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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A后被影卫标记了
作者：池翎
内容简介
 大燕二皇子郁衍伪装干君多年，可一次意外进入雨露期，他和自己贴身影卫睡了。 更不巧的是，由于郁衍常年使用药物，体质受损，雨露期再也没法控制。 他只能请影卫定期协助解决雨露期，好在影卫很乖很忠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不介意帮他这个忙。 但事情渐渐变得不太对劲 郁衍哑着声音骂骂咧咧：你给我滚出去！ 影卫把人按进怀里，眼神无辜：主人想让我从哪儿出去？ 郁衍：QAQ 再后来，大燕新帝登基，年轻的国君陛下端坐龙椅，在众目睽睽之下：呕 众臣猛然发现，他们的陛下竟然怀、孕、了。 白切黑影卫攻x迟钝傲娇皇子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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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曙光熹微，却被紧闭的门窗阻隔在外。
屋内光线暗沉，一只手从半开半拢的纱帐中垂下来，纤细白皙的小臂上带着点点暧昧的红痕。
郁衍睁开眼睛。
屋内飘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甜气息，像是某种缤纷馥郁的花香，被整夜的疯狂酿得有些甜腻。
郁衍坐起来，后腰传来不堪重负的酸软刺痛，一双手适时掀开纱帐，将他扶稳。
他偏过头，看清了身边那张脸。
男人身形高挑，眸色极浅，五官深邃而俊朗，有几分异域色彩。往日沉默寡言的男人看上去神情有些心虚，又满含着关切。
他的贴身影卫，牧云归。
也是造成他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
郁衍脸色沉下来，一把将手抽出：“你别碰——嘶……别、别碰我！”
动作牵扯到身后某个难以言喻的部位，疼得郁衍眼中泪花直冒，配上又低又哑的嗓音，没有半分气势。
牧云归悬在空中的手顿了下，收回去：“是，主人。”
俊朗的眉眼略微垂下，眸光也黯淡下来，看上去像是某种受了委屈的大型犬。
委屈什么，本殿下还没委屈呢！
郁衍揉着酸痛的后腰，愤愤地想。
事情大致得从郁衍分化说起。
身为燕国二皇子，郁衍年幼丧母，被送到膝下无子的燕国皇后身边抚养。而正是那位燕国皇后，在他年仅五岁时，亲手害死他母妃。
郁衍自小对大燕皇室恨之入骨，他毕生的心愿就是要夺取皇位，替母亲报仇。
这个世界少数男女成年后会迎来分化期，成为干君或坤君。
乾坤之分与天赋资质、性格处事、身体构造都有关系，郁衍自幼聪慧，在皇子中更是出众，他有信心自己能分化为干君。
然后成年那天，他成了一名坤君。
力量弱小，地位低微，具有生育能力的，坤君。
郁衍心态崩了。
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坤君称帝的先例。这些年，郁衍靠着秘制抑息香，一直将坤君的身份隐藏得很好，就连贴身影卫都没有发现。
直到昨天——
郁衍贵为皇子，此次亲自出使长麓国，一是为见一见自己多年的友人叶舒，二是为联络长麓国君，为自己夺取皇位增添筹码。
谁能想到，流年不利，阴沟翻船。
叶舒因他的抑息香强制发情，他又被叶舒的信香诱导出了雨露期，而更不巧的是，他身边这位影卫，恰好就是干君。
然后……然后就造成了现在这局面。
残留在身上的脱力感与燥热感，空气中尚未飘散的淡淡花香——他堂堂皇子，未来储君，信香居然是又甜又腻的梨花香，简直离谱！
总之，屋内这一切痕迹，无一不在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被自己的贴身影卫……睡了。
牧云归还规规矩矩站在床边，那张极其出挑的脸上满是温顿歉疚的神色，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被睡的那个。
郁衍一见他这模样就来气，恼道：“昨日我怎么吩咐你的？”
“主人说……”牧云归看了郁衍一眼，低声道，“主人让属下从外面将门锁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进来。”
郁衍：“那你是怎么做的？！”
“……可是主人后来偏要让属下打开门，属下不肯，主人都……都要哭出来了。”
郁衍：“……”
郁衍：“闭嘴。”
他不可能这么丢人。
胡说八道。
牧云归顿了顿，又道：“属下也没想到，主人竟是坤……”
“闭嘴！”郁衍双颊有些发烫，冷冷瞪他，“滚出去。”
牧云归神情微怔。
牧云归轻声道：“主人，您还在雨露期内，恐怕……”
“出去！”
牧云归眸色微微一动，自上而下对上了郁衍的目光。不知是不是错觉，郁衍从他眼神里看见了某些往日不常见到、极其深沉的东西。
但那神情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牧云归朝郁衍躬身行礼，转身出了房门。
房门被合上，又听得咚的一声。
——牧云归跪在了他门外。
郁衍倒回床榻里。
他与牧云归相识已有九年了。
九年前，才十二岁的他，在斗兽场遇见了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大燕皇室昏庸残忍，最喜将俘虏驱赶于斗兽场中，与野兽相搏，投注博弈，以此取乐。
牧云归是俘虏中的一员。
也是人群中年纪最小，最瘦弱的一个。
可只有他，入场时脸上没有丝毫畏惧。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扫过人群，透着冰冷阴戾，耀眼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像是走入绝境的野兽，穷途末路，却依旧锐利逼人。
就是那个眼神，让郁衍毫不犹豫选择了他。
牧云归最终成为了那场斗兽中唯一的幸存者，也成了郁衍的所有物。
郁衍将他带回宫中，亲自替他疗伤，照顾了足足三个月。伤愈后，郁衍想放他离开，可牧云归却愿意留在他身边，一留就是九年。
这九年，牧云归尽职尽责，分寸得当，从不僭越。
郁衍再没有从他身上见到当初那种眼神。
唯独昨晚。
昨晚的牧云归像是变了个人，郁衍清晰地记得这人是如何将他压进床榻里，深深注视着他，眸光幽深，像是藏着某种极深极沉的情绪。
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也还……还挺好看。
郁衍捂脸。
他这看脸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过，幸好是牧云归。
他坤君的身份不能被其他人知道，牧云归嘴够严，不担心会被泄密。
更何况，他家影卫长得好看，身材也好，昨晚的体验感其实也……并不是很差。
不亏。
郁衍说服了自己，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从床上爬起来，去随身的行囊里取抑息香。
事出紧急，待他先控制住身上的信香，再与使团出发回返。路上与牧云归好好聊一聊，他们主仆情深，牧云归又很听话，应该不会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
郁衍一边想着，一边给自己点抑息香，没注意到手指开始微微颤抖，点了几次都没点燃。
空气中的梨花香气渐渐浓郁起来。
不、不会吧……
郁衍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只觉得一股燥热感由内而外涌上来。
之前好像有人提醒过他，坤君一旦进入雨露期，至少三日不可消退。
郁衍：“……”
郁衍呼吸越来越沉，眼神不自觉看向紧闭的房门。
门上映着男人挺拔的轮廓，郁衍可以想到，因常年习武，那一袭墨衣包裹下的身躯是何等的俊美精悍。淡淡清茶香气透过门扉传来，勾得郁衍身体发软。
他昨天才知道，牧云归的信香竟是茶香。
很淡很清爽的香气，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愠不火，分寸得当。可当他动情时，那茶香却变得浓郁而热烈，极富攻击性。
郁衍猛地灌了一杯冷茶，强行抑制住心头某种冲动。
不行，不能出去。
昨天那是第一次进入雨露期，没有心理准备，冲动行事。今天他都已经清醒过来，不能再那样。
本殿下有骨气有毅力，就是个雨露期，忍忍不就……
不就……
就……
片刻后，牧云归面前的房门砰然打开，面色潮红的青年站在门内，气鼓鼓道：
“你给我进来！”

第2章
接下来的三天，郁衍以告病为由，连房门都没踏出过半步。
三日后，郁衍结束雨露期，随使团启程回返。
午后，车队在官道旁补给修整，郁衍坐在最末尾的马车内，靠着窗边往外面看。
一袭墨衣的青年坐在马背上，背对着他，视线敏锐地四处巡视。在大燕时，牧云归只是他的影卫，常年处于暗处，郁衍其实不怎么有机会这样看他。
如今出使他国，为了便于行事，也为了安全起见，郁衍才让牧云归作为他的贴身侍卫来到人前。
牧云归的身形看上去并不强壮，肩背瘦削宽阔，腰身收紧，坐于马上挺拔如松。
完全看不出脱了衣服竟是那样的……
“主人？”
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郁衍浑身一震，陡然回神：“啊？”
牧云归不知何时来到车窗前，他神情未改，温声道：“孟大人方才派人来说，先前路途上耽搁了不少时间，使团若想在新年前回到大燕，这几日恐怕得连夜赶路。”
“连夜赶路？”郁衍眉头微微皱起。
长麓到燕国路途遥远，他们来时就花费了近一月时间。他们如今已经有意加快行程，按照现在的速度，新年前回到江都城应该不成问题。
何必要连夜赶路？
出使其实并不是个好差事。
长途跋涉不说，路上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个中危险可想而知。
郁衍思索片刻，低声道：“这里再往前走，就要到长麓边境了吧？”
长麓与大燕接壤处是几座连绵山岭，山中本就道路崎岖，山匪横行，夜中行路乃是大忌。
何况……
近些年，燕王的身体每况愈下，几名皇子间的明争暗斗也渐渐涌现。哪怕在大燕都城，每天都有无数人明里暗里想要郁衍的命，使团里也并不安全。
郁衍摇头道：“也可能是我多想。要真想做点什么，自然该挑我们到京都前，这样才好嫁祸给长麓。”
“而且就算真有人要动手，我不是还有——”
郁衍的声音戛然而止，抿了抿唇。
牧云归点点头，自然接话道：“嗯，主人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他眼神柔和，注视着郁衍时，显得专注而沉稳。
看得郁衍耳根莫名一烫。
“我、我知道了！”
郁衍险些咬到舌头，手忙脚乱放下车窗的帷帘。
雨露期虽然结束，但那几日的相处不是假的。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牧云归在帘外静待片刻，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却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习武者视力敏锐，他没有错过郁衍缩头时那通红的耳垂。
真可爱。
车队稍作休息后，继续朝前行进。
转眼暮色四合，飞鸟归林。
车队缓缓行在山路上，有侍卫从车队前方策马而来：“前方有块空地，孟大人派属下请示殿下，可否让车队停下吃点东西再走？”
郁衍没有回答。
牧云归来到马车旁，低声唤道：“主人？”
“……可以。”
郁衍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听上去有些哑。
牧云归敏锐地听出他的异常，又压低声音问：“主人可是身体不适？”
“……没事。”郁衍声音放得很轻，但已恢复如常，“我刚才睡着了。”
牧云归沉默片刻，应道：“那便好。”
车队在林中的空地驻马。
牧云归惯例先去四周巡视。
待他回到车队时，却见几名侍卫围在郁衍马车前。
“你们在做什么？”牧云归问。
“统领大人。”几名侍卫先朝他行礼，又为难道，“殿下不愿用膳，也不许我们进去，您看这……”
牧云归扫了一眼他们手上的食盒，了然：“我来吧。”
他接过食盒，把人打发离开，才朝车内轻声唤道：“主人怎么又不用膳，不合胃口？”
没有回应。
牧云归揭开食盒看了眼，叹道：“的确都是些主人不爱吃的，先将就一晚，待明日去城里我帮主人买些糕点，可好？”
没有人知道，大燕二皇子挑食得令人发指，不爱吃的东西宁愿饿着也一口不碰。
牧云归没等到回应，便想伸手掀开车帘。
郁衍的声音忽然响起：“不……不吃，你别进来！”
牧云归动作一顿。
车边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重。
牧云归看向被自己掀开一条缝隙的车帘，淡淡梨花香无声地溢出来，像小勾子似的牵引着神经。
牧云归手指颤了颤，声音带上几分哑意：“主人要属下进来吗？”
郁衍：“不……不许进来。”
郁衍现在很难受。
他明明已经过了雨露期，可为什么……
郁衍蜷缩在马车角落，后背早被汗湿了，看上去颇为狼狈。四周的帷帘盖得严丝合缝，将坤君信香的味道酿得愈发浓郁。
该怎么办……
车外没再传来回应，只余几名侍卫走动交谈的声音。郁衍脑中被情潮烧得浑浑噩噩，许久才意识到牧云归已经没在车外。
居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混账东西。
体内难以言喻的渴求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马车的帷帘被人掀开。
郁衍瑟缩一下。
淡淡的清茶香气在马车内蔓延开。
干君信香很快将郁衍包裹起来，仿佛某种预兆。郁衍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恍惚间，他感觉有人把自己搂进怀里。可他双手脱力得厉害，根本没有力气推开。
“不行……”郁衍小声道，“会被发现。”
“不会。”牧云归撩开郁衍的长发，颈后那枚小痣已变得鲜红，的确是进入雨露期的征兆，“属下方才去催促他们尽快出发，说是主人的意思。”
郁衍没明白：“你说什……”
他话音未落，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辙碾过崎岖不平的山路，声音遮蔽了车内一切声响。
郁衍很快明白了牧云归的意思：“这样……可以吗？”
“只要主人忍住声音就可以。”牧云归低下头，靠近颈后那枚鲜红的小痣，却不碰到，耐着性子问，“主人要吗？”
郁衍从未觉得颈后如此敏感，他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里，偏偏牧云归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声音也带上哭腔：“——混账东西。”
牧云归眼眸敛下，手掌从对方脊背滑到腰际：“那便是要了。”
“主人若忍不住，可以咬我。”他解开郁衍的腰带，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得罪了。”

第3章
燕国二皇子首次出使，用的自然是燕国皇室规格最好的马车。
马车内部空间不小，一张便易的软榻横卧其中，床头的烛灯随着车身颠簸，颤颤巍巍，抖个不停。
一扇木质屏风被拉开，遮挡了所有的暧昧与温存，模糊交叠的身影，被烛光倒影在屏风上。
伴随着小床摇曳得越发剧烈，郁衍又低又哑的声音传来：“不、不行——！”
“不能在里面……”
居于上位的人动作顿了顿，撑在两侧的手臂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没有干君能忍受这时候喊停。
牧云归抬起头，眸色幽深，微微有些发红。
那是与本能的博弈。
他想标记面前这个人。
不顾一切。
郁衍伏在软榻上，看不见身上人的神情，却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清茶信香变得愈发浓郁。他本能地畏惧令他蜷起四肢，竭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理智：“云归……”
似乎被那微弱的嗓音唤醒，半晌，牧云归缓缓舒了口气，撩开郁衍散落的长发：“好，听主人的。”
他低下头，朝郁衍颈后隐秘的小痣咬下，信香注入。
怀中人抖得厉害，被牧云归用力搂紧。
随后，他缓缓退了出来。
郁衍浑身瘫软下来，眼尾还泛着红，呼吸急促，看上去委屈又可怜。
在马车里的感觉和先前完全不同。
只要一想到任何动静都可能被外面察觉，郁衍紧张得要命，却也更敏感动情。连带着，牧云归也更加……投入。
他腰都快断了。
郁衍偏头看向一旁，男人已经起身，背对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年轻精悍的脊背附着一层晶莹的薄汗，肌理线条随着动作舒展开。
郁衍忍不住吞咽一下。
牧云归快速穿上衣物，转过身。
郁衍悻悻收回目光。
牧云归将郁衍的衣物放到床头，扯过薄被将人裹好，顺手点燃了桌案上的抑息香，神态清心寡欲得仿佛刚诵读完一册佛经。
郁衍：“……”
牧云归平静道：“属下去为主人打些水来。”
不等郁衍再说什么，牧云归甚至没让马车停下，掀开车窗的帷帘一角，轻巧跃出，消失在夜幕中。
郁衍：“…………”
好歹睡过这么多次，刚才还把他折腾成那样，哄他两句会死吗？
活该单身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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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行驶在林间山道上，牧云归一早便支开了郁衍马车附近的守卫，只留下一名不会武艺的普通车夫。
夜幕沉沉，牧云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同时，黑暗的树林深处，有人拉弓搭箭，箭头指向郁衍的车窗。
弓弦绷紧，蓄势待发。
林间忽的闪过一抹银光。
黑衣人只觉咽喉一凉，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连丝毫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兀自从树梢滚落下来。
弓箭滑落时，却被人接在手里。
牧云归收回匕首，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羽箭，干净利落，齐齐射出。
远处树梢上，三个黑影陡然落地。
他看也不看一眼，再次抽出三支羽箭——
十二支羽箭，箭无虚发。
片刻后，牧云归纵身跃下。
他随手将长弓丢下，快步越过那满地尸身，来到一名黑衣人面前。
“别……别杀我……”
在场所有人都被羽箭刺中要害，唯有此人是大腿中箭。
是牧云归有意留下的活口。
牧云归蹲下身，面色平静：“江都口音，你不是山匪。”
黑衣人一愣，瑟缩着不敢回答。
牧云归问：“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还是不答，牧云归又问：“和孟长洲有关？”
孟长洲，正是此次外派的使臣，让他们今晚连夜赶路也是他的建议。
黑衣人眼神闪动一下，吞吞吐吐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牧云归眼眸垂下，似乎闪过一丝嘲弄的神情。下一刻，他抽出黑衣人大腿上的羽箭，用力刺入对方咽喉。
一击毙命。
做完这些，牧云归直起身，先整了整衣衫，又取下腰间的水壶小心翼翼拍去尘土，转身走入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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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被人掀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跃入马车。
身体牵动一阵夜风贯入马车，小案的烛火飞快跳动。
牧云归快步走到小案边，双掌在灯侧合拢，救下险些被风吹灭的烛灯。
郁衍的声音微弱，似乎已经昏昏欲睡：“……你好慢。”
“主人赎罪。”牧云归将取来的清水倒入小盆，用内力烘热，才端到软榻旁，“此处不方便沐浴，主人先忍耐一下。”
郁衍“嗯”了一声，撑着酸软的腰坐起来，接过牧云归递来的丝帕。
不等郁衍开口，后者自觉地转过身。
郁衍：“……”
这人真的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啊？？？
郁衍眉头一蹙，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悦。
他没再细想这不悦来自何处，一边浸湿丝帕擦身，一边问：“跟着我们那些是什么人，抓到几个？”
牧云归的背影僵了一下。
郁衍看他一眼，试探地问：“……都杀了？”
牧云归：“……嗯。”
“……”郁衍沉默片刻，叹道，“云归，我们说好起码留一个活口的。”
“留了。”牧云归顿了顿，又道，“这批黑衣人的确是从江都派出，且与孟长洲有关联，所以……”
郁衍接话：“所以你觉得既然能从孟长洲身上调查，杀了也无伤大雅？”
牧云归：“请主人责罚。”
郁衍沉默下来。
牧云归向来不愿提起自己的身世。
他出生在燕国与西夏交界的某个边陲小镇，在他年幼时，那个小镇被敌国占去，举家被迫充军。
那一身武艺，也是在军营中练出的。
后来他被燕国俘虏，贬为奴隶，运送到皇城江都，才成为了供皇室取乐之物。
这些经历让他心理并不是那么健康，比如，不愿行走在人前，再比如……杀性起来就止不住。
……也不能怪他。
“这没什么。”郁衍将丝帕丢回水盆里，道，“孟长洲背后是谁我心里有数，几个刺客罢了，杀便杀吧。”
牧云归问：“那孟大人那边……”
“孟长洲可不能再杀了！”郁衍顿了下，觉得自己语气似乎有点重，又温声道，“我是说，留着他还有用，先不用杀。”
牧云归轻轻应了声：“嗯，都听主人的。”
牧云归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他脊背挺得笔直，墨色劲装勾勒得腿长腰细，肩膀宽阔，配上那微沉的嗓音，波澜不惊的语调……
郁衍忽然觉得有点口干。
“……主人。”牧云归忽然轻声开口。
郁衍恍然回神，故作镇定道：“怎、怎么？”
牧云归无声地换了口气，轻轻道：“您的信香。”
郁衍一怔，耳根猝然红了。
原本已经淡去七八分的坤君信香，不知何时又弥漫开，空气中尽是甜腻的梨花清香。
气氛变得有些许尴尬。
更尴尬的是，被牧云归戳穿后，信香味道非但没有减弱，反倒变得更加浓郁。
郁衍整张脸都红透了，从齿缝中艰难道：“……怎么回事，你不是点了抑息香吗？”
牧云归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此物似乎……失去了效用。”
郁衍使用抑息香多年，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形。
这东西能够抑制坤君的信香，长期沐浴此香，不仅能隐藏信香，还能不受其他干君信香困扰。
可现在，这两个效用都没了。
郁衍闻着空气中渐渐浓郁的茶香，身体一点一点软下去。
他余光看见牧云归朝自己走来，下意识伸出手。
“不行，主人现在不能再……”
他们刚才做得太狠了，郁衍身体还没恢复，受不住再来一次。
牧云归轻轻把人推回榻上，声音有些低哑：“属下方才替主人做了临时标记，主人短时间不会再进入雨露期……忍一忍就会好。”
郁衍眼尾绯红，抓着牧云归的手腕，不知想推开还是让他再靠近一些。
牧云归闭了闭眼，转身朝车窗走去。
“站住！”赶在牧云归掀开车帘之前，郁衍咬牙道，“你去哪里？”
牧云归的身影藏在暗处看不真切，头也不回：“主人现在这样，或许是受到属下影响……属下先行告退。”
“你等——”
不等郁衍说完，牧云归掀开车帘，纵身跃出。
郁衍：“……”
你有本事以后都别碰本殿下！
混账东西！

第4章
翌日清晨，车队终于离开山林，到一处集镇稍作休整。
马车停在一间茶社前，牧云归翻身下马，来到郁衍车边：“主人，我们到了。”
没有回应。
牧云归还想再唤，一只手忽然马车内伸出来。
牧云归下意识抬手去接，却被人躲开。
牧云归：“……”
面容清俊的青年探出头来，抬起眼皮，却看向了候在马车另一头的车夫。
车夫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后知后觉抬手迎上去。
郁衍被他扶下马。
牧云归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屈起，停顿片刻，无声地叹一口气，收了回来。
他家小主人生气了。
还气得不轻。
郁衍当然要生气。
坤君被撩拨起来哪有这么容易消解，抑息香又不管用，昨晚他足足……自己弄了两次才消停。
一想起这事就来气。
他今天绝对不要和牧云归说一句话。
郁衍快步绕过马车往茶社里走，在经过牧云归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哼。”
随后，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走进茶社。
牧云归嘴角抽动一下，险些没忍住笑。
连生气也这么可爱。
“统领大人，您怎么了？”一名侍卫来到牧云归身边。
牧云归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淡声道：“没什么，继续巡视吧。”
说完，牵着马匹转身离开。
侍卫看着他的背影，茫然地呆愣好一会儿。
是他看花眼了吗，为什么他刚才看见统领大人居然在笑？
……原来这人会笑的啊？
.
郁衍被侍卫领着往二楼雅间走。
茶社已被使团包下来，二楼的雅间内坐的都是使臣，见他上来，纷纷起身行礼。
郁衍没急着落座，视线在那几个雅间寻觅一圈，不出所料看见一人独坐在走廊尽头的雅间内。
郁衍在心头冷笑一声，挥退侍卫，走上前。
“孟大人怎么独自在此，不介意本殿下坐下喝口茶吧？”
后者被郁衍忽然出声吓得一哆嗦，慌乱地抬起头来。
孟长洲两鬓已少量发白，神情看上去有些憔悴。他刚张了张口，却见郁衍根本没理会他，径直落座。
孟长洲：“……”
郁衍靠在窗边，不经意朝窗外望去。
牧云归正在不远处的马厩喂马。
他身边那匹乌云踏雪叫小黑，是郁衍送给他的二十岁生辰礼物，刚来时还是匹小马，是二人亲手训出来的。
不过这小家伙一直更黏牧云归，此时一个劲把脑袋往牧云归怀里拱。
牧云归被它闹得没办法，轻轻抚摸着鬃毛。
他侧身对着窗口方向，阳光在侧脸上勾勒出深邃俊美的轮廓。
牧云归手掌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马儿的鬃毛，似乎察觉到郁衍的目光，他抬起头，不偏不倚对上郁衍的视线。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牧云归总是站在能够第一眼看见郁衍，也容易被他看见的地方。
郁衍耳根一烫，仓促收回目光。
好在对面的孟长洲另有心事，并没有看见二皇子殿下难得狼狈的模样。
郁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孟大人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孟长洲饮茶的动作一顿。
但他毕竟是外派使臣，很快便稳住了情绪，甚至还朝郁衍露出个笑容：“下官不太明白，殿下所说何事？”
郁衍懒得与他浪费时间，直截了当：“也没什么，就是昨晚有几个歹人意图刺杀本殿下，被我的侍卫抓了去。”
孟长洲愕然道：“是何人胆敢伤及殿下性命？幸好殿下苍天庇佑，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不妨将人交给下官，下官保准查出幕后操纵之人。”
郁衍没说话。
他定定地看着孟长洲，随后上身稍倾，轻声笑了下：“所以你知道要杀我的人不是山匪啊？”
孟长洲脸色一僵。
雅间内的空气近乎停滞，外头的闲谈声，马匹嘶鸣声，以及侍卫走动巡视的脚步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郁衍凝视着孟长洲的双眼，眼底那点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冰冷。
这眼神平白让孟长洲想起当今圣上。
那与生俱来的威严，容不得任何人小瞧。
其实今天这局面，无非是圣上病入膏肓，而太子之位未定，众臣各自站队罢了。
郁衍天生聪慧，无论是才华还是手段，都是储君的第一人选。
可偏偏他的母妃是民间勾栏女子。
皇族血脉怎能由这种出身卑贱之人继承。
孟长洲唇色发白，半晌才声音艰涩道：“殿下这是何意，不妨直说。”
“好，那就直说。”郁衍回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把你背后的人告诉我，再向父皇辞官还乡，我便饶你一命。否则……”
他停顿片刻，笑起来：“听说您新纳的小妾最近刚刚诞下麟儿，一家人和和美美，正等着您回家。”
孟长洲：“别动我妻儿！”
郁衍垂眸不答。
二人僵持片刻，一滴汗从孟长洲鬓角流下。少顷，他轻声道：“使团返回后，我会向陛下辞官，从此再不踏入江都半步。”
他话锋一转：“至于幕后还有何人，就算我真的供出来，殿下敢信么？”
郁衍微笑：“你说说看？”
孟长洲：“五殿下，郁鸿。”
郁衍：“……”
郁衍哭笑不得：“我让你说说看，你还真就随便说一个？”
郁衍自小生母去世，一直被留在膝下无子的皇后身边抚养。直到郁衍六岁时，皇后才终于诞下一名皇子，便是五皇子郁鸿。
那小子现在才十六，贪吃贪玩不学无术，整天黏在郁衍身后当跟屁虫。
他会派杀手来杀他？？？
净瞎扯。
孟长洲道：“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就看殿下自己了。”
说完，孟长洲起身，朝郁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见人下了楼，郁衍浑身才松懈下来，按了按眉心：“老狐狸……”
不多时，有脚步声靠近此处，高大的影子笼住了他。
郁衍听声都能听出是谁，一动不动，头也不抬。来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着油纸窸窣之声，一阵清甜的桂花香飘了出来。
郁衍抬起一点点眼皮，余光看见牧云归将盛满桂花糕的油纸包推到他面前。
这里的桂花糕做得不如江都好，颜色不够纯，也没有放郁衍喜欢的蜜糖。
郁衍把头埋回去。
呵，现在知道来讨好我了？
牧云归单膝落地，温声道：“主人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这是属下特意去镇里买的，主人先吃点好吗？”
他不善与人交流，和旁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但私下完全不是这副模样。
只有在面对郁衍的时候，他才会这样温声细语的说话。
这样的……温柔。
气氛平白有些暧昧，郁衍心跳漏了半拍，随后急促跳动起来。
自从雨露期过后，他就很容易被这人牵动情绪。
哪怕没有进行最终标记，坤君体质仍然记得这为他做过临时标记的干君，本能想靠近与依赖。
……坤君怎么这么麻烦啊啊啊！
牧云归见他不回答，又把糕点往里推了推：“……主人？”
郁衍坐直身体，恼道：“不饿，拿走！”
刚说完，腹中便传来咕噜一声。
郁衍：“……”
牧云归：“……”
“你刚才笑我是不是？”郁衍眯起眼睛。
牧云归：“没有。”
郁衍：“我看见了！”
“……”牧云归低下头，“属下知罪。”
窗外传来嘈杂声，似乎是使团又要准备出发。郁衍冷哼一声，绕过牧云归往外走。
刚走出门，又倒退回来。
牧云归一动不动跪在原地，连看都没有看这边一眼。
郁衍：“……”
这人明显就是故意的。
“牧云归。”
“属下在。”
郁衍头扭向一边，冷声道：“把糕点带上，再去买三袋饴糖。”
牧云归：“……”
郁衍快速道：“出发前不给我送上车，你以后都……都别想上我马车！”
说完，扭头往外走去。
牧云归起身，将桌上的糕点重新细致包好，放回怀中。想转身离开时，恰好看见郁衍快步走出茶社。
往日游刃有余的青年，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牧云归注视着郁衍进入马车，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
他的小主人……还是这么好哄。
.
车队继续启程。
郁衍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此刻吃完糕点，心满意足地靠在马车的软榻上。
“那姓孟的老东西，提谁不好，偏要提郁鸿。”郁衍含着饴糖，含糊道，“我出门前郁鸿还拉着我哭恼了足足两个时辰，他会派人来杀我？”
牧云归倒了杯茶递过来：“主人不信他的话？”
郁衍“唔”了一声，没回答。
生于皇室，这些年的成长经历对郁衍或多或少有些影响。
多疑，敏感，不敢轻易与人交好。
这些过去让郁衍在年少时嗤之以鼻的习性，渐渐也成为他性格的一部分。
孟长洲今日的话或许是故意为之，但坦白而言，这对郁衍并不是毫无影响。
他一面提醒自己不要中计，不要这么多疑，可又无法克制的怀疑。
万一真的是他……
“主人。”牧云归轻声唤道。
郁衍恍然回神：“怎、怎么了？”
“主人无需为此介怀。”牧云归道，“谨慎并不是错，身处皇室更应该如此。”
他蹲在郁衍面前，仰头看着郁衍，眸光温和：“主人身份特殊，本就不该轻信任何人，这不是错误。主人若心有疑虑，查出真相便是。属下会陪主人一起。”
郁衍心头一暖，心里那点烦闷也跟着烟消云散。
半晌，他笑了笑：“你这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郁衍认真看着他：“至少我很相信你。”
在这孤立无援的世上，他只信牧云归。
也只有牧云归，配得上他这份信任。
牧云归一怔，耳根莫名有些发红。
不等郁衍注意到，他忽然站起身，说了句“我再去替主人打些水”，飞快从窗户跃了出去。
动作快得几乎叫人反应不过来。
郁衍盯着晃动的车帘，困惑地眨了眨眼：“他不是刚打完水吗？”
还有，这人是走窗户上瘾了吗？？？

