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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她重生了
作者：或许有一天
内容简介
 宋庭为救未婚妻明达公主而死，死得其所。 从一开始就是她亏欠了她，女扮男装骗了小公主一颗芳心，为她而死也算弥补。 宋庭了无遗憾的死了，却不料眼睛一闭一睁，十年过去了，而她却重生成了另一个人。 重活一回，前事无亏，宋庭决定抛开过往，开始新人生。岂料重生的第一天，她就发现自己绿云罩顶，她的小公主竟然给她生了个遗腹子 宋庭： 宋庭：？？？ 宋庭：！！！ 宋庭（内心嘶吼）：不，不可能，我可爱痴情的小公主不可能给我戴绿帽，我不可能是接盘侠！ 明达（大惊失色）：阿庭，你先听我解释。。。 注： 1、儿子不是亲生的，小公主没变心，也没种草原。 2、重生前驸马比公主大三岁，重生后比公主小九岁。 3、外表稳重内心闷骚的驸马VS对外冷艳高贵对内热心痴情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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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年
夏日炎炎，蝉鸣阵阵，正是好眠……不是，正是读书的好时节。
午后，时光慵懒，红枫书院的学舍中，却从各处传来郎朗的读书声。
学生们驱散睡意打起精神，一遍又一遍的诵读着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文章，直到最后一点瞌睡随着摇头晃脑散尽，高坐在上首的先生才会起身开始授课。
红枫书院是京城排得上名号的书院，能在这里授课的夫子也并不是寻常人。比如面前这位，便是曾经的两榜进士，只是骨头生得太硬，官场没待两年就待不下去了。不过这与他的学识无碍，那满腹经纶来了这红枫书院，却是比尔虞我诈的朝堂合适太多。
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曾夫子的授课从来不无聊。学生们从一开始的犯困到后来的清醒，再到听得入神如痴如醉，也不过片刻功夫而已。
每每看到学生们崇敬求知的目光，曾夫子便很有成就感，这可比他当官有意思多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又本着为人师表的负责态度，曾夫子每次授课都是极认真的。于是当极认真的他发现自己的课堂上有人走神发呆时，心中的不悦也是可想而知。
“唐昭，我且问你，君子九思为何？”曾夫子停下授课，冷声问道。
坐在窗前的少年原本正望着窗外大树出神，听到这话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对方是在问自己。她眨眨眼回头看了看明显不悦的曾夫子，起身便答道：“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曾夫子并未因她答上了问题而放过她，反而又问：“你自觉如何？”
少年抿了抿唇，躬身施礼：“学生方才走神了，是我之过，还请先生责罚。”
曾夫子便轻哼了一声，说道：“回去将论语抄十遍，三日后给我。”说完倒也不纠缠，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又冲面前人一摆手：“行了，坐下好好听课吧。”
少年又行了一礼，这才落坐。这回背脊挺直神色认真，却是再也不敢走神，任谁见了都觉得她必是专心致志。然而只有少年自己知道，曾夫子授课虽好，可他教授的内容却尽是她早已经学过的。再听一回不能说无趣，但总归不那么吸引人了，更何况她还有满腹心事比这课业重要。
摆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架势，少年又走起了神，不知不觉一堂课便结束了。这回直到曾夫子拿着书本戒尺离开，也没再逮住她走神不听课。
忽的，一只手搭上了少年肩膀：“唐兄，你可真是……胆子也太大了。”
唐昭瞥了眼肩膀上的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对面的微胖少年，谨慎的没有开口。
郑源见她如此也不在意，心情反而有点好，毕竟当了两年同窗，他这还是头一回搭上唐昭的肩膀还没被她嫌弃的躲开呢——人都有爱美之心，郑源就最爱美人，不论男女他都欣赏。于是在唐昭刚入书院时，他便一眼看中了，想着要与她结交做好友，可惜两年了都没什么进展。
眼见着今日同窗情要有新突破，郑源心情很好的继续说了下去，带着劝谏：“唐兄，你可长点心吧，咱们书院就曾夫子最是严苛，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得罪了他，十遍论语罚下来，还只给了三天，明日的休沐你还要不要回家了？！”
唐昭垂眸想了想，便道：“没时间，明日便不回去了。”
郑源莫名感觉被噎了一下，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听不远处已经有人在招呼他离开了——明日是休沐，但今日授课已经结束，所以学生们其实今天就可以回家去了，后日清晨再回来书院便好。
是时候回家了，别看大家读书时认真刻苦，但对于休假和回家也是人人期盼的。只是眼看着要到手的好友，郑源怎么舍得放弃，于是拉着唐昭便一同往外走：“走走走，咱们一起下山去，你家车夫肯定也等着接你回家呢，你就算不回去也得打个招呼的。”
唐昭又看了眼郑源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到底没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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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枫书院在京城颇富盛名，占地面积也不小，整座山头都是书院的。学舍建在半山腰上，下来要走不少的路，而且正值休沐，这个点下山也是不少人。
唐昭看着路上穿着同样学子服的那群少年人，恍惚间生出了一股不真实感。
无怪唐昭一整日都是恍惚的，换做谁死去还有再睁眼的机会，而且一睁眼就变作了旁人，只怕都得如她一般的恍惚——这和投胎转世还不一样，她这一睁眼可不是重新投生做了幼儿，而是一来便是少年，顶了旁人身份去过旁人人生。
好或者不好，唐昭现在也说不清，但至少回顾前世她觉得自己再不亏欠谁了，那么今生她便可以为自己而活……只是当务之急还是弄清自己的身份，以及将要面对的人生。
想到这里，唐昭便伸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看上去的一片平坦下其实有绸布层层裹缚。
这是一具女子的身体，但却出现在了学堂之中，正是以男子的身份安身立世。虽然唐昭自己对女扮男装这种戏码再熟悉不过了，可有着这样的秘密，显然也代表着某种麻烦。
唐昭本能的讨厌这样的麻烦，可很多时候事情也并不由她选择……
“唐兄，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快走快走，下山去了。”郑源说着又要去拉唐昭，不过这回唐昭却避开了，她其实也不怎么喜欢与人亲密接触的。
郑源对此略有失望，不过也习惯了，便不强求只招呼着唐昭一起下山。
唐昭刚醒来不久，也没什么想法，便打算从善如流下山看看。
走了两步，路过一书生，唐昭不经意的一瞥眼却怔住了——不是看见了熟人，也不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物，她只是刚巧看见了书生手中折扇的题款，上面写着庚子年辛巳月。
唐昭还记得自己死时恰是庚寅年，如此一算，距离她身死竟是过去了整整十年。
哪怕这十年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闭眼再一睁眼的功夫，可忽然之间知道这事，她还是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不，应当是物是人非之感。
有什么压抑着即将爆发，唐昭抿唇蹙眉，不得不找些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恰好此时她随郑源也快走到山门了，一抬眼便瞧见前面的人群中走出一个小孩儿。确实是小孩儿，瞧着还不到十岁的模样，较之周遭的同窗矮了不止两个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红枫书院不开启蒙，来读书的大多是有基础的少年，这般小的孩子还真是头一次见。唐昭见对方也穿着书院的学子服，便问郑源道：“书院里如今也与稚子启蒙吗？”
郑源一听便知她问的是谁，一抬眼也瞧见了前面的小孩儿：“他啊，可不是寻常稚子。”
唐昭看着那小孩儿脱离人群，一出山门便迎着辆华丽马车走去，当下眉梢便是微扬——她看出来了，这小孩儿身份确实不寻常，毕竟来接人的马车都堂而皇之的停在山门外了。这红枫书院多的是官宦子弟，可敢放肆来书院堵门的，又怎么可能是寻常人？！
这样想着，唐昭也随口问了句：“怎么讲？你对那小孩儿很熟？”
郑源摇头晃脑，看着“好友”的目光有些无语：“宋臻都来书院多久了，当初还闹得那般沸沸扬扬，你怎么就跟没听过似得？！”他抱怨一句也没多想，便道：“宋臻是定国公府的嫡孙，还有明达公主做母亲，这般的身份想进书院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再说这小孩儿你别看他年纪小，书读得可是不差的，听说书院里许多夫子对他都颇多赞赏呢……”
听他说完了这句，唐昭才终于反应过来似得，竖起一手打断道：“你先等等。你说那小孩儿什么出身？他姓宋？定国公府？明达公主？还是嫡孙？！”
郑源眨眨眼，无辜道：“是啊，怎么了？”
唐昭终于皱起了眉，一脸疑惑道：“我记得定国公府的嫡出只有世子宋庭一人吧？”
郑源当即就明白过来唐昭的意思了，有些唏嘘道：“是啊，宋世子虽说十年前就去世了，可明达公主对他却是痴心一片，至今也未另嫁。那宋臻就是宋世子的遗腹子了。”
唐昭感觉脑子有些懵，头有些晕，郑源的每句话她都听见了，却都跟听不懂似得。她一直镇定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两分茫然，又下意识往宋臻所在的方向看去。却见那马车车帘拉开，敞开的车窗露出半张柔美侧脸来——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哪怕隔着十年光阴依旧铭记于心。
心口似被什么堵住了，唐昭只觉头脑愈发晕眩……这并不是错觉，因为下一刻她便觉眼前一黑，然后就在身边郑源的惊呼声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章 宋庭
唐昭在做梦，两段记忆交织的梦境复杂又混乱，几乎让人深陷其中。
或许是前不久刚受到故人刺激的缘故，原本就根植在灵魂中的记忆渐渐占据了上风，而在这段占据上风的记忆中，她并不叫唐昭，她有另一个名字——宋庭。
宋庭是定国公世子，也是定国公府唯一的嫡子，但除了她和她已逝的母亲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嫡子非子。她原是定国公嫡女，合该是个娇养着长大的贵女，奈何当年定国公一时糊涂宠妾灭妻，国公夫人又与那宠妾同时有孕，国公夫人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于是便有了宋庭的假凤虚凰。
讲真，宋庭其实并没有怨恨过父亲，因为定国公当真只是一时糊涂，过了那阵之后那宠妾便不知被送去了何处。他或许滥情又凉薄，但至少对宋庭一直挺好，其本身也非庸才。
只是宠妾事后是被送走了，可宋庭的人生却也因为那段阴差阳错彻底转变——没办法，她爹幡然醒悟之后，第一时间处理了宠妾，第二时间便上折子给她请封了世子。于是事成定局，这时候再要敢暴露了宋庭是女儿身，那便是欺君之罪，她娘是提都不敢跟她爹提了。
如此宋庭从有记忆开始，她便是定国公世子，定国公对她既严格也疼爱，算是个知错就改的好父亲。短短十八年人生，她在定国公的教导下成长，一直以来也没觉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好。直到十八岁那年，她被先帝赐婚了明达公主。
明达与她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两人自幼相识，小公主从小就是她的小尾巴……腼腆，可爱，喜欢粘着她，跟在她身后软软的叫她“阿庭哥哥”。
宋庭喜欢明达吗？喜欢的，一直都很喜欢，可在赐婚之前她只将她当做了妹妹。赐婚之后这份感情或许有了转变，她再也无法将她当做妹妹看待了，可要说其他，以她的身份却是不敢多想。甚至于每每想到这桩婚事，她心中生出的都是歉疚与忧虑，而后便不可抑制想要逃离。
十年前，明达及笄，两人婚期将近，可谁也没想到先帝会在那个当口突然驾崩。
一朝改朝换代，先帝治丧，新帝登基，宋庭与明达的婚事理所当然的被耽搁了。她刚为此庆幸没多久，宫中又发生了叛乱，她替小公主挡了乱箭，用命偿还了亏欠。
宋庭临死前说了句“对不起”，闭眼时自觉死得其所。可谁又能想到她还有再睁眼的一天，还能再看到她曾经亏欠的小公主，以及她俩的“遗腹子”呢？！
梦境最后停留在了马车里那张成熟许多的侧脸上……
在梦境中挣扎了许久的唐昭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略微失焦，额上冷汗涔涔，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太好的样子——谁也没觉得她会好，毕竟人是昏迷着被抬回来的。
“阿昭，阿昭，你怎么样？”床边的妇人焦急询问，问过之后见唐昭依旧一副呆呆的模样，小脸也是煞白，于是又急匆匆对身边人吩咐道：“快，快去请大夫来。”
一听“大夫”二字，本还魂不守舍的唐昭本能回神，一把拽住了妇人的手臂：“不，不用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说过这一句话抿了抿唇才又道：“我没事，之前就是一时没受住暑热，这会儿已经好多了……您不必担心。”
唐昭头一次见这妇人，但脑海中已经自动有了这妇人的身份印象——她是唐昭的母亲薛氏，一个宠孩子宠得有些神经质的女人，虽然目前来看她还很正常。
薛氏听了她的话却并没有放心，又不愿反驳她一般，满脸纠结。
唐昭叹了口气，脑子虽然还是昏昏沉沉的，却没心情去理会那些复杂的心绪了。她撑着床榻坐起了身，虽然感觉身上有些乏力，但再多的不适却是没有的：“您看，我确实无碍。”
薛氏闻言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却道：“阿昭，你今天没喊我‘娘’。”
唐昭眸光顿了顿，她刚才只说过两句话，但确实是规避了称呼的。因为不习惯，哪怕已经拥有了原本唐昭的记忆，她还是不习惯对着另一个人喊娘。只是她也没想到，薛氏会敏锐至此，略一纠结到底还是妥协了：“没有的事，阿娘你别想太多。”
这句话相当有用，或者说薛氏听到那声“阿娘”之后，整个人的气场便都放松了下来。她怜爱的替唐昭拭去了额上冷汗，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果真不用请大夫？”
唐昭摇头，想也没想便答道：“不必了。”
这是多年女扮男装留下的后遗症。因为医术高超的大夫轻易便能通过脉象分辨男女，曾经的宋庭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便从来躲着大夫走，甚至自己为此学了些简单的医理。而如今她虽有了家人遮掩，可好巧不巧却还是个女扮男装的身份，如此这习惯恐怕是要继续保留下去了。
想起女扮男装，唐昭又不由得伸手按了按额头——她是知道宋庭女扮男装的原因的，可她不知道唐昭为什么也要女扮男装。哪怕她接收了“唐昭”绝大部分的记忆，可这并没有用，因为“唐昭”记忆里根本就没这茬，她从始至终只是听从了家人长辈的吩咐而已。
想了想，到底没将这话问出口。打发走薛氏之后，她复又躺回去继续整理思绪。只是想着想着，思绪到底还是不可避免的飘走了……
小公主对她痴心一片，她一直都知道，否则不会歉疚至此。可那遗腹子又是怎么回事？两人都没正式成亲，那孩子却还顶着宋家嫡出的身份，为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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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昭在家养了一天的病，书院的休沐也就用完了。至于曾夫子吩咐的那十遍论语，她自然也是一个字都没动，只能事后再向曾夫子求几日宽限来补。
对于现状，唐昭暂时是没打算改变的，事实上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就打算开始新人生了。唯一的意外是她在醒来后的第一天就遇见了明达母子，明达嫁人生子她可以理解，毕竟十年过去了，可那孩子顶着她嫡子的身份出现，就由不得唐昭不耿耿于怀了。
在家休息了一日两夜，连新的家人都没见全，第三日一早唐昭就又被送去了书院。
山门前遇见了郑源，郑源是特地在那里等她的，一见她来便迎了上去，关切道：“唐兄，身体可是无碍了？那日你忽然晕倒可是吓了我一跳。”
唐昭原本与郑源并不熟识，多是后者主动结交，往往还只得个冷脸。不过除了郑源，唐昭也从来没与其他人关系亲近，郑源见了也只当她性情冷淡，并不因为生气。
只这回不同，当日好歹也亏郑源接着，她才没从山上滚下去摔个好歹。再加上对方此刻关心她的身体，唐昭也不好再摆出冷脸，便答道：“我无事了。那日也许是天气炎热，不慎中了暑气，才会忽然晕倒，也多谢郑兄当日援手。”
郑源听她说得客气，再不是往日拒人千里，心里也很是高兴。他一高兴就想跟人勾肩搭背，结果又被躲了，他也不以为忤，反而问道：“那你的论语呢？抄了没？”
唐昭无奈，摇摇头道：“没有，还得请曾夫子宽限几日。”
郑源也不意外，点点头道：“曾夫子虽严苛，却也并非不近人情，你病了他自然不会苛责。”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十遍论语呢，要不要兄弟帮忙啊？”
唐昭瞧着他挤眉弄眼，不禁有些好笑，又因对方纯然的善意亲近而触动。她便笑了笑，开口却是拒绝了：“不必了，字迹不同，被曾夫子瞧出来麻烦会更大的。”
郑源瞧着她一时却愣住了，也没将她的话听进去，好半晌才开口道：“唐兄你该多笑笑的。”
唐昭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倏地便收敛了——郑源爱美人，见了唐昭的笑容也是有感而发，眼中的惊艳与赞叹毫不掩饰。但原本的唐昭并不爱笑，她照过镜子后也知道原因，因为唐昭一笑就很甜，脸上还会有酒窝，年幼时看着倒还好，年纪渐长她就不怎么敢笑了。
郑源一见她这反应，不由得连连叹气，惋惜之意甚浓。他还有心想夸赞几句唐昭容貌，转念想起对方似乎最不愿提这个，于是只好在触雷之前闭嘴。
两人结伴上了山，一路快行到学舍，唐昭才终于耐不住开口道：“郑兄，我有一事想问你。”
郑源有心与她亲近，自然答道：“你说便是。”
唐昭最后踌躇一下，还是问了：“那日咱们在山下见到的那小童宋臻，他如今是正式入了书院读书吗？那你可知，他是在哪个班就读？”
郑源没想到她还记挂着当日的八卦，有些讶异，却也答了：“他那年纪，自然是在丙班。”

第3章 心乱了
红枫书院盛名在外，也招收了不少学子，根据各自的学习进度又分成了许多班。如唐昭和郑源，已在红枫书院求学多年，便是用时间堆也堆到甲班去了。相比之下宋臻虽说得了夫子不少赞许，可年龄摆在那里，没去丁班已经算是极为优秀的了。
唐昭对于郑源的回答也不意外，想了想丙班所在之后，也没再问更多——她始终不信明达的背叛，哪怕人心易变，她也不信身死之前她的小公主就背弃了她。
因此犹豫再三，唐昭决定还是要去见见那孩子。
打定了主意，一上午的课程结束得也快。只是唐昭运气不大好，回来的头一天就遇见了曾夫子授课。课后她没能如期交上罚写的论语，自然要留下与曾夫子解释一二，顺便再请他宽限几日抄书。如此一来二去，等她从学舍出来，同窗早都走了个七七八八了。
郑源倒是在等她，见她出来便迎了上去：“没事吧？曾夫子没为难你吧？”
唐昭摇摇头，目光下意识往丙班的方向扫了一眼，嘴上有些漫不经心的答道：“没有，曾夫子知我病了，允我晚三日再交罚抄。”
郑源闻言却是撇撇嘴，嘟哝了一句：“你这病才刚好，多一日都不曾，曾夫子也太严苛了。”抱怨完便也将这事抛下了，他又急匆匆去拉唐昭：“走走走，别在这儿耽搁了，赶紧去饭堂，再耽搁下去饭堂的饭菜都要凉了。”
这回郑源很有分寸的只拉了唐昭的衣袖，后者见状终于没再躲开。只是被郑源拉走时，唐昭最后又往丙班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唐昭以为在学舍错过了，再要见到宋臻得等到下午去。哪料她跟郑源刚进饭堂，就瞧见了那个小小身影正坐在角落里——宋臻跟周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仅是因为他年纪尚小的缘故，更因为他在这座饭堂中形单影只，孤零零显得格外可怜。
不知为何，只看着那小孩儿的背影，唐昭心里就莫名有些怜惜与心疼……
郑源没留意到她走神，好美人的他也只有在饭堂中，注意力才会被饭菜吸引了去：“今日的饭菜不错啊，还有红烧狮子头。唐兄你要吃什么？”
唐昭被这一声叫回了神，心中有些怪异，更多的还是五味杂陈——明知道这孩子身份不妥，还白白顶了她儿子的身份，她该气恼明达背叛，更该不喜对方鸠占鹊巢。可当她看到对方孤零零的样子，心中第一时间涌现的居然是心疼，爱屋及乌都没她这样的吧？！
心中纠结晚饭，唐昭下意识揉了揉额头，也没心思在意什么饭菜：“夏日天热，我胃口不佳，随意用些便是了，郑兄你不必管我。”
郑源也看见她揉额头了，只当她病还没好，当即有些紧张：“你若不舒服便先去寻个位置休息，饭菜我来张罗便是，你的口味我大概也知道些的。”
唐昭本来满腹心事，听到这话都不由得多看了郑源一眼——无怪她如此反应，实在是郑源与她关系原也不怎么好，两人同桌吃饭的机会拢共也没几次，这人怎就记下她喜好了？这事不能细想，唐昭索性装糊涂当没听见，自去端了些饭菜就先走了。
正是用膳的时候，饭堂早已经被坐得满满当当。偶尔的空位也有，不过周围都是唐昭不熟识的人，她也并不想过去。除此之外，最宽松的位置大概就是宋臻那桌了。
左右都是要去看看他的，唐昭端着饭菜只迟疑了一瞬，便径自走了过去。
宋臻的饭已经吃了一半了，用膳礼仪周全，举止从容。他虽因年幼在这书院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其实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形单影只就可怜。有什么可怜的呢？他来书院就是读书学本事的啊，这本就是一件枯燥的事，他尽心尽力做好便是，又何必在意旁人？
想是这样想，但当此刻独属于他的饭桌前出现了另一人时，宋臻还是立刻抬头看了过去，而且这一看就怔住了——对面的少年他并不认识，才来红枫书院没多久的他不认识的人很多。但不得不说对面的少年生就了一副好容貌，雌雄莫辩的精致，让人一眼就记在了心里。
小孩儿目光怔怔的看着眼前人时，唐昭也在看着他，而且心中的激荡并不比他小。
那日匆匆一面，唐昭远远看到的只是小孩儿的背影，至于宋臻的身份也不过是郑源的一面之词。她听后虽想了许多，但其实内心深处一直不怎么相信，直到此刻近距离看清了宋臻那张脸，她心中才真正叫嚣着不平静起来……
小孩儿生得唇红齿白，五官精致，看得出长大后定是能引得京中贵女偏爱的翩翩少年。可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小孩儿眉眼间与明达竟有五分相似！
唐昭不会认错，她与明达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小时候的明达什么样她记得清楚。此刻看着宋臻，她便觉与明达幼时有五分相似，但这或许还与衣着装扮有关。若是宋臻换了明达幼时的衣裳，这五分的相似只怕还要涨到七分……如此相似的容貌，不是亲生还能是什么？！
一瞬间，唐昭只觉心绪翻涌，前两日的晕眩感似乎也再次出现。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心口似被什么堵住，又似空了一块般难受至极。唐昭的脸色倏地难看起来，最后咬紧牙关一手撑住了桌子，这才勉强站着不曾倒下。
对面的宋臻一直看着她，因这突然的变故也是吓了一跳，下意识起身过来扶她：“这位师兄，你没事吧？！”
小孩儿的声音有些软，带着关切。唐昭听见了，却是满心的不是滋味儿。就连想要伸手推开对方，看着那张与明达幼时几分相似的脸，她竟也下不去手。当下心中更是憋闷，好半晌也只轻轻挣脱搀扶，说道：“我无事，多谢关心。”
宋臻年纪虽小，但一直以来却被教养得极好，九岁的年纪也足够知事了。他看唐昭的脸色却不觉得她没事，正想再说两句提醒她去药堂看看，结果对方却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看看桌上还没动过的饭菜，再看看那个匆匆离去的纤瘦背影，小小的宋臻只觉莫名其妙。
好半晌，他回过神来，眨巴着眼嘟哝一句：“这人怎么古古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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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昭回到宿所时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意些什么，明明从前是她亏欠了明达，以命相偿之后自认两清，她就再没想过要与前世纠缠。那么明达如何，宋臻如何，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唐昭想要说服自己理智，可心底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叫嚣得更是响亮——怎么能没干系？怎么会没干系？她从前亏欠明达的是对方一颗真心啊，如果对方待自己不是一片赤忱，如果对方早在自己身死前就与旁人珠胎暗结，那么自己的歉疚，自己的付出，自己的身死又算什么？！
只是这样一想，唐昭就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能呕出一口血来。
下午的课唐昭便没去了。她内心煎熬万分，面上却还维持着惯来的冷清，同时沉稳的请了同窗代她向夫子告假。同窗见她脸上苍白得没一丝血色，当下也就应了。
整个下午，唐昭都在宿所中枯坐。脑子里各种念头浮现又消失，便如走马灯一般，到后来就连唐昭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
大抵只是伤心，只是不甘，只是明达。
天色渐晚的时候，宿所里重又热闹起来，是学子们听完课回来了。
郑源给唐昭带来了晚饭，饭菜果然都是唐昭的喜好，但郑源的关心却是大大咧咧的。他只是生来心细，又恰好欣赏美人，多看过唐昭两眼便记下了她的喜好而已，旁的并没有什么。
这时的唐昭也并没有心情纠缠其他，道过谢后便准备送客。
郑源被赶走也不恼，扒着门框最后劝了句：“唐兄，我看你脸色实在不好，若是病未养好不如便回家去休息几日吧。你现在这般，若不好转的话留在书院里也没什么意思，而且三天一过，曾夫子怕就要追着你要罚抄了，这事也不能一推再推的。”说完最后眼珠一转：“要不我帮你抄？”
唐昭不为所动，还是将人赶出去了，末了把着门说道：“郑兄好意心领了，此事不必劳烦你，我自己来就是。”说完就将门关上了。
郑源送来的晚膳唐昭也没什么心思去动，倒是练字静心，她满心纷乱正可借此平息。于是赶走郑源后，唐昭回来就开始铺纸研墨了。
唐昭的字与宋庭不同，前者中规中矩，后者锋芒锐利。
红枫书院的夫子不是好糊弄的，唐昭想要一直在此相安无事，该做的本是尽量去学从前。然而此时此刻她提笔，落下的字迹却是锋芒毕露，一笔一划都带着锋锐，直欲破纸而出。
万字的论语写了一遍，夜已经深了，可练字的人却并未能静心。
唐昭握着笔的力道越来越重，笔下字迹也越来越凌厉，直到最后一笔划破宣纸末端，她终于将笔扔了——心乱了，练字是没有用的，她终得去见那扰乱她心的人。

第4章 小宋臻
唐昭心里有了决断，焦躁的心情终于渐渐平复下来。之后的几日她恢复了正常，一面适应着在红枫书院的读书生活，一面抽空将那十遍论语给抄完了。
只是罚抄都抄完了，唐昭也没想好要怎么去见明达。
从前的宋庭是定国公世子，还在宫中禁军里领着差事，想要入宫去见小公主可谓轻而易举。可如今不同了，她变成了唐昭，于明达而言只是个陌生人，而且还是个籍籍无名的陌生人。于是思来想去，除了等休沐日明达来接人，她压根找不到其他机会见到对方！
唐昭有些懊恼，可她并不想当着宋臻的面与明达搭讪，更别说以她如今的身份并不一定能靠近那辆马车……有生以来头一次，唐昭感受到了身份地位的距离。
就这般，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在唐昭想到对策前，下一个休沐日便要到了。
与前次干脆利落的放假不同，这一场休沐之前，书院里却是组织了一场考较。郑源当即如临大敌，唐昭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定国公府是武勋出身，定国公本身更是掌着兵权，但这不代表唐昭就是个“武夫”。事实上她从小也是名师教导，还随太子读过几年书，称一句文武双全并不为过。
当然，现在唐昭的武艺算是废了，少女身娇体弱并不比闺阁女子好上多少。饶是唐昭醒来后有意锻炼，想要恢复从前的身手也几乎是不可能，顶多只是强身健体。
不过好在身体废了，脑子并没有，唐昭面对书院夫子的考较半点不为难。她端坐案后，提笔挥毫，锦绣文章几乎是一气呵成，整个甲班中是她头一个搁了笔。
郑源听见动静，偷偷瞧过来两眼，唐昭察觉后索性直接交卷。
书院的生活平淡却充实，唐昭在这里待了一旬，但这几乎是她头一次在授课时间踏出学舍。彼时各班都还在考试，四下里安静得只剩一片蝉鸣，只唐昭听着不觉烦躁，反倒平和。
寻着绿荫走了一阵，唐昭也没想过立刻下山回家。她正想着一会儿要不要在山门外等等，看明达这回来不来接宋臻，绕过一丛花树时却见一个小小身影正抱膝躲在花树后。小孩儿埋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也没察觉到身边有人到来。
这个穿作打扮，这个身量年龄，除了宋臻不做他想。
唐昭脚步顿了顿，一瞬间翻涌的复杂心绪被她按了回去，只一停顿还是走了上去：“宋臻，你怎么在这里？”
小宋臻被她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来时，眼眶似有些红。
唐昭的脚步又顿住了，看向宋臻的目光也掩不住满是复杂——宋臻和明达实在长得像，唐昭还记得当初先帝骤然驾崩，小公主哭得眼眶通红的模样。那时明达足足伤心了大半月，每次她去见她都能瞧见她眼眶通红的模样，当时心疼的感觉直到今日似乎也铭刻于心。
看着此时的宋臻，唐昭又是痛恨介怀，又不可避免的有些移情。于是她目光复杂的看了小孩儿好一会儿，这才走过去俯下|身，问道：“怎么了，可是书院中有人欺负你了？”
她声音下意识变得温和安抚，便如当初哄小公主一般。
小宋臻瞧她一眼，认出了她是当初在饭堂里与自己同桌的师兄。两人虽不熟识，对方更是古古怪怪，可到底也算认识的人，小孩儿便不自觉放下了几分戒备。他又将下巴搁回了曲起的膝盖上，整个人闷闷不乐的：“没有，没有人欺负我。”
唐昭一看就知有事，索性盘腿坐在了他身旁，又问：“那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哭？”
小宋臻闻言立刻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反驳道：“我才没有哭！”
唐昭看了看他通红的眼眶，不置可否，敷衍道：“好好好，你没哭，没哭。”
小宋臻年纪不大，但却不是看不懂人脸色的，当即气得脸颊都鼓起来了。他气呼呼又强调了两遍自己没哭：“我才不会哭。父亲不在，我将来是要扛起整个国公府的，我不能哭。”
唐昭本来只是哄小孩儿的，可听到这番话后，神情也有一瞬间古怪——于皇家而言，国公的爵位并不算什么，明达又是嫡出的公主，她的儿子总少不得一个封爵。可定国公是宋家先辈挣下的爵位，国公府里除了宋庭也不是没有庶子，凭什么又要交到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手中呢？！
饶是唐昭这些天想开了许多，这时候也觉得心里有些犯堵。只是面对个孩子，她也不好发泄什么，便只蹙了蹙眉说道：“那你到底怎么了？”
前一刻还挺胸宣言的小孩儿，一下子又跟被扎破的皮球似得，憋了下去。
似纠结了好一会儿，小宋臻才瘪着嘴不甘不愿道：“这次书院的考试，我考得不好。”说完这句也就打开了话匣子：“阿娘对我期待很高，自幼教我学文习武，片刻不得松懈。我一直以为自己做得挺好，阿娘也从未说过我什么，可到了书院我才知道，连场寻常小考我都应付不了……”
唐昭听完他讲述明白了，自己能提前离开学舍是因为写完了交卷，可宋臻似乎是因为考得不好才提前交卷的——小孩儿头一次被打击，有些接受不了，而且还担心他娘会因此失望。想当年软软糯糯的小公主做了母亲，原来也会变得和天下母亲一般无二。
说不清为什么，唐昭心里总觉得怪怪的，至于说什么为了国公府未来更是笑话。
等听完了宋臻的讲述，唐昭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抬手便在小孩儿的脑袋上摸了摸：“行了，不过是一场小考，又何必如此在意？大不了下次考好些就是。而且你刚来，还这般小，比不上年长的同窗，你娘也不会怪你的。”
小宋臻被突然摸头顺毛，一瞬间有些呆呆的，黑白分明的眸子睁得溜圆。
唐昭看得好笑，眸中也难得漾出两分笑意。而后她目光微转，瞥见了一旁正好长着棵棕树，想了想便伸手扯了几片棕叶下来。接着宋臻只见她指尖翻动，棕叶飞舞，不消片刻原本平平整整的两条棕叶，就被她编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翠绿蚱蜢。
大抵是没见过这种东西，或者说是没见过这种小玩意儿的诞生，小宋臻看得眼睛更圆了。而等唐昭将手中现编的蚱蜢递给他时，小孩儿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这是给我的？”
唐昭好笑，将草蚱蜢塞进他手里：“自然是给你的。”
哄孩子嘛，唐昭还是挺有经验的，尤其是对这些出身富贵的王公贵胄。想当年金尊玉贵的小公主什么没见过？还不是被她用草蚱蜢，草螳螂，草青蛙这些小玩意儿唬得一愣一愣的……小公主未必稀罕这些，不过看着她亲手做出来，多半还是惊喜的。
小宋臻就跟他娘一样好哄，再加上年纪尚小的缘故，拿着草蚱蜢一下子也忘记了之前的懊恼。他端详把玩一阵，双眸亮晶晶的看向唐昭：“你能教我怎么编吗？”
唐昭看他这模样，终于忍不住笑：“行啊，只要你能学会。”
时隔多年，唐昭也记得明达的手有多笨。她教她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就连偶然间旁观过两回的太子都学会了，可小公主愣是学不会。若小宋臻遗传了他娘这天赋，只怕也没什么指望了，她就当继续哄小孩儿了。
这样想着，唐昭又摘了几片棕叶，然后开始手把手的教导宋臻。只是与唐昭所料不同，宋臻学这个倒是很快，他肉乎乎的小手随着唐昭的指点动作，不多时竟真编出个松散的草蚱蜢来。
这便是学会了，再要将蚱蜢编得好，无非就是多练习几次罢了。
小宋臻很高兴，兴奋的举着手中的草蚱蜢给唐昭看：“你看，我学会了！”
唐昭看着那蚱蜢，脸上原本的笑容却是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她又深深看了宋臻一眼，似乎是想从他精致的小脸上看出除了明达之外，另一个人的影子。
然而没有，任唐昭如何想，都想不到明达身边有谁与这孩子相似的。
气氛莫名沉凝了下来，小宋臻举着蚱蜢的手缓缓落下，脸上的兴奋也渐渐消退。他本能的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眨眨眼正要说些什么，远处却传来了一阵人声——原来两人在这里耽搁的一阵，书院的考试时间也到了，学子们已陆陆续续离开了学舍。
唐昭手一撑地站了起来，拍拍衣裳顺手也将小孩儿拉了起来：“行了，休沐了，你也该回家了。别让人看见你这模样，免得到时候笑话你。”
小宋臻拿着两只草蚱蜢站了起来，面对着复又温和起来的唐昭虽觉怪异，却还是诚恳的道了声谢。然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问道：“在下宋臻，还未请教师兄名姓？”
唐昭看他一眼，答道：“我叫唐昭。”
两人交换过姓名，小宋臻便理所当然将她当做了朋友，当下高兴道：“那我今后叫你唐哥哥？不好不好，书院里不好这么叫，不然我叫你唐兄？”
唐昭一滞，对这称呼万分排斥的同时，心情又复杂起来——想当年是你娘追在我身后叫哥哥，现在却换了你来。怎么眼睛一闭一睁，自己突然就降了辈分呢？！

第5章 草蚱蜢
拉拉扯扯也到了下学的时间，第二日便是休沐，众人自然是要回家的。
小宋臻拿着两只草蚱蜢，心情也没有之前的低落了，便主动问唐昭道：“唐兄，我要回家了，咱们要不要一起下山去啊？”
唐昭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了句：“你别叫我唐兄。”
小宋臻呆了呆，有些不明所以：“那，不叫唐兄我叫你什么？”
唐昭心中腹诽，他如今身份就该叫她“爹”的，可别说这话不能出口，光是这称呼她自己也觉得怪怪的——讲真，虽然从小就女扮男装长大，可她也从没想过会有给人当爹的一天。当娘也不行，怎么想这两个身份放在自己身上，都有那么点别扭。
满心的一言难尽，唐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有了决定：“你比我小这么多，你叫我唐兄我总觉得有些怪，不然你还是继续叫我师兄吧。”
小宋臻闻言有些莫名其妙，毕竟他看唐昭年龄也不是很大的样子，至少两人是同辈没差了，再说“兄”跟“师兄”能有多大差别？好在他自来被教导得很好，也并不会强人所难，当下便也笑了笑应道：“那好，今后我便叫你唐师兄。”
两人勉强定下了称呼，唐昭也收拾收拾心情说道：“走吧，一起下山，我也要回家的。”
小宋臻听了高兴起来，整个人再没有之前的抑郁——他新来红枫书院不说，又因年龄的缘故与同窗们格格不入，是以来了书院近月也还没交到一个朋友。今日他会躲在花树后偷偷伤心，除了自信心受到打击之外，也是无人可以倾诉的缘故。而唐昭的出现又是那般恰巧，两人一番交流下来，不管唐昭心里怎么想，至少宋臻已是将她当做了朋友，也生出了小小依赖。
唐昭因着小公主，自幼便将自己放在了保护者的位置上，又如何看不出小孩儿的心思？她好笑之余竟也顾不上纠结了，抬手揽住宋臻稚嫩的小肩膀，便与他一同下山去了。
至于之前犹豫的要不要等明达，这会儿也不必纠结了，她只管跟着宋臻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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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昭和宋臻下山时还算早，也或许是今日考较拖累了众人的速度，总之两人下山时其余学子大半都还在山上，便是连下山的路远不如前次拥挤。
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唐昭几次抬眼，却都没在山门外看见堵门的马车。
又走了几步，唐昭终于没忍住，问宋臻道：“你家是什么人来接你？上次休沐我好似看到过你，彼时你家的马车就停在山门外，现在不见车马是人还没来吗？”
“啊？！”听到这话，小宋臻一下子脸红起来，怕唐昭误会一般忙解释道：“唐师兄你别误会，我家可没有仗势堵门，上次就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而已。至于来接我的人，我拢共来书院没多久，也没遇过几次休沐，有时是家仆来接，有时我娘会来。”
唐昭听完心道只能碰运气了，面上却维持着不动声色，漫不经心般问了句：“说来宋臻你的母亲是明达长公主吧？之前你说她管教严厉，那她对你可还好？”
小宋臻眨眨眼，理所当然的说道：“阿娘对我自然是好的。管教是严，要学的东西也很多，可阿娘对我总是疼爱的。事事亲力亲为就不说了，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生病，半夜里阿娘还带着我亲自叩开了宫门，请了太医取了药材，又守了我一夜，事后还被弹劾了好久……”
母子本是最亲近之人，两人相处多年，值得一提的自然不只是生病那一件事。唐昭仔细听他讲述，听到后来脑海里便只剩下了“爱屋及乌”四个字，然后又是抑制不住的酸意上涌。
唐昭感觉整颗心都快泡进醋里了，满满的都是酸。她想让小宋臻继续讲述这些年的旧事，又不大想继续听下去，总之纠结得不行。
好在这纠结也并不长久，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山门外。
唐昭左右看看，确实是没有嚣张堵门的马车了，于是又问宋臻道：“你家的马车来了吗，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一会儿。”她话是这般说，但心中却早有了笃定的答案。
果不其然，小宋臻左右看过两眼后，便对唐昭道：“我家的马车可能还在路上。”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是盯着唐昭的，隐隐约约带着不舍。
唐昭便了然的点点头：“那我陪你等一会儿吧。”正好等着明达。
小宋臻不疑有他，得到这般的结果顿时高兴起来。只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扬起的弧度却还勉力忍着，故作矜持道：“如此会不会耽误师兄回家啊？”
唐昭抬起手，又摸了摸他脑袋：“不会，我们本就出来早了。”
又被摸了脑袋，小宋臻总觉得自己是被当小孩儿对待了——虽然这是事实，可他心里已经拿唐昭当朋友了，便不想对方拿自己当孩子哄——当下便有些不高兴的鼓起了腮帮子：“唐师兄别总这样摸我脑袋，很失礼的。”
唐昭失笑，大抵也因为这张与明达酷似的脸生出几分亲近：“不是失礼，是丢人吧？”
一语中的，小孩子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自尊心，尤其是像宋臻这般不大不小的孩子。小孩儿被戳破了心思，脸上也是蓦地一红，嘟嘟哝哝仍旧说着失礼的事。
若是陌生人，这确实是失礼，可论起唐昭和宋臻的关系，却有些剪不断理还乱了。她没将小孩儿的嘟哝放在心上，目光总在大路两头张望，等待之意比宋臻还要强些。
事实上公主府的马车也并不算来迟，两人只在山门外等了半盏茶不到的时间，马车便踢踢踏踏出现在了长路尽头。
宋臻一眼就认出了自家马车，还认出了马车车辕上坐着的人，便自语了句：“咦，今日有管事来接我了？那看来阿娘今日没来呢。”
唐昭听到了，远远望去果然见到马车外除了车夫，还另外坐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这一看就不是明达出门会带的人，公主殿下出门不带侍卫也该带着丫鬟，而不是管事。
心中有些失望，但在唐昭自己都没察觉的心底深处，其实也有一丝丝庆幸。她当然是想见明达的，可她却还没想好要怎样面对她，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她？说白了，哪怕有着满心质问，但当真正面对时，唐昭心里也不可避免的生出了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
深深吐出口气，唐昭正要对宋臻说些什么，冷不丁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下意识回头，就对上了郑源那张满是怨念的脸：“唐兄你提前写完交卷就算了，怎么都不等我？亏我考完之后还四处去寻你，结果你倒好，跑这么快！”
被狠狠埋怨了一通，唐昭一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并非自我中心之人，朗朗君子也讲究礼尚往来，郑源这些天对她确实不错，眼下抛开对方连个招呼都不打，确实是不妥的。
郑源念念叨叨说了一阵，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矮他们两个头的宋臻。而就在他说话的当口，公主府的马车也到近前了。这回果然没有大张旗鼓的堵门，只是稍作停顿，一副接到人就走的模样。
小宋臻看看马车，又看看被埋怨的唐昭，出言道：“我家的马车到了，就先与师兄告辞了。”
唐昭点点头，又与宋臻说了两句。而后她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奈何今日车窗被薄纱挡住了，并不能将内里看得真切，也不知那马车上是不是有人等着。
小宋臻没想那许多，与两人辞别过后，便迈步冲着马车走了过去。
车夫和管事都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然后摆好了车凳，等宋臻一到便将他扶上了马车。小孩儿进车厢前还回头冲两人摆了摆手，挥别后才进去了车厢。
车厢里其实有人，明达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听到宋臻上车的动静才睁开了眼睛……唐昭如果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当日惊鸿一瞥仍觉相似的人，其实早在这十年间大变了模样。曾经天真软甜的小公主如今再不见昔日稚嫩，她只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淡淡一眼扫来，便能让人感觉到拒人千里的尊贵气质。此时的她似冰山雪峰，也似高岭之花，哪里还剩什么软甜？
小宋臻被母亲微凉的视线扫过，动作也不由得顿了顿，好在下一瞬那双清冷美眸中便生出了温度。他于是扬起笑脸，亲昵道：“看见吴管事，我还以为今天阿娘没来接我呢。”
明达神情柔和许多，又冲他招了招手：“吴管事自有其他事，顺路而已。”
小宋臻也没再多问，一见明达招手，便颠颠儿的跑了过去。他挨着明达坐了，其实很想扑进阿娘怀里撒娇，再表达一下多日未见的思念。可想到母亲清冷的性子，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敢放肆，最后也只揪住了明达一片衣角，仰起小脸笑道：“阿娘来接我真好。”
明达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抬手去摸了摸宋臻的脑袋，带着些许温柔。小孩儿顿时受用的眯起了眼睛，显然是很高兴于对方亲近的。
不经意间一眼扫过，明达瞥见了宋臻手里的两只草蚱蜢，一瞬间似有恍惚。
小宋臻睁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又顺着阿娘的目光看见了自己手中的草蚱蜢，顿时献宝似得举起来道：“阿娘你看，这是一位师兄给我编的，他还教了我怎么编。”
两只草蚱蜢被小宋臻一手一个举着，一只栩栩如生，另一只身歪腿斜，对比之下可谓天壤之别，让人一眼就能知道哪只是新手编的。
正常来说明达既没有训斥，就该去看宋臻编的草蚱蜢，旁人所为与她无关。哪知两只草蚱蜢被放到眼前，她一眼落在那只栩栩如生的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会编草蚱蜢的人很多，可每个人做事多多少少都会留下自己的习惯与痕迹，只看旁人认不认得出了。
毫无疑问，被手把手教过许多次的明达没忘记过往，一眼就看出了这只草蚱蜢的熟悉。她指尖微颤，好不容易忍住了抢下的冲动，问宋臻道：“你说这蚱蜢哪儿来的？！”
小宋臻茫然的眨眨眼，轻易就从阿娘语气中听出了焦急与颤抖：“就，唐师兄编给我的……”
明达心中情绪翻涌，忙追问：“那她人呢？！”
小宋臻便指向车窗外：“他刚还站在路边送我来着。”
明达闻言忙掀开车帘去看。奈何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行出老远，这时回头道旁已经没有送行的人了，再加上书院里的学子陆陆续续下山，大片的同款学子服中要寻一个人实在太难。

第6章 不可放过
等明达吩咐了马车再回到山门时，唐昭早就被郑源拉走了。
掀开车帘左右张望一番，没有看见自己想找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奢望什么——送她草蚱蜢的人，十年前就死了。死在她怀里，被她亲手埋葬，她难道还能期望她死而复生？
心中蓦地涌上几分怅然，几分伤感，明达原本就清冷的表情似乎也变得暗淡起来。
小宋臻一直知道母亲性子有些冷，常日里也不怎么笑，却鲜少见到她如此模样。一时间怔怔不敢言语，直到明达收拾好心情，吩咐外面赶车的车夫继续回府，他才偷偷松了口气。而后觑了眼明达神色，小心问道：“阿娘这是怎么了？”
明达没有回答他，显而易见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睫微颤又瞥见宋臻手中那只草蚱蜢，她终是说到：“阿臻，你手上那只草蚱蜢，能给阿娘看看吗？”
小宋臻一怔，却敏锐的领悟到明达讨要的并不是自己编的那只。虽有些莫名，可他向来是个乖孩子，阿娘既然问他要，他自然也就乖乖送上了，并没有多问一个字。
明达接过草蚱蜢细细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便走起了神，一旁的宋臻也并不敢打扰她。小孩儿托着下巴看他娘走神，这一看就看了一路，最后还是马车停下的动静惊醒了明达。而直到下了马车回到公主府，明达也没有将那只草蚱蜢再还给宋臻。
回到公主府，两人便分开了，明达随口关心了宋臻一句就回了房间。
有婢女迎上前来要替明达更衣，被明达挥挥手打发了，顺便将屋中的人尽数遣退。她紧抿着唇径自走到床边，手在一处雕花上一按，便露出了床头一个小小暗格。
这机关做得粗陋，暗格里也没放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有一只木匣而已。而等明达将木匣取出，打开来一看，内里的东西更是让人无言——还算精致的木匣中静静躺着的是一只草蚱蜢，枯黄干瘪早不复活灵活现，一看就是多年旧物了。其上更是染着一抹暗色，隐约透着不详。
无论多少次看到这只草蚱蜢，明达都是忍不住的心痛如绞，哀戚一瞬间爬上了她的脸庞。
曾经有一个人，从小到大宠着她哄着她，各种宫外的小东西她从来不缺，都是那人偷偷送进宫给她玩的。草编的蚱蜢她收得尤其多，因为是那人亲手编的，她格外喜欢些，对方知道后便总拿这个来哄她，而她也乐意被这样哄着。
因为收得多，明达也并不将那些草蚱蜢放在心上——草蚱蜢这东西也放不住，没几日便会枯黄变形了——她收到草蚱蜢把玩一阵，便不知放去哪里了，下次想要自然还有那人给她编。只是那时的小公主并没有想过，给她编草蚱蜢的人会有一天消失不见，而眼前被珍而重之收起来的这只，便是她收到的最后一只草蚱蜢了。
十年前先帝驾崩，新皇继位，一切过度其实有条不紊。因此谁也没有想到，国丧一月时宫中会突然发生叛乱。从禁军而起的叛乱，背后牵扯着前朝旧事，阴谋隐秘实在太多。
明达无心理会那些阴谋，因为在这一场叛乱中，她失去了那个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人。她替她挡下乱箭，她小心护她周全，她最后只留恋的望着她，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
十年过去，那一幕成了明达的梦魇，而这只草蚱蜢是她最后在她怀中找到的。
曾经青翠的颜色变得枯黄，沾染的热血也变成了暗色的斑驳，明达指尖微微颤抖，尤记得当年的撕心裂肺……不，是直到现在，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也未曾褪尽。
好半晌，她才勉强收拾了情绪，拿出从宋臻手上得来的那只草蚱蜢来对比。
哪怕十年前的旧物已经枯败，可对比之下也不难看出，两只草蚱蜢的编制手法是一模一样的。明达不知道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会编草蚱蜢，又有多少人是这样的编制手法，可在看到宋臻手中这只草蚱蜢的一瞬间，她总觉得心中有什么被微微触动了。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不可以忽视，不可以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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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昭是有意接近宋臻的，编蚱蜢哄小孩儿虽然是顺手，但未尝没有深意。
可一切的打算都被郑源打断了——她是有心见明达，却没想过带着郑源一起拜见公主殿下，旁的私心且不提，就这事本身传出去也是好说不好听。所以在宋臻与她告辞时，她没说什么，当马车离开后她也只是多张望了一眼，扭头就被郑源拉着离开了。
经过这几日相处，两人多多少少有了些交情，于是郑源便想趁着休沐趁热打铁，约了唐昭一起出来玩。可惜唐昭并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心情，婉拒之后便乘马车回家去了。
唐家在京城并不算什么名门望族，顶门立户的家主也不过是个四品将军，官职不高不低不上不下，总归是不怎么显眼的。而唐家的家主也并不是唐昭的父亲，而是她的大伯。她父亲是唐家的二房，可惜早些年就意外离世了，整个二房也就剩下她与薛氏孤儿寡母。
大抵便是这个原因，二房在唐家低调至极，薛氏却将唐昭看得极重。便是女眷寻常不好出家门，像唐昭书院休沐这样的日子，她也一定是在大门内等着唐昭回来的。
今日也不例外，薛氏早早就等在大门了，一见唐昭的马车便欢喜的迎了上去。
唐昭下了马车，刚喊了一声“阿娘”，就被薛氏拉着好一通看。末了慈爱的看着她脸颊，一叠声道：“阿昭又瘦了，脸色也不怎么好，定是上次病倒还没养好就回去书院读书的缘故。我就说你该告假在家休息几天的，偏你不肯。罢了，这次回来定要好好补补……”
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尽是关心唐昭身体的，言语之中也尽是心疼。唐昭虽觉得有些唠叨，但早已丧母的她听到这般关心，心中其实也是熨帖温暖的。
好声好气哄了两句，唐昭正要扶着薛氏转身回去，恰巧却撞见了长房的几个堂姐妹。
大抵是听到了薛氏之前絮絮叨叨念叨的那些话，双方擦身而过的时候，便听一道少女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嘀咕道：“好好的补什么补，再补不还是那样？病恹恹的浪费家中钱财。”
这话中的意有所指谁都听得明白，分明就是在找茬。
其实唐昭的身体也不差，只是普通女子一般的身娇体弱，当然与男子是没法比。与此同时她与男子没法比的还有外貌，她太单薄也太俊秀，五官精致得大部分女儿家都要嫉妒。这样扮做男装自然是有问题的，于是索性从小就装作体弱，如今这形象也算是深入人心了。
唐昭记忆里并没有因此受过多少优待，但听这少女话中的意思，却似在怪她体弱浪费了家中钱财。饶是置身事外，这一刻唐昭心里也有些堵。
然而置身事外的唐昭能够忍，听到这话的薛氏却是忍不了的。她就跟个护崽儿的母兽似得，也不管对方身份，更不管对方年纪，直接便开口怼了回去：“阿昭用的是我二房的钱，与你何干？！”说完才扫视了那少女一眼，又不屑道：“不过是个庶女，倒是好大的脸。”
几句口角，俨然要成为内宅争斗的开端，至少是唇枪舌剑的开端。
唐昭面无表情的看着事态发展，心中却是平静无比——她亲爹早年可风流，宠妾灭妻这种事都做过，家中又怎么会少了姨娘和庶出子女？于是各种内宅争斗纷至沓来，她被她爹护着可是看过许多大戏，还被她爹带着指点教导……她爹是有点渣，但至少不糊涂。
阅尽千帆的唐昭一点儿没将这小事放在心上，等薛氏反击过后，便打算将此事轻轻揭过了。却不料事情还有后续，唐家家主唐明东恰好回来了，正撞上她们。
唐明东是个武将，生得魁梧，面上威严。他一来便简单了解了冲突，唐昭还以为这大伯要偏心自家女儿呢，谁料唐明东眉头一皱便训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来长辈面前放肆？！全给我去跪祠堂，跪满三个时辰，再回去抄家规。”
都是娇滴滴的女儿家，跪满三个时辰不算轻了。尤其对面一拨人里不仅有那出言挑衅的庶女，也还有躲在背后瞧热闹的嫡女，唐明东一句话竟是全罚了，任这些女儿撒娇认错装可怜，最后也没有改变主意，还令人直接将女儿押走了。
乍一看，这人相当公允，还安慰薛氏道：“小孩子不懂事，我会小心教导的，弟妹切勿放在心上。”说完又看了看唐昭：“阿昭身体确实单薄了些，我那里刚得了些好东西，一会儿就给你们送去。”
薛氏倒不怎么与唐明东打交道，道过谢后也没耽搁，拉着唐昭便离开了。
唐昭自然跟着走了，从始至终也只与这便宜大伯说了两句话，一句是问好一句是告退。
一切看起来似乎很正常，但唐昭前世虽只活了十八载，见过的人却是不少的。她本能觉得唐明东不是那般公正无私之人，他对自己母女的态度隐隐有些古怪。而更古怪的是随唐明东一起回来的堂兄看自己的目光，那是一种纯然的嫉妒。
自己一个丧父二房的孩子，在府中低调得都快透明了，有什么好嫉妒的？！
唐昭是个敏锐的人，第二次回唐家，头一次见到唐家大伯，便隐约嗅到了异样的气息。只是一个小小的唐家，翻天了也就是家中那点事，她也并不太放在心上。

第7章 守株待兔
休沐日唐昭被薛氏灌了不少补汤，抽空还跑出去溜达了一圈儿，简单看了看这座“阔别”十年的城池，也顺便打听了下这十年间发生的大事小情。
大事上倒没什么，今上登基之后很安分，大部分国策仍旧沿袭了先帝的安排，安安稳稳完成了过度。如今还算国泰民安，边境偶有冲突，也在定国公等武将的镇守下并无大患。唯一值得提一句的是今上至今还没有皇子，而且自十年前那一场叛乱中受伤后，身体也不十分好了。
唐昭曾给太子做过伴读，后来还差点儿做了他妹夫，两人关系其实不错。正经来说如果她身份没问题，十年前又没有死在叛乱里，如今她便该入了朝堂成为今上的左膀右臂了。
知道皇帝情况不好，唐昭稍稍忧心，转而想到如今身份又觉无能为力，索性便放下了。
至于小事上，唐昭打听了下曾经的亲朋好友，抛开八卦只谈现实，大家过得似乎都挺不错。除此之外尽管犹豫，她还是打听了一下有关明达的事，然后猝不及防就被狗血糊了一脸……
据说明达公主与驸马青梅竹马，得先帝赐婚，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十年前先帝驾崩宫中生乱，驸马为救公主身死，公主殿下伤心欲绝，差点儿就跟着去了。而公主殿下之所以没有殉情，是因为在那当口发现怀孕了。孩子自然是驸马的，于是公主只好忍下情伤，生下了遗腹子精心养育。
整个故事跟唐昭原本脑补得没多少差别，她只是有些不解：“据我所知，宋庭死时明达公主与她压根还没有完婚。她哪是什么驸马，两人哪来的遗腹子？”
与她八卦的人听到质疑也不恼，举起手指摇了摇：“年轻人啊，这些天潢贵胄的事你哪懂？我听说公主与驸马成婚前还得派侍女去试婚的，就是看驸马行不行。可明达公主与驸马自幼感情深厚，哪里容得旁人插足，说不定就自己亲自去试了呢。”说着还挤眉弄眼一番。
唐昭听完只觉额角抽搐，可面对世人的脑补，她这当事人一时间竟也不知说什么才好——试婚这事真没有，便是有，她们也折腾不出孩子啊！
那人挤眉弄眼完，便又道：“不过明达公主与驸马感情是真的好，她也是个痴情的人。当年驸马身死时，她也不过刚刚及笄，如今十年过去了，堂堂公主殿下也没想过二嫁……不对，正经来说头婚都没有。只是明达公主自己说了，这辈子不会再嫁第二个人，所以大家才叫宋世子做驸马啊。”
唐昭本来还满心腹诽，可听到最后一句，她放在桌上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起来——她本能觉得这是明达会说的话，会做的事，可宋臻又怎么解释？
还有她的身份，身死之后更衣收敛，曾经隐藏的秘密早该大白于天下了。
目光恍惚了一下，唐昭原本还想打听一下这些年明达身边有没有出现什么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问了。毕竟明达都说过不会二嫁了，哪还有什么其他人？
溜达一圈，打听了不少消息，唐昭带着满腹心事恍恍惚惚回去了唐家。
不巧刚进门就被人撞了个趔趄，她皱眉抬头看去，却正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堂兄唐旌。唐旌撞了她也只是冲她挑了挑眉，还颇有些挑衅的说道：“七郎走路可要当心啊，别总恍恍惚惚想七想八。今日撞着我还好，万一撞着旁人可不会与你客气，还有你那小身板也经不得撞啊。”
唐昭方才在走神，确实是没留意怎么撞上的，可对方话语眼神中透露出的恶意却是昭然若揭的。她眉梢只是微抬，也懒得计较：“我知晓了，多谢三哥提醒。”
唐旌深深看她一眼，又哼一声，转身便走了。
唐昭也不在意，继续抬步往前，没走几步遇见个小丫鬟，凑到她身边愤愤道：“三郎君好生不讲理，方才明明是他主动往郎君身上撞的。”
小丫鬟是二房的人，被薛氏派来专门等着她的，说起话来自然对唐昭多有维护。
唐昭也不意外，一个眼神示意小丫鬟莫要多言，然后便继续向着二房的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偷偷抬手揉了揉肩，说实话撞得还有些疼，现在的小身板也确实是太脆弱了些。
觉得唐昭身体脆弱的不止是她自己，当娘的薛氏显然更甚。当晚又有补汤上桌，看得唐昭眼角直抽，心中甚至隐隐庆幸自己一旬只回来一天。否则就薛氏这看到点不好，就一天三顿的补法，唐昭真担心自己这小身板要虚不受补了。
万幸只这一天，休沐完，翌日便又要回书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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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达思忖了一天，始终对那只草蚱蜢耿耿于怀，心中也一直有个声音催促着她定要去见见那编蚱蜢的人。于是书院休沐结束后，她决定亲自送儿子上学。
小宋臻大早见到等候的阿娘，有些受宠若惊：“这般早，就不劳烦阿娘了吧？”
他说早也是真的早，红枫书院本就以勤学律己为教规，常日里辰初天明便开始授课，夏日天亮得早开课只会更早。休沐结束后这日书院虽然不强求大家提前一日回书院，但早间的授课也绝不会因此延后，所以天亮开课，学子们就得赶在天亮前回到书院。
这会儿天还黑漆漆的，小宋臻实在不想劳烦明达跑这一趟。他说得诚恳，明达自然听得出来，抬手在他柔软的发顶揉了揉：“不劳烦，阿娘这两日没怎么陪你，今早正好送你过去。”
小宋臻只感受到阿娘难得外溢的温柔，哪里还能留意她话中的隐藏。当下也不管梳得整齐的头发会不会弄乱，主动在明达掌心蹭了蹭，声音软软的道：“阿娘有自己的事要忙，哪里能只顾着我。我都明白的，阿娘也不必放在心上。”
小孩儿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明达心中柔软之余，也难得生出两分歉疚——这两日她并非有事要忙，纯粹就是心思纷乱忘了他，而扰乱她心湖的也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草蚱蜢罢了。
沉默一瞬，明达牵起宋臻的小手道：“走吧，先用膳，然后阿娘送你去上学。”
小宋臻高高兴兴应了，去膳堂时脚步轻快的差点儿蹦起来，好歹顾忌着礼仪走得端端正正。至于原本早起的那点困倦也早消失无踪，唯有对牵着自己的人本能亲近依赖。
母子俩用过早膳，登上马车，来到书院山门前天也不过蒙蒙亮。
陆陆续续有学子赶到，安静的山门前渐渐有了人声。
明达最后帮宋臻整理了一下衣裳，嘱咐道：“去吧，好好读书，别辜负了如今时光。”
小宋臻乖乖点头，临要下车才又想起什么，惴惴不安挪了回来：“阿娘，有件事，我这两日忘记与你说了。”
明达却觉得可能不是宋臻忘记说了，而是这两日他没见着自己，因此没机会说罢了。于是面上清冷散去，温声问道：“怎么了，你说便是。”
小宋臻抿着唇，偷偷抬眼去瞧她，见明达难得外露温柔，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就是休沐前书院有一场小考，我……我没有考好，阿娘你能别生气吗？”
一直以来宋臻都知道，明达对他期许颇高，他也因此好学自律——没办法，他对唐昭说明达待他很好，明达也确实待他很好，可小孩儿总是敏锐的感觉到这份好中差了些什么。他不明白差的是什么，却本能的想要寻求，因此也本能的想要讨好对方。
明达对上宋臻怯生生的小眼神，哪里会生气，只安抚道：“没关系，只是一次小考而已。只要阿臻努力去学，早晚都会考好的，阿娘等着就是了。”
小宋臻见她果然没有生气，提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忙保证定会好好读书。
母子俩又说了两句，小宋臻这才抱着两本书高高兴兴的走了。直到他下了马车踏进山门，天光也未大亮，只是山门前赶回来的学子却是越发的多了。
车夫见小主人已经离开，便出声询问道：“殿下，咱们要回府吗？”
明达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间，山门处早已不见了宋臻身影，她却道：“不急，再等等。”
车夫得了吩咐便不再开口，可明达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等在这里的意义——她在意那只草蚱蜢，也想见见编蚱蜢的人，可却没有向宋臻多问一句。或者避开宋臻她想调查那人也是轻而易举，可她偏偏没有这么做，反而守株待兔般选择今日等在书院山门外，想要等到那人。
可能吗？她连那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还不知呢。
想想有些可笑，可明达不知为何却这么做了。
她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山门外匆匆行过的学子，似乎想要在这些朝气蓬勃的陌生身影中寻到一抹熟悉，心里偏又明白不可能。
一个个学子从山门前走过，或脚步匆匆，或嬉笑打闹，尽是些陌生面庞。偶尔有熟悉的，也不过是哪家官宦子弟，偶然间见过一面罢了，公主殿下更不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
终于，天快大亮了，山门外还未进去书院的学子越来越少。
一道单薄的身影忽然闯入了明达的视野。许是来得迟了，那人脚步匆匆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山门去，行走间脚步虽快，举止中似乎又带着两分从容……莫名的，这道十分陌生的背影，却仿佛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熟悉。
明达几乎一瞬间就坐直了身体，白皙的手掌按在了车窗上，隐约急切。
对面那人即将踏进山门了，却似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忽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明达于是看清了她的容貌，与背影一般的陌生，神情间却似乎又隐隐透着股熟悉。

