来：“八年前，慎妃娘娘还是皇后，有一位女御，因犯了错被施杖刑，一尸两命。慎妃娘娘当时并不知道她有身孕，纯属无心之过，却也不得不退位塞责。倘若这一次真的伤到龙胎，谁还理会娘娘的本意是什么？”我收起扇子，用帕子轻轻拭去扇骨上的潮气，“娘娘说是不是？”
齐姝像失了支撑，颓然呆坐，流泪不止。我痛心疾首地叹道：“娘娘既诞育了公主，凡事当以公主为先才是。造谣中伤别的妃嫔，不是令公主蒙羞么？”
齐姝自责后悔，哭泣不已：“妾身知错了，请大人饶恕妾身。”
我冷哼一声：“娘娘言重。娘娘还是亲自去陛下面前认罪吧，陛下宽容，定会原谅娘娘的。”
齐姝抽泣道：“如此……溧阳便能养在绿烟阁了么？”
我淡淡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唯患‘知之者不得为’[8]。还有，娘娘要早些去认罪才有用，万一被人捷足先登，可就不妙了。”
齐姝似被说中心事，肩头一耸，忙用皱巴巴的帕子拭泪。我又道：“倘若有人先去出首，娘娘倒是猜猜，此人会不会全部归罪于娘娘？倘若真是如此，娘娘还要一力承担所有的罪责么？”
青瓷大缸里的冰就要化尽，浮冰叮叮作响。凝结的水珠子沿着外壁滴滴答答地落下，平添了几分悠然凉意。齐姝的鬓边沁出一颗大大的汗珠，沿着她白腻的面颊滑入她的领口。她呆住，脸上浮起深深的忧虑。

第四册 第三章 时行则行
齐姝走后，芳馨一面端了一碗玫瑰酒酿进来在冰水里湃着，一面说道：“姑娘真好性，还由齐姝自己去认罪。何不把话说开了，逼她说出慧嫔来？”
我叹道：“她也是可怜，迫于淫威，只得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况且，姑姑不觉得她有几分似紫菡么？”
芳馨道：“所以姑娘便不忍心逼她了么？”
“逼她？”我取过白瓷小匙，轻轻挑起暗红色的细碎花瓣。女孩子刚进宫时，都像玫瑰一样娇艳可爱。不几日扯成了碎片，颜色和香气还在，也堪百用，却终究失了玫瑰的样子，“还是给她一条生路吧。倘若她能在陛下面前坚称己过，陛下会觉得她敢于担当，不诿过他人。日后真相大白，也会赞赏她对族叔的孝心，宁可自己委屈也要信守承诺，说不定还能重拾圣宠。若她告发了旁人，反倒无趣。一切只看她自己怎么选了。”
芳馨长叹一声：“姑娘就是仁慈，竟还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只是万一齐姝选了前一条路，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指尖拨动碎冰，撞在瓷碗上泠泠轻响。我淡淡道：“事在人为，不怕。”
一连两日，我再没去求见玉枢，听说她的脚伤已经痊愈。这一天晨起梳妆时，芳馨好奇问道：“姑娘怎么不去粲英宫了？”
我叹道：“见了也是无话可说，难道真的要我赌咒发誓我从未这样做过么？此事一天不了，我便一天不去见姐姐。”
芳馨道：“姑娘是在和婉妃娘娘赌气么？”
我笑道：“谁得空和她赌气？‘时止则止，时行则行’[9]，时机未到罢了。”
芳馨簪花的手微一凝滞：“见亲姐姐也要看时机……”
我自推了推鬓边的宫花：“见面说话讲究时机，也是为了维系姐妹之情。”
一时下了楼，但见章华宫的一个小宫女已经在玉茗堂外候见。我忙命人请进来，笑问道：“你来得倒早。你们娘娘有何指教？”
那小宫女道：“颖妃娘娘一大早起身，便见齐姝跪在仪元殿外请罪。陛下赶着早朝，便让齐姝说给娘娘听，待下了朝回来再行剖判。”
小宫女走后，芳馨无不快意道：“落到颖妃娘娘手中，比落到圣上手中更令慧嫔难受。”
我笑道：“罢了，今早可以不必急着去定乾宫了，只等颖妃的好消息。”
不到巳时，颖妃身边的淑优亲自来漱玉斋回话。但见她口角噙着笑，双颊被晒得通红，眼中尽是得意之情。我笑道：“姑娘来得快，我还以为要到午膳后才有消息呢。”
淑优笑道：“今早既不见大人去定乾宫，自然是在漱玉斋等消息，我们娘娘怕大人等得急，事情一了就立刻命奴婢前来回话。”
我忙命人添了冰，又端上在冰水里浸过的樱桃，指着下首的杌子道：“坐吧。这些樱桃是专为你留的，歇口气再说。”
淑优擦擦汗，轻快道：“这可不行，娘娘还等着奴婢回去呢。”
芳馨笑道：“淑优姑娘倒比我们姑娘还要急。”
淑优笑道：“好事自然着急说出来。大人不知道，今天慧嫔在陛下面前可算是颜面尽失，以后只怕要失宠也说不定。”
我和芳馨相视一眼：“这话怎么说？”
淑优道：“合该慧嫔气数已尽，昨晚是我们娘娘侍寝。一早上就见齐姝跪在外面请罪，陛下随口问了两句，便命说给我们娘娘听。齐姝便对娘娘说，她嫉妒婉妃娘娘圣宠不衰，再三有孕，这才散布谣言，有心令大人与婉妃娘娘不和睦，她好称心快意。我们娘娘便问她是如何想到这些谣言，几时萌生此意，如何知道陛下和婉妃的旧事，又如何知道朱大人请求陛下多多宠爱婉妃。如此种种，齐姝答得颠三倒四，错漏百出，被娘娘逼问不过，只是磕头请罪。
“后来陛下下了朝，我们娘娘便将前些日子芳馨姑姑追查内阜院众人和齐宝的事说了一回。陛下说，此事蹊跷。不过念在都是些争风吃醋的小事，且婉妃娘娘龙胎无损，便小事化无，大家便宜。谁知话音刚落，慧嫔就在外面求见，传了进来一问，原来是来告发齐姝中伤大人的。又说齐姝受了大人不少恩惠，所以转而攀诬自己。”
淑优瞪大了眼睛，下颌一沉，显出惊诧莫名的神情，绘声绘色：“当时李公公和简公公都在，奴婢们都惊得说不出话来。齐姝便被我们娘娘问得无言可答，也没有一个字提到过慧嫔。倒是慧嫔自己慌慌张张，不打自招。慧嫔得知齐姝并没有告她，自己也说不出话来，脸都变青了。”说罢指一指架子上的青金石披金童子像，“慧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黄，恰和这童子像一般。”我和芳馨都忍不住大笑。
芳馨笑道：“这是她心虚！不知陛下还说了什么？”
淑优鄙夷道：“陛下一心都在国事上，才不得闲听她啰唆，便说既然都说是齐姝的错，齐姝也自认其过，那便罚俸一个月，略作薄惩。又对慧嫔说，回去好生打理内阜院，不要再生事了，既是清白的，又何必急着辩白，倒惹人笑话。说罢一拂袖，众人都退了出来。”
芳馨失望道：“便这样不了了之了？”
我看了她一眼：“说到底是后宫的女人们争风吃醋的事情，又何必闹大？”
淑优笑道：“虽然不理会，可陛下心里明镜一般。慧嫔这一下，可要失宠了。”
我笑道：“这是自然。你们娘娘圣眷正隆，慧嫔拿什么比？”
淑优愈加得意：“慧嫔专好给我们娘娘使绊子，这一次也叫她知道我们娘娘的厉害！”
我心念一动，折扇在怀中一停：“《诗》曰：‘听用我谋，庶无大悔。’[10]这一次全仰仗颖妃娘娘了。”
芳馨道：“姑娘这话似乎另有所指。”
我笑道：“咱们得知齐姝去定乾宫认罪，便出去说齐姝要告发慧嫔。倘若慧嫔足够胆大心细，也许不会上当。可定乾宫的宫女去通风报信，慧嫔就非信不可了。陛下上朝去了，谁能支使定乾宫的宫女，不是一目了然么？”
芳馨恍然大悟，欢喜道：“如此说来，颖妃娘娘竟和咱们想到一处去了。可是，颖妃娘娘昨夜只是碰巧侍寝罢了……”
我笑道：“颖妃原本有多少权势，都被慧嫔生生夺了去，她怎能不恨？只是平常懒得争风吃醋，这一次碰上这样的好机会，怎能不留心添一把火？”
芳馨先是赞叹，随即鄙夷：“这慧嫔也是，才入宫根基还浅，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姑娘和颖妃娘娘不和她计较，她以为好欺负，竟然寻上婉妃娘娘了。”说着又叹，“可惜圣上还是偏宠她，婉妃娘娘险些伤了龙胎，陛下也不理会。”
我口角一扬：“齐姝罚俸一个月。哼，每个月溧阳公主所得的赏赐也不止这个数。就算他真不理会，也还有我呢。岂能让她白白欺负了玉枢，离间我们姐妹？”
芳馨微微一惊：“姑娘要做什么？”
我笑道：“自然是要为玉枢出一口气了，从小不都如此么？”
芳馨甚是忧虑：“姑娘这样笑，奴婢怕得很。”
我的笑意如日光下的浮冰，灿烂而阴冷，甚至有些不顾一切的轻狂无畏：“我都不怕，姑姑怕什么？”
晚上从小书房回到漱玉斋，正饥肠辘辘，却见桌上空无一物。绿萼不悦，叫过小丫头道：“你们都糊涂了！向来姑娘一回宫就要用晚膳的——”
小丫头忙赔笑道：“绿萼姐姐别恼，是姑姑不让摆膳的。”
绿萼道：“这话糊涂——”却听芳馨在帘外笑道：“你别怪她，是我不让摆的。”说罢掀了帘子进来，喜滋滋地行一礼道，“姑娘歇息一阵，就去粲英宫用膳吧。”
我撩了撩清凉的井水，将双手按到盆底。眉眼在水中摇晃不止，目光却又深又静。绿萼又惊又喜：“是婉妃娘娘派人来请么？”
芳馨笑道：“正是。小莲儿亲自来看了好几次，说婉妃娘娘备了好酒好菜，单等姑娘去呢。”
绿萼连忙从小丫头手中拿过干幅子，笑道：“姑娘洗过手就去吧。”
双手在水中凉透了，擦干了一阵冷一阵热。我漱了口，这才道：“我说过，此事一天不了，我一天不见姐姐。”
芳馨和绿萼相视一眼。芳馨道：“其实此事也算是有了结果。难得婉妃娘娘想通了，姑娘何不——”见我凝眸不答，目光一缩，话也缩了回去。
我又道：“小莲儿再来，就说我歇下了。传膳。”芳馨无奈，只得去了。我又对绿萼道，“叫小钱来，我有话吩咐他。”
第二天傍晚，我命小钱备好了要用的物事，跟着我往长宁宫去。从漱玉斋到长宁宫，要经过从前慎妃居住的历星楼，这条路我早已走得熟惯。
历星楼下的小径旁，桃叶深翠，浅碧色的小桃谦守深藏。高曜便是臻臻桃叶下尚未长成的青果，目下“君子以恐惧修省”[11]，如玉隐石中，珠藏鱼腹。如此累累景象，慎妃看了定然欣慰不已。
从前嘉媛初得宠时，私自来历星楼搬绢花牡丹，被高曜撞见。高曜劝阻不果，便掌掴嘉媛。如今他羽翼渐丰，终于脱离后宫这个狭仄之地。而我依旧在这方寸之间，处置无聊透顶的后宫纷争，真是半点长进也无。念及于此，我不由在小径旁驻足，自笑了起来。小钱在身后道：“大人笑什么？”
我抚着毛茸茸的坚实桃果道：“壮胆。”
小钱捧着盒子恭敬道：“大人别担心，万一不行，还有奴婢。”
我微笑道：“整个漱玉斋数你胆子最大。”
小钱道：“所以大人只带奴婢行这趟差事。傍晚正是内阜院的总管们回事的时候，大人可千万别耽误了才好。”
一时进了长宁宫，但见庭院中站满了宫人，本在三三两两地窃语，见我来了，口虽不停，目光却牢牢系在我身上。长宁宫执事杜若甚是诧异，上前行礼道：“大人怎么来了？”
我笑道：“我有东西要亲手送给你们娘娘，不知可得空么？”
杜若有些惊疑不定：“这……待奴婢前去通报。”不一会儿，灵修殿里走出两三个年长的宫女，见了我都闪在一旁。杜若走出来请我进去。
灵修殿一如我当年居住时的模样，甚是简洁阔朗。只是靠墙的一面大书架少了许多书，摆满了各样琐碎的物事，有账簿、笔墨、信札、对牌、算筹、古玩等物。紫檀木大书案上却空空荡荡，除却纸笔印章，便只有一只小巧的梅青花囊，埋没在一捧光洁灿烂的六月雪中。
慧嫔上着牙白色窄袖襦衫，下着群青色齐胸襦裙，天蓝色的衣带飘飘然若蜻蜓修长的双翅，在灯光下纷纭如雾。倭髻随意绾就，只斜簪了一朵掺了金丝的缃色宫花。虽是家常的模样，却也不失宠妃的清贵气势。她赶着上前行了礼，笑意警觉而自矜：“今日大人贵脚临贱地。”
我也懒怠还礼，便径直在书案后落座，微微一笑道：“我有一件好东西，特意拿来与娘娘共赏。”说罢从小钱手中接过锦盒，取出一柄小铳。银色铳管上刻着折枝梨花，红檀木柄用金条箍牢，镶着殷红的玉髓，烛光下宛如新鲜滚热的血珠，“娘娘请看。”
慧嫔虽然满目戒备之色，仍不免好奇：“这是……火器？”
我笑道：“这是御赐之物。”
慧嫔道：“妾身听闻陛下赏过许多火器给大人赏玩。”
我笑道：“陛下是赏了许多火器，可是论华贵小巧，都及不上这柄短铳。据说，这本来就是给女子用的。娘娘可知这铳怎么用么？”说着我取出早已填满火药的药管。
慧嫔不明其意，摇头道：“妾身不知。”
她说话的工夫，我已经将药管中的火药从铳口倒入：“将火药倒入铳口，分量为八分。”
慧嫔蹙眉道：“大人在这里装药，难道要在宫里试铳么？”
我取过通条，将火药压实，眼也不抬道：“试试何妨？难道娘娘害怕？”
慧嫔口角抽动，深深吸一口气道：“难得大人肯赐教，妾身正好见识一番。”
我将银弹子丢进铳管，再次用通条将弹子压入火药中：“装入弹子，弹子重一钱。”又倒了些火药在药室之中，合上火门，“这是引药，切记要合上火门，以免被雨淋湿。”
慧嫔双唇紧闭，只静静地看着。小钱上前，将大门关上，牢牢插上门闩。
我又将火绳钳好，一扣扳机道：“只要扣动扳机，龙头便会下探，点燃药室中的引药，弹子便发了出去。”说罢掀开灯罩，取下红烛点燃了火绳。
慧嫔微微一惊：“大人——”不待她说完，我已向天扣动扳机，只听嘭的一声大响，整个灵修殿似乎震了一震，木屑、灰尘纷纷而下。慧嫔后面的话全化作一声尖利的叫喊，捂着双耳蹲了下来。
外面的宫人听到声响，都涌了上来。小钱死死抵住大门，慧嫔的贴身侍女奔向门边，被小钱奋起一脚踢翻在地，揉着腰站不起来。杜若等在外面拍门，大人、娘娘的叫喊声乱成一片。
灵修殿顿时暗了下来，烛光晃了一阵变得安静而笔直，淡淡的硝烟裹挟着我和慧嫔各自颤抖的黑影，如各人内心狰狞嘶吼的灵魂。我很快取出另一把已经装好弹药火绳的双管铳，再次点燃。
慧嫔愤然起身，鼓起勇气道：“身为女官，当知宫闱静肃。大人如此猖狂，不怕妾身告诉陛下么？”
我笑道：“你若能走得出灵修殿，只管去告。”说罢示意小钱让开。
慧嫔一怔，随即并不理会躺在地上的宫女，疾步向门口走去，飞旋的裙裾如暗夜中被狂风卷过的山岚。她走得太急，露出了脚后镶嵌的半颗珍珠。我扣下扳机，可惜匆忙中执铳的右手微微一颤，一颗打在慧嫔的左踝上，迸出一朵绚丽的血花，另一颗却贴着慧嫔的裙边打在金砖地上飞射出去，嵌入门闩。地上的小宫女长声尖叫，蜷缩起来，埋头不敢看。
慧嫔骤然凄厉的惨叫，扑倒在门边，左手捂住伤处，疼得满脸是汗。小宫女爬了过来，见皮开肉绽，骨碎遍地，又狼狈地爬了出去，在角落里闭目狂叫：“杀人啦——”
门外静了一瞬，更加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终于有宫人从寝室和西厢的窗户里翻了进来，见我用双管铳指住委顿在地的慧嫔，都骇然掩口而呼。一室硝烟，呛得众人咳嗽不止。杜若慌忙命人去请太医，又上前道：“大人——”
我冷冷道：“谁都不准上来！我和慧嫔说句话便走。”
慧嫔面色青灰，湿漉漉的脸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忍着巨痛，颤抖得说不出话，只恨恨地看着我，连连喘息。
我拂一拂眼前的青烟，淡淡道：“我知道你是江南平家之后，你要为你家平反，你要报仇，你要独占恩宠，你要争权夺势，我和颖妃奉陪到底。但你胆敢打婉妃的主意，便想错了心思！”
慧嫔双唇颤抖，艰难地绽出一抹鄙夷的笑容：“是婉妃自己不肯见你，怨不得旁人！”
我亦一笑，轻蔑得几近癫狂，声音亦如撕裂的锦帛，有玉石俱焚的快意：“我偏偏就要怨你！婉妃伤了脚，我便只打你的脚，她要是伤了胎，我便让你断子绝孙！”
慧嫔戟指怒目：“杀了我又如何！尸山血海我不是没见过！贱人！我倒要瞧你猖狂到几时！”
长甲如剑，蔻丹如火，她的手指竟是一动不动。是呢，她尝过满门抄斩、独余一人苟活的滋味，也算经历过半回生死。只是，抄家灭门、身陷囹圄、抗旨强辩、病危濒死，我又何尝没经历过？
我愈加轻蔑，不欲多言，只冷冷一笑，收起铳开了大门扬长而去，无人敢拦。
回到漱玉斋，我一头倒在榻上。因火器发火的大响和双管铳强烈的后震，我的心狂跳隐痛。平时握惯了笔的手举了半日铁铳，早已酸软不堪。我将头埋入绵软的靠枕，贪婪地嗅着梨花的香气，一动也不动。
芳馨跟了进来问道：“才刚姑娘去哪里了？奴婢好找。”却听庭院中绿萼等人已围着小钱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小钱的声音兴奋而又后怕：“大人命我带了一把小银铳和一把双管铳到长宁宫去。大人点了三铳，打断了慧嫔的脚！”
绿萼又惊又怕：“原来刚才来报信的小丫头说的是真的！”
小钱有些语无伦次：“大人只练了一日，准头却好……”芳馨叹了一声，只得退了出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漱玉斋众人已尽知。
芳馨听罢，再次走了进来，沉静道：“姑娘去做这样的事情，怎么不叫奴婢跟着？小钱一个人哪里应付得了长宁宫那么多人？万一有闪失，可怎么好？”
我侧过头，用难以置信的平静口吻答道：“我得罪了宠妃，还不知下场如何，有没有闪失都一样。姑姑不知情，便不会被连累。往后好歹陪着姐姐，我便放心了。”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都火烧眉毛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我不答。芳馨愈加焦急而不解，“姑娘明知没有好下场，为何还要……”
我又埋下面孔。时光一寸一寸地过去，西厢暗如浓墨。恍惚间又梦见了小时候，玉枢和一个小丫头拌嘴，气得直哭，我护在她身前，横眉冷对。这么多年，丝毫未变。只是那时候除了怒气与傲气我一无所有，现在，我有火器。
《诗》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又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12]
果然是“巧言”伤人。
然“杜渐防萌，慎之在始”[13]。我绝不允许慧嫔再次伤害玉枢。绝不。

第四册 第四章 将亡不亡
静静地伏在枕上好一会儿，这才命人更衣。绿萼进来问道：“该用晚膳了，姑娘这会儿更衣是要出去么？”
我慢慢地坐起身，这才发觉右臂微颤，腕间一串紫晶珠在烛光下瑟瑟如被夜风扑寒的星光：“去把那件新裁的窄袖襦衫和那条玫瑰色的罗裙拿下来，吩咐摆膳。”小丫头寻了衣裳下来，绿萼亲自服侍我换上。
玫瑰色的百褶长裙绣着几团大大的金色桂花簇，象牙色的襦衫上有茜色的缠枝花纹从肩头蜿蜒而下，一朵盛开的蔷薇花轻轻巧巧地贴在掌心，娇婉可爱。
绿萼极力掩饰眼中的担忧与焦虑，只笑问：“姑娘是要见客么？”
我不答，又挑了一枚玫瑰缠丝金环，小心翼翼地套在髻上，细细扶正。本想好好用晚膳，提起筷子才发觉自己并不饿，于是尝了几口便命撤去。穿得太多竟有些汗意，于是带着绿萼去廊上吹风。整个漱玉斋寂若无人，宫人们不是低头匆匆，就是“道路以目”。
绿萼轻一下重一下地打扇，我的身上也热一阵凉一阵。忽觉风一停，绿萼道：“倘若姑娘要去掖庭狱，就让奴婢跟去服侍好不好？”
我一怔，不禁笑道：“掖庭狱？”
绿萼缓缓道：“‘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14]姑娘就是那刘兰芝，就算被怪罪，就算去掖庭狱坐牢，也不能示弱。”
我掩口一笑：“这比方倒也有趣，刘兰芝是‘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不知我会不会‘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15]”
绿萼眼圈一红，几欲落泪：“‘忽遗弓剑不西巡……’不错，姑娘和旁的女子不同，姑娘是有志向的人。如今为了婉妃娘娘……姑娘可后悔么？”
我默然良久，轻嗤一声：“实不相瞒，是有些悔。”
绿萼道：“姑娘对婉妃娘娘真好，可是娘娘……姑娘这样做，当真值得？”
我叹道：“子路‘结缨而死’[16]，值不值得？介子推母子避禄，隐居山林，抱树而死，值不值得？”
绿萼道：“奴婢听姑娘说过这两个故事。圣人的道理奴婢不懂，奴婢只觉为结帽缨而死，不值得。介子推逃禄，却陷晋文公于有恩不报的不义之地。所以介子推死后，民间有人说‘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17]。不但不值得，也不应该。”
我笑道：“绿萼已经很有见识了。”
绿萼道：“奴婢再不长进就白白跟了姑娘这么多年。”顿一顿，又道，“不过人活一世，总有些抛不掉的执念，姑娘的执念便是婉妃娘娘。”
我轻叹：“是不是很傻？”
绿萼摇了摇头：“奴婢是羡慕婉妃娘娘，有一位肯为她不顾生死的好妹妹。”
忽听廊下小钱的声音道：“简公公来了。”我忙下楼迎接，却见小简已经走到玉茗堂前。他微微一愕，指着我的玫瑰色百褶裙道：“甚少见大人穿得如此娇艳。”
我不理会他：“不知陛下如何发落？”口吻虽淡，心却几乎跳到了舌尖上。
小简神色一敛：“圣上有旨，漱玉斋女录朱氏刚愎无知，妄炫皇恩，致使走火，伤及妃嫔，着令免官，以白衣领女录事，赔银二百两，入掖庭狱省罪七日。漱玉斋钱挺，护主不力，殴打宫女，杖二十，明日一早往掖庭属领杖。漱玉斋上下不知劝善谏恶，罚俸半年。钦此。”
众人领旨谢恩。未待我起身，小钱早已忍不住道：“只是这样？”
小简笑道：“不然还能怎么样？你这小崽子，明天还要去掖庭属挨棍子，倒高兴？”
小钱喜出望外：“挨棍子算什么？小时候挨的还不够多么？”
我心下一松，轻斥道：“胡说什么！”小钱吭哧笑了一声，掩口不语，我这才道，“请公公里面说话。玉机还有许多不明之处。”
小简笑道：“不敢。陛下今夜召齐姝娘娘侍寝，人已经候在寝殿候着了，奴婢得赶回去服侍。此事大人宽心便是，若不是要留几分面子给慧嫔，大人本可不必免官坐牢的。”
我不敢露出喜色，只小心翼翼道：“这话怎么说？”
小简道：“陛下正用晚膳，忽闻长宁宫出了事，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一拍龙椅，大笑不止。陛下说，一直以为大人冷得没心肝，没想到还有火气为婉妃娘娘出头，不枉从前赏赐了许多火器给大人，竟真的用上了。说实话，慧嫔的那点心思陛下心知肚明，只是懒得理会。这一次虽然龙胎无恙，但她散布流言中伤娘娘和大人，挑起后宫纷争，其用心险恶自不必说。陛下念她总管内阜院，多少要给她留着颜面，且婉妃娘娘也只是伤了脚，便息事宁人罢了。不过既然大人咽不下这口气，给她个教训也好，省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四处生事。”
我问道：“陛下去长宁宫了么？”
小简笑道：“陛下正在鹿鸣轩和华阳公主说话，哪有闲工夫去瞧她？李师傅倒提了几次。大人安心在掖庭属住上七日，赔了银子，回宫来还是照旧。”
我又问：“慧嫔如何了？”
小简道：“太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弹子取出来，慧嫔疼得死去活来，这一只脚是残废了。”说罢嘻嘻一笑，“后宫那么多美人，陛下为什么要宠爱一个瘸子？大人说是不是？”
我垂头道：“玉机惶恐。”
小简道：“何必惶恐？陛下是秉公而断。”说罢作揖告辞，刚走出两步，忽又回转道，“大人现在就收拾东西去掖庭属吧，今天便算坐一日牢了。”说罢微微一笑，颠颠去了。
芳馨、绿萼等人仿佛重获新生，人人涕泪纵横，纷纷抱头而哭。我亦深感庆幸，含泪向小钱道：“终究连累你为我受过。”
小钱道：“做奴婢的本当如此。”
芳馨道：“奴婢这就命人收拾东西去，一会儿内宫下钥，姑娘出不去，倒要多坐一日牢。姑娘且回屋去歇息片刻。”
一时换过素色衣裳，竟有些腰酸背痛了，遂有气无力地歪在榻上。芳馨道：“陛下如此处置，姑娘倒不高兴么？”
我叹道：“虽然有些意外，却也并非全然预料不到。”
芳馨道：“莫非姑娘……”
“从白云庵回宫的第二日，我便以升平长公主的‘金刚怒目’之语试探过圣意了，陛下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说升平长公主刚烈。”
芳馨沉吟道：“既是升平长公主的意思，也难怪陛下不深加追责。如此，姑娘当放心才是，如何还面有忧色？”
我坐起身，缓缓摘下玫瑰金环：“帝王之心，最是难测。我有些怕。”
芳馨不解：“既然都在姑娘的预料之中，如何还怕？”
“若不是他先偏袒慧嫔，今日我便不会去长宁宫。如今他又说慧嫔罪有应得，对她不闻不问，弃如敝履。姑姑说，来日他会不会像对慧嫔一样，旧事重提，将我重重治罪？又或是任由慧嫔报复，作壁上观？别忘了陆后崩逝之后诏书中提及的罪名……”
芳馨神色一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叹道：“不，是实实在在有罪的人，有罪不罚，与其侥幸，不如惶恐。”
芳馨道：“姑娘总是能在幸事中察觉出危机。”
“‘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将亡，然后至于不亡。’[18]治国长思危亡，为人也一样，最不可倚仗的便是‘侥幸’二字。况且姑姑不是不知道，先前陛下对慧嫔何等宠爱，可说有求必应。数月之内从女御晋为媛，再晋为嫔，调度后宫一切事宜。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封妃也并无不可。一朝重伤，竟连看也不看，何其凉——”忽而住口，他凉薄也好，深情也好，与我什么干系？
芳馨一怔，笑道：“姑娘明明知道，陛下有借势与纵恶之意，并非真心宠爱。”
我摆摆手叹道：“真心假意，随他去吧。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芳馨出去看了一眼，回道：“都好了，只是婉妃娘娘得知姑娘出事了，定然着急。姑娘倒不等娘娘来见一面再走么？”
“不必了。来了也不过是哭哭啼啼的，难道要我对她说，我是为她坐牢的么？什么意思？”
芳馨道：“奴婢知道，婉妃娘娘那夜不肯见姑娘，是伤了姑娘的心了，若不然，姑娘一向谨慎细密的人，怎么会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忽有生无可恋的孤独绝望之感如迷雾翻涌，眉心抽动了两下，几欲落泪。我侧过头去，竟有些哽咽：“对慧嫔，我本应耐心些。但是我累了，已不想费心力应付这样别有用心的人。我不想玉枢再被人利用，每一次我都要费尽心神来哄劝她，生怕她哪里不痛快。”说着微微苦笑，自伤自艾，“却从没有人来理会我哪里不痛快。”
芳馨含泪，正要宽慰我两句，我已起身擦干了眼泪：“走吧，我一个人去就好，不用人服侍。再去多拿些艾草和香囊，掖庭狱里蚊虫多。”顿了一顿，又道，“上次救我性命的那枚三棱小梭，不是命人缝了套子穿在青丝绳上了么？拿出来我戴着。”
掖庭属得了消息，虽然单辟了一间牢房给我，却仍不清净。左边的牢房中传来女人的哭声和咒骂，右边的牢房有内监受刑后的叫喊和呻吟。虽然李瑞命人将牢房略作打扫，可被匆匆赶出去的宫女的脂粉气和汗酸味仍在鼻端。狱吏送了水进来，又点了艾草香，这才退了出去。我疲惫已极，披上斗篷，便靠在角落里睡了过去。
夜深了，耳边传来极轻极细的呓语和压抑的哭声，我陷入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之中。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迷雾忽散。极目远眺，北岸一大片红梅如血珠弥漫，梅林上清凉寺的朱墙黄瓦，都化作冰雕玉砌，突兀如天地间一方孤独阴冷的墓志铭。
金沙池畔，我又回来了。
低头一瞧，薄冰中有三张青白色的秀美面孔被我踩在脚下。我大惊，急退两步，却见雾霭四合。我发足狂奔，仓皇四顾，举目唯见皑皑雪原，漫漫浓雾，许久都不见一个人影。
我的梦中终于只余我一人。
醒来的时候哭声更盛，我心中大恸，也忍不住抱膝流泪。这里不是漱玉斋，我终于可以放声大哭。小窗上的木栏竖得均匀，只要我解下腰带，便能像当年的奚桧一样结束这无穷无尽的烦恼。
我呆望了好一会儿，忽听耳边一声清啸，有东西噗的一响嵌入了土墙。我猛地惊醒，但见窗外一片深蓝夜空，并无异样。借着淡淡的月光，我看见左侧的墙上似乎有一件异物，于是慢慢地摸过去，用簪子凿了出来，放在掌心中轻轻抚摩。这件异物有我熟悉已久的触感，三道弧棱，一头尖一头凹，冰冷光滑，颇有分量。我忙掏出火折点燃油灯，将颈间佩戴的那枚三棱梭掏了出来，但见两枚梭的形状、大小与成色全然一样。
我大喜过望，忙到窗下查看。但见明月高悬，星光闪耀，一个黑影如鹰般张开翅膀，刀锋般扯破漫天清辉，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正要开口呼唤，他却早已不见。怔忡之间，我以为自己中夜醒来，饧眼昏花。唯有三棱梭刺得掌心微痛，它沾着我的血，渐渐温热。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身，等狱吏开门送我去劳作，却是李瑞亲自提着宫灯走了进来。我忙上前行礼，李瑞还礼道：“不敢当……”
我有些惭愧：“玉机已被免官，再不是大人了。”
李瑞道：“圣旨下官已知，大人虽然免官，却仍在定乾宫领女录事，假以时日，大人定能官复原职。”
我垂头道：“玉机这一次所犯过错甚大，龙颜震怒，恐怕……”
李瑞笑道：“大人安心，下官是来接大人出去的。”
我大奇：“什么？圣旨不是说要七日么？”
李瑞笑道：“定乾宫的简公公天没亮就来宣旨了，个中缘由下官不知，大人亲自去问便是。这里又热蚊虫又多，大人还是快请出去吧。”
我喜出望外，不禁拍了拍荷包中的小梭。仰头向东南望去，高高的宫墙上依旧是琉璃色的天空，初升的太阳照亮半片积云。一群灰雀扑棱着翅膀掠过笔直的日光，挥洒团团金雾，踌躇满志地向南飞去。
李瑞也向东南望了一望，笑问：“大人在看什么？”
我笑道：“依大人看，会不会有人深夜潜入宫中，而宫中戍卫却懵然不知？”
李瑞道：“倘若此人熟悉宫禁，或者功夫极高，又是深夜潜入，戍卫也有力不能到之处。”说着神色一紧，“大人何出此言？”
我扶额恍然一笑：“昨夜仿佛一梦，梦见有人深夜入宫，开了牢门放玉机出来。不想今早大人便来了，玉机竟有些分不清了。”
李瑞呵呵大笑：“此梦正应了下官今早接大人出狱，大人所梦如神。”
李瑞送我到金水门，只见玉枢带着小莲儿等人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玉枢一袭素裙如流风潇然，她急急迎了上来，目中现出愧色。她欲言又止，微微迟疑，忽然转头责备李瑞道：“怎么让本宫的妹妹这么迟才出来？”
李瑞错愕不已，忙躬身道：“下官一得了圣旨，就立刻请大人出来了。娘娘恕罪。”
玉枢哼了一声道：“那也罢了。”
李瑞擦了擦颌下的汗：“既然朱大人已安然回宫，微臣告退。”
玉枢傲慢道：“你退下吧。”
我忙向李瑞道谢，待他走了，才向玉枢道：“李大人并没有过错，姐姐责怪他做什么？”
玉枢眼圈一红，转过脸去不答。我不由失笑：“多谢姐姐来接我，姐姐先回宫去，待我沐浴更衣，向陛下谢过恩，就去粲英宫和姐姐说话，好不好？”
玉枢含泪凝睇，忽然伸指抚着我耳下的红肿之处，怜惜道：“这里是怎么了？”
我摸一摸，又痒又痛：“恐怕是被蚊虫咬了，掖庭狱的蚊子毒着呢。”
玉枢道：“幸而不是咬在脸上，不然一会儿如何面圣呢？”
我抚一抚脸，笑道：“我的面皮很厚，虫子咬不动。”
玉枢哧的一声笑了。小莲儿忙上前道：“娘娘，让大人先回漱玉斋擦药吧。”
玉枢又细细地看了两眼，道：“好，我在粲英宫等你。”又向小莲儿道，“漱玉斋还不知道妹妹出来了，你亲自带人送妹妹回去。”小莲儿笑吟吟地应了。于是一行人进了益园北门，小莲儿亲自带了两个宫女、两个内监送我向西走。玉枢目送良久，这才向东而去。
走近漱玉斋，只见小简带着一行人抬着大箱小箱出来。小简见了我忙迎上来道：“大人这样快就回来了。恭喜大人。”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物事，略一思忖，便即明白：“简公公是来搬火器的么？”
小简道：“是。陛下说这些真家伙放在漱玉斋实在不放心，命奴婢收走。”
我忙露出愧色：“是玉机太过鲁莽。请问公公，陛下怎么忽然改了主意，下旨放玉机出来？”
小简道：“大人如此聪慧，怎么连这也想不到？自昨夜大人一出事，婉妃娘娘便去定乾宫苦求，陛下初时不允，后来还是齐姝提了一句，说婉妃娘娘还怀着小皇子，若心里不痛快对皇嗣也不好。陛下这才准大人出来，说是留着以后有罪并罚。”
我这才醒悟，原来昨夜玉枢不来看我是去了定乾宫。小简又看看我身后的小莲儿，笑意似有若无：“大人一出来，婉妃娘娘就派人去接了，果然是嫡亲的孪生姐妹，心意相通，情义深厚。”
这话半是赞叹，半是讥讽，却听得我满心惭愧。其实我不肯见玉枢，又去长宁宫打伤慧嫔，何尝不是因为和玉枢赌气？却听小莲儿笑道：“我们娘娘今早亲自去接姑娘回宫的。”
小简道：“那就好。如此姐妹和睦，陛下也能放心了。”
我赧然一笑：“玉机惭愧。早朝后欲向陛下谢罪，不知巳时之前可方便么？”
小简笑道：“大人整日都在御书房外，只要跨一道门便能见到圣驾，何必来问奴婢？陛下快要下朝了，奴婢先行告退。”
我屈膝送他远去，抬头望时，只见芳馨和绿萼迎了出来。芳馨又惊又喜：“奴婢在里面听着就像是姑娘的声音，绿萼还说奴婢听错了，出来一瞧，果然是。姑娘回来也不告诉奴婢们知道。”
我微笑道：“陛下格外开恩，赦了我出来，不宜张扬。”绿萼喜极而泣，只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来。
于是小莲儿等人告辞回粲英宫。东面宫墙上的半面红日越升越高，日光直射在脸上已有些火辣辣得疼。我问道：“小钱去掖庭属了么？”
芳馨道：“天还没亮就去领了板子，已经抬回来歇着了。”
我忙道：“我去看看他。”
芳馨道：“姑娘，小钱毕竟是个男子，又伤在臀胫，目下有当值的医官为他疗伤，依奴婢看，姑娘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我叹道：“也好。姑姑记得派人去颖妃娘娘那里问问，有没有好的棒疮药讨些来。”
芳馨道：“这会儿恐怕颖妃娘娘才起身，奴婢一会儿亲自去问。”
因来不及沐头，便碾了几朵玫瑰花，将汁液掺入刨花水，重新梳了髻，一应簪环全无。又寻出一套灰白色的纱衫换上，这才带了绿萼匆匆往定乾宫去。刚走进仪元殿，正碰上小简从御书房出来传东西，见了我笑嘻嘻道：“大人来得正好，陛下正在看火器呢。”
我一怔：“火器？”
小简道：“就是刚刚从漱玉斋里搬出来的那些，陛下说，许久不见这些宝贝，甚是想念。”忽听里面皇帝的声音道：“什么人在外面？”
小简连忙回去禀道：“漱玉斋女录朱氏前来谢罪。”旋即又出来向我道，“陛下召大人进去。”
我整一整衣衫，低头急趋而入，下跪叩首，伏地道：“罪臣朱氏叩见圣上，圣上万安。罪臣鲁莽，愤怼谄妒，昏怒塞心，言语无状，实是罪该万死。承蒙圣令宽赦，荷活命殊恩，罪臣悚然惶恐，愧赧无地。”明黄色的江山海牙纹九龙云纹一动不动，地毡上有点点香灰，淡淡香气和着灰尘气息，我拼命忍住才没有咳嗽。
良久不闻一声，只听见粗绸在铳管上摩擦的嘤嘤声响。凉气四面涌来，一对亮晶晶的龙目与我相视，我不禁微微一颤。皇帝这才道：“起来吧。”
我站起身，垂头不语。皇帝瞟我一眼，宛若无事地把玩着红檀木银管小铳：“你的胆子很大，朕竟没瞧出来。”
我垂首恭立，轻声道：“罪臣该死。”
皇帝道：“你是该死。这一次瞧在婉妃的面子上暂且寄下，若有下次，定斩不饶。”我正要谢恩，又听他道，“可惜……慧嫔好好一个美人，被你一颗弹子打碎了踝骨，从此变成长短脚了。”
我颇感快意，垂首越深。皇帝又道：“不过这次也不能全怨你，有人在后宫惹是生非，险些伤及龙胎，朕本该秉公处置才是，谁知一念之差，竟引来私刑。《传》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19]原来姑息一恶便养别恶，如此‘从恶如崩’[20]，朕的后宫不是要乱翻天了么？”
我忙又重复：“罪臣该死。”
皇帝忽而一笑：“朕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在意此事。早知如此，朕那天晚上就该好生劝劝玉枢，再下一道圣旨让你们姐妹相见才是。”红檀木小铳在他指间一转，金箍银管晃成一道绚丽的光环，“你拿着朕赏给你的火铳去长宁宫时，心里在想什么？”不待我回答，又道，“哎，冠冕堂皇的话就不必说了，朕要听真话。”
我轻轻一咬唇，抬起头，一字一字道：“‘赐之弓矢，使得征伐。’[21]”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指着我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像你这般请罪的，朕也是头一回见。你竟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扬眸，正色道：“罪臣之过，在于罔顾国法，滥用私刑。而慧嫔掌管后宫人事，本该静肃内帷，和睦上下，谁知她煽动谣诼，险些害了皇嗣。婉妃身怀有孕，罪臣若不图一切之功，恐怕后患无穷。”说罢再次跪下，伏地道，“罪臣轻率瞽言，心实怵惕，诚万死不足谢责，唯圣明裁决。”
皇帝道：“好了，一口一个罪臣的听着矫情。谁是谁非，朕心里清楚。若不然，朕岂能这样轻易饶过你？不过以后再不能如此任性妄为。”我谢恩起身。他接着道，“此事倒提醒了朕，后宫总归有些是非，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公断。纵不立后，也该立一位贵妃了。”说着提起红檀木小铳和双管铳，问道，“依你看……这两柄铳，哪一柄比较好用？”
我一怔，不可置信道：“陛下……说什么？”
皇帝伸长了脖子道：“朕问你，这两柄铳哪一个比较好用？”
我不明其意，沉吟片刻，只得凝神道：“那柄刻着梨花的小短铳确是精致小巧，只是火药和弹子的分量都不足，只好拿来打鹦鹉罢了。但因后震力小，专配给女子防身是好的。而那柄双管铳，可连发两枚弹子，准头好，威力大，只是装药、装弹未免太慢，遇到雨雪天气，就更加不便。”
皇帝道：“一颗弹子就将骨头打得粉碎，的确是威力大。幸好你打歪了一颗，若是两粒弹子都打在她的脚上，岂不是要将她的脚生生打断？”
慧嫔已经残废，他却借此判断火器的威力，殊无半点怜惜之情。我既感快意又感悲哀。原来所谓万千宠爱，都不过是“芳菲自恩幸，看却被风吹”[22]罢了。这一瞬的失神却逃不过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在想，朕对慧嫔太无情？”
我被他说中心思，眉心一跳：“微臣不敢。”
皇帝微微一笑：“你放心，朕会厚待她的。”
我无话可说，只懒懒地牵一牵口角，道：“陛下英明。”

第四册 第五章 情患不真
从御书房出来，刚走到西侧门，迎面遇见齐姝。但见她身着乳白纱衫，用天青色的丝线绣着团团牡丹。挽着藤色披帛，隐隐有银光流转。头上只并排簪着两朵明艳的凌霄花，再无珠翠。妆容娇慵甜美，通身装扮既清爽雅致，亦不失娇艳，和数日之前慌乱失意的齐姝，已判若两人。如今的她已俨然是一副宠妃的模样，我却再也寻不到紫菡的影子了。
《易》有否泰，势有消长，人有新旧，情有真伪。世事如此。
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齐姝还礼：“想不到大人这样快就来谢恩了。”
我微笑道：“玉机得免牢狱，该多谢娘娘才是。”
齐姝一怔：“大人何必言谢？便是妾身不说，大人也必能出来的。其实，倒是妾身要多谢大人才是，若非大人那日点醒了妾身……”
我笑道：“娘娘守贞敬让，孝感天地，方能重获圣宠。恭喜娘娘。”说罢屈膝行礼，齐姝一怔，深深还了一礼。
出了定乾宫，绿萼道：“都说齐姝愚钝，依奴婢看，倒也不算太笨，竟还知道谢姑娘。”
我笑斥：“好端端的，不准议论妃嫔。为嫔为妃的，怎可能是愚钝之人？齐姝聪慧，可也敦厚，所以圣上爱重。”
绿萼不以为然道：“依奴婢看，这皇帝也太风流了些——”
我回头瞪了她一眼：“才说不许议论妃嫔，现下倒议论起皇帝了！”
绿萼忙掩口，抿紧了双唇偷偷地笑。快到漱玉斋时，她忽然叹道：“齐姝敦厚，婉妃深情，颖妃忠心，昱妃淡泊，所以陛下都喜欢。那姑娘呢？陛下为什么喜欢姑娘？”我不理她，她想了想又追上来笑道，“奴婢知道了，就是因为姑娘总是让人捉摸不透，所以陛下才总惦记着，是不是？”
我没好气地点着她的额头道：“叫你少议论，越发多话了！再说，便送你回府伺候夫人去。”
绿萼一躲，我一指便落了空。但见绿裙一闪，她已轻快地跳到凤尾竹照壁之后了。
芳馨迎出来笑道：“老远就听见姑娘要打发绿萼姑娘，去了也好，省得整日磨牙讨人厌。”绿萼的声音从玉茗堂中远远传来，“我便一头撞死在姑娘的砚台上，也不回去。”
我和芳馨相视而笑。芳馨道：“姑娘回来得倒快。水都备好了，姑娘重新沐头吧。”
待头发干透，重新梳好，一瞧时辰才过巳时一刻。芳馨细细抿了碎发，又挑了一支珠花别在发间，“照例巳正之前是不准妃嫔去请安的，而齐姝昨夜才侍寝，今早便又早早回定乾宫侍驾，不可谓不得宠。”
我接过珠花，在耳边摇了摇，沥沥轻响如细雨敲窗。直到此刻，我才完全放下心来，用事不关己的轻松口气道：“陛下的性子向来如此，一喜欢起来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在身边。”
芳馨笑道：“齐姝本抱着一死的决心去定乾宫自首，不想却意外获宠，想来她自己也颇为意外。姑娘的话应验了。”
我叹息道：“圣心难测，不过是侥幸罢了。”
芳馨道：“奴婢才刚听姑娘说圣上有意立一位贵妃，不知会立谁呢？”
我一拂衣衫，宫绦高高扬起：“这不是显而易见么？论出身、论德行、论资历、论利害关系，也唯有永和宫的那一位了，况且她还生了三皇子。”
芳馨愕然：“昱妃娘娘？奴婢还以为陛下会立婉妃娘娘或颖妃娘娘。”
我笑道：“且不说婉妃和颖妃的出身，只说她二人如今已经和慧嫔结下梁子了，还如何公断后宫是非？立贵妃，不能全论恩宠。”
芳馨恍然道：“是呢。只怕齐姝也要晋封。”
我笑道：“理他爱封谁不封谁呢，也不与漱玉斋相干。”
芳馨道：“可是，昱妃若封了贵妃，她的三皇子不就越过弘阳郡王了么？”
我正浣手，闻言一怔，袖子滑了下来，细密闪亮的银丝云纹在水中一点，变得沉重而黯淡。我忙抬起手，用干幅子握住袖口：“弘阳郡王殿下是咸平五年出生的，三皇子高晔是咸平十五年出生的。弘阳郡王的仁孝睿智之名已闻名天下，又做了官，而三皇子却还没离了乳母。就算他母亲是贵妃，说到底大家都是庶子，岂不闻长幼有序？况且……”我将干幅子摔入盆中，口吻如溅起的水花一样冰冷，“还远未到鹿死谁手的时候，急什么！”
芳馨道：“然而，陛下是很喜欢三皇子的。”
我站在新切的大冰块前摇着扇子，声音在风中显得突兀而含混：“弘阳郡王一上任便是盐铁副使，小小年纪便出去巡查盐政，也算寄予重任了。三皇子若要稳稳地当上太子，除非生母做了皇后。”
芳馨道：“昱妃一旦做了贵妃，也未必没有可能入住中宫。”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遇刺的那天夜里，皇帝对我说，他再不会立后了。团扇缓了一缓，心中生出一丝感伤：“昱妃真做了皇后也好，正所谓‘一兔走街，百人追之。积兔满市，过而不顾。分定之后，虽鄙不争’[23]。有了嫡子，江山社稷后继有人，前朝后宫也就安定了。”
芳馨道：“那弘阳郡王怎么办？”
不待她说完，我已开了寝室的门，淡淡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事多说无益。”
依旧从益园往粲英宫去。沿途众人见我好端端地在宫里行走，纷纷露出诧异与好奇的神色，有沉不住气的未待我走远便开始议论起来。路过长宁宫时，只见大门紧闭，静得能听见庭院中似有若无的松涛声。芳馨道：“长宁宫向来出出入入的甚是热闹，今日倒静。”
我脚下不停：“她的脚伤了，总归要歇息几日。”
芳馨道：“听说陛下到现在还没来看她。也是，一见面便哭哭啼啼地告状，想来陛下是不愿意听的。”
我摇一摇团扇，淡淡道：“虽然没去看她，但也不会亏待她。不久要册封贵妃，为了安抚她，想来也少不了晋封她。”
芳馨一惊：“嫔位以上便是妃位了，难道她竟要和颖妃、婉妃平起平坐了么？”
抬眼只见小莲儿已带了两个宫女迎了上来，我的笑意越发可亲：“怎么就不行呢？”
眼见小莲儿等人已走到面前，芳馨纵有满腹疑问，也只得缄口不言。小莲儿行了一礼，笑道：“大人可算来了，我们娘娘都等了许久了。”
我见她双颊微红，鬓边还挂着汗珠，不由道：“大日头下站着，怎么也不撑一把伞？”
小莲儿笑道：“奴婢在那墙影子下站着等，晒不着。不过姑娘再晚来些，可就难说了。”说罢扶起我的右臂，欢喜道，“姑娘快进去吧，娘娘都急坏了。”
走进凝萃殿的西偏殿，一室清凉，玉枢正守着一桌子点心歪着头发呆，连宫花滑落在耳后都浑然不觉。见我进来，忙起身拉起我的手，嗔怪道：“说好谢了恩就来，怎么挨到这会儿？我早就打听到你从定乾宫出来了。”不待我回答，又指着一桌子点心道，“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你瞧瞧好不好？”
桌子上琳琅满目的摆了七八样清甜点心，都是我素日爱吃的。我笑道：“很好看，姐姐几时这样手巧了？”
玉枢脸一红，微微冷寂道：“我也是胡乱做的，你别嫌弃。只盼你看在这些我为你做点心的分儿上，不要再怪我了。”说着满目期待地看着我，就像小时候她做了一件无聊的事却盼着我夸赞她一般。
我亦有些伤感：“我没有怪姐姐，要怪也只会怪那些无事生非的小人。”
玉枢讷讷道：“真的么？那就好。”说罢与我相视一笑。我俩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惭愧得不忍看彼此的眼睛。
浣手擦脸后，芳馨和小莲儿都退了下去。我拈起一块茶糕吃了，玉枢忙问道：“如何？”
我笑道：“很甜。”只见玉枢上着白绿色单衫，下着白色褶绫裙，青丝半垂半绾，只在鬓边簪着一朵淡琥珀色的宫花。淡扫蛾眉，不施脂粉。我问道：“姐姐怎么也不妆扮，万一陛下来了，这样不修边幅岂不是不敬？”
玉枢道：“昨晚我闹了他一宿，他烦我还来不及，怎么会来呢？”说着笑意落寞，“况且我听说齐姝已经去伴驾了，想必红袖添香，惬意得很。”说着百无聊赖地将一颗鲜红的樱桃在桌子上拨来拨去。
玉枢昨夜苦求皇帝，今早我才能出狱，然而我并不想谢她。我静静地看着她，她却避开我的目光只顾拨弄樱桃。我径直问道：“姐姐想通了么？”
玉枢目光一跳，指尖的樱桃滚落在地：“你说什么？”
我微笑道：“姐姐现在还认为我是为了自己的恩宠故意送姐姐入宫的么？”
玉枢脸一红，从颈后扯了一绺长发在指尖乱扭：“我……我仔细回想了进宫那天你对我说的话。你告诉我，他不是我的良人，劝我不要入宫。是我自己欢喜过了头，执意要进宫的，与熙平长公主无干，更与你无干。”
我心底一沉，不觉坐直了身子：“姐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玉枢不解道：“什么？”
我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和纠结的发丝，目光一瞬不瞬：“与我无干？便是说无论慧嫔说的是真是假，姐姐都不在意了，是不是？”
玉枢一怔：“你既劝我不要入宫，又怎会用计送我入宫？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我的眼中仍有疑色：“真的么？”
玉枢叹道：“你也太多心了些，刚才的样子好吓人。你也不想想，我几时有过那样弯曲的心思？”
我却不放过她：“好，那我再问姐姐，倘若慧嫔说的是真的呢？”
玉枢不假思索，认真道：“倘若是真的，我恐怕要过好些年才能原谅你。”
我冷冷道：“既然是姐姐自己要进宫，为何怨我？”
玉枢摇头道：“我……我也说不清楚，你是我的亲妹妹，倘若你这样算计我，我……”说着撇了撇嘴，用责怪的口吻道，“你这样聪明，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这才放脱了她的手，正色道：“我懂。”
玉枢垂头道：“我那天不肯见你，的确是对你有些疑心，我知道他——”
我伸手虚掩她的唇：“姐姐不必说了。姐姐肯信我就好。”
玉枢叹道：“可惜待我想通，你又不肯见我了。再后来我听见你打伤了慧嫔，着实吓坏了。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倘若他真的怪罪你，可如何是好？”
我笑道：“有你肚子里那一位，我自然是有恃无恐了。”
玉枢瞟了我一眼，抚着自己的小腹道：“你也太瞧得起这孩子了。我听说你把慧嫔的脚都打断了，你的心可真狠。”
我笑道：“痛快么？”
玉枢迟疑片刻，抿嘴偷笑：“痛快！不过我究竟也没有怎样，你大可不必——”
我哧的一笑：“慧嫔‘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穿窬之盗，是为奸人，奸人者杀’，不过是一只脚，实在是客气的了。”
玉枢摇头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不过你以后再不能这样了，万一出事，我心中不安，也没法和母亲交代。”
我缓缓道：“父亲已经不在，母亲和弟弟都在外面。宫中艰难，只有我们姐妹相互扶持。我不许任何人离间我们，也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玉枢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明白，从此以后我都听你的。”说罢拉过我的右手放在她的小腹上，笑道，“他还那么小，就救了他姨娘的性命，姨娘将来可不能待他不好啊。”
玉枢还只有两个月的身孕，肚腹平平，但我的手指一沾上她的裙子，便觉圣洁无比。我这样一双沾满血污的手，只怕会折了这孩子的福气。他尚在母腹之中便险遭暗害，焉知不是我行恶太多的缘故？于是手指稍触即回：“你放心，三个甥儿里，我自然最疼这个。”
玉枢嘻嘻一笑，随手塞了一块绿豆酥在我口中。如此说笑之间，一切不快都烟消云散。
玉枢问道：“我和你自小在一处，我竟不知道你还会点铳，你是几时学会的？”
我笑道：“那一日我去白云庵，命小钱回家去拿火药火绳和铁弹子。拿回宫来才发觉，我还没有学过，宫里也不能弄出大声响。我只得命小钱把我打扮成一个小内监，跟着他混出宫，回家找云弟教我的。足足练了大半日，却还是打偏了一颗。”
玉枢抚胸道：“你打她的时候，自己不怕么？”
“怕！”说着笑意转冷，“怕打不中，白白堕了自己的威风。”
玉枢笑道：“宫里人都说，以为你是块木头，谁知竟是暴炭。”
我笑道：“木头可以烧成炭，本来也没有分别。不过陛下已经把火器都收走了，以后我便是想为你出头，也不能了。”
玉枢道：“我听说他到现在都没有去长宁宫看一眼。从前他待慧嫔并不是这样的。”
我不以为然：“姐姐倒替慧嫔担忧？”
玉枢脸一红，目有隐忧：“我担心她做什么？我只是想，他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我柔声道：“陛下不会如此对待姐姐的。”
玉枢道：“你又不是他，焉知他不会呢？”
我微笑道：“慧嫔心术不正，所以陛下才不理会她。姐姐好好的，陛下如何舍得？”
玉枢扭头望着窗上摇曳的花树影子，目光如秋雨萧瑟，仿佛忆起了从前骤失专宠的日子：“他若能想起我来，自然不会这样待我。倘若他忘了我呢？宫里的女孩子这样多，一个比一个年轻貌美。而我，竟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虽是残酷，我却不得不说：“我知道姐姐曾经历专宠，可他毕竟是帝王——”
玉枢笑意酸涩：“从前在家听你念诗，最爱的一句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帝王，自然不可能‘一心’了。”
我笑道：“别说帝王，便是普通男子，也不能‘一心’。”忽然想起绿萼今早的话，“不过，陛下知道姐姐最深情，所以会一直待姐姐好的。”
玉枢一怔：“深情？”想了想，忽而自嘲地一笑，“是呢，和昱妃、颖妃相比，哪怕只和慧嫔比，我都只是一个没用的人。‘深情’……我大约只有这个了。”
我摇起扇子，骤然扑起一团凉风在她落寞的眉宇间：“姐姐错了，世上最难辨真伪的便是‘情’，姐姐的一片深情，只管十分、二十分的拿出来好了。”
玉枢摇头道：“我不明白。难道别的妃嫔都没有真情么？”
我微笑道：“昱妃淡薄，从不争宠。颖妃骤失权势，我瞧她的心早已不在后宫了。慧嫔居心不正，一心争权夺利。姐姐以为，她们真的有情？”玉枢低着头沉吟不语，我又道，“姐姐的深情正是有别于其他妃嫔的最可贵之处。”
玉枢叹道：“那又如何？”
我笑道：“姐姐既然‘倾心’，何不‘倾尽心力’？”
玉枢怔怔地看着我，委屈得几欲落泪：“难道我还没有倾尽心力么？明明是他不能一心一意地待我。”
我笑着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姐姐的委屈我知道，不过姐姐何不听我说完再分辩？”
玉枢一把夺去我手中的帕子，侧转了身子道：“你又没有嫁过人，如何来教训我？”
南窗的日光照亮她娇美的容色，也照亮满目挥之不去的哀愁与幽怨。我忽然后怕起来，倘若我稍稍心智不坚，如今的我恐怕与玉枢一样，将珍贵而有限的感情都消磨在无尽的等待与哀怨之中。我扶着她的背道：“古人云：‘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24]情也是，情不患不真，不患不深，却患由爱生怨，恃恩成恨。”
玉枢喃喃道：“由爱生怨，恃恩成恨……”
我微微一笑：“姐姐既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便欢欢喜喜的一心只对他好便是了。”
玉枢站起身，回身坐在榻上，看也不看我：“我自然是一心一意，但他并不是。还要我怎样呢？”
手心骤然一空，指尖还有她发丝的柔和触感和淡淡的香气。我叹道：“傻玉枢，你入宫的时候难道不知他妃嫔众多么？明知求不来，何必强求？”
玉枢抄起榻上的一柄折扇大力地扇着，似乎要拼命赶走泪意：“我知道……却还是不能不怨。难道你有什么好法子么？”
我在她的凉茶中放了一粒冰珠：“姐姐要知道，陛下并非待姐姐不好。姐姐如今衣食无忧，安享富贵尊荣，整日以心爱的歌舞为乐，都是陛下赐给你的。”
玉枢蹙眉道：“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我笑道：“宫外的普通女子，手足胼胝，一生操劳，和丈夫摔摔打打，吵吵闹闹地过一辈子。我只问姐姐，如此无趣的日子，姐姐喜欢么？”
玉枢一失神：“‘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只要夫妇专心相守，哪怕穷些也无妨。”
我微微冷笑：“姐姐口是心非！”
玉枢不服气：“我如何口是心非？”
我笑道：“姐姐若真羡慕那样的日子，就会在长公主府嫁一个小厮或管家，像父亲和母亲那样，整日操持家务，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姐姐不肯，是因为姐姐想进宫。”
玉枢道：“我当初是想进宫做一个教习的。”
我笑道：“姐姐想做教习，是倾羡宫中的高贵富丽。姐姐嫁给他，是因为真心爱慕。可见姐姐一心入宫，是为一片深情，也为富贵尊荣。”
玉枢红了脸，无言可答，良久方含泪羞愧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自己不配他一心一意待我。”
我忙道：“姐姐误会了，我并非此意。我只是说，姐姐想要的陛下都已赐予，姐姐能给的也唯有‘真心’二字。姐姐富贵已极、一生无忧，正可奋起情志，随心所欲，为何还要患得患失？”
玉枢一怔：“你的歪理也太多。可是那究竟是不同的。”
我颔首道：“固然，荣华富贵和真心诚意是不同的，但不同，却不见得不能等量齐观。况且……”我口角漠然一扬，“就算你付出了真心，旁人也并无领情的必要。所以何必执着于所谓真情的回报？”
玉枢叹道：“你说的话，我要想一想。”
我笑道：“那些在青史上留名的人，或以言，或以功，或以恶行，即使在后妃列传和列女传中，也没有‘情’之一字的立足之地。读得多了，便只觉生于虚空，死归尘土。人活一世，都只为了取悦一副躯壳罢了——‘情’之一字，也并非什么超脱之物。姐姐若想透了这一层，不但于别人是好的，对自己也更好。”
玉枢定定地看着我：“我竟不知道你如此冷静，如此无情。”
我叹道：“世上的道理，大多是冷冰冰的像刀子，‘情’也不例外。”
玉枢沉默良久，忽而问道：“妹妹不肯嫁给，就是因为已经想透了么？”
团扇微微一滞，流苏拂在裙上沙沙地响。我已经顾不得体味自己是不是口是心非，只望着她的明亮的双眸，微微一笑道：“不，是因为我从未倾心于他。”
午膳后整整睡了半日，晚膳后才听说皇帝去长宁宫看慧嫔了。临寝时，芳馨坐在床沿与我闲话，说起此事，语气中充满了讥讽和得意：“慧嫔得知陛下来了，也不顾脚疼，连忙更衣梳妆，还由丫头扶着出去迎驾。一瘸一拐，走得也慢，听说陛下虽没说什么，却直皱眉头呢。也是，谁耐烦陪着一个瘸子走路呢？”说着掩口一笑。
我伏在枕上昏昏欲睡，含糊道：“后来怎样了呢？”
芳馨道：“慧嫔只一味地请罪，听闻陛下甚是怜惜。”
我嗯了一声：“不见也就罢了，见了面总归有几分情义在。”
芳馨沉吟道：“依姑娘看，陛下会不会心一软，又重新加以宠爱？”
我缓缓睁开双眼：“只看来日六宫大封的时候，如何‘厚待’她便知道了。我猜……她应该不会被封为妃。”
芳馨微微松一口气道：“若真是如此，慧嫔可算是一败涂地了。”
听闻此话，我睡意全无：“姑姑知道她为何会一败涂地么？”
芳馨道：“是恃宠而骄么？”
我笑道：“不是恃宠而骄，而是只恃宠而骄。”我特意在“只”字上咬得很重，“这后宫有位分的，或诞育了子女的，哪个不曾得到过宠爱？哪怕是齐姝和沈姝，当年也曾是得宠的女御。想在宫里立足，有帝王的恩宠便足够了。可要借帝王权势一逞己愿，只有恩宠便不够了。慧嫔便是一个例子。”
芳馨凝神半晌，忽而道：“陛下是明君。”
我笑道：“姑姑怎么忽然这样说？”
芳馨道：“难道不是么？只有昏君才全然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做事。”
我笑道：“不错，明君不以一己之喜恶行赏罚黜陟之事，对身边亲近的人，处置尤应慎重。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25]，如此则天下治。”
芳馨抿嘴一笑：“陛下明明是偏帮着姑娘的，姑娘偏偏还要说这些大话，奴婢都听不下去了。”
我笑道：“不过是这个道理罢了。”忽然想起一事，“咱们该赔给长宁宫的银子赔了么？”
芳馨道：“今早简公公来的时候便都拿去内阜院了，想必内阜院已经赔给慧嫔了。”说着似有所悟，忽然微微一笑，“咱们赔了二百两银子，从内阜院手中滚一道，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二百两了。”
我微微冷笑：“银子已经给了，她的脚值不值二百两，和漱玉斋无干。从内阜院滚一道也好，省得姑姑还要去长宁宫，小心慧嫔生吃了姑姑。”
芳馨叹道：“她的脚断了，姑娘也为此赔了银子坐了牢，连最心爱的火器都被没收了。漱玉斋和长宁宫的仇怨，恐怕再也抹不去了。”
我冷哼一声：“我既然敢打她，就不怕与她为敌。就算她真的做了皇妃，我也不怕。”
芳馨道：“她若做了皇妃，姑娘见了她倒要先行礼。”
我傲然道：“区区一个皇妃，算得什么？在时势不在虚名。岂不闻‘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26]。时势颠倒，连帝王都能被废去，何况一个女宠！当年汉武帝远征大漠，打得匈奴四分五裂，一蹶不振，几百年都翻不过身。可见唯有动兵，才能让敌人有切肤之痛。慧嫔若要挑衅或报复，得要先摸一摸自己的脚长正了没有。”
芳馨道：“她以为婉妃娘娘娇弱，姑娘又是读书人……”
我冷笑道：“最初文臣武将是不分家的，那些善于用兵的将军，哪一个不是读书人？连孔夫子都善射，也曾在齐鲁夹古之会上命有司将优倡侏儒‘手足异处’。读书人从来狠心。”
芳馨道：“倘若奴婢是慧嫔，下一次若不能一击即中，便不会轻易出手。”
我将穿了三棱小梭的青丝绳绕在指尖，淡淡一笑道：“我等着她。”

第四册 第六章 君子蓄德
六月，昱妃邢茜仪晋封为贵妃，封号如旧，入居周贵妃曾经居住过的遇乔宫。颖妃史易珠和婉妃朱玉枢虽未晋封，却增俸秩一等。齐姝被封为淳嫔，沈姝也晋为嫔，只是没有封号。我也趁此机会官复原职。
原本后宫妃嫔只有五等，皇后之下依次是贵妃、妃、嫔、媛、姝，皇帝特意在正三品妃和正五品嫔之间增设一级正四品贵嫔。慧嫔被封为慧贵嫔。
大封后的第二日，颖妃来漱玉斋看我，因说起此事，不觉嘲讽道：“因人设位，这也是本朝头一回，可见陛下器重她。”
我从天青色的磁盘中捡出两颗一般大小的珠子，丢在铺着干涸玫瑰花瓣的锦盒中，眼也不抬地道：“妹妹难道不知道‘名以制义’[27]的意思？贵嫔……果然是位份高，恩宠深，旁人如何能比？”
颖妃笑道：“就怕她这辈子要在贵嫔的位份上终老了。”说着拿起榻上绣了一半的小儿衣裳，“能封贵嫔已是厚待。这一道圣旨，当真是妙不可言。姐姐不知道，现在长宁宫比遇乔宫热闹一百倍呢。”
“这也平常。昱贵妃闲来读书练剑，几乎不理会后宫纷争，本就好静。”说着抢过她手中的小衣裳，“我的手艺难看得很，妹妹还是不要看了。”
颖妃笑道：“我说呢，这不像是芳馨或绿萼的针线，原来是你绣的。真是犬牙交错。”
我看了看疏密不均的针脚，无可奈何道：“我不常动针线，妹妹就别笑我了。”
颖妃拖过天青瓷盘，滴里里的拨着珍珠：“我记得妹妹每年回家送给双亲的鞋袜都是芳馨和绿萼代绣的，谁有这么大的福气，竟让姐姐拿惯了笔的手甘心拿起绣花针，还亲自挑珍珠镶在衣裳上？”
我拖回瓷盘，瞟她一眼：“明知故问！”
颖妃坐直了身子假意叹道：“唉呀，真是亲疏有别呢。当初我被慧嫔逼得无路可走，不得已竟要交出内阜院，妹妹也不替我出气，反而劝我忍着。婉妃姐姐稍稍受了委屈，姐姐的弹子就上膛了。可见我这个妹妹，终究是假的。”
“妹妹这话就不公道了。且不说那是陛下的意思，退一万步说，即便陛下不理会，难道妹妹会怕一个区区的慧贵嫔？玉枢的心智，如何能与妹妹相比？”停一停，我又抬眼笑道，“待妹妹有孕，我也为妹妹的孩子好好做一身衣裳，用更名贵的料子，更大的珍珠，好不好？”
颖妃哧的一笑，一脸半真半假的不屑：“姐姐的心意我领了，姐姐那点三脚猫的手艺就不要糟蹋布帛了。还是把布帛拿来，我自己送去文绣坊的好。”
我求之不得，笑道：“那也好。只是别抱怨我亲疏有别就好。”
颖妃幽幽叹了一声：“倘若你不在她身边，她要如何过日子呢？”
我一怔，这才明白颖妃说的“她”是指玉枢：“我不在家的五年，姐姐歌舞有成。后来她进了宫，我偏偏出了宫，那三年姐姐不也过得很好么？”
颖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姐姐不在宫里的这三年，姐姐的丫头归她使唤，姐姐的姑姑由她揉搓……我好几次看见芳馨从粲英宫出来，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她们都是代你守着她。”
小指头尖大小的珍珠似露珠浑圆，尽管知道日头一出来就要消失，仍然奋力张得滚圆，不肯辜负这短暂的清晨。我合上锦盒，淡淡道：“倘若我真的不在她身边，就请妹妹代我好生照料她。”
颖妃道：“我和她同是妃嫔，你不怕我……”
我诚恳道：“妹妹自有妹妹的心意，我不强求。”
颖妃一怔，缓缓道：“我也不敢说，只尽力罢了。其实婉妃姐姐一直圣宠不衰，又有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眼见又要有孩子了，只怕是我要求她庇护呢。”
我叹道：“妹妹和玉枢谁庇护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不过……”说着指一指她的小腹，“你自己也要多留心些，得空好生保养身子，这样才能早日生下皇子。”
颖妃脸一红：“你还没嫁人呢，就操心这些。”
我笑道：“我没有嫁人，就不能关心妹妹了么？”
颖妃迷茫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还有些着急，现下……由他去吧。”
我叹道：“慧贵嫔的恩宠已经大不如前了，妹妹……”
颖妃道：“我知道，陛下风流，没有孩子终究是地位不稳。只看慧贵嫔便知道，脚伤的这些日子，他也只去看过两三次罢了。可怜她还要强，不肯好生养着，还一味忙内阜院的事。”
我微微一笑：“妹妹可怜她？”
颖妃感伤道：“我是可怜我自己。看到她如今这个样子，我才知道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的。越是没有恩宠，就越是钻营，越是钻营，就越是茫然。”
我笑道：“她如何能与妹妹相提并论？陛下可是以国士待妹妹的。”
颖妃哼了一声道：“当年不过是无人可用，才让我管少府的。我本也是蝇营狗苟，在姐姐面前也无须粉饰。”
我淡然道：“无须粉饰，可也不丢人。”
颖妃道：“不丢人，可也虚度了。”
我笑道：“胡说！妹妹曾掌管国事数年，也算达成了生平所愿。既是圣意令妹妹退下，妹妹何不好好体味圣宠？两相比较，才知道自己更爱什么。”
颖妃叹息：“更爱什么？我也这样问自己。人心真是苦不知足。”
我笑道：“非也。‘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28]，无言无行，何以多识？又如何畜德？妹妹随遇而安，凡事都放心去做便是。”
颖妃一怔，从天青瓷盘中捡了一粒珍珠向我脸上抛来，笑道：“偏你乱读书，爱歪解！”
我举手将珍珠抄在掌中：“这不过是开解妹妹的玩话罢了。说回正事，妹妹真该回去好好琢磨如何多生几个皇子了。”
颖妃双颊一红，拣了一颗最大的珍珠丢在我的肩头。生疼。
六月初六，我照例休沐。一大早，我便回府看望母亲。母亲得知我打伤慧贵嫔的前因后果，倒也没有多说，只含泪颤声道：“唉，我是越发不懂你们三个了。母亲没有别的指望，只要你将来能活着回家就好。早些回宫去吧，不必在这里了。”说罢起身往后面去了。我在父亲灵前跪着，惭愧得无地自容。
母亲走后，银杏走进来扶起我：“二小姐别伤心，夫人的气消了就肯和二小姐说话了。”
我坐在榻上，一面缓缓揉着膝盖，一面问道：“母亲这些日子很生气吧？”
银杏道：“奴婢以为，夫人对二小姐是担忧过于生气，对公子才是生气呢。”
我这才想起朱云今早并没有来接我：“云弟替我张罗火药火绳，又教我点铳，母亲可不要生气了么？云弟这会儿在做什么？”
银杏道：“夫人得知公子为二小姐做了这些事情，大发雷霆，亲自打了公子几十藤杖，现在还卧床不起呢。”
母亲向来温柔隐忍，从小到大，从未打过我们姐弟三个一下。我微微一惊，焦急道：“快带我去瞧瞧！”
银杏一路引我向后，竟一口气走到了后门。出了门，只见朱云牵着马候在门前。见我出来，笑吟吟地唤道：“二姐！”说着向身后挥一挥手，家里的车夫驾着马车缓缓上前。
我一怔，顿时醒悟过来，没好气道：“不是说你卧床不起么？”
朱云笑道：“母亲能有多大力气？况且我是习武之人。我若不是假装卧床，母亲准又一顿好打。”
我用歉疚而责备的目光瞪了他一眼：“你现下牵着马是要去哪儿？不怕母亲寻你么？”
朱云道：“母亲这些天都不理会我，她哪里知道我的伤好了没有？”
我叹道：“罢了。套我的车，送我回宫吧。”
朱云笑得鼻子都皱了起来：“这会儿外面正热闹，回宫去岂不是错过好戏？”
我疑惑道：“什么好戏？”
朱云道：“二姐先上府里的车，待看过了好戏，小弟再送二姐回宫。况且，我还有些很要紧的事情要和二姐说。”
我无奈，只得带绿萼和银杏上了车。朱云骑上马，径直将我们带到了东市的樊楼——半年前我听李万通说书的地方。一行人坐在临窗的雅阁里，看着对面楼下熟悉的茶肆，我笑问朱云：“莫非李万通又有什么新鲜事要说了么？”
朱云探出头去，用马鞭指一指东面，笑道：“二姐你看。”
时近正午，日光直挺挺地落在街道上，腾起细细的热浪，如水纹涣涣。久违不见的一灰一红两道身影从东方来，淡如墨，薄如纸，轻盈稳重，面目模糊。路人好奇的目光如山岳夹峙。于是寻张觅李、呼朋唤友，一时间人群聚成一个极大的浪头，扑到了茶肆前。待酒菜齐备，茶肆前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我用清凉的湿巾摩挲着手背，眼也不抬地道：“你倒知道他要说什么？”
朱云道：“略有所闻。”
我嗯了一声，微微叹息：“是谁告诉你的？你可知道这李万通祖孙是什么来历？”
朱云笑意幽微：“跑江湖的人，自然听见什么说什么。谁给的赏钱多，就顺他的耳说他爱听的。如此而已。”
我心中一沉：“他要说什么？”
朱云道：“自然是时下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事。”
我隐隐猜到几分，不觉变色道：“荒唐！”
朱云道：“荒不荒唐，二姐不妨先听听。”
人群汹涌如潮，轰响不绝。李万通坐在竹篷下饮茶，闲闲摇着蒲扇，闭目养神。他那穿红衣裳的孙女早已收了满满一斗笠铜钱和碎银子，在李万通的耳边晃了一晃。李万通听过丁零数响，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向着人群坐定。人群次第静了下来，只听李万通被兑了冰的凉茶激得微微沙哑的声音道：“今日小老儿要说的，是宫里一位女官的事。”
少女在一旁拨了两下月琴，娇声道：“爷爷，听说宫里官位最高、最聪明的女官是女录朱氏。”
李万通道：“小老儿要说的正是这位女录朱氏。”
少女道：“宫里最高品级的女官叫作女典，如何成了女录了？”
李万通道：“女录，意为女录尚书事。”
少女道：“什么叫录尚书事？”
李万通道：“录尚书事一官，也叫领尚书事，是汉昭帝为权臣霍光所立的官位，退可掌管一切御案文书，进而可总理朝政大事。”
少女道：“如此说来，这位女录大人也为高官家打理政事了？”
李万通道：“这倒没有。满朝皆知，这位朱大人只是在御书房后面的小隔间里帮高官家看百姓的上表，只因高官家偏爱，才赐了这么一个与别不同的官名。”
少女笑道：“既然高官家偏爱，想来也是他的妃妾了？”
李万通捻着胡子，摇头晃脑道：“这却不好说，但她的亲姐姐确是皇妃不假。”
少女道：“便是前些年勾走了高官家的魂儿，使高官家辍朝怠政的那个水蛇精一样的女子么？”
李万通拖长了音调道：“不是她却还有谁？”
少女鄙夷道：“想来这朱女录也不过是借着姐姐的宠幸，能有什么惊人艺业？”
李万通扁扁嘴，白眼一斜：“似你这般不好好念书的，自然想不出旁人的惊人艺业！”人群轻笑如阵雨洒落。少女满脸通红，重重拨了几下琴弦，恭敬道：“还请爷爷指教。”
李万通道：“别急，且听我慢慢说来。”只听竹板清脆一响，他的声音陡然轻快响亮，“女录朱氏，本是公主府一个小小的婢子，自幼伺候小姐读书。谁知小姐的书读得平常，侍读丫头却装了一肚子墨水。”人群中有人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李万通又道，“虽说‘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29]，可也不能让自己的女儿活成一个糊涂虫。”
少女道：“爷爷说得有理。”
李万通不理会人群的议论，接着道：“恰好宫里给小皇子和小公主选侍读，公主爱才，便荐了朱姑娘去。当时殿中有几十位官家小姐待选，通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各个都比这位朱姑娘有家世、有气派。这位朱姑娘于殿上尊孔而非孔，应答别具一格，气势丝毫不输官家小姐，因此被贵妃选中，成为现今弘阳郡王的侍读女官。入选后，从女巡做起，历经八年，终成正四品的女录。朱姑娘的姐姐入宫也是她做了女录之后的事情了。”
少女一拍手，恍然道：“原来倒是她姐姐叨了她的光。”
李万通嘿嘿一笑：“姐妹俩生着同一张脸，谁叨谁的光不是一样。”忽然眉头一拧，正色道，“小小女孩儿，尽问这些做什么？！”人群又笑了起来。
却见朱云探询的目光借着酒意放肆地在我脸上扫过。我目不转瞬地望着楼下，清冷道：“怎么？”
朱云道：“我听说二姐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把慧贵嫔给打伤的。”
我口角一扬：“是因为她险些伤到了玉枢的胎。”
朱云微笑道：“那是该打。”
却见那少女毫不示弱，娇俏道：“只准爷爷说，却不准我问么？这位朱女录究竟有什么不平常的事，值得爷爷拿出来说一说呢？”
李万通道：“上个月，宫里发生了一件奇事。”
人群听闻是宫闱秘事，都延颈瞠目，眼珠也不转一下。猛烈的日光如热辣的皮鞭猛烈抽击着人们的好奇心，一时间只听见人们举袖拭汗和用扇子、斗笠扑风的呼呼响动。少女环视一眼，拨动月琴：“什么奇事？”
李万通喝了一口凉茶，这才道：“话说宫里有一位出身低微的新宠平娘娘，为人十分跋扈。自女御做起，到如今的贵嫔，也才不过半年。这位娘娘出身大贾，家中获罪，满门抄斩。因她年纪小，这才免除一死，没入宫中为婢。只因容貌美丽，学问也好，偶然被高官家看中，摆在身边做了女御，整日形影不离。哎……你怎么也不搭腔了？”
少女摇头晃脑地笑道：“宫里娘娘的事情，我怎么敢问呢？爷爷您自说自话就好。”说罢不由分说拨弄琴弦。
李万通只得又向人群道：“只一样，这位平娘娘野心太大，居心不良。话说宫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史娘娘，掌管后宫多年，深得高官家的赏识与信任。这位平娘娘才脱了女御的身份，便诬陷史娘娘行贪贿之事。虽然最后查明史娘娘是廉洁清白的，终因管教内宫不力，丢了权柄。”
少女忍不住插口问道：“既是清白的，又为何丢了权柄？这高官家好没道理。”
李万通道：“官家自有官家的道理。只是这位平娘娘接管了后宫人事，尤嫌不足。平娘娘知道朱女录深得官家赏识，便派人伪造她的画作卖给达官贵人，欲诬陷朱女录借画作与外臣勾结，幸而高官家派心腹查明，这才无事。后恰逢朱女录的姐姐朱娘娘有孕，平娘娘便假意与她在后花园散步，趁她不留意，将她推下山亭，重重跌了一跤，伤了腿脚，好几日起不来身。”
人群中发出此起彼落的娇呼，多是女子的声音。少女忙问道：“后来怎样？”
李万通道：“幸而朱娘娘自幼舞蹈，身体康健，因此只是伤了腿脚，腹中胎儿却是无恙。若换一个弱不禁风，多病多娇的，可就难说了。可即便如此，因着宠爱，高官家也没有追究平娘娘。眼见这平娘娘横行霸道，要将整个后宫一网打尽了——便是全杀掉……也不足为奇。”
众人先是松一口气，随即更加聚精会神。少女奇道：“杀掉？她竟敢杀人？”
李万通冷哼一声：“自古后宫之争最是残酷，将整个后宫屠戮殆尽的残暴女子并非没有。比如汉广川王刘去的王后阳成昭信，诬陷刘去的姬妾王昭平和王地余，亲自用剑杀死她二人，又杀其侍婢，掘尸焚灰。后又谮杀修靡夫人陶望卿，裸身烧灼，割鼻断舌、肢解药煮，连日靡尽，并杀其妹陶都。又诬陷姬妾荣爱不敬，荣爱害怕，投井自尽，出之未死，鞭笞无尽。荣爱还自诬与医官有奸情。于是将荣爱绑在木柱上，用烧热的刀子烫瞎双眼，割两股生肉，灌铅水于口中。荣爱死后，肢解掩埋。如此种种，昭信所杀，凡十四人，都埋在太后的宫中。和这位阳成昭信相比，吕雉飞燕之流都不值一提。”[30]
人群兴味盎然，议论纷纷。朱云笑道：“二姐你瞧，大家都喜欢听这些。”
少女大惊失色，捂着双耳道：“爷爷别说了！难道平娘娘要做阳成昭信么？”
李万通冷笑道：“若姑息养奸，又焉知她不会变本加厉？只不过，平娘娘要做阳成昭信，也要看高官家是不是刘去，他宫里人是否全部陶望卿之流。”
少女道：“爷爷还是说回本话吧。平娘娘要做昭信，又与朱女录有什么相干？”
李万通道：“朱女录得知亲姐姐受了这样的委屈，官家又置之不理，如何能忍下？当下不动声色地带了一把铳到了平娘娘的宫里，先是轻言细语地攀谈，接着出言激怒，最后出其不意连打了三铳，颗颗弹子都打在同一个伤处，生生将平娘娘的左脚打断。平娘娘屠猪一样地惨叫，血肉洒了一地，惨不忍睹。朱女录对她道：‘你伤了姐姐的腿脚，我便只打断你的腿脚，你若伤了她的胎，我便让你断子绝孙！’平娘娘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朱女录吹散了铳口的硝烟，扬长而去。”
少女一拍手道：“真是大快人心！瞧这平娘娘还敢胡作非为么？！”复又担忧道，“如此，这位朱女录不是要被高官家——”
李万通道：“不错，听说罚银千两，免官在掖庭狱坐牢服苦役，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少女道：“明明是平娘娘有错在先，高官家竟然护短，真是——”这个“昏君”的“昏”字吐了半口气便被李万通打断：“平娘娘断了腿，朱女录却只是罚银坐牢，你想想，高官家究竟护着谁？”
人群低语不绝，少女沉吟不答。李万通接着道：“所谓‘将欲翕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31]。高官家正是等这平娘娘恶贯满盈，这才借朱女录之手向她发难。此正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姑且待之’。”说罢将这几句话向人群细细解释一遍，众人纷纷道：“原来高官家是和春秋霸主郑庄公一样的聪明人。”
李万通一拍竹板，又道：“朱女录不畏强恶宠嬖，为亲姐张目，一时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多少老夫子原本担心高官家让一个宠姬辅政，未免儿戏，如今看来，她并非宠姬，且性情刚烈，不是阿容谄媚一路的，多多少少都放下心来。”
少女笑道：“如何知道她并非宠姬？性情刚烈也是对平娘娘，焉知她对高官家不是狐媚惑主呢？”
李万通笑道：“倘若她真是高官家的宠姬，还用得着自己提着铳为姐姐报仇么？两姐妹一左一右架住高官家，高官家还能如此轻易地放过平娘娘么？”
众人大笑，纷纷点头。李万通又道：“这深宫大院，施毒手的施毒手，放冷枪的放冷枪，当真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正应了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可见做人千万不可存着坏心眼儿。连宫中都有嫉恶如仇、不畏生死的女官，况且宫外的广阔天地？实实要小心报应不爽。可怜这平娘娘，得意不过半载便成了残废，当真是——”少女奏起月琴，李万通拍起竹板，幽幽唱道，“露台承恩夜昏晓，春梦到秋无寻觅。”唱罢，祖孙俩起身飘然入内，不一时从后门远远去了。

第四册 第七章 师克在和
待李万通走远，我一面命绿萼关了窗，一面甚是好笑：“李万通竟然将慧贵嫔比作阳成昭信。”
朱云笑道：“若不将慧贵嫔说得穷凶极恶，如何能显出二姐你的正义凛然？”
我不觉冷笑：“我为什么要显得正义凛然？我也并不在乎那些老夫子是如何看我的。况且，我打伤了慧贵嫔，那些老夫子真的就放心了么？”
朱云道：“二姐被沐皇恩，又特立独行，自然是不在乎的。既然不在乎，又何必在乎别人在不在乎？”
我哼了一声：“你在说谁？”
朱云笑道：“自然是小弟我。小弟虽只领个虚职，却也是日夜勤学苦练的，偏偏有人说我是倚仗两位姐姐的恩宠。小弟着实委屈。”
我审视片刻：“李万通果然了得，宫廷秘事竟说得丝毫不差——不，是十分得体。既懂得抹黑慧贵嫔，也懂得隐晦玉枢和我的心病，还给皇家留了颜面。他当真是十分体谅你的心思。怨不得你知道他今天要说什么，竟还特拉我来听。”
朱云笑道：“此言差矣，二姐在宫里闹翻了天，自然宫外也津津乐道。有李万通为姐姐细细解说一通，多少也能正名。何况姐姐也不是第一日听李万通说书了，多少知道他如何知晓这些所谓的‘秘事’。姐姐熟读经史，自然知道民心所向是如何要紧。”
我懒得与他争论，只摆一摆手道：“罢了，你不是说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和我说么？”
朱云笑意深沉：“是不是要紧的事情，要看二姐的心意了。”
我自斟一杯，一饮而尽，笑意如酒冷：“你说话越来越糊涂了，爱说就说，不爱说我也不想听。”
朱云忙道：“二姐息怒。”说罢为我斟满酒杯，“咱们姐弟好容易能相会饮酒，没有母亲在一旁坐着，正可畅所欲言。”
酒是清冽微甜，流入心中化作难以名说的苦泪：“云弟，这一次我回家，你似乎有哪里变了。”
朱云道：“二位姐姐都在宫中苦熬着，家里唯剩我一个男儿——”说罢也自饮一杯，“虽然从未有人向我言明父亲因何备受酷刑，我却也不是个傻子。”
我凝视半晌，道：“往事由他去吧，只说如今的事便好。”
朱云微微一笑：“也好。那就先说好消息吧，是关于弘阳郡王殿下的。”
我问道：“上一次我听说他到了临安府的紫溪盐场，如今到哪里了？”
朱云道：“弘阳郡王离开临安府后，去了嘉兴府。”
我颔首道：“嘉兴府的海盐县有沙腰、芦沥两大盐场，还有袁部、浦东和青墩三个小盐场。”
朱云笑道：“二姐知道得真清楚。”
我笑道：“自从弘扬郡王去巡查盐政，我便细细查看过地图。弘阳郡王既去了临安府，又怎会不去嘉兴府？”
朱云道：“弘阳郡王从海盐县渡海到会稽府的余姚县，又走陆路去了明州府的慈溪县。”
我笑道：“慈溪县有一个鸣鹤盐场。”
朱云道：“二姐当真无所不知。可是二姐知不知道，上个月慈溪县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摇头道：“若是百姓上书没有言及，陛下也没有告诉我，我是不会知道的。”说着忍不住自嘲，“上个月只顾着应付他的那些娘娘了！”
朱云笑道：“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些小人，能暴起一回，扫除妖氛，也算难得。二姐当高兴才是。”
我叹道：“不过如此。慈溪县究竟发生何事？”
朱云道：“本来春夏涨潮时，正是亭户们煮海的时候。谁知今年有几百名海盗忽然从余姚登陆，一路杀到慈溪县。”
我奇道：“海盗？”
朱云道：“当时慈溪县的县令正和弘阳郡王在盐场巡查，得知海盗登陆的消息后，立刻回慈溪县守城。谁知还未进城，海盗便杀了过来。可怜城外的百姓来不及逃入城中又不愿意追附反贼的，都被毫不留情的屠灭了。慈溪县的县令亲自带着几个带刀的衙差沿途保护百姓，没于阵中。弘阳郡王和主簿杜娇匹马逃入城中，刚刚来得及关上城门。”
我大惊：“怎么会有海盗？”
朱云道：“说是海盗，其实是些私盐贩子、亭户流民，还有一些日本武人。”
我一怔，深深叹息：“亭户[32]流民……”
朱云道：“都是反贼，姐姐却悲天悯人了。”
我冷哼一声：“这几百人行动迅速，想来不曾带着攻城器具，眼看慈溪县关闭城门，必然在周围掳掠一番，迅速撤走。他们是去了定海县、鸣鹤盐场，还是南下去了明州府？”
朱云道：“二姐素来料事如神，不妨猜上一猜。”
雅阁虽是凉爽，却有些气闷。我将窗户推开一道缝，狭仄的视野中唯见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冰凉的指尖沐浴在正午的日光中，淡淡一点暖意：“海盗上岸，是为了劫掠财物，既然到了明州，怎能不去明州最大的城——明州府？去过了明州府，再折而北上，从定海县出海。”
朱云举杯道：“二姐料事如神。”
我轻轻摇了摇头：“如果这些海盗再勇敢些，就应该去会稽府。当年孙恩就是从余姚登陆，攻占了会稽府，将才女谢道韫的夫君、会稽太守王凝之杀害的。不过，从余姚县折向东南，经慈溪、明州府，最后从定海县出海，纵横二百里，已算胆大包天了。”
朱云道：“二姐对江南道的地形很了解。”
我淡淡一笑：“在御书房当值的好处便是能看到许多平常看不见的物事，比如，各种各样的地图。天下很大，我却困守宫中，多瞧一瞧地图，算是解闷。”
朱云笑道：“二姐心怀天下，却不得不在宫里和妃嫔纠缠不清，当真无趣。”我笑而不语，只摇一摇折扇，扬眉凝视。朱云轻轻咳嗽一声，忙又道，“海盗来如电去如风，余姚县和慈溪县都被打得措手不及，慌慌张张地闭城拒敌。可怜城外村邑的百姓被他们烧杀抢掠，死伤不计其数。”
几缕刀光血影，一腔极度惊恐的尖叫和哭声，我心头一颤，眉心微动：“海防难守……连几百海盗也挡不住。”
朱云笑道：“二姐先听小弟说完再忧国忧民不迟。弘阳郡王和二姐一样，猜准了海盗从明州回来后，定从定海县出海，于是亲自带兵前往定海县主持防务。”
我嗯了一声，无不担忧道：“乡兵平日务农，训练甚少，如何抵御这些海盗？何况小小一个慈溪县，又能有多少兵马？”
朱云笑道：“岂不闻‘师克在和，不在众’[33]？”
我淡淡道：“更确切地说，是‘贼既无城栅，唯以寇抄为资，取之在速，不在众也’[34]。”
朱云大笑：“这情形当真丝毫不差。”说罢与我一碰杯，仰头饮尽，又道，“弘阳郡王命慈溪县县丞将百姓收入城中，闭城不出，自己却带着二百名壮勇前往定海县。王爷三令五申，赏罚分明，众人无不心服。”
我颔首道：“皇子守城，自然士气大振。”
朱云道：“弘阳郡王亲自负土，日夜不休，带领众人挖掘守城工事，又远远地派出斥候哨探。数日后，海盗来袭，王爷先派一百名军士装扮成百姓背负家资往城中避难，这些海盗见了焉有不抢之理？于是众人纷纷丢下财物，抱头鼠窜。海盗追到城下掉入堑壕，守军从城墙上向下丢滚石、热油、火箭、毒箭，如此十停中死伤了三四停。剩下的人无心恋战，也不搭救同伴，绕城海边跑去。”
我哼了一声，冷笑道：“‘戎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先者见获必务进，进而遇覆必速奔，后者不救，则无继矣。’[35]”
朱云笑道：“二姐仿佛在那里亲看一般。”
我笑道：“比之亲看，我宁愿看书。”
朱云道：“海盗到了海港中一瞧，只有几条破旧的渔船。海面上还横着巨索，接应的远船急切不得靠岸。王爷一马当先，亲自带兵杀到港口，命军士列阵。一时士气如虹，杀得海盗丢盔弃甲，为了争夺仅有的几条渔船逃命，甚至不惜自向残杀。如此只有一二停逃回了海中。”
我笑道：“痛快！海盗毕竟是海盗，只会一味逞强斗狠，怎知‘佯北勿从’‘饵兵勿食’？弘扬郡王则‘围师必阙’‘穷寇勿迫’[36]。甚好。”
朱云笑道：“二姐英明。不过海盗们逃去了海上，铁索也拦不住，要追也难。”
高曜小试牛刀，竟然大获全胜，我又欣慰又骄傲，不禁痛饮一杯。忽觉四周蓦然一静，有一个轻柔婉转、细若游丝的女子声音在楼下唱道：“鬻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输征。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37]
朱云听了两句，道：“真好听，只是太凄婉了些。我常来这里坐着，竟从未听过。”
我倾听片刻，迟疑道：“这是……”
朱云奇道：“姐姐日日在宫里坐着，莫非听过这歌？”
只听那女孩子又唱道：“卤浓盐淡未得闲，采樵深入无穷山。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出去夕阳还……”我叹道：“云弟，你听出来她在唱什么么？”
朱云又听了两句：“仿佛是……亭户？”
我颔首道：“这是民间新制的《鬻海歌》。”
朱云道：“二姐如何知道？”
我不答，转头向绿萼道：“去问一问，若得闲，请她上来唱一曲。”绿萼领命去了。我这才道，“这歌儿在江南道传唱有些日子了，我在小书房读到过。说的是‘亭户’之苦。”
朱云想了想，不觉现出迷茫的神情：“‘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输征’‘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山去夕阳还’，亭户竟这样苦？”
一瞬的恍惚，我这才意识到，朱云与我们是异父姐弟。我和母亲所承受的惊恐和困苦，我们在狱中所度过的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他从未经受过。虽然父亲和母亲是长公主府的管家，整日操劳，但朱云自小备受疼爱，又与高旸做伴，从未行过僮仆厮养之事。他尚未成年，就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又借着玉枢的宠爱，成为龙卫右厢副指挥使。他并未真正尝过卑微与屈辱的滋味，又如何懂得盐场亭户的苦？如何明白为何亭户愿意抛弃家园，成为居无定所、遭人唾骂、被官府通缉的海盗？就连那四处漂泊的歌女，也并不曾真正唱出其中的苦难与怜悯。
我微微一笑道：“随口唱的，何必当真？弘阳郡王现下还在江南道么？”
朱云忙道：“王爷打走海盗，陛下大加赞赏，于是命他去西北勘察盐政。”说着又好奇问道，“这么大一件事，二姐竟然不知？”
我一怔：“西北？”
朱云道：“不错。”
高旸和高曜的表兄裘玉郎在西北军中度田，高曜立功后立刻去西北巡视盐政。昌平郡王……我眉心一蹙：“竟然都在西北军中了，有趣……”
朱云好奇道：“二姐，西北也有盐政可查么？”
我淡淡道：“西北有青白盐，向由羌人专利。虽然我朝正在对西夏用兵，但也还是会有羌人走私青白盐进来。未与西夏开战之前，这些盐都是西北军榷，所得的钱专充军费。弘阳郡王究竟是几时立功，又是几时去了西北的？”
朱云道：“今天是初六，海盗之事大约是半个月前的事情，想来现在也就刚刚到西北而已。”
我屈指道：“江南百姓若有上书，到京中约有六七日，从公车府到御书房，还有十来天。如此看来，最多两三天，我便能在小书房看到江南闹海盗的事了。”
朱云惊叹：“百姓上表竟然这样慢？怨不得这么大的事情，二姐却还不知道。”
我微微冷笑：“天子还肯留着公车府使庶民的苦乐直达天听，已是难得。你知道每天有多少百姓上书喊冤、告状、讨赏、自荐么？光夹带的血书我每日不知要看多少，回漱玉斋洗手，恨不得洗掉一层皮才罢。”
朱云道：“二姐在御书房竟这样辛苦……”
我吐出一口酒气，化作一团惆怅：“等你真的上任了，便知道公务繁重的滋味。”
朱云懒懒地摆一摆手：“罢罢，如此看来，我还是晚两年再去上任好了。二姐知道么？朝中听闻弘阳郡王立功的事，都不住口地夸二姐呢。再加上这一次二姐向慧贵嫔开铳的事……”
“夸我？”
朱云笑道：“二姐连这也想不到？弘阳郡王自八岁就有多智之名，那之前不是二姐做他的侍读么？后来虽换了刘女史，不过小弟知道，究竟是二姐的功劳多。”
刘离离……一转眼，她已离宫近半年了。她扭着帕子、眸光闪动的模样，我至今不忘。那一日白衣蓝裙终于化作一声呵不散的叹息。我缓缓问道：“刘女史比我忠心，这是她最可贵的地方。她现下如何了？她嫁人了么？”
朱云笑道：“刘女史回家后，听说提亲的恨不得把门拆了，不分昼夜地守在她家里。”说着笑意转而鄙夷，“也是，弘阳郡王如今是最年长的皇子，素有仁孝聪慧之名，又新任盐铁副使，代天巡察盐政，还有军功在身。如此显赫，谁又不想攀附这层关系？”
我不理会他，只淡淡问道：“她嫁给谁了？”
朱云道：“刘女史嫁给了一位秘书省的年轻的校书郎。”
我顿时放下心来：“校书郎官位虽不高，可大小是个京官，又在秘书省，前途无量。”
朱云笑道：“二姐所言甚是。”
我自斟自饮，竟有些醉了。酒太冷，冰也盛，虽然连听了两个好消息，却是浑身冰凉。我已准备好用最冷、最硬的心来迎接即将听到的坏消息：“还有何事？”
朱云敛了笑容，若无其事地开大了窗，装作观赏街景，心却专注于看向我的余光：“是关于信王世子的。”
我一怔：“信王世子不是也在西北么？”
朱云道：“本来世子和裘玉郎在西北度量军田，裘玉郎现下还在西北，可信王世子昨日已经回京了。”
我问道：“是朝中另有官位授予，还是王府出事了？”
朱云道：“焉知世子哥哥不是回来述职？”
我摇头：“裘玉郎既然还在西北，可见度田还没有完结，他怎会独自回来述职？究竟何事回京？”
朱云道：“我说了，二姐可不要着急。”
我冷哼一声，将竹箸在空盘中一点：“不准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朱云道：“信王世子昨日是被槛车押送回京的。”
虽然我早有防备，闻言仍是大惊，指尖一滑，竹箸当啷一声落在盘中。我张口结舌，脑中一片空白。窗外的热浪一阵阵扑在额头上，我的身子半冷半热：“槛车？他在西北犯了什么过错？”
见我如此神情，朱云的眼中满是忧虑，却也有隐隐的欢喜：“我告诉二姐，二姐可不能伤心和生气。”
我叹道：“你说了我才能知道自己是伤心还是生气。”
朱云道：“大约十天前，信王世子私自带上几十骑兵驰骋关外，劫掠西夏牧民，男女百数，牛羊上千。世子只是去度田，并非从军，论理不应擅用军马，动用兵众。幸好昌平王爷没有理会。”
我撇撇嘴，冷笑道：“他是去度田的，又不是去打仗的。劫掠牧民……难道不怕引致意外的征战么？”
朱云缓缓斟了一杯酒：“二姐急什么？昌平王爷都不理会。”
我哼了一声：“既不理会，因何获罪？”
朱云又为自己斟酒，声音在清凌凌的水声中显得有些轻佻：“二姐难道不知道，今天不理会，不代表永远都不理会。似昌平王爷这样的性情中人，不理会固然是好，一理会起来，怕是要见血的。”
我晃一晃酒杯：“听你的口气，你很不喜欢昌平郡王？”
朱云笑道：“二姐多心了，昌平王爷统秦汉道六州军事，西北军中的最高统帅。我如何敢瞧不起他？罢了，说他做什么，还是说回信王世子吧。信王世子劫掠牧民后，又突然擅自离军，向南进了城。”朱云的箸尖在黄白色的窗纸上向下虚划一道，“兰州府。”
我沉吟道：“兰州府是咸平十四年由昌平郡王拿下的，自那以后，我军屯田之所便推进到北方的武威金昌两城，西夏吓得险些从兴庆府迁都。兰州刺史，是李元忠么？”
朱云抚掌笑道：“二姐好记性。世子去兰州，就是寻李元忠喝酒去了。那二姐可知道李元忠这个人最爱什么？”
我合目思索片刻，在我读过的无数奏疏中寻找关于李元忠的消息：“李元忠，字敏奇，陇州陇安人士。咸平初年的进士，中军将军，喜好音律，家中豢养了许多歌姬乐师。世子寻他喝酒，也算寻对人了。”
朱云好奇道：“二姐如何能知道得这样清楚？”
我笑道：“有人上书告他的状，说他抢良家妇女为歌姬。”
朱云笑道：“那二姐如何处置的？”
我稳稳地搛起一颗鹌鹑蛋放在朱云的碗中：“我不过是他的眼睛，代他看两篇奏疏，如何能处置西北方伯？我只将此事如实禀告，如何处置，得看圣意。”
朱云道：“到现在都好好地在兰州刺史任上，可见陛下没有处置他。”
我敛了目光，垂眸一笑：“西北是军人的天下，兰州毗邻西夏，又是个大城。战局旷日持久，两千石之职至关重要。为一个歌姬撼动西北人事格局，是明君所不为。岂不闻‘千里之路，不可扶以绳’[38]？”
朱云微微一笑：“二姐也深通帝王心术了。”
我摇头道：“不敢。”
朱云又道：“本来这位李大人和世子甚是投缘。世子这一天去城里，将挖掘防御地道的西夏战俘抓到城外，松了镣铐，让他们各自逃命，自己却带了五六人骑射虐杀，以此取乐。即便如此，李大人也只是一笑了之。”
我叹息道：“兰州的城防地道竟然交给西夏的战俘？罢了，他们总是要死的。”说着仔细聆听楼下的歌声，含一丝造作的感伤道，“后宫尚且有阳成昭信这样的酷虐的女人，何况战场？上了战场，就要有必死的决心。做了战俘，就要有苟活的麻木——就像他们一样。”说着用团扇的竹柄往窗外往来不息的人流一指，“对那些西夏战俘来说，早些死或许是最好的解脱。”
朱云叹道：“大约正是如此，所以李大人只当作看不见。”
我冷笑道：“这也不理会，还有什么罪过？”
朱云道：“天近黄昏，两人回城来继续饮酒。李大人在兰州数年，却没带家眷上任，身边只有一个会弹筝的美貌小妾。这一晚，世子和李大人兴致都很高，李大人也多事，命那小妾出来弹奏一曲。结果……”朱云拉长了音调，似是不忍再说下去。
我追问道：“怎样？”
朱云道：“我说了二姐可不要伤心……也不要多问。”
我冷哼一声：“我为何要伤心？”
朱云道：“世子看中了这个美貌的小妾，趁李元忠不在的工夫，将她掳劫到军中，意图奸污。”

第四册 第八章 入阵太深
虽然早有预备，听后仍颇为震惊。高旸的风流韵事我听闻不少，前有智妃，后有刘氏。但这两个女子好歹是心甘情愿跟随他的。堂堂一个亲王世子，竟然贪图同僚小妾的美貌，意图奸污，委实不可思议。眉心一蹙，背后一冷，目光有一瞬的涣散。
朱云唤道：“二姐……”
心底深处未尝不隐隐而痛，我叹道：“‘意图奸污’，也就是说，没有成功。”
朱云道：“幸而李大人及时赶到军中，冲入帐中救了这女子。世子穿好衣裳，竟还开口让李大人将这名小妾送给他。”
我笑道：“这也不算什么，一个女人罢了。若是识趣，何不将这名妾侍送世子？”
朱云笑道：“李元忠不理会西夏战俘的死活，却很爱自己的小妾，不然也不会特将她带在身边。听说这女子羞愤不已，回去便自缢了。”
我叹道：“可惜了，竟还是个贞烈女子，世子真是害人不浅。”
朱云道：“李大人震怒不已，连夜上表。又写信给昌平郡王，痛诉世子虐杀俘虏，意图奸污自己的妾侍。昌平郡王闻听大怒，连着私入西夏劫掠的罪名，当即军法处置。”
我失笑：“他是朝廷命官，又不是军人，如何军法处置？”
朱云道：“所以昌平郡王和李大人连夜命人用槛车送入京中，现在人已在黄门狱待审了。”
我缓缓转着酒盅，沉吟道：“无论在朝上，还是在军中，都讲究赏罚从速。既然最初不罚，事后又何必拿着这件事做口实？”
朱云讥讽道：“小弟一早说过，昌平郡王是‘性情中人’。何况世子是真的有罪。二姐难道不记得妇孺桑蚕之争引发了吴楚之战么[39]？何况世子无视大局，私自掳掠甚多，按军法，斩首也不为过，现在才送入京中受审，已是迟了。”
我缓缓道：“只怕不是这么简单。”
朱云道：“二姐有何高见？”
我摇头道：“这……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世子所犯的这些罪，除却私自出兵前往敌境，其余的都可问可不问，只看圣意如何。”
朱云冷笑道：“既然没有引致战局形势的变化，这一条罪也是可问可不问的。不然昌平郡王为何当时不问？”
我问道：“王府里知道了么？”
朱云道：“世子一回京，王府就知道了。但二姐是知道的，信王沉迷酒色，即便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倒是王妃，听说手足无措，着实急坏了。”
信王高思谦昏庸无能，王府中姬妾庶子众多，而林妃又只有高旸一个独子，偏偏这般不成器。我叹道：“可惜启姐姐不在家，王妃她……”
朱云似笑非笑：“二姐是心疼王妃，还是心疼世子？”我瞪了他一眼。朱云又道，“二姐会救世子么？”
我摇头道：“不会。”
朱云猛的拉住我的手腕，杯中酒一晃，溅了几滴在他的虎口上：“就算二姐对世子已然无情，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狱中受苦？”
我淡淡道：“再怎样他也是亲王世子，即便入了黄门狱也不会受苦的。”
朱云微微发急：“二姐当真不救？”
我轻轻挣脱他的手，毋庸置疑道：“他咎由自取，我为何要救他？”
朱云道：“但是世子对二姐一直……”
我的口吻和他的指尖一样冷：“似他这样好色之徒，能有几分真情？就算是真情，我也未必非要领情。我知道他待你有恩，你若要报恩，不如自己想法子救他。”
朱云甚是失望：“二姐说笑，我何德何能，能救世子？倒是二姐在陛下身边……”
我叹道：“涉及朝政，我不好开口。”
朱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那么让长姐去说情呢？”
我瞪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那更不行！玉枢能有今日甚是不易，何况她什么都不懂。”朱云还要再说，我冷冷道，“怎么？你要对我说的要紧事情就是这个？”
朱云的语气中隐含怒意，他身子一动，几乎跳起身来，终究还是忍耐下去：“这还不够要紧么？！”
忽见绿萼领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女进来，正要说话，见朱云脸上的怒气，便不敢说。朱云坐稳了，扭头冷哼一声。我挥一挥手，绿萼只得将那少女领了出去，只听她在门外道：“这些钱是我们姑娘给你的，不必唱了，去吧。”
朱云满脸通红，赌气道：“那我自己上书陈情。”
我忙道：“万万不可！这些罪名最多让他丢官，又要不了他的性命。他既敢胡作非为，难道就不敢承担后果么？”不待朱云分辩，我又道，“我知道他待你很好，你一心想报答他。但即便你不搭救他，他也不会怪你的。”
朱云目光坚毅而冷峻：“我并不是想报答世子，而是将他视作知己。”
我哧的一笑：“知己？你连他的用意都不知道，谈何知己？”
朱云一怔，迟疑道：“用意？世子有何用意？”
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处心积虑地为非作歹，应当是有用意的吧。”
朱云更是不解：“处心积虑？”
我搅着酒盅里的碎冰渣子，不动声色道：“旁的不说，只说那小妾之事。兰州城那么多人，要找一两个美人想必不难，世子也并非喜好音律之人，如何就偏偏看中了李元忠的家眷？就算看中了，直接讨要或旁敲侧击都好，为何不声不响地将那女子掳到军中，还意图强奸？不是太不合常理了么？我瞧，他是有意激怒李元忠。”
朱云道：“二姐是说……世子自污？”
我微微一笑道：“前些年你在城外查探父亲被河盗掳掠之事，还有几分聪明。怎么越大越糊涂了？”
朱云合目思忖片刻，摇头道：“二姐此言差矣。这和故意闹出些风流债惹人耻笑不同，这些罪名若落实了，就得免官，甚或流放。世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自己获罪？要知道信王是废骁王的同母弟弟，身份尴尬。倘若陛下有意斩草除根，世子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举杯敬他，淡漠一笑：“好云弟，你若不意气用事，倒也颇有所得。不错，这便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许这背后还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朱云饮了一口闷酒，道：“我要去问一问他。”
我熏熏然一笑：“你只管去问他，看看他肯不肯告诉你。”
朱云一怔：“二姐如何知道他不肯告诉我？”
我不理会他，起身道：“该回家了。换了车你亲自送我回宫。”走到门口，绿萼已恭恭敬敬开了门，却见朱云依旧呆站在原处，怔怔地看着我。我叹了一口气，“还有什么事？”
朱云道：“那二姐随我去瞧一瞧世子，也许他肯对二姐说呢。”
我失笑：“他在狱中，我如何瞧他？”
朱云道：“这个容易，二姐就说自己是小王妃，要进去看望夫君，反正那里的人既不认得二姐，也不认得世子王妃。王府里我有熟识的人，再寻两个出来跟着二姐，如此就万无一失了。且二姐好不容易出宫，就今天去看，时机正好。”
我掩上门，轻斥道：“胡说！启姐姐才是世子王妃，我不能冒充她。”
朱云焦急道：“他们不是和离了么？”
我冷冷道：“一日未写休书，启姐姐都是世子王妃。”
朱云道：“但她不是不在京中么？二姐去看一看世子，世子定然高兴。”
我叹道：“他高兴不高兴，不干我事。我是不会去看他的。”说罢开了门，一只脚已迈了出去。
忽听朱云提高了声音道：“二姐，我知道了！你是怕他怪责你，怪你不嫁给他，原来是因为别的男子！”
我转头凝视良久。朱云自知失言，忙低了头：“二姐……别怪我。”
我叹道：“别再胡言乱语了，回去吧。”
五年，是一段不长也不短的时光。我依旧记得在景园飘雪的黄昏中，高旸怀里温暖而清凉的气息，更不能忘记我梦见他时不顾一切的狂喜。这是终此一生也不能忘记的珍贵记忆，是从今以后再也不可能体会的甜蜜心情。此中真味，已成绝响。
当我听到他身犯重罪，被押解回京的时候，心中还是会忍不住难过。就好像多年后故地重游，却只见满目疮痍、断壁颓垣。然而最让我琢磨不透的，是这片惨景中聚散不定、阴冷浓厚的迷雾。
车被石子颠了一下，绿萼险些扑在我身上，我心事重重，浑然不觉。绿萼好容易坐直了身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姑娘是在担心信王世子殿下么？”
窗外晦暗的灯光扫过我的眼，像一只怯生生的手，总不忍撩起年少往事。对她的问题，我无言以答，只缓缓放下纱帘。回到漱玉斋，却见芳馨满脸焦急之色，已不知在门口候了多久。她远远地迎了上来，道：“姑娘总算回来了，再晚些宫门就要关了。”
我疲惫道：“不是赶在修德门下钥前回来了么？晚膳备好了么？”
芳馨道：“姑娘请快些洗漱梳妆，今晚圣上在守坤宫的后花园设宴，所有的娘娘都到了，还有几个特别得宠的女御也在侍宴。简公公已派人来瞧过好几次了。”
自周贵妃走后，皇帝最喜欢听见莺声燕语唱出妻妾和睦的景象——哪怕是逢迎的假象。我不屑地轻哼一声，道：“酒宴？”
芳馨道：“是。听说还有乐舞，是婉妃娘娘亲自排演的。”
我摇头道：“他和他的妃嫔们寻欢作乐，我去做什么？况且还有慧贵嫔在。派个人去说，就说我在宫外感染风寒，身子不适，实在不能去侍宴了。”
芳馨迟疑，我蹙眉道：“快去吧。”
沐浴已毕，我换了一身梨花白寝衣，预备用膳。芳馨回来复命：“奴婢照姑娘的话说了，陛下说这一次就罢了，下一次可不准不去。还说，姑娘总归是要用膳的，因此赐了酒菜。”她身后的小丫头依次端上六道新鲜的菜肴和两壶酒，“奴婢已经代姑娘谢了恩，姑娘就安心留在漱玉斋歇息吧。”
这六道菜都是我平日爱吃的清甜菜色，酒也是甜的，还未倾入酒杯，便已嗅到甜腻腻的香气。我懒懒道：“姑姑留下，都下去吧。”
芳馨亲自斟了一杯酒：“御赐的好酒，姑娘得尝一尝。”说罢双手奉酒。
我缓缓推开酒杯：“今天我和朱云在樊楼喝了很多酒，不能再喝了。”
芳馨一怔，舀了一条银鱼在我的碗中：“这银鱼从太湖中一捞上来，便用冰镇着，快马送进京的。姑娘是喜欢吃南方菜的。”见我迟迟不提箸，只得问道，“姑娘今天似乎有些烦躁，是在宫外听闻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么？”
我欲端起茶盏，却被烫得缩了回去。遂握一握冰冷的酒杯，以平息心头的浮躁气息：“是有些事情，却说不准是好还是不好。”
芳馨道：“姑娘说给奴婢听一听，奴婢也好为姑娘分忧。”
我将李万通的说书略略说了一遍。芳馨听罢笑道：“这个李万通究竟是什么人？竟处处向着姑娘。”
我示意她坐下：“姑姑也觉得他在帮我？”
芳馨道：“能将宫闱秘事删删改改，说得这样得体，这个李万通，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人物这样简单。只是……”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我面前，显得比往日拘谨，“奴婢只是担心姑娘如此声名在外，太过显赫也不好，毕竟，打伤妃嫔并不是好事。”
我淡淡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要看人怎么说。春秋笔法，为尊者讳。周襄王被自己的弟弟和狄人打败，逃到郑国去，派使者向秦晋求援，多少愁苦与难堪，都成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天王出居于郑。’[40]鲁文公被晋国阳处父羞辱，也只有一句‘及晋处父盟’[41]。反倒是郑庄公被写成了一个纵弟行恶的小人。”
芳馨笑道：“难道郑庄公不是小人么？”
我用指尖拨着酒杯，清甜的酒水旋成一道浅浅的漩涡：“纵然可看作纵弟行恶，又何尝不能看作一再给他改过的机会？自己要裂土篡位，倒要赖兄长待他太好么？功名都是自己挣下的，过错都是旁人纵容的——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芳馨稍稍放心，掩口一笑：“姑娘打伤慧贵嫔的事，经李万通春秋说法，确是大快人心。就怕民间议论太多，陛下听见了会不高兴。”
我摇头道：“无妨。民间向来喜欢议论宫里的事，之前玉枢专宠的时候，百姓不是还把她说成了水蛇精？谁也不能阻拦老百姓怎么说。云弟说得很对，民心所向是很要紧的。”
芳馨仍担心道：“奴婢听说古时民间的谶言和歌谣多有实现的。姑娘名声太盛，万一他们胡乱说，奴婢怕会引致圣上疑忌。”
我摇头道：“民间的谶言和歌谣何其多，那些被史书记载下来的，只因为恰巧是民心所愿，且又实现了。而许多未实现的，都泯灭无踪了。”说着口角轻扬，“操纵民心是一件历时长远、见效缓慢的事情，比起这个，最直接的危害来自庙堂之上。”
芳馨点头又摇头：“奴婢……不甚明白。”
我笑道：“还记得当年封司政和封女巡父女被流放岭南，其中一条罪名是什么？”
芳馨笑道：“这……奴婢如何能知道？”
我笑道：“是操控朝廷风议。咸平十三年，御驾亲征，皇后监国，言官上书，不是‘后宫不得干政’，便是‘万乘不宜蹈险’。这便是当年的封司政操控台谏的结果。”
芳馨恍然道：“‘后宫不得干政’，怨不得陆皇后要将封司政重重治罪了！”
我冷笑道：“姑姑不妨想一想，咸平十年御驾亲征时，乃是封司政监国，咸平十三年交予皇后监国，可想他多少不甘心。操控朝廷风议……李万通的书与其说是说给百姓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朝中的大臣听的。”
芳馨道：“李万通要让朝野尽知，姑娘不是女宠，且为人刚正。”
我轻笑道：“刚正谈不上，刚烈倒可勉强一说。”
芳馨笑道：“这李万通倒真是一个好人。”复又疑惑，“奴婢有些不明白，这李万通如何能把宫中之事说得这样……真切。倒像亲见的一样？”
半年前我听李万通说高旸与智妃之事、文泰来和苏燕燕之事，我便有疑心了。待今日听他说起宫中之事，便确定无疑：“显然是有人熟知内情，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万通。也许此人还将此事卖了一个很好的价钱呢。”
芳馨愕然道：“此人是谁？”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酒甜得像蜜水一样，比樊楼的酒淡了许多，果然是后宫妃嫔所饮，和市卖的不同。”
芳馨一怔，识趣地不再追问。她自斟一杯，又道：“既然李万通之事并不是姑娘所烦恼的，那姑娘究竟为什么事显得如此忧心忡忡？”
我叹道：“是信王世子……”
芳馨颇为意外：“信王世子？奴婢还以为是弘阳郡王的事情呢。似有很久没有听到世子的消息了。”
我笑道：“弘阳郡王在东南平了海盗，陛下又命他去西北巡视盐政。现下正春风得意，有什么可担心的？”说着心下一沉，“倒是信王世子，本在西北度田，现在回京了。”
芳馨道：“是回京述职么？”
我已经抑制不住自己厌恶的口气：“是获罪，用槛车押回京的。”
芳馨大惊：“所犯何罪？”
“纠集几十骑兵往关外掳掠西夏牧民，虐杀战俘、意欲强奸兰州刺史的家眷。”说着心中甚恨，一字一字道，“残暴无耻，叹为观止。”
芳馨虽然惊讶，终究高旸之事与漱玉斋无关，她想了想，依旧微笑道：“奴婢记得世子素有好杀好色之名。上一次在桂阳郡做太守，也有屠城之举，更不用说和智妃的事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还损害了世子王妃的名声。只是堂堂世子，即便看中一个女子，何用强占呢？”
高旸好杀，我怎能不知？五年前他打断了舞阳君之子吴省德的手臂，又在城外杀了当时对我无礼的掖庭右丞乔致，还曾将父王一个怀孕的妾侍踢入水中，使她小产。在桂阳太守任上不分男女，屠灭了蓝山城。在兰州虐杀战俘，正是他一贯的作风。“他先是侵扰牧民，昌平郡王没有理会。他又去兰州城虐杀战俘，兰州刺史李元忠也没有理会。最后，他将李元忠的小妾强掳回军中，意欲奸污。姑姑以为……”
芳馨呆了片刻，忽然周身一颤：“姑娘的意思是……”
我冷笑道：“不错，我猜他有意使自己获罪。一而再，再而三，就是为了要激怒昌平郡王和兰州刺史。”
芳馨沉吟道：“奴婢记得姑娘说过，信王故意显得庸碌，且以酒色自污。莫非世子在学他的父王么？”
我摇头道：“信王自污，其要处是要显得庸懦无能、不堪大任，酒色之事，不过是枝节。世子既然已经出来做官了，又已在桂阳太守任上锋芒毕露，沉迷女色倒还罢了，究竟无涉朝政。但私自调兵，虐杀俘虏，又意欲奸污同僚小妾，姑姑不觉得他是在求死么？”
芳馨道：“这些罪行真的会被判死罪么？”
我摇头道：“私自调兵，也可看作谋反，是死罪。”
芳馨道：“若是三五好友出去猎杀一番，判成谋反，似乎牵强了些。”
我淡淡道：“从前兰陵王高长恭因邙山之捷被后主疑忌，于是贪污残暴以自秽，他的下属便劝道：‘朝廷若忌王，于此犯便当行罚，求福反以速祸。’[42]世子所为，便是‘速祸’。也许他想像兰陵王一样‘求福’，但……”思忖片刻，终是不得要领，“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反常。也许要亲自问过了才能知道。”一时间竟有些后悔起来，“才刚朱云要和我一起去黄门狱看世子，我没有答应。现在倒真有些好奇了。”
芳馨微笑道：“姑娘既然担忧，趁出宫的机会问一问自然再好不过。姑娘为何不答应公子呢？”
我刻意用事不关己的淡薄口吻道：“世子有什么打算，和我有什么干系？”心念一动，复又自嘲，“云弟还想让我扮成世子王妃混进黄门狱。不错，这本就是启姐姐的事，我再忧心，也没有理由插手。”
芳馨道：“这么说，姑娘是不打算搭救世子了？”我摇了摇头。她又道，“姑娘说起世子，倒像提起一个陌生人。”
我怔忡道：“他于我，本就越来越陌生了。”

第四册 第九章 孝女孟宁
因着这不合时宜的感伤，整个漱玉斋都安静了下来，那为了掩饰而饮下的甜酒却让我真的薰然微醉了。晚风拂过，窗上枝影模糊，烛光黯淡。
芳馨一面斟酒一面道：“姑娘闲来无事想想是无妨的，只是不要为世子的事伤神伤心也就是了。”
我惘然一笑：“伤心？也许我只是失望罢了。”
芳馨指着一桌子酒菜道：“姑娘还是快些用晚膳吧，菜都凉了。”说罢又搛了一片乳鸽放在我的碗中。忽听门外有人道：“姑娘，定乾宫的简公公来了。”
芳馨甚是诧异：“不是才赏下了酒菜么？这会儿来做什么？”
我披散着头发，且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寝衣，不便见小简，于是向芳馨道：“姑姑代我见一见吧。”
芳馨领命出去，向小简道：“简公公恕罪，我们姑娘偶感伤寒，正卧榻歇息，不方便见客。不知公公有何要事？”
小简笑道：“无妨。奴婢是奉圣命送赏赐来的。”
芳馨笑道：“不是才赏下酒菜么？怎的又赏？”
小简道：“新玩意儿刚刚做好便连夜送进宫来了，陛下看过便命拿过来。请姑姑拿进去请大人过目，奴婢也好回去复命。”
不一会儿，芳馨捧着锦盒走了进去。揭开一瞧，原来是一柄黄金所铸的双管铳，只有手掌大小。铳管上雕了细致的折枝梨花纹，可惜是实心的，不能装弹。铳柄也是黄金所铸，两面各镶了一颗红玉髓。金光灿烂，十分沉重。芳馨愕然道：“竟然是……火器？”
小简在门外道：“上一次陛下收回了漱玉斋的火器，而大人又将生辰那日陛下赏赐的十锭黄金都送交国库了。陛下说，唯有此物，黄金和火器都可两全了。”
金光灼热如火，手心却是冰冷坚硬。我淡淡一笑道：“兵戎与财货，果然都齐全了。”
芳馨出去道：“多谢陛下，明日一早我们姑娘便去谢恩。”
小简笑道：“不急，既然感染风寒，何妨多歇息几日？”说着压低了声音，“其实陛下心里明白，大人不肯去赴宴是因为慧贵嫔也在的缘故。”
芳馨惭愧道：“我们姑娘自觉很对不起慧贵嫔，怕娘娘怪罪，所以不敢相见。是了，慧贵嫔的脚可好些了么？如今能走路了么？”
小简道：“慧贵嫔脚本来就瘸了，可怜她还不肯好生保养。有一次一个小子无意中在她面前说了一个‘拐’字，气得她从椅子上猛站了起来，立身不稳，立时摔了一跤，刚接好的骨头又裂了。太医重新接骨，足足又疼了半日。只可怜了那小子，无故挨了一顿打骂。陛下听说后只说了一句：‘伤还没好何必那么辛苦。’只命太医好生诊治，也没去看一眼。”他一口一个“她”字，连一声“慧贵嫔”也不肯再叫，更不用说“娘娘”二字，兴奋与不屑溢于言表。
我和芳馨几乎同时叹道：“真是可怜。”芳馨的口吻是羞愧而怜悯的，我却在屋里微微含笑。
小简道：“姑姑倒可怜她？连陛下也不想理会她。”
芳馨道：“陛下本来甚是喜爱贵嫔的，如何……”
小简笑道：“陛下素来不喜欢病美人，所以多年来还是昱贵妃和婉妃娘娘最得圣宠。而且慧贵嫔恃病生骄，陛下就更加懒怠理她。”停一停，又道，“既然大人已看过了赏赐，那奴婢就先回去复命了。奴婢告退。”
芳馨亲自送了小简出去，回到西厢，见我还在把玩黄金铳，于是笑道：“这个比真铳精巧华贵得多了。”
我笑道：“自然，这东西于乱世之中不能吃也不能穿，现在连杀人也不能了，若不精致华贵，悦人耳目，还能有什么用处？”
芳馨道：“姑娘是不喜欢这铳么？”
被酒沁冷的指尖缓缓拂过小铳上的红玉髓，像抚过一只呆滞无神的眼睛。“比起这样像缠了华贵的裹尸布的死物，我更喜欢可以开火的活物。”
芳馨叹道：“明明赐下了火器，又为什么要收回去？不是说君无戏言么？”
我将黄金铳摆回锦盒，金光渐渐在我眼前淡去。我望着一桌子又黯又冷的菜道：“他赐火器，却没有赐火药，我打伤慧贵嫔，终究是我不好。凉了，都收了吧。”
芳馨一怔，道：“可姑娘几乎没有吃过。”
我摇头道：“这些盛宴上的菜肴，本不适合自斟自饮地排遣，拿下去分了吧。这柄铳也拿去库房收好。”
芳馨道：“姑娘倒不把它摆起来么？”
心头有一瞬的怆然，我竟然鼻子一酸：“他既已收回火器，我便再也没有东西比着画火器美人图了。既不会画，还摆在外面做什么？”
芳馨凝视半晌：“姑娘是在怨圣上么？”
我几乎笑出了眼泪：“还记得当年在益园，悫惠皇太子的乳母温嬷嬷教导皇太子道：‘修武四戒，一戒叛师，二戒偷艺，三戒狂斗，四戒欺弱。’姑姑知道为何学武要戒狂斗么？”
芳馨问道：“为何？”
我平静道：“因为拥有武功的人，比常人强大太多，遇到难处，往往不愿费心，更容易诉诸武力。”
芳馨道：“姑娘是说，火器便是武功么？”
我一哂：“火器则更加厉害，可以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瞬间杀死一个武功好手。我若不是有火器，对慧贵嫔也会耐心得多。”
芳馨道：“陛下是怕姑娘用惯了，宫中枪声不绝。只是姑娘……怎会？”
我笑道：“连姑姑也如此犹豫。怎会？又怎么不会？”我垂眸注视着自己扣动扳机的右手食指，洁白柔软，散发着醇酒的香气，“实话说，自从我打了慧贵嫔，便自觉添了不少戾气。陛下收走火器，实是英明，我又怎会怨他？然而武功和火器终究不是助长戾气最猛烈的物事。”
芳馨道：“那是什么？”
我冷冷道：“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芳馨默然，呼吸却微微急促起来。我的声音在静谧的室中显得格外空冷，“一个人掌握了天下，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约束他，他若不自行约束，便容易沉溺生杀予夺的快意，忘记夺取天下和掌管苍生的初衷，成为一个暴君。即使是最谦和的皇帝，也不例外。”
芳馨道：“纣王和秦始皇便是这样的暴君？”
我淡淡道：“所有的暴君都是这样。所以古人云‘君臣之间，犹权衡也’[43]，失了‘君臣权衡’的君王，成为暴君之后，极有可能沦落为一个昏君。轻则丧家，重则丧邦，为万民厌弃，被万世唾骂——”忽有虚谈纵论的惘然伤感，遂挥一挥手道，“罢了，说这些做什么？把东西收起来吧。”
芳馨听得呆了，一时回过神来，忙宽慰道：“姑娘不想画火器美人图，还可以画别的。奴婢刚才听说弘阳郡王殿下立了军功，其实姑娘当高兴些才是。”
我欣慰道：“不错，他初出茅庐便能建功立业了。从此以后，他可以独当一面，再不需要我了。”
芳馨微微一笑道：“姑娘是舍不得么？”
我笑道：“怎么会？《易》曰：‘君子以自昭明德。’[44]人不能一辈子都靠别人。他越不需要我，我越高兴。如此才更有希望。”
芳馨笑道：“姑娘所言极是。”
其实《周易》还说：“主器者莫若长子。”[45]高曜身为长子的身份其实更加重要。而他长子的身份是悫惠皇太子、三位公主和父亲等人用性命换来的。
在极西方的经典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从田野归来，十分口渴，为了得到一碗红豆汤，向弟弟出卖了自己长子的名分。其实那碗不起眼的红豆汤何尝不是一个血腥的寓意，只是高曜还不知道这碗红豆汤的存在。
唯愿他永远都不知道。
傍晚，我从益园回漱玉斋。益园中暑气未消，我却贪看池中的小鱼，在紫藤花架下站到天黑。今天，我终于在小书房中读到慈溪县和定海县的百姓请求朝廷给死去的慈溪县县令赠官、赠爵的上表，证明朱云所言不虚。
我捻着鱼食缓缓投入水中，想着奏疏上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紫藤花乘着夜风飞扬起来，落了两三点在我的肩头。绿萼拂去落花，笑道：“姑娘今天似乎很高兴。”
手一扬，鱼食撒入水中，波光荡碎了明月。我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
绿萼笑道：“这么热的天，姑娘平日里连漱玉斋的鱼都懒怠去喂，今日却在这里……”
我淡淡道：“算是吧。”忽听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更有一丝惶然恐惧之意，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我身后道：“奴婢参见朱大人。”
我转头一瞧，但见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了：“姑姑是……”
那女子道：“奴婢是华阳公主的乳母胡氏。”
“胡氏……”傍晚的柔风拂过久远得有些陌生的思绪，我不顾她焦急的神色，放任自己冥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欠身道，“原来是胡嬷嬷，失礼了。”
胡氏匆匆还礼，一抬眼，满脸大汗。她焦急道：“大人可见到华阳公主殿下么？”
我诧异道：“怎么？你们又将公主弄丢了？”
胡氏咬一咬唇：“是，奴婢惭愧。听说上一次公主殿下从守坤宫跑了出来，是去了漱玉斋。我们殿下素与大人谈得来，所以奴婢斗胆，前来一问。”
我摇头道：“我从定乾宫出来，便一直在这里，并没有看见公主殿下。嬷嬷去漱玉斋问过了么？”
胡氏十分失望：“奴婢已去问过了，殿下并不在漱玉斋。”
我和颜悦色道：“那嬷嬷还是快去别处找找吧。”胡氏匆匆拜别，转身去了。
绿萼望着胡氏仓皇的背影，不禁笑道：“华阳公主就那么不喜欢和自己的嬷嬷、侍读和丫头在一起？为什么总是不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寝宫里？”
我合上盛鱼食的盒子：“华阳公主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也许她……”
绿萼道：“姑娘，外面乱得很，咱们回去吧。”
我颔首道：“好，去小书房。”
绿萼一怔，道：“为何要去小书房？”
我笑道：“公主不见了，到处都着急忙慌、气急败坏的，漱玉斋也不能安静。只有小书房才是最安静的地方。等公主找到了，我们再回去。”说罢转身先行。
绿萼忽然掩口一笑，赶上来道：“奴婢知道了，姑娘是怕公主殿下又去漱玉斋。”我只装作没听见。
于是仍旧回定乾宫。刚刚跨进仪元殿的后角门，便见小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狭缝，透出窄窄的一线灯光。小书房里全是书籍奏折，且是我专用的书房，未得我的准许，谁也不能擅自进来。
绿萼哎呀一声道：“奴婢临走之前明明是关了门的。这时候也并不是洒扫的时辰。”
我嘘了一声，轻声道：“说不定是来了不速之客。想求静，却适得其反了。”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猛地推开了门。但见黑影一闪，一个小小的人缩在书桌后面。我关上门，问道，“谁在那里？”半晌无言，我又道，“若不现身，我便叫人了。”
只见一个身着蓝白衣裳的小女孩慢慢从书桌后站了起来，双手乱摆：“玉机姐姐，千万别喊人。”
果然是华阳公主。只见她的纱衣不知在哪里勾破了两处，发辫垂在脑后，穿出几缕发丝飘在胸前。我连忙行礼，诧异道：“殿下为何如此狼狈？”
华阳忙道：“玉机姐姐千万不要叫人，让我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如今整个皇宫里，也就父皇这里，他们不敢随便闯进来寻。”
我叹道：“公主殿下如何又跑了出来？胡嬷嬷很着急。想必封女巡也急得很。”
华阳又委屈又不屑：“她们只会让我不痛快，让她们着急好了。玉机姐姐，我想和你说会儿话，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好不好？”
我笑道：“这个小书房，旁人不能随意进来，殿下爱坐多久就坐多久。绿萼，出去斟茶来。”说着向她使个眼色，令她去鹿鸣轩报信。
华阳却道：“不必了，我不渴。绿萼姐姐安心坐着吧。”
见她识破我的用意，我仍不慌不忙道：“绿萼，那你就留在这里为殿下打扇吧。”绿萼看看我又看看华阳，默默拿起一柄羽扇。于是华阳端坐在北面的榻上。只见她双目微红，似是哭过。
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听见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桌上有一封我还没来得及看的奏疏，被翻到了底，想是我不在的时候，华阳看过了。于是草草看了一遍，顿时恍然大悟。
华阳怯怯地看着我道：“玉机姐姐，我看了临清县的一本上书。我知道本不当看，只是你没来，我一个人很无聊。”
我合上奏疏，微笑道：“这封奏疏臣女还没来得及瞧，不知里面说了些什么？殿下似乎颇有感触。”
华阳道：“这里面说的是一个孝女的故事。”
我笑道：“殿下可愿意赏给臣女听听么？”
华阳道：“这封奏疏中说的是临清县有一个十岁的孝女孟宁，家中十分贫穷。有一天，家中丢了一块腊肉，祖母大怒，认为孟宁的母亲孟何氏当家不谨慎，要重重地惩罚她，并让孟氏的父亲将孟何氏休掉。玉机姐姐，我不明白，不过是一块腊肉而已，何必大惊小怪？”
我笑道：“这个嘛，还是请绿萼来说吧。”
羽扇翎尖如雪点停滞，绿萼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回殿下，奴婢从前在家的时候，也因为打碎了陶碗、弄脏了菜被爹爹责罚。百姓的日子很苦，只有到年节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好的。并不似宫里这样，可以天天吃到鱼肉。那块腊肉也许是孟家存了许久也舍不得吃的，所以那祖母才会如此生气。”
华阳诧异道：“父皇的子民竟过得这样不好么？”
我颔首道：“即使在尧、舜、禹、汤之世，也未必比现在过得好，只是胜在太平而没有战乱罢了。殿下知道张汤么？”
华阳道：“那个酷吏？”
我笑道：“不错。张汤的父亲是长安丞，有一天，他出门去，让张汤看家，回家来发现老鼠盗了家中的肉，于是愤怒地鞭打张汤。张汤挖出老鼠和剩下的肉，‘劾鼠掠治’‘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46]。张汤的父亲大小也是个官吏，家中丢了肉，张汤也一样要挨打。那还是大汉文景之治时候的事情呢。”
华阳若有所思，我又道：“自古以来，百姓都如草芥一般活着，所求不过是粗茶淡饭，一生平安。”
华阳颇为动容：“我要让父皇对百姓再好些。”
我微微一笑道：“陛下听到殿下这样说，一定龙颜大悦。”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华阳不禁扭头往窗外看，我忙问道，“那个孟何氏后来如何了？”
华阳道：“孟宁的父亲是个孝子，当下就要休了孟何氏。孟宁不想母亲离家，就对祖母说，是自己见腊肉生了虫，便将这块肉施舍给了村头的乞丐，并不是母亲的错。祖母十分生气，拿起木杖打断了孟宁的腿。”
绿萼失声道：“这祖母可真狠心，为了一块腊肉打断了孙女的腿！”
华阳鄙夷道：“可不是么？当天夜里忽然刮起了大风，吹倒了孟家的土房子。孟宁因腿疼睡不安稳，于微光中见墙壁开裂，立刻唤起祖母和双亲。众人抱起刚刚出生数月的小弟，拿起家里仅有的一吊钱逃了出去，却没来得及救孟宁。”
绿萼又道：“他们分明是不想救她！”我瞟了她一眼，她立刻掩口噤声。
华阳道：“他们为何不想救孟宁？”
我忙道：“何尝不想救？只是屋如山倒，一时来不及救罢了。”见华阳将信将疑，我忙又追问，“殿下，后来如何了？”
华阳道：“孟宁来不及逃走，被压在屋子下面。众人搬开土石，才发现那块腊肉原来并没有施舍给乞丐，而是掉在屋角的柴堆里了。众人这才明白孟宁是代母请罪的。孟宁的祖母很惭愧，从此最疼这个孙女，一家子和和乐乐的。”
我悲凉地一笑。这腊肉分明是祖母故意藏在柴堆里，用来诬陷孟何氏，她不但要将孟何氏赶出家门，甚至还想将孟宁毒打致死。更让人心寒的是，孟宁为了挽留母亲自承其罪，被打断了腿，而她的母亲孟何氏竟然也不肯救她。何其凉薄冷酷的一家！
我缓缓道：“这孟宁果然是一个孝女呢。”
华阳道：“玉机姐姐也觉得她很好？”
我淡淡道：“‘君子掩人之恶，扬人之善，临难无苟免，杀身以成仁’[47]‘慧者心辩而不繁说，多力而不伐功’[48]。这女孩子不但是孝女，且有古仁人之风。”
华阳拍手道：“正是。我要请父皇重重赏赐她，让她的祖母和双亲再也不能轻视她一分一毫。”
我淡淡一笑：“好，陛下一定会答应公主殿下的。”
华阳忽而面色一沉，又道：“可是父皇准许旁人做孝女，却不准我做孝女。”
我心中一动，带了三分戒备的口吻道：“殿下……何出此言？”

第四册 第十章 谓行多露
烛光被绿萼手中的羽扇扑得一闪，华阳似是察觉到我语气的异样，深深看了我一眼：“玉机姐姐，我知道母后是降礼下葬的，但是我不知道母后究竟所犯何罪。因不知道她的罪，我便想像孟宁一样，代母后请罪也不可得。我问了许多人，他们都说不知道。我问父皇，父皇也不肯告诉我。我想，如果这宫里还有一个人能回答我的疑问，那就是你。”
皇帝不肯告诉她，一来是因为她年纪太小，二来诏书中那条“窥伺圣宫”的罪，实是因华阳公主无意中泄露了母亲的秘密而起。皇帝怕女儿知道真相而伤心自责，所以绝口不提。
我淡淡一笑道：“待公主长大了，也许陛下就肯告诉殿下了。”
华阳眉心一拧，顿时生出几分怒意：“你们都瞧我年纪小，所以敷衍我。”
我并不回避她的目光：“殿下也不是第一日知道这种情形，何必为此事跑出来赌气？”
华阳凝眸半晌，终于气馁：“谁说我是为了此事？我只是不想对着那个封若水。”
封若水的容貌冠绝后宫，虽在岭南经历了几年贫苦的日子，却更添清冷沧桑之色，如海上的风和日丽中蕴含的凄风冷雨。我笑道：“封女史怎么了？”
华阳牙关一颤，压低了双眸：“她不是整日跟着我，便是和父皇说话。”
我甚是诧异：“这话怎么说？”
华阳道：“每次父皇来鹿鸣轩看我，都要和她说好一阵子话，也不知说些什么。”
我笑道：“也许陛下只是在询问封大人公主殿下的近况。”
华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理会我：“封女巡如果想攀龙附凤，就只管去好了，反正三妃里还缺着一个。再不济，昱贵妃从前居住的永和宫已经空下来了，她也当个贵嫔好了！”
我知道华阳不喜欢美貌的侍读，就是怕皇帝娶了去做妃嫔，这话无疑是有些怨气了。我笑道：“殿下多心了。”
华阳反驳道：“我没有多心，她就是存着这个心呢。我就是见不得她在父皇面前假正经的模样！”我低头抚一抚纱裙，无言以答。华阳追问道，“玉机姐姐怎么不说话？”
我只得道：“殿下这样说封女史，可有什么根据？”
华阳道：“任嬷嬷要回乡，昨天进宫来和我告别。”她抬眼问道，“玉机姐姐还记得任嬷嬷么？”
我怎能不记得？陆皇后死后，她的心腹婢仆穆仙和小罗等人在灵前殉主。乳母任氏是自幼服侍华阳公主的乳母，也被赶出了宫，这才换成了现在的乳母胡氏：“臣女记得她。”
华阳道：“我想旁人不知道，任嬷嬷一定知道母后的事情，于是我就悄悄地问她。初时她不肯告诉我，经不住我一再央求。正要说时，封氏忽然进来，只装作没有看见我，拉着任嬷嬷就出去了。任嬷嬷好不容易回来，我再问时，她无论如何也不告诉我了。本来我还留了好些东西要送给嬷嬷，不待我拿出来，她就匆匆出宫了。我讨厌封氏，她整日像个游魂一样！她既谄媚父皇，又何必整日跟着我？！”
我这才了然。原来封若水是奉了皇命看视华阳公主的，要让她永远也不知道陆皇后死亡和获罪的真相：“殿下可知道，殿下这样擅自出走，封女史定然会被严惩的。”
华阳摇头道：“严惩？绝不会！父皇那么喜欢她，才舍不得严惩呢。”
我笑道：“殿下不信？”
华阳道：“自是不信。”
我笑道：“今天陛下去国子监听讲去了，待回宫来，便知道如何了。”
华阳支颐想了想，道：“不若我和玉机姐姐打个赌，倘若封氏因此被父皇斥责，我便要乖乖回去，以后再不会一声不响地跑出来。倘若父皇没有惩罚封氏，玉机姐姐要立刻告诉我母后的事情！”
五指在袖中猛然攥紧：“这个……恕臣女不能答应。其实臣女也并不全然知道殿下所问的事，倘或有偏颇，倒误了殿下。殿下还是去问陛下的好。”
华阳冷冷道：“你们大人就是爱推脱！”我笑笑，不以为意。
忽听定乾宫的西北角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我忙示意她噤声，让她蹲在窗下。只听门外有人轻声问道：“是朱大人在里面么？”听声音依旧是乳母胡氏。
“是我。”我起身开了门，笑道，“嬷嬷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胡氏面有难色，道：“奴婢们到处都寻过了，只有这里……”
我笑道：“公主殿下不在这里。”说罢推开门，小小一间书房，一览无余。架上堆满了书籍奏章，桌上的笔横七竖八，奏疏摊开着，绿萼正研墨。任氏向里望了一眼，犹豫片刻，甚是失望：“惊扰大人了，请大人恕罪。”
我笑道：“无妨。嬷嬷请便。”
胡氏走后，我慢慢关了门，回头道：“他们搜过，便不会再来了，殿下可以安心了。”
华阳怒意消散了几分，感激道：“多谢……”
我叹道：“殿下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就算不在乎封女史，难道连胡嬷嬷也不在意了么？”
华阳有些不忍，终究狠一狠心道：“玉机姐姐告诉我母后的事情，我就回去。”
我摇头：“恕玉机无能为力。”
华阳甚是失望，几乎流露出哀求的目光，忽又狡黠起来，似月光撩开了薄云：“玉机姐姐一向料事如神，既然料定父皇会斥责封氏，又为何不敢接受赌约？莫非怕输么？”
我点一点头，不徐不疾道：“不错，臣女就是怕输。还请殿下恕罪。”
华阳一怔，愈加恼怒：“我是公主，我命令你和我打这个赌！”
看来华阳并非偶然闹脾气从鹿鸣轩逃出来，厌恶封若水的监视也只是借口，她根本是处心积虑地要从我这里得知陆皇后死后获罪的情形，连孝女孟宁的故事都只是她软化我的开场白。呵，我竟低估这个还不到八岁的小女孩了。我低下头，思绪如飞，心却像被利刃划了一下，良久方沉声道：“臣女遵殿下旨意。”
华阳收敛了目光，甚是得意。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只听皇帝终于回到了御书房。隔着一道门，他的话依旧冰冷而清晰：“如何外面乱纷纷的？”
小内监的声音尖细而颤抖：“启禀陛下，是华阳公主殿下又不见了，宫里正四处寻找。”
沉默片刻，皇帝的声音有如风暴前诡异的平静：“封女史在何处？”
小内监道：“封大人正亲自领了人四处找寻。”
皇帝道：“叫她来见朕——罢了，你去鹿鸣轩传旨，撤了她女史之职，降为宫女。若今晚寻不到华阳，就让她回家去吧。胡氏，杖五十。”
小内监缓缓退了两步，皇帝又道：“慢——你对她说，倘若今晚寻不到华阳，她和她爹的官，也就做到头了。”
小书房中静得出奇。华阳面色苍白，双唇紧闭，切齿不言。绿萼的神情也甚是怪异，似乎又高兴又心痛。不一会儿，只听得皇帝又道：“更衣。”说罢带小简离开了御书房。
我这才轻声道：“殿下输了，殿下可要言而有信。殿下要面圣么？”
华阳恼怒已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向绿萼道：“绿萼，好生送殿下回去。鹿鸣轩的人若问起来，照实回答就是了。”
绿萼面有难色，怯怯行了一礼：“是。公主殿下请。”
华阳恨恨道：“就算你们都不告诉我，迟早有一天，我也会知道的。”
我愕然，更有几分心惊。好一会儿方平静道：“殿下慢行，恕玉机不能相送。”
绿萼伸手欲扶，华阳却拂开她的手，推门疾步而去。我几乎是跌坐在椅子里，提起帕子按了按额头上的冷汗。窗外的小竹林随风而动，窗纱上树影婆娑，无异杯弓蛇影。
华阳今日开始追问母后获罪的原因，明日便会追寻母后的死因。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能将她看作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她的心智或许不在当年八岁的高曜之下。
“岂不夙夜，谓行多露”[49]，因我而起，因我而息。
只听皇帝又进了御书房，我轻轻推开通向御书房的门，急趋行礼：“微臣叩见陛下。”
皇帝正在由良辰服侍着梳髻，手上拿了一封奏疏遮着脸，小简举灯站在一旁。皇帝见了我颇为意外，放下奏疏道：“原来你还在这里。”
我恭敬道：“是。趁着晚上凉快些，好多看几封奏疏。”
皇帝笑道：“天气热，你身子一直不大好，闲来也要保养。”
我忙道：“谢陛下关怀。”
皇帝笑道：“你从没有——”说着一指那扇小门，“从那扇门主动来见朕。有何要事？”
我连忙跪下：“启禀陛下，华阳公主殿下刚才就在小书房中和微臣说话，并不曾走远。因殿下有些不适，微臣已经派人送殿下回去了。微臣斗胆，请陛下收回处置封女史的旨意。”
皇帝沉默，只听得碧玉梳在发丝上掠过的咝咝轻响，如虺吐信般不可捉摸，奏疏极轻地翻过一页。良久，他才道：“华阳在这里，你为何不早说？”
我垂头道：“微臣有罪。”
皇帝向良辰道：“命人再去鹿鸣轩。倘若公主已安然到达，这一次便恕过封氏。但胡氏照料公主不力，依旧杖二十。鹿鸣轩上下罚俸半年。华阳抄写《论语》十遍，朕看过了，工整无误，才准出鹿鸣轩。”
我忙道：“陛下，是微臣隐瞒公主殿下的下落在先，不能怪胡嬷嬷。还请陛下不要怪责鹿鸣轩。”
皇帝笑道：“即便如此，也是他们没照料好皇儿，理应受罚。岂不闻‘上失其位，则下踰其节’[50]。身为皇女，本不该如此任性无礼。论理，你也该罚。”
我垂头道：“微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向小简道：“都备好了么？”
小简一怔，忙道：“都备好了，请陛下沐浴。”
皇帝向后一指墙角：“女录朱氏，你就在这里好生面壁思过，不得朕的旨意，不准出去。”说罢起身离开了御书房。
在御书房面壁思过，恐怕是本朝头一遭了。我站在西北角高高的书架前，轻轻撩开遮挡的青布，眼前是几本历代五行天象志的集册。我随手翻了翻，字迹工整，但篇章之间字迹不一，且墨迹尚新，显是新近由多人所抄录。书上零星几点朱笔记号，想来皇帝已经看过。我翻了几页，依旧放了回去。
呆站了许久，忽听小简在书房外道：“大人在里面面壁，姑娘暂且先别进去。”
绿萼道：“奴婢是来向我们姑娘复命的。”
小简道：“等大人出来了，姑娘再复命不迟。”
绿萼只得提高了声音道：“那好吧。请公公回禀圣上，奴婢已经将华阳公主殿下送回鹿鸣轩了，请圣上放心。”
小简笑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回禀圣上的。”
夜已经深了，我站得双腿僵直，昏昏欲睡。书房里门窗紧闭，冰早已化尽，我热得出了一身汗。忽见小简进来道：“陛下召大人过去说话。”
我暗暗舒了一口气，挪一挪脚，双膝又酸又痛，险些扑倒。小简忙上前扶住我：“陛下在檐下乘凉，已为大人设座。请大人过去歇息一会儿。”只见绿萼从小书房推门进来，扶起我的右手。
皇帝换了一身牙白色半旧中衣，披散着头发闭目养神。他摇着一把黄晶晶的蒲扇，掀起淡淡的清香。躺椅轻轻摇晃，星光在他略微浮肿的眼皮上跳动着，他像一个疲惫的旅人卧在星河之中随波荡漾。
我行过礼，皇帝依旧合着眼睛，指一指身边的另一把躺椅，道：“坐。”
小简和绿萼扶我坐下，都远远退开几步。我坐了下来，却笔直地不敢向后靠。见他一直不睁眼，方敢悄悄揉一揉僵硬的小腿。
头顶是璀璨的星光，夜空深邃辽远。夜风清凉，我顿时醒了大半。因仰头观星不便，我便也慢慢躺了下来。不过一会儿，忽听身边响起一声微弱的鼾声，我不觉侧头，却见皇帝已经睡着了。我不由暗笑，在华阳公主给予我惊疑不安后，竟觉出一丝难得的安宁与平静。
皇帝似被自己的鼾声惊醒了，他睁开双眼，我连忙坐直了身子。他饮一口茶道：“躺着吧。君臣闲聊，朕不怪你无礼。”
我见他重新躺下并合上双目，才敢躺下。他又摇起蒲扇，淡淡问道：“你知道朕为什么罚你面壁思过？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虽然他没有睁眼，可我也不敢躺着作答。于是坐直了身子，恭敬道：“微臣明知公主殿下在这里，应当早些派人告诉鹿鸣轩才是。”
皇帝笑道：“是华阳不准你说，难道朕不知道么？你本无过错，却为何要请罪？难道不是怕得罪了鹿鸣轩的人么？怕他们说你藏匿了公主，却惹得他们受罚。”
我垂头道：“陛下英明。”
皇帝笑道：“你对女御、对女官都很小心，生怕惹他们不快。当初为何不对慧贵嫔耐心些？”
我用火器打伤妃嫔的事，他毕竟还没有全然释怀。我忙道：“微臣有罪——”
蒲扇的风陡然扑到我脸上，他摆一摆手道：“好了。不必再请罪了。”我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垂首越深。皇帝依旧合目问道，“今天的奏疏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么？”
我微微松一口气，想了想道：“定海县和慈溪县的百姓上书，盛赞弘阳郡王殿下少年英武，旗开得胜。更难得的是，身为盐政，清廉自守，于百姓一无所取。殿下离开明州去西北上任时，百姓们担食荷资相送，殿下只饮乡间溪水半碗，以慰众心。余资一文不取。”
皇帝懒懒道：“这也不算什么有趣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
绿萼在一旁频频向我眨眼，示意我说孝女孟宁的故事。我不理他，只谦卑道：“今日所看，还有几篇表旌孝义节烈的，不知陛下……”
皇帝愈加没有兴致：“罢了，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请封请赏的，明天写来一并看吧。”
我忙道：“是。”
皇帝道：“说起弘阳郡王立功之事，朕想起前两日有人弹劾明州太守崔宪和明州令王琳与海盗作战不力，损兵折将。此事你怎么看？”
我一怔，道：“此是朝政，陛下不论微臣擅议之罪，微臣才敢说。”
皇帝道：“君臣闲聊，你只管说好了。”
我欠身道：“是。关于明州府的事，明州百姓也曾上书。大意是说，明州太守崔宪和明州令王琳恐怕海盗要来，于是坚壁清野。不过城外百姓有好些侥幸观望，行动也不够迅速。终究因太过仓促，官军在一个小村落中与正在劫掠的海盗相遇，虽然不及备战，因地形之便，后又连续添兵，竟也将他们困了整整一日。只因军中有人叛变，这才败了，让海盗逃到了定海县。”
皇帝眉心一动，顿时睁开双眼：“叛变？怎么朕不知道？”
我又道：“回禀陛下，海盗迅疾如雷，从余姚到慈溪，都打了个措手不及。明州府竟还来得及将老弱撤回城中，出兵迎战，已是难得。叛徒之事，想是海盗中有相熟的亭户，此是不可预料的变数。”我停一停，用最惋惜不过的口吻道，“台谏整日在京中坐着，如何知道前线的形势瞬息变化、将士作战之艰难。何况还有最要紧的——”
皇帝手中的蒲扇一停：“什么？”
我缓缓道：“明州府拖住了海盗，弘阳郡王才有时间在定海县修筑防御工事，部署渔船，拦起海防。海盗得以歼灭，并不全然是弘阳郡王殿下一个人的功劳，明州府军民也当记一功。”
皇帝道：“这些若不听你说，朕竟然不知道。”
我微笑道：“这都是陛下广开言路的结果。”
皇帝长吁一口气，似有如释重负之感。他想了想，忽又道：“然而，看似是百姓的上书，也许是明州府自己写来申辩的也未可知。”
我顿时想起前些日子我为了避开慧贵嫔的陷害，命朱云仿照百姓的口吻上书告发自己的事。我仰望星空，天地广阔而荒凉，幸而我掌握着一条通天的小道：“自然，这也并非不可能。只是，倘若微臣是明州府，便不会这样做。”
“为何？”
“倘若微臣要自辩，自可直接上书，为何要辗转从民间上书？须知民间上书不能直达天听，倘若有遗失、缺损、删减，甚或瞒报，多半也不能立刻追究。何况，书中只说与海盗交战的情形，并未言及其他。”
皇帝颔首：“有理。你似乎很喜欢为这些朝臣说好话？”
我心中一沉，不慌不忙道：“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51]何况，微臣只是根据奏疏所言一五一十地禀告，至于如何处置明州太守和明州令，全凭圣断。”
皇帝笑道：“也是。百姓状告地方官吏的奏疏你也上报了不少。对了，毕飏德已经流放去琼州了。”
我愕然道：“毕飏德？”
皇帝笑道：“你不记得了？毕飏德就是从前的毕司徒。本来判了弃市，朕答应过你，要减死一等，所以改流放琼州了。”
我忙道：“陛下仁慈。”
皇帝道：“偌大一个明州，却靠一个小孩子把海盗打走，这个明州府也算无能。今年赶上黜陟之年，朕本来是想重重办他的，发配到琼州做个司马和毕飏德做伴也是好的。听你这样一说，此人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我笑道：“俗语说‘百闻不如一见’，陛下若想知道实情，何不派个钦差去查问一番？”
皇帝道：“不错，正该如此。明天你将那封上书拿来给朕瞧瞧。”
我欠身道：“遵旨。”
他不再说话，只合上双眼，似是又睡了过去。我依旧不敢躺下，呆坐了许久，他仍是没有醒。
眼见织女星已然偏西，银河也变得笔直。牵牛星向西追赶着，却是徒劳无功。满天星辰熠熠璀璨，此起彼伏的闪烁，不知是无聊的叹息还是无情的讥讽。西边微微泛着橘色光芒的大角星，如高坐龙庭的帝王，用最明亮、最冷漠的目光遍视全天，北极中星亦黯然失色。忽然，一颗明亮的长尾彗星拖着青白如雾的细细冷焰从地上斜斜升起，自大角与摄提间划过，望北消失不见。我急忙站起，奔下庭院，只见彗尾如船行水痕，久久不散。
原来夏夜的星空这样壮丽，我却从未好好看过。我站在庭院的中央，贪婪地仰望星空。整个后宫，再没有一处地方像定乾宫这样空旷适宜观星了。
忽听皇帝道：“好看么？”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我身后。
我正沉浸，被他惊醒，心猛然跳了两跳，险些尖叫起来。我抚胸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跳了开去。好一会儿方平息下来，忙行礼道：“微臣失仪。”
皇帝一怔，歉然道：“朕忘记了你有心病，不能忽然在你身后说话。是朕不好。”说罢向我伸出右手。
他的手心在星光下泛着牙白色的微光，食指和中指略粗，虽然茧已落尽，依然能看出这是常年拉弓射箭的手。我微一迟疑，自行起身。
在这片星空下和他并肩观星的，应是玉枢，不是我。
他丝毫不以为意，负手在身后，仰头道：“你看到那颗星了么？”
“陛下说的是……”我意兴阑珊，且颇为困倦，只强打着精神道，“那颗最亮的星么？”
皇帝道：“你不觉得今晚的大角星特别明亮，而北极中星却黯淡无光？”
我沉吟道：“微臣没有学过观星，不敢妄言。”
皇帝道：“‘左角，理；右角，将。大角者，天王帝坐廷’[52]。你没学过观星，难道也没有读过历代天文五行志么？”
我想起御书房的书架上那几本新摘抄的天文五行志来，不由疑云大起，人也醒了大半：“微臣读过一些，不过都是草草翻过。既然大角星主‘天王帝坐廷’，其大放光彩，定然主吉。”
夜风飘起他轻薄的寝衣，满天星光在他眼中凝聚成隐隐杀意：“‘彗孛大角，大角以亡，有大星与小星斗于宫中，是其废亡之征’[53]，难道你没有看到那颗星？”
原来“那颗星”是指沿天际划过的彗星，他终究还是看到了。我虽然知道他一向多疑，不过却是头一回看见他眼中陡然迸发出的杀意。一身冷汗被风吹散，我浑身僵直：“微臣读书不求甚解，竟不记得史书中有这一段。”
皇帝哼了一声，注目西方。我趁他不留意，向小简招了招手。小简蹑手蹑脚地上前来，在旁伺候半晌。皇帝转眼一瞟：“怎么？”
小简躬身道：“陛下，已经子时了，还请回寝殿安歇吧，不然可要误了早朝了。”皇帝恍若无闻，小简又连叫两声，皇帝眼中的杀气这才缓缓隐没：“本想让你在这里自在观星，倒拘束你了。不是坐得笔直，就是站着，也不怕脖颈断了。”
我垂头道：“微臣不敢失仪。”
皇帝扶着小简的手向仪元殿走去：“太后在景园建了望思子台，想着过去住几天。合宫妃嫔都去，慧贵嫔已经在那里安排下住处了。你就住在含光殿旁边的太平馆吧。”
景园……自悫惠皇太子和三位公主死后，也有四五年没有去过了。不，其实我是景园的常客，即使在炎夏，我梦中的景园依旧是冰冷惨白的一片。这一生，我都不想回去。他听不见我的回答，转头追问道：“如何？”
我叹道：“恕微臣不能从命。”
皇帝道：“为何？”
黑夜令一切绝望与疲惫都无所遁形，星光催促着彼此的坦诚。我太累了，已无力再掩饰自己的仓皇愧疚，只得如实道：“自咸平十三年冬天，微臣在金沙湖上目睹三位公主薨逝，夜来发梦，总是回到金沙池，见到三位公主，因此惊吓，夜晚若不明灯便不能安睡。微臣实在没有勇气回到景园，请陛下恕罪。”
皇帝动容，怜惜道：“怨不得你遇刺后朕去看你，你明明睡下了，灯却还亮着。”
我叹道：“是……”
皇帝沉默片刻，忽又道：“如此说来，你是心惊？”
我早已熟悉他绵里藏针、瞬息万变的口吻，若在白日，清风过耳罢了，现下却刺得我心头微痛。只一瞬，我整理好思绪，恭敬道：“回禀陛下，确是心惊。”
他又问：“难道不是心虚？”
听他问过这一句，心中如梦中的金沙池一般寒冷而空洞。陆皇后已死，但陆皇后的疑问却并没有随她而去。而我，本也不配得到他的信任。我沉声道：“是，微臣的确心虚。微臣当年奉旨查验命案，多有疏漏。若不是郑司刑，微臣险些铸下大错。”
听闻此言，皇帝才有几分心痛儿女夭折的伤感，他转身长叹：“当初你的确是疏忽了，然而也还算补救得及时。到如今，你还是放不下么？”
我叹道：“微臣亲眼见公主枉死，今生今世，都不能忘怀。唯愿永远都不要再回到景园，回到金沙池。”
皇帝摆一摆手：“罢了。你果然很会扫兴。回去吧。”说罢疾步回了寝殿。
我在原地下拜恭送，正要起身，冷不防眼中落下一颗泪滴，星芒自四面八方而来洞穿了它，完整无缺却又满身伤痕，泯灭在薄薄的尘土之中。

第四册 第十一章 忧心悄悄
一出定乾宫，绿萼便道：“陛下今天话可真多，奴婢的腿都要站断了。”
我满腹心事，随口道：“辛苦你了。”
绿萼笑道：“陛下刚才问有什么趣事，姑娘怎么不说孝女孟宁的故事？奴婢觉得这个故事才有趣呢。”
我淡淡道：“这件事留给华阳公主去说好了，我何必去抢公主殿下的话？”
不一时走到西一道的尽头，因通向益园、历星楼和漱玉斋的门已下钥，绿萼便叫起值房的小内监开门。待出了门，绿萼忽道：“奴婢觉得陛下说得很有道理。”
“什么？”
绿萼道：“姑娘对谁都很有耐心，唯有对慧贵嫔……”
大角星微红的光芒似染血色，我仰头望着：“她该死。”
皇帝不问华阳公主和我说了些什么，我也不会提起孝女孟宁的故事，都只为当初他的一句“一言倚，天下靡”。对华阳公主，他有他的歉疚，我有我的惭愧，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愿提起。
就这样吧，永远不必再提起。
回到漱玉斋，只见芳馨独自守在灯下打瞌睡，她的肘边摆着一碗冷粥。我这才想起，为了躲避华阳公主，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用晚膳。然而该来的，终究避不开。
芳馨听到声响，猛地惊醒，忙起身扶我：“外面守门的小子见姑娘进来也不说一声。”
绿萼笑道：“还说呢，他等门等得灯消火灭的不说，自己竟睡着了！”
芳馨笑道：“他才来，年纪小难免贪睡，姑娘不要怪他。”又问，“姑娘在定乾宫用膳了么？”
绿萼抱怨道：“姑娘饿了一晚上了。”
芳馨道：“饭菜都是现成的，奴婢叫他们热了拿上来。”
“不必了。”说罢，我端起碗，将芳馨喝过的冷粥尽数吞入腹中，身子顿时又凉又沉，“绿萼不是累了么？回去歇息吧。”
绿萼见我面色不善，有些不知所措，看看我又看看芳馨。芳馨道：“姑娘让你回去歇息，你便回去吧。你也劳累了一晚上了，这里有我呢。”绿萼这才告退。
芳馨斟了一杯热茶，道：“姑娘一回来就空腹吃了凉东西，还是暖一暖的好。”说着细细打量我的神色，“姑娘虽然一脸倦色，但奴婢好似从未见姑娘如此害怕。”
“害怕？”我抚一抚面颊，“竟这样明显？”
芳馨道：“不明显，只是眼睛里透着呢。奴婢可猜中了？”
我起身逡巡良久，这才叹道：“陛下要杀人了。”
芳馨笑道：“天下雄主，哪天不杀人？”
我摇头道：“不，我从没见过他眼中这样锐利的杀气，哪怕当年我忤逆他，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和不安。”
芳馨愕然：“奴婢不懂。”
我合目缓缓念道：“‘大角一星……光明润泽，为吉；青，为忧；赤，为兵；白，为丧；黑，为疾；色黄而静，民安；动，则人主好游。’[54]”
芳馨道：“姑娘说的，奴婢听不懂。”
我又道：“‘孛星犯，为兵’‘流星入，王者恶之’。”
芳馨道：“姑娘……”
“‘汉家本起于蜀、汉，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及摄提、大角，从参至辰，殆必亡矣。其后，三世之嗣，王莽篡位。’[55]‘七月癸亥，大角星散摇五色。占曰：王者流散。’[56]”
芳馨道：“什么是王者流散？”
我叹道：“今夜大角星明亮而泛红，且有很大很亮的彗星冲犯，偏偏紫微宫北极中星不明。这是主不用事，王者恶兵之兆。”
芳馨更加糊涂：“什么‘主不用事’？什么‘王者恶兵’？”
“陛下杀心已起，说明他已经有想杀的人了。”我阒然张目，低低道，“姑姑说，他想杀谁？”
芳馨道：“奴婢更加糊涂了，好端端的，仅仅凭一颗发红的星星就要杀人么？从前奴婢听姑娘说，陛下亲口说过‘祥符瑞兆，多多益善；天灾异象，不可擅称’，如今怎么……”
我忽然想起面壁时在御书房看到的那些天文五行志，冷笑道：“不，在今晚彗星出现以前，陛下就开始亲自查阅天文五行志了，说明之前发生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这件事情已使他生了杀心，所以今夜他眼中的杀意方如此之盛。帝星黯淡，大角明亮。大角属亢，角亢分野属郑，正应汴城，又带着兵相。昔日‘彗孛大角，大角以亡’，于是秦二世而亡。姑姑说，圣上怎能不忧心？”
芳馨大吃一惊：“圣上到底想杀谁？”
我摇头：“我不知道。姑姑说呢？”
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庭院中的秋千撞在架子上当当地响，凤尾竹沙沙而鸣。烛光一晃，如鬼火飘摇。芳馨顿时惊醒，抚胸宽慰道：“姑娘也真是的，大半夜的这样吓唬奴婢。圣上的心思奴婢怎么知道。横竖也不会杀到漱玉斋来。”顿了一顿，又加一句，“对不对？”
我将热茶一饮而尽，拿起羽扇扑在胸前：“也许不会，谁知道呢？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以这样……的理由死去了。”说着哧的一笑，在自己的漱玉斋，我竟还是把“荒唐”二字吞入腹中了。
芳馨叹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倒也不必理会是什么样的理由。”
我微微冷笑：“不急。且向后看。我猜，是那个人。”
整整一夜，我睡不安稳。一合上眼睛，就看见流星像一道血光划破安详静谧的星空，色明烛地，避无可避。周身一颤，醒来不过是烛光晃了一晃而已。红烛垂泪，烛光反而苍白，微微跳动如观望的眼，忐忑的心。
忽见门开了，芳馨秉灯进来查看，见我张大着眼睛，便道：“姑娘醒了？”
我揉一揉眼睛，叹一口气：“姑姑也睡不好么？”
芳馨放下灯：“听姑娘说了这么多，实在有些害怕。”
我坐起身道：“我渴了。”芳馨忙斟了一杯温水给我，我饮过，稍稍平静下来，“横竖也不与漱玉斋相干，姑姑怕什么？”
深夜，芳馨的脸在昏昏沉沉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和疲惫：“是不与漱玉斋相干。只是奴婢刚才听了姑娘的话以后，回去一思量，觉得做陛下的臣子可真难，连天上的星星走得不好，也随时会丢命。这一桩事暂且与漱玉斋不相干，可下一次呢？奴婢听姑娘说过，皇后的罪名中不就有一条和灾异有关么？”
我笑道：“不仅是‘陛下的臣子’，是做臣子本就很难，总是动辄得咎。不过做皇帝也很难，尤其是做权臣的君主。虽然如此，众人都还要争皇位、争官位，可见虽然难，好处却也不少。所以姑姑又何必为他们担忧？”
芳馨怪责地看我一眼：“姑娘自己也是做官的，怎么是‘他们’？奴婢担心的正是姑娘。”
我深为感激，微微一笑道：“姑姑‘耿耿不寐，如有隐忧’[57]，这我知道。只是，‘欲为虎而恶食人肉，失所以为虎矣’[58]，这是做官不得不承受的。”
芳馨一怔，道：“什么虎……奴婢听不懂。”
我笑道：“意思是说，想要做老虎，就不能厌恶吃人肉。要做官，就得忍受时时刻刻悬在头上的刀剑——来自君上、来自同僚、来自自己。”
芳馨奇道：“自己？”
我将空茶杯放在她的手心中，缓缓躺了下去，合上眼睛，依旧是明晃晃的一片：“不错。有些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芳馨没有再问，她起身换了一支新烛，悄然退了出去。
第二日，我起得很迟。刚刚梳好发髻，还没来得及簪花，便见小丫头恭恭敬敬地立在寝室外面道：“姑娘，鹿鸣轩的封大人来了，已在玉茗堂中等候。”
芳馨连忙自小屉子中翻出一朵蓝灰色的堆纱宫花簪在我的发髻上，笑道：“定是封大人来道谢了。”说罢又匆匆给我戴上白玉耳坠子，推我下楼。
封若水倚门端立，怔怔地看着丫头们在庭院中擦拭芭蕉叶。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明纱罗裙在晨光中宛若照不透的阴郁深沉的雨云，上臂所绣的水墨梅花逆风凌乱，如欲脱蒂飞去。发髻上只簪着一枚银色花钿，一溜银珠垂下，在风中丁零零细响，更添寥落之情。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忙转身行礼。我还了礼：“这么一大早的，妹妹怎么来了？”
封若水笑道：“妹妹已经送华阳公主去大书房了，论时辰，已经不早了。”
我笑道：“是我贪睡了。妹妹进来坐吧。”又唤芳馨上茶。
封若水忙道：“不必了。姐姐国事繁忙，我不敢耽搁。”说罢已端端正正拜了下去，“昨夜定乾宫往鹿鸣轩传了两道旨，第一道免了下官的女史，第二道却又官复原职了。我今早在定乾宫打听过了，原来是姐姐求情的缘故，而姐姐本无过错，却也因此被罚面壁。这都是妹妹的错，多谢姐姐搭救之恩。”
我忙要扶起，封若水却纹丝不动，只得由她说完。我叹道：“为官艰难，彼此照应罢了，不必言谢。”
封若水起身，已忍不住泪光盈盈：“彼此照应？”
我笑道：“正是。宫中步履维艰，正该彼此照应才是。”
“步履维艰……”封若水似乎深有感触，“姐姐所言甚是。只是公主殿下对我有敌意，若殿下铁了心要躲着我，实是无能为力。”
她竟然没有再问我华阳为何对她有敌意，想来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是已经知道华阳的心思了。我微笑道：“华阳公主殿下应该不会再出走了。”
封若水问道：“为何？”
我笑道：“殿下和我打了赌，她输了。”
封若水愕然道：“什么赌？”
只听芳馨在一边道：“姑娘，早膳都齐备了。”
我笑道：“想来妹妹还没用膳，不若留下来一起用早膳，我慢慢说与妹妹听。”
封若水虽然好奇，但在一瞬的迟疑后，脸上的惊愕烟消云散，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姐姐赐膳，愧不敢当。妹妹先行告退。”说罢退了一步。
这姿态无疑有些疏离。我也无心留她，只道了声慢走，亲自送她出了漱玉斋。回到玫瑰花圃边，芳馨道：“若是旁人听见姑娘和公主殿下打了个赌，而且还赢了，早就迫不及待的要问清楚了。而封大人身为公主殿下的侍读，竟如此不在意，也真是沉得住气。”
我笑道：“封大人奉圣命监视和照料华阳公主，而公主却对她有敌意。父女俩一个不满意，都拿封大人出气，昨夜险些就罢了封大人的官。若再将我牵扯进去……我想，她大约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可糊涂些罢了。”
芳馨道：“也是，既然道了谢，不该知道的就不必知道。”
我驻足，仰望玉茗堂上蓝盈盈的天色：“倘若我是她，就会问清楚这是个什么赌约。从没有什么是‘不该知道的’，只有‘不敢知道的’而已。‘难得糊涂’，首先要明白过，若从未明白过，不过是‘一直糊涂’罢了。”
数日后，两宫带着妃嫔和皇子、皇女去了景园，偌大的皇宫，只剩下我和几十位女御。一连几日都在下雨，天气也变得凉爽宜人，且皇帝不在宫里，又连日无事，整个人都慵懒下来。
这一日雨后，芳馨陪我在益园的小池边一面看天鹅，一面喂鱼。芳馨笑道：“姑娘担心了好几日，昨天两宫去了景园，姑娘睡得倒好。”
清凉的晚风拂起衣带，紫藤花撩起清凉的水珠，溅落在我脸上。我笑道：“眼不见，心不烦。看不见，自然就想得少些。”
芳馨笑道：“果然陛下不在前面坐着，姑娘便松快了许多。”
我笑道：“虽然如此，每日的摘要还是要和群臣的奏疏一起快马送去景园。陛下虽不在，功夫是不能荒疏的。”
芳馨道：“人安静下来，脸色都好了许多。”
我笑道：“他们不过才走了一天，哪里就这样明显了？”
芳馨深深地看我一眼：“姑娘似乎没有忧心的事了。”
我微笑道：“弘阳郡王深得陛下的赏识，我还有什么忧心的？”
芳馨道：“那么星孛大角呢？信王世子呢？”
我淡淡道：“我从没有在奏疏中读到过这两件事情，我也不能去问。想来陛下应该派人去查问了。”
芳馨道：“姑娘竟没有再从公子那里打听消息么？姑娘果然是不在意世子了。”
我不明白她的口吻为何有隐隐的哀伤、惋惜和焦虑，我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威严与困惑。芳馨与我对视片刻，终于低下头去。我转身，沿着池边的石子小路跟着水中的天鹅慢慢走着：“我固然好奇，也有些难过，不过说到在意……也许世子有他的打算，我没什么可说的。”
芳馨道：“倘若世子真的性命堪忧，姑娘也坐视不理么？”
“这个嘛，我要想一想。”我驻足，好奇道，“姑姑似乎特别关心信王世子？”
芳馨忙道：“奴婢前些日子听姑娘说起此事，但是后来七八日都没了消息，不免好奇罢了。”
我轻笑道：“姑姑只是好奇么？”
芳馨道：“是，奴婢只是好奇。”
有一个疑问困扰我多年，芳馨从不肯回答我。我正要再问，却见漱玉斋的一个小丫头跑了过来。石子路湿滑，她险些扑在芳馨身上。芳馨扶起她道：“好生走路，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小丫头好不容易站稳了，气喘吁吁道：“姑娘，泰宁君进宫来了。绿萼姐姐命奴婢赶紧来禀告姑娘。”
芳馨困惑道：“泰宁君？”
我笑道：“是采薇妹妹，御史中丞施大人的夫人。”
芳馨恍然道：“原来是施夫人，奴婢几乎都不记得施夫人原来还有爵位的。”
我笑道：“在我眼中，她始终是泰宁君，远胜于施夫人这个身份。”
芳馨道：“为何？”
我笑道：“采薇妹妹的爵位是她的兄长、嫂嫂和未出世的侄儿用性命换来的。这个身份为她带来的荣耀和伤感将永远刻在她心底最深处，是她成为她自己的根本。所谓‘不识真娘镜中面，唯见真娘墓头草’[59]。施夫人……她总是会成为别人的夫人的，夫家姓湿还是姓干，都不过是‘墓头草’罢了。”
芳馨和小丫头相视一眼，掩口一笑：“什么‘镜中面’‘墓头草’的，姑娘说得也太吓人了。难不成女子嫁人，都是进了坟墓不成？”
我也自觉好笑：“天下的女子若不能进这个坟墓，世人便将她看作死无葬身之地。可见，进坟墓远不是最差的。”
芳馨忙道：“姑娘自己都还没有嫁呢，便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快啐了重说。”
我作势啐了一口：“随口一说。姑姑若不惯，还是唤采薇妹妹为施夫人好了。”
回到漱玉斋，只见采薇正在秋千架上晃得老高，水红纱裙似红云弥散。我上前笑道：“才下了雨，秋千上浸了水，妹妹就这样坐着，小心寒气侵体。”
采薇命丫头停下，跳下秋千，笑盈盈地拉着我的手道：“玉机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我看见她平坦的肚腹和轻松自如的笑意，不觉恍然道：“近来忙得很，连妹妹喜诞麟儿这样的事情都没有来得及派人去庆贺。”
采薇笑道：“我还没有说，姐姐怎么知道我生的是个男孩儿？”
绿萼亲自拿了两个坐垫放在花圃边的石凳上，我和采薇对面而坐，石桌上一应茶水点心都备好了。我一面浣手，一面笑道：“瞧妹妹神清气爽，可不是喜诞麟儿么？”
采薇脸一红，嗔道：“胡说！是女儿我也很高兴。若她长大了像姐姐一样聪明美丽，比不中用的男孩子强一百倍。”
我叹道：“女人活在世上不过是嫁人生子罢了，无甚乐趣，不生也罢。”
采薇不以为然道：“姐姐可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女尚书，如何还说这样丧气的话？”
我摇头道：“近来莫名觉得灰心，妹妹别往心里去。”遂以别话岔开，“妹妹今日怎么进宫了？两宫都去景园了。”
采薇笑道：“我就是听说宫里人都去景园了，打听到姐姐还在，这才进宫的。旁人倒也罢了，那个邢茜仪我是不乐意见的。”
我笑斥：“无礼！该称昱贵妃才是。小时候斗气的事情还记着呢！”
采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一辈子也不能忘记。”
邢茜仪的性子已有五六分似周贵妃，安静平和，再不复八年前的目中无人。我都快要忘记八年前粲英宫比剑的小小不快，而采薇竟不肯放下。我不明所以，不禁道：“那又何必？记人之功——”
采薇忙摆手摇头：“罢了罢了，何必引经据典的，我也听不明白。总之，我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她。她再好我也不喜欢她。”

第四册 第十二章 天子之气
采薇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一张圆脸，容色娇美，连耍性子时微微翘起的唇角和扑闪的长睫毛都和未成婚时分毫不差。当年理国公府的变故和白云庵枯燥乏味的生活，都在施哲尽心的爱护下随时光淡去，她又回复了往日的娇憨明快。一个人沉浸在足以令人窒息的爱意中，她的任性不过是骄傲地探出头来透个气而已。
肆意的爱与恨，都需要足够的爱去支持。
采薇察言观色，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玉机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固执了？”
我摇头道：“怎会？你有你的理由，‘君子和而不同’嘛。我只是羡慕你罢了。”
采薇笑道：“羡慕我？”
我笑道：“谁有你这样的好福气，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讨厌谁就讨厌谁？我们在宫里多少身不由己。”说着支颐调弄茶水，“不说也罢。说了这么久，妹妹此番进宫是……”
采薇笑道：“我自然是专程进宫看望玉机姐姐的了！姐姐不知道，这次进宫来着实费事。”
我笑道：“昨天内阜院、掖庭属和宫禁卫尉都在忙两宫去景园的事情，你要进宫，自然要费些事。”
采薇道：“可不是？我昨晚派人告诉内阜院我要进宫，今天才能安排。才刚经过值房，带进宫的物事又被检查数次。那些奴婢毛手毛脚的，把我带给姐姐的帕子给勾破了。姐姐瞧！”
采薇的丫头打开包袱，捧了几方帕子出来，只见其中一方勾破了一角。我拿起帕子，向侍立在我身后的芳馨笑道：“姑姑瞧，采薇妹妹的针线越发精巧了，这红蝴蝶似要从勾破之处飞去一般。”
芳馨凑趣道：“泰宁君绣了好东西，从来都不忘记咱们姑娘。”
采薇脸一红：“近来府里忙得很，我也很少绣了，手都生了呢。这几方帕子是我这几个月零零碎碎绣下的，就都送给姐姐。来日我闲了，再好生绣一身朝服给姐姐。”说着指一指那方勾破的帕子，“这个我先拿回去。”
我忙道：“这是什么话？只要是妹妹绣的，哪怕只剩下一根线，我都喜欢。妹妹也不必怪责他们。只因两宫不在，慧贵嫔特意交代要小心宫禁物事，所以他们比平时还要殷勤谨慎。”说罢向芳馨道，“好生收在柜子里，过年过节好用的。”
采薇目送芳馨走远，这才压低声音，好奇道：“这样看来，这慧贵嫔倒有几分威严。”
我一面斟茶，一面笑道：“慧贵嫔毕竟出生大贾之家，这点管家的本事还是有的。”
采薇愈加好奇：“我瞧姐姐提起她来也并不生气，可是外面却传姐姐和她势不两立呢。”
我抬眼一瞥：“哪里就到了这般田地？如今漱玉斋上下的吃喝用度还是从她手里出呢，不然就都要饿肚子。”
采薇道：“难不成她还想把漱玉斋饿死不成？圣上第一个不放过她。”说罢笑了起来，“我还想，能把姐姐都惹得大发雷霆的人，一定是十恶不赦了。”
我笑道：“她好歹是妃嫔，宫里耳目众多，妹妹说话可要小心些。”
采薇道：“我和慧贵嫔全不相干，她知道又如何？况且准姐姐用火器打她，就不准我说？”
我忍住笑：“亏你也是读过书的，岂不闻，‘耳目，心之枢机也，故必听和而视正’[60]。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61]”
采薇急了，伸手虚掩我的唇：“罢罢罢，姐姐要说什么就直说吧。子曰诗云的，我听不懂！”
我笑道：“直说呢，就是君子怕三件事，一是乱听，二是多言，三是无能。即使这三样毛病都没有，也不要自矜。所以许多事情，就可行而不可言了。”
采薇待了好一会儿，蹙眉道：“我虽然没读两天书，但夫子也教过《论语》。似乎并不是这样解的。”
我瞧她认真的神气，极力忍住笑：“不论怎么解，都是少说多做的意思。”
采薇道：“姐姐都把我弄糊涂了。罢了，反正我不喜欢腐儒们假模假式的这一套。能做的就能说，这样不好么？”
我终于撑不住笑了起来：“妹妹说怎样好便怎样吧，说笑罢了，怎么还当真了？”
采薇一怔，扬起帕子甩在我的肩上：“姐姐越发的坏了，这是欺负我读书少么？”
我一躲，笑道：“妹妹可不能恼。”
采薇低头理着丝帕，扁扁嘴道：“偏偏姐姐心眼儿多，说笑也要给人下套子，也不知道将来有谁能吃得消。”
我笑道：“这个嘛，不劳妹妹担忧，至多不嫁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采薇抬起头，眼中闪过歉意和怜悯。她垂头半晌，方缓缓道：“我听施郎说，朝臣们知道毕司徒和明州太守崔宪因为姐姐的缘故，一个得以从轻发落，另一个仍在原职，都说姐姐不但刚烈，且公正有仁心。朝臣们如此赞誉，姐姐日后定能从中觅得如意郎君的。”
这宽慰的话听在耳中甚是刺耳，我黯然而潦草地一笑。转念一想，顿时警觉：“崔太守和毕飏德，圣上和我是曾议论过。但这是御前所言，当时御书房中再无第三人，朝臣是如何知道的？”
采薇见我神色一紧，忙道：“姐姐别多心！这话是陛下和几个年轻的臣子饮宴时，自己说的。”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陛下还说过什么？”
采薇道：“施郎说陛下也只是在提到对毕飏德和崔宪的处置时偶尔提到了姐姐，并没有多说。姐姐放心，既是陛下自己说的，谁也不能说姐姐半句不是。”
我这才放心，思绪却已经不在采薇这里了。采薇柔声道：“即便不是圣口亲言，定乾宫那么多奴婢，也还有别人传出这话。怎么都不能断定是姐姐向外说的，姐姐又何必多心？”
我叹道：“妹妹不知道，我就怕陛下以为我和朝臣们往来勾结，沽名钓誉。”
采薇正要答话，忽听漱玉斋外面一阵喧嚷，都是女子的声音。我素来好静，不觉提高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芳馨闻言从凤尾竹照壁后转了出来，恭敬道：“回姑娘，是五六位女御忽然上门。”忽然外面又静了下来，芳馨笑道，“想来绿萼姑娘已经把她们支开了。”
我奇道：“我素不与女御往来，她们来漱玉斋做什么？”
芳馨道：“这些都是不得宠的女御，在宫里也是闲着无聊，当家的一走，难免多事。必是些鸡毛蒜皮的无聊纷争，姑娘不必理会。”
“那也罢了。”说罢轻轻一摆手，芳馨退了下去。
采薇这才道：“其实姐姐现在在朝中名声很好，姐姐当高兴些才是。”
我笑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采薇想了想道：“朝政的事情我可说不清楚。不过施郎说，只要朝中认为姑娘是个好人，至少就能少上两篇折子弹劾姐姐，姐姐的耳朵能清净许多。”
我摇头道：“弹劾是免不了的。朝政本不是女人该染指的，当年皇后监国，台谏官也没有闲着，连天象灾异都用上了，就是不准女子干政。我不过是小小的女录，自然更不能幸免。”
采薇道：“施郎还说，以后若再有官员获罪，肯定会来求姐姐。姐姐可趁此发一笔横财了。”
施哲竟然说这样的话？转念一想，应是他故意说给采薇听，借采薇来敲打我，如此也算是一片苦心了。我笑道：“这在妹妹眼中难道是好事？”
采薇笑道：“我倒觉得，能发财，至少也算半件好事。对不对？”
我失笑，正不知如何作答，忽见绿萼从外面进来，我招手问道：“刚才都是谁来了？究竟什么事？”
绿萼恭敬道：“是东北角的蓝女御和周女御她们，大约五六个人，为了几副耳珰争执不下，找姑娘评理来了。姑娘放心，奴婢已经把她们打发走了，以后她们再也不会来了。”
采薇道：“这可奇了。玉机姐姐既然从不与女御们往来，她们怎么到漱玉斋来评理呢？”
绿萼道：“两宫和娘娘们都不在宫里，只剩下咱们姑娘了，不来漱玉斋又去哪里评理？”
采薇笑道：“那绿萼姐姐是如何打发她们走的？”
绿萼道：“自然是哪里痛就往哪里戳了。奴婢对她们说——”忽而口吻变得威严而强硬，“‘你们被留在宫里，没有跟着去景园，说明圣上根本想不起你们，这比丢了一百副耳珰都要严重。亏你们在这里为一副不值钱的耳珰闹到漱玉斋来，有这个工夫，为何不好好修饰仪容，读书明理，像慧贵嫔一样博得恩宠，将来封妃封嫔都有你们的份儿。你们争到这副耳珰就有出息了？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漱玉斋有的是，你们若喜欢的话我做主一人送一副也无所谓，你们要不要？’她们听了奴婢的话，还哪里敢要漱玉斋的东西，于是都闷闷地走开了。”
采薇拿帕子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我竟不知道绿萼姐姐的一张嘴竟这样厉害！果然是姐姐调教多年的好丫头，见识不俗。”
我赞许地看了绿萼一眼，笑道：“她读书读不成，只能应付这些女御了。”
采薇笑道：“姐姐自己喜欢读书，就必得让丫头也考个状元回来？这样的丫头还不好，干脆送给我使好了。我身边的丫头婆子，都没有绿萼姐姐这样的爽辣和口才。”
我笑向道：“绿萼，你愿意么？”
绿萼一袭绿衫似雨后新碧，舒展而羞涩。她似乎是认真想了想，这才道：“奴婢多承泰宁君青眼抬爱。终此一生，奴婢只愿跟着姑娘，服侍姑娘。”
采薇想不到她回答得如此郑重，不由有些讪讪。我甚是感动，笑道：“你放心，便是采薇妹妹拿了八抬轿子来接，我也不放你走。”
绿萼微微一笑，向采薇道：“该用膳了。泰宁君便留在漱玉斋用膳吧。”
采薇望一望天色，十分不满：“我好不容易进宫，查车、查人、查东西就耽搁了好久，害得我和姐姐都说不上几句话。”
我笑道：“那妹妹便留下来用晚膳好了，便是晚上不回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咱们姐妹联床夜话，如何？”
采薇道：“我只是进宫来看看姐姐，见到姐姐安好，我便放心了。施郎不在家，我还得赶回家去照料他们姐弟呢。”
我笑道：“你家中又不是没有保姆乳母的，好不容易进宫一次，就这样匆忙？”
采薇道：“我一个时辰不见那两个孩子，心就慌得很。待姐姐自己做了母亲，就知道了呢。”
绿萼神色微变，偷偷地打量我，见我无异，这才松了眉头。我笑道：“好。我不勉强妹妹，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忽心念一动，“不知施大人因何不在家中？”
采薇叹道：“圣上让他做了钦差，去了西北，隐约听说是和信王世子有关。听说信王世子下了狱，是真的么？”
我笑道：“你的施郎是御史中丞，这样的事情，倒要问我？”
采薇翘起双唇：“施郎做官的事情，很少和我说。刚才的那些，我是听他和父亲私下里谈起，这才知道一些。”
我笑道：“‘君子慎密而不出也。’[62]朝政国事，本不当与不相干的人说。”
采薇感伤道：“其实我也不是想打听信王世子的事情，我只是想，如果信王世子真的下了狱，启姐姐会回来么？自从启姐姐离开京城，连一封信也没有来过。”
我握一握她的手，笃定道：“世子下了狱，启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采薇犹自不能相信：“真的么？”
我点点头：“听闻王妃在府中，备受姬妾庶子欺凌，孤掌难鸣。世子和启姐姐还没有和离，且启姐姐一向重义气，她会回来的。”
采薇甚是欣慰：“嗯，我相信姐姐的话。”
雨连下数日，常常是风声雨声，水声蛙声。雨停了，土壤中便腾起湿热的腥气，裹挟了草木香扑面而来。红花楹细碎的叶粘满地，历星楼前的紫薇林里早是厚厚一层红肥紫瘦。那风味，像燠热缤纷的晚唐诗。阳光如新织的白练，在水中浣洗得纹理均匀，提起来飘逸如风。
我站在小书房的北窗前，拿着一只小白瓷盏子收集竹叶上的露水，缓缓倾入砚中。绿萼在给案头的一小簇茉莉花浇水，笑嘻嘻地摘下一朵，丢在砚中：“这样一会儿墨也香了，陛下闻到姑娘奏折上的香气，一定龙颜大悦。”
清风徐来，竹叶上的露水和着茉莉花香飘在我脸上，清凉而惬意。我虽不以为意，却也并没有伸手取出那朵茉莉。于是绿萼添了水，取过墨条，将花碾碎了。不一会儿，几个小内监抬了一箱新奏疏进来，照旧取出摆在书架上，我也在书架前整理今日要读的。忽听啪的一声，一人失手，一封奏疏落在我脚边。小内监忙弯腰去捡，早被我拾起。
小内监躬身道：“大人，可要放回原处？”
我随手翻开看了一眼，心便一大跳。我合上奏疏，不动声色道：“放回去吧。”那小内监神色如常，双手接过奏疏，放回了书架。我亦回到书案前润笔。
一本叠着一本，哒哒的轻响，如蔫萎的躯壳排排陈列，生前却有惊天动地的秘密。一共三十九本，似三十九天那么漫长。仿佛过了许久，小内监才抬着空箱子退了出去。砚中的墨汁依然稀薄如水，绿萼抬起袖子，按一按鬓边的汗意。
我问道：“小钱的伤好了么？”
绿萼笑道：“他是四月里挨的打，听说李大人打他就和挠痒痒一样，早就好了，现下能走能跳的。”
我起身从书架上倒数三十九下，抽出刚才掉落在地的奏疏：“好，唤他到定乾宫来，我有很要紧的事情吩咐他去办。”
绿萼正要转头唤门外的小丫头，我又道：“绿萼，你亲自去唤。告诉外面的人，不得我吩咐，不准进来。”绿萼不敢再笑，神色一凛，躬身退了下去。
我重新打开奏疏，摊在面前。字迹刚硬，似竹枝笔直清瘦，笔势通贯而不黏连，气韵丝丝绵长。这样刚柔并济，孤清而沧桑得略带病气的字，只瞧一眼便终生难忘。民间的上书，从未有过如此令人心折又心惊的书法，字字珠玑，字字狰狞。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读道：
“乙亥年癸未月庚子日卯初，胭脂山主峰之巅，见云气，内赤外黄，张口若城门。须臾，化为龙形，粲粲文彩冲天。此后辛丑日晨、壬寅日晨、癸卯日昏，主峰上俱有此云气，历时短促，色稍青。
“《开元占经》之《云气杂占》有云：‘天子气，内赤外黄，正四方，郁郁葱葱，所发之处，当有王者。’又范增曰：‘吾使人望沛公，其气冲天，五色相掺，皆为龙虎，此非人臣气也。’[63]
“小人金昌刘灵助，略通阴阳五行、天象历法。观此云气，诚帝王气也。故昧死以闻，乞陛下察焉。稽颡再拜，悚惧恐惶。”
乙亥年正是今年，癸未月就是上个月——五月，而庚子日是二十九。咸平十八年五月二十九至六月初二这四日，胭脂山主峰在晨昏时频现天子气，预示西北将有圣君莅世。原来，这才是“彗孛大角”之前就挑动了皇帝杀心的大事。
想来刘灵助是民间望气之人，上书无非是想在皇帝的怒火中巧取富贵，用枯骨蘸着鲜血涂红自己的衣裳。小小边城竟还有这样的人才，果然不能小觑。
太阳仿佛一下子就升到了屋顶上，心是一半苦热一半冰寒。我关了北窗，小书房变得格外幽暗和狭长，门窗后是或光明或黑暗的世界，无论哪个，都透着天意的残暴不仁。就这样冷热交织间，我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汉武帝至后二年，望气者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汉武帝下令将狱中所有犯人不论罪行轻重，全部杀掉。因邴吉闭门，使者不得入，尚在襁褓中的皇曾孙刘病已——也就是汉宣帝——才得以保全性命。[64]刘病已是汉武帝长子戾太子刘据的长孙。
北齐废帝、文宣帝高洋之子高殷即位后不久便被常山王——也就是后来的孝昭帝高演——废为济南王。当时高演在晋阳，而他的弟弟武成帝高湛镇守在邺城，望气者说邺城有天子气，高演以为应在高殷，便秘密鸩杀了他。[65]
北周武帝时，望气者说亳州有天子气，于是武帝杀了亳州刺史。那位刺史的名字我已不记得，只记得他唯一一次在史书留下姓名，便是被周武帝杀掉的这一次。他死后，武帝命后来的隋文帝接任亳州刺史。[66]前面两位被疑心或被杀掉的都是皇族，而这位亳州刺史却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也有皇帝是不杀人的，但他们必以己身应验之。
秦始皇便是因为东南有天子气，所以东游，而汉高祖刘邦那时就在芒砀山中落草。[67]
北魏时，上党见天子气，太武帝拓跋焘南巡，并斩北凤凰山毁其形。[68]
不但皇帝，别有用心的官宦和庶民也对“天子气”心有戚戚焉。
王莽时，邯郸人王郎，以为河北有天子气，便冒充汉成帝与歌姬之子名子舆者，被赵缪王刘子林在邯郸立为天子，后被光武帝刘秀所杀。[69]
到了汉末，刘焉听说“益州分野有天子气”，于是求为益州牧，后刘备果然在益州称帝。[70]
这一次，还连着“彗孛大角”的星象，不知皇帝除却杀人以外，会不会御驾西北？忽而心念一动，算一算日子，或者事情也未必就到了如此糟糕的境地。
我凝神思考着前因后果和应对之策，再睁眼时，整个世界蓦然安静下来。只见小钱屏息凝神，垂手恭立。我微微一笑：“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叫我。”
小钱道：“大人正在思索，奴婢不敢搅扰。”
我笑道：“上一次因为慧贵嫔的事，你挨了打，现下都好了？”
小钱道：“奴婢早就好了，静候大人差遣。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我既欣慰又感激：“你的胆子还在，甚好。”小钱似感觉到这趟差事不同寻常，只垂头聆听。
我肃容道：“你回府一趟，告诉朱云，就说上次他要我办的事情，我答应他了，请他立刻安排。你就在府中等他的回话，等不到确切的消息，不准回宫。”小钱不敢多问，领命退了下去。
绿萼闪了进来，见砚中的墨已半干，便轻手轻脚地添了水，正要拿起墨条，我对她道：“告诉掖庭属，明天我要出宫，把车备好。”
绿萼道：“是……”终究是不放心，鼓起勇气问道，“姑娘明天要去哪儿？”
我笑道：“自然是回府。”
绿萼道：“两宫才去景园没几日，姑娘就要回府，这……慧贵嫔人虽在景园，心却无一日不在皇城，倘若她知道了，恐怕……”
我笑道：“难道我会怕慧贵嫔？”
绿萼道：“奴婢怕她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我合上奏疏，放回书架，头也不回道：“出府回家也算是了不得的过错，值得向陛下禀报？我谅她也不敢。陛下知道我和她有仇，她话越多，就越讨厌。”
绿萼还要再说，我转头道：“你还不去？”
绿萼放下墨条，退后行了一礼，无可奈何道：“是。”跨出小书房时，她迟疑片刻，终于疾步而去。
我也无心再看别的了，便揪了几朵茉莉花丢在砚中，心不在焉地拿起墨条。想起锦素从前做的墨锭就是掺了香料的，她写出来的字也是香的，而正是这些泛着香气的字出卖了她。忽然手一颤，袖子顿时沾了一丝墨痕。我叹道：“启姐姐，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第四册 第十三章 将军制外
好容易熬到傍晚，勉强读完五十封奏疏，正强自镇定心神拟定上书时，小钱回来了。笔尖在稿纸上倏忽一滑，我连忙抬起手，不动声色道：“如何？”
小钱道：“启禀大人，公子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和明晚都可去。”
我奇道：“今晚和明晚？”
小钱道：“公子说，信王妃病倒了，却又担心世子在狱中的境况，所以派一位郡主带着近身侍婢去黄门狱送东西。大人若能今夜出宫，可随郡主进去。如果今夜不能出去，就明天晚上随公子一道去也好。”
我沉吟道：“郡主？是高曈么？”
小钱道：“仿佛……是这个名字。”
我淡淡道：“其实这位高小姐并没有被册封为郡主。不过随她去是最好的，好过我假扮启姐姐进去，将来启姐姐回来，那才无颜面对呢。可惜今夜是不能出宫了。”
小钱抬起头，神色复杂，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担忧，或者二者兼有：“其实那也不尽然。眼下就有一个大好机会，只看大人敢不敢去争。”
若能立刻出宫，我自然要尽力一试：“是什么？”
小钱道：“说是个大好机会，其实也是个极坏的消息。所以，奴婢一直不敢说。”
此刻，还有什么事情比高旸的性命更重要？我有些不耐烦起来：“说吧。”
小钱叹道：“是。睿平郡王府里苗佳人刚刚难产了。”
我大惊：“若兰难产？”随即掐指默算，“是呢，这个月该临盆了。”稍稍平息，又道，“她在睿平郡王府寄居，自有王妃照料，昌平郡王也当回来陪伴她才是。她难产与我出宫的事何干？”
小钱道：“昌平郡王并没有回京，偏偏睿平郡王和王妃今天都去了景园，明天才能回京。府里只有睿平王爷的一个侍妾，整日影子一般，听说王爷甚少理会她，她也不理会府里的事情。因此苗佳人身边一个可靠的人都寻不到。太后向来疼爱昌平郡王和苗佳人，大人大可堂而皇之地出宫去看她。谁也不能说一句不是。”
我更是惊骇：“昌平郡王没有回来？！”原来高思谊真的出事了，不然不会连长子出生这样的大事都不回府，“你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小钱道：“苗佳人的丫头在玄武门磕头苦求了好一会儿了，要进宫见大人。奴婢回宫，恰巧遇见，这丫头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奴婢了。”
我冷笑道：“怎么没有派人来通报？又为什么不放那丫头进来？”
小钱道：“想是派过来的这丫头脸生，又没有进宫的腰牌，玄武门的侍卫当然不肯放进来。”
我又道：“那怎么也不派人进来禀报？”
小钱道：“天色已晚，即使通报了，大人也不能出宫去。这件事，大人得据理力争才好。”
我起身拂袖道：“自然要争！回漱玉斋更衣，去玄武门！”
然而并不见小钱挪动脚步。我驻足道：“怎么？”
小钱恭敬道：“大人去过睿平郡王府之后，是不是要去黄门狱？还请大人示下，奴婢好去告诉公子，请公子和信王府安排好进去的时辰。”
我一怔，赞许道：“你很细心。就这样办。”又叹道，“想不到这一次竟是若兰帮了我。”
小钱道：“大人不必太伤感，这都是天意。”说着低下头去，愈加恭敬，“大人一定能达成所愿。”
天空成了琉璃色，四处都笼罩着温情脉脉的灰。往常夏日的夜晚最是热闹，现在却十分冷清。我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在红墙夹峙的西一街上，如空谷中奔跑的惊慌小兽。赶到玄武门时，天已深蓝。芳馨提着宫灯带着一个小丫头早已候在那里，见了我忙迎上前行礼。
我见了芳馨，心才稍稍安定：“原来姑姑在这里，怨不得我回漱玉斋更衣，竟没见到姑姑。”
芳馨道：“苗佳人难产，奴婢知道姑娘一定在宫里坐不住了，因此早早去掖庭属向李大人说明姑娘出宫的缘由。姑娘放心，李大人已经答应让姑娘出宫去了。”说罢向玄武门外望了一眼，“幸而现在城门还没有关，姑娘耐心等一会儿，马车很快便到了。”
玄武门外是数丈宽的护城河，一座孤零零的石桥横跨两岸，北岸连绵华宇，是行宫官署和显贵宅第。一个少女独自跪在门边，低头嘤嘤哭泣，一身白衣沾染无情的夜色，化成干枯单薄的暗影。两旁的卫士笔直地站着，如泥塑木雕，槊光隐隐如偶尔腾起的磷火。忽见那少女抬头望向门里，我忙退回到高墙下。
芳馨叹道：“那便是苗佳人的丫头，侍卫们到现在都不让她进来。”
“慧贵嫔不在，他们更加不敢怠慢，没有进宫的腰牌，自然是不能放进来的。”口吻虽然平淡，心中却不自觉地迸发出一丝幽暗冰冷的恨意。
芳馨又向外看了一眼，甚是不忍：“要不要奴婢去……”
我忙道：“不必了。一会儿若不能出宫去，反而让她更伤心。”
芳馨道：“姑娘当真要小心。”
我淡淡一笑，对芳馨，也是对自己：“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格外小心，容不得一点儿差错。”
芳馨的眼中分明有欣喜之意，振奋如初燃的烛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才是奴婢惯见的模样。”
芳馨知道我要去黄门狱看高旸，竟如此高兴。我很想问，然而我知道她不会告诉我。玄武门正缓缓合上，那少女伸长了脖子苦苦瞻望，哭得愈加伤心。我真想上前阻止他们关门，终究还是忍住了。
不一会儿天全黑了，李瑞随车来到神武门。彼此见过礼，我感激道：“多谢大人。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李瑞道：“下官怕小子们说不清楚，误了大人的事。”又向那守门的卫尉道，“朱大人有要事在身，今夜必得出宫，还请将军开门。”
那卫尉迟疑道：“天色已晚，朱大人这一出宫，可还回宫么？”
我答道：“睿王府中有变故，恐怕这一出去，一夜都不能回来。”
那卫尉道：“照宫规，是不准妃嫔女官夜不归宿的。这……”
李瑞道：“将军只管开门。将来在陛下和慧贵嫔面前，由本官一力承担。”
那卫尉看看我，又看看李瑞，这才向后一挥手。两名卫士将门开了一条仅容一匹马出去的缝。李瑞道：“大人请上车先去。下官这就去安排侍卫去王府接应大人。”自从我遇刺后，出宫的护卫增倍。这一次虽然仓促，李瑞却仍旧不忘。然而有侍卫跟着，要去黄门狱看高旸，就难了。
然而容不得我多想，于是匆匆道了谢，便跳上车。门外一片漆黑，只有一点豆大的光芒闪烁不定。若兰的丫头还没有走，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满脸是泪地向里张望。马车行到她的身边，我掀开车帘向她道：“姑娘请上车。”
少女喜极而泣，脸上有崭新的泪痕掩住了风干的旧迹。她伏地叩首：“奴婢参见朱大人。”绿萼忙下车去扶起她，请她登车。
少女道：“奴婢不敢与大人同车，奴婢走着就好了。”
我和蔼道：“别怕，我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一道坐车，也快些。”少女听说“快些”，这才上了车。马车动了起来，过桥时，马蹄声扣在潺湲水声之上，踏破一溪初升的明月。
我这才注意到，这丫头一张瓜子脸，眉清目秀，正是我在仁和屯偶遇若兰时，跟在她身边的两个丫头之一，想来也算是心腹了。于是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奴婢名叫巧儿。”
我微微一笑道：“巧儿姑娘，你认得漱玉斋的钱挺？”
巧儿道：“奴婢不认得钱公公，只不过因为无人向大人通报，这才不得已请钱公公代为通报。实在想不到钱公公竟然就是漱玉斋的管事，是奴婢放肆了。”
我赞道：“巧儿姑娘不但巧，而且还很忠心。”
巧儿顿时红了脸：“不敢当……”
我问道：“你说你家夫人难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家王爷又为什么没有回府陪伴夫人生产？”
巧儿道：“回大人，我们夫人从一个月之前就盼着王爷回来。太后也说过，要让王爷回京过来陪伴夫人的，谁知直到临盆，王爷音信全无。我们夫人害怕王爷出事，不住地打发奴婢们出去探听消息，但奴婢们整日困在王府，当真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
我叹道：“别说你们了，便是我整日在御书房后面坐着，你们王爷的事，我竟也一点不知道。难道你们没有问过睿平郡王么？”
巧儿道：“自然是问过的，可是，王爷推说不知道。”
我微微一笑道：“推说？”
巧儿垂头道：“是。奴婢虽然没读过书，可是也能看得出王爷明明知道，却不肯说。奴婢只得去问王妃，谁知王妃也不肯告诉奴婢。奴婢苦苦哀求，王妃才告诉奴婢，原来昌平王爷在西北获罪，已经下在兰州大牢里了，圣上还派了钦差去查。”
原来施哲去西北，不但为了高旸之事，更是查高思谊的罪行：“你没有将此事告诉若兰吧。”
巧儿忙道：“夫人就要临盆，奴婢如何敢说？后来夫人问起来，奴婢只敢说，西北军情有变，王爷一时半刻回不来。又从夫人那里偷了几封王爷的书信，请王妃照着王爷的笔迹和口吻，伪造了一封信送给夫人。夫人收了信，这才安心。可是今早……”说罢攥紧了拳头一捶自己的腿，似是深恨自己。
绿萼道：“难道若兰发现端倪了？”
巧儿含泪道：“是。今日睿平郡王和王妃要去景园参见两宫，说是明天才回来。夫人趁着奴婢们不留意，悄悄潜入王爷的书房，翻出许多我们王爷写给睿平郡王的信，终于得知有人上书参了我们王爷一本。原来夫人早就看出那封信是王妃伪造的，只不动声色，待王爷和王妃出宫了，这才——都是奴婢没有服侍好夫人，奴婢不该让夫人一个人在房里的。奴婢是瞧夫人睡着了，这才出去了一会儿……”
我柔声道：“这也不能怪你，是若兰有心瞒着你们。你们王爷给睿平郡王的书信上都写了什么？”
巧儿道：“夫人拿着信来质问奴婢，说王爷被人告发，所以才没有回京。奴婢以为夫人知道了实情，就将王爷在兰州大牢的事说了出来。夫人当下便气血攻心，胎动不已，幸好医官和宫里的收生姑姑早就在府中候着了，收生姑姑说，夫人胎位不正，必是要难产了。”说着她不停地用双拳敲打自己的头，“都是奴婢的错……”
绿萼道：“这……既然苗佳人已经看到了信，便已知道实情，你便是不说也不行了。”
“以为……”我哼了一声，叹道，“姑娘的确该谨慎些才是。你们夫人看了信，只知道王爷被人告了一状，却还不知道王爷进了大牢。因为若进了大牢，想来这信也就送不出来了。”
巧儿愧悔无地，险些就要跪了下去，绿萼忙扶住她，她只顾用帕子捂住脸痛哭。我淡淡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用。昌平郡王因何下狱，你知道么？”
巧儿抽抽搭搭地道：“奴婢略识几个字，那封信奴婢看了，说是有人告发王爷度田不实，其余的倒也没说什么。”
裘玉郎和高旸身为户部屯田郎中，前往西北度量军田，高思谊的这条罪必是裘玉郎和高旸所告发。当年慎妃的父亲武英候就是因为侵吞军田被皇帝治罪的，想不到昌平郡王竟如此糊涂：“还有别的罪名么？”
巧儿道：“其余的，奴婢便没有看见了。夫人惊痛之余，只命奴婢来请大人。”
无论是若兰的难产、高思谊的罪还是高旸的自寻死路，即便我去了睿平郡王府，去了黄门狱，又能怎样？他们的生死岂是我能左右？就像面对即将来临的漫漫长夜，就像行进在这条颠簸而未知的长路，我的心忽而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疲惫、厌倦和后悔。我为什么要离开舒适的漱玉斋？如此殚精竭虑又是为谁？高思谊和高旸，哪怕是若兰，他们的生死又与我有何干系？
我别过头去，叹息道：“去了又能怎样？”
巧儿忙扳住我的左腕，似是生怕我命车夫掉转马头，她的双手潮湿而颤抖，像两条浸了冷水的牛筋，箍得我手腕微疼：“大人只要和我们夫人说几句安心话，夫人一定能好好生下孩子的。”
既然已出了玄武门，便再没有回头之路了。我颔首道：“好，我尽力一试。”
从后门进入睿平郡王府，穿过幽暗的后花园。风吹花叶无声，安静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谈话。风中有浓郁的花香，乘着黑暗的翅膀肆虐无忌，迫着一颗慌乱的心无处可躲。来到若兰所居住的二层小楼时，我已平静许多。
两个医官守在楼下，神情安然。彼此见过礼，我便径直上楼。隔窗只听收生姑姑在里面向若兰道：“夫人不必害怕，即便是胎位不正，有奴婢在，也能好好地生下来。”
若兰鼓起勇气道：“好……有黄姑姑在，我不怕。”
巧儿进去道：“夫人，朱大人来了。”
若兰向黄姑姑道：“姑姑你先出去歇息一会儿，趁着现在还有力气，我要和朱大人说几句话。”
黄姑姑道：“是……只是夫人不要说太久，留着些力气才好。”说罢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我认得这位黄姑姑，这是曾经服侍过陆皇后的老姑姑。陆皇后生祁阳公主时也是难产，极为凶险，若非这位姑姑，险些崩逝。原来太后早将她遣出宫来服侍若兰了，如此看来，若兰的难产不足为虑。黄姑姑向我行了一礼，我还礼问道：“姑姑，苗佳人现下如何？”
黄姑姑道：“夫人产门还未全开，还要好一会儿。大人若要和夫人说话，现在就好。”
我微笑道：“姑姑辛苦了。”
黄姑姑道：“夫人似是极不安心，大人多多宽慰，于分娩也有助益。”说罢知趣地退到楼下。
若兰侧身躺着，只盖了一袭薄被，捧着硕大的肚腹微微喘气，湖绿色的床帐映得她浮肿的脸越发青黄。她见我进来，正要说话，忽而阵痛袭来，眉心一耸，周身战栗。我上前拉起她的手，唤道：“若兰……”
若兰欣喜道：“姑娘……总算来了。”又唤巧儿，“扶我起来。”巧儿从里面拖出一只半旧发黄的粗糙麻枕，搁在若兰的颈下。
若兰一向尊称我为“大人”，现在唤我“姑娘”，我一时有些恍惚，不知她在唤我还是在唤锦素。我亲自扶起她的肩，帮她支起身子：“若兰，你不要怕，黄姑姑是曾经给皇后接生过的，技艺很好。”
若兰的眼中只有庆幸：“姑娘放心，若兰……不怕死。”
我握一握她微微颤抖的手：“那就好。一会儿你生的时候，我就在外面陪着你。”
若兰在枕上摇了摇头，忍痛道：“多谢姑娘。只是若兰福薄，怕承受不起。如今，我只有一事相求，倘若姑娘能答应若兰，若兰便能安心生产了。”
我掏出绢帕按一按她额头上的汗：“是昌平郡王的事么？”
若兰道：“是。若兰近来听王府里议论，朝中的大臣，凡是姑娘说过情的，陛下都饶恕了。王爷的事情，若姑娘肯，王爷一定会得救的。”
我问道：“我听说昌平郡王下狱了，你可知王爷究竟所犯何罪？”
若兰道：“屯田郎中裘玉郎和信王世子联名上书，说王爷度田不实，隐瞒下许多军田，所得都分与将士。”
我心中一沉，强笑道：“度田不实不是死罪，王爷是陛下的同母幼弟，这样的罪名不过是削爵免官。当年慎妃的父亲武英候侵吞军田，他还是废骁王党呢，陛下一样留了他们全家的性命，现下他的长孙裘玉郎不一样在朝中为官么？妹妹大可不必担忧。”
若兰含泪道：“真的么？若兰听说王爷下了狱，还以为是死罪……”
我叹道：“我只是不明白，王爷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会犯糊涂，步武英候的后尘？”
若兰伏枕喘息片刻，欲言又止，如此再三，这才道：“实不相瞒，度量军田的事情若兰在西北便听王爷提过，王爷说什么魏尚……什么李牧[71]的，若兰也听不懂，后来王爷便再也没有和若兰说过了。”说罢用热切的目光看着我，企盼我解答她多年的困惑。
我却心惊地说不出话来，手一松，帕子从若兰的胸前滑落在地。
战国时赵将李牧，“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汉云中太守魏尚“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二将皆是黜陟刑赏，专制于外，如此方“北逐单于”“匈奴远避”。
原来高思谊少报军田之数，是为了“出私养钱”“飨宾客军吏舍人”，为他所用。往好处说，是为了让士卒“终日力战”；往坏处说，便是聚养私甲，意图谋反。
西北不是有天子气么？前几日不是还有“彗孛大角”的天象示警么？皇帝眼中的杀意又是为谁而起？若兰，你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
我不动声色地俯身慢慢拾起帕子，心中转过千般念头。若兰见状，露出担忧的神色：“姑娘……”
我直起身子，扶着腰笑道：“整日在书案前面坐着，腰骨都僵硬了。”
若兰微微松一口气，眼中仍有狐疑之色：“姑娘公务繁忙，也要保重身子。”
我微笑道：“我的身子算什么？现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好好生下孩子，王爷一定能回府的。”
若兰正要答话，忽然阵痛袭来，她咬着苍白的唇，倒在枕上。她顾不得疼，喘息道：“那若兰求姑娘的事情……”说着向我探出左手。
我忙用双掌合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答应你，尽力一试。”
若兰含泪道：“如此，我便放心了。”说罢泪珠滚滚，沁入她散乱的发际。她尽力向后仰了仰，抚着颈下那只发黄的麻枕，“这只枕头，是于姑娘初到西北的时候缝制的。那时还不得王爷的照拂，于姑娘和我们同睡在一张通铺上，三个人枕着同一只枕头……就是这只，姑娘摸一摸。”说着拉过我的手。枕头触手硬实粗糙，清凉潮湿，因为缝了许多补丁，到处是泛黄的针脚，如日积月累陈旧而苦难的回忆。
若兰道：“姑娘和我们于姑娘是自幼的好友，这一次若兰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于姑娘。若兰死不足惜，只盼望下去见于姑娘的时候，于姑娘问若兰王爷如何了，若兰也有话可答。”
我叹道：“别胡思乱想，也别说话了，好生养着力气吧。”
若兰直起身子，凭空连连叩首：“如此……若兰死而无憾。若兰恭送大人回宫。”说罢深深垂下头，谦卑而平静，仿佛朝拜，又仿佛诀别。直到我退出她的屋子，她也没有改变姿态。
夜色沉沉，虫鸣啁啁，周遭空静，仿佛一切都有条不紊、从容不迫。我累极了。哪怕在小书房批阅到深夜，哪怕面对皇帝对国事的诘问，哪怕与陆皇后周旋，哪怕竭尽全力笼络玉枢，我也没有这样疲惫过。最艰难的时刻才刚刚开始。前方一片黑暗，身后是若兰房中明亮的灯光，一如她渴盼的目光，催促我前进。我已无路可退。
我深吸一口气，吩咐道：“绿萼，去唤黄姑姑上来吧。”

第四册 第十四章 君子致命
即便若兰想留我在睿平郡王府陪伴她生产，我也得找借口离开，难得她竟如此坚强。依旧从王府后门出来，只见依稀一个人影靠在大柳树下。听见动静，他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风灯所照之处，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大人出来得很快。”
声音虽低，绿萼还是被吓了一跳：“小钱？你怎么在这里？”
小钱笑道：“我不在这里当在哪里？幸而大人从后门出来，不然就让李大人派来的侍卫堵在王府门口了。”
绿萼笑道：“李大人倒很快。”
小钱道：“这个时候，奴婢倒盼望李大人能慢些。”说罢接过绿萼手中的羊角风灯，高高举起扬了一扬，又道，“公子已派了马车过来。”
我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小钱道：“回大人，一应要用的物事也已经备好。”
绿萼一直不知道我要去黄门狱看望高旸，直到此刻，才觉出不妥。她看看我，又看看小钱。我不待她问出口，便疾步迎向马车。
凉风阵阵，正是纳凉取乐的时候。南城欢快，北城却是一片宁静疏朗。半个月亮滑了出来，马蹄声惊散云影。绿萼掀开帘子，扭着腰假装看月亮，眼睛却不停地瞟我。我笑道：“你问吧。”
绿萼如闻赦令，问道：“姑娘回府除了要瞧老夫人和公子，是还要瞧谁么？”
我笑道：“我瞧谁你都随我去么？”
绿萼忙道：“这是自然，姑娘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我微笑道：“那又何必问？一会儿随我去便好了。”话音未落，车已停了下来。绿萼还未来得及答话，车帘已被人一把掀开，朱云探进头来，他的脸因为惊喜和兴奋几乎涨满整个车厢，他的肩头宽阔得像小山，一下子就把车夫挤了下去。
我扶着他的手下了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这样高兴？”
朱云笑道：“二姐难得回家住一夜，小弟自然高兴。小弟已派人把二姐从前的屋子打扫干净了，二姐安心休息，明日一早小弟亲自送二姐回宫。”
我颔首道：“多谢你费心想着。”
朱云又道：“睿平郡王府里苗佳人的消息小弟也会派人打听的，保证二姐是除了王府以外，第一个听见昌平郡王的世子降生的人。”
那孩子若有幸能来到世间，也未必是世子。然而我也懒得争辩：“好。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要如实告诉我。”
朱云道：“二姐放心。”说罢亲自送我回到房间，只见床榻上放着一套白衣青裙。朱云道，“这是银杏新做的衣裳，二姐可别嫌弃。”
更衣时，绿萼虽然一言不发，眼中却满是担忧。我对镜卸下银环，摘下明珠耳珰：“这个模样……像不像一个丫头？”
绿萼在我身后叹道：“也只是衣裳像罢了，姑娘的神情气度何曾像个丫鬟？奴婢虽不知姑娘要去哪儿，但一会儿见了人，姑娘定要含胸低头，别让人瞧出了端倪。”
这句话仿佛是漫漫征途起点上的温暖话别。我感激地一笑：“其实我从前也只是个丫头而已。好，你的话都记着。”
绿萼双唇抿得苍白，鼓起勇气问道：“姑娘要奴婢跟去服侍么？”
我摇头道：“不必，哪有丫头身边还带着丫头的？况且，这里也需要你。一会儿宫里的侍卫定然会到府里来，你和小钱一道应付他们，就说我已经回房歇息了，明早再来接我回宫。千万不能让他们惊动了母亲。”
绿萼道：“是。”我握一握她冰凉的指尖，“别担心，不出一个时辰，我便回来了。”
忽听朱云唤门，绿萼道：“姑娘且和公子说话，奴婢沏茶去。”说罢开门迎了朱云进来，转身行了一礼，躬身退了下去。
朱云正要关门，我笑道：“今天的月色好，何必关门闭户的。”
朱云会意：“二姐在自己府里还这样小心。”
“从现在开始，一个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说罢从妆台的小屉子里拿出一柄小剪刀，将左手小指三四分长的指甲剪了去，“幸而前些日子不曾染甲，不然就费事了。”
朱云大大咧咧地坐在我身后，一脸笑意：“不过是去瞧瞧世子，‘粉身碎骨’？哪有这样厉害？”我自镜中极锐利地瞟了他一眼，随即放下小剪子，双眸微合，细细打量他。朱云诧异道，“二姐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他当真是一无所知，“我是内宫女官，夜晚去狱中探望一位亲王世子，是大错特错，自然要事事小心在意。”
朱云道：“所以二姐竟也没有告诉绿萼么？”
我淡淡道：“她既然不会跟我去，又何必知道？”
朱云一怔，忽然认真道：“二姐这样谨慎，又来得这样快，可见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世子。”
我瞪了他一眼：“我之所以答应去看望世子，是因为此事生死攸关。你不要胡言乱语。”
朱云不以为然：“若不是关心，世子的生死又与二姐何干？值得二姐这样冒险？”
我竟无语反驳：“不过是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难道真的要我眼睁睁看他去死么？何况熙平长公主最喜欢这个侄儿，对世子寄予厚望。”说着只觉悲凉和讥讽，“今夜若不是昌平郡王的苗佳人难产，我也出不了宫。”
朱云轻笑道：“昌平郡王？他倒霉，他的妾侍自然也跟着倒霉。”
我心中一动，捻着湖绿色的宫花，轻描淡写道：“女人临盆，生死自是难说得很。”
朱云险些大笑起来，生生忍住，只剩了喉头“嗻嗻”两声干笑，静夜中听来颇有些毛骨悚然：“二姐难道没有听说么？昌平郡王下大狱了。”
指尖一停，我转过身子：“我听说是度田不实的罪名，是不是？”
朱云笑道：“如果只是裘郎中和世子告发昌平王爷少上报了军田，陛下不至于如此生气，要将他打入大牢。要知道，太后还在呢。”
度田不实连着西北骤然出现的天子气，已经是死罪了。我心头一紧，复又一松，不觉冷笑起来：“难道还有别的罪名？”
朱云道：“这是自然。平西校尉文泰来上书弹劾王爷通敌，还把王爷和敌将的来往书信和草稿都偷了出来，一齐送到龙案上了。这已经是两宫去景园之前的事情了，二姐整日在御书房后面坐着，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情么？”
文泰来？不是苏燕燕的夫君么？我摇头道：“你也会说我在御书房后面坐着，并不是在御书房里面坐着，陛下若不告诉我，我怎能知道外面的事情？通敌，这件事足以要昌平郡王的性命了。”
朱云笑道：“还不止。听说前两日有弘阳郡王的奏疏从西北来，说王爷走私羌人的青白盐，所获暴利，全部自留了。”
我颔首道：“这是谋私飨，与军田之事也没有分别。”
朱云道：“的确没有分别。不过圣上是最重视盐政的。军人走私盐，又是自己的亲弟弟，整个西北谁敢去惹？谁又敢去查？这可是无本万利的生意经。”
我笑道：“互市关闭，民间本来就有走私盐的，军中走私盐，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只不过，冯谖燔债券而推恩于孟尝君[72]，昌平郡王懂得这一点么？”
朱云嗤的一笑：“谁会把走私盐这样的事情说成是陛下的恩典？如此不是国法无存？”
我心下不快：“你为什么这样幸灾乐祸？”
朱云笑道：“我知道我本不该这样幸灾乐祸，可是一来昌平郡王与我毫无交情，他死了还是活着，我并不在乎。二来……二姐当知道才是。”
“什么？”
朱云诧异道：“二姐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昌平郡王和世子同时得罪下狱，昌平郡王的罪越深，陛下追究得越深，才越有可能忽视世子，世子才能从轻发落。”
这话倒也不算错，连我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那你知道世子为何要自污么？”
朱云一拍大腿，懊恼道：“我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去狱中数次，世子也不肯告诉小弟。”忽而抬头，将椅子拖近了几分，凑过脸来，“二姐知道了？”
我在他额上戳了一记，远远推开他的头：“我若不知道如何会来见他？”
朱云又兴奋又失望：“小弟以为二姐是因为放不下世子才——”
我斩钉截铁道：“好了！”朱云伸了伸舌头，低头暗笑。我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其实你说得有理。可怜刚才若兰还求我救昌平郡王呢。”
朱云一听，像炸了膛的火药一般，跳起三丈高。衣袖扫过，烛火似绷断了的风筝线，斜斜歪倒，软弱得几乎熄灭：“二姐救他做什么？要救也要救世子才是！”
我伸手护住烛火，蹙眉道：“小声些！难道你要把母亲引过来么？”
朱云只得坐了下来：“救了昌平郡王就不能救世子了！”
我缓缓起身，立在门边吹风。只见对面廊下，绿萼正守着茶炉子发呆。在月影中，火光与灯光在她脸上跳跃，汗水滴落在炉火中，火苗咝地暴长，绿萼向后一仰，险些跌坐在地。我叹道：“我已经答应若兰了。”
朱云焦急道：“二姐你当真要救昌平郡王！？”
我转头微微一笑：“怎么就不能？救昌平郡王也不见得就对世子坐视不理。”
朱云道：“人生而有涯，所欲却是无限。小弟担心二姐顾此失彼。”
我习惯性地抚一抚左腕上的玉珠，触手却是空无一物，这才想起更衣时已经将碧玉珠取了下来。玉珠所触，肌肤凝涩潮湿。我的声音也冷了几分：“顾此失彼？是怕我厚此薄彼吧。”
朱云一怔，随即冷笑：“小弟说一句实在话，别说那苗佳人、昌平郡王与二姐毫无干系，便是于锦素复生，也不能让二姐做这样的事情。昌平郡王招聚兵马、通敌谋反的罪名一旦坐实，别说是圣上的亲弟弟，便是亲儿子也无济于事。二姐若贸然去求情，说不定会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我沉吟道：“谁说我要去求情？”复又一笑，“你说得倒也有理。”
朱云忙道：“所以二姐只是哄那苗氏的，是不是？”
力不从心、生无可恋裹挟着恐惧与焦虑，如周遭的黑暗将我重重困住，缥缈的月光显得那么遥不可及，令人越发绝望。我有些喘不上气：“我只是……想让她安心生产。其实，即便我想救昌平郡王，也不知道该从何救起。这件事我要好生想想。”
朱云沉默片刻，甚是不忍：“二姐脸色不好。都怪我……”
忽然耳边嘤的一声长鸣，我抚胸道：“你说什么？”
朱云道：“昌平郡王、苗若兰固然和二姐一点儿干系也没有，但说到世子，其实也与二姐无干。二姐本可什么都不用理会。我实在不该这样逼迫二姐，是我不好。”
他的语气虽是歉疚，眼神却转而热切。高旸对朱云有提携之大恩，他总是想寻机会报答，这是朱云的执念。我叹道：“我出来见他，只是为了问清楚一些事情。至于帮他洗脱罪名……”
朱云道：“小时候二姐常说：‘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73]二姐虽口中不言，但既肯出宫见世子，便是有心救他了。况‘士见危致命’[74]……”
我不觉失笑：“你盼望他得救是好的，难道也盼望我‘致命’么？”
朱云忙道：“二姐千万不要多心——”
我看着他的脸由白转红，更是好笑：“何必分辩，我都明白。”
大半个月亮浮在夜空中，明光柔靡而羞涩。百无聊赖之中忽然生出一丝期盼，我有多久没有和高旸单独交谈过了？细想之下，虽然自幼熟识，但论起认真交谈，却是屈指可数。
忽听朱云在身后道：“二姐，刚才说到世子为什么自污，二姐既然知道因由，何不说与小弟知道？小弟问了世子好几次，世子都不肯告诉我。”
我淡淡道：“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要保守秘密，不能说与任何人听。”
朱云忙道：“二姐放心，我听了也只当没听过。”
我合目思忖片刻，正待要说，忽见银杏急急忙忙走了过来，礼毕道：“启禀二小姐、启禀公子，接二小姐的车已经到了。”
我连忙起身道：“这件事待我回来再说。不要让人等急了。”
朱云从屋里追了出来：“二姐，我和你一道去。”
我摇头道：“不必，人太多反而惹人生疑，你在家中等我便好。母亲万一有事寻你，你不在也不好。”转眼见绿萼正站在檐下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没有理会她，独自一人出了后门登车而去。
车中坐了一位小姐，上着白色纱衫，下着墨绿色齐胸襦裙，手执一把草虫纨扇，眉间隐有忧色。果然是我新年时去信王府做客时跟在启春身边的小姐，乳名唤“彤儿”，大名唤高曈。窄小的车厢中见礼不便，于是只欠身致意。一时车动了起来，我问道：“小姐怎地亲自来了？”
高曈道：“大人肯屈尊去看哥哥，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母亲一早便嘱咐我亲自来接。况且此事非比寻常，旁人来彤儿也不放心。”
车厢中只有我和高曈，角落里堆放着几只包袱和一只梅纹雕花的填漆食盒。王府的一个小内监和一个小丫头并肩坐在外面赶车。我向外望了一眼，回头问道：“敢问小姐，只有这几个人去黄门狱么？”
高曈道：“自然。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说罢压低了声音道，“外面的两个一个是母亲的心腹，另一个是我的贴身侍女，大人放心。只是，还要委屈大人扮成我的随从。”
我挽起衣袖，微微一笑道：“一切听从小姐安排。”
高曈打量我的服饰妆扮，露出感激的笑容：“彤儿还要多谢大人肯来看望哥哥。嫂嫂不在，母亲又病了，哥哥在狱中正没个可以商量的人。大人肯去，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忙道：“不敢，玉机只是有些事情想当面请教世子殿下。信王好么？王妃的病好些了么？”
高曈道：“母亲病得很重，不然今天定然亲自来了。至于父王……”高曈垂首，吞吞吐吐道，“父王这会儿在府里和几位姨娘饮酒作乐，今晚的事自然是不敢告诉父王的。”
信王如果停止了饮酒作乐、蓄养姬妾，那才奇怪呢。我又问：“王爷可有什么法子搭救世子？”
高曈别过头去，含着一丝怨怼道：“哪里会有，不过等死罢了。反正父王有许多儿子——”忽然哽住，几乎要哭了出来，“也不在乎哥哥一个。”
我摇头道：“等死？玉机不信。”
高曈平复片刻，叹道：“父王亲自去景园求圣上，谁知圣上只一味和父王饮酒下棋，只说已经派钦差去西北查了。又说即便查出来有罪，也是哥哥一个人的罪，父王不会削爵，王府更不会被株连。至多也就是换一位世子罢了。”说着笑意凄凉，“父王就这样高高兴兴地回来了，一副高枕无忧的模样。母亲听说，病得更重了。幸而黄门狱的狱吏与王府还有些交情，收了银子，准我们随时去看哥哥。不然，母亲恐怕要绝望。”说着流下泪来，“彤儿不敢想。”
“至多也就是换一位世子”。我能想象皇帝说这话时的讥讽、揶揄、冷眼和试探，信王听这话时的谄媚、感恩与无奈。他是废骁王高思谏的同母弟弟，是皇帝刻意优容与防范的人，他本就无路可走，“世子的罪并不是死罪，王妃又何至于绝望？”
高曈的叹息中夹杂一丝愤然，如厚厚暗云中一道又细又快的闪电：“大人有所不知，自从哥哥出事，姨娘们仗着父王的宠爱，专做耗生事。最可恨的是，父王整日喝得烂醉，竟然也不理会。昨日有个姓宋的姨娘，错倒了母亲的药，害得母亲病发难忍。父王听罢不过一笑了之，也不问母亲好不好，依旧和两个歌姬饮酒作乐。父王好生狠心！”
我心念一动：“姓宋？莫不是从前在马房里被当作上马石、肉凳子的那个女子？”
高曈诧异道：“大人如何知晓？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彤儿还只有七八岁，是听别的姨娘说起才知道的。”
当年高旸第一次接我出宫时，就把宋氏带来让我踩着她的背上车，想不到她竟还能重获信王的宠爱，倒也不易。我嘲讽地一笑：“偶然听闻罢了。”
高曈若有所思地看了我片刻，没再追问，只怯怯道：“大人，哥哥会好好回府的吧？”
我摇头道：“不好说。”
高曈满含希望道：“彤儿听说圣上对大人言听计从，只要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我淡淡笑着，打断道：“市井传说，高小姐也信么？”
高曈双唇一颤：“只要哥哥能得救，彤儿……什么都愿意信。”
高曈亦是姨娘所生，却得嫡母和兄嫂如此信任，不但启春带在身边会客，还被王府推荐进宫选女官，更在王妃病重之际，代嫡母大胆筹谋。她对高旸的痛惜与关切，着实令人动容。我却无法安慰她，于是转了别话：“世子殿下如今可还好么？”
高曈道：“他们把哥哥关在最通风的地方，每次出来见人时，也都让他沐浴更衣。只是牢饭难以下咽，哥哥瘦了些。牢房闷热，又多蚊虫，哥哥身上到处又红又肿。”
我微笑道：“世子自幼习武，习武之时，吃的苦比这些多。”
高曈道：“虽然如此，母亲还是心疼不已。再加上哥哥入狱半个月，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提审，真真是寝食难安，度日如年。”
我淡淡一笑道：“王妃爱子心切，自然寝食难安。世子殿下在狱中可也是寝食难安么？”
高曈欲待答话，忽然一怔，侧头思想片刻，含一丝疑色道：“这……好似并没有。哥哥很镇定，每当母亲去看望时，哥哥还时常宽慰母亲。”顿一顿，又道，“母亲放心不下，也问过狱吏，哥哥每日都做些什么。狱吏说，哥哥不是静坐，便是看书，夜来无事，便脱了衣裳练功，每日睡得早，起得也早，沉默寡言，也不与旁人交谈。狱吏还说，常听人说起哥哥在桂阳剿灭南蛮的英勇果决，却想不到哥哥是这样一个沉稳安静的人。”她微微松一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如此说来，莫不是哥哥心中已有成算？”
我微笑道：“既然世子殿下不以为苦，王妃和小姐大可宽心。”
高曈垂头叹道：“只要哥哥还在牢狱中一天，母亲是怎么都宽不了心的，我又是个最没用的人。如果嫂嫂在府里，母亲也不用怕那些姨娘了。”
我关切道：“世子出事后，府上给启姐姐送信了么？”
高曈道：“嫂嫂偶尔写信给母亲，虽说也会告诉母亲自己在何处，但在一处总不过三五日，不待回信送到，便又去了别处。现下不知嫂嫂在何处。”
我又问：“去启姐姐的娘家问了么？”
高曈道：“如何没去？抚军将军府的人说已经传信给嫂嫂了，却不知她收到没有，至今也是音信全无。嫂嫂当真无情。”说到此处，不自觉已闪过失望与怨恨的神色，随即扬眸感激道，“幸而哥哥身边还有大人——”见我神色一冷，忙接口道，“肯去瞧他。母亲常说，大人是最聪明的，只要有大人在，母亲就放心许多。大人若能早些来看哥哥就好了。”
我默然，只转头望着窗外。月光照亮了青石路并不齐整的缝隙，丝丝闪着银光扭曲飞旋的向后急退，如急开急败的花，被滚滚车轮死死压住，不给它们第二次盛开机会。这就是我和高旸的命运，一切已逝，多说无益。
高曈见我不理会她，便不敢再说。良久，我亦觉失礼，于是道：“启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高曈垂头道：“是。”如此直到我们到达黄门狱，彼此再不交一语。
黄门狱在皇城东北角，原属于御史台，是御史台北狱，用以关押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之中犯了大罪的奸慝之人。皇帝登基的前十年间废骁王党一众官员一直在此关押受审，听闻许多官员在此不堪酷刑，或屈招，或身死。久而久之，这座监狱被冠以东汉末关押党锢、制造无数冤案的那座恐怖监狱的名字——黄门北寺狱。后来竟连皇帝自己也这样唤它。东汉司隶校尉李膺便是被关在此处，后遇大赦，“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与窦武合谋欲废杀宦官的陈蕃，也被关入此处，众宦官“即日害之”。
高旸的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因是亲王世子，竟也被关到了此处，可见皇帝从来没有放松对信亲王一家的戒备——尤其是有声绩又有军功的信王世子高旸。

第四册 第十五章 天何言哉
狱吏身着赭色官服，又高又瘦，甚是精明干练。高曈一到，便悄无声息地引她进去坐着。我和另一个丫头挽着要送给高旸的衣物与吃食，一直低头跟随。待高曈坐定，那狱吏看了我一眼，躬身向高曈道：“请恕小人斗胆……”说着抬手一指，“这位姑娘似乎从未见过。”
高曈端起茶盏微微一笑道：“这是王妃最宠爱的琉璃姐姐，先前一直在王府侍疾。近来王妃稍好些，又有很要紧的事情要与世子说，这才遣了出来。”
那狱吏沉默片刻，又道：“这位琉璃姑娘，似乎不爱妆扮。”
向来王公妃主身边最得宠的奴婢，穿戴都不失华贵，我今日的打扮，确是简朴了些。这狱吏问得倒也仔细。高曈微一冷笑：“王妃正病着，琉璃姐姐如何还能妆扮？”
那狱吏神色一凛，腰弯得更厉害，头也几乎垂到了胸口：“是。小姐恕罪。世子殿下就在里间，请小姐移步。”
我跟随高曈走入东面里间的小屋，只见一个瘦削的白色侧影端坐在桌前。一袭交领长衣，衣带松颓，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半湿半干，虽听见有人进来，却一动不动。高曈迎了上去，盈盈一拜：“哥哥，彤儿来瞧你了。”
高旸眼中溢出一抹喜色，语气却波澜不惊：“无事便在家中侍奉母亲，何必总来？被人知道了也不好。”
高曈在我面前不掩饰她的愤懑与焦虑，在高旸面前却柔顺而乖巧：“如今天气热，母亲不放心哥哥，这才遣我来。彤儿若赖在家里，母亲才要生气了呢。”
高旸笑道：“如今这个家，只有你服侍母亲，我才放心。”又关切道，“父王好么？母亲的病好些了么？”
高曈道：“父王身子很好，母亲的病也好了许多。”
高旸道：“那便好。请妹妹回去代我向双亲请安，请二老不必牵挂。”
高曈妙目一湿，笑容依旧娇俏，双手在高旸身上一推：“哥哥在这里，父王和母亲怎能不牵挂？每次都说‘不必牵挂’，这一次，彤儿可懒怠说了。待哥哥出去了，自己对二老说去。”
高旸抬头一瞧，露出长兄最慈爱、最怜惜的笑容：“好妹妹，自会有这样一天。”
高曈强颜欢笑：“哥哥，母亲命彤儿带了许多吃用的东西来。哥哥换下来的衣物，也交给彤儿带回府吧。”说罢一抬左手，我和小丫头忙将带来的物事堆放在桌子上。
高旸向高曈笑道：“我在这里坐牢，倒像是来享——”说着一手拍在包袱上，无意间瞧了我一眼，先是双目圆睁，随即眉头一拧，顿时呆了，剩下“福”字便没说出口。
高曈忙道：“母亲有很要紧的话命琉璃姐姐嘱咐哥哥。”高旸只顾看我，也不理会高曈。高曈的目光在我和高旸之间流转不定，好一会儿才向我道，“琉璃姐姐，你在这里陪哥哥说话，我和小雪去去就来。”说罢携了小丫头的手退了出去。
一开门，只见那狱吏正守在门口，见高曈出来，便问道：“小姐怎地才说这么一会儿便出来了？”
高曈掩了门，意味深长道：“母亲有话嘱咐兄长，本小姐也不好在一旁听着。”
好一会儿，只听那狱吏的声音恍然如悟：“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小姐这边奉茶……”人声渐渐不闻，两人越走越远。
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忽然心中一塞，竟不知从何说起。高旸微笑道：“这个狱吏倒也乖觉，定是以为你是王府的姬妾。”
刻意感伤的心顿时生了怒气，我的目光也不自觉地锐利起来：“这个‘琉璃’，当真是殿下的妾侍么？”
高旸一怔，歉然道：“其实府中并没有叫琉璃的丫头。”说罢一伸手，彬彬有礼道，“大人请坐。”
我道了谢，欠身坐下。室中有些闷热，高旸挥起袖子扇风。我见他裸露的小臂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不觉问道：“他们没有对殿下用刑吧？”
高旸一撸袖子，露出结实黝黑的上臂：“牢房炎热，又多蚊虫，实在痒不过，就把手臂抓破了。大人放心，并没有动刑。”
虽是刚沐浴过，他的面颊却浮着一层汗，额头上还有油光。肤色灰黑，眼角扫开细细的两条皱纹，双颊微微凹陷。仔细看去，两鬓还有几茎白发，根处银光闪闪，余下大半截却是黑的，显是新生的白发。想来他虽强自镇定，内心实是惶恐。我叹道：“殿下瘦了。”
高旸抚一抚下颌，笑道：“大人能看出孤瘦了，可见还没忘记孤从前的样子。”
我轻哼一声：“殿下身在黄门狱，却还不曾被苛待，也算幸事了。”
高旸道：“《语》曰：‘德不纯而福禄并至，谓之幸。夫幸非福。’[75]大人是这个意思吧？”
我并非揶揄他的意思，然而也懒得否认：“殿下‘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76]。甚好。”
高旸无声大笑，忽而眼底一湿：“玉机，想不到你还肯来看我。我还以为，你不会那么多事。”
于极度绝望的孤独与煎熬之中，终于等来一个明白人，若换作是我，就算没有激动得晕过去，也会手舞足蹈、大喊大叫起来。许久没有听他唤我的名字了，乍听之下，生疏而亲切。心中微微刺痛：“看来我不该来。”
高旸微笑道：“现在说这话，已经迟了。”说着将我打量一遍，双目一亮，“许多年没见你穿得如此……嗯，质朴了。像是小时候在熙平姑母那里闲坐的时候。”
我摇头道：“我做奴婢时候，何敢与殿下闲坐？殿下必是记错了。”
高旸微微一笑：“你进宫前，‘梨花忘典’的那一日，我不会记错。”
咸平十年的早春，玉枢、高旸、柔桑和我，四个人在梨树下饮茶观画的闲适与融洽，他没有记错，我也不会忘记。我叹道：“我这一次来，有好些事情想请教殿下，还望殿下赐教。”
高旸笑道：“你我自幼相识，现在又不是在宫里，况且我时日无多，不必如此客套。”
我一怔，蓦地心中一酸，忙从包袱中抽出一柄小小的蒲扇，不动声色道：“时日无多？为何要说这样的丧气话？”顿一顿，自己的心也冷了，“如此说来，殿下果然是一心求死的么？”
高旸抢过我手中的扇子，赶一赶额前的碎发：“你以为呢？”
我凝视片刻，缓缓道：“究竟是为何？”
高旸侧过身，左臂搭在桌沿上，露出听天由命的轻松笑意：“难道你不是因为看到了刘灵助的上书才来这里的么？”
我哼了一声：“这么说，刘灵助的上书果然是殿下安排人写的？”
高旸笑道：“刘灵助的字，是不是很别具一格？”
我端坐不动，神情渐渐凝重：“的确让人眼前一亮，且过目难忘。刘灵助究竟是何许人？”
高旸不答，温然道：“我曾想过，你在宫里看到刘灵助的上书，说不定会来这里瞧我。我既盼着你来，又不想你来。”
我轻哧一声：“原本我并不想来，不过想一想，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殿下了。”
高旸拿扇柄点着我：“你的脾性见长，对我这个将死之人，在口舌上让一让也不肯。”
我笑道：“信王世子殿下素来英明神武、风流倜傥，何须一个女子的谦让和怜悯？”
高旸一怔，感激道：“不错。”随即举扇掩唇，“不若你先答我，你是如何知道刘灵助的上书是我安排的？”
我肃容道：“十几日前，圣上无意中看见了不好的星象，便立刻起念杀人。我一直很奇怪，他的杀意为何来得这样快，似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杀一个人。直到今日我看了刘灵助的上书，这才知道西北胭脂山出了天子气。圣上必是早知此事，所以杀心已起，非只一日——”
高旸忽然插嘴道：“且慢——莫非你和他一道观星？否则你怎会知道他‘立刻’起念杀人？”他把“立刻”二字说得极重、极慢。
我坦然道：“是，那日我刚巧和圣上一道观星。”
高旸忍不住嘲讽道：“你果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我不慌不忙道：“不敢当。我倒是很庆幸当时与陛下一道观星，否则也不能立刻察觉到他的杀意，便不能推测出事情的原委，今夜就不能坐在此处了。”
高旸默默地看着我，眼中的讥讪之意如冰雪融化，言语虽不放松，口吻却带歉意：“果然恃宠而骄，性情越发生硬而乖戾，怨不得敢在皇宫内苑点铳伤人。”
听他提起在长宁宫点铳的事，竟不自觉生出一股傲意，接着想起因此事装模作样在掖庭狱度过一晚，更觉好笑：“做官久了难免有官架子，拿着火器便容易生出暴戾之气。殿下教训得极是。”
高旸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欠身道：“恕我无礼。”
我暗暗松一口气，续道：“我记得‘彗孛大角’是在六月初七的那晚，在那之前，圣上已经收到了胭脂山出天子气的奏疏、告发昌平郡王侵吞军田和通敌的飞章，才会动念杀昌平郡王。奏疏从武威、金昌二城送到御书房，历经三千多里，最快也要七八日。倘若圣上是六月初七当日才收到这三份奏折，裘郎中和文校尉等人最迟也要在五月三十日就要将奏疏拟定。可见天子气出现的日子应该在五月三十日之前。而刘灵助的上书所言，胭脂山出现天子气的时日是在五月二十九至六月初二这四日，似乎有些对不上。”
高旸笑道：“五月二十九本就在五月三十之前，况且五月三十日以后的天子气，焉知太史局的人没有奏报？”
我笑道：“殿下莫忘了，我刚才的推算是奏疏来得最迟，于途中走得最快的情形。实际的情形多半还要早几日或慢几日。也就是说，天子气在五月二十九以前就出现了。”
高旸道：“那又如何？如此也不能说明刘灵助所言是假。”我笑而不语，只是摇头。高旸一怔，继而醒悟，自己也笑了起来，“你并没有说过刘灵助所言是假，倒是我露怯了。”
刘灵助所言是假，这我早已猜到。我笑道：“我斗胆一猜，事情是这样的：那一日殿下望见胭脂山顶的天子气，便私自带兵劫掠西夏牧民，可惜昌平王爷竟不追究。于是又擅自离开军营，前往兰州城虐杀俘虏，兰州刺史李元忠仍不理会。殿下这才将李元忠最心爱的的小妾虏入军营，借此激怒李元忠。如此数罪并罚，才争得一个槛车征诣京师。”
高旸合目倾听，不置可否，蒲扇却停了下来。我微微一笑，又道：“从西北由槛车押回京，自然走不快，三千多里，怎么也要十几日。我记得殿下是六月初五到达京城的，如此必是在五月二十五之前就启程了，也就是说，天子气在五月二十五之前就出现了。是不是？”
高旸道：“不错。”
“殿下离开西北之前，还不忘嘱咐裘郎中，让他立刻拟奏章弹劾昌平郡王。多半平西校尉文泰来告发昌平郡王通敌的弹章也是这么来的，否则他二人为何同时弹劾昌平郡王？未免太巧。那么刘灵助的那封上书，必也是殿下临走前安排人写好的，将天子气的日子改到五月二十九，再拖延至六月初五左右寄出，如此我迟至今日才看到。”说着定定地看着他，“二十九日，殿下已不在西北。如此这道天子气，连带着先前几日的那道，都不是应在殿下身上，而是应在昌平郡王的身上。殿下的如意算盘便是如此吧？”
高旸眼皮一跳，双目微睁，拿蒲扇拍着手心：“早听说你断案如神，想不到这一番本事竟用在了我身上。”
“如此说来，我没有说错了？”
“有如亲见。”
我缓缓道：“殿下临走之前令裘郎中和文校尉上书弹劾，加之早已出现的天子气，都是为了坐实昌平郡王的大逆之罪，令圣上以为天子气应在昌平郡王，必除之而后快。只要我将刘灵助上书之事禀明圣上，便有可能洗脱了殿下的嫌疑，如此昌平郡王必死无疑，殿下却可以脱身了。”
高旸沉声道：“我并非有意加害昌平皇叔，只不过为求活命，却也顾不得了。”说着目光驰远，仿佛在眺望那一日清晨胭脂山上的绚烂云气，“那一日我早早起身，登高望见胭脂山上的云气，直可说魂飞魄散。你知道，他对父王、对熙平姑母表面宽待，实则无一日不戒备。几番思量，唯有离开西北避嫌，才不会令他怀疑我。”
我叹道：“殿下随意寻个借口离开西北便好，又何必自污？”
高旸苦笑道：“不论我擅离职守还是原地不动，不论我寻怎样的借口离开武威，只要有那道天子气，只要我当日仍在西北，都不过是等死而已。突然离开西北，又未免突兀，他的心思极细，这点肯定瞒不过他。”说着眉头紧锁，似追忆当日清晨痛下决心的艰难一刻，“唯有狠下心来触犯军规，伤及李元忠的要害，这才能被昌平皇叔押送出西北。反正我嗜杀好色的名声早已传遍朝野，也不在乎多几件。借着这些平常的罪名，也许他瞧着我不成器的混赖模样，能蒙混过去也说不定。”
我摇头道：“然而，殿下觉得自污仍是不够。”
高旸道：“不错。我让刘灵助上书，以期迷眩圣目。若圣上惑于发云气的日子，我的胜算便又大了一分。”
我颔首，再次问道：“那刘灵助究竟是谁？”
窗外忽然起了大风，虽然关门闭户，烛光仍狠狠一歪。我眼睛一花，恍惚只觉高旸的笑容森冷而诡谲：“刘灵助是你极熟识的人，不妨猜上一猜。”
在西北我“极熟识”的人？似乎并没有。我和昌平郡王只有数语交谈，根本谈不上“极熟识”。裘玉郎和文泰来我从未见过，不过闻名而已。如此说来，只有高曜。但据朱云所言，高曜是在高旸离开西北以后才到达军中的。即使高曜和高旸曾在西北会面，也不会受高旸指使去冒充“刘灵助”。
我摇头道：“我猜不出。还请殿下明示。”
高旸笑道：“你只猜活人，不猜死人，自然猜不出。”
我奇道：“死人？”忽而想起那一手独特的字体，心念一动，不可置信道，“难道是于锦素？她已经被处死了，还如何——”
高旸口角微扬：“你的脸都白了。莫非你对于锦素心中有愧？为何听到她的名字便如此害怕？”
我哼了一声：“幽冥之事，总归要存些敬畏之心。殿下直言无妨。”
高旸笑道：“‘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不与祭，如不祭’[77]。你读惯圣贤书的，还没‘祭’，倒先怕起来了。”我移开目光，不理会他。只听他又笑道，“我听说于锦素被处死之前，你曾去掖庭狱见过她？你和她这样交好，为何见死不救？”
我目不斜视，仍不理会。高旸凝视片刻，忽而自笑自叹：“好吧。实不相瞒，其实这个刘灵助便是我。我离开武威城之前，自己拟好封好，交予裘郎中延迟至六月才发往京中的。”
“那字迹呢？”
高旸笑道：“那样的字体，可说开创一派先河，我自然是写不出的。先前我在西北偶尔拾得一本字帖，见上面的字体十分有趣，便留下赏玩了两日。刘灵助的上书便是照着字帖描的。”
“这字帖莫非是……”
“不错，是于锦素在西北闲来无事所创的字体，那字帖便是她留在西北的。若当时没有那本字帖，我还真不知道要如何做这个‘刘灵助’。可惜，这本字帖被我烧掉了，否则传入中原，定然广为文人雅客所临摹，堪比卫夫人的簪花小楷[78]。”说罢摇了摇头，似乎颇为惋惜，“我并非书法行家，但若要我给这字体取个名字……可谓贵、病、瘦、硬，就叫‘错金体’，甚好。你以为如何？”
于锦素死去已近四年，想不到倒帮高旸陷害了自己深爱的昌平郡王，当真讽刺，“错金体？殿下当真有闲心思。”
高旸道：“听天由命，无聊透顶，难免胡思乱想。”
我叹道：“御史中丞施哲已经去西北军中了，我若将这封上书呈上去，圣上必会令施哲前去查问。若寻不到‘刘灵助’，又或根据‘错金体’追查到那本字帖，圣上反而会怀疑‘刘灵助’的用心。”不容高旸插话，我又道，“即便殿下已经烧掉字帖，只要在昌平郡王那里寻到相同的字迹，一样惹人疑心。施哲素来心细如发，殿下千万不要小瞧他。”
高旸笑道：“御史中丞施哲，‘发奸摘伏，有若神明’，不在你这位女尚书之下，我如何敢小瞧他？那封奏疏，我知道必会送到你书案上，我描于锦素的字体也只是为了让你过目不忘。”
我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样惊心动魄的文章，想忘记都难。”
高旸道：“你只要寻个心腹，将那封奏疏重新抄录一遍。到时候就算圣上命施哲拿着奏疏去寻‘刘灵助’，也寻不到一丝线索。找不到‘刘灵助’，一切便只能存疑。固然，五月二十一那日胭脂山是出现了天子气，但谁又能证明五月二十九到六月初二这四日，胭脂山没有天子气？圣上对昌平皇叔一贯不喜，如此一来皇叔绝无活路，而我便可借此脱身。”
我凝视片刻，漠然道：“殿下当真是心狠。”
高旸道：“他虽是我的皇叔，论交情却与路人无异。到了你死我活之际，难道我还要谦让他不成？”
我摇头道：“我并不是在说殿下待昌平郡王狠心，而是待自己狠心。”
高旸道：“我不想等死，只能以死求活。或者说，与其等他处死，不如自己寻死。”
我叹道：“太险了。不过倘若是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高旸道：“倒要多谢我这位任性妄为的皇叔。否则单靠我那两下，啧啧……”
我垂眸一笑：“其实殿下还是少算了一个人，若算上他，殿下的胜算可再多两分。”
“谁？”
“弘阳郡王。”
“高曜？我听说他在东南沿海一带，此事与他何干？”
“殿下离开西北便到了此处，所以不知道外面的消息。殿下去后，弘阳郡王就去军中巡查盐政了，昌平郡王因走私羌人的青白盐，还被弘阳郡王参了一本。”
高旸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天子气应在未来者，如此，也可说是弘阳郡王应了天子气，对不对？”
我淡淡一笑：“弘阳郡王是最年长的皇子，倘若圣上真以为是他，也可说名正言顺。当下的困局也迎刃而解了。”
高旸笑道：“高曜顺利成章做上太子，你是最高兴的。”
我不以为然道：“他将来做太子还是做郡王，我都至多不过是个正四品女官。更不用说再过半年，我便出宫去了。”
高旸目光一动：“就怕他以为高曜是废后之子，未必属意于他。”
想问的都已求证清楚，我也该走了。于是起身慨然道：“多一个人分担，殿下和昌平郡王就多一条活路。想不到一片小小的云气，一颗长尾星子，竟让人大伤脑筋。”
高旸道：“子曰：‘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79]其实天何尝不言？云气星象，都是天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80]，可见天之无情。先师至圣都语焉不详的事，我不学无术，只能听天由命。”
我听了也不觉伤感，宽慰道：“‘祷：告事求福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何其轻松。‘获罪于天’，固是‘无所祷也’，却是‘有可为也’。怎可说听天由命？”
高旸道：“我的‘有为’，却还要你来成全。倘若你不肯将‘刘灵助’的上书重新抄录呈给他，我便算不得‘有为’。”
我哼了一声道：“你这封上书明明是假的，我若代你呈上，便是欺君之罪。”
高旸道：“欺君之罪也是我一人的，与你无干。”
“我深夜来此，再为你重新抄录改变字迹，欺君之罪，我也逃不掉。”
“你若怕，我不勉强。呈不呈上去，全在你。”不待我说话，他又道，“即使你不这样做，昌平皇叔也很难活得成。通敌造反，连太后都无可奈何，倒也不缺这点天象。”
我叹道：“我已答应了苗佳人……其实今夜若非她难产，我也不能出宫来。”
高旸起身，近前一步，温然道：“原来皇叔又帮了我，让我今夜见到了你。”
我退步行礼：“今夜言尽于此，告辞了。”
高旸伸手欲扶，终是克制，硬生生将右手藏于袖中，背在身后。他认真道：“当此关键时刻，竟还是你与我同生共死。”
我微微一笑道：“我不想与殿下共死，更不敢与殿下同生。只望再不要有此性命攸关的时刻，各自安稳，相忘江湖，如此足矣。”说罢躬身退了出去，数步后转身，再不回顾。
整座黄门狱像一只巨大的野兽伏地而眠，梦中是无尽的坚贞与恐惧，沉重的鼻息激起猛烈的气流，带走我单薄的衣衫下仅有的热量。大门在车后缓缓合拢，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我这才敢掀起纱帘，向着相反的方向注目良久。
高曈在我身后微笑道：“才刚彤儿去向哥哥告别的时候，哥哥看上去很高兴。大人还会再来看哥哥么？”
纱帘缓缓飘落，我叹道：“今夜出宫不易，恐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高曈道：“宫里只剩了大人，大人就说要回府看望老夫人——”
我摇头道：“虽然只剩了我一个，也不能罔顾宫规。再者，那狱吏很仔细，说不定已经起疑了，怕再多一次，就要被他瞧出破绽了。”
高曈不屑道：“他收了府里很多钱，若出去胡言乱语，自己也活不成。”
我微微一笑，缓缓道：“当下的情势，不宜节外生枝。”
高曈会意，深深颔首：“大人所言极是。”