第5章
使团抵达江都这日，城门大开，万人空巷。
这是燕国首次出使他国，何况亲自出使的又是深受百姓爱戴的二皇子殿下，江都城主干道的长街上早早地挤满了人。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使团的马车自远处缓缓驶来。
燕国大皇子率几位重臣亲自在城门相迎。
马车停在城门口。
众人下马跪拜。
郁衍没让人扶，亲自下车，朝大皇子行了个礼：“臣弟参见皇兄。”
大皇子郁殊的年纪比郁衍大不少，眉宇间与郁衍有几分相似。不过郁衍继承了自己母妃的容貌，温润雅致，而郁殊则与燕王更相像一些。
郁殊性子古板冷峻，与郁衍的性情相悖，何况皇族几位皇子之间明争暗斗，两人关系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他冷淡地朝郁衍一点头，示意他起身。
郁衍刚直起身，一个声音忽然从郁殊身后传来：“皇兄！”
身形消瘦的少年从郁殊身后窜出来，一把抱住了郁衍的腰。
郁衍被他撞得后退半步，嘴角不动声色抽了抽。
……腰要断了。
前几日郁衍的临时标记再次失效，只能求助牧云归。那混账东西刚开始还知道克制，动作温柔又体贴，谁知越到后面越是发狠，郁衍的腰到今天还疼着。
少年对此浑然不知，脑袋埋在郁衍胸前蹭啊蹭：“皇兄终于回来啦，我好担心你。”
“阿……阿鸿。”郁衍险些就要维持不住淡然的神情，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胡闹。”
少年悻悻放了手：“……哦。”
这名少年，便是五皇子郁鸿。
郁鸿在燕王所有子女中年纪最小，天生就是爱玩爱闹的性格，对皇位毫无兴趣。在这皇室之中，也唯有他，与几位兄长关系都不错，深受宠爱。
他会跟来城门郁衍一点也不奇怪，毕竟……就连大皇子也受不了这小子撒娇。
郁殊清了清嗓子，道：“父皇已在宫中设宴，随我进宫吧。”
郁衍点点头，回身对使团吩咐：“进宫。”
众使臣齐声应道，起身回到各自的马匹与马车处。唯有跪在最前方的孟长洲，起身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郁衍一眼。
郁衍恰好注意到他的视线。
当初郁衍质问他幕后黑手是谁，他说的便是郁鸿。
会是这小子么？
郁衍垂眸看向仍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少年，眉宇微微皱起。
郁鸿对此恍然未觉，拉着郁衍的衣袖小声问：“我可以与皇兄同乘吗？”
郁衍：“……”
几个月不见这小子怎么更粘人了？？！
没等郁衍回答，他忽然后颈一凉，余光似乎看见有人不悦地看着自己。他回过头去，牧云归低头抚摸着小黑的鬃毛，神色如常。
……看错了吗？
郁衍缩了缩脖子。
他最终没能抵得过郁鸿的撒娇攻势，把人带上了马车。
抑息香无法抑制郁衍体内的信香，但却能驱散空气中残留的信香。因此郁衍回来这一路上，始终燃着抑息香。
整个马车内只余抑息香淡淡的清幽香气，没有丝毫信香的痕迹。
不过就算没散尽也无妨，郁鸿年纪小，距离分化还有好几年，闻不到信香的味道。
郁鸿似乎当真被憋坏了，缠着郁衍聊这聊那，上车开始就没消停过。
郁衍一边应付他，一边掀开车帘朝外看。
马上就是新年，江都城内到处张灯结彩，比往日更显繁盛。
道路两侧百姓见郁衍探头出来，纷纷欢喜雀跃。
郁衍那张脸本就生得讨巧，笑起来更是勾人，加之性格随和，时常流连街头巷陌，在众皇子中最受百姓爱戴。
他笑着朝人群挥了挥手，人群中有人大着胆子，朝马车抛来花束。
抛花示爱，是燕国习俗。
郁衍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有一名高大的身躯策马上前，将花束截下。
花朵落地，很快被马蹄践踏成泥。
牧云归朝抛花那女子冷声道：“再有下次，当刺客拿下。”
女子哇的一声被他吓得哭出来。
郁衍：“……”
这人到现在还娶不到媳妇是有原因的。
郁衍正腹诽着，牧云归恰在此时回过头来，二人的视线猝然相撞。
牧云归眼中薄怒未消，神情冰冷，看上去……的确有些吓人。
而下一刻，牧云归眼中的冷色褪去，恢复如常。
……变脸快得叫郁衍仿佛觉得刚才看到的只是错觉。
没等郁衍再说什么，他身旁的少年终于意识到被冷落，气恼地拉过郁衍，放下马车围帘。
使团驶入皇城，燕王于九星阁设宴，款待群臣。
九星阁内，燕王高坐台上。
燕王如今年过半百，精神看上去不怎么好。
自去年年初始，燕王生了场大病，从此便鲜少从病榻下来。被病痛折磨将近一年，将这位老人折磨得憔悴不堪，却仍不减昔日威严。
开宴。
九星阁内推杯换盏，又有歌舞助兴，好不热闹。
郁衍却心不在焉。
他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面前青白相间、泛着清苦的菜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没几样他爱吃的。
“衍儿。”燕王忽然开口唤道，“你此行辛苦，来，与孤饮上一杯。”
话音刚落，立即有内侍上前，替郁衍斟满了酒。
郁衍起身朝燕王行了一礼：“父皇，您莫不是忘了，儿臣不饮酒的。”
燕王摆摆手：“今日乃家宴，又是你立功归来，饮一杯接风酒无伤大雅。”
郁衍：“这……”
不等郁衍说什么，大皇子忽然道：“老二，父皇今日难得雅兴，你再继续推脱恐怕不应当。”
此话一出，宴席上顿时落针可闻。
众目睽睽下，郁衍别无选择，只得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燕王笑道：“这才对，大燕盛产美酒，身为我燕国皇族，哪有不饮酒的道理。”
郁衍：“……是。”
郁衍其实不知道自己酒量到底如何，醉酒误事，为了不留下把柄，他鲜少在公众场合饮酒。
往日众人知晓他的习惯，没人敢让他喝酒。
可从燕王那杯酒开始，众臣像是受到了鼓励，开始接连向郁衍敬酒。
二皇子殿下首次破例，便被灌了有小半壶。
直至临近午夜，燕王才宣布散席。
“皇兄，您还好吧？”郁鸿搀扶着郁衍，担忧道，“要不今晚先去我寝宫？”
郁衍拍了拍郁鸿的手背，眼神倒是仍然清明，就连脚步也没有乱：“当然没事，别小看你兄长。”
“可是……”
“主人。”一个声音打断郁鸿的话。
二人抬眼看去，牧云归站在宫墙边，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侍卫无法跟入九星阁，牧云归自然也进不来，只能在外面等候。
郁衍：“原来你在这里啊……”
他扭头对郁鸿道：“快回宫吧，有云归在这里，我不会有事。”
“可……”
“听话。”
郁鸿撇了撇嘴，闷声道：“知道了。”
郁鸿乘轿辇离开，参加宴席的众臣早陆续散去，终于只留郁衍与牧云归独处。
“属下备了轿，主人……”牧云归刚开口，郁衍忽然毫无征兆倒入他怀中。
牧云归连忙把人接住，随后便闻到了酒味。
郁衍浑身松懈下来，脑袋抵着牧云归的肩膀，轻轻蹭了蹭：“你肩膀好硬哦……”
牧云归：“……”
牧云归问：“主人喝多了？”
“没有，就喝了一点。”郁衍闭着眼睛，含糊道，“狗郁殊不知道和父皇又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让我喝酒，多半想让我殿前失仪。”
“本殿下是谁啊，哪会这么容易中计！”
牧云归：“…………”
牧云归道：“属下扶您上轿。”
“不要。”郁衍抓着牧云归的衣袖，抬起头，“你背我回去。”
青年脸颊透着淡淡的粉，眼神却亮得惊人，泛着水汽。柔软的双唇开合，眉梢不悦地皱起：“背不背嘛？本殿下问你话！”
牧云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有些口干：“……好。”
已近午夜，宫中除了巡值内侍，已少有人影。
白天刚下过雪，地上积雪未消。
牧云归背着郁衍走在长长的宫闱间，脚步放得很慢，也很稳。
郁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还带着浓浓的酒意：“你怎么背上也硬邦邦的，多吃点嘛。”
牧云归嘴角弯了弯：“好，听主人的。”
“你笑了？”郁衍偏头看他，手指在牧云归侧脸戳了一下，“你笑起来真好看。”
还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牧云归一怔，嘴角那淡淡的弧度也僵硬地恢复了原样。
郁衍没再注意到这些，继续道：“你要多笑笑，不能总这么凶，否则怎么会有人喜欢呢……”
牧云归脱口而出：“那主人喜欢吗？”
郁衍没有回答。
牧云归心跳急促，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寂静的雪夜里，一时只能听见夜风吹拂树梢的声响。
“怎么会不喜欢。”郁衍的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柔软而清晰，“这皇城之中，只有你对我真心……”
“我最喜欢你了。”

第6章
牧云归将郁衍背回寝宫，小心放在床榻上。
青年早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刚沾上床便将身体舒展开，口中发出舒适的低吟。
自出使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两月时间。
一国使团条件再差也不至于风餐露宿，但在路途上的日子，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宫里。
床不够软，饭也不够好吃。
郁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还是家里舒服。
“主人，醒醒。”牧云归温声唤道，“先去沐浴，喝碗醒酒汤再睡，否则明天会头疼的。”
“不要……”郁衍小声道，“好困。”
那声音含糊不清，软得要命，听上去就像在撒娇。
牧云归无奈。
许多人在醉酒后，性情都会变得与平日很不一样，郁衍也是如此。自牧云归来到郁衍身边起，就没见过这人喝醉的模样，没想到是这样的……可爱。
完蛋了，小主人做什么他都觉得可爱。
牧云归沉吟片刻，回身对宫女吩咐：“去打些热水来，我伺候殿下沐浴。还有，吩咐御膳房熬碗醒酒汤，多放蜜糖。”
“是。”
牧云归是郁衍的影卫，郁衍宫中的内侍都认识他，自然也听他吩咐。
几名宫女领命离开，牧云归弯下腰，帮郁衍脱下鞋袜外袍。
郁衍不吵也不闹，闭着眼睛乖乖让他伺候。
可就在牧云归解开他衣带时，郁衍忽然闭着眼睛缓缓道：“云归……”
“你真好看。”
“最喜欢你了。”
牧云归手一抖，直接将郁衍的衣带扯破一个口子。
“……”
要命，这好像是主人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醉酒的郁衍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靠在床头，一双眼睛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但显然已有些涣散。
他偏头笑了笑，道：“有你在身边真好。”
牧云归：“……”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回答：“能在主人身边，是属下之幸。”
牧云归自然不会将郁衍的话完全放在心里。
醉酒后理智全无，郁衍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且，这人口中的喜欢，必定没有别的意思。
至少……与他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牧云归很喜欢郁衍。
从很早很早开始，一直很喜欢。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在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候，是这个少年的出现，像一束光照入了他灰白无望的人生。
是他将他从那深渊中拉了出来，让他能再次站在阳光下。
牧云归还记得九年前，是郁衍将他从斗兽场带回。
那时的他不相信任何人，更不信任这所谓的燕国皇子。可在他伤势彻底痊愈那天，年轻清贵的少年立在他床前，言之凿凿向他允诺。
——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一定要成为大燕之主，改变这个腐朽不堪的燕国。
这话说得轻狂，换作任何人，牧云归都不会当真。
一己之力改变一个国度，怎么可能做得到。
偏偏郁衍的神情如此真挚。
尚且年幼的少年，说这话时眉宇间满是傲气与自信，意气风发，耀眼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决定愿意放弃重获自由的机会，留在这人身边。
皇室斗争这个龙潭虎穴，他怎么放心这人独自去闯。
而且……如果真有人能改变些什么，他愿意相信会是这个人。
原本，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好好护着他，牧云归便也满足。
可人永远是不知足的。
想留在他身边，想让他更依赖自己，想……让他眼中永远只有自己。
牧云归敛下眼眸，眼底闪过一抹黯色。
.
宫中的内侍很快搬来浴桶，又端来醒酒汤放在一旁。
牧云归屏退内侍，将郁衍身上所有衣物除去，放入水温适宜的浴桶里。
入了水，郁衍的意识比先前清醒不少。
他趴在浴桶边，歪头看着牧云归帮他擦身。
“你怎么都不看我呀？”郁衍好奇地问，“是我不好看吗？”
牧云归呼吸一紧，险些直接将浴桶壁一掌拍碎。
他并不是第一次伺候郁衍沐浴。
大燕皇室远比想象中复杂，郁衍不敢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宫中的内侍。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便不许任何内侍近身。
除了牧云归。
往日，他们是主仆身份，无论做什么，牧云归都不会多想。
可现在不同了。
他们之间已经……
牧云归耳根有些泛红，别开视线，声音干涩：“没有，主人很好看。”
“可你都不看我一眼。”郁衍好像十分在意这个问题，他从浴桶中站起身，露出被水汽熏得有些发红、光裸湿透的上半身，“你看看我。”
“……”
牧云归闭上眼，艰难道：“主人别闹了。”
水声哗啦，郁衍坐回浴桶里，冷哼一声：“你就是对我不感兴趣。”
牧云归：“…………”
牧云归没有回答，郁衍也没再多问。
沐浴完毕，牧云归将人从浴桶里抱出来，抱回床榻上，替他披上里衣。又握住对方纤细的脚踝，帮他细细擦干。
牧云归全程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轻轻道：“主人方才说得不对。”
郁衍困惑地眨眨眼。
作为影卫，他很少说郁衍不对。
牧云归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没有不感兴趣，也没有不想看。”
他呼吸急促，心跳也止不住加快了几分。
怎么可能不想，只不过是担心自己陷得太深。
以他这样的身份，能留在这人身边已是莫大的恩赐，又有什么资格肖想这些。
可……到底是不甘心的。
他攥着郁衍脚踝的手无意识收紧，后者眉头皱起：“疼……”
牧云归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放开他。
“主人恕罪。”
郁衍肌理白皙细嫩，随便一碰就是道红印。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道被牧云归捏出的红痕，小声道：“都红了……”
“主人……”
郁衍一脚踩上他大腿，命令道：“帮我揉一下。”
牧云归：“……”
这人喝了酒怎么这么要命。
“快点啊。”
见牧云归不回答，郁衍用足尖一下一下轻点着他的大腿。
他喝醉了也没个准，险些就要踩到不能碰的地方，牧云归连忙握住对方脚踝。
“属下遵命，您别……”
郁衍满意地笑了笑：“这才乖嘛。”
牧云归握着郁衍的脚踝，在那泛红的区域轻轻揉捏。
郁衍的身形不算矮，不过比起牧云归就差得远。他脚有些凉，脚踝纤细，牧云归只用一个手掌就能盖住。
被他捏得舒服了，郁衍倒回床上，无意识地小声呢喃。
牧云归呼吸有些不稳，只觉得对方那每一声呢喃都敲打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理智摇摇欲坠。
明明是这么柔软又可爱的人，当初怎么会以为他是干君呢。
牧云归的指腹轻轻拂过对方脚背，不经意地想。
不，不对。
主人在外人眼里，还是那个说一不二、风姿卓绝的大燕二皇子。
只有在他面前是不同的。
这样的郁衍，只有他能够见到。
这个念头让牧云归心中十分满足，某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借着昏暗空旷的大殿，肆无忌惮生长。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郁衍看向他的目光。
一股清幽的茶香，在寝殿内毫无征兆地飘散开。
“好香啊……”
郁衍身上还留着牧云归的临时标记，根本受不了对方的信香。可醉酒后的他本就已经理智全无，本能地追寻那股香气靠过来。
“云归……”郁衍把头埋在他怀里，深深吸气，“你身上好香。”
怀中的躯体一点一点软下来，热度逐渐升高。
坤君信香被轻易勾出，与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混杂在一起，二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不、不行！”牧云归猛地清醒过来，把人推开，站起身。
主人这样信任他，可他现在算什么。
乘人之危？
牧云归闭上眼，竭力控制翻涌而出的信香。
“主人早些休息，属下……”
牧云归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浓郁的梨花香瞬间席卷全身。
牧云归浑身僵硬，可那甜腻的坤君信香却将紧紧包裹起来，带着不言而喻的暗示，不给他丝毫逃脱的机会。
“我就知道……”郁衍跪在床榻上，双臂用力环着牧云归的腰，“我就知道你对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就当帮帮我嘛，好难受。”
“……最后一次好不好，就最后一次。”
回了江都，他就能去看大夫，也能知道该如何控制信香。
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这句话像把锤子敲击在牧云归心口，震得他心口阵阵发疼。
郁衍丝毫不知他的想法，趁牧云归一时失神，双手用力一拉。
二人双双摔进柔软的床榻里。
郁衍翻身骑在牧云归身上，嘴角流露出一丝胜利者的微笑：“这下你跑不掉了。”
牧云归：“……”
郁衍用力拉扯着牧云归的衣服，可对方腰间的金属盘扣格外繁复，郁衍手指脱力，怎么也解不开。
下一刻，二人身形忽然调转。
比先前浓郁百倍的干君信香倾泻而出。
借着酒劲撩了别人一整晚的大燕二皇子，终于在这一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
……

第7章
郁衍直到翌日晌午才醒过来。
多亏了那碗醒酒汤，他的头并不疼，唯有后腰莫名酸痛不已。
他爬都爬不起来，仰头看着头顶的纱帐，眼神从混沌慢慢变得清明。
……然后变得惊恐。
他昨晚都干了什么？？！！！
他是不是撒娇让牧云归背他回来，还在沐浴时问他是不是对自己不感兴趣，最后还骑在那人身上……
郁衍双手捂脸，痛苦地在床上扭动，不敢再想下去。
……不想活了。
郁衍原本以为自己绝不会有喝酒喝到意识全无的一天，就算真的醉了，凭自己的修养与品行，也绝不可能做出多么丢脸的事。
打脸来得太突然。
有脚步声靠近，郁衍连忙翻了个身，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结结实实。
恰好目睹一切的牧云归：“……”
其实习武者行走时本不会留下脚步声，只是牧云归有意让他察觉，便于郁衍及时分辨靠近他的人是谁。
郁衍能认出他的脚步声。
所以现在这装睡，自然也是装给他看的。
牧云归无奈地摇摇头，故意加重脚步，来到床边：“主人，该用膳了。”
郁衍不应。
今天谁也别想让本殿下离开这张床。
燕王来也不行。
牧云归没再唤他，只是停在床前，将不知什么东西放在郁衍的床头。随后，他揭开盖子，食物馥郁的香气传出来。
腹中瞬间传来异响：“咕噜……”
郁衍：“…………”
犯规啊这个人！
郁衍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与牧云归四目相对。
“嘶——”后腰传来尖锐的酸痛，险些让他又倒下去。
牧云归似乎早有预料，伸手扶稳他，神色如常：“主人是要先梳洗，还是先用膳？”
郁衍咬牙：“梳洗。”
昨晚的事让郁衍没脸见人，不敢让牧云帮他，把人打发去外间等待。他兀自梳洗换衣，才慢吞吞走出来。
牧云归已将饭菜摆上桌。
一眼望去，菜色鲜红，都是郁衍爱吃的。
江都地处江南地区，饮食清淡，可郁衍却偏爱麻辣鲜香，无辣不欢。
这都是因为他的生母。
郁衍的母妃是巴蜀人士。在郁衍年幼时，他的母妃便时常因为吃不惯宫里的菜色，自己偷偷在寝宫搭灶生火。
自母妃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给他做这些。
直到牧云归出现。
牧云归没有去过巴蜀，只是郁衍喜欢，便学着去做。这么多年过去，竟已与巴蜀本土大厨手艺相差无几。
郁衍在桌边坐下，牧云归先给他推来一碗米粥：“主人昨晚到现在没怎么吃过东西，先喝完粥养胃。”
“……唔。”
郁衍闷闷应了一声，埋头一勺一勺喝粥。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郁衍悄悄抬眼打量身旁的人。
先前他还不敢确定，但从昨晚这人的反应来看，他已经知晓牧云归对他的确没有别的的杂念。只是他一次次以信香诱导，才让这人……
这样算下来，其实是他的不对。
郁衍试探地开口：“昨晚……”
牧云归道：“昨晚主人喝多了，不必在意。”
郁衍抿了抿唇，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果然如此。
他都不想提起了。
这人待他这么好，处处照顾他，可他却仗着主仆身份，几次欺负他，占他便宜。
不应该。
“云归，我向你道歉。”郁衍放下粥碗，正色道，“昨晚……还有这段时日，我的身体出现异常，多谢你帮助我，冒犯之处，请你原谅。”
牧云归眼眸微动，没有回答。
郁衍继续道：“回来的路上，我已经与教我使用抑息香那位大夫传过信，今日我会与他见面，并将此事告诉他。”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向你保证。”
牧云归敛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果然那是最后一次了。
牧云归心底苦涩，面上却丝毫不显，温声道：“主人不必放在心上，用膳吧。”
.
酒足饭饱，郁衍带着牧云归出了宫。
回到江都后，牧云归便要做回他的影卫，不该在人前显露。
他本想如同过去那样藏到暗处，却被郁衍拒绝。
二人都换了民间衣物，乘马车出宫。
郁衍不紧不慢道：“永远做影卫有什么意思，你就没想过做些别的？”
牧云归正在替他揉腰，听言抬头：“主人何意？”
“明年的武举，云归不想去试试？”
“可属下的奴籍……”
“小事，嘶……轻点。”郁衍道，“只要你点头，我会替你打点好一切，你只需好生准备考试就好。”
牧云归没有回答。
半晌，他轻轻道：“主人如果希望属下去，属下便去。”
郁衍扭头看他，对上了后者依旧波澜不惊的眼眸。
他叹息道：“你真是太聪明了。”
“长麓国君晋望曾与我言明，开春后便会向西夏宣战。以我的猜测，不出一年，西夏必灭。”郁衍道，“西夏灭后，便到我们了。”
“与长麓的战事是假，但借故逼宫是真。到时我必定会自请上战场，若你也在营中……”
牧云归道：“属下明白了。”
“属下答应。”
郁衍点点头：“你当初是想报救命之恩才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过去，那点恩情早报答完了。帮我完成最后这件事，到时无论你想要金银财宝，还是加官进爵，我必定达成。”
更何况，让牧云归光明正大走到人前，总比让他一辈子做自己的影卫好。
郁衍又想了想，笑道：“还有，到时你看上哪家姑娘，我都替你做主。哦，坤君也可以的。”
牧云归：“……”
“主人，我……”
“我们到了。”
马车恰在此时停了下来。
牧云归悻悻闭了嘴，搀扶着郁衍下车。
面前是一家……勾栏。
牧云归眸色暗了暗。
燕国皇室大多贪恋酒色，郁衍也没有免俗，偏爱流连这等烟花巷柳之地。
往日郁衍来到此处，牧云归都是藏于勾栏外，默默守着他，从不跟进去打扰。
好在郁衍鲜少在这里过夜，只是与花魁闲聊听曲，不到天黑便会离开。
牧云归放慢脚步，有些迟疑，郁衍回头看他：“怎么了，进来啊。”
“可……”
“快进来！”
郁衍不由分说把人拽进去，郁衍果真是这里的常客，二人刚进门，便有小厮迎上来，将二人引至二楼隔间。
江都的勾栏依水而建，河道两岸琵琶声对弹交映，青天白日也透出股纸醉金迷来。
牧云归从没来过这种地方，神色有些紧绷。
“别紧张嘛。”郁衍悠悠抿了口茶，支着下巴笑道，“他们白天不做那种生意，夜里才是寻欢场。”
不多时，一名青年推门而入。
青年裹着件淡雅的纱衣，风风火火走进来，也不打招呼，径直在桌边坐下。牧云归右手本能搭上藏在腰间的匕首，却被郁衍抬手按住。
青年脸上未施粉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皮一抬，带出一丝浑然天成的魅色。
此人便是这家勾栏的花魁，青玦。
郁衍到这里来，自然也不是为了寻欢作乐的。
他一个坤君，找另一位坤君能寻什么乐子？
青玦看上去困倦得很，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才问：“抑息香失效了？”
郁衍点头：“嗯。”
“……我先前便告诉过你，此物不可多用，你天天像吃饭喝水这么使，总会有这一天。”
郁衍：“还有什么法子么？加大药量？”
青玦沉默下来。
他忽然对牧云归道：“你先出去。”
牧云归眉宇微蹙，没动。
青玦道：“我替坤君检查身子，你这干君自然不能在场。”
郁衍吩咐：“云归，你去门外等我。”
“主人……”
“放心。”郁衍道，“青玦是大夫，我与他相交多年，信得过。”
“……是。”
牧云归转身离开，房门被合上，青玦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极品干君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郁衍斜眼睨他：“我的人，你想都别想。”
“知道了。”青玦“啧”了一声，“手伸出来。”
青玦替他把过脉，又撩开郁衍长发，检查颈后的小痣。
半晌，他摇摇头：“抑息香对你已经无效了。”
“所有抑制信香的药物都对身体有损，使用得越久，需要的剂量便越大。但药物抑制迟早有失效的一天，你这次意外进入雨露期，不过是加剧了那一天到来。”
郁衍眼眸微动：“没有什么办法吗？”
“办法自然是有。”青玦回身在原位坐下，不假思索，“找个干君标记你，一劳永逸。”
郁衍：“……”
青玦道：“我看你身边那干君就不错。”
郁衍：“…………”
青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别以为是个干君就能标记，能找到信香契合的干君不容易，你看看我，这么些年也没遇到过几个看得入眼的。”
“过了这村没这店，二殿下莫要错失良机啊。”
“你说得轻巧。”郁衍道，“干君一生只能标记一名坤君，那是一辈子的事，我怎么能为了这个，影响人家一生？”
“再说了……”郁衍缩了缩脖子，闷闷道，“他对我不感兴趣。”
青玦：“？”
青玦难以置信：“他那是对你不感兴趣的态度？”
眼神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总之，这个不行。”郁衍道，“还有别的法子吗？”
青玦想了想：“那就像你现在这样，寻个人在信香失控时帮你解决需求。”
郁衍沉默下来。
“你看，你别无选择。”青玦摊手，“与其现在这样没名没分，还不如直接标记来得痛快。”
“再者说，他不感兴趣有什么关系，你对他有兴趣就行。”青玦朝他一眨眼，“二殿下天生丽质，还勾不来一名干君么？”
眼前这青年常年混迹勾栏，说话自然口无遮拦。
郁衍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你闭嘴吧。”
青玦轻笑：“总之，法子我都告诉你了，想如何选择，就看你自己。”
他想了想，又道：“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起身拉开了房门。
牧云归正笔直站在门外，青玦掩口一笑，侧身与他擦肩而过。
牧云归走进门。
“主人，如何了？”
郁衍低头饮茶，含糊道：“唔，还……还好。”
牧云归疑惑地皱眉。
不过牧云归向来知晓分寸，见他不愿说，便也不再多问。
主仆二人一坐一立，屋内气氛有片刻僵滞。
青玦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将一个白瓷药瓶塞进牧云归手里，对郁衍道：“做完那事后记得服用一粒，只有你吃有用，他不行。”
牧云归：“？”
郁衍还在想该如何向牧云归解释这事，掩饰地抿了口茶，随口一问：“嗯，这是什么药？”
青玦：“避子药。”
郁衍：“噗——”
牧云归：“？？？”

第8章
郁衍差点被一口茶呛得半死。
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狠狠瞪了青玦一眼。
“我这是为你好。”青玦无辜地回望他，“他们干君繁衍能力强得令人发指，我这儿不知有多少小坤君，被他们害得不小心怀上孩子，一生都搭进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你们这么多次，不会已经……”
说着，还若有所思地看向郁衍的腹部。
郁衍又羞又恼，忍无可忍：“你给我闭嘴啊！”
郁衍彻底听不下去了，拉着牧云归就要离开。临走前，青玦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大：“殿下可别心怀侥幸，若真有什么，记得及时就医，这事真说不准。”
气得郁衍扯下一块玉佩就往屋里砸。
青玦倒是不恼，捡起落在地上的玉佩，笑得媚眼如丝：“谢爷赏赐，下次再来哦！”
.
郁衍气鼓鼓地出了勾栏。
牧云归还握着那瓶避子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欲言又止看向郁衍，将对方仍是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又不敢说话，只得闭了嘴。
马车来到二人面前，郁衍正想上马，却被人拉住。
郁衍回头看他。
牧云归平静道：“主人在此处没有尽兴，不如换个地方找乐子，总比现在败兴而归的好。”
“我怎么——”
郁衍正在气头上，险些没听明白，心念一转，回过神来。
江都水深，他出入宫门不算秘密，明里暗里多半有不少人跟着。他今日在勾栏呆的时间太短，就这样回去，不免会令人起疑。
看来牧云归是发现有人跟着他了。
“你说得也对。反正都是找乐子，这里没意思，换一处就是。”郁衍神情缓和了些，朝车夫吩咐，“先回吧，戌时再来接我们。”
车夫：“是。”
车夫驾车离开，郁衍领着牧云归往街市走，压低声音问：“有多少人？”
“发现五个，可能还有。”
郁衍面无表情：“处理掉。”
牧云归一怔。
主人今天……还真是气得不轻啊。
他朝郁衍行了一礼，就要离开，郁衍忽然道：“等等，把……把药给我。”
没等牧云归反应，郁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瓶。
牧云归瞧了眼对方通红的耳根，最终没说什么，闪身消失在一处窄巷中。
郁衍收回目光，紧绷的神情才渐渐缓和下来。
早知道今天就不带牧云归来了。
该死的青玦，尽胡说八道。
本殿下才不会生孩子，要生也是别人给我生。
郁衍这么想着，手掌却下意识放在平坦的小腹上。
青玦的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听说叶舒第一次就……
他返程这半个月，和牧云归少说也有个五六七八次……
郁衍：“……”
不……不会吧……
郁衍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顾不得许多，连忙找了间茶楼钻进去。他要了壶茶，直接就着茶水服了一粒药。
这下没事了。
郁衍揣好药瓶，趴在桌上，长舒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
郁衍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他桌边。
那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梳着双髻，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她朝郁衍眨眨眼，脆生生问：“哥哥，你身体不舒服吗？”
好、可、爱。
郁衍盯着面前软乎乎的小团子，只见小女孩又伸出手，肉肉的手掌上躺着一粒糖纸包裹的饴糖：“请你吃糖，你会好起来吗？”
那可爱模样看得郁衍心头快化了。
郁衍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接过那颗糖：“那我就不客气啦。”
“嗯嗯！”
“沅儿，你又在做什么。”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走到那女孩身后，对郁衍道，“抱歉，这孩子总爱乱跑，没给公子添麻烦吧。”
“没关系。”郁衍道。
男子朝郁衍点点头，将小女孩抱起来，转身离开。
郁衍笑着目送这对父女离开，先前的烦闷消去不少。
其实有个孩子也不错嘛，最好也是个女儿。
他这么想着，却听见小女孩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爹爹！”
郁衍循声望去，恰好看见小女孩吧嗒一口，亲在一名清秀漂亮的青年脸上。
那青年四肢纤细，唯有腹部微微隆起一个弧度。
郁衍：“……”
还……还是不了吧。
男子一手抱着女儿，又牵起青年，一家人缓缓下了楼。郁衍凝视那个方向许久，直到另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视线。
“主人，属下回来了。”牧云归道。
郁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都处理了？”
“是。”
“坐吧。”
牧云归在郁衍面前落座。
郁衍无声地叹了口气。
无论青玦方才是不是在信口胡言，现在都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
在他眼前，有更棘手的麻烦。
如果抑息香当真已经失效，为了继续隐藏身份，他必须找个人合作。
纵观古今，其实并没有坤君不能为帝的规定。
可就是现在这样，朝中都有如孟长洲那般，计较他出身血统，不愿他继承皇位的迂腐之辈。
若再知道了他坤君的身份，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他的身份不能被任何人知晓。
而眼下，他的确没有比牧云归更好的人选。
郁衍抿了口茶水，小声道：“云归，我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茶楼中庭，有说书人正在所书，说到兴起时，带动得茶客气氛热烈。郁衍有意选择了最靠里的位置，附近没什么人，倒不担心谈话被人听见。
他简单将今日青玦的结论告知牧云归，又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不会太久，至多……至多一两年时间，只要我们计划成功，便不再需要这些。”
“等一切尘埃落定，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也不会影响你的未来。”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或许有些为难，如果你……”郁衍抬头看了牧云归一眼，艰难道，“如果你不愿，那我也……”
他说不下去了。
郁衍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起，莫名有些紧张。
他不知这紧张从何而来，他自小生活在皇城之中，见过不知多少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可就算是面对那些，也没有现在这样紧张。
牧云归许久没有回答，郁衍耐不住这沉默，开口道：“也罢，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那我——”
“属下没有不愿意。”牧云归轻声打断他。
郁衍一怔。
牧云归眸光一如既往的温和，一字一句缓缓道：“主人愿意信任属下，是属下之幸。”
“属下愿意为主人做任何事。”
郁衍心头微微一动，随后急促跳动起来。
牧云归是影卫，这种表忠心的话郁衍听过许多次，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对方的目光真挚而热烈，他定定地注视着他，郑重的语气并不像往日他应下郁衍命令时的模样。
而更像是……一种承诺。
就好像，哪怕郁衍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他也会满足。
比如……完全标记。
其实在青玦提出完全标记时，郁衍第一反应是荒唐。
太荒唐了。
干君标记只可给予一名坤君，随后无论是干君的求.欢期还是坤君的雨露期，都非对方不可，除非一方身故，否则永不可消除。
这是会影响一生的决定。
他怎么可能强迫牧云归为他做这样的事。
但换个角度，如果他真的需要一名干君的标记，如果那个人是牧云归……
郁衍抬眼悄悄打量对面的人。
牧云归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收紧的袖口清晰可见一截突出有力的腕骨。他上半身被包裹在墨色束衣里，勾勒得身姿修长笔挺，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只不过那俊朗深邃的面容带着些攻击性，又太过冰冷严肃，让人不敢靠近。
如果不是这样，走到街上多半比郁衍收到的花更多。
可此时此刻，就连那点冰冷的神色都彻底消融开。
那双颜色稍浅的眸子倒映着郁衍的模样，在夕阳映照下，反射着细碎温柔的光。
完蛋。
郁衍在心里想。
他好像并不排斥。
一点都不。