第8章 奢望与不甘
唐昭赶到书院时，时间已有些迟了。倒不是她出门太晚，纯粹是路上意外耽搁了一下，因而赶到书院时天都大亮了，山门外也几乎没了人。
书院规矩严苛，迟到是要罚的，更别说唐昭原本就是守时之人。
下了马车，她脚步匆匆往书院里赶，即将踏入山门时却似有所觉般回头看了一眼——这举动并非无的放矢，实在是从前习武练就的本能。本能提醒她身后有人盯着，于是便下意识警觉的回头查看了一番。而这一眼她也没看见什么人，倒是看见路对面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她认识，来接宋臻时她在山门外看到过两回了，是公主府的车驾。
想也知道这辆马车出现在这里，定是送宋臻来书院的，可如今宋臻早不知走了多久，这辆马车为什么还停在那里没有回去？
想起之前自己察觉到那道目光，唐昭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这猜测让她原本警惕回望的动作定格，也让她原本匆匆的脚步停顿——马车不曾离开，还有人盯着自己瞧，那车中是不是还有人呢？那车里的人会不会就是明达呢？
只是无端的猜测罢了，可唐昭的心跳还是瞬间鼓噪了起来，她几乎不可抑制的想要回头。哪怕走过去瞧上一眼，车上的人不是明达，又或者对方已不认识面目全非的她。
原本迈上台阶的脚步慢慢收了回来，就在唐昭忍不住转身的当口，山上书院里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钟声——那是晨课开始的标志，提醒着学子们该进学了，夫子已经在学舍里等他们。之后再过半刻钟，授课便要正式开始，迟到也需受罚。
讲真，半刻钟的功夫要从山门一路赶到学舍，除非是拔足飞奔，否则基本上是逃不过一个迟到的结局了。以唐昭的身体来说，定是赶不上时间了，可这钟声却也将她骤然惊醒。
唐昭回转的脚步一顿，深深看了马车一眼，转身便向着山上学舍跑去。
直到唐昭的背影消失在书院山门里，马车上的明达才将掀起的那一角车帘放下了。她清冷的表情稍稍凝重，好看的眉头也微微蹙起，眸中似疑惑不解，又似若有所思。
书院里已经开始授课，山门外再没学子赶来，又等了一会儿外间的车夫才再次问道：“殿下，小郎君应该开始上课了，咱们要回府吗？”
明达又回头看了山门一眼，这才道：“走吧，回去。”
车夫闻言答应一声，扯着缰绳挥舞着鞭子，终于驾车缓缓离开了红枫书院。
马车行至半途，一直沉默坐在车中的明达忽然开口：“去查一查，方才那人的身份。”
冷不丁的吩咐出口，也并未说得十分明白，然而车厢外却瞬间传来了领命的声音——并不是赶车的车夫，他也只做没有听到，老老实实赶车将公主殿下送回了府中。
命令被执行得很快，几乎只是明达回府后喝杯茶的功夫，便有人将唐昭的资料送到了她的手上。翻开来一看，除了草蚱蜢真是她编的外，这人倒是普通得紧。
出身平平，才貌尚可，这样的人在京城不说遍地都是，但绝对算是明达接触到的最低标准了，甚至她的身份压根就入不了公主殿下的眼。除此之外又看过唐昭从前写的文章，也与记忆中那人相去甚远……明达忽然就泄了气，意识到自己今日的举动与想法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人死不能复生，她到底在强求些什么呢？！
明达很明白这个道理，也早接受事实，可接连的巧合莫名让她生出了奢望与不甘。她闭上眼想要静下心来，脑海中不期然却又想起了今日刚见到的那张脸……
唐昭自是生得极好，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否则也不足以引得郑源这个颜控成天往她身边凑。明达见过的美人却不知凡几，单论容貌唐昭并不足以吸引她，惊艳她，可她还是一眼便将她的容貌镌刻进了脑海。不为其他，只为唐昭回眸的那一瞬间，目光与记忆中那人相似极了。
明明是两个人，两张脸，却独独因为一个眼神便让人心生动容。
明达知道自己是奢望，可无论她怎么想却都是不甘心的，心里也一直有个声音提醒着她什么。她闭目沉思良久，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却是扫开桌案上的资料，命人铺纸备好了笔墨。
打发走侍女，公主殿下用了一整日的时间作画，画中是今日唐昭回头时的模样。
那双眼睛，那个眼神，真的很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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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昭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引起了公主殿下的注意，她早晨听课又走神了，不巧又是曾夫子的课。迟到加走神，抄书的惩罚重又落到了她头上。
等下学曾夫子一走，郑源便又凑了过来，一脸同情：“你说你，摸鱼真是不带怕的吗？”
唐昭惯来尊师重道，如今来了红枫书院读书却接连被罚，还两次都撞在了曾夫子手上，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她无奈瞧了郑源一眼，可惜无处去说自己的满腹心事，最后也只得满心郁闷的认罚，严肃的表情下满是生无可恋。
罢了，曾夫子又没冤枉她，被罚也不是头一回了，费些时间再抄就是了。
休沐前的小考唐昭成绩不错，文章写得名列前茅，还被贴在了甲班外供人评阅。她自己没觉得意外，也不怎么在意，倒是特地往丙班去了一趟，可惜小孩儿考得确实不怎么好。
小宋臻如今与她也算熟识了，唐昭便又将人安慰了一通。好在宋臻之前就取得明达谅解了，又有读书的满满动力，如今倒是没再钻牛角尖。两人又一起去饭堂吃了顿饭，之后便各自忙碌了起来，毕竟甲班和丙班的课程并不相同，平日里也是鲜少有机会接触。
但鲜少不是没有，两人下一次相遇便是在骑射课上。
古来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如今因着科考的针对性，六艺大多都被世人荒废了。不过红枫书院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六艺的课程虽少，却也还是有的。
射御被放在了一起，便成了骑射课。书院里教骑射的先生只有一人，某日想要偷个懒，便将两个班的骑射课放在了一处——一群羊是赶，两群羊也是放。尤其如今的书生大多文弱，并不爱骑射这种费力又粗鲁的课程，于是先生和学生有时候便可以一起偷懒了。
唐昭显然不是偷懒的那个，定国公府武勋出身，她也是从小就学骑射武功的。国公府里她还养了一匹大宛良驹，是费了大力寻来的，可惜如今也不知落在谁手上了。
书院里的马不怎么好，但唐昭还是高兴的骑着跑了两圈儿，风驰电掣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然后她就遇见了同样在骑马的宋臻。
书院里的条件总是有限，小孩儿身量不足，可骑着的也还是高头大马。他两腿夹着马腹，双手持缰，动作间看上去一丝不苟，乍一看倒是相当有章法。
唐昭见到他，便策马迎了过去，而后调转马头与宋臻并辔而行。她纵马走了一阵，看了一阵，最终摇摇头指点道：“你腿夹得太紧，缰绳也拉得有些用力，马儿会不舒服，这样是骑不好马的。”说完她才看了眼宋臻的小身板：“你还太小，该骑小马的。”
她说得一点不错。宋臻既然顶着宋家人的身份，自然也是要学习骑射武功的，他在家学骑马就是用的小马，骑术练得不好也不坏。可如今换了大马却不行了，身体上不习惯是一方面，更因为骤然增长的高度，大马相对的不好控制，都让他不自觉有些紧张。
小宋臻听了唐昭的话，下意识想要听从指证，可双腿刚一放松又觉得身体晃动不安，下意识便又夹紧了。这还不止，在他试着放松身体的那一瞬间，马儿正好踩过一个小坑，骤然的颠簸使他紧张过度，便连手上拉扯缰绳的动作也一下子重了许多。
小孩儿的力道其实不算特别大，可就跟唐昭说的一样，马儿也会不舒服不耐烦。宋臻的骑术本就只是马马虎虎，一来二去的折腾下，这匹脾气不太好的马儿终是不耐烦了。
骤然的加速唬了小孩儿一跳，旋即不可避免的尖叫出声。
唐昭原本是跟小孩儿并辔而行的，却没想到自己随口指点两句，最后却落得这般结局。她呆了一呆，便错过了第一时间将马拦下的机会，之后只能策马去追。
“快，快，宋臻，别管缰绳了，抱住马脖子，抱紧了别摔下来！”唐昭的马不是很好，只能跟在后面，见着前面小孩儿摇摇欲坠的身影连忙开口喊道。
一旁的骑射先生都惊呆了，忙不迭也骑了马过来追。
小宋臻在马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听了唐昭的话去抱马脖子，心里却还是慌乱得不行——他是自幼开始学骑射，可相较于骑射武功，他真正费功夫的其实还是读书。读经读史读兵法，大量的课业占据了他绝大部分时间，骑射武功的学习于他而言几乎是点缀。因此学了几年，他的骑术也只是马马虎虎，而且他学骑射用的都是脾气温顺的母马，身边还有师傅守着，哪遇见过这般险境？
大抵是明达将人保护得太好，小宋臻学习骑射的过程也是太太平平的，不像唐昭小时候摔摔打打经验丰富。乍一遇见马儿失控，哪怕还不是惊马，他也处理不来。
唐昭一边追，一边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摇头不止。
又跑了一会儿，唐昭的马终于追上了宋臻，她策马并行伸出了手，冲宋臻道：“宋臻，把手给我，我拉你过来。”小孩儿身体不重，这很容易。
然而小宋臻却是被吓到了，抱着马脖子完全不敢松手，甚至连眼睛都不大敢睁。而他唯一的自持大概就是除了一开始，之后再没有鬼哭狼嚎的尖叫过。
唐昭知道他吓坏了，伸着手又出声说了一遍，可惜仍是没什么效果——她忽然就明白过来，小孩儿不睁眼不松手，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害怕，也是因为不够信任。
也是，两人相识才几日，见面才几回，宋臻凭什么信任到将小命交到唐昭手里？
想明白这些的唐昭无奈又无语，回头一看，骑射先生还离着老大一截呢。骑射先生追上来需要时间，可小孩儿紧张过度又体力有限，说不定还能坚持多少时间。
唐昭觉得不好再等，又看过两匹马的速度距离，感觉还是自己来比较好。于是下一刻，后面正追得心急火燎的骑射先生就看见前面的单薄少年忽然从马背上站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去捂受惊的小心脏，就见那少年一个跃身，竟是惊险至极的跳上了隔壁的马背。
确实是惊险，因为唐昭一时忘了自己不是曾经的事，对身体的控制也大不如前。不过好在她技巧还在，心态也足够稳，到底是有惊无险的跳上了宋臻的马背。
之后的事就简单多了，唐昭接手了缰绳，很快就勒停了不耐烦狂奔的马儿。
骑射先生追上来时，脸都吓白了，而宋臻的小脸比他还白。最后小孩儿转过身抱住唐昭，忍了忍没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第9章 心上人
宋臻在骑射课上出的事不算大也不算小，寻常学子遇见了大概也就是煮副安神茶喝了压压惊，没受伤就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宋臻不同，一来他年纪太小，确实是被吓得不轻，二来他身份也特殊，红枫书院并不敢对公主殿下隐瞒这等意外。
半刻钟后，唐昭就和宋臻一起被带去见了山长。彼时小宋臻早就不哭了，只是手还是下意识的拽着唐昭一点衣袖，见面便期期艾艾对山长道：“山长，我没事的，这事能不告诉我阿娘吗？”
这当然不行，事实上红枫书院通知家长的人早已经出发了。
大抵没有哪家父母忽然收到孩子出意外的消息会不着急，明达也是一样，她接到消息懵了一下后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书院。
唐昭看着她从自己面前匆匆经过，一把抱住了小孩儿，急切的上下检查起来：“阿臻，你怎么样，可有伤到哪里？受伤了就跟阿娘说，阿娘带你回家……”
紧张的话语传入耳中，面上的焦急毫不作伪，此刻的明达便如世上所有关心孩子的母亲一般。可这样的明达却让唐昭感觉到了陌生——是啊，十年过去了，曾经的豆蔻少女如今已长成明艳动人。变化的何止外表，何止气质，更是阅历与身份。
唐昭终于近距离见到了明达，可看着她此时的模样，千言万语又哪还有机会出口？她目光怔怔的看着她的小公主，心里酸酸的，涩涩的，喉头却似被什么哽住了。
小宋臻的注意力显然只在母亲身上，他一面任由明达紧张的检查，一面也出言安抚：“我没事的阿娘，没摔着也没伤着，就是当时被吓了一跳，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明达已经将他上下检查了一遍，确实没什么大碍，宋臻身上最大的伤口也不过是紧张之下手被缰绳磨破了皮，其余他连片衣角都没污。这让明达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放松些许，然后才感觉心脏后知后觉的“噗通”狂跳起来，后怕的感觉姗姗来迟。
闭上眼勉强定了定神，明达再睁眼才问道：“真的没事了？”
小宋臻也看出了阿娘的后怕，他回抱了明达，还有些肉乎的小手在明达后背轻拍了几下：“阿娘你放心，我真的没事了。”重复完他松开明达，才又转身指着一旁的唐昭对明达道：“阿娘，今日这意外多亏了唐师兄救我，我才全身而退的。”
唐昭一直到现在还没离开，一来是小宋臻惊魂未定离不开她，二来也是她有意留下想见明达一面。可谁知明达到来看都没看她一眼，于是失落与酸涩不可抑制的涌上心头。
也是，如今宋臻才是明达最重要的人，而她什么也不是了……
她兀自自怨自艾，也没注意去听母子俩的对话，直到明达略显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才匆匆回了神。然后下意识如从前般笑了下，惯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明达对上她也恍惚了下，心中生出复杂滋味儿来——她给对方画的画像还在书房里没烧呢，心中的彷徨也是未解，哪知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这样仔细一看，唐昭和宋庭是真的不像，哪怕两人的笑容一样温暖，可眉眼间却没半分相似，而且有酒窝的唐昭笑起来其实更甜。
果然还是她想多了吧，哪儿来那么多不切实际？！
明达也微微勾了下嘴角，旁人见她是在笑，可唐昭分明看出那弧度里的自嘲。只是她不知道那自嘲代表着什么，也没时间去细想，因为明达已对她道：“今日之事，多谢郎君了。改日我再备好礼物送去府上，还望郎君莫要嫌弃。”
这是十年后两人隔着两世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唐昭听得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她扯了扯嘴角有些笑不出来，便只好收敛了神色道：“举手之劳，殿下不必如此。”
客气的道谢，客气的回应，两人之间自然而然的生出了距离。
唐昭觉得心里更不舒服了，明达也暗地里蹙了下眉，总感觉这样的对话和距离让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她们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时之间似乎又无话可说。
小宋臻抬头看看这个，又转头看看那个，总感觉默默对视的二人气氛诡异。
片刻后还是明达先收回了目光，又低头看着宋臻说道：“今日阿臻虽没受伤，但到底还是受到了惊吓。本宫便先接他回家看看大夫，若是今晚没事，明日再送他来书院。”
公主殿下亲自请假，一旁的山长自然没有异议，很爽快的答应了。
小宋臻也没逞强拒绝，任由明达牵着他的小手准备离开。只是在转身的前一刻，明达还是忍不住又往唐昭那边看了一眼，却恰巧撞进她幽幽望来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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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宋臻被带回公主府休养了，但这事与唐昭的影响不大，毕竟两人都不在同一个班上课，平日里见面的机会也并不算多。只是在见过明达之后，唐昭又不可避免的进入了恍惚失神的状态，常常一走神一个上午或下午的授课便结束了。
郑源看着好友这样，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唐兄，你成天到晚在想些什么啊，怎么什么时候都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有你到底怎么听课的，明明看着走神，偏还都能答上夫子的提问？”
讲真，他从前就觉得唐昭书读得好，可也没好到这个地步吧？！
唐昭也没理会，更没解释。解释什么呢？解释这学堂上教授的她都学过，而且是蹭着储君的教育资源，听着当代大儒教授的课程，这可比这书院夫子讲的精练明白太多。
郑源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感慨完拉着唐昭就走。
结束了半日课程，两人自然是要往饭堂填饱肚子，只是走到半路郑源还在问：“你这些天到底怎么了，我看你魂不守舍的，一直这样下去可不成。”书院的夫子也不是吃素的，看出唐昭走神一次两次还能忍，长此以往只怕她就要在夫子们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唐昭自然听得出来，郑源这回问得比较郑重，不似之前那般玩笑。她听出了郑源的关心，又想起自己的满腹心事，犹豫再三便道：“晚些时候再与你说。”
两人这段时间没少打交道，郑源赖着要与唐昭做好友，唐昭也没心情结交旁人，一来二去倒也真有了几分交情。郑源胆子大了些，闻言眼珠一转便打蛇随棍上：“那走走走，咱们快去饭堂用膳，吃完了回去你再好好与我说道说道。”
唐昭原本并不是这个意思，可被郑源拉着快走两步后，忽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有些事在心里闷久了会很累，与不相干的人说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
两人用过膳回到宿所，郑源果然毫不客气的溜进了唐昭的房间，还主动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唐昭倒了杯茶，一副主人家的模样。
唐昭失笑，顺手将那残茶泼了：“早上的茶了，你要喝便让人送新的来。”
郑源倒是一点儿不尴尬，也不在意什么茶不茶的，出门随意招呼了一声仆役送茶来，回过头就双眼亮晶晶的盯着唐昭。那眼中除了关切，更多的还是八卦。
唐昭握着空茶杯沉吟了一下，还是直接开口说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最近遇见了个故人。我们许久未见，她……变得与我记忆中不一样了。”
郑源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一撩衣袍坐在了唐昭对面：“你那故人是个姑娘？”
唐昭既然开口了，便没打算什么都瞒着，于是点点头。
郑源眼睛更亮了，“嘿嘿”笑了两声，又凑了脑袋过去：“那姑娘是你的心上人？”
唐昭没有承认，可也没有否认，垂着眸仿佛没听见一般，落在郑源眼里便是默认了。他兴致勃勃刚想追问，结果仆役这时候却将茶水送来了。他被打断话头去接了茶，回来时顺便将唐昭上下打量了一番——刚满十六的少年容貌精致，一张脸上却还是稚气未脱，看不出倒是早早有了心上人。
重又给唐昭倒了杯茶，郑源这才继续问道：“说说看，你那心上人怎么了？”
唐昭抬头瞥他一眼，将“心上人”这三个字在心中反复咀嚼，至于到底什么滋味儿也只有她自己知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她不认得我了。”
郑源原本刚给自己倒了杯茶喝，闻言猝不及防下一口呛了出来，咳得惊天动地。
唐昭都看不下去，过去替他顺了顺气，结果郑源却拉住她一脸惊诧道：“怎么回事，你把人当心上人，人家却压根不认识你？！”这么单相思的吗？！
事情当然不是郑源想的那样，可唐昭无从解释也不想解释。她只是莫名失落，莫名沮丧——其实原本就是新人生，她都没打算再去招惹明达的。但真的见面却对面不相识，她心里还是闷闷的发疼，仿佛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缺失了一块般，不致命但难受。
郑源看唐昭情绪又低落下来，想起自己原不是单纯来听八卦的，忙安慰道：“诶，不就是不认识吗，大不了主动去结识就是了。想要抱得美人归，不耐心点，不脸皮厚点怎么行？”说完又开始支招，三十六计都快被他说遍了，听得唐昭也是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唐昭才道：“我没打算与她如何。”
郑源喋喋不休的话顿时一滞，更诧异了：“就你这魂不守舍的，还没打算如何？！”
唐昭不语，郑源便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兄弟，喜欢就要去追啊，不然还想让人家姑娘主动来结识你吗？！”

第10章 束之高阁
唐昭并不想做什么，她与郑源说那些，大抵也不过是找个不相干的人倾诉罢了。
然而郑源却不这么想，他似乎对这件事尤为热衷——难得啊，唐昭竟然敞开心扉与他说这等私事，他自然是要替她出谋划策的。再说唐昭年纪那么小，难得动了心，他又怎么忍心看她为情所困以至于读书时都那般魂不守舍呢？
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明明动心却偏要忍着怎么办？当然是刺激刺激了。郑源旁敲侧击几回都没问出女方的消息，便只能放弃，转而直接从唐昭这里下手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唐昭收到了小伙伴全方位的关心……今日与她谈心开导，明日与她说个故事，后日还有双手奉上的珍藏小册子要与她一同观摩。
被塞了小黄书的唐昭：“……”
唐昭觉得有些心累又有些好笑，收到的小画册她自然没有看，但这般的体验于她而言也是新奇的。所以她最后到底没辜负郑源的好意，将小画册收下了，却是束之高阁。
有了郑源这番折腾，唐昭一时间倒是没再顾得上想东想西，魂不守舍的情况渐渐少了。
郑源见状还以为自己的好心有了成效，于是愈发积极起来。
转眼又到了休沐，可惜这回唐昭没再遇见宋臻——事实上自那日宋臻被明达接回去后，唐昭就再没听到他的消息，也不知他这几日有没有回来读书。心有芥蒂没去打听是主要原因，除此之外甲班和丙班之间的距离也不短，书院的课业更是忙碌得足够压榨光他们绝大多数精力。
没遇见宋臻，唐昭心里说不上失落还是放松，不过她身边总还跟着一个郑源。郑源一提到休沐就很兴奋，想要勾肩搭背再次无果后也不气馁，依旧热情的邀请道：“唐兄，休沐出来玩吗？”
唐昭原本家教甚严，但她其实并不排斥偶尔与好友玩乐，无可无不可间正想点头答应下来，转念却想到了郑源最近的所作所为——郑源最近过于热情了，他或许是好心，但也是真让人吃不消——于是话锋一转便道：“不必了，我要在家温书。”
郑源一听，有些失望：“这样啊，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竟也不放松放松。”
唐昭只好无奈解释：“我最近读书懈怠了，是该弥补回来的。”
这话其实是敷衍，但郑源听了却是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他点点头：“说得也是，你本是有大志向的，从来读书刻苦。再说明年就是科考年了，整个书院气氛都紧张，你抓紧些也对。”
听得这话，唐昭心里也挺复杂——和宋庭需要继承爵位不同，唐家二房其实并没有什么要她继承的，不过是孤儿寡母怕被欺负罢了。可薛氏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送她来读书也就罢了，读得不错竟还真让她去考功名，也不怕事发获罪。
唐昭自然是不打算科举的，虽然她早已经习惯了女扮男装的身份，可却并没有再将自己逼到那等退无可退地步的打算。等寻见合适的机会，她也会与薛氏说。
不过这些就不必与郑源说了，权当他以为的没错便是。
两人随口说着闲话往山门下走，走到半道却是被人从身后叫住了。叫的是唐昭不是郑源，两人闻声回头一看，却是书院的骑射先生追了过来。
书院里最讲究的便是尊师重道，两人见状忙行礼，而后唐昭问道：“不知先生寻我何事？”
与其他教书先生不同，红枫书院虽然也学六艺，可这六艺不在科考范围中，自然就教得随意学得懈怠。骑射课一旬也才一堂，打得交道少了别说唐昭，便是郑源也与骑射先生不熟。
不过熟悉不熟悉的，骑射先生也不在意，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后便道：“唐昭，我记得你上次救人时骑术不错，马球你会吗？”
马球又称击鞠，是京中贵胄最喜爱的游戏之一，也在军中颇为流行。以唐昭从前的身份自然是会的，而且还玩得不错。不过那是从前，唐昭现在这身份是没玩过马球的，甚至真论起来她骑术也不比宋臻好到哪里去。救人那次她是着急，不慎留了破绽的。
想到不慎暴露的骑术，唐昭犹豫再三还是露了口风：“我从前偷偷玩过几回，会一些，但打得不是很好。”说完便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对面之人。
骑射先生闻言却是松了口气，笑道：“你会就好，咱们书院可没几个骑马骑得好的人。”
郑源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所以到底什么事啊？先生你寻唐兄，是跟马球有关？”
骑射先生点点头，也不卖关子了：“是这样，过两日京中几家书院一起，约着要办个马球比赛。咱们书院的学生大多只爱读书，对这玩乐却是没多少心得的。”说着微妙的停顿了一下，才又道：“山长也不求比赛能胜，但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不是？”
两人顿时明白过来，同窗们沉迷学习无法自拔，等上了马球的比赛场大概就是一群菜鸡。而唐昭“有幸”入了骑射先生的眼，有望成为菜鸡中的一员。
唐昭一点也不想带着一群拖后腿的玩，于是她问道：“怎么这时候办马球比赛？明年就是科考之年，今秋还有秋闱，大家都忙着读书，哪里有时间玩乐？”
骑射先生其实也腹诽，早不比晚不比，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
可他只是个传话的，也不了解太多，摇摇头直言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山长说是近来气氛太紧张，办这活动也能让大家轻松轻松。”
这话连外行都敷衍不了，秋闱还有几个月呢，要放松也不是这时候。再说读书哪有放松的，山长与夫子们恐怕恨不得众人头悬梁锥刺股呢，又怎么可能忽然打扰众人学习？
唐昭隐隐觉得这事古怪，因此骑射先生再问她时，她便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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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臻前次意外只被接回家住了一晚。驻守公主府的太医与他诊过脉，晚间他也没被噩梦惊醒，确定没事后便又被送回红枫书院继续读书了。
等又到休沐日，明达也没再去书院接他，毕竟月余的时间已经足够宋臻熟悉新环境了——明达对宋臻自来疼爱，但疼爱并不代表宠溺。事实上无论是离家去书院读书，还是她一直以来的教导都是冲着让宋臻独立的，虽然宋臻如今才不过九岁。
晚些时候，马车回府，亲自跑去接人的家令回来复命。
明达手中正翻看着什么，见人来了便问道：“阿臻接回来了？”说完也不等家令回答，便又问道：“你们去接阿臻时，他身边可跟着谁？”
家令闻言微微一顿，而后如实道：“小郎君回来了，是他一个人出书院的。”
明达闻言翻看的动作一滞，抬起头似乎想再问些什么，但最后到底也没说。她眉头微微蹙着，摆摆手示意家令退下，结果还没等对方退走几步，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把人叫住了：“对了，之前让你准备的谢礼，可给唐家送去了？”
家令闻言忙顿住脚步，一面从怀中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礼单递上，一面答道：“已经送去了，这是礼单，还请殿下过目。”
明达便接了过来，目光在礼单上迅速一扫，心下已是满意。而后她折起礼单放去一旁，抛开这件事又问道：“之前本宫吩咐你办的事，如何了？”
家令也不问具体，便答道：“一切都按殿下吩咐办好了。”
明达满意点点头，这才又挥手将人打发了，然后看着手中的调查又走了神——唐昭忽然出现在宋臻面前还救了他，怕对方居心叵测别有所求，明达自然是要将人仔细调查一番的。这些就是调查的结果，而比起前次匆匆查到的粗糙，这一份明显厚了许多也细致了许多。
因着种种原因，公主殿下已将资料翻看过不止一回了。表面来看唐昭此人全无问题，出身也是清清白白，可细看之下明达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唐昭自幼体弱，骑射也从来都是弱项，她哪来的跳马救人的本事？！
不论藏拙还是怎样，总归事出反常即有妖，公主殿下一下子便上心起来。于是这些天她一面命人备好了谢礼，特意等到休沐才送去唐家，一面又做了旁的安排。
走神想了许久，又或许什么都没想，明达回神时眸中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不过也只是一瞬，她很快便又收敛了情绪，恢复成往日的清冷淡漠。而与情绪一同收敛的还有她手中的资料，并着她早先亲手所绘的那副画像，一起被放进了书架顶层。
最后再看了一眼书架，明达转身离开书房，见宋臻去了。

第11章 如芒在背
唐昭与郑源分别后便径自回家去了，难得的是今日薛氏竟没在府门处等她。不过等到唐昭进了门，对上仆从们格外炙热的目光，心念一转也就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不其然，唐昭进门没走两步，便被一个小厮拦住了去路：“郎君，家主在书房等您，还请您现下就过去一趟。”
唐昭没觉得意外，略一扬眉便道：“领路吧。”
唐家长房与二房间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很差。因着唐父的早逝，二房多少吃些亏，但长房的人除了呈口舌之快说两句外，其实也并没有做过什么落井下石的事情。甚至在唐昭的记忆里，她那伯父待她也是不差的，至少基本的公平与照拂从来不缺。
有着这段记忆影响，唐昭对唐明东也没什么恶感，只是上次匆匆一面后，她对他也没生出多少好感就是了。不过说到书房，唐昭想了想，好像这还是头一次去。
随着小厮穿庭过院，没多会儿功夫唐昭便到了主院荣景堂，然后拐个弯直接进了书房。
唐明东果然等她许久的样子，在书房里不看书不练字，泡壶茶也喝了大半。而一见到唐昭到来，唐明东的目光立时便落在了她身上，那一瞬间的审视无情仿佛如芒在背，让唐昭淡定的步伐都几不可察的停滞了一瞬，然后才彻底踏进了书房。
唐昭镇定从容行了礼，然后才问道：“不知伯父寻我来，是有何事？”
唐明东此时已收回了之前的目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从锋芒毕露变得泯然众人。若非唐昭真切的感受到了这番变化，只怕都要当那一瞬间的如芒在背是错觉。
唐昭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隐约觉得自己或许看轻了唐明东。而唐明东也没理会她的目光，仿若无事般回应了她的问题：“今日家中收到一份谢礼，是明达长公主使人送来的，说是酬谢你相救她家小郎君。这是怎么回事，你且与我说说。”
暂时抛开其他，唐昭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想了想答道：“是前两日的骑射课，两班恰好一同，宋臻骑马时出了些意外，我恰好就在旁边，便大胆帮了他一把。”
唐明东听到这话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就在唐昭以为他要因此欣喜，而后与公主府搭上线的时候，他开口却是训斥：“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有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吗？骑马时出意外还敢往前凑，这次是你运气好，若是运气不佳不仅救不了人，还把自己搭进去怎么办？！”
唐昭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真切的紧张，甚至还有一丝气急败坏，可见唐明东这话说得真心。若唐明东是她父亲，这般态度是理所当然，可只是大伯的话，难道不该先为家族考虑吗？！
只是短暂的一个会面，唐昭又从唐明东身上看到了微妙的违和。
一番训斥念叨了许久，直到唐昭都快不耐烦了，唐明东这才罢休。最后他犹豫再三，还是叮嘱了句：“既然咱们家收了公主府的谢礼，今后你在书院里若是见到了宋小郎，便与他好好相处吧。不过还是那句话，若遇危险，当先顾己身。”
唐昭赶忙应了，离开书房时着实松了口气，只是回头再看时目光变得复杂许多——唐明东的态度是真有些奇怪，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过他才是唐昭的亲爹。可这并不可能，因为薛氏和唐明东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瓜葛，唐明东也犯不着将女儿送去二房当儿子养。
想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唐昭索性不管了，转身回去二房的院子。
二房这边今日也是喜气洋洋，唐昭刚回来便被薛氏叫去了堂屋，然后一眼就瞧见了堆了满桌的礼物锦盒。薛氏眉间带着喜色，可开口还是先问道：“你救人是怎么回事？”
唐昭一听这话，头皮就有点发麻，毕竟刚被教训了一通。可对上薛氏她也不好说谎，当下便又将与唐明东所言重复了一遍，结果自然又是一通念叨。
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唐昭忙道：“事情都过去了，咱们不妨看看礼物是什么？”
话题被岔开，薛氏拿她也没办法，只得由她去了。而唐昭一开始说起谢礼，也不过是随口一言罢了，可等她发现没有礼单，又将礼物看过一遍后，却忍不住想要嗤笑出声——她与皇家打交道不少，对明达尤其熟悉，此番谢礼会有多少心中是有数的。可眼下这些东西好归好，却明显缺了最好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过了长房的手，好东西被昧下了。
不是唐明东的手笔，以他的身份也不会这么做，可后宅这些事也真是挺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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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一日，唐昭说好要在家温书的，结果一大早还是被郑源叫了出去。
唐昭出来见到郑源，还有些不解：“怎么了，大清早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
郑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少年，都是红枫书院的学生，有甲班的也有乙班的。唐昭基本都认识，只是要说交情，除了同窗实在没有别的了。
一群少年人风风火火而来，郑源闻言招呼道：“走走走，带你去个地方。”
唐昭想了想，大清早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便不多问跟着去了。最后郑源果然也没带她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反而带着她去了城中最好的一处马球场——京中贵胄多有爱马球者，在自家府邸里都修得起球场，如这般对外的球场多半便是用来比赛的。
今日的马球场上多有少年驰骋，或三五一组，或十几一队，正与匹配的队伍相互比试。唐昭只一眼就看出了什么，转头问郑源：“这些都是各书院的学子？”
郑源便点头道：“谢先生昨日提起马球赛，我回来就打听了下。虽说你不打算参加，但到底也是咱们整个书院的事，我就想过来看看别家马球打得怎么样。”说完他凑近些，又微微压低声音道：“唐兄你也知道，比读书咱们书院没怕过谁，可比玩的话……”
唐昭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这些少年人马球打得实在不怎么样，骑在马上的身影大多也都是单薄消瘦，纯一副文弱书生样。她有些不可置信的往场上指了指：“这都比不过？！”
郑源满脸沉重的摇头：“只求别输得太难看。”
唐昭闻言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毕竟昨日骑射先生也说了，山长所求也只是别输得太难看。她当时对这句话还没什么想法，可现在看了对手的水平……嗯，幸好没答应上场，连这样的对手都比不过，她已经不敢去想红枫书院的学子球技有多差了。
几个红枫书院的少年将对手们观察评判了一番，最后也没等到自己人来练球。相反众人指指点点的举动引来了对手的关注，策马来到了他们面前：“哟，红枫书院的啊？”
这高高在上的轻蔑语气相当让人不悦，当即便有人接口：“是又怎样？”
那人便怪笑了一声，在马上弯下背来，毫不客气道：“怎么，来看你们怎么输的吗？”
红枫书院的几人脸色当即就不怎么好了，哪怕他们心中有数赢不了，可这会儿也不免嘴硬：“胡说些什么，比赛都还没开始呢，你怎知道就是你们赢？！”
那人笑得更大声了，引得周围人侧目之后，数起了过往：“去岁比骑射，红枫书院垫底。前岁比蹴鞠，你们红枫书院还是垫底。怎么，今年击鞠你们还想翻身了？！”
说到这个，众人心中便一阵气苦，也有人反驳道：“那你怎不说大前年比音律，再之前比弈棋，都是我们红枫书院拔得头筹呢？！”
书院之间每年或大或小都有比试，只是输赢之事事不过三，山长们总是会换着项目来。之前红枫书院都被打击了两场了，按理来说今岁该是轮到他们擅长的文雅类，科考之前也不宜大动作。哪想最后竟是定下了马球，而且还定到了秋闱前两月这样紧张的日子里。
双方你来我往争辩了几句，唐昭都不知怎么发展的，最后争辩竟变成了赌约——不比读书，不比诗词，不比科举，偏偏比击鞠这种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的事，红枫书院这些人脑子是进水了吗？！
唐昭最后扯住了郑源的衣袖，劝道：“别冲动，你之前不是说会输吗？！”
少年人热血上头，一激之下哪顾得上理智？尤其这当口，更听不得一个“输”字。
郑源气鼓鼓的将袖子扯了回来，有心想瞪唐昭一眼，怪她长他人志气。然而对上唐昭那张脸，郑源又实在发不起脾气，最后一咬牙赌约定得更快了。
唐昭无奈，又阻拦不得，便只希望他们冷静下来后不会后悔了。

第12章 再见故人
郑源后悔了，很后悔很后悔，和他一起定下赌约的小伙伴们同样后悔。
离开马球场没走几步，郑源便冷静了下来，然后立刻捂着心口看向了唐昭：“唐兄，你刚刚该直接拉着我走的。不行打晕我拖走也行啊，我肯定不会怪你。”
唐昭无语又好笑，抿着唇角问他：“怎么，冷静下来了，知道自己赢不了了？”
郑源点点头，想起之前一时冲动定下的赌约，顿时心疼得泪眼汪汪：“是赢不了，可惜我那白扔的一百两啊，我可攒了三个月的！”说完还真情实感的抹了把泪，又咒骂起定下赌约的对手：“那家伙是故意激咱们的，这哪是赌约，明明就是空手套白狼啊。”
唐昭没参与赌约，自然也没有多少真情实感，更何况她两世皆是衣食无忧，说实话那一百两银子也实在入不得她眼——若非赌这黄白之物，她或许还真会将郑源等人拦下。
可唐昭不在意，和郑源一样真情实感的小伙伴却是不少。这个赌了八十两，那个赌了一百两，几个人加加减减一算，这场赌约竟是足足凑够了一千之数。别看几人开口便定下，可这笔钱也真心不算少，一千两放在寻常百姓家少说够吃十几年了。
心疼，简直不能更心疼了，尤其其中一个少年开口便许出了三百两打水漂。
几人如丧考妣般对视一眼，怪不着唐昭，可又不甘心就这么白白将银子拱手让人，于是只能想着在比赛中拔得头筹。如此不仅钱回来了，面子也回来了。
郑源在脑子里将书院众人过了一遍，最后想起的还是唐昭那日跳马救人的英姿……他小小犹豫了一瞬，还是凑到了唐昭面前，小声问她：“唐兄你昨日说过，你会打马球的。”
唐昭不必郑源说更多，便明了了他的心思，当下想也不想就摇头道：“马球又不是一个人打的，你都说书院里众人不会玩乐，便是我球技高超，几个十几个后腿拖着，你觉得我能赢？”她说着又摆摆手：“郑兄，别想太多，回去洗洗睡吧。”
大晌午的，睡什么睡？想到即将打水漂的那一百两，郑源也睡不着啊。
唐昭拒绝得相当干脆不客气，但郑源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马球比赛不是逞匹夫之勇，赛时一队少则两人，多则数十都可以，而书院比试至少也是五人以上。且不提唐昭球技如何，就她一个人打得好，其余四人拖后腿不会配合，她想赢比赛也是不可能的。
这样一想便微有些泄气，郑源正无话可说打算放过唐昭认栽，身边的同伴却忽然勾住了他的脖颈，然后凑到他耳边就是一阵低语。
郑源听罢眼睛亮了亮，又有些迟疑：“这不合规矩吧？”
小伙伴挑挑眉，笑得狡黠：“挂个名而已，怎么就不合规矩了？再说咱们书院都垫底两年了，山长也不想继续输下去的，咱们去说一说，山长肯定答应的。”
唐昭没听见两人的低语，但之后的两句正常对话却是听了个清楚的。就凭这两句，她也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赢不了想请外援了——这不算什么大事，虽有投机取巧的嫌疑，但寻得到人来至少代表他们人脉不错，也是一桩优点了。
几人商量来商量去说了一路，最后大抵定下了外援人选，原本压抑的气氛也渐渐松缓了下来。然后几人眼珠子滴溜溜往唐昭身上一转，也不急着回去了，又拖着人回了马球场。
显然，外援有限，书院里隐藏的力量也不容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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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昭是不讨厌打马球的，那种策马驰骋，你来我往的交手，最是爽快不过——当然，要爽快的玩也有个前提，那便是要正常的比试，不能有拖后腿的。
见识过唐昭在马球场上的简单炫技过后，郑源等人为了自己的钱袋子，自然不肯放过她。唐昭不肯瞎参合，郑源就死缠烂打装可怜。最后双方各退一步，除非郑源等人寻来了合格的队友，否则唐昭就不参加旬月后的马球比试，免得上场丢人。
郑源等人得了她的应诺也便放心了，转头又去说服山长，接着寻找外援。
这些唐昭都没怎么关注，休沐日过后她又离开唐家回去了书院，继续她按部就班的生活。只是回书院前她又见了唐明东一回，与这便宜伯父提了一句公主府的礼单。
唐明东不是个糊涂的人，当即闻弦歌而知雅意，转头就去问夫人要扣下的礼单了。
至于之后唐家会是怎样的一地鸡毛，唐昭并不怎么关心在意，只管躲在书院里过她的安生日子——虽然这安生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转眼秋闱，转年春闱，按照薛氏原本的安排她是都要参加的。可唐昭并不想如此，战战兢兢隐瞒身份的经历，她不想再经历一回。
科举这事还有的缠磨，但该读的书总也是要读的。而就在唐昭应下许诺，重又将心思放回课堂书本上的第三天，山门外便来了新学子。
很巧，唐昭认识那人，或者该说宋庭认识那人。
乐平侯萧翼，小小年纪就继承了侯爵，从前也是跟在她们身后一起玩的。只是萧翼比明达还小两岁，所以玩归玩，大多数时候还是要人照拂的。唐昭前段时间还与人打听过，都道他外出游学去了，怎料转眼这人就出现在了眼前。
当然，十年过去，曾经满脸稚气的小少年已经长成了俊朗青年。唐昭仔细将人打量一番，与记忆中相比却是变化颇大，果真有了一别十年的真实感。
认出萧翼的人并不多，但也不止唐昭一人，巧合的是他站在堂上一眼就对上了唐昭打量的目光。于是来书院挂名的青年眉眼一弯，索性便在唐昭身旁落了座，还与她互换了姓名。
课上两人并无交流，但等授课结束夫子一走，郑源便领着几人围了过来。
七嘴八舌，萧翼果然便是郑源等人请来的外援——萧翼小时候学击鞠是宋庭亲自教的，也和她们一起玩过，球技还算不错。但唐昭不明白的是，区区千两的赌注，这些人怎么就能找到萧翼头上去？哪怕沾亲带故，萧翼也不是这般自贬身价的人啊。
可萧翼就是来了，还好脾气的应对了郑源一伙人，最后才对唐昭笑道：“听闻唐兄球技不错，改日较量一番，也好知己知彼，来日一同对敌。”
唐昭有些牙疼，再见故人与她而言或许不是什么好事。可有言在先她也无从拒绝，便只好点点头，看着萧翼在红枫书院扎根落脚，还要陪他练球。
有郑源等人督促，两人很快就寻到了较量的机会——骑射课上，谢先生自觉将跑马场让给了两人，简单装饰一番勉强也能当做马球场使。然后唐昭带上郑源，萧翼同样带上个同窗，四个人便进行了一场小型的马球比赛，当然全程较量的只是唐昭和萧翼罢了。
一场比赛下来，论球技萧翼已是青出于蓝，论体力如今的唐昭也不能与昔日相比。结果可想而知是唐昭输了，但郑源等人却并没有什么不满，看着这两人他们都觉得自己的钱袋子保住了。
唐昭活动一番出了满身汗，早早离场回去更衣，却没留意萧翼看自己的目光若有所思。

第13章 到底是谁
比过一场马球后，萧翼似对唐昭生出了些惺惺相惜，很快便与她亲近起来。
这日下了学，连带着郑源一行三人便一同去了饭堂用饭。碰巧遇见了宋臻，后者一见萧翼眼睛便亮了起来，高兴的迎了上来：“萧叔叔，你回来了？！”
萧翼见到他也很高兴，一把将小孩儿抱了起来：“哟，两年不见，小阿臻你长大了啊。”
小宋臻面上顿时露出两分窘迫来，尤其这里还是人来人往的饭堂，他挣扎着从萧翼怀中下来：“萧叔叔别总抱着我，你都说我长大了，而且在书院里咱们可是同窗。”
萧翼便“哈哈”笑了起来，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附和道：“对对对，咱们是同窗。”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起了话，显得很是亲近，也确实亲近。一旁的唐昭看着他们相处，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她目光不着痕迹在萧翼脸上多转了两圈儿，又看看宋臻，并未发现两人容貌有哪里相似，这才将刚刚生出的大胆猜测掐灭，可心里还是莫名有点介怀。
好在被冷落的不止唐昭一个，郑源见这情形也觉不好打扰，于是便扯了扯唐昭的衣袖说道：“唐兄，他们说着话，咱们不妨先去看看菜色吧。”
唐昭又看了两人一眼，这才点头跟着郑源走了。
他们一走，萧翼的目光顿时又看了过去，小宋臻察觉到了，便问道：“萧叔叔才来便与唐师兄他们关系不错，是一见如故吗？”
萧翼点点头又遥遥头，回他：“算是吧。”说完没等宋臻再问，便问他道：“我听你阿娘说，你刚来书院没什么朋友，第一个与你亲近的人便是唐昭。那你觉得她这人如何？”
小宋臻心思透彻，也擅察言观色，当下便不去问萧翼点头又摇头的举动算什么。倒是听到萧翼说他在书院没朋友，神色黯淡了一瞬，因为直到现在为止他在书院也没什么朋友，唯一称得上有交情的还是唐昭。于是对于萧翼的问题，他想也没想便答道：“唐师兄自是亲切，值得相交。”
萧翼听罢笑了笑，也不知有没有将小孩儿的判断放在心上，忽然就结束了话题：“好了，走吧，咱们之后有的是时间聊天，现在先去取饭菜吧。”
小宋臻自然乖乖同意，两人走去取饭菜时，唐昭和郑源也还没选完离开。
萧翼的目光往今日的菜式上一扫，忽然道：“这鱼看着倒是不错。”
郑源爱美人，也爱美食，闻言当即笑道：“小侯爷果然好眼光。这糖醋鱼可是饭堂师傅的拿手菜，听说还是年轻时专程去拜师学的，你们不妨都尝尝，绝对不亏的。”
书院食堂是分餐，每道菜都是小盘少量，如糖醋鱼这种便是从中间将鱼一刨为二，半边鱼够吃也省得浪费。因此郑源自己买了这道菜不止，也盛情推荐其他人一起吃。于是盛情难却之下，其余三人果然也都各自要了半条鱼。
取了饭菜寻了位置，四人一桌却是正好。食不言的规矩被众人有志一同的抛弃了，萧翼和小宋臻叙过旧后也不单独聊，四人便在饭桌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了话。
趁着气氛轻松，唐昭问出想了许久的话：“我听说小侯爷在外游历数年，鲜少回京，怎么忽然就回来了，还跑来咱们书院帮着打那小小的马球赛？”一千两银子的赌注她压根就没好意思拿出来说，想也知道萧翼不可能为了这区区千两银委屈自己。
萧翼闻言眸光几不可察的一闪，旋即笑道：“只是恰巧回来了。恰逢其会又有故人相托，打场马球玩一玩，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唐昭听了想到什么，点点头道：“是了，小侯爷这般年纪，也该回来入朝效忠了。”
“效忠”这两个字用得很微妙，萧翼听出了些什么，但旁人显然没有。或者说包括唐昭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只是随口感慨了一句罢了。
而后有郑源插话，话头便又扯回了马球赛上，想到这几日偶有的练习便忍不住叹气：“说起马球赛，唐兄和小侯爷自是配合默契相辅相成，可其他人就……”简直多余。
请外援这种事，一个就够了，如果真拉一队新面孔出来，哪怕最后赢了比赛也得被人鄙视。红枫书院丢不起这个人，郑源他们也做不出这等厚颜无耻之事。所有哪怕有了萧翼加入，唐昭配合，可两人带着一群拖后腿的，比赛能不能赢也还在五五之数。
说着马球赛的事，唐昭和萧翼两个当事人却并不太上心，只随口与郑源闲话。说了一会儿，一直没开口的小宋臻却忽然开口了：“唐师兄，你的脸……”
唐昭愣了一下，经宋臻这一提醒，下意识便伸手往脸上摸了摸。之前说话还没怎么留意，现在一摸之下倒觉得脸上有些发痒，或者说不仅是脸，她手上身上都有些发痒。等低头一看手背，这才发现白皙的手背上不知何时竟是冒出了一片红彤彤的疹子。
郑源和萧翼回头，也看见了唐昭脸上的疹子，都被吓了一跳。尤其郑源急得都站了起来，慌忙问道：“唐兄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我送你去药房。”
唐昭这会儿也从脑海里翻出缘由了，她轻咳一声尴尬道：“不必了，我就是吃鱼有些过敏，等过几日这疹子自己就消了，不碍事的。”
郑源愣了愣，旋即自责：“都怪我，没事劝你吃什么鱼啊。”
唐昭听了失笑：“许久没吃鱼，我自己都忘了这茬，又怎能怪你？”
郑源是个心细的人，从前默默观察也记下了唐昭的口味偏好。可就鱼这一样，因为唐昭过敏便下意识避免碰到，她不吃旁人自然也不知她会过敏，顶多觉得她不爱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唐昭便先走一步去了药房——她不用郑源送来看诊是一回事，过敏出了疹子觉得痒是另一回事。恰好记忆中还有缓解的药方，不必诊脉她自然可以放心大胆的去药房里抓药来用。毕竟能不吃苦，谁也不想受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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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里，明达处理完面前事务，照例询问了一番宋臻近况。
宋臻是被明达送去了红枫书院读书，在书院里境况也说不上太好，可这并不代表明达就不关心在乎他。至少在宋臻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身边从来不缺保护的人。
有人保护，自然便有消息源源不断的送回公主府。只是小孩儿长大了，明达也不会事无巨细的过问，往往随口问上两句，得知他一切安好便够了。也是今日宋臻遇见了萧翼，两人与明达都有关系，她这才细细听了一回禀报。
说是细细的听，便果真仔细，从宋臻遇到萧翼后的事情谈话全都没有放过。
听完了，遣退来人，明达一手支额陷入了沉思，想的却不是宋臻——宋臻好好的，吃饭时出了事的只有唐昭。有关于唐昭的调查公主府已经收集了许多，她看过之后全都束之高阁了，而这些消息中就有一条是关于唐昭吃鱼过敏的，唐昭也因此从不去碰。
从不吃鱼的人今日忽然就吃了，还是在过敏症状出现之后，才想起自己吃鱼竟是过敏的。这事放在谁身上都可笑，也都不可思议，而放在唐昭身上尤甚。
这人，果真是反常得过分，让人不去怀疑都不行啊。
那么且让她看看，她到底是谁？！

第14章 马失前蹄
唐昭吃鱼过敏只是一件小事，去了药房拿了药后，除了身上疹子红了几天也没怎么遭罪。她自然不知道这一件小事背后多少眼睛看着，于是日子也仍是平平淡淡的过。
便是在这份平静中，被郑源等人一心惦记的马球赛终于到了。
时值盛夏，再过两月便是秋闱，红枫书院里有不少学子都将参加。这时候书院自然不会占用授课时间举行比试，于是马球赛便被定在了休沐。如此虽占用了学子们休息的时间，可这样的热闹倒是没什么人会错过，哪怕是一心向学的书呆子也被同窗拉了来，放松一日。
当然，放松的是别人，即将上场比试的人不在其列。
唐昭穿着一身红色骑装，墨发高束，头戴抹额，惯来雌雄莫辩的脸上也带出了三分英气。左右看看，几个同窗皆是同样装扮，其中要数萧翼最有男儿气概。至于另几个充数拖后腿的，哪怕身材不似唐昭单薄，可精气神却比她还差了三分。
趁着还没开始比赛，郑源一路跟在唐昭身边，喋喋不休：“唐兄，你好好比试啊，兄弟能不能去泉馆就全看你了。”
唐昭正在检查球杖，闻言微微一怔：“泉馆？”
郑源便点头：“是啊，京中最近开了家泉馆，赫赫有名，你不知道吗？”说完也不等唐昭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哦，对，你这般一心向学的人，恐怕是真不知道的。”
唐昭听完他的自问自答有些无语，却还是有些好奇，便问道：“泉馆到底是做什么的，总不能是卖泉水的吧？”
郑源闻言顿时忍俊不禁，再看唐昭的目光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唐兄你果真还是……不开窍啊。谁跟你说泉馆是卖泉水的，泉馆自然是泡汤泉的。”
唐昭了然，原来就是个泡澡的地方。但她还是不太理解这些人好好的在家泡澡不满意，为什么偏要跑出去泡呢——别说泉馆里有美人伺候，有技师按摩，这些去得了泉馆的富贵人家，哪家又缺了伺候按摩的侍女丫鬟？
只能说是男人的劣根性，家花始终不如野花香。
明白这一点后，唐昭便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倒是郑源起了话头又道：“去泉馆可贵了，我辛辛苦苦攒了许久银子，就是打算爽快花一回。今日你们若输了，我就又得重新攒钱了，但你们若赢了，我赢了钱来正好请大家一起去汤泉玩啊。”
唐昭闻言立刻摇头拒绝了：“不必了。”
倒是一旁另两个即将上场的同窗有些心动，但他们的目光也只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来：“咱们比试……赢不了吧？”
这话一出，还没等郑源跳脚，萧翼便先不满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萧翼身份到底不同，他爵位在身天生就与众人不在一个阶层，平日里除了和唐昭等人走得近些，书院里其他人其实与他并没有交情。而此时经他一斥，之前还叽叽歪歪动摇军心的人，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了，只是心中仍旧认定自己等人是走个过场。
唐昭看得摇头，萧翼也凑到她耳边道：“幸好只是五五对决。”
可不是幸好吗，再多几人便是再多几个拖后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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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书院间的比试，惯来都是热闹的。毕竟达官贵人的子弟，除了进国子监的，其余都拜入了各家书院学习。这其中或许有纨绔子弟，但也不乏俊秀人才。
一年一次的比赛，既是书院间的比试，也是学子们向众人一展风采的机会。
有书院比试的名头在，又有马球赛的吸引，今岁来看比赛的人更多了——比试还未开始，马球场外已是人山人海，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也幸亏众书院早有准备，特地留了一面空地建了高台，给书院众人观赛，否则只怕这些文弱书生早就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
明达今日也来了，来凑一番热闹，也来看看不知不觉间记挂在心那人……当然她不会深想更不会承认，因此对外的理由还是陪着宋臻，来看他的书院，他的同窗比试。
小宋臻没觉得哪里不对，很是欣喜于明达的陪伴，兴高采烈与她道：“阿娘，今日萧叔叔和唐师兄都会上场，他们马球打得可好了，今日定是能赢的。”
明达恍惚了一下，想到了什么，眨眨眼又回神：“嗯，你萧叔叔的马球确实玩得不错。”
得了母亲的肯定，小宋臻更是来了兴致，双眸亮晶晶的拉着明达开始闲话。明达耐心听了许久，直到身边人提醒，这才塞了个果子到小宋臻手里：“好了，先不说了，比赛要开始了。”
小宋臻倒也听话，当即乖乖闭嘴不说话了，等了会儿又抱着果子啃了一口。
举目望去，只见高台下球场中，两队十骑人马已小跑入场——左边红枫书院一身红衣，风采夺目。右边白鹭书院一身白裳，俊逸风流。
明达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红衣的单薄少年，目光一时不曾移开。
场上的唐昭却没察觉。她虽对目光敏感，可在场观赛的人何止上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不止十道八道，明达的目光混在期间，确实不怎么显眼。她的注意力都被对面的对手吸引了，好巧不巧正是当日激得郑源定下赌约那人，对方看见她上场还冲她扬了扬眉。
萧翼看见了，侧头看唐昭一眼：“认识？”
唐昭不在意道：“算是吧，跟郑源他们对赌的人，不过我没参加。”
萧翼便不多问了，事实上他能跑来红枫书院参加这马球赛，还真不是冲着那区区千两的彩头去的，问多了反而自降身份。
惯例说了些场面话，也没多少人上心，只开球倒是很快。
彩色的小球刚被球杆击飞，萧翼便一扯缰绳冲了出去，同时冲着身旁的唐昭比了个手势。唐昭见状也一扯缰绳，从另一个方向包抄抢球。倒是两人身后的三个同窗，明明也看见了萧翼的手势，却还是一头雾水。三人面面相觑一阵之后，也不知该如何配合，只能硬着头皮也往前冲。
红枫书院的人当然看不懂萧翼的手势，因为这套手势原是军中用的，后来被宋庭带进皇宫教给了他们这一群贵胄子弟——简单的手势代表的是战术，也是配合。
球场下，萧翼和唐昭果然配合默契，很快便从对手手中抢到了球。
高台上，同样看见萧翼手势的明达眸光却是一闪。而后等到唐昭毫无阻碍的理解了手势，甚至与萧翼配合默契后，她眸中的疑惑与深思便是越来越重了。
小宋臻看了会儿，在一旁开口：“阿娘，萧叔叔那手势是什么意思啊？”
明达抬眸看了一眼，随口道：“意思是他要突进，让人从左边侧翼上前接应，一会儿他要传球出去。”几乎就是她话音刚落，场上萧翼球杖一拐，便将彩球向着唐昭击去。
唐昭也似早有准备，球杖一抬便将小球接了下来，而后纵马带球继续突进……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再加上骑术高超，三两下拐过拦路人，突进也是相当顺利。
彩色小球滚进球门，第一球是红枫书院赢了。
小宋臻很是激动，转头却是对明达道：“我们赢了，阿娘真厉害！”
明达本来还死盯着场上之人，闻言不由失笑，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也都消停了。她转过头揉了揉宋臻的小脑袋，却是正色道：“赢了是你的同窗们努力，与阿娘可无关。”
小宋臻见明达严肃，本能的缩了缩脖子，想要认错又想被阿娘多摸摸脑袋。
母子俩正说着话，场下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明达转过头时正瞧见唐昭的马被人一球杖打在了马腿上。马失前蹄，连带着马背上的主人一同往前扑去。
刹那间，明达的心漏跳一拍，倏地一下站起身来。

第15章 心跳的混乱
打马球总是多有冲撞，贵族们玩的时候还有许多规矩，放在军中的话就纯粹是看各人本事了。或者拳头硬，或者马术高，否则被人下了黑手也完全没出说理去。
不巧，曾经的定国公世子武勋出身，少时便被父亲带入军中待过一段时间。
唐昭是很习惯马球场上手段齐出的，哪怕她一开始没想到书院间的比试，也会弄出这般大的阵仗。可当她配合着萧翼进了一球，第二场两人依旧配合默契的突进时，身边忽然有两骑夹击而来，她便知道对方要使手段了——限制她行动算是客气，下黑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因为早有准备，当对手的球杖看似抢球，实则往她马腿上招呼时，唐昭其实也做过挽救。奈何球杖挡过一次，书院的马却实在一般，并没有她从前的马那般灵敏听话，最后还是没能避开。
马失前蹄，向前栽倒，唐昭当即找准空档跳马往一旁翻滚。
所幸，这只是一场马球赛，而且只是书院学子们的争强好胜。谁对谁都没有深仇大恨，谁也不会刻意纵马害人性命，两个下黑手的对手见状都避开了她。
场外一片惊呼唏嘘，场内的唐昭却已经一个翻滚站了起来，并迅速往安全空旷处跑去。
有了这样一场变故，比赛自是暂停了，毕竟这不是军中比试，学子也不比军士武夫，谁出了事书院都没法交代。
萧翼纵马跑到唐昭身边，低头望着她：“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唐昭捂着手臂眉头微皱，却是摇头道：“小事而已，我无碍。”
萧翼自然看出来了，唐昭哪怕没受伤恐怕也摔得不轻，但这回答却是大气。他心中好感顿生，但扭过头面对着白鹭书院的人，却登时冷下一张脸，整个人都变得不好惹起来。
场下闹哄哄吵嚷了起来，高台上的明达见唐昭无碍这才松了口气，之前漏跳的心脏也弥补似得，一下子猛跳起来。“噗通”“噗通”，好似比场下的吵闹更喧嚣。
小宋臻也被吓得不轻，一把拽住了明达的手：“阿娘，没事吧？”
这一声也不知是问场上，还是问骤然失态的明达。也是这一声将明达彻底唤回了神，她清冷的眉眼染上莫名神色，一时间也闹不清自己之前的失态为何——明明唐昭与她没甚关系，她也只是关注对方一二罢了，怎的就为对方遇险这般惊慌失措？！
是的，惊慌，明达审视自己的内心，不得不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感到害怕了。就好像十年前，看着那人死在自己怀中一般，惊慌无措又害怕。
闭了闭眼，压下心中莫名情绪，明达这才开口：“没事了，谁都没事……”
这边明达还没彻底理清自己的心，那边球场上却是有了定论——白鹭书院的人被谴责了一番，又警告了不许再动手脚，而唐昭表示自己无碍后，换了匹马就又上场了。
没办法，红枫书院实在没人。看上场的五人除了唐昭和萧翼，其余三个纯粹就是摆设。配合进攻防守是想也不必想的，但哪怕盯人拦人他们也是做不好，否则之前就不会有两骑从容夹击唐昭的事发生了。要知道当时除了唐昭这边，萧翼那边可也有两骑防守着呢。
被警告一番之后，白鹭书院的人果然老实了许多，之后再开场也没人敢再明目张胆的下黑手了。虽然靠近争夺时，小动作也少不了，可在马球场上混迹多年，唐昭其实也不是个没手段的。
无非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罢了。
于是接下来的比试便顺畅了许多，哪怕红枫书院这边只有唐昭和萧翼配合，两人还是在对手的防守中从容的杀进杀出。
整个赛场都因两人的配合高潮迭起，场边欢呼声不断，郑源一伙人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
红枫书院最终赢了，可高台上观赛的人却早已是意兴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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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书院不止红枫白鹭两家，这一场赛事之后自然还有旁的书院比试。
唐昭下场后便不见了踪影，郑源四处寻了圈儿，想寻她一起去向白鹭书院的人讨赌注都没寻见人，最后只好领着几个小伙伴自己去了。
另一个出尽风头的人也差不离，比赛完就跑了——萧翼却是一早就看到了高台上的明达，更看见了唐昭出事那一瞬间，明达失态起身的模样。他心下几番计较，碍于马球赛没能立刻做些什么，于是等比试一结束，他换了身衣裳就跑去了高台见明达。
明达正满腹心事，一见萧翼过来便皱眉：“你怎么过来了？”
萧翼笑嘻嘻的凑上前：“殿下来看我比赛，我自是要来问候的。”说完顺手又揉了一把旁边宋臻的脑袋：“再说这里还有我一个小同窗，我来与同窗打声招呼也是应当啊。”
小宋臻却不爱被他摸头，顿时歪着脑袋躲开，义正言辞道：“萧叔叔，我已经长大了。再说你既以同窗身份来见我，便不该如此失礼。”说话间颇有些小大人模样。
萧翼本不是来寻他的，都被小宋臻这一番话说笑了，又陪着他逗笑两句。
转过头，萧翼又发现明达心不在焉，于是又问道：“殿下在想什么？”问完他眼珠子一转，往场下闹哄哄的人群中扫视一眼，又道：“莫不是在寻人？”
明达顿了顿，没说话，回过头来看向萧翼。
两人早有某种默契，不必开口也是心照不宣，只是当着宋臻的面有些话不好说罢了。萧翼于是善解人意的寻了个借口，要打发宋臻离开。小孩儿并不想走，于是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母亲，明达却只垂眸沉吟了一瞬，还是坚定的将人打发走了。
小宋臻很不高兴，离开时一步一回头，那小眼神儿仿佛都在控诉：大人们总有许多秘密瞒着他，可他都已经长大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听？！
然而不能听就是不能听，明达将人遣走没有半点儿犹豫。
等宋臻彻底走远，萧翼方才收回目光正色道：“阿姐，切莫深陷啊。”
明达闻言眼睫颤了颤，而后若无其事抬眸看他：“只是机缘巧合见过两回罢了，何谈深陷？”
萧翼却不怎么相信这话，他看着明达的目光有些复杂，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明达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怎么了，突然叹气，可是那人有什么问题？”
这回换萧翼垂眸想了半晌，点头之后又摇头：“是有些问题，但与你我所想可能不同。”微顿后解释道：“唐昭这人有些奇怪，我看过她不少资料，可现实接触起来却与纸上所书多有不同。这便罢了，更奇怪的是这人好似对自己不够了解，连自身的禁忌都能忘。”
唐昭吃鱼过敏那一回，其实不算意外，是萧翼知道她吃鱼过敏特地试探的。因为之前的相处中，他觉得唐昭与调查所得不同，阴谋论以为人被掉包了，而后借此身份与宋臻接触。
可结果全不是如此。
唐昭虽然一如萧翼所想，毫无异样的吃了鱼，但最后她却真的过敏了……这让萧翼有些茫然，有些看不懂事情走向了，左思右想既然人没被掉包，莫不是天生心大善忘？
萧翼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将这事暂且搁置，见明达听完不置可否的模样，他又不禁叹道：“阿姐，你听我的，别与她走得太近。她确实……与阿庭哥哥有些相像。”
这种相像不是容貌上的，也不是任何外在的表现，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不相熟的人或许根本察觉不到，可熟悉的人一下就能体会出其中的相似——便如明达的一眼“错认”，也如萧翼这段时日以来的近距离相处，两人都曾在不知不觉间将唐昭看成了过去的宋庭。
萧翼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甚至因此更觉唐昭亲近，可他却不想明达也如此。
因为友情和爱情是不同的，朋友可以有许多，相似些也没关系。可爱人只有一个，在没有放下之前寻找另一个相似之人，只能让人想到“替身”二字，这于谁都是一种伤害。
萧翼自觉苦口婆心，一片好意，明达恍惚一瞬，心却似被揪起了。
半晌，明达终于问道：“你也觉她与阿庭相似？”
萧翼点点头，倒不屑说谎，也犯不着说谎。
于是明达又问：“那你觉得她的相似是发自本身，还是别有用心？”这话便是问唐昭的像是装的，还是真的，她背后又有没有人刻意操控，借此来与公主府接近？
萧翼自然是听明白了，他沉吟一瞬摇摇头：“依我所见，她并非刻意。”
正因为并非刻意，所以才更吸引人，也才更危险。否则若是别有用心之辈，压根就用不着萧翼提醒，公主殿下自己就会将人除了，绝不会留有后患，更不可能弥足深陷。
这话一出，两人便都沉默下来，只有明达自己知道那一刻心跳的混乱。

第16章 些许期待
没有等到所有的比赛结束，明达就带着宋臻离场了。临走前她目光无意识的在喧闹的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可惜最后什么也没寻到，只得略带遗憾的离开。
马车辚辚行在回公主府的路上，明达心里还有些乱，总想着宋庭，想着唐昭，也想着萧翼的话。
小宋臻明显察觉到了阿娘的心不在焉，大人们总有着自己的秘密，他懂，也知道这时候不好去打扰。于是乖巧的没说话，一路都只安静的趴在车窗边往外张望。
行过半路，小孩儿忽的有了动静，一下子坐直起身子来。
明达虽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对于宋臻也总有几分心神是放在他身上的，因此也立刻发觉了。她抬眸看过来一眼，问道：“怎么了？”
小宋臻听到明达主动搭话，立刻兴奋的指指外面：“阿娘，是唐师兄和我几个同窗。”说完又补充道：“之前比赛完我离开那会儿，本是想去寻唐师兄看看的，她之前在赛场上可凶险。结果寻了一圈也没寻见人，原来她是早走了啊。”
明达今日心思浮动全因唐昭，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心跳似乎都顿了顿。然后她便装作若无其事的起身，也凑到了小宋臻身旁，与他一同往车窗外看去。
小宋臻没觉出异样，还伸手指给她看：“阿娘你看，咱们正好超过去呢。”
马车走得显然比步行要快，走了这许久才追上，可见唐昭是早就走了的。而明达顺着宋臻所指回头一看，却见几个少年正簇拥着唐昭，一行人有说有笑的走着。
明达沉吟了一瞬，回头问道：“这些都是你同窗？”
小宋臻在丙班，其实并不怎么认识甲班的人，但他认识总跟在唐昭身边的郑源啊。这一眼望去正瞧见他满脸喜滋滋的模样，于是便点头道：“他们应当都是甲班的师兄。”
明达闻言顿了顿，而后又问：“那你可要去与你唐师兄说两句话？”
小孩儿眼眸微亮，忍不住问道：“可以吗？”
他在明达面前惯来乖巧，而明达对宋臻也并非一味纵容，更多时候她对他管教颇为严厉。这使得小宋臻对阿娘亲近之余，也总是畏手畏脚，几乎不怎么主动提要求。而今日明达的反应几乎称得上是善解人意了，宋臻意外之余自然是惊喜的。
明达见他如此，反而有些不自在，却仍道：“自然可以。”
宋臻便高兴起来，忙不迭开口让车夫将马车停下。而就在母子俩说话间，行的快的马车已远远将唐昭一行人抛在了后面，出于私心明达没让宋臻回去找人，只在车里等着。
不一会儿，唐昭一行人便追了上来，宋臻见状刚要下车去见唐昭，却忽然被明达拉住了：“阿臻先等等。”
宋臻不明所以，可还是乖巧的选择了听话。然后他凑到车窗旁一看，却见之前说笑前行的一行人已经在一处店面前停住了步子，他旋即抬头一看，看见了那店的招牌——泉馆。
小孩儿年纪尚小，再加上成日乖巧忙着读书，自然不知道泉馆的大大有名。明达却不同，她总是要出门交际的，因此对于泉馆的名声也是早便听过了。至少在女子们口中，那泉馆不是什么好地方，与秦楼楚馆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有着这般的认知，再一看唐昭停在了泉馆门口，明达的脸色便不怎么好了。
此时的明达与唐昭其实还没有多少交集，两人真正说上话的见面也不过一次而已。她对她的了解基于一份份调查得来，而她对她所有的好感，也只是源于故人罢了。
可宋庭不会去泉馆，如果唐昭去了，那么她与宋庭再像也不会是她。
一瞬间，明达的心情很是复杂。既希望唐昭进去泉馆绝了自己贪念，又希望她不要进去，让自己心中的妄念能维持得更长久些——万般情绪涌上心间，只面上却还维持着惯有的冷清。
这边明达满心有的没的，那边唐昭回应的却很快，她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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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枫书院赢了马球赛，郑源等人的赌约自然也是赢了。当他扬着下巴从白鹭书院的人手中接过彩头时，令人愉悦的不仅是赢了钱，还有对方眼中的心疼与不甘。
不甘又如何，赢了就是赢了！
红枫书院之前已经连败了两年，今岁却在马球场上赢过了对手，不止郑源等人，是所有红枫书院的人都觉扬眉吐气。而赢了钱的郑源当然是最高兴的，因此他拿着赢来的银钱便要履约：“走走走，之前说好赢了的话，就拿这钱请大家去泉馆玩的。”
此言一出，众人自是高兴，闹闹哄哄也顾不得其他书院比试未完便要离开。还是郑源惦记着唐昭，左右一看没见人，四下寻了许久才把人找到。
大抵是还记得之前唐昭对于泉馆的不感兴趣，郑源下意识便没提这茬，只道：“剩下的比赛与咱们无关，没什么好看的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玩。”
唐昭没多想便跟着去了，直到站在了泉馆外，这才想起郑源之前的“豪言壮语”。
郑源笑嘻嘻的，上前拿肩撞了撞唐昭肩膀：“走，唐兄，别总不开窍，兄弟带你去长长见识。”
唐昭无语，并不想长这种见识，更不想跟一群男人跑泉馆里泡澡。她想也不想就摆手拒绝了：“我不去，你们自己去玩吧。”说完就要走。
郑源哪里肯放，忙不迭将人拉住：“诶，唐兄别走啊。我说真的，只是长长见识而已。这泉馆我打听过，里面干净着呢，可没什么腌臜事。”真腌臜的地方他也不会带着唐昭来，别的不提，就唐昭这副好相貌，若真带她去秦楼楚馆做什么，最后都不知是谁吃亏谁占便宜。
唐昭并不与他纠缠，抽回手道：“不必了，我得先回家上药。”
郑源一听，顾不上其他，立刻皱眉道：“你不是说没事吗？”
之前唐昭赛场上被人下黑手坠马，虽是从容应对，但坠落翻滚间总有受伤。只是一点皮外伤与她而言不算什么，也不必让旁人跟着担忧，便只道无事没提。
可现在不同了，唐昭便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臂说道：“没什么大碍，可伤处总要处置。”
这话无可反驳，郑源也关心唐昭，当下便道：“那我也不玩了，送你回去吧。”说完从怀中掏出银子，就打算让众人自己去玩。
唐昭不想承情，也怕郑源再闹出幺蛾子，立刻拒绝道：“不必了，大家何必为我扫兴。”说完也不等郑源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丢下句：“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
郑源还想去追，结果没走几步，就见前方路旁停下的马车里跳下来个小孩儿，不是宋臻又是谁？再定睛一看那马车，正是公主府的车驾，而郑源恰恰好知道今日公主殿下也去了赛场观赛的，那么此时的马车里还有谁，也是不言自明。
明达公主身份高贵，性子又冷清孤傲，郑源脚步下意识放缓了下来。
唐昭其实也知道明达今日来了。哪怕一开始她没注意到，但明达就坐在赛场边的高台上，她骑着马在赛场里跑来跑去，总有那么一瞬间看清了对方。
意识到前面的马车里很可能坐着她的小公主，唐昭脚下却是没停，只心中隐约生出了两分忐忑。而这两分忐忑也被她掩藏得极好，她只看着跳下马车的小孩儿，故作寻常问道：“阿臻怎么在这里，是有什么事特意等我吗？”
宋臻走几步便迎了上来，仰着头目光闪亮：“之前在赛场没寻见师兄，还没祝贺师兄旗开得胜。恰巧路上碰见了，便想与师兄说声恭喜。”
唐昭目光有意无意的往马车上瞟，闻言倒也说不上失望，抿抿唇角便见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你的祝贺师兄收到了，还你一句同喜，这可是咱们书院赢了。”
宋臻一听便笑了起来，很是开怀的模样，但紧接着他目光一转，便望见了唐昭捂着胳膊的手。于是他面上笑意又收敛起来，皱起小眉头问道：“之前坠马，师兄可是受伤了？”
唐昭还是那副说辞：“没什么大碍，一点小伤而已。”
她话是这样说，可捂着胳膊的手却没放下，看在小孩儿眼里就觉得她是在客套逞强，这伤也不会轻到哪里去。
书院里除了临时凑数的萧翼，宋臻也就只和唐昭相熟了，甚至于本就没什么朋友的宋臻已经拿唐昭当了朋友。而朋友既然受伤了，他自然也不能当做没看见，想了想便道：“唐师兄你先在这里等等我。”说完转身就往马车方向跑去。
唐昭见状眉梢略微扬了一下，心中生出些期待，旋即又缓缓压下。