第四册 第十六章 他人有心
回到家中，却是银杏守着后门。她的小臂上还搭着一袭湖蓝色的丝缎斗篷，正倚在门上观望。见车到了，忙扶我下来，将斗篷披在我的肩头，站在我身后目送马车远去。
安然回府，整个人都松快下来。我问银杏：“怎的是你？绿萼呢？莫非这就睡了不成？”
银杏道：“刚才绿萼姐姐和钱公公一直应付宫里的侍卫，才歇口气。况且候门、锁门这样的小事，怎敢劳烦绿萼姐姐？”
我笑道：“侍卫们没有惊动母亲吧？”
银杏道：“夫人从佛堂出来便回屋睡下了，倒是公子还在等二小姐呢。”
我不禁驻足，银杏险些撞在我身上，手一颤，风灯在地上哗啦啦跌得粉碎。我从未见过母亲礼佛，遂奇道：“佛堂？”
银杏忙扶着我退开几步：“二小姐小心踩到！”黑暗之中我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她微微叹息，“是。自从夫人听说二小姐在宫里打伤了贵嫔娘娘，这两个月来就整日在佛堂里念经祈祷。”
风声呜咽不止，掩饰我的愧疚与不平：“母亲在求什么？”
银杏低声道：“大约是求平安吧。”
胸口一痛，天上的月亮顿时变作白花花的一团。我深恨自己，竟令母亲如此绝望。银杏拾起地上的半截蜡烛，向路灯中点燃。我趁她不留意，裹紧了斗篷疾步逃回。
内苑静得异乎寻常，我几乎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一抬眼，只见房门紧闭，小钱和绿萼两人并肩立在门口，面面相觑。朱云正在廊下低头踱步，明明穿着沉重的布靴，脚步却轻得像漱玉斋的猫，似是生怕惊动了谁。
我秉开心事，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云弟，怎么不在屋里坐着？”
朱云乍惊乍喜，大大松了一口气，几近哽咽：“二姐，你终于回来了。屋里有位故人在等你呢。”说罢在我耳边悄声道，“熙平长公主不知如何，知道二姐出宫的事情，竟寻到家里来了。”
我大吃一惊：“长公主在何处？”
朱云向后一指：“就在二姐的房间里。”
我心念一闪，问道：“你可告诉——”
朱云忙道：“二姐放心，小弟只说二姐许久没有出宫，一个人贪玩逛夜市去了。绿萼姑娘和钱公公也都三缄其口。”
这一趟出宫全是临时起意，又在夜间，熙平长公主竟能这样快得知，赶来侯府见我，实在可叹可畏。我眉心一蹙：“母亲知道长公主来了么？”
朱云道：“自然不知道，长公主殿下是悄悄来的，身边也只带了慧珠姑姑一个人。”说罢提高声音笑道，“二姐回来了，家中有贵客。”说罢轻轻推开房门，便带着绿萼和小钱退到对面的廊下。
但见桌边端坐一位身着墨蓝色折枝玉兰对襟长袄的女子，一面饮茶一面看书，烛光下露出半张芙蓉秀脸。双目明光流转，似春日清澈的泉眼，深邃而活泼。熙平缓缓翻过一页书，目光稍稍抬起，复又落下，高贵而散漫。
我一怔，忙上前行了一大礼：“玉机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熙平这才扬起脸，佯装欣喜，口吻不徐不疾：“孤与玉机许久未见，想不到玉机竟变得如此贪玩，真叫人有些捉摸不透……”说罢微微俯身，右手虚扶，“是不是？”
熙平洁白纤细的手指在我周身画了一个圈，笑盈盈道：“这身衣裳穿在玉机身上，当真令人有‘往者不可谏’之感。”
这话分明有讥讽之意，提醒我不要忘记了昔日长公主府奴婢的身份。我莞尔一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81]君子‘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82]。殿下所言极是。”
这话却是在提醒熙平，今日之朱玉机已非昔日之朱玉机，今日之时势更非昔日之时势。熙平大笑一声，抚掌道：“说得好！”
我屈一屈膝，扬扬自得道：“殿下过奖。”
熙平笑道：“苗佳人难产，你不在府里等消息，竟还有心思扮成小丫头出去逛夜市。好不容易回家来，也不在家中陪一陪母亲，实在不合你平素笃敬守善的本性。”
熙平开门见山，我也不好隐瞒：“实不相瞒，玉机刚才是出门去看望一位朋友。”
熙平已年近不惑，可是她好奇的眼神依旧如少女般明快生动，令人生恨：“玉机整日在宫里坐着，汴城之中，也有玉机的朋友么？”
我坦然一笑：“自然是有的。”说着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天黑风大，殿下夤夜驾临，不知有何赐教？”
熙平淡淡笑着：“风够大，才有消息被吹出来。孤听闻苗氏难产，睿王府里又没人，你出宫瞧她来了。孤想，你也许会回侯府看望太夫人，所以特来撞一撞，谁知竟没撞着。”
我微笑道：“这实是玉机的过错，玉机当去给殿下请安才是。”
熙平道：“你的那位好朋友必定更要紧，否则怎么连母亲也不见，却巴巴地去见他？”
我沉静一笑：“事情紧急，不得不见。请殿下恕罪。”
我虽不肯说去了黄门狱，却也没有砌词掩饰。熙平不追问，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罢了。孤今夜来，是有件要紧事和玉机商议。”
我将挡在我和她之间的烛台移开少许。烛光黯淡的一瞬，她面孔的轮廓忽有累赘的线条，不知是因衰老还是忧虑，“殿下是为了信王世子而来么？”
熙平故作平静的眼波被窗外的大风晃得粉碎，眼底沁出一抹焦痛的潮湿。她紧紧攥着竹纹芭蕉纨扇，淡淡的竹影在地上摇晃，枝叶临风战栗。她侧过头去：“不错。”
在我面前，熙平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如此情态我还是第一次见。若不是真心疼爱高旸，也不会以长主之尊，来到昔日奴婢的家中问计。然而连王妃和高曈都不知道的事情，我自也不能随意向旁人泄露。原本想将此事说与朱云知道，现下也不得不改变主意。我宽慰道：“世子殿下的罪其实不算什么，削爵免官，罚银外放，究竟不失富贵。殿下不必太过担忧。”
熙平眉心一蹙，摇了摇头道：“孤知道罪不至死，只是十分奇怪，苦思多日，不得要领。”
我笑道：“殿下以为，世子是故意犯下那些罪行的么？”
熙平合目深深吸一口气，睁眼时，眼底的霜白迅速消散，只余青白月光下的荒凉冷厉：“他是孤一手教养大的，自小就有分寸。就算再贪恋美色，也不会去逼害同僚女眷，何况他还带了刘氏上任。加上之前的两宗罪，如此一心一意地陷自己于大罪之中，究竟为何？”
我笑道：“想必殿下已去狱中瞧过世子，难道世子没有告诉殿下么？”
熙平叹道：“这孩子在狱中安静得很。连他母亲问他，他都不答，更别说孤这个姑母。”
就像我初闻高旸在西北胡作非为，也并不以为意。只要不是谋逆的大罪，对这样一个不成器的亲王世子，皇帝乐意宽宥。直至看了“刘灵助”的上书，这才有几分深切的忧虑。对最亲近的人而言，无知能减少许多烦恼，说不定还能免去杀身之祸。我摇头道：“既如此，玉机也不能说。”
熙平牙关一颤：“这样说，你知道？”
“略知一二。”
熙平虽然焦急，却默然而矜持。好一会儿，我轻轻摇了摇头。熙平这才道：“也罢，你既不肯说，孤便不问。你……你们心中有计较，孤就放心了。”
心下蓦然一软，其实熙平待高旸，犹如母亲待我，“殿下待世子，既是慈母，亦如知己。”
熙平苦笑：“他那不成器的父王、孤的糊涂兄长，只知道混账胡闹，也不做官，也不好生过日子。可怜他母亲为人软弱，自己身子不好，还常被侍妾欺侮。他只好整日在孤这里混赖，都是无可奈何罢了。”说罢愈加好奇和担忧，“想不到对他母亲和孤都瞒下不说的事，倒肯与你商议。”
我坦然道：“是玉机自己猜出来的，并非世子告知。”虽不说去掖庭狱的事情，这样说倒也不算扯谎。
熙平一怔：“你如何能知——”随即恍然，含一丝嘲讽的笑意，“是呢，你整日侍奉圣驾，自然知道些旁人无从知晓的隐秘之事。”
如此看来，熙平是真的不知道天子气之事。我不禁笑道：“玉机才出宫，殿下便来了。殿下在宫中耳目灵通，朝中动向乃至圣意如何，殿下也当一清二楚才是。这样要紧的事，如何来问玉机？”
如此反唇相讥，熙平却无一丝恼怒：“宫里的消息好打听，无非是结交一二内官的人为我所用，花些银子就能寻到忠心的人，然而传出来的消息也不过是帝后妃嫔的去处。朝中之事也容易知道。唯有圣意难测。这些年他对孤诸多防范，可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83]，孤怎敢贸然刺探？更不敢妄自揣测。”说着眼中现出隐隐柔情与痴惘，“自从你父亲和奚桧、翟恩仙等去了，孤身边已无可靠之人。”
堂堂之言偏偏用得如此诡异，我不禁一笑。转念一想，熙平对皇帝分明怀有深深的惧意，这惧意非只一日。然而，在一切屈辱和死亡面前，恐惧都是最无用的情绪。
我淡淡道：“既然眼下无事可用功，殿下何不安养神志？”
对我的嘲讽、劝诫和不满，熙平佯装不懂，只殷切道：“望玉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他一帮。”其实熙平并非无人可用，现成就有屯田郎中裘玉郎、平西校尉文泰来和参知政事苏令。想来苏令于内情一无所知，熙平方来寻我。
她虽自矜身份，眼中的恳求之色到底令人动容。我叹道：“玉机若要帮世子，也只是报答长公主殿下的教养提携之恩。”
熙平甚是欣慰，眉间一宽：“无情却有义，方是玉机。如此，不知玉机有何打算？”
五月二十一，胭脂山发天子气的那日清晨，高旸仍在武威城。即便他利用自己“嗜杀好色”的名声故意犯罪，即便他令“刘灵助”迷惑皇帝的耳目，也不能抹杀这个事实。他的生死，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熙平紧紧地盯着我，恨不得在我脸上读出文章来。我极力克制纷乱而力不从心的思绪：“玉机还要仔细想一想。”
熙平眼中的失望和希望像两条蛇一样紧紧纠缠：“有心便好。如今还未提审，你慢慢想。不过有一件事情孤想提一提。”
“玉机恭听殿下教诲。”
熙平目光一寒，似沁满了金沙池的雪：“当年悫惠皇太子和三位公主之事，玉机还记得么？”
提起此事，我甚是厌恶，遂不情不愿道：“记得。”
熙平道：“可知道为何孤选在那时动手么？”
作为熙平罗网的一目，成为她的凶器，害死了三位公主和悫惠皇太子，恐将成为我一生的噩梦。我很清楚她为什么选在那时动手，却不愿回答：“玉机愚钝。”
熙平微笑道：“你明明知道，却不肯答，可见你对这件事深恶痛绝。你若恨孤，孤不怪你。”
我淡淡道：“玉机不敢。”
熙平素来骄傲，一个昔日的奴婢对自己的爱恨喜憎可说微不足道。她微笑续道：“咸平十三年，高思谚亲征北燕，周氏耽于往昔父母之仇，留下三个儿女，也跟随去了北方。”
熙平竟然不称“圣上”而直呼皇帝的名讳，我心中一凛，急促唤道：“殿下……”
熙平却不理会，续道：“周氏的事想必你也听过不少。高思谚自幼跟随周氏，学了一肚子的狡猾善变。只要他二人中有一人在京中，孤几乎无得手之可能。即使侥幸得手，事后也必死无葬身之地。”
她侃侃而谈，我却心惊肉跳，声音也艰涩起来：“是。玉机本想将捉拿小虾儿的功劳推给李瑞，好置身事外，谁知仅凭一封奏疏，周贵妃便识破了玉机的本意。幸而贵妃万念俱灰，离宫出走。倘若她一心一意地追查下去……玉机不敢想。”
熙平笑道：“你当年还太年轻，不是老奸巨猾的周氏的对手。可是……”说着目光坚毅不可撼动，“‘自天佑之，吉无不利’[84]，是天意要成全孤，孤便敬谢不敏。”
我叹道：“若非长公主殿下提点，恐怕玉机也想不到是小虾儿……”
熙平笑道：“你不是想不到，而是情愿相信几位公主溺毙金沙池一事是个意外。你就是这样好心肠，倒不像是读惯了权谋之书的人。”
我淡然道：“玉机自幼遍阅经史，不是为了看权谋之术的。史书中包罗万象，玉机见得最多的是守死善道、笃志而体的君子，‘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似玉机这般愚笨的逐恶小人，不敢妄称自己读过圣贤书。”
这话是在骂自己，也是骂熙平。她的神色变了又变，终是恍然无闻：“这样说起来，孤的书倒是白读了。”
“玉机失礼。”
熙平道：“想学古仁人君子，也没错。然而你固是好心，高思谚的疑心却大。”
我心中一动：“不错。当年陛下在含光殿看我和颖妃娘娘记录的案宗，却不传我去当面询问，大约就是不想被我的思路所牵制。”
熙平道：“正是。与其等高思谚自己查到小虾儿，不如将此功劳送给你。况且，孤知道你想救于锦素，却苦于不得门道。”
若非熙平当年暗中指引，我不会那么快想到是小虾儿在水下杀了三位公主，也许锦素会早一年被处死，而封若水和苏燕燕也已不在世上。一念之差，天翻地覆。我叹道：“多谢殿下。”
熙平道：“高思谚聪敏冷静，万不可低估。诗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85]你做决定时，不妨多想想这句话。”
她这样谆谆嘱咐，我倒有些惭愧起来，遂低头道：“是……”
熙平又道：“近墨者黑。陆瑜卿本是书香门第，幼时孤时常见到，十分文静老成。嫁给高思谚之后，竟也变得聪明起来了。若非她两个愚蠢的长兄和长姐，要扳倒她着实不易。”
夷思陆皇后死于熙平的陷害，死于皇帝的猜忌和薄情，死于我的不逊。我自觉惭愧，默然不语。熙平却兴奋起来，烛火在她眼中映成幽蓝的两道：“那一日，就是正月初三，孤一早起身便听见她死了。这一天大约是自从高思谚登基以来，孤最欢喜的一天了。后又听说，她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你果然不负厚望。”
我局促不安：“过去之事又何必再提？”
熙平感伤道：“当年为了扳倒她，孤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连你父亲都——”她提起父亲，才有几分真切的柔情与痛心。我和她同时低下了头，又同时望着天心的月亮，各怀心事，却为同一人。倘若父亲在，他也许能告诉我当怎样行事吧。
默然之间，忽见朱云跳了进来，草草向熙平一揖，焦急道：“二姐，母亲来了！”
我大吃一惊，不悦道：“如何惊动了母亲？”
朱云哎呀一声：“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好生迎进来磕头请安要紧。”
熙平笑道：“孤也许久没见朱嫂——高淳县夫人了，今夜正可一见。玉机快迎进来吧。”母亲虽不知父亲究竟如何死去，却也隐隐知晓是因为熙平，故此心中深恨。自从搬出了长公主府，便极少拜访旧主。有时为了躲避她，专程挑选熙平出门的时候前去。母亲若见熙平在我房里，还不知要如何怨我。
我默默地看了熙平一眼，她却浑不在意。她笑意殷勤，眸光却是冷的。我也无暇理会她，忙转身迎接，却见母亲已疾步走了进来。一见熙平在此，她惊诧之下，眼中闪过隐隐幽恨，随即化作冷漠的敬意。只见她身着灰褐色中衣，披暗红外衣，远看宛若裹着缁衣，显得枯瘦憔悴。母亲向熙平行了大礼，恭敬道：“不知殿下驾临，妾身未克远迎，还望恕罪。”
熙平笑道：“孤与夫人是多年的旧识了，何必多礼？其实，连玉机也不知道孤要来的。”
我十分心虚，怯生生地向母亲行了一礼，母亲向我冷冷道：“倘若我不来，你便一直不告诉我你今夜回来了么？”
我的下颌抵在胸前，嗫嚅道：“请母亲责罚。”
熙平笑道：“夫人别怪玉机，是孤不让她说的。因孤有要紧的事情要和她商议，又不想旁人知道，这才做了不速之客。”
母亲忙道：“妾身失礼。”
熙平笑道：“玉机没说，夫人却仍旧知道女儿回家来了，此正是母女连心，令人钦羡。既如此，孤便不扰了，就此告辞。”母亲正要送，熙平又道，“外面风大，夫人请留步。”
母亲向我和朱云道：“你们姐弟两个好生送殿下出府。”
我和朱云领命，一溜烟跟着熙平去了。到了后门，只见慧珠随一乘小轿走了过来，默默扶过熙平。熙平稍稍犹豫，拉起我的手恳切道：“要成事，更要保身。凡事三思，冷静要紧。”我点了点头，她又叮嘱道，“拿铳打人固是痛快，但嗜欲遂性，中道而亡，这个道理你最是清楚不过。切记切记。”
我的心悚然一跳，惭愧道：“玉机谨记殿下教诲。”
熙平满意地一笑，登车而去。我和朱云相视一眼，都长长吁出一口气。
送过熙平长公主，朱云与我一起回到房间。只见母亲仍在灯下坐着，右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银杏和善喜一左一右笔直地站在她身后，也不打扇。母亲的额头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意，却一动不动，似在合目冥想。紫檀念珠嗒的一声，被拨入母亲的手心，安心得仿佛要陷入长眠。不知何时，连风也停了，我披着斗篷，慢慢燥热起来。朱云早已是满头大汗。
母亲久久不睁开眼睛，朱云有些不耐烦，轻轻唤道：“母亲……”
母亲仍旧不理会我们。我和朱云垂手恭立，大气也不敢出。良久，又是嗒的一声，母亲这才睁开双眼，缓缓道：“玉机，你回家来怎么不告诉我？难道怕我不许你和长公主说话么？”
我忙道：“女儿错了，还请母亲责罚。”
母亲转头看了我一眼，眉心微蹙：“你身上穿的，是谁的衣裳？”
朱云神色一紧，垂首更深。我从容不迫地答道：“回母亲的话。昌平郡王的苗佳人寄居在睿平郡王府，今夜忽而难产，可王爷、王妃这会儿都在景园，昌平郡王又没有回京，女儿这才出宫来陪伴她。在王府，女儿走路不当心，撞翻了水盆，污水溅湿了衣裳。因仓促出宫，没带换洗的衣裙，回家来只好暂且换上银杏的衣裳。本想一到家就向母亲请安的，谁知长公主又来了，这才耽搁了。都是女儿不好，母亲千万别生气。”
母亲和朱云同时释然。母亲叹道：“这也罢了。还记得你从景灵宫回宫的那日，我进宫瞧你，是怎么跟你说的？”
那日我在景灵宫遇刺，母亲进宫看我，见我重病之中如此冷酷决绝，也不得不屈从于我。临走前，母亲道：“你若执意如此，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只好陪着。要死要活，咱们母女在一起。”母亲一无所知，胜似洞悉万事。因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女儿。
我鼻子一酸，轻声道：“母亲的话，女儿不敢忘。”
母亲道：“这一次就罢了，以后有事不准瞒着我。”
我忙道：“是……母亲是如何知道女儿回来了？”
母亲道：“我本已睡下，忽听门外两个丫头在外面说闲话，说前门来了一队宫中戍卫，来得快去得也快，无声无息就不见了。我再三想过，还是不妥，便起身看看。”
朱云这才抬起头来赔笑道：“这正是母慈女孝，感动上天，老天也不忍心二姐以公废私，所以定要母亲和二姐见上一面。”
母亲轻斥道：“你二姐是不得空，你怎么也不通报？如今倒贫嘴？！”朱云又低下头去，母亲又道，“罚你去佛堂抄经，桌上的那本《心经》，抄三遍，抄不完不准睡觉。”
朱云松了一口气，笑嘻嘻道：“只要母亲不生气，儿子愿意抄一百遍。”
母亲不理会他，只向我道：“早些歇息吧，明天一早还要回宫呢。”说罢起身向善喜和银杏道，“都回去吧。”
母亲的背影是这风起云涌的夜色中最凝重与安定的一笔，连轻灵的月光也不能稀释和动摇半分，反显出自己的空洞与稀薄。想不到母亲只说了寥寥几句便离开了，似乎也没有察觉到我回家后还出过门。朱云还想留下询问高旸的事情，却听母亲唤道：“早些去佛堂，早些抄完，早些歇息。”
朱云微微迟疑，鼓起勇气道：“孩儿许久不见二姐，还有好些话要和二姐说，说完了就去佛堂。”母亲没有回头，隐隐听得她的叹息和她的脚步声一样轻若无物，渐行渐远。
母亲一走，朱云连舌头都吐了出来：“幸好有长公主殿下搪塞，二姐又回答得巧妙，母亲才没有发现二姐出过门。”
我笑道：“只让你抄三遍《心经》，母亲已极仁慈了。”
朱云忙扶我坐下，殷勤备至地倒了一盏凉茶：“二姐才刚去掖庭狱，世子还好么？他究竟怎么说？”
我笑道：“世子很镇定，一点儿也不怵。至于他怎么说，我却不能告诉你。”
朱云满怀希望的面孔僵硬得像下错了刀锋的石像。他愣了好一会儿，不服气地叫道：“二姐说过要告诉小弟的，还命小弟保密。怎么回来却变卦了？真是无信之人！”
我笑道：“你不知道，对彼此都好。你再耍赖，我便下逐客令了。”
朱云道：“二姐和世子一样无情，明明知道我急得很，却都不肯告诉我。”
连熙平长公主都不知道胭脂山天子气的事情，想来皇帝严令太史局不准张扬。皇帝没有向我提过只言片语，我只能从“刘灵助”的上书中得知。是“刘灵助”让我看清了明媚日光下的幢幢鬼影，没有他，我也和熙平一般一无所知。
我笑道：“好云弟，你若消息再灵通些，根本不必问我。”
朱云一怔，颇有些痛悔：“现下我倒深恨自己没有早点上任。每日在官廨里坐着，说不定能多知道些。”
我颔首道：“你确实是懒了些，弘阳郡王还只有十三岁，便四处纠察贪贿了，你却领着虚职，不肯上任。”
朱云轻哼一声：“他是皇子，我如何比他？”
我正色道：“有志不在贵贱。‘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86]。”
朱云扁一扁嘴，不服气道：“二姐，你又教训我……”
我冷笑道：“你有心帮世子，却无能为力；你想知道事情的原委，却问讯无门。这样无能，难道不该好好反省么？还是你只想做世子的舅郎来报答他的提携之恩？你为何不拿出当年为父亲讨回公道的聪明勤谨来，好生做官？”
朱云急欲辩解：“二姐——”
我淡淡道：“你的心思，你自己知道，不必说给我听。想去便去，不想去也不必勉强。”
朱云现出委屈与愧疚的神情，垂头道：“二姐教训得是……”
正说话间，忽见小钱匆匆忙忙走了过来，在门外行礼：“启禀大人，启禀公子，睿平郡王府传信过来了。”
我猛地站起身，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不已：“母子平安么？是男还是女？”
小钱道：“苗佳人诞下一位小王子。”我见他脸上半分喜色也无，不觉心下一沉。只听他续道，“只是苗佳人已经过世了。”
若兰与我并无深交，然而我的心却陡然一空，周遭宁静如鬼蜮，耳边响起针刺一般的嘤鸣。我哭不出来，只是叹息：“若兰竟还是随锦素去了。”
朱云道：“二姐不要太伤心……”
我慢慢直起身子，吩咐道：“备车，去睿平郡王府，我要去送一送若兰。”
朱云一惊：“二姐——”
我毋庸置疑道：“云弟，你送我去。”
朱云无奈，只得亲自扶起我：“是。小弟这就去备车，请二姐先行更衣。”

第四册 第十七章 一篓姜豆
第二日清晨，宫中的侍卫早早来迎我回宫。母亲和朱云亲自送我到正门。我们三人有难以言喻的默契和疏离，临别之时，所有人都有些淡惘，如晨雾锁住了清澈的梦境。我很满意。我的人生，本就不需要那些多余而无用的脉脉温情。这样便已足够。
昨夜过了子时才离开睿平郡王府，今天起得太早，回到漱玉斋后颇有些昏昏欲睡。用早膳时，芳馨道：“姑娘累了，好生歇息半日再去小书房不迟。”说罢夹了我最喜爱吃的酱瓜放在我的碗中。
我疲惫已极，几乎提不起竹箸：“姑姑，若兰死了。”
芳馨道：“奴婢刚才听绿萼说过了，好在孩子算是生下来了。”
我叹道：“活下来便是好的么？世上最难的便是好好活着。似他这样的婴孩，什么也不懂，无知无识地死去，倒少了许多烦恼。”
芳馨忙道：“苗佳人千辛万苦才生下孩子，姑娘这样说，苗佳人听见该伤心了。这孩子是昌平郡王的长子，说不定将来还能做世子呢。”
昌平郡王自身难保，遑论“世子”？我哧的笑了出来，却不答话。芳馨只得道：“姑娘累了，用过早膳先小睡一会儿。睡好了，便不会这样想了。”
我也无心再吃，推了碗盘起身道：“过半个时辰姑姑便唤我起身，再泡一壶浓浓的茶，要凉的。”
起身后随意用了些冷粥冷茶，便带着绿萼去了小书房。才交巳初，往常大书房刚下早课，庄严肃穆的宫苑中能听见孩子们隐约的笑语，不合时宜的清脆活泼，令人心向往之。现下夫子们都随皇子、公主去了景园，连这一点活泼的色彩都归于虚白，整个定乾宫静得怕人。
小书房还是昨天傍晚我离开时的模样，书桌上散乱地摊着几本我正在比对的奏疏，写了一半的表奏草稿压在红檀木镇纸之下，被窗隙的风轻轻掀起一角。灰褐色的残茶还在茉莉小花盆旁搁着，几块酥点受了潮气散成一堆，飞渣四处都是。一切都没有变，却终究不同了。
绿萼不满道：“圣上不在，定乾宫的奴婢越发得懒，一大清早，竟也不收拾一下，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贪阴凉。姑娘且坐一会儿，奴婢去喊人。”
我忙道：“昨晚本该写好的上书才起草了一半，一会儿就有人来取。还是不要多事了。”
绿萼忙上前将残茶和点心收拾了，又草草擦净了书桌，便站在一旁研墨。我开了匣子，取出“刘灵助”的上书，又看了两遍。绿萼望着空荡荡的匣子，好奇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为何要锁起来？姑娘为什么叹气？”
“什么？”我猛地醒悟，“我叹气了么？”
绿萼道：“姑娘刚才不停地叹气。”
我收起奏疏，依旧放回匣子。匣子四周雕着精细的花卉卷叶纹，丝丝缕缕，蜿蜒不绝。我握住匣子一角，似问绿萼又似问自己：“这封奏疏，要不要上奏呢？”
绿萼笑道：“姑娘从前也看过许多无聊、无趣、无关紧要的上书，不是都没有上报么？若这一封实在拿不准，便缓两天也好。”
“无聊、无趣、无关紧要？”我不觉笑了出来，“也罢，就依你。”
午间照旧回漱玉斋。用膳已毕，正在漱口时，芳馨进来喜滋滋地说道：“姑娘，景园来信了。”
我忙推了漱盂，险些呛着：“是玉枢的么？”
芳馨笑道：“婉妃娘娘写了一封，颖妃娘娘也写了一封。”
我奇道：“颖妃？”
芳馨双手呈上梨花纹填漆小方盘，上面躺着两封信，一封字体娟秀呆板，另一封清逸随性。我先挑起颖妃的信，连看两遍，不觉呆了。芳馨在旁等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道：“姑娘，还有婉妃娘娘的信呢。”
我放下颖妃的信，心不在焉地拆了玉枢的信，草草看了一遍，便丢在桌上，不觉拿起颖妃的信又看了一遍。芳馨好奇道：“姑娘，这信上怎么说？”
我也不知她问的是颖妃的还是玉枢的，便随手拿了玉枢的信丢给她：“姑姑自己瞧吧。”
芳馨惴惴接过了信笺，一面看一面露出了笑容：“婉妃娘娘在景园很好呢。信上说，圣上让娘娘住在湖里的沉香榭，最是通风凉爽。且不论多忙，圣上每日都去陪伴娘娘，晚上娘娘给腹中的小皇子唱歌儿的时候，圣上还给娘娘赶蚊子打扇呢，真像寻常百姓夫妻一般，着实是恩爱。”说罢合起信，欢欢喜喜地看着我。
我头也不抬，心不在焉道：“是很恩爱。”
芳馨的笑意僵了下来，小心翼翼道：“姑娘……是不高兴了么？”
我不否认：“他们夫妇之间的事，我不想知道。”说罢从芳馨的怀中抽出信来，照着原来的纸痕，细细折起，塞回信封，“拿去收好，不必回信了。”
芳馨搬来了我装书信的小匣子，迟疑道：“其实婉妃娘娘告诉姑娘这些好消息，也是不想姑娘挂心……”
我随手将信扔了进去，扣上匣子：“她说什么我便听什么，自从回宫不是一直如此么？”
芳馨无语，好一会儿才又道：“颖妃娘娘的信中又说了什么？”
窗外蝉鸣阵阵，贴着耳边吵，似景园我不得见的轩然大波。我的心思早已不在漱玉斋，芳馨的话竟没听见。手一松，信笺落在桌上，芳馨好奇，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两宫竟起了争执？”
我将颖妃的信连同信封揉成一团，丢在面前的白瓷空碗中。芳馨会意，忙点了一支蜡烛，当着我的面将信烧成了灰。橘红的火焰腾起一阵热浪，蛇一样吐着腥气，白瓷晶莹透亮，团团围住，虚张声势地呐喊。芳馨将纸灰倒入漱盂，轻声道：“还是颖妃娘娘知道姑娘想听什么。”
“姐姐如果知道这件事，也会写信告诉我的。我猜，她多半不知道。”
芳馨笑道：“不知道也好，安心养胎更要紧。”
我哼了一声，几乎要怨玉枢了：“姐姐竟是个——”终是忍住，改口道，“闹出了这样大的风波，她却一无所知。还说圣上天天去看她，她却连察言观色都不会！”
芳馨赔笑道：“圣上正是因为怕娘娘忧心，才没有露一丝风声。这正是疼爱娘娘的缘故。”
我一头倒在榻上，芳馨忙坐在我的脚边为我打扇，带着三分慈爱三分试探道：“姑娘从今早回宫开始，便有些浮躁。不知昨晚……”
我叹道：“昨晚的事，我不想骗姑姑，姑姑也别再提起。”
芳馨的力道愈加温柔和缓：“是。不知颖妃娘娘的信中还说了什么？”
我拿帕子蒙着眼睛，懒懒道：“才刚姑姑不是看过了么？”
芳馨笑道：“奴婢才认得几个字？只看懂了一小半。”
“颖妃娘娘说，陛下不知为何忽然惹恼了太后，母子两个有好几日没说话了，整个景园就像被塞进了风箱，到处都是气。昨日淳嫔娘娘侍驾，一句话说得不对，就被赶出了含光殿，险些又将她降成齐姝。”
芳馨道：“淳嫔娘娘虽是旧人，却是近来除却婉妃娘娘最得宠的了。”
我续道：“连淳嫔都是如此，众人更是战战兢兢。只是谁也不知道母子俩究竟为何争吵，都躲在自己宫里乱猜。昨日午后颖妃去仁寿殿向太后请安，隐约听见太后和宜修姑姑说话，什么‘武姜’‘窦后’‘娄后’的。待见到太后，却见太后眼睛有些红肿，似是哭过。”
芳馨先是一怔，随即一本正经道：“太后怎么会为‘一篓姜豆’哭？实在是行不通。”
“‘一篓姜豆’？”我噗的笑出声来，不禁拂开遮住眼帘的帕子，“太后说的是一位君夫人和两位皇后，哪里是‘姜豆’？”
芳馨笑道：“奴婢没有读过书，哪里知道‘一篓姜豆’里还埋着一位君夫人与两位皇后呢？还请姑娘指教。”
这一下我睡意全无，侧过身子，好容易忍住笑：“姑姑就是不让我睡。”
芳馨笑道：“才用过午膳就睡，方太医听了又要啰唆了。不若赏几个故事说给奴婢听倒好。”
我曲肱枕臂，依旧合上双眼：“武姜是齐国公主，嫁给郑国的郑武公，生了两个儿子。因生长子时难产，所以起名寤生。郑武公欲立寤生为嗣，武姜却偏爱小儿子叔段。寤生即位，就是郑庄公。叔段厉兵秣马，来攻打郑庄公，武姜便做了叔段的内应。”
芳馨一惊：“都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怎能如此厚此薄彼？”
我笑道：“大约是因为寤生使武姜难产的缘故吧。可惜叔段不得人心，封地的人背叛了他，他逃到鄢地，又被哥哥击败，后来死在共地。郑庄公将母亲武姜软禁在颖城，发誓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幸而颍考叔从中周旋，这才母子和好如初。”
芳馨怔怔道：“真的会和好如初么？何况这‘初’，其实也并不好。”
我笑道：“谁知道呢？反正史书上是这样写的，历代读书人也就这么信了。毕竟武姜只剩了这一个儿子可以依靠，还是春秋一霸，也许她是真的悔悟了。”
芳馨许久没有说话，手中的纨扇也停了下来。珠帘低垂，日光如烟如雾，星星点点的落在簟上，身上竟隐隐有了汗意，我不觉张开眼睛：“姑姑？”芳馨惊醒，忙又动了起来。我笑道，“姑姑似乎很有心得。”
芳馨的脸一红：“奴婢有个不好的念头，不说也罢。”
我笑道：“姑姑不说，怎么知道这个念头是好还是不好？”
芳馨细细想了片刻，似在罗织语言：“都说是母子天性，武姜却偏偏帮小儿子杀大儿子，可见她心中是极其厌恶郑庄公。虽然最后与郑庄公和好，恐怕只是迫于形势。既然情势威逼可以换来所谓的母子亲情，那么权位、金钱，也是可以的吧。”
我静静回味片刻，叹道：“孝悌之情乃圣王治理天下的根本，姑姑小心祸从口出。”
芳馨立刻心领神会：“是。那么窦皇后又是谁？”
我续道：“窦皇后是汉文帝的皇后，生景帝刘启和梁孝王刘武。梁王深得两宫宠爱，常与兄长景帝同乘。窦太后希望景帝百年后将皇位传给梁王，再由梁王传给景帝的子孙。”
芳馨笑道：“这天下的太后，恨不得自己的儿子各个都做皇帝。”
我幽幽叹道：“春秋时宋宣公临死时不传位太子与夷，却传给了弟弟和，也就是后来的宋穆公。宋穆公死时，便想将君位还给与夷。大臣孔父却说：‘群臣都想立您的儿子公子冯。’宋穆公却坚持传位给了与夷，这便是宋殇公。后十年，华督攻杀孔父嘉，弑杀宋殇公，迎立公子冯，便是宋庄公。”[87]
芳馨道：“这宋穆公倒不负哥哥。”
我笑道：“宋穆公有儿子，却坚持传位于哥哥的儿子，殊不知这兄弟情义就是国家的祸乱之源。宋穆公尚且是有良心的，那梁武王真的会依照窦太后所言，百年后将皇位传回给景帝的子孙么？即使传了回去，又会不会如宋殇公一般，都难说得很呢。”
芳馨感慨道：“妇人之私心，是国家之乱源。”
我笑道：“此事窦太后一个人说了不算，汉景帝又含糊不应，窦婴和袁盎却是极力反对。为此，窦婴被逐出窦氏宗谱，袁盎被梁王的刺客暗杀了。朝廷追查到梁王王宫，在梁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的劝说下，梁王才交出两个主谋——公孙诡和羊胜的首级。后怕做皇帝的哥哥仍不原谅他，朝请时也不敢公然入京，只乘了布车带两个骑兵悄悄进城，藏在姐姐窦太主刘嫖的家中。汉使迎不到梁王，窦太后便大哭道：‘帝杀吾子！’景帝又怕又忧，不知所措。梁王见时机成熟，便伏斧锧于阙下谢罪，于是母子三人‘相与泣，复如初’。然而景帝与梁王究竟是疏远了，从此兄弟再不同乘。”
芳馨道：“果然并不能‘如初’。”
我淡淡道：“子贡曰：‘驷不及舌。’[88]口舌之争尚且如此，何况是已经做出来的事，自然永远也追不回。班固一面写‘复如初’，一面又写‘帝益疏王，不与同车辇矣’[89]，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意嘲讽窦太后与梁王。”
芳馨埋头思忖，手下的风愈加幽凉：“太后提及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一个在长子在位时帮助幼子谋反，另一个妄图为幼子争得储君的名分，姑姑自去细想。”
芳馨的声音极轻，含糊得像呓语：“太后难道想做武姜和窦后？”
我叹道：“姑姑大约还不知道，昌平郡王被人连参了好几本，其中一条罪名是通敌谋反，现在在兰州城大狱中待审，施大人已经去了西北了。若兰就是忽然得知此事，惊痛交加，难产而亡的。”
芳馨大吃一惊：“谋逆？昌平郡王如何会谋逆？他可是圣上的同母弟弟！是谁说王爷谋逆，可有凭证么？”
凭证？回宫前我在仁和屯官道边的酒肆中偶遇若兰，便诱问出昌平郡王与一位西夏将领交往甚密的事。虽然我从未向旁人提过，但此事在西北早已不是秘密：“通敌的罪证确凿，无可抵赖。是不是谋反，却是圣上说了算。”
芳馨默然，似陷入久远的回忆。我几乎都要睡着了，才听她缓缓道：“圣上对王爷一向苛刻，王爷却从不服软。从前王爷在西北贪图敌将的金辇，圣上就很生气。赖夷思皇后周全，总算只是降爵，王爷终究没有认过错。后来在于姑娘的事情上，圣上又大大恼了王爷，连王爷在京中过新年也不许。王爷三年没有回京，为此太后深怨。所以这些年两宫一直不冷不热的……”说着音调微颤，“莫非太后真的要帮昌平郡王——”
我轻哧一声：“昌平郡王若要谋夺皇位，现成有四条路可选：起兵、弑君、挟制太后废帝、太后自愿废帝，姑姑说昌平郡王会走哪条路？”
芳馨忙抄起枕边的帕子掩住我的唇：“姑娘疯了么！什么弑君、废帝的，这些话如何能说出口？！”
我拨开她的指尖，笑道：“姑姑不妨先回答我。”
芳馨道：“这……奴婢如何懂得？”然而终究不敌自己的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说呢？”
我淡淡道：“废帝？太后废不了。弑君？昌平郡王没机会。即便成功了，名不正言不顺，这皇位他坐不稳。”
芳馨道：“如此，唯有起兵了。王爷久在军中，想必会有人拥戴的。是了，姑娘不是说大角星有兵相么？莫非就是应在昌平郡王身上么？”
我几乎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心思早已飞远。待了好一会儿，方冷笑道：“其实还有第五条路的，就是娄后之路。”
芳馨恍然道：“娄后是谁？”
“娄皇后……”小时候看到娄皇后的故事，深为她的知人之明和坚毅果决所折服，又钦羡她与夫君的恩爱绸缪、甘苦与共。长大了深想一层，高欢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他的几个儿子却酷虐不堪，这性情焉知不是来自于他们的母亲？“竟比作娄皇后么？那是非杀不可了。”

第四册 第十八章 不有君子
话自我口中轻飘飘地逸出，整个西厢都笼上一层淡淡的清冷肃杀之意。仿佛有风自角落盘旋而起，吹起白瓷碗中的焦黑的纸屑。芳馨似听清楚又似没有听清楚，想问又不敢问。
我叹道：“我猜，圣上忽然起意去景园，就是不想太后听见昌平王爷被弹劾和下狱的消息。”
芳馨一惊：“如此说来，是太后突然知道王爷获罪下狱，以为圣上要处死王爷，所以母子两个才争吵起来么？”
“从前王爷无论如何犯错，圣上也只是斥责，至多降职削爵，过后仍旧重用。下狱，这还是头一回。太后怎能不急？”
芳馨道：“如此说来，太后越是着急，圣上就越是赌气，一气之下便搬了这三位皇后出来。”
我叹道：“前两位倒也罢了，这娄后可非比寻常。娄后是北齐神武帝高欢的皇后，是高欢贫贱时的原配，甚得高欢的敬重。说起来，倒是一个传奇女子呢。”
芳馨推一推我的肩，笑道：“姑娘就别卖关子了。”
我失笑，索性坐了起来：“娄氏，名昭君。是赠司徒娄内干之女。少年时聪明美貌，名门望族争着上门提亲。但她偏偏看中当时在城墙上服役的高欢，惊叹道：‘此真吾夫也。’于是让婢女前去致意，又出私财，令高欢到府里提亲。娄氏的双亲本不同意，见女儿坚持，只好允诺了这门亲事。高欢后来倾产以结豪杰，娄后一直参与谋划，家中事无大小都取决于娄氏。娄氏生养甚多，有六男二女。”
芳馨惊叹不已：“这样多！？不过，生养众多才说明夫妻恩爱，就好像当今太后和周贵妃一样。那高欢有侍妾么？”
我笑道：“身为帝王，怎能没有侍妾？只是神武帝十五子，娄氏一人就生了六子。史书中说她待诸姬之子视如己出。”
芳馨抿嘴一笑：“当真？”
我笑道：“史书这样写，我便这样读。至于这后面的实情如何……那些妻妾之争、嫡庶之别，比起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微妙得不值一提。”
芳馨有些不以为然：“她能青史留名，不过是因为她嫁给了皇帝又生了皇帝罢了。”
我笑道：“别的皇后也许是这样，但娄后绝不是。一来高欢靠娄后的嫁资起家，二来高欢的大志，亦是娄后的大志。正因胸怀大志，方能抛开杂念，克己隐忍，恩被内外。”
芳馨沉吟道：“抛开杂念……”
我笑道：“有一次娄后夜产龙凤胎，遇到难产，情况危急，左右想禀告高欢。娄后却说：‘大王统兵在外，怎能因为我的缘故轻离军幕？生死有命，回来了又能如何？’高欢听说，嗟叹良久。
“还有一次，高欢为了北方边境的安宁，正在犹豫要不要娶柔然公主，娄后劝高欢道：‘国家大计，愿不疑也。’后柔然公主进了门，娄后避正室让公主。高欢十分惭愧，亲自向娄后谢罪，娄后却说：‘小心公主发觉，愿大王与妾断绝往来，切勿顾念。’”
芳馨张口结舌：“待自己心狠的，待旁人恐怕会更加狠辣决绝吧。”
恍惚之间，仿佛听见我和高旸的声音如游丝萦绕。“殿下待自己当真狠心。”“我不想等死，只能以死求活。与其等他处死，不若自己寻死。”是呢，高旸对吴省德、对乔致、对占据蓝山县的南蛮、对智妃、对西夏战俘、对李元忠的侍妾，甚至对启春、对自己的母亲又何尝不狠心？
忽觉手背一片滚烫，却是芳馨的手搭了上来：“姑娘……”
我几乎能感觉到她手心的热度似烛火一跳一跳，目光中充满探询之意。她毕竟还是希望能听见高旸的消息。我忙收敛神思，微笑道：“姑姑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春秋时易牙将自己的儿子蒸了请齐桓公品尝，竖刁自行阉割入后宫侍奉。所以管仲临终前对齐桓公道：‘今夫易牙，子之不能爱，将安能爱君？今夫竖刁，其身之不爱，焉能爱君？君必去之。’[90]齐桓公先是答应了，后又将易牙和竖刁召回。齐桓公死后，齐国因易牙、竖刁等人大乱，再不复往昔日九合诸侯的雄风。”
芳馨笑道：“明明只听‘一篓姜豆’的事情，偏偏连宋国和齐国的事情也一道听了。”
我笑道：“世上的事，道理都是相通的。前人犯过的错误，后人往往无视，如此才又被后来的人一再联想。其实……”我忽而心念一动，“于娄后来说，受困于女儿之身，唯有慧眼识英雄，才能进入更广阔的天地。与其说是高欢借娄后的嫁资起家，不如说娄后借高欢获得了江山。”
芳馨笑道：“这个说法倒新鲜。”
我又道：“夫妇之间，相敬相爱都容易，唯有相互成全是最难的。神武帝高欢与娄后，也算独一无二了吧。”
芳馨笑道：“姑娘既说娄后宽待高欢的姬妾和庶子，那还有谁能让她狠心相待呢？”
我笑道：“正要说到这个。娄后所生的六个儿子中，有四个做了皇帝。其中次子文宣帝高洋在位时十分暴虐，娄后的三儿子孝昭帝高演常常劝诫哥哥。有一次，高洋把前朝的宫女赐给高演，自己却忘记了，酒醒后说高演擅取，亲手把高演打成重伤，过了一个多月才渐渐好起来。高演从此再也不敢劝谏。娄后日夜哭泣，却又无可奈何。”
芳馨道：“高洋为何对亲弟弟这样狠。如此说来，圣上对昌平郡王是极仁慈的了。”
我颔首道：“是不是仁慈，的确要对比了才知道。高洋是出了名的荒淫暴君。屠戮前朝宗室，虐杀股肱大臣，肆行淫暴，奸污亡兄文襄帝高澄的皇后元氏，这还不算，他连自己的同宗姐妹也不放过。兽行堪比桀纣。”
芳馨道：“桀纣？他倒没有做亡国之君。”
我冷笑道：“那是他死得早罢了。他身后的武成皇帝高湛与后主高纬，都和他一般荒唐，所以不到二十年便亡国了。他若活得长些，只怕亡得更快！高洋在位时，娄后一直提心吊胆，他一死，恐怕娄后还要拍手称快呢。所以高洋之子高殷即位，娄后便和自己的三儿子高演一起，杀了辅政大臣尚书令杨愔等，废高殷为济南王，立高演为帝。”
芳馨叹道：“娄后竟这样憎恨高洋，所以也不顾惜孙儿么？”
我淡淡道：“孙子毕竟不比儿子亲。再说废少帝而立长君，倒也不算太坏。然而说到底都是家务事罢了。后来邺城出了天子气，高演以为应在济南王高殷，便秘密鸩杀了他。”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姑娘是说……”
我点点头，取过小几上的凉茶一口气吞了下去，只觉胸腹间一坠，心也变得又冷又沉：“不错，这第五条路，便是圣上驾崩后，太后废孙子，立儿子。”
芳馨顿时笑了出来：“这如何可能？圣上正在盛年。”
我口角一扬，懒懒地又倒了下去：“武姜和窦皇后都是在长子在位时为幼子筹划，甚至窦皇后只是出于妇人溺爱幼子的天性，无理取闹罢了。唯有娄后，哪怕在次子死后太子已经即位，也要为心爱的三子夺取皇位。可惜，高殷死后，高演心中愧疚不安，不出数月也驾崩了。”
芳馨忙道：“那皇位传给了谁？”
我冷笑道：“有文宣帝的前车之鉴，高演如何敢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于是只好传给娄后的四子高湛，这便是武成帝。高演临终时言：‘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也。’[91]好在高湛在位时，娄后驾崩。高湛才敢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高纬，而不是剩下的两个同母弟弟。”
芳馨道：“圣上提起娄后，便是说，太后为了昌平郡王，来日还会害自己的孙子——也难怪太后要会伤心了。”
我叹道：“大约是一时口不择言吧。”
芳馨想了想，忽而醒悟：“倘若圣上以为太后要效仿娄后，那昌平郡王……”
我冷哼一声：“若于皇位有碍，别说是自己的亲弟弟，便是亲生骨肉也不能姑息。”
整个西厢忽然静了下来，纨扇下湖水蓝的流苏似无风的细雨笔直而安静。芳馨鬓边的宫花微微退下，如蔫萎而又不败的时光，看惯古往今来、春花秋月。良久，她叹道：“皇位……真的那么要紧么？”
我淡淡一笑：“晋恭帝司马德文禅位于宋武帝刘裕之后，第二年就被杀了。从那时起，旧朝的皇帝禅位后，新帝便对旧朝的皇族屠戮甚多。那刘裕自食恶果，自己的子孙在皇位更迭中几乎被杀光。这种状况愈演愈烈，甚至在同宗之间，只要皇位出现不寻常的变动，新帝都会对先帝的子孙大加迫害。所以对已经掌握皇位的人来说，丢了皇位并不仅仅是丢掉荣华富贵、丢掉天下，而是丢掉性命——自己的性命，还有子孙的性命，是灭族灭种的祸事。姑姑说，圣上如何能掉以轻心呢？”
芳馨先是叹惋，随即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一声道：“姑娘，倘若当年废骁王侥幸得胜，那圣上……”
我冷笑道：“不错。先帝在位时，立当今为太子，倘若骁王得胜，这个旧太子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连同母弟妹，甚至太后，也不能幸免。”
芳馨道：“可如今骁王的同母弟妹信王和熙平长公主都还好好的，如此看来，圣上真真是仁君。”
不错，他终究是一位仁君，那么一切就都还有希望。这样想着，不觉心头一松：“一个名正言顺的胜者，本就容易对手下败将宽容。人说成王败寇，青史总是由胜者书写，所以常为败者愤愤不平。其实，青史本就当由胜者书写，因为胜者才更有气度。”见芳馨一脸茫然，我不由微笑，“‘以人度人，以情度情’[92]，姑姑不妨设身处地地想想，是不是这样。”
芳馨笑道：“这……奴婢如何说得清楚？”
我合上眼睛，许久不言。芳馨慢慢摇着扇子，大约她以为我睡着了，便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冰化成水，静静漫上大磁盘的边沿。我叹道：“倘若有谁证明昌平郡王并无反意，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芳馨吓了一跳，头一点，扇子掉在了榻上。我心头一震，忽然想到什么，半支起身子呆呆地望着她。芳馨抚一抚面颊，脸一红：“奴婢竟然睡着了，姑娘恕罪。”
我豁然开朗，不禁拉起她的手：“我想到了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芳馨愕然：“什么事？”
我挥一挥手，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姑姑回房去歇息吧，此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芳馨已经十分困倦，也早已习惯我乍然醒悟的模样，知道我要专心思考，便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我一时亢奋，整整一个时辰，翻来覆去的只是不能入睡。午后的一个时辰。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房里的两块冰已经快化尽了，冷水自盘口溢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水渍很快淡了，像被大地一口吞下。我素不耐热，没有冰，我很快便燥热起来。
忽见绿萼掀了竹帘向我笑道：“姑娘果然醒了。”说罢走进来扶我坐起身。
我抚一抚颈后被汗濡湿的碎发：“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绿萼笑道：“这还不容易么？奴婢在外面听见有水落在地上的声音，便知道冰已经没了。姑娘是最怕热的，没有冰，还如何能睡得着？所以奴婢就进来看看，果然见到姑娘睁着眼睛呢。”
我不觉失笑。其实我一直没有睡着，并不是因为室内没了冰才醒的，然而绿萼的推断也实在是无懈可击。我赞道：“你越发能干了。”
绿萼一面笑嘻嘻地服侍我漱口，一面得意道：“这是自然。人都说姑娘擅断，奴婢跟了姑娘这么些年，总该学到点皮毛才是。”
我微微一笑：“果然大有长进。”绿萼十分欢喜，笑吟吟地斟了茶来。
其实，哪怕所见与所想完全一样，哪怕推理再缜密，都不可忘记，也许事情还有另一种可能。
绿萼命人拿了一罐刚刚摊凉的梅子汤进来，放在冰水中湃着，笑道：“姑娘换了衣裳下来，这梅子汤就凉了，正好带在路上喝。”
我正用帕子蘸了冰水点着额角，奇道：“要喝冰镇梅子汤，定乾宫没有么？为什么要巴巴的自己带？”
绿萼抿嘴一笑：“姑娘不知道，刚才梨园的康总管派人来请，说是又排了一出新戏，请姑娘这就过去瞧瞧。”
我更奇：“这暑热的天气，躲在屋子里背背戏词收拾头面也就罢了，还要上台排演？”
绿萼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帕子，抱怨道：“姑娘又贪凉，回头咳嗽头疼的，方太医又该骂奴婢们了。”说罢塞了一块在温水中浸过的巾子给我，“理他呢，去梨园看一眼，只当散心了。”
我叹道：“若兰才去，定乾宫的事情千头万绪，这会儿我哪有心思去看戏？”
绿萼一怔，恍然道：“那奴婢这就去回绝他。”说罢就去掀帘子唤丫头。
湿巾捂在双眼上，沉沉的温润，心也渐渐松弛下来。忽而我心念一动，疑云大起：“梨园的新戏也太多，怎么每场都要我去听？”
绿萼一怔，转头笑道：“自然是因为姑娘有学识又风雅，能帮着他们改戏词，还有……姑娘出手赏赐也大方。”
我笑道：“恐怕最后一件才是最要紧的。”
绿萼笑道：“这也很平常。姑娘说过，圣人言：‘以财聚人，以仁守位。’[93]出手阔绰赏赐多多的主子，自然招奴婢喜欢。如果这个人再以仁义立身，那便是天下无敌了。”说罢低低笑道，“姑娘就是天下无敌的。”我大笑。绿萼却认真道，“子曰，‘仁者无敌’。姑娘是仁者，自是无敌。”
我笑道：“这是孟子说的，不是孔子说的。”
绿萼笑道：“孟子也是‘子’，孔子也是‘子’，奴婢并没有说错。”
我轻轻在她眉心戳了一记：“狡辩！”绿萼眉心的肌肤在我冰凉的指尖下攒簇成一团。我笑道，“我要天下无敌做什么，只望少些事操心，平安度日罢了。”
绿萼揉一揉眉心：“奴婢记得姑娘还说过，‘不有君子，何以能国’[94]？所以似姑娘这样的女中君子，才能被圣上委以重任，自然是不能不操心的。”
我诧异道：“你记得倒清楚。近来常读书么？”
绿萼低了头，脸却红了：“姑娘说得多，奴婢自然就记住了。”说罢拉起我的手道，“姑娘就去吧，难得宫里没人拘着，可以松快半日。难道姑娘真的要为若兰守丧吗？”
我叹道：“也罢，便去听一折。”说罢拿起修长的豆青瓷匙缓缓搅动已经温凉的梅子汤，半透的深红色掀起酸楚的香气，不禁口舌生津。我笑道，“一折便好，再听也是多余的。”绿萼不解，也不敢再问，只捧了衣裳来服侍我更衣。
出门一瞧，只见一个青衣小内监垂头候在凤尾竹照壁下，虽是汗如雨下，却不肯抬袖擦拭。听见我的脚步声，忙上前行礼。他不是梨园的小内监，更不是内宫的，而是睿平郡王高思诚时常带进宫听琴的王府小厮。
绿萼正捧着塞满了冰的梅子汤食盒跟在我身后，我转头道：“绿萼留在漱玉斋歇息，我去去便回。”绿萼看看我，又看看那小内监，甚是疑惑。小内监忙上前接过食盒，也不多话，只道：“大人请。”绿萼不敢违拗，只得递了伞给我，屈一屈膝站在门口目送我远去。
来到梨园，四处都静悄悄的。梨树林碧色深沉，蔫搭搭的萎靡不振。两个小旦正在台上练习云步，心无旁骛，目不斜视。
我笑道：“戏呢？”
小内监躬身道：“天气暑热，好戏都在师父那儿。”
我微微一笑：“你们王爷和王妃好么？是几时回京的？”
小内监道：“我们王爷和王妃昨天半夜得到苗佳人难产的消息，当即便从景园启程了。天不亮便回到京城了。”
我甚是诧异，想不到睿平郡王夫妇对若兰如此重视：“王爷与王妃天亮再动身不迟，何必夜半就出发？天不亮，连城门都没有开。”
小内监道：“正是。王爷与王妃回到京城，等了好一会儿才能进城。”
睿平郡王高思诚竟如此谦和，以郡王之尊，竟不肯提前叫开城门：“王爷与王妃对苗佳人当真是好。”
小内监道：“这是自然，自从苗佳人进府，王妃待她就像自己的亲姐姐。王爷虽不常和苗佳人说话，但也常常向王妃询问近况，将苗佳人在府中的情形写信告诉昌平郡王。”
睿平郡王的继室王妃邢茜倩的亲姐姐正是昱贵妃邢茜仪。我不觉暗笑，又问道：“苗佳人的事太后知道了么？”
小内监道：“深更半夜的，王爷如何敢惊动太后？不过想来这会儿也该知道了。”
正说着，已到了师广日的小院门前。我驻足笑问：“王爷到梨园来，是为了听师师父弹琴的么？”
小内监道：“回大人，我们王爷今早一回府便听说大人昨夜去过了王府，便立刻进宫了。因想着两宫不在，进内宫不便，所以才请大人到梨园一叙。”
梨树林的深处，那扇薄薄的不起眼的木门后是静谧无忧的世外桃源，如今，也都充满了无穷的烦恼。只听琴音低沉郁闷，隐含无尽悲怒。师广日的声音嘶哑而冷淡：“殿下的琴音泄露了心声。”
高思诚没有回答，琴声陡然转急，峻峭如险峰拔地而起。在炎炎烈日下站着，我只觉心中一片冰寒。只听铮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师广日道：“琴弦断了。恰好有客到。”我略略整一整衣衫，收了伞静候。不多时，只见一张枯瘦蜡黄的面孔探了出来，一言不发地迎我进去。
琴室中焚着沉水香，一炷寒烟袅袅。睿平郡王高思诚跽坐在低矮的破旧长几旁，面前放着一把海月清辉琴。琴断了一弦，如枯枝蜷曲。我独自走了进去。师广日深深一揖，掩上门退了出去。我上前依依行礼：“女录朱氏拜见王爷，王爷万福。”
高思诚起身还礼：“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我也不客气，与高思诚对面而坐。琴室中光线昏暗，高思诚清俊的面孔上附上了一层暗沉沉的倦色，惊怒之气在平静的目光下暗自汹涌。不一时，小内监送了冰镇梅子汤进来，一人斟了一杯。高思诚道：“此茶从何而来？”
我笑道：“玉机得知王爷进宫，特地备了拿过来的。还请王爷莫嫌玉机简慢。”
高思诚一怔，这才微微松弛，低头笑道：“多谢大人。”说罢一饮而尽，长长吁了一口气。那小内监忙躬身退了下去。
我又为他斟了一杯：“王爷刚刚从景园回京，何不多歇息半日。不知召玉机来，有何见教？”
高思诚双眼微红，笑意疲惫：“昨夜苗佳人的事，幸得大人周全。多谢大人。”口吻虽淡淡的，却郑重一揖，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我欠身道：“苗佳人生产时，玉机没能陪伴在她身边，实在惭愧。不敢当王爷如此重谢。”
高思诚道：“大人事先宽慰，事后送行，比之小王夫妇……”说着苦笑摇头，“小王惭愧。”
扪心自问，昨夜我听到若兰难产的消息时，先是觉得庆幸，庆幸自己可以借机前去黄门狱。我本当在睿平郡王府守候若兰，但是我并没有。未等我回到睿平郡王府，若兰便去世了。她信任我，依靠我，我却只是利用她，甚至她死了，我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就像当年对锦素一般。
我叹道：“请问王爷，那孩子怎样了？”
高思诚道：“十分安静乖巧，并不爱哭，竟不像个男孩子。”
我欣慰道：“安静乖巧，像他的母亲。”
高思诚叹道：“他的母亲没有等到四弟回来，小王只盼着这孩子可以。”
我默然，一面端起梅子汤轻轻啜着，一面思考该如何应对。高思诚颇有耐性，只端坐静静看着我。直到我放下茶盏，他才道：“实不相瞒，小王还有一事请教，望大人解惑。”
我抚着冰冷的琴弦，连叹息都有了悲怆的金石之声：“王爷是为了昌平郡王么？”
高思诚抱拳道：“不错。”
“不知王爷可知昌平郡王被弹何罪么？”
“据说有一条罪是通敌谋反。”
“恕玉机直言，谋逆之罪，恐怕没有转圜之余地。”
高思诚一怔，眼底透出一丝被寒烟浸过的灰：“连大人都这样说……”
我淡淡道：“王爷当知道才是。”
高思诚默默地看着我，我亦端坐凝视。良久，他方才垂眸叹道：“还记得小王曾与舍弟一道，也是在这方小小的琴室中，为于姑娘的事情请教大人。想不到数年后，竟只剩小王一人独坐无言。只怕再过数年，小王也不得在此了。”
昌平郡王高思谊曾在这里斥责我对锦素见死不救。也是在这里，我数度偶遇听琴的睿平郡王高思诚。这样想着，竟也有些物是人非的无聊感伤了。我低头道：“锦素的事，恐怕昌平王爷恨极了玉机。”
高思诚摇了摇头：“大人多虑，并没有这回事。其实……”他迟疑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我坦然道：“玉机是内宫女官，倘若圣上不问，玉机不能也不便为王公世子说项。即便有心，也不知从何做起。倘若王爷有头绪，不妨指点一二。”
高思诚露出感激的笑容，忙问道：“平西校尉文泰来参舍弟通敌，将往来书信草稿全部送了进宫。可是除了皇兄，谁也没有看过。不知大人在御书房可曾见过这些书信么？”
我摇头道：“其实玉机也是昨夜出宫后，听舍弟说起，才知道昌平王爷获罪下狱的原委。圣上从未向玉机提过只言片语，更不必说那些机密的书信了。”
高思诚又问道：“苗佳人与大人乃是知交故人，又曾在西北陪伴四弟数年，不知有没有向大人透露过书信的内容？”
“并没有。”顿一顿，我反问道，“苗佳人在王府中多日，难道从未提过一言半语？再者，王爷与昌平王爷时常通信，昌平王爷竟从未说过此事么？”
高思诚道：“小王与四弟通信，不过说些家务琐事。军中机要，四弟从不提起。至于他与那西夏将领交好之事，小王略有所知，只能一再提醒，却也无可奈何。至于苗佳人，小王几乎从不与她交谈。内子倒时常与她说话，却甚少听她说西北军中的经历。”
我叹道：“苗佳人当年和锦素、若葵在西北时，过得很苦。昨夜苗佳人还给我看过她们三人初到军中时所缝制的一只破旧麻枕。如今锦素和若葵都不在了，苗佳人自是不愿意再提起西北的往事，这也寻常。”
高思诚道：“小王曾在宫中、朝中四处打探书信中写了什么，却一无所获。如此看来，连大人都不知道，小王打探不出消息，也实属寻常。”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冰冷的杯子。盛了梅子汤于食盒中，冰块在慢慢融化，细细一道水流蜿蜒，延伸至墙根，如蛇迹般渐渐变浅，湮灭无踪。我咬咬牙，双唇抿得发麻，迟疑许久才道：“本来玉机不该说，然而事关书信之事，且若兰也既已不在，大约……说说无妨。”
高思诚又惊又喜，忙道：“大人放心，小王一定守口如瓶。”

第四册 第十九章 井泥不食
至今忆起在仁和屯遇见若兰的事，就像做了一场梦。就像一篇已经抛弃的奏表草稿，不知被谁添了几笔，就成了一篇绝世妙文。锦素死后，我从未想过还会遇见若兰或是若葵。即便遇见，我也只是急于探听平西校尉文泰来的信息。之所以意外得知昌平郡王与那西夏将领之事，是因为若兰像信任锦素一样地信任我——这信任我受之有愧。
“玉机新年回宫之前，曾在宫外偶遇苗佳人。当时苗佳人尚未册封，因有孕去白云庵还愿。那日苗佳人说，昌平郡王与西夏的一位将领交好，时常通信，有时还会一起打猎。有一次那人病了，王爷派人送药去，彼此没有一丝猜疑。王爷说，这交情可比羊祜与陆抗、华元与子反。”
高思诚沉吟道：“如此看来，四弟也只是任性，应当并无反心。”
雪白的羽扇轻摇，柔软的羽尖缓缓拂着下颌。我淡淡道：“这只是玉机偶然听苗佳人说起的，虽与书信有关，毕竟不是书信中所有的事情。玉机与王爷一样，相信昌平郡王并无反心。然而，实情如何，却要看圣断了。”
高思诚眼中浮起沉沉幽暗：“皇兄绝不是这等昏君。”
我俯身斟上一杯梅子汤：“圣上是仁君，更是明君。若昌平郡王果真并无反意，自会安然无恙。”
我的宽慰和他的希望一样苍白无力，如此郑重地一说再说，就像走夜路的人自言自语为自己壮胆。然而前人早有言，“信不由中，则屡盟无益”[95]。言为心盟，都不过是言对心的“要盟”罢了。子曰：“要盟也，神不听。”[96]连自己都不听，况神？
高思诚牵着断弦，默然许久。不知不觉，断弦自他手中滑了出来，噔的一声轻响，依旧蜷缩起来。我不忍心看他，一杯梅子汤心不在焉地斟了又断，断了又斟。忽听他轻轻叹了一声：“大人知道平西校尉文泰来这个人么？”
自听李万通说起文泰来，便不能忘怀。文泰来告发昌平郡王，我亦丝毫不奇怪：“玉机听过文校尉的大名，久闻他在武威城外逆战的奋勇之事，如雷贯耳。只是无缘一见。”
高思诚道：“据小王所知，四弟与文校尉并不交好，不知他如何得到舍弟的书信草稿？又为何要弹劾四弟？如此无事生非是何用心？”
我正色道：“恕玉机直言，昌平郡王与敌将有私交的事，恐怕军中人人皆知。所谓‘人臣无境外之交’[97]，昌平郡王与敌将过从甚密，本就不妥。文校尉身为边将，若得知此事却不上禀朝廷，那才叫失职。当年的羊祜与陆抗、华元与子反，哪一个人敢欺瞒君上？”
高思诚顿时语塞：“大人所言甚是，小王惭愧。”
忽然想起颖妃的信。昨天这个时候，高思诚夫妇当还在景园，也不知他知不知道太后与皇帝因何争执。于是试探道：“倘若昌平王爷并无谋反，加之有太后在，必定不失富贵，还请王爷宽心。”
高思诚摇头道：“往常四弟再任性，皇兄看着母后的颜面，也不会重罚。这一次却在兰州下狱，小王总觉得事出蹊跷。”
高思诚一语带过，要么并不确知，要么不愿提起。既如此，他们母子四人之间的事情，我亦不宜多言。只听高思诚又道：“信王世子和裘郎中联名弹劾四弟度田不实，而世子却触犯军规被押回京了。这两件事撞在一起，难道只是巧合么？”
高思诚虽不肯出来做官，于官场之事倒也不是毫无察觉。然而对这件事，我更不便开口，只得明知故问：“此话怎讲？”
高思诚道：“大人典职枢机，恒参谋谟，又陪伴皇兄甚久，最得圣心。不知大人可否清楚，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我摇了摇头：“不敢当。玉机只是看些百姓的上书，真正的朝廷机密，恐怕所知尚不如王爷。信王世子的事，就更无从得知了。”
高思诚好容易进宫一回，我却一问三不知。他眼中透着深深的失望，随便愤然：“可惜小王不曾做官，消息闭塞。子曰：‘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98]大人可知道，‘愚’最不可及，是何处？”
我隐隐心惊，默然摇头。他又道：“‘愚’最不可及之处，便是不知道当今世道算‘有道’还是‘无道’，于是不知何时该‘愚’，几时该‘知’。”高思诚一向温和，这一次是真的恼了皇帝，竟在我面前大肆讥讽皇帝的“无道”。只听他又道，“所以无论何时，还是选‘知’更稳妥些。以免事到临头，手足无措。是不是？”
他不但恼了皇帝，也恼了我。我合目不语，良久，方欠身道：“王爷言重。玉机出来已久，也该回宫了。”高思诚也不留我，忙起身相送。
踏出琴室，白花花的日光刺得眼底生疼，忙举袖遮挡。明昧之间，只觉晕眩。忽听门后一声闷响，伴随着琴弦此起彼伏的震鸣，像滞闷时耳畔的心跳声，满是愤懑的绝望。
师广日在一旁道：“王爷素来爱琴，今天竟然摔了那架海月清辉。啧啧……”说罢口角含笑，浑若无事地推门进去了。
我的心也随着琴弦的震鸣重重顿了两下，不觉皱了皱眉头。绝望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各自绝望，不复得见，连一道守死的机会也没有。
回到小戏台前，只见梁艳生正拿着软鞭狠命抽打一个小旦，那小旦拱肩缩背，不敢闪躲。梁艳生见我出来，忙停了手在一旁行礼。
我忽而极其羡慕那小旦，他学艺不精，他的师父痛心疾首。即便出师，他也可以依靠唱本。倘若人生也有唱本可循，即便是绝望的人生，也能含笑赴死吧。
从梨园回来后，头痛得厉害，加之天气太炎热，实在没有心情再去小书房，于是在漱玉斋补眠。
心事重重，勉强入睡。忽然置身于一片嘈杂与纷乱之中，耳畔有无数窃窃私语。远处有浑圆的五彩明灯，幽幽冷光如丝缎柔靡绮丽，又似万千际遇的点点魂魄。我看见我自己高高在上，掣起鲜红的竹筹掷出一阵天雷滚滚。雷声还未止歇，高思谊和高旸的头颅便落了地，腔子里黑洞洞的，没有血。我在好奇地仰望，只见我自己漠然起身，飘然而去。我摸一摸自己的胸口，一腔死静。人群慢慢散去，我大大松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妹妹梦到了什么？怎么睡觉也要叹气？”
我心中一跳，猛地坐起身来，只见一位白衣女郎正摇着折扇笑盈盈地坐在我的脚边。我又惊又喜，眼前顿时一片模糊，颤声道：“启姐姐，你回来了。”
启春甚是消瘦，抹额上雪白的银丝衬着她的面孔微微泛黄，连笑容都显得枯瘦：“我瞧你梦里在叹气，醒了又哭，越大越成个孩子了。”
见到启春，忽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姐姐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怎么连信也不写一封？”
启春笑道：“我行踪不定，写信给你，也收不到你的回信。索性就不写了。”
我细细打量，关切道：“姐姐的脸色不大好，人也瘦了。外面这么辛苦，何不早些回京？”
启春道：“实不相瞒，我病了一场，在驿站中多住了十几日，这才能接到家中来信，说世子入狱了。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急急忙忙赶回来。”
我大吃一惊：“姐姐病了？现下可好了么？”
启春不以为然道：“妹妹知道，我自幼习武，身子向来很好。这样的小病只当是磨炼罢了。”
消瘦如斯，却轻描淡写，也不愿意透露自己所患何疾。婚姻不谐，便如此自苦么？我不禁恻然：“‘君子游必有方’[99]，姐姐回来便好。”
启春哧的一笑：“‘游必有方’？我是独游，何来‘有方’？况且我回来也是无用，不过陪着王妃等死罢了。”
我忙虚掩她苍白的唇：“姐姐何出此言？”
启春握着我的指尖，只觉她的手心干冷粗糙，掌纹如枯黄叶脉一样脆而凉：“我在外面自由自在的，只因为这个世子王妃的身份，便不得不回府来面对残局。如此不尴不尬，当真无趣。”我从未想过她会回心转意，我更没想过她会心灰意冷。只听她接着道，“我现在甚是后悔，为何不早早让他写下休书。拖延至此，难受得很。”当初是信王王妃拦着高旸，不准他写休书，启春这才远游。今天这样说，分明是埋怨王妃了。
我叹道：“姐姐变了。”
启春微微冷笑：“《易》曰：‘井泥不食，旧井无禽’‘瓮敝漏’[100]。”
水井已被泥土淤塞，再也没有甘冽的清水，井畔自然也不会再有鸟兽饮水，连汲水的瓮罐都破了，从前的一切又何必提起？难道她对高旸的死活竟全不在意了么？“姐姐在驿站病得很厉害么？”
启春摇头道：“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
村邑迁徙，水井依旧。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处。既是痴心错付，那便让它随风而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又道：“姐姐是不打算理会世子了么？”
启春淡惘的口吻透着鄙夷：“这件事情我仔细问过王妃了，他在一天之内犯下这么多罪行，我猜那李元忠的妾侍一定十分美貌，才让他是猪油蒙了心，竟将那女子逼迫致死。”
“姐姐难道从未想过世子为何会在一日之内犯下这么多过错？”
启春低头抚着折扇上的诗行，淡淡道：“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身上还有更加严重的罪行，也许是死罪。他用这些较轻的罪行来掩饰，试图逃脱更重的罪责。”
我心头大震，几乎以为她已经知道了天子气的事情：“莫非姐姐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启春摇头道：“我昨晚才回来，怎会知晓事情的原委？听妹妹的口吻，似乎很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不错。这件事情我谁也没有告诉，只等姐姐回来，我知无不言。”
启春微微一笑：“你若愿意说，我便愿意听。毕竟我仍盼望他活着，只有他还活着，我才能彻底摆脱这世子王妃的身份。”
我的心似被细细的蛇身缠了几道，冷腻得透不过气：“这件事真的这么要紧？”
启春正色道：“这是自然。否则我不会回京来。”
我无言以答，只得问道：“姐姐回来后，去看过世子了么？”
启春道：“今早王妃命我去瞧过了，照例不冷不热，不声不响。不过……”她顿一顿，露出解脱的轻松笑意，“他在狱中写了休书给我，我和他，从此两清了。”
我更加吃惊，不禁抓紧了她的手腕：“什么？！”
启春轻轻拂开我的手，淡淡一笑：“你没听错。只不过王妃还病着，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她，所以暂且还在王府中混着。一切都待王妃病愈再说。”
我也不知道该为她欢喜还是为她难过：“如此说来，姐姐已经摆脱了这小王妃的身份。”
启春摇头道：“要摆脱这个身份，光有一封休书是不够的。须得他平平安安才好，不然世人会以为我在他落难时逼他写下休书，于我的名声也不利。待我再嫁时，这些便是洗不去的污点。”
“再嫁……”我愕然。当年在景园，在那个愁云惨雾的冬夜，启春说：“爹爹说，让我自己放开眼光挑。”那一抹明朗的羞涩如月光坦荡，女儿家的心动似一点春雪落在眉尖。她曾欢天喜地、满怀期待地嫁给高旸，三年后却只剩了一腔虚冷，“姐姐这么快就要再嫁么？”
启春淡漠一笑：“难道你要我为这不堪的婚姻守一辈子么？即便我肯，只怕父亲也不肯。”
我坐直了身子，垂头不语。不过数年，竟都见了分晓，仿佛一口气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如棺椁秘器，余下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一具行尸走肉苟延残喘。良久，我叹道：“姐姐难道没有想过，世子不告诉姐姐，又特意在此时写下休书，实在是因为爱护姐姐，不忍姐姐陷入泥潭，更不忍姐姐为了他自蹈险境。”忽而心念一动，高旸数年来一直冷落启春，莫非是故意的？倘或是真，却又为何？
启春扑了扑冷风，正要答话，忽然咳了两声，她强抑住胸腔里的寒意和唇边的冷笑：“也许是吧，那又如何？”
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急于挽回自己造成的恶果，急切道：“那姐姐——”
启春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喘不过气。启春自幼习武，一向身体康健，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病态。我亲自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抚着她的背，凸起的胛骨似坚冷的心念。她几乎形销骨立。
她问道：“我听彤儿说，妹妹昨晚去黄门狱看他了。”
面对原配，哪怕我并没有那样的念头，亦不觉心虚：“姐姐怪我去黄门狱么？”
启春虚弱地一笑：“并没有，妹妹不要多心。”
我心头一颤，冲口欲问，终是忍住。启春却只顾低头吹着热茶，浑若无事。茶烟袅袅四散，似我无聊的困惑。一腔热血蓦然一冷，胸口涨得难受。我叹道：“罢了，姐姐既已拿到休书，这事也不必知道了。”
启春冷冷道：“妹妹要独力承担？”
心冷透了，反倒坦然。我扬眸一笑：“不错。”
启春的眸底有浅浅的水光，有困兽斗败后的失意、甘心与自嘲。窗外蝉鸣如沸，似我和她胸中各自喧嚣的心绪。一转眼，她已按下目中的不平，只剩病余的安然冷静：“妹妹若愿意告诉我，我便听着。若不愿意，也无妨。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劝妹妹，妹妹可愿意听么？”
“请姐姐指教。”
启春道：“听说昨夜苗佳人难产，妹妹出宫去瞧她了。想必你也知道昌平郡王获罪下狱的事情，苗佳人临终前定然对妹妹有所托付。”
我叹道：“惭愧。当时为了让苗佳人安心产子，玉机已应了。”
启春饮过热茶，脸上泛起微微潮红：“骨肉宗室的事情，只有等圣上自己决断。尤其是妹妹，身在内宫，更不宜置喙母子兄弟之间的家事。本是局外人，入了局反而坏事。妹妹通晓事情原委，又最得圣心，只要稍稍想一想，便知该如何作为。所谓‘动之甚易，靖之至难’[101]，妹妹好不容易有今天的地位，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我颔首道：“姐姐放心，我都知道。”
因为身子还没有完全康复，王妃还病着，启春不便出府太久，于是匆匆告辞。我和芳馨站在金水门下目送她远去。天灰蒙蒙的，又起了风，似要下雨。启春连个丫头也没带，孤独的背影似千万道冷雨凝成的冰柱，瘦削、通透、坚硬、寒意袭人。
芳馨微微一颤，抚一抚上臂道：“风吹着有些冷了，姑娘，咱们回去吧。”我扶着她的手慢慢回转，脚步沉重。芳馨见我无精打采，便笑道：“小王妃毕竟是最挂念姑娘的，一回京就进宫来看姑娘了。”
大风忽然吹跑了我鬓边一朵小小的绢花，我蓦然转身，看着它越飘越高，越飞越远，连叹息也亟不可待地化在风中：“启姐姐已经不是从前的启姐姐了。她都知道了。”
芳馨扶着我走进益园，满山的碧翠之色郁郁沉沉密不透风：“知道什么？”
拨开藤叶的指尖被风吹得冰冷：“我和世子过去的事情，启姐姐都知道了。”
芳馨忽然身子一沉，险些滑了一跤：“姑娘说什么？”
我赶忙拖住她的左肘，稳稳扶住了她：“我说，我和世子过去的事情，启姐姐都知道了。”
芳馨道：“是小王妃自己说的么？”
我摇头道：“启姐姐如何会说这个？是我猜的。启姐姐知道我去过黄门狱看望过世子，却一点儿也不惊奇，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芳馨忙笑道：“小王妃已经回过王府了，王妃和高小姐早就将此事告诉过小王妃了，小王妃自然不会再惊奇。况且，就算知道姑娘去过黄门狱，也不见得就……”
我在历星楼前驻足，望着狂风卷起漫天紫红花雨，如受了酷刑的心伤，渗出点点血雾：“启姐姐是自己瞧出来的，并不是谁告诉她的。”
芳馨更是不解：“这如何瞧得出来？自世子成婚后，姑娘只见过世子两次。一次是遇刺的那日，还有一次便是昨夜。小王妃是如何——”
“不，是三次。”还有一次是我回宫之前的一夜，我从信王府吃酒看戏出来，在汴河畔遇见匹马独行的高旸。因我的马受了惊，震碎了马车上的风灯，高旸将仅有的一盏灯留给了我，自己却摸黑回府。事后偶尔想起，也还是有些淡淡的感念。只是我从未对芳馨说过。
芳馨道：“什么三次？”
高旸见我在景灵宫遇刺，那仓皇后怕的眼泪，如何能逃得过启春的眼睛？我摇了摇头，淡淡道：“君子‘察言而观色’[102]，对启姐姐这样聪慧通达的人来说，一次足矣。她不说破，是因为她‘虑以下人’，顾及我和她的姐妹情谊。倒是我自己莽撞，多口问了一句。”说着口角一扬，嘲讽一笑。
芳馨道：“姑娘问什么？”
我微笑道：“我问启姐姐，她怪不怪我去黄门狱看望世子，她回答，不怪。”
芳馨释然，笑道：“小王妃与姑娘多年挚交，又看重彼此的情义，可说是心意相通了。奴婢也想不出姑娘和小王妃在一起时谈论男欢女爱、妻妾嫡庶的琐事。”说着扶起我踏着满地落花继续前行，“那姑娘告诉小王妃世子的事情了么？”
我摇头道：“没有。”
芳馨愕然：“姑娘为何不将此事告诉小王妃？明明已经对世子无情，却为何独自承担？小王妃若误会了姑娘，那可怎么好？”
欺君之罪，说又何益？我一脚踢碎脚下的落花：“她误不误会，我并不在乎。”
芳馨叹道：“若说姑娘还指望出宫去能嫁给世子，这还可一说，但姑娘明明并无此念。姑娘如此自苦，究竟是为什么？”
这样一想，连我自己也觉得愚蠢得可堪一哭：“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103]说句话，递本书，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也是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第二天一早，我命小钱出宫去买了些粗糙的纸张和墨条回来。午膳后，我顾不得午歇，便又命绿萼寻了一方新砚台出来研墨。绿萼一面研墨一面抱怨：“这墨涩得很，和宫里的好墨如何能比？姑娘放着好东西不用，为何要用它？”
我要依照高旸的嘱咐亲自篡改“刘灵助”的笔迹，如何能用官用的上等纸张和宫中的云头如意墨条？我笑道：“先把我那本钟繇的字帖拿过来。”
绿萼不敢多言，忙把字帖拿了过来。我照着钟繇的字帖将“刘灵助”奏疏上的字一一寻出，描摹了几遍，待笔势通顺，便有八九分形似。纯熟后，方敢将纸蒙在字帖上描写，数遍后，才能一气呵成。绿萼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不敢多言。待一切完备，日已偏西。于是我将绿萼遣了出去，独自一人用钟繇的笔迹描了“刘灵助”的上书，并在发生天子气的日子中添了一笔——“乙亥年壬午月壬辰日”，也就是咸平十八年五月二十一日。
五月二十一是真，其他四日是假。添上一笔，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此才更加迷惑。高旸仓促之间有所忽略，我代他补齐。
我没有将伪造的“刘灵助”的上书呈报给皇帝，而是塞进封套，与几本留中的奏疏放在一起，只待事情过去后再销毁。而那封照锦素的笔迹描摹的原件，被我投入火中，化为灰烬。墨条已经用尽，用剩的市卖纸张也被我烧掉。西北“刘灵助”的上书实实在在是用钟繇所开创的小楷书写的，毫无可疑。
留中、伪造、替换、销毁，本就是女录的分内之事。当真得心应手。

第四册 第二十章 羝羊触藩
两天后，宫门甫开。我刚刚用过早膳，正要去定乾宫，迎面只见弘阳郡王府的芸儿带着两个丫头款款而来。芸儿身着淡松绿绸衫和白绿长裙，长长一绺银绦被晨风扬起，如柳絮纷扬，又如鱼尾灵动。她身后两个美貌少女俱身着白衣，在清晨清新的日光下，情态如烟如雾，似真似幻。
在前的端庄，在后的谦卑。数月不见，芸儿气质大变。我纳罕不已，不觉迎上几步，笑道：“稀客！自从王爷离开了府，芸姑娘还从未来过我这漱玉斋。”
芸儿疾步上前，深深一拜：“奴婢给朱大人请安，大人万福。”起身后淡然一笑，胸有成竹道，“大人往常总说要和王爷少些往来，王爷也说大人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因此奴婢不敢违拗。今日若非有要事不得不面见大人，奴婢是断断不敢进宫搅扰大人的。”
“要事？”我见芸儿隐有忧色，一想到高曜人在西北，不禁变色，“是王爷让你进宫的，还是……”
芸儿欠身道：“奴婢是奉了王爷之命特来向大人请安的。”
我见她前言不搭后语，只得道：“请姑娘进屋慢慢说。”
芸儿的手纤细柔滑，无名指和小指上各戴了一枚素银镶绿玉髓的护甲，日光下宛如层层叠叠、白翠相间的湖光山色。简单绾着双缨髻，两朵嵌珠宫花如含情双目蕴藉藏晖，正是将一颗大珍珠剖成两半分别镶嵌而成。这种专为双缨髻打造的首饰，通常一珠双生，珍珠越大越是珍贵。她头上的珍珠，足有拇指盖大小。她身后的两个丫头梳着双丫，束着银环，容貌不俗。两人站得笔直，至今不敢抬头看我。想来高曜开府后对芸儿十分宠爱，如今她也算是府中的小姐，与高曈一样的人物。内府诸事，多决于她，因此平日御下甚严。
一时进了西厢，芸儿便将两个丫头都遣了出去。芳馨奉了茶，也退了出去。刚刚坐定，我便问道：“许久不见王爷了，王爷在西北可好么？”
芸儿笑道：“王爷才到西北不过半月，一切都好。”
我笑道：“我听说王爷飞章弹劾了昌平郡王，可有此事？”
芸儿想不到我竟如此直白，不禁一怔。好一会儿方斟酌道：“正是。陛下还夸赞王爷做事雷厉风行。”
我不由好奇：“听说王爷是六月初才到西北的，如何不过半月，弹章便送到了御书房的案头？这半月之间，要把西北盐政摸透也绝非易事。”
芸儿道：“这个嘛，奴婢也不甚明白。不过奴婢听王爷偶尔说过，西北盐政的事情，早就被人告发了。奴婢猜想，王爷此去西北，一应证供证据都是齐全的，表章自然写得也快。”
裘玉郎和文泰来的弹章几乎同时送达御前，高曜接着便弹劾昌平郡王，难道只是一个“匆忙”的巧合？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芸儿这样的王府娇奴，虽然聪明，毕竟见识有限。她见我神情有异，不觉惴惴道：“王爷除了写奏章，还给大人写信了。”
我笑道：“信呢？”
芸儿低了头，咬着唇道：“信……丢了。”
多少在我意料之中。若不是出了这样的大事，芸儿如何一大早便进宫请安？我抬眸一瞥，芸儿低头躲避我的目光。我斜倚在小几上低头摩挲三天前被我剪秃的指甲，指尖微有刀锯一般的刺剌感：“是谁送的信？怎么这样不小心？”
芸儿道：“王爷命小东子亲自送信回府，再由奴婢进宫转交给大人。”
“小东子……”五年前暮春的一个阴沉的午后，早年曾服侍过皇帝的花女御病死，陆皇后下旨追封为姝，赐号“安”。因为这次不起眼的例行追封，高曜想起当年被慎妃杖毙的曾女御身怀有孕“抱屈而死”，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追封，进而怀疑起慎妃退位的真实缘由。那一夜下着大雨，高曜在永和宫与我交谈了许久。离开永和宫时，那个冒雨背他回长宁宫的矮胖敦实的小内监就是小东子。他和芸儿一样，都是高曜从宫中带进王府的心腹之人，“王爷是单让他送信，还是有别的口信？那信封上可有写明要送进宫给我么？”
芸儿哎呀一声，自责不已：“王爷命奴婢向大人请安，还说，近来时气不好，请大人务必留意天气，及时添衣。至于那封信，奴婢糊涂，竟没有问。”
口信必要和书信结合起来，才能知道高曜真正的意图。我笑道：“没有问也不要紧，不必着急。只是小东子一向稳妥，如何会丢了信？”
芸儿忙道：“小东子奉命送信回府，快到京城时，竟在驿站中丢了信。”说着蜷起四指一砸手心，恨恨不已，“他一向仔细，这一次竟如此大意。奴婢必当禀告殿下，狠狠地责罚他。”
我笑道：“何必急于责罚？我问你，小东子是在近京城的驿站丢的信，他受伤了么？还有没有丢别的东西？是几时发现丢了信的？”
芸儿凝神道：“奴婢瞧他并没有受伤，身上盘缠也没有丢失。只是说来也怪，东子把信贴肉藏着，睡觉时也不拿出来，谁知一觉睡得太沉，早晨起来竟还是丢了！”
既藏得如此严密，想来是高曜特意嘱咐过：“你知道那封信中写了什么？”
芸儿道：“小东子都不知道，奴婢就更不知道了。大人，谁会偷王爷送回府的私信呢？这也太不合情理了。”
“在京城附近的驿站中下手，如此明目张胆……留意天气，及时添衣……”，这样想着，不觉哼了一声。西北的三个皇室至亲中有两个被囚禁，还有一个若得知胭脂山上曾出了天子气，多少也会惶惑不安。高曜送给我的密信，多半说的是此事。须知高曜的表兄裘玉郎还在工部屯田郎中的任上，在西北助施哲查案。西北到京城的一切私信恐怕已被皇帝派人监视了。高曜的密信，说不定此刻已在景园含光殿的书案上了。皇帝一向多疑，“君子用罔”[104]，高曜“羝羊触藩，羸其角”。高曜毕竟年少，还是沉不住气。
芸儿见我不语，轻声唤道：“大人……”
我笑道：“王爷自从出京巡游，从未寄书信给我，此番却又为何？”
芸儿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猜想，大约是王爷在西北遇到了难处。”
我笑道：“我记得王爷是带着新上任主簿杜娇出京的。此人我曾见过一次，颇为机敏。王爷有了难处，现放着主簿不问，如何千里迢迢地问我？”
芸儿忙道：“大人，我们王爷自为慎妃娘娘守陵以来，便异常谨慎。萧太傅和诸位夫子教授多年，还有那些个宾友同窗，哪一个得王爷正眼瞧过？更何况是一个才入府的杜娇？公事也就罢了，私事是断断不会问他的。”她低下头，脸上现出久违不见的怅惘无措，就像八年前那个在乳母王氏的压迫下不得意的七岁小丫头，“其实这么多年来，王爷所信，唯有大人。”
我明白，杜娇虽然是我一力挑选的，究竟是皇帝任命的王府主簿，高曜如何能在短时内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我叹息道：“为何不传口信？写信太危险了。”
芸儿甚是诧异：“王爷写信回王府，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怎么会危险？”
我沉声道：“实话告诉你，西北局势非常，王爷此番鲁莽了。”
芸儿更是茫然不解：“西北局势？什么局势？”
尽管高曜远离宫阙为母妃守陵，孤寂而刻苦地度过三年，皇帝竟还是不肯放松。皇位，是他生命的根须所要牢牢抓住的湿冷坚硬的水土，细密紧致，容不下一滴血浓于水。我叹道：“别说是一封不起眼的信，便是你现在进宫来见我，恐怕都已经被盯上了。”
芸儿的不解并不妨碍她此刻的惊怕：“盯上？被谁盯上？”
我淡淡一笑道：“你别怕，如果有人问你今天为何进宫，照实答便是了。回府去吧。”芸儿既疑惑又无奈，只得起身告辞。
我亲自送她到玉茗堂的大门口。清晨的日光淡薄而彬彬有礼，几个小宫女正在庭院中侍弄花木，白衣皎洁静谧，似天降霜华。芸儿一身淡绿融于浓荫深翠之中，宛若笔直细流穿林而过。来时荏苒，去也迁延。
我倚门站着，直到芸儿转过凤尾竹照壁，方才回到西厢。芳馨换了茶来：“这一大早的，姑娘还没应付奏章，倒先应付了芸姑娘。”
“应付？”我端起茶盏掩住唇角的笑意，“姑姑为何这样说？”
芳馨道：“自从王爷离开府，芸儿还没有进过漱玉斋的门。今日突然来请安，莫非是王爷有事？”
昌平郡王获罪下狱，信王世子自污下狱，现在连弘阳郡王也将落入皇帝的股掌之中。倘若高曜的信上真的写的是天子气的事情，皇帝也许会认为高曜在意预示他登上皇位的符兆，交通内侍女官，窥伺圣躬，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只要皇帝心思稍重，父子之情便荡然无存。
我懒怠回答，垂眸叹道：“姑姑可知道夷思皇后崩逝之前在念着谁么？”芳馨一怔，摇了摇头。我答道，“是圣上。”
芳馨不解：“这也平常，毕竟多年的夫妻，不念着圣上又能念着谁呢？”
多年夫妻，她临死前恨恨所念，是他误她一生的无情。其实无情并不可恨，可恨的是自己临死方才觉悟。“皇后生前，圣上从未斥责过一言半语，甚至连重话也不曾说过一句。虽然废舞阳君罪犯滔天，但皇后的尊荣，并没有半分缺损。”
芳馨道：“是。虽然如此，皇后依旧抑郁而亡。奴婢想，大约是皇后心思太重，又或者皇后有说不出的冤屈。”
我叹道：“皇后如果再多活十年，世道便大不相同。”
芳馨的目光疑惑而怜悯：“姑娘……为何忽然说起皇后娘娘？”
我淡淡一笑，心思愈加澄明：“好好活着才有希望，比敌人活得长便是不败于他了。”
傍晚时分，宫门将闭。午后还是炎炎烈日，晚膳时便起了风。天气陡然阴凉，仿佛还飘了几点小雨，鸭卵青的窄袖襦衫浸染了湿气，有佛衣的灰与沉。沐浴后，我随意绾了头发，捧着茶站在书案前翻着从前所作的几幅《美人火器图》。
芳馨在一旁举着灯，凝神听着风声。我问她哪一幅画好看，她也不答。我笑道：“甚少见到姑姑这样走神。”
芳馨揉一揉眼睛，笑道：“前些日子就刮大风，可惜总也不下雨。今夜下一场大雨，明天就凉爽了。她们也不用浇花和洗芭蕉叶了。”
我微微一笑，吟道：“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105]
芳馨笑道：“姑娘好兴致。”
我低头收起画。转眼见到一旁空荡荡的几个榆木架子，是从前陈放火器的地方。不知怎地，忽然思念起那些被皇帝收走的管铳雷炮来。那时挤挤挨挨，恂恂济济，似人物接踵辐辏。与其说我是仗着火器的厉害打伤了慧贵嫔，不如说我其实是借他的恩宠肆无忌惮。原来，我也不过是恃宠生骄的寻常女子罢了。
芳馨笑道：“姑娘在瞧什么？”
我一指空架子：“我在瞧火器。”
芳馨一怔：“火器早就被收回了，想要是要不回来了。圣上补给姑娘的黄金铳，姑娘又捐给了国库作军费，这里哪还有火器？”
我笑而不答。沐浴后难得的闲暇，天气又凉爽，大约也唯有在这样的时候，我才能稍稍走神想一想自己的心事。心事，对别的女子来说是烦恼，对我却是难得的松快。
忽听楼梯像敲鼓一样的震颤，绿萼狂奔上来，气喘吁吁道：“姑娘，景园来人了。”
芳馨道：“景园？是婉妃娘娘，还是颖妃娘娘？”
绿萼道：“都不是，是含光殿派人来的。”
芳馨看了我一眼，诧异而又莫名恐惧：“圣上？”
我抬眸一瞥，掀过一张填药图，淡淡问道：“怎么说？”
绿萼道：“圣上宣召姑娘即刻去景园，李大人已经去准备戍卫车马了。”
芳馨又揉一揉眼睛：“天都快黑了。景园离京城有整整一日的路程，即便再快，到含光殿也已过午夜了。”
绿萼道：“奴婢也是这样说的。可那人说，这是圣旨，即便是不睡觉也不能耽搁。姑娘快更衣吧，含光殿的公公还在下面候着呢。”说罢匆匆告退。
芳馨怔怔地听着绿萼的脚步声消失，又揉了揉眼睛：“奴婢服侍姑娘更衣。”
我问道：“姑姑的眼睛怎么了？”
芳馨一怔，低头道：“没什么，就是眼皮跳得厉害。”说罢垂首更深。
我默然片刻，淡淡一笑道：“今晚我想穿那件新做的葱白色衣裳，还有那条石青色长裙。姑姑去寻出来吧。”
芳馨嗫嚅道：“是。”说罢屈一屈膝，上楼寻衣裳去了。
我将画轴卷起，又将没有裱糊的一张张画堆叠整齐锁在柜中，这才上楼更衣。一时坐在妆台前，梳髻已毕，我拿出一只镂雕玫瑰的青玉环，向后递给芳馨，不料手一滑，玉环在地上跌得粉碎。芳馨向后跳了一小步，连叫可惜：“难得这样好的玉，这样好的雕工，姑娘还没有戴过。”
我一笑，随手拿了平日惯常用的银环：“都怪我一时走神。命人收了吧。”
芳馨细细为我抿着鬓发，手势轻柔迟缓，一如她试探的口吻踟蹰不前：“姑娘也有些心神不宁。”
我拂一拂脑后群青色的丝带，对镜扣上银环，左右端详，若无其事道：“深夜召见，事出非常，我总要想想是为什么。不然何以应对？”
芳馨道：“也许圣上只是思念姑娘，所以召去景园伴驾？”
“思念？”我失笑，“平常我就在御书房后面坐着，都极少面圣，何来思念？”拨弄胭脂的指尖一滞，镜中的自己神色安然，眼中却映照出千百倍的焦虑与惊疑，苍白指甲上一点殷红触目惊心。我垂眸暗叹，这会儿，我倒盼望他只是思念我而已。
更衣已毕，芳馨亲自送我出了金水门。她殷殷叮嘱小钱和绿萼：“好生服侍姑娘，若瘦了病了，决不轻饶。”又亲自为我披上斗篷，道，“虽是夏天，可天气多变，姑娘在景园千万不要贪凉，该添衣裳的时候，就叫绿萼和小钱他们，千万别让他们躲懒。”她系衣带时的神情慈和而郑重。
我笑道：“这斗篷好生眼熟。”
芳馨笑道：“姑娘忘记了，这是姑娘当年进宫时，奴婢去陂泽殿接姑娘的时候用的披风。后来短了些，姑娘让奴婢加长了一截子。”
我低头一瞧，果然斗篷下面加了一截宽阔的缠枝木槿花纹，用淡紫和水绿色丝线绣成：“木槿花……”当年我进宫时穿的便是绣着木槿花纹的紫衫，而芳馨当年来陂泽殿接我时，手臂上便搭着这幅淡灰紫色的丝缎斗篷。
那时我对她说：“宫中长日漫漫，自此以后，我们便是一体的。”她回答：“奴婢此身，从此都是姑娘的。”如此急切、诚恳而轻率的表白，竟也支撑我们主仆同甘共苦，走到了今日。
她拿出这件故衣，显是别有深意：“都是旧物了。”我抚着斗篷，微微叹息。
芳馨退后一步，微微一笑道：“姑娘在车上好好歇息，到了景园，恐怕吃不消。”
我尽力体味这分别时刻的温暖与平和，微微一笑道：“好。”
登车去后，芳馨依旧站在金水门门口，向我离开的方向缓缓挥手，一如八年前我从金水门入宫时，她站在那里等待。同样的姿态，八年未变。我放下纱帘，才发觉襟前似被黄昏的雨点所沾染，深沉一点的青灰。
在官道上狂奔，乘风骉驰。周遭一片漆黑，唯有汴河水静静流淌。
咸平元年，当年的汴城尹李推修缮和拓宽通往景园的官道时，每一里置一土堆，每十里置一石碑。后每遇暴雨，土堆塌陷，无可辨认。皇帝便说，与其置土石，不如种树。于是李推便在官道两旁种植槐树，一里植一树，十里种三树，五十里五树，百里十树。皇帝见这样好，便命全国的官道都尽数效仿。在有一年的中秋夜宴上，我远远地听见帝后感慨流光飞逝，经数十年，官道上的树都已经粗壮茂盛了许多。对面而立，蔚然成林。那一年我只有十四岁，还是一个安逸和自以为是的侍读女官。
车窗透出的灯光如流星拂过，万千碧叶似蝉翼飞舞。过桥时腾跃、落下，流水在身后转变了方向。远处不知名的小村落中，一盏孤灯晃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弧，气若游丝。
绿萼笑道：“天黑了，也没有景色可瞧。姑娘何不睡一会儿？”
我倚在车壁上，微笑道：“睡不着。”
绿萼道：“睡不着也要闭目养神。圣上是以逸待劳，姑娘却是千里奔袭，太疲惫了会应对失当。”
深夜召见，连绿萼都感觉到不同寻常。我扬眸一瞥：“不许胡说。”绿萼扁扁嘴，低下头去。我又笑，“罢了。兵法云‘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106]，我这一去，注定是败局。睡不睡都不打紧。”
绿萼从未见过我未战而言败，眸中闪过惧色：“自从若兰难产那一日起，姑娘就一直有心事。虽然姑娘不说，但奴婢跟随姑娘多年，若连这也看不出来，直与死人无异了。奴婢想，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什么人能让姑娘如此寝食难安？思来想去，大约也只有圣上了。”说着切齿愤懑，“他这个人，多疑又阴沉——”
我忙掀帘子看了看窗外，见侍卫都不在左近，这才喝道：“不许胡言乱语，这不是在漱玉斋！讪谤君上，你不要性命了！？”
绿萼泪光一闪，垂首道：“是……”
这样说着，竟也感觉到力不从心了：“好吧，就听你的。我也是该好好养养精神了。”

第四册 第二十一章 不时则静
到达景园已近子时，一进大门，便换了一乘软轿。风越来越大，整个轿子都震颤不已，似沾上了山崩地裂的余威。含光殿在金沙池的东北岸，从景园的西门进入，要沿着金沙池北岸走近半个时辰。梅林苍染，清凉寺高高在上，与鹤馆遗世独立，狂风中似有钟鸣呜咽。
小内监在含光殿前落轿，我拾级而上。含光殿后是绵延丘陵，满山的漆黑。大殿灯火通明，透过青白的窗纸却只余莹莹幽冷的光芒。整座大殿像无垠夜海上一艘苦行的大船，又像惶惶阴世中安宁而严酷的审判之所。在高处忍不住回望，想看一看当年所居住的玉梨苑，却只见灯火通明处，一处高台茕茕独立。那便是新修建的望思子台。
刚走到檐下，便见小简从殿中闪了出来，行礼道：“大人远来辛苦。还请大人稍待，陛下还在更衣。”
我问道：“陛下一直没歇息么？”
小简笑道：“陛下睡了一会儿，刚刚起身。”
殿门没有关，我看见睿平郡王高思诚一身白衣，垂手恭立在黄檀木五龙盘柱的背雕龙椅之下。白衣浸染了一殿盛气凌人的灯光，显出干枯薄脆的黄，仿佛一碰就碎。再见高思诚，不觉恍惚。小简忙道：“睿平郡王殿下已经在外面跪了一天了，也是这会儿才得见。所以大人还要等一等，待见过了王爷，就宣召大人。”
我奇道：“公公刚才说，王爷已经跪了一天？”
小简低声道：“王爷是今天午后到景园的，苦苦求见，陛下就是不允。从进园子到现在，整整一天了。”
当年为了迎娶平民女子董氏，高思诚在冰天雪地中跪了一夜。今日为了亲兄弟，又不顾暑热，整整跪了一天。数年前昌平郡王高思谊为了救锦素，也曾在仪元殿前长跪。庄严无情的君臣之分，是兄弟情义无可承受之重，尽数灌注在脆弱的双膝上。
我茫然注视。这又何苦？
小简叹道：“王爷跪了一天，陛下若再不召见，恐怕跪到天亮也说不定。陛下和王爷说话，恐怕还有一会儿。大人坐了那么久的车，定是累了，奴婢这就搬个椅子过来，大人坐着等好了。”说罢退了下去。不一时，小内监搬了一张交椅过来。
殿门始终开着半扇，灯光如月影飘落。我坐在柱下，隐在风的暗处。好一会儿，只听得大殿中有拖沓而慵懒的脚步声，皇帝长长一声呵欠：“朱大人到了么？”
小简道：“朱大人刚刚到，外面候旨。”
皇帝道：“她身子不好，给她搬张椅子让她坐着等。”
小简道：“是……”
影子一动，高思诚跪伏行礼：“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无疆。”
皇帝笑道：“久等了。白日里一直在和工部商议沟洫河务之事，不得闲。朕让你回去歇息，改日再来，你倒固执。”不待高思诚说话，又道，“赐座，上茶。这茶是景园自产的，虽不甚好，却提神。这会儿正该喝这个。”
高思诚一凛：“多谢皇兄。”说话间，两个小内监搬了椅子过来。
皇帝道：“三弟是为四弟之事而来么？”
高思诚还未端起茶便又起身跪下：“请皇兄看在母后的面上，念在四弟年少无知，饶恕他这一回。”
皇帝沉默片刻，温然道：“年少无知？三弟可知道四弟所犯何罪？”
高思诚道：“多占军田，走私羌盐，谋夺暴利，以为私飨。结交敌将——”
皇帝笑道：“侵夺公田专榷，以为私飨，妄图笼络人心。与敌通信，以为外援。狼子野心，反意已著。如此不杀，那庶人高思谏和高思谨，当年也不必杀了。”
皇帝竟然以废骁王高思谏和安平公主高思谨作对比，高思谊凶多吉少。高思诚一急，口吻不免强硬：“皇兄已尽览四弟的书信，其中当真有引西夏为援，叛国谋逆之事么？有无约定几时献城？有无约定兵械多少？有无约定领兵何将？有无约定粮饷分数？有无约定几时会师？有无约定如何攻下函谷关？几时拿下洛阳？几时攻取汴城？有无约定事后如何分割天下？有无约定——”说到此处，高思诚戛然而止。
皇帝依旧不徐不疾：“如何不说了？有无约定什么？”高思诚仍是不语，皇帝接着道，“是有无约定分割天下后如何处置朕这个短命皇帝吧！”
高思诚惶急不已，伏地不起：“臣不敢！”
皇帝道：“兄弟恳谈，畅所欲言。你接着说。”
高思诚道：“既如此，请皇兄恕臣言语莽撞之罪。古有赠药之情、浇瓜之惠[107]，止息边患，勋泽后世。四弟不过是仿效古人。”
皇帝不容他喘息：“止息边患，勋泽后世？莫非你看见了他们的书信往来？你怎知他没有泄露军情？怎知他没有约定你刚才所说的那些？！”
高思诚反驳道：“四弟总西北军事整整八年，攻兰州，陷武威。冲锋陷阵，为士卒先。褒赏诛伐，与士卒平。倘若四弟真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再者西夏主昏臣乱，将卒离心，早已是强弩之末，我大昭拿下银川已是指日可待。如此外援，要来何用？！”
皇帝淡淡道：“你起来说话。”
高思诚道：“皇兄如若不允，臣弟长跪不起。”
皇帝微微叹息，颇含几分推心置腹：“但有反心，自是不论贤愚，都为他所用。三弟，你素来淡薄，如何懂得反贼的心？他和西夏人喝酒打猎、欢宴互酬之时，就该想到有今日。敌将生病，他赠药。军中缺赏，西夏就送盐过来。如此，两国还打什么仗？！战场兄弟相称，谁还能有必胜必死的决心？长此以往，必沮军心！即便他没有反意，通敌之罪是确凿无疑。‘赠药之情、浇瓜之惠’，殊不知羊祜与陆抗曾在西陵死战，羊祜败绩，这才怀柔。梁为小国，楚为大国，梁国不敢因衅交兵，这才灌瓜！那些都不过是两国战局胶着时为保边境民力的权宜之举，我大昭不日必将攻打银川，西夏并非不知。他们借此拖延时日，暗中战备，如此雕虫小技，他竟懵懂不知，实在糊涂！”说着长长吐一口气，口气蓦然一冷，“他以为朕和他一样糊涂？还是觉得朕是那个立白痴儿子为太子的糊涂皇帝司马炎？！”
高思诚毫不示弱：“皇兄圣明，既然明知这是西夏的计策，临阵换将岂不是堕入敌人彀中？”
皇帝道：“无妨。朕明春亲征，在此之前，自然是除莠务尽。所谓‘物或损之而益’[108]，些微扰攘，还受得起。”
高思诚无言可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叩首道：“臣以性命担保，四弟绝不会谋反！”
皇帝冷冷道：“三弟何以这样肯定？”
高思诚愈加焦急：“皇兄，四弟是任性了些，可大是大非上并不糊涂。是了，他与那西夏人交往之事，朱女录也是知道的，她也觉得四弟并无反意。”
我心头一颤。那一日在梨园，我告诉他若兰与我在仁和屯相遇之事，他明明承诺守口如瓶，今日却口不择言。知情不报的欺君之罪和内宫女官结交诸侯之罪，眼见是逃不掉了。也是，在高思谊的性命与对我的承诺之中，倘若只能选一样，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选后者。
绿萼大惊失色，压低声音道：“姑娘……”我不看她，只端坐不动，双手在斗篷中紧紧攥着罗裙，战栗不已，深恨自己一时心软将此事告诉高思诚，酿成今日之祸。
皇弟狐疑道：“朱女录？她是如何知道的？”
高思诚这才惊觉失言：“这……”
皇帝见他不肯说，也懒怠问下去：“罢了！通敌已是死罪，又何须谋反？你放心，朕会效仿当年汉文帝对待济北王刘兴居一样[109]，念及军功，赐其自尽，罪止其身，并让他的儿子袭爵。朕已仁至义尽，不必再说了。”
高思诚无可奈何，只得牵住皇帝的衣袖道：“皇兄难道就不顾及母后么？臣刚一进景园，便听人说，母后这几日只用了两顿膳——”
皇帝冷哼一声：“不是朕不顾及母后，是他不顾及母后！他是幼子，最得父皇与母后的疼爱，自小延请名师，悉心教导，到头来如此荒唐不经，以致铸下大错！他对不住母后，对不住父皇！”顿一顿，忽然轻轻一笑，“你这一说，朕记起来了，他有错，他的傅相宾友也有不谏之罪，那便统统杀掉好了！”我悚然一惊。皇帝这是要斩草除根。
高思诚涕泣不已：“说到疼爱，皇兄当年何尝不疼爱幼弟？臣记得皇兄登基的前一年，亲自带领臣弟在畋园狩猎，四弟因为追一只白鹿而迷了路。皇兄带人在山林中寻找了一夜，直至平明方才带四弟回宫。事后父皇反责备皇兄，皇兄却一言不辩。还是四弟说，林苑中现白鹿瑞兽，自己才追远了，实在不怪皇兄。父皇听说符兆祥瑞，这才免了皇兄的杖责。后来四弟向皇兄致歉，皇兄一笑了之，从此情义更笃。往事历历，思之酸鼻。莫非皇兄都忘记了？！”
皇帝微微动容：“当年他还只有七岁，朕身为兄长，只能教导，不能苛责。如今他已经二十七岁，还可说自己年少无知么？如此看来，朕当年就不该姑息，让他多挨几杖，庶几能免今日之祸！”
高思诚情理并陈，全被驳斥回去，此刻已彻底无语，只得痛心疾首道：“皇兄当真以为，四弟想谋夺皇兄的天下么？还是皇兄当真以为，四弟可以谋夺皇兄的天下？皇兄扪心自问，如此处置当真是国法难容，还是皇兄有私心？！”
皇帝喝道：“放肆！”
高思诚再次叩首：“臣弟万死。只要皇兄肯饶恕四弟，臣愿为仆隶，终身侍奉左右。请皇兄念及孝道，留四弟一条性命吧。”
皇帝叹道：“你又没有通敌谋反，何必抢着做朕的仆隶？罢了……去向母后请安吧，她老人家还在等着你。你的话，朕都记着。退下吧。”
高思诚从殿中退出，我忙起身行礼。高思诚一怔，面色一红，还礼道：“朱大人，实在对不住，小王一时情急就——”他的脸很快在风中褪成死灰色，“倘若皇兄问起大人，大人就全推在小王身上。”我低下头无言以对。
门口人影一动，小简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在高思诚身后躬身道：“大人，圣上召见。”
高思诚头也不回，他专注而用力的目光，夹杂着无限愧疚。我只得屈一屈膝道：“恭送王爷。”高思诚凝眸片刻，飘然而去。
不待他走远，小简便走近一步，悄声道：“大人可要小心些，圣上脸色不好。”我嗯了一声，除下斗篷，交予绿萼，随小简走进含光殿。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景园的含光殿。殿顶很高，灯光所及之处，不见椽梁，暗如深远漆黑的夜空。上首是黄檀木五龙盘柱龙椅，椅背竖起五柱，五龙情态各异。以中柱最粗，龙头正对南方，昂然怒目。两道目光似高悬的利剑，牢牢迫住我的眉心。我心头一颤，忽而周身发冷。
皇帝身着半旧的靛青色五龙团纹袍，上臂的牙色游龙已经被洗得发白，祥云的青白色丝线也没有那么丝丝分明了。待我行过礼，皇帝微笑道：“路上都还顺利么？出宫之前可用过晚膳了？”
我垂头道：“启禀陛下，微臣一路都很顺利，出宫前已用过晚膳。”停一停，含一丝恍惚道，“谢陛下关怀。不知陛下夤夜召见，有何旨意？”
皇帝走近两步，忽然伸手一拍我的右肩。我不觉退后一步，他这一掌便拍了个空。皇帝也不以为忤，缩了手温和道：“别怕。朕叫你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问你。夜色已深，你要如实作答。”
我忙道：“是，微臣定知无不答。”
皇帝道：“你先瞧瞧这封信。”
我一听“信”字，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涨得发麻，倘若刚才不是避开了他的手掌，此刻我的震颤如何能逃过他的手眼？小简呈上一只深青色漆盘，一张轻飘飘的黄白色信笺覆在淡橘色的萱草纹之上，字体工整，间距均匀，横竖两道折痕隐约可见。只有短短两段话，仿佛只是一封报平安的寻常家书。我拈起信，默读一遍，暗自一惊。
皇帝看我读完了信，背过身去，负手道：“念。”深夜的自制力最为薄弱，我的声音一定会出卖我的惊惶。所以他深夜召见，所以他命我念出来。
于是我念道：
“自辞省台，奄忽春秋。乘舟中流，逾会稽山南；踣足驽马，度函谷关西。理分卤煮，析成五色。掀井空囷，革冗喻盗。府库之计，帑藏之重，荷恩塞责，无敢轻忽。智不逸群，行弗高物。欲行九德，心惛于道。
“昔石破龙腾，云行景从，昏晓五祥，飙尘千峰。动乎险中[110]，虎豹道伏。迍如邅如，乘马般如。面汗背芒，临深履薄。思不出其位[111]，不时则静[112]天意昧昧，何可言哉！”
这是高曜的字迹。这便是他命小东子送给我，却在驿站丢失的信。“天意昧昧，何可言哉”，果然落入了皇帝手中。
高曜虽命专人送信，终究笔触隐晦。若非早知西北出天子气，不相干的人绝看不懂。高曜一字未提天子气，第二段却句句都说天子气。信上的折痕几乎不见，皇帝定是压平了细细看过很多遍。他当早已瞧出其中的隐喻。
皇帝道：“你的声音在抖。”
我赧然一笑，不慌不忙道：“微臣初次在陛下面前念文章，因此紧张。”
皇帝微微一笑：“可瞧出是谁的字迹了么？”
这信没有称呼亦没有落款，甚至连自称都没有。皇帝又不给我看信封，分明是要试探我。信已在他手中，芸儿进宫之事多半他已知晓，我若装糊涂，只会激怒他：“依微臣浅见，这是弘阳郡王殿下的字迹。”
皇帝道：“不错。这是他写了命人送进京的信，你知道是送给谁的么？”
我摇头道：“臣女瞧不出来。不过今早弘阳郡王府的李芸儿进宫来，说王爷有书信从西北送到，竟被送信的下人丢在驿站了，找了许久也没找到。莫非便是这封么？”
皇帝笑道：“就是这封。既是写给你的，你可明白上面写了些什么？”
我又细细看了一遍：“王爷是说在外巡查盐政辛苦。”
“还有呢？”
“微臣愚钝，一时之间，看不明白。”
“当真不明？”
“微臣恭请圣训。”
皇帝将信自我手中轻轻抽走，双指在薄薄的信笺上印出两道短促的暗影，似向深处窥视的幽冷目光。他回身端坐在龙椅上，笑道：“‘石破龙腾，云行景从，昏晓五祥，飙尘千峰’，说的是西北胭脂山上，出了龙腾之状的五彩云气——你可知道是什么？”
“昏晓五祥”么？明明是“五次”“五日”的天子气，却被皇帝解成了“五彩”。想来高旸冒充“刘灵助”拟好上书交给裘玉郎后，裘玉郎拆开看过了，也告诉了膏药，否则这封信上如何会平白无故地多出那四日出来？也好，倒与我伪造的奏疏相应。
当此时，我要格外小心地应对：“微臣不敢妄言。”
皇帝微微一笑，续道：“‘动乎险中，虎豹道伏’，说的是昌平和信王世子应气而妄动，现下都关在狱中。故此他‘面汗背芒，临深履薄’，子曰，君子思不出位。管子曰：不时则静……这不是显而易见了么？”
果然，连高曜都看出高旸“应气而妄动”，有意使自己囹圄，皇帝又怎能不知？倘若我贸然呈上伪书，皇帝见与太史局所奏不同，很可能会怀疑此书是高旸伪造。自污一向是信王府自保之径，高旸故意犯些小罪，皇帝倒不见得怎样。但陷害昌平郡王，作书欺君，却会激怒皇帝。再加上天子气，被皇帝借故处死不过是交睫之祸。
然而我也不敢将此书擅自毁去，一来书信从百姓手中到达定乾宫的小书房，经多人整理封装，极有可能已被人瞧见过，倘若此人直接奏报皇帝，我罪责难逃。二来高旸的伪书倒也不是绝对不能呈上，只是要看时机。有高曜所书“五祥”在前，这说不定就是一个好时机。
心念飞转，我微微好奇：“信王世子应气而妄动？这是何意？”
皇帝不屑回答，笑问道：“你听见胭脂山出天子气，倒不意外？”
高曜寄给我一封隐晦的密信，被皇帝一眼识破，他分明已经怀疑我了。倘若我装作不知，日后那封伪书被搜出，除却交通和包庇诸侯，更多一重欺君之罪。于是微笑道：“紫气祥云，史书中常有记载，民间也颇多传闻，多半是牵强附会。”
皇帝道：“太史局司天监已上书，千真万确。”说罢将高曜的信抛在地上，“不然朕也不能将此信解得这样好，你以为呢？”
我俯身缓缓拾起信笺，石青色的裙裾似初研的墨汁，漫上苍白的信笺，却不能篡改一分一毫：“若西北真有天子气，陛下这样解倒也贴切。”说罢折好了放回漆盘上。
皇帝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也罢了。他有幕僚在身边，为何却给你写信？难道他不知道，内臣不能交结诸侯么？还是他迫不及待要坐上太子之位，所以写信问你该如何是好？”口吻越淡，越是惊心动魄。
我不紧不慢道：“微臣服侍殿下读书多年，殿下自小有心事，也都向微臣倾诉。殿下还年少，倘若真有天子气，惊惶之下，难免过失。窃以为，就算殿下写信给微臣，也不能证明殿下无视幕僚。只是自幼的习惯，难以更改罢了。”说罢欠身恭敬道，“陛下明鉴。”
似有一刹那的飘忽柔情似初夏的暧昧气息悄然弥漫开来。“自幼的习惯，难以更改”——他也有，更温情，更无望。沉默片刻，他和缓道：“你会如何回信？”
我坦然一笑：“微臣会回说：‘见祥而为不可，祥反为祸；见妖而迎以德，妖反为福。’[113]‘天命不可虚邀，符箓不可妄冀。’事君尽孝，勤谨不辍，‘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天意昧昧，何可问哉’？既不可问，又何必问。”说罢低下头，露出谦卑得略带惶恐的笑意。
高曜在意天子气，交通近侍，暗通款曲，这也罢了。就怕皇帝想起皇后，想起悫惠皇太子之死，怀疑当年高曜弑兄，那便大大得不妙了。
皇帝笑道：“你说你不明白这信上写的什么，可是回信倒是很快。朕倒觉得奇怪，倘若你真的愚钝不堪，他还会这样语焉不详么？”
我淡淡一笑：“写信倾诉只为一吐为快，至于微臣看不看得懂……有亲信幕僚在身边，殿下又何须微臣看懂？”
皇帝笑道：“你惯会避重就轻。”
时机已经成熟。于是我缓缓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其实关于天子气之事，微臣并非一无耳闻。”
皇帝一怔，冷笑道：“你既知道，何不早说？”
我屈一屈膝，郑重道：“请陛下恕微臣无礼。微臣也只是略有所闻，‘知道’二字远不敢称。”
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他缓缓向后靠去。但椅背五柱五龙，颇有尖锐之处。龙椅的椅背，本就不是用来依靠的。他背心一耸，又不动声色地坐直了：“如实道来。”
我恭敬道：“是。前几日微臣看到一封西北金城的上书，上书者自称刘灵助，金城人氏，通阴阳五行，善观天象，能望气。书上说本年壬午月壬辰日，癸未月庚子日、辛丑日、壬寅日、癸卯日，胭脂山主峰有天子气。”说罢将那封奏疏原原本本背了一遍。
皇帝默然听罢，问道：“是哪五日？”
我答道：“是本年五月二十一、二十九、三十，六月初一、初二。”
皇帝有些疑惑，沉吟道：“五日……”又道，“你能把那封奏疏背下来，可见读过多遍。是几时收到的，为何不早早奏报？”
我忙跪下：“启禀陛下，微臣是六月二十得到这封奏疏的，一见之下，以为是伪书，便暂且留下。且当日苗佳人难产，睿平郡王和王妃又不在府中，微臣一时情急，便出宫看望。后苗佳人难产而逝，微臣痛心不已，便无心再读奏疏。故此耽搁至今。请陛下恕罪。”
皇帝好奇道：“你如何肯定那是伪书？”
“微臣以为，此书有两处十分可疑。”我停一停，皇帝没有说话，耳畔只听到小简压抑而不平的呼吸声，像殿外的大风经过重重帷幕，只剩最深的一缕疑虑与寒意，“一是字迹，二是署名。字是三国时钟繇所创的小楷，这种字体简洁秀丽，常被初学者临摹。微臣仔细比对过字帖，可谓分毫不差。依微臣浅见，此人定是有意隐藏字迹。”
皇帝道：“那么署名呢？”
我仰首凝视，目光深远、专注而坦然。直到此刻，我才看清他的脸，他的脸刚毅冷酷，透着因焦虑而生的兴奋与狐疑：“还有便是‘刘灵助’此名，分明是个假名。”
皇帝道：“何以见得？”
我微微一笑道：“据《北史》，刘灵助是北魏末年幽州的一个术士，深被尔朱荣所信。当时尔朱荣有意图，于是为自己铸金像，数次不成。刘灵助便说，‘天时人事必不可尔’[114]，经司马子如与高欢劝谏，尔朱荣终于还奉孝庄帝。后元颢入洛，尔朱天穆渡河与尔朱荣会师，将攻河内。尔朱荣命刘灵助占卜，刘灵助便说‘未时必克’，后果应验。后又因预言洛阳必克，封爵取仕，做了幽州刺史。孝庄帝崩后，刘灵助自谓方术无所不能，便起兵造反，号称为孝庄帝起义兵，讨伐尔朱荣。他驯养大鸟，称为祥瑞，刻像书符，诡道厌祝，妄说图谶，言刘氏当王，从者以十万计。后被叱列延庆、侯深所擒，斩于定州。”[115]
皇帝蹙眉茫然：“原来刘灵助真的是一个术士，那他可有算到自己会死？”
我恭敬道：“自然是有。刘灵助每每言道，‘三月末，我必入定州，尔朱亦必灭’，自谓必胜。后被叱列延庆所擒，果在三月入定州，斩首于市。而高欢在明年的闰三月，灭尔朱兆于韩陵。刘灵助虽然灵验，但卜出不吉却不肯相信，孤注一掷，终于身死名裂。真可谓‘成也卜筮，败也卜筮’。”
我侃侃而谈的声音在漆黑的椽梁间萦绕，坚定而清冷。自信继之以恭敬与谦逊，更有一种别样的锋锐，如刀锋掠过，斫痕毋庸置疑。
皇帝沉默许久。地上两道各自延伸的人影，含着金砖反映的灯光，如各怀心事的两个人，隔岸观望。含光殿静如旷野，唯余殿外夜风呼啸。
皇帝沉吟道：“莫非书假言真？”
我摇头道：“微臣以为，此人掩藏字迹，假托前人，妄说王气，用心可疑。”
皇帝道：“然则你以为书中所言之王气是假？”
我趁势道：“微臣原本以为是假，可适才听陛下所言，看来刘灵助所言并非全虚。但不知司天监所奏为何？”
皇帝道：“唯有五月二十一那一日罢了。”
我微微一笑，含一丝庆幸道：“如此说来，其余四日果然是假。”
皇帝道：“阴、阳、风、雨、晦、明，变化万端，不可胜数。同相异见，也不出奇。更何况，自古观望天象与记述天象的，为了迎合帝王好恶与时势变幻，增删有之，篡改有之，隐匿有之。本也不足为奇。”
我恭敬道：“陛下圣明。只是微臣以为，即使书中所言为真，因上书之人有意隐藏来历，居心叵测，微臣也不得不留下细看。这本就是微臣身为女录的职责。”
皇帝笑道：“你的小心仔细朕是知道的。依你说，这人为何要冒充刘灵助之名？”
我沉吟道：“大约是不想流露真名，又想取信朝廷，所以寻一个前人中身份相仿的来代替自己。”
皇帝道：“刘灵助曾是术士，又曾为官。莫非这人也是一个官？”
我想了想，道：“此人不想牵涉其中，故用假名上书，投到微臣这里来。一样可以上达天听。”
皇帝挥一挥手，小简托着信走上前来。皇帝展开信，窸窣一声轻响，如他脑中阒然升起的疑念：“‘昏晓五祥’……莫非不是云分五色之意，而是五日么？”说着提高了声音，目光灼灼，“你说呢？”

第四册 第二十二章 皇天无亲
高曜的信前已有“理分卤煮，析成五色”，说的是盐有青、黄、白、黑、紫五色。那么“五祥”应是“五次祥瑞”之意。然而高曜的信我实在不便评断，一来皇帝因此信已生了疑心，二来我才读过信，不便显得精通：“恕微臣愚钝，尚未留意。”
幸而高旸仓皇而不失措，懂得假托刘灵助之名。若当真无中生有，我又如何附会？将“刘灵助”大大演绎一番，尽量打消皇帝对上书人身份的疑虑，诱使皇帝因刘灵助的灵验而相信书中所言是真。在我获罪以前，如此为他开脱已是极限。
皇帝笑道：“尚未留意？以你的机敏和博识，当能一眼看出才是。”
我淡淡道：“微臣若细读数次，或许能发觉其中关窍。只是天威之下，心塞言短。陛下恕罪。”
皇帝将信拍在漆盘上，小简身子一震，整个含光殿都在嗡嗡作响：“也罢，既然这封信是写给你的，你就拿回去细看吧。至于刘灵助，待朕亲眼看过那封上书再说。”
小简急趋过来，将信高举过头顶。我慢慢折了塞入袖中，屈膝道：“谢陛下。”
皇帝笑道：“你熟读经史，对所谓的天子气怎么看？”
高曜的信是罪证，他看过了解过了又还给我，这分明是要治我罪。高曜多半也不能幸免。我既感轻松，又觉怅惘。果然触犯了他的禁忌，谁也不能逃脱。既如此，就让我尽最后的力量。于是我正色道：“微臣以为，‘天所授，虽贱必贵’[116]。天命所在，不可更改。”
皇帝道：“不可更改？可是刚才你还说‘天命不可虚邀，符箓不可妄冀’……”
我坦然道：“于人，则‘不可虚邀，不可妄冀’。于天，则‘天之所助，虽小必大’[117]。故‘天意昧昧，何可问哉’，既不可问，又何必问？”
皇帝望着门外深黝的夜色，傲然道：“‘天之所助，谓之天子’[118]，朕——才是天子。”说着目光如电横扫殿中，烛火为之战栗，“莫非天子见了天子气却只能旁观么？”
我扬眸，苍凉而怜悯地一笑：“陛下不是要御驾亲征么？若西北真有天子气，也是应验在陛下这里的。”
皇帝冷冷道：“你要朕学秦始皇东巡，自欺欺人么？”
腕间有信纸的糯脆之感，按在拇指下依然能感觉到一息脉搏。这一息脉搏不知何时会停下，就像今夜的大雨，不知何时降临。我淡淡一笑：“陛下早有亲征之意，今西北天降瑞兆，正是陛下囊括西北，天下一统的吉兆。怎能说是自欺欺人？”
皇帝神色稍霁：“朕明春方才亲征。”
我笑道：“昔年北魏太武帝时，上党现天子气，应在神武帝高欢。中间数十年，方才应验。明春至今，不满一年，如何就不能应呢？”
皇帝哼了一声：“难道就不能应在旁人么？”
我笑叹：“西北有成千上万的军士和百姓，还有羌人，陛下如何知道应在何人？又如何能知道几时才能应验？就算陛下杀了胭脂山山下所有军民，那被陛下杀掉的，还能算‘天之所助’么？”说着收敛了笑容，郑重拜下，孺慕而恳切道，“窃以为，与其为何人何年何月所烦恼，不如一心修德。‘皇天无亲，惟德是辅；黍稷非馨，明德惟馨’[119]。请陛下明鉴。”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充满了探幽的意味：“你究竟在为谁开脱？”
我仰起头，坦然无惧：“微臣所言，句句肺腑，并未刻意为谁开脱。”
皇帝审视良久，又道：“倘若朕就此立弘阳为皇太子，倒也顺理成章。就像当初为了一幅《五彩神鸟图》免了徐鲁的罪，又为了一幅《芝草图》让他做了潭州太守。你以为如何？”
我一笑：“立储之事，宜乾纲独断。微臣不敢置喙。”
皇帝笑道：“弘阳郡王如此相信你，你竟狠心不为他说句话么？”
我冷冷道：“若陛下以为弘阳郡王德堪储贰，才副东宫，立为太子自无不可。若为应天兆谶言……”说着漠然一笑，“‘魏豹之纳薄姬[120]，孙皓之邀青盖[121]，刘歆闻谶而改名[122]，公孙述引符而称帝’[123]，悉数惨淡收场。‘天之所违，虽成必败’，孔子非不欲为王，天命不在罢了。”
皇帝长叹，反倒释然：“言重了。起来回话。”
我缓缓站起身，却不知右足已麻，身子狠狠一晃。他左足一颤，靛青色的纱袍却如静夜深海，纹丝不动。小简赶忙上前扶住我。我站直了身子，恭敬道：“谢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朕再问你，昌平通敌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如实道：“微臣回宫前曾在城外偶遇苗佳人，苗佳人无意间提起的。”
皇帝道：“为何不上奏？”
我从容答道：“当时苗佳人偶然说起，微臣以为妇女私议，不堪为证，更不宜宣诸庙堂，因此不敢鲁莽上奏。”
皇帝冷哼一声，我脑中轰然一响，耳畔嘤鸣不绝：“你——竟这样维护他？”
这口吻有些古怪，我不明其意，只得又跪了下来：“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念在于锦素与苗佳人的故人之情，再者当时苗佳人已有身孕……”
皇帝冷笑道：“郡王之过，你知情不报。身为内宫女官，帝王近侍，交通诸侯，暗通款曲。你知罪么？”
我忙伏地叩首：“微臣罪该万死，愿伏锧阙下，听候圣裁。”
皇帝道：“好，现下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赎罪，你若办得好，便免了你的罪。”
我直起身子道：“请陛下吩咐。”
皇帝向小简道：“抬上来。”小简忙和三个小内监抬了一张兽脚梅纹矮几进来，又掇了一个薄薄的锦垫摆在矮几前。皇帝道：“坐下。”我只得茫然跽坐在矮几前。不一时，小简又亲自摆上笔墨纸张。墨汁黏稠而丰厚，显是一早磨好。一支碧玉狼毫润湿了笔尖，架在青瓷笔山上。白纸茫茫，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小简在我对面也放了一只明黄色的锦垫。
皇帝下座，缓缓坐在我对面，亲自拿起那支笔：“代朕拟诏，杀了昌平。”
我大吃一惊，不觉仰了仰身子，好离他远些：“拟诏非臣职责，微臣不敢僭越。”
他将笔伸到我的面前，笑道：“是朕命你拟诏，你怕什么？你若写得好，从此以后，便可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女尚书，不但可以代朕阅览奏章，还可以制诰、拟诏。从此天子之令，尽出你手。”
这虽是我梦寐以求的，却从不是我最重要的目标。我若亲自写诏书杀了高思谊，将如何面对太后，如何面对睿平郡王？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于锦素和苗若兰？
最重要的是，倘若高思谊因天子气第一个被杀掉，下一个何尝不会是高旸、高曜，又或者是旁人？天子一怒，杀心骤起，血流漂橹，伏尸千里。我绝不能开端。
我避席叩首：“微臣不敢。”
皇帝缓缓搁笔：“你要抗旨？”
我伏地道：“微臣不敢。请陛下容微臣分辩一二。”
皇帝道：“说。”
“一来昌平郡王乃陛下骨肉，疏不间亲，贱不凌贵，陛下不使诸王近臣而使内宫妇官，物有横议，臣亦不安。二来微臣才疏学浅，向不摘章句，恐文不雅驯，辞不达意。三来，昌平郡王虽不法，但拟诏诛杀太后爱子，微臣实恐被太后与诸王所怨。微臣犬马之躯，才智庸驽，不堪驱使，求陛下收回成命。”说罢伏地不起。
皇帝霍然起身，一拂袖，碧玉狼毫滚落在地，溅了一地的墨汁。他居高临下，冷冷道：“被太后与诸王所怨？！你是怕被昌平所怨吧！”
我一怔，始终不明其意，茫然错愕之下，不敢抬头。皇帝道：“你敢抗旨不遵，不怕朕——”说到此，他似是不忍，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你既不肯写，便下去跪着吧，好好反省你的罪过。”
我忙谢恩，小简扶我站了起来。皇帝已背过身去，远远地走开了。他的脊背上用牙白色丝线掺杂银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游龙，清冷而狰狞。
我起身出殿，走下长长的阶梯，转身跪下。绿萼惊慌失措地跟下来，为我披上斗篷：“姑娘怎么了？”未等我听清，已被夜风吹散。
我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含光殿，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似大船没入了波涛，审判亦归于沉寂。我沉溺在夜色之中，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山林被撼动的震怒和隐约传来的门窗呼啦的声响，被风声一卷，如鬼哭狼嚎。绿萼害怕起来，紧紧依偎在我身上。我见她穿得单薄，忙解下斗篷，一起披着。
我宽慰道：“咱们从前守墓的时候，野外的风比这个大多了，也比这里黑。别怕。”
绿萼大声道：“奴婢不怕。”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但见一点亮光似星子般落下，原来是小简提着风灯悄悄走了下来。小简行了一礼，跪坐在我面前。我强打起精神道：“公公怎么下来了？”
小简道：“奴婢候陛下睡着了，才敢下来瞧瞧。”说罢将臂上搭的一副褐色斗篷塞到绿萼手中，“这是奴婢用的，大人将就用着吧。倘若明晨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小钱送来的便是了。”
绿萼忙展开斗篷披在我身上，欣慰道：“这一件很厚。多谢简公公。”
小简咳了一声，痛心道：“大人刚才若肯拟诏，这会儿便不用跪在这里了。大人何苦这样倔？”
微弱的灯光下，依旧能看见小简的眼睛被风吹得通红，满脸的疲态，沟壑纵横。我肃容道：“拟诏本不是我的职责。”
小简一急，一拍大腿颤声道：“大人真是聪明一世——”他迎着风侧过头，冷一冷方道，“大人难道不知？即使大人不写，也有旁人来写；或者大人写了，陛下也不见得就把诏书发下去；即便发下去，难保不追回。就算昌平郡王真的被杀，大人也是圣旨难违，王爷绝不会怨恨大人的——”
被太后与诸王所怨？！你是怕被昌平所怨吧——皇帝的话和玉笔一道掷地有声，在我心中响振不绝。我似有所悟，又觉荒唐无比。我端正跽坐，缓缓道：“昌平郡王因我对锦素见死不救，早就对我生了怨恨。这怨恨多一些还是少一些，我并不在乎。”
小简一怔，更加不解：“既然大人不在乎，为何不肯拟诏？要知道陛下一直都说大人克己尽责，见微知著，还说要让大人帮着读大臣的奏疏呢。有朝一日制诰、拟诏，也并非不可能。大人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这一日么？如何能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
也许小简所言不虚，但我深知我自己资质有限，读书数十年，只算略通大义。造文遣词，并非是我所长。所谓“德不称位，能不称官，不祥莫大焉”[124]。况且，这也从不是我最重要的目标。我拂一拂被风吹乱的鬓发，理一理思绪：“我虽不在乎昌平郡王，可还在乎别的。太后会怪罪，朝臣会非议，百姓会唾骂，还有锦素和若兰——”
小简嘿的一声打断我：“大人谁都在意，就是不在意圣意。”
我昂然道：“我不肯拟诏的理由是光明堂皇的，拿出去公议，我也不怕。‘从道不从君’[125]，陛下也不能勉强。”
小简叹道：“我的好大人，你怎么就不明白，这……这分明是陛下在试探大人，大人就真的看不出来？”
我微微冷笑：“试探我？在昌平郡王之事上，我已经明明白白地劝谏过，还有什么可试探？”
小简咳了一声，连连摇头：“大人当真是——”
我叹道：“玉机蠢笨，请公公明示。”
小简叹道：“大约是四五年前，奴婢也记得不甚清楚了。有一次大热天的，陛下亲自送昌平郡王出金水门，亲眼看见大人在城墙根下等着王爷，大人和王爷见了面，便又哭又笑的，最后还痴痴目送王爷出城。”
我一呆，这才恍然大悟！那一日我在城墙下守候昌平郡王，请他照料流放西北的锦素。昌平郡王离开后，颖妃史易珠也要出城，于是攀谈了几句。施哲审问芳馨等人时还问及我和昌平郡王在外城相会的缘由，我一度怀疑是颖妃将此事泄露出去的。如今细想，回宫时在益园中所见的那一抹靛青色衣角，正与皇帝今日所着无异。只是今日所着是半旧的纱袍，少掺金丝罢了。
还未待我回话，绿萼焦急道：“这样说，莫非陛下以为我们姑娘对王爷——这不通！施大人做掖庭令时，还问过奴婢这件事，奴婢说姑娘是托王爷去西北照料于姑娘的，就算又哭又笑，也是为了于姑娘。难道当年施大人没有将此事禀告陛下么？”
小简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但即便说了，陛下也未必信，难道施大人问起来，芳馨姑姑和绿萼姑娘还会说大人倾慕王爷么？”
绿萼道：“那也不能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断定我们姑娘和王爷——”
小简忙道：“这些年来，大人一直不肯为妃，又曾与王爷在梨园相见，对苗佳人母子格外关心，又对王爷通敌之事知情不报，再加上这一次大人无论如何不肯拟诏处死王爷，故此陛下认定大人害怕被王爷怨恨，出宫后不能嫁给王爷做正妃。”
那一夜我去掖庭属见过锦素后，睿平郡王和昌平郡王结伴进宫，以改戏词的借口请我进梨园商议如何搭救锦素。皇帝明知此事，也不点破，只淡淡说了句“读书能使人忠厚明智，所以朕的玉机才有季布之诺、尾生之信”。原来便是从那时开始的，我却浑然不觉。
绿萼极快地反驳道：“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念头？我们姑娘与王爷根本没什么交情。那次在梨园中相会，睿平郡王也在的，那日都在说如何搭救于姑娘的事情，况且我们姑娘也没答应。难道这样就要说我们姑娘对睿平王爷也——至于我们姑娘对王爷的事情知情不报，都是为了苗佳人，因为苗佳人是于姑娘从前的丫头，是姑娘的故人，当时正怀孕。难道姑娘要告王爷一状，逼苗佳人去死么？陛下如何能断定——”
我心中极其厌烦，不禁喝道：“别说了！”绿萼吓了一跳，只得噤声。我又道，“这些话是陛下亲口对公公说的么？”
小简看了绿萼一眼，叹道：“其实绿萼姑娘说得有理，奈何陛下要往死角里想，奴婢也没有办法。最要命的是陛下也不会对奴婢说这些。这是奴婢服侍圣驾久了，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从不知道，这么多年，他竟存着这样荒唐可笑的心思。藏在心中久了，无人开导，便越来越偏激，越来越愤恨。只听小简又道：“这些年陛下纳宠颇多，精力也大不如前了……”
绿萼忍不住低声道：“公公是说，陛下觉得自己老了，所以才觉得我们姑娘会倾慕年轻王爷？”小简长长叹了一声，算是作答。
千般事端、万般罪过夹杂在一起，唯有这件，全不在我意料之中。这般听过，仿佛只是午夜猝然醒来，一个被遗忘的深深梦境。我叹道：“公公回含光殿吧，陛下醒了还需公公伺候呢。”
小简缓缓起身，躬身道：“陛下并没有别的旨意，恐怕大人要跪一夜了。”顿一顿，又道，“其实大人若真的没有这些心思，等陛下起来，不妨好生说说。”
他从未明言，我如何申辩？申辩又有何用？又为何要申辩？只会让他愈加恼怒罢了，“多谢公公。只是公公也要小心，千万别令陛下察觉……”
小简会意道：“大人放心，奴婢知道。”说罢退了两步，转身去了。手中的风灯似星辰冉冉升起，消失在含光殿中。

第四册 第二十三章 未之思也
夜色如浓墨包围，一如我当年漆黑虚无的梦境。狂风是唯一的有形之物，像粗糙坚硬的双手，狂躁的翻扯往事。绿萼见我发呆，始终不敢说话，只护着风灯不停地看我，不一会儿已转过头去暗暗打起呵欠。我柔声道：“你若困了，就去太平馆歇息吧。”
绿萼强打起精神，猛烈地摇头：“奴婢要陪着姑娘。”忽然身子一直，指着西面道，“有人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乘夜风倏然逼近，几点灯光极快地飘了过来。原来是小钱带着两个内监来含光殿寻我。小钱见我跪着，顾不上行礼，抢上几步，大惊道：“大人，这——”
我笑道：“绿萼累了，带她回去歇息吧。”小钱一呆之下已全部明白。
绿萼道：“奴婢不走。”
小钱道：“你也服侍了大半夜了，歇息歇息也好。”又向我道，“换奴婢服侍大人也是一样的。”
我叹道：“也好。那便换小钱在这里，绿萼回去歇息，明早再来接我。”于是小钱和绿萼彼此劝说推脱一番，最终绿萼拗不过小钱，被小钱带来的两个内监架着回去了。小钱跪在离我数尺远的地方，整夜不置一词。
刮了大半夜的狂风，到了天快亮时终于下起了暴雨。硕大的雨点呼啦啦地连成线，砸在石阶上。灯光所及之处，水光如雾。尽管小钱拼命护住风灯，烛火仍被浇灭了。我听见他低低咕哝一声，仿佛景园众人清凉的梦境中最深沉的诅咒。身后不远处，金沙池声势煊赫，如借雨势升天。
我浑身湿透，寒意深入骨髓。不一时，已手脚冰凉，连双唇也冻得麻木了。在冰冷的环境中，我反而清醒起来。跪了一夜，既没有睡过去也没有晕过去。过了寅时，黑暗一点点散去，金沙池上腾起茫茫青气，像吃饱了雨水心满意足的噫气。
雨渐渐转小，到天亮时，只剩了牛毛一样的蒙蒙细雨，整座含光殿似被轻纱笼罩。但见一抹青影独自撑着一把黄色油纸伞出现在高高的石阶之上。周遭苍白而荒凉，连青山都失去了苍翠鲜明的色彩。那柄黄色油纸伞似曾相识，我却记不起来。低下头凝神回忆，冷不防心蓦然一痛，不禁弯下了腰。
小钱忙上来扶住我：“大人又犯病了？”他的嗓子已被冷雨浸透，涩然喑哑。
雨幕潇潇，我跪坐在地，扬眉凝视。那抹青影仿佛是开天辟地的第一笔，浓烈而明快，冷艳而神秘。它也没有弯折，亦无棱角，就是直直的一笔，顶天立地。我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冷还是怕。一个灰影从他身后赶了上来，接过他手中的伞。
不一会儿，皇帝转身进殿。小简撑着伞一溜烟跑了下来道：“陛下有旨，大人可以回汴城了。回宫后也不用去定乾宫，就在漱玉斋待罪思过。”
我伏地道：“微臣领旨。”
小简和小钱合力将我扶起，然而我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小钱陪我跪了许久，一个没站稳，我们两个都重重摔倒在地。恰好绿萼赶了过来，和几个丫头合力将我拉扯起来，扶我坐在石阶上。绿萼把芳馨让她带着的所有斗篷都一股脑儿地披在我身上。
小简道：“请大人在此稍待，一会儿有车来接大人回京。”
我有气无力地应了，勉强道：“公公慢走。”
绿萼抬眼细看我的脸色，不禁泣道：“姑娘的脸都青了，嘴唇也是青的。奴婢晚上听见下大雨的声音，本想给姑娘送伞。可是陛下罚姑娘跪着，奴婢怕送了伞，陛下知道了，会罚得更厉害。可若不送，又怕姑娘的身子……”说罢伏在我膝上大哭起来。黏腻冰冷的裙沾着她的热泪，竟也有了一丝暖意。
我抚着她的柔发道：“不送伞是对的，总要让他消气了才好。”又对小钱道，“你手脚快，先回太平馆换一身干衣裳，喝几碗热茶驱驱寒。”
小钱道：“大人不回去么？”
我摇头道：“陛下命我在这里等车，我便只能在这里等着，一步也不能离开。”
绿萼道：“陛下也真狠心，竟连衣裳也不准姑娘换。”是呢，他已经这样厌弃我了么？竟不容我换件干衣裳就要赶我出景园。绿萼又道，“连婉妃娘娘也不准姑娘见一见！”
我笑道：“玉枢正在养胎，不见是好的，见了也是白白担心。”
绿萼一面流泪一面揉搓着我的双手，恨恨道：“陛下怎能这样无情？可见平常也不是真的喜欢姑娘。”
若在平常，我一定会斥止她，眼下却不过失笑：“依你看什么才算是真的喜欢？”
绿萼的手缓了下来，似有一瞬失神。她似乎是极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目光坚定而期待：“无论姑娘怎样，都对姑娘好好的。这算是真的喜欢吧。”
我累极了，缓缓靠在她的肩头，合目吟道：“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126]”
绿萼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叹道：“棠棣之花很美，并非是我不思念它，只是它实在太远了。孔子却说，这人根本就没有思念那些花，如果真的思念，又何来路途遥远一说呢？”
绿萼道：“孔夫子说的有道理。陛下不肯对姑娘好，就不是真的喜欢姑娘。”
我冰冷的脸颊紧紧贴住她温暖的肩头，每一丝纹路、每一道缝隙都藏着和软的芳香。展目望去，从玉梨苑倾泻而出的梨树林在湖边戛然而止，似沐头的少女绾起了发梢。不远处便是玉枢所居住的沉香榭。我叹道：“一个人如果总也得不到，时日长了便也许不再思念了。何况他身边还有宜室宜家的桃花。他说不定还会憎恨棠棣之花，憎恨那花儿为何不能像桃花一样，生得近些……触手可及。”
有了她肩头安心的温暖，我睡意沉沉。恍惚间只听绿萼茫然道：“倘若奴婢喜欢一朵花，远远看着也是好的，怎么忍心去恨它？”
我含糊应了一声，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车上颠簸，连梦也是支离破碎的。绿萼低低的饮泣似漫漫秋水凉津津的涨满我整个梦境，偶尔还能听见小钱的阵阵咳嗽和长长呵欠。窗外树影掠过，像一张流动的网，牢牢扣住在灵魂最深处挣扎不已的困兽。回时没有去时那样快，进城已是傍晚。
回到漱玉斋，我大病了一场，昏昏沉沉不知人事几何。偶尔清醒，睁开眼又倍感疲累，于是翻个身便又睡了过去。浓黑的药汁不停地往腹中灌，醒来时口齿永远是苦涩黏腻的。冰块融化的滴滴轻响如甘泉倾下，口中的苦涩仿佛退去了些，于是我心满意足地又陷入了梦境。
直到三天后一个炎热的午后，我被蝉鸣吵醒，满身大汗。竹帘都放了下来，寝室中一个人也没有。我头重脚轻地走到窗边，缓缓推开玫瑰团花窗棂，本想吹吹风，不想却是满眼的阳光，像炽热发白的火焰。眼见就要立秋，老天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段夏日的时光，肆虐地酷热。我坐在妆台边，镜中人双眸呆滞，目下青灰，面颊消瘦，神色萎靡。我拢一拢低垂的长发，正要用长簪绾起，蓦地只见手心中两丝长发由白转灰，由灰转黑。
绾好头发，我开门唤人，恰见绿萼低着头摇摇摆摆地提水上楼。我唤道：“绿萼……”
绿萼一抬头，顿时喜出望外，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三步并作两步奔了上来，含泪道：“姑娘，你总算醒了。”
我举袖擦干她额头上的汗水，指着她高高挽起的袖子，笑道：“天气这么热，怎么是你在提水？莫非他们贪睡，都不肯做活？”
绿萼一面推我进屋，一面道：“这几天姑娘出汗多，都是奴婢给姑娘换衣裳的，换了别人奴婢不放心，因此都不放上来。”
一时换过了衣裳，绿萼见我神志清明，甚是欢喜，于是捧了温热的甜白粥喂我。我吃了两口，便吃不下了，于是道：“那天小钱也淋了大半夜的雨，他生病了么？”
绿萼笑道：“小钱的身子一向很好，姑娘几时见他生过病？唯有那一次，他挨了几杖，这才躺了几天。”停一停，忽然神色一黯，仿佛自行宽慰，“也就几天，就又生龙活虎了。”
我问道：“姑姑在哪里，叫她来见我。”
绿萼道：“姑姑不在漱玉斋，她被婉妃娘娘央到景园去了，说有一件要紧的事劳烦她老人家。”
我笑道：“我从景园回来，她倒不声不响地去了景园。”说着直了直腰身，“小钱在做什么？”
绿萼道：“小钱说，姑娘病着，他也帮不上忙，因此出宫搜罗书画去了，说是等姑娘醒了，看到名家名画的，定然高兴，病也好得快些。”说罢笑盈盈地将一小匙黏稠的白粥送到我唇边。
我缓缓推开她的手，微微一笑道：“陛下命我在漱玉斋思过，别说宫外，便是小书房也不能去。你说小钱在宫外为我搜罗字画？扯谎也要寻一个我能信得过的理由才是。姑姑和小钱，还有漱玉斋的其他人，都去了何处？”
绿萼左手一颤，粥碗掉在地上，粥倾了一地。她跪在我膝下，嘤嘤地哭了出来：“奴婢不是想存心欺瞒姑娘的，奴婢是怕姑娘焦心忧虑——”
我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淡淡道：“掖庭狱？黄门狱？还是御史台南狱？”
绿萼垂头泣道：“他们都去了掖庭属。本来奴婢也要去的，因姑娘病得太厉害，又有方太医和李大人求情，奴婢才能留下来服侍姑娘。漱玉斋的人已去了八成，至今没有消息。”
我微微松一口气，拿起妆台上的纨扇：“怪不得竟是你在亲自提水。幸好只是掖庭属，有李大人，想来……大约会好一些吧。把粥收了吧，我不饿。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我起身欲行，绿萼却不放我。她紧紧扳住我的膝头，泣道：“奴婢不懂，为什么陛下又把姑姑和小钱抓去了掖庭属？就是因为一封信么？还是因为姑娘曾在梨园与昌平郡王相见？”
我扶起她，淡淡笑道：“难道这些还不够么？”
绿萼一怔，无言以答。她缓缓退了两步，俯身收拾地上的碗和粥。我重新躺下，侧身向里。不一时，只听空碗叮的一响，像是谁的泪坠落在荒凉的心谷。
掖庭狱再没有施哲这样的仁人慈吏，芳馨和小钱他们势必是要吃苦头。我既已认罪，他又何必苦苦相逼？莫非他开始相信皇后是冤屈的？怀疑悫惠皇太子的死与我有关？还是怀疑高曜弑兄夺位？高曜还在西北，弘阳郡王府现下如何了？李嬷嬷、芸儿和小东子可还安然无恙？
疑念丛生，心却无比平静。出不了漱玉斋，只得听天由命。于是我又放纵自己整日酣睡。整整五日，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渐渐地，那些不常服侍我的宫女和内监从掖庭属回来了。我常在梦中听见绿萼不停地问他们：“掖庭属问你们什么？你们受刑了么？姑姑和小钱被关在什么地方？他们受伤厉不厉害？李大人有没有什么话让你们捎回来？”没有人回答她。
我在楼上看他们如常打扫庭院，浇花喂鸟，连逗猫儿的姿态都没有分毫变化。然而漱玉斋终究是静了下来，沉默得就像一只不通声气的闷匣子，连蝉鸣鸟声都格外动人心魄。唯一的安慰是他们似乎都受伤不重，有的人甚至毫发无损。
转眼进了七月，芳馨和小钱已经去掖庭狱整整七日了，我仍苦苦等候消息，等候含光殿对我的处置，然而什么都没有。
这一日，我用过午膳，坐在床头看了一卷书。绿萼正要服侍我躺下，忽听门外小丫头的声音道：“启禀大人，宜修姑姑来了。”
我和绿萼相视一眼，绿萼又惊又喜：“一定是太后派宜修姑姑来看姑娘的。”
我抛下书冷冷道：“别自作多情，她不是来看我的。”一出声，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数日没有说话，每一个字都直通通的带着冷酷的艰涩。
绿萼愕然：“姑娘怎么知道……”
我淡淡道：“请她坐，上冰，上茶。”
更衣下楼，只见宜修正在西厢里对着一大块冰狠命摇着扇子，背心已经被汗水染成了深灰色，淡淡散着一圈白霜。明纱软帘通透无声，我挥一挥手令绿萼出去，微微一笑道：“姑姑安好。”
宜修被吓了一跳，扇子落在冰上，又滑落在秘色大盘中，当的一声。虽不甚响，但对静了多日的漱玉斋来说，似钟鸣清越而悠长。她转过身来，满脸通红地请安。我笑道：“姑姑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太后有旨意下来？”
宜修笑道：“太后已经知道大人拒为陛下拟诏的事情了，又听说大人因为此事在景园跪了一宿，病了这些日子，特命奴婢来看望。”说罢一指堆叠在桌上的众多赏赐。
我还礼道：“微臣谢太后关怀。”
宜修忙扶起我：“奴婢当多谢大人才是。要不是大人冒死抗旨，说不定昌平郡王这会儿已经……”
我忙道：“姑姑言重了。圣上再生气，终究是念着母子兄弟的情义，怎会真的下诏？”
宜修点一点头，感激道：“陛下大约不会真的下诏，但却是真的发怒，大人是在替王爷受过。”说着细细打量我的面色，“太后一直说，大人是最懂事的。”
我摇头：“不敢当。”说着请她坐下，亲自斟茶，又问道，“不知王爷现下如何了？”
宜修满脸忧色：“王爷依旧还在兰州大牢里没放出来。这还不算，陛下又急命施大人把王爷的门客从人都关了起来。想必是要严刑拷打，以求反证。太后怕谁熬不住，随口诬陷王爷，那可怎么好……”
我笑道：“姑姑何须担忧？陛下命施大人严刑逼供，正说明陛下还肯费心去查。多查一日，王爷就多一分获得清白的希望。何况施大人以仁心明断著称，绝不会冤枉王爷的。”
宜修又欢喜又担忧：“当真么？”说着低下头，似自言自语，“也是。倘若那一日便一纸诏书赐死，还有那些门客什么事呢？”
我笑道：“疾风知劲草，岁寒知松柏后凋。姑姑放心，王爷定能安然无恙。”
宜修拭泪道：“太后若亲耳听见大人这样说，也能宽心了。”
我恭敬道：“太后她老人家好么？微臣有许久都没有去向太后请安了。”
宜修叹道：“太后很不好。自从那日母子两个因为王爷的事情争吵之后，圣上便再也没有去请安。奴婢劝太后去含光殿，可天下哪有母亲先向儿子服软的道理？太后一口气下不去，也不肯好好用膳。只有睿平郡王来景园的那天，勉强用了一餐。”
太后与皇帝因昌平郡王起争执之事，我早已知道，也曾猜测过。然而猜测毕竟是猜测，我仍旧有些好奇：“母子之间，哪里会真的生气？过一阵子也就好了。”
宜修忍不住道：“大人是不知道，那天陛下说——”忽而醒悟，停了一停，叹息不已，“奴婢还是不说的好，免得大人病中烦恼。”说罢低头饮一口茶，微微出神。
因连日饮药实在太苦，绿萼在花茶中放了许多蜜糖，连我喝了都觉得甜腻得恼人，然而宜修却恍然不觉。我微微一笑，语带讥诮：“玉机已是戴罪之身，还有什么余力烦恼别的？”
宜修愈加忧心忡忡：“其实这一次来，奴婢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告诉大人。”
多日不通消息，我刻意淡薄的口吻早已掩饰不住忧心如焚。我立刻问道：“何事？”
宜修道：“是弘阳郡王殿下。殿下还在西北，王府里的李嬷嬷和他素日最亲信的丫头、内监小厮伴当都被抓进了御史台南狱，已经刑审了好些天了。”
既然芳馨等人去了掖庭狱，那弘阳郡王府如何能幸免？高曜、高思谊和我，竟都到了“疾风知劲草”的一步。我一怔，漫不经心道：“知道了。”
宜修诧异道：“大人难道早就知道了么？”
我也懒得掩饰，垂头一笑，低头看新长出的长甲：“猜的。”
宜修的神情由诧异而恍然，由恍然而焦急：“果然太后猜得不错。大人深夜被召进景园，重病之下被遣回京。大人一定知道其中的隐情！”
眉间带着最恭顺的笑意，心中却冷若寒霜。这才是太后派宜修亲自来的真正用意。所谓探病，不过是托词，“什么隐情？”
宜修道：“陛下究竟为什么非要置昌平王爷于死地，为什么要审问弘阳郡王府的婢仆？芳馨和小钱等人为什么又进了掖庭属？大人一定知道。”
我淡淡一笑道：“姑姑既知芳馨姑姑和小钱进了掖庭属，便知道玉机身在局中，有难言之隐。”
宜修道：“奴婢知道大人怕泄露机密，罪加一等。但请大人顾念太后——”
我打断她：“姑姑不必再问，恕玉机无可奉告。”
宜修道：“大人不肯直说也罢，只是太后实在担忧，大人好歹教太后知道从何处寻知。大人放心，太后绝不会教圣上知晓的。”
“绝不会教圣上知晓”，有睿平郡王食言在先，如今我谁也不信。于是欠身道：“太后恕罪。或有一日，整个天下都会知晓此事，姑姑耐心等一等便是了。”
宜修一怔，垂头叹道：“既如此，奴婢便也不多问了。”说着侧过头，目光忽而变得冷酷，“其实若大人实在担心芳馨，太后可命掖庭属手下留情，或者……立刻放出来也是可以的。”
我暗自冷笑。太后之所以命宜修在芳馨入狱七八日后才来看我，因芳馨奉圣命入狱受刑已有好些时日，太后此时就算命掖庭属放人，皇帝也未必会说什么。她可以命掖庭属手下留情，也可以命掖庭属加紧刑讯，甚至夺取他们的性命。为了昌平郡王高思谊，母子三人交相逼迫。
我的心头几乎要沁下毒血。权衡片刻，我淡淡道：“姑姑只管往事情的源头去寻，就能寻出答案。”
宜修倾身道：“源头？”
我不看她：“难道姑姑不知道事情的源头在何处么？派人去问一问，定能知晓。”
宜修追问：“问谁？”
我叹道：“谁在那里便问谁，姑姑认得谁便问谁。”宜修还要再问，我忙道，“姑姑就这样回太后，太后一定会知道的。”说罢端起了茶盏。
宜修一怔，只得收敛锋芒：“是，奴婢定如实回禀太后。奴婢告退，还请大人多多保重。”说罢起身，缓缓退到门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大礼。我甚是恼怒，本不想再理会她。然而念及玉枢，我又不得不唤住她：“姑姑且慢！”
宜修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我起身还了一礼：“忘记请教姑姑，婉妃娘娘好么？”
宜修笑道：“大人放心，婉妃娘娘很好。沉香榭每日赏赐不断，且圣上只要一有空闲，就亲自去看望。娘娘的胎也很安稳。”
我心下甚慰，眼眶一热：“那就好。多谢姑姑。”
宜修道：“有娘娘和腹中的小皇子在，大人眼下的困境一定会迎刃而解。”说着刻意放缓了口气，“芳馨和小钱也定能好端端地出来。”
我默默看着她，要从她脸上辨出真伪。宜修脸一红，垂头不语。强烈的日光透过明纱软帘扑在她的背上，她的面孔有别样的温润与柔和，迥异于方才的冷酷与狰狞。宜修亦只是奉命行事，我又何必怨她？
我起身道：“我送姑姑出去。”宜修道了谢，由我送到廊下。
我目送宜修消失在凤尾竹照壁后，又呆站了好一会儿。心中生出从未有过的嫌恶与倦意，似一场大火过后，满眼的焦黑与枯骨。再向前一步，会是什么？是什么？
恍惚间脚下踏空，我眼前一黑，栽了下去。额头不知在哪里擦破，昏昏沉沉的用手一摸，指尖一点殷红。绿萼惊慌失措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听不清她在喊什么。如同万里长空一声尖锐而悠长的啸叫，呼唤所有的鸟儿归巢。
是的，我也该归巢了。
醒来时头痛欲裂，下意识地去摸伤处。绿萼忙架住我的手：“才上了药，姑娘不要碰。”说着顺势握住我的手，关切道，“姑娘还疼么？”
我坐起身，忍痛笑道：“你又不准我碰，还问我疼不疼做什么？”
绿萼松了一口气，含泪道：“姑娘刚才失魂落魄的，吓死奴婢了。”
我痛饮数杯凉茶，头痛稍减，这才拉起她的手道：“绿萼，如果这一次侥幸不死，我们便回家，还像当年守墓一样地过日子，你说好不好？”
绿萼一怔，茫然道：“好，奴婢也想和姑娘一道过些平常日子。只是奴婢不明白，从前再艰难，姑娘也从未萌生过退意，为何这一次……”
我淡然一笑：“这些天我想得很清楚了，我该做的能做的，好的坏的，都已做尽。眼前已无路可走，停下歇一歇吧。”
绿萼虽不解，却也欢喜：“好，从前守墓的日子，虽说辛苦，却自在。姑娘身子不好，在宫里熬着也是受罪。”
我笑道：“我答应了姑姑要给她养老的，待她出来了，我们带她一起出宫。”
绿萼含笑落泪，伏在我的膝上，哽咽道：“好。咱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第四册 第二十四章 小人学道
到了傍晚时分，小钱和芳馨被送了回来。小钱一身鞭伤，浑身发热，不住地呓语。芳馨肚腹肿大，面色青白，已不省人事。绿萼一面忙乱一面哭，把两人安顿在各自房中。
好容易以复诊的名义请方太医来，说芳馨得的是疟疾，已有七八日了。因在狱中得不到医治，每日还要劳作受刑，熬夜受审，现下已是油尽灯枯。方太医还没有走，绿萼便伏在芳馨身上大哭不止。
我忍住泪意，平静道：“绿萼，你带方太医去看小钱，便留在那里照料他。姑姑这里让我来。”绿萼这才抽抽搭搭地引着方太医去了。
我命人打了几桶热水进来，和两个小丫头合力为芳馨擦洗身子，直换了四五桶热水才好。芳馨身上只有几条已经结痂的细细伤痕，手上的水泡也是劳作时新生的。如此看来她并未如何受刑，我心下略略好受些。更衣已毕，我便打发两个小丫头出去，自坐在一旁守候。
今夜我的精神很好，没有丝毫倦意。天色渐暗，我起身点灯。细长的火苗腾起时有温暖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蓦然想起芳馨数年前从掖庭狱回来时，我和她便在黑暗中相对倾谈。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道：“别说姑娘没有犯过错，即便犯了错，奴婢也愿意为姑娘做任何事情。”一滴眼泪极快地从眼眶中溢出，扑地落在烛芯上，咝的一声，火光暴长，飘出点点火影，如泪光四散。
我拉起她冰冷的手，泣不成声：“姑姑……你究竟是谁？玉机何德何能，得姑姑如此相待。”
忽听外面绿萼的声音道：“姑娘还在里面么？”
小丫头回道：“姑娘一直在里面陪着姑姑，没有出来过。”
绿萼轻轻推开门，我头也不回地问道：“小钱如何了？”
绿萼忙道：“小钱前些日子淋了雨，本来就发高热。进了掖庭狱，就越发不好了。不过太医说小钱的身子很好，好好吃药，调养一个月就会痊愈的。”
我淡淡道：“好。命人好生照料他。”
绿萼道：“姑娘不去瞧一瞧小钱么？小钱受伤不轻。”
我叹道：“伤在何处？”
绿萼道：“他们用了那种很厉害的鞭子来打小钱，小钱……”她终于维持不住刻意平静的口吻，顷刻间哭得喘不过气，“就是那种以前老大人挨过的那种鞭子，可以抽掉皮肉的，姑娘……”
我顿时想起父亲的死状，口吻中也不觉带了惊恐：“那小钱……”绿萼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拭泪道：“我去瞧瞧他。”还未起身，忽见芳馨张开眼睛，猛地缩回手去，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整张床都吱吱地摇晃起来。不一会儿，只见她双目充血，满面通红，一头一脸的汗水，汩汩而下。绿萼见状，忙拧了温热巾子。却见芳馨昏昏沉沉地下了榻，捧起了乘温水的铜盆想喝。未待我阻止她，她又猛然抛下铜盆，见了鬼似的缩回榻上，喃喃自语：“冻死病死……也没有……”她绝望地扭动着身子，衣裳全部湿透，连身下的竹簟都生了薄薄的露气。
我这才明白，芳馨之所以没有如何受刑，是因为每当她发冷或是高热的时候，掖庭狱的人都用冷水，甚或是冰水泼在她身上，令她病情加重，生不如死。
我切齿流泪，一言不发地和绿萼一起不停地为她擦汗，喂她喝水吃药，直忙了三个时辰，芳馨才渐渐平静下来。待为芳馨换过干衣裳，已近丑时，绿萼早已疲惫不堪。我一面整理芳馨散乱的长发，一面道：“你回去歇息吧，明早再来替我。”
绿萼道：“姑娘的病也才好，奴婢不走。”
“我前些日子睡得多，还熬得住。”绿萼还要再说，我忙道，“不得违命。”绿萼无奈，只得退了下去。芳馨的皮肤似乎没有那么热了，她睡得甚是安稳。我见一时无事，便拉着她的手伏在榻边小憩。
梦境中渗出深青的色泽，模模糊糊中，仿佛有一人轻轻抚着我额头的伤，微微刺痛之下，我猛地抬起头来。只见芳馨正努力地抬起身子，张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喜极而泣，拉起她的手唤道：“姑姑……”
芳馨神志清明，艰难地低一低头，唤道：“姑娘……”
我心中大恸，却不得不笑着问她：“姑姑肚子饿么？要喝水么？”芳馨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忙掇了一只高枕放在她肩颈下。
芳馨缓了口气，直勾勾地望着微微亮起的东窗，目光欣喜而又眷恋：“奴婢回来了……天亮了。”
我起身斟水，在回身之前，悄然擦干脸上的泪：“姑姑刚才出了许多汗，要多喝水才是。”说罢服侍她喝了一杯。
芳馨微笑道：“今日也得姑娘服侍一回。”
我笑道：“从前我生病，都是姑姑照顾我，如今该换我照顾姑姑了。”
芳馨忽然泪如泉涌：“多谢……姑娘。”
我点一点头，死命忍住泪意：“姑姑饿了么？我这就吩咐他们打水做饭去。”说罢开门唤丫头。
芳馨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想抬起手理一理头发，右臂稍稍抬起，又无力地垂下。我忙自她床头简陋的妆奁中寻出一柄木梳：“我给姑姑梳头。”于是移了烛台，搬了镜子过来，旋身坐在床头，扶起她的身子，让她靠在我的怀中，又拿了许多的枕头撑起她的身子。我放轻了手，自发梢开始，慢慢通至发根。我拂去木梳上的断发，柔声问道：“姑姑想梳什么髻？”
等了好一会儿，芳馨也没有说话。抬眼一瞧镜中，只见她在流泪。我低头又问：“单刀髻好不好？”
芳馨自镜中瞧着我，口吻哀凉不已：“奴婢曾想，等奴婢老了，姑娘也会给奴婢梳一次头的。”
我绾起她的鬓发，眼也不抬：“这是自然。”
芳馨道：“姑娘不会梳髻，用簪子绾齐整就好。”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芳馨一直自镜中看着我，沉默良久，忽然道，“姑娘放心，奴婢什么都没有说。”
我手一颤，乌木长簪没有拿稳，落在竹簟上，嘀嗒一声。窗外仿佛有鸟儿振翅的声响，啾的一声飞远了。我叹道：“待姑姑病好了再说不迟。”
芳馨道：“奴婢这一睡过去，怕就醒不过来了。姑娘就让奴婢说吧。”
我拾起簪子，柔声道：“好，那姑姑慢些说。累了就歇息一会儿。”
芳馨喘息片刻，缓缓道：“奴婢进了掖庭狱，其实倒并没吃什么苦，照例还是劳作大半日，便回来受审。所谓受刑……因有李大人在，奴婢也只受了一点点皮肉伤而已。想必姑娘……也看到了。”
她在骗我。我狠狠扣上了她面前的镜子，侧过头去流泪不已。芳馨无力翻起镜子，更没有力气回头。她侧耳倾听片刻，又道：“倒是小钱所受的刑罚重多了。小钱对姑娘……很忠心。”
这样说不知要说到几时去，于是我问道：“我知道。掖庭属都问了些什么？”
芳馨肩头一颤，轻笑一声。一口气上不来，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右手艰难地捂住肚腹，满脸通红：“奴婢……奴婢竟不知道他们想问什么。翻来覆去只是那两句话。什么姑娘有无做过不法之事，姑娘进宫有没有阴谋，姑娘有没有害过谁的性命？”说着肩头又颤了两下，带着胜利的快意，“再多些、再细些他们都问不出来。奴婢……也不知该怎样回答。”
掖庭属如此泛泛相问，显然是皇帝的疑心还没有明晰，疑问自然也就笼统。再者，掖庭属也没有当初施哲那样值得他信任的官员。否则，他为何不干脆将李瑞调走或革职，或者将他也一并审问。自然，最重要是，皇帝的目光始终在御史台南狱，在李嬷嬷和芸儿她们的身上。我是否参与杀害悫惠皇太子他并不如何在意，他最在意的，是高曜有没有弑兄。
想来李嬷嬷和芸儿所受的刑罚，会比芳馨和小钱酷烈百倍。刹那间，我又看到了父亲尸身的惨状，心头剧痛。
芳馨微微一笑，续道：“姑娘，他们笨得很，是不是？”
我叹道：“是……姑姑不必再说，我都知道了。”
芳馨道：“是宜修……去掖庭属放奴婢们出来的，姑娘是求了太后么？”
我不能告诉她我正软禁，更不能告诉她我曾病了那么多日：“是宜修姑姑看在我曾搭救她的情分上，求太后放姑姑出来的。”
芳馨欣慰道：“奴婢就知道，是姑娘救了奴婢。”我又惭愧又心痛，明明是我害了他们，更无力搭救他们。我的智力，也终有耗尽的一天。
芳馨慢慢侧过头，我连忙擦干眼泪附耳倾听。她的口吻缓慢得仿佛在刻意体味卓越智力所带来的快感：“其实奴婢……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但是他们偏偏问不出来。奴婢瞧着……都好笑。从前姑娘说，‘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127]。果然，没有跟姑娘读过书的，便连这种事也做不好。”
我愈加难过，不觉苦笑：“姑姑记得清楚。”
芳馨叹道：“快死的人，果然连自己平常最不在意的，都能记起来呢。”
为了不让她听见我啜泣的声音，我向后仰一仰身子，侧过头去。芳馨的肩膀失了依靠，斜斜向右边歪去。我连忙环住她的肩膀，一滴泪落在她的颈后。她抬起手想摸一摸，却没有力气：“姑娘别哭……”说罢喘了两口粗气。
泪水无声无息滚滚而落。我抚着她的鬓发，低低道：“姑姑歇息一会儿再说。”
芳馨喘息片刻，依旧含笑道：“奴婢知道，他们是想问姑娘和悫惠皇太子和义阳、平阳、青阳三位公主的死有没有干系。也不知是上面没有告诉他们，还是他们太笨了问不出……”
我问道：“姑姑为何这样想？”
芳馨缓缓道：“奴婢想，从前圣上疑心慎妃娘娘的死和姑娘有关，这一次，是不是和皇后娘娘有关？而皇后的死又与悫惠皇太子和三位公主有关。说来说去，无非是这些事情。对不对？”
我止住泪，慢慢将她的长发绾在头顶。她的发间依旧有掖庭狱苦刑的恐怖气息，然而于我，却是沉厚的岁月芳香。也许，是该告诉她实情了。我转一转乌木长簪，使凤眼向后，重新竖起镜子，微笑道：“姑姑瞧着可好？”说着将镜子左右一动。
芳馨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真好……”
我握住她的手，贴住她冷腻的发，轻声问道：“姑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么？”
芳馨叹道：“真相……不就是舞阳君派人杀了皇太子和那个会水的小内监么？他叫什么？奴婢都想不起来了。”
我答道：“那个会水的小内监，叫小虾儿。”
芳馨几乎无声：“一听就是一个好水性的人。”
我抱紧她：“是……杀他的凶手也已经伏法了。姑姑累了，睡一会儿吧。”
芳馨合上了眼睛，平息片刻：“原来人之将死，睁着眼睛瞧……都累。”说着紧一紧我的手，“姑娘会在这里么？”我再次抱紧她，算是作答。
芳馨道：“姑娘……不是一直想知道奴婢是什么人，为何来服侍姑娘么？”
我微微一笑：“姑姑终于肯告诉我了？”
芳馨道：“奴婢其实一直是想说给姑娘听的，只是怕姑娘听了会害怕。”
我的回答沉静而简短：“我不怕。”
芳馨深深吸一口气，大约是牵动了肚腹的疼痛，她眉心连颤，脸也红了起来：“姑娘可还记得，那一次也是奴婢刚刚从掖庭狱回来，奴婢对姑娘说，奴婢年轻的时候，因为上面的姑姑丢了东西，疑心是奴婢偷的，罚奴婢在雨里跪了一天。”
我笑道：“我记得。那天姑姑刚刚回来，就罚小丫头们到外面跪着，姑姑好大威风！”
芳馨微笑道：“当年可没有这样的威风，那姑姑对奴婢又掐又打，生了风寒也不许奴婢回监舍歇息，还说寻不到东西，是一定着落在奴婢身上赔的。”
“姑姑曾说那位姑姑丢失的东西找到了，是如何找到的？”
“那姑姑正打骂奴婢的时候，恰巧安平公主路过，喝止了她。”
我颇为意外，不觉微微一颤：“废……安平公主，先帝的长女，庶人高思谨？”
芳馨道：“是。从前姑娘最喜欢的那柄小短铳，就是安平公主用过的。别人都唤她庶人、废公主，在奴婢心中，她就是安平公主。”
在我和母亲最落魄的时候，是熙平长公主救了我们母女三个。倘若有一天她也被废为庶人，她依旧还是我的恩人、尊贵的公主。我了然道：“不错。”
芳馨道：“安平公主把东西寻了出来，姑姑这才无话可说。后来奴婢在监舍中病得半死，无人理会。安平公主命一位大夫来为我诊治，奴婢这才能活下来。”
我想起小时候在西市被官卖时，看到的那双玉兰花纹的白色绣鞋，不禁怅惘：“也许她只是偶然问起，这于一位公主，不过是举手之劳。”
芳馨叹息不已：“是，安平公主根本不会记得奴婢这个小丫头，但奴婢的性命却是公主救下的，从此奴婢的性命便不是自己的了。”
心蓦然一痛。我何尝不是在倾尽全力地报答？我的性命也早已不是我自己的。刹那间，我全明白了：“姑姑不必再说，我都知道了。”
芳馨自顾自道：“奴婢一直想报答安平公主，可她早已忘记我是谁。后来圣上炮轰玄武门，公主死于乱阵，尸骨无存，奴婢就更加无望了。这样便又过了十年。”
我含泪道：“让我代姑姑说。那一年，姑姑听说宫里要给皇子们选侍读女官，其中有一位是熙平长公主府送来的。姑姑便想，这一生是无法报答安平了，而熙平长公主是安平公主的同母胞妹，姑姑能服侍她送进来的女官也是好的。”
芳馨微笑道：“是。于是奴婢将多年的积蓄都送给了内阜院的一个总管，求他让奴婢去金水门接长公主府送进宫的女官。那总管问奴婢为何肯拿出那么多钱来，奴婢就说，奴婢孤苦伶仃，想服侍一个女官，将来跟着她出宫，图一个老境安稳。那总管也好心，他没收钱，便安排奴婢去了。后来陆贵妃给奴婢赐名——芳馨。”
我笑道：“幸而那总管没收钱。当时我能不能选上还不知道，若选不上，姑姑的积蓄岂不白费？”
芳馨叹道：“有时一个决定，就是要赌上一辈子，就和女人嫁人一样。相比之下，奴婢这点积蓄算什么？又幸好奴婢赌赢了。奴婢本想尽本分好好服侍姑娘，虽然微不足道，也算略微回报安平公主。实在没有想到，姑娘这样聪明，数年之内便做到女录。安平公主聪明，熙平长公主的眼光更好。奴婢这一赌，实是无本万利。这些年，奴婢只当在报答安平公主，可是又总是觉得，奴婢是在代安平公主陪伴姑娘……”
我贴在她耳边低沉道：“告诉姑姑一个秘密，其实玉机的亲生父亲是废骁王、庶人高思谏的记室参军卞经，当年随高思谏一道问斩了。这八年，姑姑的确是在代安平公主陪伴她的亲妹妹送进宫的内应。”
芳馨并不十分意外，三分惊异中，倒有七分欣喜：“那么……果然……”
我淡淡道：“如今想想，姑姑那一日将我晕倒的缘故归于舞阳君的诅咒，是极其合宜的。这么多年，姑姑代安平公主陪伴我，绝非虚言。”
芳馨摇头：“那舞阳君……真是太蠢了。”
我叹道：“姑姑一定觉得我是个大恶人。”
芳馨道：“姑娘若是恶人，那奴婢也是。”她顿一顿，又道，“姑娘答应过奴婢，会给奴婢养老送终的。”
我紧紧地抱住她，柔声道：“姑姑放心，玉机就在这里陪着姑姑，就像过去那么多年，姑姑一直陪伴玉机一样。”
芳馨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声，终于累得睡了过去。天快亮了，半明半昧的天色似她濒死的容颜和我多年来徘徊在善恶之间的心念。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哪怕是母亲、玉枢和朱云。今日我终于告诉芳馨，我终于将她也变成了一个恶人。就将这一切交给阎罗王去审判，这迟早也是我的归宿。
忽见绿萼开了门道：“姑娘，早膳已经备好了。姑娘用过早膳便去歇息。姑姑就交给奴婢。”
我慢慢放下芳馨，拭去她额上的汗意，眷眷不舍：“好。若姑姑再发病，只管叫我起身。”
绿萼道：“姑娘安心歇息吧，奴婢一定照料好姑姑。”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梦中听见一阵极其压抑与哀伤的哭声，如丝缕不绝，缠住我整个梦境。我心中很清楚，芳馨已经死了。蓦然睁眼，新一天的阳光明晃晃地映在南窗上。我下床走到窗边，想开窗吹一吹风。在我的手触到玫瑰团花窗棂时，不觉转头望向房门。
她再也不会笑盈盈地探进头来，对我说：“姑娘醒了，怎么也不叫奴婢进来服侍？”
她再也不会一面绾着头发一面在镜中与我相望，对我说：“姑娘今天似乎有心事。”
她再也不会在我午睡时放下遮光的竹帘，对我说：“这么亮，姑娘如何睡得着？”
她再也不会在我不安的长梦中留一盏灯，对我说：“姑娘还是这样怕黑么？”
她再也不会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姑娘就赏一个故事给奴婢听吧。”
她再也不会这样说了，因她已经说了一个最好的故事给我听。没有更好的了。

第四册 第二十五章 知止不殆
芳馨死了，当日就被抬出宫去葬了。整整七日，我说不出一句话。七夕一过，景园便传来圣旨，解了我的软禁，将我降为正七品女史，专在如意馆作画，依旧还住在漱玉斋。整个漱玉斋都在欢欣庆幸。我原本以为我会被免官革职，甚至流放为奴。时隔半月，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实在大出我意料。
从含光殿来传旨的小内监笑嘻嘻道：“恭喜大人，苦尽甘来。简公公有话让奴婢捎给大人。”
我扶着绿萼的手缓缓起身，淡淡道：“公公请指教。”
小内监道：“简公公说，大人过了这一回，从此可放下心来，安享荣华。”
我一怔，愈加意兴阑珊：“多谢公公。”
那小内监见我兴致不高，先是不解，随即又满脸堆笑：“还有呢，陛下知道婉妃娘娘十分牵挂大人，特准莲姑娘从景园来向大人请安。”说着双掌轻击，小莲儿一袭白衣，像一道安静的月光飘然而入，深深行了一礼。
那小内监道：“天色已晚，莲姑娘可在宫中逗留一夜，明日再回景园不迟。奴婢先告退了。”说罢躬身退出玉茗堂。
未待那小内监走远，小莲儿几乎是跳起来，险些扑到我身上：“奴婢终于见到大人了。”说着泪水滚滚而下，“大人怎么瘦成这般模样？婉妃娘娘见了，定要心痛死。”
刚才含光殿的人在这里，我不便流露出我乍然见到小莲儿的狂喜。我颤抖着携起小莲儿的双手，就像被长久禁锢在黑暗中的人忽然握住了温暖与光明。我含泪唤道：“小莲儿……”
小莲儿反将我冰凉的双手合在手心，愈加难过：“这样热的天气，大人的手还这样凉，是又病了么？我们娘娘听说含光殿今天来宣旨，特地命奴婢跟着来的。”
我笑问道：“姐姐好么？”
小莲儿道：“娘娘……很不好。”
我见她面色发白，眼睛发红，显是近来服侍得辛苦。脸上的泪水还未干，我的口吻已冷若冰霜：“如实告诉我。”
小莲儿垂头道：“我们娘娘自得知大人被禁足后一直忧心忡忡，景园又风言风语地传个不停，再加上怀孕的缘故，娘娘吃不下睡不好，还经常哭。”
我冷笑道：“风言风语？都传些什么？”
小莲儿道：“姑娘那一日深夜入景园，不到天亮就又悄悄走了。接着整个景园都说大人痴恋昌平郡王，妄想出宫以后可以做正妃，所以惹恼了圣上，天不亮就被赶走了。我们娘娘自然知道大人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可外面都这样说，偏偏那几日陛下又不肯见娘娘。娘娘急也急死了。”
整个漱玉斋充满了欢喜庆幸的气氛，我凝眸远望，凤尾竹翠碧如玉，摇曳生风。束缚解脱太快，一切恍然如梦。我淡然问道：“是谁在散布这样的谣言？”
小莲儿道：“谣言来无影去无踪，谁会去查，谁又查得清楚？”
绿萼插口道：“散布这样恶毒的谣言害姑娘，还能是谁？自然是长宁宫里的那位，咱们的好慧贵嫔。”说着冷哼一声，“这样快就又出来兴风作浪，若姑娘的火器还在，瞧她还敢么？”
我摇头道：“不见得是她。”
小莲儿和绿萼相视一眼，绿萼诧异道：“为什么？”
我笑道：“你们都不记得惠仙姑姑了么？”
绿萼道：“慎妃娘娘身边的惠仙姑姑……她是被圣上——”
我冷笑道：“惠仙姑姑当年与慎妃在益园随口议论了几句周贵妃，就惹恼了圣上，当日便被杖死在金水门外。‘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128]谣言所暴的其实不是我，而是帝王。慧贵嫔当不会这样蠢到自寻死路。”
绿萼恍然大悟，又更加不解：“那会是谁？”
我笑道：“‘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129]圣上是仁君，最爱惜自己仁君的名声了。你们说呢？”
小莲儿和绿萼几乎是同时一拍手，绿萼笑道：“奴婢明白了。这谣言传出去，圣上怕天下人说自己因女色杀害手足，反而不好杀王爷了。是不是？只是这话会是谁传出去的？”
我冷笑道：“你们再想想，谁能得知御前的机密奏对，谁敢冒死把他隐秘不宣的心思传得天下皆知？这天下，肯为王爷如此孤注一掷的，只有一个人。”
自从芳馨去世，整个漱玉斋如同堕入鬼蜮。除了芳馨和小钱，其余人等受刑并不重。他们没有贴身服侍过我，自然也就不会察觉我的秘密。但芳馨的死和小钱的重伤，令他们胆寒与后怕。在等待含光殿处置的日子里，他们虽然服侍得安静而小心，但我能嗅到他们无言的畏惧与怨恨，就像此刻溢于言表的欢欣与背离。
世间已无芳馨，我无所失望，亦无可在乎。
从玉茗堂望出去，漱玉斋精致美好的庭院是如此陌生和令人厌倦。
绿萼和小莲儿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压低了声音，似万丈阳光陡然间化作千年玄冰：“太后——”
我转身携起小莲儿的手，淡淡笑道：“不可说……”又向绿萼道，“去泡一壶好茶来。”
一时在西厢中坐定，我问道：“姐姐究竟如何？怎么我听宜修姑姑说，沉香榭赏赐不断，陛下也常亲自去看望。”
小莲儿忙道：“那是宜修姑姑怕大人着急，所以这样说。实情是娘娘两次去含光殿求见，陛下都不肯见。娘娘回到沉香榭，便一句话也不说，有时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说着垂头苦笑，“沉香榭的确是赏赐不断，可有什么用呢？我们娘娘难道缺那些赏赐么？”
我叹道：“她自养她的胎，哭什么呢？”
小莲儿道：“一来，我们娘娘是担心大人，二来……”她抬眸看我一眼，微微迟疑。
我微笑道：“直说吧……”
小莲儿道：“是。二来……娘娘大约是很失望。一直以来，娘娘都觉得自己是顶着大人的容貌入宫的。陛下不论是宠是怨，宠也不是她，怨也不是她……”
我冷冷道：“她还没有习惯么？还是她怨我连累她失宠了？”我向来待玉枢颇有耐心，这话已是刻薄，甚是近乎恶毒，连我自己都不免惊诧。
小莲儿虽听得不甚明白，却也一惊：“大人——”
我摇了摇头，懒懒道：“罢了。后来如何了？”
小莲儿忙道：“圣上的性子，是求一求就能如愿的么？幸好娘娘第二次去含光殿的时候，遇见颖妃娘娘从里面出来。颖妃问我们娘娘道：‘我知道姐姐是为朱大人的事情求见，不知姐姐见了陛下要怎么说？’
“娘娘答道：‘自然是求陛下饶恕玉机。’”
听到这里，我不觉冷嗤，继而叹息，为她无用的焦急与赤诚。小莲儿一怔，垂头续道：“颖妃听了这话，也和大人一般……嗯……一般笑着说道：‘饶恕什么？饶恕朱大人对昌平王爷痴心妄想的罪么？’娘娘顿时被呛住了，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微微一笑：“颖妃问得好。”
小莲儿道：“颖妃接着道：‘流言无稽，却未必是空穴来风。然而圣上也没有这么无聊，为了这样一件情事就定朱大人的罪。我猜，定然还有别的更严重的事情。’娘娘便问究竟是什么事情。颖妃笑道：‘他二人深夜密谈，旁人如何会知晓？想必这会儿只有太后敢去问含光殿的人，但太后那里，姐姐敢去打听么？’
“娘娘道：‘陛下不肯见我，想来太后也不会告诉我。’
“颖妃道：‘虽然朱大人并非单因此事得罪，却未必不能因此事得救。’
“娘娘忙拉住颖妃的手道：‘还请妹妹指教。’于是两位娘娘一起回到沉香榭，推心置腹地说了许多话。”
小莲儿语声娇糯，娓娓道来。我似亲眼看着颖妃和玉枢在阶下喁喁细语，颖妃偶尔瞥一眼高高在上的含光殿，露出清冷嘲讽的笑意。
我这才有了些兴致：“二位娘娘回到沉香榭都说了些什么？”
小莲儿见我略微有了些笑容，顿时松一口气：“颖妃对我们娘娘说：‘能救朱大人的只有姐姐一人。只要姐姐肯在圣上面前说一句好话，朱大人定能从轻发落，甚至免罪也不无可能。只是不知姐姐肯不肯说呢？’
“娘娘道：‘什么话我都愿意说。’
“颖妃道：‘姐姐只要说朱大人的心一向是念着圣上的，外面传的那些都是无稽之谈。圣上心一软，自然轻判了。’”
我叹道：“姐姐怎么愿意说这样的话？颖妃也太为难姐姐了。”
小莲儿脸一红：“是。娘娘忙向颖妃道：‘妹妹曾在我面前发过誓，她对陛下并无倾心。’
“谁知颖妃竟大笑起来，说道：‘姐姐和朱大人一母双生，难道不知道她的脾性么？她既然肯去寻慧贵嫔的晦气来为姐姐出气，可见心中十分在意姐姐。朱大人即便真的倾心，也不会在姐姐面前承认的。自然，朱大人的本意是什么她从未透露，但姐姐是朱大人的孪生姐妹，若连姐姐也不知道，那便真的没人知道了。’
“娘娘不言语。颖妃又道：‘我明白姐姐的顾虑。姐姐不妨想一想，若无朱大人，姐姐还会进宫么？若朱大人真的获罪，姐姐又能剩多少宠爱。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难道不值得姐姐去说这一句话么？’”
恰逢绿萼奉茶进来，闻言双手一颤，想插口终究忍住。我一吹茶烟，淡淡道：“她宁可是别人夺去了宠爱，也绝不愿意是我。”
小莲儿一怔，垂头续道：“我们娘娘听过后，的确犹豫了两天，这才下定决心。娘娘仔细想过后，向陛下说了一番话。陛下听过，当时并没说什么，但以今日的圣旨来看，娘娘的话陛下很是受用。”
我心中一软，叹道：“姐姐素来不善矫情伪饰，说这样的谎话，也不怕被人看出来？”
小莲儿涩然一笑：“我们娘娘是不会说假话。奴婢以为，陛下之所以信，是因为我们娘娘说的是真话。”
我脑中一热，含两分惶惑与恍惚：“真话？”
小莲儿道：“就在七夕那夜，娘娘请陛下来沉香榭用晚膳。于是奴婢们摆下酒菜瓜果，请陛下和娘娘就在水阁赏月。趁陛下高兴，娘娘便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的事情于我已极其遥远和模糊，那时所有的盼望都不过是长大以后能嫁一个品行、脾性都好些的小厮。如今想想，那仿佛是另一个人的另一番人生，是我无法体味的快乐与忧愁。我叹道：“多年前的事情，有什么可说的？他也未必爱听。”
小莲儿道：“是。最初陛下是有些不耐烦听的，但也没有打断，听多了，神色也慢慢缓和下来。”
我恍然微笑：“这样一说，我也想听一听小时候的事情了。”
小莲儿抬眸望着透亮的窗纸，似望着金沙池上七夕初升的明月：“娘娘靠在陛下的肩头，仰面看着月亮，口吻也似月光一般柔和，说道：‘孩提时小姐妹之间最是和睦友爱。从前总觉得是一母双生的天性使然，现下想想，其实是妹妹有意让着臣妾的缘故。’
“陛下便问，难道不当是姐姐让着妹妹么？
“娘娘答道：‘妹妹读书刻苦，说起故事来柔桑县主爱听，所以就总代臣妾陪着县主。臣妾就偷懒，回家去睡觉玩耍。有时轮到臣妾守夜，妹妹也肯代臣妾守着。夜真安静，柔桑县主和臣妾都睡着了，妹妹却还坐在一旁读书。’
“皇上道：‘你妹妹从小便是这样无趣么？’
“娘娘道：‘妹妹从小就是这样爱读书，所以才会被选进宫中做女官的。还记得那一年妹妹要进宫，母亲为妹妹做了一身新衣裳。臣妾十分羡慕，便趁妹妹不留意，悄悄穿在身上。原想着穿一会儿便脱下来，谁想竟被妹妹瞧见了，当时臣妾真羞得无地自容。谁知妹妹只是笑笑，说她的衣裳便是臣妾的衣裳，只管穿着无妨。臣妾知道，其实妹妹很喜欢那身衣裳，但自臣妾穿过，妹妹终究不曾再碰过。那便是臣妾入宫时所穿的，名叫隐翠。’
“陛下道：‘朕记得你入宫时的模样，清爽柔弱。但那身衣裳也并未见如何名贵。好在宫里那么多美丽的新衣裳，你们姐妹也不用为一件隐翠让来让去的了。’”
隐翠……我几乎已经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件我曾经极其喜欢的新衣裳了。
小莲儿续道：“娘娘便道：‘那是母亲对我们姐妹的心意，便是天下最好的绫罗绸缎也及不上。说句真心话，若与妹妹调换一下，臣妾可做不到如此大方，将还没有穿过的心爱衣裳送给别人。’
“陛下道：‘你妹妹最喜欢装模作样，你难道不知？她送给你衣裳，也未必就是真心的。’
“娘娘道：‘即便妹妹在勉强自己，即便她不是全心全意，那又如何？臣妾得到隐翠时的欢喜，是真真切切的。就像臣妾入宫时见到陛下的欢喜，也是真真切切的。’
“皇上大约以为娘娘将他比作衣裳，有些不悦，冷冷问道：‘这是何意？’
“娘娘道：‘臣妾从前就知道陛下喜欢妹妹，所以暗示母亲不要带妹妹入宫。如今想想也是多余，因妹妹从未提起想要入宫看臣妾，连晅儿和真阳，她也是回宫才见着。臣妾就是这样小气，怕妹妹一回来，陛下便不理会臣妾了。’
“陛下听了伤感，将娘娘抱在怀中。娘娘又道：‘后来妹妹回宫，臣妾就更加坐立不安。妹妹是何等聪慧，一眼就看穿了臣妾的心思。有一天晚上，妹妹向臣妾发誓，说她从未倾心于陛下。臣妾明知她说的是假话，还是信了。’
“陛下合目听着，一言不发。娘娘又道：‘臣妾和妹妹是孪生姐妹，虽然性情大不相同，可她几时真心几时假意，臣妾能分辨出来。妹妹不愿臣妾多心，便宁愿自己难过，她说的那些假话，大约连自己都骗住了。唯有骗住了自己，才能少些伤心。’
“陛下道：‘这只是你的臆想罢了。’
“娘娘哽咽道：‘这并非只是臣妾的臆想。其实臣妾见到陛下之前，便觉陛下十分熟悉，似是常日能见一般得亲切。可是那年上巳节以前，臣妾分明从未见过陛下。臣妾想了许久，大约是在梦里见到过陛下。可是臣妾既从未见过陛下，又如何能梦见龙颜如此清晰？人说双生子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一定是妹妹在宫里常常梦见陛下的缘故。’
“陛下道：‘无稽之谈。’
“娘娘接着道：‘还有呢。妹妹回宫后在景灵殿遇刺，当时臣妾在自己宫里小憩，凌乱做了许多梦，臣妾梦见陛下撑着一把龙纹纸伞来接臣妾，那游龙甚是清晰，就像陛下寝殿里扔在大瓷缸子里的那把，一模一样。醒来后便有人来回禀，说妹妹在景灵宫遇刺了。’”
我不禁出神，嗫嚅道：“龙纹油纸伞……”便是我在含光殿下跪着时，皇帝所用的那柄。那一日在景灵宫遇刺，濒死之际，真的亦曾闪现么？
小莲儿道：“大人……”
我叹息道：“你接着说。”
小莲儿道：“是。娘娘接着道：‘后来妹妹告诉臣妾她濒死时看到的许多异象，都能和臣妾所梦一一相对。唯有这柄龙纹纸伞，妹妹从未提起。臣妾想，她一定见过，却不肯告诉臣妾。臣妾以为，临死之际所看见的，才是心中最渴望得到的。’”
我摇头道：“那一日我的确看到许多异象，但我早已记不清楚，又如何能与她说起？这样漏洞百出的奇谈怪论，陛下如何会信？”
小莲儿淡淡一笑：“九分真，一分假，当此花前月下，谁又能分得清楚？娘娘说得动情，陛下听着也动容，末了叹道：‘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娘娘紧紧抱着陛下，流泪道：‘妹妹从小就让着臣妾，臣妾所爱的，她绝不沾染，臣妾想要的，她双手奉上，有人欺侮臣妾，也是妹妹挡着。说起来，臣妾惭愧得很，又糊涂又软弱，样样事情都要靠妹妹。妹妹心中很苦，旁人至多是爱而不得，妹妹却是爱而不肯言，更不肯有只言片语的辩解，宁愿一年一年蹉跎下去。外面人都说妹妹对昌平郡王如何如何，真是天大笑话。妹妹和于姑娘这样交好，于姑娘和苗佳人的夫君，妹妹如何会动那样的心思？陛下，妹妹不过是一介女流，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过错？既是与陛下彼此喜欢，陛下便不能饶恕她么？听闻妹妹在漱玉斋病得不省人事，陛下就将她接到景园来养病吧。陛下，妹妹和臣妾，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永不分离。’
“陛下听了什么也没有说，不过奴婢看见陛下的眼睛红了。如今看来，陛下既然只是将大人贬为女史，想来应是相信娘娘的话了。”
我眼中一热，颇为惭愧，一低头，泪水滴落在裙上：“姐姐肯说这样的话，于她绝非易事。她本可不必理会我的。我竟还对她这么恶毒。”
小莲儿道：“这是唯一能打动陛下的法子，娘娘是大人的亲姐姐，怎忍心看大人一直这么病下去？”
我苦笑道：“你既说姐姐说的是真心话，这样……让我如何面对她呢？”
小莲儿忙道：“大人何须烦恼，既然娘娘肯说这些话，自然是不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了。何况这些事情和大人的性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娘娘便是再糊涂，也不至于连这些都想不清楚。大人安心养病，待天气凉快些，大人就去景园和婉妃娘娘相聚，娘娘定然高兴。”
用过晚膳，绿萼亲自送小莲儿回粲英宫去。我站在玉茗堂下，抬眼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一丝金黄色的流云自西向东横亘天际，像是谁无意间一刀，划破了多年的封藏，露出灿烂的金身。绿萼和小莲儿手挽着手，笑语盈盈地走远，莹白纱裙似云端缥缈，落下一片翠碧云影。久别重逢与劫后余生，足以让年轻的生命忘记所有的烦恼，化生出新的意义。
太后、皇帝和睿平郡王为昌平郡王之事交相逼迫，我已是一颗泥足深陷的死棋。玉枢所言是真是假，都无关紧要，因我本已打定主意辞官。眼见她二人走出漱玉斋，我这才回到书房，铺纸研墨，预备写辞官的奏疏。一个小丫头跟进来道：“大人有何吩咐？”
我笑道：“你去玩吧，我不用服侍。”小丫头兴高采烈地去了，不一时，听见楼下飘起一阵轻柔和软的笑声。书房一片空静，砚石与墨交融无声。
不多时，绿萼便回来了。她轻轻推开门，悄无声息走了进来，见我正在研墨，便笑道：“姑娘要写字还是要画画，怎么不叫丫头们来？”
我头也不抬：“怎么这样快便回来了？没有送到长宁宫么？”
绿萼笑道：“奴婢送到益园就回来了，小莲儿也算是咱们漱玉斋的人，不必如此客套。”说着挽起袖子，“让奴婢来吧。姑娘的病也才好，自己动手研墨，一会儿还有力气写字么？”
书案上的纸在烛光下泛起浅金色的浮光，就像那一夜在含光殿时，矮几上那张漫无边际的稿纸。我缓缓坐下，恍然道：“我要静静地想一想。”
绿萼笑嘻嘻道：“陛下命姑娘去如意馆作画，姑娘是在想要画什么么？”
“画？”我茫然一望一旁空荡荡的火器架子，忽觉凄凉无限。曾几何时，我坐在这里向芳馨抱怨，“他既已收回火器，我便再也没有东西比着画“火器美人图”了。”
心事与人，俱已渺茫。
绿萼还沉浸在被宽恕的欣喜中，依旧笑道：“姑娘不作画，是要写诗么？”
我提起笔，惘然道：“‘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130]，我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
绿萼若有所悟，笑意顿时沉寂：“姑娘当真想好了么？”
我笑道：“宜修来的那日，我们不就商议好了么？”
绿萼右手一滞：“可是如今情势变了，陛下已经知道姑娘的心意——”
我提起笔，淡淡道：“他知道或是不知道，我不在乎。”
绿萼忙道：“陛下知道了，定会好好待姑娘的。姑娘真的要辞官？”她一急，袖子滑了下来。我忙将她右手架起，衣袖才没有沾到墨汁。
我取下她手中的墨条，轻轻搁在一边：“爱意恩情只能解一时之困，却不是天长日久的依靠。况且……”他真的相信玉枢了吗么？也许他只是愿意相信而已。
绿萼道：“姑娘不尝试一下如何知道？”
我哧的一笑：“慎妃、紫菡和皇后，当年哪一个不曾分得几分恩爱呢？”
绿萼道：“可是昱贵妃、颖妃和婉妃几位娘娘，不是都很好么？”
我叹道：“你还是不明白。来日我在他面前一开口，他便会怀疑我是不是与哪位亲王郡王勾结了，怀疑我逼死慎妃，气死皇后，想起我打伤妃嫔，想起我曾是弘阳郡王的侍读，想起我为昌平郡王抗旨，想起我的种种过失。”我也会想起我曾是杀害他四个儿女的帮凶，“他不信我，我也不会怨。留在宫中，至多也不过如此。”
绿萼忙道：“可是日子久了——”
我不容她说完，便挥手打断：“昱贵妃和玉枢与我不同，她们是干净的。而颖妃因是皇后引荐，曾被冷落数年之久，难道你不记得了？况且去如意馆作画根本不是我所好，去了又有什么意思，难道要日日等着被——”说着讥讽一笑，“临幸么？”
绿萼一怔，随即会意：“姑娘说得很是。可是姑娘若辞官，将来慧贵嫔欺侮婉妃娘娘可怎么好？”
“上次那两颗弹子够她受的了。玉枢有皇子，她不敢胡作非为。”于是蘸饱了笔，一气写了半篇，直到墨汁用尽。我抬眼笑道，“你怎么呆住了？”
绿萼似从梦中惊醒，连忙拿起砚滴，却攥在手中迟迟不放水：“恕奴婢大胆，奴婢还是以为，就像婉妃娘娘所说，既然彼此喜欢——”
我神色一冷，啪的将笔丢在笔山上。绿萼肩头一耸，连忙跪了下来。我淡淡道：“这所谓的心意，都是玉枢说的，我从未承认过。何况若是真的，就更得辞官。”
绿萼缓缓抬眸，大着胆子问道：“为什么？”
我望着窗纸被橘色的灯光染红，心头一片荒芜：“要我明刀明枪地戳玉枢的心，我不愿意。何况我辞官一事，也早已在玉枢的谋算之中。”
绿萼诧异道：“婉妃娘娘的谋算？”
“确切地说，是颖妃的谋算。”说着将她扶起，又将砚滴塞在她的手中，“颖妃在给玉枢出主意的时候，就应当算到我会辞官的。”
绿萼愈加不解：“颖妃这是为了她自己么？”
“为了救我，为了助玉枢除掉心头之患，为了她自己。一箭三雕，有何不可？颖妃如此聪慧，来日我出宫了，有她护着玉枢，我也能安心——”话音未落，却见绿萼扁一扁嘴，忽而清泪盈睫。我笑道：“你哭什么？”
绿萼叹道：“姑娘为保昌平郡王抗旨，又为弘阳郡王开脱，还要回避这个回避那个，姑娘这样又是何苦。人生苦短，便任性一回又如何？”
我微笑道：“我答应过若兰，就不能食言。对弘阳郡王，就更不能推卸。只是我所能做的也实在有限，今后他们是生是死是囚是放，我再也无能为力了。”
绿萼忙道：“无能为力也好。省得这个也来求，那个也来求。”
我又将墨条塞在她手中，笑道：“‘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131]”
绿萼低头研墨半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辞官后想去哪儿？会嫁人么？”
我笑道：“我会远远地离开京城，母亲一直想让我回青州老家，那我便回去。即便在京城附近住着，姐姐依旧不能安心。”
绿萼道：“那么小钱怎么办？姑娘会带他一起出宫么？”
我叹道：“他是内监，出宫服侍我有什么前途？我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去服侍玉枢或是颖妃。是了，明天把咱们这些年攒下的钱点算一下，拿出一半给小钱，另一半赏给漱玉斋的丫头小子。”
绿萼道：“是……”不待我落笔写一字，她又问道，“其实姑娘把小钱留在宫里，又给他那么多钱，是不是还有别的用意？”
我不禁诧异，放下笔笑道：“你怎么知道？”
绿萼又惊又喜，忽然伏在书案上握住我的手：“奴婢是猜对了么？”
我淡然一笑：“不错。我还曾交代过他一件事，他还没有办好。我虽然出宫，这件事却不能荒废。”
绿萼愈加兴奋：“奴婢就知道姑娘不是一味地退下，什么都不理会。姑娘虽然下定决心出宫，可宫里的事情依旧要安排好。姑娘是觉得以后还会回来么？”
我微笑道：“升官、贬官、免官、辞官，都是做官的必经之路。‘知止可以不殆’[132]，审时度势，适时而止，也是做官为人必须要懂得的。”
绿萼笑道：“这么说，姑娘果然是打算再回宫的了？”
我摇头道：“我并没有什么打算，不过即使身在山野，只要一日不死，便一日不能懈怠。”

第四册 第二十六章 澄之不清
数日后，天气凉爽了下来，我和绿萼一道整理财物。这次回宫，我本就将许多东西留在家中，忙了小半日，只有半箱书和一些贴身衣物，以及数年的俸禄一千四百两有余。我取出一些散碎的金银锞子，命绿萼亲自去内阜院换铜钱。我站在玫瑰花圃边，目送绿萼和小丫头走出漱玉斋，这才拿起小瓢浇花。
水流似断珠倾落，似我心不在焉的思绪。我一时想起什么来，正要回身倾诉，忽然心头恍然一空。原来那人已真的不在。自芳馨死后，我甚少说话。只有不开口时，她仿佛依旧在我身边。手一颤，小瓢滑入水桶，连带我的泪滴，一起沉没在涟漪之中。
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笑道：“姐姐一个人在漱玉斋无人管束，倒是很悠闲呢。”
我慢慢站起身，只见颖妃带了淑优和四个宫女站在凤尾竹畔。一身杏黄色交领长衣，露出胸口一点赤色的抹胸，锁骨下绘着一朵鲜红的美人蕉，勾着细细的金边，只从银丝回纹的衣襟下探出半朵，衬着她雪白的肌肤，煞是冶艳动人。我忙上前相迎，礼毕道：“妹妹不是在景园么？”
颖妃携起我的手，微笑道：“陛下有些要事回京，我便跟着回来了。”说着细细查看我的面色，“听说姐姐病了，现下瞧着精神倒好。待我回去告诉婉妃姐姐，她也能放心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诚恳道：“多谢。”说罢引她进了玉茗堂的西厢，又吩咐奉茶，“如何只有姐姐一人回来？”
颖妃笑道：“小孩子多，宫中琐事也多，昱贵妃脱不开身。婉妃姐姐有孕，自是不宜奔波，所以只有我回来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姐姐倒是一点儿欢喜也无。莫非在想，为何不是婉妃姐姐回来？”
我摇头道：“妹妹回来很好，若是玉枢，我倒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了。”
颖妃笑道：“姐姐放心，婉妃姐姐一心担忧姐姐的病情，没有心思想别的。”
我低头一笑，不置可否：“不知圣上此番回来有何要事？”
颖妃道：“饶乐郡公七十岁大寿，陛下亲临贺寿。我也去吃了一顿寿酒，实在无趣得很，于是推说太热，便先回来了。”
我一怔，思索道：“饶乐郡公李逊，先帝平定江南时，年不过而立，位不过校尉，爵不过子，数十年下来，竟也封了郡公。”
颖妃一笑：“姐姐知道得倒清楚。”
我微笑道：“本朝的功臣，岂能一无所知。圣上这些年对废骁王党余孽废的废，杀的杀，再加上病死老死，忧惧而死的，先帝的老臣已所剩无多了。这位饶乐郡公，可说是硕果仅存。”
颖妃道：“不错，这一次圣上专程回京为饶乐郡公贺寿，想必其余功臣和他们的子孙，也该放下心来了。天下已定，民心已安，果然既往不咎，是天下万民的福气。”
此时视天下以仁惠宽广，那么昌平郡王高思谊就活命有望。若高思谊能活命，那高旸亦不在话下。忽听颖妃道：“姐姐笑什么？”
我恍惚道：“没什么……”
颖妃笑道：“姐姐是不是在想，陛下既肯和睦功臣，那昌平郡王是不是也可赦过？”我笑而不言，算是默认。
颖妃以扇掩口，似笑非笑：“莫非姐姐真的对昌平郡王……”
我哧的一笑：“妹妹明知不是。不然如何指点玉枢呢？”
颖妃先是一怔，随即微有得意之色：“姐姐都知道了？”
我笑道：“昨日小莲儿来请安，都告诉我了。多谢妹妹。”
颖妃笑道：“其实救姐姐的是婉妃姐姐，并不是我。”
我问道：“那些话，是妹妹教她的么？”
颖妃不解：“教什么？”
我笑道：“玉枢在圣上面前说的那一番话，是妹妹教她的么？”
颖妃笑道：“自然不是。直到今日我都不知道婉妃姐姐究竟说了什么。不过，想来婉妃姐姐说得动情，陛下才会宽恕姐姐。”说着一展袖，花鸟纨扇下琥珀色的流苏在我青白色的裙上拂过，如天际一抹斜阳明艳旖旎，“恭喜姐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我微微一笑：“欺君之罪就在眼前，谈何荣华富贵？”
颖妃佯装讶异：“欺君之罪？这样说姐姐是在怪我了？”
我忙道：“你救了我，我如何怪你？”
颖妃笑问：“这一次姐姐被禁足，因不通消息，自然也不能自救。若姐姐并未幽禁，会如何自救？”她一双眸子似黑曜石一般明亮，白腻娇美的面孔直逼到眼前。
我淡然一笑：“我若是妹妹，仓促之间大约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颖妃一怔，随即大笑：“这样说来，姐姐真要好生谢谢我。这话由我说，总好过由姐姐亲自向婉妃姐姐说。”
我欠身道：“妹妹所言甚是。不过我确是罪有应得。”
颖妃不屑道：“什么罪有应得？既能从轻发落，这罪便在两可之间。本来嘛！女子的柔情就是化解男人偏执与刚毅的良药。至于是爱是恨，是真情实意，还是欺君之罪，又何必在意？‘澄之不清，混之不浊，可谓大雅君子矣’[133]。”我笑而不语。颖妃又道，“不过，我仍是好奇，婉妃姐姐究竟说了什么？”
我笑道：“来日方长，你若想知道，何不自己问她？”
颖妃也不追问：“也罢，迟早我会知道的。不知姐姐将来有何打算？”
我叹道：“我已经写了辞官的奏表递上去了，只是圣上还未降旨回复。”
颖妃道：“姐姐要辞官？”
我笑道：“这难道不是在妹妹的意料之中嘛？”
颖妃一怔，笑容骤敛，整张面孔泛出青白的玉色。沉默片刻，她坦然道：“不错。我知道姐姐志不在此，辞官亦是必然。但我绝不是为了自己——”
我忙道：“我知道妹妹不是为了自己。我只是想，辞官总好过被免官，我要多谢妹妹给了我这份体面。”
颖妃这才释然：“姐姐辞官后会去哪里？”
“回青州。”
“姐姐会嫁人嘛？”
我失笑：“也许会吧。不过我名声已经坏了，想来是嫁不出去了。”
颖妃笑道：“那可不尽然。依妹妹看，姐姐经此一厄，已令朝中夫子刮目相看。”
我笑道：“妹妹何出此言？”
颖妃道：“当初姐姐为毕司徒美言，一语令明州太守崔宪和明州令王琳升迁，又一语令洛阳令因贪污治堤银两而下狱，朝中早已传遍。姐姐苦谏陛下不可诛杀手足，又宁死不肯奉旨拟诏杀昌平郡王，以致彻夜长跪，一病不起。若这件事情也传了出去，众人定会说姐姐有‘周昌不讳之节[134]，朱云折槛之风[135]’。只怕是闺门交辙，络绎不绝呢。”说着哎呀一声，“我想起来了，姐姐兄弟的名讳便是一个云字吧。”
除了绿萼和小钱，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含光殿的事情。太后知晓倒不出奇，但颖妃是如何知晓的？我不禁警觉：“含光殿的事情，妹妹是如何知道的？”
颖妃笑道：“我是大着胆子问了太后才知道的。”
我想起来了，颖妃曾对玉枢道：“他二人深夜密谈，旁人如何会知晓？想必这会儿只有太后敢去问含光殿的人，但太后那里，姐姐敢去打听么？”玉枢道：“圣上不说，太后也不会告诉我的。”
我失笑：“不错。妹妹撺掇玉枢去问不成，于是自己去问了。”
颖妃笑道：“问一问又不是难事，难得太后竟肯告诉我。不过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告诉旁人，景园却莫名其妙地传出些无聊之事。我是见婉妃姐姐快急疯了，这才出了那个主意的。”
我心头一酸，半是讥讽半是怅然：“想不到最后仍旧要靠帝王的恩情脱困。”
颖妃不以为然，哼了一声道：“若圣上全然不讲情面，朝中还剩几人站班？”
我的口吻茫然冰冷：“若不是芳馨姑姑和小钱……什么帝王恩情，都不必再说。”
颖妃忙道：“说起来，我有一事不明。芳馨与小钱究竟因何被打入狱中？”
我淡淡道：“大约是要寻我的错处吧。”话一出口，我顿时后悔。帝王公器私用，故意命人去寻臣下的过错，是为昏君。难道我心中竟已如此痛恨他了么？
颖妃知我不愿回答，也不以为意：“圣上今晚会回宫，准不准姐姐辞官，想来已有决断。”
我若出宫，也许今日是最后一次相见。这样想着，不觉伤感起来：“我出宫后，妹妹要小心慧贵嫔。上一次她弄巧成拙，想必还在寻妹妹的错处。玉枢姐姐那边，也请妹妹多多照应。”
颖妃叹道：“其实又何必辞官？姐姐自己留下照料婉妃姐姐岂不更好？”
我叹道：“我怕我不走，她只有更加不安。”
颖妃笑道：“别是姐姐心虚吧？”
我垂眸一笑：“就当我心虚好了。”
颖妃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忽见淑优进来道：“娘娘，陛下就要回宫，该回章华宫更衣了。”
颖妃站起身笑道：“都说真假无关紧要，我还问这个，倒是我口不应心了。我先回去了，姐姐多保重。”我将她送到漱玉斋门口，她又道，“是了，圣上要在宫里住两夜才回景园，也许会召见姐姐也说不定。”说着轻轻一点我的心口，“姐姐可要想好如何作答。毕竟，君恩难以消受。”
接下来的两日，为了避免遇见皇帝，我整日不出门，幸而他也没有召见我。连小简都不见。直到銮驾离京，我这才松一口气。
禁足养病多日，我许久没有出去走走了。耳听得鼓乐渐息，我这才带着绿萼往益园逛逛。从高高的山石上下来，忽然鼻尖一凉，指尖拂过，有初秋的潮湿。我问道：“是不是立秋了？”
绿萼道：“都立秋大半个月了。”
我挽过一绺藤叶，叹道：“想不到在宫中最后的这段日子，竟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绿萼忙道：“姑娘若舍不得，也可以不辞官。”
怔忡之间，细雨已濡湿了鬓发。我不理她，只拂一拂衣袖上的湿气：“咱们去半云亭避雨。”
绿萼拂一拂石凳，扶我坐定。守坤宫的高墙被雨染成了深酡色，似酒醉妇人，酣然卧倒。九曲长桥如繁复回纹，在碧色的缎子上曲折逶迤。身后山石耸峙，草木深深。紫藤曲廊垂下淡绿色的修长果实，像沉重的泪滴，贮满细密幽深的心事。蔷薇灿若云霞，柔如秋水。东南和西南边角门耸立在青萍之间的两块奇石，裹在层层浓翠之中，宛转如玉。
我深吸一口气，花香幽微不绝，含一丝沁入骨髓的凉意：“雨中的益园景致倒也不错。”
绿萼道：“姑娘的病也才好，还是不要在雨里坐着的好。”
我笑道：“再坐一会儿——”一转头，忽见西南角门的山石旁多了一抹石青色的人影，那人手中还有一柄黄色龙纹油纸伞。龙纹沾了雨，朦胧飘忽仿佛一拂袖就会泯然于天地之间。我大吃一惊，忙冒雨上前行礼。我正要跪拜，他上前一步为我遮雨：“地上湿，不必跪了。”
我站直了身子，退了半步。低着头，眼中只有他衣服上竹叶暗纹的清冷幽光。
皇帝好一会儿没说话，我正要告退，忽听他道：“你似乎有白头发了。”
我惭愧道：“微臣薄姿陋容，未老先衰，实在比不得姐姐，丽质天成。”
皇帝轻轻道：“无妨，谁都会老的。”
又是片刻的沉默。秋凉如水中，竟有一丝平静相对的意味，“陛下……不是回景园了么？”
皇帝道：“听说你病了，朕回来看看。”不待我说话，他忽然走上前来，紧紧捉住我垂下的右手。我挣脱数次不果，只得由他握着。他的手心燥热而柔软，我侧过头去，几欲落泪。
“下雨了。”他说。
手心中忽然多了一只油光滑亮的龙尾，龙身笔直而上，龙头在我头顶伏着，龙睛赫赫有威。他缓缓合上我的四指：“淋了雨，又该病了。”说罢退后两步，独立在雨中。我这才发现，小简带着几个内监远远站在角门外的西一街上，低头不敢近前。
他叹道：“朕准你辞官。”
泪珠顿时滚滚而落。我平息了好一会儿，才扬起油纸伞，抬眸谢恩：“谢陛下。”
他又道：“闲了去景园瞧瞧玉枢，她很挂念你。”
我屈膝道：“微臣遵旨。”
皇帝点一点头，转身飘然而去。我目送他出了角门，石青色在雨中别有败落的气息，似数次交错后孤寂萧索的心情。小简撑开一柄枯叶色油纸伞正要为他遮雨，却被他拂袖挡开。他没有回头，独自一人沿西一街缓步而去。青衫袖卷起一片微风，雨丝扑面而来，冰冰凉凉令人窒息，令人不敢流下温热的泪水。
绿萼在我身后道：“陛下准姑娘辞官了。”
我叹道：“心都不在宫里了，强留我在如意馆作画，也画不出好东西来。”
绿萼道：“陛下舍不得姑娘。”
我移过伞遮住绿萼，拂去她肩头的雨点：“回去吧。收拾一下，明天去景园看姐姐。”
绿萼却只顾仰头看伞，又抚着黄檀木制成的伞柄和龙尾，赞叹道：“真精细，不愧是御赐。姑娘会带着它出宫吧？”
这样站在伞下，仿佛君恩未逝：“这是自然，御赐之物，回家去是要供起来的，不然，小心被参个不敬之罪。”
绿萼道：“真好。有念想总是好的，还有的惦记。”
皇帝的身影已消失不见，连小简也向左转过了守坤宫的高墙。我这才挽起绿萼的左臂：“钱都兑好了么？今晚劳你做一回散财童子，散掉那七百两银子，瞧你还惦记不惦记！”

第四册 第二十七章 遵儒履道
从西门进景园，沿着金沙池南岸缓步而行，经过皇后居住过的玉华殿。深入金沙池的石舫中，有几位宫装丽人正围坐在一起饮茶听琴，一个白衣乐伎端坐在船头轻捻慢拨。琴声低沉柔缓，似白雾漫铺，水面波澜不惊。
绿萼道：“想必是几个得宠的女御。”
咸平十三年的夏天，我也曾在这石舫之中与陆皇后谈论琴音。
“文人常言知己二三人初遇便琴瑟和鸣，心意相通。依玉机看，那只是凑巧曲奏同调，引致声同共振罢了。”“‘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这些诗词读上去颇有情致。经玉机这样一说，也都无味了。”
玉华殿与含光殿高高在上，隔着宽广的金沙池遥遥相望，相互审视，相敬如宾。
果然无味，果然无情。
石舫中的女子见了我，都起身行礼。不待我走远，便攒头窃窃私语。绿萼回头望了一眼，不悦道：“整日说人是非，也不嫌闷！”
我笑道：“若不是她们勤说是非，昌平郡王恐怕活不到今日。何况这话也许已经传到朝中京中，说是非的，又何止她们？”
绿萼道：“姑娘不生气？”
我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道：“这是好事，生什么气？”
穿过梨树林，过了桥，便是玉枢所居住的沉香榭。沉香榭半在岸上，半在水中，长长一道曲廊，连接着湖中的凉台。凉台上撑着一顶乳白色的纱帐，帐中摆着长榻，一人横卧，一人在榻边坐着。温柔的湖风吹起纱帐一角，露出玉枢闭目安睡的面容。我轻轻掀开帐子，只见小莲儿的脑袋重重一沉，顿时醒了过来，一抬头见我站在帐中，忙站了起来。我示意她噤声。
玉枢背向湖面侧卧着，天青色的团花薄丝被褪到胸口，雪白双肩若隐若现。一只手垂在榻下，手腕浮肿，白玉镯卡在腕间不动。想是怀孕辛苦，她脸色微黄，眼皮高高肿起。我默默看了片刻，轻轻扯起丝被，覆到她颈间，这才走了出来。我向绿萼道：“我们走吧。”
小莲儿追出来道：“大人不等娘娘醒来么？”
我生怕吵醒了玉枢，忙拉起她的手走到栏杆边。湖风撩起银色丝绦，噗噗拍打着栏杆，虚张声势地掩饰自己的轻软无力，“天黑前我要赶到仁和屯，便不等她了。”
小莲儿牵着我的袖子，不放我走：“上一次大人就是这样，看娘娘睡着，抬脚就走了。这一次又是这样。大人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娘娘若知道了，还不知会怎样伤心。”
那一次我去粲英宫看望玉枢，恰逢她抱着高晅午睡。小莲儿告诉我，玉枢因我在定乾宫逗留到深夜，夜晚睡不安稳。我一赌气，也没等玉枢醒，便出来了。我赧然一笑：“上一次是我不好。这一次只要看见姐姐安好，我就放心了。”说着将衣袖从她手中轻轻抽出，“不要告诉姐姐我来过。我愧对姐姐。”
小莲儿道：“大人怎么这样说——”
我又道：“我刚才说的话，也不要告诉她。嗯，就是愧对她那一句。”
小莲儿一怔，垂头道：“是……”
我缓步走到回廊上，小莲儿也跟了过来。我忽然想起一事，于是驻足问道：“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问你，那一日你回宫，我竟忘记了问。”
小莲儿道：“姑娘请说。”
我笑道：“玉枢在圣上面前说的那番话，是谁教她的？”
小莲儿忙道：“是娘娘自己想出来的。”
我瞟了她一眼，转眸望着栏杆下荷叶间一群悠游的小鱼：“姐姐的话，真假相和，玄理掺杂，就算有一两处不合情理的地方，却耐不住她一贯的痴情。真的是她独自一人想出来的么？”
小莲儿道：“是娘娘独自一人想出来的。”
我甚为感动：“好。”说罢从绿萼手中亲自取过一袋碎银送给她，小莲儿正要推辞，我忙道，“我走后，务必请姐姐把小钱要去粲英宫服侍。姑姑已经不在，有你和小钱一道在姐姐身边，我才能放心。”说着不由分说将水绿色的团花福字纹钱袋塞到她的手中，“小钱这一次受伤很重，现下还没好全，代我好好照料他。他在姐姐身边，大约不会再受这样的罪了。”
小莲儿只得收下，含泪道：“奴婢领命。”
湖风略过，吹散了我稍稍凝聚的泪意。我伸出手，想探一支刚刚伸出水面的莲蓬，终是差了半尺：“真想亲眼看着姐姐生下孩子，竟还是见不到。”
小莲儿问道：“姑娘还会回宫来么？”
我没有回答她，只淡淡道：“你回去吧。”说罢疾步回岸上。小莲儿跟着我直到岸边，这才停下。
过了桥，我站在岸边回望沉香榭。忽见玉枢从纱帐中奔了出来，一袭水绿纱衫随湖风飘起，似春日山谷中最深、最浓的一片雾气，惶然清冷。她倚着栏杆，四处张望。小莲儿扶着她的肩，低声劝着。我连忙转身，一头扎进了浓密的梨树林。冷不防一片叶子划过眼睛，竟痛得流下泪来。
我在梨树林中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绿萼回说玉枢已经被小莲儿扶进屋歇息，这才敢走出来。绿萼忍不住在我身后抱怨：“奴婢瞧婉妃娘娘望了许久，若不是小莲儿劝着，险些就要上岸来寻。姑娘说是来告别，到了沉香榭却又不肯见。白白走一趟，却是为何？”
我叹道：“‘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136]便是这种情形吧。”
绿萼望着对岸的含光殿道：“姑娘还要去向昱贵妃和颖妃告别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粼粼波光挑破含光殿周遭的金色雾气。含光殿千疮百孔，傲然岿立，“颖妃在宫中已然见过，至于昱贵妃就不必了，我本与她也没什么交情。”
绿萼还要问，我立刻道：“快出园子吧，车还在等着呢。”
出宫后，我暂且在城外的仁和屯住着，又命朱云将芳馨的墓一并迁过来。我安顿好以后，朱云便按照母亲的意思，先去青州父亲的家乡寿光县查看祖产，置买田地和屋舍，待一切妥当，再接我去。临行前，朱云问我道：“二姐想住什么样的屋子？”
我笑道：“听说寿光有极好的梨园。如果人家肯卖的话，便买一片好了。屋子也不必太大，住得下两个丫头，装得下我的书。最好院子里有一棵老梨树，就像我们从前住在长公主府时。”
朱云笑道：“二姐这才进宫几年，竟忘了稼穑艰难？两个丫头能有什么用？既然要梨树林，自然要买大大一所屋子，雇上许多人来种梨子、收梨子才行。”
我用书卷敲着下颌，微笑道：“随你。”
在码头分别时，朱云又道：“依照二姐的意思，我在京中说二姐已经辞官回青州老家了，想来没人会打扰二姐，二姐就在仁和屯好好住一阵子，过一两个月，我便回来接二姐。”
我重重地拍一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朱云一指向东北方延伸的玉带般光滑的河面，笑道：“从这里沿广济河，经梁山泊，进北清河，再乘车到渑河，到达临淄后，再走大约一百里陆路，便到寿光县了。差不多都是水路，并不辛苦。我瞧过地图了，那附近有个广陵盐场。说不定二姐在青州还可以见到弘阳郡王呢。”
波光刺得人眼睛微痛，我合起双目，咽下泪意：“弘阳郡王还在西北没有回来吧。”
母亲和朱云一直不知道我辞官的真正原因，更不知道弘阳郡王府众人进了御史台南狱，于是不免奇怪：“弘阳郡王殿下既然是盐铁使，总有机会去盐场瞧瞧的。”
我涩然一笑：“这个自然。”说罢推他上船，待船开出好一阵，这才回家。
朱云走后，我在仁和屯守墓读书。母亲见我身边只有绿萼一个丫头，便命银杏来服侍我。因朱云不在家，母亲一面牵挂我，一面常回京中的侯府处理琐事，两地奔波，十分辛苦。我便提议她暂且住在京中，以免走漏消息。待朱云回来，母女二人再一起回青州。又将历年积攒的贵重首饰全部卖掉，凑了上千的银子，充作在青州过活的资本。
绿萼收拾头面首饰的时候抱怨道：“从前封姑娘和她爹流放去岭南的时候，便把珍宝首饰当盘缠，这一次也轮到咱们了。”
我正伏在大青石上晒书，闻言起身笑道：“‘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137]既无路可忠君，退而修身也是很好的。我们在青州不需要这些华丽虚饰。”
绿萼扁扁嘴道：“还不是姑娘把这些年的俸禄都分下去了。”
我笑道：“我说你必要惦记，果然还惦记着。”
绿萼道：“姑娘的东西向来是奴婢保管的，现在奴婢两手空空，如何能不惦记？”
我笑道：“那你便好好想想，到了青州如何能用这些钱多生些钱来用。坐吃山空总不是法子。”
绿萼合上箱子，走来笑嘻嘻地伏在我肩上道：“奴婢才不费这个心呢。听说银杏妹妹是侯府里最能干的丫头，让她来想好了。奴婢只服侍姑娘的起居和笔墨。”
我回身在她眉心轻轻戳了一记，笑道：“真是越发懒了。”
转眼进了八月，一场秋雨下来，父亲墓旁不知是谁种的早菊已悄然开放，在我亲手植的梧桐树下，团团如雪，清曜如日。我觉得很好，便又花大价钱买了好些一样的品种移植在芳馨的墓旁。我在两墓之间坐着，抱膝吟哦，如同父亲和芳馨一直陪伴在旁。秋露盈满花芯，触手冰凉。早晚凉意渐盛，依旧没有消息传来，朱云也没有回来。
这一日，我带着银杏在村落中随处逛逛，不觉走进官道上的小酒店。认真想来，今日种种，便是源于在这个小酒店中听若兰说起昌平郡王在西北的“趣事”。若兰已然不在，也不知她的孩儿怎样了，昌平郡王又如何了。
酒店的黄掌柜认得我是这里的封主，忙出来殷勤地招呼我。我见一时无事，左右又近饭时，便进来坐一会儿。黄掌柜依旧还是请我坐在曾经的二楼雅间里。我呆望着官道上络绎不绝的车马，嗅到牛马蹄翻起的尘土腥气和微微呛人的油烟气味，心中一片安宁。
银杏推门进来道：“奴婢已经回去告诉过绿萼姐姐，说二小姐不回去吃饭了。”
我倚着窗，头也不回道：“你来去倒快。”
银杏斟了一杯茶上来，问道：“二小姐是来这里等少爷的么？”
我摇头道：“不是。”
银杏道：“二小姐是不希望少爷早些回来吧？”
我回身冷冷看着她，银杏连忙低下头，双手高高地举起茶盏。我在袖中握一握拳，这才慢慢接过茶盏：“你胆子很大。连绿萼也不敢这样与我说话。”
银杏忙道：“二小姐恕罪，奴婢知错了。”
我晃一晃茶盏，叹道：“无妨。胆子大也有胆子大的好处。”只见她一身青布衫裙，纤腰一束，甚是瘦弱，脸上反映出一层淡淡的衣裳青色。当初她为救我，被刺伤了肺。入侯府后又代母亲操劳甚多，是以面色一直不好。我怜悯道：“我已辞官，再不是女录了。你跟我去青州，也只有吃苦。你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去了。况且，我知道你舍不得朱云。”
银杏忙道：“二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早就想好好服侍二小姐，以报答二小姐的收容之恩。二小姐千万别赶奴婢走。”
我抿一口茶，淡漠一笑。一行雁影自眼中闪过，我沉吟道：“雁门开，雁南飞。也该带些北方的消息下来了。”
窗外响起几声铜铃，似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渐行渐近。一个青衣小厮牵着一辆半旧的银装白藤舆檐的赤漆犊车，缓缓走了过来。瞧这车的规制，当是京中的命妇所乘，然而车前没有旗帜，车后也没有扈从，白藤已然泛黄，赤漆亦有剥落。
车在酒店门前停下，一个中年青衣仆妇先从车中跳下，接着车帘一掀，一位身披玉兰白纱缎斗篷的女子探出头来。风帽低低地压住她的眉眼，居高临下，我看不清她的面目。酒店的掌柜亲自迎出门外，命伙计牵走犊车。他深深一揖，不过数语，便将那女子请了进来。
我见着女子身形有些熟悉，好奇心起，于是下楼查看。她只带着那中年女婢从后门出了酒店。我远远地跟着她徒步越过碧色原野，重重阡陌，她轻盈的纱缎斗篷粘上了点点泥灰，似一尘不染的通明心思沾上了不为人知的俗世思念，混浊却清香。田间劳作的人们并不抬头望一眼，她的影子掠过水塘，牛羊依旧伸长着脖子安然饮水。
最后一小段道路我再熟悉不过，这是我每天都要走的。她轻车熟路，走到了父亲的墓前，这才除下风帽，露出一头乌发。只见她绾着回心髻，簪着两支青玉钗。那女婢在她身后道：“天凉了，殿下站一会儿便好回去了。”那女子点一点头，那婢女退了十几步，远远地站在树下。
这声音我认得，是慧珠。
秋风微凉，周遭空静。熙平默默站立许久，幽幽一声叹息，桐荫森森。忽然一片落叶飘落在她肩头，她侧头拂去，我这才见到她面色苍白如玉，左眼下一线清泪，延至下颌。慧珠远远站在她身后，我则站在慧珠的身后。
良久，熙平拭了泪，缓缓回过头来，乍然见我远远站着，甚是意外：“玉机……你不是回青州了么？”
我缓步上前行礼：“殿下如何来了？”慧珠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行礼，熙平一挥手，示意她远远地走开。
熙平转过身，不愿意我看到她发红的双目：“孤从白云庵回来，路经此地，来瞧一瞧故人。”
我叹道：“寂如师太好么？”
熙平道：“升平皇妹很好。”
梧桐树下日影斑斑，白菊淡若月光。我走到树下，指着一地的清寒如雪：“这些菊花是殿下所植吧？殿下今日是来看有没有开花么？”
熙平扶着墓碑的手微微一颤：“你怎么知道？”
我笑道：“殿下走入那小酒店，走入仁和屯，如入无人之境，可见是常来。这菊花自我上个月住进仁和屯时，便在这里了。我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是谁所植。如此看来，唯有殿下了。”
熙平侧头看了一眼白菊，虽只一瞬，却深情无限，仿佛多望一眼就会沉溺不起。她垂眸望着父亲的墓碑，复又平静如初：“孤并没有常来，连这一次，也不过是第三次罢了。”
我屈一屈膝，微笑道：“多谢殿下。”
熙平哼了一声，目光锐利：“你还没有回答孤，你为何会在这里？朱云不是说你辞官回青州了么？”
我平静道：“朱云回青州去置买田地了，待备好了，我才回去。”
熙平冷冷道：“好端端的，为何辞官？”
我不禁笑道：“既是辞官，又怎会好端端的？”
熙平一拂袖，斗篷如玉山一震：“罢了，你自有你的道理。辞官这样的大事，自也不必知会任何人。”
我转眸淡然，日光倾落在我的眉间，温凉如水：“玉机要辞官，自不必知会谁。只是有一样，玉机对弘阳郡王与柔桑县主的心，永远也不会变。”
熙平的眼中本已隐有怒火，听罢不觉熄灭几分：“如此说来，你还会回宫去？”
我摇了摇头，依旧转身赏花。长长一段静默如高天澄净：“玉机不知道，也许回不去了吧。”
熙平道：“既知回不去，又为何要辞官？”
我如实道：“只因走到了死路。”
熙平默默看了我许久，方叹道：“罢了，你说怎样便是怎样。只是‘一发不中者，百发尽息’[138]，孤终是无人可用了。”
无人可用？也许苏令、文泰来与裘玉郎等人并非如父亲和奚桧一般直接听命于她，但以他们的官位与能力，效用远大于只能布置和掩饰暗杀的父亲与我。我冷冷道：“‘志不强者智不达’[139]，殿下所用的人，都是立志不移，宁死不屈之辈。若非如此，殿下与玉机如何能活到今日？弘阳郡王已是长子，离太子之位也只一步之遥。殿下今日说‘百发尽息’，不是令九泉之下的人寒心么？”
熙平扳住墓碑的右手微微颤抖：“不错，‘非用之难，信之难’[140]。只是孤素所依靠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孤心中……”她低下头，不忍再说。
我宽慰道：“圣上毕竟还未立太子，殿下不必灰心。”
熙平叹道：“罢了。你辞官已有一月，可知道弘阳郡王府的事情了么？”
我忙道：“玉机闭门已久，不知昌平郡王、弘阳郡王和信王世子，究竟如何处置了？”
熙平笑道：“你竟然还能想起世子。”
我笑道：“信王世子的事情，殿下叮嘱过玉机。虽然辞官，却不敢忘记。”
熙平点点头：“高思谊已经从狱中放了出来，押送回京了。削官降爵，软禁在府中，听说连新生的长子也不准见。那孩子至今还养在睿平郡王府。不过犯了这样重的罪，保住性命，已是大幸。”
事隔一个月，听闻昌平活命，不觉恍若隔世。不枉我在含光殿抗旨，不枉我病了那些日子，不枉被太后所利用，不枉败坏了自己的名声。我含泪道：“能活着就好。”
熙平诧异，随即冷冷道：“他能活下来，全仗玉机，当真庆幸。”
我这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稍稍平息，又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熙平瞟了我一眼：“也不知怎么了，宫里和景园忽然传出你和昌平郡王的许多趣事，连朝中也有些窃窃私语。这种时候，高思谚若下手杀了高思谊，也不过落一个为女色诛杀手足的恶名。况且孤听说他将昌平王府的人严刑拷打，也没问出什么反证来，又碍于太后，所以也就饶恕了。不过，关一辈子，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比之生死，流言如何，做谁的棋子，根本无须在意。“‘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即还与蚯蚓同。’[141]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然而只要活着，就算是一条泥鳅也还是有机会化龙的。”
熙平打量我一眼：“莫非你是因流言辞官？”
我摇头道：“不是。”
熙平冷笑道：“孤也说嘛！你不会因这样无聊的事情辞官。”顿一顿，又道，“弘阳郡王从西北回来述职了，已经回府十来日了。”
我关切道：“李嬷嬷和芸儿、小东子他们都从御史台南狱回来了么？”
熙平冷笑：“芸儿，是弘阳郡王最宠爱的那个贴身丫头么？”
我一怔，道：“是她。”
熙平叹息，语气中却无半分怜悯之意：“那丫头在狱中被一个狱吏糟蹋了，又备受酷刑，鼻子、嘴巴都给烫歪了，还断了一条腿，差点死过去。幸而施哲将此事告诉了高思谚，他很生气，下旨处死了那个狱吏。这丫头也是命大，竟撑了下来。可怜李嬷嬷，已经死在狱中了。”
我大吃一惊，想起芸儿正当青春，却受此苦楚，心头沉沉钝痛。身子一晃，踩倒一朵白菊。一片冰清玉洁，沾着我脚底的泥，依旧倔强地挺立起来。只听熙平又道：“这丫头已经毁了，大约弘阳郡王也不会再宠她了吧。”她见我眼中有泪，不屑地转过头去。
我俯身扶起被我踩倒的白菊，掏出帕子细细擦去上面的污渍：“殿下可知道他们为什么遭此酷刑么？”
熙平道：“这个孤如何会知道？高思谚又不知道怎么不自在，疑心到自己儿子身上了。”
我小心收起帕子，站起身，一字一字道：“是因为他疑心弘阳郡王弑兄。”
熙平的斗篷微微一动。她先是一怔，随即颤声道：“怎会？弘阳郡王那时才只有八岁。高思谚竟连一个八岁的孩子也要怀疑么？”
我冷笑道：“殿下这话，何不与他说去！说清楚了，李氏姑侄和弘阳郡王府一干无辜之人，也免得受折磨！”
熙平沉默半晌，歉然道：“孤不该说这样的话。”忽而醒悟道，“弘阳郡王因此事被疑，那你……”
我平静道：“玉机没事，芳馨姑姑却在掖庭狱病死了。”我向南遥望芳馨的墓，又道，“他连亲儿子也不放过，何况我一个长公主府进宫的外人？玉机实在不宜在宫中继续为官了。”
熙平道：“你既是因此事辞官，为何不早些告诉孤？”
我涩然道：“是因此事，却也不完全因此事。告诉殿下也是无用。”说着深吸一口气，努力扫去心中的灰冷之意，“不知信王世子殿下如何了？他从黄门狱出来了么？”
熙平道：“他不但被放了出来，还与春儿重归于好，小两口双宿双栖，形影不离。连他带去西北的那个妾侍刘氏，也被从府中遣回家了。”
我诧异道：“启姐姐不是说殿下已经写了休书了么？”
熙平笑道：“年轻的小夫妻，今天吵了，明天好了，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至于休书，孤从未听说过。若有，恐怕是耍花枪吧。”她神色微冷，眼中暗含戒备，“莫非你很想见到世子休妻么？”
“自然不是。”停一停，又下意识的加一句多余的话，“殿下不要多心。”
熙平冷冷看了我半晌：“世子与你自幼相识，想来你也是盼着他们夫妻和睦的，是不是？”
我忙道：“这个自然。”
熙平问道：“你几时回青州？”
一提起高旸和启春，她便恨不得我立刻离开汴城。我一想：“想来也就在这几日，朱云就该回来了。”
熙平笑道：“你这一回辞官，会嫁人么？”
我坦然道：“殿下放心，即便世子殿下肯娶我，我也绝不会嫁的。”
熙平一怔，反有些过意不去：“孤并非不准你——”
我打断她：“谁也不能准我或是不准我，是我自己不愿意。”
熙平虽不情愿，也不得不默然承认。
我问道：“世子出狱后在做什么？圣上究竟是如何处置的？”
熙平庆幸道：“除了免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处置。”想不到三人之中，处罚最轻的，反而是高旸。这也在情理之中，三人之中，高旸出自信王一脉，天生的骁王党，他本是三人之中最不可能应验王气的一个。加之刘灵助和高曜的书信中，都言天子气五日，那后四日中，高旸早已不在军中。
原来三人俱都平安。我大大松一口气，随口问道：“王妃的病好了么？”
熙平笑道：“只要儿子出来了，王妃的身子便好得快。再者，看到他夫妻两个和和睦睦，自然也就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我欣慰道：“大家都还活着，那我去青州，也能安心了。”
熙平先是不以为意，忽而笑容一冷，迟疑道：“大家？莫非这三人的生死去留之间，当真有什么关联么？”

第四册 第二十八章 鸿鹤寥廓
长空一碧，澄明如洗，一如她的心思被多日疑虑与思量砥砺得通透。未待我答话，熙平又追问道：“世子又为何自污？”
我挽了挽袖子，依旧蹲下擦拭花瓣：“其中并无关联，巧合罢了。”
熙平居高临下道：“你没有说实话。”
她的目光锐利而灼热，我指尖一颤，雪白柔腻的花瓣落在我的手背上。我轻轻拂去，站起身微微一笑：“殿下不信，何不自己去查？或去问世子殿下。”
熙平冷笑道：“孤若能探听得到，也不来问你了。”
我笑道：“‘鸿鹤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也。’[142]何必多问？”
熙平的眼中有苦苦压抑的怒火，她一拂袖，背过身去。我又道：“已是午时，殿下要留在此处用膳么？”
熙平道：“不必。孤只是来看一看故人，这便回去了。”说罢转过身，面色平静如这漫山遍野的从容秋光，所有的激荡汹涌都隐匿在九地之下。她正要唤慧珠，忽然一怔，指着远远站在路边的银杏，道：“那丫头，孤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银杏正站在树下避阳，时不时向我和熙平张望。我笑道：“她叫银杏。当初玉机在景灵宫遇刺，便是她舍命相救。”
熙平奇道：“莫非你与她相识在先？为何肯这般舍命救你？”
每次见到银杏，我总是会想起她在掖庭狱好奇、病弱、战栗的模样，也不知她如何生出那样大的勇气，为我挡去致命的一击。我叹道：“玉机因对皇后无礼，被发落到掖庭狱，见过银杏一次。因她病着，我便将手炉借给她取暖，如此而已。”
熙平恍然道：“原来是她，怪道这么眼熟。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丫头很有良心。”
我笑道：“殿下见过银杏？”
熙平道：“在景灵宫为皇后守灵时，见这丫头服侍过。她本是贱役，因人手不够，偶然到前面来伺候一回。想是不熟，还被景灵宫的管事内监责骂过。这样看来，这是她从掖庭狱出来以后的事情了。”说着远远地望着银杏，眼中充满激赏，“这样卖命，也不过是为了离开景灵宫那样的苦地方，到你身边服侍吧。如今终于如愿了。”
我淡淡一笑道：“‘畏首畏尾，身其余几。’[143]凡是有心气的人，面临无望之境，总不甘心待死。殿下当不陌生才是。”
熙平索性解下斗篷挂在树枝上，露出水浅葱的窄袖短袄和墨蓝色长裙：“不错。可是你倒是很甘心。”
我一指东南方向：“殿下瞧那边。”
芳馨的墓前也有我手植的梧桐，梧桐树下，也有一片白菊。从这里看，白菊只露出浅浅一线银光，日光下宛如清亮的水晶。墓碑露出小半截，鲜红的几笔雀跃如沸腾的血珠。熙平奇道：“那是谁的墓？竟能葬在这里？”
我答道：“是芳馨姑姑。”
熙平一怔，问道：“她死了？”
我深深凝视那一线清亮，缓缓如银浪推涌而来，不觉双颊一凉：“是，她是为玉机而死的，死在掖庭狱的酷刑折磨之下，就像李嬷嬷，就像父亲一样。”
熙平的叹息亦是冷酷：“奴婢嘛，总是要为主子受罪的。你将她安葬在此处，已待她不薄了。”
我并不掩饰自己的泪痕，回首清冷一笑：“殿下知道姑姑是什么人么？”
熙平微微诧异：“莫非有何特别之处？”
这样云淡风轻的天气，这样无所事事的人生。最初却并非如此。我缓缓道：“咸平十三年的春天，御驾亲征，皇后监国。皇后召我去御书房，命我去查徐嘉秬的死因。当时帝后已查出父亲，并将父亲的画像丢给了我。”头顶有一只灰雀振翅高飞，扑啦啦的声音像那一日御书房外的大雨，又像大书房里皇子们的颂书声，“玉机当时惊慌失措，险些在皇后面前显露出来。回到宫中，我惧怕不已，惊弓之鸟一般，谁也不信。芳馨姑姑对我说：就算父亲真的拿了银子赎了韩管事出来，也不能说明父亲与俆女史之死有什么关联。况且事情已经过了三年，想必查到的也有限。果然，翟恩仙出来认罪了。我竟不知她哪里来的信心，我本应当立刻想到她的来历不同寻常，然而竟忽略了。我是不是很蠢？”
熙平笑道：“那时候你还很年轻，若身边当真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便无法支持下去。后来如何？”
“后来，奚桧将杀小虾儿灭口之罪嫁祸给舞阳君，刑部又查出舞阳君祝诅之事。芳馨多口，御前应对时，将我因病晕倒一事归罪于舞阳君的诅咒。从那时起，我这才开始疑心她的身份。我甚至一度疑心她是殿下早早安插在宫中的。”
熙平笑道：“孤倒是想安排这样一个人来襄助你，可惜满府里的奴婢，没有一个可堪托付的。要像芳馨一般，潜伏数十年，更是不可能。”
我笑道：“翟恩仙十一二岁便进了宫，直在宫中做到清音阁的执事。韩管事在宫中十年，也做了文澜阁的头领。只是他们都不在玉机身边服侍罢了。其实，殿下本也可以安排他们到玉机身边来，只是‘间不可觉，俟而后知’[144]方才最安全的。对么？”
熙平笑道：“这个自然。”
我续道：“不久之后，因慎妃娘娘自尽一事，芳馨等三人进了掖庭狱。幸而那时的掖庭狱令施哲是仁吏，倒也无碍。说来也奇怪，从那时起，我虽不知道她究竟是何来历，却也从未对她有半分疑心。”
熙平叹道：“这也算是‘间不可觉，俟而后知’吧。”
我拭去眼角的泪滴：“直到这一回她又进了掖庭狱，受尽折磨也没有吐露我的秘密。直到她病得快要死去，我才知道她为何要来服侍我。”
熙平的眉心一紧：“怎么？你告诉她了？”
直到此刻，熙平仍只关心她自己的阴谋是否败露。我忍下心中的不齿，淡淡道：“我从未说过，姑姑也从未问过。但以她的聪明，相信她早已猜出。只要她在掖庭狱熬刑不过，只要她稍稍松懈，将心中的疑窦尽数吐露，殿下与玉机今日便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
熙平一怔，动容道：“她究竟是谁派来的？”
我上前一步，冷冷逼视：“是谁派来的？殿下若知道她是谁派来，今日便不会用这种口吻谈论姑姑了！”
熙平侧头避开我骇人的目光：“是孤不对。她究竟是谁？”
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的唇角也有了深刻而凄苦的皱纹，安静地潜伏在上好的脂粉之下。她的目光依旧清澈灵动，似日日打磨的利剑，强迫着不让自己老去。我沉默片刻，稍稍缓和道：“姑姑曾说，她少年时在宫里当差，受了冤枉，险些病死过去。安平公主恰巧路过，救了她的性命。奈何公主不久便死在玄武门，姑姑报恩无门。十年之后，她倾尽所有积蓄，只为了能服侍安平公主的亲妹妹送进宫的女巡。”
熙平大吃一惊，一个趔趄，向后扶住了树枝。玉兰白的纱缎斗篷从枝头掉落，似白云委地，掠过她墨蓝色的长裙，像一只洁白的手拂过浸透恶念的心。她颤声道：“竟然是安平皇姐！”
我冷冷道：“安平公主在冥冥之中护佑殿下，姑姑便是公主派来陪伴在玉机身边的人。如今殿下还要说，她只是一个代玉机去死的可怜奴婢么？”
熙平眼圈蓦然一红，泪珠盈眶而出。她背过身去，啜泣的声音在宁静的山野中显得格外凄冷：“孤错怪她了。”
我无暇分辨她口中的“她”指的是安平公主还是芳馨：“姑姑已为玉机而死，偌大皇宫，玉机已无可留恋。”
熙平拭了泪，慢慢转过身来。一张脸苍冷如青石，腮边有切齿而出的道道筋纹：“正因如此，你才不能轻易辞官，否则她不是白白死了？”
我走上前，一不留神，竟然踩在她的斗篷上。然而，我也懒得抬脚：“玉机本在五年前皇后逼我为妃的时候就当辞官！我若那时辞官，父亲就不会死，姑姑也不会死！我只恨自己贪恋官位，贪恋权势，贪恋荣华富贵。我恨自己‘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145]。到今日苟延残喘，恐怕无力再为殿下效劳。”
熙平不屑道：“当初你若肯嫁给他，你父亲和芳馨一样不必死！是你自私，妄想出宫后嫁给世子！”
我仰天一笑：“原来在殿下心目中，玉机本不配嫁给世子。”
熙平冷笑道：“直到今日，你还是可以做他的妃嫔，东西两宫，还有东宫是空着的。只要你愿意，入住思乔宫易如反掌。”
我冷哼一声，抬起左脚退了一步：“那些还是留给玉枢吧，毕竟殿下当年送玉枢入宫为妃，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熙平俯身拾起斗篷，若无其事地拂一拂泥灰，挽在臂上：“罢了，‘王陵廷争，陈平慎默[146]，但问岁终何如耳’[147]。放不放弃，必有‘岁终’。孤知道你心气高。人有些执念是好的，不然活着也没什么趣儿。”说着微微一笑，“这是安平皇姐的意思，也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看着她衣角上灰黄色的鞋印，不禁歉然：“谢殿下。”
熙平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恨孤么？”
这问题似曾相识，仿佛每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不惮人惧，不怕人怨，只恐人憎。然则他们何曾真正怕过？我毫不犹豫道：“玉机一家能有今日，全是殿下所赐。玉机对殿下，只有感激，从无憎恨。”
熙平笑道：“玉机果然未改初心。也罢，你歇息一阵也好，省得在宫里煎熬，反而早早丢了小命。才刚是孤太浮躁，不该责怪你。”
她一日三致歉，想来也是出自娘胎头一遭：“玉机与殿下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好好说话了，如此坦诚相对。父亲见了，也会欣慰的。”
熙平一怔，目光柔如澄塘秋水，她伸手抚着父亲的墓碑，叹息道：“好……”
我屈膝道：“殿下既不随玉机回去用膳，只管多陪父亲一阵。玉机告退。”等了一会儿，熙平始终没有回头。于是我退到路边，转身向银杏走去。
银杏上前扶着我，抬眼看我的面色，不禁问道：“姑娘很难过么？”
我一怔，忙拂去眼角的泪意。原来天空还是这样高远，阳光还是这样澄澈，我的人生还是这样无所事事。刚才那个人，我当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了——也许是今生今世。我笑道：“我是高兴。我听见平安的消息，大家都还活着。”
银杏笑道：“那就好，这样姑娘回青州便无牵无挂了。”
我驻足，抚着她双丫髻上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微笑道：“其实你很能干，你若愿意，我可以荐你入宫服侍婉妃娘娘，娘娘一定会倚重你。这也是你的夙愿。咱们在青州，可能永远都不回京城了，你要想好。”
银杏道：“奴婢只想像绿萼姐姐一样跟随二小姐，不想入宫服侍大小姐。”
我笑道：“我没有什么好处给你。”
银杏道：“能服侍二小姐，便是最大的好处。”
回首望去，慧珠默然站在熙平的身后。熙平肩头微颤，似是哭泣。我心中酸楚，复又一暖：“那你也随绿萼唤我‘姑娘’好了，‘二小姐’三个字，我还是有些听不惯。”
不久，朱云派人捎信回来，说他已经到了东明县，两天后便可到达仁和屯。自我辞官，一直隐居，还从未出去游玩过。想起京城繁华不可再见，不免怅然。
银杏笑道：“姑娘就去城里逛逛。只要换身衣裳，以轻纱遮面，谁能认得出来？”绿萼也附和道：“听说汴河上有大画舫从城中穿过，买他一席酒菜，顺带游一回河。咱们就坐在船里，又不上岸，想来不妨事。秋天游河，比踏春有趣。”
我知道她俩在村中闷了一个多月，早不耐烦，也不忍扫兴：“你们两个谁去打听一下，画舫在何处停靠，又经过何处，席面所费多少。打听好了，咱们就去。”
绿萼笑道：“奴婢早就打听好了。那画舫中有八席，一席五百钱，从东边水门外的码头上船，逆流而上，出西边水门下船。若不肯下船，就再付一席的酒钱，还在东门外下船。”
我故意道：“一两银子游两回合，有些贵。”
绿萼娇声道：“姑娘就去吧。有银杏妹妹在，还怕挣不回这一两银子么？”
我笑道：“也罢。钱都在你们手中，由得你们花去。”银杏和绿萼相视而笑，欢喜得险些跳起来。第二日，我们三人起个大早，乘车向南来到汴河边离东门最近的一个码头。
竹篱在汴河北岸平坦的草地上圈起一大片空地，供游客停车歇马。篱下生满了明黄色的小菊花，周遭几株垂柳犹带着夏日的深翠。不远处有个竹篷白墙的小酒棚，一个深目高鼻的蓝衣胡女正当垆卖酒，满脸妍媚的笑意。河心有一艘三桅大帆船，船中有人相对饮酒，临风赋诗。一艘独桅篷船跟在后面，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坐在船篷上，手中拿着一枝柳条。柳条高高扬起，鞭策船工奋力追赶前面的大帆船。南北两岸，逸士骑驴，壮士跨马，人来车往，熙熙攘攘。
码头停着一只狭长的画舫，亭楼兼备，金瓦玉栏。楼下五席，楼上三席。银杏兴冲冲地去问，回来道：“姑娘，咱们来迟了，画舫满席了。是等下一船，还是租那边的小船，请姑娘示下。”
绿萼道：“租小船也好，不但自在，而且只要一两百钱。只是席面不大好。”
我笑道：“无妨，你们两个做主，不必问我。”
银杏笑道：“既然姑娘和绿萼姐姐都无异议，那奴婢便去租一条小船来。”于是我和绿萼在柳树下站着。不一会儿，小船划到岸边。一位灰衣老人跳下船，将缆绳拴在木柱上。
我正要上船，忽听身后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朱大人安好。”
许久没有听见有人唤我“朱大人”了，然而我早已不是“大人”，自也不必回头。他又唤了一声，绿萼终是忍不住咦了一声，回头道：“你是谁？”
那声音十分清朗：“都说朱大人已去了青州，不想在此相见。”
我这才转过身。但见此人身材矮小，肤色黝黑，剑眉星目，神色冷毅。一身宝蓝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幞头。为示尊重，我摘下覆面的轻纱，微微一笑道：“公子认得我？”
那人深深一揖，恭敬道：“在下裘玉郎。久仰芳名，如雷贯耳。”
我一怔：“原来是裘大人。恕玉机眼拙，玉机似乎从未见过大人。”
裘玉郎道：“姑母出殡时，在下在宫中见过大人。想是大人没有留意，或时间久远，大人忘记了。”
慎妃出殡已是近四年前的事情了，自那以后，裘玉郎应该没有机会接近内宫。匆匆一面，事隔数年，他依然记得如此清楚。甚至我以纱覆面，他也能认出来，其眼力远胜常人。心中不自觉地产生敬畏之意：“原来是故人，玉机惭愧。玉机早已不是女官，大人不可再以旧称相唤。”
裘玉郎立刻改口道：“请小姐恕在下唐突。”
我笑道：“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裘玉郎道：“不敢当。在下仰慕小姐已久，今日难得遇见，自然要来拜访。”
我问道：“听闻大人去了西北，是几时回京的？”
裘玉郎道：“在下已回京十来日了。”
我又道：“弘阳郡王殿下好么？”
不待裘玉郎回答，一个小厮跑了过来，躬身道：“大爷，船就要开了，单等大爷了。”裘玉郎听罢向我道：“这个说来话长。在下在那边画舫里订了一席，不知小姐可否赏脸一同游湖？”
画舫里男女老少，挤挤挨挨。只有二楼最前方的露台处，有一张空桌，占据了整个画舫最靠前、最敞亮的位置。我急于知道高曜的消息，于是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绿萼拉一拉我的袖子，向身后的小船一努嘴：“姑娘，咱们都付了订金了，船家也等了咱们好一会儿了。这会儿不去，那订金也要不回来。”
我笑道：“你上小船，跟着画舫。一会儿我们乘小船回来。银杏跟着我。”绿萼正要分辩，我已经拉着银杏的手随裘玉郎向码头走去。
来到舫上，分主宾坐定，画舫沿汴河向西逆流而上。两岸山野起伏，草木葱茏。越近东门，屋舍越密。众人凭窗笑谈，支颐观景。前方长长一道拱桥如虹跨越两岸，桥上人声鼎沸，笑语连绵。就在岸边不远处，有一个极大的院落，粉壁幽宅，庭院深深。墙外两株大杨树，枝叶婆娑，随风摇摆。树下两个小儿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在商量谁先爬上去。四周桅杆林立，卸了帆，只挂了小小一面三角彩旗，红绿蓝白，色色齐全。
裘玉郎亲自为我斟茶，笑道：“五年前，在下春试得意，原本只想在太学中做一个经学博士，却不想圣上将在下外放为蕲水县令。在下正在抑郁之时，得蒙开导，这才欣然往江南赴任。若非如此，焉有今日？”
西北出了这样大的事，两位郡王和一位亲王世子同时获罪，裘玉郎熟知内情。然而瞧他今日情状，虽称不上春风得意，却也轻松自如，可见形势真的转好。我略略放心，也不急着问，只笑道：“大人错了，那时开导令堂大人与尊夫人的是弘阳郡王殿下，并非玉机。”
裘玉郎笑道：“弘阳郡王当年只是八岁，若非小姐启蒙，如何能在家母与拙荆面前这般滔滔不绝？这一声谢，在下已亏欠已久。今日能得以美酒和美景略为酬报，心中不胜欢喜。”
我笑道：“不敢当。”
忽然眼前黑影一晃，原来是桥上的人用篮子向船中的游人放下小食，再钓上散钱。银杏摸出几枚铜钱换了两块用箬叶包裹的点心。裘玉郎的小厮乖觉地掏出一袋铜钱，将篮子从钩上取下，再将钱袋挂上。后面两桌吃不到点心，发出失望的嘘声。那小厮将整篮子点心都赠给银杏。银杏目视于我，见我不反对，便道谢收下。
裘玉郎甚为满意，笑道：“小姐放心，王爷在家中修养，身子无碍。只是心里不大舒服。”
我黯然叹息：“听说芸姑娘伤得很重。”
裘玉郎道：“芸姑娘容貌全毁，又断了一条腿，惨烈堪比当年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的升平长公主。加之王爷自幼的乳母李嬷嬷惨死狱中，王爷恼怒非常。好在圣上已下旨将那奸污芸姑娘的狱吏凌迟，也算为芸姑娘讨回公道。”
我暗自冷笑：“对于女子来说，容貌已悔，清白已失，可说生不如死。”
裘玉郎道：“王爷已亲自求了圣上，封芸姑娘为佳人，入宗谱。圣上原本不允，见王爷有真情，也就准了。不过王爷毕竟年少，此事不宜张扬。”
当年绿萼曾道：“芸儿将来必是要跟随出王府的，怎么也能封个佳人。”言犹在耳，想不到竟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实现。我叹道：“‘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148]，但愿芸姑娘从此以后再无灾厄。”
裘玉郎一怔，抚掌笑道：“‘眇能视，利幽人之贞。’[149]”
所谓“幽人”，可指藩邸潜龙。从裘玉郎口中说出，自然代指高曜。这话太露骨，我装作没有听见，只侧头赏景。
画舫正在穿过汴城东水门。不远处的陆路正东门城楼旁，一面白旗高高飘扬。日光在上散射成隐隐五色。河边城下，到处是歇脚的行人。南岸有一群闲人正观看角抵，猛然爆发出一阵齐整的叫好声，如渊龙唏嘘，响遏行云。
裘玉郎神色自若，接着道：“近来京中的传言，不知小姐听说了没有？”
我一奇：“玉机久不出门，不与京中往来，实在不知京中有何传言。”
裘玉郎道：“京中不知怎地，有谣言传出，说五月到六月之间，胭脂山出了王气。”