第9章
郁衍那天最终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他和牧云归交好这么多年，说是主仆，更像知己。人家把他当知己，他却想要人家的标记，这话哪能说出来。
郁衍要脸。
但无论如何，好歹这事算是定下了。
又过了几天，孟长洲果真以年事已高为由，向燕王提出辞官还乡。
他举家离开江都那日，郁衍亲自去城门口送行。
如今除夕刚过，按他的意思，现在启程，恰好能赶在上元节前回到老家。
“这都要走了，孟大人还不愿告诉我究竟是谁指使你？”郁衍带着孟长洲避开人群，悠悠问。
“老夫已经辞官，担不上这声大人了。”
孟长洲换了一身素衣，精神倒是比先前好了不少。
远处，一名年轻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来回踱步，似乎想在启程前将孩子哄睡。
马车内隐约还能听见女眷闲聊欢笑声。
几个下人围在马车边，正在做最后的行礼清点。
忙忙碌碌，却也一派融洽。
孟长洲收回目光，又道：“再者说，那答案如何对二殿下你而言并不重要，不是么？”
“陛下至今没有立储，殿下想要登上高位，每一位皇子都是你的拦路石。而你在众皇子眼中，亦是阻碍。”
“……既然彼此都是敌人，是谁动的手，有区别吗？”
郁衍沉默片刻，笑道：“孟大人这话说的，难道是觉得本殿下会手足相残？”
孟长洲不答。
郁衍又道：“换个问题吧，你觉得这几位皇子中，谁最适合为君。”
燕王膝下有四子两女，三公主远嫁，六公主年幼，其余四人都有可能竞争皇位。
孟长洲不假思索：“大皇子善谋，四皇子善武，五皇子有皇后一脉支持，皆有可能。”
郁衍：“……”
所以就他不能呗。
“只不过……”孟长洲话锋一转，“四皇子行兵作战一流，可论起政事却稍逊一筹。五皇子尚且年幼，又志不在此。这样一来……”
郁衍：“只剩大皇兄了。”
孟长洲没再说什么，朝郁衍行了一礼：“言尽于此，还望殿下保重。”
“孟大人也要多保重身体。”郁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我还等着你亲眼看见我登上帝位那天。”
“老夫拭目以待。”
郁衍目视着马车驶离城门，这才回到自己的马车旁。
“回宫。”
牧云归正候在马车旁，听言答了声“是”，将郁衍扶上马车。
马车调转，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内随时备有热茶点心，都依着郁衍的喜好准备。郁衍看着牧云归跪坐在马车内帮他沏茶，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过去虽然也是牧云归照顾他，但那时二人的关系纯洁无暇，郁衍也从未多想。
现在嘛……
这人怎么看都像他养的小情人。
不过比起皇城内其他王公贵族的小妾，他这小情人不仅能使唤能上床，很能打还不花钱，一人多用。
这些时日，牧云归扮演床伴可谓尽职尽责，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郁衍想要，他都能满足，毫无怨言。
不仅床上听话，床下更是体贴入微，比过去对他还好。
这样下去可不行。
郁衍支着下巴，有些惆怅地想。
再这样下去，他以后看不上其他人了该怎么办？
难道要霸王硬上弓吗？
.
宫里这几天正是热闹的时候。
每年除夕过后，燕王都会大摆筵席，召集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进宫表演歌舞杂艺。上至朝中重臣，下至后宫妃嫔，所有人都可参与庆典，共庆新年。
这庆典一直要持续到上元节。
足足半个月，整个皇城上下，纵情享乐，热闹非凡。
当然，这种劳民伤财的事，郁衍向来嗤之以鼻。
他在宫门口换了轿辇，越过皇宫中央最热闹的那几处大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郁衍喜静，寝宫的位置也相对僻壤，与那中心的热闹对比鲜明。
新年庆典时，各宫主人通常都会给宫中内侍放几天春假，让他们去欣赏歌舞或出宫探亲。
郁衍宫中也不例外。
寝宫如今只留下了几名轮班侍卫，郁衍带着牧云归进殿，又回身合上寝殿门。
往日，只有郁衍想和牧云归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才会这样。
牧云归问：“主人，您……”
郁衍关好殿门，吩咐道：“我要你离开江都一趟。”
牧云归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因为孟长洲？”
“对。”郁衍道，“使团刺杀失败，孟长洲辞官还乡，我今日又故意去城门送行。如果你是那个幕后指使者，你会怎么想？”
牧云归道：“属下会想，孟长洲或许已经背叛。”
他顿了一下，又道：“主人是觉得，有人会在半路将孟长洲灭口？”
郁衍点了点头。
牧云归思索片刻，又问：“可现在动手不是已经太晚了么？从使团刺杀到现在已半月有余，他为何不早些……”
郁衍道：“如果他不想被我发现，他就不敢在皇城杀人。”
牧云归眉宇皱起：“主人还是怀疑五殿下？”
“我谁都怀疑。”郁衍点燃墙上的烛灯，微微跳动的灯火照亮了空旷的大殿。
见牧云归还有不解，郁衍笑了笑：“其实不需要考虑这么多，无论那幕后指使者是谁，也不管孟长洲有没有背叛，只要他知道这个秘密，他就不可能活着回乡。”
“而且我猜，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动手。”
牧云归：“主人想让我保护孟长洲？”
“也不用这么上心，只不过如果有人要在半道上对他动手，我希望你能抓到那么一两个。”郁衍看了牧云归一眼，小声道，“不，一个就好，只要别都杀了。”
“……是。”
郁衍问：“你还想说什么？”
牧云归如实道：“属下担心您的安危。”
春假期间，宫中鱼龙混杂，正是最危险的时候，牧云归怎么能放心离开。
“放心吧，这几日我自己会小心。”郁衍举起一只手，煞有其事道，“我保证，你回来之前绝不离开皇宫，不到处乱跑。宫里有禁军，有守卫，谁敢在宫里对我动手？还有啊……”
郁衍狡黠一笑，压低声音道：“你出去的时候悄悄走，别让人发现。”
“……我们玩空城计。”
寝殿房门窗户都没打开，唯有烛光跳动，为青年的俊秀面容镀上一层柔软的金光。
他坐在桌前，朝牧云归调皮地一眨眼，眼底闪烁自信与得意的神色。
牧云归竟看得有些晃神。
他别开视线，正色道：“是，属下明白了。”
牧云归转身欲走，又被郁衍叫住：“你等一下。”
方才那个游刃有余的青年好像顷刻间消失了，郁衍眼神四处乱飘，含糊道：“那个……我们上次那什么，是不是已经好几天了。”
牧云归回答：“回主人，已经过去了三日。”
停用抑息香后，郁衍的信香絮乱现象恢复了许多，一次临时标记能维持的时间也逐渐变长。
但这次情况特殊。
孟长洲回乡，在路上少说要走上三日。牧云归一去一回，自然少不了五六日光景。
上次的临时标记，肯定维持不了这么久。
郁衍耳根有点发红，小声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在走之前先帮我弄一下？”
当然是可以的。
牧云归眼眸微动，认真点点头：“是。”
他走到郁衍身边。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临时标记，需要坤君完全动情。往日都是郁衍的信香先抑制不住，让他陷入动情，牧云归才能通过颈后腺体，注入信香。
可郁衍现在并没有动情。
这样是无法完成临时标记的。
郁衍很快也想到这一点。
皇室中人，在分化后都会系统学习如何控制信香，以及有关乾坤的知识。但由于某位二皇子殿下从分化期就开始伪装干君，从来没有学习过这些。
他根本就不知道坤君该怎么释放信香！
这就很尴尬了。
气氛有那么片刻的僵持。
郁衍垂着脑袋，连脖子都红了：“这……这可怎么是好？”
孟长洲已经离开一段时间，郁衍是为了临时标记才把牧云归带回宫里。原本以为算上标记的时间，牧云归再赶过去一样绰绰有余。
没想到掉链子的是他。
再耽搁下去，孟长洲可能尸体都要凉了。
其实牧云归并非毫无兴致，只要在这人面前，他就不可能真的清心寡欲。只不过，作为一名习武者，尤其是影卫，在分化之初需要学习的便是如何控制信香。
所以，要是郁衍迟迟无法动情，只要牧云归释放一丝信香诱导便可。
郁衍身上还有牧云归的临时标记，很容易就会被勾起欲念。
可牧云归不想说。
心头那点恶劣的小心思占了上风，他垂眸站在郁衍身旁，神态如常，耐心地等待着。
他很想知道，自家小主人会怎么做？
忽然，牧云归垂在身侧的手指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郁衍的手很凉，掌心还带着点薄汗。他看上去十分紧张，脸颊已经全红了，修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在脸上洒下小片阴影。
郁衍试探地碰了碰牧云归的手，然后鼓起勇气，用力握住，就连尾音都在紧张地发颤。
“要……要不，你摸摸我？”

第10章
这句话一出，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郁衍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攀升，恨不得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他在说什么浪话！
郁衍羞得没脸见人，低着头不敢看牧云归的表情，吞吞吐吐道：“你、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牧云归忽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主人别担心，属下明白了。”
牧云归用干燥温暖的手掌圈住他的，十指与掌心因为习武带着薄薄的茧，滑过他手心时有点发痒。
郁衍本能瑟缩一下，却强忍着没抽出来。
要以大局为重。
郁衍在心里对自己说。
时间紧急，他要让牧云归去救人，就必须要这样。
别怂。
牧云归弯下腰来，一只手仍然牵着郁衍的手，另一只却沿着小臂一路向上。那双手隔着衣物试探地触碰着郁衍，每碰一下，郁衍都怂巴巴地抖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清醒着与牧云归亲密接触。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感受到那双手来到颈侧，赤.裸在外的皮肤还泛着冬日的凉意，衬得对方的手更加滚烫。
“可以吗？”牧云归轻轻问。
这种时候还问什么问！
可小影卫神色十分认真，他半跪在郁衍面前，微微仰起头，眸色坚定沉稳。
郁衍的心跳快得几乎从胸前跳出来，他移开视线，凶巴巴道：“快、快点，你还是不是干君！”
可惜中气不足，听上去像只虚张声势的小猫。
身前传来一声低沉的气音，牧云归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他很快收敛笑意，手指缓缓向下，从领口的盘扣开始，一粒一粒解开，露出里面白瓷般的肌理。
身为皇子，郁衍自幼习武，身形并不像其他坤君那样单薄。这也是他能够隐藏身份这么多年的原因。不过只有牧云归知道，这人藏在衣衫下的那具身体，多么柔软敏感，一碰就受不了。
不过那是动情的时候。
现下，郁衍好像是紧张过了头，细腻光滑的肌理紧绷，微微颤栗着。
这样根本进入不了状态。
“主人这样不行。”牧云归嗓音低哑，循循善诱，“放松一些。”
“我……我……”
这要怎么放松！
郁衍根本不敢看对方的动作，他背靠在座椅上，双目紧闭，紧张得牙关紧咬。
牧云归无声地叹了口气。
“孟大人一行此刻多半已经出了城郊，再耽搁下去，恐怕凶多吉少。”牧云归注视着郁衍，轻声道，“事态紧急，主人得罪了。”
说完，他低下头，吻在对方颈侧。
“唔——！”
郁衍身体本能挣动，奈何二人体力悬殊，牧云归一只手就把人按住，动弹不得。
细密的亲吻接连落下，划过锁骨、胸膛、腰际。
郁衍呼吸一紧，头扬起露出脆弱的喉结，终于忍不住泄出一声低泣。
牧云归双手收紧，扣紧了他的腰身。
快意不断攀升，就连呼吸也变得滚烫，梨花香气满溢而出。
郁衍觉得自己仿佛被天敌咬住命脉的猎物，想要挣脱，却无处可逃。
……
……
郁衍醒来时，天色已经全暗了。
殿内的烛火被换了批新的，明亮温暖，将整间大殿映得灯火通明。
郁衍蜷在柔软的床榻里，指尖末端还残留着淡淡的酥麻感，眼尾哭得发红，眸光如水。
今晚太过火了。
牧云归为了让他进入状态，待他极致温柔又极致耐心，郁衍被他撩得快发疯，最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在情绪攀升至顶峰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牧云归低下头，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却又好像饱含深情。
他们之间从没有过亲吻，哪怕他们现在如此亲密，牧云归也恪守礼节，从不逾越半步。
而今日，那感觉亦然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郁衍的幻觉。
真的只是幻觉吗？
郁衍也说不上来。
寝殿内空无一人，被他们闹得一片狼藉的书案已经收拾好了。床头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干净的衣物，远处长案上一个汤盅被用小火煨着，散发出食物馥郁的香气。
那个人，就算是要离开，也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郁衍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这才刚把人打发走，居然就有点想他了。
真要命啊……
.
江都的冬日向来难熬。
与北方凛冽干燥的寒风不同，江都冬日雨雪不断，冷起来能浸到人骨子里。
郁衍最讨厌冬天。
他命人在屋里多加了两个火盆，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口。
已经凉透了。
郁衍：“……”
郁衍素来喜静，内侍只在屋外面守着，屋里一个人也没留。而这些事，平时都是牧云归在做。
他又不能告诉别人牧云归不在宫里。
郁衍按了按眉心，更心烦了。
“殿下，魏公公到了。”门外有人通禀，郁衍抬起头，便看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走进来。
这位魏公公，是皇后身边的人。
郁衍宫里向来冷清，这人一年到头来不了一次，来这儿多半是传话的。
郁衍起身把人迎进来，一问，果真是皇后想邀他去宫中用晚膳。
大燕皇后秦氏，背靠镇北公秦家一脉，家世显赫，在朝中势力不可小觑。可秦氏嫁给燕王后，却迟迟无所出，眼见燕王的妃嫔先后诞下两位皇子，她终于心急了。
她亲手策划了一记杀母夺子，害死了郁衍的生母，将郁衍过继到自己宫中抚养。
而自从诞下五皇子郁鸿后，皇后便渐渐疏远了郁衍，在他年岁刚满，便迫不及待让他迁宫离开。
这些年，也是不闻不问，鲜少来往。
今天倒是奇了。
郁衍沉吟片刻，问：“今天……是初九吧，公公知道母后为何邀我用膳么？”
魏公公：“奴才不知。”
皇后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母亲传召，哪怕是鸿门宴，他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郁衍打发走魏公公，换了身衣服，踩着饭点到了皇后寝宫。
内侍领着他来到用膳的暖阁，还没等踏进门，便听见有说话声传来。
“几天不见又瘦了，不管着你就不好好吃饭是不是？”
“才没有，您天天往我宫里送吃的，我还胖了不少呢。”
皇后坐在主位，一袭鹅黄宫装，看上去风姿绰约，貌美依旧。而郁鸿则坐在她右手边，母子二人相谈甚欢。
听见内侍通禀，郁鸿抬眼看过来，恰好对上郁衍的目光。
他眼神亮了亮：“皇兄！”
郁鸿正想起身来迎，却被皇后一把拉住。他迟疑地看了皇后一眼，悻悻坐回原位。
郁衍假装没看见，朝皇后跪拜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吧。”皇后淡声道，“今天是家宴，随意些便好。”
郁衍：“是。”
郁衍也没客气，径直在郁鸿身边落了座。
这顿饭与其说是家宴，倒不如说是那两母子加郁衍这个外人。
不过在皇后寝宫住了许多年，郁衍早习惯这人将他当做不存在，也并不在意。
唯独比较难受的是，皇后这儿的饭菜一如既往的难吃。
晚膳用完，皇后终于对郁衍说出了今晚的第二句话：“衍儿年纪不小了，却至今尚未娶亲，可是已有心上人？”
郁衍：“……”
就知道请他吃饭没什么好心。
郁衍勉强笑了笑，回答：“回母后，没有。”
“没有也好。”皇后点点头，“本宫有个小侄女，年芳十六，无论是品行样貌都与你十分登对。不妨改日本宫召她进宫，你们见上一见，也好早日把婚事定下。”
郁衍：“…………”
“不行！”不等郁衍回答，郁鸿皱眉打断道，“母后，您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鸿儿……”
郁鸿难得有些生气：“为何要逼皇兄娶亲，他都没见过人家！”
“闭嘴。”皇后呵斥一声，“我与你皇兄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插嘴？”
郁鸿张了张口，没再说什么。
皇后又回头对郁衍道：“衍儿，我也是为你好。男子先成家而后立业，能看着你娶妻生子，相信你生母泉下有灵，也能安息。”
泉下有灵。
郁衍眼眸敛下，却依旧未置一词。
皇后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什么，不过郁衍全都没听进去。
他既没听，也没打断，待皇后全部说完，郁衍才不紧不慢起身，跪在皇后面前：“多谢母后，不过不必了。”
郁衍语调平稳，不失礼数：“儿臣如今一心为我大燕，并无任何娶妻生子的打算。”
皇后脸色变了变：“衍儿，你不妨再考虑……”
“考虑什么？”郁衍抬眼看她，显出一丝冷色，“是考虑娶一位秦氏回家，好让您更方便控制我的一举一动？”
“还是借故让父皇给我封个爵位，从此做个闲散王爷，远离江都？”
“郁衍！”
郁衍垂眸：“儿臣失言。”
皇后还想说什么，郁衍拍了拍衣摆，直起身：“还有……”
“您要真希望儿臣的母妃泉下之灵得以安息，何必非挑她祭日这天，来算计她唯一的儿子？”
此话一出，不仅皇后一怔，就连他身边的郁鸿也愣住了。
“如果母后没有别的事，儿臣便先告辞了。”
郁衍朝皇后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天上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雪。
郁衍来时就没让人跟着，此刻门外也没有轿辇等候，好在天上只是飘散些许零星的雪花，还来得及在雪势变大前回到寝宫。
郁衍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走向雪中。
有人在身后唤他：“皇兄！”
郁衍停下脚步。
郁鸿快步从屋内追出来：“皇兄怎么没乘轿？坐我轿子回去吧。”
郁衍问：“我用了你的，你一会儿怎么办？”
“再让他们回来接我呗。”郁鸿道，“反正母后还要留我一会儿，我不急着回去。”
“不用了。”郁衍摇摇头，“雪不大，我自己走走。”
“皇兄……”郁鸿抓着他的手，小声道，“抱歉，母后今日说会邀你来用膳时，没有与我说过这些。我也不知道……”
“不关你的事。”
郁衍拍了拍他肩头的雪花，笑着道：“快进去吧，外袍也不穿，当心着凉。”
说完，他朝郁鸿摆摆手，转身走入雪地里。
可他没有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他母妃生前住的地方。
每年的正月初九，是郁衍母亲的祭日。
郁衍的生母是勾栏女子，她与微服私访的燕王相爱，被带来宫中，诞下一子。诞下皇嗣，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母凭子贵，平步青云。可就在郁衍五岁时，她忽然留下一封遗书，在自己寝宫的院子里投井自尽。
没错，哪怕到现在，所有人都还以为那女子是投井自尽。
只有郁衍知道真相。
可他不能说。
直至今日，就连那杀人凶手都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在十多年前的雪夜，逼死那个孤立无援的女子。
眼前的宫殿灯火通明，院子里挂满了彩绸和红灯笼，几名小太监正在院子里堆雪人。远处，有宫女挥舞着烟火棒，互相嬉笑追逐。
郁衍站在宫墙边，远远看着这一切。
郁衍的母亲生前极其受宠，住的也是后宫最热闹的几座宫殿之一。
她刚去世那几年，郁衍还能去母亲投井的院子祭拜她。
后来，那间院子被赏给了其他妃嫔，几经易主，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模样。
到现在，他连怀念母亲的地方都没有了。
郁衍在原地站了许久，寒风毫不留情穿透衣物，针扎似的刺入骨缝里。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拢紧身上的狐裘，转身欲走。
却愣住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远处树下，定定地注视他。
牧云归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肩膀头发上满是积雪，看上去颇有些狼狈。
郁衍敛下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他三两步走过去，笑着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怕我被人欺负啊？”
“嗯。”牧云归点点头，“怕您被人欺负。”
郁衍：“一直跟着我？”
“没有。”牧云归道，“回寝宫发现主人不在，所以……”
“所以你就直接来了这里？”郁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牧云归道：“因为主人每年的今天都会来。”
每年的今天，他都会来到这里，一站就是好长时间。
他用这种方式祭奠着那位永远埋葬在冬日的女子，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要一直走下去，不能放弃。
郁衍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紧了面前的人。
天上风雪渐大，宫墙内，是烟花似锦，欢声笑语。
而一墙之隔的这头，有一个牧云归。
他的所有喜怒，悲欢，委屈，都有人知晓，有人理解。
这条路困难重重，荆棘遍地，好在他不是孤立无援。
郁衍感受着对方急促有力的心跳，闭上眼：“那你来晚了，刚才真的有人欺负我。”
牧云归环住他的腰身，轻轻道：“那我便帮主人报仇。”
“你都没问过是谁。”
“属下不在乎。”
郁衍抬起头，对方那双俊美的眼眸低垂，无尽的温柔倾泻而出。
他定定看了许久，才从那怀抱挣脱出来，耳根微微发红：“走了走了，回宫，本殿下都快冻死了！”

第11章
二人回到寝宫时已接近午夜。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牧云归脱下外袍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再把人圈在怀里，以轻功飞檐走壁。
天边无星无月，大雪纷纷扬扬，可一切风霜都被牧云归尽数挡在外面。
哪怕在雪地里站了这么久，他身上依旧很暖，那份热度透过衣物传递到郁衍身上，被冻得僵硬的四肢渐渐回暖。
郁衍抬眼看过去，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的侧脸。
下颚线的弧度精巧流畅，轮廓极深，就是再精细的工笔也雕琢不出。
这人长得太犯规了。
牧云归其实并不适合做影卫，这个人太特别也太吸引人，就算身处人潮，他也是最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可他却为了郁衍，常年行走在黑暗中，收敛自己所有的锋芒。
郁衍看得一时出神，竟没发现牧云归已经搂着他稳稳落在宫闱外。
他没有动，牧云归也同样没有松手。
路旁的宫灯晦暗不明，两人在这寂静无声的雪夜里紧密相拥，像极了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主人？”半晌，牧云归轻声唤道。
郁衍才注意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耳根顿时红了，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我们快进去吧！”
牧云归唇角弯了弯，点点头。
二人并肩朝宫闱走去，牧云归脚步忽然一顿，将郁衍护进怀里。
他看向一旁黑暗处，冷冷问：“谁？”
郁衍怔然，跟着看过去。
宫墙边走出个人影。
是郁鸿。
或许是在雪地里待久了，郁鸿脸色不怎么好看，他的视线在牧云归搂着郁衍的手上凝了片刻，而后才看向郁衍。
“皇……皇兄……”
殿内的地龙烧得温度适宜，牧云归端来两杯姜汤，郁鸿委屈巴巴的蜷在座椅里，小口小口捧着喝。那一张小脸被冻得惨白，身体还在轻轻发抖。
姜汤里放了驱寒的药材，郁衍喝完自己那碗，身体很快暖和过来。
郁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和母后吵架了？”
小时候，郁鸿每次和皇后吵完架，就会跑到郁衍房门口蹲着。
郁鸿点头，眼眶有点发红。
郁衍按了按眉心：“因为我？”
郁鸿没回答，郁衍静静注视他，半晌，他才小声道：“……是。”
郁衍有些无奈，叹道：“阿鸿，你无需为了我顶撞母后，这些事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郁鸿道，“我都知道，母后就是担心你与我争夺储君之位，可我根本不想当皇帝，我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我觉得只有皇兄能担当储君之位，我们其他几个——”
“郁鸿。”郁衍淡声打断，“有些话你不该说。”
郁鸿低落地闭了嘴。
郁衍道：“好了，喝完药我派人送你回去。”
“皇兄……”
“天色已晚，回去早些休息，明日去向母后道个歉，她不会怪你。”
“我不想回去。”郁鸿伸手来拉郁衍的衣袖，“皇兄，能不能别赶我走，我们好久没有……没有同寝了。”
“别任性。”郁衍道，“你前脚顶撞母后，后脚就在我宫中过夜，还嫌将她气得不够厉害？”
郁鸿：“……哦。”
郁鸿喝完药，郁衍让人给他备轿，亲自送出寝宫。
临出门前，郁鸿忽然回头看他，低声道：“储君之争，我不会参与。若有必要，我会帮助皇兄。”
郁衍问：“为什么？”
郁鸿笑起来：“因为我最喜欢皇兄了。”
郁衍没回答。
郁鸿又道：“皇兄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向皇兄证明。”
说完，他上轿离开。
郁衍望着轿辇远去的方向，眉宇微微皱起。
牧云归已在浴池里放好了水，还细心的放了香料，郁衍把自己泡进水里，靠在白瓷雕砌的浴池壁上，身体悠悠舒展开。
“……所以，刺客是昨晚动的手？”郁衍问。
牧云归修长的身影映在屏风上，站得笔直：“是，属下在刺客动手前将其截杀，但那批刺客训练有素，属下追逐整夜，直到今晨才抓到活口。而且……”
“什么？”
“或有漏网之鱼。”
有漏网之鱼，意味着孟长洲还会继续陷入危险，也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惊动了那幕后指使者。
郁衍当然不担心前者。
孟长洲想杀他，他救那人一次已经仁至义尽，之后生死都与他无关。他这次派出牧云归，也只是为了调查幕后指使者的身份。
至于后者，郁衍就更不担心了。
他倒想那幕后指使者早点再对他动手，省得他猜来猜去。
郁衍思索片刻，问：“你方才说，那群刺客是一队骑兵？”
牧云归：“是。”
“山路迢迢，那人既要掩人耳目，又要赶在孟长洲回乡之前将人灭口，派出骑兵倒是不出所料。但据我所知，皇室中除了父皇之外，手下可自由调度骑兵者，只有一位。”
“大皇子郁殊。”
郁衍揉了揉眼睛，被温热水汽充盈的大脑终于开始有些疲惫。
他趴在石阶旁，声音也带上困倦：“你把人关在哪儿？”
牧云归道：“城郊的别庄里。”
“唔……”那庄子是郁衍避暑所用，说来已经许久没去过。郁衍打了个哈欠，撑着昏昏欲睡的眼皮道：“明日去审一审便知，不想了。”
牧云归：“是。”
然后郁衍就没了声响。
牧云归在屏风外静待片刻，仍没听见动静，轻声唤道：“主人？”
没回应。
牧云归无奈地摇摇头，绕过屏风，果真看见青年已经伏在石阶上睡着了。
郁衍仍泡在水里，只露出单薄光.裸的肩头。他的头偏向一边，肩颈一侧的曲线修长而精致，湿透的长发在水面铺开，欲盖弥彰地遮住大半春光。
牧云归呼吸一紧。
他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小声道了句“得罪”，弯腰将人从水里抱起来。
掌下触到的肌肤细腻柔软，郁衍头一偏，毫无防备地靠到牧云归怀里。他脸颊被水汽蒸得有些发红，身体离了水有些凉，本能贴近身旁的热源。
牧云归耳根瞬间红了，几乎不敢看他，手忙脚乱把人放到一旁的软榻上，扯过浴袍把人裹好。
郁衍睡得不沉，被他这一通摆弄闹醒了。
可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便又安安心心地闭上，靠在小榻上任由牧云归帮他擦拭头发。
青年身上只裹了件白绸袍子，衣袍下摆微微散开，露出一截修长素白的小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惹眼得很。
牧云归有时都不知道，郁衍到底是天生不在意，还是根本没把他当做干君。
怎么能这么……放心他呢？
牧云归用内力帮郁衍烘干了头发，才把人抱回寝殿。
他正起身欲走，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你去哪里啊？”郁衍的声音还很困倦，听上去软得要命。
牧云归道：“属下去外面守着。”
作为影卫，他夜里向来是在寝宫内寻一处隐蔽之地浅眠，以便随时照看郁衍的安危。
郁衍抓着牧云归的衣袖，睫羽轻轻颤动，低声问：“你今晚能不走吗？”
牧云归一怔。
郁衍指尖蜷起，轻轻道：“你能留下陪陪我吗？”
牧云归望着床上的青年，喉头莫名有些干涩。
半晌，他轻声道：“好。”
夜色已深，牧云归熄灭屋内所有烛光，只留下床头一盏。
郁衍蜷在床榻内侧，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青年消瘦的背影背对着他，像是已经睡着了。
牧云归躺上去。
近来他倒也有与郁衍同床共枕的时候，不过那都是临时标记结束，郁衍黏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像这样什么也不做，安静地躺在一张床上，是从未有过的。
不知过去多久，郁衍翻了个身，看向他：“你怎么还不睡？”
牧云归脸上没有一点困意，认真道：“属下替主人守夜。”
“……”郁衍忍不住问，“你都不会累吗？”
牧云归沉默下来。
“从三天前跟上孟长洲，到昨天夜里追了刺客一整晚，今早抓到人之后又马不停蹄赶回来，半天时间走了快两日的路程，你是铁做的吗？”
郁衍顿了顿，又道：“你不用为我做到这样的。”
牧云归：“可属下心甘情愿。”
郁衍眼眸微动。
牧云归道：“离开主人这三日，属下每一日都记挂着，担忧着。担心您夜里醒来没有光会害怕，担心您吃不惯御膳房的膳食，担心您会不会有危险。”
他侧躺在郁衍身边，有些拘谨，但落在郁衍身上的视线依旧温柔：“可属下紧赶慢赶，还是回来晚了，让主人受了欺负。”
郁衍声音有些干涩：“我哪有你想的这么弱不禁风。”
“嗯，没有。”牧云归道，“主人很厉害，也很坚强。只是属下放心不下，属下不想让您受到一点委屈。”
郁衍眼眶发热，别过头：“明明在说你，怎么又说到我头上了。”
“闭眼，睡觉，否则我要生气了。”
郁衍翻身背对牧云归，声音软下来：“晚安。”
牧云归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半晌，轻声道：“晚安。”