第17章 肤若凝脂
唐昭捂着胳膊并没有等许久，宋臻跑到马车旁说了些什么，很快就又回来了。
小孩儿回来时脚步很轻快，脸上也带着笑，一开口果然是唐昭想听的话：“唐师兄，你受了伤一个人回去也不方便，不如坐我家的马车，我送你吧。”
唐昭闻言心下微喜，面上却还装作犹豫：“这……方便吗？”
她说着还往马车的方向瞥了一眼，显然是顾虑车上还有女眷。但宋臻却并没能领会唐昭的意思，或者说他并没有意识到让唐昭同乘有什么不妥的，歪头反问：“有什么不方便？”
唐昭默了默，一时无言，因为小宋臻此刻真切的不解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小孩儿显然将她当了同窗，甚至是当了朋友，因此与她平辈相交。如此一来他自然而然将自己的母亲也归做了唐昭的长辈，不提年岁，隔着辈分的两人同乘自然没多少问题。
想明白这一点的唐昭心口莫名发闷，还有些哭笑不得，可此时她自然不会争辩什么。心里想着不论如何还是见明达要紧，面上也没表露丝毫异样：“那就麻烦了。”
小宋臻于是高兴起来，本想伸手去牵唐昭的手，结果手伸出去又意识到不妥，于是忙又收了回去，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那唐师兄且跟我来吧。”
两人走到马车旁时，车夫已经很识趣的避让到了一旁，甚至就连唐昭上车时也没多看一眼。倒是唐昭多看了他一眼，认出这人约莫有着不错的身手，之后收回目光便上了马车。
马车里，明达正襟危坐，手边的小案上放着一只茶壶并两只茶杯。
唐昭扫过一眼，以为是母子二人在车中饮茶，也没多想便行礼道：“拜见殿下。”
明达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紧接着快速在她身上扫视一眼，语调清冷的开口：“免礼，坐吧。”
唐昭从善如流的坐在了马车一侧，与明达离得稍远，中间还隔着一方小案。她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了明达身上，与上次几乎被对方忽视相比，这一次两人同乘便显得近了许多。于是在打量对方变得成熟的容貌时，唐昭也终于察觉到了明达眉目间的冷清。
早便听说了，她的小公主如今在外人眼中孤冷高傲，是旁人无法攀折的矜贵。可自幼相识，唐昭对明达的印象始终是乖巧软糯，真见她如此清冷还有些不习惯。
稍稍走了下神，唐昭这才收敛心神又开口道：“有劳殿下相送，在下感激不尽。”
明达闻言矜持的点了点头，顺手提起茶壶倒了杯茶，然后更顺手的冲着唐昭递了过去。以她的身份如此做，显然有些出人意料。唐昭便没想过如今还能得公主殿下的款待，懵了一下才接过了茶杯，然后瞄一眼小案，再瞄了一眼旁边的小宋臻。
注意到唐昭目光，明达很快也反应过来。她若无其事打开了马车中的暗格，又拿出一只茶杯的同时，顺手还端出一碟糕点，然后倒了茶水并糕点一起给了宋臻。
小宋臻正欣喜于邀了唐昭同乘，并没有意识到自家阿娘刚才把他忽视了，见到面前的茶水糕点还有些惊喜。他双眸亮晶晶的看向明达：“多谢阿娘。”
明达闻言有一瞬间的心虚，面上倒还端得住：“这糕点偏甜，少用些。”
小宋臻乖乖点头，他如今还在换牙，太医叮嘱过不许吃太多甜食的。于是他大方的将糕点贡献出来，捧着碟子问唐昭道：“我家厨子点心做得可好了，唐师兄可要尝尝？”
唐昭不爱吃糕点，或者说她不太喜欢甜食，便摇头道：“不必了，阿臻自己吃就好。”
小宋臻从来乖巧不会勉强人，见唐昭是真的对糕点不感兴趣，便只好自己取了一块，小口吃了起来——他原本是有心在路上与唐昭说说话的，可不知为何上了马车之后气氛就怪怪的，让他不知不觉间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打算老实的送人回家。
可宋臻觉得气氛不对，不好开口，车厢中的另两人却不这么想。
明达和唐昭各怀心思，都是有意与对方接触的，只是碍于种种原因不好太过直接罢了。再加上此刻马车里还有宋臻在，两人再多心思，也不由得压抑几分。
良久，明达终于寻到话头开口问道：“我听阿臻说，郎君之前比赛受伤了？”
唐昭闻言，下意识又捂了捂早已不太疼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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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唐昭的意料，直到她挽起袖子任由明达检查伤势，也没想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顺理成章发生的。
在明达问及伤势时，她以为对方顶多给她瓶伤药来着。
这边唐昭还有些晕乎，那边小宋臻看见她受伤的胳膊，却不由得“嘶”了一声，仿佛替她感觉到了疼——白皙修长的手臂上，胳膊肘磨破了一块，丝丝缕缕鲜血浸染出来，隐约染红了衣衫。不过这伤看着也不严重，真正让人感觉到疼的，还是她手臂上大片的青紫。
小宋臻不是纯然娇养的，他也学武艺也学骑射，因此受伤哪怕不是家常便饭，也是绝对不少的。此时看到唐昭的伤势，理所当然的感同身受，甚至下意识捂了下自己的小胳膊。
明达与宋臻不同，她看着唐昭手臂的伤，眉头不自觉皱起：“这伤是之前坠马受的？”
其实不必问，之前唐昭的整场比赛明达都看了，除了坠马那回她一直将自己保护得很好。明达可以断定她其他时候没有受过伤，可看着这满目的青紫，她又无法想象这人顶着这一手臂的伤，竟还能与萧翼配合着赢了马球赛。
唐昭眸光闪了闪，不动声色道：“马球场上难免冲撞，小伤而已。”
明达闻言深深看她一眼，便不说话了，转身又从马车另一处暗格里取出两只药瓶。她手伸了伸，本想直接将伤药给唐昭的，结果手递出去又收回来了：“你伤了手臂，自己用药倒是不便……”
没等她将话说完，一旁的小宋臻已忍不住自告奋勇道：“我替唐师兄上药吧。”
明达话音一顿，美眸微垂：“罢了，阿臻你手上没个轻重，还是我来吧。”
无端被说没轻重的小宋臻瘪了瘪嘴，露出两分委屈来。可转念想想，之前自己受伤都是大夫或者侍女处置的，自己都没动过手可能确实做不好，于是又把委屈收了起来。
从始至终，小孩儿没有多想，可另两个成年人却不似他一般单纯。
唐昭心中多少有些异样，目光也不由得落在了明达身上——马车还只走了半途，唐昭对明达的态度便显而易见有了改变，至少这一次她看明达变得明目张胆起来，连装都不装了。
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并不是谁都可以直视的，但明达显然不打算追究她的失礼。准确来说她连头都没有抬，只从暗格中又取出一块纱布，便开始折腾起了伤药。
让明达帮自己处理伤势，唐昭之前想都没有想过，可事到临头她却没有拒绝的打算。她莫名觉得明达待自己似乎是不同的，她不知道这不同源自何处，却想知道这份不同到底能不同到什么程度。
便是从前，她的小公主也没管闲事的习惯，更不会无缘无故对个陌生人好。
盯着明达秀丽的侧脸，唐昭心中鼓噪着莫名的情绪，一言不发。
另一边的明达似乎没有多想。公主的身份令她高高在上，使她与大多数人平添了距离，可与此同时却并不是她的枷锁。她愿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没人会管她。
便如此刻，她拉起了唐昭的手臂，与她上药，谁也不能拒绝，包括唐昭自己。
纱布沾着伤药，缓缓按在了唐昭青紫一片的手臂上，她动也不动，仿佛没有感觉到疼。这让明达抬眸看了她一眼，结果却正正撞入唐昭幽深的黑眸中。那双眸子里似乎包含了万千情绪，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齐齐一怔。
片刻，唐昭主动移开目光，伸出的手臂也犹豫要不要收回。
明达似乎看出来了，握着唐昭手腕的手不自觉收紧两分，紧接着便继续低头替她上药。有阳光透过车窗斜斜的照射进来，落在明达的眉眼发间，也落在唐昭露出的手臂上。
阳光下，明达的眉眼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浅金色，原就清丽的容颜似乎也被衬托得更美了三分，令得对面的唐昭目光微滞。而阳光落在唐昭赤|裸的手臂上，不提那些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却是衬得她肤若凝脂，阳光下好似透明，又好似浸着莹润的光……
唐昭在看明达的同时，明达的目光也一直落在那条手臂上——纤细修长，肤若凝脂，偏偏连根汗毛都没有，这真的是男子的手臂吗？

第18章 刻骨铭心
不像男子，那难道是……女扮男装？！
这个念头忽而冒出，让明达一瞬间有些失神——女扮男装这种事实在少见，毕竟没有谁会喜欢顶着另一个虚假的身份生活，但她偏偏就遇见过，并且刻骨铭心。
明达今年刚好二十五岁，正好与宋庭相识二十载，分离十载……
五岁那年，明达随母后去东宫看太子哥哥，在东宫第一次见到了宋庭。八岁的宋庭是来参选太子伴读的，但她似乎并不乐意，全程沉着一张小脸，就差没在脸上写个不高兴了。可最后明达还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因为这个小哥哥是所有备选伴读中长得最漂亮的那个。
小孩儿总是更喜欢美好的事物，无关品性，无关其他，只是一张皮囊便引得小公主注目。而那一日宋庭到底做了伴读，无关她的长相，只因她是定国公世子。
在宋庭刚入宫的那段日子，明达与她相交其实不多，毕竟公主读书的地方与皇子不在一处。再加上明达年纪也还小，几日不见，她也就忘记东宫还有个漂亮的小哥哥了。
两人真正相识是在夏日的一个午后。明达又来东宫寻太子，偏太子当时有事并没能立刻来见妹妹，于是不定性的小公主便从主殿里溜了出去，偷溜到了花园不说，还胆大妄为的爬上了假山，要去摘假山上那朵开得正盛的花。
娇生惯养的小公主，爬上去后理所当然的就下不来了，趴在假山上哭唧唧唤着宫人的名字。可惜她是偷溜来的，宫人并不在左右，哭得嗓子都要哑了也没喊来人。
宋庭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仰头看着哭得可怜的小公主，皱着眉头犹豫了许久，最后冲她张开手臂说道：“你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八岁的小孩儿就敢放言去接五岁的孩子，完全没想过去唤宫人来。偏她仰着头看明达时，小公主被她那张漂亮的小脸吸引了全部注意，因此全然没想过其他，最后竟真的听了她的话，哭唧唧的叮嘱着：“那，那你一定要接住，别把我摔了。”
宋庭点头，稚嫩的脸上一派沉稳可靠：“嗯，不会摔着你的。”
明达闻言就信了，果真从假山上跳了下来，而宋庭也果真将她接住了。软乎乎的小身子扑了宋庭满怀，还带着隐隐的奶香，哪怕宋庭不喜与人接触也完全讨厌不起来。
然后软乎乎的小公主就搂着对方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了小世子的脸颊上，软乎乎的。
宋庭当时都呆住了，也忘记要放明达下来，眨巴着眼睛问她：“你做什么？”
明达在她怀里笑眯了眼：“谢谢小哥哥。小哥哥真好看，明达喜欢你。”
从那以后，明达就再没忘记过这个漂亮的小哥哥。之后她便时常往东宫跑，宋庭的身后也就此多了条小尾巴——一条会跟在她身后，软乎乎喊她“阿庭哥哥”，喊得她心都软了的小尾巴。
十年时间，便在一群人嬉笑怒骂中度过，孩童长成了少年。
宋庭一点没长歪，文武双全清逸俊秀，是知慕少艾时最引人爱慕的少年模样。而日复一日间，明达也不知何时起交付了一颗芳心，所以在父皇问她驸马人选时，她想也没想就选了她。
皇帝很高兴，定国公府手握兵权却忠心，与皇室联姻再好不过。
于是一道圣旨颁下，两人的关系就此天翻地覆。
毫无准备的宋庭被吓懵了，百般无奈下寻到了明达，与她直言：“殿下，这些年我只是把你当妹妹，并没有想过……并没有想过其他。”
明达有些伤心，但也只是一点而已，因为她一伤心宋庭就会来哄她，从来如此——不管此时宋庭拿她是当妹妹，还是当未婚妻，这个人都逃不掉了！
那时的明达如此笃定，却不料变故来得如此突然。
先是父皇骤然驾崩，还未等她从悲伤中缓过神来，丧期又遭逢一场宫变……她的父亲死了，她的兄长受了重伤，她的爱人更是为救她死在了她怀里。
明达抱着宋庭渐渐变凉的身体，只感觉天崩地裂。她护着她不让任何人触碰，直到不得不接受现实，不得不替她收殓尸身，她也不肯假手于人。于是亲手替宋庭更换衣衫的明达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本该让她震惊愤怒，此时却只觉得悲哀的秘密。
原来她的未婚夫与她一般都是女儿身，所以她拒绝了她，所以她不肯娶她。
如果宋庭还活着，明达或许会恼怒，或许会怨恨，或许会与她相忘于江湖。可是没有如果，宋庭死了，死在明达怀里，所以哪怕她是女子，哪怕她骗了她，明达心中的痕迹也永远不会消弭了。甚至于时间过去越久，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便越深刻，深刻到刻骨铭心。
多年之后，还剩下的，也只有那份刻骨铭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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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世的经验，唐昭女扮男装其实挺成功的，至少两世下来都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只是她衣衫从来裹得严实，也没想到在明达面前露条手臂就会让她起疑。
明达恍惚中盯着那如玉光洁的手臂好一会儿，又抬头去看唐昭颈间，可惜后者衣衫裹得严实，哪怕大夏天也用衣领将脖颈遮住了。看不到唐昭有没有生出喉结，但明达心中的怀疑却是不减反增，所以最后她趁着替唐昭上药的机会，不着痕迹的在她手臂上摸了摸。
指尖轻擦而过，触手温润滑腻，果然是如预料一般的好手感……
明达心中更觉得这雌雄莫辩的少年恐怕是少女了，心中蓦地涌出了许多复杂心绪。只是她的试探虽不动声色，一番动作也看似不着痕迹，可被摸了手臂的唐昭又怎么能没有察觉？
于是在明达不曾留意的情况下，原本光洁的手臂上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唐昭试探着抽了抽手，结果也不知明达有意还是在走神，并没有顺势松开。收手失败的唐昭心情顿时很复杂，看着明达的目光也变得怪异起来——她刚刚不是错觉吧？明达偷偷摸她手臂也没错吧？所以她是真的被明达吃了豆腐？！
她的小公主，单纯可爱的小公主，这才过去几年啊，居然都会偷偷占小郎君便宜了吗？！
此刻的唐昭心中就跟打翻了调味瓶似得，万般滋味儿混杂在一处……她一时想起两人少时，自己将小公主单纯当妹妹，感慨明达这养大的白菜终于会挑猪了。一时又想起赐婚后两人身份转变，自己对她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感，然后又在心里默默泛酸，真情实感的吃起了自己的醋。
胡思乱想的唐昭甚至没有意识到，她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自己比作了猪。
两个人想着各自的心事，也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没有动作。一旁被忽视了许久的小宋臻终于等不下去了，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阿娘，药还没上好吗？”
明达被这一声提醒回神，终于收回了停顿许久的手：“已经好了。”
唐昭见状也赶忙将手臂收了回来，顺势放下衣袖遮挡住光|裸的手臂。只是她原就在心中泛着酸，冷不丁被宋臻的声音一提醒，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儿了。
不想去纠结宋臻的身份，可人又确确实实在这里，不容忽视。
重生这许久，其实除了一开始知道宋臻时确实有被刺激，之后唐昭冷静下来想想，也曾怀疑过宋臻的身份——说来宋臻出生的时机其实有些微妙。
唐昭与明达自幼相识，如果赐婚后明达心有所属不愿意嫁她，小公主肯定是会与她直说的。但明达不仅没说，反而流露出了爱慕之意，而那份爱慕绝不作假。
那么有什么道理，让堂堂公主爱慕着自己未婚夫婿的同时，却要为另一个男子孕育子嗣呢？
唐昭想不出来，也不愿意想，因为真相要么是她自己活成了笑话，要么就是她的小公主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受了莫大的委屈欺负。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于她而言都是撕心裂肺，所以她宁愿去猜宋臻压根就不是明达的亲子，哪怕两人生得极像。
久而久之，唐昭倒也能用平常心看待宋臻了，更何况小孩儿本身并不惹人厌。
只是此时此刻，刚被明达吃了豆腐重塑三观的唐昭却有些维持不住那份平常心了——她的小公主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都学会调戏小郎君了，她还能那么笃定吗？！
唐昭看看一旁的宋臻，忽然又觉得心堵起来。

第19章 心有余悸
路程再远，同乘的时间总是有限，等唐昭收拾好心情，马车已经停在唐府门外了。
感觉到马车停下，唐昭心中隐约泛起不舍与遗憾，却还是道：“我到了，多谢殿下相送。”说完微顿，又道：“还要多谢殿下替我处理伤势。”
明达矜持的点点头：“小事而已。你是阿臻的同窗，这也是应该的。”
两人自顾说着告别的话，态度平淡正常，只仿佛忽略了什么。而被忽略了一路的小宋臻心情也是复杂，他原意送唐昭回家时，是要与这位师兄说说话的。哪知唐昭上了马车，却与他阿娘多了交流，被忽视的小宋臻看着两人，就仿佛小孩儿插不进大人间的交流一般，倍感无力。
直到此刻要分别了，小宋臻最后挣扎着彰显了一下存在感：“就是就是，唐师兄不必与我们客气，你刚替书院赢了比赛，我也是与有荣焉的。”
唐昭闻言抿着唇，微微冲他笑了笑：“那好，不与你客气。”
她这话说得仿佛亲近，笑起来时脸上也有酒窝隐现，看起来亲切又随和。但明达看着她，却莫名觉得她的心情并不是那么好，连带着她脸上的酒窝看起来都没那么甜了。
小宋臻没觉出这些，反倒因为唐昭的话而感觉亲近，又与唐昭说了两句才放她离开。
唐昭最后看了明达一眼，心中原有许多话想问，可想想如今并不是时候，也并没有立场。于是万般心思只能压下，她在心中劝自己来日方长，面上已是果断转身下车。
看着唐昭毫不留恋的背影，明达不知为何心中忽的一紧，想也没想就开口喊了声：“等等。”
话音落，唐昭果然顿住了步子，旋即目带疑惑的回过头来。
明达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冲动的将人叫住，或许是一瞬间心有不舍？可这话显然没法说，她不动声色的眨了眨眼睛，美眸流转间瞥见了小案上还未收起的药瓶，这才平静的开口道：“你手臂上的伤不轻，这些伤药就拿回去吧。”
说完不等唐昭反应，明达便拿起小案上的药瓶，微微倾身直接塞到了唐昭手里。
或许是这动作有些匆忙，两人都没拿捏好距离，明达这一塞顺便也将自己的手塞进了唐昭的手里。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心头似乎悸动了一下，只不等人察觉便又分离了。
唐昭长睫微颤了下，就好像那一瞬间的心颤，握着药瓶的手也倏然收紧了。好似还能感受到明达手指的微凉，又似能在这药瓶上汲取到对方残留的体温。
可她知道，这都是错觉，只有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才是真的。
微微抿了抿唇，唐昭总感觉这一刻的小公主有些慌张。可她听着自己混乱的心跳，却没心思去计较其他了，于是便笑着回了一句：“多谢殿下赐药。”
这回笑得到底真心许多，连带着脸上的酒窝都变甜了，看得明达差点儿没忍住伸手戳一戳……暗地里捏了捏手指，明达也觉得自己今日有些怪怪的，便不敢再与唐昭接触，只矜持的点点头表示收到了她的感谢，旋即目送着唐昭下了马车。
小孩儿比明达热情许多，趴在车窗上与唐昭挥手：“唐师兄再见。”
唐昭拿着药瓶，也冲小宋臻挥了挥手：“再见。”
车夫见状并没有多逗留，鞭子一挥驾着马车踏踏远去，不多时便消失在了唐昭的视野中——眼前的路重又空空荡荡，好似之前的经历尽是错觉，唯一的真实只余手上的药瓶。
唐昭在原地站了会儿，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怅然若失，许久才轻叹一声，转身准备回家。
结果她这一转身却又吓了一跳。只见唐明东就站在她身后的台阶上，盯着她的目光若有所思，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本能的，唐昭生出些警惕，同时在心中暗怪自己实在大意，竟是连人近身注视了也不曾察觉。好在她面上倒不显，只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问道：“伯父何时站在这里的，怎也不出个声？！”说完好似意识到自己失礼，忙又懊恼的垂下头，行礼道：“是侄儿失态了。”
唐明东似没将她的失态放在心上，只随意的摆摆手，问道：“方才那马车是怎么回事？”
唐昭闻言心中一凛，公主府的马车自有标识，唐明东看见自然是能认出来的——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前段日子明达还大张旗鼓的送过谢礼，可不知为何她却本能的警惕起来。
想了想，斟酌着回道：“回伯父，那是长公主府上的马车。宋臻与我是同窗，上次我还帮过他，是以今日回来时他顺路就把我也送回来了。”
唐明东闻言也不知信没信，只嘀咕了一句：“顺路吗？”
唐昭没回话，想了想确实是顺路的，自己这话不管是不是敷衍都没毛病。
过了会儿，唐昭才听唐明东道：“宋臻虽年幼，但他身份不同，你与他交好也不错。等来日你金榜题名，在朝中若有长公主与国公府照料，也能轻松许多。”
唐昭听到这话眼皮一跳，想一想距离秋闱还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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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秋闱是不可能参加的，就算进了考场也绝对不会写一个字——前世就陷在女扮男装加欺君之罪这个坑里了，重来一回唐昭完全没打算重蹈覆辙。
在唐昭看来，女扮男装没什么不好。她过了十八年这样的日子，早习惯了以男儿的身份行走于世，若是此刻让她恢复女儿身份，就此躲在闺阁里拈针绣花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只是男儿身份虽好，可与朝堂扯上关系，那就大可不必了。
原本送走明达还有的些许旖旎心思，在被唐明东提醒一句之后，就全然消散无踪了。唐昭辞别了唐明东之后，转身就匆匆回去了二房的院子。
彼时薛氏正在屋里做衣裳，做的是里衣，特意给唐昭做的。
一见唐昭回来，薛氏便举起手中的衣裳笑道：“阿昭回来了，正好与你做了几件里衣，你快去试试可还合身？”
里衣不同外裳，贴身的衣裳太过私密，总不好假于人手。更何况唐昭的身份还有秘密，小时候也就罢了，如今却是轻易不敢让人近身的。甚至这几年量体裁衣，都是薛氏亲自去量的尺寸，然后报出去给针线娘子时，还要斟酌着略改些尺寸。
如此一来外衣略不合身便罢了，里衣总还是要自己穿着舒服的。再加上十几岁的年龄还在长个，薛氏索性便自己动手，接手了唐昭贴身的一切衣物。
唐昭看着薛氏手中的衣裳，心里也不由得一暖，上前接过了做好的里衣：“好，我一会儿便去试。”说完顿了顿，才又道：“阿娘，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薛氏闻言将针线放到一旁，不怎么在意的问道：“有什么事，你说吧。”
唐昭捏着里衣想了想，索性直言了：“阿娘，还有两月便是秋闱，我不准备参加了。”
薛氏原本的漫不经心在听到这话时顿时一敛，慈和的面容也在一瞬间变得严肃：“为什么不参加？你读书这么久，你答应阿娘要考状元的，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唐昭觉得薛氏的态度有些奇怪，可回忆了一下从前，好像原主从前还真答应过薛氏要考状元。这让她有些心塞，还有些莫名的怪异，下意识蹙起了眉头：“可是阿娘，你知道我的身份，怎么可以参加科考入朝为官？若来日身份暴露……不，或许我连考场都进不去。”
前世宋庭出身尊贵，又做了太子伴读，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去走科举之路。可即便如此她也知道，科举一事上为防作弊，入贡院前搜查有多严格，怎么可能任由女子混进去？
然而薛氏听了却不以为意：“怎么进不去？你不是已经考过三场了吗？”
唐昭怔了怔，这才想起要参加秋闱也是要有功名在身的。之前县试府试院试，她确实已经考过三场了。再仔细回忆一番，似乎记忆全都留给了考试，至于在进场时的搜身什么的，敷衍得好像压根不存在……哪怕唐昭没亲身经历过，也明白这简直不合常理。
怀疑了一会儿人生，唐昭暂时顾不得其中蹊跷，仍是劝薛氏道：“这不一样，秋闱和春闱已是在为朝廷选官了，搜查肯定更严格，我不想冒险。”
薛氏闻言还想说什么，只没等她开口，唐昭便又道：“更何况我的身份入了朝，便是欺君之罪。没被发现自然无碍，可若是暴露了，便会连累整个唐家。”她郑重的说完，有语重心长道：“阿娘，便是不做官，我也可以做其他的，何必如此冒险呢？！”
这回薛氏没急着说话了，反而盯着唐昭久久不语——她不是被劝动了，那沉默盯人的目光黑沉沉的，仿佛带着审视，莫名给人压力。
唐昭也有一瞬间心悸，仿佛自己的内在要被对方看穿一般。
过去许久，薛氏才收回目光，只再不见了往日慈和：“谁与你说这些的？”
唐昭闻言眸光闪了闪，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操之过急了。毕竟就记忆中而言，原本的唐昭似乎被教养得格外“单纯”，往往是薛氏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从来不会问原因，也从来不会思考反驳。而她却被薛氏慈和的外表蒙蔽，轻而易举表露了自己的不同。
本能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好事，唐昭垂下眸迟疑道：“没有谁与我说这些，只是秋闱临近，夫子和同窗总要说些科举时的事。他们说朝廷看重科举，舞弊是重罪，入贡院前都会严格搜查。我想搜身的话，我这样……”她说着低头看了眼平坦的胸前：“恐怕进不去。”
薛氏似乎被说服了，原本严肃到令人畏惧的神情也渐渐缓和下来，她走到唐昭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阿昭别担心，没事的，阿娘怎么会让你冒险呢？”
她语气平和又温柔，可唐昭却莫名感觉一股凉意窜上脊背，强忍着才没有躲避后退。
薛氏见她乖巧的不再说什么，于是又温柔的推了推她：“好了，不说这些了，快去试试里衣合不合身。上次给你量尺寸都是两月前了，这两月你又长高了些，也不知大小合不合适。”
唐昭手里还握着之前的里衣，可这会儿心中却再没有之前的暖意，她捏着里衣的手指甚至有些微僵，面上倒还装出欢喜的模样：“阿娘做的衣裳，自然是合身的。”
薛氏便又笑：“就你会哄阿娘开心。”
唐昭紧绷的心弦又缓缓松懈下来。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面对变脸的薛氏时如此紧张，但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却在提醒她危险。唐昭相信了自己的直觉，小心应对不敢放松分毫，直到薛氏恢复了往日的和善，她心底那股警惕似乎才渐渐消退下来。
暂时不敢思虑太多，唐昭识趣的揭过了之前有关秋闱的话题，又与薛氏说了会儿话后，这才抱着薛氏给做的里衣离开了。
走出屋门，唐昭偷偷松了口气，念及之前被薛氏的气势所慑，一时间心情复杂极了——她自认见多识广，前世做了太子伴读，与天家父子接触的机会都不少。可曾经的她不曾为皇帝威严震慑，如今却被个内宅妇人吓得不轻，是越活越回去了吗？
迈步离开时，唐昭又按了按心口，心里忖度着几分是她自己紧张，几分是原主残留的畏惧？不过无论如何，能唬住她的薛氏也绝不该是个普通妇孺。
所以说，是她低估了薛氏，还是低估了唐家的水深？
这边唐昭刚生出疑虑，那边薛氏在她离开后却是再次沉了脸，转身唤了人来便吩咐道：“去查查，最近郎君身边都接触什么人，又是谁在她耳边乱说话了。”
那人领命，答应一声后迅速离开了。

第20章 颇有忌惮
见过薛氏的真面目后，唐昭终于开始正视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与处境来——原以为女扮男装不过是普通的内宅戏码，唐家也无甚出挑之处，但事实显然不是如此。
薛氏的怪异暂且不提，就凭原主能进三次考场而不出纰漏，唐家就非她想象中那般简单。
唐昭这一刻甚至有些后悔，她重生至今也有月余了，虽大部分时间都是留在红枫书院里读书，可休沐回来时也从未将心思放半点在这个家中。以至于她将唐家当做了普通家族，也将薛氏当做了普通妇人，然后猝不及防在对方面前露出了破绽。
回到房中，唐昭想了许久，最后无奈发现除了静观其变她暂时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就连两个月后的秋闱，她也不得不按照薛氏的吩咐去参加，而且还得好好考试。
指尖在桌案上轻点着，一下一下，唐昭平复心情后，心中渐渐也有了成算。
不知不觉，时间也晚了，门口便来了丫鬟请唐昭去前厅用膳。
唐昭这才回过神来，扬声回了句马上过去，起身时才看见早被仍在一旁的新制里衣。她心里膈应了一下，又想起之前薛氏那反常的模样，临出门前到底还是将那里衣展开来看了看——她眼力不错，扫过一眼便知尺寸大抵不差的，甚至这里衣的针脚还很细密，不比一般的针线娘子差。
光看这件里衣，薛氏缝制时显然也是费了心思的，甚至说她在其中倾注了感情也不为过。毕竟唐昭又不傻，她会感动自然也是看到了真情实意，可谁又能想到薛氏变起脸来会是那般模样呢？
拿着那里衣，唐昭叹了口气，也没打算不穿，毕竟她的里衣全是薛氏做的。
检查过里衣没什么问题，虽没试穿，但一会儿见到薛氏也不会没法交代。唐昭也没再多耽搁，她随手将衣裳放到一旁，转身便出门去了。
唐家二房只有母女二人，寻常吃饭自是一起，唐昭到时薛氏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
想到之前后背发凉的感受，唐昭的脚步都不由得一滞，不过在薛氏发现前便又恢复如常了。她甚至还如往常一般对薛氏说道：“该早些让人去叫我的，又让阿娘久等了。”
薛氏笑盈盈的，那里还有半点危险可怖，她仍如往常一般慈和：“哪有久等？阿昭快来，今日厨房里做了你爱吃的粉蒸排骨，你可要多吃些。”
唐昭闻言若无其事的走了过去，扫一眼桌上，果然都是原主爱吃的菜式。
讲真，薛氏对唐昭的关怀无处不在，她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至少在今日之前，唐昭对她也是抱有好感的，完全想象不到这人还有两幅面孔——或许也正是因为薛氏做得太好，原主对她才会如此依赖信任，以至于只会听从，其余什么也不会去想。
被人无声无息掌控是有些可怖，不过这又与唐昭有什么关系呢？即便她如原主一般对薛氏的“好意”照单全收，她也不可能如原主一般活成傀儡。
心思百转，唐昭面上却是不显，反而一副受用的样子陪着薛氏用过了晚膳。她表现得如往常一般无二，薛氏也似忘了下午的事，饭桌上竟也是一派和乐模样。
直到用完膳，唐昭才站起身来，摸摸肚子说道：“今日用得有些多了，我得出去走走。”
薛氏也没拦她，叮嘱两句，便看着唐昭离开了厅堂。片刻后她起身走到门边，又见唐昭不紧不慢走出了院门，看样子似乎是嫌这院子太小，打算去府里四处逛逛。
唐明东不过四品官，唐府自然也不会太大，二房的院子就更称不上大了。唐昭散步走出去也不奇怪，薛氏盯着她背影看了半晌，却总觉得对方最近变化有些大，而且似乎不仅仅是“听信谗言”那么简单。这让她隐约有些不安。
正想着，身边悄无声息出现一人，薛氏头也不回便问：“如何了？”
那人正是下午被薛氏吩咐调查唐昭的，闻言垂首道：“回夫人，郎君这些天照常在书院读书，不过近来与户部郎中家的走得近了些。另外还有乐平侯萧翼，近来也因马球赛的事，与郎君多有交集。再就是明达长公主的儿子宋臻，也与郎君相熟。”
唐昭实在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前世还是宋庭时，因着太子伴读的身份才与一干贵胄子弟有些交情，而重生之后除了主动凑上来的，她更是相交寥寥。
没办法，女扮男装的身份太敏感，她始终不
敢与人太亲近。
可即便如此，薛氏听闻唐昭有了朋友还有些惊讶，又将这番话在心中咀嚼一番，立刻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说马球赛？”
那人便解释道：“是书院比试，今岁定的马球赛，郎君有上场比试。”
薛氏不知这事，又问：“那结果如何？”
那人答道：“今日比的，郎君与乐平侯配合默契，红枫书院胜了。”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比试时，对手的白鹭书院曾对郎君下暗手，郎君坠马，有惊无险。”
薛氏听到这话才是真的惊了。她之前还在想唐昭何时骑术好得能玩马球了，这时听说她坠马，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若非亲眼见到唐昭无碍，哪怕手下人与她说了有惊无险，她这会儿只怕都要腿软得站不住了。
饶是如此，薛氏也维持不住镇定了，跌跌撞撞跑出院门去寻唐昭。
晚膳吃多了需要散步什么的，自然只是借口。
经历过下午的事，唐昭并不想与薛氏独处，或者说现在还不是与薛氏对上的时机。所以她出来了，出来看看这对她而言还很陌生的唐府，也顺便看看这唐家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四品官的府邸不算大，武将家更谈不上有多精致典雅。以唐昭的眼光看来，这座府邸就是普通——如果能敲敲打打仔细搜查一番，或许会发现密道暗格之类的东西，但这显然不是现在的唐昭能做的。
在府中逛了一圈儿，也仔细观察过碰到的仆从，唐昭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这很正常，异样放在明面上，那才是真正的异常。更何况唐昭之前虽然没将心思放在唐府上，但好歹休沐回家过几回，真有不对凭她的敏锐也不可能毫无所觉。
唐昭没什么想法，也没怎么失望，自顾自走在廊下好似单纯出来散步的。然后走着走着迎面就撞上唐旌。唐旌乃是唐明东的嫡子，在唐府地位比起唐昭来不知要高多少，常日里也多跟在唐明东做事。但奇怪的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唐昭就能在这人身上察觉到他对自己的嫉妒。
曾经唐昭对此还颇多不解，却并不想深究，但如今再见到这人，倒未尝不是个突破口。
唐昭眸中闪过一道光亮，难得主动迎了上去：“三堂兄这是刚回来？”
唐旌果然是看唐昭不顺眼，一见她眉头都要皱起来，可看见唐昭主动与自己打招呼，他还是颇感意外的，甚至谨慎的身子微微后倾了些：“我什么时候回来与你何干？！”
唐昭也不在意他态度不好，眨眨眼答道：“我有事自不是寻堂兄的。只是常日里大伯总是与堂兄一处，堂兄既然回来了，大伯应该也在府中吧？”
唐旌似乎很不喜欢唐昭往唐明东面前凑，面上当即就露出不满来，有些不耐烦的道：“父亲常日操劳，在外自有大事料理，你那些许小事便不要去打扰了。”
唐昭闻言心思微转，又问：“近来大伯很忙？”
唐旌这回倒没怪唐昭多事了，他微微挺直了脊背，下巴也跟着抬了起来，一脸得意道：“我已及冠，又是唐家的继承人，父亲自然要为我操心。近日东羽营中有个校尉空缺，父亲便带我去走动一二，过几日我便要出仕了。”
东羽营乃是拱卫京城的四营之一，其中校尉大抵是七品上下。这官职说起来不算高，尤其京中多权贵，但能一出仕便做到七品官也是不容易的——君不见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榜眼探花也不过得封个七品官，之后还是得自己一步步往上爬。
唐旌为此显然颇为得意，扬着下巴的模样，与寻常的骄矜少年也没什么不同。
唐昭不动声色的盯着他瞧了好几眼，发现少年的喜怒简直一眼可以看到底，实在没什么隐藏。但这就很奇怪了，如果唐家真的有问题，那这个唐家继承人怎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边唐昭心下奇怪，还想再出言试探一二，那边薛氏却是忽然杀至。
薛氏的脸色不怎么好，明明之前一同用膳时还红润，这会儿却似透着两分苍白。还不等唐昭反应，赶过来的薛氏忽然就一把抓住了她，急切问道：“阿昭，你可有哪里伤到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唐昭一时反应不过来。
唐昭都如此了，旁边的唐旌就更是一头雾水了。不过唐旌对薛氏似乎颇有忌惮，又想到之前只他和唐昭待在这里，而薛氏一上来就问唐昭有没有受伤，莫不是脏水要泼到自己身上？只这样一想，唐旌就觉得这是个是非地，忙趁着薛氏没注意自己，脚底抹油溜了。

第21章 礼尚往来
薛氏的到来打断了唐昭的计划，不过唐旌忌惮溜走的模样却也被她看在了眼里，心中越发古怪起来。只当下倒没时间细想，因为薛氏紧张的模样急需安抚。
唐昭慢半拍也反应过来了，薛氏这般大的反应，大抵是知道今日马球赛上的事了。
原主一心读书，骑射平平，唐昭在书院中为救宋臻出了一回风头便罢了，回到唐家是绝对没打算暴露的。因这缘故，马球赛的事唐昭也没说，今日一早还是寻了借口出的门，却不想她有心瞒着的事情这般快就被薛氏知道了。
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紧迫与警惕来，唐昭面上倒是和缓劝道：“阿娘不必担心，我没事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薛氏却紧张过头了，拉着唐昭的手臂上下摸索打量，看那模样好似恨不得将人从头到脚好好检查一番。而不巧的是她抓着的正是唐昭受伤的手臂，也亏得唐昭能忍，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才没被薛氏看出什么来。饶是如此，薛氏也没放过她，完全听不进话一般。
这又是怎么了？
唐昭眨眨眼有些莫名，可站在外面任由薛氏检查来检查去的，也不是个事。她无奈只好先将人带回了院子，又折腾了许久才勉强将人安抚住。
这时的薛氏又不似下午一般的强势了，她紧张唐昭的模样与任何一个知道孩子遇险的母亲没两样……不，或许她的紧张比一般母亲更甚，对待唐昭更仿佛对待眼珠子一般珍重。明明下午还因唐昭不想参加秋闱而怒火中烧，这时候倒又拘着唐昭不想让她再去书院了。
薛氏就跟所有不讲理的母亲一样，对红枫书院十分不满：“我送你去书院是读书的，好端端的参加什么马球赛？再说书院里那么多学生，凭什么让你去，你受伤了可让我怎么办？！”
唐昭有些头疼，好说歹说才将人安抚住，没把她强留在府中。
翌日清晨，唐昭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离开唐家，去了书院——她是有心想查查唐家底细的，可应对一个反常的薛氏便足够让人心力交瘁，与其如此还不如暂时跳脱出来。
好巧不巧，唐昭刚到书院，便在山门外看见了公主府的马车。
她心思一动走了过去，问车夫道：“宋臻可在车上？”
车夫还未答，马车的车帘便被掀开了，露出明达清冷的面容：“阿臻已经入书院去了。”她也没说自己为什么还等在这里，扫了唐昭一眼：“你的伤如何了？”
唐昭闻言下意识摸了摸手臂，又露出个笑来：“小伤而已，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有劳殿下挂心。”
明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等了会儿便放下车帘，吩咐车夫驾车离开了。
唐昭看着马车远去，心中有些怅然，叹口气上山去了。
刚走没两步，肩膀忽的被人拍了一下，唐昭回头正对上萧翼探究的目光。好在后者很快收敛起来，笑问道：“昨日赢了比赛，听说拉着大家去了泉馆，唐兄可玩得尽兴？”
唐昭摇了摇头：“我没去。”说完又好奇道：“马球赛过了，小侯爷竟还来书院吗？”
萧翼闻言怔了怔，又不由失笑：“虽说我是被请来打马球的外援，但好歹也有求学之心。你看我之前不也好好听课读书吗，怎会以为马球赛一过，我就不来了？”
唐昭听罢不置可否，两人闲话几句也就上了山。
书院的课业一如既往，甚至因为临近秋闱气氛愈发紧张起来，就连赢了马球赛的喜悦气氛也没能维持多久。尤其是甲班，几乎都是要参加秋闱的，更是个个手不释卷。
不知不觉几日过去，某日唐昭正在读书，忽然凑了过来：“与你说件事高兴高兴。陈业那家伙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套麻袋狠揍了一顿，听说牙都打掉了，说话还漏风。”
唐昭闻言迟钝的眨眨眼：“陈业是谁？”
原本兴致勃勃的神情顿时一滞，无奈解释道：“就是白鹭书院与咱们打赌的那人。他在马球赛上还下黑手害你坠马，你之后都没打听过他吗？！”
只是一场马球而已，在书院学子看来对方心狠手黑，但从前在军营里跟那些兵痞打过马球的唐昭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马球场上更多的手段她都见过，对方也没冲着害她性命来，她也就不在意了：“哦，是他啊，马球赛都结束了，我还关心他作甚？”
又被噎了一下，有些悻悻道：“说得也是
，不过我就幸灾乐祸一下嘛。”
这番对话也不过是个小插曲，谁也不曾放在心上。倒是信誓旦旦说要来读书的萧翼，没两日便不见了踪影，听说是被叫回侯府去了。又过几日听说他被封了官，书院里的人也没觉得意外，毕竟这些贵胄子弟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伴着夏日蝉鸣，时间匆匆而过，转眼秋闱便临近了。
唐昭近日都没回唐府，一直留在书院里温书，不管她心里到底对这场考试抱有怎样的想法，至少表面功夫不能少做了。而书院里与她一般，甚至比她刻苦的也大有人在。
休沐也没回家，赖在唐昭宿所蔫蔫的：“我怎么觉得今岁这秋天比往年都要热啊？”
唐昭看着书，头也没抬：“是你太在意，心静自然凉。”
闻言翻了个白眼：“我说真的，再过几日就是秋闱了，前后要在贡院里待九天六夜呢。那考棚小小的，听说考完人都馊了。”
唐昭听他提起乡试，终于将目光从书上移开了，想了想问道：“科考搜查严吗？”
想也没想就答道：“自然严，不严的话岂不是舞弊成风？”说完才意识到唐昭问了什么，他当即严肃起来：“唐兄你可别动歪心思，科举舞弊不是小事。本朝是还没发生过舞弊案，可听说先帝一朝徐州发生过舞弊案，牵连之广，听说整整杀了数千人，真正的血流成河。”
这事唐昭还真知道，她甚至亲眼看到过当时先帝盛怒的模样，也是因此无法想象唐家的手竟能伸到科考里去。虽然与大规模舞弊不同，唐家需要针对掩饰的只她一人。
唐昭心思百转，面上却只淡淡瞥了一眼：“我只问问，哪里是要做什么。”
闻言一想，也嘿嘿笑了起来：“说得也是。最近唐兄在甲班可是出尽风头，夫子们都说你秋闱定是能过的，有这本事又何必冒险。”
话是这样说，可秋闱到底还是一件辛苦事，尤其今年他们运气不好，天气似乎格外热。又是不耐热的，自己一身热汗却见唐昭满身清爽，也是格外羡慕了。
两人温着书，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闲话，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唐昭身为主人主动去开门，看见门外的
人却愣住了：“阿臻，你今日没回家吗？”
站在门外的正是小宋臻，他手里还拎着个小食盒，闻言举起来道：“我一会儿便回去。唐师兄，这是我家厨子做的糕点，拿来与你尝尝。”
这时候也凑了过来，看看宋臻手里的食盒，又看看唐昭：“你们这么熟的吗？”
唐昭瞥他一眼没理会，伸手便接过了小宋臻手里的食盒：“多谢。山下还有人等着你吧，阿臻你也快回去吧，别让人久等了。”
小宋臻没久留，见在也没多说什么，送完食盒后便高高兴兴离开了。
等唐昭将食盒往桌上一放，立刻感兴趣的凑了上来：“听说明达公主颇得圣宠，府中的厨子都是捡御膳房里最好的挑，不知这糕点怎么样？”
唐昭一言不发，抬手便打开了食盒。
宋臻人小，拎上山来的食盒自然也不大，上下两层而已。两层各有一碟，里面装的却不止一种糕点，如桂花糕、枣泥糕、芙蓉酥，每样都只有一块。而且两碟点心的口味完全不同，上面一层是甜味的点心，下面一层却是偏咸的。
看了一下，便有些不好下手了：“都只有一块啊……”
唐昭的注意力却不在每样一块上面，她注意到的不仅是两种口味，更重要的是这上下两层的点心，针对的是“宋庭”和“唐昭”两个人的口味。
望着食盒里的精致小点心，蠢蠢欲动却不好下手，又见唐昭没反应，便拿胳膊肘拐了拐问她：“话说唐兄，宋臻为什么突然给你送点心啊？”
唐昭随手将点心取出来：“你喜欢什么就自己拿吧。”说完才回答道：“前几日我也送过宋臻一盒点心，这算是他的回礼吧。”
确实是回礼，前几日她送了宋臻一盒桃花酥，那是少时她常给小公主带的点心，而且是老字号口味独一无二。这不转头小公主就借宋臻的手，送了两盘点心还她。
唐昭想着便忍不住笑了，随手捻起块酥皮小点心放进嘴里，偏咸的，是宋庭的口味，毫不掩饰。一旁的也没多想，见她拿了咸味的那碟，便自觉从甜味的糕点里拿了一块。
入口即化，满口甜香，果然不愧是公主府送的点心。
回味了
一下，然后双眸亮晶晶看向唐昭，期待道：“唐兄你说，我明日也送宋臻一盒点心，过几日他会回礼吗？”

第22章 秋闱在即
唐昭说得没错，山门下确实还有人在等着，所以小宋臻送完点心之后半点没耽搁。见休沐四下无人，他掀起衣袍便跑了起来，直到远远看见山门外停着的马车，这才放慢了脚步。而后又整理了衣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踱着沉稳的小步子向着马车走去。
明达正坐在马车里静静等着，她近来有些事忙，也不常来书院接宋臻下学了。今日难得抽空来了趟，一来自然是为了接宋臻回家，二来也是特地来送那份点心的。
脑海里正想着点心的事，忽听外面车夫唤了声：“小郎君。”
明达抬眸，正见车门被打开，小宋臻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见她便亲热喊道：“阿娘。”
下意识的，明达转头冲着车窗外看了眼——此时距离书院下学已有段时间了，书院山门外的热闹也早已散尽，目之所及偶有几个学子路过，也全不是熟悉的身影。
只扫了一眼，明达便收回了目光，转而问宋臻道：“糕点送到了吗，阿臻怎么回来得这般快？”话音落下才发现，小孩儿额上尽是晶莹的汗水，显然是顶着大热天一路跑回来的。
小宋臻却不知道自己暴露了，他端着仪态答道：“送到了，唐师兄也收下了，还与我道了谢。只是我想阿娘了，回来时路上走都快了些，所以没用多少时间。”
明达听了他的回答，有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不过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她把小孩儿拉到了近前，而后便掏出帕子耐心的替他擦了擦额上汗珠，这才道：“我总会等你的，下次别这么着急了。”说着微顿，还是将训诫的话再说了一回：“阿臻你也长大了，理当沉稳，不可再如此毛躁。”
小宋臻闻言便知自己跑回来的事暴露了，这对于小孩儿来说本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跑跑跳跳本就是孩子的天性，不闯祸就已经很好了。可宋臻不同，明达从小就对他寄予厚望，管教也很严苛，撩起袍脚就跑的事对于他来说就是失礼。
微微有些沮丧，小宋臻还是乖乖承认了错误：“是我莽撞了，阿娘教训的是。”
明达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多言，转而又望了窗外一眼问道：“今日休沐，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怎么唐昭不回家吗？”
小宋臻闻言也没有多想，便如实道：“再过不就便是秋闱，唐师兄说家中吵嚷，便留在了书院里温书。今日不回家的人也不少，许多同窗都是如此。”
明达听到这话却怔了怔，秋闱什么的，实在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公主殿下能记得春闱就已经是关注朝廷大事了。不过经宋臻提醒，明达算了算今岁确实是有场秋闱，就是唐昭参加科考的话……她不是女扮男装的吗，怎么敢往科举考场里跑？！
心中有些惊疑不定，明达便问宋臻道：“唐昭要参加今岁的秋闱？”
小宋臻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唐师兄学识不凡，而且甲班的师兄基本上都要参加秋闱的。”
明达便不再问了，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参加秋闱的话必然是已有功名在身的，如此说来，唐昭岂非早进过考场了？
公主殿下一点都不怀疑科考之严，所以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了……
唐昭或许只是长得雌雄莫辩，漂亮了些，而她也只是摸了摸少年的手臂，就此断定少年是女扮男装的，是不是有些过于武断了？！
自我怀疑在脑海中徘徊了一圈儿，明达很快又清醒过来。其实唐昭是不是女扮男装对她而言根本不重要，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关注起这人，压根也不是因为这个。她在意的是出于唐昭之手的草蚱蜢，还有这一次的桃花酥，这些熟悉的东西为什么会出自这少年之手？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便不能等闲视之，如果还有第三次……明达想了想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继续等下去，还是该直接将人叫来问个清楚？
旁边的小宋臻见明达说话间又走了神，也有些无奈，等了会儿终于出声提醒道：“阿娘，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说了这么会儿话，马车都还没动呢。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小宋臻总觉得阿娘提起唐昭就容易走神，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本能的，小宋臻生出了两分警惕来，可想想对方是唐昭忽的又释然了。
明达可没留意到小孩儿这一瞬间的情绪变幻。她或许清楚自己对唐昭关注太过，可这也都是有原因的，因此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想了想吩咐道：“走吧，回府。”
车夫早在外间等候命令了，闻言立刻一扬鞭，马蹄踏踏而响，拉着马车渐渐驶离……
罢了，秋闱在即，还是等考完再去问吧。
唐昭并不知道明达如此通情达理。如果她知道，或许宁愿对方现在就来寻自己，然后两人当面说个清楚明白，也算了了她一桩心事。
那盒糕点吃完之后，日子便又恢复了平静，唐昭常日的生活也只剩下了温书。
比唐昭活泼些，他有更多的朋友，也会做更多的事。比如那日在唐昭宿所简单一提之后，没几日他果然便买了京中荷香斋的糕点送给宋臻。宋臻一头雾水的接过了“朋友的朋友”送来的礼物，虽不明所以，可最后也没有失礼的还了一盒公主府的点心。
这一回的还礼就很中规中矩了，只是一盒普通的海棠酥，并没有唐昭那盒种类丰富。可一点也不嫌弃，因为出自公主府的海棠酥也很好吃，完全值得了。
事后还与唐昭感慨：“宋臻这礼尚往来的习惯可真好，若下次我送他些红烧鱼、酱肘子什么的，你说他还礼会还我什么？！”
唐昭听得额角直抽，感觉这是惦记上了公主府的厨子，打算在小孩儿那儿刷个遍。她对于这贪吃的毛病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索性一本书拍对方脸上：“瞎说什么呢，哪有人送同窗这些的，宋臻又不是自己吃不起。你还是乖乖看书吧，距离秋闱可没几日了。”
接住了掉下来的书，悻悻一笑，他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
这个插曲过后，日子便真正恢复平静了，时间也在众人的温书中默默向着秋闱迈进。仿佛一眨眼，时间便入了秋，再一眨眼，八月秋闱便到了眼前。
八月初的时候，书院总算放了众学子回家做最后的准备，唐昭与在山门下道别。
难得露出几分忐忑来，叹气道：“四书五经我才温习了两遍，文章也写得不够，今岁的秋闱恐怕够呛。若是名落孙山了，这一耽搁便又是三年。”
唐昭闻言有些无语：“那我看你之前一点都不着急。”
也就自怨自艾这一会儿，也不在意唐昭的话，转头便又道：“唐兄学问扎实，今次定是榜上有名。不过秋闱过了明年还有春闱，回头咱们还是有机会继续当同窗的。”
这人也不知该说他是心大还是怎样，唐昭也懒得说什么了。两人都在京城考试，便又约定了到时候一同去贡院入场。而后唐昭终于离开书院回了唐府，准备接下来的考试。
薛氏一如既往的慈母做派，每日里补汤不断，全然一副照顾考生的模样。只是与之前不同，或许是唐昭提起过不想秋闱的话，薛氏有意无意总提醒着她一定要考上。
唐昭压力不小，表面乖顺答应下来，扭头便寻了机会去见唐明东。提及秋闱时，唐明东也没什么异样的反应，反而拍着她的肩膀一脸鼓励：“阿昭一定要好好考，你爹与我这武夫不同，当年便是走的科举路子。他读书厉害，可惜运道不好，你该帮他完成遗愿的。”
这番话唐明东说得情真意切，又好似意味深长，唐昭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不过这番话的意思也很明显了，唐明东显然是支持她科举的，只不知他这大家长知不知道自己的秘密？
许是不知，才敢冒如此大险。
也许是知道，那背后定还有更多隐秘。
唐昭心中生出许多揣测，可惜暂时没时间也没机会深究。唐明东的表态也表明了她确实无路可退，只得用心应付起眼前的春闱。
唯一让唐昭没想到的是，她在见过唐明东后，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唐旌。如今已在东羽营中当上校尉的唐旌却难得没冲她横眉怒目，反而别别扭扭与她道了句：“要秋闱了，好好考。”
说完这话，唐旌自己也不自在，看也没看唐昭反应，扭头就走了。
唐昭看着他背影怔了怔，旋即忍不住失笑——这唐家人人都似带着面具，藏着秘密，虽然唐旌对自己的态度也很奇怪，但这人倒是难得还有两分赤忱。
不过经此一事，唐昭也不再外出走动了，老老实实留在房中温书。
薛氏见状很是满意，配合着也没闹什么幺蛾子。
如此几日过去，八月初八便到了，天气热得与酷暑无异，却正是秋闱入场的头一日。
唐昭在唐家人的相送下来到贡院，只见贡院外人山人海全是考生，唐昭寻了半天也没寻到约好的。倒是贡院开启，考生开始排队入场，唐昭偷眼瞧了瞧，果真搜查很严。

第23章 视而不见
朝廷选官重中之重，而科举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方式，自然相当严格。
贡院开启，唐昭还没来得及去排队，只远远看了眼贡院前搜查的严格，便忍不住打退堂鼓——携带物品的检查是理所当然，考生本人也得细细搜身。从头上的发冠到脚下的鞋履，无一不经检查，搜身的过程几乎要被贡院门口的小吏摸遍全身！
唐昭是女子，哪怕她从小扮做男儿，又怎么可能容忍旁人如此搜身？更何况她也经不起搜身，不说她女扮男装的身份问题，就是此刻胸口裹着的那些绸布让人知道了，也得当作弊。
这样的情况，唐家真的能帮她掩盖过去吗？还是只众目睽睽之下！
唐昭心中生出几分犹豫来，看着入场的队伍，一时间也不怎么敢去排队。直到她肩膀上被人拍了拍，回头一看正是来送考的唐明东，后者与她道：“没事的，去排队入场吧，好好考。”
左右有听见这话的人，也都没怎么在意，唐明东这话仿佛只是个普通的送考叮嘱。可唐昭却是一瞬间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眼眸深处顿时闪过一丝暗芒——果然，唐明东是知道她身份问题的，并且有把握在这众目睽睽下让她安然无恙的进场。
那么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底气，又是什么原因让他选择这么做呢？
唐昭一瞬间想了许多，面上却不能让对方看出破绽来，当下只含糊的点头应了一声，然后老老实实排去了长长的队伍末端。
贡院门口搜查的官吏有好几个，但队伍进场的速度却不算快，因为每个人都得经过仔细的搜查。寻常搜身也就罢了，如果搜身的官吏存疑，可能还得让考生脱了衣裳检查。好一些的当场脱个外衫便罢，若还有疑问，可能就得被带进旁边屋子里脱得连底裤都不剩。
秋闱检查的严格，显然与之前童子试不能比，许多考生头一次见这阵仗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尤其几个倒霉被带去脱衣裳的，出来时脸色更是难看得紧。
当然，在这样的严格搜查下，官吏们也不是一无所获的。至少在排到唐昭前，她就看到不止一人被查出了问题，后果就是被官差带走，当场革除了功名。
唐昭眼见着前人如此下场，也不过是垂了垂眸，对唐家的手段多少还是有些信心的。
如此排了一两个时辰，终于也轮到了唐昭。她抬眸瞥了眼面前搜身的小吏，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考篮递了过去。对方看都没看她一眼，便如之前面对所有考生时一般，接过仔细检查了起来。考篮里自然没什么问题，唐昭也没想过作弊，不一会儿便检查完了。
检查完考篮，小吏依旧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招招手示意唐昭过去搜身。而唐昭只犹豫了一瞬，便上前去了，谁也没看出她此时的心虚紧张。
随后小吏开始搜身，果然是从头到脚仔细搜查，与之前搜查所有人时一般无二。旁人看不出丝毫异样，但唐昭作为当事人却能感觉到，头冠鞋履这些是如常搜过了，可小吏在搜身时其实手掌根本就没碰到过她。顶多碰碰她衣袖，抖抖她衣摆，根本连冒犯都算不上。
很快，这虚假的搜身也结束了，小吏开口冲她说了第一句话：“没问题，进场吧。”
唐昭抿着唇冲他点点头，也没更多表示，拎着考篮便踏进了贡院大门，而小吏也开始继续检查下一个考生了。只在谁也注意不到的时候，唐昭眉头微拧了下。
贡院考场外搜查的官吏足有五人，她随机排的队，随机轮到这个小吏手中。其间若是没人安排过什么，那么岂不是说这贡院外搜身的五人轮到谁都无所谓，轮到谁都会对她视而不见？那这样的话，唐家插手科考的能力，简直远超唐昭想象！
唐昭不免忧心，为这新身份下隐藏的秘密，也为高居庙堂的天子。
不过眼下唐昭是做不了什么了。她拎着考篮踏进贡院，又在官兵的引导下来到分配的考棚，也如所有考生一般，静静的等待着乡试开考。
人都道秋高气爽，八月入秋的时节却着实称不上一句凉爽，秋老虎的威力使得天气比盛夏时还酷热。狭窄的考棚里尤甚，饶是唐昭克己忍耐，三日的考试也是一场折磨。
入场时的经历让唐昭不敢胡来，面对考卷也乖乖答题——她心中其实早有成算，入了考场便不能不认真对待这场考试，可要考中难，要考不中却是极简单的。比如文章写得再好，若不小心污了试卷，到头来也只有黜落一个下场。
唐昭已经想好了，她尽管考尽管答，只等最后一场时写完用衣袖在试卷上蹭一下，字迹花了，这三场考试便也白费了。
说来有些可惜，但却是她最好的选择。
有着这样的思量打算，唐昭便也安心答起题来。大抵是学问扎实且心有成算，唐昭写起这科举题来也是得心应手，只三日考完出场，仍是感觉浑身疲累且要馊了。
当然，在秋闱出场的一众考生中，唐昭的状态算是好的了，甚至于她身上也还算清爽。不似身边同行的其他考生，一个个两眼无神浑身汗臭，熏得人恨不得离他们八丈远。便是同样从考场中出来的唐昭，都差点儿没忍住捂鼻子，最后好歹因着礼仪修养才忍耐下。
考场外，薛氏不出所料亲自来接，一见唐昭便问道：“阿昭此番答题可好？”
唐昭闻言毫不心虚回道：“阿娘放心，我答得尚可。”说话间饮下仆从送来的一碗凉茶，又看了眼贡院外的一片嘈杂，劝道：“这几日乡试，贡院实在混乱，阿娘下次还是别来了。派几个仆从在等着就好，这样我考试也能安心些。”
薛氏闻言不怎么想答应，可看着唐昭坚持的模样，最后还是点头应下了——她这人很奇怪，明明唐昭已经看见过她危险强势的一面，可偶尔却又软和得容易妥协。
唐昭就没看懂过薛氏，不过她答应了就好，其他暂且可以不提。
一行人回到唐府，见到唐明东也问过一回考试如何，唐昭都从容应对了。而后回房沐浴更衣，又休息一番好好吃了一顿，转眼便又要入场去考第二场了。
仍是许多人来送，不过经过前一场搜身，唐昭心中有了底，排队入场时也不见什么彷徨。等长长的队伍排到她，唐昭目光微闪了一下，发现给她搜身的已经换了一人。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这次入场搜身的五个官吏全都换了，看样子朝廷也是防范甚严。
不过换不换人的，结果竟也没什么差别。新的小吏与她搜身时，与前一个没什么不同，仍旧是不动声色的避免了触碰，也仍旧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躲过了所有人的耳目。
唐昭拎着
考篮入场时比上一场镇定多了，可心中却是忍不住的凝重——插手科考何其困难，可唐家这般的人家竟不止一次做到了。哪怕只是在入场时放水，可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总是让人不安。唐昭甚至怀疑等春闱时她再入考场，也会是一般待遇。
唐家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怀着这般的疑问与心事考完了第二场，唐昭再出考场时竟也习惯了身边人的狼狈。她走出考场没一会儿，便见到了来接的唐家人，这次薛氏果然听话的没有再来。
唐昭不知为何大松口气，也没有在贡院外久留的意思。她四顾一番没见着已经错过两场的，便照例喝了碗凉茶便登上了马车，打算回唐府去好好休整一番。
唐家的仆从很仔细，马车里竟还放了冰盆，唐昭一进马车便感觉暑气都消退了大半。而后马车前行，晃晃悠悠间，将她的疲累与困倦都勾起了几分……不知不觉间，独坐在马车中的唐昭便有些犯困了，脑袋靠在车壁上一点一点的，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
直到马车忽然停下，惯性之下带得车中人跟着向前一晃，脑袋磕在马车上才让犯困的唐昭清醒过来。她眨眨眼转瞬恢复清明，捂着被撞的额头出声问道：“怎么了？”
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郎君，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唐昭闻言掀开车帘一看，这才发现马车已经行过大半，此时离唐家也不过还有一条街的距离。只前方的路却是被堵了，能看见是辆宽大的马车挡在路中间。也不知那马车前是被什么阻了路，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在争论，而这车停着顺道也挡下了她的马车。
盯着那马车看了两眼，唐昭便觉得有些眼熟。
此时就听外面车夫说道：“郎君且在车中稍候，小人这便去前面看看发生了何事。”车夫也挺着急，他来接送唐昭自然知道她科考的要紧，正急着送人回府休息呢。
唐昭闻言却将人叫住了，而后打开了车门说道：“你守着马车，我自去前面看看。”
车夫有些犹豫：“郎君，这……”
唐昭却没理会他，跳下马车自顾往前去了。
等走近了一看，那马车果然便是公主府的。算算日子还不到书院休沐，她正想着车中坐的是谁，就见车帘掀开，露出了明达清冷姣好的面庞。

第24章 我会补偿
唐昭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明达，一时有些诧异，竟忘了行礼开口。
明达却是看到唐昭靠近才掀开的车帘，目光在她略显狼狈的身上一扫，主动问道：“唐昭，你这是刚从考场里出来？”
唐昭没想到明达会主动与自己搭话，多少有些受宠若惊，闻言下意识点点头。然后她才想起自己此刻有多狼狈，便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再想起自己在考棚里窝了三天，身上说不定也是一股发馊的汗臭味儿，刚往后挪过的脚步立刻又往后挪了挪。
明达坐在马车上，自是将她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一时却有些不明所以——前次见面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这回刚说两句话，这人就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样？
小公主觉得自己可能被嫌弃了，好看的柳眉微微蹙起：“我与你说话，你一直往后退什么？”
这话问得干脆又直白，唐昭目光飘忽了一下，面上顿时露出两分尴尬来。她自然不好说是怕自己身上有味儿，熏到了公主殿下，于是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刚从考场出来，正要归家，却在这里被阻了路，不知殿下的车驾何故耽搁在此？”
明达自然看出她在转移话题，莫名有些不悦，却也没有在面上流露出来，反而好脾气的答道：“是前面出事阻了我的路，倒是与我无关，只等等吧。”
唐昭便点点头，又往前面看去，看了两眼感觉这街上时时都有风吹过，便道：“那不打扰殿下了，我再去前面看看。”
说着话，唐昭便迈开步子要走，明达见状又喊了声：“等等。”
唐昭这会儿虽然觉得尴尬，可她还是听话的，一听明达叫她便又停下了步子。转过头正要问明达何事，眼角余光却在这一瞬瞥见有道冷光飞速闪过。她本能的意识到了危险，几乎想都没想就往前冲了两步，而后抬手一抄竟真的抓住了一支飞来的箭矢。
箭矢的力道很大，唐昭如今的身体也着实比不上从前，因此哪怕她反应迅速抓住了箭矢，也压根没法真正将其抓牢。只好在她到底冷静，手上也并没有强求，只稍加力道使那箭矢偏移了些许。
“咄”的一声，箭矢脱手，几乎
是擦着明达的面颊飞过，射入了她身后的车厢壁上。
“殿下，小心！”唐昭这时才喊了一声，然后压根没去看刺客踪迹，先伸手一把将明达按到了车窗下，免得她抛头露面再成了旁人的靶子。
公主府的马车是特制的，虽然外表除了宽大些几乎可以称得上朴实无华，但其实车厢经过特殊处理后，箭矢基本上不可能射穿。换句话说，如果不是看到唐昭在外面，明达主动掀开了车帘，外间的刺客根本难以下手。而此刻唐昭将她按到了车窗下，有车厢遮蔽也不再惧怕暗箭。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行人甚至没有察觉方才发生过一场刺杀。可这只是对于路人，保护明达的暗卫却是立刻被惊动了，眨眼便将马车保护了起来。
明达也是心有余悸，可她这些年经历的刺杀不少，如今倒是很快冷静了下来。
然后冷静下来的公主殿下就发现自己正被一只手死死按在车窗下，因为动作突然她都没来得及反应，此时的姿态实在是狼狈极了。
明达的脸黑了下，也不担心自己冒头再招来刺客的暗箭，一把便挥开那只手坐直了身子。倒是被挥开的唐昭有些着急，或者说担忧太过：“刺客还没抓到，殿下你还是先躲躲吧。”
公主殿下却是一派骄矜从容：“无事。”说完看了唐昭一眼：“你上马车来。”
唐昭怔了怔，以为明达是担心自己，看一眼左右现身的暗卫，还是上了马车。她先将明达从车窗旁拉开，又将车帘放下遮挡视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殿下还需当心，即便外间有人护卫，车窗旁也实在太过危险。”
明达不在意的摇摇头，看一眼车厢里钉着的那支箭矢：“不会，没有第二箭的机会了。”
这话确实不错，从唐昭救下明达已经有一会儿了，暗卫也已经出动，但外间却是一派风平浪静，根本没有第二箭射来。只是唐昭心里在意明达，哪怕明知这样的暗杀错过机会就少有坚持，也不放心小公主冒一星半点的险。
“还是小心些比较好。”唐昭还是坚持的说了一句。
明达见她如此，心中一暖，目光却是落在了唐昭的右手上：“你的手还好吗？”
之前唐昭情急之下徒手抓箭，虽然最终救下了明达，可疾飞的箭矢又哪是那么容易接的？便只稍稍改变了方向，唐昭那一碰之下，也让手掌被箭矢狠狠地磨去了一块皮。没上心时因为忧心刺客，唐昭还不曾留意，这会儿被明达一提醒立刻便感觉火辣辣的疼。
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和指腹都有一道明显的血痕，不止破皮还流了满手的血——这伤显然是箭矢摩擦留下的，看上去血淋淋的有些可怖。
唐昭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手指微动又觉得已经被明达看到，没什么再藏的必要。于是最后只将手掌微微握起，她故作无事道：“没事，一点皮肉伤而已，用不了几日便好了。”
她表现得云淡风轻，可越是如此明达看了心中越是触动，竟是主动伸手过去牵住了唐昭的手，然后重又展开她掌心察看：“确实是皮肉伤，养几日就好了，可唐昭你是不是忘了，你如今正在参加秋闱？还有最后一场，你伤了右手明日又要怎么答题？”
唐昭闻言一时哑然，难道她能告诉明达，她压根没想过考中吗？！
这显然不可能，因此她只能沉默下来，微微别过头不再说话。
明达看着她手掌上的伤叹了口气，转身先从暗格里取出一壶本用作泡茶的清水给她洗了洗伤口，然后又从另一个暗格里取出伤药纱布：“今日多谢你相救了。可你好像总是容易受伤，上回如此，这回又如此，我这马车里备着的伤药竟都给你用了。”
说这些时，明达语调有些轻缓，不见了往日清冷，反而像是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惆怅。唐昭听了不知不觉回过头来，看着明达微微垂首，仔细替她处理伤势。
这样的明达看起来很温柔，竟一点也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个小公主了。
唐昭心中蓦地软了一下，眸子里也带上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只是凑巧而已，我也没有总是受伤。今次的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不在意的。”
明达闻言没有抬头，只垂首可见她长长的眼睫微颤了下。她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轻柔又迅捷的替唐昭清洗了伤口，又涂上了伤药，最后裹上纱布说道：“今次是你救了我，也因此受伤耽误了秋闱，来日我自会补偿于你。”
唐昭并不在意什么补偿，可拒绝的话到了最后，竟莫名咽了回去。
恰在此时，之前被惊动去寻刺客的暗卫回来了，隔着马车在外面禀报道：“卑职无能，让人跑了，还请殿下赐罪。”
明达听了一点没觉得意外，神色平静的回道：“回府后自去领罚。”
暗卫在外面领命一声，语气平平，似乎对这结果也是早有所料。
唐昭听着这好似习以为常的对话，只觉心中一紧，她皱着眉头问明达道：“殿下，你经常遇刺吗？”问完似乎意识到不妥，又补了句：“我就随口问问。”
当然不是随口问问，唐昭眼中的紧张与担忧掩都掩不住。
明达将她的担忧看在眼里，便有些言不由衷道：“只是偶然，也没有经常。”
然而唐昭有多了解明达，明达自己绝对不知道，因此只一见她言语神色，唐昭便知道她这话中几分水分。当下心头一沉，竟莫名想起了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叛乱——在那之前，无论宫中朝中皆是一派风平浪静，小公主也活得天真无忧。可那时宋庭死了，后来好像什么都变了。
明达并不知道唐昭在想什么，见她似乎走神，略等了等便抬手戳了戳她：“你现在是要回家，还是跟我回公主府去？跟我回去的话，我还能让太医给你瞧瞧。”
唐昭回神，知道经此一事马车前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得给公主殿下的马车让路了。她摇了摇头说道：“不用，我回家去，这点小伤上过药就行了，哪用看大夫？”
说完这话她也不耽搁，当下便与明达告辞。
明达也没留她，叮嘱两句放她下车后，马车果然很快在护送下离开了。
唐昭看着马车远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起来的手，眉毛轻轻一挑——这下可好了，伤了手她是彻底不用考试了，就是这箭矢留下的擦伤特殊了些，回家前要不要再做些手脚啊？
正想着，唐家的马车也来了，车夫一眼瞧见唐昭手上的纱布吓得不轻。只是唐昭哪耐烦与他解释，摆摆手上了马车，便吩咐车夫驾车回家。
车夫见状也不敢多问，战战兢兢扬鞭驾车。
唐昭坐在马车里，盯着包扎的手瞧了好
一会儿，想拆又有些舍不得。还没下定决心忽然想起一件事，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刚才上了明达的马车，与她在狭小的车厢里待了好一会儿，自己这考棚窝了三天的汗臭不会都被对方闻到了吧？！