第四册 第二十九章 皎皎白驹
我心中一凛。这话绝不会从太史局传出，更不会从高思谊、高旸与高曜口中传出，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日光偏南，晒得我半边脸滚烫。我取出帕子按了按汗意，不动声色道：“大人知道，自古民间喜欢传这些图纬符谶、鬼神之说，大人何必当真。”
裘玉郎嘿的一声，眸光如星芒暴长，莫可逼视：“实不相瞒，在下在军中时，曾亲眼见过王气。只不过与京中所传，在日子上不大相同。京中有说一天的，有说三天的，也有说五天、七天、八九天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画舫正穿过水门瓮城，我的声音也显得虚冷而不真实：“既是真的出现过，想必是从自西北传回来的，并不出奇。”
裘玉郎笑道：“小姐不想知道这话是如何传出来的么？”
我笑道：“既然大人亲眼见过，这话不该问大人么？”
裘玉郎笑道：“古人云，‘门有倚祸，事不可不密，墙有伏寇，言不可而失’[150]。在下不敢胡言乱语。”
我摇头道：“若大人不知，玉机就更不知道了。”
裘玉郎道：“那在下便斗胆提点一二，也许小姐能想起来。在下离开军中之前，仿佛有宫里的特使来了西北。初时在下只是觉得他眼熟，仔细回想，这才记起，原来这位公公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内监。此事小姐知道么？”
我奇道：“太后身边的亲信，大人也能认出？”
裘玉郎坦然一笑：“姑母出殡时，在金水门候了许久，因此得以记住宫中许多人。小姐是一位，那公公也是一位。”
我赞许道：“大人过目不忘，好本事。”
裘玉郎道：“小姐可知道，太后身边的公公如何会去军中？”
我笑道：“玉机已是山野村妇，京中传言、宫中人事，都已是过眼云烟。大人所问非人。”
一进城中，河面陡然宽阔。南岸屋舍鳞次栉比，有亭台楼阁向北深入河中。太后是听了我的话，才派人往“事情的源头”去寻的。我不肯答，裘玉郎也不追问。然而他既这么问了，显是推测出了实情，至少已经对我起了疑心。
只听裘玉郎又道：“京中流言四起。幸而圣上没有处死昌平郡王和信王世子，不然百姓定然以为圣上囿于王气之说，出于私心，处死手足侄儿。”说着幽幽一叹，“失去民心，便不好了。”
我淡淡道：“失不失去民心，原也不在这上面。”
裘玉郎一怔，道：“不错。”
我笑道：“大人何不说些西北风光，边城民情，也好让玉机增长见识。流言谣传，还是少说为妙。”
裘玉郎笑道：“小姐所言甚是。其实在下回京后曾拟赋一篇，其中备述西北风光、边城民情、区区感怀。如若小姐不弃，在下回去便命人送去府上，请小姐拨冗一阅，慧笔雅正。”
我忙道：“玉机定当拜读。”
裘玉郎慷慨道：“此番西行，在下最为感慨的，便是我朝将士的英勇多智。可惜，在下天生不足，竟不足以从军。”这话与其说是暗恨自己身材矮小，倒不如说是自嘲。
我笑道：“北周名将李标，长不盈五尺，随周太祖南征北战。跨马运矛，冲锋陷阵，隐身鞍甲之中。敌人见之，皆曰‘避此小儿’。太祖赞道：‘但使胆决如此，何必须要八尺之躯也。’[151]”
裘玉郎大笑道：“在下堂堂男儿，实在不该如此自伤。多谢小姐金玉良言。”
画舫正从一段长得望不到边的笔直游廊下穿过，廊上士女相携而笑，凭栏远眺。前后都是船，一眼望不到头。我起身站在栏杆边张望，只见绿萼所乘坐的小船就在我的左后。我向她招一招手，淡然笑道：“不敢当。秋高气爽，你我还是赏景为妙。”
船到西水门，裘玉郎也不挽留，客客气气地送我下船。待画舫走了，绿萼的小船才靠过来。银杏挽着一篮子点心，笑道：“这位裘大人也真是有趣，送这么多米糕给咱们。”
小小米糕用箬叶半裹着，似玉簪花含苞待放。和风拂过，箬叶尖微微翘起，晶莹米粒在日光下有金黄色泽。我笑道：“这是江南的点心，你喜欢吃便多吃一些，去了青州，恐怕吃不到了。”
银杏摇了摇头，认真道：“奴婢若想吃这些，自己不会上桥买么？谁要吃他送的？”
我不禁笑道：“这是怎么说？别人送的倒不好么？”
银杏道：“若是旁人送的，也就罢了。这位裘大人素未谋面，说话又这么阴阳怪气的，奴婢不喜欢。”
我笑道：“你听出来了？”
银杏道：“此人总是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一双贼眼不停朝姑娘脸上打量，奴婢觉得他不怀好意。亏得是姑娘这般好性子。这位裘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正巧绿萼上岸来接我，闻言笑道：“裘玉郎，咸平十三年春殿试第七名，弘阳郡王的表兄，慎妃娘娘的侄子，历任蕲水和建阳两县的县令，现任屯田郎中、弘阳郡王府咨议参军。只不知他回京来，圣上有没有给他新官做。”
银杏讶异道：“绿萼记得真清楚。”
绿萼一面扶我上船，一面道：“他的名字，姑娘八年前便听过了，只是一直没见过。”
银杏道：“瞧裘大人这般闲情逸致，好不得意。”
我在船头坐定，随手拈起一块米糕，微微一笑道：“他是弘阳郡王府的参军，他得意，便是王府没有失意。好事。”
银杏道：“只是这人眼力和记性都好得吓人，奴婢听他说话，觉得浑身发寒。”
绿萼道：“就是。四年前见了姑娘一面，今日遮了脸，都能认出来。若被他惦记上了，这一辈子也不放过。”
一不留神，覆面的轻纱掉落，随风掠过桅杆，似一片轻云降落在水面上。高曜痛惜芸儿，优待赡养一生，这并不出奇。然而他肯为她向父皇请求佳人名分，入宗谱，这不但是待她情重，更是向父皇表明不满与冤屈之情。皇帝轻易准允，分明已有悔意。往事已矣，我再无牵挂。
米糕黏腻，箬叶清香。我心情大好：“若非过目不忘，裘大人也不能榜上有名。”
若非过目不忘，焉能为熙平所用？
吃了几块米糕，总算是半饱。回到仁和屯，早已过午膳的时间。走近所居住的院落，却见门前塘边的柳树下，有人抱臂而眠。此人圆胖身材，身着淡绿衣裳，面色被水光照得青白。绿萼哧的笑了出来：“姑娘，那人像不像篮子里的一团米糕？”那人听见笑声，猛然惊醒，跳起身来。
我诧异道：“杜主簿？！”
杜娇见我回来，面露喜色。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与尘土，从容上前一揖：“小姐安好，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我忙还礼道：“杜主簿怎知玉机在这里？”
杜娇微笑道：“在下从西北回来，便听闻大人辞官回乡了。不想今日竟在河边看见，想大人应当隐居在此，于是特意前来等候。”
我淡淡一笑道：“本以为能瞒天过海，竟还是被人认出。”
杜娇道：“大人气度儒雅，卓荦不群，即使完全遮住面孔，在下也能认得出来。”
我一指塘边的石桌和石凳：“大人既来了，便留下略用些薄酒。家中恰有才酿了三个月的葡萄酒，请杜主簿品尝。”
杜娇哈哈一笑：“实不相瞒，在下早已是饥肠辘辘。如此，却之不恭了。”
我回头向银杏道：“做两道菜，把从汴城带回来的米糕盛一盘子，再筛一壶葡萄酒，拿两只梅子青的酒杯。”银杏和绿萼去了。我又向杜娇道，“请主簿稍待片刻，玉机要去更衣。”
待我出来，石桌上已摆了两道菜，一道茭白炒腊肉，另一道酸凉萝卜丝，再加一盘箬叶米糕，白翠之间点点猩红，清雅之中略含惊心。杜娇面前的梅子青釉小酒杯已斟满，酒色淡红似胭脂明媚。我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可惜玉机这里没有碧玉高脚杯，只得用青瓷杯代替。仓促之间，菜品简慢，请杜主簿多多包涵。”
杜娇笑道：“茭白乃江南时蔬，新鲜运来，殊为难得。白萝卜生津解毒、清热去火。青瓷在前朝被称为‘陶玉’，又称‘假玉器’，还曾当作贡品，如何称简慢？当此初秋美景，山野风光，以新酿美酒佐景，正是人生一大乐事。在下可算来着了。”
正待举杯，杜娇指着我杯中的茶水：“大人如何不饮酒？”
我笑道：“玉机体弱，向来滴酒不沾。还请杜主簿多饮几杯。”孤身女子，不宜与人饮酒。杜娇一怔，随即会意。
酒过三巡，杜娇眉间隐有愁绪。我微微一笑道：“玉机听闻王府众人俱已平安，莫非杜主簿还有什么烦恼？”
银杏执壶斟酒，杜娇呆呆望了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叹道：“在下已不是弘阳郡王府的主簿了。”
我本已猜到几分，仍不禁问道：“为何？”
杜娇苦笑道：“李佳人已残废，李嬷嬷已死，东公公的身上已没一块好皮，其余众人各有损伤。便像这腊肉一样在油锅中滚过一圈，轻则沾了一身油，重则煎熬至死。似在下这样，只是被免官，实在不算什么。”
高曜在西北送信给我，犯下诸侯交结内官的大错，皇帝又疑心他弑兄。自古以来，藩王犯错，傅相宾友，多有连坐。身为一直贴身陪伴在身边的王府主簿，只是免官赋闲，当然不算什么。我淡淡一笑：“‘为臣不易，岂一途也哉！盖往而不反者，所以功在身后；而藏器俟时者，所以百无一遇。’[152]主簿听过么？”
杜娇举杯，临风怅然：“‘藏器俟时者，百无一遇’？倒是在下一时气短了。”
柳枝飘摇，偶有一两枝掠在我的肩头颈间。我笑道：“玉机初被免官时，也不免焦虑。时日一长，便也惯了。”
杜娇摇头道：“在下倒并非焦虑，只是疑惑。近来城中流言纷纷——”
杜娇并不是高曜的心腹，西北王气之事，他想来不知。如今听闻京中传闻，自然要问个清楚。不待他说完，我立刻道：“杜主簿为何不自行去问王爷？”
杜娇有些尴尬：“王爷近日为李嬷嬷和李佳人的事情伤心得很，在下不忍给王爷平添烦恼。”
我淡然一笑：“玉机就要启程去青州了，京中宫中之事，玉机不想再理会。”
杜娇甚是失望，却也不便追问：“是在下唐突，小姐恕罪。”
我笑道：“我有一言赠予主簿，不知主簿肯听么？”
杜娇道：“在下求之不得。”说着举杯敬我。
自闲居山野，茶也泡得淡了，到了第三杯，便嫌寡淡。这样轻薄的滋味，与山水闲情相合。我一饮而尽，微笑道：“庄子见鲁哀公，哀公夸耀国中儒士众多。庄子却说鲁国少儒士。哀公道，举国着儒服，怎说少？庄子道：‘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下令，五日后，国中只有一人敢着儒服。”[153]
山野空旷，水光潋滟。高天白云落入杯盏之中，醉里乾坤，不可限量。杜娇叹道：“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
我笑道：“主簿当日上书求为蓟县县令与王府从官，何等爽快，怎地今日却踧踖不前了呢？”
杜娇双颊一红，垂头道：“在下惭愧……”
我笑道：“还有一句，‘居不隐者思不远，身不佚者志不广’[154]。主簿这个官位，本就是特设，并非常制，得失反复，不过常事。只要杜主簿不改初心，就永远还是王府主簿。”
杜娇感激道：“荀子还说，君子赠人以言[155]。在下受教。”
我欣慰道：“不敢当。玉机此番回青州，恐再不能见王爷，请杜主簿回府后代玉机问安。”
杜娇举杯道：“请大人放心，在下定当转达。只是‘再不能见’这四字，恐不确切。岂不闻‘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我亦举杯，微微一笑道：“好。我敬主簿。”
杜娇稍稍用了些菜，便起身告辞。绿萼一面收拾桌子，一面道：“今日也巧，姑娘才出去一回，就惹出两个人来。可见姑娘若要隐居，便一步也不能迈出门。有一句诗叫什么来着？‘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156]。真真说的就是姑娘。”
银杏从未读过书，听绿萼念诗，不觉欣羡道：“绿萼姐姐念的是什么？是什么意思？”
绿萼笑道：“我只会背，不会解。你问姑娘去。”
银杏上来拉住我的袖子道：“姑娘也教奴婢读书好不好？刚才姑娘和杜主簿之乎者也的说了那么多，奴婢都听不明白。”
我拿起青瓷执壶，慢慢斟了一杯葡萄酒，淡淡道：“我只是告诉他，‘义士之立志也，不以存亡易心’[157]。如此而已。”
临行前，我特地去白云庵向升平长公主告别。所谓的告别，亦不过远远地坐着，听她说一回经。她似没有看到我一般，下了坛便回去歇息了。晨钟暮鼓，槐荫森森，流光飞逝，寂寂无为。然而于我和升平，已是足够。
回到仁和屯，忽见有两人站在水塘子里的竹筏上。因见朱云在后面撑篙，我便没有在意，以为站在前面的女子是小丫头善喜，两人在水塘里撑筏子玩。谁知一转眼，看见善喜站在檐下，嘟起双唇满脸不快。我这才好奇起来，向水塘子里多看了一眼。竟是柔桑县主。
柔桑身着鹅黄小袄和青白长裙，一身家常打扮。袖子挽得老高，露出雪白藕臂。裙角已经湿透，长裙上星星点点全是水渍。草草绾了一个堕髻，已经松了几分，簪子也滑下大半。她匆匆扶正，回头向朱云道：“云哥哥，能不能再快些？”
朱云道：“再快恐县主落水。”
我焦急唤道：“县主快回来！”说着狠狠瞪了朱云一眼。
柔桑笑嘻嘻地向我招手，忽然身子一晃，朱云连忙抢上架住她的胳膊。柔桑脸一红，善喜脸一黑。朱云很快就将竹筏撑到岸边，两个小丫头忙扶柔桑上岸。
我扶过她，情急之下顾不得尊卑，责备道：“县主怎么这样胆大，若落水可怎么好？”
柔桑忙挽起我的胳膊，笑道：“有云哥哥在，我不会落水。”
我见她安然上岸，这才行了一礼，问道：“县主怎么来了？长公主殿下知道么？”
柔桑笑道：“我是听慧珠姑姑无意中说玉机姐姐还在这里住着，就求着母亲让我来。母亲本来不准，我就说，玉机姐姐这一回青州，便见不到了。母亲经不住我软磨硬泡，总算让我出城了。”
我叹道：“县主坐一会儿便回城去吧。”
柔桑道：“我才来姐姐便赶我走！”
朱云在一旁帮腔：“柔桑县主来看二姐，是拳拳故人之情，二姐也太狠心了些。”
我忍不住挥拳，砸在他铜棍一样结实的上臂，指节生疼。我怒道：“真是胡闹！”
日已西斜，我和柔桑并肩坐在柳树下，她靠着我，我靠着树干编柳叶环。小时候她读书疲惫，或者想偷懒时，便靠在我肩头假寐，偷眼看我代她临字。她的笑意带着偷来的片刻欢喜，如山野之风温凉清新。她柔软的碎发拂着我的左脸，忽然颈后一凉，是她的玉簪滑落。我推了推她，轻轻道：“天就要黑了，县主该回去了。”
柔桑慢吞吞地坐起身：“我今晚不回去了，就住在姐姐家里。这里安静，景致也好。”
我扶正了她的青玉簪，笑道：“县主怎能整日逗留在城外？长公主殿下要把我生吃了。”
柔桑嘻嘻笑道：“母亲才不会呢。”忽然眼珠一转，迟疑道，“玉机姐姐是不是在生母亲的气？”
我小心地将翠绿的草环轻轻笼住她的发髻，再用玉簪别住，笑道：“县主怎么这样说？长公主殿下待玉机恩重如山，玉机怎敢恩将仇报？”
我并没有回答柔桑的问题，柔桑却早已露出笑容。她抬手摸了摸柔软的柳叶，兴致勃勃地起身照水：“姐姐的手越发巧了。”我微微一笑，随手摘了几条准备给自己也编一个。忽听她又问道，“姐姐在宫里好好的，为什么辞官？”
我头也不抬道：“因为玉机犯了错。”
柔桑回转身子，歪在我膝头：“母亲说玉机姐姐是最谨慎，最能干的，也能犯错么？”
我笑道：“是人都会犯错。”
柔桑忽闪着大眼睛，认真道：“那姐姐一定是无可奈何之下，这才犯错。”
我将柳条一圈圈环在腕上。波光漫漫，柳叶似染了一层霜白。我淡淡道：“有意为之也好，迫不得已也罢，‘若白黑之于目辨，清浊之于耳听’[158]。错了就是错了。”
柔桑不知怎地，笑容顿时沉寂。她翻身靠在树上，一言不发。我见她愀然不乐，不禁问道：“县主有心事？”
柔桑别过头去叹道：“我的心事玉机姐姐是知道的，我不想嫁给弘阳郡王。”
我低头将柳枝塞入袖中，慢慢将柳叶一片一片挑出来。迎着日光，柳叶脉络分明。柔桑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姐姐怎么不说话？”
我笑道：“这件事，恐玉机无力为县主排解忧愁，所以无话可说。”
柔桑哼了一声，不悦道：“就知道姐姐是帮着母亲和弘阳郡王的。”我无聊起来，又折了两枝柳条。柔桑毕竟年轻，见我不理会，也就将烦恼暂时抛开。沉默片刻，她忽然问道，“我听说男子都喜欢美貌的女子。可我听母亲说，那个芸儿容貌已毁，腿脚也残废了，再不是从前的美人，弘阳郡王却将她升作佳人。这是为何？”
我转过身，望着她清澈的双眼。这双眼睛像极了熙平长公主，唯一不同的是，它们从没有见过这人间真正的苦难。我认真道：“芸姑娘自幼跟随王爷，又为王爷饱受酷刑，唯一的亲人李嬷嬷也为王爷而死。所以，即便她面目全非，王爷也不会舍弃。”
柔桑道：“弘阳郡王犯了什么错？芸儿为什么受刑？”
我微笑道：“王爷犯了错，芸儿是代他受过。”
柔桑想了想道：“我明白了，就像我犯了错，母亲却责罚我的丫头和侍读，这样我心中内疚，就会待她们更好。这样说起来，弘阳郡王是好人。”
我笑道：“王爷本就是好人。县主日后做了王妃，王爷定会待县主好的。”
柔桑一把扯过我手中的柳条，闷闷道：“我又没有自幼跟随他，也没有为他受刑，他凭什么待我好？他才不会对我好呢。”
我不禁笑道：“县主究竟是盼望王爷对县主好，还是盼望王爷对县主不好？”
柔桑缠了一会儿柳枝，终于不耐烦地揉搓成一团，起身抛入塘中。柳枝一沉一浮，引得一群鱼儿游上水面。柔桑跳上靠在岸边的竹筏，呆站了好一会儿，忽而叹息：“玉机姐姐，我很蠢吧？”
她头也不回，一袭背影娇弱轻盈，仿佛一束夕阳就能化去：“县主还年少，慢慢想不迟。”
柔桑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意，转头笑道：“玉机姐姐还会回京么？”
我向她伸出右手，示意她上岸。柔桑这才恋恋不舍地跨上石阶。我拉着她的手道：“县主出嫁那一日，玉机一定会回来的。”
柔桑一怔，郑重应了。一低头，一滴泪噗的落在我的手背上，沁入我青色的血脉，再也寻不见。

第四册 第三十章 往车来轸
过了中秋，我启程去寿光。清晨，绿萼和银杏最后一次检视行李，预备装车。我早早来到父亲和芳馨的墓前，向他们道别。秋露泠泠，白菊如雪，心境也格外清冷。
“我走了。‘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玉机未能完成你们的遗愿，是玉机无能。‘往车虽折，而来轸方遒。’[159]这‘往车’是我，只愿‘来轸’——依旧是我。”
我默然站了许久，直到银杏来催，这才离开。临行前，我摘了一朵小白菊别在襟上。
朱云亲自送我和母亲到渡头。待母亲先进了船舱，我送朱云到船头。朱云再一次嘱咐我道：“寿光县弥河边的朱口子村，我买了两片果林，置了十顷良田，二姐安心住着便是。至于父亲的族人，当年父亲穷困潦倒的时候，也给了父亲几口饭吃，现在仗着这点功劳都想巴结二姐。有一位族叔祖叫朱混，当年看父亲爱读书，还颇教了几句。他又是族长，二姐可常和这位叔祖来往。至于别人，二姐喜欢就搭理两句，不喜欢便只管深居简出，量他们也不敢聒噪。过三五个月，风声过了，二姐还是和母亲回来的好。”
我笑道：“什么风声？”
朱云嘿的一声：“本来这话母亲不让我说，不过既然二姐问了，那我便直说罢了。回京以后，京中盛传胭脂山出王气，说是五六月间的事情，我算了算，二姐获罪就在六月，想来与此事有关吧。”
宽阔的河面上，船只络绎不绝。张帆如展翼，卷蒲如收羽。我正一正襟上的白菊：“算是吧。”
朱云道：“果真如此？怨不得二姐回家来一句话也不说。”
我淡淡道：“这也没什么可说的。这一次若不是仗着玉枢的宠爱，只怕我还要连累母亲和你。姐姐的恩宠、你的爵位和咱们一家的平安都得来不易，你还是安心做官，旁的事情少理会。最好……少与信王世子和柔桑县主往来。”眼见他的眉心拧成一团，忙又道，“这一次信王世子也入狱了，可见圣上还惦记着信王府。自然，这里也有我的一点私心。听与不听，全在你。”
朱云眉目渐渐舒展，深深颔首道：“二姐，我懂。”
起航后，我先到母亲的舱中坐了一会儿，母亲因晕船很快便歇息了。我这才回到自己的舱中，冷不防一个深青色的人影从榻上站了起来，笑道：“你回来了。”
我大吃一惊，失声道：“世子殿下！”
绿萼被吓了一跳，愕然道：“才刚奴婢进来放东西的时候，殿下明明不在，怎么……”
高旸笑道：“是朱云放我上船的，听说你回乡，我来送一送你。”
我向绿萼道：“上茶来。”待绿萼出去，我行了一礼，“船已经开了，殿下一会儿如何下船？”
高旸笑道：“到下一个渡头，让船靠岸，我自会下船。”他身着深青色窄袖常服，系着碧玉革带，手持一柄绘松竹纹的折扇。没有束冠，只覆了一块逍遥巾，身长玉立，意态闲闲。神色如常，笑意可亲，倒未见如何消瘦。
我听说他们都还活着，但高旸却是我亲眼见到的第一人。我慢慢坐下道：“听闻殿下一切平安，玉机就放心了。”
高旸笑道：“我都听见了，你在船头命朱云少与我和柔桑表妹往来。”
我一怔，坦然道：“我已深陷泥潭，自然盼着弟弟能一生平安。”
高旸低头笑笑，略有尴尬。沉默片刻，他鼓起勇气问道：“你辞官后就在京城附近，又知道我已经出狱回府，为何不来找我？”
“为何要寻殿下？”
高旸道：“你已经出宫了，再不是他的人。你应该嫁给我，我会待你好，不会让你再忧心操劳。你为何要骗我，说你早已回青州。若不是我发现朱云行踪有异，逼他带我来送你，只怕我要后悔好些年。”他眸中沉沉如铁，口气更是毋庸置疑。
我震惊之余，也不免感动。我的语气客气而疏离，说的却是实情：“玉机名声已毁，无颜面对殿下。”
高旸哧的一笑。船一转弯，波光透过窗隙，淡淡地飘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他清冷而自嘲的笑意：“你当我是那等轻信的蠢货？”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波光悠悠晃过。逝者如斯，陈旧的心愿只剩了这一抹流动的虚光。良久，我静静道：“殿下还是好生待启姐姐吧。”
也不知是因为我拒绝了他，还是因为我提到启春，他没有再向下说。相对沉默时，绿萼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放下茶盏，拎着小竹盘退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我笑道：“绿萼留下来服侍我。”
绿萼如释重负，端正立在我身后。然而高旸一抬眼，绿萼就把脑袋垂到了胸口，脸憋得通红。好一会儿，她咬着唇道：“姑娘，奴婢还是去外面守着。”不等我回答，她一溜烟钻出了船舱。
高旸举起茶盏，淡淡道：“这才是你的好奴婢。”饮罢若无其事道，“你现在不愿意也不要紧。去了青州，慢慢想便是。”
我侧过头去，指尖嘀嗒敲击着薄胎白瓷杯：“殿下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命船家靠岸了。”
高旸道：“别急着赶我走，我还没有问你，你究竟为何辞官？他真的让你跪在含光殿下淋了一夜的雨？你是不是病了？”
我叹道：“过去的事，我不想说。听闻殿下免官在家，陛下可有重新授官的意思么？”
高旸道：“已授了黎州刺史。”
指尖一跳，静室之中只听茶盏叮的一响，像平静的湖面陡然转进了险滩。我大惊：“黎州？！黎州远在西南，与番夷诸部与羁縻大州相邻，常有吐蕃与南蛮联结侵扰，寇掠反叛乃是家常便饭。那地方户不过两千，口不满万。汉源县又是军镇，掌握实权的是行军总管。殿下去做这个有名无实的刺史，与流放何异？”
高旸笑道：“我本就有罪，合该远谪。何况倘若伪书被发现，我又何止贬官？远远地离开京中是非，往穷苦边境之地做些实事，恐怕更有益。”
我叹道：“上一次是桂阳，这一次是黎州，越来越偏远。”
高旸笑道：“起家桂阳，陛下已待我不薄。我不怕远，只怕不能建功立业。”
他心中似乎并无怨恨。我微微一笑：“离开京城也好。听说启姐姐的父亲也在西南。”
高旸道：“不错。启将军在嘉定府，乃是嘉定府马步军都总管。”
我问道：“嘉定府毗邻黎州，殿下会带启姐姐上任么？”
高旸道：“是。这一次我会带春儿一起去西南。”他的神色平静而坦然，语气中却隐含怜惜与愧疚。
高旸去西南，我往东北，恐怕再无相见之期。然而这样的离别，因着彼此的平安，像从酷刑中挣扎出来的残缺躯体，让人倍觉幸运与宝贵，“王妃的身子如何了？启姐姐和高小姐都好么？”
高旸道：“母亲已然痊愈。春儿和彤儿都好。”
我淡然一笑，低低说了声好，便握着茶盏低下头去。从皇太子与三位公主在景园出事，我和高旸之间，最亲近不过是这样隔着数尺远静静相对，闲谈家常。虽然我有些好奇，但我不想去探究他为何突然与启春和好。我只知道，这样的情势，是我两个月前想也不敢想的。
已经很好很好。
船静静地行驶了许久，窗外传来粟米煮熟的香气，是船家在做饭。幽幽一缕，淡而深窈，如眼前所见，似黄粱一梦。我轻轻道：“人生之适，亦如是矣。”[160]
高旸笑道：“听闻你在宫中爱上了火器？”
我一怔：“是又如何？”
高旸道：“你知道如何分辨梦境与实境么？”我越发不解。他又道，“倘若你在梦中能画出一幅全新的火器图来，你便不是在做梦。”
我笑道：“殿下此话何解？”
高旸起身站在窗前，负手远观：“一个人在梦中是无法获得新知的。都说人生如梦，其实都是他人古旧的人生罢了。”说着一指窗外，“而时势如流水，一去不回，永远带着上游新鲜的雨气。黄粱一梦，不过是活在过去的无聊之人所领会的无聊感悟。或者不妨换一种方式领悟——”
我恍然道：“玉机许久没有听过新的道理了。”
高旸道：“如似卢生一般，梦中一晃五十年，娶妻生子，登科进官，贬谪流放，再至于死，都如此清晰生动，那确可以说‘尽知之矣’，荒废余生也不可怕。但若没有，还是多向前看，少谈玄论虚的好。”
我垂头一笑：“玉机从来不知道，殿下谈论义理竟如此新奇精微。”
高旸微笑道：“你若和我在一起，我还有许多新奇精微的道理告诉你。”
他这样开解我，无非是不想让我沉湎于过去的不快，打起精神好好生活。我低低道：“谢殿下。”
高旸诚恳道：“是我当多谢你才是。”
我一怔，这才明白他说的是刘灵助的伪书之事：“殿下不必言谢。那封奏疏，我本来是不打算呈上的。况且所造伪书没有被发现，算是天幸。”
高旸微笑道：“我谢你，是为你冒险来黄门狱看我。自然，你为我犯欺君之罪，我更要谢你。”水光自肩头掠过，油壁上我的身影涣若云烟。他又道，“你对我好，我永远记住。”
我叹道：“启姐姐好么？”
高旸笑道：“你刚才已经问过了，她很好。”顿一顿，望着河面平静道，“想必她曾向你提起，我在狱中写了休书给她。”
我终是好奇：“启姐姐是这样说过。”
高旸道：“我写休书给她，是不想她随我一道……死。我本以为她拿到了休书，会心无挂碍地去西南侍奉启将军，哪知她仍旧在王府服侍母亲。不但如此，只怕她还救了你我的性命。这些年她隐忍甚多，我不能再熟视无睹，弃她不顾了。”
我知道定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使原本一心想离开王府的启春突然改变了主意。她最期待的不寻常便是高旸的回心转意。无论如何，她等到了，“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高旸道：“你还记得父王的姬妾宋氏么？”
“记得，殿下第一次来修德门接我出宫的时候，曾命宋氏跟车服侍。”
“母亲生病的时候，这个宋氏对母亲诸多无礼，害得母亲郁结难舒，病情加重。”
“此事听高小姐说过。”忽然心念一起，似乎明白了什么，“玉机记得，宋氏有个儿子。”
“宋氏为父王生了一个庶子，今年虽然还不到十岁，在我的诸位弟弟之中，却算聪明伶俐。加之他母亲很得父王的宠爱，所以起了歪心邪念。”高旸微微冷笑，“竟妄想趁我在狱中之时，取而代之。”
我顿时全明白了：“莫非她——”
高旸望着我，缓缓点一点头：“不知怎地，宋氏竟寻到了宫里慧贵嫔的亲信，要将你我小时候的事告诉慧贵嫔。本来男女之事，流言纷扰，固然不足为虑。可我与昌平不同，我的伯父是废骁王、庶人高思谏。他若知道这件事，你恐怕就不是跪一夜、病一场这样简单了。而我要从黄门狱出来，说不定也要经历一场酷刑。”
“这样说，是启姐姐阻拦了她？”
“春儿及时发现，并当机立断。以她对主母无礼、侍药不谨的罪名，堵上她的嘴，将她和她的两个侍婢都杖杀了。”
我骇然，颤声道：“杖杀！”又叹息，“罢了，杖杀好过暗杀。”
高旸道：“这便是春儿聪明的地方。宋氏的父母兄弟因此事闹到汴城府去，也不过是说她骄横无礼，世子王妃一时激愤，用刑太重，不小心打死了。此事在京中沸沸扬扬闹了几天，也就散了，赔他们几两银子了事。若是悄悄灭口，府里不免要惹官司。这些都是你生病时候的事情了。”
当我在漱玉斋束手无策、放纵自己整日昏睡的时候，宫墙外的时光如湍流迅疾而紊乱。知几其神。连宋氏这样一个我从未放在眼中的亲王姬妾，竟也想办法寻到了我的仇家。宋氏扳倒高旸，慧贵嫔报复我，各得其所。世事如此，亦算精妙，却败在启春的果决心性之下。果然“兵莫憯于志，镆铘为下”[161]。我忍不住赞叹：“启姐姐素来善断。”
高旸叹道：“是。但她杀了人，整日整夜不能安宁。她为我而杀人，她若有罪，这罪理应由我承担。所以我收回了休书，决意好好待她。”
我虽没亲手杀人，却也是杀人的帮凶。只要稍稍沾染无辜人的鲜血，就会永世不得安宁：“启姐姐虽然自幼习武，可也从未杀过人。”
高旸淡淡一笑：“她没杀过，我杀过。杀死乔致，逼死智妃，屠蓝山城，灭西夏人，成千上万的冤魂。宋氏的三条人命就记在我的账上好了，多三条也不多。将来若堕地狱，也是我一人去。”
若非深爱，如何会违背良心，铤而走险？即便是下地狱，她也会陪他一起去的。忽见高旸怔怔地望着我，轻声道：“我待春儿和待你，是不同的——”
我忙道：“启姐姐是贤妻，殿下当一心一意地待她。其余的话，我不想听。”
高旸语塞，随即一笑：“好，你不想听，我便不说。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你，问罢我便下船。昌平郡王的流言和西北王气之事，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我淡淡道：“西北出王气，迟早会传到京中。至于宫闱秘事，本就是最容易流传的。”
高旸沉默，忽而道：“我猜，是太后。”
“殿下何出此言？”
“我听裘郎中说，我离开后，太后的密使去了西北。王气之事何等敏感，谁敢胡言乱语？唯有太后，利用他好令名的弱点，用这两件事拿捏住，令他不便杀昌平皇叔，只得幽禁了事。对不对？”我垂头不言，算是默认。高旸愤然冷笑，“太后平日里万事不理，想不到行事这样惊险狠辣，全然不顾及你。”
我叹道：“升平长公主和亲、残废，皇太子与三位公主枉死，周贵妃出走，太后心中想必极其痛苦，却一直隐而不发。这一次若再不理会，必定后悔一生。何况她是太后，眼见爱子被困，自然做什么都可以。”
高旸道：“你竟还为别人说话。”
我笑道：“仔细想想，流言一出，我也能出宫了。不是很好么？”
高旸道：“若这样一身是伤地出宫，我宁可你现在还在宫里。”
我怃然：“无妨。早已惯了。”
粟米煮好的时候，我站在船头看他在岸边的小酒店中牵了一匹黑马出来，船行马亦行。我向东，他向西，我顺流，他逆风。马蹄翻起细细的尘土，与船迹相平，各自延伸，永远不会相逢。
“揖让长离别，飘飖难与期。岂徒燕婉情，存亡诚有之。”[162]
珍重。
弥河自东南流向西北，再折向东北，似臂弯环绕半个朱口子村。东北方向不到五十里处，便是广陵盐务，再五十里，是渤海。东面毗邻韩家村，属潍州。运盐的船从弥河向西南，到达青州码头，走陆路分散。或从海路进广济河，到达汴城，沿汴河向北进入黄河，向南进入江淮，沿水路分散南北。这里地势平坦，良田广袤，湖塘密布。朱云所买的两片梨园，就在河岸边，离村西渡头不远。我和母亲就住在梨园旁一所新修葺的大宅院里。
我深居简出，家中一切事物都由母亲和银杏打理。因是女儿家，连会客也免了。寿光县令申景冰亲自上门拜访，我也没有见。一月之内，只去拜见过叔祖朱混一次。
朱混八十岁，幼时入过前朝的县学，年轻时做过前朝的县吏，丁母忧辞官。负土成坟，手植松柏，水浆不进，哀毁骨立，险至灭性，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孝子。兵乱时带领乡亲保卫乡里，立栅拒贼。相拒数日，正在势孤力穷之时，贼说杀孝子天不佑，退兵。四围村屯闻信归附者以万计。本朝时起家青州府兵曹掾，不过两年，便托疾回乡，一直赋闲至今。
九月，皇帝下诏宣谕全国：
“天文著象，职在于畴人；谶纬不经，蠹深于疑众。盖有国之禁，非私家所藏。或有妄庸，辄陈休咎，假造符命，私习星历。作伪多端，顺非侥泽，荧惑州县，诖误闾阎。坏纪挟邪，莫逾于此。其玄象器局、天文图书，私家不合辄有。今后天下诸州府，切宜禁断。分明榜示，严加捉搦，先藏蓄此等书者，敕到十日内送官，本处长吏带领集众焚毁。限外隐藏为人所告者，先决一百，留禁奏闻。所告人给赏钱五百贯。各州方面勋臣，洎百僚庶尹，无不诚亮王室，简于朕心，无近憸人，慎乃有位，端本静末，其诫之哉！”[163]
绿萼拿着抄好的圣旨来寻我的时候，我正在梨园里和几个妇女一道摘梨子。绿萼大声念了一遍，女人们听不懂，在不远处吃吃地笑。我摘下覆在头发上遮挡灰尘的青巾，在手心里揉了揉。秋阳澄澈，波光如练，轻尘涣散，梨香四溢。所谓的圣旨亦不过是绿萼手中两张粗糙发黄的纸。
“西北天子气在京中传得纷纷扬扬，圣上恼怒，所以下了这样的诏书。”
“那咱们家也要查了？”
“这个自然。”
绿萼哼了一声：“远离京城也还是躲不开圣旨。”
我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着从筐子里捡起一个梨子，拿出帕子擦了擦，忍不住啃了一口。
各村各乡搜检禁书的责任由各村都保长在县吏的陪同与督促下完成。轮到朱口子村，却是县令申景冰亲自带领县丞下乡，往各家各户搜检。申景冰知道玉枢是皇妃，母亲是命妇，便不欲上门。母亲不愿有人议论，说她身为外戚，不遵国法，于是特意命一个老家人请申景冰来。我虽不露面，却把家中所有的藏书都搬出来让他看了一遍。我本来也不爱看这些天象历法、谶纬符瑞的书，自然家中是一本齐整都没有。但是历代史书中却有天文志和五行志，我毫不犹豫命绿萼和银杏拆了下来，交给他带走。申景冰连说不敢，又说这样的书怎能作数，两手空空便回去了。当下申景冰和朱混将村中数十本册子堆放在社前，举火烧掉。
我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不料数日后，朱混的夫人痛哭流涕地求上门来，说有人贪得赏钱，告发朱混还藏着一本《十代兴亡论》没有交出。申景冰派人搜去了这本书，将朱混收在监中，判了一百杖。朱老夫人年近八十岁，白发苍苍，她抛下木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又说申景冰的祖父与朱混当年有私怨，申景冰分明是挟私报复。想朱混耄耋之年，若挨了这一百杖，定然是活不成了。
母亲到后面来与我商议：“玉机，你若有法子，便帮他一帮。”
我叹了一口气。第二日，我带了两箱书，亲自去了寿光县衙。
县令申景冰生就一张扁长脸，脸色黑紫，像浸染了半辈子的烟火气，又像一个熟烂的茄子。听说我来了，赶忙携夫人迎了出来。他夫人倒是美貌，吊梢眉，杏仁眼，唇红齿白，像个新鲜出关的女鬼。两人极热情地请我去后堂饮茶。
我向申景冰行了一礼：“大人与夫人不必客气，民女是为朱混之事而来。”
申景冰与夫人相视一眼，申景冰正要答话，夫人抢着道：“朱老爷藏了禁书，犯了国法，被我们老爷下在狱中。不过我们老爷体恤他年事已高，又是望族，一百杖是挨不得的，已判作十杖了。明日行了刑便放回去。姑娘放心。”说罢亲热地笑着，要来挽我的臂。我看了看她鲜红的十指尖，又抬眼看了看她苍白得像新刷粉壁的脸，忽然缩了手。
我问申景冰：“请问大人，朱混藏了什么禁书？”
夫人答道：“是一本《十代兴亡论》。”
我转向夫人，微微笑道：“夫人对县中事务很熟悉。这十杖究竟是夫人判的，还是大人判的？”
夫人低了头：“自然是我们老爷。”
我不理她，又向申景冰道：“若朱混无罪，便当释放，若有罪，就要打足一百杖。”
申景冰一时摸不着头脑：“那小姐的意思是……”
我笑道：“一杖也不能打。”
申景冰一怔，夫人先冷笑起来。申景冰看了看她的脸色，忙道：“这恐怕不妥，毕竟藏了禁书，本官开恩只打十杖已算法外开恩。”
我命人开了书箱，不慌不忙道：“民女向日在文澜阁与书廒校书，见过书目中有朱敬的《十代兴亡论》，不过写了些魏晋以来君臣成败之事，并无特异。若这也算禁书，那民女所收藏的史书，也请一并焚毁。不但天文五行志中写满了天文著象，连帝王纪、列传、艺文志都不可避免地写到这些。也免得旁人说大人厚此薄彼，于大人官声不利。来日若被人参一本，说大人谄贵凌弱，惧内残外，恐于仕途不利。大人说，是也不是？”
箱子里是我收藏的几套史书和数本周易卦书。申景冰看了一眼，脸色转白，直拿眼睛瞟夫人。夫人轻轻咳了一声，轻轻一抖帕子。申景冰讪讪道：“原来那不是禁书，却是本官孤陋寡闻了。本官立刻便命人将朱老爷放出来。”
我屈膝行一礼，赞许道：“多谢大人。”

第四册 第三十一章 非不相爱
回村的路上，绿萼笑道：“姑娘真厉害，才几句话就逼得他放了叔祖。”
我笑道：“这等色厉内荏的庸官，谅他不敢烧我的书。若有胆子，前两天在村里就该烧了。”
这件事传开后，朱口子村凡有民讼不能在县衙地保处了断的，便都到我家来。多是些鼠窃狗偷、鸡虫之争。有时我能查清，有时我不能查清。遇见实在纠缠不过的，宁可花钱补足他们损失的钱财，快些打发他们回去。这样到了新年，母亲还没有说什么，银杏先向我抱怨家中的亏空了。
母亲向众人道：“都是族人，理当赈赡。天子秩俸，‘当须散赡六姻，为先君之惠，妻子奈何独擅其利，以为富贵哉’[164]，只当给咱们家娘娘积德了。”
我在屋里听了，不觉向银杏和绿萼叹道：“你们瞧瞧，母亲就是偏心，花着我的钱，积的德却都是姐姐的。”
邻村的听说了，也有好些来我这里请求剖判。这样到了开春，我又赔了好些。人越来越多，我也越赔越多。小书房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一推千里的烦恼，霎时间都涌到了眼前。初时有些不耐烦，时日长了竟也觉出一种平实琐碎的快乐。
新年刚过，就收到玉枢的信，她生了皇八女寿阳公主。朱云年将十八，也该给他说一门亲事了。因这两件事，母亲带着几个家人匆匆回京了。咸平十九年的正月，就这样忙忙碌碌地度过了。
二月二这一日，绿萼与银杏整治了一桌好菜。恰好一位乡亲送了一坛上好的梨花白，我们三人坐在梨树下吃饱喝足，各自回房歇息，直到落日时分才起身。我自到水缸里舀水净面，忽然一怔，水中慵懒憨直的笑意，长长久久地挂在唇角，擦也擦不去一般。弥河水清凉，京中时日，恍若残梦。
忽听身后有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唤道：“玉机姐姐在么？”
夕阳如血，照得他半边脸通红，一双漆黑的眸子奕奕有神。缠枝暗花纹灰袍泛着银光，襟上镶着漆黑油亮的风毛，浸过红油似的闪闪发光，丝丝舒展而分明。自高曜出宫开府，我们便再没见过面，至今已近一年。他长高了许多，甚是瘦削。因瘦，就更显得颀长，我险些没认出来。
我连忙上前行礼，问道：“殿下如何来青州了？”
高曜笑道：“姐姐家里好生难寻，我问了好几家才寻到这里。”
我一面引他在屋里坐着，一面道：“玉机喜爱这里的梨树林，便买了这所宅子。这里虽然离村中远一些，可胜在安静。”
正说着，只听绿萼在门外抱怨道：“是谁在说话，过个节也不让人安生。”说着披散着头发跨进堂屋，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下颌都快垂到了胸口。她哎呀一声，喜极而泣，“殿下！奴婢……奴婢这便去沏茶。”说着抱头而去。
高曜怔怔地看着绿萼的背影，叹道：“我最后一次见姐姐的时候，大约是一年前了。这一年来，不但姐姐变了许多，连绿萼也与往年大不相同了。”
我鼻子一酸：“山野风光，太平岁月，能容下所有人的任性妄为。绿萼失礼，还望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高曜笑道：“若她的茶好，我自然不放在心上。”
我问道：“天就要黑了，殿下这么晚进村来，一会儿在哪里歇息？殿下也不带几个随从在身边。”
高曜道：“我从寿光来，要去广陵盐场，乘船路过这里，顺道看望姐姐。一会儿仍旧坐船去广陵。姐姐也不用备晚膳，我在寿光早早用过了。至于随从，都留在船上了，省得惊动人。”
正说着，银杏上了茶来。我正要问他去广陵做什么，却见茶雾中他的双眼一红。他咬一咬牙，微微颤声道：“我对不住姐姐，若不是我鲁莽——我不该写那封信。”
我一怔，柔声道：“殿下不必致歉。玉机辞官也并非全因此事。”说着起身接过银杏送进来的青瓷莲花灯盏，亲自放在他身旁的小几上，取火折点着了。荧荧一点灯光在茫茫暮色之中，像一滴最明亮的泪，凝聚了未见的岁月中，所有的牵挂与愧悔。
高曜道：“姐姐不怪我？”
我摇头道：“玉机从未责怪过殿下。不过玉机想请教殿下，殿下在西北究竟出了何事？”
高曜凝神道：“我一到西北，裘家表兄便对我说起王气之事，让我有个防备。可是我在西北无人可信，又不敢向军中和太史局不熟识的官员求证。想姐姐在小书房便览全国民情，说不定会有所听闻。即便姐姐没有听说过此事，有此密信，应也不难查出原委。这才写了那封秘信，想不到会被父皇截获。”
我颔首道：“殿下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高曜道：“姐姐如何知道？”
我微笑道：“如殿下所言，玉机在小书房中，不出门知天下事。我还知道，殿下才去了西北几日，便拟奏疏弹劾昌平郡王，告发他走私羌盐之事。这是裘大人催促的呢？还是殿下……”
高曜垂头叹道：“当时裘表哥和文校尉都上了奏疏弹劾昌平皇叔，表哥不停催促我快些了结盐案。我自己也有私心，想着皇叔已犯通敌之罪，若父皇因天子气之事疑心他要谋反，我反倒能撇清……”在乡野隐居，并没有宫里那么好的蜡烛用，想是油灯熏得他难受，他几乎落泪。他侧过头去揉一揉眼睛，哧的吸了一口气，“我对不住昌平皇叔。”
天黑得真快，院中的梨树隐隐绰绰，渐行渐远般消失在夜幕之中。一到晚上，村落里静得连弥河里翻起浪花的声音都听得见。我示意银杏取一只羊角灯罩来，转头淡然道：“慎子曾云，‘家富则疏族聚，家贫则兄弟离，非不相爱，利不足相容也’[165]。小利尚且如此，何况性命？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说着掩上灯罩，高曜的泪光便不甚分明。见他仍定定地望着我，我只得又道：“若殿下实在介怀，只要昌平郡王还没有丢掉性命，殿下就总还有偿他的一日。”
高曜这才低了头：“多谢姐姐。父皇一向不喜昌平皇叔我是知道的，我只是没想到，父皇一向喜欢姐姐，竟对姐姐也这样狠心。”
我笑道：“秉公处置，谈不上狠不狠心。玉机从未怨恨过圣上。”
高曜一怔，笑意恍惚：“不错，姐姐自小就是这样教导我的。”
我欣慰地一笑：“不知殿下现居何官？”
高曜道：“我回京后，仍在盐铁副使上任职，只是不必出京巡查盐政。新年后，父皇授了吏部左选侍郎一职。”
吏部尚书之下便是吏部左选侍郎与右选侍郎，主管官员拣选黜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高官。我又惊又喜：“恭喜殿下。殿下年少有为，足见圣上看重。”
高曜却并未见如何欣喜：“因嬷嬷死了，芸儿重伤，父皇也有些不忍。这个官位，分明偿给我的。且父皇越看重，我越惶恐。”
我淡然一笑道：“正所谓‘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166]。自古帝王，莫不如此。殿下问心无愧就好。殿下既已在吏部为官，如何还要来广陵盐场？”
高曜道：“我和一位御史来查广陵盐务的亏空案。”
我笑道：“这样的小事也要惊动吏部侍郎？”
高曜道：“实不相瞒，是我特意求了父皇让我来的。为的是能来看看姐姐。”
我叹道：“圣上本来就不满殿下与玉机交往甚密，殿下还特意来青州。不怕皇上怪罪么？”
高曜哼了一声：“姐姐是我自幼的侍读，早年的情分一直都在。父皇也知道我信任姐姐胜于府中所有人，姐姐既然已经不做官了，我光明正大地来看望姐姐，有何不可？”说着笑意悲凉，“多年隐忍，活得那么拘束，照旧害了嬷嬷和芸儿，倒不如自在些，图个自己高兴。况且，我除了这一己之身，也没什么可失去的。父皇给我的，还给他也无妨。”
这话怨气甚重。然而在这乡野斗室之中，亦不过是任性的儿子对严厉的父亲最平常不过的怨言。我叹道：“芸儿如何了？”
高曜道：“她的身子没有一年半载恐怕调养不好。晚上常做噩梦，惊醒时还会大叫，请了许多大夫来看，整天药不离口，也还是不见好。她对自己的模样深为介怀，总也不肯见我。加之嬷嬷死状可怖——”说着恨恨，“原来御史台一直是这样审案子的么？遇到年轻貌美的女犯就要糟蹋她们么？”
我微笑道：“所以施大人这样宽厚明察的官，才特别可贵。”
高曜没有听见一般，攥紧了拳头，眉头深锁，愈加愤恨：“一道虚无缥缈的云气，父皇竟连我也要防着。他不停向嬷嬷和芸儿逼问我做的坏事，他竟痛恨我到如此地步？要有意求证我的罪过，好将我处死么？”
高曜步入官场近一年，早已长大，我不该再隐瞒他，“玉机猜测，皇上是疑心殿下弑兄。”
高曜震惊之余，异常愤怒，他把桌子敲得笃笃响，连烛光都颤抖起来，映在瞳仁里像是燃起了两团熊熊烈火：“皇太子哥哥薨逝的时候，我只有八岁，上哪里寻那样一个天衣无缝的杀手来弑兄？！”他默然切齿，忽然身子一耸，转头道，“那么芳馨姑姑——”
我叹道：“也是一样的。”
高曜又道：“那姐姐的父亲？”
我不答，只淡淡道：“如果圣上真的只是恼怒殿下写信给玉机，那一直跟随在殿下身边的杜主簿为何只是免官，而不是也一道进御史台南狱？分明拷打嬷嬷和芸儿是为了过去的某件事，而不是西北之事。”
高曜道：“刺杀皇太子哥哥的主谋不是舞阳君么？原来这么多年，在父皇心中，这件事还从没有过去。我本来只是疑心罢了，想不到是真的。”
我微微一笑道：“无论圣上怎么想，在这件事上，殿下都是清白的。殿下万万不能灰心，如此才不负嬷嬷和芸儿的一片忠心。”
高曜认真道：“还有芳馨姑姑。”
我欣慰道：“不错，还有芳馨姑姑。”
村中忽然响起几声犬吠，高高低低连绵不绝，嗷嗷呜呜甚是刺耳。最后连家里养的大黑狗都欣然参与。村居安静惯了，我甚是不喜。
高曜听了好一会儿，微微一笑道：“从前姐姐教我‘一犬吠形，群犬吠声’[167]，我不知道是什么。守陵时才见识。转眼又有一年没有听过了。”
我笑道：“原来殿下喜欢听狗吠。”
高曜道：“守陵虽然苦，可是心自在。那会儿陪着母亲，嬷嬷还活着，芸儿也好端端的，实在比现在好一万倍。”
人总是需要一个淡泊而温情的角落存放自己的愧疚和不甘。如果让高曜仔细斟酌后再重新选择一百次，他还是会选这条路。哪怕这条路注定要用身边所有人的骨血祭旗，哪怕他明知是慎妃，是李嬷嬷，是芸儿，是我，他也不会退缩。“虽然苦，心自在”，不过是极困苦的情形下偶尔泛起的一出迷梦，像这里每到新年才能吃上的一顿肉汤，每到朱混的寿辰才能听到的婉转唱腔。是最真心的盼望，最虚情的忏悔。他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同情。
我陪他听了一会儿，转头道：“定是殿下的随从寻到村里来了。其实从码头上岸，向北一段便是玉机的家。偏偏要往村中绕。”
高曜道：“他们见我上了船就往村中去，自然跟着去了。”
脚步声近了。我笑道：“他们到了，玉机送殿下出去。”
高曜笑道：“不急，我好不容易来一次，还有好些话要和姐姐说。其实今番我来，是有一件很要紧的事与姐姐商议。”
我久不闻朝中之事，亦不觉来了兴致：“既然殿下来了，玉机也就不枉担结交郡王罪名，殿下请说。”
高曜道：“父皇亲征在即，正月里宫宴的时候，父皇透出风声，仿佛有意让我监国。”
我颇为意外：“监国？”忽听有人在拍院门，银杏从侧屋里出来，开门询问。灯光扑了进来，越过她单薄的身子，一道暗影画到梨树下，所有东西都晃了一晃。
高曜头也不回，扬声道：“外边等着。”灯光倏然退去，牵引着院落中的一切，又恢复了沉睡与等待的姿态。
高曜宛若无事道：“监国之事，姐姐以为如何？”
自我回到青州，村中发生最大的事也不过是运盐的船沉了，众人架着小舟去河上救人、抢盐。国事很远，远到微不足道，过耳不闻。我微笑道：“监国是好事，说明圣上不但器重，更信任殿下。”
高曜笑道：“姐姐是说，我应当监国？”
“自来监国，不是太子，便是宰相。上一回御驾亲征，是皇后监国。皇后乃国之小君，监国名正言顺。”说着我垂眸一笑，接连问道，“殿下若要监国，以何名义？陛下会立刻封殿下为皇太子么？还是会取代李司政？哪怕做一个参知政事呢？”
高曜嘿的一笑：“我这吏部侍郎也是才升的，如何能取代李司政？”他口吻轻松，左手手掌却紧紧扣住茶盏，挣得指节发白。他霍然起身，仿佛是气闷似的走到门口吸了两口又黑又冷的风，“何况取代李司政的，只怕是从前的少府监封羽，他如今已入中枢，与苏参政一起，皆是副相。父皇一向不大喜欢李司政，封大人和苏大人双双位高权重。我？我算什么？”
我笑道：“李司政从司农一跃而成司政，为官多年，循吏而已。这几年也不过是圣上放在司政的位子上搪塞的。司政之位，多半还是等着封羽。殿下以为，自己若仅以皇子身份监国，能指使得动一位宰相与两位副相么？”
高曜摇头道：“我想不能。”
我微笑道：“当年南朝宋高祖刘裕北伐入关，因惦记着晋帝的皇位，匆匆南返。但关中若只留偏将，不足以镇固人心，所以将自己十二岁的儿子庐陵王刘义真留在关中，都督雍凉秦三州军事，封雍州刺史。但是刘义真毕竟年少，不能阻止手下大将沈田子、王镇恶与王修的相互残杀。终至人情离骇，无相统一。自己被贼兵所追，仅得身免。刘义真是刘裕最心爱的儿子，总督军政大事，名正言顺，终因威望不足，结局狼狈。可见，皇子的身份虽然贵重，于国事上却什么都不是。”
高曜叹道：“不错。”他转过身，面色转和，依旧坐在灯下。灯光黯淡柔和，像倒映着星光的弥河水，静静地流淌。高曜忽而一笑，“姐姐的故事说得越发好了。”
是呢，离我进宫给他说故事的那一年，已经整整九年。我慨然道：“君父巡狩在外，擐甲持兵，降居幕府，儿臣却高床软枕，把持国器，父子君臣不能相守。扶苏因何被赐死，夷吾、重耳因何出逃？殿下不可不查。”
高曜道：“扶苏与重耳因不在君父身边，为小人所谮，一个自尽，另一个逃亡十九年方才归国为君。”
我微一冷笑：“若得不到监国的实权，又何必慕这个虚名？”
高曜道：“依姐姐当如何是好？”
我笑道：“殿下可听过，‘君行，太子居，以监国也；君行，太子从，以抚军也’[168]。殿下当随陛下亲征，一来，将监国之名让于封、苏两位大人，不使他们缚手缚脚，他们定然感激，此是结两相之心。二来，北周宣帝宇文赟，做太子时向不为武帝所喜，因其巡抚西土与亲征吐谷浑的军功，终不忍废之。殿下若能随军出征，立下战功，不但父子亲密，更得文臣武将之心。待吞并西夏，以殿下独一无二的军功，太子之位非殿下莫属。”
高曜问道：“倘若父皇不愿立我为太子呢？”
我淡淡道：“远有唐太宗废杀太子建成，近有废骁王起兵谋反之事。殿下的弟弟们，都还小呢。”
高曜并无惊诧，更无犹疑：“唐太宗南征北战，广结英雄豪杰，立下赫赫战功，在玄武门杀了太子建成。废骁王因随先帝平定江南，竟也能集结党羽谋反，被父皇用炮轰死在玄武门。人人都道因皇位手足残杀，是最令人不齿的事情，姐姐竟然赞成？”
我笑道：“且不说李世民险些被李建成毒死，逼于无奈才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就算他真有取而代之的心，主动发难，那又如何？有军功与人心，取代李建成是定势。殿下若能聚起人心，获得首屈一指的军功，玉机自然为殿下高兴。何况比军功、比人心，总好过比谁的母妃得宠来得好。是不是？”
村居之中，一番笑叹，两杯清茶，再猛烈的腥风血雨都如茶香一般在唇齿间轻轻溜过。高曜笑道：“是。就算是庶人高思谏，当年也颇得人心，只是他败了。”
我叹道：“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单靠军功毕竟有限。”
高曜会意道：“姐姐放心，我必定跟随出征，侍奉在父皇左右。只是……”他低一低头，终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生怕从我脸上错过了什么，“四弟是姐姐的亲外甥，姐姐竟不为他打算么？”
这样直白的询问，不掺杂一点试探的意味，像山野的浓黑的夜，容不下黯淡琐碎的灯光。我亦坦然回答：“一来，论贤论长，四皇子比不上殿下和三皇子，圣上不会选他做太子。二来，即便四皇子真的做了太子，殿下会因为玉机的缘故不顾慎妃娘娘的遗愿么？恐怕到时玉机还要求殿下饶他母子一命呢。”
高曜口角一扬：“姐姐说的是形势。我想知道的是姐姐的心。”
言语和缓，好辞逼人。他今日的咨询，不是问师，不是问友，而是在问臣。我一拂衣裙，郑重拜下。高曜大惊，俯身欲扶。我仰望道：“十四年冬，慎妃娘娘问玉机，倘若有朝一日玉机成了皇妃，也能生下自己的皇子，到那时，玉机的心还能向着殿下么？玉机答道：‘无论玉机身在何处，无论是何身份，无论是不是嫔妃，能不能诞下皇子，我的心，永远向着弘阳郡王殿下。’”
高曜缓缓坐直了身子，忽然眼睛一红：“十四年冬，那是母亲薨逝之前……”
我垂头道：“是。”
高曜叹道：“母亲有托孤之意。”
我沉静道：“是。”
高曜含泪扶我起身，歉然道：“是我不该问姐姐。”
青白色的裙下两片黑灰，甚是刺眼，甚是陌生。刚才屈膝之时，双膝竟有些僵硬。想一想，也有好几个月没有向任何人跪拜了。我微笑道：“殿下这样问，足证殿下矢志不移。玄武门之事，倒是玉机白说了。”
高曜眼泪还没咽下去，就笑了起来：“实不相瞒，杜主簿在京中也是这样说的。”停一停，复又诚恳道，“姐姐随我回京吧。”
我笑道：“回京后，殿下将要让玉机做一个女主簿，以备时时咨询么？”
高曜认真道：“在王府，或是在自己家中，怎样都好。姐姐在青州已有数月，难道不想回京看一看么？婉妃刚刚生下八妹。”
我摇头道：“玉机已经习惯了布衣蔬食，读书耕田的逍遥日子，京城虽繁华，却与玉机不相宜。何况……”我淡淡一笑，“‘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169]，当耐心等待才是。”
高曜一怔，会意道：“究竟是我心急了。”
我坐下，笑问道：“请教殿下，宫中都还好么？”
高曜笑道：“宫中人很多，不知姐姐要问谁？”
我笑道：“太后、圣上、昱贵妃、颖妃、婉妃，都好么？”
高曜道：“太后与父皇貌合神离，母子之间冷淡得很。父皇对昌平皇叔太无情，太后至今没有平复。”
我不禁叹息。高曜又道：“父皇忙于国事，整日不得歇息。别的不说，单小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奏疏，就令人头痛不已。有人谏言说，干脆撤了小书房，不必再看这些民间的胡言乱语，父皇偏偏不依。初时还亲自阅览，自从生了一场大病，便让颖妃去了小书房。可正月里，颖妃险些小产，只得回宫休养，哪敢让她操劳？亲征在即，父皇调兵遣将，又劳于案牍，脾气越发不好，有一次连简公公也挨打了。不但如此，父皇的身子也大大不如往常了，从入了冬开始，就药不离口。若不是婉妃生了寿阳皇妹，父皇在宫里简直没个高兴的去处。”
我微微出神。他老了，我也是。
高曜觑着我的神色，微微迟疑：“其实，若姐姐思念父皇，可手书一封，我回去转呈给父皇。”
我微笑道：“玉机无话可说，只待陛下与殿下振旅凯旋的一日。是了，才刚听殿下说起杜主簿，他还好么？”
高曜道：“自从王府中的旧人都去了御史台南狱，府中辞官的不少。然而这位杜主簿，分明被免了官，却仍旧不走。我问他为何不另谋高就，他倒也诚实，直说是玉机姐姐让他好好在王府中，不要胡思乱想。”
我笑道：“玉机从未这样说过。”
高曜道：“我明白，是姐姐为我留住了他。姐姐的患难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170]我今日才知道了。”
我笑道：“殿下言重。‘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171]，殿下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高曜郑重道：“这一天，是我与姐姐的。”
待绿萼梳好了头发赶来服侍时，高曜已经离开了。绿萼抱怨道：“弘阳郡王殿下为什么突然来了，奴婢蓬头垢面的，真真丢死人了。”
她新梳的发髻油光水滑，迎春花在髻上映出鲜亮的影子，就像在宫里一样。她还特意换了一身新年才做的新衣裳。我笑道：“殿下来叙旧罢了。你打扮得这样美，是去厨房做晚饭的么？”
绿萼不好意思起来：“奴婢是怕在王爷面前失礼。奴婢这就去做晚饭。”说罢一溜烟跑了。
银杏上前来扶我回屋，重新奉了茶，便站在一边默默看了我许久。我一面翻着书，一面头也不抬道：“怎么这样看着我？不如你也去找本书看。”
银杏道：“姑娘别嫌奴婢多口，奴婢还是觉得姑娘回京去比较好。”
我笑道：“为什么？”
银杏道：“奴婢虽然不知道王爷和姑娘说了些什么，不过瞧姑娘的神情，和与村民相处时，全然不同。奴婢也说不好，嗯……就像说书人口中运筹帷幄的谋士一般，真的有神采。”
我笑道：“你很想我回京？”
银杏垂头道：“奴婢只是盼望姑娘能过得高兴。”
我拿起笔，在书上圈了一圈，和在小书房阅览奏章时所画的一样圆，一样一丝不苟：“我在这里便过得很高兴。”

第四册 第三十二章 民劳不怨
咸平十九年三月，皇帝亲征。诏曰：
“羌人因时，据有沙、瓜、肃、甘、凉、会、灵七州，擅假名器，历年永久。怀恶不悛，寻事侵轶，背言负信，窃邑藏奸。既祸盈恶稔，众叛亲离，不有一戎，何以大定。朕当亲御六师，恭行天罚。庶凭祖宗之灵，潜资将士之力，风驰九有，电扫八纮。可分命众军，指期进发。
“以尹苞为前一军总管，田骈为前二军总管，施惠为前三军总管，黄燎为后一军总管，东方蓼为后二军总管，于德亮为后三军总管。文泰来率众三万趣银川，陆愚卿率众三万渡河，韩文舟师一万从北入河。
“钦此。”
咸平十九年四月入夏境，五月围银川，发唐渠灌之，城中军民处一尺深水中一月，乘舟出城投降者络绎不绝。七月粮绝，国主素衣袒臂，羊车负梓，奉玺符，降在辕门前。当时皇帝重病，无法起身，皇子高曜受降。从此，陇右五州与会、灵二州俱归我大昭。西夏灭。
咸平十九年九月，皇帝欲有事于泰山。咸平二十年春正月十九，皇帝车驾至泰山脚下，亲祀昊天上帝于封祀坛，以皇祖考文宣帝高寔、皇考昭烈帝高怀、孝庄帝高抃配飨。二十日，皇帝升山行封禅之礼。二十一日，祭地，以文宣光哀明皇后、昭烈懿烈杜皇后配飨，皇太后为亚献。大赦，改元景德。咸平二十年即景德元年。
算起来，我在青州已一年零四个月。
景德元年的正月就要过去，母亲写信来说，朱云已由皇帝赐婚，将娶信王府的长女高曈为妻。高曈因孝义柔顺被封为顺阳县主，连她的母亲亦追封了亲王庶妃的名分。寿阳公主的周岁宴，宫里置办得极尽热闹。母亲抱怨我新年都不回京团聚，足见没将她老人家放在心上。
午间，外面静静地下着雪，河滩上孩童的笑语隐约可闻。庭院寂寂，枝头雪落无声。我倚在榻上烤火，合目听绿萼读完信，不禁笑道：“又是一位县主，也不知朱云喜不喜欢。”
青白色的信笺半是安静的雪光，半是跳脱的火光，母亲的行书略显生涩，落笔还有停顿的痕迹。我又细细读了一遍，方折起来放回信封，亲自收在小匣子里锁好。绿萼捧着小匣子道：“喜不喜欢倒是其次，奴婢总觉得有些奇怪。”
银杏正坐在塌下拨火，忍不住抬头向我道：“公子是皇妃的弟弟，这位顺阳县主却是陛下的侄女，论理，少爷比她还长一辈呢。”
我随手拿起丢在榻上的一卷书，为了找寻枯蝶书签，翻得哗哗响：“这也不算什么，当年唐宪宗的郭贵妃还是他的表姑呢[172]。朱云不过是姻亲，辈分错一点，也不算什么。”
绿萼问道：“陛下为何要将县主赐婚于少爷？”
一个不小心，淡紫色的枯蝶从书页中滑落，飘了两个圈，似飞蛾扑火般化为灰烬。几星火点飘起，脸上一热：“陛下没有妹妹，几位公主又都还没有成年，宗女中最年长的松阳县主今年也不过十二岁。若义阳公主还在，这会儿十五岁，倒刚刚好。只是圣上未必舍得让她们嫁给朱云。”
绿萼一怔，不满道：“所以就随便封了一个信王府的女儿做县主嫁给少爷么？”
我笑道：“朱云是家奴出身，能娶县主已是高攀。别说公主，便是亲王郡主，也和他无缘。”
绿萼默然。银杏往陶盆中丢了一块炭，笃的一声。她头也不抬道：“路要自己走，官要自己做，靠老婆算什么本事？”
绿萼以为她在泛酸，向我伸了伸舌头。我笑道：“银杏这话说得很对。娶了公主又如何？谁也不能代谁活一遭，都得自己来。”
绿萼道：“银杏妹妹就会说歪话，勾起姑娘的冷言冷语。侯爷好好娶个县主，倒像成了坏事似的。”不待银杏开口争辩，她又抱怨我，“姑娘也是，新年也不回京与老夫人团聚，难怪老夫人有怨气。奴婢读着都心酸。”
我笑道：“我不回去，母亲怪我。我若回去，又怕她和玉枢不自在。人老了，几个儿女在手上掂量个过，不知怎么疼才好。我不回去，算是帮她拣了，免得她为难。”
绿萼道：“姑娘越发爱说歪理了。”
银杏道：“我瞧绿萼姐姐是自己想回京了吧。”
不待绿萼反唇相讥，我抛下书笑道：“罢了。外面雪景正好，整日在家中坐着烤火也是无趣。难得今天有雪无风，去河边走走，赏一赏雪景也好。”
绿萼笑道：“河滩上许多孩子在打雪仗，好不热闹。咱们也去堆一个雪人。”说着推了推银杏。银杏懒懒地站起身：“奴婢服侍姑娘更衣。”
我换了一身粉白色小袄，系了一条赤色长裙，银杏寻了一袭深青色大毛斗篷出来披在我肩上。绿萼先去开门。我正要出门，银杏又寻了一枚青玉环为我系在腰间，笑道：“正月里出去，姑娘要打扮得好看些才是。”
忽听绿萼在外面尖叫了一声，接着砰的一声，门关上了。我和银杏相视一眼，以为遭了盗。银杏连忙从火盆中拿起拨火的铁条出门查看。但见有两人已跨进院中，一人远远站在门边，另一人站在梨树旁。绿萼跪在雪地里，其余家人也颤颤巍巍跪了一地。
梨树旁那人身材颀长，微微佝偻着身子。披着深青色大毛斗篷，银灰色的风毛根根笔直，擎着片片雪花。他慢慢回转过身，宽阔的风帽下，露出一张消瘦泛黄的脸，像旧信笺剪成的面具，轻飘飘地吸附在风帽的最深处。他翻下风帽，面色被雪光一照，眉目渐渐分明。他微微一笑，像才苏醒似的，这张面孔些微有了些生气。
门边的那个人是小简，他挥了挥手，绿萼站起身，向银杏使了个眼色，领着家人退了下去。银杏并不认得皇帝和小简，她欲跪还未跪，就被绿萼拉了下去。
我震惊不已。年余未见，他竟病成这般模样。我慢慢走上前，屈膝行了一礼，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淡淡问道：“陛下是从泰山来的么？”
皇帝拱肩缩背，笼着双手，身子微微一晃。枝头一颤，雪落了一肩：“是。朕来看看你，不能久留。”他上下打量一番，“这是要出门逛么？在宫里也没见你穿得这般娇艳，可见你一个人在青州过得逍遥。”
我却笑不出来。怔怔看了半晌，我叹道：“陛下病了。”
皇帝伸手拂去肩头的雪花，露出里面青灰色的长袍。他的笑意干冷而宁静，像那片泯灭在温暖火焰中的枯蝶书签：“是病了一场，不过已经好了。外面雪景正好，你既然要出门，就和朕去河边走走。”
我心头稍安，垂头道：“是。”
河滩上是白茫茫一片，一脚踩下去，数寸深的脚印。远处一线浅翠泛红的松柏，割裂了青白的天和灰白的河水。皇帝亲自撑着一把牙黄色绘竹枝油纸伞，与我并肩沿着弥河东岸缓缓向南而行。不一时，雪花在伞上落了厚厚一层，遮挡了半透的天光。他右手一抖，雪花顺纹理滑落，都落在我的肩头和我低垂的风帽中。
皇帝的面色倏然一亮：“你辞官也就罢了，怎么还赌气一直不回京城？寿阳出生、满月、周岁，你都不在，你可知道，玉枢一直盼着你回去。”
我小心翼翼地探着雪下的石块，叹息道：“微臣是罪人，离京之时，就想着要在此终老。微臣怎敢与陛下赌气？”
皇帝走到河边，河水拍着他厚重的靴底，鞋尖顿时湿了。他转身笑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对面无君臣，官腔听得多了，今日说些别的吧。”
其实他不懂，能与他并肩在这茫茫天地之间漫步一段，已胜过千言万语。对岸被冰雪覆盖的村落，升起笔直的烟，隐约有红衣绿裳的小儿在奔跑，欢声清亮，“微臣的日子过得琐碎无聊，实在也没什么可说的。”
皇帝笑道：“‘琐碎无聊’？这样才好。”
我笑道：“此话怎讲？”
皇帝叹道：“朕便是‘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173]。”
“守形而忘身”？极西之经典上写道：“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他现在就慨叹自己的生命快到尽头了么？母子冷漠，兄弟反目，父子猜忌，夫妻怨偶，爱人远逝，他自己也病重垂危。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也难怪会在一个帝王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发出这样的感慨。
我笑道：“陛下已一统天下，封禅泰山，是与唐太宗一样的明君，竟还有不足之处么？”忽然心中一动，曾几何时，我曾问自己：本朝的太宗，又在何处？
原来竟在此处。
皇帝低头笑笑，只望着河心叹气：“朕在西北大病一场，随军的太医非要朕回京休养。朕当时觉得自己就快死了，一时万念俱灰，糊里糊涂地执意班师回京。有时想一想，这家国天下，黎黎兆庶，又与朕何干？朕贵为至尊，却也无力留住自己的性命。”
我掩口一笑。他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道：“一日在榻上，怎么胡思乱想都无妨，一旦好转，依旧还是回去做一位明君。”
皇帝笑道：“很可怜吧？”
我俯身自冰凉的水中拾起一块小石头，远远抛了出去，笑道：“有人说，齐桓公是中人，‘管仲相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谓可与为善，亦可与为恶也。’[174]但陛下不同，陛下将家国天下、民生福祉放在心中，自律甚至于自苦。所谓‘涓涓源水，不雝不塞’[175]，如此才能主明臣直，天下大治。‘君之化下，如风偃草’[176]，这做风的要自己吹起来，难免是累一些了。”
皇帝笑道：“都说对面无君臣，说起话来，还是像个夫子。”
我欠身道：“微臣惯了，陛下恕罪。”
皇帝续道：“当时朕下令，谏者杀无赦。弘阳郡王跪在帐外，苦苦哀求不要班师。朕当时病得昏头昏脑，怀疑他要等朕病死在军中，他好即位，或者待朕回京，他好独自统领三军。为此，朕狠狠赏了他一顿军棍。”我明知高曜无恙，仍不禁屏息凝视，他笑笑，“幸而行刑的军士不过装个样子，否则朕要后悔终生了。”
皇帝重病，怀疑高曜有阵前即位的野心。既动了刑，既是“杀无赦”，又怎会下旨只赏一顿军棍？分明是九死一生，他却说得轻描淡写。我心头一颤，不禁酸鼻。只听他接着道：“朕的身子不行了，也该立太子了。你说，该立谁？”
有高曜咨询在先，皇帝的这一问似是顺理成章。我笑道：“陛下在问微臣么？”
皇帝道：“不错。朕在问你。”
我于袖中攥紧了双拳，淡淡一笑：“自然是弘阳郡王殿下。”
皇帝道：“为何？”
我答道：“弘阳郡王最为年长，仁孝睿智之名远播八方，又有抚军之功。诸皇子之中，谁能比得？”
皇帝道：“你倒不想晅儿做太子么？”
我笑道：“陛下只问微臣该不该，并没有问微臣想不想。”
皇帝失笑：“也罢。那朕问你，若论私心，你想不想？”
我悠然望远，将手伸出伞下。雪花清凉，一片片沁入掌心，握紧了，是潮湿的虚冷：“若论私心，微臣曾是弘阳郡王殿下的侍读，陪伴殿下的日子远胜于四皇子。”
皇帝一怔，笑道：“荀子曰，‘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177]。你犯忌讳了。”
我叹道：“是。只是陛下圣询，微臣不敢不据实以答。”
皇帝道：“朕本来是想让弘阳郡王监国的，随朕出征的主意是你给他出的吧？”
我清冷一笑，反问他：“陛下准殿下以吏部侍郎的身份来青州处置一桩小小的盐案，难道不是默准殿下来寿光看微臣么？”
皇帝笑叹：“罢了。若不是他冒死进谏，朕也不能来泰山封禅。朕只是怕他即位后，会优待逆党。”
我淡淡道：“世间已无骁王，骁王党也寥寥无几，就由着新帝竖恩，也未尝不可。何况，恕微臣直言，陛下将信王长女顺阳县主许配给朱云，何尝没有敦睦亲亲之意？”
皇帝笑道：“朕倒是想嫁个女儿给他，只是宗室女中，唯有顺阳适龄罢了。”说罢凝眸半晌，又道，“这一年多，你赌气也够了，随朕回宫吧。”
我送皇帝走到村西的渡头，两艘三桅大船收了帆静静等着。乍看无人，却隐现甲胄刀戟之光。村民围了数层，笼着袖子，伸长脖子，好奇地议论着。
他才漫步一会儿就有疲累不胜之态，说话带着喘息：“朕回去就下旨让你官复原职，你早些回京。御书房一大堆的奏疏等着你。”
我屈一屈膝，低声道：“是。请陛下保重龙体。”
没有风，漫天飘雪中，船去得平稳而缓慢。我在水边站着，一动不动。众人虽然好奇，却无人敢上前探问，站了一会儿，终于都散了。我正要回去，一个红衣小儿走到我面前，黑漆漆的眼珠闪着清亮的雪光，她娇声道：“玉机姑姑，那个人是皇帝老爷么？”
我一奇，不禁弯腰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女孩笑道：“才刚我听爹爹说的，爹爹刚刚从泰山回来，他说那就是皇帝老爷。”
想是她父亲在泰山观看封禅大典，所以见过皇帝。我愈加好奇：“你爹爹离得那么远，也能看清皇帝老爷的模样？”
小女孩道：“我爹爹的眼睛可好了，可看清楚对岸的一只蚂蚁！”
绿萼顿时笑了出来。我笑道：“是皇帝老爷，那又如何呢？”
小女孩歪着脑袋认真道：“爹爹说，皇帝老爷去过的地方都可以免交一年的钱粮。这样，咱们家今年就有余粮，娘亲就能生小弟弟和小妹妹养了。”
绿萼的笑容顿时沉寂。我抚着小女孩冻得通红的小脸蛋：“以后天下太平，再不会征那么多钱粮了。回去告诉你爹爹，让他放心地养小弟弟和小妹妹。”
忽听远处有人在喊，小女孩大声应了，甜甜一笑，转身向村中跑去。绿萼道：“陛下要打仗，这钱粮兵役可没少征。”
“‘民亦劳矣，然而不怨者，利归于民也。’[178]陛下打北燕、打西夏，是为了收复故土，免除异族侵扰，使境内百姓安居乐业。他们会懂的。”我怔怔瞧着小女孩鲜艳而娇嫩的背影，不觉鼻中一酸，“姐姐的晅儿，今年也该有这么大了。”
绿萼屈指一算，笑道：“正是呢，四皇子是咸平十六年生的，今年四岁了。真阳公主也两岁多了，正是有趣的时候。”
河边两行脚印绵延向前，远处的覆了雪，早已模糊不清，近处的历历分明，清晰得近乎寂寞。我拉着绿萼冰冷的手，笑道：“好，这就回宫去看晅儿、真阳和寿阳。”
绿萼睁大了眼睛，欣喜地叫喊起来：“真的？姑娘要回宫了？！”一个在河边汲水的女人猛地抬起头，好奇地望过来。绿萼忙掩唇，喜极而泣。

第四册 第三十三章 国士报之
回宫的事情定了下来，银杏和绿萼便忙着收拾回京的物事，又命家人雇了去青州城的大船。忙碌数日，总算将东西都装了船。临行前一日，我午睡起身，见银杏正在仔细检视我随身所用的药物，药瓶、药罐、药碗和药炉子摊了一地，还特意拣了一筐上好的炭。小室中已经插不下脚。她跪坐在地上指指点点地默数。
我拢一拢身上的长衣，笑道：“才坐这么几日的船，不用随身带这么多东西。拿去装箱封好，命他们抬上船便是了。”
银杏忙起身扶我坐在榻上，笑道：“这怎么行？姑娘每日都要服煎药的，上了船，药丸就更少不了。”
我拉着她的手道：“我是怕你们辛苦。”
银杏道：“奴婢从前在宫里，就是看药房的，这点儿药点起来有什么辛苦的？要不姑娘还是出去坐一会儿，这药气大。”
我随手倒了一杯热茶，拿了一卷《论衡》在手中：“不必了，我就看着你收拾。这药香我也闻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
于是银杏靠在塌下，将小药瓶先装入箱子里。日光西斜，透过窗格子星星点点撒在小瓷瓶上，叮叮轻响。午后的时光慵懒静谧，是我回宫前最后的自在与惬意。银杏缓缓合上箱子，双唇抿成薄薄一线。她按了按锁扣，微微一笑道：“究竟还是圣上的话有用，老夫人和少爷三番几次地催姑娘回京，姑娘都不回。这会儿却突然要回去了，老夫人和少爷定然欣喜。”
我头也不抬道：“我是回宫，不是回京。只怕母亲和弟弟要不高兴。”
银杏道：“姑娘明知老夫人和少爷会不高兴，还要回宫？”
我这才放下书。只见银杏的指尖在锁扣上拨来拨去，歪着头似专等我回答。我笑道：“银杏，你是在质问我，还是在反问我？”
银杏一怔，干脆推了药箱子，转过身来跪在我的膝下：“请姑娘恕奴婢大胆，姑娘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日了？”
我向她伸出右手，示意她起身。她神色一松，拉着我的手坐在榻脚。我低低道：“是。我等这一日已经太久了。我几乎就要放弃了，陛下却来了。”
银杏道：“倘若陛下不来，姑娘要怎么办？”
我叹道：“能回宫是最好，不能回宫，那便遵从母亲之命回京也好。大不了进王府做个女主簿，我想也足够了。”
银杏道：“姑娘为何不随陛下一起从泰山回宫？”
“太显眼了。我想慢慢回去，不想惊动人。”银杏想不到我会回答得这么干脆坦然，愣了片刻，倒不知该问什么了。我笑着问她，“你盼着我回宫已经很久了吧？”
银杏垂头道：“奴婢不敢欺瞒姑娘，奴婢盼着姑娘回宫，已不是一两日了。且以姑娘的人品才学，怎能一辈子埋没在乡野之中？御书房实在少不得姑娘。”
我笑道：“这是你执意要来青州服侍我的因由么？”
银杏叹道：“是。一来，奴婢是想随姑娘进宫。二来，奴婢也实在不想留在侯府了。”
想是朱云和善喜整日卿卿我我，终究伤了她的心：“你答得倒很快。”
银杏起身退了两步，重新跪下：“事到如今，奴婢也不瞒姑娘。奴婢在景灵宫拼死挨了那一下，一来是报答姑娘在掖庭狱的救助之恩，二来奴婢是想进宫服侍姑娘。可是姑娘却把奴婢送回侯府安置。奴婢以为进宫无望，便想着若能嫁给公子做侯府的侧夫人，也是很好的。可公子不喜欢奴婢。”
我柔声道：“朱云自小和善喜一道长大，两人厮闹惯了，也许……倒也不是不喜欢你。”
银杏眼中泪光一闪：“姑娘就是好心，这种事情还要安慰奴婢。其实公子喜不喜欢奴婢，奴婢已经不在意了。当年秋兰姑姑无意中见到姑娘的药方，得知姑娘得了很重的心病。沈嫔娘娘便命姑姑从方太医那里偷脉案来看，得知姑娘怀孕生子有很大的风险。沈嫔觉得姑娘虽不会生子，但迟早会为嫔为妃，便想将膝下的五皇子交给姑娘抚养，以期子凭母贵。事成之后，秋兰姑姑和奴婢也好跟着去服侍沈嫔娘娘。”
事隔两年，这是她第一次向我坦白她进掖庭狱的缘由。我颔首道：“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银杏诧异道：“这是沈嫔娘娘和秋兰姑姑的私隐，当初奴婢和姑姑进掖庭狱，也是以盗药的罪名去的。姑娘是如何知道的？”不待我回答，她自笑自叹，“是了，他们说姑娘无所不知，即便奴婢不说，姑娘迟早也会知道。姑娘是因为这个，才不肯将奴婢要进宫服侍的么？”
我笑道：“我将你送回府中，逍遥自在又得母亲的重用，不比在我身边好么？”
银杏道：“姑娘的一片苦心，奴婢怎能不知。奴婢进了侯府，本想着即便不能服侍姑娘，若能嫁给公子，于奴婢这样无家世、无根基的女子来说，也是很好的。”
记得当初我还向母亲提过朱云与银杏的婚事：“你若不跟着我来青州，母亲迟早会做主让你嫁给朱云的。母亲本就很中意你。”
银杏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是，奴婢本来也想，公子喜不喜欢奴婢不重要，老夫人肯做主就好。可奴婢瞧着姑娘，宁可辞官，也不嫁给圣上。奴婢便想，这世上应有比嫁人更好的路，不然姑娘为何连皇妃也不做？于是奴婢就想跟着姑娘瞧瞧是怎么回事，奴婢想知道人这一辈子究竟应当怎样活着。”
胸口一热，一颗心缓缓沉到了底：“这便是你执意要跟我来青州的缘由么？倘若我真的在此地一世，你岂不是……”
银杏扶着我的膝头，坚定道：“不，即便圣上不来，姑娘也一定会回京的。姑娘是有主意的人，怎容许自己沉沦一世？弘阳郡王殿下来过之后，奴婢就更加肯定了。”
我扶她起身，笑道：“怪不得母亲喜欢你。”
银杏坐在我身边，掏出帕子拭泪：“奴婢本以为姑娘不嫁是因为不喜欢陛下，可前些日子陛下来了，姑娘也是有说有笑的。奴婢又想，姑娘可能只是不愿意做皇妃，若做皇后，大约就允了。”
我失笑：“你这话说出去，小心掉脑袋。”
银杏忙道：“倘若陛下肯立姑娘为后呢？姑娘会嫁么？”
我摇头道：“不会。”
银杏道：“做皇后姑娘也不愿意，那奴婢也不稀罕做侯爷的侧夫人。”
我笑道：“我从前还道你有些琢磨不透，没想到你竟存着这样的心思。”
银杏道：“只要姑娘不赶奴婢走，奴婢就永远跟着姑娘。”顿一顿，又垂头道，“奴婢本来不想说这些，可奴婢怕不说，姑娘不肯带奴婢入宫。”
我笑叹：“罢了。这一次我回宫，倒遂了你的愿。”
银杏忙道：“奴婢以姑娘的心为心。”
正说着，忽听院外一阵吵嚷，接着绿萼朗声道：“各位叔叔、伯伯、奶奶、婶婶的好意，我们姑娘心领了，只是我们姑娘明日就要上船，各位的东西实在是不能收了。各位请回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含混不清地说了几句，绿萼又把前话重复了两遍，这才关了门打发走了众人。
银杏抿嘴笑道：“绿萼姐姐这几日光顾着应付族人乡亲了，幸而咱们明天就走，否则消息传到邻村去，不知有多少要来送行的。”说罢依旧跪坐在地上，接着收拾药瓶子。
绿萼忽然掀了帘子进来，一口气灌下一大杯茶，向我笑道：“姑娘，你说好笑不好笑。乡亲们听说姑娘要回京去，都来挽留。有懂事的，送上特产，有多情的，扒着门槛哭。还有人求朱老爷子上书给朝廷挽留姑娘的，姑娘又不是朝廷命官，上书有什么用？再说姑娘回到宫里，那上书也是落在姑娘的手里。奴婢费了好些唇舌才将他们哄走。”
我笑道：“这些年也没有白亏这些钱。”
绿萼忙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有不感念姑娘恩德的？”
银杏道：“姑娘回青州之初，说好要深居简出的，结果为了叔祖的事情，抛头露面，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咱们家的院子都快变公堂了。姑娘向来是爱清静的，被他们聒噪了这些日子，不烦么？”
绿萼笑道：“银杏妹妹，你说这话，说明你还不懂姑娘。”
银杏叉手道：“请姐姐指教。”
绿萼道：“我们姑娘最是菩萨心肠，最看不过去的是有人受苦。从前在宫里，就教小宫女和小内监读书学道理，天天不断。出了宫在仁和屯，又教村里的小孩子读书，广施恩惠，人人感念。今见乡亲族人为一点小事深陷讼狱，怎能忍心不理？银杏妹妹自己当最有感触，若不是姑娘好心，银杏妹妹怎能到府里来？”
银杏笑道：“奴婢明白。奴婢只是怕姑娘这样惯坏了他们。”
我叹道：“老百姓活着不易，当今太平年景也不过如此，若逢乱世，便是畜生也不如。实在不是我惯着他们，是这太平盛世惯着他们罢了。”
银杏道：“所以姑娘这算为圣上的太平盛世出一份力么？”
我笑道：“不敢当。钱财嘛，都是身外之物，纵使费些心神，究竟也不算什么。”
绿萼忙道：“就是！若是那个叫申景冰的县令有事求姑娘，就是喊破了天，姑娘也不会理会的。这就是分别。”
离开朱口子村时，乡亲们送别的礼物装了满满一船，沉甸甸、慢吞吞跟在客船后面。一路风尘回到京中，迎接我的是一道圣旨：朱玉机复正四品女录，三日后进御书房。
我跪在地上接旨，只听了两句便神思不属，只看见小简蓝灰色的袍子下一双黑漆漆的靴子，脚趾在里面随话语一耸一耸，着实不安分。青砖地磨得水滑，天光照成梨花白。已经二月初六了，再过一个月便是我二十二岁的生辰。青州的两片梨园，都开花了么？
我高举双手，圣旨冰凉。朗声叩谢过皇恩，绿萼和银杏一左一右将我扶了起来。不过年余未见，小简一笑起来，唇边已多了几道细纹，眼中更添稳重之色。他笑眯眯道：“一别年余，大人尤胜从前。怨不得陛下说，大人逍遥自在够了，也该回宫了。”说着叹了一声，许多刻意的慨然，“其实奴婢也知道，圣上怎忍心一直恼大人？大人迟早会回宫的。大人也是倔，一起从泰山回京不好么？非要独自坐船回来。”
我不理会他，只笑道：“公公辛苦了。请公公歇息片刻，让玉机稍尽地主之谊。”
小简道：“天色已晚，奴婢也该回宫复命了。倒是大人一路辛苦，还请好好歇息。”
我忙将圣旨交予绿萼，笑道：“玉机送公公出去。”走到廊下，又问道，“玉机回宫之事，宫里都知道了么？”
小简笑道：“阖宫皆知陛下从泰山去了寿光。慧贵嫔一得信就吩咐打扫大人的旧居，婉妃娘娘和颖妃娘娘早就翘首以盼了，备下了许多好东西，单等大人回宫了。”
我关切道：“旧年里仿佛听闻颖妃娘娘险些小产，娘娘如何了？”
小简摇了摇头，叹道：“颖妃娘娘养到四个月了，那小皇子究竟是没保住。”颖妃史易珠天生好颜色，几可不用脂粉，康健美貌是出了名的，宫中人人倾羡。我痛惜不已，不觉暗叹。小简续道，“颖妃娘娘也是可怜，入宫七八年，头几年不得宠，这些年好不容易分得了些圣恩，却又……而且——”他忽地住口，不忍再说。
我好奇道：“而且什么？”
小简笑道：“这大好的日子，不说也罢。此事究竟与大人也没什么干系，等大人回宫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不说，我也不便追问。眼见再有一箭之地，便要出门了。我又问道：“请问公公。玉机回宫后，依旧在小书房么？”
小简笑道：“小书房的奏疏，想来是不用大人理会了。”
“那如今是谁在理会呢？”
“自从颖妃娘娘回宫修养，圣上就头痛小书房的事情。本来想请昱贵妃来，但昱贵妃不愿意过问朝政。最后亏得华阳公主聪明，见陛下烦恼，就荐了自己的侍读封女史。圣上本有些迟疑，终究敌不过公主的孝心，就让封大人去试一试。谁知竟很妥帖，就一直到如今。”
这分明是华阳公主不喜欢封若水，千方百计要将她推还给父皇。忽见小简袖起双手，低着头暗自发笑。我笑道：“什么有趣的事情？公公笑什么？”
小简猛地抬起头，茫然之中带着喜色：“这个嘛，说给大人听也没什么。大人是知道的，封大人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容貌、身段和昱贵妃、婉妃娘娘也不差上下，宫里原本都以为她进了御书房迟早要做妃子的，谁知快一年了，竟也没有册封。许多人输了钱，心里正不痛快呢。”
原来是这样一件无聊的事情。小简一定赢了许多钱，然而他身为最了解皇帝心意的人，是不能也不便直接落赌注的，想是有人暗中代劳。我笑道：“大家都很有闲情逸致。”
小简道：“宫里人嘛，嚼舌根，赌月钱。封大人的事情两样都占了，自然热闹。”
我忙转移了话题：“如今还是李公公和简公公轮流服侍圣上么？李公公好么？”
小简现出哀伤之色，眼中的痛心却远不如提到失子的颖妃。只一瞬，又悲喜交加起来，喜得自然通透，悲得脂粉浓重，连叹息都婉转如诉，无懈可击：“师父年老多病，已不在御前服侍了。”
我笑道：“李公公出宫养老了？”
小简道：“照理，本该厚赏，恩准他老人家出宫养老的，但不知何故，师父虽有两个亲侄儿，却不大喜欢他们，因此不愿意回家。于是圣上开恩，准师父在宫里养病。慧贵嫔特意从内阜院拨了两个人专门服侍师父。”
我笑道：“也好，宫里的大夫和药都齐全。慧贵嫔曾受过李公公的恩惠，自然会好好照料李公公。”
小简低了头道：“这是自然。”
马车已到，我抬眼望了望天色。汴城的天“密云不雨”“风行天上”[179]，生就一副娓娓道来却永远也说不完的模样。我屈膝行了一礼，微笑道：“天晚了，我也不虚留公公。公公慢走。”
刚刚回转，便见朱云在檐下低头踱步。快二十岁的少年，身材益发高大魁伟。虽然神情焦虑，步态依旧沉稳英武，不失军人风度。堂屋里一抹深翠碧影阴湿得能挤出水来。母亲端坐在上，神色暗昧不清。
朱云拉着我的手走开几步，道：“二姐，你回来之前，简公公就到了。母亲一听说是宣你回宫的圣旨，脸色就不大好看，推病去了后面。这会儿出来，想是要审二姐。二姐可要小心应对。”
朱云力气很大，薄薄的肌肤下，血脉沉沉。“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有分寸。”
朱云道：“我陪二姐进去，万一母亲生气了，我还能劝着些。”
我笑道：“不必，你去忙你的便是。”说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铁箍一样的五指这才松了下来。我展袖掩去几道苍白的指印，转身进屋。
母亲的神情阴沉如铁，青灰色下透着愤怒的白。我上前行了跪拜大礼：“母亲万安，女儿回来了。”
母亲端坐如山：“起来吧。”我站起身，从善喜手中接过热茶，恭恭敬敬举过头顶。母亲接过茶盏，随手顿在桌上。我的心一紧，母亲的口吻却依旧淡淡的，“这一年来，我写信让你回京，你就是不回来。这会儿怎么回来了？是谁让你回来的？他的脸面倒大。”
我垂头道：“圣上有事于泰山，偶然去了一次寿光，因此命女儿回宫。”
母亲冷笑道：“我说呢？！究竟是圣旨有用，我的话就都是耳旁风了。”
我愈加恭谨，垂头道：“女儿不敢。”
母亲默默看了我片刻，眼中的愤恨渐渐化成痛心与不解：“当初，你说你犯了罪，他将你降为女史，打发到如意馆作画。分明已宽恕，还留着你的官位，你却执意辞官。不但辞了官，还去了青州，无论如何也不肯回京。我以为你想通了，为何今日又要回去？”
我慢慢抬起头，与母亲坦然相视：“当初女儿看似留着官位，但圣上不信任，太后不怜惜，身边的人也死的死，伤的伤，女儿又不愿意做妃嫔，留在宫中实是无路可进，倒不如暂退。今番进宫，一是时机到了，二是义不容辞。”
母亲合目半晌，忽而恍然：“时机？我明白了，原来你躲在青州，就是为了等他去寻你回宫的，是不是？”
我一怔，涩然失笑：“母亲太高看女儿了。女儿纵有揣测，亦不敢断定圣上一定会去青州。何况封禅这样的千古盛事，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敢想。女儿说的时机，并不是这个。”
母亲道：“那是什么？”
我肃容道：“是立太子。女儿想留在宫中，看弘阳郡王坐上太子之位。即便圣上没有令女儿回宫，就算他不准女儿回宫，那又如何？女儿也一定会回京，尽心辅佐王爷。”
母亲一拍桌子，善喜双肩一耸，深深埋首，大气也不敢出。母亲怒道：“谁做太子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不过一介女流，他却是受降西夏的堂堂郡王，诸皇子之中年龄最长，又是唯一有战功的一个，坐上太子之位是迟早的事情！他如何会看得起你？他也不需要你！”
我微微一笑：“去年这个时候，弘阳郡王殿下往寿光看望女儿。他说圣上有意命他监国，是女儿力谏，一定要他随父皇亲征。也许王爷早就有意出征，也许女儿的谏言根本无关紧要，但是王爷肯亲自来寿光看望女儿，说明他信任女儿。这便足够了。”
母亲颤声道：“你这是要士为知己者死么？！”
我淡淡道：“不过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180]罢了。”
母亲语塞，气得说不出话来。善喜瞅着间隙，怯怯道：“奴婢去看看晚膳备好了没有。”说罢踮着脚退了下去。
我又道：“女儿是被熙平长公主送入宫的。自入宫的第一天起，便知道我要辅佐那孩子得到储君之位。如今只剩最后一步，我自是义不容辞。”
母亲颓然长叹：“这对你就这么要紧？”
我微笑道：“是。这是父亲和芳馨姑姑遗愿，怎能不要紧？女儿离京前曾在墓前许愿，愿‘往车’是我，‘来轸’依旧是我。”说着眼眶一热，“一定是父亲和姑姑听见了女儿的心愿，圣上才能心血来潮，亲自到青州来，给了女儿一个绝好的机会回宫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一如母亲衰竭的心力：“你明知你姐姐不喜欢你在宫里——”
我忙道：“母亲也明知我进宫不是为了嫁给他。”
母亲道：“你不要忘记，当年你姐姐对他说了什么，你才能平安辞官。如今这种情势，你还回宫，你还敢说你不想在他身边？”
无人敢进屋来掌灯，身在蒙昧之中，心却愈加清晰，清晰得像被刀削过，尖利的疼痛。扪心自问，母亲是了解我的。“母亲，我不会做妃嫔的。只是……”我低下头，不觉惊诧于自己叹息中的一丝柔婉，“他就快去了，只当女儿任性一回，偿自己一点心愿吧。”
母亲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尖在我眼前化作一道锋刃。母亲颤声道：“好，好，你终于说出你心里的话了！既如此，当年你为何不嫁？你若肯嫁，你姐姐就不必进宫！当年你就害了她！现在还要去害她！”
原来在母亲心中，是我害了玉枢。虽不恰当，却也不是谬语。我叹道：“母亲说的这条罪，恕女儿不敢领。玉枢在宫中锦衣玉食，悠闲自在，受尽万般宠爱，所出子女又最多，她也真心爱慕她的夫君。难道她嫁给别人，还会有比这个更好的日子过么？”母亲口唇一动，我忙又道，“自然，她要花些心思固宠。可是这点烦恼比起女儿所谋之事，根本不值一提。将来，她必是一位安享尊荣的太妃，儿女绕膝，子孙满堂。”
而我，永远是一个孤鬼。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泪意。
良久，母亲的手指终于无力地退回昏暗之中：“你自小就是个冷酷无情的性子，你固然想陪着他，却绝不肯不顾一切地嫁给他——将来做一个寡妇。可怜我的玉枢……”
我实在想不到，母亲竟然会说这样冷毒的话。心头一痛，身子重重一晃。恍惚之中，仿佛看见母亲站了起来。朱云忽然跳了进来，稳稳扶住我。他焦急向母亲道：“母亲！说好要好好和二姐说话的，您怎么——”
我挣脱朱云，稳稳行了一礼，潸然道：“原来在母亲心目中，女儿是这般不堪。”
母亲微微不忍：“玉机……”
“女儿才回家来，身子有些不适。女儿先告退了。”说罢疾步走出屋子。朱云追出来道：“二姐，母亲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只是心疼两位姐姐都在宫里熬着，母亲固然心疼长姐，可是她更害怕二姐会出事。”
我扶着廊柱，微微喘息：“我明白。”
朱云默默守候片刻，口吻中夹杂着责备之意：“现下我知道，原来当年世子哥哥真没有说错。”
还是父亲去世的那个新年，朱云只有十三岁。他问我，二姐不是喜欢圣上么？我问他是谁这样说，他答高旸。这么久远的事情，他记得，我也没忘记。当年我像被道破心事似的，局促不安。我叹道：“‘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181]生死无常，无谓之事又何必多说？”只见银杏收拾好了物事，迎面过来。我忙向她道，“备车。”
朱云一怔，道：“二姐去哪儿？”
“弘阳郡王府。”
“可是天已经黑了。”
我慢慢直起身子，抚一抚脸上的泪痕：“就是天黑了去才好。”

第四册 第三十四章 非天谁启
车厢狭小，银杏和绿萼抵膝相对，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说话。我合目端坐，眼前随车厢的摇晃忽明忽暗。车离家远了，仿佛争吵与烦恼都去得远了。越远越沉重，越远越混浊，压在心底愈发喘不上气。呆坐了一会儿，脑中涨得发麻。
忽觉一片清凉的丝帕覆上额头，银杏道：“姑娘怎么出汗了？是不舒服么？”
指尖掠过鬓角，发丝里沁着的汗一滴一滴都跳了出来，针尖一样大小：“大约是才回来，有些累了。并没有不舒服。”
绿萼道：“奴婢就说嘛，姑娘才一回来就去王府，也不怕劳累？明日再去不好么？”
我慢慢张开眼睛，豆大的灯光竟觉刺眼：“芸儿受了那么多罪，当年正在风头上，我不便去看她。眼下我是一时一刻也等不得了。”
绿萼笑道：“原来姑娘是为了看李佳人，奴婢还以为姑娘是去急着寻弘阳郡王殿下呢。”
银杏服侍我喝了一盏温水，忽然问道：“姑娘这般心事重重，是因为老夫人不高兴了么？”绿萼连忙抬起脚尖把银杏绣花鞋上的杏花踩了一个灰印子。银杏缩了脚，不理会她。
我看着好笑：“回宫之事，出乎母亲意料，所以她老人家有些不自在了。”
绿萼见我还算平静，瞪了银杏一眼，微微松了口气。银杏道：“恕奴婢大胆，依姑娘看，夫人是更关心姑娘还是婉妃娘娘呢？”
我低头摆弄着丝帕，笑道：“自然是姐姐了。母亲一向怕我进宫，怕我夺了她的宠爱。”
银杏笑道：“姑娘错了。其实夫人最关心的是姑娘。奴婢在府里那半年，深知夫人在佛前所求最多的，是姑娘的平安。”
我笑道：“母亲所求最多的，难道不是姐姐的恩宠天长地久么？”
银杏道：“姑娘就算不回宫，难道就没有别人和婉妃娘娘争宠了么？况且若没了平安，恩宠再多又有何用？夫人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依奴婢看，前年姑娘能平安出宫，全是夫人诚心所致，实在是佛祖保佑。”
银杏的宽慰也算努力做到了有理有节。我心下感动，佯为冷笑：“你的胆子越发大了，敢评判我们母女的关系。”
银杏挺起身子，笑意越发沉稳自信：“姑娘回宫当有所为，奴婢不忍姑娘为母女之间的一点误会耗费心神。况且，奴婢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还有，奴婢也想像姑娘辅佐弘阳郡王殿下那样，为姑娘排忧解难。”
我甚是感动：“你放心，我从没有怨过母亲。我和母亲之间，也并没有什么误会。”银杏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弘阳郡王府就在皇宫西面，隔着护城河与高阁殿宇遥遥相望。那一片连绵数座豪宅，都是显贵的住处。连皇宫东面和北面的豪华府邸，在前朝都是皇子们的居所，曾被称作十王宅，显赫一时。高曜在西面选了一所形制最小的宅第居住。我吩咐车夫把车停在东北角门，向绿萼道：“你去敲门。”
绿萼跳下了车，提了风灯上前，不紧不慢敲了几下。好一会儿，门子的声音不情不愿地从里面挤了出来：“王爷有命，王府不见客，有事明天请早往去吏部说。整个京城都知道，你们家主人不知道么？”说着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昏黄疲惫的脸。
绿萼彬彬有礼道：“请回禀王爷，朱大人今日回京，特来拜谒。”
门子见绿萼有几分气度，将信将疑地把门开大了些，依旧道：“哪位大人也不准进来，这是王府的规矩。”
忽听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是谁来了？”
门子躬身笑道：“原是杜先生出来了。先生这是要回府么？”
那人道：“天晚了，回去用膳。”说罢跨出门来。绿萼咦了一声，惊喜道：“是杜主簿！”
杜娇一怔，恍然道：“姑娘是……绿萼姑娘。这么说，朱大人已然回京了？”
绿萼屈膝行了一礼，笑道：“我们姑娘就在车上呢。”
杜娇赶忙迎了上来，抱拳一揖：“在下杜娇，拜见朱大人。”
我下车还礼，笑道：“杜主簿，许久不见了。”杜娇似乎比旧年更圆胖了些，双目如星，愈加深陷。一身青衣素雅简便，熏熏然微有酒气。
杜娇笑道：“在下还未恭贺大人官复原职。”
我笑道：“杜主簿消息很灵通。”
杜娇慨然道：“大人乘西风远游江湖，借东风复回庙堂。京中谁不关心？谁不打听？殿下若知道大人一回京便来看望，定然欣喜。”小简的感慨是三分强作十分，杜娇却是十分只透出五分。
乍见故人，我亦十分欢喜：“听说杜主簿深得王爷倚重。”
杜娇道：“‘顺而成者，道之所大。’[182]当年若无大人点拨，在下恐怕一事无成。”
“顺而成者，道之所大，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下半句他偏偏不说。其实他不说出来的，才是真正想说给我听的。我笑道：“‘雷风相与’，大人是‘君子以立不易方’[183]。玉机不敢居功。”
杜娇忙道：“不敢。‘虽挈瓶之小善，实君子之所识’[184]，承蒙王爷不弃，留在下在府中薄效微劳。真正的君子乃是弘阳郡王殿下。”说着身子一侧，“大人远道而来，在下不敢多耽搁。殿下就在王府中，大人请。”说罢命门子去通报，亲自送我入了内院，直到一个管家娘子带了十来个丫头来接，这才退了出去。
穿过几进昏暗冷清的后院，来到正堂前。高曜已亲自候在堂前，远远迎了上来。想是随军的缘故，他比旧年高大强壮了许多，脸上也多了几分军人的风霜与坚毅，透着少年将军特有的飞扬勇武。恍惚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还只是一个路都走不稳的五岁孩童。唯有目光沉稳如旧。
高曜身着簇新的乌金暗夔纹家常袍子，紧绷的丝线在灯光下隐有华光，暗藏奢华之意。他欣喜道：“不知姐姐这会儿就来了，那可恶的门子竟然敢瞒报！”
我行了一礼，笑道：“殿下闭门谢客，不受私谒。府上的人也忠心履职，不谀权贵，殿下怎么还责怪他呢？”
高曜大笑道：“姐姐如何知道孤不受私谒？”
我与高曜在正堂中分主宾坐定，不一时丫头奉上茶来，是上好的碧螺春。幽香细细，若沉若浮。片刻间，我将所有不快置之度外：“府上人说，有事明天请早去吏部说。殿下分明有汉相申屠嘉‘不受私语’[185]之风。”
高曜道：“孤也不过是为了谨慎些，免得被人抓住了把柄，到父皇那里奏一本。”
我笑道：“先前玉机还担心殿下这里门庭若市，今日不得相见。想不到竟如此冷清。”
高曜道：“七年前皇太子哥哥刚刚被立为太子时，孤曾请教姐姐，兄长为太子，孤为藩王，各自当如何自处。姐姐用汉惠帝刘盈做太子时的事情教导孤，‘太子将兵，有功即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如今孤虽不是太子，但托姐姐的福，也算薄有勋劳，自当清净自处，不宜多事。”
我赞赏道：“不错。‘时平先嫡，时乱先功’[186]。殿下有功，清净无为是最好的，只需坐待太子之位降临便可。”
高曜目中隐有忧色：“姐姐说得有理，怕只怕……父皇于军中之事心存芥蒂——”
我明白，皇帝病重之时，曾疑心高曜有意拖延，以图阵前即位。我晃一晃浮雕梅枝的白瓷杯，微微一笑道：“圣上是明君。有骁王的前车之鉴，必立殿下为太子。”
高曜道：“只怕父皇是无奈之下——”
我淡淡道：“越是无奈，越是稳固。形格势禁，‘随时之义大亦哉’‘君子以向晦入宴息’[187]，这个道理殿下是知道的。殿下安心等待便是。”
高曜一怔，沉吟道：“‘君子以向晦入宴息’……父皇操劳了这么多年，又病得厉害，也该好生休养了。”说着抬眼一笑，凝视片刻，“姐姐风尘仆仆，面色不大好。姐姐的身子一向有些虚弱，何必这样着急过来。孤本想明日派人去府上请的。”
我笑道：“出其不意更好，静悄悄地也就来了。玉机此来，一是急于知道西北亲征之事，二是想看望一下李佳人。”
高曜黯然道：“西北军中之事，想必姐姐在寿光都听父皇说过了。”
我忙道：“殿下真的挨了一顿军棍？”
高曜低头思忖，下意识地挺起腰身：“当时父皇亲率左右军，孤随文将军直捣银川。孤率将士攻堞先登，拿下几个城池，立了些不大不小的战功。待打到银川城下，父皇已然病重。于是封孤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立大元帅幕府，总统九州军事。本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官军筑好堰坝，只待唐渠的春汛。
谁知，父皇突然下令班师，几个主将力谏不可，父皇下令敢谏者死，即使是皇子也不能例外。幸好，几位将军都有陈平保下樊哙的担当[188]，孤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我叹道：“圣上病中难免颓丧——”
高曜道：“后来官军围了银川，直到国主投降，父皇依旧不能起身。西夏国主已经在中军辕门道旁跪等，军中却无主将受降。当时父皇昏睡未醒，有人便请孤去受降。孤不敢妄为，一直守候在病榻前。直到父皇醒来，方才跪请父皇卧舆受降。想不到父皇竟命孤前去受降，孤三辞不脱，这才去的。”
我低头听罢，不觉冷笑道：“众将之中，是谁请殿下受降的？”
高曜道：“以陆将军为首的几位将军，劝孤早些受降，言辞也颇恳切，说是怕迟则生变，国主退回城中，闭门坚守。当时杜主簿没有随军，一时之间，孤也颇犹疑。”
我隐约明白过来：“竟是陆将军？倒也有趣。”
高曜笑道：“不过文将军私下对孤说，为臣子当忠孝，受降这样的大事，怎能不待君父圣裁？”
我笑道：“陆将军也有了心思。”
高曜道：“姐姐也以为陆将军有心思？”
我笑叹：“君父在上，为臣为子怎能不先奏请？擅自受降，之前的军功就统统白废了。分明是欺侮殿下年少，从未上过战场。究竟还是文将军有理有节，又是真心为殿下着想的。”
高曜道：“姐姐所言甚是。事后孤也有些后怕。”哧的一笑，又道，“有时想想，只因皇祖母于先帝有宠，父皇十二岁就被立为皇太子，皇太子哥哥因为周贵妃有宠，不到十岁就被立为太子。为什么偏偏孤这样难？可见只要母亲有宠，立功是大可不必了。”
我叹道：“没有宠的皇子，只能拼命立些功劳了。”
高曜笑道：“看军功，比人心，总好过比谁的母妃更得宠，是不是？”
这是去年二月。他来寿光看我时，我宽慰他的话。在现实面前，这宽慰聊胜于无。我垂眸一笑：“殿下还记着。”
高曜感激道：“没有去年在寿光与姐姐的一番恳谈，哪里有孤的今日？姐姐的话，孤一句也没有忘记。”
小小一座院落，立着两层小楼。二楼昏暗，一楼却是门窗洞开，灯火通明。院中植着两株白梅，红蕊冶艳，似雪燔烧。两个女人正要出门，见了我和高曜连忙屈膝行礼。
高曜道：“天已经黑了，还没有回完事么？”
一个女人答道：“回王爷的话，正月刚过，事情都积压下了，夫人难免忙碌。”她看了我一眼，问道，“王爷要不要奴婢去禀告夫人？”
高曜道：“不必，你们去吧。”两个女人忙躬身退下。
芸儿坐在屋子的最深处，凝神倾听管家和仆妇说话。桌子上摆满了笔墨纸张和木牌竹筹，身后靠着一柄红木拐杖。她用素帛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平静黯淡的眼睛。那一夜她独自来到灵修殿，我教给她子反吃酒误事的故事，她只听了一遍便牢牢记住。那时她的目光清澈明亮，充满欣羡与欢悦，我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如何驱逐乳母王氏。转眼十年，都破败了。
眼睛一热，我忙低了头道：“芸儿还是不愿见人么？”
高曜道：“这些管家和大娘，还可日日见。孤却是不得允准，不能相见。姐姐远远看一眼便好，若近前说话，两下伤心，倒惹她抑郁。”
我叹息道：“玉机明白。芸儿正当妙龄，遭此变故，难免沉沦。殿下再多一些耐心吧。”
高曜道：“现下她已经好多了，去年还自尽过两次，幸好及时救下了。她每日只是操劳内府事务，从四季酿什么酒，花园种什么花，再到孤每日的菜色，所用的笔墨纸张，都要一一过问，若有不妥，必垂泣自责。每日中夜才歇息，又常常睡不安稳。孤想待她好些，却无从入手。”
我不忍再看，转身走到了门外，心中酸楚至极。绿萼提着灯扶住我，忽然叮的一响，风灯上多了一道明亮的水渍。高曜跟了出来，唤道：“姐姐……”我拭了泪，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又道，“孤送姐姐出去吧。”
高曜亲自送我出后花园，再向前走便是后门了。静夜之中，隐约听见马蹄嗒嗒的轻响和微弱的鼻息。寒意深重，心中更是伤感。我见他没有披外衣，鼻尖有些红了，忙道：“殿下请留步。”
高曜颇为不舍：“姐姐这一回宫，恐再无促膝相谈的时刻了。”
我的目光沿着自己绵延的暗影深入重重楼宇：“玉机在宫中，无时无刻不盼望殿下的好消息。”说着走近半步，低低道，“陛下在青州曾问玉机，若朝中要立太子，当立谁。殿下猜一猜，玉机是如何答的？”
高曜双目一亮，随即敛容道：“姐姐素来谨慎，当请父皇圣心独断。”
我不禁笑道：“这话说得勉强。”
高曜迟疑，鼓起勇气道：“莫非姐姐是说……立孤？”
我叹道：“恐怕玉机答别的，圣上也不信。”
高曜恍然道：“‘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原来姐姐一直在等父皇这一问，才肯回京。”
我躬身退了两步，深深一拜，以为作别。我的口吻沉缓坚实：“‘非天，谁启之心’[189]？时机是在殿下这一边的。”
回到家中，人报母亲已经睡了，只有朱云还在灯下等我。
跨进二门时，心中充满犹疑。整个侯府都安静了下来，白日里迎接我归家的喜悦气氛，被母亲的焦虑和指责迫得无处可逃。夜风干冷，吹得我脑中空荡荡的。直到走近房间，我才下定决心，转头向银杏道：“连夜把要带进宫的东西收一收，分好要送入各府的礼物。”
银杏和绿萼相视一眼，不解道：“好些东西都还没拆呢，原样带进宫就是了。姑娘为何这样着急？不是还有两日么？”
朱云闻言从我屋里跳出来，附和道：“二姐还有两天才进宫，这样匆忙做什么？也不让绿萼姑娘和银杏姑娘歇歇。”说着像小时候一样挽起我的左臂。只是他比我高出甚多，与其说是挽着，不如说是架着。
我笑道：“我明天一早就回宫，便不等三日后了。”
朱云焦急道：“这样急？莫非二姐真的生母亲的气了？二姐是个聪明人，难道就听不出来，母亲是故意激二姐么？”
我见他脸都急白了，又是感激，又是好笑：“我怎敢生母亲的气？只是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留在家中也不知该说什么，不如过些日子休沐的时候再回来看母亲。”朱云还要再劝。我忙笑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这里都是女孩子们，你似乎不大方便。”
朱云无可奈何地笑道：“我怕二姐一气之下不回来了，既然二姐平安归来，我就放心了。二姐明天一早还要回宫，请好生歇息。我走了。”说罢行了一礼，就要退下。
我一时倒不舍起来：“云弟，你见过那位顺阳县主么？”
朱云一怔，道：“小时候还见过几次，大了便再未见过了。”
我微笑道：“我见过，是一位好姑娘。”
朱云笑叹：“这是赐婚，是不是好姑娘，也由不得我挑。二姐去青州之前，嘱咐我和信王府少往来，如今我就要娶县主为妻，我还以为二姐会不高兴。”
我笑道：“你要娶妻生子，我怎能不高兴？赐婚更是无上荣宠。”
朱云道：“圣上让我娶信王府的县主，我一度以为是他知道我和世子哥哥要好，成心的呢。”
朱云竟也懂得，如此我便放心了：“是恩典，也是成心，所以你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朱云深深颔首：“我明白。二姐在宫中，也要倍加小心。”
于是我命银杏送他出去。银杏默默跟了几步，忽见朱云转头看了她一眼。银杏微笑道：“公子请。”
两人越走越远，隐约听到朱云说：“银杏妹妹，你和从前似乎不大一样了……”

第四册 第三十五章 易前难后
一大清早，我在母亲的房门前磕头辞行，母亲没有理会我。我默默退出母亲居住的院落，绿萼迎上来道：“姑娘，车马都备好了，现在就走么？”说罢塞了一个紫铜錾花的小手炉在我的斗篷之中。
指尖历历分明，是炭火的热和紫铜的凉。我叹道：“母亲怕是真的恼我了。走吧。”
忽见家中一位仆妇急急忙忙上前来道：“启禀二小姐，武安伯夫人来了，已请在堂上奉茶了。二小姐这便去见么？”
我一时解不过来：“武安伯夫人？是谁？”
那女人道：“便是左将军文泰来的夫人苏氏。”
绿萼笑道：“原来是苏女巡。”
我笑道：“苏夫人早便是朝廷命妇了，不可再唤苏女巡。”
晨光照在苏燕燕的粉紫色的裙角上，银灰色的丝线绣成的花草纹笼着一层浮光。淡紫色的珍珠穿着银丝做成花钿，左右各点缀一颗黑珍珠，似沉铁一般死死压住欲待飞去的轻盈珠光。她抱着一只青瓷手炉端坐在下首，口角含笑。
我忙上前行礼，欢喜道：“夫人安好。”
苏燕燕丰腴了些，倒比往年温润可爱。“两年未见，姐姐与我倒生分了。还是如昔日般姐妹相称的好。”她上下打量两眼，“姐姐这是要出门么？”
我笑道：“正要回宫去。”
苏燕燕笑道：“幸而我来得早，不然就错过了。”
我命人多搬了一盆炭火进来，和苏燕燕围着火盆坐定。我怕冷，伸出双手烤着。苏燕燕忽然握住我的指尖，洁白的拇指压在我的四指上，我的指节泛出黑黄之色，肌肤毫无光泽。苏燕燕怜惜道：“姐姐这一趟去了青州，定是操劳甚多。”
我笑道：“不过是和她们一道种梨子、摘梨子。再者，在族中住着，难免琐事多，哪里能像在宫里一般每日悉心保养。”
苏燕燕放脱了我的手，依旧端坐：“姐姐还是回宫的好，于姐姐身子有益。当初流言突起，纷纷扰扰，莫知真伪，姐姐回青州避一避也好，过了仍当回京来。老实说，流言所说我一个字也不信。我不信姐姐会是那等不谙时势、痴心妄想的人。虽然我不知道姐姐因何拼死维护昌平郡王，以致触怒龙颜，但姐姐的勇气令人钦佩。时至今日，流言平息，姐姐为昌平郡王死谏的清正之名，却盛行京中。如今闻得姐姐即将回宫，都说好呢。”
她平平淡淡地道来，我恍恍惚惚地听着：“拼死？”
苏燕燕笑道：“那样的流言传出来，姐姐又辞了官。略略想一想，便知道姐姐是在君前为昌平郡王说情获罪的。后来太后无意中说起，若无姐姐秉正直言，单单凭借太后自己，也无法救下昌平郡王的性命。”
当年太后为了救昌平郡王，故意散布谣言，令我无颜在京城生活下去。她的“无意中说起”，她为我正名，想是出于对我的一点愧疚之情吧，“过去的事，多说无谓。得妹妹如此看待，不枉你我姐妹数年共事之情。妹妹今日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苏燕燕道：“得知姐姐回京，自然要来拜访。前年还想着新年姐姐出宫时，姐妹们还能聚宴呢，谁知启姐姐去了西南，姐姐又回了青州，只剩了我和采薇妹妹，好不冷清。”
我笑道：“京中那么多贵妇小姐，想聚宴热闹些，又有何难？”
苏燕燕叹道：“若只是饮宴歌舞，哪一日不行？为的是自小在一起的情义。自我初识姐姐，到如今，也有九年了。倏忽之间，像还没长大似的，谁知竟老了。”
我笑问：“妹妹有几个孩子？”
苏燕燕一怔，道：“两个。”
原来在这两年间，她又生了一个孩子：“妹妹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还能不认老么？是了，还未恭贺文将军加官进爵。改日补一份礼去妹妹府上。”
苏燕燕忙道：“姐姐好意，妹妹心领。咱们自幼相识，这礼就罢了，再说姐姐在宫里，也不方便。”
我笑道：“只是些青州的特产，一些枣、梨、桃子罢了。”
苏燕燕道：“那便却之不恭了。妹妹原本以为，姐姐去了青州，定会带一位如意郎君回来。谁知，当出宫的年份，姐姐倒回宫了。这份恩宠，谁及得上？”
我和苏燕燕的私交并不深，她一大清早特地来侯府看我，绝不会是为了谈说家常。然而这样闲闲道来，却也令人沉浸。终于要说到正题了。我蜷起十指，端坐微笑：“机缘巧合罢了。”
屋子里渐渐明亮起来，苏燕燕的头上华丽而朦胧的珠光像是被谁一把扯开去，青丝素颜，界限分明。明晰得让人忘记了她究竟是妍是媸。她温然一笑：“谁说不是好时机呢，朝中就要立太子了。”
我转头向绿萼道：“去看一看送给武安伯府的礼备好了没有？备好了就派人直接送去。”
苏燕燕对她的丫头道：“你们出去候着，我和姐姐说说话。”
门外一箭之地无限地拓延，万丈阳光，万里河山。我和苏燕燕坐在不为人知的昏暗一隅，各自体味着早春的冷和暖，春光的明和暗。我淡淡一笑道：“我在青州的这两年除了圣旨，当真什么也听不到。眼见就要回宫，倒有些不安起来。还望妹妹指教一二。”
日光慢慢爬上苏燕燕的眉眼，细致温柔之外，亦添了含蓄深邃之意：“姐姐说笑了。姐姐人在青州，京中时势却也瞒不过姐姐。不然弘阳郡王去了广陵盐场处置了一桩旧案，怎地回来便执意随君父出征？姐姐敢说，从无对王爷有一二谏言么？”
苏燕燕当年在宫中，曾暗中指点我侦破徐嘉秬的命案，我也疑心她在慎妃临死前与之有所交谈，甚至直接促成了她的自尽。我扶助弘阳郡王的意图，须瞒不过她，也无须隐瞒。遂淡淡道：“做臣子的，‘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几也’[190]，我的谏言，亦不过循常理罢了。”
苏燕燕笑道：“既如此，监国待君父凯旋，也是大功一件。现摆在面前的坦途，为何要舍近求远？”
我笑道：“‘易必在前，难必在后’[191]，做皇子的怎能贪图监国的安逸，却让君父独赴疆场？自当不避艰险，自请副贰，为君分忧了。”
苏燕燕笑道：“然也。究竟是姐姐想得长远。”说着从小荷包里掏出一枚长长的铜镊子，又拈出两枚素香银炭轻轻放在炭盆的边沿，“这一两年间，朝中无非两件事。一是御驾亲征，二是立太子。姐姐走后，圣上入秋忽然病重。亲征之前，朝臣们便请立太子。只是圣上决意要等班师再说，因此所有请立太子的奏疏一律留中。”
我笑道：“咸平年间一共三次亲征，每一次朝中宫中都请立太子，这也是惯例了。”
苏燕燕轻轻拨弄着银炭，淡然道：“咸平十年亲征，那时弘阳郡王殿下还是嫡子呢，可惜了。十三年，总算立了悫惠皇太子，又薨了。”
我低低道：“这一次，不知朝中都看好谁呢？”
苏燕燕垂眸道：“亲征之前，有说弘阳郡王的，也有说三皇子的。听我爹爹说，因为奏疏递上去都没了音信，就有人上书试探，请弘阳郡王监国。圣上虽无回复，但年前宫中便吹出这样的风声，人心这才稍稍安定。”
我微笑道：“皇子监国，多少有传位之意吧。”
苏燕燕笑道：“正是。太子监国嘛，多少有这样的意思，众人也都是这样想的。谁知王爷倒自请随军出征，这监国重任便落在李司政和两位副相的身上了。”
我好奇道：“妹妹可知是谁上书提议殿下监国的么？”
苏燕燕叹道：“这种奏对的秘事，我如何能知晓？既然是试探圣意，我想，也许是三皇子那边的人提出来的。”我凝神片刻，忽而一笑。苏燕燕笑道：“姐姐笑什么？”
我微微叹息：“幸而圣上不理论，若较真儿起来，以为这试探涉及党争，恐怕三皇子要被斥责了。”
苏燕燕一怔，随即笑道：“姐姐多虑了。三皇子还只有五岁，昱贵妃又一向不涉朝政，外戚也规行矩步。不论是立贵妃之子，还是立最年长的弘阳郡王，都是能说出道理的。况且时日还浅，不至于成了什么党争吧？”
我笑道：“妹妹所言甚是，但愿是我多虑。‘圣人以天下为大器，知一人不可独化，四海不可无本，故建太子以自副，然后人心定，宗祏安，有国不易之常道。’[192]当年汉文帝从代地入长安的第一年，有司就奏立太子。当今登基二十年，至今未有太子，百官若不上书请立，倒是失职了。”
银炭已烧得通红，苏燕燕照旧用镊子夹起，轻轻放入青瓷手炉之中：“就算真的是党争那又如何？弘阳郡王仁孝睿智，素无过犯，如今又有军功在身，代君受降。想那三皇子，至今还只是一个小娃娃，即便他的母亲尊贵些，又怎么样呢？如今我父亲和封大人都前后上书，请求立弘阳郡王为太子。想来支持三皇子的，多半也都该转向了。”
苏燕燕说得倒直白，这也是她今日来最想说给我听的朝中大局。我微微一笑道：“那李司政怎么说呢？”
苏燕燕道：“李司政身为首相，自然也上了书。不过新年之后他就以老病辞官，圣上也已经准他以司政致仕。所以他说立谁也已无关紧要，不过尽个首相的样子罢了。”
“几位相爷都上书了，台谏也不会闲着吧。”
“最初自然都是台谏上书，到了如今这个情势，一切全靠圣裁。”说罢她微微倾身，轻言细语，“说到此处，我倒想请问姐姐，究竟圣意如何么？”
我笑道：“我才回京，妹妹倒问我？”
苏燕燕笑道：“圣上不是才去青州看望过姐姐么？”
“妹妹的消息倒是灵通。”
“泰山封禅，圣上顺道去了一趟青州。虽是微行，可随行的内官禁卫毕竟不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这京城中都传遍了。还有一位御史上书提到此事呢。”
我笑道：“这位御史大人怎么说？”
苏燕燕道：“不过就是说，陛下抛下群臣去了青州，为一女子不顾圣躬，实是宠嬖太过，说了许多因女色误了国事的典故，就差把妹喜、妲己和杨贵妃等亡国祸水给搬出来了。又说薛广德谏汉元帝之事，说‘乘船危，圣主不乘危而侥幸’[193]。啰啰唆唆写了一大篇，颇得了些嘉奖赏赐。”
我笑叹：“这是直言不讳的忠臣，自然该奖赏。”
苏燕燕道：“姐姐不觉得他是在虚邀清名，小题大做么？”
我摇头道：“许多事情若不言过其实，反复提及，君王怎会在意？他是御史，劝谏君王，弹劾臣下，乃是他的职责，即便有些小题大做，也是忠心使然。主明臣直，天下万民都该庆幸才是。”
苏燕燕笑道：“姐姐大度。只是经这位御史这么一说，事情都过了明处。昨日朝中下诏，免了寿光一年税赋，从前欠下的钱粮，也一概都免了。县狱中死罪以下囚徒减罪一等，县中男女老少赐宴三日。姐姐可真是寿光的福星啊。”
我颇为意外，亦感欣慰。朱口子村的红衣小女孩，今年当可添弟弟、妹妹了。
苏燕燕看看我，忽掩口一笑：“姐姐是去青州避难的，莫不是倒真的爱上在那里种梨子了？”
我叹道：“虽无战乱，百姓度日依旧艰难。从前我只在奏疏中读到，真正去了，也是有些意外的。因为艰难，即使是一根笤帚丝，半片瓦，一个旧簸箕，也能争讼许久。我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
苏燕燕道：“姐姐即使避世，也还有一片悲天悯人的心肠。”
我叹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
苏燕燕倒也知趣，绝口不提嫁人生子的陈词滥调：“姐姐这话，颇有寥落之意。说得妹妹都有些心酸了。”
我笑道：“我怎比妹妹有福？”
苏燕燕道：“姐姐的心思，我多少也懂一些。”说罢，她转头望着门外一地春光，眸光一动，恍然失神。咸平十八年新年在信王府，提起苏燕燕的婚事时，她也是这么一副慵懒失神的模样。我低下头，抱着温凉的紫铜手炉，也有些怅惘。室中安静下来，炭火无声无息。
好一会儿，苏燕燕才又道：“圣上和姐姐在青州颇说了一会儿话，竟没说到立太子之事么？”
我笑道：“我不过是个女官，军国大事如何会对玉机提起？既然令尊大人与封大人都照规矩上书了，那咱们便耐心等待好了。”
苏燕燕将信将疑：“姐姐曾是弘阳郡王的侍读，如今倒不急。”
我笑道：“‘以人言断者殃也’[194]。圣上既要兼听，又要独断，难免需要些时日。”
苏燕燕见我不肯说，也无意催问，遂颔首道：“姐姐所言甚是。”
我笑道：“才刚听妹妹提到春姐姐，如今世子与姐姐如何了？”
苏燕燕道：“世子和启姐姐双双在西南，抚民绥边，谕盗安境，听说甚有政绩。据说启姐姐有一次亲自出马，以高妙剑术折服蛮子头领，蛮子真心拜服我天朝女将，率部归降。启姐姐一举平定十峰三百六十洞，三尺剑赶得上千军万马，在京中传为佳话。”
启春自幼习剑，性情坚毅有决断。虽然婚姻已谐，却不甘以此为限。我又惊又喜，慨然而叹：“这方是我认识的启姐姐。将门虎女，迟早有一番作为的。”
苏燕燕笑道：“圣上听了还在宫宴上对信王说，这样佳儿和佳妇，堪比唐初的柴绍和平阳公主夫妇，只不知拜将封爵的好家奴马三宝又在哪里呢？”
我笑道：“当年平阳公主因为是女子，不方便亲自出面招抚各地盗贼，所以才让马三宝去。如今启姐姐亲自提剑上阵，还需要什么马三宝？启姐姐有孩子了么？”
苏燕燕道：“启姐姐在西南生了一位小姐，圣上念着启姐姐的功劳，得知信息立刻下旨封了县主，赐封号安定，取安民定边之意。启姐姐还将先前智妃所生的孩子养在身边，这孩子如今也快三岁了。”
听闻高旸和启春伉俪情深，一起建功立业，欣羡之下竟有一丝酸楚。高旸本就需要启春这样高贵坚毅的女子为伴，于他的功业有益，我这一副多病的残躯，出身又低贱，的确不济事。熙平长公主当真有识人之明。我叹道：“真想见一见启姐姐。”
苏燕燕笑道：“景德二年是考功之年，最晚明年这个时候姐姐也就见到了。”说着淡淡一笑，“若朝中有大事，恐怕不必等到明年。”
今年朝中的大事无非是册立太子——或者皇帝驾崩。苏燕燕口吻平静，言语不失，却已透出迫不及待的意味。我不便接口，只得又问：“施大人和采薇妹妹好么？”
苏燕燕道：“施大人已升了检校御史大夫，掌管御史台，成为监察台谏之首。”
御史大夫，也叫司纳，位列九司之一，是御史台长官。我奇道：“检校……御史大夫？”
苏燕燕道：“我也不知道圣上为何只封为检校御史大夫。也许是看施大人还年轻，让他试掌御史台。本来这位施大人不是家中的长子，袭爵轮不到他。可是圣上开恩，说夫人现封泰陵君，夫君却连个爵位也没有，怕不好看，就赐爵武平子。采薇妹妹去年秋天又生一女，现下正高兴，整日对我说，她盼着这个女儿许久了。”
我不禁笑道：“采薇妹妹就是这个直爽的性子，真不像在佛前静修过的。她过得好，我便放心了。施府我不便去，请妹妹代我贺喜吧。”
苏燕燕道：“姐姐放心，妹妹一定转达。”眼见已到巳初，苏燕燕起身道，“姐姐还要回宫的，我便不耽搁，这便告辞了。”
我忙起身还礼：“今日与妹妹相谈甚欢，实是受益良多。我送妹妹出去。”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斗篷都有些穿不住了。苏燕燕裙下银灰色的花草纹缠绕着粉紫春意，明丽而沉稳。一时感慨，她也是经历过掖庭狱的潮湿阴冷的人。她暗中指点我破案，对陆皇后的兄长陆愚卿拒绝北征、触怒龙颜之事装聋作哑。我唯一不清楚的是，她对将要自尽的慎妃，究竟说了些什么。事过境迁，春光明媚，也许今天是一个好时机。眼见她就要登车，我唤道：“苏妹妹……”
苏燕燕转身，微笑道：“不知姐姐还有何指教？”
眼前闪过当年我用铳指着她的眉心时她骄傲嘲讽的神情，不觉失笑，随即敬畏起来。事过境迁，春光明媚，所以，又何必再提？我抚一抚额头，苦笑道：“我如今的记性竟不比从前了，刚才想问妹妹一件事，一时竟忘记了。”
苏燕燕一怔，微笑道：“无妨，待姐姐想起来随时写信问我也不迟。”
眼见苏燕燕的车马消失在街角，绿萼感慨起来：“奴婢记得姑娘与苏女巡并无深交，两年未见，今日倒说了许多。”
深交？我与锦素可谓深交，结局又如何呢？“‘朋友不可深交，深交必有怨’[195]，正因没有深交，无利亦无怨，才能相谈甚欢。”
景德元年早春，我依旧从修德门入宫。
门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人，宽额方颐，眸光清亮。见几个年轻女子在宫门外下车，还不及开口相问，脸就先红了。他问明我的身份，又看过圣旨和告身，方才放我们进宫，一面派人去知会漱玉斋众人，一面又吩咐备轿。
我忙道：“漱玉斋离宫门并不远，我自己走进去就好。也不必派人去说。”
门官恭恭敬敬道：“下官领命。”说罢目送我走出十几步，这才重又坐下。
向东望去，捣练厂的侧门开着半扇，一位年长的胖姑姑抱着几件大毛衣服，挺着腰身走过。晾衣绳被日光照得发白，紧绷着，像被拉扯得极细极薄的漫长时光。我微笑道：“十年前我独自从这里进宫，看见捣练厂的姑姑在晾纱，雪白清透，仙气飘飘，心中很喜欢、很羡慕。”
银杏道：“姑娘为何一个人进宫？难道没有丫头服侍么？”
我笑道：“那时候我自己都还是个丫头呢，如何会有丫头服侍？”
银杏道：“那时候如果奴婢能跟着姑娘就好了。”
绿萼笑道：“那时候你才只有六七岁，真要进宫服侍，多半也服侍皇子和公主去了。”
我笑道：“那时候的门官还是当今的掖庭令李大人，如今他也到了天命之年了。”说着和绿萼齐齐叹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
内阜院和漱玉斋的人不知道我提前两日回宫。漱玉斋里只有四五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在荡秋千玩。白梅盛开，郎庑如旧，黄鹂和八哥的笼子都不曾变了地方。从前丫头们养的白猫雪团似的蜷在青石上晒太阳。玉茗堂的窗上都贴上了崭新挺括的红色窗花，吉祥如意的花样被日光照出新的现世企盼。玫瑰花圃的竹篱是新立的，严阵以待花事的纷繁不羁。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因为走了长路，我只穿了一件淡黄色的交领长衣。银杏和绿萼没有着宫装，小宫女们也不是从前在漱玉斋服侍的旧人，彼此都不认得。几个小宫女见了我，呆了一会儿，默默向两边让开。秋千架上一个十六七岁的美貌少女站起来行了一礼，微笑道：“姐姐是哪宫哪院的？到漱玉斋来有何贵干？真是不巧，我们姑姑不在。姐姐若有话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这少女一张圆脸，容貌明艳秀丽，如沾了露气的芍药，娇嫩得令人心生怜惜。如此美貌，倒是少见。我笑道：“姑姑？漱玉斋的姑姑是谁？”
少女道：“姐姐连我们姑姑都不知道？姐姐是新进宫的么？”
我还一礼：“我今日才进宫的。你们姑姑叫什么名字？”
少女微微迟疑，客客气气地答道：“我们姑姑叫作沐芳。”
“沐芳……”我一怔，不禁转头向绿萼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196]，还照旧有一个‘芳’字，慧贵嫔真是费心了。”
绿萼轻哼一声：“任凭她叫什么芳，也不能和芳馨姑姑相较。”
少女起了疑心，缓步绕过花圃，彬彬有礼道：“请问这位姐姐是哪一宫的？”
绿萼上前道：“这位便是朱女录。”
小宫女们都吃了一惊，低声交谈几句，站在花圃后向我张望。少女一怔，依旧不慌不忙，向绿萼道：“姐姐说这位是朱大人，不知有何凭证？内阜院明明说，朱大人还有两日才能进宫。”
绿萼忙拿出了圣旨和告身。少女先接过告身，细细看了，交还绿萼。接着躬身高举双手，接过圣旨，展开细读，这才信了。她恭恭敬敬地跪下，将圣旨高高举起：“奴婢拜见朱大人。”一众小宫女都慌慌张张地涌了过来，跪在她身后。
我亲自扶她起身，笑问道：“你识字？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奴婢因排行第七，所以唤作小七。因读过书，识得几个字。”
我笑道：“排行第七的丫头何止千万，以后你跟着我，便叫采衣吧。”
少女颇为意外：“‘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中的‘采衣’么？”
我笑道：“你竟读过《九歌》，可见识字颇多，甚好。你喜欢这个名字么？”
采衣眸光一动，屈膝道：“奴婢喜欢。谢大人赐名。”
我心血来潮似的，又向绿萼道：“告诉内阜院，采衣尽忠职守，从此在我身边，月例和沐芳姑姑一样。若这无处可出，便裁掉一些人，再不济，拿我的贴补。”
绿萼笑道：“奴婢这就去。顺道看一看姑娘的东西都拿进宫了没有。”
采衣忙跪下谢恩，起身道：“大人且歇一歇，奴婢这便去寻沐芳姑姑。”

第四册 第三十六章 权不两错
我和银杏进了玉茗堂，上楼更衣。寝室中床榻桌椅都是旧物，妆台上还有我病中用金簪不小心画下的细痕，当年似流干了血的肉色，无人收葬的惨烈，如今蒙上了一层陈朽的温润之意。新做的红檀木妆奁上，绘着并蒂牡丹，铜锁、铜钮亮晶晶的像火星子。屉子里摆了几件新打的首饰，铜镜下扣着几盒脂粉，香气幽微不绝。
银杏轻轻揭开胭脂盒，笑道：“还是宫里的东西好。”
柜中有十来件熏好的新衣，四季的都有，朝衣的藻纹掺了金丝，幽冷而庄严。象牙笏洁白冰冷，如急剧淬冷的狭长月光。屉子里有两只白瓷小瓶，银杏拔了塞子轻轻一嗅：“内阜院还算细心，连姑娘的药都配好了。闻着气味，和姑娘常日用的是一样的。”
我拿了另一只药瓶放在妆台上：“拿去给方太医验验。”
银杏一怔，道：“莫非姑娘以为……”
我笑道：“谅他们也不敢在药上做手脚，不过还是让方太医瞧瞧的好。”
银杏会意，将白瓷瓶收在袖中：“姑娘一回宫，怎么就对采衣这样好？姑娘从前认得她么？”
我笑道：“不认得。不但她我不认得，刚才漱玉斋里的几个丫头，我一个也不认得。”
银杏沉吟道：“慧贵嫔也真是一不做二不休，竟将漱玉斋的人都换了。她这是露相了呢。”
我笑道：“这话怎么说？”
银杏笑道：“若有旧人在，姑娘肯定亲信旧人，她在漱玉斋安插的耳目不就白费了么？全换去才万无一失。其实依奴婢看，不如留着旧人，不然也太刻意了。”
我摇头道：“我的旧人她不好掌控，况且若有旧人在，我是不会让新人近身的，她们也就拿不到我什么过错。慧贵嫔知道我是个劲敌，何况已经撕破脸了，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银杏忙道：“所以姑娘一来就抬举采衣，赐她一个宫里姑姑才有的名字，又提了她的月钱，是为了让她们两个相互制衡么？”
我笑道：“‘权不两错，政不二门’[197]。几个月钱，一时起意罢了。”
银杏抿嘴一笑：“姑娘说，慧贵嫔会裁人呢，还是分薄姑娘的月例？”
我合上抽屉，起身笑道：“随她去，谁有心思琢磨这个。咱们去书房瞧瞧。”
书架虽是空的，案上却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和镇纸笔山等物，柜中更是排满了大小不一的画笔和各色颜料。最令人惊喜的是，最西侧的陈列架上，摆着从前皇帝赏赐给我的六件火器，铳管被擦拭得闪闪发亮、耀武扬威，张狂得几欲自行吞下弹子和火药，好发一大响。
我拿起安平公主高思谨用过的银管小铳，把银弹子一粒粒装进去，又一颗颗倒在掌心，不禁酸鼻：“若芳馨姑姑见到这些火器又回来了，定然比我还要高兴。”银杏从未见过火器，只埋头细看，没听见似的啧啧惊叹。
忽听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外道：“奴婢沐芳拜见朱大人。”我用袖子擦去铳管上的指印，将小铳放回原处，这才慢慢转身。但见沐芳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平平，一张脸又白又宽，像一副熨烫平展的素帛帕子，精心裁剪了五官部分。短袄的天青色有通透飘逸的韵味，葱白罗裙上压着靛青丝线滚边的花鸟纹荷包，两端扣着玳瑁环，不是俗品。高髻绾得圆润，簪着数朵红梅。
沐芳急趋上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大人回宫，奴婢未曾迎接，请大人恕罪。”
我扶起她：“姑姑好。我忽然回宫，姑姑不知也是寻常，不必放在心上。姑姑从哪里回来？”
沐芳扶我坐在榻上，垂头道：“奴婢刚才去文澜阁看望一位旧时的姐妹，因此耽搁了。”
我笑道：“姑姑从前在文澜阁做事么？”
沐芳道：“是。奴婢从前在文澜阁掌管文具的。”
我颔首道：“文澜阁是清闲的地方，姑姑在那里岂不好？为何又来了漱玉斋？”
采衣奉上茶来，沐芳亲自捧过，放在我的面前：“因奴婢识字，所以上面才派奴婢过来服侍的。”
我看了采衣一眼，笑道：“慧贵嫔娘娘倒细心。在文澜阁之前，姑姑是做什么呢？”
沐芳不觉一怔：“之前？”
我笑道：“我在宫里的时候，文澜阁也是常去的，却从未见过姑姑。姑姑是几时去文澜阁的？”
沐芳微微沉吟，道：“奴婢在文澜阁约有半年。在这之前，奴婢在内阜院管账目。”
我一奇：“能管账目的姑姑都是百里挑一的聪明人，好好的姑姑为何去了文澜阁？”
沐芳惭愧道：“因为奴婢所管的账目连连出错，贵嫔娘娘才把奴婢调到文澜阁去守清净思过的。”
我叹道：“那真是可惜了。”
沐芳忙道：“不可惜。奴婢能来服侍大人，是奴婢的福分。”见我站起身，忙又道，“大人有何吩咐？”
我笑道：“我想沐浴。”
沐芳道：“奴婢这就去准备热水。”
我笑道：“这些小事，留给丫头小子做便是了。既然姑姑已经回来，咱们就立个规矩。”说着向采衣和银杏道，“你们记着，沐芳姑姑是漱玉斋的执事姑姑，以后我的一应起居琐事都不必麻烦姑姑。催水这样的小事，采衣去办便是了。”
沐芳愕然望着采衣，道：“采衣？”
银杏笑道：“便是小七姑娘，我们姑娘赐名采衣，和姑姑你的名字一样，也是出自一句诗的。”
沐芳还要再说，我已唤过银杏：“早上起得太早，又陪着客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会儿有些困倦了。扶我上去歇息。”银杏忙上前来，我又道，“一会儿绿萼回来了，叫她去粲英宫瞧瞧姐姐在不在，如果在的话，就说漱玉斋仓促之间没有备下午膳，我要去叨扰一顿酒饭。”
银杏笑道：“是，姑娘安心歇一会儿，水好了奴婢就来请姑娘。”一时走出书房，银杏低低笑道，“姑娘这规矩一立，她便和粲英宫的杜若姑姑、长宁宫的白姑姑，还有永和宫的兰旌姑姑一样，只执事，不服侍。奴婢瞧她脸都灰了。”
我微微冷笑：“绿萼说得是，谁也不能和芳馨姑姑相较。沐芳的样子我不喜欢，你们别让她近前，我的事情也别对她说。”
一时沐浴已毕，正披着衣裳捧着茶烤火，直到头发半干，绿萼才回来。银杏一面为我梳着头发，一面笑道：“绿萼姐姐怎么这样久？婉妃娘娘定是赏了姐姐好东西了，还不快拿出来。”
绿萼正走得浑身发热，被炭火一烘，顿时满脸通红。她两手一摊：“哪有什么好东西？婉妃娘娘还在定乾宫侍驾，没有回宫。只因奴婢遇见了小钱，所以多说了两句。”
我笑道：“小钱好么？他如今在粲英宫做什么？”
绿萼道：“小钱是从漱玉斋出去的，姑娘的心腹，自然是贴身服侍婉妃娘娘了。”
我一奇：“那他怎么在粲英宫里，没有跟去服侍？”绿萼正茫然，我已醒悟，“是了，他是漱玉斋的旧人，姐姐怎么会让他去御前服侍呢？”说罢取过一柄木梳轻轻通着发梢，“姐姐好么？”
绿萼笑道：“小钱说，近一年来圣躬不安，也不大召幸嫔妃了，因此连昱贵妃都很少面圣。圣上闲了常和文臣、才子在一起饮宴说笑，累了就回定乾宫歇息。只是偶尔召婉妃娘娘去歌舞一回，因此婉妃娘娘倒比昱贵妃和颖妃见得多。”
木梳卡在湿凉的长发上，发梢在掌缘下卷了几个圈，曲折探身向火。一感慨的工夫，已然干透，像成熟的果皮一般，炸裂分散。我笑道：“歌舞娱情，低吟浅唱，最适宜养病的。姐姐当年倒真的没选错。”
绿萼和银杏相视一眼，都低下了头。漱玉斋的人都渐渐回来了，楼下有了些生气。楼梯板发出闷响，像玉茗堂复苏的心跳。火越来越旺盛，我转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日光下发梢闪过一丝金红。我抚一抚裙上的碎发，抬眸道：“怎地不说了？去了这样久，小钱就只说了这么几句？”
绿萼神思回转，忙道：“奴婢还问了沐芳姑姑和漱玉斋的事。”
“小钱怎么说？”
“小钱说，去年八月时，沐芳因为账目有误，被慧贵嫔好一顿训斥，接着被派到文澜阁去看文具。好几个总管求情都没有用，内阜院上上下下都震动不已。”
我笑道：“震动？”
绿萼道：“内阜院管账目的内官和姑姑都是百里挑一得细心，从前慎妃娘娘身边的商公公，也是账目上的总管之一，当年险些被颖妃娘娘逐出内阜院，多少人称愿，多少人巴望着补上。若不是姑娘说情，商公公早就不在内宫了。”
我叹道：“也是。这样要紧的去处空了下来，内阜院是要‘震动’一番了。”
绿萼道：“姑娘要回宫的消息传开后，沐芳才被调到漱玉斋来的。漱玉斋其余人都是进宫不久的新人，只有采衣年纪略大些，不过也只有十六七岁。原本是一位女御，才入宫不久，去年颇得了几日宠幸。”
“女御？！”随即想起她不卑不亢的模样，不禁感慨，“怨不得她的气度与别人不同，原来是个女御。想来是在文澜阁和昱贵妃读过书的。得宠的女御怎么来了漱玉斋？”
绿萼道：“新年里圣上下令遣散所有女御。女御们都没有儿女，有的出宫，由父母领回去再嫁，年纪还小的，或不愿意出宫的，就还做宫女分到各宫去服侍。采衣原本是被分到沈嫔娘娘那里的，后来漱玉斋缺人，就又调过来了。”
银杏忍不住插口道：“虽然没有位分，好歹是被召幸过的，也可以出宫去嫁人么？”
我笑道：“君王遣散没有生下孩子的年轻妃嫔，也是常事。皇帝的女人怎么就不能嫁给别人？我只是不明白，沈嫔是有皇子的人，将来儿子封了王，她自然就是王府里最尊贵的太妃了，采衣若跟出宫去，想来也是王府里数得着的。而且沈嫔有学问，脾性也温和。跟着她岂不好？来我这漱玉斋做什么？”
绿萼笑道：“姑娘说笑。奴婢们的去留哪里由自己说了算？还不是看上面的意思？”
我冷笑道：“既不久之前才调她去服侍沈嫔，为何又突然转而服侍别人？就算慧贵嫔强要她过来，难道沈嫔娘娘就不说几句？何况漱玉斋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新人。她塞两个旧人来，也太惹眼。”
绿萼道：“新人难免服侍得不周到，总是要旧人教一教的。”
银杏道：“钱公公所言和沐芳姑姑自己说的并没有差别。莫非姑娘信不过这位姑姑的话？”
我叹道：“去年八月这个时间也太巧了，不由不让人起疑。”
绿萼道：“这日子并无特别之处，姑娘为何疑她？”
我冷笑道：“去年九月，圣上下诏，将于本年正月有事于泰山。想来八月的时候，宫里就知道圣上要封禅泰山的消息了。这个时候把沐芳从内阜院调出来，是为了什么？”
绿萼哎呀一声掩口道：“是不是慧贵嫔一早猜到圣上去了泰山，泰山离青州那么近，姑娘很可能会回宫来，所以就把沐芳先从内阜院调出来，在文澜阁待一阵子，好掩人耳目？”
银杏道：“这位慧贵嫔竟然能预见到姑娘回宫来，是个聪明人。”
我哼了一声，起身坐到妆台前。火光在镜中颤动，一张脸映成了黄、白两片，亲密无间地彼此揶揄，沉默而了然：“我信不过沐芳和采衣，也不想费心思应付她们两个。你们就多看着些，少让她们到我面前服侍——尤其是沐芳。”
绿萼婉转笑道：“如此倒也干脆……只是姑娘从不是这样没有耐心的人。”
银杏拿起青瓷瓜形水注，突突地浇在铜盆底，预备浣手梳头。闻言笑道：“谁说姑娘没耐心，姑娘只是没耐心去应付她们罢了。”
我笑道：“正是如此。”又向镜中忙着拿玫瑰香胰子的绿萼道，“梳好了发，就传午膳。备好朝服，我要去定乾宫谢恩。”
午膳后小憩片刻，银杏服侍我换过朝服。她拣了一枚玉扣比在我的腰间，一面快手快脚地系上，一面笑道：“内阜院当真是尽心，这么几日，连玉佩都备下了。奴婢瞧那盒子里还有许多，各种颜色花样的都有。”说着轻轻抚一抚朝衣上的金丝藻纹，赞叹道，“姑娘穿这件朝衣很好看，又端庄又华贵。”
我一怔，仿佛很久以前有人说过这话：“姑娘如今又美丽又威严，不愧为女官之首。”当年我整理朝服时，是谁笑盈盈地奉承我？眼底蓦然一热，“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银杏低了头。我这才察觉自己失言，忙道：“你别多心，我不是说你不如旧人——”
银杏稍稍释然，眸中又有了笑意：“姑娘才多心。奴婢并没有那样想。何况芳馨姑姑是为姑娘豁出命的人，奴婢比不得。”
我拉起她的手，微笑道：“若论豁出性命，难道你没有么？不要妄自菲薄，咱们主仆的日子还很长。”
银杏的眼睛一红，忙从柜中捧了象牙笏出来，又道：“姑娘先坐着喝茶，奴婢去安排跟姑娘去定乾宫的人。”
刚踏进定乾宫的门，早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姓陶的内监迎了上来。我见他身着绿袍，圆领下露出白绫中单，服色只比小简低一等，原来是新升的副都知。想来李演病后，便是这位陶公公与小简轮换服侍。此人长脸方颐，倒也算得相貌堂堂。小陶躬身道：“陛下得知大人今日就回宫了，很高兴。说若大人午后来谢恩，便命奴婢引去谨身殿。”
我诧异道：“谨身殿？后宫女官如何去前殿？”
小陶微笑道：“大人协理政事，也不是一两日了。去一去前殿有什么要紧？圣上这会儿在谨身殿和几位大人、才子饮酒谈天，恐怕快要回宫了，大人若现在去，还能听个尾声，见一见我大昭的美郎君、秘书郎宇文君山，还有白衣才子胡不归。”
绿萼又兴奋又好奇：“胡不归只是一个写戏文的，又没有官职，也能入殿侍宴？”
我笑道：“胡大才子可不是写戏文的，这只是他闲来无事的消遣而已。想来他是敬献了高论著作，圣上赞赏有加，这才召进宫侍宴的。”
小陶道：“可不是么？胡大才子写了一本《用械》给小书房，封女史呈上，圣上爱得很。”
我沉吟道：“《用械》？‘行海者，坐而至越，有舟也。行陆者，立而至秦，有车也。秦越远途也，安坐而至者，械也。’[198]是这个意思么？”
小陶忙道：“是是是……陛下也是这么说的，还有，什么巧不巧，罚啊废的，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笑道：“‘器械不巧，则朝无定’‘器械巧，则伐而不费’[199]。”
小陶一拍手道：“正是这话！大人既样样都清楚，何不快些去，还能和才子说上两句话。大人请——”说罢伸手请我先行。
谨身殿就在定乾宫南面，耸立在三层石台之上。九脊顶如金云迭降，下檐低垂，如眉睫承意。洁白的大理石铺成御道，连接定乾宫正门与谨身殿，如天街云衢。我微微一笑：“既然准我去，我便敢去。”
从后右门穿出，但见谨身殿前银戟森立，两排内监一声不响地立在檐下，如泥塑木雕。殿中有极轻细的琴声漫出，柔如涓流，飘若浮云。午后春风温软，踏上高台，如漫步云端。
小陶带着我们一行四人径直走到殿外，对守门的内监低声说了句话，那内监眼也不抬，立刻转身进殿。好一会儿，琴声止歇，只听皇帝笑道：“胡卿的曲，师乐的琴，当真妙不可言。”
一个男人厚重的声音道：“陛下谬赞。”
进殿禀报的内监这才道：“启禀圣上，女录朱氏觐见。”
皇帝笑道：“朱女录来得正好，她也是爱乐之人，从前也没少去梨园听师乐弹琴。宣她进来。”
那内监又跨出门来，高声喊起我的姓名和官职。我将绿萼等人留在殿外，双手持笏，垂头趋步而进。金砖光亮细致，牙笏洁白的倒影拖出长长一道柔光，我清亮的声音回响在泥金彩绘的栋梁之间：“女录朱氏参见圣上，圣上万岁无疆。”说罢跪拜叩首，礼毕谢恩，“微臣避居山野，今蒙征辟，实惭尸素，有愧厚恩。”于是再拜。
皇帝端坐如山：“卿在御案旁，于朕实有裨益。望卿勉之，不负朕望。”
我朗声道：“遵圣意——”于是三拜，这才起身。
皇帝笑道：“朱大人不必如此拘束。列座。”两个小内监无声无息地搬来一张交椅，一人引我坐下，我这才敢慢慢抬起头来。
皇帝穿一件枣红圆领袍子，斜倚在金漆镂雕龙椅上。面前摆了长长一溜果品酒菜，小简和另一个小内监分列两旁布菜斟酒。七扇整雕云龙屏风翅列两翼，皇帝裹在一团金光之中，阶前香烟缭绕，瞧不清他的容貌和神情。柱下两列坐着五个男人，老少皆有。我左手边坐的正是施哲，与我相对的，乃是一位白胖书生。
皇帝随意拿起一个黄橙橙的柑橘，丢给小简剥着，向我笑道：“这几位大人想来你还不认得，待朕告诉你。”我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把牙笏比在鼻尖。皇帝失笑，“你把笏放下，平常饮宴而已。你看他们，连朝服也没有穿。”我慢慢放低牙笏，环视一周，果然大家只是穿着寻常华服。我对面的白胖书生，还是一身青色布衣。
皇帝指着他右手边第一人道：“这位是李司政。”李司政花白头发，一张国字脸，眸中黑白分明，眼下两片青黑，颌下胡须有半尺长，正笑眯眯地打量我，神色慈善可亲。
皇帝指着左手第一人道：“这位是中书门下平章事封大人，便是封女史的父亲。”封羽一张鹅蛋脸，肤色白皙，甚是儒雅。他父女流放岭南之时，我将封若水从前送给我的珍宝都还给了她，使他们免于路途风霜之苦。封羽于座上欠身还礼，目中充满惊喜与感激。
皇帝指着右手第二人道：“这位是检校御史大夫、司纳施大人，你认得的。”咸平十四年我刚刚认识施哲时，他不过二十三四岁，如今已近而立之年。唇上两道淡淡的胡须，面颊上还有被小儿抓破的血痕。
皇帝指着左手第二人道：“这位是秘书省秘书郎宇文君山，你不认得他，却认得他的夫人，便是从前弘阳郡王的侍读刘女史。”宇文君山二十五六岁年纪，杏眼修眉，鼻若悬胆，双唇天然含笑，颇具风情。刘离离并非美貌女子，嫁的夫君却着实俊俏。怨不得小陶唤他“我大昭的美郎君”。
皇帝指着左手第三人道：“这位便是久负盛名的京中才子胡不归。”胡不归的名字我早早便听过。胡谚玢，字不归，因避皇帝的名讳，故以字行世。他大约三十七八岁年纪，中等个头，大腹便便，倒像个做官的。
我一一行礼。皇帝指着右手第三人——也就是我——笑道：“这位便是女录朱氏。你们在十年前就当听过她的名字，还记得么？”
李司政捻着银须，呵呵一笑：“自是难忘，十年前陛下在太学听博士们辩论经义，当着三百太学生的面赞朱大人博涉经史，能出妙音新声，一时传为佳话。”
我一怔。紫藤花下，一卷《新语》，数行落英，虚谈两句“无为而治”的道理。那时慎妃还是皇后，乳母王氏敢借着皇后威势对皇长子高显和陆贵妃无礼。不久后，我将她撵出宫去，只留乳母李氏在高曜身边。如今李氏已命丧掖庭属，王氏却因祸为福，依旧无恙。
一时出神，似乎宇文君山也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皇帝拈着一枚柑橘指指点点：“朱大人来得正好，朱大人是后宫女学士，今日宴上的诗，也拿给朱大人品评品评。”

第四册 第三十七章 天下有道
早春午后，温暖宜人。日光落在中和殿的圆顶金色琉璃瓦上，洒落一片温柔明媚。中和殿，殿名取自“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200]，规制取自“上圆下方，八窗四闼，布政之宫，在国之阳”[201]。坐在谨身殿向外望一眼，颇有终始如环，生生不息，自有永有，更古无伤之意。
再向南，便是高高在上的奉先殿。十年前，我和锦素各自牵着高曜和高显，在守坤宫的大门前眺望奉先殿和谨身殿的勾檐镇瓦，铜铃大吻。“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这里虽非长安，因着南北一统的雄图霸业，终于也颇具气象了。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看得这样真切，又这样恍惚。紫藤花下偶然的相遇，是这迷梦的开始。
小简早已捧过几张诗作，轻轻地唤了我一声。我这才回过神，站起身双手接过。一一看去，都是些歌功颂德的肉麻诗章，乏善可陈。我笑道：“诗词一道微臣不甚通晓，不敢妄论各位大人的高作。”
皇帝笑道：“不擅作诗也会看。只管直说。”
我恭恭敬敬道：“微臣以为，宇文大人的一句‘酒若春水绿，月如秋霜白’最好。让微臣想起了北魏常景咏司马相如的诗作中，有一句‘郁若春烟举，皎如秋月映’[202]，词句仿佛，意境也有交叠。”
宇文君山一怔，忙起身道：“大人读过北魏诗？”
我笑道：“《魏书》中录了这首诗，觉得好，便记下了。”
宇文君山道：“实不相瞒，在下的这一句，正是临摹此句之意境，然而终究是平实无趣了。”
皇帝笑道：“原来是咏司马相如的诗作。司马相如为武帝首倡封禅事，宇文卿也曾参与拟定封禅的礼仪。真是巧了。”
宇文君山道：“臣闻‘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203]。陛下囊括八方、一统六合，诸夏蛮夷，同沐皇恩。微臣读书，专攻《礼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昭天朝仁义于天地，明圣君功业于兆庶。且微臣读司马相如传，向感其忠款，钦其持节，爱其文采，叹其远见，因此凡与司马相如有关的文章诗词，微臣特别留意。”
皇帝甚是满意：“宇文卿矢志不移，得偿所愿，有司马相如的忠款与远见，朕心甚慰。传旨，赐宇文卿物百段，银百两。”话音刚落，门外一个听旨的小内监一溜小跑去传旨了。
宇文君山谢恩道：“是陛下不以臣才具浅薄，臣方得略效犬马。”
皇帝呵呵一笑：“添酒。”
宫女添了酒，宇文君山持觞出座，下拜叩首：“蛮夷寇边，百姓呼号惨怛，无不举目延颈，祈望圣恩。陛下发愤，激策天兵。龙驹驰辔，天狼伏镝。今宗祀泰一，神乐四合，陛下登告岱宗，功德彰显。天下幸甚！臣君山奉觞再拜，上万岁寿。”于是再拜。
皇帝甚悦，道：“敬举君之觞。”宇文君山举觞，待皇帝饮过，他陪了一杯。在座都举杯饮尽。君臣莞尔，其乐融融。
皇帝道：“‘酒若春水绿，月如秋霜白。’愿春水秋霜，君臣永如今日。”众人齐声称是。
我笑道：“若论诗词才学，宫中首屈一指乃是封女史，若封大人在此，定然另有一番妙评。”
皇帝笑道：“这有什么？誊抄一遍，拿回后宫去，请封大人品评罢了。”小内监收起诗篇，退了下去。皇帝又向封羽道，“封爱卿与令爱俱是朕之股肱，传扬出去，亦是君臣佳话。”
封羽举觞道：“圣上谬赞。圣上继绝拯溺，俾臣转死沟壑之躯，得效犬马微劳，伏惟圣恩，感泣沾襟。臣羽奉觞，敢上万岁寿。”于是起身再拜，众人陪饮。
皇帝放下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长叹一声，颇为懊恼：“论起来，封女史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她的诗作，朕却从未读过。朱大人与封女史是同僚，想来是常切磋了？”
我会意，忙道：“启禀圣上，当年殿选女巡时，封女史一句‘属镂空自夜夜鸣’，铿铿然既清且厉，足以警示后世君臣。微臣直记到如今。”
皇帝道：“这诗却没听过。”
我曼声道：“楚人戚戚姑苏行，心腹高论奉吴君。万舰举桅出瀛洲，三军拥旌走艾陵。伯嚭岂惜珠宝器，夫差珍重美人情。当时无端怨西施，属镂空自夜夜鸣。”
皇帝赞叹道：“封女史当年只得十二岁，却有这样的胸襟和见识。封卿教女有方，说起来，封女史的官位还是咸平十八年所授，如今进御书房已近一年，诸事妥帖，甚合朕意。未及擢赏，是朕的疏忽。”说罢提高了声音，“传旨，女史封氏襄赞政事，敬慎周密，拾遗补缺，恭备顾问，擢正五品女丞，授正四品女典俸秩。”
小内监飞起欢快的脚步，去后宫传旨。封羽出座，伏地道：“微臣贱息，敢望天恩？实受之有愧。”
皇帝道：“封爱卿有女若此，当之无愧。”封羽三拜固辞，这才代女谢恩。
饮宴本已近尾声，两轮祝寿，三番受拜，皇帝已掩不住一脸的倦色：“朕该回去饮药了，不然御医们又要来聒噪。”
众人齐齐站起，恭送皇帝，直到他从后门出了谨身殿，才松快下来。李司政和封羽率先来作别。封羽满目感激，但宫中人多，实在不便多说。当下两人结伴出去了。
宇文君山上前一揖：“下官时常听拙荆提起朱大人，不想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我还礼道：“大人今天好彩头。”
若不是我提起司马相如，宇文君山又如何灵机一动，说起封禅之事？“多谢大人。”他一笑起来，三分含情，两分出尘，颇令人心动。绿萼进殿来接我，刚刚站到我身边，脸就红了，低下头不敢瞧。
宇文君山追上李司政和封羽，三人结伴出宫去了。胡不归这才缓缓上前，微微一笑道：“今日始见辛宪英，恨相见太迟。”
我一怔，这才想起，数年前他曾为我写过一出《宪英劝弟》的戏。我忙还礼：“先生好戏。”
胡不归口角一扬：“‘道之出口，淡乎无味’[204]，大人一言，一赏一擢。”我还未来得及体味他的话，他已退了一步，广袖一拂，飘飘然像一团胖云一样去了。我呆了片刻，心中微微不快。
施哲最后自座中站起，上前道：“今日奉旨入宫侍宴，不想遇见大人，可算意外之喜。更喜的是，大人今日与朝臣同列，可见在圣上心目中，大人足可托付国事。在下回去说与采薇听，她一定很欢喜。”
心中的不快像烈日下的荫翳，很快便散去了。再见施哲，心中只有喜悦和感激，于是屈一屈膝：“还未贺大人升迁之喜。采薇妹妹好么？”
施哲笑道：“甚好。待大人休沐出宫，自可相见。”顿一顿，又道，“宫中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我亲自送施哲出了谨身殿，看他自中和殿右侧下了高台，这才按下泪意，转头向绿萼道：“回漱玉斋吧。”
好一会儿，不见绿萼动静，只见她正呆呆出神。我推了她一下：“绿萼……”
绿萼这才醒悟过来，低头道：“奴婢在想，嗯……那胡不归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
我失笑：“我是内宠，他瞧不上我也是平常。”
绿萼扁了扁嘴，不服气道：“他自己不也写戏、写曲子取悦君王的——内宠？他还不如内宠呢！”
我笑道：“‘君子出言以鄂鄂’[205]，他没有错。何况他是陛下的上卿，还是不要得罪他的好。这种话以后不可乱说。”
绿萼道：“他还没做官呢，若有个一官半职，那还不飘上了天！”
我笑道：“好了，你如今越发厉害了。”
待走到西一街，绿萼见左右无人，这才又问道：“圣上让姑娘见这些朝臣，是什么意思？”
两道朱墙如山耸峙，一线青天高远狭长。这十年来，从未变过。我却觉得自己像一只破茧的蝶，在和煦的春日中，静静地晒去翅上的水滴。他命我回宫，并不仅仅是因为思念，更因为他已放弃在我和高曜的身上追寻悫惠皇太子的死因。不，或许他早已经放弃——在我辞官的时候。
“大约是认命了吧。”
绿萼不解道：“认命？认什么命？圣上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竟也要认命么？”
我叹息道：“‘自王公逮庶人，圣贤及下愚，凡有首目之类，含血之属，莫不有命。’[206]有命，就要认。”
回到漱玉斋，只见小莲儿和采衣一个朝前，一个向后，并肩坐在秋千架上说话。小莲儿温柔沉静，采衣清丽明艳，像两盏并蒂而开的玉兰。小丫头们都远远地在一旁玩耍。采衣双目微红，笑道：“自此后，我和姐姐终于可常来往了。”
小莲儿微笑道：“你服侍大人，我服侍娘娘，自然可以常来往。”
绿萼扶着我走过去，众人都站起身来。小莲儿忙上前来向我请安。我笑道：“许久不见了，姐姐这么快就知道我回来了？”
小莲儿欢喜道：“咱们娘娘午膳前才回宫，一听说大人已经回宫，就催着奴婢们来瞧。奴婢还说，大人必是先去定乾宫谢恩，才会来粲英宫，娘娘这才作罢。午歇一起来还是命奴婢来漱玉斋等着，说是一见到大人，绑也要绑了去。”
虽然我一回宫就命绿萼去粲英宫，其实我去瞧玉枢的兴致并不高，甚至有些惴惴的不情愿。听闻玉枢这般焦急，我越发懒懒地心虚：“待我更衣，就去。”
采衣跟了上来：“奴婢服侍大人更衣。”
我笑道：“不必，你在这里陪着小莲儿说话好了，不可怠慢了客人。”
我换了一件萱草黄窄袖襦衫，卷草纹自肩头蔓延到袖口。系了一条枯色簇花团纹齐胸襦裙，垂下赤色丝带，又挽上一条绯色织锦披帛。绿萼道：“姑娘偶尔穿这么出色的衣裳，也很美。”
交领中露出一线赤色中单，在镜中明晃晃的甚是娇艳。我抚着衣带，微微迟疑：“这件衣裳会不会太亮了些？”
绿萼掩口一笑：“这是什么话？莫非还怕穿得太美，婉妃娘娘不高兴么？”
我一怔，低头理出中单的袖口。想着自此后又要应付玉枢的种种心思，不觉苦笑：“你说得没错，我最怕姐姐不高兴了。”
出了漱玉斋，直走进益园，我这才问小莲儿道：“你和采衣很要好么？”
小莲儿一怔，想了想道：“认真论起来，也只是相熟，并不算要好。”我一时好奇起来，便在紫藤花架下站住了。小莲儿续道，“小七……嗯……采衣是大人走后才得宠的女御，若不是因为圣上病重，这会儿若生下一儿半女，恐怕也是姝媛了。”
藤影在裙上绵延至地，奔向远方隐约繁盛的花事。缺了时日，终是力不从心。想起曾经被皇帝宠幸过的美貌女御——因妄议周贵妃而病死在宫外的张女御、恃宠生娇的王女御和邓女御，在定乾宫寝殿苦苦等候却被贬斥的黄女御，还有惨死的紫菡，或者还有我怎么都想不起的那些——不禁叹息：“听你这样说，倒真是可惜了。”
小莲儿笑道：“采衣得宠的时候，正是我们娘娘怀着寿阳公主的日子，也算一枝独秀。但她一丝傲气也没有，私下里总来求奴婢，想去我们娘娘面前侍药。因此才熟识。奴婢怕娘娘见了她不高兴，便没有回。年初圣上遣散女御，不想采衣竟分到了漱玉斋，也是巧了。大人不也很喜欢她么？奴婢听说大人一回来就赐了她名字，涨了她的月例。”
我一时语塞，不觉笑意嘲讽：“是很好。”小莲儿一脸不解。我又道，“那便留下她，以观后效。”
本当是往后殿习舞的时辰，玉枢却坐在凝萃殿前绣花。她穿了一件妃色团花对襟襦衫，系着一条茜色长裙，腰间结着青白双鱼玉扣。百合髻高高绾起，簪了两簇水红色蔷薇宫花。额间花钿扬起修长红翼，似要一头飞进蔷薇花丛。银针闪闪，彩线细若游丝，周遭静若空谷。
年纪渐长，玉枢却比从前更加娇美。我抚一抚自己干冷粗糙的肌肤，再瞧一瞧自己一身华裳，像一段锦绣裹在了枯木上，颇感力不从心。我和她明明生着同一张脸，瞧上去却似两个人。她绣花时胡思乱想、心不在焉的神情，依旧还有小时候娇憨茫然的样子。而我，却无论如何也寻不见过去的踪迹了。
小莲儿早已上前禀告。银杏是第一次见到玉枢，呆了片刻，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玉枢听说我来了，猛地站起身来，险些掀翻了针线。我疾步上前，立在阶下，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微臣参见婉妃娘娘，娘娘万福。”鼻尖贴近地，能闻到两旁逸出的春泥气息。
静了好一会儿，玉枢亲自下阶扶我起身。未待我看清她的脸，她已紧紧抱住了我：“你走的时候，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句话？你便是来不及等我醒过来，把我唤醒都不愿意么？”说罢哭了起来。她的左拳砸在我的背上，落势沉重，收势却轻。
我不想见了面第一句话是这个，想一想当年告别的情形，也确是我矫情了些。我又惭愧又心酸，哽咽道：“我错了，姐姐不要生我的气。”
玉枢这才放开我，低下头，两只手在脸上胡乱拭泪，像个小孩子一样啜泣不绝。小莲儿上前笑道：“好容易大人回宫了，娘娘该高兴才是。哭冷了脸，伤肌肤。请娘娘和大人去屋里坐，奴婢吩咐人打热水去。”说罢向绿萼使了个颜色，绿萼忙掏出帕子为我拭泪，银杏扶起我，跟着玉枢一道走入凝萃殿的西厢。
凝萃殿的西厢凝聚着一股熟悉的暖香。玉枢一进来便低头哭个不停，连珠价地责备我：“你辞官离宫这样的大事，都不来和我说一句话。宫里知道了，都说我容不得你。你倒好，去青州躲清净，我却是难做人。我生寿阳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想一个亲近的人在身边陪着也没有。亏得晅儿还念着你，总是问我姨娘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看他。一个三岁小儿的心肠都比你热，你说你惭不惭愧！”说罢抛下已经湿透的绢帕，又摸出一副来握在脸上，哭个不住。
我愈加惭愧，复又一惊：“姐姐难产了么？怎么不写信告诉我？”
玉枢扭过身去：“我难产干你何事？写信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说你会陪我生下这孩子，一扭头先逃跑了！你最坏最无情！亏我还在陛下面前想了好些无用的话来挽留你的官位，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我被她说得焦躁起来，只得转头问小莲儿：“娘娘分娩的时候，老夫人没有进宫陪伴吗么？”
小莲儿委屈道：“老夫人那时明明在青州——”我这才想起来，原来母亲是在玉枢产下寿阳之后才回京的。
玉枢打断道：“和她这个无情的人说这些做什么？说了也是无用，不准说！”小莲儿只得噤声。
我一怔，推开小几，挨了过去，抚着她的背，含着眼泪忍住笑：“既不准说，那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玉枢嫌恶似的躲开我，没好气道：“你当然不想提起了，这都是你的错！”
我忙道：“是，都是妹妹的不是。”说罢起身在她面前又行了一个大礼，“玉机给姐姐赔不是了，姐姐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原谅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吧。玉机不是回来了么？以后任打、任骂、任差遣，只望姐姐千万不要不理我。”
玉枢哧的一笑，慢慢止住哭泣：“快起来，谁稀罕你赔不是！”
正说着，小丫头端了热水、沐巾和胭脂水粉等物进来。小莲儿忙扶起我：“请娘娘和大人净面。”洗干净了泪水，玉枢才敢把脸转过来。她脸上的胭脂和眉心的花钿都洗掉了，眼皮又红又肿，对着镜子不停地揉，又叫拿冰上来敷着。她不理我，我也不说话。好一会儿，她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遂向小莲儿道：“叫小钱过来，给朱大人磕头。”
我推开胭脂，挥手命他们退了下去，笑道：“以后尽有见面的时候，何必急在一时？”
玉枢瞪起眼睛：“我要让你瞧瞧，我是如何善待他的。你的话我都记在心上，我的话你却一句也不听。”
我叹道：“小钱当年伤得很重，多谢姐姐费心了。”
玉枢余气未消，把裹着冰块的湿巾扔进盛热水的铜盆里，险些又要哭。她低下头，忍一忍道：“如今你回来了，我听说漱玉斋都是新人，你一定用着不顺手，况且没个心腹也着实不方便。我知道小钱也想回漱玉斋去，你今日便将他领回去吧。”
我按下泪意：“多谢姐姐。”话音刚落，粲英宫的小丫头回报，小钱出宫去了。
玉枢恍然道：“我想起来了，我差他回家传话去了，说不定这会儿在外面乱逛呢。”
我笑道：“小钱在宫外乱逛，姐姐也不管管他？”
玉枢哼了一声：“他极少出宫，就由他去吧。再说他在漱玉斋的时候，也没见你约束过他。偏让我做这个恶人！”
我如今是动辄得咎了，只好低着头不说话。正相对无言，乳母抱着一个粉白衣裳红裙子的女婴走了进来，笑嘻嘻道：“小公主午睡醒了，要娘亲抱呢。”几个服侍公主的宫女也跟了进来，西厢顿显窄小，气氛却活络起来。玉枢抱过寿阳，放在腿上，取过小宫女捧着的长命锁，亲自套在寿阳的胸前，细细摆正了。寿阳一双眼睛甚是灵动，不停地看我。见我也看她，又害羞地将脸埋在玉枢的怀中。
我笑道：“寿阳有一岁了吧？”
玉枢白了我一眼：“陛下去泰山之前才办的周岁宴，你不知道？明知故问！”我讪讪道：“抓周了么？”
玉枢一面给她擦脸，一面道：“既然周岁了，怎能不抓周？”《诗》曰：“无易由言，无曰苟矣。”[207]看来我还是不要说话的好。于是低了头只管喝茶。
玉枢瞟了我一眼，又道：“说起寿阳抓周，也是奇怪。那么些亮闪闪的珠宝不捡，偏偏抓了一把灰不溜秋的铅弹子，抓起来放下去，放下去又抓起来，只喜欢听个响。那些弹子，也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我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她一喜欢，抓两颗吞到肚子里去。”
寿阳擦过了脸，含混不清地喊妈妈。玉枢将女儿抱在怀中，问她道：“寿阳饿不饿？”寿阳咧嘴笑了，依旧兴致勃勃地喊妈妈。玉枢握住她的小手，在她手心里印了一吻。寿阳便安静地爬到玉枢身后，玉枢拿过丫头手中的几件布偶，丢给她玩。我只安静看着。
忽听玉枢道：“你们都下去吧，只留小莲儿在这里便好。”一时十几个乳母丫头都退了出去，依旧只剩小莲儿、绿萼和银杏。室中又静了下来，只有寿阳偶尔的呢喃和含混的笑语。玉枢幽幽的叹息让我莫名心慌：“陛下说，寿阳这孩子像你，连抓周抓的都是火器。慧贵嫔听了，很是不悦，听说一回宫就踢翻了花盆。亏她的脚还有力气踢。”
我不敢接话，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没听见似的专心和寿阳玩耍。寿阳的眼睛异常明亮，一笑起来，双颊堆成圆滚滚的两团。她扯着我的披帛，双手微微用力。只听玉枢又道：“连母亲也说寿阳像你小时候的样子。”
我笑道：“我难道不是和姐姐生得一样么？”
玉枢笑道：“我也是这样说的，可母亲说，就是像你不像我。我一急，就对母亲说，那等玉机回宫了，就把寿阳养在玉机的身边，长大了连侍读都省了，又是亲姨娘，定然教成一个高大家。”
我一怔：“什么高大家？”
玉枢笑道：“就是班昭啊，不是都喊她曹大家么？”
我掩口笑道：“班昭嫁给了姓曹的。所以叫曹大家。寿阳姓高，如何嫁给姓高的？”
玉枢笑道：“我就是不知道她将来要嫁给谁，所以暂且喊她高大家。我看，从今日起，寿阳就送到你的漱玉斋去好了。”
我忙道：“她是姐姐的孩子，自然该养在姐姐身边。我可不敢抢姐姐的孩子。”
玉枢哼了一声，我的心便突的一跳。她轻轻抚着寿阳的柔发，缓缓道：“我的孩子，自然也是你的孩子。从母如母，日后我的三个孩子启蒙念书，你别想躲懒。”
寿阳扯住我的披帛慢慢爬到我的身边，仰起脸好奇地看着我。看看我，又回头看看玉枢，若有所悟，欲说还休。我只冲着她傻笑。玉枢掩口笑道：“她这是要你抱她。”
我奇道：“这孩子也不会说话，你是如何知道的？”
玉枢道：“我是她亲娘，她想要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么？”于是我只得伸手将寿阳抱了过来。寿阳软绵绵地倚在我的怀中，我想去摸她的脸，又怕手掌不干净，便只抚了一下她的柔发。心境忽而变得安宁而充实。
玉枢问道：“你这一年都在青州做什么？写进宫的信每次一百个字都不到，几个月也不写一封。母亲说得不错，你这个人就是一副冷心肠，小时候还不觉得，越大越是这么回事。”我抱着寿阳，竟忍不住摇晃了起来，像哄小儿睡觉一般。玉枢忍不住笑道，“她才睡了起来，小心又摇睡着了，晚上走了困。”
我连忙坐直了，有些手足无措：“我在青州和族亲一起，也不过就是清净度日罢了，并没做什么。”
玉枢把寿阳的小布兔子扔了过来，我一让，刚好落在寿阳怀中。寿阳咯咯笑了起来，抱在怀中爱不释手。玉枢道：“你还骗我？我都听封女史说了。”
封若水既然掌管小书房，若听说我在青州的事，也不足为奇。“听说什么？”
玉枢道：“我听封女史说，青州寿光的知县叫什么申景冰的，参了你一本，说你身为外戚，在寿光阻挠他烧毁禁书呢。你果真阻拦他了么？”
我一怔，道：“算是吧。可是朝廷并没有派人来查这件事。”
玉枢道：“自然没有。封女史还说，寿光县耆老朱混上书，自陈前因后果。说你若因此得罪，这罪过都是他的，圣上便没有追究。后来朱混又上书，说你在寿光振赡族人，排忧解难，大家都夸你是个好人。”
我在寿光与朱混并无太多往来，一年中不过是新年和他的寿辰才见一面。我颇为意外，感激道：“我竟不知道朱老爷子为我上书，为我免灾。”
玉枢道：“你是不在意，可你的好旁人都记着。”
我叹道：“我在青州也没做什么。”
玉枢伏在小几上，一面拿着一只布老虎逗寿阳玩耍，一面笑嘻嘻道：“我知道你把家里的院子都开成公堂了。我问你，你在寿光可破过杀人案？”
我一怔，道：“杀人案是有一件，不过不是在寿光，而是在青州。”见玉枢的目光中有询问之意，我忙又道，“这样腌臜的事情，又何必听？”
玉枢道：“我想听你说，你要把你在寿光破的案子，做的事情统统说一遍，一个也不准少。你若说得好听，我就原谅你了。至于杀人案，你不必告诉我死人是什么样子的，只说你如何破案的便是了。”
我笑道：“乡亲们过得很苦，米缸里少了一粒米，砧案上少了一片肉都要来告的，都说给你听，只怕要三天三夜。”
玉枢扁扁嘴道：“那就说三天三夜好了，就从青州的杀人案开始说好了。”寿阳似乎知道我要说故事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双唇抿成一线，甚是专注。玉枢道，“你瞧，寿阳也爱听。”
我只得道：“那件案子，说起来也不值一提。青州有一户贩茶叶的柳财主，生辰那日，请了几个歌女来助兴。谁知到了第二天早晨，他的家奴慌慌张张来州府报案，说是其中一个歌女死在家中，家主却不知所踪，现场只留了一把凶刀。青州刺史卢忠祥立刻发了文书追捕，总算他还没有逃远，第二天就追到了。卢刺史见他衣服和鞋底都有血迹，便认定他是凶手，下到狱中一顿拷打。此人虽然胆子小，嘴巴却硬，直到皮开肉绽、筋骨断折，也不认罪。因他是杀人重犯，州衙不准家人探望。此人在狱中生了很重的病，眼见就要死了，只得请大夫来治，倒也不敢再用刑了。”
玉枢关切道：“真是此人杀的么？”
“卢刺史怕他一命呼呜，结不了案，于是来寿光寻朱老太爷。老太爷又寻到了我。我本不想去，奈何人命关天，又是老太爷亲自出面，只得去了。”
玉枢笑道：“你在宫里破过俆女史和三位公主的案子，这一桩自然不在话下。”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姐妹两人并肩闲话的情景。我说着，她听着，一副总也听不够的新鲜表情。
我心中一暖，微微一笑道：“姐姐太抬举我了。出寿光的时候，明说只是去听一听案情，一道参详，怎敢说一定能破案呢？”

第四册 第三十八章 备物致用
玉枢一面歪着身子支颐含笑，一面拿布老虎换寿阳怀中的小兔，寿阳却抱紧了不肯给。斜飞的日光拂过她洗尽铅华的素容，笑颜温暖澄澈。玉枢笑吟吟道：“卢刺史是不是很蠢？不然怎么千里迢迢来寿光寻你？”
我笑道：“青州毗邻寿光，算不得千里迢迢。卢刺史是一个有罪的京官，被贬去青州做太守的。大约心里一直不大痛快，所以查案的时候没太用心。”
玉枢顿时露出嫌恶的神色：“这刺史怎能如此惫懒？因为自己贬官不痛快，断案就如此马虎？”
我抚着寿阳怀中的两条长绒兔耳，垂眸一笑：“这也没办法。但凡地方官，大多是年轻后生，或是从京中贬官出去的，又或是求京官不成补缺的。做官嘛，自然都想做京官，留在陛下的身边。哪一日偶然一言一行被瞧上了，便飞黄腾达了。”
玉枢不以为然道：“可是州刺县令都是代天子牧守，倘若都是这样的人，百姓不是要遭殃？”
我笑道：“姐姐何时开始关心国事了？”
玉枢笑道：“你只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忙道：“姐姐所言甚是。唐太宗时，监察御史马周曾经上书言道：‘自古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德，欲有擢升宰相，必先试以临人，或从二千石入为丞相。今朝廷独重内官，县令、刺史，颇轻其选。刺史多是武夫勋人，或京官不称职，方始外出……边远之处，用人更轻，其才堪宰位，以德行见称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208]说的便是这件事。”
玉枢微有茫然之色，随即皱眉道：“你快些说那件案子，谁要听你说国事掉书包？”我一怔，忽听见怀中的寿阳囫囵道：“是是是……是……”见我们都在看她，一咧嘴，露出兔子一样洁白的两颗小牙。我和玉枢都笑了。
我又道：“我去了青州，第一件事是要了那把凶刀来看。看过凶刀之后，我才知道这刺史有多不用心。”
玉枢忙道：“为什么？莫非你认得那把刀？”
我笑道：“那分明是一把屠猪刀。”
玉枢道：“你怎么知道那是屠猪刀？你见过屠猪刀？”
我摇头道：“在京中自然没见过。去寿光后，村里有一家屠户，有一次他的刀丢了，急得和人打起来了，是我帮他找到那把刀的。所以我认得屠户所用的所有家伙。”
玉枢道：“卢刺史是读书人，没见过屠猪刀也很寻常。”
我摇头道：“即便没有见过屠猪刀，那刀上厚厚一层油脂，又锋利异常，只要拿到打铁铺子或是肉摊上问一问，也能知道。他为何不差人去问？分明就是不用心，只想一味刑讯逼供，草草结案。”
“这样说，这地方官当真很不用心。后来怎样了？”
“后来我让卢刺史把青州城中所有的屠户都喊到衙门，让他们交出自己的刀，放在大箱子里。我将其中一把刀换成了凶刀，再让他们一一认领。果然那把凶刀被剩下了，最后来认领的屠户说，这把刀并不是他的。于是我便问他是谁的？他仔细想了想今日上门的屠户，说只有一人未到。于是我便断定，那未到的屠户，才是真正的凶手。”
“抓到他了么？”
我笑道：“那人早就潜逃了，还等着州府去抓么？”
玉枢道：“那怎么办？”
“州府放出风声，柳财主就是真凶，立秋就问斩。到了问斩那一日，取另一死囚代替。果然那真凶听说柳财主已死，便回到了青州城，还开门支起卖肉的摊子，被当街抓获。”玉枢甚是失望：“就这样简单？”
我笑道：“就这样简单。”
玉枢坐直了身子，叠起帕子又散开：“真是无趣，我还以为会像宫里的命案一样曲折呢。”
我笑道：“民间的命案，大多是一时冲动犯下的，很少有预谋，更难有周密的布局。”
玉枢不屑道：“便是那样，那卢刺史也没断出来，还险些冤枉了好人。”
我笑道：“因为此案的凶器是屠刀，小小的青州城，本来也没几家屠户，所以才能如此轻易地破案。若真碰到烦难，大多守令都是用刑讯的办法破案的。”
玉枢掩口道：“那不是有许多冤案？”
“不错，正因断案不易，所以清明的地方官，像这样一件并不复杂的人命案子，只要他不轻用刑罚，便足以让他名垂青史。”
玉枢叹道：“可惜是他名垂青史了，不是你。”
寿阳从我怀中爬开了，抢过玉枢手中的布老虎，拿白兔骑在老虎背上玩耍。她右脚鞋尖上两只圆圆的老虎眼睛晃来晃去。我低头理着穿了米珠的虎须，微微一笑道：“无所谓，世人本也无须知道朱玉机。”
玉枢叹道：“我记得你对我说过的东海孝妇的故事，于公还自诩‘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209]。咱们的子孙也会兴旺的。”
“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呵……在宫中的两桩命案，与其说是我侦破的，不如说是我掩饰的——掩饰更加罪恶、更加肮脏的目的。我身上满是罪孽，恰巧，我也不会有子孙。先是惴惴，随即坦然，“他们都是皇子，自然会兴旺的。”
玉枢没有察觉我的情绪，自顾自道：“我还以为你去了青州，整日读书作画，什么都不理会，谁知你倒管了那么多闲事。”
我淡淡一笑道：“‘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210]，读这么多书，到了该用的时候，如何能不用？”
玉枢笑道：“你这是要做圣人么？”又叹，“我真羡慕你，从小你过的日子就和别人不一样。不像我，永远困在这四方天地里，闷也闷死了。”
从小么？小时候我们不是一起做柔桑县主的侍读婢女么？只是我比她稍稍用心一些罢了。“夫坏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211]，从此渐行渐远，如此而已。我拉着寿阳柔软的小手，笑道：“玉枢，你说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对不对？”
我甚少唤她的名字。玉枢不自觉地敛去笑容，认真道：“是啊。”
我淡淡一笑：“那我的经历，自然也是你的。你又何必羡慕自己？”玉枢蓦然红了眼睛，咬了咬唇，扭过头去。
从粲英宫出来，穿过益园，便是历星楼。巍巍高楼独立于斜阳之中，楼前新植的红梅如沁血的云雾，汹涌而孤寂。廊下摆着两缸温室里培育的山茶花。飞红阵阵，落地成荫。“茶花……”
绿萼道：“茶花怎么了？”
“没什么。”咸平十三年的春天，历星楼前也有两盆淡紫茶花。我和高曜来看望慎妃的时候，惠仙正带着几个丫头赏花。正是在那一日，高曜劝舅母放表兄裘玉郎赴任蕲水县令。历星楼人去楼空，茶花依旧开得娇艳，而裘玉郎终于成为高曜的心腹。当年龀童一言，成就未来之君臣。
银杏却道：“历星楼空置已久，门前却还有茶花，足见慧贵嫔也忌惮弘阳郡王殿下，不敢对慎妃娘娘不敬。甚至还有些巴结的意思。”我转头赞许地望了她一眼。
绿萼道：“她知道巴结王爷，怎么不对咱们姑娘好些？动那些歪心思做什么？”
银杏道：“王爷是王爷，姑娘是姑娘，慧贵嫔是聪明人。再说，不就是漱玉斋换了人么？究竟也还不曾怎样。”
绿萼还要说，我笑道：“银杏说得没错。走着瞧便是。我既回来了，也该进去瞧一瞧慎妃娘娘。”
绿萼忙道：“历星楼许久都没有人住了，听说因为慎妃在里面自尽的缘故，几乎已经荒废了。”说罢用手肘碰了碰银杏。银杏忙道：“是啊，怪吓人的，姑娘真的要进去么？”
忽然从梅树丛中，转出一个系着花囊抱着花帚的白衣宫女，刚睡醒似的无声无息踏上石阶，欲扫去落花。绿萼倒吸一口冷气：“这人莫非是个鬼？刚才咱们怎么没瞧见？”
我吩咐小丫头道：“去把那位姑姑请来。”不一时那宫女疾步走到我面前，行了一礼。只见她大约四十七八岁的年纪，两颊布满瘢痕，甚是憔悴。
我笑道：“姑姑常在这里打扫？”
那老宫女道：“回大人的话，奴婢每隔两日，到历星楼清扫一次。楼里面一个月清扫一次。”
我又道：“我想进去瞧瞧，姑姑能开门么？”
老宫女道：“这……历星楼许久不曾住人了，天又快黑了……恐怕不大好。”
我笑道：“怎么？难道有鬼？”
老宫女道：“不不不……这倒没有。奴婢这就去开门，只是大人要小心些，里面许久没有打扫，恐怕灰尘多。”说罢领我们上前，开了门。
一阵昏暗暖风扑出，带着尘土气的奇异香味。绿萼掩口咳了两声。我回头向银杏和绿萼道：“你们若不想进去，便在外面等我罢了。”
两人相视一眼，还在犹豫：“这……怎么能让姑娘一个人进去？”
忽听身后一个清澈的少女声音道：“既然两位姐姐有难处，就让我陪大人进去吧。”这声音听着耳生，转头一瞧，原来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身材高挑，容貌清秀，笑意从容，一如当年。一身绿衫清爽自然，大大冲淡了历星楼前的萧索肃杀之气。原来是龚佩佩。陆皇后崩逝那一夜，她在椒房殿中借给我手炉时，还只有十三岁，如今已是及笄之年。
我恍然道：“龚大人？”
龚佩佩上前行礼道：“大人万安。下官从遇乔宫出来，得知大人今日回宫了，正想去漱玉斋拜望，不想在这里遇见。就让下官陪大人进去，这样两位姐姐该放心了。”说着向银杏和绿萼一笑。
我有些不好意思：“难道妹妹不怕么？”
龚佩佩微笑道：“下官听说这里是弘阳郡王生母的故居，早就想进来瞻仰一番，一直不得机缘。今日能与大人一起登楼，求之不得。”
我笑道：“好，那我们便一道上去瞧瞧。”说罢转头向绿萼和银杏道，“你们在下面等我。”龚佩佩也吩咐随行的宫女在下面候着。老宫女举了灯来，要跟进去，我忙道，“姑姑也在外面候着吧，我和龚大人一会儿便出来了。”
龚佩佩比我高，于是由她举灯。历星楼早就都搬空了，唯有慎妃居住的寝室还维持着原样。妆台上摆着红檀木妆奁，四角安放着牡丹绢花，绢花上薄薄一层灰。梁上的黄鹤展翅欲飞，生动而又胶着。我开了窗，望着南面翻云叠浪的朱墙碧瓦，深深吸了一口气。龚佩佩与我并肩而立，微微一笑道：“‘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终究还是历星楼更高一些。”
我笑道：“历星楼地基就高，虽然只有两层，却比玉茗堂的三层望出去还要开阔，自然也比妹妹所居住的出云阁要高。妹妹说早就想上来瞧瞧，为什么？这样阴森的所在，旁人避之唯恐不及。”
龚佩佩微笑道：“下官听闻弘阳郡王殿下现下炙手可热，所以就想看一看慎妃娘娘的故居。如此而已。”
这话颇有一些落寞的自嘲之意。龚佩佩是宫里最微不足道的女巡，服侍一位已经失去生母的公主。原本该心无旁骛、无忧无虑，却不得不像我一样，密切关注虚悬的太子之位。也许这已违背了她入宫选女巡的初衷，然而祁阳公主既已失去了生母，她的未来何尝不是系在新君的一念之间，连同她的侍读一道，像海上孤舟，无所依托。
我微微一笑：“入其境，视其土地人物[212]，妹妹是这个意思么？”
龚佩佩忙道：“不……大人这样说，折煞下官了。下官怎敢自比……请大人恕罪。”初时有些慌乱，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
我仰头望着承载过慎妃尸身的那道大梁：“难道你不知道慎妃娘娘是在这里自缢的么？你不怕么？”
龚佩佩道：“慎妃娘娘自缢的事，妹妹入宫以后，也颇有耳闻。听说龙颜大怒，姐姐的贴身姑姑和侍婢去漱玉斋坐了几日牢不说，连弘阳郡王所住的长宁宫都被搜了个遍。王爷不得不离阙三载，为母妃守陵，何等凄凉。到如今这般……”她凝神片刻，两分感慨，两分倾羡，“这般意气风发，实在不能不令人心生向往。”
“妹妹应当从未见过慎妃娘娘。”
龚佩佩淡淡一笑：“咸平初年入宫的一后二妃，下官只见过夷思皇后。下官也早就听说过周贵妃，姿容绝代，性情洒脱。唯有这位慎妃娘娘，当真有讳莫如深之感。”
十年前我初入宫时，在三个女人之间权衡掂量，盘算着我根本无能为力的事情。时光远逝，废后又立后，走了又崩了，那满是书卷气的青年，也已成了病危孱弱的中年人。我叹息道：“后宫早就换了新颜。旧日子，就让它过去吧。”
龚佩佩虚目看着我，笑意幽微：“弘阳郡王风头正劲，不但是下官，这宫中的每一个人都要面对这‘讳莫如深’的旧日子。”
十五岁的龚佩佩颇有我当年心事深沉的模样，在她身上，我仿佛看到了那些“旧日子”，像松弛的琴弦，一拨一捻，满目烟尘。我叹道：“没有慎妃娘娘，就没有玉机的今日。”
龚佩佩笑道：“这话怎么说？”
我笑道：“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龚佩佩摇了摇头：“依下官看，倒不见得。慎妃娘娘薨逝后，大人不是一样如鱼得水、平步青云么？”
我从女巡升作女史的时候，裘后已经被废。当年将我升作女史，本就是为了不使宫中看轻废后之子。若她安安稳稳地在凤座上，也许我永远也不得皇帝的赏识，遑论“平步青云”？慎妃给予我的，从来无关官位与恩宠——龚佩佩倒也没有说错。我微微一笑，动情道：“恩情才是无可替代的。”
龚佩佩眸光一颤，皇城的深远和繁华，都凝聚在她眉目之间。我环视一周，拿起妆台上的灯盏，道：“天黑下楼不便，我们出去吧。”
龚佩佩恍若行在梦中，目光被那盆明黄牡丹绢花所吸引。她捻了捻花瓣，低声道：“这花儿做得像真的一样。”
这四盆牡丹绢花是咸平十四年冬天我生病时，陆皇后赏给我的，我转手送到了历星楼，祭奠死去不久的慎妃。于是不知不觉又说起了往事：“慎妃娘娘甚爱牡丹，这是陆皇后赏赐给娘娘的。娘娘去后，嘉媛偶然看中，强要搬走，偏偏遇上弘阳郡王。弘阳郡王很生气，打了嘉媛。”
龚佩佩一怔：“嘉媛？”
我笑道：“数年前的一位妃嫔，早已不在了。”
龚佩佩慨然：“我入宫晚，许多人我都没见过。想一想，皇后娘娘驾崩也才不过两年，怎么竟像过了很久一样。”
皇后于她，就像慎妃于我。只是她死得突然，也许不能像慎妃一样郑重托孤，也许这才是令龚佩佩最困惑的地方。我额角一痛，仿佛才被皇后手中的玉如意砸中似的。我本来想问一问祁阳公主的消息，这一来，竟战战兢兢开不了口。只是叹道：“是很久了。”
龚佩佩凝视片刻，鼓起勇气道：“其实下官一直有一件事情想问大人。”她不敢停顿，生怕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气散去，“宫里一度传言是姐姐——”
我知道她要问皇后病逝那一夜的事情：“当年我在椒房殿里跪着的时候，妹妹将自己的手炉借给我取暖。这份恩情我永远记着。妹妹可曾后悔？”
龚佩佩低下头：“我不后悔。”
我再一次拿起灯盏，昏黄的灯光与浓烈的夕阳辉映出一片明暗交织的心境：“既不后悔，何必再问？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很晚才用晚膳，奔波一日，已十分疲倦，于是歪在榻上闭目养息。耳畔仿佛有漫漫水声，一颗心飘忽不定。银杏道：“姑娘何不早点歇息？明日要去御书房么？”
我合目懒懒道：“圣旨写明是三日后，再过两日去也不迟。”
绿萼笑道：“姑娘在等人。”
银杏道：“这么晚了，谁还会——哦，是钱公公？”说话间，采衣在外面禀道：“粲英宫钱挺求见。”
绿萼得意道：“奴婢就知道小钱一定会来。”说罢扶我坐了起来。我抚一抚鬓发：“请他进来。”
小钱已是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十年前那一张聪明的椭圆脸已拉得老长，越发显得眉眼细致精明。小钱规规矩矩行过礼，一抬头，已满眼是泪：“奴婢早就想来给大人磕头了，这一日，真是急死奴婢了。”
绿萼笑道：“那你怎么不早来？我那会儿去粲英宫找你的时候，你就该来了。”
小钱拭泪道：“那会儿奴婢是得空，可是未得婉妃娘娘的准允，奴婢不敢私下来拜见大人。请大人恕罪。”
我笑道：“你做得对。”
小钱道：“后来婉妃娘娘回来听说大人回宫了，就差奴婢回府去看看老夫人。”
“差你回府？”我一怔，随即惭愧而又感动，“姐姐知道我提前回宫，怕母亲不痛快，这才差你回家探望的。母亲还生我的气么？”
小钱道：“正是。婉妃娘娘命奴婢禀老夫人：‘大人回宫，姐妹两个在一处，又可相互照应了。婉妃娘娘早就盼着大人回去了。’老夫人本来就在佛堂里念经，没说什么，奴婢也没看出如何生气。只不过，侯府的家人脸色都不大好。”
我叹息道：“你见到侯爷了么？侯爷怎么说？”
小钱道：“公子命奴婢转告婉妃娘娘和大人，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他，请两位姐姐放心。”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难为你了，母亲心里不痛快，你去一趟侯府恐怕连赏钱也没讨到吧。”
小钱笑道：“大人说哪里话？大人离宫前，给了奴婢那么多赏钱，奴婢在宫里，一辈子也花不掉。”
绿萼见状忙逗趣道：“好呀，既然花不掉，就给我吧。老实告诉你，咱们姑娘在青州是漫天撒钱的活菩萨，这两年着实亏了不少。你若忠心，就把你的积蓄拿出来，让我替你保管着。如何？”
小钱并无一丝难色：“奴婢既来了，从此还在大人身边服侍。至于钱财，自然照老规矩，都给绿萼姑娘打理。”绿萼和银杏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我笑道：“别听绿萼瞎说。赏给你的就是你的，你若差事办得好，还有赏。”说着细细打量他的面色，“你的伤都好了么？这两年过得好么？”
小钱忙道：“奴婢的伤早就好了，当年亏得有李大人在，鞭子抽在身上，都是回了力气的，不然骨头都打断了。如今也就是留下些疤痕，不碍事。婉妃娘娘待奴婢很好，奴婢受之有愧。”
“是我连累你们……”想起父亲挨了铜鞭的惨状，心头一痛，说不下去。
小钱忙道：“大人这句‘连累’，奴婢担当不起。芳馨姑姑早就告诉过奴婢，无论经受什么，都是奴婢分属应当的。为了大人，都要咬牙挺着。”
鼻子里的酸气直冲脑府，眼前顿时模糊：“我们都在，只有姑姑……”众人都低头不言，绿萼掏出了帕子，一面擦眼泪一面瞪着小钱。我连忙转了话题，勉强笑道：“这两年姐姐究竟怎样？我才刚在粲英宫听说姐姐难产？”
小钱忙道：“是。那一日忽然胎动就要生了，偏偏老夫人在青州，公子也不能进宫。娘娘独自一个痛得厉害。幸好有黄姑姑在，娘娘这才能平安诞下小公主。黄姑姑曾经给夷思皇后接生，又给苗佳人接生，技艺甚好，加之娘娘已经生过两胎，所以倒并没吃太多的苦，只是刚开始有些害怕罢了。”
我愈加惭愧：“是我不好，明明答应了要陪在她身边看她生下孩子，终究还是出宫了。姐姐怨我，也是应该的。”
小钱道：“娘娘并未怨大人，娘娘还一直说，大人心中有说不出来的苦，还劝老夫人一定要体谅呢。”见我呆住，又道，“婉妃娘娘是个极其心善的人，否则也不会待奴婢这样好。奴婢一回宫，娘娘就打发奴婢过来，临行前还颇多赏赐。”
我叹道：“这两年陛下待姐姐好么？”
小钱道：“几个嫔妃之中，就数娘娘所出最多，自然是最得宠的。”
我又道：“我回宫，她真的不怪我么？”
小钱笑道：“大人回宫，娘娘只有高兴的。再说，陛下这个身子……还吃什么飞醋？”
我自觉固执和矫情，笑叹：“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是了，我出宫前交代给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小钱道：“李演卧病在床，每日请医用药，样样要人伺候。几个内阜院过去的内侍，早就不耐烦服侍他了，各个能躲就躲，能赖就赖。”
绿萼忍不住道：“服侍一个重病的老都知，又有什么前途？换作谁，都不耐烦。”
小钱笑道：“可不是么？若使钱呢，就好一些，若哪一日没有使钱，就要看他们的脸色。”
李演本该出宫去养老。我叹道：“这又何苦？”
小钱道：“依奴婢看，李演应该出去买个大宅子和几个奴婢，凭圣上的赏赐和这些年的积蓄，恐怕要省心得多。奴婢不明白，他为何非要留在宫里。”
李演与我有杀父之仇，他心知肚明。留在宫里，留在皇帝的身边，才最安全。我冷笑道：“我让你安排的人呢？”绿萼对我当年的安排并不知情，虽然好奇，却不敢再插话。
小钱愈加恭敬：“当年李演依靠慧贵嫔，也是为了老境安稳。慧贵嫔倒也知恩图报，每个月没少给养老月例，也专门拨了几个人服侍他。虽然都不用心，可这也怨不着慧贵嫔。大人早早命奴婢安排下一个人，当真远见。如今奴婢安排的这个小任在那几个人里面是最用心的，多亏了他，李演才活到今日，如今是一刻也离不开他了。”
我点一点头道：“你给了小任多少银子？”
小钱道：“大人离宫之前，奴婢是先给了五十两，说是将来无论李演在不在宫里养老，这银子都送给他了。待他去了李演身边，奴婢又足足补了他三百两。”
绿萼终于忍不住道：“这么多！”
我赞许道：“无妨。他要安心留在宫里养老，我就成全他。他能安安分分地养病，我也心安。”
绿萼不解道：“可是为什么要花这么一大笔银子？姑娘和李公公也并无深交。”
小钱像是回答她，又像是自说自话：“因小任服侍得好，李演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惊扰圣上和慧贵嫔。更何况……”他的眸中泛出冷光，“这几个人把他团团围住，他还上哪儿去说呢？”
我淡淡道：“暂且不要告诉他小任是我派去的。若小任还需要钱，就再给他。”
小钱道：“这些年断断续续也给了五百两了，怕他一辈子也花不掉。李演统共也没几天了，小任与奴婢好歹还有些交情，不好意思再问奴婢要钱的。”
我笑道：“既如此，这件事一了，想办法把他调到漱玉斋来。漱玉斋正少这样办事利索，又心思通明的人。”
小钱笑道：“奴婢也正想求大人，想不到大人就先说了。小任说，大人做了好事，还不让李演知道，是个大好人。他是一定要来服侍大人的。”
我冷哼一声，微笑道：“希望老天‘食功不食志’‘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213]

第四册 第三十九章 质不受饰
一觉醒来寝室已经大亮，我猛从床上弹了起来，没好气道：“谁在外面？！这么晚了，怎么不喊我？！”
床帐闻言掀开，绿萼笑吟吟地伸进头来：“昨天姑娘又是跪又是拜的辛苦了，奴婢见姑娘睡得安稳，就没唤姑娘。反正也不用去定书房，多睡一会儿又何妨？”
“什么时辰了？”
绿萼道：“快巳时了。”说罢扶我下床，披了一件寝衣在我身上。
我坐在妆台前，叹道：“是我昨晚没交代清楚，今天要去遇乔宫向昱贵妃请安，还要去拜访颖妃娘娘。若去得太晚显得不敬。都巳时了，也不知道还该不该去了。”
绿萼正在往牙刷上涂青盐薄荷膏，命小丫头捧好漱盂，笑道：“姑娘不必烦恼，定乾宫的陶公公已经在楼下候了好一会儿了，定是宣姑娘去御书房。”
我大惊：“陶公公来了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绿萼抿嘴一笑：“陶公公说，圣上有旨，若姑娘还睡着，就不要惊扰。反正御书房的奏疏积下也不是一两日了，慢慢去不迟。”我这才松一口气，于是匆匆忙忙地刷牙。绿萼又道，“陛下待姑娘还真是体贴，这样细微的事都想到了。”我白了她一眼，漱盂哗哗地响。
换上一身淡姜黄色红鱼纹窄袖长衫，簪了一枚七珠银钿，正对镜挂一线黄玉耳坠，门外小丫头报陶公公来了，于是忙命请进来。小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躬身行了一礼：“陛下召朱大人去御书房。”
我笑道：“陛下这会儿是才下朝么？”
小陶道：“是。陛下一回书房，就命奴婢来请大人。”
我笑道：“请问公公，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小陶一咧嘴，垂目迟疑：“这……奴婢不好说。”也是，皇帝的言行自是不能轻易泄露。小陶想来才在御前不久，还不敢像小简那样放肆。
御书房的门口有几个内监垂首恭立，见我来了，眼也没抬一下。室中没有开窗，皇帝坐在窗下的紫檀龙榻上，弓着身子，握着朱砂笔，对着一本奏疏发呆。天气已渐渐转暖，他还是披着一件大毛衣裳，仿佛不是用来保暖，而是防止南窗灿烂的春光把他给晒化了。我见他面色不虞，先望了望小简。小简见小陶出去了，这才向我挤了挤眼，摇了摇头。
行过礼，皇帝道：“你来得正好，朕正在头疼。”
我笑道：“不知陛下因何烦恼？”
皇帝向小简道：“你说！”
小简缓缓道：“事情是这样的，原河北路行军大总管、安东都护府、左将军黄泰林忽然卒了——”
我颇为震惊。咸平十四年年底，征北将军黄泰林在东北平叛有功，升为左将军，一时风头无两，与大将军陆愚卿并驾齐驱。甚至有人猜测，黄泰林将取代陆愚卿，做下一任大将军。随后他一直执掌河北路军民大事，颇有武功政绩，到现在也不过才五六年。正当壮年的黄泰林竟然死了。我忍了忍，没有插口。
只听小简又道：“陛下赐黄将军谥号，叫作‘孝武’。谁知诏书发下去，让给事中封还了。”
去年的亲征诏书上，的确没有黄泰林的名字。我原本以为是黄泰林镇守河北路离不开的原因，现下看来，也许他早就病了。我叹道：“黄将军武功卓著，羁抚各部有功，这‘武’字极为恰当，难道问题出在这个‘孝’字上么？”
小简道：“正是。群臣计议，说黄将军的母亲在京中病笃，黄将军未能侍奉在榻前，这个‘孝’字是称不得的。因此封还诏书。”群臣并没有说错。小简接着道，“黄将军得知母丧，立刻赶回京城，缞绖徒跣，千里负棺往家乡安葬，见者无不落泪。黄将军守墓半年，哀不自胜，那样好的身子，竟一病病死了。听说临终时哀戚惶愧，一句话也说不出。黄将军因孝而亡，因此陛下谥一个‘孝’字，以安英魂。”
皇帝的右手轻轻颤抖，朱砂笔尖在龙纹砚中一点一点，如泣血的尖喙。他低低道：“黄将军之所以没有回京侍母，全因国事。他几番上书，朕因河北路民心未稳，诸部犹怀叛逆之心，命他镇守不移。即便他不孝，也是因为朕。他们明知朕的意思，还要封还诏书，分明是彰君之恶，以博直名。”
看来，皇帝真的是病糊涂了。我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奏折，周身红鱼一动，似在被日光照暖的春水中悠游。我将奏疏放在龙榻上，淡然一笑。
皇帝问道：“你笑什么？”
我屈一屈膝道：“此为天朝之幸，因此微臣心中欢喜。”
皇帝叹道：“朕连一个谥号都不能做主，幸从何来？”
我笑道：“这种事情，也能难倒陛下么？只需遣使往黄将军府中传旨，木已成舟，那位封还旨意的给事中反倒要落个‘封敕脱误’的罪名。然而朝廷制度，君臣共遵。所谓‘上不信，下不忠，上下不和，虽安必危’[214]，所以陛下才不忍如此行事。君信臣忠，如何不是国家之幸呢？”
皇帝也笑了，搁笔道：“你从未处置过政事，对如何应付群臣，倒是很精通。”
我垂头道：“微臣不敢。”
皇帝道：“你只说怎么办。”
“皇上不怪罪微臣妄议朝政，微臣才敢说。”
“这也算不得什么朝政大事，不过是朕的一点私心罢了。”
我肃容道：“谥者，子议其父，臣议其君。‘饰终之称也，得失一朝，荣辱千载’‘义不可夺，官不可侵’[215]。”说罢，停了一停，见皇帝若有所思，合目颔首，这才续道，“古人云，‘质有余者，不受饰也’[216]。微臣以为，强要谥一个‘孝’字上去，反而不好。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似从梦中惊醒，阒然张目：“‘不受谥’？”我谦恭一笑，低下头去。皇帝叹道，“言之有理。传旨，黄泰林谥曰‘景武’，诏书发回中书重拟。”门外一个小内监往中书省传旨去了。
皇帝的笑意这才松快下来，向我道：“你过来。”我本已站在榻前，闻言只得走上一步，贴着小几站住。皇帝道，“到朕身边来。”我只得走到他的身边，在他身后半步侍立。
皇帝一抬手：“你看那边。”但见大书案后的七扇金丝楠木云龙屏风边，摆了一张樱桃木雕花小书案和一把榆木圈椅，铺着崭新的芙蓉褥子。书案上一套干净的笔墨，洁白的笔尖微微张开着，似要吸尽天下的不平之气，“从此后，你就在这里坐着，替朕看大臣们的建议，拣要紧的有新意的说给朕听。”
走近了，才闻见他被重重包裹的身体透出浓烈的药气，说话也像秋风的温凉与无力。他细瘦修长的手指懒懒一抬，但见指节粗大，色泽黧黑，分明是焦皮裹着枯骨。我心底蓦然一酸，怔在当地。皇帝道：“你过去坐吧，看看可还舒适。若不好，只管命人调换。”
我慢慢走过去，趁背对着他的工夫，小心拭去一线泪意。我坐下来，微笑道：“微臣觉得很舒适，多谢陛下。”
皇帝笑道：“既觉得好，那便不要偷懒了。”话音刚落，一个小内监便上前来研墨，大宫女良辰亲自摆了一杯茶在桌角。新笔被濡湿，坚毅地凝聚起所有的意志。皇帝拿了一本奏疏一目十行地看过，不一会儿已用朱笔批了五六本。他埋头不起，好一会儿，我才能安下心来拿起一本奏疏。待我看完，却不知该不该立刻就禀告。正犹豫间，皇帝道：“看过了就说。”
我忙道：“是。这一封，是中书舍人白大人的奏疏，共有三谏，一是朝廷取士太滥，请托成风；二是铨叙不依成制，黜陟不依考绩；三是朝廷每年科考取士太少。建议多多开科取士，从学子中选官。”
皇帝默然，一路圈下去，头也不抬道：“传旨，朝廷甄选擢赏，自有制度，县令及以上起家者，吏部尚书或侍郎必面考其才学，庸下违学者，依旧回县学读书。让国子监重新议定考目和取仕人数，三日内报上来。淮阳男、中书舍人白子琪忠正体国，直言敢谏，赏物百段。”一时间小内监们分头传旨去了。
我不想他竟这样快便打发了，捏着白子琪的奏疏呆住了。皇帝抬眸温然一笑：“呆着做什么？看下一封，看好了直说便是。”我这才回过神来，拿起下一封奏疏。我看的工夫，他又批了几封，随口交办了些事情。如此到了午时，他手中不停，口中不断，耳边还要听我奏事，一口气处理了二十几封奏疏。
临近午时，皇帝起身道：“今日到此为止，以后每日你巳时来，一月一日休沐。”
我起身行了一礼：“其实陛下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又何须微臣？”
皇帝捧着热茶，连直起腰来都嫌疲累：“从前朕连小书房的折子都看，如今这身子，已经处理不了这么多了。何况太医只准朕用半日来处理政务，若没有你和封大人，朕恐怕要疲于奔命了。”又向小简道，“传膳吧。”小简扶着他缓缓走出御书房。
我垂手恭立，目送他走入空旷高远的仪元殿。簇簇浓烈的阳光像蘸饱了藤黄的鞭子，狠命地抽打他臃肿而迟缓的身子。他咳了两声，按住右肋下，慢慢弯下了腰。停了一会儿，继续扶着小简向寝殿走去。我正要离开御书房，忽然听见一声短促而隐约的呻吟。他的脚步并未停下，反而加快。我疑心起来，那一声呻吟也许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因没用早膳，走出仪元殿时已是饥肠辘辘。绿萼从茶房里出来接我，忙不迭地问道：“陛下和姑娘说了这么久，究竟什么事？”
“让我帮他读两封奏疏罢了。”
“是大臣写的，还是百姓写的？”
“是大臣写的，不过都是些建议书，不着急办。长篇大论、诗云子曰的，陛下不耐烦看。”
绿萼笑道：“陛下怎么不选个朝臣来看？”
我淡淡道：“从集贤馆或者昭文馆寻一两个不是不可以，但这些人整日在朝中，难免没有私心，或泄露个一言半语，或有人故意亲附以窥伺上意，这就不好了。女官嘛，毕竟不能随意结交外臣。何况定乾宫这个地方，妃嫔公主也常来，外臣常在这里，也不方便。”
绿萼笑道：“奴婢懂了，因为姑娘在这里会常常见到大臣，所以陛下昨日命姑娘去谨身殿谢恩，先见一见面，对不对？”
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方觉周身舒泰。在青州的那些日子里，我虽然自在，但心中总有些不足，就仿佛那些在庭院中、梨树下判断的案件都不够大、不够惊险，又像永远吃着隔夜的米饭，味道并无异样却总嫌不新鲜。直到此时此刻，一颗心才像是熨平了一样舒展开来——原来，御书房才是我一直恋恋不舍的地方。
我微微一笑：“大约是这样。但愿漱玉斋从此安定下来，再也不会有人受伤、死去……”
我和绿萼正要从定乾宫出去，忽听有人在身后道：“下官封若水拜见朱大人。”
我转身，但见封若水上着牙色窄袖对襟襦衫，自肩头到袖口，用杏黄色丝线绣着大小不一的菊花。日光下瞧着不甚真切，倒有彼岸花的飘逸冷峻。蟹青色齐胸襦裙绣了几朵天青色牡丹，缀满灰色碎叶。绾着单螺髻，只簪了一朵淡黄牡丹宫花，似冰绡透着火光，清冷通透。我连忙扶起她：“封大人安好，当真许久未见了。”
封若水容色清减，似春花浸染了秋霜，又像秋菊浸沐着春阳，像我在青州的心事，总嫌美得不足。寒暄一番后，她微笑道：“姐姐这是要回宫么？”
“正要回去用膳。”
封若水笑道：“姐姐若不嫌弃，往我那里坐坐，一道用膳可好？”
我笑道：“好是好，可是我用过膳还要午歇片刻，午后还要往定乾宫来，恐怕来不及。”
封若水笑道：“姐姐未免太勤勉，陛下每日在御书房只在巳时到午时，用过午膳便要好好歇息养病，如今连经筵也免了。姐姐午后可以不用来御书房。”
我推却不过，只得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我与封若水相识十载，面谈次数屈指可数。在我心中，她是百折不扣的向阳花，花期越长越明丽，越没有陈冗斑驳的旧色。和她一道沿西一街向北走，因是背阳，自然不如向南走顺理成章，颇有一种面向心背的荒诞感觉——尤其在得知封羽上书建议立高曜为太子之后。
封若水微笑道：“昨日姐姐才一回宫，陶公公便来宣旨，说陛下升我为正五品女丞。我细细问了情形，才知道是姐姐提了一句。一会儿妹妹该多敬几杯，答谢姐姐的提携之恩才是。”这样随意淡然，听上去不像有感激之情，倒像是自嘲。
裙角红鱼游弋，轻快得快要融化在暖阳中。我亦淡然：“不敢当。昨日午宴，封老大人就在那里坐着，陛下自然想起妹妹。况且陛下早有此意，只是差一个能让妹妹扬名的好机会罢了。”
封若水笑道：“只怕是见了姐姐这位女录，才想起妹妹来。”
这话似有酸意，我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径直问道：“妹妹这话何意？”
封若水笑道：“我是真心实意多谢姐姐的。听说姐姐当年在小书房的时候，于朝政颇有纠弊，妹妹就远远不如了，可说是尸位素餐。”
我笑道：“封妹妹自谦，若妹妹不好，也不会升作女丞。令尊大人与妹妹共效国事，有前朝宋氏父女之风。”
封若水道：“宋氏父女？”
我笑道：“便是尚宫宋若昭和她的父亲宋庭芬[250]。”
封若水道：“那样的三朝女学士，妹妹比不得。”
说话间已从永和宫门前穿过，到达封若水所居住的映月阁。北面是龚佩佩的出云阁，南面是华阳公主的鹿鸣轩。映月阁夹在两处富丽高华的宫苑之间，精致小巧，不显山露水。恰似她这个人，经多年砥砺，美得明晰而含蓄。
我淡淡一笑道：“如何比不得？事在人为罢了。”

第四册 第四十章 笃志而体
午歇起身后去遇乔宫向昱贵妃邢茜仪请安。昱贵妃正在暖阁里教授三皇子高晔认字，见我来了，只得打发乳母宫女下去。我见她一心只在儿子身上，无心与我交谈，请过安便出来了。走出遇乔宫，我不觉呆了片刻。遇乔宫从前是周贵妃的居所，相比章华宫和粲英宫，更加宽敞奢华。然而居住在里面的人，尽管身处高位，多年来却沉默得像一道埋没在深海中的影子。大约不但是我，连她自己也当自己是影子——周贵妃的影子。
银杏见我站住了，以为我心里不痛快，便道：“这位昱贵妃是很美，只是太骄傲，像是……嗯……”她一怔，忽然说不下去了。
我笑道：“像是不屑与我交谈，是不是？”
银杏忙道：“请姑娘恕奴婢放肆。”
我笑道：“你没有说错。昱贵妃就是这个骄傲的性子。当年她还用剑指着我呢，如今已经好了许多了。”
银杏愕然：“昱贵妃娘娘当年竟如此粗鲁？！”
绿萼在后掩口笑道：“不是粗鲁，是瞧不上咱们姑娘的出身罢了。”
我笑道：“瞧不起也是应当的。本来嘛，出身高贵就是好多了，不然姐姐比昱贵妃得宠多了，孩子也生了三个，怎么却坐不上贵妃的位子？”
绿萼不服气道：“那——”只吐了半个字，便戛然收住。银杏好奇地瞟了她一眼，想问却不敢问。
向北到了章华宫，只见辛夷姑姑带着两个丫头，已经在大门口翘首盼望了。辛夷的高髻梳得圆润光滑，簪了一朵喜气洋洋的赤色宫花。她堆下一脸笑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我笑道：“姑姑怎么站在这里？”
辛夷道：“娘娘知道大人要来，午后一起身就命奴婢在这里等着。大人快请进，我们娘娘早就盼着大人来了。”
我笑道：“颖妃娘娘这两年还好么？”
辛夷道：“旁的倒还好，只是宫里寂寞，没个可以说体己话的人。娘娘正在后头坐着，茶点都备好了，单等大人过来了。”
颖妃史易珠正在后院葡萄架子下的贵妃榻上躺着，拿一本书盖着脸。水红色的蹙金牡丹长裙流云般飘落在地，一线七彩披帛牢牢压在腰下，一端挂在她洁白的手背上，力不从心似的掩住了大半滑落到腕间的赤金臂钏。两年前我和颖妃一同从御书房出来，曾在这里有许多豪兴笑谈：“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且养凌云翅，俯仰弄清音”。葡萄又发新枝，鸿鹄都飞远了，等得人也倦了，又是两年过去。
辛夷正要上前通报，我忙止住了她。我悄悄走上前去，只见《论语》上顶着高髻，扣着五色花环，不觉好笑。目光落在她胸前熟悉的赤色美人蕉璎珞上，这才有一些久别重逢的悲喜，是在玉枢那里都不曾有过的。我轻声唤道：“易珠妹妹……”
颖妃把书向下一扯，缓缓张开眼睛：“姐姐来了，就坐在那里吧。”说罢把脚往里面缩了一缩，慢慢坐起身来，双手乱摸。我忙从她脚边掇了两只靠枕放在她的腰下。正要起身行礼，她一把拉住我道：“这里又没有旁人，姐姐不必行大礼了。”
我也不和她客气，依旧坐下，合上《论语》，微笑道：“妹妹的气色倒还好。”
颖妃接过淑优手中的热巾，一面敷着脸，一面含糊道：“小产罢了，又不是什么久久不愈的疑难病症。姐姐不必担忧。”
我见她面如桃花，肌肤光洁如旧，不由笑道：“看来妹妹的身子是全好了，如此我便放心了。”
颖妃抚一抚右颊，微微苦笑：“身子好了又有什么用，该抓住的终究没抓住。”我正预备浣手用点心，听闻此言，心头像刚刚沾湿的指尖般沁凉，只得默然。颖妃又笑道，“姐姐回宫来，可去看望婉妃姐姐了？”
我忙笑道：“昨天便去瞧过了。”
颖妃道：“当初姐姐辞官的时候，尚未与婉妃姐姐相见，就匆匆离开京城了。婉妃姐姐伤心得很。”
我无力地辩解：“见了，只是……没等她醒罢了。”
颖妃正低头漱口，忍不住白了我一眼：“姐姐几时变得这样无赖了！”说罢坐正身子挽了挽披帛，又从丫头手中亲自端了一杯碧螺春递给我，“姐姐该多谢我才是，为了婉妃姐姐的伤心失意，我可没少费口舌。”
我双手接过茶盏，感激道：“多谢妹妹。”
颖妃微笑道：“本来呢，我和婉妃姐姐一样，心里也是怨姐姐的。明明已经到了景园，为何不来与我告别？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姐姐终究还是要回来的，暂时的分别，又算得了什么呢？”说罢轻轻握住我的指尖，恳切道，“玉机姐姐，我早就盼着你回来了。”
我不禁笑问：“妹妹在小书房的时候，也盼着我回来么？”
颖妃的手指没有丝毫悸动，一如她波澜不惊的口吻：“是，我一直都盼着姐姐回来。哪怕我在小书房代看奏疏的时候。因为我早知道姐姐回来会是如今这般情形。小书房的门本来就是通御书房的，不是么？”
我自觉失言，叹息道：“好妹妹……”
颖妃笑道：“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好不容易进了小书房，又出来了。听说封大人昨日升了官，她算是坐稳了这个位子。”
我忙道：“妹妹的身子既然已经好了，再求陛下让你进御书房，陛下会准的。”
颖妃摇头道：“‘福不再来，时或易失’[217]，有些事情，过了就是过了，再也回不去。好比……我怕是再也不能生下孩子了。”她的语气中有刻意压抑与长久沉淀后的悲凉和隐恨，都化作一句‘福不再来，时或易失’，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时运的感伤。
我只得道：“妹妹也不必如此悲观。妹妹若真的想去御书房，我愿意尽力为妹妹一试。”
颖妃道：“难道我不能自己开口去求么？又何须劳动姐姐？”
我见她面有难色，不禁疑心道：“莫非有什么旁的隐情么？”
颖妃叹道：“实不相瞒，本来我身子好了以后，姐姐现在的公务，是由我来做的。谁知年前有一个御史参了我父兄一本，说他们数年前在朝廷铸新钱的事情上窃获暴利，与盗铸无异，还参了别的罪。陛下正派人查问，如此一来，我如何还能进御书房？”
“盗铸？”是了，当年我出宫休沐的时候，朱云曾向我提过，颖妃的父兄窃知朝廷机密，买卖铜器获取暴利。我回宫后将此事告诉了颖妃：“我记得我向妹妹提过此事，妹妹当时派人回家去问了么？”
颖妃道：“问了又如何，奈何错已铸下，我在宫里也是鞭长莫及。”
我好奇道：“论起来，妹妹的父兄并未在少府任职，如何会被御史参劾？”
颖妃道：“他们虽没有任职，却因我的关系，少府官员人人巴结。不然，他们如何会知道朝廷预备铸新钱的机密？本来这件事已经过去两年多了，我父兄早已收手。奈何他们又做了一件蠢事……”
“什么？”
“我哥哥在江南游历的时候，竟然和当地守令沆瀣一气，放出谣言，说朝廷又要改币法，导致物价腾踊，市贾惊扰，他们又因此获利。这才被巡行御史参了一本。”
“我记得当年有一个颍川赵雩，在京畿放谣言，炒作纸钞获利，还是妹妹助陛下拿下的。如何令兄会犯同样的过错？”
颖妃冷笑道：“我的父兄，根本就不顾念我在宫里的境况，只一味地爱钱。偏偏我困守在宫中，只能眼睁睁看着。”
我忙道：“妹妹放心，即便查了出来，陛下也不会迁怒妹妹的。”
颖妃道：“我家若得罪败落了，我一个人在宫里，又有何意趣？况且我早已派人查明了，那御史间接收了慧贵嫔的银子，这才参了我家的。”
我震惊道：“慧贵嫔竟然与外臣结交？”
颖妃哼了一声：“内阜院在她手中，多少人巴结。有什么稀奇？”
“妹妹告诉圣上了么？”
“朝廷有我家犯罪的证据，我却没有慧贵嫔行贿的证据，告诉圣上又有什么用？难道我能指望圣上信我不信她么？这一点，姐姐当比我清楚才是。”
她说的是漱玉斋数度被皇帝查问抄检之事。的确，在我恩宠最盛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何止是我，陆皇后又何尝不是？我叹道：“妹妹所言不错。”
颖妃微笑道：“慧贵嫔这一回，当真赢得漂亮。”
我哧的一笑：“都怨我，那两铳惹怒了她。”
颖妃笑道：“她与我有毁家之仇，没有姐姐这两铳，她也会拼命置我于死地的。只是姐姐不在宫里，我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未免凄凉了。”我无言以对。颖妃拿了一个点心，施施然放在口边，又放下，“我如今是无能为力了，自求多福而已。姐姐也要小心些才是。我听说她把漱玉斋的人全部换掉了，是不是？”
我淡淡道：“不但如此，还摆了一个姑姑在我身边。”
颖妃冷笑道：“她倒不含糊。”
我笑道：“我这个人最是多疑，她明刀明枪也好，暗度陈仓也罢，都讨不了好去。所以何须掩饰？能拿住我的把柄就是好的。”
颖妃细细品着点心，依旧懒懒地倚在榻上：“也是。怨不得她老大不客气的，已经把沈嫔的儿子抢了过去呢。”
宫苑安静寂寥，连飞鸟振翅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刺耳，金色的翅尖划破蓝天，也划破我悠闲平凡的乡村岁月。尤其说起慧贵嫔，让人既感无聊又觉新奇。
颖妃笑道：“沈嫔有儿子，将来未必不能封贵嫔，或者封妃也说不定。而慧贵嫔的恩宠不过如此，沈嫔把儿子送给她有什么意思？就算慧贵嫔再得宠，那孩子就是生一百条腿也赶不上弘阳郡王。沈嫔是个聪明人，我不信她会做这种毫无益处的蠢事。”
沈嫔虽然出身低微，对五皇子高晖却也有隐秘的期望。高晖刚出生时，她见颖妃无子，便想让高晖做颖妃的养子。后从秋兰和银杏处打听到我身子不好，又想待我做了妃子，将高晖寄托在我的膝下。或者许多人会讥笑她女御出身，却痴心妄想，但我不会。若连向往之情也没有，又谈何改变现状？她的慈母之心，连皇帝也不忍苛责。我叹息道：“也是。可是圣上如何会答应慧贵嫔的无理请求？”
颖妃啧一声，像是不屑回答我这个愚蠢的问题：“陛下素来纵容她，姐姐难道不知？别说她抢走我的内阜院，就说她散布谣言，意图谋害婉妃姐姐腹中的小公主，陛下也没有追究。若不是姐姐气不过轰了她两下，她的腿脚完好，还照旧得宠呢！小小一个沈嫔，算得了什么？！”
我淡淡道：“然而圣上心中未必不明白。”
颖妃道：“这倒也罢了。那沈嫔也安静，不哭不闹的，当真好涵养。”
沈嫔曾说：“虽说‘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可若生在乱世，便如何‘自求’，也无计‘多福’。”我至今记得当年在文澜阁空荡荡的书库，她被我惊破神思时眼中猝然隐约的锋芒。她是识时务的女子，又怎会哭闹？这样想着，不免可惜：“沈嫔的出身好比唐玄宗的梅妃，小家碧玉，却是家里花大夫栽培过的。如此才能‘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纵然不得宠，究竟气度不减。”
颖妃好奇道：“听说姐姐与沈嫔曾数番交谈。”
我摇头道：“只是说过两三次话，深谈算不上。沈嫔谈吐不俗，终究差了时运。”
颖妃忍不住大笑，继而掩不住酸楚之意：“沈嫔的时运差？寥寥数次就生下皇子，羡煞多少嫔妃。不说别人，慧贵嫔就眼红得要死。”
我不忍见她自伤，忙道：“罢了，总提慧贵嫔做什么？”
颖妃笑笑，慨然道：“不瞒姐姐，现下我后悔进宫了。早知道是这般结局，不如在家里，嫁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踏踏实实挣一份家业。我费尽心神那么多年，却一无所有，只有一身是非。”
当年她在守坤宫一举封为颖嫔，陆后刻意，皇帝随意，唯有颖妃自己，大约还有一些真心的欢喜。像那一夜守坤宫悄然绽放的昙花，难掩纯洁娇羞之色。那欢喜也像昙花，很快便谢了。我淡淡道：“妹妹不是不知道，‘不观高崖，何以知颠坠之患；不临深泉，何以知没溺之患’[218]。”
颖妃哼了一声：“我如今才知道，什么是‘不忮不求，何用不臧’[219]。”
颖妃十二岁入宫为女巡，本是服侍义阳公主的。为了转去服侍悫惠皇太子，不惜出卖姐妹之情，在车舜英处告发了锦素，致杜衡惨死。更不必说她成为妃嫔后，自内阜院至少府，一路兢兢业业，还帮皇帝处置过江南成氏一族、慧贵嫔的平家和颍川赵雩。成家与史家一样，都是巨贾，往常有不少生意往来，彼此利益趋同。颖妃毫不留情地揭发成家开矿盗铸之事，实与出卖锦素无异。而当年所求无关志向，不过是一点可怜的君恩。
我失笑：“‘不忮不求’？”
颖妃一怔：“不错。自我入宫为妃，自问忠心勤勉，既无怨望，又无妒行。我所望的，从没有越过我所付出的。”她越说越坦然，就像在告发锦素这件事上一贯的态度，“想一想这下半世我或在这宫里默默终老，人生还有何意趣？”
此言倒也不虚。我收起笑容，只能沉默相对。
颖妃叹道：“从前我以为姐姐不肯嫁，是不想在得宠失宠中消磨一生。现下才知道，事实远非如此。姐姐一心所求，是助弘阳郡王登位。为了这个目标，哪怕面对再深的恩宠和爱意，姐姐也可以一笑了之。心无旁骛，才能得偿所愿。‘笃志而体，君子也’[220]。”
这样听起来，我像是一个不凡的人：“妹妹过誉，其实并非如此。”
颖妃道：“那是为什么？”
我笑道：“不为什么。不肯嫁就是不肯嫁，死也不嫁。和妹妹一样，都是执念罢了。”
颖妃一笑，半信半疑：“理他什么执念？我只恭喜姐姐，终于得偿所愿了。”
我忙虚掩她的唇：“并没有，妹妹不可乱说。”
颖妃轻轻拨开我的指尖，微微冷笑：“弘阳郡王是最年长的皇子，又有大功。为何到现在都不封官进爵？不是显而易见么？表面上是效仿汉明帝——‘我子岂宜与先帝子等乎’？实际上，不过是虚太子之位以待之罢了。”
我苦笑：“让你不要胡说，越发口无遮拦了。”
颖妃白了我一眼，不屑我的伪善：“我并非胡猜。当年天子气一事，满城风雨。我记得当时弘阳郡王就在西北，回京之后颇冷淡了一段时日。其中因由，耐人寻味。姐姐是弘阳郡王的侍读，辞官年余又回御书房‘职典枢机’，这分明是默认了嘛。姐姐说，是不是？”
她这副不阴不阳的神情恨得我牙痒，我倒真想给她来一个“默认”，然而终究不由自主地说道：“若论专心一意，妹妹也算‘心无旁骛，笃志而体’了。都还未见分晓呢，将来的事情，谁能断定？妹妹说，是不是？”
因堆积的事务太多，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整日都在定乾宫看奏报、读奏报、写奏报。常有大臣来议事，初时我还去屏风后回避，次数多了皇帝也懒得再让我走开。有时他听两句便走了神，回头还需要我提醒他。如此到了三月，才把去年九月以来积下的奏疏处置完毕。
三月初六既是我的生辰，又是休沐之日。我原本要出宫回家，但一来实在太过疲累，二来怕见母亲，于是在漱玉斋里懒得起身。
黑甜一觉醒来，已是辰末巳初，内阜院的例赏和各宫的赏赐早已堆满了西厢。我一面饮茶一面看绿萼展示，都是平常的吃用之物和珍宝首饰。定乾宫赏赐的是一对犀角杯，虽然珍贵，却并无惊喜。窗外春深似海，落英成阵。风起如水，一两片樱花像雨点扑在窗纸上，落下一线暗影，如随手一捺，漫不经心。忽然想起十六岁生辰那一日，皇帝送过来的六件火器。多年后仔细体味那时的心情，大约是可以称作“欢喜”的吧。朝夕相对之间，终于都平淡如水了。
绿萼展开两幅山水画，啧啧惊叹：“这是太后赏的两幅真迹，价值连城。”
念及太后，总有一种面对母亲的无奈，像画卷中的峰峦层叠，让人无从看起。我心中一凉，更加意兴阑珊：“我回宫后，还没去过济慈宫，今日就去一趟，请安谢恩一毕了了。”
绿萼正在卷起画轴，闻言迟疑：“姑娘不怕么？太后曾命人散布对姑娘不好的话。”
我把一枚黑曜棋子在四指之间运转如飞，低了头淡淡道：“太后是为了救昌平郡王，又不是存心令我难堪。既然我已经回宫，总是要去济慈宫的。你去准备一下吧。”绿萼面有忧色，应声去了。
来到济慈宫，已是午初。太后一身薄绡单衣，正提着青竹棍，指点两个十三四岁的稚龄少女练剑。这两个小宫女隐隐有些眼熟，我苦思冥想好一会儿，才记起当年锦素从西北回宫论罪时，我借口回禀升平长公主之近况，探听太后的口风，那一日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宫女跟随太后习剑，正是今日的这两个少女。一晃六年，她们的剑术已颇有进境。虽只拿着木剑，杀开的风却凌厉遒劲。我照旧看她们打完一套剑法，这才上前去请安。
太后挥手令她们下去，向我笑道：“朱大人公务繁忙，难得来本宫这里。赐座。”济慈宫依旧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石桌，于是我道了谢，在太后的下首坐了。
如果我记得没错，太后今年应该有五十六岁。然而早年的武功修为加上养尊处优，望去与十年前无异，只是发髻中多了几星白发没有藏住。太后笑道：“宜修告诉本宫，今天是朱大人的生辰。本宫记得朱大人入宫也有些年份了，不知芳龄几何？”
我恭敬道：“微臣虚岁二十三了。”
太后长长哦了一声：“入宫十年了。论理，今年该出宫嫁人的。”
宜修姑姑一面奉茶，一面笑道：“太后说，若大人在青州没有嫁人，回京来定要指一门好婚事。”
我漠然一笑，低头道：“微臣惶恐。”
太后笑道：“难得皇帝一直惦记你，又让你帮着处理公务，你要好好陪伴皇帝才是。”
我注视着石桌上浅碧泛白的青竹棍，恭敬道：“谨遵太后懿旨。”
太后笑道：“本宫听说你在青州做了许多好事。都做了些什么？也说给本宫听听。”
我微笑道：“回太后，不过是无事瞎忙罢了，恐怕不合太后圣听。”
太后道：“你在青州的事情，本宫听封女丞说了一些。”顿一顿，似急流阻缓，蓦然深邃，“本宫……知道你是好孩子，到哪里都是好孩子。”
太后分明是在说我抵死不代皇帝拟制处死昌平郡王之事，带着被岁月碾压得极薄极长的歉疚与无奈。我鼻子一酸，忙道：“微臣愧不敢当。”
太后关切道：“听闻你一回宫，就在御书房忙了一个月，连婉妃也轻易见不着你。难得你今日生辰，好好歇息歇息。若闲了，姐妹两个就好好说说话。回去吧。”说罢起身，重新拿起青竹棍。
我忙起身道：“谢太后关怀，微臣告退。”
太后淡淡颔首，吩咐宜修：“把她们两个叫回来吧。”
一出济慈宫，绿萼便忍不住道：“太后真是老了。”
银杏忙道：“并没有，我瞧太后年轻着呢，又好看。”
绿萼笑道：“你是没有见到太后当年的模样。”
我笑道：“年近六旬的人了，如此容颜，已是极难得的。想我到了这个年纪，还不知是什么样子。或许……我根本——”或许我根本活不到那个年纪。
姑娘官位虽高，却还年轻得很，怎可做此悲音？这是大大不祥，快啐几口，去晦气——若芳馨还在我身边，她一定会这样反驳我。我怔住，眼底一热。
绿萼见状忙改口道：“姑娘要去粲英宫看婉妃娘娘么？”
我这才回过神，摇头道：“今天也是姐姐的生辰，陛下会去粲英宫陪她的，过些日子闲了再去不迟。是了，我忙乱了这些日子，竟忘记了问，沐芳和采衣如何了？”
银杏抢着道：“这个奴婢知道。因为早晨忙乱时，采衣有时会服侍姑娘更衣用膳，而沐芳一直不得入殿。听说她很不高兴，有意无意地寻采衣的不是。本来已经扣了半个月的月例了——”
我笑道：“本来？”
银杏笑道：“是啊，本来扣了半个月的月例了，刚好把姑娘给她加上的又扣了下来。后来不知怎的，又对采衣好起来，照旧对采衣姑娘前姑娘后地唤着，还把那半个月的月例给补上了。”
我咦了一声：“领悟得很快。”
银杏道：“也许是有人点拨她了也说不定。”
我笑道：“你怎么知道沐芳不高兴？”
银杏笑道：“这还不容易么？慧贵嫔怎么来，奴婢就照着办。花钱收买几个小丫头，便什么都打听到了。”
绿萼奇道：“你学得倒快。”
银杏不屑道：“慧贵嫔让姑娘不痛快，我也不能轻易放过那个沐芳。只是在自己家里还要这么耍心眼儿，觉得有些可笑。”
我忍不住哼了一声，无不嘲讽道：“弥河边的朱口子村才是咱们家，漱玉斋……并不是。”
临寝时，绿萼拿了誊抄的礼单给我看。她举着灯，坐在床边，指着几件出色的礼物描述给我听。暖暖的灯光照亮她刻意临摹的钟楷，长手长脚像跳舞的小人。我听了两句便有些倦了，合上礼单道：“这么长，我不想看了，你替我记着，该回礼的时候别忘记就好。”
绿萼移了灯，笑道：“这样的事情还是交给银杏妹妹吧，奴婢只管看着姑娘的画儿就好了。”
我将穿了三才梭的牛皮绳绕在指尖玩耍，笑道：“自从银杏来了，你着实是懒了。你倒说说，我有多久没有作画了？如今这宫里还有什么画要让你管着？”绿萼慢慢折起礼单，只管嘻嘻地笑着。提起银杏，我心念一动，“是了，银杏是沈嫔的同乡，从前还替她办过事。她回宫以后，去看过沈嫔么？”
绿萼哎呀一声：“还说呢。咱们回宫后，银杏和奴婢一道遇见沈嫔娘娘两次，不过从没有特地去请过安。奴婢就说，想去便去好了，姑娘不会怪罪的。她便拿小钱在婉妃娘娘宫里不敢随意来漱玉斋的事来说嘴，倒显得奴婢枉做小人了。”说着撇了撇嘴。
我笑道：“她倒是很小心。”
绿萼不情不愿道：“银杏的确很忠心，心也细。”
我笑道：“上一次我听颖妃说，沈嫔的五皇子送给慧贵嫔养了，你瞧她还好么？”
绿萼想了想道：“沈嫔见到银杏很高兴，待奴婢们也很客气。第一次见到银杏的时候，还险些哭了呢。至于五皇子的事，匆匆一见，沈嫔也不会对奴婢们提起，奴婢也瞧不出来。”顿一顿，又道，“不过，奴婢觉得慧贵嫔把五皇子抢去是好事。”
我笑道：“为什么？”
绿萼笑道：“因为五皇子被抢去，沈嫔就会痛恨慧贵嫔，再加上银杏的关系，沈嫔就牢牢站在姑娘和颖妃娘娘这边。沈嫔聪明，有气度有城府，有她帮着姑娘，不是很好么？”
我不禁笑了起来：“你果然眼明心亮。既这样，她们妃嫔之间争风吃醋的事，我不便置喙。就交给你和银杏，好歹看着些。”说罢躺了下来。
绿萼笑道：“这是自然。”正要熄灯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姑娘，这一次各宫各府都有赏赐和贺礼，就连鹿鸣轩也有呢。”
华阳公主还未满十岁，本不必理会宫中的人情往来。我一奇，支着腮道：“殿下送的什么？”
绿萼又展开礼单，寻了好一会儿才道：“是一架远望亭山的黄玉屏。”
听上去很耳熟。我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有一次我去定乾宫谢恩时，恰逢昱贵妃和华阳公主也在。华阳公主特意向皇帝讨了那架黄玉屏摆到鹿鸣轩里。玉纹化作波光，山花倒影宛然。她竟然将玉屏当作寿礼送给了我。我隐隐不安，又甚是惭愧。手肘一动，重重压在三才梭上，痛得我倒吸凉气。我暗暗揉着，叹道：“我回宫也一个月了，竟还没去鹿鸣轩拜望过华阳公主，实在是疏忽了。”
绿萼忙道：“姑娘一回宫就整日忙碌，连婉妃娘娘也没空见，没去拜望公主实属寻常。”
我并不是遗忘，而是心虚，我害怕她再逼问我夷思皇后的事情。我重新躺下，连叹息都像是幽冥深处席卷而出的刚戾冷风：“这不是疏忽的借口。难得殿下小小年纪还能记着我的生辰，明日待她下了学，我们去鹿鸣轩请安。”
绿萼拿着灯出去了，眼前彻底黑了下来。华阳公主和祁阳公主的存在，代表陆后死不瞑目的遗恨。她们的恨有大义，她们的目光犀利而清澈，在黑暗中牢牢迫住我，追逼我到天际。相比之下，与慧贵嫔的恩怨，直如芥子般渺小。
然而一连两日，我去鹿鸣轩等候时，华阳公主的乳母胡氏都回说公主下学便要补眠，不便见客。于是我又挑了晚上的时候去，又碰见华阳在沐浴，胡氏让我改日再来。
夜色深沉，大门在我身后彬彬有礼地合拢，门缝切得笔直均匀，透出隐约笑语。才走出几步，绿萼终于忍不住将连日的疑惑道出，口吻生硬得几乎含了怨气：“华阳公主是不是不想见姑娘？”
我冷笑道：“你说呢？”
绿萼扁了嘴：“既不想见，又何必送寿礼给姑娘？”
我淡淡道：“送礼是循例，不想见我是真心的。”
绿萼更加疑惑：“公主为什么不想见，啊——”说着驻足掩口，“莫非殿下已经知道了么？！”
我叹道：“当年殿下就已经有些疑心了，现下也许她已经全明白了。”
绿萼忙道：“陛下不是不许宫里提起皇后的事么？为此还把公主从前的乳母任氏赶了出去，还命封大人看管着鹿鸣轩。即便现在封大人不在鹿鸣轩住了，谁又敢在殿下面前说这个？”
我叹道：“宫人固是不敢，可是别忘了，华阳公主还有亲舅父。陛下管得了宫里，管得到宫外的每一张嘴么？”
绿萼周身一颤，仿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无数张嘴围成一周，念念有词。绿萼怯怯道：“姑娘，咱们快回去吧。”