第12章
翌日清晨，冬日和煦的阳光洒入室内。郁衍在刺眼的光芒中皱起眉头，低哼一声，把头埋进身旁的阴影中。
还轻轻蹭了蹭。
不知过去多久，郁衍才终于睁开眼。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迷惘的视线落到牧云归身上，渐渐变得清明。
牧云归侧身躺在他身边。
这人就连睡觉都拘谨得很，双手放在身侧，姿势有点僵硬。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安安静静闭合着，睫羽浓密修长，根根分明。
郁衍很少能看见这样的牧云归。
只是……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郁衍视线下移，才终于看清了二人现在是什么姿势。
他双臂纠缠在牧云归身上，身体几乎整个贴上去，一条腿还搭在对方腿间。
更要命的是，他昨晚睡前只披了件浴袍，一夜过去腰带早散开了，松松垮垮挂在肩头。
——和没穿没什么区别。
郁衍：“……”
牧云归的睡姿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变化，会变成现在这样，是谁造成的不言而喻。
郁衍耳尖悄然红起来。
他缓缓抬起腿，正想不动声色收回来，却忽然听得一声低唤：“主人昨晚睡得好吗？”
郁衍被他吓得一抖，大腿碰到了对方。
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郁衍浑身僵硬，牙关紧咬，竭力让自己忽视那紧贴在肌肤上的，滚烫坚硬的触感。
虽然知道那是正常反应，但……但……但那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这人吃什么长的。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牧云归以强大的心理素质，开口打破了沉寂：“主人今日还要去城外别庄，该起了。”
“嗯……哦。”郁衍低低应了声，松开手，把自己从牧云归怀里剥离出去。
身边的床榻一沉，牧云归翻身下榻。
牧云归背对郁衍穿戴整齐，才回过头来。
郁衍把头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淡粉的耳尖。
现在知道害羞了。
牧云归嘴角弯了弯。
也不知道郁衍到底是想让他休息，还是故意折磨他。这一整夜，这人变着花样往他怀里钻，就没消停过。
闹得他几乎一夜无眠。
能睡好才奇怪。
牧云归取过郁衍的衣物，见后者还蜷在床上不肯动弹，低声问：“主人可要属下伺候更衣？”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郁衍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牧云归无奈地笑笑，道了声“是”，转身离开。
.
二人用完早膳，便乘马车出了城门。
昨夜下过那场大雪后，今日温度又降了不少，寒风循着车窗缝隙透进来，车内烧着火盆也不管用。
郁衍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裹紧身上的墨色狐裘。
牧云归连忙合上窗户。
可郁衍的气色依旧没好起来，反倒开始轻轻颤栗。
牧云归皱起眉：“主人可是身体不适？”
郁衍靠在座椅上，按了按眉心，恹恹地摆手：“没事。”
他今天起床后就开始有些不适，浑身提不起劲，还吃不下东西。
本以为只是夜里没睡好，谁料出门后越来越糟糕。
牧云归担忧道：“不妨改日再去别庄，主人先回宫休息吧。”
“不用。”郁衍摇摇头，“我只是想亲自确认一下，用不了多长时间。”
“可……”
牧云归欲言又止。
郁衍做的决定他从来改变不了。
车里的炭火已经烧到最旺，但好像一点温度都传递不到郁衍身上去。他半张脸埋在狐裘的绒毛里，被衬得更加惨白。
牧云归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郁衍身边坐下，将那具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
郁衍僵了一下。
牧云归很少这样主动与他亲近。
“属下失礼，但这样……主人会好受一些。”牧云归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伸进狐裘里，握住郁衍冰冷的双手。
或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牧云归的手很暖，郁衍的双手被他小心地握在掌心暖着，很快就不再发抖了。
“你冷不冷啊？”郁衍小声问。
牧云归：“不冷。”
郁衍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小影卫真好用，冷了还能当暖炉取暖。
郁衍把脑袋靠在牧云归胸膛，一时竟想不到还有什么是自家影卫做不到的。
唔，除了生孩子。
可是本殿下以后要当皇帝的，必须得有人继承皇位，没孩子可不行。
……可惜了。
郁衍脑中混沌不堪，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在惋惜什么，就沉沉睡过去。
别庄离皇城不远，出了城再走半个时辰便到。
马车停在别庄门外，几名看守迎上前，正想搀扶郁衍下车，却见牧云归抱着他们殿下直接跳下了马车。
往日清贵温润，高不可攀的二皇子殿下，如今安安静静靠在影卫怀里，看上去竟有些乖巧。
看守：“……”
看守好奇地打量过去，却被牧云归冷冷扫了一眼，连忙低下头。
牧云归抱着郁衍目不斜视走进别庄。
这别庄是避暑所用，冬日风光不错，却比城中还冷，因此郁衍很少冬天过来。不过牧云归昨日刚来过一次，提前吩咐过，因而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牧云归抱着郁衍进屋，将人放在暖榻上，又吩咐人熬碗姜汤来。
郁衍已经睡着了。
牧云归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温热热，还不算烫。
郁衍不常生病，身处环境令他不允许自己拥有任何弱点，哪怕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可他毕竟是坤君，现在又因抑息香弄坏了身子，体质不比从前。
牧云归眼眸敛下，默默把人抱得更紧。
不过郁衍本就睡得不沉，没等下人端来姜汤，他先醒了过来。
“我们到了啊……”郁衍打了个哈欠，问，“你抓来的人呢？”
牧云归：“现下正关在偏房，主人……”
郁衍打断道：“带上来，我亲自审。”
牧云归沉默片刻，却没敢反驳：“……是。”
他立即吩咐下去，恰好姜汤送到，牧云归端起姜汤走到床边：“主人或许是染上风寒，先喝些姜汤暖身子。”
“……也好。”郁衍不敢拿自己身体玩笑，乖乖接过来。
可刚喝两口就不想喝了。
郁衍早膳基本没吃，这会儿喝两口姜汤竟觉得腹中有些不适。
他皱起眉头，可还没等他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急匆匆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关在偏房那个人……那人他……”
郁衍心头陡然一沉。
关押刺客的偏房外有重兵把守，据看守说，这一整夜屋内并没有丝毫异常，甚至今早守卫进去送早饭时，人还活着。
可不过是过去了两个时辰，人却被暗杀在房中。
“用的是江湖中常见的毒针，一针毙命。”牧云归检查完尸身，走到郁衍面前，单膝跪下，“属下办事不利。”
郁衍摆摆手：“关你什么事。”
牧云归不方便把人带回皇城，因此在他离开前，郁衍就和他约定好，抓到人后先关在别庄。
而这别庄内外的看守，都是郁衍亲自挑选派来的。
怎么也不该是牧云归的错。
郁衍把玩着手上一枚染血的令牌，低声道：“这的确是大皇兄手下骁骑的令牌。”
牧云归：“莫非是大皇子担心我们查出证据，杀人灭口？”
“也许吧。”郁衍叹了口气，把令牌往尸身上一丢，“把这些处理干净，这件事到此为止。”
牧云归不解：“为何？”
“因为查出来也没用了。”郁衍道，“这人要是活着，我们还能用上。可现在……就算最后真查出这人和大皇兄有关系，难不成你觉得只凭一具尸体，父皇就会定大皇兄的罪？”
除了郁鸿外，燕王最看重的就是大皇子郁殊。
偏房没烧地龙，郁衍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冷，裹着袍子站起来：“先回宫吧，这天太冷了。”
他往前走，忽然脚下一软，好在牧云归及时扶住他。
郁衍抓着牧云归的手臂勉强站稳，笑着摇摇头：“我以前不怕冷也不生病的，最近是怎么……”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畏冷，发热，没胃口，腹中不适。
这些症状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自从上次离开勾栏后，郁衍便很在意青玦说的那席话。可他没经验，也没脸去找人问，只能偷偷找了不少民间描写乾坤的话本来看。
话本上的小坤君一旦出现这些症状，那就是……
郁衍低头看向自己腹部，脸色一点点变白了。
不、不会吧。

第13章
郁衍一时失神，被牧云归打横抱起来。
他下意识攀住牧云归的肩膀，问：“你做什么？”
“主人身体不适，属下抱主人上车。”牧云归抱着郁衍往外走，“主人再坚持一会儿，待回了宫里，属下便寻太医来替主人诊脉。”
诊诊诊诊脉——？？？
“不行！”郁衍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牧云归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郁衍硬着头皮道：“我累了，现在不想回宫，我要回房睡觉！”
牧云归没有回答，郁衍与他对视，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像是某种无声地博弈。
半晌，牧云归败下阵来。
“好罢……”
他裹紧郁衍身上的狐裘，抱着他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牧云归把人送回卧房，被后者以要休息为由，赶出房门。
房门开了又闭，屋内只剩下郁衍独自一人。
他仰面躺在床上，解开身上的狐裘，望向平坦的腹部。
郁衍这些天都没什么胃口，他先前没有多想，只当是牧云归不在江都，没人给他做饭的缘故。
现在看来……
郁衍抿了抿唇，手掌轻轻覆上小腹。
那里还看不出什么变化，郁衍一寸一寸小心摸过去，感觉甚至比之前还瘦点。
不过话本里也说过，坤君有孕至少要三月才能看出来，若是再瘦一些，甚至要再久一些才能显怀。
他当初见到叶舒的时候，对方都揣上崽子三个月了，还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再算时间，他初次进入雨露期，距今已一月有余。
时间也对上了。
郁衍倒回床榻上，捂住脸，苦恼地在床上打滚。
青玦那个该死的乌鸦嘴！
他当然不敢让太医替他诊脉。
皇后的眼线遍布整个后宫，太医院自然也在其中。要是被太医查出来，他坤君的身份恐怕就瞒不住了。
屋内被地龙烘得暖和，郁衍的身体还有些不适，很快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有人走近。
牧云归将他抱起来，牵过他一只手，轻声道：“劳烦大夫了。”
……大夫？
大夫？？！！！
郁衍蓦然清醒过来，果真发觉自己被牧云归抱在怀里，面前还坐了个须发尽白的老者。
老者将手指虚虚搭在郁衍脉间，正在诊脉。
郁衍一把将手抽出来：“你做什么？”
老者被他吓了一跳，牧云归道：“这是从江都城请来的大夫，主人哪怕不肯回去，也得先找大夫看看病。”
郁衍：“我不看病，你让他出去。”
牧云归眉宇皱起，语气难得有些强硬：“主人……”
睡了一觉之后，郁衍身上的不适消退不少。他趁牧云归不备，用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顺势在床上打了个滚，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郁衍背靠着墙，浑身上下裹得结结实实，只露出个脑袋。
郁衍坚持道：“不看病，出去！”
牧云归：“……”
老者看了看郁衍，又看了看牧云归，摇头道：“你这孩子，讳疾忌医怎么行，你夫君也是为你好。”
郁衍：“……”
牧云归：“……”
郁衍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他不是……”
“怎么不是，生了病不肯医治，那不是讳疾忌医是什么？”老者语重心长，“坤君体弱，谨防小病拖成大病，莫要任性。”
郁衍放弃与他解释，抬眼看向牧云归：“你不听话了是不是？让他出去！”
郁衍语气稍沉，似乎是经动了真怒。
牧云归心中疑惑，却不敢违背他，只得对那老者道：“我先送您出去吧。”
“可这……”
牧云归没再让他说什么，将人送出门。
出了房门，老者还迟疑地往屋里看，不满道：“你怎么能处处顺着他，生病不治这是什么道理？”
没等牧云归解释，老者又道：“不过老夫也能理解，惧内嘛。”
牧云归：“……”
牧云归道：“我与他真的不是……”
“无妨，我懂。”老者露出一副同病相怜的眼神，悠悠道，“不过我看方才那位公子精神还算不错，或许只是偶感风寒，不必太担心。”
牧云归：“……多谢大夫。”
派人把大夫送走，牧云归才回了屋。
郁衍还蜷在床榻内侧，警惕地看着他。
牧云归跪在床前：“是属下自作主张，请主人治罪。”
郁衍张了张口，小声道：“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牧云归每次这样，郁衍都对他生不起气来。
更何况……这次本来也不是他的错。
他从被子里爬出来，伸手去拉人衣袖：“都说了你不用跪我，起来。”
牧云归没动，问：“主人可否回答属下，为何不愿看病？”
“我……”
郁衍神色迟疑。
他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了孩子，但如果是真的，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下时局不稳，就连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又哪里有能力护着这个多出来的小生命？
郁衍明白皇室斗争有多残酷，所以他总是时时提醒自己，不要有弱点，不要留下破绽。
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让自己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所以……不要孩子吗？
郁衍其实一直很喜欢孩子，最近看了许多民间话本后，甚至就连坤君生子都不再排斥了。
如果是自己生出来的，肯定会更加喜欢。
而且那孩子会长得与牧云归很像，继承他超高的武学天赋，被他培养成最优秀的皇室继承人。
“我不知道……”郁衍在脑海中被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拉扯着，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滚了两圈，险些滚下床。
牧云归把他接住，问：“主人今日是怎么了？”
郁衍不说话。
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自然不敢将这个猜测告诉牧云归。
而且……也不知道牧云归会怎么想。
再忠诚的影卫，会忠诚到愿意与侍主生儿育女吗？
“没事。”郁衍有些沮丧地说，“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牧云归迟疑片刻，轻声问：“属下能在这里陪陪主人么？”
他很少对郁衍有所求，郁衍眨眨眼，惊讶地看着他。
牧云归道：“属下担心主人身体。”
哦，牧云归以为他是风寒，担心他病情加重吧。
郁衍点点头，让牧云归搂着自己躺下。
对方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郁衍躺在他怀中，只觉得方才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
在郁衍过去那二十年中，他能想到最美好的人生便是，继位后迎娶一名与他两情相悦的夫人，再生几个孩子，励精图治，国泰民安。
现在他的想法依旧没变，可是他发现，如果那个人是牧云归，他好像也并不排斥。
他好像……真的对牧云归有点特别。
郁衍把脑袋埋进牧云归怀里。
这可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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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衍这一觉最终没睡得安稳，门外传来下人急切的喊声时，他刚半梦半醒。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出事了！”
新年伊始，远在边关的大燕四皇子回京一家团聚。可就在半个时辰前，消息传来，四皇子在回京途中遭人埋伏，全军覆没。
尸骨无存。
而燕王在得知此事后，气急攻心，顿时病情加重，昏厥过去。
喜事变丧事。
一夜之间，宫里遍布的红绸灯笼皆被撤下，四皇子原先居住的寝宫更是挂满了丧幡，随处可闻女眷痛哭之声。
郁衍上完香，走出灵堂。
哪怕他与四皇子关系一般，但既是兄弟，按大燕规矩免不了守夜一晚。
郁衍从别庄赶回宫，又熬了一整夜，本就尚未恢复的身体现下已经有点吃不消。
他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刚走出寝宫，立即被人扶住了。
“主人，没事吧？”牧云归神情担忧。
守夜只能由几位皇子来做，牧云归只是在殿外等待。
郁衍进去了多久，他就在这里站了多久。
郁衍心头一暖，低声道：“没事，回去吧。”
牧云归点点头，扶起郁衍往外走。
一道身影却挡在他们面前。
是大皇子郁殊。
燕王昏迷了一整夜，他始终守在病榻前，没有来灵堂守夜。
郁殊道：“父皇早晨已经醒过来，太医说此番对父皇打击极大，需要卧床休养一段时日。”
郁衍与牧云归对视一眼，没回答。
郁殊又道：“老四的死，父皇委命我代为调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定定注视着郁衍，个中深意不言而喻。
他们这些兄弟，从来不互相信任。
郁衍隐隐有些头疼，皱眉道：“皇兄何意，莫非怀疑是我对老四动了手？”
郁殊：“我怀疑任何人。”
郁衍嗤笑一声：“皇兄若是怀疑，大可查去。要是没有别的事，臣弟先告辞了。”
郁衍正欲离开，郁殊又拦下他们：“老四是前日傍晚遇害，那时你在何处？”
他眸色稍沉，看向牧云归：“他又在何处？”
郁衍眼眸微动。
那时候，牧云归还没有回江都。
只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郁衍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就连思绪都没有往日清晰，下意识抓紧了牧云归的手臂：“皇兄说什么呢，云归是我的侍卫，自然是跟在我身边。”
“是么？”郁殊又上前一步，冷声道，“此人是你的暗卫，听闻你从长麓回来后，便没再让他隐于暗处，而是天天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可据你宫中下人所说，前几日似乎没有人见到此人行踪。”
“……他真的在宫里么？”
郁衍身体忽冷忽热，若不是牧云归扶着他，他几乎要站不住了。
他甚至都没有心思想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郁衍深吸一口气，忍着眩晕感，勉强开口：“我的下属，我愿意如何使唤那是我的自由。倒是皇兄，老四尸骨未寒你便在他灵前如此冤枉于我……”
“接下来还想如何，将我下狱去审吗？”
他当然不敢将郁衍下狱。
郁殊神情阴晴不定，他冷冷看着郁衍，没说话，却也没让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大皇兄！”郁鸿快步跑过来，拉住郁殊的手臂，“大皇兄你别误会二皇兄，那日我们在母后宫里用膳，我看见他的侍卫了。”
郁殊眉头皱起：“当真？”
“我真的看见了。”郁鸿眼神真挚，认真道，“侍卫护送二皇兄来母后宫里，后来用完膳，他二人一起回去的。皇兄不信我吗？”
郁殊注视他片刻，叹了口气：“皇兄自然信你。”
他看向郁衍：“既然有老五替你作证，今日便罢，我还要去给老四上香，不奉陪了。”
他说完，越过几人，朝灵堂走去。郁鸿还想对郁衍说什么，却听得郁殊高声唤他：“老五，你与我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郁鸿撇了撇嘴，只能先跟过去。
身边的人相继离开，郁衍浑身一松，险些倒下去。
牧云归正想把他抱起来，郁衍拉住他：“云归……”
“主人？”
“云归，我想了一晚上。”郁衍脑中昏昏沉沉，他把脑袋靠在对方怀里，小声道，“两边我都舍不下，两边我都要。”
牧云归没听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可以护住他，也可以护住你，你要信我。”
牧云归：“？”
牧云归问：“他是谁？”
郁衍已经彻底烧迷糊了，不断重复这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牧云归心下无奈，把人抱上轿辇，扯过轿子里的毛毯把人裹起来。
又扭头吩咐人宣太医去寝宫。
郁衍听见太医两个字，瞬间来了点力气，恼道：“不要太医，要什么太医！我让你别叫太医，你怎么又不听话？！”
“……”牧云归被这人气得哭笑不得，道，“主人在发烧，别再说话了。”
郁衍反应比往日迟钝许多，茫然地眨眨眼：“……发烧？”
牧云归道：“您的风寒加重了。”
风……风寒？
不是怀孕吗？？？

第14章
郁衍被牧云归送回寝宫，太医没多久便到了。
虽然抑息香已经无法抑制他的信香，但他依旧没有停下使用。那药不仅有抑制信香的功效，还可改变体质。
只要不在雨露期，就算是太医也发现不了他的坤君身份。
他不担心坤君身份会被发现，他只担心……
郁衍烧得浑身疼，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把人全部赶出屋子，只留太医、牧云归和他三人在寝殿里诊脉。
如果……如果真有什么意外，牧云归至少能当场把人治住。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郁衍躺在床上让太医诊脉，空闲的手还紧紧抓着牧云归。
太医疑惑地看了看牧云归。
二殿下与这侍卫……
太医姓冯，在皇室侍奉了几十年，自然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没说什么，在床边坐下专心替二皇子殿下诊脉。
牧云归抱着郁衍，有些无奈。
他一直谨记着不可在人前与主人太过亲近，可主人不知是怎么了，这一病，倒病得粘人起来。
往日坚强自立的青年现在面色苍白，明明没什么力气却还要用力抱着他。
这种依赖的姿态没有任何人舍得推开。
原来主人生病是这幅模样。
“二殿下是感染了风寒，寒气入体，加上劳累过度，精神紧张，这才会引起发热。”冯太医道，“老臣为殿下开几贴药，服用后好生睡一觉，修养几日就会没事。”
郁衍挣扎着坐起来：“只……咳咳，真的只是风寒？”
冯太医点点头：“就是风寒。”
冯太医很快去外间开药，郁衍靠在牧云归怀里，失落地低下头。
没有崽。
亏他还想了一整晚日后该怎么办，就差把崽的名字都想好了。
结果根本没有。
说好的干君繁衍能力极强，一次就能中呢？
话本都是骗人的。
郁衍抬头看向牧云归，神情幽怨：“你怎么这么没用？”
牧云归：“？”
他低下头，眼眶微微红了：“我也好没用。”
牧云归：“？？？”
郁衍已经胡言乱语了一上午，牧云归果断不再与他多言，将人在床上放平：“主人该休息了，属下去替主人熬药。”
郁衍拉着他的衣袖不放，声音低哑：“宫里……宫里有郁殊的眼线。”
“属下明白。”
不过一天时间，郁殊就能查到牧云归那几日没跟在郁衍身边，可见他对郁衍寝宫里的动向了如指掌。
他宫中的侍从绝对有问题。
郁衍眼皮越来越沉，艰难道：“我生病这几天，不要让任何人来探望，你也不要离开这里……不管谁传召都不要去，就说是我的命令。”
牧云归点点头：“是。”
听见牧云归的回应，郁衍终于放心下来，意识沉入黑暗。
他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中途牧云归将他唤醒一次，喂他喝了碗汤药。
郁衍只是睁开眼，看清眼前的确是牧云归，便又沉沉睡去。
待他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翌日清晨。
“云归……”郁衍声音还有点哑，脑袋昏昏沉沉，“云归……”
没有回应。
牧云归没在屋里。
郁衍忽然想起昨天的事，瞬间清醒过来。
他顾不上穿鞋，赤脚就往外跑，刚拉开寝殿门，迎面撞上一具坚实的胸膛。
牧云归超高的武艺在这一刻发挥出极大作用，他一手搂住郁衍，一手端稳盛得满满当当的汤药，就连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主人？”
郁衍头本来还晕着，被这样一撞就更晕了，痛苦地捂着额头：“你跑哪儿去了，不是让你别走吗？”
牧云归道：“属下去替主人熬药。”
郁衍语塞。
他这一觉睡得太久，此刻意识不算特别清晰，神情有些呆愣。
牧云归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汤药放到一旁小桌上，抱起郁衍就往屋内走。
“主人烧了一天一夜，刚褪下来，下床怎么能不穿鞋？”牧云归的语气难得有点重。
“明明有地龙和毛毯……”郁衍小声说着，察觉到牧云归的目光，立即转了话头，“我担心你。”
昨天郁殊的话始终让郁衍放心不下，其实就算对方真的查到牧云归离开过江都，郁衍也有办法替他洗脱嫌疑。
但一番审讯是免不了的。
牧云归现在仍是奴籍，要真担上谋害皇子的嫌疑，那些人待他不会像郁衍那么客气。
牧云归把郁衍放到床上，又回身去将汤药端来，喂郁衍服药。
郁衍乖乖喝了几口，牧云归才道：“宫中的内侍属下已派人换了一批，以主人的名义做的。”
郁衍：“好。”
既然已经证实宫里有眼线，与其耗费精力去查，不如全部换掉。
牧云归继续道：“昨天没有人来传召属下，只有五皇子殿下想来探望主人，被属下拦在门外。”
“又是郁鸿……”郁衍点点头，“我知道了。”
牧云归喂郁衍喝完药，取出丝帕帮他擦了擦嘴，轻轻道：“主人其实不必为属下如此烦心。”
郁衍愣了一下。
牧云归道：“主人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曾说过，愿意为主人做任何事。哪怕是这条性命，属下也……”
“别胡说八道。”郁衍轻声打断，“我救你，留下你，并不是想让你为我付出，更没有想要你这条性命。”
“主人……”
郁衍正色道：“我担心你，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下人，我一直把你当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
他把牧云归当做什么呢？
是知己，朋友，还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但可以确定的是，牧云归对他来说应该是很特别的。
无可替代。
郁衍别开视线：“总之，你可以不用待我这么小心翼翼，我想平等待你，也会对你知无不言。如果……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也待我如此。”
牧云归道：“属下明白了。”
牧云归顿了顿，又道：“那属下可否问主人一个问题？”
郁衍道：“你说。”
牧云归缓缓道：“……我可以护住他，也可以护住你。”
郁衍：“……”
牧云归看向郁衍，认真问：“主人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牧云归这一句话，瞬间让郁衍回想起昨天闹出的乌龙。
他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吗，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自己……
生病的人思维通常不可理喻，郁衍如今清醒过来，恨不得回到昨天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好在他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否则可就丢脸丢大了。
郁衍在心中自我安慰着，只听牧云归又道：“主人昨日还拉着属下不放，说自己喜欢女孩，不想要男孩，要属下答应一定要个女孩才肯睡下。”
“这些……又是何意？”
郁衍：“…………”
“我困了。”郁衍果断翻身，拉过被子把头埋起来。
牧云归道：“主人刚说过会对属下知无不言。”
“我……我……”郁衍含糊道，“我不记得了，你别吵我睡觉！”
牧云归静静盯着床上那个鼓包，几乎忍不住唇边笑意。
他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昨天夜里郁衍不止说了那句话，那病得昏昏沉沉，胡言乱语的青年用力抓着他的手，逼问他肯不肯与他生孩子，肯不肯要个女孩。
逼得牧云归一一应下后，才肯乖乖睡觉。
怎么可能不愿意，他求之不得。
只可惜，那只不过是重病下说的胡话。
要是真的不知该有多好。
郁衍的病来得快也去得快，烧退下来后，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晚些时候，郁鸿再次来寝宫探望他。
不仅来，还送来不少东西。什么滋补药材，衣物用度，山珍美食，就是燕王对待新册封的宠妃，也不过这个水准。
郁衍看着那堆了满桌的礼物，有些无奈：“阿鸿，我只是受了场风寒，又不是什么大病……”
“我担心皇兄嘛。”郁鸿把最后一盒千年人参放到桌上，认真道，“就算是风寒也会拖成大病，皇兄不可轻视。”
郁衍揉了揉眉心：“好，你放下吧。”
郁鸿满意地笑了笑。
郁衍让人把东西收好，牧云归上来奉茶。
二人坐下品茶。
郁衍忽然问：“阿鸿，昨日你与大皇兄……”
郁鸿道：“我已经把事情向大皇兄说明，他已经相信，事情不是皇兄做的。”
“为什么？”
“什么？”
下人都被打发走了，殿内只有他二人与侍奉在旁的牧云归。
郁衍懒得再与他卖关子，直接道：“那日我分明没有带云归去母后寝宫，你为何要撒谎？你就这么相信，老四的死与我无关？”
郁鸿敛下眼，没有回答。
郁衍也不催促，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二人僵持片刻，郁衍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郁鸿，从小你就很粘我，父皇、母后、几位兄弟姐妹都待你很好，可你只喜欢粘着我。”
“我也很喜欢你，虽然我们生母不同，但我始终将你当做亲弟弟照顾。”
郁衍偏头看向他，轻声道：“我很感谢那日你替我解围，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要撒谎。”
郁鸿道：“因为我知道这件事不是皇兄做的。”
郁衍眉头皱起：“你为什么会……”
“四皇兄死于西夏人手中。是有人故意向西夏泄露了他的行踪，使刺客埋伏在他必经之路上，谋害于他。”
他抬眼看向郁衍：“皇兄还要继续问这是谁做的吗？”
“是你……”郁衍神情沉下来，“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会证明给你看。”郁鸿道，“四皇兄只是个开始，所有挡在皇兄面前的人，我都会替皇兄铲除。”
郁鸿说这话时，神情甚至和他往日没有差别。
这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神态平静得可怕，好像他只是做了件无关紧要的事。
郁鸿神情真挚：“我说过，我一定会帮助皇兄。”
郁衍定定注视他，半晌，轻轻笑了下：“那你派孟长洲刺杀我，也是在帮我？”
郁鸿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不是我……”
“不是你？”郁衍道，“若不是你，为何你要派人将孟长洲灭口，还嫁祸给大皇兄？”
郁鸿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就连牧云归都愣住了。
他抓回的那名刺客死在别庄，郁衍便说此事到此为止，他还当郁衍是放弃了调查真相。
他从来不知道，郁衍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郁衍悠悠道：“其实你根本没有必要杀那名刺客，从你派出刺客开始，就已经暴露了自己。”
郁鸿：“我不明白……”
“孟长洲离开江都前，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想要登上高位，每一位皇子都是我的拦路石，而我在众皇子眼中，亦是阻碍。”郁衍道，“既然彼此都是敌人，是谁动的手，有区别吗？”
郁鸿脸上血色尽褪，瞬间明白过来：“如果是大皇兄……如果是大皇兄……”
郁衍眸光冰冷：“如果是大皇兄，他不需要冒险等到孟长洲离开江都，才派人将他灭口。因为哪怕我发现是他做的，只要不留下罪证，我便拿他没有办法。”
“可你不敢这样。”郁衍道，“你担心在江都动手被我发现，只能耐着性子，等到孟长洲离开。可就算这样你仍然担心被我察觉，所以你才故意让人假扮骁骑，甚至在有刺客被云归捉拿后，冒险去别庄将人灭口。”
“可事实上，我派出云归，只是为了证实有没有人要在路上将孟长洲灭口。一旦有人动手，无论后续如何，答案都已经不言而喻。”
“郁鸿，你的计划很周全，可你太在意隐藏自己，反倒畏首畏尾，破绽百出。”
“……你现在明白了？”
郁鸿没有回答。
他脸色苍白至极，额前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郁衍敛下目光，无声地叹息一声：“郁鸿，你很聪明，也很厉害，这些年是我小看你了。”
“……事已至此，你不妨与我直说，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夺取储君之位么？”
“皇兄还是不相信我啊……”郁鸿声音弱下去，眼眶悄然红了，“孟长洲是我派人杀的，嫁祸给大皇兄也是有意为之，可是我……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郁鸿低着头，话音里也带上哭腔：“我不想要储君之位，我也不想伤害你，这是真的。”
郁衍眉头紧蹙。
他几乎是看着郁鸿长大的。
这孩子平时不爱读书，只喜欢玩乐，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他从来不知道这孩子也会有这么深沉的心思，会有这么恶毒的谋划。
可……这为什么呢？
如果当真无意储君之位，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郁衍头一次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弟弟。
他还想再问，郁鸿却站起身：“事已至此，皇兄打算怎么处置我？向父皇告发我吗？”
“这样也好。”他嘲弄地笑了笑，“我害死四皇兄，自然无缘储君之位。如此一来，皇兄既少一个对手，也能真正相信我没有异心。”
郁衍道：“你说你没有异心，可你却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要我如何信你？”
“自古皇权之争，免不了鲜血与牺牲，这些我早有预料。若非万不得已，我不想走到手足相残那一步，尤其是你。”
“郁鸿，无论你接下来还有什么谋划，我都希望你适可而止。”
郁衍叹息一声，闭上眼：“……你走吧。”
郁鸿怔然往前一步：“皇兄……”
牧云归却拦在他身前：“五殿下，请回吧。”
郁鸿抬眼看了看牧云归，又看了看郁衍，眼眸垂下，闪过一丝冰冷。
可他没有再说什么，朝郁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郁衍大病初愈，精神松懈下来便觉得疲惫至极。他朝牧云归招了招手，后者走到他身边，被他十分自然地抱住。
“好累啊……”郁衍小声道。
牧云归摸了摸他的头发，道：“累了便歇会儿吧，属下陪您。”
“我觉得郁鸿没有撒谎。”郁衍道，“可是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牧云归：“属下会替主人去查。”
郁衍轻轻应了声，又道：“你觉得我今天放过他，是不是做错了？”
“不会。”
郁衍抬眼看他。
“在我心中，主人永远不会有错。哪怕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妥，属下也会竭尽所能，替主人解决妥善。”
牧云归温声道：“主人只要按照自己心意去做便好。”
郁衍眼眶有些酸涩，他偏开视线，轻声道：“你这样信任我，就不怕我哪天让你失望？”
牧云归：“主人绝不会让我失望。”
才不是。
你马上就要对我失望了。
郁衍在心里默默地想。
牧云归对他如此忠心耿耿，可他在病中却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强占这人，逼这人和他生孩子。
……真是脸都不要了。
门外有内侍通传，冯太医前来复诊。
牧云归扶着郁衍回到床上，让冯太医进门替他诊脉。
郁衍恢复得极好，冯太医留下两贴药，又交代几句这几日饮食与起居的注意事项，便要离开。
郁衍忽然道：“冯太医请留步。”
他迟疑了片刻，扭头朝牧云归道：“云归，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单独和太医聊聊。”
牧云归不疑有他，顺从地朝郁衍行了一礼，离开寝殿。
寝殿大门合上，郁衍才压低声音道：“我有一事，想向太医请教。”
他还是很在意受孕的事。
从他雨露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可他服用避子药不过半月的事。
在话本里，坤君有了身孕，通常要快三个月时才会被发现。
三个月之内，对郁衍来说都不安全。
他将自己的困扰隐晦地提出来，冯太医答道：“殿下多虑，坤君受孕说来不难，却没有殿下想的那么容易，也并非人人皆可。”
“不是人人皆可？”郁衍皱眉，“那为什么话本里——”
冯太医茫然：“话本？”
“咳，没事，你接着说。”
冯太医捋着胡须，悠悠道：“坤君通常只有被干君进入生殖腔道，留下雨露，才有可能受孕。”
“那岂不是要完全标记？”
“正是。”
郁衍：“……”
混账青玦，又骗他。
冯太医看着郁衍脸色阴晴不定，试探地问：“殿下可是看上了谁家坤君？还把人……”
……睡了？
郁衍不想多解释，也没必要，只是道：“今日我所问之事，还望太医保密。”
冯太医：“这是自然。”
燕王男女不忌，后宫也有不少男性坤君。身为皇子，有这个爱好冯太医并不奇怪。
郁衍又问了几个有关坤君受孕及雨露期的问题，冯太医一一答了，这才得允许离开寝宫。
刚走出门，便见郁衍的贴身侍卫牧云归静候在院中。
“有劳太医，我送您出去。”牧云归走过来，朝冯太医行礼。
冯太医上下打量他。
他没见过牧云归几面，也没有机会认真观察此人。
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二殿下身边这位侍卫，模样竟格外俊美。
那容貌，就是燕王后宫中的坤君加起来，也不如其万分之一。
冯太医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只是从二殿下今日的疑问来看，似乎并不希望他怀上子嗣。
哪怕一片忠心，却只不过是个玩物。
太可怜了。
冯太医想到这里，看向牧云归的眼神带上一丝同情。
他拍了拍牧云归的肩膀，叹道：“孩子，辛苦你了。”
牧云归：“？”