第25章 莫名心虚
薛氏对唐昭向来着紧，又正是秋闱的当口，自然更放了十分注意在她身上。因此几乎是一个照面，唐昭手上的包扎便落入了她的眼中。
“阿昭，你手怎么回事，是受伤了吗？”薛氏一把抓住了唐昭的手，力道大得出奇。不过好在还不等唐昭呼痛，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不妥了，于是手上的力道稍松了松，还是一叠声的追问道：“你手怎么会受伤，是谁弄的，在这当口这般害你！”
唐昭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薛氏脸上停留了会儿，渐渐看出她惊慌愤怒之下的怀疑——没办法，唐昭之前就说过不想科考，现在这样敏感的时候忽然受伤，也由不得薛氏不怀疑。
可唐昭挺冤的，所以她坦然道：“是回来的路上遇见些事，不小心伤到的。”
薛氏没急着追问，赶忙解开唐昭手上的包扎看了看，却见她掌心一片血肉模糊。伤势看着严重唬人，但若仔细查看就能知道，这只不过是普通的擦伤罢了，就像是摔跤时手在地上蹭着了一般，浅浅的伤了皮肉，完全没伤着筋骨。
见着是这样的伤势，薛氏也不知是该皱眉还是该松口气，毕竟这样轻的伤真的像是唐昭自己折腾出来的……她终于还是将狐疑的目光投向了唐昭。
唐昭一瞬间转过许多心思，她知道唐家藏着秘密，并不想轻易把明达拖下水——虽然小公主现在今非昔比，开府后手中肯定握着自己的势力，并不一定惧怕唐家的麻烦，但这也不是唐昭轻易拖她下水的理由——再想想之前的刺杀发生得悄无声息，车夫一定是不知道的。
没想过明达许诺的补偿，更没想以此来敷衍薛氏，唐昭选择三缄其口，装作若无其事道：“阿娘你放心，这伤并不严重，养几日便好了。”
薛氏当然知道，但她关心的可不是这个：“可你明日还有秋闱最后一场……”
唐昭立刻道：“没关系，这伤又不重，到时候我小心些应该也能写完的。”
薛氏闻言面色稍霁，也不知是不是真信了她的话，至少她表面上是对唐昭的态度满意了：“这就好，这就好，不然这点小伤又得耽搁三年，实在是不划算。”
唐昭听到这话默了默，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说得好像她去了考场就能考中似得。是薛氏太过自信好糊弄？唐家自信能对秋闱插手到如此地步？！
莫名的，唐昭感觉可能是后者，这猜测不禁让她心中一凛。
薛氏却误会了唐昭的沉默，她拉起唐昭的手又看了看，弥补道：“你手上的伤处理过了？阿娘不是不关心你受伤，只是现下事有轻重，这伤几日便能好，倒是秋闱与你来说更是关系重大。”谆谆教导一番，又道：“好了，你先去洗漱，阿娘这就请大夫来与你看看。”
唐昭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心下有些无语，面上倒真做出几分舒缓神色来。只等薛氏说得差不多了，她便也从善如流的点点头：“知道了阿娘，那我先回去了。”
薛氏便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去请大夫。”
唐昭听话的走了，想到自己还一身狼狈，也有些糟心。
薛氏却是在唐昭转身的一瞬间就变了脸，只等到唐昭走得远了，便吩咐身边的丫鬟道：“去叫接送的车夫来，问问郎君受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丫鬟答应一身后，忙不迭的去了。
可惜车夫被叫来之后除了一脸惶恐，也并不知道什么。薛氏气了会儿也只得作罢，转身便寻了大夫来，又用上好的金疮药替唐昭处理了一回伤口。
唐昭到底还是依她所言，再次进了秋闱的考场。
虽然手伤之后她有许多机会不去考试。比如沐浴时沾了水，伤口感染恶化。再比如睡觉时不小心压着手，伤势加重不能执笔。可无论怎么比如都是以她伤势加重为前提，而唐昭自认惜身，也并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自残，于是还是坚强的跑来了贡院。
入场时仍是没什么风险，与之前两场时唯一的不同，便是她手上的绷带被拆开了一回。搜身小吏看了看她刚结痂的手掌，又仔细检查过绷带并无异样。
大抵是少见带伤入场的，旁边监察的官吏见状过来瞧了一眼，等看清唐昭手上情况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皱眉道：“你手伤成这样，还能握笔考试吗？”
唐昭接过搜身小吏递回来的绷带，不怎么在意的重新缠在了手上：“多谢大人关心，些许小伤无碍的。”说完无奈一笑：“秋闱三年才一次，都最后一场了，我总不能因此错过。”
看得出唐昭手上的是新伤，那官吏闻言也是一脸唏嘘，到底没再说什么，挥挥手便放她进了考场。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对唐昭能考上抱有希望，毕竟手都伤了，字还能写得好到哪去？说不定一篇锦绣文章偏写得歪歪扭扭，等不到誊抄就被黜落了。
这样一想，好像这少年更可怜了呢……
许多排在唐昭身后的考生也都听到了始末，这时候便和那官吏一起用同情的眼神目送唐昭离开。唐昭莫名被看得如芒在背，却也挺直了脊背，如常进了考场。
这一场考得也不算糟心或为难，唐昭用她受伤的手写下的字果然算不上好，如此她正常答题，也不必再做手脚污了卷子。就是用受伤的手写下许多字，这个过程不甚美妙，而且三日折腾下来掌心的伤也没见好，反而微微发红好似有些恶化了。
等三日一过，秋闱最后一场也考完，唐昭走出考场时顿觉浑身一轻——她终是考完了，接下来就看唐家还有没有什么手段了。
觉得考完一身轻的不止唐昭一人。刚出贡院许多学子便都发泄了起来，又跑又跳又哭又闹的都有，伴着他们一身发馊的汗臭味儿，别提有多招人嫌弃了。
唐昭看得敬谢不敏，避开发泄的考生，正想去寻唐家的马车回家，目光一扫却先瞧见了不远处一辆已有些熟悉的马车。她目光在那马车上顿了顿，本能觉得对方是来寻自己的，脚步便不由得偏了。而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走到马车边上了。
车帘掀开，还是明达那熟悉的容颜，她眉头轻蹙：“你怎么还来考试？”
唐昭闻言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等她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称得上欲盖弥彰，已是为时已晚。于是她只能稍稍挺直了脊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我本来就要考试啊，有什么不对？”
明达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未语，唐昭竟罕见的在小公主身上感受到了威压——有些不自在，好吧，是很不自在，不自在的让人下意识想逃……
唐昭脚步磨蹭了两下，到底忍住了没有往后挪。明达却在看清她动作时眉梢一挑，完全不给唐昭逃避的机会，声音清冷道：“上车。”
这回唐昭不肯上车了，她又想起了自己刚在考棚里窝了三天的事。她自己是闻不到自己身上有没有味儿的，可刚从贡院里出来，当时空气中飘荡的气味儿也是让她着实难忘，生怕自己身上沾染到些许，再熏着了她的小公主。
“这，就不必了吧。”唐昭拒绝了，很不自在。
明达却显然没有这么多心思，清冷的脸上闪过不悦：“上车，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
小公主好像有些生气了。唐昭看不得她生气，也看不得她委屈，总是会在下意识选择妥协。从前如此，现在这习惯似乎也没有改变，略一犹豫到底还是听从了。
上了马车，唐昭也离明达远远的，不怎么敢靠近：“殿下是有什么吩咐吗？”
明达看她这般，似乎很不顺眼，最后目光落在她右手的纱布上，到底是将多余的情绪忍下了。她抿了抿唇，放缓声音关切道：“你手上的伤如何了？”
唐昭又想把手藏起来了，但到底还是忍住了：“这点小伤，自然是好多了。”
明达看她一眼，不知信没信，却道：“那你把纱布解开，我看看。”
唐昭不敢解开，除了这三日确实是折腾的伤口不太好外，更因为当初为了应付薛氏，她是通过加重伤势抹去的箭伤痕迹。换句话说，她现在的伤口比当日大多了，看起来也严重多了，莫名就不敢让小公主知道。
明达就很看不惯她这扭捏模样，眉头一皱主动上前，又被唐昭躲开了。
唐昭忙不迭转移话题：“殿下今日怎会过来贡院？”
明达越发狐疑的盯着她手瞧了一眼，旋即倒也坦诚：“我来看看，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去考这最后一场？当日我便说过，你为救我误了秋闱，我自会补偿于你。”
唐昭本没将这话放在心上，此刻又有些好奇：“殿下所说的补偿，是什么？”
明达冷着张脸瞧她一会儿，片刻后转过身，从暗格里摸出一本文书递给了唐昭。唐昭下意识抬手去接，结果就被明达一把抓住了受伤的右手，三两下解开包扎的纱布一看，公主殿下脸顿时就黑了：“你手这伤是怎么回事？！”
唐昭哑然，不知如何回答，面对明达黑脸时竟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来。

第26章 舍不得放手
明达拉着唐昭受伤的手，很是激动的样子，身上的清冷都消失不见了。
可唐昭对上明达，却不能与她说实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支吾道：“也，也没什么，就是回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手上的伤就又重了些。”
确实是擦伤，但明达却并不相信她的解释，总感觉对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她对此莫名介怀，可等那一时的怒气散去，上头的热血凉下，又分明想起两人其实并没有太多瓜葛——她没理由为唐昭的伤势心疼，唐昭也没理由对自己事事坦诚。
念及此，明达抓住唐昭的手渐渐松开了，抿着唇不再说话。
唐昭见状试探着将手腕从明达手里抽了回来，见明达没什么反应，偷偷松了口气。然后她瞥一眼明达手中的文书，还是好奇上面写着什么。
明达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心中却略微升起了些意兴阑珊。本打算随意将文书扔给她看的，结果还是担心碰到她手上的伤，只得亲手将文书塞进了唐昭没受伤的左手。
唐昭看了明达一眼，直觉小公主在闹别扭，又不知她到底在别扭些什么。
最后谁也没说话，唐昭低头翻开了手中的文书，一目十行很快便将这文书看完了。看完后她心情有些复杂，感觉事情出乎意料，但细想之下又觉得是情理之中——这是公主府的征辟文书。唐昭因相救明达而耽误了秋闱，也由此耽误了科举入仕之路，那么明达的补偿自然也是在这方面的。
公主府长史，虽只是公主府的属官，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正五品官职。这品阶对于起家官来说不低了，甚至可以说是很高，而且一来就跟公主府搭上了关系。
别家的公主府长史或许不算什么，前途还会受限，可明达公主的长史却不同。
明达原是嫡出，生来便比庶出的公主尊贵不少，又有同胞的兄长继承了皇位。而更重要的是，兄妹俩自幼关系便好，这些年皇帝身体不好，身为公主的明达竟也在兄长的默许下渐渐掌握了不少权力。别看她在宋臻唐昭面前平易近人，实际上公主殿下在京中可称得上一句炙手可热。
这十年间，也不知有多少人想走门路
混入公主府，得了公主殿下的赏识便能入朝为官。明达举贤从来不避亲，陛下也不介意臣子是妹妹举荐的，只要有能力便照单全收。
可以说除了科举之外，公主府已经成为许多人出仕的“捷径”。
唐昭对于这些知道得还不甚清楚，但想也知道，明达给出这样一份文书自然不会拘束了自己。她今日让自己做了长史，来日便能举荐她入朝！
这样的弥补一点也不差，甚至可以说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但唐昭却并不因此欣喜，因为她不想入朝的心是真的——女扮男装的身份不便是一方面，这于她而言始终是个隐患。但除此之外也还有一个理由，便是她不想轻易遂了唐家人的心意。
她知道若是入朝可能会更好的发展自身，但与此同时又何尝不是在走旁人安排好的路呢？
唐昭想在一开始就挣扎试试，看看唐家的底气实力，也看想想自己身上的束缚到底有多重。这与她而言是有好处的，但拉扯了明达下水，恐怕会给她带来麻烦。
心思百转，久久沉吟，唐昭握着文书不曾言语。
明达暗自观察了一会儿，也没见唐昭面上露出半分喜意，反倒是眉宇间隐约忧虑。这让小公主有些不悦，索性开口问道：“文书你看过了，意下如何？”
唐昭抿了下唇，又抬眸觑了眼明达神色，终是双手将文书递还了回去：“秋闱还未放榜，我亦未曾死心。这文书……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明达听完忍不住笑了，当然不是开心的笑，她斜睨着唐昭：“你当本宫是什么，随意便能出尔反尔吗？这文书你要便收着，不要便再别出现在本宫面前了。”
说完这话，明达便下了逐客令，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令人生气。
唐昭有些悻悻的，看着明达不高兴的模样很想去哄，但理智却告诉她没有立场。于是最后她还是没说什么，仔细将文书收起后，又冲明达拱手行了礼，这才下了马车。
只走出几步忽觉背后有风声袭来，唐昭下意识转身一抄手，便抓住了什么。拿到面前摊开手掌一看，却是只白玉瓷瓶，不用打开便知道里面装的定然是药。
心思微动，唐昭抬头又冲马车看去，却只见车帘一晃放了下来，已是将车中之人挡住了。她看看马车又看看手中的药瓶，忍不住笑了，小心将药收入怀中放好后又冲着马车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回贡院外，去寻唐家的马车了。
马车里，终使隔着车帘，明达也将唐昭的举动尽收眼底。
与在唐昭面前的主动以及情绪外露不同，此时的公主殿下神情清冷，目光沉凝——唐昭救过她，她对唐昭自然有几分感谢与真心，可这并不代表她就轻易冲她敞开心扉了。
唐昭这人实在是太奇怪了，调查所得全无异常，可真正与她相处就能发现，这人与调查来的资料有太多不同。她看似文弱，却精于骑射，甚至警惕心与反应速度比许多武人都要强。她看似无意，却又结交了宋臻，总不动声色往她面前送些小东西，并以此撩动她心弦。
明达本能觉得，唐昭身上藏着秘密，而且她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公主殿下矜贵自持，可不怕人惦记，而且是这般明目张胆的惦记。再加上她对唐昭也有好奇和怀疑，索性便想将人弄到面前来，再细细观察分析。
只不想这人竟是如此不识趣，撩拨完了，真要将她调到面前竟又退缩不肯了！
唐昭回到唐家之后，自然又被薛氏拉住一番询问。她耐心安抚了一阵，结果却是收效甚微，最后还是她口述之下使人将答卷默了出来，薛氏拿到那卷子才算罢休。
薛氏只是一个妇人，或许也曾读书有才，但闺阁女子所学定是与科举不同。
唐昭觉得她大抵是看不出这文章好坏的，但薛氏执意如此，显然也不是为了自己看。唐昭又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是寻人品评试卷，还是拿着这文章再做什么手脚？于是索性便遂了她的心愿，先默完了卷子，这才回去休息。
回到房中，第一件事自然还是沐浴休整。
仆从早在隔间放好了热水，唐昭将人打发走后，却没立刻更衣洗漱。她先从怀中掏出了明达最后扔给她的药瓶，拔开瓶塞闻了闻，果然是一阵清凉的药香。
想到当时情形，唐昭便忍不住失笑——小公主当时大抵是真恼了，冲她扔药瓶是给她伤药，也是真想砸她的吧？还好自己反应快，否则只怕药没了，还得落一头包。不过话又说回来，明达之前那话还真没错，她马车上几次的伤药最后都用在自己身上了。
念及此，竟莫名有些高兴，然后又觉得自己会为此高兴是真傻了。
摇摇头，唐昭将药瓶收起，等再从怀中取出明达给的征辟文书后，她的神色也不由得郑重起来。打开文书细看，那墨色的字迹如此熟悉，隐隐约约还能瞧见自己的影子……
明达当初学练字的时候，宋庭已经能写得一手不错的字了。小公主又粘她，练字的时候几声软乎乎的“阿庭哥哥”一喊，宋庭也就妥协了——她曾握着她小小的手，教她一笔一划写字。期间自然也有旁人教导，可练了许久，最后明达的字还是与她最像。
唐昭的指尖不自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眉宇间染上两分怀念三分怅惘，似乎都能想象明达握笔亲自写下这封文书时的模样。
良久，她叹口气，也只能将文书合上，小心翼翼藏了起来。
公主府长史的职位很好，能让她再次回到小公主的身边。可哪怕倍感遗憾，她现在也不能去公主府，更不能让唐家人知道这封文书的存在——她不想让唐家知道太多，她还想看看唐家到底能做到哪一步。或许他们真能在科举中手眼通天，或许今年的中举名单上还能有她一席之地呢？
想着些有的没的，唐昭终于将要收拾的都收拾了，这才开始更衣沐浴。
或许是耽搁久了，唐昭踏进浴桶时里面的水有些微凉，不过大热天的倒也不耽误什么。她一边小心的将受伤的右手搁在浴桶外，免得让伤口沾染了水，一面用左手撩着水开始沐浴。
也不知过去多久，唐昭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明亮的黑眸中也闪过一丝茫然——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又生起了回到明达身边的念头？明明在重生之初，她是打定主意再不与这亏欠良多之人牵扯的，哪怕随后知道了宋臻身份，她也只是想寻她问个明白啊。
可如今兜兜转转，竟还是不能摆脱，反倒是越陷越深了……
唐昭忽然有些沮丧，又有种莫名的轻松，心中万般滋味儿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最后她也只能揉了揉额头，再将自己沉入微凉的水中，让自己混乱的大脑稍稍冷静些。
所以到底还是……舍不得放手吗？！

第27章 榜上有名
唐昭的伤口感染了。先是在考场里折腾了三天，回来后沐浴又沾了水，第二天便红肿起来，手掌看着都厚了一层，让人看了都替她担心。
薛氏被唬了一跳，扭头又寻了大夫来看，重新处理过伤口后又用了药，细细叮嘱一番。
唐昭仔细听了医嘱，回头却将用的伤药换了——明达给她的是宫廷秘药，显然要比寻常大夫给开的金疮药好上太多。事实也是如此，消肿之后伤口便恢复得很快，等到愈合结痂再脱落，伤口长出的新肉也没留下半点疤痕。
只是擦伤而已，这样的好药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无论明达还是唐昭都不会舍不得。而等到唐昭右手恢复如初时，秋闱放榜的日子也终于到了。
约了唐昭一起去看榜，入场时兵荒马乱两人三场都没遇见，看榜倒不会错过。
唐昭考砸了，但对看榜倒是饶有兴趣，她对道：“我今次恐是没有希望了，第三场考前伤了手，便是文章写得再好，字迹也难入眼。”
听完替她惋惜，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我考得也未必好，说不定也落榜了。到时候咱们回书院再准备三年，就又能做三年同窗了。那时你也才十九，不急的。”
两人确实不着急，唐昭如今不过十六，比她大两岁也不过十八。与满街等着放榜的考生相比，两人看着着实年轻，有时看着那些考到白发苍苍的考生都让人不解——他们这把年纪就算考中了又如何？能再考中进士吗？能直接候补当官吗？这年纪又还能当几年官？
考场外，老老少少，人间百态。
和唐昭两人心态都挺稳，因为都觉得自己大概率考不中，剩下的便只有一点小小的期待了。两人在距离考场不远不近的茶摊上落了桌，也不急着去贡院外挤，只远远看着。
唐昭给自己倒了杯茶，可看着茶杯里略显浑浊的茶水又有些下不去口，最终又把举起的茶杯放下了。她无意识回头四顾，似乎是想寻找些什么，结果理所当然什么也没寻到。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些什么，又忍不住扶额，长长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公主殿下能出
现在贡院外一回已是意外。自己什么身份，难道还值得明达为自己万般操心，连放榜都要过来亲自看看？
这显然是想多了，唐昭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气的是自己。
没注意她这纠结心事，等了一阵后就有些不耐烦了，摇晃着手中折扇说道：“也不知何时才会放榜，在这里等着好是无聊，早知道便让小厮直接来看了。”他说完眨眨眼，又鼓动唐昭道：“唐兄，干等着也是无聊，不如出去走走？”
唐昭闻言只觉心比自己都大，这时候还能想着玩。但等她回头对上的目光才发现，对方并不是不上心，或者正是因为太过着急在意，这才想要转移注意力。
这边唐昭看出了心思，还没说什么，那边贡院的大门却在此时开了。
一瞬间，好似点燃了炸|药|桶，等着放榜的人群沸腾了。
原本还有几个耐得住性子的考生与唐昭他们一同等在茶摊里，这下远远听见人群喧闹也坐不住了，倏然起身后，扔下几个铜板便也急匆匆加入了喧闹之中。
许是受气氛带动，前一刻还宣称不在意的也跟着一下子站了起来，蠢蠢欲动的脚步都迈出去半步了，眼角余光瞥见唐昭没动，又给收了回来。他重又坐了下来，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伸长了脖子往贡院前张望：“人好多啊，不知放榜了没有，福气看不看得到？”
福气便是的小厮，用他的话说这名字是大俗即大雅，旁人听罢笑笑也道是好名字。
唐昭也带了唐家的小厮来，跟福气一起早早就去放榜处等着了，她却是不在意的：“反正榜单在那里，早晚都能看到，早晚也不改变名次。”
这话说得没错，可就是过于冷静了，无奈瞧她一眼，是真的信了她没考好没指望。不过好友当前，他自然也说不出别的，更不可能出言打击对方，只得耐下性子陪她一起等。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唐昭都无聊到盯着茶杯想要试试，这街边的茶水到底是什么滋味儿？想着到底举起了茶杯，送到唇边小抿了一口，入口却只觉出了苦涩。
正嫌弃，远处哒哒跑来两人，衣襟散乱发髻歪斜，甚至连鞋都被挤掉了一只。
这两人正是福气和唐家小厮，远远看见茶摊上的二人，唐家小厮就先欢喜的喊了起来：“中了，中了，郎君您中了！”
喊话的是唐家小厮，榜上有名的显然便是唐昭。她闻言惊得手一抖，还装着大半茶水的茶杯倏然掉落在桌子上，没将茶杯摔坏却溅出了满杯的茶水，几滴溅落在她袖口衣襟。
然而唐昭却顾不得这个了，她一下子站了起来，面上不见喜色却很着急：“中了多少？”
小厮已离得不远，三两步跑到面前后大喘口气，这才答道：“第，第一百名。”
京城乃天子脚下，在许多事上总有这秋闱的中举名额，就要比其他州府的多上不少。别的州府每科名额大抵从三十到七十不等，可京城就足有一百。这当然不是说京城的科考就容易了，毕竟天子脚下更是人才济济，可考到一百名也是中举了。
唐昭意外得了个孙山，可也比名落孙山好些，而这个名次也让她有一瞬间的迷惑。
她的文章绝对配得上这个名次，或者说如果不是最后一场字迹缭乱，绝对不止这个名次。那么她中举到底是意外遇见了惜才的考官，还是唐家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唐昭一时难以分辨，但中举这事落在头上，她却总是开心不起来的。
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只当她是因这名次而不满，也不怎么在意。他此时更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名次，拉着同样跑回来的福气便问：“福气快说，我可中了？”
福气闻言露出个似哭似笑的怪异神情，他没当先开口报喜自然也是有理由的，当下举起一根手指道：“郎君，您中了……一百零一名。”
一百零一也是有名次的，秋闱一百正榜，但除此之外还有十个名额的副榜。副榜有激励之意，也算是另一条路——上榜不算中举，却比寻常落榜的考生多了特权，便是入国子监读书。读上三年，若是通过了国子监考核，三年后虽无举人功名，却也能如举人一般参加春闱。
听罢表情怪异了一瞬，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最后看看身边的好友，他苦笑道：“唐兄还说考砸了，你这可叫我情何以堪啊？”
两人名次好巧不巧连在一起，唐昭考砸
也比高个名次上了榜，着实有些打脸了。
唐昭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神情有些尴尬，想要安慰两句又觉得不合适。
好在也不是真的介怀，转头又收拾好心情说道：“唐兄你先回去等着报喜吧，我在这里再等等，等人都散了我得去贡院外看看贴出来的答卷。”
为表公平，放榜之时贡院外除了贴出名次榜单，也会贴出中举之人的文章。百来人的试卷能贴满几堵墙，可也确实有人会去一篇篇看过，大多数人看过之后心悦诚服，少数不满自负的也难以借机生事……想去看看，看看自己和唐昭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连伤了手的她也比不过。
放榜之日，整个京城似乎都热闹了起来。秋闱虽然不比春闱，可披红挂彩的差役拿着喜报四处跑动，吆喝着某某中举的声音，也同样喜气热闹。
公主府大概是半点儿没沾这热闹的，因为府上并没有亲朋故旧需要科考。
明达今日有事要进宫面圣，临出门前才想起是什么日子，随口问了家令一句：“今日可是秋闱放榜的日子？”
家令闻言立刻答道：“正是，殿下可要看榜单？”
明达一点也不意外家令手中有榜单，她虽为过问秋闱之事，可前段时间去过贡院门口这事家令却是知道的。以家令的面面俱到，哪怕不知唐昭的事，有过这一遭后肯定也会有所准备。
只迟疑了一瞬，明达还是点头道：“拿来与我看看吧。”
家令当即从怀中掏出抄录的秋闱榜单，递给明达之后，公主殿下也没有当场翻开。她将榜单收入袖中，转头仍旧入宫去了，路上有空才翻看起来。
意料之外的，榜单上竟然有唐昭的名字，虽然是最后一名——秋闱的名次其实不重要，最后一名和第一名之间，只是差了一个“解元”的名号罢了。而所谓的“解元”，除了三元及第时说来好听些，其实也并没有多少实际作用，一切都还得看春闱。
唐昭伤了手还能考中，着实出乎了明达的意料，她比唐昭更明白其中的不可能。以至于她入宫见到皇帝时眉头还微蹙着，带着不甚明显的疑虑。
年轻的皇帝看上去苍白羸弱，见到妹妹走神也不恼，更不问她何事疑虑，只笑着问她：“皇妹，朕听说你又寻了个长史？”

第28章 合情合理
十年时间足以改变许多。比如当年乖巧软糯的公主殿下，如今变得清冷孤傲。再比如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如今却成了一副苍白病弱的模样。
皇帝在十年前的那场宫变里受了伤，虽然比宋庭幸运些保住了小命，可也伤了根本有碍寿数。从那时起，英姿勃发的天子便成了药罐子，朝中又失了宋庭这般自幼培养的亲信，一来二去最值得信赖的，竟只剩下了堪堪及笄的胞妹明达。
没办法，刚失了心爱之人的明达，不得不赶鸭子上架了。而这一上就是十年，明达也从一开始谁都能糊弄的小公主，长成了如今举足轻重的长公主。
皇帝宣召明达觐见，鲜少为了私事，因为总有处理不完的公事让两人时常见面。
“皇妹，朕听说你又寻了个长史？”皇帝难得多问了一句，却也不算私事，因为公主府收拢的人才最后大半都入了朝堂。便如公主府之前的几个长史，如今都已经入朝为官了，所以皇帝问这一句，大抵也是在提前过问将来的朝臣。
明达这次却没如往常一般爽快的回应，与自家皇兄举荐自己新发现的人才。她闻言短暂的沉默了一下，才敷衍道：“还未定下，且要等些日子再看。”
这话太敷衍，皇帝知道的可不是这样——公主府的属官虽然是由明达自行做主，可到底也是朝廷的正经官职，别的王侯公主麾下属官更是要由朝廷指派。是以公主府要添一个长史，自然也是要去吏部报备的，否则明达写的征辟文书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公主府的事，皇帝轻易不会插手，可这都已经报备过的长史要跑了，他自然也不能无视。于是难得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问道：“怎么回事，还有人敢拒绝你不曾？”
明达想了想，也懒得瞒着，便道：“我已将征辟文书予她了，但她今次秋闱却又中了举。”
皇帝没明白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在他看来公主府的捷径显然要比科考更容易出头，这些年考中进士的也有不少想入公主府镀金，就更别提一个小小举人了。不过明达既然这么说了，与他而言也有方便，当下便说道：“那人是谁，朕命人将她考卷取来看看。”
明达也想看看唐昭究竟写了怎样文章，为何这般还能中举？当下也不隐瞒，将唐昭的信息与一旁的内侍说了，后者听完立刻退出宫殿吩咐去了。
兄妹俩不会将时间都放在这上面，商量着又处理起了正事。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派去贡院取试卷的人才终于回来，也带回了唐昭三场考试的试卷——不是贴在贡院外的誊抄版，而是被贡院封存的原版，连带着草稿都有。
皇帝放下政务来了兴趣，结果试卷后随手一番，正好便翻到了最后几页。他看到试卷上略显凌乱的字迹一怔：“这……”
明达也看到了，便在一旁解释道：“第三场考前臣妹遇刺，是她救了我，也因此伤了手。”
皇帝闻言点点头，又摇摇头：“朕不是说这个。”
明达疑惑，又看了眼试卷：皇兄总不能一眼便将这张答卷都看完了吧？
皇帝对上妹妹疑惑的目光，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能说一见这潦草字迹就熟悉，然后一下子想到了宋庭身上吗？不提宋庭死去多年，他可是知道自家皇妹至今都没将人放下，再提也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大抵也是存着掩饰的心思，皇帝赶忙往前翻了几页，便见前面的字迹果然是不同的——科举考试没有规定字体答卷，可为了卷面好看，大多数人还是自觉的选择了馆阁体。第三场许是受伤势影响，只能勉强作答，可前两场的时候唐昭也是正经用馆阁体写的，看上去毫无特点。
皇帝放下心来，便不再注意字迹，从头翻看起答卷。
作诗和经义他都只是随意看看，看完之后不自觉点点头，尤其是经义在他看来颇为认同。然后看着看着还是翻到了第三场，看起了他最看重的策论，这回却是越看眼睛越亮，末了忍不住抬头对明达道：“皇妹果真慧眼，又与朕寻见一贤才。”
明达闻言笑笑，目光落在了那摞答卷上——事实上她至今也还未看过唐昭的文章到底如何，只偶尔从宋臻口中听见只言片语，知道她极优秀罢了。
皇帝见她如此，一时忘了之前的担忧，主动将答卷递给了明达，又问：“这人秋闱名次几何？”
明达刚接过答卷的手顿了顿，难得有些尴尬道：“一百名，孙山。”
皇帝听了很是诧异，在他看来这答卷的水平放在春闱上都不算差了，结果秋闱才考了个孙山。那么今次秋闱的孙山都这般厉害，解元又该写出怎样的惊世文章？！
扭过头，皇帝便吩咐道：“再让人去贡院，将秋闱前三的试卷都取来。”
内侍答应一声正要离去，却又被明达叫住了。她指着刚翻开的试卷，无奈看向自家皇兄：“皇兄不必让人去取前三答卷了，我知她为何只是孙山。你看这字，第三场越写越乱，最后几乎只能勉强辨认，你我看着倒好，科举时哪能入考官之眼？”
正常来说，唐昭受伤势所累，都将试卷写成这样了，礼部的官员恐怕连誊抄都懒得抄，直接就能以字迹不清黜落了。她最后却还能中举，哪怕是孙山也是个奇迹。
皇帝这时也回过神来了，可又好奇这卷子怎么没被黜落了——这也是公主殿下最好奇的，否则唐昭都没答应做她的长史，她也不会在皇帝面前说这许多。
两人都好奇，自然就派人去查了，结果有些意外又似合情合理。
誊抄卷子的小吏看到了唐昭的考卷，见她字迹凌乱本是不想抄的，结果不小心读到她文章一下子便被吸引了去。等后来他看完了文章，便不忍其蒙尘，最后还是誊抄了一遍。
科举糊名誊抄都是为了防止舞弊，而单以文章论，唐昭的这份答卷绝对算是优秀。哪怕她的文风不一定合考官的心意，可文章好坏谁也不能否认，当时定下的名次便在前三。只后来名次初定，拆封看了原卷，考官们又为难起来。最后一番争论，还是给了她孙山的名次。
皇帝和明达知道原委之后，自然不能怪考官屈才，事实上他们能让这样一份试卷上榜已经是十分惜才的表现了。他们也不想追究考官们放水，毕竟这样一份答卷谁也舍不得。
疑虑得解，明达也安心不少，当下抛开其他想法，又低头去读手中文章。
看了一会儿，唐昭的文章确实写得不错，言之有物不说，辞藻也足够华丽。只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明达总觉得这字好似有些熟悉……
唐昭辞别，
回到唐家时，报喜的官差正好刚到——春闱秋闱高中报喜，例来都是按照名次从后往前报的。除去副榜的十人，唐昭这最后一名自然是头一个来报喜的。
披红挂彩的官差手拿红榜，敲锣打鼓而来，停在唐府门前便高声唱道：“捷报贵府郎君唐昭高中桂榜一百名……”声音响亮，中气十足。
报喜声连着恭贺声一同响起，唐明东和唐旌正好都在家，两人比唐昭到得还要早。唐明东大笑着欢喜不已，转头便让人包了厚厚的红封递给官差，也不管这孙山的名次好不好听。其他人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唐家一门武夫，出个读书人中举也是很难得，很值得高兴了。
唐昭回来时正听见那官差拿了红封在恭维唐明东，一口一个来年高中，好似她考得多好似的。虽然唐昭就没想过要考好，可见到这般场景也觉脸上烧得慌，都不想靠近了。
还是唐旌先看到了她，主动走了过来。或许是得了父亲重视如愿出仕，如今的唐旌看着唐昭少了几分记恨嫉妒，只依旧微扬着下巴，似有些嫌弃道：“居然只考了个孙山。”嫌弃一句又转了话锋：“算了，好歹也是高中，快跟我过去，那么多人等着你呢。”
说罢便不由分说将唐昭拉去了人前，于是左邻右舍连带着还没离开的报喜官差，围着唐昭又是好一阵吹捧。听得唐昭尴尬极了，还得维持礼貌的微笑。
折腾了好一阵，报喜的官差终于离去，唐昭这才被家人仆从簇拥着回到了府中。
唐明东拍着唐昭单薄的肩膀，很是欣慰的样子：“不错，不错，总算中了举，也算是不曾辜负你爹的在天之灵了。”
唐昭心中却还纠结着中举的事，闻言故作羞愧道：“伯父过誉了。我这次只中了孙山，这名次实在是拿不出手，父亲在天之灵知道了也要为我羞耻吧。”
唐明东当即不赞同的摇头道：“这是哪里的话？你先前伤了手，能中举便是不错了，哪能强求更多？而且秋闱的名次也不代表什么，明年的春闱才是你该在意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唐昭看着看着，总觉得他对这次放榜的结果早有所料。
然而唐昭的猜测也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所以她又试探道：“我此时方才中举，春闱才隔几月，明年就去参加的话，是不是太早了些？”
唐明东摆手，想也没想便道：“哪里早了，我都等十来年了。”

第29章 有去无回
十年是个相当敏感的时间，至少对于重生醒来的唐昭是如此。
唐昭一听唐明东的话，心中便是一动，也顾不得其他追问句：“十来年？”
唐明东却是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敷衍起来也很不走心：“是啊，十来年。当年你爹走不了科举路，我们一家便都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了，如今看来倒是没错。”
“哦。”唐昭想要追问，却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怕自己问太多会打草惊蛇。
所幸唐明东这会儿还正高兴着，虽然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但却没有对唐昭怀有戒心。结束话题之后他也没多想，高高兴兴扭头就给府上的仆从发了赏钱，整个唐府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等唐昭回到二房的院子，薛氏却是早已经得到了消息，拉着唐昭笑得满脸开怀。不过夸奖过唐昭之后，薛氏冷静得比唐明东还要快，很快再次拍着唐昭的后背嘤嘤叮嘱道：“既然秋闱得中，接下来的春闱也没几月了，阿昭可要好好准备啊。”
少见有这么着急的，秋闱过后便立刻催着准备春闱。
唐昭总觉得不论唐明东还是薛氏，都有些过于急切了，她面对薛氏同样试探着说道：“阿娘，我秋闱才不过考了孙山，几月后就去参加春闱，会不会太快了些？”
薛氏比唐明东谨慎得多，闻言神色未改：“无妨，你只当去试试手，能中最好，不能中……大不了再等三年就是了。再说你今次秋闱本不止这名次的，还是之前伤了手才耽搁了，阿昭你也别妄自菲薄。好好考，阿娘看着呢。”
最后一句落下，唐昭总觉得后背凉凉的，仿佛被什么盯上了一般。
不过薛氏这番话却挑不出什么错来，唐昭只好应下，也将自己纷乱的心思暂时压下。
一整日的时间便在闹闹哄哄中过去了。府中的下人见到唐昭尽是恭贺，便连曾经再她面前冷嘲热讽的几个堂姐妹这次见了唐昭，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反而都摆出了亲近和善的模样。
唐昭看得好笑，却没理会这些明显什么都不知道的女眷。晚间入睡时，她还想着来年春闱的事，那知翌日一早醒来没多久，就被一道圣旨砸懵了。
别说唐昭，便是整个唐府都没正经接过圣旨，手忙脚乱摆好了香案接旨。
传旨的内侍看了唐昭两眼，一点没有想象中的趾高气昂，展开圣旨便抑扬顿挫读了起来——简单来说，皇帝看中了唐昭有才，因此封了她做明达长公主府上的长史。
圣旨宣完，其他人都有些懵，还是传旨内侍笑眯眯的扶起了唐昭，笑道：“恭喜唐大人，得入长公主府，将来可是前途无量啊！”
唐昭想起了那封被她藏起的征辟文书，又看看送到面前的圣旨，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旁边唐明东也站了起来，偷偷戳了戳唐昭胳膊，给她递过来一个荷包。唐昭又不是愣头青，当即接过来转手给了那内侍，又问：“我一小小举子，陛下何故知道我？”
那内侍也是人精，接过荷包后眼珠子一转，并没有提及明达：“唐大人放心，并不是什么坏事。只陛下偶然间见了你秋闱的考卷，吝惜人才，方有此举。”
旁人只觉这偶然也太偶然了些，唐昭听了却明白，这事儿八成和明达脱不开关系。也只有她会注意自己秋闱的成绩，也只有她会在皇帝面前提起自己，甚至也只有她会对自己能够上榜惊诧，因此生出怀疑调了考卷去看。
恍惚了一瞬，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儿，唐昭看看手中的圣旨，也知自己没有了退路。寒暄几句送走了传旨内侍，唐昭拿着圣旨对上唐明东和薛氏，又是一脸的无措：“阿娘，大伯，这……”
唐明东和薛氏对视一眼，一瞬间脸色似乎都不怎么好看，那是计划被打乱的恼怒。不过也只是一瞬，除了紧盯着二人的唐昭谁也没看出来，两人旋即都露出了欣喜的笑：“这是好事，明达长公主在京中炙手可热，公主府也不是好进的。阿昭你既入了公主府，明年的春闱也可省了。”
唐昭也当做没看见两人的神色变换，听了这话也抿唇笑了起来，就跟所有不爱考试的少年人一样。周围的恭贺声也随之响起，就是这次唐明东和薛氏很快一前一后离开了。
圣旨的事明达事先并不知道。她自视甚高无意勉强别人，征辟文书给都给出去了，如果唐昭不肯主动前来，她自然也不会提醒催促。
从皇宫回来之后，明达便陷入了沉思中，她始终觉得唐昭答卷的字迹有些熟悉，可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直到回了书房，看到书房墙上挂着的一副书画题字，才猛然想了起来——字画不是名家字画，能挂在公主殿下书房里的，自然别有意义。那是已故宋庭的题字！
宋庭的字便如她这个人一般，锋锐凌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毕露。她还没有沉淀下来，也永远失去了沉淀的机会。而唐昭答卷上的字却有锋芒内敛之势，乍一眼看去，与宋庭的字很有些差别，这也是明达没能一眼认出的原因。
可一幅字一个人的神韵在那里，纵然形不同神也似，总归逃不过熟悉……可为什么又是唐昭呢？她到底是什么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再说巧合已不能使人信服。
明达陷入了沉思之中，还没想好要怎样对待唐昭，转头就听说了圣旨的事。
公主殿下有些无奈，不仅外面的投机者将公主府当做了出仕的捷径，其实皇兄又何尝不是如此？不是每个有才之人都适合科举的，也不是每个人才都耐得住在翰林院苦熬，皇帝不想耽误这些人前程的时候，也会授意明达将人收入门下，然后再行举荐。
眼下这情形，皇帝明显看中了唐昭，将她纳入公主府后以此为跳板，或许不用半年就能把人送入朝堂。而且公主府长史是五品官职，经这一遭入朝，唐昭的品阶也不会比五品更低。
与唐昭而言，这可称得上一步登天。
与皇帝而言，这也称得上一桩佳话。
以往这样的事也没少发生，不过这回明达却是难得有些气闷——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唐昭呢。不过也不急，唐昭这长史至少得做半年，半年时间足够她做许多事了。
打定了主意，又过几日，唐昭终于还是来公主府上任了。
明达端坐在正殿里等着她，手中端着茶盏不时抿上一口，唐昭入了公主府首先便被带来了此处。看看一本正经的公主殿下，唐昭无奈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听到她声音，明达这才放下茶盏，掀起眼皮懒懒看她一眼：“怎么，你不是不愿来我公主府吗，如今倒还是来了？！”
唐昭进门一见那
架势，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当下也只能苦笑道：“殿下多虑了，我并非不愿。”
明达起身走了过去，也没说什么，就绕着唐昭走了一圈儿。然后她停在了唐昭面前，抬手挑起了唐昭的下巴，入手光洁没有半点儿扎手。她眸光一闪，却没就此说什么，只道：“看你这苦笑的模样，说什么愿意，怕不是觉得我公主府以势压人，强抢了你来吧？”
这姿态实在像是调戏，哪怕唐昭长得比明达还高小半头也难在气势上压过她，当下有些羞窘，微微偏头躲过了明达的手：“我并无此意，殿下多虑了。”
明达倒没继续做什么，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却细细摩挲了下，回忆起之前触觉——颔下光洁无须，果然还是女扮男装的，只是这样的唐昭又是如何避过搜身，进入贡院考场的呢？这人身上果然还有许多秘密，不知半年时间够不够挖的？
想着又来了兴味，明达也不计较唐昭之前的拒绝了，她微微点头说道：“那就好，你就安心在我府上做我的长史吧。”说着顿了顿，又道：“今日你便搬来我府上住。”
唐昭没想到这一出，闻言当即一呆：“啊？”
明达难得见她呆愣模样，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勾了勾没说话。
还是唐昭呆愣过后自己找回了声音：“搬来公主府……就不必了吧，未见哪家王孙公主府上有属官长住的。殿下府上，应当也没有吧？”
这当然是没有的，公主府属官说到底也不过是臣属，他们在公主府做事就跟在朝中供职一般。除了外放的地方官，没听说哪个官员是住在吏部衙门，礼部衙门里的。可唐昭不一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彻底勾起了公主殿下对她的兴趣与探究，索性便将人留下。
而身为公主，明达自然也有任性的权力，当下斜睨一眼过来：“本宫要你搬来公主府，你搬来便是，哪有这许多废话？！”
行吧，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从前的宋庭会宠着任性的小公主，如今的唐昭也没底气反驳对方。这事就这么定下了，只等唐昭抽空回家去取行李。
薛氏和唐明东大抵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横插一杠的圣旨不仅打乱了他们为唐昭铺好的路，人更是一进公主府就有去无回了。

第30章 来都来了
秋闱考试和放榜的时间都不是红枫书院的休沐日，宋臻这些天仍旧老老实实的在书院里读书，好似秋闱之事与他无关。其实确实也没多大关系，以他的身份要么明达设法替他拿下定国公府继承人的位置，要么干脆为他求个爵位，总归不会沦落到要靠科举出仕。
只是宋臻到底是在书院里与旁人一起读书，身边的同窗也多是关心这些科举事的，因此他多多少少还是听到了些关于秋闱的消息。
比如书院里今次中举的有七人，备受夫子与学生们期待的唐昭虽上了榜，名次却只是孙山。便有人去贡院外抄回了她的答卷，学子们传阅了一遍，夫子们也全都看过了。尤其上榜的另六人看过也自叹不如，于是书院里渐渐生出了质疑之声，质疑科举不公。
又比如除了正榜的七人中举，红枫书院里还有一人上了副榜，便是平日里与唐昭走得颇近的。有人与他交好，便问过他打算，犹豫一番还是打算转去国子监。那样他便可以省去一番辛苦，三年之后直接准备春闱了，唯一不舍的就是书院好友——这好友大概特指唐昭。
再比如一直处于话题中心的唐昭，秋闱放榜之后一直没来过书院。没来致谢师恩，也没来继续就读，让人不禁怀疑她被这场科举的结果打击到自闭了……
宋臻在书院里一直没怎么交到朋友，年龄和身份在他与书院众人之间划下了一道界限。有人看他年幼，没有话题，不便深交。也有人怜他年幼，想要照拂一二，又顾虑他身份怕别人说自己阿谀攀附。如此数月光景过去，书院里与他交好的竟还是只有唐昭一人。
唯一总是难能可贵，宋臻因此也格外留意唐昭的消息，得知她在科举中可能遭遇不公后，更是义愤填膺起来。好不容易等到休沐，他匆匆归家，想做的也就两件事。
一是去唐家看看唐昭，二是去求阿娘彻查秋闱公正。
小宋臻想得很好，出来书院没见到阿娘亲自来接也没关系，只等他回公主府与阿娘报备一声，就能转道直接去唐家探望唐昭了。
马车一路平稳的将小主人送回了公主府，小宋臻进门后没见到明达，难得主动问家令道：“阿娘现在何处，我可能去拜见？”
小宋臻是明达一手教养起来的乖孩子，所以他知道明达对自己有多爱护，也知道平日里明达有多忙碌。她今日没去书院接自己，多半便是有正事耽搁了，这种时候小孩儿都很自觉，不会主动过去打扰。像今日这般急匆匆寻人的，好似还是头一回。
家令闻言也有些意外，不过明达从来也没下令不许宋臻打扰，于是便笑道：“殿下是在偏殿里理事呢，小郎君若急着去见，自然随时都可以见。”
小宋臻没觉得意外，可还是偷偷松了口气，然后绷着小脸说道：“那我去见阿娘了。”
家令点头，又令丫鬟跟在小宋臻身后，看着他脚步匆匆去往偏殿。
明达总是很忙的，因为皇帝身体不好，又没有信赖的兄弟子侄可以依靠，所以许多朝政最后都不得不送到她这里来了——这和信任臣子不同，两人无论地位还是关系都更亲近得多。别说当年宋庭等伴读亲信死在了那场叛乱里，就算没有，他们的用处也和明达不可比拟。
小公主有时候看着面前的公文也会想不通。她就只是个公主而已，合该在父兄的宠爱下做个富贵闲人，为什么现在连皇帝的工作都要落在自己头上？
可想不通也没办法，她总不能看着自家病弱的皇兄累死，最后也只能认命。
小宋臻寻来偏殿时，明达正看着一封公文发愁，愁得眉头都快拧起来了。见到宋臻过来虽诧异，却也立刻将手中的公文放下了，开口问道：“阿臻怎么过来了？”
小孩儿本来还有些踌躇，见明达发现自己忙走了过去，行礼道：“孩儿来拜见阿娘。”
两人平日相处不是这样的，明达又哪里看不出他这是有事？当下也不等宋臻开口，便抬手将他扶起，又主动问道：“说吧，是有什么事寻我？”
一下子被看破了心思，小宋臻脸上不禁闪过几丝赧然，白嫩嫩的小脸都涨红了。好在明达面上毫无异色，他偷偷觑了一眼，也没什么心理压力，便道：“我，我想请阿娘查查今次秋闱，可有什么不公之处？”说完又解释：“我书院有师兄文章写得极好，却与名次不符，所以大家以为不公。”
宋臻年纪虽小，却也不是傻的，这时候自然不会提唐昭的名字。
明达听罢神情却有一瞬间的古怪，但好在小宋臻没瞧见，他就只听他阿娘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此事也不必查，你唐师兄文章没错，只是当时出了点意外，第三场时卷面出了问题。考官们最后将她留下，已是极为惜才了，你可别在外信口胡言。”
小宋臻听完一凛，完全没有怀疑明达的说辞，当下又行礼道：“孩儿知道了，也会去书院里向同窗们解释，必不会让大人们风评有损。”
明达点点头，似很满意他知事，等了等却没等到宋臻离开，又问：“还有什么事吗？”
小宋臻想了想，本以为是科举不公，唐昭心有不平才不去书院的，结果听了明达解释，他觉得唐师兄对这般名次应该是早有所料，甚至还可能有些惊喜。如此他倒是不担心她了，也不急于一时去见她，结果还没想好怎么安排，就听见明达询问。
小孩儿想了想，又觉得现在闲着也没事，便道：“阿娘，唐师兄秋闱之后一直未曾露面，也没去过书院。我有些担心她，便想去她府上看看。”
明达听完又露出怪异神色，这回被宋臻瞧见了，她也不掩饰：“唐昭啊……”
小宋臻没开口，微微歪头有些疑惑：唐师兄怎么了？
明达笑了下，扭头便冲着外间侍候的侍女问道：“长史回来了吗？”
侍女一直守在殿外，但好似什么都知道。闻言过来行礼，俯首答道：“回殿下，长史大人半个时辰前刚回来，此时应当正在海棠苑整理行装。”
小宋臻不明所以，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娘，府上又有长史了吗？”
明达便笑了笑，顺便抬手摸了摸他脑袋：“是啊，阿娘刚征辟的长史。你可以去看看，将来你也可以跟着她读书学本事，有不懂的也可以问她。”
小宋臻听了这话没多想，因为公主府的长史历来都是有本事的，而且前几任长史还在府中时便没少与他打交道，也教过他不少本事。新来的长史也一样，没什么好奇怪的，而这新长史最先落入宋臻眼中的不同，也不过是他好似搬来了府中居住。
小孩
儿乖巧的点头应下了，又想起之前未尽的话题，只以为阿娘是拿这事打岔敷衍他。可小孩儿太过懂事乖巧，便是被敷衍了也不会再去追问，怕对方为难。
明达因此将人打发走了，小宋臻也听话的去海棠苑寻长史了，至于探望师兄可以放在之后。
公主府占地极大，明达又正得宠，府邸精美远不是一个小小唐家能比拟的。
唐昭“被迫”住了进来，虽是在意料之外，也不方便她探寻自身隐藏的秘密，可能暂时避开唐家那摊浑水还是让人感觉轻松不少。
海棠苑风景不错，屋舍精巧，也有亭台楼阁，庭院里便如名字一般种植了不少海棠花。唯一可惜的是现在早过了海棠花期，要看话至少得等到明年春夏了——可便是公主府中的一个客院，其精美舒适也远不是唐府能比的。
唐昭不是个追求享受的人，但以她从前的出身也享受过太多的富贵。公主府的客院她没放在眼里，老老实实回家取了行李，然后又规规矩矩的搬了过来。
搬家的事没怎么让唐昭操心，她的行李并不多，公主府的仆从也足够能干。前后不过两刻钟，便将这海棠苑收拾了个七七八八，等唐昭遣退了做完事的仆从，左右看看陌生空旷的院落，又不禁生出两分茫然与怅惘来。
这才重生多久啊，她算是把最初的想法抛弃个彻彻底底了。
不过算了，来都来了，稍安勿躁且待将来。
唐昭很快便收拾好了心情，暂时也不想往明达身边凑，索性又回房读书去了。只是书册刚翻开没多久，新布置好的小院便来了客人，正是侍女领着小宋臻过来了。
许多日不去书院，唐昭一时都忘记今日正是书院休沐，拿着卷书出去看到宋臻时怔了怔。
小宋臻比她更惊讶，脱口问道：“唐师兄你怎么在这里？”问完想到此行的目的，还有之前阿娘的态度，又猜测道：“你便是公主府新来的长史？！”
唐昭点了点头，招呼小孩儿进屋喝茶：“我今日才来的。”
小宋臻一脸的恍恍惚惚，不过转念一想又不觉得奇怪了——如果不是关注上了唐昭，他阿娘哪里会在意异常小小的秋闱，又哪里会知道唐昭考试的详情？
想明白之后小宋臻也恢复了镇定，一面接过唐昭递来的茶水，一面抬头问她：“那唐师兄来了公主府，以后都不会去书院读书了吧？”毕竟比起科考，公主府出身的捷径才是更多人的追求，而宋臻也不会觉得唐昭不配走这捷径。
唐昭点点头，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是，今后我便不去书院读书了。只是刚考完有许多事，暂时也还未去书院拜别诸位夫子，等过两日我会去书院走上一趟。”
小宋臻听完隐隐有些失落，如此一来他在书院是真连个朋友都没了。不过想到唐昭是入了公主府，今后休沐他们随时都能见面，自己还能跟着她学习，便又高兴起来。然后他便拉着唐昭，兴致勃勃开始与她说起近日里书院发生的事，还有许多同窗都在为她抱不平。
唐昭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目光落在宋臻身上却不由得想到了其他……
话说她最初决定接近明达，便是因为宋臻的身份。时至今日她都搬进公主府了，是不是也该向殿下问问这小孩儿究竟怎么回事了？

第31章 是我儿子
唐昭相信明达不曾背弃，也相信当年那般情况下没人能欺负了小公主。可看着宋臻那张与明达相似的小脸，要说不在意，没有耿耿于怀那也是不可能的。
这事在唐昭心里憋了许久了，虽然不方便问，问了或许会很麻烦，但她还是决定要问问。
机会很快就来了。公主府的长史不是什么闲职，或者说明达府中的长史不是什么闲职。她征辟唐昭做长史，原本多半是为了私心与补偿，可在皇帝那里看过唐昭的策论之后，明达便推翻了让对方顶个虚职的想法——唐昭是真正有才干的人，她不需要补偿，自己也不能浪费了她的才能。
投身于繁重公务的公主殿下很快说服了自己，并没有让自家新任的长史悠闲一日，当天便将人叫来了偏殿一同处理政务。
唐昭来到偏殿，看到满桌案的公文奏疏有些惊讶：“殿下，这些……”
明达抬手随意一指：“都是今日需要处理的政务。”
唐昭怔了怔，记忆中小公主一直是被娇宠着长大的，而且本朝也并没有公主参政的先例。她虽听说过明达颇得宠爱，有时能插手朝政，可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插手法。
明达见她发愣眉梢微扬，旋即便催促道：“行了，别发呆了，这里有许多政务，你再不动手今日便要处理不完了。”
“哦。”唐昭答应了一声，回过神后倒是很快上手了。她原本就是太子伴读，当年太子参政后，他们一干伴读也是随之辅佐的。甚至在唐昭的感知中，那也不过是数月前的事，而现在她只是将辅佐的人从太子换做了明达，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唐昭自觉搬了摞文书去下首空着的案几，随后落座、阅读、研磨、提笔，几乎没怎么思虑便写下了条陈。然后她将条陈夹在原本的文书中，又去拿下一本。
公主府的长史要做什么，唐昭不是很清楚，不过处理起政务她却是轻车熟路。
明达手里正拿着一本奏疏在看，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唐昭的动作。见她做得如此顺手，眼中闪过一丝诧然，却仍旧不动声色的只是看着。
不一会儿，唐昭搬去的那摞公文竟就处理完了——其实送到公主府来的公务大多不是特别重要，真正攸关天下的大事，多半还是皇帝自己在处理。只是天下之大，多得是磨人又不得不理会的事务，皇帝没有精力处理这些，最后便都送来了公主府。
此时公主府所做的工作，与当年太子刚参政时有些类似，唐昭自然做得顺手。而且既然不是什么出不得差错的要务，她下起手来也没怎么畏首畏尾，处理得自然很快。
等唐昭将拟好条陈的公文搬回明达那边时，明达手中的奏疏也才刚换过一本。见状她也不继续看奏疏了，转而拿起唐昭送回的公文，看起了她刚拟好的条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字迹，规规矩矩的馆阁体，看不出半分特点锋芒。
明达还记得秋闱答卷上，唐昭那与宋庭有几分相似的字迹，再看眼前这份，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儿。不过条陈的重点也不在字迹上，明达也很快收拾心情认真看了起来。这一看又有些惊讶，因为唐昭所拟的条陈就跟她之前的动作一般，熟稔而完满。
好半晌，明达才拿起朱笔在条陈上写了个准字。表面的平静下，心中却有什么骤然炸开了，让她提笔的手下一刻便颤抖起来，许久都只能藏在袖中。
明达又去看唐昭，这回不再是余光关注，而是光明正大的看。
唐昭又在处理下一摞公务，她拿起一封公文看了看，只思考了一瞬便提笔写下了条陈——这份熟稔从容，与明达这般处理政务许多年的人没什么不同。可正是这份没什么不同才是最大的问题，因为普通人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些，这份熟稔是她不该有的。
大抵是沉浸在工作中，唐昭并没有察觉到明达投来的视线，她兢兢业业处理着手中的政务，还有些心疼小公主平日里的操劳。这样一想，手下的动作还更快了。
明达的目光渐渐又从复杂变回平静，等到唐昭再次处理完这一摞公文时，她已重新投入忙碌。
这一忙，两人便忙到了天黑。公主府的人似乎习以为常了，也未曾打扰二人，连准备的晚膳都是直接送了两份过来。
终于将手中的事处理完，唐昭敲了敲手臂：“累死了。”
明达闻声看了过来，唐昭敲手臂的
动作霎时一顿，赶忙恢复了正经姿态——大抵是沉浸在政务中忘了其他，恍惚中她还以为自己是在东宫，帮着太子处理政务呢。
两人对视，面面相觑，唐昭感觉愈发尴尬了：“殿下恕罪，臣一时失态了。”
明达其实等她许久了，这时索性扔下文书站了起来。唐昭见状似乎感受到了压力，下意识也跟着站了起来，然后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明达想问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算了，先用晚膳吧。”
此时天色早已经黑尽，晚膳也早就送来了，只是两个忙人都没来得及用。所幸食盒有隔层保温，耽搁了一二时辰，饭菜竟还是温热的。
明达便邀了唐昭同桌而食，唐昭犹豫一番，也没有拒绝。
一顿饭下来，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气氛也松缓下来。唐昭饭后捧着盏茶，这才想起问道：“殿下平日用膳都是自己一人，不与阿臻一同吗？”
明达闻言看了眼外间天色，平静道：“阿臻早用过晚膳了，这会儿大抵都快睡了。”
唐昭后知后觉也往殿外看了一眼，这才意识到夜已经深了，她们这顿晚饭也吃得着实够晚的。下意识便劝道：“政务固然要紧，可殿下的身体更为重要，今后别再这般耽搁了。”
明达幽幽看她一眼，没有回应。
唐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寻了话题来说。话题还是围绕着宋臻的，两人都与宋臻关系匪浅，谈论他也不违和，然后绕了两圈儿她才说道：“我听闻阿臻是定国公府嫡孙，这些日子休沐，去书院接他的一直都是公主府的马车。他平日住在这边，难道都不回国公府去的吗？”
明达今晚似乎格外有耐心，任由唐昭拐弯抹角的绕圈子，终于说到重点她也不着急。她只是好整以暇的抿了口茶，一副不怎么想说话的样子，看得唐昭暗自着急。
直等到唐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这才道：“定国公常年不在府上，阿臻也无意去争世子之位，又何必去国公府让双方都添堵？”
唐昭闻言心中也不知是何感受，不过却有稍稍松了口气——她到底是国公府教导出来的，身上始终背负着整个宋家的荣辱。明达借她之名给宋臻一个身份没什么，可若是让这个毫无干系的外人继承了国公府，她心中也是芥蒂的，做不到那般豁达。
只是不论心里怎么想的，唐昭面上都是不动声色，反而问道：“阿臻为何不争？先世子已逝，国公府剩下的都是庶出，阿臻嫡出的身份可比那些叔伯贵重许多。”
明达闻言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隐藏的心思，又似乎并没有：“长史是否忘了，我与宋世子当年只是赐婚，并未完婚。真算起来阿臻可不是嫡出，反而是私生呢。”
唐昭一时哑然，再看明达便很想直接问一句：宋臻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真是你儿子吗？！
可想归想，唐昭却明白，这话不是自己现在这身份能问的。甚至之前谈及那些，都已是逾矩了，只不过明达没有在意，愿意回答，她才能继续问下去。
不知如何开口，唐昭索性便不说话了。但明达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知怎么，忽然说了句：“阿臻是我的儿子，也只是我的儿子。”
一句话，仿佛昭示着什么，唐昭顿时不可置信的看向了明达。
明达却很满意她这忍不住震惊的表情。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唐昭满满的震惊之下，还藏着浅浅的受伤与难过——有什么猜测，似乎立刻要得到证实了。
饶是明达敢想敢猜，这时候也不由得心跳加快，握着茶盏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唐昭却没有质问什么，她眼中的震惊退去后，目光都黯淡了几分：“时辰不早了，今日的政务也处理完了，我……臣便先回去了。”
说完这话，唐昭起身就要走，是躲开明达还是藏着哭会儿，回去后再论。
明达却哪里肯在这时候放她走？当下也放开茶盏起身，抬手一拽正好便拽住了唐昭宽大的衣袖。然而唐昭是真要走，哪怕被明达拽了下衣袖也未曾止步。倒是明达急匆匆站起来立足未稳，抓住唐昭的衣袖不仅没将人拽回来，反而被对方带得身体前倾。
猝不及防之下，明达身子歪斜便要跌倒，忍不住小小的惊呼出声。
唐昭还被明达拽着衣袖呢，这时候明达也没松手，拽着她也跟着身子一歪。匆匆回头才瞧见明达要跌倒，于是也顾不得其他，忙伸手要去捞。
然而唐昭
忘了，如今她可不是自幼习武的宋庭，下盘没那么稳，手臂也没那么有力。她这一捞确实是揽住了明达的腰肢，可惜没什么用，反而自己也跟着栽倒了下去。

第32章 是谁多虑
唐昭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又不忍心看着明达受伤，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自己给人当肉垫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明达尚未反应过来，便已是倒在了地上。好在未觉得痛，因为有了唐昭垫底，她整个人摔在唐昭怀中，感觉软软的，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明达不由恍惚了一瞬，这才意识到两人目前处境，她忙双手撑地想要起身。结果身子抬到一半，却正对上了唐昭看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气氛似乎渐渐变得不同起来——唐昭躺在地上，明达压着她，双手撑地却正好撑在她两边颈侧，乍一眼看去便好似将人禁锢在怀中一般。
不知是不是心境的变换，此刻的明达再看唐昭，恍惚间又有了初见的感觉。那时她坐在马车里，看见唐昭匆匆赶去书院，山门前的一回首，几乎让她将人错认。
唐昭的眼睛很像宋庭，不是外形相似，而是眼神很有些神似。
可惜之后两人再相见时，明达已经调查过唐昭，或许先入为主有了印象，倒是再没觉得那般神似了。直到此刻两人目光再度交汇，那种熟悉感仿佛又回来了。
明达起身的动作不由得一顿，与唐昭四目相对片刻后，几乎不受控制的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唐昭的眼睛。唐昭也感受到了此刻气氛的不同，而与明达不同的是，她此刻双手还揽在明达腰间。两人面对面身体紧贴着，称得上亲密无间，连心跳声似乎都能听见。
“噗通”“噗通”，唐昭心跳得厉害，环着明达的手没有放开。
明达对眼下情形却似毫无所觉。她的指尖终于落在了唐昭的眼睛上，后者轻轻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蹭过明达指尖，带起些莫名的涟漪。
两人间的气氛无形中变得暧昧起来，对视中仿佛都有什么在滋生。
明达心中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了，哪怕她自己都觉得异想天开不可思议，但心底的那道声音还是越来越大，叫嚣起来：是她，就是她，我的阿庭哥哥回来了……
仿佛被这道声音所蛊惑，明达眸中的情绪渐渐复杂起来，似乎有些委屈，有些欣喜，还有些说不出的难过。可她到底不是当年天真无知的小公主了，这些情绪翻涌而来虽快，可被她压制回去也是同样的快。以至于与她对视的唐昭都以为自己看到了错觉。
唐昭终于还是从之前微妙的情绪中回过了神，她悄悄收回了按在小公主腰间的手，掌心微微有些湿润。然后首先出声打破了此刻的静谧：“殿下……”
这一声不仅打破了静谧，也打破了此刻渐生的暧昧。明达刚被蛊惑的理智又似清醒了几分，她目光深深看着唐昭——理智告诉她，人死不能复生。可情感又告诉她，眼前这人就是她的阿庭哥哥，哪怕真的认错她也不想放手。
唐昭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明达起身，不由得再次出声唤道：“殿下？”
明达这会儿已经彻底恢复理智了，可放着这样的机会她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当下仍是以禁锢的姿态居高临下的俯视这唐昭：“长史方才何故匆忙要走？”
唐昭急着离开当然是因为伤心，她听到明达间接承认宋臻身份的话，只觉得心都快要碎了。能勉力支撑片刻平静已是她的极限，她怕再待下去会红了眼圈儿，或者作出更加失礼的反应，到时候便更不好解释了——赶回海棠苑去，她自己躲着哭都没人知道。
想到这些，唐昭又难过起来，可却不能与明达直说。她也懒得想借口敷衍，索性转移话题道：“殿下，您该起身了，此刻这般实在有些失礼。”
明达不理她，又追问：“我问你话，你还未回答。”
唐昭无话可说，别过脸去，又抬手试着去推明达肩膀。
明达一把便将她手捉住了，压回地面仍是定定的瞧着她：“长史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还不肯看我，难不曾是不敢正视于我？”
说话间，她抬手捏住了唐昭的下巴，强迫她回过头来正视自己。
唐昭被迫与小公主对视，头一次感受到了无法违抗的强势。她抬眸瞧了明达一眼，又微微垂下了眼眸：“我没有，殿下多虑了。”
明达却道：“我不曾多想，你却总说我多虑。”
唐昭哑然，想起自己今日确实几次这般说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然后她再一抬眸，忽然就见小公主俯下身来，一副要亲下来的架势。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闭眼别过了头，感觉似乎有道轻浅的呼吸打在了耳廓，可等了会儿却什么都没等来。
心跳如擂鼓，唐昭悄悄睁眼看了过去，正对上明达似笑非笑的双眸：“你看，多虑的不是我。”
唐昭终于还是恼了，是羞恼，一张俊秀的脸庞羞得通红。她用力推开明达站了起来，本来想伸手去拉明达起来的，也被她强制压下了，转身抬脚就要走。
明达施施然站了起来，忽然开口道：“长史且慢，有件事本宫还想问你。”
她用的是本宫的自称，唐昭还以为她有什么正事，于是脚步微顿却没回头：“何事？”
明达定定望着她单薄的背影，黑眸中情绪翻涌，最后又复归平静。然后她平静的将心中最大的疑惑，也是最离谱的猜测问了出来：“唐昭，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我的阿庭哥哥？！”
唐昭的背影倏然僵住了，是肉眼可见的僵硬，但旋即她便冷声反驳道：“胡说八道什么，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说完抬脚就走。
这一回明达没再拦她，略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忽而笑了出来。
唐昭回到海棠苑时，整个人都慌得不行，一连灌了三杯冷茶下肚才稍稍冷静下来。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来公主府供职，被强留搬来公主府，下午见到了宋臻，稍晚又去偏殿帮明达处理了一堆政务。然而这些所有加起来，都不如晚膳后一番对话让唐昭心累心慌。
明达承认了宋臻的身份，那宋臻的生父到底是谁？还有之前明达那一番动作，与她而言已经算是调戏了，对方到底怎么想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明达好似认出了她的身份，小公主出言询问是认真的还是单纯的试探？
唐昭想到这里就心慌慌的，连之前难过到想藏着哭一场的心情都没了——她气恼明达的背弃，可与此同时却没有底气面对面质疑，此刻面对明达她甚至只想着逃。
怎么办？不承认吗？可嘴硬难道就有用？
唐昭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也不知明达心中有几分确定了，她自己是还没想好退路的。
不承认的话，她才来公主府，她们有的是来日方长。可要是承认的话，她又完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明达。她们之间有着婚约，藏着秘密，如今还多了个宋臻……
怎么就落到如此地步了呢？难道都是她太放任自己的结果？可小公主的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连借尸还魂这种事都敢猜敢信！
唐昭心慌，心累，不知所措，可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却又不合时宜的冒出了一丝甜。
人生在世，一切依托于皮囊，无论血脉、身份、权势尽皆如此。一朝身死还能有幸重生的，唐昭不知道除了自己还有谁，可经历过这些的唐昭却并不觉得自己幸运——过往成云烟，故友不相识，曾经看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让人仿佛失去根基变成了浮萍。
唐家无疑藏着许多秘密，可唐昭若是不想掺和进去，也大可以一走了之。她是不知道唐家的势力有多深，可对方毫无防备之下，她有把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唐昭选择面对，舍不得离开京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她在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明达竟然认出了她，认出了她灵魂中的真实。
唐昭是被这一变故惊住了，可心中未必没有感动，没有欣喜和甜蜜。至于相不相认，能不能相认，相认之后两人又要如何相处，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话说这么多年过去，公主殿下应该早知道她的秘密了吧？又该如何看她？
想到这里，唐昭就忍不住按了按心口，那里“噗通”“噗通”跳得厉害，仿佛还能回忆之前两人身体紧贴时的感受。然后她又摸了摸耳垂，之前明达戏弄她时，喷吐的气息似乎也还有残留……一桩桩一件件好似都撩拨着她的心弦，让她无法冷静处之。
所以说，小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明日又该如何面对她？！
唐昭盯着空茶杯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仅没想清明达的态度，甚至就连她自己的心也未能看清。最后想得头疼又犯困，索性破罐子破摔洗洗睡了，一切猜测都不如明日亲眼看看。总归她相信，明达即便还记仇，也不至于害她。
洗漱完躺在床上，唐昭抱着被子忽然又想起一事——宋臻是明达亲生的却与她无关，她之前不是都难过的打算回来哭会儿了吗，怎么现在倒把这茬给忘了？
一想到这儿，
又难过起来，到底是哪个臭男人拐走过她的小公主？！