第四册 第四十一章 知之为之
既然华阳公主不愿见我，我便也不去了，每日只安心处置政事。自从皇帝下决心整顿官员甄选铨叙，高曜在吏部大笔一挥，革了不少冗官。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席卷了官场，我这里也颇落了几点秋雨。
听说每日去王府拜山送礼的敲破了门，御史的弹章飞蛾扑火似的往御书房里送。因高曜早就闭门谢客，有一些人颇为神通广大，竟走了内官宫女的路子，把礼送到漱玉斋的案头。我把钱财礼物都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小钱记下漱玉斋收礼宫人的名字，并以我的名义将这些人一并逐出漱玉斋。如此一来，漱玉斋再也没有人敢收礼了。
皇帝的病情越来越重，已不能每日上早朝，连半日的处置公务也不能维持了。到了六月，他已经不能亲自看奏疏，只得由我读过后回禀大意，他在榻上批注回复。到了八月，他已经懒得再执笔，由我代他批注。因为免了早朝，大臣们常来御书房回事，朝中五品以上高官，我大半都见过了。
朝臣多次上书请他立太子，于东宫监国，好让他安心养病。皇帝照旧来书不报。有一次他仿佛想问我究竟要不要立高曜为太子，一瞬恍惚之间，病痛袭来，便无心再问。我知道，要立一个骁王党之后为太子，他的心中仍有疑虑。然而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八月初五这一日，封羽顶着毒日头进宫奏事。回了几件政事后，他小心翼翼地说起立太子之事：“启禀陛下，国不可久无储贰。今举国议论立储之事，已有一年。陛下迟迟不下诏，朝议喧哗，人心沮浮，中民怀虑，四夷观望，实无益于国事。微臣请立弘阳郡王曜为皇太子，以承宗庙社稷，安定人心，则四海宴然，万邦宁定。”
像之前数十次对话一样，皇帝像核对戏词一般熟稔而疲惫：“为何要立弘阳郡王？”
尽管已经说过多次，封羽依旧恭敬而从容。然而我们三个人都知道，君臣之间每多一次这样的对话，高曜离太子之位就更近一点。群臣的请求像入秋的凉风一般不徐不疾，寒意却步步紧逼。封羽微微一笑：“弘阳郡王度田驱盗，简吏肃风，入宿出战，叩幕受降，功业冠绝，此忠义。为母守陵，险至灭性，为兄祈神，以身代之，此孝恭。不蓄豪奴，不惑淫嬖，不好犬马，不受私谒，此清廉。诸皇子中，论长论贤，实无出其右。”
皇帝懒懒道：“朕还有三个儿子，他们长大了未必不如弘阳忠孝仁义，未必不如他功业大。朕看……”他接过薄胎白瓷药碗，暗褐色的药汤成半片荫翳，“三皇子晔就很好。”
封羽微笑道：“三皇子晔母昱贵妃，清贵有德，立皇子晔，想来群臣并无异议。只是不论皇上喜欢哪一位皇子，还请早立为好。”
皇帝苦得皱起眉头，咂了咂嘴，无言可答。于是他转头问我：“朱大人，你说呢？”
我慢慢放下朱砂笔，仿佛很沉重似的。朱砂墨沁满毫毛之间的每一丝空隙，像天然而然、无所不在的法统和皇权，把人心涨得饱满而无所适从。然而许多人不明白，“亲疏因其强弱，服叛在其盛衰”[221]“聚则万乘，散则独夫，朝作股肱，暮为仇敌”[222]，如何维持与延续，尽在这支秃笔所挥的方寸之间。如今我日日握着它，运转如意。
我站起身，不慌不忙道：“微臣不敢妄言政事。”
皇帝笑道：“你在青州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欠身道：“小小青州，怎同紫阙？微臣已言尽于荒野，尽随弥河水而去。伏请圣躬独裁。”
皇帝淡淡一笑，将药一饮而尽：“罢了，那就拟册皇太子诏书来看。”
我和封羽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因此也不如何惊异，甚至懒怠抬眼相视。他依旧低眉顺目，我又拿起了朱砂笔。封羽更像怕他忽然变卦似的，忙长声道：“微臣遵旨。微臣这便回中书拟诏，微臣告退。”皇帝疲惫似的合上双眼，没有理会封羽。封羽这才看了我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我照旧拿起一本奏疏，一目十行地读完，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只得集中精神，从头看起。我还算镇定，那些字却先欢快地飞了起来，浮光掠影地在我眼前一扫而过。我执笔的手依旧宁定，只是不敢抬头，不愿皇帝看到自我心中满溢而出的喜悦目光。
虽是不动声色，长久的沉默亦能让他觉出不寻常。我正要开口禀告，忽听皇帝吟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说着深深长叹，“果然‘羽翼已成，难动矣’。”
我淡然道：“殿下有人望，新君有威望，宗庙社稷才能后继有人。”
皇帝哼了一声：“这都要多亏你。你是他的侍读，你把他教得很好。”若在平常，这话无疑已含了八分疑虑两分杀机，此时听来，不过是强弩之末的喑哑镝鸣。
我不理会，只淡淡道：“难道陛下不想立弘阳郡王殿下么？”
皇帝道：“你日日在朕的身边，朕想不想，你不知道？”
我微微沉吟，起身离座，深深拜下：“古人云：‘患为之者不必知，知之者不得为’[223]。陛下知之亦为之，实后宫之福、群臣之福、社稷之福，更是天下万民之福。”
“起来。朕……并非不愿立弘阳郡王。”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灰黄的脸上洇出黯淡的红，有被看穿的慌乱和赧然，“弘阳忠孝贤良，你这个侍读有功，你想朕如何赏你？”
我笑道：“陛下早已经奖赏过了。”
皇帝一怔：“几时？”
我笑道：“咸平十三年春天，陛下亲口说微臣的侍读做得好，将微臣由女史升为女校，后来便命微臣去文澜阁校书。难道陛下不记得了？”
皇帝的指尖点在额角，笑叹：“你不说，朕险些忘记了。一晃也有好些年了。朕来问你，你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一心一意扶他到太子之位的？”
他的口吻是不经意而充满柔情，却又让人不寒而栗。若认真说起来，大约是废后之前，皇帝去长宁宫陪伴高曜堆雪人的那一日。也许更早，徐嘉秬和红叶溺死在文澜阁的那一日。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又或者，是我入宫那一日。不，也许我根本不必下决心，因我此生的目的，就是为了高曜。我不慌不忙，再一次拜下：“微臣只是尽侍读的本分，不敢冀望非分之福。”
皇帝笑道：“朕不信。你实话实说，朕绝不怪罪。起来回话。”
我并没有起身，而是对着御案的桌角微微出神，语气亦真亦幻：“微臣一入宫，便立志好生辅佐弘阳郡王殿下。”
“一入宫？”
“是。微臣入宫时，殿下是皇后之子。既是嫡子，做太子不是名正言顺么？”
皇帝的病弱和恍惚已经掩饰不住他深藏多年的愧意：“是了，这宫里也曾有皇后和嫡子。”说着再度合上双眼，叹道，“朕累了，今日不听政了。你退下吧。”
我忙道：“陛下，还有两封灾异急报没有处理。”
皇帝虚弱地一笑：“灾异急报，你又不是没处理过，你自己瞧着办吧。”
虽然朝中处理灾异是有成例的，但是没有皇帝在御书房，我不敢动笔。等到他用过午膳，我又去求见，那时他正欲更衣午睡，不得已方寝殿召见。
寝殿燥热，药香和龙脑香混成一团。皇帝的声音透过重重帘幕，嗡嗡地空响：“之前处理过那么多地方灾异，该派人的派人，该派粮的派粮，该革职的革职，这还要朕再教你么？”
我坚持求见，无非是为了等他这一句话，以示不敢自专：“是。微臣领旨，微臣告退。”于是躬身退到寝殿门口，正要转身离去，忽听他道：“且慢……”
我忙站住了：“微臣在。陛下要微臣将这两封奏报复述一遍么？”
纱幕微微起伏，他坐在龙榻边，似乎摆了摆手，弯着腰撑住床沿久久不动。好一会儿，他才懒懒道：“灾异是丞相的事。此事你不必批复，交还给中书便是。别忘了命人誊抄一份，送给苏参知。”
我先是一怔，随即震惊，双手一抖，两封奏疏都掉在了地上。幸而脚下是绵软的地毯，奏章如枯叶落地，微尘不起。原来，他竟是这般不情愿。我极力抑制住不平的口吻：“微臣遵旨。”
皇帝又道：“以后除却反叛用兵这等大事，你只管自己先回了，得空再说给朕听。”
我应了，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再说话。忽见小简无声无息掀了帘幕出来，低低道：“朱大人，陛下已经午歇了，您也回去歇一会儿吧。”
从仪元殿出来，我险些一脚踩在门槛上。绿萼忙扶住我，打量我的面色：“姑娘刚才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午后的暖风吹得我背后发寒，我微微一颤，恍惚道：“他们要辞官了。”
绿萼更是不解：“谁要辞官？”
我叹道：“没有谁……”见绿萼面有忧色，遂笑道，“陛下午后叫了师广日来弹琴，咱们就好生在漱玉斋歇息半日。明天休沐，也该回家看望母亲和弟弟了。”
白日骄阳似火，半夜竟然落了几点雨。早晨启窗一瞧，阴云压顶，凉风紧贴在胸前，有些透不过气。噗的一声，绿萼一早穿好的茉莉小花环从妆台上滚落在地。我俯身拾起，茉莉花落了一地。
绿萼忙关了窗道：“今天倒不那么热，正好出宫去。”见我绾着发梢出神，又道，“要回家去，姑娘该高兴些才是。”
我抚胸道：“不知怎的，心有些慌。”
绿萼笑道：“姑娘是近乡情怯吧。”自从回京后与母亲不欢而散，半年中不过回府两次，母亲一直淡淡的。若说“近乡情怯”，倒也不算错。
我踢去地上的碎花，叹息道：“就说宫里还有要事，早去早回吧。”
车马到了侯府正门，远远只见八个家奴相对垂手恭立，鸦雀无声。绿萼笑道：“这也奇了，从来没见他们站得这样好的。”马车再近些，忽见朱云从石狮子后面跳了出来，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绿萼道：“怨不得站得这样好，原来公子盯着呢。”
朱云从未站在正门口亲自迎候过我。我一面扶着他的手下车，一面笑道：“今日这样有闲情，竟亲自在门口等我？”
朱云笑道：“我一是来迎接二姐，二是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二姐。”
我笑道：“何必这样忙，等我见了母亲再说不迟。”
朱云道：“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细想之下，等二姐进了这个门，便不由我说了算。见了母亲，就更来不及了。”
我笑道：“如此郑重？究竟何事？”
朱云将我引到石狮子后，命绿萼和小厮都退了下去：“是这样的。母亲近来常去白云庵，和一个叫作明虚的姑子很谈得来，于是带回家供养，常日深谈佛理。”
“母亲常日无事，这也不稀奇。只是这个明虚是什么来历，须得打听清楚。”
“母亲说，明虚是在白云庵挂单的姑子。”
“有度牒么？”
朱云微微冷笑：“她的度牒是咸平三年所授，但我去祠部郎中毛大人那里查过了，咸平三年的应给度牒的名额中，并没有叫作明虚的姑子的。”
绿萼和银杏默然恭立，侍卫森列车驾两旁，风掠过皮甲有沉闷的声响。我的声音亦被吹散了：“云弟，你很小心。”
朱云慨然道：“自从父亲去世，二姐又一再嘱咐，我如何能不小心看管这个家？”
我笑道：“如此看来，这本度牒是伪造的。可是当年为了逃避赋役，当野和尚、野姑子的也很多。况且当年朝廷为了筹集军费，也曾把空白度牒拿去卖了不少。”
朱云道：“我明白，有度牒的未必是真尼姑，没度牒也未必是假尼姑。只是野和尚、野尼姑，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是伪造度牒……二姐当知道伪造文书印纹是个什么罪。”
我颔首道：“轻则流放，重则杀头。这个明虚若没有度牒也就罢了，伪造度牒，当真居心叵测。”
朱云笑道：“二姐这个‘居心叵测’用得好，分明是为了取信于母亲。我在佛堂外，亲耳听见她对母亲说，母亲有大富大贵之相，命里注定先贱后贵，且贵不可言。”
我不禁笑道：“我们一家先贱后贵，全天下都知道，何用明虚来看相？那母亲是如何作答的？”
朱云道：“母亲说，长姐是皇妃，我们一家本就富贵已极。明虚却道，长姐虽是皇妃，宠却宠矣，贵不尽然，母亲的贵全因二姐而来。”
我微微冷笑：“我？”
“可不是么？”朱云两手一摊，“唉，倒显得我这个独子是可有可无的。”
我不禁在他手心里拍了一下：“你明知道她不怀好意，还信她胡说？”
朱云笑道：“我自然不信她。二姐今日回来，母亲肯定会让二姐去见一见那个明虚。我已将事情都告诉二姐了，如何戳穿那个明虚，就看二姐的了。”
我在他肩头戳了一记，冷哼道：“你很幸灾乐祸。”
朱云肩膀微斜，我这一指如戳在水中。他笑嘻嘻道：“我在朝中早就听人说，二姐一言以黜，一言以擢。大人们都想要结识二姐，巴结二姐，连我也沾了不少光。明虚一个野尼姑，自然不在话下。”
我拂袖道：“谁耐烦和她周旋，我先回宫了。”说罢转身欲行。
朱云忙拉住我的袖子道：“二姐就这样回去了？母亲问起来我怎么答？”
我拂开他的手，佯为作色：“我知道，你不想当着母亲的面戳穿明虚，让母亲难堪。我呢，也不是不想代你做这件事，反正我在母亲眼中已经是个恶人了。只是……”我叹息，口气转而庆幸，“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千万马虎不得。”
朱云一怔，愕然道：“不就是一个骗子姑子么？何至于性命攸关？”
我淡淡道：“当年李渊的功臣裴寂，先是听了沙门法雅的妖言而不上报唐太宗，后又有一个狂人称‘裴公有天分’，裴寂很害怕，更不敢上报，于是命家奴恭命杀了这个狂人。后来恭命背叛裴寂，便将此事报知朝廷。唐太宗大怒，罗列了四条罪，‘位为三公而与妖人法雅亲密，罪一也；事发之后，乃负气愤怒，称国家有天下，是我所谋，罪二也；妖人言其有天分，匿而不奏，罪三也；阴行杀戮以灭口，罪四也’[224]。裴寂最后被流放去了静州。”
朱云瞪着眼：“二姐……”
我又道：“这是远的，便说近的，咸平十八年西北天子气之事你还记得么？你应当知道，皇帝忌讳这些事。覆辙之戒，不可不鉴。”
“二姐的意思是……”
“我见那个明虚不打紧，若她口吐妖言诳语，也说一句‘女录有天分’之类的话，我是告诉圣上还是不告诉圣上？是杀了她还是由着她造谣生事？岂非进退两难？”
朱云恍然：“二姐所言有理。”又有些不甘心，“只是一场好戏竟看不到了。”
我笑道：“明知是试探与陷害，就不要往里踩了，小心玩火自焚。皇帝治罪的时候，可不管这个明虚的度牒是真是假，她是真尼姑还是野尼姑。”说罢抬高了手拍一拍他坚实的右肩，“我回宫去了，你自己想法子和母亲说吧。”
朱云焦急唤道：“二姐——”
我笑道：“这一次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小心行事，我说不定便着道了。你想法子把她赶走便是了，可以悄悄的，也可以大张旗鼓，只是别让母亲难堪便是了。”说罢跳上车，逃跑一样的离开了侯府。朱云狠狠拍着石狮子的脑袋，恨声道：“若让我查到是谁在害我们家，必要把他戳个透明窟窿！”
绿萼放下窗帘，面有忧色：“公子好像很生气。姑娘为什么不进去？”
我握紧了拳，叹道：“家里布满了地雷，进去就要粉身碎骨，我可不敢。”不待绿萼再开口，我便问银杏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忘记了问你，沐芳和采衣如何了？”
银杏小心翼翼道：“采衣因得姑娘青目，漱玉斋的人都巴结她，反倒是沐芳，很不得意。不过她终究也不敢说什么。”
我冷笑道：“敌人都踩到我侯府的门口来了，我也没必要再容忍。你去和采衣好好说说这个道理，让她想法子把沐芳赶出漱玉斋。要晓以大义，更要分析利弊。”
银杏不敢怠慢，恭谨道：“奴婢明白了。”

第四册 第四十二章 万方有罪
待休沐回来，御书房的书架上骤然多了十几封奏疏，还没来得及堆叠齐整，像是要争先恐后地站出来宣读似的。原来是群臣纷纷以灾异上书，言治国之弊，忧国之情。最后两封，是封羽和苏令同时上书引灾异辞官。心跳得厉害，我死死地攥着奏疏，不让呼吸声惊扰了身后的宫女和内监。
因是两相一同辞官，事关重大，我不得不一字一字念给皇帝听。待听到“臣请引咎归乡，以销邪萌，平海内之心”时，已是午时。皇帝饿了，抚着肚腹道：“准他们辞官。传膳。”
两相辞官后，中书令王大人和尚书令柯大人一同举荐前些日子上书整顿吏治的中书舍人白子琪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接替封羽的职位。皇帝准了。
这几年相位频繁更迭，封羽再登相位不过年余，便又辞官了。连玉枢也忍不住问我道：“我听说封大人和苏大人一起辞官了，究竟是为什么？不是说陛下很喜欢封羽，特意将他从岭南赦回的么？”
经过大半年的相处，寿阳已与我十分熟识。我一面在小纸片上写字教她认，一面满不在乎地笑道：“灾异频现，两位丞相引咎辞职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玉枢扁一扁嘴，甚是不满：“不是说，‘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225]么？如何有了灾异，却还是宰相辞官？”
我笑道：“‘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填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226]”
玉枢故意抢了我手中的笔，引得寿阳咿咿呀呀地要。玉枢晃一晃笔：“什么阴阳四时的？好好说话。”
我笑道：“姐姐能说出‘阴阳四时’，就是体会到其中真味了。阴阳四时不调，就会灾异频现，这难道不是丞相的错么？”
玉枢道：“分明就是代君受过的。”
我笑道：“总不能让皇帝退位吧。其实辞了官还能再启用，起起落落也甚是平常，将来未必不能再做丞相。何况，辞官是轻的，汉朝还有丞相因灾异自尽的呢。”
玉枢诧异道：“谁？竟这样想不开？”
我抽出她掌心的笔，教寿阳拿好：“汉绥和二年，荧惑守心，皇帝下书对宰相翟方进道，‘欲退君位，尚未忍’‘君其自思，强食慎职’[227]，翟方进当日便自杀了。”于是便教把着寿阳的小手写了一个“了”字，寿阳一遍又一遍地念起来。
玉枢好奇道：“那封、苏二位大人不会也……”
我抬眸一瞥，不觉好笑：“不会的，姐姐放心好了。”
玉枢傻傻问道：“你如何这样肯定？”
我又教寿阳写了一个“何”字，头也不抬道：“我猜的，姐姐随便一听便好。”寿阳抓着那张“何”字，念念有词道：“何……何……为何？为何？”
为何？皇帝特意将两封灾异急报丢给封羽和苏令处置，便是在暗示他们引咎辞职。因为形势逼得皇帝不得已立了高曜为皇太子，他心中很不痛快。两位丞相也知趣，竟毫不留恋相位。其实辞官并不要紧，只要性命还在，他们于新君有定策之功，一定会在高曜那里获得丰厚的回报。
自从皇帝下定决心立高曜为太子，便泄了气一般，懒怠再处置奏章了，只在巳正到午正听政一个时辰。中秋临近，宫中饮宴显著多了起来，他喜欢在宴席上看几个孩子跑来跑去，甚至拖着病体气喘吁吁地下去捉他们。自然，更少不了玉枢曼妙的歌舞和师广日的琴声助兴。有两次，我在宫宴上得知有急报送入宫中，不得不离宴处置。皇帝挥挥手命我自去，依旧沉浸在诗酒歌舞中乐此不疲。
中秋前的一日，御史大夫施哲进宫来奏事。因是东宫旧识，皇帝便在龙榻上歪着接见。施哲行过礼，方才抬眸看皇帝的脸色。他眉心一耸，眸中忧色如云雾弥漫。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叹息，摇了摇头。
皇帝虽合着眼睛，却似乎听到我和施哲无言的交谈，抚一抚尖瘦的下颌，微笑道：“怎么？寻月未见，朕已经病得你认不出来了？”
施哲躬身道：“陛下气色不佳，还请保重龙体。”
皇帝这才睁开眼：“百官之中，朕最怕你这个御使大夫来。你一来，说明朝中又哪里不好了，非要说给朕听。罢了，你坐着说，朕歪着听，彼此都省力。”
小内监搬了绣墩进来，施哲缓缓坐下，面色凝重，又似在思索：“陛下所言甚是。所以臣非到圣上召见或万不得已，是不会入宫面圣的。”
皇帝道：“究竟何事？”
施哲道：“是关于颖妃娘娘的，事关宫闱，臣不敢擅自处置。”原来颖妃父兄的罪，是施哲在查。也是，自施哲入官场，凡与皇家密切相关的案件，哪一桩不是施哲奉命查处？
皇帝道：“有罪证了么？”
施哲道：“咸平十七年史家在朝廷放新币一事上的非法获利已不可考。”
皇帝皱了皱眉头：“不可考？不可考是何意？”
施哲道：“回陛下，我朝禁止金银矿坑，但不禁铜铁。当年史家与各矿主定下买卖合约，搜罗铜器，不过是在商言商罢了。臣查遍了史家每一个往来亲朋和家中的仆从，他们都说，史家从未透露出一星半点关于朝廷铸发新币的机密，只是命家人买铜、买矿。臣没有证据，不能单凭街头巷议就定史家这条罪。”
皇帝微微冷笑：“朕便知道你没有用刑，你不用刑，能问出什么实情？众人自然都推说不知道。”
施哲起身笑道：“臣的确没有用刑。容臣斗胆请教圣上，圣上真的想让臣用刑么？”
皇帝凝视片刻，施哲也不回避。好一会儿，皇帝支起身子，哧的一笑：“整个朝中，也只有你敢和朕这样说话——连你哥哥也不敢的。”施哲深深一揖。皇帝接着道，“既然你说史家无罪，那就无罪吧。”
施哲笑道：“陛下不以财物治人之罪，实是仁圣之君。依微臣浅见，铜可铸币，哪怕严刑峻法禁止私铸，只要准许民间开矿，便与铸币无益。史家借此获利，正因为此。”
皇帝道：“依你该如何呢？”
施哲道：“臣以为，当禁铜，由国家专榷。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228]朝廷法令不全而望民自律，臣窃以为不可。”
皇帝笑道：“那就依你，此事可议。”说罢转头向小简道，“传旨三司，着与尚书省廷议铜铁专榷之事。”
施哲道：“启禀陛下，廷议旷日持久，只怕龙体吃不消。臣以为，还是在政事堂议为好，只要写个奏报上来，陛下慢慢斟酌便是。”
皇帝微微沉吟，颔首道：“罢了。那就改为堂议好了，朱大人去代朕听一听。”我正要推辞，他又道，“你不必露面，就在后面坐着，好生记下来，回来一五一十告诉朕。”又向小简道，“让他们把政事堂好好布置一下。”小简出去传命，我只得领旨。
施哲道：“史家还有一罪。史慕义在崇州造谣，说国家要改币制，引得物价腾踊，史慕义获利颇丰，这条罪证据确凿，无可抵赖。参照旧年赵雩造谣抄卖纸钞的罪，该抄家处死。”
皇帝嗯了一声：“依你说，该怎么办？”
施哲道：“若圣上将此事交给御史台，自然是依法严办。”
皇帝道：“颖妃筹措军饷，揭发国蠹有功，朕怎忍心将她的家人治罪？”
施哲道：“可许以功折罪，亦算公允。”
皇帝揉一揉双颊，似把思绪也揉搓成了曲折紧致的一团。他努力抽检剥离，终是力不从心地长叹：“免死，抄没家资，流边的流边，官卖的官卖。至于颖妃，朕自有处置，且容朕想一想。”
施哲忙道：“陛下圣明。”
一时施哲退了出去，皇帝疲惫地倚在榻上，合目问我道：“你说，朕当如何处置颖妃？”
颖妃自入宫为妃以来，可说从无过犯。我缓缓放下笔，起身叹息道：“陛下不该处置颖妃娘娘。”
“为何？”
“颖妃娘娘是我大昭的功臣，若非她想出来放钞的法子，又助陛下整治土豪，如何能在数年之间就天下一统？娘娘入宫多年，家中的事恐无法全然知晓，尤其是作奸犯科之事。所谓‘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229]。更何况……”忽然想起当年我和史易珠谈论封羽父女的罪来，不禁感慨，“‘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史家男人的罪不当由颖妃娘娘来承受。”
皇帝道：“朕已经饶恕了她的家人，就是让她将功折过的。若对她宠秩依旧，恐天下人不平。”
他既然早有决断，又何必来问我？也罢，最多不过是降位罚俸、禁足思过，还能将颖妃打入冷宫么？我微笑道：“一切但凭圣断。”
皇帝道：“传旨，降颖妃史氏为嫔，降居侧殿，俸秩降一等。”小内监赶忙去传旨了。
颖嫔。易珠初入宫时，便被封为颖嫔，七八年下来，竟又回到了原处。不，或许还不如当初。至少那一夜，她是一枝独秀的。然而我心中并不觉得伤感。
一回到漱玉斋，便见玉枢遣了小莲儿来问颖妃降位之事。一时间丫头们都围了上来，探头探脑地听着。我笑道：“你们的消息倒快。平日里尽关心娘娘们的事了！”
小莲儿道：“颖妃娘娘那样得宠，还进过小书房，一朝得罪，如何不关切？”
我坐在秋千架上歇脚，叹道：“的确是降为嫔了。”
小莲儿道：“大人就在旁边，也没劝着么？”
我晃了晃身子：“我劝过。不过陛下自有考量。也许……谁又知道呢？”说着淡然一笑，“外戚胡作非为，惹了众怒，宫里的娘娘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就算被降位、打入冷宫甚至处死，都不冤枉。这个道理，对玉枢，对我，也是一样的。”
众人都静了下来，面面相觑之间，颇有几分伤感。小莲儿忽然道：“也就是说，杨贵妃死得不冤枉？”
我一怔：“当然不冤枉。”
午后起身，正在迷蒙之时，绿萼走了进来，隔着帐子都能看见她一脸的不快。我自掀了帐子下榻，笑道：“你在漱玉斋也算横行霸道了，银杏又给你不痛快了？”
绿萼扶我坐在妆台边，道：“姑娘，颖妃娘娘已经得到旨意，这会儿正在搬屋子。内阜院还专门派了一个脸色很臭的姑姑在章华宫看着，防贼似的。”
我叹道：“不过是晌午才传旨的，这会儿就要赶出来么？慧贵嫔当真一点情面也不给。”
绿萼嫌恶道：“她巴不得颖妃娘娘栽跟头呢。这会儿还不使劲踩？”
我微微冷笑：“慧贵嫔也不容易，为了报家仇也算竭尽全力了。只不过和锦素一样，都是糊涂人罢了。更衣，我要去瞧瞧颖……嫔。”
来到章华宫，果然见颖妃奉敕旨，正在迁居。一个马脸姑姑忙忙碌碌的，把每一件物品都摸了个遍。颖嫔命人搬了张椅子坐在宫苑当中，拿了一本书翻着，遮住了大半面孔。
马脸姑姑又恭敬又倨傲：“颖嫔娘娘千万不要怪罪奴婢，实是圣旨已下，奴婢违拗不得。”
颖嫔不理会她。马脸姑姑仿佛一拳打在了风里，翻了翻眼睛，讪讪不语。淑优也只管给颖嫔添茶，眼也不抬一下。辛夷则忙着在侧殿中清点物事。只见颖嫔一身天青色齐胸襦裙，洁白的眉心间一点红蕤舒展如双翼，高髻绾得一丝不苟。我一颗心顿时放下了大半，上前笑道：“妹妹怪会忙中偷闲的。”
颖嫔忙放下书，起身迎接：“从前忙的时候养下的习惯。若不能忙里偷闲，苦中作乐，这日子越发不能过了。”说着向我屈膝行了一礼，“姐姐怎么这会儿来了？”
我还礼道：“我不放心你，故此来看看你。”说着默默看了一眼马脸姑姑，马脸姑姑见挨不过，只得过来请安。
我嫌她碍眼，便道：“姑姑回去歇息吧，难道娘娘还会把东西都变没了不成？搬来搬去，还不就在这章华宫里？”
马脸姑姑道：“这……奴婢是奉命在此——”
我笑道：“奉谁的命？圣上还是慧贵嫔？”
马脸姑姑低下了头：“是慧贵嫔娘娘。”
我看一眼银杏，银杏扬声道：“你老人家好没颜色，你杵在这里，我们大人和娘娘说话也不痛快。”一时来往的宫人们都停了下来，满院几十双眼睛都望着她，各自充满了笑意。马脸姑姑的脸红成一颗大长枣，一声不敢言语，退了下去。
银杏瞧着她远去的背影，不屑道：“依奴婢看，慧贵嫔能掌管内阜院，也就到头了，绝成不了气候。”
颖嫔笑道：“这话怎么说？”
银杏道：“这个姑姑，我们姑娘才问一句，就全招了。如此归恶于主上，不过啗利之徒。慧贵嫔用这样的人，能成什么气候？”
我和颖嫔相望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颖嫔更是拉起银杏的手，向我啧啧赞叹：“你的这个丫头好，伶牙俐齿的也有见识，不像我的淑优，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我笑道：“淑优的手巧，她做的珠花，这宫里谁也及不上。”颖妃抚一抚头上的珠花，怡然而笑。我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敢道出我的来意，“我在御书房听施大人说了妹妹家里的事，甚是担心。”
颖嫔一面请我坐在她原本所坐的圈椅上，一面笑道：“当年赵雩造谣，被抄家处死。如今陛下还留着我父兄的性命，已是格外开恩了。千金散去还复来，对我们商人来说，只要性命还在，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顿一顿，颇有些如释重负，“从前总是别人的把柄落在我的手中。如今倒转过来，正应了那句‘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所以我不怨。”
我甚是欣慰：“妹妹能这样想就好。既如此，也省了我的口舌，可以好好品一品章华宫的好茶了。”说罢举茶欲饮。
颖妃拦住我：“可是我却是好奇，不知姐姐打算如何开解我？”
我捧着茶垂眸一笑，口吻迟疑像是在说一件愚蠢而多余的往事：“我本想，或许到时候，贵嫔以下没有孩子的妃嫔能放出宫去，这样妹妹就能出宫了。出宫后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妹妹有理财的天赋，史家再起有望。不是比在宫里不死不活地做一辈子太妃好多了么？”
颖妃一怔，眼底慢慢浮上轻浅的波光：“易珠得一知己如姐姐，不枉此生。”
我猛地醒悟过来：“妹妹是说——”
颖妃颔首道：“不错。陛下前些日子对我说，他会放我出宫去。我的父母和家人，他也会命人好好照料，不几日就赦回京来。”
亲耳听见这话，连我也不免震动：“陛下真的这样说？妹妹也不早些告诉我，害得我白白担忧。”
颖妃歉然道：“若非姐姐识破陛下的用意，我怎敢胡乱向外说？”
我悲喜交加，起身握紧她的手，含泪道：“好，好……等我也出宫了，咱们又可在一处了。”
颖妃笑道：“姐姐才进宫来，如何会出宫？待新君登基，就更离不开姐姐了。”
我淡淡一笑：“弘阳郡王殿下已经不再需要我了，他登基以后自有贤臣辅佐。出宫后，我想去游山玩水，河北路，西北路，王化所到之处，我都想去。”
颖嫔也不禁向往：“那曾经是北燕和西夏的土地。我若得闲，也想和姐姐一道去，只是……”
我忙道：“和宫里相比，哪里不是自由的？妹妹想去，不论多久，我都等着妹妹一道去。”
颖嫔感激道：“多谢姐姐。”说罢低了头，终于落下泪来，“玉机姐姐，这实在是这么多年来，除了那未出世的孩子，他所能给我最好的赏赐了。”
泪滴温暖，凝聚着从头再来的希望和等待。可不是么？周贵妃走了，那宫外的自由这也是高思谚一直想得到的赏赐。
中秋之夜，月朗星稀，皇城的夜空，永远带着被灯光浸染过的红褐色。今晚有宫宴。我站在窗前漫不经心地往唇上点胭脂，胭脂在月光下失了颜色，不知不觉点了好几层，还嫌不够。
忽见银杏娇俏的面孔出现在菱花镜中，笑嘻嘻道：“姑娘擦个胭脂也要发呆，还是让奴婢来吧。”说罢走到我面前，眨一眨眼睛，咦了一声，“原来姑娘上了厚厚的胭脂，也很美。姑娘就这样去前面，定然不输婉妃娘娘。”
我忙抓了一条湿巾，要把胭脂抹去，银杏拦住我的腕，不由分说道：“姑娘就这样去。”没等我说话，她已经把菱花镜和胭脂盒子都收走了。
绿萼在我身后咯咯笑道：“整个漱玉斋里，也只有银杏不知天高地厚敢支使姑娘了。”
银杏笑道：“绿萼姐姐不是在下面收拾物事么？怎么上来了？”
绿萼屈一屈膝，微笑道：“启禀姑娘，熙平长公主殿下来了，已经在玉茗堂等候了。”
我一怔，精致浓艳的妆容在镜中显得分外惊愕：“什么？”
绿萼道：“熙平长公主殿下来了，已经在玉茗堂等候了。”自我回京，还从未见过熙平。听绿萼禀告，我才记起，似乎端午宫宴时，我也没有看见她进宫请安。
我不该忘记的，竟被我刻意忘了个干净。
熙平端坐在上首，慧珠在她身后侍立。一身水红地五彩雏菊纹曳地长衣，裙裾漫铺，似开了一地繁花。赤金点翠的头面，光华灿烂，鬓边两道金丝流苏，漾起迷蒙流辉。金辉花色中，胭脂如酒。即便妆容再无懈可击，双颊和眼皮的浮肿仍显出病中的顽固。
我大吃一惊，竟忘记了行礼：“殿下病了？”
熙平微微一笑道：“人老了，就是容易生病。”说着眸光流转，上下打量。我穿一件茜色织金簇花窄袖长衣，用七彩多宝环束发，左右各簪一支镏金步摇。虽非真金，因是新打的，倒比赤金还要光亮几分。我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行了一礼。熙平笑道：“在孤面前，何须多礼？玉机的面色倒好，又威严又华贵。整整十年，也算熬出头了。”
我心中一酸，问道：“殿下的病……太医究竟怎么说？”
慧珠道：“殿下从四月病到如今，若非如此，早就能与大人相见了。今日若不是有要事，也不会进宫饮宴。殿下是不能多吃油盐的。”
我微微发酸的心顿时警觉起来：“是玉机疏忽了，回京至今也没去向殿下请安，倒劳烦殿下先来漱玉斋。”
熙平淡淡一笑；“如今天下的大事都掌握在玉机的手中，何暇想起旧居？是了，你们一家住过的西院，孤至今还留着。”
我亲自奉了茶，道：“玉机惭愧。不知殿下此来有何见教？”
熙平笑道：“一会儿就要开宴了，孤便开门见山，长话短说。孤听闻圣上已经让中书拟旨，立弘阳郡王为太子了？”
我淡淡道：“殿下当知道，台省中语，不可说。”
熙平秀眉一拧，厚重的眼皮虽遮去一半锐利的目光，仍刺得我心中一跳。她坚持问道：“是不是？”
我叹道：“殿下更应该知道，弘阳郡王年长功高。”
熙平默然片刻，眸中沁出笑意：“那就好。孤没有别的愿望，只想在临死前，看到孤的柔桑顺顺当当地做上皇后。”
我知道，在她的心目中，柔桑做皇后远比高曜做太子重要。后者不过是前者的垫脚石。我微一冷笑：“倘若圣上将别人许配给了弘阳郡王，殿下当如何是好？”
熙平道：“当年你离府的时候，曾许下誓言，孤不会忘记你的忠心，所以孤不担心这个。”
我的誓言——今生今世，永为驱策。若她不提起，我几乎要不记得了。原来数月的得意，就能让人忘记过往。熙平再度点醒了我，她来得恰到好处。我叹道：“柔桑县主似乎不想嫁给弘阳郡王。”
熙平惋惜道：“孤知道，她喜欢你兄弟。然而你兄弟不是就要迎娶顺阳县主了么？”忽听丝竹声起，宫人相请的脚步近了，像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想不起的愉悦梦境。熙平起身逼近，我已经闻到她唇齿间浓郁的脂粉香气。她一字一字，轻言细语，“做皇后，才是柔桑的宿命。”说罢望向南方，现出向往而沉醉的神情，“就要开宴了。”
我站在玉茗堂前目送她远去，一身金光似散淡的月辉奋力凝聚的意志。她的意志，是安平公主的，亦是芳馨的。

第四册 第四十三章 人主好恶
朱云做事甚是干爽利落，中秋刚过，祠部郎中毛克吉和御史公孙朗联名上书，说：“昔褒姒一女，妖惑幽王，尚致亡国；况天下僧尼，数盈十万，翦刻缯彩，装束泥人，而为厌魅，迷惑万姓者乎！”“向国遭寇难，祠部鬻度牒以佐军饷之急。今诸僧附会宰相，对朝谗毁；诸尼依托妃主，潜行谤讟。乞裁损僧尼，稍去剃度之冗。”
皇帝不想一起身就有一封完整的奏疏要听，不等我念完，便不耐烦的摆一摆手：“这种事情也要特地念给朕听？让祠部去办便是了。”
我无声地合上奏疏，笑意端庄宁静：“微臣以为，神佛上的事，总是要谨慎一些。”
皇帝翻着封若水早早放在御案上的奏报，淡淡道：“你是至圣先师的弟子，子不语怪、力、乱、神，你都忘了么？”
恍惚还在紫藤花下，他质问我：“你殿上应对，说的是礼乐之不能，刑法之当行，可见你喜好术法刑名之学，怎的今日又说黄老？”日子越久，记得越清楚，“微臣不敢忘。”
皇帝道：“也罢，已发出去的度牒无法追回，那就从京中开始，好好整顿一下寺观中没有度牒的僧道。”停一停，口气温然，“朕知道你谨慎小心，不过这种小事，实在不必来问朕。”
这封奏疏，本就是出自我要驱逐明虚的私心。我并非不能独断，我问他，不过是求个放心罢了。慧贵嫔很巧妙，只是她不懂——或许她懂，却无可奈何——我手中的朱笔能轻易破除她数年的心思，她应该后悔当年太过心急，若肯耐心等两年，今日在御书房中的，未必不是她。
几日后的辰正时分，我在定乾宫正门遇见施哲。微雨后的清秋，天高云淡。彼此行过礼，我笑道：“这会儿陛下还睡着，大人来得早了，恐怕要站好一会儿。”
施哲笑道：“不早。做臣子的恭候陛下，是应尽之礼。”
我笑道：“只是施大人一进宫来，陛下又要头痛了。”
施哲望一望高远幽深的仪元殿，淡淡一笑：“头不头痛，要看大人的意思。”
我听他话中有话，不禁敛容道：“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施哲道：“其实我进宫来，是来寻大人的。大人一言而决，陛下自然不必烦恼。”
我笑道：“还请大人明示。是了，此处不方便说话，大人请到月华殿饮茶等候。”
施哲忙道：“不必。”我一怔，他又道，“这里就好，这里空旷。”
当年昌平郡王在月华殿等候皇帝诏见时，小简私自与昌平郡王交谈，险些被赶出内宫做苦役。从此外臣与内官在月华殿中只是沉默。我感念他的细心，又笑自己得意忘形：“大人远道进宫，若不嫌站着累，玉机愿意奉陪。”
施哲笑道：“那我便长话短说。这些日子祠部与汴城府联合整顿京中各处寺观，竟查出许多没有度牒的僧道。其中有一位叫作明虚的尼姑，是在高淳县侯府找到的。”
“是母亲将明虚接入府中奉养的，玉机从未见过。”
“明虚没有度牒。不过，她若只是没有度牒也就罢了。她的度牒是伪造的。”
我佯装惊奇：“伪造的？伪造文书，罪过可不轻。”
施哲道：“不错。”
“那便按律判决好了。大人专为此事入宫，莫非是有何难处？”
“正是，明虚为求减罪，主动交代了一件宫闱罪行，是关于朱大人的。”
我更奇：“何事？”
施哲道：“明虚说，几个月前有宫中的老姑姑来寻她，让她想办法迷惑住尊府太夫人，待见到大人，便说大人面相贵不可言，有‘垂帘’之相。大人如今代掌御书房一切书奏往来，这‘垂帘’之说，虽然含糊，却可说是一记重击。陛下素来是看重这些。”
我淡淡道：“我从未见过这个明虚，只管让她来对质，我不怕。”
施哲道：“大人固然不怕，可是难道不想知道幕后主使之人么？”
头顶的薄云向东翻卷，像不懈前行的时势。我就像那片云，早已翻过那道高墙，满含临峰绝顶的淡然无畏：“宫闱秘事，若翻出来，难免惊动陛下。玉机不想生事。”
施哲颔首道：“若按律处置，妖言惑众和伪造文书两条罪，必死无疑。大人竟能如此宽宏大量，息事宁人，哲感佩之至。”
我笑道：“把宫里搅闹得天翻地覆，逼着圣上在两个女人之间说出个公道，又有什么意思？”
施哲道：“听大人的口吻，似乎知道此人是谁了。”
我忙道：“玉机失言。”
施哲道：“人说，‘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看来大人是早有防备了。”
我笑道：“我本来也不相信这些胡言乱语。所谓‘诡诞之士，奇邪之术，君子远之’[230]，自然是要敬而远之的。”
施哲道：“看来在下可以不必面见圣上提及此事了。如此，这便告辞了。”
我目送他向东出了侧门，这才踏进定乾宫。皇帝知不知道这件事，我并不在乎。明虚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被处死，这才是我需要的。手中的权力，可以保护自己和家人，父亲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
回到御书房，只见皇帝已经坐在上首饮茶。行过礼，我笑道：“陛下今日起得倒早。”
皇帝道：“整日躺在床上，也逃不过喝药，不如早些起身。刚才你和施哲在谈些什么？”
我笑道：“陛下都知道了。”
皇帝道：“你和他就在宫墙下面交谈，人来人往的，想不知道都难。”
我如实道：“祠部在微臣家中查到一个持假度牒的尼姑，原来此人是奉命来陷害微臣的。因关系到宫中的人，所以施大人来进宫禀告。微臣请施大人为了宫中安宁，不要追查下去，所以施大人又出宫去了。”说罢跪了下来，“请陛下恕微臣自作主张。”
皇帝微微迟疑，随即笑道：“起来。平氏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没有权势、没有子嗣、没有亲人、没有自由。你千万别去再打她两铳了。”
我忙道：“微臣不敢。只是……慧贵嫔不是有五皇子么？怎能说没有子嗣？”
皇帝笑道：“睿平郡王成婚多年，膝下只有松阳县主一个独女，太后担心得很。朕想将五皇子高晖继嗣睿平郡王，将来继承睿平郡王的爵位——不，是睿亲王才对。何况，朕知道沈嫔总是想把她的儿子送给这个，送给那个，朕就成全她。她的孩子一出宫便是亲王世子，她也算得偿所愿了。”
我暗自发笑，这对沈嫔既算奖赏，也算惩罚吧：“陛下英明。恕微臣斗胆，既然陛下早有主意，要将五皇子殿下出嗣睿王府，当初为何如此纵容慧贵嫔，准允她抢了沈嫔的孩子？”
皇帝叹道：“当年江南平家只是造了几口炼银子的锅，就被朕抄家灭族。这刑罚是重了些。可是当时朕正缺军饷，这是朕对不起她的地方。”说着笑吟吟地看着我，“何况，就算朕再纵容她，日后她不都要瞧着你的脸色行事么？”
我忙又跪了下来：“微臣不敢。”
皇帝一指书架上新拿进来的奏疏，微微一笑道：“到了那个时候，没有敢不敢，只有想不想。朕知道你不想，否则那尼姑的事，哪怕不是她做的，你也可置她于死地。是不是？”
一转眼，皇上命中书拟诏已经有十几日了。两相已经辞官，诏书却迟迟不发。我固然有些着急，可宰相和中书省比我更急。他们奉旨修改诏书已经有五六次，皇帝一条批注也没有，只是发还重拟。新宰相白子琪每一次面见皇帝说起册太子诏书的事，离去时背后的衣裳都沁着点点冷汗，殿外的凉风一吹，化成了霜。如今朝中只有他一个宰相，自然要承受封羽和苏令双倍的压力。
这一日清晨，我和绿萼刚刚踏进仪元殿，便见小书房门口侍立的少女上前道：“朱大人万安。”我认得她，是封若水的贴身丫头白露。
我笑道：“白露姑娘怎么不在里面服侍封大人？”
白露道：“我们姑娘有些要紧事情要请教大人，还请大人屈尊移步小书房。”
封若水与我终日隔壁而坐，却甚少交谈。共事大半年，我熟悉她的字迹文体多过她的容貌身段。今日特请我进小书房计议，定是事出非常。
小书房内案几书架俨然，与我离开时并无两样。只有门口花架子上的两柄双管铳换成了两盆名贵的绿菊，与略显昏暗的小书房浑然一体，又别有生机。自芯向外，由碧绿而白绿，像一片上好的缎子倔强地跳了丝，悖忸而舒展。
封若水起身迎接。彼此见过礼，我感慨道：“好些年没来这小书房了。”
封若水一身月白地缃色雏菊纹旧衣，雏菊被洗得发白，衬得她的面色微微发青。她笑道：“所谓‘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汙池’[231]，姐姐自然有更大的去处和抱负。”无论如何紧急，都要好整以暇地恭维一番，也可算作文人的通病了。
我笑道：“小书房虽然偏小，但既不是‘枝流’，也不是‘汙池’。足可令妹妹一展才华。”
封若水面有难色，轻轻摇了摇头：“惭愧得很，妹妹如今是一筹莫展了。”说罢屈一屈膝，“还请姐姐指教。”
我忙扶起她，也不禁好奇：“妹妹在小书房近两年，当是什么事都见过了，究竟何事如此为难？”
封若水旋身自桌角拿了一封已经拆开的奏疏，双手奉上：“姐姐请看。”
我展开一瞧，不禁大吃一惊。此书是潭州醴陵县一个叫作刘二井的人写来的。此人自称潭州刺史徐鲁的亲随。昌平郡王高思谊被放逐醴陵县幽禁后，徐鲁下令让醴陵令好生照料。一年总有两次，徐鲁亲自去醴陵拜访昌平郡王，至今已有四次，据闻二人相谈甚欢。高思谊对朝廷、对皇帝常发牢骚之语、怨望之词，每日必抄剑，若指麾状，常在院中游走，行诅祝之事，恐其有反意云云。
我啪的一声合上，胸中有锥心隐痛，好一会儿方叹道：“果然‘人主好恶，不可令人窥测；可测，则奸人得以傅会’[232]。”
封若水忙道：“这封上书是诬告也说不定，妹妹实在疑惑，究竟要不要呈上？”
我将奏疏还给她：“不知妹妹有何疑虑？”
封若水道：“姐姐是个明白人，妹妹便不拐弯抹角了。当年因昌平郡王之事，两宫不谐，姐姐恩宠如此之深，也不得不辞官回乡。我若呈上此书，只怕宫中免不了一番风波。我若不呈，又怕门下省见过此书的官员私自上奏，我便要落个欺君之罪。”
不错，当年我也是因为这个，才不敢瞒报“刘灵助”的上书，而是毁去原件，临摹钟繇的楷书重新伪造了一份，所幸未被发觉。倘若风波再起，太后虽然不会公然怪罪封若水多事，但失了太后的心，皇帝驾崩后，封若水将如何在宫中立足？的确是两难。
我感同身受道：“妹妹这样想，是顾全大局。想那门下省看过此书的官员，也极有可能忙不迭地来表忠心，主动来请处置昌平郡王的圣旨。”
封若水道：“妹妹是头一次遇见有人上书告发近亲宗室，实是无所依循，还请姐姐赐教。”
小书房窄小，我立在书架前，奏疏连云般铺排到眼前，一片昏黄。我合目思索片刻，道：“依我看，妹妹还是呈上去吧。”
封若水不想我沉默半日竟是如此没有新意的回答，不禁有些失望：“为何？”
我这才转过身，缓缓道：“马上就要颁册皇太子的诏书了……”
封若水不解，急切道：“这与昌平郡王之事——”怔了一怔，微张的樱唇慢慢松弛，唇角露出一丝自嘲而惭愧的笑意，“是呢，册封太子，必然天下大赦，昌平郡王即便真的有罪，也定会被赦免。”
如今情势大变，皇帝未必会大力追究昌平郡王，即使昌平真的被定罪，即使皇帝耍赖赦了天下所有的罪人就是不赦自己的亲弟弟，有太后在，他也不得不赦。更何况，昌平郡王善领军，如今天下初定，黜将对于新君，何尝不是李绩于唐高宗李治呢[233]？
封若水感激道：“谢姐姐指教。”
我叹息道：“你我姐妹，何须如此客气？但愿……不会到那一步。”于是把手按在小书房通往仪元殿的门上，“我先告辞了。”正要用力推门，忽听仪元殿里响起一阵清脆的童声：“父皇，儿臣来请安了。”这声音生疏又熟稔，层层回荡起来，慢慢迫住我的心跳。我的手顿时僵在那里，指尖一片寒凉。
白露轻声道：“是华阳公主殿下的声音。公主殿下因为要上学，从来不会这样早就来，事先还不命人通报一声。”
我缩了手，蜷起五指，指尖贪婪地吸收着手心潮湿的热度，慢慢敛入袖中：“我看，我要在妹妹这里多坐一会儿了。”
封若水不禁问道：“姐姐不想见华阳公主？”
我叹道：“是华阳公主厌恶见到我。”
封若水一怔，不便再问下去，只得引我坐在她惯常小憩的贵妃榻上：“姐姐只管坐便是。白露，上茶。”
白露忙道：“大人进来这么久，奴婢竟忘记奉茶了，真该死。”说罢将书桌上温热的茶倒了一盏给我。我默默接了，握在手中，心中稍稍宁定。
寝殿方向传来皇帝的脚步声和笑声：“皇儿怎么这样早就来了？怎地不去上学？”
小简笑嘻嘻道：“殿下来得好早，陛下刚刚才用过早膳，正要饮药呢。”
叮的两声微弱轻响，是华阳从小简手中接过了药碗：“儿臣服侍父皇吃药。”
皇帝笑道：“皇儿甚有孝心。这里凉，随朕去御书房说话。”于是父女两人和一干侍从都进了御书房。皇帝的脚步沉重拖沓，即使隔着门也听得清楚。几名宫人的脚步细碎而轻巧，这是宫里人特有的。唯有华阳公主，脚下绵软无声。我忽而想起，她曾练过剑术，还曾玩笑说，想做一个笑傲江湖的女侠。原来我和华阳公主也曾相谈甚欢，当真恍若隔世了。
我正要推门出去，从仪元殿的后门出定乾宫。封若水忙拉住我，低低道：“此刻仪元殿中定然站满了人，若被发觉了，不免要去向圣上和公主请安。想来华阳公主一会儿便回去了，姐姐再出去不迟。”我只得又坐了下来。
御书房静了片刻，华阳道：“父皇吃一颗青梅，冲一冲口中的苦味。”
皇帝嗯了一声，含混道：“皇儿连学也不上，是有什么话要和朕说么？”
华阳道：“儿臣的确有很要紧的事面谏父皇。”
皇帝失笑：“是何要紧事，竟逃学，拼着夫子打手心板子来说？”
华阳的口吻是说不出的认真和恭敬，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十岁：“儿臣说了，父皇可不能怪罪儿臣。”
皇帝佯装肃然：“咳……皇儿直说便是，朕绝不怪罪。”
华阳道：“儿臣要说的事情，闲杂人等不能与闻。”
皇帝又忍不住笑了：“御书房哪里有闲杂人等？”静了好一会儿又道，“小简，你带人在外面站着，一只苍蝇也别放它飞过。”小简忍住笑，应了一声，带众人退了出来。
皇帝笑道：“皇儿想要什么直说便是。珍宝？典藏？名剑？还是又看上哪宫的丫头了？”
华阳的声音沉缓：“回父皇，都不是，这一次是关于国事，父皇一定要听儿臣的。”
皇帝奇道：“你才十岁，懂得什么是国事？”
华阳径直道：“父皇，儿臣听闻父皇已经命中书省拟册封曜哥哥为太子的诏书了。”
皇帝笑道：“不错。皇儿喜欢曜哥哥做太子么？”
华阳道：“父皇既问儿臣，儿臣不敢不据实以答。儿臣不喜欢曜哥哥做太子。父皇也不应该立他为太子。”
皇帝一怔，笑意有些干涩：“那依皇儿看，该立谁呢？”
华阳道：“父皇当立三弟晔为太子。”不待皇帝相问，便侃侃而谈，“一来，三弟俊朗有风仪，聪敏识大体，夫子曾不止一次在儿臣面前夸赞过三弟，父皇不是也一直很偏爱三弟的么？二来，昱贵妃娘娘出身清贵，德高望重，待儿臣和祁阳妹妹无微不至，有如亲母。且昱贵妃娘娘为人淡薄，不慕名利，约束外戚，从无过犯，正堪母仪天下。”
皇帝也不免认真起来：“这样说起来，你四弟晅也是可以立的。他‘俊朗有风仪，聪敏识大体’，几个夫子不止一次在朕面前夸赞过你四弟了，朕也很喜欢他。还有，婉妃娘娘待皇儿和祁阳也甚好，且温顺善良，为人淡薄，不慕名利，约束外戚，从无过犯，正堪母仪天下。”
华阳毫不犹豫道：“父皇错了。若单说婉妃娘娘自己，正如父皇所言，没有什么不好的。但婉妃娘娘有亲妹妹朱女录，现在御书房中校核文书往来，儿臣听闻，她已经大权独揽了。待少君登基，新太后必然倚重自己的亲妹妹，朝政必然把持在这位朱女录的手中。我大昭甫一统六合，新得的西北六州和河北路还不安宁，母壮子弱也就罢了，可是举国托于外妇，父皇就不怕社稷土崩、国土分裂么？！”
皇帝微微吸了一口凉气：“既怕母壮子弱，正该立你曜哥哥才是，毕竟他最年长——”
华阳斩钉截铁道：“曜哥哥不能立！”我在门后听着，不觉周身一颤，一颗心几乎蹦到了口边，沉闷得想大喊一声。封若水的呼吸似乎也急促起来。我一味盯着脚下，不敢转头望向别处。
皇帝的口吻终于有了几分狐疑和威严：“为何？”
华阳朗声道：“曜哥哥自幼长于妇人之手，心性阴忍。昔日父皇废他母妃，抄检长宁宫，数度冷遇，曜哥哥都应对不失，其心性野心可见一斑。儿臣听闻，父皇亲征时因龙体不适，意欲班师，曜哥哥跪在帐外，苦谏不能退兵。”
我几乎要把茶盏捏碎。茶汤全然冷了下来，由碧转褐，像一摊腐水。华阳停一停，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时，隐恨和紧张激得她的语调微微发颤：“其实我朝在西北苦心经营数十年，而西夏兵弱国乱，迟早是我圣朝囊中之物。就算父皇退兵，说不定西夏支撑不下去，过几年也就归顺了。曜哥哥藐视圣体安康，死不肯退兵，分明是想像唐肃宗的广平王和唐代宗的雍王一样[234]，皇子领兵，为夺取太子之位积聚军功。否则何以父皇有意令他监国，他却执意随军出征？再者……”
华阳沉默了，似乎在打量皇帝的面色。小书房中也静得怕人，我似乎听见谁的牙关颤了一下，白露举手掩口，腕间的两枚细银镯相碰，嘤的一声，细弱而绵长。皇帝的声音不急不缓：“如何不说了？”
华阳道：“父皇不怪罪儿臣，儿臣才敢继续说。”
皇帝道：“父女之间闲谈而已，只管说。”
华阳续道：“再者，儿臣以为，曜哥哥未必没有觊觎圣躬，军前即位的心思。”
又是好长一阵默然。皇帝问道：“还有么？”
华阳续道：“再有，儿臣知道，曜哥哥最信任的人是朱女录。如此看来，她日后未必没有汉野王君、魏保太后[235]之分，弄权威福，祸乱朝政，近在眼前。以上三点，父皇不可不查。”
我这才明白，华阳并非真心反对高曜和高晅做太子，她只是在恨我。想到此处，我竟释然。她毕竟还小，虽然长篇大论、条分缕析，虽然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令人生畏，终究不善隐藏自己真实的目的。
即便如此，就算这些话都是旁人教给她说给皇帝听的，她今日的勇敢无惧，也足以令我心生敬畏。倘若高曜和高晅都不能做太子，以华阳公主“势位之足恃”[236]，只怕我日后将死无葬身之地。

第四册 第四十四章 赦事诛意
接下来的沉默是彼此漫长地等待。华阳和我，隔着薄薄的板壁，一起等待皇帝的回答。我的听觉忽然变得异常灵敏，良久，他细弱悠长的叹息像重锤击落在我激跳的心上：“皇儿上来。”
衣衫窸窣，华阳也许是坐在了皇帝的膝上。她的声音近了些，柔声唤道：“父皇……”
皇帝问道：“朕问你，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是舅父么？”
华阳道：“无人教授儿臣，是儿臣近来常思国家社稷之事，既想到了，自然不吐不快。还请父皇不要怪罪儿臣，更不要怪罪舅父。”
皇帝笑叹：“朕竟不知道朕的华阳竟如此……嗯……”他想了好一会儿，竟只说了两个平平无奇的字，“聪慧。你若是男儿，朕一定早早就立你为太子。”
我顿时怔住。咸平十四年冬天，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在守坤宫锦鲤池前，在满目的七彩流光中，陆皇后的淡水色裙裾委地无声。她也曾叹惋华阳公主不是男儿之身。
华阳道：“父皇，恕儿臣直言，儿臣觉得父皇并不情愿立曜哥哥为太子。”
皇帝道：“皇儿为何这样说？”
华阳道：“父皇命人拟诏，到如今快半个月了，都没把诏书发下去，可见父皇心中不情愿。既不情愿，就立三弟晔，好不好？”停一停，复又娇声道，“父皇就依了儿臣吧。”
皇帝笑道：“国家大事，岂可儿戏？朕并没有不情愿。你曜哥哥毕竟功最大、年最长，群臣拥戴，实是不可不立。皇儿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这些诛心之论，是不能当作罪行的。否则有功之人反遭疑忌，岂不寒了天下志士的心？如此国家将永无宁日。”
华阳哼了一声：“父皇又错了，岂不闻‘《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237]么？父皇明知儿臣所言不虚，为何还要立曜哥哥？再说立太子不是父皇的家事么？为何还要听群臣的？”
皇帝语重心长道：“朕当年就是先帝的庶子，因先帝疼爱，弃嫡长子庶人高思谏而立太后为皇后，立朕为太子。因庶人高思谏有军功，先帝驾崩后，朕险些被他的党羽杀死，至今思之后怕。韩非子有云：‘孽有拟适之子，配有拟妻之妾，廷有拟相之臣，臣有拟主之宠，此四者国之所危也。’[238]不是没有道理的。”
华阳忙道：“难道父皇是说，先帝错了么？”
皇帝笑道：“先帝没有错，只是朕害怕你曜哥哥犯错，终究害了你们姐弟几个。即便你曜哥哥忠心一意，然而天下归心，也会有人拥戴他起事。只有他名正言顺做了新君，才会善待弟妹。懂了么？”
华阳道：“皇儿不怕死，皇儿练了剑术，一定会好好保护三弟的。”
皇帝失笑：“时势逼人，又有千军万马，就算皇儿有昱娘娘的剑术，也不过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华阳仍是不甘心：“这样说来，父皇还是被时势所逼迫的。”
皇帝叹道：“时势即天意，天意代朕选了太子，朕自然就是心甘情愿的。你曜哥哥也是朕的儿子，朕的天下交给他，实是天经地义，朕很放心。朕知道你不喜欢朱女录，觉得她害死了母后，所以千方百计不令她如愿。”
华阳哽咽道：“父皇……”
皇帝道：“还记得父皇从前给你讲过的徐有功的故事么？”
华阳低低道：“儿臣记得。武则天时，皇甫文备曾诬陷徐有功放纵逆党。后徐有功做司刑少卿，皇甫文备下狱，徐有功却将他放了出来。有人问徐有功：他曾陷君死地，为何要放了他？徐有功道：‘你说的是私愤，我守的是公法，为官不可以私害公。’”[239]
皇帝郑重道：“不错。《传》云：‘以私害公，非忠也。’[240]即使是朕，也不能不忠于先帝，不忠于社稷。皇儿更当谨记。今日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不要让任何人听见。没有朕护着你，虽贵为公主，也当小心谨慎。”华阳久久没有应答，皇帝加重了口吻追问道，“父皇的话，皇儿明白了么？”
华阳无比颓丧：“儿臣明白。”
皇帝松一口气，柔声道：“既明白，就上学去吧。你今日逃学，夫子面前，朕是不会帮你掩饰的。”
华阳无奈，只得行礼告退。
好一会儿，皇帝唤道：“来人！”
小简忙走进御书房：“奴婢在。”
皇帝疲惫已极地叹道：“刚才华阳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小简微微迟疑：“奴……略有耳闻。”
皇帝道：“华阳恨朱女录入骨，以朱女录的聪明，想来也早已察觉。”说着一哂，“魏保太后未必，汉野王君是一定的，华阳没有说错。”
小简好奇道：“是煲太厚，野王菌炖不熟么？”
皇帝忍不住嗤的一笑：“你这个刁奴，只管胡言乱语！”
小简忙道：“奴婢蠢笨，奴婢该死。”说着哎呀一声，“陛下刚才和公主殿下说了那么久，想必累了，正该歇歇才是，这是要去哪儿？”
皇帝道：“朕去看看李演。有快一年没有见过他了吧。”
小简笑道：“可不是么？李师傅离开定乾宫去养病，的确快一年了。唉……陛下慢些走……”
一阵齐整细碎的脚步声后，整个仪元殿都安静下来。许久，小书房里有人长长吁了一口气。封若水站了起来，嗫嚅道：“姐姐……”
我站起身，险些又跌坐在榻上，撑着绿萼的手才慢慢站直身子：“我早说过，华阳公主厌恶见到我。罢了，我先回漱玉斋了，倒耽误妹妹的工夫了。”说罢示意绿萼先去开门。
封若水忙道：“姐姐放心，今日之事，妹妹绝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旧的时代就要过去。在新的时代里，旧时代的眼泪、悲苦、冤屈、伤痛、死亡以及一切的抗争，都将成为谈资，成为从故纸堆中精心剪裁而出的逸闻。新时代的叹与笑，永远都那么廉价。说不说，都无关紧要。我淡淡一笑：“多谢妹妹。”
刚刚走出定乾宫的后侧门，绿萼便忍不住道：“华阳公主说话可真狠。”
我不禁笑道：“你也觉出公主话里的厉害？”
绿萼道：“不但厉害，而且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来。”
我叹息道：“殿下是最年长的皇女，素来备受宠爱，即便她说错了，又能如何呢？陛下不是说，若她是个皇子，就要传位于她么？”
绿萼忙道：“那姑娘要如何应对？”
陆皇后出于慈母之心，希望华阳公主一无所知，与我相安无事。她的希望终究落空了。我叹道：“这是我欠公主的，由她去吧。”
到了巳时，我照旧从漱玉斋去定乾宫处置政务。刚刚踏进定乾宫，便见小简迎了上来。我奇道：“简公公不在里面服侍圣驾，怎的在这里？”
小简笑嘻嘻道：“陛下已经在里面坐着好一会儿了，问奴婢朱大人怎么还不来？故此奴婢出来瞧瞧。”说罢极快极轻地道，“晚上奴婢有要事禀报。”又笑道，“若大人再不来，奴婢就要派人去漱玉斋催了。”
我笑道：“不敢。有劳公公了。”
皇帝从李演处回来得很早，我走进御书房时，他已经在看封若水写好的奏报了。行过礼，我照旧坐在小书案后处置政务。与皇帝讨论了几件政事后，他命小内监将附在封若水奏报后面的几页白纸送了过来：“这个你也瞧瞧。”这几页纸正是李二井告发昌平郡王的上书，是我一早在小书房处读过的。
我看罢问道：“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皇帝道：“倘若这件事交予你，你会如何处置？”我微微一笑，慢慢折起上书，塞进封套之中。皇帝笑道，“想来你心中已有成算，别只顾笑，说出来听听。”
我站起身，敛容道：“若交予微臣，微臣就判这李二井杖毙。徐鲁识人不明，左迁长史。派钦差去醴陵县，将县衙中一干人等捉拿鞠问。再派一个吐辞清越的使者训诫昌平郡王，若陛下还不放心，就再差一队羽林看管昌平郡王的幽居之所，也就是了。”
皇帝一怔：“你竟不先命人去查问李二井么？”
我恭谨道：“李二井的这封上书破绽颇多，根本不值得陛下派耳目前去诘问。”
“有何破绽？”
“首先，告密者李二井，自称是潭州刺史徐鲁的侍从。照书中所说，徐鲁一年才去醴陵县两次，统共也才四次。也就是说，这个李二井就算每次都跟着主人去看望王爷，也不过四次而已。怎么他说王爷‘常发牢骚之语、怨望之词’‘每日抄剑，若指麾状’‘在院中游走，行诅咒之事’，倒像日日跟随王爷，亲眼所见似的。可见，这封上书极有可能不是他写的。敢问陛下，在醴陵县，谁能把昌平郡王的说话举动都窥伺得一清二楚？”
“自然是醴陵县的一众官员，还有朕派去看守昌平的几个人。”
“陛下圣明。皇上指派去的人直属御前，若要告发昌平郡王，必然光明正大地上书。陛下自会命钦差去查昌平郡王的反状。何必要托李二井的名义从小书房上书？”
皇帝颔首道：“有理。”
“如此算来，便只剩下醴陵县的一众官员了。陛下再看此书的措辞和笔迹，哪里像一个不认字的婢仆所写？告发一个幽禁的郡王，如此机密的事，想必也不会随便找一个不相干的书信先生来誊抄。醴陵县之中，能写出这样的告密信的人，只有醴陵县的地方官。若昌平郡王和潭州刺史真的被定罪，那这个告发的人便是功臣了，也许他就是想从醴陵县一跃而成潭州刺史也说不定呢。”
皇帝笑道：“照你这样说，此人托李二井的名义上书，想做功臣却又不愿担风险，如此躲躲闪闪地试探朕，朕是不会升他做这个潭州刺史的。”
我微笑道：“还有一事。李二井之所以同意用自己的名义写这封上书，主要目的不是告发昌平郡王，而是告发自己的主人徐鲁，告他和昌平郡王‘相谈甚欢’，有胁从谋逆之罪。所以事实应当是，醴陵县中的人想告发昌平郡王博取富贵，李二井想致自己的主人于死地，双方一拍即合，这个李二井就被推了出来。他还以为他会从此发达，却不知，等待他的是杀身之祸。”
皇帝笑道：“是你说要杀他，朕可没有说。”
我恳切道：“所谓‘疏不间亲，远不逾近’[241]，陛下真的要被一个刁奴的告密信，令鹡鸰鸣断，太后伤怀么？”
皇帝哈哈一笑：“这样短的一封上书，你只看一遍，就能看出这么多明堂来，怨不得他们说你是宫里的神断。”
我忙道：“微臣放肆。”
皇帝道：“你的处置也颇为有趣。杖杀李二井，惩治徐鲁、鞠问醴陵县令也就罢了，竟还不忘敲打昌平郡王。当真是恩威并施，不偏不倚了。”
我谦逊道：“微臣日日跟随陛下，耳濡目染罢了。”
皇帝道：“也罢，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又向小简道，“传御史大夫施哲午后未正觐见。”小简应了，出去传旨。
我笑道：“每逢有这样难办的事情，陛下总是交给施大人。”
皇帝道：“你错了。这件事，朕分明是先交给你办的。你办得很好，甚合朕意。”
我忙道：“谢陛下赞许。”
皇帝道：“你很有天赋，难得又沉稳公允。朕希望你日后规谏曜儿，也能像今日襄佐政事一样，不偏不倚，不遗余力。”
在今晨听华阳公主说了那样一番话以后，他还能这样谆谆叮嘱于我，实在大出我意料之外。眼前顿时模糊，我连忙起身下拜：“微臣遵旨。”
梳洗过了便倚在榻上看书。忽听窗外一阵叽叽咯咯的笑声，畅快得仿佛骤然倾落的高山泉水，一气把我脑中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冲了个干净。
一个道：“采衣姐姐，我来推你。”另一个道：“我也来推，一起把采衣姐姐推到墙上去。”
采衣道：“你们只管推，就推到天上去我也不怕。”
我一怔，将书合在胸前：“漱玉斋一向安静，怎么今日天都黑了，还这样吵闹？”
银杏抿嘴一笑：“回姑娘的话，因为沐芳姑姑走了，没人管束了。绿萼姐姐说，她们可以肆意玩闹，不论白天黑夜。姑娘就喜欢听丫头们的笑声。”
我愕然：“沐芳走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银杏笑道：“姑娘整日忙于国事，这种宫人之间钩心斗角的事，怎么好拿来烦姑娘？而且，姑娘忘记了么？是姑娘吩咐奴婢想办法把沐芳姑姑赶走的。”
我轻轻一拍额角：“是了，还是本月休沐那一日的事情，都有半个多月了。”想是采衣荡得很高，庭院中惊呼阵阵。隔着窗纸，也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采衣骄傲腾起的身影。银色裙裾飘若流辉，笑声无忧无惧。我不禁好奇起来，“你是怎么把沐芳姑姑赶走的？”
银杏笑道：“其实也容易得很。奴婢依照吩咐去给采衣讲道理，谁知这丫头伶俐得很，还没等奴婢开口，她自己便全说了。原来她来漱玉斋之前，慧贵嫔让她紧密监视姑娘，寻到姑娘的错处，就去告诉她。此事办成了，慧贵嫔就会把采衣遣出宫去，嫁给一户官宦人家。谁知这一年下来，采衣只看到姑娘兢兢业业地勤劳王事，坦坦荡荡地过日子，哪里有什么错处？因此良心发现，痛悔不及，就向奴婢坦白了。”
我不禁笑道：“她倒识时务。”
银杏道：“奴婢也和绿萼姐姐说呢，她定是知道慧贵嫔拍马也赶不上姑娘，所以倒戈了。”
“倒戈？”我摘下珠花在手中把玩，“莫非沐芳有什么痛处捏在她手中么？”
银杏道：“正是。姑娘还记得有一阵子，总有人往漱玉斋送礼的事么？”
“我记得……不过不是让小钱记下转送礼物的宫人的名字，都撵出去了么？”
“是都撵出去了。可姑娘想想，漱玉斋多是新人，他们有什么路数替朝中的大臣命妇转送礼物呢？据采衣说，都是沐芳收下的，逼着这些小宫女和小内监来试探姑娘，好拿了姑娘的短处，狠狠告姑娘一状。”
手指一颤，一颗大大的珍珠被我扯了下来，滴溜溜滚在榻上。想起今晨华阳公主对皇帝的游说，想起尼姑明虚之事，不觉坐起身子，把半截珠花往小几上一拍：“当真防不胜防。”
银杏眼皮一跳：“姑娘素来公正严明，深受陛下信任，怎会轻易着了慧贵嫔的道？她们也都是白用心。不然……”说着嘻的一笑，“采衣如何会倒戈？”
我心下一松，不觉也笑了：“那现下是谁在处理这件事？”
银杏道：“沐芳已经去了掖庭属，那地方就是慧贵嫔也管不着。宫人们见风向转了，还不乖乖去掖庭属做证？何况掖庭狱的刑具何等厉害，不消三样，沐芳就得乖乖招供。姑娘放心，沐芳是再也回不来漱玉斋了。剩下的那些宫人，也都定下心思好好服侍姑娘。”
我叹道：“诗曰：‘必择所堪，必谨所堪。’[242]于友于主，都是一样的。”
银杏道：“采衣毕竟曾做过女御，随昱贵妃读过两日书，自然比沐芳有些见识。姑娘当初厚待拉拢她，是对的。”
忽听一个小宫女道：“换我了换我了，采衣姐姐快下来。”另一个道：“你胆子那么小，可要抓牢了，小心掉下来摔成一个大乌龟。”众女都笑了起来。我凝神倾听片刻，这才觉出一丝往日漱玉斋里没大没小、随心所欲的意味来。“走了就好，想要彻底赶走她，也是不易呢。”
银杏笑嘻嘻道：“只要到处都是自己人，干什么不容易呢？”
说起“自己人”，我忽然想起今早小简的话，遂望窗外看了半晌，问道：“绿萼呢？今晚怎地没看见她。”
银杏笑道：“绿萼姐姐自打姑娘看书开始，就在大门口站着，也不知道在等谁。都这样晚了，谁还会来？”
原来绿萼在等小简。我笑道：“反正街门还没有下钥，由她去吧。”想是秋千荡得高，惊呼欢叫此起彼伏。漱玉斋远离六宫，又有围墙阻隔。丫头们年少，一旦脱了束缚，说笑肆无忌惮。我也无心看书，尽情听了片刻。
忽然西厢的帘子无声无息地被掀开一条缝，小简自昏暗之中闪了进来，笑眯眯地行了一礼。我忙坐了起来，微笑道：“简公公很守时。”
小简笑道：“陛下已然安寝，大人这里倒是热闹。”
我指一指下首的绣墩，道：“公公请坐。”又命银杏上茶。
小简道：“今日小陶值夜，奴婢才有片刻工夫到漱玉斋来。一会儿就下钥了，奴婢还得赶回去，因此得长话短说。”
他要说什么，我已一清二楚：“不知公公有何指教？”
小简道：“今晨华阳公主殿下到仪元殿来请安，说了好些弘阳郡王和四皇子不能立为皇太子的理由，一力主张立三皇子为皇太子。”
虽然这话我早已听过，但小简特地来报信，令人足感盛情。我感慨道：“殿下才只有十岁，便议论国事了。果然很像她的两位皇兄。”
小简见我毫不惊异，眸中泛起一丝疑色，随即缓缓道：“公主殿下所言弘阳郡王和四皇子不能立为太子的理由，每一条都与大人有关。”
其实并不是“每一条都有关”的。小简目不转瞬地看着我，分明已有试探之意。我这才显出一点好奇：“与我有关？这是怎么说？”
小简道：“奴婢在外面也听得不甚真切，什么太后的亲妹妹，什么保太后野王君，奴婢听不懂。后来陛下轻言细语地安慰了一阵，公主也没说什么，便乖乖回去上学了。”
我把珍珠重新用丝线穿上，奈何双手不够灵巧，总也打不好结。珍珠滚出一段，小简忙用掌心按住，这才没有掉落在地。我自他手中拈过珠子，感激道：“多谢公公。”
小简道：“奴婢不敢。公主殿下走后，陛下就去监舍看望李师傅。”这个“傅”字拖得略长。
我笑问：“李公公还好么？”
小简道：“李师傅已经病得说不出话来。陛下对他说了许多，他也只是浑浑噩噩地听着。”
我叹道：“李师傅跟随陛下多年，是故人了。陛下见了他，定然有好些心里话要讲。”
小简道：“是。陛下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问李公公记不记得。李公公虽然说话艰难，却还能眨眼睛。后来陛下说到了悫惠皇太子薨了的事，仍然十分痛心。又说陆皇后郁郁而亡，心中总是隐隐不安。因为这两件事，所以不大情愿立弘阳郡王为太子。最后，陛下问李公公，到底陆皇后是不是冤枉的。大人猜一猜，李公公说什么？”
我心中怃然，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银杏忙道：“简公公不是要长话短说么？就别卖关子了。”
小简道：“李公公的话，不但奴婢没想到，陛下也没想到。也不知李公公是不是把话听错了。”
银杏催促道：“简公公——”
小简这才道：“李公公答道：裘皇后是冤枉的……”
我心头一震。不错，当年李演和于锦素一道篡改内史，构陷慎妃，他当然知道“裘皇后是冤枉的”。果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我淡漠的笑意布满灰尘，像从不堪的记忆中慢慢挑拣出来的一件破旧不堪的可用之物。
小简叹道：“陛下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原来你也赞成朕立弘阳郡王，很好。’说罢便回宫了。”
虽然李演于我有杀父之仇，然而此刻，我也不禁要感激他了。不，或许要感激我自己，送给小任的那五百两银子毕竟没有白花。我笑道：“看来，我也当去看望一下李公公了。”

第四册 第四十五章 功成身退
景德元年八月二十四，壬午日，诏立弘阳郡王高曜为皇太子，命有司草拟册封礼仪。
九月十七，乙巳日，立冬。皇帝御奉先殿，衮冕，设黄麾仗，悬乐于庭。皇太子高曜着远游冠、朱明衣，入殿请安，班列站定。中书令解剑履，升殿至御座前，拜请宣制。于是下阶至太子位，南向称“有制”，太子再拜。中书令面北跪读册书，太子再拜受册、宝印，置案上。太子随案南行，乐奏《正安》，至殿门止。白子琪代表百官升殿称贺，侍中宣读制文，应答如仪。礼毕，本应在朝堂赐百官食，因皇帝病弱，只得早早回宫歇息。皇太子易服乘马回太子宫，接受百官参拜祝贺。
悫惠皇太子从前所居住的桂宫门前，礼乐响遏行云，衣冠询询济济。冷寂了七年的太子宫，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晚上宫中有家宴。因是册立太子的大喜日子，又是立冬，今晚的家宴格外隆重，连一向甚少露面的太后和睿王都来了，反倒是熙平长公主因病不能到席。三位女官在我的玉茗堂中另开一席。生平第一次，我醉得不省人事，开席不久就被绿萼扶下去歇息了。
延秀宫歌舞未歇，一丝清亮的笛声一气贯穿天地。梦中玉枢凌空起舞，飘飘若仙。她忽然坠落，将我惊醒。我扶着额头坐起身来，昏昏沉沉道：“什么时辰了？”
绿萼和银杏一左一右掀开帐子。绿萼道：“姑娘这么快就醒了？还不到亥初呢。”
银杏笑道：“姑娘本来也没喝两杯酒，自然醒得快。”说罢倒了一盏水服侍我喝下。
我口中干涩发苦，温水流淌在舌尖上，竟然有丝丝的甜意。我叹道：“平日里滴酒不沾的，想不到酒量竟这样差。”
绿萼笑道：“谁说姑娘酒量差？姑娘今天太高兴，才会醉得快。”
我忽然想起龚佩佩和封若水还在席上，忙问道：“我喝醉后，没说什么胡话吧？”
绿萼和银杏相视一眼，都别过头去吃吃地笑。我有些急了，伸手拽住绿萼的袖子：“快说！”
绿萼这才忍住了笑：“姑娘在楼下倒没有说胡话。只是上楼后，开了东边的窗子望着历星楼又哭又笑的，跪在地上怎么都拉扯不起来。奴婢从来没有见过姑娘这副模样。”
我一怔。历星楼么？不错，我完成了慎妃的临终所托，不负她的知遇之恩。我长长舒一口气，不禁赧然：“是我失态了。怨不得古人说，饮酒误事。以后我再不喝酒了。是了，封大人和龚大人呢？”
绿萼笑道：“二位大人早就走了。”
我叹道：“倒是我怠慢客人了。”
绿萼道：“二位大人都是好人，才不会在意这个呢。姑娘只等着还席好了。”又问，“姑娘这会儿是起来洗漱呢，还是再歇一会儿？”
忽听门外小钱道：“奴婢有要事禀告。”
绿萼道：“这么晚了，还有什么要事？”
我笑道：“你只管让他进来。”
于是绿萼掩上床帐，小钱轻手轻脚走至帐前，低低道：“启禀大人，小任那边来人说，李公公过不了今晚了，现下正用参汤吊着。”
我问道：“这会儿他身边都有谁？”
小钱道：“除了小任，一个人也没有。着实凄凉。”
世人所道的凄凉，不过是无人陪伴罢了。然而一个静静等死的人，也曾在出生时，承载了家族无限的希望。希望慢慢地散去，成为梦幻泡影，又或慢慢地实现，铸成无限荣光。人生自有光华，走到尽头，都是孤独。是时候该下一个定论了。
我微微一笑：“他一个人凄凄凉凉地去，终究不好。我去送一送他。你去准备一下。”
小钱应声去了。绿萼一面扶我下床，一面道：“姑娘，这大好的日子，倒要去送一个快死的人？”
我从镜中打量自己微醺的酡颜，但觉前所未有得娇艳。我抚一抚热力未消的面颊，淡淡一笑道：“他做了好事，我应该去谢谢他。”
李演养病的屋子分为两间，外间略大，摆着桌椅箱柜，干净整齐。寝室窄小，只有一张卧榻、一张小桌和一个木架。寝室的门虚掩着，一盏孤灯下，一个年轻内监坐在榻前倚着墙打瞌睡。参汤在塌下的炉子上煨着，香气袭人。床上的人盖着厚实蓬松的青布软被。虽然李演已经卧床数月，屋里却没有任何异味。看来小任的确把他照料得很周到。李演睡得不大安稳，微张着口，仿佛透不过气。
冷风灌了进来，火影一晃，小任顿时惊醒。小钱道：“朱大人来了。”
小任忙跳下榻行礼。但见他个头矮小，颇为白秀。我笑道：“怎的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小任笑道：“他们都去前面讨酒讨赏了，因此只剩了奴婢一人。”
我赞许道：“辛苦你了。回头他们得了多少赏赐，我加倍赏你。”
小任道：“奴婢不敢，服侍好李公公是奴婢分内之事。”说罢抬眼偷偷地看小钱，小钱使个眼色，两人携手退了下去。
桌上有一只白陶碗，内壁被药汁浸成了褐色。浅金参汤慢慢倾落碗底，腾起银白的雾。好一会儿，浓郁的香气和氤氲热力唤起李演脸上一丝红润，他慢慢张开了眼睛。李演费力地凝聚起目光，眸中渐渐现出惊诧和戒备之情，因病弱濒死，到底只剩了三分。他灰黑混浊的眼珠一颤，仿佛在寻找小任。
我微笑道：“小任服侍了一天了，这会儿在自己屋子里歇息。公公要喝水么？”说着端起参汤，挥起木勺撩拨着参汤，欢快如玉枢挥舞的金帛，竟慢慢踏上了前面传来的曲调，“今天是册封皇太子的大好日子，李公公听见礼乐声了么？”
李演的眼睛由灰转红，双唇由白转青。我放下白陶碗，从木盆中拧了一个热巾子，慢慢擦去腻在他眼角细纹中的泪意，熨平他鬓角的乱发：“可惜公公病得厉害，竟不能跟去服侍，连酒也不能饮一杯。”说罢端起碗，舀一口参汤送到他唇边。李演奋力把双唇抿成一条震颤的弦，两头还挂着灰白的沫。
我收回了木勺，慢慢擦去他口角的灰沫：“公公好福气，小任待公公，比亲儿子还要体贴周到。这样尽职尽责的奴婢，玉机会带回漱玉斋好好重用。公公放心，他会出息的。”
李演先是木然，随即双唇慢慢松弛，眉心微暗复明，目光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恨。他已无力抬起脖颈，连下颌也僵硬了。他已经知道了。
我不去看他，只把手虚放在参汤罐子上取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是了，也许公公给小任安排了别的好去处。倒是玉机多事了。”
李演的喉头发出咝咝的轻响，像藏了千万条愤怒的毒蛇，发际渗出了轻薄的汗意。如此用力的愤怒，生命力已所剩无几。我再次端起参汤，尝试喂了一口，他竟顺从地咽了下去。我一面喂他参汤，一面微笑道：“小任服侍得好，公公才能心气平和。心气平和了，也就不那么执着了。玉机听说，前些日子陛下问公公，陆皇后是不是冤枉的。公公却说，裘皇后是冤枉的。裘皇后于玉机有知遇之恩，为了公公这句公道话，玉机也要当面多谢公公。”
李演喝过参汤，心思顿时清明起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张脸憋得通红，终于从牙关中奋力挤出几个字来：“陆皇后……是……”
我微微叹息，轻声道：“不可说。”
厚厚的布被忽然一震，李演一声长嘶，口唇一动，喝下去的参汤全吐了出来。我连忙起身避开。他的右手忽然高高地竖起，指着窗外，含糊地喊小任。随即他醒悟过来，小任不会再听从他的命令了。我站在门口，冷风吹走我最后的醉意。许久，身后终于没了动静。我这才转身，只见李演的右臂垂在榻下，双目圆瞪，已然气绝。我合上他的眼皮，将他的手送入被中，又擦净他脸颊上的汤渍，他身负皇恩在宫中养老，自当死得安宁平静。生命最后时刻的措手不及，留待自己慢慢品味吧。
不多时，小任进来长哭。我站在监舍的小院中，仰天长叹。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我既没有立场，也没有勇气去怨恨高思谚。李演承受了我所有的恨意。
十年前，我不敢为冤屈的慎妃再一次向皇帝谏言，十年后，我仍旧是一个懦夫。
忽然鼻尖一凉，一粒雪子在我眼中融化成薄薄一层泪水。
下雪了，景德元年的第一场雪，竟来得这样早。
因昨夜的欢宴，今早整个皇宫都迟缓了。我照寻常时辰来到定乾宫，却见书案上空空如也，一本奏疏也无，连原有的也被搬走了。四周空荡荡的，衣袖掠过笔架，玉管叮咚，像檐下融化的雪水滴落在铜铃上。我环视一周，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坐下，还是该退出去。
正发呆时，忽听皇帝在我身后道：“朕昨晚就吩咐他们，三品以上或是反叛用兵这样的大事，才往定乾宫送，其余的就都送去太子宫。以后朕只需署诏用印就好，又清闲了许多。”
我连忙转身拜下。只见他已穿上了厚重的大毛衣裳，青黑地暗云龙纹，对襟和袖口镶着浓密的金黄色貂毛。他的身子似乎承受不住沉重的大衣，袖着双手，含胸弓背，脚步拖沓。我和小简一左一右扶他坐下。皇帝接着道：“这一年你也辛苦了。朕病了这么久，前朝还能井井有条，都是你的功劳。朕要好好赏你。你想要什么？”
这一问，仿佛是一句结语。我恋恋不舍起来：“微臣想不到要什么赏赐。”
皇帝笑道：“你既想不起来，那就把这赏赐记着，来日等你想到了，再赏不迟。”
我笑着屈一屈膝：“谢陛下。”
皇帝道：“以后政事少了，你也能轻松惬意些。可常去太子宫，襄助太子处置政务。”
离别的仓皇蘧然抓住了我的心，遂不假思索道：“微臣不想去。”
皇帝笑道：“你不必有所避忌。皇太子刚刚监国，你去指点指点，也算代朕照看他。”
其实，若御书房中没有奏疏，陪他呆坐也是很平静的。这可贵的平静，远胜于我手中挥斥江山的朱笔。我诚恳道：“微臣得陛下青眼，待罪驾前，已是过蒙恩信。太子自有股肱辅佐，何须微臣？微臣不愿去太子宫。”
皇帝呵呵一笑，曼声吟道：“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243]
他说得没有错，这固然是其中一个原因，只是连同刚才我所说的，都不是最重要的。心中蓦然一痛，泛起酸涩的柔情。我垂眸低语：“微臣是想留在定乾宫，哪怕没有政事，也可以陪伴陛下读书、说话。”
皇帝颇为意外，侧过头来看了我好一会儿。小简侍立在旁，已经偷偷微笑起来。我别过头去，眼底一热：“微臣失言。”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慢慢伸出手，拉起我的右手指尖，柔声道：“好，那你就陪着朕读书、说话。”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机会和皇帝“读书、说话”，一来朝政依然离不开他，二来他常常卧床养病，在寝殿里陪伴他最多的，依然是玉枢。玉枢不但可以陪伴他“读书、说话”，还可以歌舞娱情。于是我用读书和绘画打发闲暇时光。
这一日午后，我命绿萼抱着猫坐在榻上，自己照着她的样子画美人。圆滚滚的一个雪团，缩在绿萼的臂弯之中，呼噜噜的响。白亮的毛色反射着西斜的日光，绿萼隐在暗影中的半张脸显现出柔美的玉色。她坐久了，难免发呆，神色也变化万端。
待我搁笔，她忙抛了猫来看画：“姑娘把奴婢画得真好看。”
我笑道：“先拿你练练手，明天给银杏画张更好的。”
绿萼一扭身道：“姑娘就是偏心银杏，偏拿奴婢练笔。”
我提起画，轻轻一抖，笑道：“画都保管在你的手里，你若不喜欢，只管把画收好，别让她看到，免得她得意。连这个也要我来教你？”
绿萼一拍手：“是啊！画不画在姑娘，让不让她得意，却在奴婢。”
我淡淡一笑，“公心不偏党”，也是可以成全私心的。
忽听绿萼叹惋道：“陛下现在好静，定然坐得住，姑娘应该去定乾宫画一幅。姑娘从前不是给太后绘过像么？太后到现在还挂着呢。”
我捏一捏酸痛的腕，笑道：“我能画美人，男人我不会画。把画收了吧，得空送去裱糊。”
绿萼一面卷着画纸，一面叹道：“婉妃娘娘也真是的，明知道陛下想和姑娘说话，还整日在寝殿里霸者，不肯出来。”
我正在洗笔，闻言手一扬，甩了她一身墨点，笑斥道：“别胡说。”
绿萼无可奈何地扯起裙子：“奴婢说的是实话。”
青白色的长裙上，一溜灰黑点子，像远天里一行南归的雁。我微笑道：“圣上是人，又不是物件。谁能霸着？以后这种无聊的话，不准再说了。”
绿萼一拂裙裾，仍是不服气：“说来说去，姑娘就是怕婉妃娘娘不高兴。”
我推一推她：“越发爱使性子了。明日我要回家给母亲请安。快去收拾物事。”
十月初六，又是休沐之日，我照旧从金水门出内宫。只是这一次踏出金水门时，分明有了一些别的企盼。回首东望，绵延的高墙之内，是与后宫隔绝的桂宫，碧瓦深翠，如瀚海凝波。
桂宫在皇城的东北角，出入自有通道，不与后宫连通。后宫妃嫔女官，不能随意去桂宫。高曜五日一朝请。皇帝不愿他耽误学业与政事，又懒怠早起应对虚礼，于是高曜只在寝殿中问了安，便依旧回桂宫去，至今来定乾宫不过三次，每一次我都不在。因此自高曜入住桂宫，我还从未见过他。
上车后，我忽然想起一事，忙问绿萼道：“太子殿下进桂宫也有一段时日了，芸儿也进宫了么？”
绿萼道：“奴婢听说，李佳人虽然封了太子孺人，还依旧在旧府邸中住着。想来是怕自己的容貌与身世不容于太子的后宫吧。”
我叹道：“这孩子也是太倔。不入后宫，又如何容于后宫？”
绿萼不平道：“圣上半句话，芸儿就残废了。换了奴婢，奴婢也不愿意进宫来。”
我轻斥道：“越发爱胡言乱语了！”
绿萼伸了伸舌头：“姑娘若还想着芸儿，何不趁今日去太子的旧居瞧瞧她？”
我摇了摇头，叹息道：“不必了。上一次随太子一起去瞧她，也没有亲见。她喜欢避世，那就随她去吧。横竖等到新君登基，她必得进宫。”
如此在家盘桓一日，母亲对明虚之事只字不提，朱云却趁母亲不在时绘声绘色地描述明虚抵赖、被人扯着衣领拖出侯府的情景，得意起来哈哈大笑。母亲听见了，便坐在佛堂里不出来。我想夸赞朱云，又怕母亲不悦。银杏和绿萼两人在家中足足憋了一天的笑，出了府，都叽叽咯咯的直不起腰来。如此回到宫中，已是晚膳时分。
一路行到金水门，天色已黑。忽见高墙下逸出一线灯光，一个矮胖敦实的青年内监飘然上前：“奴婢小东子拜见朱大人。”
小东子是自小服侍高曜的贴身内监，两年前奉命从西北送信给我，后与乳母李氏、芸儿一道，入御史台南狱遭受酷刑。他身子虽重，脚步却轻，谦卑沉默中自有一股沉稳与傲骨。也是，今后他便是李演一样的人物，如今在桂宫也是炙手可热。九死一生的人，是有资格骄傲一些的。
我笑道：“东公公安好。”
小东子道：“奴婢奉命在此守候多时，太子殿下有请大人去桂宫叙话。”
冬夜的风干冷无情，我的泪却是滚烫。并非只是他等待了这数个时辰，我为这一刻的相见，已足足等待了十年：“听闻殿下连日忙于政事，今日怎的得空？”
小东子道：“太子殿下知道今日大人休沐，这才命奴婢来请的。平日里大人在后宫，太子殿下也不便相请。”说罢一让，躬身道，“桂宫里已备下大人最爱的碧螺春，只待大人前去品尝。大人请。”
桂宫虽大，却十分安静。想是宫中没有太子妃亦没有妾侍的缘故，连仆从都很少。一眼望去，宫女尚不及漱玉斋多。寥寥几盏宫灯稀疏懒散地照射庭院，彼此不能相望，整座宫殿清冷而昏暗。桂宫主殿迩英殿阔七间，深三间，上设宝座香炉。殿中一丝热气也无，行路带起的微风中有残存冷香，想是许久没有人待过了。
小东子推开西暖阁的门，一阵暖风轻柔地扑在脸上：“请大人稍坐，奴婢这就去请太子殿下过来。”
我奇道：“难道不应该在迩英殿等候殿下么？”
小东子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太子殿下日常起居都是在西殿，只有群臣来议事时，才在迩英殿坐上一会儿。不过大人怎同寻常臣子？太子殿下不忍以君臣之礼来约束大人。”说罢躬身退了下去。
西殿的北榻稍大，堆叠着青绸被和白瓷枕。那定窑白瓷枕是高曜的旧物，从出宫守陵时就带在身边的，上面绘着母子嬉戏之图。青绸被也是半旧的，针脚已经发毛。窗下的南榻上丢着几页空白稿纸，小几上还有墨渍。高曜随手把玩的青玉珠撩在榻角，几颗珠子垂在榻沿。
银杏连忙捧起玉珠，端端正正放在小几上，细致地把珠串一粒粒地拨正。将稿纸收起，用茶盘压住一角。眼见条案上的瓶子歪了，又连忙扶正。我笑道：“太子宫不是漱玉斋，何须如此忙乱？”
银杏轻笑道：“这太子宫的奴婢们也太粗心了，奴婢都看不下去了。不过这正说明太子平易近人，不理会这些琐事，也就不会苛待奴婢。姑娘说，是不是？”
我淡淡一笑：“你看得很仔细。太子殿下自小如此。”
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带着四个小丫头走了进来，捧着铜盘、沐巾、瓷匜、香胰、漱盂、茶盏、蛇油等物，服侍我漱口净手。为首的少女一面跪在地上往我手背上涂蛇油，一面忍不住偷眼看我。但见她容貌端庄清丽，眉眼处颇有几分像芸儿，打扮也格外出挑，显是高曜的新宠，定是内阜院精心挑选出来服侍太子的。
一时银杏也净了手，众人退去。银杏摩挲着手背，若有所思道：“这里的宫女这样美貌，若李孺人还不进宫来，三五个月后，恐怕太子宫便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我吹散了茶沫：“慧贵嫔对太子当真是很用心。”

第四册 第四十六章 死而不朽
忽听门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西厢的门被大力推开，高曜疾步地走了进来。我连忙起身行礼：“女录朱氏参见皇太子殿下。”
高曜身着象牙白团龙纹圆领袍，金丝小冠上嵌着一颗深蓝宝石，以青玉簪束发。面如冠玉，唇若施脂。眉如远山，目若朗星。他俯身扶起我，袖口的金丝紧紧贴住我的掌缘，挺阔粗硬，透着新贵的刚强与勃发。近一年未见，他已经整整高出我一个头。
尚未开言，俱已含泪。高曜道：“孤早就想去看望姐姐了，奈何后宫重地，不能随意踏入。幸好姐姐和百官一样，有休沐之日。否则，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与姐姐相见。”
我哽咽道：“玉机恭贺殿下得偿所愿。”
高曜紧紧握住我的手，凝视片刻，忽然退了两步，深深一揖：“孤能有今日，全赖姐姐多年来的教导扶持。”我大吃一惊，正欲上前扶起，却听他续道，“姐姐身负母亲托孤之请，因此姐姐的教导扶持，便是母亲的教导扶持。还请姐姐莫要推辞，受孤一拜。”
于是我缩了手，端端正正还了一礼：“微臣不敢——”于是再说不下去，各自起身，唏嘘流涕。
小东子在一旁笑道：“启禀殿下，一会儿宫门就要下钥了，朱大人还得赶回宫去。好不容易见了，如何只顾着哭？”说罢把手一挥，宫女们捧上铜盆、热巾等物。
高曜笑道：“正是，孤有好些话要和玉机姐姐说。”于是各自净面，小东子忙吩咐换茶来。
高曜道：“之前孤在府里，听说父皇已经命人拟诏策孤为太子，孤还不相信。当时真想派人进宫来问一问姐姐。可是为了免生事端，终究连芸儿也不敢告诉。终于等到这一日，像做梦一样。”
我正要再次相贺，忽而一奇，转口道：“殿下并没有在中书任职，却知道圣上几时拟诏？是谁告诉殿下的？”
高曜笑道：“就知道姐姐要这样问，自然是中书省的一位大人告诉孤的。”见我仍有询问之意，忙又道，“不过此人是谁，姐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垂眸一笑，叹道：“太子还没有册封，有人便忙着要讨殿下的欢喜了么？”
高曜道：“这也是人之常情。论理，他泄露省中机密，应当被贬出京城才是。不过，还是留待以后慢慢处置，这个时候，孤不忍令父皇烦心。”
我愈加惊奇：“殿下竟要处置此人？”
高曜笑道：“这是自然。‘同事之人，不可不审察也’[244]，父皇最不喜欢这样三心二意的臣子，父皇不喜欢的，孤也不喜欢。”
我叹道：“也罢，‘智而用私，不如愚而用公’‘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245]，这样的人，一味趋奉主上，的确不堪大用。日后殿下将他远远地打发出京城，也就是了。不过……”我斟酌着道，“殿下如果现下就告发此事，也许会更得圣心。”
高曜笑道：“听闻玉机姐姐险些为人所害。”
我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此事，不觉一怔：“玉机终究也没有……这件事情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高曜笑道：“那一日施大夫来议事，说起祠部遣还僧道的事，孤因此知道姐姐家中的事。那慧贵嫔着实胆大。”
究竟连施哲这样以清廉公正著称的官员，都向皇太子表明忠心了么？我不禁笑叹：“殿下连慧贵嫔都知道了，想来施大人说得仔细。”
高曜笑道：“姐姐别怪施大人，是孤急于想知道姐姐府中的情形，所以问得仔细罢了。”
我欠身道：“多谢殿下关怀。然而此事尚未细查，并不见得是慧贵嫔。”
高曜满不在乎道：“无妨，孤就当是她了。”想是室中燥热，他松了松颔下的红缨，道，“孤请问姐姐，既然那明虚说有宫中人主使她诬陷高淳县侯府，姐姐为何不让施大人追查下去？如此轻易放过此人，万一她再生事，那该如何是好？”
我随手拿起银杏摆正的青玉珠串：“大约和殿下暂不处置那名官员的理由一样，不想陛下因此事烦心……或是多心。”
高曜笑道：“到底是姐姐最明白孤。若在从前，孤不敢不向父皇告发他，如今终于有一些进退腾挪的余地了。”
我叹道：“其实殿下出宫以后，慧贵嫔一直将历星楼打理得很好。不但派人辛勤打扫，且慎妃娘娘寝殿中的陈设，也一直都保持原样。玉机瞧着，太子宫的事，她也是用心张罗的。这些无凭无据的旧事，还请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高曜道：“姐姐竟如此宽宏大量。也罢，就念在她对母亲还有几分敬意的分儿上，饶过她吧。”
我本以为高曜有要紧的事情告诉我，谁知自踏入太子宫到现在，不过说了些前朝后宫的琐事：“殿下唤玉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闲话的么？”
高曜笑道：“没错。在桂宫里，闲话比大话可贵。可惜姐姐就要回宫去，否则真想留下姐姐，好好说一日闲话。”
我微笑道：“日后尽有说话的时候，只怕殿下不耐烦听玉机啰唆。”
高曜双眸一亮，道：“姐姐这样说，是愿意留在宫里，像襄助父皇一样，帮孤打理政务么？”
我惊觉食言，沉吟道：“这……其实玉机早已到了出宫的年纪。待殿下登基，玉机想出宫去。”
高曜甚是失望：“留在宫里岂不是好？”
念及往事，我不禁神思倦怠：“玉机承蒙殿下恩信，不负慎妃娘娘所托，得见殿下册封为太子，于愿已足。宫中虽然富贵繁华，然而玉机毕竟老了，想出宫去过一些平淡的日子。”
高曜叹道：“既这样说，孤只有赏姐姐封地府邸、粟帛奴婢了？只是这些物事姐姐何曾放在眼中？倒显得孤没有诚意报答姐姐的恩情了。”
我淡淡一笑：“粟帛能保衣食无忧，如此足矣，别的实在不必。”
高曜笑道：“赏赐的事，慢慢说不迟。姐姐虽不想留在宫中，当下的事情却仍不得不理会。孤手中正好有几件拿不准的事，要来请教姐姐。”
我笑道：“原来殿下唤玉机来，竟是要参议政事。说过了闲话，还是要说大话。”
高曜道：“所以闲话才比大话可贵。”
我笑道：“天下之事，殿下一言而决。”
高曜道：“虽然如此，可这几件事是父皇当初亲自交办的，孤不愿令父皇不悦，更不想刚刚监国便忤逆圣意。”说罢挥一挥手。小东子命人上了点心、换了茶水。
于是议了几桩政事，起身告辞。高曜亲自送我到二门，这才回转。
还没出太子宫，银杏便忍不住问道：“奴婢瞧着太子殿下有为姑娘出气的意思，姑娘怎么倒为慧贵嫔说话？”
我叹道：“‘平氏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没有权势，没有子嗣，没有亲人，没有自由。’我答应了陛下，不去追究她的。”
刚刚踏进益园，金水门便落锁了。忽见小钱从梅树下钻了出来，银杏手中的宫灯一晃，抚胸道：“钱公公怎的在这里？”
灯光照亮一树白梅，唯有小钱的鼻尖是通红的。我笑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天这么冷，巴巴的在这里等着我做什么？”
小钱道：“大人打发绿萼姑娘先回宫，绿萼姑娘等了许久也不见大人回来，正急得团团转。奴婢就出来等着大人。”
银杏掩口一笑：“钱公公一定是嫌绿萼姐姐啰唆。”
小钱忙低了头，讪讪一笑：“这……奴婢不敢。不过确有一件要事，须得早早禀告大人。刚刚简公公派人来报，华阳公主去定乾宫侍疾，告了大人一状。”
我愕然驻足：“告我？告我什么？”
小钱道：“华阳公主告发大人休沐日私自去桂宫谒见太子。”
我更是惊异：“华阳公主的消息倒快，她是如何知道的？”
小钱道：“奴婢猜想，华阳公主虽然聪明，可年纪还小。能在宫中布下如此耳目的，唯有慧贵嫔。想来是慧贵嫔得知信息后，告诉华阳公主的。”
银杏恍然道：“慧贵嫔竟懂得借华阳公主的势，借华阳公主的口。不过姑娘曾是太子殿下的侍读，休沐日去拜见一下，有何大不了的？”
我哼了一声：“此事可大可小。慧贵嫔很聪明，华阳公主是圣上的爱女，无论她说什么，圣上都不会怪罪。那圣上怎么回答公主的？”
小钱道：“陛下说，是自己让朱大人闲来去桂宫与太子一道参详政事的。何况今日休沐，想来只是叙一叙旧日的师生之情罢了。”
他是曾这样说过，当时我拒绝了。今日这样盼着能见高曜一面，倒是我自己口是心非了。然而他依旧在华阳公主面前维护于我——这是第二次了。我满心惭愧与感动，低了头说不出话来。益园的风清冷安静，鱼儿都沉在池底睡了。西门的两个老宫女扬起宫灯，向我们频频招手，仿佛在召唤我回家。
银杏以为我忧虑，便道：“只怕明日陛下会问姑娘，姑娘可要想好，该如何应对。”
灯光如暗锦华丽，照出若隐若现的一片胭脂红的梅骨朵，像是谁瑰丽而绰约的情意。我的心平静而酸楚，叹道：“西门也要下钥了，快走吧。”
然而皇帝并没有问我，我也再没去过桂宫。
进了腊月，皇帝已经不能再处理政事了，整日卧病在床，起不了身。只有用过早膳后的一个时辰精神尚好，可以将皇子、公主和他们的母亲都唤来，安享片刻天伦之乐。这种时候，我和封若水通常是回避的，倒是龚佩佩，因是祁阳公主的侍读，倒常常陪侍在侧。我们三人闲来相聚，不知不觉说起皇帝的病情，都不约而同沉默了。
周围静得怕人，天地屏息，无所事事，仿佛只为等待这一时刻。旧的叶子退去了，新的嫩芽才能长起来。谁能不死？只是“死而不朽，前哲所尚”[246]，高思谚该算做到了吧。
腊月已经过半，宫里一面预备着过新年，一面把皇帝的梓宫都备好了。
大半个月，一件政事也无，更不必去定乾宫侍疾。为了避开华阳公主和慧贵嫔，我每隔三日，才在午后时分去定乾宫请安，通常皇帝都昏睡着，我根本见不到。于是我整日在漱玉斋读书作画、睡觉养息，或与封若水、龚佩佩闲谈。自从皇帝不理政事，封若水的公事也少了许多。写往太子宫的奏折，皇太子并不能及时回复，听说积下不少，因此封若水便每三日才写一封奏报送到太子宫。倒是龚佩佩每日服侍祁阳公主上下学，最为忙碌。
这一日巳时已过，我呆坐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看绿萼和银杏抄录一卷古本《六韬》。说好一人抄半部，两人一面抄着，一面为谁抄的字数更多嘻嘻哈哈议论不休。我回过神来，口吻不免生硬：“你们两个，抄兵书也不得安静。”绿萼和银杏相对挤挤眼睛，都埋下头去。
忽听小钱在门外道：“启禀大人，简公公来了。”
绿萼跳了起来，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门帘，笑道：“这会儿娘娘公主们都在定乾宫，公公怎么到漱玉斋来了？”
小简行过礼，恭敬道：“今日娘娘们都不在。奴婢奉圣命，请大人去定乾宫说话的。”
我一面伸出手让绿萼擦去腕间的墨渍，一面微笑道：“怎的都不在？”
小简道：“今日华阳公主被昱贵妃娘娘支去信王世子王妃那里了，陛下这才有半日的空闲。其实陛下早就想和大人说话了。”
我笑道：“这么说，信王世子和启姐姐回来了？”
小简笑道：“信王世子夫妇一起从西南回来了，还带回了安定县主呢。”
我奇道：“不是说明年才回来述职么？”
小简笑道：“还不是因为世子夫妇在西南有功？陛下特意命他们回来过新年的。过几日还要进宫来给太后请安呢。听说安定县主机敏可爱，太后早就想见一见了。”见我抚平衣袖，抱了手炉，忙又道，“光顾着说这些没要紧的，大人快请，再迟了，陛下恐怕又要睡了。”
日头正好，皇帝身上盖着薄被，在阶下仰面晒太阳。浅金的日光透入他肌肤深处，一张脸粗糙木然似误被刻刀刮伤的蜡像。卍字纹被面浮彩盈辉，似日下流云锦绣无边。他旁边摆着一把交椅和一张小几，几个宫人远远站在一旁，垂首恭立。
小简道：“大人先过去坐，奴婢命人沏茶去。”说罢向银杏使个眼色，两人一道退了下去。
我放轻了脚步，上前行了一礼，轻声道：“微臣女录朱氏，参见圣上。”
好一会儿，皇帝慢慢睁开眼睛，迎着日光费力地辨认了一会儿，才道：“坐。”
我挨着交椅坐下，身姿笔挺，不敢深靠。他凝目片刻，道：“许久没见过玉机了。”
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他比印象中更加消瘦，双颊深凹，下颌尖尖。双目张开，大而突兀，双目合起，形同朽木。他双唇间浮起一个干冷苍白的微笑，似五彩绢花中一只濒死的蝶。我黯然无语，小心端起盛了温水的白瓷碗：“陛下要喝水么？”
皇帝没有力气点头，只合一合眼皮。连眼皮也不能全然合上，露出半截欣慰平静的目光。我招一招手，命人用小枕来垫高他头颈，细细喂他喝了半碗水，又拿出帕子拭净他唇角的水渍。他努力侧一侧头，微笑道：“都说要和你一起读书说话，明明没什么政事，却一直不得闲，你也不来御书房了。”
我放下碗，淡淡道：“微臣不敢搅扰陛下安养龙体。”
皇帝叹了一声，依旧合上双眼：“最后一次和你好好说话，应该还是在青州的时候。再上一次……大约是和你一起观星。也是这样坐着，那一日好像还看见了特别的星象，还记得么？”
“彗孛大角”的星象，我如何能不记得？那预示兵相的亮白长尾，像城下炮口的滚滚浓烟，燃烧了整个夜空，久久不绝。加之西北天子气的缘故，皇帝疑心战事将起，于是对昌平郡王格外苛刻，至今幽禁潭州，不许回京。高旸远谪西南，高曜冷寂多日。我垂头道：“微臣愚钝，并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星象。”
皇帝了然一笑：“你的学识时多时少，记性也时好时坏。”停了一停，他又道，“近来朕总是梦见过去的事情。大约人快死了，都是这样的。”因他一直合着眼睛，我才可以无声无息抬起袖子，承接即将垂落的泪滴。好一会儿不见我回话，他不禁一笑，“别人听见朕说这个‘死’字，都忙不迭拦着。偏偏你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叹道：“有一句话，‘孔子忍渴于盗泉之水，曾参回车于胜母之闾，恶其名也’[247]，还有一句话，‘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248]，说的都是自欺欺人罢了。死是凡人必经之路，有何不能说？”
皇帝道：“你甚少说话这样辛辣无情，一句话便骂死儒道的沽名钓誉之徒。”
我叹道：“实是微臣口不择言，陛下恕罪。”
皇帝道：“无妨。”他忽然张开眼睛，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我道，“那枚三才梭，你还带在身边么？”
我答道：“自从微臣因那枚三才梭得救，便日日戴在项间。”
皇帝从被中伸出一只黑黄骨瘦的手。我慢慢侧过身去，自项间摸出了那枚三才梭，费力地解下，用帕子擦拭干净了，双手放入他的掌心。小小的三才梭压得他手掌一沉，五指虚握着，小心翼翼地捧到胸前打量：“别的姑娘都喜欢戴项圈珠链，偏偏你把暗器戴在身上。”
石头磨成的三才梭是周贵妃早年所用的暗器，铜制的三才梭是周贵妃如今授徒所用的暗器。可惜皇帝都没有留存。“微臣感念那位侠士的救命之恩，就把它当作护身符，日日戴着了。”
“不忘恩，不忘本，都是好的。”说罢将三才梭还给了我，“这些年，你找到那位侠士了么？”
我垂头道：“微臣惭愧，一直没有寻到。那位侠士再也没有露面。”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驰远：“罢了。耐心等一等，他会回来的。”他口中的“他”，仿佛是“她”，又仿佛是“他”。我低头把三才梭上的丝带绕整齐了，小心翼翼地放入荷包。
才说了一会儿话，皇帝便累得有些神思不属了。他依旧合上双目，缓缓道：“听说你前些日子去见太子了。”
我一怔，背心芒刺顿起：“是。十月初六休沐那日，因太子殿下有几件政事拿不准，所以唤微臣前去参详一二。”
他的口吻依旧无力：“是什么样的政事？”
我微微一笑：“是铜铁专榷之事，陛下曾命微臣去政事堂听群臣堂议，微臣也曾写了奏报。后立东宫，这件事便交托到太子殿下手中了。”
皇帝缓缓道：“你是如何回答太子的？”
我从容道：“太子殿下曾在三司任职，陛下历年来对民生的关怀和筹措军饷的艰难，殿下怎能不知？因此微臣并没有多说，只说些后汉的旧事。”
“何事？”
“光武帝刘秀乃是豪强出身，所以历代后汉皇帝都优待豪门大族，中兴后毫无革新气象，以至于后汉不过维持而已，再无前汉的磅礴大气。但我大昭不同，太祖与光武出身相近，却能超脱己身，向一众豪族挥刀。土地归于庶民，财货归于朝廷。如此赋税不加，民怨不起，国用却还充足。”见他唇边微有笑意，我愈加镇定，“人说，‘能不失己，然后可与济难矣，此士君子之所以越众也’[249]。可是微臣以为，能失己，方能越己，能越己，方能越众。否则，那‘众’也只是‘小众’，并非‘大众’。吾皇‘失己越众’，实是不世出的明君。”
皇帝眉心一松，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都这样大了，你还给他说故事听。”
我淡淡一笑：“微臣哪里懂得教皇太子殿下政事，只能说些陈年旧事，供太子参详罢了。还有两件……”
皇帝道：“罢了！不必再说。”说罢微微侧过头去，似有多此一问的教条愚蠢之感，“朝政之事，不提也罢。”说罢长长吁了一口气，不再言语。暖阳在身，清风沉密如诉。好一会儿，他睡着了，只是鼻息一深一浅，似是透不过气。
我不敢走开，依旧在他身边端坐着。他的眼珠转了两转，搭在龙头扶手上的左臂从被中滑了出来。我正犹豫间，忽然风大了。我拢一拢斗篷，晾在外面的指尖转而冰凉。我只得轻轻抬起他的腕，将他的手送入被中。
皇帝猛地睁开双眼，左手一缩，五指箕张，如笼扣下，紧紧抓我的手背。我不明所以，不知他病重之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两下，骨节生疼起来。我唤道：“陛下……”
他瞪着我，辨认了好一会儿，神色方慢慢松弛，只是指间力道不松。我忙问道：“陛下要喝水么？”
他溘然长叹，露出两分幽冷怆然之意。一张脸像在冰水中窒闷了许久，手上愈加用力，恍惚而急切：“朕……刚才梦见李演了。”
我一惊：“李公公？”
皇帝道：“他对朕说，瑜卿是冤枉的，瑜卿……”说罢慢慢转过脸，奋力睁大空茫混浊的双目，死死地盯住我，“是冤枉的。”
我本不信幽冥之事，此刻竟不觉悚然，仿佛李演的魂魄就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幕。若不是皇帝抓得太紧，我内心深处的惶怖与虚冷定会被他感知无疑。近午的日光饱含暖意，风小了，恰到好处地驱散些许恐惧。我定一定神，索性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他凸起的指节，手心触到山石一样的粗粝和坚定。我淡然一笑：“冤枉？难道陛下责怪过皇后娘娘么？”
他一怔。是呢，在舞阳君之事上，他从未公然责备过陆皇后，更没有定罪。他只是一味地疑心和冷落。既无定罪，何谈冤枉？他所问非人，李演的梦更是所托非人了。我的回话，相对他愧疚而疑惑的心，实是空洞而准确。他的手慢慢松了下来，一如他的思维已经远远跟不上他此问的初衷。他讷讷道：“是么？”
这一问彻底驱散了我心中仅余的伤感和柔情，我端坐如仪，笑意平和：“陛下累了，才会胡乱做梦。还是再睡一会儿的好。”说罢将他的左手送入被中。
皇帝有些心烦意乱：“朕睡不着……”
我笑道：“那微臣给陛下念书听。”
皇帝叹道：“也好。就念司马相如的《大人赋》吧。”
我顿时怔住，不觉一笑。他问道：“笑什么？”
我笑道：“好些年前在景园的时候，夷思皇后政事繁忙之余，也曾命微臣念过《大人赋》。”
皇帝有些意外，仿佛对陆皇后的喜好知之甚少：“原来皇后也喜欢《大人赋》。”
我一面招手命小简拿书来，一面悠然向往：“那时候皇后娘娘正监国，娘娘还问微臣，究竟是做仙人好，还是代陛下牧守天下好。”
皇帝定定地看着我。我只低头翻着司马相如的文集，翻书声似流水，缓缓倾落最后的试探与失望。良久，他力不从心地叹道：“即便是帝王至尊，亦不过是凡人。哪有做仙人快乐逍遥。”说罢转过头，目光向天，坦然无愧，“哪怕朕死了，魂魄也要在天上，好好看着这天下。朕要看太子能不能做一个好皇帝，看着这江山流转，将往何处去？！”
我淡淡道：“太子殿下会是一位明君的。”
皇帝含糊地应了一声。我终于翻到了《大人赋》，再抬头时，他眼角忽然多了一道银丝般的泪痕。他再没有说话，只合目听我念着，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遐兮，超无有而独存。”
念罢，我竟无力合起书，双手一颤，泪滴洇湿了字迹，书与泪一同跌落在地。风贴地吹过，书页自左至右极快地翻过，眼帘中只剩了一页清冷单调的封底。虽然他的泪痕已干，不知为何，我仍是忍不住用帕子擦拭他眼角的皱纹，不为别的，只是抚平他这二十年来的辛劳、疑惑和不平。入宫十年有余，这是我唯一能给他，也给自己的平和与温存。
午后，皇帝陷入昏迷，半夜，已至弥留。所有的妃嫔女官和皇子、公主都坐在寝殿外的暖阁中候旨。小皇子和小公主熬不住困，都在母亲怀中睡了过去。为了避免遇见华阳公主，我独自在小书房中等候。寝殿中龙榻前只有尚太后、太子高曜、宰相白子琪、御史大夫施哲和小简等一班宫人守候。
北窗大开着，风灌了进来，冰冷刺骨，像那一夜我潜入守坤宫看望慎妃时益园中掠过枯树梢的风。天快亮时，我忽然听见高曜和群臣放声痛哭。小简退入暖阁，嘶声长哭，哀戚道：“陛下驾崩了……”接着暖阁里传出女人的啜泣，夹杂着几个小儿被吵醒后懵懂不悦的啼哭。
我在窗前呆站着，并没有流泪。听说人死后，灵魂无所不知。他应该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了，恐怕我将要迎接更深的噩梦。倘若真是如此，我宁愿在梦中，永不醒来。因为只有在梦中，我才能披露一切的虚伪和恶行，向他痛哭忏悔我的罪。然而我知道，就算我在梦中忏悔千万次，醒来之后，我仍旧是一个罪人。永世不得安宁。
景德元年腊月十八，皇帝高思谚驾崩，终年三十六岁。
注释：
[1]《孟子&#183;离娄下》：“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2]《道德经》：“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3]《论语&#183;述而》：“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4]《魏书&#183;列传第五十二&#183;郭祚传》：“祚表曰：‘萧衍狂悖，擅断川渎，役苦民劳，危亡已兆。然古谚有之，“敌不可纵”。夫以一酌之水，或为不测之渊﹔如不时灭，恐同原草。’”
[5]《春秋左传&#183;桓公元年至十八年》：“于是齐人侵鲁疆，疆吏来告，公曰：‘疆场之事，慎守其一，而备其不虞。姑尽所备焉。事至而战，又何谒焉？’”
[6]李白《赠从兄襄阳少府皓》
[7]王符《潜夫论》：“人天情通，气感相和，善恶相徵，异端变化。圣人运之，若御舟车，作民精神，莫能含嘉。”
[8]《三国志&#183;魏书&#183;任城陈萧王传第十九》：“臣闻羊质虎皮，见草则悦，见豺则战，忘其皮之虎也。今置将不良，有似于此。故语曰：‘患为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为也。’”
[9]《周易&#183;艮卦》：“《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10]《诗经&#183;大雅&#183;荡之什&#183;抑》：“於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11]《周易&#183;震卦》：“《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12]《诗经&#183;小雅&#183;节南山之什&#183;巧言》：“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
[13]《晋书&#183;列传第六十八&#183;王敦传》：“虽功大宜报，亦宜有以裁之，当杜渐防萌，慎之在始。”
[14]《孔雀东南飞》
[15]杜牧《河湟》：“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
[16]《史记&#183;仲尼弟子列传》：“方孔悝作乱，子路在外，闻之而驰往。遇子羔出卫城门，谓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空受其祸。’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门开，子路随而入。造蒉聩，蒉聩与孔悝登台。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蒉聩弗听。于是子路欲燔台，蒉聩惧，乃下石乞、壶黡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17]《史记&#183;晋世家》：“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
[18]《三国志&#183;魏书&#183;辛毗杨阜高堂隆传第二十五&#183;高堂隆传》：“故臣以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将至于败，则弗为之矣。是以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将亡，然后至于不亡。”
[19]《春秋左传&#183;隐公元年至十一年》：“君子曰：‘善不可失，恶不可长，其陈桓公之谓乎！长恶不悛，从自及也。虽欲救之，其将能乎？《商书》曰：“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其犹可扑灭？”周任有言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
[20]《国语&#183;周语下》：“谚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昔孔甲乱夏，四世而陨。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兴﹔帝甲乱之，七世而陨。后稷勤周，十有五世而兴﹔幽王乱之，十有四世矣。”
[21]《史记&#183;周本纪》：“崇侯虎谮西伯于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说，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得征伐。曰：‘谮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献洛西之地，以请纣去炮烙之刑。纣许之。”
[22]刘长卿《长门怨》
[23]《慎子&#183;逸文》：“一兔走街，百人追之，贪人具存，人莫之非者，以兔为未定分也。积兔满市，过而不顾，非不欲兔也，分定之后，虽鄙不争。”
[24]《后汉书&#183;张衡列传第四十九》：“是何观同而见异也？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夥，而耻智之不博。”
[25]《诗经&#183;大雅&#183;文王之什&#183;思齐》：“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肆戎疾不殄，烈假不瑕。不闻亦式，不谏亦入。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
[26]《易经&#183;丰卦》：“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27]《春秋左传&#183;桓公元年至十八年》：“初，晋穆侯之夫人姜氏以条之役生太子，命之曰仇。其弟以千亩之战生，命之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今君命大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兄其替乎？’”
[28]《周易&#183;大畜卦》：“《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29]《后汉书&#183;列女传&#183;班昭传》：“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30]《汉书&#183;景十三王传第二十三&#183;广川王刘去传》
[31]《道德经》：“将欲翕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32]亭户：宋代煎盐的有亭户，有锅户。《宋史&#183;食货志》载：“鬻海为盐，其鬻盐之地曰亭场，民曰亭户，或谓之灶户。”亭户煎出的盐叫正盐，一律归公，锅户煎出的叫浮盐，准许卖给商贩。
[33]《春秋左传&#183;桓公元年至十八年》：“楚屈瑕将盟贰、轸。郧人军于蒲骚，将与随、绞、州、蓼伐楚师。莫敖患之。斗廉曰：‘郧人军其郊，必不诫，且日虞四邑之至也。君次于郊郢，以御四邑。我以锐师宵加于郧，郧有虞心而恃其城，莫有斗志。若败郧师，四邑必离。’莫敖曰：‘盍请济师于王？’对曰：‘师克在和，不在众。商、周之不敌，君之所闻也。成军以出，又何济焉？’”
[34]《北史&#183;列传第五十五&#183;段勇传》：“时有贼魁元伯生，西自崤、潼，东至巩、洛，屠陷城壁，所在为患。孝武遣京畿大都督疋娄昭讨之，昭请以五千人行。永进曰：‘此贼既无城栅，唯以寇抄为资，取之在速，不在众也。若星驰电发，出其不虞，精骑五百足矣。’帝然其计，于是命永代昭，以五百骑倍道兼进，遂破平之。”
[35]《春秋左传&#183;隐公元年至十一年》：“北戎侵郑，郑伯御之。患戎师，曰：‘彼徒我车，惧其侵轶我也。’公子突曰：‘使勇而无刚者尝寇，而速去之。君为三覆以待之。戎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先者见获必务进，进而遇覆必速奔，后者不救，则无继矣。乃可以逞。’从之。”
[36]《孙子兵法&#183;军争篇》：“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37]柳永《鬻海歌》
[38]《管子&#183;宙合》：“千里之路，不可扶以绳。万家之都，不可平以准。”
[39]《史记&#183;楚世家》：“初，吴之边邑卑梁与楚边邑钟离小童争桑，两家交怒相攻，灭卑梁人。卑梁大夫怒，发邑兵攻钟离。楚王闻之怒，发国兵灭卑梁。吴王闻之大怒，亦发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灭钟离、居巢。楚乃恐而城郢。”
[40]《春秋左传&#183;僖公元年至三十三年》：“王使简师父告于晋，使左鄢父告于秦。天子无出，书曰：‘天王出居于郑。’辟母弟之难也。”
[41]《春秋左传&#183;文公元年至十八年》：“晋人以公不朝来讨，公如晋。夏四月己巳，晋人使阳处父盟公以耻之。书曰：‘及晋处父盟。’以厌之也。适晋不书，讳之也。”
[42]《北齐书&#183;列传第三文襄六王&#183;高长恭传》：“芒山之捷，后主谓长恭曰：‘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对曰：‘家事亲切，不觉遂然。’帝嫌其称家事，遂忌之。及在定阳，其属尉相愿谓曰：‘王既受朝寄，何得如此贪残？’长恭未答。相愿曰：‘岂不由芒山大捷，恐以威武见忌，欲自秽乎？’长恭曰：‘然。’相愿曰：‘朝廷若忌王，于此犯便当行罚，求福反以速祸。’”
[43]《慎子&#183;逸文》：“君臣之间，犹权衡也。权左轻则右重，右重则左轻。轻重迭相橛，天地之理也。”
[44]《周易&#183;晋卦》：“《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45]《周易&#183;序卦》：“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
[46]《汉书&#183;张汤传》：“张汤，杜陵人也。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鼠盗肉，父怨，笞汤。汤掘熏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父见之，视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
[47]《贞观政要&#183;诚信第十七》：“且君子小人，貌同心异。君子掩人之恶，扬人之善，临难无苟免，杀身以成仁。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唯利之所在，危人自安。”
[48]《墨子&#183;卷一&#183;修身第二》：“务言而缓行，虽辩必不听﹔多力而伐功，虽劳必不图。慧者心辩而不繁说，多力而不伐功，此以名誉扬天下，言无务为多而务为智，无务为文而务为察。”
[49]《诗经&#183;国风&#183;召南&#183;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50]《管子&#183;形势》：“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上失其位，则下踰其节。上下不和，令乃不行。”
[51]《论语&#183;述而》：“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52]《汉书&#183;天文志》：“左角，理﹔右角，将。大角者，天王帝坐廷。其两旁各有三星，鼎足句之，曰摄提。摄提者，直斗杓所指，以建时节，故曰‘摄提格’。”
[53]《后汉书&#183;天文志第十》：“故《秦史》书始皇之时，彗孛大角，大角以亡，有大星与小星斗于宫中，是其废亡之征。”星孛、彗孛都是指彗星。
[54]《宋史&#183;天文志三》：“大角一星，在摄提间，天王坐也。又为天栋，正经纪也。光明润泽，为吉﹔青，为忧﹔赤，为兵﹔白，为丧﹔黑，为疾﹔色黄而静，民安﹔动，则人主好游。月犯之，大臣忧，王者恶之。月晕，其分人主有服。五星犯之，臣谋主，有兵。太白守之，为兵。彗星出，其分主更改，或为兵。天子失仁则守之。孛星犯，为兵﹔守之，主忧。客星犯、守，臣谋上﹔出，则人主受制。流星入，王者恶之﹔犯之，边兵起。云气青，主忧﹔白，为丧﹔黄气出，有喜。”
[55]《汉书&#183;五行志第七下之上》：“成帝河平三年二月丙戌，犍为柏江山崩，捐江山崩，皆廱江水，江水逆流坏城，杀十三人，地震积二十一日，百二十四动。元延三年正月丙寅，蜀郡岷山崩，廱江，江水逆流，三日乃通。刘向以为，周时岐山崩，三川竭，而幽王亡。岐山者，周所兴也。汉家本起于蜀、汉，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及摄提、大角，从参至辰，殆必亡矣。其后，三世之嗣，王莽篡位。”
[56]《晋书&#183;天文志第三下》
[57]《诗经&#183;国风&#183;邶风&#183;柏舟》
[58]《裴注三国志&#183;魏书&#183;任苏杜郑仓传第十六》“注：傅子曰：先云：‘既欲为虎而恶食人肉，失所以为虎矣。今不杀，必为后患。’”
[59]白居易《真娘墓》：“真娘墓，虎丘道。不识真娘镜中面，唯见真娘墓头草。霜摧桃李风折莲，真娘死时犹少年。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雪。”
[60]《国语&#183;周语下》：“耳目，心之枢机也，故必听和而视正。听和则聪，视正则明。”
[61]《论语&#183;里仁》：“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62]《周易&#183;系辞上》：“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63]《开元占经&#183;云气杂占》
[64]《汉书&#183;宣帝纪第八》：“至后元二年，武帝疾，往来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上遣使者分条中都官狱系者，轻、重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至郡邸狱，吉拒闭，使者不得入，曾孙赖吉得全。因遭大赦，吉乃载曾孙送祖母史良娣家。”
[65]《北齐书&#183;孝昭帝纪第六》：“初，帝与济南约不相害。及舆驾在晋阳，武成镇邺，望气者云邺城有天子气。帝常恐济南复兴，乃密行鸠毒，济南不从，乃扼而杀之。”
[66]《北史&#183;列传第二十三&#183;王劭传》：“周武帝时，望气者云‘亳州有天子气’，于是杀亳州刺史纥豆陵恭。至尊（杨坚）代为之。”
[67]《史记&#183;高祖本纪第八》：“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68]《北齐书&#183;神武帝纪第一》：“初，魏真君中内学者奏言上党有天子气，云在壶关大王山。太武帝于是南巡以厌当之，累石为三封，斩其北凤凰山，以毁其形。后上党人居晋阳者，号上党坊，神武实居之。”
[69]《后汉书&#183;王刘张李彭卢列传第二&#183;王郎传》：“王昌一名郎，赵国邯郸人也。素为卜相工，明星历，常以为河北有天子气。时赵缪王子林好奇数，任侠于赵、魏间，多通豪猾，而郎与之亲善。初，王莽篡位，长安中或自称成帝子子舆者，莽杀之。郎缘是诈称真子舆……林等愈动疑惑，乃与赵国大豪李育、张参等通谋，规共立郎。会人间传赤眉将度河，林等因此宣言赤眉当至，立刘子舆以观众心，百姓多信之。更始元年十二月，林等遂率车骑数百，晨入邯郸城，止于王宫，立郎为天子。”
[70]《三国志&#183;蜀书&#183;刘二牧传第一》：“（刘）焉内求交阯牧，欲避世难。议未即行，侍中广汉董扶私谓焉曰：‘京师将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焉闻扶言，意更在益州。会益州刺史郤俭赋敛烦扰，谣言远闻，而并州杀刺史张壹，凉州杀刺史耿鄙，焉谋得施。”
[71]《汉书&#183;张冯汲郑传第二十&#183;冯唐传》：“当是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以内寡人制之，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知能，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匹，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几伯。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用郭开谗，而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为秦所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尝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繇此言之，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72]《战国策&#183;齐楚卷十一》：“后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懦愚，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裝，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73]《论语&#183;宪问第十四》：“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74]《论语&#183;子张第十九》：“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75]《国语&#183;晋语九》：“赵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胜左人、中人，遽人來告，襄子將食，寻饭有恐色。侍者曰：‘狗之事大矣，而主之色不怡，何也？’襄子曰：‘吾闻之：德不纯而福禄并至，谓之幸。夫幸非福，非德不当雍，雍不为幸，吾是以惧。’”
[76]《论语&#183;为政第二》：“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77]《论语&#183;八佾第三》：“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78]卫夫人，名卫铄，字茂猗（公元272—349年），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北）人，晋代著名书法家。卫夫人师承钟繇，是“书圣”王羲之的启蒙老师，工楷书。
[79]《论语&#183;阳货第十七》：“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80]《论语&#183;八佾第三》：“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81]《诗经&#183;大雅&#183;文王之什&#183;文王》：“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82]《易经&#183;遯卦》：“《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
[83]《论语&#183;子张第十九》：“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84]《易经&#183;系辞上》：“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
[85]《诗经&#183;小雅&#183;节南山之什&#183;巧言》：“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
[86]《荀子&#183;荣辱篇第四》：“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失之己，反之人，岂不迂乎哉！”
[87]《史记&#183;宋微子世家》
[88]《论语&#183;颜渊第十二》：“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89]《汉书&#183;文三王传第十七》
[90]《管子&#183;戒第二十六》：“管仲又言曰：‘东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今夫易牙，子之不能爱，将安能爱君？君必去之。’公曰：‘诺。’管子又言曰：‘北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今夫竖刁，其身之不爱，焉能爱君？君必去之。’公曰：‘诺。’”
[91]《北齐书&#183;帝纪第六孝昭》：“太后视疾，问济南所在者三，帝不对。太后怒曰：‘杀去耶？不用吾言，死其宜矣！’临终之际，唯扶服床枕，叩头求哀。遣使诏追长广王入纂大统，手书云：‘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也。’”
[92]《荀子&#183;非相篇》：“圣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度也。”
[93]《周易&#183;系辞下》：“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94]《周书&#183;列传第七》：“李弼、于谨怀佐时之略，逢启圣之运，绸缪顾遇，缔构艰难，帷幄尽其谟猷，方面宣其庸绩，拟巨川之舟楫，为大厦之栋梁。非惟攀附成名，抑亦材谋自取。及谨以耆年硕德，誉重望高，礼备上庠，功歌司乐，常以满盈为戒，覆折是忧。不有君子，何以能国。”
[95]《抱朴子外篇&#183;疾谬卷第二十五》：“夫桀倾纣覆，周灭陈亡，咸由无礼，况匹庶乎！盖信不由中，则屡盟无益，意得神至，则形器可忘。”
[96]《史记&#183;孔子世家》：“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適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適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97]《宋书&#183;列传第十九&#183;张畅传》：“但受命本朝，过蒙籓任，人臣无境外之交，恨不暂悉。”
[98]《论语&#183;公冶长第五》：“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99]《裴注三国志&#183;蜀书十二&#183;尹默传》：“裴松之注：昔石厚与州吁游，父碏知其与乱﹔韩子昵田苏，穆子知其好仁：故君子游必有方，居必就士，诚有以也。”
[100]《周易&#183;井卦》：“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
[101]《魏书&#183;列传第六十&#183;路思令传》：“臣闻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戎之有功，在于将帅。三代不必别民，取治不等﹔五霸不必异兵，各能克定。有汤武之贤，犹须伊望之佐﹔尧舜之圣，尚有稷契之辅。得其人也，六合唾掌可清﹔失其人也，三河方为战地。何者？动之甚易，靖之至难。”
[102]《论语&#183;颜渊第十二》：“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103]《论语&#183;尧曰第二十》：“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104]《易经&#183;大壮卦》：“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网），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
[105]白居易《夜雨》
[106]《孙子兵法&#183;军争篇》：“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此治变者也。”
[107]贾谊《新书&#183;卷第七&#183;退让》：“梁大夫宋就者为边县令，与楚邻界。梁之边亭与楚之边亭皆种瓜，各有数。梁之边亭劬力而数灌，其瓜美。楚窳而希灌，其瓜恶。楚令固以梁瓜之美怒其亭瓜之恶也，楚亭恶梁瓜之贤己，因夜往窃搔梁亭之瓜，皆有死焦者矣。梁亭觉之，因请其尉，亦欲窃往报搔楚亭之瓜。尉以请，宋就曰：‘恶，是何言也！是讲怨分祸之道也。恶，何称之甚也！若我教子，必诲莫令人往，窃为楚亭夜善灌其瓜，令勿知也。’于是梁亭乃每夜往窃灌楚亭之瓜，楚亭旦而行瓜，则此已灌矣。瓜日以美，楚亭怪而察之，则乃梁亭也。楚令闻之，大悦，具以闻。楚王闻之，恕然丑以志自惛也。告吏曰：‘微搔瓜，得无他罪乎？’说梁之阴让也，乃谢以重币，而请交于梁王。楚王时则称说梁王，以为信，故梁楚之驩由宋就始。”
[108]《道德经》：“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109]《汉书&#183;高五王传第八》：“始诛诸吕时，朱虚侯（刘）章功尤大，大臣许尽以赵地王章，尽以梁地王兴居。及文帝立，闻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黜其功。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章、兴居意自以失职夺功。岁余，章薨，而匈奴大入边，汉多发兵，丞相灌婴将击之，文帝亲幸太原。兴居以为天子自击胡，遂发兵反。上闻之，罢兵归长安，使棘蒲侯柴将军击破，虏济北王。王自杀，国除。”
[110]《易经&#183;屯卦》：“《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111]《论语&#183;宪问第十四》：“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112]《管子&#183;宙合第十一》：“时则动，不时则静，是以古之士有意而未可阳也，故愁其治言，含愁而藏之也。”
[113]贾谊《新书&#183;卷第六》
[114]《魏书&#183;列传第六十二&#183;尔朱荣传》：“荣既有异图，遂铸金为己像，数四不成。时幽州人刘灵助善卜占，为荣所信，言天时人事必不可尔。荣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悟，遂便愧悔。于是献武王、荣外兵参军司马子如等切谏，陈不可之理。荣曰：‘愆误若是，唯当以死谢朝廷。今日安危之机，计将何出？’献武王等曰：‘未若还奉长乐，以安天下。’于是还奉庄帝。”
[115]《北史&#183;列传第七十七艺术上&#183;刘灵助传》
[116]《史记&#183;赵世家第十三》：“异日，姑布子卿见（赵）简子，简子遍召诸子相之。子卿曰：‘无为将军者。’简子曰：‘赵氏其灭乎？’子卿曰：‘吾尝见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简子召子毋恤。毋恤至，则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天所授，虽贱必贵。’”
[117]《管子&#183;形势第二》：“天之所助，虽小必大﹔天之所违，虽成必败。”
[118]《庄子&#183;庚桑楚第二十三》：“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物见其物。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
[119]《春秋左传&#183;僖公元年至三十三年》：“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120]《汉书&#183;外戚传第六十七上》：“高祖薄姬，文帝母也。父吴人，秦时与故魏王宗女魏媪通，生薄姬。而薄姬父死山阴，因葬焉。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许负相薄姬，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喜，因背汉而中立，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
[121]《三国志&#183;吴书&#183;三嗣主传第三》：“裴松之注：初丹杨刁玄使蜀，得司马徽与刘廙论运命历数事。玄诈增其文以诳国人曰：‘黄旗紫盖见于东南，终有天下者，荆、扬之君乎！’又得中国降人，言寿春下有童谣曰‘吴天子当上’。皓闻之，喜曰：‘此天命也。’即载其母妻子及后宫数千人，从牛渚陆道西上，云青盖入洛阳，以顺天命。行遇大雪，道涂陷坏，兵士被甲持仗，百人共引一车，寒冻殆死。兵人不堪，皆曰：‘若遇敌便当倒戈耳。’皓闻之，乃还。”
[122]西汉末年的刘歆（刘向之子），听说民间有谶言“刘秀当为天子”，于是改名为秀。
[123]《后汉书&#183;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述梦有人语之曰：‘八厶子系，十二为期。’觉，谓其妻曰：‘虽贵而祚短，若何？’妻对曰：‘朝闻道，夕死尚可，况十二乎！’会有龙出其府殿中，夜有光耀，述以为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孙帝’。建武元年四月，遂自立为天子，号成家。”
[124]《荀子&#183;正论篇第十八》：“夫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
[125]《荀子&#183;臣道篇第十三》：“传曰：‘从道不从君。’此之谓也。”
[126]《论语&#183;子罕第九》：“‘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127]《论语&#183;阳货第十七》：“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128]《庄子&#183;人间世》：“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
[129]《列子&#183;杨朱》：“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
[130]《庄子&#183;齐物论》：“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
[131]《庄子&#183;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132]《老子》：“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133]《隋书&#183;列传第十四》：“虽开物成务，非其所长，然澄之不清，混之不浊，可谓大雅君子矣。”
[134]《汉书&#183;张周赵任申屠传第十二&#183;周昌传》：“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昌项，上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昌。及高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莫能得，上以留侯策止。而昌庭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即罢。”
[135]《汉书&#183;杨胡朱梅云传第三十七&#183;朱云传》：“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朱）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136]宋之问《渡汉江》
[137]《三国志&#183;魏书&#183;徐胡二王传第二十七&#183;王昶传》：“欲使汝曹立身行己，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故以玄默冲虚为名，欲使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也。”
[138]《史记&#183;周本纪》：“夫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不以善息，少焉气衰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者，百发尽息。”
[139]《墨子&#183;修身》：“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据财不能以分人者，不足与友﹔守道不笃，遍物不博，辩是非不察者，不足与游。”
[140]《晋书&#183;列传第二十二&#183;华谭传》：“故白起有云：‘“非得贤之难，用之难。非用之难，信之难。”得贤而不能用，用而不能信，功业岂可得而成哉！’”
[141]《后汉书&#183;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183;隗嚣传》：“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要之，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即还与蚯蚓同。”
[142]《周书&#183;列传第十一&#183;达奚武传》：“其年，大军东伐。随公杨忠引突厥自北道，（达奚）武以三万骑自东道，期会晋阳。武至平阳，后期不进，而忠已还，武尚未知。齐将斛律明月遗武书曰：‘鸿鹤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也。’武览书，乃班师。”
[143]《春秋左传&#183;文公元年至十八年》：“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
[144]《列子&#183;天瑞篇》：“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145]《史记&#183;赵世家第十三》：“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
[146]《汉书&#183;张陈王周传第十&#183;王陵传》：“陵为人少文任气，好直言。为右丞相二岁，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陵。陵曰：‘高皇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平及绛侯周勃等，皆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陵让平、勃曰：‘始与高帝唼血而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平曰：‘于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
[147]《晋书&#183;列传第三十五&#183;王珣传》：“王恭赴山陵，欲杀（王）国宝，珣止之曰：‘国宝虽终为祸乱，要罪逆未彰，今便先事而发，必大失朝野之望。况拥强兵，窃发于京辇，谁谓非逆！国宝若遂不改，恶布天下，然后顺时望除之，亦无忧不济也。’恭乃止。既而谓珣曰：‘比来视君，一似胡广。’珣曰：‘王陵廷争，陈平慎默，但问岁终何如耳。’”
[148]《周易&#183;归妹卦》：“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意为：女子嫁人做小妾，虽然跛着一条腿，尚能走路，虽不尽如人意，还算是吉兆。“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意为：瞎了一只眼尚能看见，对幽居之人有利。
[149]《周易&#183;归妹卦》：“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意为：女子嫁人做小妾，虽然跛着一条腿，尚能走路，虽不尽如人意，还算是吉兆。“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意为：瞎了一只眼尚能看见，对幽居之人有利。
[150]《北史&#183;列传第四十四&#183;魏收传》：“门有倚祸，事不可不密﹔墙有伏寇，言不可而失。宜谛其言，宜端其行。言之不善，行之不正，鬼执强梁，人囚径廷，幽夺其魄，明夭其命。”
[151]《周书&#183;列传第七&#183;李标传》：“（李标）从复弘农，破沙苑。标跨马运矛，冲锋陷阵，隐身鞍甲之中。敌人见之，皆曰‘避此小儿’。不知标之形貌，正自如是。（周）太祖初亦闻标骁悍，未见其能，至是方嗟叹之。谓标曰：‘但使胆决如此，何必须要八尺之躯也。’”
[152]葛洪《抱朴子&#183;时难》：“若乃李斯之诛韩非，庞涓之刖孙膑，上官之毁屈平，袁盎之中晁错，不可胜载也。为臣不易，岂一途也哉！盖往而不反者，所以功在身后﹔而藏器俟时者，所以百无一遇。”
[153]《庄子&#183;田子方》
[154]《荀子&#183;宥坐》：“昔晋公子重耳霸心生于曹，越王句践霸心生于会稽，齐桓公小白霸心生于莒。故居不隐者思不远，身不佚者志不广﹔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
[155]《荀子&#183;大略》：“曾子行，晏子从于郊，曰：‘婴闻之：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
[156]《诗经&#183;小雅&#183;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157]《旧唐书&#183;列传第三&#183;李密传》：“（李）密行至桃林，高祖复征之，密大惧，谋将叛。（王）伯当颇止之，密不从，因谓密曰：‘义士之立志也，不以存亡易心。伯当荷公恩礼，期以性命相报。公必不听，今祗可同去，死生以之，然终恐无益也。’”
[158]《淮南子&#183;修务训》：“圣人见是非，若白黑之于目辨，清浊之于耳听。众人则不然，中无主以受之。譬若遗腹子之上陇，以礼哭泣之，而无所归心。”
[159]《后汉书&#183;左周黄列传第五十一》：“往车虽折，而来轸方遒。所以倾而未颠，决而未溃，岂非仁人君子心力之为乎？呜呼！”
[160]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欠伸而悟，见其身方偃于邸舍，吕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触类如故。生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也？’翁谓生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生怃然良久，谢曰：‘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161]《庄子&#183;庚桑楚》：“兵莫憯于志，镆铘为下﹔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162]阮籍《咏怀》：“杨朱泣歧路，墨子悲染丝。揖让长离别，飘飖难与期。岂徒燕婉情，存亡诚有之。萧索人所悲，祸衅不可辞。赵女媚中山，谦柔愈见欺。嗟嗟涂上士，何用自保持。”
[163]根据《旧唐书&#183;代宗本纪》唐代宗禁天文符象诏书删改。
[164]《隋书&#183;列女传》：“（郑善果）母恒自纺绩，夜分而寐。善果曰：‘儿封侯开国，位居三品，秩俸幸足，母何自勤如是邪？’答曰：‘呜呼！汝年已长，吾谓汝知天下之理，今闻此言，故犹未也。至于公事，何由济乎？今此秩俸，乃是天子报尔先人之徇命也。当须散赡六姻，为先君之惠，妻子奈何独擅其利，以为富贵哉！又丝枲纺织，妇人之务，上自王后，下至大夫士妻，各有所制。若堕业者，是为骄逸。吾虽不知礼，其可自败名乎？’”
[165]《慎子&#183;逸文》：“家富则疏族聚，家贫则兄弟离，非不相爱，利不足相容也。”
[166]《庄子&#183;外物》：“外物不可必，故龙逄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
[167]《晋书&#183;列传第十七&#183;傅威传》：“一犬吠形，群犬吠声，惧于群吠，遂至叵听也。”
[168]《国语&#183;晋语》：“君行，太子居，以监国也﹔君行，太子从，以抚军也。今君居，太子行，未有此也。”
[169]《淮南子&#183;原道训》：“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
[170]《论语&#183;子罕第九》：“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171]《庄子&#183;庚桑楚》：“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物见其物。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
[172]唐宪宗李纯是唐代宗李豫的曾孙，郭贵妃是代宗的外孙女。
[173]《庄子&#183;山木》：“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戳，吾所以不庭也。’”
[174]《周书&#183;列传第三十二&#183;乐运传》：“高祖曰：‘卿言太子何如人？’运曰：‘中人也。’时齐王宪以下，并在帝侧。高祖顾谓宪等曰：‘百官佞我，皆云太子聪明睿知，唯运独云中人，方验运之忠直耳。’于是因问运中人之状。运对曰：‘班固以齐桓公为中人，管仲相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谓可与为善，亦可与为恶也。’高祖曰：‘我知之矣。’”
[175]《荀子&#183;法行篇》：“曾子曰：‘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无身不善而怨人，无刑已至而呼天。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不亦反乎！身不善而怨人，不亦远乎！刑已至而呼天，不亦晚乎！诗曰：“涓涓源水，不雝不塞。毂已破碎，乃大其辐。事已败矣，乃重太息。”其云益乎！’”
[176]李世民《帝苑&#183;务农》：“且君之化下，如风偃草。上不节心，则下多逸志。君不约己，而禁人为非，是犹恶火之燃，添薪望其止焰，忿池之浊，挠浪欲止其流，不可得也。莫若先正其身，则人不言而化矣。”
[177]《荀子&#183;法行篇》：“曾子曰：‘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无身不善而怨人，无刑已至而呼天。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不亦反乎！身不善而怨人，不亦远乎！刑已至而呼天，不亦晚乎！诗曰：“涓涓源水，不雝不塞。毂已破碎，乃大其辐。事已败矣，乃重太息。”其云益乎！’”
[178]《说苑&#183;君道》：“河间献王曰：‘禹称民无食，则我不能使也﹔功成而不利于人，则我不能劝也。故疏河以导之，凿江通于九派，洒五湖而定东海，民亦劳矣，然而不怨苦者，利归于民也。’”
[179]《易经&#183;小畜卦》：“《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180]《史记&#183;刺客列传》：“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181]《列子&#183;杨朱》：“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
[182]《后汉书&#183;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183;冯衍传》：“衍闻顺而成者，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也。是故期于有成，不问所由﹔论于大体，不守小节。”
[183]《易经&#183;恒卦》：“《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184]《梁书&#183;列传第二十八&#183;张缵传》：“信理感而情悼，实凄怅于余悲﹔空沈吟以遐想，愧邯郸之妙词。望南陵以寓目，美牙门之守志﹔当晋师之席卷，岂籓篱而不庇。携老弱于穷城，犹区区乎一篑。虽挈瓶之小善，实君子之所识。”
[185]《史记&#183;袁盎晁错列传第四&#183;袁盎传》：“（袁）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原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
[186]《旧唐书&#183;列传四十五睿宗诸子》：“唐隆元年，（李成器）进封宋王。其月，睿宗践祚，拜左卫大将军。时将建储贰，以成器嫡长，而玄宗有讨平韦氏之功，意久不定。成器辞曰：‘储副者，天下之公器，时平则先嫡长，国难则归有功。若失其宜，海内失望，非社稷之福。臣今敢以死请。’累日涕泣固让，言甚切至。”
[187]《周易&#183;随卦》：“《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188]《汉书&#183;樊郦滕灌傅靳周传第十一&#183;樊哙传》：“其后卢绾反，高帝使哙以相国击燕。是时，高帝病甚，人有恶哙党于吕氏，即上一日宫车晏驾，则哙欲以兵尽诛戚氏、赵王如意之属。高帝大怒，乃使陈平载绛侯代将，而即军中斩哙。陈平畏吕后，执哙诣长安。至则高帝已崩，吕后释哙，得复爵邑。”
[189]《国语&#183;晋语四》：“（晋文公）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礼享之，九献，庭实旅百。公子欲辞，子犯曰：‘天命也，君其飨之。亡人而国荐之，非敌而君设之，非天，谁启之心！’”
[190]《晋书&#183;列传第四&#183;杜预传》：“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也。祖畿，魏尚书仆射。父恕，幽州刺史。预博学多通，明于兴废之道，常言：‘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几也。’”
[191]《旧唐书&#183;列传第十三&#183;萧瑀传》：“臣大业之日，见内史宣敕，或前后相乖者，百司行之，不知何所承用。所谓易必在前，难必在后，臣在中书日久，备见其事。”
[192]《新唐书&#183;列传第七&#183;十一宗诸子&#183;李宁传》：“于是国嗣未立，李绛等建言：‘圣人以天下为大器，知一人不可独化，四海不可无本，故建太子以自副，然后人心定，宗祏安，有国不易之常道。陛下受命四年，而冢子未建，是开窥觎之端，乖慎重之义，非所以承列圣，示万世。’”
[193]《汉书&#183;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183;薛广德传》：“其秋，上（汉元帝）酎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广德当乘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上不说。先驱光禄大夫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
[194]《说苑&#183;君道》：“武王问太公曰：‘得贤敬士，或不能以为治者，何也？’太公对曰：‘不能独断，以人言断者殃也。’武王曰：‘何为以人言断？’太公对曰：‘不能定所去，以人言去﹔不能定所取，以人言取﹔不能定所为，以人言为﹔不能定所罚，以人言罚﹔不能定所赏，以人言赏。贤者不必用，不肖者不必退，而士不必敬。’”
[195]《旧唐书&#183;列传三十&#183;褚遂良传》：“且朋友不可以深交，深交必有怨﹔父子不可以滞爱，滞爱或生愆。”
[196]《九歌&#183;云中君》：“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197]《说苑&#183;君道》：“筦子曰：‘权不两错，政不二门。’故曰：‘胫大于股者难以步，指大于臂者难以把，本小末大，不能相使也。’”
[198]《慎子&#183;逸文》
[199]《管子&#183;兵法》：“兵无主，则不蚤知敌。野无吏，则无蓄积。官无常，则下怨上。器械不巧，则朝无定。赏罚不明，则民轻其产。故曰：蚤知敌，则独行﹔有蓄积，则久而不匮﹔器械巧，则伐而不费﹔赏罚明，则勇士劝也。”
[200]《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201]《礼记正义&#183;明堂位第十四》：“淳于登之言，取义于《孝经&#183;援神契》，说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曰明堂者，上圆下方，八窗四闼，布政之宫，在国之阳。”
[202]常景《赞四君诗四首&#183;司马相如》：“长卿有艳才，直至不群性。郁若春烟举，皎如秋月映。游梁虽好仁，仕汉常称病。清贞非我事。穷达委天命。”
[203]《论语&#183;季氏第十六》：“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204]《道德经》：“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205]《曾子&#183;守业》：“是故君子出言以鄂鄂，行身以战战，亦殆免于罪矣。”
[206]《论衡&#183;命禄篇》：“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有死生寿夭之命，亦有贵贱贫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圣贤及下愚，凡有首目之类，含血之属，莫不有命。”
[207]《诗经&#183;大雅&#183;荡之什&#183;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
[208]《旧唐书&#183;列传第二十四&#183;马周传》
[209]《汉书&#183;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183;于定国传》：“始，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
[210]《周易&#183;系辞上》：“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
[211]《后汉书&#183;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183;丁鸿传》：“夫坏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
[212]《说苑&#183;修文》：“（天子）入其境，土地辟除，敬老尊贤，则有庆，益其地﹔入其境，土地荒秽，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削其地。”
[213]《孟子&#183;滕文公下》：“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214]《说苑&#183;谈丛》
[215]《旧唐书&#183;列传第三十二&#183;许敬宗传》：“谥者，饰终之称也，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若使嫌隙是实，即合据法推绳﹔如其不亏直道，义不可夺，官不可侵。二三其德，何以言礼？”
[216]《说苑&#183;反质》：“孔子曰：‘贲非正色也，是以叹之。吾思夫质素，白当正白，黑当正黑。夫质又何也？吾亦闻之，丹漆不文，白玉不雕，宝珠不饰，何也？质有余者，不受饰也。’”
[217]《后汉书&#183;吴盖陈臧列传第八&#183;臧宫传》：“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
[218]《孔子家语&#183;卷五&#183;困誓第二十二》：“孔子曰：‘不观高崖，何以知颠坠之患﹔不临深泉，何以知没溺之患﹔不观巨海，何以知风波之患。失之者其不在此乎？士慎此三者，则无累于身矣。’”
[219]《诗经&#183;国风&#183;邶风&#183;雄雉》：“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220]《荀子&#183;修身篇第二》：“好法而行，士也﹔笃志而体，君子也﹔齐明而不竭，圣人也。”
[221]《隋书&#183;列传第四十九》：“然事无恒规，权无定势，亲疏因其强弱，服叛在其盛衰。”
[222]《旧唐书&#183;穆宗本纪》：“观夫孱主，可谓痛心，不知创业之艰难，不恤黎元之疾苦。谓威权在手，可以力制万方﹔谓旒冕在躬，可以坐驰九有。曾不知聚则万乘，散则独夫，朝作股肱，暮为仇敌。”
[223]《魏书&#183;列传第五十&#183;李彪传》：“《书》称‘无旷庶官’，《诗》有‘职思其忧’﹔臣虽今非所司，然昔忝斯任，故不以草茅自疏，敢言及于此。语曰‘患为之者不必知，知之者不得为’，臣诚不知，强欲为之耳。”
[224]《旧唐书&#183;列传第七&#183;裴寂传》
[225]《论语&#183;尧曰第二十》：“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226]《汉书&#183;张陈王周传第十&#183;周勃传》：“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填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上称善。”
[227]《汉书&#183;翟方进传第五十四》：“传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欲退君位，尚未忍。君其孰念详计，塞绝奸原，忧国如家，务便百姓以辅朕。朕既已改，君其自思，强食慎职。使尚书令赐君上尊酒十石，养牛一，君审处焉。”
[228]《道德经》：“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229]《后汉书&#183;马援列传第十四&#183;马援传》：“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礼葬田横，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将据聊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言之伤类也。”
[230]《资治通鉴》：“臣光曰：君子之于正道，不可少顷离也，不可跬步失也。以昭明太子之仁孝，武帝之慈爱，一染嫌疑之迹，身以忧死，罪及后昆，求吉得凶，不可湔涤，可不戒哉！是以诡诞之士，奇邪之术，君子远之。”
[231]《列子&#183;杨朱》：“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汙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
[232]《宋史&#183;列传第七十二&#183;富弼传》：“（富）弼知帝果于有为，对曰：‘人主好恶，不可令人窥测﹔可测，则奸人得以傅会。当如天之监人，善恶皆所自取，然后诛赏随之，则功罪无不得其实矣。’”
[233]《旧唐书&#183;列传第十七&#183;李绩传》：“二十三年，太宗寝疾，谓高宗曰：‘汝于李绩无恩，我今将责出之。我死后，汝当授以仆射，即荷汝恩，必致其死力。’乃出为叠州都督。高宗即位，其月，召拜洛州刺史，寻加开府仪同三司，令同中书门下，参掌机密。是岁，册拜尚书左仆射。”
[234]唐代宗李豫为皇子时，封广平王，唐肃宗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带领”郭子仪和李光弼等平定安史之乱，立为皇太子。唐德宗李适为皇子时，封雍王，唐代宗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平史朝义，收复东都洛阳。
[235]东汉顺帝封自己的乳母为野王君。北魏君主因做太子时生母就被杀死，因此即位后尊奉保母，甚至尊位太后，曰保太后，入后妃传。
[236]《韩非子&#183;难势第四十》：“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
[237]《后汉书&#183;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第三十八&#183;霍谞传》：“谞闻《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虽弑君而不罪，赵盾以纵贼而见书。此仲尼所以垂王法，汉世所宜遵前修也。”
[238]《韩非子&#183;说疑第四十四》：“孽有拟之子，配有拟妻之妾，廷有拟相之臣，臣有拟主之宠，此四者国之所危也。故曰：‘内宠并后，外宠贰政，枝子配，大臣拟主，乱之道也。’”
[239]《新唐书&#183;列传第三十八&#183;徐有功传》
[240]《春秋左传&#183;文公元年至十八年》：“介人之宠，非勇也。损怨益仇，非知也。以私害公，非忠也。释此三者，何以事夫子？”
[241]《后汉书&#183;冯岑贾列传第七&#183;冯异传》：“苟令长安尚可扶助，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
[242]《墨子&#183;所染》：“非独国有染也，士亦有染。其友皆好仁义，淳谨畏令，则家日益、身日安、名日荣，处官得其理矣，则段干木、禽子、傅说之徒是也。其友皆好矜奋，创作比周，则家日损、身日危、名日辱，处官失其理矣，则子西、易牙、竖刀之徒是也。诗曰‘必择所堪，必谨所堪’者，此之谓也。”
[243]《道德经》：“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244]《韩非子&#183;说林上》：“慧子曰：‘狂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其东走则同，其所以东走之为则异。故曰：同事之人，不可不审察也。’”
[245]《说苑&#183;谈丛》：“士不以利移，不为患改，孝敬忠信之事立，虽死而不悔。智而用私，不如愚而用公，故曰巧伪不如拙诚。学问不倦，所以治己也﹔教诲不厌，所以治人也。所以贵虚无者，得以应变而合时也。冠虽故，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上下有分，不可相倍。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曰：正而心又少而言。”
[246]《魏书&#183;列传第四十&#183;刘昞传》：“臣闻太上立德，其次立功、立言。死而不朽，前哲所尚﹔思人爱树，自古称美。”
[247]《后汉书&#183;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一&#183;钟离意传》：“（钟离意）对曰：‘臣闻孔子忍渴于盗泉之水，曾参回车于胜母之闾，恶其名也。此臧秽之宝，诚不敢拜。’”
[248]《庄子&#183;齐物论》：“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
[249]《说苑&#183;立节》：“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言不失己也。能不失己，然后可与济难矣，此士君子之所以越众也。”
[250]宋庭芬有五女，曰若莘、若昭、若伦、若宪、若荀，皆警慧，善属文；而若昭、若宪成就更高些。唐德宗贞元年间（785—805年）都被召入宫廷，称为女学士。若昭于唐穆宗（821—824 年在位）时拜为尚宫，历经穆宗、敬宗、文宗三朝，皆呼先生，后进封梁国夫人。

第五册 第一章 天子之孝
皇太子高曜于灵前即位，改元明道。新君降居日华殿，缞绖蔬食，谅暗三旬，不能亲政。于是我代他处置一切书奏往来。因着国丧，新年也没有半分欢愉气氛。大行皇帝遗命三十六日除服，眼见除服之期将到，却有礼部官员上书，说父尊母卑，皇帝既然曾为母妃守陵三载，如今父皇驾崩，至少也当守孝三年，方能除服亲政。
我接书颇为不快。慎妃与高曜固然母子情深，但当年去守妃陵却是见疑于高思谚的无奈之举。当年尚且如此，登基后又怎甘心默默三载，将国家拱手交给别人？我坐在小书案后，左手揉着太阳穴，右手一颤，朱笔重重顿在桌上，险些戳中了奏疏。
朱笔娇艳，衣袖雪白。高思谚尸骨未寒，有人就这样迫不及待了么？
银杏见状，连忙收起奏疏，自炭火上提了小壶，往茶盏中添水：“姑娘累了，歇一歇，喝口水吧。”
茶烟滚滚，笼罩心头未明的乱局。我放下朱笔，推了茶盏，“我不渴。”
银杏微微一笑，慢慢拭去桌上的朱砂印，小心翼翼道：“姑娘有烦恼。”
我重新展开奏疏，睥睨道：“《书》云，高宗谅暗，三年不言[1]，四海之内，寂然无声。居丧之义也。”说罢微一冷笑。
银杏忽闪两下大眼睛，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究竟是谁想要陛下‘寂然无声’？”我换了一本奏疏，重新拿起朱笔：“你也听出来了？不过，议论和制订丧仪，本就是礼部的职责。也许是我多心了。”
银杏笑道：“既然是职责，那姑娘照规矩回复便是了。”
我淡淡道：“我回复，便是代皇帝批示的。皇帝是万民表率，绝不能明说不愿意守孝三年。不但不能直接驳回，连婉拒也不行。”
银杏一怔，不禁抿嘴一笑：“原来陛下不愿意——”说着掩唇，改口道，“依奴婢看，这个时候，如果有大臣能针锋相对地再上一本就好了。不但解了陛下的困局，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书，圣心大悦，升官发财不是近在眼前么？”说罢自顾自地偷笑。
我瞥了她一眼：“这些年我以为你读书长进了，想不到都长在这些上面。”
银杏嘻嘻一笑：“都是耳濡目染，跟着姑娘久了，多少也明白一些。”
我哼了一声：“那你倒说说，三十六日之期将到，临时临尾的，我上哪里找这么一个人？”
银杏笑道：“奴婢说错了，姑娘可不准笑话奴婢。”
“你只管说罢了。”
银杏想了想，沉吟道：“女官可以和百官书奏往来，那都是有记档的，是公事。可是若私下递话，便是大罪了。可是姑娘别忘了，隔壁不就坐着封大人么？封大人的父亲因灾异辞官，这会儿正好上书，说不定也能像苏大人似的，再度入朝呢。”
我微微诧异：“你是越来越诡猾了。”
银杏笑道：“分明封大人就在那里坐着，奴婢自然第一个想到她了。”
我垂眸一笑，将礼部的奏疏递给她：“既这样说，就趁她不在的时候，把这本奏疏放在封大人桌子上。我且回避回避。封大人若问你，你知道怎样答么？”
银杏忙道：“姑娘放心，奴婢只说是中官糊涂，错把给姑娘看的本子拿到小书房给封大人看了。封大人是个聪明人，她一定能明白姑娘的用意。”
我微微叹息：“但愿如此，否则还得想别的法子。”说罢抬头望一望墨蓝的窗纸。
窗下的龙榻空了许久，御书房已多日不闻奏对之声了。高思谚用过的垫褥和笔墨都还在，仿佛只是回寝殿小憩一阵，依旧会回来与我远远地相对而坐。虽然长日不发一言，心境却平和满足，就像那一日在弥河边漫步。
我起身叹道：“天晚了，该去举哀了。”
数日后，封羽的上书夹在苏令的奏疏中被拿进了御书房：“庶人之孝，承顺颜色；天子之孝，惟安国家，定社稷。”“欲终三年之丧，必思所以奉宗庙社稷。今天下初定，河北伺隙，故夏待衅。西南未靖，复添吐蕃、四镇之患。边民尚未安亩，戍士常擐胄甲，正欲陛下‘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2]。”云云。
消息一泄露出去，好些官员上书反对皇帝守孝三年。于是下政事堂议论，终究还是以谅暗三旬，三十六日除服收场。
银杏得意道：“陛下能这样快亲政，得好好赏赐姑娘。三年不能说话事小，不能亲政，这天下要让给谁去？”
我淡淡道：“极小的事罢了，何必说给陛下听。他若能早些亲政，我肩上的担子也就放下了。”
银杏笑道：“那可不能，奴婢还想看姑娘做国师呢。”
高曜已经登基，不过数年，柔桑便能成为皇后。熙平得偿所愿，我这颗棋子，若继续留在这大好的棋局中，只会增添罪恶。新的局面，该有新的棋子，新的路数，该有新的棋手。然而新的局，却是旧的路，不过如此。我倦意沉沉，不禁笑道：“你就爱胡言乱语。”
第三十六日，高思谚梓宫入陵。第三十七日，高曜亲政。按照遗诏，史易珠在今日出宫。
天还黑着，我便坐起身来，拨开帐子，一迭声地唤人。绿萼睡眼惺忪地从对面的榻上爬起来，拿了灯过来：“姑娘现在就起身么？”
“今日易珠妹妹出宫，我要送一送她。”
绿萼虽然困倦，却不敢违拗，出去唤了银杏和采衣进来，服侍我洗漱更衣。幸而热水都是现成的，丧期刚过也不必搽胭脂。于是选了一身靛蓝色绣青白卷草纹的交领长衣，裹了斗篷匆匆出门。
金水门刚刚启钥，玄武门戍士班列。天空渐渐成了墨蓝，戍卫兵甲耀如晓星。晨风湿冷，怀中青瓷手炉的热力突兀而孤寂。等了片刻，绿萼道：“姑娘本来就身子不好，何必出来得这样早？颖嫔娘娘哪里会这么早就出宫？”
话音刚落，便见三个人影自迷蒙晨雾中慢慢凸显。走得近了，才辨认出是易珠、辛夷和淑优三人。易珠身穿牙白斗篷，领间镶着金黄色的皮毛，侧绾双鬟，正中别着一朵杏色宫花。虽是出宫，装扮却隆重，素雅之中依旧透着宫妃的华贵之气。她目中悲中带喜，神色迷离。直走到玄武门十几步远的地方，这才发现我站在宫墙下，于是疾步上前。未等我开言，她已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我连忙扶起她，嗔怪道：“妹妹怎的出来得这样早，陛下还没上朝呢。”
易珠微笑道：“我为何出来得早，姐姐难道不知？若不知，也不会站在这里等我了。况且若让姐姐久等，着了风寒，岂非我的不是？”
我叹道：“妹妹当真狠心，宫中多年相伴，便不准我送一送么？若我来得稍迟，岂不是错过了？”
易珠含泪道：“昨日昱贵妃和婉妃姐姐都说要来送我，我不愿娘们哭哭啼啼的，所以早些出来。想不到姐姐比我来得更早。”说罢低了头。
我携起她的手，垂眸叹息：“妹妹连我也要避开么？”
易珠忙道：“姐姐整日忙于朝政，还要旦夕举哀，实在辛苦。妹妹不忍——”
我叹道：“妹妹太见外了。妹妹出宫，我若不能送一送，岂不枉顾这么多年的情义？”
易珠哽咽：“多谢姐姐。”
“妹妹是于国有功的人，论理应该载誉出宫。只是妹妹是大行皇帝的妃嫔，出宫不好加誉，实在委屈妹妹了。妹妹放心，等过些日子，朝局安定了，陛下一定会封妹妹一个爵位的。”
易珠忙道：“今生能活着走出这皇城，已是知足。姐姐不必为我费心。”
我握紧了她的手，微笑道：“并不是我费心。你我姐妹多年，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妹妹的父兄现不在京中，恐怕妹妹出宫后，度日艰难。若有爵位，哪怕只是一个虚爵，也会好得多。封赏妹妹，是陛下的恩泽，更是先帝的遗愿。妹妹有了爵位和俸禄，也能孝敬母亲，抚养弟妹了。以妹妹的能为，史家恢复旧观，指日可待。”
易珠先是感慨，进而好奇：“大行皇帝竟有此遗命？怎么我却不知？”
我忙道：“这是密诏，只有陛下一人知道。”
易珠一怔，迟缓地哦了一声，眸中仍有疑色：“好，那我便等着姐姐的好消息。”
我忙以别话岔开：“不知妹妹出宫后，有何打算？”
易珠道：“不过是照料母亲，安心等候父兄赦回京来。”
我微笑道：“妹妹有没有想过再嫁？”
易珠一愕：“再嫁？”
我笑道：“难道妹妹还不明白么？先帝之所以遣妹妹出宫，就是不忍心妹妹在宫中蹉跎一生。妹妹应该再嫁。”
易珠叹道：“我不知道。一切听父母之命吧。”
我恳切道：“初嫁从父母，再嫁由自己。似妹妹这般人才，我盼望妹妹能得一个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白头到老。”
易珠甚是感动，忍不住别过头去拭去泪水：“谈何容易，实是不能强求。”又勉强笑道，“倒是姐姐，姐姐于陛下有教导之恩、定策之功，正可留在宫中，必然大有一番作为。姐姐还是想出宫去么？”
我叹道：“‘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3]玉机微贱福薄，如今这样便算极高极满了，再下去，还能怎样呢？”
易珠道：“只怕陛下不放姐姐出宫去。”
我笑道：“有什么不放的，这宫里，这国家，又不是离了谁便不能度日。还记得我和妹妹的约定么？妹妹可要等着我。”
易珠反握住我的双手，笃定道：“好，我在外面等着姐姐。”
天色青白，南面远远传来奉先殿久违的钟鸣。晨雾散去，飞鸟离巢。新的一日，新的时代，愈加明晰。我和易珠并肩而立，默默听罢二十四声钟鸣。易珠微微一笑：“新帝上朝了。”说罢退步行礼作别，“请姐姐代我向昱贵妃和婉妃姐姐作别，易珠告辞。”
我和绿萼目送她主仆三人在玄武门外登车。易珠掀开车帘，向宫内张望片刻，又环视宫墙角楼，泪珠滚滚而落。在这宫墙之中，从不少青云之志和惊世谋略，所缺唯有真情与自由。这自由，高思谚不吝偿还给她了，多少也算有几分真情吧。
回到漱玉斋，坐在镜前卸了钗环，预备补眠。绿萼一面摸着发髻下的银针，一面好奇道：“奴婢早就想问姑娘了，姑娘是如何知道史姑娘那么早就出宫去？”
天已大亮，漱玉斋的丫头们才刚刚起身，许多人都不知道刚才我出去过。趁绿萼铺床的工夫，我散了头发，自站在窗前，就着天光，侧头寻找发梢中的银丝：“易珠心高气傲，怎么肯在人多的时候出宫，让无知之徒耻笑？何况，玉枢也就罢了，昱贵妃素来淡薄，少与妃嫔往来，却不过人情来送一送，于易珠又有什么趣味？不如清清静静的早些出宫罢了。”
绿萼叹道：“史姑娘也太较真，便是送一送又有何妨？”
我拈起几丝白发：“易珠的性子就是真，也就是因为这真性情，才能让先帝由冷淡转而宠爱。”说着对着菱花镜将银发藏好，半边脸在晨光中显得苍白而迷惘，“比起易珠，我是大大不如了。”
绿萼道：“她是妃嫔，姑娘是女官，怎能一样？若当年姑娘也肯做贵妃，也许芳馨姑姑就……”说起芳馨，她不禁出神，指尖被新灌的汤婆子烫得微红，手一缩，轻轻在唇边吹着。
易珠不同于我，她便是“陷害”谁也是光明正大的。我忙坐到床边，把绿萼滚烫的指尖放在冰冷的手心里握着：“都是我不好，我害了姑姑。”
手心一空，绿萼忙跪了下来：“姑娘恕罪，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
我笑着拉她起身，坐在我身边：“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
绿萼道：“那大行皇帝的密诏……真的有此遗命么？”
我微笑道：“大行皇帝并没有这样的密诏，但我一定会向陛下求一个爵位给易珠的。这是大昭欠她的，该偿还给她。”
这一觉直睡到巳初才醒来。一睁眼，但见窗纸大亮，坐到妆台前，镜中明晃晃地照出一张新颜。绾了头发，披了衣裳，启窗向外望去。只见丫头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笑。开了门，整个漱玉斋从里到外都在喁喁嗡嗡，不知在议论些什么。寂静多日的漱玉斋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直到此刻，我才觉出些新朝的意味。
正在好奇时，绿萼笑吟吟地走上楼，见寝室的门开了，不禁笑道：“姑娘醒了也不唤人。”说罢招呼楼下的丫头们端水，又扶我坐在妆台前。
绿萼的纤指掠过一排篦子和梳子，轻盈似玉枢的舞步。我自镜中见她目有喜色，唇角含笑，便笑问：“什么事这样高兴？外面都在议论什么？”
绿萼拣起一柄白玉疏齿栉，抿嘴笑道：“姑娘睡了一觉，外面可是翻了天。今天陛下下了朝，便晓谕六宫，要封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几位先帝的妃嫔为太妃。”
我更是诧异：“这也平常，值得她们这样议论？”
绿萼笑道：“姑娘，这不是议论，实在是欢喜。陛下说，昱贵妃晋为贵太妃，婉妃、沈嫔和淳嫔，都晋为太妃。”说罢低了头只顾笑。
我全明白了：“那慧贵嫔呢？”
绿萼笑道：“慧贵嫔出身低微，又没有孩子，自然是最末的太嫔了。”说罢又拣起篦子，语气更是轻快，“咱们这位威风凛凛的慧贵嫔这下成了没牙的老虎，咱们漱玉斋再也不用顾忌着她了。所以漱玉斋的丫头们，自然是最高兴的了。”
这样闲闲听着，也不觉有了一丝笑意：“可怜，后宫女人若没有孩子，又不能像易珠妹妹一样放出宫去，便只能如此困守在宫中一辈子。”
绿萼哼了一声：“慧贵嫔陷害颖妃娘娘，伪造画作陷害姑娘，又险些害得婉妃娘娘生不下小公主。还有信王府宋氏的事情，若不是世子王妃机敏，及时杖毙了宋氏，还不知先帝要如何疑心姑娘。更不用说姑娘回宫后，派了耳目在漱玉斋，让沐芳私自接收礼物，还有那明虚的事情。样样踩着要害给姑娘下绊子，给了咱们多少不痛快，姑娘竟还同情她。”
我笑道：“你不说，我竟不知道她做了那么多事。”
绿萼道：“幸好姑娘给了她两铳。若非她残废了，恩宠骤衰，倘若也生个皇子公主，这会儿倒是不好办呢。”
当年慧贵嫔平氏也不过是想固宠，这才大胆招惹玉枢。其实能做个太嫔在宫中安稳一生，已经远胜她原本为奴为婢的生活，并不算如何可怜：“我并没有同情她，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绿萼道：“姑娘就是好心。奴婢听银杏妹妹说，陛下未登基前，姑娘还对陛下说，慧贵嫔对慎妃娘娘还算恭敬，请太子不要怪罪她。这一句‘恭敬’掩饰了多少兴风作浪。若不是素知姑娘的为人，奴婢简直以为姑娘软弱。”
“平氏无论如何兴风作浪，都是先帝借给她的权势。如今先帝不在了，她又不能出宫，结局不是显而易见么？究竟我也没有着她的道，她也是个可怜人，由她去吧。此人可以不必提起了。”忽然想起一事，“这是活着的，那死去的妃嫔呢？”
绿萼一怔：“姑娘问的是慎妃娘娘么？现下并没有旨意下来，想来必是要追封为皇后的吧。”
恰巧银杏端了热水进来，闻言道：“不见得。”
绿萼道：“为什么？”
银杏放下铜盆，把帕子放在热水中浸湿了：“依我看，慎妃娘娘是有过退位，若追封皇后，不是直斥先帝错了么？”说着把帕子拧干，就像拧去许多空泛的温暖和情义，“因为这天下都是先帝传给陛下的，母子情深听起来美，实则不值一提。若慎妃娘娘还活着，也许会被尊为皇太后。只是人都不在了，实在什么都不必说了。”说罢双手奉上热巾。
绿萼听得呆了。我取过热巾覆面，不禁笑道：“还有么？说下去。”
银杏抬眸看了我一眼：“还有，姑娘不怪罪奴婢多嘴，奴婢才敢说。”
我笑道：“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只管说罢。”
银杏道：“是。奴婢以为，若慎妃娘娘活到如今，也许陛下当年便不会被重用。若不被重用，不积累功勋，还如何能做上太子？如今昱贵妃便不是贵太妃，而是皇太后，也说不定。”
慎妃若还活着……她当年毅然赴死，不就是为了今日么？我心中伤感，一时默然。绿萼推一推银杏道：“瞧你胡言乱语，惹姑娘生气了。”
银杏连忙跪了下来：“奴婢知错，再也不胡言乱语了。”
我不觉苦笑：“好了，我没有生气。‘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4]。天下就那么一点儿道理，都被你看穿了。”
银杏道：“奴婢不敢。”
我扶起她：“能早些看穿是好事，可也要藏着些。出了漱玉斋可别随便乱说了。”
银杏满脸通红，这才松了一口气：“奴婢知道了。”说罢忙开了衣柜，“姑娘要去定乾宫请安么？”
我起身道：“不必了。陛下已经亲政，御书房再也用不着我了。我便留在漱玉斋待召好了。”说罢指着今晨穿过的那件靛青色衣裳，“还是它吧。这一个月忙乱得很，许久没有去看玉枢了，该去瞧一瞧她了。”
自先帝驾崩，高曜移居定乾宫侧殿幽居，玉枢等人便一并搬进了六宫东面的济宁宫。济宁宫有好几处殿宇楼阁，昱贵太妃携子住在正殿怡和殿，玉枢住在济宁宫后花园中的听雪楼。济宁宫虽大，但众人合居一宫，加上孩子和乳母，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先前宽敞的粲英宫相比。好在听雪楼在花园之中，还算清净，又有数层，并不比我的玉茗堂小。
进了东二街，我一路往北行。银杏忽道：“姑娘要去哪里？”
我一怔：“不是去济宁宫么？”
银杏道：“姑娘若从济宁宫的正门进去，经过怡和殿，难道不要向贵太妃请安么？”
我不觉驻足。她们沉浸在一生最大的哀痛之中，我却即将到达一生最风光的顶峰。这个时候去看望昱贵太妃，或许真的不合时宜。这样一想，我似乎更不该去瞧玉枢。迟疑片刻，我仍旧问道：“济宁宫有后门么？”
银杏笑道：“自然是有的。姑娘要从后门进去么？”
我叹道：“还是不必惊动其余几位太妃了。”
济宁宫的后花园甚是安静，满园松柏积翠，只在路边点缀了几棵红梅，似沉静多年的心头几丝未能把持的蓬勃血脉。听雪楼独立于花园北面，隔着高墙和甬道，便是太子宫的绵延殿宇。廊下还堆着好些箱笼，懒懒散散立着两三个丫头。乳母弯着腰跟在寿阳后面一溜小跑，虚扶着她的双臂生怕她磕在箱笼上。寿阳见我来了，一头扑入我怀中，连声喊着“姨娘”。乳母丫头们都上前来行礼。
我抱起寿阳，哄她玩了一阵，又问她：“母妃在什么地方？寿阳知道么？”寿阳伸出花瓣一般洁白的小手，指一指二楼正中的窗户：“母妃还在睡觉呢。”
已近巳时，玉枢却还在睡觉。再看身周几个宫人，神色都懒懒的，目中满是倦怠。我甚是不悦，问乳母道：“你们娘娘怎么了？”
乳母见我面色不善，慌忙跪了下来，颤声道：“娘娘也没什么，只是太过伤心，又日日哭灵，回到宫里话都说不出来了。昨日先帝入陵，娘娘更是哭到半夜。所以现下才起不来身。”
我暗自叹息，将寿阳交还给乳母：“我去看看姐姐。”
二楼的寝室门窗紧闭，日光透过窗纸化为清冷水光，岁寒三友云母屏风上透出小莲儿弓背颓坐的身姿。转过屏风，只见小莲儿守在玉枢的床帐前拭泪。我的身影覆上她的眉间，她头也不抬，只轻声道：“娘娘还睡着，不是说谁也不能打扰么？”
我淡淡道：“是我。”
小莲儿猛地抬头，待看清是我，不禁又惊又喜，忙上前行礼：“奴婢拜见大人。”
我扶起她，悄声问道：“都这么晚了，怎么不叫娘娘起身？晚间走了困，又该胡思乱想了。”
小莲儿眼睛一红道：“娘娘半夜里哭得伤心，奴婢不敢唤娘娘起身。”
玉枢分明是不愿意起身。我叹道：“怎么？连晅儿、真阳和寿阳也都不理会了么？”小莲儿垂首愈深，只顾拭泪。我不觉皱眉，挥手令小莲儿和银杏退了下去。
挽起床帐，天光似薄雾漫笼，爬上玉枢苍白干燥的右颊。她背对着我侧身躺着，被子只到她的上臂。素帛中衣单薄，隐隐泛着青光。我抚上她的肩头，触手坚冷如玉。不过三十余日未曾交谈，她竟消瘦至斯。一转眼，看见她脑后的枕上，还有新濡湿的泪迹。忽见她睫毛一颤，轻轻抽泣了一声。
辰光寂寂，我不觉痴了。高思谚驾崩后，我无暇体味自己的心情，除却举哀的时候，也不曾在人后为他落一滴眼泪。仔细想来，我杀死他的孩子，逼死他的妻子，欺骗他半生，我没有资格为他落泪，他的英灵也必不肯受我的祭拜。甚至我多在高曜身边一刻，他都会觉得我的罪恶玷污了他的爱子。唯有玉枢的泪水是清澈纯洁的。
我将被子提起，覆到她的颈间。忽见玉枢把手一挥，被子顿时被推开了。我扶着她冰凉的肩头道：“姐姐……是我。”
玉枢一扭肩头，避开我的手掌，嫌恶地向里挪了挪，弓起身子：“你来做什么？！”
我讪讪地缩了手：“我来看望姐姐的。”
玉枢冷笑道：“你如今是这宫里最风光得意的，还记得有我这个姐姐么？”
我微笑道：“玉机不是来看望姐姐了么？姐姐怎的瘦成这般模样，怎么不懂得爱惜自己？”
玉枢道：“我爱惜不爱惜自己，与你何干？”
我坐正了身子，垂头叹道：“姐姐在怨我么？”
玉枢猛地坐了起来，披散着头发，满脸是泪：“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来瞧我？是不是你如今春风得意了，便目中无人了？”
我从袖中掏出折得方正的丝帕，慢慢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日日举哀，不是日日相见么？这些日子太过忙碌，迁延至今才来看望姐姐，是我不对，姐姐不要怪我。”
玉枢一扭头，呵出一口冷气：“是日日都见，可并没见你如何伤心。”
我不免哭笑不得：“姐姐究竟是怨我不够伤心，还是怨我不来瞧你？”
玉枢顿时语塞，扁了扁嘴，倒在枕上，依旧背过身去：“你爱伤心不伤心，别和我说话，更不必来瞧我。好好做你的功臣帝师去吧。”
我无奈，只得把帕子折好，依旧藏在袖中：“我知道先帝去了，姐姐难过。我没有及时来看望姐姐，是我的错。等过几日，我会求陛下让母亲进宫来陪伴姐姐，还请姐姐多多保重，不要令母亲和弟弟担心，更不要令三个孩子受到冷落。”
话音刚落，玉枢又坐了起来，抓起身后的粟芯软枕，抡起双臂向我扔了过来。粟芯沉重，枕头滚落在地，只压了我的裙角。我拽起裙子，不禁愕然：“姐姐……”
玉枢双目通红，嘶声道：“我不用你为我求这个求那个！我的孩子也不必你来理会！”
我更是不解，便捡了枕头放在她的脚边，静静道：“姐姐既然不愿见我，那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望姐姐。”走到屏风后，我心中不忍，仍旧嘱咐道，“再怎样悲痛，日子总要过下去。还望姐姐多保重。”
下了几级阶梯，楼上传来玉枢绝望的哭泣。深灰的地板像低矮的乌云迫在头顶，玉枢的哭声似惊雷滚滚，仿佛瞬间就要下起大雨，把今后所有的日子都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哀痛与不甘之中。
玉枢用情至深，即便恣意挥霍也无穷无尽。或许正是我这样无情而罪恶的人，一生都望不到、得不到和解不了的。

第五册 第二章 宜尔子孙
新年以后，天气一直晴朗。小莲儿和银杏正站在一丛矮松旁晒太阳，一面低低说着话。浅金暖阳，玉色容颜，从灰黑暗沉的寝殿出来，只觉恍若隔世。两人见我这样快便下了楼，都十分诧异。
小莲儿行了一礼，道：“大人怎么也不多与娘娘说一会儿话？”
我满心不快，目光不免沉郁犀利。小莲儿只看了我一眼，便像被蝎子蜇了一般低下头去。我问道：“你们娘娘用枕头向我身上抛，也不愿与我说话。她为何如此反常？”
小莲儿掩口，下颌几乎抵在胸前：“这……”
我哼了一声：“莫非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么？”
小莲儿把双唇抿得发白，好一会儿方艰涩道：“奴婢说了，大人可不能生气，更不要怪我们娘娘。”
我见她如此害怕，不觉好笑：“你服侍娘娘这么久，何曾见过我认真恼她？她都成了太妃了，我倒要怪她？你直说便是了。”
小莲儿又看了一眼银杏，这才鼓起勇气道：“是这样的。先帝驾崩前的两个月，娘娘侍疾最多。有好几次先帝病糊涂了，把娘娘认作了大人，唤着大人的名字让娘娘念诗听。娘娘没有分辩，就自认作大人……”说到此处，声音低不可闻。
初听一刹那，是有一些震惊的。不觉抚着自己的右颊，拧起了眉头。冷风吹动松林，如心潮浪涌。这么多年，我几乎忘记了，原来我和玉枢有着一样的面孔。我深吸一口气，随即释然：“姐姐与我生得一样，先帝病中认错，也不奇怪。仓促之间，念几句诗给先帝听，又有什么关系？就因为这个，姐姐不愿见我？”
小莲儿道：“娘娘觉得对不住大人，心中有愧。”抬眼见我并没有生气，便松了一口气，“娘娘入宫多年，她的心思，其实也就这么多。大人是知道的。”
我微微一笑道：“你回去和姐姐说，她没有错，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怪她，请她安心养好身子。过些日子我再来瞧她。”
小莲儿这才敢抬起头来，含泪感激：“是。奴婢一定回禀娘娘。”
依旧从后门离开济宁宫。门里不合时宜的苍翠和幽怨，将时光永远驻留在情深意浓之时。能像玉枢一般经历一回爱怨得失，也是很好的吧。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听银杏道：“想不到绿萼姐姐说的是真的。”
我心不在焉地道：“什么？”
银杏道：“绿萼姐姐不是说，‘婉妃娘娘整日霸着陛下’么？随口的抱怨，竟是真的。”
我一哂：“她的话你也记着？”
银杏一怔，不敢再说。过了好一会儿，只低低道：“方才奴婢在楼下听见娘娘在哭。”
我叹道：“姐姐是恼羞成怒了。”
银杏道：“姑娘对太妃的耐心似乎也不如从前了。”
我微微冷笑：“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宠妃了，失了最大的依靠，也该长进了。一时不如意，便这样任性，谁能一辈子惯着她呢。”见银杏瞪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我，不觉失笑，“我会去求陛下让母亲进宫陪伴她。过些日子我出宫了，若母亲能时时入宫陪伴姐姐，我也能安心些。”
绿萼道：“姑娘就是嘴硬心软，其实处处想着太妃。”
“一时困顿有什么大不了的？！将来她儿子建功立业，列土封疆，晋封亲王郡王，不知她风光的时候可还能记得我呢？”说着口角一扬，蓦然心灰意冷。姐妹情义，“哼，不过如此。”
不觉已回到益园的紫藤架子下。再过一两个月，慎妃最爱的紫藤花就要开了。今年的紫藤花一定会开得格外娇艳繁盛，是慈母在天之灵看着爱子得偿心愿的喜悦。可惜，我竟看不到了。我百无聊赖地拾起大瓷缸里的小圆石子，远远扔进池中。扑通一声，溅起数点转瞬即逝的浪花。人生尚不如这朵浪花清丽优雅。忽听银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银杏笑道：“幸而姑娘用力不大，若不然，以姑娘如今的身份，一颗石子下去，整个皇城都要晃三晃。”
我又扔了一颗石子：“你的胆子是越发的大了。”
银杏仍是忍不住笑：“姑娘恕罪，奴婢只是不忍姑娘烦恼，所以说个笑话给姑娘听。”
我也不禁笑了，拍拍手道：“我也没有什么烦恼。回去吧。”甫一转身，忽然小简匆匆忙忙从益园西门跑了过来，连呼带喘，“大人原来在这里，奴婢正要去济宁宫寻找大人呢。”
银杏咦了一声，笑看小简喘了片刻，这才道：“简公公，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原来你还在宫里呢。”
小简一怔，赔笑道：“姑娘这话是怎么说，奴婢不在宫里，还能去哪里？”
我笑道：“简公公如今还在定乾宫服侍么？”
小简笑道：“正是。陛下不嫌奴婢粗笨，把奴婢留在身边使唤。如今是奴婢和小东子轮流跟着陛下。”
我更是好奇：“那从前和简公公一起服侍先帝的小陶呢？”
小简神色一黯：“陛下命小陶去守先帝的陵墓了。”说罢垂下眼皮，甚是拘谨。
小简和小陶同在先帝身边服侍，一个留了下来，另一个年纪轻轻却被高曜打发去守陵。其中分别，耐人寻味。“简公公果然深得陛下信任。”
小简忙道：“不敢不敢，都是先帝遗泽，皇恩浩荡。大人，陛下召大人去定乾宫觐见。”
定乾宫日华殿最南端的小厢房从前是教授皇子公主读书的夫子饮茶歇息的地方，因皇帝曾降居日华殿谅暗不出，所以被改做他的小书房了。高曜的弟妹们将改在仪元殿正对面的南斋上学。
高曜的书房比仪元殿西偏殿的御书房窄小许多，摆了书架和书案以后，便连一张龙榻也放不下了。高曜从书案后挺起身来，展开薄而挺阔的胸膛，扬起光洁的额头，淡然含笑。一身蓝灰色缂丝团龙纹圆领袍，外罩青白素色氅衣。面容清癯消瘦，若有病色。双目却神采奕奕，如明星初升。
行过礼，他起身走了下来，笑道：“玉机，你总算来了，朕等你许久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称“朕”，也是第一次听见他唤我“玉机”。虽然我和高曜自幼亲密，但自从慎妃退位，我从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轻松自如的口气说过话，更没听过他径直唤我的名字。世事恍然如梦，仿佛昨日才做上了皇太子，今日已经登基称帝。我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高曜见我不应，低了头微微迟疑：“朕这样唤姐姐，姐姐不高兴了么？”
我忙道：“微臣不敢。”
高曜稍稍释然，扬眸一笑：“那就好。这里又没有外人，朕与玉机之间，不必如此拘束。”忽然鼻子一酸，我忙垂首以笑意掩饰。
高曜顿时局促起来：“朕的话很好笑么？”
我忙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觉得陛下说话的神态和口气酷似先帝，所以一时……恍惚。微臣失仪，陛下恕罪。”
高曜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和冷漠，转身回到书案前，双手支案默然。虽然只是一瞬，那沉默却如滚雷，惊醒了多年来被死死压在心底、想也不敢想的事实。那便是高曜并不喜欢他的父皇。
“曜哥哥自幼长于妇人之手，心性阴忍。昔日父皇废他母妃，抄检长宁宫，数度冷遇，曜哥哥都应对不失，其心性野心可见一斑。”华阳公主年纪虽小，眼光却毒。
高曜道：“玉机很思念父皇么？”
我心中一凛，无来由地厌恶与焦躁起来：“先帝德被苍生，覆养天下，仁圣睿哲，功业无俦，普天之下，谁不感念？岂独微臣为然？”
高曜微笑道：“正是。正因父皇功业无俦，一统天下，所以今日群臣请上谥号为神圣道武，庙号太宗，朕已经准了。”
我欣慰道：“的确没有比‘武’字更加贴切的谥号了。”
高曜道：“朕也很思念父皇，可惜朕无福，竟没能亲耳聆听遗训。听说父皇驾崩前曾召见过姐姐，不知父皇有何遗言？”
我微微一笑道：“先帝遗言，他的魂魄将在天上，永远注视着大昭的天下。望陛下‘毋念尔祖，聿修厥德’[5]‘宜尔子孙，振振兮’[6]。”
高曜眸光一动，神色不自觉转而庄严，起身道：“父皇的遗训，朕时刻牢记在心。”又笑叹，“玉机在君前奏对，竟像另一个人。”
从高曜即位的那一日起，谦恭与疏离便是君臣之礼高贵苍白的底色。“陛下是一国之君。微臣在君前，一贯如此，从未改变。”
高曜笑道：“不错，细致有礼、敬慎不失为姐姐的长处。若非如此，也不能常在父皇驾前侍奉。”
我恭敬道：“不知陛下召微臣前来有何训示？”
高曜笑道：“本来也没什么，就是朕今日亲政，想唤你来说说话。你这般拘谨，朕有些说不出来了。”
我忙道：“微臣罪该万死。”
高曜瞟了我一眼：“动不动说自己罪该万死，其实又不是真的想死。朕今日在朝上已经听了无数次了。回到后宫，你也这样说，真闷煞人了。”说着摆一摆手，袖底的风拂上我的额头，还带着太子宫迩英殿隐隐的冷香。过去的味道浸透当下的时光，我这才慢慢松弛。小简在角落里低着头憋着笑，我也忍不住牵了牵唇角。
高曜嘘了一口气：“既如此，那朕便说几件家事，也是国事。请玉机听一听。”
我微笑道：“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高曜道：“第一件事，朕午后要去觐见皇祖母，若空着手去，实在不像样。可饮食衣裳、金银珠宝、经典名剑什么的，祖母并不放在心上。唯有一件事，是皇祖母一直在意的，你不妨一猜。”
我思忖片刻，语气中不免透着惊喜与期待：“莫非陛下要让昌平郡王回京来？”
高曜笑道：“不错。只是朕还有些顾虑。幽禁昌平皇叔是父皇的旨意，所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是三年也太久了，朕想三个月内便令昌平皇叔回京。玉机有什么好办法么？”
我淡淡一笑：“这一层，陛下实在不必忧心。去年秋天时，原潭州刺史徐鲁的家奴李二井上书告昌平郡王在醴陵心怀怨望，行诅咒之事——”
高曜显然从未听过此事，满脸讶异，忍不住打断我道：“竟有这等事？！怎么朕却不知道？父皇是如何处置的？”
“陛下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先帝觉得此事不值一提，根本不必告知陛下，徒增陛下的烦恼。先帝杖杀了李二井，左迁徐鲁，又命施大人严密调查醴陵县一干官员。后查明所告不实，将醴陵令免官流放，并没有处置昌平郡王。”
高曜怔了半晌，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朕当时在吏部，的确见过降徐鲁为醴陵丞、流放醴陵令的敕命，只是这两人一因交游罪官，一因赃贿，却不知道原来是因昌平皇叔的事。”不觉慨叹，“想不到父皇竟对昌平皇叔如此优容。”
我淡淡一笑：“这固然是先帝宅心仁厚、明察秋毫。更重要的是，昌平郡王戍边多年，久经战阵，实是先帝留给陛下的良将。先帝是要令陛下先施天高地厚之恩，这样王爷才会忠心拥戴，永为圣天子所用。”
其实高思谚从未这样说过。我特意放缓了口气，显得不容置疑。昌平郡王高思谊被幽禁，多少也有我的缘故。高思谚在世时，让他远离谗慝，新君即位后，让他尽快回京，是仅余的我能为锦素、若兰和那孩子所做的事。
高曜顿时面露喜色：“既如此，那朕立刻下诏，命昌平皇叔三月后回京朝请。午后朕就把诏书拿去给皇祖母看，皇祖母一定高兴。”
我笑道：“陛下仁孝有加，和睦亲亲，实是万民表率。”
高曜甚是喜悦，亦有如释重负之感：“昌平皇叔在那湿瘴之地也够久了，也该回来了。”当年参倒昌平郡王，也有这位新君一份力，难怪他要急忙赦昌平回京了。只听高曜又道：“此事就议到这。还有一件家事，有人告诉了朕，朕想问问你知道不知道。”
我正沉浸在这小小的欢喜之中，遂笑道：“陛下请说。”
高曜的笑意蓦地冷峻起来，“这件事是关于陆愚卿和华阳皇妹的，你若知道，还请如实答朕。”
高曜登上帝位，其沉稳与精明，其神态和语气，都变得酷似高思谚。他说我变了一个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的变化令人欣喜和安心，又倍感寒意。帝王宝座，像一具冰棺，陈放着千年不朽千篇一律的青白面孔，供人瞻仰。
他忽然提起陆愚卿和华阳公主，我有些不知所措。亲政第一天，就有人忙不迭把华阳公主的事告诉了高曜么？还是在他降居日华殿闭门不出的时候，就有人心急嘴快的去表忠心了呢？
心念极快地转过，我仍旧抱着一丝希望：“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高曜微微冷笑：“今天朕第一天上朝，左将军陆愚卿就借口腿疾旧患，想辞官归养乡间。好像朕的朝堂上有毒蛇追着他咬似的，当真是煞风景。”
我淡淡道：“陆将军为国征战多年，身罹疾患也甚是寻常。咸平十四年，将军便托疾推却了平定河北路归义侯叛乱的事。请问陛下准陆将军辞官了么？”
高曜哼了一声：“陆将军为国辛劳多年，也该好好养病了。所以朕没有挽留，当堂照准。”
通常官员辞官，皇帝都当挽留以示重用，似这般直通通地准予辞官，是示群臣以极度不满。然而陆愚卿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新君才登位，便不恤老臣，恐怕不但陆愚卿心生怨望，连群臣也会暗自不满。我不禁担心，竟有些怨他年少气盛了：“陆将军于国有功，先帝曾赞他是福将，且又是夷思皇后的兄长。陛下当礼敬才是——”
高曜道：“朕是一国之君，那陆愚卿可有把朕放在眼中？什么托疾辞官，分明是试探朕！朕可没工夫和他耍三留三辞的把戏。再说正因朕礼敬这位舅舅，所以诸事无不应允。这难道不好么？”
日华殿的南书房甚是逼仄，我退到窗边，对新君的锋芒避无可避：“陛下……”
高曜越说越气愤，语调激昂起来：“他以为朕不知道他心虚么？当日他是如何教华阳皇妹在先帝面前诋毁朕的，朕一清二楚！”
我蹙眉道：“陛下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高曜一怔：“这么说，你也是知道这件事的。”我垂头不语，算是默认。他又道，“朕听闻当初父皇与华阳皇妹交谈之时，身边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闻得三言两语的，也就是当时几个守在外面的贴身内监。你是如何知道的？”
尚未开言，忽见地下人影一颤，原是小简的肩头微微耸动。他低着头，双手绞成一团，自袖中露出一段发白的指节。高曜瞥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色。
我不慌不忙道：“此事说来也巧，当时微臣正往小书房，听见华阳公主来请安。公主殿下一向不愿见到微臣，所以微臣暂避不出，因此无意中听见先帝与公主殿下交谈。”小简的双手顿时松了几分，鬓边的冷汗在窗下细密如针芒。
高曜道：“这样说来，你比他们听得还要清楚？”说着一指小简。
我叹道：“微臣的确字字耳闻，如錾心头。然而微臣不能将此事禀告陛下，请陛下恕罪。”
高曜一怔，随即笑道：“朕知道你又要来‘疏不间亲，远不间近’这一套。你不说，朕也知道。”
我下拜恳求：“请陛下不要责怪公主殿下，殿下还是孩子。”
高曜哈哈一笑：“你还是孩子的时候便入宫教朕读书了，朕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便已立志了。华阳已经知道说保太后、野王君了，你还要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她句句陷你于不义，你还为她隐瞒？”
我忙道：“殿下只是痛恨微臣，并非真心想诋毁兄长。请陛下千万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高曜起身下了书案扶我起身：“朕不会为难华阳皇妹。父皇生前最疼爱这个妹妹，朕自然也疼她。只当这所有的话都是陆愚卿教授的好了。只是朕刚刚登基，陆愚卿就辞官，不但心虚，亦且心存怨望。不明就里的还以为是朕不想让他留在朝中。”
我笑道：“这也不难。只管大张旗鼓地每日派御医诊断用药，再多多赏赐，召进宫闲谈一两次，或陛下亲自过府一叙。不过几日，大家便都知道陛下优恤老臣，不忘与先帝一起开疆拓土的功臣。”
高曜对自己的年少气盛不免生出一丝愧赧，双颊微红，笑意顿时温和不少：“你总是喜欢息事宁人。对慧太嫔是如此，对华阳皇妹也是如此。”
我恳切道：“华阳公主殿下幼失双亲，还请陛下多多垂怜。”
高曜道：“你放心，朕一定会好好对待弟妹的。尤其是四弟，朕会给他最好的封地，最高的俸禄。过些日子，朕便封三弟和四弟为郡王，几个皇妹加封长公主，熙平姑母加封大长公主。五弟虽然出嗣睿王一支，但朕准许他十二岁之前都养在生母沈太妃身边。若睿皇叔这些年生下了小王子，那就另赐五弟爵位。将来众弟出宫开府之时，朕准他们的生母出宫同住，令众弟尽孝道，众庶母安享天伦。你说这样好不好？”
我欢喜道：“陛下圣明。”
高曜道：“其实朕很想你留在宫中，一来匡扶政事，二来还可与婉太妃作伴。”
我感激道：“多谢陛下，然微臣去意已决。”
高曜忙道：“你知道，这满朝的文武，朕只信得过你。”说着扁起嘴，微微鼓起双腮，现出一丝儿时的委屈与失望。
我一笑，语气中带了两分怜爱和教导之意：“陛下这是说哪里话？圣君忠臣，率公循义，牧守黎庶，天之常道。何为小儿女之叹，意私愿之不协？”
高曜口角一松，不禁笑了：“玉机所言有理，是朕失言。朕第一日亲政，玉机就直言劝谏。若玉机常在朕身边，于国事定然多有裨益。”
我恭谨道：“微臣些微见识，过蒙圣恩，臣道所守，不敢不谏。然微臣一介妇人，实不宜久干国政。更何况，微臣声名狼藉，恐有损圣誉。”
高曜笑道：“声名狼藉？此言未免太重。也罢，既然你退意已决，朕也不便强留。如此，朕便封你为新平县侯，封邑三百户。明日便让少府在京城找一座好宅子给你。封侯开府，无上荣耀，看谁还敢非议？”
我奇道：“新平县侯？自古哪有女子封侯的？”
高曜道：“你也算博览群书，怎么糊涂了？吕后曾封自己的妹妹吕媭为临光侯，汉高祖封自己的大嫂为阴安侯，相者许负也被高祖封为鸣雌亭侯，萧何的夫人继承了萧何的爵位酂侯。朕封你为新平县侯，彰显帝师功劳，实是理所应当。不仅如此，朕还要赐你‘帝师’之号，以褒扬你多年来的教导扶持之功。”不待我回话，高曜又道，“朕说过的，要封姐姐为县侯，君无戏言。”
犹记十年前我向高曜说起李广难封一事，年仅五岁的高曜夸下海口，“待孤长大了，一定封姐姐为侯！”我问道：“也是关内侯么？”他摇头道：“不。是县侯。”
儿时的戏言，他竟还记得。我眼中一热，只得下拜谢恩：“微臣惶恐。微臣谢陛下圣恩。”
高曜道：“你助先帝理政有功，这一层功劳却还没赏。听说父皇早有嘉奖之心，就让朕代父皇赏赐你。只是爵位封邑、粟帛奴婢都已赏过，不知你还想要什么？”
我心中一动：“说到‘助先帝理政’，微臣这点文案上的功夫实在微末得很。后宫中真正助先帝一匡天下的，是被先帝放出宫的颖嫔史氏。若无史氏，怎能连年用兵，民不加赋而国用充足？如今史氏父兄流放，史氏与老母弱弟相依为命，生活不免困顿。微臣斗胆，请陛下对史氏加以褒奖，微臣愿分一半封邑给史氏。请陛下恩准。”
高曜扶起我，笑道：“分一半封邑？这又何必？既然你开了口，朕就封她为越国夫人，封邑二百户，另赐金银粟帛。朕要向天下表明，只要为国立功，不论男女，不论当下的地位境遇，朕都一视同仁。所谓‘赏不逾月，欲人速睹为善之利也’。[7]”
我含泪笑道：“陛下圣明。只是微臣怕群臣有异议。”
高曜笑道：“这有何难，朕就说这是父皇遗命，量谁也不敢再聒噪。再者，虽然越国夫人已出宫去，依旧还可以为朝廷所用。这一点，朕要学一学父皇，只要是人才，何必耽于男女之分？是不是？”
我大喜过望，拜道：“微臣代越国夫人叩谢圣恩，吾皇万岁无疆。”
高曜笑道：“总是为别人谢这谢那，竟不为自己求么？”
我笑道：“微臣斗胆，还有一件小事，望陛下恩准。微臣的姐姐独自一人在宫里，难免思念亲人，请陛下恩准微臣的母亲能常进宫来陪伴姐姐。”
高曜笑道：“这点小事，也要来求朕？你去内阜院、掖庭属打个招呼，谁敢不放老夫人进宫？”
我忙道：“微臣不敢擅作主张。”
高曜笑道：“你放心，等过些日子芸儿进宫了，朕会亲自吩咐她的。”
高曜即位一月有余，宫中却还没有芸儿的身影。既然慧太嫔不会再掌管内宫事务，想来芸儿不久就会进宫。我笑道：“来日李孺人进宫，陛下打算给什么位分呢？”
高曜道：“芸儿忠心耿耿，又为朕吃了许多苦，朕想封她为妃，以示尊崇。”见我迟疑不语，又加一句，“玉机以为如何？”
我微笑道：“微臣以为妃位太过贵重。”
高曜一怔：“莫非你也认为芸儿不配做皇妃么？”
我坦然道：“微臣并非此意。只因陛下还没有大婚，若先封了皇妃，恐薄待了新后。柔桑县主是大长公主的独女，身份贵重。且这门亲事是慎妃娘娘与大长公主一早定下的，陛下奉母命成婚，实不宜薄待新后。微臣以为，陛下不如暂封李孺人为嫔，待日后诞下孩儿，再慢慢晋封不迟，只要陛下有心，还怕李孺人做不了皇妃么？”
高曜神色一黯，背转过身去，抚额一笑：“朕险些忘了，你是熙平姑母送进宫来的，朕有今日，熙平姑母功不可没，朕的确不当薄待表姐。只是朕怕芸儿不悦。”
我微笑道：“夫妇若一起度过灾厄艰险，假以时日，彼此笃信不移，便是最牢靠的。昔日先帝对周贵妃便是如此，陛下对李孺人亦如是。李孺人识大体，绝不会因此不悦。”
高曜侧一侧头，眼里闪过一道古怪的目光。他慢慢步上案台，回身坐下时，是帝王特有的庄严和谦和的笑意：“是朕虑事不周。那朕就封芸儿为贞嫔。忠贞不贰、坚贞不屈的‘贞’，如何？”
我微笑道：“陛下圣明。”

第五册 第三章 人心不同
快到午膳时分，才从南书房中出来。早春的风清冷淡薄，从浓郁的暖香中钻出来，只觉周身松快。高曜已登上帝位，再没有从前相对时亦师亦友的亲近之感了。银杏深吸一口气，悄声道：“书房真闷。不知陛下为何不用先帝的大书房？”
“大约是思念先帝，不忍居住在先帝的宫殿之中，所以降居日华殿。”“那陛下会不会永远住在日华殿？”
“我也不知道。”
银杏回头见定乾宫西侧门已在十步之外，这才道：“刚才陛下苦苦挽留姑娘，姑娘的心也太狠。”
我叹道：“‘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8]。你明白么？”
银杏道：“姑娘是说，月满则溢么？”
我笑道：“我出身卑微，又是女子，能封侯开府已是极大的荣耀，耽于政权，是取死之道。”
银杏仿佛急切想说什么，终是垂首，双唇紧闭。我笑道：“你很聪明，也有理家的天赋。来日开府了，我让你做府中的总管，你可愿意？”
银杏忙道：“不。奴婢在姑娘身边日子还不长，这总管之位还是让绿萼姐姐做吧。”
我奇道：“何必虚让？你知道的，绿萼的性子坐不了这个位子。”
银杏笑道：“奴婢不是虚让，而是奴婢知道姑娘要出京去游历，所以想跟着姑娘出去。在府里做总管，多无趣！”
我笑道：“还没出宫，你的心就野了。”
银杏仰望碧透高远的天空，尽情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凡是用心跟随姑娘的，谁还瞧得上那些虚名虚位呢？”
第一次见到银杏时，她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在掖庭狱中，怯怯地躲在秋兰背后，又冷又病，却强充“公孙瓒之义”。如今她的容貌依稀还有当年稚弱的影子，目中神采却全然不同了。
我不禁微笑：“你瞧不上这些虚位，只因你已经得到。我还在长公主府做奴婢的时候，并不敢像你这样想。”
银杏垂头道：“是奴婢轻狂了。姑娘恕罪。”抬眸见我神色如常，又不禁好奇地追问，“难道那时候姑娘也想出人头地么？”
“出人头地？”念及往事，一腔子的冰冷污秽在胸中翻涌。我在这皇城中的所作所为，多一刻回忆，便多一分痛恨。“这四个字，那时候是想也不敢想的。所以只要有一丝机会便拼命抓住，不论好坏，不问丑恶，更没资格拣选前程。”
银杏道：“姑娘这话奴婢听不懂了，听上去姑娘好像是被逼着进宫似的。”
我一怔。不错，“不论好坏，不问丑恶”这八个字，我有什么资格说？是我自己选择这条路的。“江淹有一句名言：‘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9]世人只记得这一句，却不记得后面一句，‘吾功名既立，正欲归身草莱耳’。江淹那时已是散骑常侍、左将军、临沮县伯，后以金紫光禄大夫、醴陵侯卒，他说自己瞧不上虚名虚位尚可，换了咱们，谁也说不得。”
银杏忙道：“奴婢再也不说大话了。”
我拨开她眉梢的碎发，淡淡一笑：“你还年轻，的确应当出宫去，好好瞧一瞧这大千世界。”
银杏笑道：“姑娘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话音刚落，忽听身后有人唤道：“朱大人请留步。”
银杏转头看了一眼，奇道：“是简公公。怎的从定乾宫追出来了？”
小简气喘吁吁地追到我身后，平息片刻，这才趋步转到我跟前，恭恭敬敬施一礼道：“奴婢拜见大人。”只见他一头的细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眼中全是庆幸和感激。
我笑道：“简公公辛苦，不知有何指教？”
小简躬身道：“奴婢不敢，奴婢是特意赶出来多谢大人的。”
我笑道：“谢我什么？”
小简道：“奴婢要多谢大人替奴婢在圣上面前遮掩，没有说出是奴婢将华阳公主之事告知大人的。”
我笑道：“公公这话我担不起，这可是欺君之罪。”
小简一怔，并起四指，拍了一下唇，连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我向前挪了半步，低低道：“依我看，华阳公主的事是小陶告诉陛下的吧，所以他才被赶出宫去为先帝守陵了。是不是？”
小简猛抬起头来，愕然道：“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我笑道：“猜的。公公为人谨慎，自然能长长久久服侍在新君身边，何必谢我？公公还是快回宫吧。”
小简眼底微红，退了两步，再次施礼：“是。奴婢告退。”说罢向左平移两步，缓缓越过我的身子，这才疾步去了。
银杏回首目送：“看来今日姑娘救了简公公的性命。否则怎么这般巴巴地追出来，也不怕陛下发现。”
我笑道：“救了性命谈不上。不过一个内侍若被赶出宫去守一辈子皇陵，他的性命在或不在，大约也没什么分别了。”
银杏问道：“姑娘如何知道是小陶将华阳公主的事泄露给陛下的？又是几时知道的？”
“陛下一问起此事，我便知道了。”
“陛下只是普通一问，在奴婢听起来，并无异样之处。”
我笑道：“你的眼力还不够好。陛下一问此事，小简便浑身不自在。当日正是他趁夜把这个消息偷偷传递给我的，今日这般模样，显然是怕陛下知道这件旧事，而且怕得要死。陛下未做太子之时，中书省一个官员便私自将先帝下诏立太子之事告诉陛下，皇上早就声明要将此等三心二意之人革出台省要职，外放出京。那人是讨好圣上，尚且如此，若知道小简讨好一个女官……你再想一想，同是服侍先帝的年轻侍从，平日里从无过犯，为何小简留下了，小陶却得去长陵挑水植树？两下比对，不是显而易见么？”
银杏张了张口，叹服道：“原来是这样。幸好姑娘心思转得快，编了一套话，否则简公公就要出宫去吃沙子种树了。”
当初我和封若水主仆四人一起在小书房内聆听了这番话，我曾严肃地告诫绿萼不准将此事告诉第三个人，因此连银杏都不知道此事，只当我临时编的谎话：“简公公当日也是一片好意。事过境迁，我们已经不必在意，可是于小简这样的奴婢来说，却是没完没了的。”
银杏点一点头：“这便是姑娘所说的，‘没资格拣选前程’么？可是依奴婢看，简公公这样快便摸到新君的脾性，他这条路，还长着呢。”
我笑道：“这便是小简最大的好处。他的鼻子总是最灵的。”
第二日，我写了辞官表递上去，高曜很快便回复了。少府也依照我的意思在兴隆里为我择定了府邸，封侯诏书和所有赏赐在数日内齐备。于是定在明道元年二月初四出宫开府。
在宫中剩下的七八日，不是与高曜闲谈，便是看着银杏和绿萼收拾物事。太妃、公主和女官们得知我即将封侯，都派人来祝贺。太皇太后赏赐颇多，只是来人说太皇太后正在静养，暂不必谢恩。连一向不睦的慧太嫔和一直不愿与我照面的华阳长公主都派了贴身的姑姑来道喜，又送了好些珍贵陈设装点侯府。别人倒还罢了，只是昱贵太妃处不得不去谢一谢。再者，又有好些日子没去看望玉枢了。
济宁宫怡和殿前的两缸红梅开得如火如荼。淳太妃抱着溧阳公主、慧太嫔牵着高晔，站在廊下观赏昱贵太妃舞剑。贵太妃白衣如雪，用青竹削成的长剑似被春水浸透。蓦地剑尖如碧波点点，红梅片片似火焰腾起。花雨纷落，掠过贵太妃漠然雪白的脸，红尘冷腮，清艳绝伦。众人瞪大了双眼满含惊喜，却谁也不敢出声。
绿萼正要拍掌，见众人都静悄悄的，只得缩回手，悄声道：“贵太妃这样好的剑法，怎的无人喝彩？”
我笑道：“贵太妃的性情你不知道么？最是淡泊好静的。”
贵太妃闻声放下竹剑，笑意似雪莲初绽：“贵客来了。”
我上前行礼：“玉机拜见贵太妃。贵太妃万安。”
贵太妃还了一礼：“许久未见大人了，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我笑道：“玉机就要出宫去了，特来向娘娘辞行。”
贵太妃笑道：“大人请里面稍坐，容妹妹先去更衣。”
进怡和殿之前，我远远向淳太妃行了一礼，正在犹豫要不要向慧太嫔行礼，却见她已向我默默地屈一屈膝，我只得还了一礼。
贵太妃的待遇依然优渥。怡和殿阔朗明亮，陈设贵重雅致，依旧还是遇乔宫的规制。条案上并排横卧着两柄剑，一柄是我赠给她的承影剑，另一柄是她与启春比剑时折断的蝉翼剑。我好奇心起，忍不住将蝉翼剑抽出剑鞘，但见剑身隐有绿烟，纹路盎然有古意，原来贵太妃早已将这柄宝剑重新接续了。然而我却觉得这柄剑比十一年前短了一些。原本以为是断剑重续的缘故，仔细一想，十一年前我初入宫时，只有十二岁，看什么都比现在要长大一些。
忽听贵太妃在我身后道：“当年折断了师尊赐给我的剑，寻了许多铸剑名家才重新接续。”
我还剑入鞘，双手将长剑架起：“当真技艺高超，接续得天衣无缝。”说罢转身行礼，“玉机唐突，只因乍见旧物，实在情不能已。”
贵太妃换了一件青白长衣，青丝随意绾起，只簪了一支朴实无纹的长银簪：“无妨。”说着踏入一束日光，周身似腾起淡淡青雾，朦胧邈远，“大人一向勤劳王事，自那一年师尊的高徒现身京城，有多年不曾与大人好好交谈了。”
我笑道：“娘娘出尘逸绝，似玉机这样俗念深重的人，不敢轻易踏足娘娘的遇乔宫。”
昱贵太妃笑道：“大人言重。”说罢示意我坐下。
我又道：“娘娘竟还记着那位侠士。”
贵太妃道：“那是这些年师尊仅有的消息，自是不能忘怀。不知这些年还寻到过师尊的踪迹么？”
我摇头道：“并没有。连那位侠士也不曾在京城现身，更没有半点消息。”
贵太妃并没有失望的神情，仿佛习以为常：“连先帝驾崩师尊都没有现身，着实狠心。寻不到也实属寻常。”
我淡淡道：“贵妃已是方外之人。升平长公主不也在白云庵，没有回宫么？”
贵太妃一怔，眸光逆着春阳越过窗纸，飞出高墙。淡淡的笑意似在嘲讽自己内心深处的痴心妄想：“是呢，既然走了，便不必再回来了。”
我与贵太妃本也无多交情，于是道了谢寒暄几句便出来了。站在怡和殿的阶下，我不禁犹豫，不知该往哪儿去。绿萼笑道：“姑娘这会儿要去看婉太妃么？”
我叹了口气，竟有些怨她太善解人意了：“也好。这也有七八日没见她了，该去问候一声。”这样说着，脚上却纹丝不动。
绿萼忙道：“不若等奴婢前去瞧一眼，若太妃好了，奴婢就唤姑娘去，若不好，咱们就回漱玉斋去。”
我失笑：“罢了，她是我姐姐，我明日就要出宫，总得去辞一辞。难道还能躲一辈子么？”于是转向北行。
听雪楼前，玉枢和沈太妃正坐在矮松旁看孩子们玩耍。沈太妃远远看见我来了，便站起身。玉枢顺着她的目光寻到我，却一扭身上了楼。四岁的高晅和三岁的真阳都追着母亲奔上楼，小莲儿和两个乳母见状跟了上去。沈太妃的儿子高晖看看母亲，看看我，上前抱住沈太妃。只有两岁的寿阳跌跌撞撞跑上来扑入我怀中。我心中一暖，抱起寿阳吻一吻她冰凉的小脸。
沈太妃不动声色，目中却流露出不解之意。我颇为尴尬，只得上前与沈太妃寒暄。但见她一身青绿长衫，发髻正中戴着一枚银丝花钿，正中镶着一颗鸽子卵大的上好青金石。彼此见过礼，沈太妃微笑道：“大人是来看望姐姐的么？”
我双颊一热：“正是。只是姐姐并不想见玉机。”
沈太妃笑道：“亲姐妹之间赌气，打小就有。大人不必介怀。”
我口角一扬，正一正寿阳胸前的小银锁：“可不是么？打小就有。”
沈太妃似没听到一般：“大人先上去吧，妾身先告辞了。”说罢牵着高晖走了。
我目送沈太妃出了花园，这才将寿阳交给乳母。楼上两个孩子哭得此起彼伏。上了楼，只见玉枢坐在云母屏风后，暗青的身影像一片小小的黑云颤抖，酝酿着不可预测的风暴，伴着低低的啜泣声，让人心烦意乱。
小莲儿见我上来，也顾不得行礼，忙和乳母们将两个孩子哄了下去。寝室中好一会儿才静下来，像风浪过后的海上，还有耳鸣的嘶吼。
“姐姐，我进来了。”
玉枢的声音有些尖锐：“你别进来。”
我踏出的半只脚又缩了回来：“姐姐还在恼我？”
玉枢的话听不出喜怒：“我恼我的，不与你相干。”
正巧小莲儿又上楼来。我心中烦闷，忍不住责问她道：“难道你没有和你们娘娘说么？！”
不待小莲儿回答，玉枢在屏后道：“你不必问小莲儿！她说了又如何？没说又如何？横竖我这个人，也不值得你认真恼一回！”
我这才想起，莫非是前些日子我对小莲儿说的“何曾见过我认真恼她”激怒了玉枢，以为我轻视她么？“我不明白姐姐的话。”
玉枢轻哼一声：“你什么都不在意，所以你什么都得到了。出宫去吧，过你自由自在的日子。外面天宽地广，再没有人约束你。你也不必让小莲儿说你在意不在意的话，从此以后，我们姐妹再也不同路。其实我们虽然长着一样的容貌，却从来未曾同路。从前听你读书，说‘人心不同，譬若其面’[10]，今日我才知道，即使人面相同，心也是不同的。”她越说越平静，越说越伤感，继以悠长飘忽的叹息，似刻苦练习多年的哀婉唱调。
我隐隐明白了一些：“姐姐是永远也不想见我了么？”
玉枢叹道：“不是我不想见，而是我无颜面见你。”
我微微苦笑，想了想，只得道：“既然如此，那妹妹先回去了。我已经奏请陛下，母亲可以随时入宫看望姐姐。万望姐姐放开怀抱，好好度日，莫令母亲担忧。”说罢转身下楼。小莲儿要送我，我挥手令她止步。她也顾不得我，转到屏后看玉枢。
才下了两三级阶梯，便听小莲儿低声道：“娘娘这又是何苦，大人从未责怪过娘娘。”
玉枢沉默片刻，又哭了起来：“你不懂，正因为她不怪我，我才无颜见她……”
小莲儿哽咽道：“娘娘……”
心中一痛，我不忍再听，于是疾步下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济宁宫。

第五册 第四章 太盛难守
明日就要出宫去，若无意外，我将再不会回漱玉斋长住。回宫年余，要带出去的东西也并不多，不过是一些书画和贴身之物。连日忙乱，又在听雪楼吃了闭门羹，我心头郁闷不已，封侯开府的喜事仿佛是别人的，并不与我相干。黄昏时分，半明半暗。用过晚膳，我倚门站着，这才发现庭院中已洒满玫瑰色的暗影，原来桃花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绿萼最后点算一遍箱中的画卷，掩上箱盖时问道：“前些日子龚大人和封大人来贺喜的时候，都想收藏一两幅姑娘的画作留作念想，姑娘怎么婉拒了呢？”
我笑道：“我的画儿实在平常，有什么可收藏的？”
绿萼笑道：“谁说的？且不论画儿好不好，就凭姑娘女君侯的身份，朝中谁不抢着要？”
我一怔，想起当年慧太嫔和李演合谋将“火器美人图”的赝品卖给京中贵人，妄图参倒我的事。高思谚得知真相，只道：“朕的玉机果然清洁自守，朕没有看错你。”事先的暗查、事后的试探以及我命朱云自参的无奈，都被这句话轻飘飘地抹去。又想起那一日因一幅《瑞草图》得授潭州刺史的徐鲁，还不到两年，便因李二井的告发被贬做醴陵县令。好在昌平郡王高思谊并未受到惩处，李二井也被杖死。当时多少哀凉，回头看，不过几点浮灰。
这样想着，不觉一笑：“来日我败落了，他们也会抢着烧掉的。如此我不是白画了么？”
绿萼忙道：“姑娘明日就要封侯，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
我笑道：“‘得其所利，必虑其所害；乐其所成，必顾其所败’[11]，常理罢了。”
绿萼撇一撇嘴：“姑娘真是什么都不忌讳。”
我想起高思谚临终时我在他面前大言炎炎地谈论“死”之“名实”，不由好笑：“死且不避讳，况且败落。好生把画收好，若在路上损坏了，我可不饶你。”绿萼命小丫头拿了糨糊来，把箱子锁紧封好。
美人图虽好，不过是我在这宫中留下的罪恶行迹。何必留给别人？也许不等我死去，我自己就会将这些画一并焚毁。唯愿宫廷中、朝堂上都不要留下朱玉机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站了一会儿，有些冷了，正要回屋，忽见小丫头提着宫灯，引了济慈宫的宜修走了进来。宜修面容疲惫，脚步沉缓，上前行了一礼：“太皇太后知道大人明日出宫，有几句话想嘱咐大人，请大人去济慈宫坐一坐。”
我微微诧异：“前日蒙太皇太后赏赐，竟不能去谢恩，玉机心中不安。不想姑姑就来了。太皇太后近日可还好么？”
宜修道：“太皇太后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伤心，多日水米未进。直到皇帝来朝请，说已下旨令昌平郡王回京，这才好些。总得静养几日，才能起身见大人。”
“又一次”，指的是八年前悫惠皇太子和三位公主的死。如今高思谚死了，想来她又悲痛又庆幸。庆幸悬在昌平郡王颈后的刀斧，终于撤去了。我叹道：“姑姑稍待，容玉机先去更衣。”
未见一月有余，太皇太后骤然衰老许多。满面黯沉，额顶发丝已然灰白。因是夜晚，又不施脂粉，更显双颊蜡黄，眼皮浮肿。她穿了一件半旧的浅豆青色长衣，疏疏绣着几只蜻蜓和数枝玉兰。蜻蜓浅金色的翅膀随她的双肩微微一动，似立上枝头，这才有几分生气。故衣虽美，仍随人慢慢老去。
我上前行了大礼，叩谢太皇太后的恩赏。宜修亲自扶我起身，请我坐在下首的瓷绣墩上。太皇太后细细打量我，叹道：“朱大人又要守丧，又要助皇帝批复奏折，这些日子实在是辛苦了。”
我欠身道：“微臣谬承皇恩，不敢疏忽懈怠。奈何蠢笨，勉强塞责。”
太皇太后道：“朱大人过谦。今日本宫召你来不为别的，想着你明日就要出宫，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我忙道：“微臣恭听太皇太后教诲。”
太皇太后道：“皇帝一亲政，便命昌平回京来，本宫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是有功的。”
我忙道：“微臣不敢——”
未等我“居功”二字出口，太皇太后便笑道：“朱大人先别忙着推脱，听本宫把话说完。当年你宁死也不肯为他拟定处置昌平的诏书，因此得罪出宫。本宫知道，若非你一时拼死阻拦，他的执拗性子上来，也许昌平早就不在了。过后他纵然后悔，又有何益？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我低下头，不觉叹息。太皇太后连一声“先帝”或“大行皇帝”也不愿意称呼，只唤高思谚“他”，看来她的庆幸比悲痛多一点。“微臣愧不敢当。”
太皇太后微笑道：“朱大人封侯开府，享无上荣宠，主一府一邑，富贵清闲，自是胜过在宫里。可是身为女子，总得嫁人。”说着与宜修相视一眼，笑意愈发慈和，“好孩子，不若就由本宫为你指一位好郎君，如何？”
我错愕不已，不觉瞪大了眼睛：“这……”
宜修忙笑道：“奴婢说得如何？那日奴婢就说，太皇太后是定要给大人指一门婚事的。”仿佛去年春夏之交我来济慈宫请安的时候，宜修是这样说过。
我不愿嫁人。我的呼唤有哀求的意味：“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却恍然无觉，自顾自道：“虢国公的长孙年方二十，容貌不错，人品学问都很好。先帝还曾在本宫面前夸赞过他，说想嫁个公主给他，可惜公主们都太小。朱大人也是饱读诗书的，本宫想着，定然与他谈吐相衬。依本宫看，这门亲事很登对。”
我已满二十三周岁，这位虢国公的公子比我还小了三岁。如此看来，太皇太后是认真挑过的。心下感动，话却必须说得明白。我忙起身拜下：“微臣不敢欺瞒太皇太后，微臣身患恶疾，太医曾明言微臣不宜生育。况且微臣年长残病之身，实配不上虢国公的佳公子。请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太皇太后忙命宜修扶我起来，不禁愕然：“竟有此事？”怔了片刻，依旧微笑道，“这也无妨，你在侍妾之子中收一个养做自己的孩子便是了。”
我叹道：“启禀太皇太后，微臣不想嫁人，更不愿拆散别人母子。”
太皇太后长叹，语气中并无责备，反而满是怜惜：“你这孩子，做夫人安安定定的享福多好？也不枉你这么多年在宫里的辛苦。如此说来，你不想嫁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我诚恳道：“启禀太皇太后，微臣自幼长在京城，除寿光，还从未去过别的地方。如今大昭国土翼张东西，立西北六州，置河北七府，这万里河山，若不去游历一番，实是可惜。因此微臣想出京去，望太皇太后成全。”
太皇太后颇为意外，随即悠然一笑：“不想你虽是女儿家，却志在四方。既然不愿嫁，那这门亲事便作罢了。”
我立刻松一口气，忙道：“微臣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道：“你虽出去，可也要常想着京中，若能回宫来与本宫说说路上的景致见闻，那就更好。”
我忙道：“微臣遵旨。”
太皇太后道：“宜修，去把本宫的佩剑含光拿来。”
宜修一怔，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含光剑……太皇太后，可那是一把——”
太皇太后笑道：“去拿来！本宫要将此剑赐给朱大人。”
宜修无奈，只得从外间拿了来。太皇太后捧过剑，指尖抚过蛇皮剑鞘上细密的鳞纹，目光充满回忆和向往：“此乃含光，是本宫的佩剑。”
不想含光是这样一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寻常物事，不免诧异。“‘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12]曰含光。”
“不错。就是这柄含光。”
“微臣记得，周贵妃当年的佩剑，叫作承影。”
太皇太后笑道：“你还记得承影剑。”
我笑道：“周贵妃出宫前将承影剑赐给微臣，后微臣转赠昱贵太妃，故此微臣记得清楚。”
太皇太后恍然道：“原来摆在遇乔宫的那柄承影剑是你送给茜仪的，本宫还当是渊儿赠给自己的徒儿的。”又笑道，“你赠她剑，想是为了一解她对师尊的思念，当真有心。也罢，本宫今日就将含光剑赐予你，你出京去，总要带一件防身的兵器才好。”说罢亲自捧剑相授。
我又惊又喜，忙跪接，双手高举过顶：“微臣谢太皇太后赏赐。”但见剑鞘上镶着两颗深邃的蓝宝石，鲜红的剑穗飘逸如火。
太皇太后笑道：“何不拔出来瞧瞧？”
我忙道：“微臣不敢在太皇太后面前亮刃。”
太皇太后笑道：“无妨。拔出来瞧瞧。”
我仍是迟疑。宜修笑道：“太皇太后命大人拔剑，大人就拔出来瞧瞧吧。”
我只得缓缓拔出半截，但见流光一线，似清泉喷薄，稍稍一动，剑身若隐若现。确是一件奇物。再向外拔，右手陡然一轻，原来是一柄断剑。我顿时醒悟，这柄含光便是当年太后在义阳、平阳、青阳三位公主的灵前折断的佩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对往事只字不提，只淡淡道：“这柄断剑是本宫入宫后惯用的，后不小心折断了。你拿出宫去，寻一能工巧匠铸好，带它去游历。”
我这才明白，太皇太后是想让这柄佩剑代替她回到幼时的山野之间。我甚是感动，再次下拜叩首：“微臣谢太皇太后恩赐。”
不多时，我退出后殿西厢。济慈宫少草木，庭院宽阔。早春的风半暖半寒、时柔时砺，如此回旋片刻，吹得我眼中发酸。因不愿宫人们看见我发红的眼睛，于是站在廊下背着身子平息片刻。忽听屋中宜修说道：“太皇太后说对了，朱大人竟不肯嫁人。”
我听她提到我，不觉凝神细听。好一会儿，太皇太后的叹息悠远轻柔：“你还是不明白。本宫的谚儿最爱的是他的江山，这丫头也是。”
忽听“本宫的谚儿”，不觉怔住。寥寥数字，充满遥远而纯粹的怜子之情。她的悲痛毕竟比庆幸更多一点吧。一滴泪水落在蛇皮剑鞘的蓝宝石上，哀伤恣肆成海。
回到漱玉斋，忽见历星楼前面浩浩荡荡，灯火通明。绿萼笑道：“定是陛下来历星楼了。姑娘要去瞧瞧么？”说着咦了一声，“东公公朝漱玉斋来了呢。”
我将含光交予绿萼，吩咐她先回屋，独自迎了上去。小东子一溜小跑到了我面前，躬身道：“陛下来历星楼，本想召大人伴驾，一问之下，才知道大人去了济慈宫。大人既回来了，还请快过去吧。”
历星楼下的宫人们排得笔直，数行绵延向南，直到西一门外。众人低眉垂首不发一言，灯火与星光齐齐屏息。二楼寝室的窗上，映出一道模糊挺直的身影。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六年前，我在楼下呆望窗上安静冰冷的身影，屈膝长哭。
小东子见我发呆，忙唤了我一声，举手引我上楼。
高曜站在慎妃从前的寝室中，呆呆望着那道绘着白云黄鹤的大梁。礼毕，高曜头也不回道：“你说，当年母亲悬梁时在想什么？”
慎妃知道儿子的志向，所以熙平让她死，她毫不犹豫便自缢了。那时的心境，大约是和高思谚临终时一样，即使死了，魂魄也要在天上，密切注视着高曜，看他能不能做一位明君。只是慎妃甘心，高思谚不甘心。我叹道：“微臣不知。”
高曜道：“朕知道母亲是为朕而死的。这些年，朕饱受父皇质疑，抄宫受刑，离阙守陵，整日惶然不宁。你是知道的。”
“是……微臣明白。”
高曜又道：“这七八年，你虽没有长伴于朕，但在朕的心里，自从母亲薨逝，朕与你、嬷嬷、芸儿是相依为命的。”
“微臣不敢……”
“朕一直有一个疑问，望你如实回答。母亲自缢和皇太子哥哥的死是不是有关联？夷思皇后郁郁而终，其中是不是有内情？她所疑心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这些问题，在高曜出宫开府前，在长宁宫，他曾趁醉问过我。还说倘若夷思皇后所疑心的事情是真的，他便放弃做太子的志向，为悫惠皇太子高显守一世陵。当年他没有胆量在清醒时聆听的真相，莫非做了皇帝，便有恃无恐了么？
我淡淡一笑：“微臣斗胆，再次请问陛下，倘若夷思皇后所疑是真，陛下还会放弃志向，给悫惠皇太子守陵么？”
高曜一怔，一时之间竟答不上来。然而这答案，我已了然于胸：“陛下恕罪。当年之事，先帝早已查明是舞阳君之过。陛下天之所助，必然江山永固。”
“朱玉机风云玄感，川岳粹灵。动惟直道，言则不谀；见危思奋，在变能通；义以临事，精能贯日；忠以成谋，用若投水。茂勋立谅暗之际，嘉话盈启沃之初。可依旧正四品女录，封新平县侯，三百户，赐‘帝师’号。赐宅邸一座，朝衣一袭。”
明道元年二月初四，我在兴隆里新修缮的府邸，封为新平县侯，封邑三百户。二月初七，我入宫谢恩。母亲本是熙平大长公主家的管家娘子，却把三个儿女教成一妃二侯，一时在京中传为佳话。高淳县侯府和新平县侯府门庭若市，京中的达官贵人，不管认不认得，都派人送了礼来，贺新封之喜。其中以信王府和熙平大长公主府的礼物最为贵重，信王世子夫妇另有厚礼随赠。
命妇夫人们来了，我不免要陪坐。各府管家来送礼，都要向我磕头。小钱做了侯府的总管家，虽然能干，到底一个人周旋不开，于是母亲将高淳县侯府中自己信得过的管家夫妇拨了两对过来。如此我每日像泥塑菩萨，只管陪坐受礼，三日下来，笑得脸僵。
整日在家坐着也是无趣，于是二月初九这一日，我吩咐谢客，预备去信王府看望启春和她的女儿安定县主。正更衣时，忽听门外小丫头道：“老夫人来了……”
我忙抛下只穿了一半的长衣，上前迎接。但觉眼前一亮，母亲身着藕荷色暗卷草纹褙子，下着青灰地秋香色团花长裙，高髻溜光水滑，簪着一朵光灿灿的珠花，脂粉白腻而服帖，看起来年轻了十几岁。
我笑道：“母亲今日来得早，怎的也不多睡一会儿？”
母亲笑道：“想着你这里还乱糟糟的，自然要早些过来瞧瞧。”说罢瞧了瞧我腰上簇新的粉白衬裙，又瞧了瞧衣架上娇艳的紫红色银丝团花窄袖长衣，“快把衣裳穿好，免得着凉。我听钱管家说，你要出去。去哪里？”
我一面由绿萼服侍着穿衣，一面笑道：“女儿想去信王府看望启姐姐。”说着一指桌上早已备好的礼物，“母亲瞧，给安定县主的礼都备好了。”
母亲翻开盒子一瞧，但见是金银玉长命锁各一对，衣箱里还有八套小儿鲜亮的衣裳鞋袜。“东西倒精细。世子王妃是你弟妇的嫂嫂，又自幼与你交好，去看一看也是应当的。只是……难道你不该先去看望一下旧主么？”
我一怔：“熙平大长公主？母亲不是不喜欢她么？怎的专程叮嘱我去看她？”
母亲淡淡一笑：“不喜欢……倒也谈不上。大长公主毕竟救过我们一家的性命，又送你们姐妹入宫，若没有她，也不会有我们一家的今日。”说着上前来亲自理直了我的衣襟，意味深长道，“早些去，也早些了。”
我笑道：“母亲是盼望我去了这一次后，从此不必再去么？”
母亲道：“好容易你出宫来了，我只盼着我们一家从此平平安安的。”她退了两步，无声无息地合上衣箱。
绿萼连忙上前来在我腰间坠上玉佩，于是我低头吩咐她：“拿我的拜帖，送去熙平大长公主府，就说我午后要去拜见殿下。”
绿萼应声去了。母亲拉着我坐在妆台前，细细挑选了一枚七宝花钿，亲自为我戴上，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想出去会客，那就在后面歇息半日好了。那些贵妇小姐，母亲代你打发。”
我心中一暖，忍不住环住母亲的腰，靠在她身上。静下来，能听见她的心跳。遂低低道：“多谢母亲。”
午后，我的车停在熙平大长公主府的正门下。只见慧珠带了十几个中年仆妇端端正正地立在阶下迎接我，见我来了，忙拜了下去。慧珠身着秋香色短袄，头上簪着两朵桃花并一支赤金华钗。恍惚还是我入宫后头一个新年回府，慧珠也是这样领着府中众人站在门外迎接我。转眼已足足十年，好些当年与母亲共事的人，仍在其中，还有好些却已不在了，换了更年轻更精明的面孔。
慧珠上前行了一礼，一脸热切的笑容：“殿下知道君侯要来，特命奴婢在此迎接。”我一面扶了她的手下车，一面笑道：“姑姑太客气了，唤我玉机便好。”
慧珠道：“君侯是贵人，奴婢不敢直呼君侯的名讳。”
我笑道：“那就还像在宫里一样，唤我大人好了。”
慧珠扶着我越过下拜的众人：“奴婢遵命。大长公主殿下说，大人不但是贵客，更像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般亲切。殿下早就盼着大人回来了。”
我笑道：“有半年未见大长公主殿下了，殿下的病可有好些？”
慧珠笑道：“原本只是发愁圣上几时做太子，自从圣上做了太子，就好些。如今圣上登基，除了太皇太后，第一位礼敬的，是咱们大长公主。殿下万事顺心，病自然好得快。加上得知大人今日要来，当真是喜出望外。殿下常说，圣上能登基，都是大人的功劳，整日盼着大人来呢。”
我忙道：“殿下谬赞。圣上本来就得先帝钟爱，即位是顺理成章的。旧年在宫中匆匆一面，见殿下病得厉害，听姑姑如此一说，玉机便放心了。”
熙平在东耳室的红木兽脚梅鹤纹浮雕长榻上坐着，依旧捧着手炉，就像入宫前那一年冬天我到这里挑紫色缎子时的样子，依稀连她身上衣裳的颜色都是一样的。虽然开春，炭火却依旧不熄。屋里有些燥热，但见她薄薄一层脂粉下，透出两团娇丽的红，面颊也没有那么浮肿了。
我深深一拜：“玉机拜见大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熙平忙笑道：“慧珠快扶起来，回自己家来就不必拜来拜去的了。快坐。”慧珠扶我坐在榻上，与熙平并列。熙平笑道：“如今熬出头了，还记得有这么一处旧居，玉机果然是不忘本。”
我欠身道：“玉机不敢忘记殿下昔日的教导提携之恩。”
熙平叹道：“那一年你辞官回了寿光，孤还以为你再回不来了，不想你还能回宫，更是封侯开府。真真是没有想到。”
我笑道：“陛下开恩，念在玉机过去曾伴读左右，故此封侯。”
熙平道：“圣上果然是念旧的，听说连刘离离都封了修平君。”
我笑道：“刘大人曾跟随陛下为慎妃守陵，吃了不少苦。这份功劳，远胜玉机。”
熙平一脸胜者的平静从容、既往不咎：“是皇恩浩荡也好，是欲擒故纵也罢，都是玉机的能为。孤毕竟是老了，许多事情上已力不从心。”
当日在父亲的墓前，她指责我擅自辞官，恨不得我留在宫中做她的耳目一直到死。她的确是老了，似乎不记得当年悫惠皇太子的死全是天意，不记得韩复、父亲、奚桧、小钱和芳馨历经酷刑而不置一词是何等侥幸，更不记得高思谚忧劳国事、英年早逝，诸子之中唯有高曜立有功勋，才能立为太子。
“虽天道有盛衰，亦人事之工拙也”[13]，她只骄傲于她的“人事”，全然不在意还有“天道”的成全。年轻的熙平，面对生死莫测的前程，想来也曾诚心祷告，如今只余执傲刚愎。她的确是老了。
我微微冷笑：“欲擒故纵？玉机没有这样的手段。”
熙平笑道：“当初都是孤太心急了，玉机可别往心里去。”
我忙道：“玉机不敢。”
熙平这才将我上下打量一遍，感慨道：“十多年了，玉机长大了，更见貌美，孤却又老又病了。”
我垂眸一笑，抚着额顶藏在深处的几丝白发，淡淡道：“谁都有这样一日，玉机身患恶疾，素日又用心太过，自然也不能避免又老又病的一日。”
熙平一怔，随即不悦：“这是孤的不是，好端端的说什么又老又病。谁能一辈子青春貌美，不说也罢。”
我淡然一笑：“殿下难道不曾听过？‘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故曰：太盛难守也。’[14]”
熙平眉心微蹙：“这是何意？”
我幽幽一叹，一丝冷冽之气自心底流入唇齿之间：“今日容貌虽盛，来日必败。且以容貌盛，必以容貌败。以用心盛，必以用心败。待到玉机又老又病时，不知身边还剩有谁呢？”
熙平这才觉悟，叹息道：“你如今已经封侯。女子封侯，千年难见，这还不够富贵显赫么？这么多年，何苦还放不下？”
我叹道：“难道殿下能全然放下么？”
熙平笑道：“有另一句话难道你不曾听过？‘小辨破言，小言破义，小义破道。’[15]”
我不觉冷笑：“在殿下心目中，何为大道，何为小义？”
熙平微笑道：“这个孤早就回答过玉机了，让他继承皇位，与孤的柔桑生下孩儿，继承大统，是为孤毕生所追求的大道。其余都不过是小义。既是小义，有何放不下？”
我微微苦笑：“是。竟是玉机不懂得分辨大道小义的分别了。”
熙平道：“你还是太年轻，心肠也太软。好在新君已经登基，你的担子也卸下了。”
我心中一动：“真的么？”
熙平笑道：“你如今已是新平县侯，新帝的功臣，钦赐帝师之号，从此安享富贵便是，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好了，今天你回府来，是天大的喜事。都是孤不好，说起老啊病的，口不择言了。”
我心中黯然，唯愿这担子真的放下了，然而良心上的重担，是永远放不下的。“殿下恕罪，许多话也只有在殿下这里，才能倾吐一二。”
熙平神色悲悯：“孤明白。”沉默片刻，忙又问慧珠，“孤刚才不是命人唤了柔桑来，这孩子，平日恨不得跑出府去见朱大人，今日怎的如此迁延？”
慧珠笑道：“想来小姐正在梳妆打扮呢。”
话音未落，柔桑掀了帘子走进来，笑吟吟道：“玉机姐姐来了，女儿好好装扮一下，难道不对么？这是待客之道。”只见她一身红衣，笑靥如花，甚是明丽娇俏。两颗珍珠在颈间滴滴答答地乱跳，衣裙间环佩叮咚。小小耳室之中，数人一目了然，柔桑扫视一圈，眸光越来越暗，掩不住失望之情。她定是盼望着朱云能随我前来，所以才精心装扮许久。
熙平笑斥：“越发强词夺理，让客人久候，可是待客之道？”
柔桑转身坐在我身边，挽着我的左臂，倚在我肩上，嘻嘻笑道：“玉机姐姐就和我的亲姐姐一般，才不会怪我迟来呢。”
熙平笑道：“还是这般任性，过两年嫁出去了，瞧你还这样无法无天！”
柔桑把我的胳膊抱得愈发的紧。她别过头去，几道短短的米珠流苏在她脑后淅淅沥沥地响着。“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小孩！”
熙平慌忙看了我一眼，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厉声斥责：“柔桑！休得胡言乱语！你忘记母亲是怎么教你的？！”
柔桑并无惭愧，亦无不甘和无奈，她的神色有些古怪，似是司空见惯，又似是无可无不可，口气也懒懒的。她起身行一礼：“女儿知道了，女儿再也不这样说了。”
熙平怒气未消，我忙拉起柔桑的手笑道：“陛下已经长大了，再不是小孩子了。柔桑县主近日见过陛下么？”
柔桑嗫嚅道：“登基时远远见过一次。我不想见他。”眼见熙平又要开口教训，忙又摇着我的手笑道，“玉机姐姐现在有自己的府邸了，柔桑可以去姐姐府里玩么？”
熙平见她不再胡言乱语，又碍着我在场，只得闷闷地不说话。我笑道：“只要大长公主殿下许可，柔桑县主几时来都可以。”
柔桑看了母亲一眼，笑道：“那我便常常去了，姐姐可别嫌我烦。”
我笑道：“县主闲了只管来。只是过些日子我要出京去——”
柔桑笑道：“真的么？柔桑真羡慕玉机姐姐，姐姐如今出了宫，自由自在的。我若能如此，一辈子不嫁人也甘愿。”
熙平似是无力再纠正她，只板起脸：“柔桑！又说胡话了。”
我忙笑道：“一年之中，我总有一两次回京，到时定来看望县主。”
柔桑的笑容愈发陌生，带着惨胜的悲壮神气：“自然是要去的。来日进了宫，便哪儿都去不了了！”

第五册 第五章 吾畏其卒
用过晚膳，在故居西庭盘桓片刻。旧居院落中郎庑依旧，梨树越发高大，银花初开，月光下似一树灵动浪花。于是解开靛蓝色荷叶纹香袋，摘下数朵放在其中。
柔桑见状笑道：“从前玉机姐姐和玉枢姐姐每到春天就要把梨花晾干了做香囊，如今还做么？”
我低头绕着香袋上的丝带，几片靛蓝色荷叶似云影在手心翻荡：“自从入宫，再没有做过。倒是玉枢还在府里的时候，曾做了一些送给我。”环视一周，但见屋宇柱廊、石桌井台都是旧日模样，“自从母亲离开，难道这里都无人居住么？”
柔桑道：“不知多少人想过来住呢，母亲也准了，只是过不去我这一关。”
“这是为何？”
“因为这里是属于玉机姐姐一家的，谁也不能占了去。”
我见她一脸认真的神气，心中甚是感动：“多谢县主还惦记着玉机。”
柔桑一旋身坐在石桌旁，双脚一荡一荡，鲜红的罗裙似旌旗招展：“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小时候我记得最牢的事情，便是姐姐入宫那一年在这棵梨树下看画儿说典故，旸表哥还给杜撰了一个‘梨花忘典’赠给姐姐呢。姐姐还记得么？”说罢拧着身子，仰起头尽情体味花香。
我笑道：“县主不说，玉机都快忘记了。”
柔桑笑道：“都说姐姐是最聪明的，原来记性还不如我。别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这件事情却记得清清楚楚。”说着缓缓低下了头，“从前玉枢姐姐在，玉机姐姐却在宫里。好容易玉机姐姐出宫了，玉枢姐姐又在宫里。再过两年，连我也不在这里了。这棵梨树就越发寂寞了。”说到最后，竟有一丝哽咽。
我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心头有些迟钝，闷闷不语。柔桑笑道：“玉机姐姐以后能常回来照看它么？”
我笑道：“若将它移植到家中，玉机自然会派人照料。”
柔桑瞥了我一眼，甚是不满：“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还惦记着，你们都忘了。怨不得母亲说，只有我一个是长不大的傻子。”
因在席上多饮了两杯酒，慧珠便吩咐带一罐醒酒汤在车中。车身摇晃起来，腹中酒气翻涌，心中却沉闷不已。行到汴河边，吩咐停车，又命银杏盛一碗醒酒汤来。连唤了两声，银杏才如梦方醒。饮过汤，我笑道：“果然还是不能饮酒。”
银杏笑道：“那柔桑县主，是皇后娘娘的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竟引着姑娘去旧居，害得姑娘伤怀。”
我笑斥：“又胡说了！”
银杏掀开车帘，一抹溶溶澹澹的灯光覆上她的双眼，增添了几分喜色：“这会儿外面正热闹，姑娘不若下车走几步，散散酒气。”
“也好。”
汴河边的酒坊歌馆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一街的灯火似星河飘落。夜风中飘着汴河的湿气、食物的香气、陈年的酒气、牛马的臊气、女人的脂粉气和醉生梦死的活气。汴河上游弋着闪闪发亮的船，成片成片地把河面晕染成飘忽不定的梦境。虽是在夜晚，却再寻不到比这些更鲜明的颜色了。
银杏甚是新奇：“从没在晚上逛过汴河，想不到竟热闹到不堪的地步。”
我笑道：“既没有逛过，便好生瞧瞧。”
银杏得意道：“姑娘从此以后不在宫中了，且兴隆里就在汴河南面，想瞧多少没有？不急在这一时。”
我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挑了一处好地方。”
银杏好奇道：“姑娘究竟为什么把府邸挑在兴隆里？离汴河那么近，奴婢觉得太嘈杂了些。”
我笑道：“齐景公想为晏子更换宅子，说：‘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晏子道：‘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16]”说罢举起旧文具摊上的一把刻着小篆的旧乌木镇尺，在她眼前晃了一晃，“我和晏子一般，只是想让府里想起要买什么来，图个便利罢了。”
银杏一怔，忙付了钱，追上两步，笑吟吟道：“奴婢知道了，姑娘也是为了告诉圣上‘踊贵屦贱’！对不对？”
我叹道：“我何敢比晏子，饮酒太闷，说笑罢了。是了，才刚在车中，见你发呆。莫非有心事么？”
银杏道：“奴婢一心一意跟着姑娘，哪里有什么心事？才刚只是觉得柔桑县主有些奇怪罢了。”
我笑道：“说来听听。”
银杏点着下颌，斟酌道：“这个嘛，奴婢也说不好。若说错了，姑娘可别嫌奴婢胡言乱语。”
今日柔桑应对反常，我心中了然：“只管说便是。”
银杏道：“姑娘常说柔桑县主最是谨慎有礼，可是今日待客，却口吐大不敬之语。虽然县主和姑娘自幼相熟，可是毕竟不是家里人，且姑娘还是圣上的心腹呢。此奇一。再者，柔桑县主喜欢公子，这个奴婢和绿萼姐姐都看得出来，想来大长公主殿下也是心知肚明。既然要做皇后，论理该严防才是，可是县主说要到咱们府上来，大长公主明知会见到公子，竟然没有阻拦。此奇二。奇三，大长公主当着姑娘的面呵斥柔桑县主，县主的神情当真是有些怪，但是究竟哪里怪，奴婢却说不好了。”周遭车水马龙，喧嚣不已，银杏心无旁骛，屈指侃侃而谈。
我不禁赞赏道：“你不但读书的记性好，眼力也不错。日后我出京，非带着你不可了。”
银杏笑道：“姑娘出门，奴婢自然死也要跟着。这样说来，姑娘也发觉那柔桑县主不一般了？”
我微笑道：“柔桑县主当着我的面说不想嫁，已经好几次了，这一次是出格了些，就当她是与我熟惯些吧。此其一。大长公主大约是碍着我的颜面，不好当面拒绝柔桑。此其二。至于第三点，柔桑的神情的确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银杏忙道：“大长公主和柔桑县主这母女二人，当真是别扭得很。”
我笑道：“再别扭，也是她母女之间的事。好在我们以后不必再上门了。”
银杏奇道：“姑娘以后不去大长公主府了？”
我笑道：“若无要紧事，应当不会再来了。只因大长公主是我的旧主，才不得不来谢一谢恩。”
银杏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怨不得今早夫人说，早些去，也早些了。原来却是这个意思！”
我叹道：“母亲和我想的一样，只是她更心急一些罢了。冷了，上车吧。”
牛车穿过夜晚繁华的街市，过了桥，转向南行，便进了兴隆里。远远只见府里两个小厮站在街口，一面跺脚取暖，一面伸长了脖子张望，见牛车回来，一人飞奔回去报信，一人迎上来牵牛。到了门口，小钱已带了两个亲信小厮恭恭敬敬候着了。
我一面下车，一面笑道：“我寻常出去一次，何必大家都在冷风里站着？”
小钱笑道：“奴婢知道大人一向宽仁，可这是老夫人立下的规矩，更何况别的府里都是这样。咱们是新府，更不能含糊。”
我也不便煞他总管的威风，只笑道：“罢了。我出去后家中可有什么事么？”
小钱道：“倒是有两件。第一件，信王府的世子王妃送了拜帖过来，说是明日午后要带着定安县主来拜访大人。”
我一怔，不禁惭愧道：“还想着我先去拜访启姐姐，不想这一日耽搁，倒是启姐姐先来了。那就好生备着，歌舞虽不用，酒品菜肴一律要最好的。别忘了备些小孩子能吃的。这些我也不懂，明日记得问一问母亲。”
小钱笑道：“大人放心，奴婢都记下了。还有一事，越国夫人的府上今日派了两个女人送礼来，是史老夫人和越国夫人亲手缝制的八件锦衣和八双鞋袜。奴婢知道大人素来看重越国夫人，别人送的礼都收起来了，唯有越国夫人的还放在那里，等大人回来好看的。”
我又惊又喜，复又感慨：“我还说怎么不见易珠妹妹的踪影，原来在缝衣裳呢。易珠妹妹的手拨惯了算盘珠子，飞针走线的事，实在难为她了。”
小钱道：“这才显出越国夫人待大人的一片心意。只是关氏和段氏二人见来人衣着俭朴，又嫌礼物微薄，竟给了冷脸瞧。奴婢已经严厉申斥过了。”
关氏和段氏便是母亲送给我的两个管家娘子。母亲来了，通常指使她们做事，对小钱甚是客气。银杏嘻嘻笑道：“钱总管好大威风！”
我不觉冷笑：“想当年高淳县侯刚刚开府，多少捉襟见肘，每日入不敷出，她们这样快便忘记了。不止如此，想必还到母亲面前告了你一状吧。”
小钱一怔，道：“是。本来奴婢不想说的，大人料事如神。老夫人宽容，没有理论。”
我淡淡道：“新平县侯府容不下这等势利的奴婢，不过既然是母亲送来的，也只得留下。日后更得严加管教，以免出去胡乱得罪人。你做得很好。”
小钱笑道：“谢大人赞赏。奴婢只是怕越国夫人会不高兴。”
我笑道：“易珠妹妹是个明白人，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的。只是这府里人还少，他们已经会拿捏作势了，往后我不在府中，还不要翻了天？”
银杏忙道：“姑娘得想个法子治一治这风气。”
我驻足片刻，笑道：“那就让她们带领府里的女人，三日之内赶制三十二套衣裳出来，要不同花色，不同样子的。十六套送给史老夫人，八套送给易珠妹妹，剩下八套，送给易珠的弟弟妹妹。若针脚不好，或是绣得粗疏，我可是要罚的。”
银杏拍手笑道：“这个法子好，大人常说，绣花能静心。且收一收她们的心！”
眼见快到正堂，我问道：“母亲还在府中么？我先去拜见她老人家。”
小钱道：“老夫人早就回府去了。”
我点点头：“那就打水洗漱。实在有些累了。”于是也不进正堂，直往后角门走。
忽听关氏在身后朗声道：“启禀大人，宫里来人了。”
我和银杏相视一眼，俱道：“这样晚了，宫里来人做什么？”于是只得依旧回正堂坐下。
但见来人是一个脸生的小内监，十七八岁，却是一副老成的眉眼。他伏地叩首，口中道：“奴婢薛景珍，向朱大人请安。”起身时，笑意稳定得体，像是一出娘胎就雷打不动地挂在脸上，从未抹去，“启禀大人，奴婢是服侍贞嫔娘娘的。”原来是芸儿派来的。
我笑道：“薛公公辛苦。不知贞嫔娘娘有何吩咐？”
薛景珍道：“不敢。只因宫里出了点事，贞嫔娘娘特命奴婢出宫通禀。”
若非急事，何须夜晚出宫，着急忙慌地向我禀告？多半是玉枢出了事。我叹道：“何事？”
薛景珍依旧不慌不忙，天塌下来也是这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回大人，事情是这样的。今日午后，慧太嫔的两个贴身宫女在济宁宫的后花园散步，一面说着闲话。谁知被四皇子的两个乳母和两个宫女听见了，于是理论起来。四皇子一时无人照管，爬上假山石头，摔了下来。好在摔得不重，太医已经来瞧过，吃了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我满心疲惫，又焦灼又无奈：“若摔得不重，何用夤夜出宫？实情究竟怎样？”
薛景珍道：“四皇子殿下摔在地上，把鼻子摔断了。”
银杏和小钱俱是大吃一惊，齐齐道：“什么！？”银杏道：“那慧太嫔的宫女究竟说了些什么？都做了太嫔了还整日生事——”我微微侧过头，银杏只得噤声。
薛景珍道：“这两人在花园谈论前两日婉太妃和大人口角的事情，又说婉太妃与大人表面上是好的，实则婉太妃嫉恨大人得先帝的敬重与宠爱，大人则对婉太妃借着自己的样貌入宫耿耿于怀。姐妹二人早已反目。不然怎么大人专拣高枝飞，却不帮一帮自己的亲外甥呢？”
这话是在说我没有为高晅争取储君之位。薛景珍学长舌妇的飞短流长，口气却平静得像一刀子切断了所有的眉飞色舞。闲闲听着，倒也不怎么生气。“你们娘娘如何处置了？”
薛景珍道：“贞嫔娘娘说，这两个宫女不但造谣生事，更是在离间圣上与四殿下的手足之情。因此禀明圣上和太皇太后，已将这二人杖毙。太皇太后命慧太嫔迁离济宁宫，去济慈宫服侍了。”
我这才吃惊起来：“贞嫔娘娘倒快！”
薛景珍道：“贞嫔娘娘处置内务，素来是雷厉风行的。”
我又问：“姐姐现下如何了？”
薛景珍道：“婉太妃心疼四殿下，哭得厉害，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贞嫔娘娘只好命奴婢来请大人入宫了。”
我一身酒气，如何入宫？况且玉枢也未必愿意见我。既然芸儿都已处置妥当，我并没什么可担忧的：“我知道了，公公先回宫去吧。请回禀贞嫔娘娘，我的母亲明早会进宫去。”
薛景珍虽有好奇，却忍住没问。只得躬身应了，行礼告退。
两条腿像是陷在深深的污泥之中，整个身子都没有力气。逃离了皇城，却逃不开城中的是非。我呆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些担心起来：“晅儿摔断了鼻梁，也不知怎样了。姐姐定是觉得孤苦无助。”
银杏忙道：“薛公公说，太医已经医治过了，想来是无碍。”
小钱道：“大人既然担心四殿下，何不入宫瞧一瞧？这会儿把薛公公追回来还来得及。”
我合目叹道：“酒后入宫乃是大不敬，况且见了玉枢也不知说什么。难道要我陪着她一道哭么？既然贞嫔已经处置妥当，随她去吧。”
小钱道：“贞嫔娘娘才入宫几日，虽然位分低了些，却雷厉风行，决断分明。当真不可小觑。”
宫中幸而有芸儿在，我才可以躲一躲懒。“贞嫔掌管王府内务也有些年了，自然得心应手。何况正因位分低，容颜有损，恐宫人轻视，才更要立威。”
银杏沉吟道：“只是着意立威，倒显得心虚。慧太嫔怎么说也是贞嫔娘娘的长辈，当真一点儿情面也不留。好像慧太嫔这些年在宫里的威风都是假的。”
平氏罪婢出身，她的威风是高思谚借给她的。全凭恩宠得来的权势，好比在流沙上建屋，不那么真，也不那么假。“慧太嫔是长辈，难道姐姐就不是她的长辈了么？‘事有易断，较然不疑’[17]，剖判是非，最怕因人废事。何况，这实在是圣上和贞嫔的一片慈悲之心。‘吾畏其卒，故怖其始’[18]。”
“吾畏其卒，故怖其始……”银杏支着下颌想了片刻，恍然大悟，“奴婢懂了。因为怕宫人们轻视贞嫔，犯下大错，最终害了自己的性命。所以贞嫔娘娘才要尽早立威。”
小钱道：“小时候常与贞嫔见面，倒并不觉得她有这等手段和魄力。”
银杏忽然抿嘴一笑：“陛下身边那几个美貌的小宫女都是当年慧太嫔精心安排的，看起来全然不是贞嫔的对手。”
我又好气又好笑：“好了！宫里娘娘们的事情，津津乐道、幸灾乐祸的，像什么样子？！”
银杏忙道：“是那慧太嫔太过可恶，都做了太嫔了，太平日子不过，就又生事。奴婢是为婉太妃和四殿下抱不平！”
我摇头道：“这一次未必是她有意为之。慧太嫔的行事，你们不是不知道，当年夺取内阜院、告发颖妃，证据确凿。陷害我的几件事虽然是无中生有，手段却还巧妙。最愚蠢便是流言伤了玉枢那一次，好歹也寻好淳太妃背祸。若不是芳馨姑姑锲而不舍地追查，也就被她躲过了。”
小钱道：“这一次又是流言伤人。”
我笑道：“是流言伤人，只是这次的流言中，裹挟了圣上。”
银杏笑道：“是了！慧太嫔对慎妃一向敬重，打理历星楼和太子宫的时候也十分用心，定然不会有意冒犯陛下。想来是她的丫头口没遮拦，谁知竟闯下大祸。”
小钱道：“依奴婢看，太皇太后定是想起当年先帝未及处置慧太嫔，大人一气之下轰了她两铳的事情。生怕大人又端着铳冲到宫里，那就大事不妙了。”
银杏一拍手，娇俏道：“咦？这也算是‘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吧。”话音刚落，三人都笑了起来。
如此说笑一番，心中也没那么烦闷了。这里是新平县侯府，身边的人都是我的知己心腹，从这里望出去的月色似被弥河水涤净般新鲜清亮，与别的不同。我笑道：“咱们不是把先帝赏赐的火器都带出宫了么？若这一次仍是无人理会，说不得，只好再带着火器去一趟济宁宫了。”
第二日一早，小钱亲自去了高淳县侯府，将昨晚宫中的事禀告母亲。母亲专程绕道兴隆里，问我愿不愿随她一道进宫。虽只是淡淡相问，那注定无望的口气和悬望一线的目光，像两件极不合体的衣裳，挂在肩头飘来荡去，不着边际。
送母亲上车时，天尚未全亮。深青色的雾气萦绕四周，母亲淡蓝的衣裳融进晨岚中，却有未尽的无奈。登车前，母亲还要做最后的努力，话却是南辕北辙：“你不去……也好。玉枢这孩子，也该长进些才是，不能一辈子依靠妹妹。”
我只得宽慰她：“母亲一进宫，姐姐就会好的。”
车去得远了，绿萼笑道：“老夫人竟然没有责备姑娘？当真是奇了。”
银杏瞥一眼绿萼，得意道：“奴婢当初说得如何？老夫人是最疼姑娘的，只要姑娘平安出宫，老夫人怎么都无话。”
绿萼哼了一声：“偏你什么都知道。”
身上有些凉了。论理高晅病了我理应探望，然而她无颜面对我，我无心面对她。苦尽甘来之时，反倒倦怠生疏了。我拢一拢斗篷，叹道：“午后启姐姐要来，该预备起来了。”