第15章
不出一月，四皇子遇害的真相便被查实。
是朝中通敌谋逆之徒，将其行踪泄露给西夏，这才导致四皇子在归国途中受到埋伏。
此案牵连朝臣无数，前后共有近千人入狱，数十处府邸被抄家。
四皇子尸骨无存，衣冠冢下葬那日，数十名有通敌嫌疑的大臣在城门被凌迟处死。
其余受牵连者，或斩首示众，或发配充军，或贬为奴籍。
此案至此尘埃落定。
而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证据牵扯到五皇子郁鸿。
“真是好手段啊……”郁衍放下手中的密函，叹了口气。
牧云归正在他身旁奉茶，听言停下动作：“主人在说五殿下么？”
“是啊。”郁衍将密函不紧不慢叠好，悠悠道，“换做是我，必定无法做到毫无破绽，我这些年真是小看他了。”
他又忽然想到件事：“先前让你去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牧云归摇摇头：“五殿下出生那年，宫中没有其他妃嫔有孕，或离奇身亡。”
郁衍沉默下来。
牧云归问：“主人是在怀疑五殿下的身世么？”
郁衍敛下目光，轻声道：“我只是有一种感觉……”
郁鸿没有出生在宫里。
他是早产儿，当初皇后怀胎九月，恰值燕国一年一度的祭礼。
皇后随燕王去祖庙祭拜，当夜便腹痛难忍，于翌日生下了五皇子郁鸿。
郁衍当时也在场，可他年纪太小，加之这些年皇后一直对郁鸿疼爱有加，他从没怀疑过郁鸿的身世。
可细想下来，当年的事情的确有不少巧合与疑点。
当初就连太医都确诊皇后无法生育，为何后来又怀上了？
怀孕那几个月，皇后的身体一直十分健康，为什么会早产，还偏偏是在祖庙时。
还有，在郁鸿出生后没多久，皇后寝宫的内侍全被换了一批，一个不留。
“再查查吧。”郁衍道，“当初皇后宫中的旧人，还有镇北公秦氏一脉，我记得也是郁鸿出生几年后才携家眷去了封地。”
牧云归：“是。”
郁衍揉了揉眉心，起身把密函丢进炭火盆里。
信纸很快烧作灰烬，郁衍道：“不过这事对我们并非没有益处，朝中这些天催促立储的人越来越多，父皇多半很快就会下旨。”
牧云归帮他添了些茶水：“朝中现在分做两方势力，支持主人的为多数。”
“那是因为，这次有不少支持大皇兄一派的大臣被卷进去了吧。”郁衍笑了笑，“这样说来，郁鸿还真是在帮我。”
郁衍低头品茶，牧云归又道：“还有件事，听闻大殿下昨日去了趟相国府。”
“意料之中。”郁衍并不惊讶，“相国统领百官，可在立储之事上却始终没有站队，大皇兄自然想争取他的支持。”
“那我们……”
“不用理会这个。”郁衍打断道，“不是说好今日休沐，不聊政事吗？”
牧云归：“……”
郁衍恍然：“哦，好像是我先提起的。”
牧云归没再多言，郁衍悄悄抬头打量他。
开春后郁衍一直很忙，忙着拉拢各方势力，忙着应对储君之争，也忙着调查郁鸿。他已经很久没有闲下来，与牧云归聊一聊。
可是该怎么聊呢？
郁衍与牧云归相识多年，自认已经足够了解他。
可近来他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摸不透这人。
牧云归在床上待他温柔体贴，细致入微，实在像极了一个优秀的情人。可下了床，这人继续扮演着侍卫的角色，举止态度克制有礼，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们只是主仆，没有其他。
……这就很让人难受了。
郁衍越想越气，啪的放下茶盏，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牧云归：“主人？”
郁衍气鼓鼓地往屋里走，吩咐：“换衣服，陪我出宫。”
.
马车停在最热闹的街市，牧云归先下车，回身想扶郁衍。
郁衍没让他扶，自顾自跳下马车。
也不等他，立即快步往前走。
牧云归：“？”
……他是哪里又惹小主人不开心了吗？
牧云归无奈地摇摇头，吩咐车夫先行回宫，这才追上去。
今日是城中集会，江都城里格外热闹。如今天色已暗，远处鲜红的灯笼将整座城池映得灯火通明。长街上，行人三五成群，道路两侧支起摊位，入耳皆是嬉笑声和叫卖声。
可惜郁衍心里藏着事，没什么心情逛街。
他对牧云归有好感。
郁衍觉得自己或许对感情有些迟钝，他甚至想不清这份好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就是再迟钝，出了上次的事后，也能回过神来。
可只有他有好感有什么用？
……牧云归那个木头。
街上人来人往，吵吵闹闹，郁衍按了按眉心，被吵得有些头疼。
他其实不该现在想这些。
燕王立储在即，朝中那两方势力不分高下，郁鸿也不知是敌是友……他还有那么多事要谋划，偏偏在这里考虑那些情情爱爱！
哼，待本殿下登了帝位，后宫要多少美人有多少美人，比他好看的多得是，才不稀罕一块木头。
郁衍想到这里，心情稍微松快了些，回身准备叫上牧云归找个清净点的地方逛逛。
他回过头，牧云归将一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糖葫芦粒粒饱满，包裹在外的糖衣晶莹剔透，看上去鲜甜可口。
牧云归低头注视着他，温声道：“属下不该惹主人不悦，是属下不对，主人别生气了。”
他眸光温和，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好看得有些犯规。
郁衍呆呆看着牧云归那张脸，脑袋发晕。
他刚才……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
片刻后，郁衍坐在酒楼的雅间内，耳根微微泛红。
木头也会勾人了，真烦。
郁衍愤愤地咬了口糖葫芦。
这家酒楼他们常来，牧云归熟练地点了几个郁衍喜欢的菜色，抬头询问郁衍。
郁衍咽下最后一粒糖葫芦，面无表情：“来一壶酒，最烈那种。”
牧云归皱了眉：“主……公子，出门在外，最好莫要饮酒。”
郁衍悠悠抬起眼皮，与他对视。
牧云归：“……”
牧云归偏头对店家：“一壶烈酒。”
郁衍这酒当然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酒后吐真言，对付像这样的木头，就该直接把人灌醉，到时什么话都能套出来。
话本里都这么说。
饭菜很快上齐，郁衍估摸着自己的酒量，边喝边用膳。席间，他找准机会，神色自然地给牧云归也倒了满满一杯酒。
牧云归一怔：“主人，属下……”
牧云归是郁衍的贴身侍卫，需要随时保持清醒，这些年来从不饮酒。
因为这样，郁衍敢肯定，这人的酒量必然不会好到哪儿去。
郁衍道：“就喝一杯，当陪我了，好不好？”
“可……”
郁衍眉头微蹙：“你不肯陪我吗？”
“自然不是。”见郁衍如此坚持，牧云归也不敢再拒绝。他顺从地接过酒杯，仰头一口饮下。
郁衍也跟着抿了一口，视线却始终凝在牧云归身上。
只见后者放下酒杯，神情依旧平静。
这酒极烈，哪怕郁衍有意控制，喝到现在仍有些发晕。可没想到，牧云归饮下这么满满一大杯，竟然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郁衍心底暗道失策，正想取过酒壶再倒一杯，却见牧云归身形微晃，就那么直挺挺倒在了桌上。
郁衍：“……”
感情是个一杯倒。
“……云归？”郁衍尝试唤了声，没有回应。
麻烦了。
睡得这么熟，这下该怎么问话？
话本里可没有这种情况，郁衍来到牧云归身边，伸手戳了下他的脸：“牧云归？”
还是没反应。
“算了……”郁衍叹了口气，把人扶起来。
这间酒楼可以住宿，雅间内备有床榻软椅，可供客人休息。
牧云归比郁衍高了不少，加之他自己并不完全清醒，扶起人来颇有些吃力。
他艰难地把人扶到床榻边躺下，谁料却被对方用力一扯，也跟着摔上床。
郁衍伏倒在牧云归怀里。
牧云归已经睡着了，他安安静静躺着，一只手还搂在郁衍的后腰上。郁衍撑起手臂，想挣脱出去，却没挣得开。
这人就连喝醉酒，都没忘记要护着郁衍。
牧云归醉酒后力道依旧大得可怕，郁衍努力片刻，气喘吁吁地枕在牧云归胸膛上，不再动了。
这和话本里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郁衍悻悻地想。
早知道就不灌醉他了，谁知道这人是个一杯倒。
牧云归心跳有力而平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给郁衍。郁衍抬起头，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牧云归轮廓分明的下颚。
郁衍定定地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不太对。
“没人比你好看。”
他晚上本来就比牧云归喝得多，此刻酒劲姗姗来迟。郁衍怔怔望着牧云归，攀住对方手臂抬起上身。
“再也找不到比你好看的人。”
郁衍伸手拂过牧云归的侧脸，眼尾，顺着鼻梁往下，指腹划过形状锋利的薄唇。
他从没有这样触碰过对方。他们上过无数次床，通常都是牧云归主导，所有动作都是为了纾解欲望，仿佛只是在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他们从没有过任何真正的亲密触碰，更没有过任何亲吻。
郁衍收回手指，鬼使神差地仰头吻上去。
牧云归嘴唇出乎意料的柔软，仅仅只是单纯的双唇相贴，竟让郁衍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相触的地方像是过电一般，震得指尖末梢都在轻轻发颤。
却又让人上瘾。
忽然，郁衍只觉天旋地转，被人用力压进了柔软的床榻里。
他抬起头，牧云归不知何时睁开眼，目光深沉。

第16章
牧云归没有动。
郁衍怔怔与他对视，二人就这么僵持着，屋内寂静无声，郁衍甚至能清晰听见二人急促鼓噪的心跳。
“……你……你没醉吗……”郁衍声音艰涩，尾音不自觉发颤，连酒意都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刚才在做什么？
他怎么会……
牧云归没有回应。
他把郁衍用力箍在怀里，抬手在郁衍头发上温柔抚摸。温暖的手掌顺着郁衍侧脸滑下，指腹在眼尾轻柔摩挲，像是对待某种珍视之物，却又极其克制。
“……这是在做梦么？”牧云归轻声开口。
细看之下牧云归眸光并不若往日清明。
他酒还没醒。
牧云归双眸深深注视着郁衍，却显出些许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情绪。可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犹如冰雪消融，令人为之心颤。
“如果是梦，倒也好。”
对方声音又低又沉，郁衍心头一颤，牧云归忽然低下头。
一个吻落在他额头上。
“——！”
这次并不是幻觉。
柔软温润的触感从额前传递到郁衍身体各处，周身的血液从四肢直冲大脑，掀起比先前激烈百倍的震撼。
郁衍睁大眼睛，就连呼吸都停了。
可牧云归仍不满足。
轻柔细密的吻顺着鼻梁下移，而后含住了他的嘴唇。
浅尝而止。
哪怕在意识不清时，他对待郁衍依旧十分克制。
郁衍头晕目眩，几乎要被溺死在这温柔里，甚至没注意到牧云归何时挑开了他的衣衫。
郁衍重重颤抖一下，忍不住抓住牧云归的手：“你别——”
很奇怪，这种事他们明明做过许多次，可偏偏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种失控感令郁衍莫名有些紧张。
牧云归眸色一沉，不等郁衍再说什么，更加用力地吻上来。
与先前的温柔克制完全不同，他轻易撬开郁衍的齿关，长驱直入，直把人搅弄得呼吸困难。
郁衍指尖蜷紧，无助地抓住牧云归的手臂，被对方死死压住而动弹不得。
力量悬殊太大了。
郁衍甚至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畏惧。
牧云归从没有这样对待过他。
“云……云归……”郁衍艰难唤道，眼尾泛起水雾。
忽然，牧云归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眸光定定地望着郁衍，眼中那抹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了。他伸出手臂，重新把颤抖的青年抱进怀里。
“不欺负你。”牧云归把郁衍的头按在肩窝处，声音放轻，恍如梦呓，“不能……”
牧云归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很快没了声响。
郁衍等待许久，悄悄抬头看过去，才发现牧云归已经睡着了。
郁衍：“……”
倒是把衣服给他穿好再睡啊啊啊！
郁衍被吻得手脚发软，艰难地推了推身边的人，丝毫动弹不得。最终，他抵不过酒意和困倦，很快也睡着了。
.
翌日清晨，郁衍醒来时，牧云归竟然还没醒。
他们躺在床榻上，牧云归一条手臂搭在他腰间，以保护得姿态将他圈进怀里。
郁衍仰头看着对方的睡颜，意识一点点回笼。
他不自觉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有些红肿，是昨天被这人咬的。
郁衍耳根微微泛红，把对方手臂推开，坐起来整了整凌乱的衣衫。
他事先绝对没有想到，牧云归喝醉后会是这副样子。
昨晚的牧云归像是换了个人。
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简直离谱。
可都说酒后吐真言，那是不是说明，这个人对他其实……并非无意。
郁衍跪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依旧熟睡的人，心情却不由有些愉悦。
这下看这木头还能怎么装。
哼。
牧云归罕见地睡到了快正午，他睁开眼，视线只迷惘了一瞬，立即恢复清明，翻身坐起来。
然后就对上了坐在桌边品茶的青年的目光。
郁衍偏头对他笑了笑：“早上好。”
牧云归还没从宿醉中完全清醒过来，神情难得有些呆愣：“主、主人早上好，我……”
郁衍：“你昨晚喝醉了。”
片刻后，牧云归穿戴整齐，走出内室，便听郁衍悠悠道：“你可知罪？”
牧云归走到郁衍面前，单膝跪下：“属下知罪，请主人责罚。”
他态度这么坦率，郁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郁衍偏开视线，眼神有些飘忽：“那、那你说说错在哪儿？”
牧云归：“属下昨晚醉倒，是为失职，此乃大忌。”
郁衍：“……”
郁衍道：“我不是说这个。”
牧云归跪在他面前，听言露出一丝惊讶，而后又收敛起来，眼神认真而平静：“请主人明示。”
郁衍与他对视，确定这人并没有撒谎。
他把昨晚的事忘了。
忘、了。
混账东西！
郁衍一上午的好心情被牧云归一句话给毁了个干净，他懒得再与这人多说，把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拍。
“回宫。”
.
没等郁衍回到寝宫，就遇上了来寻他的太监。
燕王召他去御书房议事。
郁衍大致猜得到是什么原因。
几日前，他便收到消息，长麓已经正式与西夏开战。
年前燕国派使臣去往长麓，便是预见到长麓与西夏终有一战，而燕国现今内忧外患，若被战火波及后果不堪设想，只能假意投诚，换取一线生机。
“这是过去的想法，如今西夏勾结我朝中大臣，害死皇子，我们怎么还能忍下这口气？”御书房的暖阁内，大皇子郁殊坚决道，“依儿臣看来，我们何不趁西夏疲于对付长麓之际，派兵前往，趁机亲手报这血海深仇。”
燕王斜倚在暖阁的小榻上，听言后不置可否，看向郁衍：“衍儿怎么想？”
燕王在四皇子遇害时又大病了一场，如今脸上仍带着病容，老态尽显。
郁衍朝燕王躬身行礼：“回父皇，儿臣以为皇兄所言不妥。”
郁殊眉头一皱，郁衍继续不紧不慢道：“其一，大燕与西夏相隔千里，中间还隔着长麓的领土。而儿臣此番与长麓签订休战协议时，曾答应过三年内绝不派兵越境。”
郁殊：“那便绕过长麓领土，从西夏后方侵入不就可以？”
“皇兄莫急，这便是其二。”郁衍道，“从后方奇袭，就必须穿越西北大漠。西夏骁勇善战，常年生活在大漠，行军作战自然不成问题。可我大燕无论从军备，还是生活习性，都远不如西夏有利，贸然出战，对我们不利。”
“若都像你这样临阵退缩，难道要让大燕任人宰割不成？”郁殊不悦道。
“那皇兄可知一句话叫以退为进？”郁衍道，“西夏与长麓交战，双方必然损伤惨重。我们何不坐山观虎斗，先让他们打个你死我活，再坐收渔翁之利？”
“可——”
“孤觉得衍儿说得有理。”燕王看向郁衍的目光带着赞许，“两国相争，我们只需将这趟浑水搅得更乱，何必连自己都陷进去？”
郁殊悻悻地闭了嘴：“是，父皇。”
“这件事便交给衍儿去办吧。”燕王又道，“长麓和西夏，孤要他们一个也不好过。”
郁衍眼眸微动，立即行礼称是：“儿臣定竭尽所能。”
燕王身子还没恢复，不一会儿就乏了，打发两个儿子离开。二人一道出了御书房，郁殊冷哼一声，甚至没看郁衍一眼，径直乘轿走了。
郁衍的轿子候在宫闱外，他走出去，一眼就看见牧云归候在一旁。
见他出来，牧云归立即迎上前：“属下扶您上轿。”
郁衍摇摇头：“陪我走走吧。”
郁衍寝宫里的内侍换过一批，但他依旧不太放心。郁衍拉着牧云归以散心名义，去御花园逛了一圈，顺道将在御书房里发生的事告诉他。
牧云归听完，却是沉默下来。
郁衍笑道：“要不是叶舒那边通信渠道足够安全，我都怀疑燕王是不是知道我暗中与长麓有联络。”
叶舒是长麓国丞相，与长麓国君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因为某些难以言喻的原因……在后宫当上了宠妃。
早在许多年前，他就与郁衍建立了长期联络。
那人不知从哪里知晓郁衍的身世和毕生夙愿，答应在郁衍有需要时，长麓会助他夺取皇位。而要求则是，郁衍夺取皇位后，两国交好，永远不可对长麓出兵。
牧云归道：“试探。”
“有道理。”郁衍道，“使团里有燕王的眼线，我当初在长麓的一言一行，他多半了如指掌。”
他当初会进入雨露期，就是因为闻到了叶舒雨露期的信香。雨露期的事虽然压下来，但有不少人知道，他曾与长麓国君及其宠妃有过接触。
想到雨露期，郁衍又不自觉看向牧云归。
开春后，御花园的百花一夜之间被风吹开。
二人站在一株桃树下，纷纷扬扬的桃花花瓣散落在二人身边。
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扭头看过来，郁衍心虚地移开目光：“咳……也罢，就让他猜去吧，只要我们这边不露出破绽就好。”
“至于离间的事，我回去与叶舒通个信，再商议该怎么办吧。”
牧云归眉头微微皱起。
郁衍：“你想说什么？”
牧云归道：“属下只是在想，主人就这么相信长麓能战胜西夏？”
“那是自然。”郁衍道，“不用担心，长麓比你想象中强大许多，让那个人一统天下，是百姓之福，也是众望所归。”
牧云归摇了摇头：“属下没有担心这些。”
“那是什么？”
牧云归没有回答。
他注视着郁衍，半晌，抬手从他发间取下一片落花。
“我只是担心主人。”
郁衍抬头望向他，对方的眸光一如既往温柔而专注，郁衍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无论何时何地，牧云归眼中从来就只有他。
春风苏醒，暗香浮动。
淡粉的花瓣缓缓飘落在地。
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暧昧却克制的举止，还有始终萦绕在他心里，无法开口的疑问。
都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郁衍难以自抑地勾起嘴唇，像是吃下了一块世间最甜的糕点。
甜蜜的滋味一直蔓延至心里。
“主人？”牧云归偏了偏头，并不明白郁衍在想什么。
郁衍转身背对他，含笑道：“没事。”
“回家啦，木头脑袋。”

第17章
西夏与长麓的战事愈加激烈，燕王命郁衍从中离间，浑水摸鱼。可他当然不知道，郁衍早已联系上长麓。
长麓一方已经为此战准备了很长时间，游刃有余，自然不介意陪郁衍做个戏应付燕王。
只是这戏还没持续多久，西夏王城被攻破的消息便传到了江都。
“怎么可能！”燕王将信函砸到地上，大发雷霆，“三个月，前后只持续了三个月时间，西夏这么轻易就被灭了？！”
暖阁内众人跪了一地，郁衍跪在最前方，不紧不慢道：“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燕王气急攻心，脸色涨得通红，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身边侍奉的老太监见状，连忙派人送上汤药。足足灌了大半碗进去，才勉强缓和过来。
“长麓……”燕王气息不稳，缓缓道，“长麓此番非但没有丝毫折损，反倒振奋了士气，再这样下去，拿下我大燕只是时间问题。”
郁衍道：“儿臣曾与长麓签订协约，三年内除非我们率先违约，否则他们绝不出兵。”
“才三年……”短短几个月，燕王仿佛又老了许多岁。他斜倚在小榻上，咳了几声，“不行，大燕不能总是这般被动。”
郁衍：“父皇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出其不意。”
郁衍眼眸微微一亮，却没说什么。
燕王摆摆手：“孤还要再想想，你先下去吧。”
郁衍：“是。”
郁衍朝燕王俯身跪拜，临走时看见内侍又把汤药端上来，让燕王服用。
郁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汤药，转身走了。
牧云归难得没跟他一起去御书房，郁衍乘轿回到寝宫，刚走进门，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郁衍回头，朝他招了招手：“门关上，进来。”
牧云归合上寝殿门，郁衍已经走到桌案边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到桌上：“主人请过目。”
那信函表面空白，只在末端写了小小两个字。
——“祁宣。”
祁宣，是叶舒传信用的化名。
郁衍把信拆开，信纸上是一封问候家书。牧云归递上一个瓷瓶，郁衍用毛笔沾了点瓶中液体，小心在信纸上描摹。
在特殊药水作用下，原本的文字消失，浮现出一封新的信函。
笔迹也变得完全不同。
郁衍细细读下去，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牧云归等到他读完，才低声道：“主人看上去很开心，是叶相带来什么好消息么？”
“不是叶舒。”郁衍眼里藏不住笑意，“是晋望的来信。”
他把信又通读一遍，起身丢进火盆里：“叶舒生了，是个男孩。”
牧云归点点头：“果真是好消息。”
“是啊。”信纸很快在火盆里化作灰烬，郁衍道，“我前几日还在想，算算日子也该有消息了。”
他笑道：“战事告捷，又喜得麟儿，晋望这命也太好了。”
郁衍说到这里，视线往身边的人身上瞟了一眼。
他就不一样。
等了好几个月，人家孩子都生了，这死木头还没开窍。
这人明明对他有意，却总是待他这幅克制有礼的模样。郁衍也不打算主动，话本里可都是干君主动的，哪有他这样。
他就等着，看这木头脑袋能撑多久。
郁衍想到这里，转身回到桌案前：“叶舒是初八生产，距离现在只过了十多天，现在准备准备，或许还来得及赶去参加小崽子的满月宴。”
牧云归道：“主人慎重。现在战事刚刚平息，若被人发现您私自前往长麓，恐怕……”
“无妨，我自有安排。”
三日后，二皇子郁衍忽然病倒，向燕王请示出城前往别庄修养。
寝宫外车马装点完毕，郁衍在牧云归的搀扶下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带着病容。
还没等上马车，却听得有内侍高声唤道：“五殿下驾到。”
郁衍：“……”
郁鸿带着人快步走到郁衍面前：“皇兄，我刚听说您生病，这是怎么了？”
“咳咳……”郁衍嗓音低哑，说话时气息不足，“没什么大碍，冯太医说找个僻静之地修养一段时日便好。”
“这怎么行。”郁鸿道，“我从宫外带来了一位大夫，医术高超，让他替您诊治一下吧。”
他说着回过头，一名老者从随从队伍中走出来。
郁衍：“…………”
这人诚心来添乱的是吧？
郁衍沉默不语，牧云归下意识侧身拦住：“五殿下，太医已经……”
郁鸿打断道：“主子说话，也轮得到你插嘴？”
“郁鸿。”郁衍低声喝止。
郁鸿抿了抿唇，神情低落下来：“好，我不骂他，皇兄再让大夫诊治一次好不好？我是担心您……”
郁衍注视他片刻，叹道：“扶我上马车吧。”
郁鸿这才开心起来，他从牧云归手里接过郁衍的手臂，把人扶上马车。
那名老者也跟着上了车。
郁衍自然不会是说病就病，这不过是他的计划，要借故去别庄修养，趁机离开江都，前往长麓。
谁知忽然杀出个五皇子……
牧云归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马车内，郁衍收回手，摇了摇头：“这下你放心了？”
郁鸿带来的这位大夫与冯太医的诊断结果一模一样。
“皇兄说什么呢，我并不是……”郁鸿试图解释。
郁衍打断道：“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先下去吧。”
郁鸿眼眸低垂，小声道：“皇兄还是不肯相信我吗？我明明一直在帮您。”
这几个月，由于长麓与西夏的战事，立储之事暂时搁置。可这段时日，暗中向郁衍投诚的大臣却不见少，多半是这人做了什么。
郁衍道：“你想要人相信，就要拿出诚意来。你都不肯与我说实话，我要如何信你？”
郁鸿张了张口，还想解释，郁衍却道：“我累了，你回吧。”
郁鸿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声音也沉了下来：“那皇兄好生休息，臣弟告退。”
他带着那名大夫下了车。
片刻后，车帘被人重新掀开，牧云归走进来。
“车马已装点完毕，可以出发了。”
郁衍有气无力地点头：“好。”
牧云归吩咐车夫出发，来到郁衍身边：“主人可是将计划告诉了五殿下？”
“嗯？当然没有。”郁衍道，“我怎么可能告诉他。”
“那他为何……”
“诊不出结果，自然只能按照冯太医的吩咐来办。”郁衍勉强笑了下，“你不会还以为我是装病吧，咳咳，装病怎么瞒得过我父皇和冯太医。”
牧云归一怔：“您……做了什么？”
“从青玦那里寻来的药，只需一剂便可使脉象混乱，看上去犹如重病缠身。”郁衍眉宇微蹙，摸了摸滚烫的额头，“就是药效有点太厉害了……”
牧云归眸色一黯，没再说什么。
郁衍身体正难受着，没注意后者的反常。
药效来势汹汹，郁衍反复烧起来，很快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他浑身难受得要命，坐也坐不住，抬眼一看，牧云归只是静静坐在他身边，偏头看向窗外。
都不来抱他一下。
郁衍闭上眼，往牧云归的方向倒去。
一双手扶稳了郁衍的身体。
牧云归将郁衍扶回原位，又把手收回了去。
郁衍：“？？？”
这人要反了吧。
郁衍悄悄打量牧云归的神情，却见后者面无表情，眸色沉沉，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
他想了想，往牧云归的方向挪过去。
“云归……”郁衍把脑袋靠上对方肩膀，轻轻蹭了蹭，“我好难受啊。”
牧云归身体明显僵了下。
郁衍耐着性子没动，半晌，牧云归终于抬起手臂，把他搂进怀里：“这样好些吗？”
“嗯。”郁衍小声道，“再抱紧点，我好冷。”
牧云归依言把他抱紧。
又不说话了。
漫长的沉寂在车中蔓延，郁衍终于耐不住，低声问：“云归，你是不是……生气了？”
牧云归叹了口气。
“属下很生气。”他如实道。
郁衍抓着牧云归的衣袖，抿了抿唇：“气我吗？”
牧云归：“是。”
牧云归道：“药石本就有损身体，主人还刻意服药使自己生病，属下……属下希望主人以后不要再这样。”
哪怕是生气，他对郁衍说话的语气也并不重。
气鼓鼓的模样还有些可爱。
郁衍没忍住：“噗。”
“……”牧云归闭了闭眼，“属下是认真的。”
“主人现在体质远不如过去，不该如此糟蹋身体。”
“知……咳咳，知道啦。”郁衍靠在牧云归怀里，声音听上去温软微弱，“叶舒对我有恩，是我朋友，我愿意这样为他。”
“不过我答应你，以后不再这样了。”
“因为你也是我重要的人。”
“……我不想你生气。”
青玦给的这药效用极佳，药效直到第二天深夜才彻底消退。当日晚上，有两人策马从别庄偷偷离开。
此时距离满月宴，已经不足十天。
.
郁衍与牧云归策马一路向北，紧赶慢赶，终于在长麓小皇子满月宴当日赶到了京都。
天色渐暗，郁衍对牧云归道：“你不用陪我，晋望那家伙多疑又谨慎，不会希望太多人得知行宫的所在，我自己去就好。”
“可是主人……”
“这京都城到处都是晋望的眼线，哪会出什么事。”郁衍道，“这几日你也累了，好好在客栈休息。”
牧云归迟疑片刻，点点头：“……好。”
郁衍离开客栈，策马前往行宫。
呈上信物后，他被人领进去。
走进大殿，年轻的长麓国君坐于主位，搂着身边那名俊秀的青年，正在小声说什么。
青年的臂弯里还躺着一名软软的，小小的婴儿。
听见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郁衍朝二人行了一礼：“在下见过国君陛下，叶相大人。”
……
郁衍这一晚终于满足了想玩崽的瘾，又被那对狗男男秀的恩爱闪瞎了眼，离开行宫时夜色已深。
他告别送他出门的叶舒，刚走出行宫，便远远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郁衍轻轻笑了下。
都让这人别来接他，一点也不听话。
就不怕被长麓国君当奸细抓了。
今晚的月色正好，郁衍借着月光望过去，修长高挑的人影立在马车旁，背对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郁衍停下脚步。
坦白而言，看着别人恩恩爱爱一家美满，欣慰之余……又的确有些羡慕。
人家一国君臣尚且如此，他与牧云归关系更近，认识更久，怎么反倒毫无进展。
酸了。
人生一世，想找到心悦之人有多不容易。
而心悦之人恰好也对自己有意，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他何必为一口气这样与那人闹别扭。
性子闷点就闷点吧，谁让他喜欢。
郁衍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马车旁。牧云归站在阴影中，大半身影藏在暗处，只能隐约看见个轮廓。
郁衍故意板起脸，质问道：“不是让你别过来吗，怎么不听话？”
牧云归回答：“属下自当保护主人安危。”
“又是这句话，你就不会说些好听的？”
牧云归没回答。
“真是块木头……”郁衍又往前走了几步，轻轻把人抱住，“你要是不愿意说，那就让我来，其实我——”
郁衍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劲。
他抬眼看上去，借着月色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他松开手，注视着那双眼睛，神情沉下来：“你不是他，你是谁？”
牧云归没答话，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从身后靠近。
一张丝帕从身后捂住郁衍的嘴。
郁衍双目微睁，连丝毫声音都没发出来，便失去了意识。
被身后的人抱进怀里。
“……皇兄这样随便抱别人，我会吃醋的。”