第33章 不得离开
唐昭这一夜没能休息好，前半夜睡不着，后半夜又被各种梦境所扰。
一会儿梦见前世，刚及笄的小公主红着眼眶质问自己，为什么要骗她。一会儿又梦见今生，风华正茂的长公主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肆意调戏逗弄。一会儿又有个声音不停的质问自己，是不是宋庭，是不是唐昭？最后生生将她问醒了。
睁开眼，窗外已有微光洒落，原来天已经亮了。
唐昭拥被坐了起来，眼下带着两抹明显的青黑。她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空白的脑海里渐渐回忆起昨夜之事，以及那纷扰了半夜的梦境。
呆坐了一会儿，唐昭慢慢理清了思绪，冷静下来之后的感受与昨晚全然不同——昨夜骤然被看破身份，她是心虚的，因为她始终记得自己骗了小公主。可冷静下来想想，她前世把命都赔给明达了，早就不亏欠她什么，那又为什么还要心虚呢？！
甚至过分些的想，明达承认了宋臻的身份，不提她对曾经婚约的背弃，这小孩儿占了她儿子的身份总是没错。细算起来，还是明达亏欠了自己。
大清早，唐昭理智分析了一波，心态稳了稳，就是想起宋臻还有些难过。
更让人无奈的是，唐昭起身洗漱后没多久，让她难过的根源小宋臻就跑来寻她了。小孩儿今日休沐，一早陪着母亲用过早膳后，便寻了过来。
小宋臻本意是来看看唐昭在自己家过得如何，结果一来就看见唐昭顶着两个黑眼圈，当即关心道：“唐师兄昨夜是没休息好吗？”
唐昭此时再看他，心情别提有多复杂了——从前她还可以说服自己这小孩儿与明达没有关系，因此平常心待她。可昨夜明达亲口承认了这是她儿子，唐昭对宋臻的感情就瞬间复杂了起来。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爱屋及乌，但更多的还是酸涩与苦楚，让人看见他就感觉伤心透了。
没敢多看宋臻，怕自己忍不住流露出伤心厌恶之色，唐昭微微别开目光答道：“是有些没睡好，大抵是刚搬来还有些不习惯。”
小宋臻一开始没察觉异常，甚至作为公主府的小主人，他还出言安慰了唐昭几句。可当他与唐昭说话，唐昭却始终不肯看他，小宋臻也渐渐察觉出了异样。他歪着头有些不解的看向唐昭：“唐师兄今日好奇怪，我与你说话，你怎么都不肯看我？”
他问得直白，唐昭却敷衍道：“我没休息好，低着头会有些头晕。”
小宋臻闻言不疑有他，就是想到自己这身高，有些懊恼的鼓了鼓脸颊。唐昭正好回头看到了，又是一阵心酸，因为记忆中小公主也常这样。
今日她大抵是没那个平常心对待宋臻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唐昭很快寻借口下了逐客令，小孩儿倒是体贴的没说什么，只是他临走前唐昭又道：“我如今也不在红枫书院读书了，下次见面你就别叫我师兄了，还是叫我长史吧。”
小宋臻便有些不解：“为何要改称呼？叫长史不如叫师兄亲切。”
唐昭才不想要什么亲切，她这会儿刚稳住的心态又有些不好了，只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宋臻。当下也不想解释什么，交代过后便直接将人送走了。
独自在海棠苑待了小半日，晌午的时候唐昭决定出去散散心——放榜有几日了，她还没去红枫书院谢过众夫子，这时候正好可以去一趟。顺便也要交代一下自己的打算，总不能不去读书了，却连个交代都没有。还有那里，今后两人见面的次数不会多，抽空见一面也好。
抛开那些让人纠结烦心的事，不想这么快再次面对明达，唐昭其实还有许多事情可做，然后她就在做这些事的第一步被卡住了……
公主府的护卫拦在了大门口，一本正经对唐昭道：“殿下有令，长史今日不得出府。”
唐昭闻言只觉一口气憋在了心口，好不容易稳住脾气问道：“为何？”
护卫觑她一眼，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摇头道：“属下不知，长史可去问公主。”
唐昭气鼓鼓的，很想就这样闯出去，可看看门口守卫的七八个甲士，再看看自己如今的小身板，到底只能选择认命。
她一甩衣袖回去了，至于去寻明达质问，那自然是不可能。
与唐昭不同，明达这边却是一夜好眠，哪怕有做梦也尽是两人少时欢喜的模样。
一觉醒来，明达的心情便是不错，直到早膳时见到宋臻，她才想到什么稍稍收敛了欢喜——她昨晚为了刺激唐昭，明白告诉她宋臻是自己儿子，现在想来便是不妥了。因为唐昭如果真是宋庭的话，宋臻岂非明摆着是自己背叛她的证据？！
明达心里将两人的关系看得很明白，不是什么兄长玩伴，她是真的喜欢宋庭。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谊，少年时芳心萌动的欢喜，那浓烈的情意至今也未曾稍减。
哪怕宋庭已逝，哪怕她瞒着自己女儿身的秘密，可交出去的一颗心哪那么容易收回？
现在心上人重新回到自己身边，自己却有了个儿子，还是顶着心上人遗腹子名义的儿子，明达想想都知道唐昭有多糟心。尤其昨晚她还亲口承认了！
越想越有些不安，明达抬手招来侍女，低声吩咐了两句。
侍女听完吩咐略诧异，未曾多问便退下了，却正是去大门吩咐不许唐昭外出的。
小宋臻对此毫无所觉，照常用过早膳，还与明达说：“阿娘，唐师兄刚来咱们府上，也不知住得习不习惯，我想去看看她。”
明达闻言下意识想将人拦下，可念头一转又没说什么，放任他去了。
小孩儿去了没多久就又回来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明达见了都不用问他发生了何事，便能猜到唐昭果然是介怀的——她有些小高兴，因为介怀就代表着在意。唐昭若真是事不关己，或者对自己只是兄妹之情，可没理由介意宋臻的存在，该爱屋及乌才是。所以说这人从前果然只是嘴硬，事到临头却是连命都可以给她的！
心中越发笃定唐昭便是宋庭，明达却没有再将人寻来逼问，怕逼得太紧把人逼急了。再说只要唐昭还在她府上没跑，她俩自然有的是时间理清各种纠葛。
公主殿下耐心等了一上午，临近中午时才听到门前来报，说是唐昭被挡回去了。
明达松了口气，怕唐昭是气恼之下想走，午后还是主动将人召了过来。
唐昭这回再见明达，一脸的复杂已经不怎么掩饰了，因为一夜思量后她已经明白，明达若是认定了什么她再掩饰也没有意义。于是她干脆问道：“不知殿下寻我来何事？”
明达便抬手一指公文：“我寻长史来，自然是为了公务。”
她说得大义凛然，倒让唐昭满腹的心思都被噎了一下。等再看那堆满案头的公文奏疏，唐昭又不由得皱眉：“殿下这里，每日都有这许多公务吗？”
明达点点头，其实这些也不全是要她事必躬亲的，许多事务分派下去自有朝臣解决。只是如今主弱，兄妹俩也怕臣强，便想尽可能的将权力都握在掌心——不能事必躬亲，至少也要做到心中有数，于是送来给明达过目的公文就尤其的多。
唐昭却觉得有些过了，明达说到底也只是个公主而已：“我昨日便想问了，殿下何故处理这些，这些难道不该是陛下的事吗？”
明达深深看她一眼，也没瞒她：“陛下身体欠安，只能我来代劳。”
皇帝身体不好的事，唐昭重生之后就听说过了，但她以为是市井之中多有夸张。可看如今这情形，皇帝的身体怕不只是她以为的那般，而是真的差了。
唐昭犹记得当年太子是如何的意气风发，也难以想象他此时的病弱颓败。
沉默了一阵，唐昭不再多问，上前说道：“那我便帮殿下一起，早些处理完这些吧。”
如此的若无其事，反倒让明达有些措手不及——经历过昨夜之事，尤其是宋臻的事，她以为即便没有质问，两人今日相见，唐昭也不该如此平静的。
这平静让明达莫名有些慌张，等唐昭从她身边经过事，她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除了这些，你便没别的想与我说吗？”
唐昭回头看她：“殿下想让我说什么？质问你为何不许我离开吗？”
明达这才觉出她是恼了，自觉软下声音：“我，我只是怕你不告而别……”
唐昭没想过不告而别，虽然宋臻的事确实让她伤心，但她奇异的没有想过要离开。或许她是想要更多的解释，也或许是单纯的舍不得。
心里忽然又生出几分烦躁来，唐昭没有解释，反而挣脱了明达拉着她的手：“殿下如此，是打算关我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年两年？！”
明达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抿紧了唇，半晌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唐昭不看她，还在生着闷气。然后便感觉衣袖被轻轻的一扯又一扯，又左右摇晃了两下，渐渐地就有些气不起来了——那是两人少时的习惯。软乎乎的小公主偶尔也会惹人生气，她不好意思过来道歉，或者道歉没用，就会用这种方式来撒娇示好。
这法子几乎百试百灵，现在似乎也没能失效？

第34章 我不信
明达许多年不曾撒娇了，因为没有人可以让她撒娇。
曾经她撒娇的对象有很多，母后还在时冲着母后撒娇，母后薨逝后还有父皇和皇兄，再然后是事事都愿意宠着她的宋庭。可十年前父皇驾崩，一场叛乱又带走了她的心上人，唯一还剩下的皇兄也是朝不保夕。至此她不仅没了可以撒娇的对象，还要承担起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自那时起，小公主便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她长成了皇朝真正的公主，出入朝堂插手政事，帮着重伤的皇兄稳定局面。后来又有了宋臻，于是她又开始学着做一个母亲，一个长辈。
十年太久，明达都快忘记自己也曾天真无忧，也曾拉着一个人的衣袖与她撒娇卖好。直到今日面对生气的唐昭，拽住她衣袖撒娇的举动，竟是意外做得自然。
反应过来的明达有些尴尬，可事已至此自然不能白费，于是索性继续撒娇。
唐昭的衣袖被摇晃了一下又一下，那一下下仿佛都晃进了她的心里，将她整颗心都牵动起来。原本还有的怒气也似被针戳破了一般，随着明达的动作一点点消散开去。
半晌，唐昭终于将衣袖扯了回来，像曾经无数次那般回过头去，面对明达无奈道：“殿下你究竟想要怎样？！”
这无奈的口吻太过熟悉，明达一听就知道，唐昭的恼怒已经消散大半了。她耳尖还因为撒娇的举动有些羞红，但心里却是暗自窃喜的：“那你不生气了吗？”
唐昭抿抿唇，却没有如从前一般满脸无奈的选择妥协，反而微微别过了头去不看对方——明达不让她出门这件事，她本来不是太放在心上，明达撒撒娇自然也就过去了。可宋臻那事，她觉得自己大概还做不到那般的大度，可要追究又有些难以启齿。
毕竟她本是女扮男装骗了明达，先帝的赐婚也不能作数了，她没有立场再以未婚夫的名义指责对方。而明达虽然让宋臻冒充了她的遗腹子，却也没打算让他去夺宋家的爵位权势。
唐昭面对明达时大概是宽容惯了，觉得这样就不是大事，就不好多提。
明达如今也经历了许多事，再不复当年的天真不知事，此刻一看唐昭的表情就将她的心事猜了个七七八八。她有心想要解释些什么，可事关宋臻的身世又有些为难，想了想干脆打算说一半藏一半，于是主动上前牵住了唐昭的手便道：“你别生气了，先听我说……”
牵手对于两人而然不算逾越，甚至可以说是自然而然的举动——自幼时明达被宋庭所救后就很粘她，那时两人年纪都还小，自然没有什么授受不亲的说法。及至渐渐长大，小公主已经习惯了这般的相处，而宋庭心中知道自己其实是女儿身，对男女之防自然也就有着不同的认知。
总而言之，两人牵个手撒个娇，对她们而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可这样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比如说刚巧过来的小宋臻，站在偏殿门口简直要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他他他，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他家生性清冷不近人情的阿娘，居然跟个小姑娘似得去拉唐师兄的手？他那稳重自持的唐师兄居然也没有拒绝，反而傲娇的别过头并不理会，好像就等着他阿娘再撒个娇，或者主动做些别的？！
小宋臻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或者正在做梦，恍恍惚惚的转过身就要离开。然后太过恍惚的他一时没注意看路，“砰”的一声直接就撞门框上了。
这动静终是惊动了殿中的唐昭和明达，尤其明达陈述真相的话都到嘴边了，也被这变故生生憋了回去。然后公主殿下一回头，正见着宋臻捂着脑门小声呼痛的模样，当下再顾不得其他就匆匆跑了过去：“阿臻你怎么样了，可是伤到了哪里？”
说话间，明达已经伸手拉开了宋臻捂着额头的手，瞧见他脑门上撞出来的大包后，眼中的疼惜便再也止不住：“你说说你，好好的走路怎么这般不小心，还能撞门框上？！”
小宋臻这一下撞得结实，疼得龇牙咧嘴，开口却茫然道：“我不是在做梦？”
明达抬手试探着去碰宋臻脑袋上的包，刚一碰到就疼得宋臻一缩脑袋，她顿时心疼又生气：“疼不疼你不知道吗，怎么会以为是在做梦？！”
小宋臻委屈巴巴抬头，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母子俩这边看上去亲密极了，一
旁被遗忘的唐昭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儿——她又想起了今生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接触，那时宋臻骑马出了意外被她所救，明达得到消息赶去书院时，也是这般紧张的模样。紧张得满心满眼都只有宋臻，哪里还有其他？
唐昭心里又酸了起来，还有些空落落的难受，感觉自己在明达心中已没了昔日地位。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不下去眼前的“母慈子孝”，索性转身便走了。
明达正在检查宋臻脑袋上撞出来的伤，一时竟没有注意到。
宋臻倒是注意到了，可他此刻对唐昭也是感觉复杂极了，哪里还会特意留她——他一直把唐师兄当朋友来着，现在人搬他家里来了，扭头还有可能给他当爹，让他怎么想？！
不管怎么想，好像都挺让人绝望的。
直到请了大夫来给宋臻瞧伤，确定他脑袋上那个包没问题，明达才终于想起来唐昭。
她立刻扭头四顾，但被忽视这许久，偏殿中哪还有对方身影？
想起之前种种，明达心里顿时一咯噔，觉得自己之前的撒娇示好大概全都白费了。她有些着急，又见宋臻没什么大碍，便对身边侍女吩咐道：“照顾好郎君。”
侍女恭敬应下，明达不太放心的看了眼宋臻，还是决定尽快去寻唐昭解释。
这边明达刚准备离开，那边宋臻就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她一片衣角，紧张的仰头问道：“阿娘这是要去哪里？”
明达见状下意识想摸摸宋臻脑袋，看着他头上的包又收回了手，耐心道：“阿娘还有事，你乖乖回去休息。明日若是感觉不好，便与书院告几日假，在家多休息几天也无妨。不过这几日你也别乱跑了，小心再撞到哪里，伤了就不好了。”
一番叮嘱下来，却是将之后的事都安排好了，清晰的昭示着她之后的关注重心不会放在宋臻身上。小宋臻没被安抚到，反而觉得有些心慌：“阿娘……”
明达却没想与他解释太多，摸摸他小脸道一声“乖”，还是扯回衣角离开了。
唐昭刚搬来公主府，如今又被明达限制了不得出府，她离开偏殿之后会去哪里简直都不用猜。明达急匆匆赶来海棠苑时，果然便见她在庭院里打拳。
曾经
的宋庭能文能武，如今的唐昭却是手无缚鸡之力。当事人自然是不满意的，可惜之前因着种种顾虑，无论在书院还是在唐家，都没有给她锻炼身手的机会——顶破天在外多走几圈，连奔跑疾走都是失礼，还是来到公主府才全无忌惮。
当然，打打拳出身汗，也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曾经的宋庭就很喜欢这样。
明达大概知道一点，也不上前打扰，等了一会儿唐昭也就耗尽了力气。她这才上前两步递上了帕子，本想夸赞两句，想想现在唐昭那绵软的拳脚跟曾经没法比，她也就夸不出口了。
唐昭没想理她，默默掏出帕子擦了擦汗，转身就要走。
明达又拉住了她的衣袖，可短时间内重复的招式，这回却不好使了。
唐昭想也没想便将衣袖扯了回来，还有些生气的回头质问：“你又来寻我做什么？！”
明达这回有些心虚，因为她之前确实是关注宋臻，以至于把眼前这人给忘了。这在从前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时明达满心满眼都只有对方，可现在……
带着些懊恼和尴尬，明达还是上前两步，走到了唐昭身边，解释道：“你别气，之前阿臻受伤了，我也是着急。”
唐昭不想听这样的解释，感觉自己很没有容人之量，还要跟个小孩儿计较——虽然她确实是计较了，计较自己在明达心中的地位比不上这小孩儿重要——她微微别过头，平静的说道：“我知道，他年纪尚小，你作为母亲关心他是应该的。”
明达又伸手拽住了唐昭一片衣角，这回不是撒娇，是怕她一气之下抬步离开：“不，你不知道，我担心他只是怕他出事，将来无法交代。”
唐昭闻言目光从被拽住的衣角移开，终于正眼看向明达：“你要与谁交代？”
明达却抿着唇，不肯说了，转而说道：“我若现在与你说，阿臻不是我亲子，你信吗？”
唐昭定定瞧她一会儿，又恼怒似得别过了脸：“我不信，你之前亲口承认的。”
明达也不知她这话几分真心，几分笃定，可听罢就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天知道她之前对唐昭说宋臻是她儿子，只是为了刺激试探对方。
眼下刺激是刺激了，试探也
试探了，对方对此深信不疑她又该怎么办？！

第35章 心有芥蒂
唐昭偶尔也会有些小固执小脾气，哪怕面对的是她珍而重之放在心里的小公主。或者说正因为她将明达放在了心里，在某些时候才愈发计较，愈发难以原谅。
明达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苦哈哈的，回过头以手扶额也开始反省起自己来。
十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比如曾经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如今也早不复当年的心思单纯了。她学会了计较，学会了心机，会学了不折手段的达成目的——她想要试探唐昭其实有许多方法，想要逼她承认也有许多手段，可在宋臻的事上刺激对方无疑是最快速有效的，于是她便这样选择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面对身边的人也开始这般算计了呢？罢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对曾为自己付出了性命的宋庭，她又怎么能这般“理智”的做出选择呢？！
今早还在为自己的做法沾沾自喜，此刻的明达倚在唐昭门前的廊柱下，却头一次感到了后悔。后悔自己用了这样的手段，更后悔之前只顾着宋臻，而忽略了唐昭的感受。
唐昭对她真的很重要，她记了她十年不曾稍忘，可宋臻对她而言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重要。
只能说，如今的明达再不是曾经一心一意只有对方的明达了，十年的光阴在她身上烙印下了许多。有对宋臻的母子之情，也有对皇朝地位的责任之心。她将心分成了许多瓣，只占据其一的唐昭确实不如从前那般重要了，而这样的落差唐昭一时半会儿恐怕接受不了。
明达想了许久，又回头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许久，终究只能离开。
唐昭待在房中心里也不甚平静，这大概是她头一回将明达拒之门外，曾经她宠着小公主只恨不得事事依从。可如今的她对于公主殿下而言，大抵也没那么重要了吧？
心里酸酸涩涩的，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伤心与失落混杂在了一处，揪得心口生疼。
练完拳回到房中，唐昭已是浑身大汗，她原该洗漱一番，或者至少将身上汗湿的衣裳换下。可关了房门坐在桌旁，她却并没有这个心思，只发着呆，耳朵却还不自觉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到了明达在门外徘徊，听到了明达逗留，又听到了明达离去。
唐昭的心思还是不可避免的被门外之人吸引，最终又归于落寞。等她真正回过神时，身上的汗都快干了，汗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在这深秋时节泛着凉意。
早知今日情形，她或许真不该再出现在明达面前的。
宋臻的伤没有大碍，他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脑袋，那鼓包看着严重，但小孩儿磕磕碰碰着实算不得什么。处理上药后，翌日也没觉出哪里不对，想了想，还是去书院了。
不去书院留在家里做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还能拦着不成？！
宋臻已经九岁了，这年纪在公侯之家已不算小，也早已经知事了。他知道阿娘年纪还轻，也知道历代公主少有为驸马守上一生的，更何况他爹娘当年其实根本没来得及成婚。他有想过某一日他娘忘了他爹，多个面首或者直接改嫁，可他没想过对象会是唐昭。
是谁都可以，但是唐昭的话就……唐昭比宋臻只大七岁，却比明达小了九岁，这年纪怎么看都跟宋臻更接近些，也该是同辈。偏偏师兄变继父，这才是宋臻真正难以接受的。
宋臻回去纠结了许久，最后发现自己可能管不了，索性也就不管了。
等宋臻又去了书院，而唐昭闭门不出，公主府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只有明达心中藏着事，整日里愁眉不展，连处理公务时也不免走神。
“殿下。”身边伺候笔墨的侍女忽然唤了一声。
明达回神，而后低头一看，却见自己手中的朱笔不知何时已在奏疏上胡乱划了好几笔。她心下一凛，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这不是什么重要公文，于是松口气，将这本被画花的奏疏合起就扔去了一旁。有心重拿一本批阅，又觉心烦意乱索性搁了笔。
公主殿下撑着下巴一走神就是半下午，等到晚间时才发现今日的公务处理不完了。没办法，不能拖着，因为明日还会有新的送来，她便只能点灯熬油继续忙碌。
这一忙便忙到了半夜，等明达揉着肩膀放下朱笔，已经快三更了。
走出偏殿时明达看了看身边侍女，本想吩咐些什么，但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回房休息，一觉睡到了天亮，翌日又是一堆事务等着她处置。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明达早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多累。
不过今日却不同，等午后明达再次踏入偏殿时，殿外却忽然来了侍女求见。因为公主府原本只有明达和宋臻两个主人，乍一听侍女求见明达还怔了怔，旋即便想到了什么，赶忙让人进来。
果不其然，那侍女进门行礼后便道：“殿下，是长史大人派奴婢前来询问，不知殿下可有事务要交由她处置？”
长史在公主府例来不是闲人，要帮着处理事务的。但明达一听就知道，唐昭这并非是在其位谋其政，而是单纯的看不得她辛苦，又不愿主动过来让她误会妥协。
公主殿下昨夜忙到三更，其实是有意想要透露给唐昭知道，让她心疼的。可吩咐的话到了嘴边，明达又懊恼起自己下意识要对唐昭使用手段，于是到底忍住了什么都没做。不过此时看来唐昭大概还是知道了，就不知她是从府上下人那里听说的，还是她亲眼过来见到的？
不得不说，明达胡乱瞎猜也猜对了。
昨夜唐昭心浮气躁，半夜了都还没睡着，于是索性踏月出来走走。她初到公主府对此处也不熟，唯一走过几趟的路就是去偏殿的，于是不知不觉就沿着熟悉的路走了过去。
快三更天了，偏殿的灯火却还亮着，显然还有人在其中忙碌。唐昭当时就有些心疼，脚下不知不觉也就停住了，远远的在偏殿外站了许久。直到三更天明达忙完了，熄灭灯火带着满身疲惫出门，都被唐昭看在了眼里。
唐昭心中怨还是怨的，可到底心疼她，于是就有了今日这一出。
明达不清楚这些内情，可对于唐昭她却还有几分默契，因此一下便从这句询问中读出了关心，心下不免也有些甜——这十年她过都并不开心，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辛苦，除了皇兄偶尔的体谅关切，这样的关心已经许久没收到过了。
兀自开心了一会儿，明达抬眼才瞧见那侍女还等着，想了想指着几摞文书道：“这些，搬去给长史，让她看完先拟个条陈出来。”
侍女抬眼一看，面上表情顿时有些僵硬，因为明达所指足有书案上一半的公文。平日里这些都是专人送来，得要两个健仆搬几趟才好搬完，现在要她一个娇弱的侍女把这些搬去海棠苑给长史……侍女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不知奴婢可否请人一同来搬？”
明达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随意摆摆手道：“随你，搬去就是。”
侍女这才松了口气，匆匆出门寻人搬文书去了。
等到公文都被送去了海棠苑，明达空了半边的书案，心下也不由得一松。然后有了空闲的她就更心安理得的走起了神，托腮去想她与唐昭的未来。
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失而复得有多难得，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虽然对唐昭女扮男装的身份有一点小小的介怀，可十年的时间早已经让明达说服了自己，不必在意这些细节。甚至于身份和地位，放到如今的明达身上，也都不是什么问题。
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于人，在于唐昭肯不肯，在于她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明达指尖轻扣着书案，一点点理清思绪——毫无疑问，唐昭对自己不是没有感情的，她曾为自己舍生忘死，如今也会因宋臻而吃醋介怀。而且明明心有芥蒂，仍旧看不得自己吃苦受累，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恐怕一点也不轻……这本是一手好牌，可惜最后被自己打烂了。那么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尽力挽回，光是解释恐怕已经没什么用了。
于是问题来了，挽回又要怎么挽回？从小到大被人顺着宠着的小公主，还真没经历过这些，也完全想不到要怎样去哄一个人，骗一颗心？
又一下午的时间，浪费在了明达的胡思乱想中。所幸今日有唐昭帮忙，少了一半的工作量，她也不必再加班加点忙到半夜。
酉时刚到，海棠苑便送回了公文，拟好的条陈都夹在公文里，处理得井井有条。见明达案头还有许多公文没来得及处理，侍女又搬了一批回海棠苑，唐昭尽职得让明达都有些脸红。
不过眼下这种只做事不见面的模式，还是让明达感到了些许的失落与不满，于是绞尽脑汁想了一下午的小公主终于明确了一点——她要挽回唐昭就得重新培养感情，而培养感情绝对不能不见面，目前这般绝对不能持续下去了。
她得想个法子，不仅要见到唐昭，最好两人还能有机会长久的相处！

第36章 真的又如何
或许是觉得一日的冷静时间足够了，也或许是唐昭的主动关怀又给了明达足够的信心，之后几日唐昭虽还是避而不见，可明达每日也都会去海棠苑走上一遭。
世上少有不爱八卦的人，公主府的仆从虽然嘴严，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将嘴闭好的。所以渐渐地，府中也有了些流言，无非是清心寡欲多年的公主殿下，终于还是看上了俊俏的少年郎。
明达听说后却只摇了摇头，竟也没去理会，依旧我行我素的往海棠苑跑。
大抵是觉得自己帮忙太过，明达有了空闲才会来纠缠，之后几日唐昭便也不那么积极了。她不再遣侍女主动去偏殿取公文，只有明达使人送来的，她才会处理批阅——她开始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练武上，每日里累得不轻，可拳脚却也渐渐变得有力起来。
明达自然知道唐昭在做些什么，可去海棠苑碰了几回软钉子后，她也实在拿唐昭没有办法。见唐昭开始重新习武，她又令人备了器械兵器送去，可惜唐昭并没有用。
又几日光景匆匆而过，明达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之前的想法便又冒了头。
十年时间太长，她不知道唐昭经历过些什么，但她自己早非昔日模样，两人也就注定回不到从前了。可她不愿意放手，也看得出唐昭心中情谊依旧，那么两人想要在一起便定要经历一番磨合。什么时候她能坦诚以待，什么时候唐昭能接受她的改变，两人才有将来可言。
而磨合的前提是相处，最好还是只有两人绑在一起的相处，现下这般是绝对不行的……公主殿下思虑一番，又在堆积的公文里扒拉了一阵，终于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大早，明达便吩咐伺候的侍女道：“替我更衣，今日我要进宫一趟。”
侍女领命，熟练的替明达换好了一身宫装，同时外间也已有人去吩咐准备马车了。只等明达梳妆完毕便可以出发，算算日子今日也不是大朝会，早些入宫便能早些见到皇帝。
明达一边往外走，一边想着一会儿见到皇兄后的说辞，袖子里还藏着她选出来的奏疏。结果走到半路就遇见了唐昭，她有些惊喜又有些疑惑，上前两步刚要开口，就见唐昭先冲她行了一礼，然后平平静静喊了一声：“殿下。”
这语气，明达一听脚步就顿住了，旋即带着两分小心的问道：“怎么了？”
许是她语气过于小心了，唐昭都忍不住抬眸看了她两眼，而后又敛下了情绪说道：“臣来是想与殿下告假的。之前秋闱中举，转日便接到圣旨来了公主府，臣还未去过书院与夫子们致谢，也未曾对读书之事做个交代。如今一切安稳，臣总该去上一趟的。”
相当正当的理由，明达听着挑不出一丝错来。不过也只有唐昭自己知道，她对这事并没有那么上心，前次出门被阻后便被她抛到脑后了，现在想起也不过是个借口。
明达闻言犹豫了一瞬，可想起近来两人紧张的关系，到底没有再反对：“那，那你早些回来。”说完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会等你。”
唐昭听见了这句小声的补充，耳朵微微动了下，却装做没有听见。
两人都要离开，便一同出了公主府，只到门口却也是要分道扬镳的——明达出行自然有她的车驾，长史原本也能用公主府的马车，可唐昭却没要，反而决定徒步离开。
“殿下，一路当心。”唐昭冲着明达行了一礼，也没等明达说什么，便当先离开了。
明达本是要上马车的，抬步的那一瞬间却又止住了。她扭头看着唐昭头也不回的身影，不知为何就有点慌。站了许久直到唐昭的背影都快消失了，身边等候已久的车夫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道：“殿下，可是长史大人有何不妥，要人跟去吗？”
这话一出，明达却立刻目光一冷，回绝道：“不必了。”
说完终于收回目光，抬步上了马车。
明达的车夫也是暗卫出身，此时他提议派人跟着唐昭，自然也是指派暗卫偷偷跟着。可明达知道，宋庭自幼习武还去军中历练过，感知最是敏锐。派暗卫跟着她，她或许一时间寻不出人，却不会察觉不到。到时候又平添波折，让她误会可就不好了。
至于心中那股不安……大抵是因为失而复得，便再不放心她脱离自己的视线吧？
明达有些日子不曾入宫了。自从她发现唐昭的身份，将人留在公主府后，她自己也一直守在府中。就像守着宝贝的猫一样，半步不肯离开。
而就这几日功夫，皇帝竟然又病了一场，看上去更加苍白憔悴了。
见着明达来，皇帝便冲她招招手，盯着妹妹瞧了两眼又玩笑道：“皇妹有些日子没来了，朕还以为你将朕忘了呢。”
明达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忍不住心下一沉，面上却还是笑道：“皇兄哪里的话？我便是将谁忘了，也不会忘了皇兄的……你每日派人送去公主府的文书，可都在提醒我呢。”
皇帝闻言失笑，转而又低落起来：“到底是朕拖累了你。”
明达听了顿时皱眉，可也不等她说什么劝慰的话，皇帝自己便又想通了。他收起脸上多余的情绪，转而问道：“今日皇妹入宫，可是又有什么要事？”
看着眼前病弱的皇兄，明达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将袖中那封奏疏拿了出来：“皇兄请看，这是西南刚送来的奏报，茂州那边出了些差错。”
明达处理政务不是一天两天了，寻常小事她自己就能料理妥帖，能经她手再交到皇帝面前的奏疏往往都代表着有大事发生。因此皇帝一见她这态度，还以为是整理奏疏的舍人出了差错，漏掉什么大事不曾禀报他，当即紧张的将奏疏接过看了起来。
然而一封奏疏看完，皇帝有些茫然：“这……当地官员不是在处置了吗？”
西南前段时日发生过一场地动，规模颇大，其中茂州受灾最重。朝廷得到消息后当时就下令赈灾了，又命当地官员安抚百姓，可谁知最后还是出了差错——倒不是地动死了多少人，而是有人在灾民中妖言惑众，道是皇帝无德才会有上天降下警示，还真煽动了不少人。
当地官员得到消息后便直接镇压了。可不知为何这些流言就跟春天里的野草似得，铲除一拨立刻又生出另一拨，渐渐地竟有些成了气候。
皇帝不曾将这些小打小闹看在眼里，明达却道：“皇兄，人言可畏，这些人都污蔑你失德了，又怎能置之不理？况且我看茂州这股势力也有些邪性，当地官员竟是弹压不下，恐怕得派人亲去看看，免得来日真成了什么祸患。”
她说得掷地有声，皇帝想了想竟
也觉得有理——天灾这种事，实在是太容易联系到皇权了，如前朝还有皇帝为了一场地动下了罪己诏的。虽然那昏君确实该罪己，但自那之后，但凡天灾好似都跟皇帝失德沾了边，让做好好做皇帝的人也是有苦难言。
想了想，皇帝问道：“皇妹举荐何人？”
明达闻言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一半。她微微挺直了脊背，自荐道：“我亲去如何？”
皇帝闻言想也不想就摆手，直接拒绝了：“不可。朕身体不济，朝中诸事还有赖皇妹周旋，你此时若走了，这许多事务又要交给谁来处置？”
明达不答话，只默默与皇帝对视，两人目光微动好似在无声的交流着什么。
过了片刻，皇帝忽而败下阵来，眉头却是皱得死紧：“真要如此吗，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你若不在京城，朕怕这身体支撑不住……”
明达闻言却打断了他的话：“皇兄多虑了，今时不同往日，不会有事的。”
皇帝也不恼，闻言又看她一眼，呢喃句：“但愿吧。”
明达便知道他是同意了，于是兄妹俩又细细商议了一些事，最后明达才道：“我这些日子不在京城，阿臻那里，皇兄可要派人护紧了。”
皇帝点点头答应下来，转而想起什么又问道：“你府上长史如何了？”
明达没想到皇帝会忽然问起唐昭，怔了怔自然不会说唐昭的不好：“她当然极好。”
皇帝也点点头：“朕看过她拟的条陈了，确实不错。”说完又道：“正好皇妹你这些日子离京，朝中许多政务朕也处理不完，不如便让她入宫暂领个舍人，也好帮朕处理些公务。”
唐昭入公主府前也不知被调查过几回了，可唐家水深，明面上的身份绝无问题，因此调查起来她自然也是身家清白。再加上皇帝最近听了两句流言，感觉自家皇妹对这人颇为信重，心里下意识便也多了几分信任，这才开口就要托付国事。
然而公主殿下并不领情，面无表情开口道：“不必了，她要随我同往。”
皇帝想说她没必要带上长史，唐昭留下给他做舍人还更有前途。可对上明达目光的一瞬间，他又明白了什么，有些惊诧道：“那传言竟是真的吗？”
明达不知皇兄听说了什么，但想也猜到个大概：“是真的又如何。”

第37章 一别两宽
当公主殿下高高兴兴的拿着出差旨意回到公主府时，唐昭还没有回来。
唐昭离开公主府时没有乘车，但红枫书院却是在城郊，因此她出府后转道先去车马行租了辆马车，然后又在路上买了些礼物，这才乘车去了城外的书院。
书院里一如从前，书声琅琅，平静和煦，让人不禁生出几分追忆与向往来。
唐昭站在书院里，恍惚间有种仿若隔世之感，不过只是一瞬便收敛了心情。她提着礼物先去见了山长，又与山长陈诉了目前处境：“学生侥幸去了公主府供职，虽是公主府属官也是出仕了，明年的春闱学生不会再参加，今后恐怕也不会再来书院读书了。”
山长听罢有些惋惜。他也是知道唐昭的，今次秋闱虽然因为意外只得了个孙山，可出了意外还能中举的人，又怎么能没点真本事呢？明年的春闱虽急，可若是练练手等下一科，唐昭也必是榜上有名的，现在就止了科举路多少有些可惜。
不过山长也是明白人，现在学生们读书多是为了做官，而唐昭已然走在前面了，因此他还是由衷恭喜道：“无妨，你能入了长公主的眼，也是一番造化。”
两人寒暄几句，又见过了几个教过唐昭的夫子，前后在书院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唐昭就离开了。她离开时，天边秋阳斜照，身后书声琅琅，憋闷了多日的心怀忽的便舒展开了。
雇来的马车还等在山门外，车夫正闲适的靠在马车上晒太阳，见了唐昭回来忙坐起身。迎了唐昭上车，又问道：“郎君现在要去哪里？”
唐昭坐在马车中沉默了一瞬，这才道：“回城，去杨柳街。”
唐府就在杨柳街，唐昭原本是不想回去的，或者说她这一趟出来就没想再回哪里去。公主府的事到底让她耿耿于怀，她在海棠苑里想了许多天，终究觉得自己与明达已是渐行渐远了——她不再是自己记忆中的小公主，自己也不再是对方心中最重要的存在。
说来有些矫情，可唐昭似乎忍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渐渐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留下了。现在的明达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哪怕忙些累些，可没她的十年都过来，便也称不上不可或缺。
越想越是如此，唐昭终于决定了离开。至于明达不许她离府的禁令，唐昭其实从来没放在心上过，明达只会拦她一时，并不会真的囚禁于她。于是她今日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明达虽然不太情愿的样子，但果然还是放了她走，甚至没派人跟着她。
派人跟着她的另有其人，唐昭也是雇马车时才察觉到的，不同于暗卫的手段让她很快排除了明达，有所猜测——应该是唐家派来的人。
从前唐昭在书院读书，等到休沐就回唐府，生活简单到两点一线，唐家对她的监视控制自然就宽松。可现在不同了，她搬进了公主府，那是唐家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们不知道唐昭在公主府会有怎样的改变，也不知道唐昭会经历什么，甚至无法确定她的行踪！
对于唐家来说，这自然是不行的，尤其薛氏更不会放任唐昭脱离掌控。因此派人守在公主府外，见唐昭出门就跟着，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唐昭猜到这些后便明白，她其实已经错过了逃离的最佳时机，也不可能离开书院直接远走了。不过影响也不大，既然是唐家的人，那她回了唐家自然不会再跟着。
她只需多走一趟，到时候再设法从唐家脱身便是。
明达在府中等了整日，直到傍晚也没等到唐昭回来，越等便越有些心慌。
眼见着天色将晚，明达终于忍不住吩咐人去寻唐昭，她自己则是去了海棠苑等人。海棠苑里倒是一切如故，唐昭在这里住了许多天，也不见添置些什么。
明达在庭院中踱了会儿步，目光时不时投向主人离去后紧闭的房门，脑子里却总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也不知过去多久，天色都暗沉下来，明达也从站着等变成了坐在廊下等，之前派出去寻唐昭的人才终于回来，可惜带回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什么叫人不见了？！”明达倏地起身，起得太急眼前都有些发黑。
禀事的人见状下意识伸了伸手，又不敢去扶，只好继续回应道：“属下等人得了殿下吩咐，便先去了红枫书院寻人，山长说长史大人晌午便离开了。后来属下又查到长史大人离开书院后，便回去了唐家，可等属下们去唐家请人时，唐家人却说长史大人不在……”
明达从来没将唐家放在心上过，虽然她知道唐昭如今的身份就是唐家子，但与她而言唐昭真正的身份是宋庭，她看重的也只是宋庭，与唐家无关。
听了属下禀报，明达下意识皱了皱眉，问道：“你们可有进去找过？”
下属听了略为难：“这……”不太合适吧？
明达知道他想说什么，公主府在外名声其实不错，除了她插手朝政让人诟病之外，也从未出现过以势压人之类的事情。可明达又不在乎这个，当下便命令道：“带人去搜。”
下属领命，刚要转身走人，又听公主吩咐道：“客气些，那是我的长史。”
“是。”下属又应了一声，转身离去时总觉得殿下那句“我的长史”有些意味深长。
明达等人走了便又坐回了廊下，回忆起晨间两人分别时的场景，总感觉莫名不安。她沉下眉眼想了许久，只觉从前再熟悉不过的人，今日倒有些看不透了。
往日里唐昭少在她面前掩饰什么，两人自幼相识又再熟悉不过，明达便总能将她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可现在回想起今日见面，她除了本能的感觉到不安之外，竟是没在唐昭身上看出任何情绪来……她，是不是故意的，早就想走了？！
只这样一想，明达忽然便觉得不可忍受起来，心口好似又传来了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意。她倏地一下站起身来，扭头就去推身后的房门。
意外，又或者不那么意外，房门并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明达推门的手登时僵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了回来，却又不敢进门了。
夕阳早已经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天光也在渐渐消逝。
海棠苑里住进了唐昭，有了新的主人，公主府的仆从们做事便不会再绕过这里。比如天色一晚，便有侍女带着灯火要来点廊下的灯，可见公主殿下在，就又不敢上前了。
明达在那敞开的房门前站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直到她听见侍女的脚步声，转头看了过去，侍女忙不迭低头行礼：“奴婢拜见殿下。”
这一声“殿下”唤回了明达的心神，她看了侍女一眼，扫过她手中拿着的物什：“你来点灯？”
侍女忙应是，可眼下这情形却莫名不敢动，僵在那里进退维谷。
明达回头看了眼已是漆黑一片的房间，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般，说道：“把灯给我。”
侍女乖乖递上了带来的灯火，又抬头看了眼还没点亮的廊下灯笼，最后到底没敢说什么。甚至于她将灯火递上时直接说了告退，明达听了也完全没反应。
没留下她就是可以走，侍女察觉出不对，赶忙就溜了。
明达自然也没理会她，提着灯火终于进了唐昭的房间，然后她一眼就看见了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的书信，走近一看果然便是辞呈。
提着灯笼的手抖了一下，连带着灯火也跟着颤抖起来，然后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了有一会儿了，颤抖时化开的蜡油洒落出来，沾在了灯笼纸上，不一会儿火星燎过，整只灯笼便都燃了起来，照得昏暗的房间瞬间大亮起来。
明达差点儿被火燎到，终于后知后觉扔下了烧起来的灯笼，拿起那封辞呈时真有些欲哭无泪。不过还不等她拆开信封细看，薄薄的灯笼纸便已经燃尽了，屋内忽的又昏暗下来。
这回明达没再犹豫，拿着那信封转身就出去了，寻到灯火直接拆开来看。
信不厚，只一张纸而已，语调平常的说着要离开的事——没有什么深情厚谊，没有什么纠结不舍，明达只在这信上看到了一别两宽，相忘江湖。
看完信的明达反倒冷静了下来，是感觉浑身热血都变凉了的那种冷静。她扪心自问为什么会发展到如今地步，明明揭开身份前两人相处还算融洽的。然后她很快又明白过来，正是因为揭穿了身份，她的所作所为对于唐昭来说或许才是不能忍受的。
她拿宋臻的身份刺激她，却没真正给她解释。她下令不许她出府，变相囚禁她便是不尊重将她看轻。更重要的是她在唐昭面前表现得好似更看重宋臻，让她伤了心……
易地而处，明达自己都觉得过分。可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了，就因为唐昭没有激烈的表达不满，她竟还以为无事。现在想来有点可笑，她凭什么以为唐昭就不会走呢？曾经的宋庭可是武将之后，平日看着沉稳温吞，其实骨子里也有执拗的暴脾气。
明达想笑，笑她自己的可笑，可她又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都空了一块。

第38章 不管不顾
当公主府的护卫闯进唐家时，唐昭早就不在唐家了，她甚至已经不在京城。
从她晨间离开公主府，去车马行本意就是买马离开的，奈何发现身后有人跟踪，这才租赁马车去了红枫书院。而后再回到唐家，都不过是为了应付跟踪之人罢了。
回到唐家，见了薛氏，果然那种被时刻盯着的感觉就没有了。唐昭表面不动声色，但实际心里厌烦得不行——她对小公主百依百顺是习惯了，被留在公主府说到底也是她自己情愿的，可现在明达都没对她紧盯不放，唐家又凭什么想要控制她？
唐昭听着薛氏一番叮嘱念叨，又陪她用过午膳，便借口休息回房了。等午后众人休憩，小院中四下无人，她便又溜了出去。这回没走唐府的大门，而是直接翻墙跑了。
这些天她在公主府的锻炼也不是白练的，虽然恢复武艺遥遥无期，但到底练出些气力身手。
唐昭这一跑跑得很突然，但要说她毫无准备也不至于。等她换下身上长袍，穿上一身短打赶到城门口时，那里正有人牵着马在等她——是晨间雇佣的那个车夫，回城的路上她悄声与他吩咐了买马的事，许诺了足够的佣金后，车夫下午果然便带了干粮和马来这里等她。
不是什么好马，但代步也足够了，马儿寻常还不怎么显眼。
唐昭绕着马儿仔细的查看了一番，便满意的点点头，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两递给了车夫：“多谢，这马我要了，劳烦你跑这一趟。”
给的银两自然比马的价格要多些，是许诺给车夫的好处。后者收了银子拿在手中一掂量，脸上顿时就扬起了满意的笑容，也不去问唐昭好端端的富贵郎君为什么做如此打扮：“郎君客气了，能帮郎君办事是小人荣幸。我看郎君是要远行，马背上便备了些干粮，也不知郎君用不用得上。”
唐昭自然没有拒绝，不管吃不吃都收下了。银货两讫之后她也不担心车夫会被人寻到，或者出卖自己，当下便翻身上马直接走了。
马蹄踏踏，载着人远去，片刻后便只余一片烟尘。
唐昭离开的背影很是潇洒，然而等她沿着官道策马跑到第一个岔路口，却终于犯了难——她还没想好要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公主殿下不寻她还好，若真要寻她可就不是那么好躲的了。除此之外还有个不知深浅的唐家，他们比起明达更加让人忌惮。
骑在马背上犹豫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唐昭也没想好去处，最后干脆去路边折了个树枝。
“扔到哪边就往哪边走吧。”唐昭随性的想着，手一抛便将树枝抛了出去。
须臾间树枝落地，向前的一方偏向了右边，于是唐昭一扯缰绳便策马向右边的官道跑了过去。至于这条官道通向哪儿，她一点也不在意，等到了下个城镇再打听也不迟。
明达自从看过唐昭那封辞呈后，整个人便都陷入了自责与懊悔中，心中唯一的期盼也只是唐昭还没来得及远去，能让她有个解释与挽回的机会。
然而到底还是迟了，半个时辰后，手下人便带回了搜查唐家的结果：“启禀殿下，长史没在唐家，而且是从下午起就消失不见了，唐家人自己也还在找她。”
明达听完木然的摆摆手，哑着声音吩咐道：“再去查！”
下属应是退下，稍晚些连暗卫也都被派了出去，只剩明达还捏着辞呈坐在正殿里，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奇怪——她对唐昭早有调查，也是因为她本人与调查所得大相径庭，才对这人上心起疑。现在想来她虽不知宋庭这十年间的处境，可借尸还魂应当也不过是在数月之前。
几个月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宋庭对唐家生出归属，她既然都能舍了自己而去，区区唐家又怎么还会被她放在眼里？让人去唐家找，不过是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罢了。
可惜，到底还是没结果，人早就消失不见了。
这一夜，从天黑等到天明，明达熬红了一双眼也没去休息。
快天亮时，派出去查探的人终于回来了，顺手带回了那个车马行的车夫：“殿下，长史昨日通过此人买了马，如今早已经离开京城了。”
车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是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恍恍惚惚被带到了公主府，也不知这里是哪里。可小人物也有眼力，一眼就看出这宅子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眼前的女子更是尊贵非凡，当即便叫起屈来：“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只是卖了匹马啊……”
明达只是一眼扫来，那目光中的威慑顿时唬得车夫闭了嘴，她问道：“人去了何处？”
车夫喏喏，不敢隐瞒：“昨日那郎君吩咐小人将马带去永定门。午后她来寻小人，小人便将马卖给了她。她当时给了买马的银子，银货两讫后就出城走了，去了哪里小人也不知道。”
永定门是南城门，明达一听就猜测唐昭是往南去了。然后想了想，她记得年少时两人读诗书，唐昭曾对烟雨江南颇有些好奇向往，还说等长大了带她一起去玩……江南确实是个好地方，此刻想想唐昭若是没地方去，或许真会去江南也说不定？
这样一想，明达便对属下吩咐道：“等城门开了，便派人出永定门，往江南去寻。”
属下闻言立刻应是，扭头一看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距离开城门也不远了。他并不敢耽搁什么，正要出去又听明达吩咐道：“多派些人，其他方向也让人去看看。”
再次应下后，属下赶忙就下去吩咐了，顺手还把那没用了的车夫也给带了出去。
然而明达下令之后却并不能安心，她总觉得这样派人是找不到唐昭的。也没什么理由，就是直觉离了京城，寻人就似大海捞针。想了想干脆起身回房，却不是熬了半夜终于要休息了，她只换了身便于出行的骑装就又出来了，然后便目标明确的直往马厩而去。
显然，公主殿下坐不住了，便想要亲自去寻人。
家令得到消息比较快，匆匆赶来将人拦下了：“殿下这是要去哪里？”问完又劝：“您这一夜未曾休息，骑马万一出事怎么办？还有您昨日才从宫中带回的旨意，这两日便该启程前往茂州巡视了，今日臣属们还要来与您商讨正事，您不在可怎么行？”
明达出宫开府近十年，家令便跟了她十年，早就是心腹一般信赖的人。他拉着明达一阵絮叨，明达还真不好拂袖而去，可也被说得心浮气躁，不耐烦极了。
片刻后，长公主终于忍无可忍的反驳道：“没有本宫，他们就办不好事吗？！”
公主府的臣属不少，除了长史官职最高，家令与公主最是亲近，还有诸如诸曹参军、主簿、各卫帅、典军等等，属官的配置堪比王府。这些官职也都不是虚设，每一个属官都是明达精挑细选的人才，无论是她自己重用还是举荐入朝都是没问题的，应付一般场面绝对够了。
明达心里有数，再加上确实不安焦急，才想不管不顾放纵一回——她是一定要去寻唐昭的，直觉告诉她，这次寻不回人就再也寻不到了。
家令也是头一次见她如此不冷静，怔了怔，还是劝道：“殿下，臣知您此去是为寻人，可若是一时半会儿寻不到长史又如何？您在外耽搁一日两日没什么，若是十天半月，陛下旨意已下，您总不能拖延着不出发吧？”而且十天半月天知道都要寻到哪儿去了。
明达耐心耗尽，终于拂袖而去，临走前丢下句：“那就让人戴上帷帽，遮掩了面容代我出发。等我寻到了人，我自会往茂州去汇合。”
巡视茂州在明达看来从不是什么大事，她与皇帝说那些，多半是私心想带唐昭一起出去培养感情。可现在人都跑了，她还急着去茂州做什么？只要该回京城的时候赶回来就好。
又走了两步，明达还是回头说了句：“一应安排我都写了条陈在案上，你们自去看吧。”
家令还想说什么，但他年纪大了却是追不上明达，转眼公主殿下便跑去了马厩挑马。等家令赶到马厩时，明达已经骑在马背上，吩咐仆从替她将后门打开了。同时府上剩余的护卫也赶来了一批，匆匆忙忙打算陪着难得任性的公主殿下出发护卫。
看了一眼护卫人数，家令又跑上前阻拦道：“殿下，殿下，您再等等，这护卫人数太少了。”
明达扫一眼护卫，二三十人不算多，但算上暗地里保护的暗卫也足够用了。她有些心急，怕时间耽搁的越久，唐昭跑得越远越难寻到，于是直接命人将家令拉开了。
家令最终也没能将人拦下，直等到明达带人离开后，他才被放开。匆匆跑出门去一看，远远地连马屁股都看不到了，只还有蹄声踏踏传来。
“唉。”家令长长叹了口气，还是转身回去了。
他年纪大了，是真看不懂这些年轻人，明明长史在府上时殿下也只是有点上心，怎么现在人不见了反倒是在意得不行？

第39章 平梁城中
唐昭没有想去江南，目标太明确就容易被人找到，离开京城后她一直是漫无目的的。偶尔信马由缰，偶尔扔树枝决定往哪里走，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她在野外一连走了三天，连车夫准备的干粮都啃了快一半了，这才到达下一个城镇。
这是座小城，虽然距离京城不远，但唐昭也没听说过名字，在她见过的大幅舆图上更是找不到这个城池。然后她寻人一问才发现，快马加鞭从京城直接赶过来，一天就够了。
这个结果让唐昭有些尴尬，她乱跑一路是让人不易追踪了，可这效率就有些感人。如果明达等人要寻她，不是追踪而是直接派人往周边城镇来找，她就有很大被寻到的几率——所幸暂时还没打听到这样的消息，但再继续这样决定行程也不明智。
在小城里休整了一夜，唐昭也并没有久留的打算，翌日补充了干粮便又上路了。这回她没扔树枝，干脆决定往西走，等走了足够远的距离再继续扔树枝。
唐昭不知道的是，小城里其实有公主府的人来寻过，只是他们走直路比她到得还早些。打听一番没她的消息，便直接赶往了下一个城镇，也没闹出太大动静，这才生生错过了。而这一次错过，大概也是公主府派来寻她的人，距离她最近的一回。
半月后，唐昭抵达了西南一座叫做平梁的小城，终于决定暂时停下脚步。
平梁距离京城已经很远了，说句千里之遥不是虚言。而唐昭自认为路上未曾留下多少痕迹，那么如果不知方向，以京城为半径要来寻她，用大海捞针来形容也绝不是夸张。
唐昭走了一路，观察了一路，发现明达并没有借助官府的力量来一场通缉。那么跑到这里也就够了，于是抵达平梁之后她先是寻了家客栈落脚，又替自己买了几件新衣，然后好好沐浴休整了一番，翌日也没急着离开，而是闲适的在城中逛了逛，又寻了家不错的酒楼吃饭。
离开京城后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一直都在赶路不提，这赶路的条件也绝算不上好。露宿荒野，吃完干粮都是常有的事，后来她便准备了一副弓箭，路上干粮吃完就去打猎。
来到平梁
之前，唐昭已经吃了两天的烤肉了，她自己的手艺不算好也不算差，只是吃多了总是腻味，之前的干粮也算不上好吃。
到达平梁，唐昭除了休整，首先想到的便是吃。
“客官，快请进，您想吃些什么？”小二在前引路，热情的招呼着唐昭。
唐昭走进酒楼看了看，午饭时酒楼里客人坐满了大半，显然这里的生意不错。于是她随意在一楼大堂里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小二道：“你这里有什么招牌菜，随意上几个吧。”
小二便报了几个菜名，有的唐昭知道，有的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西南的风俗饮食与京城已是大不相同，不过没关系，唐昭总是乐于尝试新事物的。于是带着几分好奇，几分随意，应下了小二所报的菜谱。后者又招呼人送来了茶水点心，这才匆匆往后厨去下单传菜。
西南的菜谱唐昭没听过，西南的点心也是不同的。
这酒楼生意不错，唐昭左右看了一会儿便知道，自己估计还要等上一阵。她也不急，捻着桌上酒楼送的小点心尝了尝，又甜又咸的，说不上什么滋味儿，但却不难吃。
唐昭不怎么爱吃甜食，不过对这点心倒是不排斥。再加上酒楼送的也不多，不过三两块，等她尝够新鲜也就吃得差不多了。回头再饮上半盏茶，也不觉得有多饿了，正好安心等待之后的正餐。
奔波了半月，唐昭多少有些疲惫，今日便显得格外懒散。她靠窗坐着，端着被茶水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风景，也不知过了多久，饭菜才终于送了上来。
小二熟练的挂上笑脸，招呼道：“菜齐了，客观慢用。”
唐昭扫了眼桌上饭菜，对新菜色还有些新鲜，点点头打发了小二。然而她刚举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尝上一口，二楼上却忽然落下一物，“砰”的一声直接砸在了她桌上。
唐昭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迅速往后撤开躲避。等她回神再定睛一看，桌上杯盘狼藉就不说了，那直直落在她饭桌上的，竟是一只黑色靴子！
饶是唐昭平日好脾气，这会儿也黑了脸，她抬头往二楼看去：“是谁？！”
靴子落下时的动静本就吸引了左右的人看来，等唐昭一声喝问落下，几个整个酒楼的人都看了过来。二楼也探出个脑袋，俊秀青年头戴方巾，一副读书人的打扮，弱弱回应了一句：“对，对不住兄台，那是我的靴子。”
唐昭有些意外，没想到靴子的主人会是个读书人，还是个弱声弱气的读书人——在外随便脱鞋显然是不合礼仪的，更别提在酒楼把靴子直接扔人饭桌上了。
她皱了眉，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二楼那读书人身旁又探出个脑袋。金玉束冠，是个富贵公子哥的模样，他往下看了眼便不以为意道：“不过就是桌饭菜，我重新赔你一桌。”说完便高声招呼酒楼的人：“再给楼下上桌同样的饭菜，饭钱都包小爷头上了。”
酒楼的人大概不是头一回见这阵仗了，竟没太大反应，只派了小二过来安抚唐昭，便接下了那公子哥的吩咐。公子哥末了还吩咐了一句：“把鞋送上来。”
这一句吩咐不是对唐昭的，但她这会儿的脸色也实在称不上好。
小二一边拉着唐昭，一边冲着二楼应了一声。公子哥便将脑袋缩了回去，顺手还把那想要再说什么的读书人一起提溜了回去。
见没闹起来，酒楼的食客们又纷纷转了回去，只有小二还拉着唐昭劝道：“这位客官，您别气，小人这就去后厨吩咐，先给您把菜补上。”说着指了指楼上：“楼上那位尽爱胡闹，您也别与他计较，计较不清的，说不定还得惹上一身麻烦。”
唐昭没理小二，扯回衣袖，还是往楼上去了——她当然不是什么好脾气，或者说她的好脾气都留给明达了。国公世子出身，她生来便站在了绝大多数权贵的前面，在京中都没人敢如此对她，更何况是这小小的平梁城了……哪怕她现在已经不是世子宋庭。
小二“诶诶”叫了两声，也没将唐昭叫住，只得匆匆忙忙捡了靴子追上去。
唐昭上了二楼，意外的不是一群纨绔在闹事，入目的反而尽是些笔墨书画。吵闹当然还是有的，是之前露面那公子哥，在跟另一个同样穿着富贵的少年郎在争论着什么。
公子哥显然是个暴脾气，争论两句吵不过对方，随手抄起什么就往对面砸。
这显然是两伙人，唐昭扫过一眼便猜到，这大概是双方在比试些什么。领头的是那公子哥和少年郎，其余还有诸多书生在场，不过看上去就是被拉来帮忙的。
说实话，见到这场面唐昭都有些好奇，那公子哥虽然抄起什么砸什么，但他到底是怎么抄起别人的靴子来砸人的？当场把同伴按倒拔靴子？还是那书生自己把鞋脱了？
思绪跑偏了一瞬，又被唐昭拉了回来，就听那少年郎躲过砸来的砚台怒道：“姓李的，你好生输不起，比不过我就会用东西砸人！”
公子哥冷笑一声，反驳道：“是谁输不起？明明我的人填词比你填得好，你偏不肯认。”
两人便又争了起来，原是他二人多有攀比，这次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要文斗。于是两人各自寻了好文采的书生来，又各自令人写了首缺词的诗，让对方来填。谁将诗句填得更好，谁就赢了。只是作诗这种事，也是各花入各眼，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很难决出好坏。
唐昭原本是上来找场子的，见到这副场面都有些无语了，不知该不该打断他们的争吵？总觉得这时候出面不太好的样子，还不如看着他们自己打起来。
正想着，后面的小二也拿着靴子追上来了，丢了靴子的书生翘着脚跳了过来：“多谢多谢。”他接过靴子穿了起来，然后又扭头冲唐昭道歉：“这位兄台，实在抱歉，是在下失礼了。”
书生的道歉比那公子哥诚恳多了，也没有拿钱砸人的意思，好歹让唐昭心气顺了些。她看了一眼还在隔开的争吵的两人，问书生：“打得起来吗？”
回头看了眼又在砸东西的公子哥，书生摇摇头：“打不起来的。”
打不起来就没意思了。
唐昭撇撇嘴，就这样算了还是有些不甘心，她索性走过去看双方填好的诗。看了两眼便提笔，哗哗两个大叉画下去，然后在旁边重填了两句，末了扔下笔就走了。
她一来一去走得快，二楼上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等公子哥和少年郎反应过来跑来一看，两把大叉就跟划在他们脸上似得，着实难看得紧。可看着重新填好的词，两人又说不出什么来，最后憋得满脸通红，公子哥才哼哼道：“看看你的人都写了些什么，连个路人都比不上。”
少年郎也不客气，同样嘲讽回去：“说得跟你的人就写得多好似得，不一样被人划了。”
两人各自不服，倒是没去找唐昭的不自在，又吵了起来。
谁都没留意到，对面有一群人正看热闹，不过自唐昭出现后，对面倒有一半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等到唐昭填完词走人，还有目光恋恋不舍似得落在她身上。
隐隐约约，似有说话声传来：“那小子生得可真不错，文采好像也还行……”

第40章 抬走抬走
唐昭填完词就走了，只将这件事当做个小插曲。楼上争执不休的公子哥和少年郎也只将对方当做对手，完全没将她这路人放在心上，只是却有另一拨人悄无声息的盯上了她。
平梁城不算大，想要跟踪一个人也容易许多。
离开酒楼后唐昭也没心情继续寻觅美食了，只打算回去客栈将就一顿。然而走着走着，她就感觉到身后似有人跟着，回头看了两眼却没寻见人——寻常人遇见这种事多半都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唐昭对此却颇为敏锐，更何况现下公主府和唐家的势力说不好都还在寻她呢！
唐昭当即警醒起来，开始不着痕迹领着身后跟踪之人在城中绕圈子。绕了两圈之后她心里也就有底了，跟着的多半不是公主府的人，否则早就直接上来拦下她的。
那难道是唐家的人吗？还是之前那两个闹事的公子哥不服？
各种猜测在唐昭脑子里转了一圈儿，可惜她对唐家的了解不深，更不认识那两个公子哥，也便无法做出判断。但至少对方只是跟着她，并没有立刻对她做什么的意思。
唐昭因此稍稍安心，想了想还是回了客栈，不过这平梁城她是不打算待下去了。
跟着唐昭的是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两人看上去魁梧粗犷，其实机警异常。走着走着，一人便拉住同伴说道：“老五，我怎么觉得这人发现了什么，是在带咱们绕圈子呢？”
同伴闻言诧异道：“不会吧三哥，这就是个书生而已。”
三哥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继续跟了下去，结果就一路跟着唐昭回到了客栈。这下两人都放了心，老五更是兴奋的拍了拍三哥的胳膊：“住客栈，外乡人啊。”
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不知说到什么“嘿嘿”笑了起来，也没跟进客栈，很快便走了。
唐昭对此一无所知，她进了客栈便唤来小二吩咐道：“小二哥，帮我备些饭菜，再帮我去买些干粮回来。”说着给了小二一块碎银。
这时午饭时间都要过了，客栈里也清闲了下来，小二拿着碎银自然高兴。虽然他有些奇怪唐昭之前一副打算暂留几天的架势，怎么现在突然又要走了，可他也没多嘴去问：“客官稍等，饭菜马上送来，干粮的话咱们客栈里就有馒头和肉干。”
唐昭闻言也不挑，直接让小二将饭菜干粮都送到客房，她自己就先回房去了。
唐昭离开得很快，压根没等小二送来饭菜干粮，转头便牵着她的马从客栈后门走了——所谓的饭菜干粮显然都是个幌子，若真有人盯着她，只怕就要被骗了去。
离开客栈后，唐昭直接就出城了，骑着马直跑出去几十里这才放松下来。
揉了揉饿扁的肚子，唐昭暗叹一声倒霉，如果不是在酒楼遇见那俩纨绔，她该是饱餐一顿的。现在可好，午膳都没来得及吃，生生靠着中午酒楼送那三两块糕点撑到了现在。更倒霉的是干粮她也没敢拿，又得靠着那一副弓箭自食其力了。
想到这儿，唐昭才抬头打量了一番四周，却见山峦重叠林深茂密，想来这山林中是不缺野物的。她不禁松了口气，再看两眼地势又忍不住微微蹙眉。
将门出身，也曾随军历练，唐昭走在陌生的地方，总会下意识留意周遭环境——不巧，这地方乍一看只觉林深静谧，仔细一瞧地形却能发现这里正适合伏击。
“真是想多了，真有人利用地形伏击也轮不到我啊。”唐昭回神后失笑摇头。
唐昭不知道公主府和唐家的人还有没有在找她，之前在平梁城里跟踪她的又是哪方势力？不过公主府和唐家人多半都只是想将她抓回去，而她在平梁城里得罪的那俩公子哥，顶多也就是找找她麻烦的程度，伏击什么的，确实是想多了。
紧张了一瞬的心又放松下来，唐昭拍了拍微微汗湿的马脖子，而后一手持缰一手提弓，还是决定先通过这段让人不安的伏击地形，再去想今日晚餐的着落。
马儿小跑行在路上，深秋时节地上满是枯枝落叶，马蹄踩上簌簌作响。
唐昭一边骑马前行，一边下意识警惕起来，总觉得这山林里静得有些诡异。举目四顾间偏偏忽略了脚下，陡然拉起绷直的绊马索打了一人一马个措手不及，等唐昭好不容易凭着高超的骑术纵马跳了过去，却不料紧跟着又出现了第二根绊马索。
要说骑术，唐昭是不错的，在没人扯后
腿的情况下，两根绊马索也不算什么。可惜她今日骑的不是曾经的良驹宝马，而是一匹普普通通的驽马，跳过一根绊马索已是极限了。
眼见着第二根绊马索跳不过去，唐昭倒是当机立断，拿着弓箭直接就跳了马。
这时经过几月锻炼，唐昭的身手也比当初马球赛上好了许多，跳马后就势一滚半跪起身，也不见伤到半分。甚至在翻滚起身的同时，她手上的弓箭便已搭好，随时可以射向敌人。
然而有心算无心，唐昭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步，或者说她反应再快也没用，因为转眼间几十个提刀拿棍的汉子就已经将她包围住了。哪怕并没有刀剑加身，哪怕她身上还有弓箭短刃，骤然面对这许多敌人也不是现在的她能应付得了的。
唐昭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却也没有就此放弃。她目光扫过这些汉子，看对方打扮气质，心中迅速有了判断——不是哪家势力寻到了她，这就是一伙山贼！
说不上该哭还是该笑，唐昭沉下声问道：“诸位这是要劫道？”
对方一伙人中也走出个领头的汉子，穿着粗布麻衣，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络腮胡连脸都看不清。不过他开口时声音道是意外的年轻，还带着点笑意：“小郎君眼力倒是不错啊。”
唐昭有瞬间无语，旋即还是稍稍将拉开的弓弦放松下来，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个钱袋来：“我只一人，也只有这些钱财，各位兄台放我离开可好？”
讲真，唐昭觉得这些山贼有病。正常来说抢劫也该是抢劫商队，再不然抢个富商之类明显的有钱人也成，这条路又不荒凉，往来的旅人肯定不算少。而她现在穿的又不是锦衣华服，一个人骑着匹劣马上路也能被抢，这些山贼莫不是穷疯了？
“穷疯了”的山贼并没有接唐昭的钱袋，络腮胡反而饶有兴致的盯着她，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我觉得小郎君应该比你这钱袋值钱。”
唐昭一听这话就知道不能善了了，当下眉眼一戾，拔出了防身的短刃。
络腮胡见状“嘿”的一声笑了，抬手将大刀举了起来：“小书生，还有脾气，挺好。”说完就举刀冲着唐昭劈了过去，倒是没冲着人，而是冲着她手中短刃去的。
唐昭手中短刃是从公主府带出来的，就是明达知道她重新练武后送来的那一批，她临走前看到这柄短刃小巧，便顺手带着防身了。公主府的东西自是好的，这柄短刃吹毛断发也不在话下，可说到底短刃还是太过单薄轻巧，与大刀硬碰硬也绝对占不到好处。
再加上唐昭清楚自己的斤两，与个成年壮汉比力气，那绝对是自讨苦吃。当下便侧身一避，躲开了劈来的大刀，同时手腕一番，短刃便顺着刀脊直往对方持刀的手上削去。
唐昭是有身手的，哪怕为现在的体质所累，但她的技巧也绝不输给任何人。
络腮胡大意之下险些被唐昭一剑削断手指，好在及时变招才没见红，末了仍有些心有余悸。不过他半点没恼，看着唐昭的目光反而更亮了几分，连道了几声“不错”后，竟没打算再与她比，反而冲着身后一招手道：“兄弟们，把人给我绑回去！”
山贼们也不知在兴奋些什么，闻言立刻嗷嗷叫着一拥而上。这回就根本没给唐昭反应的机会，她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刚打倒两个山贼，立刻就被余下的人按住了。
唐昭被四五个山贼按着动弹不得，短刃也被夺了，黑着脸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些山贼根本就不像是抢劫的，反而像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唐昭莫名有点慌，不过此时她也只想到这些山贼或许是想绑了她，再问她家要赎金。可惜她是私自跑出来的，而且这里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她就算是想让人拿赎金赎她，也根本找不到人来帮她。
然而山贼们并不想要赎金，络腮胡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一阵，笑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小郎君，你是没出过门，还是没听过话本？压寨相公听说过吗？”
唐昭明白了，然而这个答案并不能让人放心，尤其她目光扫过周围，没见到一个女的。
再看眼前这笑得欢快的络腮胡，唐昭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汗毛都要炸起来了。她开始奋力挣扎起来：“你们给我放开，不然我定要你们好看！”
络腮胡对这狠话不以为意，实在是劫道时听得多了，当下摆摆手道：“抬走，抬走。”
话音落，便有七手八脚将唐昭抬了起来，浩浩荡荡往密林中去。

第41章 是个美人
西南多山，也多山匪，唐昭从前只是听说，没想到还真就遇上了。
山贼们抬着唐昭入密林走了许久，绕得唐昭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后，终于还是将她放回了马背上。弓箭和短刃自然是被搜走了，手也象征性的被捆了两圈儿，不过谁都看得出来山贼们不上心——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他们几十双眼睛盯着她一个人呢。
唐昭左顾右盼一番，便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不过比起被人抬着，骑在马背上到底自在些。她暂时死了心，目光却还落在那领头的络腮胡身上，阴沉沉的。
络腮胡若有所觉，便回头看了一眼，对上唐昭的目光心里一阵不自在。但作为刀口舔血的山贼，他显然也是见惯大场面的，很快便将这一丝不自在压下了，嘿嘿笑道：“小郎君，别这样看着我，要你当相公的可不是我，咱大当家还在寨子里等着呢。”
这话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旁边的山贼们听见都笑了起来。不是奸笑淫|笑得意的笑，也不像欢喜的笑，反而有些像如释重负的笑。
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当家，抢到人会让手下如释重负？！
唐昭不敢深想，一张俊秀的脸紧绷着，可心里却是越发的没底了。
有人走在马儿旁边，随手拍了拍唐昭纤细的小腿：“小郎君别多想，咱们大当家的可是个美人，而且武艺超群，配你绝对不亏的。”
旁边立时有人接话道：“可不是。若不是大当家不喜欢咱们这五大三粗的，哪轮得到你？”
然后又有人问唐昭：“小郎君，你文采如何？咱们大当家就喜欢会读书的。”
没等唐昭开口，又有人道：“不过就算你读书不好也没关系，长得这般俊俏，咱们抢回去，大当家的肯定也喜欢。”
一群山贼七嘴八舌的说开了，几十个人愣是说出了几千只鸭子的效果。一开始唐昭还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后来即便认真去听，也少有能听个完整的。不过就上面那些消息也够了，至少可以判断出一点——他们大当家是女的，并不是络腮胡那样的糙汉。
说不上来是放心还是哭笑不得。唐昭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一群山贼的良心上，也不觉得发现自己被蒙骗的大当家不会恼羞成怒，可这事难道就能怪她了吗？
吵吵嚷嚷，不知走了多久，原本就是临近傍晚的时间，等一行人远远看见寨子，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寨子里也已经燃起了灯火。
唐昭粗粗扫了一遍，发现这藏在深山里的寨子规模竟然不小，住个几百上千人毫无问题。等临到近前一看更是了不得，就见那山寨外修着栅栏围墙，墙上还有人提着兵器巡逻。络腮胡这伙人也是早早就打了信号，否则早被巡逻的人射成蜂窝了。
可饶是如此，山贼们走到近前还是先对了暗号，围墙上的人这才下令开门放行。
唐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感觉想要凭一己之力逃出贼窝可能性不大了。她抿紧了唇，终于还是问出了被抓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们山寨怎么戒备如此森严？”
要在深山里修个寨子不容易，尤其眼前山寨的规模，也绝不是一日两日甚至一年两年能修好的。这里距离平梁城不算远，屡有劫道的话官府不会不管，可若说这山寨就靠着这样的围墙抵御官兵的围剿又是不可能的。那么官府是否不作为，他们防备的又是什么人呢？
唐昭习惯性的多想，山贼们却不是有问就答的，络腮胡回头说了一句：“小郎君别多问，你好好在这儿住下，过段时间该知道的也就知道了。”
知道问不出什么，于是唐昭也不多问了。
一行人进了山寨，立刻便有人迎了上来，是个瘦猴似得青年：“二当家，你们跑去哪儿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说完看见唐昭，又道：“大当家都说最近不做买卖了，你这可真是……”
山贼们的买卖，自然是无本买卖，赢了拿钱，输了丢命。
络腮胡闻言摆摆手，一把勾住瘦猴的脖子，指着唐昭给那瘦猴看：“猴子你看清楚，那小子生得细皮嫩肉，老三和老五说她还能写诗，给咱们大当家做个压寨相公如何？”
猴子闻言愣了愣，这才眯眼打量起昏暗天色下的唐昭，隐约看起来确实是俊朗，下意识便接了句：“那配大当家倒是挺好。”说完又“呸呸”两声：“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二当家你可等着吧，大当家下午就发现你不见了，回头发现你是出去劫人的，呵……”
“呵什么呵，敢呵我，小子你胆儿肥了？！”络腮胡抬手就在猴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但谁都能看出他此刻有些色厉内荏。
猴子摸了摸脑袋也不在意，看好戏似得说道：“二当家，大当家的在大堂等你呢。”
络腮胡莫名怂了一下，又挺了挺胸膛，领着人往大堂去了。
“大当家，你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刚进门络腮胡便喊了起来，那语气活脱脱是出门带了礼物回家。然而他语气再欢快，还是没能拦住飞来的小刀。
好在络腮胡早有准备，“嗖嗖嗖”往后连退三步，那飞刀才擦着他脚尖插进了地里。
“去哪儿了？”微微低沉的女声响起，明明没有严厉的质问，却让刚走进大堂的一众山贼心都跟着颤了一下。络腮胡首当其冲是躲不掉了，后面的山贼们却都默不作声开始往后缩，一个两个的都往后退，倒是将被捆来的唐昭凸显了出来。
果真是个女寨主。
唐昭见了山贼们的反应，倒是生出了两分好奇来，她微微偏身绕开挡在前面的络腮胡，终于看清了坐在大堂主位上的女子——意外的年轻，也意外的漂亮。
女子穿着一身红色劲装，乌黑的长发以银环束起，整个人看上干脆利落透着飒爽。大堂里灯火也明亮，再细看，便见她未施粉黛的眉眼精致非常，虽不似时下女子柔美，可冷冷淡淡一眼扫来时，那种英姿飒爽扑面而来，又是另一番风情。
总的来说，山贼们没骗她，这真是个美人。
然而唐昭一点都不欢喜，看过一眼满足好奇后，她便又站了回去。倒是对面的大当家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唐昭这个生面孔，立时皱眉问道：“那是什么人？”
络腮胡闻言立刻挂上笑脸——虽然他的笑脸压根看不见——让开两步露出了后面的唐昭：“大当家你看，这小白……小郎君怎么样？生得白白净净，还会作诗。听老三和老五说，就连平梁城里的秀才举人都比不上这小子呢，配你也还行吧？”
唐昭还以为山贼们如此热心，这大当家的多半不是好色就是恨嫁，然而她却猜错了。堂上的女子站了起来，看都没多看她一眼：“这时候了，你们都在胡闹些什么？！”
络腮胡莫名讪讪：“我没胡闹，大当家你总得嫁人啊。”
女子闻言不知为何有些烦躁，她一把将络腮胡推开，露出了后面的唐昭。原本想着人既然虏来了山寨，是不能送回去了，想问问她是打算留在山寨随便做些什么，还是直接去死。结果对上唐昭一双明亮的眸子，又看清了她的脸，去死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
络腮胡察觉到了，跟个媒婆似得赶忙上前劝道：“大当家你看，这人长得是真好，留下来给你做压寨相公是不亏的。要不然也不值得我带兄弟们特地跑这一趟啊。”
女子刚生出两分波澜的心听到这话立刻就平静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头疼的摆摆手：“先带下去，容后再说。”
唐昭一直没有说话，便是在观察眼下局势，这时候也没有贸然开口。
倒是络腮胡听了这话，扭头吩咐人将唐昭带走时，还是一副挤眉弄眼的模样。然后眼色还没打完，就被大当家一手拽住后领拎走了，后者武艺可见不俗。
之后两人便在大堂里议事，可惜唐昭被人带走了，也不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乖乖跟着走了一阵，唐昭才问身边的山贼道：“你们大当家的，叫什么？”
这些山贼大抵也没将她正经当个俘虏看，闻言便笑了起来：“怎么样，我们大当家长得漂亮吧？小郎君心动了吧？都说不会吃亏的。”
周围又响起了几声调笑，但却始终没有人回答唐昭的问题。
不多时众人便停下了，唐昭抬头一看，却见面前是一座还算精致的小楼——想也知道这里不可能是山寨关押俘虏的地方，那么会是什么地方也就可想而知了。
果不其然，押着唐昭的山贼说道：“小郎君先进去乖乖等着，咱们大当家一会儿就回来了。”
唐昭听了这话登时生出几分错觉，仿佛自己真变成了个柔弱的小娘子，正要被脑满肠肥的山大王怎样。可旋即就想起了之前那大当家的模样，对比之下莫名失笑。
山贼们不会去管唐昭的想法，打开小楼大门后，便将她推了进去，转手又将房门锁上。
屋子里漆黑一片，唐昭就着开门时匆匆瞥过的一眼摸索起来，没一会儿便摸到了灯烛和火折子。但她也没点灯，又寻摸了一会儿，便在墙上摸到了一把短刀。