第五册 第六章 山河一色
午膳后，启春果然带着安定县主来了。小钱和绿萼带了十几个女人在正门外迎接，我只在二门立着。启春容色明艳，银丝抹额若有若无，赤红宝石如晨露凝聚在眉心，摇摇欲坠。身着樱桃红长衫，微微透着衬衣的樱草色，似薄云遮住了朝阳。十分丽色中，暗藏两分英气。
一个身材健壮的女人抱着雪团一般的安定县主，跟在启春身后。我连忙迎了上去。尚未见礼，彼此哽咽难言。
启春紧紧握住我被风吹得冰凉的手，含泪道：“三年未见，妹妹一切可好？”
她掌心的热力在血脉中奔涌，冲击着我的掌缘。她身材瘦削，往日微微丰腴的双颊只余两条笔直的轮廓，整个人就像用胭脂自上而下随手画就的写意，虽则夺目，却显孤独。我流泪道：“玉机一切都好。倒是姐姐，在西南这两年，定是辛苦得很。姐姐瘦了许多。”
启春道：“在外面自然不比京中养尊处优。我虽瘦了，身子和从前一样好，妹妹不必担忧。”又唤跟在自己身后的乳母，“安定快来拜见朱姨娘。”
乳母抱着安定县主上前，屈一屈膝道：“安定拜见朱姨娘。”安定的眉眼有启春的秀丽英气，口鼻却像高旸。亦是一身樱桃红的绣花衣裳，母女粲然成双。
我拉一拉安定白腻娇软的小手，微笑道：“果然和启姐姐生得一模一样，是个美人胚子。”安定静静地看了我一眼，拨弄乳母的银珠耳珰玩耍。
启春叹道：“黎州人口稀少，州衙和军镇中的一切都仰赖成都府的供给，加之南蛮常常滋扰，不但吃喝不好，人也不得安宁。安定生下来，寻不到好的乳母，连一口米汤也难喝到。我总怕她长不大。如今回京了，这才能安心。”
安定似乎听懂了母亲的话，从乳母的怀中探出身子，双手欲勾启春的脖子。启春抱过她，安定便用左颊摩挲着启春的右颊，仿佛在安慰母亲。我笑道：“安定对姐姐很孝顺，将来必是善解人意的好女儿。”
绿萼上前行了一礼，笑吟吟道：“茶点都备好了，请小王妃与姑娘移步说话。”
一时坐定，又奉了茶。乳母坐在一边，把安定抱在腿上玩耍。启春细细打量我，欣喜道：“到底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妹妹的脸色比往年好多了。我还没有恭喜妹妹封侯开府之喜呢。妹妹大喜。”
我微笑道：“多谢姐姐。”
启春含泪道：“那一年妹妹要去寿光，因我病了，竟不能送行。后来我又去了西南。还想着与妹妹分隔南北，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想不到今日相见，妹妹不但回了京，更是封侯开府。好，当真是好……”
我笑道：“姐姐知道的，我这不过是虚名。比之姐姐在西南立了大功，实是远远不及。姐姐是名闻朝野的巾帼名将，我可是倾慕得很呢。”
启春垂眸一笑：“这立功也是侥幸。什么巾帼名将，也是虚名，倒不如边境安安定定的好。”说罢看一眼女儿，目光怜惜，“正因如此，所以先帝才为这孩子赐号安定。”
我微微一笑：“当时是何情形，妹妹可是好奇得很，姐姐快与我说说。”
启春道：“当时国家在西北用兵，西南的兵力实在捉襟见肘。吐蕃入寇，以南蛮为向导，侵扰我乌蒙、马湖各部。朝廷多番晓谕，令其向化，奈何总有人冥顽不灵。咸平十九年春天，那一日，世子去蛮国阳苴咩城，想说服其王牟亦归顺我大昭。为表诚意，他只带了数百兵士随行。我实在是担心，便坚持同他一道去。”
安定一岁有余，算日子，咸平十九年的春天，启春应当已经有孕。虽然安定好好地坐在面前，闻言仍是不免担忧：“姐姐当时怀着安定县主，如何能身犯险境？若伤了孩子可怎么好？”
启春又愧疚又骄傲：“她是我的孩子，自然应当与父亲母亲在一起。生死由命，我实在也顾不得了。”
我慨然道：“姐姐是想和世子生死与共。”
启春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进了城，那牟亦甚是倨傲，见了世子不但不拜，更整列夸兵，耀武扬威。世子为了表明诚意，把几百卫士都留在城外，身边只有十几名亲随。世子晓谕顺逆祸福，牟亦不耐烦听。他仰仗天生神力，只一心想与世子比武，趁机羞辱他一番。”
“世子的武功怎及得上姐姐？”
“世子的火器骑射尚可，武术一道自是远远不如我。我见情势危急，实在也顾不得了，只得越众而出。我对牟亦说，要比武，我大昭一个小小的女子也比你强。”
“若赤手空拳，姐姐毕竟是女子，气力上是比不得牟亦的。姐姐这是激将，想用兵器赢他。”
启春笑道：“不错，所以我先拔出了长剑，请他亮出兵刃。牟亦托大，竟不肯用兵刃。”
我顿时想起当年启春与昱贵太妃邢茜仪在粲英宫比剑的情形。如今想来，启春剑势凌厉，邢茜仪华而不实，白虹剑削断了蝉翼剑，启春还有余力特意做出平手的局面，可谓高下立判。只要她手持利剑，自是高枕无忧。“以姐姐的剑术，三招之内，足以刺中那牟亦的咽喉。”
启春掩口一笑：“我因怀着孩子，不敢过分用力。因此用了六招，才将他的护心镜刺穿。谁知牟亦恼了，拖了棍棒过来，还要再打。于是二十三招后，我削断了他的棍棒。最后他又换了铁叉来，当时我连战两场，已经有些吃不消了。铁叉是长大的兵器，又锋利。想来这一场，没有百招，是拿不下他了。”
绿萼忍不住嫌恶道：“这牟亦也太可恶了！”
启春道：“当时我已下定决心，要与他死战到底。谁知世子挺身而出，将我护在身后。当时牟亦的铁叉离世子的咽喉不过半寸，默然对峙中，那铁叉也一分分近了。”虽然在说一件惊险的往事，她的语调却充满了甜蜜与柔情，“当时的情形，已容不得我再鲁莽一次。我心中焦急万分，不知如何是好。他却不动如山，巍巍无惧。”说罢微微出神。我从未见过启春如此娇羞与沉浸的模样，遂与绿萼相视，忍不住偷笑。“好在牟亦主动放下铁叉，我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抬眼见我和绿萼的神情，不禁双颊微红。
我笑道：“那牟亦定是真心倾慕姐姐剑术玄通，又感世子情深义重，所以才带着周遭十山三百六十洞，都一齐归顺了。”
启春笑道：“说起来，也是侥幸。我当时真怕牟亦狂性大发——”
我忙道：“世子待姐姐的真心真情，别说牟亦和他的阳苴咩城，就连上天也会感动的。”
启春的脸更加红了：“你的嘴也和采薇一样坏了！”
我笑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所谓‘胜而后和，威德两全’[19]，姐姐为国立功，玉机代姐姐高兴。”
启春忙转了话题：“说到为国立功，你的帝师之号，也不是白给的。”
我笑叹：“姐姐‘蛮荆来威’[20]，乃是保家卫国。我不过保傅宠嬖之流，不能与姐姐相较。”
启春一怔：“保傅宠嬖？妹妹这样说，便是说自己和当年驱赶出宫的王嬷嬷一样么？”
乳母王氏是我初入宫时，高曜身边最贴心的乳母。当年曾是我最大的烦恼，如今提起，不过一抹云烟。我不禁慨然：“时至今日，姐姐竟还记得王嬷嬷。”
启春道：“如何不记得？当年为了她，你也费了不少心思。妹妹的耐心颇好，依我的脾性，定不能容忍她这么久。”
我叹道：“玉机出身卑微，怎能与姐姐相较。”
启春恳切道：“你虽然出身低微，但我一见妹妹便知妹妹不是久困之人，将来必有出头之日。我从未有一分一毫轻视妹妹。果然我的眼光是不错的。”
我感激道：“多谢姐姐。”
启春道：“我听妹妹的兄弟提起，妹妹想出宫游历？”
我笑道：“读万卷书，也该行万里路。姐姐当年出京游历，妹妹羡慕极了。姐姐可不能拦着我。”
启春道：“我怎能不知妹妹的心意？我也并非想拦着妹妹。只是……妹妹难道从未想过嫁人么？”
我笑道：“出宫前，太皇太后险些给我指了一门婚事，妹妹坚辞，这才狼狈出宫。莫非姐姐也要为我说一门亲不成？”
启春关切道：“好妹妹，不论你在宫里如何得先帝的恩宠，先帝既然不在了，妹妹年纪轻轻的，倒由着自己孤独一世么？我听说那史易珠万幸被放出宫来，又封了越国夫人，这才几日，就有官媒往她家说亲去了。妹妹也要好好想一想才是。”
我根本无心嫁人，听她的话，又感激又好笑，遂佯作正色道：“好吧，那我便听一听姐姐要为我说哪家的公子。”
启春缓缓饮了一口茶，挥一挥手，令乳母带着安定县主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纱窗外响起安定糯脆的笑声。启春微微沉吟，似从女儿的笑声中吸取了勇气，这才抬眸缓缓道：“我要为妹妹说的佳公子，便是信王世子高旸。”
我见她遣开乳母丫头，便知事不寻常，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她的答案会是高旸。我先是诧异，继而戒备：“姐姐莫不是在与我玩笑？世子是姐姐的夫君。”
启春微微一笑，不徐不疾：“事关妹妹的终身大事，我如何能拿来玩笑？”
我低了头思忖片刻，始终不得要领。启春也不催促，只端着茶盏，凝神倾听窗外的笑语。我微微冷笑：“才刚听姐姐说了许多伉俪情深的话，这会儿姐姐就让我嫁给世子。恕妹妹愚钝，不明白姐姐的好意。”
我冷淡的态度似在启春的意料之中。“妹妹别误会，我告诉你这些话的意思是，世子待我尚且如此，待妹妹只会更好。”我默然。她又道，“妹妹与世子自幼相识，这些年，他的心思我都知道。”
当年高旸还在御史台北狱的时候，信王府的姬妾宋氏为了让自己的庶子取代高旸，妄图将我与高旸小时候的事告诉慧贵嫔。幸而启春及时发现，杖毙了宋氏一主二仆，这才避免横生枝节。也许她连当年在大长公主府的后花园，蔷薇架下私许终身的事都知道了。我笑道：“妹妹一直很好奇，姐姐究竟是如何发现宋氏的图谋？又是如何将她主仆杖毙的？”
启春一怔，随即面有难色，似乎极其不愿回忆这段往事：“妹妹不问，我险些忘记了。当时王妃病得厉害，宋氏来侍疾。我见她心不在焉的，水也洒了，药也拿错，便提醒了她两句。谁知她看着我的目光像是要吃了我一般。王妃告诉我，从前世子因为她对主母无礼，罚她下了马厩，还曾羞辱过她。想是她心怀怨恨，所以这般看我。”
高旸第一次接我出宫回家的时候，曾让宋氏伏地做我的肉凳，被我严词拒绝。“是曾羞辱过。”
启春道：“莫非妹妹知道此事？”
我叹道：“都是许久以前的荒唐事了。”
启春也不追问，续道：“虽然王妃意图息事宁人，我的心却隐隐不安。于是我派人潜入她的居所监视，这才发现她的图谋。她原本只是想让先帝痛恨世子，令世子死在御史台北狱，自己的儿子好取而代之。可是她这样愚蠢的人怎会明白，她的举动会毁掉信王府。先帝最戒备信王府，若知道世子与妹——”她停一停，仿佛在整理自己惊魂未定的思绪，“先帝如此喜爱妹妹，妹妹尚且两度入狱，身边的人被查问用刑。倘若知道妹妹与信王府有密切关联……我左思右想，只好借口她侍药不谨，将她杖毙，以绝后患。”
我叹道：“姐姐虽然自幼习武，却从未蓄意伤过谁。”
启春笑意苦涩，透着事过境迁的庆幸与后怕：“我本来想，告诫她一下也就罢了，只是当时王爷整日饮酒，王妃病着，世子又在狱中。我实在不敢冒险。”
启春不但救了高旸，也救了我。若宋氏的图谋得逞，漱玉斋的死伤又何止小钱和芳馨？我站起身，深深拜下：“玉机当时被禁足，困守漱玉斋，一筹莫展。若不是姐姐当机立断，玉机焉有今日？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启春扶起我，目中泪光隐隐：“好妹妹，你知道我的心就好。今日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我愿与妹妹共侍一夫。”
我叹道：“姐姐当年为着世子的三心二意，曾负气出走，又让世子写下休书。如今倒愿与别的女子共侍一夫，玉机不明白。”
启春微笑道：“若是别的女子，自然不行。可你是我的妹妹，那便无妨。”
我这才稍稍放下戒备之心：“多谢姐姐的厚爱。玉机……不愿嫁给世子。”
启春道：“这是为何？妹妹难道不知，世子如今还是惦念——”
我断然道：“姐姐！”启春愕然，只得闭口不言。我叹道：“姐姐，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玉机在宫中十一年，人事繁芜，早就不记得当年的事了。更要紧的是，我看重与姐姐多年的情义，不愿轻易葬送了。”
启春道：“我不是那等无知妒妇——”
启春说亲的口吻似乎有些急切，不似方才说起在西南之事时的爽朗豪气。我笑道：“姐姐若没有别的公子说给我，那此事便不必再议了。”
启春一怔，只得道：“也罢。往后的日子还长，妹妹慢慢想不迟。”
我正色道：“我知道姐姐并非试探我，我也不是一时装腔作势，日后半推半就。这件事不必多想。姐姐若再说此事，我只有下逐客令了。”
启春忙道：“罢罢罢，我不说了便是。好端端来看望妹妹，倒惹得妹妹不快。是我的不是。”
我叹道：“我明白姐姐的好意，不忍见我一世孤独。但我并不觉得孤独，日后也不一定非嫁人不可。姐姐就不必为我费心了。”
启春的脸上有败落的颓丧和尴尬：“这也好。好容易得了些自在，何必又嫁个人拘束自己。妹妹高兴便好。”
晚膳前，启春与安定回府去了，我亲自送出正门。不知何时落了几点小雨，青石街道上湿漉漉的，车马行人倒影参差，似在未知的那一世里行色匆匆。灯稀稀疏疏地亮了起来，在地上映出大团的青紫，幽冷而静谧。远处一道长长的浮云，透着暗昧不明的赤色。天色沉闷，心也是沉闷的。
还未回到正屋，绿萼便迫不及待道：“世子王妃当真是奇怪，好好一个女将，竟然也喜欢做媒人。还是给自己的夫君说媒。她明明知道世子一直喜欢姑娘，还想姑娘嫁给世子，真真莫名其妙。”
未等我回答，银杏便笑道：“奴婢却觉得世子王妃并没什么错。”
绿萼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我驻足笑道：“这话怎么说？”
银杏道：“奴婢以为，世子将来是要继承信王王位的，眼下虽然没有得宠的姬妾，可日后必定是有。与其让那些人夺了夫君的宠爱，倒不如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世子既然喜欢姑娘，世子王妃只要与姑娘联手，何愁那些个女人兴风作浪？”
绿萼看了我一眼，呵斥银杏：“世子王妃与姑娘多年的情义，怎会用如此心机待我们姑娘？你说的这些心思也太龌龊了些！”
银杏一凛，忙道：“这……奴婢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姑娘别怪罪。只是……”她抬眸觑着我的面色，愈加小心，“除了这一条，奴婢当真想不出世子王妃为何非要让咱们姑娘嫁给世子了。”
我笑叹：“罢了。我们在这里胡乱猜，都是枉然。”
银杏忙道：“当年在宫里，姑娘连皇妃也不做，又怎会去做一个亲王世子的侧妃？依奴婢看，姑娘当快些出京，否则像越国夫人一般，恐怕官媒就要找上门来了。”
我笑道：“银杏说得不错。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京城，那便越快越好。只怕迟了，事情越来越多，便走不了了。”
绿萼道：“姑娘微服出京，别的不怕，只怕路上会遇见歹人。奴婢以为这事急不得，须筹备妥当了才能起行。”
我笑道：“说得有理。若去繁华富庶之处也就罢了，西北河北，还是要小心些才是。那就把宫里带出来的火器都带上，再让朱云配些弹子火药，也好防身。”
绿萼掩口一笑：“就知道姑娘惦记着那些火器。”
我嗯了一声，淡淡道：“不错，别的火器也就罢了，那柄双管铳是一定要带上的。”
仿佛从正门走到堂屋的片刻，天就黑了半截，于是吩咐摆膳。刚刚坐下，还未提起竹箸，便听见一阵又快又重的脚步声。小钱忽的掀开帘子，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好一会儿才站定。绿萼一面为我盛汤，一面笑道：“钱管家日理万机，游刃有余，今日怎的如此慌张？”
小钱喘着粗气，满脸通红，眼中却全是狂喜之色。我又是诧异又是好笑：“究竟怎么了？慢慢说。”
小钱颤抖着双手，把手心里皱成一团的白麻帕子一边慢慢展开，但见是一枚黄澄澄的三才梭。我摸一摸颈下，这才想起我今日并没有戴三才梭。于是笑道：“你怎的将我的三才梭拿出来了？”
小钱颤声道：“大人仔细瞧瞧，这并不是大人的那一枚。”
我拈起那枚梭，这才发现上面并没有穿丝带的小孔，并且比我的那枚更新更光亮。“的确不是我的。究竟是哪里来的？”
小钱道：“才刚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自称刘钜，在外求见。奴婢见天晚了，让他明日再来，他便给了奴婢这个。”
仿佛从记忆的最深处传来一丝触动，然而我又实在想不起这“刘钜”究竟在哪里听过。绿萼道：“刘钜……奴婢似乎在哪里听过。”
银杏道：“奴婢从未听过这个人。”
我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自近来之事，回溯到徐嘉秬与红叶的死。再睁眼时，天已全黑了。“我想起来了。当年文澜阁的韩管事和他的娘子有一个遗腹子，就叫作刘钜。那时他还只有十一二岁，如今十八九岁，这年纪也对得上。”
小钱恍然大悟：“是是是……就是这个刘钜。大人命奴婢接济韩管事的娘子和那孩子，不但将韩管事留下来的银子都交给了他，还添了一百两给他。如今想来，这刘钜的确有一些眼熟。”
绿萼笑道：“奴婢明白了，因为姑娘当年对他母子有恩，所以这孩子便知恩图报。随周贵妃学艺有小成，便回京来打听究竟是哪位贵人给了他们母子那么多银子。这才在景灵宫救了姑娘的性命。”
小钱一拍手道：“正是如此！”
银杏笑道：“姑娘就像秦穆公赦免了盗马的人一样，是好人有好报。”
好人有好报么？那我做的那些恶事，又几时得报？事情已过去了数年，我反倒不急：“‘善败由己，而由人乎哉？’[21]找了几年找不到，今日却来了。那就快请刘公子进来坐。再备一桌酒菜，既是故人之子，自然要好好饮几杯了。”
不多时，小钱引了刘钜进来。但见他身材修长，侠骨青衫，眉目疏朗，俊逸如松。虽非出身望族，却有一股迥然不同于寻常公子的清贵之气。他的长剑和暗器囊袋，都在入二门前交予小钱。他彬彬有礼，上前一揖：“刘钜出师下山，特来拜见君侯。刘钜谢君侯赠金养母之德。”
银杏和绿萼都在我身后暗笑。银杏悄声道：“还挺俊的呢！”绿萼横了她一眼。
我笑道：“刘公子不必言谢，那都是令尊的遗物。”
刘钜大约想不到我还能记得他的名字和出身，不由一怔：“虽然是在下生父的遗物，也亏得大人费心送出宫来。若母亲没有这些银两度日，在下也不会放心出京，更不会遇见恩师，学得一身本事。究本溯源，都是大人的恩德。”
我笑道：“当年刘公子在景灵宫已救了我一次。论理，当是玉机多谢公子才是。公子一身好本领，正该为国效力。玉机恰巧还有一些能为，愿为刘公子在军中谋一职位。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刘钜淡然一笑：“在下浪荡漂泊，恐怕不惯军中拘束，不劳君侯费心。”
我原本以为刘钜在我封侯以后来访，是希图我的报答。我最大的报答，便是尽所能给予他富贵爵禄。然而他并不要。我几乎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惭愧了：“玉机曾遍寻救命恩人而不得，不想刘公子今日驾临敝处，玉机幸甚。玉机糊涂，还没问刘公子有何指教？”
刘钜欠身道：“不敢。刘钜早已说过，今日是来谢君侯的赠金之德，别无他意。”
我不禁失笑：“不敢当。且公子已经谢过了。”
刘钜道：“所谓谢，自然要有所报答。听闻君侯有意出京游历。在下功夫尚可，愿保大人路途平安，以报大人养母之德。”
我奇道：“公子怎知我要出京游历？”
刘钜笑道：“这件事在京中并不是秘密。”
刘钜不肯说，我也懒得追问。何况我身边正缺一个可靠的人保护我和银杏出游。我转头笑道：“银杏，你说呢？”
银杏抿嘴一笑：“奴婢不敢擅作主张，一切全凭姑娘做主。”
我微微一笑，将小钱给我的那枚三才梭又抛给了刘钜：“那就多谢刘公子了。”
朱云与顺阳县主高曈成婚后，我如愿以偿带着银杏和刘钜离开了京城。高曜微服祖饯于道旁。是日天高云淡，旷野的风飚劲苍冷。衣衫贴在身上，猎猎作响。高曜作诗饯别，我答以萧衍的《临高台》：
高台半行云，望望高不极。草树无参差，山河同一色。仿佛洛阳道，道远离别识。玉阶故情人，情来共相忆。
他的江山，正是“草树无参差，山河同一色”。

第五册 第七章 或出或处
我天南海北，游历多处，只在每年元日回京朝觐。史易珠终究耽于家业，没有随我出游。
我走后，高曜为了追封生母为皇后，与礼部打了几个月的笔墨仗，终于在明道元年秋下诏追封慎妃为后，谥号“思幽”。
高旸和启春回了西南。西北却吐蕃，西南通蒲甘、升龙、真腊。平南诏，拓地千里。明道五年，信王高思谦薨，高旸回京继承爵位。迁兵部侍郎、左将军、殿前都指挥使。
明道元年夏，昌平郡王高思谊回京，并奏请立佳人苗若兰所生长子高晦为世子。第二年，高思谊自请去西北从军，抵御回鹘寇掠。封右将军、凉州太守，总西北六州军事。明道五年封昌王。
明道三年，睿王高思诚与王妃邢茜倩生长子高昀。高思诚上奏言高晖继嗣睿王府是先帝的遗命，身为人臣当尊奉不移，故不立高昀为世子。高曜嘉赏高思诚的忠心，另封襁褓中的高昀为临川郡公。
明道五年春，高曜大婚，迎立柔桑为后。封昱贵太妃之子高晔为濮阳郡王，玉枢之子高晅为东阳郡王。
明道五年夏，太皇太后尚青云崩。因太皇太后的丧事，我不得不提前回京。每年朝觐，我都去济慈宫向太皇太后陈述一路的见闻。自高思谚死后，太皇太后的身体越来越差，即使高思谊回京也并未给她带来多少欢愉。太皇太后自幼习武，我从未想过她这样快便去了。我甚至以为，我会死在她的前面。
国丧中，贞妃李芸生皇长子。寂静多年的皇城，终于又响起了婴儿的啼哭。丧事过后，我本想离开京城，因皇长子的降生与高曜的挽留，我只得过了新年再离京。
明道五年九月十二，皇长子满月。今晚有宫宴，小简亲自来侯府请我入宫赴宴。因国丧刚过，皇子满月的庆典取消，当夜宫宴，既无美酒，又无歌舞，只集宫中至亲小宴便罢。出宫开府的亲王郡王与亲眷都不在其列。
午歇起来，便沐浴熏香。因连年奔波加之守丧劳累，临镜细看，满脸的风霜倦色，唇角眼角有几条细纹散漫地洇开，肌肤粗糙干冷。绿萼细细为我搽胭脂，脂粉却像西北荒漠的浮沙，不论喜怒，稍稍一动眉眼，便落在襟前。好容易匀帖了，却失于浓艳。我忍不住抚颊道：“这些年，当真是老了。”
这几年，府里全靠小钱和绿萼支持。我不在，绿萼便是说一不二的半个主子。她身着牙白半袖，胸前垂着七彩璎珞。头上绾着高髻，簪一朵水绿宫花，俨然有当年芳馨的模样了。细细算来，她只比当年芳馨初见我时小四岁而已。若依旧在宫中，也是众人敬仰的姑姑了。
绿萼没好气道：“姑娘整日在外面，新年回府也不过三五日，除了进宫向两宫请安，便只是陪着老夫人，连婉太妃和王爷、公主都没去看过。但凡能多留两日，好好歇息些日子，何至于容颜凋零？人的路都是自己拣的，姑娘又何必怨？”说罢把菱花镜往妆台上一丢，镜子滑出半肘，连带我的容颜一闪而逝。
我也不生气，只拣了一支青玉长簪在指尖打转：“我原本以为太皇太后会长命百岁的——”
绿萼把珠花上的明珠一粒粒拨正，哼了一声：“姑娘当真以为谁能真的长命百岁？！”
我笑道：“即便不是百岁，以太皇太后的身子，活到八十岁应当无碍。”
绿萼取过帕子，一面摩挲着珠子，一面叹道：“恕奴婢直言，太皇太后六十岁驾崩，尚可。”
我叹道：“她本是山野女子，在宫中抑郁多年，又没有勇气像周贵妃一样毅然出宫，便只有困死。断剑含光能出宫去，好好的一个人却不能。这便是命。”
若在五年前，绿萼对我这番“兴”和“比”定然感慨不已。如今却毫不留情：“姑娘是说，自己像太皇太后一样，在宫中多一日，便少一日的寿命？依奴婢看，分明是多奔波一日，便少一日的寿命才是！”不等我说话，她又拿出说了一百次也不止的话抱怨起来，“银杏和刘钜也是，整日撺掇着姑娘往外去。姑娘的身子本来就不好，这
样奔忙，别说容颜，只怕性命也难保！还有，今天进宫，瞧姑娘如何面对婉太妃！”
我淡淡一笑，镜中脂粉的颜色虽好，眉眼却越发清冷：“‘五年再闰，天道乃备。’[22]今日我与玉枢姐妹相见，她必定不恼我了。”
绿萼撇撇嘴，又不屑道：“什么‘天道乃备’！姑娘不敢见婉太妃罢了！这五年里，姑娘是一句也听不见，奴婢不知听老夫人念叨了多少，耳朵都快穿了。”
因我一直不肯听从母亲的安排嫁人，为避免与母亲争吵，便长年在外。母亲自是拿我没有办法，银杏随我出去了，绿萼便听了不少抱怨。我忍不住发笑，拉起她的手道：“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我必好好赏你。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绿萼叹道：“姑娘已经把这么大一间新平县侯府赏给奴婢了，还有什么可赏给奴婢的？姑娘不若把老夫人哄好了，奴婢的耳朵清净了，便是最大的赏赐。”
我笑道：“你放心，我这就入宫，先去济宁宫见姐姐，再回来劝服母亲。”
绿萼稍稍平气，这才为我簪上珠花：“姑娘当真敢去见婉太妃？”
我笑道：“这是自然。我又没做错事情，为何不敢见她？五年未见，我不信她还要赶我出来。只是……”我固然没有对不起玉枢，但今夜入宫，却有一人至今令我惴惴不安，“有一人，当真是有些不敢见。”
绿萼道：“姑娘说的是华阳长公主么？”她夺过我手中的青玉长簪，在珠宝盒子里拨来拨去，话也是叮叮当当地响，“依奴婢看，姑娘是得小心些才是，最好带着刘钜，让刘钜带着含光剑入宫去。”
我忍不住笑道：“入宫怎能带男子？更不能带兵刃了。”
绿萼嗤的一笑：“华阳长公主整日随昱贵太妃习剑，自从信王王妃回京后，又常去王府切磋。如今长公主集两家剑术之长，听说出剑比弹子还快。”
“又胡说了。臂力怎比火力？剑再快，也比不过弹子。”
绿萼恍若无闻，不无讥讽道：“姑娘不但要时时把刘钜和含光剑带在身边，更要把火器也带着，进宫就像出京游历一般，这样才万无一失呢。”
我把帕子揉做一团，摔在她怀里，笑斥：“你的脾气是年年见长。我看旁的都不必带，带你便足够了。”
济宁宫移植了桂花树，深碧浅黄，馥郁飘香。听雪楼前落了一地灿烂星子。一大一小两只木马摇摇晃晃，廊下还放了一个小小的兵器架，刀枪剑戟齐备，只是比寻常兵器的短了许多，想是给高晅练武所用。一高一矮两个红衣女孩披散着头发，弓着腰拾取地上的桂花，装入囊中。两个乳母在身后催促道：“二位殿下，该沐浴了。”
年长的真阳直起腰笑道：“急什么？四哥哥还没有起身呢。再说，孤要等母妃梳妆好了，亲自给孤与妹妹梳头。”年幼的寿阳瞪着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点头。
高晅是咸平十六年五月出生，算来已是九岁半，再过三两年，也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想是三个孩子都长大了，各有各的性子，玉枢一人应付不过来，以至于就要开宴了，高晅睡着，真阳和寿阳却在不紧不慢地拾桂花。两个乳母又说了许多好话，小姐妹只是把香囊拢在鼻端不停地嗅着。
蓦然想起年少时和玉枢一道收集梨花晾干了做香囊，也是这般相顾洋洋，谁喊也不理会。仿佛世上再没比这个要紧的事情了。年少时不知何以如此要好，长大了也不知何以渐行渐远。
我上前道：“让姨娘给你们梳头好不好？”
真阳转头一瞧，吓了一跳：“母妃……”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摇头道，“不，你不是母妃。”
寿阳拉一拉姐姐的袖子，轻轻道：“是姨娘回来了么？”说着睁大眼睛打量我，双唇紧抿，似在努力思索。想是多年未见，她不似小时候那般亲热地扑入我怀中了。玉枢的三个孩子之中，寿阳与我最亲近，她不到两岁我便亲自教她认字了，如今却生疏至此。多年不见玉枢，直到此刻我才生出一丝愧悔之意。
“是姨娘回来了，姨娘给寿阳梳头好不好？”说着我蹲下身子。
寿阳本向真阳身后躲，但是两个乳母都认得我，纷纷笑道：“这是二位殿下的亲姨娘，快让姨娘抱一抱。”寿阳这才顺从地任我拉起她的小手，慢慢展开欢甜的笑容，“好！”
我笑道：“母妃在做什么？寿阳带姨娘去见母妃好么？”
寿阳右看一眼真阳，左看一眼乳母，见乳母眼中满是欢愉鼓舞之意，这才道：“母妃在梳头。寿阳带姨娘去见母妃。”说罢拉着我的手进了屋子，一路上了二楼，指着那一面熟悉的山水云母屏风道，“母亲就在那里。”说罢放脱了我的手，钻到屏后，嘻嘻笑道，“母亲打扮好了么？姨娘来了。”
玉枢的身影像一道柔和的春风，俯身将寿阳抱在膝上。她的声音比五年前略微低沉：“姨娘已经好多年没来听雪楼了。寿阳想念姨娘了么？”
寿阳娇声道：“姨娘就在外面。”顿一顿，又道，“母亲，是真的。”
忽听小莲儿道：“好像是有个人站在外面，奴婢出去瞧一瞧。”说罢走了出来。小莲儿上着淡藕色半袖，下着天青罗裙，梳着十字髻，正中缀着一簇玛瑙攒成的宫花，淡雅而不失明快。如此出挑的打扮，是宫中有年资得宠信的姑姑才能有的。
小莲儿本以为我是私自上楼的宫人，正待板起面孔，待看清是我，顿时错愕不已。她正要下拜，我无声止住，遂笑道：“姐姐，我进来了。”
明道元年早春的一天，我也是站在这里，也是这样说。屏后是长久的沉默，隔着五年的时光和这座屏风，玉枢仿佛在细细体味当前的真伪。良久，屏上身影一动，玉枢淡淡道：“你别进来。”
“姐姐还在恼我？”
玉枢叹息道：“你难道没有听过‘时不久居，事不常兼，已过而追，虽悔无及’[23]？你若肯早一两年来，我倒许你进来。”
我笑道：“我偏进来。”说罢转过屏风。但见玉枢坐在妆台前，慌张拿起帕子拭泪。寿阳连忙捏起衣袖往玉枢的脸上擦，玉枢忙握住了女儿的手，微笑道：“寿阳该去沐浴更衣了。”
小莲儿连忙跟了进来，笑道：“大人有四五年没来了，奴婢这就沏茶去。”又向寿阳道：“殿下沐浴后，母妃和姨娘可以一道给二位公主殿下梳头，可好？”
寿阳举手笑道：“好！我要姨娘给我梳头。”
小莲儿笑道：“好殿下，一会儿自然是姨娘给殿下梳头。”说罢看了我一眼，双目顿时红了。
寿阳下楼后，我缓步上前，一手扶上玉枢的左肩，微微一笑：“姐姐，我回来了。”
玉枢身子一扭，挣开了我的手，依旧头也不回：“你还知道回来！”
镜中映出我与她相似却迥然不同的容颜，厚厚的脂粉和绿萼高超的手艺仍然掩不住我满脸的风霜与落拓。我笑道：“姐姐还怨我么？”
玉枢哼了一声，别过头，依旧拭泪：“如何不怨？都是你的错。你一走了之，母亲便怪我，说我故意让你不痛快，生生把你逼出皇宫，逼出京城。你说，是我将你逼出京城的么？”
我不觉好笑：“当年母亲为了姐姐，也没少怪我。姐姐就忍一忍吧。”
玉枢愈发没好气：“母亲整日在我这里抱怨，你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亏得你求了圣上，母亲常日进宫，我足足听了五年的轱辘话。你倒说说，这好端端的侯府不住，为何偏偏要出去喝风？”
我笑道：“姐姐知道的，横竖是嫁不出去了，在府里，或是出去喝风，都是一样荒废光阴。出去还能见些世情冷暖、人间疾苦，自然比在府里好。对不对？”
玉枢忍不住嗤的一笑，这才转过身来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着太皇太后的含光剑出去游山玩水，四处管闲事。你的荒唐事，京城里传得街知巷闻。”说着一指头戳在我的眉心，“你怎么就这样不让母亲省心。”
我硬着脖子受了她这一戳，生疼。玉枢见我不避，终是收了大半的力气。我对镜揉着发红的眉心，淡淡道：“‘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期于为善而已’[24]。”
玉枢瞪起眼睛，口气像是训斥女儿：“仗着读过两句书，整日强词夺理！还是这样涎皮赖脸的。”
直到此刻，我方与她对面而坐。玉枢花貌如昨，一身水绿长衫似碧水淌过，温婉之余，更添平静与沉稳。我这才拉起她的手，淡淡问道：“这些年姐姐过得好么？”
玉枢道：“你也瞧见了，便这样吧。”
我笑道：“姐姐还是和当年一样美，看上去不像真阳和寿阳的母亲，倒像是她们的大姐姐。”
玉枢这才抬眸细细打量我，目中闪过讶异与痛惜：“你却……有些与往年不同了。”
我笑道：“寿阳是姐姐最小的女儿，如今都快七岁了。玉机也是近三十的人了，怎能不老。”
玉枢叹道：“我知道你整日风尘仆仆，只是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御药院有许多养颜的方子，我拿些给你，你回府去调理两个月，便能恢复旧日容貌。”
当年她怨我，也痛恨自己。自从我在听雪楼被赶出来，便再也没去瞧过玉枢。与其用千言万语去劝说，倒不如用漫长的时光令她忘记与醒悟。醒悟了，自然就忘记了。我甚是欣慰，微笑道：“我的容貌美不美有什么要紧？姐姐和从前一样美，才是最要紧的。”
真阳和寿阳沐浴后，我和玉枢一道给孩子们梳头。奈何我手笨，把寿阳扯痛了，梳好的半个发髻也歪歪倒倒、毛毛糙糙。玉枢笑道：“小孩子的头发细软，你的手艺只怕是不行。还是在一旁坐着等我。”坐了一会儿，眼见天都黑了，高晅才刚刚从浴桶中爬出来，又扭来扭去不肯好好穿衣裳，乳母手忙脚乱地哄了半日。两个女孩子又为一朵小小的宫花争得不可开交。霎时间，听雪楼乱成一团，玉枢上楼又下楼，哄了这个又劝那个，出了一身热汗。
我坐在楼下呆看着，不知要不要上楼去看高晅，更不知如何调和真阳和寿阳。两姐妹也甚是知趣，不论如何争吵不休，也不寻我来评理。我干脆充耳不闻，命绿萼拿出随身携带的书，坐在灯下读了起来。玉枢下楼来，见两个女儿几乎要把宫花撕扯成两半，我却事不关己地坐着，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她两个都要打起来了，你却像个没事人一般。”
我微微愕然：“小孩子的事情，由他们自己商议。小时候我们两个吵闹，母亲也是不理的。”
玉枢气得脸都白了：“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她恼怒得几乎要把发髻上歪斜的一大团牡丹花摘下扔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举袖遮脸。玉枢颓丧道：“罢了罢了！你也不必在这里坐着了，先去延秀宫吧。若我当真迟了，也好代我谢罪。”说罢背过身去，一把夺过寿阳手中的宫花，为真阳戴上，又教训寿阳，“姐姐年长，要尊重姐姐。”眼见寿阳扁一扁嘴要哭，又拣了一朵更大更娇艳的花塞在她的手中，“不许哭！”
一瞥眼，却见绿萼拼命忍着笑。出了济宁宫，暗红宫墙满满迫在眼前，却觉清冷空旷。“许多年没有回来，竟不惯如此吵闹了。”
绿萼哼了一声：“姑娘这话，好像是说从前便很习惯如此吵闹一般。”
我自觉失言：“你越发刁钻了。”
绿萼道：“当年东阳郡王殿下摔断了鼻梁骨，姑娘也不肯进宫来瞧一瞧，着实是狠心。奴婢若是婉太妃，今日便不让姑娘进这个门。”
我叹道：“当年玉枢两次将我赶出听雪楼，我如何还敢去？既然太医都医治妥当了，贞妃也处置得果断——”
绿萼却毫不留情地打断我：“横竖婉太妃也没有怪姑娘，姑娘又何必解释？”说着把双唇抿成薄薄一线，终是没忍住，“倒显得心虚！”
我几乎能感觉到新升未满的明月把我的脸照得变了色，口气不自觉严厉起来：“绿萼，你说什么？”
绿萼低头噤声，却不肯告罪。我俩在长得望不到尽头的宫墙之间冷冷对峙，众人都远远的不敢上前。绿萼咬着唇，忍住不哭。我竟不知道这些年我不在京中，她对我的怨气竟如此之深。这也难怪，我不在，绿萼一个人要应付母亲的抱怨，还要时常入宫代我看望玉枢，自是承受了不少怨气。她背负着我一走了之的惭愧和困惑，必定心力交瘁。我叹道：“你回听雪楼吧，一会儿和姐姐一道去延秀宫。”
绿萼一转身，泪水顿时滚落。青裙如烟，散出一地红尘。她仓皇失落的背影像一抹无力回生的幽灵，无声跳跃着，越来越暗，终于消失在济宁宫的后门。我无奈地想，也许她早该嫁人了，却为我蹉跎至今。终究是我对不住她。
怏怏不乐地来到延秀宫，我勉强撑起笑意。这五年过得太过逍遥率性，牵动唇角，竟微觉生硬。我几乎忘了，整日挂着礼仪与程式的笑容，正是我沉浸半生、习以为常的日子。今夜反倒不惯了。
我本以为我是来得最早的，谁知慧太妃比我更早。
因慧太嫔数年来在济慈宫服侍太皇太后有功，且一直安分守己，于是高曜晋封她为太妃。连月劳累，慧太妃的脸又长又尖，昔日灵动的丹凤眼因着数年的修炼，沉寂如一潭死水，甚至见到我这个仇人，亦兴不起半点波澜。她像我八年前初见时一样，身着银绿色衣衫，既淡雅又不失华贵。我与她彼此客客气气地问了安，便各自落座，相对默然。
不多时，华阳长公主与祁阳长公主来了，后面跟着正四品女典封若水和正六品女校龚佩佩。华阳已是十五岁的娉婷少女，一身海棠红蹙金玫瑰长衣，正是当年陆皇后最喜爱的颜色，又有几分升平长公主的高华气度。她的眉眼有高思谚的英气，口鼻似陆皇后的柔和，虽并不是一等一的美人，却神采飞扬，令人一见倾心。祁阳长公主十三岁，亦身着红衣，只是跟在姐姐的身后，静默无闻。
我连忙站起身，上前见礼。华阳目光明亮如剑光，笑着将我上下打量一遍，仿佛在找寻猎物身上的弱点。当年华阳躲着我也许是因为几分惧怕，如今的华阳，却是无忧无惧了。“原来是玉机姐姐回来了，当真是好。怎不早进宫来？彼此当多走动才是。”
彼此多走动？何等讽刺。
我恭敬道：“微臣游荡江湖，荒疏岁月，恐不谙宫廷礼仪，失礼于各位娘娘与公主。”
华阳笑意明快，“正因许久不回，玉机姐姐才要早些进宫来才是，如此方不至于生分。”
我忙道：“长公主殿下教训得甚是，微臣领旨。”
华阳淡淡一笑，拉着妹妹的手，远远走开，飘然落座。龚佩佩本想上前寒暄两句，因祁阳长公主走开只得作罢。
封若水上前行了一礼，笑道：“姐姐总算回宫来了。”只见她一身象牙色暗云纹对襟窄袖长衣，袖口露出窄窄一段青灰色的衬衣，似高天上飘着几朵泫然欲泣的云彩。秀发蓬松，只簪了一枚翠玉珠钗，凝练而飘逸。
我笑道：“妹妹一切可好？听说妹妹在文澜阁教皇子公主们读书，宫里连侍读女官也不用请了。大家都尊称妹妹为学士，妹妹果然成了宋若昭一般的人物。”
封若水笑道：“多年不见，姐姐一见面就打趣我。”
不一时，昱贵太妃、沈太妃与淳太妃带着孩子们都来了。孩子们都长大了，濮阳郡王高晔已经十岁有余，几乎与母亲昱贵太妃等高。三位太妃保养得宜，与往年并无不同。三人都淡淡的，带着宁静慈和的喜悦笑容。玉枢带着三个孩子和乳母丫头，浩浩荡荡地最后才到。当下昱贵太妃与玉枢坐在上首。昱贵太妃以下依次是淳太妃、沈太妃、华阳长公主与龚佩佩。玉枢以下依次是我、封若水与慧太妃。祁阳长公主随华阳长公主一处，其余皇子公主都随母亲落座。

第五册 第八章 未盛之明
时辰到，帝后并肩上座，贞妃李芸坐在高曜的身侧。高曜一身浅墨色银丝龙纹交领长袍，束着墨玉冠，乌发下一张脸略显苍白。笑容满溢之时，显现出他的母亲思幽皇后裘氏的轮廓中特有的硬朗。高曜如今是二十岁的青年，君临天下已有五年，转眼又做了父亲。裘皇后泉下有知，定然欣慰。
高曜与柔桑并肩落座时，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高思谚和周渊一同来长宁宫灵修殿看望高显和高曜时的情景。夫妇二人并肩坐在榻上，笑吟吟地听高显和高曜两兄弟各自夸耀。高显顽皮，还故意藏起了父皇的龙纹白玉佩，高思谚一笑了之。那时裘皇后还是皇后，锦素踌躇满志，我却为乳母王氏烦恼不已。十五年的时光，便这样过去了，座上璧人已换做高曜和柔桑。
我是真的老了。只要我一坐在宫中，总会觉得最初的日子才是最好的。
柔桑身着浅秋色重练广袖长衣，挽着绛紫披帛。鬓发如雾，疏疏垂下几缕赤金流苏。虽没有盛装，质朴沉稳中，却更见高贵端庄。年轻的好颜色如黄昏的天际透着最后一丝日光的流云，藏也藏不住地光彩照人。
众人行礼罢，乳母便将皇长子抱了上来。柔桑接过，抱在怀中。高曜笑道：“今日家宴，不必拘束。”话音刚落，高晔和真阳等五六个小孩子便忙不迭地围住柔桑，贪看她怀中的孩子。孩子们第一次看见才满月的小小婴儿，都十分新奇。真阳、寿阳、溧阳三位公主更是忍不住去摸孩子的脸。寿阳远远向玉枢道：“母亲，皇长子身上好香。”众人相视而笑，席间顿时欢快起来。
贞妃李芸一身紫灰衣衫，依旧以淡青绢纱遮住口鼻。她安安静静地端坐在一旁，目光却伸得极长，关切地望着柔桑怀中自己的亲生儿子。贞妃虽是生母，孩子满月，却须在嫡母的怀中受贺。
皇长子睡得正好，忽然被吵醒，不情愿地大哭起来。孩子们被吓了一跳，一哄而散，依旧回到母亲身边坐着。高晅与真阳飞快地占住玉枢左右，寿阳腿脚慢，观望了一阵，竟在我身边落座。我甚是欢喜，忙令乳母把寿阳的杯碗放到我的面前。
柔桑柔声哄劝，轻轻摇着臂弯。不多时，皇长子便安静下来。于是依旧交给乳母，带回侧殿歇息。高曜赞许地看了柔桑一眼，目送皇长子下去，这才感慨道：“今日皇长子满月。可惜皇祖母竟没等到这四世同堂的一日。”
柔桑道：“陛下所言甚是。若皇祖母能见到皇长子降生，说不定病就痊愈了。”
高曜叹道：“本想请皇祖母为皇长子赐名，不想皇长子竟没这个福气。”
柔桑笑道：“今日良宴，就请陛下亲自为皇长子赐名吧。”
高曜抬眸望一望天，光灿灿的大半个月亮把他的眸子照得晶亮：“今夜月色甚好，就取名为朏吧。月出为朏，皇后以为如何？”
柔桑一怔，微有赧然：“月出为朏？臣妾惭愧，读书不多，这个‘朏’字有些便不大认得。还请陛下赐教。”
高曜笑道：“宫里现放着一位女学士。皇后还是请教封大人的好。”说罢伸手一指封若水，众人的目光齐齐向她扫了过去。
柔桑笑道：“请女学士指教。”
封若水从容站起，屈一屈膝，微笑道：“陛下圣明。《说文》中说，‘朏’，乃‘月未盛之明’[25]。光明柔和而未满，有‘进退之利，屈伸之用’[26]。南朝就有一位才子叫作谢朏，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其祖父太常卿谢庄曾抚着谢朏的背道：‘真吾家千金。’[27]‘千金’喻于人便从此来。微臣窃以为，皇长子名朏，寓意极好。”
柔桑笑道：“果然是光明柔和的字眼，更难得的是合乎情境。皇长子名朏，日后念及，便总能想起今日众人在月下思念皇祖母的事。皇长子朏日后定是个孝顺孩子。”
高曜笑道：“皇后所言甚是。”
于是众人纷纷举杯，贺皇长子满月得名。高曜这才转头望一眼芸儿，目光中充满感激与怜爱。一抹酡色沿青丝绢纱蔓延开来，慢慢侵染芸儿的双眼。她低头泯去泪意，眼中只剩喜色。
席中无酒，几番觥筹交错，水越喝越冷，人也渐渐淡默下来。月亮升得高了，整个夜空张开光的羽翼。高曜用银签掇起一片雪白的梨，仿佛凝了一臂的月光。他看向我，笑道：“玉机难得入宫饮宴，不若说些各地见闻，以助谈兴。”
柔桑洁白的指尖挽着光华灿烂的金丝流苏，一身淡秋色衣裳透出浅金的光。她忙附和道：“正是。从前朱大人只有新年才回京来三五日，本宫那时还未入宫，一有机会，便去新平县侯府寻朱大人谈讲，可究竟连半个时辰都不到，母亲便催本宫回家了。听说朱大人天南海北游历，破了不少悬案。今夜便说一说，让我等深宫妇人也增长些见闻。”说罢明眸一转，看了看昱贵太妃。
昱贵太妃一身练色纱衫，透出中单淡若无物的檀色。乌云叠鬓，不施脂粉，肌肤却晶莹透亮，容色清丽无匹。自入席一来，她一直默默随众，此时却微微一笑：“皇上与皇后所言甚是。朱大人往年入宫，只去两宫请安。听闻与太皇太后说了许多有趣的见闻，那些神断的事迹，连京中都传得绘声绘色呢。”
我忙起身道：“微臣是破了些案子，不过大多听起来抑郁烦闷，今晚佳宴，微臣不敢造次。”
高曜笑道：“前几日朕在朝上听大理寺卿葛重说，你助他破了豫章郡公权理家的杀人盗金案。其中详情还要等他的奏表上来才能知道。朕也懒怠等他的奏表了，你就在此详述一番，令众人都听一听吧。”说罢与柔桑相视而笑。
柔桑忙道：“妾听闻权公家的杀人盗金案轰动一时，连月不能告破。如何朱大人一回京来，便破了此案？臣妾倒是很好奇。”
乳母正悄声哄劝寿阳多吃些东西，寿阳却全不理会，仰起头脆生生地问道：“姨娘，什么是‘杀人盗金’？”
玉枢忙道：“好孩子，皇上皇后说话，不能插嘴。”想是不愿儿女听到这些狠戾腌臜之事，又向上道：“启禀陛下，几兄妹都困倦了，该回去歇息了。”
高曜了然一笑：“‘杀人盗金’而已，小孩子也听得。朕像寿阳皇妹这般大时，朱大人已给朕讲过许多奇案，朕因此明白民间的疾苦、朝堂的壅蔽，早早便明白父皇为何允许百姓的愁苦冤屈直达天听。三位皇弟都深受父皇器重，日后必是社稷之栋梁、宗庙之榱桷，便听一听，又有何妨？”
玉枢忙道：“臣妾无知，陛下恕罪。”
高曜笑道：“太妃爱子心切罢了，何罪之有？”又向寿阳道：“‘杀人盗金’，便是杀死人，并偷盗金子逃跑的意思。”
寿阳一怔，随即露出嫌恶委屈的神色：“杀死人还要偷金子？皇兄的天下怎能有这样的坏人？皇兄一定要将他们关起来！”
高曜望一望我，目光似月色般宁静：“寿阳说得没错，只是朕不能亲自去捉拿坏人。治理天下，依靠的是贤相勇将，能臣能子。好比这一次，把凶手关起来的，便是朱大人。”
寿阳这才展颜，抱着我的右臂欣喜道：“姨娘关得好。姨娘是怎么把他关起来的？”我抚一抚她的柔发，心中充满怜爱。
“权大人家的杀人盗金案，原本并不复杂。不过是一个家奴盗金时被主母的贴身丫头撞破，此贼恶从心起，将丫头杀死后，带着一百两黄金逃之夭夭。大理寺在杀人现场找到了凶器，却迟迟寻不到凶手。好在前些日子，此人在凤凰山下被捕归案。但因为寻不到赃物，那恶贼又抵死不认，所以不能结案。微臣侥幸，助葛大人寻到了那一百两黄金，此案才告完结。”
柔桑好奇道：“听说此贼甚为凶残？”
我欠身道：“启禀皇后娘娘，那恶贼盗金被撞破后，用左手从身后死死捏住丫头的双颊，捂住她的口鼻，并用妆台上的一柄鎏金长簪深深刺入这丫头的左胸。当时桌上的针线篓中明明有一柄小剪，那恶贼却不用。长簪并不趁手，也不甚锋利，只因够长，他便能从后一击刺中心脏。他没有拔出凶器，想来是为了防止鲜血喷溅，沾到身上。事后又将尸体放在榻上，并用棉被覆盖，因此室中少见血迹。”
昱贵太妃道：“如此看来，此恶贼不但力大，而且果决，极有可能是个隐匿在权府中的惯犯。”
我叹道：“贵太妃所言甚是。权大人夫妇晚间回府，于卧室之中看见丫头的尸体，立刻去汴城府报案。可惜，那恶贼早已出城。于是权大人查问府中的奴婢，发现少了一个，这才令葛大人绘了图貌，全国通缉，上个月总算在百里开外的凤凰山下找到了他，当下带回京中。然而此人拒不承认杀人，他的身上更没有一两金子。无论如何用刑，他只是不认。”
封若水问道：“既然不认罪，他又是如何解释为何要逃出权府？”
我笑道：“他说因被苛待，不愿在权府为奴，这才逃跑。原打算隐匿一段日子，再更名改姓，往别处过活。”
封若水道：“那朱大人又是如何寻到他的赃物的？”
我笑叹：“说起来也甚是偶然。此人既然是在凤凰山下被捉到的，葛大人与微臣都猜测他将黄金藏在山中。于是葛大人派人入山，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搜寻，却一无所获。再往深处去，总算寻到一处废弃的木屋，有人居住过的痕迹。葛大人与微臣都以为此贼曾在茅屋中居住过一段时日，于是在四周掘地三尺，竟毫无线索。”
柔桑叹道：“此贼当真缜密。”
我笑道：“皇后娘娘所言甚是。看似一件简单的杀人盗金案，没有证人，亦寻不到赃物，眼见再查无实据就要将他放出。就在绝望之时，微臣忽然想起一事，便是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助微臣寻到了赃物。”
柔桑道：“何事？”
我笑道：“之前在凤凰山中查问过的一户姓蒋的人家，不久前办过丧事。于是微臣再次入山询问，先来到蒋家。问家中的两兄弟，近来有无异样之事，多么微小的都可以说。他们这才说，父亲下葬前一夜，厨下曾发出一阵声响，当时以为是山中野兽闯入觅食，两兄弟便结伴去驱赶，见并无特别，食物也不曾丢失，便没有在意，依旧回来守灵。微臣又问先公棺木中可有陪葬之物。两兄弟说，有两个心爱的青瓷罐子。”
众人都还不解时，封若水恍然大悟：“莫非那金子藏在陪葬的瓷罐子之中了么？”
我微笑道：“不错。于是微臣大胆猜测，那恶贼故意将两兄弟引开，将黄金包裹好，藏在随葬的陶罐之中，葬入地下。原本这只是微臣走投无路的猜测，不想将瓷罐掘出后，果然寻到了那一百两黄金。”
封若水叹道：“这恶贼在山中那么久，却从未在人前露过面，明明已到厨下，却不肯偷盗食物，只一心藏金。此贼不但果决，而且坚忍。”
我微微一笑道：“封大人所言不错。倘若他常去山中人家偷盗食物，行藏早就暴露。”
柔桑赞叹道：“果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换做是本宫，是断断想不到赃物竟然藏在墓中。”
高曜道：“此贼甚是巧妙。死者为大，大理寺便是把整个凤凰山都掘开，见到墓碑也要绕着走。掘墓取赃，亏你想得出来。只是黄金虽寻到了，可也无法证明是那恶贼的。”
我笑道：“那恶贼抵死不认，不过是想免罪后掘出这一百两黄金去逍遥快活。大理寺本就用刑酷烈，加之此贼颇为自负，见赃物已经寻到，便神智溃散，不能支持。不但交代了权府的案子，还说了好些从前做下的悬案。杀人盗金，枭首于市是最轻的刑罚了。”
高曜忍不住拊掌笑道：“痛快！可恨大理寺的那些庸官，只会一味用刑。便打死了他，寻不到赃物，终究是不足。”
我忙道：“实是众人齐心协力，才能破了此案，微臣不敢居功。”
高曜道：“朱大人辛苦。才回京来，又要去百里开外的凤凰山查案。”
忽听一声轻笑，华阳长公主放下玉杯，展一展灿若云霞的广袖，慢条斯理道：“依孤看来，何须如此周折？孤有一计，定然让那恶贼无所遁形。”
高曜笑道：“不知皇妹有何妙策？”
华阳的笑意似月光般清寒：“启禀皇兄，妹妹曾闻朱大人当年勘破小虾儿一案时，故意将他放出宫去，这才引出了奚桧和幕后真凶废舞阳君。既然赃物寻不到，何不效仿当年引出奚桧之事，将他放出宫去，他定能引大理寺寻到赃物。”
这已经是十二年前的旧事了。听华阳蓦然提起，我的心顿时警觉起来。这警觉陌生而熟悉，涨得左胸微微酸楚。恍惚之间，仿佛我从未离开过这座皇宫。无论我逃得多远，也从未逃离上天游丝一般追檄罪孽的冷峻目光。只听华阳又加一句：“朱大人以为，孤这条计策如何？”
我淡淡一笑：“长公主殿下的计策甚好。怎么微臣却想不到？想是一时钻了死路，竟难以自拔了。”
华阳笑道：“其实入山查案这等劳碌差事，朱大人全然不必自己去做。朱大人身边有一文一武两位得力的属下，文的便是银杏姐姐，武的叫作刘钜。听闻那刘钜武功甚高，又执神兵利器。朱大人一向体弱，就派这二人入山便好了，何须亲自去？不但皇兄不忍，孤听了也不免心疼。”
我笑道：“天子脚下出现这等恶徒，微臣不敢懈怠，亲自处置自是义不容辞。何况刘钜并不是微臣的属下，只是一位志同道合的侠士，微臣不敢随意驱使。”
华阳佯为惊诧：“不是下属，竟是侠士？”说着长长哦了一声，恍然道，“是了。托那说书人李万通的口，朱大人与刘钜仗剑江湖的佳话，早已传得满京城都是了。若非侠士，何来如此逍遥？”此话已颇具挑衅意味，其中含义更不应从她一个未婚女儿的口中道出。
柔桑微微沉了脸：“今夜无酒，皇妹倒先醉了。去端一碗醒酒汤给长公主。”
华阳恭恭敬敬地施礼谢恩：“谢皇嫂赏赐。”
我坦然一笑：“说书自然有夸诞之处。实则刘钜是微臣一位故人之子，机缘巧合之下，才随微臣出游的。殿下说微臣与刘钜仗剑江湖，呵……微臣连剑也不会用，谈何‘仗剑’？”只见华阳缓缓饮着醒酒汤，对我的话恍若无闻，眼也不抬一下。
高曜道：“这刘钜既然剑术高明，又是故人之子，白白闲着也不好，朕便给他一个官做好了。”
我笑道：“微臣谢陛下恩典。只恐刘钜闲散惯了，不愿为官。”
华阳笑道：“‘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28]都说刘钜一身好本领，却整日随女子悠游度日，只怕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柔桑的脸色愈加难看，正待开口。我忙笑道：“自古以来，山泽林薮，幽隐之间，
颇多名士，不愿为官的也多。人各有志，何必勉强？何况人生苦短，醉心于儿女子手中，那也算不得什么。马援是千古名将，岂能常有？刘钜随微臣数年，也破过好些大案悬案，论起来也是于国有功之人。南梁名将马仙琕曾言，‘丈夫为时所知，当进不求名，退不逃罪’[29]。刘钜为人坦荡，盛名之下如何，不劳旁人论断。”
柔桑这才松一口气。高曜笑道：“既是于国有功，朕便不能不见。朱大人便拣一日，带他进宫来，朕要亲自褒奖他。”
我笑道：“启禀陛下，刘钜自随微臣出了凤凰山，便独自向西去了。微臣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也不知何日回京。陛下的恩典，只怕他无福领受了。”
高曜甚以为憾：“这样一个人才，竟不得见。”
如此一番说话，众人都隐隐有感，因此不便多话，加之无歌舞美酒，坐了一会儿高曜便吩咐散席。于是众人依次退下。
一出延秀宫，玉枢便不满道：“这华阳也太没规矩了，怨不得皇后生气。”说着哼了一声，“你也是，华阳年少，让着她些又有何妨？何必与她针锋相对？”
当年我从寿光回京来，华阳避而不见。现在她长大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是尊贵的长公主，自然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笑道：“姐姐所言甚是，是我鲁莽了。”
玉枢神色稍霁：“说起来，这刘钜究竟是什么人？你整日带着他在京城进进出出，也要避一避嫌才是。”
不想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这样说，我一怔，不知如何作答。忽听几点轻巧而急促的脚步声，小简赶了上来，在我身后道：“朱大人留步。”
我和玉枢齐齐转身，小简脚步虽急，气息却稳。他才三十多岁，已是中官首领，这些年深得高曜宠信。我笑道：“简公公，许久不见。未知何事？”
小简这才慢慢抬起头，笑意端和，颇有李演当年的风度：“陛下召大人在延秀宫觐见。”
玉枢忙道：“既是圣上召见，那你快去吧。我先回济宁宫了。若是天晚了不便出宫，便来听雪楼和我一处歇息。若出宫去，也派个人来说一句。”
我笑道：“好。姐姐不必等我，若倦了，就先歇息。”于是目送她带着孩子们向北走了十来步，这才转身随小简向南行，一面问道：“天晚了，圣上怎的还不回寝宫歇息？”
小简笑道：“恕奴婢多嘴，今日本是家宴，论理大人不该来。可是陛下特意嘱咐奴婢一定请大人进宫。皇后娘娘与贞妃娘娘都回宫去了，延秀宫已备下美酒。大人快些请吧。”
回到延秀宫，但见廊下摆了小小一桌菜肴，桌上摆着一只青白釉粘花执壶。卷叶交错，腾起虚浮的月光，教人眼花。高曜淡墨色的背影似一抹凝辉，清澈而慵懒。他握着一只白瓷酒杯，似乎在发呆。小简示意我一人上前，又摆一摆手，于是环侍在高曜身边的人都悄悄退了下去。
紫墨色的纱衣缓缓拂过玉阶，似流水淌过这五年亦真亦幻的时光。我上前行了一礼：“微臣朱玉机参见陛下。”
高曜在另一只白瓷杯中亲自斟酒，又将酒杯推到我面前，淡淡笑道：“平身，赐座。”于是我告了罪，在他对面落座。
虽然长久不曾单独交谈，今夜相对，依稀还有几分年少时的亲切。隔数尺相看，这才发觉他的唇上已有淡淡的须。唇边笑意似夜色沉寂，透着几分疲惫。
我笑道：“不知陛下唤微臣来，有何见教？”
高曜举杯道：“唤你来叙旧罢了。且久别经年，正该尽情饮几杯才是。”
周遭宫人忙着撤下宴席。月辉透过雪白的裙裾，似昙花无声绽放。五年的时光，像一条越来越宽的河，消磨着到达彼岸的勇气。一切都如此虚冷，唯有手中的酒是热的。
与高曜默默饮过三杯，竟不知该说什么。待宫人都退尽了，高曜这才叹道：“才这么几年，朕与你便生疏了。”
我欠身道：“微臣离京数年，礼数都荒疏了。还请陛下恕罪。”
高曜微笑道：“无妨。朕当你亦师亦友，今日只作久别重逢，不必理会君臣礼数。”
我恭敬道：“多谢陛下。”高曜虽只弱冠，神色间已有为君的疲态。凝视片刻，不禁慨然，“当年微臣离京之时，陛下刚刚即位，还没有大婚。不想久别重逢，皇长子都满月了。”
高曜笑道：“旧年芸儿有孕，忽然得知朕就要做父皇，也甚是不惯。可是一想，朕最年长的皇妹华阳都已到了待嫁的年纪。”
“微臣恭贺陛下，江山后继有人。”
“得知此事，最高兴的是皇祖母。她老人家重病之下，还亲自唤贞妃去济慈宫，叮嘱良多。又说待孩儿出生，不论男女，皇祖母都要亲自赐名。言犹在耳，不过数月，她老人家便已仙逝。”说着微微叹息，“父皇去了，周贵妃去了，含光剑也去了。朕知道，皇祖母是累了。”
因刘钜剑术高超，又是周渊的弟子，我便将含光剑赠给他。太皇太后听闻宝剑配侠士，也甚是欣慰。“刘钜携含光剑游历甚广，微臣以为，刘钜不负名剑，更不负太皇太后。”
高曜道：“刘钜不但于国有功，更宽慰皇祖母的心。似这等人物，竟不能为朕所用，实是憾事。”
我笑道：“刘钜在京中是一日也坐不住的，陛下便随他去吧。”
高曜好奇道：“你说他是故人之子，却不知他究竟是何来历？”
因刘钜不愿公开自己的出身，因此我从未向外人提及，更严令小钱等人不准泄露一句。“微臣与刘钜有言在先，绝不泄露他的出身来历。陛下恕罪，微臣不能失信于人。”
高曜一怔，随即释然一笑：“罢了。‘相与信为任，同是非为侠’。你遵守承诺，虽不执剑，却也深谙‘任侠’一道了。”
我微笑道：“微臣不敢。刘钜保护微臣数年，微臣心存感激，因此不愿食言。”
高曜笑道：“那便只能待时机到了，再行赏赐。只是这些年，你写书入京，详述民风民俗，揭发贪蠹暴戾。朕每每派钦差去查，都能令他们措手不及，各个伏地待罪，当真痛快。朕的耳目能达千里之外，你功不可没，这件功劳必得好好赏赐。金银粟帛、女乐奴婢自是不在话下，还要加封邑五百，晋封郡侯，以彰巡按之功。”
我不禁失笑：“陛下之所以能令贪官污吏措手不及，皆因他们不知微臣密奏。陛下若大加赏赐，岂不是将此事宣之于众？此后微臣还如何代陛下巡行天下呢？”
高曜笑道：“你辛苦了这些年，也该在京中歇息几年了。巡行天下之事，自有御史。你毕竟是女子，一向身子也不好，朕不忍你奔波劳碌。”
我淡淡一笑：“这天下非但是陛下的天下，亦是太祖太宗的天下。微臣虽远离朝阙，国事不敢一日或忘。既享爵禄，敢不用命？”
高曜道：“朕明白你的忠心，只是身子要紧。你在府中也好，入宫与婉太妃作伴也好。都随你。”说起“入宫”二字，他的神色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踟蹰与不安。
也许他隐隐知道，我拼命逃离皇宫、逃离京城的原因。“微臣谢陛下关怀。只是微臣漂泊数年，早已不惯在京中长住，更不适合回宫了。”
这五年来，每年元日向高曜匆匆请安，他都如此挽留，我都如此拒绝。他仿佛早已习惯，只笑叹：“这也罢了。如你所言，人各有志。只是你答应了朕，过了新年才出京，这却不能食言。”
我忙道：“微臣遵旨。”

第五册 第九章 不如同父
月亮越来越高，酒也渐渐凉了。宫人换上新烫的梨花白，白瓷莲花温酒注子中的滚水也换了两回，热气腾起又熄灭，将月光散成缥缈的五色。说起我的去留，沉默亦是司空见惯。高曜吞下热酒，鼓起勇气问道：“这五年来，你为何不嫁？”
五年里，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问我。我一怔，下意识地就像应付母亲一般随口答道：“微臣病残之躯，恐无人可嫁。”
高曜不禁笑道：“这话分明是赌气了，京中想攀附新平县侯的公子哥要多少有多少，你只管慢慢挑选便是。”
我笑道：“大约如此。只是他们究竟是想娶朱玉机，还是想娶新平县侯呢？”
高曜哈哈一笑：“女帝师、正四品女录、新平郡侯、封邑八百户，就如你的聪明美貌一般，早已不可分离。迎娶玉机还是攀附郡侯，并无分别。只有小女子才会在意这些，玉机怎的也落了俗套？”
我亦笑：“陛下所言甚是。即使是寻常女子，她的出身与性情容貌，也是不可分离的。是微臣矫情了。”
高曜迟疑着试探：“或者你瞧不上那些世家子弟，若真是如此，只要你喜欢，朕可以赐婚。”
我明白，他说的是要赐婚于我和刘钜。我摇头道：“多谢陛下。微臣有母弟相伴，心满意足。微臣……不想嫁人。”
高曜稍稍放心：“难道你还在思念父皇？”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我。我也没有这样问过自己。五年的时光顺理成章，便这样平铺直叙地踏在脚下了。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太宗皇帝德被苍生，覆养天下，仁圣睿哲，功业无俦，普天之下，谁不感念——”这样说着，忽觉得舌尖生涩，轮转不灵。想一想，这歌功颂德的话，这些年只在笔下，不在口中。
我停下来，双颊一热，恍惚一笑，竟答非所问：“微臣……惯了。”
高曜怅然，又有一丝早知如此何必多问的懊恼。然而他自幼坎坷，早已磨炼出坚毅而豁达的性情。于是自嘲一笑：“时节如流，大约只有你从未变过。”
我忙转了话题：“时节如流，岁月不居。适才陛下还说连华阳长公主已到了待嫁的年纪了。微臣听闻，今夏回鹘使者入京，为他们的新可汗录晟求婚。”
高曜道：“正有此事。只是皇室中有封号的公主和宗女不多，适龄的就更少。这却有些难了。”
我问道：“不知陛下属意于哪位宗女？”
高曜笑道：“睿王的长女松阳郡主，信王有两个庶出的妹妹，当年封了亭主的，三人年纪都在十七八岁，倒也合宜，只是听回鹘使者的意思，是想朕把华阳嫁过去。”当年睿王的董妃薨逝，太皇太后曾将六岁的松阳郡主接进宫抚养，又让已故的信王高思谦两个庶出的小女儿进宫陪伴，事后均封了亭主。仔细算来，宗女中只有她们三个年纪合宜。华阳尚未及笄，稍嫌年幼。
我忙道：“华阳长公主还只有十五岁，况且她是陛下的亲妹妹……”
高曜淡然：“华阳固然是朕的妹妹，难道松阳便不是了么？何况松阳是睿皇叔的独女，董妃留下的唯一骨血，当年太皇太后最疼的。至于信王的两个庶妹……可汗入朝，享亲王礼，她们的身份做媵妾倒还罢了，做王后，略低了些。”
华阳长公主幼失双亲，即便身份再尊贵，她的命运却还是操纵在并不疼爱自己的异母皇兄的手中。心中不自觉地生出几分惋惜，“陛下真的要将华阳长公主嫁去回鹘？”
高曜微一冷笑：“有何不可？当年父皇不也将同母胞妹、朕的升平姑母嫁去北燕么？升平姑母可是皇祖母的独女。华阳皇妹乃夷思皇后所生，身份高贵，足显我大昭和亲的诚意。且华阳皇妹自幼习武，性子也爽快果决，想来录晟可汗会喜欢的。”
他的笑意令我心寒。然而“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当年华阳在高思谚面前搬弄是非，力陈高曜不可立为太子，她和她身后的势力，想必高曜早已深恶痛绝。多年来，陆愚卿仍身居高位，不失富贵。如今只打发华阳嫁去回鹘，已算高曜宽宏大量。我叹息道：“陛下若将一位亭主封为公主，也是很尊贵的。”
高曜笑道：“公主是生出来的，不是封出来的。”
我垂眸叹息：“陛下圣明。”
高曜看了我一眼：“莫非你以为朕在挈怨报复么？”
是，也不是。华阳当年有勇气诋毁高曜，今日就必得有承受恶果的勇气。我坦然道：“微臣不敢。当年太宗皇帝收复西北六州，回鹘也曾派数千骑兵相助，论起来，回鹘于国有功。且回鹘强大，又与我大昭新近接壤，理当修好。回鹘的王后，自当与陛下同心同德。诗云：‘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30]华阳长公主和亲，甚是合宜。”
“同心同德”的话，未免有讥讽之意。然而高曜并不在乎，甚而十分享受：“‘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这话说得好。原本朕倒有些不舍，可事关边境安宁，朕岂能惜一妹？”说罢又赞赏道，“你的话总是切中要害。依朕看，你还是回宫来，像襄助父皇一样襄助朕，这样朕就省心许多了。”
他一扫适才的试探与不安，口气中全是自信与沉稳，带着不容反驳的君威。我不禁笑道：“陛下自有良臣治国，微臣一介女流，不敢叨居高位。”
高曜举杯一笑，银色酒光点点滴滴，戳破漫天漫地、清冷淡薄的月光。“你不是寻常女流之辈，你是朕……朕新封的新平郡侯。”
很晚才送走高曜。今夜他去了贞妃李芸的章华宫。月辉如霜，一地虚白。皇城的月色一贯如此散漫而孤清。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高曜从一个未满五岁的孩童，长成和他父皇一般，虚龙榻、待春色的皇帝。为君五年，侍妾太多想来是最甜蜜的烦恼。到处都是新鲜娇嫩的面孔，连玉枢的美都显得沧桑。这皇宫，越发不属于我这垂垂老矣的人了。
回到听雪楼，只见玉枢早已卸了钗环，坐在灯下缝衣裳。我一面除下曳地的披帛，一面笑道：“姐姐怎的还不歇息？”
玉枢笑道：“你不回来，我如何睡得着？”说罢指一指最里侧的小室，“你今天辛苦了，一应都齐备了，早些睡吧。”
也不知她说的辛苦是指我应付皇帝，还是指我应付她。于我来说，并无分别。“多谢姐姐。”
若在往年，我与玉枢必定同睡一榻。如今榻也变得窄小，再睡不下两颗疏离的心。我正要进去，忽听玉枢唤住我：“玉机……”
我笑道：“姐姐有事？”
玉枢微微沉吟：“圣上与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笑道：“并没有什么，叙旧而已。”
玉枢忙摆了摆手，一时烛影乱晃：“你别多心，我并非存心打探你与圣上之间——”她蓦然住口，脸一红，攥紧了正在缝制的中衣，不知所措起来。
高曜如此厚待于我，父子人伦的揣测与笑谈，想必玉枢早有耳闻。我将衣裳缓缓自她手中扯出，摘了针线放在一边，微微一笑：“小心针扎了手。姐姐想问什么，何妨问得准确些？”
玉枢见我并无异样，这才道：“近来我听说了一件事。回鹘使者来求婚，圣上有意将华阳嫁过去。不知今夜圣上可有提及？你可有什么可靠的消息么？”
我不想她会问起这个，不禁愕然：“姐姐等我到现在，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玉枢道：“你明天一早便要出宫去，也许又是好几年不回宫来。你既面圣，我自然要问一问。只怕我现在不问，来日便没有机会了。”
我叹道：“论理我不该说，不过既然是姐姐问我……不错，我问过这件事了。”
玉枢又惊喜又不安：“当真么？圣上当真要让华阳去和亲么？”
我默默拈起针线，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玉枢的神情慢慢冷寂，继而失望而恐惧，面色在灯光下变得青白：“也是，当年升平是太皇太后的独女，不也一样去和亲了么？圣上和华阳只是隔母的兄妹。论年纪，也只有她最合适。”
我叹道：“姐姐是在担心真阳和寿阳么？”
玉枢深深垂首，疲惫地捂住了双眼：“没有父母的孩子，一切都看异母皇兄的旨意，华阳也是可怜人。”
我忙宽慰道：“姐姐也知道华阳长公主已没了双亲。真阳和寿阳却有娘亲，还有外祖母、舅父和姨娘在，姐姐不必过分忧虑。”
玉枢叹道：“我在与不在，也无多分别。来日回鹘、吐蕃，西南、河北各部，须和亲的也多，圣旨一下，都是为了国家社稷，谁敢违拗呢？”
一味违心地安慰也不是办法，玉枢既然是太妃，就必得直面母女分离的残酷未来。“先帝所生的公主不多，也许她们姐妹终究是逃不掉的。”静夜加深了玉枢的绝望，她几乎要哭了出来。我心中不忍，忙又转口道：“只是真阳和寿阳都还小，到了待嫁的年纪，情势未必如今日这般，说不定在京中寻个世家子弟便嫁了。就算和亲，也并不是与朝廷断绝往来啊。”
玉枢低头拭去泪意，扁了扁嘴：“你也不必哄我，这么多年，难道我还看不透么？出去和亲，比泼出去的水还不如。真出了事，谁理她们的死活？升平便是现成的。”
我忙道：“升平刚烈，不辱使命，这是她的荣耀。何况，先帝已经接升平回朝了。”
玉枢蹙眉嫌恶，帕子扬起，飞起一道冷风：“那个样子，回朝又有何用？”
念及升平青春正盛，却断骨毁容，在古刹中清苦度日，亦不觉凄然。“燕昭必有一战，升平自是不能幸免。然而那样的境遇，不回朝会更加凄惨。”
玉枢一怔，正欲反驳，张一张口，化作幽冷无奈的叹息：“你的心当真刚硬。”
我忙分辩：“不是我心肠刚硬，而是——”
玉枢道：“我明白，这天下总是需要有人牺牲。可是为何总是我们女人？”
我叹道：“以当时的情势，若不和亲，边境的百姓和将士，只会死伤更多。为天下者不顾家，天子更不会‘取轻德而舍重功，畏小忍而忘大孝’[31]。这也是太皇太后尽管千般不愿、万般无奈，仍许升平大长公主和亲的原因。”
玉枢垂首欲深，似对我的“说教”极度不满。我不禁讪讪：“姐姐何必总将升平大长公主的事放在心上？不若我说一个前朝和亲公主的事与姐姐听，可好？”
玉枢白了我一眼，没精打采道：“谁要听昭君和文成公主的事？”我忙道：“并不是昭君和文成公主。”
玉枢半晌没应，我又唤了一声。玉枢拗不过我，这才道：“你说吧。”
我想了想，缓缓道：“我要说的是和亲回鹘的太和公主的故事。唐开成末年，回鹘为黠戛斯所攻，部族离散。乌介可汗奉太和公主南来，求助兵粮，收复本国。唐文宗李昂听从宰相李德裕的建议，借米三万石，将他们安置在天德军镇。谁知回鹘内部宰相相杀，其中一部投去幽州。乌介可汗势孤缺粮，便突入朔州州界。当时沙陀、退浑两部保山险，云州张献节婴城自固。回鹘纵掠无度，一时竟无人拒敌。”[32]
玉枢忍不住道：“一边是夫家，一边是母国，太和公主定然左右为难。”
我摇头道：“若只是左右为难，倒也罢了。公主哪里只是为难呢？分明是为人胁迫，身不由己。乌介可汗一心只想从大唐借兵借粮，太和公主不过是他劫掠唐境的人质而已。”
玉枢关切道：“那后来怎样？”
我微微一笑：“振武军节度使、招抚回鹘使刘沔派属下悍将石雄，选劲骑，又得沙陀、契苾沙陀三千骑，月夜发马邑，直达乌介可汗营外的振武军。见营中有毡车数十，从人穿朱碧，便知此是太和公主帐。石雄道：‘取可汗，勿动公主帐幕。’于是夜凿十余门。天快亮时，城上立旗帜火炬，诸门中驱赶牛畜，鼓噪前突，直犯乌介牙帐。乌介可汗不知发生何事，惊惶之下，率骑而奔。石雄追杀至胡山，斩首万级，生擒五千，迎太和公主还太原。后唐文宗又将她迎回京中。太和公主在回鹘二十余年，终于回到母国，平安终老。”[33]
玉枢听得呆了，一时出神，似乎在想象石雄夜发马邑，月下凭堞，指明公主帐幕的豪迈气魄。好一会儿才叹道：“你这哪里是在说和亲公主的故事，分明是在说悍将石雄的故事！听你这样一说，今夜我必是睡不好了。”
我笑道：“将士的故事便是和亲公主的故事，公主为免除边境战事委身戎虏，将士为搭救公主奋不顾身。于国家来说，本来便是密不可分的。”
玉枢捂住双耳，愈加焦躁：“我才不理会什么家国大计，我只想真阳和寿阳留在我身边。和亲的荣耀，还是留给别人好了。”
我笑道：“公主和亲，乃是义不容辞。人活着，上至帝王，下到匹夫，对家国都有不可推卸的义务——”
玉枢连忙摆手：“罢了罢了，你的话我都明白。我便知道不能寻你说话，一说话都是忠君爱国、能臣孝子那一套大道理！你怎么没托生成男人？做官最合你的脾性了。”
夜风吹动窗棂，格的一声轻响，惊醒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嘲讽。忠君？我欺骗高思谚、逃离高曜，我几时忠君了？夜太黑，我竟有些糊涂起来，不知道这十五年我究竟忠于谁。
我意兴阑珊，起身道：“姐姐还是快歇息吧，熬得久了，越发胡思乱想。”说罢亲自扶她上榻，放下帐子，熄了灯火。我举起即将燃尽的红烛，烛泪滚滚，衣袂带起的风激起孤独而微弱的热流，扑得双眼发涩。只见绿萼在里屋掀起了纱帘，等我进屋。
忽听帐中唤道：“玉机……”
我转身问道：“姐姐还有何事？”
湖绿色的帐子微微鼓起，似黑暗中回旋蓄势的风。玉枢迟疑：“也没什么。只是想着也许又有好一阵见不到你，有句话，我得嘱咐你。”
我会意，叹息道：“姐姐是想说刘钜的事么？”
隔着帐子，见不到我的面，为她平添了几分勇气：“嗯……倘若刘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好，他又能真心待你，想来母亲也不会反对的。”
我笑道：“此事姐姐不必担忧，我心中有数。”
睡下许久，仍能听见纱幕外玉枢翻身的声音，像深夜平静的海面上隐隐的潮音。寝室窄小，我却像幕天席地，独自卧在荒凉野地之中，空虚疲惫，不知起身后该向何处去。易曰：“同人于野”“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34]我不是“君子”，也不会有“同人”。这一生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抱着那些肮脏的秘密孤独死去。
思之令人绝望。
清晨起身，向皇后请安。宫中已多年没有皇后，唯有守坤宫后花园的牡丹开了又谢，谢了复开。柔桑本来明丽活泼，做了皇后，自然也有皇后的样子。只见她一身茜色金丝凤袍，胸前累累一串紫玉珠，越发显得项下肌肤莹白如玉。斜插三对红宝金簪，高髻上正簪一支金凤，凤嘴宛如泣血，在柔桑眉心垂下葳蕤一点殷红。她远远高坐，周身如披霞光，丝丝金芒令人莫可逼视。
受过礼，柔桑便向东偏殿去了。不过片刻，慧珠出来道：“皇后娘娘正在更衣，请朱大人进去稍坐。”
我微微一笑道：“多年未见，姑姑的气色越发好了。”
慧珠笑意殷勤：“托大人的福，奴婢这把老骨头还使唤得。”
五年不见，慧珠比从前胖了许多，一张脸却更加白腻光洁。她身着若草色簇花织缎半袖，周身似散盈盈水光，清贵无匹。高髻正中簪一枚小小的赤金雏菊华胜，赤色宫花下，细密的金珠步摇咝咝打在耳边，装扮远胜寻常有年资的宫女。身为熙平大长公主的心腹、皇后最信任的姑姑，不但在守坤宫，便是在整个皇宫中，地位亦是超然的。
我早就听母亲说过，柔桑入宫，熙平大长公主不放心，特命慧珠入宫服侍。当时我还道：“这哪里是进宫服侍，分明是大长公主不放心，摆一双眼睛在女儿身边。”母亲微微不悦，白了我一眼，“偏你什么都知道！”
我进东偏殿坐等，背后依旧是四扇苏绣美人屏风。秋光平静而绵长，玉簪叮的一响，似从深远的梦境中偶然泄露的回响。不一时，守坤宫的执事宫女桂旗奉茶上来。恍惚是十五年前的春天，我坐在这里，耐心等候裘皇后，那时也是桂旗奉茶，身后也是这扇苏绣美人屏风。
自裘皇后时，桂旗便在守坤宫服侍，到如今年近半百，而我也是快三十岁的老女了。人物依旧，朱颜华发，不过一转身的工夫。我一时感慨，含泪唤道：“桂旗姑姑。”
桂旗也忍不住拭泪，又跪下磕头：“奴婢如今又服侍皇后娘娘了，而姑娘也依旧在这里坐着。当真是好！”
我忙扶起她，又问道：“自咸平十八年，有七八年没见姑姑了。桂枝姑姑好么？”
桂旗一怔，垂头道：“桂枝很好。只是今日有差事，不能向大人请安了。”说罢忙指着一碟精细果糕，“奴婢记得大人喜欢吃清甜的点心，请大人尝些。”
我笑道：“姑姑连我的口味都还记得。”
桂旗道：“桂枝当年在茶房当差，连大人茶水的浓淡冷热，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尝了一口点心，又品了一口茶，笑道：“果然还是旧时的滋味。”桂旗欢喜得热泪盈眶。
不一会儿，柔桑更衣出来。只见她去了大半簪环，只留了零星几朵蔷薇宫花。樱色纱衫下，一簇簇桃花飞旋盛开。洗尽脂粉，笑意清纯，这才回复了几分年少时娇俏的模样。
我连忙行礼。柔桑笑道：“玉机姐姐何必多礼？我就是不愿彼此拘束，这才请姐姐到这里说话的。”
我扶着她的手起身：“谢娘娘。”
柔桑盈盈一笑：“玉机姐姐还像从前一样，唤我柔桑好了。”
我一怔，忙道：“微臣不敢。娘娘母仪天下，旧日县主的封号早已不复存在。”
柔桑笑道：“那也罢了。姐姐唤我什么都好，我只唤你姐姐便是。”
我恭谨道：“微臣惶恐。”
柔桑坐在从前裘后坐过的榻上，我依旧在下首落座。柔桑笑道：“我听陛下说，自从陛下登基，姐姐说话就像变了一个人。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真如此。玉机姐姐尚且如此，旁人就更不必说。怨不得人说帝王都是孤家寡人呢，想想真是无趣。”
她口中“无趣”的“孤家寡人”，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凤座，是她的母亲费尽心力、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为她争来的。而守坤宫雕琢华丽的础石，早将我一生的良知压死。
我笑道：“皇后娘娘容光照人，看来陛下待娘娘很好。”
柔桑脸一红：“陛下待我好，这都是念在母亲与母后早年的情义，还有母亲荐玉机姐姐入宫的恩情。若说到喜欢，他还是更喜欢贞妃一些吧。”
我微笑道：“贞妃侍驾多年，自是深得宠信。娘娘入宫时日还短，还需多多相处。”
柔桑道：“贞妃自七岁侍奉陛下，于今十五年，我不过才半年。陛下偏宠信赖些，我倒也不争。只是……”她的目光在自己的小腹上掠过，“母亲盼着我生下嫡长子，终究让贞妃占了先。”
我笑道：“算日子，贞妃在大婚前便有孕了。生子之事，急不得。”
柔桑道：“可不是么？偏生她运气好，竟生了一位皇子。”
我笑道：“娘娘宽心，娘娘日后定能诞下嫡子。”
柔桑道：“我是不急，是母亲急罢了。”
我笑道：“这是自然。大长公主殿下一生所愿，便是盼望皇后娘娘能生下太子，继承大统。”
柔桑叹道：“这都要看上天的意思。好比母后和贞妃，头胎便生了皇子，而夷思皇后却连生了三位公主。倘若陆后能生下皇子，如今在龙椅上坐着的，岂知又是谁呢？”

第五册 第十章 不如守中
我愕然。柔桑母仪天下，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她的语气中八分感慨，一分嘲讽，还有一分后怕。不错，我也该怕。我曾亲耳听高思谚对华阳说，倘若她是皇子，他一定传位于她。当真如此，世上哪里还有女郡侯朱玉机？而那些肮脏的秘密也早已经大白天下。
秋光静静掠过四扇苏绣美人屏风，四美风华万千，各怀心事。我叹道：“娘娘……”
柔桑品一口茶，微笑道：“在自己的宫里，对着玉机姐姐，这也没什么可避讳的。”
“不知娘娘何出此言？”
“贞妃有孕，有一回我去章华宫瞧她，竟遇见陛下也在。我在外面听见他对贞妃说，若华阳皇妹是位皇子，先帝铁定是传位给她了。我到那时才知道，为何圣上对华阳极尽优待，于兄妹情上却始终淡淡的。原来是忌讳这个。”
高曜分明是厌恨华阳进谗言，哪里会忌讳这等虚无之事？遂笑道：“圣上不是这等气量褊狭之人。”
柔桑笑道：“那也奇了，不是因为这个，那还能因为什么？我听圣上闲来说起，有意将华阳嫁去回鹘。只怕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单瞒着华阳一个人呢。”
我暗自冷笑：“华阳长公主何等聪慧，须瞒不过她。”
柔桑笑道：“由她去也好，昨晚那样的场合，她说话还夹枪带棒，也难怪不招人疼。若一直在京中，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华阳父母双亡，兄嫂并不疼惜，她勤修剑术，想来也是自求多福的意思。然而不必说剑术，便是精通火器，那又如何？一个孤女，如何逃得出这张通天彻地的大网？我心中怜悯：“公主和亲，乃是家国使命。陛下第一个想到华阳长公主，正是因为疼爱她的缘故。”
柔桑一怔，随即垂眸一笑，抚着袖口上几朵淡逸的桃花：“也是呢。回鹘可汗英武不凡，又与华阳年貌相当，正是一桩好姻缘。”
正说着，忽见桂旗走来禀道：“启禀皇后娘娘，内阜院总管娄姑姑有事回禀。”
柔桑道：“何事？”
桂旗道：“吴女御失宠不悦，在自己屋里抱怨陛下薄情寡义，骂了许多难听的话。请娘娘处置。”
柔桑笑道：“吴女御？她骂了些什么？”
桂旗道：“污言秽语，奴婢不敢说。”
柔桑道：“她既在自己屋里抱怨，娄姑姑又是如何知道的？”
桂旗道：“是蓝女御告发的。”
柔桑笑道：“那就难怪了。吴女御抱怨陛下薄情寡义，这是冲本宫呢？还是冲贞妃？”
桂旗的头垂到了胸前：“这……奴婢不知。”
柔桑道：“公然怨谤君上，此乃大不敬。念在吴女御服侍多年，赶出内宫关起来。贞妃已出月，明日便能视事，请贞妃决断便是。再将此事告诉简督知，教他得知，免得陛下今晚召幸吴女御，问起来不知情。”
桂旗应声去了。接着又有人来回宫里禀告冬衣的开销。柔桑淡淡道：“把账簿留下，本宫细看。”
小宫女接过账目，命人收在箱子里。箱子一开一合，只见里面已经堆放了好几本新挺的羊皮簿子。柔桑笑道：“我入宫前，母亲告诉我，让我少理会宫中的琐事，免得太过忙碌，熬坏了身子，误了生皇子。因此大婚第二日，贞妃腆着肚子把管钥数簿呈上，我看也没看，便还给她了。只因她在月中，我才勉为其难照管几日。如今一切照旧，我也乐得清闲。”
当年慧太妃拼尽了力气，也要扳倒易珠，就是为了获得掌管六宫的权力，为自己争得一席立足之地。而柔桑出身尊贵，掌管六宫人事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孟子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此言不虚。
我不禁好奇道：“吴女御是何人？”
柔桑笑道：“吴女御入宫有些年头了，自陛下被立为太子起，服侍至今。是了，她还是当年慧太妃精心挑上来的。本来陛下还有意晋为姝媛，谁知竟如此不争气，这么快就被蓝女御告发了。”
我想起来了，吴女御便是当年在太子宫服侍我和银杏浣手的两个美貌宫女中的一个。当时银杏还曾道：“这里的宫女这样美貌，若李孺人还不进宫来，三五个月后，恐怕太子宫便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言犹在耳，她终究还是落入了当年的“李孺人”手中。
爱怨得失本是常事，抱怨两句又如何？真正教人心寒的是宫中的争斗倾轧，教人无暇喘息。代代新人，行的都是旧事。甚是无聊。
我发呆的工夫，柔桑又处置了两件事，这才笑道：“宫里的事，说来说去便是这些，无趣得很，所以我也不愿理会。还是玉机姐姐好，四处遨游，逍遥自在。姐姐见多识广，若能常进宫说些新鲜事给我听，那才好呢。”
“微臣遵旨。”
清晨的时光在这淡惘恍惚的气氛中流淌，缓缓漫过彼此的心。柔桑迟疑片刻，忽然双颊微红：“入宫这半年，也没见着老夫人与朱云哥哥了，他们可还好么？”
我忙道：“多谢娘娘挂怀。家母和兄弟都好。”
柔桑道：“听闻曈姐姐刚刚诞下麟儿，老夫人很疼爱吧？”
我笑道：“是。家母得了长孙，欢喜得整日抱在怀中。”
柔桑笑道：“朱云哥哥如今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还是整日不着家么？”
弟妇顺阳县主高曈自高旸继承信王爵位后，晋封为郡主，于明道三年生一女，明道五年七月又生一男。母亲甚为满意。“云弟自从做了侍卫司龙卫右厢都指挥使，领无敌军副指挥使，便整日操兵骑射不着家。孩子都落地了才一身是土地从校场赶回家中看望。”
柔桑微笑道：“无敌军是神机营，我大昭之精锐，战功赫赫，太宗皇帝最为看重。朱云哥哥好生操练，方不堕威武之名。”
我恭敬道：“是。谢皇后娘娘教诲。”
柔桑还要再问，忽见慧珠进来道：“启禀皇后娘娘，大长公主殿下来了。娘娘是在正殿见呢，还是在这里见？”
柔桑笑道：“玉机姐姐与母亲也有好些年没见了，今日来得正好。姑姑快请母亲进来。”
不一时，熙平扶着侍女的手走了进来。紫墨色纱衫浓重而飘逸，透着中单的杏黄色，华贵而明艳。绾着玉环飞仙髻，簪着赤金玛瑙凤钗。眉如春山生翠，唇若丹霞香染。四十五六的人，望去不过三十余。想是这些年日子过得顺遂，积年的疾患在她的脸上已找不到任何痕迹。
彼此见了礼，寒暄一番。熙平与柔桑并肩坐在榻上，我依旧坐在下首。熙平将我细细打量一遍，微微一笑：“五年不见，玉机还与从前一样年轻貌美，身子也似好了许多。到底是外面的风土……人情能调养人。”
她的话中分明有嘲讽之意。自封侯以来，我只去过熙平大长公主府一次。那时，柔桑为后已是笃定之事，因此她许我“卸下担子”。从此朱玉机再不受熙平大长公主的驱使，二人分道扬镳。那些只有我和她才知道的秘密，她已无法全然掌控，想来是有几分不甘和懊恼的吧。我笑道：“殿下过誉。倒是殿下风华端丽，尤胜当年。”
熙平笑叹：“老了，不比从前了。”说着眸光微冷，“是了，才刚孤走到守坤宫门口，遇见定乾宫的中官来传话，孤听过，便让他先回去了。”
柔桑道：“是什么话？”
熙平笑道：“多年不见，一见面就要恭喜玉机。圣上才刚派人来告诉皇后，要晋封玉机为新平郡侯，加封邑五百户，赏金银奴婢若干。”
柔桑笑道：“果真是好事。恭喜姐姐了。”
熙平瞥了女儿一眼，又向我道：“欢喜归欢喜，孤有几句话却不得不叮嘱玉机。不知玉机愿意听么？”
我欠身道：“玉机洗耳恭听。”
熙平道：“玉机新封郡侯，宫里宫外，许多人瞧着，更加眼热心妒。玉机得愈加谨言慎行才是。”
我恭敬道：“是。”
熙平笑道：“玉机不在京中，所以不知道。这些年李万通在京中编了许多玉机断案的神迹，玉机着实声名显赫。百姓们都说，怕是十个大理寺卿也比不得朱女录的聪慧。”
柔桑笑道：“玉机姐姐在封侯之前便名声在外了，又何须李万通来扬名？”
熙平道：“不错。在京中，大约只有一个人的名声比玉机还要大。”
柔桑一怔，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堆起笑容道：“若论断案的名声比玉机姐姐还要大的，大约是施哲施大人了。他做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的时候，黄门狱的囚犯都说，施大人判下的刑罚，他们都服气。”
熙平不以为然：“施大人自不必说，可孤说的是旁人。”不待柔桑阻止，忙又道，“这些年比玉机的名声更大的人，恐怕便是那个刘钜了吧。”
柔桑微微发急：“母亲——”
熙平垂下眼皮，随即青眸婉转，怡然一笑：“那李万通借着玉机和刘钜的事迹，挣了不少银子，玉机合该去问他要钱才是。”柔桑顿时面色苍白。
我笑道：“殿下还是这般风趣。”
熙平笑道：“他们都说刘钜与玉机郎才女貌，又整日形影不离，又说玉机迟早要嫁给他。实情究竟怎样？孤可是好奇得很。”
柔桑忙道：“母亲，刘钜只是暂寄侯府的故人之子，玉机姐姐没说要嫁给他。”说着连使眼色。
熙平却不理会女儿，举袖掩口，佯为惊讶：“没嫁？可是京中都当玉机要嫁与此人呢。”
柔桑叹道：“愚人们说什么，由得他们好了，母亲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熙平笑道：“话虽如此，可女孩子的清白名声是最要紧的。玉机与那刘钜关系匪浅，若无名分，终究不妥。”
我不觉好笑：“名分？玉机不需要男人给的名分。封邑八百、正四品女录、新平郡侯，方是玉机一生的名分。”
从守坤宫出来，便出宫回家。才一登车，绿萼便忍不住道：“这熙平大长公主怎的也和华阳长公主一般无聊？姑娘好歹出身她府上，她倒好，一点儿情面也不给！”
对我来说，熙平漠视昔日的主仆恩情，对我肆加嘲谑，正印证了我被她约束与牵制的半生，早已随风而去。她不甘忍受的，却是我乐于看到的。我笑道：“她高兴便好，何必放在心上？”
绿萼一怔，不禁奇道：“姑娘当真不生气？”
我摇头道：“不生气。”
绿萼道：“幸而皇后娘娘是帮着姑娘的。若是皇后也瞧着姑娘深受恩宠，便心生不悦，那便糟了。恕奴婢直言，只怕陛下的恩宠赏赐陆续有来，皇后娘娘……”
我叹道：“‘名进而身退，天之道也’[35]。横竖不过数月，我便离开京城了。”
绿萼立刻道：“姑娘就只想一走了之么？还是当真要这样孤孤单单地过完一生？姑娘便不在意自己，也不念着老夫人么？”
我望着她焦急苍白的脸，不禁一笑。除了芳馨，再也无人懂得我内心的煎熬。无论这五年我做了多少有益的事，都不能补偿我对高思谚、对陆皇后、对周渊、对悫惠皇太子与三位公主犯下的罪。
我笑道：“我身边有你们，如何说是孤孤单单地过完这一生呢？”
绿萼几乎要跳了起来：“姑娘——”
我伸手止住她：“就算真的孤单，至多不过孤独老死。”这是我理应承受的。
当日，我晋封郡侯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越国夫人史易珠第一个送来贺礼，八套锦衣鞋袜以外，还有南来北往的珍货，堆了小半个库房。两个女人点算了半个时辰，礼单展开足有三尺。接下来的数日，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京中达官贵胄的家眷和奴仆。小钱和绿萼每日都忙碌到深夜才能歇息。
五年不曾交结贵妇，一味地笑语应酬直比风餐露宿还要辛苦，更有一层尴尬在其中。她们进府后无不暗暗探出高贵的头颅，寸许的目光一瞬暴长，眼风所到之处，摧枯拉朽，片瓦不剩。红唇莞尔，暗藏猎奇，步摇钗动，似若窃语。我只得熟视无睹，充耳不闻。
晚膳前，府中终于清静下来。绿萼命小丫头布菜，小丫头一失手，银箸落在白瓷筷架上，叮的一声。我心中一跳，双肩微微一耸。绿萼见状斥道：“好容易在姑娘面前服侍一回，还是这么毛手毛脚！”那小丫头才十三四岁，闻言甚是惶恐，呆站在我身边不知所措。
我笑道：“她还小呢，何必训斥？”又向小丫头道，“你先下去吧。”
绿萼道：“姑娘整日不在府中，只一味做好人。奴婢若不教训她，她如何能长进？”这府里如今是绿萼掌事，我还是不要多口的好，于是默默拿起碗盛粥。谁知绿萼抢了去，一把长木勺像一阵直挺挺的风暴，把粥碗搅得天翻地覆。“姑娘把银杏给放出京去，她倒是清闲了，奴婢和小钱连一个囫囵觉也睡不了。”
我笑道：“银杏和刘钜是去洛阳办正事的，怎说是清闲？”
绿萼扁一扁嘴：“姑娘又避重就轻了。这几年银杏的心思，姑娘难道不知？姑娘是故意让他二人同去的。”
我微笑道：“你既知道她的心思，又何必多言？”
绿萼道：“姑娘何不做主，早些把银杏嫁给刘钜，也省得京中议论纷纷，都冲着姑娘来。”
我捏着小银匙把洁白的粥划出一圈又一圈的旋涡，心思亦千回百转：“我若能做得了主，怎能不成全银杏？终究刘钜不是我们府里的人……”
绿萼眉间尽是不平之色：“银杏妹妹那么好的模样，人又聪明，那刘钜竟不动心么？”
我叹道：“我也不知他作何想。许多事情，我也不便问。”
绿萼道：“姑娘于男女之情上就是扭捏。刘钜跟着姑娘这么些年，虽然不是咱们府里的，究竟也不是外人。姑娘问一句又如何？也省得银杏妹妹空等那么多年。”
我低下头，涩然一笑，心中泛起一丝坚冷：“你不明白……”
刘钜虽然与我亲近，但周渊弟子的身份又令我如鲠在喉。我承认自己是一个多疑的人。他突然来到侯府，我曾疑心他是被周渊派来探查爱子被杀之事。这几年，我对刘钜说话一直小心翼翼。除了眼前之事，我绝少提起宫中的往事。好在他也从不打听。如此既信任又防备，竟也安然度过五年。京中盛传我将嫁给刘钜，呵，嫁给刘钜，何异于嫁给高思谚？三位公主青白圣洁的面孔往复梦中，金沙池畔的冰雪天地令心境越来越冷。日子久了，秘密终有被窥破的一天。不但我不能嫁，只怕连银杏也不能。
我叹道：“小儿女的事，何必多问？由他们去好了。”
绿萼不悦道：“姑娘真真是无趣又无情！”
我放下碗，掩口佯作醒悟之色，哎呀一声道：“我瞧不是银杏想嫁，分明是你自己想嫁人。说起来，你还比我长一岁。我这便为你寻个婆家，备一份嫁妆把你嫁出去。省得你整日在我这里磨牙。”不待她回话，我又打趣道，“你若喜欢哪家公子，只管与我说，我保管让你如愿。”
绿萼一怔，眸光一动宛若鸿影掠过古井，有不为人知的旖旎与深沉，随即脸一红：“姑娘又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姑娘不嫁，奴婢也不嫁！”说罢一扭身便出去了。
忽听门外有人嘻嘻笑道：“只有说起这个，绿萼姐姐才不会啰唆。”
我又惊又喜，扬声道：“既回来了，何不进来？”
但见银杏一身天青色衣裳，肩头和上臂绣了几枝蓝白相间的折枝兰花。秀发如雾，只以青玉簪绾起，莹莹玉色宛若云中惊艳温柔的一瞥。纤腰一握，清爽干练。她行了一礼，笑道：“奴婢才一回府便看见礼物堆在门下，铺了大半个院子，一问钱管家才知道姑娘又晋爵了。姑娘大喜。”
我笑道：“从洛阳回来也不早些进来，倒吓人一跳。饿了么？”说罢摆一摆手，两个丫头一个出去催水浣手，一个又拿出一套碗碟。
银杏常年随我在外，与我同台用膳已是习以为常，当下也不推辞，告了罪，便坐在我的右手边：“奴婢也是才回来，便听见绿萼姐姐又拿奴婢说嘴。这才躲起来的。”
“刘钜怎的没随你一起回府？”
“钜哥哥说今日府里人多，他先回家看母亲，改日没人了再来府里。他还让奴婢代为恭喜姑娘。”
“也好，在府里被人见到了也是多事。是了，洛阳的事情办得如何？”
银杏将双手浸在铜盆中，右手撩起水花，哗啦啦地响，恣肆欢快似她毫不掩饰的不屑神情：“依奴婢浅见，洛阳之事不合姑娘的脾性，姑娘还是不要理会了。”
我笑道：“信是洛阳令金大人写来的。因我在凤凰山中，不得分身，所以让你和刘钜先去。是什么案子？我竟不能理会？”
银杏道：“案子倒是平常。不过是城中一个米商名唤池缓的，夜半窒息而亡，他的儿子疑心被家里人谋杀。洛阳令金大人疑惑不定，这才写信给姑娘的。”
我诧异道：“夜半……窒息？”
银杏道：“据死者的夫人言道，死者当晚突发高热，浑身发冷，命夫人多压了三四床被子在身上，谁知老人家身体孱弱，竟被闷死了。”
我嗤的一笑，险些喷出一口粥：“让被子闷死？着实匪夷所思。”咳了半日，又道，“难怪死者的儿子起了疑心。他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银杏一手抚着我的背，一手掩口而笑：“原来姑娘也觉得好笑。死者池缓是洛阳城中的一个米商，家中有一位年轻貌美的继室，姓花，小名仙儿。两个成年的儿子，长子叫池晃，次子叫池力，都刚刚娶亲，无子。并两个丫头、一个婆子和一个老家人。案发当夜，次子池力宿在朋友家中，其余八人都在家。池力清晨回家，见父亲已死，越想越是蹊跷，于是趁老父还没有下葬，便悄悄报了官。”
“悄悄报官？这池力倒是谨慎。那仵作怎么说？”
“池缓死后，家属当即请仵作验看，也好报官销户。仵作初验，死者面皮青紫，目下出血，的确是窒息而亡。当时没有疑心是谋杀，只当老人家是自己闷死的，因此看了看面皮，确认死因无误便出来了。”
“既然池力报了官，后来没有再去验尸么？”
“金大人怕打草惊蛇，不敢妄动，因此从邻县请了一个仵作，扮作池力的朋友前去吊唁，趁夜又验看了一遍，也说是窒闷而死，并无特异之处。”
我笑道：“实情究竟怎样？”
银杏道：“实情果如池二公子所说，池缓是被谋杀的。那花氏先在死者的饮食中下了药，令死者昏睡不醒，到了夜半，密密裹上两层油布，放入土坑之中，在头上死死压上一袋土。死者气绝后，拆了油布袋，再放回床上，掩上被子，便如被被子闷死一般。”
我笑道：“从油布袋子里出来，干干净净的没有丝毫被土石压过的痕迹，口鼻胸腔中也没有尘土，完全符合窒息而死的症状。虽说被厚被子压住口鼻窒息而死有些难以置信，但若没有证据，也只能相信她的话。可是要把一个人裹上油布又搬上床榻，花氏一个女子如何办到？她的帮凶是谁？你又是如何发现她作案的手法？”
银杏道：“奴婢瞧过死者的样子，是以强力压住口鼻而死，区区几层被子哪里有这种力道？这样的死者通常口鼻中会渗出血水，粪门突出，便溺污秽衣裳。奴婢仔细验看了死者覆盖的被褥，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迹，褥子上也没有污渍，甚至连一丝异味也没有。奴婢便猜想，死者极有可能不是死在卧榻之上的。”
我颔首道：“凶手很细心，把尸体擦拭干净了，很可能还换了衣裳。”
银杏道：“奴婢在池家的小花园中勘查，一是发现花园中新移植了一株梧桐，二是发现菊花花圃上遮了两块挡雨的油布。花氏爱惜花朵，命丫头白日揭开油布，睡前再支上挡雨。池缓死后，有一回丫头只顾着守灵，忘记支油布，第二日花氏便狠狠责打了这个丫头。试想一个刚刚丧夫的女人，有心思照料菊花也就罢了，竟然还有力气打骂，连奴婢也不得不疑心她了。”
“那支起的油布篷子便是用来裹死者的油布袋子么？”
“不错。奴婢在油布蓬的底部，发现了一丝深棕色，经验，确是血迹无疑，只是无法验证是不是死者的血迹。奴婢后来又将新栽的梧桐树掘开，终于发现死者立起双臂奋力推开土袋时，手肘、头颅和脚跟在泥土中挣扎深陷的痕迹。但因死者年老体弱，又用药昏迷，因此无力挣扎。加之油布溜手，死者的十指、脚跟、脚趾并没有明显的擦伤和抓伤。周身没有瘀伤，也没有骨折。所以仵作两次验尸，得出的结论均是一般。经测，土坑中的人形与死者身高一致。金大人将花氏逮捕入狱，一审之下，才知道花氏与死者的长子池晃私通，二人合谋杀死了池缓。”
我哼了一声：“这个花氏胆子很大，竟然不销毁油布，还做了雨篷遮盖菊花。”
银杏道：“雨篷早早便支起在花园中了，花氏临时缝了两针便能装人，杀过人又将袋子拆成雨篷，可谓神不知鬼不觉。若猛然销毁，只怕旁人倒要生疑。况且整日摆在眼前的东西，谁想得到竟是杀人利器呢？至于压死人的土袋子，原本就是买来种树的，树种好了，那空袋子也被种树的匠人带走扔掉了。”
我不觉叹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弑父杀夫，这二人必得枭首于市。”
银杏抿嘴一笑：“枭首？恐怕只能砍一人之头，另一人却是无望了。”
“既然已经认罪，为何不能法办？”
“池晃已然认罪，只是难在那妇人。她忽然翻供，说一切都是池晃主谋，自己为人胁迫。因此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在池晃身上。”
我愈加好奇：“公堂反水，这花氏也不怕皮肉之苦。”
银杏哼了一声，鄙夷道：“她才不会吃苦呢。”
我笑道：“莫非是洛阳令枉法？”
银杏懒懒道：“弑父之案何等重大，洛阳令不敢枉法。枉法的是另有其人。”
我恍然道：“既然不是洛阳令，想来是京中的高官。”
银杏道：“姑娘说对了。钜哥哥打探得真真切切，是司政白子琪见花氏貌美，想曲法摄回家中，也许是想纳为妾侍也说不定。”
我甚是吃惊。白子琪自中书舍人晋为司政，为相数年，官声甚好，绝非好色之徒。自数年前原配亡故，便不再娶，家中没有侍妾，乃是长女主事，此事京中人人皆知，皆感佩不已。我更是诧异：“白大人怎会如此行事？就算真的要娶妾，何必在女囚中选？难道这花氏特别貌美么？”
银杏扁一扁嘴，愈加鄙夷：“那花氏的确很美。连钜哥哥都说，只怕和他师傅年轻时一样美。”
我不觉好笑：“那就难怪了。周贵妃的美貌可是让先帝惦记了一辈子。不过花氏既然被白大人看中，想来有过人之处。”
银杏笑道：“这个嘛，想来除了白大人自己，谁也说不清楚。他的这件癖好，京中都还不知道。姑娘从前总是写密折给陛下，揭发贪官污吏，这件事情姑娘也要上奏么？”
我摇头道：“不会。”
银杏笑道：“这是为何？莫非因为白子琪是宰相，所以姑娘怕他么？”
我笑道：“往常我不在朝中，揭发的也只是地方官吏。现在我在京中，还是不要多事的好。‘多言数穷，不如守中’[36]，白子琪是当朝宰相，他的一言一行，自有旁人揭发。”
银杏拊掌笑道：“奴婢明白了，姑娘是怕卷入党争。”
我笑道：“你错了。不是我怕卷入党争，而是所有做官的，都怕卷入党争。”

第五册 第十一章 多问于寡
自我晋爵，连续十数日请托不断。有好些人打听了我这些年的行迹，揣度着我的所思所想，送礼求我告诉敌党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的证据，或在地方官任上胡作非为的事迹，又或是各样不登大雅之堂的奇怪癖好和闺门的不堪之事。各样礼物在门房堆成了山。我命人一一记录，闭门谢客数日后，将礼物封存返还。
门房几近搬空。小钱拿着最后一张礼单走进我的西耳室，躬身道：“启禀君侯，冼大人府上送的礼都清点好了，已然陈放在院中。这是最后一份礼了，君侯可要出去瞧一瞧？”
我正在窗下给府里的女人们描绣花样子，几个小丫头团团围住，一时顾不上回答。却听绿萼笑道：“我们好容易才央姑娘画些样子，好充冬日里的活计，你就拿那些个俗事聒噪个没完。姑娘不出去瞧了，钱管家自己瞧着办吧。”小钱一笑，转身去了。
恰巧画完五张图，几个小丫头嘻嘻哈哈地抢了一阵，都散去关氏那里领丝线布帛了。这里绿萼一面收拾笔墨，一面笑道：“这些做官的也是好笑，说别人行贿受贿，自己却往这里送了重金，真真是自相矛盾。天下才太平了几年，便是这等乌七八糟的光景，姑娘必得回禀圣上才是。”
我斜倚在榻上，捏一捏酸楚的手腕：“‘大舜佐治，戒在比周。周公辅政，慎于其朋’[37]。治世安乐，不比乱世。安逸之下，易生贪婪骄惰之情，争名夺利之心。久而久之，自然乡党成群、朋比为奸。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绿萼道：“难道便不能好生为官，好生过日子么？”
我自小丫头手中取过热巾，细细擦拭掌缘的墨渍：“承平日久，怪只怪日子太好过，众人早忘记了随太祖平乱定天下的艰苦。‘自古帝王，居危思安之心不相殊，而居安虑危之心不相及，故不得皆为圣帝明王。’[38]帝王尚且如此，为官的就更加不堪。随波逐流，泥沙俱下，于是便亡了国。”
绿萼一怔：“听姑娘的意思，像是在指摘圣上的不是。若圣上真有不是，姑娘身为帝师，不正该好生规劝么？”
我笑道：“陛下年少登基，自有太师太傅教导，我这帝师的名号，岂能当真？”
绿萼道：“姑娘在外，可是常往御书房写密奏，如今回了京，倒不如往日了。连这等丑恶之事，也不能说与陛下听么？”
在京中，我所有的智能和力气都用来遮掩悫惠皇太子薨逝的真相，朝中的纷争比之当年的以命相搏，可说微不足道。“‘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越靠近权势，就越危险，行事更得小心谨慎。你在陛下面前说他们都是小人，结党相争，难道你自己便是纤尘不染的君子么？陛下想必这些年听了不少，小心他厌烦了，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绿萼诧异道：“直言劝谏当真就这样难？”
我笑道：“当然很难。所以但凡有这样不怕死的直臣，史书便珍而重之地连他们劝谏的文章都一字不落地记下。因为官僚虽多，肯为国家得罪君王的，少之又少。”
绿萼道：“姑娘若是个男儿身，跻身官场，虽不能直言劝谏，可若能洁身自好，说不定也能纠一纠这股歪风。”
我一哂。我若是男儿身，何能有今日的地位？“又说傻话了，哪里就这样容易？何况我老了，早就没有当年的心气和勇气了，我也成了和他们一般的——无聊官僚。”
绿萼忙道：“姑娘正当盛年，哪里就老了？还有，何必要和那些臭男人比！”
正说笑间，小钱又进来禀道：“启禀君侯，义丰县侯、杜侍中的夫人来了，现在正门外下车，君侯要见么？”
义丰县侯、杜侍中便是杜娇。杜娇在外三年，历任两州刺史，回京迁殿中侍御史、御史中丞，一跃而成门下侍中，如今是京中新贵。若说是当前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也不为过。“杜夫人？你难道没有告诉她我这几日正闭门谢客么？”
小钱笑道：“杜夫人好歹也算故人，又是亲自上门，若不见，恐怕于杜大人的面子上不好看。何况君侯说过，杜大人是与陛下共过患难的，自是非比寻常。再说，君侯已经将礼物都退了回去，这闭门谢客的规矩，也可改改了。”
我懒懒地下榻趿上绣鞋，一面叹道：“直臣难做，遇到位高权重的——”
不待我说完，小钱忙道：“大人清正自守，不受私谒，已经是直臣了。若当真一点情面不顾，还如何在朝中为官？”
我瞟了他一眼，忍不住发笑：“我还以为这府里是绿萼说了算，原来是你。”
小钱笑嘻嘻道：“奴婢不敢。”
我笑道：“请杜夫人进府。绿萼，更衣。”
认识杜娇近十年，这却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夫人。杜夫人与我年纪相仿，一张椭圆脸，肌肤白皙，眉目清秀。一条细细的玛瑙穿金抹额横贯洁白宽阔的额头，头上斜簪一枚金凤，小小一粒红宝石自凤嘴垂下，与漆黑齐整的鬓发若即若离。身着象牙白簇枝竹叶窄袖长衫，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翡翠领针，行礼时一伸手，便露出皓腕上两枚细细的扭纹黄金镯和修长无名指上的色泽鲜明的绿碧玺戒指。
杜娇出身巨富，当年为了选上弘阳郡王府的王府官，曾托李瑞赠以重金。杜夫人与他门当户对，也喜爱华服金饰。今日来新平郡侯府，显是特意换了清雅素净的衣裳。
礼毕落座。杜夫人道：“妾身久仰君侯大名，自两年前随夫君来到京城，便一直想来拜见君侯。不想君侯却一直不在京中。今日终于得见，乃是妾身之幸。”
我笑道：“夫人客气。一别五年，杜大人已是门下侍中，当真可喜可贺。倒是玉机疏忽，到如今还未恭喜贤伉俪。”
杜夫人堆下笑来，双眼合成细细的两弯：“拙夫能有今日，全靠君侯的提携与指点。妾身夫妇感激不尽。”
杜娇的眼光毒，也敢放胆去搏。即使没有当年在仁和屯的一番恳谈，他多半也不会离开弘阳郡王府。他来仁和屯见我，不过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心意。我笑道：“不敢。杜大人‘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39]，玉机亦不过随时罢了。”
杜夫人双颊一红，随即笑道：“正是。若没有大人，恐怕拙夫还在家中务农呢。”我听她答得不堪，不由一怔，转念一想，大约杜夫人没有读过书，听不懂我自谦的话。杜夫人招手令几个捧着礼物的丫头走近些，笑意热切，“为了报答君侯的恩德，妾身特意备了些薄礼，请大人笑纳。”又向丫头道，“快些打开，请君侯品鉴。”
我忙道：“夫人且慢，想必夫人也听说过，玉机前些日子正闭门谢客。”
杜夫人笑道：“妾身素知君侯洁身自好，所以并不敢备太过贵重的物事，怕君侯为难，反倒弄巧成拙。妾身听说大人最喜欢青金石，恰巧家中还藏着一套，品相倒还过得去，都是积年旧物，不值什么钱。聊表我夫妇的感激之情。”
我笑道：“夫人盛情，本不该辞。只是玉机不敢无功受禄。不知夫人驾临，有何指教？”
杜夫人笑道：“都说君侯聪明绝顶，那妾身就不绕弯子了。拙夫并非出身科举，坐到如今这个官位上，全仗圣上的恩典。然而官场沉浮，其中的难处，实在……”她停一停，随即失神，似乎不记得该说什么，只得垂头叹气。
我会意：“夫人过谦。英雄不问出处，杜大人自有真才实学。”
杜夫人感激道：“大约整个朝中，也只有君侯这样说。旁人都虎视眈眈，寻到了错处就要吃了他呢。”只听扭纹赤金镯叮叮两响，杜夫人举帕点着眼角，“就说前两年在相州刺史的任上，拙夫被人参了一本，说是在任上聚……贪钱……君侯说好笑不好笑？若说别的罪也就罢了，拙夫怎会贪钱呢？”这话不但有些粗鲁，亦含炫富之意。且她连夫君教给她的“聚敛贪赃”四字都记不清楚，连绿萼也忍不住微微发笑。
我笑道：“此事玉机略有耳闻，不是说查无实证，已将诬告之人罢官了么？”
杜夫人道：“这还不算什么，后来拙夫回京，为太常少卿和左右庶子在殿上谁该站在上面的事，又被人参了一本。”
此事我听说过。杜娇当时初回朝，任殿中侍御史，定百官班秩。太常少卿与左右庶子品秩相当，杜娇令太常少卿在左右庶子之上，因处事不公被人弹劾。当时的太常少卿高休是司政白子琪的门生，又是皇室族亲。杜娇偏向高休也是常事。后高曜为平息物议，将杜娇改作户部郎中，后来才升迁御史中丞。
我笑道：“那也难怪，做官的特别在意谁在上谁在下的事，为了路遇时谁的车马应当先避让，都能闹到朝堂上去。朝堂班秩，更是难免官司。”
杜夫人叹道：“谁说不是呢？妾身瞧着，这些官老爷们整日为了这些没来由的琐碎事情劳神，哪里还有精神处置国家大事？可怜拙夫为了这件事贬了官，着实闷闷不乐了许久。”殿中侍御史隶属御史台殿院，乃是正七品，而户部郎中是正六品。如此“贬官”，我听了也忍不住暗自发笑。杜夫人见我不说话，忙又道：“幸而陛下英明，不几个月就又调上来了。”
我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官场险恶，须小心应对。”
杜夫人立刻感同身受，红了眼圈：“妾身听闻君侯在宫中时，也曾饱尝甘苦。”
我一笑。宫中若有“甘”，也是以父亲、芳馨、韩复、奚桧等人的性命换来的，一笔一画刻在心头，泛起血艳如花。而宫中的“苦”，亦是置身灿烂锦绣之中，就像那一日高思谚临死的容颜。
杜夫人的脸秀美而真诚。我微微感慨，复生几分羡慕：“各样滋味，都有一些。然而杜大人有夫人这样的贤内助，夫妇同心，自然无往不利。论起来，杜大人比玉机幸运多了。”
杜夫人赧然：“妾身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妇道人家，只求不给夫君惹祸，也就是了。”顿一顿，又道，“倒是君侯，久浸宫闱，深得圣恩，若能常得君侯指点，愚夫妇感激不尽。”
我听她忽然文绉绉起来，定是又在背诵杜娇教授她的话语，遂笑道：“夫人过奖。玉机久不在京中，指点云云，恐无能为力。”
杜夫人道：“君侯云游在外，依旧不忘国事。虽不在朝中，却胜似在朝中。君前一语，便令贪官赃吏无所遁形，如此大手笔大胸襟，怎能说无能为力？”
说不绕弯子，依旧有几分婉转。说是曲折，却又如此直白。我了然，微微一笑道：“恕玉机直言。论理，太常少卿与左右庶子谁的班秩在上，在陛下看来，本来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可是陛下却调杜大人为户部郎中，其中用意夫人可明白么？”
杜夫人道：“妾身愚钝。”
我缓缓道：“为官须心无旁骛，直道而行，切不可左顾右盼。夫人说，是不是？”
杜夫人虽然红了脸，却无一丝意外与慌乱：“君侯所言甚是。”
我笑道：“既然如此，杜大人和夫人的心意，玉机心领了。礼物嘛，玉机是万万不敢收的。”
送过杜夫人，尚未进二门，绿萼便忍不住抱怨道：“姑娘素来不受请托，不收重礼，这满京城都是知道的。这杜夫人仗着是故人，姑娘不好拒绝，便如此明目张胆，好没眼色！”
我笑道：“你说她没有眼色，殊不知这正是她的长处。”
“奴婢不明白。”
“杜娇的这位夫人没读过什么书，凡事直来直去，倒也爽快。如此明明白白地试探，不是省去彼此很多气力？”
绿萼一怔，随即嗤的一笑：“明明说得直白，姑娘偏偏说是试探。这位杜大人也是好笑，当年托李瑞赠金，姑娘就没收。如今姑娘已经是郡侯了，难道会稀罕他们家几块青金石？这会儿还派夫人来打前哨，也是白费力气。”
我摇头道：“你不明白。杜娇教授了杜夫人一套话，本是有下文的，只是我及时止住了她，没让她说下去罢了。”
绿萼愈加好奇：“什么下文？”
在自己的府中，说起旁人曲折的心思，不过是洁白清冷的阳光下，一道似有若无的云烟。我抚一抚笑得微僵的双颊：“本朝门下省通常是侍郎主事，侍中这个官职，位同副相，秩高罕授。杜大人能坐上这个官位，足见陛下对他的恩宠和信任，并不因太常少卿一事而有所减少。如此还不惜重金送礼，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什么？”
我望着她莹莹发亮的双目，只觉好笑：“你不妨自己先想一想。”说罢抬腿进了正堂。
绿萼怔了怔，随即追了进来，一拍手笑道：“奴婢明白了。杜夫人这回送礼来，是为了真正的宰相之位。是不是？”
我笑道：“除此以外，我也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别的意图了。”
绿萼的口气微含鄙夷：“其实杜夫人没说错，杜大人的出身就是不如那些真正的士子。当年靠着姑娘指点，才能在王府中站稳脚。如今不思本根，倒一心成了官迷，当真无趣。”
我笑道：“又说傻话了，杜大人千里迢迢从南阳进京，花重金贿赂女官，多年来饱尝世情冷暖、宦海沉浮，为的就是做官，做大官。这就是他的本心。官迷也没什么可耻的，做官的谁不想得到圣上的恩信，得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呢？”
绿萼撇一撇嘴：“依奴婢看，姑娘就不想。早早入宫为官，好容易熬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不肯好好在府里安享尊荣，偏要出去抱打不平。可见是视富贵如粪土的女中君子。”
恍惚还是十五年前我初入宫的春夏之交，芳馨第一次将我唤做“女中君子”。从此以后，易珠、锦素还有施哲都曾这样唤我。君子？我何曾当得？
绿萼见我面色黯淡，以为我动了气，忙又转口道：“就当杜娇是为了升官，可姑娘久不涉朝政，他能不能当上宰相，姑娘也做不了主啊。”
我微微叹息：“你难道忘了？刘钜和银杏前些日子在洛阳办了一件案子……”
绿萼沉吟片刻，恍然道：“奴婢明白了！杜大人定是从哪里知晓了白大人和花氏之事，想从姑娘这里探知实情，再寻谏官狠狠参他一个私通女囚、贪赃枉法之罪。这样就能把白大人赶下去，自己做宰相！”
我叹道：“士庶不通婚，衣冠人家哪怕是把一个妾侍扶了正，也要被人讥笑，何况是看上一个女囚。白子琪出了这等丑事，这脸面名声，铁定是不要了，宰相之位自然也坐不长。”
绿萼道：“这杜大人的心思好深。”
我笑道：“这也是我胡乱猜的。否则一位炙手可热的诰命夫人，明知我闭门谢客，为何还要来碰钉子？难道真的是因为故人之情么？”
绿萼亲自从小丫头手中接过新沏的碧螺春：“当真什么也瞒不过姑娘的眼睛。人家才说一句，姑娘就知道下面十句。凡事看得太透，也太悲凉了些。姑娘喝口热茶暖暖吧。”
我握一握她沾染了碧螺春的香气和热度的指尖：“这么多年，若没有这点眼力，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只是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自始至终在我身边的，唯有你与小钱。”
绿萼含泪道：“姑娘也知道！若姑娘还疼小钱和奴婢，从此就别再出京了。”
我淡淡一笑：“近来自是不会出京了。杜娇迟早会从别的地方得知白子琪的丑事，相位不久就要更迭。我还想看这出好戏呢。”
绿萼道：“倘若罢相，陛下真的会让杜娇做宰相么？”
我摇头道：“除了杜娇，朝中有能有宠有资历的人也多，未必一定是他。朝中之事，与我们无关，猜也无用。”稍稍平息，端起茶盏，“是了，今日午间云弟从校场出来，要来这里用膳，厨下都预备好了么？”
绿萼笑道：“早已照姑娘的吩咐，按着公子的口味，都预备下了。”
心头有疲惫的满足，我起身叹道：“那就好。把衣裳换回来吧，顶着一头珠钗，怪重的。”

第五册 第十二章 福祸自求
回房卸了大半钗环，换了一身灰白色重练长衫。刚刚在西耳室坐定，二门便报朱云已入府，于是忙吩咐传膳。谁知空等了好一会儿，菜肴已传了一半，也不见朱云进来。正要命人去看，却见小钱气喘吁吁地跳了进来，一脸惊惶之色：“君侯，大事不好！咱们公子和刘公子在二门口打起来了！”
我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袖口撩翻了茶水，当啷一声，满地狼藉。热茶溅上鞋面，火辣辣得烫。绿萼惊呼：“姑娘小心些！”正欲拨开裙裾查看我的脚，我推开了她。
忽听窗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众婢仆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声叫唤“公子”。深秋的风猝不及防地扑了进来，驱散了一桌的热气，一如朱云惊怒发白的脸庞。朱云瞪起双眼，像煅得通红的两颗铁丸。他一进门便到处翻找，一面怒道：“二姐！你的火器呢？拿来！我要宰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烂臭厮、王八蛋！”
未待我回答，一个小丫头追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启禀君侯，刘公子刚才来过了，进了二门，又说今日时机不好，改……改日再来拜望君侯。”
朱云从屉子里翻出一柄双管铳，猛地回过头，一张脸几乎凑到了小丫头的额前，小山似的居高临下。“这臭烂厮竟然走了？！你怎的不拦住他！”小丫头从未见过朱云如此盛怒，耸肩埋头，瑟瑟道：“奴……奴婢拦不住刘公子。”朱云冷哼一声，提起铳就往外冲。
我赶忙当胸拦住，冷冷道：“你这般喊打喊杀的，刘钜怕了你，当然逃走了。”
朱云喝道：“二姐你让开！”
我纹丝不动：“你的铳里既没有弹子也没有药，如何与他斗？我告诉你弹子火药在哪里，你装好了再出去。否则他的含光剑那样快，我怕你不能活着回家去见母亲和妻小。”
朱云一怔，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回身将铳拍在桌上。一声巨响，桌面裂了一条缝，杯盘碗盏跳了起来，汤汁碎菜溅得到处都是。肉香酒香一哄而起，闻起来甚是可笑。我摆一摆手，令众人都退了下去，这才收起湿漉漉、油腻腻的双管铳，用热巾和细布擦拭干净了：“好端端的，因何与刘钜发生龃龉？”
朱云恨恨地坐下：“我这个亲兄弟，来这府里，还要先派人说一声。他倒逍遥，自出自入的，也不通报一声。这会儿正用午膳，他定是来蹭酒蹭饭的。莫非二姐的侯府是他的食肆不成！因此一言不合，便争斗起来。”
我不觉好笑：“刘钜也算府里人，往来侯府，何须通报？”
朱云一拍桌子，怒道：“二姐，你当真被他迷住了？！”
我也懒得否认：“即便如此，又何至于要杀了他？”
朱云愈加愤怒：“二姐！刘钜是个外人！这般来去自如，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二姐府上的面首男宠！平白坏了二姐的名声！”“面首男宠”四字冲口而出，朱云自觉失言，气咻咻地转过头去。
我叹道：“这些年，我的名声还好么？即使坏了名声，也是我自己的事。你这样高声叫嚷，是想让兴隆里的人都听见么？”朱云顿时语塞。我上前抚着他颤抖的肩膀，微微一笑，“好容易我们姐弟见一面，你就要在我府里杀人，你说你该不该？”
朱云抬眼见杯盘狼藉，眼中闪过一丝愧色。沉默半晌，终究恨恨道：“这饭我也吃不下了！二姐自己吃吧！”说罢摔帘子出去，一溜烟走远了。
我也懒得追他，只唤人进来收拾盘盏。绿萼扶我坐在正堂下首，命小丫头给我换鞋，一面抱怨道：“那刘钜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会儿来。好端端的一顿午膳，便这样没了，还惹得姑娘和侯爷不痛快。”
我笑道：“刘钜又不是今日才这样，怪他做什么？”
绿萼叹道：“姑娘就是偏帮着刘钜。其实公子也是心疼姑娘才——”
我哼了一声：“心疼我便要在我府里杀人么？”
绿萼忙道：“姑娘这话就是装糊涂了。姑娘难道真的不知，公子在为谁抱打不平？”
高旸。这五六年，我也只零散听到高旸的消息，彼此不曾见面，更不曾交谈。仔细想想，我已经快记不起他的模样。他也自有娇妻美妾，想来也早已忘却朱玉机是何人。这么多年，朱云竟然还存着这番心思，令人既感讶异，又觉好笑。
我收起双足，起身叹道：“人生一世，不过‘振蜉蝣之羽，穷长夜之乐’[40]，他又何必这么认真？罢了，他既不吃，你陪我吃。”
绿萼道：“姑娘要去瞧瞧刘公子么？”
我笑道：“他既没有通报我，应该是来看望银杏的。想来这会儿银杏也已经出府瞧他去了，我就不去了。”
绿萼道：“姑娘就由着刘公子胡乱出入，这般不加以约束，也难怪公子要生气了。”
我笑道：“他去找银杏，通报给我知道做什么？再说我们府上的生人也多，送菜送肉、送水送炭的人都能出入侯府，也要样样通报么？”
绿萼皱眉道：“姑娘又强词夺理了。送菜送肉送水送炭的都从后门进来，如何比得刘公子从前面大摇大摆地进来？姑娘才回来一个多月，便出了这等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我顺势道：“如此看来，还是要早些离开京城为好。”
绿萼连忙瞪起眼睛，嗔怒道：“奴婢偏不放姑娘走！”
第二日，我与采薇一道去敕建白云庵看望寂如师太、升平大长公主高思诗。
正是秋收时节，黄草垛子像浓金的云团沉沉落地。天青似海，金翠交融的田野广袤无垠。云影滚滚，似画笔轻轻勾勒出天际一线黛色。西风鼓起白矾，五彩角旗似飞花招展。汴河柔缓，秋光如练。
我与采薇同乘一车。采薇身着湖绿色衣衫，一张圆脸娇俏如昔。十数年如一日的养尊处优，虽已儿女成群，却不见一丝苍老疲惫之色。她贪看秋光，也顾不得和我说话。快到仁和屯才放下帘子，转头笑道：“姐姐别笑话我，我难得出城。”
我笑道：“妹妹只管望景便是，不必理会我。”
秋色在眉间半展，采薇的笑意温婉明澈：“我也看够了，还是陪姐姐说说话吧。姐姐总在外面，也有好些年没有来瞧我了。”
我打趣道：“妹妹和施大人鹣鲽情深、比翼双飞，我一个孤鬼，可不忍心去自找没趣。”
采薇的双颊顿时红过仁和屯酒肆旁的枫叶：“姐姐胡说！姐姐想嫁人，哪里嫁不出去？偏在我面前矫情，好没意思！胡言乱语，也不怕冲撞了菩萨！”
我笑道：“你如今两儿两女，凑成一对好字。我们这几个里面，论起婚姻儿女，你是最有福气的。”
采薇流露出当仁不让的沉醉之色，合十道：“母亲说，我这点福气都是当年陪寂如师太在佛前静修修来的，所以得惜福。”
当年理国公世子、采薇的兄长谢方思自尽，采薇曾随升平大长公主在白云庵修行过一年。采薇纯洁无瑕，修德修心自然能修来今生的福报。而我恐怕无论怎样修，都逃不出堕入地狱道的业报。“早知如此，我也该去修一修才是。可惜这会儿说什么也没用了，只有自悔错失前缘。”说着幽然叹息，两手一摊。
采薇有些急了，一扭身道：“姐姐真是的，行动便取笑我。”
我牵着她的衣袖，嘻嘻笑道：“妹妹别生气，我再也不笑了。”采薇左手一动，衣袖倏忽自我手中滑了出去。我又牵了两下，她这才回转身子道：“果真不笑了么？”
我忙敛了笑容：“说不笑就不笑。”
采薇抿嘴一笑，如释重负：“这才像个八百户郡侯的样子，才刚涎皮赖脸、疯疯癫癫的，像个女光——”忽然掩口，“女光棍”的“棍”字，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我只作没听见：“是了。我与寂如师太数年不曾相见，若一时不谨有所冒犯，那就不好了。不知师太现下如何？”
采薇松了一口气，忙道：“姐姐果真是不知道。这些年寂如师太不是钻研经书，便是打坐参禅，整个人都疯魔了，身体更是大不如前，脾性也愈加古怪，众尼姑没有与她谈得来的。这回去了，只怕未必能见到她。”
我至今记得十五年前我在益园初见升平大长公主的情景。十八岁的升平光洁灿烂，从遥远的虚空款款行来。那时最让她着恼的，亦不过是被母后罚抄了几遍《道德经》，不得出宫去会情郎。不过数年，那些少女的秘密已成了她一生中最快乐的回忆。我叹道：“这个我也知道。我出京以前寂如师太便是这样了。有时我去了，她也只撂下一句话，并不肯露面。”
采薇道：“这些年，我也几乎见不到她。所以咱们这趟只是去尽一尽心，坐一坐便出来吧。”
我掀起帘子，目光随风拂过层层麦浪。松柏苍翠，父亲和芳馨墓前的白晶菊花定然已灿若霜雪。“好，早些出来，也好去仁和屯看一看父亲和芳馨姑姑。”
采薇笑道：“那我陪姐姐一道去！”
在白云庵依旧没有见到寂如，只听了两句经，参了一回禅，用了半顿斋便出来了。傍晚时分，又回到仁和屯。于是吩咐在村口停车，我与采薇慢慢走进去。天就要黑了，周遭清冷迷蒙，落了叶的枝干遒劲而脆弱，企图挽住最后一丝霞光。
采薇一下车便一哆嗦：“好冷。”说罢命丫头从车里取了一件淡紫色的镶毛斗篷披在身上。见我只穿一件豆绿色薄袄，又道，“姐姐倒不冷？”
我一面清点祭品，一面笑道：“我总是在外面跑，缺衣少食的时候也多。这样的天气，还难不倒我。”
采薇微微好奇：“都说姐姐的身子弱，动不动就要晕倒。不想奔波劳碌数年，倒比往年好了许多。”
我合上盛香的木盒，淡淡一笑：“我得的是‘心病’，用心少，自然身体就会好些。”
众人装好祭品，用马驮着进村。一路上采薇只低头出神，唇角偶尔逸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一不留意，脚下一滑，我连忙扶住。采薇站稳，嘘一口气道：“多谢姐姐。”
我笑道：“我瞧妹妹从白云庵出来便一脸喜色，是向菩萨许了什么愿？还是还了什么愿？竟高兴了一路。”
采薇面色一红：“我没许什么愿！”见我一脸笑意，忙又问道，“那姐姐又许了什么愿？”
我坦然一笑：“不过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采薇一怔：“姐姐的心包容万象，向菩萨许愿都要兼济天下。恕我直言，姐姐样样都有了，难道不该许愿嫁一个如意郎君么？”
自与采薇见面，她从未问起过我与刘钜之事。如此真诚委婉的关怀与劝解，令人心中一暖复又一凉。“只怕这会儿许这样的愿，菩萨也觉得可笑。”
采薇摇了摇头，认真道：“姐姐错了。谁会知道菩萨怎么想？咱们凡人，只管许愿便是了。姐姐熟读圣贤书，岂不闻孟子云，‘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41]。菩萨那么神通广大，咱们只管求便是。”
这话可笑，她偏偏说得一本正经。我嗤的一笑：“如此说来，妹妹定然许了许多愿了。”
采薇道：“才刚妹妹还了一愿又许了一愿。”
半年前，施哲自御史大夫擢为参知政事。现在司政白子琪出了事，采薇偏偏在这个时候约我一道去白云庵。黄昏中我的笑意亦变得暧昧不明：“妹妹许的愿，都是为了施大人吧。不知妹妹许的是婚姻儿女呢，还是施大人的官运？”
采薇道：“姐姐又笑话我！”
我笑道：“施大人与妹妹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儿女份上也不必再求。我猜，多半还是施大人的官运。”
采薇这才道：“妹妹的这点私心，瞒不过姐姐。不知姐姐听说了么？近来白司政出了一桩丑事，已经被谏官参了。如今白大人不但不上朝，连门也不出。陛下虽然还没有决断，但朝中已议论纷纷。”
我笑道：“白司政的丑事？是什么样的丑事？妹妹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采薇道：“我是听母亲说的，说是白司政不知怎的，迷恋上一个女囚，命人从京城赶去洛阳，将她救了出来。母亲还说，那女囚的案子就是姐姐经手办的。果真如此么？”
自从谢方思死后，采薇的母亲便只剩了采薇一个孩子。想来她是挂念女婿的前程，特命女儿来打听一番。又或者是采薇故意隐去了施哲，以免累及夫君的名声。我笑道：“花氏在洛阳犯案，这件案子自然是洛阳令金大人侦办的。因有些地方存疑，所以我命刘钜和银杏过去旁听。如此而已。”
采薇道：“如此说来，姐姐是早就知道白司政和那女囚的事情了？听说姐姐在外数年，常常揭发地方官吏的不法之事。那谏官莫不是姐姐……”
我笑道：“当然不是我。我不过是个女官，哪里支得动朝廷命官？”
采薇有些讪讪：“是妹妹唐突了。也是呢，姐姐想对陛下说什么，何须借旁人的手笔。”
我叹道：“白大人是宰相，身后眼红心热的，不知凡几，又何须我来告诉陛下？”采薇听见“眼红心热”四字，顿时满脸通红，好在昏暗中也看不分明。我又道：“妹妹素来不大理会官场之事，今日怎的忽然说起这些？妹妹定是求菩萨早日让施大人当上宰相，对不对？”
采薇愈加不好意思，垂头低低唤道：“姐姐……”
我笑道：“那妹妹还的那一愿，是不是谢菩萨让施大人做上了参知政事？”
采薇道：“这是我半年前许的愿望了。姐姐别笑我。”
施哲出身世家，仁厚聪慧，且对我和父亲有恩。倘若皇帝在施哲与杜娇二人之中选一位宰相，我更愿意是施哲。“妹妹别多心。其实以施大人的品行才学，宰相之位，自是当得。”
采薇这才释然：“姐姐当真这样以为？”
我笑道：“施大人的为人，‘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42]。宰相之位，如何当不得？”
采薇窃喜：“施郎也不过就积攒了些仁义的名声，哪里就像姐姐说的这样好了。何况他才做了参知半年，人也年轻，大约还没这么快就……”
我笑道：“官要慢慢做，妹妹切不可心急。”
采薇惊觉失言，羞得扭转过身：“我才没有心急！”
一时到了父亲的墓前。只见墓碑端正光洁，一丝不染。墓上的字被重新描过，借着余晖，透出隐隐金光，显是墨中掺了些许金漆。坟头一丝杂草也无，墓碑前摆满了果品，香炉里还有半燃的香。远远望去，芳馨的墓前亦是如此。采薇咦了一声：“原来姐姐早就安排好了？”
我也甚是诧异：“并不是我。”
采薇赞叹道：“此人倒有心。单看这瓷器，便是名贵之物，似乎是汝州官窑所出。”
但见香炉和果盘等各样瓷器，俱是雨过天青之色，一望而知便是汝州官窑烧制的上品。这样的瓷器高淳县侯府和新平郡侯府也有几件，但我和母亲都收起来赏玩，绝不会将它们拿到野外使用。如此铺张，说不定又是哪位官员有求于我。
“或者是母亲和兄弟来过了也未可知。看这香火也是才燃上不久，说不定人还没走远。银杏，去咱们的旧宅子里瞧瞧有没有人。”银杏转身去了。我又一指香炉，“这倒比我自己带的好多了，就借它一用。”于是和采薇各上三炷香，在父亲和芳馨的墓前摆上祭品。
采薇道：“宫女之中，芳馨姑姑也算有福气的，竟得以葬在这里，且香火不断。多少宫女内监病了死了，都无人理会。”
我蹲下身子，拈去肉上的一茎枯草，又展袖拂去香果上的轻尘：“姑姑是为我受过。我自然不能让她断了香火。”
采薇沉默片刻，终是鼓起勇气道：“当年之事，妹妹也有所耳闻。母亲常说，女子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却还不嫁，是非总是特别多。姐姐若一直在外也就罢了，若打算长住京中，往车覆辙，姐姐不可不察。”
我淡淡道：“我知道。”
采薇索性道：“恕妹妹直言。姐姐以女子之身，位列朝班，清名素著，也算旷古绝今了。姐姐样样都有了，何不定下心来，好生寻一位夫君，安稳度日。想来令尊大人和芳馨姑姑九泉之下，也是这样盼望的。”
如此陈词滥调，我已听得太多。同龄女子之中，大约只有启春和苏燕燕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然而启春在五年前劝我嫁给高旸，恐怕已对我动了心思，我对她亦难比往常。苏燕燕则更加难以捉摸。原来女子到了该出嫁的年纪还不嫁，连知心人也会慢慢不见了。心头一片芜杂，不知该如何回答。
采薇见我不说话，忙改口道：“自然，姐姐的志向不同于我这样的寻常女子。适才多口，姐姐莫怪。”
我携起她的手，微笑道：“妹妹何必自责？我知道妹妹是关心我。”
采薇笑道：“姐姐若真有心，我也可为姐姐多多留意。”
我笑道：“那就多谢妹妹了。”
正说着，银杏回来了：“姑娘，果然是公子出城来拜祭老侯爷和芳馨姑姑，这会儿正在旧屋子里歇息。公子烫了一壶酒，备下一桌山珍，说要为那日的事情给姑娘赔不是。”
朱云竟肯花心思在这里向我赔不是，当真难得。我笑道：“他是一个人，还是与顺阳郡主一起？”
银杏道：“郡主才出了月，不宜出门。自然是公子一个人。”
采薇好奇道：“姐姐的兄弟要赔什么不是？”
我笑道：“昨日与兄弟起了些口角，他赌气跑了，今日却又来这里撞我。有这般费力的工夫，为何昨日不肯好好说话。”
采薇笑道：“姐姐的兄弟用惯火器的，脾性自然也烈些。”说着望了望天色，“既然姐姐有事，那妹妹便先回城去了。”我也不虚留她，于是亲自送她到官道，看她上了车，这才回转。
天已经全黑了。我和银杏一人提了一盏风灯，踏着永远也追不上的黯淡光晕深一脚浅一脚。我问道：“朱云何时有这样好的脾性？竟巴巴地来这里等我。”
银杏嘻嘻笑道：“姑娘当真以为是公子？这是奴婢编出来把泰宁君哄走的。”
虽然在我意料之中，毕竟还是有些失望。“我说呢，他哪里识得那么名贵的器物，竟还能拿出来用。那旧屋里的人究竟是谁，莫非是哪家的夫人拦着我送礼？”
银杏道：“姑娘且猜猜。”
我驻足：“在白云庵参了半日禅，回来还要和你打哑谜。你再不说，我也不去了。”
银杏忙道：“姑娘别生气，奴婢说就是了。是信王殿下。”
我愕然：“是他？”
银杏道：“信王殿下说他今日出游，路过仁和屯，就进来拜祭一番。不想姑娘也来了，当真是巧。”
我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带着这么名贵的器物路过仁和屯。真是巧。”
银杏急了：“姑娘莫非不想见殿下么？”
我疲惫已极，加之腹中空空，身上也渐渐冷起来：“我要回府歇息了。”
银杏道：“姑娘，便见一面又如何呢？”
我叹道：“我和信王之间早已无话可说。你代我去见他，就说我多谢他对父亲和姑姑的心意，改日一定去王府拜见信王妃。我在车里等你，你快去快回。”说罢疾步而行。银杏无奈，只得去了。
夜风扑在脸上，连脑府深处都是冷的。这样埋头疾行，就好像我不堪的前半生，不能回头，亦无前路可望。既已陌路，就该不闻不问，让我静静走完这条死路。
走出百来步，忽听身后响起一阵马蹄声和銮铃声。有人骑马追了上来，远远停住。他下了马，朗声道：“君侯留步。”
七年不闻，高旸的声音亦变得厚重而苍凉。我只得转身行礼：“玉机拜见信王殿下。”
高旸早已过而立之年，西南的战事与瘴气，在他脸上留下金石一般硬朗坚冷的痕迹。一张脸清癯骨瘦，偏偏笑意柔和，带着数度穿越生死的淡然无畏。一身白绿衣衫，整个人都灰蒙蒙的，像一竿偷生的枯竹。初见的一刹那，我的确有些认不出他了。七年间，我们都老了。
高旸还了一礼，笑道：“做了君侯，便变得这般无情。明知故人就在故居盘桓，竟不肯现身相见。”
我淡淡道：“殿下恕罪。天黑了，该早些回城才是。”
高旸笑道：“也是。那孤送一送君侯。”说罢亲自牵着马上前几步，伸手请我先行。
我只得低了头与他并肩前行。我一路默然，不肯先开口说话。銮铃细细，马蹄悠悠，就像那一夜在汴河边偶然相遇。年少时的情义，会随时间散去。待彼此容颜凋零，曾经以为是久别重逢，其实不过是陌路相识。相见争如不见。
眼见村口的车马已隐隐可见，高旸这才道：“孤与君侯，自旧年在汴河边一别，已有七年未曾相见。君侯一切可好？”
“多谢殿下记挂，玉机一切都好。不知太妃是否无恙？启姐姐和安定县主都好么？”
“托君侯的福，一切都好。春儿旧年在西南又生一女，陛下赐号安宁。”我忽然想起，高旸早年在桂阳时，曾与一个叫作智妃的女子生下一子。后智妃病死，那孩子便养在启春膝下。屈指一算，那孩子也该有八九岁了。不知不觉间，他也是妻妾成群、儿女成双了。真好，总算没有像我一般，蹉跎半生。
我笑道：“恭喜殿下。”
高旸却不以为然：“孟子云：‘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43]孤所践，亦不过众生常道，无可悲喜。”
我本想反驳两句，客套两句，再宽慰两句。谁知话到嘴边只剩淡淡的几个字：“无可悲喜？也是呢。”

第五册 第十三章 如有王者
走出村口，车夫和家中几个小厮早已套好车马等着我了。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漆黑的风把车前的羊角灯吹出一线冷烟，寒意自骨髓散入肌肤。我周身一颤。
高旸忙从挂在马鞍左侧的包袱中取出一席黑毡斗篷，舒臂欲为我披上。我下意识地格开他的右臂，道：“殿下不必费心。”因这些年随刘钜学过三招两式，这一下用力过猛，竟令他的右臂甩开半尺，斗篷飘落在地。高旸颇为意外，呆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拾起斗篷。
他轻轻掸去尘土，垂目苦笑：“这五年不在京中做官，君侯的脾气和力气都见长。”
我忙道：“殿下恕罪。”又退步行礼，“玉机这便告辞了。”
高旸忽然伸臂拦住我，冷笑道：“孤不明白。七年前孤与君侯在汴河上说话的时候还相安无事，久别重逢，当高兴才是。君侯因何冷淡至此？”
银杏和跟随高旸的几个小厮远远地站在岔路口，各自提着灯焦急等候，安静得不知所措。我的口气微凉：“玉机不过循礼罢了。”
高旸冷笑道：“礼？堂堂新平郡侯也要循礼行事么？”
京中盛传新平郡侯将要嫁给一个江湖浪子，种种猜测不堪入耳。不想连高旸也来嘲讽我，我既觉失望，又感哀凉：“殿下此言何意？”
高旸的目光并无闪避：“所谓‘循礼’，无非是说，孤已有妻儿，不当再与君侯多亲近。只是七年前孤便已有妻儿了，那时君侯为何肯冒死将孤从黄门狱中救出来，为何与孤在汴河上长谈？当年天子气之事，君侯为救昌王险些病死，又费心周旋于先帝父子之间，为此流言鼎沸，至今不熄。好容易到今时今日，君侯再不必畏惧人言，倒说要循礼？究竟是何道理？”
我扬眸坦然道：“当年有幸为殿下略效绵力，是受熙平大长公主所托。再者，舍弟感慕殿下的恩情，也曾嘱咐过玉机，一定要尽力搭救。与殿下在汴河上长谈，是因为殿下问也不问便上了船，玉机正是循礼，才没有无礼驱赶。至于昌王，玉机没有这样大的本事救他，是太后——”
高旸哈哈一笑：“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芳馨是怎么死的？你身边的钱挺是如何重伤的？当年你在含光殿抗旨，在雨中跪了一夜，险些病死，难道都忘记了？你敢说，你抗旨不是为了于锦素和苗氏？！你若循礼，又何必将自己置于瓜田李下的境地，一力承担他所有的怒气？！”
为昌平郡王抗旨的内情，除了绿萼和小钱，我再没有向第三个人提起。我颇为震惊：“殿下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高旸道：“你不必理会我是如何知道的。旁人不知道你的苦，难道我也不知？七年了，你我好容易才能见一面，你竟要与我‘循礼’？当真好笑！”说罢迫近一步，“你今日这般，究竟是为何？孤要知道实情！”
心中蓦然酸软。我的风光与荣耀，上至母亲，下直府中洒扫的仆庸，哪怕是我的仇敌，都可分享一二。然而我的艰辛、苦楚、煎熬与肮脏，除却父亲与芳馨，也只有眼前之人，才明白些许。灯光洒亮裙角，不想这幽寒的初冬之夜，还有这样一捧温暖的火光。
我叹道：“殿下要听实情，也无不可。五年前启姐姐来瞧我，劝玉机嫁入王府，玉机没有应承。启姐姐性子虽直爽，心思却深。我与她多年情分，实不忍她猜度与伤怀。故此殿下与玉机还是不见为好。”
高旸甚是诧异，不禁拧起了眉头：“竟有此事？！”
我亦愕然：“难道殿下不知？”
高旸道：“孤并不知晓此事。春儿竟然——”
我叹道：“事过境迁，不提也罢。玉机告辞了。”说罢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登车远去。
车行了许久，也没有听见马蹄声和鸾铃声。银杏拨开纱帘，笔直一线黑暗冲破眼帘。银杏叹道：“信王殿下是不准备回城了么？”
我不理会她，只问道：“我与泰宁君去白云庵的事情，是谁多口告诉了信王？”
银杏眸光一颤，笑容有些僵硬：“姑娘说笑了。咱们府里的人怎么能和信王殿下说上话？想来是公子来问，他们才说的。”
我冷冷道：“那便回去查清楚是谁和朱云说了这些话，罚他半年的月例，永远不许他进二门。”
银杏倒吸一口凉气：“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姑娘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姑娘对奴婢们从来不曾如此严厉。罚半年的月例，还教人怎么活？”
我哼了一声：“我就是太宽和了，他们才敢如此没规矩，擅自泄露我的行踪。告诉府里，再有下次，就撵出府去。横竖有高淳县侯府接着，饿不死。”
银杏还要劝，我冷冷道：“这是家规，不得异议！”
回到兴隆里，已近亥时。奔波一日，身心俱疲，一回府便和衣倒在西耳室的榻上一动不动。屋里显是烧过了火盆，还透着陈皮清苦酸香的气息，不一会儿，领口已出了一层汗。绿萼带着两个丫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道：“奴婢服侍姑娘洗漱，姑娘早些歇息吧。”
我懒懒地坐起身，微微松开斗篷的衣带：“今日府中有事么？”
绿萼一面折起斗篷，一面柔声道：“姑娘，今日简公公来传旨，明日陛下要去祭扫思幽皇后，命姑娘前去伴驾。”
我奇道：“明天也并不是什么大日子，圣上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出宫祭扫？莫非是特意带新后前去拜祭母后？”
绿萼道：“简公公说了，皇后不去，后宫也无一人跟着去，只有姑娘一人伴驾。”
我愈加不解：“简公公难道没有说，圣上因何突然想出宫拜祭？”
绿萼道：“简公公说，只因陛下午间梦见思幽皇后一言不发地站在面前，浑身湿漉漉地滴水。故此心中不安，要去瞧一瞧。”
脑海中蓦地闪过三位公主浑身湿透的情景。白衣浸染成阴云，透着金沙池水阴惨惨的绿。六颗眸子空洞深黝，散出无数飞芒刺入心头。我一时窒闷，嫌恶道：“浑身滴水？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做这样的梦？”
绿萼道：“姑娘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所以不知道。也是奴婢疏忽，竟忘了和姑娘提起。前两年有守陵的民户上书小书房，说思幽皇后的陵墓有些渗水。经查属实，陛下一怒之下，杀了好些匠人和监工，连少府监都吃了牢饭免了官。依奴婢看，恐怕是圣上日有所思，才会做这样的梦。”
这梦既是有本而来，心头这才一松，“原来如此。”转念一想，这样一个无稽的梦，我为何竟会心生惧意？难道裘皇后的魂魄真的浸了金沙池的水，代三个公主来索高曜的命么？年深日久，竟心虚至此，可笑又可悲。
绿萼道：“简公公说，请姑娘明日一早从朱雀门进宫，再与陛下一道出宫。”
朱雀门是外官入宫的必经之路，清晨又是上朝下朝的时间。而我自入宫以来，一直从玄武门或修德门入宫。“从朱雀门入宫？”
绿萼笑道：“简公公就是这样说的。奴婢猜想，从玄武门入宫要穿过整个后宫，姑娘若不向贵太妃和皇后娘娘请安，似也不大好。所以从朱雀门入宫最省事。”
我不觉失笑：“你的猜测有理。如今连你也会揣摩上意了。”
绿萼笑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与之皆黑’[44]嘛！”
我笑道：“你是说，你是白，我是黑？”
绿萼嗔道：“姑娘怎么不说前半句？姑娘是麻，奴婢是蓬。”
我笑道：“好啊。这些年你不但读书长进，还学会了辩诘嘲讽！”
绿萼见我有了笑容，这才松了一口气，一面俯身除下我的绣鞋，一面又道：“奴婢才刚听银杏妹妹说，姑娘在仁和屯遇见信王殿下了。”
“是遇见了。”
“信王殿下还和从前一样么？”
我叹息道：“他老了。”
绿萼的声音带着温柔的向往：“好在殿下待姑娘的心并没有变，都十五六年了吧。”
我叹道：“我知道你又要劝我了。只是‘君子动则思礼，行则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45]。即便我不介意为人侍妾，终究也对不住启姐姐。启姐姐待我很好，我不想她难过。”
绿萼一怔，垂头叹道：“姑娘怎么这样死心眼。男女之情上，还说什么义和利呢？”
我不愿再说，趿拉上睡鞋，一径往后面去了：“明日一早还要进宫，早些洗漱了安寝吧。”
清晨，我自朱雀门入外宫，再由缙云门入内宫，径直走到定乾宫门口等候。入朝时辰已过，宫墙下溜边几排官轿车马，车夫轿夫们袖着手低声说笑。从中和殿往南，一路都静悄悄的。唯有谨身殿传出争辩的字眼。
高曜下了朝，见我在定乾宫门口恭立等候，不禁笑道：“怎么不去月华殿坐着等？寒风里站着，小心又病了。”
我忙道：“微臣不敢。”
高曜道：“你去南书房坐一会儿，待朕更衣，就来与你说话。”
登基五年，高曜仍旧在日华殿南端的小书房中处置公务。书房比五年前更为狭小，到处堆放着书籍和奏疏，像潮水一般涌到门口，堵了半扇门。西窗下的簿册层层积淀，遮住了半截窗。屋子里清冷昏暗，墨香浓郁得近乎发臭，一摊半干的朱砂墨触目惊心。这里无处可坐，我只得站在角落里发呆。
不一时，高曜来了。他已脱下华贵的裘袍，换了一身素色袍子，脸色黯淡得像这间散乱芜杂的书房：“你有好些年没来了。”
我行了一礼：“是。还是陛下登基的那一年微臣来过一次，一晃竟有五年了。”说着环视一周，两个小宫女正忙着开窗透气，“日华殿这样窄小，陛下为何不用仪元殿的御书房？”
高曜坐在书案后，把笔一根根拨正摆齐：“朕已经习惯了，又何必费事？不过倘若你愿意像过去一样进御书房做个书佐女官，代朕处置奏章，那便换过去也无妨。”
我微笑道：“陛下不是早已有书佐女官了么？如今谁不知道，陛下倚重封女典。”
高曜笑道：“朕再倚重封大人，也不能与当年父皇倚重你相较。若你愿意入御书房，便还像从前那样，坐在龙案旁执笔，以备朕时时咨询，可好？”
是呢。五年前，我也曾整日坐在龙案旁，手握朱笔，宵衣旰食。多少人欲罢不能的大权，便这样被我轻轻放下。我深知，当年我若有一丝恋栈权势，必不会有今日的女帝师朱玉机，高曜也必定不会再让我入御书房。所谓“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46]。
我连忙推辞：“微臣久不在京中，政事早已荒疏，恐无能为陛下效力。”
高曜笑道：“说笑罢了。朕知道，你的心早已不在宫中。朕若不召你入宫，你大约连婉太妃也懒怠去瞧。”
我又道：“微臣罪该万死。”
高曜叹道：“恕你无罪。”说罢怔了一怔，似下了大决心一般，又道，“若你实在不愿留在京中，便自行离京吧。”
我又惊喜又诧异：“陛下不是说，微臣过了新年才可离京么？”
高曜笑道：“你在京中，不入朝不嫁人也就罢了，还整日被聒噪，不得安宁。如此煎熬，朕瞧着不忍。母后生前最疼爱你，定然也不忍令你难过。反正太皇太后的丧期已过，今日随朕拜祭过母后，便大可随心所欲，爱去哪里便去哪里。”
我心中感激，含泪深深拜倒：“微臣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思幽裘皇后的陵墓几经扩建，已颇具规模。向前延长了神道，向后隆起了靠山。神道两旁罗列石像，墓前建起了方台明楼。銮驾在陵园正门落地，高曜步行进园。穿过碑亭、左右朝房、承恩门、东西配殿，来到规制雄伟的承恩殿。在承恩殿隆重拜祭一番，这才来到明楼之下。明楼中树一座丈许高的石碑，上书“武思幽皇后之陵”。
高曜抚碑潸然泪下：“自咸平十四年至今，母后这一去，已十余年。当年朕还是个小孩子，如今朕也有孩儿了，也不知母后看不看得见。”
咸平十四年的冬夜，我远远站在历星楼下，望着那道悬梁的身影，痛悔自己来得太迟。裘后临终托孤之语仍旧在耳边，眼前的高曜却早已长成明君。“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十有一年，思之宛在昨日。我微微一笑：“娘娘在天上保佑着小皇子呢。”
小简呈上素帕，高曜拭去泪痕，将帕子藏在袖中。小简会意，向银杏使个眼色，二人忙带着众人退下明楼。高曜扶碑平复片刻，转身问道：“有一件事朕想问你，望你如实作答。”
我心中一紧：“微臣遵旨。”
高曜道：“自母后崩逝，朕一直战战兢兢，临渊履冰。既怕父皇疑心禁锢，更怕母后白白为朕死去。到如今坐上帝位，孤家寡人的，又觉索然无味。倒不如母后好好活着，一直陪伴在朕的身边。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倘若朕不早早向母后陈明心志，母后还会自裁以成全朕么？”
我愕然，不知如何回答。高曜又道：“不必急着回话，想一想再答不迟。”
高曜自幼立志成为太子，这个愿望在悫惠皇太子薨逝后，愈加清晰有力。倘若他告诉裘后，自己只想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废后之子与一个无权无势的藩王，裘后也会甘心做幽居无宠的慎嫔和随子就国的太妃。不论熙平如何催促，她眷恋幼子，也绝不会自尽。
我叹道：“依微臣浅见，大约……不会。”
高曜颔首道：“不错。当年母后初废之时，赖你开导，早已摒弃轻生之念。有时候朕会想，母后也许本不想自缢，会不会有人在她心上推了一把？”
裘后的死，明里暗里，都有人推了一把：“启禀陛下，施大人早已查明，当年庶人于氏曾给皇后写过一封信，信中详陈娘娘被迫退位的真相，并一再教唆皇后自裁。且在娘娘自缢之前，夷思皇后的宫女苏燕燕也曾去历星楼拿回一对玉瓶。”
高曜道：“于氏志在复仇，陆后意在夺子，她们想逼死母后，都说得通。可道理通，不见得就是全部的事实。朕总觉得，或许还另有旁人。”
众人都以为苏燕燕是陆皇后的宫女，殊不知，她口舌中攥着的是熙平的催命符。想来高曜已起了疑心。才这么几年，那些秘密就掩藏不住了么？转念一想，他与柔桑朝夕相处，倘若柔桑不小心露出破绽，以高曜的聪慧，怎能毫无察觉？我佯为惊异：“陛下何出此言？”
想是我的口气太过急促与生硬，高曜投向我的目光中颇有疑色。他怔了一怔，欲言又止，千万重疑心化作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像黄昏中迟缓沉重的宫门慢慢合起：“朕闲来猜测罢了。不必当真。”
我的心本已提到了领口。高曜忽然收回所有的话，宛若一道军令撤回了十匝重围，莫名的风平浪静让人透不过气。我叹道：“思幽皇后崩逝前，除却陛下，最亲近之人便是微臣。若说有谁在娘娘的心上推了一把，也当是微臣。当年先帝便曾这样以为，所以将芳馨、绿萼和小钱三人送去掖庭受审。”
高曜忙道：“你别多心，朕并无此意。朕知道绝不可能是你。当年于氏加害母后，若换了别的罪状，以你的心性，怎会与她绝交？又怎会见死不救？”
高曜只说对了一半。倘若当真是锦素逼死了裘后，即便绝交，我也会尽力保全她的性命。可惜事实并非如此。高思谚和施哲迫切需要查出真相，而我则需要有人代熙平去死，以尽快平息风波。锦素便是这样被我放弃的。
我垂头道：“假设之事，微臣也答不上来。”
高曜叹道：“罢了！说到底，母后是为朕而死，是谁在她心上推了一把，本来也无关紧要。”
高曜显然已经生疑，只是无凭无据，他不愿明言。我忙道：“陛下自幼立志成为明君，是为了实践治国的抱负。如今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关河宁定，四夷来朝，陛下的抱负早已实现。思幽皇后不是被谁在心上推了一下，也并非单为陛下，而是为了大昭天下的安定而舍身的。”
高曜一怔：“这话未免牵强。”
我微笑道：“帝王之家事即为国事。况且太宗皇帝弃天下时，西夏初附，民心未稳，西北滇南，边事不宁。多事之秋，宜赖长君。倘若少帝即位，情势殊难预料。”
高曜带着胜者的宽和与兴致问道：“如何难以预料？”
咸平十九年二月初二夜，弥河畔的村屋之中，笑谈随弥河水倾入渤海，“远有唐太宗废杀太子建成，近有废骁王起兵谋反之事。殿下的弟弟们，都还小呢。”唐太宗李世民与废骁王高思谏都曾在玄武门起事，若是高晔或高晅即位，只怕朝中又要经历一次“玄武门之变”了。
我淡然一笑：“青州村语，陛下曾记否？”
高曜眉心一动：“玉机的话，朕永志不忘。”
下了明楼，高曜独自一人在当年手植的桐树下坐了许久，谁也不知道他对裘后说了些什么。方台边散落着高曜守陵时所居住的几间小屋，还保持着茅茨土阶的模样。少府几次提议扩建成行宫，高曜都没有同意。
午后，高曜在从前的卧室之中小睡片刻，起身后便一直在简陋的书房中盘桓。书房中放了几套发黄的竹案竹椅，挂着先圣孔子的像。高曜指着上首最大的一张书案道：“这里是夫子坐的地方。”又指着右手第一张小书案，“当年朕就是在这里读书的，从这扇窗望出去，就能看见母后的陵寝。”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中现出明楼一角，被西斜的日光照得苍白。倘若没有明楼，确是能看见裘后的墓。高曜又指着对面的两张小书桌，“修平君当年便是坐在那里，芸儿坐在那里。”修平君便是刘离离，出宫后嫁与秘书郎宇文君山，高曜登基后得封。五年前我在谨身殿的宫宴上，还曾与宇文君山有过一面之缘。
黄土夯实的地面依旧凹凸不平，书案的四脚深深陷入。桌沿被磨得发亮，泛着温凉的光。这一切我都再熟悉不过，在仁和屯为父亲守墓时，也是这样的光景。我微笑道：“虽然清苦，却也安宁。”
高曜笑道：“朕那时从未想过修平君竟肯随朕一道来这里过苦日子。那些年若没有修平君一道相伴读书，日子便无趣到极点了。”
我笑道：“修平君乃是陛下的侍读，自然要随侍在陛下左右。”
高曜道：“自朕出宫开府，便很少再见修平君。她成婚后，更是不曾会面，只在册封那一日进宫谢过恩。倘若不来此处，朕都快要忘记，朕曾经还有这样一个侍读。再过几日，她便要随夫君去荆州，恐怕再无相见之期。”
我奇道：“荆州？”
高曜笑道：“不错，朕已授宇文君山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接替原长史吴珦。”
宇文君山自入仕便一直在京中为官，加之容貌英俊不凡，又娶了皇帝曾经的侍读女官，数年间便从秘书郎做到了秘书省少监，掌经籍图书、国史实录等事。如今忽然外放，着实意外。我笑道：“微臣记得吴珦已年过古稀，以大都督府长史致仕，也算圆满。”
高曜道：“你错了。吴珦并非致仕，而是入京。”
我更奇：“入京？不知陛下欲授何位？”
高曜笑道：“你可知道白司政派人去洛阳私放女囚花氏的事？”
我一怔，随即恍然：“陛下是说——”
高曜笑道：“不错，朕或许要授吴珦司政之位。”我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微笑。高曜道：“何事好笑？”
我恭敬道：“启禀陛下，微臣忽然想起则天时，年逾古稀的荆州大都督长史张柬之由狄仁杰与姚崇推荐，不数日便一跃而成宰相的事。后张柬之果然拥立太子李显登位，恢复李唐神器。吴珦也是从荆州长史的任上调入京中，若当真任为司政，岂不是又添一桩佳话？只不知这吴珦是何人所荐？”
高曜笑道：“竟有此事？当真是巧了。前两日萧太傅病了，朕去看望。病榻前朕问萧太傅，何人能为相，太傅便向朕推荐了这个吴珦。横竖也没有合宜的人选，便调这个吴珦来京瞧一瞧。”
萧太傅曾是悫惠皇太子的太子太傅，也是高曜的启蒙老师，甚得高曜的敬重。我笑道：“萧太傅所荐的人，自然是好的。”
高曜笑道：“这些日子为了白司政私放女囚的事，新平郡侯府的门槛都要被踩断了吧。”
我欠身道：“微臣惶恐。”
高曜道：“依你看，究竟谁可坐这个司政之位？”
我忙道：“微臣久不在朝中，对朝臣们知之甚少，拜相这样的大事，微臣不敢擅言。”
高曜叹道：“正因你久不在朝中，说出来的话才算公允。这些年文臣拉帮结派，武将推诿耍赖，整日你弹我我弹你，不得安宁，远不如父皇当年南征北战之时齐心了。当年父皇随便提拔一个中书舍人到相位，也安定了这么几年，到了朕的手中，竟挑不出一个领袖群臣的人物。当真是朕无能了。”
咸平二十年，白子琪便是由中书舍人一跃而成百官之首的。我宽慰道：“恕微臣直言，先帝南征北战之时，朝臣们也不是齐心的。咸平十三年先帝北伐时，夷思皇后监国，当时多少上书，一谏君王好战，二谏牝鸡司晨，还有人在天象灾异上做文章的。若说齐心，也是众人看见北燕亡国以后，觉得有望一统，这才齐心。欲令百心如一心，即使是帝王，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高曜道：“‘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47]，这也是常情。朕若是能像父皇这样神武，也就不会为臣下的党争而烦恼了。”
我微笑道：“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陛下富于春秋，不可操之过急。”
高曜叹道：“古人云：‘背本逐末，以陷浮华焉，以成朋党焉；浮华则有虚伪之累，朋党则有彼此之患。’[48]看似微不足道，其实亡国之道便在其中，朕怎能不急？小时候你便是这样教朕的，还记得么？”
我慨然道：“微臣自咸平十三年，便不再是陛下的侍读了，十数年前的事，陛下竟还记得。”
高曜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朕说过，玉机的话，朕永志不忘。”

第五册 第十四章 斯言之玷
回到汴城，已近子初。銮驾叫开了城门，马蹄于深夜叩响长长的御道。我将高曜送到朱雀门，已是夜半。双目干涩，于是在车中靠着板壁闭目养神。
银杏早就按捺不住，在车中发起宏论来：“做皇帝的，心思果然都很难猜。司政之位将要空缺，所有人都在杜大人和施大人二人之中猜来猜去，陛下却偏偏挑了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子，还是直接从地方官任上调过来。照姑娘的话说，这其中还有一段典故。想来这吴珦是一定会坐上司政之位。如此一来，杜大人和施大人可要大失所望了。”
我听了不觉好笑：“萧太傅的话自然有分量。”
银杏笑吟吟道：“姑娘也是‘帝师’，姑娘的话陛下也会听的吧？才刚陛下问姑娘谁可为司政，姑娘何不也推荐一人？瞧瞧陛下究竟用谁？”
我笑道：“我没有可以推荐的人选。即便有，也不能胡乱说。倒是这样一来，修平君突然要去荆州，日后竟不得相见了。”
银杏笑道：“这也不难。陛下不是已经准姑娘出京了么？姑娘若想见修平君，只管去荆州便是了。”
我瞟了银杏一眼，依旧合目：“我若去了荆州，修平君恐怕要不自在了。”
银杏奇道：“这是为何？修平君不是与姑娘交好么？”我懒怠回答。银杏想了想，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修平君是怕姑娘去寻宇文大人的不是，写密折告诉陛下去。”
我微笑道：“宇文大人一直在京中做官，也该出京了。荆州，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是最最要紧的地界，所以才不设州府而设大都督府。宇文大人一出京便去那里，也是重用之意了。况且今日荆州大都督长史可直升为宰相，来日于宇文大人，又有何不可？”
银杏瞪大了眼睛：“姑娘是说，圣上表面上是看重吴珦和萧太傅，实则是在重用宇文君山？！”
我紧紧背靠板壁，身子一晃也不晃：“宇文大人毕竟是修平君的夫君，先帝御旨赐婚。这也算是自己人，不是么？”
忽然得知可以立刻出京，连去信王府看望启春的心都淡了。连日应付母亲和朱云，又让我不堪重负。幸而母亲一心都在刚刚出生的侄儿身上，向我抱怨哭诉了几次，便也无可奈何了。
不过数日，宇文君山继任荆州大都督长史的圣旨下达，刘离离随夫君去往江陵。她将乘船沿惠民河向西南，渡潩水、颍水、汝水、滍水，从白河进入汉水，顺汉水到达江陵。十月的天气骤然寒冷，惠民河上凝了薄薄的冰，晨光掠过，叮咚作响。我挥一挥帕子，向站在船头的刘离离作别。忽然指尖一滑，帕子一径向南，乘风无影无踪。
汴城的冬天这样冷，送过刘离离，我也该南下了。
回到府中，绿萼端上母亲亲手整治的点心：“这是老夫人今晨过这边来，亲自下厨做的，姑娘最喜欢的百果糕。姑娘快尝一尝。”
我笑道：“母亲还在府中么？”
绿萼道：“老夫人做完糕也不见姑娘回来，就先回去了。”
白腻软糯的糕里，揉着各样干果和蜜饯，五彩斑斓，煞是动人。“百果糕是夏日用的糕点，母亲怎么忽然想起来做这个？”
绿萼白了我一眼：“自然是因为老夫人希望姑娘不要忘记娘亲的味道，到了该吃百果糕的季节，千万要回家看看。姑娘这样聪明，却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我也顾不得浣手，拿银签子签起一块糕：“‘娘亲的味道’？说得好。”说罢尝了一口，想是冬日里食材不齐，这糕太过甜腻，清爽不足。可是我仍是一口气吃个半饱。
绿萼见了甚是欣喜，又道：“才刚姑娘出城的工夫，信王府里来了人。”
银签子微微一顿，百果糕被撕开一个大洞，再也签不起来了。不知怎的，竟觉有些扫兴，“是送了东西来，还是启姐姐或是林太妃有话交代？”
绿萼笑道：“来人说，华阳长公主近来得了一柄名剑，要去王府与信王妃共赏，长公主与王妃请姑娘也去。”
我放下银签，漫不经心道：“若说是火器，我还能说出些门道。神兵利器，该找刘钜去看才是。”
绿萼掩口一笑：“姑娘说对了，华阳长公主还真下了帖子给刘钜，请他去观剑呢。”
我愕然：“华阳长公主下帖子给刘钜？帖子在哪里？拿来我瞧瞧。”
绿萼转身自架上取下黄檀木刻花装帖盒子，掀起金黄灿烂的铜扣，取出一张淡水红色的薄帖子：“华阳长公主常出宫随王妃习剑术，得了名剑，自然要带去王府请王妃观赏。”说罢递上帖子。
我轻声念道：“君有‘含光’，天然煅成，无见无有，经物不觉。妾得‘宵练’，昼影夜光，其触物也，随过随合。然寥寥数年、区区小技，恐致辱名剑。若能观君一舞，睹神兵切磋，妾实幸甚。君素雅达，必不令妾徒劳往返也。”
绿萼越听越奇：“‘妾’？长公主竟然自称‘妾’？！当真谦逊得紧。这不是长公主对平民说话的口气，倒像是江湖中人……”
请帖中的字清奇有力。我又看了两遍，这才合起：“这便是华阳长公主的聪明之处。都说刘钜是江湖浪子，岂会理她是公主还是民女？客客气气地邀请，他还有可能会去。居高临下地召见，想必是要吃闭门羹的。”
绿萼道：“华阳长公主从未涉足江湖，怎么也会这一套？”
我搭上铜扣，淡淡道：“这一套又不难学。唤银杏来，让她把帖子送过去。”绿萼摆一摆手，侍立在门外的小丫头扭身去寻银杏了。
绿萼笑道：“长公主何等尊贵，刘钜竟也不怵？”
我笑道：“《礼》有云，‘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49]。田子方亦言：‘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躧然，奈何其同之哉！’[50]。儒与贫贱者尚且如此，况侠乎？”
绿萼一怔，随即无不嘲讽道：“是是是，刘大侠谁的账也不买，单只愿意跟随咱们新平郡侯府，跟随姑娘。”
我坦然道：“那是因为我视他如朱云一般，待他如亲兄弟，从无一丝一毫的轻忽与怠慢。”
绿萼顿时语塞。恰逢银杏进来，绿萼连忙把黄檀木盒子往她怀中一塞：“姑娘使你送信呢。”银杏一脸茫然。
我笑道：“这是华阳长公主给钜兄弟下的帖子，请他明日去信王府赏剑。府里只有你知道钜兄弟的家在何处，只得劳烦你去送一趟了。”
银杏奇道：“华阳长公主？”
绿萼笑着推一推银杏：“问这么多做什么？路上只管打开盒子自己瞧便是了。我这就给你备车去，再派两个丫头两个小厮跟着你，这样到了你钜哥哥和他娘亲面前，也显出你的尊贵和体面。”
银杏顿时满脸通红，瞪起眼睛怒道：“谁要你备车？难道我自己不会雇车去么？！”说罢向我行了一礼，疾步去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比银杏长好几岁，何苦这样挤对她？”
绿萼笑道：“奴婢也是盼望银杏妹妹早日嫁得如意郎君。只是瞧他两个的样子，怕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了。”
我把绿萼适才送给我的白眼又还给了她：“偏你这样多事！”
绿萼嘻嘻一笑，问道：“姑娘会去王府赏剑么？”
我笑道：“既然是启姐姐邀请的，我自然要去。”
绿萼担忧道：“姑娘知道，这哪里是王妃邀请，分明是长公主设下的鸿门宴！”
我叹道：“启姐姐派人来请，别说鸿门宴，便是刀山火海，也不得不去。”
“姑娘就不怕华阳长公主——”绿萼樱口微张，忽然犹豫起来，似乎不知当如何说下去。
华阳长公主自幼习剑，明日若神兵在手，绿萼自然会怕。我按下隐忧，道：“有启姐姐在，谅也无妨。”
绿萼道：“若刘钜也去，那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我笑道：“那就要看银杏能不能劝得动他了。”又吃了两块糕，连午膳也吃不下了，于是起身往后面去，一面道：“许久没有去看启姐姐，空手去也不好，何况还要拜见林太妃，别忘了备一份礼。”
绿萼笑道：“信王府势大，如今又备受宠信，要什么没有？姑娘平素又不好奇珍，也不收礼，临时去找，只怕没有送得出手的。”
我想了想，只得道：“那就从御赐之物中挑几件珍品送给太妃。”
绿萼道：“也只能这样了。姑娘且小睡片刻，一会儿奴婢拣选好了，请姑娘过目。”
我笑道：“如今这府里你说了算，不必让我看了。”绿萼一怔，迟疑着答应了。我又道：“你也不是头一次为夫人小姐们备礼了，莫非还有难处？”
绿萼摇了摇头：“并不是有难处。只是奴婢觉得，姑娘待启妃与往年不同了，启妃待姑娘也是。”
我不禁驻足：“何以见得？”
绿萼道：“想当年，姑娘刚回宫便进了掖庭狱，前途不明，生死未卜，启妃是唯一一个敢来看望姑娘的人，连婉太妃这个亲姐姐都没这个胆量。如今，姑娘回京都好几个月了，启妃也没来过，姑娘也没去过。就是姑娘晋了爵，启妃也只是派了个姑姑来贺一贺。如此看来，不是与往年大不相同了么？”
我笑道：“太皇太后崩逝，众人都在宫里守灵，哪有空闲串门子？再说启姐姐如今是亲王正妃，身份比我贵重得多，以尊临卑，于礼不合。终究是我该去看望她才是。”
绿萼笑意幽凉：“启妃这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明明深爱信王殿下，明明不愿与旁人共侍一夫，还要违心请姑娘嫁给信王。姑娘这边呢，又发誓又赌咒的，说绝不嫁给信王。奴婢想了这几年，启妃大约是太了解姑娘了，所以故意这样说，引得姑娘自绝于信王殿下，她才能放心。姑娘与启妃，俱是‘白珪之玷，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51]，为一个男人，白白玷污了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谊。大约只有姑娘嫁了人，启妃才会放心些。”
这话何其冰冷透彻。我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嫁人就不必想了，离京也是一样的。”
绿萼扁起嘴，不屑道：“出京出京！姑娘只想着出京！如此避重就轻，当真有用么！？”
我笑道：“怎么没用？避久了，重的便成了轻的。一切只在时间罢了。”
绿萼顿时气结。
晚膳时分，银杏这才回府复命：“启禀姑娘，奴婢已经把帖子送到钜哥哥手中了。钜哥哥说，长公主郑而重之地下了帖子，不去似乎也不大好。”
绿萼听了，上前打趣道：“这哪里是因为长公主的帖子，分明是看在银杏妹妹亲自送帖的分上，这位刘公子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银杏索性得意起来：“这是自然。我的话，钜哥哥一向是听的。”
绿萼刮了三下脸蛋：“是是是！你的话比姑娘的话还要有用。羞也不羞！”
银杏不甘示弱：“绿萼姐姐整日在府里坐着，哪里知道咱们在外面的事！”又向我道，“钜哥哥说，今明两日家中还有些琐事未了，因此不来侯府与姑娘同去了，各自持帖去王府就好。”
我颔首道：“也好，都随他。”
第二日，我早早便到了信王府。一进二门，启春便带领家下仆妇迎下阶来。只见她身着暗云气纹窄袖织锦白袍，云气腾飞如火焰，清贵而张扬。乌发束起，不饰钗环，只戴了一条小指宽的浅金色抹额，垂下明珠三颗，莹白光泽点在眉心有刚毅的冷色。
我连忙上前行了一礼：“玉机参见王妃殿下。”
启春笑吟吟地扶起我：“好妹妹，你总算来了。”
我微笑道：“玉机回京数月，诸事缠身，未能早些来看望姐姐，反倒劳姐姐相请，是玉机礼数不周。”
启春也不客气：“在这件事上，妹妹的确有错。妹妹一回京便晋了爵，府里一直不安静。我本想着你闲下来定会来瞧我，不想你兄弟又说，你不日就要出京。等了几日你还不来，我这才借着赏剑的情由请你过来。好好一顿接风酒，倒成了饯行。你自己想，该是不该？”
时隔五年，信王府的确是我不愿踏足之处。若启春不派人来请，多半我也就不来了。“是妹妹错了，姐姐别生我的气。”
启春坦然一笑：“莫非是五年前我请妹妹嫁给王爷的话惹恼了妹妹？才致妹妹不敢上我的门？”
我一怔。五年不见，启春的锐利和坦诚一如当年，且主动相请，显得光明磊落。反倒是我，多年腹诽，如今又迁延耍赖，成了戚戚然阴冷沉郁的小人。我微微苦笑，也懒怠否认：“实不相瞒，姐姐当年真不该说那样的话。”
启春道：“当年我确是出自一片真心，想给妹妹一个好归宿，不想却令妹妹不快，险些害了你我多年的友情，实是我思虑欠妥，还请妹妹担待。不知事隔五年，我收回此话，还来得及么？”
一进王府，启春便将多年的心结剖陈分解，比之我一味逃避，其坦诚气度令我又感动又惭愧。我鼻子一酸，叹道：“姐姐言重。都是玉机心胸狭窄。”
启春携起我的手，恳切道：“好妹妹。”说着细细打量一番，“五年未见，妹妹的容貌当真分毫未改，气色也好了许多。”又向我身后瞧了瞧，问道，“怎的不见刘公子同来？”
我笑道：“他自从家中过来，并不与玉机同行。”
启春愈加好奇：“怎么？刘公子不在妹妹府中居住？”
我笑道：“刘钜在京中自有去处，虽然常来，但并不居住在妹妹家中。何况人中龙凤，妹妹家中并无梧桐芝草可供栖身。”
启春一怔，慨然道：“如此也好，君子之交，有事相应，无事各安。可笑外面都传妹妹要嫁给此人，如此荒唐不经，多拜那说书人李万通所赐。”
我淡然一笑，反握住启春的手：“我与刘钜都不甚在意，姐姐也不要放在心上。”
晨风清寒，自下车便一直在门外站着，说了几句话，身上颇有寒意。我与启春四手交握，最微小的震颤也逃不出她的感知。她哎呀一声道：“我一见妹妹，便只顾问这问那的。妹妹还请上座。”
我忙道：“玉机当先去向太妃磕头才是。”
启春笑道：“太妃自入冬，便去白云庵居住了，至今已有半月。妹妹是不得见了。”顿一顿，又道，“本来王爷也想留在府中赏剑，奈何近来军中夜训，昨夜便不在府中，这会儿还没回来。想来是无缘观赏名剑了。”
我笑道：“当真是可惜了。其实玉机前几日还曾去白云庵探访寂如师太。早知太妃也在庵中，当去拜望才是。是玉机疏忽了。”
启春道：“白云庵这么大，那么多礼佛的夫人小姐在那里住着，哪里知道谁去了谁没去？况且去白云庵就是躲清静的，拜来拜去，礼仪烦琐，只怕菩萨见了也不耐烦。”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一时分主宾坐定。献茶毕，启春依旧拾起门外丢下的话头：“自妹妹回京，外面传言不少。我自不会将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只是我终究还是想知道，这刘钜究竟是何许人？竟得妹妹如此青眼？”
整个房间忽然静得出奇，碧螺春的香气曲折浓郁，在无数的好奇心中悠然散漫。我微微一笑道：“若是旁人问起，玉机是一个字也不会答的。但仔细想来，刘钜的身份，姐姐也是知情之人。姐姐不妨猜上一猜。”
启春哑然失笑：“妹妹让我凭空猜想？这我如何能知？”
我笑道：“姐姐只管往八年前去想。”
启春一怔，沉吟道：“八年前？咸平十七年……十八年……”继而恍然大悟，“莫非他便是当年在景灵宫用三棱梭救了妹妹的那位少年英侠？”
我颔首道：“姐姐聪慧。”
启春欣喜不已：“当真是他？妹妹是几时认得他的？”
我摇头道：“惭愧，起先并不认得刘钜。只因无意间施恩于他的父母，他想见一见我这个恩人生得什么模样。恰逢我从玄武门出宫去景灵宫拜祭夷思皇后，所以才远远跟了过来。不想他这一番好奇心，却救了我的性命。也是五年前他出师下山，才来府中通了姓名。”
启春慨然道：“当真是‘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52]只是妹妹寻了他这么几年，他竟一直不肯现身，却是为何？”
我笑道：“当时刘钜学艺未成，告假回京探母，不过数日便回山去了，因此不得在京中露面。”
启春笑道：“恕我直言，他既救过妹妹的命，人又英俊正直，妹妹倘若真的以身相许，也是一段佳话。”
若不是与启春多年交情，知她不是作伪之人，我定会以为她在讥讽于我。我顿时失笑，语带灰心之意：“姐姐也知道，我身子不好。一副残躯，说什么以身相许呢？这一生，只怕也就如此了。”
启春本想宽慰两句，怔了片刻，改口道：“这一生还长得很，哪里便能如此定论？何况女子之中，唯有妹妹能自主婚姻。妹妹嫁不嫁、嫁给谁，在宫中，或出京去，都由得自己。妹妹多年辛苦，不就为的这一日么？”
十数年来，唯有启春能如此说罢了。于哀凉之中复生几许暖意，我淡淡一笑道：“姐姐所言甚是。”
正说着，丫头进来禀告：“启禀王妃，启禀君侯，华阳长公主驾到。”

第五册 第十五章 混混宵练
华阳的车驾远远地来了，侍卫的刀戟之光此起彼伏，森冷清流环绕车驾，无懈可击。渐近王府，侍卫次第罗列两旁，露出八匹雪驹和华盖赤毂豪车，后面跟随六辆小车，都用两匹乌驹拉着。从人数十，皆衣着光鲜。除却启春，众人俱下拜行礼。
华阳下车，启春方才屈一屈膝。华阳亲热道：“嫂嫂何必行礼？”又向众人道，“请起。”
我站起身，华阳笑道：“玉机姐姐竟也来得这么早，才刚没看见。是孤失礼了。”说罢颔一颔首。只见她身着白绿色蜷枝纹襦裙，外罩孔雀绿广袖长衣，衣袖上以赤金与墨绿二色绣满了繁复的花叶。乌发束起，正中一枚金钿，脑后斜簪三对金镶玉簪。十五岁的少女，虽然端庄华贵，却显得太过老成。
我恭敬道：“既是长公主殿下相邀，玉机不敢迟误。”
华阳嗯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转头向启春道：“嫂嫂先引孤去拜见太妃与信王哥哥。”
启春笑道：“太妃去白云庵小住了，信王在军中，至今未回。”
华阳笑叹：“那当真可惜了，列子三剑之一的‘宵练’，信王哥哥竟看不到了。”
启春笑道：“剑在殿下手中，信王日后定然得见。”
于是众人进府，在正堂上行过大礼，华阳便去偏殿更衣。只见她换了一身黄绿纱衫，隐隐可见中单上所绣的红叶银花，甚是清爽娇俏。更衣后，华阳与启春带领众人一径来到后花园的水阁之上。咸平十七年腊月，我第一次来王府做客，便是坐在水阁对面的戏楼之上。当年待客的“彤儿”已成了顺阳郡主、我的弟妇，华阳也长成了英气勃发的亭亭少女。
今日风和日丽，众人便在水阁之上饮茶说笑。一个年长的宫女捧着剑匣端立在旁，身后是水岸边的戏楼，巍巍若山。华阳一味与启春说话，并不正眼看我。我只呆坐无语。
眼见巳时已到，华阳长公主这才向我笑道：“都这会儿了，刘公子怎的还不来？”
刘钜素来我行我素，行事“自有道理”，我早便习以为常。遂答道：“回长公主殿下，刘钜自从家中来，许是耽误了。”
华阳与启春相识一眼，不禁笑道：“刘公子家住哪里？孤派人去接便是。”
我笑道：“殿下恕罪，微臣并不知刘钜家住哪里，微臣府中也无人知晓。”
华阳颇为扫兴：“竟是这样？”哼了一声，复又嘲讽，“这刘公子当真特别，玉机姐姐竟这样纵容他。”
我笑道：“刘钜乃山野村夫，殿下不必等他，既然时辰到了，恭请殿下亮剑。”
华阳叹道：“听闻刘钜剑术高明，‘宵练’出鞘之时，‘含光’竟然不在，当真可惜。”
启春看了我一眼，忙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已吩咐下去，刘公子到了便直接引进来。”说罢一指水边的小屋，“殿下，更衣之处都预备好了，请长公主移驾。”于是华阳往小屋中换了一身白色短装，腰束孔雀绿丝带，有暮夏夜风的沉沉凉意。一名与华阳年纪相仿的白衣少女捧上剑匣，另一名少女掀开剑匣，躬身退在一旁。
华阳神情肃穆，缓缓抽出长剑。但见剑身为银灰色，甚是古朴凝重。双刃两道暗光，似潜埋于地底的沉睡双眸。此剑平平无奇，我与启春相视一眼，俱不知从何赞起。华阳蓦地将剑舞成一团烟灰之色，满场打转。止步定身之时，云烟遽然散去，露出一张光洁的笑颜，惊艳不已。青白帷幕并未被剑风卷起，却已纷纷碎裂，水阁的地上恰似铺了一层薄雪繁霜。
我和启春这才赞道：“好剑！”
华阳甚是得意，挽起剑花，剑势如风行云开。启春与我并肩而立。她于袖中伸一伸指，周遭顿时起了一阵叫彩声与掌声。
启春道：“华阳妹妹自幼习剑，可惜一直没有拜师。所以她的剑意庞杂不清，可惜了她的天赋。”
我奇道：“殿下若没有拜师，这一身好剑术又是跟谁学的？”
启春道：“宫中有昱贵太妃，宫外有睿王府的邢妃。我若回京，长公主也肯来跟我学几招。七八年下来，竟也有小成。华阳自幼养尊处优，竟肯吃这样的苦，当真不易。”华阳的身姿舒展如虹，心中却蜷曲着坚如铁石的仇恨。正是这份恨意驱使她刻苦习剑。我感佩道：“长公主殿下心志坚定，不比寻常皇女。”
启春赞赏道：“正是。相比之下，祁阳长公主便远远不如了。所以陛下才会忌惮，想将她嫁去回鹘。”
我愕然道：“和亲之事姐姐也知道了？”
启春微微叹息：“虽没有明说，但前朝后宫，谁又猜不出呢？这件事，还是华阳自己告诉我的，可怜‘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53]。华阳妹妹还伤心得哭了一场。”我不禁好奇：“姐姐久不在京中，华阳长公主竟与姐姐如此亲近。有好剑专程拿来信王府，有心事也与姐姐说。是何道理？”
启春笑道：“不瞒妹妹，华阳妹妹虽然师从多人，但一来昱贵太妃与睿王妃都是长辈，唯有我是平辈论交。再者，我虽然教授剑术时日最短，却是最认真的。故此她与我最亲近。”
想起十五年前启春与表妹邢茜仪在粲英宫斗剑的往事，邢茜仪华而不实，启春妙招迭出。眼前的华阳，剑招更似邢茜仪。我笑道：“那倒也是。若单论剑术，姐姐比贵太妃高明，华阳长公主自然更愿意向姐姐讨教。”
启春笑道：“这一次也有十数年不曾与表妹切磋剑术了。也不知她在宫中那么多年，剑术有无长进？”剑术尚在其次，单论心志与战意，邢茜仪怎比得启春？只听她又叹道，“当年邢表妹拜周贵妃为师，我着实心生妒意。可是没几年，贵妃远遁，授业有始无终，我又代她可惜。我也是近些年才想明白，其实周贵妃当年无论是收邢表妹为徒，还是收我为徒，终不过是她身在禁宫的无奈之举。如今周贵妃已出宫十数年，当收了好些真正的弟子吧。”
当年昱贵太妃初封有孕时，也曾说道：“师尊其实很想收一个男徒，只是因为当年孀居不便，才收我为徒。如今她人在江湖，一定可以收几个资质比我好许多的男徒，了却她多年的心愿。”三年后，周贵妃在宫外所授的第一个弟子——刘钜在景灵宫救了我的性命。我害了她的孩子，她却救了我的性命。命运纠缠，叫人难以琢磨。遂叹道：“姐姐所言甚是。”
启春道：“都说刘公子的功夫好，不知他师从何人？”
刘钜从不愿意向外人透露他的师从，我自然也不能说。“一会儿他来了，姐姐何不自己问他？”
启春笑道：“这位刘公子可当真神秘得紧。一会儿他来了，我要仔细瞧瞧他的路数。”
正说话间，一阵剑风贴着面颊扫过，华阳不知何时突然欺近，雪白的衣衫在我脑中化作一片茫茫冰寒。宵练剑光暴涨，将日光卷成一道血气，直透胸臆。我立刻被迫得透不过气，眼见剑尖一点幽光，凝聚在华阳满眼的杀气之中，越来越近。
启春大惊失色，连忙伸掌推开剑尖，却听铛的一响，剑尖被一枚金黄色的暗器击偏，宵练脱手飞出，向西北斜飞。启春的眉心拧成一团，痛哼一声，掌心鲜血迸溅。三棱梭穿过启春的手掌，嵌入廊柱之中，血珠如雾扑入尘埃。
我胸口一松，也顾不得心痛，连忙上前查看启春的伤势。启春虎口处洞穿，皮肉翻起，一片血肉模糊。她以左手握住右腕，痛得面色苍白，满脸冷汗。
忽听侍卫的声音此起彼伏：“刺客！护驾！”但觉眼前一道暗影闪过，只见刘钜自后园最高处的戏楼翩然而下。我又惊又喜，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谁知华阳长剑虽然脱手，却不折不挠地追了出去，竟然挽住了银丝剑穗。手腕一转，长剑又回到了掌中。脚尖在栏杆上一点，宵练的灰影自半空直扑向我。
启春忽然抬头惊呼：“妹妹！”绿萼尖声惊叫起来，银杏跃上相救，已然不及。
兔起鹘落之间，背心一凉，像在冬日里急饮了半盏冰碗。名剑入体，当真是一点也不痛，我的心仿佛还盼着能再深入一些。但是并没有，凉意迅速散去，一股暖流自身体最深处汩汩而出，带走了我所有的力气。银杏和绿萼连忙上前扶住我。绿萼满手是血——我的血。
一道青影驱散了宵练的剑气，华阳尖声惨呼，又戛然而止。刘钜紧紧扼住了华阳的咽喉，华阳半个脚掌已然离地，随即乱踢起来。她的双手紧紧扣住刘钜的右腕。刘钜已夺去宵练，左臂一震，宵练眼睁睁断为七八段，颓然落在刘钜的脚边。
启春深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刘公子——不可对华阳长公主无礼！”
我的心似被刺破，鲜血浸湿了半个身子。然而我并不觉得难过和恐惧，甚而有些欢喜与欣慰。我的血还是热的，我欠她的，终于都还给她了。
半昏半醒间，我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话：“放下长公主……殿下。”
一个男子撑着一柄龙纹油纸伞，独立在雪中。伞沿锋锐，将天地切割成上阔下窄的青白两片。一身白衣融在漫天风雪之中，那柄伞就像一枚潮湿的月亮。他的脸藏在伞下，只露出消瘦的下颌。我一度以为那是高思谚，走近才发觉，那是一张极其陌生的面孔，陌生到连五官都模糊不清。我甚是失望。转念一想，我毕竟是高思谚的仇敌，他怎会亲自来接我？茫茫孤寂，无边无涯。至少我已偿清了血债。
眼前一片苍茫，听觉却变得异常灵敏。在交缠如乱丝的众多哭声之中，那个最痛心最绝望的声音，是母亲的悲泣。即使踏上黄泉路，我也是孤魂野鬼。这才是我的报应，至死不休。突然来到的死亡像一个盼望了很久的隆重日子。我驻足观望，细细体味。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隐去。宵练灰冷的剑光、华阳杀气腾腾的目光和启春掌心的血光糅杂交错，在我脑中回旋了千百回。剑气透体的窒息和剑刃的清凉交替袭来，忽然背上一紧，我醒了。
眼前一片漆黑，好一会儿才渐渐分明。因伤在背上，我只能靠着厚厚的锦被，侧身躺着。目光平视处，是一道侧卧的身影。糊窗明纸被月光浸得幽蓝，绿萼在窗下蹙眉浅眠。烛火才熄灭不久，焦曲的灯芯上逸出一丝青烟，似脑中的风暴化成了一缕呜咽。
我回手去探背上的伤，伤口受到皮肉的挤压，我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绿萼顿时从榻上跳了起来，快手快脚地重新点起灯。屋子陡然一亮，我忍不住遮了遮眼睛。绿萼听见动静，移了灯过来查看。她张大熬得发红的眼睛，喜极而泣：“姑娘醒了？！”
口中干涩，全是药汁的苦味。我吩咐道：“倒杯水来。”绿萼连忙扶我坐了起来。我一面喝水，一面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绿萼坐在床沿，一面把锦被往我肩上堆，一面道：“才交寅时。天还没亮呢。”
我又问：“寅时？是哪一日的寅时？我睡了多少时辰？”
绿萼道：“就是今日的寅时。自巳时到现在，姑娘睡了大约八九个时辰。”
我抚一抚胸，心还在有力地跳动。我睡了还不到一日，看来伤势并不重：“我们还在王府么？”
绿萼道：“姑娘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何好挪动？自然要先在王府养伤了。谢天谢地！那一剑虽深，幸而没有伤到心脏。女医已经用蚕丝缝合了伤口，又敷了药。大夫说，安心静养一个月就能痊愈。”
我失笑：“竟没有伤到心脏？华阳长公主的剑术有待长进。”
绿萼皱起眉头：“都什么时候了，姑娘还能说笑？若不是那个刘钜死也不肯露面，若他肯陪在姑娘身边，姑娘何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我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幕，便是刘钜扼住了华阳的咽喉。我不禁担忧道：“他来了反而不好。刘钜当时伏在后花园中最高的楼顶之上。如果不是因故迟来，便是为了探知华阳下帖的真实目的。不想离得太远，终究还是来不及。对长公主不敬乃是大罪，刘钜现下如何了？华阳长公主又如何了？”
绿萼十分不满：“要不是他这般矫情，姑娘哪里会受这样的伤？”
我本想代刘钜解释两句，伤口一痛，便懒怠再说。“刺伤我的是华阳。何况三才梭已击飞了宵练。”
绿萼道：“姑娘就是偏帮着他。”我推一推绿萼的左臂，她这才又道，“华阳长公主不敢回宫，还在王府中呢。王妃严令白天的事，谁也不得多口说出去。刘钜倒没有被约束，这会儿应该在自己家才是。”
我略略放心：“谁能留得住刘钜？约束也是枉然。”复又一奇，“华阳长公主彻夜不回宫，宫里难道没有派人来查问么？”
绿萼道：“派了人来，也被王妃暂且支吾回去了。反正华阳长公主在宫里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随王妃在王府里住一夜，也不算什么。虽然在王府里，想必是睡不着觉的。”
我叹息道：“这样说，启姐姐并没有将这件事上报宫中？”
绿萼道：“看来并没有。”
我垂眸道：“依你看，她为何不上报？”
绿萼一怔，道：“奴婢猜想，大约是王妃与长公主交好，所以不忍长公主受到斥责。”
我轻哼一声：“她是长公主，便是杀了我又如何？能受什么责罚？何况身为王妃，管得了宫女内监的嘴，还能管得了侍卫？今夜不回宫，还能一辈子不回去么？”
绿萼细细打量我的面色，犹疑道：“华阳长公主虽然不会怎么样，可是她身边的人会遭殃。陛下如果知道姑娘受了重伤，一怒之下，只怕要杀人。”
夜半初醒，唇间满是瓷凉。“不错。启姐姐宅心仁厚，处事周到，我是万万及不上的。”绿萼看不透我的神色，不敢说话。我又问道，“才刚我听见许多人在哭，白天里都有谁来过了？”
绿萼忙道：“第一个自然是老夫人，老夫人亲见女医给姑娘缝合伤口，哭得气短声噎。顺阳郡主也陪着掉了不少眼泪。再便是信王妃，虽然自己也受了伤，好歹能走动，处置了伤口便也来陪着姑娘。”
我奇道：“朱云没有随母亲一道来？”
绿萼道：“侯爷说军中有要事，白日里来不了，恐怕得天亮了才能来呢。”
我欲待说话，忽然背上一痛，接着胸腹间不住翻涌，饮下的水全呕了出来。牵动了伤口，疼痛更甚。绿萼慌慌张张地拿帕子擦拭：“姑娘还是歇息一下为好，一醒来便劳神，只怕伤口又要出血。”说着探过身子查看我的伤口，“幸好子时才换过药，出血并不多。”
我靠着绿萼的臂膀慢慢躺下，忍痛道：“明天一早你亲自去向启妃辞行，我们回府去。”
绿萼忙道：“姑娘这身子，如何还经得住车马颠簸？不如过些日子再说。姑娘且放心，有王妃在，华阳长公主不会寻到咱们这里来的。”
疼痛深入心底，耗散了我仅有的意志力。颈后出了一摊冷汗，燠闷中透着寒凉。我顾不得回答，只默默合上眼睛。绿萼为我掩上锦被，正要熄灯，忽听门外有人低声说话，伴着金石相擦的声响，静夜中听来格外刺耳。我不耐烦道：“谁在外面？”
绿萼宽慰道：“想是外面值夜的丫头醒了，在说闲话。奴婢这就出去，让她们安静些。”话音刚落，忽然起了三声极轻的敲门声。绿萼把门开了一条缝，正要训斥两句，忽然失声道：“信王殿下！”
高旸的声音轻缓而明晰：“叨扰姑娘了。孤就要去军中，临行前特来看望君侯。”
绿萼转头往帐中看了一眼，欢喜道：“殿下来得巧，恰好姑娘醒了。殿下稍坐，奴婢去沏茶。”说罢踮着脚轻快地闪了出去，还不忘回身掩上了房门。
她既这样说，我想装睡亦是不可得了。我挣扎着坐起来，高旸伸右手虚按：“本想看望一下就走，不想君侯竟醒了。是孤唐突。”
我本来也没有力气坐起身，只得在枕上点了点头：“殿下万安。”
高旸一身金漆铁甲，束甲绊扣得严实，右胁下夹着凤翅兜鍪。铁甲沉重，行动便有声响。他问道：“君侯好些了么？”
我轻声：“已好了许多，谢殿下关心。不知启姐姐的伤势如何了？”
高旸道：“幸而没伤到筋骨，以后尚可以握剑。”
我随口道：“那就好。”
如此问罢，便无话可说。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正要推说伤痛困倦，请他回去。忽听高旸又道：“从前君侯在景灵宫遇刺，孤未能及时相救，心中已是惭愧。不想昨日君侯竟在敝府受此重伤。”他越说越是痛心，“原来孤一直如此无用。”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道：“殿下不是要去军中么？千万别误了事。”
高旸一怔，随即一笑：“好。请君侯好好歇息，孤这就告辞了。”说罢转身出去了。他脚步轻缓，铁甲犹带着深重的霜露之气和淡淡的血腥，肃杀之气扬起轻薄的帘幕。
不一会儿，绿萼端着茶走了进来，环视房中无人，不由自言自语道：“怎的这样快就走了？”
我本已半睡，又被绿萼惊醒，遂含糊道：“走了。”
绿萼放下黑漆茶盘，旋身坐在我的床沿，嗔怪道：“姑娘真狠心。信王殿下趁禁军夜训的工夫，巴巴地来看望姑娘，才说这么几句姑娘就把他赶走了。”
我叹道：“你若不说我醒着，我便一句话也不必和他说。”
绿萼道：“殿下就是知道姑娘不愿意见他，才赶在半夜姑娘睡着的时候来瞧一眼。殿下如此深明大义，若吃个闭门羹，奴婢心里是过意不去的。”
我虽有气没力，口气却已不善：“他既然深明大义，你就该成全他才是。你说我醒了，倒让他赔了半天的不是。”绿萼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说。我又道，“天亮了就请王妃过来，你也收拾一下物事，咱们该回去了。”
然而这一觉睡去，醒来便起了高热。宫中太医说我畏寒畏风，不准我出门。每次我说要回府，绿萼便拦着我。我也没有力气和她理论。不几日伤口溃烂，女医不得不用银刀刮去腐肉。用过数次麻沸散和针刺麻醉，再加上每日饮的药中有当归、远志等安眠的药材，一天十二个时辰中，有八九个时辰昏睡不醒，自然也就没能回府。待高烧褪去，伤口开始愈合，已是十来日之后。能出门时，已过半月。好几次醒来，不是绿萼带着丫头们服侍，便是母亲、朱云夫妇陪伴在身旁，有时启春也来相陪，却极少见到银杏，更没见过刘钜。
一旬不见天日，推窗看时，天色阴沉，衰草早已覆着薄雪。我恍惚道：“今夕何夕？”
绿萼道：“后天便是大雪。要下大雪了呢。”
我对镜抚颊：“大雪……一躺半个月，竟没了人形。”
绿萼赔笑道：“姑娘好生调养，不愁从前的美貌不回来。”
我摇头道：“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还谈什么美貌？”
绿萼双眼一红：“姑娘这一次着实是凶险。那会儿连老夫人都拿不定主意，幸而王妃当机立断，果断地命女医剜去腐肉，这才保住了姑娘的性命。”
我见她满脸疲态，不禁拉起她的手，心疼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是了，怎不见银杏和刘钜？”
绿萼揉一揉眼睛，笑道：“银杏服侍姑娘的时候，姑娘还睡着呢。刘钜伤了华阳长公主和王妃，哪里还敢来？悄悄过来瞧了两次也就罢了。”说罢摇着我的手，“姑娘一有力气便只问他们两个，真是偏心。”
我笑道：“所谓‘不可无一，不可有二’[54]，你才是独一无二的萧何。没有他们两个，我也能断案，若没有你在府里，我便只能困守京中了。”绿萼这才转嗔为喜。
我又道：“晚上请王妃过来，我要亲自向她辞行。”
绿萼忙道：“王妃这些日子进宫陪伴皇后去了。”
我一怔，道：“她受了这样重的伤，还要四处乱走。在宫里陪伴皇后，必是不得好好歇息了。”
绿萼笑道：“姑娘何必着急回府，在信王府中养伤，不是很好么？依奴婢看，信王府里的几个大夫和女医，医术都很高明，和宫里的太医也不差上下。尤其是那女医，操刀熟稔轻快，针线也好，若没有这等手艺，只怕姑娘要痛死。”
我听她说“针线也好”，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当女医是裁缝么？”
绿萼忙道：“想来信王和王妃整日舞刀弄枪，时不时会受伤，所以搜罗了这些圣手。咱们府里就没有这样的大夫。姑娘回去了，伤势若有反复，只怕费事呢。”
我叹道：“你说得也有理。那就等我好了，亲自去答谢王妃的救护之恩。”
绿萼似是松了一口气，笑道：“正好王妃这些日子总在宫里伴驾，三五日才来一回。姑娘就好好养伤，待彻底伤愈，再回府不迟。”
镜中她的笑意越发刻意而虚浮，无端端的松一口气也令我心中产生一丝异样。然而她说的不无道理，且病中多思于伤势无益，就更不能早些离开信王府。我按下疑惑，只问道：“华阳长公主如何了？”
绿萼忙道：“华阳长公主已经回宫，陛下重重责罚了长公主，又让宫里的太医给姑娘瞧病。”
忽听小丫头在门外道：“银杏姐姐，你回来了。”说罢开了门。却听银杏在门外道：“你们都去那边站着，无事不要过来。”小丫头们应了，都远远地走了开去。
银杏这才走进来，却不关门，也不向我行礼，径直向绿萼道：“绿萼姐姐也请出去，我有要紧事和姑娘说。”
绿萼瞪了她一眼，蹙眉摇了摇头，低低道：“银杏！”
银杏淡淡道：“绿萼姐姐既知道我要说什么，不出去也无妨。”
绿萼愈发焦急，伸臂阻拦：“银杏！不可说！”
我愕然道：“出什么事了？莫非是刘钜出事了？”
银杏推开绿萼，直挺挺地跪在我的膝下，双眼红如炭火，忽为泪泉浇透。欲待开言，唯余哽咽。我只得又问：“究竟何事？”
银杏拭了泪，缓缓道：“启禀姑娘，陛下于半月前驾崩了。”

第五册 第十六章 不得其门
半个月里一直关门闭户，满身满屋子的药气早已让我闻不出任何味道。偶尔倾入的天光、阴冷潮湿的霜雪气息和银杏身上幽凉的暗香，令人有恍若隔世之感。心极猛烈地一跳，万物有一刹那的静默。银杏焦灼和哀伤的脸半明半暗。我似乎有些没听清楚：“你说什么？你说谁驾崩了？”
绿萼推一推银杏的肩膀，企图最后一次阻拦：“银杏！”
我轻喝道：“你别拦她！”绿萼只得噤声。
银杏平静道：“回姑娘的话，是陛下驾崩了。”
我没有听错，高曜死了。因为那个湿漉漉的梦，半个多月前我还曾陪他拜祭思幽皇后。是三位公主来索命？还是裘后迫不及待地带走了爱子？若来索命，为何不来索我的命？！分明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胸腹之间空荡荡的，一颗心无所依托。我切齿饮泣，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不过片刻，唇齿间已有了血泪的咸腥之气。
绿萼一面抚着我的背，一面泣道：“姑娘，你就哭出来吧。”
在信王府中，我不能哭。我侧身推开绿萼的左臂，转头目眦欲裂：“你早就知道陛下驾崩了，为何不早告诉我？”
绿萼连忙跪下，抽抽噎噎道：“姑娘伤得那么厉害，性命垂危，奴婢如何敢告诉姑娘？”
银杏连忙从妆台的小屉子中拿出一幅方帕，塞入我的手中：“姑娘息怒，现下不是哭的时候。请姑娘明心静志，听奴婢一言。”我攥紧了帕子，凝视片刻。银杏泪痕未干，神色间却已全无哀伤之意。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沉静道：“许多事情，还等着姑娘拿主意。”
我听她的话中似有深意，不由心中一凛。我扶着妆台慢慢起身，走到门口。日光雪光，刺痛了双目。寒气扑干泪痕，浑身的血液都拧成了碎冰，人也醒了大半。几个丫头果然都远远地站在角落里，并不近前。我转头向绿萼道：“我想吃红豆粥，你就坐在门口熬，散一散房间里的药气。”绿萼会意，起身走向门口。我又道，“把眼泪擦干，门也不必关了。”绿萼胡乱擦了泪水，疾步去了。
银杏为我披上大毛氅衣，微微一笑道：“奴婢就知道，姑娘绝不会乱了心智。奴婢先服侍姑娘梳头净面。”于是慢慢绾了头发，用热水洗净了泪痕和唇上的血丝。
待绿萼在门口摆好了炉子和罐子，我指一指床榻下的杌子，这才问道：“你说陛下在半个月前就驾崩了，究竟是几月几日？”
银杏与我促膝而坐：“便是姑娘受伤的第二日。陛下带着无敌营在畋园用火铳猎鸟时，被流弹击中后脑，回到宫中便驾崩了。”
我心中一沉：“我受伤的第二日？当真是巧。”复又微微冷笑，“既然已有半月，新帝应当已经即位了吧。是濮阳郡王高晔，还是皇长子高朏？”
银杏道：“是皇长子高朏，如今是曹皇后怀幼子临朝。”
“唯有他做了皇帝，与我的柔桑生下太子，这孩子带着我母亲和我长兄长姐的骨血，将来继位为帝，才能消我心头之恨！”——当年熙平曾如此说道。然而高曜已死，却是贞妃李芸的儿子坐上了皇位。新帝并非柔桑所生，遑论带着废陈贵妃、废骁王和安平公主的骨血？
我冷笑道：“皇长子登基，她果然是太后了。是谁发出的流弹，大理寺、御史台和禁军可查验清楚了么？”
银杏道：“这是自然。然而官家自有官家的说法，姑娘姑且一听。钜哥哥和奴婢已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这一次回来，就是要向姑娘禀明此事。”
我又是惊诧，又是感愧，不禁含泪道：“怨不得你整日不在，原来是替我查探案情去了。可笑我中了别人的圈套，在这里病得人事不知。好，你做得很好。”
银杏一怔：“圈套？莫非姑娘都知道了？”
我拭了泪，摇头道：“你且说你的。”
银杏道：“是。奴婢听说陛下突然驾崩，觉得事有蹊跷，当下与钜哥哥商议。为扶陛下登基，姑娘耗尽半生心血。朝廷虽然明说一定会查明此事，只是姑娘身子好了以后，若只能听见朝廷的说法，而不能亲自验看，想必大为恼怒。姑娘虽然病着，可还有奴婢和钜哥哥在，我二人就是姑娘的眼和手，可以代姑娘查清此中隐情。”
罐中的水沸了，炉中赤焰飘飘，水汽似迷雾飘了进来。我叹道：“陛下虽有长子，却还未立太子。突然驾崩，论理当秘不发丧，待议定储君，新帝即位，才能公告天下。嗣君之位虚悬，少则一两日，多则数月也不是没有可能。你究竟是几时知道陛下驾崩的消息的？”
银杏道：“姑娘所料不错。陛下驾崩后，皇后秘不发丧，当即矫诏封苏令为司政、帝太傅、淮安侯、封邑五百户，撤去左将军陆愚卿侍卫司指挥使之职，令殿前都指挥使、信王高旸并领侍卫司指，总领禁军，并封为大将军，益封二千户。禁军中还有好些当年随信王在西南立功的部将，都调了要紧的位子。”
陆愚卿本在高曜即位之初便辞官了。高旸入禁军任职后，高曜特意起用陆愚卿为侍卫司指挥使，用意为“亲疏相错，杜塞间隙”[55]。我哼了一声：“这一回禁军彻底落入了信王手中。至于司政之位，可怜杜大人和施大人还特地来我这里打探消息，真真白费了这个心。”
银杏道：“正是。陛下自畋园回宫后，简公公当即派人将这个消息悄悄告诉了贞妃娘娘，因简公公走不开，贞妃便传话给咱们府上，想请姑娘入宫商谈。因姑娘受伤，奴婢回府去拿些日常所用之物，遇见贞妃身边的薛景珍薛公公，这才得知陛下已然驾崩。钜哥哥和奴婢都觉得事关重大，然而姑娘伤得这样厉害，奴婢也实在不敢告诉姑娘，所以先与绿萼姐姐商议。绿萼姐姐说，若想查清原委，仅凭咱们几个奴婢只怕无能为力，必得朝中有人才行。因此绿萼姐姐带着我二人去寻施参政。谁知施参政虽为副相，却尚未得知此事，当下也有些焦急。”
我望了一眼蹲坐在门外的绿萼，甚是欣慰：“不想绿萼的胆子也这么大了。施大人怎么说？”
银杏道：“施大人也说，事关嗣君，暂不发丧也并无不妥。再说大理寺一定会查验清楚的，让我们不必着急，大可等新君即位再说。钜哥哥便说，若陛下当真是遇刺而亡，迟一天那凶手便有可能销毁证据，必得立刻入山林查验才好。施大人也觉有理，加之泰宁君在一旁劝说，终是答应了奴婢们的请求。”
我颔首道：“这个时候，山林必定被禁军封锁，你如何能进得去？”
银杏道：“好在施大人与大理寺卿葛重是同窗，加之姑娘帮葛大人破过几桩悬案，葛大人也认得奴婢和钜哥哥。葛大人已然得知流弹之事，并奉命勘查。他只准我二人在黄昏时分进山，以免引人注目。当下我二人扮成随从，跟着葛大人进山。奴婢和刘钜先查看了陛下中弹的山头和当时发出流弹之人所站的位置——”
我一奇：“发出流弹之人所站的位置？莫非此人已经寻到了？”
银杏道：“是。陛下带着二十名禁军士兵去猎鸟，为了分别谁猎得更多，每个人的弹子都刻了不一样的数字。太医已经从陛下脑后取出了那枚弹子，发出流弹之人自然也就被大理寺寻到了。”
我问道：“他可认罪？”
银杏道：“此人叫作邵奭，葛大人说邵奭得知陛下中了他的铅弹，甚是惶恐，想自尽却被拦了下来。只是奴婢仔细验看了陛下所立的山头和邵奭当时所站之处，方向是不错的，但奴婢断定，那颗刺驾的弹子绝不是邵奭发出的。”
我早知如此，呼吸却仍是急促起来：“既然方向是不错的，你怎知道弹子不是邵奭发出的？”
银杏道：“陛下在山头，邵奭在山下，且离得那么远。姑娘曾经教过奴婢一些粗浅的火器之术，姑娘说过，弹子飞行自有其轨迹，还曾教奴婢粗略算过。这样的远近，这样的高下之差，弹子根本飞不上山头。即使飞了上去，所剩力道也绝不足以穿透陛下的兜鍪。因此奴婢想弹子一定在一个更近的地方由另一个人发出的。”
我焦急道：“是谁？那地方你寻到了么？”
银杏道：“托姑娘的福，奴婢已经找到了这个地方。朝下的林子之中，有一块大石，石下挖了一个仅容一人站立、只有一肩宽的深坑，其上以碎土草木覆盖，土坑深且窄，加之有大石和草木遮蔽，十分隐秘。若不是钜哥哥曾常年在山中，以奴婢的眼力，可看不出来。”
我抚胸，奋力咽下血腥之气：“凶手便是站在这个坑里刺杀了陛下？”
银杏道：“正是。奴婢问过施大人了，陛下往年也常带人去林中猎鸟，喜欢在那个小山头站上一会儿。想是凶手摸透了陛下的习惯，所以早早布局，挖下了那个深坑。只是那坑挖开没几日，里面还有湿泥。凶手整夜站立不动，留下了一对深深的脚印。”
我冷笑道：“陛下要去畋园猎鸟，天不亮山林就要戒严，那凶手自然要整夜藏在坑中才行。当真是煞费苦心。”
银杏道：“钜哥哥探下身子细细看了鞋印，倒也并无可疑之处。就在钜哥哥将要起身的时候，忽然发现土坑壁的浮泥之上，竟有一对浅浅的‘杏’字。”
我奇道：“一对？‘银杏’的‘杏’字？”
银杏道：“不错，正是奴婢名字中的那个‘杏’字。正是这个字，出卖了凶手的身份。”
我心中隐隐不安起来：“这一对‘杏’字有何特别之处？”
银杏道：“奴婢随姑娘未去青州之前，是在高淳县侯府服侍老夫人的。有一次，奴婢给公子做了一双冬靴。也是奴婢年轻不懂事，心血来潮之下，用与靴子同色的黑色马鬃线，在那双冬靴的鞋跟之后密密绣了一对小小的‘杏’字。然而当时善喜姐姐不喜欢公子穿奴婢做的靴子，公子看也不看，便命收了起来，自然也并未察觉奴婢在鞋跟后绣了一对‘杏’字。”
当年银杏在高淳县侯府时，曾想委身朱云。朱云是武将，银杏用马鬃线在鞋跟处绣上自己的名字，满含少女的深情与期盼。我越听越是心惊：“你是说，凶手是——”
银杏道：“不错，凶手便是咱们家公子。姑娘且想一想，论体魄，论耐力，论这些年随陛下出猎的恩宠，论用火器的本事，数遍了火器营，谁又能与公子相较？想是侯爷为了这一次刺杀，专程寻了一双从未穿过的靴子，以期不被人发现端倪。不想弄巧成拙，恰好将自己出卖了。”
我恍然大悟，不禁颤声道：“不错。我受伤的那一夜，母亲和顺阳郡主都来了，只有朱云一整夜不见踪影。原来他是潜伏在畋园之中。”说着一敲妆台，胭脂盒子头油罐子都跟着跳了起来。绿萼忍不住往屋内张望，满目忧色。自胸臆间迸出连声冷笑，低沉刺耳：“好……当真是好。我以为是谁刺驾，却原来是我的亲兄弟！”
银杏忙道：“姑娘切莫动气，咱们还在王府之中呢。”
我慢慢蜷起五指，敛于袖中：“之后呢？”
银杏道：“奴婢甚是震惊，却不敢声张。当下与钜哥哥掩上土坑，出来只说并无异样。陛下遇刺，禁军必定立刻封锁山林。公子要离开山林，就得等天色暗昧之时。而当晚老夫人、公子和郡主都在王府陪着姑娘，所以奴婢猜想，说不定那沾泥的衣裳和靴子还来不及销毁。想到这一层，奴婢立刻请钜哥哥悄悄潜入公子的卧房、书房和高淳县侯府中所有他常待的地方，终于找到了靴子和衣裳，还有好些猎鸟的弹子，刻着不同的数字。”
我颔首道：“行凶的火器多半是朱云私藏的，弹子却是从军中拿出来的，否则无以嫁祸邵奭。衣裳、靴子和弹子都拿出来了么？”
银杏道：“是，都拿出来了。当时姑娘正在生死关头，奴婢并不敢向旁人透露半个字。想来公子见到证物失踪，定会心急如焚。后来皇长子即位，皇后公布国丧。奴婢和钜哥哥这才跟随葛大人在白日里又去了一趟畋园，发现那深坑已然被填埋了。”
我叹道：“禁军和大理寺已封锁了畋园，若还有谁能轻易在山林中动土，多半是自己人。既然扮作了意外，邵奭族灭是跑不掉的，可怜他糊里糊涂做了替死鬼。”
银杏冷笑道：“姑娘也太小瞧大理寺和掖庭属了。族灭邵奭算什么？自然还有更厉害的在后面。”
我心中一凛，眉心深蹙。既然掖庭属也参与勘查，便意味着宫中必有人被拉扯进这桩刺驾的大案。恐惧的阴云充塞胸臆，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生平第一次，我恨不得乞求敌人手下留情。我迟疑片刻，仍是鼓起勇气问道：“此事与掖庭属有什么干系？”
银杏察觉到我的心思，忙道：“姑娘别担心，婉太妃和东阳郡王都无事。邵奭在狱中招供，是华阳长公主和昱贵太妃指使他刺驾的。”分明是在说一件极不好的事情，银杏的口气偏偏含着几分宽慰。仿佛一个注定将死的人，庆幸地看着旁人被斩首，还像一头喋血的苍蝇般拼命地嗅着血的甜腥。既滑稽，又残酷。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拭去即将迸出的泪水：“华阳……竟连她也不放过么？是什么罪名？”
银杏道：“大理寺说，华阳长公主怨恨陛下要将她嫁去回鹘，更怨恨陛下宠信新平郡侯，便与昱贵太妃密谋，刺驾后与陆将军共扶濮阳郡王登基。且华阳长公主早在陛下遇刺的前一日，便欲杀害新平郡侯。如今新平郡侯重伤，数度命悬一线。若不是早知陛下会在第二日驾崩，华阳长公主怎敢大胆杀害新平郡侯？”
咸平十三年的冬天，景园。启春以火钳为剑刺了两下，告诉我：哪怕做棋子，也要像利剑一般，做最锋锐、最勇往直前的那一颗。如今，不论是死去的我还是活着的我，都已成为她拿捏在掌心，推向前锋的棋子。我微微苦笑：“正因华阳长公主与昱贵太妃很快被软禁，信王与苏大人才能顺利地扶皇长子登基。”
银杏道：“姑娘说得很对。奴婢听说之前有好几个重臣都有意让濮阳郡王登基，见出了这等事情，便都不作声了，一时更无人敢提让婉太妃的儿子东阳郡王即位。”
十五年前在陂泽殿，启春指着一个身着珊瑚色绣退红西番莲茧绸短袄的女孩道：“那是禁军统领邢将军的长女邢茜仪。”仿佛颇以这位表妹为傲。在粲英宫，启春折断了心爱的白虹剑，只为消除表妹的怒气。如今白虹剑断折久藏的锋锐直指表妹的要害，令这位周贵妃的爱徒半招也还不出。她的恨与不屑，亦是积年累月的。
我恍然道：“邢将军曾是禁军统领，陆将军本就在禁军中任职，两人要寻出一个死士来刺驾，倒也不难。朝中之事隐秘，这些事是施大人告诉你们的？”
银杏道：“都是泰宁君告诉我们的。奴婢听泰宁君的口气，仿佛施大人也赞成让濮阳郡王登基。现在华阳长公主和昱贵太妃母子都被软禁起来，所有仆从都进了掖庭狱。掖庭令李瑞因为办案不力，当即被皇后免了官。新换的掖庭令刘密是个酷吏，不过三五日，便坐实了华阳长公主和昱贵太妃的罪名。御史台也雷厉风行，邢将军和陆将军的府上都空了，一干人等都在黄门狱受审。”
我叹道：“华阳长公主固然想在嫁去回鹘之前为母亲报仇，却不知她最依赖的师傅，毫不留情地利用了她。不但利用她，还要置她于死地。”蓦地心中一动。陆后一直怀疑熙平大长公主，论理，华阳长公主不当与信王府如此亲近才是。也许这两人，本就面和心不合。然而启春年少老成，华阳如何是她的对手？
银杏微微一笑，欣慰道：“奴婢就说，姑娘虽然受伤，心思却是澄明的。”
我淡淡道：“‘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56]，她怎么说，我姑且听着。她怎么做，才最要紧。我病困信王府，陛下便遇刺了，这二者之间绝不是巧合。”
银杏似受了极大的鼓舞，欲待回话，忽听庭院中纷纷道：“奴婢参见王妃。”脚步临近，绿萼朗声道：“拜见王妃，王妃万安。”
我伸手止住银杏，匆匆望了望镜中的容颜。幸好我并没有由着自己一味地伤心落泪，长久的休息令面色稍有红润，足以撑出一片平静祥和的氛围。连银杏也整理出一个恭敬婉顺的微笑，随我迎接启春。
只听启春在门外向绿萼道：“你们君侯当真舍得，竟使你在外面看炉子？”
绿萼笑道：“我们姑娘这些日子都吃不下东西，说闻着红豆粥的香气，胃口也好些，再说也要冲一冲药气。所以命奴婢坐在这里熬粥。”
启春道：“既是你坐在这里，想必你们姑娘醒了？”
绿萼道：“我们姑娘醒了好一会儿了，王妃请。”
我早已走到正室相迎，扶着银杏的左臂缓缓拜下：“参见王妃。”
启春一身妃色地湖绿簇花织锦广袖长衣。妃色热闹华贵，湖绿从容沉静。紫金抹额雅致明亮，在昏暗的屋子里有阴忍的光。白色纱布一闪，宽大的衣袖掩住了她受伤的右手。启春伸左手扶起我，笑道：“在我的府里妹妹还拘什么礼？”说罢细细打量我的面色，又握一握我的手。我的手因为长久握拳缩在氅衣中，有些湿热，“果然是好多了。”
我笑道：“本来我还想请姐姐过来的，听闻姐姐入宫伴驾，这才作罢。姐姐怎的又回来了？”
启春道：“一早入宫，谁知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才坐一会儿便回寝殿歇息了。”
想到柔桑刚刚丧夫，我不免关切：“娘娘的病要紧么？”
启春道：“太医说昨天晚上着了凉，感染风寒。吃几剂药就会好的。”
我低了头道：“可惜玉机不能入宫向皇后请安。”
启春笑道：“妹妹不必着急，待身子好了再去不迟。”说罢笑眼微合，一张秀脸转向银杏，“这些日子只见绿萼姑娘忙前忙后的，总不见银杏姑娘。今日你们姑娘好了，你倒来了。莫不是偷懒么？”
银杏红了脸道：“并非奴婢懒怠服侍姑娘。奴婢前些日子去过洛阳，碰过死者的遗体，又往牢狱中去过，身上沾着晦气，恐怕妨碍姑娘养病，所以闭门礼佛，为姑娘的身子祈福。只因姑娘今日醒来，问起奴婢，绿萼姐姐怕姑娘不放心，这才唤了奴婢来。”
启春转眸，眼底的疑色被笑意掩盖：“‘子不语怪力乱神’，想不到妹妹还信这一套。”
银杏忙道：“我们姑娘是不信的，只是奴婢不敢不信。便是姑娘怪罪奴婢偷懒，也顾不得了。”
启春笑道：“好丫头，果然很忠心。我还以为她一味地躲懒，去陪刘公子去了呢。”
银杏缓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启禀王妃，刘钜让奴婢代为请罪。他年少无知，对贵人无礼，其罪万死莫赎。赖王妃殿下和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实是继绝生死，恩同再造。只是草莽村夫，羞于面见，还请王妃殿下与长公主殿下恕罪。”
启春道：“刘公子虽有错，却是情有可原，我不怪他。只因我着急想看宵练，请了华阳长公主来，累得妹妹受如此重伤，终究是我不好。”
我与她携手上座，笑道：“姐姐千万别这样说，若无姐姐搭救，玉机早就一剑穿心了。”
启春摇头道：“我虽有心，奈何本领卑微。终是刘公子的武功高绝，难望项背。今日始知‘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57]的妙境。”
银杏忙道：“王妃过誉。”
启春一怔，随即笑道：“你这丫头，不但代刘公子赔罪，还要代刘公子谦逊。你们家姑娘是白替你担了这些风言风语。”
银杏笑道：“王妃与我们家姑娘相知交好十数年，几时见我们姑娘怕过风言风语？”
我转头笑斥道：“王妃面前，不得无礼。”遂向启春道，“姐姐别理她。不知华阳长公主殿下现下如何了？”
启春歉然道：“好妹妹，你别怪我偏心。华阳年幼无知，我本想替她遮掩过去，终究瞒不住。如今整个朝廷都知道她刺了你一剑，现在被软禁在鹿鸣轩，静思己过。”这话陈述了事实，承认了私心，却只字不提高曜驾崩之事，实可谓真实的谎言。
我不禁惶恐：“软禁又何必？玉机不敢怪责长公主殿下。”
启春叹道：“我竟不知道这么多年，华阳对妹妹还怀着这样的心思。是我多事，不该请她来。妹妹，你可怨我？”
我摇头道：“姐姐为了救我，受这么重的伤，玉机只有惭愧，不敢抱怨。姐姐的伤好些了么？”
启春将右手藏得更深，浑不在意地笑笑：“小伤罢了，也没什么，只是疼了些，如今还握不得剑。”说罢又赞叹，“刘公子的暗器当真厉害，果然比弹子还快。”
我忙道：“是刘钜鲁莽，玉机代他向姐姐赔不是。”
启春笑道：“才刚已经请过罪了，这会儿又赔不是。妹妹放心，我对刘公子只有钦佩之心，并无半分怨恨。我只是想着，他的剑术和暗器功夫都如此精绝，改日来我这里，好好指点我两招，我这手伤得也不冤枉。”
我笑道：“待姐姐的手好了，不怕没有这一天。”
启春豪气顿生：“有妹妹这句话，我便静待刘公子赐教。”说罢起身道，“妹妹重伤初愈，还请多歇息，我就不扰了。妹妹只管安心在这里养伤，我这里有大夫有药，一应都是齐全的，只怕比你的新平郡侯府要好。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和他们说，待身体痊愈了再回府不迟。”
我起身相送，颔首道：“多谢姐姐。”
送罢启春，银杏立刻沉下脸来：“平日里不觉得如何，今日一见，王妃果然很厉害。明明是她给姑娘下了圈套，却说得如此重情。须知若不是钜哥哥及时夺了长公主的剑，那一剑再深一些，姑娘就——”
我笑道：“她这一趟来是试探你的，你编一套话应付她，又令她无从查证，你也很厉害。”
银杏笑道：“奴婢只怕误了姑娘的事。只是奴婢仍旧有些不明白，王妃当真想致姑娘于死地么？”
我叹道：“说不好。若真死了也就罢了，反正这都是华阳长公主的错。若侥幸还有一口气，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死在信王府。所以王妃才竭尽全力救我。”
银杏奇道：“是因为怕信王殿下怪罪么？”
心底生出透骨的寒凉，我微微冷笑：“信王？哼！”
银杏的目光缩了半寸，不敢再提高旸。怔了片刻，改口道：“钜哥哥说，那枚三才梭——”
我冷冷道：“那枚三棱梭击穿了王妃的手掌，我当时也以为她因为心急救我，才会伸掌推开长剑。其实并非如此，她伸出手，本是为了接住那枚三才梭，为了不让它击中宵练。可惜钜兄弟的武功远胜于她，虽然赶上了，却终究接不住，反而让暗器击穿了手掌。”
银杏道：“是。钜哥哥也说，若不是信王妃全神戒备，根本就来不及接住三才梭。”
绿萼忍不住进屋插口道：“若刘钜好好地在姑娘身边坐着，华阳长公主便寻不到机会。”
银杏摇了摇头：“绿萼姐姐错了。即使钜哥哥好好坐在姑娘身边，王妃还可以用别的法子将他支开，令姑娘落单。反之若钜哥哥不在，她们便毫无办法，只好全神戒备，一刻也不能放松。可惜钜哥哥低估了华阳长公主的武功，终令姑娘受了重伤。钜哥哥说，过些日子就来姑娘面前领罪。”
我淡淡一笑：“自家人，领什么罪？我一醒来便明白启姐姐想借华阳长公主之手杀了我。初时我以为是因为信王，怕她再次加害，所以执意要回府养伤。然而事后她又让府中的女医尽力救治我的性命，并未加害，实在令人捉摸不透。如今看来，她是想借华阳长公主的手刺伤我，将我困在王府中。”
银杏道：“借华阳长公主的手？这恐怕很难掌控。若当真刺死了姑娘，固然正中下怀，可是若长公主不出手，那该如何是好？”
我叹道：“我既已在她府中，即使华阳长公主不出手，她也有法子让我病倒在府中。”
银杏道：“王妃究竟为何要将姑娘困在王府中？”
我哼了一声：“你说呢？”
银杏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奴婢以为，或者王妃忌惮姑娘的厉害，怕姑娘得知陛下驾崩，立刻插手勘查刺驾之事。”这话不只是猜测，更是定了信王夫妇刺驾的大罪。我没有说话。信王府容不下悲愤和伤痛，条分缕析之后，唯余淡漠无语。
银杏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不。倘若王妃不愿姑娘查探刺驾之事，大可以在前些年姑娘云游之时动手，或是过些日子姑娘离开京城以后再动手。这会儿姑娘在京中，还要费力气困住姑娘，岂不是多此一举？”

第五册 第十七章 功成弗居
心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愈想看清，心就愈痛。我叹道：“这里面有一些很深的道理，回府后再和你慢慢分说。华阳长公主被栽害，难道无言申辩么？”
银杏道：“华阳长公主被软禁了，几次求见皇后，皇后都不见，哪里还能申辩？钜哥哥还去内宫问过华阳长公主。”
我连忙问道：“她怎么说？”
银杏道：“华阳长公主说，她并未受人唆使，只因恨极，方才一心报仇。不想这件事竟成了刺驾的证据。华阳长公主还说……”银杏低了头，不忍再说。
我微微苦笑：“现下还有什么事情是我听不得的？你只管说罢了。”
银杏道：“华阳长公主还说，这定是姑娘定下的苦肉计，分明是姑娘预谋刺驾，却要栽害旁人，亏得陛下如此信任姑娘……云云。”
一句话刺中我心中最痛之处：“我预谋刺驾？”
银杏忙道：“姑娘别恼，华阳长公主也是中了王妃的圈套，才会这样想的。”
我哼了一声：“长公主还说什么了？”
银杏道：“华阳长公主于此事当真一无所知，所以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昨天夜里，华阳长公主见钜哥哥于内宫来去自如，便求钜哥哥带她去守坤宫面见皇后，好当面申辩，钜哥哥见她可怜，便带她越墙去了守坤宫。”
我微微诧异：“刘钜的胆子越发大了。他平常随我办案，并不爱管闲事的。”
银杏的口气中透着一股酸气：“奴婢也觉得钜哥哥很多事，问清案情就该出来，为何还要巴巴地带她去守坤宫？”顿了一顿，转而庆幸道，“可是去了才知道，这一趟当真去得不错。”
我更是诧异：“守坤宫怎样？”
银杏道：“奴婢当时正是深夜，守坤宫的宫人都去歇息了，四处连个守夜的也没有，椒房殿门口只有皇后娘娘一个贴身宫女在值夜。华阳长公主本以为无人在旁，是申诉的好机会。于是两人悄悄潜入椒房殿，看见……看见暖阁之中，咱们公子和皇后赤……赤身裸体在榻上……”说到此处，声音几不可闻，双颊羞得通红，仿佛是她自己亲眼见了一般。
这消息比之朱云刺杀高曜更令我震惊。我牙关一颤，无言可答。呆了好一会儿，好些我一直不解的事情慢慢有了答案。为什么熙平一心要将高曜扶上帝位。为什么高旸初时冷待启春。为什么启春忽然请我嫁给高旸。为什么柔桑对母亲定下的婚事如此不甘又如此无谓。
可是我的口舌仍要做最后的挣扎：“朱云和皇后？！”
银杏垂头道：“是。当时华阳长公主也看见了，姑娘家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多看。钜哥哥却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公子和皇后娘娘。”
我怒极，颤声道：“好！好！陛下尸骨未寒，他们便按捺不住了？！怨不得她今早得了风寒！必是昨夜太快活了！”
银杏不敢劝，只得一气向下说：“幸而华阳长公主并不认得公子，倒也没说什么。钜哥哥送华阳长公主回到鹿鸣轩，嘱咐她不要四处乱闯，更不可透露一个字。”
我抚胸蹙眉，好一会儿才道：“好妹妹，你这一番查证，实是救了我的性命。”
银杏道：“奴婢不敢当。”
我冷笑道：“我半生心血，只为扶持陛下登基。如今这种情形，我若不能查清刺驾的情由与经过，死不瞑目。”
银杏忙道：“奴婢跟随姑娘那么多年，若不是姑娘悉心教导，必是一事无成。实是姑娘自己救了自己的性命才对。下一步该当如何，还请姑娘示下。”
我站起身，迎着刺眼的阳光和雪光，微微扬起下颌：“这件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离开王府，只见到处一片大丧景象。市肆冷清，行人沉默。日光昏昏惨惨，冷风卷起满街的落叶，到处覆着灰白的尘土。我“乍闻”皇帝驾崩的消息，金创迸裂，呕血不止，因伤心过度，再一次病倒在自己府中。皇后恩旨，命我在家中养病，待痊愈后再入宫举哀。
我本也不想入宫，因我无颜面见高曜。
三十六日已到，今日梓宫入陵。喝过了药，我独自倚栏站着。天空飘着雪，风中传来凶礼的哀乐和臣民的悲哭，护送梓宫的仪仗应已到汴河边。片片白帆掠过，似流光一去不回。连日痛哭，眼中早已干涩。我默默跪下，送高曜最后一程。
好一会儿，绿萼含泪道：“姑娘的身子才好些，这么在冷风里跪着，又该病倒了。”我不答，亦不动。绿萼张望片刻，其实从新平郡侯府看不见汴河边的仪仗，“陛下在天之灵，看见姑娘这副模样，如何能安心？前路还长，姑娘千万忍耐才好。”
我这才扶着她的手慢慢起身。许久没有跪这么长时间，膝头僵而痛。绿萼扶我坐下，一面揉着我的髌骨，一面道：“过了今日，姑娘再不可这样哭了。”
我淡然道：“我并没有哭。”
绿萼一抬头，微笑道：“果然没有哭过。”
恍惚是咸平十四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高思谚在半云亭中拂袖而去，留我一人跪了许久，雪融成泪，膝头也是这么痛。那一夜，裘后自缢了。冬天，本就是生命力极其薄弱的季节。裘后与高曜都离我而去，也带走了我赖以为人的一切理由。
晚间，因我多喝了一碗红豆粥，银杏和绿萼都十分欢喜。绿萼道：“一会儿信王府的女医要来检视伤口，好在过了今日，便再也不用来了。”
银杏冷笑：“信王妃若得知姑娘伤势反复，重病难支，大半个月都起不来身，想必很放心。”
我抿一抿唇间红豆的香甜，淡漠道：“两下都放心，才是好的。”
绿萼忙道：“姑娘也该打起精神去会客了。不说别人，越国夫人、泰宁君和武安伯夫人都派家人来问过好几次了。还有好些咱们不常往来的夫人小姐，都派了人来问候。”
我叹道：“先帝都不在了，我这个‘帝师’不过是虚名。难得她们竟还肯来看我。”
绿萼微笑道：“先帝虽不在，可姑娘与皇后也有半师之分。更何况宰相之女、名将的夫人都派人来探望了，其他人自然要来的。”
苏令于高曜有翼戴之功，虽不掌实权，多年来身为帝太傅，深得高曜信任。高曜驾崩，皇后立刻命他接任司政之位，众臣虽有些意外，却也服气。我不禁心灰意冷：“宰相名儒千金，从前是封女典，如今是文夫人，好生显赫！原来辛辛苦苦得了一个‘帝师’的名号，远不如宰相之女、名将夫人来得牢靠。”
绿萼笑道：“老子云，‘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58]帝师也好，宰相也罢，谁还能做一辈子呢？那些虚名，‘弗居’也罢。”
我不禁笑道：“虽不确切，意思倒也不差。”
绿萼忙道：“奴婢可是常读《道德经》呢。”
我起身浣了手，便歪在榻上歇息。待撤了膳，连绿萼也退了出去，这才问银杏道：“朱云怎样了？”
银杏微微一笑道：“奴婢借口给老夫人请安，去过两次侯府。看见侯爷神思不属，问过府中的丫头才知道，侯爷把府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也不知在寻什么东西。老夫人与郡主问他，他只说在寻一件许久不见的儿时旧物。这般找了几日，只好作罢。如今虽不动声色，想必暗地里戒备得很，生怕谁窜出来捅他一个暗刀子。”
指尖垂在榻下，于炭火之上逡巡良久，火焰尖子一跳，微微刺痛。我合目道：“做了坏事总会心虚。好端端的，谁又会窜出来捅他一个暗刀子？他可有起疑？”
银杏道：“这奴婢可答不上来。公子纵有怀疑，也不好问出口。何况信王府的女医日日监视着咱们府里，姑娘病得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去理会高淳县侯府丢了东西的事？”
我叹道：“我是怕施大人和葛大人走漏了消息。”
银杏道：“施大人提前得知本不该知道的朝廷机密，葛大人私放钜哥哥和奴婢入畋园，担着两个大不是，想来无人敢说出去。更何况我二人并未道出实情，公子便是知道我们进过畋园，又能怎样？再退一步，若公子知道是姑娘掌握了他弑君的证据，只怕更加放心呢。”
我一怔，不禁失笑：“那倒也是。”
银杏道：“姑娘既然好了，也该去宫里走走了。皇后那里是必得去谢恩的，婉太妃想必吓坏了，也要去安抚一番。再便是贞妃娘娘……不知姑娘要不要去瞧一瞧呢？”
我双眸微启，反问道：“你说呢？”
银杏想了想，微微一笑道：“本来皇长子登基，贞妃娘娘作为皇帝的生母，当尊贵无比。可惜圣上尚在襁褓之中，不能为生母主张。更何况如今皇后临朝，以苏大人和信王为爪牙，必然牢牢把持小皇帝。贞妃这个生母，反而要处处避忌，否则势单力孤，在宫中难以立足。若姑娘去瞧她，奴婢只怕皇后会不高兴。”
我微微颔首，翻一翻身：“如今她也算得是我的弟妇，我自然不能令她不高兴。”
数日后，新帝尊皇后为皇太后，贞妃为皇太妃。皇太后临朝称制，委政于丞相、帝太傅、淮安侯苏令，大赦天下。
又数日，杜娇从门下侍中调为秘书省监、太常寺卿，加封司徒，算是尊重赋闲，明升暗降。裘玉郎本领户部度支，现外迁州牧，镇抚地方。户部尚书封羽见情势不好，上书称病笃，乞骸骨，于是皇太后赐安车驷马，粟帛金银，以侯爵罢官就第。
接着施哲上表，言自己上不能谏君王游猎涉险，下不能理和群臣万民，忝居参政之位，惭愧万分，愿辞去相位，乞一外职，稍补罪过之万一。皇太后固留，一番文书往来，施哲自请降为御史中丞，协助查明先帝遇刺之事，辞甚恳切。皇太后下诏嘉赏，允之。
银杏一桩一桩说着，各人的姓名、官位、爵邑都说得丝毫不差，末了道：“封大人据说在华阳长公主事发之前赞成立濮阳郡王，如今濮阳郡王被软禁，他自然要吃些亏。杜大人和裘大人深得先帝器重，想来是赞成皇长子登基的，不知怎的也落得这般收场。只有施大人，以退为进，反而得到了最想得到的差事。”
此时我正与越国夫人史易珠摆棋局消磨时光。易珠奇道：“什么最想得到的差事？”
银杏道：“施大人对太宗皇帝与大行皇帝俱忠心耿耿，又是出了名的仁心神断，比起保住参政之位，只怕他更想探明刺驾之事。所以奴婢说，施大人以退为进，得到了最想得到的差事。”
易珠听罢向我笑道：“这丫头，朝中之事了如指掌不说，各人的心思也都一清二楚。有了她，姐姐可省许多心，正好陪我多摆两局。”
我照着棋谱缓缓落了一子：“玉机身在局中，左支右绌，狼狈不堪，险些连性命都丢了。不比妹妹身在局外那么有闲心。”
易珠一身素白长衣，织绣浅金暗花。堕髻慵懒，只以天青绒花点缀。她眼也不抬，双指稳稳地钳起白子：“姐姐若不恼，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姐姐逢此良机，正好退出棋局，还能保一隅平安。嫁人也好，周游也罢，哪里不自在，何处不广阔？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59]。”说罢啪的一声，按下一子。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不错，我本就是功亏一篑：“妹妹所言甚是，我正有此意。”
易珠展颜一笑：“姐姐能这样想最好不过。”
才摆了半局，便有些支持不住了。于是以纱笼掩秤，送易珠出去。银杏目送易珠的车驾走远，叹道：“越国夫人倒也没说错，姑娘不妨多想一想。”
我一言不发地回到卧室，准备午歇。银杏不敢再说，只默默服侍我更衣。直到她为我掩上锦被，我这才道：“宫里快杀人了吧。”
银杏一怔，忙道：“是。施大人是看不惯刑讯逼供这一套的，见御史台与大理寺合力锻成冤狱，必然恼怒。与其真的让他插手邵奭之案，不若早早结案，将一干人等全部杀掉。”
我淡然一笑，合目道：“可怜华阳长公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何罪。”
身体好了大半，母亲命我陪她去白云庵还愿。寂如师太听说我重伤，特意将我请入禅房，倾谈半个时辰之久。提及亲侄高曜的英年早逝，方外之人，勾起家国之情，亦不觉唏嘘流涕。
送过母亲回府，已是夜半，街上空无一人。陪母亲坐了整整一日，早已昏昏欲睡。银杏还在张着帘子看街景，昏黄的街灯在我眼前晃过去，又晃回来。虽然疲惫，心中却是难得的宁静。
忽听银杏轻笑道：“绿萼姐姐你瞧，前面那个背琴的人好生奇怪。自己周身补丁，却用上好的缎子裹着瑶琴。”
绿萼也凑了过去，笑道：“此人定是爱琴胜过了爱己。”
马车缓缓赶上，两人挤来挤去，都想先看见那人的脸。忽听绿萼失声道：“师广日！”
银杏道：“师广日是谁？”
绿萼道：“师广日原是宫中梨园的一位琴师。脾性古怪，爱乐成痴，满京城里，也只有睿王与他交好。咱们姑娘也曾在梨园听他弹过琴的。”
梨园，宪英劝弟，花下听琴。原来那些年虽有无穷无尽的烦恼，终归还有点滴乐趣在其中。俱远矣，不复来归。我回身掀开帘子，向后望了一眼。数年未见，师广日一张脸显得又黄又脏。忽见他抬起头来，待辨认清楚前车风灯上的字，便恶狠狠地努起双唇，向我的车啐了一口。一扭身，折向小巷中，身影生硬而决绝，青衫袖卷成一道黑冷的雾。我顿时愕然。我自问并无半分得罪于他，为何他见到新平郡侯府的车便避之如鬼魅，恨之如仇雠？
绿萼与银杏均未见到这一幕，两人还相对猜测道：“这会儿还背着琴在街上走，定是才从睿王府出来。等闲人家，谁能请得动他上门弹琴？姑娘说，是不是？”
不错。睿王的继妃邢茜倩正是昱贵太妃邢茜仪的亲妹妹。邢茜仪因弑君被软禁，邢家都遭了难。睿王妃虽暂未受到牵连，想来也是寝食难安了。睿王府之所以无事，是因为西北有睿王的同母弟、昌王高思谊掌六州军事，统领数万戍军，皇太后和信王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皇太后是熙平大长公主的独女，信王与大长公主府往来甚密。出身大长公主府的新平郡侯被华阳长公主刺伤，定是一出苦肉计。若睿王这样想，师广日又怎能不深恨于我？
我忍不住叹道：“不想在睿王与昌王的眼中，我竟成了同谋。”
银杏与绿萼相视一眼，俱道：“什么同谋？”
我微一冷笑：“什么同谋？自然是弑君的同谋了。”
绿萼吓了一跳，瞠目不知所对。银杏却隐有所感，掀起车帘向后张望。师广日早已不见，雪后的青石街道上，车轮滚起灰黑的泥浆。两旁屋中的热气，泛起青灰的岚，笔直的街道犹如望不到头的隧洞，药旗酒幡随风飘摇，似鬼臂招摆。
银杏道：“师广日不见了。”
我心下怃然：“将来要不见的，又何止是他？”