第18章
郁衍醒过来。
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家具陈设一应俱全，屋内干净简单却不显简陋。
郁衍倒在一张柔软的小榻上，手脚皆被绳索束缚。
屋内薰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清新淡雅，仿佛在哪里闻过。
郁衍动了动手指，还没等他想起这味道为何熟悉，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推开门走进来。
“皇兄醒了？”少年的嗓音一如既往清亮，却是那样陌生。
郁衍一怔，立即回过神来。
这熏香正是郁鸿常用的味道。
他挣扎着坐起身，看清了从门边走来的人：“郁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郁鸿笑了笑，“自然是跟随皇兄而来。”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郁衍：“若不是我派人日夜盯着皇兄，还险些被皇兄的金蝉脱壳之计骗了。不过我还从来不知道，皇兄原来与长麓国君关系这么好，就算日夜兼程，也要来参加小皇子的满月宴。”
郁衍眸色一沉。
这次是他失误，竟没有发现郁鸿一直跟着他，现在被这人撞见自己与长麓有联系，事情倒是变得有些麻烦。
像是看出郁衍在想什么，郁鸿道：“皇兄别担心，只要皇兄乖乖听我的，我不会将此事告诉父皇。”
郁衍敛眸思索片刻，道：“你在长麓国君的行宫外把我抓走，就不怕惹祸上身？”
“怕，当然会怕。”郁鸿道，“不过皇兄可放心，这里已经不是京都范围，长麓国君的手再长，也不会伸到这里来。何况长麓最近正是事务繁忙之际，他哪顾得上这些。”
“至于你身边那条狗……”郁鸿顿了顿，又道，“我给他准备了厚礼，他暂时不会来打扰我们。”
“你——”郁衍冷声道，“你对云归做了什么？”
“没什么，都说皇兄身边那侍卫武艺超群。我只是想试试，他与我手下最精锐的护卫队，谁更技高一筹。”
触及郁衍冰冷的目光，郁鸿又道：“皇兄别急，我只是想与你谈一谈。若谈得顺利，我或许会留那人一命也说不定。”
“……”
郁衍敛下眼，妥协道：“那便谈吧，你想谈什么？”
“我想谈什么，皇兄应该明白才对。”郁鸿走到小榻边坐下，给郁衍倒了杯茶，送到对方唇边。
郁衍偏头不理，郁鸿只得收回手：“孟长洲的确不是我派去的，是母后。”
郁衍怔然。
郁鸿道：“母后担心你会与我争夺帝位，因此联合孟长洲派出刺客，假扮山匪刺杀你。”
“我知道此事的时候，你们已经回到江都。”
郁鸿叹了口气，低声道：“怕你查出来，是因为我担心你得知后，会以为这件事有我授意。虽然那的确是母后所为，但个中牵扯甚多，我解释不清。”
郁衍问：“那你现在为何又愿意告诉我了？”
郁鸿看入郁衍眼中，温声道：“因为我不想再骗皇兄。你说得对，我想要让你信我，就必须拿出诚意。”
郁衍嗤笑，晃了晃被束缚的手腕：“这就是你的诚意？”
“这……如果皇兄答应不逃，耐心听我把话说完，我可以替皇兄解开。”
郁衍想也不想道：“我不逃，你给我解开。”
郁鸿：“……”
“你看，你明明也不信我。”
“我果然永远也说不过皇兄。”郁鸿轻笑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恼意，反倒带上某种真挚而热切的光芒，“不过这样才好，这才是我一直很仰慕、很喜欢的皇兄，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这话他过去时常对郁衍说，可郁衍从没有放在心里。
可此时此刻，郁衍看着对方的眼睛，仿佛忽然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从心底蔓延开。
“你……”郁衍声音干涩，难以置信地看他。
郁鸿伸手握住郁衍的手腕，指腹在被绳索捆绑的部分轻轻摩挲：“皇兄想让我对你说实话，现在我说了，你怎么又不信呢？”
郁衍从未如此反感别人的触碰，他猛地抽出手：“你疯了，我是你兄长！”
粗粝的绳索擦过指腹，传来点点刺痛。
郁鸿眼神暗下来。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僵滞。
半晌，郁鸿轻声呢喃：“……但若不是呢？”
郁衍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时没听清他的话：“你在说什么？”
“也对，那个女人已经把所有知晓真相的人都杀了，兄长查不出也正常。”郁鸿声音放得很轻，仿若自言自语，“十多年前，镇北公最小的公子，也是当朝皇后的亲弟弟，强抢民女，最后甚至闹出人命。”
“……皇兄知道这件事么？”
十多年前郁衍年纪还很小，而且大燕皇室腐败，皇亲国戚强抢民女在江都并不罕见，他对这事没有一点印象。
不过从郁鸿的话中，郁衍隐约猜到了什么。
郁衍：“那女子……”
“那女子被强占后怀了身孕，本想一死了之，却被镇北公一家囚禁起来。准确来说，是被皇后囚禁起来。”郁鸿闭上眼，“皇后将你过继到她身边，留住了自己后宫之主的地位，却留不住燕王的心。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由她亲自生出的孩子。”
郁衍怔住了。
“所以你……你其实是……”
郁鸿注视着郁衍，一字一句缓缓道：“当朝皇后，其实是我的姑母。”
“我与皇兄并无不同，都不过是那女人夺权路上的傀儡。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被彻底遗弃。”郁鸿道，“我曾经真心将她当做母亲。”
郁鸿抬眼看向远处，像是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我还记得，当初她待我很好，百依百顺，迁就宠爱。直到开始学习功课后，她却像是变了个人。那时我还小，不爱读书，对储君之位也没有兴趣。她大发雷霆，把我关在宫里，逼我按照她的意愿行事。”
“她竟然主动告诉我，我并不是皇子，更不是她的儿子。我的存在只是为了让秦氏夺取皇位，若我不听她的，我的下场会比生下我的母亲更惨。”
郁衍眼中终于显出一丝惊愕。
“你也很惊讶吧，皇兄。那女人就是这样，她享受把所有事掌控在手里的感觉，她害死皇兄母妃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
郁衍神情微微变了，耳畔仿佛又回响起那冰冷的雪夜里，女子绝望的哭求声。
——“不要，我求求你，不要伤害衍儿，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我答应。我可以死，求你饶了衍儿，求求你……”
郁衍脸色有些发白，别开视线：“……别说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只有皇兄能理解我。”郁鸿笑了笑，眼底却并无笑意，“在人前，她拉着我表演母子情深，在人后，只要一点不顺就会对我肆意打骂。”
“……我受够了。”
他在小榻边坐下，目光眷恋地看向郁衍：“我不想让那女人如愿，所以我绝不会成为储君，但我会帮助皇兄。这就是我的诚意。”
这话仿佛提醒了郁衍什么，他眸光微动，终于抬起头来。
“为什么是我？”郁衍轻轻问。
郁鸿没听明白：“皇兄在说什么？”
郁衍：“你选择帮助我，究竟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唯有我做了储君，才会让皇后付出最重的代价。”
郁鸿眸光一颤。
郁衍抬起头，目光冰冷而平静。哪怕是在如今这等狼狈的情形下，他的气度依旧不落下风。
“答不出来了？”郁衍道，“你不敢明着与皇后作对，便将自己伪装起来。皇后希望你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可你偏偏表现得愚钝不堪。她希望你能打败所有皇子，你就与众皇子相交甚好。在所有人中，她最忌惮我，所以你与我走得最近。”
“你口中说的喜欢，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为了报复的快意在欺骗自己？”
“我……我……”郁鸿踉跄地后退几步，险些撞倒桌上的香炉。
郁衍坐起来，低声道：“阿鸿，别让仇恨蒙蔽了自己。”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郁鸿喝道，“与敌国勾结，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报仇？”
郁衍：“我是为了报仇，可我也是为了燕国。”
“燕国弱小，需要长麓这等大国庇佑。燕王昏庸，需要一个新的统领者改变现状。”郁衍道，“我想仇恨，也想拯救燕国，这并不矛盾。”
郁衍定定注视他，声音温和：“其实我们不用走到这一步，阿鸿，你很聪明，你不该为了仇恨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郁鸿许久没有回答。
半晌，他轻嘲一笑：“说来说去，皇兄不过是想拒绝我罢了。”
郁衍：“……”
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啊！
“是因为皇兄心中有人吗？”郁鸿低声道：“那个叫牧云归的，当真对皇兄很重要？”
“昨晚在长麓国君的行宫外，我让身形与牧云归相似的手下易容成他的模样，想将皇兄骗上马车。可是皇兄好像只不过与他说了两句话，便发现了破绽。”
“你真的很了解他。”
郁衍默然无语。
废话，因为那个人抱起来的手感完全不同。
比他家小影卫差远了。
郁鸿笑了起来：“皇兄与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日里很不一样呢。”
郁衍别过头：“这与你无关。”
郁鸿脸上并无恼意，只是悠悠叹了口气：“所以，皇兄是当真不肯给我这个机会了？也罢……”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转过身，揭开香炉的盖子，将瓶中液体倾倒进去。
郁衍对熏香十分敏感，问：“那是什么？”
“一种催情香。”郁鸿拨弄着熏香中的香料，低声道，“这药能让干君强制进入求.欢期，除非标记坤君，否则绝无消解之法。”
郁衍脸色变了：“你疯了？我是你兄长！”
“是啊，所以我才希望皇兄能给我一些承诺。”郁鸿走到郁衍身边，静静等待药效发作，“放心，这宅子前后我都准备妥当，不会有人进来打搅。”
“只要皇兄标记了我，我就放了皇兄，从今而后，我什么都听皇兄的。”
郁衍急道：“郁鸿你冷静一点，我们不能——”
嗯？
他在说什么？
“等、等等——”郁衍有点懵，“所以你，你是坤君？”
“是。”郁鸿道，“皇兄都不知道分化前我多担心，虽说大燕律令没有干君不能在一起的规定，但无论如何，现在是最好的结果。”
郁衍：“…………”
郁衍头疼又无奈。
险些忘了，在燕国皇室眼中，他的确是干君。
郁衍哭笑不得：“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郁鸿：“何意？”
郁衍并不解释。
屋内的熏香味道渐渐变得浓郁，郁鸿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你……你怎么……”
“你不是干君？！”
“谁告诉你我是干君了？”郁衍无奈叹息，“好了郁鸿，把我放开吧。你是坤君，我也是坤君，我们不可能的。”
郁鸿：“为什么会这样，你明明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异响。
打斗声，脚步声此起彼伏，二人不约而同看过去，有鲜血喷在紧闭的房门上，溅出一道血痕。
下一刻，房门被人推开。
牧云归逆光立在门前，将已经断了气的看守一脚踢开，手中的长剑滚落一串血珠。
他不知经历了多少打斗，身上各处都染上血色，那张溅了血色的脸庞俊美依旧。
他抬起头，眸光森寒。

第19章
牧云归这幅模样，不仅郁鸿愣住，就连郁衍也吓了一跳。
这些年牧云归跟在他身边，性子已经变得平和许多。虽然偶尔会因为杀性被激发而露出嗜杀的一面，但至少在郁衍面前，他向来收敛得很好。
郁衍已经很多年没看见过他这模样。
这不由让他想起当初二人的初遇，在斗兽场里的那名困兽般的少年。
牧云归眸中带着冰冷的杀意，冷冷从郁鸿身上扫过。后者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惧色。
“你……你怎么可能……”
从京都到此地，他准备了数十名最精锐的护卫，这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过来？？！
牧云归漠然不理，转而看向跪坐在小榻上的郁衍。
触及郁衍目光的时候，他冰冷的神情终于稍稍收敛了几分。
他没有停顿，快步朝二人所在的方向走来，一脚将站在小榻边的郁鸿踢得倒飞出去。
染血的剑锋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度，瞬间割开了捆束郁衍手脚的绳索。
“云……”郁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牧云归闪身上前，剑锋调转，直刺向郁鸿。
郁衍高声喝道：“别杀他！”
牧云归的剑锋在距离郁鸿咽喉仅有一寸时生生停住，头也不回道：“可他知道主人来长麓。”
牧云归方才那一脚踢得极狠，郁鸿跌在墙角，面色苍白如纸。
他捂着胸肋，剧痛使得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他唇边缓缓滑落一道血线，哑声笑起来：“是啊皇兄，你要是现在不杀我，我可不敢保证回到燕国会发生什么。”
“你想死吗？”郁衍问，“还没报仇，你现在死甘心吗？”
郁鸿眼眸微颤。
“你不必激我杀你。为了报仇你谋划了这么多年，现在停在这里，这不是你的性子。”
“况且，我留你也不是为了什么兄弟情谊。”郁衍道，“收剑吧云归，郁鸿是皇子，若他现在死在长麓，非但无法解释，还可能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牧云归沉默许久，须臾，他深深吸气，收了剑势。
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随即消散开。
牧云归将手中的长剑随手丢到一边，取过先前捆束郁衍的绳索，将郁鸿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随后，他才来到小榻前，单膝跪地。
“属下来迟了，请主人恕罪。”
只从牧云归的神态来看，根本看不出丝毫端倪。在这转瞬间，他甚至就连气息都已经调息平稳，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可他衣摆多处破损，点点鲜血散落在墨色衣衫上，留下淡淡的血腥之气。
无一不显示出这人曾经历了多么残酷的争斗。
郁衍伸出手，用衣袖轻轻拭去溅在他侧脸的血珠。
牧云归怔愣一下，下意识想躲开。
“别动。”郁衍问，“受伤了吗？”
牧云归就是武艺再高强，也不可能在那等高手如云的埋伏中全身而退，不受一点伤害。不过那些伤势大都是些皮外伤，对影卫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牧云归本想摇头，可看到郁衍的眼神，却又鬼使神差地忍住了。
他抬起手臂，破损染血的衣袖中，隐约能看到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郁衍眸色暗了暗，撕下一小片衣角轻轻擦拭那道血痕。
牧云归望向对方低垂的眼眸，心头翻涌的弑杀冲动终于奇迹般的平息下来。
郁衍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牧云归回答：“此处乃距京都百里外的一座小城郊外，应当是一处私宅。”
“你如何找到这里？”
“属下昨晚本想去行宫外等候主人，却在半路遇上有人埋伏。抓到人拷问才知，主人被带来了此处。”
郁衍点点头，牧云归又道：“此地不宜久留，属下方才在外面看见几辆马车，主人先随属下离开吧。”
“不急。”
郁衍将牧云归伤口清理干净，走到郁鸿身边。
郁鸿抬头看向他。
郁鸿轻轻吸气，声音低哑：“皇兄当真不杀我吗？”
郁衍从怀里取出一粒丹药喂到他口中。
“这是软筋丹，对身体无害，服用后十二时辰内丧失行动力。”郁衍道，“我不会杀你，但回去的路途上，希望你乖一些。”
“还有，”郁衍顿了顿，问，“伤药在哪里？”
郁鸿沉默下来。
郁衍与他对视半晌，郁鸿终于勉强抬起手，指向一侧的妆镜：“桌下的第二格。”
“多谢。”
郁衍寻到伤药，回身扶起郁鸿往屋外走：“我们走吧。”
可牧云归却没跟上来。
“云归？”郁衍走到门边，回头看他，“怎么了？”
后者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背对着郁衍，宽阔精瘦的脊背挺拔依旧，看不出端倪。
可细细看去，对方垂在身侧、那双握惯了各类兵器的手，却在轻轻颤抖。
郁衍忽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
郁鸿点的催情香还没灭！
方才精神过于紧绷，加之那抑息香对他和郁鸿都没有效用，竟然让他忘记了这回事。
郁衍无声地暗骂一句，快步走到桌边，泼了杯茶水将香炉浇灭。
“抱歉，我忘记他还点着香，你……”
牧云归偏过头，声音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主人先出去吧。”
“云归……”
“出去！”
牧云归的语气难得有些生硬，郁衍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扶起郁鸿转身离开的屋子。
房门被人在身后合上，牧云归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
他躬身撑住小榻，呼吸灼热急促，额前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干君在标记坤君前没有求.欢期，因此牧云归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体内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沿着血脉一路往下灼烧，一发不可收拾。
牧云归深深吸气，竭力催动内力压制体内那股越发躁动的本能。
这里不安全，主人也尚未完全脱险，他怎么能——
忽然，房门被人重新推开。
牧云归睁开眼。
他的意识已经十分混沌，感官却变得格外清晰。他感觉到有人合上房门，缓缓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
“主人别过来！”牧云归声音低哑，“我……我……”
“我只是去找间屋子把郁鸿关起来，总不能让他留在这里。”郁衍走到牧云归身后，语调平静如常，“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丢下你了吧？”
“主人别说了……别说话了。”牧云归痛苦地闭上眼。
意识仿佛在火上炙烤着，郁衍的身影无疑是往火中添了一把柴，仅存的理智摇摇欲坠。
他忍不住。
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边，怎么可能忍得住。
“可是你很难受。”郁衍站在牧云归身后，低声道，“你过去不也经常帮我吗，这次换我帮你，为什么不可以？”
“那不一样……”
牧云归的声音哑得惊人，他双手紧握成拳，指尖陷入掌心的刺痛让他稍稍清醒过来：“属下感觉得出，这次……无法用临时标记抑制，我可能会……”
“……属下不想伤害您。”
屋内又没了响动。
牧云归身体越来越热，他能感觉到郁衍仍然站在他身后。
往日被他深深压抑，埋藏在干君骨子里的本能疯狂叫嚣着，他想要占据、拥有、掠夺，想让对方永远属于自己。
忽然，一双手从他身后将他抱住。
牧云归浑身骤然紧绷。
“原来那些事在你眼里，算是伤害？”郁衍用力收紧双臂，紧紧贴着那具滚烫僵硬的身体，“这就是你一直不肯和我说实话的原因？”
“我——”
牧云归担心伤到他，不敢用力挣脱。他的身体紧绷到极致，甚至开始轻轻颤抖：“主人不明白……”
“是你不明白才对吧？”郁衍打断道。
他懒得再与这人啰嗦，直接绕到牧云归前方，仰起头吻上去。
牧云归的嘴唇有些干裂，郁衍细细舔舐着，将那唇瓣重新滋润柔软，才鼓足勇气探进去。
唇齿间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但并不令人讨厌。
半晌，郁衍把人放开，耳尖微微有点发红。
“现在你该相信我了？”
牧云归怔怔看着他，像是没有明白他在做什么：“您……”
“……”郁衍气恼道，“你真是个木头啊！”
若说郁衍原本还有些紧张和畏惧，现在就只剩下恨铁不成钢。
这种事难道还要坤君主动吗？
他怎么会喜欢这种笨蛋！
郁衍气急，不由分说伸手去解对方的腰带系扣。可牧云归这系扣极其复杂，不管试了多少次郁衍都没法顺利解开。
郁衍急得眼眶都红了，抬眼瞪向对方，却被人忽然用力吻住。
这个吻比过往每一次都更加激烈。
鲜血的味道酝酿成催化剂，二人之间的温度渐渐升高，高浓度的干君信香终于在此刻迸发而出。
“唔……”
郁衍觉得那浓郁的茶香仿佛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密包裹起来，就连呼吸都被牵动。
待他回过神来，已经被人推在小榻上。
他抬起头，看见了牧云归隐隐发红的眼眸。
“主人不后悔吗？”
牧云归倾身将人压住，滚烫的手掌划过郁衍小臂，紧紧扣住对方的手指。
“这是最后一次，若主人想停，我——”
没等他说完，郁衍忽然抬头在他唇角吻了一下。
“不后悔。”郁衍紧张得手指都在发颤，可他没有躲避，也没有退缩。他深深望向对方的眼睛，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郁衍听见自己轻轻道：“永远也不会后悔。”
这座宅院里里外外早被牧云归血洗一空，此刻安静得就连一丝人声也听不见。
外面是尘嚣满地，被一道房门阻隔的屋内，却是缱绻暧昧。
甜腻的梨花香终于被干君信香勾出，二人竭力拥抱着彼此，两道信香在空气中互相交织，碰撞。
最终融为一体。
……
……
郁衍再醒来，天色已经渐暗。
他怔怔望着头顶那方房梁，一时间竟没想起来自己身在何方。
眼睛还有些酸涩，他翻了个身，身后某处传来难以言喻的胀痛感，连带着小腹都能感受到那强烈的不适。
他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了。
郁衍弓起身体，双手捂住腹部，心里生出一种想回到几个时辰前，把那个说“不后悔”的自己揍一顿的冲动。
没人告诉过他完全标记会这么可怕啊啊啊！
那种令人失控、无法逃避的疼痛与欢愉，哪怕让郁衍事后回想，仍然觉得腿软。
干君发起情来都这么吓人吗？
“主人醒了？”身旁搂着他的人轻轻动了下，郁衍抬起头，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垂眸看着他。
郁衍：“……”
郁衍翻身背对他：“哼。”
牧云归：“？”
“……主人是生气了吗？”牧云归的声音放低，听着像是有些委屈。
“我当然生气！”郁衍声音还哑着，比他更加委屈，“……我刚才明明说了不要的。”
“可是……”
可完全标记也不是他想停就能停的啊。
郁衍难受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忽然想到什么，推了推牧云归的手臂：“去把我衣服里的药给我。”
他指的是青玦给的避子药。
自上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怀孕后，郁衍无论去到那里，都随身携带这药，从不遗忘。
牧云归眸色一暗，却没说什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他翻身下榻，穿好衣服，从郁衍散落的衣物中摸到那熟悉的瓶子，倒出一粒，又走到外间去倒水。
避子药模样并不特殊，甚至与牧云归随身携带的调息内力的药丸并无不同。
牧云归垂眸注视着那枚药丸，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到了另一个药瓶。
如果把药换掉……
今日发生的一切对牧云归来说就像是一场美梦，不对，应该来说，就是他能想到的最美好的梦境，也比不上今天。
他完全标记了郁衍。
可奇怪的是，在这美梦铸成的日子，他心中并不是只有喜悦，而是不够满足。
干君的占有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而乾坤的存在，最初本就是为了更顺利的繁衍生息。
牧云归不希望郁衍服药，他想永远得到那个人，想与他繁衍后代。
人性大抵都是如此，总是本能地追求更多，永不满足。
牧云归握紧了怀中的药瓶，眸色暗下来，心里那丝见不得人的念头逐渐萌芽。
如果他把药换掉，如果主人怀了他的孩子……
“怎么还没好啊……”郁衍微弱柔软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牧云归恍然清醒过来。
他闪电般收回手，脊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刚才在想什么？
主人这么信任他，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牧云归轻轻摇了摇头，倒好水，将水和避子药送到床边。他亲眼注视郁衍将药服下去，心底也松了口气。
虽说男性坤君并不一定都能生育，但郁衍明显是不愿意的。
就该这样才对。
牧云归安安静静站在床边，目光低垂。
他不愿意，没人可以勉强他。
郁衍足足歇到了月色高悬，才终于攒足力气重新启程。
自然也带上了郁鸿。
当时牧云归中催情香，郁衍一时心急，随便找了个柴房把人往里一锁就走了。小可怜服了软筋丹，浑身动弹不得，在柴房冰冷的地面一躺就是大半天。
五殿下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当然，更委屈的是，他的催情香白白便宜了情敌。
郁鸿当场就自闭了。
“你都气几天了，气能当饭吃吗？快吃饭。”郁衍把饭菜喂到郁鸿嘴边，后者别过头，说什么也不肯吃。
郁衍把碗往马车的小案上一放：“你也适可而止，怎么，想把自己饿死再嫁祸你皇兄？”
郁鸿的药效还没过，浑身动弹不得。他瞥了郁衍一眼，低哼一声，还是不说话。
郁衍懒得再理他，自己埋头吃起来。
他们回程比去时清闲许多，别庄那边有郁衍安排的人假扮他，而郁鸿离开江都时也做了安排，不需要赶时间。
三人架马车回返，耗费快半月才终于接近江都。
郁衍想了想，道：“明日应该就能到别庄，我的‘病’还没好，到时你自己回宫。”
郁鸿一怔：“你……就这样放我走？”
“那你还想如何？”
“我不知道。”郁鸿小声嘟囔。
他对郁衍的心思自然不会因为对方是坤君而消失，可是郁衍已经被标记了，而且……
那日郁衍与他说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中。
他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为了报复皇后？
郁鸿想不明白。
“要皇兄给你点建议吗？”郁衍抿了口茶，悠悠道，“你我合作，夺取储君之位，向我们恨的人复仇。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给你真正的母亲设立衣冠冢，将你送去封地。”
这条件其实十分诱人。
无论是郁衍还是郁鸿，他们的力量都不足以直接对抗大燕皇室，合作是他们唯一的方法。
而后一条，是郁衍做出的退让。
郁鸿道：“你这性子，真的能当皇帝吗？”
为君者，心软是大忌，留下隐患亦是大忌。
可郁衍不以为意：“因为你不是隐患。”
“你兄长我还从没有看错过人。”郁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啊，谁说只有那种凶巴巴的暴君能当皇帝。一国之君，匡扶社稷，为国为民，这世上路很多，并不仅限一条。”
郁鸿：“那我还有些好奇，你会做到什么程度。”
“你等着看吧。”郁衍笑了笑，重新夹起一块肉喂到郁鸿嘴边，“快吃饭，饿死可就看不到这一天了。”
郁鸿看了看郁衍，又看了看面前的饭菜，闷声道：“我不吃他买来的东西。”
“……”郁衍微笑，“那你饿着吧。”
翌日清晨，郁衍终于回到别庄，郁鸿则直接回了宫。
至于他是如何消失快一个月而没人发觉，这就不是郁衍需要担心的问题了。
又过了小半个月，郁衍病情痊愈，回到宫里。
刚回宫几日，郁衍便接到了好消息。
燕王终于下定决心，要在协约期内出其不意向长麓出兵。为此，燕国不仅暗中扩充军备粮草，也将原本在年底的武举提前举行。
郁衍按照承诺去了牧云归的奴籍，让他报名参加。
不过，在宫内练武毕竟不大方便，郁衍索性将江都外的别庄赐给牧云归，方便他专心准备武举。
其实就凭牧云归的武艺，拿下榜首根本不是问题。可偏偏这人做事认真，去了别庄后当真日日夜夜练武，从未懈怠。
临近乡试那几日，甚至就连宫都不回了。
郁衍端起手边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就连眼前的密信都有些看不下去。
都三天没进宫了，谁家干君会把坤君晾在家里这么久啊？？？
……该死的木头。
郁衍越想越气，把茶盏往桌上一放，郁衍铺开宣纸，飞快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他装好信函，低声唤道：“影二。”
窗前掠过个黑影，一道身影跪在郁衍面前。
这名影卫是由牧云归亲手培养出来。他要去参与武举，无法再担当侍卫，可郁衍身边不能没人，只得勉为其难如此。
郁衍吩咐：“派人把这封信送去别庄，记住，只能让牧云归亲自拆开。”
影二：“是。”
.
别庄，牧云归刚练完一套剑法，便收到下人递来的传信。
信函表面没有落款，不过也不奇怪。
会给牧云归传信的只有郁衍。
牧云归小心拆开信封，信纸上，俊秀的字体与往日相比有些潦草，只有两个字。
——“速回”。
一股梨花香从信纸上扑面而来。
牧云归将信纸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味道很淡，却轻易勾得人血气翻涌。
他仿佛能透过信纸，看出对方是如何在难耐之中，艰难写下这两字。
主人这是……雨露期又到了？

第20章
夜色已深，一道人影至屋顶跃下，悄无声息落到了郁衍寝宫的院子里。
殿前的看守被撤到了院外，寝殿房门紧闭着，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宫灯。
牧云归来到窗前，轻轻一推，窗户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隙。
武者嗅觉敏锐，淡淡的梨花香透过窗户缝隙溢出来。
牧云归呼吸骤然乱了几分。
这几日他没有回宫，自然不只是因为要准备武举。
完全标记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与郁衍紧密相连，让彼此的关系比往常更为贴近。若只是这样还好，更可怕的是，如今就连对方的举手投足，都足以牵动他的情绪。
更易动情，也更易失控。
牧云归还从未体会过如此可怕的失控感。他从来擅长克制隐忍，但这些在干君的独占欲面前似乎成了个笑话，令他每日不知要花费多少精力与本能博弈。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在主人面前失态。
好在武举提前，他终于有理由暂时避开主人，让自己冷静一段时间。
离开之后，虽然免不了惦念，但总比整日相守在一起，疲于抵御本性的好。
牧云归悄无声息翻进窗户，动作间就连一丝风都没有带出来。放在窗台上的烛灯平稳燃烧着，映出躺在纱帐内的人影。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喘息。
牧云归陡然顿住。
躺在床榻上的人背对着他，单薄的丝被滑落些许，露出消瘦紧绷的肩膀。
对方躬着身体，脊背轻轻颤抖着，呼吸略有不稳。
他是在……
郁衍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眶微微有点发红。
他刚才一时气恼，故意将沾染了信香的信纸送给牧云归，暗示自己雨露期至，想让对方回来见他。可影二将信送出后，他就开始后悔。
最近他才开始学习如何释放信香，还不能控制得太好。
他这样故意暗示牧云归，那人回来却发现他没有进入雨露期，这谎该怎么圆？
再过三日就是会试，堂堂大燕二皇子，不仅满脑子情情爱爱，还故意用这种理由耽搁人家。
脸都不要了。
别无他法，他只能想办法让自己真的动情，起码把今晚混过去。
往日牧云归帮他做的时候，明明很容易动情，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弄得手酸也无法成功。
以牧云归的脚程，从别庄到皇城不出半个时辰。
要来不及了……
越心急就越不得其法，郁衍被那不上不下的感觉逼得眼眶通红，正想稍缓一下，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将他手背覆盖住。
郁衍：“！！！”
滚烫的身躯从后背贴上来，郁衍身体一僵，便听见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抱歉，属下来迟了。”
“你——”郁衍紧张得牙关颤栗，不等他说什么，牧云归的手轻轻动起来。
牧云归的掌心由于近来练武，又生了一层薄茧，蹭在郁衍的手背上有些硌人。
他握着郁衍的手，动作不疾不徐，郁衍的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与方才全然不同的感觉，层层快感不断累积、升腾，身体仿佛被人放在火上炙烤，每一处都是滚烫的。
忽然，牧云归一口咬在郁衍颈后鲜红的小痣上。
“唔——！”
郁衍从紧闭的牙关溢出一声低泣，身体剧烈震颤起来，有那么片刻间，他眼前一片漆黑，甚至失去了意识。
空气中梨花的信香馥郁甜腻，郁衍靠在牧云归怀里，呼吸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牧云归帮他清理完，轻声问：“主人好些了？”
郁衍没脸见人，把脑袋埋在牧云归怀里，低低地应了声。
牧云归又道：“主人不在雨露期。”
郁衍：“！”
他就知道，牧云归帮他解决了这么多次雨露期，肯定很容易看出他到底有没有动情。
郁衍脸颊通红，吞吞吐吐解释：“我……我就是……”
“无妨，属下明白了。”
“你明白……？”郁衍疑惑地眨了眨眼，抬眼看向牧云归。
后者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把郁衍搂在怀里，手掌安抚地徐徐抚摸着郁衍的脊背。
牧云归温声道：“完全标记后，主人会对干君有需求，这不是主人的错。”
就像是他对郁衍有需求，身为坤君，一定也会对标记自己的干君有需求。
主人一定忍耐了好长时间，直到今日实在忍不住，才传信让他回来。
是他考虑得不够周全，没有顾及主人的情绪。
牧云归道：“属下知错，请主人恕罪。”
郁衍：“……”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这人的脑回路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云、云归，其实我……”郁衍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其实早该和牧云归坦白。
可不知道为什么，往日天不怕地不怕的二皇子殿下，一遇到这件事就开始怯场。上次在长麓的行宫外，是他为数不多终于鼓起勇气的机会，却被郁鸿那混账弟弟给搅合了。
自那之后，再也没找到机会说出口。
可今天，同样不是个最好的时机。
牧云归即将参加武举，不能现在扰乱他的心绪，也不能与他置气。
郁衍在心中默念，渐渐平复下来。
牧云归将这人几度变化的脸色看在眼里，还当他是对自己的欲望羞于启齿，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主人不必为难，属下说过，愿意为主人做任何事。”
“不如这样，以后每隔一两日，属下便替主人纾解一次，主人意下如何？”
郁衍快被这人气蒙了：“……”
这人以为他找他来干什么的，帮他纾解欲望吗？？？
见郁衍并未反对，牧云归便当他是同意了。
感觉到怀中的身躯渐渐平复下来，他把郁衍放下，坐起身。
郁衍敏感地问：“你去哪里？”
牧云归道：“主人既然已经并无不适，属下要回别庄了。”
“……”郁衍恼道，“你给我站住！”
牧云归动作一顿，回身看他。
郁衍气得耳根微微发红，气鼓鼓道：“你打算就这样出去？”
牧云归一怔，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方才帮郁衍纾解，他自然不会没有反应。他们二人靠得太近，什么反应都遮挡不住。
牧云归偏头别开视线：“我……”
他要考试了，不能刺激他。
郁衍深深吸气，跪坐起来，仰头看向牧云归：“云归，我不想你认为我只把你当成纾解之用，我其实……一直把你当做很重要的人。”
牧云归垂眸看着他，低声道：“属下明白，主人也是对属下很重要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不容易控制下来的火气又蹭地冒起来。郁衍又气又恼，一把扯过牧云归的手臂，用力把人拉到床上。
“平时看不出你这人这么固执，既然怎么说都不听，不如做点实际的。”
他倾身上前，直接挑开了牧云归衣带上的系扣。
自从前两次怎么也解不开系扣后，他便有意研究过该如何解这破玩意，以备不时之需。
牧云归不自在地直起身，却被郁衍按住肩膀压进床榻里。
“主人——”往日沉着自持的影卫难得有些慌乱。
“别乱动。”郁衍跨坐在牧云归身上，居高临下看他，“放心，你即将参加会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过是礼尚往来。既然你认为你有义务解决我的需求，我身为坤君，是不是也该解决你的。”
“再者说，我们未来还长着呢，你这里要真憋坏了，我以后该怎么办？”
他说完，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低下头。
牧云归的身体骤然紧绷。
欲望在这一刻终于占了上风，将理智烧成灰烬。
……
……
三日后，会试如期举行。
这日午后，郁衍却收到一个邀约，当朝相国邀他去家中一聚。
相国始终没在立储一事上站队，据郁衍所知，先前大皇子郁殊已经前去拜访过他。
他大致能猜到相国找他是想做什么。
皇子与大臣走得太近是大忌，当初大皇子去拜访相国，也是暗中行事。要是搁往常，郁衍可能就推了这邀约。但今日，他等会试消息实在等得心烦气躁，倒不如出去逛逛。
郁衍乘马车到了相国府，说明来意后，被家丁引进去。
相国在大燕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家中气派万分，不输皇宫。
郁衍被领进堂屋时，相国正坐在主位品茶，将郁衍进来，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此人已年过半百，体态宽胖，开口前先笑了笑：“二殿下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郁衍也笑道：“相国大人这府邸比我那兴圣宫好多了，可不能称寒舍。”
二人寒暄几句，相国引郁衍入座。
侍奉在旁的家仆们接连退下，郁衍扫了眼闭合的房门，直截了当道：“大人今日邀我来府上，可是为了立储之事？”
相国没想到郁衍会这么直接，猛地呛了口茶：“咳咳咳……”
郁衍眼神无辜：“相国大人慢些。”
相国好一会儿才顺了气，勉强笑了笑：“不愧是二殿下，咳。”
郁衍道：“这里就我们二人，大人不妨直说。”
“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前不久已与老臣言明，近日便会下旨立储。”
这些不出郁衍所料，他点点头，相国又道：“殿下应当知道，朝中对您与大殿下该立何人为储，一直争论不休。陛下亦不知该如何做出决定。”
他不知道才有鬼。
郁衍在心里默默道。
他面上并不表现，耐着性子问：“那不知大人觉得我与皇兄谁更适合坐上那储君之位？”
“此处没有别人，老臣便直说了。大殿下善谋，不过性情为人远不如二殿下，于治国而言，自然二殿下更加合适。”相国道，“虽然尚未上书，但老臣心中一直觉得二殿下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郁衍笑了下：“可我怎么听说，您门下几位大人一直说本殿下出身不正，不配担当储君？”
相国摆了摆手：“都是些不懂事的，老臣改明让他们亲自向殿下赔罪。”
相国在朝中的势力非同小可，不说是权倾朝野，但某些程度上，足以左右国君的决定。
这也是先前郁殊会亲自来拜访相国的原因。
得此人支持，便算是得了储君之位。
郁衍敛眸思索片刻，问：“大人这么帮我，不知郁衍该如何回报？”
“回报说不上，不过老夫的确是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相国缓缓道，“老夫有一小女，如今年芳十七，尚未婚配。”
郁衍：“……”
.
郁衍离开相国府，马车正等在门外。
他走过去，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候在马车旁。
是牧云归。
郁衍这才意识到会试已经结束。
牧云归今日没穿侍卫装，而是穿了武举考试时的统一着装。最简单的素白袍子穿在他身上仍有一番风味，倒是不像往日那样不近人情。
郁衍太喜欢他这模样，心头一荡，低声问：“怎么我在哪里你都能找到？”
牧云归一本正经地回答：“属下联系了影二。”
“……”
指望这人说点甜言蜜语是不可能了。
郁衍有些气馁，拍了拍牧云归的肩膀：“走，去酒楼大吃一顿，犒劳犒劳你。”
牧云归放下马车的矮凳，扶着郁衍上车，随口问：“相国大人邀主人前来所为何事？”
郁衍一想起这事就哭笑不得，无奈道：“还能有什么，他想让女儿嫁给我做皇后，只要我答应，他就扶持我当皇帝。”
牧云归动作一顿。
郁衍恰好躬身进了马车，没注意到牧云归神情忽然沉了下来。
他在车中坐下，悠悠道：“还没登基呢，这些人怎么总想拿我婚事做文章。”