第42章 我有婚约
夜色笼罩下，时间的流逝似乎都是不知不觉的。
大当家下午就发现络腮胡不在山寨中，自然是因为有事要找他，这会儿人好不容易回来了，两人便在大堂里说了许久的话。等该商议的事情都商议妥当，大当家离开大堂时，几乎已经将之前的事忘了。络腮胡看着她背影欲言又止了一瞬，还是忍住了。
算了，只是个书生而已，即便有两分|身手又哪是大当家的对手？说不定那小子都不敢还手，或者干脆打上一架，大当家还能更喜欢她呢。
这样一想，络腮胡顿时心安理得起来，摸了把胡子走出大堂就吩咐人去准备酒肉——之前唐昭跑得快，他们要拦人就只能更快，晚饭都错过了，这会儿可饿着呢。
山寨里多半都是粗狂的汉子，惯爱喝酒吃肉，大当家只回头吩咐了句：“少喝点酒。”
络腮胡摆摆手，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回了句：“知道了。”
大当家闻言也不再管他，径自回房去了。
山寨这种地方，地位等级总是格外分明，当家的和普通山贼待遇自是不同，而大当家尤甚。比如这整座山寨中最精致的小楼，便是独属于大当家的，除了她旁人轻易不能进。
小楼外还有山贼在巡逻，大当家随意扫视一眼，并未察觉与平日有什么不同。出于对自己地盘的放心，她回到小楼时并没有多少戒备，甚至还因处理完整日事务显得有些放松。于是当她一脚踏进小楼，毫无防备之际一道寒芒冲着她脖颈而来，她也是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来不及深想，大当家脚步往地上一踏，整个人就要往后退去。她的身后就是大门，退出去不仅能躲开这近在眼前的刀锋，还能顺便召集人手应对。
然而大当家能想到的，躲在暗处偷袭的唐昭自然也能想到。她特意选了这个时机出手，就压根没有给人退走的机会——大当家一脚刚踩在地上，还没来得及使力往后飞掠，就听身后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正好阻了她去路。
刀锋紧随而来，大当家脚下踩实，当机立断折身一个后仰，才堪堪避过了那刀。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她鼻尖擦过的，透出的寒意使她心神一凛，但现实也没有给她更多的反应时间，因为那刀锋贴着她划过之后立刻就是一转，顺势又向下劈来。
刀刀凌厉，刀刀紧逼，刀刀致命，换个人只怕片刻间便要殒命当场。
大当家却很冷静，哪怕漆黑的房中什么也看不到，仍旧凭借着风声判断勉力躲闪。如此一进一退大概躲了三四招，大当家渐渐也从一开始的措手不及中缓了过来。
等又一刀劈来，大当家翻身躲过，顺势一脚便踢向了唐昭执刀的手。
唐昭自然也听到了动静，而且她躲在屋子里等了许久，眼睛已渐渐适应了黑暗，隐隐约约还能瞧见对方轮廓。当下手中的短刀一横，堪堪用刀背抵住了大当家踢来的脚，那刀上力道大得让她手上一阵发麻。好在并没有受伤，只是攻击的节奏到底是被打断了。
大当家直到此时才有机会拔刀，当即反攻回去，两人摸黑你来我往过了几招。唐昭的刀被架住了，大当家也不慎被踢中腿弯半跪在地，两人的攻击这才暂停。
被蒙头蒙脑打了一顿的大当家这才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唐昭并不回答，用力抽了一下刀，可惜没能抽出来，反倒因这一番打斗乱了呼吸。
黑暗中所有的声音都能被放大，大当家显然也听到了呼吸声，她稍一思忖便反应过来：“你是被绑上山的那个小郎君？！”
唐昭来时大概看过山寨中的情况，猜测自己八成是难逃掉的，因此才会选择趁机偷袭寨主。只要她偷袭成功有了人质在手，想要逃出去就会容易许多。可她同样明白自己的劣势，身体跟不上意识，偷袭是唯一的机会，若不成就再没机会了。
可惜，现在机会用尽，对方却连呼吸都没乱，想也知道此计不成了。
沉沉吐出口气，唐昭终于开口道：“是我。我只是路过，不想被虏来。”说到这里微顿，才又道：“我有婚约在身，不想给寨主做什么压寨相公。”
黑暗里，大当家原本神色还算平静，听到最后一句脸上才闪过一丝不自然。
顿了顿，大当家才诚实开口：“你打不过我，想捉了我出去不可能。而且你如今进了我的寨子，看了许多东西，也记住了路，我不能放你走。”
唐昭闻言沉默一瞬，忽然便弃了手中被架住的短刀，赤手空拳向着大当家袭去。大当家立刻反应过来，躲过拳脚后，直接挥刀砍去。
这一下两人的攻守好似瞬间逆转，被追着砍的人变成了唐昭。
唐昭比之前的大当家更冷静，她不仅躲得利落，抽空还能用拳脚去挡大当家的刀刃。两人如是你来我往又过了几招，最后却是唐昭寻到个机会，一把撰住了大当家执刀的手一扭，另一只手迅速将刀夺了过来……但这场打斗也就到此为止了。
大当家松开纠缠的手，半点也不慌，问她：“可打够了？”
唐昭喘了两口气，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明知再做不了什么的她只得将刀扔下：“我不能做你的压寨相公。”
黑暗中，女子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莫名意味：“我知道。”
唐昭累得不想探究，便又道：“我要下山。”
大当家摇头：“那不行。”
说话间，大当家不知从哪儿摸出了火折子，凑到面前一吹，星点的火光顿时燃了起来。明暗的灯火跳跃下，映出了刚才打斗二人的脸，俱是一般的精致美好。
唐昭额上浸着汗珠，看着大当家去点灯也不想理会，自己找个地方坐着歇会儿。
这一场打斗不是没有作用的，尤其唐昭最后赤手空拳夺了大当家的刀，至少让对方承认了她的本事，也对她多了几分尊重。
眼下大当家点了灯，便坐到唐昭对面主动开口道：“这里是连家寨，我是这里的大当家连静瑶。你叫什么名字，能与我说吗？”
唐昭沉默了一下，刚想开口，肚子却先叫了起来——她今天已经错过两顿饭了，期间骑马跑了几十里路不说，刚还与人打斗了一场。也亏得之前神经紧绷没有感觉，肚子也还算争气，没在打架的时候叫起来，否则可真是让人难堪。
当然现在这情况也挺尴尬的，至少唐昭活了两世，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状况。
倒是连静瑶不以为意，直言道：“是他们把你绑来，就直接扔过来没管你吧？吃的也没留些，你饿着肚子，难怪之前打起来都没力气。”
正常来说，有唐昭那样的武艺身手，是少不了勤学苦练的，这个过程自然而然就能练出一身气力。可唐昭偏偏不是正常情况，让对方误会了她也不好解释什么。而连静瑶也没等她说什么，抬步便走了出去，很快便听见她大声吩咐人去取饭菜来。
唐昭偷偷摸了下肚子，打过一场后，感觉这山贼头子也没那么糟糕。
等连静瑶吩咐完回来，唐昭便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她了：“我叫唐昭，京城人士。”
连静瑶听完也没怀疑，只点了点头应道：“京城啊，那挺远的，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唐昭盯着她瞧了一会儿，也没见连静瑶对自己有什么觊觎之心，于是又试探着说道：“我是离家偷跑出来的，今日在平梁城里出了回头，回客栈时就被人盯上了。我还以为是家里人追来了，后来才明白，大概是你寨子里的人……他们早早盯上我，就是为了给你抢个相公回来？”
她没将一些话说出来，但看神情也能猜到她的想法——连大当家生得貌美，武艺也不错，再加上她年纪又不大，实在没必要这般着急吧？尤其连静瑶本人看上去并不恨嫁。
话题兜兜转转还是转了回来，灯火下，连静瑶脸上的尴尬终于显露出来：“我并不想成婚。只是因一些缘故，寨子里的兄弟都想让我尽快成婚。他们不敢娶我，我亦看不上他们，就说他们虎背熊腰，胸无点墨，嫌弃了个遍。”
于是这些山贼就觉得他们寨主喜欢斯文纤细的读书人。偶然去平梁城一趟，见到唐昭感觉她就跟按着寨主喜好长的似得，想也没想就把人抢回了山寨。
唐昭听罢只能再叹一声倒霉，可看连静瑶的模样，嫌弃是真嫌弃，喜好大概也是真喜好。
对号入座一下，唐昭顿时又生出几分警惕来，狐疑的瞧着连静瑶第三次强调：“我有婚约，不会留下给你做压寨相公的。”
连静瑶都要没脾气了，冷冷淡淡一眼扫过来：“谁稀罕你似得。”
说话间，连静瑶刚吩咐的饭菜也终于送上来了。大晚上厨房没准备什么饭菜，倒是酒肉随时管够，于是直接送了两斤肉外加两坛酒过来。
连静瑶让人把酒拿回去了，近来山寨有些麻烦，实在不宜饮酒。她自己也不饿，没有要吃东西的意思，便将送来的两斤肉都推给了唐昭。
唐昭看着那整块的卤肉默了默，扭头去将之前打斗用的短刀找了回来，又用茶水冲洗干净，这才切着肉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顺口问了句：“今日他们收缴了我防身的短刃，能还我吗？”
连静瑶好似一点不在意她的心思，十分好说话：“明日便还你。”

第43章 女儿香
等唐昭填饱了肚子，时间已经不早了。
连静瑶打了个哈欠，说道：“你今日应该也累了，就在这里歇下吧。”
唐昭一听，差点儿再次强调自己不做压寨相公，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连静瑶就先替她说了：“行了行了，知道你有婚约，可你不留在我这儿是打算出去睡荒地里，还去跟二当家他们凑合着挤一挤？”说这目光扫视唐昭一眼：“他们恐怕还不愿意与你挤。”
这话说得很有些嫌弃，仿佛是在报复唐昭之前那再三拒绝的不客气。但连静瑶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唐昭听完就是一噎，想了想发现连静瑶这里真是最好的了。
连静瑶就看着她脸色变来变去，终于忍不住笑了：“诶，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不说我本不想成婚，便是真的想，也得寻个真儿郎，而不是你这假郎君啊。”
唐昭听到这话，下意识紧张了一下，实在是这两世女扮男装都牵扯甚深，被人识破身份不是小事。可转瞬她又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京城，被看破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又放松下来，想着两世头一回被人识破，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听问，连静瑶忽的探身凑近了些，唐昭见状往后仰了仰：“你做什么？”
连静瑶一本正经：“闻闻你身上的气味啊。”
唐昭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嗅了嗅，心想着今日奔波许久又打了一架，莫不是身上有了汗臭味？然后就听连静瑶说道：“你出了汗，身上却一点都不臭，凑近了闻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香味儿，哪家男子是你这般的？”
听了这解释，唐昭有些无语：“那是你少见多怪。京中富贵人家都是用熏香的，哪家郎君走出来都是香喷喷，你要以此判断，那些郎君只怕都是女扮男装的了。”
连静瑶却摆手道：“那不一样，你身上这是女儿香。”
唐昭听到这话，耳根莫名红了一下，若非连静瑶神色正常她都要以为是调戏了。
连静瑶确实有些调戏的意思在，只是装得一本正经罢了。眼见着唐昭不自在，方才被接连拒绝嫌弃的她才感觉报复回来些，而后又正经道：“还有之前打斗，接触下你身上也太软了。”
唐昭终于忍不住打断：“行了，别说了。”
连静瑶果然不说了，却是一脸的不以为意，然后想起什么又好奇道：“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到底是怎么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平梁的？还有你那婚约，竟然都订婚了还往外跑，莫不是想要逃婚？不对，不对，你若逃婚的话，就想不起来与我再三强调了。”
唐昭没想到连静瑶看上去成熟稳重一寨主，说起话来也这般八卦，敷衍道：“我跑出来就跑出来了，跟婚约有什么关系？”
连静瑶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难得遇到唐昭这样的，话题打开便多问了几句：“不是为了逃婚？那怎样的小郎君才堪配你？”
在连静瑶看来，唐昭无疑是与寻常女子不同的，本能有些无法想象她夫君的模样。
唐昭听了却皱了皱眉：“哪有什么小郎君？”
连静瑶怔了怔，很快接话：“那难不成是小娘子？”说完这话，她又将唐昭上下打量一番：“你这扮得确实是像，若非咱们动过手，我都认不出你是女儿家。莫不是你在家就这模样，然后去骗了个小娘子定亲，事到临头又跑了？”说完还摇摇头，一副看负心汉的模样。
唐昭见状有些扎心，因为连静瑶说得虽然不对，但也说出了一半的真相。她从来没与人说过这些，这时候对着这个尚且陌生的山贼头子，不知为何竟有了几分倾诉的。
沉吟良久，唐昭说道：“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妹妹。一开始我只拿她当妹妹，可后来她却与她爹说想嫁我，于是我们俩就定下了婚约。我自知有愧，身份的事却不能与她说，只好加倍的对她好。她更喜欢我了，我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分开了许多时间，再见面时一切都跟从前不同了。我觉得她变了，好似没那么喜欢我了，也不是离不开我，于是我便走了。”
连静瑶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很明白唐昭说的变了是怎么变了，但她还是一针见血的说道：“你俩还有婚约，你跑了算怎么回事？”
唐昭摇摇头，婚约都是前世的事了，哪里还有什么婚约？
连静瑶不知就里，听了这些还有些单纯的好奇：“我看你这放不下的模样，你对你那未婚妻又是怎么想的，真只拿她当妹妹？”问完自己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唐昭便不说话了，因为她自己都没怎么理清自己的心。要说前世，赐婚之后她对明达的感情确实有了变化，再不能将她当做妹妹看待。可要说男女之情，又好似还隔着一点什么，那是她不敢逾越的。而重生之后经过宋臻刺激，她对明达的感情就更复杂了，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连静瑶看她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许久问了一句：“同为女子，你对她难道还真能有什么男女之情？”
唐昭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犹豫本身就能说明太多。
连静瑶也没有再追问，她似乎也陷入了自己的思虑中，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回过神来，连静瑶便说道：“我原看你同为女子，与我住在一处也没什么，可现在知道你竟是有未婚妻的，倒是不能与你同住了。”
唐昭也收拢思绪，闻言眉梢一扬：“你要赶我出去？”
讲真，之前是唐昭避嫌不想住这里，可此时她已意识到连静瑶的小楼是自己最好的选择——山寨里可没有客栈之类的地方——偏连静瑶又不肯留她了，真是让人为难。
连静瑶当然也没想过放个姑娘家出去露天席地，更不可能让她去找二当家，跟她手下那群糙汉住一起。因此她想了想，抬手往四下一比划，说道：“算了，你也没个去处。你今晚就住在一楼，打地铺还是睡桌椅都随你，我住楼上，你可别来打搅我。”
唐昭听罢松了口气，点点头应下：“好。”
就在唐昭陷落平梁山贼窝时，明达还在满江南的寻她，就差挖地三尺了。
失而复得是如何的让人欣喜，得而复失就会加倍的让人痛苦——从京城到江南，明达这些天找人都快找疯了，整个人眼看着消瘦憔悴下来，身边人的劝阻也全都听不进去。
终于，明达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她是不是没来江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要在偌大的土地上寻找一个人，本就是大海捞针的事。要找的人若是进了城露了面还好说，但若是行走在山野，露面在山村，那是真没处寻去。
明达心态有点崩，因为距离唐昭离开越久，她要寻到人也就越难。江南找不到，她也不得不将眼光放得更远些，又问身边人道：“别处可有消息传来？”
下属便禀报道：“西南那边传来消息，好似有人看到过长史。”
明达闻言，眼中露出两分狐疑来：“西南？！”
不是她怀疑手下，而是茂州也在西南，算算日子京城代她出巡的人只怕都快走到半路了。前两日还有书信传来，催促她前往西南汇合，眼下就跟她说唐昭可能出现在西南？
下属见明达不信，赶忙从怀中掏出个小竹筒递了上去：“殿下请看，这是西南传回的密信。”
小小的竹筒不过一指长短，原是绑在鸽子腿上用以传书的，内里的纸条也很小，匆匆三两句便将事情交代个清楚。明达接过来一看，上面的印鉴倒是做不得假，神色不由稍缓。想了想吩咐道：“明日启程去西南，江南这边再留些人手继续找。”
下属闻言松了口气，赶紧领命——他确实没骗公主，密信也是真的，但传回消息的却不止是西南一地。永州、朔州、凉州，只要派了人出去的，哪儿哪儿都有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传来。他们在江南也遇到过不少，可惜寻过去统统不是，天知道这时候寻一个人有多难。
大胆瞒下了其他消息，下属想要引着明达往西南去，走着走着到时候就能与公主的仪仗汇合了。明达未必毫无所觉，可既然不是骗她，走这一趟也无可厚非。
在江南死磕了半个月的公主殿下，终于还是转道了，领着人马往西南而去。
沿途还是寻人，又使人去查探密信中的消息，可惜两地相距甚远，一时半会儿明达是得不到什么反馈了。倒是行到半路又有公文传来，原本没被明达放在心上的茂州似乎又有变故，催促着她尽快赶过去与仪仗汇合，然后亲自处理这些事情。
明达还是惦记着寻人，但此时也不由得有两分庆幸，庆幸自己还好已经启程往西南赶了。否则无论发生什么事，等她千里迢迢从江南赶过去，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然后又过了几日，明达终于收到了反馈的密信。看着信上“疑似唐昭被虏去山寨”的消息，公主殿下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顿时下令以更快的速度赶往西南。

第44章 出谋划策
自从唐昭在连静瑶的小楼过夜之后，整个山寨的人看她的目光都变得不同起来——想也知道他们误会了什么，只是唐昭想要解释，却被连静瑶拦下了。
连大当家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对她道：“他们误会了也挺好，免得成天盯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头说不定脑袋一热又给抓几个人回来。”说完上下打量了唐昭一遍，又道：“而且你这身份……被误会了又不吃亏，我也不可能赖着你负责不是？”
唐昭跟这山寨里的人又没交情，闻言也就懒得多说什么了。至少连静瑶有句话说得对，这些山贼祸害了她一个就够了，实在没必要再连累其他人跟着倒霉。
许是见她知情识趣，连静瑶倒是投桃报李，很快去找络腮胡要回了唐昭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除了那把防身的短刃和一副打猎的弓箭之外，唐昭也就带了几身衣裳，随身行李简单得连山贼都看不上。不过一夜之后大当家就领着人亲自过来讨东西，这行为落在山贼们眼里可就多了太多的意味，也多了太多的谈资。
这不，连静瑶带着唐昭刚走，就有几个山贼凑到一起说起了闲话……
山贼甲撇嘴感叹：“这小白脸挺得大当家喜欢啊。不仅没揍她，居然还帮她来要东西了。”
山贼乙不以为意：“大当家一直就喜欢会读书的小白脸，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完打量了山贼甲两眼，又摇头道：“就是你可惜了点，好不容易把自己饿瘦，又生生把自己捂白了，偏就是不会读书。现在可好，倒是让个外来的小白脸占了先机。”
山贼甲闻言顿时羞恼，被揭了老底的他很快跟山贼乙吵起来了，然后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原本还凑在一起说八卦的山贼们见状顿时来了精神，不去拉架不说，还尽起哄架秧子。
唐昭远远听见了只言片语，尤其那什么饿瘦捂白，听得她简直忍不住想笑。原本还有些沉重的心情也轻快起来，唐昭主动走到连静瑶身边说道：“没想到大当家这么多人喜欢啊。”
连静瑶闻言撇撇嘴，显然不想理会身后那一片混乱，反而对唐昭道：“你乖乖待在山寨里，现在我是不能放你走，但等过段时间我可以亲自送你下山。”
唐昭没想到连静瑶会这么快主动松口，有些诧异，而后顺势应下：“好啊。”
这时的唐昭还有些疑惑连静瑶为什么这么说，但她很快就知道了——就在她被虏进山寨的第二天夜里，防备森严的山寨忽然就遭遇了袭击。睡在小楼凳子上的唐昭猛地被喧闹声惊醒了，但她刚摸到自己的短刃，反应更快的连静瑶就已经从楼上冲下来了。
唐昭本也是和衣而眠，见状立刻坐起身问道：“怎么了？”
连静瑶手里提着刀，头也没回的答道：“不关你的事，你就待在这里别出去。”
说完这话人就已经跑走了，匆匆开合的大门露出一条缝，还可以看见外间闪烁而过的火把。
唐昭摸着短刃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跟了出去。虽然等她跟出去时，连静瑶那一身红衣早已经消失不见，但被惊动后陆陆续续跑出来的山贼却足够给她指明方向。
跟着走了一路，山贼们也没留意到队伍里混入了异类。或者有人看到了唐昭，但想着她如今算是连静瑶的人，这当口也没有理会她。于是跟着众人的唐昭陆陆续续也听到了不少消息，稍一整理便也明白了今夜发生何事——是有别的寨子过来偷袭，黑吃黑来着。
唐昭没想到连家寨这样的大山寨也有人敢下手，事实上从前的连家寨算是这方圆数百里内最大的山寨，确实也没人敢动。只是不巧几个月前老寨主旧伤复发去世了，留下一个独女接掌了连家寨，又有几个年轻一辈做了当家，于是便被人看轻了去。
被人大张旗鼓的偷袭还是头一回，但之前的小打小闹却是不少了，今晚这一出也不算是出乎众人的意料。甚至听众人提及，还颇有些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唐昭听完所有，心中只剩一个想法：这西北山林里，到底藏着多少山贼啊？！
山贼们黑吃黑跟军队打仗不同，虽然进攻山寨也算攻城略地，但他们的手段却粗糙的令人发指。除了偷袭这种是人都会的谋算外，余下只剩四个字形容，逞勇斗狠。
唐昭跟人赶到地方时，寨门已经打开了，双方甚至已经拼杀到了一处。
身边刚刚赶到的
青壮立刻加入了混战，但唐昭却没上前，反而抱着她的短刃远远观察起来。过了许久才在那混战的人群中发现连静瑶的身影，却只见她刀锋凌厉，对上的人非死即伤——厉害是厉害了，可堂堂寨主居然亲自下场拼杀，也是让人无话可说。
拼杀混战并没有持续太久，一来参与人数有限，二来这里到底是连家寨的地盘，陆陆续续一直有人过来增援。大概只打了不到半个时辰，那些来偷袭的人便都败走了。
“不能让他们跑了，兄弟们跟我去追！”有个略耳熟的声音喊道，好像是络腮胡。
连静瑶的声音旋即响起：“算了，别追了，大晚上的人往林子里一钻，你要去哪儿追？”
络腮胡一滞，旋即又憋闷又恼怒的道：“大当家，那些人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些老不死的就是欺负咱们年轻，事事针对，你说咱们都多久没下山做过买卖了？！”
连静瑶闻言竟然回道：“你昨日不是才下山去过一回吗？”
昨日下山就劫了唐昭回来，络腮胡听到这话都不知怎么接才好。不过被这一打岔，他心口的那股火气也消散了不少，只仍有不甘：“那真就这么算了？”
连静瑶趁这时间把刀擦了，收刀入鞘的同时答道：“他们既然做初一，咱们自然做十五。”
话音落下，在旁听了有一阵的唐昭终于插嘴道：“既然打算反击，为什么还要等？”
她的出现实在突兀，无论络腮胡还是连静瑶都没有想到。两人齐齐一怔，络腮胡刚要问她为什么在这里，身边就有手下凑到他耳边说了唐昭之前袖手旁观的事。于是这山贼的脸色立刻就不好了，嫌弃道：“你要躲就躲起来，这里哪儿有你插嘴的地方？！”
唐昭才懒得理他，反而去看连静瑶：“大当家既然要反击，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敌人抽调人马过来夜袭，本部必然空虚，而这些败走之人担心连家寨追击，散入山林之后也必然是以躲避追踪为要，不可能立刻回返。若此时长驱直入，正可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连静瑶和络腮胡都没读过兵书，也不懂这些道理，他们只看到自己手下有人伤亡需要处理，而且大半夜打过这一场体力也消耗不少。既然如此，不如休整后再战，左右连家寨的老底还在。
然而唐昭的话却如醍醐灌顶，让收刀准备回去睡觉的连静瑶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她回头去看络腮胡，明亮的双眸写着跃跃欲试，而络腮胡更是直接点头：“我觉得可以啊。”
话音落下，络腮胡又觉得尴尬，于是干巴巴找补一句：“你这读书人，看不出蔫儿坏啊。”
唐昭一点儿没觉得他这话是找补，感觉像是又被骂了一遍，于是冷下脸提醒道：“要去就早去，去晚了结果就说不准了。”
络腮胡讪讪，不再看她，又看向连静瑶：“大当家？”
连静瑶也是当机立断，仔细想了想觉得唐昭的话没毛病，当即便道：“清点人手，受伤的都留下，其余人牵上马跟我走。”
络腮胡顿时高兴起来，重重的应了一声后，立刻就去准备了。
连静瑶这时候才有空看向唐昭，感觉也挺复杂的：“你既然跟来了，之前为什么不跑？”
唐昭手里还抱着她的短刃，听问理所当然道：“你们混战把寨门堵住了，我怎么跑？再说现在满山林都是山贼，他们多半还没你好说话呢。”
连静瑶听到后一句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到络腮胡领着人去山寨后的马厩牵马，又问她：“那一会儿我们去打|黑风寨，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唐昭想了想，还是摇头道：“算了，我不去了，大半夜的太累，我得回去睡觉了。”
连静瑶刚因唐昭献策生出几分亲近，听到这话顿时神情一滞，她微微眯起眼睛道：“就那硬邦邦的板凳，你睡着舒服吗？”
唐昭不置可否，反问：“那你要怎样？”
连静瑶半点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打算：“我知道你身手不错，跟我去一趟，也不用你动手，你只管自保就行。等回来我便让人给你换张床睡。”
这条件可真是……
唐昭无语一瞬，大概也能猜出连静瑶的心思，无非就是绑她上船——两人说到底才认识了一天，打过一场也说过一些话，可要说信任还真没到那份儿上。她贸贸然献策，哪怕连静瑶自己想过觉得没问题，也不得不对她防备一二。
当然，如果这一趟成功，唐昭跟着过去不仅能得到信任，而且还功不可没。
唐昭心中自有计较，点点头便应了下来：“好，我与你们同去。”

第45章 眼前发黑
唐昭献策自然不是为了忽悠连静瑶，事实上只会逞勇斗狠的山贼们相当好对付。当她和连静瑶领着人马攻去黑风寨时，黑风寨里果真没什么人马抵抗，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彻底拿下了。
之后的事便不用唐昭教了，连静瑶等人自己也清楚该怎么做——关上寨门伪装平静，一面搜刮黑风寨中的钱财享受胜利果实，一面等着那些攻打连家寨后逃入山林中的山贼自投罗网。而这个过程几乎持续了一天一夜，等最后一批山贼或投降或被杀，这场黑吃黑的争斗才算彻底结束。
络腮胡摸着自己的大胡子，一脸的扬眉吐气：“嘿，这黑风寨的老东西打咱们山寨注意那么久，现在可算是报复回来了，这趟真没白来。”
山贼们黑吃黑的手段相当血腥，当家的惯例一个不留，余下的普通山贼才有机会被收编。现在黑风寨被攻破，那些野心勃勃想要对连家寨做些什么的当家，这会儿几乎都被砍了脑袋。用几乎也不是还有人活着，只是有人的死法不同罢了。
大获全胜，一天一夜后，连家寨的人开始搬运起战利品。
唐昭跟来全程没有动手，果真如连静瑶所说的只在一旁躲着自保。但这回络腮胡再看她，哪里还有之前的嫌弃，当下也不怕打脸的好好称赞了一番。
对于络腮胡的称赞，唐昭也懒得理会，她问连静瑶道：“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连静瑶也没多想，便答道：“黑风寨是距离连家寨最近的山寨了，拿下之后足以杀鸡儆猴，想必今后也没人敢再打山寨的主意。”她说着又看想唐昭：“这次咱们能胜得这般容易，还要多靠你出谋划策，等回去之后分战利品，也有你的一份。”
黑风寨扎根经营数十年，积累委实不算少了，一箱箱金银珠宝被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时候，不知多少人看得移不开眼。不过唐昭显然是不在意这个的，她见识过的富贵远不是山贼们能比。
当下唐昭听了连静瑶的话也不为所动，又问道：“那今后连家寨就继续打家劫舍吗？”
连静瑶又不傻，自然从唐昭的话中听出了异样，她精致的眉眼冷淡下来：“你该知道，我们是山贼，不打家劫舍又要做什么？”
唐昭可不想好不容易改善的关系就这样毁了，当下摆摆手道：“我是觉得你们打劫过路人其实没什么意思，人家给了过路钱你们就不好再抢，可那点过路钱又才多少？”她说着随手比划了一下正在搬运的箱子：“不像黑风寨这一笔，够你们吃好多年了吧？”
连静瑶没被钱财迷住眼，皱眉问道：“你又想怎样？”
唐昭便上前两步，扯过连静瑶一点衣袖说道：“我听说连家寨曾是这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山寨，只是因为老寨主去世，旁人见你年轻又是女子，这才敢欺负上门来。黑风寨是距离连家寨最近的，但之前针对你的也不止这一家吧，其他势力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连静瑶目光微垂，落在唐昭扯着她衣袖的手上，略一抬手将袖子扯了出来：“你想让我带人转行黑吃黑？我可不听你忽悠，到时候伤亡的都是我的兄弟。”
唐昭其实对西南的这些山匪了解不多，不知道就连家寨周围的这数百里方圆内，大大小小的山贼就有五六窝。连家寨确实势大，之前被人联合针对也确实憋屈，甚至昨夜偷袭连家寨的也不止是黑风寨一伙势力。可难道他们就能一家家打过去，不怕对手真的全部联手吗？！
除此之外，山寨之间还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连静瑶不想触碰的。
唐昭看得出连静瑶没什么兴趣，但她还是抬了抬下巴说道：“有我出谋划策，这两日拿下黑风寨，大当家你手下伤亡严重吗？比起下山打劫商队又如何？”
伤亡自然还是有的，黑风寨里留守的人再少，自投罗网的人再蠢，拼命的时候也会挥刀子。不过做山贼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行当，比起打劫遇到扎手的商队，黑风寨这一趟所得的收获实在太过丰厚。说一句开张吃三年，更甚至这一趟够山寨吃十年也不是虚言。
连静瑶却不为所动，随手抽出刀来看了看：“黑风寨主动来攻打我们，你也不过是顺势而为，今后可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唐昭看到她雪亮的刀锋，也不以为意：“反击有反击的打法，主动进攻自然也有主动进攻的法子。大当家何不与我说说周围的敌人，然后听我分析谋划，再做决定？”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可唐昭此刻的神态无疑是自信满满。
连静瑶有没有立刻被说动不知道，一旁听了许久的络腮胡却是早就动心了，或者说他比起连静瑶更有扩展之心：“大当家，你就先听听她怎么说吧，若真可行也不错啊。”
最终连静瑶在络腮胡的鼓动下，还是松了口：“行吧，就先听你说说看。”
络腮胡闻言反而比唐昭更激动，主动与她介绍起周遭势力。
江南和西南别看都是南方，但相距何止千里，从江南赶到西南也不比从京城过去近多少。正常乘车赶路少说要走大半个月，快马加鞭也不是三两日就能赶到的。
明达从江南赶来，路上花了七八日，终于带着满身风尘踏进了西南地界。
下属陪着赶了一路，这时终于劝道：“殿下，已经到西南了，不如先休整一日再走？”
明达也很累了，不止是这几日赶路的疲惫，事实上从唐昭出走起，她的精神就没放松过。绷得太紧的弦迟早要断开，明达心中明白危险，也就点头道：“那就休整一日吧。”说完又问属下：“这一路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
之前一心赶路，许多事情下属都还未禀报明达，这时听问一口气便拿出了四五个小竹筒：“茂州、平梁、还有殿下的仪仗那边，这两日都有消息传来。”
明达也不计较他没有立时禀报，接过那些小竹筒便打开看了起来。
她先是拿到了茂州的消息，茂州那边原本发生地动后，有朝廷安抚还算平静。结果天子失德的传言流传开后，人心便有些不稳。明达借此前来本也没太放在心上，却不曾想有人竟真因此成了气候。也不知那些地方官是如何镇压的，结果反倒镇压出了一场叛乱。
茂州现在被反叛军占了，太守的人头都被挂上了城头，也不知城中情形如何。但好在这叛乱也只维持在茂州一地，暂时没有扩张的意思，太平盛世也难以扩张。
看完这封消息，明达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再拿下一封却是公主仪仗那边传来的。他们自出京城就走得不快，仪仗里一直有人冒充明达糊弄，但属官们还是希望公主殿下早日回归。而之前得到明达传信后，仪仗就走得更慢了，直到茂州的消息传来，不得不加快速度。
明达看完默默算了算日子和行程，大概再一两日便能追上了，于是略过不提。
最后几只竹筒都是平梁传来的，也就是之前传说有人发现唐昭踪迹，一路追踪而至的地方——明达对这消息最为上心。之前听说疑似唐昭的人被山贼虏了去，明达就一直挂心，一面希望自己能寻到人，一面又担心唐昭真被山贼虏了去。
要知道如今的唐昭可不是从前的宋庭，没那份足以自保的身手，偏还是女扮男装的身份。明达只要想到这些就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完全不敢想象唐昭沦落贼窝的后果。
然而后果现在送到明达手里了，她看完之后却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什么叫被虏去做了压寨相公？什么叫出谋划策投靠了山贼？什么叫妇唱夫随传出了偌大名声？若不是传说中那连家寨的军师也姓唐，明达都觉得自己寻错人了。可等她再一细看那人入山寨至今的作为，隐隐约约透露出的手段痕迹又是那般熟悉，让人想要忽略都难。
明达最后一把捏皱了手中纸条，一口银牙险些压碎，气得眼前发黑……然后她就真眼前发黑晕倒了。倒不纯粹是气的，而是一路疲惫早就掏空了身体，再一刺激就直接晕了。
手下的护卫被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接住了晕倒的公主殿下，奈何身边也没个大夫可以诊治。最手足无措的众人一商量，索性带着昏倒的明达继续赶路——仪仗不远了，随行就有太医，殿下看着只是疲惫过度晕倒了，再有什么问题也可以请太医调理。
也不知这些公主府护卫是怎么将昏迷不醒的人平稳运送的，明达并没有感觉到颠簸。这一昏迷，或者说这一昏睡就是一天一夜，再醒来已是在自己的仪仗中了。
眼熟的侍女看她醒来，顿时激动道：“殿下，您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替您看看。”
明达皱着眉将人叫住了，开口先问：“这是哪里？”
侍女当即会意，答道：“回殿下，这里是奉兴城，殿下的仪仗刚行到此处。”
明达刚醒，脑子还有些不清醒，闻言只觉得这地名有点熟悉。然后慢半拍她才想起来，奉兴距离平梁不远，此去茂州经过的下一座城就是平梁。

第46章 一则八卦
唐昭觉得连家寨的人还不错，一时没有去处留在这里也不错。不过她生来便处高位，又做过太子伴读被教导得忠君爱民，看着一帮山贼劫掠百姓却是怎么都看不过眼。
既然如此，不如引着这些人去黑吃黑。为连家寨带来好处的同时，也肃清了周遭山匪，顺带还提高巩固了自己在山寨中的地位，真可谓一举三得——这种事对于旁人来说或许不易，可对于将门出身又熟读兵书的唐昭来说，还真就是动动脑子的事。
速战速决，灭了黑风寨后连家寨在唐昭的指挥下一鼓作气，短短十日不到的功夫，便又接连攻下了盘龙寨和青云寨。连家寨附近的山寨瞬间就被灭了大半，余下的山寨要么太远，要么见势不妙早早递了书信过来投诚，杀鸡儆猴的效果可见一斑。
当然，比起杀鸡儆猴，更让连家寨众人高兴的是这段时日的收获。
这日连家寨众当家在连静瑶的召集下，难得齐聚一堂。连静瑶高坐主位，左右两边的下手却分别坐着二当家络腮胡和唐昭，三当家四当家这些人还要排在二人之后。
对于这个排位，众人现在都没什么意义，看了眼慢条斯理喝着茶的唐昭，便各自寻了新的位置坐下。有人坐下后便扬声问道：“大当家，今日召集兄弟们过来是为了何事？你和唐先生已经商量好，咱们下一个要攻打的山寨了吗？”
这话一说，众人便都兴奋起来。虽然这些天一直奔波打架挺累人的，可那收获真是让众人舍不得放手，也真是恨不得这样敛财的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
然而连静瑶却给他们泼了冷水，只见她拿出几个信封仍在长桌上：“不打了，马家寨和牛头寨他们都送了书信过来求和，说还是愿意奉咱们连家寨为首。”
摩拳擦掌的众人听了这话，却是个个不满，便有人叫嚣道：“那马老头最是不讲道义，当初老寨主刚去，就是他挑头找咱们麻烦。要不是他马家寨孤零零一个离得远，咱们第一个就该打他。现在他怎么还有脸要来求和？大当家你可别信了那老鬼！”
此言一出，附和者众，连静瑶听了却没说话，只转头去看唐昭。
唐昭
坐在那里，老神在在的端着茶杯，全然不顾众人投来的目光。她不紧不慢的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水，这才开口道：“你们打了这么多天不累吗？手下伤亡的兄弟都不用管吗？拖着满身疲惫远程奔袭，是你们蠢，还是真把对手当了软柿子？”
这些天连家寨的山贼们在唐昭的指挥下无往不利，哪怕她从未下场与他们并肩作战，可也在不知不觉中竖立了威信。此时众人都不敢回嘴，还有些讪讪。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有人不甘道：“难道真就这么算了？别的寨子也就罢了，可马家寨和咱们可算是撕破脸结仇了，这时候不打他们还等着过年啊？！”
山贼们没什么谋略，但也知道趁着士气高涨才好打胜仗，便有不少人想着一鼓作气。
唐昭却摇摇头，说道：“就算要打，也不是现在。”
她一语定下了基调，又去看连静瑶，连静瑶立刻心领神会道：“不急，咱们寨子这些天也有伤亡，该是趁着机会好好休养一阵了。再说现在去打他们，他们也都有所防备，咱们去了也占不到便宜。还不如再等等，等他们放松警惕了才好。”
山贼们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虽然大部分人都是有仇报仇的暴脾气，可做这刀口舔血的行当，也不会没脑子到拿命硬拼。能屈能伸其实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决定了连家寨接下来休养生息，众当家也就没什么事，勾肩搭背相约喝酒去了。
连静瑶和唐昭没去，等众人全都退走后，连静瑶才靠在座椅上看向唐昭：“你这段时日为寨子出谋划策倒是费心，看起来倒不想走了似得。”
唐昭也没否认，放下拿着装模作样的茶杯，歪头看向连静瑶：“不行吗？”
连静瑶一听这话愣了，旋即又高兴得笑起来：“怎么，我这连家寨不错，被绑上山的人也不舍得走了吗？”
唐昭闻言轻哼了一声，实话实说道：“我只是没地方去罢了。”
连静瑶才不管她说什么，人肯留下就是自家人了。她起身走到唐昭面前就将她拽了起来：“走走走，别在这儿坐着了，出去凑个热闹。”
唐昭被她拽了起来，一脸嫌弃：“又是喝酒吃肉，这热闹有什么好凑的？”
连静瑶
也没在意，还是拉着她出去了：“喝酒吃肉还不高兴吗？你要是觉得还不够，等过几日咱们就下山去，平梁城你应该还没好好逛过吧？”
最近山寨赚了一大笔，谁都不缺钱，正好可以到平梁城撒钱去。
明达昏睡了一天一夜，太医诊断后的结果是疲惫过度，外加一时的气怒攻心——虽然太医也不明白，仪仗走得这般慢，公主殿下到底是怎么疲惫过度的，但这话他可不敢问。
这毛病说严重不严重，但说调理也需好好调理，耗费的都是时间。
明达可没这个时间耗着，尤其平梁城就在眼前，她寻了近月的唐昭就在眼前。她只要想想之前看到的传书，就觉得心急如焚，又哪里还坐得住？
当下也没管太医的嘱咐，便下令让仪仗继续前进，定要早些时日赶到平梁去。
整支队伍都是公主殿下做主，她下令自然没人敢违逆，当下队伍便继续往平梁而去。所幸她们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沿途道路还算平整，明达坐在奢华的公主车驾里也并不感到颠簸，在车中休息或者处理公务，都是极好的。
是的，刚回归的明达并没能得到彻底的休息，也并不是人人都知她病了。属官们见她无碍，便纷纷求见禀报沿途事务——公主殿下出行目的地虽是茂州，但沿途也都是巡查范围。
走了这一路，看了这一路，明达虽不在场，可属官们依然兢兢业业。
明达完全闲不下来，只在马车里休息了小半日，便开始陆陆续续的接见属官。听他们说沿途百姓生活贫富，官员名声好坏，地方有无争端等等等等。
不知不觉，一整日的时间便过去了，奉兴至平梁的路也行了大半。
因着明达催促行程，队伍行进到天黑才停下，理所当然的错过了城镇与驿站。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公主殿下的仪仗人数不少，光随行禁军就有五百人。这样的队伍哪怕是在野外安营扎寨，也完全不会存在安全问题，明达的马车也足够宽敞，可以当个小房间让她休息。
队伍停下休整后，便有条不紊的开始扎营，嘈杂的人声渐渐传入了马车里。
马车里的明达自然不需要做什么，甚至没等外间生火做饭，便早有人用小炉子给她备好了晚膳。只是明达没什么胃口，便一直没传用。
她秀美的脸庞映照在灯火下，对面坐着的是公主府掌管消息的臣属。听着对方汇报完各种消息后，她忽然开口问道：“我听闻西南多山匪，对此你知道多少？”
属官微怔，他与明达派去查探唐昭消息的人不是一起的，自然不知道内情。不过意外归意外，他竟也不是无话可说，想了想说道：“西南多山林，匪类藏匿其中，官府便难以寻觅围剿，因此西南之地可谓遍地是匪寨。殿下想要知道具体，臣也不能遍数。只奉兴至平梁这一路，据臣所知便有四五座匪寨，其中又以连家寨为首。不过殿下也不必为此忧虑，因为这些匪寨大多人丁不兴，他们不敢打咱们的注意，退一步说禁军也足以应付。”
说到西南的山寨，其实也是历史遗留问题，这些人多是战乱年间活不下去才避入山林落草为寇的。后来天下平定，这些人却已经在山林里扎了根，便再不肯出来了。
有的山寨纯粹就是贼窝，打家劫舍为生。但有的山寨却不同，他们在山上也会开垦田地，捕鱼狩猎，然后下山入城换取物资，就跟寻常山民没多大区别。
属官说到这些，免不得又要往地方政务上靠，真可谓是尽职尽责。但明达今日想听的却不是这些，于是打断了对方的话，问道：“那连家寨如何，你且与我说说。”
话题被打断，属官也没什么反应，闻言想了想说道：“连家寨其实挺特别。他们也是战乱时逼入山林的，整个大家族过去，后来又陆陆续续收拢了些流民，才有今日千余众的规模。听说他们有在山中开垦耕种，但时常也会下山劫掠，不过杀人的事倒是少有发生。”
介绍完背景，属官才说起了最新消息：“连家寨一直还算安分，不过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便向四周开始了征伐。听说山寨里进了个军师样的人物，短短时日便助连云寨灭了三家山寨，如今这方圆百里几乎便是他们一家独大。”
正经消息说完，见明达还未满意，属官便又说了一则八卦：“据传连家寨的新寨主是个美人，那军师是个少年人，在平梁城里偶然遇见，顿时惊为天人，于是便主动上山自荐……”
最后两字还未出口，属官便听“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拗断了。

第47章 心慌意乱
连静瑶说要下山便不耽搁，转日安排好山寨里的事，便领着唐昭下山去了。
当然，下山时连静瑶也长了个心眼，特地领着唐昭在山里多转了两圈——她是说自己不想下山了，也很主动的出谋划策，但谁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连静瑶如今倒不怕她跑了，左右唐昭也给她们帮了大忙，可她不能让唐昭跑了的话再有机会回来。
唐昭自然察觉了，不过也不在意，更不会开口点破。双方都默契的什么也没提，骑着马在山林里多绕两圈路也不累人，只赶到平梁城时稍晚些罢了。
“快入冬了，咱们这回来平梁，正好采购一番。”远远望见平梁城的城楼，连静瑶便说道。
唐昭闻言看了看两人身后，十来个满身匪气的大汉跟在她们身后。她还以为这些人是跟来保护连静瑶，或者也是来逛街买东西的，没想到是大当家叫来搬东西的。
不过既然是跟来搬东西的，唐昭也就少了些顾虑，直接开口道：“大当家，要不然咱俩还是单独进城去吧，这些人跟着……”
未尽之语很明显了，西南多山匪，她们身后跟着的这些明显就是啊。
连静瑶平日进城也是自己一个人来，闻言便点头应下了，又回头冲着身后的兄弟们吩咐了两句。大汉们也是毫不在意被嫌弃，或者说被嫌弃了才好呢，他们可不乐意一直跟在两人身后拎东西。有这空闲正好可以去城里吃吃喝喝玩玩，等要走的时候再去搬东西就是了。
双方愉快的达成了共识，连静瑶转头便对唐昭道：“别说兄弟们，你也该改个称呼了。”
唐昭想想也是，又看看连静瑶，问道：“那我是叫你连姑娘？连静瑶？还是直接叫你静瑶？”
连静瑶对于称呼不怎么在意，便回了一句：“随你。”
最讨厌的回答就是“随便”了，唐昭想了想说道：“那我还是叫你静瑶吧。”也不是故意套近乎，实在是连姑娘叫起来怪怪的，连名带姓称呼又很失礼。
连静瑶果然不在乎，点点头道：“可以。”
说话间，一行人就已经策马来到了平梁城外，稍排了一会儿队便入城了。
平梁城还是唐昭上回来时那个
样子，平平凡凡一座小城，唯一遗憾的是上次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座选做落脚的城池逛上一遍，就被连家寨的人惊得跑走了。这回再来，倒是平添了许多感慨，顺便扭头看连静瑶一眼，眼神里都透着两分幽怨。
连静瑶完全没接收到，她不是头一回来平梁城了，进城之后便轻车熟路的吩咐手下道：“行了，你们自去玩吧，明日未时末在老地方集合，然后搬了东西一起回去。”
大汉们齐声应了句是，然后欢欢喜喜散开了——他们三两成群，勾肩搭背着离开。有的约去吃喝，有的想去买东西，也有的嬉嬉笑笑，大下午就往秦楼楚馆里跑。
连静瑶没管这些，倒是转头问唐昭：“你是自己走，还是跟我一起？”
唐昭完全没想过趁机逃跑，理所当然道：“不是你要领我来逛街吗？自然是咱俩一起了。”
连静瑶也乐得如此，便道：“那好，咱们俩先去吃些东西，然后再去逛街采买。”说着便熟门熟路领着人往一个方向去：“我听老三和老五说，他们上次遇见你是在飘香楼？你也会挑地方，那里确实是平梁城最好的酒楼了，不过可惜你也没吃上什么。”
两人说着闲话走在城中，然后先去飘香楼吃了一顿饭。这回很安生，连静瑶直接领着唐昭上了二楼，两人也没再遇见什么扔靴子的纨绔。
吃过饭，连静瑶算了算这次进城来的正事：“要入冬了，寨子里得做些准备。不过今年还好，抢了黑风寨他们，钱粮这些都是够了。只过冬的衣裳被褥之类要多备些，柴炭这些大家自己都有上山砍烧，问题不大……对了，我记得你也只带了些秋衣吧？”
唐昭点点头，事实上就连那几件衣裳都是她沿途买的，当初从京城里跑出来她除了钱可是什么都没带：“所以要多买些棉衣回去吗？”
连静瑶闻言却白了她一眼：“买些棉花就行了，寨子里有的是女人会做棉衣棉被。”顿了顿又道：“不过你的话，还是直接买成衣吧。”
说前一句话时，连静瑶那目光明明白白嫌弃她不会过日子。唐昭也不在意，等听到后一句就忍不住笑了，调侃一句：“是啊，别人买棉花就行了，我却得买成衣，是静瑶你不会做衣裳吗？”
众所周知，家里做衣裳的都是女人。要么是母亲，要么是妻子，再不济也是姐妹。可唐昭在山上却没什么亲友，自然也没人会替她做，这一句调侃便是调侃两人“暧昧”的关系——她们俩如今还同住在小楼呢，山寨里那些人也接受了唐昭，理所当然便将两人看做了一对。
连静瑶无语看她一眼：“还想我给你做衣裳，成天就做梦吧。”
两人说说笑笑走在街上，买棉花也是很快的事，除此之外又零零碎碎买了许多寨子里过冬用得着的。等这些都处理完，连静瑶这才带着唐昭去成衣铺买了新衣。
给唐昭添了几件冬衣，两人也就彻底没什么事了，真正可以闲逛起来。
连静瑶对平梁城显然很熟了，很快领着唐昭将城中值得一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最后两人沿着街道随意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小湖旁。
小湖幽静，并没有什么茶肆酒楼设立附近，两旁皆是住户人家。唐昭和连静瑶的到来，便仿佛闯入了旁人的私人领地一般。不过也只是仿佛，这小湖并不属于任何一家人，因此两人走到这里，也是心安理得的继续逛了下去。
唐昭看看周遭环境，还感叹了一番：“这地方住着倒是不错。”
连静瑶“嗯”了一声没多回答，领着唐昭继续沿湖走，也不知走了多远，某处宅子中忽然传出一阵悠悠琴音。连静瑶听见脚步一顿，唐昭也跟着停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唐昭的错觉，下午与连静瑶在那小湖旁听人弹了一首琴后，她似乎便添了几分心事。之后两人再闲逛时，连静瑶的话也少了许多，弄得唐昭都没了闲逛的兴趣。
最后索性不逛了，两人便寻了常去的客栈落脚——连家寨距离平梁城少说也有几十里路，还有山林需要翻越，虽说骑马走得快，可一日来回显然太赶。因此连静瑶他们进城惯来是要两日的，一开始分别时，连静瑶与众人约定的也是明日回返。
掌柜的对连静瑶也算熟悉了，一见她来都不用吩咐，按照惯例便安排好了一切，也省了两人的事。唐昭便不管这些了，看连静瑶难得低沉的模样，便问道：“你怎么了？”
连静瑶摇摇头
，并不打算与她说什么：“我没事，你要不要再出去玩一会儿？”
唐昭见状也不多说什么了，毕竟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想旁人知道。她将注意力从连静瑶身上移开，也不打算再出门了，倒是正好坐在客栈大堂里听听旁人的闲话。
这是唐昭重生后新养成的习惯，毕竟眼睛一闭一睁她就错失了十年，也错失了许多消息。于是便养成了随时收集信息的习惯，尤其是客栈酒楼这种人多的地方，坐在其间总能听到些新鲜消息。这回也不例外，在听了一耳朵八卦之后，唐昭终于听到了只言片语的重点。
唐昭听到那只言片语时心下一突，招手便唤来了小二：“小二哥，我与你打听一下，你可知道他们说的公主是怎么回事吗？”
连静瑶是客栈的常客，掌柜小二都认得，连带着唐昭都被另眼相待。小二甚至没等唐昭掏钱，便不在意的答道：“客官您说公主啊？这可不必打听都知道，朝中有位长公主要去茂州巡视，正好路过咱们平梁。县令大人一早便传话下来，让大家都收敛些，别在这两天惹事。”
先帝女儿不多，能入朝参政的长公主更不必提，除了明达都不用做第二人想。
唐昭骤然听到明达消息，心脏不可抑制的狂跳了一下，整个人都有两分恍惚。然后她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又问道：“那你可知，长公主什么时候到平梁？”
小二想了想，说道：“据说就这一两日吧，倒不清楚具体的，贵人行踪咱们也打听不到啊。”
唐昭点点头，还是给了赏钱，然后便打发小二离开了。她又在原地呆坐了会儿，忽然起身跑到连静瑶面前，一把拉住她道：“静瑶，咱们今晚连夜回去吧？”
连静瑶原本正撑着脸颊发呆，被她这一拉扯，险些整个人栽倒在桌上。再怎么发呆这下也回神了，听了唐昭的话便没好气道：“你不看看时辰，这会儿回去是要摸黑爬山吗？”
唐昭扭头往外看了看，日头西斜挂在天际，眼看着就快黄昏了。
这时候出城回山寨显然不合适，尤其山林之中路本就不好走，再摸黑简直是自讨苦吃。如果她有合理的解释，倒是能说服连静瑶回去，可她显然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唐昭率先妥协：“算了，还是明日再回去吧。”

第48章 别过来
安营扎寨露宿一夜，天明前整支队伍便苏醒过来。
生火做饭，拆卸帐篷，禁军们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等到众人都吃过了早饭，行李也都收拾妥当，天色才刚蒙蒙亮，正是可以启程的时候。
明达清晨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清粥，出发前问侍女道：“多久能到平梁？”
侍女便答道：“此时出发，大约正午能到。”说完看了眼被明达放下的粥碗，又劝道：“时辰还早，殿下还是多用些吧，太医叮嘱您最近要多休养。”
明达摆摆手，还是没再碰粥碗，直接将人打发出去了。
不多时，队伍收拾齐整，领兵的禁军校尉过来通禀一声，明达便下令开拔了。
马车晃晃悠悠走在官道上，外间的道路稍有崎岖，但公主殿下的车驾防震显然做得极好，坐在其中也只是略感颠簸罢了。今日又不似昨日，初初回归总有人来禀事，马车上难得清静。
明达闲着无事闭眼休息片刻，脑子里本来还想着唐昭的，想二人见面又该是何种模样。但近来她确实疲惫，坐在车上随着马车颠簸晃悠，竟渐渐生出了几分睡意。
一旁的侍女见状，悄无声息的取出薄毯替她盖上了。
明达察觉到了，却没睁眼，放任自己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直到晃晃悠悠的马车忽然停下，明达立刻便睁开了眼，一双眸子仍旧湛然有神：“怎么了？”
侍女的反应都比她慢了半拍，听问这才告罪，掀帘去问车夫如何。
车夫还未答话，禁军校尉便已经策马来到了马车旁。他脸色不太好，也没管那侍女，低头冲着马车里的明达说道：“殿下，出事了。半刻钟前众人开始乏力，这会儿禁军穿着铠甲连路都快走不动了，恐怕是遭了人暗手。”
明达闻言惊了一下，下意识先感受了下|体内，倒是没觉得异常或者乏力——这也是正常的，整支队伍的人一起中招，最容易的法子便是在食物中下药。可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莫说她的吃食是有专人负责，便是一应食材也有人看着，难以下手。
可这种时候，明达有没有中药已经不重要了，她脸色一肃去看校尉。却见校尉面上虽还沉着，但带着头盔的额间却已经隐隐泛出薄汗，这深秋时节自然不是热的，那就只能是虚的。
“传令卸甲，小心防备。”明达当机立断的下令道。
校尉没有异议便领命退下了，自己骑在马上边走边解开了身上的甲胄。几十斤的重量穿戴在身，着实是一个负担，平日里因训练有素习惯了还好，这时候便显得尤其累赘。而且盔甲这东西，对战时自然是极好的防护，可若连对战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让人直接抹了脖子也不过片刻的事。
有校尉带头，众人也都脱下了甲胄，如此一来果真轻松许多，至少勉强还能提得起刀。另一边随行的太医也已经在检查众人情况，尝试着解除药性。
明达坐在马车里没下去，心中的紧迫不详却是越来越重了。
她扭头看向车窗外，深秋时节本该是万物凋零的，但西南之地却不同。也不知是这里的冬天不够冷，还是这里的植物与北方不同，哪怕深秋时节一眼望去也是一片深绿。草木虽不如春夏繁盛，但也远未到凋敝的程度……藏一个人，不，是藏一群人完全没问题！
明达放下了车帘，身体微微坐直便藏身在了足以防御箭矢的车厢壁后，旋即扬声道：“下令后退，寻个易守之地暂时安置，再派人去平梁求援。”
校尉不知何时又回来守着了，在车外应道：“是。”
整支队伍旋即调转方向，更多的人聚集在了马车周围，小心的护卫着车中人的安全。可这般的举动显然惊动了暗处埋伏的人，马车刚调转方向没走出几步，便听外间有人喊道：“有刺客！”
对于这个结果明达一点也不意外，她闭眼深吸口气，耐心去听马车外的动静。
情况不是很好，随行的禁军虽是骁勇，可人人都因中药乏力。来的人听起来不算太多，可偏偏早有准备，双方拼杀起来禁军完全不占优势——岂止不占优势，禁军们万般无奈之下大多选择两败俱伤的打法，眼下都是拿命在填。
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了浓重的血腥气，马车里的侍女瑟瑟发抖，却还是壮着胆子道：“殿，殿下，车外情况恐怕不好。您不如，不如与奴婢换身衣裳。”
明达闻言看了侍女一眼，见她吓得
脸都白了，心下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两人都很清楚，明达这些年遇刺不少，那些人就是冲着她的性命来的，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侍女这一提议压根就是代她去死，可这样的忠心，明达却也不是头一回见了。
侍女见她不语，便先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等脱完了自己的衣裳再去脱明达的。明达听着外间的喊杀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是一片坚定。
两人很快换了衣裳，外间护卫的禁军也已经死伤惨重。
校尉不知是默契还是恰巧，这时也跑到马车旁说道：“殿下，还请暂退。”
侍女闻言看向了明达，明达眸光深沉，应道：“走！”
得了吩咐，侍女虽然怕得手脚发软，却也不敢耽搁，当即便起身往马车外走去。她临下车前听到明达说了一句：“你且去，若回来我许你荣华富贵，若回不来我也会庇护你家中。”
侍女闻言回头冲她行了一礼，然后便头也不回的下了马车。
见马车上有穿戴华丽的人下来，周围的禁军下意识便围拢了过去，刺客们见状自然也跟着。校尉倒是认出了下车的人不是公主，可他又怎么会说？甚至他都没有看那马车一眼，自己也跟着聚了过去，然后护卫着那侍女，一副要保护她冲出重围的架势。
这一下，十之七八的刺客都被吸引了过去，而且随着禁军护卫侍女逃开，这些人也都被引入了山林中。打斗声渐渐远了，喊杀声也渐渐小了，危险仿佛随之远去。
但也只是仿佛，因为此刻的马车外还有人在拼杀。
明达很清楚，既然对方提前做了布置，就不会不知道她的马车里还有个侍女。这时候人虽被引走了大半，但余下的人却是要收拾残局的，最后更不可能放过马车不检查。
听着马车外的动静，明达估算了一下，终于选定时机打开车门出去了。
随行五百禁军，初时便死伤了近百，又被校尉和侍女带走了大半，留下的不过百余人。又与刺客拼杀一阵，这时候还在奋力拼杀的不过五六十人——对面的刺客人数还少些，但这并不代表禁军就占优势了，否则死的也不会多半是禁军。
察觉公主马车处传来动静，不少人还是下意识看了过来。因着明达一直不在队伍里，现身人前的机会很少，大多数禁军并不认识她，只认出了她那一身衣裳。
禁军们自顾不暇，没时间理会一个“侍女”，而这般不以为然的态度倒正好迷惑住了余下的刺客，一时竟也没几个人过来杀她。
明达见状偷偷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开始往战圈外跑。
运气好也不好，明达避开了大多数正拼杀的人，但就在她即将脱离战圈的时候，还是有刺客冲着她来了，显然不打算放过她。而就在这时，旁边也有禁军忽然护卫在了她身侧——显然，哪怕公主殿下不多露面，余下的禁军里还是有人认出了她的。
这一下刺客们便都察觉出了异常，也不管是不是认错，齐齐冲着明达杀来。明达自己也抽出了刀，然后在余下禁军的护卫下，向着平梁的方向且战且逃。
唐昭自从听到了明达的消息，整个人便莫名焦躁了起来，留宿客栈的一整夜几乎没有睡着。一时想着万一明日出城便遇见明达怎么办，一时又想躲在城中偷偷瞧她两眼。想过之后又担心，万一被对方发现了，难道还要再回京城那个是非地吗？
对于明达，唐昭是放不下，又不知如何面对，实在纠结得紧。
纠结了整晚的唐昭，翌日一早是顶着个黑眼圈出门的，结果出门就见连家寨的人都已经齐聚在客栈里了。别的不提，其中几个还是一脸疲倦没睡醒的模样，明显是被人临时拉回来的。
唐昭有些诧异，问道：“不是约定未时吗，你们怎么这么早都来了？”
睡眼惺忪的大汉抬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是大当家今早临时召集我们来的，说是要提前回寨子去。”说完瞧见唐昭眼下青黑，又“嘿嘿”笑了起来，调侃道：“唐先生你可不行啊，大当家一大早就出门去找我们了，你却这时候才醒。”
唐昭不是这时候才醒，她是压根就没睡着，只是清早不曾留意连静瑶出门去了。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对方的调侃显然有些意味深长。
山贼们说话没什么顾忌，唐昭不想理会，连静瑶却抬手在那人脑袋上打了一巴掌：“别胡说些有的没的。”说完又看向唐昭：“走吧，吃过早饭咱们就回去。”
连静瑶没多说什么，但唐昭看到这阵仗哪里不明白，定是昨日自己说要连夜赶回山寨的事被她记在了心上，因此才会将回返的时间提前了，而且还亲自跑去找人。
心中微暖，唐昭也不纠结要不要留下看明达了，点头应道：“好。”
其余人也不问为什么，一起用了顿早饭，大多也就打起了精神。然后他们又雇了马车拉东西，宽大的马车足足雇了三辆才将买来的棉花等物全部拉完——这些东西就凭这十几人显然是搬不回寨子里的，等马车将东西拉到临近的山下，自然还有人来接应。
平梁的车夫也不怕这活计，实在是见怪不怪了。他们也不问这东西是要拉到哪里，只管跟着走，叫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最后该给的钱也绝对不会少给他们一文。
一行人很快收拾停当，踏着朝阳离开了平梁。
长公主的仪仗还没到平梁，但今日再出城时，唐昭也明显感觉到了不同。不仅是街道整齐干净了许多，就连城门口的守卫看着都比平日里精神了。
不过这与他们关系不大，其余人甚至没留意这些，众人说说笑笑着往回走。这个说买了簪子给媳妇，那个说买了蜜饯给老娘，还有给兄弟买书的，给姐妹买胭脂的……这时候再看这群人，虽然还是一脸凶相，但到底也不过是有血有肉的寻常人罢了。
大抵是出城这一路没遇见半点意外，也没有听到明达半分消息，唐昭焦躁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她驾马走到连静瑶身边说道：“他们好像都买了许多东西，倒是咱们没买什么。”
连静瑶不以为意：“不是给你买冬衣了吗？其他的我又不缺。”
唐昭便又问她：“你经常下山来平梁城吗？”
这个问题让连静瑶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答道：“从前常来，现在倒没那么多空闲了。”
唐昭便明白过来，这个从前是指老寨主还在的从前，那时候的连静瑶多半也是无忧无虑。只是几月前老寨主去世，如今的连静瑶挑起了担子，多半是没时间玩乐了。
想到这里，唐昭不知为何想起了昨日在那小湖旁听的一首琴，琴声悠悠带着惆怅。她当时还以为连静瑶没那个耐心听琴呢，结果这人不仅驻足聆听，而且站在柳树下听完了整首。只不过听完她就走了，半句话没说，也不知到底听出了什么？
想着些有的没的，嘴上再说几句闲话，赶路时倒也不觉无趣。众人骑着马，不知不觉便行了二三十里，回山寨的路也走了大半。
忽然，连静瑶勒停了马儿：“都停下。”
原本还散漫着的众人闻言顿时神色一肃，齐齐勒马看向了连静瑶，唐昭问道：“怎么了？”
连静瑶皱着眉侧耳听了片刻，便笃定道：“前面有人在打斗，都警醒些。”
打斗这种事对于山贼们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了，众人闻言下意识便抽出了藏起的刀剑，神情虽然警惕，却也算不上紧张。甚至有人跃跃欲试想去看看：“大当家，这地界已经算是咱们的地盘了，不会有人捞过界了吧？”
山贼们都是有地盘的，连家寨最近风头大盛，连带着接手了黑风寨他们大半的地盘，势力范围也扩张了不少。他们不下山打劫是一回事，可有人在他们地盘上做买卖，那就坏了规矩。
众人闻言便都想去看看，连静瑶看了看带着的这些人手，想想便同意了。
让车夫将马车赶去一旁的密林里藏好，众人也没直接从大路过去，反而弃了马从山林里绕了过去。大约只用了一刻钟不到，众人躲在林子里，远远便看见了打斗的双方。
看清那些人的模样，有人忍不住诧异：“这打扮是官兵吧，什么人敢在这里跟官兵硬磕啊？”
平梁城周边许多山寨，打家劫舍的事做得不少，可他们与官府基本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尤其像连家寨这般只收买路钱不杀人的，官府不会浪费精力拿他们如何，他们自己也很自觉的避开官府势力。见着官兵不说绕着走，至少是不会主动上前招惹的。
果然下一刻便有人道：“看另一边的人，倒不像是哪家寨子的。”说完顿了顿，又道：“还有这些官兵的打扮，和平梁城里的看上去也不怎么像。”
众人躲在树林里，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顺便看热闹。
只有唐昭心神大震，抓着树干的手用力到发白——前世宋庭便是在禁军中当值，因着身世显赫，再加上受新帝倚重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禁军副统领的位置。此时她自然一眼就认出这些人的装扮正是禁军，再联想在平梁听到的消息，不用猜也知道禁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达出事了，她又遇见刺客了吗？可是护卫公主的禁军不可能才这么十几个啊！
唐昭正想着，忽然就在那些纠缠厮杀的人群里瞥见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再定睛一看，虽未能看见对方面容，可那身形却是再熟悉不过。
心中那根弦一下子就崩断了，唐昭手在树干上一按，就要往前冲去。
连静瑶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了，问她道：“你做什么？！”
唐昭看着对面焦急不已，拨开连静瑶的手，匆匆丢下句：“那里有我认识的人。”说完就冲了出去，留在一众山贼们面面相觑。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小声问道：“大当家，咱们要跟上去吗？”
连静瑶白了问话的人一眼，拔出刀：“那是自己人，当然要跟去。”说着也冲了出去。
余下的大汉们见状也不犹豫，纷纷拔刀跟上，如天降奇兵一般忽然加入了战场。而就在他们冲出去，或者说是看戏犹豫的这片刻功夫，原就不多的禁军又倒下了一批。
明达眼看着禁军所剩无几，几乎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了。她攥紧了手中的利刃，正打算拼死一搏，却万没想到心心念念的人，会在这时候从天而降。
在看到唐昭的那一刻，明达没觉得欣喜，反而生出了莫大的恐慌——宋庭已经为她死过一次了，唐昭怎么可以再为她去死？！
“你快走，别过来！”这是再见时，明达冲唐昭喊出的第一句话。