第五册 第十八章 心不能忘
第二日清早，我入宫向皇太后请安。因皇太后还在谨身殿早朝，于是先往济宁宫看望玉枢。转过延秀宫，东二街绵延向北。头顶的一线天自深青转成橘色，半截朱壁迎着朝阳，血一样红。
银杏笑道：“如今皇太后也要上朝了，姑娘竟是来早了。”
我颔首道：“女主称制，自然日理万机。”
银杏道：“其实朝政都把持在苏大人和信王的手中，皇太后哪里会日理万机？想来不过上朝做个勤政的样子，摆个花架子而已。”
北风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暗昧，心头甚是清朗。“架子固然是架子，却不是花架子。幼帝登基，母后临朝，帝傅秉政，百官拥戴。自幼最要好的表哥，牢牢掌控着禁军。陆家和邢家都倒了，濮阳郡王再无即位的可能。可谓万无一失。”
银杏道：“这天下竟是她的了。”
我唇角微扬：“窃了天下又偷了人，总归要辛苦些的。花架子也不是这么容易摆正的。”银杏听了，掩口而笑。
说话间已到了济宁宫的侧门。怡和殿前的空阶上，散乱抛着好些家具箱盒。开着门，敞着盖，似张口大哭，又似仰天叹息。怡和殿的人都去掖庭狱受审，东西便这样抛撒着，像五脏六腑撒了一地，再也没有生的希望。宫苑冷清，只有一个小宫女坐在石墩子上支颐发呆。银杏道：“这里好生安静。”
小宫女猛地抬起头来，怔了片刻，吃吃道：“奴婢参……参见婉太妃。”
这小宫女才只十二三岁，明道元年我出宫的时候，想来她还没有入宫，故此不认得我。记忆中仿佛也有一个人在初见面时将我认作了玉枢，寻思片刻，却怎么都记不起了。
银杏笑道：“这位是新平郡侯，不是你们婉太妃。”
小宫女一惊，正要跪下磕头，银杏连忙扶住她，笑问道：“婉太妃起身了么？烦劳妹妹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新平郡侯来了。”小宫女疾奔而去，我和银杏也随她缓步走进后花园。
玉枢穿着寝衣，只披了一件大氅，长发半绾半散，便从楼上奔了下来。一见我便双目通红，抱着我大哭起来。我低下头，见她半裸的双足，亦是心酸：“姐姐怎么连衣裳也不穿好便出来了，小心生病。”
玉枢的双臂紧紧捆住我的肩膀，似是怕怀中的一缕幽魂在日光下灰飞烟灭。她抽抽噎噎道：“生病便生病，横竖不要这身子，也就一死！”
小莲儿忙劝道：“娘娘前些日子一直惦念君侯，如今君侯来了，娘娘该高兴才是，怎么又说这样的丧气话。”
我自袖中掏出帕子：“外面冷，我们进屋说话。”玉枢一怔，把头向后仰一仰，这才瞪着眼睛由着我为她擦干泪水。我这才想起，做姐妹近三十年，我从未对她有过这般温存的举动。
真阳和寿阳从楼上狂奔下来，两个乳母在后面追着，一面不住口地说道：“二位殿下慢些。”
寿阳先奔到我面前，扬起圆圆的脸辨认了一会儿，欢喜道：“姨娘，你来了。”说罢张开双臂抱住了我的腰，把头藏在我的怀中。
乳母松了一口气，笑道：“到底是小公主和君侯亲。”
玉枢拉起真阳的手，笑斥道：“一来就狂奔乱跳的，哪里像个公主？”又向寿阳道，“你轻些，姨娘的身子还没全好。”
寿阳这才退了一步，小心翼翼道：“母亲说姨娘得了很重的病，姨娘疼吗？”
我弯下腰，微笑道：“是有一些疼，不过现下全好了。”
寿阳从乳母手中拿过乌木梳子，老大不客气道：“既然姨娘不疼了，我要姨娘给我梳头。”众人都笑了。玉枢道：“不可对姨娘无礼。”
我牵着寿阳进屋，让她坐在我的膝前。玉枢带着真阳与我并肩坐在桃花榻上，一面脱了大氅，草草绾好头发。我编了几条四股辫，轻轻隆起发髻，用银针别好。发髻毛糙，但寿阳性子疏豪，倒也并不在意。她揽镜自照，展颜一笑。玉枢对真阳道：“你带着妹妹去用早膳。”
真阳笑道：“母亲不来么？”
玉枢道：“母亲和姨娘说一会儿话就去。”
我目送小姐妹手拉着手出去，一面笑道：“外面都翻了天了，姐姐这里倒还井然有序，孩子们倒也没受什么惊吓。如此我也放心了。”
玉枢垂眸一笑：“宫里乱成一团，母亲进不了宫，我也出不去，连你也病倒了，若不刚强些，这日子该怎么过？”见我面有愧色，便不忍再说，忙又问道，“你的身子可全好了么？我听母亲说，你吃了很多苦头。”
我轻轻拈去膝头寿阳的柔发，微微一笑道：“幸而信王府的大夫医术很好，倒也不怎么痛。”
玉枢忙道：“我听说女医给你剜肉缝合，怎么会不痛？”
我笑道：“女医施术的时候，我喝了药总是昏睡，并不会很疼。”
玉枢叹道：“只是身上终究留下了疤痕。”
我笑道：“在背后，也看不见。既然看不见，只当没有好了。”
玉枢白了我一眼，眼睛又红了：“亏你笑得出来！你可知道，我和母亲日日哭泣，夜夜难眠，这些日子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垂头道：“都是我的错，让母亲和姐姐担心了。”
玉枢忙道：“这如何能怨你？平日里倒看不出来，华阳竟是这般心狠手辣。”
我叹道：“她恨我气死了她的母后，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60]，说的便是我自己。”
玉枢不愤道：“这华阳当真糊涂。夷思皇后明明是病逝的，难道那一夜你不去见她，她就能长命百岁了么？”
我淡淡道：“姐姐别恼。华阳长公主刺驾，铁定是活不成了。”
玉枢嗤的一笑：“刺驾？那日他们带走了贵太妃和晔儿，我和孩子们都在后花园，没有亲见当时的情形。”说着神色愈来愈冷，“事后看见怡和殿人去楼空，只觉兔死狐悲。仔细想想，很是害怕。”
我宽慰道：“姐姐又没作恶，不用怕。”
玉枢缓缓转过目光，牢牢盯住我。晨光照亮她的双眼，似冷泉清冽：“作恶？我固然是没有作恶，难道贵太妃就作恶了么？”
后宫剧变，是非难辨，终究连玉枢都察觉到了。“御史台和大理寺都说他们作恶，他们就作恶了。”
玉枢哼了一声：“如果他们也说我有罪呢？你也信么？你不是不知道，掖庭属、大理寺和御史台狱的酷刑有多厉害，要造一桩冤案何其容易！”说着声音微颤，别过头去，仿佛不忍目睹阴森湿冷的监狱和各样坚冷残酷的刑具，“我宁可认罪，也不要受那般苦楚。”
我颇为沮丧，但她的敏感与清醒又令我欣慰：“姐姐这样说，便是认定昱贵太妃母子是冤枉的？那么依姐姐看，是谁下令滥刑？谁造成冤狱？皇太后么？”
玉枢悚然，忍不住望了望窗外，双颊骤然苍白：“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叹道：“既然不是这个意思，这话从此以后不可再说。姐姐身边有小孩子，为人父母，当‘举善而教，口无恶言’[61]。”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华阳无意中泄露了夷思在各宫安插耳目的事，不禁凛然，“否则小孩子学了出去，那便万劫不复了。”
玉枢惭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凝视片刻，积郁多日的后怕突然爆发：“我知道，只因为濮阳郡王是先帝最年长的兄弟，他们怕他阻了皇长子的路。”她激动起来，我能听见她牙关打战的轻响，像她心中清醒的懦弱，“幸而我的晅儿年纪小一些，幸而从没有人提起让我的晅儿即位，否则——”
我断然轻喝：“姐姐！”
玉枢忙住口，怔了一怔，含泪道：“如今看来，倒是无儿无女的，或只生个公主，倒落得清静。今日他们说贵太妃和濮阳郡王刺驾，将来他们也会这样说我和晅儿。我和孩子们困在这深宫之中，也只好由他们摆布罢了。”
我连忙道：“我不会坐视不理的。”话说得再快，也及不上迅疾而来的心虚。
玉枢失笑：“只怕到时你自顾不暇，还如何顾我？”
我想了想，笃定道：“我们姐妹既然同生，也要同死。无论如何，我们都在一处。”
玉枢甚是感动：“我也没什么主张，以后便都听你的便是。”自我进门，玉枢始终不敢提高曜突然驾崩之事，直到此刻方婉转相问，“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微微冷笑：“我半生所谋，一朝成空。如今不过是苟活，还能有什么打算？”
玉枢吓了一跳：“你既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不如便听我的。母亲和我都盼望你留在京中，好生度日。只要咱们一家在一处，过一日算一日，哪怕明日死了，也不后悔。你说好不好？”
我望着她殷切的目光，心中一暖：“好。那我从此便留在京中，再也不出去了。待时局平稳，我便日日进宫来陪着姐姐，教寿阳读书，到时候姐姐不要嫌烦才好。”
玉枢笑道：“有妹妹这个‘帝师’教寿阳读书，我求之不得。”
听见“帝师”二字，我心中一空，有骤然下坠的无所依托与慌乱。玉枢自知失言，急切道：“玉机——”我笑道：“那便这样说定了，寿阳以后的功课便交给我了。”
从济宁宫出来，已近巳初，柔桑应当已经下朝了。然而在守坤宫门口候了半日，只得慧珠出来传话：“太后有旨，君侯尚未痊愈，恐彼此见了伤心，于君侯的身体无益。请君侯安心休养，于第待召便好。”
我恭敬道：“微臣遵旨。劳太后挂怀，微臣愧不敢当。”
慧珠笑道：“太后听闻君侯受了伤，很是关切，多次向信王妃问起。还请君侯保重玉体，待彼此都好些了，再来请安不迟。太后与君侯是自幼的情分，倒也不争在这一时半刻。”
我微笑道：“多谢姑姑。那玉机便先行告退了。”
慧珠目送我转过西一街，这才回宫。银杏见左右无人，忍不住冷笑道：“什么彼此伤心，分明是心虚，没脸见姑娘。”
我叹道：“她若真这样想，还算有几分良心。若像信王妃这般若无其事，才真是无可救药。”
银杏道：“姑娘会与信王妃生分么？”
我摇了摇头，淡然道：“信王妃自幼见识过人，强过我百倍。从前我有难处，都是她开解我，教导我。我在掖庭狱坐牢，她都敢来瞧我。人生得此益友，夫复何求？‘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62]生分？永远不会。”
银杏赞叹道：“姑娘当真沉得住气。若是奴婢，只怕无法这般若无其事。”
我一怔，心中甘苦难言：“她毕竟救了我的性命。我病危之时，只要她像母亲一样拿不定主意，或是阻挠女医施术，或是故意命她们怠慢些，我就没命了。”
银杏撇一撇嘴，嗫嚅道：“这哪里是为了姑娘，分明是为了信王！”
我笑道：“是为了信王也好，是出自真心也罢，这个恩情，我永远记住。”
除了济宁宫和守坤宫，偌大的皇城，再无可去之处。于是默默向北，预备从修德门出宫。出了重华门，迎面便看见一大幅青灰帐幔三面围住了历星楼，寒风中飘荡着干燥的木屑香气和油漆的气味。两个瓦匠站在高高的木架子上，给历星楼换新瓦。还有一个坐在屋脊上歇息，迎着晨光极目向东。
自高曜即位，历星楼从未停止过清扫和修缮。这应是他最后一次下令大修母后的故居，可直到他入陵，还没有完工。惭愧、痛心、悔恨、悲愤一齐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银杏劝道：“姑娘，咱们快走吧。”不错，哭也无益，这些天我哭得还不够多么？银杏怕我太伤心，在宫中失了分寸，遂指着历星楼西面的漱玉斋道，“也不知如今姑娘的旧居是谁住着。咱们去瞧一瞧好不好？”
我背转过身，默默拭了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好。五年未见，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漱玉斋的粉墙上枯藤累累，似漫天的灰黄泪水滚滚而下。桐油黑漆大门严丝合缝，玉茗堂无言耸峙。银杏道：“看这个样子，漱玉斋是无人居住了。”
我微微迟疑，仍是走上前去。稍一用力，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银杏笑道：“原来门没有关。”我惦念漱玉斋昔日的盛景，于是闪身进去。漱玉斋和五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多植了几株红梅，冬日里热闹了许多，一扫往年的颓唐萧索之气。
银杏笑道：“这里还是老样子，倒更好看了。”
周遭空无一人，玉茗堂的门挂了锁。我随手拈了一朵红梅藏在发髻之中，环视一周，淡淡道：“我还以为这园子荒废了，不想竟留存得这样好。”银杏怕勾起我的伤心，不敢回话。我默默站了一会儿，叹道：“走吧。”
忽听山石后有人轻轻唤道：“君侯……”
我和银杏都吓了一跳。银杏秀眉微蹙，不悦道：“谁在那里？！”
假山石后转出一个老宫女来，身着绛色半袖，顶着花白的高髻，薄薄的鬓发早已簪不住宫花，牙白的细绒花在晨风中颤颤巍巍。这老宫女十分眼熟，我怔了好一会儿，失声唤道：“良辰姑姑！怎么是你？”
良辰是当年服侍高思谚的老宫女，自高思谚驾崩，我便再也没见过她。良辰上前行了一礼，道：“奴婢恭候君侯多时了。”
我疑惑道：“我来漱玉斋是临时起意，姑姑怎知我要来？”
良辰微微一笑道：“奴婢并不知道君侯要来漱玉斋。奴婢只是在这里等着君侯，天可怜见，奴婢总算等到君侯了。”
良辰特意在漱玉斋等我，必有重大隐情：“不知姑姑有何赐教？”
良辰抬眸看了一眼银杏，我会意，挥手命银杏走开。银杏自去门口的凤尾竹影壁后面门而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姑姑请说。”
良辰忽然跪在我面前，切齿沉声道：“人人都说君侯是最聪明的人，再狡猾的罪人也逃不过君侯的耳目。请君侯顾念太宗皇帝的情义，顾念与先帝十数载的师友之情，务必查清先帝遇弑的真相，为先帝报仇雪恨。”
梅树轻摇，暗香四溢。她的话沉静中满含怨愤。我淡淡道：“弑君的主谋不是已经查清了么？姑姑的话，我不明白。”
良辰道：“大人难道真的以为是华阳长公主和昱贵太妃么？！”
宫禁之中，真假难辨。我冷冷道：“姑姑这话荒唐！姑姑请回吧，我今日就当从未见过姑姑，姑姑的胡话我也只当没听过。”说罢转身欲行。
良辰膝行两步，牵着我的裙子急切道：“君侯今日进了漱玉斋的门，这便是太宗与先帝在天有灵！只要君侯肯留下听奴婢一言，打死无怨！”
我一扯裙角，依旧背对着她，以掩饰我迫不及待想听她陈述内情的神情，故意用嫌恶的口气道：“罢了！你说你的便是了！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良辰道：“人人都以为先帝是被华阳长公主和昱贵太妃所弑，其实先帝是被皇太后——”
我猛地转身，惊怒不已，指着她的鼻尖道：“你谮毁皇太后，是何居心！”
良辰一怔，仰面淡然：“先帝生前最信任君侯。奴婢今日来寻君侯说这番话，生死早已置之度外。除了求君侯查明真相，还能有什么居心？”
我慢慢蜷起笔直生硬的手指，稍稍平息怒气：“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
良辰道：“自皇太后入宫，先帝一直待她很好，还想专宠于她。可惜皇太后并不喜欢先帝，新婚之月，便屡屡荐美貌的女御侍驾。久而久之，先帝也察觉出来，便甚少召幸皇太后。后来，先帝以沏茶为名唤桂旗去定乾宫，命桂旗好生监视皇太后的一举一动，若有所得，重重有赏。”
桂旗是守坤宫的掌事，在守坤宫当差多年，心腹耳目甚多。高曜选她监视柔桑，确是再合适不过。那一日陪高曜祭扫思幽皇后的陵墓，我已察觉高曜对母后的死起了疑心，只是他不言明，我也不好追问。
只听良辰续道：“先帝遇弑之前十数日，桂旗告诉奴婢，慧珠私下曾与皇太后说，若不是熙平大长公主悉心筹谋，思幽皇后哪这么容易就死。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只怕是濮阳郡王。皇太后立刻命慧珠不可再说。先帝从思幽皇后陵回来，便对皇太后说，自己在昔日守陵之所梦见皇后，盛赞熙平大长公主暗中扶持之德，要给熙平大长公主加品爵封邑。皇太后的脸当即变了颜色。之后数日，先帝便遇刺了。”
我虽然不知个中详情，但良辰的话却并未令我如何意外。他们本可以在我离京之后再刺杀高曜，之所以迫不及待，是因为察觉到高曜起疑，恐已有废后之意。
我冷笑道：“即便你说的属实，也不能证实皇太后派人刺驾。”
良辰不慌不忙地叩头道：“是不是皇太后刺驾，只待君侯查实。今日奴婢能对君侯说出这番话，便死而无憾了。”
我无言可答，亦不忍回头，只得拂袖而去。直到越过凤尾竹影壁，我才悄悄回眸。红梅灼艳，绛色深沉。良辰依旧伏地不起，鬓边的绒花滑落在地，和尘飘远。我叹道：“出宫吧。”
数日后，我听玉枢说，小东子自请出宫为高曜守陵。良辰惦念两位旧主，在监舍中悬梁自尽。皇太后欲留小简在身边，小简却执意去了皇太妃李芸处。
自我受伤后，比从前更加怕冷。一连四五日，只在家中睡觉养息。因体力不济，读书会客也有限。大雪过后，天地一片苍茫。时近腊月，华阳长公主和昱贵太妃母子的死期将近。数着雪花，数着日子，我在梦里都在等待这一刻。
洗漱后，我歪在榻上读书，绿萼伏在桌上裁衣裳，小丫头们在外间游戏嬉笑。室内温暖如春，不过片刻，我便昏昏欲睡，手一松，书掉在了地上。绿萼放下剪刀，正欲上前拾起，忽听门外小丫头悄声唤道：“绿萼姐姐。”
绿萼轻笑道：“什么事？”说罢放下书，掀了帘子出去了。不过片刻，便回屋来将我唤醒，“姑娘，有客求见。”
我懒懒地坐起身，不悦道：“都这样晚了，谁还会来？”
绿萼摊开右手，洁白如玉的手心上，是一串红珊瑚梅花香珠，色泽殷红如血，经年暗香不消。我精神一振，拈起香珠道：“这是个好东西，看上去有些眼熟。”
绿萼道：“姑娘忘了么？这串梅花香珠是咸平十年的春天，姑娘初入宫时，升平长公主赐给姑娘的。后来在端午节上，因睿王的长女松阳县主讨要，姑娘就随手送给了她。松阳县主如今已是郡主了。”
我想了好一会儿，不禁叹道：“是了，那时候松阳县主才两岁，被生母董妃抱在怀中。睿王夫妇甚是恩爱。”咸平十年的端午夜宴，众人济济一堂，连高思谚与裘后也展示了帝后之间应有的信任、敬重与恩爱。柔桑还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为了来见我，险些被长裙绊了一跤。如今高思谚与裘后早已不在人世，柔桑临朝称制。我的记性也平常了，竟连这一串红珊瑚梅花香珠的事都忘记了。
我笑道：“莫非是松阳郡主来了？”
绿萼道：“正是。松阳郡主只带了一个贴身丫头，悄悄地就来了。”
想起师广日，我觉得甚是无趣：“她来见我做什么？难不成也要杀了我？”说罢将香珠抛给绿萼。绿萼揣在袖中，道：“姑娘若不想见，奴婢亲自去回绝郡主。”
在京中度日，迟早会面对睿王。小小的郡主，见一见又何妨？“不。她既然来了，还是请她进来坐坐。”
绿萼担忧道：“姑娘是知道的，郡主的继母是昱贵太妃的亲妹妹，奴婢怕郡主也像华阳长公主一样……”
我笑道：“她不会。好容易睿王府没有受牵连，她若学华阳长公主，不是陷父王于不义，授人以口实？既然她搬出故旧之情，还是不要怠慢的好。”绿萼无奈，只得拿了香珠亲自出门迎接。
松阳郡主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圆脸清秀可爱，依稀还有小时候的轮廓。脱去大毛斗篷，露出浅湖绿的皴染黄花长衣，细长的红玉髓耳坠搭在银狐毛领上，似雪白的肌肤上一点殷红。
彼此见过礼，松阳笑道：“许多年不曾见玉机姐姐了，姐姐还和从前一样。”
我笑道：“上一次在济慈宫见到郡主，郡主还只有六岁，如今郡主已经是大姑娘了，玉机怎还能与从前一样？”
松阳的笑意平和腼腆：“那时候我在太皇太后那里住着，玉机姐姐天天来教我作画，我都记着。”说着一伸臂，特意露出左腕上的梅花香珠，“再小一些的事我是不记得了，不过父王说，这件心爱之物，也是玉机姐姐所赠。听说玉机姐姐病了，我自然要来看一看。”
我微笑道：“多谢郡主挂念。”
松阳道：“我整日在府里坐着，外面的事都不知道，所以来迟了。玉机姐姐莫怪。”
我从绿萼手中亲自接过茶盏：“郡主何须这般客气？天气寒冷，郡主请用茶。”松阳欠身道谢，却不喝茶，眉间一点一点涌上心事，双唇抿成一线。她也不问我如何受伤，伤情如何，只一味发呆。
松阳夤夜前来，绝不是来探病的。于是我径直问道：“不知郡主驾临，有何见教？”
松阳缓缓起身，一袭绢帕在手中绞成一团，泪水盈盈欲滴。她郑重地行了一礼：“我今日前来，是斗胆请君侯救救我的姨母。”
我起身欲扶，连运两下劲，松阳却纹丝不动。我这才想起，她曾随启春学过剑术，她的继母又是邢茜倩，她的武功亦是不弱。我叹道：“郡主是说昱贵太妃？”
松阳扬眸，“是。请君侯救救姨母。”
我缓缓道：“昱贵太妃母子密谋刺驾，这是大罪。恐玉机无能为力。”
松阳再也忍不住，顿时泪落如雨：“君侯素来明断，难道也相信这些生安白造的罪名？昱贵太妃母子多年来安守本分，先帝一直供奉优厚，礼敬有加。邢将军因有二女为妃，为避盛名，辞官在家，多年不通宾客。这样的情形，贵太妃即便刺驾，皇位多半也不会落在濮阳郡王头上。如今的形势不正是如此么！？”
此话一语中的。邢家在朝中无人，邢将军又放弃了兵权，即便群臣有意立长君，只要皇太后与信王坚持立皇长子，濮阳郡王便半点机会也没有。我既感动又诧异，想不到松阳郡主对继母的感情竟如此深厚，更想不到她的分析又如此鞭辟入里。
“此案经大理寺、御史台和掖庭属三方审讯，刑部覆案，铁证如山。况且案子已结，纵是全天下人都不相信贵太妃弑君，那也无可奈何了。”
松阳这才缓缓起身，目光凄然欲绝：“君侯断案如神，难道不能重新勘查此案么？”
我心中甚是酸楚，明知昱贵太妃是无辜的，却不能有一丝表露：“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若大理寺、掖庭属觉得烦难，来寻玉机帮忙，玉机自当尽力。可若他们没有开口，玉机便不能插手。还请郡主见谅。”
松阳道：“君侯不能悄悄地去查一查么？”
我摇头道：“先帝驾崩时，玉机重伤，十数日后方知晓此事，要查也已迟了。如今刺驾之事已过近五十日，恐怕查不到任何有用的证据。更何况，凶手邵奭在大理寺狱被严密看守，外人无从得见。即便他的证词中有破绽，旁人也不得而知。”
松阳侧转了身子，用绢帕捂着脸，哭得更加厉害。松阳虽是亲王之女，说到底不过是极普通的闺中女儿。她不涉朝政，无意权争。今日敢来新平郡侯府求我搭救昱贵太妃，恐怕已耗尽生平余勇。
她哭了好一会儿，方才稍稍平息：“玉机姐姐，你是先帝敕封的女郡侯，女帝师。先帝遇刺，满朝之中，只怕也没有比姐姐更伤心的了。姐姐就不想知道其中的真伪么？”
我强抑住满心的痛与恨，垂头不忍看她：“朝廷所言便是真的。”
松阳一怔，起身擦干泪水，眸中现出绝望的平静：“玉机姐姐所言甚是，是松阳唐突冒失，还请姐姐恕罪。深夜搅扰，甚是不安。松阳告辞了。”说罢拂一拂胸前的泪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回复了端庄矜持的姿态。
松阳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黑暗无穷无尽，路也望不到头。寒气扑在脸上，我周身一颤。松阳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回头：“玉机姐姐，有人说你故意使苦肉计，栽害华阳妹妹和昱贵太妃。这样荒唐的话，我是不信的，就像我不信姨母会图谋皇位一般。”说罢飘然踏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我震惊之余，无言以答。待她走远，终于落下泪来。我困意全消，回到屋中呆坐无语。绿萼宽慰道：“姑娘和松阳郡主几乎从无往来，倒是她最懂得姑娘的心。”
我亦惘然：“至疏至远，忘我而不自必，懂得顺乎人情。”
绿萼道：“奴婢瞧郡主哭成那样，姑娘却不能告诉她实情，奴婢的心也疼。”
我叹道：“告诉她不但是害了她，更是害了睿王满门。”忽然想起一事，不觉笑意宁和，“当年董妃刚刚薨逝，郡主不愿父王娶继母回府，整日在济慈宫哭闹，我哄了她好些时日也不见好。如今为了这位继母，她竟肯来求我。‘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63]。当真难说。”
绿萼笑道：“王妃待郡主很好，所以郡主认定昱贵太妃也不会做那等伤天害理的事。姑娘对郡主也好，所以郡主也相信姑娘。”
我正欲回话，忽听银杏在外面拊掌笑道：“绿萼姐姐说得有理，但奴婢可不这样想。”说罢掀了帘子进来，也不行礼，就把榻上的手炉抱在怀中。
绿萼扁起嘴：“谁也没问你是怎么想的，何必特地来表白表白？”
银杏笑道：“姐姐不让我说，我偏说！松阳郡主虽然柔弱，可柔弱自有柔弱的好处。这般动情，不是已经打动姑娘了么？我今日听了一个故事，正好说与绿萼姐姐听。”
绿萼道：“我不听！你的心思越发坏了，凡事都有阴谋似的。”
银杏笑道：“姐姐不听，我偏说！后汉司空第五伦奉公职守，从不阿谀上意。有人问他，‘公有私乎’？第五伦道：‘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然心不能忘。’[64]奴婢想，第五伦虽不受礼，但心中总念着，若居官再长一些，说不定便举荐此人做官了。那些好听而动情的话，便是‘不受之千里马’，假以时日，焉知姑娘不会认同她的主张？”
绿萼瞪起眼道：“姑娘本来就认同郡主的主张！”
银杏笑道：“姑娘认不认同，郡主如何知道？郡主临走时最后一句话，正泄露了睿王府对姑娘的真实态度。郡主今夜敢独自前来，想必是出自真心。谁说有意厚赠的千里马，一定不是出自真情实意呢？”

第五册 第十九章 千人所指
第二日起身，照旧无事。在屋子里听丫头们打雪仗，只坐了一会儿，便又觉得困倦了。在一旁服侍的小丫头见状，笑嘻嘻道：“启禀君侯，今天外面送来了十几盆水仙，开得很是好看。奴婢拿进来，姑娘赏花好不好？”
我并不爱花草，然而也不忍扫她的兴，于是笑道：“也好。整日睡觉也是无趣。”
小丫头出门命人搬进五六盆盛开的水仙。一水的洒蓝釉花盏，碧叶金蕊，银根浸在清水中，疏朗而分明。或一株，或一簇，姿态飘逸清奇，一看便知是花匠精心调弄过的。我看了也不禁欢喜：“好香。我们家素来不莳花弄草，这花是哪里来的？”
小丫头笑道：“回君侯，这些水仙是信王府今天一早送来的，还有七八盆在外面呢。”
恰逢绿萼走了进来，闻言神色微变。我忙笑道：“果然是好。只是屋子里本来就暖，经香气一熏，难免又要犯困。”
绿萼趁机道：“姑娘若累了，还是好好歇息。花虽好，迟些赏不迟。奴婢扶姑娘上楼。”小丫头见绿萼面色不善，低了头不知所措。
忽听一阵脚步急响，小钱闪了进来，看也不看绿萼等人，只躬身道：“启禀君侯，信王来了，说是来探病的。此刻正在门口下马。”
绿萼蹙眉，掩不住憎恶的神色：“姑娘若不想见，大可推说身子不适——”
水仙的叶长而圆，姿态谦卑而柔软，像少女的手指，指尖上开出洁白灿烂的花。我点着叶尖笑道：“信王府送了花过来，信王又亲自来探病，避而不见太过无礼，道一句谢总归是要的。请信王进来。”
小钱应声去了。绿萼有些意外，却也不便在此刻追问，只道：“姑娘要更衣么？”
我一身白衣，身披重练，长发半垂，不饰珠玉。我一拂衣裙，依旧坐下：“不必了。这会儿去换衣裳恐怕也来不及了。”说话间听得高旸的脚步声，连忙起身迎接。
高旸一身淡青长衣，外罩灰白的暗花氅衣，广袖翩然，淡雅闲适。他一进屋，便看见一桌子的水仙花，目中露出喜色：“君侯很清闲。”看来这些水仙是高旸所赠，并非启春。
我用青玉长簪拨弄水中舒展飘逸的根须，垂眸淡然：“闲居养病，无事可做，打发辰光罢了。这花还是启姐姐送的呢，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高旸也不辩解，只笑道：“君侯喜欢便好。听闻君侯回府后旧伤复发，病势沉重。孤应当早些来看望才是，不想耽搁到今日。还请君侯恕罪。”说罢一揖。
我缓缓放下青玉簪，懒懒还了一礼：“新君初立，殿下政务繁忙，不敢烦劳。”高旸关切道：“君侯的身子可大好了？”
我叹息道：“‘于时见疣赘，骨髓幸未枯。’[65]”
高旸又问：“一日饮食如何？”
我眼也不抬：“‘饮啄愧残生，食薇不敢馀’[66]。”
高旸一怔，见我通身雪白，如裹缟素，神色微有不悦：“先帝这一去，君侯便这般过不去么？”
弄花的右手一滞，我现出讶异之色：“如何过不去？玉机倒不觉得。”高旸面色发青，沉默不语。一时绿萼奉了茶点来，我连忙请高旸上座，又笑问：“启姐姐的伤好了么？如今可握得宝剑了？”
高旸饮一口茶，面色稍霁：“她身子强健，伤也好得快，如今还是每日练剑。”
我展一展衣袖，花香似粼粼水波，徐徐荡开：“那就好。启姐姐是为了玉机才受伤的，若伤了筋骨，握不得剑，玉机才过不去呢。”
高旸重重哼了一声：“有人敢在孤的家中杀人，实是胆大包天。她是王府主母，舍身搭救君侯，乃是理所当然。别说是君侯，哪怕是一个普通客人，也不当让他死在信王府中。”
这话未免太重，且连启春的名字也不愿提起，只以“她”代替，似有恼恨之意。或许启春借华阳长公主的剑来杀我，他并未与谋。只听他又道：“只恨孤当日不在府中，否则定不教君侯受这样重的伤。”
我垂头道：“殿下这样说，玉机无地自容。”
高旸忙道：“君侯放心，孤一定为君侯报这一剑之仇。”
我口角微扬，摇了摇头：“古语云，‘千人所指，无病而死’[67]。玉机做下的错事太多，倒也不欠华阳长公主这一剑。报仇不报仇，玉机并不在意，也请殿下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高旸先是意外，随即起疑：“君侯竟为华阳说情？”
我失笑：“殿下谬矣。华阳长公主既然预谋刺驾，殿下只管将她明正典刑便是。至于为玉机报仇，这却不必了。玉机怎敢为刺驾的逆犯说话？适才不过实言罢了。”高旸眸光一松，这才释然。我又问道，“不知太后会如何处置华阳长公主的同母胞妹祁阳长公主？”
高旸道：“祁阳年纪还小，过些年让她去回鹘和亲也就罢了。”说罢又笑，“君侯很关心她们姐妹。”
我扭着颈后的散发，淡淡道：“殿下又错了。玉机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国法何时得到伸张，报应几时来到。”高旸面色转白，眉心一耸，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只作不见，抬眸望一眼绿萼。绿萼会意，连忙从小丫头手中端过药，微笑道：“殿下恕罪，实在是喝药的时辰到了。”
高旸悯色顿起，神情柔和了许多：“请君侯先用药。”我告了罪，缓缓啜着药汁。绿萼又道：“太医说，姑娘喝了药，该多歇息，这样才能恢复元气。”
高旸静静听着，直到我喝完了药，依旧没有告辞的意思。我背过身去漱了口，这才问道：“多谢殿下来看我。不知殿下驾临，有何见教？”
高旸不答。绿萼会意，接了空碗和漱盂，躬身退了下去。高旸这才含笑自嘲：“我知道你不愿见我。若只为问你的病情，我大可问朱云，也不必在这里惹人厌。我来，是有事求你。”
他忽然换了亲近直接的称谓，我倒有些听不惯：“殿下言重了。但教玉机能力所及，无不应允。”
高旸没想到我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禁一怔：“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我想请你写一封信给昌王，让他立刻回京。”
我茫然不解：“昌王？恕玉机愚钝，皇太后一纸诏书，昌王不就回京了么？何须玉机托书？”
高旸摇头道：“皇太后已下了诏书，命他回京赴丧，昌王托疾不奉诏。”
昱贵太妃获罪，昌王高思谊恐牵连哥哥睿王与自己，故此心中犹疑，自然不愿回京。我笑道：“诏书都无用，玉机又何德何能？”
高旸道：“你曾舍命救过他，你的话，他必听从。”
我笑道：“殿下有命，玉机自当遵从。不知这封信要如何写，还请殿下明示。”
高旸道：“你只需说，昱贵太妃母子预谋刺驾，皇太后处置已毕，决不株连旁人。二来他为国戍边，立下汗马功劳，必定封官加爵，传诸子孙，世世不绝。”
我笑道：“殿下既这样说，想是知道昌王为何不肯回京。”
高旸道：“我自然知道。”
我嗯了一声，笑意柔缓：“那玉机斗胆请问殿下，倘若这一封信仍不能令昌王回心转意，朝廷又将如何处置？”
高旸默然，双唇抿成一线，目光发直，微有愠色。我示意绿萼换了一杯茶，随手签起一枚蜜饯，沉吟道：“若昌王不肯回京，朝廷会分出一两个军镇，归旁人调度么？还是派一位将军赍敕书去西北代替昌王？”
高旸道：“正有此意。”
我微微一笑道：“若昌王铁了心不回朝，便会扣押朝廷派去的敕使而不受代。到那时朝廷又当如何自处？发兵讨伐昌王么？”
高旸皱一皱眉：“发兵讨伐，有何不可？！”
我不慌不忙道：“昌王统西北六州军事，曾因屯田盐务之事，获罪于太宗朝。殿下还记得么？”
高旸微微冷笑：“获罪于太宗是真的，是不是屯田盐务之事，却难说得很。”
我笑道：“这几年来，玉机也曾去过西北。西北的屯田盐政与军务，自先帝即位，再未过问一分一毫。土地赋租财货一半归朝廷，一半归军中。兵将赏赐颇多，都乐为昌王所用。回鹘游兵，不敢近边城百里之内。数万戍军，可说只闻昌王，不闻朝廷。殿下若发兵，可有必胜的把握？”
高旸重重哼了一声：“区区数万边军，孤还未曾放在眼中。”
我笑道：“殿下也曾在西南身经百战，拓疆万里。领兵作战，自是不怕。何况打败了昌王，殿下是平乱首功，皇太后将更加倚重。”说着缓缓吹散茶烟，缓缓道，“可是依玉机拙见，殿下当还有别的顾虑。”
高旸道：“是何顾虑？”
我笑道：“玉机随口一说，若说错了，殿下可别怪罪。”
高旸道：“你我自幼的情分，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我欠身道：“那玉机便直说了。昌王喜欢结交四方豪士，当年屯兵武威金城时，便与西夏将领私交甚笃。如今经略西北六州，想必与回鹘男儿意气相投。殿下固然不怕边军倒戈，难道也不怕引狼入室？自然，殿下可以送一公主和亲，但区区一公主，在回鹘可汗眼中，比之膏粱粟帛、富庶之乡、万千子民、壮阔山河，孰轻孰重？昌王若做了第二个石氏，将西北六州拱手相让，自断神州右臂，到时不但西北，连河北、辽东、西南诸部也会应声而反。到那时，将士疲于奔命，子民敝于转输，太祖太宗数十年的心血，便毁于一旦。”
高旸面色阴郁，切齿不言。我续道：“这天下非但是当今皇上的天下，更是太祖太宗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殿下既是太祖长孙，怎能不顾念万千黎庶，嗷嗷众口，一意孤行，兴起战事？依玉机浅见，这便是殿下的顾虑。”
自咸平十八年秋在汴河上道别，这是我第一次与高旸深谈至此。高旸又感动又无奈：“难道便由他猖狂？”
我淡然一笑，摇了摇头：“猖狂？殿下谬矣。”
高旸不解：“请君侯指教。”
我笑道：“昌王当年被软禁在醴陵时，是何等凄凉，不但行动被人监视，还被人污蔑行诅咒谋逆之事。是先帝赦免了他，不但恢复王爵，更委以方面，准予便宜行事。昌王对先帝，不但感激涕零，亦且忠心不二。当今是先帝的长子，昌王自是拥戴，无事绝不会举兵谋反。”
高旸若有所思。我又道：“连先帝都准昌王做李牧与魏尚，难道当今朝廷竟容不下他？在玉机看来，回不回来，不过是一口闲气罢了，怎说得上是猖狂？”
高旸失笑：“在你眼里，什么都无所谓。那依你看，朝廷该如何应对？”
我起身摘了一枚水仙花丢进残茶之中，晃一晃，花香随热气氤氲四散：“既然昌王托疾，朝廷就该驰驿问病，冠盖相望。新帝即位，更少不了加官晋爵。稳住了昌王，便稳住了西北，稳住了西北，便是稳住了回鹘。稳住了回鹘，便是稳住了太祖太宗数十年苦心经营的江山。这比送一百个公主去和亲都有用。殿下说，是也不是？”
高旸一怔，拊掌而笑：“都说你在家中养病，不想你的心却在朝中。”
我淡然道：“玉机侥幸，说中了殿下的顾虑。这些顾虑，对于一个心怀天下的人来说，是显而易见的。只有自私自利、作威作福之辈，才会纵情恣意，枉顾黎庶，挑起战事。这样的信王，绝不是玉机自幼识得的世子殿下。正因殿下不忍子民身膏草野、肝脑涂地，所以才对昌王忍耐至今，以至于要让玉机修书请昌王回京。”
高旸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算你说得有理。”
我又道：“殿下一力扶皇长子登基，查清刺驾之案，迅速稳定朝局，功劳堪比伊尹霍光。若能宁耐一时，杜绝寇心，来日臣民提起殿下的良苦用心，将会更加感佩。”
高旸揣度片刻，颔首道：“你的话，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那这封信……”
“还是要劳烦你写一封。”
我恭敬道：“是。玉机今晚写罢，明日送去王府，请殿下检阅。”
高旸笑道：“倒也不必着急，你还是以养病为第一要务，千万不可太过劳累。三日之内送来便可。”我应了。高旸又道：“我本以为你不会答应此事。”
我摇头道：“殿下又错了。先帝驾崩，新帝即位，昌王理应回朝。殿下所命上合法理，下顺人情，玉机本就该遵从。这与玉机力陈怀柔昌王，是两回事。”
高旸起身道：“既如此，那我便在家中静候你的书信。”他凝视片刻，微微动情，“我本有些烦躁，和你说了这一会儿话，倒好了许多。”
我本不欲退，可是双腿不听使唤，仍然向后挪了半步。高旸一怔，不动声色地蜷起探出的指尖：“耽搁了许久，妨碍君侯养病了。孤这便告辞了，君侯请留步。”
高旸走后，我揉一揉面孔，只觉周身疲惫。于是歪在榻上，命人将所有的水仙都撤了下去，并开窗换气。冷风灌了进来，驱散了香气，也驱散了我脸上虚与委蛇的笑意。绿萼送过高旸，进屋来换茶，见我在窗下躺着吹风，不由急了。正要上前关窗，银杏拉住了她，暗暗摇了摇头。
银杏笑道：“姑娘一直都不肯理会信王，今日倒说得多。”
我合目冷笑：“他是皇太后自小最信赖的表兄，太祖皇帝的长孙，辅政重臣，手握重兵，我怎敢开罪于他？他要我写信，我不敢作画。”
银杏奉茶上来，一面扶我起身：“姑娘以后还会这样待信王么？”
“他来问我，我自然知无不答。”茶烟在冷风中迅速消散，如同横亘在心头数年不解的谜题，“其实我早就该这样了，却白白浪费了五年。”
绿萼奇道：“姑娘此话何意？”
我冷冷道：“当年信王妃让我嫁给信王，就是为了用婚姻将我困住，不与信王为敌。我若早一些察觉，又何至于挨那一剑？”
银杏与绿萼俱是一惊，相视沉默。好一会儿，银杏方道：“当时奴婢还以为王妃只是要拉着姑娘固宠，却是小瞧了他们夫妇。不想王妃竟肯为信王谋划到如此地步。”
我叹道：“这才是同心一意的好夫妻呢。”
银杏道：“姑娘既已看透，便再无顾虑了。”
绿萼道：“只是姑娘这一次答应信王写信让昌王回京，姑娘对昌王有救命之恩，又与苗佳人交好，若昌王真的回京，岂不是再无牵制信王的人？”
银杏笑道：“绿萼姐姐安心，昌王即使接到姑娘的书信，也不会回京的。”
绿萼道：“这是为何？”
银杏看了我一眼，我只微笑饮茶，算是默许。银杏笑道：“因为姑娘还在信王府养病的时候，就让钜哥哥疾驰西北，在路上拦下奉诏回京的昌王，所以昌王行至一半又回转了。如绿萼姐姐所言，姑娘对昌王有救命之恩，姑娘的话，昌王自会听从。一封虚情假意的信，又怎比得上钜哥哥以实情相告，晓以利害？”
明道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冬至的前一天，陆家十四口与邢家九口，于汴城东市斩首。今日也是华阳长公主和昱贵太妃的死期。昨日午后，宫中来人来宣旨，命我早朝后入宫。
梳过头，依旧换上一身白衣，只是氅衣和斗篷都换作了淡水色，裙上系了玛瑙扣。银杏低头系着衣带，一面道：“今日东市观刑之人一定很多。姑娘若不是要进宫，也可以去瞧一瞧。”
绿萼正在收拾胭脂首饰，闻言于镜中蹙眉道：“杀头有什么好瞧的？血淋淋的！”
银杏笑道：“陆家和邢家都是外戚，陆家还出过帝师、皇后与大将，数十年来何等显赫。一朝落败，满门屠灭。姑娘常说，十家外戚中，能有一两家保全富贵身家，便了不得了。现下看来，果然不错。咱们家也是外戚。姑娘去观刑，算是自警之意。”
不待绿萼反驳，我忙道：“只怕皇太后宣我入宫，也是观刑之意。”
银杏缓缓道：“皇太后与信王一声令下，多少人破家丧命。权势之冷酷，着实教人害怕。奴婢记得太宗与先帝两朝，从未这样大肆杀戮过。太宗皇帝对昌王、对骁王党虽然严酷，终是没有滥杀。先帝更是孝义为先，复了昌王的爵位。”
我心中一痛，不禁酸鼻。我宁愿高思谚当初心狠手辣一些，如今我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高思谚与高曜都是仁君，不想这引以为傲的“仁”字，终究害了他们。我叹道：“名门望族，看似锦绣风光，其实并不牢靠。就好像耍杂的走麻绳，稍稍一动，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绿萼忙道：“姑娘不要乱想。再怎样，信王也不会这样待姑娘的！”
银杏为我披上氅衣，淡淡一笑道：“‘不恃敌不我攻，唯恃吾不可侮’[68]。与其将希望寄托在信王的身上，不若安分守己，谨慎小心。绿萼姐姐，你说是不是？”
绿萼哼了一声道：“你就会危言耸听！”

第五册 第二十章 志从其义
巳时入宫，柔桑还没有下朝。慧珠亲自引我在东偏殿坐等：“君侯稍坐，太后卯正上朝，很快就回宫了。”
我微笑道：“太后勤政，乃万民之福。”
慧珠叹道：“自太后临朝，便常与奴婢说，从前见先帝天不亮就要起身早朝，午间经筵，午后议事，倒也并不觉得如何。亲身实践，才知道先帝的辛苦。”
我也转了哀伤的面孔，奋力挤出一些泪意：“先帝猝然崩逝，皇太后忍愤含悲，日理万机，实是辛苦。”
慧珠拭泪道：“君侯也曾陪伴皇太后数年，几时见过太后这般辛苦？”
一时桂旗奉上茶来，她一见我，便双目一红。良辰已死，我与她俱心知肚明。桂旗请过安，我问道：“姑姑安好？”
桂旗忙道：“托君侯的福，一切都好。”停了停，又关切道，“奴婢听说君侯受了重伤，今日见到君侯无恙，奴婢得回去给菩萨磕头。”
我笑道：“多谢姑姑挂念。”桂旗双唇一动，似是有话要说。然而慧珠在旁，终是不便开言，只得躬身退了下去。
忽听内官在外高声唱道：“皇太后回宫——”我连忙起身，跪在椒房殿外迎接。柔桑满脸疲惫之色，先在椒房殿受了大礼。礼毕更衣，依旧回东偏殿闲坐。她一身牙白凤纹广袖交领长衣，衣襟袖口以淡橘色丝线滚边。散了高耸繁复的发髻，只以一根红檀木长簪松松绾住，垂下大半长发。因洗去了胭脂，面色稍显苍白，眉间隐有愁澜。
柔桑歪在凤榻上，以左手支额，似是不堪承受脑中的种种沉重与纷乱：“整日在朝上正襟危坐，闷也闷死了。我一回来，便只想躺着。玉机姐姐别见怪。”
我忙道：“微臣不敢。”
柔桑一面啜着参茶，一面笑道：“我有好些时候没有见到玉机姐姐了，当真想念得紧。加上政事烦琐，我有些应付不来，就更盼着玉机姐姐能进宫来指点一番。”
我伏地叩首：“微臣向日疾笃，未能入宫叩拜梓宫，更未能恭送梓宫赴山陵，直至今日才得入宫请皇太后圣安，实是罪该万死。请皇太后降罪。”
柔桑忙向慧珠道：“快扶玉机姐姐起来。”又向我道，“玉机姐姐何必请罪？这都是华阳的错，与玉机姐姐无干。我听御医说，这一剑着实是深，姐姐伤了心脉，昏迷多日。多少名医日夜不离，这才救回姐姐的性命。姐姐的身子都好了么？”
我感激道：“承蒙皇太后遣御医医治，微臣已然痊愈。只是不想病了这么十几日，先帝就……”说罢自袖中抽出帕子，低了头只管拭泪。
柔桑的悲伤高贵而矜持：“陆邢二家已斩首弃市，华阳——庶人高氏与邢氏冀望非分，行大逆之事，也将伏诛。先帝九泉之下，亦当瞑目。还请玉机姐姐不要太伤心，保重身体为上。”
我忍下心头的恨意，恭敬道：“微臣遵旨。”
柔桑低头饮茶。哀色如星光稀薄，眉目间有失神的柔情。总有一丝甜蜜萦绕在她心头，于我却是摧肝沥胆的毒药。我冷眼看着，心头几乎沁出血来。
柔桑好一会儿才收回神思，向我笑道：“我今日唤姐姐进宫，就是为了让姐姐亲耳听见高氏在掖庭狱伏诛的好消息。姐姐听过，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我欠身道：“多谢太后。高氏与邢氏既已是庶人，不知太后将如何处置？濮阳郡王又当如何？”
柔桑笑道：“既废为庶人，本该与陆邢两家一道弃市。只是念及高氏是太宗的骨血，邢氏是太宗的妃嫔，便令她二人自行了断，留一全尸。至于濮阳郡王，他才只十岁，便降为枞阳侯，出京就国，也就罢了。”
昱贵太妃邢茜仪原本武功高强，本可以像她的师尊一般，投身于宫墙之外。之所以甘心就死，大约是为了换取爱子的一线生机。粲英宫残月如钩，静静地看着启春与邢茜仪剑指相向。十五年前，胜负已分。
我心不在焉道：“皇太后仁慈。”
柔桑道：“当年太宗未立太子时，高氏还曾进谗言，请太宗立濮阳郡王为太子，万万不可立先帝。先帝仁慈，虽早知此事，却不予追究。不想高氏与邢氏不思先帝恩德，多年来篡逆之心不死，竟酿成今日大祸！实在该死。”说罢捻着发梢，垂眸冷笑，“她要做第二个鄂邑盖长公主[69]，我成全她便是。”
华阳的死并不能为我带来一丝甘心快意，我默然听着，仿佛在听一桩与自己无干的生死。末了只敷衍道：“皇太后英明。”
柔桑似是察觉我情绪不高：“元凶伏诛，姐姐似乎并不高兴。”
我胸中尽是冷郁之气：“便是将高氏与邢氏碎尸万段，先帝也不能复生。杀人之事，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话已是极不客气。柔桑的目光微微瑟缩，这才惊觉自己的得意与失态，连忙转了话题道：“玉机姐姐，你进宫来帮我好不好？”
我一怔：“微臣愚钝……”
柔桑道：“母后临朝，女主称制，看似风光，实则险峻。玉机姐姐曾为太宗皇帝理政，清正之名素著，又有干吏之能。若能入宫，不但可助我打理朝政，还可以像小时候一般，总陪着我。不是一举两得么？”
我顿时了然。信王府的女医不过数日未曾见我，高旸和启春便迫不及待要将我拘入宫中么？我病成那般模样，他们依然不肯放松，倒也瞧得起我。我推辞道：“若论理政的女官，封女典历任两朝，未闻错失，为太宗皇帝与先帝称道。况且微臣自从受伤，身子已大不如前。承太后青眼，微臣愧不敢当。”
柔桑微笑道：“封女典固然是好，可她昨日已上表辞官，我也准了。”
我先是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宫中颇多变故，封羽又告老还乡，封若水若不辞官侍父，倒是不孝了。只是连封若水都走了，这皇城越发是个死城了。“太后大可新挑选一些官宦小姐入宫……”
柔桑忙道：“官宦小姐虽多，临时挑上来的却不好用。有才德的人虽多，我却只信玉机姐姐。”说着扁起嘴，两眼弯成了月亮，“好姐姐，你就入宫来帮我一帮，好不好？”
柔桑与朱云在一起，或许让她觉得我更加亲近。堂堂皇太后，竟不惮露出小时候撒娇的神情。然而我却只觉陌生。她不再是我自幼服侍的柔桑县主，朱云也不再是我的弟弟。我低了头，沉吟道：“这……”
柔桑又道：“我知道姐姐身子不好，也不忍姐姐太辛苦。那便这样，我挑几个女官上来，玉机姐姐教她们看奏疏写奏疏。教会了她们，玉机姐姐便可出宫去了。时间嘛，便以三个月为限。玉机姐姐还住在漱玉斋中，省得奔波。其实有御医照拂，姐姐的身子也好得快些。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柔桑想得周到，太后的旨意无可推脱。我只得起身领命：“微臣遵旨。”
柔桑笑道：“其实朝中大事都由苏大人和信王拿主意，我不过是循例知道一下罢了，需要我决断的事更是少之又少。姐姐还是以养病为先，闲时稍加指点便好。”我应了。柔桑立刻向慧珠道：“将漱玉斋收拾出来，一应用度都要最好的，还要多派人去服侍。”慧珠笑着答应了，正要退下，柔桑又道，“尽量挑从前在漱玉斋服侍过的，否则玉机姐姐不习惯。”
不一时用过点心，一个年长的宫女躬身进来。她身子僵硬，脚步细碎，行路带起湿冷的风，惊破一室和煦：“启禀皇太后，掖庭属来人禀告了。”
柔桑看也不看她，缓缓道：“她二人是自刎、服毒还是自缢？”
那宫女不答，只伏在柔桑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柔桑顿时神色大变。那宫女又低低说了两句，柔桑这才勉强平复。我只管饮茶，旁的一概视而不见。
柔桑眼皮一沉，再抬眸依然是柔缓的笑意。她一抬指，那宫女忙道：“启禀皇太后，高氏和邢氏在掖庭狱自刎了。”
自刎。不想这二人竟如此刚烈。我忙应道：“高氏和邢氏都善使剑，自刎而死，也算留了体面。皇太后仁慈。”
柔桑坐起身，扶着腰肢道：“逆犯既已伏诛，玉机姐姐也该放心了。坐了两个时辰的朝，身子乏了，玉机姐姐且往别处坐坐，午时再来用膳。我还有好些难题要请教玉机姐姐呢。”
从守坤宫出来，已近午初。一出宫门，便觉周身暖暖的，风中飘着别样的甜。银杏笑道：“这会儿姑娘要去何处？”
长甲叮叮地敲着手炉，脸上慢慢溢出笑意。“太后说让我往别处坐坐，那我便去瞧一瞧皇太妃好了。”说罢转身从西一街向北走。
银杏笑道：“姑娘上一次来，还说不便去瞧皇太妃。”
我摇头道：“皇太后既然准我‘往别处坐坐’，便不会生气。况且日后我在宫里住着，若不准我去向皇帝的生母请安，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银杏见周遭无人，低声道：“奴婢瞧皇太后听了掖庭属传出的消息，脸色可不大好看。”
我笑道：“宫闱秘事，咱们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进了章华宫，只见许多乳母宫女立在正殿之前，殿中还传来婴孩的哭声和芸儿温柔的哄劝声，不多时，芸儿低低唱起儿歌：“高昌兵马如霜雪，汉家兵马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回手自消灭。”[70]唱了两遍，又道，“好皇儿，你要像你的父祖一般，建功立业，做一个乖乖的好皇帝。”
哭声立时止歇，乳母凑趣笑道：“哥儿自然是乖乖的好皇帝。”
一时宫女通报进去，只听芸儿笑道：“皇儿已经睡着了，你们且去歇息一会儿。”众人谢了恩，依次退了出来。我入殿时，芸儿怀中抱着高朏，身边只有两三个心腹服侍。她高高在上，坐得笔直。通身洁白，唯有鬓边垂下两绺乌发，闲适之余，更显萧疏冷峻。她的口鼻覆着绢纱，目光亦寒亦暖，教人捉摸不定。
行过礼，芸儿微笑道：“玉机姐姐来得正好，恰巧今日皇儿也在。玉机姐姐还从未抱过皇儿呢。”说罢招手令我上前。
高朏出生已近四月，我却从未仔细看过他的模样。只见高朏的口鼻酷似高曜，眉眼却有母亲的柔和。他在母亲怀中酣睡，眼角犹带泪痕。我伸指碰一碰他娇嫩的面颊，不觉满眼模糊。芸儿轻轻将孩子放在我的怀中，小小的婴孩，双臂却有不可承受之重。我几乎立刻将高朏还给了芸儿，才能忍住不落泪。芸儿察觉我神情有异，命人将高朏抱了下去。
芸儿细细打量我的面色，关切道：“玉机姐姐的伤全好了么？”
我忙道：“微臣已然痊愈。谢太妃关怀。”想是高曜突然崩逝，芸儿太过伤心，比高朏满月宴时瘦了许多，薄薄一袭短袄挂在窄而薄的双肩上，空荡荡的像笼着一层薄雾。我微微叹息：“太妃似是清瘦不少，气色也不甚好，还请太妃保重凤体。”
芸儿的笑意藏在绢纱之后，似有若无，似浅还深：“玉机姐姐知道的，我是等得心焦。”
自薛景珍来新平郡侯府报信至今日，已有整整五十日，也难怪她心焦了。“太妃在等什么？”
芸儿道：“我在等玉机姐姐来看我，带来一些与别不同的消息。”
我忙现出一丝愧色：“微臣无用，伤病连绵，整整一个月不能出门。”
芸儿的眼中泛起深深的失望，勉强的笑意慢慢化作绝望的泪水：“姐姐当时被华阳所伤，没有消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不忍面对，只得低了头叹道：“两个元凶已于今日伏诛，请太后安心。”
芸儿哼了一声，无不嘲讽道：“苍天有眼。”
忽见薛景珍在门外向里探了探头，芸儿连忙拭去泪水，命他进来。薛景珍照样在芸儿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便恭恭敬敬退在一旁。芸儿先是怔了怔，眸中慢慢绽出难以言说的幽微笑意。我照例视而不见。
好一会儿，芸儿才向我笑道：“看来今日是我给姐姐带来一个与别不同的消息了。”
我不解道：“请太后指教。”
芸儿笑道：“才刚小薛在掖庭属打听到，华阳长公主本来拘禁在掖庭狱，只待今日赐死。然而她不知何时、不知何故竟消失不见了。更奇的是，连内宫中的祁阳也不见了。今日在掖庭狱自刎的，是贵太妃和一个不知名的宫人，并不是华阳。姐姐说，此事是不是很奇？”
我讶异而惊惶：“竟有此事！”
芸儿对华阳和祁阳的逃脱饶有兴致，甚至还有几分振奋和欣喜：“华阳长公主和昱贵太妃都精通剑术，她二人之中有任何一人潜逃，都不必意外。我只是奇怪，论武功，昱贵太妃远高于华阳，为何她却不逃呢？”
多年的循规蹈矩，早已磨灭了邢茜仪的高傲性子。“其进锐者，其退速”[71]，当年那位一丝一毫一点一滴也不肯迁就的少女，便这般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倒是华阳，始终不肯屈服。
芸儿见我出神，以为我害怕华阳逃脱后寻我报仇，眼中现出担忧与怜悯之意：“皇太后虽然于此事秘而不宣，但未必不会派人寻她。我若是华阳，便带着妹妹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我心不在焉地叹道：“太妃所言甚是。”
在守坤宫用午膳时，柔桑几番犹豫，终究没有告诉我华阳和祁阳失踪的事。柔桑忧心忡忡，一顿饭吃得短暂而无味。从守坤宫出来，银杏问道：“姑娘要去看婉太妃么？”
我转身北望：“去出云阁，看龚大人。”
银杏笑道：“姑娘怎么忽然要去瞧龚大人？祁阳长公主不见了，龚大人是她的侍读，这会儿想必已经在掖庭属了。”
我怀着一丝侥幸道：“或许龚大人并没有去掖庭属呢？”银杏垂眸一笑，并不答话。我们都知道，以信王的心性，龚佩佩绝无可能逃脱掖庭属的盘问。我冷冷道：“华阳当真有主张，自己逃走了不算，还带走了妹妹。服侍祁阳长公主的宫人和侍读女官，必是要遭罪了。金枝玉叶固然贵重，难道旁人的性命却都是草芥么？！”
银杏忙左右一望，制止我道：“姑娘慎言！”见四面无人，这才又道，“如此说来，出云阁也没有什么好景象，姑娘去了，只是徒然心伤。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龚佩佩甚是无辜，思之不禁恻然：“当年我在掖庭狱遇见你和秋兰的时候，曾给你一个手炉取暖，还记得么？”
银杏笑道：“怎能不记得？若没有那只手炉，奴婢早就冻病而死。姑娘怎么忽然说起这件事？”
“那只紫铜手炉，是夷思皇后崩逝那晚，我跪在椒房殿时，龚大人送给我的。那时她还只有十三岁，所有的人都对我避之不及，唯有龚大人雪中送炭。”
银杏一怔，笑意微凉：“原来姑娘是念起了往日的恩情。瞧一瞧也好，瞧一瞧心就安了。”
出云阁的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微弱而杂乱的哭声。我心中一酸，指尖触及冰冷的铜环，立刻缩了回来。还记得咸平十八年的春天，龚佩佩紫衫如花，独自立在廊下，踮脚挂起碎玉风铃。淡淡的欢喜，一如风铃轻柔缥缈的轻响。
呆了半晌，忽听有人在我身后冷冷道：“君侯怎的在这里？”转身一瞧，却是封若水。只见她通身雪白，形容憔悴。不待我回答，她又道，“掖庭属的人来请龚大人。龚大人说，我乃衣冠女，岂能为刑余之人羞辱。说罢便投缳自尽了。姐姐若早一些来，或许还能救下龚大人。现在才来，却是迟了。”
高旸探访新平侯府时，我还特意问他将如何处置祁阳长公主，答曰和亲回鹘。若祁阳长公主好好的留在宫中，龚佩佩又怎会刚烈自戕？出云阁内的哭声虽弱，却如汹汹洪潮，翻涌而来。我一阵眩晕，赖银杏扶住才能站稳。封若水伫立如寒山，冷冷注视。
我颤声道：“进了掖庭属也未必全无活路，龚大人为何这般决绝？”
封若水道：“龚大人素来耿介独立，清高自许，如此决绝，有何出奇？倒是君侯，回京近半年，今日还是头一次来出云阁。龚大人泉下有知，也当感佩君侯的情义。”
封若水语带讥讽，我一时不明其意：“玉机今日是特来探望故人的。”
封若水道：“君侯不问掖庭属为何要带走龚大人，莫非君侯已知其中的缘由？不知能否赐告？”
封若水应当还不知道华阳逃走之事，更不知道祁阳长公主已然失踪。也是我一时伤心忘记了掩饰，竟被她瞧出了破绽。“近来宫中风雷迅变，掖庭属拿人、杀人不是常事么？玉机并不知道其中因由，也不想多问。”
封若水一怔，目光渐渐软和下来：“君侯的伤……”
我微微一笑道：“已无事了，谢封大人关怀。听闻封大人辞官了？”
封若水道：“是。也是昨日才递上去的辞表。”
我忙道：“新帝即位，朝中宫中俱是用人之时，大人深得皇太后倚重，为何要辞官？”
封若水傲然道：“我不能‘尸禄以为高，拱默以为智’，便只能‘志从其义’了。”这话极重，我心中一惊。[72][73]
封羽因主张立濮阳郡王，于新帝登基后辞官致仕，想来心中满是怀疑和愤怒。封若水随父辞官，“志从其义”，应该也是并不相信昱贵太妃和华阳刺驾的事实。
我不动声色道：“也好。辞了官，倒也清静。”
封若水叹道：“龚大人已死，我也出宫去了，这宫里便再没有女官了。”顿了一顿，似想起什么来，又微笑道，“不，还有君侯。君侯至今仍是正四品女典。”
我的确一直保留着正四品女典的官位，今日柔桑也命我再度入宫。也不知她是不是已经得到消息，所以总是这般阴晴不定。未待我回话，封若水行了一礼道：“印月轩中颇多琐事，恕妹妹不能奉陪了。”
朱墙耸峙，南来的日光高而猛烈，封若水一身白衣似寒冰从容投身于烈火之中，慢慢消融，却无一丝怨悔。我永远不会忘记咸平十年的暮春时节，十二岁的封若水一身踯躅色华衣，带着名儒千金的高傲与精明，随口问起邢茜仪与启春的剑术高下。她启发我二子争位的形势，提醒我入宫的初衷，寥寥数语勾勒出深宫是非。陂泽殿的故人已所剩无几，终于连她也离我而去了。延襄宫怆然冷冽的槐花香气，从此摒绝于梦中。
午后回府，听说四方城门已然关闭。接下来的数日，汴城闭城大索，说是大理寺的要犯越狱，家家户户盘查人口，连权贵府邸也不放过，客店会馆更是一日数次地翻查，整座汴城陷落在狂暴的旋涡之中。人心疑惧不安，惶惶不能自处。
这一日晚膳后，大理寺卿董重亲自带了衙差来新平郡侯府，查看了人口簿册，各处房舍，见无可疑之处，这才退去。自始至终，董重始终未提他曾帮助银杏和刘钜去畋园勘查高曜遇刺现场的事，我也只作不知，客客气气送了出去。
一回到屋里，绿萼便吩咐关上大门，端起我喝了一半、早已凉透的碧螺春，咕嘟嘟一饮而尽。我和银杏相视而笑。只见绿萼拍着胸口道：“吓死奴婢了。”
银杏笑道：“董大人只是如常看了看人和屋子，又没有掘地三尺，也没有掰着面皮看易容之术，统共才半个时辰就走了。各家各府都是这样，连高淳县侯府也不例外。绿萼姐姐怕什么？”
绿萼也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道：“你跟着姑娘常日在外面，见过大风大浪的，我可没见过！”长长嘘了一口气，这才释然，“如此看来，朝廷并没有疑心姑娘的意思。”
我顿时失笑：“华阳视我为仇人，即便她逃跑了，也断断不肯藏在我的府中。就算信王和朱云真的怀疑起我，也绝不在这上面。”
绿萼点点头，赞叹道：“这华阳长公主当真是奇人，一逃出来便能藏得无影无踪。”
我笑道：“掖庭属发现长公主失踪已经很晚了，华阳有可能天不亮就从城门大摇大摆地出去了。这几日关起门来大肆搜捕，自然是一无所获。”
银杏笑道：“出了城，便是茫茫江湖，又往哪里找去？”
我摇了摇头，竟有些担忧起华阳来：“华阳虽然性情坚毅、剑术高强，但她带着妹妹，定是跑不远。城外想必也被闹得鸡犬不宁。”
银杏笑道：“到现在城里还不安生，必是城外也没有找到。”
我笑道：“不错。一日没有找到，便多一日的希望。”
绿萼看看我又看看银杏，不禁诧异：“华阳长公主刺伤了姑娘，姑娘反而盼着长公主逃脱？”
我淡然道：“都是可怜人，恨有何益？再说，华阳就像朱云的衣裳和靴子、怎么都不肯回朝的昌王，永远找不到方是最好的。”

第五册 第二十一章 所务一也
腊月初八，家中腊祭。一大清早，我便回了高淳县侯府。朱云去了军中，母亲和弟妇顺阳郡主高曈一直在安排祭祖之事。母亲怕我劳累，不准我插手，因此我整日闲着，只打发绿萼去帮忙。
自我入宫，除却在仁和屯守墓的那三年，便再也没有参与过家中的腊祭。屈指一算，也有十几年了。对腊祭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候牲飨不甚丰盛，但父亲母亲辛苦操持一年，供奉祖宗的心却是虔诚的。在高淳县侯府的闺房中醒来，闻见牺牲的馨香，好似又看见了旧居的梨花，父亲和母亲在教训朱云不准偷偷掰肉吃，玉枢在花树下偷笑。如果一直不长大，那该多好。
这样胡思乱想，眼角竟多了一丝泪痕。一坐起身，只见银杏坐在妆台前发呆。我唤道：“银杏。”
银杏身子一跳，连忙起身斟了一杯茶来。我笑道：“回到这里，可不比在自己家中，怎么倒发起呆来了？绿萼见了，又要啰唆了。”
银杏转身坐在床沿，低下头，目中似有淡淡的哀愁：“姑娘教训得是。奴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罢了。”
我笑道：“何事？”
银杏道：“才刚姑娘睡着了，奴婢就往花园里逛了逛，谁知遇见了善喜姐姐坐在小塘边哭。”
我有些意外：“合家都在忙碌，她怎么倒有空闲哭？”
银杏道：“想是受了委屈。再说午饭后大家都去歇息了，花园里没有人。”
我也猜到了几分，不觉恹恹：“好端端的，哭什么？”
银杏垂头拨弄着腕间的一枚小银铃铛：“善喜姐姐做了公子的侍妾，可是碍于郡主，恩宠稀薄不说，还一直没有名分。如今还是在老夫人那里服侍，甚少和公子在一处。”
我不以为然道：“再怎样她也是母亲身边的旧人，既是朱云的侍妾，境遇总比府里其余的丫头好得多。她的主母是信王的亲妹妹，出身云泥之别，她难道真的想去争宠不成？这也没什么好哭的。”
银杏道：“若只是恩宠稀薄，没有名分，这么多年也惯了，要哭也哭过了，倒不至于这么伤心。”
“还有何事？”
“听说侯爷近来很是焦躁，整日整夜地不回家，对妻妾也不甚理睬。一回家，身上还带着香气，精神也不好。善喜姐姐说，她与郡主都觉得公子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偏偏郡主才诞下孩儿不久，心情郁郁，又不好对公子发火。偶一口角，都拿善喜出气。这般委屈，已有一个多月了。”
听银杏所言，高曈很可能对高旸和朱云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更不会知道柔桑对朱云的爱慕之情。我不禁冷笑：“刺驾的铁证无故丢失，华阳长公主和祁阳长公主又逃了出去，偏偏那边厢皇太后又痴缠。他自然是没好气的。真真是可怜了家中的两个女人。”
银杏道：“善喜还说，有一日信王妃过府来看望顺阳郡主，郡主便哭诉说侯爷在外有了别人。姑娘倒是猜猜，信王妃是如何回答的？”
我笑道：“为避免节外生枝，必是让郡主忍耐一时吧。”
银杏笑道：“姑娘料事如神。王妃不但让郡主忍耐，摆出贤良淑德的样子，还说，若公子的心实在回不来，便让外面的女人进门好了。郡主听了，很是生气。”
当年高旸与智妃生下长子，又痴迷于村女刘氏，连去西北勘查屯田，都只带着刘氏上任。启春被冷落多年，心灰意冷之下，险些让高旸休了自己。这些事情高曈一一看在眼中，想来也是极钦佩的。“从前信王荒唐，王妃宁可自行求去，也不愿受这般屈辱。如今倒劝郡主贤良淑德，换作是我，我也生气。”
银杏转头望一望窗外，似是见到了变幻不息的滚滚风云：“信王妃早已不是当年的信王妃了。”
我笑道：“你错了。信王妃还是当年的信王妃。”
银杏一怔：“奴婢不明白。”
我笑道：“‘事行不必同，所务一也’[74]。信王妃从前所求，是与夫君同心。现在既以夫君的心为心，这般行事也是理所当然。可怜郡主和善喜，都不明白朱云的心，难怪各自神伤。”
银杏恍若无闻，自顾自道：“有好几次，奴婢遇到难处就会想，如果奴婢没有跟着姑娘去青州，而是留在府里，究竟会怎样。今日见了，才知道当年随姑娘去青州真真是没错的。”
我笑道：“你又不是善喜，焉知留在府中便与她一样？”忽然心中一动，不觉惘然，“其实你比善喜聪慧，母亲也更喜欢你。若是你在朱云身边，也许他不会去做那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银杏失笑：“姑娘说笑了，公子哪里会听奴婢的！”
我拉起她的手笑道：“这可难说了。毕竟你是你，善喜是善喜。”
祭祖结束，陪母亲用过晚膳，便要回府了。母亲将我送到二门，又命朱云亲自送我上车。今日腊祭，朱云却回来得很迟，此刻更是满脸疲惫，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话也不肯多说。
天早就黑了，巷道中却还有一二汤面摊子，老远就能闻到老鸡汤的香气。油灯照着，热气腾腾，是这寒冷的冬夜里，最后一点温暖。朱云的烦恼性命攸关，我不欲打扰，只作不见。
正待登车之时，朱云忽然道：“二姐，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我暗自冷笑。朱云武人心性，虽然聪明果决，哪里受得住这两个月的煎熬？我慢慢转身，现出好奇的神情：“何事？才刚在屋子里怎么不说？倒要站在冷风里说。”
朱云歉然道：“二姐别怪我，实在是在家中不好说。二姐请移步。”说罢挽着我的臂膀向无人处走。
朱云身材魁梧，我被他拖着走了十来步，甚是不悦，于是奋力挣脱：“究竟何事？”
朱云的目光在黑夜中闪闪发亮：“二姐，你可知道这些日子京城中在寻什么人？”
我蹙眉道：“不是说大理寺走失了一个要犯么？”
朱云道：“是一个要犯，却不是从大理寺走失的，而是从宫里走失的。”
我转头凝视，朱云也定定地望着我的双眼。我揉一揉被他扯得酸痛的上臂，哼了一声，“是华阳和祁阳两位长公主吧。”
朱云十分震惊，一把攥住我的左腕，厉声低喝：“二姐是怎么知道的？”
我运了两次力，都挣脱不掉：“这是大事，不可能一丝消息也不透露出来。我还听说，因为祁阳长公主也不见了，龚大人不堪受辱，已经悬梁自尽了。”
朱云面色稍稍缓和，这才放脱了我的左腕，不满道：“二姐消息倒很灵通，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坦然一笑：“若凡事迟钝，我便不能活到今天。若凡事多口，我更活不到今天。何况听你的口气，你早就知道两位公主失踪了，为何你不先告诉我？”朱云一怔，顿时无言以答。我笑道，“然而你今日又为何肯告诉我了？”
朱云忙道：“我也是才听说的。高氏逃脱，我怕她会来寻二姐报仇。”
高氏？朱云吐露这两个字的轻蔑口气，与柔桑一模一样。我甚是感动：“好云弟，多谢你告诉我。”又惴惴道，“我自然是怕的，所以让刘钜一直在府里住着。有他在，想来华阳没有机会。”
若在平常，朱云听见刘钜住在新平郡侯府，定然要跳起来。今夜却似没听见似的，吃吃附和：“如此我便放心了。”
车子一动，银杏便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些日子侯爷定是撑不住了，竟试探起姑娘来。”
我叹道：“接连丢失了刺驾的铁证和要犯，换了谁都会寝食难安的。更何况信王和信王妃还要面对昌王，想必更是发愁。朱云只是年轻沉不住气罢了。”
银杏笑道：“姑娘偏偏说自己早就知道了，并且命钜哥哥住在府中保护。如此不露声色，想来公子是分辨不出来了。”
我冷冷道：“我说的是真话，有什么可分辨的！”
自我受伤，每日总是早睡晚起，即便如此，仍是很容易困倦。读半卷书、摆一局棋，听绿萼银杏拌两句嘴，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自从刘钜入府居住，我更加安心，睡得也更多更沉了。城中风雨潇潇，我自安然高枕。
汴城府搜检多日，入腊后终于渐渐平息。整个汴城在强风暴雨中劫后余生，百姓对即将到来的新年格外珍惜，奋力营造安乐祥和的气氛。
明道五年终于要过去了，景祐元年即将来到。
这一日醒得早了些，天还没全亮，绿萼在我对面睡得正香。我不忍吵醒她，便自行披衣，起身斟茶。窗纸渐渐现出深青色，小炉上的水嗡嗡作响，这一幕似曾相识。十六年前初入选时，在粲英宫的第一个清晨，也是这般情景。心中一动，我不由自主地推门出去，仿佛期待也能看见一场名剑对决。
府中一个人也没有，我听见后园中传来男子低低的呼喝之声。循声望去，只见一片小小的空地上，一人一剑运转如飞，凌厉的剑风荡开蒙蒙雾色，含光剑若隐若现，渺然如幻。银杏一手提着风灯，一手挽着斗篷和汗巾子站在一旁，暖融融的灯光照亮她年轻的笑容。剑影纷纷，令人眼花缭乱。她的目光却一动不动，静默而深远。
我不忍惊破，只远远地看着。刘钜已练了一盏茶的工夫，剑势仍是不衰。忽觉手中一暖，却是绿萼赶了出来，塞了一只手炉给我，一面抱怨道：“衣裳也不穿好，手炉也不带，姑娘是存心想生病么？”
我嘘了一声，轻声道：“刘钜的剑术又长进了。”
绿萼张望片刻，撇一撇嘴，别过头：“说是留在府里保护姑娘，倒是便宜了银杏！一到练剑的时候，就直勾勾地看着。姑娘是好性子，奴婢才没有眼睛看他们。”
我笑道：“你也太较真了。把刘钜留在府中，本来就是掩人耳目的。让银杏高兴几日，又有何不可？”
绿萼一奇，从我身后探出头来：“难道刘钜不是来防备华阳长公主的么？”
我淡淡道：“华阳若一个人逃走，倒真要防备她回来杀我。可是城里风声那么紧，她又带着丝毫不懂武功的妹妹，便绝不敢轻举妄动。”
绿萼更加不解：“那……什么是掩人耳目？”
我轻哼一声：“钜兄弟告诉我，自从华阳失踪，总有些不明来历的人跟着他。”
绿萼掩口笑道：“都说刘钜的功夫好，哪里会被人跟到。”
我笑道：“虽然跟不住，总与无聊之人周旋，也是伤神。所以我让钜兄弟在家中住几日，也省了他们的腿脚。”
绿萼问道：“是什么人总跟着刘公子？”
我笑道：“我猜，大约和华阳长公主逃走有关。”
绿萼惊异道：“莫非他们疑心是刘钜去掖庭狱劫走了华阳长公主？”
刘钜的剑越来越快，银杏已承受不住剑风，向后退了数步。“掖庭狱就在宫墙之下，以华阳的武功，要逃跑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祁阳长公主是在守卫森严的内宫，身边又有众多宫人服侍，能不惊动宫人而将祁阳长公主救出，这样的高手屈指可数。近来京城名声最大的高手是谁？”
绿萼想了想，笑道：“拜那位李万通所赐，当然是咱们府里的刘公子了。”
我笑道：“不错，信王妃是亲自领教过钜兄弟的暗器和内功的，信王府怀疑钜兄弟，派几个人跟着，有什么出奇？”
绿萼道：“华阳长公主把姑娘伤得这么重，论理怀疑谁也不当怀疑姑娘。信王府当真是小心。”
话音刚落，只见刘钜猝然收剑而立，如渊停岳峙。狂风止歇，青雾缓缓合拢。银杏连忙上前，刘钜退了一步，取过汗巾，自行抹汗。我悄然转身，无声叹息：“信王妃何等聪明，当早知道我从出王府听说先帝驾崩的那一刻开始，便不会相信邢陆两家刺杀先帝的说法。”
绿萼道：“是了！信王妃一定想到，以姑娘的脾性怎能不查个水落石出？所以先是派女医来整日盯着，再是皇太后又把姑娘召进宫去看管起来。”她想了想，恍然大悟，“难道中间信王亲自登门，请姑娘写信给昌王，也是试探姑娘的心意么？！”
我不置可否，只冷冷道：“由他们去吧，反正钜兄弟就在府里，哪也不去。是了，这些日子你和银杏没有钜兄弟陪着，不要随便出门。你们都是我的心腹，小心信王府恼羞成怒，将你们捉了去拷打。”
绿萼一怔，不惧反笑：“信王府已和当年的陆府一般，黔驴技穷了。”
我愈加不屑，冷笑道：“陆府抓人好歹还顾及豪门大族的脸面，扮成河盗绑架。信王府可未必有这么好的性子。当年信王妃从未杀过人，毫不犹豫便将宋氏主仆三人杖死了。今日她的耐心，只会比当年更差。”
绿萼掩口失笑：“奴婢想起了姑娘说过的弥子瑕的故事，不想姑娘今日也成了卫灵公。”
弥子瑕？是了，十几年前，我曾对高曜和平阳公主说过这个故事。当时锦素和杜衡被裘后关了起来，我正在思忖如何才能“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裘后，所以随口说了这个故事。当年在场的人——高曜、平阳公主、穆仙、芳馨、绿萼、李嬷嬷——除了绿萼，都已不在人世。杀宋氏的事，当年赞信王妃果决，如今却成了酷虐。
这些年下来，我终于变成自己当初嘲讽与不屑的样子。
只听绿萼又道：“只是信王妃便是再小心，也逃不出姑娘的计算。”
我一哂：“计算？我又没有窝藏华阳长公主，他们便是跟一百天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沉厚的云彩鎏了一层金边，光芒万丈穿透了小半边天。我遮一遮眼睛，打一个呵欠道：“再去睡会儿吧。”
柔桑选了四位官宦人家的小姐襄助政务。四人不过十五六岁，俱饱读诗书，性情沉稳。不过半月，便熟识一切规程。再过半月，便再也不需要我了。于是我每日闲着，不是睡觉养息，就是去济宁宫教寿阳念书。除去新年，我便是休沐之日也懒怠出宫，因此除了母亲和朱云，我没有见过别的人，甚至府中的管家小钱也不曾进宫与我会面。为了防止我不在漱玉斋时，掖庭属以别的借口将绿萼和银杏拘走，我每到一处，二人必定随侍左右。这样过了三个月，倒也安然无事。
虽不与外人通消息，前朝的事仍是传入耳中。
新年之后，因西南州郡官长赋役无度，觊觎金川河两岸的金矿，连年轻发诸部士兵攻打吐蕃金川堡。羁縻各部不堪重负，纷纷反叛。阳苴咩城的城主牟亦趁机起兵，绝贡不朝。官军连番败退，西南陷入一片混乱。高旸本不欲离京，但为了尽快平息边乱，还是亲自坐镇成都府，惩治贪暴，招抚流人，并对牟亦啖以厚利，只用了两个月，便再次收服阳苴咩城。
信王不战而胜，载誉回朝，增封邑二千户，加鼓吹、亲兵，赐金银布帛。以大将军本职，领尚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过一旬，又赐信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王府官二十人，增邑五千户，共计一万二千户。朝中一片洋洋奉颂之声，无事不由大将军决断。司政苏令反而显得拱默尸禄，无足轻重。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景祐元年的三月，按照约定，我也该出宫了。
这一日，我去守坤宫向柔桑请辞。阳春三月，牡丹盛开。守坤宫的墀上阶下摆满了盆栽牡丹，漫漫苍翠，团团锦绣，香气浓郁，中人欲醉。绿萼忍不住道：“才几日没来，便摆了这么多花。”
柔桑准我出宫，加封邑一千二百户，赏赐颇多。然而她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不过寥寥数语，便令我谢恩退出。绿萼道：“奴婢瞧着皇太后的脸色不大好，也提不起精神。姑娘上一回来请安时，便是如此。过了这些天，竟一点好转也没有。”
银杏道：“皇太后病了。”
绿萼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银杏点着鼻尖笑道：“虽然椒房殿中尽是花香，可我还是闻到一丝药气。”
绿萼咋舌道：“当真？我整日闻着姑娘房里的药气，早就闻不出别的气味了。”
我笑道：“我也闻不出了，究竟是年轻人的鼻子灵些。”
银杏笑道：“姑娘这一出宫，也不会回来常住了，当去茶房瞧瞧，向桂旗姑姑道别。”
我会意道：“正有此意。”
一时进了茶房，果见桂旗倒转扇柄指指点点，扇下一缕淡绿色流苏如柳枝摇摆。“茶要淡些，放些柚子皮最好，皇太后爱喝。”“皇太后不爱甜腻的，少洒些糖霜。”“樱桃要剔了核才好。”……
我笑道：“姑姑好生忙碌。”
桂旗连忙起身行礼，又笑道：“茶房里闷热，君侯怎的来了？折煞奴婢了。”
我还礼道：“玉机就要出宫，特来向姑姑道别。”
桂旗一怔，垂头道：“君侯竟还记得奴婢。”
我轻轻拈起团扇下的流苏，似一抹春水淌过指尖，丝丝沁凉：“十六年，宫中的故人也不多了。”
桂旗微微局促，以扇掩口，含泪道：“正是。奴婢也是侥幸，一直在这里服侍，才能又见到君侯。”说罢亲自奉茶，“君侯坐一坐，歇息一会儿再走。”
我旋身坐下，饮一口茶：“好茶。”缓缓放下茶盏，关切道，“适才我在椒房殿，见皇太后的面色十分不好，莫不是病了？有没有召太医来瞧瞧？”
桂旗想了想，徐徐道：“太医没有来过，倒是信王妃带了一两位女医来瞧过，应无大碍，君侯放心好了。”
我点了点头：“那就好。”于是又寒暄几句，饮了大半杯茶，起身道，“姑姑还要服侍皇太后，玉机先告辞了。”
三月的天气，清晨尚有寒意，午间却有些燥热了。天色青中泛灰，一两片碎云悠闲自在。在宫中歇息了三个月，我自觉精神好了许多，一想到午后便要出宫，便更加兴奋。
身后绿萼向银杏道：“皇太后也是奇怪，宫里的名医不瞧，却寻信王府的女医来瞧。”
银杏嘻嘻一笑：“绿萼姐姐，你还没有明白么？”
绿萼愕然：“明白什么？”
银杏压低了声音：“皇太后倚重信王府，自然也信得过信王妃带来的女医，这倒不出奇。可有什么病是女医能瞧，太医不能瞧的呢？”
绿萼仍是不解道：“什么？”
银杏伏在绿萼耳边耳语，绿萼大吃一惊，几乎跳了起来：“这也太荒唐了！”
银杏笑道：“想一想椒房殿中久久不散的药气，掩饰药气的牡丹花，我的推断难道全无道理么？”
绿萼摇头道：“我不信。或许皇太后得的是……隐疾，不方便让太医瞧。”
我哼了一声，嘲讽道：“历代女主，多有恣情淫逸的，养几个面首实属平常。当年秦国的宣太后和赵太后都还与情人生下孩子呢。咱们这位皇太后，也不是头一位了。安胎药吃了这么久，想必是要生下来的。”
虽然左右无人，我又低声细气，绿萼仍是向四周张望。不待她说话，我又道：“怕什么，生下来也是我的亲侄子，我必定疼他。”
午后出宫，却是小钱亲自来接。他一见我，便跪下磕了一个头，欢喜道：“奴婢恭迎君侯回府，君侯请上车。”
我连忙扶起他，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礼？”
忽见朱云从车后转了出来，笑道：“钱管家好几个月没见二姐了，二姐受他一礼又如何？”只见他一身华衣，神采飞扬，每一丝笑纹都被春风浸透。高淳县侯朱云已晋封为高淳郡公，加封邑二千户，封右将军，领侍卫司都指挥使，仍兼无敌营指挥使。
高旸一手遮天，仿佛过去几个月的忐忑惶恐终于都被淡忘了。
朱云笑道：“母亲亲自下厨，做了二姐素日喜欢的菜肴。瞳儿和两个孩儿都到了，单等二姐回府了。”
我笑道：“寻常出宫而已，倒让母亲操心了。”说罢扶着朱云的手上了车，接着车子重重一歪，朱云也跳了上来。绿萼和银杏见状，只得坐后面一辆车。
刚刚坐稳，朱云便迫不及待道：“信王殿下知道二姐今日出宫，特命我来接二姐。殿下说过，每年二姐出宫，他都要亲自来接。可是今日各处报了春旱，殿下实在脱不开身，这才命我来。”
我惘然一笑：“今时不同往日。小时候随口说的，何必放在心上。”
朱云笑道：“不错。信王早已不同于昔日，依我看，比之太宗皇帝也不过就差个名分！二姐为什么放着活生生的人不要，倒愿意念着一个死人活一世？二姐稀世才貌，真的要孤独一世么？”
我心中一跳，不觉冷笑：“这样杀头的话你也敢说！”
朱云轻蔑一笑，愈加无所顾忌：“我不过实言。当今皇帝是个奶娃娃，说信王是太上皇也不为过。不过，太上皇虽好，终究没有皇帝好。二姐说，是不是？”
我侧过头去，懒怠搭理他。朱云又道：“近来京中流传着好些闲话，不知二姐听说了没有？”
我仍旧不看他：“我整日在宫里坐着，哪里知道京中流传些什么。”
车子有些颠簸，朱云的声音却甚是沉稳，透着不可言喻的兴奋与期待：“他们都说，皇太后迟早会代皇帝将皇位禅位于信王。”

第五册 第二十二章 亦有博弈
漫漫长路尽是不平，车子每晃一下，心就更痛一层。终于要禅位了。
倘若高曜是因病崩逝，那么高朏要让位于高旸，我也许还会为高旸欢喜。可他偏偏是被刺杀的，且刺杀他的人将要取得他的皇位，我便不能不在意。朱云的笑容像一只涨得滚圆的刺猬，满是虚张声势与张狂试探。我恨不得推开他的脸，终究只是于袖中攥紧了拳头：“我从未听说过这些。”
朱云微微倾身，一张面孔扭曲而丑恶：“信王殿下若真做了皇帝，二姐高兴吗？”
我本不愿理他，他却不肯放过我，仿佛要迫不及待地攫取我对高旸的忠心。我深吸一口气，胸中尽是沉郁的寒冰之气：“我历经两朝，所有的富贵与官爵，都是太宗与先帝所赐。他父子二人待我有天高地厚之恩。你问我皇太后要禅位，我高兴不高兴？”我嗤的一声轻笑，像是听到一则最讽刺最荒诞的寓言，“你倒说说，我该如何回答你呢？”
朱云的笑容微僵，好一会儿，他定一定神道：“信王对我才是天高地厚之恩。”
我不屑道：“那你一人为他高兴便好，实在不必攀扯我。”
朱云的脸色有些难看，一张脸憋成青灰色，双唇抿得发白。好一会儿他才讪讪笑道：“我听说前几个月信王去二姐府里，二姐和他说了许久的话。自二姐回京，从来不爱与信王说话的。”
“这都是去年的事了。我与信王不过谈了几件国事。”从前想起高旸，总还会记挂少年时在熙平长公主府中隔着一道墙听彼此读书的日子，记忆中满是朝阳般鲜亮而温暖的色泽。此时想起，唯余一抹冷灰。我漠然一笑：“除却国事，也无话可说。”
朱云忙道：“能谈一谈国事，总好过无话可说。”
我不觉好笑。想起那一日高旸命我写信给昌王的事，不由问道：“昌王可回京了么？”
朱云一怔：“二姐如何问起昌王？”
我笑道：“那一日信王命我写信给昌王，让他回京。我便照信王的吩咐写了，自然想知道昌王究竟有没有回京。”
朱云摇头道：“并没有。”
车厢狭小，坐久了竟有些热了。我摇一摇自绘的火器美人图折扇，徐徐清风撩动鬓发：“看来我的信并无用处。”
朱云摇了摇头，忧虑道：“西北的消息很难打听到。我上个月才隐约听说，昌王本来都快到京城了，不知何故，竟然回转了。”
我淡淡道：“昌王人不在京中，却未必没有探子在。他若听说华阳长公主和昱贵太妃获罪的消息，以为朝中形势不明，自然回转。有何出奇？”
朱云哼了一声：“如今这种局面，只怕昌王更不会回京了。”
我合目端坐，缓缓摇着折扇，不动声色道：“信王安心辅政，昌王专心边事，两不相干。昌王回不回朝，有何要紧？”
朱云的口气急切起来：“皇帝幼弱，皇太后又信任信王，天赐良机，怎能白白放过？”
我嗯了一声，不急不缓道：“既是天赐的，又何惧昌王？”
朱云还要再说，我忙伸手止住他：“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便是了，谁做皇帝这样的事，我不想理会。”说着微微一笑，关切道，“倒是顺阳郡主，我进宫之前听府里人说，你待她十分不好。你既说信王待你恩重如山，就该对他的妹妹好些才是，况且她才生下我们朱家的长孙。”
朱云皱眉道：“是谁这样多口？善喜么？”
我笑道：“你别问是谁，只说我说得对也不对？”
朱云紧靠车壁，缩了头敷衍道：“二姐所言甚是。不过二姐身子不好，家中的琐事，便不劳二姐挂心了。”
我笑道：“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本也不想管。只别让母亲担心便是了。”
朱云忙道：“二姐放心，绝不会闹出什么事来的。”
用过晚膳，我送母亲出府。因白天畏热，只穿了单衫，夜晚出了门，只觉冷风似生铁压在肌肤上，气都透不过来了。母亲怕我着凉，连忙登车先走了。朱云骑马，乳母抱着朱云的次子坐车跟在母亲后面。顺阳郡主高曈带着长女乘坐最后一辆车。
自孩子满月后，高曈急剧消瘦下来。常常神情抑郁，消沉不语。才刚在席上，她不是发呆，便是只顾着张罗女儿的饭菜。昔日乖巧活泼、胆大心细的高曈，如今变得心事重重，木然痴呆。母亲的车已缓缓移动，高曈方才向我道别。她凝视片刻，眸光跃动，似是有话要说。然而前车已开动一丈之地，朱云驻马回首，默然注目。高曈垂眸含泪，终是黯然无语。
回到府中，小钱已站在西耳室中等我。新沏的姜茶泛着辛辣的热气，还没有饮便已觉得周身舒泰。我坐下，抚一抚僵硬的唇角：“虽说是母亲亲手整治了酒菜为我接风，可这一顿饭吃罢，着实是累。”
小钱奉上姜茶，笑道：“君侯回府，只有老夫人是真心高兴的。公子嘛，即便高兴，也是为了别的事情。至于郡主，奴婢瞧她精神不大好。一家子各有心事，难怪君侯受累。”
姜茶太热，我饮了一口便放下了：“早知道是这样了，倒也不必多说。我不在府里的这三个月，府中可有事么？”
小钱退了一步，道：“启禀君侯，这三个月府里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只是不大不小的也有几件琐事，君侯听听就好，不必放在心上。”
未待我说话，绿萼嘻嘻笑道：“既不必放在心上，那又何必说给姑娘听？怪劳神的。”
小钱笑道：“原本是可以不必让君侯劳神，可是君侯既然问起，奴婢便不敢不说。”说着清一清嗓子，“这三个月来，日日夜夜都有人藏在咱们屋子周围窥探，连除夕之夜、新年的三天也不例外。奴婢已严令府中的丫头婆子们不准擅自外出，违者重责。直到最近一个月，想是一无所获，所以略放松了些。”
绿萼又笑道：“钱管家，你好大威风！”
小钱微微一笑道：“这都是绿萼姑姑平日里调教有方，不然府中上下这么多人，小的未必能一一约束。”
这五年来，新平郡侯府全赖绿萼方能井井有条，小钱此言倒也不虚。绿萼听了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一红，扬起头道：“这是自然。”
我和银杏相视而笑。银杏笑道：“钱管家，你只说你的，何必理她。”
小钱欠一欠身，敛容道：“不知君侯在宫中，境况如何？”
喝了半盏姜茶，隐有汗意，我随手拿起榻上的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手心：“周围除了绿萼和银杏，都是宫里人，还能怎样？”
小钱一怔，道：“是奴婢蠢笨多口。”顿一顿，又道，“老夫人每月朔望过来，各处查看一番，倒也没什么。公子也来过两次，说是找一件火器，急等着用，把咱们府里翻了个底朝天。公子把君侯收集的所有火器都翻了出来，也没见他要找的那样的。因此……”小钱忽然失神，好一会儿不说话。
绿萼催促道：“因此什么？”
小钱摇了摇头，歉然一笑：“这……奴婢也说不好，公爷仿佛松快了，又仿佛不大高兴，神色忽阴忽阳，忽喜忽忧。奴婢也说不清他究竟是高兴还是懊恼。”
朱云趁我不在府中，竟然亲自来翻找证物了。我微微冷笑：“他倒是不客气。”
小钱笑道：“公子是君侯的亲弟弟，自然也是咱们新平郡侯府的半个老爷，公子要来寻东西，奴婢们只能帮着找，不敢阻拦。说来也巧，自那以后，外面对咱们的盯梢竟慢慢松懈下来。”
我正要命银杏去添茶，转头瞥见她焦灼与期盼的神色，顿时了然，于是放下空盏：“这三个月，刘钜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小钱笑眯眯道：“刘公子一直不见踪影，奴婢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住了，仿佛也并没有在自己的家中居住。这三个月里，刘公子统共只回府一次，给了奴婢这个。”说罢自腰间解下一只青灰色囊袋，双手奉上。
腰囊以丝为经线，棉为纬线织成的，平展厚实，触手光滑，并无任何纹饰。束口的粗绳断口齐整，是用利刃削断的。内中装着一枚小小铜牌，几锭碎银子，一张叠得齐齐整整的青绸帕子，两张应收的债券，各一百两白银。铜牌上端端正正铸着一个“信”字。
铜牌直径寸许，光可鉴人。我掂一掂，笑道：“这是信王府的腰牌。黄铜价贵，那人身上带的银两也多，还有一方青绸帕子和两张大额债券，许是信王府的大管家也说不定。”说罢将铜牌装入囊中，“刘钜怎么说？”
小钱笑道：“刘公子说，他那日出去喝酒，足足在城里被人跟了一天，做什么都不痛快。于是甩开他们，反跟了回去，便看见他们与这腰囊的主人说话，当下悄无声息地拿了来，交给了奴婢。”
银杏忙道：“果然这些日子盯梢咱们府里和刘公子的，都是信王府的人。”
我将腰囊交给了银杏：“收起来吧。还有别的事么？”
小钱笑道：“还有两件小事，一是前两日君侯生辰，虽然没在府里过，礼却不少收。君侯要看么？”
我笑道：“迎来送往的，都是你和绿萼做主，不用看了。”
小钱道：“还有一事，西南阳苴咩城的牟亦送了好些孩子进宫为奴，内阜院特意挑了两个模样好的丫头送了过来。这二人该在哪里当差，还请君侯示下。”
宫中府中都寻不到破绽，信王府仍是不肯放弃。我笑道：“宫里送来的，不可薄待。那就把我衣裳首饰还有私蓄交给她们掌管吧。”
绿萼立刻道：“这些东西一向是奴婢掌着的，她们才来，姑娘怎可——”
我笑道：“你累了这么几年，也该歇一歇了。这两个新人便交予你，好生调教。”
绿萼还要再说，银杏用左肘轻轻一撞，绿萼只得道：“奴婢知道了。”
小钱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今早信王妃派人送了帖子来，请君侯三日后去游河赏春。”
折扇一滞，唇角泛起荒凉的笑意：“春天都快尽了，倒要赏春。”
绿萼眉心一耸，嫌恶而后怕：“信王妃下的帖子，只怕又是鸿门宴。姑娘上一次就已经吃了大亏，这一次万万不能去了。”
我笑道：“你觉得她会害我？”
绿萼道：“那还用说么？！姑娘就算要去，也要带上刘钜，一刻也不离开才好。”
我笑道：“她既邀我，自是有话要说。在王府中她或许可以杀了我，在汴河上，游船如织，想必她不敢。信王府的园子很大，景色也很好。信王妃如今的身份何等尊贵，轻易不出王府大门。有话为何不约在信王府中说，而要在河中说？”
绿萼哼了一声，不屑道：“约在信王府，姑娘哪里还会去？真当咱们是傻子不成？”
我以折扇掩口，微笑道：“你说对了！”
绿萼正自不解，银杏和小钱却都笑了起来。绿萼思忖片刻，恍然道：“难道说，信王妃知道自己的用心瞒不过姑娘，知道姑娘不肯再去信王府，所以约在河上么？”
银杏笑道：“奴婢以为，姑娘若一直装作一无所知，倒不像平日明察善断的新平郡侯了，反而让人起疑。且信王妃虽不怀好意，到底信王对姑娘还存有善念。信王妃一击不成，若无十足把握撇清自己，想来不会随意动手。”
我点一点头，冷笑道：“她既然来约我，我也不能一辈子躲着。她跟也跟了，翻也翻了，皇太后禅位在即，她无非是要探一探我的口气。为人固当‘曲而不屈’，更该‘直而不倨’[75]，事隔三月，也该会她一会了。”
银杏笑道：“这是三日后的事，姑娘慢慢想不迟。当下之务，是好好歇息，明日一早还要回高淳县侯府呢。”
绿萼奇道：“老夫人才来过，如何又要回去？”
银杏道：“公子来咱们府里翻了个底朝天，说是来找火器，其实又不是。姑娘当然要回去问一问，若问也不问，公子还以为咱们早就知道他要寻什么了呢。姑娘说，是不是呢？”
我知道朱云这些日子一直早出晚归，所以特意起了个大早回高淳郡公府。向母亲请过安，便往正房来寻朱云。谁知朱云天不亮就出去了，正房院落寂静无人，只有顺阳郡主高曈独自一人站在花树下发呆。只见她乌发如瀑，飘然垂于膝下。一身素衣，衣带半结。面色苍白，神色痴惘。高曈本来就身材高挑，晨风拂起纱衫，显得异常孤清。
桃花灼灼如火，照在高曈的脸上，有虚浮的绯色，仿佛隔世的欢愉与热闹，得见而不得闻。门没有关，我径直走进去，笑道：“大清早的，妹妹便站在这里，小心沾了露水，着了凉。”
高曈如梦初醒，连忙上前迎接，“二姐怎么来了？昨日才回府，怎么也不歇息两日？”
我笑道：“我来找云弟问一件要紧的事情。不想我来得早，他走得更早。”
高曈的眸色沁出一丝淡淡的幽怨：“二姐知道的，他在家里待不住，今天一早便随兄长进宫去了。”停了一停，又道，“夫君近来似乎常常进宫。”
我问道：“云弟随信王殿下进宫去了？”
高曈点了点头。柔桑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待高朏让位于高旸，她便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冷宫皇后，而芸儿将连柔桑也不如。再者柔桑初次有孕，周身不适，大约常召朱云进宫陪伴。
这一瞬的出神，并没有逃过高曈的眼睛。她唤道：“二姐……”
我笑道：“既然云弟进宫去了，那我先回去了，晚间再来找他。”说罢行礼作别。
高曈却不还礼：“二姐这样早便过来，是不是想问夫君，他趁二姐进宫的时候，究竟在二姐的府里翻找什么。”
她本就是极聪明的女子。我索性实言：“不错。妹妹知道他在寻找何物么？”
高曈微微一笑：“都说二姐无所不知，这样要紧的事，竟毫无头绪么？”
我避开她的目光，走到花树下，缓缓道：“周游五年，老病将至，怕是不如年轻时候那么机敏了。”说着眼睛一热，颓败的叹息能呵落一树的春光，“许多事情，当真是知道得太迟。”
高曈一怔，语含歉然：“二姐……”
我收回泪意，回眸微笑道：“妹妹既不知道，我便不扰妹妹歇息了。”说着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关切道：“自妹妹生下孩子，便瘦了许多，精神也不大好似的。还请妹妹好好保重身体才是。我先走了，晚间再来。”
我正要缩手，高曈忽然反手探出，拇指与食指蓦然钳住我的指尖，指尖顿时涨得生疼：“二姐请留步。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二姐指点。二姐前些日子在宫里，是不是常见我夫君入宫？”
我心中一凛，缓缓缩了手：“我在后宫管教女官，前朝的事不常听说。”
高曈低头看到我微微发青的指甲，口气稍稍缓和：“夫君的身上总带着一丝幽微香气，只要衣裳不洗，这香气总也不散。这种香料，绝非普通女子所能使用。夫君又总进宫，有时候我甚至会猜，那女子说不定是宫中的。”
晨光漫洒，她衣袂微摆，整个人似要乘风飞去，独余两道目光幽深而不可动摇。高曈资质极好，才能在一众庶出的姐妹中脱颖而出，在生母死后，养在信王正妃的膝下，更深得太妃和高旸夫妇的信任。我几乎以为她已经知道了，正要脱口问她是如何得知的。四目相对之间，心思顿时沉了下来，话到嘴边，只剩一句不咸不淡的嘱咐：“妹妹不要胡思乱想。”
高曈冷笑：“二姐说我胡思乱想？从前的事，我并非一无所知。”
高曈嫁入朱家已有五年，从善喜的口中知道朱云从前的一两件情事，自是不出奇。不知怎的，我亦生了一丝不悦：“妹妹既然知道从前的事，就更应该知道，即便只是一个念头，也不要随意地去想。就算永远也不打算说出口，也是会带来杀身之祸的。”
高曈凝视片刻，垂眸道：“二姐所言甚是。”
我亦宁和道：“你放心，今晚我会问云弟的，他若肯告诉我，我一定不瞒着妹妹。”
高曈道：“当真？”
我笑道：“我们是一家人，自是休戚与共。我若知道实情，自然不会瞒你。只是云弟肯不肯告诉我，却难说得很了。”
陪母亲用过早膳，依旧回府。在西耳室坐定，竟觉得有些困倦了，于是歪在榻上饮茶。银杏在下首坐了，抚胸道：“姑娘常说顺阳郡主聪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她那样说，奴婢还以为她已经知道了呢。幸而郡主看不见奴婢，不然只怕奴婢要被郡主瞧出破绽了。”
我合目道：“她若资质平常，也不会是信王府众多庶出的女儿之中，第一个被册封为郡主的。”
绿萼一面铺排枕头褥子，一面道：“贵为郡主，也要受这种委屈。恕奴婢直言，郡主这样好的女儿家，为了公子，真不值得。”
我冷笑道：“比起民间那些朝不保夕、手脚胼胝的女子，这点烦恼算什么？况且郡主真正的烦恼，当是抄家灭族才对。”
绿萼险些将一只湖绿色的靠枕丢在我脸上：“要是抄家灭族，姑娘不也在这‘家’这‘族’里面么？”
我不答，就势接住靠枕，抱在怀中。忽听小钱走了进来，行过礼道：“启禀君侯，才刚君侯回府前，信王来过了，见君侯不在，留下这样东西就走了。”说罢用漆盘呈上一只两寸见方的天青色锦盒。
我一奇，坐起身，接过盒子，正要掀开铜扣，忽然犹豫起来。绿萼道：“姑娘怎么不打开瞧瞧？”
我将锦盒放下，叹道：“有什么可看的，只怕是一件旧物。”
绿萼奇道：“旧物？”她打开锦盒，但见其中躺着一串滚圆的白玉珠串，正是我入宫前高旸赠予我、父亲死后我还给他的那串白玉珠。绿萼脱口道：“这件物事奴婢认得！”
只听小钱又道：“信王殿下还有话留给君侯。说当年蔷薇花下、易芳亭中所许诺的，决不食言。”
易芳亭中，高旸说：“孤说过要娶你的，孤一定会做到。你信我。”蔷薇花下，他亲手赠珠，道：“口说无凭，以此为证。”十几年前的往事，追溯起来要绕过无数险滩和旋涡，初时的美好早已化成河底泥沙下掩埋的累累白骨。
绿萼道：“这串珠子，姑娘当年初入宫时便常戴着它，后来姑娘命奴婢将它还给了信王，不想过了这几年，信王又还给了姑娘。看来这珠子，合该是姑娘的。”
银杏也忍不住道：“都说帝王家无情，可奴婢瞧着高家的几个男儿都很长情。”
我淡淡道：“他们不过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有博弈者乎’[76]？”
绿萼讷讷道：“什么‘饱食终日’？什么‘博弈’？”
我自绿萼掌心中拿起珠串，右手微颤，白玉珠汩汩地响，像是被我捏得疼痛难忍：“这点用心，在帝王家与游戏无异，是‘饱食终日’的‘博弈’。又何必当真？”
银杏一怔，随即微笑道：“姑娘这样说，未免不公道了。旁人不说，信王殿下对姑娘这十几年的情义，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我将珠子扔回锦盒中，啪地扣上盖子：“这会儿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把东西收起来吧。”
绿萼捧起锦盒道：“姑娘不戴着么？照这个情形看，信王迟早会来的。姑娘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若戴着它，信王会很高兴的吧。”
银杏笑道：“奴婢以为，姑娘还是不戴的好。戴着反而显得刻意，不戴才有‘博弈’的趣儿呢。”
绿萼一怔，扁起嘴道：“你的心思不仅多，而且坏！”
银杏与我相视一笑。银杏又道：“这一时半会儿，奴婢倒不担心信王，只怕晚上姑娘去问公子的时候，万一公子承受不住，将实情全都告诉了姑娘，反倒不好办了。”
我依旧倒在湖绿靠枕上，懒洋洋道：“随便问一问便好，他不肯说，我也不会追着问。”
当日用过晚膳，高曈派人来告诉我，朱云回府了。回到高淳郡公府，只见朱云和高曈带着一双儿女，围坐在母亲膝下陪着说话，四五个乳母、十来个丫头服侍着，济济一堂，甚是热闹。
母亲一身淡银青色簇花对襟长衫，项间戴着一串细细的墨玉珠，发髻上只扣着一枚鎏金点翠的牡丹华胜，整个人华贵而明朗。我进屋时，仿佛谁刚好说了一个笑话，母亲正抱着朱云的长女开怀大笑。见我来了，忙命我坐下，又笑道：“今天是怎么了，一日来两趟。”
我一面解了丝缎斗篷，一面在朱云下首坐了，笑道：“有件小事想问一问云弟罢了。母亲听了什么笑话这样高兴，赏一个女儿也乐一乐。”
母亲用竹签子签起一枚金瓜，送入孙女的口中：“似你这般铁石心肠的，若有什么笑话能让你笑出来，本身便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我还是不说的好。”朱云与高曈相对莞尔，乳母丫头们想笑却不敢笑。
我笑道：“既然母亲不肯赏女儿笑话听，那只有女儿回去学几个，说给母亲听了。”
母亲白了我一眼：“我知道你无事绝不回家，谁敢要你说笑话？你问你的便是了。我倒要听听，你们姐弟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
我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入宫之前我回家来，就听人说云弟仿佛在找一件东西，找得很紧急。我入宫后，他还去了我家中寻找。”
母亲道：“竟有此事？”
我转向朱云：“云弟，你究竟在找什么？”
室中骤然静得出奇，连高曈怀中的幼子也停止了呓语，朱云三岁的女儿一手一片金瓜，望一望我，又望一望父亲。朱云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钱管家没有告诉二姐么？我在找一件小时候信王送给我的火器。”
我笑道：“这话不老实。我有多少火器，收藏在哪里，从没有瞒过你。我府里有没有你要的火器，你会不知道？更何况你小时候的物件，怎么会在我的府中？”
朱云道：“二姐常年不在京中，我和母亲在二姐府里的日子，只怕比二姐自己还多。便是丢一两件小时候的物事在二姐府中，又有何出奇？我就是在找火器。”
母亲和高曈各自敛了笑容，听得认真。我笑道：“当着母亲和瞳妹妹的面，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若相信你是在找火器，我早就死过一百回了。”
母亲啧了一声，作色道：“玉机——”
我想了想，只得道：“云弟，你不想说，我也不来问你。只是有一样，你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让父母妻儿担心和难过，否则便枉为男子汉大丈夫。”
朱云不满地看了一眼高曈，面色十分难看，好一会儿才道：“二姐教训得是。”
气氛顿时冷清下来，母亲将孙女交给乳母，长叹一声，起身道：“我乏了，你们姐弟二人自在说话吧。”
我起身道：“女儿送母亲回房。”母亲没有理我，只是扶着丫头的手慢慢行走，任我无声无息地跟到她的卧房。回到房中，母亲呆坐片刻，终于捂着脸嘤嘤哭了起来。
母亲并不是迟钝的女子，于家中的种种微妙变化，她并非一无所知。即使是刻意地开怀大笑，也不能掩饰她隐隐的愁绪。我问道：“母亲怪我么？”
母亲拭去泪水，叹息道：“我怪你做什么？我虽老，却不糊涂。抄家灭门的事，也不是没经过。”顿了一顿，忽而苦笑，“我生下的儿女，都随爹。”
母亲竟抱怨得如此明确，那我也可以问得更清楚些了：“云弟这些日子很焦躁，母亲知道其中的因由么？”
母亲怔了怔，骤然提高了声调，几乎是厉声道：“我哪里会如此神通，知道你们的事情？！”
我心中猛地一跳，平息片刻，叹道：“母亲还是在怪我。我以后不问便是了。”

第五册 第二十三章 鸱枭不鸣
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连车马也陡然轻快起来。回到府中，已是亥初，却无半分困意，于是梳洗过后拿了一卷书随意翻看。
银杏也散了头发换了衣裳陪我坐着。我见她一面通着长发一面发笑，不禁将书合在胸口，笑问道：“什么事这样高兴？”
银杏歪着头抿嘴一笑：“姑娘为何睡不着，奴婢就为何高兴。”
我也懒得再问她，于是举起书遮着脸。银杏草草绾了头发，移一盏灯放在我脑后的小几上，自顾自道：“今晚公子真是帮了姑娘的大忙。”我眼前一亮，只嗯了一声。只听银杏又道，“这半年以来，公子一直担心谁会在背后捅他刀子。如今禅位在即，他更要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纰漏，坏了信王的大计。再者皇太后有了身孕，只怕更加痴缠。依奴婢看，公子表面虽无事，实则快支撑不住了。知道姑娘今晚要去，特意拉了母亲和妻儿陪坐，当着众人的面，姑娘总不好究根问底的。幸而老夫人回房去，姑娘也跟了去。公子一定松了一口气呢。”说罢一耸肩，嘻地一笑。
我笑道：“你怎么也和绿萼似的，藏不住话了。”
银杏笑道：“奴婢很怕公子心虚之下告诉姑娘实情，这样咱们反而不好行事了。幸而问过一次也就罢了，从此以后可以不必再问。”
我眼也不抬道：“这一次虽过了，却还要防备他承受不住时，向我吐露实情。”
恰逢绿萼刚刚洗了头发进来，一张脸被热气蒸得通红。散着裤腿，肩头搭着巾子。“这世上也就姑娘最奇怪了，别人都盼着罪人认罪，姑娘偏偏盼公子不认罪。”
朱云若真向我坦诚一切，我便算入了信王一党，从此想要自行其是，怕是不能了。更不用说出京云游，脱离他们的视线。我想了想，翻了个身道：“只怕不等九锡，皇太后就要禅位了。朱云会愈加焦躁，得防着些。咱们还是出京去避一避的好。”
银杏一拍手道：“这个主意好，不知姑娘打算去哪里？”
我笑道：“我的伤好了，论理也该出京去了。”说着以书抵颌，“嗯……那就回青州好了。”
银杏笑道：“青州是姑娘的旧居，姑娘说回寿光养病，于谁都没有妨害，也不大会引起谁的猜疑。”
绿萼道：“去青州好。奴婢明日就给姑娘收拾出门的物事。”
银杏笑道：“平日里，绿萼姐姐总是嫌我们出门的时间太长，这一回倒很顺从。”
绿萼拿起发梢甩了银杏一肩的水点子：“你们以前是闲逛，这一回是回乡，又是办正事，怎能一样？”
银杏笑道：“那奴婢明日就将仁和屯的旧屋子收拾出来，这样姑娘就能早点过去住了。”
绿萼奇道：“收拾仁和屯的旧屋子做什么？”
银杏道：“姑娘出京，本是为了避开公子。可出京这样的大事，总得知会宫里。这一请示，少则一日半日，多则一个月也是有的。先把仁和屯的旧屋子收拾出来，姑娘好去住的。”
我颔首道：“银杏思虑周全。离京前总该去看一看父亲和芳馨姑姑才是。”
今夜该绿萼值夜，好容易她晾干了头发，我二人回房就寝时，子时已过。半睡半醒之间，我仿佛听见绿萼的叹息。床帐中透进一丝凉风，我忽而醒了过来。揭开帐子一瞧，只见绿萼开了窗子，抱臂独立。漫天的星斗蜂拥而入，地毯微微发亮，像落了一地银色尘埃。她的影子很长，笔直延伸到我的面前。
平日里她总是很警醒，今夜我已经坐起身，她却仍然不觉。我笑道：“绿萼，怎的不睡？”
绿萼吓了一跳，连忙关上窗户，又点了灯，笑道：“姑娘醒了，是要喝水么？”
我点一点头。绿萼服侍我喝过水，我又笑问：“我好像听到你在叹气，是有什么心事么？”
绿萼微微局促：“也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为何？”
“在宫里太过闲散，一出宫就像有千头万绪在等着奴婢，奴婢愚笨，得好好想一想才行。”她语带惶惑与伤感，我一怔，竟不知从何宽慰起。绿萼又道，“若不是京城情势剧变，奴婢大约也没什么机会日日跟在姑娘的身边。奴婢看着姑娘费心筹谋，自也免不了想一想将来的事。”说着微微一笑，“姑娘，皇太后真的会将皇位让给信王么？”
我如实道：“信王苦熬多年，就是为了这一日。即使皇太后不愿意，信王也会逼迫皇太后让出皇位。禅位是好听的，不说废帝便是客气了。”
绿萼不解道：“太宗还有儿子在，信王凭什么当皇帝？难道群臣不会反对么？”
我笑道：“群臣当然有反对的，然而倘若皇太后自己都不想要这江山了，旁人再反对，又有什么用？更何况信王是太祖的长孙，功勋素著，禅位于这样的长君，也是名正言顺。”
绿萼低了头，叹息道：“奴婢竟不知道皇太后有这样大的权力。”
我失笑：“原来你睡不着，是在想这些么？”
绿萼的脸被烛光照得通红，扁起嘴道：“姑娘不准笑话奴婢。”
我娓娓道：“皇太后即使不临朝，也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当年汉昭帝英年早逝，霍光承上官太后诏，先是迎立昌邑哀王之子刘贺为帝。后刘贺行淫乱，霍光与群臣上白上官太后，痛陈刘贺不能承宗庙之故。于是上官太后下诏，摒斥随昌邑王入京的属臣。太后披珠襦，盛装坐朝，侍卫数百人持戟陈列，召刘贺伏地听诏。于是废刘贺，立宣帝。史书上官太后传载：光与太后共废王贺，立孝宣帝。”[77]
绿萼颔首道：“霍光的事，奴婢听姑娘说过。可这分明是霍光在行废立之事，又不是上官太后。”
我叹道：“霍光再强横，在名义上也只是臣子。若无皇太后的诏书，一来无法争取人心，恐酿成变乱；二来即便强势废帝，在史书上也只能落个乱臣贼子的罪名。所以即使是霍光这样的权臣，要行废立之事，若无皇太后的一纸诏书，在名分上终究是亏了。当今太后就好比当年的上官太后，尊贵无匹，至亲信王又掌握朝政和兵权。若不行废立之事，那才奇怪呢。”
绿萼道：“历朝历代，都是这样行事的么？”
我笑道：“不错，禅让或当朝太后废立，是改朝换代最温和、最符合法统的方式。即便血流漂橹、涂炭万里，大多数的帝王仍是经禅让取得皇位的，如此在名义上，方无可挑剔。信王虽是太祖的长孙，也积了一些功劳，可毕竟不是太宗的子孙。而太宗现有两个皇子在世，论亲疏，皇位也该轮到他们坐。信王要获得皇位，唯有皇太后愿意禅让，方才不失人心。”
绿萼想了想道：“那皇太后究竟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被信王所逼迫？”
我笑道：“是心甘情愿，还是被逼无奈，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信王一纸诏书在手，谁也奈何他不得。”
绿萼叹道：“这样看来，信王是非登基不可了。只怕姑娘费尽心力，也阻止不了信王。”
若无一百分的好处，高旸如何会使二百分的力气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刺杀高曜？哪怕昌王真的引回鹘南下，哪怕汴城已被重重围住，哪怕天翻地覆、四夷腾越，哪怕人心尽失，人人侧目，哪怕今日生、明日死，高旸也必会称帝。我坦然道：“这是自然。”
绿萼垂头道：“朝政上的事情，奴婢当真是不懂。奴婢也不如银杏妹妹，能帮上姑娘。”
我笑道：“谁说的？我被困在信王府的时候，多亏你当机立断，指点银杏和刘钜去找施大人，我才能查到朱云刺杀先帝的铁证。若不是你，我用什么来筹谋呢？”
绿萼垂眸一笑，微微出神，好一会儿才又问道：“咱们真的能为先帝复仇么？”
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竭节而赴义者我也，成之与败者时也’[78]。我虽远称不上‘竭节赴义’，但先帝被刺，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绿萼嗯了一声，认真道：“恕奴婢直言，其实先帝已然崩逝，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执着。奴婢不是怕死，只是人生短短数十年，姑娘已经操劳了半生，何必总是为难自己？除了父母之仇，有什么仇是非报不可的？”
隐秘而深藏的恨自心底汹涌而出，那冰寒窒息、敲骨吸髓的痛楚，足以令我拼尽余生相抗。绿萼和银杏终究还是不懂。我已无力分辩，连支撑身体的力气也阒然散去，帐顶的暗红似层层叠叠的血色胀满我的双眼，教人涩然落泪。我叹道：“别胡思乱想了，好好歇息吧。”
仁和屯的屋子不过一两日便收拾出来了。我禀明了母亲，说要去青州，母亲再没有像往年那般伤心怨愤，仿佛很赞成似的，做了许多糕点，备了许多丸药让我随身带着。出宫的第三日，我便带着银杏与绿萼，往仁和屯去了。
太阳刚刚露出半个头，晨光贴地奔涌，整片大地都染成了金黄色。阳光透过父亲和芳馨长眠的小槐树林子，像烧得通红的长剑淬在雪里，燃起浓烈的花香。我拜祭过父亲和芳馨，这才去往旧居。
村居冒起炊烟，似飘摇的召唤。两进旧屋子临水而立，门前两株玉兰盛开。水边垂柳沐首，池心天光云影。我忽然想，就这样停下吧，若能在此度过余生，又葬身于此，夫复何求？
这样想着，不觉双眼一热。再向前数步，塘边的柳树下转出一个人来，一张圆脸，身材矮胖，正是五年未见的杜娇。我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行礼：“杜大人，多年不见。”
杜娇一袭青衫，以逍遥巾束冠，甚是质朴：“君侯安好，在下杜娇有礼。”
我好奇道：“杜大人怎的到这里来了？”
杜娇笑道：“本想踏青，谁知看见君侯的车驾早早便出了东门。在下猜君侯定是来仁和屯拜祭先公，所以先到此等候。”
我笑道：“若说踏青，杜大人出城也太早了些。”
杜娇道：“不早。晚些赏春的人多了，在下正好回城处置公务。”杜娇身为秘书省监、太常寺卿，本当日日上朝才对。想是柔桑在宫中养胎，托病免了早朝，他才能如此悠闲。
东南风吹皱了水面，柳絮向天飘散，一阵洋洋洒洒往西北去了。杜娇来仁和屯等我，也不是头一次了。于是我径直道：“听闻裘大人外放了，不知是哪州哪郡。杜大人与裘大人可有联络？”
杜娇道：“裘大人去了泾州，在下与裘大人偶有书信往来。”
我颔首道：“泾州在西北，户不满二万，口不满八万，所辖才只四县。以裘大人的才能，当真是大材小用了。”
杜娇淡淡一笑：“‘不以不必显而废忠’[79]，都是国事，谈何大用小用？”
我笑道：“大人高见。”
杜娇笑道：“君侯可知道昌王的事？”
我摇头道：“我只知先帝驾崩，昌王不肯回京，其余的消息，一丝未闻。”
杜娇笑道：“‘不肯’？君侯这样说，并不算‘一丝未闻’。”
我连忙施了一礼：“杜大人既与裘大人有书信往来，西北的情势想必比玉机所知为多。”
杜娇道：“在下只听说，昌王在狄道屯兵，说是防备吐蕃。”
我心中一惊，狄道在洮水下游，隶属熙州。当年姜维大胜雍州刺史王经，乘胜进兵狄道城下。邓艾等力主退兵，陈泰却道：“若维以战克之威，进兵东向，据栎阳积谷之实，放兵收降……传檄四郡，此我之所恶也。”[80]遂以奇兵大破姜维。昌王的兵马粮草自洮水逆流而上，经渭河到达长安，不过数日而已。昌王只要拿下长安，沿途州县传檄而定。若拿下潼关，陇右、河西与关中便非朝廷所有。我不觉冷笑，怨不得竟一点消息也没有，若众人皆知，只怕整个汴城将陷入恐慌。
杜娇道：“听说昌王本已回京奔丧，不知何故忽然回转。从此西北杳无音信。”说着转眸凝视，又道，“昌王忠心护国，这便是天意。”
我只作不见，仰面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目光追随柳絮越去越远。昌王因何回转，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他折回西北，便再无回头之路。的确是天意。
夜半下了一场雨，门前的玉兰花落了一地。春烟裹胁着柳色，雨后的塘子宿醉未醒，汴河却已喧嚣。八名身着青布短直裰的纤夫把信王府的游舫拉到城中的渡头。游舫赤柱华盖，雕栏画枋，前后各一亭，中间阔朗通畅。前亭中坐着一班女乐，后亭中已摆下了茶酒点心。服侍的从人有三十多，依舱壁而立。弦停歌住，一片鸦雀无声。
启春亲自下船迎接，两边女人雁翅排开，一色的珠翠华衣，甚是气派。相比之下，启春只一袭牙白色窄袖春衫，通身不饰珠玉，只以玉簪束发，更显英丽明快。三月未见，启春清瘦不少。春风拂起她的衣裙，纤腰一握，她仿佛要从这繁华辐辏中乘风飞去。
彼此寒暄一番，便携手上船。路过前亭，几个美貌的乐伎都起身行礼。软糯清新的话音中，一片环佩叮咚、珠玉泠泠。柔风扫动七弦，似有呜呜喑鸣之声。
穿过舱中两列人墙，来到后亭。但见小方桌上摆了一件三层黑漆描金牡丹食盒并一套青瓷茶具，船尾摆了小炉，正在烹煮茶水。两个小丫头守着茶炉，像普通渔女一般，挽起袖子和裙裤，并肩向水，轻声说笑不绝。连岸上纤夫的姿态亦是轻松闲适的。
我笑道：“姐姐费心了。”
启春一抬手，船头响起幽幽一缕笛声，越过我的耳畔，一径向下游去了。启春笑道：“你一出王府，便进了宫，这一向也有数月未见。我这几个月实在有些忙碌，虽进宫了好几趟，却没来得及去漱玉斋看望妹妹。望妹妹见谅。”
我笑道：“信王乃柱国，姐姐自然也跟着忙碌。”
茶水齐备，启春亲自为我斟茶，一面笑道：“妹妹今日的气色甚好，到底是宫里的御医医术高明。”
我忙道：“若无姐姐府中的女医及时救治，只怕没有御医什么事。”说罢举起今春新炮制的碧螺春，似扬起美酒，笑意更深，“就更不得见此盛景了。”
启春垂眸一笑，唇角微颤：“说起妹妹的伤，我不敢居功，只有惭愧的份。”
笛声随风远逝，筝鸣稍起。我笑道：“姐姐当真惭愧么？”
启春眸色一跳，凝成一线暗绿的疑光：“妹妹在我府中受伤，我一直伤心惭愧，自责不已。”
我蓦地将脸一沉，冷冷道：“姐姐既伤心惭愧，自责不已，那当初为何又要置我于死地？”
春风忽冷忽热，启春的面色于青白之间变幻数次，终于僵了下来。从我识得她以来，从未见过她这般神色——意外、尴尬、不安、迟钝，像筝音隐没后，歌姬略显干涩的歌喉。她微微局促，终是没有否认，只是苦笑：“妹妹……都知道了。”
我微微一笑道：“过了这许多日，我若还不知道当初是谁害我，当真白与姐姐相交多年了。”启春无言以答，更不忍面对，于是起身凭栏而望。一个苍白的背影，在北岸的青草碧树之间游移，冷得像冰山伫立。我追问道：“姐姐这样做，是因为信王殿下么？”
启春仿佛哼了一声，在嘲讽我，也是嘲讽自己：“妹妹既然都知道了，难道会不知道其中的因由？”说罢转过身来，片刻之间，神色便回复镇定，甚而有几分淡然无畏，“如果我说，我并非蓄意，只因那一瞬的鬼迷心窍。妹妹信么？”
我亦坦然相视：“我信。姐姐若是蓄意的，便不会全力救治我。只怕世上已无朱玉机这个人。”
启春道：“多谢妹妹还肯相信我。”说罢缓步上前，盈盈拜下，素裙似雨后洁白的玉兰花瓣铺了一地。舱中的仆从俱侧目而视，只是不得王妃的命令，他们不敢擅自上前。歌声戛然而止，伴随着丝竹仓促狼狈的止歇。游舫中顿时静了下来，耳畔唯余风声与水声。
我连忙离席，俯身欲扶。启春踞若磐石，纹丝不动。我撤了手道：“姐姐请起。”
启春道：“这些日子，我每每进宫，都想去看望妹妹，只是不敢。日子越久，越是无颜相见，心中便愈加惶愧不安。我不敢奢求妹妹原谅我，我只想妹妹知道，我并非蓄意谋害。”
我叹道：“我知道。我早说过，我相信姐姐。”启春这才起身，依旧坐下。
我斟了一杯茶放在她的面前。启春的眸中有两分感动，八分茫然，然而不过一瞬，便转为戒备的神色。歌姬又唱了起来，丝竹声颤颤巍巍，每一丝气息，每一道指风，都满含窥探之意。我淡淡道：“姐姐既坦诚相待，此话不提也罢。现下我只有一句话想请教姐姐，望姐姐念在多年的情分，如实答我。”
启春似乎知道我要问什么，她樱唇微张，话到口边被风吹冷一般，短促道：“你问吧。”
我肃容道：“玉机斗胆请问姐姐，当真是华阳长公主与贵太妃合谋刺杀了先帝么？”
启春垂眸一笑：“高氏与邢氏，妹妹还称她们为长公主与贵太妃……何需问我？”
我颔首道：“不错。邵奭虽是刺杀先帝的凶手，却不是元凶。且他是个无名之辈，只要赂以重金，诬陷两位后宫女眷又算得了什么？”
启春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嘲讽之意丝毫不加掩饰：“妹妹素来聪慧，想来心中已有了答案。”
我淡淡道：“不是我聪慧。没有根据的事，我不臆测，更不断言。可是事到如今，上至王侯，下至黔首，谁不曾这样想过？如今大家都说当今陛下要禅位于信王，只怕那样想的人就更多了。只不过无根无据的，大家不敢乱说罢了。”
启春哼了一声，施施然道：“悠悠众口，谁能管束得住？说烦了，自然就不说了。”
我笑道：“口舌议论，确是小事，然而姐姐难道不曾听过，‘怨岂在明？不见是图’[81]？”
启春凝神道：“妹妹这话似是有所指。”
歌声越发心不在焉，被春风卷得东倒西歪。筝音又太凌厉，像一把刀胡乱砍斫。我笑道：“姐姐多心了。妹妹不过泛泛一说。世上多少无根据的事，却防不住旁人有心。就好比我已然重伤难支，姐姐却仍旧不肯放松。”说罢一摆手，绿萼双手将小钱给我的腰囊放在桌上，“这件东西，是姐姐府上的吧。”
启春先是惊愕，随即释然，不禁笑道：“刘钜是绝世高手，我便知道瞒不过他。”
我扬起下颌，笑意冷淡，特意露出几许锋芒：“不错。刘钜是绝世高手，摘人首级如同探囊取物。我若要遣他杀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是我没有。”
启春微微动容，双肩不自觉地一颤，仿佛刘钜已将冰冷的长剑架在她的脖颈之上。只一瞬，她平静下来：“不错。没有根据的话，妹妹不说，没有根据的事，妹妹不做。”
启春见识过刘钜的功夫，内心深处自然惧怕他以己之道还己之身。我甚是满意，微微一笑道：“姐姐既知道，就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事情了。”
启春笑道：“如此说来，我要多谢妹妹饶命之恩了。”
我摇了摇头，恳切道：“我说过的，没有根据的事，我不会做。我从没有想过指使刘钜刺杀任何人，又何来饶命之恩？姐姐说这话，分明赌气了。”
筝音甫歇，笛音又起。启春拈了一枚百果糕放在我面前的刻花青瓷小碟子中，笑意如水，凉而沉缓：“我又说错了话，还请妹妹恕罪。”
之后直到下船，我未曾与启春再交一言。这短短一段水路，漫长得像我与启春之间十数年的光阴。出了城，我便要求在最近的渡头停靠。启春亲自送我上岸，默默行礼作别。风中只见她双目一红，我也忍住泪意，转身登车。天地静默，我在岸上，仿佛听见她在叹气。
我亦叹息。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关心我、开解我的启姐姐，只有高高在上、野心勃勃的信王正妃——启氏。
快到仁和屯时，我下车步行。走了数十步，心中沉郁之气稍减。田野广袤无垠，嫩黄夹杂着新碧，河边环绕着深翠。天际浓云滚滚，仿佛山头若隐若现。耽于美景，我不禁放缓了脚步。绿萼终于忍不住问道：“信王妃这样害姑娘，今日这样不咸不淡地赔个礼，姑娘就原谅她了不成？”
我不觉好笑：“我几时原谅她了？”
绿萼道：“姑娘若不是原谅她，怎的一句责备的话也不说？”
我笑而不答。好一会儿，才听银杏道：“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似姑娘与信王妃这般坦诚，也算极难得了。还有一件，本来今日信王妃大约是来探姑娘口气的，想看看姑娘在刺驾案上知道多少，对当今禅让于信王是何看法，甚至许诺好处也说不定。谁知姑娘一袭话说得王妃哑口无言，自己的话根本说不出口。想来这于信王妃，还是生平头一遭。”
风中飘着酒香，绣鞋早沾了一脚的春泥。我哼了一声：“这在我和她之间，大约是头一遭。”
绿萼不禁叹惋：“到底还是为了一个男人生分了。”
我坦然一笑：“我和玉枢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彼此之间尚且会生分，何况我与信王妃？两个女子因为一个男人生分，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
绿萼道：“若换了奴婢，只怕不敢当面质问。”
我笑道：“‘鸱枭不鸣，未为瑞鸟，猛虎虽伏，岂齐仁兽’[82]。装糊涂有什么意思，说开了，谁还怕谁不成！”

第五册 第二十四章 固服于势
数日后，我上书辞官，告老还乡。柔桑免了我的官，只留着我的爵位，准我回寿光养病，又命青州刺史对我多加照拂。进宫辞行的那一日，柔桑身着淡黄色的齐胸襦裙，以宽大的裙裾掩饰尚未隆起的小腹。才一盏茶的工夫柔桑便起身呕吐了两次，不多一会儿就回寝殿歇息了。
我向她道别时，她眼中的不舍是真的。她想对我说什么，却总是欲言又止。她的脸上有贯穿始终的窃喜、惭愧与不安，就像小时候不做功课、偷偷玩耍、又害怕被熙平大长公主发现一般。只是这样的神色，再不能让我心生怜爱。她婉转话别，我只漠然听着。呆望着她的脸，我不禁想象起一杯滚烫的毒酒从她花瓣一样娇嫩的双唇中缓缓淌入，流转于粉白的舌苔之上，慢慢沁入心底最深处，湮灭每一下挣扎的呼吸。
从守坤宫出来，银杏便笑道：“皇太后倒是放心让姑娘去青州。”
我笑道：“我与信王妃已然明言，信王府与皇太后也该放心了。咱们且安心在仁和屯住些日子，天气热了去海边避暑，做出不问世事的样子来，那才惬意呢。”
回到仁和屯，依旧教孩子们念书。清晨入宫，午后才回到家中。课开得迟，自然散得也迟。直到亥初时分，孩子们这才全部离开。绿萼一面收拾笔墨，一遍抱怨道：“说是来养病，这才几日，又闲不住了。”我不答。绿萼白了我一眼，鼻子里直喷冷气。我只作听不见，举起书来遮着脸。
忽听有人敲门，我如闻大赦，忙道：“绿萼，快去开门。”
绿萼没好气道：“这会儿还有谁来？定是小孩子忘了东西在这儿，回来取的。”说话间，敲门声更加急促。绿萼只得抛下书，出去开门。好一会儿，只听绿萼惊呼道：“泰宁君！”
听闻采薇到了，我连忙迎了出去。采薇俏生生地立在玉兰花树下，一身水蓝绸衫在灯光下泛起温柔的波光。我诧异道：“妹妹怎么来了？”
采薇行了一礼，微笑道：“今天我去白云庵，谁知与寂晓师太多说了两句，出来迟了，半道车子又坏了，好容易才走到这里，想来是来不及回城了，干脆来姐姐这里叨扰一夜。不知姐姐肯不肯收留妹妹？”
我见她裙角上尽是湿漉漉的灰黑色，想是下车时踏在了泥水里，狼狈步行至此。我连忙请她进来，一面笑道：“只管住下。只是我这里房舍简陋，恐怕委屈了妹妹。”
采薇笑道：“多谢姐姐。哪里敢嫌简陋？”
采薇身后只跟着一个丫头和一个青衣小厮，我不禁道：“妹妹出远门，只带两个人，哪里够服侍呢？”
采薇一怔，忙道：“我本来带了五个人，一个车夫、三个丫头和一个小厮。都带到姐姐这里来，只怕不但不能服侍我，还要给姐姐添乱，所以让车夫和另外两个丫头去村里的客店歇宿了。”
我笑道：“妹妹想得周到。”说罢携手进屋。
银杏听闻人声，带着两个粗使的小丫头从厨下赶过来奉茶。我望一望窗外，只见采薇的丫头早放下包袱，随绿萼抱了被褥铺床去了。那小厮却在院中站着，呆望着大门。绿萼和那丫头一捧茶具、一捧铜盆往客房中去，俱绕到那小厮的背后。两人缩着脖子、低着头，像是生怕惊动了他。
采薇见我从窗外收回目光，方才道：“玉机姐姐，今年启姐姐生辰，你怎么不来？”
正月初一是启春的生辰，从前只要我在京中，总是会与采薇、苏燕燕一道开一桌戏酒，庆贺一番。今年启春没有请我，我竟也忘记了此事。“她并没有请我。”
采薇道：“是因为姐姐在王府中受伤，所以你二人生分了么？”
我一怔，哑然失笑。采薇问得直接，我答得坦然：“往年我们一道为信王妃庆贺生辰的时候，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我会在她的府中遇刺，险些丧命。”
我本以为采薇要劝解两句，谁知她只低头摆弄着帕子，神色沮丧：“如今已唤‘信王妃’了么……我知道了。”说话间，采薇的丫头来请，采薇便推说困乏，回房歇息了。
送过采薇，我并无伤感，只是扶着门框发了一会儿呆，叹了几口气。将将转身，忽听身后有人道：“君侯一向可好？施哲有礼了。”
自我看见绿萼和采薇的丫头小心翼翼地自那小厮背后绕行，我便知道此人有些来历，却原来是施哲。采薇扶着丫头的手跨入客房，仍是不忘回望丈夫的身影。只听绿萼殷勤道：“这客房许久无人居住了，才熏了香，只怕还有些气味，还请夫人担待。”灯光下，采薇水蓝色的裙裾掠过浸润着湿气的土色门槛，像揭去了一层色泽鲜明的绿苔，有沉钝的痛感。
我转身，并无一丝惊奇的口气，甚而有些不悦：“施大人？”
施哲一身青色短褐，做童仆打扮，愈发显得神色局促。他低一低头，问道：“君侯的伤好了么？”
我这才还了一礼：“已全好了，多谢大人挂怀。”随即沉下脸来，“我与施大人一早约定，事成之前绝不见面。为何施大人……”我本想责备他不守约定，然而见他特意扮作采薇的小厮前来会面，也算谨慎，余下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施哲一揖：“君侯的嘱咐，在下一向放在心上。然事关重大，不面见君侯，实在心中不安。”
银杏端了两盏茶，正要进来，被我一挥手赶了出去。我一伸手请施哲坐下，自己在下首陪坐：“莫非施大人还有顾虑？”
施哲欠身道：“高淳郡公是君侯的亲兄弟，君侯当真要告发他么？”
我转眸凝视，神色冷酷而坚定：“自朱云刺杀先帝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是我的兄弟。”
施哲道：“那……太夫人呢？君侯也不顾孝道了么？”
右手于袖中紧紧捏住湘妃竹小几的一角，榫卯之间发出微不可闻的呻吟。“他既敢弑君，又何来将老母放在心上？我朱家没有这样的逆子。”
室中静了片刻，隐约听见后厨内两个粗使丫头踩断干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微弱而清晰。良久，施哲方答道：“听君侯此言，在下再无顾虑。”
我心头一轻，复又心念一动：“按照约定，原本该命刘钜传话才是，施大人亲自前来，莫非是时机已到？”
施哲道：“不错。在下今日得到消息，昌王借口防备吐蕃，屯兵狄道。秦凤路各军镇已奉命调动，驻扎渭北，长安已然骚动，日有富户东出函谷关，还有好些百姓逃出城，躲入山中。”杜娇说起昌王屯兵狄道之事，神色间俱是畅快与得意。施哲提起此事，却是一脸忧虑与无奈。我明白，施哲除却想报答太宗的深恩，将弑君的凶徒绳之以法，更心痛黎民百姓无辜受殃。
他见我毫无惊讶之色，又道：“莫非君侯已然知晓昌王之事？”
我也不隐瞒：“日前已有人告诉了玉机。”
施哲一怔，也不追问：“在下还听说，昌王已上了密折，若信王废杀皇太后，将高淳郡公明正典刑，他便解甲回京，伏听调遣，否则必当兵谏汴京城下。”
我淡淡道：“那正好，施大人为信王拿下朱云，省得信王左右为难。”
施哲微微苦笑：“其实在下早就想将弑君的真相公之于众了。即使没有昌王兵谏的上书，只要证据确凿，信王为撇清弑君的嫌疑，也必得杀掉高淳郡公。若早一些，或许还能救下邢陆两家数十口人的性命。”说着目中现出极为痛苦与自责的神色，“好过现在，冤魂满城，人头遍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我本以为我会心痛，抚一抚左胸，掌心并无一丝搏动，胸中早已空无一物：“大人所言甚是。昔日司马昭杀成济，朱温杀氏叔琮[83]，将皇帝困于股掌之上，尚且畏惧弑君之名，何况信王。没有昌王兵谏，朱云多半也活不成。既如此，大人为何不早些行事？”施哲并非没有听出我的嘲讽之意，却无一丝愠怒，只缓缓道：“因为君侯一再叮嘱，在下不敢误事，所以隐忍不发。其实昌王也可早些上书，延至今日才发作，想必也是因为君侯的缘故。否则，昌王如何能知道皇太后与高淳郡公的秘事，上书逼迫信王废杀太后？”
我如实道：“是我命刘钜半道拦下昌王，对他吐露实情的。”
施哲毫不意外，只是叹道：“可怜天下才太平了四十年，又要陷入战乱了。”
我冷笑道：“大人在责怪玉机么？”
施哲忙起身行一礼，道：“当其时，昌王若回京，只怕连同睿王一门也会被一网打尽。君侯重伤之余，当机立断，不但查明真凶，更布下罗网。‘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怀于义’[84]，君侯苦心孤诣，在下钦佩之至。反倒是在下，困守中枢，一筹莫展，实是无用之极。施哲愧对太宗，愧对先帝。”
苦心孤诣？说得甚好。我亦起身还礼：“大人言重。玉机的这点用心，全赖大人成全。”
施哲直起身子，语气急迫而不安：“只是……当真能阻止信王登基么？”
夜色清寒，隔着烛光晕染的薄脆窗纸，愈显杳然无尽。他的问题，我答不上来。我拨一拨烛芯，双目被热气熏得酸涩，遂反问道：“大人以为呢？”
多日以来，我刻意让自己不去想施哲所提的问题。隔着半透的纱帐，我仰面呆望着梁上的蜘蛛穿梭不住，稀薄的网亦是“苦心孤诣”。银杏正要熄灯，我竟莫名心慌起来，于枕上转头道：“留着吧。”
银杏一怔：“点着灯如何能睡好？”
我微笑道：“我从前爱点着灯睡，无非费些灯油火蜡罢了，不妨事。”
银杏迟疑片刻，终究把灯移得远些，又掩上纱罩。烛光温和了许多，似兵燹燃起的一缕火焰，刻意涂抹了烟花的柔糜与美好。银杏道：“奴婢服侍姑娘这么几年，从不知道姑娘有这样的习惯。”
我合目道：“有好些年了。那时候你还没到我身边。”
银杏知道我不喜欢说起昔日在宫中的事，因此也不多问，只坐在帐前道：“这位施大人也太过小心，明明说好的，还要特来问一问。既无益处，还给姑娘添了烦恼。”
我叹道：“这是掉脑袋的事，若不亲自问一问，自是不能放心。”
“掉脑袋？”银杏呆了片刻，忍不住问道，“其实施大人说得有理，姑娘若早一些揭发公子，邢陆两家当不会灭族才是。”
我笑道：“你是说，是我害得邢陆两家灭族的么？”
银杏一扭身，瞪起眼、扁起嘴道：“姑娘明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做什么都有姑娘的道理，奴婢只是问一问罢了。姑娘想答便答，不想答，奴婢不问便是了。”
我亦觉好笑，不觉侧过身子，曲臂为枕：“你曾问过我，为什么信王夫妇不迟不早，偏偏挑了我留在京中的时候刺杀先帝。”
银杏道：“姑娘一直也没有答奴婢。”
我笑道：“因为若早了，一来皇长子没有出生，若是兄终弟及，如何能让信王掌权？更不可能禅位于信王。二来太皇太后若在世，即便皇长子即位，也轮不到皇太后代上行禅让之事。需等这一生一死，方能成事。”
银杏恍然道：“原来如此。若再晚一些，恐怕先帝废后。所以信王挑了这个时候动手，而姑娘刚好就在京中。”
我叹道：“无论何事，都要挑合宜的时机。尤其是处在暗中的人。”顿一顿，又道，“论起时机，咱们也该去青州了。”
银杏笑道：“那奴婢明日就收拾物事，到时候绿萼姐姐被打发回城去，只怕要不高兴呢。”
三日后，我离开仁和屯，扬言要去青州。母亲与朱云送我上了船，便带着绿萼回城去了。行船十数里，我吩咐靠岸，命银杏继续乘船东行，我则孤身一人易服改装，坐易珠的车回城。
我本以为易珠会派心腹家人在岸上接应我，不想她亲自出城来。易珠一改平日的盛装华服，只穿了一件青灰色布衣，以逍遥巾裹髻，愈发显得肌肤明净，风姿卓荦。我亦改扮作男装，青衫磊落，与她遥遥呼应。易珠轻摇折扇，春风动发：“姐姐特意让我来此，就是为了坐我的车回京？这般掩人耳目，却是为何？”
我笑道：“有些要事，必得留在京中。只怕还得在妹妹府中叨扰几日。”
易珠一面请我上车，一面笑道：“姐姐住在我家中，正求之不得。姐姐若真的去了青州，我那五千两银子还不知问谁讨去。”
我拂一拂袍角的露水，掀开纱帘望着银杏的船顺流东下。朝阳如锦，柳丝如烟。原野村落如画，乘风缓缓游移。我拉着易珠坐定了，方笑道：“多亏妹妹接济，否则我的新平郡侯府，当真是支撑不下去了。”
易珠笑道：“真算起来，这五年姐姐应该得了不少赏赐，况且府中的人少，绿萼又是能干的，如何竟入不敷出，来问我借银子？妹妹很是好奇呢。”
我笑道：“我在外面开销大，放手撒钱也没有算计，自然入不敷出。”
易珠倒转扇柄向我点了两点，笑道：“姐姐这话哄旁人倒还罢了，休想哄我。罢了，姐姐自有姐姐的用途，若不够，我这里还有。”
我笑道：“多谢妹妹，钱已尽够了。待我周转过来，让小钱送到妹妹府里去。”
易珠笑道：“好啊。不知姐姐能不能添上点利息？”
我一怔：“利息？不知妹妹日常放贷，利息是几厘几分？”
易珠道：“银钱上的利息有什么稀罕？便是不要本金也没什么。我要的利息，只怕姐姐不肯给。”
我心中一动，微笑道：“这利息肯不肯给，要妹妹说了我才知道。”
三月廿一日，是已故信王高思谦一周年的忌日，信王太妃与高旸夫妇去了墓园，又去城外的寺庙做法事。汴城府和大理寺的官兵衙差都被差去城外搜寻要犯。清早起身，还未更衣，便听两个小丫头在外间议论，李万通又要进城说书了。
易珠将我单独安置在后花园的小楼之中，并派自己的心腹淑优并四个丫头两个小厮来服侍。小丫头捧着镜子，淑优在一旁调弄胭脂，一面笑道：“李万通进城，今天西市所有的买卖都不必做了。”
我低头把玩着淑优亲自穿好的米珠红玛瑙珠花，微微一笑道：“李万通的名声竟传到深宅大院里来了，连你们都知道他几时进城了。”
淑优笑道：“李万通惯说宗室权贵、豪门大户的逸闻，每常说中，听的人自然就多。深宅大院的人家，也才更关心别的深宅大院有什么短处和私隐好拿捏，因此恨不得请到府里来说呢。只是那李万通不肯罢了。”
我笑道：“这也有理。”
淑优又道：“自君侯回京，足不出户已有数日，想来闷得很。不若去樊楼坐上半日，听听那李万通说些什么，聊解烦闷。”
我颔首道：“也好。只是一个人去未免无趣，不知你家夫人可有兴致同去？”
淑优笑道：“这有何难？待奴婢遣人去问一问。”于是我依旧换上青衫，以幞巾裹发。不一时，小丫头回来禀道：“夫人说连日闷在家中也是无事可做，李万通好容易进城一次，自然要去听的。这会儿夫人已换好了衣裳，车也备下了，单等君侯过去呢。”
于是我与易珠早饭也不吃，径往樊楼去了。樊楼恰剩了最后一间临街的雅阁，我和易珠连呼幸运，立刻付清了银子，兴冲冲地往楼上钻。
咸平十七年的冬天，我便是坐在这里，听李万通说高旸在桂阳任上屠灭蓝山城、与妙尼智妃相恋生子的故事。八年前的启春，以“悍妻”自居，肆无忌惮地嘲弄自己年少时的真情。回头看，都是黑暗中的摸索与磨炼，帷幕拉开，有豁然明朗的惊喜和慨然。阳光贯穿整个西市，整条街漫漫散射着晨光，充满了温暖明丽的繁华气息。三三两两的人影浸泡了春光，似悠然自得的鱼，相遇又相忘于江湖。
用过早膳，易珠掰着指头笑道：“这李万通，说过信王府的事，又说过文泰来夫妇的事，还说过妹妹的事。不知他今日要说什么。”说着指一指窗外，“姐姐瞧一瞧下面的人，早早就坐在那里等着了。”
对面茶肆旁坐了上百人，围着空荡荡的一副桌椅，像朝觐般虔诚。“自七八年前便是如此了，哪一次不赚个盆满钵满呢？”
易珠笑道：“我倒是有些奇怪，这李万通整日揭发高门权贵的私隐与短处，这么些年竟还能安然无恙。难道就没有人来报复他么？没有官兵来捉他么？”
我口角一扬：“第一，李万通是收了钱财才曝人短缺，真要怪，也怪不到他的头上。第二，李万通还说过辅国公莫槿的事，莫槿的生母便是周贵妃，为此太宗皇帝还请李万通进宫说了一次书。太宗礼敬的人，多少有三分脸面。第三……”我想起刘钜，笑意更深，“只怕没人捉得住他。”
易珠瞟了我一眼，依旧望着楼下：“那倒也是。若没本事，也吃不下这口饭。”

第五册 第二十五章 入幕萧郎
直过了未时末，李万通才带着孙女姗姗来迟。
五年未见，当年的稚龄少女早已长成身材高挑的美貌女郎。只见她一身茜色布衣，两绺乌发垂于胸前，一枚雕花青玉牌以红丝带系在锁骨下，越发显得项下肌肤白腻如脂，甚而有些冶艳而诡秘。李万通依旧灰衣草鞋，银发萧萧。
人潮迅速让开一条通道，向两边推涌，众人延颈企踵，发出潮水一般的轰鸣。李万通一径走到茶棚下坐了，少女进屋烧了一壶茶出来。照例拿起斗笠，围着祖父转了几个圈，圈越绕越宽，不一时，铜钱与散银已堆成了小山。少女将钱倒入小竹筐之中，接着飘身跃起，抛出斗笠将楼上抛下的散钱一一囊括入怀。掌声暴起，彩声震得耳鼓嘤嘤鸣响。斗笠中有好些银锭子，少女瞧也不瞧，依旧倒入竹筐，这才摆下折扇、汗巾、茶水等物。李万通一拍醒木，人潮次第安静。
易珠笑道：“这李万通，一年比一年的声势大，这比御驾出行，百姓跪迎也不差什么了。”
我抿一口茶：“百姓整日为生计奔忙，没有奇闻逸事，何以消遣？”
整条西市大街都安静下来，连隔壁雅间的客人剥瓜子、嚼奶酥的声音都听得见。李万通用热茶漱了口，这才缓缓言道：“今日要说的一回书，名字叫作‘皇太后委身旧萧郎，摄政王觊觎新君位。’”
易珠一惊，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盏：“这……虽然朝野俱如此猜测，可李万通也太露骨了些！”
我以折扇遮住口鼻，缓缓推动雅阁的窗棂。但见红衣少女端立在祖父身旁，扬起下颌，妙目环视，正与我目光相对。我缩了手，窗户慢慢合拢：“不露骨的，也没有这么多人听。”
易珠道：“这是皇家秘事，我怕他还没说完，就被官军抓了。”
我不屑道：“这人山人海的，官军若不是有飞天遁地之能，只怕捉他不到。”
易珠深深看了我一眼：“姐姐……似乎知道这李万通要说什么似的。”
我笑道：“我若知道，便不来听了。难道在这里等着官军捉拿么？”不待易珠说话，我又道，“这一回书如此惊心动魄，妹妹就不好奇么？”易珠向楼下望了一眼，终是不语。
只听李万通朗声道：“自古色字头上一把刀，是剜肉剔骨的利刃。今日所说的这位少年郡公爷，因‘色’字而起，又因‘色’字落败。诚可谓：帝师墙内鹡鸰鸣，椒房贵戚等闲做。萧郎半醉入幕来，飞燕一笑终身错。”说罢长叹一声，暮春的风卷起漫天飞絮，纷纷扬扬如飞蛾扑火，迎着斜阳飘远。整个人群都陷入了惋惜与怅惘。
少女笑吟吟道：“爷爷，您老人家说的到底是谁呀？”
李万通又一拍醒木，一字一字道：“今日要说的，便是当今高淳郡公爷朱云！”
人群哗然如沸。易珠留意我的神情，微微一笑道：“我说什么‘帝师’‘椒房’，原来说的是姐姐的兄弟。”
我冷笑道：“我的兄弟，难道说不得？”
易珠把玩着脑后的发带，笑道：“这李万通说书我也听过几次。若是爆人短处，总是托言前朝，或改名换姓，或改易官爵，总要给人留些颜面，也给自己留条生路。似这般不加掩饰，还是头一次。”
我哼了一声，垂头不答。只听李万通续道：“高淳郡公朱云，长公主府大管家的独子，本是仆庸厮役，一世出不了头的。不想小公爷有幸，生来便得了四位贵人相助，不但生得英俊魁伟，更学得武艺骑射、使炮放铳的好本事。年纪轻轻，便拜将封侯，统领千军万马。可谓少年得意，风光无限。嗳，究竟是哪四位贵人呢？众位看官且听小老儿慢慢道来。
“这第一位贵人，自然是朱小公爷旧日的主人家，熙平长公主。小公爷自小讨长公主的欢喜，长公主便一力栽培他，把他当王孙公子一般教养，更命他与信王府的小王爷作伴，否则如何能养成这一身的贵气，又如何能有这样好的本事？
“这第二位贵人，是信王府的小王爷，如今已袭了父王的爵，一手掌握军政大权。便是朝野传言高小官家即将禅位的那一位。信王常肯提携小公爷，否则小公爷才不过二十五岁，如何就做了郡公？
“这第三位贵人，是小公爷的自家人，便是他的长姐、太宗朝最得宠的妃子——婉妃。当年正因婉妃辛苦诞育皇子，小公爷的先公才被追封了爵位，小公爷袭爵，方做了高淳县侯。
“这第四位贵人，也是小公爷的自家人，便是他的二姐、本朝唯一的女郡侯、女帝师、正四品女典朱氏。正因高官家与朱大人自幼的情义，小公爷才被高看一眼。高官家常常带在身边校武阅兵、秋狝冬狩，恩宠殊为深厚。”
少女的声音娇脆而清远：“这样说来，这位小公爷的命还真好。”
李万通笑道：“这还不止，更有一件奇情要向各位看官诉说明白。这位小公爷自小在长公主府长大，直是半个主子一般，因此与长公主的独女柔桑县主、当今皇太后曹氏青梅竹马，早已彼此属意、情爱甚笃。奈何熙平长公主早已将千金许配于高官家，两下里只好分开。小公爷也遵从太宗赐婚，娶了信王的亲妹、顺阳郡主高氏。可怜一对小情人分开后，一个在禁宫内院，仓皇对镜，无心簪花；一个在深宅大户，借酒浇愁，荒废本职。”
易珠和少女俱是叹道：“真真是一对可怜人。”
我不觉好笑。小小的管家之子，怎敢对主母的独女有半分痴心妄想，遑论“彼此属意，情爱甚笃”？柔桑“仓皇对镜，无心簪花”或许有之，朱云“借酒浇愁，荒废本职”却是无中生有。
人群发出惊叹与低笑，像兜头下了一阵雷雨。易珠又是诧异，又是震惊，不禁问道：“这件‘奇情’，不知姐姐在家时可知道么？”
我摇头道：“惭愧，我离家已久，家中的事竟不如这位李万通清楚。”易珠目中疑色顿起，我只作不见。
李万通道：“话说旧年八月，小公爷进宫看望长姐，恰逢皇后也在。一对小情人半年未见，皇后便忍不住召小公爷往寝宫单独叙话。皇后倾诉思念之情，只一味淌眼抹泪，如梨花带雨，牡丹承露，好不楚楚可怜。小公爷一言不发，连连叹气。那时皇后大婚还不到半年，当初识男女滋味之时，见小公爷身量伟岸、相貌堂堂，不禁春心萌动。临别时没忍住，钻入小公爷怀中，紧紧抱着不放。小公爷本是勉强自持，此时软玉温香在怀，鼻端暖洋洋的是阵阵幽香，哪里还把持得住，当下将皇后抱上凤榻。是夜放出功夫，与皇后颠鸾倒凤、胡天胡地起来。正所谓：虺虫代真龙，凤巢纳淫污。这二人食髓知味后，便像赵飞燕与燕赤凤、贾南风与程璩一般，暗中往来，幽会两月有余。”
人群又是一阵低语。少女环视一周，见议论稍熄，这才问道：“高官家还在，这二人便这般肆无忌惮？”
李万通道：“嘿！正当二人如胶似漆之时，有忠心的奴婢将此事禀告给了高官家。二人得信大惊，商议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小公爷当即将此事对信王和盘托出。信王有心要在幼君即位后掌握朝政，图一日后，听罢此事，可谓正中下怀。于是趁机对小公爷道：‘这样的丑事若发作起来，你二人将死无葬身之地。于今之计，只有一不做，二不休。过两日官家要去畋园猎鸟，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小公爷也没了计较，只得一切听从信王的。两人如此这般密计一番，深夜才散。第二日，小公爷将此事告诉皇后，皇后是个妇道人家，有甚主意？既没说什么，便只当默认了。”
人群再次震响，有人高声喝骂起“奸夫淫妇”来。远处人群微动，我看见有几人艰难地挤了出去。易珠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冷笑道：“皇家丑事暴露于天光之下，自然有人去官府邀赏。这李万通今日恐怕是出不去城了。”
只听李万通接着道：“当下，小公爷从神机营取了弹子，换了一身平日里从未穿过的新衣新靴，连夜往畋园里来。他在高官家猎鸟时惯常所站的山坡下掘了一个仅容一人的深坑，以土石草木掩饰，整夜立于坑中。第二日清早，高官家入园猎鸟，小公爷只放了一铳，高官家脑后中弹，当即驭龙宾天。”
听到此处，我不禁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畋园里乱成一片，众人当即将高官家抬回宫中。小公爷收起铳，立在坑中一整日不敢乱动，到晚间方才爬出坑，依旧用土石草木掩住洞口，悄悄回了城。信王也早已寻好一个替死鬼，花重金命这替死鬼诬陷华阳长公主与濮阳郡王的生母昱贵太妃邢氏，方才令小皇子顺利即位，便是当今的高小官家。不到两个月，信王一举屠灭了邢陆两家，赐华阳长公主与昱贵太妃自尽，将濮阳郡王幽禁深宫。高小官家还不到一岁，又非皇太后亲生，信王一手遮天，夺取皇位指日可待。”说罢停了下来，捋髭微笑。
众人议论纷纷。太阳渐渐沉了下去，离城垛只有数尺之高，茶棚的影子越来越深，像深不见底的旋涡。少女笑道：“高官家遇刺之事，原来内情如此。难道就让信王阴谋得逞，小公爷逍遥法外不成？”
李万通摇头道：“这却不然。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信王与小公爷得意了这些日子，也尽够了。就在今日，御史台与大理寺丢下牌子，一道往高淳郡公府捉拿小公爷。小公爷往军中去了，两府大人也毫不留情，大肆搜检郡公府，当即在郡公爷书房的樟木箱子里，发现了小公爷刺杀先帝时所穿的衣裳、靴子和弹子，上面还沾着畋园深坑的泥。两府大人当下将物证带回了大理寺。这边厢老夫人与高郡主早就慌了手脚，连忙使一个伶俐的心腹家人去军中通风报信。小公爷听说两府找到了证物，当下便着了慌，出了军营，径直往信王府去。
“那通风报信的家人是个聪明人，主人糊涂，他可不糊涂。当下抱住小公爷的腿，跪下道：‘老爷现背着嫌疑，御史台与大理寺两处追拿，如何好往信王府去？如此不但令信王为难，更是告诉官衙，信王与老爷是一伙儿的！若信王为了自证清白，反将老爷交给了府衙公审，那该如何是好！？老爷三思！’
“小公爷听了，又烦闷又恼恨，一摊手道：‘依你说该如何是好？’
“那家人便道：‘常言道，切肉不离皮，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家的二小姐是最有主意的人，是老爷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老爷当去投奔她才是，二小姐一定能为老爷想个法子。’
“小公爷一拍大腿道：‘可是二姐前两日才去了青州，我亲自送她上的船。这会儿想必还在河上，却到哪里去找她？’
“那家人也慌了手脚，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就回去军中，营里都是老爷的下属校尉，各个一身本事，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老爷被抓走吧。’
“小公爷挠头想了半日，道：‘回了营中，能躲一时，却躲不了一世，为今之计，还是尽快寻二姐商议为上。’当下将两人所有的钱财都搜罗起来，也不回营招呼，牵了一匹马便上路了。岂知出营数里，便中了衙差的埋伏，十来根长枪叉定了，驾回了大理寺。当下由大理寺卿董大人与御史台中丞施大人一道公审，大理寺衙门现在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乌泱乌泱的人。”见人群骚动，又道，“现下去大理寺已经来不及啦。众位看官在这里听小老儿说道，便如同站在大理寺公堂门口听两府老爷公审一般。”
人群议论更盛。少女朗朗问道：“两府的老爷凭借鞋袜和弹子便能定了小公爷的罪么？”
李万通将放得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哈哈一笑道：“莫急，听我慢慢道来。两位大人先是取了衣裳和靴子出来，问小公爷道：‘这套穿戴是从公爷的书房中找出来的，照身量看，必是公爷的无疑。’
“小公爷看也不看，只拧着脖颈冷笑，说道：‘这些衣裳靴子和弹子即便是我的，那又如何？’
“两位大人道：‘公爷既承认衣裳和靴子俱属本人，那便好说。公爷再瞧瞧这个。’说罢命人取出一张纸，上面拓下一对‘杏’字。又问，‘公爷可认得此物？’
“小公爷不耐烦道：‘两个“杏”字，那又怎样？’
“两位大人命两个差役将靴子后面绣着的‘杏’字指给小公爷看，又用拓下的纸片覆在靴子上，果然严丝合缝。小公爷当即面色大变，竟是不知道靴子后面用黑马鬃线绣着一对‘杏’字。
“两位大人又道，‘本官已派人拿了长铳和弹子去畋园验看过，以当时邵奭所站的方位，弹子根本打不到先帝所立之处。本官已经在山石下发现了你所掘的深坑，这一对“杏”字，便是在坑中拓下的。朱公爷，对此你可还有话要说？’
“小公爷没想到掘坑伏击这样隐秘的事情也被人知晓了，当即不知所措起来，只得闭口不言。两位大人道：‘你若不服，亲眼去瞧一瞧也好。’
“小公爷愣了半晌，这才道：‘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深坑是什么。你们休想栽赃于我。’
“两位大人不慌不忙道：‘既如此，公爷还是去看一看的好。’当下锁了公爷，一阵急驱进了畋园，来到昔日刺驾之处，将深坑指给小公爷看，又指着坑底的一对‘杏’字，道，‘公爷可认得么？’
“小公爷大惊失色，瞪眼瞧了一会儿，忽然面色青白，汗如雨下，双唇颤抖，牙齿打战，蹲身抱头自语道，‘我明明填上了……’又指着二位大人的鼻子道：‘你二人胆敢栽赃！’
“二位大人道：‘不敢。实是物证在此，不由公爷不认。本官还知道，你与皇太后通奸已有半年，为怕奸情为先帝所知，所以弑君，是也不是？’小公爷早已无话可说，只是一味否认，又说与皇太后并无奸情。众人瞧着好笑，当即又将他锁回了公堂。
“二位大人道：‘与皇太后的奸情一事，不由你不认，本官现有证人在此。’一面喝道：‘唤证人！’”
易珠听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良久方吃吃道：“大理寺和御史台当真神通广大，连通奸的证人也能寻到。这……究竟是谁？”
我冷冷道：“妹妹若想知道，何不静静往下听？”
人群听到“通奸”二字，如同烈火浇油般骤然喧哗。太阳渐渐低了，阳光照在黑色的茶棚上，泛出奇异的赤紫光辉。李万通停了一停，饮了一口茶，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这片刻的工夫，人群已然按捺不住。惊叹、议论、咒骂、怪叫，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天捅一个大窟窿。楼上雅阁里的客人忍不住丢了一锭银子，催促道：“快说！”
李万通侧头，伸出右臂挽一挽袖子，左臂一挥，正好接住赏银，随手丢在竹筐中。他依旧不紧不慢道：“当下衙役领了证人上来，却是一名妙龄女子。二位大人问道：‘堂下所立何人？’
“证人道：‘小女高氏，乃太宗之女，曾封华阳公主的便是。’
“二位大人唤她抬起头来。但见这女子目若寒星，神色冷毅，气度不凡，确非普通人家的女儿。一面又问道：‘听闻高氏已于旧年腊月在掖庭狱自裁。你说你是华阳长公主，有何凭据？’
“那女子道：‘小女自幼学武，方能从掖庭狱中破门而出，越墙逃走。那一日在掖庭狱中自刎而死的，并非小女，而是小女昔日的近侍。二位大人若不信，自可请宫中内侍或是皇亲贵胄前来辨认一番，便知小女此话绝非虚言。’
“二位大人有些为难，自行商议道：‘去宫中请内侍不难，只是请来的人未必认得华阳长公主。听闻华阳公主的侍从亲近的赐死，其余俱被打发到宫外做苦役。或者去请一位王爷来倒更容易些。’
“话音刚落，便忽听门外一阵扰攘，有人尖声唱道：‘睿王殿下到！’
“只见睿王头戴七梁冠，身着绯罗袍，腰系金涂银革带，脚蹬皂皮履。神情潇洒，气度端华。睿王只带一个心腹内官走入公堂。二位大人慌得下座参拜，却是睿王不慌不忙先施了一礼，道：‘公堂肃穆，王法当先。请二位大人上座，受小王一拜。’两位大人只得站着受了一礼，又还礼不迭。当下为睿王设座奉茶，两位大人方才告罪坐下。”
易珠嗤的一笑：“睿王？”说着神色冷寂，“连睿王都请了出来，这一局布得天衣无缝。竟是信王输了。”我拈着一枚青梅果糕，不置可否。楼下黑压压的一片，摩肩接踵，似浊浪推涌。零星簪钗的幽光，是混沌世界中，尖锐而清醒的认知。
只听李万通又道：“睿王端坐上首，那女子上前盈盈拜倒，朗声道：‘侄女华阳请皇叔躬安。’
“睿王欢喜道：‘果真是华阳，原来你不曾自刎。’
“华阳道：‘侄女自幼学得一招半式，不甘含冤自尽，令奸人得逞，故此越狱奔逃，流落山间。只待今日前来公堂作证，为昱母妃、濮阳皇弟与邢陆两家数十条性命洗雪冤屈。’
“睿王道：‘侄女既有志，本王助你向堂上两位大人陈述明白。’又向上道：‘二位大人，此女正是太宗皇帝第四女华阳长公主。大人若不信，本王还带了先帝的贴身侍从东公公前来作证。’
“站在睿王身后的内官走上前来，向上磕了头，又向华阳长公主叩头请安。施大人惯在御前应对，自然识得这位东公公，当即命人为华阳长公主与东公公设座。这才又道：‘请证人细述详情。’
“华阳起身施礼，道：‘自先帝崩逝，小女被诬陷与昱母妃串谋弑君，软禁在鹿鸣轩中。小女本以为只要皇太后准小女当面申辩，一切自当水落石出。谁知过了半个月，仍不闻皇太后召见。小女便是再蠢笨，也知道自己中了旁人的暗算。于是小女于明道五年的十月廿三日深夜，越墙而出，翻入守坤宫的后花园。皇太后寝室的北窗正对后花园，我本想翻窗进入，谁知却看见高淳郡公朱云与皇太后赤身裸体地纠缠不清。小女看得真真切切，奸夫确是高淳郡公无疑。’”
当年裘后被高思谚软禁在守坤宫，我为见她一面，也曾深夜翻墙进入后花园，又自寝室翻窗进了椒房殿。琉璃灯光柔如暗锦、红檀妆台明镜如水，在高思谚命令裘后退位前的一刻，裘后还在向惠仙倾诉少年时对丈夫的恋慕之情。这孤清而落寞的一幕，像一段浸透了暖意的残梦，永世不能忘怀。
华阳所见，却是沾满血污的奸情。
这一瞬的出神，却错过了几句话。待醒过神来，只听李万通道：“华阳一指小公爷，提着名字厉声质问道：‘朱云，明道五年十月廿三日夜，你在守坤宫过的夜，是也不是？那一夜，皇太后还对你说，她想为你生一个孩子，是也不是？你二人纠缠不清，把锦被掀落在地，为此皇太后第二日便感染了风寒，是也不是？皇太后如今已有四个月的身孕，那孽种分明就是你遗下的，是也不是！’
“华阳公主连声质问，一句比一句严厉。朱云已面如死灰，跪坐在地，一声也出不得。二位大人连问几声，朱云只是不答。好一会儿，两位大人方道：‘公爷因奸弑君，人证物证俱全，公爷既无话可说，便可就此定案。请公爷画押。’说罢命书记拿了口供与丹砂，请小公爷按指印画押。小公爷早已呆呆傻傻，由着书记提起自己的手指按了五六处手印。两位大人这才命人收监。”
天近黄昏，远处有两个汴城府的公差衙役并十来个城门兵卒奋力排众向前。今日听到此处，已是足够。于是起身道：“出来了一日，也该回去了。”
易珠一怔，随即向窗外望了一眼，笑道：“果然是该走了。”于是我二人急驱下楼，从后门出去。前街人山人海，后巷却是空无一人。早有车停在墙下，我二人当即登车回了越国夫人府。
用过晚膳，易珠的管家前来禀告，说李万通见有官军来到，抛了银钱出去，人群一阵哄抢，自行践踏，早将那几个衙役与官军挤了出去，为此死伤数十人。李万通与孙女则往茶肆中一钻，不见了踪影。公差好容易挤进茶肆，却见茶肆中空无一人。寻到天黑，却见后房的地板下，早早挖好了一条秘道，通向城门口的一户人家。密道中还有那少女的一袭红衣，祖孙俩显是乔装改扮逃出了城。因汴城府的衙差们都在城外搜寻一伙惯匪，大理寺与御史台又在审着官司，因此只来了十数人。况且消息已传扬开去，一城的人都在议论此事。衙役官兵们本也无心捉拿，胡乱寻了一通，只把酒楼里大街上来不及逃散的闲人酒客捉了去交差。汴城府尹一听，正与今日大理寺与御史台公审的案子一模一样，才知这李万通所言不差，甚为震惊。当夜，此事传遍官场。
犹记得绿萼曾说：“等公子做了大官，李万通也定会说公子是如何崭露头角，如何官运亨通，如何娇妻美妾，如何孝子贤孙。”李万通今日固是说了朱云的一生，却不是官运亨通、娇妻美妾与孝子贤孙的一生。朱云的一生比之那样的一生精彩百倍也罪恶百倍，得李万通一说，也不枉了。
这管家有些口吃，只把我面前一杯清香滚热的碧螺春说得温凉苦涩。易珠合目听着，像当年在梨园听梁艳生唱曲一般，微微沉醉。末了笑道：“姐姐说得时，果然这李万通是捉不住的。只是把红衣裳丢在秘道之中，未免也太显眼，若我去追捕，断断不上这个当。想来那李万通，多半就在左近藏着，也说不定。”
我笑道：“狡兔三窟，这也是江湖人的常性。”
易珠自回府到用过晚膳，对李万通之事始终不置一词，此刻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郡公爷与皇太后通奸这样机密的事，这李万通是如何知晓的？”
“这却要问李万通了。”
“姐姐当真不知？”
我淡然道：“不知。”说罢站起身，“家中出了事，恐怕不能在妹妹府上住了。就此拜别。”
易珠一怔：“这样快就要走？”
我叹道：“只怕母亲已在家中急得发疯了。这会儿回去，已然迟了。”
易珠也站起身，索性道：“姐姐别装模作样哄我了。姐姐悄悄回京，究竟为了何事？既公然去了青州，已有三日。待追回京来，至少六七日，方不露破绽。”
我也不否认，只行了一礼：“妹妹所言甚是。妹妹的恩情，玉机铭记在心。”
易珠急待证实自己的猜测，见我坚持要走，急得双颊微红：“姐姐当真不肯告诉我实情？”
我笑道：“实情已让李万通说尽，我无话可说。”不待易珠回答，我又道，“虽是一场说书，却实实转变了京城的局势，当真……千金不换。”
“千金不换”四字我说得极缓。易珠瞪视片刻，忽然醒悟：“莫非……”
我笑道：“我去了，妹妹请留步。”
我从角门出了越国夫人府，小钱早已备好了车停在后门。于是我趁全城大乱，悄悄回到了新平郡侯府。
当日午夜，刘钜从施哲处带来消息，信王听闻城中变故，匆忙回城，已是夜半。施哲与董重连夜写了奏报，并抄录了公审实录与各人的口供，供信王查阅。
信王看罢，当即指着衣靴弹子的证物道，前阵子顺阳郡主归宁时曾说，朱云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四处找寻。其实正是顺阳郡主不愤夫君与皇太后私通，怕他销毁证物，所以悄悄藏起。然而终是不敢造次，一心只待公差上门。又传顺阳郡主前来作证。
当下信王拟诏，褫夺朱云的爵位与官职，命御史台与大理寺定案，交刑部核刑，三日后处以极刑。因顺阳郡主告发朱云有功，朱云长姐又是太宗妃嫔，故朱云家人得以免死，废居岭南，待朱云行刑后押解上路。顺阳郡主孝义，愿随婆母朱洪氏南下，朝夕侍奉，兼抚养一双儿女。信王感其孝义，改令废居青州。朱云的二姐新平郡侯朱玉机数年不在京中，又于朱云逞凶的前一夜为高氏刺成重伤，未曾与闻奸谋。加之朱玉机于社稷有功，不与连坐，特降为亭侯，削封邑一千户。复华阳长公主封号，暂居睿王府。下诏为昱贵太妃、濮阳郡王与邢陆两家平反，复邢氏贵太妃封号，改以贵妃礼下葬。邵奭欺诋朝廷，构陷宗贵，着掘尸鞭斫，挫骨扬灰。又连夜命宫中太医验看皇太后的身孕，废黜皇太后，移居景灵宫。李万通妖言惑众，蛊惑人心，污蔑摄政，命缉捕使全国通缉，务必捉拿归案。
待刘钜悄然退去，天边已泛起青白。窗外浓云滚滚，云隙间洒下浓金的日光。不过一夜，风云翻覆如此。一夜未睡，我却毫无困意：“信王今日虽不在城中，应对却快。”
小钱也陪着一夜未眠，在一旁躬身笑道：“李万通说了一些信王同谋弑君的话，偏偏公堂之上只字未提，信王瞅着这个空子还不赶紧自证清白？不但努力撇清嫌疑，还命亲妹子顺阳郡主自证告发了公子，以此显示信王府与公子的家眷都未曾同谋，不但应对奇速，亦且得体。”
我冷冷道：“这也不是信王应对奇速，而是当信王得知证物丢失，便早已想好，若朱云被揭发，便当如此行事。不但要让朱云死得干脆利落，还要显出信王对先帝的忠心与大义灭亲的魄力。怨不得朱云如此焦虑，想来他早已知道事情被揭发后是这等情景。只是他们万万想不到，连朱云与皇太后的奸情都能被揭发出来。信王被迫废掉皇太后，想要禅位，只怕难了。”
小钱道：“信王当年对公子是何等亲近，如今当真是狠心。”
我叹道：“弑君之罪，株连九族。信王先是寻华阳与昱贵太妃替罪，事发后又极力保住了母亲与侄儿的性命，连我的爵位也未曾夺去。单杀一人，对朱云已是仁至义尽。”晨风扑面，但觉周身寒凉。我抱紧双臂，竟感一丝疲惫，又不觉好笑，“这样说起来，倒像是我负了信王似的。”
小钱嘿的一声，低了头拼命忍住笑。我瞥了他一眼：“怎么？”
小钱愈加恭敬：“君侯不恼，奴婢才敢直言。”
我笑道：“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不恼，只管说好了。”
小钱道：“君侯难道不知，信王虽有野心，对君侯却是真心。若非如此，也不能早早筹划，令顺阳郡主承认藏下证据，救下君侯全家的性命。这本也在君侯的意料之中才对。”
我摇了摇头，并不言语。高旸既肯为了皇位冤杀无辜，原也没指望他对我们一家手下留情。想到这里，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我原本打算，若母亲与侄儿性命不保，我便令施大人证实是我查清了弑君之案，并写了密信告发朱云。亲姐大义灭亲，将朱云逐出宗族，好歹能保住全家的性命。不想信王与朱云之间，当真有几分义气。
小钱见我不答，又问道：“不知皇太后会如何？”
我冷笑道：“皇太后密谋刺驾，与人恋奸成孕。既被废为庶人，幽闭景灵宫，即便信王有心留她一命，有昌王兵谏在前，想来也是活不了了。”眼见天色大亮，灰云延展于碧空，朝阳如火，似真相灼痛了每个人的双眼。府中男女俱已起身操持，我本是秘密回府，自然不欲人看见，于是掩上窗户。回身迟疑片刻，终于不情愿地问道：“母亲那边如何了？”
小钱忙道：“老夫人在家中哭天抢地，不断地骂顺阳郡主。想去大理寺狱看公子，奈何公家说公子是要犯，不准探视。老夫人无奈，又往施大人府前站了半夜，最后还是泰宁君出来，亲自送老夫人回府的。老夫人已经命人去青州找君侯了。老夫人早已六神无主，这会儿最想见的人，便是君侯了。”
然而我最不想见的，便是母亲：“我在青州，待听到消息回转至少得五六日，朱云三日后便要问斩，要救他只怕是来不及了。”
小钱微微发急：“难道君侯便眼睁睁瞧着老夫人痛心绝望么？”
我冷冷道：“令母亲痛心绝望的人，不是我，是朱云。他弑君，他该死。”说罢，只觉莫名的心虚与不安，“朱云此刻当安心待死。不用怕，母亲和我还有玉枢，都会陪着他的。”

第五册 第二十六章 微君之故
三天后，朱云腰斩于东市。当夜，我在香炉中燃了三炷香，算是送一送朱云。夜空现出青金石一般的艳丽色泽，远处的灯光倒映在汴河中，向水底延伸出长而笔直的烛焰，似努力照亮曲折幽深的黄泉路。广厦华宇沉黑如浓墨泼洒，又似洞宇幽深。我很想哭，却始终没有眼泪。
小钱与绿萼随母亲与高曈前去观刑收尸，将尸身送去城外安葬，又助高曈收拾婆媳二人将要去青州的物事，足足忙碌了一整天，至晚方归。绿萼随母亲哭得双眼红肿，声音嘶哑，回到府中神情恍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在我身边呆坐着。小钱亦是满脸疲色，垂手站在我身后。室中静得出奇，香火忽明忽暗，转眼已燃了一半。我鼓起勇气问道：“母亲和郡主怎样了？”
小钱的声音低而沉闷：“回君侯，公子被斩后，足足疼了近一个时辰才断气，鲜血脏腑流了一地，情状惨不忍睹。”绿萼忽而面色惨白，捂着口鼻弯腰欲呕。
腰斩乃酷刑，将犯人从腰部一斩两段，犯人并不会即刻就死，而是翻滚号呼很长一段时间，最终死于疼痛与失血。当年李斯与晁错俱死于腰斩。我默然，直到香火燃尽，我又点了三炷：“弑君之罪，本当凌迟处死。腰斩，已是信王手下留情了。”
小钱道：“是。听施大人说，听闻刑部判的是凌迟，信王想用斩刑，最后取了腰斩，群臣方才没有异议。”
我问道：“行刑的时候，母亲和郡主都在么？”
小钱道：“老夫人和郡主一早就打点了刽子手，今日亲手备了好酒好菜为公子送行。老夫人一直忍着，巨铡落下，老夫人便昏了过去。之后直到公子断气，老夫人也没有醒过来。是顺阳郡主强撑着收敛了公子的尸身，拉出城葬了。”
心中一痛，掌缘为香火烫伤。“葬在哪里了？”
小钱道：“就葬在仁和屯外的野地里。”
我叹道：“也好，到底与父亲葬在一处，也不枉了。难为郡主了。”
小钱微一迟疑，道：“郡主确是镇定，却也有些奇怪。”
“何处奇怪？”
“今晨奴婢一回府，郡主便问奴婢与绿萼，君侯是不是已然回京。幸而我二人早有防备，这才没有露出破绽。午后在公子的墓前，郡主又道，公子生前最钦佩的人便是君侯，纵然他有天大的错，君侯却躲了起来，不能送他一程，这些年的姐弟之情悉数付诸东流。奴婢只得正色道，君侯去了青州，两府都派了人去寻，这会儿君侯才刚刚得到消息，回来送行是来不及了，想来心中正自焦痛，如何说君侯躲起来了？郡主这才无话可说。”
我虽整日在府中坐着，脑中却是一刻也不停。有时想一想朱云在御史台狱中的绝望和刑场上的惨烈，有时想一想将来该如何行事。心头隐痛，疲惫异常。听闻高曈的“奇怪”事，也只是淡淡一笑，“郡主这是疑心我了。也是，偏偏一去青州，朱云便出了事，换了我，我也要疑心。”
小钱道：“那该如何是好？”
我叹道：“由她去吧，不必理会。老夫人醒了么？”
小钱道：“老夫人回府就病了，水也不喝，晚饭也不吃。奴婢怕老夫人想不开。君侯当真不去瞧一瞧么？”
朱云是父亲和母亲唯一的亲生孩子，又是家中的独子，向来得母亲偏爱与宠溺。朱云一死，无疑是摘去了母亲的心肝。我虽然心疼母亲，却不得不硬起心肠道：“我不能回去。”
小钱急切道：“君侯只当提前回京也好，想来坏不了事。须知照圣旨，明日老夫人与郡主就起程去青州了。君侯若不去看一眼，恐怕老夫人会恨上君侯。”
我斩钉截铁道：“‘必有忍也，若能有济也’[85]。我绝不回去。”小钱哑然，垂头不语。绿萼已背过身去，捂着嘴啜泣起来。我心中不忍，自行宽慰似的说道：“母亲心里还牵挂着玉枢在宫中的境况，不会这么容易想不开的。她恨我，也不是一两日了，便恨我一辈子，这会儿也顾不得了。”
小钱只得道：“是。”顿一顿，又道，“今日信王颁下严令，全国通缉李万通。其实早在颁令之前，城中已找寻李万通数日了。”
“李万通当早已出城了才对。”
“是。连刘公子也不知道李万通去了哪里，想是出城了。君侯给了他几千两银子，买下几件茶肆、几间民宅，掘几条地道藏身，再趁乱逃出城去，想必不难。他拿着这些银子几辈子也花不掉，以后再不用自己的孙女抛头露面了。”
“只怕信王府不抓到他绝不罢休。”
小钱笑道：“君侯为了不让信王府察觉咱们府里的银钱异动，特向越国夫人借了几千现银给他。况且他未曾与君侯见过面，即便抓住，料也无妨碍。君侯不必担心。”
我叹道：“这也是没有办法。府里的钱都被绿萼藏在钱庄了，几千两之巨的调动，我怕会惊动信王府。幸而越国夫人阔绰，若她府上也没有现银，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筹措。”
小钱道：“君侯思虑周全。不知越国夫人可对这项支出有所怀疑？”
我笑道：“越国夫人曾是太宗的宠妃，亦曾干政，即便知道我的用意，想也不会反对。是了，华阳长公主现下如何了？”
小钱道：“华阳长公主虽然又成了公主，可是不愿回宫。信王见她坚决，只得准她住在睿王府，不好过分逼迫。”
我微笑道：“也好。如此一来，刘钜也可放心了。”
绿萼这才转过身来，红着眼瓮声瓮气道：“刘钜……刘钜放什么心？”
我微微一笑道：“刘钜若不是真心爱重华阳，如何肯冒险将她的妹妹从内宫偷了出来？须知倘若被人发现，徒生波折不说，我的大计或许功亏一篑。刘钜从来不是这样没有成算的人。”
小钱惊诧不已：“原来君侯早就知道刘公子自行其是，如何先前竟不曾责怪过刘公子？”
对整桩冷酷计划中唯一温情的意外，我何忍苛责？“刘钜既没有误事，又何必责备？”
绿萼怔了半晌，叹道：“幸而银杏妹妹还没有回府，不然听到姑娘这番话，该伤心了。”
我摇头道：“她迟早要知道的。华阳长公主想来是不会回宫了，日后跟着刘钜，二人也算登对。”蓦然心中一动，许多年前在小书房中，华阳曾说道：“谁不守王法，残虐百姓，孤就让他尝尝孤手中的三尺长剑！”不想她的三尺长剑先指向了我，然而以此为开端，她的愿望竟然成真。
绿萼道：“华阳长公主若嫁给了刘钜，那刘钜还能在咱们府里么？”
我笑道：“钜兄弟本来也不能一辈子在咱们府里。怎么，你是最不喜欢他的，如今倒舍不得了么？”
绿萼急忙分辩道：“奴婢哪里舍不得了？奴婢不是代银杏妹妹不平么？朝夕相处五年，倒不如一个傻公主。难道傻公主就真的这般好命么？即使做错了事，也有人救护她，似银杏妹妹这样聪明的，倒成了单相思。”
我笑道：“华阳于绝望之中苦苦等待刘钜，刘钜则是‘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86]。两下都有意，不是好过单相思么？”
绿萼还要再说，我转向小钱道：“还有何事？一并说了快去歇息吧。”
小钱忙道：“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不知君侯听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瞟了他一眼，不觉自嘲：“这些日子情势骤变，我早已不知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只管说便是了。”
小钱道：“废皇太后、庶人曹氏，已在景灵宫软禁多日，本拟今日赐毒酒，与公子同日处死。谁知，曹氏的母亲熙平大长公主去施大人处自首，说因怕先帝废后杀女，因此指使朱云刺驾。庶人曹氏虽有淫行，却断断不敢刺驾。当时公子正要去刑场，施大人命公子与大长公主对质，公子当场指认熙平大长公主才是刺驾的主谋，签供画押，这才去东市行刑。”
我一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霍然转身，瞪大了双眼逼近半步：“你再说一遍。”小钱吓了一跳，声音微颤，又说了一遍。
我的胸腔中骤然迸发出诡异可怖的枭鸣与怪笑，仿佛是深居心底多年的鬼魅得到阴气的滋润，悄然复苏。整个新平郡侯府在阴冷快意的怪声中震颤欲碎，汴河水沸腾如啸。小钱和绿萼相对一眼，目中俱流露出惊惧不解之意。绿萼怯怯唤道：“姑娘……”
好一会儿，我止歇了笑声，冷冷道：“我还以为她铁石心肠，不想还肯为女儿去死！此举多多少少也洗脱了信王弑君的嫌疑。一箭双雕。好！当真是好！”
小钱忙道：“信王听闻此事，当即撤回曹氏的毒酒，下令将曹氏幽闭冷宫，遇大赦也不能赦免曹氏通奸淫逸之罪。废熙平大长公主，查抄长公主府，将一干奴婢全部下了狱，只将庶人高氏一人软禁在府中，今夜赐毒酒自尽。”
我轻快无比地又点了三炷香，微微一笑道：“既是我的旧主，好歹也要送一送。去安排一下吧。”
小钱应了，又道：“大理寺和汴城府派人看着长公主府，君侯若想尽一尽旧人的情分，想来也不难。只是曹氏虽得活命，一生幽禁，与死了也没有分别。”
我冷冷道：“怎能没有分别？只要信王还掌权，她便能好好活着。虽然不再有皇太后的尊荣，到底衣食无忧。曹氏腹中的孩儿，也可以平安生下来。倘若信王登基，会将她放出宫去也说不定。熙平——庶人高氏之所以甘心就死，就是为了换取女儿一丝逃出生天的希望。”
小钱与绿萼齐声问道：“信王当真还可以登基么？”
“蝮蛇螫手，壮士解其腕。[87]解腕而已，又没伤到根本。”说着哼了一声，“何况处死真凶、平反冤案，还是大功一件。重新聚集人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登基。”
绿萼急切道：“如此说来，公子不是白白死了么？”
我不理她，只目视小钱。小钱道：“参政、户部尚书吴珦与秘书省监、太常寺卿杜娇领群臣上书，请封皇太妃为皇太后，母仪天下。信王已应允，不日便要册封了。御史中丞施大人升任御史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封邑五百户。大理寺卿董大人也晋了爵位。凡是为这件案子出了力的，都有封赏。”
我颔首道：“赏罚分明，大公无私，仁慈明断，顺从民意。废一太后，立一太后。有废立，这大权在握的局面才算完满。当年董卓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信王深谙其中之道。”
绿萼道：“这样看来，姑娘倒像是帮了信王似的。”
我缓缓道：“能杀掉朱云、废掉曹氏，目的便已经达到。信王手握大权，本来就不是一件弑君之案可以撼动的。”停一停，又道，“不想还搭上一个高氏，当真是意外之喜了。”说到此处，口气中满是冷毒的快意。
小钱又道：“信王还问施大人，如何忽然想起上门缉捕公子，莫非有人告发？施大人呈上了告发公子的密信，信王已收了回去，想来正在核对字迹。”
绿萼忙道：“那封密信是刘钜用左手写的，信王如何能对出来？”
我笑道：“有了这封告密信，施大人和董大人在信王面前也能少担些干系，只做出直臣的样子便可以了。”
小钱躬身道：“还有一件小事，要请君侯示下。阳苴咩城城主敬献进京的女孩子中，有两个在咱们府里。君侯让她们管衣裳钗环的，君侯还记得么？”
我笑道：“记得。莫非她二人犯事了？”
小钱道：“是。奴婢早已严令府中人不得随意外出，才刚奴婢回府，有人告诉奴婢这两人预备去信王府报信，说君侯已然回京。奴婢已将她们锁了，关在柴房中。”
我淡淡道：“这两个丫头手脚不干净，暂且关在房里，待日后得空了再处置。”
小钱立刻会意：“既然是手脚不干净，打死也不枉了。”
我叹道：“邢陆两家已族灭，前些日子李万通逃跑时，挥洒银钱，致使百姓践踏致死，又死了二十来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日后要死的人恐怕更多。这两个丫头不过奉命行事，且关着吧。”
凌晨浅眠，我听见寝室外有细碎而沉厚的说话声。合一合眼，天已大亮。梳妆已毕，小钱进来禀道：“启禀君侯，才刚刘公子来过了，说是已约定了施大人，夜晚高氏行刑时，委屈君侯扮作宫女入府。”
我推开绿萼手中的桂花头油，起身笑道：“宫女竟然肯出来做这种腌臜事？回去了还如何服侍贵主呢？”
小钱道：“君侯只管放心，今晚出来赐毒酒的是简公公，简公公只说君侯是皇太后的亲侍宫女，随简公公出宫监刑，回宫复命，那便万无一失。”
我推开北窗，但见晨雾中整条汴河似蕴了幽蓝的火种，行船似黛紫的烛芯，日光是一团青白，青紫的天色朦胧而瑰丽。“施大人与简公公想得甚是周到。”
小钱笑道：“弑君的真凶伏诛，皇太后被废，全赖君侯筹谋。这一点小小的要求，施大人与简公公岂有不尽力的？”
自旧年在守坤宫相遇，有近半年不见熙平了。细想起来，自我封侯，便再未与这位昔日恩主深谈过。不想今夜相见，竟是她的死期，颇有一些张耳坐看陈馀被斩于泜水的心境了。为此一整日，我都有些坐立不安，绾发敲断玉簪，饮茶摔了杯子，看书撕了书页，摆局拿错棋子。
午歇起身，绿萼进来道：“才刚信王的车马路过大门口，信王下马，望着门上待了好一会儿。奴婢和钱管家得信连忙迎出去，钱管家还请信王进来饮茶，歇一歇车马。信王没有进来，站了一会儿便走了。”说着眼中流露出得意之色。
我坐起身，长发半遮着面颊，亦挡住了她的笑意。我蜷起双膝，扶额不言。绿萼自觉尴尬，笑容渐渐沉寂。我这才问道：“信王神色如何？”
绿萼忙道：“信王神色甚是平静，倒看不出什么。”
我不觉松了口气：“那就好。”说罢掀开深青色的纱帐。绿萼连忙上前来扶我起身，小心翼翼道：“奴婢瞧着，信王虽然早有准备，到底是着了姑娘的道，不得已砍了左膀右臂，还要为仇人升官加爵。这也罢了，还要杀死自己的亲姑母，想来很不痛快，所以想寻姑娘说说心里话。”
高旸自幼在熙平大长公主身边长大，多得熙平栽培与教导，可说亲如母子。虽说是皇太后下诏赐死，但与高旸亲自动手实无分别。他的心中定然痛苦万分。他越痛苦，我越欢喜。转眼见绿萼目中有不忍之色，不禁笑道：“你很为信王着想。”
绿萼道：“奴婢只是实言。信王殿下对姑娘一向很好，奴婢觉得他……”她的目光与我相碰，低下头去不敢再说。
我微微不悦：“你怜悯信王？”
绿萼一怔，恳切道：“信王那样尊贵，哪里是奴婢可以怜悯的？奴婢是心疼姑娘。信王对姑娘的心意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否则如何肯不顾朝臣的非议，千方百计周全姑娘与老夫人的性命？公子伏诛，太后被废，连熙平大长公主也赐死了。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姑娘便念着信王的好处罢手不好么？”
我一哂：“你怜悯信王，谁怜悯先帝？谁怜悯当今圣上？朱云自幼跟随信王，信王为了皇位尚且可以舍弃。倘若他真的登基了，你知道圣上会如何？皇太后会如何？昌王已然背负了抗旨的罪名，他又当如何？到这个时候，谁也罢不了手了。”
绿萼目中的企盼之色化成失望与无奈，又转而惭愧，微微苦笑道：“奴婢知道了。”
我口气沉缓，似在教导绿萼，又似坚定自己的意志：“千万别忘了，信王夫妇才是刺杀先帝的主谋。朱云与曹氏，不过是帮凶。”
绿萼抬起头，双眸被天青色的帐子映得幽蓝：“昌王当真可以杀死信王么？”
我微微一笑道：“‘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88]。只要昌王师出有名，就定能成事。”
绿萼叹道：“姑娘还说过，‘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89]。让昌王来，倒不如让刘钜……”
我冷哼一声，打断道：“一剑斩落头颅？也太便宜他了。须得让他在天下人面前承认弑君之罪，抄家灭族，我才能安心。”
绿萼叹道：“姑娘有没有想过，也许信王会与太宗与先帝一般，是一位好皇帝呢？”
我不觉好笑，披了寝衣走到窗前。日光自桥头斜照，河上一片晶亮。风偃芦草，桥影如虹。我拂一拂额边的汗意，淡然道：“待他坐稳了龙椅，再去想如何做一个好皇帝不迟。”绿萼低了头，无话可说。我又问，“母亲与郡主起程去青州了么？”
绿萼呆了一会儿才道：“晌午才动身，还有汴城府衙的几个衙差跟着。钱管家去送过了。”
听闻母亲离京，我竟有如释重负之感：“有顺阳郡主在，料也无碍。”
绿萼道：“今日顺阳郡主又问钱管家，姑娘是不是在京中。看来郡主还是疑心姑娘，也只不知郡主与信王说过这些没有？”
我笑道：“想来是没有，不然今日信王还不进府寻我么！？”
绿萼顿时扁起嘴，蹙眉道：“姑娘就是一味觑着信王对姑娘的情义——”
我冷冷地看她一眼，索性道：“不错。我是利用他对我的情义，那又如何？倘若有一天他真的登上帝位，我便是有功之臣。若不是我，他早就死在黄门狱了。若不是我，先帝如何做上太子，曹氏如何禅位于他？若不是我，他如何能有诛杀弑君之贼的功劳？”绿萼顿时语塞，向后退了半步。我越说越藏不住满腔的恨意，瞠目涩然，“他欠我一条性命。今生不得，来世也要讨回！”
绿萼凝视片刻，叹息中充满怜悯：“姑娘当真是铁石心肠。”
我勾着窗棂上的回纹，侧身倚壁而笑：“我连亲兄弟都可以舍弃，又怎会为信王的那点迷情所惑？”绿萼微微一颤，垂头不语。好一会儿，波光刺得眼痛，垂眸但见一片模糊。噗的一声，泪水落在襟前，隔着薄薄的中衣，胸口冰凉一片。

第五册 第二十七章 伊尹之心
夜深了，我换上一身宫装，以轻纱掩住口鼻，前往大长公主府。昔日灯火通明的长公主府，今夜陷落在鬼域般的幽暗与寂静中，四周明亮的府邸环绕着，像被无情的手掏成一个巨大的空洞。正门只有寥寥两盏青灯，灯下各站一个持戟的禁军兵士。朱门紧闭，像谨守秘密的罪恶双唇。
角门开了，两个青衣小吏引我们进了长公主府。施哲身穿朝服，早已候在值房中了。夜凉无语，连寒暄也省了。小简自食盒中取出毒酒捧着，我低着头跟在小简身后。
整个长公主府还沉浸在幽深的花香之中，像历年的喜怒哀乐沉密萦绕。经过昔年伴读的书斋，心中荡起娇软清脆的念书声，连夫子的呵斥和戒尺拍打手心的声音，都如此悦耳动听。桐叶簌簌，蝉声喓喓，提示我每一篇忘记的文章。明灯照亮交替前行的双脚，像风雨行船，永不停歇。我忽而想，若当年能够只为读书而读书，永远停在这里，那也是很好的。
到了正房门口，只见东面耳室的南窗上，晕开巴掌大的灯光。正屋前后有四个兵士守卫巡逻，见小简来了，都上前行礼。小简笑道：“各位辛苦了，且请歇一歇，这里交给咱家。待有事，咱家再唤你们。”四人道了乏，便往二门上可以望见灯光的地方坐着饮水歇息，离耳房有十数丈远。
小简正要推门，忽又道：“是奴婢先进去还是……”
白瓷壶嘴隐隐冒出热气。我微微一笑道：“我与公公一道进去。”
小简一手托着漆盘，一手推开门。正厅一片漆黑，耳室的门开着，豆大的灯光奄奄一息。我二人步入耳室，只见熙平大长公主端坐在贵妃榻上，一身靛青色金丝缠枝花纹广袖长袍，烛光下泛出湖绿色泽。虽近暮春，肩上还搭着秋香色织锦披帛，华光隐隐。发髻上只一枚赤金华胜，金丝步摇垂在鬓边，纹丝不动。她双目帘垂，并不向我们瞧上一眼。我趁机退到墙角，藏身黑暗之中。
小简不徐不疾道：“太后赐庶人高氏御酒一壶。”
熙平甚是倨傲，索性合上双目，噙一丝嘲讽的笑意道：“太后？”
熙平虽不敬，小简却不恼，依旧客客气气道：“这御酒须得趁热饮才好。”
熙平道：“酒中是何毒？”
小简道：“砒霜。”
熙平这才扬眸：“谢太后恩典。请公公放下吧。”
小简放下酒，微笑道：“此酒独饮别有风味，还请细细品尝。”说罢愈加恭敬起来，就像一个奴婢对一位长公主应有的姿态，“如此，咱家便不扰了。”说罢转身退到了正房之外。隔着薄薄窗纸，只见他提着灯火，在二门处与四名军士站在一处。
熙平见我不动，微微诧异：“你也出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自暗处走到灯旁，缓缓摘下覆面的轻纱，轻声道：“殿下……”
熙平双颊的肌肤一颤，双目阒然睁大，愕然道：“是你……你不是在青州么？”
我摇头道：“玉机从未去过青州。”
熙平空洞的眼眸中燃起阴火：“你来做什么？”
我微笑道：“自然是随简公公来送毒酒的。”说着将白瓷执壶与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熙平瞥一眼毒酒，又默默看了我半晌，顿时恍然。她苍白的双唇抿成一线，面色铁青。她已年近五旬，且染病多年，虽然保养得宜，终究华发焦面，不复当年了。只是丽颜衰老，仍留着初见的气度。好一会儿，她睁开眼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笑道：“玉机奉命监刑，自然要看殿下饮下御酒才能回宫复命。”
熙平再也忍不住，忽然跳起身，向我扑了过来。临死的挣扎疾若电掣，我躲闪不及，被她卡住了脖颈推到墙边。她的右手颤抖得厉害，冰冷的虎口一下一下地撞着我的肌肤，却因病弱始终使不上气力。她沉声道：“你竟连自己的亲兄弟也不放过！？”
我推开她的右手，冷冷道：“殿下又何曾对自己的亲兄弟、亲侄儿有半点怜悯之心？殿下与信王命朱云刺杀先帝之时，便是将朱云往东市的铡刀下推。是殿下推他去死的，如何能怪我？”
熙平哈哈一笑，退步扶着桌子。执壶猛地一晃，毒酒溅出数滴在她肿得发光的手背上。“高思谚与高曜不过是庶子孽孙，我从未视他们为手足与骨肉。我为兄复仇，天经地义。然而朱云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竟然令他饱受酷刑折磨。你当真是心狠手辣。”
我呵的一声轻笑：“殿下莫忘了，玉机自幼是在公主府长大的。”
熙平微微喘息，有气无力：“你虽在我府中长大，但论心狠手辣，我不如你。”
我整一整被她弄皱的藕荷色半臂襦裙，微笑道：“殿下所言甚是。殿下为了搭救女儿的性命，竟然甘心受戮。玉机不胜钦佩。”
提起柔桑，熙平的眼中直欲喷出火来。她再次扑了过来，我一让，她收不住脚步，撞在墙上。整个屋子都晃了一晃，两三点轻尘悠然飘落。熙平回过身来，金丝步摇急乱如雨。她又愤恨又伤心：“柔桑视你为亲姐，你竟这样害她！”
柔桑？多么遥远的封号。她竟还这样唤女儿。我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思幽皇后何尝不视殿下为亲姐？为了让信王登基，殿下处心积虑谋害她的独子。庶人曹氏何尝不是殿下的亲女？殿下明知她心有所属，依旧强她入宫，只为让她成为太后，名正言顺地禅让于信王。论手足之情，论对曹氏的疼爱，玉机与殿下其实并无二致。”
熙平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只要她做了皇太后，与谁不能做长长久久的夫妻？！她爱谁，谁就要奉承她。不是比争宠好千万倍？”
我嗯了一声，愈发平静：“当初我还曾奇怪，一个要做皇后的贵女，如何殿下明知她对朱云有心，竟不禁止她往我家去？如今我才明白，掌握着天下大权，要谁不来呢？”
熙平冷笑道：“不想她竟看上了那不成器的朱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倚着墙壁喘息片刻，终于坐了下来，靛青的袍子铺展开，层层泛着波光，熙平似沉浸于碧水之中，呼吸越发急促。我冷眼看着，并不上前。良久，熙平终于问道：“你究竟是如何查出此事的？”
多年以来，我与熙平谨守同一个秘密，这秘密并不能使我们更亲近，反而成了一道无法度过的巨涛洪流。我们隔岸注视，小心翼翼地前行。我从未想过要她死，不想她还是因我先触死境。没有她，便没有我的今日。没有我，亦没有她的今日。她一生中最后一个问题，我自当耐心作答，向她吐露所有的实情。今夜，我不能高声说话，亦不能让熙平活着离开我的视线。
我缓步上前，掇了一个锦垫放在地上，又挪了烛台在地上，与她对面而坐，就像两个多年不见的好友在山林间畅饮谈天、啸吟风月一般。“殿下知道我当年在宫中的行事。只要给我一丝线索，我便能将实情查得水落石出。”
熙平没有多问，只是叹道：“是，即便你当时身受重伤，我也信你定然能办到此事。为此我劝信王夫妇早些结果了你，他们却始终不肯，白白错失良机。如此说来，华阳是你藏起来的？”
我笑道：“是我命刘钜去宫里救出来的。”
熙平道：“你将她藏在何处？”
我笑道：“旧年我重伤初愈，随母亲去白云庵还愿，便与寂如师太约定将华阳长公主藏在白云庵。”
升平蹙眉道：“不可能！信王在京城内外到处搜捕，白云庵逐间房子也被搜检了两遍，如此两个蓄发的女子，在一大群尼姑之中，如何能错过？！”
我笑道：“殿下大约不知道，当年升平长公主出家不久，内府曾扩建白云庵。从筹措银子，到改建督造，一应事体都是越国夫人经办的。当年升平长公主有心避世，所以特意让越国夫人凿了三间石室用以闭关，这三间石室并不在督造的图纸之上。衙差军士一来不知道有此密室，二来不敢冒犯寂如师太，更不敢亵渎佛祖，自然是搜检不到的。是了，前些日子施大人与夫人泰宁君去白云庵礼佛，顺道将华阳长公主从庵中带入京城，那一夜因为车坏了，夫妇二人还宿在我家中呢。华阳长公主便在仁和屯客店中歇了一夜。殿下说，巧不巧？”
熙平一怔，像是从深远的角落中拾起一段不起眼的记忆：“施哲……”说着嗤的一笑，“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他做了宰相便长进了，不想更加愚蠢，竟跟一个女人干这等杀头的勾当！”
施哲的“愚蠢”，便是他曾救助过父亲，然而熙平似乎已经不记得了。我不欲分辩，只垂眸淡淡道：“昌王也是我派人劝返西北的，前些日子他还上书说，若信王不肯废杀曹氏，他便要兵谏汴城之下。”
熙平冷笑道：“‘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你素来‘忧国忧民’，如今挑唆昌王反叛，便不怕战火屠戮生民么？！你在宫里那些年，果然学足了高思谚的假仁假义！”
我摇了摇头，正色道：“倘若将来信王不篡位，昌王便不会起兵。既不起兵，又何来屠戮生民？‘有伊尹之心则可，无伊尹之心则篡矣。’[90]至于殿下责备玉机假仁假义——”我笑意淡惘似血雨腥风打落了的白玉兰，“玉机不敢不认。前几日李万通进城说书，西市推拥蹈藉，死伤数十人。我既不怜惜他们，又怎会怜惜战场上将死的百姓？”
熙平怒道：“原来李万通也是你买通的！”
熙平一脸愠色，久病发黄的脸显得愈发臃肿和衰败。听她提起高思谚，我的口气里竟不自觉地带了一丝柔情：“然而殿下说太宗皇帝是假仁假义，那便大错特错了。太宗皇帝若不仁慈，你我都不能活到今日。试问，今日信王该问谁讨要那禅让的皇位？”
熙平道：“睿王也是你请出作证的？”
我笑道：“睿王是施大人请去公堂作证的。”
熙平侧头思忖片刻，眸中有全然贯通的笑意，更有几分赞赏，几分惧意：“果然……你和你的父亲一模一样！”
我口角微扬：“殿下过誉。玉机去朝五年，先帝竟遭刺杀。而父亲身死，他生前的策划却未曾有一刻停息。父亲知道先帝登基后，玉机必定远离朝阙，不会阻碍殿下与信王刺驾的阴谋。而玉机连一亲弟都不曾好好亲近了解，以致他腰斩东市。这样说起来，论谋略，论识人之明，玉机都远远不如父亲。”
熙平一怔。烛光映出一张明暗交错、沟壑分明的苍老面孔，她眼中的快意凄迷而冷艳。“你就是心肠太软，心思太重。你愧疚，所以离朝；你不愿令高曜自觉有弑兄之罪，所以始终不肯对他言明实情。如今你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却无能为力，定然痛苦至极吧？但凡你留在京中，或对他言明实情，我未必能得手。”
我不为所动，只淡淡一笑：“不错。自我得知先帝驾崩的那一日起，我便知道这一切都是殿下数十年的筹谋。锥心之痛，令我夜不能眠。可恨我当初轻信殿下是为了令曹氏所生的皇子即位，不想连先帝亦不过是殿下计算中的一枚棋子。真是好心机，好计谋。当年玉机在樊楼听李万通说信王屠灭蓝山城时，不是没想到过今日之事，然而自觉荒唐，便不做多想。不想偶尔一闪念，竟应了今日之事。没有及时识破殿下的计策，是玉机蠢钝不堪，如今追悔莫及，惭愧无地。”
熙平轻哼一声：“可恨那一日在信王府，信王夫妇竟心存仁慈，没有让你自生自灭。”
我微微一笑道：“我与信王夫妇十数年的情分，信王视我为功臣，王妃待我如亲妹，他二人如何舍得我死？终究还是殿下先死。”
熙平双唇颤抖，面如土色：“你……你今日是特地来向我炫耀的么？”
我笑道：“有些话放在心里太久了，不吐不快。”
窗外的灯光似海上暗夜中的信塔，稳定而遥不可及。熙平侧头望了一会儿，渐渐平息了愤慨，随即叹道：“我年老多病，根本死不足惜。只要我的柔桑还活着，待信王登基，她还是尊贵无匹的太后！”
我呵的一笑：“皇太后已废，人心乖离，朝野侧目。即便殿下以一死洗脱信王弑君的嫌疑，将来信王也未必能登基。”
熙平道：“如今你所能倚恃的，不过是昌王。昌王绝不是信王的对手！”
我冷笑道：“昌王身为宗亲藩屏，手握数万大军，猛将如林，人马剽悍，久经战阵，资械充足，哪一点比禁军弱了？昌王举诛弑君反贼的‘义兵’，定能赢得朝野拥戴。”说着愈加轻蔑，“殿下若真的不惧昌王，大可命信王立刻发兵剿灭昌王，何必亲自揽过这弑君之罪？难道殿下不想亲眼看着信王登基？”说罢斟了一杯毒酒，酒中还有一丝余热，像不甘心就此熄灭的执念，“可惜，即便信王能登基，殿下也瞧不见了。”
熙平语塞。我举起酒杯：“请殿下满饮此杯。这一醉，此生再无牵挂。”
熙平的身影在窗上颤抖不止，她推开毒酒，连声冷笑：“你别得意，你也会有这一日的！”
我愈加谦和，将酒杯举高了些：“大约有吧。可惜今日是玉机看着殿下先死。”
熙平道：“原来你竟这般痛恨我。我若不肯就死呢？”
我笑道：“殿下必是牵挂曹氏。殿下放心，虽然景灵宫衣食不周，卫宿不谨，但曹氏腹中是我的亲侄儿，玉机一定会好好照料他们母子的。”
熙平一怔，随即大笑，接过我手中的毒酒，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来。小简听见声音，连忙推门进来。熙平举酒向天，流泪高呼：“父皇、母后、兄长、皇姐，小语来了，小语来了……”说罢仰头将一大杯毒酒一饮而尽。不久便面色青紫，倒在榻上抽搐不已，七窍流血，窒息而亡。
我与小简并肩看着熙平毒发身亡。蜡烛快燃尽了，熙平的眼角还拖着两行血泪，一张脸因毒发的痛苦拧成一团，有直面死亡的惊惧和期待。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一个人跨越生死之境。
小简试了试气息，摸了摸颈下的脉搏，翻了翻眼皮，这才道：“大人，庶人高氏已自裁。”
出了正厅，我依旧以轻纱覆面。小简去二门命侍卫传太医与仵作来验明正身。
我低头呆立在廊下。我欺骗的人与欺骗我的人，都已死了。三十年的谋划，这一局终于走到了尽头。当年熙平与父亲出于对生父卞经的情义，于西市赎买我们母女三人。我不会忘记青布靴子的质朴与温柔，更不会忘记熙平年轻娇丽的面容。倘若他们预见到今日的终局，还会不会送我入宫？若没有朱玉机，杀死高显的凶手会暴露么？裘后会自尽么？高曜会成为太子么？我身为长公主府的奴婢，会不会早就随着长公主身死族灭？
这样胡思乱想，浑然不觉周遭的人来来去去。夜风如水，涤不净我周身沾染的血污。自王府中向银杏与刘钜面授机宜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小简端了残酒出来，拖长声音高声道：“庶人高氏伏诛——”消息一层层院落传了出去，不久，长公主府外便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那是死亡的信息。
景祐元年三月廿六，昔日的熙平长公主、庶人高氏赐死，终年四十六岁。

第五册 第二十八章 大害小害
数日后，我“回京”听闻城中变故，当即往朱云的坟墓看视。自午至晚，我在朱云的墓前尽情痛哭了一场，算是尽了这些年的姐弟亲情。朱云十三岁时，便独力查清了父亲遇害的真相，以他的才智与勤奋，本当前途无量。如果他一直是当年那个明朗孝义的少年，那该多好。
我不饮不食，直站到天黑。这里是仁和屯的槐树林延伸出来的一带荒地，朱云就葬在几株大槐树之间。因是弑君的罪人，母亲和高曈不敢立碑，只在槐树上刻了标记，系了白麻。风吹槐香，草虫轻唱，树影婆娑，星空璀璨。朱云长眠于此，也不枉了。
站得累了，正要回仁和屯，忽听远远有马蹄声传来。因在野外，怕是歹人盗匪，小钱连忙拿出两柄早已上了火药和弹子的短铳，一柄交给我，一柄藏在自己袖中。马蹄声越来越响，众人俱是惊疑不定。星光浸透了林子，迷雾幽蓝，十几个黑影在林边下马，草声沙沙，似游蛇吐信。声音越来越近。
我秉烛端立，将铳藏在宽袖之中。为首之人转过一棵大树，烛光缓缓照亮他清俊冷毅的眉眼，原来是高旸。我听见众人松了一口气，小钱悄悄将火器又塞回了包袱。高旸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劲装装束的随从，他一摆手，众人都在树后站定，不敢近前。
我屈一屈膝，低头退在一边。高旸脱去黑色的斗篷，但见内里是一件雪白的长袍，星光泛着幽幽冷光。小钱上前，递上三炷香，高旸亲自在烛火上点着了，俯身三拜，这才走到我的面前。
高旸原本神色冷峻，待见到我满脸泪痕，双目红肿，面色方稍稍缓和。然而口气仍是生硬而不满：“玉机，你回来了。”
我垂头道：“也是今日才从青州回城。”
高旸忽然捏住我举着青瓷小烛台的左手，把烛火猛然向上一移。火苗一歪，热力四散，险些燎着了我的眉毛。我把脸向后仰一仰，错愕不已：“殿下——”
高旸借着烛光细细打量我的面孔，冷冷道：“你哭得很厉害，却并不伤心。”
因右手袖子中藏着短铳，单凭左手，我挣脱不了他攥紧的五指，不一会儿，手背与掌缘已微微泛青。我忍住疼痛，淡淡道：“殿下所言甚是。朱云弑君，我只有痛心，并无伤心。”
我与高旸隔着烛光默然相视，渐渐的，他的眸中竟浮上薄薄一层雾气。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这才松开五指，颤声问道：“是不是你？”
我不解道：“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高旸暴怒，双目通红，一字一字切齿沉声：“是不是你——藏起了证物，告发了朱云？”
我丝毫不惧，迎着他几欲噬人的目光，冷冷道：“殿下既然问起，我也不敢隐瞒。我忝称神断，却不能亲身查实弑君之案，日日焦心痛悔。我倒是想告发那弑君的罪人，奈何身受重伤，陷于王府，根本无力查证。倘若我手中证据确凿，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告发朱云！为先帝，也为我朱氏满门的性命！”
好一会儿，夜风稍稍吹冷高旸的怒火：“当真不是你？”
腕间留下五个青紫的指印，开始肿胀发热。我理一理袖口，微微一笑道：“殿下若怀疑我，何不一刀杀了我。”
高旸道：“我不杀你。”说罢一指小钱，“将此人带回王府！”
两名随从当即从树后大踏步走上前来，将小钱的双臂死死扭在背后。小钱痛得皱起眉头，挣扎着不被拖走。府中众人发出一阵惊呼，激起林中枭鸣，凄厉如鬼魅长笑。绿萼眸中闪出惧色，忍住泪意无助唤道：“姑娘……”
高旸擒了小钱，倒并不似刚才那样气急败坏了。他微微一笑道：“我要将他带回京去盘问一二，望你不要反对。”
我早知必有这样一日，心中早有预备。我迎着他的目光走到他身前一尺之处。高举烛火，仰面凛然，“无凭无据，殿下不能随意私刑拷问。”
高旸被热气逼得退了半步，连连冷笑：“当年太宗常常拷问你身边的人，如今换了我便不行？我偏要问。”说罢转头道，“将他捆起来！”
我喝道：“且慢！”两名牵了绳索的随从一呆，目光在我与高旸之间一转，双手便都沉了下来，“殿下要私刑拷问，先拷问我好了。”
高旸笑道：“我从不拷打女人。”左手一挥，那两人已将绳索套上了小钱的脖子。
我向小钱道：“你把衣裳脱了！”小钱正被人扭着，闻言挣扎得更加厉害。四人费力地拉扯着，一面望着高旸。见高旸无动于衷，我忍住拔铳的欲望，冷笑道：“殿下就不准我分辩几句么？”
高旸注视片刻，手指微扬，四人这才放开小钱。小钱松了松双臂，麻利地脱去上衣，露出前胸后背一大片纵横交错、又长又深的鞭伤，是用熟牛筋穿了铜钱浸了油制成的长鞭抽打所致，是咸平十八年夏小钱在掖庭狱熬刑落下的创痕。枭鸣此起彼伏，星芒砧人肌肤。长长的鞭痕似密密的小蛇爬满了小钱的身子，泛着森冷诡秘的银光。众人低呼起来，高旸的四名随从都看得呆了。
我举着烛台，绕着小钱缓缓一周，将高旸的四个随从都逼退了几步：“殿下看到钱挺身上的疤痕了么？殿下可还记得咸平十八年六七月间，太宗因何怀疑我？钱挺因何受掖庭狱的酷刑？他苦苦熬刑，抵死不言，究竟是为了谁？！若他稍稍软弱，殿下今日焉能站在此处拷问他！？如今大事未竟，就要相互猜忌，兔死狗烹了么？”
高旸微微动容：“大事未竟？”
我举着烛台再度走到他身前一尺之处，轻声道：“殿下亲赐的砒霜，大长公主虽然死而无憾，殿下心中却痛苦异常吧。”高旸被我说中了心事，唇角一牵，转过了目光。
我又道：“大长公主为谁而死，因何事求死，殿下与我心知肚明。钱挺虽微不足道，也是为殿下熬过酷刑的，殿下何忍一再拷问？”高旸念及往事，眸光一颤，始终闭口不言。
熙平死了，我至少可以在朱云的墓前痛陈他姑侄二人的罪恶，一抒心中多年的抑郁。我不屑道：“其实殿下当多谢那告发之人才是，若不是他，殿下一辈子都背着弑君的嫌疑，即使禅位，也必引致反叛，倒不如现在这样清楚明白。”说罢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李太后女流之辈，在朝中素无经营，母家又无人，假以时日，定然禅位于殿下。殿下何不忍耐些时？还怕不能遂愿么？”
高旸双手抬起，似乎想扶住我的腰身。众目睽睽之下，终是忍住。他退了一步，双手垂握：“那人害死了你亲兄弟，你竟全不在意么？”
他退一步，我便进一步，始终在他身前一尺之处，连烛光也恰到好处地照亮他痛苦矛盾的脸。我幽然道：“殿下错了，分明是殿下害死了朱云。若非殿下深思熟虑，怎会处置得如此迅疾？殿下于公审之前，当真对潜藏的敌意一无所知么？殿下一再派人监视我、跟踪刘钜，却为何不派人好生查一查究竟是谁泄露了先帝驾崩的消息，以致朱云的行藏早早暴露？我在宫中三月，宫中甚是平静，掖庭狱空空如也，殿下为何不在那时刑讯？可怜我为了防备信王府与掖庭狱的刑狱，煞费苦心呢。”
高旸双唇微动。不待他说话，我愈加轻蔑：“自然了，殿下害怕逼得太紧，暗处那人会随时发难。如此一来，倒不如等他先动，便可毫不留情地杀了朱云，洗清弑君的嫌疑。如今又有大长公主出面自承其罪，殿下废曹氏，赐死大长公主，果然是大义灭亲的好皇叔呢。”高旸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道，“朱云是为殿下的皇位而死的，殿下当尽快登基，方不负朱云以性命相酬。”说罢缓缓站定，仰面露出星光一般灿烂宁和的笑容。
高旸凝眸半晌，终于挥手令四名随从又退到了大槐树之后。绿萼哭着奔上前，为小钱穿好衣裳。高旸索性不再隐瞒自己多年的意图，问道：“既如此，你是赞成？还是怪我？”
我敛容道：“殿下费心周全了我朱氏一门的性命，我还没有道谢，怎敢怪责殿下？”说罢行了一礼，恳切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高旸想扶起我，伸出双手又缩了回去。泥土腥气被烛火蒸腾起来，我的视野中只有湿漉漉的石藓和两株鲜红而圆整的毒菌草，一条小小的红黑相间的蜈蚣，贴着我的绣鞋蜿蜒而过。枭声渐没，虫声复起，周遭又恢复了平静。我是真心地感谢他，亦耐心地等待他的裁决。良久，他终于说道：“请起。”
我站起身，依旧举烛与他坦然相对。高旸道：“香就要燃尽了。”说罢接过我手中的烛台，与我并肩上前，重新燃香而拜。众随从都上前来，环绕在我们身后，团团拜过。高旸将烛台塞回我的手中，默然凝视片刻，转身接过漆黑的斗篷，掩住雪白的哀思，再一次撕开幽蓝的星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待马蹄声消失殆尽，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袖中的短铳往草地上一抛。我只觉浑身酸软，倚着绿萼方才站定。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小钱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地叩头不止：“奴婢多谢君侯救命之恩。”众人都喜极而泣。
我连忙扶他起来：“从前在宫里，我人微言轻，实是无力庇护你们。今日，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不让信王将你带走。”小钱只是跪着不肯起来。
绿萼流着眼泪笑道：“你再不起来，姑娘就得在这里过夜了。”
小钱这才抹着眼泪站起身来。绿萼忙带领众人收拾物事装车。小钱劫后余生，仍是不免担忧：“难道信王这便相信了君侯么？”
我叹道：“不是相信我，而是‘虎狼当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已’[91]。曹氏虽倒，登基却并非全然无望。如今对信王来说，昌王才是大害。”
小钱道：“可今夜这一闹，君侯已然和信王撕破脸，今后该如何是好？”
我笑道：“不算撕破脸。信王若真想杀我，株连便是了，何苦还亲自来问一遭？”说着仰头望着树冠之间支离破碎的星空，含一丝向往道，“真的要死也没什么，下去向太宗与先帝请罪，不是也很好么？”
天刚亮，我便回府了。府中一如常日，洒扫的洒扫，摆膳的摆膳。绿萼扶我在饭桌旁坐了，一面吩咐丫头端水上来。晨光满室，小丫头们脸上的倦意被照得透亮。整个侯府都沉浸在慵懒的气氛中，与过去那些平常的早晨并无不同。
小钱一回府便四处视察了一番，这才回到我身边，笑嘻嘻道：“信王得知君侯回府，竟然没来府里问一问。若来问了，恐怕就知道君侯这些日子都在府中居住了。”
我亦觉庆幸，不觉停了箸：“信王一心只想拷问我身边的亲信，他本不是精细之人，没来问也平常。若是信王妃或是顺阳郡主，那便不一样了。”
小钱笑道：“照这样看，信王妃竟是不知道君侯已然回城，莫非他夫妇二人之间……”
我笑道：“信王夫妇同甘共苦，情比金坚。别胡乱猜。”
小钱笑道：“君侯教训得是。君侯昨夜受惊了，今日且好好歇息一日。”
我笑道：“趁这会儿还能走动，当进宫向太后请安谢罪才是。”说罢将擦了手的巾子往桌上轻轻一抛，起身叹道，“等迟些，待信王回过味来，将我软禁在府中，那就哪里都去不了了。”
小钱会意道：“是该拜见太后了。还有婉太妃，还不知怎样巴望着君侯进宫呢。”我转头见他还穿着昨晚的青布衣裳，鞋上沾着薄薄一层湿土，便道：“换身干净衣裳随我入宫。从今日起，你与银杏、绿萼都要不离左右才好。”
离宫不过十来日，皇城便易主了。众所周知，芸儿曾为高曜受酷刑折磨，方才成为先帝朝唯一得了册封的妃嫔，封号为“贞”。这个“贞”字因着柔桑的欺骗与淫乱显得越发可贵，加之芸儿是皇帝高朏的生母，虽尚未册封，在臣民的心中，俨然已是大昭真正的皇太后。
因兄弟朱云弑君，我换上素衣，脱簪徒跣，于朱雀门外伏待太后降罪。赤裸的脚背贴在又湿又硬的青砖地上，被风吹得冰冷。朱雀门外，左为御史台，右是景灵宫，笔直而宽阔的朱雀门大街自西向东横贯汴城，连接东西二城门。虽然百官下朝的时辰已过，周遭仍是人来人往。宫墙下还有三三两两的车马，各府的仆从聚在一处窃窃私语。众人向我指指点点，议论不绝。
忽听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我身侧冷笑道：“什么女帝师、女郡侯！分明是弑君的反贼！”话音刚落，忽觉肩头衣衫一动，稍稍侧头，却是一口浓痰唾在肩头。我不加理会，依旧以额贴地。小钱等人早已得了我的嘱咐，虽是愤怒委屈，依然伏地不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子睿！此处乃是通衢，再生气，也该忍耐些。”却是杜娇。
子睿道：“老师忍得，子睿却忍不得！自古女宠乱国，先帝便是信了这等妖女——”
杜娇喝断：“子睿！”
子睿切齿道：“学生失言。”
杜娇拂袖先行：“走吧。”师生二人走出数步，只听杜娇又道，“既是祸国妖女，子睿又何必与她费精神？子睿难道不知？朱氏出自庶人高氏的府中，高氏既是弑君主谋……子睿还是小心为妙。”说罢，两人各坐官轿，向南而去。
不一时，小简走了出来，道：“太后召见新平亭侯朱氏。”我谢了恩，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拿帕子轻轻拂去肩头的痰渍。小简道：“请君侯先更衣。”于是我在内宫值房换了一身淡水绿的宫装，又用湿巾擦净额头上的灰渍，这才往章华宫去。
一进正殿，我便垂头急趋，匍匐在地，拖长了哭腔道：“舍弟朱云弑君犯上，罪无可逭。赖太后仁慈睿哲、沉审明辨，恩赦微臣一家性命，微臣感恩不尽。”
芸儿的声音平静如水：“朱大人请起。本宫久居深宫，懂得什么‘沉审明辨’？实赖信王与诸位大臣，方能绳拿真凶，又不至牵累素日有功之人。如此宽猛相宜，实是社稷之幸。”说罢命薛景珍将我扶起来。我谢了恩，方才起身。
只见芸儿一身牙白凤纹广袖曳地长衣，发间一对素银嵌珠簪子，眸中的泪光比珠光还要闪亮，眼底尽是感激之意。当初芸儿派薛景珍传出高曜驾崩的消息，大理寺一公审，她自然也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她瞟了一眼柱下站着的一个年轻内监，缓缓道：“朱大人别忘了多谢信王才是。”
我感激涕零：“是。谢太后。”
芸儿覆面的白纱已不知不觉多了两道泪痕，她的声音却毫无破绽：“退下吧，去瞧瞧婉太妃。”
我躬身退了两步：“是。微臣告退。”
退出正殿，却是小简自带了两个心腹送我出来。见周遭无人，这才轻声道：“施大人和董大人公审朱云之事，太后已猜到是君侯所为。只是太后身边有好些信王的人，说话实在不便。大人有什么话，对奴婢说也是一样的。”
我微微叹息：“我知道。我有一事，一直想请教简公公。先帝驾崩，宫禁森严，太后身边的薛公公究竟是如何将消息传递出来的？”
小简叹道：“君侯心思缜密。此事说来实是万幸。先帝驾崩，本来宫里是只准进不准出的。小薛谎称给一贵人送人参吊命，然而那玄武门的小校已翻出太后给君侯的信物，小薛急出了一身冷汗，生怕自己被当贼拿了，不但见不到君侯，还会连累太后。不想那小校竟放薛公公出去了，又亲自候着小薛回宫，这才没有惊动人。”
我诧异道：“那小校为何如此？”
小简道：“君侯不妨猜一猜此人是谁。”
信王被迫腰斩朱云，废去柔桑，赐死熙平，心中已极为不痛快。昌王借口防备吐蕃，屯兵洮水，信王也调集了军队驻扎渭北，对峙已近一月。大战一触即发，两位亲王都已到了生死关头，国家社稷岌岌可危。当此时，我可没有心思去猜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玉机猜不出来，还请公公实言相告。”
小简低着头，声音虽轻，口气却甚是兴奋：“原来那小校便是唐省兰！实是先帝有灵，先帝有灵！”
我一怔，想了半日却想不起唐省兰是何人，不禁转头望着绿萼。绿萼低低道：“姑娘忘记了？当年李瑞派了一个小子来报，说刘钜托了一个玄武门的侍卫打听姑娘的模样、品行与行踪，这才在景灵宫救下姑娘的性命。当时那侍卫怎么也不肯告诉咱们刘钜的来历，给赏银也是无用。李大人也不好逼迫，因此姑娘直到离宫都不知道是谁救了姑娘。”
我恍然道：“原来是他。难道唐校尉知道薛公公是送信给我？”
小简道：“这奴婢也说不清楚，待梓宫入陵，薛公公才有工夫再去寻他。谁知唐将军早已辞官，人都不在了，这城门前的事，便再说不清楚了。”
芸儿出身卑微，既无外戚相助，又不干预朝政，宫外的故交只我一个而已。她偏偏在宫禁的时候派内监拿着贵重的信物出宫，唐省兰大约已经有所察觉，又知道刘钜在我府上，因此大胆放薛景珍出宫去。原来所有一切都悬在唐省兰挂着铜钥的指尖上，经过玄武门偶尔被推开的缝隙，才有今日的局面。
眼见已到了重华门，出了重华门便是益园，小简实在不便跟着。于是我笑道：“简公公请留步。”小简会意，停下脚步目送我进了益园，这才回转。
又到了紫藤花盛开的季节，花藤静静垂下，似春雨被齐齐裁断。紫云似锦，肆意漫铺，直到益园的东角门。我拨开紫藤花，在池边呆站了片刻。池水吃饱了暮春的绿意，中心是苍白的云天，四周是深红的高墙。原来连皇城的四季也是不自由的。
小钱笑道：“园子的景色这样好，君侯倒叹气？”
我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惶恐罢了。”当年将韩复的遗物送给刘钜的母亲，我虽添了一百两银子，到底有限。不想刘钜感恩至今，这些年来不知多少次助我成事，又救我性命。如此一来，直有“取非其有以与于人，行虚惠而获实福”[92]之感了。忽而又想起华阳与祁阳，仿佛所有的冤屈与禁锢，都在等着他去解救。
算时辰，高晅兄妹都去前面上学了，我这才离了益园，缓缓往济宁宫来。无论宫中发生何事，太妃们居住的济宁宫永远是最安静的。即使昱贵太妃母子在这里被掖庭属逮捕，所有的挣扎与哭喊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板壁，沉闷而空洞。很快，杂乱而荒诞的现场便被抹去了所有的痕迹，留下华丽的空殿，若无其事地等待新的主人。不止济宁宫，整个皇城都是如此。只是并非每一个新的主人，都明白“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93]的道理。
走进玉枢所居住的后花园，却见慧太妃正与玉枢坐在栀子花树旁做针线。玉枢一身淡樱色交领长衣，青丝半绾，不施粉黛。慧太妃一身水色衣裙，脑后绾着两团平髻，只以一根五色碧玺梅花簪修饰。她的脸庞比往年稍稍丰腴，一双丹凤眼笑成一线。两人静静相对，偶尔拿起花样比对，或有一字半语。
绿萼远远看着，笑道：“这倒奇了，从前水火不容的两个人，竟这般要好。”
玉枢听见绿萼的声音，忽而身子一颤，丢下针线，急转过身。眼睛还来不及变红，泪水便汹涌而出。她奔上前来抱住了我，双臂紧紧地箍住我的肩头，我顿时有些透不过气来。慧太妃也站起身，也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慧太嫔眸光一动，竟闪出几分惧意。她草草行了一礼，便带着丫头离开了。
我好容易才挣脱出玉枢的双臂，一面给玉枢擦眼泪，一面柔声道：“姐姐，我来迟了。”
玉枢泣道：“你哪里是来迟了，分明是来得太迟了。”
我关切道：“这些日子，姐姐可还好么？孩子们都好么？”
玉枢抽抽搭搭道：“我在宫里倒没什么。只是不通消息，母亲又没了封诰，不得进宫，家中的情形，我竟是一点也不知道。”提起帕子胡乱拭去涕泪，又问道，“你是几时回京的？可见过母亲了么？郡主和侄儿们都怎样了？”
我听她说个不停，不禁有些厌烦，打断道：“我不在京城，所以没有见过母亲，也不知道家中的情形。只是昨日我去朱云的墓上看过，顺阳郡主打理得甚好，想必也会好好照料母亲的。”
玉枢一怔，目光在我的脸上转了两转，终于止住了哭泣：“朱云真的弑君了么？”
我颔首：“这件案子是施大人主理的，证据确凿，朱云已然认罪了。”
玉枢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两只手在脸上蹭得精湿：“全城皆知，只有我这个亲姐姐不知道。”
我拉起她的手，缓缓用帕子拭去她掌心的泪水，低低道：“这些丑恶的事情，姐姐不知道也好。”
玉枢凝视片刻，迟疑道：“你好像并不伤心。”
我将帕子塞在她的掌心，淡淡道：“一早往太后宫里请罪，也累了。我们进去说话吧。”
玉枢连忙擦干泪水，这才转过身，谁知慧太妃早已不见了：“慧太妃呢？”小莲儿回道：“慧太妃看见君侯来了，站起来发了一会儿呆就走了。”
玉枢一怔：“都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怕你。”
我想起慧太妃方才的神情，她眼中惧意就像春夏新滋长的藤叶，曲折而鲜翠，分明已不是旧的仇恨。宫外的凄风冷雨也浸泡着宫里的人心，无论是我大义灭亲，还是我身为弑君逆贼的亲姐竟然能全身而退，都足以令她心生惧意了。我微微一笑道：“怕我也是应当的。何况若没有我那两铳，她今日也不能好好地坐在这里与姐姐说话。”
玉枢顿时忘了哭泣：“这是什么歪论？”
我坐在慧太妃先前所在的位置，随手拿起玉枢的针线活，但见是一套石青色的襦裙，胸前与腰下都绣着牙白的梨花。“‘威不立，德不能驯也，德不修，兵不足恃也’[94]。便是这个道理。”
玉枢白了我一眼，没好气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懂。”
我淡淡道：“这说的也是当下的形势，姐姐不懂也是平常。”
玉枢深深叹道：“这形势，我是看不懂。不是说昱贵太妃与华阳长公主合谋弑君么？邢陆二族已然伏诛，怎么忽然又说是云弟弑君？不是说华阳长公主自刎了么？怎么又忽然去了公堂？不是说云弟与顺阳郡主十分恩爱么？怎么云弟又与曹氏混在一处？如何顺阳郡主又藏起了云弟所穿的衣裳和靴子？到底是谁弑君？又是谁告发了云弟？当真是顺阳？还是别的什么人？还有——”
我拿起桌上的团扇掩住她不断发问的嘴，正色道：“弑君是诛族的大罪，若不是信王力证是顺阳揭发了朱云，借此与朱云划清界限，即便姐姐是太妃，我是郡侯，要保住咱们一家的性命，也是难上加难。”
玉枢垂眸想了一想，这才道：“你这样说，我懂了。只是顺阳既然做伪证，施大人便这样相信了？”
施哲当然知道，所谓的证物是刘钜临时放入朱云书房的樟木箱里的，然而他须得装作毫不知情，自然就不能反驳高旸与高曈兄妹的伪证。“施大人只管取证，至于证据从哪里来，他无从理会。”
玉枢甚是痛心，嘤的一声又哭了起来：“既是这样，究竟是谁在害云弟？”
我一哂：“‘害’？我也不知道是谁‘害’了他。”我把“害”字咬得极重，毫不掩饰嘲讽之意。
玉枢扬眸，目中寒光更盛：“我瞧你……似是不在意云弟。”
我又一哂：“在意？他明知我半生所系，唯先帝一人。他不但弑君，为了不让我有机会查明此事，默认信王妃将我重伤，害我险些命丧信王府。他既已不在意君恩臣节，不在意父母妻儿，更不在意我这个二姐，我又何必在意？”
玉枢并不知道我受伤的真正因由，听罢不禁瞠目结舌：“我竟不知道——”
我叹道：“我已在朱云的墓上哭过。要再多的眼泪，也没有了。”
玉枢呆了半晌，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了。只是你这副样子千万别让母亲看见，否则她老人家该恨你了。”
我不觉好笑。母亲若要恨我，又何止这一件？“母亲向来以为我铁石心肠——”
忽听玉枢问道：“不会是你吧？”我一怔，顿时明白过来。不待我回答，玉枢又道，“能翻昱贵太妃与华阳的铁案，整个大昭也没几个人。究竟……是不是你？”好奇与惧怕在玉枢的眸中此起彼伏，一张俏脸霎时间没了血色。
这五年来，我名声太盛，以至于连玉枢也开始疑心了。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我摇头道：“不是我。”
玉枢立时松了一口气，双颊恢复了血色：“是我不该疑你，你便是再铁石心肠，也不会害亲弟弟才是。”见我神色冷淡，又道，“云弟也太不成器，怎能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难道真的是因为曹氏么？”
柔桑宠幸朱云，当是在高曜驾崩以后。否则良辰要么因我是朱云的二姐不敢来见我，要么会告诉我柔桑与朱云通奸之事。然而她并没有提到此事。而熙平长公主更不允许女儿在大事未竟之时便如此胡作非为。因欲令高旸废杀柔桑，我方才令李万通混淆胡诌了一番。我淡淡一笑道：“云弟已死，事实已无从问起。姐姐就当是阴差阳错，鬼使神差好了。多想也是无益。”
玉枢见我有了笑容，便不敢再提朱云，忙又问道：“妹妹日后有何打算？”
我答道：“今日出了宫，便回青州。”
玉枢焦急道：“你才回来便又要走？”
我叹道：“母亲去了青州，我自然要跟去青州请罪与服侍。”
我们都去了青州，玉枢独自在宫里，难免孤独害怕。她忙又问道：“那几时才能回京？”
我叹道：“若母亲还愿意见到我这个不孝的女儿，我便在青州不回京了。”
玉枢一扁嘴，又哭了起来：“本来我们一家好好的，如今倒要天各一方了。”
我宽慰道：“青州与汴城算什么天各一方？本来咱们一家是要废居岭南的，因为顺阳郡主的缘故，改在青州，已是极大的恩典了。姐姐在宫里，好生教导晅儿，过些年待他开府，姐姐便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在京城也好，在青州也好，一家子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玉枢破涕为笑，晨光中更显清丽无邪。我忽而心中一动，倘若是玉枢为了令高晅登上帝位而刺杀高曜，我还会不会像对待朱云一般对待玉枢？只这一念之间，顿感芒刺在背。连忙摒除了念头，转眼却见玉枢也在出神。她缓缓道：“如此看来，信王待妹妹是真的好。不然李万通闹得沸反盈天，信王犯不着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令顺阳郡主做伪证，保全我们一家。”迟疑片刻，又小心翼翼道，“信王如今已是大昭最有权势的人了，妹妹难道没有想过……”
我笑道：“昌王正在西北虎视眈眈，焉知信王不会败呢？”
玉枢见我并没有生气，忙又道：“你是女帝师，只要你肯为信王筹划一二，何愁昌王？”
我摇头道：“我并没有这样的大才，信王也并不需要我。”
玉枢道：“黄金万两易得，真心一颗难求。妹妹便想一想又如何呢？”
我垂眸一笑：“现下，我哪里有心思想这些。”说罢站起身，“我该走了。看到姐姐在宫中并未受到牵连，我便放心了。姐姐有什么话要我捎去青州么？”
玉枢叹道：“请母亲保重身子，少些伤心吧。如此变故，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母亲了。”说罢牵起我的袖子道，“你真的不等晅儿与真阳回来么？寿阳甚是想念姨母。自你出宫了，总是盼着你回宫来给她讲故事。”
对于朱云的死，玉枢自是比我伤心得多。然而她最牵挂最担心的是她的三个儿女，一旦听到时局稳定的消息，喜悦与庆幸溢于言表，一时之间竟连母亲也顾不上问候了。在我们三姐弟之中，玉枢本是最依赖母亲的，如今自己做了母亲，一面机敏刚强起来，一面却又显得无情。自然，比起我，她实在算不得无情。
“不必了。省得看到寿阳哭，心里难过。姐姐在宫中一切小心，日后自有相见之日。”玉枢拽着我的袖子，露出委屈的神情。我不忍拂去她的手，只得又道，“我有一句话想嘱咐姐姐，只是不知道现在该不该说。”
玉枢忙道：“你快说。”
我正色道：“上一次姐姐说，什么都听我的，这句话还作数么？”
“自然作数。”于是我在玉枢的耳畔轻声说了几句。玉枢顿时面色大变，不可置信道：“你是当真的么？你竟要我——”说着双手一紧，我的右手被她拽得一沉。
我连忙掩住她的双唇，缓缓抽出衣袖。玉枢的神色自惊愕转为疑虑，阳光下甚是分明。她似是不愿我看见她眼中的疑色，于是低了头不说话。我淡然道：“这只是我的浅见，到那时，姐姐若有更好的办法能两全其美，自是更好。宫中情势虽然好些了，但事以密成，姐姐千万小心。”
玉枢虽是犹豫，终道：“你事事想在前面，我都听你的便是。”

第五册 第二十九章 生者不愧
大张旗鼓地从朱雀门入宫，无声无息地自修德门出宫。动与静、笑与哭都不过提线木偶生动而教条的表演，配了些荒腔走板的音调。一钻入车厢，便立刻长嘘一口气，仿佛这狭窄气闷的车厢比朱雀门前的御街还要令人心胸舒朗。外面的世界，才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我有些累了，歪着身子靠在车壁上。车向北过桥，波光在我眼皮上一晃。绿萼倒了一盏温水递过来，道：“姑娘今日受惊了，好生歇息一日，明日再去青州吧。”
我接过茶盏，缓缓坐直了身子：“午后便离京吧。再迟些，只怕母亲要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绿萼怕我提及家事，伤心自责，忙笑着以别话岔开：“说起来，这世道也怪。信王府以为是姑娘告发了公子，那些当官的又以为姑娘与信王是一道的。”
我也觉好笑：“这般两面不讨好的事，你竟也笑得出来。”
绿萼扁起嘴不服气道：“只准姑娘笑，不准奴婢笑？”
我依旧歪着，合目道：“还是快些离开京城的好，省得引起众怒，被人烧了房子。”想起即将去青州，我竟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又叹道，“真烧了房子也好，这样信王府便会对我少些疑心吧。”
绿萼连啐了几声，不悦道：“这是什么话？那是御赐的侯府，谁敢动？”
车马过了桥便一路西行，阳光穿过半透的纱帘落在绿萼的右颊上。她的眼中有长年累月浸泡在烦冗琐事中的倦意，从前清秀圆润的轮廓，也不甚分明了。岁月无情，我撇下她太久了。我忍着愧意道：“这一次我回青州，你们都随我回去。还有那两个阳苴咩城的丫头，也一并带回去，到了青州，找两户本分人家将她二人嫁了吧。”
绿萼先是欢喜，随即瞪圆了眼睛反驳道：“这如何使得？万一她们逃回京向信王府报信，那该如何是好！？”
高旸征服阳苴咩城，她们不过是城主送给高旸的使唤玩物，远离故土，毫无为人的尊严。我并非不怕她二人向信王府报信，我只是更害怕杀人。忽然心中一动，我不觉冷笑起来。似我这般狠心置亲兄弟于死地的人，竟对两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手下留情，真真是一个干名采誉的虚伪奸猾之人。遂叹道：“给她们好生添些嫁妆，不要薄待了。”
绿萼无奈，只得道：“姑娘就是心肠软。”
我笑道：“一时说我铁石心肠，一时说我豆腐心肠，我竟不知道你哪一句是真的了。”
到了兴隆里，小钱当先跳下马，扶我下车。天青日朗，柔风拂面，树叶沙沙地响。鸟语间关，蝶翼咈咈。忽听乱琴铮铮一般清脆响亮的声音，却是隔壁府邸重铺屋顶时时往地上倾倒碎砖瓦的声音。心念一动，似乎有哪里不对。正自出神，忽然腿一软，身子向右狠狠一偏，险些倒在小钱身上。忽听耳边一声尖啸，白玉耳坠子被带起向前激飞，耳垂微微刺痛。有尖锐的东西贴着脖子飞过，自脖颈至腮下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只听咚的一声，一柄匕首钉在柱上，入木寸许。左掌一抹，满手鲜血。倘若我不是偏矮了身子，这一刀，势必刺中我的心脏。
出门迎接我的女人们望着匕首呆了一呆，当即尖叫起来。马受了惊，四蹄交替，前后乱蹬，整个马车都跳起来。小钱将我拉到车厢后，四望大喝：“有刺客！有刺客！”
话音刚落，从巷口跑出十几个壮汉来，散开了到处搜索，不久将一人从古槐树后揪出，掀翻在地，一把捆结实了，抛在车前。我命绿萼引众女进府，这才用帕子捂着伤口，走到车前。那人被提起领子跪在我的面前，又被人抓着头发仰起头来。但见此人身材矮壮敦实，面色黧黑，眼中飞起赤红的怒火，似野兽怒目。竟然是高曜从前的贴身侍从小东子。高曜入陵后，良辰自尽，小东子自请守陵。七八日前，小东子才随睿王进城，在公堂上证实华阳长公主的身份。小东子不比睿王，一旦回了帝陵，信王府随时可以抓捕，私刑审讯。我本没想过让小东子来作证，他既肯自愿前来，自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我见今日抓捕小东子的壮汉中，颇有几个眼熟的，正是昨夜在朱云墓前绑起小钱的信王的随从。
我惊魂未定，一时说不出话来。小钱以身半遮，防止小东子暴起伤人。血流不止，帕子被血浸透。血腥味散了出来，小东子的眼睛更加红了。我又换了一块帕子按着伤口，这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壮汉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启禀君侯，小的们都是信王的亲随。今晨王爷刚一出府，便险些为掷出的匕首所伤，小的们无能，竟被凶手逃了。王爷说，那凶手恐怕会来寻君侯复仇，特命小人来君侯府上查看，不想仍是迟了。幸而皇天护佑，君侯安然无恙。”
此人身材魁伟，赤裸的双臂上肌肉虬结，双目湛然有神。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躬身道：“小人名叫李威。”
若刺杀信王是因为信王有弑君的嫌疑，身为凶手的亲姐，被刺杀亦是理所当然。我笑道：“你们王爷料事如神。”
李威甚是知趣，微微一笑道：“这是自然，我们王爷一来料事如神，二来也是挂念君侯。”见我仍用帕子捂着伤口，又道，“君侯受惊了。既然真凶已被擒，还请君侯快些回府歇息。”
我摇了摇头，指一指小东子道：“你们要将他送去何处？”
李威道：“自然是拿回王府，交给王爷发落。”
我笑道：“此人刺杀王公君侯，乃是朝廷重犯。难道不当送去汴城府，交给府尹大人审问么？”李威顿时语塞。我又道，“此人曾是先帝的贴身近侍，如何能私讯？信王殿下执掌朝廷纲纪，如此知法犯法有碍清誉。便交予我，我派人送去汴城府。”
李威道：“这……王爷吩咐了，若捉到人，必得带回去才行，否则小的们便无法交差了，望君侯不要为难小的。”
信王府的侍从本不必听命于我，不过看在高旸的面上方才对我恭敬礼让。今日刘钜不在，我想强留小东子怕是不成了。小东子是受睿王的嘱托上公堂作证的，虽不惧信王审问，但一入王府，一番酷刑怕是免不了。我转头吩咐了小钱几句，方笑道：“那便容我问他几句话，再由各位带走。”
李威道：“君侯请。”
我又换了一块帕子按着伤口，缓步走到小东子面前。李威抽出小东子口中的麻布，小东子立刻拧着身子，梗着脖子高声喝骂起来：“朱玉机你这个臭烂婊子、勾栏里的淫妇，猪狗不如！枉先帝如此信任你，你竟与信王同谋弑君！你这个千人踩、万人踏——”尚未说完，李威抓着他的头发，又堵上了他的嘴。李威躬身道：“此人污言秽语，不合君侯再听。”
我亲手抽出小东子口中的麻布，与他坦然相对，静静道：“我没有弑君。”小东子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他向我唾了一口，厉声喝骂。李威不耐烦，便要拳脚相加。我伸手止住李威，又道：“我没有弑君。”小东子又骂了几句，终是恨恨相视。
李威哼了一声：“这等顽恶之徒，君侯何必仁慈？还请君侯交给小的们，带回信王府复命。”
我不理会李威。一时小钱送了毒酒出来，我方向小东子道：“东公公，你想杀我，我不怪你。你今日刺杀落败，落在信王手中，想必也知道下场如何。我有心救你，却无能为力。你我都曾服侍过先帝，我便送你一程。”说罢斟了一杯毒酒送到他的唇边。
李威神色微变：“君侯！”
我笑道：“我以美酒送一送故人，也不行么？”李威捉摸不透，不禁迟疑。
小东子恍然，眼中渗出泪水，毫不犹豫地将毒酒吞下。我含泪笑道：“东公公好酒量。”说罢提起执壶，将余酒都倾入小东子的口中。酒洒了他满脸满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散发出醇厚醉人的芳香。小钱在酒中放了分量很重的砒霜，未待饮完，他已面色发青。不过片刻，便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起来。血水和着酒水从他口中汩汩而出，像暮春的轻红落了一地。
我的叹息清冷而飘忽：“东公公若在地下遇见先帝，请代玉机向先帝请罪。”小东子似是听见了，向我斜着眼睛，合一合眼皮。
李威大惊，提起小东子的身子，狠命击打他的腹部。小东子双目圆瞪，流下血泪。接着噗的一声，将毒酒呕了出来。李威见毒酒已呕尽，便将小东子抛在地上。然而小东子中毒太深，终是窒息而亡。
近午的日光有些猛烈，站久了，竟是一身的汗意。发间的汗水渗入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亲手杀人，提起执壶的手竟丝毫没有颤抖。小东子死了，十六年前在凄冷雨夜中将高曜负在背上的少年内监，死在暮春灿烂的阳光下。他的身体蜷曲着，像在母腹一般，等待天地熔炉化去他的身体与魂魄。
李威眼见小东子断气，握紧了双拳怒道：“君侯怎能将他毒死？！”小钱连忙护在我的身前。
我拨开小钱的身子，毫不畏惧：“信王面前我自有话说。”不待李威说话，我又道，“你们是将他带回信王府，或是留下来让我葬了他？”
李威冷冷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小的还是带他回王府，向王爷复命。”
我慢条斯理地折了带血的帕子，微微一笑道：“他是忠臣，请王爷好好安葬他。”
李威看一眼我的伤口，眼中流露出些许敬意，口气稍稍和缓：“是。请君侯放心。”说罢退了两步，一挥手，一人上前扛起小东子的尸身，一人拔下柱上的匕首，向北离开了兴隆里。
小钱命人清扫地上的血和酒，一面又道：“君侯受惊了。”
绿萼受命不准府里的女人出二门围观。此时听说信王府的人已然散去，连忙奔了出来，看见被血浸湿的衣领，顿时哽咽，“姑娘也真是的，流了这么多血还要站在这里和小东子说话。这又是何苦？”
我这才觉出脖颈与脸颊的痛楚比适才强了许多，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对先帝忠心，应该体面地死去。”
小钱道：“可恨他竟然以为君侯——”
我叹息道：“‘死者复生，生者不愧’[95]，说的便是东公公。他下去了，自然就明白了。”
幸而伤口并不深，大夫敷了药，血便止住了。只是伤口疼起来，午歇便没有睡着。绿萼扶我起身时，细细看了看伤处，见没渗出血来，大大松了一口气：“才刚流了这么多血，当真吓死奴婢了。幸而大夫说只是皮外伤，只不知以后会不会留下疤痕？”
我抚着伤处，微笑道：“留下疤痕也没什么。”
绿萼道：“那怎么行？！”
忽听小钱在门外道：“启禀君侯，信王府派了两位女医过来，正在外面候着。”
绿萼放下帘子，开了门，小钱走进屋，在帐外站着。我问道：“女医是信王派来的，还是信王妃派来的？”
小钱一怔，回想片刻方道：“女医说，信王听说君侯受伤了，特意命她们过来诊视。奴婢以为，君侯的伤口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又流了许多血，还是命她们进来看一眼的好。”见我沉吟不语，小钱一拍自己的左颊，又道，“奴婢险些忘了，才刚那两个女医说，信王已将东公公送去城外好生安葬了。”
我欣慰道：“那就好。”
绿萼忍不住插口道：“今日之事，分明就是刘钜不对。”
我笑道：“又说歪话了。”
绿萼道：“刘钜今天早晨若在姑娘身边，大可将东公公抢回来。这下倒好，束手无策不说，还搭上了东公公的性命。”说罢翻起白眼，甚是不屑，“那刘钜定是整日与华阳长公主厮混，把正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笑道：“华阳长公主现在睿王府中住着。王府重地，以为是咱们府上么？刘钜如何能随意出入？”
绿萼道：“纵然不是，也是心不在焉的。”
小钱向门外望了一眼，道：“绿萼姑姑小声些，这两日银杏姑娘正不痛快，小心让她听见了。”绿萼这才扁着嘴不说话。
我笑道：“那就将女医请进来吧。”
信王府的两个女医是老相识了，去年我在信王府受伤时，正是这两人为我缝合调理的。她二人身后背着木箱，行过礼便躬身站着，眼也不抬。我笑道：“小伤而已，倒劳动两位嬷嬷亲自来一趟。”
其中一个垂眸道：“这是奴婢们应分的。我家王爷还说，他白天不得空前来，傍晚时想来看望君侯，不知君侯得空么？”我听她的口气懒懒的，甚至有些不情不愿。且身为大夫，不向我的伤处瞧上一眼，显是极其不愿为我医治了。
我摇头道：“一会儿我便要去青州，恐不得见了。请嬷嬷回禀信王殿下，代我多谢殿下的关怀之意。”
两人似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了。如此一来，我也不想让她们瞧伤口了：“我的伤是皮外伤，已止了血，也不痛了。两位嬷嬷请回吧。”说罢命小钱拿了赏钱，亲自送两人出去。
绿萼道：“姑娘怎么又不让人瞧了？”
我叹道：“这两个女医是信王妃的人，只怕是临时被信王支过来的。”
绿萼恍然道：“怪道奴婢瞧她们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情不愿的。”说着抿嘴一笑，颇有幸灾乐祸之意，“姑娘何不就让她们瞧一瞧？回去有信王妃难受的呢。”
我笑道：“你错了，她们没有给我瞧病，信王妃才会难受呢。”
绿萼奇道：“这是为何？”
若是银杏在这里，便不会这样问。我也懒怠回答，于是起身道：“受了伤也不能耽搁行程。该去青州了。”
入夜船到了陈桥镇。小钱命船靠岸，一面带领两个小厮先进驿站安排饭菜。养伤忌口，我只喝了一碗粥便出来了。因伤口并不深，我嫌布带缠着太过不透气，于是只用轻纱覆面，与绿萼两人沿岸散步。小钱不放心，领了两个小厮远远跟着。
若一大清早从汴城乘船东下，没有人会在陈桥驿停泊。我是午后才出发，因此码头上只有我府中的四条船。岸上绿草茵茵，收了帆的船似倦鸟埋首。晚风吹起河上清凉的湿气，码头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像一双双安睡的眼睛。银杏独自一人坐在船头，在深青色的暮色中支颐发呆。
自从回京后听闻刘钜与华阳之事，银杏一直闷闷不乐。加之旅途劳顿，我便让她多歇息，连朱云的墓上都没有去。似有什么东西自银杏身上落入了水中，银杏轻呼一声，探身欲拾，呆了片刻，终是无可奈何地缩回手。
我瞧了一会儿，向绿萼道：“这两日银杏不爱说话，你若得闲，不妨劝一劝。”
绿萼懒洋洋道：“做什么要奴婢劝？这是心病，姑娘都不在意，奴婢就更劝不好了。”不待我分辩，又连珠价道，“依奴婢看，银杏妹妹比那个傻公主不知强到哪里去了，论模样，论心性，那傻公主哪一点及得上银杏妹妹？刘钜偏偏喜欢她！男人的眼光，真是奇怪！”
我不觉驻足，在她的眉心上戳了一记，笑道：“你只敢和我抱怨，怎的不敢亲自去问刘钜？”
绿萼向后仰一仰头，扁起嘴道：“奴婢和姑娘一样，别人的情事，奴婢才不想理会。”
我笑道：“不理会是好的。”
绿萼笑道：“其实只要在弥河边住一阵子，银杏妹妹就会好起来的。就像咱们从前在朱口子村那样。”
听闻“弥河”二字，就像在昏乱中突然走近一个馨香美好的梦境。蓦然想起与高思谚漫步在弥河边的那个雪天，即使是议论高曜的生死，即使是回忆西夏的战局，即使是试探立储的心意，即使是坦白半生所图，即使与宫中的每一次相处并无不同，那也是我一生中难能可贵的平静而满足的时光。弥河水东流不息，曾发生过的事终于变作记忆中难辨真假的微光孤影。
片刻的出神，绿萼的话便被吹散在风里。眼中一热，都再也回不来了。
忽听西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昨夜信王之事，众人至今心有余悸。绿萼回头与小钱相视一眼，顿时变了颜色。我笑道：“这里是驿站，有人赶路投站也甚是平常。”
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喊道：“前面是朱君侯的船么？”
小钱冷冷道：“是信王府的李威。这声音奴婢一辈子都认得。君侯要答他么？”
我摇头道：“回船上歇息吧。”于是领了众人往水边走。银杏听见呼声连忙上了岸，刘钜也钻出船舱，一跃上岸。
不待我回到驿站，李威便追了上来。他下了马，朗声道：“小人信王府李威，拜见君侯。”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道：“何事？”
李威一摆手，命随从退后，这才躬身道：“我们王爷天黑前才得知君侯往青州去了，特命小人快马前来追赶。王爷一会儿就到，还请君侯稍待片刻再起程。”
我见他还算恭敬，语气稍稍缓和：“不知殿下有何见教？”
李威道：“回君侯的话，小人只管传话，主人的意图，不敢擅度。”于是我不再言语，只往船舱中坐着。刘钜和银杏也都回到了船上。船舱中还留着汴城的气息，暧昧又浑浊，用来等待高旸最合宜不过。黑沉沉的河水收敛了天地间所有的光明与轻灵，连时光也变得黏滞了。
银杏挨着我坐下，口气幽冷而向往：“信王又来寻姑娘了呢。”
我转头见她落寞的神色，不过是一些爱而不得的小小惆怅，也不知是谁该向往谁。遂微笑道：“我倒是羡慕你呢。”银杏顿觉失言，不觉红了脸。
不多时，便听得岸上众人纷纷向高旸行礼的声音。我整一整衣衫，上岸迎接，却见高旸已经在码头上等我了。我与他俱是一身重练白衣，我在船上，他在岸上。船身一晃，他向我伸出了右手。仿佛还是我初入宫的那个新年，在熙平长公主府门前下车，众目睽睽之下，他伸出右手接我下车。
四目相对之间，一丝难得的平静和坦然像静夜石缝中艰难盛放的昙花。我竟不由自主地扶着他的手上了岸。
礼毕，我问道：“殿下国事繁忙，若有差遣，只管传命便是，何必亲自出城？”
高旸侧头看了看我的伤处，伸手欲揭去我覆面的轻纱：“你的伤……”
我退步侧身：“皮外伤而已，谢殿下关心。”说罢又行礼，“还未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高旸顺势将右手一抬，示意我起身，歉然道：“我本以为有李威在，凶手当毫无
机会才是，不想你仍是受伤了。”这歉意似乎并不只是因为我受伤了，更是因为我的伤仿佛宣告了我并没有告发朱云。
我虚抚着伤处，微微叹息：“暗杀防不胜防，这如何能怨李威？倒要多谢他及时捉拿了凶手。”
高旸道：“今日为何不让女医为你瞧一瞧伤口？若落下疤痕就不好了。”
我淡淡一笑：“我怕她们又要动针线，我怕疼。”
高旸顿时嗤的一笑。他负手向着河心，留给我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幽蓝背影：“你怕疼？”河风荡起雪白的衣袂，静静擦拭着满河的暗沉，“今日亲手杀人的滋味如何？”
虽然喂小东子毒酒是救他脱离苦海，然而我毕竟亲手夺去了一个人的性命。我本以为自己会惶恐不安，谁知心底竟生出了好些冷酷与骄傲，颇有一些如鹰般“饥则附人，饱便高飏，遇风尘之会，必有陵霄之志”[96]的自由与戾气了。欲是冷傲，欲要深藏。我淡淡道：“不过尔尔。倒要多谢殿下好好安葬了东公公。”
高旸道：“若不看在你的面上，我定要让他受尽酷刑。”
或许小东子于他并不重要，或许他本就是一个尊重对手的人。听闻小东子能安心追随高曜而去，至少这一刻，我的心中是充满感激的。“‘人皆是其所事，而非其所不事，犹犬之吠非其主’[97]。多谢殿下。”
高旸转身笑道：“既如此，作为报答，你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么？”
我不禁好奇，又有些警觉：“何处？”
高旸袍袖一拂，请我先行：“只有你我二人，不带随从。”见我迟疑，又笑道，“是我不带随从，你可以带上火器——”说着望一眼在船头抱剑而憩的刘钜，“或者他。”
高旸弑君，都敢于坦然面对我，我为何竟觉可笑的心虚？于是我当先自码头走到岸上。高旸命人牵了两匹马过来。我虽不善骑术，也只得硬着头皮上马。好在高旸并未驱驰，一路缓辔而行。他左手持缰，右手提了两盏灯，专注而孤独地劈开田野中沉密无尽的黑暗。与他并辔而行，颇觉苍凉如梦，就好像故物堆中掉出来的玻璃珠子，小时候喜爱的明亮通透，如今已染了厚厚的尘埃，变得可有可无了。
在暗中走了半个多时辰，但觉地势渐高。高旸忽然停下，指着高地下一片田垄之间，密密的十几座坟墓道：“到了。你看。”
山下虽是无人，墓地里灯光和香火却是不熄，照着玄色大理石的无字墓碑一团团苍白无言的温暖。我默默数过，一共是十七盏灯，心下顿时了然：“这是何处？”
高旸下了马，递给我一盏灯：“这是熙平姑母一家的墓地。”
我明知故问：“殿下为何不下去？”
高旸将风灯伸得更远些，似是想照亮山下所有长眠的魂魄：“我很想好好拜祭一下姑母，却不能去。只能这样趁夜望一望。”
我冷冷道：“为保曹氏一人的性命，葬送了全家的性命，果然狠心。”
高旸无暇体味我的语气与心境，自顾自道：“我一定让表妹生下孩子，那孩子必得好好长大，方才不负姑母和云弟待我的一番情义。”说罢将风灯往我这边一晃，嘱咐道，“你若得空，也该去景灵宫瞧瞧他们母子。表妹腹中的，可是你们朱家的子孙。”
我断然拒绝：“曹氏虽不是弑君的主谋，到底对不住先帝。她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了，也不是朱家的骨肉。顺阳郡主所生的，才是我的亲侄儿。”
高旸这才稍稍提起风灯，辨认我的神色：“原来你这般痛恨你的亲兄弟？”
我漠然一瞥：“恨之入骨。”
高旸一怔，随即叹道：“我也知道你恨之入骨。然而你究竟是恨我们弑君，还是恨姑母没有告知你当年所有的谋划？”
熙平在山下，高旸在山上，于黑暗中彼此注视，近三十年的执念有穿透生死的力量。说出“我们弑君”这四个字便是承认了一切罪行，这样的坦白既令人感动又教我深恨。我和高旸并肩面对无尽的夜幕，就像面对我过去十五年被遮挡的悲惶人生。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半生，到头来不过是一颗旁观的弃子——我与高曜俱是。是因为弑君还是因为被欺骗，“本也没有分别。”
高旸道：“我知道你对先帝忠心，可他已不在了，难道你要永远与我作对？”
我叹道：“我后知后觉，懦弱无能，何敢与殿下作对？只想回到青州，读书耕田，平淡度日。”
高旸道：“在京中一样可以平淡度日。你忍耐些日子，我定将令堂接回京来。”
我冷冷道：“当年我昧着良心做了许多错事，几番挣扎于生死之间，好容易盼到先帝登基，以为总算不负这半生辛苦。不想竟出了这等事情。朱云弑君，我虽不知情，但他是我亲弟弟，这与我亲手所弑有何分别？京城虽大，却已无处容身。”
高旸道：“我要你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
我笑道：“还是让我回青州吧。含光剑等闲不出鞘，一出鞘必染血而归。”
高旸不惧反笑：“你早知道是我杀了高曜，为何不遣刘钜来杀了我？”
我正色道：“从前不杀殿下，是因为我无凭无据。现下不杀殿下，是为了报答殿下保全玉机的母亲与侄儿的性命。然而从前不杀，现下不杀，不代表将来也不杀。”
高旸摸一摸颈后的肌肤，仿佛在体味肌肤的暖意所带来的生之笃定。他讥诮道：“我听姑母说，当年你送小虾儿去死，是何等的果决。今日的你，不复从前，倒有些妇人之仁了。”
我毫不示弱，依旧含笑道：“我的这点‘妇人之仁’，都是从太宗皇帝那里学到的。”说罢扬起风灯，似扬起剑尖，“别忘了，殿下的人头还寄在含光剑上呢。”
高旸道：“这样说来，倒是我欠你一命。”
我拈去他肩头上偶尔掉落的蜡痕，淡然道：“殿下记着便好。”