第21章
城中最大的酒楼雅间内，牧云归给郁衍夹了块糕点：“主人还在想方才的事么？”
郁衍恍然回神，点了点头：“是啊。”
朝中的势力现在分做两派，如果没有相国参与，他与大皇兄势均力敌。
可一旦牵扯进相国，事情就变得有些棘手了。
郁衍道：“相国想成为国丈，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今日话中的深层含义便是，若我不同意，他就转而去支持大皇兄。”
“一旦大皇兄有了国相的支持，恐怕……”
牧云归眼神暗了暗，低声道：“主人如今作何打算？”
“我让他给我三天时间考虑。”郁衍低头咬了口糕点，一侧脸颊鼓起一点弧度，细细咀嚼。他咽下糕点，才冷哼一声，“相国门下那群大臣，官官相护，不知养出了多少贪官污吏。真要让他成了国丈，岂不是要让我当个傀儡皇帝？”
而不巧的是，郁衍最讨厌被人左右。
牧云归道：“如果是大殿下，或许不会拒绝。”
“那是自然。”郁衍轻嘲一笑，“大皇兄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之人，他可比我轻松得多，不用总是考虑这考虑那，放不开手脚。”
牧云归垂眸不答。
郁衍小口小口地咬着糕点，总算注意到牧云归的情绪不太对劲。
他眼眸微转，明白过来。
木头醋了。
郁衍心里那些烦闷一扫而光，忽然有点隐秘的开心。
明明就这么在意，还什么都不肯说。
现在开始担心了吧？
醋死你。
郁衍思索片刻，清了清嗓子，故意正色道：“其实，不看相国手底下那群贪官污吏，娶他女儿倒不是什么坏事。”
牧云归一怔。
“听闻那位小姐秀外慧中，知书达理，是远近闻名的才女。”郁衍顿了顿，余光往牧云归身上瞟，“毕竟……一国之君可不能没有皇后啊。”
牧云归眉宇微皱，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郁衍支着下巴，状似不经意般打量他，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可牧云归什么也没说。
郁衍忽然有些气闷，他吃完最后一口糕点，站起来：“走了，回宫，我还得好好考虑相国给的建议呢。”
他转身欲走，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郁衍回过头去。
牧云归紧紧攥着他的手，力道大得甚至捏得郁衍有点疼。
那双俊美的眼睛定定注视着郁衍，眸色幽深，似乎藏着某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情绪。
不得不说，牧云归这幅模样的确有些吓人。
郁衍吞咽一下，问：“你……你怎么啦？”
牧云归轻声问：“主人当真要考虑相国大人的建议？”
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滚烫得可怕，郁衍别开视线，心底莫名有些发憷：“我……”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雅间内静得落针可闻。
“客官，您的桂花糕来了！”雅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郁衍险些被推门而入的店小二迎面撞到。
牧云归敏锐地拉了他一把，郁衍一个没站稳，直接坐在了牧云归腿上。
郁衍：“……”
店小二茫然地眨眨眼，问：“您这是……吃好了？”
郁衍勉强维持着淡然平静的神情，点了点头：“吃好了，这个打包，谢谢。”
店小二端着糕点离开，屋内只剩下他二人。
可牧云归依旧没松开手。
他一手揽着郁衍腰际，小臂紧绷着，轻易阻隔了郁衍逃走的机会。
郁衍有些不自在，轻轻推了推牧云归的手：“云归，你放开……”
“主人还没回答属下。”牧云归压抑而低沉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郁衍眉头微皱，颈后的红痣微微有点发烫。
他隔得太近了。
近到郁衍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喷洒在自己耳后的呼吸。
郁衍心跳莫名加快，没等开口，对方另一只手紧跟着落到了自己腰间。
“！”
郁衍登时腰都软了。
牧云归太清楚他哪里碰不得，那只手搭在郁衍腰间，恶劣地动了动，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掌心滚烫的热度，仿佛一种无声地撩拨。
郁衍弓起身体，嘴唇紧抿，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垂下来，露出一小截隐藏在长发后修长白净的脖颈，以及后颈处，那枚若隐若现的小痣。
完蛋。
好像把人逼过头了。
被完全标记的坤君经不起一点撩拨，郁衍身体轻轻发颤。牧云归低下头，凑近了对方颈后。
怀中的身躯骤然紧绷。
“云归！”
牧云归恍然清醒。
他手臂一松，郁衍连忙起身，后退了好几步。
郁衍头一次清晰的感受到干君带来的压迫，在标记自己的干君面前，他几乎毫无反抗余地。
郁衍对这种失控感心有余悸，呼吸也变得急促。
牧云归看着郁衍这副模样，眸色一暗，也跟着起身：“抱歉，属下……”
“回宫吧。”
郁衍打断他，转头往雅间外走去。
接下来的两三日，牧云归没有再出现在郁衍面前。
就像是回到一切开始之前，那个人藏在没有人看得见的暗处，默默履行着影卫的职责。
……太过分了。
深夜，郁衍倒在床榻上，重重地锤了下床。
他承认，之前的确是他一时作死，非要故意气牧云归，结果把人逼急了。
也的确是他，把人逼急之后又被对方的反应吓到，整整一下午没和对方说一句话。
可是！
那个混账怎么能也不理他？！
这都三天了！
明天就是他答复相国的时间，那混账东西还在和他闹别扭。
他就当真不在乎他会怎么选吗？
郁衍忽然有点委屈。
不仅委屈，还有点饿。
牧云归整整三天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他能感觉到对方仍在宫里，所以今晚内侍送来晚膳时，他故意以心情不好为由，连人带东西一起轰了出去。
他就不信牧云归真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挨饿。
然而，那混账东西还真就看得下去。
郁衍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
夏末的天气闷热，外面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搅得人心烦意乱。郁衍越想越气，越气就越饿，终于忍无可忍翻身坐起来。
“牧云归！”郁衍高声唤道。
殿内的人早被他全部撤走，空荡荡的殿内回荡着郁衍的声音。
往日，虽然牧云归不在他眼前，但只要郁衍唤一声，那人立刻会出现。
可今天没有。
郁衍又喊了两声，一道身影闪过，跪在他面前。
却不是牧云归。
影二问：“统领大人如今不在宫内，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不在宫内？”郁衍眉头皱起，“他去哪里了？”
影二：“属下不知。”
郁衍又问：“他是何事离开的？”
影二思索片刻：“日暮时分。”
日暮时分，距现在已经快三个时辰了。
他能去哪里？
郁衍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些年，郁衍早已经习惯，就算那人不在他身边，也一定在某个角落守着他。
偶尔离开他外出做任务，也会事先与他商定好归来时间，并且总会赶在约定的时间前回来。
牧云归从未像这样不告而别。
天边炸开一道惊雷，酝酿一整夜的雨终于在此时落下。
郁衍推开窗户，大雨以倾盆之势往下落，整座院子都被裹入厚重的雨幕里。
他……是生气了吗？
是因为他一直不肯表露心迹，所以牧云归始终以为郁衍只是将他当做纾解用具。这种忠诚、感情、善意都是有限的，都是消耗品。
他已经消耗完牧云归所有的耐心了吗？
雨水击打着房檐，却仿佛一下一下敲在郁衍心里，扰得人心烦意乱。
不行，不能再胡思乱想。
郁衍回身取了件衣服披上，一边吩咐一边往门外走：“备马，我要出宫。”
影二问：“殿下，现在夜色已深，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
郁衍愣住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牧云归了解他的一切，可反过来，他都不知道牧云归在不开心时，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我……”郁衍闭了闭眼，低声道，“去别庄。”
他只能想到这里。
说完，郁衍用力拉开殿门。
一道身影从屋顶跃下，稳稳落到院子里。
牧云归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鬓发紧贴在脸颊两侧，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俊美的五官在雨中却显得更加立体深邃，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抬起来，不偏不倚对上了郁衍的目光。
原本悬着的心，忽然找到了归处。
郁衍想也不想冲进雨里，把人用力抱住：“是我错了，我以后好好吃饭，不故意说话激气你，也不和你赌气。你别再生我气了！”
牧云归被他撞得踉跄，下意识把人抱紧。
“……主人？”
牧云归轻轻唤了声，可郁衍没有理会。
雨幕隔绝了一切外界声响，他根本听不见牧云归在说什么。水滴落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是本能地把人抱紧。
牧云归无声地叹了口气，把人打横抱起，径直往寝宫内走。
越过影二时，后者问：“殿下的马车……”
牧云归淡淡扫了他一眼，啪的合上殿门。
被关在门外的影二：“……”
牧云归把郁衍放在小榻上，后者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从头到脚湿了个彻底。他呆呆坐在小榻上，任由牧云归帮他解下发髻，脱下外袍。
后者转身要走，郁衍把人拉住：“你去哪里？”
牧云归：“属下去帮主人打点水来。”
“你等一下。”郁衍抓紧他的衣袖，道，“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牧云归脚步顿住。
郁衍低着头不敢看他，快速道：“我之前是骗你的，我根本不可能娶别的女人，更不可能让相国左右我，考虑一下都不可能！”
“我怎么可能娶别的女子，我又不喜欢人家，我明明只喜欢……这样对那女子多不公平。”
牧云归眼眸微动：“主人方才说什么？”
郁衍眨眨眼，小声重复：“……对那女子多不公平。”
“前一句。”
“……”
郁衍别开视线，继续道：“总之，我已经想好了，不就是失去相国那一脉的支持吗，没什么大不了。哪怕最终夺嫡失败，让大皇兄得了皇位，等他继承皇位后，我再抢回来就是了。”
“反正我……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哪怕最终他会背负上谋朝篡位、兄弟相残的罪名，他也不可能被旁人左右，让牧云归受委屈。
想获得什么，便要牺牲什么。
郁衍早想得清清楚楚。
“不会的。”牧云归轻轻道。
郁衍一怔。
牧云归转过身，单膝跪在郁衍面前，视线平静看向他：“相国一脉官员，有走私舞弊、贪污受贿者，共十三人，今夜已被属下全数斩杀。另有三十六人牵连其中，属下已将他们的罪证罗列在册，任凭主人处置。”
“你……”
郁衍张了张口，喉头干涩，“你今晚就是去做这件事？”
牧云归：“对。”
“那十三人大多是朝中重臣，就算主人当真将罪证查实，也很难将其论罪。所以，属下便自作主张，替主人除去那眼中钉。”牧云归道，“只是可惜时间太短，属下掌握的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相国。”
“你为什么……”
“主人请放心，属下行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破绽，更不会牵连到主人。”
“我不是担心这个。”郁衍打断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牧云归闭上眼，“属下不希望主人迎娶相国之女。”
郁衍心口轻轻一颤：“你先前怎么不说？”
“属下不敢说。”牧云归轻轻道，“主人谋划多年，若因为属下一己私欲错失最佳时机，属下罪该万死。”
在这件事上，没有人能强迫郁衍做出决定。
莫说牧云归只是一介侍卫，哪怕他们地位平等，哪怕牧云归已经是郁衍的干君，他也没有资格要求郁衍为他放弃这个机会。
可是……他心里是不愿意的。
这个时代，男子有三妻四妾并不奇怪，为君者更是如此。
可牧云归不愿意。
他花了这么多时间，才让这个人看见他，才终于站在了他身边。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属下想了许多天，除了彻底扳倒相国一脉势力，我想不到别的办法。”牧云归注视着郁衍的眼睛，认真道，“今晚那十三条人命，是属下给主人的承诺。这承诺或许比不上相国提出的条件，但属下希望主人能给我一些时间。”
“哪怕失去相国的支持，夺嫡也不会失败，属下更不会让主人背上谋朝篡位的骂名。”
“我会尽力辅佐主人得偿所愿，您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对方的视线真挚而热烈，郁衍偏过头，眼眶微微红了。
“你才不是木头。”郁衍小声道。
牧云归没听明白：“主人在说什么？”
“说话这么好听，哪里木了。”郁衍声音低哑，带了点哽咽，“以前果然都是装的。”
“属下都是肺腑之言，并非……”
“我知道！”郁衍气得哭都哭不出来了，恨铁不成钢道，“谁需要你解释了，这种时候你抱我一下会死吗？”
牧云归呆愣原地。
他缓缓站起来，弯腰把那具消瘦柔软的身躯抱进怀里。
牧云归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以及雨水潮湿的气息，可他身上依旧很温暖。
郁衍把脑袋埋在牧云归怀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牧云归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低声问：“主人方才……是想去找属下吗？您担心我会不辞而别？”
郁衍颤抖的肩膀停下来，埋着脑袋不肯回答。
这人为什么这么擅长一句话破坏气氛。
这种丢脸的事就不能不提吗？
牧云归显然并不懂得这个道理，他轻声道：“只要主人还愿意属下留在身边一日，属下便会永远伴随主人左右。”
“……属下绝不会离开主人。”
郁衍轻轻应了一声。
二人安静地相拥，一时间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却不再使人烦闷，反倒将气氛酿得格外宁静。
少顷——
“咕噜……”
郁衍：“……”
这次轮到他破坏气氛了是吗？
牧云归问：“主人今日没用晚膳？”
郁衍：“……嗯。”
话本里说，陷入恋情的人总是爱做蠢事。郁衍先前不信，现在却觉得，话本里所有写到的蠢事，都没他做的事蠢。
牧云归在努力帮他达成夙愿，他在家里绝食和人家单方面冷战。
……没见过比他更蠢的人。
牧云归松开郁衍，站起身。
“你去哪儿？”
牧云归：“主人先沐浴，属下去为主人准备点吃的。”
“别。”郁衍也跟着站起来，道，“你身上也还湿着，先沐浴更衣吧。”
“可是……”
郁衍不由分说打断：“听话。”
牧云归与他对视一眼，无奈地点点头：“好，听主人的。”
半个时辰后，二人沐浴更衣完毕，一起去了后厨。
后厨夜里没人看守，如今已经临近子时，就连灶台里的火也早就熄灭了。牧云归一手端着油灯，一手牵着郁衍，推开后厨的门。
刚走进去，就闻见浓浓的烟火味。
郁衍还从没进过这个地方，好奇地左看右看。
牧云归将油灯放在灶上，偏头看向郁衍，有些不放心：“主人还是回寝殿等吧，属下很快回来。”
“我不。”郁衍今晚莫名粘人，坚持道，“我可以帮你嘛，两个人快一些。”
牧云归：“……”
哪怕牧云归拥有超乎常人的表情管理能力，此刻也不由露出一丝怀疑。
两个人……快一些？
怎么想都不太敢相信。
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二皇子殿下在经历了点柴火差点打翻油灯，烧水差点烧坏锅子，切菜差点切到手指等一系列手忙脚乱后，终于“协助”牧云归煮好了两碗面。
简单的素面上铺着青菜，撒了把葱花，再勾上一勺辣油，令人食指大动。
郁衍甚至等不及回寝殿，就近寻了个矮凳坐下，埋头吃起来。
牧云归靠在灶台旁，偏头注视着他。
清贵的青年如今随意坐在灶台边，袖口挽起露出一小截腕骨，素白的衣衫垂在地上，不知何时已沾染了灰尘。
他的姿态依旧优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烟火气。
“你看我做什么？”郁衍忽然抬起头，跳动的灯火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仿佛镀上一层暖绒的光芒。
他鼻尖还沾了点面粉，看上去竟有点可爱。
牧云归没有回答。他弯下腰，用指腹在对方鼻尖轻轻蹭了下。
郁衍笑起来：“你刚才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牧云归：“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郁衍眸中倒影着灯火和牧云归的身影，轻轻道，“我也爱你。”

第22章
十三位朝廷重臣一夜之间被刺杀在府中,霎时在江都掀起一番风雨。
众臣对这十三人往日的做派大抵知晓，势力对立的面上不显,心底却都暗道大快人心。而同阵营的，则是吓得寝食难安,生怕那柄悬在头上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燕王当即下令，命人彻查此案。
牧云归行事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但就算不够干净,对郁衍来说也无妨。
大理寺和刑部都有他的人,想动点手脚轻而易举。
案子查了小半年,非但没查出那十三人是谁杀的,反倒顺腾摸瓜，将整条贪污行贿的利益链条尽数连根拔起。
至此,相国一脉重创，几乎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
来年开春,燕王正式派兵压境,与长麓在北部边境呈对立之势。
在武举中连中三元的牧云归,自然也被派上了前线。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牧云归在前线势如破竹,一口气打下长麓好几座城池，没多久就从参将升了副将。
传闻中三月灭了西夏的长麓也不过如此,朝中上下一派欢喜,只有郁衍笑不出来。
想他的小影卫了。
早先战事尚未如此频繁,牧云归还会每隔半月偷摸回来一次。大燕地域不算广,从边境到江都，以牧云归的脚程不到两日便能到，和自家小主人温存一夜，第二天再偷摸回去。
可最近，双方交火越来越频繁，牧云归就连这点时间也没有了。
他已经一个半月没见过牧云归了。
郁衍受不了这独守空闺的委屈。
“殿下，马车已经备好了。”有家仆进来禀告。
自从确定关系后，郁衍自请离宫开府，宫里人多眼杂，他嫌那些人守着不方便与小影卫卿卿我我。
“知道了。”郁衍正在用早膳，听言应了一声。
备车自然是为了去边境，牧云归没空回来看他，他便亲自去。
家仆看了眼基本没怎么动的早膳，关切道：“殿下这几日精神不太好，当真不请太医来瞧瞧？”
“不用。”郁衍这几天都没胃口，想到要去将牧云归，更是没心思用膳。
他把粥碗一推，道：“走吧，早些出发，路上还得走几天。”
家仆：“是。”
可还没等郁衍出门，宫里却来人了。
燕王召他进宫。
这半年多来，燕王的病依旧没见起色，甚至已经不太站得起来。在满朝文武都为大战告捷雀跃欢喜时，唯有天子寝宫依旧死气沉沉。
所有人都在盘算，燕王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
郁衍被领进寝宫时，一眼便看见靠在榻上的人。
燕王年轻时模样生的不错，可病了这些年，形容憔悴不堪，已看不出年轻时的丰神俊逸。
他挥退众人，召郁衍过来。
郁衍跪在榻前，握住燕王伸来的手：“父皇。”
“不必紧张，孤寻你来，只是想聊聊家常。”燕王笑了笑，视线一点点打量郁衍，“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郁衍眼眸垂下，没有回答。
燕王悠悠道：“过去孤总是忽视你，其实不是有意。只是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你的母亲，每次想起都觉得痛心。红颜薄命，真是太不公平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父皇节哀。”
“是啊……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燕王道，“那我们说说现在。”
燕王缓缓道：“大理寺前几日向孤举证，相国收受贿赂，勾结异党，你可知晓？”
郁衍故作惊讶：“还有这事？”
“大理寺要求彻查此事，但孤现在这副样子……”他自嘲一笑，“孤想把这个案子交给你。”
郁衍凝视他片刻，俯身跪拜：“儿臣遵旨。”
燕王压低声音：“孤病了这么多年，相国把持朝政，一旦孤出了什么事，局势会立即倒向他那方。这也是孤这些年一直不愿立储的原因，你明白吗？”
只要储君之位不定，局势便会始终呈现混乱之态。几方争斗，最终得以制衡，这就是君王之道。
郁衍道：“儿臣明白。”
燕王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之色：“你很聪明。其实孤一直知道，唯有你才是最佳的储君人选，孤从没有看错人。”
郁衍眼眸微动。
燕王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他注视着自己这个儿子，眼神竟然有些温柔：“乖乖留在江都，把这件事办好。相国入狱那天，便是你成为太子之日。”
他语调温和，郁衍却敏锐地从中听出了什么，脊背骤然一凉。
他抬起头看向燕王，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父皇说……留在江都？”
燕王平静地回望他。
他忽然全明白了。
郁衍声音干涩，轻轻道：“父皇知道我今日要去边境，召我来榻前，是为了拖延时间吗？”
燕王依旧没回答。
郁衍霍然起身：“你要对云归做什么？”
燕王猛地咳嗽起来，他咳了很久，可郁衍只是静静站在床边，漠然不理。
“牧云归……是你身边的人。”燕王道，“孩子，你太单纯了。你亲手洗去他的奴籍，将他送去武举，现在又一步步，让他立下战功，有了军衔。”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你既然不明白，孤只能帮帮你。”
郁衍冷眼看着他。
“孤不在意这些年你在江都折腾的乱子，孤也曾是皇子，明白你在想什么。不管你怎么折腾，皇位都是你的，但你不该把手伸向兵权。”
“前线连连告捷，已然震慑了长麓，那就够了。少一个牧云归，对边境局势不会有影响。”
“可若继续放任他发展，那是对你不利。”
“……孩子，你明白了吗？”
郁衍轻轻笑了起来。
“不明白的是父皇才对吧。”郁衍道，“我既然敢将兵权放给云归，就不会后悔。至于边境局势，少一个牧云归，您一定会后悔。”
“父皇好生休息，儿臣先告退了。”
他转身欲走，燕王怒喝道：“站住！你今日胆敢离开江都，诏书上便不再是你的名字。”
郁衍脚步一顿。
燕王道：“何必为了一个贱奴放弃皇位，衍儿，为父是为你好。”
郁衍嘲弄一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父皇请便。”
出了寝宫，郁衍脸上的笑意消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快步走出宫闱，才扶着宫墙痛痛快快吐了出来。
郁衍早上就喝了几口粥，一口气吐了个干净，胃里痉挛着翻江倒海。
“殿下，您没事吧！”跟进宫的家仆手忙脚乱来扶他。
郁衍接过送上来的清水喝了一口，压下胃里那阵翻江倒海：“没事，气的。”
他转头吩咐：“准备纸笔，我写封密信，派人送到边境去。”
郁衍的传信被人快马加急送走，而他则是乘马车离开了江都。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郁衍想去哪里，整个江都没人拦得住。
可他不敢放松。
燕王有备而来，他不确定自己的密信能不能安稳送到牧云归手里。郁衍这一路不敢停歇，日夜兼程，硬是把五六日的路途生生缩短了一半。
郁衍到军营的时候才刚入夜。
边境驻军守卫甚严，郁衍表明身份，被人领进统帅大营。
正是饭点，营帐内坐着各级将领，见他进来，纷纷俯身跪拜。郁衍顾不得与人寒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挨个扫过。
没有牧云归。
郁衍心下一沉。
来晚了吗？牧云归是不是已经被……
三军统帅在他身边说着什么，大抵是询问他为何忽然来前线，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郁衍眼前阵阵发黑，根本听不清统帅在说什么。他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拉过统帅道了句“换个地方说话”。
他正想拉着统帅出营帐，扭头却迎面撞见一人快步走进来。
牧云归一身轻甲未卸，手中还端着……一盘烤羊腿。
郁衍险些一口气没喘过来。
“你去哪儿了？！”郁衍恼道。
牧云归还没回过神来，迎头就被骂了句，虽然困惑但也认真解释道：“回主……殿下，属下在账外……烤羊腿。”
郁衍：“……”
众人七嘴八舌解释，郁衍才勉强明白过来。
军营里伙食不好，牧副将的厨艺在军中颇为受捧。不打仗时，便去当个伙夫，帮战友们改善伙食。
因此方才郁衍来军营时，他接到消息已经晚了一步。
感情郁衍这一路心急火燎，饭顾不上吃，觉顾不上睡，结果这人在军营过得还挺滋润？
郁衍又气又无奈，也顾不得是不是合礼数，拉着牧云归出了主帅营帐。
牧云归带他回自己营帐，还没等说话，先被郁衍抱住了。
一个多月没见，青年比先前更瘦了些，脸色也差得可怕。牧云归轻轻抚摸着郁衍的脊背，低声问：“主人这是怎么了？”
“嘘……先别说话。”郁衍小声道，“我抱一会儿。”
始终悬着的心落了回来，郁衍只觉得精疲力尽，浑身都有些脱力。
牧云归把他抱到行军床上，倒了杯水递给他。
郁衍喝完水，又一言不发地把牧云归抱住。
牧云归自然看得出自家小主人状态不对，对方不开口，他也不急着问，只低声道：“主人可是还没用晚膳，属下命人帮主人取点吃的过来？”
“嗯。”郁衍点点头，“不要烤羊腿，太油。”
牧云归：“好。”
郁衍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要太辣，不要荤腥，也别放葱姜。”
牧云归：“……”
“怎么了？”
“没事。”牧云归道，“只是觉得主人的口味似乎变了许多。”
“因为……”
郁衍眨眨眼，心虚地别开视线，手掌下意识落到小腹上。
……现在不一样了嘛。