第49章 小媳妇
“你快走，别过来！”明达下意识冲着跑来的唐昭喊了一句。
然而唐昭又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句话就退却，更何况是眼见着明达陷入险境的时候——就在明达分神这当口，她身边最后一个禁军也倒下了，刺客的刀刃已经冲她挥下。
好在明达及时发现了，抿紧唇举刀去挡。然而她生得纤细羸弱，哪怕手中有着利刃，这副场景落在旁人眼中也足够让人心惊。唐昭便被吓得心跳都要停止了，脚下速度猛的加快，同时想也没想就将手中的短刃冲着那刺客投掷而去。
短刃到得稍晚些，明达的刀已经架住了刺客的刀，略显吃力。可唐昭的短刃又到得恰到好处，正好是刺客挥刀之后来不及反应的当口，于是这一招竟是直接贯穿了他的身体。
鲜血洒出，星星点点落在了明达的衣襟上，好似红梅绽开。
明达收回刀连退了好几步，有些心有余悸，然后再一转眼，熟悉的身影就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她一怔，心安的同时又觉气恼——怎么偏偏就这么巧，她找她找了快一个月，就差挖地三尺了，却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可偏她一遇险，这人就出现了，又要连累她陪自己同陷险境。
诸多情绪涌上心头，惹得明达想气又想哭，最后也只是愤愤的轻拍一掌在唐昭后背：“不是叫你走了吗，你过来做什么，看不见这里危险吗？！”
唐昭没说话，从刺客尸体上取回短刃后，便守在了明达身前。
明达也只说了这么一句，旋即就收拾了心情，同样举起了刀，应付四周冲过来的刺客——拼死保护她的禁军已经越来越少了，抽出手来攻击她的刺客也越来越多，这时候已经不是一个唐昭就能护住她的，两人几乎是背靠背站着，应对面前围拢过来的敌人。
几十个禁军护着她跑出来，结果却都丧命于此，明达并不觉得靠两人就能在这些穷凶极恶的刺客手中逃出生天。她心中已然生出了必死的决心，然而又一次的从天而降打破了当前境况。
连静瑶稍慢一步，带着连家寨的十几个山贼冲了出来。
新势力的加入让还在鏖战的双方齐齐一怔，一时间都没弄清楚这些人的立场。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在唐昭领头杀了一个刺客之后，连家寨这些人也跟着杀向了刺客。
原本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禁军们见状顿时如打了强心剂一般，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再加上新加入的十几个山贼，一下子竟将刺客们反压制了回去。
而这些距离被围困起来的明达有些远，她真正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烈焰红衣的女子忽然出现，三两招便放倒了一个刺客。然后她轻飘飘扫了自己一眼，就对唐昭埋怨道：“跑这么快，显得你孤勇能耐是吧？！”埋怨完又问：“有没有受伤？”
唐昭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答道：“我没事。”又问她：“你怎么来了？”
两人边杀敌边说话，连静瑶隐隐护着唐昭：“明知故问。你都跑出来了，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且看着，兄弟们这次受伤了，你得负全责！”
唐昭应了一声“好”，两人语气熟稔配合默契，将明达护在后方竟没了用武之地。
明达看着两人并肩的身影，一下子便想起了听到的那些传闻，红衣女子的身份顿时呼之欲出。她再看四周，果然有许多陌生的大汉加入了厮杀，局势不再是一面倒的无力。可她心中生出些许庆幸之余，更有股酸涩悄无声息的弥漫在了心间。
唇角轻抿，明达也知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于是强自将目光从眼前两人身上挪开。她手中有刀，也不愿一直躲在旁人的庇护之下，遇见合适的机会也会出手。
明达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公主，或者说她曾经是，当宋庭为护她而死后便不是了。此时她也举得起刀，杀得了人，可惜这些都没被唐昭看见。
战场上的局势很快又变了几变，压榨出最后一丝力量的禁军渐渐力竭，新加入的山贼们压力骤增。但好在有明达吸引刺客过来，又有唐昭和连静瑶两人武艺高强，所以局势虽然几番转变，但最终还是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谁都看得出来，唐昭和连静瑶两人对局势的重要性。刺客们也不是一味的强攻，不着痕迹的对视几眼后，便有人上前不动声色的开始分离两人。
渐渐地，连静瑶被引开了，唐昭陡然面临了更大的压力。
唐昭的武力其实并没
能恢复太多，主要是体力跟不上，拼杀这片刻已经疲累了。只是连静瑶一直护着她，她也有意识的用技巧代替单纯的蛮力，这才能保证不被体力所累。可随着连静瑶被引走，唐昭立刻便感觉到了局势对自己的不友好，手中的刀也越来越沉了。
“当”的一声短兵相接，唐昭握着短刃的手被压得陡然一沉，再没了初时灵巧。谁都看出了她此刻露出的破绽，围攻的刺客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两三把刀几乎同时向她砍去。
唐昭侧身躲开了一刀，可要再躲便是无能为力。
她已经做好受伤的准备了，可就在此时，身后斜出一把刀来替她挡了挡。还没等她意识到那刀是谁的，便觉一副柔软的身躯将她撞开了。
唐昭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回头去看，果然便见明达举刀挡在了她面前。而刚才那一撞更是代她受伤，一抹血色清晰的在明达腰际浸染开来。
心脏炸开一般疼了起来，唐昭脑子空白一瞬，旋即冲了上去：“明达！”
明达没时间理她，刺客们直面目标显然更不会留手，她武艺还不如唐昭，应对起来只能是更加吃力。不过片刻的功夫，身上便又多了四五处伤痕，只不过被她小心避开了要害——当然，疼还是要疼的，公主殿下已经疼的脸色煞白，眉头紧拧了。
好在唐昭赶来得快，被引走的连静瑶听到她喊声也意识到了不对，又奋力杀了回来。两人重新将明达护了起来，这回明达捂着腰间的伤口也无力再做什么了。
不过真好，她也救了阿庭一回呢。
这场鏖战彻底结束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被派来刺杀明达的刺客显然不是普通人，俱是些死士，除了将人全部杀光之外，这些人根本没有退却的想法。
到最后，还是将刺客尽数歼灭，才算结束一切。
连家寨众人几乎是让人带伤，连静瑶直到此时才有机会问：“这些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难缠？”问完又问唐昭：“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还跟官府的人有交情？”
唐昭早就累得不行了，闻言想要摆摆手，却连手都抬不起来，只得道：“我家是做官的。至于这些人……我也不清楚，该留个活口问问的。”
解释过一句，唐昭也没空理会满地狼藉，以及稍显狼狈的连静瑶了。她还记得明达之前受了伤，连忙转头去看她，结果却见明达不知何时倒在地上，早就昏迷了过去。她被唬了一跳，跑过去将人扶起检查一番，见她没有新伤只是额头摔破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唐昭将明达半抱在怀里，又抬头去看连静瑶：“静瑶，我想带她回山寨去。”
此时的唐昭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总是本能的维护着明达。目前连家寨已是她最好的选择，又想到明达受伤，脸上的焦急更是显而易见。
连静瑶看了她两眼，又看看被她抱在怀中的明达，忽然凑过去小声问：“这是你小媳妇？”
唐昭闻言脸上神情一滞，想要出言否认又说不出口，最后抿抿唇算是默认了。只是听着连静瑶那句“小媳妇”，心中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了许多异样的情绪。
连静瑶有些好笑，摇摇头说道：“既然是你小媳妇，那就带上山吧。”说完又看向满地或死或伤的官兵，有些为难：“那这些人怎么办？有些没死的，不救的话过会儿血也流干了。”
连家寨是山匪窝，与官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更犯不着去救什么官兵。但这些人之前好歹也算是并肩作战过，就这么把人留下等死，总就感觉有些不忍。可转而言之万一有人最后没死透，把消息透露出去，又会给连家寨带来麻烦。
连静瑶嘴上说着怕人白白死了，心里也未尝没有补刀的想法。
唐昭多少察觉了，也不能说什么，不过对于禁军她多少还有几分顾念。再加上她还想问问事情始末，于是想了想说道：“看看还有多少活口，能救的话还是救一下吧。”她说着看像怀中的明达，若有所指般的道：“救了他们，连家寨也会有回报的。”
连静瑶对她口中的回报不以为意，不过心中两难的选择有人给了偏向，便也省得她再为难，最后到底是答应了。
挂了彩的山贼们一通翻找，寻出了还有气的禁军，顺便给还没断气的刺客补上一刀。
山贼们劫掠时不常杀人，可最近黑吃黑的事做得多了，这种事也做得很熟练。片刻功夫便将一切处置妥当，连静瑶拿了伤药出来，又吩咐人去寨子里叫人来。
唐昭也替明达简单处理了伤势，人却还没醒，她心中不免沉甸甸的。

第50章 不认识
明达不知怎么撞到了脑袋，昏迷之后便迟迟不醒。
连静瑶答应了救明达回山寨，自然也不含糊。转头等山寨的人来了，不仅是明达，就连那些侥幸留了一口气的禁军也都被她一并接回了山寨救治。
想着明达也是女儿家，连静瑶便将人同样安置在了自己的小楼里，转头又吩咐人去请了山寨里的大夫来，替明达诊治伤势。而在她忙前忙后张罗时，唐昭也一直守在明达身边，见人昏迷不醒更难掩焦躁与紧张，这些便都落在了旁人眼中。
等连静瑶从小楼里出来，络腮胡便一把将她拉住了，抬着下巴往小楼中一示意：“大当家，这是怎么回事啊？那姑娘又是什么人？”
连静瑶没多想，便简单的将事情说了一遍，除了明达的身份她没明说，只道是唐昭的旧识——她是知道唐昭秘密与两人婚约的，两个女子的婚约本来不作数，说出来也有些古古怪怪。可看唐昭紧张的模样，还有明达之前的反应，也难说两人间没有情义。
连大当家没心思掺和旁人的私事，自然不怎么上心。可络腮胡却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妥，忍不住凑到连静瑶身边低声道：“大当家，我看姓唐的态度不对啊？”
下山前还恭恭敬敬喊一句“唐先生”，现在又变成“姓唐的”了。连静瑶自然察觉到了络腮胡态度变化，瞧了他一眼，警告道：“不关你事，你也别多问。”
络腮胡皱眉讪讪，咕哝了一句：“我这不是为你担心吗？”
这一句嘀咕声音不小，就是说给连静瑶听的——连静瑶有些哭笑不得，唐昭与她其实并没什么，两人的交情都在合适合理的范围内。她当然不会因为唐昭与旁的女子关系亲昵就怎样，可手下兄弟误会了，却是会替她生气，替她委屈的。
想到这里，怕络腮胡莽撞再做些什么，连静瑶特地解释了一句：“我与唐昭只是寻常交情，你别乱想，也用不着你担心。”
络腮胡才不信这话，寻常交情怎么可能住一起？他可是听说了，之前对敌时大当家与唐昭并肩作战，可是将人护得紧呢。而且话说回来唐昭对大当家也算不错，明明是被虏上山寨的，但只在大当家身旁待了两日，便开始为山寨出谋划策。这不是喜欢上了他们大当家又是什么？
不过男人嘛，总是花心又多情。唐昭长得好看又有才，从前有个红颜知己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念在旧情去救人也无可厚非。不过之后她要再敢花心……嘿，那就是欠教训了。
络腮胡摸了摸胡子，盯着小楼若有所思，然后就被连静瑶赶走了。
小楼外众人心思各异，小楼里唐昭却是一心一意只有明达，根本顾不上其他。
一别月余，离开时唐昭的心态算不上好，甚至想过不复相见。可等到真的再见了，还是在那般危急的情况下相见，她又哪里还记得那些怨愤不甘？
此时看着清减许多还受了伤的明达，唐昭一颗心里也只剩下心疼了。
过了会儿，连静瑶回来了，递给唐昭两瓶伤药：“寨子里的伤药还算不错，你替她再将伤口好好处理一番吧，免得到时候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发热了更麻烦。”
唐昭接过伤药道了谢，连静瑶也没多留，看了明达一眼后转身就走了。她确实爽快又坦荡，将唐昭认作自己人后，便待她宽容信任，连带着明达的具体身份也没多问一句。
等连静瑶走后，唐昭便去打了盆清水回来，先替明达将手臂大腿之类不严重的伤势清理了一番，最后才将目光落在了她腰际的伤口上——那是明达身上最严重的一处伤口，也是她替唐昭挡下的伤势，从前柔弱得只能等着她保护的小公主，终于也长大到可以反过来保护她了。
唐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酸酸涩涩的，最后却都化作了心疼。她该欣慰明达变得成熟果决的，可事实上看到明达这般的变化，她却宁愿她还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收拾了一番心情，唐昭才着手处理明达这处伤口。
伤在腰际的伤口毫无疑问需要褪下衣衫，然后才方便处理。这一点唐昭倒没多想什么，两人同为女子，她也没多少顾虑，小心翼翼解开了明达衣衫。
暗红的血色浸染了半边衣裳，稍一触碰，勉强止血的伤口还会有鲜血浸出。
唐昭看得胆战心惊，这伤口仿佛比落在她直接身上还要让她感觉到疼，也没办法生出半分旖旎心思。她轻手轻脚的替明达处理着伤口，又时时观察着明达的神情，然而直到她敷好伤药裹上纱布，也不见明达神情有半分变化，昏迷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深秋时节，不知何时外间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都似带着惆怅。
明达昏睡了许久，山寨里的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唐昭便只好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直到听见外间雨声传来，她才从走神中清醒过来，又看了明达一眼后，走到一旁桌边坐下。
唐昭面前的桌案上放了不少东西，都是之前替明达更衣时掉落出来的。有令牌，有身份印鉴，有银两，还有防身的匕首。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小盒子，被她贴身放着，比令牌印鉴收得更为仔细，一看就知道她对这小盒子极为重视。
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扫了一圈，唐昭便知道这小盒子里装的多半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而是明达自己的私人物品。她有些好奇里面是什么，能让明达如此看重。
盯着小盒子犹豫了许久，唐昭到底觉得事关，还是没有打开来看。
正想将这些收起来，风雨声中忽听外间传来些许响动。唐昭一听就知道是连静瑶来了，小楼里也只有连静瑶会来。她并不想现在就暴露明达的身份，因为连家寨毕竟是山贼窝，哪怕现在看着还好，但谁也说不清他们若知道寨子里来了个金尊玉贵的公主会是什么反应。
想也没想，唐昭抬手一扫，便将桌面上的令牌印鉴之类的东西全收了起来。倒是银子匕首这类不会暴露身份的东西她没管，连带着那只小盒子也都留在了桌案上。
连静瑶推门进来，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的零碎，不用猜都知道是明达的——唐昭被虏上山时行李实在简单，又在小楼里住了半个月，她带着什么东西连静瑶基本都知道。银子就不必提了，但那匕首与小盒子却都不是她的，就不知这些东西里有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
为表信任，连静瑶不会追问唐昭更多，但作为山寨的大当家，她自然也不会心大的对外来人不管不问。这种时候最好的选择，便是自行观察，小心拘束。
人还没醒，拘束就不必提了，不过连静瑶心里是真有些好奇明达身份的。
念及此，连静瑶的目光在桌案上停留了一瞬，尤其多看了那小盒子一眼。然后她才收回目光，看向床上的明达问道：“怎么样，人还没醒吗？”
明达已经昏睡一整天了，唐昭也是无奈：“还是没醒，不过也没发热，应该还好吧。”
连静瑶闻言也上前观察了一番，见明达虽因失血面色苍白，可神情间却很平静。人受伤了会感觉到疼，也会有不适，哪怕睡着也会下意识紧皱眉头。可明达却没有，她表现得太平静，平静得让人放心又忧心，片刻都不敢稍离。
明达的情况连静瑶大概也知道，看过两眼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要收回目光。却不料恰在此时对方竟睁开了眼，略带迷茫的目光霎时就与连静瑶对了个正着。
连静瑶很是意外，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扭头冲唐昭道：“你快来，她醒了。”
明达看着连静瑶，虚弱的开口问道：“你，是谁？”
连静瑶知道她不认识自己，也不在意，自觉的让开了床边的位置。紧张的唐昭立刻迎了上来，见明达真的醒了顿时欢喜，忙问道：“明达你醒了？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
明达的目光从连静瑶移到唐昭身上，她眨了眨眼睛，又问：“你，又，是谁？”
她声音很小很虚弱，还带着些干哑，可这细小的声音却清楚的传入了两人耳中。连静瑶忍不住诧异，下意识去看唐昭，如果不是之前见过两人对敌时的模样，她听到这话都要以为唐昭就错人了。然而并没有，唐昭脸上的惊愕比连静瑶更甚，仿佛晴天霹雳。
深吸口气，唐昭好不容易才收拾好表情，问明达道：“我是唐昭，你不认得我了吗？”
明达闻言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想要摇头又没力气，只得继续用干哑的声音说道：“我不认识你。”说完抿了下唇，又问：“能给我些水吗？”
唐昭心里霎时乱做了一团，还是连静瑶去倒了水回来递给她，然后她才扶起明达给她喂了水。一连喂了三杯，明达才拒绝说不要了，又与二人道了谢。
大概是伤势所累，明达醒来后精神也不好，喝过水后很快又睡着了。
唐昭来不及问什么，但她拿着茶杯看着昏睡的明达，明显有些失魂落魄的。
连静瑶看看唐昭，又看看明达，犹豫片刻后试探道：“你这小媳妇，是把你忘了？”

第51章 阿庭哥哥
明达醒来忽然不认识自己了，唐昭很担心她是摔坏了脑子，趁着人还没醒赶忙请了大夫再来看过。然而山寨里的大夫只是精于外伤，顺带能看个头疼脑热，对此并不擅长。诊治一番后，也只含含糊糊说可能是撞到了脑袋，一时迷糊，过段时间可能就好了。
对于这种可能的说法，唐昭实在不放心，当即就打算将人带去平梁城寻大夫瞧瞧。还是连静瑶将她拦下了：“人刚在平梁城外遇袭，怎么回事还不清楚，你难道就不担心城里还有危险？”
这话说得很对，唐昭听了也就打消了带明达求医的念头，只等她醒来再看看。
又昏睡了小半日，明达终于彻底清醒了，只看着唐昭的目光还是透着些陌生。唐昭一看就知道，她果然是忘了自己，就是不知除了自己，她到底还忘了多少？
心里乱成一团，唐昭表面还装作平静的问道：“你怎么样了，可觉得哪里不适？”
明达小脸苍白，眨了眨眼睛，老实答道：“疼。”说完觉得不够，又补充：“浑身都疼。”
唐昭面上顿时露出些心疼来，可她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对明达道：“你受伤了，疼也不好乱动，只能慢慢养着……你饿吗，要不要吃些东西？”
算来快两天没吃东西了，明达自然是饿的，可浑身都疼她也实在没什么胃口。于是她轻轻摇了摇头，微微蹙起眉头问道：“我为什么会受伤，这里又是哪里？”
唐昭听得心下一动，便答道：“这里是平梁，你在城外遇袭。”
明达听了这答案满脸奇怪，她显然不记得平梁城是哪里了——这很正常，平梁只是一座小城，如果不是她们来了西南亲身经历，只怕很难知道有平梁这个地方。
独自想了一会儿也没想起这是什么地方，又是怎么回事，明达只好问道：“我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来这里，平梁又是什么地方？”
唐昭听出了明达说话间的停顿，而且她提起了京城，显然是没有忘记所有。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又试探道：“平梁在西南。你出京是来茂州巡视，途径平梁的时候在城外遇刺，随行的禁军死伤惨重，我们恰好遇见才将你救回来的。不过你好像撞到了脑袋，才把这些都忘了。”
明达闻言下意识想伸手摸摸头，结果手臂上有伤口，这一牵扯顿时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泪眼汪汪的模样好不可怜。
唐昭看得心疼极了，忙按下她的手说道：“你手臂上也有伤，别乱动。”
明达已经知道了，可怜兮兮的：“我浑身都疼，是不是浑身都是伤啊？”说完没等唐昭回答，又自语道：“那岂不是浑身都是伤疤？！”
唐昭闻言怔了怔，没看出来明达在意的竟然不是伤而是伤疤，她下意识安慰道：“没关系，你伤口都不太深，等回宫用些祛疤的秘药就好了。”
明达听了微微眯眼，警惕似得看着唐昭：“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宫？”说完又觉得自己犯傻了：“对了，你知道我是来西南巡视的。可是不对啊，父皇和皇兄怎么会让我来西南巡视，随便派个大臣或者王兄也比让我来合适吧？”
唐昭到此时才听出了重点，顺着明达的话又试探了几句，发现对方的记忆竟然回到了十年前。于是鬼使神差的，她提到了宋庭。明达一听眼睛就亮了，然后又皱眉道：“阿庭哥哥怎么会没在我身边？她一定也跟来了，她是不是受伤了，你们把人弄哪儿去了？！”
说到后面，明达忽然激动起来，莫名的不安让她躺不下去了。挣扎着起身要去寻人，好似片刻都不能等，等上片刻就会失去什么似得。
唐昭都按不住她，眼见着明达身上的伤口开始崩裂，浸出殷红的血色，忙不迭安抚道：“没有，没有，她很好，你先躺回去，她看到你受伤也会心疼的。”
也不知那句话触动了明达，她挣扎的动作终于小了起来，却道：“我要见她。”
唐昭听了为难，她哪里去找个活生生的宋庭来给明达？这时候开始后悔自己嘴欠，但显然是晚了，只能设法先将人稳住。又借口要拿吃的，暂时避开。
明达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唐昭闻言脚步微顿，还是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唐昭端着米粥回来时，就见连静瑶站在房门外，抬手正准备敲门。
“静瑶。”唐昭走
上前去，喊了一声。
连静瑶回过头来，见她从外面回来，于是也收回了要敲门的手：“你这是去拿吃的了？人醒了？怎么样，现在好些了吗，可能认出人了？”
唐昭听连静瑶问才想起来，之前因为重重缘故，让她知道了自己和明达的事，并且默认了明达的身份。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可现在明达不仅出现了，而且还失忆了，若是让连静瑶在明达面前说出“小媳妇”三个字，只怕又有一番折腾。
想了想莫名心累，唐昭答道：“嗯，她刚醒不久，情况……不太好。”
连静瑶一听，果然问道：“怎么，你那小媳妇还是不认得你？”
唐昭听了忙摆手道：“她不记得了，你别在她面前说什么小媳妇。”
连静瑶觉得唐昭的反应有些怪怪的，但她也懒得深究，随意点点头便应了下来。正好明达醒了，她也就顺口跟唐昭提了提带回来那些禁军：“有两个没救回来，还有一个昨晚开始发热，眼看着就不行了，估摸着最后也就能活三五个。”
唐昭对此倒不十分在意，总归现在这批禁军她也不熟，而且她们也将能做的都做了：“此番多谢静瑶，能活三五个也算不错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顾忌着明达受伤刚醒，连静瑶也没有进去打扰。
送走了连静瑶，唐昭这才推门进屋，走到床边一看，明达难得还醒着。于是她放下粥碗小心将人扶了起来，又瞥见她伤口浸出的血迹，有些懊恼道：“你昏睡快两天了，先吃些东西。还有你这些伤口，都崩裂了，一会儿我帮你重新处理一下。”
明达被她扶着小心靠在了床头，原本还算平静，闻言立刻扯起被子遮住了自己：“你要做什么？男女有别，我伤在身上，你怎么能看？”
说完想起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小公主顿时一脸崩溃：“不对，我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也是你做的吗？你，你个登徒子，竟敢欺负我，我要让阿庭哥哥揍你！”
唐昭听得满心复杂，但看明达委屈得要哭出来的小模样，又有些不忍心，于是只得与她实话实说道：“你别急，我也是女子，不妨事的。”
活了两世，始终以男装示人。尤其面对
明达，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坦诚身份。唐昭说完这话心情有一瞬间的复杂，末了又怕明达不信，小心的拉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唐昭的装扮姿态都与男儿无异，怎么看都只是个清秀中透着英气的少年郎，可她胸口却是软的。明达手按在她胸口只觉软绵绵一片，轻易证实了对方身份，但更让明达在意的却是掌心之下清晰传来的心跳……“噗通”“噗通”，规律而有力的心跳。
莫名的，连明达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了一下，眸中瞬间染上了一层水光。
唐昭见状吓了一跳，忙问她：“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哭了？”
明达眨巴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沾上了泪，她自己却是一脸茫然：“我没有要哭啊。”话音刚落，一滴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去，打脸一样。于是她又讪讪补充道：“大概是疼的吧。”
唐昭更心疼了，抬手去替她拭泪，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只翠绿的草蚱蜢递给明达：“你阿庭哥哥给你的，她没事，让你好好养伤。”
明达接过了草蚱蜢，这东西放不住，一看就是新编的。
曾经的宋庭送过许多草蚱蜢给明达，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是她亲手编的——小姑娘大概都看重这份心意，尤其明达身份尊贵，并不缺什么珍贵宝物，反而对心上人送的小礼物更为上心。她接过唐昭递来的草蚱蜢看了两眼，便认出这东西确实是出自宋庭之手。
明达指尖珍惜的在草蚱蜢上摩挲了会儿，抬头再看唐昭时，目光又变得疑惑茫然起来。还不等唐昭问她怎么了，就听小公主犹豫着冲她喊道：“阿庭哥哥？”
唐昭一怔，带这些不可置信的看了过来，这般神情反倒让明达肯定了什么。
明达也说不清为什么，醒来看到唐昭就觉得她熟悉，等收到那只草蚱蜢后，心中更有个声音提醒着她，眼前便是她心心念念之人。她缓缓抬手去摸唐昭的脸颊，触手温暖柔软，是没有易容装扮的真脸，于是又疑惑道：“阿庭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唐昭哑然，看着明达的目光越发复杂起来，好半晌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明达理所当然道：“你送我草蚱蜢，我就认出来了啊，这是你编的。”

第52章 是你就行
唐昭没办法跟明达解释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仅是容貌，她还记得十年前宋庭活着时，小公主是不知道自己女扮男装身份的。可现在说出来，明达接受起来似乎又很快。
如果十年前她跟明达坦白了，她也会这么轻易接受吗？
不期然的，唐昭想到了这里，可转念又将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都压了回去——时过境迁，再想这些其实没什么意义，而且当年说与不说也没多少差别。
忽略了明达的疑问不答，唐昭自顾自照料着对方用了些清粥。等明达略填了填肚子，又要帮她重新处理包扎崩裂的伤口。
小公主拽着被子，苍白的脸颊染上红晕：“我，我，要不然我自己来吧。”
唐昭拿着伤药纱布看着她，满脸无奈：“可是你不会啊。”说完又道：“现在你我同为女子，你也不必顾虑什么，就当是宫人帮你疗伤如何？”
明达并没有立刻听劝，反而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红晕更深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似得缓缓松开了手：“那，那你来吧。”
唐昭并没有深究明达在想什么，或者说她也无法揣测此时的明达在想什么。哪怕十年前的小公主是她最熟悉的，可面前的明达只是失忆了，她并不是真的还停留在十年前。
脑海里纷纷扰扰闪过许多想法，唐昭表面上倒还平静镇定。她将伤药纱布放在一旁，便去解明达的衣衫，甚至因为这衣裳本就是她替明达换过的，动作起来还相当熟练。直到中衣的衣襟将要被揭开，露出其下风景，明达的手突然按在了她的手上。
唐昭动作顺势停下，抬头去看明达。明达面上还染着红晕，神情却郑重起来，一双清澈的眸子盯紧了她：“阿庭哥哥，你会娶我吗？”
喉间忽然哽住了，唐昭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想抽回手也被明达按住。
明达执着的看着她，脸上红晕渐渐退去，又问了一遍：“阿庭哥哥，你会娶我吗？”
唐昭闭了闭眼，又深吸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情绪深深。她看着明达，终于沉声回道：“明达，别闹。你现在明知道我是女子，又为什么会觉得我还能娶你？”
明达指尖微微收缩了下，似被这话触动，但她的犹豫也只不过是一瞬间，旋即又坚定道：“有什么关系，只要是你就行。从小时候起，我就想要嫁给阿庭哥哥了。”
这番话是从前明达没说过的，也是宋庭不曾知晓的，这时候听了仍旧免不了一番心神震动。
然而还没等唐昭说什么，就听明达又继续道：“阿庭哥哥要后悔也来不及了。你已经替我处理过伤势，也看过我的身子了，等回京之后我定要向父皇请旨，你便是不想娶我也不行。”她说着终于放开了按着唐昭的手，笑得有点狡黠。
唐昭又怔了怔，看着明达一无所知的模样，不知该怎么告诉她，十年时间已经过去，她口中的父皇也已经成为先帝十年了。而在十年后，她也再不是曾经那个无忧无虑，只管冲着父兄撒娇卖痴就能享受富贵的小公主，她身上的担子甚至不会比皇帝轻多少。
许是看出了唐昭眼神中的异样，明达又小心翼翼扯了扯她衣袖，觑着她神色问道：“阿庭哥哥，你怎么了？”
唐昭眨眨眼，这才回过神来，答了句：“没什么。”
说完唐昭便收敛了心神，又要继续之前的动作。只是掀开明达衣襟时，手上动作还是顿了顿，而后看见对方身上大片的雪白肌肤，更是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脸颊连带着脖子都烧起来了，再不复之前替对方处理伤势时的冷静。
偏明达还来捣乱，见她满脸通红就伸手来摸她脸，惹得唐昭脸更红了，斥她：“别闹！”
明达闻言收回了手，委委屈屈的：“可是我伤口疼。”
唐昭本就轻手轻脚的动作更轻了，头也没敢抬的说道：“伤口疼你就别乱动啊。”
明达却振振有词道：“我不想着念着，伤口就不那么疼了。”
行吧，这是要摸她的脸转移注意力，唐昭无奈又好笑。然而见过了十年后明达陌生自持的样子，再看她这般娇气的小模样，唐昭又觉得心软成了一片。
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即便脸颊还是通红滚烫，也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明达的伤势上。既不去看对方那雪白细腻的肌肤，也不去管明达又蠢蠢欲动要在她身上动手动脚。
明达的情况稳定下来，虽然失忆算不上好事，但终究没有大碍。唐昭由此放心下来，一面安抚了小公主继续休养，一面也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场刺杀本身。
唐昭从京城逃离出来得太早，或者说太过巧合，刚好便错过了明达请旨去茂州巡视一事。她这一路行来也没有胡乱打听，得知明达离京还是几日前，在平梁客栈里听说的。因此茂州具体发生了什么，明达又为什么会在平梁城外遇刺，她是半点也不知道。
本来明达醒来可以问她，但现在显然问不出什么来了，便只能换个目标。
唐昭不喜欢一无所知的感觉，因此安顿好明达便去寻连静瑶了：“她忘了许多事，连怎么遇袭的也忘了，所以我想去问问救回来的那些官兵，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说唐昭了，连静瑶其实也好奇，之前见到那些禁军醒了也派人去问过。然而禁军护卫公主安危，忠心自不必提，面对陌生人又怎么可能吐露实情？他们或敷衍，或装傻，或者干脆装作伤重说不出话，总归几日过去也没让连家寨的人问出半句实话。
此时听唐昭要去问，连静瑶立时来了精神：“我与你同去。”
唐昭闻言却又迟疑起来，想了想没有拒绝，倒是先透露些消息：“记得之前我与静瑶你说过，我乃是京城人士，家中是做官的，因此定下的婚事也算门当户对。”
连静瑶好整以暇看着她，终于问道：“所以呢？你那小媳妇到底是什么身份？”
唐昭半真半假道：“她是在公主府做事的，此行是跟着长公主仪仗而来。”谎话出口便也顺畅起来：“之前在平梁便有消息，说是长公主欲往茂州巡视。我本是从京城里逃出来的，想着她可能在随行队伍里，这才想要早早避开。哪知路上竟遇见了这种事，也幸好遇见将她救了回来。”
连静瑶顺着唐昭的引导，猜测她那小媳妇可能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倒是没想过对方会是长公主本人。可饶是如此，也足够让她心惊了。
想起被救回来的那些官兵，连静瑶问道：“这么说，咱们救回来那些也不是普通官兵？”
唐昭点头承认：“那是宫中的禁军，为护卫长公主安危而来。”
连静瑶闻言眉头一蹙，想到什么，心中暗道了一声麻烦。
唐昭看出些端倪，便问她道：“怎么了？”
连静瑶也不瞒她，说道：“我不知前事，但看之前情形便担心会有麻烦。而且你也知道，咱们是做山贼的，跟官府的人天生不对付。救回来这些可是官兵，哪怕是为了救人咱们也不得不防。正好这片山里有一种草药，吃了便会让人四肢无力……”
唐昭便了然，顺着她的话道：“所以你给他们下了药？”
连静瑶点点头，又道：“你放心，这药不伤身体，只是让人无力而已。正好他们受伤失血过多，这时候感觉疲软乏力也是正常的，轻易也难察觉。”
唐昭对此也没说些什么，总归有防人之心也不算错，连静瑶这么做才是正常的。如果她只是因为相信自己，就不管不顾的放任危险，那才不是一个大当家该有的模样。而连静瑶与唐昭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征求意见，就跟唐昭对她透露一般，她也在跟唐昭交底。
两人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连静瑶领着唐昭去见人。
救回的禁军被安置在了一间简陋的空屋里，外面还有人把守，恰好是当初唐昭刚被虏来时见到的那个瘦猴一般的年轻人。猴子一见连静瑶来，忙迎上去道：“大当家，你怎么来了？”
连静瑶摆摆手：“我带唐先生过来见见他们，顺便问些话。”
说话间两人也没耽搁，直接越过猴子便进屋去了，后者还想跟着，结果却被连静瑶亲自挡在了外面。甚至连静瑶自己也不上前，只站在门口听唐昭问话。
唐昭任由连静瑶跟着，说话自然也有分寸，见着禁军首先表明了身份：“我是唐昭，之前在长公主府上任职长史。不过现在我辞官了，要印信我也没有，你们愿意相信就相信。”
几个禁军闻言面面相觑，他们是没见过唐昭，但还真听说过公主府的新长史——明达之前一意外出寻人，久不在队伍中露面，哪怕还有个替身帮忙稳定局面，但队伍里多少还是有流言蜚语传出来。其中就有公主府长史挂印而去，公主殿下惜才，亲自前往追寻这一条。
当然，惜才是正经的说法，还有些带着桃色的绯闻就不必提了。
念及此，几个禁军凭着唐昭的一面之词也开了口，对她道：“原是长史救了我们。不知长史有什么要问的，能说的我们定不搪塞。”
唐昭听出了他们话语中的保留，门口的连静瑶却是满脸的意外。既意外于唐昭原来的身份，又意外于这群死不开口的禁军，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她撬开了嘴巴。
随后唐昭也没问什么敏感的话题，先问了长公主为什么会离京，又问了之前他们遇袭的具体经过。这些都不算秘密，禁军们也答了，只是绝口不提被他们保护的女子正是公主殿下本人——唐昭如果真是长史，她自然知道，如果不是就得瞒着。
唐昭自然也没提，双方默契的对连静瑶保留了这个秘密。不过说到他们遭人暗算，被下药浑身乏力，以至于给了刺客可乘之机这一点，唐昭和连静瑶的神情都有一瞬间的微妙。
尤其还有个禁军形容了一下：“当时感觉就像是现在，浑身使不上一点劲。咱们穿着盔甲连刀都举不起来，就跟板上鱼肉似得，只能任人宰割。”

第53章 酸溜溜的
这世上能让人感到乏力的药有很多，但这么巧附近就有一种，也就难免让人生出联想来。
从禁军养伤的屋子里出来，连静瑶就与唐昭解释道：“我给他们吃的药名叫乌连，是附近山上生长的一种野草。这种草也只生长在附近的山岭里，旁处是没有的，外地人即便听说过也很难找到分辨。如果他们中的药真是乌连，恐怕就与附近山寨少不了关系。”
唐昭闻言想了想，便对连静瑶道：“此事事关重大。堂堂公主在连家寨的地盘上遇袭，还死伤了那么多禁军，只怕连家寨也难以脱身。静瑶你若信我，恐怕得帮忙调查一番。”
连静瑶也爽快，没嫌弃唐昭捡回的麻烦。或者说明达他们在附近遇袭时，连静瑶和连家寨就已经躲不开这场麻烦了：“你说。”
唐昭略一沉吟，便说道：“附近山寨大半都被咱们剿灭了，剩下的那些，恐怕得派人前去打探一番。除此之外还有平梁城那边，当日咱们离开时，城中就已然一副迎接公主仪仗的架势，显然是早得了消息的。而现在长公主的队伍遇袭，几日过去，城中怎么都会有动静了。”
连静瑶闻言点点头：“我这就派人去看看。”
唐昭见她说完要走，忙又补充了句：“让人去看看就好，不必太过刻意。尤其是平梁城那边，最好派些面相老实的人过去，晃一圈听听消息就回来，别惹了人眼。”
连静瑶已经走了，闻言摆摆手说道：“知道，咱们做山贼的打听消息，可比你熟练。”
说归说，当连静瑶知道自己遇到的一行人与长公主有关时，整颗心便都提了起来——他们是做了好事不假，可做了山贼背锅的时候也不少，这时候半点不敢肖想会因此收到什么好处，首先想到的就只是怕官府借此来攻打。所以打探消息都是次要的，主要还是把寨子先守起来。
说来也真是倒霉，唐昭被虏来时，连家寨正被其余山寨联手针对，整个寨子也是一副小心禁戒的模样。如今好不容易翻身，结果没两天又要恢复从前的草木皆兵。
连静瑶有点心累，只想早日结束这些麻烦。
唐昭也看出了连静瑶的焦躁，可
她摇摇头也没奈何，只得转身又回小楼去了。
她本是趁着明达睡着出来的，结果回来一看，明达已经醒了。在陌生的环境中，还受着伤不能下床，明达显得有些不安，一见唐昭便问道：“阿庭哥哥，你去哪儿了？”
唐昭赶忙走了过去，摸摸她的头说道：“我出去一趟，打听打听你遇袭的事。”
明达现在其实也很迷糊，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自己忘记了不少事，记忆有些混乱的停留在了一个大概的时间。问她现在具体什么日子，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不知道自己好端端怎么会从京城跑到茂州巡视。不过好在有唐昭在身边，这才让她暂时稳下心来。
而现在唐昭提起了她遇袭的事，明达自然也是关心的，于是忙拽着她的袖子问道：“怎么回事，我不记得了，阿庭哥哥与我说说。”
唐昭本也是要与她说的，当下便坐在了床边，将知道的一五一十都与明达说了。
明达听完沉默不语，也不知有没有受到刺激想起什么来。
唐昭稍等了会儿，便说道：“我离京比你早，也不知茂州发生了何事。但，但既然是你亲自出行往茂州巡视，只怕事情也不简单。你想去茂州吗？”
她最后一句问得突兀又无理，毕竟现在小公主还伤着，连床都下不来又何谈远行？但明达听完竟未经大脑，下意识脱口道：“我要去！”
这话出口，明达自己都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低喃：“我还伤着，去什么去啊？！”
唐昭见状也明白过来，这恐怕是明达潜意识里的答案，也说明茂州之行果然很重要。她心下明白国事不好耽搁，可看明达这样……别说她有伤在身不好赶路，就算她没受伤，就算暗处没有人虎视眈眈想要她小命，就她失忆这情况去茂州也做不了什么。
“是啊，你还伤着，该好好养伤才是。茂州的事，还是等你伤好些再说”唐昭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盘算着该让连静瑶顺便打听一下茂州的情况了。
明达的伤势其实不算很严重，除了撞伤脑子之外，也就腰腹一处伤口最为严重。因此休养了两日，她精神便好了许多，只面对唐昭时她也是格外的粘人。
这日连静瑶打听
到些消息，又来寻唐昭，想着明达好些了便顺便来看看她。
连静瑶落落大方来到病床前，见明达确实清醒着，于是先说了自己名字，然后才问道：“小……姑娘你觉得如何了，伤可好些了？”
明达还记得睁眼时第一眼瞧见的人就是连静瑶，对她本能有些好感，于是乖乖答道：“我伤好些了，伤口没那么疼了，有劳连姑娘挂心。”
连静瑶于是又叮嘱她好好休养，然后才与唐昭说起了正事。
这些不用避着明达，于是连静瑶直言道：“我派人去平梁看过了，平梁现在整个风声鹤唳，公主仪仗遇袭的事已经传开了。听说是有残余的禁军去了平梁，连县令也管不住他们，现在的平梁好似都由禁军做主了，附近的驻军也有调动。”
唐昭听了却觉得传闻有误，此番护送明达的禁军至多数百人不会过千，那么统领禁军的顶多也只是一个校尉。这样的官职吓唬吓唬县令差不多，可要调动驻军却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拿着明达的印信，以她的名义调动军队——不用多想，该是公主府属官做的。
此前唐昭虽做了几日长史，可当时那情形也着实算不上愉快。以至于唐昭入了公主府，却压根没来得及与公主府的属官们有所接触，对这些人也无多少了解。
不了解就暂时抛开，想来对方调动驻军也只是为了寻人，暂时倒不妨事。
唐昭于是又问连静瑶道：“那山寨这边呢？静瑶你可有查到，最近哪家山寨有所异常？”
连静瑶闻言却摇摇头，说道：“咱们之前动作太大，现在他们还紧闭寨门，草木皆兵呢。我的人没打探到什么，而且最近本就不寻常，他们有些异样也是常事。”
话是这么说，但连静瑶也没说查不了，显然心中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两人说起正事便很专注，再加上之前一起黑吃黑灭人寨子的事，早就配合出几分默契来。这时你来我往说得热闹，倒是将一旁的明达忽略了个彻底。
小公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也听着两人谈话，但心思显然已经不放在正事上了。她等着唐昭回头来看自己，哪怕议事时偶尔想起自己回头看一眼。但并没有，唐昭的目光全都放在眼前这个飒爽夺目的女子身上了，完全没想起自己来。
渐渐地，明达情绪低落下来，哪怕明知两人是在说正事，也有些不高兴。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终于商议完了。连静瑶也没发现小公主脸色不好，礼貌的与她打了个招呼，转身就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了。
倒是唐昭终于发现异样，小心翼翼问道：“明达，你怎么了，怎么忽然不高兴了？”
明达瘪着嘴看她，反问道：“连姑娘很漂亮对吧？”
唐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头。
明达一看更酸了，于是又道：“你跟她还很有默契。”
唐昭不好说两人合伙黑吃黑的事，只道：“此番是我请她帮忙，你遇刺之事还有赖她调查。”所以默契是有的，客气也是有的。
明达终于酸溜溜说道：“方才你眼里就只有她，根本看不到我。”
唐昭也终于反应过来，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是她忘了，曾经的小公主不仅粘人，还护食。她时时刻刻都想跟在自己身边，也时时刻刻都想占据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就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又或者说，正是她长大了，所以才想要霸占心上人的全部，不想分薄半分。
说不上是好笑，是怀念，还是被重视的那一点窃喜。唐昭也没觉得明达是在无理取闹，反而觉得她酸溜溜的样子有些可爱，因此笑着认错道：“是我错了，我不该看别人的。”
她一笑，脸上就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来，这是从前宋庭没有的。
明达看得有些手痒，原本还想闹些小脾气的，这会儿也不闹了。她抬手去戳了戳唐昭的酒窝，对方脸颊软软嫩嫩的，手感很是不错，她几乎立刻就喜欢上了。
唐昭也不拦她，宠溺的任她施为，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明达也没得寸进尺，戳了两下便不动了，食指按着唐昭的酒窝警告道：“那今后你不许看别的女人，不，男人也不行。”说完又霸道的抬了抬下巴：“你今后只能看着我。”
唐昭好笑的拉下了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那可不行，我还有正事与人商谈呢。”
明达闻言无法反驳，她也不是真的蛮不讲理，于是退了一步说道：“那你要多看看我，不许无视我，尤其是跟连姑娘在一起的时候。”

第54章 窃窃私语
明达伤势恢复得很快，不过三五日伤口便结了痂，然后她便再也躺不住了。
“阿庭哥哥，我想出去走走，成日关在这房中，我都快要发霉了。”又一次换过伤药之后，明达便拽住了唐昭的衣袖恳求道。
唐昭听了却没有立刻同意，只安抚她道：“明达听话，你伤势还没好，才刚结痂就乱动，万一伤口再崩裂了，吃苦受痛的还是你自己。”
明达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腰，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小公主从小到大都被护得好好的，其实没怎么吃过苦，更没有受过伤。这一次身上骤然添了好几道口子，还都不是小伤口，她其实疼得厉害。有时候夜里也疼得睡不着，只是怕唐昭担心，才一直忍着没说罢了。
便是现在，明达的伤口愈合了，那种隐隐约约的痛意也还没有消失。她当然不是想折腾自己才闹着要出门，只是本能的警惕，下意识想要探究所处的陌生环境。
如果不是一开始就认出了宋庭，明达醒来时就会不顾伤势，探查所处了。
而如今时间拖了这么久，明达也没打算放弃亲眼看看的想法，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不乱动，你扶我去窗边透透气，我也还没看过外间的模样呢。”
外间的模样……外间什么模样？自然是山寨贼窝的模样了！
唐昭见明达执意如此也知道拦不住，想要说实话一时又无从说起，最后也只好先提醒了一句：“那我扶你去窗边看看也行，不过明达，外间可能与你想象的有些不同。”
明达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少年时的小公主只见过皇宫的富丽堂皇，偶尔能出宫也不过是去皇亲或者大臣府中饮宴。入目皆是富贵，也早已习惯了富贵，以至于明达在这间陌生的小屋里醒过来时，一眼就看出了此地的简陋，也早就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大有不同。
自以为做好了心里准备的明达随口答应了下来，唐昭便没再劝，将手中的纱布伤药放去一旁后，便又照料起明达来——她先扶着人小心坐好，又弯腰替明达将鞋袜穿上，末了想起如今快入冬了，还替明达披了件外衣，这才小心翼翼扶着人站了起来。
两人的动作
已经很小心了，然而明达还是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脸色一白。
唐昭见状立刻担心起来，急切问道：“怎么了，可是牵动了伤口？让我看看，你伤口是不是又崩裂了？”说着就要去掀明达衣裳。
明达抬手将她按住：“我没事，就是有点疼罢了，缓过这阵就好了。”说完顿了顿，忽而又将按着唐昭的手松开了：“不过阿庭哥哥你若要看，那就看看好了。”
这话说得唐昭不知为何脸上一红，好似自己是登徒子，偏要看她一般。不过唐昭到底担心明达身体，虽有些不自在，最后也还是小心掀开明达衣襟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新换的纱布也还是雪白一片，没有让她心惊的殷红浸出。
“好了，没什么事。明达你还要去窗边看吗？还是回去躺着，再休养几日再走动？”唐昭仔细的替明达重新理好了衣衫，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回到耳根一点点，然后问道。
明达将她所有神色都尽收眼底，自然也没错过她还红着的耳根，于是抬手故意碰了碰，这才说道：“起都起来了，还回去躺着做什么？我要去窗口透气。”
唐昭微微偏头，察觉了她调皮的小动作。然而自己宠出来的小公主她能怎么办？自然只能继续宠着了。当下无奈看明达一眼，扶着人缓缓向窗口走去：“那好，我扶你过去。”
明达偷笑了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等唐昭回头来看便张开双臂：“我不走了，走着伤口还是会疼，阿庭哥哥抱我过去。”
她说得理所当然极了，言语动作间甚至比当年更加亲昵。想来还是唐昭女子身份暴露的缘故，让小公主没有了最后一点男女之别的顾虑，于是反而更加放飞了自己。
唐昭对此也是哭笑不得，最近也时常在想，如果当初她对明达坦诚，她们之间又会是什么模样？
然而再怎么想，那也是过去的假设，眼下唐昭对于小公主明显的撒娇，也只能妥协顺着她。她俯身将人抱了起来，明达纤瘦并不算重，甚至因为这些日子奔波劳累清减了许多。然而唐昭将人抱起还是有些吃力，缓了缓才迈开步子往窗口走去。
其实屋子不大，距离也不远，唐昭抱着明达几步就走了过去，又小心翼翼将人放了下来。明达这回没再闹腾，站定后甜甜道了声谢，然后便伸手推开了窗户。
秋冬时节，山上总是更冷些，风一吹便裹挟了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明达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衣衫，再放眼向外望去，一时却怔住了——不是她以为的城池街道，也不是她以为的砖瓦房屋。放眼望去，远处云雾缭绕山峦叠起，近处茅屋丛丛竹楼座座。相比之下被明达以为简陋的这座小楼，已经是附近最好的居处了。
后知后觉，明达终于想起上次唐昭和连静瑶的对话，心中略有了猜测。然后她望向唐昭，迟疑问道：“阿庭哥哥，咱们这是……在哪儿啊？”
唐昭见她猜出来了，只得道：“这是平梁城外的一座山寨，或者也可以说是山贼窝。”
小公主未经世事，但山贼是什么她也是知道的。自从发现自己身处贼窝后，她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若非有唐昭安抚，只怕当场就能炸毛。
此后再见到连静瑶，明达也再难保持好感，看着她的目光都多了两分警惕。
然而连静瑶显然误会了什么，私下与唐昭道：“我觉得你小媳妇看着我那眼神有些不对啊，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下次我再找你，咱们还是换间屋子说话吧。”
唐昭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可也不能与连静瑶说实话，于是只好答应下来。
明达遇刺是大事，还有茂州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唐昭也不敢马虎。她托连静瑶帮了不少忙，连静瑶有了消息进展自然也要来与她说。一来二去，两人在一起议事的时间便多了起来，相对来说唐昭陪在明达身边的时间也就短了下来。
时间一长，明达多少有些不快，这日便趁着唐昭不在，偷偷踏出了房门。
好巧不巧，明达刚出房门就看见了小楼下的唐昭。只不过此时的唐昭并不是跟连静瑶在一起，她对面站着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远远看着还有点凶。
络腮胡确实有点凶，正对着唐昭发泄不满：“姓唐的，你到底想做什么？当初拉着大当家帮你救人也就算了，这些天支使着大当家和兄弟们忙前忙后我也不提了，可你到底要把那女人养到什么时候？还养在大当家的小楼里，你脸怎么这么大呢？！”
唐昭知道对方误会了，可也被这番话说得有些讪讪，最后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自有我的思量，大当家也同意如此，便不劳二当家费心了。”
络腮胡闻言更生气了，甚至伸手去抓唐昭衣襟：“小子，你莫不是觉得咱们大当家好欺负？！”
唐昭自然不会让他抓到，手臂一抬挡住了络腮胡的手：“你说哪里的话，我对大当家自是尊重，而且我与她之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说完又道：“现在是我有求于她，等来日事了，我自然也会报答她。但这些都与你无关。”
两人一言不合险些打起来，周围不少人来看热闹。最后还是连静瑶赶到，才将两人分开。她与唐昭说了两句，然后拖着络腮胡就走了，想来是去“谈心”了。
唐昭对这状况除了扶额叹气，也是无奈——这山寨里的人也不知怎么想的，一心就想给连静瑶寻个夫君成婚，她当初也是因此才被虏来的。可连静瑶并没有这个意思，知道她身份之后更是顺水推舟，还特意将她留在了小楼里住，这才造成了如今局面。
然而她没法解释，尤其是救了明达回来后，再解释就跟真负心似得。
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唐昭最后也只能转身回了小楼。只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太多，她一时也没察觉到小楼上有一道目光投落在自己身上，并且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都听了个正着。

第55章 死鸭子嘴硬
唐昭并不知道，小楼外的一幕已经落入了明达眼里，因此她毫无防备的回去了。
刚推门走进房中，唐昭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情况，就听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了。紧接着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稍稍用力，仿佛要将人擒拿一般。
知道屋中只有明达，唐昭并不紧张，下意识回头看了过去。
明达却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唐昭刚一回头，便见熟悉的脸庞忽而在她眼前放大。还没等她意识到将要发生些什么，便感觉唇上一软，似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
唐昭愣了愣，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原本清明的脑袋霎时间空白一片，然后又乱成了浆糊。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下意识想要将明达推开，却觉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陡然用力。紧接着另一只手臂也环上了她的脖子，霸道的将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禁锢。
想到明达未愈的伤势，唐昭一只手按在明达肩头，却不敢真的用力推开。
明达早料到会如此，眼中满满的恼怒慌张终于被一丝狡黠愉悦所取代，连带着唇角也偷偷扬了起来——既然唐昭没有反抗，那接下来就该是她为所欲为了。
贴合的唇并没有立刻分开，哪怕明达对此也相当陌生，可还是忍着砰砰的心跳想要再进一步。她试探着动了动唇，柔软的触感让人迷恋，眼前人的气息似陌生又似熟悉，无论如何都是最让她心动的模样。于是她大着胆子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感觉有点甜。
唐昭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只手按在明达肩头似推非推，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无处安放。她脸颊渐渐涨红，心跳也慢慢加快，不知不觉与明达砰砰狂跳的心跳统一了节拍。
陌生的情绪席卷大脑，唐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按在明达肩头的手下意识想要将人推开。
然而小公主的探索不止于此，在察觉唐昭似有意挣扎之后，原本试探的轻柔忽然加重了力道。明达莽莽撞撞的亲吻着，探究着，索取着，最后唇齿微启咬住了唐昭的嘴唇。
没等被吻得晕晕乎乎的唐昭反应过来，就感觉唇上一疼，是被人咬了。她轻“嘶”一声终于推开了明达，抬手在唇上一触，果然摸到了一片濡湿。伴随着些许铁锈味儿在唇间弥漫，唐昭低头看到了手上一缕殷红的血迹——她不仅被咬了，还被咬破嘴唇流了血。
唐昭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从进门开始明达就很反常，一系列动作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她也没生气，只蹙着眉问明达道：“明达，你这是做什么？”
小公主的唇也很红，不知是染了她的血，还是其他：“给你做个记号。”
唐昭闻言不解其意，疑惑道：“什么？”
明达却又凑了上来，本来还想亲一亲的，结果却被唐昭偏头躲了开去。她也不气不恼，直接抬手捧住了唐昭脸颊，然后用拇指轻轻替她将唇上血迹擦去：“给你做个记号，让别人都知道我的阿庭哥哥是有主的，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打你主意了。”
唐昭听到这里，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刚才看见了？”
明达闻言顿时又不高兴起来，抬手便抱住了唐昭，将脑袋埋在她肩头：“阿庭哥哥是我的，才不是别人的，回去我就要让父皇给我们赐婚！”
唐昭瞬间没了脾气，更不知该如何与明达说，她的父皇早就驾崩了，而她们其实早就有过赐婚。她微微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抱了抱明达，顺着她的话应道：“嗯，是你的，都是你的，没人来抢，也抢不去的。”
明达却没被安抚到，气咻咻想要抬头，又舍不得唐昭温暖柔软的怀抱。于是仍旧赖在对方怀里，气鼓鼓的说道：“什么没人抢？我都听到了，阿庭哥哥要给人做压寨相公了！”
越说明达越委屈，差点儿“哇”的一声哭出来——她守了十来年的人容易吗？好不容易两人都长大了，她也可以去找父皇要赐婚了，结果转眼就被人捷足先登。而且抢了她心上人的还不是别的，居然是个山贼头子，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唐昭没看到明达委屈得要哭的表情，但察觉到明达情绪，也能猜得差不多了。她哭笑不得的解释：“明达你别听他们乱说，也别乱想，我跟静瑶没什么的。”
明达终于抬起了头，气鼓鼓指责：“没什么你还叫她静瑶这么亲热？而且我刚听他们说了，这小楼就是连静瑶的住所，可你却住在这里，孤男……不是，孤女寡女的，合适吗？！”
唐昭不仅听到了委屈的控诉，还闻到了满屋子的酸味儿，源头就在她怀中。
说不出此时唐昭是什么心情，但就是有点想笑，怕刺激明达好歹忍住了：“胡说，哪里是什么孤女寡女，我跟她又没住在一间屋子里。再说现在小楼里不是还有你跟我住一起吗？”
小楼挺宽敞，但连静瑶也没大方到把自己的地盘分一半给唐昭。她只按照当初的约定，分给了唐昭一间屋子一张床，明达到来后理所当然的也住在了这里。所以严格来说，唐昭跟连静瑶并没有什么亲密，反倒是跟明达住在了一间屋里。
明达听完心里总算好受些，但还是勾着唐昭的脖子警告道：“那你不许跟她走太近！”
唐昭见她这霸道模样，也真怕她再做什么，只好哭笑不得的答应下来。
明达的记号做得确实很成功，嘴唇上的伤口暧昧又显眼，见面时总能让人一眼就瞧见。除此之外吃饭时还会有点疼，并不影响什么，却时时刻刻与被咬的当事人昭显着存在感。
自见面起，连静瑶的目光已经在唐昭的唇上扫过几次了。唐昭终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抿了抿唇问道：“你在看什么？”
两人之前一直在说正事，直到唐昭问出这话，连静瑶终于忍不住笑了，指着她唇上伤口问道：“你们这是做了什么？”说完又暧昧的眨眨眼：“这么激烈的吗？！”
唐昭脸上不自在的神色更甚了，她狡辩道：“你乱想什么，我自己不小心咬到的。”
连静瑶才不信：“这位置，你不小心咬个给我看看？”
唐昭无言以对，头一回在连静瑶面前红了脸，莫名有点羞耻。
连静瑶一见她这模样更乐了，啧啧两声道：“当初也不知是谁跟我说，把人当妹妹的。结果你把人当妹妹就这样？”说完又下定论般总结了一句：“死鸭子嘴硬。”
唐昭总不好解释说是自己被吃醋的明达强吻了，只好默默背下了这口锅，更何况连静瑶的话确实让她一阵心虚——只把明达当妹妹什么的，别说如今了，就是前世她也没办法理直气壮的这般认为，所到底不过是骗人骗己罢了。
羞恼的唐昭只好转移话题，强行把话题又掰回正轨：“好了，不说这个了，方才你说马家寨怎么了？”
马家寨和牛头寨是连家寨附近幸存的两个山寨，之前看到黑风寨他们覆灭后，立刻便识时务的送来了求和书。彼时连家寨因为接连的黑吃黑，也已经有了损伤，因此顺水推舟便应承了下来，开始休养生息。算来也没隔多少日子，倒是又在连静瑶那里听到了马家寨的名号。
说起正事，连静瑶也稍稍正了神色，与唐昭说道：“之前你不是让我盯着附近的山寨吗，我让人盯了这么久，也就发现马家寨有些奇怪。”
唐昭当下正了神色，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连静瑶便道：“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常年待在山中，除了采买是很少进城去的。一来太远不方便，二来咱们也有自知之明，不去官府的地方凑热闹。马家寨比咱们还不如，他们劫道从来不留活口，名声早就坏得不行，官府也有通缉。可最近我发现他们时常派人进城去，我的人也跟去看了，回来说他们不像是去采买的，倒像是去打探消息的。”
什么人急着要在这当口进城去打探消息？唐昭和连静瑶都不用多想，一下子就联系到了之前公主仪仗遇袭这件事上，瞬间警醒起来。
唐昭想了想问道：“静瑶，大家近来休养得如何了？”
连静瑶早料到她会问，便答道：“还不错，轻伤的养得差不多了，重伤的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只是马家寨的话，拿下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怕寨子里还有其他人。”
这个其他人指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唐昭在心里思忖一番，说道：“你容我想想，有了万全之策咱们再动手。”
连静瑶听完稍稍松了口气，将提着的心放下大半——她其实也并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毕竟长公主再如何的尊贵，也是官面上的人，跟她一个山贼没什么关系。可偏偏公主仪仗却是在她的地盘出的事，如果真有人甩锅，连家寨只怕就要沦为替罪羊，而这个锅他们根本背不起。
两人又商议一阵，这才散去，出门时又遇见了明达。小公主虎视眈眈盯着两人，警惕的目光让连静瑶不由得失笑，顺便也打算解释两句。
然而根本没等连静瑶开口，明达就走到唐昭身边，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第56章 马家寨
因着明达突然宣示主权般的动作，唐昭一连羞了好几天，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连静瑶了——也怪她当初嘴快说太多，现在打脸来得猝不及防，当真让人尴尬。
不过尴尬归尴尬，正事却也不能耽搁。
唐昭一面害羞，一面也没忘了马家寨的事。她找人详细问过马家寨的情况之后，又花了几日功夫，终于详细制定好了攻伐的计划，这才再次去见了连静瑶。
不过既是要派人手攻打马家寨，那就不再是唐昭和连静瑶两个人的事了。两人见过一面，就攻打的事简单的达成一致后，便召集了连家寨所有的当家，又去了大堂里一起议事。
这时已是初冬，天气渐渐冷了起来，空旷宽敞的大堂里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于是连静瑶索性便让人在门口挂上了厚重的门帘，再在大堂正中燃起了一个大大的火盆，如此坐在堂中不管在哪儿，都能感觉到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暖和是挺暖和，就是被那热气烘久了，让人有些犯困。
唐昭随手往那火盆里扔了整块橘皮，火舌一舔，片刻间便有一股香气弥漫在大堂中。有人觉得挺好闻，也有人闻不太惯，但到底都打起了精神来。
三当家首先揉了揉鼻子开口，问坐在上首的连静瑶道：“大当家，今日你召集兄弟们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连静瑶也不卖关子，开口便道：“前次说要攻打马家寨，现在你们还想去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懒洋洋的一众汉子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坐直了身子争先恐后道：“去去去，当然要去。咱们早看那马老头不顺眼了，还以为要放他再过个年呢。这时候去正好，打下马家寨，杀了马老头，抢了他们的东西咱们也好过年。”
显然，马家寨和连家寨积怨已久，而且之前几次黑吃黑的经历也让这些人尝到了甜头。这一下不仅群情激奋，而且一双双激动的眼睛都望向了唐昭，就等她出谋划策呢。
所有人都陷入了激动欣喜中，也只有二当家络腮胡还冷眼看着，这时候冷哼一声说道：“之前不是说要休养生息吗，怎么这么快大当家就改主意了？”
话音落下，场面静了一
瞬，众人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两人。
连静瑶闻言也只瞥络腮胡一眼，随口道：“我就改了主意如何，不服打一场？”
络腮胡噎了一下，愤愤的目光却是投向了唐昭，看她的目光简直就跟看祸国妖妃似得。看得唐昭都不明白了，连静瑶之前特地拉了他去说话，难道都没能把人说通吗？还是说她跟连静瑶之前的所作所为，或者她住进小楼的事，就这么让人误会？
其实不必络腮胡说什么，山寨私下里也多有流言传出。尤其唐昭救回明达后，连静瑶受她所托一会儿派人进城打探消息，一会儿派人监视别的山寨，这些都被众人看在眼里。
马家寨有古怪，明眼人不止连静瑶和唐昭两个，哪怕他们不知根底不明详情，可也不难看出端倪。这时候大当家突然说要去打马家寨，有几分是受唐昭影响，众人心里都有揣测。只不过打马家寨他们乐意，抢了马家寨更是求之不得，所以才不会有人不识趣的说出来。
不识趣的人只有络腮胡，可他被连静瑶亲口怼了一回之后，也便老实了。他愤愤坐在椅子上，生了会儿闷气，然后抬手就把一整个橘子扔进了火盆里，没片刻烧得噼啪作响。
连静瑶见状便没再理会他，看过众人又问：“明日攻打马家寨，你们有意见吗？”
众人摩拳擦掌，自然齐声应道：“没有。”
连静瑶这才满意点点头，然后看向了唐昭：“唐先生，你便与众人说说此番安排吧。”
唐昭当仁不让，闻言将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放下，转手又拿出一副马家寨的草图出来——这是她打听过后自己画的，当下便指着上面比比划划，一点点将计划细细道来。
有人发现了不同，说了一句：“唐先生这次计划得好详细啊，攻进去后都有安排。”
听到的人却不以为意，随口回了一句：“计划详细些不是更好，唐先生总没有错的。”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便不多说什么，仔细记下唐昭的计划。不过到了最后，还是有人问了一句：“这次唐先生是留在寨子里，还是与我们同去？”
唐昭知道最近的流言还是起了作用，这些山贼头子也不是甘愿给人当枪使的。而她本身也没想过置身事外，当下也不犹豫，点点头说道：“我自是要去的。”
连静瑶闻言也不意外，拍手起身道：“行了，就这样，你们都回去准备起来吧。”
众人答应一声，满意散去，就连被怼后窝在椅子里闷闷不乐的络腮胡都被人拉走了。也有人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见着唐昭将剥好的橘子扔给了连静瑶。连静瑶抬手接住也没客气，直接分开来吃了，可见两人关系还是不错的。
连家寨要打马家寨也不是大白天明火执仗的去，否则与硬碰硬强攻也没什么区别了，攻坚战可没有多少投机的余地。因此唐昭还是将时间定在了晚上，或者说黎明前最困乏的那段时间。
大半夜要出门，唐昭自然要跟明达交代一声，此外还得叮嘱她夜间小心。
明达听唐昭说了事情始末，扯着她衣袖有些不安：“阿庭哥哥，你一定要去吗？刀剑无眼，那些人还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唐昭只好摸摸她脑袋，安抚她道：“我会小心的，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现在明达的心情就跟要送丈夫上战场的小媳妇似的，满心都是焦躁不安。她甚至脑子一热提议道：“我不放心，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行。”唐昭当然不可能答应，任明达泪眼汪汪的恳求，也没有丝毫松口。
好在明达也不是真的任性妄为，见唐昭不肯答应，便知道此事不成了。她最好只好拽着唐昭的手，一遍遍叮嘱她：“那阿庭哥哥，你一定要安全的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唐昭听得暖心又好笑，明亮的双眼微弯：“好好好，回来就让你数头发，保证一根都不少。”
小公主差点被她逗笑，又气不过，抬起小拳头在她肩上轻轻捶了一下。不过经唐昭这玩笑一打岔，她心中那股不安终于消散了些，不再时时刻刻担忧着对方有去无回——她看着唐昭，便总担心着失去，就好像她已经历过失去似得，如今只想死死将人抓住再不放手。
明达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有此心态，但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妥……粘着唐昭没什么，从小到大她都是这般粘人，可过犹不及的道理她也懂，如今正是该调整改变的时候了。
意外于明达没有过多纠缠，唐昭也是松了口气，旋即又仔细将人安顿了一番。
这里是连静瑶的小楼，整个山寨都不会有人轻易踏足，说来很是安全。可今晚唐昭和连静瑶都不在，天知道这山寨里留下的人中，会不会有人如络腮胡一般自以为是？
临走前，唐昭在房中好好布置了一番，顺便还将明达从前防身的匕首也还给了她：“这匕首原是你的，你还是继续拿着防身。今晚我都回不来，最早应该也是明日晌午前后。在此之前无论谁来，你都不要开门更不要出去，知道吗？”
嘤嘤叮嘱仿佛家长叮嘱小孩儿，明达听得哭笑不得，可还是乖巧答应了下来：“嗯，我知道了。阿庭哥哥你放心去，我也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说完明达拿着匕首看了看，还拔|出来试了试手，自己的东西自然而然便有种熟悉感。旋即她的目光又投向了唐昭拿出匕首来的柜子，看了两眼也没说什么。
唐昭交代完，又特地去取了水和干粮放在屋里，这才在天黑之后离开了小楼。
连静瑶招呼着她，两人一起并肩离去，边走边说话的模样看着莫名亲近。明达就站在窗边看着她们的背影，恼得手中“咔嚓咔嚓”不断抽合匕首，有些后悔之前没再咬唐昭一口。
直到那二人走远，背影再也看不见了，又有许多失落涌上明达心头。
明达知道，唐昭如今这番辛苦都是为了她，就与从前在京城一般，她总是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可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与阿庭哥哥并肩而立呢？！
夜风裹挟着寒意呼啸而过，并没有人留意到小楼里站着的人，即便她在窗前站了许久。
连家寨的青壮今夜都被召集了起来，除了留下少数人看家外，大多数人都带着兵器，神采奕奕的准备随着当家们出征——黑吃黑这种事，前些日子他们经历得多了，在唐昭的出谋划策下还是个低风险高回报的买卖。连家寨的人当然热情不减，跃跃欲试。
不必连静瑶说什么激励人心的话，甚至她都没告诉他们今夜要去哪里。她只站在高台上扫视了一眼，而后冲着汇集的众人喊了一声：“出发！”
旋即寨门
开启，数百人鱼贯而出，悄无声息融入了黑暗的山林之中。