第五册 第三十章 燕燕于飞
回到陈桥驿，竟已过了子时。绿萼与小钱在灯下相对发愁，银杏坐在一旁涂鸦，刘钜却早早睡了。见我回来，三人一拥而上，绿萼担心得险些哭起来，一迭声问道：“信王说了什么？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一会儿恼了姑娘，一会儿又对姑娘这样好？姑娘这么久不回来，奴婢真是担心。”
我拂去绿萼脸上的泪意，微笑道：“不必担心我。我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银杏笑道：“依奴婢看，左不过是信王想知道，又不敢知道；想留下姑娘，又不放心；想相信姑娘，又不甘心。种种矛盾，不知所云。”
绿萼瞪了银杏一眼：“偏你都知道！”
银杏道：“不知姑娘是如何回答信王的？”
我淡淡道：“我没说什么。只盼着他尽快与昌王决一死战。”
绿萼忙道：“打仗总是不好，会死许多人的。其实姑娘若是遣刘钜……”
银杏忙道：“钜哥哥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杀人的凶器，姑娘绝不会随便遣钜哥哥去杀人！”绿萼本待反唇相讥，张一张口，终于吞声。
我接过小钱手中的茶和点心，叹道：“钜兄弟固然不是杀人的凶器，可必要时，他也只能做凶器。若不是这件凶器镇着，信王府今日早就动手将我们留在京城了。”
绿萼道：“其实姑娘留下也好。京中形势千变万化，一时离开了，又不知有多少变故。”
银杏笑道：“变故？这会儿姑娘当巴望着信王快些登基才是。”
绿萼忙道：“胡说！姑娘不是深厌信王登基么？”
银杏终于恢复常态，我甚是欣慰。见她张口欲辩，我忙笑道：“你们的精神都越发好了。夜深了，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行船八九个时辰，天黑时终于赶到了定陶。定陶位于广济河与荷水的交汇之处。高思谚初灭北燕时，曾整顿过河务，荷水便是在那时疏通至广济河。漕运入泗水直达淮南，定陶也便成了军镇。广济河北岸的定陶驿有东西两进院落，大小数十间房。因是水路冲要，码头桅杆林立，驿站早已没了空屋子，一行人只得在船上过夜。
翌日清晨，河上雾气茫茫，将日出染成一线宿醉的酡颜，由丹至白，又成深青。远处的茅舍屋宇隐藏在日光与雾气中，直至视野边缘，方才显露出深褐的轮廓。荷水上的五桅帆船似鹏鸟展翼，吃饱了东南风，向广济河疾驶而来。
我站在船头，正要吩咐起锚，忽见岸上一个妆饰贵重的妇人牵着两个孩子，带着一群仆妇出了驿站大门，正待登车。只见她一身水蓝色广袖长衣，淡若长天，数片深青色的水云纹勾勒出几许深沉与宁静。乌发高高绾起，簪着两朵琥珀色宫花。两个孩子俱是八九岁的年纪，男孩面容英武，女孩则更像母亲。
我在船上远远唤道：“文夫人，玉机有礼了。”说罢缓步下船。
因我背着日光，加上雾气遮挡，苏燕燕仔细辨认了许久，方才奇道：“朱大人？”忙上前还礼，“多年未见，不想姐姐还认得妹妹。”
自咸平二十年至今，我与苏燕燕已有六年未曾相见。我与她同为熙平大长公主安插在皇城中的内应，她告诉我翟恩仙的住处，她逼死了裘后，我也曾用空荡荡的铳管空言恫吓般抵住她的眉心。即使隔着漫长时光与苍茫晨雾，我依然能一眼认出她的面孔。我笑道：“多年未见，苏妹妹分毫未改。”
苏燕燕抚一抚面颊，笑道：“妹妹老了，比不得姐姐。”说罢又唤两个孩子上前行礼。礼毕，乳母领了孩子回去。我问道：“妹妹怎的在此处？”
苏燕燕道：“回乡办些琐事，正要回京。姐姐这是要去青州么？”
我笑道：“正是。难得遇见妹妹，不知妹妹得不得空，与我在河边漫步片刻？”
苏燕燕笑道：“求之不得。”说罢与我并肩向西而行。
河边是一片草滩，清凉的露水很快濡湿了鞋尖和裙角，水汽席卷着土腥扑面而来。远离京城又未至青州，竟有悬浮于天地之间的悠游与轻松。加之熙平已死，我与苏燕燕相对，再也没有昔日的厌恶与沉重。苏燕燕轻摇纨扇，有意无意地掩饰唇边幽微的笑意。
走了十来步，苏燕燕方问道：“君侯从京城来，可听说过七八日前京中的一件大事。”
我摇头：“七八日前玉机并不在京中。不知妹妹所指何事？”
苏燕燕驻足，双目迎着晨光微微一亮：“恕妹妹直言，便是姐姐家中的变故……”
我垂眸叹道：“惭愧……”
苏燕燕细细打量我的神情，似笑非笑道：“姐姐何须惭愧？”
我亦扬眸，与她坦然相视：“甚少见到妹妹如此高兴。”
苏燕燕一怔，忙分辩道：“姐姐别多心，我并非幸灾乐祸——”
“我知道妹妹不是。”苏燕燕暗暗嘘了一口气。我转口又道：“即便是，也没有什么。”
苏燕燕讪讪道：“姐姐大度。”
才站了这么一会儿，苏燕燕的两个孩子便上前催促了。苏燕燕正待板起脸教训两句，我忙道：“想来妹妹还要赶路，今日便就此别过。来日京城相聚，玉机定备下美酒佳肴，扫席相待。”
苏燕燕了然，于是退身行礼，微微一笑道：“既如此，妹妹先告辞了。来日京城相见，再聚谈畅饮。”说罢命两个孩子行礼作别，转身离去。她天青色的身影像一片被日光晒化的云，脚步轻盈而飘忽，片刻间人与车便无影无踪。
见苏燕燕走远，绿萼与银杏才敢上前，两人俱道：“文夫人从来不是这样轻浮的人，今日问起公子的事情，怎么是这样一副嘴脸？”
苏燕燕逼死裘后，或许也和我一样，多年来备受良心折磨。她并非幸灾乐祸，而是熙平死后，与我感同身受。我笑道：“由她去吧。”
银杏道：“姑娘当真心宽，换了奴婢可容不得这般虚情假意的。”
我转头望着银杏认真的面孔，眸中还带着一丝伤心疲惫。她在说我，又仿佛在说自己。我宽慰道：“真情也好，假意也好，于文夫人，我并不放在心上。她也不会将我放在心上。起程吧。”
船到寿光已是离京五日后的傍晚。弥河上青天紫云，倒映在河水中愈加浓艳而瑰丽。我抛下物事，带着银杏与绿萼先回到家中。天色很快黯淡下来，昔日的旧居十分安静，唯有新养的鸡鸭在竹笼子里唧唧而鸣。因是谪居，家中日常服侍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小厮以及一个乳母。想是众人都在后面忙碌，无人迎接。走入后院，只见一个中年女人在灯下舂米，笃笃的声音在夜中听来，像是不住地叩问。
见我进来，她连忙上前迎接：“二……二小姐。”
我奇道：“怎的只有你一个在这里？”
那女人道：“老夫人在草堂跪了一日，郡主带着两个孩儿去朱老太太府上了。”
我奇道：“朱老太太？”
那女人忙道：“回二小姐，便是族叔祖朱混的夫人。”当年我辞官回寿光时，朱混的夫人便已年过八旬，不想六七年没有回来，她依然健在。京城已然翻天覆地，这里的岁月却凝滞已久。哪怕是贬谪，乡居的迎来送往仍与当年一般，频繁又安静。
我心下稍慰，道：“先领我去草堂吧。”
草堂是原先院落旁新盖起的草屋，被母亲暂用来当作佛堂。善喜一身素衣，坐在门口打盹。眼角微湿，犹有泪痕。我这才想起，虽然朱云并不如何宠爱善喜，但她却是自幼钟情。我毁去了她一生的依靠，她却不知该恨谁，唯有在梦中恣意哀悼错付的情爱。望着善喜暗昧哀伤的睡颜，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朱云的死给这个家带来的哀痛与裂痕。
我不忍再看，亦没有惊醒她，径直掀开草帘，独自走入佛堂。竹台上摆着一尊白瓷坐莲观世音像，闪亮雪洁，宝相庄严。一盏孤灯摇摇晃晃，被观音像繁复温润的雕琢散出一室虔诚。屋子里还有新草的味道。母亲一袭缁衣，跪坐在佛前的草垫上，合十默念，背影佝偻。
未等我说话，母亲问道：“是玉机回来了么？”她的声音有痛哭后的嘶哑与长久不言的凝涩，充满故作平静的隐忍与疑惧，闻之令人心酸。
我答道：“是，女儿回来了。”说罢掇了一只草垫，跪在母亲身后。
母亲叹道：“你最先离京，却比我们都迟到青州。”
“女儿不孝。”
“去你兄弟的墓上看过了么？”
“女儿已去祭拜过。”
母亲仰头望一望慈悲的观音：“把他葬在你爹爹的身边，父子两个在一处，想必能时常见着。”
我垂头道：“是。”
母亲道：“他已不是朱家的子孙。我这个亲娘，也只能做到这般，望他不要怪我才好。”
虽然我并不后悔将朱云送到腰斩的巨铡之下，然而面对母亲，依然痛心与愧疚。“听说母亲已经跪了一整天了，早些歇息吧。”
母亲嗯了一声：“他生前几个月，一直坐立不安。如今也好，终于安宁了。我陪你们担惊受怕这些年，总算看到了结果。从此我便在这儿住着，再也不回京了。”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如何回答，只望着母亲憔悴蜡黄的侧脸发呆。母亲念了几句经文，又念了一声佛，忽然深吸一口气，像龙吸饱了水，蓄势待发。心中一跳，烛光一晃，观世音却眼也不抬。母亲手中的念珠滴答地响，不徐不疾：“如今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兄弟在找寻丢失的证物？”
我想也不想，答道：“女儿只知道云弟并非如他所说，在寻找火器，却不知道他原来在寻丢失的证物。”
母亲似乎又满意又失望，长叹一声，再没有追问：“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我叹道：“女儿愚钝，不知道的事情尚有许多。”
母亲知道我心伤高曜忽然驾崩，又曾在信王府受过重伤，侧转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含了怜悯与痛心：“去宫里看过玉枢了么？”
“女儿一回京，便去宫里看望过姐姐了。姐姐很好，姐姐让女儿问候母亲，请母亲多多保重。”
母亲道：“幸而还有你能进宫。她无事便好。如今我们一家困在两地，让她自己多保重才是。”一切问罢，母亲方才鼓起勇气，转头看了我一眼，“你才回来，想必也累了，回屋歇息吧。”
“母亲不歇息么？”
母亲又向上合十：“不必理会我。你身子一向不好，先回去吧。你的屋子仍旧是从前那间。”
日夕赶路，我也确实疲累，草屋中的痛心与愧疚更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退了出来，只见善喜已然醒了，正与绿萼和银杏说话。善喜见了我忙磕头，我扶起她，问道：“母亲这些日子饮食如何？心情如何？”
善喜道：“老夫人本来很生气很伤心，后来渐渐想通了，便整日在这里跪着，十分安静。”
我又问：“顺阳郡主呢？”
善喜道：“郡主忙碌得很，不但要安排家中的大小事务，还要应付县令夫人和朱老太太。”顿一顿，迟疑而不满，“只是奴婢瞧着，郡主倒像并不伤心似的。”
我淡淡道：“整日伤心也是无谓，废居青州，还有人理会，也不算太坏。”
小钱与刘钜带着两个小厮和三个丫头住在客店之中，只有绿萼和银杏随我住在家中，即便如此，寿光的旧居也已拥挤不堪，绿萼和银杏都与我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因太过疲倦，我很快便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绿萼起身开门，轻声道：“启禀郡主，我们姑娘今日太过劳累，已经歇下了。有话请明日再说。”
高曈轻声道：“是我来迟了。还请姑娘好好服侍二姐。”
绿萼道：“请郡主放心。”
话音刚落，我又睡了过去。我不知道母亲与高曈是几时歇下的，只是睡梦中总听见母亲手中念珠的滴答声，连其中一颗玉珠摔缺了一小片所产生细微差别都分辨得出来。一轮又一轮，响彻梦境。
醒来时天色微亮，我没有唤醒绿萼与银杏，草草穿了长衣，拢了长发，出门往河边踱去。弥河岚气阵阵，望去一片苍茫。晨风撩起长发，贴着面颊飘飞不止。仿佛又回到了独居青州的日子，却再也没有了昔日的雄心与期待。河水一下一下冲刷着石滩，我望着被溅湿的鞋尖，不禁想，再也没有人陪我这样走一程了。
忽见远处一个红衣小姑娘挑着一对水桶来河边汲水，瞧身形，才不过十来岁。她弯腰汲了两桶水，这才直身四望。忽然看见我，不知怎的，竟踮着脚踩着石头飞也似的跑了过来。她的笑容灿烂而惊喜，抬起头大声道：“玉机姑姑，你回来啦。”
我见这女孩有些面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是咸平二十年的正月，高思谚登船而去时，那个与我攀谈的幼女，原来已经长得这般高了。我又惊又喜：“原来是你！怎的是你出来挑水？你父母亲呢？”
小姑娘道：“爹爹进城去了，娘亲在家中照料弟弟和妹妹，所以我出来挑水。”
“爹爹说，皇帝老爷去过的地方都可以免交一年的钱粮。这样，咱们家今年就有余粮，娘亲就能生小弟弟小妹妹养了。”——当年她的话宛在耳边。天下太平，她果然有了小弟弟和小妹妹。然而我或将亲手毁去高思谚所遗下的清平世界。我别无选择。
我勉强笑道：“你很像个大姐姐的样子。”
小姑娘道：“爹娘说，我有姐姐的样子，他们才会有弟妹的样子。”
不知怎的，我心中一痛：“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小姑娘天真无邪，没有察觉到我神色有异，依旧欢欢喜喜道：“姑姑，我该回去了。改日爹爹在家的时候，我再来寻姑姑说话。”说罢回身挑起水桶，稳稳地去了。
不待她走远，我忽然双腿一软，蹲身抱头而泣。
小钱从客店起身，一早就带着那两个阳苴咩城的丫头去了青州，刘钜则依从我的吩咐回京去了。从河边回来，我服侍母亲用早膳。粟米粥仿佛比灾年官府施赈的还要稀薄，晨光将空荡荡的粥水染成颓败的灰冷，仿佛愁饮半生，却从不见底。母亲亦只饮了小半碗，便推了盘箸，依旧往佛堂中跪着。
回到寿光，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时光可以挥霍。横竖无事，我便随母亲在佛堂中跪着。幽光细细，窗外竹影深深，一抹鲜活华丽的深翠映衬出室中的土色灰黄，母亲念经的声音冗密而急促，藏起唇舌间的萧萧哀凉。我漠然跪坐，望着窗外闪闪发亮、簌簌飘摇的竹叶发呆，一颗急欲逃离的心浸泡在无色无相的经文之中，似被牢牢困住。如此半个时辰，忽听母亲道：“你见也见了，跪也跪了，我已无事，你回京去吧。”
我回味片刻，这才听清母亲的话。不知怎的，我不由自主道：“女儿就在这里永远陪着母亲。”谎言太过急切，我仿佛看见观世音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嘲笑。
母亲念了一声佛，缓缓道：“好好一个女儿家，实在不必陪我这个老婆子跪着。你的孝心我已知道，回去吧。”
我唤道：“母亲……”
母亲叹道：“玉枢一个人在京中，我也不放心。”
或许她已看穿我无怨无悔的冷酷模样，或许她厌倦见到我言不由衷的眼神。毕竟我连一个伤心的表情都不曾显露过，更不曾为朱云的死与她抱头痛哭。我刻意避开了她最软弱最无助的时刻，我本就无力安慰。佛前当无诳语，多说一句便多一重罪孽。于是我缓缓起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女儿告退。”
母亲嗯了一声，迅速被低沉含糊的念经声所淹没。晨风拂起几缕银发，母亲一直垂眸低首、弓背含胸，像一尊忏悔了千年的石像。
从草屋中出来，正见绿萼坐在屋子旁边洗衣裳。绿萼虽自幼进宫为奴，但洗衣裳这等粗重的活计却是从未做过。她闷闷不乐地将半盒子皂角粉倒入水中，心不在焉地搓着衣裳。见我出来了，将两只湿漉漉的手在裙子上擦了擦，便跳了上来，“奴婢在外面都听见了，老夫人让姑娘回京去。才这一日便回京，老夫人竟没有生气么？”
才不过跪了一个时辰，身上便染上了檀香宁静干燥的气息，仿佛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只是无差别的试炼，回到佛前，都干净平展如一张新晒干的白纸。我如释重负，微笑道：“好端端的，生什么气？”
绿萼道：“老夫人竟没有向姑娘哭闹，着实有些奇怪。”
我深吸一口气，风中有草木的香甜温暖，勾起许多当年独居在此的回忆。然而此时的寿光，再也不是我当年借以逃避京城人事之处。朱口子村，是奉旨废居之处。“不被族诛，已然是幸事，有什么可哭闹的？”绿萼甚是不以为然，却也不便说什么，只将两只已经擦干的手在裙子上蹭来蹭去。我向前走了几步，又问道：“顺阳郡主这会儿在做什么？我仿佛听见她昨夜来过了。”
绿萼忙道：“郡主昨夜来瞧姑娘，见姑娘睡熟，便回去了。这会儿刚刚喂孩子们吃过早饭，带着小姐识字呢。姑娘要去看郡主么？”
我嗯了一声，无可奈何道：“这屋子如今她是主人，自然要去拜会。”
梨园新盖了两间木屋，作为高曈的日常起居之所。虽是居家，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虽不居丧，却只以墨绿丝带束发，通身不饰珠玉。一身天青色布袍，没有一点绣纹补花。纤腰一握，清淡如菊。高曈抱着三岁的长女坐在竹榻上，临窗翻着一本论语，口中念念有词。小女孩跟着母亲胡乱念着，一面伸手抓母亲的袖口。指尖如风扫过，纸张轻软无声。屋后是望不到头的梨树林，梨花如雪，充塞天地。她的专注与闲适，与当初京中焦虑狐疑的高曈，判若两人。
我在窗外唤道：“妹妹。”
高曈连忙放下书，起身应道：“二姐。二姐请进。”
她看向我时，慈母的温柔神色渐渐褪去，脸上却并无一丝哀伤之色。她的女儿原本十分活泼，见了我顿时缄口不言，一双大眼睛不断地瞟我。她的眼睛像极了朱云，也像我的母亲。高曈唤乳母将女儿抱走，这才请我同坐在窗下。茶具都是陶器，床帐也是我昔年在寿光时绿萼所缝制的旧物。屋子窄小简陋，没有一件花草摆饰。其实高曈并没有被废为庶人，根本不必如此简朴。
我环视一周，问道：“妹妹这些日子可还好么？”
高曈微笑道：“匆匆出京，又要张罗房舍用度，是累了些。今日才歇过来。”说罢望着我腮下的伤痕道，“二姐怎么受伤了？”
我笑道：“无妨，一点皮外伤，已经开始愈合了。”我和玉枢都不在母亲身边，一切全赖高曈照料。短短数日，便起了木屋与佛堂，家中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确是辛苦劳累：“倒是妹妹，实在费心了。”
高曈微微一笑：“不过是些居家琐事，倒也不算什么。真正让瞳儿费神劳累的，是心里那些捉摸不透的事。不知二姐肯为妹妹解惑么？”
高曈一向温柔谨慎，甚而有些压抑，从来不曾如此直白。我一怔，竟不知如何作答，只端着茶盏，望着窗外一株梨树发呆。目光掠过梨树，掠过矮墙，便能看见弥河的零星波光。
高曈见我不应，转而问道：“不知二姐几时回京呢？”
她的第二个问题仍是如此直白。我垂眸一笑：“真是瞒不过妹妹。这一次回来，母亲似乎不愿见到我，过两日我便回京了。”
高曈笑叹：“回京也好。这会儿二姐当然更记挂兄长才是。”
我忽然醒悟过来，她的兄长如今大权在握，说不定过些日子便要登基。她是有功于高旸的，日后富贵权势不可限量，实在不必像昔日那般“温柔谨慎”了。她的话不但直白，嘲讽之意更是丝毫不加掩饰。我低头一笑，并不作答。
高曈见窗外乳母抱着孩子去远了，索性低声问道：“是二姐告发朱云的吧？”
虽然我早有预备，仍见杯中的眸光微微一颤。我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难道不是妹妹将证物藏起，静待大理寺上门搜查的么？”
高曈不屑道：“二姐这样聪明，如何不明白这是兄长为了保全母亲与一双儿女故意这样说的。我哪里有能耐藏起他的东西？”说罢以一柄白绢纨扇掩口，眸光似弥河的波光一般炫目，“本来我还有些担心，谁知竟也无人拆穿我们兄妹。二姐说，巧不巧？”
我欠身道：“妹妹是我朱氏一门的救命恩人。”
高曈冷冷道：“他为兄长做下那样惊天动地的事，兄长若不能保全他的老母妻小，未免也太令人寒心。”
弑君篡位，有何稀奇？难得为虎作伥之人除却身死，竟能保住全族的性命，这也算绝无仅有了。朱云自幼跟随高旸，高旸待他，毕竟有些不同。我的口气亦不觉含了嘲讽之意：“妹妹所言甚是。”停一停，又道，“还是不要说这些了，免得母亲听了伤心。妹妹常日的心思还是用在两个孩儿身上的好。”说罢起身下榻，“我回去了，妹妹好生歇息吧。”
高曈有些急了，提高了声音道：“妹妹说二姐告发了朱云，为何二姐竟不分辩？如此岂非默认？”
这些日子，我已说了太多谎言，实在无力再重复一次。我宁定片刻，缓缓转身，望着她的眼睛，沉静道：“我出京之前，信王已然质问过我，我也分辩过了。家门不幸，何必多言？”
高曈道：“兄长不是精细之人，纵然怀疑二姐，却拿不住真凭实据。”说着目光在我的伤痕处转了一轮，“二姐受伤了，兄长格外怜爱，所以放二姐回来了。”
这般挑衅的目光和口气，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信王没有真凭实据，难道妹妹有？”

第五册 第三十一章 至圣之士
初夏时分，日光灼热。高曈一身天青色布袍，端然高坐，像一块透着幽蓝光芒的冰，坚冷淡然，永远也化不去。高曈摇头道：“并没有。妹妹也只是猜测罢了。”
我微笑道：“愿闻其详。”
高曈笑道：“我知道二姐能谋善断，且容妹妹胆大一回，班门弄斧了。那一日二姐回家来，答应妹妹晚间问一问朱云究竟在寻找何物，二姐还记得么？”
“记得。”
高曈道：“二姐那日晚间的确回家来了，故意当着母亲的面蜻蜓点水般问过，便不再追究。妹妹当时便觉得奇怪，朱云趁二姐不在，几乎曾将二姐府上抄家，二姐既不生气也不好奇，竟如此轻轻放过，实在不像平日里事事求真的二姐。妹妹细细想过，大约也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二姐早就知道朱云在寻些什么，不但知道，还将他的衣物藏起。所以不想问，也不便问。”
我不觉失笑。不想那一日的缄默，竟成了我的破绽。“原来不忍追问，倒成了口实。”
高曈道：“妹妹听兄长说，是靴子上的一对‘杏’字实实在在证明朱云曾潜伏畋园弑君。这个‘杏’字，当真耐人寻味。除了二姐府里的银杏姑娘，谁又知道那双靴子上竟绣了一对‘杏’字呢？能这样快就找到证物并藏起来，会是我这样一个自始至终都懵懂无知的人所为么？还有一事，原本邵奭已然承认自己弑君，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官员，谁会知道站在邵奭的位置，弹子是打不上山的呢？会特特去寻一个更近的所在，想来唯有擅断与精通火器的二姐了。”
若非府里人，谁也不会知道朱云与银杏的往事。高旸不知道，施哲更不知道，谁也不会将弑君这样的大事与银杏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丫头联系起来，唯有高曈。我不禁心悦诚服：“‘故籍之虚辞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98]。”
高曈笑道：“妹妹所言，确是虚词，那‘杏’字也未必就是‘银杏’的‘杏’。二姐听罢便了，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我笑道：“妹妹有此疑心，为何不告诉信王？”
“二姐怎知我没有告诉兄长？”
“信王若像妹妹这样想过，我还能好端端地来青州么？”
高曈笑道：“妹妹之所以没有告诉兄长，一来我没有真凭实据，胡乱说话，只怕惹兄长生气。二来妹妹深知，就算兄长质问二姐一千次一万次，他心中仍是不愿相信二姐与他作对。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口？只可怜嫂嫂，我能想到的，她必也能想得到，若贸然向兄长提起，只怕要失宠了。”
我失笑，不觉自嘲道：“信王执掌大权，我哪里敢这般肆无忌惮？只是妹妹不告诉信王，便不怕我暗中再坏他的事么？”
高曈哈哈一笑：“龙椅谁不想坐？坐不坐得上，坐不坐得稳，却要看天命。兄长弑君的谋算，经李万通传扬，早已天下皆知，即便兄长否认一万次，也是无用。妹妹比不得二姐胸有大志，亦无谋算襄助兄长。妹妹只想在青州，侍奉母亲，教养孩子。”
高曈是高旸的亲妹妹，素日与兄嫂亲厚，不想在高旸谋夺皇位的事上，竟有几分超脱。我甚是意外，不禁含一丝感激道：“惭愧。”
高曈道：“若姐姐改变主意，留在青州教我的两个孩儿念书，那就更好了。”见我不答，只抚着竹几上的《论语》淡然一笑，“也是，我的孩儿怎与玉枢姐姐的孩儿相比？只有皇子皇孙，才有二姐亲授的福气。”
忽听一声儿啼，却是乳母抱了高曈的幼子慌慌张张寻了过来。那孩子本来扯着嗓子号哭，在乳母怀中张牙舞爪，一转头见高曈远远地在窗下坐着，顿时破涕为笑。我叹道：“皇子皇孙的福气，却也难说得很。”
陪母亲在观音前跪了几日，倒也安静。我想忏悔，然而翻来覆去心中只有痛恨。数日后，连我自己也觉得太铁石心肠了些，面对观音的慈眉善目，终于有些惭愧了。在佛堂跪得累了，便与高曈带着孩子们去河边散步，偶尔也陪高曈会客。唯有母亲，从早至晚，一直将自己关在佛堂之中。
小钱终于从青州回来了，说是将两个丫头一并嫁给了城中的一户桶匠兄弟，虽非富贵，却也安宁。最可贵的，是两个丫头依然在一起。绿萼听罢笑道：“奴婢还以为，钱管家会将两个丫头卖去大户人家做妾呢，倒肯如此费心，怨不得用了这许多日。”
银杏笑道：“在大户人家做妾还不如留在咱们府里。京中谁不知道，姑娘待奴婢们是最好不过的。不是比给土财主当妾侍好上千万倍？”
绿萼道：“虽是好事，只是奴婢有些担心，她两个会不会回来寻郡主告密？”
我对镜查看已然结痂发痒的伤口，落痂之处光滑无痕，这才放心：“来寻郡主，也不过为她多添一条佐证罢了。怕什么？”
回到京中，已是十数日之后。四月中的天气，桃花还未谢尽，牡丹已然盛开。罪人的血浇灌出浓艳的花事，有粉饰太平的宁静绚烂。风中飘着温暖的甜香，是新皇太后册封典礼留下的隆重余味。凄风惨雨骤然过去，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几分迷茫的好欢喜，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究竟该摆出什么合宜的神情来迎接新朝。而我更像是一个渡劫归来，勉力保存了形神的修行者。
在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悄悄入城，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府中一夜好睡。清晨忽然下了一阵大雨，雨后阳光如洗，气息清新湿润，我这才发觉，风中褪去了一层隐隐的血腥气。我不在京中的这十几日，京中或许有一场大杀戮。
倚在门口看雨停，荼蘼花落了一地。小钱走进院中，手中的油纸伞漾起碧色烟雨。小钱收了伞，在廊下站定：“启禀君侯，奴婢有要事禀告。”
恰逢绿萼出来奉茶，便笑道：“定是昨夜刘钜来过了。”
回到京城，就是回到了战场。虽然在寿光的那几日也并不轻松，可与京城的人事相比，与高曈的种种猜测与周旋，在母亲面前那一点点可有可无的愧疚与不安，都显得无足轻重了。“这些日子京中有什么大事么？”
小钱躬身道：“君侯离京的这十几日，最大的事莫过于册封皇太后的大典。”
我微微叹息：“皇太后封与不封，都是一样的。”
小钱笑道：“虽说如此，可封了皇太后，也终于可以女主称制，母仪天下了。”
绿萼掩口一笑：“这天下分明已是信王的天下。”
小钱笑道：“绿萼姑娘所言甚是。”蓦然眼皮一翻，眸光陡然专注而锐利，“君侯有所不知，在皇太后的册封大典上，出了一件大事。”
我与绿萼相视一眼，俱道：“何事？”
小钱道：“册封典礼之后，皇太后于谨身殿大宴群臣，嘉赏信王果断处死弑君的元凶巨恶、并为邢将军与昱贵太妃平反的功劳。当即加封邑二千户，假黄钺，命信王总天下军事。信王推辞不受。皇太后又大大赞赏了施大人与董大人的忠心，赐酒与肉给二位大人的家眷。”
我心中一沉，不觉疑惧：“皇太后赏赐施大人与董大人，这是有意给信王不痛快。只怕施大人与董大人会更加不痛快。”
小钱道：“皇太后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会无缘无故给信王不痛快？赏过信王与施董二位大人，皇太后便公告群臣，那封向施大人告发弑君贼人朱云的书信，乃是皇太后亲笔所书。”小钱数日前还称朱云为公子，现下已习惯了直呼姓名。
我大吃一惊，手上一紧，碧螺春的热力似利箭一般钻入掌心，化作耳畔绿萼的惊呼。我不觉踏上一步：“你说什么！？”
小钱不慌不忙道：“皇太后说，向御史台告发朱云的密信，是皇太后亲笔所写。”
我瞠目不语，脑中一片空白。苍冷的阳光茫茫然耀出一线七彩之光，似我心中五味杂陈。我讷讷道：“这样的话，信王也信？”
小钱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皇太后此言一出，举朝哗然。”
我思想片刻，垂眸叹道：“皇太后是想在信王面前替我承担罪责。”
绿萼不免忧心：“皇太后虽然是想帮姑娘，可是谎话如果圆不齐整，只怕适得其反。”
我亦问道：“皇太后这样说，可有凭据？”
小钱道：“册封大典的宴席上，想来不会言及细节，可奴婢猜想，信王是一定会私下讯问的。”
我有些猝不及防，不禁蹙眉沉默。绿萼看了我一眼，忙宽慰道：“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忧，皇太后是和先帝一道在姑娘身边长大的，也算是姑娘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学生。既然在信王面前担了这条罪责，自然已有万全之策。”
我叹道：“信王夫妇沉毅果决，心狠手辣，蛰伏多年，方有今日的权势地位，岂是易与之辈？皇太后虽是好意，却让自己陷入绝境了。”
忽见银杏飘飘然自回廊下转出，微微一笑道：“依奴婢看，皇太后就算不替姑娘担这个罪责，依然是身陷绝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做点事来得踏实。”
小钱笑道：“不错。刘公子也说，木已成舟，君侯只管领这个情便是。如今皇太后与皇上都好端端地在宫里，信王并没有公然逼迫。若信王真的信了皇太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险些忘了，正是芸儿命心腹内官薛景珍将高曜驾崩的消息传递出宫，银杏与刘钜方能及时破案。我从未想过要将芸儿拉扯进我与高旸夫妇周旋的旋涡之中，因此我也忘了，在这场皇位的生死角逐之中，芸儿也当有她自己的思想，尽自己的力量才是。
其实我并不孤单。
想到这里，我不觉微笑：“钜兄弟说得不错。”
小钱道：“除了封皇太后的大典，还有一件大事。听施大人说，朝中有两位重臣私下商议如何发起兵变，杀掉信王。消息泄露出去，两人还未起事，便被信王以谋逆之罪诛灭三族，死者三百余人。”
果然是有一场大杀戮。周身的血液猛然收缩，凝成胸腔一点尖锐而清晰的惧意。我害怕听见那些熟悉的名字，声音便飘忽起来：“是谁？”
小钱忙道：“是尚书左仆射韩钟圻与中书舍人廖恽两位大人。”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方感佩道：“凡是太宗皇帝与先帝的忠臣，谁不想清君侧？只可惜书生手中无兵权，终是无用。”
小钱抿嘴一笑：“那也不尽然。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听施大人说，韩大人与廖大人本来联络的是神机营。”
银杏颔首道：“昱贵太妃的父亲邢将军从前是神机营的都统，深受爱戴。他一家无辜被屠，神机营的军士邵奭被诬族灭，弑君之事与神机营紧密相关。若说禁军之中谁最可能哗变，自然就是神机营了。”
小钱笑道：“银杏姑娘看得通透。只是信王到现在也没有处置神机营。”
我微一冷笑：“神机营将士不比文官。惹怒了军人，随时都会丧命。再者，若神机营真的哗变，禁军便人怀二心，骚动难制，即便假黄钺，总天下兵马，人心顺逆，终是无法掌控。”
绿萼忍不住笑道：“这倒比惹怒了刘公子还要厉害。”小钱和银杏都笑了起来。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在益园，悫惠皇太子高显将高曜推撞在石头上，两个小兄弟险些厮打起来。高显的乳母温氏死死捉住高显的双手，以武德四戒教训高显，并不因他是宠妃之子而有丝毫纵容与宠溺。而高曜的乳母王氏，相比之下不堪至极。于是借着王氏羞辱陆贵妃之事传遍朝中，我怂恿裘后将温氏与王氏一起遣出了皇宫。一晃半世，当年那一对争夺皇位与恩宠的小兄弟，都已不在了。所有的心机与谋算，都显得异常可笑。
我不觉一哂：“武德最忌滥杀，若得罪了钜兄弟，反而无事。信王懂得安抚神机营，‘至圣之士，必见进退之利，屈伸之用也’[99]，甚好。”
银杏嘻嘻一笑：“姑娘是说，信王是‘至圣之士’么？”
我淡淡道：“胜者书写青史，若信王真的登基了，自然是至圣之士。”
小钱忙又道：“启禀君侯，除却韩廖二位大人，还有一人也被安了附逆的罪名，诛了全家。”
“谁？”
“是集贤院的一个郎官，名叫南夏，字子睿。”
“子睿？这名字有些耳熟。”
小钱道：“君侯觉得耳熟是应当的。这南子睿听闻是杜娇杜大人的门生。”
我恍然，原来他便是我跪在朱雀门请罪时，唾弃我的少年郎官。然而南子睿不过是个年轻的郎官，才入官场，实在无足轻重，如何能与尚书左仆射与中书舍人这样的高官密计兵变之事？就算合谋，也该是杜娇才对。我蓦然想起当年掖庭属右丞乔致的死，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小钱忙道：“君侯何必自责。他当众羞辱大人，是他自己不好。何况似这等糊涂虫，过了今日，也过不了明日。”
我叹道：“他一死，便成了忠臣，我却彻彻底底成了反贼。”说罢将茶盏交还绿萼，但见掌心被烫得通红，很快渗出被死死压迫过的白，“更衣，我要进宫。”
小钱一惊：“君侯进宫做什么？”
我答道：“自是向皇太后请安。”
银杏肃容道：“皇太后替姑娘担了罪责，姑娘正好借机取信于信王。宫中都是信王的耳目，若急切进宫，被信王拿住了把柄，岂不是白费了皇太后的一番心意？”
我冷冷道：“我回京的事，信王迟早会知道。出了这样的大事，我若还能安坐如山，那才惹信王疑心呢。”银杏若有所思。我忽然想起她刚才所说的“耳目”二字，又道，“皇太后既承认自己告发了朱云，信王恼怒起来，说不定会将她软禁在寝宫中，严加防卫。如此，我要见太后，还得先问过信王。”
银杏满不在乎道：“那便去问一问好了。”
我微微一笑，吩咐小钱道：“遣人去信王府上知会一声，就说我回京了，想进宫向皇太后请安。信王若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便说是两日前。想来信王会准我见皇太后的。”
不待绿萼问为什么，银杏便道：“不错。”
小钱欲问又止，只得先应了。我又道：“也遣人告诉一声越国夫人与泰宁君。”
一时小钱去了，银杏扶我在西厢坐下，一面又开了窗。几个小丫头见我进了屋子，都笑吟吟地拿着簸箕，收集掉落的花瓣。一场大雨洗净汴城所有的血污，就像信王抹去三个家族在世上艰难延续的痕迹，仿佛很久以前便中断了，或许根本不曾存在过。绿萼笑道：“信王本就盼着姑娘留在京中，得知姑娘回京了，还不飞到咱们府上来？”
无甚得意处，亦无言以答。我叹道：“待拜见了皇太后，咱们便去仁和屯。我害死了这么多人，在京中住着，怕要被生吃了。”
银杏迟疑道：“太后身边都是信王的人，姑娘去了，只怕也问不出什么。”
我摇一摇头，目光望向西北：“事到如今，我还怕信王的耳目么？皇太后既有心助我，我便教她走得更远些。”
喝了两口茶，翻了几页书，又觉困倦，于是伏案小憩。恍恍惚惚做了好些梦，仿佛是旧事，又仿佛从未发生过。醒来唯余茫然。原来人老了，那些足以令人躬身反省的生动梦境也随之蹒跚而去。梦太过空旷，什么都看不清楚。
小钱进来说道：“君侯终于醒了。信王府的李威在外候命，君侯可见他么？”
我饮一口茶，小心藏起梦醒时分的伤感与倦怠：“请进来吧。”
李威虽在信王府为奴，却半分为奴的恭谨都没有。他一身肌肉，腰杆挺直，行礼时显得分外生硬，甚至有些不情不愿。礼毕，我微笑道：“不知信王殿下有何吩咐？”
李威道：“王爷说，君侯要进宫向皇太后请安，自去便是，不必告诉敝府。还有，王爷听闻君侯回京了，很是高兴，本想来看望君侯，奈何遇到点变故，实在不能出府。”
高旸掌控一切军政要务，又当此要紧之时，哪里还能坐在王府中享福？若不是被府里人绊住了，便是在暗中筹划什么。我本不想问，然而李威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企盼与迫不及待。我不禁有些好奇，遂懒懒问道：“不知这些日子，信王殿下可还安好？”

第五册 第三十二章 花满琴台
细想起来，我并非不在意高旸的言行，只是懒怠听他在王府中的事。李威垂下眼皮，带着合宜的恭顺与痛惋，平静道：“回禀君侯，我们王爷昨夜在书房，被一个刁奴勒住了脖子，险些出事。幸而王爷自幼习武，醒来后将凶手当场格杀。”
瞧李威的神情，我原本以为最多不过是信王夫妇之间起了龃龉，李威迫不及待地来讨我欢心，不想竟是高旸在府中被刺。信王府把守严密、高手环伺，启春又剑术高超，即便是刘钜前去刺杀也未见得能一击即中，不想竟还有人能得手。我猛地站了起来，沉重的书案微微一晃：“是谁？！”
李威道：“回君侯，是从前邢家的一个门客，在王府中已潜伏了好些日子。昨夜王爷在书房，多喝了一碗安神汤，不妨竟睡着了，才被奸人有机可乘。王爷的颈项上有瘀伤，太医嘱咐王爷在府中歇息。”
我微微一笑：“信王殿下既然受了伤，你当在他身边好好服侍才是。”
李威道：“王爷已封了书房，又有王妃时刻守着，自是万无一失。因此遣小人前来回话，我们王爷无事，请君侯放心。”
高旸于府中被刺，当是机密事宜。若消息泄露，必致人心疑贰、臣民讙哗。高旸已不是第一次被刺杀了，此正说明李万通的说书深入民心。对于高旸的生死，我并没有不放心的——不，我唯一不放心的，是那邢家的门客本领太低，竟没能成事，仿佛我遣刘钜去刺杀的义务又加深了一重。
李威希望我去看望高旸，这我如何不知？然而信王府却是我一生都不愿踏足的地方。“代我向信王殿下请安。就说玉机福薄，去不得信王府。改日王爷伤愈，玉机请殿下去仁和屯饮酒，不知殿下肯屈尊光降么？”
李威欢喜道：“有君侯这句话，便算看望过我们王爷了。小人这便回去复命。”说罢退步行礼，我忙唤小钱送了出去。
银杏将震散的笔一支支摆正，一面冷笑：“信王怎么又遇刺了？”
我揉一揉撞疼的膝头，这才觉出我方才关切的神情或许太用力了些：“冤杀的人太多，自然报应也多。连我也被刺杀过两回，况是信王。”
银杏伏在书案上，凑过脑袋来笑道：“姑娘若是亲自去王府探望信王，启妃会不会很生气？”
我笑道：“所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信王府的杀气那么重，我是不敢去的。惹怒了信王妃，也没有我的好处。”
银杏抿嘴一笑，随手把玩着书案上的孔雀绿蟾蜍砚滴：“信王妃那样害姑娘，姑娘必得给她一个不痛快才好。”
我拿起笔往银杏的面颊上虚点一下，笑道：“你们就爱生事！”银杏嘻嘻一笑，躲了开去。
午后才出正门，便听铃音似薄雾弥漫，一乘银顶赤壁画毂牛车远远驶了过来。檐下挂着一只玻璃风铃，在窗上投映出片片浅碧色，琳琳声响，将燥热的日光化作一场温柔的雨。我笑道：“这是越国夫人的车，她来得倒快。”说罢挥手令早已备好的车马散去。
易珠下了车，见我带着银杏与绿萼在阶下迎接，顿时怔住：“玉机姐姐怎的在外面，莫非知道妹妹要登门拜访么？”
易珠身着葱绿色广袖曳地绉纱长衣，腰身一动，周身似有春云流动。乌髻叠绾，只以穿珠银链束发。益发显得眉目疏朗，肌肤明净如雪。我挽起她的右臂，笑道：“本来要进宫去向皇太后请安，不想妹妹先来了。”
易珠笑道：“我一听见姐姐回京了，便迫不及待地来了。究竟进宫请安要紧，妹妹等得。”
我笑道：“无妨，本也是临时起意，皇太后并不知道我要进宫。妹妹来得正好，上月匆匆一别，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妹妹。”
易珠笑道：“妹妹今日正是来讨回那笔利息的，姐姐可要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听才好。”
我与易珠一道携手进屋，在窗下坐定。二十多日前摆的棋局依旧覆在碧纱笼下，银乌二龙首尾相接，贴身缠斗不休，各自小心翼翼地将爪牙探入苍茫腹地。我揭去碧纱笼，又命绿萼拿棋谱来。易珠指尖掠过边角的几枚黑子：“这一局棋姐姐竟还留着。”
我推正了白棋，一面笑道：“我这里没人爱下棋，单等妹妹来。”
易珠轻笑道：“姐姐说得好听。明明两日前便回京了，今天才告诉我。”
我亲手递上茶盏，笑道：“实是府里琐事多，身子又乏。还请妹妹多担待。”
易珠接过茶盏，取过碧纱笼掩了棋局：“姐姐既然已经回京两天，想必京中的大事都知道了。”
不过片刻的工夫，日光便毫不留情地向东斜去。白瓷棋子泛起点点幽光，在方寸之地折冲往复，消散于清冷迷雾之中。我淡淡道：“略有耳闻。”
易珠低眉垂首，轻声道：“姐姐有皇太后相助，不愁大事不成。”
我叹道：“皇太后亦是两手空空。”
易珠道：“这倒不然，毕竟臣民的心都在皇太后那里呢。”
我笑而不语：“道非权不立，非势不行”，皇太后固然有民心，却无权无势，更无兵符，他们母子都是信王的傀儡。[100]
易珠微一沉吟，又道：“再不然，还有刘公子，还有姐姐的火器呢。”她的口气沉缓，颇有几分郑重其事的意味。
我摇了摇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山河流转，苍生祸福，每个人都该经历一回才是。信王的命运，不由我与刘钜说了算。”
易珠笑道：“姐姐坏了信王的名声，杀了弑君的罪人，废了先帝的遗孀，逼死了元凶高氏，又令昌王不得不反，如今倒说信王的命运不由自己说了算，未免口不对心了。”
我淡然道：“除却那一剑，我都可以做。”
易珠道：“是因为姐姐感念信王保全姐姐一家的性命么？”
想起在去青州的船上，我曾问刘钜，倘若我请他刺杀高旸，他愿不愿意。刘钜低了头，望着脚下的河水发呆，好一会儿才道，君侯不是立志以国家刑典定信王的罪么？如何又想执行私刑？我答道，我怕失败。刘钜道，当初违逆君侯的意思，擅自将祁阳长公主带出内宫，致龚女史不堪受辱，投缳自尽，钜心中十分后悔。跳出大势，杀人救人，都易如反掌，然而风浪起于青萍之末，将来事如何，谁也不能尽知。钜为一己私欲，双手亦沾了无辜人的鲜血，又有何面目判信王的罪？君侯既已立志，便应百折不回，胜固应当，败亦不耻，钜愿全力襄助。我无话可答，只笑着点一点头，再没有说下去。
刘钜遥望水天的神情让我想起周渊在汀兰榭中面对金沙池的情景。她问我值不值得，我却用《后汉书&#183;列女传》中赵氏女的故事敷衍她。如今，终于轮到我来发问，然而问一千次，也没有人用一个美好的故事来敷衍我了。
一时沉浸，竟没顾得上回答。易珠只当我默认了，遂不满道：“姐姐素来果决，连太宗皇帝的恩宠也未尝放在眼中，这一回却是为情所困了。”
我微微不悦，蹙眉道：“妹妹说什么？”
易珠不紧不慢地呷一口茶，微微一笑道：“姐姐别多心，妹妹说的‘情’，乃是信王保全姐姐一家的恩情，没有旁的意思。”我哼了一声，不加理会。易珠又笑道，“说了这半日，竟还没说到正事。姐姐可知，姐姐刚离开京城，信王妃便请我去王府饮宴。”
启春请易珠赴宴显是为了从易珠口中得到我与信王作对的证据，而易珠曾借给我五千两银子买李万通的唇舌，她是知道实情的。我心中一惊，明知我与她都安然无恙，仍是将她通身打量一遍，见她肌肤无瑕，脸上也并未有任何惊恐过度的痕迹，这才放心。易珠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轮转不休，唇边扬起嘲讽的快意：“信王妃素来瞧不起我们商人，那一日竟请我赴宴，真是受宠若惊。”
她的笑容是一剂安心药，看来启春并没有得逞。我不禁好奇：“妹妹去了？席间都说了些什么？”
易珠笑道：“席间信王妃问我知不知道姐姐近来在做什么。我便说，玉机姐姐伤愈之后便深居简出，我偶尔去拜访，也只是陪着说说话，下下棋，别的却不知道了。信王妃不信，却又问不出什么，便借口府中有事，将我一人独自关在偏厅里，天黑了才回来。”
易珠是先帝敕封的越国夫人，因于国有功，又曾是太宗的宠妃，高曜对她以礼相待，有时也会召她入宫参谋国事。加之易珠生财有道，出手阔绰，豪门权贵无人不爱与越国夫人往来。从午间被软禁至天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即使是太宗，也不曾这样对待过她。我心中甚是愧疚：“难为妹妹为我受苦。”
易珠却不以为意，依旧笑道：“这不算什么，姐姐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奇怪，先帝驾崩之时，姐姐受重伤困在信王府，李万通进城那日，众人皆知姐姐已离京数日。如何信王吃了亏的事，王妃却疑心到姐姐身上。可见在旁人心中，姐姐是无所不能的。”
李万通进城的前两日，我正是躲在越国夫人府。若非易珠仗义相助，我如何能亲耳与闻李万通将这桩惊天秘闻公之于众。未待我出口道谢，易珠又道：“李万通之事也就罢了，这弑君之案，当真是姐姐查明的么？姐姐那时不是受了重伤在信王府休养么？如何还能勘查案情？”
我摇头道：“我也是伤愈之后，才得知先帝驾崩的。弑君之案并不是我勘破的。”易珠掩口：“不是姐姐，那还能是谁？”
我微笑道：“是施大人。”
易珠微一冷笑，以幽兰纨扇遮住口鼻，奋力祭出一泓白眼：“姐姐不肯说算了，我只当是姐姐破的案。日后谁来问我，我便这样答。”
启春已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女子，易珠竟能顶住她的淫威，不泄露我的秘密，我既感激又钦佩：“好妹妹，你别生气。改日我定然好好谢你。”
易珠笑道：“罢了，还是说回信王府的事。我被关了两个多时辰，心中很是恼火。信王妃回来时，我便直言道，‘王妃殿下想听什么，易珠便说什么，省得白白丢了性命。我愿与王妃一道去信王面前说明白，就说新平亭侯朱玉机与御史中丞施哲、大理寺卿董重，联手破获弑君的真凶，又花重金请李万通来说一出好戏，一切都是朱君侯在背后谋划。王妃以为如何？’信王妃半信半疑，道：‘夫人果真知情，自然是好的。’我便道：‘我哪里会知情，只是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依照王妃的意思作答罢了。信王殿下信了便罢，若不信，只怕会妨碍王爷与王妃的夫妻之情。’”
说罢，易珠探身过来，眼中盛满轻快的笑意，像胜利的美酒悠然溢出：“妹妹是没有见到信王妃的神情，想想都痛快！后来信王妃便放我出府了。”
易珠显是知道我与高旸的旧情，所以气愤之下，字字往启春的痛处戳。然而启春竟也没有再为难她，煞是奇怪。“如此轻易？”
易珠瞥了我一眼，冷笑道：“姐姐当真矫情，到现在还明知故问！信王便是再疑心姐姐，信王妃所搜罗的证人证言，信王都不会轻易采信。”说罢幽幽一叹，“我若是信王妃，便不去生事作耗，免得伤了夫妻感情，得不偿失。姐姐从前总说信王妃是最豁达通透的，这一回却如此滞泥。该如何说呢？”她以扇榖抵住下颌，扬眸想了一想，笑意微微哀凉，“‘人心豫怯则智勇并竭’[101]，真是可怜。”
怯？或许启春当年的豁达通透是因为她一直是局外人，一旦入局，谁不怯骤然失去已得到的权势、地位与情爱？“人若乖一则烦伪生，若爽性则冲真丧”[102]庄其言虚诞，不切实要，弗可以经世，骏意以为不然。夫</nn>，启春早已不是当年的启春了。“启姐姐素来刚强，何须我们去可怜？妹妹倒该谢谢她，竟毫发无伤地放妹妹出来了。我可是险些命丧信王府。”
易珠冷笑道：“她不放我又能如何，即便把我杀了，也是无用。说起来，还有一事更加好笑。姐姐听了也会甘心遂意的。”
“何事？”
“我与信王妃素日并无往来，信王妃尚且请我去饮茶，姐姐且猜一猜，信王妃还会请谁呢？”
我呆了一呆，失声道：“采薇妹妹！”
“姐姐猜得不错，正是泰宁君。”易珠垂头把玩裙上的一枚金镶白玉美人蕉平安扣，轻笑道，“泰宁君是施大人的夫人，最是性情爽快、不藏心机的。我初听闻此事，倒真有些担心。不想她竟也毫发无损地出来了，可见施大人教得好。”
采薇一直视启春为亲姐姐，当年还曾在粲英宫一道抢白邢茜仪。于采薇或是小儿女的意气之争，于启春却是生死之搏。如今邢茜仪含冤自尽，采薇也当醒悟了。“信王妃对泰宁君，多少有几分故旧之情。”
易珠微微冷笑：“施大人坏了信王的大事，这点旧故之情若不能为信王妃所用，便一文不值。姐姐可知泰宁君是如何脱身的么？”
我摇了摇头，连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想知道，还是不知道。
易珠笑道：“泰宁君去了王府，不但不惧，反而痛心疾首地抢白了一顿，说信王妃不顾姐妹情义，更不顾做人的信义，一味地逞强好杀，连玉机姐姐都险些害死。还说，若王妃问她施大人的事，她只知自己的夫君荷太宗与先帝厚恩，一切秉公而断，既不纵放真凶，也不偏听谣诼。若王妃还要问，不若立刻拿绳子勒死她，免得日后亲眼看见施郎死在信王手中。说罢便气得不说话，一面又哭。听说信王妃的脸色很难看，终究也没问出什么来，只得放泰宁君出府了。”
采薇情急痛斥之后，只说施哲，却不提我。启春惭愧之余，只当采薇担心夫君的安危，却并不知道施哲与人合谋，更不知道启春疑心施哲与我合谋，甚是符合一位贵夫人所应有的态度和知悉的范围。这必是施哲事先调教过的说辞和情绪。我不禁笑道：“这件事妹妹是怎么知道的？”
易珠道：“泰宁君是在妹妹之前被请去信王府的，出府后特意派人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妹妹，好让妹妹有个防备。”
我叹道：“是我连累了两位妹妹。”
易珠盈盈一笑：“姐姐言重了。倘若信王妃真要对我用刑，我熬刑不过，至多实话实说。只可惜我说实话也是无用，信王妃在姐姐面前已是一败涂地，这都是姐姐素日用心的缘故。姐姐的七窍玲珑心，我自愧不如。”
我哼了一声，淡淡道：“我若真的用心，又何至于到今日这步田地。如今是失了先手，苦思争劫罢了。”
易珠掀开碧纱笼，纤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神色转而清冷肃穆：“当年我虽不得宠，却也不忍见太宗的江山落入弑君恶逆之手。争劫虽难，却并非全无胜算。姐姐切不可灰心。”
我先落一黑子，扬眸道：“我不会。”
清晨入宫太早，往章华宫候着，却得知芸儿还没有起身，于是先往济宁宫看望玉枢。后花园的听雪楼沐浴在晨光之中，一半金红，一半铁青。草木都笼上一层淡淡的紫烟，池水倒映长天，宛若紫晶。楼下站着三个小宫女，挽着袖子细细擦拭道旁的树叶。寿阳的乳母下楼来，将夜晚喝剩的残茶泼在树根下，旋即掘土草草埋了。众人见我来了，都笑着行礼。我问那乳母：“我都来了好大一会儿了，怎不见你们娘娘下楼来？”
那乳母笑道：“回君侯，我们娘娘一早便去益园散步了，这会儿不在宫里。”
我笑道：“这倒奇了，济宁宫这么大一个园子不逛，去益园做什么？”
乳母稍稍迟疑，眸中现出忧色：“奴婢也不知道，娘娘已经连着三日出宫逛去了，也不告诉奴婢们为什么，只是每常回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娘娘不叫奴婢们跟着，奴婢们也不知从何劝起。”
我与绿萼相视一眼，都不明所以：“也罢，我就在这后花园散散步，一面等你们娘娘回宫。”乳母目送我走远，这才转身上楼。
转过听雪楼，向北望去，但见山石下一片石榴花开得正好，倒映在清流之中，似一线煌煌流动的烈火。过了桥，忽听石榴丛的深处，似有女子在哭泣。重重深翠让出一条通幽曲径，榴花明晃晃地照着，不觉生出一丝“尽日伤心人不见，石榴花满旧琴台”[103]的寥落之感。
绿萼轻笑道：“定是哪个丫头受了委屈，躲在这里哭。”我点一点头，正欲回身过桥，绿萼忽又道，“这哭声甚是耳熟，倒像是婉太妃。婉太妃不是在益园么？如何躲在这园子里哭？”
我示意她噤声，一面钻入石榴花丛中。转过两道弯，只见一个身着淡墨色纱衫的女子，独自坐在青石板上垂头抹泪。深灰落寞的侧影，像是被如火的榴花烧穿的余烬。我问道：“何事哭泣？”那女子猛地抬起头来，正是玉枢。
玉枢见了我，愈发委屈起来，抱着我哭个不住。绿萼递了帕子，劝慰道：“娘娘别伤心，有什么话，只管对姑娘说。”
玉枢将哭得半湿的帕子藏在袖中，接过绿萼的帕子胡乱拭了泪，一面瓮声瓮气道：“你不是去了青州么？怎么又回来了？”
我笑道：“母亲不放心姐姐，所以命我回京。我本不想回京，谁知一进宫便看见姐姐在哭，可见母亲的忧虑是对的。”
玉枢白了我一眼，回身坐在青石上，背转过身：“我已经愁死了，你还笑我。”
我挥手令绿萼在路口守着，与玉枢并肩坐下：“再愁也要躲在听雪楼里哭，这副模样，让几位太妃太嫔看见了，才笑话呢。”
玉枢叹道：“你不明白，我正是不敢在听雪楼里，才一个人来这儿。”
我抚着她背，柔声问道：“究竟何事？”
玉枢叹息愈深：“前两日我心血来潮去外面闲逛，路过内官们的监舍，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初时我以为是新进宫的小子挨了打骂，也不以为意。谁知越听越是耳熟，一时好奇便进去瞧了一眼。看见——”玉枢忽然停了下来，接着不可抑制地抽泣起来，“我看见濮阳郡王捧着一只脏兮兮的面饼在哭，身边也并无乳母宫人服侍。”说着泪珠扑簌簌地掉落在裙上，擦也擦不断。
濮阳郡王高晔是昱贵太妃的独子，昱贵太妃被诬谋反时，高晔被降为枞阳侯，软禁在监舍中。昱贵太妃平反后，高晔也回复了郡王爵位。听了玉枢的话，我也吃了一惊：“濮阳郡王为何竟不在宫中居住？”
玉枢却答非所问：“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说面饼掉在土里，那几个内监却不肯给他换一个。他思念母妃，故此哭泣。所以这两日，我每天早晨都去瞧一瞧他，给他送些吃食，好在这两日他再没有哭过了。”
我又惊又怒，一时说不出话来。玉枢忽而转身，连声发问：“不是已经为昱贵太妃平反了么？不是恢复了郡王爵位么？为何信王还要如此对待他？那孩子才不过十岁，又没了亲娘，太宗的皇子便这样让他忌惮么？日后我的晅儿会不会也如此命苦，被关在见不到娘亲的地方挨饿受冻？”
玉枢越说越是仓皇焦虑，双目赤红，满脸是泪。我不忍看她，更不忍骗他，便转头望着曲折幽深的来路，合目道：“我也不知道。”
玉枢一怔，哭得更加厉害：“昨日沈太妃与我说起，她的儿子虽然继嗣睿王府，可睿王亲自去公堂作证，又收留华阳与祁阳二位公主，日后性命前程如何，也难说得很。太宗皇帝何等英武，如今他的子孙却任人宰割。”顿一顿，忽而举目向天，切齿憎恶，“若太宗有灵，就杀死信王！”玉枢素来温柔软弱，从来不曾这般疾言厉色。这几个字短促有力，仿佛用尽了一生的恨意。
皇宫早已密布信王的耳目，只怕济宁宫也不例外。我不假思索道：“姐姐慎言！”玉枢的目光忽而变作两道灼热的剑光：“怎么？难道你舍不得信王死么？”
我不愿与她争吵，于是淡淡道：“并没有。”
玉枢忽然紧紧捉住我的双手，急切道：“跟着你的刘钜不是功夫很好么？派他来了结信王也就是了！”
我摇头道：“没有这么容易。”
玉枢的目光霎时间变得冰冷而狐疑，面色铁青，开始口不择言：“我近来听见宫外的好些闲言碎语，都说你与朱云甘为信王爪牙，助他取得皇位。我瞧你这般舍不得他死，想来是真的了！？”
我心中有气，不觉冷笑：“上次我来，姐姐疑心我害死了朱云，这会儿又疑心我与信王合谋。姐姐究竟是怎样想的？”
玉枢彷徨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晅儿绝不能与濮阳郡王一般！”
我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指尖被泪水与晨风浸得冰凉：“如果眼泪能杀死信王，姐姐便只管哭吧。”说罢自袖中取出丝帕，拭净了手上的泪渍，起身离开。
玉枢提高了声音道：“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不在意！”忽觉背后有东西拂过，转身看时，却是玉枢将帕子丢在我背上。雪白的帕子落在草间，又湿了几分，再分不清楚是露水还是泪水。四目相对之间，玉枢的目光瑟缩起来，讷讷道：“妹妹，我……”
我头也不回地钻出石榴丛，却听玉枢愈加猛烈的哭声。双目迎上刚刚掠过宫墙的阳光，微微刺痛。我揉一揉眼睛，深藏泪意。绿萼从桥头迎了上来：“奴婢才刚站在路口都听见了，婉太妃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微笑道：“没什么。姐姐整日坐在宫里，听信一两句谣言也是有的。”说罢抚着耳下一道细细的伤痕，嘲讽道，“这样也好，信王听说姐姐大骂了我一顿，大概也不会逼问得太厉害了。”
绿萼见左右无人，忍不住轻声问道：“姑娘很怕信王知道么？”
我叹道：“‘矜伪不长，盖虚不久’[104]，信王……迟早会知道的。”
芸儿做了皇太后，却一直没有迁宫。章华宫的正门与侧门都有侍卫把守，身穿皮甲，手执长槊，直立如木雕泥塑。见了我也只欠一欠身，回身默默开了门。只见几个宫女正闲坐在廊下缝衣裳，见我进宫，都流露出惊喜的神情，一个年长的宫女丢下针线转身入殿通报。我缓缓上前，在窗下站定，只听偏殿传出潺潺水声，芸儿轻哼着一首儿歌，还有小儿的咿呀笑语。
乍离玉枢的怨责，芸儿母子的歌声笑语像苦夏的一片细雨，浸润每一寸燥热的肌肤。本以为章华宫一片愁云惨雾，不想竟如此安宁，这般无所事事地听着，竟发起呆来。好一会儿，歌声止歇，皇太后宣我入殿。
芸儿一身白衣，依旧以轻纱覆面。小臂上一道道横纹褶皱，显是刚刚放下衣袖，裙上沾了水渍，洇出几点暗青色。长发随意绾着，几丝碎发贴在颈后。
我正要上前行大礼，芸儿的眼中沁出笑意：“这里只有我和玉机姐姐，大礼可免了。”
我依旧行了一礼，这才起身问道：“皇太后与圣上可都安好么？”
芸儿命人赐座，一面道：“尚可。总算母子两个在一处，不曾分开。”说话间乳母将高朏抱了出来，因刚刚沐浴完，高朏只裹了一条细棉布，殿中顿时泛起潮湿的香气，不觉心中一软。虽然芸儿被软禁，但她的脸上却没有分毫忧虑沮丧，望着高朏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慈爱与流连。
不一时乳母拿了一套小衣裳来，芸儿亲手为他一件件穿好。高朏心满意足地勾着母亲的脖子，把大拇指放在口中吮吸，一面静静地打量我。芸儿向我笑道：“玉机姐姐也抱一抱。”
数月前高朏还是整日熟睡的婴儿，如今已变得活泼爱动。望着他娇软的肌肤，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从哪里插手去抱，又生怕指甲太利，擦伤了他：“微臣笨拙，怕损伤龙体。”
芸儿笑道：“怕什么？”说罢笑吟吟地招手令我上去。
小宫女捧了铜盆来浣了手，我摘下小指上的宝石戒指，拿银剪齐根断去一双半寸长甲，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高朏。高朏却不乐在我怀中，一扭身又扑向母亲。芸儿柔声道：“皇儿让玉机姑姑抱一抱，玉机姑姑疼皇儿。”
高朏依然扭着身子向母亲伸出双手。芸儿故意退了一步，高朏叫了一会儿，终于大哭起来。芸儿忍着眼泪看他哭了两声，这才接过高朏，乳母上前拭泪，一面做鬼脸逗高朏笑。好一会儿，高朏止住了哭声，伏在母亲的肩头一动不动。芸儿轻拍高朏的背，在凤座下缓缓踱步，不一时便将孩子哄睡着了，这才命乳母抱下去。
殿中只余我和芸儿两人。手心里还有湿漉漉的奶香，乳母的拨动摇鼓的声音清晰得像长夜不眠的更漏。不待我问出口，芸儿便答道：“玉机姐姐，令弟是我写密信向施大人告发的。你若怨我，我不怪你。”

第五册 第三十三章 似人实鬼
哪怕高旸并不相信芸儿，哪怕她弄巧成拙，哪怕她连累我丢了性命，我也不会怨她。我早已知晓她的用意，本以为淡淡听过，略略问过也就罢了，谁知她一提起，我仍是酸鼻。章华宫多高旸的耳目，我不敢十分表露，于是顺势跪下，感泣道：“朱云弑君，十恶不赦，微臣感宗族之罪，焦首痛心，五脏煎沸。赖皇太后仁圣明断，微臣方能暂延残息，微臣伏仰天颜——”
不待我说完，芸儿便笑着打断：“玉机姐姐不怪我就好。”说着扶我起身，轻纱遮住笑颜似纤云蔽月，两弯笑眼澄若秋水，“是呢，若玉机姐姐怪我，大约也不会进宫了。亏他们还说玉机姐姐也是弑君的同谋，我是万万不信的。”
我含泪道：“微臣惶愧，直至今日才进宫向皇太后请安，实是罪该万死。”
芸儿拉起我的手，双手紧一紧，再紧一紧，滚烫的手心鼓动着急促的脉搏。她缓缓道：“何必万死，只要玉机姐姐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微臣候旨。”
“如今我得罪信王，被困在宫中寸步难行，只怕命不久长。”芸儿不过二十二三岁，正当妙龄，说起生死却有历经沧桑的淡然无畏。我正要阻止她作此不祥之语，忽而想起她曾经在御史台南狱历经过炼狱般的折磨，生死之事早已在她的脑海中百转千回，她既肯说实话，我又何必籍词虚慰？只听她又道：“若我不在了，姐姐能代我好生照看皇儿么？不怕姐姐恼，我知道姐姐身子不好，那就把皇儿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教养，好不好？”
芸儿望着高朏的眼神，不但有慈爱与流连，更有望不尽的贪婪。她已有必死的决心。
我叹道：“皇太后何必作此悲音——”
芸儿急切道：“姐姐肯答应我么？”
我凝眸屏息，郑重道：“微臣谨遵皇太后旨意。”
芸儿的手稍稍一松，泪水夺眶而出：“如此，我便放心了。”说罢抬袖拭了泪，又道，“自我做了这劳什子皇太后，便一直称疾不见人，唯有今日，才见玉机姐姐进宫来。姐姐不是回青州去了么？如何又能进宫？”
我如实道：“是信王准微臣进宫的。”
芸儿一面赐座，一面叹道：“果然……外间的传闻是真的，信王待姐姐格外不同。”她的语气含一丝欣慰之意，目光抛向庭院中团团簇簇的丁香花，出神良久。紫云金芒，箕张如盖。那是十六年前，高曜、芸儿和我同住在长宁宫时，庭院中最常见的花树。
初入宫的那个春天，长宁宫的小丫头将毽子踢落在院中的丁香花树下，我急急忙忙去捡，五岁的高曜捧着一只小皮鞠跑到我面前，仰头道：“玉机姐姐，我们踢鞠吧。”
只这样呆了一呆，忽觉双眼一热。于是忙问道：“微臣一回京，便听说册封大典的事。实情究竟如何，还望皇太后赐教。”
芸儿亦收回神思，从容道：“实情便是我写了那封告密信，弑君之案是薛景珍查清的。先帝驾崩那一夜，他不在宫中，正是被我遣去畋园了。”
我一怔，这才发觉芸儿的心腹内监薛景珍竟一直没有现身，不觉心中一沉：“薛公公去了何处？”
芸儿摇了摇头，目光中看不出悲喜：“薛景珍已然失踪好些天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恐怕凶多吉少。”想来薛景珍是被高旸拘了去细问，一番酷刑只怕是免不了了。然而芸儿甚是镇定，从她的眼中甚至看不见一丝惋惜。
我叹道：“太后为何要将此事公之于众？”
芸儿傲然道：“我是先帝的遗孀，当今圣上的生母，只要能查出弑君的真凶，下了黄泉，总算交代得过了。”忽然起了大风，飘落几点丁香雨，落在阶前，被来往的宫人碾入尘埃。芸儿起身，怜惜地伸出手，丁香花却打一个旋，飘飘扬扬地去了。芸儿目送落花飞远，这才转眸淡然，“我既然做了，便不怕说出来。”
若芸儿不参与此事，高旸登基后，寡母弱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然而她竟是这样奋不顾身，不论高旸信或不信，她都逃不脱这条死路了。但见她白衣胜雪，隐没在滚滚天光之中，我的心中竟生出一丝诀别的壮烈。我起身拜下：“微臣卑懦惭惧，有负先帝圣恩。”
阳光透过芸儿覆面的薄纱，照亮唇角平静的笑意：“我知道玉机姐姐那一日受了很重的伤，姐姐不必自责。”说罢扶我起身，“还记得小时候，我和姑母被王氏压着一头，当时真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也没有尽头。那一日玉机姐姐进宫了，姑母便对我说，咱们终于能出头了。我问为什么？姑母说，读书人毕竟不同，命我好生跟着玉机姐姐学。还有那一年在狱中，我与姑母被关在两处，死生不通信息。若不是玉机姐姐教了我那么多道理，只怕我支撑不住。姐姐的恩德，我是不能报了。”
“恩德”二字，她说得沉缓。我知道，这“恩德”绝不是我当年善待她与教她读书的恩德。“太后言重，微臣愧不敢当。”
芸儿道：“反倒是我的皇儿还要烦姐姐照料，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先帝一脉，能留一线。”
我答道：“微臣遵旨。”
辞出正殿，芸儿立在柱下望着我走出十数步，这才转身进殿。值房中的两个老宫女早早迎候在宫门边，见我走近，两人一道上前行礼：“奴婢恭送君侯。”这两个老宫女甚是眼生，并不是章华宫惯常服侍的。其中一个长脸三角眼的宫女最是沉不住气，目光不断在我和绿萼之间瞄来瞄去。绿萼不明其意，被她看得久了，心头生出恚怒，双颊微红。
我笑道：“二位姑姑放心，皇太后并没有赏赐给我什么。你们若不相信，也可以解了我的衣裳查。”我身着银灰色的交领长衣，里面是白色中单，脱去中单，便只剩贴身小衣了。腰系素带，褶无环珮，两袖清风，裙不曳地。绿萼也衣着单薄，一望便知难以贴身藏匿物事。
那长脸老宫女正要答话，另一个一扯她的袖子，当先道：“奴婢不敢。奴婢恭送君侯。”
我笑道：“那就好。回头信王查问起来，可别说没有瞧过。”两人连说不敢，我漠然一笑，拂袖而去。
一径出了修德门，绿萼终于忍不住问道：“奴婢不明白，这两人究竟要做什么？”
我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怕咱们带了些东西出章华宫罢了。”
绿萼蹙眉道：“这倒怪了，皇太后赏赐姑娘东西，也甚是平常。难道皇太后被信王软禁，竟连章华宫的物事也不准带出宫？”
我叹道：“你不懂。”
绿萼一怔，扁一扁嘴：“奴婢是不懂，奴婢只知道，这两个老货即使奉了信王的命令，也不敢对姑娘用强。南子睿的下场，还摆在那儿呢。”
南夏因我而死，与我亲手所杀无异。我嫌恶地拧起眉头，绿萼顿觉失言，垂头不敢再说。车夫响亮地甩起一记马鞭，车重重一颠，隆隆车声化作一线尖锐的耳鸣，似无数冤魂在我耳边念念有词。阳光猛烈，我却周身发冷。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低道：你望似人，实是鬼，无论在哪一朝，都是如此。
出宫后，我便出了城，往仁和屯居住。父亲和芳馨墓前的菊花丛，才几日无人打理，便生了好些杂草。闲着也是无事，于是换上一身短衫，挽起袖子，亲自将野草除尽。起身抬头，已是夕阳满天。流霞拂过父亲的墓碑，照进槐树林的深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朱云的肉身已化作白骨。脊骨截断之处，渗出青锋的森冷无情。
没有父亲，我永远只是一个奴婢。他受尽酷刑，以身殉志，更牺牲了自己唯一的亲生孩子的性命。他固然骗了我，可是他对自己，更加狠辣和决绝。熙平长公主高思语亦是如此。他们以死明志，我也完成了父亲与高氏所托，扶助高曜登基，可谓各得其所，彼此无怨无尤。
后半生，我是我自己的。
两日后，便是我与高旸约定的日子。小钱从地窖中搬出一小坛自酿的葡萄酒，先往父亲和芳馨的墓前祭奠过，这才搬回下厨装壶整杯。绿萼特地从箱底翻了一只水晶杯出来，细细洗干净了，又用滚水烫过。银杏倚着门笑道：“绿萼姐姐，你固是为了讨信王的欢喜，可是咱们姑娘最是骄傲不过，姑娘心里是怎么想的，姐姐可知道么？”
此时我正坐在窗下读书，闻言不觉愣住了。只见绿萼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没有夜光杯，用水晶杯也抵得过了。这不是哄谁高兴，而是过日子细致，你年年跟着姑娘游历，自然不懂。我还知道姑娘是不饮酒的，特备了这只白玉杯给姑娘饮茶，也算与水晶杯相称了。”
银杏嘻嘻道：“是是是，整个府里就只有姐姐的日子过得最细致。”
家中一个年长女人正站在梯子上挂竹帘，忍不住插口道：“两位姑娘多少年也不见一次，好容易见了，就只是拌嘴。”她一转头，梯子一晃，惊叫一声，连忙扶着柱子站稳了。
绿萼笑道：“您老人家还是专心挂帘子，摔下来我和银杏妹妹都是没有手扶的！”
那女人笑着低低说了句什么，我也没有听见。竹帘垂下一片阴凉，耳畔只有绿萼和银杏明晃晃的笑声。许久没有听见这样的笑声了，霎时间填满了字里行间的落寞，又随着卷了边角的书页瑟瑟翻成了过去。
四月十四，月亮将满而未满。我在塘边的柳树下呆坐着，就像那一夜在陈桥驿的船上，无聊地等高旸来。忽忆当年曾与柔桑在这棵树下并肩说着体己话，她穿着淡黄色的衣裳，我还替她绾了簪子。朱云就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连善喜小小的嫉妒都像夏日青涩的果子，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真蠢，我竟没想到当年这一对小儿女的情愫会与一桩惊天逆案有关，我更没想到，朱云是熙平长公主对女儿的奖赏。
月色朦胧，被柳条遮挡了大半。池塘中央一轮明月，比天上的月亮更圆。天上和水中的月亮都在光灿灿地耻笑我的后知后觉，于是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忽听高旸的声音道：“我来迟了，累你久等。”
我连忙起身行礼，请他入座。我一身素衣，而高旸则身着湖蓝色银丝暗锁子纹长衣，玉冠华履，手持折扇，风度翩然，就像许多年前在熙平长公主府，柔桑县主的陪读朱玉机偶遇信亲王世子高旸一般。恍惚间竟生出一丝柔情。
绿萼和银杏捧着铜盆与手巾过来服侍，高旸一面浣手一面笑道：“在想什么，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发愁。”
我缓缓斟了酒，将水晶杯随意推了过去：“想起了当年柔桑县主来仁和屯的事。”
高旸丝毫不在意我的失礼之处，微微一笑道：“表妹竟然来过这里？”
柔桑本不愿入宫为后，她的心也从未变过。为亲生母亲所利用，竟至毁却一生，想想也甚是可怜。我叹道：“柔桑县主在景灵宫，可还好么？”
高旸道：“衣食周全，只是不得自由。再者怀孕辛苦，似乎是睡得不大安稳。”我低低嗯了一声，便无话可说了。高旸又道：“你若真关心表妹，便去景灵宫看看她，她一个人在那里，寂寞得很。你是她腹中孩子的姑母，又是旧时相识，你去了，她就好了。”
我转过头，望着塘心冷冷道：“我不去。”
高旸也不生气，依旧笑道：“去不去随你。一来便听你问起表妹，我很高兴。”
高旸数日前遇刺，此时颌下已经一丝痕迹也没有了。他见我看他，故意扬起下颌，让我看个仔细。我问道：“殿下的伤都好了么？”
高旸笑道：“小事而已。”因遇刺，高旸足有两日没有出府，想来养伤事小，肃清内府才是最要紧的。
我举起白玉盏：“殿下英武。玉机先敬殿下三杯。”
高旸连饮三杯，面色微微泛白。水中莲叶尚蜷，浮萍翩翩，晚风中有初夏的湿暖与草木香气。高旸展开折扇，但见画面上水色似有若无，宝蓝色的荷花一枝独秀，一只淡红色蜻蜓盈盈立于草头。如此一艳一淡，一重一纤，一沉一颠，却并不觉得有何偏颇失衡，果然是名家手笔。高旸见我盯着扇子瞧，便一指岸边的荷叶，笑道：“你这里景致倒好，可惜差几支白莲与月光争辉，我这支青莲，算是勉强抵过。如何？”
我淡淡一笑：“甚好。”
菜是清蒸鲜鲤、水晶虾仁、牛腩烩笋蒲、淮山紫苏芍药酱并两道新鲜时蔬，满满摆了一桌。高旸笑道：“原来你喜欢南方菜，以后我专门请几个淮扬、江南、岭南的厨子服侍你，好不好？”
我搛了一只虾仁放在他的碗中：“多谢殿下好意，府里有两个江南来的厨娘，已经够用，实在不必添人了。”
高旸笑道：“你常年在外，所以府中的人事用度从简。如今既已回京，便不能这样马虎了。你的身子不好，又受过伤，不但厨子是要的，女医也不能少。”
想起启春手下的那两个女医，我不觉好笑：“玉机俸禄微薄，采邑贫瘠，怕是供养不起那么多厨子和女医。”
我的嘲讽之意高旸如何听不出来？他口角一扬：“‘阿堵物’[105]之难，有何难哉？人和钱，我一并送来便是。”说罢环视一周，目光在门口的玉兰树上停了一停，“城中的居所已是简陋，这里岂不是更加不便？为何不回城居住？”
我笑道：“住在城里，我怕被人生吃了。”
高旸道：“他们不敢。”
我笑道：“连殿下的王府都混了奸人进去，玉机就更不敢在京中露面了。”
高旸摇头道：“你在这里，只怕更容易着道。我派李威来保护你，如何？”不待我回答，他忽然曲起中指一弹眉心，将我嘲讽的口气悉数学了去，“我忘了，有刘钜在你身边，你自是谁也不怕。”我懒怠回答，只坐直了身子，无聊地晃着团扇，静静地看着他。
高旸饿了，一个人吃了大半菜肴。我只吃了几片笋，喝了两口茶。绿萼与银杏撤下残肴，上了瓜果，又服侍高旸浣手漱口，这才退下。高旸酒足饭饱，似是心情大好，笑问道：“你本已回了青州，怎的这样快便回来了？令堂与曈儿都还好么？每日都做些什么？”
我缓缓剥了一枚荔枝，用小银勺子剜了核出来，将晶莹的果肉放在青瓷碟中递与他：“母亲与郡主都好，母亲礼佛，郡主教子，只有玉机无事可做，只得回京来了。”
高旸一口吞了荔枝，蹙眉道：“凉！”
我笑道：“才从冰水里拿出来的，自然是凉。殿下慢些。”
高旸咂一咂口，自己剥了一颗，也用小银勺子剜了核去：“自你出了长公主府，我们再没有这样饮酒畅谈过。”
我摇头道：“在长公主府，我与殿下也不曾如今日这般。”
高旸举杯笑道：“那我要多谢你请我喝酒才是。”
只见他的唇上蓄了淡淡的须，肌肤比少年时粗粝而暗沉，一张脸愈加的长而瘦削，一笑起来，已有几分中年人的模样了。我曾见高思谚老去，并不觉得有何异样，因他毕竟长我十数岁。然而高旸却与我年貌相当，同在无穷无尽、生死难料的谋算中蹉跎多年，看着他，就像看着镜中的自己。如此相视片刻，终是他先低眉转眸。
我叹道：“殿下与玉机，都老了。”
高旸笑道：“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有我老了。”
月下水边，花香果香，清茶美酒，故人闲谈，我仿佛已经忘记他是我的仇人。然而该问的，却不能不问，遂现出一丝事不关己的好奇神色，问道：“我听说皇太后在册封大典上，说那封告发朱云的密信是自己亲手所书，不知殿下可查清此事了？”
高旸不动声色，依旧低头剥荔枝。但闲谈中徜徉的古旧柔情已被狂风吹散，连月光都显得太过明亮，照得他的脸微微发青。“并没有。”
我又问道：“薛景珍是不是还在王府？”
高旸抛下剥了一半的荔枝，凝眸冷笑：“他已经咬毒囊自尽了。”我眉心一颤，顿时说不出话来。高旸哼了一声，“这么些年，我竟不知道薛公公也是神断，一夜之间就破了一桩奇案。我请他来王府，不过是想问问他是如何破案的，不想还未问，他就毒发身亡了。真是可惜。”
我叹道：“薛公公的遗体在何处？”
高旸道：“和东公公葬在一处了。改日我命人将他出入宫禁的腰牌送给你，你拿进宫去还给皇太后吧。”
我甚是感激：“多谢殿下。”
高旸也无心再用瓜果，也不唤绿萼服侍，起身蹲在塘边洗了手，自袖中取出绢帕擦干：“我问过章华宫其余的奴婢，他们都说先帝驾崩的那天夜里，宫中的确未见薛景珍。他是如何趁黑去了畋园，如何找到朱云藏身的洞穴，怕是永远问不出来了。”
我依旧端坐：“殿下核对过密信的笔迹么？”
高旸道：“那封密信，我曾看过，上面的字微向右斜，一望而知是为了隐藏笔迹，用左手写成。这种似是而非的字迹，本就难以核对，而且……”他本面水，忽而转头，露出半张苦笑的脸，“我想留下这封密信，施哲却执意将此信存入卷宗，一番争执之下，我心中恼怒，将信烧成了灰烬。”
虽然密信中提到信王弑君，然而朱云于公堂上并未供出高旸，高旸便不是主谋。施哲要将密信存入卷宗，传诸后世，高旸自是不愿。引高旸毁去密信，令他永远也查不出信是何人所写，想来正是施哲的一片苦心。更何况，高旸一心怀疑我，写密信的人，总逃不过我身边的那几个，密信要不要留下，本也无关紧要了。只是他哪里想得到，竟还有人肯挺身送死呢？
我笑道：“殿下烧掉那封信，并没有错。”
水光一晃，高旸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杀机，被柳条一拂，复又平静如水：“我不是怕施哲将密信收入卷宗，我是怕他不知天高地厚，自己走上绝路。”

第五册 第三十四章 需事之贼
那一丝杀机甚是明晰，它只是隐没，并未消失。或是时机未到，或是碍于启春与采薇的交情，高旸暂未行动。但若昌王兵败，施哲便凶多吉少。然而施哲既与我合谋，就当有举家赴死的决心。想到这里，我微微叹息：“殿下仁慈。”
高旸转过身，凝视片刻，意味深长道：“薛景珍已死，字迹也无法核对，我便当此密信是皇太后所写。你还要再问下去么？”
我欠一欠身，微笑道：“玉机失礼，请殿下恕罪。不过玉机还有一事想请教殿下。”
高旸道：“你说便是。”
我又问：“昱贵太妃与邢氏一族既已平反，何不让濮阳郡王回内宫居住？”
高旸面色一沉：“高晔年纪大了，内宫都是庶母嫂辈，恐不方便。留在监舍中，待满了十二岁，出宫开府便了。”
我颔首道：“殿下所言甚是。只是濮阳郡王在监舍似乎常常挨饿。”
高旸冷冷道：“内监嘛，刑余贱人，惯会拜高踩低，各个心思刁钻，难以管束。你既这样说了，我命人留心便是。”
我又道：“濮阳郡王毕竟是太宗之子，在监舍与内官们在一处厮混，实是不成体统。”
高旸终于按捺不住，切齿暴怒，忽然俯身，双手猛地踞案。盘子盏子跳了两跳，荔枝李子滚了一桌。双眼冒火，随酒气兜头扑下，“太宗的儿子，你为何如此关心！那孩子又不是你生的！”
我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只淡淡道：“殿下既知道那是太宗的子孙，就该对他们好些才是。否则天下人都以为殿下有私心——”
高旸一捶桌子，嗵的一声。远处绿萼与银杏听到声音，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有便有好了！我偏这样对他！你不是不知道太宗当年是如何对待伯父和他的嗣子，我待濮阳郡王已十分仁慈！”废骁王高思谏被高思谚灭族，嗣子高昕才只有四岁，小小年纪随父王一道问斩。稚子无辜，闻者落泪。
再说下去只会更加激怒他，我只得垂头叹道：“殿下说得是。”
我这样快便退缩，高旸有些意外。仿佛一把剑戳在了水中，他不甘心结束争吵，口气愈加森冷：“你若求我，我便给他立一座府邸，现在就放出宫去。”
我摇了摇头，不慌不忙道：“濮阳郡王并非玉枢之子，更非玉机所生，不过看他可怜，才向殿下提一提罢了。濮阳郡王住在何处，由何人教养，全凭殿下做主。”
高旸哼了一声，眼中怒火收了大半，这才坐下：“罢了，既然是你开口，我便依你。内宫是回不去了，便赏他一座王府好了。”
心头一松，在王府中虽然也是软禁，总好过在监舍中忍饥挨饿，受内官欺凌。“多谢殿下。”说罢招一招手，令绿萼上来收了瓜果，重整杯盘。
高旸自斟一杯，一饮而尽，愁绪纷纷，掩饰不住：“小时候，我问母亲，为什么父王总是醉酒，对我们母子也不甚好，母亲不肯回答，只是哭。我又问熙平姑母，姑母说，因伯父谋反，父王的身家性命都捏在皇帝手中，唯有自己当了皇帝，才能稳稳当当地活着。姑母问我想不想当皇帝。我以为她只是说笑，谁知没过两年，她便将你送入了宫中，这一去便是十几年。”
我不甘心只做一颗棋子，所以我下定决心，尽心尽力扶助高曜取得太子之位。不想这点仅有的自由与自尊，也早早在熙平长公主与高旸的谋算之中了。明月自以为高，影子却困在小小的水塘中。我冷冷道：“若早知有今日，我宁愿永远留在长公主府，一辈子都为奴为婢。”
高旸又饮一杯，双颊微红：“这十几年，我们虽然稀少见面，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进宫的。在我心里，你一直与我和熙平姑母在一起，从未分开。”说着愈加恳切，“你既说我们都老了，以后应当好好在一起，才不负这分开的十几年。”
他说得动情，我却无言以答。心中的恨意像一个陡然张大的无底洞，瞬间吞没一切似是而非的感动和即将涌起的热泪。他自斟自饮，片刻间便有了醉意，又说了好些年少时在长公主府的旧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有些有我，有些没有我。
月辉清透，照见一切深藏的往事和不可言说的心愿。听得多了才发现，昔日长公主府的人和事，我竟大半都不记得了。
忽见绿萼急急走上前来，草草行了一礼，也顾不得高旸正在说话，便道：“启禀信王殿下，李威到了，说是有紧急军情呈送。”
高旸有些扫兴，然而听到是军情，也不得不打起精神：“让他过来。”
绿萼转身引李威过来，李威行过礼，看一看我，欲言又止。高旸不耐烦道：“说便是了。”
李威躬身道：“收到军报，昌王已攻破奉天、盩厔与鄠县，屯兵渭北。”
高旸嗯了一声，双手揉一揉脸，再睁眼时，醉意全无：“多少人？”
李威道：“约三万人。”
高旸向我笑道：“昌王在狄道长了，是时候该动一动了。反军久驻，易生疑悔。所谓‘需，事之贼也’[106]。你说是不是？”
我笑道：“看来昌王是想拿下长安。”
高旸冷笑道：“长安严固，兵士众多，京兆府尹常乐乃是宿将，又是我的旧部。想要拿下长安，还要分守各处，区区三万哪里足够？不出一个月，高思谊就得退军。”
我笑道：“玉机本以为，殿下果断处置了朱云与高氏，废曹氏为庶人，昌王闻讯该当退兵回朝才是。这样快便攻打长安，怕是动了旁的心思。”
高旸道：“檄文上明写着要杀我这个窃国之蠹贼，弑君之恶逆，又怎会轻易退兵？我胜了，皇位是我的。我败了，难道就轮到高朏那小娃娃么？”
比之高旸登基，我宁愿高思谊称帝。想起咸平十八年夏的那场风波，不觉莞尔：“毕竟也是沾染过天子气的，总得由他争一回才是。殿下会亲自入关么？”
高旸正自沉吟，忽听急促的马蹄声惊破了村居的宁静，犬吠声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一人在屋前滚下马来，伏地气喘吁吁道：“启禀……殿下，军情十万火急！”
高旸和李威都是在村口下马，步行进仁和屯。此人如此驱驰，想来军情不但紧急，亦且不利于高旸。高旸皱起眉头：“何事？”
那人不敢抬头：“昌王已攻破长安，常将军夜半在府邸被杀，军众毫无防备，出城逃逸，仓皇北渡，昌王在北岸伏击，杀伤万余，渭水不流。”
高旸霍然起身，满肚子酒化作一脸的冷汗：“长安城如此坚固，昌王怎能轻易攻破？！”
那人颤声道：“听闻……听闻是泾州太守裘玉郎入城拜访常大人，夜半起来杀了常大人，开门迎昌王入城……”
高旸顿时怔住，良久方恨恨道：“常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威催促道：“军情紧急，还请王爷回城再议。”
高旸向我点一点头，以示告别，便再也顾不得我，起身断然道：“回城！”
高旸骑了下属的马，一阵风似的走了，我竟无暇相送。我站在柳树下，目送高旸疾驰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天色与水色俱是黑沉沉的一片，相对突兀地含着两个月亮。村屋的灯光稀稀落落地亮起来，照亮门前的方寸之地，又慵慵懒懒地退了回去。村里吵闹了一阵，很快安静下来。我抱臂发呆，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愁。昌王与裘玉郎攻下长安，高旸极有可能会亲征。煎熬半载，决一死战的时刻终于到了。
绿萼不敢惊扰我，悄没声息地收了水晶杯和白玉盏。唯有银杏胆大，将剜出的荔枝核抛入塘中，嗵的一声，砸碎了水中的月亮。我这才回过神来，吩咐道：“明日请钜兄弟去城里打听一下，关中战事胜负如何。”
银杏奇道：“不是说昌王已经攻下西京了么？莫非姑娘不信？”
我笑道：“那种军报，论理不该让我这个外人听到。还是小心些好。”
银杏撇一撇嘴：“钜哥哥的公主妹妹在睿王府中，什么消息听不到？只怕不等姑娘吩咐，他的公主妹妹就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说罢扶我坐下，一面命人上了新茶，一面若无其事地剥了两颗荔枝。我这才发觉高旸竟然将他的折扇落在了地上。
银杏与刘钜朝夕相处五年之久，却不及华阳长公主数面之缘，也难怪她心中不平。然而他们之间的情事，我实在不便插口，于是默默将她剥好的荔枝吃了几颗。好一会儿，银杏深吸一口气，仿佛收敛情思，笑问道：“才刚何事引得信王如此暴怒？奴婢老远就听见了，好像要把桌子都敲碎了。”
我笑道：“前几日进宫，我见濮阳郡王境遇不好，便向信王提了两句，他就气成那个样子。”
银杏双肩一耸，掩口笑道：“姑娘为太宗的儿子说话，也难怪信王暴跳如雷。姑娘在太宗身边多年，出了宫也不肯嫁人，信王当然不痛快。这可是信王的心病。”
我叹道：“幸好他没有恶待晅儿。”
银杏道：“东阳郡王是婉太妃生的，信王顾念旧情，想必不会为难他。”
我摇头道：“信王还没有放下对我的疑心，只是皇太后挺身出来，他暂且不追究。我若再做几件坏事，日后一并追究，可就难说了。”
银杏捏着小银勺的手一颤，顿在青瓷碟子边，发出叮的一声。她半是试探，半是劝解：“姑娘已经惩治了真凶，哪里还有‘几件坏事’让姑娘做？有太宗和先帝的忠臣在，还有昌王殿下，姑娘何不歇歇？信王的成败，就交给天意裁决好了。只当……是为了婉太妃和东阳郡王。”
杀朱云，废柔桑，我确是煞费苦心，然而没有扳倒信王，我仍觉远远不够。我正色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107]‘天人祐助之际，必先履行’[108]。总要先尽人事，才能扭转天意。”
银杏低了头道：“姑娘息怒，奴婢不该说那样的话。”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她剥荔枝，我吃荔枝，又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方见她抿嘴偷笑。
我拿纨扇一拍她的肩头：“嘴上认错，心里却在笑我。”
银杏笑道：“奴婢可不敢笑姑娘，只是想起了别的事，觉得好笑。”说着唇角一扬，微含娇羞，“姑娘不怪罪奴婢放肆，奴婢才敢说。”
我没好气道：“想说就说，不说我也不爱听。”
银杏忙道：“奴婢瞧信王十分流连忘返，还以为他今夜要赖着不走。幸而两封紧急军报摄走了他，不然姑娘可就为难了。”说罢低了头，眼珠子转了两转，想抬眼瞧却又不敢。
我一怔，随即转头嗤的一笑。银杏顿时松了一口气，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姑娘笑什么？”
信王若真的要留宿，又有什么为难？事到如今，难道我还会顾念这一己之身么？只是这话却不便说出口。我展开高旸的折扇，慢条斯理地晃了两晃：“你说得很有道理，看来我要好好防备着才是。你说，当如何防备呢？”目光透过飞舞的青莲，一瞬不瞬地落在银杏脸上。
银杏被我瞧得满脸通红：“奴婢如何知道？好在昌王已攻下长安，信王不得不回城去。”停一停，又问道，“昌王倒是不负姑娘所托。只是拿下长安后，后面又当如何？”
我笑道：“昌王虽兵精粮足，到底只有三万人。倘若我是他，便乘胜直进，攻取京城。”
银杏咋舌道：“京城城池坚固，哪里能拿得下？”
城中有的是不服信王的人，都可以做昌王的内应，信王防不胜防。我笑道：“如何拿下长安，就能如何拿下京城。”
银杏好奇道：“昌王究竟是如何拿下长安的？”
我笑道：“泾州太守裘玉郎夜半杀了主将，开了城门，引昌王入城。”
银杏赞叹了一番，道：“奴婢记得裘大人是在先帝遇刺后外放去泾州的，一个外放的文官，竟杀了信王的宿将，如此倒是信王失策了。”
我笑道：“信王将裘大人外放西北，或是为了让他远离腹地，或是为了一举歼灭，或是为了让常乐看管、牵制，甚至杀掉，不想裘大人竟反客为主了。怨不得信王说常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
银杏笑道：“信王何不一开始就杀了裘大人？岂不爽快？”
我摇头道：“信王一心想让皇太后禅位于他，若先帝一崩逝，便迫不及待地剪除先帝的心腹旧臣，那还如何赢得百官万民的心？若不是为了民心与后世的名声，又何至于要迫不及待地杀了朱云，废去曹氏，赐死高氏？再残暴的人，也不能把面子都撕烂了。”
银杏道：“恕奴婢直言，昌王起兵，只怕也有野心。”
我冷笑道：“谁反不是一样！至少昌王没有弑君。”
银杏叹道：“可惜，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位王爷分出胜负来。”说罢又将荔枝核丢入水中，一只蛙被惊得跳上了荷叶，又一头扎入叶底密布的浮萍中。水光滉荡，荷叶翻如风波。
眼睁睁看着？那也不见得。
天刚亮，李威便候在门口了。村居闲适，我起得迟，累他等了好一会儿。于是请进来，一面吩咐上茶。李威忙道：“君侯不必忙。信王着小人传几句话，这就走。”
我也不与他客套，笑吟吟道：“信王殿下是要出征了么？”
李威道：“王爷正是明日午后出征，来不及与君侯道别，特遣小人前来致意。”
我笑道：“信王殿下果然雷厉风行，我还以为安排朝政事宜，总归需要两日。”
李威道：“政事上有苏司政，王爷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威不但知道苏令是忠于信王的，并且不惮在我面前明言，倒也大胆。只是高旸特意遣人来告诉我他要出征，我却吝啬说出“凯旋”二字。相对沉默，颇为尴尬。良久，我淡淡道：“知道了。”
李威又道：“还有一事，王府也是今早才得知的，王爷命小人也告诉君侯一声。景灵宫娘娘昨天夜里小产了。”
大块大块的阳光落在院落中的青石砖上，泛起不平的光。沟壑愈深，苍苔愈冷。我微微眩晕，一时想不来这“景灵宫娘娘”究竟是谁。李威忙又道：“便是曹娘娘。”
我一怔，心头莫名一痛：“曹氏不是已经怀孕六个月了么，好端端的怎么会小产？”
李威道：“女医说，虽然饮食无缺，但心情郁郁，致使胎死腹中。听说是个男胎，王爷听了，很是可惜。”
孽子不能出世，论理我当高兴才是。我抚一抚胸口，想要摸清楚那一阵莫名其妙的痛楚是从何处而来。那孩子是柔桑对母亲的顺从，也是柔桑对宿命的反抗，是朱云罪恶的血脉，也是朱云倔强的留存，是熙平遗下的母爱，也是熙平垂死的挣扎。他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在母腹之中，我所有关于如何面对这孩子的设想，都落了空。孩子没有了，我对柔桑的恨意仿佛也掏空了大半。我叹道：“知道了。”
李威呆站了片刻，见我无话，只得躬身告退。
银杏目送小钱与李威走出院子，忍不住微笑道：“奴婢看他眼巴巴地看着姑娘，姑娘就是不肯关心一下信王。七尺男儿，真是可怜又好笑。”
我哼了一声：“信王凯旋，不就是昌王兵败么？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银杏笑道：“曹氏病了，姑娘可要去景灵宫？”
为了让柔桑母子活下来，熙平长公主不惜抛出举家十七条性命。那孩子还未出世，便已是周身血污。想来不堪重负，所以自行离去。“曹氏没了孩子，也甚是可怜，毕竟是故主，去瞧一瞧好了。备车，现在就去。”
银杏忙道：“奴婢以为姑娘还是过两日去的好。曹氏刚刚小产，恐怕信王妃也是这会儿去探望。信王妃正恼着姑娘，若碰上了，只怕不好。”
我笑道：“我死且不怕，还会怕信王妃么？”
车从后门入景灵宫，才行了一箭之地，便听对面有车驶来。道路狭窄，我命人避让道旁。对面的车却停了下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问道：“是谁进宫来？”
银杏连忙下车行礼，恭恭敬敬道：“新平侯进宫来看望曹娘娘。”
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笑道：“原来是玉机妹妹。”接着便听银杏朗声道：“奴婢参见信王妃。”
我只得下车，深深行了一礼。启春权势滔天，却与我一样，单车入宫，身边的从人也只有两个丫头，一个内官，一个车夫而已。她亲自下车扶我起身，又还了一礼：“许久不见妹妹了，妹妹一切可好？”
启春绾着螺髻，只戴了一对素银簪子。淡石青色的纱衣，透出衣襟上用银丝绣成的云凤纹，益发显得飘逸而凝练。相比之下，我的白衣显得乏味而造作。
我笑道：“一切都好，谢王妃关怀。”
启春笑意亲和：“表妹是妹妹的旧主，素来待妹妹亲厚，我听说，她还亲自去仁和屯看望过妹妹。信王曾数次让妹妹来景灵宫看望表妹，妹妹今日才来，可真是无情。”
我只得道：“王妃所言甚是。”
启春笑道：“妹妹进去吧，我也该走了。”彼此行过礼，启春登车而去。我望着她的车出了宫门，这才打发车马出去，带着银杏步行入宫。
甫一转身，银杏便迫不及待道：“信王妃知道曹娘娘去过仁和屯也就罢了，又是如何知道信王曾让姑娘来景灵宫的？”
我笑道：“昨夜我曾向信王提及，曹氏未入宫前，曾来过仁和屯。信王也曾好几次命我看望曹氏。”
银杏蹙眉不平：“信王怎能将与姑娘说的话，转头说给王妃听？”
我不以为然道：“你还没有明白么？信王与王妃是结发夫妻，患难爱侣，情分非比寻常，自来是无话不说。夫妇之间，说便说了，有何出奇？王妃还曾劝我嫁给信王呢。若不是那日一时动了歪念想杀我，信王对她的话自是深信不疑。”
银杏道：“可是越国夫人说——”
我笑道：“信王妃是最讨厌商人的，少年时便与越国夫人性情不合，两人是从来不说话的。先帝在的时候也还罢了，如今越国夫人除了一点钱财和一个虚爵，还有什么？信王妃若真的心狠手辣，随便找个借口，便能料理了越国夫人，即便软禁、用刑、下毒，谁又奈何得了信王妃？越国夫人的话是很有道理，终究也要信王妃权衡利弊，认了这个道理才是。”
银杏无言以答，甚是沮丧，只一味低头呆望自己的脚步。景灵宫冷清，四望不见一人，她的脚步虽轻，仍有微弱的回响，像是一个孤独的人在自问自答。银杏走了好一会儿，方叹道：“越国夫人一说，奴婢觉得是姑娘赢了，听姑娘一说，又觉得信王妃胜了。”
我笑道：“信王掌控朝局，信王妃自然也春风得意。每日迎来送往，不知道多忙碌，只怕没有多少心思耗费在这种情爱小事上。大局如此，细小胜负，根本不必放在心上。”说着心中一动，“你不若想想，倘若我让钜兄弟去刺杀信王妃，信王还会待我和颜悦色么？”
银杏恍然道：“姑娘这样说，奴婢就明白了。”
沿着矮墙过去，柔桑的殿宇在望，虽然高大宽敞，终究敝旧。庑瓦缺损，门墙剥落，彩漆灰败，镂雕模糊。柔桑在此软禁，就像她的心居于她的胸膛，一般的仓皇而破败。她应当在此囚禁一生才是。想到这里，我隐有快意。我又道：“若那日我死在信王府，信王这会儿已经登基了。信王妃深爱夫君，自然要帮他完成心愿。借华阳的手杀我，实乃上上之策。换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防患未然的办法了。”

第五册 第三十五章 梨花尽落
领我进来的老宫女请我在檐下稍候，自己先进殿禀报。
整座宫苑冷冷清清的，正殿外空无一人。两株梧桐寂寂相对，树下两大一小三头灰鹿呆望来人，石雕似的一动不动。树影落在石台上，砖缝中生出丛丛杂草。风吹草偃，阶前的铜凤微染绿意。天气阴沉闷热，红墙碧树都笼罩着一层灰意。
柔桑的声音临窗而起：“只有这些东西能带出宫来，你们爱什么就都拿去吧，来日散了，也不枉我们主仆一场。”宫女们唤着“娘娘”，抽抽噎噎哭成一片。
老宫女道：“启禀娘娘，朱君侯来了，正在殿外等候。”
柔桑道：“快请玉机姐姐进来！”
我随老宫人走入西偏殿。只见柔桑披散着长发，侧卧在榻上，青裙委地，面色蜡黄。她以手支腮，正看着宫女们将她多年收藏的物事铺排在地上。衣裳首饰，日用什物，书籍文墨，陈设玩物，样样俱全，几乎找不到地方插下足去。四个白衣宫女沿墙跪着，低头哀哀哭泣。
我屈一屈膝道：“县主可还安好？”
柔桑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力气不支。几个宫女都来不及上前相扶，我连忙托住她的肩膀，在她腰后垫上软枕。柔桑敛裙，蜷起双腿，示意我坐在榻上，一面抚着鬓边的乱发，笑道：“姐姐还记得，如今也只有玉机姐姐唤我县主了。”
我微微一笑：“在玉机的心里，你永远是柔桑县主。”
柔桑的眼睛顿时红了，低了头悄悄抹了眼泪。几个宫女还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柔桑挥一挥袖道：“都下去吧，我和玉机姐姐说说话。”众女起身，贴着墙根出去了。柔桑一指地上的物事，“这里的东西我都不用了，正要散了去。姐姐既然来了，也挑一样去，留作纪念吧。”
我扫视一周，恰巧脚下盘着一条龙凤纹玉銙锦带，銙以紫玉雕成，龙衔凤尾，悠游云端。龙须凤羽，纤毛毕现。我随手一指：“便这一件好了。”
柔桑道：“姐姐好眼力。这条锦带，还是我初入宫时，先帝所赐。若要送人留念，也只有姐姐配拿着。”说罢唤回一个宫女吩咐道，“这条锦带，拿匣子装好，玉机姐姐出宫的时候记得交给银杏姑娘带走。”
她指使情郎杀了丈夫，不想提起“先帝”二字，竟轻飘飘毫无滞碍。我一怔，一点厌恶自心头生出。我强自忍耐，欠身道：“多谢县主。”
灰冷的树影隔窗落在柔桑肩膀、发丝与面颊上，似有脱墨的笔在她的唇角画出似有若无的单薄笑意。柔桑目光深沉，默默看了我半晌，好一会儿，方虚抚着小腹，垂眸道：“想必玉机姐姐是听说孩子没了，才肯来景灵宫看我的吧？”
她的小腹依旧有些圆，然而腹中的孩子却已经不在了。她的目光顺着指尖游走，手指终于不堪重负地停了下来。我转头望着这一地密密麻麻的物事，叹道：“县主该好好歇息，不当如此操劳。”
柔桑恍若无闻，声音幽冷而飘忽：“那孩子我就放在瓷罐子里，埋在后花园了。小小的，红红的，生下来就不会哭。”
我仿佛闻到一股血腥气，胸中烦闷欲呕，不觉以锦帕掩口：“县主切勿难过，保重身体要紧。”
柔桑含泪道：“他们都说，那孩子是孽子，注定生不下来。”说罢扬起头，眸光奕奕，“玉机姐姐听说此事，想必是松了一口气吧。”
朱云和那孩子一并去了，我对她满腔的恨意一时间无处安放，悉数化作了怜惜。细细体味乍闻柔桑小产时的那一阵心痛，不觉苦笑，“并没有。”
柔桑的泪水滚滚而落，她拾起帕子掩面而泣：“你不用哄我，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痛恨我。”说罢抱膝放声大哭。长发滑落，我这才察觉，她胛骨嶙峋，双肩单薄得像一张纸。不过半年未见，柔桑竟消瘦致斯。
我伸手欲抚，终究缩回袖中，不觉叹道：“先帝待你不好么？为何要做那样的事情？”
柔桑泣道：“先帝是待我好。只是我一直不想入宫，我也从不稀罕这后位的尊荣，姐姐难道不知么？”
刚刚涌起的怜惜之情终究填不满痛恶的深渊。她自觉无辜的无情与冷酷，令人齿冷。我哼了一声：“我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进宫，大约只有你的母亲才知道。”
柔桑怔怔道：“姐姐这样说，是永远都不肯原谅我了？”
原谅？她何曾需要我的原谅？我们当一心求得原谅的人，在天上地下一指一指掰算着我们的罪孽，穷十指而不能尽。窗外的鹿影倏忽闪过，四处静谧无声。我摇了摇头：“‘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109]，玉机也不是君子，不敢责怪县主。”
柔桑先是痛哭，忽而醒悟：“玉机姐姐……你都知道了。”
我叹道：“自我知道先帝驾崩，我便全明白了。”
柔桑紧紧抱着双膝，双臂因用力而颤抖。她埋头半晌，方止住眼泪，拢一拢被泪水沾在脸颊上的长发，尽力平静下来：“那一日，母亲知道姐姐在信王府只是重伤，心中很是担心，又把表哥埋怨了一通，说他只怕会因情误事。”
我淡淡道：“那一日我重伤，与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信王是误了事，却不是因为我。”
柔桑红着双眼笑道：“即便是因为姐姐那又如何呢？表哥待姐姐的心，一贯如此。还记得小时候，表哥得知玉机姐姐要进宫，特意寻到姐姐所居住的后院中。那一日，表哥和姐姐，还有玉枢姐姐和我，我们四个一起在梨花树下饮茶谈天。玉枢姐姐拿出了家中最好的茶具，白得像头顶的梨花一样。玉机姐姐还拿了许多画给我们瞧。姐姐还记得么？”
那一日，柔桑当先挑了一张“诸娥救父”的画来说典。如今想来，她何尝不是为了母亲的屈辱、欲望与野心，付出了一生，与朱云的恣肆情爱，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奖赏。“曲水漂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110]，一张画儿道尽一生辛酸。
梨花忘典，“怎能不记得？”
柔桑泣道：“我们四个，再也不能像从前这般了。”
我叹道：“信王待县主依然像从前那样好。”
柔桑苦笑道：“表哥若待我好，还能将我软禁在此么？表哥为了皇位杀了母亲和云哥哥，来日登基时，未必不会杀我。”
这醒悟迟来得多么可笑，倒不如永远糊涂着。“原来县主知道。”
柔桑道：“现在才知道，已经晚了，是不是？”
或许也不是很晚，哪怕只清醒一个时辰，也有足够的时间选择一个体面的结局。我不便回答，起身支起窗户，灰蒙蒙的景致扑入眼帘，热气腾腾的风浇得满头满脸。忽有宫女端了一碗浓黑药汁进来：“娘娘，该喝药了。”
我趁机道：“请县主好好将养身体，玉机先告辞了。”说罢行了一礼。柔桑也不留我，只点一点头，吩咐宫女送我出去。
刚刚走出殿，便听见宫女惊呼道：“娘娘如何将药倒了？”
柔桑幽凉软弱的叹息褪去了眼前仅有的色彩：“这药，治不好病，也治不了命。喝了也是无用。你下去吧，以后也不必煎药了。”
离正殿远了，银杏见周遭无人，悄声问道：“曹娘娘连药也不喝了，是不是……是不是……”她一面说一面斟酌，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叹道：“曹氏背负全家十七口人的性命，孩子却没能生下来，说不好来日还会被昌王或信王赐死，这日子过起来还有什么意趣？死了倒也干净。”
银杏甚是不忍：“曹娘娘自小与姑娘一道长大的，姑娘竟半点也不怜惜么？”
我若怜惜柔桑，谁来怜惜高曜？“同欲相趋，同利相死”[111]，本就是谁也怜惜不得谁。况且柔桑的下场，将来未必不是我的。周身燥热，心却虚冷无尽，“她死了，我半点也不会怜惜。”
第二日天还未亮，李威便敲开了仁和屯的门。幸而我早早起身，出门看时，只见李威笠子铁甲，护臂貉袖，行缠麻履，腰挎宝刀。一个仆役厮养，身着戎装，却显得甚是高大威武。我精神一振，将今晨纷杂的梦境一扫而空。我笑道：“信王出征了，你也要从军么？”
李威一行礼，铁甲的寒凉之气带出一阵金戈之声：“自王爷镇守西南，小人便一直服侍殿下，此番出征，自然要跟去。”
我命人赏了早膳，李威也不客气，站在当地，三口两口将热腾腾的面饼和豆羹吞入腹中，笠檐下出了一圈热汗。李威吃罢，拱手道谢。我又笑问：“信王有何吩咐？”
李威道：“信王差小人来禀告君侯，景灵宫娘娘昨夜殁了。”
早知昨日相会是我与柔桑的最后一面，却不想她竟去得这样决绝。“曹氏有何遗言？”
李威道：“并无遗言，也无遗书。景灵宫的宫人也是今早才发现的，曹娘娘以发覆面，悬梁自尽。”
以发覆面，悬梁自尽，是因为她既无面目面对曹氏满门，更无面目面对高曜。我甚是满意，垂眸淡然：“知道了。”
李威又道：“王爷听说君侯昨日去过了景灵宫，很是欣慰。说君侯毕竟不是无情之人。”见我不说话，忙又道，“王爷即将出征，君侯若有话对王爷说，小人可代为转呈。”
对高旸，我早已无话可说。沉吟半晌，我勉强道：“兵燹无情，请王爷多多保重。”
李威得了我这一句，也算交代得过了，于是便知趣地不再追问，躬身退下。李威一去，银杏便道：“曹氏这样快便自尽了，奴婢以为总得等上些时日。”
因睡不安稳，我有些头痛，于是揉着太阳穴道：“早些自尽，总比被昌王或信王赐死的好。”
银杏道：“早知都是死，那高氏又何必去顶罪？”
我笑道：“曹氏若真以弑君之罪被废杀，曹氏一门也脱不了干系，横竖都是死。况且母女情深，让女儿多活一刻也是好的。谁知道那孩子竟不能出世呢？”
银杏担忧道：“昌王会得胜么？”
我笑道：“昌王与信王都久经战阵，我只望昌王能在信王到达西北之前突破潼关与函谷关。”
银杏摇头道：“信王今日便出征了，不过数日就到了潼关，昌王恐怕不会这样快便从长安打到函谷关。”
天色蒙昧不明，腮边的发丝中却清晰地闪出一缕银光。不待银杏发觉，我便拔了去。声音在轻微的痛楚中一颤：“未必。”
一连数日，我闭门不出，只在仁和屯读书养花。漱玉斋的白猫这些年一直养在新平侯府，年老后，性子愈加懒散而古怪。自住进了仁和屯，一日倒有半日不见踪影，到了天快黑时，家里人常常结伴四处找它，找到时常周身泥水与杂草，活脱脱一只野猫。
这一日傍晚，我和银杏倚在廊下吹风，一面看绿萼和小丫头捉了猫洗澡。那猫耷拉着耳朵，弓着背，满脸的不痛快，形状甚是好笑。两个丫头理着毛发，笑个不住，绿萼在一旁催促不已。
银杏摇着扇子，仰望天色：“真是闷死了，只怕晚上又要下雨。幸而钱管家将猫儿找回来了。”说着又笑，“钱管家自住进仁和屯，整日无事可做，只是找猫儿。”
我笑道：“找猫儿不是很太平么？”
银杏好奇道：“钱管家数次提起要去城中打探军情，姑娘如何不许他去？”
我笑道：“昌王真的打到汴京城下，我们都会被驱赶入城，连地里的粮食麦苗也会被割去。耐心等着便是。我更怕小钱一进城，就被信王府的人捉了去。信王虽然出征了，王妃却还在府中呢。”
银杏笑道：“姑娘当真沉得住气，换了奴婢，恨不得上战场盯着。”
我微微冷笑：“若昌王真的长驱出关，还怕没有见识战场的时候么？只怕玉石俱焚的惨烈景象，会吓得你睡不着觉。”
银杏伸一伸舌尖：“姑娘怕么？”
猫儿洗净后便关进笼子里晾干，无论丫头们如何逗弄，只是一副懒洋洋不屑一顾的神气。我伸指抚着它的脑袋，笑道：“‘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但有降与死耳。’[112]”
分不清是哪一座城，只见城下黑压压的一片。高旸率众填堑列阵，高思谊挥骑掩杀。不知过了多久，墙堞皆毁，内外短兵相接，断指成抔，肢骸乱飞，刀斧齐舞，血光满天。我带领老弱妇孺修葺城墙，昼夜不舍。城墙修完，我却失足跌落于乱军丛中。
周身一颤，蓦然张开双眼，背心里湿漉漉的，满脸黏腻。绿萼正坐在脚台上打盹，见我醒了，连忙唤丫头拧了湿巾拭汗。我缓缓坐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绿萼连忙打扇，一面关切道：“姑娘又做噩梦了。姑娘近来少眠多梦，睡不安稳，可要寻个大夫来瞧瞧？”
我扶着绿萼的手坐到梳妆台边，镜中的面孔淡漠而疲惫，幸好并无跌落乱军的惊恐之气。我接过银杏递上的湿巾，低低道：“不必了。少眠多梦，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于是沐浴更衣，重新梳妆。正束发时，忽听小钱在门外禀道：“启禀君侯，杜大人派了心腹人过来，说有要事与君侯商量，现正在偏厅坐等。”
刚刚走出残酷的梦境，或许将迎接更残酷的现实。许是刚刚出浴的缘故，我只觉全身乏力，话也懒怠说一句。小钱听不见我回话，又补了一句：“便是杜司徒，杜娇杜大人。”
我当然知道是杜娇，只是从前他总是亲自前来，这一次却遣一个“心腹人”来，想是城中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他，故此分身不暇。我叹道：“他有什么话说？”
小钱道：“奴婢问过了，他不肯答，说是要事，非面见君侯不能出口。”
若无人前来，我便随意结束长发，也不用脂粉，此时却不得不装扮一番。于是懒懒递了一支白玉簪子给银杏，一面道：“请他等一等。”
小钱道：“来人已等了好些时候了，说是此事紧急——”
银杏笑着打断：“再紧急，也得容姑娘梳妆洗漱。既是有求于人，等一等又何妨？”
小钱无言，退了下去。我笑看银杏在镜中为我别上玉簪：“如今你说话也越发厉害了，怎见得就是杜大人有求于我？”
银杏道：“姑娘回京也有些时日了，这么多日不上门，偏信王出征了，他就派人来了。若不是有所图，怎会平白无故地来？”
我笑道：“依你看，这杜大人所求之事，我要不要答应他？”
银杏笑道：“这奴婢可拿不了主意，姑娘不妨听一听情形，再行定夺。”
于是我换了一件青白色窄袖长衣，薄施脂粉，往前面来会客。正房外候着两个眼生的青衣小厮，毕恭毕敬地站在阶下，眼也不敢抬。偏厅的竹帘高高卷起，远远见下首的交椅上坐着一位青年男子，大约二十四五岁。一袭深青色圆领袍，头戴玉冠，脚踏粉靴。身材高瘦，面目俊朗。我本以为来人是杜娇府中的管家仆役，不想竟是一个青年书生。此人面上隐有愠色，见我进来了，连忙站起身。小钱指着我道：“这位是朱君侯。”
那人深深看了我一眼，方才躬身一揖：“学生湓阳许印山，字崇民，拜见君侯。”
我还了礼，笑道：“许公子不似杜府的从人，倒像个做官的。”
许印山笑道：“君侯好眼力，学生是杜大人的门生，现领秘书省校书郎一职。”
我心中一沉，许印山与南夏同是杜娇的门生，想来因南夏之死，他心中极是怨恨我，怪不得他的脸上总有一丝怒气。一时分宾主坐定，小钱重新奉茶。我笑问：“许大人光降敝舍，不知有何指教？”
许印山道：“学生奉师尊台命，有要事与君侯相商。”说罢目光在绿萼与小钱的脸上瞟过，端起茶盏，再不说话。我挥手令绿萼与小钱都下去，许印山方道：“近来军情如何，君侯可听闻了么？”
“玉机自来到仁和屯，便闭门不出，已有五六日，并未听闻有什么军情。”
“君侯可听说昌王攻破长安，信王亲征的事么？”
“信王出征，声势浩大，玉机略有耳闻。”
“信王挟两宫一道从军了。”
芸儿与高朏随高旸出征，我毫不意外，遂垂眸一笑：“这是仿效司马昭。”[113]
许印山双眼一亮，拊掌笑道：“君侯这一句‘司马昭’说得妙。”
我淡然一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却搁不住人家有个好儿子。再怎样说，都是空话。”
许印山敛容道：“这一次不同。信王不在京中，正是有所作为的时候。”
我不觉好笑：“信王挟天子以令天下，不知杜大人将如何行事？”
许印山压低声音道：“杜大人已与睿王约定，联合神机营攻破信王府，杀了信王家眷，矫皇太后命，扶濮阳郡王登基，闭城发兵，与昌王东西夹攻，信王必败无疑。”
我原本以为杜娇至多不过趁高旸不在城中联合神机营屠灭信王府，不想竟还连着废立的谋算。然而细细想来，两宫都在军中，若不立新君，便依旧要听候皇太后的旨意，如此便大大受制于信王，屠灭信王府便不但毫无意义，更是自寻死路。
我先是吃惊，随即默然。许印山望了望窗上的天色，微微焦急起来：“君侯以为如何？”
我叹道：“你们要废帝？”
许印山道：“事急从权，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皇太后孤弱无能，当今尚在襁褓之中，行动受信王辖制，如何可承宗庙？所谓丧君有君，太宗不是没有别的皇子。濮阳郡王深受太宗喜爱，又最年长，立濮阳郡王，最为合宜。”
我抬眼一瞥，冷笑不语。许印山又道：“或者……立东阳郡王也并非不能。”
睿王高思诚是太宗最年长的同母弟，又是亲王，行废立之事本是理所应当。况且高朏本就是高旸为了篡位所立之幼君，若不是高旸强立了高朏，这皇位本该由濮阳郡王高晔来坐。这便是高旸处心积虑将弑君的罪行转嫁陆家与邢家的缘由，一来剪除政敌，二来母族弑君，濮阳郡王将再无即位之可能。现下邢陆两家已然平反，废黜高朏，立濮阳郡王亦算顺理成章。此事我并不反感。然而杜娇为了取得我的支持，竟不惜以扶立玉枢之子来试探我。大昭的玉玺，成了象牙杆上一颗游移自如的戥子锤。那一刻，我甚至觉得高思诚和杜娇，与高旸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我的笑意愈加冰寒：“何必急着立新君，先铲除信王再议不迟。”
许印山毕竟年轻，有些沉不住气：“神机营与信王结怨颇深，只要神机营肯出手，小小信王府，还拿它不下么？此行定当成功！灭了信王府，必得另立新君，否则群臣无首，师出无名！”
我摇了摇头：“我劝杜大人还是不要鲁莽行事。”
许印山甚是不悦，勉强按捺住性子：“学生愿闻其详。”
我缓缓道：“当初左仆射韩钟圻与中书舍人廖恽两位大人欲联结神机营除去信王，信王杀了钟廖满门，却没有处置神机营，却是为何？”
许印山道：“信王怕引起神机营哗变，因此只更换了主将。”
我笑道：“上一次没有杀，不代表信王忘记此事。我若是信王，绝不会将神机营留在京城之中，任妻小被屠戮。此其一也。其二，许大人可知信王妃是何许人也？”
许印山道：“学生听闻信王妃出身将门，精通剑术。”
我笑道：“信王妃曾随信王镇守西南，助夫君拿下阳苴咩城，是万邦敬仰的巾帼英雄。王妃在，等同信王在。我劝你们还是别动这个心思，省得弄巧成拙，全家性命不保。”
许印山道：“这一层，老师也想到了。此正是老师命学生前来拜见君侯的原因。”
我心中一动：“你是来寻刘公子的？”
许印山笑道：“听说刘公子的剑术出神入化，那启氏剑法再高明，终究是女流之辈。只要刘公子肯出手，启氏必死无疑，启氏一死，信王府如鸟兽散，不怕此事不成。”
我摇头道：“刘公子目下不在京中。”
许印山一怔，以为我推搪，连忙道：“刘公子只需杀了启氏便可，其余无须理会。倘若事成，君侯援立新君有功，倘若事败，此事与君侯毫无干系。”
我笑道：“非是玉机不肯，刘钜去探望恩师了。援立新君的盛举，看来玉机是无力襄助了。”
许印山再也掩饰不住满脸怒色，霍然起身：“当初信王杀子睿满门，老师还说，这是信王作恶，与君侯无关，还说君侯忠于先帝，必不至坐看弑君的恶贼篡位。不想君侯竟百般搪塞，不肯相助。实是老师错看了君侯！”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加理会。许印山越说激愤，又道：“如此看来，外间传言不假，君侯与信王，实为一丘之貉！”
我也不生气，只淡淡笑着：“你这样说，就不怕我将此事通报信王？”
许印山冷笑道：“如今诸事具备，立刻便要举事。君侯便立刻通报信王，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顿时吃了一惊。看来杜娇早就疑心我首鼠两端，否则为何直到最后一刻，方遣人来告诉我？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我强自按捺心头的怒火，起身缓缓道：“玉机斗胆奉劝杜大人，还是三思而行。”
许印山哼了一声，举手告别：“君侯既不肯襄助，就不劳操心了。学生告辞！”说罢草草行了一礼，拂袖而去。袖间拂起的寒气扑了我一脸，我耳鸣阵阵，呆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听得众人纷纷行礼的声音，小钱依礼送了出去。远远只听许印山斥道：“息妫夏姬之流[114]，淫泆无耻之辈！不劳相送！”
银杏走进来道：“没见过求人还这般嚣张无礼的！”
我缓过神来，跌坐在榻上：“信王杀了南夏，此人是南夏同窗好友，早就不耐烦与我说话了。嚣张无礼，算得什么？”
银杏十分不满：“杜大人也是奇怪，竟派这样一个人来。”
我面色苍白，声音微颤：“这会儿杜大人必须在城中镇守，自然是没空来见我。许印山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心腹。谁来都是一样的。”
银杏见情形不对，不禁问道：“什么谋划如此要紧？从前杜大人可是亲自来过仁和屯两趟呢。”
我合目叹道：“本以为过了这五六日，当无事了，不想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回城。”

第五册 第三十六章 兽恶网罗
急急忙忙回了城，终于在傍晚时分入了宫。修德门与显德门俱已关闭，只有玄武门还开着。幽长的门洞甚是昏暗，脚步声激荡回旋。一路南行，巡逻站岗的侍卫仿佛多了好些。走入金水门，裙角已拂上清冷的月辉。
时间紧迫，我径直往济宁宫而来。玉枢听说我来了，连忙自听雪楼迎了出来，又是惊喜又是惭愧：“你怎么来了？我还当你恼了我，再也不来了。”小莲儿也跟了出来，笑道：“君侯总算是来了，我们娘娘日日盼着呢。”
只见她一身淡湖蓝色齐胸襦裙，外罩广袖练色绉纱长衣，朝云髻一丝不乱，簪着两朵淡紫色宫花，显得清贵无匹。我见她满眼笑意，上一次来济宁宫的不快顿时抛却脑后：“我来看看姐姐好了没有。姐姐不生我的气了么？”
玉枢笑道：“前些日子濮阳郡王出宫去了，信王赏了他一座府邸，虽然小了些，但总比住在监舍中的好。信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对濮阳郡王这样好了？”
我如实道：“那一日信王来仁和屯，我向他提过。”
玉枢感激道：“我便知道妹妹心肠好。”
我忙问道：“听说两宫随信王出征了，可有此事？”
玉枢一怔，道：“前些日子銮驾出宫，好大的阵仗，济宁宫都去送了。难道你竟没有听说？”
我追问道：“你亲眼见到两宫出了皇城？”
玉枢想了想道：“人倒没有见到，只是见到车马轿辇罢了。”玉枢见我神情凝重，便左右一望，拉着我的手道，“咱们去花园说话。”
雪白的栀子花密布于重重深翠之间，清冽的香气侵袭不止。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走了十数步方才问道：“两宫既已经出宫，为何宫中的侍卫不减反增？”
玉枢道：“这些日子我没有出过宫，你说侍卫增加了，我竟没有留意。”
忽见前方数丈之地，沈太妃与淳太妃正带着溧阳长公主赏花。溧阳长公主与真阳年纪相仿，一身鹅黄襦裙，甚是娇俏。她依偎着生母齐太妃，捧起一朵栀子花轻轻嗅着，不一时摘了下来，别在沈太妃的衣襟上，二人神色甚是亲昵。
玉枢笑道：“自高晖继嗣睿王，沈太妃身边便没了孩子，对溧阳长公主比淳太妃这个生母还要娇宠。齐太妃有时还向我抱怨呢。”
宫女们见了玉枢，都纷纷上前行礼。沈太妃与齐太妃转过身，四人围作一团行礼。沈太妃依旧喜着蓝绿，如意高髻上一枚拇指大的蓝宝石熠熠生光。
沈太妃好奇道：“天都黑了，君侯怎么这会儿来了？”
我笑道：“玉机进宫来看望姐姐。”
淳太妃笑道：“这便是亲姐妹能入宫的好处，常来常往的热闹。不似我们，整日孤孤单单的。”
沈太妃默默打量我片刻，附和道：“孤单倒也罢了，近日宫中的侍卫无故多了好些，咱们姐妹想去益园赏天鹅，都被拦了回来。”说罢抚着襟前的栀子花，眸光愈加沉静，“济宁宫的花都赏过一千遍了，溧阳这孩子直喊闷呢。”
终于赶在玄武门下钥之前出了宫。银杏提着风灯，沿着宫墙默默向西行。灯影散乱，一如我茫然无措的心绪。许多年不曾尝过这样的滋味了，哪怕在乍闻高曜驾崩的那一天，也不曾有过。心头刺痛，我停下脚步，扶着宫墙喘息不止。银杏连忙扶起我的右臂，关切道：“姑娘的心病又犯了么？”
今夜睿王府与杜府或有灭顶之灾，还将连累濮阳郡王高晔，而我却知道得太迟了。我焦急得几乎哭了出来：“如此要紧的谋划，他们为何不早说！”
银杏只顾扶着我，一面扬起风灯。候在远处的车马连忙驶了过来。银杏这才道：“这固是他们糊涂，可事到如今，姑娘还是得想个法子。”
想起那一日师广日轻蔑的一唾，我心中酸楚难言：“他们不信我，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不一时车马到了跟前，银杏问道：“是回府，还是去别的地方，还请姑娘示下。”马儿四肢健壮，车轮是新的，裹着车轮的蒲草触手生硬。连车马都显得那么新鲜和不安分，仿佛一扬鞭，便逸辙如飞，任我驱驰。然而此刻，我却是哪里也不能去。
我扶着银杏的手登车，声音疲惫不堪：“回府。”
银杏跟着上车，递了丸药与温水：“姑娘不去打探一下消息么？”
我推了药，苦笑道：“两宫还在宫中，信王已张好了天罗地网，单等着睿王与杜大人撞进去。我在街上乱逛，只怕要被乱兵踩死。”
银杏吓了一跳：“或许是姑娘多虑了，也许两宫真的出征了呢？”
我叹道：“济宁宫在东面，章华宫在西面。侍卫连益园也不许沈太妃他们逛，是什么道理？”
银杏思忖片刻，道：“是为了不让济宁宫的太妃们去章华宫附近么？论理，若两宫已不在章华宫，实在不必把守如此严密。如此说来，姑娘应当去告诉杜大人与睿王才是。”
我冷笑道：“在街上乱闯尚且不行，去杜大人府上，不是送死么？杜大人和睿王都不知我与施大人的事，杜大人的门生南子睿又因我而死，他们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银杏更是惊诧：“送死！？难道姑娘以为，信王会杀了姑娘么？”我懒怠回答，只闭目养神。高旸纵然不杀我，这世上也还有远比死亡更无望、更残酷的手段。
车向北过了护城河，转过皇城的西北角，一路向南。皇城西面是十王宅，住着许多皇亲显贵，睿王府便在这里。从前，十王宅的夜晚总是香车宝马，莺歌燕舞，推杯换盏，呼奴唤婢。自从斩了邢陆两家，便冷清了许多。待高旸斩了韩廖二族，更是灯消火灭，渺无声息。掀开窗帘，我看见门墙后、花园中的峥嵘山势与巍峨楼宇，鬼影一般矗立着，一路寂然无语。
驶过了十王宅，银杏方道：“不知这件事，施大人知不知道。”
我摇头道：“多半不知，或者与我一样，也是刚刚才知道。否则，施大人无论如何也会派人告诉我的。”
银杏道：“姑娘何不与施大人商议？”说着一砸手心，甚是懊恼，“偏偏这会儿钜哥哥不在！”
我叹道：“来不及了。信王是有备而来，我今日进宫，已是鲁莽。若再去施府……”信王张罗捉雀，整个汴城都是他的罗网，只怕连仁和屯也不能逃脱他的监视，“连采薇也要遭殃了。”
车向南过了汴河，回到兴隆里。我严令门户紧闭，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能擅自出府。服过药本当安睡，但我如何睡得着？于是搬了躺椅，坐在二楼的露台上，望着汴河发呆。绿萼和银杏困倦不已，没过多久，都伏着栏杆睡着了。
漆黑的河上，偶有灯火飘过，船头的三角幡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我一下一下地数着，河上一共过了十四艘船。信王府在皇城东面，其实我根本看不见。然而我仍牢牢盯住东北方，生怕错过一丝声响。夜真静，静得能听见绿萼与银杏轻浅呼吸的声音，静得仿佛潜伏在网心的捕猎者都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忽然响起连声巨响，却不是从信王府的方向传来的。银杏和绿萼都被惊醒了，银杏指着东面道：“那里有火光！”
我站起身，只见东面火光冲天，夜风扬起烟尘，把火势包裹成大片大片的云团，镶嵌在深黝的天幕中，蔚为壮观。银杏微微诧异：“那似乎并不是信王府？”
哭喊声、惨叫声，随爆裂声一道传来，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我痛心疾首：“那是武库。武库中的火药燃爆了。”
银杏与绿萼相视一眼，恍然道：“奴婢明白了！神机营造反，必在深夜悄悄往武库取火器与火药，谁知中了信王的埋伏！神机营重创，连信王府的门也摸不到了。”
杜娇和睿王谋划不周，死固应当，然而城中的武库爆燃，周遭的民宅夷为平地，骨肉化为焦炭。信王的不仁，天地难容！东风送来浓烈的火药气息，热浪明一阵暗一阵，扑面而来。我重重地一拍栏杆，恨恨不语。绿萼掩口惊呼，泪水夺眶而出。
银杏在我身后叹道：“真可惜。不过就算杀了信王全家，便真的能成事么？”
我冷冷道：“屠灭信王府，矫皇太后命，扶立新君，胁迫百官，坚守宫门，闭城穷索信王党羽，未必不能成事。然而这终究是一步险棋——实是险之又险。”
银杏的语气充满无尽的感佩之意：“这样凶险，杜大人和睿王他们就不怕死么？”
我深吸一口气，任火药的香气充塞我的胸臆：“‘以德胜人者昌，以力胜人者亡’[115]。信王无德，自是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不亡，必待明日！睿王是太宗的同母弟，嗣子又是太宗的亲子，即便什么都不做，信王也未必容得下他。与其坐以待毙，不若奋戈一击。”
银杏幽幽一叹，缓缓道：“不过是等死与找死的分别罢了。”
我命银杏和绿萼将府中的人都唤起来，穿戴好了在房中待命。自己则回到妆台前，绾起螺髻，贯以金簪，缀以宝珠，悬以明珰。除下素服，特意换了一件烟紫色窄袖长衣。淡扫蛾眉，薄匀脂粉，立显眉目清冷，肌肤明净。
新平侯府灯火通明。再向北望，整座汴城都已被炮声惊醒。
丑时刚过，便听见脚步声震耳欲聋。不一时，小钱来报，新平侯府已被人团团包围。我命人开了大门，亲自举着一盏玻璃风灯，带领阖府众人在檐下迎接。
火光和喧嚣惊动了整个兴隆里，周遭的人家都派仆役开了门打探消息。然而见我府周围满了披甲挎刀的军士，又将头缩了进去，各自关上大门。刀光剑光漫如浊浪，人群鸦雀无声。众人略向两边一让，但见高旸华衣玉冠，缓辔而出。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眸底却暗藏惊澜。
好一会儿，他不下马，我亦不前，他在门外，我在门内。依稀记得十几年前，我出宫，他入宫。即使隔着修德门深深的门洞，也不敢肆意相望。如今他在万人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再不必掩饰爱憎之情。
我坦然一笑，款款上前：“殿下不是出征了么？如何还在城中？”
高旸跳下马，笑道：“你既知道迎接，怎不知我为何在此？”说罢折起马鞭，将我拂在一边，带领百来兵士走进府中。
绿萼早已搬了一张太师椅出来，恭恭敬敬地请高旸坐下，一面奉了茶。高旸大喇喇地坐在庭院正中，挥一挥手，众军士往各房散开。不一时，便听得桌椅乱撞，翻箱倒柜的声音。
高旸只作听不见，笑问道：“不是说要在仁和屯常住么？如何又回城了？”
“既听说了这么要紧的事，如何能不回城？”
“你进宫做什么？”
“玉机担心姐姐。”
“刘钜去了哪里？”
“刘钜前些日子回山探望恩师了。”
高旸颇为意外，不禁一怔：“刘钜的师傅究竟是谁？”
我笑道：“玉机不知。左不过是个江湖剑客吧。”
高旸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发问，只端坐闭目养神。不一时众军士将各房箱笼都搬到了院子里，连女人的衣箱妆奁也没有放过，呼啦啦抖开一地，飘起两件亵衣亵裤，一条裹脚布。绿萼与几个女人又羞又怒，满脸通红地转过脸。银杏则神色淡然，只作不见。
高旸命人将所有的箱子都翻查一遍，尤其是书画与信件，每一页纸都细细看过。我站累了，便也搬个杌子坐在檐下，冷眼旁观，直到天亮。
当初与施哲联络时，全靠刘钜传话，并无一纸一字留下。高旸看了半晌，也只有积年攒下的书画和普通家书。高旸见搜不出什么，神色渐渐缓和。忽见李威疾驰而来，在门外下马，一路小跑入府，躬身道：“启禀殿下，仁和屯中也搜检过了，并无可疑物事。”
我这才知道，高旸趁我入城，竟将仁和屯也搜检了一遍。
高旸的眼中这才有了些许笑意：“许印山问你借人，为何不答应他？你若应了，可报春儿的一剑之仇。”
我冷笑道：“我既不曾遣刘钜来杀你，就更不会让他去杀启姐姐了。殿下如此英武，怎会愚蠢到将妻儿留给城中宿敌？即便我真的想杀人，也不会选在当下。”
高旸不怒反笑：“也罢。本也极难瞒过你，怪只怪杜娇和高思诚自己太蠢。”
忽见一军士捧着一只上了锁的花鸟鎏金盝顶小铜盒过来：“启禀王爷，在正房妆台的隔层中，找到这件东西。”
高旸拿过小铜盒，一面把玩一面笑道：“在妆台的隔层之中，藏得倒有些隐蔽。是什么？”
我示意绿萼打开，内中却是小小一只光溜溜的紫檀盒。揭开盒盖，却是高旸重新赠予我的白玉珠串。高旸本以为是什么机密物事，待见是自己熟识的旧物，甚是意外。高旸提起玉珠，微微一笑道：“你将它藏得这么深，莫非是不愿意见到它么？”
这串白玉珠我交给绿萼收起来后，便再没过问。若不是今日大肆抄检，我大约永远也不会问起它的下落。我笑道：“玉机是怕碰坏了它。”
高旸拉起我的手，左手五指将珠串支成一个圆，套在我的指尖上，右手将玉珠推到我的腕间，微笑道：“你若一直戴着，碰坏了又有何妨。”好一会儿，他才放脱了我的手，转头向李威道，“近来多事，刘公子既然不在京中，你就留下来保护朱君侯。”李威躬身领命。高旸甚是满意，转身带着军士们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
我目送高旸出门，待军士都走尽了，这才关上大门，一面命人收拾箱笼。李威上前行礼，恭恭敬敬道：“小人去外面候着，君侯有事但请吩咐。”
不等我说话，银杏冷笑道：“我们姑娘一宿没合眼，这会儿要歇息了。”李威愈加恭敬，银杏却看也不看他，与绿萼一起，径直扶着我往后面去了。
但见房中凳倒桌翻，屉子丢了一地。柜门敞开着，露出一肚子的花花绿绿。我头痛欲裂，憎恶地将白玉珠脱下，随手丢在榻上。绿萼依旧用紫檀盒子与鎏金铜盒装好，挂了一只小铜钥，往别处收藏去了。又唤了两个丫头进来，七手八脚地收拾卧房。
银杏重新燃了香，笑道：“姑娘睡一会儿吧。”
这床榻上，也不知道被军士踩了多少回，偏偏干净的帐褥全被翻了出来堆在院中。我愈加头痛：“我哪里睡得着。”
银杏笑道：“幸而姑娘早有准备，咱们又小心，不曾留下半点字据，姑娘也没有应承那许印山。”银杏与绿萼虽都含着笑，眼中却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倘若真的被高旸搜检出什么，小钱、绿萼与银杏，必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绿萼道：“信王也是奇怪，从前的事情都放了过去，这一次为什么不依不饶的？”
银杏不屑道：“怎么放了过去？这般搜检难道只是为了当前的事？现在看来，从前说得好听，怕是为了让姑娘不加防备而已。”
绿萼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我笑道：“我即便想应承许印山，也是无能为力。”
银杏笑道：“有没有力量是一回事，赞不赞成是另一回事。信王便是得知姑娘不赞成此事，加上又没搜出什么来，这才离去。不然，怕是要暴跳如雷了。”
我叹道：“只可惜了华阳长公主和祁阳长公主，好容易活下来，这会儿却要跟着睿王一道赴死了。我救不得华阳，钜兄弟回京来，怕是要怨我。”
银杏不悦道：“刘钜若为这件事怨姑娘，就白白跟了姑娘五年了。”
我心烦意乱，也顾不得被褥上的灰，一头倒了下去：“都下去歇会儿吧。”

第五册 第三十七章 骑虎难下
辗转反侧之间，只觉得肩头被吹得又凉又痛。高台罡风如剑，下面密密麻麻地竖着刀斧。高旸亦是一身紫色纱衣，坦怀披发，色若癫狂。他向下一指，许印山被架住双臂提了上来。未待高旸说话，许印山便张口怒骂。风太猛烈，我听不见他的骂声。忽然刀光一闪，许印山的舌头从口中飞出。他满口是血，驱使半条舌根，双唇犹在一张一合。高旸又一指，许印山被斩下四肢，仍是不肯住口。最后一指，许印山的头颅掉落在地，面朝黄土，瞠目无言。血雾弥漫，如同妖氛，刀光剑影，似若魔兵。
我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一睁眼，鼻端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想是晨间军士搜检卧房时留下的。我满心厌恶，坐起身道：“绿萼，我睡了多久？”
绿萼掀开帐子道：“还不到半个时辰，姑娘再睡一会儿，早膳备好了奴婢再唤姑娘。”
绿萼一夜没睡，熬得眼圈乌黑，双眼发红。我怜惜道：“我也不睡了，这里也不用你伺候，回房去吧。把李威唤来，我有话问他。”
不一时，李威已在堂下候着了。李威亦是一夜未眠，却见他双目精光四射，神色间毫无倦怠之意。赤裸着双臂，晨光下宛如铁塔一般。他甚是知趣，只立在院中等候，并不近前，更不擅自进入正房。于是我在檐下立定，微笑道：“你忙了一夜，竟还不得休息，实在是我照料不周了。”
李威躬身道：“小人奉命护君侯周全，君侯有所差遣，小人定当竭力。”
我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一问你，昨夜我听到东面有一声大响，可是武库爆燃？”
李威笑道：“神机营造反，去武库偷火器，被王爷引火炸死。”
我不动声色：“这法子倒干净利落。”
李威笑道：“本来王爷与王妃商议着，要在王府围歼神机营。后来王妃偶然说起当年启将军因武库爆燃而丢官的事，王爷一听，便将围歼之处改在了城中的武库。”
咸平十三年腊月，高思谚还在北燕盛京城下。城外的武库被奸细以明火点燃，烧成焦土。启春的父亲当时刚刚升任神机营副都督，因此被陆皇后免官。那夜的烟尘与大火，与昨夜何其相似。偶然说起？却未见得。我微微冷笑：“那四周住着好些百姓。”
李威从容道：“是，这都是叛军罪大恶极。王爷自会厚恤遭难的百姓，请君侯放心。”
晨光照进檐下，落在素裙上有淡淡的血色。我于袖中攥紧五指，深深吸了一口气：“睿王与杜大人现下如何了？”
李威道：“睿王府和杜府已被查抄，睿王和杜大人都被拿下了，先锁在府中。杜大人现在必是下大狱了。”
我轻哼一声：“不是说军情紧急么？信王全不在意了？”
李威笑道：“军情再紧急，总得料理了城中的反贼，才能安心出征。王爷说过，城中是心腹之患，昌王虽然来势汹汹，却是手足疥癣之疾。”
心中越恨，笑意越盛。“‘钓者中大鱼，则纵而随之，[116]可制而后牵，则无不得也’[117]，你们王爷真好计谋。也亏得你，很会领会你们王爷的心意。”
李威笑道：“不敢当，这都是王爷与王妃的谋划，况且再好的计谋，也要大鱼肯上钩才行。”
整整一天，府里和城里一片混乱。尸体抬出城去，伤者杀的杀，关的关。听闻来不及进入武库取兵器的，都被启春埋伏的弓弩手射杀了大半，剩下十数人负伤突围，被刀斧手绞杀得干干净净。神机营左营八百壮士，一夜烧杀。焦土之外，尽是修罗场。启扉便听号哭惨呼，出门便见枯血残骸。
晚上，高旸命人送来四大箱子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并两箱银子，说是补偿今早众军士撕烂摔坏的那些。李威开了箱子，院中一片珠光宝气。府中众人见了好东西，惊恐的神气褪去了大半。当着李威的面，我命绿萼分了半箱银子下去，余下的锁了，抬到后面去收了起来。
李威带着两个从人住在值房旁边的小屋子里，三人睡一张通铺。平时不禁我做什么，也不往后面来，只是我若想出府，就必定要跟着。有两次我想入宫看望玉枢，一看见李威跟在身后，顿时便没了兴致。于是也懒怠出门，整日在露台上坐着，也不往前面去。
数日后，杜娇在狱中搒掠至死，全家在东市问斩。睿王谋逆，皇太后下诏于府中赐死，十岁的嗣子高晖，四岁的亲子高昀并两个幼子均盛以布囊，自高处掼杀。睿王妃邢茜倩自尽。华阳、祁阳两位长公主与松阳郡主不知所踪。杜娇的几个门生被拔舌斩首。神机营左营的两个中尉，俱被族诛。所有女眷没为奴婢，于西市官卖。
李威向我禀告时，我正用晚膳。不动声色地听过，亦不置可否。李威退下好一会儿，我方才觉出所食的白粥，一匙一匙，都是咸苦。那一夜，我梦见杜娇坐在柳树下饮酒，翻来覆去只是说：“藏器俟时者，百无一遇”。那是咸平十八年他被免弘阳郡王府主簿时，我们在仁和屯饮酒时的交谈之语。夜半哭醒，我真后悔当年对他说过这句“藏器俟时”。
城中诸事处置完毕，高旸终于要亲征了。出征之前，他命人传话，说晚上要亲自过来辞行。信王府的女人在寝室外与绿萼说话时，我正坐在露台上吹风。
绿萼领了一个厨娘上来，问道：“信王晚膳时要来，酒菜该预备些什么，还请姑娘示下。”
我歪在躺椅上读书，眼也不抬道：“信王要来辞行，我就得备下酒菜，我如今倒像个外室了。”绿萼无言以对。我又道，“我不饿，也没有酒菜给他，你们随便从厨下拿些东西给他吃也就是了。”
绿萼垂头不敢再说，与厨娘一道退了出去。忽听厨娘低低笑道：“咱们君侯和信王倒像是两口子拌嘴使气——”不待她说完，绿萼急忙嘘了一声。
我闻言大怒，呼啦一下掀翻了茶几，盘盏落在地上，又滚下楼去。猫儿本在美人靠上打盹，被我吓得跳了下来，溜进屋去。银杏与小钱在楼下围着石桌拿竹筹子和算珠复查府里的账目，盘盏在小钱脚下摔得粉碎，两人都跳了起来，诧异地向楼上瞧。绿萼和厨娘连忙回转，一齐跪在地上。那厨娘伏地颤抖，不敢说话。
我吩咐绿萼：“拖下去，杖二十。”
厨娘磕头不绝，连喊“君侯饶命”。绿萼牵着我的裙子求告：“姑娘息怒，她也是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奴婢以后教着她，管教她再不敢了。”
银杏与小钱都赶了过来，虽不明其意，但见绿萼都跪下了，也都一齐跪了下来。我向小钱道：“杖二十，一杖也不能少。”说罢挥挥手，令众人都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银杏上来重新摆桌放茶，猫儿也爬到了我的膝上，侧身酣眠。偶一抬眼，只见小钱提着斧子走到树下。我坐起身，指着楼下问道：“小钱做什么？”
银杏笑道：“钱管家照姑娘的吩咐，要砍枣树呢。”
我愕然，“我几时吩咐他砍树了？”
银杏笑道：“咱们府里从来不打下人。姑娘命施杖刑，可咱们家哪里有杖？不但没有杖，鞭子藤条也没有半根。难不成现去买么？不如砍自己家院子的枣树来得快。奴婢已嘱咐钱管家，枣木杖要裁成三尺五寸长，一寸三分宽的，再练两个时辰的手劲。管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婆娘爬着进来给姑娘请罪！”
两句话说得我笑了出来，挥一挥手中的书道：“罢了罢了。不必砍树，也不必去买藤杖了。人就随你摆布。让她有个教训就好，以后别胡乱说话。”
银杏嘻嘻一笑：“就知道姑娘是最宽厚的。”说罢扬起胳膊，楼下的小钱虽提着斧子，却早眼巴巴望着楼上了，见银杏扬臂，扛起斧子一溜烟往前面去了。
高旸入府时，我仍在露台上坐着。一轮红日孤零零悬在汴城的琼楼玉宇之间，把灰蒙蒙的天空映成一片赭红。城墙上的旗杆影影绰绰，旗帜飘飞如烟。河水暗沉，舳舻偃帆。群鸟飞过落日，像飘起黑色的雪。风中还有淡淡的焦冷气息。
高旸脚步虽轻浅无声，我却闻到他新皮甲的刺鼻气息。
夕阳终于隐没，西方已是一片深青。高旸叹道：“能与你好好看一次日落，是我多年来所梦想的。不想能在出征前看上一回，死而无憾。”
高旸本是暴戾嗜杀之人，说起情话偏生如此柔婉动听，怨不得智妃那样一个美貌刚烈的风尘女子竟为他白白误了性命。我不想回答，亦不知该如何回答。
高旸笑道：“你还在恼我？”
我这才起身行了一礼：“不敢。”
高旸扶着栏杆，目光驰远：“已到这一步，实是骑虎难下了。”
我想起启春“偶然提起”武库爆燃、父亲免官的往事，不禁讥讽道：“‘骑虎难下’？玉机险些忘了，殿下的府中，也有一位独孤氏[118]。”
高旸一怔，转身笑道：“你在说春儿，还是说你自己？”
我哼了一声：“殿下会如何处置濮阳郡王？”
高旸笑道：“你刚刚替他求情，他就随高思诚谋逆。这般不成器，又何必多问？”
我追问道：“殿下会处死他么？”高旸在我的躺椅上坐下，双手抚膝，仰面看着我，目中闪烁着野兽的杀意。我心中一痛，“濮阳郡王才只有十一岁，他哪里懂得——”
高旸笑道：“十一岁？我十一岁的时候，姑母已问我想不想做皇帝了，你十一岁的时候已预备着进宫选女巡了。濮阳郡王是太宗的儿子，难道还不如你我么？”
我回过身去，倚柱跌坐在美人靠上，一言不发。自古在皇位更替中惨死的皇族多不胜数，濮阳郡王高晔既被逆党拥戴，自是死不足惜。天已全黑，我与高旸相背而坐，沉默不语。忽见屋中亮起一盏灯，却是银杏拿了灯进屋，却又不敢往露台上来。
高旸也不勉强，笑道：“既已道别，也该走了。”
银杏听了，这才隔窗道：“启禀王爷，启禀君侯，有一个黄脸老汉，自称梨园琴师，叫作师广日，在门外跪着求见。”
高旸一愕，想了好一会儿道：“梨园琴师师广日，略有耳闻。何事？”
银杏道：“师广日想请回庶人高思诚一家的尸首，好生安葬。”
高旸哈哈一笑：“本朝竟也有栾布、李纲[119]之流，小小一个乐伶，也来搏后世清名么？好吧，倘若他自断一手，本王就允准此事。”
师广日善抚琴，故与喜好音律的睿王成为至交。自断一手，这于爱琴如命的师广日来说，无异自尽。我忙道：“且慢！殿下既说师广日是栾布、李纲之流，那便是义人，玉机门首，不流义人的血。亦不闻屠戮义人之令。”
高旸笑道：“这师广日也是乖觉，竟到你的府上来寻我，想必就是吃准了你会为他求情。也罢，那就赏他三五百鞭子三五百板子。他要做义人，总得吃点苦头才是。”
我正色道：“春秋之义，‘王诛加于上，私义行于下’[120]，殿下既说他是义人，便当以仁心示天下，准他收了高思诚的尸身，好好安葬才是。”顿一顿，又道，“再说，玉机这里没有藤鞭木杖，也从未赏过人板子。”
高旸一怔：“哪有一大家子的主母，从未打过家里人的？”我不理他，当先进了屋，一径下楼去了。
师广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瘦弱的腰背和斑白的两鬓。不一时，高旸也跟了出来。李威道：“信王殿下与朱君侯出来了。”
师广日道：“小人庐州师广日，叩见信王殿下，叩见君侯。”
高旸示意李威扶起来，师广日却怎么都不肯：“殿下恩准小人所求之事，小人才敢起来。”
高旸道：“本王本是不答应的，好在朱君侯为你求情。你若准备好了棺木，就去王府将他一家葬了吧。”
师广日伏地谢恩，躬身退了下去。自始至终，他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想起在梨园，他的琴声曾伴我倚墙一梦。想起陆后崩逝，我被罚去梨园劳作，他特意拿出两把名琴命我保养，我才不致太过劳累。更想起睿王高思诚曾在他的琴室中恳求我为昌王求情，他的叹息犹在耳边：“还记得小王曾与舍弟一道，也是在这方小小的琴室中，为于姑娘的事情请教大人。想不到数年后，竟只剩小王一人独坐无言。只怕再过数年，小王也不得在此了。”
一语成谶。或许师广日并不在意斩去抚琴的手，所谓“匠石废斤于郢人，牙生辍弦于钟子”[121]。得知己若此，夫复何求？
自高曜驾崩，汴城中死伤太多，石匠有凿不完的墓碑，木匠有打不完的棺椁。棺材铺子的存货都放尽了，新打的棺木虽然粗糙，薄薄的一副松木板亦须好几千钱。师广日倾尽家财，好容易买得两副桐木和三副榆木的。因无钱置办墓地，无奈当了一把名琴，在城外围了一片小园子。我命小钱赎了琴，送去师广日的门首。
小钱回来抱怨道：“奴婢去师广日的家中，还没进去，便已见他家家徒四壁。他娘子正坐在门槛上哭，看见奴婢送了琴过去，谢也不谢一声。只说，把琴赎回送来做什么？本来只有一把琴下去和死人作伴，现下两把琴都要入土。死人又不会弹琴，倒不如送去当铺，还能得两个钱买块地。劈了当柴烧，还能混两顿饱饭。奴婢不等他说完，赶忙走了。”
我感慨道：“师广日有两把好琴，当年我在宫里都见过的。不想他要拿它们来陪葬，他对睿王，当真是一片赤诚。”
银杏宽慰道：“睿王不问政事，一生淡泊，死却这般轰轰烈烈。有知己冒死相送，又有名琴相伴，也不枉此生了。”说罢递了个眼色给绿萼。
绿萼忙以别话岔开：“那师广日在宫里服侍那么久，当年太宗也曾召他抚琴，论理当得了不少赏赐才是。怎么几副棺椁就耗尽了家财，那些卖棺材的，只怕欢喜得睡不着觉，心也太黑了些！”
“‘匠人成棺，不憎人死，利之所在……’[122]”心中一动，我停了下来，将‘忘其丑也’吞下腹中。霎时间处死上千人，人人都想讨一副棺木来安葬，自然是价高者得。棺木价贵，有何“丑”哉？论起比制棺木的匠人还要“丑”的，比比皆是。我淡淡一笑，“他们好歹还做了棺木安葬了睿王一家，反倒是我，堂堂君侯，倒不如一个伶人。”
绿萼道：“姑娘做的事情还少么？”说着一撇嘴，愤愤不平起来，“论理人都不在了，奴婢不该多话。实在是他们太——有些蠢了。姑娘这么辛苦才为邢陆两家平反，他们倒好，冒冒失失就把大家的性命都送了。”
银杏道：“当时信王不在城中，神机营又已倒戈，实是机会难得。拼死一搏，倒也算不得蠢。”说罢看着我，“若说有失算之处，便是睿王与杜大人都没有姑娘那般熟识信王夫妇。”
我失笑。说得这般头头是道，倒不如直接说我比睿王与杜娇胆小。“去问一问杜大人一家葬在何处了，拣个日子去瞧一瞧吧。”
绿萼道：“这个嘛，李威最清楚，姑娘问他便是了。就怕他不肯告诉咱们。”
银杏摇头道：“杜娇已死，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李威是个聪明人，想来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得罪姑娘。”
绿萼道：“那你就去问。”
银杏道：“今日是不行了，李威一早就被信王妃唤回王府去了，单只他的两个下属在前面守着。”
李威是高旸的心腹，高旸临行前命他留在我的府中，启春从未过问。此时将他唤回，定是王府中有要事筹谋。想起启春几句笑谈便葬送了神机营八百将士的性命，更亲自率领弓弩手与刀斧手潜伏在武库周围，其心思缜密与手段毒辣，令人不寒而栗。然而她又能容忍易珠的讥讽和采薇的诘责，说她忍辱负重，亦不为过。想到这里，我不免忧心忡忡：“暂问不到也不要紧，先把祭品备下吧。”
绿萼笑道：“姑娘几次想进宫，都被李威坏了兴致，今日李威不在，姑娘要不要进宫瞧瞧婉太妃？”
想起宫中情势，我更是头痛，不觉扶额道：“不必了，高晖被信王扑杀，沈太妃还不知怎么伤心呢。我去了，也是看几个女人哭哭啼啼，无趣得很。”
晚膳之前，李威从信王府回来，我问清了杜娇埋骨的所在，告诉他明日将出城去祭拜。李威一句未劝，只说那里荒僻，须得他跟着保护才好。我赏了他好酒好肉，感激道：“这是自然。”
天刚亮，我便出城。一路向南，直走了两个时辰，才到一片野坟地中。这里葬着无主孤魂与无人收尸的罪人。远处山势起伏，绿意葱茏，这里却长草丛生，少有树木。笔直的一线阳光落在头顶，像一把灼热的刀将人的魂魄劈成两半，教人苦热不堪。隆起的坟茔并不多，许多尸体不过是草草掩埋。昨夜下了雨，薄薄一层土石，被水冲了去，残肢断臂、腐肉白骨都露了出来。骷髅带血，尸臭横溢。鸦鹫下临，蝇声如雷。
绿萼一下车，顿时捂着口鼻弯腰欲呕，小钱也有些承受不住。我与银杏过去五年常见死尸，倒也惯了，李威更是不在话下。我叹道：“叫你们不来，你们偏来。你二人就留在这里，我和银杏进去便是了。”
绿萼与小钱相视一眼，齐声道：“奴婢情愿跟着姑娘进去，也不要在这里等着！”
我又好气又好笑：“那你们可要忍着。”
一行人往墓地深处走，行了数十步，远远只见一座乱石垒成的新坟，足有四五尺高，坟前立着木柱。柱下摆开一溜米面瓜菜，几只空陶碗，并一壶酒。李威道：“杜娇就埋在那里，一家十几口人，都在那柱子下面。”说罢咦了一声，“有人先来了。”
木杆子后果然靠着一人。那人似有些迟钝，我们离他只有数步之遥，他方才听见声音，回身查看。他一露脸，绿萼失声唤道：“李大人！”
此人身披麻衣，脚踏麻履，头发花白，脸庞臃肿。正是李瑞。李瑞辨认了好一会儿，忽然以袖掩面，扭过头去。却被小钱扯着袖子看了个清楚：“果真是李大人。”
李瑞见躲不过，扶着柱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颤颤巍巍地跪下磕头：“小人李瑞，叩见君侯。”李瑞做了近十年的掖庭令，因不愿刑讯拷问昱贵太妃与濮阳郡王高晔的从人，落了个渎职之罪，被柔桑免了官。十六年前那个迎我入宫的修德门门官，如今已是年近六旬的老者了。他一身酒气，举止迟缓，神色仓皇，悲怒交加。
我忙命小钱扶起来：“多年不见，李公可还安好。”
李瑞道：“不敢劳君侯动问，小人一切都好。”
坟前的祭品虽然简便，却满满装了四大碗。空陶碗装满了酒，围做一圈，酒气甘香醇厚，单等英魂来聚。我慨然道：“杜大人为官多年，想必旧故不少。不想如今，只有李公还肯来探望。”
李瑞道：“当年杜大人独自一人从南阳来到京城，在小人院中赁房居住。从州刺史的任上回京后，才把家眷接来。杜大人在京中实是无亲无故。”
当年高思谚命我为高曜选王府官，杜娇托李瑞赠金，求一个小小的幽州蓟县的县令不得，又求为弘阳郡王府的宾友。那二十两黄金，是包裹在李瑞夫人所做的绣鞋中拿进宫来的，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的书案上。重重试探，次第而深，至今记忆犹新。
只听李瑞又道：“杜大人为官十年，颇有令名，也不曾听说他在朝中结党，只有几个学生长相往来。如今连学生也都死了。世人谁不拜高踩低，落井下石，无人探望也甚是寻常。”
我更是好奇：“那李公因何而来？难道是因为杜大人曾赁李公的房子么？”
李瑞道：“孽子前些年蒙冤下狱，吃了不少苦头，是杜大人代为周旋，小人才不至于无子送终。深恩难报万一，自然要看他一看。小人已命家里人往南阳寻他的故旧亲戚去了，想来不日就会迁葬。小人守着些，别教雨水冲坏，狼狗吃了。”
我甚为感佩，敛衽行礼：“李公深明大义，玉机钦佩。”
李瑞还礼，方才扬眸。他注视片刻，哀伤麻木的目光渐渐变得明亮：“当年君侯入宫待选，还是小人迎候的。后君侯一跃而成女典，在御书房品评天下士子的文章，选杜大人做弘阳郡王府的主簿，堪称盛事。小人不肖，与有荣焉。谁知一展眼，竟是这等光景。”
我亦感慨：“人生无常，实堪伤怀。”
李瑞点一点头，望一眼杜娇的墓，又望一望我，老泪纵横。他又拜了几拜，方告辞而去。他的脚步还在乱石乱草间起起伏伏，蹒跚的背影却已融化在苍白炙热的阳光之中。
人生一世，尘归尘，土归土。不过如此。
午后回府，刚下车，就有家中的女人来报，沈太妃自外宫城墙的角楼一跃而下，生死悬于一线，玉枢命我立刻进宫去。我大吃一惊，也顾不得换衣裳，跳起脚又上了车，一径往皇城而去。李威护送我到了内宫金水门，这才回转。
济宁宫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都是各宫前来打探消息的。绿萼喝开人群，扶我进宫。跨过门槛时，提裙的右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尖一滑，长裙落在脚下，险些将我绊了一跤。宫苑中站满了人，端茶送水，请医问药，明哭暗笑，漠然观望，不一而足。
玉枢正在济宁宫的东偏殿里垂头哭泣，齐太妃与慧太嫔坐在下首陪着掉眼泪，小莲儿等几个贴身侍女哭了劝，劝了哭，一面唉声叹气。我这才想起，两宫随信王出征，宫里只剩了济宁宫的几个太妃。哭罢旁人，又哭自己，着实凄婉寥落。整个皇宫被泡在女人的眼泪水中，被沤烂，被溺死。
玉枢一见我进门，双眼一亮，旋即开始抱怨：“你今日又去哪里挺尸了？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派人传了好几次话，你怎么才进宫来？”
我也顾不得行礼，忙问道：“沈太妃怎样了？”
淳太妃素与沈太妃亲厚，一双眼睛哭得像熟透的桃子一般，只说了一句便说不下去了：“沈姐姐伤得很厉害，太医还在里面。”
玉枢泣道：“晖儿的事，我们都瞒着沈妹妹，不教她知道。不知哪个多嘴的提了一句，沈妹妹当时便昏了过去。再几日不吃不喝的，我们劝了也是无用。后来好些了，我们只当无事了，谁知她竟悄悄地逃了出去，从角楼上跳了下来。”
淳太妃又道：“沈姐姐说，她的孩子是怎么死的，她要和她的孩子一起死。都说沈姐姐与君侯说得来，君侯若能进宫与沈姐姐说说话，可能她就不会这么想不开了。”
高晖是被装入布囊，从高处掼杀的。话音刚落，玉枢又抱怨了我几句。两个女人一时哭，一时诉，一时又怨，我心中像压了块大石，烦闷欲呕。
不一时沈太妃的宫女从寝殿出来，向我行了一礼：“我们娘娘听说朱大人来了，很想见一见。”
我问道：“你们娘娘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那宫女本来还算镇定，听我一问，顿时哽咽：“我们娘娘怕是不行了，还请君侯入内一见。”
我连忙走进沈太妃的寝殿。只见几个太医愁眉苦脸，一言不发地恭立在窗下。沈太妃面色苍白，气息微弱，身上覆着单薄的锦被。锦被凹凸不平，现出她摔断后肿得粗大的双腿。一室淡淡的血腥气与药气，勾起记忆中紫菡在章华宫的厢房中离我而去的情形。我心中一痛，掩口落泪。
那宫女引我坐在沈太妃的病榻前，便远远退开几步。我轻轻唤道：“沈妹妹……”
沈太妃双眼张开一线，唇角展开一丝艰涩的笑意：“玉机姐姐……姐姐在这里，我就安心了。”才说了这一句，便合目喘息起来。
我趁机别过头去试了泪水：“妹妹为何要做傻事？”
沈太妃再一次睁开眼睛，凝聚起所有神思，断断续续道：“我与姐姐交浅言深，我的心思，姐姐无所不知。”
想起前两日我来济宁宫探听消息，玉枢尚惛懵不知，沈太妃却已看透了我的用意。我感激道：“那一日若没有妹妹提点，只怕我——”
沈太妃微微一笑道：“我出身卑微，性又愚钝，这一生却用心太过，‘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只望来生，我能像姐姐一样……聪明却无所用心。”她无声无息地长叹，哀怜而诚恳，“其实玉机姐姐可劝一劝信王，手下留情吧，好积些阴鸷。”说罢举眼向天，愤恨道，“我儿何辜？！我儿何辜？！愿来生……不要托生在帝王家！”说罢合目落泪，不再言语。
仿佛很久以前，我为昌平郡王与锦素的事情去济慈宫试探太后的意思，太后亦曾感慨：“只愿来生不要托生在帝王家。”
胜者与败者结局迥异，他们的母亲所思却是一般。
我无言起身，宫女们立刻围了上来，嘤嘤哭泣。忽听哭声转盛，我赶忙逃出寝殿。我也想随她们大哭一场，却哭不出来。心被按到冰寒的水底，又猛然一跳，多日的积郁随心血一起迸发。衣襟如雪，溅出一片红梅似火。玉枢惊慌失措地在我耳边唤道：“妹妹！妹妹！太医！太医在哪里？！”

第五册 第三十八章 君子难为
睁开眼便看见一片深杳无尽的虚空，灰黑色的边缘有微光摇曳。胸口还有些闷，唇舌间的血腥气和药味混在一起，干热黏滞得张不开嘴。我呆了一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转头，只见绿萼与银杏一个伏在枕边，一个伏在脚下，睡得正好。妆台上摆着一盏玻璃灯，烛焰与银镜相照，妆台上明晃晃的一片。桌前放着一只紫陶药碗。窗纸未明，整个世界都在安睡。
我半支起身子，问道：“这是哪里？”
绿萼肩头一耸，顿时惊醒。见我无恙，欢喜得落下泪来：“姑娘醒了！”说罢一推银杏，又道，“姑娘回到家了。”
绿萼扶我坐起身，坐在我身后，银杏倒了一盏温水服侍我喝下。好一会儿，我借着烛光辨认出房间里熟悉的陈设，方记起沈太妃已经殁了。玉枢的惊呼与哭泣猝然回响，间杂着宫女们的号哭和宫中云板的长鸣，在我脑中响成一片。我问道：“玉枢怎样了？”
绿萼拭了泪道：“自己病成这样，还只顾问婉太妃。”
银杏微微一笑道：“姑娘呕血晕厥，婉太妃可吓得不轻。见姑娘灌了汤药还醒不过来，便一迭声地骂太医无用，要砍他们的头呢。”
我笑道：“这样说来，我不在她面前养病是对的，否则宫里的太医没了，岂不都是我的罪过？”绿萼含泪笑了出来。
银杏道：“婉太妃本想留姑娘在宫里养病的，只是奴婢想着，一来济宁宫的沈太妃才去，婉太妃整日忧心哭泣，于姑娘的病不好。二来，信王命李威监视姑娘，姑娘若有一日不在他眼前，恐怕信王又要多心，若连济宁宫的太妃们也疑心上了，便越发不妙了。所以奴婢斗胆做了一回主，把姑娘接了回来。”
银杏跟随我七年有余，越发明敏干练。我甚是满意：“甚好。”
银杏道：“李威见姑娘病了，已命人将此事快马报知信王。”
绿萼自责不已：“姑娘已劳累了一日，奴婢本当拦着姑娘，不许姑娘进宫才是。本就身子不好，还受过重伤，何苦操那么多心？”说着愤然心痛，眼睛又红了，“谁又领咱们的情？到头来，信王不肯信姑娘，睿王与杜大人还以为姑娘是信王的人，还被世人说成是红颜祸水，狐媚之流！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这么难为自己？还嫌不够累么？！”说罢一扁嘴，泪水扑簌簌落在我肩头。
银杏笑道：“我说姐姐累了，叫姐姐回房歇息，姐姐偏不听。这会儿哭哭啼啼的，姑娘怎么养病？”说罢不由分说便将绿萼拉了起来，趁着她还在擦眼泪，一口气将她推出房间。绿萼在门口迟疑片刻，终究下楼去了。
失了绿萼做依靠，我便有些坐不住了，顺势躺下，只觉昏昏欲睡：“你也去歇息吧。”
银杏笑道：“奴婢留下来服侍姑娘。”我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只听银杏又道，“其实绿萼姐姐说得有道理，姑娘不妨想一想。”
我周身一寒，紧紧抱住绵软的香枕：“已到了这步田地，我还有什么可筹谋的？又有什么可为难的？听天由命罢了。”银杏的叹息似有若无，就像我陷入梦境之前所来不及发出的。
不知睡了多久，忽觉一点寒气凝在额头，针尖般细小而尖锐，眉心却似蓄了一指水银，沉重而窒闷。我猛然惊醒，黑暗中只见一道寒光自鼻尖拖至眉心，稍稍落下，便会将脑袋劈成两半。一个黑沉沉的人影悄然立在床前，玉臂青锋，素腰玄绦。剑气迫住我的头脸，我根本无法坐起身。周遭黑沉沉的，她似乎也瞧不清帐中的情形，只屹立不动。
忽见一个身影从榻下跳了起来，猛地将来人推了开去。那女子猝不及防地向后退了两步，急切间以长剑拄地，这才站稳。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摸索了一件衣裳，跳下床榻。眼前一亮，来人自怀中掏出火折点亮玻璃灯。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满面怒容地站在我的面前，一手执火，一手横剑。
我吃了一惊：“华阳长公主？！”
华阳一身黑衣，越发显得面无血色。手中长剑刷地指出，小臂微侧，剑鸣即刻消散。剑尖凝起星辉，沉稳清冷如山巅最明亮的一颗。“钜哥哥在哪里？”
我将伸臂挡在我身前的银杏拂在一边，向前一步，坦然道：“钜兄弟在江南。”
华阳蹙眉，鬓边泌出亮晶晶的汗意，双唇抿成苍白一线。好一会儿方道：“这个时候，钜哥哥怎么会在江南？！定是你不准他来见我！”
我轻笑。我原本以为她深夜潜入新平侯府，是为了再一次给母亲复仇，谁知竟是为了寻找情郎。银杏顿时醒悟，正要开口分辩，被我拦下：“睿王怕自己坏了事，想必举事前便命殿下藏匿起来。现下全城掘地三尺，都在寻找殿下，殿下不在藏身之所好生歇息，入城做什么？”
华阳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迟疑之间，剑尖下落。不过一瞬，重又笔直：“把钜哥哥还给我！”
我又上前一步：“钜兄弟和新平侯府一道，早就被信王府密切监视了，前面就有信王府的人长住着。殿下还是快些走吧，惊动了人，我也无能为力。”
华阳已抑制不住无奈地悲哭：“把钜哥哥还给我！”
当初华阳负屈，在鹿鸣轩幽禁待死，于绝望中结识了刘钜。如今再一次藏匿，刘钜却一直不见，想必孤冷凄惶，更胜当日。也难怪她按捺不住，离开藏身之所潜入我的府中追问刘钜的下落。我叹道：“殿下还有亲妹妹，难道也不顾了么？殿下莫忘了，龚大人是怎么死的。”
华阳倒吸一口凉气，长剑缓缓垂下，向后趔趄半步，扶桌无声啜泣。我又道：“亏得殿下还是太宗皇帝的女儿，皇兄被弑，两宫被挟，宗庙岌岌可危，殿下竟只想着刘钜！一身武艺，只为逾墙入室，掳人劫财？还是墙头瓦上，与人幽会？”
华阳听了，顿时满脸通红。趁她不留意，我递了个眼色给银杏。银杏便将窗支开一条缝，假意向下探望：“姑娘，二门开了，李威往后面来了。”
我冷冷道：“信王府的人要上来了，他们捉了殿下，想必能得不少赏钱。”
华阳的神色惶愧而不甘，一咬牙，将长剑竖在身后，纵身自露台上一跃而下。我扶着窗棂，看她轻灵矫健的身影在月光下纵蹋无声，几个起落，已在高墙之外。一时间周身的力气都被抽了个干净，我抚胸坐下，喘息不止。
银杏抚着我的背道：“今夜之事，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我欣慰道：“看来她的功夫经刘钜指点，已精进不少。”
银杏一面将我的双脚扶上榻，一面冷笑道：“功夫是好了，脑子却不大灵光。小时候在太宗面前进过姑娘的谗言，长大了刺杀，也算是有勇有谋。如今心里有了男人，就越来越没出息了。”
我瞟了她一眼，甚是好笑：“你平常说话也算有理有据，为何在刘钜的事情上，便如此不堪？”
银杏听了“不堪”二字，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愈加不肯掩饰她对华阳的不屑与厌恶：“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就由她死在掖庭狱！如今倒好，竟拿剑指着姑娘！真是不知好歹！”
我叹了一声，实是无言以答。于是翻身向里，不待银杏掩上锦被，便睡了过去。
养病数日，既不出门，也谢绝来客。能进府看我的，只有泰宁君和越国夫人。这一日午后，三人闲坐饮茶，说起前些日子城中的大事，采薇仍是后怕不已：“杜大人他们所谋之事，施郎一早便知道了。只是施郎反对另立新君，所以拖延了几日，不想他们就起事了。当时玉机姐姐在城外，刘公子又不在，施郎不敢贸然行事。再者，施郎说杜大人他们想来也会告知姐姐，所以一直没派人去仁和屯。”
易珠倚着桃花芯锦枕，慢条斯理道：“既要剪除权臣，又要另立新君，的确不能拖延。拖久了，容易走漏消息。后汉陈蕃与窦武[123]、本朝韩廖两位大人都是前车之鉴。”
我叹道：“依我看，杜大人和睿王的谋划早已泄露，所以信王早有防备。再不起事，便只有坐以待毙了。”
采薇道：“幸而杜大人在狱中没有供出施郎来。”
易珠笑道：“杜大人在狱中也没供出玉机姐姐来，信王还不是上门大肆搜检了一通？”
我笑道：“信王没有将小钱他们捉去拷问一番，已算手下留情了。倒是采薇妹妹，这样公然来看我，不怕信王妃为难你么？”
采薇一摊手，满不在乎道：“启姐姐要不高兴，我也没有法子。玉机姐姐病了，总不能不让我来瞧瞧。况且她再问一千遍，我也是那样答她。事到如今，我还怕谁来问？”
易珠亲自为采薇斟了茶，赞叹道：“泰宁君好气魄。”
采薇叹道：“二位姐姐都知道，我自幼与启姐姐交好，一起吃一起玩长到这么大。不想启姐姐竟成了今天这副模样，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易珠笑道：“女人嘛，嫁了谁就要和谁一条心。说是夫妻之义也好，身不由己也好，总是有个去处。”说着又打趣我，笑意却转而哀凉，“谁似我和玉机姐姐，到现在没有男人，孤魂野鬼似的。”
易珠的哀凉分明是因为亲见杜娇等诛族的恐惧与坐以待毙的无奈，哪里会是因为没有男人。我轻轻一笑，拈起一枚玫瑰花饼。采薇忙道：“越国夫人名动天下，这几年多少人来说媒，夫人只是不肯嫁，这会儿倒说这样的话，分明是在笑话我这个没有主意、整日只会跟着夫郎打转的没脚蟹。”易珠连说不敢。采薇忽而幽幽一叹，目中忧色顿起，“其实我与施郎一起死，倒也没什么，只是舍不得我那四个孩儿，小小年纪，便随父母丢了性命。”
我与易珠相视一眼，俱是默然。易珠忙以别话岔开，笑问道：“城中戒严多日，整日在家里坐着，也不知前线军情如何了？”
采薇摇头道：“只听施郎说，信王驻军函谷关，旁的再没有听闻。”
我听罢不觉沮丧：“信王在城中耽误了这么些日子，昌王竟还没有突破函谷关。真是可惜。”
易珠笑道：“关内也好，关东也罢，横竖都是一场恶战。”
采薇忽然想起一事，道：“前线恶战，城里也没闲着。听说启姐姐把信王下属的将军校尉的家眷都请到府里听曲子赏花，众人盘桓了整整一日，启姐姐赏赐颇多。”
我笑道：“启姐姐毕竟是女中豪杰，想必恩威并用，比裴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采薇好奇道：“哪个裴氏？”
我笑道：“潞州镇将刘悟之子刘从谏的夫人裴氏。刘从谏的侄子刘稹叛乱，裴氏召集潞州将领的妻妾们饮宴，请诸妇写信给夫郎，勿忘刘从谏拔擢之恩。刘稹兵败，裴氏也被处以极刑。”
话音刚落，忽听外面有男人暴喝一声，又有盆罐之物在地上打碎的声响。采薇与易珠俱道：“好端端的，外面是怎么了？”
绿萼笑道：“奴婢出去瞧瞧。”
采薇好奇道：“姐姐府里，是谁这般粗声大气的？倒像是遭了盗贼似的。”
我笑道：“听声音，是信王府的李威。”
易珠重新拈起蜜饯，一面翘起兰花指虚点我：“怨不得姐姐四平八稳，一点儿也不在意。”
不一时绿萼回来了，笑吟吟道：“奴婢刚才出去看了一出好戏。”
易珠笑道：“什么好戏？”
绿萼笑道：“才刚是刘公子回来了。在门口遇见李威，李威的神气不大好，命刘公子解剑。刘公子便说，我进府向来是带着兵刃的，君侯也不禁。李威只是不放他进来。刘公子数次想绕过李威，李威只是拦着。刘公子一生气，一甩胳膊，就把李威摔成了乌龟大王八！”还没等易珠和采薇露出笑容，绿萼先自掩口笑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李威身材魁伟，想是被刘钜摔得极其狼狈，在两个下属面前颜面尽失了。
我们三人也不出声，只望着绿萼笑够了，才道：“只顾笑，快说下面的。”
绿萼笑道：“那李威跳起身，还没站稳，就又被刘钜丢了出去。那样牛高马大的一个人，竟经不起刘公子单手一摔，这一下竟爬不起来。奴婢在一旁看着，好生爽快！”
易珠笑道：“成日说姐姐府上的刘钜武功奇高，今日终于可以一睹其风采了。”
我笑道：“刘钜曾得名师指点，李威如何比得。”又问绿萼道，“刘公子既已摔了李威，怎么还不见他进来？”
绿萼道：“刘公子摔了李威，向里走了两步，不知怎的，又回身亲自将李威扶了起来，转身出府了。银杏妹妹追了出去，奴婢就先回来回禀姑娘。”
采薇甚是可惜：“今日竟见不到刘公子了。”
易珠颔首道：“刘公子武功虽高，人却也不笨。虽然摔了李威，终究不忘忌惮着信王府。能伸能屈，方是跟随过姐姐的人。”
我淡淡一笑，只顾饮茶。好一会儿，只见银杏走了进来，躬身道：“钜哥哥才刚来过了，因李威拦着不好进来，让奴婢将这个交予姑娘。”说罢呈上一张字条。我看罢字条，随手在烛焰上烧了。
易珠扬起下颌，虚目打量我半晌，忽而一笑：“瞧姐姐的神情，刘公子定是带来好消息了。”
烧落的灰烬，尽数拈碎了，抛在漱盂之中。我拿起随手把玩的牛骨长簪一搅，水色混沌：“这个好消息，我今日不说，你们过几日也就知道了。”
待得病愈，已是端午。家家聚首登高，蒸角黍，饮雄黄，门前挂菖蒲艾叶，满城清香。虽然前线正在作战，好在汴城戒严已解。汴河上仍旧有龙舟赛。信王府的龙舟最长最华丽，龙头昂扬，扬半月白幡，龙尾飞翘，竖三角青旗。一溜锦带华衣，口中呼喝不绝，两行桂棹兰桨，描画飞龙竞渡。条条银浪似若排甲，阵阵鼓声有如进军。人山人海，穿红着绿，企踵扬臂，欢腾呼啸。
我在露台上坐着，呆望太阳升起又落下，人群聚合又散去。汴城万家灯火，像倒映在海中的星光，起起伏伏。箫管弦歌，欢声笑语，彻底淹没了连日来的号哭悲泣和怨声诅咒。忽而想起初入宫的那个端午，我给高曜说了孟尝君的故事，五岁的孩子极认真地问我：“父皇也会像靖郭君一样立孤做太子么？”那时我十二岁，也极认真地回答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嘱咐他要做孟尝君这样的君子和孝子。
心中剧痛，切齿难言。我竟然教他做一个君子？到底是对还是错？
忽听银杏在耳畔道：“姑娘又想起了先帝。”
我掩面而叹，好一会儿才按下泪意。只见银杏倚在美人靠上，呆呆地望着我，神色郁郁，落落寡欢。我微笑道：“今日过节，该当高兴些才是。”
银杏微微迟疑，鼓起勇气问道：“钜哥哥好些日子没来家了，姑娘是差他做什么了么？”
我笑道：“我若差他做什么，怎么会不教你知道？”
银杏哦了一声，一扁嘴，双眼一红：“这样说，钜哥哥定然与华阳长公主在一起了。不然这么多日过去了，华阳长公主又该来咱们府上要人了。”
我拉起她的手笑道：“都是我不好，坐在这里胡思乱想一天，倒惹你伤心了。这会儿府里有酒么？好容易病好了，又过节，也该乐一乐了。”
银杏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痕，强颜欢笑：“早就备好了角黍和雄黄酒，就怕姑娘不下楼。”

第五册 第三十九章 莫乐莫哀
当夜人人都有酒喝，众人闹到半夜，都微醉薄醺，随意躺倒睡了。第二日起得迟了，正梳妆时，忽报白云庵来人送帖子，我忙命请进后堂。但见来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尼姑，缁衣芒鞋，神色清减。她自称静空，合十问安，便递上一个帖子：“寂如师太明日授牒，请君侯前去观礼。”
授牒便是将度牒授予新剃度的弟子。我看罢帖子，不禁笑道：“寂如师太出家十数年，从未收过弟子。这位女娘定然甚有慧根，方能入得师太的法眼。不知是何许人？”
静空道：“贫尼不知。”
寂如以长公主之尊遁入空门，在白云庵的地位十分超然。多年来，她身边只有两个北燕女人贴身服侍，好容易收一个弟子，当是白云庵的一桩大事。此人奉命下帖，竟不知寂如所收何人，当真有些奇怪。然而我也不便多问，只笑道：“烦请师太回去上覆寂如师太，玉机恭贺师太收取高徒，宣法弘远，后继有人。”静空应了。我又问道，“除了我，寂如师太还请别府的女眷观礼么？”
静空道：“除却君侯，便就是信王妃，再无旁人了。”
我与银杏相视一眼，更是惊奇：“信王妃？那信王妃答应去了么？”
静空道：“信王妃亲自接下帖子，说明日准到。”我思忖片刻，终是不得要领，于是命绿萼领了静空下去用午斋。静空一走，银杏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寂如师太请姑娘去观礼也就罢了，如何还要请信王妃？”
我摇了摇头，脑中如腹中空空：“虽说出家人当五蕴皆空，然而毕竟有家国之恨，寂如师太既曾帮我藏匿华阳，论理当憎恶信王妃才是。巴巴地请她去，必有缘故。”
银杏忙道：“信王妃如此心狠手辣，明日姑娘去白云庵，必得带上刘钜才是。”
我望了她一眼，笑道：“不必了，有李威跟着，谅也不会出事。”
第二日，天不亮我便出了城。到白云庵时，已近午时。住持寂云师太带着两个小弟子在树下候着我。我下了车，忙上前见礼。寂云打了问讯，笑道：“贫尼寂云已恭候多时了。”
我笑道：“寂如师太授牒，不是在未时么？师太怎么这样早就出来了？”
寂云道：“寂如师妹说君侯必定早来，果然不出所料。”说罢亲自引我进了山门，向北绕过重重宝殿，一径向后面走，不一时便到了众尼的起居之所。再绕向后山，便是一间草屋并两片菜地。
寂云远远地停住脚步，示意我向前：“请君侯在此歇息片刻，贫尼告退。”
我一时不明其意，便依照她的指示向前走。但见柴扉后一间三进宽的草屋背山而立，茅茨土阶，竹门蒲牖。屋前一片葫芦架子，雪白的葫芦花含苞欲放，碧绿的葫芦叶洒下一片浓荫。左右用竹篱围着两片翠油油的菜地，左边是青菜叶，右边是萝卜叶。
草屋中走出一个白衣少女，抱着一团颜色鲜明的衣裳，搭在晾衣绳子上。浅紫的妆花罗蜷枝小黄菊的广袖长衣，在日光下泛起溶溶雾气。她小心翼翼地将衣裳抚平，动作缓慢得颇有几分郑重其事的意味，仿佛在与旧时光道别。素袖褪下，露出皓腕间一串鲜红的梅花香珠。她将香珠褪下，在葫芦架下掘了一坑埋了。因太过专心，她竟没发觉我已走近。
我故意放重了脚步，这少女方才转过身来。但见一张圆脸，眸色忧郁，正是松阳郡主。我恍然：“原来郡主在这里。”
松阳不想会有陌生人来，不自觉地向左右一望，语气狐疑而生硬：“君侯怎么来了？”
我施了一礼：“寂如师太授牒，下了帖子请玉机前来观礼。”
松阳看了我半晌，忽而醒悟：“我已不是郡主。君侯依然是君侯。”
想起那一日她只身来到新平侯府，以那串梅花香珠请见，求我查明弑君的真凶，搭救昱贵太妃与濮阳郡王的性命。临走之前，她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头也不回道：“有人说你故意使苦肉计，栽害华阳妹妹和昱贵太妃。这样荒唐的话，我是不信的，就像我不信姨母会图谋皇位一般。”她说这话时，施哲还没有揭发朱云，她亦不敢直面我。不敢直面我，便是不敢直面自己的心。虽然如此，我心中仍旧感激她：“玉机深知有负郡主所托，甚是惭愧。”
松阳淡淡道：“不必惭愧。君侯的亲兄弟弑君，而君侯却是忠正之人，我知道。”
睿王不在了，她在这世上已是孤苦无依。虽与华阳姐妹一道逃了出来，但余生怎样度过，是比死更难面对的问题。今日，她终于作出了选择。我无暇理会她话中的讥讽之意，只笑道：“原来郡主便是寂如师太今日所收的高徒。寂如师太佛法深湛，郡主是有缘之人。恭喜郡主。”
松阳道：“多谢君侯。”说罢行礼作别，“茅舍简陋，不堪奉承贵客。君侯还是往前面安坐，用些茶饭吧。”于是我只得还了礼，带着银杏退出茅屋。
走得远了，银杏回望一眼，十分不满：“果然天下的公主郡主都蠢得很，她也不想一想姑娘因何来到此处。”
我笑道：“寂如师太请信王妃来观礼的意思，便是让她亲眼看着松阳出家，这样便不必抓捕她了。我既是信王的同党，自然也要来观礼。对松阳来说，我与信王妃是一样的。”
银杏道：“可不是每一个来观礼的人，都能来这后院里看她浇瓜种菜的。”
我笑道：“何必在意？能活下来总是好的。”
午斋后，启春匹马前来。一身牙白色宝相花纹窄袖交领长衣，乌纱点珠抹额，玉环束发，英气逼人。明明前些日子屠戮甚多，眉眼之间却无半分暴戾残虐之气，佛前参拜，更显虔诚与悲悯。我冷眼看着，一面不屑，一面又忍不住钦佩。熙平的眼光毕竟不错，唯有这样的信王妃，才能助高旸成大事。
未时已到，寂如由两个北燕女人推出来，亲自为松阳剃去满头青丝，松阳跪受度牒，行拜师礼。寂如为松阳披上缁衣，缓缓道：“尔被法服，而作比丘。独处闲静，乐诵经典。从此世间再无松阳郡主，唯有静虚。”说罢又授了佛经与法器，众尼席地，奉颂不绝。我和启春分站大殿东西，专心观礼，并不向彼此望上一眼。礼毕，寂如一言不发，由松阳推着往后面去了。
十六年前在益园初见升平长公主，长公主随手赠了一串梅花香珠给我，以为中选女巡的贺礼。后在端阳宫宴上，两岁的松阳郡主吵着要我腕上的香珠，于是我将那串梅花香珠转赠于松阳郡主。今日她二人由姑侄而成师徒，冥冥之中，自有缘法。
待众尼散尽，我方与启春见礼。启春笑道：“不想妹妹也来了。”
我笑道：“如此盛事，自是不能错过。”
启春笑道：“寂如师太请我来，是出自一片慈悲仁心。请妹妹来，又是为了什么？”罪家女眷，若非随男子一道诛灭或遁入空门，通常是没官为婢或于西市贱卖。寂如师太特意请启春亲眼看着松阳出家，便是令松阳借佛祖的慈悲苟活。缁衣蔬食，青灯古佛，永世居于白云庵，于松阳来说，与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于启春更是。她主动请启春前来，不但慈悲，亦有胆识。请我来，则是为了令我放心。
我笑道：“佛法云，众生平等。王妃与玉机，于佛祖眼中，都是一般。”
启春问道：“华阳和祁阳究竟在何处？”
我笑道：“这如何来问玉机？”
启春笑道：“也罢，我自己派人寻就是了。”说罢大步跨出，飘然下殿。
早有人牵过马来，启春一跃而上。我低眉垂首，端立在檐下恭送。启春正待扬鞭，忽而驻马。她侧头睥睨，口角微噙冷笑。我只作不见，姿态愈加温婉和顺。殿前槐荫森森，只听一记清脆的鞭响，惊起一树飞鸟。启春的身影如青云飞渡，一径下山去了。
自当日起，汴城内外对松阳郡主和华阳长公主姐妹的搜索戛然而止。启春赠了一大笔银子给白云庵，还给静虚送去了许多日常吃用之物。绿萼听闻后十分不解：“奴婢初听寂如师太请信王妃去看松阳郡主剃度，还以为寂如师太失心疯了。郡主好容易藏起来，师太倒把人往外推。不是说信王妃心狠手辣么？如何这般不声不响地就过去了？”
高旸听说我病了，命人送了许多药材与补品。为了打发李威，我特意一一看过，这才命人收起来。章华宫剪去的长甲慢慢长了起来，指尖一股浓重的药气，淹没了新染的凤仙花汁的草木清香。我笑道：“信王妃是心狠手辣，可是没有必要杀的人，她不会杀。越国夫人如此，松阳郡主亦是如此。只要她知道郡主在白云庵，一生念佛茹素，永远也逃不出她的掌心，这便足够了。”想了想，又道，“这样也好，信王妃轻轻放过松阳，也算示人以广。毕竟松阳一个女孩子家，能闹出什么动静来？再者寂如师太一辈子藏着松阳，也不是长久之计。置之死地而后生，方是寂如师太的性子。”
绿萼好奇道：“松阳郡主既藏在白云庵，那华阳长公主和祁阳长公主又去了何处？这些日子城中静了不少，信王妃不再寻她们了么？”
我慢条斯理道：“静虚既肯露面，华阳与祁阳必是藏得更加隐秘。华阳的功夫不弱，或许已远走高飞了，也未可知。”
“远走高飞？”绿萼先是愕然，随即醒悟，拖长了声音道，“是了！这样说起来，奴婢果然有好些天没见刘钜了。”
我用玉簪缓缓调弄白矾与凤仙花汁，望着窗隙中一缕盛夏的鲜翠，向往不已：“仗剑江湖，为博红颜一笑，不是比坐困愁城来得更好么？”
绿萼半信半疑：“姑娘真的让刘钜带着傻公主走了？银杏妹妹若知道了，还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不错。我尤其不敢让银杏知道，我让刘钜带华阳姐妹离开了京城。这一去，我与他再难相见，我很想亲自去送一送，然而有李威跟着，我哪儿也去不得。
忽忆华阳当年慢吟李白的《侠客行》，想起她曾说：“孤长大了，也要出宫去当个侠客，绝不要困在宫里怨这怨那的。”如今她的愿望成真，有知己，有亲人，有自由，有生命。用剑开辟的人生，像烈酒一样清澈与辛辣，谁还会在意失去一个微不足道的公主头衔？
我欠她的，终于还清了。
数日后，银杏终于得知此事，倒也没说什么。每日如常服侍，并不见半分异常。然而绿萼却说，有小丫头夜半听见雨声，出门收衣裳，听见银杏的房中传来压抑的啜泣。从雨落到雨停，悲哭直至天明。
数日后，易珠来探病。我照旧与她在窗下摆起残局，我照着棋谱落黑子，她落白子，不过数子便认输了。一挥手，淡绿色的明纱广袖掠过棋局，似碧水漫过城破的废墟。我一面将棋子捡入白瓷莲花罐，一面笑道：“向来都是十来子才落败，今日怎么这般不逮？”
易珠取过棋谱看了一眼，便丢在一边：“外面的战局扑朔迷离，咱们却在为这种没要紧的事费心。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子，竟不能亲眼得见二王的兴衰，真是无趣。”
我笑道：“我说你怎么前两日来了，今日又来。瞧妹妹的神气，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
易珠将手指在白子罐子里搅弄半周，沥沥轻响点缀她无声的笑意，“姐姐明知我来得不寻常，竟也不问一声。莫非……姐姐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我笑着摇了摇头，依旧收拾黑子。易珠笑道，“那一日刘钜忽然回京来，也告诉姐姐一个好消息。倘若我二人说的是同一个好消息，姐姐可别不承认。”
我笑道：“你且说你的。”
易珠慢条斯理道：“以信王之不仁，自是普天同反。昌王才反，荆州大都督长史宇文君山与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王甯奉皇太后密诏同时起兵了。”见我并无一丝惊喜之色，语气忽而振奋，“这样说，姐姐果然早就知道了？是刘钜告诉姐姐的么？”
我当的一声掩上瓷罐盖子，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易珠嗔道：“姐姐明明知道，还不告诉我们，自己独乐了好几日，真真没义气。反正姐姐也知道了，我便不讲了。”
我笑道：“当日我得知的信息不过是王甯与宇文君山有意起兵，今日听妹妹说，才知道他二人确实起兵了。后来如何，还请妹妹指教。”
易珠这才道：“那王甯杀了益州都督、成都府马步军总管、总益、雅、黎、戎、泸五州军事、信王妃的父亲——启爵，并启家的亲信部将五六家。”
我既感且佩，声音微颤：“王甯当真杀了启爵？”
易珠道：“启家在成都的二十余口，全被杀光，尸身抛入大江喂鱼。有家人逃出报信，京中这才得知。”她并无得意之色，语气却甚是轻快，“王甯沿江而下，与宇文君山会师江陵，宣皇太后密诏，刑白马盟誓，诛弑君逆贼，使两宫反正。”
我听罢不觉慨然：“宇文君山不过一介书生，去荆州上任亦不到一年，便有如此魄力，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易珠笑道：“宇文君山固是年轻了些，可也是太宗与先帝看重的。至于王甯，太宗皇帝在时，他便在蜀中了。当时信王与启爵军功赫赫，镇抚西南。王甯沉敏渊默，治绩上佳。在蜀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深得民心。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不但杀了启家，还杀了启家的亲信，一举收回蜀中兵权。信王这一回，可是遇见两个劲敌。”
我颔首道：“蜀中与荆州，历来是用兵之地，若沿江而下，攻城略地，则江南不为信王所有。”
易珠笑道：“王甯这么快便募齐兵员，集齐辎重，造起楼船，诛杀启氏，想来自先帝崩逝，便早有反心，只是信王罪孽未显，故此未发。他是忠臣也就罢了，只怕亦是怀了周公伊尹之心。可怜信王妃，才得意了几天，就葬送了父亲的性命。”
我微微冷笑：“夫君弑君篡位，这点儿代价总该偿的。”
易珠道：“姐姐当年与信王妃何等亲密，今日说起她的伤心事，就像说一个陌生人。”
我拿了玉尺将白子分成数堆，慢慢赶入霁蓝白花罐子中。棋子倾落，声音由悠长清脆而急促呆板，一如多闻杀戮而渐渐麻木的心。“信王在城中杀了成千上万，蜀中这几百，不够偿命的。”
易珠笑道：“姐姐不在意就好。如今信王南北受敌，十分狼狈。倘若他被困在函谷关，王甯与宇文君山长驱汴城，杜娇与睿王那时起事，里应外合，必能拿下汴城。信王孤悬在外，若听说汴城已失，气为之夺，加之昌王夹攻，必败无疑。可惜，这二人夺权废立的心也急了些。”
高思诚、杜娇的败亡固是令人惋惜，然而成王败寇，日子久了，也仅仅是惋惜而已。“我劝过许印山，他偏要将我看成女祸一流，我也没有办法。”
易珠笑道：“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姐姐不若想想，信王会如何应对？”
我微微一笑：“如果我是信王，便不会任昌王将自己困在函谷关。函谷关易守难攻，相比之下，击败荆州军更为紧迫。更何况为丈人报仇雪恨，刻不容缓。”
易珠听了，低头若有所思。我默默将棋秤拭净了，命人撤了下去。忽见易珠的贴身丫头淑优在门外行了一礼，一径走进来恭立在易珠身侧。易珠也不去想信王之事，只抬头问她何事。
淑优双目微红，似是哭过。她屈膝行了一礼，默然不答。易珠笑道：“玉机姐姐面前，与我一样，有话就说吧。”
淑优这才道：“才刚传来消息，濮阳郡王薨了。”
易珠的眼圈儿顿时红了，怔了好一会儿，方才叹道：“这孩子……早知他是躲不过的。人是怎么没的？”
淑优道：“奴婢听闻，是饿死的。王府里半个多月没有供吃食，乳母仆役都被赶出了王府。听说树皮和花草都被王爷啃食光了，饿得只剩一张皮，样子很可怕。”
易珠拿起帕子拭泪，神色不免惊惧：“我随哥哥行商的路上，也曾见过饿殍……谁知太宗之子竟也——晔儿还不到十岁，一刀斩了也就是了，何至于这般狠毒，竟要饿死他！”
高旸饿死高晔，是因为我曾为濮阳郡王在监舍中忍饥挨饿的事向高旸求过情。“莫乐之，则莫哀之。莫生之，则莫死之。往者不至，来者不极”[124]，免于饥馑，必当死于饥馑。我叹道：“太宗所余三子，已去其二。”
易珠忙道：“如今太宗诸子中，只余东阳郡王了。虽说东阳郡王是玉枢姐姐的孩子，姐姐仍要早些打算才是。”
“我知道。”
好一阵沉默后，易珠忽而低头笑了起来：“当年我也曾有孕，胎儿没有保住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如今看来，倒是生不下来的好。”说着抚一抚坠在腰下的美人蕉双环赤玉扣，幽幽叹息，“省得像沈太妃与昱贵太妃一般，被人摘了心肝，不死何为？”
启府虽寻不到家主与主母的遗体，丧事仍是要办。信王从前线下令，文武百官、沾勋带爵的必须去启府吊唁举哀，服丧三日。于是我依礼去启府哭了一回，并送上祭礼。启春虽然尊贵，毕竟是外嫁女，灵堂便交由启爵的两个侄儿打理。
从启府出来，眼前仍是白惨惨的一片。号哭之声离远了听，梵唱一般，不论真情假意，俱是这般悦耳。启府的大总管恭恭敬敬地送我们出来。绿萼回头望了一眼，轻声感叹：“启家的儿子都死绝了，一份家业都便宜了那两个兄弟的儿子。”
我抚着脸上的泪痕，挽留一丝对干城名将、国之爪牙死于非命的惋惜与哀叹：“这算什么家业？日后信王称帝，这两人便是最亲近的外戚了，化家为国，方是启家最大的家业。”
绿萼扁起嘴，不屑道：“那也等信王做了皇帝再说。”
进了六月，天气渐渐热起来。烈日当空，白天不宜出门。整日在府中呆坐，也是无趣，于是与绿萼银杏商议着，趁清晨凉爽时，去汴河边散步。因我连日安分守己，李威的看守也不甚严密。且我见他近日常回信王府，回来时忧色欲深。沿河散步时，他远远地跟着我们，低头发呆，唤他常迟迟不应。
绿萼与银杏不禁猜测，是不是信王府出了什么变故。夜半下了几点小雨，河面上烟水茫茫。银杏折了一枝柳条在手，洒了我和绿萼一身的露水。我拂一拂衣裙：“李威能忧虑些什么，左不过是他的主子在前线不大顺利，主母又遭逢变故。”
银杏笑道：“可不是嘛，咱们也无须打探消息了，只看李威的脸就知道了。”说罢与绿萼两人掩口回望。只见李威重重叹了一口气，一副恼恨的模样。
这一日清晨一出门，便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袭破衣，披发徒跣跪在门口。见我出来了，忙磕头不止。他的衣裳虽破，质料却名贵。只是衣角溅满泥点，边沿尽是灰绿，脚底亦是一片漆黑。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伏地痛哭。
李威怒目圆瞪，一个箭步踏上前去，抬脚就将少年踢翻在地，正待踏上一脚，我喝道：“且慢！”
李威硬生生收回右脚，冷笑不已：“晦气！”
我淡淡道：“你要打人，也要待我问清楚。”一面又问那少年，“你是谁？为何在我门前哭？”
少年抽抽噎噎道：“小人宣威将军林道周之子林弘策，求君侯救我满门性命！”说罢磕头如捣蒜，前额沾着尘土，夹杂丝丝血色。
我顿时吃了一惊。宣威将军林道周，曾随高旸在西南立过战功，这一次自然也随高旸出征了。在汴城之中，除却信王府，还有谁能取他满门性命？我蹙眉道：“久闻令尊大名，却无缘拜会。公子求我救你全家性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弘策泣道：“家父镇守函谷关，一时糊涂，降了昌王。信王殿下大怒，下令要杀我全家。”
我心中一动，立刻问道：“如此说来，昌王出关了？”
林弘策正待要答，李威一瞪眼，林弘策周身一颤，迟疑不言。我扫一眼李威，只见他面如土色，看来我所言不虚。我只得向林弘策道：“你父亲背叛朝廷，信王自然要执行国法。你求我又有什么用？”
林弘策膝行两步，泪眼中现出生的企盼：“小人听闻信王对君侯百依百顺，只要君侯修书一封——”
我一挥手，素袖急摆，重重打在林弘策的脸上。林弘策愕然，眼中的希望似燃尽的烛光，由明亮而焦冷。我冷冷道：“坊间谣诼，如何当真？我救不了你，你回去吧。”说罢举步欲行。
林弘策惶急不已，扑上来牵住我的裙角：“君侯——”话音未落，便被李威一脚踢开，痛得爬不起身。不一时，林弘策呕出两口鲜血，哆哆嗦嗦不敢再上前。
我固是痛心与怜悯，却终究无可奈何。我不顾李威的阻拦，走到林弘策的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因恐惧与绝望而震颤不已的双肩，叹息道：“自令尊背叛朝廷，投向昌王的那一日开始，便将全家的性命舍了。公子也不必怨恨令尊，更不必怨恨自己。或者公子有什么遗愿，倒可以说给我听。”
林弘策仍是不住悲泣，随即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极度憎恶的神情。启春曾在王府宴请随高旸出征的属将家眷，对她们晓以祸福、喻以利害。林道周既然背叛信王，被启春杀掉全家，实在怨不得旁人。林道周或许是听闻南方王甯与宇文君山起兵，认为信王获胜无望，这才投向昌王。他既敢献关，想来高旸那时应不在函谷关。如此说来，高旸率军南下了。
正自沉思，忽见一队军士自北巷蜂拥而入。两名军士扑了上来，狠狠扭住林弘策的双臂，不待林弘策叫出声，另一个军士便在他脑后重重一击，林弘策顿时扑地晕倒。那两名军士放脱他的双臂，又各在脸上与背后踏上一只脚。
为首的军士显是认得李威，忙跑上前行礼：“李总管……”
李威哼了一声，冷冷道：“姓林的手无缚鸡之力，你们竟能让他逃了出来，真是一群废物！”众军士唯唯不敢应声。李威道：“将他带走，好生看管。”众军士连忙将林弘策拖了下去。林弘策被人架起双臂，耷拉着脑袋，赤裸的脚背被地上的碎沙子磨破，地上拖出几痕淡淡的血丝，风一吹，落花一般散去。
我轻轻叹了一声，依旧往汴河边散步。李威远远地跟着，早已心思不属。他脚步虚浮，险些在河边的柳树上擦破了头皮。我停下脚步他也不知道，一头赶了上来，冷不防我在他耳边问道：“信王率军离开了函谷关，现到了何处？”
李威猛地惊醒，迟疑半晌，不知该答不该答。我微微一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能从别处打听到。信王若败了，我也活不成。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李威的叹息缓慢而沉重，不仅充满担忧，更有七尺男儿不得上战场挥槊杀敌的悔恨：“回君侯，王爷已经南下。昌王的大军已攻下新安，逼近洛阳。”
我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前行，不令他看到我眼中暗藏的快意：“宇文氏与王氏刚刚起兵，即时剿灭是对的。”
李威道：“王爷所想，与君侯相同，所以将函谷关交给了林道周。”说着恨恨不已，“不想姓林的献关叛国，杀他全家已是便宜他了！小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我只作听不见，又问道：“目下洛阳是谁在守城？”
李威道：“是文泰来文将军。洛阳乃是辎储粮草重镇，自然要委派最信得过的人镇守。”
我颔首道：“荆州与益州虽然合兵，但宇文君山不擅军事，又是初次带兵。两位长史很可能统御失和，致军心不稳。信王正该南下一举击破才是。”
李威一怔，语气中现出感佩之意：“王爷与君侯，正是英雄所见略同。”

第五册 第四十章 情之所钟
宇文君山与王甯起兵后，汴城开始戒严。凡是酉正后还在街市闾巷间行走游荡的，一律被抓到汴城府大狱关起来，待盘问清楚，施了杖刑，这才放归还家。昔日热闹的勾栏酒肆灯消火灭、鸦雀无声，船上的人家亦不敢点灯行船，汴河上漆黑一片。偶有几点灯光似萤火般飘过，是结伴巡城的军士与衙役。
下雨了。城中的血气与怨气化在雨势中，又在炽热的阳光中蒸腾起来。一千多人的鲜血，换来城中一片死寂。整个汴城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瓷罐子，闷热得无处可逃。
启春虽然伤心欲绝，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注视着城中的一举一动。采薇说起那一日去信王府看望启春，口气甚是怜悯：“自我识得启姐姐，从未见她这般消瘦过。偏偏太妃担忧信王的安危，愁得茶饭不思，启姐姐还得耐着性子劝慰。我看她心力交瘁，和我坐了半日，话也不多说一句。我宁愿她大病一场，好过这样强撑着。”
恍惚记起当年启春来漱玉斋说起定亲之事，手中的梅香清郁而温暖，化解我满腔的失意与酸楚。我问她道：“信王空有爵位，没有实权，又贪酒好色，想来世子前程堪忧。姐姐与他成亲，恐怕还会连累令尊前程。姐姐不怕么？”启春叹了一声，反问道：“我为了嫁给他，拿父亲的官位尊荣冒险，是不是太傻了些？”当年的启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是在拿全家的性命冒险，非止官位尊荣。
我出神半晌，深深叹道：“信王妃自幼深受父亲器重，精心教养多年，宠溺非常，连婚事都由她自己做主。一朝横死，怎能不伤心？”
采薇眼圈一红：“若早知是这样，不知启姐姐还会不会嫁给信王？”
我淡然道：“‘无难之法，无害之功，天下无有也’[125]，妹妹瞧信王妃可是这等轻易后悔的人？”
自上一回李威在汴河边向我透露了高旸的行踪，新近的军情便接踵而来，采薇和易珠反而要在我这里打探城外的境况了。
宇文君山与王甯自江陵起兵，襄阳城守当即归顺。宇文君山与部将闫逊、白珪率军一万逆白河水陆并进，欲攻南阳。南阳太守李大亮以五百士卒仓促闭城拒守，宇文君山亲自出阵，宣读皇太后密诏，晓以大义，胁以兵锋，李大亮十分害怕，便率家人亲信夜半弃城而去。宇文君山不费一兵一卒，率军入城。当下令闫逊留守，命白珪向东北袭取方城。李大亮为白珪所擒，递送襄阳，全家斩于帅旗之下。他侥幸逃脱的家奴奔还京城报信，城中方知南阳已经陷入贼手。
李大亮并未抵抗，却遭屠戮。别城闻得义军残暴，必定婴城拒守，不肯归顺。我甚是失望，不禁暗自叹息。李威却连声冷笑：“南阳城固，即使只有五百军士，只要支撑到王爷领兵南下，便可无事。李大亮弃城远走，本想偷生，不想却早早送了性命。”
我不理会他：“当年太宗整顿河渠，曾从南阳城北的下向口筑堰，回水入石塘、沙河，堑山堙谷，经博望、罗渠、少柘山、方城、叶县、襄城、长社，东北合惠民河，漕运直达京师。宇文君山与王甯自江陵北上，又多舟楫，自南阳水陆并进，自是最快。”
李威道：“叛军亦算神速，可是王爷更快。白珪在博望中了王爷的伏兵，五千军士全军覆没。”
我甚是可惜，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博望北临伏牛山，南面隐山，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当年刘备就曾在此击败夏侯惇。王爷在此伏击，天时地利，白珪岂有不败？”
李威得意道：“当下王爷自博望逼近南阳，乘南阳无备，亲自率领五百将士自城下水窦[126]潜入，直入太守府，一举格杀宇文君山与闫逊，开门迎大军入城。城内军士见主将首级，无心再战，纷纷投降，王爷统统坑杀。”
宇文君山没想到高旸亲自领兵南下，来得风驰电掣。刚刚拿下南阳城，得胜之余，难免疏于防备。且白珪全军覆没，无人给南阳报信。兵贵神速，高旸恰如当年的司马懿拿下上庸城一般果断决绝。宇文君山虽有一片赤诚忠贞，终是不善军事。未交一兵便即身死，却也怨不得旁人。
李威停了下来，似乎在打量我的神情。宇文君山是刘离离的夫君，听闻死讯我固是心痛，然而更加钦佩高旸。我笑道：“后来如何？”
李威续道：“王爷派几人冒充敌兵，对王甯说，王爷只带了三千兵马南下，劝他渡白水背城列阵，一举诛灭首恶，取不世之功。王甯果然带领五万步兵在襄阳城下列阵。王爷命一千骑连夜埋伏于水边的芦苇之中，亲率余下四千骑冲击王甯大军左翼，自东北而入，自西南而出。王甯左翼当即溃不成军。”
我冷笑道：“当年刘秀在昆阳城下，以三千骑横扫王莽十万大军。以骑兵冲击运转缓慢的步兵，别说五千，几百便足以横行。”
李威笑道：“君侯有如亲见。那王甯在中军，当即挥旗令后军左移。不料王爷的伏兵从后杀出，将先前在博望坡与南阳所割下的首级，射入军中。全军震恐。伏兵又尽拔王甯后军军旗，插上官军军旗，大呼王甯败了，后军溃败，中军动摇，右军退却。王爷自西南穿阵而出，与伏兵一道，整军杀向中军。自晨至晡，冲杀数回，生擒王甯。右军当先渡河退入襄阳城，斩断浮桥，关闭城门。余众不是赴汉水、白河溺毙，便是逃往邓城。想来不久，宇文君山与王甯的首级就将悬挂于城楼之上。”
窗外的日光火辣辣的，我的背心猛然起了一阵热潮，接着寒凉之意自脊背通贯全身，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襄阳大败，两位主将相继身死，我的心几乎跳到了舌尖，急切问道：“不知王爷可攻下襄阳了？”
李威摇头道：“王爷毕竟只有五千骑兵，短时如何攻破襄阳城？本想宇文君山与王甯已死，余下叛军战意全无，暂且放一放也无妨。谁知王爷正要回军洛阳，襄阳城中一个叫吴粲的府曹掾吏，杀了右军统帅赵特，开门献城，归顺官军。城中叛军全部坑杀。”
襄阳城依山阻河，高峻险固，赵特带领右军万人，只要拒守不出，高旸便只有望城兴叹。他长途奔袭，人马疲惫，粮草不济，更不敢绕过襄阳城，直取江陵。只要襄阳城还在义军手中，南接江陵，遏长江水路，北取南阳，邀襄汉要隘，可说立于不败之地。然而当此要紧的时刻，军中竟出了叛徒。我问道：“这吴粲究竟是何人？”
李威笑道：“说起吴粲，不知君侯听过吴珦这个人没有？”
我恍然记起，去年白子琪罢相，萧太傅在病榻前向高曜推荐了荆州大都督长史、年逾古稀的吴珦接替相位，并派宇文君山前往荆州接替吴珦。可惜不待吴珦上任，高曜便驾崩了，柔桑与高旸任命苏燕燕的父亲苏令为司政，助高旸总揽朝政。“从前的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吴珦？”
李威笑道：“不错，这个吴粲就是吴珦嫡亲的孙儿。”
高曜当初所器重之人的子孙，将襄阳城出卖给弑君的主谋，何等讽刺！高旸大获全胜，岂非天意？悲凉愤懑的心境与嘲讽的口气相和，竟是一片奇妙的平静，“这是人心所向，恭喜王爷。”
李威笑嘻嘻道：“王爷就要回京了，君侯可当面恭贺。”
我奇道：“王爷倒不先回洛阳么？”
李威道：“洛阳城有文将军坚守，料想无碍。王妃出了事，王爷自然要回来瞧一瞧，顺道休整兵马。”
战局瞬息万变，前几日我还为宇文君山与王甯在江陵起兵的事而振奋不已，不想兵败如山倒，亦如高旸行军般风驰电掣。我无话可说，只淡淡道：“知道了。”
数日后，我果然在城门上看见了宇文君山、王甯和几个部下高悬的头颅。当年我曾有幸见过宇文君山一次，只记得他的容貌甚是英俊，双唇天然含笑，亲切而具风情。如今一张灰黄的脸孤零零悬着，双眼似合非合，双唇似张非张，因抹净了血迹，竟有一种欲诉还休的诡异的俊美气息。然而颈下的血污已成黑色，长发结做一团，绑在绳子上。风一吹，几颗头颅摇摇摆摆，左瞧右看。
“难道妹妹嫁了人，就不能做非常之人、立非常之功了么？”当年，我曾这样对刘离离说过。败落之人亦是非常之人，舍生取义更是非常之功。
内官在城楼上拖长了声音宣布宇文君山与王甯等人的罪状，百姓仰面聆听，一面低声议论，指指点点。我在人群中站着，举目凝视良久。这悠长而孤寂的目光，是我唯一能表达的敬意。
想起那一日李威退下后，银杏痛心地问我：“五万大军竟挡不住信王五千兵马？莫非是天意么？”
我叹道：“打仗不是人多就能胜的。信王孤军在外，视死如归，王甯与宇文君山如何比得？”
银杏问道：“那昌王呢？”
我叹道：“昌王久在西北，善野战与守城，并不善攻城，若绕过洛阳，以轻骑直袭京城，假皇太后命，昭示信王罪孽，如此南北合击，尚有可为。如今耽于洛阳，是大大的失策。”
银杏道：“若钜哥哥在就好了。”
我微微冷笑：“这个道理，钜兄弟在拦下昌王、令他回西北时，便已经说过了。昌王自信兵精粮足，不肯放过沿途一个城池，天长日久，胜算难期。”
银杏焦急道：“昌王既知道，如何还——”
我摇头道：“道理人人都懂，带起兵来却又难说了。当年杨玄感起兵，李密所献中策，便是直袭长安，杨玄感不从，困于洛阳，终至败亡。后李密起兵，柴孝和劝他直袭长安，李密却以军中多山东绿林为由，停军洛口仓与回洛仓，一心攻打洛阳，让李渊入关占了先机。”
银杏道：“昌王也是耽搁在洛阳城下了！”
我哼了一声，只觉精疲力竭：“‘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不过如此。”
六月初七日，高旸果然回城。虽是长途驱驰，风尘满面，仍是鲜衣怒马，斗志昂扬。百官奉命郊迎，紫衣绯袍跪出数十里。高旸身背长弓，腰悬箭壶，左手控辔，右手执槊。一身金甲，红缨似火，威风凛凛，宛如战神。军士得胜归来，于马上临视，意甚嚣然。
我并不是“百官”，自然没有出城，这些都是李威形容给我听的。他迎高旸回王府，盘桓良久，这才回来。他得意扬扬地说完，又道：“王爷过两日还要去洛阳。只因王妃突然病了，王爷实在不好走开，因此不能来看望君侯了。”
我依礼问道：“王妃的病可要紧么？”
李威道：“王妃今日突然病了，太医正在诊治。王爷命小人转告君侯，王妃与君侯素来交好，若能去王府看望一番，王妃的心宽了，病定然好得快。”
我心中一凛，冷笑道：“玉机蠢笨无礼，早已为王妃所摒绝。只怕我去了，倒加重了王妃的病。”
李威笑道：“君侯这是什么话？王爷与王妃可从来没将君侯看作外人。王府的车马已在外候着了，请君侯即刻就去吧。”
我无奈，只得起身道：“王爷有命，玉机自当遵从。且容玉机更衣。”
李威愈加恭敬：“小人静候。”
我像逃走一般回了寝室，银杏当即拿出一套淡水红色的牙白云纹广袖长衣，斟酌着道：“这件衣裳也算华贵，颜色也不大出挑。既贺了信王得胜归来，也不至于太刺信王妃的眼。”说罢又翻出一对粉晶缀玛瑙雏菊银簪，并一对红玉耳坠，“姑娘瞧瞧，这样可好？”
我的心跳得厉害，几乎喘不上气，根本无心看她挑选的衣饰：“你做主好了。”
银杏将衣裳折在小臂间，不悦道：“姑娘曾在王府中受过重伤，最不想去的地方便是信王府。信王不是不知道，当初信王被邢家的门客所伤，姑娘都不曾去探望。这会儿倒要姑娘去看王妃，难道他不知道姑娘已与王妃绝交了么？难道王妃见了姑娘会宽心？真真好笑。”见我不说话，又道，“信王妃不是一直好好的么，怎么忽然就病倒了？”
我叹道：“她不是好好的，她是不敢病。如今信王得胜回城，心一宽，自然就病了。”
银杏将衣裳挂在衣架上，又坐在妆台前，将雏菊银簪从锦盒里取出，拿绒布细细擦拭。良久，方鼓起勇气问道：“信王唤姑娘，莫非是因为那件事——”
我冷笑道：“难道真的是因为信王妃的病么！”
银杏忙道：“姑娘早有预备，不用怕。”
高旸从不计较我去不去王府，他总是愿意亲自到新平侯府来。这一次明知我不愿踏足王府，仍命我前去，我若应对不善，新平侯府的覆亡之日便不远了。
因为宇文君山，实是我害死的。
从景灵宫探望柔桑回来的第二天深夜，刘钜来到仁和屯。天一亮，他便只身去了江南。这是我请刘钜做的最后一件事——伪造皇太后密旨，封于御赐的龙凤玉銙锦带之中，赍往江南，视情形游说南方起兵。
刘钜用左手写下密旨：“逆臣贼子高旸，欺天罔地，窃国弑君，专弄威柄，实谋篡立。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竭东海之水，濯恶不尽。未亡人苟延余息，婴此酷难，抚膺感泣，扪心欲绝。今代天子诏告天下，敕蜀、荆、江南、福建、岭南诸道，兴义师伐贼，剿灭凶丑，扶翼天子。旨到之日，速奉无违！”
绿萼以宫廷绣娘特有的针法密密锁上锦带，双手奉与刘钜。临行前，刘钜道：“这一回去江南，必定很快回来。借大义之名，望宰衡之实，跃跃欲试者，比比皆是。君侯这一纸敕书，去得正及时。”
地平线上刚刚漫出一线苍黄，大地沉默，人亦无言。我举杯一饮而尽，目送刘钜跃马飞驰。至今日兵败，正好五十日。
八分失望，两分惧意，我弓着背呆坐在榻上，将脸埋在双掌之中。我深知，高旸不是高思谚。
银杏又唤了我两声，我这才坐起身，苦笑道：“宇文君山去荆州，尚不满一年，我原没指望他起兵。他与王甯起兵后，我也没指望他们打败信王。不过盼他们将信王多拖些时日，好让昌王尽快攻入京城。不想他们——”想起襄阳城下，数万将士为高旸的铁骑所凌轹，折颈断骨，血肉成泥，我几乎落泪。心中一片空白，竟想不到一个合宜的词，“这般文弱，近十万大军为五千兵马所破。”
银杏道：“那王甯也是蠢得厉害，竟然贪功冒进，白白将自己的首级送与信王。倘若昌王兵败，江陵降了信王，宇文夫人必死无疑！”念及刘离离，我更是心痛。只听银杏恨恨道，“姑娘真该让钜哥哥杀了信王才是！”
我冷笑道：“即使杀了信王，也有旁人觊觎皇位。别忘了，这皇位原该属于谁？睿王与杜娇打算立谁为帝？先帝驾崩，还有谁能羁绊昌王？王甯早有反意，倘若他入京，又会拥戴谁？何况你也说过，钜兄弟是人，不是凶器。”
银杏一怔，嗫嚅道：“姑娘将钜哥哥放了出去，好些事就不大方便了。”
我移坐妆台前，拣了一盒柔粉色胭脂，以雏菊簪点在唇上，对镜揣摩笑意：“我已无事可交给钜兄弟，留在身边只会害了他。”又自镜中望着银杏道，“你留在府中待命，绿萼随我去王府就好。”
一进信王府，李威便引我去了后花园。今日天气凉爽，启春半躺在水边的凌霄花架子下，身后便是戏楼。好些穿金戴银的华衣少女站在水边喂鱼。众女笑意殷勤，神色小心，半是奉承，半是敬畏。纤纤玉指虚点水下的游鱼，举止僵硬。瞧衣着，她们当是信王高思谦几个不得册封的庶出女儿。周遭姨娘丫头、婆子女医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衣着鲜亮，器物华贵，绣带飘摇，脂香缠绵。
我缓缓走上前去，两个女医都认得我，其中一人上前禀报。启春略一抬手，兰指微动，众女似得了军令一般，止了笑声，向两旁退开。众人瞪大了眼睛打量我，想议论却不敢出声。
启春乌发半绾，一把青丝随意拖于雪白的衣襟上。领口微敞，露出一线深红色衬衣。虽装扮随意，然气度沉稳。
我行了一礼，道：“听闻王妃抱恙，不知可好些了么？”
启春略略支起身子，微笑道：“已躺了半日，好多了。”说罢示意我坐下。
我道了谢，笑道：“王妃既病了，就该卧床歇息才是，怎么在这里吹风？”
启春笑道：“在屋里也是憋闷。况且天气也热了，倒不如在这开阔的地方，听人说说笑笑倒好。”
我知道，高旸很快就要去洛阳，启春虽病，却不能示弱——即使是在自己家中。我又问：“怎不见两位县主？”
启春笑道：“乳母抱下去睡了。”
我本是“奉命”探病，病已问过，实是无话可说。本想赏景，奈何对面的水阁便是我被华阳刺伤的地方，我不忍看，亦不愿看。于是低头饮了半盏茶，便欲告辞。
忽听启春道：“我只当妹妹永远也不上我这个门了，不想还肯来看一看。”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苍白的唇角浮起一丝微弱而宁和的笑意。满面病容，仍苦苦支撑。
想起她家破人亡，想起自己十数年非人非鬼的生活，甚是感同身受。毕竟，我与她如此辛苦，都是为了同一个人。我不禁慨然：“怎能不来呢？”
启春笑道：“从前采薇妹妹、苏妹妹，还有你我常在这园子里聚谈畅饮，何等惬意。如果还能像从前一般，那该多好。”
朱云与熙平伏诛，昌王与宇文氏起兵，渭水桥下血流成河，襄阳城外铁骑连营。每一桩每一件，都比汴河上的绝交来得残酷无情。她不会再劝我嫁给高旸，我也只将她看作信王妃。在此歌舞饮宴，亦在此置我于死地。我笑道：“不过数月未曾拜访王妃，这里的景致已大不同于从前了。”说罢起身行礼，“还请王妃好好养病，玉机告辞了。”
启春急切唤道：“玉机妹妹——”
我无奈：“王妃还有何吩咐？”
启春叹道：“何必急着走？再坐一坐不迟。景致不同，才该细赏。”
我只得重新坐下。启春一摆手，众女安静散去，往花园各处玩耍。离得远了，只听她们的笑声像春天的花香鸟语一般，清脆温和，恰到好处地熨帖住病弱孤寂的灵魂。这里的景致果然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如今整个王府都是启春的戏楼，欲笑则笑，欲哭有哭。身后那座戏楼不论怎样宽敞华丽，再也容不下启春的耳目与心思了。
火红的凌霄花似流云飞泻，在启春的眼中落下一片宁静的荫翳。沉默良久，启春方缓缓道：“我自小听外祖母说过许多宫中的污秽与残酷，听得多了，便十分厌恶皇宫。那一年奉父命入宫选女官，也不过虚应故事。妹妹知道的。”
想起十六年前在陂泽殿初见启春，一见面便以姐姐自居。她英气勃勃，明快爽朗，令人一见倾心。这么多年，她似变了，又似没变。然而眼前的她，分明已不是当年那个坦坦荡荡、诲人不倦的启姐姐了。我淡淡一笑：“知道。”
启春道：“我错了。有志去争，哪里都是皇宫，并不在乎身在何处。”
我曼声吟道：“‘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127]”
启春微一苦笑：“我更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也会众叛亲离。细细想来，今日种种，都源自当年无意中那一眼。我亲眼看见他打断了吴省德的胳膊，还以为他在教训那些浮浪子弟。”说着斜睨我一眼，露出自嘲的笑意，“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你。”
当年舞阳君的儿子吴省德仗着自己是陆后的亲外甥，向陆后求娶我为妾。虽然陆后未允，此事却在王孙公子之中传得沸沸扬扬，高旸不愤，故意挑起事端，打断了吴省德的左臂。十数年前的往事，若她不提，我几乎已记不起来。我无意记忆的事，却改变了她一生。她感到可悲，却不知道，更可悲的分明是我。因为她只是迟到，而我却是永不见天日。人生这样长，迟到数年，又算得了什么？我如实道：“如今在信王眼中，姐姐才是独一无二的。”
启春摇了摇头：“为一个男人舍弃一切，曾是我最不屑的。不想自己偏偏就是这种人。”
我淡然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128]”
启春笑道：“你对太宗与先帝，是否亦是如此？”
我不觉好笑：“姐姐的路再怎样艰难，终究是自己选的。我这半生，不过随波逐流，为旁人所驱使。王爷与姐姐是伉俪情深，至死无悔。我却是羞于见太宗与先帝了。”
启春的眼中流露出激赏与钦敬之意：“自王爷出了御史台狱，我便渐渐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妹妹‘为人驱使、随波逐流’，尚且有今日之成就，若有心为之，又当如何？”
我笑道：“随波逐流，有心为之，于今看来，有何分别？”
出了后花园，李威接我往前面的书斋去。高旸还在议事，我便在书斋外坐等。王府的使女奉上茶点，便侍立在旁。我捧起茶盏，又尝了点心，一双耳朵却早已在书斋之中了。
只听一个沉厚洪亮的男人声音道：“洛阳城中闻得王爷襄阳大胜，士气大增，高思谊急攻不下，城下积尸如山。高思谊命中军踏尸骨登城，先登者赏，后退者斩。连攻数次，都被文将军击退。”
高旸嗯了一声，问道：“洛阳城中粮草如何？”
“洛阳城储粮足支数月，还请王爷放心。”
“突围入围，危险之极。若无要紧事，不必特意回京报信。”
“是。文将军命末将禀告王爷，高思谊进退两难，犹豫未决，正是夹攻的好时机。请王爷立刻率援军回洛阳，高思谊的首级，唾手可得。”
“回复文将军，大军不日便到，请再支撑五日。”
那人应了，躬身退了出来。只见他一头乱发，满脸伤痕，身披轻甲，周身血污，想是刚从洛阳城突围，回京报信的。那人大踏步出了书斋，看也不看我，低着头一径走了。李威这才出来，请我进去。
书斋十分宽敞，自里向外，靠墙立着五排书架，以两扇镂空隔扇遮挡。南海黄梨木雕花大书案放在书斋的最深处，倒放着两把交椅，上悬一盏硕大的十八枝玻璃吊灯。即使是白天，亦燃着几支手腕粗细的回纹红烛，照得书案后孔圣人的脸，没来由地一脸喜气。高旸正站在隔扇边，将一份战报看了又看。
他一身石青色交领长衣，自肩头至胸前，绣着浅金色的云龙。半干的头发随意束在颈后，越发显得一张脸干瘦而长。衣带草草系着，露出胸前结实黝黑的皮肤。一道刀痕自左肩斜下，隐于衣襟之中。大获全胜的兴奋与骄傲掩盖了浴后的倦色，金色游龙盘踞肩头，仿佛江山已在指掌之中。
不待我行礼，高旸便放下战报，笑吟吟地拉起我的手，与我并肩坐在榻上：“听说你又病了，太医怎么说？我送给你的药，吃了么？”
我虽然厌恶，却没有挣脱，只是稍稍坐远了些，避免闻到他身上的香气与湿气。他的手心微汗，忽而温，忽而凉。我垂头道：“身子已好了。殿下的药虽好，不敢乱吃。”
高旸笑道：“果然是都好了，若不好，也不敢往乱葬岗去。”
我坦然道：“杜大人从南阳入京，是我选他做了王府官。玉机去看他，不过一尽故人之情。”
高旸轻轻一按我的手背，语气却不容置疑：“乱臣贼子，死有余辜。那种污秽不祥之处，以后不要去了。”
我微一冷笑，不甘示弱：“成王败寇罢了。”
高旸的掌心忽然一热：“听说前阵子下了雨，乱葬岗必定恶臭不堪，你倒忍得住。”
我淡淡道：“这五年在外面，也见得不少了。”
高旸笑道：“听说死了多年的尸身，只要被你见了，也能寻到真凶。”
过去那几年，我孜孜以求、为民洗冤，是难得的问心无愧的坦荡时光。即使是令人不悦的腐尸和难以追查的悬案，相比京中之事，亦令人愉悦百倍。屈指一算，我回京近一年，往事来而复去，去而复来，教人分不清今夕何夕。我叹道：“侥幸罢了。”
高旸的笑意依旧有久别重逢的欢喜与温柔，眸光却如手心一般，骤然阴冷：“倘若没有李芸的那封密信，没有施哲与董重，只将高曜的尸身掘出来让你看一眼，想必朱云也无所遁形。是不是？”
梓宫已经入陵，我明知他不可能掘出高曜的遗体，仍有些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地挣出左手，将沾染汗意的指尖曲于掌心，藏于袖中，“惭愧，玉机不忍看先帝的龙体。”高旸笑道：“说笑而已，何必生气？”
我趁机站起身，行一大礼：“不敢。玉机还未恭贺殿下襄阳大捷。”
高旸学着我的口气道：“侥幸罢了。”
我藏起失望与痛心，尽力显出诚恳与敬慕的神气：“以五千兵马，胜五万大军。殿下用兵如神，勇略盖世，自古未有。玉机钦佩之至。”
高旸笑着摇了摇头：“王甯和宇文君山之所以大败，并非因为我会用兵。而是因为——”说着起身逼近，他身上的气息潮湿而干净，“你只给他二人送去了皇太后的衣带密诏，却没有给他们送去兵略。”

第五册 第四十一章 明辨紫青
“衣带密诏？”乍听之下，我不禁笑了出来。虽然我的确伪造了皇太后密旨，并封于玉銙锦带之中，然而听见高旸称之为“衣带密诏”，我立时便想起了樊楼说书人所讲的三国词话中，汉献帝的“衣带诏”。如此说来，两封“衣带诏”结局何其相似。百年后，我命刘钜送衣带诏往江南，召集诸侯起兵的故事，也必是樊楼中一场极精彩的说书了。“殿下是说，他二人有皇太后的衣带密诏？可查清诏书的真伪了么？”
高旸却笑不出来，只是一味看定我的神色：“我已经在襄阳城中搜出了这封密诏。唤你来，就是为了查清此事。”
我低头敛了笑容，缓缓抬起双眼，迎着高旸审视的目光，正色道：“衣带诏与兵略，玉机都不曾送去。”
高旸挺直了身子，双手抚膝，眸光寒若星芒：“你说你不曾送去，那前些日子刘钜去了何处？”
“上一次殿下来仁和屯时，玉机便已言明，刘钜去探望恩师了。”
“他的师傅究竟在何处？”
“玉机不知。”
“刘钜现下在何处？”
我微微冷笑：“自上一次刘钜开罪了李威，便再也没有回府。江湖浪子，萍踪无迹。他又不是我府里的奴婢，他往何处去，我不便多问。”他的目光仿佛有千钧重，我才站了一会儿便觉双膝酸痛，再站一会儿，未必不会给他瞧出破绽。索性也不问他，便重新坐下，一面笑道：“既说是衣带密诏，玉机可好奇得很。不知这封密诏是何模样，可否借来一观？”
高旸击掌，李威自门外进来，不待高旸吩咐，便从左边隔扇后的第二排书架上取下一只纹金填漆方盒。高旸抚着金玄相间的缠枝纹路，淡淡一笑：“在这里。”说罢揭开盖子，里面盘着一条玉銙锦带。我伸手取出，但见是天青地银丝如意纹，銙以青玉雕成，龙凤首尾相接成环，色如凝脂，形制古朴可爱。
我细细看了玉銙的色泽与纹路，笑道：“这是上等蓝田玉，雕工甚是精湛，倒真有几分似御用之物。”说罢将锦带平铺在小几上，两寸宽的青地银丝，在窗下明辉流转，似远方天高云低、海阔浪宽。边沿针脚已挑开三寸许，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白笺。上面用熟悉的字体，写着熟悉的伪诏。“这针脚倒也像是文绣坊的功夫，字却不认得了。殿下究竟因何疑心此物是我送去的？”
高旸道：“我听说表妹临终前，曾赠你一条玉銙锦带以为留念，可有此事？”
我颔首：“确有此事。”
“此物现在何处？”
“曹氏所赠之物，至今仍在府中好好放着，从未被带出过京城。颜色花样，也与这条大不相同。殿下出征前曾在玉机家中翻出过此物，殿下忘记了？”
高旸一怔：“竟有此事？”
我笑道：“曹氏所赠，确是御用之物。金丝纹样，紫玉龙凤。”说着以右手食指点一点面前的青玉銙，“可比这一件贵重得多。”
高旸回想片刻，道：“听你这样说，仿佛是见过。”
我笑道：“东西还在，这就取来请殿下一观。”说罢转头吩咐绿萼，“命人将景灵宫娘娘所赠的紫玉銙锦带送来，就说信王急等着看。”绿萼应声出去传命。
高旸这才露出一丝笑容：“瞧一瞧也好。我这里恰好有两个曾贴身服侍过表妹的宫女，都说自己认得表妹身边的每一件物事。你所收藏的那条锦带，令她二人辨一辨，立知真假。”
柔桑临终前散了许多贵重物事，那条紫玉銙锦带在其中并不起眼，更不曾记档。然而信王府于此细微之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果真耳目遍及天下。“殿下才回京一日，连这样的小事都知道了。”
高旸道：“春儿提醒我的。”我口角一扬，笑而不语。高旸忙道，“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春儿并不知道我在襄阳搜得的锦带是什么颜色，何等纹样，自也无法教唆那两个宫女说谎。”
李威整日在我府中，也不能探知我与采薇、易珠究竟谈过什么。高旸常常不在京中，又如何能尽知启春的底细？“殿下怎知王妃知晓什么，不知晓什么？倘若她二人一口咬定这条青玉銙锦带才是曹氏所赠，那我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说着嗤的一声轻笑，“自旧年十月伤后，我是有些贪生怕死了。”
高旸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依你当如何？”
我笑道：“令她二人前来辨认，并非不可。如何辨认，却要听玉机的。”
高旸道：“依你。”
我又笑道：“再者，人会说谎，物件却不会。所以物证比人证可靠得多。殿下只是请来了人证，还当去详查物证，才能定论。”
高旸道：“何为物证？”
我轻轻挑起锦带，但觉银丝沉重，触感清凉滑腻：“这条锦带，既有丝织纂绣，又有犀玉巧工，只要翻查少府监文绣坊与文思坊历年所做器物的簿册图样，两相比对，孰真孰假立可分辨。”
高旸眼睛一亮：“既然还有物证，那再好不过。”说罢吩咐李威，“去少府监，将景德元年以来所做的锦带玉带的簿册图样统统取来，再让他们派人来。便是翻到天亮，也要查出个所以然来。”
李威出去了，室中忽然静得出奇。红烛高照，数朵冰莲在大瓷缸中漂游，似碧水包裹住飞焰。天气并不炎热，整个书房幽幽凉凉。银杏和李威还没有回来，这乍明乍暗、忽暖还寒的片刻，或是我与高旸最后相安无事的时光。过去有多宽容，今后便有多冷酷。呆坐一会儿，还是高旸先开口道：“你去后面瞧过春儿了么？”
“已拜见过王妃。”
高旸转头望一望天色：“从前你们何等亲密，今日你便在她面前多待一会儿，也不愿意。倘若我不在城中时，你肯来看她，时常宽慰她，她就不会病得这么重。”
高旸明知启春借华阳的剑杀我时，是何等冷酷与决绝。我至死也不会忘记，她奋力拦住三才梭的右手是何等敏捷，就像被三才梭洞穿的疤痕，永远留在启春的手掌与手背。他也应当知道，我并不擅长与蓄意谋害我的人和颜悦色、卑辞好言地周旋。对慧贵嫔是如此，对启春亦是如此。我先是发笑，忽而转念，这何尝不是真相揭发前，他最后所表达的善意与情义。年少至今的惦念与数月的优容，我不是不感念，然而我与他一样，也是“骑虎难下”了。
我叹道：“玉机姿陋性愚，不堪侍奉左右。旧日承王妃错爱，思之惶恐。”
高旸有些失望，却也平静：“你也有你的性子。”
正说着，忽见一个身着翠绿绸衫的中年女人低头走了进来。只见她绾着百合髻，头上插戴一对碧玉簪并一枚累丝珠花金钗。眉眼细致，气度沉静，一望便知是王府中举足轻重的仆妇。她低眉顺眼，对我不加一瞥：“启禀王爷，太妃立等王爷过去说话。”
高旸道：“母亲唤我何事？”
那女人道：“太医新近为王妃开了一张药方，太妃请王爷一同去参详。”
高旸会意，笑容透着些许无奈，却也不争辩：“这就去。”又向我道，“你在这里坐一会儿。”
高旸不懂医术，更不通药理，新开的药方何需他看？大约是林妃听说我来了，恐怕启春不自在，不欲高旸与我在一起，所以遣人来请。高旸去后，我随意从桌上取了一本兵法翻看。
不过小半时辰，银杏便亲自捧着玉銙锦带来了。高旸回到书房，只见他已戴好玉冠，将衣带束紧。鬓发一丝不苟，环佩俨然。银杏奉上一只铜边彩漆的木匣，我亲自揭开，果然是一条紫地金丝、紫玉镂雕的玉銙锦带。我笑道：“这便是曹氏临终时赠予玉机留念的物事，连这只匣子，也是景灵宫的。殿下只管唤人来辨。”
高旸一面将两条锦带细细比对，一面道：“如何辨？”
我笑道：“命她二人依次进来辨认，不得通消息。”
高旸道：“依你。”我起身行了一礼，携银杏与绿萼藏在书架之后。高旸道：“进来吧。”
无声无息了好一阵子，才听见一个年轻女子向高旸请安的声音。高旸道：“这条紫带是孤从襄阳城带回的，这条青带一直藏在新平侯府。你辨认一下，究竟哪一条才是景灵宫娘娘赠予新平侯府的？”
那女子不假思索道：“启禀王爷，娘娘赠予朱君侯的，乃是紫带。”
不一会儿，只听另一个女子向高旸行礼。这女子的声音听着耳熟，便是当日将锦带装入木匣、亲手交予银杏的贴身侍女。高旸又道：“这条青带是孤从襄阳城带回的，紫带一直藏在新平侯府，你可辨认一下，哪一条才是景灵宫娘娘赠予新平侯府的？”
似是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又或是她有一瞬的迟疑，我总觉她的回答慢了些许：“启禀王爷，娘娘赠予朱君侯的，乃是青带。”话音刚落，银杏的双肩一沉，似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静了片刻，只听高旸道：“出来吧。”又向李威道，“将那两个女人杖杀。”
我忙道：“且慢。还请殿下饶过她们的性命。”
高旸冷笑道：“前后不一，居心叵测。你又何必怜悯她们。”
我不慌不忙道：“我早已说过，人证远不如物证可靠。既有言在先，还请殿下不要动怒。”
高旸不理会我，冷哼一声：“杖杀。”李威应了。高旸又问道，“文思坊和文绣坊的人来了么？”
李威道：“文思坊与文绣坊的簿册图样都搬到王府来了，两位坊监也亲自来了王府。”
高旸颔首道：“坊监亲自来，也省了许多工夫。你就拿这两条锦带，去问一问他们，让他们好生查查，若有半句不实，一并治罪。”李威捧过两条锦带，应声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李威又捧着两条锦带、两本羊皮簿子走了进来。高旸道：“如何？”
李威道：“殿下请过目。”说罢翻开两本图样，指了两处，“这条紫玉带，送去了定乾宫。”
高旸道：“那条青玉的呢？”
李威道：“文绣坊坊监说，青玉带的针法倒是精细，是不是坊中绣工所制，倒也不好说。虽然簿册中没有，但锦带帕子一类的物事，用料少，功夫也简单，宫女绣工有时也会做了自卖，京中到处都是。文思坊坊监说，这枚青玉銙玉料好，雕工精致，堪比文思坊。但金玉价贵，样样都是有数的，凡是文思坊所造的器物，都历历在册，绝不会遗漏。且此物没有匠工的署字，或是文思坊的人私制，也未可知。两位坊监现在外面候命，王爷可要见么？”
高旸只顾埋头看图册，将紫青二带并列，细细比对。我带着绿萼与银杏，远远站在一旁，看不见图样所绘。只看见他的目光在图册与锦带之间往返数遭，若有所思，又似茫然。像一个未知所适的旅人，站在通衢交口，于车水马龙视而不见。
即使证实了紫带为真，青带是伪，也不能证实这条天青地银丝青玉銙锦带并不是我命人送去江南的。刘钜将锦带与密诏送去江南，当然自称皇太后所遣。宇文君山与王甯又已斩首，只怕他再也问不出来真相了。死无对证之事，要么“宁失不经”，要么“宁枉勿纵”。倘若我是他，也必陷入两难。
他的头几乎埋入锦带与图样之间，苦思直至冰莲化尽，方一指青带：“此物是伪造的，然而也足以乱真。”
我笑道：“殿下不是说，此中有密诏么？可比对字迹。再者，如此雕工，以假乱真，若殿下有耐心，总是可以追溯一番的。”
高旸笑道：“你倒不怕我查。”
我笑笑，宇文君山与王甯的兵败，足以让我嘲讽当初的异想天开：“妄想用一封衣带诏挑起江南兵变，如此荒唐不经又胆大包天，岂是我一个小小女子能为？望殿下详查。”
高旸没有留我用午膳，径自往后面陪伴启春去了。在信王府应付他夫妇二人，身心俱疲。一出王府，顿觉口渴难耐，饥肠辘辘。在车上痛饮了两杯冷水，方稍稍宁定。绿萼将瓷杯收入囊中，一面道：“幸好姑娘没有真的拿曹氏所赠的锦带去江南。”
我叹道：“本想让钜兄弟拿去江南的，想想这东西是御用的，坊中定然有迹可循。况且王甯他们早有反意，所缺唯一纸诏书，倒不必真的拿皇太后的衣物去。”说着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听钜兄弟说，连刘离离也没有辨认出真假，也亏得你的绣工好。”
绿萼笑道：“也是刘公子在江南找的玉匠手艺好。”
银杏笑道：“可不是么，信王便是拿着这件东西在京中找一辈子，也找不到一个玉匠是做过这件东西的。这件事想必就不了了之了。”
我摇头道：“辨认锦带只是开始。不了了之？绝不会。”
绿萼与银杏相视一眼，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如此说来，又有人要丢性命了。”
树影如水淌过窗纱，银杏眸光清亮：“既然非死不能结束此事，信王这么快就处决了那两个景灵宫的宫女，岂不是太草率了些。留着问清楚，不是更好么？”
我淡淡道：“证词反复，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怀有私心。两条锦带又如此相似，说是被人栽赃，也不无可能。更何况文绣坊与文思坊都已经证实了那条紫玉锦带是曹氏所赠，青玉锦带乃是伪造。信王爱重王妃，自然不愿多问。”
银杏笑道：“其实殿下又何尝不是爱重姑娘。所以不愿两难，杀了了事。”
绿萼道：“依姑娘看，信王妃究竟有没有授意这两个宫女诬陷姑娘？比方说，命那两个宫女无论如何都要说，从襄阳拿回来的那一条锦带才是曹氏所赠？”
银杏摇头道：“依我看，应当不会。信王妃上一次想借华阳长公主之手害姑娘，反倒累得自己在信王面前没了信用，这一次应当不会这么蠢。况且，她又如何知晓信王会怎样询问那两个宫女？问得花样百出，答得自也飘忽不定。约定答案，甚是愚蠢。”说着抿嘴一笑，“大约是这两个宫女私下商议，揣度起信王妃的心意，要诬陷姑娘。谁知信王调转了问，又不准她们通消息。这点私心，实是天助。”
我亦不觉庆幸：“景灵宫那种地方，比冷宫还冷。若合了信王妃的心意，王妃一高兴，调她们出来也是有的。有私心也是平常。”
绿萼好奇道：“不知信王还会怎样查下去？”
银杏笑道：“除却文绣坊和文思坊，上贡上好玉石与锦绣的州县，一只手也数得过来，若有耐心，只管拿了图样一个个查过去。”
绿萼嘻嘻笑道：“那不是大海捞针？”
忽而想起当年夷思皇后数年不舍地追查将韩复赎出罪籍的王氏一族，从全国不知几万个同名同姓的人中一一辨认，终于牵连出父亲与熙平长公主。夷思皇后为徐嘉秬洗雪冤屈的决心与耐心，至今令人钦佩不已。旧日的是非俱如流沙散去，天下已换了新人。我感慨道：“有心去查，总是能查到。”
正说着，车到了兴隆里。一下车，小钱便迎了上来。他伸长了脖子向后看，见李威没有跟回来，笑意似开了笼的鸭子，漫山遍野、层层叠叠。我一面扶着他的手下车，一面诧异：“什么事情，这般好笑？”
小钱躬身道：“启禀君侯，出大事了。”
宇文君山与王甯兵败，昌王阻于洛阳城下，什么“大事”都不能让我提起兴致。李威不在，我也索性不加掩饰：“情势这样坏，还能有什么好事？”
小钱道：“早晨奴婢去街上，看见一颗人头挂在西市坊牌上，洒了一地的血，都干了。汴城府派人来摘下人头，带了回去。君侯猜猜是谁？”
我这才有些好奇起来，不禁驻足：“头既是挂在西市坊牌上，应当不是官家判的斩刑。如今汴城戒严，便是仇家寻仇也要收敛些，堂而皇之将人头挂在西市坊牌，这凶手倒是很胆大。”
小钱笑道：“此人可是近来信王府最炙手可热的人了，城中许多人都认得呢。”
心中有个影子，却一时说不上来。忽见绿萼赶上来拍了小钱一下：“你就只知道卖关子，究竟是谁？”
小钱摇头晃脑了好一会儿，方才笑道：“是吴粲。”
我愕然：“吴粲……吴珦的孙儿？”
虽然宇文君山与王甯已被枭首，然而叛徒吴粲之死，亦足慰人心。银杏拍手称快：“吴粲出卖了襄阳城，献首进京，巴结信王，多少人背地里恨得牙痒痒。这叫现世报，来得快！”
我叹道：“可惜襄阳城与皇太后密旨都已在信王手中，整个江南都在观望二王的成败。再指望有人像王甯与宇文君山一样起兵，实在是难了。”
绿萼道：“论理，这件事信王府应当早就知道了，竟没向姑娘提起，煞是奇怪。”
银杏笑道：“非要提一句，倒像是在试探姑娘。不提才好呢。”
当年夷思皇后命我探查徐嘉秬命案，其中的惊险与无奈，至今记忆犹新。没有父亲与熙平长公主在宫外接应，我绝不能处置得如此天衣无缝。若高旸也像陆后一般命我查探吴粲的命案，我必败无疑。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念：“不提是好的，否则又要多事。”