第23章
营帐外燃着篝火，肉香飘动，隐约还能听见将士们嬉笑起哄的喧闹声。而营帐里，牧云归在行军床前支了个小案，上面摆了几道简单清淡的小菜。
二人安安静静坐下吃饭，不够热闹，但格外温馨。
军营的饭菜自然比不上江都，可郁衍担忧牧云归的安危，从今日上午开始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此刻饿得胃里直泛酸，也顾不得挑食。
牧云归给他夹了点小菜，问：“所以，主人是担心属下遭遇不测，这才急忙赶来？”
“……嗯。”郁衍捧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牧云归低声道：“多谢主人。”
郁衍把碗放下，有点不高兴：“云归，你怎么到现在了还对我这么客气？”
牧云归动作一顿。
这个人对待郁衍克制守礼惯了，哪怕这么久了，仍然改不过来。
郁衍又问：“上次我们见面时，我与你说过什么？”
牧云归：“主人说……要对主人主动些，坦白些，心里怎么想的，都要告诉主人。”
“那你与我说说，是怎么想的？”
“我……”牧云归迟疑片刻，声音放得很低：“属下很想念主人。”
“见不到主人的每一日都很难熬，担心主人在江都过得好不好，膳食合不合口味，会不会遇到危险。想尽快结束战事回到江都，想尽快见到主人……”
牧云归那双俊美的眼眸注视着郁衍，一字一句认真道：“所以今日见到主人，属下很开心，得知主人是为属下而来，便更加开心。”
郁衍与他对视片刻，别开视线，耳根悄然红了：“别……别说了……”
牧云归这一年来变了很多，比先前更瘦，眉宇间也显得更为成熟。
若说先前的他还有意收敛自己的锋芒，如今，便是一柄出鞘的利剑，英姿勃发，锐利逼人。
再配上这样认真的眼神，叫人根本……把持不住。
谁说木头不会说情话？
郁衍臊得脸红，含糊说了句“我也想你”，便低头专心吃饭。
牧云归见他这模样，有点心痒，却又忍住了。
二人安静用完了晚饭。
或许是饿过了头，方才又吃得太急，有些反胃，郁衍没有吃多少便放下了筷子。
牧云归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道：“主人可是身体不适，属下去寻军医。”
“别——”郁衍拉住他，“不用，我就是……”
郁衍抿了抿唇，没把话说完。
他还不打算现在就告诉牧云归。
局势未明，现在说出来会让他分心，这是其一。其二则是……他想给他一个惊喜。
而这个惊喜，一定要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能说出来。
“我就是太累了。”郁衍把牧云归拉过来，低声道，“你陪我躺会儿就好。”
牧云归虽有疑虑，但他向来听郁衍的话。他点点头，帮郁衍脱去鞋袜，搂着人躺下。
“这几天，我很担心。”郁衍轻声道，“我猜到送出的密信应当到不了你手里，一刻也不敢停歇，我真的很害怕……”
偏偏他不能骑马，只能乘马车赶来，又耽搁了不少时间。
郁衍把脑袋埋在牧云归怀里，轻轻蹭了蹭。
牧云归抚摸着他的脊背，道：“主人应该相信我才是。”
“属下说过绝不会离开你，就算陛下当真要下旨处死属下，哪怕抗旨，属下也一定会活下去。”牧云归道，“主人忘记了吗？”
郁衍：“没有。”
但是关心则乱，他不敢赌。
牧云归垂眸看着怀中的青年，将对方垂到侧脸的碎发捋到耳后，略微低下头。
他想吻他。
营帐内很安静，静得郁衍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睫羽微颤，静静等待着。
可屋外忽然传来了人声：“牧副将，账外有两人求见，说是您夫人的亲眷。”
郁衍：“……”
什么玩意？？？
原本暧昧的气氛瞬间消失，郁衍还没来得及气恼好事被打断，就很快被听到的内容惊得差点跳起来。
谁的夫人？？？
什么亲眷？？？
他难以置信地瞪向牧云归。
后者吓得连忙坐起身：“我……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二人面面相觑，郁衍忽然想到了什么。
牧云归道：“属下去把人打发走。”
“等等。”郁衍不紧不慢坐起来，理了理衣襟，“让他们进来吧，我知道是谁了。”
牧云归似懂非懂地回复了下属，片刻后，营帐被人掀开。
两名年轻男子走进来，其中一名模样温润清俊的青年怀中还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小崽子。
小崽子安安静静躺在青年臂弯里，已经睡着了。
来人一见营帐中的气氛，立即笑开了：“看来我和晋望来得不是时候啊。”
这两位，自然就是长麓的国君和丞相大人。
“……”郁衍耳根微微红了，“瞎说什么呢，你们怎么过来了，还把小叶子也带来？”
听他这么问，叶舒心虚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晋望瞥了身旁的人一眼，冷冷道：“还不是某人没轻没重，偷偷跟着孤来前线也就算了，把孩子也带着。”
“怎么能怪我嘛！”叶舒抗议，“小叶子现在离不得人，总不能把他丢京都吧。”
晋望：“你就不该跟来。”
叶舒：“……哼。”
郁衍：“……”
牧云归：“……”
郁衍按了按眉心：“你们是故意来秀给我看的吗？”
叶舒朝晋望吐了吐舌头，趁机挣脱他的怀抱，嗒嗒跑到郁衍身边。
“我是来看你和……的。”叶舒说着，眼神直望牧云归身上瞟，“我就说你和这小侍卫有什么，之前还不肯承认呢。”
“我们那会儿……本来就没什么。”郁衍越说越小声。
叶舒一脸怀疑，道：“真的？可我明明感觉——”
“阿舒。”晋望面无表情打断道，“我们还有正事。”
叶舒对上对方的目光，怂巴巴地闭了嘴：“哦。”
晋望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递给郁衍：“此物是我们在路上截到的。”
郁衍接过来一看，竟是燕王的密诏。
他拆开密诏，此诏是下令给三军统帅，要求统帅秘密处死牧云归。
郁衍眼眸暗了暗，低声道：“多谢。”
他将密诏递给牧云归看过，随后便转身将密诏丢进火盆，火舌飞快窜起，将信函焚烧殆尽。
叶舒笑着道：“你又欠我一次了。”
“是啊。”郁衍道，“还有这几月间，边境打下的那五座城池，也要谢谢你们。”
晋望淡声道：“这些城池本就是你大燕的领土，如今算是归还于你们。”
叶舒小声戳穿：“不用谢他，边境驻军大多都是从西夏抓来的战俘，狗皇帝用你们练兵呢。”
“……”晋望问，“你叫我什么？”
叶舒秒怂：“夫君！”
晋望似乎忍了忍，但没忍住，嘴角露出点笑意。
他偏过头轻咳一声，又正色道：“先前二皇子计划先夺兵权而后施压燕王立储，但如今燕王杀心已起，恐怕无法再像先前那样徐徐图之。”
“我本来也不想再拖延。”郁衍道。
且不说燕王已经对牧云归起了杀心，就说他自己……
郁衍藏在袖中的手轻轻覆上小腹。
他有不得不加快计划的理由。
郁衍定了定心神，道：“父皇对云归起了杀心，一次不成就会有第二次，我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叶舒与晋望对视一眼，道：“总之，无论你想怎么做，我和晋望都会帮你。”
“多谢，不过这次不必了。”郁衍道，“你们已经帮我够多，剩下的便是我与大燕皇族的恩怨，我会自己处理。”
叶舒点点头，怀中的小崽子忽然动了动。
这小崽子比郁衍第一次见他时长开了不少，他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好奇地左看右看。
郁衍顿时忘了自己还要说什么，被可爱得心都软了，凑上前：“小叶子，你还记得我吗？”
小崽子困惑地看着他，歪了歪脑袋：“爹……爹爹……”
郁衍：“……”
叶舒：“……”
“不是爹爹，是叔叔。”叶舒戳了下小崽子的脸，“学了这么久就学会句爹爹，管谁都认爹。”
小崽子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朝郁衍伸出手，越叫越来劲：“爹爹！爹爹！”
叶舒想了想，正色道：“这么喜欢叫他爹，以后就把他儿子或女儿娶过来当老婆，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叫爹啦。”
郁衍：“？”
郁衍道：“谁嫁谁还不一定，说不定是你家小叶子嫁到燕国来。”
叶舒想了想，摇头：“不行，我舍不得，我儿子一定是干君。”
“可我也舍不得，那该怎么办……”
二人坐在行军床上认认真真讨论起来，两名干君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晋望磨了下牙：“你们现在想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天色不早，晋望和叶舒不便呆得太久，便向郁衍道别离开。
二人离开军营，上了马车。
小崽子刚睡饱了觉，此时坐在晋望腿上抓他腰间玉佩的穗子玩。
叶舒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我没想到你愿意这么信任郁衍。”
“你信任他，我便信任他。”晋望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能兵不血刃达成两国交好，总比派兵压境，致百姓家破人亡来得好。”
“说得也对。”
叶舒把玩着崽崽的手指，却被晋望将手扣进掌心。
“先前某人是不是答应过，只要带你来看郁衍，你便任由我处置？”晋望轻声道。
叶舒耳根发烫，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晋望跟着靠过去，低声道：“说话，是这样吗？”
叶舒被他逼得无路可退，被人一口咬在耳垂上，才抿着唇点了点头。
副将营帐内，牧云归帮郁衍倒了杯茶。
郁衍将杯子接过来，问：“从方才就不说话，在想什么？”
牧云归道：“属下……属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牧云归迟疑片刻，如实道：“长麓国君与丞相自京都而来，与江都城分明是两个方向，为何会在路上截到陛下的密诏？”
“原来在想这个。”郁衍笑了笑，道，“那是因为有叶舒在。”
“那家伙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这也是我这些年如此信任他，并决定与他合作的原因。详细的缘由改日我再慢慢告诉你，至于现在嘛……”
郁衍朝他勾了勾手指。
牧云归弯下腰，被郁衍拉近。
郁衍有些不好意思，眸光微微闪动，小声道：“方才没做完的事，是不是可以继续了？”
牧云归心领神会，低头在郁衍额前落下一吻。
……就这样？
郁衍不满地皱眉，正想说话，却被对方含住嘴唇。
牧云归吻他的时候动作格外温柔，先是轻柔地在表面舔舐，随后才缓缓探入，由浅入深，轻易将人勾得意乱情迷。
淡淡的坤君信香溢了出来。
牧云归吻得兴起，手指挑开郁衍的衣带。
后者却像是忽然清醒过来，用力抓住牧云归的手腕：“不行。”
“主人？”
郁衍眼眶泛着水汽，但还是固执地摇头：“今天不行。”
“可是……”牧云归抬起空闲的手，指腹在郁衍眼尾摩挲一下。
明明就很想要。
二人无声地对视片刻，牧云归迁就地妥协下来：“好，听主人的。”
他重新搂着人躺下，抬手一扫，熄灭了营帐内的烛灯。
.
郁衍在军营一待就是七八天时间。
他那天夜里说，他不想再拖延下去。可这么多天过去，郁衍除了收发几封密信，了解江都的动向外，没有再做任何事。
边境这几日恰好太平，郁衍仗着没人敢把二皇子殿下往外轰，拉着牧云归每日外出。
名为巡视，实则游玩。
转眼过去了七八天，这日傍晚，牧云归与郁衍策马返回军营。
二人出门时是一人一马，离开军营视线范围后，便成了二人同乘牧云归的坐骑小黑，由牧云归牵着另一匹红棕马。
到了距离驻军还有几里地的树林，牧云归让小黑停下来。
“主人，该换马了。”
郁衍正靠在牧云归怀里昏昏欲睡，听言迷迷糊糊睁开眼：“唔……到了吗？”
牧云归：“是。”
郁衍揉了揉眼睛，偏头把脑袋埋进牧云归怀里：“困，我要再睡一会儿。”
郁衍这几日始终精神不佳，整日睡不醒，说是出来玩，但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牧云归怀里睡觉。
牧云归也不着急，低声在郁衍耳边道：“可是再不回去，主人就赶不上开饭了。”
听见那两个字，郁衍似乎恢复了点理智。
他目光呆滞地抬头，与牧云归对视片刻，凑上去在对方唇边亲一口，含糊道：“赶不上你晚上你再帮我做。”
牧云归嘴边勾起一抹笑意，故意劝道：“可是主人说过不想总在军营里开小灶。”
郁衍困得意识不清，抬头又亲了他好几下：“让我再睡会儿，乖，最后一次。”
牧副将被他亲得心满意足，不再吵了。
可郁衍到底没睡得安稳，没多久，天边传来一声鹰啸。
牧云归仰头望去，一只苍鹰盘旋在二人头顶。牧云归抬起手臂，苍鹰俯身而下，稳稳落在他小臂上。
苍鹰的鸟喙中，正衔着一枚竹筒。
牧云归摸了摸苍鹰的脑袋，取下竹筒，苍鹰重新腾入云霄。
这是从江都来的传信。
牧云归拆开信函，刚扫了一眼，便僵住了。
“……怎么了？”郁衍的声音半梦半醒般传来。
牧云归将信函上的内容又读了一遍，缓缓道：“相国联合大殿下，反了。”
郁衍没有表示出惊讶。
他轻轻笑了下，伸了个懒腰坐直身体：“我还当他们能撑几天，没想到这么快……”
牧云归：“主人早有预料？”
“对。”郁衍将密函细细折好放回怀中，解释道，“我告诉过你，临走前父皇曾要我留在京都扳倒相国，这并不全是拖延之计。”
“父皇重病这些年，相国的势力逐渐扩大，乃至把持朝政，父皇早就忌惮于他。可惜父皇久病不愈，大燕又面临内忧外患，他不能也不敢轻易与相国撕破脸。”
“这半年间，我瓦解相国势力，你平定边境局势，算是帮了父皇一个大忙。”
“他不再有后顾之忧，所以开始想要除掉相国。”
“可父皇明白这个道理，相国更加明白。”
“这半年来我们的所作所为，无疑都是在将相国往谋反的路上推。”
“那为何会在这时候？”牧云归顿了顿，反应过来，“是因为陛下决定立储？”
“不错。”郁衍道，“相国拉拢我失败后，便与大皇兄结盟。父皇往日对大皇兄颇为赏识，相国自然不用着急。可一旦他知晓父皇打算立我为储君……”
牧云归问：“主人将此事泄露出去了？他们为何会信？”
“那要看是谁泄露的。”郁衍笑了笑，“江都城内不还有个郁鸿嘛，扮猪吃虎，可是那小子的强项。”
听见郁衍提起这个名字，牧云归有些微妙的不悦，不过他并未表现出来。
郁衍收敛了笑意，道：“其实就算没有郁鸿，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大皇兄背后有相国，老五背后有皇后秦氏一脉，这皇位除了我，父皇给不了别人。”
“边境掀起战事，大多将士都被派来此处，父皇身边只剩下禁卫军。加之我这个未来的储君又不在江都，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只需让人在江都煽风点火，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就够了。”
牧云归又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回营地，搬救兵。”
郁衍的传信向来比寻常信件来得快，军营中尚不知晓江都发生的事情。
还没到开饭时间，营地各处将士仍在操练。
郁衍带着牧云归直奔主帅营帐。
帅帐中只有统帅季将军及其亲卫在场，见郁衍到来，问：“不知二殿下来此所为何事？”
郁衍不紧不慢道：“还请将军屏退左右。”
季将军眉头微皱，看了眼身旁的亲卫，道：“此人是我亲信，值得信任，二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也好。”郁衍倒也痛快，将手中的密函往季将军桌上一丢，“相国联合大皇子逼宫，我想请季将军出兵，随我回江都救驾。”
他这话一出，营帐内那两人齐齐愣住了。
季将军半晌才回过神来，拿起密函。
“这……这……”季将军脸色剧变，惊诧道，“这怎么可能？”
郁衍道：“这是来自江都的传信，将军若是不信，可以派亲兵回去一探。不过这一来一回就要两日光景，父皇恐怕凶多吉少。”
季将军沉默下来。
郁衍也不催促，静静等待。
此人乃镇国大将军，为燕国出生入死多年，立下过赫赫战功。他手中有兵权，又素来只听从燕王的命令，其实很不好对付。
郁衍将牧云归送来军营，也是想借机架空此人，便于日后夺取兵权。
不过现在他改主意了。
去他的循序渐进，他现在就要皇位。
季将军许久没回答，郁衍又道：“本殿下救驾心切，若季将军仍心存疑虑，不如借一支精锐给我，由我与云归赶回江都。”
他这建议还算合理。
可季将军依旧没急着回答。
他注视着面前那清俊的青年，缓缓道：“在下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将军请讲。”
“若殿下在我这里借不到兵，您会如何？”
郁衍：“独自前往。”
季将军：“江都如今必然水深火热，殿下此去不怕引火烧身？”
郁衍淡声答道：“哪怕玉石俱焚，也不能让那狼子野心之人夺取皇位。”
“在下还有一问。”季将军道，“江都既然水深火热，殿下如何能得到江都的传信？”
“有几个眼线在江都随时关注动向，不奇怪吧？”
郁衍走上前，随意靠在他面前的桌案旁：“我知道将军在担心什么，其一，你担心逼宫是假，骗取你精锐威逼江都是真。其二，你担心逼宫虽然是真，-->>但我才是幕后主使。”
“将军多虑。”郁衍轻轻笑了下，“若逼宫是假，将军给我的这支精锐是否服从我的管束还未可知，我如何率兵威逼江都？若逼宫为真，父皇现在危在旦夕，谁在他身边，谁获得储君的几率便越大。”
“……我为何要放着储君之位不顾，来骗取将军一支精锐？”
季将军：“这么说来，殿下对储君之位毫无兴趣？”
“当然不是。”郁衍道，“将军问了这么多问题，只有这个问到了点子上。”
郁衍悠悠道：“我对储君之位有兴趣，所以江都我必须要回。”
季将军怔愣一下，似乎没想到郁衍会这么坦率。
“事态紧急，我就不与将军绕圈子了。”郁衍道，“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一，助我回江都救驾，皇位非我莫属。第二，漠然不理，任大皇兄打入皇城，父皇被迫将皇位拱手让人。”
“要怎么选，就看将军的想法了。”
营帐内一时悄无声息，半晌，季将军悠悠道：“那便按殿下所说去办。”
亲信：“是。”
亲信领了军令，离开营帐去办。
郁衍带着牧云归正欲离开，季将军忽然道：“季某此举并非为了殿下，而是为了陛下的安危。还望殿下记得今日承诺，无论如何，切莫伤及陛下。”
郁衍脚步一顿，轻声应道：“这是自然。”
.
江都，燕王寝宫。
寝宫外围了不少禁卫军，皇后守在床榻前，太医跪了满地。
燕王躺在床榻上，双目微阖，似乎是睡着了。
门外隐约有人声传来：“还没找到？再去找！把整个甘泉宫掘地三尺，也要把传国玉玺找出来！”
殿内，郁殊跪在榻前，低声道：“父皇，您将传国玉玺交出来，儿臣便让相国撤兵。”
燕王漠然不理，甚至就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郁殊无声地叹了口气，正想再劝，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少年声音：“皇兄！二皇兄他们打进城了，带了许多兵马！”
郁鸿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苍白：“皇兄，这该怎么办？”
郁殊暗骂一声，朝燕王磕了个头，起身道：“老五，你留在这里，我亲自去会一会他。”
“可是二皇兄他……”
“听话，乖乖待在这里。”郁殊说着，偏头看向燕王，“儿臣绝无意兄弟相残，若父皇肯将传国玉玺交出，儿臣就此退兵。”
燕王仍旧没有理会。
郁殊眼底泛起一丝冷色，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甘泉宫。
待郁殊走远后，郁鸿脸上的惊惧之色才消退下去。
他转身，朝皇后燕王俯身行礼：“父皇，母后，儿臣的人已经安排妥当，请父皇母后与儿臣离开甘泉宫暂避。”
燕王终于睁开眼：“你要如何……”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厮杀之声。
皇后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希望，忙道：“陛下，宫内如今到处都不安全，您快与臣妾逃吧。”
燕王沉默片刻，点点头：“……也好。”
门外厮杀声止，郁鸿与皇后左右搀扶着燕王离开甘泉宫。
宫门处有人看守，三人只带了少量侍卫，不能往前门去，只得一路向后宫行去。
直至来到一处后妃寝宫。
临走近时，燕王忽然停下脚步：“等等，这里是……”
皇后早被吓坏了，对燕王的异常恍然未觉，道：“陛下，逆贼随时会追来，现在还耽搁什么？”
她说着推开寝宫的门，却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坐在院中。
这间院子已经与过去很不一样，庭前那株梨树开得正好，白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听见响动，院中人扭头向他们招了招手：“父皇，母后，儿臣等你们好久了。”
皇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本能感觉不妙，正想转身离开，却被身后的侍卫拦住。
郁鸿淡声道：“母后还是进去为好。”
他话音落下，立即有侍卫架起皇后推进院子。
“放手！郁鸿你疯了，我是你母亲！”皇后被人推倒在地，头上的珠钗散落开。
可没有人扶她。
往日雍容华贵的皇后摔倒一片落花之中，形容憔悴，狼狈不堪。
郁衍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走到燕王身边：“父皇，儿臣从季将军处借调了一支精锐之师，如今云归正率兵抗击逆贼。还请父皇进殿歇息，儿臣现下要处理一些私事。”
燕王欲言又止，看了眼伏在地上的皇后，摇摇头：“也罢。”
他在侍卫的带领下进了寝宫。
郁衍这才将目光落到皇后身上。
“母后现在记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吗？”郁衍轻声道。
皇后身体剧烈颤抖着，没有回答。
“十八年了。”郁衍注视着她狼狈的模样，心中浮现一丝快意，“十八年前，你就是在这里，逼迫我生母投井自尽。你当时是怎么对她说的？”
——“你不跳，就先把那小畜生丢进去吧。”
——“要留他的命，还是留你的命，你自己挑。”
郁衍走到皇后面前，蹲下身：“儿臣真的很好奇，为何真凶能毫无愧意，甚至将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这么多年，凭什么只有我还困在那天夜里？”
“不、不是我……”皇后仓惶地摇头，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郁鸿，连忙爬过去，“鸿儿，我是你母亲，这些年我待你的态度是有些恶劣，但我以后会改，我会改的！”
她声音尖锐：“我养育你这么多年，你真要眼睁睁看他杀了我吗？！”
郁鸿喉头干涩，别开了视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皇后道：“不，你们不敢杀我，秦氏一脉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不敢——”
“母后放心。秦氏一脉儿臣同样不会放过，不过那已经与你没有关系了。”郁衍偏过头，“母后自己跳吧，也算留个体面。”
皇后脸上癫狂的表情消失了，她怔怔看着郁衍，似乎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郁衍没再理会，拍了拍郁鸿的肩膀，道：“我进去看看父皇，这里……交给你了。”
郁鸿：“好。”
寝殿内凌乱不堪，一派萧条。
自从逼宫之后，宫里的人四散逃离，一切值钱的东西都被带走。
郁衍合上房门，燕王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目光打量着这间寝殿。
“这里当真和过去不大一样。”燕王悠悠叹了口气，“都快认不出来了。”
郁衍垂眸不答。
燕王道：“你母妃是死于皇后之手，你怎么从来也不说？”
郁衍苦涩一笑：“说了有用吗？”
那时的皇后风头正盛，燕王又对郁衍不闻不问，他这样做无异于以卵击石。
郁衍不想与他追忆往昔，低声道：“事已至此，父皇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甘泉宫龙榻后方第三块砖下，玉玺和诏书都在那里。放心，是你的名字，一直都是。”燕王深深注视着他，“你会是个明君，至少比我做得好。”
就在此时，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水之声。
一门之隔，郁衍俯身跪地，朝燕王郑重行了一礼：“谢父皇。”
.
相国联合大皇子逼宫，险些打进皇城，幸得二皇子郁衍及时赶到，联合禁卫军殊死抵抗。而随后，护国大将军也率兵回到江都，很快将谋逆之徒镇压。
大皇子被生擒，而相国则在混乱当中，被牧副将一剑毙命。
燕王经历此等变故，再次大病一场，无法再继续处理朝政。
谋反平息，燕王传位二皇子郁衍，于三月后正式继位。
登基大典准备得如火如荼，眼见时辰将至，新帝却迟迟没有露面。
门外传来老太监尖细的催促声：“陛下，吉时要到了，您还没好吗？！”
“没有，给孤等着！”
郁衍朝门外吼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冕服的腰带。
他正想弯腰去取天子环佩，忽然有一只手从身后伸出，帮他递了过来。
牧云归站在他身后，眉宇带笑：“常公公急得就差一头跳进甘露宫外的莲池了，逼属下来看看主人怎么还没好。”
郁衍眯起眼睛：“大将军叫我什么？”
牧云归：“陛下。”
郁衍笑了起来，展开手臂：“帮我戴上。”
牧云归低头帮他系上环佩。
系好后，还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郁衍。
郁衍问：“怎么了？”
牧云归手掌在他腰间虚握一下，不确定道：“陛下最近是不是……胖了点？”
郁衍脸色瞬间变了。
还不都怪燕国的皇帝继任流程繁复。
明明三个月前就拿到了诏书，结果处理相国党羽、对付朝堂上那群迂腐的老东西、走继位流程，一系列事务处理下来，竟然硬生生拖了快三个月才到登基大典。
这还是郁衍催促后的结果。
再拖下去，他冕服都要穿不下了！
郁衍本想在登基大典后，向牧云归求亲并告诉他真相，可登基大典一拖再拖，加上这些时日事务繁多，他至今没有机会把真相说出来。
眼看登基大典即将开始，郁衍顾不得解释，拉着牧云归出了寝宫。
登基大典流程繁复，郁衍先去祭拜先祖，又听了长达半个时辰的诏宣，最后还得去奉天殿接受百官跪拜，足足折腾了快两个时辰。
捱到礼成，百官退出奉天殿，前往另一处大殿用膳。
郁衍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又没来得及用早膳，早饿得腹中泛酸，头晕目眩。
他强忍着腹中不适从龙椅上站起来，身形微晃一下，险些头重脚轻地摔倒下去。
身边的人连忙来扶他。
尚未离开的百官一时间全乱了阵脚。
郁衍脸色苍白，耳畔阵阵翁鸣，意识只勉强撑到看见牧云归快步朝他走来。
他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失去意识前，甚至听见牧云归高声命令：“宣太医！”
……遭了。

第24章
新帝在登基大典上晕倒,急疯了在场所有人。
可怜的内侍总管常公公操心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等到仪式礼成,没等歇口气就遇到这事，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和郁衍一起厥过去。
一阵手忙脚乱中，唯有新晋封的大将军牧云归沉稳不惊，先吩咐人去请太医,而后将新帝一把抱起,进了偏殿的暖阁。
暖阁内有供天子休息的小榻,牧云归轻轻把人放上去，想起身却发现对方还拉着自己的衣袖。
郁衍脸色苍白,有些难受地皱着眉，看上去难得有些脆弱。
牧云归看得心头发软，坐在小榻边把他搂进怀里。
常公公刚把内侍太监都轰出去，进门又看见牧云归正在就着这姿势给陛下喂水,吓得眼前一黑。
“哎哟大将军，您这……这让外人看见多不合规矩。”
牧云归和郁衍的事他大致知道一些。
这两人原先是主仆时就两情相悦,自家陛下将此人洗去奴籍，又送去军营，一步步扶持至今天的地位，对人情深义重,宠爱有加,不可不谓是一段感人至深的佳话。
可是嘛……
新帝登基，局势不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该避的嫌还是要避的。
常公公每想到这些就为这二人心酸，因此总是有意为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但现下他们还在奉天殿，被人看见多不合适？
常公公劝了几句，牧云归喂完水，平静地摊开手。
新帝陛下睡得不安稳，眼眸紧闭，一只手紧紧抓着牧云归的衣袖，感觉到他松开手臂，还不满地皱眉往他怀里钻。
牧云归抬眼看向常公公，眼神无声地透出一句话：
看，不是我要留，是陛下不想我走。
有胆你来把陛下拉开？
常公公自然没这胆量，一脸不忍直视地出门守着去了。
没多久，冯太医颤巍巍被领来了奉天殿。
他早知道郁衍和牧云归的关系，见二人这副模样也不惊讶，只当没看见。
屋内没留其他人，常公公搬来个矮凳，冯太医将诊脉的玉枕放在床边，在矮凳上坐下。
这下，郁衍不松手也不行了。
牧云归握住郁衍的手轻轻扯了扯，竟然没扯得动，耐着性子道：“陛下，太医来了。”
“……不要，我不看病。”郁衍抓得更紧。
他休息了一会儿脸色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可依旧没有清醒过来。新帝陛下就连昏迷时也没完全松懈，仍记得不能让太医给自己诊脉。
不过这在旁人眼中，就是撒娇了。
牧云归心下无奈，抬眼先看了看在场那两人。
常公公顿时心领神会，转身背过去。冯太医还没理解牧云归这眼神的含义，下一秒，却见大将军低下头，在陛下唇边吻了一下。
冯太医：“……”
一吻还不够，牧云归细细描摹着对方柔软的嘴唇，动作温柔而细致。亲吻由浅入深，郁衍本能仰头迎合，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冯太医看得老脸通红，却见大将军将陛下的手放到玉枕上，平静地抬起头：“太医，请。”
“是……是。”太医没眼看，低头专心帮陛下诊脉。
等等。
这脉象……
冯太医脸色有片刻空白，惊愕地抬头看向郁衍。
牧云归眉头皱起：“陛下脉象如何？”
冯太医：“这……这……”
冯太医震惊得连话都说不清，又低头再诊了一次。
常公公见此心都凉了大半。
这模样他以前在侍奉太上皇的时候见过，当初太上皇重病缠身，险些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时，太医便是这个反应。
后来足足养了几个月，不知灌了多少灵丹妙药，才将命保住了。
可陛下如此年轻，怎么会也……
常公公一时悲从中来，牧云归倒还算平稳，只是轻轻把郁衍的手扣进掌心，低声道：“太医诊出了什么，如实说吧。”
常公公眼眶都红了，也道：“是啊，太医您就说吧，门外还有这么多大臣等消息呢。”
冯太医：“陛下这是……这是……有喜了！”
常公公：“？”
牧云归：“？？？”
暖阁内一时静默无声，常公公茫然地问：“这喜……喜从何来啊？”
“……”冯太医强调，“是有喜了，喜脉！陛下有身孕了！”
……有喜了。
牧云归眼眸垂下，视线落到郁衍的小腹上。
怀中的青年穿着天子冕服，蜷在他怀中，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出那里有明显起伏。但最近，他的确发觉郁衍腰腹圆润了些。
原来……是有孕。
主人怀了他的孩子。
牧云归睫羽微颤，嗓音有些低沉：“他……几个月了？”
冯太医：“三月有余。”
三个月。
牧云归细细回想，当是他仍在边境驻军时，最后一次赶回来见郁衍的时候。
那天郁衍缠着他要了好多次，二人几乎一夜没睡。
可翌日天不亮他就要赶回军营，没时间提醒郁衍服用避子药。
应当就是在那时……
牧云归心头半是喜悦半是心疼，那不就是说，这些时日，他一直拖着有孕的身体在操劳。
为什么他从没发现呢？
其实牧云归倒是发现过一些异常，比如这两个月郁衍拒绝房事，比如他总是时不时干呕嗜睡。但郁衍咬定自己没事，不需要看大夫。
牧云归向来不忤逆他的想法，加之郁衍的症状不算严重，便也没坚持。
牧云归眼眸暗下，又问：“陛下为何晕倒？”
冯太医不愧为宫中老人，飞快接受了自家陛下是坤君的事实，如实答道：“陛下只是睡着了。”
“坤君有孕后身体虚弱，陛下这些时日又操劳国都，今日当是未用早膳，体力虚耗所致。”冯太医道，“待陛下醒来，吃点东西，再喝几副滋补汤药，便会康复。”
牧云归点点头：“有劳太医，先去外面等吧。”
一国之君是位坤君，又有了身孕，这件事非同小可。
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向百官如实解释，还是隐瞒下来，这还需要郁衍醒来决定。
常公公在宫中待了许多年，自然明白这些，领着冯太医出了门。
留牧云归和郁衍独处。
牧云归终于不复人前那副平静的模样，低头用力把人抱进怀里，声音低哑：“主人……”
郁衍睡足了两个时辰，终于醒过来。
他一睁眼，便对上那张熟悉的脸。眼神从迷惘渐渐变得清明，郁衍忽然想到什么，蹭地坐起来：“太太太——太医来过了？”
牧云归点头：“来过了。”
“那我……那我……”郁衍低头看了看肚子，又看向牧云归。
对方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他知道了。
瞒了三个月的惊喜没了。
郁衍跪坐在床上，有些气馁：“被你知道了啊。”
牧云归问：“主人为何不告诉我？”
“不是故意不想告诉你，我就是……”郁衍小声道，“我想等登基大典结束，一切都平定下来，再给你一个惊喜……我计划了好多呢。”
“都准备了什么？”
郁衍想了想，道：“自然是要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十里花海，满天繁星，烟花似锦，这才配得上孤向大将军求亲的场面。等你答应之后，我再把小崽子告诉你，让你开心一下。”
“……现在全没了。”
郁衍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牧云归忽然倾身，把人用力抱进怀里。
郁衍愣了下，感觉对方肩膀在微微颤抖，问：“你……你不开心吗？”
“没有。”牧云归嗓音低哑，有些发闷，“我很开心。”
“属下只是觉得……何德何能。”牧云归道，“能与主人在一起，已是此生莫大的荣幸。在先前那般紧张局势下，竟出了这种意外，若有差池，属下都不知该如何……”
“他不是意外。”
郁衍抿了抿唇，低声道：“是我自己没吃避子药。”
牧云归一怔。
他把郁衍松开，微微发红的眸中带着讶异之色。
郁衍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视线：“我承认是我冲动，但……我就是不想再吃了。”
三个月前的那天，郁衍醒来发现牧云归已经离开。
身边放着叠好的衣物和一瓶避子药，煲在桌上的热汤正在咕嘟冒热气，床头燃尽的油灯渐渐湮灭。
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郁衍的心忽然软得不成样子。
他也想把最好的给他。
不过……干君的繁衍能力果然强得令人发指。
一次就中，名不虚传。
郁衍想到这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道：“总之，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担心我，我很愿意的。”
他很愿意。
没有人知道郁衍在得知有身孕时有多开心。他曾经很排斥坤君的身份，但现在，他愿意承认并接受这个身份，更愿意与牧云归生儿育女。
牧云归轻声道：“谢谢。”
“什么？”
“没什么。”牧云归摇摇头，“属下不会说话，现在再说其他，恐怕又会破坏气氛。”
他倾身上前，捧着郁衍的脸颊，在唇角轻柔落下一吻。
“但有一句话，属下真心实意。”
“属下心悦主人，已经很久了。”
久到他不敢提起，久到几乎已经成了妄想。可终有一日，期盼成真，得偿所愿。
郁衍受不了牧云归忽然深情，耳根有点发烫，仓促躲开视线：“现在情况如何，太医何在？”
“太医仍在外等候，常公公也在。”牧云归问，“主人接下来想怎么做？这个孩子……”
是公开，还是继续瞒着？
这孩子是皇储，就算现在瞒得一时，出生后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可是新帝刚刚登基，若现在就被百官知晓……
郁衍毫不犹豫：“如实说呗。”
牧云归有些惊讶：“可……”
“登基大典都结束了，他们还能把孤从皇位上拽下来？”郁衍理直气壮，“再说了，谁规定有身孕不能当皇帝，孤刚登基就解决了子嗣问题，比隔壁登基三年才纳妃的那位好多了好吗？”
送走耽于美色的太上皇，又迎来一位如此任性的陛下，也不知是百官的幸运还是不幸。
牧云归无奈地笑了笑：“常公公这次恐怕真想跳荷花池了。”
郁衍认真道：“那……再等几天？”
“都听陛下的。”
郁衍不悦：“大将军怎么这个态度，你搞大了孤的肚子，不该帮孤分担一二吗？”
牧云归问：“陛下想要如何？”
郁衍：“犒劳我。”
牧云归了然，倾身过去，把对方压进小榻里，温柔细致地“犒劳”了一番。
又过了半个月，新帝昭告天下，坦坦荡荡分享了自己已有身孕的喜讯。
这在大燕开国史上是第一遭，上至群臣，下至百姓，举国皆惊。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国君陛下减免赋税、大赦天下的诏令，百姓感恩戴德，自然不再计较。
甚至就连刚与之交好的邻国长麓，也跟着送来贺礼。
那贺礼是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据说是长麓丞相亲自准备，要求使臣一定要亲手交到大燕国君手上，还带了句话：
——“礼尚往来。”
而大燕国君看到那锦盒时，瞬间脸都黑了。
比起这些，群臣就没这么容易接受这个消息。
陛下是坤君，还有了身孕？？？
这这这——
这成何体统啊？！
一时间，朝堂上下议论不止，上书的奏章在御书房堆积成山。
抗议的主力军，就是那群觉得郁衍血脉不正，不同意他当储君的老顽固。
郁衍直接看都没看，全打回去，让他们从律例里找到国君不能是坤君，不能怀孕生子的条例再来与他谈。
“……孤现在是孕夫，不能劳累，不能生气。要是不小心动了胎气，伤了孤和皇嗣，你们担得起吗？”
国君陛下一边吃着大将军刚做好的点心，一边靠在龙椅上悠悠道。
浑然没有要劳累、生气、会动胎气的模样。
——装都懒得装了。
众人敢怒不敢言，只得灰溜溜离开。
这伙人郁衍在登基前已经料理了大半，现在剩下的不是有军功，就是朝中元老，不方便处理，只能由着他们自生自灭。
不过他们势力被削弱得厉害，加之律例里的确没写这条，闹了几天便销声匿迹。
比起这个，众臣更疑惑的是，陛下尚未娶亲纳妾，也没听说与哪位干君走得近，这孩子的另一位父亲究竟是谁？
对此，国君陛下没有解释，实在被问得烦了，便道一句：“你们问大将军去。”
众臣恍然大悟。
听闻大将军从军前曾是陛下的护卫，自然对陛下的感情生活十分了解。一时间，八卦的重心全对准了将军府。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御书房内，郁衍躺在牧云归腿上，听大将军帮他读奏折。
牧云归想了想：“等孩子长大些，模样像臣的时候吧。”
郁衍坐起来，皱眉：“为什么不能像我？”
牧云归：“因为女孩随父亲。”
“有道理。”郁衍心满意足躺回去，“我的崽一定是个女孩。”
他又想到了什么，摇摇头：“不行，如果是女孩，一定会被叶舒家的小叶子勾到长麓去，还是生个男孩比较好。”
牧云归：“听陛下的。”
郁衍沉默片刻，有点不甘心：“可我还是喜欢女孩。”
这种对话至少两三日会发生一遍，牧云归习以为常地翻开另一本奏折，认真道：“臣会护好她，不让长麓的小皇子靠近她半步。”
“嗯，说好了。”郁衍放心下来，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摸了摸，“你一定要当个女孩，像你父亲这么好看。”
数月后，大燕新帝诞下皇长子，举国同庆。
唯有国君陛下看见崽后，当场就自闭了，被大将军关起门来哄了一下午才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