第五册 第四十二章 仁而非同
午时，宇文君山的父母兄弟一家二十四口，于东市问斩。鲜血染红了夕阳，映得粉墙一片通红。我坐在廊下，看丫头们洒水压尘，濯洗花叶。茂林修竹，过墙成荫，蕉雨凝翠，疏花翦翦。景色正好，我不能流露出半点痛心惋惜之色。丫头们正撩水玩耍，前院笑成一片。忽见李威回府请安，一张脸黑得能掐出墨汁来。丫头们见了，顿时敛声屏气。
我笑道：“李总管回来了。”
李威直挺挺地行了一礼，颇有些不耐烦：“王爷明日带兵出征，百官饯行。小人以为，君侯明日也去送一送的好。”
李威不是新平侯府的人，虽然住了好一阵子，却从未有所提议。我明白，他口中的“小人以为”，实则是“信王有命”。他这般不快，也是因为厌倦了在京中守护主子的“外室”。我也不点破，只淡淡道：“送一送也是应当的，只是我一介女流，实在不好与百官一道践行。”
李威道：“百官只送出二十里，君侯若能送出五十里，王爷定然高兴。”
“好。”说罢我转头吩咐绿萼，“备车。”
绿萼蹙眉道：“备车做什么？天就要黑了。”
我起身笑道：“趁城门还没有关，连夜赶到中牟，明晨在路边早早恭候，方是践行的诚意。”绿萼不解，却也不敢多话，只狠狠剜了李威一眼。我忙道，“银杏与小钱随我去就好了，你留在家里。”说罢推一推她，绿萼这才领命去了。
李威低着头，眉心紧锁，目光涣散，显得心不在焉。我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一直想随王爷出征，明日我便在王爷面前提一提此事，允不允准，却要看王爷的意思了。”
李威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五分惊喜、五分感激。随即一怔，眸中光彩随夕阳沉落，依旧低眉垂首：“留在京中保护君侯与随王爷出征，于小人来说，并无什么不同。”
我笑道：“也罢。”
李威暗暗叹了一口气，虽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小人先去预备，伺候君侯出城。”说罢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银杏饶有兴致地望着李威的背影，笑道：“姑娘若肯为他说几句话，信王说不定还真准他从军了。他倒是乖觉，不肯受姑娘半点恩惠，谨小慎微，怨不得最得信王宠信。”
我笑道：“你也瞧出来了。”
银杏道：“姑娘一向对信王不假辞色，为何这一次要出城去送他？”
我笑道：“衣带诏之事虽然暂且查不出来什么，可信王的耐心已消耗殆尽。他命我践行，不过是需要我表一表忠心。表忠心而已，去就去吧。”
银杏忍不住又问起她已问了千百次的问题：“姑娘，你说昌王会胜么？”我没有回答。银杏又叹，“如果钜哥哥还在，咱们也不必看李威的脸色。巴巴地去践什么行，是嫌昌王败得不够快么？”
我拉起她的手，宽慰道：“该做的，能做的，我们都已做了，余下的不必多想。”
银杏双目一红：“是因为无事可做，所以姑娘才遣钜哥哥走了么？”
我淡淡一笑：“‘祸福无门，兴亡有数’[129]，由他去吧。”
当夜，我宿在中牟驿站。第二日清晨，我早早起身，与银杏在官道旁漫步。远树葱茏，芳草萋萋，清溪奔注，水若流风。一线雾气如轻纱横逸。
小钱命一小厮远远地在路口探听，若见有大队人马来，立时禀报。
不过辰初，便闻车马辚辚，举目烟尘漫天，不辨多少。我特意换了一身紫地牙白团花的广袖交领长衣，绾起华丽繁复的惊鸿髻，中心一枚金丝白玉点翠扣，簪一对赤金多宝珍珠步摇。银杏亦换了一身华衣，捧着三只玉杯并一壶自酿的葡萄酒，站在我身后。
不一时，高旸当先驰来，勒马道旁。众骑依旧不停，在他身侧呼啸而过。人马俱着戎装，一般的斗志昂扬。虽消瘦，却掩不住勇猛彪悍之意。
高旸下了马，我连忙迎了上去：“殿下为国征战，劳苦功高。玉机特来相送。”银杏躬身奉上三只玉杯，我依次斟满。高旸见我盛妆，甚是满意，举杯一饮而尽。
“你来了就好。”高旸一扬马鞭，“你瞧我的健儿，是不是必胜？”
但觉马蹄隆隆，旌旗飘飘。大地震颤，溪流如沸。我恭敬道：“殿下必当凯旋。”
高旸豪气万丈，朗声道：“两宫还在洛阳，此一战，许胜不许败！”这话似是说给我听，又似说给眼前疾驰的健儿听。忽听三声暴喝，自队伍中间向前后蔓延，似轰雷阵阵，摄人心魄。这是众军士对高旸的回答。银杏与小钱都被吓了一跳，三只空玉杯在填漆小盘上一齐跳了两跳。
我的心猛地一颤，顿觉喘不上气，一张脸变得苍白。高旸歉然：“我忘了，你经不得吓。”说罢伸手欲扶。我退了半步，微微一笑道，“王爷忠君体国，破敌殄寇，壮志干云，可贯金石。”
高旸笑道：“可惜你身子不好，不然我定然带你从军。”说罢将马鞭折起，敲一敲手心，“虽然不能从军，我还是想听一听你的主意。”
我微微喘息：“什么主意？”
高旸道：“高思谊已在洛阳城下攻打大半个月，情势可谓胶着。倘若你是我，会如何应对？”
战旗猎猎，马跃如龙，群鸟振翅，激飞而起。高旸用兵，素来神鬼莫测，想来出征之前，已有周密对策，何须我来多言？不过是嫌送行不足，还要我出谋划策，方才甘心。我欠身道：“军国大事，玉机不敢擅言。”
高旸哼了一声，微微冷笑：“都说你在太宗朝时，一言而升，一言而黜，连立太子的事，太宗都要问过你。到我这里，便什么都不肯说。”
我笑道：“些微见识，不敢露丑。”
高旸笑道：“你又没带过兵，所言不当，有何出奇？只管说便是。”
我深吸一口气。马蹄轻疾，泛起淡淡的腥气。我举眸一笑：“高思谊耽于洛阳城下，强攻十数日，已精疲力竭。此正是殿下用计之时，断绝粮道，以奇兵袭扰，与城内大军夹攻，不过一旬，高思谊必当退军。”
“然后如何？”
“殿下或邀其归路，或追亡逐北，敌寇授首，关东可定。”高旸默然，目光却不肯放松。我只得又道，“殿下挟两宫入关，自可一举扫平关内。”
高旸这才露出一点笑意，颔首道：“我就知道，你与我所思一般。你若是男人，我就任命你为军师。”
我笑道：“胡乱一说，殿下见笑。”
骑兵过后，乃是辎重与步兵。但见长槊如林，盾甲如山。高旸远望将尽的队伍，稍稍犹豫，还是上前握住我的手，柔声道：“近来城中不太平，你自己要多多小心。无事不要出门，出门也必得让李威跟着。”顿一顿，忽又道，“那日的事，望你不要怪我。”
我淡淡道：“不敢。”
他屈一屈臂，似乎想抱住我，迟疑片刻，又怕铁甲坚硬，终究只是紧一紧双手，上马绝尘而去。
自从高旸宣称在襄阳城搜出的衣带诏是宇文君山等人伪造的，整个汴城都松了一口气，至少不会因为这份伪诏明着兴起狱事了。他临行前将吴粲的命案交予施哲与董重。御史台、大理寺与汴城府联手查了十数日，仍一无所获。最蹊跷的是，吴粲的无头尸身至今没有寻到，更无法确定凶案现场到底在何处。高旸每日飞书催问，口气颇为严厉，施哲与董重每每闻信，俱汗流浃背。好在这两人也并没有寻我帮忙，连采薇也不曾来过。我每日只呆坐府中，专心等待前线的消息。
银杏说起此事，甚是庆幸：“幸而信王没有将这桩案子交给姑娘去查。施大人也聪明，否则姑娘可就为难了。”
我正埋头画着一幅美人春睡图，闻言笑道：“有什么为难的？”
银杏道：“这件案子连施大人和董大人都难住了，若姑娘查不出，只怕信王要怪罪。若姑娘查了出来，难道真要将那杀手交给信王么？不知又要牵连出多少人？”
美人斜卧于贵妃榻上，拈花而笑，慵懒沉醉。点睛之后，才发现她的目光已不再是当年所绘的欣喜而清澈，而是疲惫、麻木和沧桑。原来画里画外，都是一般。我甚是不满，将画纸揉做一团抛在地上。“敢杀了吴粲，却不敢偿命么？我是不会为他可惜的，自也没有什么为难。”银杏顿时语塞。
我掀起一张新纸，提起玉管蘸饱了墨正要落下，忽而踌躇，继而沮丧：“信王不愿我为难，所以不教我查吴粲的命案。施董两位大人也心知肚明，平白将我牵扯进去，并没有什么好处。”
银杏微微冷笑：“姑娘与施大人固然聪明，又很默契，到底让王甯与宇文君山坏了事。如今看来，昌王也不大灵光，真是白费了姑娘的一番苦心。”
我摇头道：“‘兵行敌所不敢行，强；事兴敌所羞为，利。’[130]不是昌王不灵光，而是信王实在太厉害。襄阳之战，令敌寇胆寒。信王又挟两宫在军，只要昌王兵败，余寇不足为惧，这天下便是信王的了。”
银杏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我甚是惭愧，不禁搁笔而叹：“‘事非权不立，非势不成’[131]，从前总当是书中的一句话而已。如今无权可变，无势可借，才知艰难。真是悔不当初！”
恍惚听见银杏问我：“姑娘是后悔当年出京游历了么？”
我一时出神，没在意银杏说什么。脑海中满是熙平临死前的情景，她在昏暗的耳室中举杯向天，唤着父母兄姊，慨然赴死。换作是我，我会如此义无反顾么？我自诩聪明，为何被她骗了半生？她所谋凶险，却有条不紊。我“得道多助”，却濒临失利。“我终是不如她！”
银杏似懂非懂，不敢答话。我也不想再画，吩咐上楼歇息片刻。忽报越国夫人府中的管家娘子前来下书，忙命请进来。但见是一个中年女子，一张圆脸。身着浅酡色窄袖衣裙，外罩天青纱比甲。鬓发一丝不苟，虽无珠翠，两枚白玉簪成色倒好。手上一对红玉镯，一丝杂色也无。瞧衣着打扮，当是易珠府中举足轻重的管家娘子。趁我看帖子的工夫，银杏已命人奉上茶来。
合上帖子，我笑道：“我说你们夫人怎的十几日都不来，原来在家调教伶人。几时兴起了这个嗜好？我还巴巴地留着棋局，等她来呢。”
那女人满脸堆笑：“我们夫人说，忙忙碌碌十几年，连在宫里的日子一起算，也不曾好好听过曲子。所以特意买了四个绝色的小厮，都才只十五六岁，又请了名师来调教。如今排了几支曲子，请君侯去玩一日。”
易珠出宫多年，一直未嫁。若想养小厮，多少没有？可惜她的爱好，除了挣银子，便只是下棋。突然转了性子，必有缘故。我笑道：“夫人盛意拳拳，玉机恭敬不如从命。”
细雨蒙蒙，粉墙外碧柳如新。天色青中闪金，幽冷而壮丽。潇潇雨幕，绵密无声。正是夏日赏景的好天气。易珠带领仆妇亲自降阶迎接。只见她一身青白色米珠织锦齐胸襦裙，挽着银丝卷叶、金丝簇花的樱草色缎子披帛，满头金翠，飘逸而华贵。反观我自己，白衣灰练，甚为简朴。
易珠迎上前道：“还以为姐姐不得闲，谁知来得这样快。”
我笑道：“整日无事可做，只盼着妹妹来，偏偏又不来。”
易珠侧头抿嘴而笑：“听说姐姐亲自出城，送信王出征，信王拉着姐姐的手，说个不住。信王又日日有书回来，军情紧要，我只当姐姐运筹帷幄，日理万机呢。”
“日日有书回来”，自是听采薇说的。我笑道：“你就爱胡言乱语！”说罢一同携手入内。
因往后园去，李威不便跟随，只留在前面奉茶用膳。后园几经易珠的母亲与兄弟扩建，已颇有几分壮观气象。远方一带密林，积翠如山。前面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地，草茵如锦。当中孤零零一座石台，上有石亭与拴马石，俱蒙了碧油油一层绿苔。密林后是一处十分幽静隐蔽的所在，今年暮春时，我还在那里住过几日。
易珠笑道：“这本是小侄跑马骑射之处，家母特意营造的。马驹买好，老师请定，才不过三两日，就又丢开了。”
我笑道：“小孩子总是不定性的。”
易珠笑道：“从前我不知教训过多少，一家子闹得不快活。近来也想通了，随他去吧。家里有资财的，只管花便是了，人生苦短，说不定哪一日就人头落地了。”我微微一惊，却见易珠转眸一笑，当先往水边去了。
雨势浩茫，平静的水面微微涟漪。易珠早已在舫上备下水酒。但见一溜四个少年在舫中站得齐整，俱是白衣玉冠，君子谦谦。舫上只有两个婆子在整馔烫酒，两个使女一个弹筝，一个吹笛。再加上我与绿萼、易珠与淑优并四个伶人，顿显拥挤起来。
淑优向易珠笑道：“这舫也太小了些，既有四位美人在侧，且容奴婢躲个懒。”
易珠笑道：“你去吧。”
我会意，也向绿萼道：“越国夫人的园子很大，你只管去逛逛，不必在这里服侍了。”
当下淑优挽着绿萼下了船。船娘撑起长篙，破水无声。周遭楼阁低矮，大多隐于碧树浓荫之中，偶露片瓦，但觉轻灵小巧。目中所及，尽是天然苍冷之意。
易珠携我入席，一面笑道：“我这园子，虽比不过金沙池，可也看得过了。”
咸平十三年的夏天，我曾与易珠在景园的金沙池上饮酒谈天，观赏夕阳晚景。那天她青丝委地，不饰珠玉，一袭水色长衣，如挽碧烟在肩。美酒佳肴，与知己泛舟，实为人生一大乐事。仔细回想，那是在悫惠皇太子高显与三位公主出事之前。我微微叹息：“金沙池虽好，到底让人不自在。”
易珠指着在一旁恭立的四个小厮道：“当年与姐姐泛舟金沙池时，比他们还小呢，一转眼，都十四五年了。”说罢命四人上前，“这四人叫琴童、棋童、书童、画童。都过来给君侯磕头。”四人齐刷刷跪下，磕了三个头。易珠一指右首二人，道，“书童与画童留下，琴童与棋童且去预备。”
琴童与棋童起身往船尾去了。两个婆子支起帐幔，方便两人换衣裳。书童与画童上前斟酒布菜。桌上都是我素日所爱的江南菜肴，酒是梨花白。我虽然不自在，却也不忍拂易珠的意，只得由书童斟了一杯，递到我唇边。我自己接过碧玉杯，掩袖饮尽。抬眼望易珠，只见她就着画童的手喝了一杯。
一时歇了筝，只闻笛声清悠，吹彻万里雨幕。还未到池心，我与易珠便各饮三杯。易珠双颊微红，丽色顿生：“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姐姐说对不对？”
我笑道：“妹妹一向勤勉，如何生出这样的感慨？”
易珠笑道：“勤勉是不假，却也毫无收获。守着千金万金，一朝丢了小命，又有什么趣儿？”说罢自斟一杯，仰头饮尽。宇文君山与王甯兵败，昌王孤掌难鸣，易珠又素与启春不睦，自不免担心起身家性命。忧心有理，及时行乐自也无错。我无话可说，只得陪了一杯。
不一时琴童与棋童上来，俱涂脂抹粉，穿着妇人衣裳，娇美难言。琴童道：“不知君侯与夫人，想听什么？”
易珠举杯笑道：“随你喜欢。”
琴童嫣然一笑，与棋童端立在船头。翻起兰花指，点在香腮边，直比女人还要妩媚。声裂金石，响遏行云。两人唱罢，易珠微微一笑：“唱的是春景，如今却快要入秋了。今年春天也是多事，竟没有好好观赏一番。”
我笑道：“你我自幼读书，又有哪一年的春景，是好生游玩过的？”
易珠笑问：“姐姐后悔进宫么？”
我笑道：“难道妹妹后悔了？”
易珠笑道：“姐姐自是明心见志，却真真把我给问住了。”于是对饮一杯，易珠方指着我身边的书童道，“姐姐看他像谁？”
书童虽在我身边站了好些时候，我却一直没有正眼瞧过他。此时他特意站在易珠身侧，好让我瞧个清楚。但见一张瘦削的瓜子脸，肌肤白皙，眉眼秀丽，颇为清俊。呼吸微微一滞，我不觉呆了一呆。易珠拉起书童修长白皙的手，轻笑道：“像不像……那个人？”
我淡淡道：“是有些像。”
易珠笑道：“姐姐若喜欢，我就把他送给姐姐。”
我摇头道：“不必了。”
易珠哎呀一声，以纨扇掩口：“我险些忘了，姐姐如今深受信王的爱重呢。”
我又好气又好笑，不禁白了她一眼：“你又何必害他？”
易珠嘻地一笑，不再言语。书童虽殷勤，但见我不假辞色，便只斟酒布菜，不发一言。一时轮到他唱了，也不换衣裳，只扎起袖子，踱着方步，舞了一段《破阵乐》。筝音铿锵，笛声短促有力。《破阵乐》原本是众人同舞，眼下只有书童一人，自然是扮演指麾千军的帝王主帅。船头窄小，舞步舒展。书童好几次单足立于船头，引颈扬臂。风雨扑湿了衣裳，更显惊险困厄中的苍凉冷峻，颇有几分少年帝王之英武气度。这样看着，竟有些痴了。
易珠觑着我的神色，笑道：“姐姐果然还没忘了旧人。”
我嗤的一笑，低头拭去泪意：“唱得好，舞得也好，本侯重重有赏。”
易珠笑道：“得姐姐一句赞许，便是天大的赏赐了。”
我笑道：“听说他四人才来府中半个月而已，如何便调教得这样好了？”
易珠道：“有名师指点，自然学得快。”
我奇道：“名师是谁？”
易珠道：“便是从前的宫中名伶梁艳生。自先帝驾崩，梨园便不演戏了。梁艳生年纪也大了，就出宫授徒来了。虽是非常时刻，请他进府的贵人仍是不少，也是运气好，他竟先挑我这里。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请姐姐来呢。”
我颔首道：“果然是名师。”
不一时书童散了袖子，依旧下来斟酒，换画童上去唱。易珠目不转瞬地望着画童异常俊美的脸庞，贪婪的目光似远而非近：“今日不知明日事，且听曲儿吧。”
临行时，易珠命书童换做小厮打扮，亲自扶我上车。因容貌太过出挑，李威颇看了几眼。易珠恍若不见，只是笑道：“姐姐若是闲了，只管来。整日闷在府里，有什么趣儿。”说罢瞟了书童一眼。
我亦不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书童，淡然一笑：“一定来。”
一时上了车，绿萼笑道：“奴婢瞧着那小厮有些眼熟，倒像是太宗年轻时的模样。莫不是越国夫人特意挑的么？怨不得劝姑娘常来。”
我叹道：“我不会再来了。即便只是一个伶人，对着他，我也只觉惭愧。”
雨下了一夜，汴河水涨。浑浊的河水层层叠叠向前推涌，漫上碧草茵茵的河岸。昏沉沉的天色微微透着一带暗金，延至水面。拱桥如虹，拖下墨玉似的暗影。
我依旧往汴河边散步。刚过桥，只见一人呆坐于柳树下。因河水暴涨，柳树根被淹没了大半，他的半个脚掌浸在河水中，鞋袜都湿透了。白发苍苍的脑袋歪在一旁，似是睡着了。硕大的油布伞牢牢支在椅子上，还在四下淌水。长长的鱼竿深入河心，被上钩的鱼儿拉扯得左右乱晃。
银杏驻足瞧了一会儿，笑道：“虽说京城宵禁，这人倒是胆大。”
绿萼正扶着我向前走，转头奇道：“什么宵禁？”
银杏笑道：“咱们出来很早，这人竟然在这里睡着了。瞧他半个脚掌都浸在水中，椅子的四条腿入泥寸许，衣裳却一点没湿，又撑着伞。这必是夜半落雨时便在这里夜钓了。”说着又一指那老人的脚，“初来时，想必不会挑在这样近水的地方，必是河水涨上来，才浸湿了鞋袜。”
绿萼白了她一眼：“你必是太闲了，一得空就要卖弄！”
银杏正待反驳，忽而一怔：“不！这人看起来是来夜钓的，实则不然。”说着一指对岸青石砌成，深入水中丈许的钓台，“若要垂钓应当去那里才是，这里水浅鱼少，又在桥边，人来人往的，谁在这里钓鱼？好生奇怪。”
不一时李威从桥上跟了上来，见众人都站着不动，好奇道：“何事？”
我忙道：“无事。你且在前面走，我们三个慢慢走。”
李威知道我不愿他紧跟着，于是快步走出数丈之远。我正待举步，忽见那老人站了起来，转身向我行了一礼。但见他一张长脸，双目湛然有神，长眉斜飞入鬓，一身纻衣如雪，颌下短髯如钢。威风凛凛，令人肃然起敬。我示意银杏留在当地，带着绿萼缓缓上前。
老人抱拳道：“老夫荆州吴珦，拜见朱君侯。”
我大吃一惊，险些没有站稳。怔了片刻，方还礼道：“妾身朱氏，拜见吴大人。”
吴珦身材高大，腰背挺直，声音甚是洪亮：“老夫在此恭候君侯多时了。”话音刚落，数丈外的李威回过头来。
我忙道：“不知吴大人有何指教？”
吴珦从容道：“不敢。老夫去岁进京，幸蒙先帝恩召，入宫策对，通宵达旦。先帝曾向老夫提及君侯，赞许君侯的忠正坦诚，颖悟绝人。”
自高曜被弑，因怕我伤心，绿萼禁止府中众人在我面前提及“先帝”二字。我虽然常常思想年少时与高曜相处的时光，却从不宣之于口。乍闻一个陌生人提起高曜，心中蓦然酸楚。他竟赞我“忠正坦诚”，却不知害死他的正是我的亲兄弟。我不明其意，只垂头叹道：“惭愧。”
吴珦笑道：“‘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132]今闻君侯深得信王敬重，老夫心中甚慰。”
我心中一凛，然举眸见他笑意自信而诚恳，不禁大惑不解：“吴大人这是何意？”
吴珦口角噙笑，目光睿智而坚定：“自先帝驾崩，老夫一直在城中居住。腥风血雨，历历在目。老夫痴长数十年，便斗胆说一句，君侯虽有宠爱，却还不够。老夫愿意再送一件功劳与君侯。”
我忙道：“请大人指教。”
吴珦压低声音：“吴粲乃是老夫所杀，尸身就埋在后院之中。”说罢微微一笑，“今日得见君侯，实乃平生幸事。告辞。”说罢回身收起油布伞，折起椅子，收起鱼竿，飘然过桥。
吴珦虽已年过七旬，身姿却甚是轻捷。绿萼目送片刻，转头甚是不解：“这吴珦当真奇怪。”
河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草地，潮湿的晨风中有泥土的腥气。李威早已赶了回来，只因银杏拦着，不好近前。我呆站了片刻，携绿萼向银杏与李威走去，一面低声道：“回府后，你与小钱去汴城府，就说吴粲的尸身找到了，在吴珦京中居所的宅院之中。”
绿萼更加不解，然李威就在面前，她不敢多问，只是道：“姑娘一下子差奴婢和钱管家两人一同前去，只怕李威要派人跟去。”
我笑道：“李威派人保护你们还不好么？省得我担心。”
施哲和董重果然从吴珦的菜园中，掘出一具无头尸身，虽已无法辨认，衣裳却是没错的。吴珦于公堂认罪，因痛恨吴粲叛主求荣，便一剑杀了他，割下头颅悬于坊间。吴珦身材高大，老而不衰，一剑杀了身为文官的亲孙儿，倒也不无可能。施哲与董重纵然聪明，一时之间又怎能料到吴粲是被祖父所杀？况且他们也未必知道吴珦一直在京中，从未回南。
前线每日都有书信催问，吴珦既已认罪，施哲与董重便草草结案。好在高旸并没有处置吴珦，而是将他赶回原籍，禁锢余生。
听闻此信，我正在露台上观雨。今夏的雨水格外充沛，午后才停了一个时辰，傍晚又下了起来。雨水自檐倾落如珠，凝成细流顺着柱子无声流淌。整座汴城一片灰暗苍茫，车马的灯光倒映在潮湿的青石街上，汇成两道光流。汴河腾起无数浪花，沙沙雨声如吟如诉。
高旸没有杀师广日，也没有杀吴珦。我心中甚慰，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银杏笑道：“催得这样急，怎么却不了了之了？”
雨水落在掌心有秋凉的意味。我淡淡道：“吴粲这样的叛徒，信王也不会喜欢的。各为其主，大义灭亲，吴珦没有错。”
银杏道：“这吴大人倒像是料定信王不会杀他似的。”
若说“各为其主、大义灭亲”，我又何尝不是？然而我绝不敢行吴珦这一步。“即使真的预料到，自首也是需要勇气的。我就没有这样的勇气。”
银杏忙道：“姑娘做的事，可是拿刀子往信王的心尖上戳。信王倒也罢了，好歹有那么多年的情义在。衣带诏那件事情，王妃满打算杀了姑娘，却又失算了，定然恼怒得很。”
我叹道：“她想杀我，从来不只为她自己。我千方百计地活下来，也不是为自己。”
银杏微微一笑：“姑娘下定决心就好。”
低垂的乌云重重压住汴城，我深吸一口气：“我早已下定决心，你知道的。”

第五册 第四十三章 汤武革命
洛阳久攻不下，昌王高思谊终于在七月初退兵了。高思谊亲自断后，大军往函谷关撤退。死伤十之六七，士气甚是低落，所幸行军有序，只待退入函谷关，便可整军再战。然而高旸早已伏兵邀其归路，居高临下，滚木礌石乱下，火箭火铳四射，强弓硬弩齐发。当日刮起东风，高旸以毡布裹草车，浇油其上，横于山隘中断其归路，浓烟滚滚，不辨敌我。昌王军人仰马嘶，不复成阵，自相践踏斗殴，死伤无数。昌王见大势已去，带领亲随向西突围，一路奔到函谷关下。守关将领不肯放高思谊入关，追兵在后，高思谊只得仓皇北渡，翻山越岭，不知所踪。
高旸与文泰来挟两宫銮驾进军函谷关，函谷关守将早已闻得昌王败北，当即斩下林道周的首级，献关投降。于是一面进攻，一面游说，一月之内，关内州县纷纷开门迎接两宫。唯有长安守裘玉郎闭门顽抗，不过半个月，为部将所卖，捆缚了交予高旸，斩首于辕门前。裘玉郎留在泾州的家眷，被高旸锁在府中，一把火烧死。凡越墙逃出的，一律射死。昌王高思谊八岁的独子高晦，被塞入布囊，自长安城墙上掼杀。关中平定。
九月，高旸兵分两路。一路进军西北，抵御趁乱入寇甘凉的回鹘人，俘虏男女万余口，牛羊数万。回鹘再次请和，并请求公主和亲。一路自汉中入蜀，攻下成都，王甯的旧部逃往江陵，益州平定。十月，高旸携两宫班师回京。
我虽然早有预备，闻得昌王兵败的消息，一颗心仍是痛得透不过气。高旸的声望已如日中天，遍视朝野，再没有一个人能与之抗衡。他是太祖皇帝高元靖的长孙；他身在宰衡之位，扶立幼主；他果断处死了弑君的凶手，废曹氏，立李氏；他弭平西南西北两处边患，雷厉风行；他镇压城中逆党与南北叛乱；他对义人师广日与吴珦网开一面，不予报复。
朝中风声四起，有好事谄谀的言官，上书请皇太后代天子行尧舜禅让之事。
一年的筹谋，终究不及他十数年的潜伏。我已一败涂地。
回朝后高旸一团忙碌，无暇来新平侯府。我要进宫向皇太后请安，派李威请示了数次，才有答复。待得能入宫看望芸儿时，已是十月将尽。自昌王起兵至今，整整半年。自狄道至洛阳，从江陵到南阳，甘凉村社，帝都紫府，到处积尸如山，血流成河。天地感刑杀之阴气，早早下起雪来。景祐元年就要过去了，来年是何年号，却难知晓。
彗孛大角，原来应在今日。
换过衣裳，入宫的车马还没有备好。我心不在焉地走上露台，望着汴河发呆。天空近乎雪白，汴河如翠带横亘。覆着雪花的帆船似收了羽翼的天鹅，泊在岸边避寒。雪粒扑在脸上，又硬又凉。
银杏为我披上斗篷，语带薄责：“姑娘出来也不披件衣裳，若病了，绿萼姐姐又要埋怨奴婢了。”
如此细致入微的关切之语，仿佛许多年前常常听到，却不是出自银杏之口。屈指袖中，原来她离开我，已有八年。银杏听闻我的叹息，现出凄然不忍之色：“姑娘这一去宫里，便再不能回头了。”
我低头系上丝带，淡淡道：“我知道。”
银杏道：“奴婢以为，姑娘已经尽了全力。天意如此，人力难挽。姑娘若喜欢，咱们还可以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我摇了摇头：“皇太后还在宫里盼着我呢。”
银杏微微一笑：“好。姑娘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离京半年，高朏已满周岁。芸儿与宫人在庭院中与高朏追逐嬉戏。章华宫的热闹一如往日。高朏已走得颇为平稳，小红袄化作一团火，飘到哪里，哪里就有欢笑。一时累了，便心满意足地伏在母亲肩膀上，压抑不住想说话的热情，一迭声地唤“妈妈”。高朏唤一声，芸儿便应一声，一连应了七八次，不唤也应。
禅让已是笃定之事，连高旸派在章华宫的耳目都松懈了许多，三三两两地歪站着，彼此闲聊。芸儿只穿了一件湖蓝色的窄袖长袄，内里系着青白色罗裙，裙角绣着一簇红梅，随脚步飞扬起舞。她的眼中毫无忧色，不论顺逆，不论聚散，不论战胜还是落败，不论在宫里还是在军中，她给予高朏的，永远只有一个母亲最单纯的欢悦与慈爱。
一转身，芸儿看见我，招呼我过去。我上前行礼，一面笑道：“陛下长大了，越发健壮了，走路竟这样稳当。”
芸儿笑道：“健壮些才好，来日大了，才能练武骑射。”
若高旸登基，高朏未必有“大了练武骑射”的一天。我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叹息咽了回去，转而道：“太后这些日子在军中，一切可都安好？”
芸儿道：“在军中与在宫中是一样的，只是饮食用度不如宫中。不过我亲眼看见信王与士卒吃一样的食物。他们吃的，远不如我们母子，我自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信王行军，与士卒同甘共苦，加之他不吝财帛，所以士卒都愿效死命。”说着轻轻拍着高朏的背，口气平静而失落，“信王能战胜昌王与宇文氏，绝非侥幸。”
我叹道：“太后不在京中，京中出了许多事。”
芸儿道：“我一回宫，他们都一五一十与我说了。睿王与杜大人……”高思诚与杜娇一心拥立高晔。若高晔真的登基，芸儿母子于高晔，便似现今于高旸一般，毫无分别。高晔待他们母子，或许会更加冷酷。言及于此，芸儿微微迟疑，“甚是可怜。”
“太后仁慈。”
芸儿将高朏交予乳母：“奶过了睡吧。记得用军中带回来的小被子，免得他哭。”
乳母笑道：“军中昼夜不宁，陛下才睡得不好，如今回宫了，昨日不用那小被子，也睡得香甜。”说罢去了，宫人随她去了一半。
芸儿的眼中流露出关切之意，口气却是淡淡：“衣带诏之事，信王可问过姐姐？”
我笑道：“问过了。”
芸儿道：“那日信王拿着衣带诏来质问我，我只说是我亲笔所写。告发朱云的密信不是在他手上么？不信可去核对笔迹。”密信与密诏都是刘钜用左手写成，可惜密信烧掉了，否则核对起来，倒真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信王还想让我亲手写几个字，我便说，我是皇太后，密诏是我写的，是我命人带去江陵的，你来问我我不恼，让我对质却是不能——”说罢一字一字傲然道，“唯死而已。”
“逆臣贼子高旸，欺天罔地，窃国弑君，专弄威柄，实谋篡立。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竭东海之水，濯恶不尽。未亡人苟延余息，婴此酷难，抚膺感泣，扪心欲绝。今代天子诏告天下，敕蜀、荆、江南、福建、岭南诸道，兴义师伐贼，剿灭凶丑，扶翼天子。旨到之日，速奉无违！”
芸儿轻声念了一遍我亲手拟定的“皇太后密诏”。话音刚落，但觉风云突变，阴沉欲雪。芸儿望一望天色，微微一笑道：“这封诏书，我出京之前便已读过千百次了。那一日，我又当着信王的面念了一遍，信王甚是恼怒，将朏儿从我身边抢了去。”说着微微冷笑，毫无惊惧与后怕，“我谅他也不敢伤了朏儿，军中都是男人，根本不耐烦照顾孩子。果然不过几日，他还是将朏儿送了回来，还要向我请罪。”
说起来轻描淡写，但我知道，高旸虽不会在军中公然谋害天子，但身为母亲，与幼子分开，必定度日如年。芸儿一直在高旸的监视与掌控之中，却从未屈服过。我甚是敬佩：“太后英明。”
芸儿笑道：“我又一口咬死，是章华宫的宫女将诏书传递出宫的，信王还不信。我便说，就是值房里的那两个婆子，贪了我的银子，听我的吩咐将密诏传递出宫，托了宇文君山的家人赍往江陵。果然我回京后便发现章华宫的侍卫和宫人全部换掉了。这会儿屈打成招了，也说不定。”
当日从正殿出来，值房中的两个老宫女畏惧我的“威势”，自作聪明竟没有搜我的身。此事若说收了皇太后的银子，传递一件东西出去，倒也不无可能。而宇文君山一家二十四口，已在信王去洛阳之前全部处斩，这其中的真伪曲折，只怕是再也问不出来了。
芸儿越说越是轻蔑：“其实他信不信，有什么打紧。我说诏书是真的，伪诏也是真的。他若行得正，只管告诉天下人，皇太后叛国，与反贼勾连。即刻废杀我也无怨。”说着深深一叹，“可惜啊，谋算虽好，我手中却没有信王这样的谋臣与干将。”
芸儿承认亲手拟诏，命江南起兵，便是公然与高旸为敌，再追究是谁将密诏送去江南，已不是那么急迫。芸儿说得合情合理，又能背诵密诏，高旸或有几分相信，这才盘查自己安放在章华宫的宫人与侍卫。所以高旸去洛阳后，此事一直搁置，似是不了了之。
我叹道：“一败涂地，不亦宜乎？
芸儿含泪，低低道：“事到如今，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说着目光灼灼，语气沉缓，“姐姐的嘱咐我一句也没有忘记，再见时彼此安好，已是心满意足。”
我对芸儿的“嘱托”，便是那封诏书，是我上一回进宫时，趁着从芸儿手中接过高朏的功夫，悄悄塞入芸儿掌心之中。刘钜所书之“伪诏”，虽出自我手，实是皇太后“亲授”。章华宫看管严密，无法带出任何信物，所以我借柔桑小产之事去景灵宫，从柔桑处获得一件御用之物。
只听芸儿又道：“我能为先帝、为朏儿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可恨我没有家世，没有兄弟子侄为我争天下。事到如今，也只有玉机姐姐还一直念着我。姐姐的恩情我永远记在心上，只望姐姐也不要忘了我当日的请托才好。”
我肃容道：“皇太后所命，微臣不敢一日或忘。”
出了章华宫，见天色还早，便去济宁宫看望玉枢。自沈太妃薨逝，已有数月不见玉枢。若今日再不去，只怕她又要伤心。然而还未跨进济宁宫的门，便听见里面吵吵嚷嚷。守门的小内官正要进去禀报，我伸手止住，立在墙下倾听。
只听一个年长的女人道：“二位娘娘说，内阜院少发了炭火，这罪奴婢是不敢领的。这也问不着奴婢，二位娘娘只管问商总管去！”
只听慧太妃的声音道：“济宁宫的事，向来是陈姑姑理会的，本宫不问你，却问谁去？”
陈姑姑冷笑道：“听闻娘娘也是掌管过内阜院的，怎不知内阜院的规矩？什么位分，多少份例，都是祖宗定好的。然而祖宗的规矩再大，也没有上头大。如今上头一声令下，裁剪了两位娘娘的炭例，别说奴婢，便是商总管也无可奈何。”
一番话噎得慧太妃无言可答。只听淳太妃赔笑道：“天气冷了，没有炭如何过冬？还要求姑姑替我们想想办法。”接着玲玲细响，“些些微物，不成敬意。”
陈姑姑的口气稍稍缓和：“娘娘的赏赐，奴婢不敢领。”
淳太妃笑道：“还请姑姑怜悯，溧阳还小，实在是受不得寒。”
陈姑姑忽而叹道：“二位娘娘千万别怪奴婢，要怨，就怨自己没个左右逢源的好妹妹，既得皇太后欢喜，又得信王恩宠。哼，都是皇子公主，命数的分别也就在于此。奴婢告辞了。”
我甚是不悦，也懒怠进去了。为避免碰到这位陈姑姑，我躲在一缸松柏之后，见一行宫人远去，这才从益园出宫。
一登车，绿萼便不愤道：“刚才那姑姑的话好生气人，竟连太妃也不放在眼里了。”
我叹道：“太妃虽然尊贵，终究无权无势，有孩子的还好些，没有孩子的……你没听那陈氏说么？这炭例是上面定的。分明是信王府有意令玉枢不痛快。”
绿萼不解：“听陈氏的口气，信王府并没有克扣婉太妃的炭例。”
我摇了摇头：“玉枢善良温婉，怎忍心见溧阳长公主受苦？定是要分她们母女一些的。既分给淳太妃，又怎么能不给慧太妃。如此一来，三位太妃的炭例都不够了。若狠心不分，三人同在济宁宫，难免龃龉。”
绿萼嗤的一笑，十分不屑：“信王妃几时也变得这么无聊了，在这种小地方用心思。依奴婢看，分给溧阳长公主也就罢了，慧太妃可以不必理会！”
我叹道：“自昱贵太妃与沈太妃母子没了，济宁宫越发没人了。本来就艰难，若不合舟共济，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绿萼道：“那姑娘怎么不进去杀一杀她的威风？”
“我又不住在宫里，一时快意只会让事情更糟糕。”说着低了头，甚是愧疚，“濮阳郡王便是现成的例子。我当初若忍一忍，不向信王求情，或许濮阳郡王便不会死得这样惨。本想让他少受些苦，不想竟成了他的催命符。”
绿萼忙道：“这事如何能怨姑娘？”停一停，又道，“再说事情也未必像姑娘想的这样——”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见，只觉得心痛得抽搐不已，颤声道：“幸而那是濮阳郡王，若是姐姐的孩子……”说罢按住左胸，倚壁说不出话来。
绿萼一面抚着我的背，一面手忙脚乱地翻着布囊找药丸，好一会儿，才将药丸送到我的嘴边。一股熟悉的清苦气味袭来，我厌恶地推了开去，侧头向壁落下泪来。绿萼不敢再劝，只得将药丸放回小瓷瓶，重新斟了水上来。
我累了。整个腔子都被掏空，一颗心轻飘飘昏沉沉地四处游走，四处碰壁。十数年的潜伏与争斗，都只为高元靖传下来的龙椅。我深感厌倦。
这样的事过去有，本朝有，将来也不会断绝。为皇位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只可怜无辜的军士百姓，他们的血泪，一半化作粮食粟帛、兵戍徭役，一半吞入腹中，沁入骨髓，成为野苔上一线微不足道的枯槁痕迹。盛衰交织，兴亡更替，历朝历代，莫不如此。
这世界需要一场翻天彻底的“革命”，来突破这颠扑不破的怪圈。所谓“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133]。
不。“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134]，他们仍然在这怪圈之中。这“革命”，不是商汤的“革命”，不是武王的“革命”，不是汉高祖的“革命”，也不是高元靖的“革命”。
究竟是什么，或许我永远也想不清楚。
来到汴河畔，已是黄昏。下雪了，西方的天空透出奇异的红，宅院楼宇层层铺开，与彤云相接，直至极西的尽头。灰白笔直的柳枝，倒影如密布的蛛网，割裂铁青的河面。岸边收帆的船只，似挣扎不脱的猎物。在河边漫步，心境如雪景萧凉，脚步似水流迟滞。
下车走了好一会儿，方慢慢平静。正待登车过桥，忽见小钱慌慌张张抱着毡帽跑了过来，大冷天的出一头一脸的汗。绿萼问道：“什么事急成这样？”
小钱气喘吁吁道：“启禀君侯，信王来了。”
绿萼翻起白眼：“真是扫兴。”
哭过了，心思反而沉敏，于是扶着小钱的右臂登车，一面道：“总是要应付他的，快些回去吧。”
天黑了，兴隆里静悄悄的，门前只有李威一人提着灯立在门口等我。铁塔一般的身姿，腰下悬着小小一盏风灯，雪夜里教人没来由地觉得安定而温暖。血雨腥风吹熄了所有的灯光，这盏灯哪怕再冷再暗，亦令人向往不已。
李威迎了上来，恭敬道：“王爷正在后面等着君侯。”
我整一整衣裙钗环，一径向后堂来。室中早已燃了炭盆，一股暖香熏得人微微眩晕。高旸一身天青色常服，只以逍遥巾裹发，甚是闲适。他站在桌前，一把一把翻看我收藏的火器。见我走了进来，便笑道：“上一回我来，怎么没见这些东西？”
上一回高旸带人来搜检之前，我早有预备，将所有高思谚赏赐的物事装入箱中，用蜡封上，裹以数层油布，沉入小花园的池底，再用石船压上，所以没有被搜出来。我自然不能对他说实话：“上一回殿下来的时候，这些物事都还在青州，也是近来才送回来的。”
高旸把玩着闪闪发亮的小银铳，笑道：“火器还真是有用。”
高旸半路伏击昌王，用了火器。这大约是他头一回用火器作战，加之神机营右营已为他所用，所以甚是兴奋。我笑道：“当年太宗皇帝便是依靠这些火器攻下盛京的。”
高旸将小银铳放下，又举起黑沉沉的双管铳：“你便是用它打伤慧贵嫔的？”
我答道：“是。”
高旸笑道：“如此说来，我倒要多谢你没有用它打断我的腿。”
我默然，接过双管铳，用绒布擦拭了，装入盒中。我不喜欢他碰这些火器。
高旸在榻上坐着，也无异议，只管打量我的神色。忽然他问道：“你刚才哭过？”
我淡然一笑：“没有。”正巧银杏进来换茶，我连忙双手奉上茶盏，“恭贺殿下凯旋。我今日进宫，皇太后还对我说，殿下乃不世出的能臣良将。”
高旸接过茶盏放在一边，顺手将我向左一拉，我顿时跌坐在他的膝上。他扶着我的腰，笑吟吟道：“还有什么？”
我连忙伸左臂撑住他的肩膀，向后仰一仰头，不慌不忙道：“皇太后还说，天清覆生，地厚载育，殿下备天地之德。”
高旸笑道：“有你出谋划策，怎能不胜？我要为你记一大功。”
“不敢当。”
“听闻你还破了吴粲的命案，这也是功。”
“侥幸罢了。”
高旸慢慢敛了笑容，默默凝视。我亦不回避，坦然望着他的发，他的额，他的眼，他的唇。瓶中插着几枝蜡梅，烛光下似喷薄消散的星子。炭火燥热，香气浓郁，心中却静若碧水深潭。好一会儿，高旸紧一紧双臂：“在你这里，我从未觉出凯旋的滋味。”
我松了左臂，淡淡一笑：“整个天下都已在殿下手中了。”
高旸道：“有了天下，也不是什么都——”他似是不愿示弱，停一停，转而道，“罢了。说来你也是立了功的，你想要什么赏赐？”
昌王兵败，我早已释然。江山易主，我也不得不接受。回忆这一年所经历的，是有一些尘埃落定的慨然与决绝。面对高旸，更有一丝感其不杀的谢意。我的声音有我自己意想不到的柔婉和恳切，“去年我重伤，在王府躺了半个月，殿下疑心我杀了朱云。今年我好端端地在府里坐着，殿下又疑心我给江陵送密诏。赏赐就罢了，只望殿下不要再疑心我了。”
“不是我疑心你，实在是你——”高旸想了想，微笑道，“太厉害了。你若肯早些嫁给我，我自然不疑心你。”
我笑道：“那时候殿下还没有江山，我为何要嫁？”
高旸一怔，随即醒悟，双目亮如晨星：“不错，得不到江山，也就得不到你。”说罢旋身将我按在榻上，死死吻住了我。

第五册 第四十四章 既往不咎
我从未与一个男人如此亲近，但觉腰肢一颤，周身的热血都涌到了头上，一颗心乱跳，顿时透不过气来。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大力，我猛然推开了他，跳起身来，喘息不止。
高旸有些失望。好一会儿，方起身扳过我的双肩，见我满脸通红，顿时诧异起来：“你怎么了？”
我垂头道：“我不习惯这样。”
高旸失笑：“难道你在宫里从来没有——”我甚是尴尬，涨红了脸扭头不语。高旸恍然，现出狂喜之色，一把将我横抱在胸前。我忍住惊呼，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高旸一脚踢开门，迈开大步往楼上奔去。恍惚只见银杏瞠目结舌的侧影。
湖蓝色的织锦帐幔似星光下的海面起伏翻涌，我仰面呆望着，既无快意也无疼痛。好一会儿，高旸忽然停了下来，撑起双臂满脸大汗地望着我。我不明其意，自枕下拿出一方丝帕为他拭汗。忽见一道长长的刀痕自他的左肩斜至腰身，陈年刀伤已成丑陋的浅褐色，闪闪发亮似一道毒蛇斜贯。帕子抚过他的左肩，我好奇道：“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高旸道：“旧年在西南打蛮子的时候不小心被砍了一刀，已经六七年了。”说着伸手到我身后，摸索着我肩胛下华阳长公主给我留下的剑伤，怜爱道：“你也有剑伤。疼吗？”
我在枕上摇一摇头：“你呢？”
高旸俯身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你抱着我，我就不疼了。”我环住他的腰身，指尖所触，又是一道疤痕。
一夜昏天黑地，晚膳也没有用。我才睡了一个更次，便怎么都睡不着了，于是起身穿衣。高旸还在沉睡，唇边兀自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穿上袄子，裹上大毛氅衣，趿拉着棉鞋，走上露台。汴河波平如镜，红日升起，在水中拖成长长一道火焰。太阳贴着地平线张开两道由赤而紫的双翼，仰承明朗广阔的天宇。河面自紫灰而黄白，似锦缎皴染得均匀。两岸黑沉如铁，心中静谧无声。
呆坐片刻，整个新平侯府渐渐醒来，阳光也开始刺眼。我正待起身回屋，忽觉有人隔着椅背，自后揽住我的双肩。高旸俯身一吻我的额角，笑道：“怎么也不唤醒我？”
我笑道：“天色还早，我不想吵醒你。”
高旸迎着日光，微微合起双目，语气温柔沉静，不容置疑：“下一回有这样好的日出，一定要唤醒我。我不喜欢这样——你醒着，我却睡着。”
心中一凛，笑容却被朝阳照得透亮：“好。”说着抬手一捏他的右臂，只有薄薄一层中衣。我吃了一惊，转头道：“你怎么不多穿一件衣裳？”
高旸笑道：“天天打仗，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冷算什么？”
我连忙站起身，除下身上的氅衣递给他，他却呆站着，并不伸手接。我无奈，只得亲手为他披上。高旸这才笑吟吟地展开氅衣，将我裹在怀中：“日出你既已看过，那就混一日，我陪你看日落好了。”
我笑道：“你喜欢混几日，便混几日。”
高旸走后，整个新平侯府都在窃窃私语，议论昨晚高旸留宿在府中之事。绿萼与银杏在我身后侍立，不断地挤眉弄眼，拼命忍住笑意。她们以为我瞧不见，哪知书桌上的小银铳早已一五一十地映出了两人的神情。我啪地放下书：“你们两个，也别笑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银杏与绿萼巴不得，一齐跳到我面前。一个道：“信王待姑娘好么？”一个道：“姑娘是不是要嫁给信王了？”一个道：“姑娘喜欢信王么？”一个道：“是不是以后信王不再为难咱们府上了？”……七嘴八舌问了一通，我也听不清楚。两人见我不答，一时都静了下来。
绿萼想了想，问道：“姑娘以为是太宗皇帝待姑娘好，还是信王待姑娘好。”
我不假思索道：“若信王是太宗皇帝的性子，我的心病只怕要狠狠发作几次，不在鬼门关打几个转休想取信于他。然而我的罪若查实了，信王会比太宗皇帝狠辣数倍。”
绿萼扁起嘴：“姑娘答非所问了。奴婢问的是，谁待姑娘好，又不是问谁的心狠。”
我笑道：“都说旁观者清，依你看呢？”
绿萼忙道：“依奴婢看，信王待姑娘，比太宗好得多。只一样，刘公子去了哪里，信王也只不过问了一句，并没有追根究底。姑娘与信王自幼相识，彼此恩深义重，信王待姑娘可比太宗皇帝好得多了！”
银杏道：“那是信王忙着平乱，无暇顾及钜哥哥罢了。”
绿萼正要反驳，我笑道：“好了！太宗已经不在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银杏恳切道：“虽然姑娘早已下定决心，可说到底，这也是姑娘的终身大事。奴婢倒盼着姑娘对信王还有些情义，也不至辜负了自己的一生。”我轻哧一声，笑而不答。我很清楚，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刻，心中的情义也少得可怜。只听银杏又道，“姑娘还要防备信王妃。”
提起启春，更是觉得满心疲惫，于是起身道：“搬个大空箱子过来。”
绿萼道：“姑娘要箱子做什么？”
我随手把玩着双管铳，黑沉沉的铁管，触手冰凉，一如我坚硬寒冷的心：“太宗皇帝赏赐给我的物事，我再也用不上了。那些火器美人图，那把伞，也一并收起来，不要再教我看见。”
早早用过午膳，便上了楼。昏昏欲睡之间，忽听银杏开了门，悄声道：“姑娘正在午歇，殿下轻些。”高旸没有说话，轻手轻脚除了外衣。
窗外日光正盛，淡淡的身影隔着锦帐在眼皮上一晃，我顿时醒了过来。多么熟悉的一幕。那一年我在景灵宫遇刺，夜晚深陷噩梦之时，高思谚的影子就这样在我眼前一晃。他隔着厚厚的锦被抱住我，觉不出他的身子是冷是热，只记得我在他的肩头流了许多泪。我翻了个身，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意。
忽觉一阵风扫过，高旸掀开帐子钻入被中，自后环住我的腰。我只得转过身去，重整笑意：“还以为你晚间才能回来。”
高旸笑道：“我一将事情都安排妥帖，就立刻赶回来了。这些日子我不上朝不去军中也不回政事堂，一心一意单陪着你。如何？”
我笑道：“好。”
“你平日里都爱做什么？”
“除了看书作画，也没有别的嗜好。实在是无趣得很。”
“只要和你在一起，无事可做，白腻着也好。”
“你可别误了正事。”
高旸顶一顶我的额头，亲昵道：“无妨。以后忙碌起来，再想这样与你混几日，也不能够了。益州虽降了，荆州还尚未平定，高思谊不知所踪，西南蛮子和越国打了起来，山东又闹了蝗灾打了饥荒，没有一日安宁的。”说着紧紧抱住我，“待我做了皇帝，就封你做贵妃，我们日日在一处，你做我的贤内助。你可喜欢？”
他的胸膛散发着说不出来的气息，再不是年少时的温暖而清凉，也不是梦中的冰凉而腐朽，而是微微呛人的香，像是淡淡的火药气。我被闷得有些透不过气，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高旸以为我不满，忙道：“你也知道，春儿与我同甘共苦十数年——”
我忙道：“我知道。我又不想做皇后。只是太医早已断言我的身子不宜诞育。我这个人最是贪生怕死的，还不想因为生孩子丢了性命。”
高旸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你是担心这个。以后后宫中除了皇后的孩子，其余的，你看上谁便让谁做你的孩子。”
我笑道：“真的么？”
高旸道：“君无戏言。”说罢在我唇上深深一吻。忽而胸膛一热，他翻身压了上来。我连忙推开他，“今日你回来得早，可用过午膳了么？”
“没有。”说罢咧嘴一笑，“还用什么午膳？你就是午膳！”
接下来的四日，高旸一直住在新平侯府。虽说将政事安排妥当了，还是不断有人来府里回禀政事。到了第三日，新平侯府已门庭若市。我只得将书房让给高旸。虽然他只拣了几件紧急的事情处置，仍是无暇陪伴我。到了第五日，高旸带着礼部的官员去了南郊，听说禅让典礼的郊祭便在那里举行。
高旸虽然不在，新平侯府门外依然人满为患。关上大门，依旧不得清静。我这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我的日子，已换了一个模样。
午间，信王府花房的女人送了水仙过来，我放了赏，留在后面用饭。午歇起身，银杏便过来禀道：“才刚姑娘留她们吃饭，奴婢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上一回信王府送来水仙还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一般的洒蓝花盏，金蕊银根。那时昌王尚未起兵，此时已一败涂地。那时高旸来探病，他称我为“君侯”，我称他为“殿下”。此时已交股共眠，只不知算不算同床异梦。
我拨一拨翠绿的长叶：“打听什么？”
银杏笑道：“信王这些日子都没有回府。听说信王妃很是恼怒，晨间舞剑，把柱子都砍断了，花园里的亭子险些塌了下来。她们都说，除了那一年杖毙了宋氏主仆三人，从来没见王妃发这么大脾气。”
我哼了一声：“信王妃已与我绝交，自然不必掩饰她的愤怒。”
银杏道：“姑娘真的要与她争宠么？”
我微微苦笑：“支撑到如今，就是不想与人共侍一夫，不想到头来仍是如此，是不是很无趣？”
银杏道：“别人不知道，难道奴婢也不知道么？若不是为了陛下，姑娘何须嫁给信王？”
我拈起银杏胸前挂着的三才梭——那是刘钜走后我转赠于她的——想起周渊与华阳长公主。转身远离是非，需要机缘、决心与本领，可惜我一件也没有。“‘有千岁之乱而无百岁之治’[135]，天道往复，自古又有几人逃得开？”
正说着，忽听外面传来哭声，一声声幽凉而凄厉。银杏秀眉微蹙：“好端端的，什么人在哭？”立刻有小丫头前去打听。不一时，小钱回来禀道：“启禀君侯，并不是咱们府里的人在哭，是大门外头有人在哭。”
“何人？”
小钱道：“奴婢也不认得，披头散发，大冷天的光着脚。瞧她们的手脚都很干净，应当都是豪门大户的女眷。”
银杏道：“这倒像是在请罪。”
我叹道：“她家里或许是犯了什么罪，想让我在信王面前求情。”
银杏道：“那姑娘见是不见？”
我摆了摆手，斩钉截铁道：“不见！赶她们走吧，小心信王回来了，罪加一等。”
小钱领命去了，不一时，哭声止歇。小钱回来禀道：“奴婢问清楚了，那是刘府的女眷。”
银杏道：“哪个刘府？”
小钱道：“原汴城府尹刘缵刘大人府上的女眷，为首的正是刘缵的夫人，从前刘女史的母亲。”
原来是她。咸平十三年，陆后命我选女官，当时刘离离的父亲刘缵还在淮南太守任上，刘夫人为了让女儿中选，特意送了我一筐樱桃。咸平十八年的元宵宫宴上，我还曾见过这位刘夫人，那时她是三品诰命夫人。“是她？”
小钱道：“刘夫人说，刘离离独自一个在南边，夫君谋反，她亦曾劝阻，奈何无用。刘夫人还拿来了刘离离的家书，奴婢瞧了，还是血书呢。”
我甚是不解：“宇文君山与王甯死去多日，信王要怪罪刘家，早就杀了。这会儿来又请什么罪？”
小钱道：“刘夫人说，宇文君山与王甯的部将杀了朝廷新委任的荆州大都督长史，奉宇文君山之子宇文绩为荆州大都督长史、安昭将军。只是因为信王一直在西北，又忙于收复益州，且襄阳又扼住了叛军北上之路，所以朝廷暂且不理会。”
想起前些日子，高旸曾提及“荆州尚未平定”，原来如此。然而宇文君山与刘离离的儿子应当还不满十岁，如何做叛军的统帅？我不禁冷笑：“这些男人，拿一个黄口小儿做挡箭牌！放心吧，她的外孙是活不成了，女儿倒还可以留一条性命！”
景祐元年十一月廿日，皇太后李芸代皇帝下诏，遣萧太傅、苏司政奉册书，大将军文泰来奉皇帝玺绂，百官诣王府劝信王高旸受禅。高旸三让，太后不许，方受大位。巳正，高旸穿常服自王府入宫，备礼即皇帝位于奉先殿，并设坛于南郊，柴燎告天。告宗庙，大赦天下。封高朏为庐陵王，李芸为贞德皇后。以萧太傅为太子太傅，苏令为相，文泰来为大将军，施哲为参知政事。午后大宴群臣。
因新年之前便要册封，高旸令林太妃、启春与我先挪入宫中居住。林太妃直接迁入济慈宫，启春择了章华宫，我则依旧住在漱玉斋之中。
自高曜驾崩，漱玉斋便再无人打理，虽草草拾掇，仍能看出衰草连天、枯枝满地的旧日模样。凤尾竹已全部裁去，换了一面精致呆板的琉璃团花浮雕影壁。秋千架子是新漆的，绳子也是新系的。玫瑰花圃的枯枝败叶已连根拔掉，翻起的泥土还带着腥气。
玉茗堂因常年锁闭，倒无甚变化，一应炭火茶水都是齐备的。我坐在旧年惯常所用的榻上，扭头向外望去，但见天色昏暗，石山苍白突兀。霹雳藤萝的鲜翠清凉不复再现，一如我与升平长公主曾在这里的年少时光。
银杏与小钱忙着收拾物事，只留绿萼在身边服侍。绿萼一面折起我刚刚除下的斗篷，一面抱怨起来：“选哪里不好，非要选漱玉斋。”
我掇了一只锦枕抱在怀中，歪倒在榻上。合目轻轻一嗅，依稀还有当年的茶香与墨香。“习惯了。以后再想来住上一日半日的，也难了。”
绿萼啧了一声：“姑娘怎么不明白？奴婢是怕圣上心里不自在。”
我微微睁开一只眼，不屑道：“你怕我失宠？”
绿萼瞪起眼睛道：“既嫁了，总得在意些。”
我仰面叹道：“我在御书房侍奉过太宗皇帝，太宗皇帝也来过漱玉斋几次，若他真的过不去，我便是刻意避开也无用。薛嫔的下场，就在眼前。”
绿萼道：“薛嫔是谁？”
我微笑道：“薛嫔是北齐文宣帝的宠姬，因文宣帝想起薛嫔曾与昭武王高岳私通，一时怒起杀了她。揣着美人的头颅大宴群臣，还将她的尸身肢解，以髀骨做琵琶。不一时酒醒了，又对着美人头颅流泪道，‘佳人再难得，甚可惜也。’”
绿萼的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不待我说完，便捂起耳朵：“姑娘胡说什么！”
我笑道：“怎么是胡说？恰巧那文宣帝也叫高洋，只是与圣上不同字罢了。”
绿萼的脸顿时发白，连声啐道：“姑娘这是在咒自己么？”
我失笑：“所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帝王之心，岂能这等狭窄？你过虑了。”
绿萼急得几乎流泪，甩开我的手道：“姑娘只知道吓唬奴婢！”说着站起身，“奴婢是不敢在这里服侍了，这就去寻这里的执事来。”
话音刚落，便听外面脚步声响，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门外道：“奴婢采衣求见。”
绿萼破涕为笑：“说曹操，曹操到！”说罢将门外的宫女引进来，来人连忙跪下磕头，“奴婢采衣拜见娘娘，娘娘万安。”
我一怔：“娘娘？”
采衣道：“虽然还没册封，将来必是唤娘娘的，章华宫那边也是这样唤的。”但见她一身白绿衣衫，身量苗条，年方双十，美貌异常。我这才想起，景德元年我回宫时，漱玉斋有个叫小七的美貌宫女，当时我赐名为采衣，便是眼前之人。不想这名字竟一直用到如今。
我笑道：“免礼。你是采衣姑娘？”
采衣粲然一笑：“五六年不见，娘娘还记得奴婢。奴婢的名字还是娘娘所赐。”
绿萼笑道：“如今你是漱玉斋的执事了，真真是出息了。”
采衣笑道：“托姑姑的福。”又向我道，“热水已经备好了，娘娘可要沐浴么？”
绿萼道：“姑娘还没有用晚膳呢。空着肚子怎么好沐浴？”
采衣垂头微微一笑：“娘娘该早些沐浴，以待侍寝的旨意。”
一句话提醒了绿萼，也提醒了我。我笑问：“圣上已经回宫了么？”
采衣道：“陛下已然回宫歇息了。”
我向绿萼道：“咱们去定乾宫。”
采衣一惊，连忙阻拦：“娘娘且慢！娘娘要去面圣，得等侍寝的旨意。”说着稍一迟疑，“今日陛下头一日宿在定乾宫，论理当是正宫娘娘侍寝。”
绿萼秀眉一蹙，恼怒不已：“既是正宫娘娘侍寝，你又白催什么洗澡水！？”
采衣顿时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反驳。我扫了一眼绿萼，笑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采衣连忙退了下去。
我依旧穿上天青色簇花窄袖长袄，抚了抚鬓发，正了正珠钗。绿萼一面为我披上大毛斗篷，一面道：“姑娘这会儿去定乾宫做什么？”
我淡淡道：“采衣曾是女御，自然要遵从做女御的规矩。我却不是。从前我在宫里，定乾宫想去就去，如今倒要等侍寝的旨意？我偏不。”

第五册 第四十五章 反自为祸
从漱玉斋到重华门，自西一街到定乾宫侧门，这条路已走了无数次。时隔六年，出发的脚步从未改变，到达的脚步却已淌过尸山血海。穿过重重黑暗，我再一次站在定乾宫的门前，恍惚惦念起御书房的樱桃木小案与狭长的小书房。
从仪元殿的后门悄悄进去，但见通天彻地的九扇镂雕云龙屏风如山耸峙，三面包围住龙椅，护得密不透风。向右一转，小书房的门赫然在目。推一推，却是不动。绿萼在门缝处张望片刻，轻声道：“定乾宫到处都点着灯，只有这里面是黑的，应是无人用了。”
自从高曜将书房设在东偏殿的南书房，这里又成了堆放书簿卷宗之处。我甚是失落：“还想望一望旧地，不想都变了。”
忽听有人从东面寝殿中走了出来，轻声喝道：“谁在那里？！”
我连忙自九龙屏风后现身，笑道：“是我。”
来人是自幼服侍高旸的王府内官——姜敏珍。因甚少去王府，我偶然见过，却并不熟悉。姜敏珍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高大，一张脸瘦长而苍白，双唇薄而鲜红。一身湛蓝袍子，甚有官威。见是我，姜敏珍微微一愕，随即堆下笑来：“原来是娘娘，娘娘来得正好，陛下累了一日，这会儿刚刚起身。”说罢入寝殿去通报，片刻便传我进去。
许多年前，我远远站在定乾宫寝殿的门口奏事，隔着薄幕，我看见高思谚据榻病痛的身影。不论在这里还是在心中，我从不曾走近过那个身影，因为那是属于玉枢的。此刻这个身影正侧身端坐，身姿修长笔挺，一如他未病之时。我心中一怯，有些后悔自己逞强来到定乾宫。
帘幕张开，只见高旸正在梳头，见我进来了，便笑道：“你是几时进宫的？”
我行了一礼，不由自主地接过内监手中的犀角梳子，微笑道：“刚刚安顿好。心中思念陛下，就来了。”三尺径的大铜镜，映出一双模糊的脸。我有心看清楚，于是俯身伏在他的肩头。两张面孔并排，一般的消瘦而苍白，目光坚毅而警觉，笑容是恰到好处的沉醉。
高旸对镜笑道：“你来了怎么也不进来，倒在外面乱转？”
我直起身，拾起他的发梢慢慢地通着：“我看到从前的小书房，就去瞧了一眼。”
高旸笑道：“那地方早已废弃，没什么好瞧的。”
我淡淡一笑：“君子当为天下谋，为万民谋。从前我在那里，专看民间的上书，也处置过不少冤案，同是为民鸣冤，比那五年在外面乱逛来得快多了。”
高旸笑道：“说到此事，我正想找你。你若还想为‘为万民谋’，也不是不可以。我重起一座偏殿给你，你帮我处置文书，如何？”
我摇了摇头：“不好。”
高旸一怔：“为何？”
我笑道：“我如今是妃嫔，不是女官。”
高旸敛了笑容，微微沉吟：“太宗设立小书房，就是不想下情为群臣壅蔽。我本指望着你，你又不肯来。宦官也不能用，看来得重新选得力的女学士了。”
我束好发髻，戴上黑纱冠：“选女学士固然是好，只是新选上来的官家小姐未必合用，依我看，选新不如用旧。”
高旸缓缓站起身，用审视的目光望着我：“用旧？”
我恍若不见，只专心致志地为他系好颌下的丝带：“便是女典封若水。人品清正，学问深湛，内襄文理，外绝请托，一向官声甚好。所以历任两朝，为至尊所信，阖宫所敬。她的父亲封羽是三朝元老，虽与陛下政见相左，究竟辞官回乡，不曾有谋反之意。不知圣意如何？”
高旸道：“我既能抬举萧太傅，怎容不下封羽？让封氏入宫做女典，自是好说。不知这个封羽，该给他一个什么官位才好？”
我笑道：“后宫之事，倒还可说。前朝之事，陛下还是自己理会吧。”说罢招手令姜敏珍更衣。
高旸道：“我记得封羽是从户部尚书的任上致仕的，那回来就还任户部尚书好了。”他背过身去，仰头想了想，又道，“不，还是去三司好了。”
三司分为户部、度支与盐铁三部，掌四方贡赋、国计预算。前朝常以三司使为宰相，便是欲令宰相知财谷出入之源。我掩口一笑：“陛下可是缺银子使了？”
高旸笑道：“打了这半年的仗，国库已十去七八，还有山东赈灾、荆州的战事，只怕难以支撑了。听说封羽当年为太宗筹措不少军费，的确也不当任他在山野逍遥。”
我笑道：“陛下可知道，封羽流放岭南那几年，是谁在为太宗筹措军费？”
高旸道：“听闻是少府。”
我摇头道：“表面上是少府，少府背后却是越国夫人。”
高旸道：“这个有所耳闻，然而她是太宗的妃嫔，你也想荐她入宫么？”
我笑道：“何必入宫？越国夫人商贾出身，又活泼年轻，比之封羽，更精于世情。陛下只要礼待她，随时以备咨询。有封大人与越国夫人在，还怕赈灾打仗没有银子使么？”
高旸转过身来，微一冷笑：“你荐的，可都是太宗旧臣。”
我粲然一笑，上前拉起他的手道：“陛下可知为何唐能衰而中兴？”
高旸的手掌粗糙而僵冷：“因为天未厌唐，民未厌唐。”
我毫不理会他语气中的戒备之意：“这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陛下还是讲给夫子听吧。”
高旸道：“那你说是为什么？”
我正色道：“是因为许远与张巡以数万人果腹之代价，守住了睢阳，遏止了安禄山南下荼毒江淮。正是江淮的租赋支撑李唐王朝收拾山河，又延续了一百五十年。拓边守边，四夷宾服，哪一样不要钱？这也是唐玄宗时的宇文融、杨慎矜与肃宗代宗时的韩滉、刘宴这些敛臣得到重用的原因。”
高旸摇头道：“‘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136]。”
我垂眸一笑：“玉机只知为国荐人。是聚敛之臣，还是能臣，是太宗的旧臣，还是陛下的新臣，只在陛下区处之间。”
高旸手心这才有些暖意：“从前臣子有罪，推荐他的人，也要跟着丟官。你倒好，都推到我的头上来。”
我笑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方是汤武一般的明君。玉机只盼着陛下是明君，日后也不会跟着被史官骂了。”
高旸的眼中微现歉意，伸臂将我揽入怀中：“有你在我身边，怎么会被史官骂？”忽然他左臂一紧，胸膛一冷，“从前你在太宗面前，也总是这般‘为国荐人’么？”
寝殿中仿佛还徜徉着昔日的药香与龙脑香，天子之心总是充满了病气，时刻需要医治与警醒。我自高旸怀中站直了身子，望着他的双眼，坦然一笑：“陛下要听实话么？”
高旸道：“不准欺君。”
我微微一笑道：“太宗与我，时常议论国事，我若不是真心实意‘为国荐人’，又如何活到今日？”
高旸道：“难道你从未骗过他？”
我曾无数次欺骗过高思谚，最大的谎言甚至连我自己也骗过了。“我当然骗过他。他问我废后之事，我说不知道；他问我三位公主是如何溺毙的，我说是舞阳君所为；他问我刘灵助是谁，我用一个古人敷衍他；他问我该立谁为太子，我还要寻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
“好了！”高旸突然打断了我，歉然道，“明知熙平姑母遣你入宫是为什么，是我不该多口问你。”
我本是凭着一股意气来到定乾宫，言及于此，我连强装恩爱的兴致也没有了，只觉心中一片空冷。我退了一步，垂头叹道：“我知道自己德行有亏，陛下还是准我留在宫外吧。”
高旸忙道：“你是我的贵妃，怎能留在宫外？以后我再也不问便是了。”
我再一次退步行礼，淡惘的笑意中透着一丝轻蔑：“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与太宗皇帝，没有什么不能问的。陛下该用膳了，玉机先行告退。”
高旸一把拉住我：“既来了，就不要走了。”
我笑道：“按惯例，今夜当是正宫伴驾。”
高旸笑道：“正宫？难道你不知道，我自小就想娶你为正妃。在我心里，你就是正宫。”说罢向姜敏珍道，“摆膳。派人告诉章华宫，朕明日再去看她们母女。”
天还没亮，高旸便上朝去了。我早早起身，送他出了定乾宫。东方的天幕晨星密布，抬眼便辨认出闪闪发亮的北斗七星与永恒不动的北极星，金星亮如银白炽火，银汉辽阔无垠。灿烂的星空令人迷醉，我仰头呆望着，不知该往哪里去。好一会儿，方听绿萼在耳边催促道：“姑娘这会儿是回漱玉斋，还是回仪元殿等陛下下朝？”
我摇了摇头：“陛下下了朝要去章华宫。咱们去玉枢那里用早膳。”
绿萼笑道：“也好。姑娘已然入宫，谅内阜院的势利鬼也不敢再克扣济宁宫的炭例了。”
我笑笑。冷些热些，玉枢哪里会放在心上，她最忧心的，是三个孩子的性命与前程。“走吧，这会儿去，想必还能看见晅儿练武。”
济宁宫的宫门早已开了，有宫人提着大桶大桶的炭灰出去。有认得我的，都跪下唤“娘娘”。淳太妃与慧太妃都还没有起身，我径直走到后花园。只见苍松翠柏之间，高晅一身白衣，正在演练枪法。衣袂如雪，卷落针叶如雨。红缨似火，惊起龙蛇如飞。不一时，高晅右手持枪，枪尖斜斜指地，左掌竖于胸前，收招直立。真阳立刻拍手叫起好来，玉枢满目怜爱，为他拭去汗水，小莲儿为他披上衣裳。
我拊掌笑道：“晅儿的枪法，当真威风凛凛。”高晅与真阳见我来了，立刻围了上来，一迭声地唤“姨娘”。高晅得意道：“我还会别的枪法，一并练给姨娘瞧。”快十一岁的孩子，已与我一般高了。我笑着抚去他鬓边的汗意，柔声道：“好。”
玉枢向两个孩子道：“且进去把衣裳换了，再来和姨娘说话。”两个孩子当即乖乖进了听雪楼。晨风掠过松柏，在头顶沙沙地响。东方出现一线瑰丽的紫红，星光渐渐隐去。许久未见玉枢，她的容色被焦虑的心绪折磨得黯淡无光。沉默半晌，玉枢含泪道：“你怎么这么久都不进宫看我？”不待我辩解，她又叹道，“罢了，你总是有你的理由。你的病全好了么？”
“病？”我怔了一怔，这才想起，上一回我昏倒在沈太妃的寝室外，是被抬着出宫的。算起来，我已整整七个月没有见过玉枢了。“都好了。”
玉枢打量着我的神情，忽而冷笑一声：“妹妹贵人忘事，早将我这个姐姐抛在脑后了。你可知道，自沈太妃去了，我在这济宁宫里，度日如年。”
我忙道：“我已回宫，从此与姐姐在一处，再也不分开。”
半明半暗中，玉枢的笑意冰寒彻骨：“如今你是凤凰，我是草鸡。还说什么分开不分开。”
我顿时吃了一惊：“姐姐何出此言？”
玉枢自松柏的暗影中走了出来，衣襟上镶嵌的貉毛莹莹似珠光，一张脸清冷如玉：“你不做太宗的贵妃，倒做他的，究竟是望得远，还是旧情难忘？我竟白白担心了这么多年，担心你与我争宠。我真是蠢，与你做了三十年姐妹，却从未看透过你的心思。”
我一时呆住，不知该说什么。小莲儿蹙起眉头，牵一牵玉枢的袖子，轻声劝道：“娘娘……君侯做了贵妃，娘娘该高兴才是。”
玉枢振袖，甩开小莲儿的手，嫌恶道：“你从前是服侍‘贵妃娘娘’的，你自然向着她。”玉枢特意拉长了腔调，“贵妃娘娘”四个字，字字如钢针扎在心头。小莲儿十分委屈，垂头不敢再言。我亦惭愧无语。玉枢深恨高旸饿死了濮阳郡王高晔，或许她此时宁愿我当年嫁给了高思谚。
我无言可答，只得道：“姐姐如何恼我都不要紧，只不要忘了我当日对你说的话才好。”
玉枢目光一颤：“你这个人，既无情又可怕，无论在哪一朝，你永远都赢。”
我不理会她：“姐姐若恨我，也可以不听我的。只盼姐姐有更好的办法。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说罢强忍泪水，转身离开。
忽听雪楼中一声娇啼，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奔了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腰，大哭起来：“姨娘不要走……姨娘不要走……”我狠心掰开寿阳的双臂，掉头落荒而去。
宫墙外，依稀还能听见寿阳埋怨母亲的哭声。心境仓皇，欲哭无泪。绿萼在后宽慰道：“姑娘别伤心，婉太妃只是不明白姑娘的用意罢了。”
我哼了一声，冷笑不已：“用意？我有什么用意？她又没有说错，我也没有伤心。”
绿萼道：“奴婢冷眼看着，也说句不好听的话。婉太妃实是嫉妒姑娘，姑娘实在不必放在心上。即使姑娘入宫没有用意，难道一纸册封的诏书下来，姑娘还能不入宫么？”停一停，恍然叹道，“陛下会有太宗皇帝那么好性子么？”
宫墙后喷薄欲出的朝霞彻底驱散了繁星，天亮了，奉先殿的钟声沉厚而悠远。我这一生错谬横出，往复不绝。我永远沉浸在痛悔与惭愧之中，永远也得不到毕生向往的安宁与喜悦。或许我做棋子已经太久，竟想不出我这一生究竟想要什么。即使想到，也寻不到正确的路。她说我“永远都赢”，实则我的人生何其荒谬与失败！
绿萼抚着我的肩道：“姑娘这会儿是回漱玉斋用早膳么？”
我叹道：“回去吧。本来还想去桂宫拜见贞德皇后与庐陵王，这会儿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绿萼笑道：“若说这会儿最明白姑娘心意的，便是北宫皇后了。”自芸儿降为贞德皇后，与高朏迁居皇城东北角的桂宫。宫里人便称她为北宫皇后。“或者顺路去益园走走？”
我笑道：“好，日后行动便有许多人跟着，再想这般自在，怕是不能了。”
辰初方回到漱玉斋。一进门，便见先时在王府见过的、向高旸传命的女人正立在檐下等我。她已换上一身浅葱色半袖宫装，绾着高髻，只簪了两朵宫女常戴的嵌珠绒花，比之先前在王府簪金戴玉，质朴许多。那女人见我进门，连忙迎上前来，恭恭敬敬道：“奴婢遥思，参见娘娘。”说罢跪下磕头。
我连忙扶她起身，笑道：“玉机回来迟了，劳姑姑久等。不知太妃有何吩咐？”
遥思道：“太妃请娘娘去济慈宫用早膳。听说娘娘爱吃清甜的，特备了糯米红豆糕，请娘娘去尝一尝。”
我忙现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惭愧，当是玉机先去向太妃请安才是。”
遥思笑道：“娘娘服侍陛下辛苦，太妃怎会不知？娘娘请。”
瞧她的势态，是不容我更衣了。我只得整一整衣衫，随她往济慈宫来。济慈宫依然空荡荡的，几个宫女和内监站在廊下监管众人收拾物事。从前尚太后练武的庭院中已堆满了物事，宫人穿梭往来，一片鸦雀无声。林太妃正在偏殿用早膳，一身紫绀色簇花长衣，堆云叠鬓，珠翠满头。脂粉遮不住长年的病容，手背上布满褶皱。她眸色深沉，似有隐忧。一只白瓷汤匙在粥碗中搅弄不止，却无半点声响。
上前行过礼，林太妃示意我坐在下首。遥思浣了手，亲自添了一副碗筷，为我盛了一碗粟米粥，布了几样小菜。林太妃指着一碟糯米红豆糕，笑道：“听春儿说，你爱吃甜的。”
糯米碾成粉，制成洁白的糕，上面嵌着薄薄一层红豆粒，盛在孔雀绿荷叶瓷碟中，意趣盎然，颜色分明，气味清香诱人。遥思搛了一块红豆糕放在我的小碟中。红豆太硬，味道也太过甜腻。我只咬了一口便放下了，现出满足的笑容：“谢太妃赐膳。”
林太妃笑道：“自你出宫，早就想请你来坐一坐，不想你立刻便出京了，这一别就是五六年。”
我垂首道：“没有早些向太妃请安，是玉机的错。”
林太妃笑道：“这有什么？咱们的日子还长，倒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停了一停，又道，“听闻你昨夜自己去了定乾宫？”
我一怔，随即起身，垂头含一丝羞赧与甜蜜：“只因玉机太过思念陛下，实是放肆了。请太妃责罚。”
林太妃打量着我的神色，微微叹息。她也不唤我坐下，反坐直了身子，郑重道：“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盼着你好。你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才有今日的归宿，实是不易。你是个能干的孩子，皇帝也对你寄予厚望。要长长久久地过太平日子，守礼是第一要紧的。”
我连忙拜下：“玉机遵太妃旨意。”
林太妃道：“好孩子，起来吧。”又向遥思道，“把这些红豆糕给漱玉斋送去。”遥思应了，将红豆糕端了下去。余下的半块糕食之无味，三两口吞入腹中，便告辞出来了。
回到漱玉斋时，糯米红豆糕早就被重新摆了盘，放在桌上。我瞟了一眼，沉默不语。银杏见状，向两个小丫头道：“将糕先收起来。”又问我，“姑娘在济慈宫，想必没有吃好，有新鲜的栗子羹，奴婢早起命人熬的，姑娘用一碗吧。”
我点了点头，银杏示意丫头去取，一面道：“姑娘昨夜宿在定乾宫，宫里议论很多呢。”
我哼了一声：“可不是议论多么？连太妃都惊动了，特地叫了我去，说了一篇守礼不守礼的话。”
银杏笑道：“太妃向着章华宫那边，姑娘是知道的。太妃无非是想姑娘尊重章华宫那位，反正彼此嫌隙已深，陛下只要听不进谗言，反倒能相安无事。”
我叹道：“太妃与章华宫也就罢了。只是他，对我与太宗当年之事，忌惮很深。”
银杏诧异道：“皇上不是知道姑娘与太宗皇帝并无……那样的事，怎么还会……”
我冷笑道：“男女之事算得什么？他是忌惮我用应对太宗的法子来敷衍他、欺骗他，‘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137]。”
银杏不屑道：“这算什么？当年姑娘可是费心救过圣上的，如今倒嫌姑娘太聪明了么？莫不是想‘兔死狗烹’？！”说罢惊觉失言，掩口道，“奴婢不是说姑娘是……”
我笑道：“你说得不错。杨遵彦有言：‘譬之畜狗，本取其吠，今以数吠杀之，恐将来无复吠狗。’[138]将来的路长着呢，希望他懂得这个道理，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银杏怜悯道：“姑娘若觉得辛苦，不争也没什么。”
我接过她手中的桂花栗子羹，但见浓稠金黄的一碗，飘着猩红色的花屑，虽不甚热，端久了，贴着碗壁的指尖却烫得生疼。吹散了雾气，我淡淡道：“罢了。还是说说外间有什么议论吧。”
用过桂花栗子羹，我站在廊下看绿萼与采衣给漱玉斋的宫人们分赏东西。太阳在天上是光灿灿的一团，枝影落在地上是灰蒙蒙的几树。新君登基的庆典还没有过去，宫中将大宴三天，皇城已有一年多未曾闻得小丫头们得了赏赐的笑语。
深紫天幕下，松涛阵阵，枪影纷纷，玉枢冰冷轻蔑的神情，亘古犹存。我疲惫不堪地走到她的面前，领受我应得的责备与蔑视。无可辩驳。
如此呆了一会儿，银杏以为我累了，便笑道：“姑娘上楼歇息一下？”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正待转身进屋，忽见小钱走了过来：“启禀娘娘，顺阳郡主来了。”
我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下去。只见高曈带着两个丫头走了进来，见了我娇声唤道：“娘娘万安。”她一身淡水绿广袖长衣，外罩鹅黄色镶毛大氅，额间一条银丝镶粉珊瑚蔷薇花抹额，笑语盈盈，娇丽可爱。记得在青州，她的眼神犀利而清冷，蕴含无限嘲讽，今日却柔若碧水，煦如东风，早已不是昔日伤心与讥诮的模样。
我扶她起身，笑道：“还在想妹妹几时回京，这便见到了。”
高曈笑道：“兄长登基，我怎能不回来？”
我关切道：“母亲回京了么？她老人家身子还好么？”
高曈道：“母亲身子很好，只是习惯乡居，不愿再进京了。”对于朱云的死，母亲虽一直不忍问，但她终究还是怨我的，否则怎么连册封这样的大事都不肯露面？分明我的婚事，我这个人，于母亲已可有可无。高曈见我露出失望的神色，忙又道，“不过母亲终究惦念二姐的终身大事，得知二姐要嫁给兄长，心里也是高兴的。”
我笑笑，携起她的手一道进屋：“妹妹进宫来，可去济慈宫看望过太妃了？”
高曈道：“一进宫便去给母妃请安了，本来还要去见嫂嫂，恰好嫂嫂也在济慈宫，倒省了我的脚程。”
我笑道：“我也刚刚从济慈宫回来。”
高曈甫一端起茶盏，又放下，口角一扬：“我知道。二姐在济慈宫用早膳的时候，我和嫂嫂就在后面坐着。”
我顿时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高曈冷笑道：“我一进宫便听见宫里议论纷纷，说昨夜是二姐宿在定乾宫。嫂嫂去向母妃请安，母妃还说嫂嫂软弱，嫂嫂劝了几句，母妃这才勉强消除了怒气。”我低头笑了笑。高曈又道，“我这个嫂嫂素来刚强，二姐还没答应嫁给兄长，她就要杀死二姐。如今这副贤惠的模样，我是没有眼睛看的。像二姐这般，想要什么直寻过去罢了，有什么呢？”
启春向来待高曈亲厚，这番话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论起“想要什么直寻过去”，这样的直接坦诚我更是当不起。更何况朱云之死，她已推敲得十分透彻。
我笑道：“我还以为妹妹恼了我，再不想见我了。”
高曈笑道：“二姐是我两个孩儿的亲姑母，我怎能不见？”于是说了些母亲在青州的近况与两个侄儿的趣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了。我亲自送出漱玉斋。她的身影似寒冰下的春水明丽活泼，一径流向益园。
银杏在我身后冷笑一声：“从前奴婢一直不明白郡主为何不揭发姑娘，今日才算一清二楚了。”
绿萼道：“为什么？”
银杏道：“郡主置身事外，姑娘必得领她的情。兄长胜了固然是好，若败了，她和她的儿女也有一条生路。如今这般境况，太妃与章华宫自然是厚待郡主，姑娘是她的姑子，又做了兄长的宠妃，郡主与她两个孩儿的前程，自是不愁。所谓‘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当初真是小看了这位郡主。”
绿萼咋舌道：“看不出来顺阳郡主的心思竟然这样深。”
我笑道：“郡主一直帮我照料母亲，她若不聪明，我也不能放心将母亲交给她。”
景祐元年腊月初六，封信王太妃林氏为皇太后，王妃启氏为皇后，新平县侯朱氏为端穆贵妃。封庐陵王高朏为皇太子，贞德皇后李芸加徽号为道圣贞德皇后。册封当日，启春迁入守坤宫，我迁入遇乔宫。
遇乔宫在守坤宫之西，又称西宫，从前是周渊与邢茜仪所居。掺金嵌玉的翟衣沉甸甸地挂在肩上，裙裾掠过青砖有清冽硬朗的声响。空旷的前院原本是供周渊与邢茜仪习武所用，如今大片的地砖被翻开，东西相对，植了两株光秃秃的大树。枝丫倔强向天，挂满了黄色的扇形布条，风一吹，发出轰轰闷响。
我蹙眉道：“这是什么？”
绿萼笑道：“这是银杏树。”
我一怔，不禁转头望一眼跟在我身后的银杏：“银杏树？”
绿萼笑道：“娘娘忘了么？从前咱们去于姑娘的永和宫，娘娘就羡慕永和宫里有两株两百岁的银杏树。”
我一怔，笑道：“你不提，我竟一点也不记得了。”
绿萼笑道：“娘娘的话，奴婢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摇头道：“植树便好了，挂着这些劳什子做什么？”
绿萼笑道：“这是上个月姜敏珍特意唤了奴婢去，问了娘娘的喜好，奴婢随口说了些旧事，内阜院就移了两棵过来。现下冬天，就挂了些绢布当叶子。虽然比不上永和宫的那两棵老树，可也看出内阜院是用了心的。”说着仰起头，欢欢喜喜道，“银杏树总是一对一对地种，陛下与娘娘必定两情长久。”
若高旸没有弑君，我与他未必不能“两情长久”。遇乔宫于周渊与邢茜仪，是一座精致的牢笼，于我又何尝不是？那些绢帛裁成的银杏叶，灿烂而逼真，却又丑陋而恶俗。我叹道：“进去吧。”

第五册 第四十六章 端穆贵妃
正殿昭阳殿空置数年，早已装饰一新，全然找不到昔日的痕迹。东面为寝殿，西面为书房，都依照我素日起居的习惯布置好了。忽见柜上靠墙立着两座红檀木架，一左一右横着两柄长剑。一柄尚未出鞘，周身便绿烟涣涣，正是蝉翼。另一柄是承影。
我愕然：“这剑……”
绿萼笑道：“陛下知道娘娘喜爱兵器火器，又知道周贵妃曾赠了承影剑给娘娘，所以邢氏死后，便将这两柄剑收还少府了，内阜院拿了来放在这里，给娘娘赏玩。”
执剑的手终会腐朽，唯有名剑长存于天地之间。承影剑流光若水，化去碧血一泓。听闻邢茜仪便是用这柄宝剑自刎的。我收回承影，不忍再看：“收起来吧。”转念一想，又道，“还是摆着吧。”
我坐在书案前，自行卸下沉重的四凤九枝花钗冠。书案宽阔，笔若修林，画纸横铺，敷若沧海。执笔在手，方有一丝执铳在手的宁定。
小丫头捧了铜盆沐巾上来，我抹去额角发际的汗水，浣过手，方除下厚重的翟衣。绿萼又引我进入西边的耳室，劈面只见八只空木架，俱铺着绒布。我诧异道：“这是什么？”
绿萼笑道：“陛下知道姑娘喜爱火器，命内阜院备下的檀木架子，给姑娘放火器的。”
我哼了一声：“火器不是留在宫外了么？把架子收了吧。”说罢转身出去了。绿萼不敢再说，默默跟了出来。
银杏为我披上常衣，宽慰道：“娘娘不必多心，喜爱的物事，自然要放在身边时时把玩。陛下也是敬重娘娘的意思。”
太宗赐给我的火器是属于战场，属于宫外广阔的天地，遇乔宫再尊贵华丽，也不配陈列。我淡淡道：“他的好意我知道，是我自己不想看见。”
银杏向侍立在外面的采衣使了个眼色，采衣连忙带了十来个宫人将木架子搬了出去。
绿萼赔笑道：“这几日宫里都在议论娘娘的封号，说‘端穆’这个封号很好。《诗》曰：‘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139]陛下对娘娘，果然是寄予厚望的。”
我笑道：“你只说了一个穆字，那端字是什么意思？”
绿萼道：“端乃‘正’之意。”
我缓缓摘下左手上两枚宝石戒指，闻言不觉轻嗤一声：“正？你觉得，在他心里，我是一个端正修己的人么？”
绿萼一怔，顿时语塞。
数日后，封羽父女进京。以封羽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度支使，增侯爵封邑。封若水入宫，册为正四品女典，依旧住在印月轩中。各宫都有赏赐，我赏了好些衣裳首饰、珍奇古书、文房四宝并珍稀药材。晚间，封若水前来谢恩。
我华服端坐于昭阳殿上，封若水款款上前行礼：“女典封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我虚虚扶起：“封大人请起。本宫一直在等你回宫。”
一年前辞别封若水，还是在出云阁的门前。龚佩佩的自戕，激起她强烈的悲愤与怨怼。临别时，那一身飘忽凄冷的白衣，至今难忘。今日相见，她上着淡水红织锦短袄，下着宝蓝长裙，清雅明丽，宛若新人。这方是我在陂泽殿初见的名儒千金封若水。
她盈盈一笑，欠身道：“微臣得再度仰瞻凤仪，实是微臣之幸。”
我笑道：“本宫早就说过，封大人是本朝的宋若昭，是备受敬重的女学士，怎能闲置乡野，以告老为终？自是要召进宫来，为国效力。”
封若水道：“娘娘谬赞。”
我笑道：“妹妹从前用的书房已经打扫出来了，妹妹去瞧过了么？”
封若水道：“姜公公已带微臣去瞧过了。”说着微微一笑，“旧地重游，都是前朝往事。”
与封若水相对而坐，总让人想起当年在狭长的小书房商议国事的情景。当时她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神色彷徨，手足无措。岂如今日在这金碧辉煌的昭阳殿，容光照人，莫可逼视。沉默片刻，我笑道：“当今英明，既看重妹妹，妹妹可要好生辅佐。”
封若水笑道：“微臣谨遵娘娘教诲。”
我又问道：“令尊可还安好？京中居所都妥当了么？”
封若水道：“多谢娘娘关怀。家父一切都好，现已入政事堂，身边不过几个老家人服侍，倒也省事。”
我笑道：“那就好。还请老大人保重身体，方能忠君报国。”
“微臣代家父多谢娘娘关怀。”封若水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隔扇，在蝉翼剑与承影剑之间停留片刻，忽而眸光一动。蝉翼剑与承影剑都是邢茜仪的旧物，旧年高曜驾崩，封羽力主邢茜仪之子濮阳郡王高晔登基，因此得罪了高旸，不得已辞官回乡。封若水辞官时，还曾说出“志从其义”的话，想来心中一直为邢茜仪母子不平。
我看中的，正是她的不平。
封若水怔了片刻，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良久，她鼓足勇气道：“微臣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娘娘？”
我笑道：“你我故人，有话但说无妨。”
封若水笑道：“多谢娘娘。”说着望一望我身后的绿萼，绿萼当即率众人退下。封若水这才道，“请问姐姐，陛下为何突然召我们父女入朝？还授以高位？”
我笑道：“刚才不是说了么——”
封若水站起身，目若寒星：“玉机姐姐，我想听实话。”
这一声“玉机姐姐”，我已盼了许久：“是我向陛下推荐了封大人与妹妹。”
封若水垂眸半晌，再一次鼓足勇气道：“多谢姐姐青目惠荐。然而究竟是为何？”
站在济慈宫宫墙的暗影下，天色格外刺眼。想起尚太后在宫苑中教小宫女练剑的情形，想起我为她绘的肖像。人与画都不知去了何处，也不知她是否看见了幼时江南风光，她是否如画中人一般，临水照影，浣花洗剑。
册封后的第一个望日，我须得向林太后与启皇后请安。林太后待我有些冷淡，寒暄几句便无话可说。细细想来，小时候在熙平长公主府见到林太后，她时常会赏我东西，或拉着我的手问几句。入宫后偶在宫宴上遇见，她也热情礼待。十数年过去，反不如当初了。毕竟在她心目中，启春才是支撑信王府度过重重危厄的正经主妇。
从济慈宫出来，又去守坤宫，宫人说皇后凤体不适，暂不宜相见。朔望既不肯见，平日里就更不会见面了。如此，除却太后偶尔召见，或去北宫陪芸儿母子说话，我几乎无事可做。玉枢那里我是再不敢去的，封若水常在小书房坐到深更半夜，我不便寻，她不便来。我整日不是看书，便是发呆。年关将近，整座皇城都忙碌起来，越发显得我是个闲人。尤其做了妃嫔后，宫外的消息迟滞缺失，我这才体会到“金丝雀”是何含义。
这一日，我特意命小钱拿了腰牌出宫去，请越国夫人进宫谈讲。从一大清早我便盼着，易珠直到午后才进宫。只见她一身紫地五彩团花齐胸襦裙，氅衣上镶着华贵的银灰色貂毛。浓云般的乌发绾做飞天髻，簪着蓝宝石与紫英石，愈发显得肌肤明净如雪，双唇殷红如花。
易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笑道：“贵妃娘娘万福金安！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我连忙扶起：“妹妹总算来了，我可盼了你大半日了。”说罢与她携手入内。
若是旁人在我的昭阳殿，必是敛声屏气，低眉垂首，易珠却大喇喇地将正殿与书房都细细打量了一遍，方除下氅衣，熟稔地在西偏殿的熏笼上烤火，头也不抬地笑道：“早知道姐姐必嫁一个不凡之人，却不想竟做了贵妃。”
我挥手令众人退下：“妹妹何必笑我。”
易珠扬眸凝视，慨然复又自哀：“不是笑姐姐，实是羡慕得很。婚姻贵在有情，果然自小的情分最是难忘。似妹妹这样的，是没人疼的。”
犹记得易珠初封颖嫔的那天夜晚，一霎昙花，两靥娇羞。至少那一夜，她的欢喜与期待都是真实的。而我，今生永失此刻。我不禁瞪了她一眼：“太宗若不疼你，也不会放你出宫了。这些年，你又如何能这般逍遥快活？我若有法子，也绝不进宫。”
易珠本能地瞥一眼门外，但见绿萼与银杏都带领众人远远站在昭阳殿外，这才微微松一口气：“我知道姐姐为何进宫。自庐陵王与贞德皇后迁入桂宫，我便知道他要做太子。桂宫啊……本来就是皇太子的居所。”
为收群臣之心，尽快平息物议，高旸立高朏为太子，以示百年后将归还至尊宝座。但他正当壮年，日后皇子众多，怎容得下李芸这一对孤儿寡母？“这个皇太子，迟早会废掉的。即使他真心想将皇位传给太子，他的皇子也不会善罢甘休，兄弟相杀，必不可免。妹妹当知道宋宣公与吴王阖闾之事。”
易珠淡淡道：“我知道。正因我知道，所以劝姐姐一句。姐姐操劳半生，何苦再费这个心？姐姐已然尽力，既然木已成舟，就好好做一个宠妃。这皇位，不争也罢。”
我微微苦笑：“难道我是为了皇位？我只想保住那孩子的性命。”
易珠怔怔地看着我，张了张口，低低道：“我明白了。值得么？”
多么熟悉的问题？仿佛还是高曜守陵归来的那个早春，我见他形销骨立，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心痛地问他：“值得么？”他说：“你知道我的心。”彼时只有我们两个人，清风徐徐，长宁宫的时光寂静而缓慢。我知道他的心，却终究害了他。此刻，我便是将我的心剖出来，只怕他也不屑一顾。我将在这华丽牢笼、锦绣桎梏中，慢慢耗尽我的余生。
该如何回答易珠呢？我从容按下泪意：“我与这孩子，性命相连。”
易珠眸光一颤，深为震动。她沉默半晌，方微微一笑：“好。妹妹身无长物，若姐姐要钱使，只管说。”
我笑道：“那就先多谢妹妹了。”
熏笼的热气很快吹散了易珠的泪光，她想了想，强撑起一个笑意：“姐姐好久没有去我家了，几次三番地请，姐姐只是推辞。难道是嫌书童他们服侍得不好么？现下想再请姐姐去，却是不能了。”
想起那一日书童送我出门，李威狐疑而戒备的眼神，竟有些不寒而栗。“你明知道信王府的人一直盯着我，我去了不但是害了他们，也会害了妹妹。”遂岔开话题道，“说起来，还没有恭喜妹妹添了封邑与俸禄。”
易珠的脸上不但没有欢喜之意，反倒透出不以为然的神气：“还以为自己得罪了皇后，定是活不下来的，谁知竟添了封邑与俸禄。”
我微微诧异：“妹妹一向安分守己，又于国有功，自然要加官晋爵的。”
易珠露出几分懒洋洋的感激之意：“我知道，这都是因为姐姐的缘故。”
我笑道：“我是提过，可终究要妹妹有真才实学才好。况且……妹妹不怪我擅作主张就好。”当初为了不令信王府察觉到新平县侯府的银钱异动，我向易珠借了五千两现银，买李万通一场说书——这当是他此生在汴城的最后一场说书。我没有告诉易珠这笔银子的用途，她事后得知，也未曾有半句埋怨，那五千两银子至今未曾还清。
易珠笑道：“姐姐多虑，难道我会反对姐姐么？”她袖起双手，深深吸一口气，“说是进宫来给姐姐解闷，却尽惹姐姐不快活了。”说罢在西偏殿中踱了半圈，目光在案几、字画、花瓶、宝剑上一一扫过，“都说西宫是给最宠爱的贵妃住的。陛下待姐姐很好吧？”
就像在浩浩汤汤的大水中抱住一片朽木求生，先是痛悔，继而无望。被冰冷浑浊的洪水浸泡久了，终于变得麻木。我的回答淡漠而简短：“尚可。”
易珠横了我一眼：“姐姐也太不知足，今日的昭阳殿，可比当年富丽得多了。”
咸平十年的春天，易珠初选为女巡，是周贵妃的长女义阳公主的侍读，曾在遇乔宫住过好些日子。她的“当年”，应是当年。当年我有多么钦羡遇乔宫，今日就有多厌恶。我淡然道：“周贵妃是道家中人，宫室不够华丽，是因她尚简朴，又不是太宗皇帝不爱她。这皇城还空着呢，以后年轻的妃嫔会越来越多的——”
易珠忙道：“姐姐新婚，何必说这个？”
我笑道：“我并非担忧失宠。我只想一直活着，直到那孩子长大。”
易珠道：“姐姐又不是以色侍人，以姐姐和陛下这么多年的情分，只要稍稍用心，自然不往不利。”
我一怔：“这话怎么有些耳熟？”
易珠笑道：“完璧归赵罢了。”
我这才想起，咸平十八年自掖庭狱出来，易珠来漱玉斋向我倾诉无宠的苦恼，我似乎是对她说过同样的话——稍稍用心，无往不利。天下事都怕“用心”二字，这个道理谁人不知？然而扪胸屏息，我的心究竟在哪里？
我打趣道：“只要妹妹当年的烦恼，没有完璧归赵就好。”
易珠撇一撇嘴：“都八九年了，姐姐还笑我。”
待绿萼换过茶点，我便问起宫外之事。易珠道：“朝局尚算平稳，陛下正筹划着来年征讨荆州。”
我点点头：“这我知道。”
易珠拿起一枚百果糕，将将挨近唇边，沉吟半晌，忽又放下。“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也不知吉凶如何。我若说了，姐姐可不要着急。”
我笑道：“何事？”
易珠道：“参知政事施哲，被几个言官参了一本，当朝脱冠待罪。”绿萼端着空茶盘正走到门口，听见易珠这样说，不由好奇心起，站住了细听。
施哲素来忠正敢谏，清廉不阿，多年来剖断狱事，无一称枉。历经两朝，万民敬仰。虽只三十五六的年纪，两度为参知政事，却也无人异议。新君甫一登基，便被两个小小的言官当朝参奏，确是蹊跷。我冷笑道：“施大人因何事被参？”
易珠道：“听说施大人的妹夫犯了法，施大人轻判了，因此被参徇私。然而刑部与御史台查了《刑统》，施大人按律审判，并无徇私。论理这三个言官要被问个诬谤宰辅的罪名，谁知他们又寻了当年施大人判过的一件陈年旧案出来……”
我顿时明白过来：“当年那件案子判得很重是不是？”
易珠叹道：“是。我记得很清楚，那件案子是太宗皇帝示意重判的。然而口说无凭，施大人也不能归过于太宗。相较之下，他的妹夫的确是轻判了许多。”
南窗的日光照在背上，一片寒芒。高旸时常来陪伴我，我却还要从易珠的口中得知采薇的近况。“朝廷是如何处置的？”
易珠道：“圣上将施大人降为幽州刺史，这几日就要上任了。”
我蹙眉道：“竟不准他在京中过新年么？”
易珠摇了摇头：“泰宁君还不知如何伤心呢。好在只是贬官，好歹是一方大员，倒也不算什么。”见我默然，又嘱咐道，“我知道姐姐与泰宁君交好，我劝姐姐还是别理这事，坐稳自己贵妃的位子要紧。”
我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我即使想理会，也是有心无力。”
易珠道：“怪只怪姐姐当初太洁身自好，那么多夫人小姐前来巴结，姐姐都不冷不热的。否则以帝师的威望与贵妃的地位，总可以寻到为施大人说话的人。”
我冷笑道：“施大人是参政，位同副相。小小的言官，怎敢贸然弹劾宰相？妹妹想一想当年的封司政便是。”
咸平十三年春，高思谚亲征，夷思陆皇后监国。陆后授意当时的言官之首——司纳苏令弹劾封司政，令高思谚回朝后不得不流放了封羽父女，又将他的妻子斩首，直到咸平十七年方才赦回。苏令特意在弹章上署上了陆后的外甥吴省德的名字，令朝野皆知，封司政的败落乃是皇后有意为之。今日之事，与当年何其相似，连苏令这个人，都不曾变过。
易珠恍然道：“姐姐是说——”
不错，正因高旸痛恨施哲揭发朱云，故此将他贬官。贬官算得什么？怕只怕幽州山高水远……我不敢再向下想。只听易珠道：“姐姐是怕五王之祸……”我点了点头。
忽听绿萼问道：“什么是五王之祸？”
绿萼忽然插口，易珠不禁注目。但见她满目焦急，虽然奇怪，仍是答道：“五王乃是兵谏武则天、兴复李唐江山的五位功臣——张柬之、敬晖、崔玄暐、桓彦范与袁恕己，这五人都被中宗李显封了郡王，但不久就被贬为各州刺史、司马。敬晖、桓彦范与袁恕己在途中为武三思所害。”
绿萼呆了片刻，泪水夺眶而出。她抛下茶盘，掩口而泣。易珠更是诧异，正待询问，绿萼已奔了出去。我这才恍然大悟。绿萼跟随我多年，我明知她情有独钟，却总是忘了问起。原来她念念不忘十数年的人，竟是施哲。必是当年于掖庭狱待审，在与世隔绝的孤寂与绝望中，情根深种。可惜施哲无意纳妾，绿萼的这番情义，终究也只能藏在心中。问与不问，答与不答，都是逝水流风。
易珠也渐渐明白过来，不禁尴尬：“早知便不告诉姐姐了。”
施哲是在替我受过。我埋下头，双手捂住了脸。掌心一片浓香白腻，胭脂香粉的气息，堆涌在鼻端，分明是血腥恶臭。施哲官声甚好，高旸当然不会降旨取他的性命。然而这天下有的是希慕皇帝不可告人之意图的龌龊小人，何况以高旸的心性，又怎容他好端端地去幽州上任？
我心痛已极，于指缝中望出去，自己的影子遍地乱转，张牙舞爪，面目狰狞。悲怒之气在胸中鼓胀嘶鸣，我忽然跳了起来，抓过架上的承影剑。龙吟细细，剑气如霜，榻上的红木案几被无声地剖成两半。吧嗒，吧嗒，一左一右，各自倒下。

第五册 第四十七章 小损大益
银杏与淑优见绿萼流着泪地奔了出去，连忙进殿查看。红木案几切口齐整，赭红木色似瘀血沁出。两人见我提着长剑，俱大吃一惊。淑优掩口，不自觉地缩到了易珠的身后。银杏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下承影剑。玉蟒银蛇，复还幽窟，光沉影动，寻依绝壁。我两手空空，仰天叹息。
易珠方敢上前，拉起我的手道：“人谁不死？姐姐不要动气。”说着拇指在我手心中按了两下，“这宫里几千几百双眼睛盯着姐姐呢。”
银杏虽不明因由，亦低低劝道：“越国夫人言之有理，娘娘息怒。”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细细想来，是我亲手引着施哲走到这一步。他代我受死，我应当高兴，应当庆幸。我利用他对高思谚的忠心，我早知他有必死的决心。我这个苟延残喘之人，扮什么痛心与愤怒？我的良心早已狼藉一地，真真是一个虚伪矫情之人！
银杏见我不作声，默默将碎裂的红木几搬了下去。听小钱在门外道：“启禀娘娘，守坤宫的桂旗姑姑来了。”
易珠又按了按掌心，轻轻摇了摇头。我重整心绪，命小钱引进来。但见来人只有四十来岁，一张长圆脸，双目漆黑，额窄人中长，并不是先前的那位桂旗姑姑。她上前叩头：“奴婢桂旗叩见贵妃娘娘，叩见越国夫人。”
我笑道：“桂旗姑姑眼生得很。”
桂旗笑道：“奴婢去守坤宫还不到一个月，皇后娘娘赐名桂旗，抬举奴婢做了中宫执事。从前的那位桂旗姑姑已经告老出宫了。”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旧人老病亡去，新人含笑入觐。“桂旗”原来是中宫执事的称谓，并不是人的。我与易珠相视一眼，笑道：“不知皇后娘娘有何旨意？”
桂旗笑道：“皇后娘娘听说越国夫人进宫了，请夫人去守坤宫坐坐。”
易珠的腰身顿时僵硬，眸中露出一丝怯色，只定睛望着我。我忙笑道：“正巧，本宫也要去中宫请安，这便与夫人同去好了。”
桂旗笑道：“娘娘去了就更热闹了，皇后娘娘必定欢喜。”
册封半月有余，这是我头一回觐见皇后启氏。椒房殿中虽燃着熏笼炭盆，外面毕竟是隆冬季节。启春只一袭浅金明纱单衣，以桃红丝线绣成朵朵梅花。乌发随意绾在脑后，只戴一枚水晶攒成的挂珠钗，一线温润珠光莹莹点在眉心，眸光熠熠。此时天色已有些暗了，椒房殿中明灯高照。启春穿着虽简，却是流光照襟，明丽绝伦。
我与易珠都畏寒，包裹于层层锦绣之中，兀自抱着手炉，越发显得拱肩缩背，臃肿怯懦。我俩按宫规行了大礼，在下首落座。启春笑道：“贵妃也来了。”不待我回答，又向易珠道，“越国夫人大喜。”
易珠恭敬道：“天恩浩荡，臣妾愧不敢当。”
启春笑道：“夫人过谦。本宫知道，朝廷的这点采邑与俸禄对夫人来说，不算什么。听闻府上的管家折半支算筹，出入的银钱也比朝廷给的俸禄多。”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
易珠的桃花面忽而变得雪白，她讪讪道：“臣妾惶恐。”
启春欣然含笑：“越国夫人可谓万事顺遂，只少一样，未免美中不足。”说着看向我，“贵妃聪慧，可知是哪一样？”
我垂眸淡然：“臣妾愚钝。”
启春笑道：“贵妃新嫁，这样快就忘记了？真真不将昔日的姐妹放在心上。”我心中一颤，不禁望着易珠。易珠似有所悟，眸中惶惧更盛。启春稍稍歪过身子，翩翩华袖，敷展若云，“也罢，这桩姻缘便由本宫做主，定为夫人挑一位如意郎君。”
易珠起身仓皇：“启禀皇后，臣妾的婚事，家母已有主张——”
启春葱指支颐，微微一笑：“本宫听闻夫人近来好蓄养美貌伶人？”易珠樱唇一颤，垂头不语。启春续道，“养伶人倒也无妨，只是于女子的名声始终不好。”
易珠连忙跪下，咬着唇死命忍住了泪意：“是……”
启春笑道：“丝竹雅歌，乃人生一大乐事，本宫不夺人所好。只是夫人若有夫君相伴，旁人便没有那么多闲言碎语了。不知夫人读过白居易的《琵琶行》么？”
易珠双唇抿得发白，一张脸已是铁青：“臣妾读过。”
启春高高在上，倒也看不见她的神色。她扬起下颌，缓缓吟道：“‘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自古倡伶便与商人相配。听说梨园名伶梁艳生在夫人府中，夫人又爱听戏，本宫便将梁艳生指给夫人为夫，早晚调教那几个小的，岂不是两全其美？”
易珠虽出身商贾，究竟曾是太宗的颖妃，将她嫁给一个老迈戏子，当真是奇耻大辱。我再也忍不住，起身唤道：“皇后娘娘——”
启春根本不理会我，一味笑道：“听闻梁艳生是大孝子，人品一流，想来堪配越国夫人。不知夫人以为如何？”
我朗声道：“皇后娘娘，梁艳生乃是戏子，又长越国夫人十数年，实是不相匹配。望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启春扫了我一眼，微笑道：“越国夫人有点石成金的本事，石头尚且如此，况是人呢。”
我还要再说，却见易珠轻轻摇了摇头。她深吸一口气，仰面微微一笑：“臣妾谢皇后娘娘赐婚。”伏地良久，起身时唇边挂着恭顺笑意，金砖地上却是两团湿气。
启春笑道：“那越国夫人就回府中好生预备婚事，赐婚旨意今日下达。贵妃素来与夫人交好，得见夫人得良人相伴，想来也是为夫人高兴的，是不是？”
我却笑不出来，扬眸冷对。易珠又摇了摇头，我只得道：“是……”
从守坤宫出来，易珠一路疾行，三步两步冲进了遇乔宫，跨过门槛，她闪身一旁，扶着廊柱哭了起来。我忙命人关上大门，掏出绢帕：“好妹妹，别哭了。这是宫里。”
易珠颤声道：“加官晋爵！呵，怎么会待我这样好？果然是要害我一生！”
启春素来瞧不起商贾出身的易珠，加之那一日在王府，易珠只图甘心快意，言语间戳中了她的痛处。她讽刺夫君不与她同心一意，她就将她嫁给一个卑微老迈的戏子。我以为我能为易珠争取些什么，不想竟是一场奇耻大辱：“是我对不住妹妹。”
易珠迅速用指尖抹去新添的泪水，狠狠地摇一摇头：“我没事。不过是一纸婚书，横竖不与他过日子，谁又能奈何得了我？姐姐千万不要为了我得罪皇后。”我低下头，更是无地自容。
易珠渐渐平复。新点的六角绢纱山水宫灯还没有热起来，随风转了半圈，流苏飘影掠过易珠的双眸，添了一层又一层的清冷安静：“依我看，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就是因为皇后不能拿姐姐怎样，才从我这里下手。”
我叹道：“妹妹这样说，我愧赧无地。”
易珠潸然，嗤的一笑：“姐姐若觉得对不住我，就多添些利息还给我。毕竟我这一生，也只有这点乐趣了。”
易珠去后，我也无心用膳，只一味坐在窗下发呆。眼见着窗外的银杏叶褪去了明黄的娇丽，变得蔫萎而浑浊，一颗心说不出来的难过。绿萼与银杏在我身后面面相觑。好一会儿，绿萼俯身在耳边劝道：“姑娘去求一求圣上，或许可以让皇后收回成命。”
我摇头道：“圣上素来敬重皇后。他明知皇后可能会陷害我，那两个景灵宫的宫女，他问也不问，说打死便打死了。再说……”我微一冷笑，“这未必不是他默认的。越国夫人曾是太宗的妃嫔，求他？难道你们都不记得濮阳郡王了么？”
银杏道：“濮阳郡王的死，是因为他是太宗的皇子，为大臣们所拥立，与姑娘为他求情没有关系。姑娘不必自责。依奴婢看，皇后先是停了济宁宫的炭例，现又将越国夫人嫁与一个戏子，真是越来越刻薄无聊了。倒是拿剑杀人的时候，可爱得多。”
我叹道：“我真后悔。那一日在汴河上，她向我请罪，我该耐下性子与她周旋才是。大约易珠就不必受此屈辱。是我低估了皇后的执念。”
银杏奇道：“什么执念？”
启春的执念，像十六年前她拗断白虹剑的剑尖一样，力道不动声色。自粲英宫比剑，到邢氏自尽，自陂泽殿结识易珠，到今日的羞辱，从执意嫁给一个骁王党世子，到今日登上后位。“若无执念，何以支撑这么多年？说起来，我不如她多了。”
当日，皇后赐婚越国夫人与名伶梁艳生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施哲性命垂危，易珠所嫁非人，一整晚，我只是坐在暗处闷闷不乐，一杯茶放凉了也不曾喝过一口。
忽觉耳垂轻轻一坠，高旸的声音笑道：“你又坐在风口发呆了。灯也不点。”
我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将临窗的小榻让与他坐。高旸身着牙白色龙袍，胸口与臂膀绣着墨青流云与赤金飞龙。廊下灯光溶溶泄泄，拂过他的肩头，只余暗弱的尾音，却恰到好处地照亮了他的眉眼。我笑道：“陛下怎么来了？”
高旸拉我与他并肩而坐：“今日廷议与回鹘和亲之事，听他们吵了一日，头疼。想着你这里清静，就来看看你。”
我蜷起双腿，斜倚在他的肩头。疏疏几绺龙须，绣得细密，点在额角，又硬又凉。我柔婉一笑：“无非就是选个宗室女嫁过去，有什么可吵的？”
高旸道：“高思谊逃去了回鹘，回鹘封他一个归义王。说是和亲，其实是用一个公主与金银粟帛将他换回来。下午议了两个时辰，就是在议要不要和亲。”
高思谊兵败北逃，一直不知所踪，原来是逃去了回鹘。他守边多年，素与敌将有私交。虽然兵败，总算是得了一条生路。这恐怕是我近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回鹘既已封他做王，不是看中他骁勇善战，便是奇货可居。他又不是囚徒，遣一公主和亲，也未必换得回来。”
高旸道：“这样说来，你是不赞成遣公主去和亲的？”
我淡淡道：“何必将和亲与换高思谊回朝等同起来？不妨分开单想一想。”
高旸紧一紧左臂，拖长了音调嗯了一声：“有理。”
我顺势抱住他的腰身，伏在他的怀中：“边境的情形我也不知道。随口一说，陛下不必当真。”
高旸笑道：“这些日子你都在做什么？我不召你去仪元殿，你也不去了。”
我愀然不乐：“不过就是看书与作画罢了。”
高旸低头在我额上一吻：“今天你不高兴了？”
我叹道：“想必陛下也知道越国夫人的婚事，越国夫人素与我交好，她才刚刚添了封邑与俸禄，便要嫁给一个戏子……”
高旸道：“这事我听说了。皇后的旨意，我不好拦着。不过，我可以赐梁艳生一个官做，这样他就不是一个戏子了。”
我被逗乐了：“那又何必？皇后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况且以优伶为官，是昏君所为。我不想你为难，更不想你做一个昏君。”
高旸笑道：“当年分明是你姐姐拣到了那张‘却辇之德’，原来你也是贤妃。”
想起“梨花忘典”的往事，心中泛起一阵怅惘的柔情。转念一想，高旸与启春没有杀了易珠，反而添了封邑爵禄，已是开恩。赐婚虽然屈辱，总好过丢了性命与爵位。“梁艳生本就是读书人，一直有志于科考，只是碍于生计，不得不入梨园学艺，养活弟妹。他若肯发奋，来日榜上有名，陛下再封官不迟。‘小损当大益，初贫后富，必然理也’[140]，越国夫人心思澄明，怎能不知？”
高旸十分意外：“他竟是个读书人？这样也好，以越国夫人的财力，不愁请不起名师。”说着语气转而怜爱，“其实你何必这样倔强，你若肯软言相求，皇后未必不肯收回成命。”
我不禁冷笑。启春何曾容我说话？我又怎会向一个蓄意加害我的人低头？然而我不愿多言，只以沉默相抗。高旸亦心知肚明，抚着我的鬓发，款款叹息呵落我鬓边的宫花。良久，我低低道：“其实我心里，怕得很。”
高旸柔声道：“我绝不让你再受苦。”
“从今以后，你永远在朕的身边，朕绝不让你再受苦。”是谁曾在我耳边说过这样一句话？我想了又想，脑中一片模糊。泪水落在龙袍上，将云纹洇成泫然欲泣的墨色。终究已冷。
高旸滚烫的指尖忽然抚上我的脸：“你怎么哭了？”
我不假思索道：“因为陛下，待我很好。”
腊月廿三日，下雪了。高旸与启春祫祭宗庙，宫中祭灶扫尘。清晨送过帝后，我便坐在榻上，看绿萼剪窗花。挤挤挨挨十四朵梅花，簇拥着两对喜鹊，以极细的枝条曲折相连。团团锦绣之中，留一白地，疏密其锋，片刻而就。采衣带着两个小宫女在旁观摩，都拍掌叫起好来。然而小丫头手粗，往窗纸上黏时，却弄断了枝条。绿萼微微一笑：“不怕，这喜鹊登梅的花样，我闭着眼睛也剪它一百张。”说罢取过红纸，折了两下，指尖开合，又是半朵梅花。
记得少年时在长宁宫，我亲手贴过一枚双鱼窗花，许了来生愿为鱼鸟的心愿。不到来生，已鱼栖涸泽，鸟宿寒檐。绿萼自闻施哲贬官，便终日心事重重，此刻只顾埋首剪窗花，仿佛专等着丫头贴坏了似的。
众人正笑着，忽见小钱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采衣见状，忙带领丫头们退了下去。绿萼头也不抬，室中静得只闻银剪的汩汩之声。我笑道：“何事？”
小钱上前一步，轻声道：“奴婢刚才去定乾宫送画儿，看见姜敏珍没有跟去服侍，却在雪地里跪着。奴婢一问，原来昨晚圣上发怒了。”
高旸刚刚登基，本当春风得意。然而宗庙中尊奉太宗高思谚与仁宗高曜的牌位，却无他的生父高思谦，加之高曜是他主谋弑杀，却又不得不拜，想必心中有些不痛快。小事触怒，倒也寻常。我笑道：“因何发怒？”
小钱道：“听说是因为皇长子。”
皇长子高朠出生于咸平十七年秋，生母乃是智妃，却一直养在启春膝下。屈指算来，高朠过了新年便整整十岁，只比高晅小一岁而已。高朠目下随林太后起居，只待新年一过，便出阁开府，封一郡王。这孩子我远远见过一次，却不曾看清楚过他的面容，更不知才学性情。听小钱这样一说，我不禁好奇起来：“高朠？他怎么了？”
小钱道：“听闻皇长子昨日去问安，不知怎的，问起生母之事。圣上龙颜大怒，责怪姜敏珍没有管好宫人的嘴。”
我轻哧一声：“那孩子大了，又早知自己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自然会问起生母之事。这本也不算什么，何至于生这样大的气？”
小钱微微一笑：“依奴婢猜测，皇长子大约是问了些不该问的。”
智妃身怀六甲，从西南跋涉进京，生下高朠，却为高旸所弃，凄凄惨惨死于馆舍之中，连爱子最后一面也不曾见到。她临终诅咒高旸：“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日夜不安”。当日我与启春一道在樊楼听李万通漫捻冰弦，徐启徵音，她有她的恨，我有我的痴。如今我俩由知己而仇雠，焉知不是因为智妃的诅咒？我叹道：“他心虚了。”
小钱眯起双眼，啧啧道：“如此看来，皇长子的胆子很大。”
我笑道：“智妃一生，轰轰烈烈，她的孩子自也不俗。况由皇后教养长大，若畏懦沉默，反倒是奇事。这孩子现在何处？”
小钱道：“听说本来要出城祭祖的，现下在文澜阁罚跪呢。”
“文澜阁？”
“是。皇上与皇后都出宫了，皇长子一个人跪在文澜阁悔罪，不得圣旨不能起身。许多宫人都围在那里瞧，娘娘要去看看么？”
我拿起绿萼新剪的“凤穿牡丹”，托在指尖细细端详，掌心被映得通红，像捧着一团火。贴上窗纸，霎时间被雪光浇冷。“他们一家子的事，与我不相干。遇乔宫里的人，谁也不准去瞧。”
用罢午膳正要午歇，忽见银杏疾步走了进来，瞠目结舌却不说话。绿萼道：“你来得正好，你服侍娘娘更衣，换我去吃饭。”
银杏道：“只怕娘娘还歇不得，皇长子来了。”
绿萼道：“胡说，皇长子这会儿应该在文澜阁跪着，无诏怎敢擅离？”说罢启窗看了一眼，果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立在阶下等候，服侍他的内官宫人都被他远远打发在遇乔宫的照壁之后。绿萼合上窗户，更加焦躁：“你糊涂，你怎能放他进来？皇长子抗旨不遵，你要让娘娘也跟着获罪么？！”
银杏为难道：“皇长子说他是来给娘娘请安的。奴婢瞧他安静有礼，也不好拦着。毕竟他是皇子。”
因下了雪，宫人们将银杏树上的黄色布帛取了下来。此刻琼脂堆雪，玉树瑶光，高朠一身蓝绿锦袍，雪屑吹落在他的肩头，他随手拂去，着实朗秀如松，姿逸若仙。他眉宇清高，目光坚毅，显得十分倔强，想是继承了他母亲智妃的容貌。
我笑道：“那就请皇长子进来说话。再填些茶点来。”
高朠进来行了大礼，问过安后垂手恭立。我命人赐座，高朠推辞道：“儿臣戴罪之身，不敢造次。请容儿臣站着回话。”
我笑道：“你在文澜阁那么久，想来还没用膳。本宫这里有榛子酥与花生酪，聊以果腹，不算违旨。”
高朠道：“儿臣不敢。”
我只得吩咐撤了点心，换上清茶，高朠道了谢，只润了润唇便放下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冻饿了一个上午，竟能如此自制，着实令人称羡。我笑问：“皇长子是有什么话要问本宫么？”
高朠正色道：“他们都说母妃是这宫里最聪明的人。儿臣有话想请教母妃，请母妃指教一二。权解儿臣疑惑。”
我笑道：“皇长子请问。”
高朠问道：“母妃见过我的生母么？她究竟是怎样过世的？我问了祖母与父皇，祖母说我的生母是病逝的，父皇龙颜大怒，不准儿臣再问。”
高朠自幼为启春抚养，与养母感情深厚。他不问启春，只问林太后与高旸，要么是怕伤养母的心，要么是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闲言碎语，不敢也不便去问启春。
我想了想，笑道：“本宫见过你的母亲，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
高朠双眼一亮：“真的么？”
我笑道：“本宫可以将你母亲的容貌画给皇长子瞧。皇长子想看么？”
高朠坦然道：“得瞻仰慈颜，乃儿臣毕生之幸。”
于是我命银杏研墨，以极细致的笔触，绘了一个女子怀抱婴儿的肖像。银杏刚刚提起画纸，高朠便失声道：“这是母后！”
新婚的两三年间，启春一直受高旸冷待，然而她对智妃之子高朠却温柔慈爱。高朠初到信王府，整日啼哭，必得启春抱着哄着，方能入睡。这幅图绘的便是当年我在信王府亲见、启春怀抱高朠哄他入睡的情形。
我正色道：“皇长子几个月大时，本宫便见过你了。自本宫见到皇长子的那一日起，从不闻皇长子有别的母亲。你今日跪在文澜阁，皇后在宫外还不知如何担心。你只顾问你的生母，却将你的母亲置于何处？”
高朠微微动容，轻轻抿一抿唇，终是不肯示弱：“请娘娘告诉儿臣，儿臣的生母究竟是怎样过世的？她究竟是谁害死的？”
我冷冷道：“是谁告诉你，你的生母是被人害死的？”高朠只管望着我，目光一刻不曾松懈。我叹息，“你的生母是在京中病逝的。”
高朠道：“儿臣的生母既是病逝，为何父皇不肯告诉儿臣？”
“你的父皇有他的伤心与难处，所以不愿提起。你的生母确是病逝的。”说着口气加重一重，“皇长子觅真求实，孝心可嘉。然逝者已矣，何必令皇后难过？皇长子荐往察来，当知轻重。”
高朠的目光有不合年龄的沉敛与深邃，像两股静谧的冷泉。他长叹一声，细细地卷起启春肖像，双手捧起，躬身告退：“儿臣这就去母后的宫里，等母后回宫。”他脚步轻浅，衣袍扬起一角，似蝶翼收起，无声吻在花间。
绿萼目送他出了昭阳殿，不禁冷笑道：“娘娘何必这么好心，就让皇长子以为他的生母是皇后害死的，母子不和一辈子才好呢。”
高朠虽然养在启春膝下，终究不是亲子。启春还年轻，日后若生下自己的皇子，大可不必在意高朠。若高朠失宠于父皇，又失爱于母后，身为皇子，还有什么前程？这一层意思，他是听懂了的。银杏笑道：“母子和乐不是很好么？”
绿萼道：“只怕皇后也不领娘娘的情。”
银杏笑道：“绿萼姐姐谬矣。娘娘这么做，不是为了皇后，而是不想得罪圣上。圣上希望皇长子忘记生母，自也希望他与皇后母子和乐，彼此没有嫌隙。目下宫里就一后一妃，离间恶行，难以隐瞒。”
我笑道：“银杏此言得之。”
第二日，施哲的噩耗传来。说是渡黄河时，为河盗劫杀。我正临摹一幅山水图，闻言手一僵，蘸饱了墨的笔在纸上重重一点，渊中的游鱼化作一具僵仆水中的尸身。浓墨重笔，含冤难沉。我跌坐在椅上，颤颤巍巍地将笔搁在鎏银如意笔架上，怔怔道：“绿萼在哪里？”
小钱道：“绿萼姑姑在后面分年赏。”
我支额道：“暂且不要告诉她，免得她伤心。”
银杏道：“这种事情怎么好瞒得住？不出几日阖宫都知道了。该伤心的逃不过，有缘无分便是有缘无分。”我转头望了银杏一眼，她却淡然。她在说绿萼，又仿佛在说自己。原来失爱的哭声，早已存贮在每一个女子的心中，该放出来时，谁也别想藏住。
我叹道：“也罢，你们慢慢说与她听吧。”说罢收了画纸，揉成一团抛在炭盆之中。
正说着，外面小丫头报女典封若水求见。封若水入宫十数日，除了那一日来谢恩，从来不曾来过遇乔宫。行过礼，我笑道：“年下事多，封大人倒有空往后宫来。”
封若水笑道：“我来看望姐姐。”不待我说话，她眸光一冷，“姐姐听说施大人的事了么？现下施府正在举哀，皇后已派中官去吊唁了。”
我颔首道：“听说了。可惜我困坐昭阳殿，不能亲自去看望采薇妹妹。”
封若水道：“妹妹有一疑惑，施大人真的是河盗所杀么？”
我心中一颤：“妹妹为何有此一问？”
封若水道：“我听爹爹说，施大人致命伤在咽喉处，是一刀毙命。那伤口，倒像是自——”她忽而住口，默默端起茶盏。一个“刎”字和着滚烫的茶水被吞入腹中，接着轻轻呵了一口气，“莫非是‘盗杀李辅国’？”
唐书代宗记载：肃宗上元三年十月壬戌，“盗杀李辅国”。唐肃宗时的权阉李辅国，因劝肃宗即位有功，权倾朝野。唐代宗深恨李辅国，却因他有功不好下诏处死，于是派刺客割下他的头颅，丢在溷厕中，谥号“丑”。
是“五王之祸”还是“盗杀李辅国”，是“河盗劫杀”还是“自刎”，又有什么分别？我不能亦不忍回答，沉默半晌，只淡淡问道：“董大人如何了？”
封若水眉心一耸：“姐姐说的可是大理寺卿董重？”我点点头。她又道，“董大人早已辞官，施大人的遗体入京后，董大人在家暴毙。”接着她语含嘲讽，“陛下听闻奏报，还派姜敏珍亲自去董府哭了一回。”
董重与施哲一同查办弑君之案，终究也逃不脱一死。我一呆，金色纱帐、银色雪光、暗紫熏笼、茜朱华衣在我眼前拼合成光怪陆离的一片，迅疾模糊起来。我低了头，无声叹惋：“知道了。”

第五册 第四十八章 亡不知戚
宫苑中雪光皑皑，中间让出一条数尺宽的道。湿气在砖缝中欲凝又散，脚下既滑又涩。一道道雪堆积在阶上，松散而齐整，像是在迎接谁，又像是送别谁。封若水拢一拢斗篷，扶着白露的手缓缓走下。裙裾扫过，琼屑飞舞。我只顾发呆，却没有察觉银杏已送了封若水回来。忽听她语含凄然：“想不到连董大人也……”
我在袖中攥紧了五指，指尖贴在掌心忽冷忽热，张开一瞧，早已空无一物：“董大人是大理寺卿，施大人的遗体送回京中，自然先入大理寺勘验。尸身是何情形，董大人如何不知？想是为了不连累家眷，所以在府中自尽了。”
银杏感佩道：“论起来，董大人不过请娘娘查了几桩案子，并无多少故旧之情，却为此丢了性命。”
我叹道：“先帝被弑，是忠臣孝子自当痛心疾首，苦思如何回报天恩，又何须什么故旧之情？施大人与我又有多少故旧之情？更不用提韩钟圻与廖恽两位大人。都是效忠先帝罢了。”
银杏道：“娘娘所言甚是。当初禁军封锁畋园，若不是董大人带奴婢与钜哥哥进去，先帝的死因永远无法大白于天下。”
有一种无奈，是看惯了前人的错失，却不能置喙。还有一种，是我已尽力，却终究无能。我今日的败落，是两者兼而有之。“尽全力”算什么安慰呢？败了，就是败了。我合目，眼前是积尸如山的洛阳城，皮肉黏在城墙上，挂在枪尖上。展目四望，灰白的天，灰白的火，灰白的眼神，灰白的怒吼。“那又如何？我败了。”
银杏忙道：“那也不见得，荆州尚未平定，昌王也还活着呢。”
我哼了一声：“他剿灭宇文君山与王甯，是何等迅捷？如今荆州残部所余无几，他却不立即讨伐，偏要等来年，这是为何？”
“为何？”
“荆益败将，困守江陵。不肯离巢速斗，势必不能久。官军坚壁襄阳，可待其自毙，故此他迟迟不肯发兵。江陵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
银杏道：“那昌王呢？”
我冷笑道：“昌王既已为回鹘归义王，再起兵，便是贼寇。他已失了民心，再不可能成事了。”
银杏赞叹道：“胭脂山的天子气，果然不虚。”
话音刚落，忽听门外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锦帘一掀，一阵冷风扑面而来。绿萼失魂落魄地奔了进来，呆在当地咬着唇忍住哭泣。她必是已得知施哲的死讯。银杏不忍看，忙退了出去，帘幕合拢得慢了些，没有拦住绿萼钻心的哭声。绿萼伏在我的膝下，大哭不止。我抚着她的鬓发道：“哭吧。”
这一场哭泣，像是无边无际的大雨，整个天地都痛快了，也凉透了。绿萼哭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停下。她抬起头，整张脸都是肿的。我扶她起身：“出了这个门便不准再哭了。”绿萼点了点头。我拉着她并肩坐着，为她擦干泪水，“我知道你的心意，可你终究不曾与施大人常年相处，何至于如此伤心？”
绿萼道：“施大人是奴婢害死的。”
我叹道：“你是说先帝崩逝后，是你领银杏与刘钜去了施府么？那不怨你。”
绿萼迫不及待道：“是奴婢！是奴婢！娘娘当时受了重伤，病倒在信王府。是我引带银杏与刘钜去寻施大人的，如果施大人不知情，侯爷也不会被腰斩，娘娘就能好好地嫁给圣上，或者根本不必进宫。都怨奴婢多事。”说着握住脸又哭起来，“自娘娘行事以来，奴婢无日不责备自己。是奴婢害死了施大人和董大人。”
我一哂，却也分不清此刻是哭是笑，只觉得唇角一颤，双颊细细两行湿冷：“你有大功，施大人为先帝而死，死而无憾。你何必为此事自责？”
绿萼摇了摇头：“奴婢没有娘娘想的这样好。奴婢……奴婢只是想找借口见施大人一面，奴婢从没想过银杏与刘钜能这样快破了悬案。早知会害死施大人，奴婢便忍着不去寻他了。”说罢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越听越奇。原来高曜的死因偶然大白于天下，却是因为绿萼对施哲难以抑制的相思之情。倒也不奇怪，毕竟在这皇城中，每一件情事，都勾连着国事。对绿萼，我心中有愧。
挣了片刻，我只得道：“你没有错，是我误了你。你若愿意，就代我去施府拜一拜施大人。如果泰宁君不反对，你就多留几日也无妨。活着不能在一起，死了便尽一尽心吧。你也该好好想一想以后的路。”
绿萼怔怔道：“什么以后的路？”
我微微一笑：“你不必像我一样，明明心中憎恶，却还要在皇城中度日。你可以选你喜欢的路走。”
绿萼焦急道：“姑娘这是要赶我走么？”
我叹道：“你知道每天精心服侍一个仇人，对他强颜欢笑是何等难过？直可说度日如年。我这一生，已无可转圜。而你，大可不必。”
绿萼道：“姑娘——”
我笑道：“我可以为你指一户好人家。如果你不喜欢嫁人，我可以安排你去越国夫人府。若泰宁君愿意，你就留下来服侍她也好。毕竟施大人已经不在了，多个人怀念也没什么不好。”
绿萼嗫嚅道：“服侍泰宁君？”
我与绿萼俱是一怔。恍惚还是那个夏日清凉的午后，采薇对绿萼赞赏有加：“这样的丫头还不好，干脆送给我使好了。我身边的丫头婆子们，都没有绿萼姐姐这样的爽辣和口才。”绿萼认真道：“终此一生，奴婢只愿跟着姑娘，服侍姑娘。”采薇本是玩话，这一番回答却让她讪讪说不出话来。
如今想来，那拒绝的答案不知承载了多少深情，才会变得不合时宜的沉重。八年过去了，她的回答从未变过：“奴婢与娘娘自幼相伴，却远不如银杏懂得娘娘的心思，直至今日奴婢才体会到娘娘的煎熬。奴婢要陪着娘娘，这辈子都在娘娘左右。”
我欣慰道：“好。我们永远在一处。”
景祐元年就要过去，下一个年号是太平。“创本之君，须大定而后正己，篡统之主，必速建以系众心”[141]，新君受禅，心中最渴望的是一个“平”字，尚且不够，还要在前缀一“太”字，方才有永世安稳之意。
元日乃启春三十岁的寿辰，我早早备了寿礼，除夕那日命银杏送去。银杏回来道：“奴婢去的时候，皇后正在和皇长子看姑娘绘的肖像，想是皇长子裱了献给皇后的。母子俩和乐融融，两位公主也在膝下又说又笑。皇后一高兴，还赏了奴婢好些东西呢。”说罢翻出荷包，却是金锞子。金光灿灿的半袋子，铸成四时花样，丝带吊在指尖，勒出浅浅一道晕红。
我笑道：“寿礼是按制备的，并没有多余。皇后却如此重赏，真好阔绰。”
银杏道：“奴婢以为，这是皇后感念姑娘弥合他们母子亲情的善意。”
我笑道：“皇后没有皇子，说不定将来还要倚靠这个养子的。为着夫君的皇位，她已付出太多，自然一步也不能走错。你既说她有善意，那你就好好收着。”
银杏系紧细带，随手将荷包丢入屉中：“奴婢要它做什么？还是娘娘收着吧。奴婢以为，皇后当日要杀娘娘，多半还是忌惮娘娘，怕娘娘坏了事。事后皇后也曾向娘娘谢罪，多少还是顾念旧情的。再者，后妃不和，圣上整日在后宫，也不会高兴的。”
我笑道：“你既这样说了，我就姑且收着。彼此都有善意，日后皇太子被废了，也好过些。”
银杏听闻“皇太子”三个字，面上僵了一僵，斟酌道：“娘娘说皇后事事小心在意，唯恐得而复失。奴婢斗胆也问一问娘娘，这一入宫，除却皇太子，娘娘就真的不在意别的了么？”
锦绣华袍，织纹蜿蜒，委蛇盘踞，绵绵不绝。死死裹住被玷污的残躯，衰败到骨髓。我淡然：“我出身卑微，身无长物，从来就没有什么可付出的，自也没有什么可在意的。唯此一身，唯此一命，都交予先帝。”
除夕夜宴摆在了延秀宫。家宴清静，服侍的乐工也只五六人而已，丝竹悠悠，清音袅袅，和风畅畅，香氛郁郁。母慈子孝，夫妇恩爱，其乐也融融，其乐也泄泄。我不过略坐一坐，便告病回宫。
银杏一面扶我登辇，一面道：“娘娘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奴婢看圣上眼巴巴地看着，就指望娘娘多留一会儿呢。这会儿回宫了也没有好酒吃。”
我笑道：“难道我是为了喝酒？人家有儿有女的一大家子，我坐在那里算什么？皇后也未必喜欢我坐着，碍眼得很。”恰逢小钱依命来接我，我便问他，“菜肴点心都送去北宫了么？”
小钱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笑嘻嘻道：“金水门下钥前就送去了，简公公收了。贞德皇后还赏了奴婢几口热酒吃。”
我嗯了一声，一路无话。回到昭阳殿方才嘱咐小钱道：“我不便总去北宫，你要多联络着小简，常通声气才好。只是也要记得长话短说，别惹出闲话。”
小钱躬身领命。却听银杏嗔道：“这话娘娘都说了一百遍了。”
小钱笑道：“娘娘放心，奴婢识得分寸。比如今日晌午，前面的小任说，要来遇乔宫给娘娘磕头，奴婢就代娘娘赏了，一面回绝了他。”
“小任？”我一怔，“便是那个服侍李演终老的孩子么？”
小钱道：“正是。李公公死后，他就在谨身殿侍奉宫宴，如今整个膳房，他管着一大半。”
那夜，朝中正为春宫正位而饮宴欢歌，宫中亦望趁着主君欢喜，多得些赏赐。只有小任守着重病垂危的李演，直到他死去。因这件功劳，他被调入谨身殿侍奉，七八年下来，竟也成了执事。我记得他矮小而白秀，不知穿上内侍供奉官的服制，是什么模样。我笑道：“侍奉宫宴是个露脸的好差事，让他好好服侍。请安就不必了，你就代我好好赏他。服侍得好，来日自有相见的时候。”
小钱应了。忽报方太医来了，于是把脉望色，战战兢兢忙了半日，确认我无事，又絮絮嘱咐了一番，这才回家。银杏笑道：“宫里明明有当值的太医，方太医好端端在家里过年，却被圣旨急召进宫。都是娘娘一句告病的不是。”
小钱道：“娘娘的病素来是这位方太医看的，药也是方太医配的，换一个大夫也不知道娘娘的病历，自然不放心。这是圣上心疼娘娘的地方。”
我一哂。忽见眼前一亮，却是宫外烟花的余辉洒在了窗纸上。也是这样的除夕之夜，我和熙平对面坐着，暖阁外是莹莹昏烛与茫茫缞绖，欢声笑语间杂哀哀哭泣，新的一年却没有新的期盼。绿萼有三日没有回来了，此时她与采薇相对而坐，会说些什么？或许什么也不必说，清醴素香间，一齐怀念深爱之人。怀念，也是一种新的期盼吧。
第二日是元日，又是启春的生辰。清早，随帝后一道拜见过林太后，又去守坤宫拜寿。呆坐着无话可讲，磕了两个头便出来了。忽而想起，这便是宫中妃嫔太少的坏处了，没有足够多的笑容和闲话支撑起皇后的雍容和贵妃的静默。一妻一妾闲坐着，平分秋色。启春请我午间来椒房殿宴饮，我照旧推身子不舒服，婉言拒绝了。
整个上午，内阜院与各宫的管事依次往守坤宫与遇乔宫拜年。我命银杏放赏，来人一律不见。正歪在榻上读书，忽觉有人推了推我的腿，我支起身子一瞧，只见高旸笑吟吟地站在榻旁，一身赤色团龙锦袍，粲粲如旭日东升。我正要下榻行礼，高旸按住我道：“罢了。听太医说，你也没什么病，好好的不见人，分明是犯懒。”说罢在我脚边坐了下来。
我索性掉过头，倚在他肩上，照旧捧着书看。高旸将书一抽：“我来了，你也不陪我说话。”
我抢回书，拿过一枚银叶子，夹在书页中：“能与陛下在一起就好，何必多话？”
帘幕半卷，沉香细细。西偏殿雪光黯淡，恰好只能照亮一页书并高旸微青的下颌。我扬手摸了摸，顺势钻入他的怀中。高旸叹道：“你本就好静，又不肯见人，这样一来就更孤单了。我命人接你母亲进宫陪你可好？”我摇了摇头。他又道：“你不肯去定乾宫，我也不能天天来，这样恐怕闷坏了你。”
我柔声道：“我知道你在我一墙之隔的地方坐着，便怎么都好。故人相知，何需朝朝暮暮？”
高旸的心跳陡然沉重，他长长叹了一声：“说起故人相知，我想起一个人来。当年我在西北，他与文泰来一道弹劾高思谊，还替我将伪造的书信发回京中，若没有他，太宗未必就这般轻易地放过我。皆是因为他家与熙平姑母交好的缘故。我与他也算是故人，他却要反我。”
他在说裘玉郎。我只做不知：“陛下处死他了么？”
高旸道：“我本不想杀他，奈何他不肯归降。得到了天下，却得不到人心。”这话听不出悲喜，亦听不出惶怒，却有一丝淡淡的愧意。
我听他喟叹人心不服的怅然，我心中竟有些许安慰。或许他日后会是一个好皇帝吧。
我宽慰道：“‘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142]，做国君的，就是要有一副好肚量。天长日久，天下人的心，迟早都是陛下的。”
午间的时光温暖而沉静，檐下冰凌融化，滴滴答答的声音清晰可闻。昭阳殿的华光铺展出去，又翻卷回来，重重光影，如千灯一室。我在暗中窥望，仿佛置身大千世界之外，连影子也不会留下一抹。伏在他的怀中，便是贴住了大千世界的琉璃粉光，省去了许多遣词造句的力气。
只听高旸在耳边娓娓道：“有你在我身边，自是不怕得不到人心。前几日高朠的事，我都听说了。太后听了，也很欢喜。早就想来告诉你，就是朝中事体太繁。”
我懒怠回答，合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他又道：“你姐姐上了一道密折，你知道么？”
他左肩一动，我绾一绾鬓发，缓缓坐直了身子：“密折中说什么？”
高旸道：“密折中说，她情愿将东阳郡王继嗣废骁王一脉，请更名高晆。”
我一怔：“哪个晆字？”
高旸道：“左日右圭。”晆，乃离别之意。高晅离别宗室，玉枢离别皇城。从日的字那样多，玉枢偏偏选了这个，无情而贴切。高旸问道，“这个字只偶然在人名中见到，究竟是何意？”
我如实道：“是离别之意。这道密折，陛下准了么？”
高旸道：“东阳郡王毕竟是你的亲外甥，你说呢？”
我微笑道：“请陛下就准了。”
高旸笑道：“这主意是你给她出的吧。”
我笑道：“是。晅儿是太宗之子，我不想他的名分为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
高旸唇角微扬，也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你怕我杀了他。”
我摇了摇头：“若真有那么一日，有人拥戴晅儿谋反，哪怕陛下有心饶他一命，我也会劝陛下杀了他的。”
高旸道：“胡说！我们自幼在一处，我绝不会害玉枢的孩子。”
我坦然一笑：“骁王逆案已过去近三十年，孤魂滞魄，无人祭祀，甚是可怜。他是陛下的伯父，陛下理应对此事有所处置。高晅继嗣骁王，既杜绝反臣之心，又使骁王飘魂血食，不是两全其美么？我不想陛下日后公私两难，还请陛下做个决断吧。”
高旸叹道：“骁王是逆党，虽可矜恕，不能翻案。即便开恩恢复属籍，也不过是个庶人。你姐姐的孩子若继嗣骁王，从此也只能是个布衣，你舍得么？”
我欠身淡然：“全凭陛下圣裁。”
高旸在遇乔宫睡了半个时辰，方才去守坤宫赴启春的寿宴。
午膳用得晚，午后起身，日光已西移。掀开帐幕呆坐片刻，白茫茫的一面窗，照得人头晕目眩。时光像黏腻的麦芽糖，被扯得稠密而细长。我的耳目不知为何忽然灵敏起来。周遭静得怕人，室内有和软的风，吹破光幕，露出难以察觉的残破。我缓缓走到窗前，举手摸索。日光与雪光包裹住手指，勾勒出薄脆的骨相。忽有细冷的风钻入掌心，原来窗纸已不知何时破了一条缝。缝隙向下弯折，像不悦的唇角。下唇噗噗颤抖，风像蛇信子，一下一下舔舐着掌心。
这在遇乔宫的执事采衣看来，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在我看来，却甚是蹊跷。糊窗的纸虽然薄，却也不是一指头就能戳破的。破损的边缘如此齐整，线条对称如刀切一般，分明是利器所为。
我披了衣裳四下寻找，终于在正对着破损之处的金砖地上、熏笼的兽角边，发现一枚亮闪闪的物事。拾起一瞧，竟是一枚黄铜三棱梭。
自刘钜与华阳走后，除了那一枚用丝带穿着的三才梭还系在银杏胸前，不论是在寿光、仁和屯、新平县侯府还是宫中，都没有留下他们一星半点的痕迹。我唤银杏的声音不免颤抖而尖锐。银杏连忙进来，问道：“娘娘醒了。奴婢催水去。”
我将三棱梭递与她瞧：“这是你的？”
银杏吃了一惊，忙自领口掏出丝带穿好的三棱梭：“不是。奴婢的在这里呢。”
两枚三棱梭在她雪白的掌心中并排躺着。从景灵宫到新平县侯府，从咸平十八年至今，一枚是系了缯带的老旧羽箭，一枚是砥镞磨光的新造利器。我与银杏相视一眼，齐声问道：“这一枚是哪里来的？”
银杏将两枚三棱梭攥于掌心，忽然眼中一亮：“是钜哥哥回来了？”说罢又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他不是已经与华阳公主离开京城了么？”
我问她要过那枚三棱梭，与窗上的裂缝比对了一番，看了看落地之处，又拨开缝隙望一望对面的高墙，方转头微微一笑道：“谁说离京了就不能回来？”
银杏掩口道：“莫非钜哥哥想通了？要来杀了——”
我摇头道：“钜兄弟言出必行，既说过不会行刺，那就不会。可是他不会，不见得旁人不会。”
银杏怔了半晌，失声道：“华阳长公主！”
沈太妃薨逝后，我在侯府养病，华阳仗着一身武艺，涉险入京寻找刘钜。我恨她辜负了睿王的苦心，恨她耽于情爱不顾身家性命，忍不住出言讥讽——“亏得殿下还是太宗皇帝的女儿！一身武艺，只为逾墙入室，掳人劫财？还是墙头瓦上，与人幽会？”
脱身藩篱，青山绿水，鸳盟克践，鹿踪远逸，于她已是最好的人生。然而她竟肯回来，担起人生的重责，不枉龚佩佩为她而死。“华阳是太宗之女，先帝的亲妹妹，她要复仇，天经地义。想必她的功夫已得刘钜的真传，比之七八个月前，当更有进益。”
银杏不解道：“既要……做这件大事，那钜哥哥送来这枚铜梭又是什么意思？”
我叹道：“刘钜知道我嫁了他，大约心中不忍，所以前来示警。或者……让我预备好后事。”
银杏道：“几时动手？”
我想了想：“圣上晚间在谨身殿大宴群臣，散宴后会去皇后那里。大年下的，宫里人不多。夜深人静的最好下手，想来应在守坤宫寝殿。”说着冷笑一声，唇齿间满是怨毒，“‘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粉骷髅’。痛快！”
银杏叹道：“如果钜哥哥来示警，是不愿娘娘没了夫君。娘娘这是不打算告诉圣上了么？”
我冷笑：“当然要告诉。”银杏不解，瑟瑟然不敢再问。我又道，“你先去唤小钱来，然后亲自去北宫，告诉小简，让他们晚上警醒着些。”
银杏应了，终是鼓起勇气追问道：“那娘娘打算几时告诉圣上？”
我一哂：“谁说我要告诉他了？”
天刚黑，小钱便回来禀告：“宫宴还未开始，封大人他们已经进宫候着了。奴婢已将东西给封大人瞧了。封大人回说，今晚政事堂本是苏司政当值，他已向苏司政说了，因自己独自在京，在哪里过元日都是一样，因此苏司政乐得回家团聚去了。东西奴婢已经拿回来了。”
我笑道：“你没让封大人知道，这东西是遇乔宫传递出去的吧。”
小钱道：“是小任派了一个孩子拿去的，话也是回给小任的，奴婢并没有露面，娘娘就放心好了。”
打开素封，取出纸片，但见石边画着寸许长的竹节，除此以外空无一物。小钱笑道：“封大人一见就明白了。恕奴婢愚钝，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银杏在一旁笑道：“土石上有竹子，一寸长，这是一个‘等’字。娘娘是让封大人散了宴后等一等。”
我淡淡道：“封大人数度起落，明知当今不喜欢他，还肯入京为官，自然是想做些事的。今夜有事，他怎能不等？”说着将纸片塞入封套，银杏揭开薄胎灯罩，热气涌出，纸封被吹得稍稍一歪，随即被舌焰吞卷，一寸一寸化成了灰烬。我将它丢入无水的瓷盂中，火光照亮内壁的鱼纹，鼓胀的双眼现出许多生动的表情。
夜深了。汴城灯火漫漫，泛起清杳的光雾。穹顶四合，密不透风，银汉迢迢，星光熠熠。是何等魅惑的夜色，结发夫妇依旧年轻力壮，床几之间，十指相扣，坐揽江山无余。
我熄了灯，默坐于窗前，像一只猫头鹰立在枝头，俯视岩穴中的猎物。守坤宫近在咫尺，虽隔着土石，地下的蠢动仍一目了然。
已是子末丑初。
银杏提着灯换了浓茶上来，疑惑道：“都这样晚了，中宫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
我轻声道：“还早。”
银杏忐忑唤道：“娘娘……”
我笑道：“别怕。若华阳不来，至多空等一场，也没有什么。”
银杏叹道：“娘娘眼睁睁瞧着华阳刺杀陛下，便一点都不心疼么？这会儿去告诉陛下，还来得及。”
我冷笑道：“先帝隐忍半世，勉强做上太子。才登基五年，刚刚做了爹爹。他好端端去畋园狩猎，却糊里糊涂地被人暗算了。若不是薛景珍，不是绿萼，不是施大人、董大人，不是你与刘钜，他便饮恨黄泉，永世衔冤。高氏、曹氏与朱云都已偿命，也该轮到他们夫妻了。”
银杏沉默半晌，低低道：“他二人回来了也好，娘娘少了许多煎熬。”
正说着，忽听有人拍门。银杏身子一颤，险些从地上跳了起来：“奴婢去开门。”
我止住她：“开门不是你该做的。”
银杏恍然，退了半步：“是……奴婢造次了。”
期盼了许久的事物，也明明知道它是什么模样，猝然降临依然叹为观止。遇乔宫值房的灯亮起，一个老宫人提灯开了门。只开了一条缝，就被来人猛地推开，跌倒在地。烛火刚刚点着红绢灯罩，被来人一脚踩灭。她一气奔到椒房殿前，颤声道：“奴婢桂旗有紧急事求见贵妃娘娘！”连说了几遍，我这才令银杏点上灯。外面值夜的宫人见寝殿中亮起灯光，这才敢叩门禀报。
我命桂旗入殿，匆忙披衣相见。但见桂旗衣衫单薄潦草，一路狂奔后忽然停下，冻得瑟瑟发抖。她跪下叩头时，不敢以掌贴地，五指微曲，指尖一片赤色。她的裙上，斜印着一个血手印，瞧大小，当属女子——只剩了拇指与食指。
我吃了一惊：“守坤宫出了何事？！”
桂旗仓皇大哭，语无伦次：“皇上与皇后都死了，娘娘——”不待她说完，我提手便给了她一巴掌。桂旗愕然不语。
我轻喝道：“胡言乱语！还不噤声！”
桂旗复又磕头如捣蒜：“奴婢死罪！”
于是头发也顾不得绾，匆匆裹了一件衣裳，便带着小钱、银杏与采衣，一径往守坤宫来。守坤宫灯火通明，宫人们将椒房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不解、惊诧与恐惧。想是姜敏珍约束得好，尚算安静。
桂旗排众入殿，不一时，姜敏珍亲自迎了出来，草草一礼，含泪道：“娘娘总算来了。”
我一面跨入椒房殿，一面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皇上与皇后如何了？”
姜敏珍道：“皇上与皇后遇刺了，如今人事不知。”
我蹙眉道：“刺客在哪里？女医何在？唤太医了么？”
姜敏珍道：“女医正在服侍，奴婢已命人去唤了太医，至于刺客……”他满脸通红，忽然跪了下来，“奴婢死罪，奴婢就守在殿外，待听到皇后娘娘的呼声进殿，刺客已无影无踪。奴婢已派人告诉了殿前指挥使李将军，想来李将军已派人去捉拿了。”说罢掩面哭泣。
殿前指挥使“李将军”，便是李威。高旸登基后，他不便入宫贴身服侍，于是高旸将禁卫军交给了他。我冷冷道：“确是死罪！起来吧。”姜敏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呜咽不止。我又问道：“皇上与皇后在哪里？”
姜敏珍道：“陛下移到了东偏殿，皇后在寝殿的纱橱里。”
东偏殿燃了许多炭火，十分燥热。高旸被血浸透的寝衣并止血的棉布被抛在一旁，身上腿上到处是伤。女医正指点宫人按住伤处止血。因失血过多，高旸面色惨白。
我问道：“龙体如何？”
女医如实道：“启禀娘娘，陛下为铅弹所击中，自腰至肩七颗，腰身以下两颗。外创过重，内腑亦大损，脉息微弱，只怕……”
我蹙眉道：“铅弹？”说罢回头望了一眼姜敏珍。
姜敏珍愕然道：“莫非是火器所伤？可奴婢在外面并没有听见声响。”
不是火器，是机栝。火器不可能近距离射出那么多弹子，同时打遍周身。我冷冷向女医道：“你们不是会缝合么？”
女医跪下泣道：“娘娘恕罪。奴婢们只会处置刀斧跌堕之类的外伤，而陛下伤及内腑，奴婢不敢擅自主张，还要等太医来做主。”
我不理她，又往寝殿的纱橱中看望启春。启春亦昏迷不醒，肋下被划了长长一道伤口，皮肉翻起，露出白森森的肋骨，形状甚是可怖。右手被利刃削去了三根手指，已被包扎妥当。女医正忙着止血，一面回头催热水与桑白皮线。
回到寝殿，我立在北窗前。窗是虚掩的，原本应当一尘不染的窗台，竟多了一层浮尘，拈在指尖尚有衰草的气息。北窗外，是守坤宫的后花园，一径向北是益园，再向北，便是金水门与玄武门。是了，十七年前的冬夜，我也是由益园翻入后花园进入寝殿劝服裘后退位的。刘钜与华阳，也不是头一回来守坤宫的寝殿了。这条暗道，竟是百用不厌呢。
姜敏珍道：“娘娘在瞧什么？”
我指着后花园道：“刺客是从这里逃走的。后花园与益园无人巡夜，刺客如入无人之境。只要避开金水门与玄武门的侍卫，便能越墙而走。这刺客是个高手。”
姜敏珍瞠目道：“怪道奴婢一进来，刺客便不见了踪影。可奴婢进来时这扇窗并没有开着。”我横了他一眼，“那是你眼盲！”姜敏珍连声告罪。
我走出寝殿，坐在凤座下首。姜敏珍命人奉茶，又唤了几个小内监在门首，恭恭敬敬道：“如今帝后重创，社稷垂危，还请贵妃娘娘做主。”
我嗯了一声：“今日政事堂是谁在当值？立刻宣他进宫。宣大将军文泰来，殿前指挥使李威。请贞德皇后与皇太子过来，暂且安置在东配殿的暖阁里，派几个老成的宫人侍候。请封女典过来。皇太后素来身子不好，切不可惊动她老人家。”停一停，我又问姜敏珍，“你还没有将此事报去济慈宫吧？”
姜敏珍满头大汗：“奴婢纵然糊涂，还不敢擅自惊了太后。”
我淡淡道：“那就好。”于是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银杏为我草草绾了头发，我整一整衣衫，这才往东偏殿去看望高旸。白日里与我同榻而眠的男人，现在一只脚已踏入了鬼门关。我冷眼看着，心中甚觉可惜：华阳毕竟没有杀过人，下手还不够果决，若换做刘钜，含光剑下岂有生还之理？
血腥味沿着热力散开，化作一股奇异的香气。我掩口轻轻嗅着，活像一个嗜血的怪物。
银杏以为我不惯殿中的气味，轻声劝道：“娘娘还是出去坐着吧。”我点了点头，依旧往椒房殿坐着。
两名当值的太医先到了，一人往东偏殿去，一人往寝殿去。守坤宫既已有主事之人，宫人们便各居各司。水烧滚了，热腾腾地担了进来，呼吸间润泽了许多。椒房殿大门紧闭，只留一扇偏门供宫人出入。周遭安静而又忙碌，贴身服侍启春的几个宫人本来一直在哭泣，见状不敢再出声。
不一时封若水来了。不待她行礼，我便迎了上去：“皇上与皇后遇刺了，现下情形很不好，请妹妹立刻拟一张逊表，再拟一张遗诏。”封若水掩口愕然。我又道，“皇太子退位的逊表，立皇长子高朠为皇太子的遗诏。我已召了宰相与大将军入宫，一旦山陵崩，就让高朠即位。”
封若水更是吃惊，携着我的手向里走了几步，悄声道：“我还以为——姐姐难道不让皇太子即位么？”
我叹道：“皇太子即位已全无可能。倘若帝后驾崩，大将军文泰来与苏司政一定会扶立皇长子。命高朏即位的诏书，根本出不了守坤宫。恐怕不待天亮，不但高朏活不了，连东阳郡王也不能幸免。”
封若水会意：“太伯文身断发以避季历，东海数陈恳诚愿备藩国。”[143]
我叹道：“帝后遇刺，此是危机，亦是高朏活命的良机。唯有这样，高朏或许有望平安长大。且今日不论帝后如何，妹妹与我临机决断，俱有拥立之功。”
封若水叹服：“姐姐以退为进，实在用心良苦。”
我笑道：“妹妹知道我的心就好。笔墨已备好，请妹妹拟诏。”
趁封若水拟诏的工夫，我又往东配殿来看望李芸母子，三言两语安慰了一番，仍旧往椒房殿坐着。李芸虽是满目焦虑，然而周遭人多，她也不好多问，只拉着我的手道：“一切但凭贵妃裁处。”
宫外的太医陆续进宫，在东偏殿低低商议医治的方案。听方太医说，高旸伤势太重，死生难料，启春受的是外伤，虽失血过多，却无性命之忧。于是我嘱咐众医好生医治，又许下千金重赏。
从东偏殿出来，不觉暗自好笑：“伤势太重，生死难料”，当初高曜脑后中弹躺在寝殿之中孤零零地待死，何尝不是这般情形？然而曹氏待他可有半分怜悯？今日之我，比昔日之曹氏，堪称圣贤。罢了，天道幽微，深不可识，我今日顺应天道，自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封若水一挥而就，拟好了逊表与诏书。我读罢笑道：“无一字可改。”于是命将逊表拿去东配殿，让李芸誊抄。
直到寅时，封羽、文泰来与李威三人方才进宫。待姜敏珍说明情形，屏退宫人，三人入东偏殿拜望高旸。一时出来，只在阶下躬立。封若水更换朝服，出殿朗朗读过逊表和诏书。我依旧在椒房殿中安坐，并不露面。
遗诏曰：“朕以不德，嗣承大业。念祖宗遗统，方夙夜匪遑。恐忽遭凶慝，无以托四海。尧禅舜让，文王舍伯，天下为公，惟德是与。皇长子朠秉性温良，端方有识，地居长嫡，次第当升储嗣。其立为皇太子。钦此。”
文泰来与李威听罢立刻道：“臣遵旨。”封羽附和。我又命人收拾出值房来，请三人坐等。
天快亮了，太医们终于退出东偏殿，在阶下商议用药。我默默坐在榻前，轻轻揭开锦被，指尖虚抚过高旸身上的血迹，生平第一次，对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无爱亦无恨。
忽见启春一手按胁，一手扶着宫人走了进来。她披散着头发，面色惨白，双颊被泪水冲刷得几近透明，早已无今晨的雍容丽色。
我连忙让了开去。启春看也不看我，腿一软，伏倒在榻上，用完好的左手握住高旸的指尖。尚未开言，已气堵声噎，泪如雨下。忽见她胁下有一点赤红似焰火骤然洇出天空，一点又一点，迅疾连成一片。她似是无觉，自顾哀哭。自我识得启春，还从未见她如此伤心。我本无泪，听她的泣声，竟也有些心酸了。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启春便停止了哭泣。只是不论宫人怎么劝，都不肯离开。她不问太医高旸的伤势如何，也不问我朝中事体如何安排，只一味呆坐，怔怔望着高旸，良久不动。晨光透过纱窗，掠过启春弯曲的腰背，为高旸的脸覆上一层淡淡的光辉。启春乌发委地，宛如流金瀑布。
在生死边缘，亦无忧无惧。
我远远望着，忽觉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虚茫。如此强烈的悲喜爱憎，于我已是遥远的梦境。琉璃罩中的大千世界，从此再不与我相干。“生也不为娱，亡也不知戚”[144]，我的人生，已近终了。而太平元年，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第五册 第四十九章 番外篇
他是男人，我是女人
夜深了，我坐在自己惯常起居的东耳室中，静静待死。烛光熄了，我又点燃，白烛一寸一寸矮下去。这是我一生中所见的最后一点光亮，我不忍它熄灭。
几个侍卫团团围住了正厅，脚步声格外清晰，有时还能听到巡迹交错时的轻语。从前我夜半醒来，也常听见府中仆役夜巡的脚步声与交谈声，那声音令我觉得踏实。今夜的声响，如同拘揽魂魄的铁索，清凌凌的，却又飘忽不定，挥散着平静的绝望气息。
我的长公主府，从未有这般宁静过。
我有些冷，于是拣了一件厚实的长袍换上，靛青底色，用金丝绣着缠枝花纹。还是冷，又披了一条秋香色织锦披帛。喝了一点热水，总算没那么冷，可以好好想一想了。
我叫高思语，是太祖的次女，父皇封我为熙平公主。父皇称帝之前的事已经记得不清楚了，只记得长姐安平公主高思谨和一个叫做周渊的女孩，深得父皇的喜爱。我一直跟在哥哥姐姐的身后，努力不惹父皇厌烦。父皇称帝，母亲身为结发妻子，却没有成为皇后。尚氏做了皇后，她的长子高思谚成了皇太子。
十七岁那年，我嫁入曹家。出宫开府时，长兄高思谏推荐一个人做我的总管家。他叫朱鸣，才不过大我六七岁。驸马嫌他年轻，不同意他做总管家。我心中不悦。在宫里被拘束惯了，在我的长公主府，竟连一个总管家也不能指定么？驸马拗不过我，只得答应。驸马故意为难朱鸣，我就偏偏把朱鸣带在身边。不过几日，我便发现朱鸣其实是一个读书人。
朱鸣常与我在一处，他做事总是不慌不忙，说话总是不徐不疾。我烦闷时，听他说话心就静了，我难过时，看他沉默也是理所当然。渐渐的，我觉得他的眉眼很好看，我总也看不够。
驸马见我冷淡，很快便有了新欢。妾侍一个一个娶进来，孩子一个一个生下来。三年之中，驸马有了五六个孩子。几个妾侍时常争斗，我只作看不见。我不想与驸马同床共枕，更不想与他生儿育女。
朱鸣年已二十六，还没有娶妻。我从未问过为什么，他也从不提起自己的婚事。我天真地以为，那是我和他之间的默契。
开宝七年的冬天，父皇驾崩。高思谨和高思谏意图杀了高思谚篡夺皇位，反被高思谚所杀。母亲被废去了贵妃的名位，软禁至死。那一年，我二十岁。我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尚氏向新帝求情，说我与二哥高思谦并未参与谋逆，平日也并无过错。念在同是太祖血脉，可宽赦不杀。
就像今天一样，我被关在黑屋子里，独自度过两天两夜，战战兢兢等待新帝的裁决。自我记事起，身边就有许多保姆和侍女，独自度日，还是头一回。其实若不是待死，独处的滋味并没有这么糟糕。那两天两夜，我陷入了绝望的思念，深悔我从来没有对朱鸣说过什么。我下定决心，若我能活着出去，定要让他明白我的心意。我是公主，他是管家，然而在生死面前，他是男人，我是女人。
两天后，我被放了出来，受到尚氏与高思谚的优抚。高思谨在玄武门被火炮轰成灰烬，高思谏满门抄斩。我的长兄长姐，被逐出了宗谱。我不能收尸，不能哭泣，不能设祭，不能超度。我挑了一件华贵的白袍裹在身上，仍是浑身打颤。
朱鸣也被放了出来。我本以为他会宽慰我两句，谁知他见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跟他去了西市，长兄府中的妇女，都在此官卖。他选了一个姓洪的女人买了下来，抱起她一双重病的女儿，回到了长公主府。所有想说的话，在看见他望着那个女人的眼神的一瞬间，消散殆尽。
朱鸣央求我为那女人脱去罪籍，我便报了母女三人瘟病死亡，因是瘟病，尸体早早就烧了，连验尸都省了。朱鸣娶洪氏过门，做了我的管家娘子。初时我是不情愿的，朱鸣告诉我，洪氏是兄长高思谏的书记卞经的遗孀。卞经随兄长而去，他的遗孀我怎能不好好照料？
朱鸣一定知道我的心思，但他偏偏娶了一个我最不能反对的人。他的新婚之夜，我把枕头哭得透湿。我决定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回青州老家过活。谁知清晨起来，我便看到朱鸣站在院中，青衣步靴，一如从前。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然而我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口气刻意冷淡，就像一位尊贵的长公主对待一个卑微的管家一般。
那天早晨，我看到他眼中有从未有过的认真神气。我一度紧张起来，还以为他后悔娶了洪氏，谁知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他说出一个凶险的计划。我收回打发他离开的银子，他告诉我，再也不能像前二十年一样蒙昧无知了。熙平长公主，有她应当走的道路。
我很欣慰，我将和心爱的人一起，合力完成那个凶险的计划。我将与朱鸣同生共死。只有在生死面前，他才是男人，我才是女人。
朱鸣和洪氏就这样在我的眼皮底下做起了恩爱夫妻。洪氏美貌，性子温柔。然而这样的女人，不是有千千万万么？况且她是个寡妇，还生育了两个女儿。我不知道朱鸣为何对她情有独钟。洪氏嫁过来不到一年，他们的孩子便出生了。他们带着三个孩子在汴河边踏青，成为真正的一家人。我终于明白，洪氏虽然是寡妇，而我却是有妇之夫。
我决意忘掉对他的思念。于是我频频召幸驸马，终于在第二年秋天，生下我唯一的女儿。宫里很高兴，尚氏封她为柔桑亭主。
朱鸣对他的两个继女十分疼爱，尤其对次女玉机，格外优待。玉机那孩子我也很喜欢，天资聪慧，性格沉稳，于是便让她们姐妹陪伴柔桑读书。咸平九年的秋天，宫里传出消息，要选几个女官为皇子皇女的侍读。朱鸣思量了一夜，在他的凶险计划中又添了一笔。于是我与皇后裘氏约定，选玉机作为二皇子高曜的侍读。
后来事情出了纰漏，朱鸣将自己的性命也列入了这个凶险的计划之中。他被陆愚卿的酷刑折磨致死，我却只能当他是被河盗所杀。我见过他残破的遗体，我亲手在他的眼窝里放了一颗明珠，代替他被剜出的眼珠。然而时至今日，我已经不记得他死时的可怖模样，只记得——永远记得，他的眉眼是说不出的好看。
朱鸣死后，那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凶险计划，进行得格外顺利。我的侄儿高旸，只差一步便能完成长兄的夙愿，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我死而无憾。
我将呼唤着父皇与母后，呼唤着长兄长姐，慷慨流涕而死。然而有一个名字，我至死深爱的名字，唤起来最深沉，最甜蜜，我将藏在心底，永远也不会唤出口。他早已在地下等着我——或许他等待的不是我，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死后，再也不是长公主，再也不是曹氏妇，我只是一个女人，他也只是一个男人。
外面有内监说话的声音，宫里终于来人了。我扶稳了鬓边的金丝步摇，挺直了腰背，静待来人。洪氏还活着，而我——将要死去。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一
我曾以为我不必进宫，不想仍是要去。
咸平十年的秋天，父亲从谪地回京，授侍御史之职。举家入京，住进了城南的葫芦苏巷。葫芦苏巷内宽外窄，形成两进宅院，是我们苏家在京城的祖产。父亲一生不治产业，数度遭贬出京。因俸禄骤减，家用捉襟见肘。母亲纺绩种菜以维持衣食，我读书之余，亦不得不下厨操持。
母亲数次劝父亲将葫芦苏巷中的两进宅院卖掉，父亲只是不依。父亲说，祖产卖不得。母亲说，我知道你留着京中的房子，不过是还想回京去做官。父亲被说中心事，竟有些脸红。他想了想，对母亲说，你是京城人氏，小时候也曾穿金戴银，若回了京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是要被你的兄嫂小瞧？我是为了你好。母亲叹了口气，也就不再争辩了。
父亲上任后家境宽裕起来，家中买了两个女仆帮着母亲料理家务，还为我添了一个丫头。从此家中膳食再也无需我亲自动手，偶然技痒，也只是指点那两个女仆下厨。虽说“君子远庖厨”，可相比京中的生活，我更喜欢在谪地的日子：父亲做着芝麻小官，母亲辛勤纺绩，我在读书之余也可心安理得地钻研如何用最简陋的食材炮制一顿美餐。虽然父亲母亲总是不以为然，我却将这件事冠之以孝道的名义，加之孔夫子的教导——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便谁也奈何不得了。然而自我回京，母亲便不准我下厨，怕我被厨下的烟灰熏坏了肌肤，又怕双手沾了凉水从此粗糙难看，嫁不得好婆家。我只好忍着。这样一来，京中的日子便无聊起来。
如此过了数月，入腊后的一天，父亲对我说，宫里的陆贵妃听说他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儿，读过一些书，识得一些道理，想召进宫看一看，若好的话，就选作平阳公主的侍读。日子是华阳公主的满月宫宴那日。平阳公主与华阳公主，都是陆贵妃所生。
我不解，今年春天宫里不是才大张旗鼓地选过女巡吗？
父亲说，宫里出了一些变故，平阳公主的侍读女巡车舜英辞官，义阳公主的侍读女巡史易珠丁忧。
我回答，那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变故，竟能波及到公主的侍读。
父亲笑了，你猜得没错，裘皇后上个月退位了。
我点点头，这个车舜英虽然作着陆贵妃的女儿的侍读，可是却巴结裘后，裘后退位，她也只好辞官了。对不对？
父亲又笑，你向来对宫里的事无甚兴趣，可是猜得却准。
我懒懒一笑，父亲，我不想进宫做官。
父亲说，现下只是召你入宫看看，并未说你一定能选上。进宫看看有什么？
我正想拒绝，母亲走了进来说，大好时机怎能放过？你若能选上平阳公主的女巡，你父亲的官也能做得久些，咱们一家也不会被你舅舅和舅母瞧不起了。说着啧了一声，微微懊恼，倘若是那位周贵妃看上了你该有多好？都说她的儿子会做太子，她将来能做皇后也说不定。你若能补上义阳公主侍读女巡的缺，只怕更风光。
我只得又说，女儿不想进宫。
母亲立刻眼泪婆娑，栽培你读书，原来枉费了这个心。我这一生处处要强，哪一点不如你舅舅？只因是个女子，总被人低看一等。好容易养下了你，也不争气……
父亲素来敬重母亲，连连向我使眼色。我只得说，母亲别伤心，女儿奉诏进宫就是了。母亲这才破涕为笑。我又说，只一样，女儿没有真正选上女巡之前，母亲不准和舅舅与舅母提起此事。
母亲说，这个自然。万一选不上，不是让他们笑得更加厉害？这些日子你只管好好读书，预备两宫娘娘问你功课。听说周贵妃爱读老庄，你可多读两篇在腹中。
我哭笑不得，那周贵妃未必能做皇后。
父亲问，为什么？
我懒怠回答他，只说，统共两个贵妃，大家都有机会。何以见得一定是周氏做皇后呢？
华阳公主的满月宴上，我有幸见到了尚在襁褓中的金枝玉叶。小小婴孩裹在一团锦绣之中，四肢却不安分。众目睽睽之下，更是不耐烦绽出一个温顺甜美的笑容，看得久了。竟哇哇大哭起来。
陆贵妃说，这孩子不如她的姐姐平阳公主那么乖巧。太后却说，这孩子四肢健壮，中气又足，说不定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我远远听了，不过当一句玩话。谁又能想到她果然学了剑术，更想不到十五年后她会将京城闹得天翻地覆。
席上还有神机营统领启爵的千金启春、理国公的长孙女谢采薇、封司政家的二小姐封若水和永和宫的女巡于锦素。封若水只一味与于锦素亲近，并不如何理会旁人。听了两折戏文，启春与谢采薇商量起去长宁宫看望女巡朱玉机的事情来，见我呆坐无聊，便邀我同去。
我们到灵修殿时，朱玉机正病着。
苏姑娘的闺名是“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的“燕燕”二字？这是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早已司空见惯，每一个人见到我都这样问，以显示他们对《诗三百》的熟稔和对我的亲切。
这样毫无新意的一个人，就是她精挑细选送进宫的那个家奴。
她与启谢二人寒暄交谈，亦乏善可陈。唯一的好处是，我终于可以借邀请她们三人来家的借口，亲自下厨了。虽然到了约定的那一日，谢采薇因故不曾赴宴。但在朱玉机新年出宫时，由我亲自下厨，我们三人一起为启春庆贺生辰，却成了惯例。就像每年的四月初二，都是选新女官的日子一样。
咸平十一年四月初二，我被选为平阳公主的侍读，封若水被选为义阳公主的侍读。咸平十三年春，皇帝立平阳公主的生母贵妃陆氏为后，立周贵妃之子高显为太子。母亲提到此事，一面庆幸一面可惜，虽说陆氏为后，究竟不曾生个皇子，这皇位竟还是别人的。我反问她，倘若陆皇后生出个皇子，还能坐上这后位么？母亲怔了半晌，无言以答。
皇帝忽然升了朱玉机做正六品女校，调去文澜阁校书。宫里议论纷纷，都说她最得帝后恩宠，从此清闲不说，也不用再看皇子公主的脸色了。我心里明白，那恐怕是因为她将皇子高曜教得太好，足可匹敌皇太子高显，所以皇帝将她调开了。我一时兴起，将谢采薇亲手所绣的荷包赠给朱玉机做贺礼，并在荷包的衬里上绣了翟恩仙的住处。
皇帝又亲征了，委托陆皇后监国，从此椒房殿便彻夜通明。与此同时，青阳公主的侍读徐嘉芑和皇子高曜的新侍读刘离离入宫，父亲也被陆皇后擢升为御史大夫。
这一日，父亲送了一幅画和一封家书进宫。画上是吕后俯身聆听刘邦遗言的情景。信中说，她已经知道陆皇后命朱玉机查验徐嘉秬的死因，你要将这幅画给朱玉机看，并如此如此说，希望她能明白。
徐嘉秬，咸平十年暮春溺死在文澜阁小池中的女巡，正是我的前任。我将书信随手在烛焰上烧了，不觉一笑，这桩悬案历经三年未破，难道皇后真的指望朱玉机为她找到真相么？
二
朱玉机果然找到了凶手翟恩仙的住处，并指挥掖庭属的人将她捉拿归案，一时声名大噪。好几次我路过茶房，都听见守坤宫的执事桂旗向众人绘声绘色地讲述朱玉机破案的经过，仿佛她亲眼看见了似的。听说她断案缜密，为人宽厚，做事更是滴水不漏，连皇后也十分欣赏她。
烈日炎炎，我倚窗出神。也不知她有没有看到那荷包中的字。如此迅疾地勘破悬案，不愧是她送进宫的人，倒也有些新意。
不，或许她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期望。
某日清晨，我在文澜阁的那方小池上遇见朱玉机。她问我吕后画像之事，我随口敷衍了两句。她没有追问，更没有提过那枚荷包。
自朱玉机抓获翟恩仙，我一直很好奇，是什么让她在她的阴谋与陆皇后的猜忌之间如鱼得水。适才分别之时，我忽然想到，当年徐嘉秬与她约在文澜阁见面，她因故没去，只这一瞬的空隙，竟让翟恩仙占了先机。倘若她去了，会当如何？大约是对徐嘉秬与红叶之死的深切同情，又或者是侥幸逃生的后怕，令她竭力查明真相。尽管这真相并不完满，也足以慰藉她的良心。
咸平十三年冬，义阳、平阳、青阳三位公主在金沙池中溺毙，皇太子高显搭救不得，发癔症跳楼身亡。我身为平阳公主的侍读，与义阳公主的侍读封若水和皇太子的侍读于锦素一同被软禁在景园的霁清轩。青阳公主的侍读徐嘉芑的父亲徐鲁在入秋时获罪，赖朱玉机与史易珠周旋，父女俩得获保全，其时已双双辞官。我三人坐困愁城，等死而已。
我这才体会到朱玉机当年的心境。她的计划何其冷酷，不会顾念任何一颗棋子。我曾以为我不必进宫。因我知道进宫后，一定是这等情形。我夜夜难眠，我真想起身告诉陆皇后真相。然而我又日日犹豫，直到父亲托人捎信进来，告诉我他有办法救我出去，命我一定要忍耐。
我这才按下我的软弱。转念一想，倘若我真的出首，父亲将永远不认我这个女儿，母亲也将一辈子被舅舅和舅母瞧不起，陆皇后也不会真正信任我。他们会用酷刑榨干我所知不多的所有秘密。
原来我既没有不入宫的自由，又没有向往光明的自由。不知朱玉机是否亦然？
不知怎的，朱玉机又查明了三公主溺毙金沙池的真相，并寻出了此事的元凶——陆皇后的长姐舞阳君陆玉卿。父亲也指使手下的言官弹劾封若水的父亲封司政。三公主溺毙的惨事，全因义阳公主带领妹妹们去湖上溜冰，而封若水作为义阳公主的侍读，疏于教导之责最重，加之她的父母兄长一齐获罪，于是判了她和她的父亲封羽一道流放岭南，到了咸平十八年才被赦回。我免官为奴，于锦素被发配到西北军中为奴。唯有弘阳郡王高曜的侍读刘离离无事，朱玉机更因此事大获圣宠。
自我免官为奴，皇后更加疼惜我，还说过两年华阳公主到了启蒙的年纪，就让我做华阳公主的侍读。我不是不感动，却不得不背叛。
河北归义侯萧氏叛乱，皇帝命大将军陆愚卿前去平乱，父亲命门生对陆愚卿大陈“有功不益富贵，有过则万世无魏”的“百战百胜”之术。陆愚卿正因长姐获罪、胞妹后位不稳而烦恼，闻言不及细思，只一味以清静为要，故此上书以旧疾复发为借口推却皇命。后来朱玉机的侍婢芳馨前来请教我魏太子申和白起之事，我便知道，大将军的伎俩已被朱玉机识破。她不好直接对陆皇后言明，便想借我的口提醒陆皇后，顺便探知我究竟效忠于谁。我终是没有将此事告诉陆皇后，于是皇帝命征北将军黄泰林代替陆愚卿北上平乱。
皇太子薨逝后，他的母亲周贵妃远走江湖。皇帝懊恼不已，宫人动辄得咎。慎嫔和惠仙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议论此事，触怒龙颜。惠仙当即被打死了，慎嫔被软禁在历星楼。我假称去历星楼拿一对玉瓶，盘桓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当夜慎嫔自尽了，追封慎妃。于是连着三公主溺毙的案子，又掀起了一场大狱。我是慎嫔自尽前唯一去过历星楼的人，又被视为陆皇后的心腹，因此去掖庭狱颇住了几日。朱玉机身边的芳馨等人也被拘受审，听说她当夜犯了心病，险些病故。都说皇帝爱她，看来不过如此。
因父亲被皇帝视作后党，不得已辞官回乡。我也早已厌倦了宫里的日子。当初明说进宫只是留意陆皇后的动向，不想又是被软禁又是被拘问。我忽然很想念葫芦苏巷中那一方简陋的厨下，用足了心思便可以炮制出一桌佳肴。宫里的谋算太过繁复，太过旷日持久，尽了人事，还看天道。我累了，尚可以随父亲回乡。朱玉机也累了，却不得不强撑着。论起来，我比她幸运地多。
或许是因为她救了我的性命，或许是因为我同情她，出宫那一日，我去漱玉斋向她辞行。她用铳指着我，质问我在慎嫔自尽那一日对她说过什么。那银铳漫出令人窒息的水光，我竟有一瞬骇然。转念一想，甚是可笑。我在掖庭狱尚且不曾如此慌乱，如何面对她手中这柄没有火药的铳竟如此心虚。毕竟我只是取了一对玉瓶，并不曾对慎妃说过一句话。可笑的是，铳管中的银弹子滑了出来，落在我的裙角。她反而将铳举得更高。我这才醒悟，在任何虚妄可笑的境地中，她都能煞有其事地找到一条理直气壮的路，这才是她能坚持留在这里的原因。
直到此刻，我才不得不承认，我远远不如她。我破不了悬案，更无法既获得圣宠，又维护旧主。她选她进宫，就像她选启春作信王世子高旸的妻子一样，妙到巅毫。
出宫后，我们一家便回乡了。母亲的希望又破灭了，她不断埋怨我和父亲，令她被舅舅与舅母瞧不起。我便常常躲在厨下，躲避她的眼泪与怨气。后来听父亲说，陆皇后总算反击了一回，朱玉机的父亲朱鸣受尽酷刑，不吐一词，终于惨死在陆府。皇帝大为怜惜，朱玉机却辞官丁忧。说罢喟叹良久，当夜还在草院中焚香祭拜。我站在父亲身后，不禁怜悯地想，借着父亲的死，她终于也解脱了。
我问父亲，那朱鸣真的只是她的管家么？
父亲说，是的。
我说，一个管家之女，竟有如此手段。
父亲笑笑，你若知道朱鸣的用心与手段，就不会有此一问了。
我又问，父亲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答了。祭拜完毕，我又问，父亲有才学有声望，为何甘心为她所用？
父亲正在倒香灰，闻言一愣，半炉子灰都倒在了衣角和鞋面上。为什么甘心为她所用？我也不知道。你是怨我送你入宫，让你吃苦么？
我摇了摇头，女儿不敢。
父亲说，你放心，以后再不会了。我会为你寻一个好人家，后半生，你定会夫荣妻贵。
不过年余，父亲就又上京做官了，这一回是副相——参知政事。咸平十六年，平西校尉文泰来在武威金昌之战中崭露头角，深得皇帝赏识。又听说他前后娶了四五个妻妾，都一病而亡。父亲不顾母亲反对，将我许配给他。母亲哭哭啼啼，将女儿许配给一个克妻的人，不是推女儿去死么？这一下又要惹舅舅舅母笑话了。父亲却说，堂堂相府千金，哪有这么容易被克死。京中多是纨绔子弟，青年才俊却少，文泰来好容易得了夫人，一定会待燕燕好的。母亲哭得更加厉害。
这理由多么牵强，我听了也不以为然。启春曾说，倘若父亲说给她的婚事她不满意，她便负剑离家出走。可惜相府千金的名头终究不如一柄利剑。我不得不顺从父命，嫁给了文泰来。虽然文泰来待我很好，然而我对这桩婚事却懒懒的提不起兴致。加之文泰来戍守西北，我二人聚少离多，夫妻感情不过尔尔。咸平十八年秋，我生下长子文俶。听说文泰来在西北纳了一房小妾，不到一个月便得了急症死了。家人来报讯时都替我庆幸，不知怎的，我却代他感到悲哀，亦代我自己感到悲哀。我们虽不曾彼此相克，亦不曾彼此相爱。若曾相爱，想来也不在意相克吧。相府千金与西北名将，方是我与他的夫妻名分。
三
咸平十五年春，朱玉机的孪生姐姐朱玉枢入宫为妃，于咸平十六年和十七年，连生一男一女。皇帝追封她枉死的父亲朱鸣为高淳县侯，由她的弟弟朱云袭爵。
咸平十八年新年，朱玉机又入宫了。元旦朝觐时，我亲眼见到她在缙云门与母亲分别。长姐为皇妃，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她本可以不必进宫的。难道她不知道她只是她手中一颗随时可以放弃的棋子么？难道她忘记了她父亲是如何惨死的？她为什么要进宫与她的姐姐争宠？为什么她不能像我一样，过一些安静平淡的日子？
或许她就是这样的人，不处在湍流之中，无以感受自己还活着。果然她的眼光是不错的，她感恩图报，又有自己的志向。这样的人才最适合做棋子。
她刚回宫，陆皇后便郁郁而亡。父亲说，陆皇后是被她活活气死的。朱玉机在掖庭狱中二十余日，我满以为她就算不为陆皇后抵命，也要受好大一番罪。不想却是陆皇后以贵妃礼下葬，谥曰夷思。朱玉机安然出狱，官复原职。后来她又在宫中放铳，打伤了慧贵嫔，也不过在掖庭狱中睡了一夜而已。我这才觉出，原来她回宫，多半是因为皇帝还喜欢她。也是呢，帝王的钟爱是可遇不可求的，若换了是我，也妄想有一番作为，更何况是她。
因天子气之事，她再度得罪皇帝，辞官出宫。可景德元年她再度回宫，一切已成定局。皇长子弘阳郡王随圣驾西征，立下赫赫战功，更代父皇受降，加之他从前的名声和功劳，封羽和我父亲一道上书，请求早立太子。她进宫之前，父亲特地命我去拜访她一次，向她详陈朝中的局势。临别时，她似乎又想问我什么。我知道，无非是那幅画的事，又或是我曾向慎妃说过什么。每逢此刻，我总是心虚。好在她并没有问，我也乐得不答。
皇帝终于要立废后裘氏的独子弘阳郡王高曜为皇太子了，封羽和父亲知道皇帝并不情愿，为避免得罪，双双借故辞官。皇帝驾崩后，新帝登基，封羽和父亲这才再度入朝。新帝封朱玉机为新平县侯，仍领正四品女典，赐号“女帝师”。
大行皇帝曾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委政于她，而新帝对她的宠爱，更在大行皇帝之上。我以为她会留在宫中，牢牢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恩宠与权柄。不想她却出宫云游了。
我问父亲，她出宫去，是要放任高曜被她杀死么？
父亲说，她已行到尽头，应该出局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并不知道全局。她不告诉她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她的父亲也不曾告诉她。
五年后，高曜被信王高旸派人刺杀了，那刺客正是朱玉机的亲弟弟朱云。五个月后，朱云被明正典刑。其中颇多曲折，颇多隐情，连父亲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告发了朱云。曹太后与朱云的奸情闹得满城风雨，却是华阳长公主做的证。虽然李太后说是她写信告发了朱云，但我总觉得，这样缜密的部署，非朱玉机莫属。然而这只是猜测。朱玉机受剑伤病了月余，又在宫里困了三个月，信王府暗查了许久，一无所获。父亲都告诉我，她想杀她许久了，奈何信王不肯。
原来她真的不知全局，之前十年她执念所系，便是将自己的学生送上皇位。可惜啊，当年我若死在掖庭狱，好歹也知自己为何而死。她若死了，直是一个糊涂鬼。然而一个糊涂鬼竟有这般忠心与志向，却又是我这个通观全局的人所不及的。
后来她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曹太后苟活些时，向御史台自首，说弑君的主谋乃是自己。最后她饮鸩自尽。虽然她死了，但她的目标就要达到了。我这才觉出轻松之意。对父亲说服文泰来帮助信王守洛阳的事，亦全不在意。毕竟父亲将我许配给文泰来，就是为了给信王笼络住一个将才。他的目的达到了，我的使命也就了了——不论是进宫，还是成婚。
在朱玉机成为新帝高旸的贵妃前，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定陶的驿站中。或许是她从未在琐碎的儿女家事中过度消耗自己，因此与十年前并无什么不同。我们沿河漫步片刻，倒也没说什么。然而我们彼此都明白彼此的轻松，再没有昔日相对的厌恶与沉重。
太平三年，端穆贵妃朱玉机薨逝，年仅三十二岁。谥曰文，追封皇后。
太平五年，又是梨花盛开的三月，我十二岁的女儿文淑也将入宫选女巡。我便向她说起文皇后朱氏少年时在宫中为官的传奇故事，说她如何教导孩提时的仁宗皇帝，说她如何对仁宗皇帝忠心，说她如何破了一桩桩悬案，说她是如何功成身退，说她如何云游四方、洗冤禁暴。我真想告诉文淑，她是如何将自己的亲兄弟送上腰斩台的，然而即便是胡编乱造，我也想象不出她是如何取得朱云弑君的铁证的。她总是能办到一些看起来不可能的事。
文淑问我，为什么母亲总是提起文皇后？
我说，因为自识得她始，我便总是留意她，观察她。
文淑又问，为什么？宫里那么多女官，母亲为什么单单留意她？
我说，你还小呢。待你平安出了宫，母亲一定告诉你为什么。
文淑说，女儿也要做文皇后那样的女官。
我将文淑抱在怀中。她是何等幸运，再不用奉谁的命，成就谁的谋算。记得咸平十年深秋的一天，父亲端坐在堂上，我叉手恭立。父亲说，宫里的皇子皇女都到了启蒙的年纪，熙平长公主想送我入宫服侍裘皇后的独子高曜。
我正待欢喜地应承下来。父亲又说，为父不忍心你去送死，有些事情你须得知道。
那一夜，父亲虽未告诉我全局，我也知道自己进宫是做熙平长公主的内应。于是我断然拒绝了。后来，熙平长公主便选了总管朱鸣的女儿朱玉机进了宫。父亲说她在陂泽殿非古谮孔，不过数日又说皇帝在太学里公然夸赞她，说她是个有新意的人。不知怎的，我心里忽然泛起了酸气。倘若是我进宫，难道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家奴之女么？
这十几年来，我总有一个错觉，仿佛她的人生才是我的，我的人生却是我在咸平十年的秋夜偷来的。虽然我终究是入宫了，但那点挫折实在不及她的万一。留意她，观察她，就像在观察自己的另一个人生。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倘若我是她，熙平的谋算还能实现么？
四月初二，文淑入宫。父亲和母亲也来相送。父亲的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母亲则频频拭泪，以后再也不怕你舅舅瞧不起我们了。她没有带上舅母，因为舅母已然去世。
文淑走后，我问父亲，为什么要帮她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难道没有想过，一旦暴露，便是灭门之灾么？
父亲说，我也不知道。然而能做成一件不可能做成的事情，不是比什么都有趣么？
当年父亲不愿回答我，如今仍旧不愿。我只得说，幸而父亲不是朱鸣那样的父亲。
父亲笑着说，因为你也不是朱玉机那样的女儿。
这一瞬，他仿佛看穿了我当年的软弱。
是的，谁也不能代替谁活着。她代我入宫，已是人生不可多得的伟大试验。
苏姑娘的闺名是“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的“燕燕”二字？她问道。
正是。我答道。
令尊大人真乃雅士，敢问现居何职？她又问。
家父乃侍御史，讳令。我又答道。
这一番问答，其实也不算没有新意。毕竟，那是另一个人生与我的首次交谈。
两段人生，我还是更喜欢当下，更喜欢这样的父亲，也更喜欢这样的自己。留意观察了一辈子，竟得到这样一个结论，也可算毫无新意了。
是不是？
她的女儿
他们都说，我不是我母亲的女儿，我是她的女儿。
他们又说她很聪明，能记得两岁时发生的事情。我若说，我能记得自己尚在母腹中的事情，一定会被他们当做疯子。因此我从来不曾提过——哪怕对母亲——没错，我隔着母腹就能感受到她战战兢兢的触摸，感受到她的欢喜和愧疚。那只冰冷的手，也曾搅弄风云，却始终不敢落在母亲单薄的衣裙上。
自我记事起，便常常坐在她的膝头，她教我认字，教我读书。她为我梳头，手把手画了许多小人。虽然父皇崩逝后那五年她一直不在我身边，我却早已被她养成了安静的性子。我得空便认字写字，累了便独自玩耍。有一回真阳姐姐藏起了我的笔，我和她大闹了一场，直到外祖母进宫劝和，这才作罢。母亲说我太古怪，外祖母叹息说，我分明是她的女儿。从那以后，真阳姐姐虽常常与我争抢物事，却再也不敢藏起我的东西。
明道五年正月，我整六岁，像我的哥哥姐姐们一样，我进了南书房念书。闲了就去文澜阁的内学堂听封女典念故事听。封女典告诉我，姨母是这宫里最擅长讲故事的人，曾经给皇兄讲过许多有趣的典故。我便问她，姨母还会回宫么？封女典回答，今春皇兄大婚，朱君侯一定会回宫的。
从文澜阁回济宁宫的路上，我遇见了正要去益园玩耍的祁阳姐姐。祁阳姐姐问我，你又去文澜阁了？我点了点头。她不屑道，一个公主，整日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别人家的女儿还能进宫做一回女官再嫁人，咱们只有嫁人而已，若不好了，还要和亲，便是读一肚子学问，也无用武之地。倒不如痛痛快快地玩耍。
我懵懵懂懂地反驳道，那也不见得。我姨母就没有嫁人，封大人也没有。可见学问好的女子，就能自由自在地不必嫁人。
祁阳姐姐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怒气，她厉声道，你竟有脸提你的姨母，你的姨母险些嫁给父皇，难道你不知道么？你知道这四五年间她为何不肯回宫？因为她和父皇好过，她羞于见你的母亲！
我不是不知道父皇有许多妃子，母亲只是其中的一位。然而她鄙夷的神态彻底激怒了我，我冲上前去，狠狠将她推倒在地。我大声说，你胆敢这样胡说，我定要告诉皇祖母去！祁阳似乎很怕我告状，起身恨恨而退。
从人将这件事情告诉母亲，母亲训斥了我，命我向祁阳赔不是。我愈加愤怒，哭着躲去了姨母住过的漱玉斋。漱玉斋春景迟迟，一派烂漫不羁。盈盈水光，峣峣山石，郁郁藤萝，寂寂竹风。我坐在玉茗堂的屋檐下，直哭到天黑。宫里为了寻我，早已闹翻了天，最后连皇兄都被惊动了。
漱玉斋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皇兄独自提着一盏宫灯走了进来。孤弱的光照醒了夜睡的玫瑰，亦照亮玉茗堂门上数年不曾开启的金黄铜锁。
不待我起身行礼，皇兄便倚柱与我相对而坐。寿阳坐着便好，皇兄说。君威如山，我这才觉出一丝惧怕，连忙端正跽坐。他又问，何事如此伤心？也说与皇兄听听。
我不敢隐瞒，遂将放学后遇见祁阳的事如实说了一遍。皇兄笑着说，想不到你年纪虽小，力气却不小。你若觉得自己无错，便不去道歉。何必躲到这里来吹冷风？
我将信将疑，真的么？
君无戏言。快回宫去吧，婉太妃甚是着急。说罢他亲手扶起我，一手提灯，一手拉住我，缓步走出漱玉斋。黑漆大门外一片灯火辉煌，眼前一花，母亲扑上来紧紧抱住了我。
皇兄温言道，皇妹本无错，还请太妃宽心。
母亲屈膝谢恩，一面又问，陛下如何知道寿阳在这里？
皇兄说，朕猜的。
母亲低了头，臣妾……惭愧。
皇兄笑笑，太妃不必放在心上，还请早些回宫。说罢摸摸我的额发，转身去了。
事后我才知道，华阳与祁阳姐妹不愿得罪母亲，故此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我问母亲，姨母真的是因为父皇的缘故不肯回京看我们么？
母亲板起了面孔，女儿家不要问这些。你若再问，便不要去内书堂听讲了。
我再没有问过。我隐隐感觉到，这个话题对母亲来说是一种禁忌。既是禁忌，答案不是一目了然么？
从景祐元年到太平元年，四处都不太平。战事不息，天下易主。我的侄儿高朏将皇位禅让给我的皇兄高旸，作为回报，高旸立他为皇太子。高旸虽然也是我的皇兄，却只是堂兄。他不会在我受委屈时温言安慰，更不会牵起我冰凉的手，提一盏孤灯照亮玫瑰，亦照亮荒凉的前路。我温柔宽厚的皇兄，不知怎的便消失无踪了。眼前这一位，自有他的亲弟妹。
好在姨母又回宫来了，嬷嬷们都很高兴，说姨母回来了，听雪楼便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半睡半醒之间，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你这个人，既无情又可怕，无论在哪一朝，你永远都赢。
我连忙跳起身，衣裳也来不及披，鞋子也来不及穿，赤脚奔下了听雪楼。姨母已转身走出几步，我连忙赶上，伸臂环住她的腰身，一面哭着求她不要走。她几乎是将我推开的。她看也不看我，疾步离开了济宁宫。我转身又怨母亲，母亲皱一皱眉，冷冷地说，你这样喜欢她，去做她的女儿好了。
太平元年的旦日深夜，刚刚登基五十日的新帝遇刺了，昏迷数日方才苏醒。姨母身为贵妃，在新帝昏迷之时，一力主张皇太子高朏退位，立皇长子髙朠为皇太子，并怀揣立太子的遗诏日夜守护在病榻边，因此赢得了新帝的信任与重臣的拥戴。整个太平元年，新帝因体弱不能劳累。启皇后的右手被削去三根手指，连笔也拿不住。于是由姨母辅佐新帝理政。
我常常去昭阳殿陪伴她，等候她。她偶尔得闲，也教我读书作画。到了太平二年，我画的美人也颇具美貌与意态了。有一回母亲抱怨我不着家门，我半是得意半是报复地说道，你让我做她的女儿，我便去做她的女儿。说罢抬脚又去了昭阳殿。
夜深了，姨母还没有回宫。银杏姑姑服侍我梳洗了，坐在榻边看我入睡。迷迷糊糊之中，我听见姨母的叹息，这孩子总也不肯回听雪楼，只怕姐姐要怨我一世了。
银杏姑姑轻声说，公主把娘娘当做亲娘。姨母轻轻拍着我的背，一言不发。银杏姑姑又说，药已经好了，娘娘真的要用么？
姨母说，拿来吧。
银杏姑姑说，方院判说经这两年调养，娘娘的身子已比从前好了许多，若想生下来，也不是不可以。方院判定会竭尽所能，护娘娘周全的。
姨母又说，把药拿来。
银杏姑姑说，娘娘，陛下盼着这个孩子许久了。
姨母冷笑，这是孽子，留着作甚！
银杏姑姑牙关一颤，不再言语。忽听绿萼姑姑进来说，娘娘，北宫娘娘崩了。
北宫娘娘便是庐陵王高朏的生母，贞德皇后李芸。姨母听了，殊无悲意，只淡淡应了声好，又问，庐陵王怎样了？
绿萼姑姑说，简公公在照料着。
姨母说，自咸平十三年至今，小简在宫里也服侍了十五年。他本可以去服侍当时的太后曹氏，却偏偏选了北宫娘娘。也算难得的忠心了。让他把孩子抱过来吧。
绿萼姑姑应了。姨母叹了一声，亲自将我抱回了寝殿。早晨起来，我立时将昨夜的话便忘了大半。午后放学，照旧去昭阳殿用午膳，却见两岁半的高朏已坐在绿萼姑姑的膝上玩耍了。小简侍立在旁。
银杏姑姑说姨母病了，皇帝来探病，让我不要随便乱闯。我乖乖坐在她身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皇帝从寝殿中走了出来。他远远望了一眼高朏，随口吩咐道，你们要好生照料庐陵王，不要令贵妃忧心。众人起身应了。
姨母这一病，就再也没起来。我常常在她的病榻前陪她说话，念书给她听。我哭着求她喝药，她从来不肯。只在皇帝与皇后来看望她时，偶尔喝一碗。太平三年的秋天，庐陵王高朏出宫开府，小简、小钱和银杏都跟去王府服侍了。偌大的昭阳殿，只剩了绿萼姑姑一人。我整日整夜守在病榻前，也不去上学，也不回听雪楼。
她问我，怎么不回去？
我抱着她哭道，母亲早就不要我了，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绿萼姑姑也哭了，奴婢也在这里陪着娘娘。
她拉着绿萼姑姑的手说，这一生错得太尽，到头来还有你们陪着，上天待我不薄。又摸一摸我的额发，我在宫外藏了许多火器，都留给你。
我问，姨娘怎么会有火器？
她微微一笑，太宗皇帝赏赐的。不是说你抓周的时候抓的都是铅弹子么？旁的留给你，你也不喜欢。还是火器好。你可以带着它们去西北、河北、江南、岭南。海阔天空，任你遨游。这样的人生方才有趣，就像你华阳姐姐一样。对不对？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父皇。我忽然想，倘若她真的嫁给了我的父皇，生下了我，那也是很好的。我点点头，姨娘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惜那些火器的。
绿萼姑姑又问，可要奴婢去请陛下过来么？
姨母说，不必。
后来绿萼姑姑哄我去睡觉，清晨醒来，但闻丧钟激越。声声钟鸣中，过去的一点一滴在胸中激荡成海。
太平七年秋，皇帝要将十六岁的真阳姐姐送去回鹘和亲，嫁给回鹘的录晟可汗。母亲在听雪楼哭得死去活来。
我鼓起勇气对母亲说，母亲不要伤心了，让我去吧，我不怕嫁去回鹘。
母亲忘了哭泣，呆呆地说，可是你只有十四岁。
正月我就及笄了，也不过差几个月而已。我去，于国于家，都是最好的。母亲还要再说，我止住她，我和真阳姐姐争东西的时候，母亲总是说要尊重姐姐。这一回就让一让我吧。母亲顿时没了主意，又开始大哭。我当即命人准备纸笔，写了一封请求和亲的表奏。第二日，皇帝准奏。
我忽然记起许久以前，姨母曾在这里给母亲讲过唐朝太和公主的故事，她说，将士的故事便是和亲公主的故事，公主为免除边境战事委身戎虏，将士为搭救公主奋不顾身。于国家来说，本来便是密不可分的。也不知我大昭会不会有搭救我回朝的大将石雄？
其实又何必在意？就算葬身大漠，魂也会飘回故土，回到她的身边。
太平八年春，我出京了。带上了她留给我的六件火器：双管铳、子母微炮、飞箭、五雷神炮、水雷，还有曾经安平公主最爱的小银铳。
海阔天空，任我遨游。
不管我在哪里，我都是她的女儿，永远都是。
春
我就要死了。昏昏沉沉中，总是听见门外有哭声。已经三天了，他们还是不肯离去。
他们——我的幼子，我的女儿，我的兄弟子侄，我这不长不短的一生中得到或失去的所有人——都在等待我死去的那一刻。不错，我总要拿出个主意出来，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以前。
这不是我第一次面临死亡。最近一次是在太平元年旦日的深夜，有人潜入中宫寝殿企图杀死我夫妇二人。黑暗中，剑光似曾相识。我不及叫醒，只翻身护住他，右手扬起，三指被削落在地。那刺客剑势回撩，我的胁下被划开一个又深又长的伤口。我顺势以断指的右掌将他推开，那刺客跳了开去，忽然左腕间弹子齐发，他不及躲避便中弹昏迷。锦被被鲜血浸透，温温凉凉，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我的血。我正要扬声叫喊，忽听那刺客极痛快地冷哼一声。在极度的恐惧和静默中，我辨认出了那个声音。她越窗而出，不忘回身将窗户掩上。
眼前一亮，是姜敏珍提着宫灯进了寝殿。自昏至明，不过须臾之间。若不是看见他周身是血，我几乎以为那只是一个噩梦。我忍痛不及说话，姜敏珍已一迭声吩咐去遇乔宫请端穆贵妃过来。
又到将死之时，那些日子守候在病榻前的情景愈加清晰起来。在生死边缘，亦无忧无惧。反观今日，不如当初。年轻时也曾看淡生死，老了反而惧怕。怕见亡者，更怕见生者。
每次醒来，哭声从未止歇。我的幼子高朎入寝殿侍药，向来红着眼一言不发。我的女儿定安公主则常常柔声劝慰。都说女儿贴心，她的话却字字锥心。待她告退，我吩咐殿中侍从以后不许放她进殿。
不多时启卉进来侍疾，才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泫然欲泣。我问她，他们的意思都很清楚了，你呢？启卉一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扁起嘴，埋下头，又哭了起来。这也是这些日子的常态了。我挥手令她退下。
殿中复又静了下来，举目四望，再无一个可与之携手相商的人，只有无穷无尽的劝说与逼迫。将死的为在生的两难，在生的却只想要将死的一个决定。谁说事死如生？不过是演示给生者的把戏而已。
黄昏时，我的长子髙朠来了。他扶我坐起来，问，母后今日可好些了么？
我苦笑，老样子。皇帝有些日子没来了，近来在忙些什么？
髙朠说，汴城尹出缺，百官荐了人上来，朕正在挑选。
挑中了谁？
母后看黄智如何？
我笑笑，那是出了名的酷吏。
髙朠也笑，母后谬矣，那只是强项令，并非酷吏。
我无话可说，只得佯装咳嗽。
当夜，我又梦见了文皇后，我年少时的玉机妹妹。倘若她在，又会如何行事？她会怎样对待她的兄弟子侄？她会像我一样陷入两难的境地么？
晓
据说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我姓朱，名晓晓，生于明道三年。我的母亲是顺阳大长公主，先帝的亲妹妹。我十六岁时，嫁入刘家为妇。自小祖母和母亲便教导我，女子无才便是德，嫁一个好夫君，安安稳稳一辈子，比什么都好。千万不要学我的姑母，一生心力交瘁，终至郁郁而亡。
母亲说，你姑母从未真心实意喜欢过先帝。
我问，母亲怎么知道？
母亲说，若真心爱重，怎忍心早早离去？我的姑母——文皇后朱氏崩逝时，我还只有六岁，母亲的话我不能明白。母亲又说，我对你没有别的指望，只望你与夫君相敬相爱，白头到老。你千万不要学你的姑母那般任性。之后的十年，祖母和母亲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成为一个温柔端庄的贤妻良母。可惜我终究令她们失望了。
嫁入刘家不到一年，我的丈夫便在外眠花宿柳。我劝他好生做官，若在瓦舍勾栏里被人撞见，必是要去御史台吃官司的，到时不但前程没了，还令宗族蒙羞。
他宿醉未醒，忽然跳起身子，嘿嘿冷笑，不错，是我令宗族蒙羞。你可知我因何令宗族蒙羞？就是因为你！你这个通奸弑君的逆贼孽种！若不是我家道中落，何须冲你老娘的颜面来娶你？若不是我，这满京城的公子王孙，又有哪一个肯娶你？说罢将我一脚踢倒，复又蒙头大睡。
我呆了，连疼痛也觉不出。我只身回了顺阳大长公主府，我问母亲，父亲真的是通奸弑君的逆贼么？
母亲神色淡漠，认真回忆了好一会儿，方才说，是的。又说，你若不问我，我险些想不起来了。这么早便回娘家，不用服侍夫君，也不向翁姑请安了么？
我掀起衣裳，请母亲看我腰间的淤青。这就是母亲千挑万选，为我选定的夫君。他嫌弃我是逆贼之后，女儿还如何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母亲却看也不看，他喝醉了而已。回去吧。你若忍耐些，将来未必不得封诰，你若像你姑母一般任性，一辈子都是通奸弑君的逆贼之后，我也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出了大长公主府，我茫然四顾，竟无处可去。呆了片刻，我才想起我原来还有一位姑母——太宗的婉妃朱玉枢，现与她的儿子高晆住在城外的一座农庄之中。于是我雇车出了城。
姑母正在教孙儿认字。虽然我们姑侄很少见面，但她见我忽然来到却也毫不惊奇。她随意招呼我坐下，又命人上了茶。我掀起衣衫，请她看我腰间的淤青。
姑母一笑，原来你母亲这样恨你父亲和你二姑母，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我不解，亦不敢回话。姑母又说，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如今竟变成一个老顽固了。
我仓惶不安地问，姑母，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姑母说，若是你二姑母，她是不会再回那个家了。
我又问，那母亲呢？母亲也不要了么？
姑母说，对啊，连母亲她也不要了。你二姑母，一向是这么任性的。你母亲难道没有告诉你么？
春
与其说事情是因朱晓晓而起，倒不如说是因为我。先帝病危，是我力主立已经成年的髙朠为太子。髙朠虽不是我所生，但名义上却是嫡长子，一向沉稳干练，又在朝为官多年。先帝欲言又止，终是支撑病体，御笔拟诏，封髙朠为皇太子。
我知道，他想立我们的亲生儿子高朎为太子。然而他知道自己得国不正，高朎只有十二岁，又素无功绩，恐弹压不住群臣。而髙朠其时已二十四岁，颇有令名，又娶了我的内侄女启卉为妻。于太平年间的酷烈之后，躬行仁政，国政庶几可平，江山或可千秋万代。
髙朠即位，尊我为皇太后，封启卉为皇后。启卉善妒，两个宠妃贬的贬，死的死。髙朠碍于我和启家，未加苛责。后虽不再纳宠，然而待启卉，终是敬而远之。
启卉向我哭诉，为何他待我不能像先帝待姑母一般专心一意？我又到底哪里不好了？
我哭笑不得。髙朠怎同先帝？启卉又如何与我相较？我与先帝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在西南吃苦，哪比得他们，年纪轻轻便富有四海。哪里不好？便是哪里都太好，才觉不出当前的安逸与可贵。
自先帝去后，我日益病重。启卉不过是我的堂侄女，我也无心去应付她。她哭了一会儿，见我无语，只得悻悻而退。
我的堂兄启章时任参知政事，自新帝即位，他仗着启家是前朝重臣，于新帝有定策之功，他又是皇太后的从父兄长，皇后的父亲，因此权势日盛，所用皆启家亲党。我一再告诫，奈何一病再病，无力约束。我又令髙朠秉公执正，他却说，舅父行事向循国法，并无出格之处。即便有那么一星半点，朕也当宽宥，都是骨肉至亲，朕不忍心令母后伤心。我见他纯孝，一时也无话可说。谁知启章日渐跋扈，同僚下属，稍有不如意者，睚眦必报，这两年已在京城闹出不少人命案子。髙朠属意“强项令”黄智为汴城尹，分明是要待我死后，待启家恶贯满盈，一举剪除，明正典刑。
原来这两年，他亦在耍“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予之”的老把戏。我却被他的恭顺柔弱所蒙蔽，待得醒悟，已然太迟。
不多日，启章进宫探病，提起髙朠对女儿的不公和冷落。我叹息，夫妇之间，由他们自己去好了，哥哥这又何必——
他不待我说完，他反驳道，我只有这一个女儿，难道我不管？况且，他薄待我的女儿，便是不将你这位皇太后，不将启家放在眼中。
我不耐烦，皇帝对皇后向来礼敬，何来薄待？哥哥这话我听不懂。哥哥总不能管到夫妻的闺房中去吧。
启章冷笑，夫妻之间，不看床笫之事，看那些虚文礼敬做什么？！太后还是趁早拿个主意吧。
我不解，什么主意？
启章说，我儿自幼不曾受过什么委屈，与其将来被废，不如先废了他！太后现有亲生儿子在，那才是我们启家的至亲骨肉，髙朠算得什么？！
晓
我父亲诚然是通奸弑君的逆贼，然而这一切又与我何干？我清清白白，勤勤恳恳，我的兄弟尚可以建功立业，我却只能靠夫家的封诰来洗雪自出生就萦绕周身的污秽与恶名。只因我是女子。
我不想回城，于是姑母安排我住进了白云庵。晨钟暮鼓，早晚功课，听经参禅，吃斋茹素，这一住便是月余。刘家和大长公主府都派人来寻过，奈何我立志出家，刘家百般致歉无果，只得休妻。母亲叹道，出家也好，出家也是本本分分地过一辈子，好过夫妻不和，闹出丑事来。你就在这里好生反省，无事不必回京了。
姑母却说，你是不愿回刘家方才出家，如今刘家既已休妻，你还出个什么家？况且你母亲也不要你了，你乐得自在。我出钱为你建一个道观，去祠部为你讨一张度牒，你便在观中自在修行，养两个小徒，衣食自有香火供奉，天皇老子也管不着你，不是比剃了头发做女比丘好一万倍？日后遇见可心如意的，自己做主嫁了，好歹是自己选的夫君，生死无憾了。
我迟疑，如此，是不是太过任性？
姑母大笑，你若不任性，又何必反出刘家？人生苦短，贵在惬意。从不从随你。
太平十四年春，我在仁和屯东面起了一所道观，置了几亩田地，收了两位女徒。虽粗茶淡饭，却安宁自在。诵经炼丹，呼吸吐纳，莳花弄草，游河赏景。春去秋来，香客渐多，竟又添了两处房舍，收了好些知客居士。到了治平二年，我已全然不必待客，每日悠游，无所事事。
在汴河上游荡多了，渐有文人墨客过船来赏景吟哦。虽不免有轻佻之徒，终是止步于道门之外。风言风语，对我来说亦不过清风过耳。别说我整日游荡，便是循规蹈矩安居观内，风言风语亦不曾止息。这本是世人借以自娱的不二法宝，我又何必在意？
这一日，船上忽然多了一个新面孔。他也不与众人聚饮赋诗，只坐在船尾呆呆望着我。我在船头向他颔首致意，他亦还礼。如此三日，他方过来行礼，道，小生高朗，字伯通，这厢有礼了。
我笑，公子姓高，莫非是宗室？
高朗摇头，非也。说来也巧，我本名叫做高英，只因犯了当今圣上的讳，因此改作高朗。
我指着我那为众人誊抄诗作的小徒，公子怎么不过去饮酒？
高朗说，小生此来，本不为饮酒，更不擅作诗。在此安坐片刻，得瞻道长仙姿，于愿足矣。
从此以后，高朗便时常随我游河，众人散尽，只有他日日送我回道观。他总是在道门外数丈停下脚步，施礼目送我回观。久而久之，我的心竟也不足起来。这一日，我挽留他，公子何不进来歇歇脚？
他笑笑，观中都是女子，进去不便。道长请。
我进了门，又回身目送他离开。这一刻，我深恨这一身青丝道袍，是如此的不解风情。
当天深夜，观中起了大火。我被浓烟熏倒，不省人事。待醒来时，却见一中年女子正坐在床沿倾身望着我。这不是我的房间，也不是我的道观。眼前女子似曾相识，我想了好一会儿，方开口唤道，银杏姑姑。
春
那一日，我饮过药正准备歇息，启章进宫来告诉我，他派人烧了仁和屯外的那座道观。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哥哥为何要去烧一座道观？
启章说，这就要问一问你的好儿子了。宫里那么多美貌的女子，他偏偏要去宠幸一个道姑！
我这才明白。两个宠妃一死一逐，你让皇帝还如何宠幸宫中的女子？一个道姑而已，哥哥竟连一个民女也容不下么？
启章冷笑，这女子如同蝼蚁，我何曾放在心上。只是说起这样不检点的出家人，妹妹就没想起别的什么人来么？他痴恋此女，就没有点别的意思么？
谁？
他的生母，蓝山城的艳尼智妃。他早已看不惯我们启家，这我知道。可如今，他连妹妹也不放在眼中了，难道妹妹还要姑息他？让一个贱尼的孽种坐在龙椅上，就不怕他将来害你儿子么？
我叹息，皇帝向来对舅父恭敬，哥哥很会给皇帝安罪名。
启章说，恭敬？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不信妹妹不知道。事已至此，妹妹还是打定主意要紧。
启章走后，我连忙唤人去前面打探消息，回说皇帝已得知观主朱晓晓正是自己的表妹、顺阳大长公主的独女，因此龙颜震怒，降旨汴城府、大理寺一起调查道观纵火、烧杀人命之事。顺阳大长公主亦进宫来哭诉，说自己的女儿独居观中，无故惹来这等祸事，请朝廷务必彻查，还朱氏一个公道。
顺阳大长公主是有功之人，又素与先帝亲近，向来连启家也要避忌三分。不想启章竟烧杀了她的女儿，我便是想息事宁人，也张不开这个口。髙朠任命黄智为汴城府尹，主持调查道观失火之事。可惜这黄智刚直有余，智力不足，查来查去也分辨不出众多的焦尸之中究竟哪一具才是朱晓晓的，更查不出究竟是何人烧了道观。
三日后，髙朠过来问安，侍药过后，他突然问道，母后知道庐陵王府的银杏是何许人么？
我心中一沉，仿佛还记得些，皇帝问她做什么？
髙朠说，朕命黄府尹去查道观纵火的案子，只是查不出个眉目。今日他提议，从前文皇后的侍女银杏曾随文皇后断案无数，也曾独力为汴城府和大理寺办过几桩悬案。再过几日就要下雨，趁着火场初情还在，请她来验看，说不定能查出些端倪。母后以为如何？
当年我将文皇后困在王府中十数日，银杏一直不见。我试探她，却被她遮掩过去。“独力办过好几桩悬案”，恐怕这最要紧的“悬案”，便是朱云刺杀仁宗一案。可恨我竟寻不到她们主仆半点破绽。她在庐陵王府安分守己多年，不想今日又撞上来。
本宫以为甚好。只是她多年未曾断案，也不知当年的眼力还在不在了。
髙朠笑，多一个人看，总是多一分希望。母后既然也说好，那朕明日便命她去现场勘验。早日查出真相，也早日还姑母一个安心。母后说，是不是？
晓
银杏姑姑说，我的房门被人从外面锁死，若不是她派人将我救出，我必葬身火海。她又问，你可知自己得罪了什么人，竟惹来如此杀身之祸？
我茫然摇头，又问，姑姑既能救我，想必知道原委。
银杏姑姑说，我不但知道是谁要害你，还知道他为什么要害你。
我苦笑，我不过是个出家人，最与世无争的，能结下什么仇家？
银杏姑姑笑了，那都是因为那个髙朠啊。我不解，哪个高英？想了想，这才恍然，姑姑说的是高朗高公子？
银杏姑姑说，他根本不叫高朗，他就是当今的高官家，髙朠。
母亲来到庐陵王府，见我安然无恙，顿时抱住我大哭起来。她说，她便知道朱家的女儿一个个都过不了安生日子，婚姻不谐，出家也就罢了，不想连出家也能得罪贵戚，偏偏我又没有姑母的智谋胆识，这该如何是好？
银杏姑姑劝道，殿下既知小姐无恙，还请宽心。眼下却有一件难事，须得殿下相助。
母亲擦了眼泪，何事？
银杏姑姑说，启家一日不除，小姐便一日不得安宁。未知殿下意下如何？
母亲一愣，蹙眉半晌，看看我，又看看银杏姑姑，这才缓缓点了点头。不错，不知姑姑有何高见？
后来母亲进宫诉冤，又派人建议新任的汴城尹黄智请银杏姑姑来勘查此案。银杏姑姑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数日之间，便将纵火的一干盗匪捉拿归案，案犯供认不讳，并指认主使之人。又从他们的藏身之所搜出许多来不及拆伙散发的金银等物，并有一些尚未用完的黑油。人证物证俱全，君威之下，启家的管家只得伏首认罪，不过数日，便斩首弃市。
案情大白的当日，皇帝召银杏姑姑入宫详陈原委，银杏姑姑推病不去，命府中的钱公公与简公公二人进宫。两人欢欢喜喜地回府，说不但得了许多赏赐，还见了许多故人。银杏姑姑问他们，该说的都说了么？
二人俱道，都说了，能不能领会却要看老天的意思了。
银杏姑姑说，皇太后病危，启家的命数就在漏刻之间。就看这小皇帝能不能领会。
两人都笑，这皇帝明明已二十五六岁了，怎么还叫他“小皇帝”？
银杏姑姑也笑，我出宫的时候，他才只有十二岁，怎么不是“小皇帝”？只要能抓住这“小皇帝”的心，咱们庐陵王府就算稳如泰山了。
我想了很久，方才明白银杏姑姑为何能洞观全局，又为何派人去火场中救我。原来，我便是抓住“小皇帝”心的那枚鱼饵。而母亲的那一荐，非只荐她破了烧杀道观的悬案，更是将她的话“荐”入了母亲心中，“荐”入了皇帝耳中。她要为庐陵王府火中取栗。
春
案子果然被银杏破了。好在髙朠只处置了启章家中的一个管家，启章既没贬官，亦不曾降爵，甚至连俸禄都没有动过半铢。我问他，难道皇帝便没有一丝疑虑么？
髙朠说，舅父不偏袒家人，足见赤诚忠君，也是体恤母后的意思。朕嘉赏还来不及，怎会有疑虑？母后多虑了。
我点点头，本宫听闻皇帝很喜欢朱氏，果真有此事么？
髙朠说，相识不过数日，倒也没有多喜欢。
我又问，朱氏果真被烧死了么？
髙朠说，十几具焦尸，早已无法辨认，或者又有趁火窃取财物逃出观去的，亦未可知。朱氏的生死，已无从考证。然而她毕竟是顺阳姑母的独女，总归要查一查的，毕竟这种纵火大案发生在天子脚下，实是国法不容。
我又问，庐陵王府的银杏查明了纵火案，皇帝都赏了些什么？
髙朠说，庐陵王已是亲王，银杏又是女子，还能加赏什么？左不过是金银财帛。
我一笑，改日宣她进宫来，本宫要仔细问问她是如何破了这桩悬案的。
髙朠说，昨日朕宣他进宫，说是病重难支，起不来身，不得已派了府中的两个中官进宫来回话，倒也说得一清二楚。母后想听，便由朕说给母后听也是一样的。
不过破了一桩悬案，髙朠便这般回护于她了。果然母子之间，已有芥蒂。我摆摆手，今日就不必了，改日吧。皇帝政事繁忙，回宫去吧。
髙朠刚走，启章便从屏后转了出来。妹妹还拿不定主意么？说是不追究，其实心里都记得分明。叔父舍命，才有我们启家的今日。妹妹再犹豫，启家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明知故问，你要我怎样？
启章冷哼一声，自然是——废帝。
废了却立谁呢？
自然是太后的亲儿子，汝南王高朎。这孩子已经十五岁了，想来也是想坐这个皇位的。
待本宫问一问他。
启章大笑，问？也罢，妹妹只管去问。莫怪做哥哥的不提醒你，今日他怪责我们启家，明日焉知不会害自己的亲兄弟？贱尼孽子，根本不配坐这把龙椅，真不知道妹妹当初为什么要让他作太子。
我摇了摇头，先帝只坐了十四年江山便崩逝了，哥哥若有能耐力排众议，我自然扶少帝登基，母后称制。如今说这话还有什么用？
启章忙道，新帝不过登基两年，母后下诏，以不德废帝，天经地义。如今汝南王已将冠礼，还怕国无长君么？妹妹可要当机立断，事久生变，若泄漏风声，你我兄妹都死无葬身之地。
晓
银杏姑姑说要带我进宫，就在今夜。我问，进宫做什么？
银杏姑姑说，进宫见你的高朗高公子。你不要怕，高公子见了你会很欢喜的。说罢寻出一袭浅碧色长衣，又说，若有人问起，便说你就是我。
我又惊又喜，复又忐忑，这难道不是欺君之罪么？我见了皇帝，又该说些什么？
银杏姑姑笑，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你说什么高公子都爱听。
脱下道服，换上常服，离别那一刻未尽的情愫尽数涌上心头。生离死别后，不知他可还记得我么？
款款入殿，他的目光依旧如在船上时那般深长与眷恋。我下拜，奴婢银杏参见陛下。
他亲自下殿扶我起身，一面热泪盈眶，你竟然……他点一点头，转头遣散所有侍从，只留下心腹小任。他握住我的手，道长无恙，小生欢喜之至。
我垂头含泪，奴婢的观舍已被烧了，奴婢已不是道长。
他的手紧了一紧，你放心，朕一定会为你的徒儿们讨回公道。
依偎片刻，小任在旁提醒，陛下，宫中人多眼杂，朱姑娘还是尽快出宫去为好。若被中宫知道了，就不好了。启家知道朱姑娘还健在，更是不得善了。
我连忙直起身子。他沉吟，那边怎么样了？
小任说，太后那边，启大人日日来请安，汝南王也在门外哭哭啼啼的。还请陛下早作决断。眼看太后快不行了，下诏只在这一时三刻了。
他问，太后真的会下诏么？
小任说，这……奴婢不知。
他又问，启章还在太后宫里么？
小任说，启大人是外臣，不好留在内宫，但汝南王可日日在太后寝殿外哭，听说安定长公主也天天劝太后。陛下固然是中宫嫡子，可再亲，能亲得过汝南王和安定长公主么？
这话说得奇怪，然而我也不敢插口去问。
他吻一吻我的额角，说，你就在这里坐着，哪里也不要去。中宫又如何？启家又如何？没有人再敢伤你。说罢吩咐小任，封了济慈宫，在内的不准出，在外的不准进。把太后身边的宁一文调出宫来，让他用话挡住启章。他若不听话，只管打杀。非到太后崩逝，不准开宫！
小任领命去了，不多时又回禀，奴婢奉命封宫，这才打听到，原来诏书已经发出去了，只怕明晨就要发难。幸而陛下当机立断，否则……说罢举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他先是冷笑，复又叹息，一切都让那银杏料中了。
我就这样陪他坐了一夜。天快亮了，我服侍他更衣。他转身道，你知道么，我就是看到你在河上笑得那么开怀，这才想方设法上了你的船。我若不是皇帝，随你在汴河上悠游一世，也是好的。
春
诏书终于交给了启章，他只顾看诏书，口中嘱咐我，别忘了明日朝服早朝，诏书虽好，终究不如皇太后金口一言。说罢看也不看我，拂袖而去。
我无力地躺下，胸中气血翻涌。几番动念要将他追回，终是作罢。高朎进殿侍药，蜻蜓点水地喂过两匙，便出去了。宁一文说，汝南王不似往常了。
我苦笑，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再没有什么求着我这个将死之人了。
宁一文说，太后若后悔了，还可以追回诏书。
我心灰意冷，罢了。早知是如此，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汝南王身死，启家族灭么？
宁一文说，恕老奴无状，皇帝实是毫无过错。
我落泪，他的错便是托生在智妃的腹中，却又做了我的儿子。下去吧，到时唤醒本宫，更衣上朝。
我是被上朝的钟声惊醒的，天蒙蒙亮，我忙吩咐人来为我更衣。然而唤了十几声，殿中只有我自己微弱而苍老的嘤嘤回响。好一会儿，才有宫人挨进殿，跪下说，陛下已派人封了济慈宫，现下宫中只余十几人。奴婢想着太后没那么快醒，因此都在殿外洒扫，不想太后醒了，实是罪该万死。
我慌乱问道，宁一文呢？
那宫人回说，宁公公已调出了济慈宫。
启大人派人来过么？
奴婢不知。
正说着，小任躬身走了进来，太后，更衣上朝煞费精神，还请安心养病。陛下正在朝上处置乱臣贼子，想来不过晌午，就能安定。说罢命人上了早膳，又吩咐宫人取药来，太后再歇息片刻，陛下必亲自前来交代，奴婢告退。
自道观纵火案发，直至今日，才不过七日。我动念废帝，亦不过六日。他果然是先帝的亲儿子，雷厉风行、当机立断，其冷酷无情丝毫不亚于他的父亲。也好，这江山总该有能者居之，汝南王又何德何能，能与髙朠争天下？
宫人端上药来，我推了开去。谁要听他亲口交代？此刻他当在殿上，指斥启章与高朎矫诏废帝，意图谋反。或许我应当支持到请求他饶恕我儿子的那一刻。
思虑多日，今日总算看到了结果。生死祸福，无不自求。我应当在髙朠回宫之前，识趣地死去。他无法对质，必将念着多年的母子之情，痛哭一番。只有这样，汝南王或许能逃得一命。
忽闻身后一声长哭。不知是谁在哭谁，我已不想再回头。又不知谁将饶恕谁，我总在这里等待后人的亡魂。
忽然看到先帝与文皇后，我年少时的旸哥哥和玉机妹妹，在明光极盛之处双双向我伸出了右手。论起来，我这一生，还是最喜欢和他在西南吃苦的日子。无需希望，哪怕这苦无穷无尽，心中亦无忧无惧。直到此刻，我终于明白，为何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兄弟推上了腰斩台。她不必否认，不必遮掩，我亦不必苦问，不必追寻。
我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褪去一身苍老，变成年少时他口中的春儿与她口中的启姐姐。
我们三个，原本就是这样才好。
注释：
[1]《尚书&#183;无逸》：“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
[2]《孝经&#183;天子章第二》：“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3]《孝经&#183;诸侯章第三》：“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4]《中庸》：“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
[5]《春秋左传&#183;文公》：“秦伯犹用孟明。孟明增修国政，重施于民。赵成子言于诸大夫曰：‘秦师又至，将必辟之，惧而增德，不可当也。诗曰：‘毋念尔祖，聿修厥德。’孟明念之矣，念德不怠，其可敌乎？”
[6]《诗经&#183;国风&#183;周南&#183;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7]《司马法》
[8]《春秋左传&#183;文公》：“晋阳处父聘于卫，反过宁，宁嬴从之，及温而还。其妻问之，嬴曰：‘以刚。《商书》曰：“沈渐刚克，高明柔克。”夫子壹之，其不没乎。天为刚德，犹不干时，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惧不获其利而离其难，是以去之。’”
[9]《梁书&#183;列传第八&#183;江淹传》：“淹乃谓子弟曰：‘吾本素宦，不求富贵，今之忝窃，遂至于此。平生言止足之事，亦以备矣。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吾功名既立，正欲归身草莱耳。’”
[10]《后汉书&#183;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第三十八&#183;霍谞传》：“传曰：‘人心不同，譬若其面。’斯盖谓大小、窳隆、丑美之形，至于鼻目众窍、毛发之状，未有不然者也。”
[11]《说苑&#183;敬慎》：“老子曰：‘得其所利，必虑其所害；乐其所成，必顾其所败。人为善者，天报以福；人为不善者，天报以祸也。……’”
[12]《列子&#183;汤问》
[13]《隋书&#183;列传第四十九》：“圣上奇谋潜运，神机密动。遂使百世不羁之虏，一举而灭，瀚海龙庭之地，画为九州，幽都穷发之民，隶于编户。实帝皇所不及，书契所未闻。由此言之，虽天道有盛衰，亦人事之工拙也。”
[14]《墨子&#183;亲士第一》：“今有五锥，此其铦，铦者必先挫；有五刀，此其错，错者必先靡。是以甘井近竭，招木近伐，灵龟近灼，神蛇近暴。是故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西施之沈，其美也；吴起之裂，其事也。故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故曰：太盛难守也。”
[15]《大戴礼记&#183;小辦第七十四》：“公曰：‘不辨则何以为政？’子曰：‘辨而不小。夫小辨破言，小言破义，小义破道。道小不通，通道必简。是故，循弦以观于乐，足以辨风矣；《尔雅》以观于古，足以辨言矣。传言以象，反舌皆至，可谓简矣。夫道不简则不行，不行则不乐。夫亦固十祺之变，由不可既也，而况天下之言乎？’”
[16]《春秋左传&#183;昭公》：“初，（齐）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
[17]《后汉书&#183;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臣闻功有难图，不可豫见；事有易断，较然不疑。伏惟光武皇帝本所以立南单于者，欲安南定北之策也，恩德甚备，故匈奴遂分，边境无患。”
[18]《韩非子&#183;喻老》：“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吾畏其卒，故怖其始。”
[19]《新唐书&#183;列传第二十五&#183;封伦传》：“彼有轻中国心，谓我不能战，若乘其怠击之，势必胜，胜而后和，威德两全。今虽不战，后必复来。臣以为击之便。”
[20]《诗经&#183;小雅&#183;彤弓之什&#183;采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狁，蛮荆来威。”
[21]《春秋左传&#183;僖公》：“随以汉东诸侯叛楚。冬，楚斗谷於菟帅师伐随，取成而还。君子曰：‘随之见伐，不量力也。量力而动，其过鲜矣。善败由己，而由人乎哉？’《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22]《后汉书&#183;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183;朱浮传》：“夫事积久则吏自重，吏安则人自静。传曰：‘五年再闰，天道乃备。’夫以天地之灵，犹五载以成其化，况人道哉！”
[23]《旧唐书&#183;列传第八十九&#183;陆贽传》：“以陛下之英鉴，民心之思安，四方之小休，两寇之方静，加以频年丰稔，所在积粮，此皆天赞国家，可以立制垂统之时也。时不久居，事不常兼，已过而追，虽悔无及。明主者，不以言为罪，不以人废言，罄陈狂愚，惟所省择。”
[24]《裴注三国志&#183;魏书十一&#183;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第十一&#183;田畴传》：“裴松之注：魏书载荀彧议，以为‘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期于为善而已。故匹夫守志，圣人各因而成之’。”
[25]《说文解字》：“月部，朏，月未盛之明。从月、出。《周书》曰：‘丙午朏。’”
[26]《说苑&#183;杂言》：“‘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屈，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此四子者，丘不为也。’夫所谓至圣之士，必见进退之利，屈伸之用者也。”
[27]《梁书&#183;列传第九&#183;谢朏传》：“谢朏，字敬冲，陈郡阳夏人也。祖弘微，宋太常卿，父庄，右光禄大夫，并有名前代。朏幼聪慧，庄器之，常置左右。年十岁，能属文。庄游土山赋诗，使朏命篇，朏揽笔便就。琅邪王景文谓庄曰：‘贤子足称神童，复为后来特达。’庄笑，因抚朏背曰：‘真吾家千金。’”
[28]《后汉书&#183;马援列传第十四》：“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
[29]《梁书&#183;列传第十一&#183;马仙琕传》：“天监四年，王师北讨，仙琕每战，勇冠三军，当其冲者，莫不摧破。与诸将论议，口未尝言功。人问其故，仙琕曰：‘丈夫为时所知，当进不求名，退不逃罪，乃平生愿也。何功可论！’授辅国将军、宋安、安蛮二郡太守，迁南义阳太守。”
[30]《诗经&#183;国风&#183;唐风&#183;杕杜》：“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有杕之杜，其叶菁菁。独行睘睘。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31]《晋书&#183;武帝本纪》：“元海当除而不除，卒令扰乱区夏；惠帝可废而不废，终使倾覆洪基。夫全一人者德之轻，拯天下者功之重，弃一子者忍之小，安社稷者孝之大；况乎资三世而成业，延二孽以丧之，所谓取轻德而舍重功，畏小忍而忘大孝。”
[32]《旧唐书&#183;列传第一百二十四&#183;李德裕传》
[33]《旧唐书&#183;列传第一百一十一&#183;石雄传》
[34]《周易&#183;同人卦》：“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35]《管子&#183;白心》：“名满于天下，不若其已也。名进而身退，天之道也。满盛之国，不可以仕任。满盛之家，不可以嫁子。骄倨傲暴之人，不可与交。”
[36]《道德经》：“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37]《晋书&#183;天文志中》：“蒋济上疏曰：‘昔大舜佐治，戒在比周。周公辅政，慎于其朋。齐侯问灾，晏子对以布惠。鲁君问异，臧孙答以缓役。塞变应天，乃实人事。’济旨譬甚切，而君臣不悟，终至败亡。”
[38]《旧唐书&#183;列传第一百二十六&#183;杨虞卿传》：“自古帝王，居危思安之心不相殊，而居安虑危之心不相及，故不得皆为圣帝明王。”
[39]《论语&#183;泰伯》：“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40]《隋书&#183;纪第四&#183;炀帝下》：“四方万里，简书相续，犹谓鼠窃狗盗，不足为虞，上下相蒙，莫肯念乱，振蜉蝣之羽，穷长夜之乐。土崩鱼烂，贯盈恶稔，普天之下，莫匪仇雠，左右之人，皆为敌国。终然不悟，同彼望夷，遂以万乘之尊，死于一夫之手。”
[41]《孟子&#183;公孙丑上》：“《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
[42]《后汉书&#183;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183;黄宪传》：“林宗曰：‘奉高之器，譬诸氿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43]《孟子&#183;尽心上》
[44]《大戴礼记&#183;曾子制言上》：“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与之皆黑；是故人之相与也，譬如舟车然，相济达也，己先则援之，彼先则推之；是故，人非人不济，马非马不走，土非土不高，水非水不流。”
[45]《春秋左传&#183;昭公二十一年至三十二年》：“名之不可不慎也如是。夫有所名，而不如其已。以地叛，虽贱，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弗可灭已。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
[46]《周易&#183;谦卦》：“《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终也。”
[47]《史记&#183;赵世家》：“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
[48]《三国志&#183;魏书二十七&#183;王昶传》：“夫孝敬仁义，百行之首，行之而立，身之本也。孝敬则宗族安之，仁义则乡党重之，此行成于内，名著于外者矣。人若不笃于至行，而背本逐末，以陷浮华焉，以成朋党焉；浮华则有虚伪之累，朋党则有彼此之患。”
[49]《礼记&#183;儒行四十一》：“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虽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50]《史记&#183;魏世家》：“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躧然，柰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
[51]《诗经&#183;大雅&#183;荡之什&#183;抑》：“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52]《易经&#183;困卦》：“《彖》曰：困，刚掩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53]李白《王昭君二首&#183;其二》：“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汉月还从东海出，明妃西嫁无来日。燕支长寒雪作花，蛾眉憔悴没胡沙。生乏黄金枉图画，死留青冢使人嗟。”
[54]《南齐书&#183;列传第二十二&#183;张融传》：“太祖素奇爱融，为太尉时，时与融款接，见融常笑曰：‘此人不可无一，不可有二。’”
[55]《后汉书&#183;申屠鲍郅列传第十九&#183;申屠刚传》：“且汉家之制，虽任英贤，犹援姻戚。亲疏相错，杜塞间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
[56]《晋书&#183;帝纪第六&#183;元帝》：“昔之为政者，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故我清静而人自正。”
[57]《论语&#183;子张》：“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58]《道德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59]《论语&#183;子罕》：“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60]《汉书&#183;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183;枚乘传》：“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
[61]《后汉书&#183;卓鲁魏刘列传第十五&#183;卓茂传》：“（卓茂）后以儒术举为侍郎，给事黄门，迁密令。劳心谆谆，视人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人亲爱而不忍欺之。”
[62]《周易&#183;中孚卦》：“九二：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63]《管子&#183;戒第二十六》：“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无方而富者生也，公亦固情谨声，以严尊生。此谓道之荣。”
[64]《后汉书&#183;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一&#183;第五伦传》：“（第五）伦奉公尽节，言事无所依违。诸子或时谏止，辄叱遣之，吏人奏记及便宜者，亦并封上，其无私若此。性质悫，少文采，在位以贞白称，时人方之前朝贡禹。然少蕴藉，不修威仪，亦以此见轻。或问伦曰：‘公有私乎？’对曰：‘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吾兄子常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
[65]杜甫《草堂》：“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飘风尘际，何地置老夫。于时见疣赘，骨髓幸未枯。饮啄愧残生，食薇不敢馀。”
[66]杜甫《草堂》：“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飘风尘际，何地置老夫。于时见疣赘，骨髓幸未枯。饮啄愧残生，食薇不敢馀。”
[67]《汉书&#183;何武王嘉师丹传第五十六&#183;王嘉传》：“今贤散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
[68]《魏书&#183;列传第六十五&#183;高谦之传》：“故有国有家者，不患民不我归，唯患政之不立；不恃敌不我攻，唯恃吾不可侮。此乃千载共遵，百王一致。”
[69]汉武帝之女，汉昭帝的异母姐姐，封鄂邑。与上官桀、上官安及桑弘羊等合谋诛除霍光，谋立武帝之子燕王刘旦，事发后自杀。
[70]《旧唐书&#183;列传第一百四十八&#183;西戎传》：“先是，其国童谣云：‘高昌兵马如霜雪，汉家兵马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回手自消灭。’文泰使人捕其初唱者，不能得。”
[71]《孟子&#183;尽心章句上》：“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72]《三国志&#183;魏书&#183;杜恕传》：“今大臣亲奉明诏，给事目下，其有夙夜在公，恪勤特立，当官不挠贵势，执平不阿所私，危言危行以处朝廷者，自明主所察也。若尸禄以为高，拱默以为智，当官苟在于免负，立朝不忘于容身，洁行逊言以处朝廷者，亦明主所察也。”
[73]《新五代史&#183;唐明宗家人传&#183;李从璟传》：“其父以兵攻其君，为其子者，从父乎？从君乎？曰：‘身从其居，志从其义，可也。’身居君所则从君，居父所则从父。”
[74]《管子&#183;正世第四十七》：“夫利莫大于治，害莫大于乱，夫五帝三王所以成功立名显于后世者，以为天下致利除害也。事行不必同，所务一也。”
[75]《春秋左传&#183;襄公二十九年》：“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76]《论语&#183;阳货》：“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77]详见《汉书&#183;霍光金日磾传第三十八》《汉书&#183;外戚传第六十七上&#183;上官皇后传》。
[78]《裴注三国志&#183;魏书二十八&#183;毋丘俭传》：“裴松之注：习凿齿曰：毋丘俭感明帝之顾命，故为此役。君子谓毋丘俭事虽不成，可谓忠臣矣。夫竭节而赴义者我也，成之与败者时也，我苟无时，成何可必乎？忘我而不自必，乃所以为忠也。古人有言：‘死者复生，生者不愧。’若毋丘俭可谓不愧也。”
[79]《新唐书&#183;列传第一百一十九&#183;甄济传》：“若甄生，弁冕不加其身，禄食不进其口，直布衣一男子耳。及乱，则延颈受刃，分死不回，不以不必显而废忠，不以不必诛而从乱。在古与今，盖百一焉。”
[80]《裴注三国志&#183;魏书二十二&#183;桓二陈徐卫卢传第二十二&#183;陈泰传》
[81]《左传&#183;成公十六年》：“晋侯使郤至献楚捷于周，与单襄公语，骤称其伐。单子语诸大夫曰：‘温季其亡乎！位于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乱之本也。多怨而阶乱，何以在位？《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将慎其细也。今而明之，其可乎？’”
[82]《旧唐书&#183;列传第一百四十四&#183;突厥上》：“臣闻鸱枭不鸣，未为瑞鸟，猛虎虽伏，岂齐仁兽，是由丑性毒行，久务常积故也。今夫突厥者，正与此类，安忍残贼，莫顾君亲！”
[83]司马昭的亲信贾充命成济杀魏帝曹髦，群情激奋，司马昭杀成济顶罪。朱温指使手下将领氏叔琮弑杀唐昭宗，事后朱温杀氏叔琮顶罪。
[84]《韩非子&#183;五蠹》：“且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怀于义。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鲁哀公，下主也，南面君国，境内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于势，诚易以服人，故仲尼反为臣而哀公顾为君。仲尼非怀其义，服其势也。故以义则仲尼不服于哀公，乘势则哀公臣仲尼。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也。”
[85]《国语&#183;周语中》：“夫礼，新不间旧，王以狄女间姜、任，非礼且弃旧也。王一举而弃七德，臣故曰利外矣。《书》有之曰：‘必有忍也，若能有济也。’王不忍小忿而弃郑，又登叔隗以阶狄。狄，封豕豺狼也，不可厌也。”
[86]《诗经&#183;国风&#183;邶风&#183;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87]《三国志&#183;魏书二十二&#183;桓二陈徐卫卢传&#183;陈泰传》：“王经精卒破衄于西，贼众大盛，乘胜之兵既不可当，而将军以乌合之卒，继败军之后，将士失气，陇右倾荡。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壮士解其腕。’《孙子》曰：‘兵有所不击，地有所不守。’盖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故也。”
[88]《汉书&#183;高帝纪上》：“南渡平阴津，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
[89]《史记&#183;越王句践世家》：“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吴王追而围之。”
[90]《后汉书&#183;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如令君器易以下议，即斗筲必能叨天业，狂夫竖臣亦自奋矣。孟轲有言曰：‘有伊尹之心则可，无伊尹之心则篡矣。’於戏，方来之人戒之哉！”
[91]《裴注三国志&#183;魏书十四&#183;程郭董刘蒋刘传第十四&#183;蒋济传》：“裴松之注：蒋济谏曰：‘凡非相吞之国，不侵叛之臣，不宜轻伐。伐之而不制，是驱使为贼。故曰“虎狼当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已”。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质，岁选计考，不乏职贡。议者先之，正使一举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国，得其财不足为富；傥不如意，是为结怨失信也。’”
[92]《资治通鉴&#183;太祖高皇帝上之下三年卷第十一》：“初，张耳、陈余说陈涉以复六国，自为树党；郦生亦说汉王。所以说者同而得失异者，陈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汉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项也。故立六国，于陈涉，所谓多己之党而益秦之敌也；且陈涉未能专天下之地也，所谓取非其有以与于人，行虚惠而获实福也。立六国，于汉王，所谓割己之有而以资敌，设虚名而受实祸也。此同事而异形者也。”
[93]《诗经&#183;大雅&#183;文王》：“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将于京。”
[94]《旧唐书&#183;列传第八十九&#183;陆贽传》：“大抵尊即序者，则曰‘非德无以化要荒’，曾莫知威不立，则德不能驯也。乐武威者，则曰‘非兵无以服凶犷’，曾莫知德不修，则兵不可恃也。”
[95]《史记&#183;赵世家》：“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
[96]《晋书&#183;卷一百二十三&#183;慕容垂传》：“权翼谏曰：‘垂爪牙名将，所谓今之韩、白，世豪东夏，志不为人用。顷以避祸归诚，非慕德而至，列土千城未可以满其志，冠军之号岂足以称其心！且垂犹鹰也，饥则附人，饱便高飏，遇风尘之会，必有陵霄之志。惟宜急其羁靽，不可任其所欲。’”
[97]《魏书&#183;列传第四十二&#183;高闾传》：“闾对曰：‘人皆是其所事，而非其所不事，犹犬之吠非其主。且古者攻战之法，倍则攻之，十则围之。圣驾亲戎，诚应大捷，所以无大获者，良由兵少故也。……’”
[98]《韩非子&#183;外储说左上》：“宋人，善辩者也，持‘白马非马也’服齐稷下之辩者。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故籍之虚辞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
[99]《说苑&#183;杂言》：“子夏问仲尼曰：‘颜渊之为人也，何若？’曰：‘回之信，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也，何若？’曰：‘赐之敏，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也，何若？’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也，何若？’曰：‘师之庄，贤于丘也。’于是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者何为事先生？’曰：‘坐，吾语汝。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屈，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此四子者，丘不为也。夫所谓至圣之士，必见进退之利，屈伸之用者也。’”
[100]《说苑&#183;指武》：“五帝三王教以仁义而天下变也，孔子亦教以仁义而天下不从者，何也？昔明王有绂冕以尊贤，有斧钺以诛恶，故其赏至重而刑至深，而天下变。孔子贤颜渊无以赏之，贱孺悲无以罚之，故天下不从。是故道非权不立，非势不行，是道尊然后行。”
[101]《三国志&#183;魏书&#183;钟会传》：“夫人心豫怯则智勇并竭，智勇并竭而强使之，适为敌擒耳。”
[102]《魏书&#183;程骏传》：“今世名教之儒，咸谓子著抱一之言，庄生申性本之旨；若斯者，可谓至顺矣。人若乖一则烦伪生，若爽性则冲真丧。”
[103]李商隐《游灵伽寺》：“碧烟秋寺泛湖来，水打城根古堞摧。尽日伤心人不见，石榴花满旧琴台。”
[104]《韩非子&#183;难一》：“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仲父病，不幸卒于大命，将奚以告寡人？’管仲曰：‘微君言，臣故将谒之。愿君去竖刁，除易牙，远卫公子开方。易牙为君主味，君惟人肉未尝，易牙烝其子首而进之。夫人情莫不爱其子，今弗爱其子，安能爱君？君妒而好内，竖刁自宫以治内。人情莫不爱其身，身且不爱，安能爱君？开方事君十五年，齐、卫之间不容数日行，弃其母，久宦不归。其母不爱，安能爱君？臣闻之：“矜伪不长，盖虚不久。”愿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而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虫出尸不葬。”
[105]《世说新语&#183;规箴第十》：“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
[106]《春秋左传&#183;哀公》：“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如公。子我在幄，出，逆之。遂入，闭门。侍人御之，子行杀侍人。公与妇人饮酒于檀台，成子迁诸寝。公执戈，将击之。大史子余曰：‘非不利也，将除害也。’成子出舍于库，闻公犹怒，将出，曰：‘何所无君？’子行抽剑，曰：‘需，事之贼也。谁非陈宗？所不杀子者，有如陈宗！’乃止。”
[107]《尚书&#183;泰誓》：“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
[108]《新唐书&#183;陆贽传》：“《易》论天人祐助之际，必先履行，而吉凶之报象焉。此天命在人，盖昭昭矣。”
[109]《春秋公羊传&#183;桓公十一年》：“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不害人以行权。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
[110]李贺《三月》：“东方风来满眼春，花城柳暗愁杀人。复宫深殿竹风起，新翠舞衿净如水。光风转蕙百余里，暖雾驱云扑天地。军装宫妓扫蛾浅，摇摇锦旗夹城暖。曲水漂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
[111]《史记&#183;吴王濞列传》：“（应）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于天下，亿亦可乎？’”
[112]《晋书&#183;宣帝纪第一》：“（宣）帝（司马懿）谓（卫）演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惟有降与死耳。汝不肯面缚，此为决就死也，不须送任。’”
[113]司马昭征诸葛诞，胁迫皇太后与魏帝曹髦亲征，以防京中生变。
[114]息妫，即息夫人。初嫁息侯。息夫人路过蔡国时，为蔡哀侯所戏弄。息侯引楚国来攻蔡国，虏蔡哀侯。蔡哀侯为报复息侯，在楚文王面前盛赞息夫人的美貌，于是楚文王灭息国，娶息夫人，生堵敖和楚成王。夏姬，春秋时代著名的美女，妖淫成性，与多位诸侯、大夫通奸，引发一系列历史事件。
[115]《后汉书&#183;卓鲁魏刘列传第十五&#183;鲁恭传》：“夫以德胜人者昌，以力胜人者亡。今匈奴为鲜卑所杀，远臧于史侯河西，去塞数千里，而欲乘其虚耗，利其微弱，是非义之所出也。”
[116]可制而后牵，则无不得也。人主之威，岂徒大鱼而已！子诚直臣，然计不足采，不可不精思也。’”
[117]《裴注三国志&#183;魏书十四&#183;刘晔传》：“裴松之注：晔见出，责暨曰：‘夫钓者中大鱼，则纵而随之，
[118]《隋书&#183;列传第一&#183;独孤皇后传》：“文献独狐皇后，河南洛阳人，周大司马、河内公信之女也。信见高祖有奇表，故以后妻焉，时年十四。高祖与后相得，誓无异生之子。后初亦柔顺恭孝，不失妇道。后姊为周明帝后，长女为周宣帝后，贵戚之盛，莫与为比，而后每谦卑自守，世以为贤。及周宣帝崩，高祖居禁中，总百揆，后使人谓高祖曰：‘大事已然，骑兽之势，必不得下，勉之！’高祖受禅，立为皇后。”
[119]汉高祖刘邦杀梁王彭越，栾布为彭越收尸。周宣帝宇文赟杀齐王宇文宪，李纲扶棺痛哭，安葬了宇文宪。
[120]《晋书&#183;列传第六十八&#183;王敦传》：“尚书令郗鉴言于帝曰：‘昔王莽漆头以輗车，董卓然腹以照市，王凌儭土，徐馥焚首。前朝诛杨骏等，皆先极官刑，后听私殡。然《春秋》许齐襄之葬纪侯，魏武义王修之哭袁谭。由斯言之，王诛加于上，私义行于下。臣以为可听私葬，于义为弘。’”
[121]《世说新语&#183;伤逝》：“支道林丧法虔之后，精神霣丧，风味转坠。常谓人曰：‘昔匠石废斤于郢人，牙生辍弦于钟子，推己外求，良不虚也。冥契既逝，发言莫赏，中心蕴结，余其亡矣！’却后一年，支遂殒。”“匠石废斤于郢人”：出自《庄子&#183;徐无鬼》。郢人鼻尖上溅上了一点白土，匠石挥动斧子，飞快地替他削掉而没有碰伤鼻子；郢人也一动不动地站着，面不改色。“牙生辍弦于钟子”：著名的琴师伯牙鼓琴，志在泰山，钟子期听见，说：“巍巍乎若大山！”一会儿又志在流水，钟子期便说：“洋洋乎若流水！”所以伯牙把钟子期当作知音。钟子期死后，伯牙失去了知音，终身不再鼓琴。
[122]《慎子&#183;逸文》：“匠人成棺，不憎人死，利之所在，忘其丑也。”
[123]陈蕃于汉灵帝时做太傅、录尚书事，与大将军窦武共同谋划剪除宦官，事情泄露被宦官集团诛灭。
[124]《管子&#183;形势第二》：“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上失其位，则下踰其节。上下不和，令乃不行。衣冠不正，则宾者不肃。进退无仪，则政令不行。且怀且威，则君道备矣。莫乐之，则莫哀之。莫生之，则莫死之。往者不至，来者不极。”
[125]《韩非子&#183;八说》：“法所以制事，事所以名功也。法立而有难，权其难而事成，则立之；事成而有害，权其害而功多，则为之。无难之法，无害之功，天下无有也。”
[126]古代城市的水道。
[127]《诗经&#183;小雅&#183;鱼藻之什&#183;隰桑》：“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128]《世说新语&#183;伤逝第十七》：“王戎丧儿万子，山简往省之，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
[129]《梁书&#183;列传第二十五&#183;袁昂传》：“夫祸福无门，兴亡有数，天之所弃，人孰能匡？机来不再，图之宜早。顷藉听道路，承欲狼顾一隅，既未悉雅怀，聊申往意。独夫狂悖，振古未闻，穷凶极虐，岁月滋甚。天未绝齐，圣明启运，兆民有赖，百姓来苏。”
[130]《商君书&#183;去强第四》：“以强去强者，弱；以弱去强者，强。国为善，奸必多。国富而贫治，曰重富，重富者强；国贫而富治，曰重贫，重贫者弱。兵行敌所不敢行，强；事兴敌所羞为，利。主贵多变，国贵少变。国多物，削；主少物，强。千乘之国守千物者削。战事兵用曰强，战乱兵息而国削。”
[131]《战国策&#183;燕策一》：“苏代对曰：‘周埊贱媒，为其两誉也。之男家曰“女美”，之女家曰“男富”。然而周之俗，不自为取妻。且夫处女无媒，老且不嫁。舍媒而自衒，弊而不售。顺而无败，售而不弊者，唯媒而已矣。且事非权不立，非势不成。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訑者耳。王曰：‘善矣。’”
[132]《说苑&#183;杂言》：“淳于髡谓孟子曰：‘先名实者，为人者也；后名实者，自为者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趣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
[133]《周易&#183;革卦》：“《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134]《淮南子&#183;泰族训》：“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非法度不存也，纪纲不张，风俗坏也。三代之法不亡，而世不治者，无三代之智也；六律具存，而莫能听者，无师旷之耳也。故法虽在，必待圣而后治；律虽具，必待耳而后听。”
[135]《说苑》：“楚昭王召孔子，将使执政而封以书社七百。子西谓楚王曰：‘王之臣用兵有如子路者乎？使诸侯有如宰予者乎？长管五官有如子贡者乎？昔文王处酆、武王处镐，酆、镐之间百乘之地，伐上杀主立为天子，世皆曰圣王。今以孔子之贤而有书社七百里之地，而三子佐之，非楚之利也。’楚王遂止。夫善恶之难分也，圣人独见疑，而况于贤者乎！是以贤圣罕合，谄谀常兴也。故有千岁之乱而无百岁之治。孔子之见疑，岂不痛哉！”
[136]《大学》：“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137]《淮南子&#183;原道训》：“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由此观之，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
[138]《北齐书&#183;列传第三十九酷吏&#183;宋游道传》：“案律：对捍诏使，无人臣之礼，大不敬者死。对捍使者尚得死坐，况游道吐不臣之言，犯慢上之罪，口称夷、齐，心怀盗跖，欺公卖法，受纳苞苴，产随官厚，财与位积，虽赃污未露，而奸诈如是。举此一隅，馀诈可验。今依礼据律处游道死罪。是时朝士皆分为游道不济。而文襄闻其与隆之相抗之言，谓杨遵彦曰：‘此真是鲠直大刚恶人。’遵彦曰：‘譬之畜狗，本取其吠，今以数吠杀之，恐将来无复吠狗。’诏付廷尉，游道坐除名。”
[139]《诗经&#183;周颂&#183;清庙之什&#183;清庙》：“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
[140]《后汉书&#183;皇甫嵩朱儁列传第六十一&#183;朱儁传》：“朱儁字公伟，会稽上虞人也。少孤，母尝贩缯为业。儁以孝养致名，为县门下书佐，好义轻财，乡闾敬之。时同郡周规辟公府，当行，假郡库钱百万，以为冠帻费，而后仓卒督责，规家贫无以备，儁乃窃母缯帛，为规解对。母既失产业，深恚责之。儁曰：‘小损当大益，初贫后富，必然理也。’”
[141]《汉晋春秋》：“夫创本之君，须大定而后正己，篡统之主，必速建以系众心。是故惠公朝秦而子圉以立，更始犹存而光武举号，夫岂忘主徼利，社稷之故也。”
[142]《汉书&#183;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183;路温舒传》：“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143]太伯与仲雍为了让父亲传位于季历及其子姬昌，文身断发，奔逃到荆蛮之地。东海恭王刘疆的母亲郭圣通初为光武帝刘秀的皇后，后被废，刘疆数次上书逊让太子之位，后刘秀立阴丽华之子刘庄为太子，是为汉明帝。
[144]《后汉书&#183;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183;赵咨传》：“夫含气之伦，有生必终，盖天地之常期，自然之至数。是以通人达士，鉴兹性命，以存亡为晦明，死生为朝夕，故其生也不为娱，亡也不知戚。夫亡者，元气去体，贞魂游散，反素复始，归于无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