第57章 你认得我
马家寨在连家寨北面，与黑风寨不是一个方向，距离连家寨也比黑风寨更远。连静瑶等人天刚黑就启程，等赶到马家寨时，已是半夜了。
夜色中的马家寨规模也不小，但除了寨门处有几个人点灯巡逻外，四处都是一片黑暗。乍一看全无防备，就连当初连家寨防备偷袭时，也比这小心太多。
连静瑶见了不禁嘀咕了句：“马老头就这么放心，真觉得我们不会来打他们吗？”
唐昭倒是看出些端倪：“倒也不一定就这么点人，说不准是外松内紧呢。”
说完她就冲身后比了个手势，当即就有人放出了一只小野猪。这野猪是他们专门捉来探路的，个头不大受惊不小，被放出来后完全不敢跟这群人耍横，被驱赶着就往马家寨的方向跑去。一路冲冲撞撞，在这夜色中着实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寨门口巡逻的人果然被惊动了，举着火把过去查看情况。这时候唐昭又抬了抬手，便有人又放出了一只小动物，却是往另一个方向去的，而且这回小东西闹出的动静就比野猪小得多了。
之后唐昭没再动作，反而示意众人噤声。
过了片刻，只听夜色中忽然传来“咻”的一声，仿佛有箭矢破空。然后小东西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便停下了，想也知道是被箭矢射杀了。
众人听到这动静，顿时都惊出了一声冷汗——他们是人多势众，可趁夜过来偷袭就没打算跟人玩什么正大光明。这种情况一支箭矢可能要不了一条命，但那藏在暗处的人绝对会有所察觉，然后发出示警。那么他们今晚的计划就毁了大半，伤亡肯定也不是原本能接受的那些。
有人便暗唾了一句：“这马老头搞什么啊？就算防备我们，也没必要把寨子守成铁桶吧？！”说完又很纳闷：“马家寨什么时候有这等夜里射杀的好手了？！”
众人窃窃私语没两句，又怕声音太大惊动暗处之人，于是又都闭了嘴。
唐昭经此一试心中却多了几分底，她藏在视野宽阔处，通过之前的声响大致判断出了射手的位置。这还不止，又借着月色打量了一番四下环境，最终指出了几处可能藏人的地方。
连家
寨的山贼们对她很是信服，也不问她究竟怎么判断出来的，得了吩咐就去做。
不多时，黑暗中隐隐有动静传来，又等片刻那些被派出去的人就回来了，大多身上都带着隐约的血腥气，显然是有所收获的。不过同时他们也带回个消息：“那些埋伏的人身手都不错，若不是猝不及防，要拿下他们恐怕不容易……没想到马家寨竟是块硬骨头啊。”
这不是个好消息，但事已至此也并没有人想要退缩——从连静瑶宣布要打马家寨起，膨胀起来的连家寨众当家就已经把马家寨的一切看成了战利品和私有物，轻易不肯放手的。
连静瑶有些紧张，小声问了唐昭一句：“今晚咱们不会损失惨重吧？”
唐昭知道她是担心自家兄弟安危，于是肯定的摇头道：“这些我们都想过的不是吗？只要按照我的计划来，不会出问题的。”
她信誓旦旦，成竹在胸，连静瑶也就信了。
折腾了好一阵，马家寨外围监视防备的人才被清理完。而这些暗处的眼睛一旦被清理，寨门口那几个摆设似得巡守人也就不必放在眼里了——确实是不必放在眼里，他们抓住了一只小野猪，正好半夜巡逻又冷又饿，于是决定烤了野猪给自己加个夜宵，顺便还能烤烤火。
没错，正经的山贼就是这么散漫，暗处藏着的那些简直就是异类。
烤猪的山贼最后也没能吃上夜宵，因为就在野猪烤好的那一刻，有人从身后收割了他们的性命，顺便把他们刚烤好的猪肉也给顺走了。
唐昭和连静瑶没急着进山寨，大部分的人也都没进去。他们依旧躲在马家寨外面的树林里，静静等着里面传来动静，然后他们就等到了山寨里忽然亮起的一片火光。
“再等等，等药效发挥。”唐昭安抚着众人稍安勿躁。
是的，药效，唐昭这回借鉴了禁军们的遭遇，再加上不知为何连家寨里竟有不少乌连的存货。于是她决定今晚就让这药再次发光发热——她向大夫打听过了，乌连吃下去效果最佳，除此之外烧着了烟熏也是有效的，而且发作得比吃下去更快。
马家寨里的火一点燃，潜进去的人就撤了。大火惊醒了睡着的人，烟雾也在不知不觉中弥漫到了整个寨子里，然后又被那些惊醒出门的人吸入了体内。
约莫等了一刻钟，马家寨里的火被扑灭了，笼罩在整个山寨的烟雾也被夜风吹散。
唐昭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看了连静瑶一眼。
连静瑶当即心领神会，扭头就吩咐下去：“走，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都跟我冲进马家寨去！”说完又是身先士卒般首先冲了出去，唐昭见怪不怪，都懒得拉住她了。
乌连的药效很霸道，哪怕烟熏不如吃下去效果好，可被整个熏了一遍的山寨里，绝大部分人还是中招了。不过中招归中招，就跟当初禁军们中招之后，依旧能拼死反抗护住明达一样，真正被逼急了的人同样也还能举得起手中刀。
然而唐昭并没有给他们被逼急的机会。连家寨的人闯进马家寨后，便喊着劝降的口号，也真的没主动对浑身无力的人下手，显得十分诚心。
一开始还有人反抗，等后来发现不反抗更好后，便没多少人动了。
真正的山贼纪律散漫，贪生怕死，会选择妥协也是意料之中。不过唐昭他们来攻打马家寨的目的，压根也不是为了这群山贼，至少不是完全为了他们。
连家寨的人按照唐昭的计划，开始梳理整个马家寨，不多时果然又传来了刀兵相向之声。而且听动静打起来的人绝不是一个两个，更不是软绵绵实力悬殊的打斗——唐昭和连静瑶几乎立刻意识到他们遇见了什么，对视一眼后，纷纷向着声源冲了过去。
果不其然，马家寨里除了山贼，还藏着几十个格格不入的灰衣人。
他们穿着同样的服饰，拼杀时也带着同样的狠厉与奋不顾身，所以哪怕是中了药手脚无力，他们的反抗也依然是最激烈的。甚至一对一，连家寨的人对上这群中了药拼命的灰衣人，也依旧很难占据上风，毕竟说拼命他们就是真的拼命。
唐昭一见这些人死士一般的做派，心中霎时一定，总算觉得这些天没白费功夫——对明达下手的人都是死士，她一时半会儿可能查不到幕后之人，但至少也得将这隐患暂时去了。
“静瑶，再叫些人手来。”唐昭目光灼灼盯着众死士。
连静瑶也不耽搁，从
脖颈上拉出一根红绳，对着红绳上的哨子一吹，尖锐的响声霎时传遍了整个山寨。连家寨的人听到哨声，当即从四方赶来。
当然，被这哨声惊动的也不知连家寨的山贼，还有面前这些正在拼杀的死士……
“静瑶小心。”唐昭正盯着战况，一眨眼的功夫却发现有人冲着连静瑶去了。
连静瑶反应也很快，她手中正提着刀，闻声想也没想就提刀挡在了身前。没有刀兵碰撞的嗡鸣，但这一刀却是恰好挡住了一只冲她抓来的手，旋即她刀锋一转就向那手上削去。
两人很快打到了一处，而不远处的唐昭则沦为了观战者。她将那袭击连静瑶的人好好打量了一番，顿时发现了什么，冲着连静瑶说道：“静瑶，留他一命。”
连静瑶听了这话想骂人，一刀挥开袭击者后，果真怒道：“姓唐的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山贼们黑吃黑时，唐昭惯来是不出手的，她只管动动嘴皮子出谋划策。但今日显然不同，听了连静瑶的话后，唐昭拔|出腰间短刃，想也没想就冲上去加入了战局。正好替她挡下了突然袭来的一剑，旋即有些惊奇道：“咦，这人还会左手使剑？！”
连静瑶闻言险些吓出一身冷汗，但比她惊吓更甚的却是对面之人。
他之前离得远没看清，此刻看清唐昭的模样，简直如见鬼一般。又见她竟挡下了自己的剑，眸中更是惊疑不定。原本万般情绪都能藏下的人，这一刻却是真真切切露出了震惊之色。
唐昭当然没有错过对方的神色变化，也是因此才会说那么句话，将连静瑶的注意力稍稍转移。但她心中的疑惑却是越来越深了，尤其当她发现自己做出以命相搏的架势，对面之人就会下意识收手退让后，她的心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凭着围攻，凭着耍赖，唐昭和连静瑶练手终于还是将这劲敌拿下了。
端看这人的身手行为，想也知道他该是这批死士的领头人。于是唐昭想也没想，先就冲上去往那人脸上狠揍了一拳，对方皱皱眉，旋即歪头吐出了几颗牙。
藏着毒囊的牙齿也被打落了出来，死士再想要自尽也会难上许多。
唐昭紧迫的心情放松一半，旋即便抓住那人衣领，凑近问了一句话：“你认得我？！”

第58章 小木盒
唐昭离开京城时走得很急，也没想过还要再回去，因此早就不将唐家的事放在心上了。可当她在马家寨里遇见这伙死士，又在死士头领眼中看到惊异后，曾经的种种怀疑又不禁浮上心头。
唐家到底是什么人家？“唐昭”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打算要做什么？
如果之前唐昭还可以不将这些疑惑放在心上，甚至心安理得的一走了之。那当她发现唐家竟养着死士，并且还冲着明达下手行刺后，她便再不能逃避这件事了——所以说她逃这一趟到底图什么？不仅明达追来了，就连唐家的麻烦竟也跟着追来了吗？！
唐昭满心的复杂，紧接着又生出几分难言的焦躁。她拽住对手衣襟，压低声音试探问他：“你认识我？！”虽是问句，但语气里其实已经是肯定了。
死士头领看着她，一句话没说，可他忍不住情绪翻滚的眼睛却已经暴露了太多。
连静瑶就站在唐昭身旁，见两人这般有些好奇，于是问道：“你刚才问他什么了？”
唐昭眨眨眼，终于松开了拽着死士头领的手：“没什么，我就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在马家寨里。”她说着，还冲连静瑶眨了眨眼睛。
两人最近常在一起议事，也生出了些许默契，连静瑶一看就知道她是有意隐瞒什么。于是她也不再多问，而是顺着唐昭的话说道：“是该问问，我都不知道这些灰衣人哪儿来的，平白害咱们浪费许多力气。还有我那些兄弟，好像有不少伤在这些人手上呢。”
说到后来她有些愤愤不平，也不知是真气恼，还是戏演得好。
唐昭也出言安慰她：“没关系，反正马家寨打下来了，等把他们寨子搬空，损失的也都补回来了。对了，那个马老头，不是与你有仇吗，人抓到没有？”
连静瑶似乎也才想起这茬，转身就走：“说的是，我得去看看那老头在哪儿。”
两人说着话就走了，当然也没忘了让人把死士头领给绑回去。她们一唱一和配合得默契，死士头领一时间都听愣了，看着唐昭的背影怀疑一切都是巧合——这些人好像不是为他们而来，他们是来攻打这座山寨的，黑吃黑的作风显露无疑。
若真是如此，那倒也不错，毕竟死士也是惜命的，更何况他还找到了失踪的小主子……
想到这里，死士头领也不再试图挣扎。任由连家寨的山贼将他绑了不说，看这些山贼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还打算由着他们把自己运回老巢去。
这边事态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稳住了，另一边连家寨的山贼们也不虚此行。虽然遭遇死士让他们多费了不少力，可转头将这些死士解决后，马家寨的积累也足够让他们欢欣雀跃。更别提还有早就看不顺眼的马老头落在手里，那些奇怪的灰衣人反倒被不少人忽视了。
连静瑶领着唐昭走开没几步，便忍不住悄声问她：“那些就是袭击了长公主仪仗的刺客？”说完没等唐昭回答，她自己就点头了：“肯定是，马家寨没这么厉害的人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把这些人直接送去官府，还是要做些别的？”
对于这件事的处置，连静瑶一直以来都是交给唐昭决定的，信任她的才智是一方面，知道她曾经在长公主府上为官是另一方面。
总归是熟人，怎么做都比旁人好说些。
唐昭却没拿好主意，犹豫了一下说道：“先把人带回去吧，送官府前咱们总得先问问。”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眸光微冷：“不过审问的话三五个人也就够了，多余之人不必留下。”
连静瑶听她一言不合就要杀人，也没觉得怎样。山贼头子见过大场面，云淡风轻点点头：“说得也是，这么多人带回去，我还不放心呢。”
一夜忙碌，马家寨里众人还在清点着战利品，心满意足神采奕奕。连家寨小楼里的明达精神却不怎么好，因为她这一夜都没怎么睡。警惕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担心唐昭。
直到天光微明，阳光透过窗纸洒落屋内，才让人意识到一夜已过。
明达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匕首，稍稍活动筋骨——这一夜除了担心唐昭，她过得其实很平静，并没有人趁着寨主不在就来小楼中打扰。
如今天亮了，明达心中的紧张与担忧，似乎也被光明驱散了许多。她随意吃了些东西填肚子，又提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茶水倒了一杯饮下，霎时觉得一股暖流直入胸腹，连带着让她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也轻松了起来。
明达紧绷的眉眼舒缓了些，用过简陋的早膳后，又将纱布和伤药翻了出来。
她伤口恢复得不错，如今下床行走已是无碍，只是当初到底伤得深，想要长好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于是她行动间仍旧需要小心，伤口每天也仍旧需要换药，只是之前有唐昭在，处理伤口换药的事，明达自己竟是一次都没沾手，全是唐昭记挂了。
解开衣襟，拆开纱布，明达也是头一次正视自己的伤口——暗红色的血痂横亘在她腰腹间，与周遭如雪肌肤形成了鲜明对比，莫名有种触目惊心之感。
这伤口又大又深，等血痂脱落肯定得留疤，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明达不高兴的瘪瘪嘴，也只能寄希望于宫中祛疤的秘药能有奇效，能真将这疤痕去了。想着些有的没的，明达顺手便将换药的事做了，倒也不难，模仿着唐昭的动作就行。
等换好了药，明达将东西收拾起来，不期然间目光就落在了屋中唯一的柜子上——之前唐昭给她匕首时，就是从这柜子里拿的。她不记得从前一些事了，可对这把匕首却还有着熟悉，因而她心里也忽然好奇起来，受伤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达从来不是个会憋着好奇的人，更何况她面对唐昭时也习惯了放肆，并不觉得在唐昭屋里翻找东西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真闯了祸，再去告饶也来得及。
无所事事的小公主生出了探究的心思，也没犹豫就去打开了柜子。里面的东西倒是一目了然，除了唐昭最近添置的一些冬衣外，也就只有两个包袱。
明达伸手先在大一点的那个包袱上摸了摸，只觉里面一片柔软，装着的应该是衣物之类。她对此没什么兴趣，于是又去查看小一点的那个包袱，结果一入手便感觉到了硬物，提起来一颠，稍稍还有些分量……她来了兴趣，下意识觉得这个包袱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小公主毫不客气，拿起那小包袱，便走到桌边拆开来看。
布包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真容，不需辨认也知道都是属于她的东西——印鉴、令牌、银两，以及一只相比之下不甚起眼的小盒子。
明达先拿起令牌看了两眼，略有些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东西应该是调兵用的。她当即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自己此行离京不仅被父兄委以重任，要去茂州巡视不说，父皇竟还将调兵的令牌都给了她……这么重要的东西真不怕她弄丢了吗，父皇何时如此心大了？！
小公主心有戚戚，赶紧将令牌放下了，转而又拿起印鉴来看了看。她看了看印鉴下刻的字，又愣住了，半晌后呢喃句：“长公主？怎么会是长公主呢？！”
皇帝的女儿获封公主，皇帝的姐妹为长公主，皇帝的姑母则称大长公主。说起来都是公主，可增添一字所代表的意义却是大为不同的。
明达的心“噗通”“噗通”狂跳起来，莫名的慌张席卷心头，让她再次抛下了印鉴。
好半晌，明达看着桌上这些东西，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些东西都是怎么回事？是阿庭哥哥特地放在这里，哄骗我玩的吗？”然而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又过了一会儿，明达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桌上唯一还没被打开，或许藏着更多秘密的那只小盒子上。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抵不过心中的好奇，向着盒子伸出了手。
小盒子上只有一个简单的锁扣，并没有上锁，而明达将盒子拿在手里就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那这种感觉比她把玩匕首时强烈太多，就仿佛那匕首只是属于她，而这盒子却是常常被她捧在手心一般的差距，也让她尤为好奇与在意。
这盒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明达怀着满心好奇打开了小盒子，但等她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时，却又愣住了——盒子里是一团沾染了暗色的枯草，但定睛细看的话不难发觉，这不是一团草，而是一只彻底枯萎的草编蚱蜢。再看仔细些的话，还能从这枯萎的草蚱蜢上看出些熟悉。
这是阿庭哥哥编的草蚱蜢！明达一眼就认出来了，可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将这种东西珍而重之的收藏起来？还有那草蚱蜢上沾染的暗色又是什么？
明达拿起那草蚱蜢看了看，有些嫌弃，尤其那斑驳的暗色在她看来尤其刺眼。本打算随手扔开，可不知为何拿起就放不下了，同时一股深切的悲伤在她心间弥漫开来。

第59章 奢望
唐昭带人回到连家寨时，刚好是在晌午，初冬的阳光懒洋洋洒落大地。
马家寨那边自然还有收尾的事没有做完，比如清点库房，收编人手之类的事，要全部处理完少说也还得有个一两日。不过唐昭之前就与明达说过，翌日晌午前后回来，她怕明达担心她，于是便早早领着一批受了轻伤的人回去了连家寨。
此时连家寨里除了三当家被留下看家之外，其余当家倒是都随他们去了马家寨，唐昭回来之后便先与三当家交代了几句，然后扭头就回了小楼。
唐昭走到房门前，先是用力推了推门，确定门关得很严没什么问题，这才转而敲了敲门说道：“明达，我回来了，你可以开门了。”
明达开门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唐昭刚敲响房门，她下一瞬就把门打开了。然后也没等唐昭进门，她直接一头扑进了心上人怀里，双手牢牢将人环住，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骨头勒断。
唐昭被这突然的投怀送抱弄得一愣，感受到怀中人微颤的身躯，以及手上大得过分的力道，大概也能体会到明达此刻心情的不平静。她深吸了口气，抬手在明达后背轻拍了两下，这才开口道：“好了，好了，我回来了。没事的，明达别担心。”
明达却没有松手，仍旧将脸埋在唐昭肩头，将人抱得牢牢地。时间一久，唐昭终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肩上有些微凉，她旋即稍用力将人推开，这才发现明达竟已是哭红了双眼。
小公主很娇气也很粘人，偶尔闯了祸也会靠眼泪博取同情，可像现在这般哭得情真意切的模样，唐昭也还是头一回见。她被唬了一跳，还以为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于是忙拉着人上下打量一番，又问道：“明达，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明达哭得眼泪止都止不住，一手还拽着她衣角死活不肯松手，看上去简直不能更可怜了。唐昭就看得一阵心疼，也一直焦躁，直到明达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摊开。
白嫩的掌心里躺着一只枯萎的草蚱蜢，斑驳的暗色看上去莫名不详。
唐昭怔了怔，也认出这草蚱蜢是出自自己之手，她疑惑的蹙眉：“是我前几日送你那只吗？怎么枯萎得这般快，还染上了这种怪异的颜色？”说完意识到什么，忙又补救道：“明达若喜欢这个，我再给你编就是了，实在没必要因此哭泣啊。”
明达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流，闻言终于开口道：“不，不是，这草蚱蜢不是阿庭哥哥刚送我的，是我在小盒子里找到的。”
唐昭闻言，霎时想到了那个被明达贴身带着，她却因为顾虑一直没敢打开的小木盒——原来那样贴身放置，看上去万般重视的小盒子里，竟是放着这么个小东西？！
眨巴眨巴眼睛，唐昭还是觉得这草蚱蜢眼熟，可却再想不起这草蚱蜢的来历了。毕竟当年她送给明达的草蚱蜢可不是一只两只，天知道最后这些草蚱蜢的归宿在哪里？倒是这只草蚱蜢上沾染的暗色斑驳，唐昭却是怎么看怎么不喜欢。
心中盘算些乱七八糟的，唐昭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什么哭呢？”
唐昭一边说着，一边还抬手去替明达拭泪。她眉目温柔，眼神缱绻又带着心疼，仿佛只需不经意间的一个对视，便能让人溺毙其中。
明达在她的安抚下，终于止住了泪，哭红的脸颊看上去愈发惹人怜了。她微微偏头，顺势将脸颊贴在了唐昭的掌心，这才道：“我不知道，只是看着这只草蚱蜢，就感觉很难过。”说完顿了顿，又喃喃道：“我总觉得我忘了很多事，很多很重要的事。”
唐昭手指轻动了下，对于明达的话不置可否，但目光却再次落在了那丑不拉几的草蚱蜢上。而后她想了许久，终于想起前世身死前，她是编了一只草蚱蜢打算送给明达，陪着丧父的小公主。
这样一想，再看那草蚱蜢上的暗色，也就不难猜测那是什么了。
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儿，唐昭突然问明达道：“你很伤心吗？”
明达闻言想也没想就点头，又伸手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就很难过很伤心，你回来之前还总担心你有去无回……还好阿庭哥哥你回来了。”
说话间，明达也将唐昭好好打量了一番，发现她除了一夜未眠有些疲惫，身上就连点血丝都没沾上。她坦荡怡然，好似之前只是出去散步郊游了一般。
唐昭听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那明达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明达却摇头，旋即又想起什么，拽着唐昭往房里去：“我都不记得了，但阿庭哥哥你跟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唐昭闻言自然顺从的跟进了房中，然后她一眼就看见了桌上散开的包袱，也瞬间知道明达拽自己进来是要给自己看什么了。
果不其然，明达拉着她来到了桌旁，指着令牌和印鉴给唐昭看：“阿庭哥哥你看，调兵的令牌，还有，还有长公主的印鉴……为什么会是长公主？！”
唐昭被明达看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明达，你忘记了许多事，要听我说吗？”
对于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来说，死后的时间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无论十年还是二十年，对于她来说都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所以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唐昭也只知道个大概，而且是站在大众角度的大概，真正的经历除了当事人外，也并没有旁人知道。
唐昭的讲述很短暂，短到十年时间落在她口中，化作的言语不到一刻钟。
明达一手死死拉着唐昭不肯松开，仿佛抓着救命稻草，另一手却支着下巴听她讲述……
讲述十年前两人的婚约，讲述十年前先帝的驾崩，再讲述十年前那一场要了宋庭小命的宫变。然后时间线迅速跳过了十年，她再讲到长公主如何受陛下看重，讲她如何权倾朝野，又讲她如何殚精竭虑——对于十年后的长公主而言，拥有调兵令牌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最后唐昭说道：“我不知你为何会忽然出京，亲自来茂州巡视，又如何遭遇了那群刺客。不过你的伤势一直在恢复，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而平梁那边也有派出人找你，是我不放心才没透露你的行踪。现在我也与你大致说了情况，之后要怎么做，就全看你自己的决定了。”
唐昭看似公允的将事情都说了一遍，但有些话她却还是没提。比如宋臻的存在，再比如两人之前的矛盾，又比如唐家的秘密。
前两件提出来只会让人不快，至于最后一件……如果明达还是那个精明干练的长公主，唐昭或许会跟她说唐家的事，可现在正是千头万绪的时候，却是不必了。
饶是如此，明达也被唐昭讲述的内容塞了满脑子。她迷迷糊糊对某些事似有印象，但回想起来就好似隔着一层纱，雾里看花般总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不过有一点明达心里很清楚，若她真权倾朝野，为皇兄所仪仗，那么必然不会为了地方上的一点小事就轻易离京，更不会轻易让自己落入险境。而她之所以千里迢迢跑来西南……看看眼前的唐昭，说不是冲对方来的，她自己都不信。
压下这些一闪而过的心思，明达恍恍惚惚问了一句：“你是说，父皇驾崩已经十年了？！”
先帝最是宠爱明达，否则也不会将小公主养成那般娇宠的性子。当年先帝驾崩，明达就伤心了好一阵子，日日都红着眼眶，看得宋庭心疼不已。现在旧事重提，对失忆后的明达冲击似乎也不小，恍惚过后她眼圈儿就红了，唬得唐昭忙又哄她。
最后明达倒也没哭出来，她抱着唐昭的手臂问她：“我不记得茂州什么事了，但来了这一趟总是要去看看的，还有那些在找我的禁军……阿庭哥哥，你能陪我一起吗？”
此时的明达看起来怯生生的，仿佛突然被赶出门的幼崽，对未来充满了茫然与恐惧。
唐昭见她还是当年稚嫩模样，并没有因她的讲述恢复记忆，心里也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失望。不过面对明达的恳求，如果是十年后的长公主，她或许还能拒绝，可小公主可怜巴巴寻求帮助的模样，实在让人没办法不心软。
“好，有我在，你别担心。”唐昭听到自己如是回答。
明达满意了，她抱着唐昭的手臂，感受着唐昭真切的存在，整夜未眠带来的疲倦似乎一下子便席卷而来。她眨了眨眼，将脑袋靠在了唐昭肩头，然后渐渐闭上了眼睛。
均匀的呼吸自耳畔传来，人竟就这般睡着了？！
唐昭不禁一怔，又感到哭笑不得，小心翼翼抽出手来将人抱回了床上。只是等她想要离开，却发现明达一只手还紧拽着她一片衣袖，半点不肯松开。
看着明达这依赖的小动作，唐昭心里又软了软——她心里忽然生出些许奢望，奢望着明达哪怕恢复记忆，她们也能如今日这般，再也不要失望分离才好。

第60章 撒娇而已
明达睡着前死死拽住了唐昭的衣袖，可等她一觉醒来，房中却还是只剩她一人了。
眼中恍惚了一瞬，复又恢复清明，明达坐起身来四下打量了一番，小小的屋子里确实没有了第二个人。她无意识皱起了眉，穿了鞋子便打算出门去看看，结果就在这当口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是唐昭拎着一只食盒回来了。
见明达醒了，唐昭便招呼道：“醒来得正好，该用晚膳了，明达你赶紧洗漱一番过来吃。早膳和午膳你都没吃什么，可别饿坏了。”
看到唐昭回来，明达蹙起的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就去洗漱了。洗漱完坐到桌边，看着桌上简单的菜色，她才问道：“阿庭哥哥你去哪儿了，之前怎么不在。”
唐昭没用饭菜说事，想了想说道：“有些事，等过些日子再与你说。”
明达见状便不多问了，拿起筷子先夹了唐昭喜欢的菜给她，便招呼着她一起用膳。
唐昭欣然应允，她这两日也忙得够呛，吃饭睡觉都没怎么顾得上。不过吃饭吃到一半，脑子里不期然还是想到了之前的事……
连静瑶还留在马家寨没有回来，是唐昭惦记着明达，这才赶在晌午回来了。而与她一同回来的除了受轻伤的同伴外，还有昨夜被俘虏的死士头领——怕夜长梦多，唐昭实在有太多疑问想要问个清楚，因此不仅把人带回来了，而且很快开始了审问。
仗着这张脸带来的便利，唐昭还真从死士嘴里挖出了些消息。只不过死士知道得不多，而她从那只言片语中窥见得虽也有限，可知道得越多却越是心惊肉跳。
“阿庭哥哥，你怎么了，怎么在发呆？”明达的话打断了唐昭的思绪。
唐昭眨眨眼，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就走了一会儿神。”说着夹了一筷子菜，又抬头去看明达：“明达，我之前与你说了那些，你可有什么想法？”
明达吃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什么想法？”
唐昭便道：“你遇刺失踪有些时候了，平梁那边已调遣了驻军在四处找你。这寨子虽然位于山中难以寻找，但这样下去早晚也会被找到。而且茂州那边的消息我虽还未打探到，可你也不能一直耽搁下去……明达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下山？”
明达听罢垂下了眼眸，想了想才道：“阿庭哥哥说过，你会陪我一起的，对吗？”
唐昭确实答应过，而且她也不放心还没恢复记忆的明达独自回去，因此点了点头应道：“对，我会陪着你一起，明达别怕。”说着还摸了摸明达脑袋。
明达眨了眨眼睛，旋即扬起笑容：“那就好，有阿庭哥哥在，我就放心了。”
听着小公主言语中的依恋，唐昭心中软成了一片，原先一味逃避的心思也渐渐淡了——不管如何，眼前的小公主是她护了多年的，她也打算一直护下去。至于那些魑魅魍魉，她早晚都会收拾干净，再不给他们伤害明达的机会！
唐昭已经打定主意要蹚浑水了，不过看着明达伤势还未痊愈，她还是打算留下再休养几日的。结果没等她说要走，连静瑶反而先找上了门来。
连静瑶是在两日后回的山寨，她回来时那个死士头领早就不在了。她知道后去见了唐昭一面，唐昭只说了句不会连累到连家寨，她便再没过问更多。
而后又一日，连静瑶忽然来寻唐昭，一见面就开门见山的问道：“你那小媳妇伤养得差不多了吧，你有打算送她回去吗？”
唐昭明显察觉到她态度不对，于是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连静瑶眉头微蹙，向来舒缓的眉眼难得染上了两分忧色：“长公主仪仗在平梁附近遇刺，平梁城中不少人都受了牵连。”
唐昭闻言奇怪的看着她：“会受牵连的，应该都是平梁的地方官吧？连家寨是山寨，与官府打交道不多，他们受了牵连与你有什么干系？”
连静瑶犹豫一瞬，终于说到：“我有旧识，此番亦受了牵累，所以想请你帮忙求个情。”
唐昭早在连静瑶面前自揭了许多马甲，比如她与明达的关系，再比如她曾在长公主府做属官。虽然连静瑶不知她为何辞官，但看唐昭的样子就不是获罪才丢的官，这样一来她与长公主府也就还有两分香火情。再加上养伤的明达也是公主府的人，小两口总归是能说上话的。
贸然求到唐昭这里，连静瑶多
少有些不自在，但唐昭却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她虽是连家寨的人绑上山的，但连静瑶对她可真没亏欠，反而帮了她良多。
就连明达都是她帮忙救下的不是吗？
唐昭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便答应了下来，不过要让明达回归人前却不是一句话的事——公主殿下露面自然有人相迎，可不说她现在丢失了许多记忆，再面对旧日臣属不知能不能应付得来。就说当日仪仗遇袭，好端端竟会中了暗算，队伍中便少不得内鬼。
对于那整支仪仗队伍，唐昭都不怎么信任了。连静瑶的嘱托她当然放在了心上，可与明达的安危一比，又不是那么重要了。
因此唐昭便对连静瑶说道：“这事我会尽力，不过送她回去前，我想先进城去看看情况。”
连静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两人约了翌日进城，她便忧心忡忡的离开了。
等唐昭回去房间，不怎么意外的发现明达就守在门口，虎视眈眈瞧着二人在外面说话。见小公主这副小心眼的模样，她顿时觉得好笑：“明达你又在这儿看什么呢？”
明达才不憋着，当下一脸不满的说道：“你们总有许多事说。”说完顿了顿觉得不够，更怨念的补充句：“你们总有许多事背着我说。”
这语气酸溜溜的，仿佛捉住了心上人在外拈花惹草。
唐昭没觉得明达这态度有什么奇怪，事实上小公主从来不是宽容的性子，她粘人得紧也霸道得紧。从前只要她在，就不许别人抢去宋庭的注意力，连太子的醋都吃过。更遑论现在唐昭和连静瑶三天两头凑一起说话，还总避开她！
小公主怨念满满，唐昭却看得好笑：“哪里是背着你了？明明是你总盯着人家，静瑶怕你不高兴才避开你，不与你一起说的。”
明达闻言更不乐意了，伸手就去戳唐昭的脸颊：“你竟帮她说话？！”
唐昭见她吃醋的样子就想笑，唇角弯了弯，脸上便现出个酒窝，正好被明达手指戳着。她抬手拉下了明达的手，说道：“好了好了，多大点事，你也生气。”
这话说得明达更不高兴了，可唐昭想要哄她却也容易，拉着人三言两语便哄好了。酸溜溜的小公主瞬间又被蜜糖裹了一圈儿，又变得甜甜蜜蜜，还软乎乎的。
然后软乎乎的小公主终于想起问道：“你们刚才又在说什么？”
唐昭这才将事情与明达说了一遍，然后一边拉着她进屋，一边说道：“我明日便与静瑶一同进城去看看，主要看看城中现在局势如何，还有禁军也不知还剩下多少。当年事后，陛下对禁军便多有整顿，想来他们的忠诚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多些禁军护着你我也能放心些。”
所谓当年之事，便是十年前那场宫变，至今说起都让人心有余悸。那是一场源自禁军的叛变，原本该对皇帝忠心耿耿的禁军，却有近半之人调转了刀锋，反而冲着皇室杀去。
吃一堑长一智，自那之后甄选禁军，清白与忠心便成为了首选。如今的禁军中或许还是混进了一两个别有用心之人，但再想要像当年那般的大规模叛变，却是不可能的。就算是禁军统领被收买了，想要带着手下叛变也不可能。
明达的关注点却不在禁军身上，闻言眉头一蹙，紧接着便拉住唐昭手臂不满道：“你们单独说话还不够，明日竟还要撇下我一起出去？！”
唐昭失笑：“说什么呢，我们是有正事去做。”
被人小心保护是件幸运的事，然而总被人当孩子似的护着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明达摇晃起唐昭手臂，撒娇道：“平梁城也不是龙潭虎穴，阿庭哥哥便带我一起去呗？”
唐昭想也没想就摇头拒绝了：“不行，你伤还没好，平梁城几十里远你要怎么去？”
明达理所当然道：“骑马去就是了，我也不是那么娇气的。”
唐昭听她说自己不娇气，只觉得好笑，抬手便在她鼻梁上刮了刮：“你还不够娇气吗？当年也不知是谁，学刺绣被扎了一针，可足足让我哄了你半日才好。”
那可不是娇气，那就是想撒娇而已——明达心中如是腹诽着。
当然腹诽归腹诽，撒娇的手段只要用在对的人身上，却是永不过时的。
明达故作不满的哼哼两声，忽然凑到唐昭面前，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阿庭哥哥，带我去呗。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会想你的，还会胡思乱想。”
柔软的唇瓣触碰在脸颊，软乎乎的稍触既离，唐昭白皙的脸上瞬间烧红了一片。

第61章 再入平梁
面对明达的撒娇，谁都受不了，唐昭这个习惯了宠着她的人尤甚。
翌日一早，连静瑶过来寻唐昭时，看到的便是收拾齐整的两个人。她看了明达一眼，而后疑惑的问唐昭道：“你不是说要先看看的吗？”
唐昭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她跟我们一起去。”
连静瑶再看看两人，脸上便露出了然——唐昭面对旁人时主意强硬，甚至是习惯了指挥主导，可是面对她那小媳妇就不行了，后者撒撒娇闹一闹，她就什么都妥协了。
好在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进城之后不闯祸，两个人去还是三个人去都没差别。连静瑶只担心的瞥了明达腰腹的伤处一眼：“一起去倒是没什么，可她伤还没好吧。”
唐昭便道：“放心，我会小心护着她的。”
谁的媳妇谁护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连静瑶见她笃定便没再说什么，只提醒了一句：“不打算立刻回去的话，小媳妇难道不该装扮一番，免得让人认出来吗？”
唐昭闻言眼前一亮，她本打算到了城外就让明达戴上面纱的，不过想想这种敏感时候明目张胆的遮掩面容似乎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而听连静瑶这话的意思，难道她会易容，或者精于改扮吗？想着便问道：“静瑶，你会易容吗？”
连静瑶摇摇头说道：“易容谈不上，只是会些简单的改装之法而已。”
唐昭顿时一喜，回头正要与明达说些什么，就见后者脸上微微泛着红，一双眸子却是亮晶晶的望着她。唐昭怔了怔，而后难得在明达眸中看到了些许羞赧，这才后知后觉提炼出连静瑶之前那番话中的另一个重点——小媳妇。
明达莫不是这称呼是自己跟连静瑶说的？！
唐昭有心想要解释，可对上明达亮晶晶的眸子，不知怎的就有些说不出口了，反而悄悄红了耳根。最终她轻咳一声说道：“先让静瑶帮你修饰一番，咱们再出发如何？”
“也好。”明达见她不解释，反而有些高兴，扬着下巴看连静瑶时仿佛是只高傲的孔雀。
连静瑶当然明白姑娘家的心思，拈酸吃醋起来，那是怎么解释都没用的。她有些好笑，连带着原本微微沉重的心情都放松下来：“走吧，去我那里。”
唐昭忙道了谢，这才拉着明达一起去了连静瑶房中。
说起来三人是同住在这小楼里，不过小楼到底是连静瑶的地盘，唐昭和明达都很有自知之明，只将活动范围局限在自己房中，以及外面的走廊里。至于连静瑶的闺房，两人不会去也没想过要去，因此这还是头一回真正踏足。
寨主的房间其实也很简陋，家具陈设虽然精致些，却都是最简单的。左右看看，不过添了张梳妆台而已。倒是墙上还挂着弓箭与她收藏的刀剑，乍一眼看去便连梳妆台带来的那唯一一丝脂粉气也冲淡了，让人几乎不能联想这里其实是女子闺房。
明达扫视一眼便没了兴趣，乖乖随着连静瑶去了梳妆台前坐定。面前的铜镜倒是明亮，想是刚磨过不久，清晰的将她容貌照应了出来。
毫无疑问，明达生得很美，皇室中人也少有不美的。只是十五岁与二十五岁到底还是不同，前者只是含苞待放的花朵，后者却已是盛放的最好年华。如此少了稚气，添了风华，让人看一眼便要忍不住怦然心动——若非长公主权势甚重，这些年也不知有多少人会前去求娶。
明达看着镜中的自己，熟悉而又陌生。她眨了眨眼敛去眸中情绪，原本威严高贵的眉眼间染上少女的天真，却并不显得突兀，反倒让她看起来更为年少了。
正因为气质变化的缘故，连静瑶一直以来也没发现唐昭的“小媳妇”比她年长了足足九岁，更没有将自己隔壁住着的人，与那位遇袭失踪的长公主联系在一起。她将人引到梳妆台前坐好，便拉开了台上的抽屉，开始在里面翻翻找找起来。
不多时，连静瑶便翻找出了一堆瓶瓶罐罐：“好了，我要动手了。”
明达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扫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嗯，有劳连姑娘了。”
连静瑶难得见她好言好语，笑了一下，随手便打开了一个罐子，取出里面的脂粉开始在明达脸上涂涂抹抹……
小半个时辰后，等明达再次睁开眼睛，铜镜里的自己已然变了副模样——白皙如玉的肌肤暗沉了几分，眉眼间只是依稀还有从前的模样，原本十分的美貌经过连静瑶这一修饰，更是直接掉到了五分。如此再在外面行走，轻易便不会引人注目了。
明达回头去看唐昭，下意识伸手想去碰碰脸颊：“阿庭哥哥……”
唐昭见状忙伸手将她拦下了，拉着她的手说道：“别动，小心将妆容碰花了。”说完左右将人端详一番，又点头赞许道：“静瑶妙手，化得挺好的。”
小公主撇撇嘴，嘀咕了一句：“都给我化丑了，一点都不好看。”
听得出这只是一句带着嗔意的抱怨，并不是真的不满，连静瑶不由失笑，顺便提了一句：“放心吧，我这些脂粉都是特制的，轻易不会被碰掉。”
一行三人离开山寨时，巳时已经过半，踏出山寨的也只有两骑。
明达伤势还未痊愈，唐昭到底怕她太过折腾崩裂了伤口，于是便与她同乘一骑。明达对此自然不反对，乖乖窝在了唐昭怀里，还自觉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好不自在。
连静瑶看着二人相处，举止言语尽是不自觉透出的亲昵，心中一时说不出羡慕还是其他。这一路去平梁，那二人亲密无间的说着话，她大半时间却是在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看着平梁城近了，唐昭终于想起问了一句：“静瑶，你之前说与你有旧的，不知是何人？”这便是在问她要求情的到底是谁了。
连静瑶抿抿唇，情绪复杂的说道：“是平梁县尉。”
县尉与县丞同为县令佐官，掌治安捕盗之事。说来只是个小官，但职权却颇重，尤其像这回长公主仪仗在平梁地界出了事，平梁县令受了牵连，掌管治安的县尉更是首当其冲。
唐昭和明达心里都明白，此番遇刺与这小小县尉实在没什么干系，他便是将平梁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该来刺杀明达的人也还是会来。因此两人也不觉得连静瑶为县尉求情有什么要紧，对视一眼后，反倒因连静瑶显露出的复杂情绪生出了误会。
连静瑶一个山寨大当家，却会为一个县尉求情，莫不是那县尉是什么青年才俊？！
唐昭和明达都是这么想的，心照不宣的决定回报连静瑶：“静瑶放心，只要平梁县尉与长公主遇刺一事无关，我们定会将他平安救出来的。”
连静瑶闻言便松了口气，又与二人道了谢。
三人很快就到了城门口，这一回再来平梁，唐昭便明显感觉到了不同——城门口多了军士守卫，进出城门也多了搜查，因此城门口还排起了队。所幸近来城中气氛紧张，这时候进城的人却是不多，是以三人排队进城也没耽搁多少时间。
连家寨本质是山贼窝，唐昭和明达的身份更是不好暴露。不过连静瑶显然是早有准备的，排队轮到她们时，她顺手就取出了身份凭证，检查过后也没问题。
三人轻轻松松就进了城，明达回头看了一眼，嘀咕道：“这么容易就进来了，真不知他们把守这城门检查有什么用？！”
唐昭听了摸摸她脑袋，低声答道：“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明达收回目光，也不说什么了。三人四下里看了看，发现城中情况还好，除了气氛紧张少了外人进城之外，城中的一切倒还是井井有条，并没有真正的风声鹤唳。
连静瑶回头看向二人，问道：“你们要去何处，可还要与我一同？”
唐昭和明达对视一眼，如果明达没跟来，唐昭其实并不介意与连静瑶同行。但现在明达既然跟来了，两人也有自己的目的，而且以明达的身份也不好多与外人接触。便只好拒绝道：“不必了，咱们分开看看吧，晚些时候还是在那间客栈汇合。”
连静瑶不觉意外，点点头当先走了，看着此行倒是有目的的。
唐昭和明达也没放在心上，两人选了另一个方向走，观察情况的同时，路上零零碎碎听到不少消息。她们也不主动开口打听什么，就怕落入有心人眼中。
不过出于好奇，两人唯一打听了下平梁县尉的消息，结果却听出乎意料的——平梁县尉可不是什么青年才俊，而是个年过不惑的中年人，几日前确实是被牵连下狱了。
唐昭轻咳一声，对明达道：“咱们大概想多了，静瑶求情，许是这平梁县尉对她有恩吧。”
两人闹了一场乌龙，好在没当着连静瑶的面说什么，便就此揭过了这事不提。她们此来平梁的目的也很明确，简单在城中看了看后，便欲往县衙再看上一看。
远远地，两人还未走到县衙，却先一步看到了连静瑶，而她正与个姑娘在县衙门口拉扯不清。

第62章 王映秋
连静瑶显然没留意到唐昭两人的到来，她紧紧拉着面前的女子，低声劝道：“映秋，你在这里等下去也没用。你先跟我走，我有办法救你爹的。”
王映秋却一把推开了她，态度很是冷淡：“不关你的事。”
连静瑶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黯然，抓着王映秋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嘴上苦口婆心仍是劝着，偏对方完全不听。两人拉拉扯扯纠缠了半晌，许是在县衙前闹事终于引起了衙役的不满，也许是那些衙役认出了王映秋的身份，终于有要前来过问的架势。
王映秋看见了，推攘的动作稍稍一顿，连静瑶见状立刻拉住她转身就走。后者被拉得踉跄几步，又感受到手腕紧握的力道，终于还是没能坚持住，被连静瑶拉走了。
不远处的两人看到这里都来了兴趣，唐昭扭头看向明达：“要跟去看看吗？”
明达眼中饶有兴趣，她看了眼衙役守卫的县衙，又看了一眼连静瑶两人离去的方向，肯定的点头道：“当然要跟去。”说完似乎怕唐昭以为她不务正业，又补充道：“连姑娘的身份在城中应当没什么朋友才是，她却托我们替县尉求情，现在又跟个姑娘拉扯，说不定这姑娘就是县尉家的。”
县尉掌管一县治安，虽然唐昭和明达都不觉得这次的刺杀能跟他扯上关系，但在他被下狱之前，对平梁城肯定也是有所掌控的。说不定她们就能从这县尉女儿口中问出些什么……
好吧，全都是借口，小公主她就是想看热闹而已。
唐昭看得分明，笑了笑也没有揭穿，拉着明达就跟了过去——就像明达说的，问问也好。就算那姑娘并不是县尉的女儿，但到底也是平梁城里的人，总比她们这些外来人知道得多。
两人跟了半条街，刚拐个弯就瞧见那二人又停下了，连静瑶的声音随之传来：“映秋，这次不是小事，别说李县令自身难保，他不落井下石推你爹一把就不错了，你怎么这么天真？！”
王映秋当即反驳道：“才不会，李伯父与我爹最是交好，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连静瑶紧跟着道：“为什么不会？就凭你跟他儿子的婚约吗？！”
这话一出，
场面莫名静谧下来，仿佛戳中了某些敏感。
连静瑶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张张嘴又说不出其他，心里只一阵难受。然后她终于将目光从王映秋身上暂时移开，结果一扭头就对上了两张写满八卦的脸。
唐昭和明达都没什么不好意思，唐昭还主动打招呼道：“静瑶，这么巧遇见了。”
连静瑶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在，旋即想到什么又平静了下来：“嗯，是挺巧的。”她嘴里说着挺巧，可看向二人的目光中明晃晃写着：你们到底看了多久八卦？！
唐昭当然不会回答，转而将目光投到了一旁的王映秋身上：“不知这位姑娘是？”
撞都撞见了，连静瑶也懒得再隐瞒：“她姓王，与我是……好友。”
正巧，平梁县尉也姓王，再加上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这位王姑娘的身份已是毋庸置疑了。不过对方显然没有与她们打交道的打算，甚至连看都没看唐昭二人一眼，抽回手转身就要离开。
连静瑶自然还是不肯放的，她又一遍强调道：“映秋，别闹了，我说了会有办法救你爹的。你别再去找李县令了，他不会帮你的，他若愿意帮你就不会将你拒之门外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否定，更重要的是自己心里明白连静瑶说得没错，王映秋终于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了。她强硬的甩开了连静瑶的手，委屈又愤怒：“我都说了，我家的事与你无关，你还缠着我做什么？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带着你那群兄弟劫狱吗？！”
说完这话她就哭了，真是柔柔弱弱一姑娘，比明达看上去还要娇弱些。
连静瑶一看心就软了，着急的去拉她：“不是，没有，我没有要劫狱，我真有办法。”她说完指向唐昭二人：“她们俩都是长公主府的人，我托了她们替你爹求情的。”
王映秋秀丽的脸颊上泪珠滚落，自己强撑着抹了抹泪，对于连静瑶的话却是不怎么相信的——这人骗她不是头一回了。而且她知道连静瑶的身份，别说跟长公主府的人扯上关系了，光是京城来的人就跟她八竿子打不着，骗她都不会编些能让人相信的词。
连静瑶一看就知道她是不信，有心解释也明白空口无凭，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唐昭，希望她能拿出些什么来证明身份。
然而并没有，唐昭离京时什么都没带，明达的印鉴更不可能给人看。两人的身份基本上就是唐昭一张嘴在说，也亏得连静瑶性情疏朗，愿意相信她。
王映秋表面看上去对连静瑶不假辞色，但最后到底还是被她拐走了。
一行四人去了熟悉的悦来客栈，最近城中气氛紧张外来人少，连带着客栈的生意都差了许多。大堂里空荡荡的没两个人，掌柜的一见连静瑶带人来了，脸上的笑容简直不能更灿烂。
连静瑶看看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个人，对掌柜道：“赵掌柜，两间上房。”
赵掌柜答应一声，见几人没有在大堂逗留的意思，立刻便叫来小二为她们带路。等几人熟门熟路进了客房，再将房门一关，终于也可以说正事了。
连静瑶看看王映秋，倒是没急着开口，先去一旁拧了帕子回来：“擦擦脸，眼泪都干了。”
王映秋之前哭过，这会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尤其唐昭和明达对她来说还是陌生人。她接过连静瑶递来的帕子，侧过身擦了擦脸，递还回去时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连静瑶的手一顿，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涩滋味：“不用。”
唐昭和明达都从两人的神态中看出了些端倪，对视一眼，却不好明目张胆的去问人家私事。于是等两人收拾好后，唐昭一本正经的说道：“咱们说正事吧，王姑娘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映秋犹豫了一下，下意识还是看向了连静瑶。连静瑶冲她安抚似得点点头，却是自己开口说了：“我之前托二位替平梁县尉求情，而平梁县尉正是映秋的父亲。他是三日前被押下大狱的，罪名是治下不利，导致平梁周边山匪横行，长公主仪仗因此遇袭。”
明达听了一挑眉：“就这罪名，他们是把遇刺的事推给山匪了？！”
唐昭也在同时问道：“长公主遇刺多时，为什么三日前才押县尉下狱？”
两个问题都很敏感，也很重要，奈何王映秋和连静瑶都答不出来。再加上连静瑶一直待在城外的山寨里，对城内之事知道的就更少了，最后不得不将目光同样投向了王映秋。
王映秋被看得有些怯怯，小心翼翼问道：“难道不是山匪做的吗？”说着还看了连静瑶一眼。
连静瑶一脸无语，答道：“我那山寨才多少人？听说长公主出行，随行护卫的禁军就有数百，还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哪家寨子眼瞎了敢去招惹？！”便是被他们端了的马家寨，连静瑶觉得也不过是被收买利用而已，山贼可没胆子去动官府的队伍。
王映秋便皱眉道：“他们都这么说的，还说我爹跟山匪勾结，于是就把我爹下狱了。我是不信这说辞的，才想找人替我爹伸冤，便是李伯父不理，我也想在县衙外等等长公主府的大人。”
唐昭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问道：“长公主府的人现在在县衙吗？”
王映秋被这跳转的话题问得一怔，旋即点点头道：“听我爹说，县衙前些日子就被公主府的属官征用了。自那之后他们就没进过县衙，都是在自家办公，李伯父身为县令也从后衙搬出来了，只偶尔还会回去处理一些事务。”
这话说来好像没问题，但明达和唐昭却都听出了端倪——她们之前可是在县衙外看过的，见着守门的还是县衙的衙役。如果公主府的人真住在县衙里，他们绝不会要本地的衙役守门，禁军此番受创再重，也不至于分不出两个人来守门。
如此一看，要么是公主府的人压根没在县衙，要么就是其中又有了什么变故。
两人又问了王映秋一些事，有的王映秋知道，有的她不知道。偶尔有只言片语，给明达和唐昭带来些意想不到的信息，不过也仅止于此了。
明达和唐昭对视一眼，决定还是要设法去县衙试探一番，再说其他。
王映秋也没将希望放在二人身上，会回答这些问题都是看在连静瑶的面子上。等对方问完了，她也说完了，便毫不留恋的离去：“这是我的家事，你不许插手。”
丢下这一句，王映秋走得干脆，连静瑶眼巴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终究还是没有追过去。
唐昭看着二人只觉她们别扭，抛开正事不提，有些好奇的凑到连静瑶身旁问了一句：“静瑶，你与那王姑娘，当真只是好友吗？”
这语气，就跟当初连静瑶问她果真只拿明达当妹妹时一般，同样带着了然和调侃。
连静瑶恹恹的，望着紧闭的房门看都没看唐昭一眼，也并不想回答。

第63章 鬼迷心窍
连静瑶和王映秋的故事很简单，简单概括一下，大概能用“痴心错付”四字总结。
两人相识是在两年前的上元节，平梁城里举办了热闹的花灯会，据说县令还特别定制了漂亮的焰火增添热闹。这热闹引得满城百姓出门游玩不说，就连附近山寨里听到消息的山贼们，也有不少意动的。只不过旁人意动归意动，真敢明目张胆跑去城里看花灯会的，也只有连静瑶而已。
那时的连静瑶不过刚成年，在父亲的庇护下性子还有些跳脱。她换了身男装，骑了一匹快马，就抛下了老父亲独自过节，自己则一溜烟跑去了城里凑热闹。
这一夜的平梁城确实热闹，满街灯火，满目喧嚣。
连静瑶第一次遇见王映秋，是在一个花灯铺子前。她看中了一盏灯，可惜这灯铺的老板并不是为了卖灯赚钱的，他卖灯就是为了凑一个热闹。换句话说，他铺子上的灯并不直接卖，而是每一盏灯下都坠着灯谜，猜中了十文钱拿走，猜不中分文不取。
这铺子里的花灯大多精致，十文钱买走绝对是赚的，再加上猜谜不要钱，所以铺子里的客人尤其的多。有人猜中，拿着灯欢喜而去，有人猜不中，还在对着花灯死磕。
不巧，王映秋是前者，连静瑶则是后者。
连静瑶对着那盏花灯的灯谜死磕了一刻钟，还是毫无头绪，一抬头就见个小姑娘取了花灯去向老板答题。她不过看了两眼，就猜中了谜题，简直聪明得不像话。
相比之下不太聪明的连静瑶，最后也没能拿到那盏灯。她没猜中那盏花灯的灯谜，提出加钱购买老板也没答应，于是只好放下看中的花灯遗憾离去。
当时的连静瑶只是多看了王映秋一眼，却没想到两人之间还有后续。
连静瑶第二次遇见王映秋，是在人流中不期而遇。彼时街上摩肩擦踵，因着前方不远处刚摆出个杂耍摊子，不少人都往那边赶去看热闹。连静瑶也随着人流走动，结果走着走着就被人撞了满怀，香香软软的姑娘家撞入了怀里，她下意识扶了一把，然后就看见了对方手中有些眼熟的花灯。
王映秋自然也是无妄之灾，她原本好端端走在路上，不知被谁撞了一下，脚下一个不稳就撞在了路人身上。对方好心扶了她一把，她惊魂未定的抬头一看，正对上了一张俊秀的脸。
“姑娘，你没事吧？”连静瑶问了一句，顺手将她扶起。
因着同是女儿身的缘故，连静瑶扶起王映秋时自然没多少顾忌，她顺手一扶就扶在了姑娘家的腰上。王映秋是被她扶着站稳了，一张小脸却是羞得通红。
“登徒子！”王映秋说了一句，红着脸跑开了，也没与连静瑶道谢。
连静瑶被骂得莫名其妙，疑惑的眨眨眼，最后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正打算继续去看杂耍，结果刚抬步就瞧见地上有个东西，她俯身捡了起来，却是一只小小的香囊，上面的香气跟之前那姑娘身上的一模一样。她于是左右张望了一眼，没寻见人，鬼使神差便将那只香囊收进了怀里。
然后连静瑶买了花灯，看了杂耍，又凑热闹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个面具戴在脸上。黑漆漆的面具上绘着不知哪位鬼神，乍一眼看上去，还有些凶恶。
准备去湖边看烟火的当口，连静瑶戴着面具，又遇见了王映秋第三次。
只是这一次的相遇就没前两次那么愉快了。王映秋生得美貌，身边还只跟着个小丫头，上元灯会本是热闹又混乱的地方。她原本带着丫鬟走在人群中还没什么，结果偶然路过一个小巷巷口，就被人捂着嘴一把拖了进去。
连静瑶恰巧看见了，她山贼出身本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性子，偏一眼瞧见了掉在地上那只眼熟的花灯。最后摸了摸怀中那只香囊，还是赶了过去。
花灯会上拐子不少，偷了这家小孩儿，拐了那家姑娘都是常事。
王映秋的父亲是平梁县尉，这样的故事听过不少，却没想到自己也会有遭遇的一天。正惊慌失措的当口，没想到转眼就被人救下了，简直像是话本中的英雄救美。
连静瑶山寨出身，又是寨主独女，被她爹教导出一身功夫，等闲三五个壮汉都不是她对手。眼下这些弱鸡一般的拐子，就更不被她放在眼里了，十个八个也是顺手就揍趴下的事。末了她身边躺了一地人，回头问王映秋道：“姑娘，你没事吧？”
又是这句，王映秋听得耳
熟，再看她虽然戴着面具，衣着也是眼熟的。于是王映秋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抬手揭开了她脸上的面具。
连静瑶没阻拦，疑惑看来的模样，一下子撞入了王映秋还怦怦乱跳的心里。
上元节三次偶遇，外加一场英雄救美，成就了两人的相识。连静瑶带走了捡到的香囊，王映秋则拿走了揭下来的面具，最后王映秋也是被连静瑶送回家的。
再后来两人便有了更多的接触，连静瑶偶尔会从山寨跑来城里，就会去找王映秋。她每次都能躲过旁人耳目，爬上王映秋闺房隔壁的围墙，然后捡颗小石子往王映秋窗户里一扔，王映秋便知道是她来了，配合的出门来找她。
两人一起饮过茶，听过雨，从春花看到了秋月，不知不觉间似乎便有情愫暗生。
转眼一年时间过去，王映秋年纪也不小，该议亲了。
李县令家的郎君看中了王映秋，王县尉自来与李县令交好，于是这桩婚事几乎是一拍即合。事情定下了，只差交换庚帖，王县尉才回家与女儿说起。
王映秋自然是不愿意的，也不敢让王县尉知道她与人私相授受，于是只好私下去寻连静瑶。费了一番功夫才寻到人，见面时她开口便道：“你去我家提亲吧。”
连静瑶当时就傻眼了，支支吾吾不敢答应，两人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
王映秋哭着回家，最后到底还是被王县尉知道了这事。老父亲气得不轻，可到底没舍得将王映秋如何，反倒是让人查起了连静瑶来。他到底是掌管一县治安的县尉，真要去查不说查出连静瑶的具体身份，至少也能知道个大概，于是连静瑶山匪出身的身份就被揭穿了。
如此一来，王县尉认定了连静瑶不怀好意，自然不可能同意这桩婚事。倒是王映秋知道这些后想了许久，下定决心后再次找到了连静瑶。
然而她没想到，连静瑶身上除了山贼的身份，还有更大的坑在等着她。
唐昭带着好奇心旁敲侧击了许久，才将事情问出了个大概，问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我见你平日也不爱穿男装啊，怎么竟会扮做男儿，骗了人家姑娘足足一年？！”
连静瑶捂着脸，不知怎么说：“大概就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吧。”
明达托腮听够了八卦，知道连静瑶心有所属也不那么醋了，这时候凉凉说了一句：“我觉得王姑娘她爹说得没错，你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这话连静瑶没法反驳。两人初遇是偶然，再后来穿男装见王映秋或许是方便，也或许是习惯。但等到两人感情转变，开始为彼此心动后，她再藏着掖着根本就是怕失去而选择欺骗。
明达说话挺扎心的，但唐昭想到前世种种，多多少少能有些感同身受。她拍拍连静瑶肩膀，安慰她道：“好了，别难过了，我看王姑娘对你多少还存着旧情呢，说不定哪日你们就和好了。别看她今日与你撇得干净，说到底不过是怕连累了你。”
连静瑶当然知道：“她怕我真的带着人去劫狱。”说完又抬头去看唐昭：“我请你们帮我替王县尉求情，原本不过是信了你的片面之词。你也与我说句实话，这事到底成不成？”
唐昭与明达对视一眼，点头应道：“成。不过我看县衙有些奇怪，还得再等等。”
连静瑶闻言有些焦躁，她怕王映秋做什么傻事——当年将一切说开之后，王映秋便心灰意冷，随着父亲的意思与县令家郎君定亲了。如今距离两家结亲的日子已经不远，却骤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她真怕王映秋死心眼再跑去找李县令，回头再白白吃亏。
“你们到底还要如何，不能直说吗？”连静瑶压下心浮气躁，盯着唐昭两人问道。
唐昭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道：“我们想看看，如今县衙里主事的到底是谁？如今打着搜寻长公主的名号，地方驻军都已调动，可这么多天你看到有人寻来吗？”
连家寨是藏在山中，可真的调动大批人马搜山的话，想要找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然而明达养伤这么多天过去，连家寨可是安稳的半点动静也没有，这根本就不正常。再加上之前她们对县衙生出的疑虑，这时候可不敢直勾勾往上闯。
连静瑶现在满心都是王映秋的事，懒得再想其他：“那我让人去县衙外盯着先。”
也行吧，聊胜于无，有人帮忙总比自己亲力亲为轻松些。
唐昭和明达都没有拒绝连静瑶的好意，却不想她这一去反而带回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遇刺失踪的长公主已经被找回来了！

第64章 狱中
正儿八经的长公主就坐在眼前呢，衙门里找回来的那个又是谁？
明达和唐昭面面相觑，诧异之余都有些庆幸两人没有自投罗网。倒是连静瑶什么都不知道，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还挺高兴，回来便对二人道：“这下可好，长公主找回来了，你们正好可以回去。有她在前面，你们也不必再担心什么宵小了。”
这话两人不好应，唐昭给连静瑶倒了杯茶，请她喝过之后便不动声色的将人打发了出去。然后关上门来，又陷入了新一轮的迷局之中。
明达这时候拉拉唐昭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唐昭见她如此就知她是有话要说，神色下意识一软，问道：“怎么了？”
明达便伸出手勾了勾她的手指，直到指尖纠缠，她才有些怯怯的开口：“阿庭哥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唐昭哪里看不出她这是心虚了，这勾手指的小动作，就跟当年闯祸之后找她收拾烂摊子时一般无二。她蓦地生出两分怀念来，也如当年一般纵容道：“那你说来听听。”
明达眨眨眼，也没再卖关子：“其实我有想起来一些事。”
唐昭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本的轻松随意都消失不见，莫名的隔阂似乎在刹那间生起，将她与明达隔离开来——十年前的小公主和十年后的明达，对于她而言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前者她一心保护，后者却让她生出了退避之心，哪怕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明达敏锐的察觉到了唐昭的情绪变化，她勾着唐昭的手一张，直接握住了她的指尖：“阿庭哥哥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是那日你与我说了那些事，我才想起来的。”
唐昭下意识的抽了抽手，结果没抽出来，她目光落在明达脸上，见她满脸都是焦急与慌张，全然没有长公主的沉稳犀利。她抽手的动作不由一滞，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明达和与她渐行渐远的长公主并不相同，她还是她最熟悉的模样。
渐渐定下了心神，唐昭身上的排斥感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可靠。
明达一直觑着她脸色，见状也稍稍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问道：“阿庭哥哥，你不生我气了吧？”
唐昭收拾好了心情，见明达一副惴惴模样，只得安抚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想起来了，一时有些意外罢了。”
这话明达信不信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表面上她是没打算深究了，只不动声色又往唐昭身边凑了凑，看上去犹有不安。随后两人暂时揭过这事不提，唐昭好歹想起了之前的正事，于是又端正了神色问道：“你都想起什么了，遇刺时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明达偷偷抱住了唐昭手臂，闻言点点头道：“嗯，记起来一些，模模糊糊的。我记得当时情况不太好，身边的侍女就与我换了衣裳，她好像是替我引走了不少刺客。”
唐昭没计较明达的小动作，闻言恍然——就说遇到明达时，她身边随行保护的禁军怎么那么少，原来是先分兵引人离开了。
那么现在被找回来的那个所谓长公主，会不会就是那个与明达换了衣裳的侍女？
唐昭想了想，觉得可能性还是不太大。毕竟之前地方驻军的调动，说明公主仪仗里还有属官随行，而且那些属官还在刺杀中幸存了下来。那么他们不可能不认识明达，也没理由在这当口弄个假公主出来混淆视听，所以这其中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仍旧感觉扑朔迷离，明达便不耐烦说了句：“左右在这里猜个没完，还不如去县衙里亲眼看看，看那假公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话也没错，不过唐昭想了想却摇头道：“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先去大牢看一看。”
连静瑶担心王映秋想不开再去县衙，抽空又跑去了王家找她。结果这回没有外人在场，她理所当然的吃了闭门羹。之后寨主盯着紧闭的大门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老路——如从前私会一般，她又跑去翻了王映秋闺房隔壁的院墙，又往她屋中扔了石子。
王映秋没理她，连静瑶就大着胆子捡了一捧石子，一颗接一颗的往里扔。
终于，王映秋不堪其扰，带着满脸疲惫从房中走了出来，一抬头便看见了院墙上趴着的人：“你又来做什么？我说过不需要你管。”
连静瑶手臂在墙头上一撑，两年来头一回真正的翻墙入户。她跳进院中往前走了几步，到了王映秋面前，看似大胆其实有些局促：“我……你要不要见见你爹？”
王映秋本来没心思应付她，闻言一时惊住了：“你说什么？”
连静瑶也不废话了，她怕王映秋再误会什么，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走，我带你去见你爹。”
王映秋本能的跟她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我爹被收押在大牢里，你怎么让我见到他？”
连静瑶也没解释，只道：“你跟我走就是了。”
许是出于对连静瑶的信任，也许是存着些许希冀，王映秋最后还是跟着连静瑶走了。两人一路来到了县衙大牢外，远远便能见到牢门守卫的狱卒。
王映秋一看就皱起了眉，拉住连静瑶说道：“不必去了。这次的事不小，我爹被下狱之后也是严加看管，并不许探视，就连这些狱卒都不敢收我家的钱。”
王家只有父女二人，王县尉早年丧妻之后并未续娶，也没有其他子嗣。因此自三日前王县尉下狱后，能为他奔走的也只有王映秋一人而已。她寻过王家旧识，也求过未婚夫家，都未果后只能来牢狱打点，以期王县尉在牢中能稍微好过些。
然而即便如此，狱卒们却连她的钱都不愿意收——王映秋再是天真无知也明白，能让贪婪的狱卒都不敢伸手，她爹的情况绝对不容乐观，这才有了在县衙外死守的事。
连静瑶却没听她的劝，反而道：“先别急，你等着瞧。”
王映秋没抱什么希望，只瞧着两人相牵的手怔怔走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连静瑶也没有立刻上前，她牵着王映秋远远站定，眯着眼瞧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就见大牢外，原本看守的两个狱卒没一会儿凑到了一起，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其中一个就从另一个手里接了块碎银，然后快步离开了。
牢门外只剩了一人，那人远远冲着连静瑶招了招手，她这才拉着王映秋过去了。
那狱卒见两人过来也没废话，立刻转身打开了牢门，又掏出串钥匙递给连静瑶：“进去后左手边，第十二间就是，你们快去快回。”
连静瑶接了钥匙，拉着王映秋入内：“多谢了。”
狱卒并没有跟着，见两人
进去便又将牢门关好，重又做出一副认真守门的样子。
牢房是关押犯人所在，也不知是为了折磨犯罪之人，还是给予他们心理压力，所以的牢房几乎都是阴暗的。平梁县牢也不例外，走入其中不仅阴暗，初冬时节更是阴冷非常。王映秋刚踏进牢房，便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靠近了连静瑶许多。
连静瑶察觉后紧了紧握着的手，却不敢再做什么逾越的动作，一边领着王映秋往里去，一边低声与她解释道：“寻常狱卒不敢收你的钱，是怕事后引火烧身。但只要给的钱够多，狱卒自己又没什么拖累，再烫手的钱他们也是敢收的。”
王映秋胡乱的点了点头，随着连静瑶没走两步，就见牢房中一个开间里，三四个狱卒正趴在桌上昏睡。她脚步一顿没有理会，又跟着连静瑶继续往里去。
九，十，十一，十二……到了。
王映秋数到第十二间牢房，顿时凝眸往里瞧去，奈何牢中昏暗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她人影。还是连静瑶见机从一旁的墙上取下油灯点燃，举着往牢房里一照，才映出其中人影。
“爹！”王映秋喊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
牢房里的人穿着单薄的囚衣，头上发丝散落，早没了记忆中的儒雅气度。然而这还不是最狼狈的，更让王映秋惊吓的是他一身的斑驳血迹，此刻狼狈的趴在一堆稻草上，已是奄奄一息。
连静瑶确定没认错人，赶紧用狱卒给的钥匙将房门打开了。王映秋冲进去将人扶起来一看，却见王县尉脸色青白，牙关紧咬，早已是人事不知。
“爹，爹，你醒醒啊。”王映秋惊慌失措的喊道，却无力将人救走。
连静瑶见状也上前替王县尉检查了一番，结果却算不得好——皮肉伤对她们这些习武之人不算什么，可王县尉虽掌管一县治安，但其实是个文官，也是个地地道道的文人。他受不得刑，更熬不住地牢的阴冷，如今已是伤病加身，只留下一口气了。
然而听到女儿的呼喊，只剩下一口气的王县尉却还是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女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哑着嗓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映秋见状忍不住落下泪来，王县尉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却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的连静瑶。
王县尉认得连静瑶，去岁他知道女儿与人私相授受，就查过她也见过她。那时王县尉就认出了她其实是女儿身，但怕女儿伤心就没提，只拿她的出身来说事。结果后来纸终究包不住火，两人闹得不欢而散，他心疼女儿，也对这满嘴谎言的女子全无好感。
此时再见，心情复杂，但王县尉显然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计较过往恩怨了。他又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来，于是抬手指向了连静瑶。
连静瑶见状忙上前，单膝跪在王县尉身旁，说道：“大人有什么话吩咐，我都听着。”
王县尉说不出话，又抬起了手，连静瑶便了然的将手掌递了过去。前者又看她一眼，手指微颤在她手上写着什么，王映秋抹了眼泪也看了过来。
只是不等王映秋看清，连静瑶却蓦地收紧了手掌，转而掏出瓶伤药递给王映秋道：“映秋，你先帮伯父处理下伤势。”
王映秋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药接了过去，看着父亲满身伤痕都不知从何下手。
这边王县尉终于将要说的匆匆写完了，提着的最后一口气似乎也要散了。他深深看了连静瑶一眼，又看了眼女儿，最后带着万般无奈将女儿的手交到了连静瑶手中。

第65章 追问
“映秋，走吧。”连静瑶握着王映秋的手，并不太想让她亲眼看着父亲咽气。
王映秋这时已经意识到什么了，她挣开了连静瑶的手，转而一把抱住了王县尉，带着哭腔道：“不，我不走，我要救我爹出去。”
为了赚连静瑶这笔钱，守门的狱卒不仅支开了同伴，还将牢房里看守的几个狱卒都撂倒了。这时候整座大牢只有大门外那一个收了钱的狱卒守卫，如此一来想要救走一个人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不，这当然不可以。
连静瑶心里很清醒，她重又拉住了王映秋的手，坚定道：“映秋，咱们该走了。”
见到了王县尉如此惨状，王映秋又怎么可能离开？然而她刚摇了摇头，奄奄一息被她抱着的王县尉却蓦地用力推开了她，声嘶力竭般终于挤出了一个低哑的字：“走！”
王映秋有种预感，今日离开之后，她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她不想走，还想挣扎，连静瑶却抬手在她后颈敲了一下，如是她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连静瑶一把接住了软倒下来的王映秋，将人打横抱起。她看了眼用尽力气闭上眼的王县尉，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也只说了句：“您放心，我会好好看着她的。”
王县尉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直到连静瑶转身离去，他才睁眼看向二人的背影。
连静瑶抱着王映秋出了牢房，又费了些力气才将牢房门重新锁上，想着时间匆忙便要抱着王映秋离去。脚抬起的那一刻，不知想到什么，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往监牢更深处瞧了一眼。
阴暗的监牢里，更深处似乎只余一片黑暗。
连静瑶没有多留，只看了一眼便抱着王映秋出去了。只是她们在牢房里似乎还是耽搁得有些久了，还没走到门前便隐隐约约听到了外间的说话声，却是被支开的那个狱卒回来了。
连静瑶脚步不由一顿，倒也没有慌张，想了想将王映秋改背在背上，还特意弄出些动静来。
隔着一扇厚重的牢门，外间的人似乎也听见了，有人问了句：“什么声音？”
身边的同伴毫不在意的回答：“大概是老鼠吧。别管这些，这酒你还要不要喝？不要的话我就全喝了啊。这大冬天的在外面守着，手脚都给冻僵了，不喝点酒暖和暖和我可受不了。”
说起喝酒，先前出声那人的注意力立刻就被拉回去了，忙接话道：“别别别，你给我留点，这酒还是我刚溜出去买回来的呢，你别想独吞啊。”说完似抢过酒壶豪饮了两口，这才又问道：“刚才没发生什么事吧？最近县令大人看得紧，咱们可不敢掉链子。”
同伴立刻敷衍道：“没事没事，就咱们这地方有谁会来啊？”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闲话，但酒也没耽误喝，而且打着暖身子的旗号，原本买的就是烈酒。连静瑶心里有数，在牢房里等着也不怎么慌张，大抵不过一盏茶功夫，牢房门便被打开了。
维持着些许警惕，连静瑶背着王映秋往阴影处退了两步，待看清开门的是自己收买那狱卒，这才走了出来。狱卒冲她招招手：“没事，人醉倒了，你们快走吧。”
连静瑶点点头，背着王映秋闪身出去了，经过狱卒时也没停留。
出了牢房，便看见牢门口醉倒的另一个狱卒，连静瑶扫过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这县衙大牢本就修得偏僻，再加上牢房本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寻常附近是没什么人的。连静瑶大步流星离去，却不想刚走没多远便遇见了两个人——意外又巧合，来人正是唐昭和明达。两人看见她们从县牢里出来，连静瑶还背着王映秋，神情间各自诧异。
唐昭想要去牢房一趟不是没有理由的。这平梁城里处处透着怪异，但因着连静瑶的缘故，距离她们最近的怪异便是王县尉下狱一事。
长公主仪仗在平梁范围内遇刺，追究起来平梁县自是责无旁贷。可正常情况下若问罪，不仅是管理治安的县尉，县令作为掌管一县之人更是责无旁贷，甚至整个县衙都该受到牵连。
然而并没有，被下狱的只是王县尉一人而已，李县令甚至仍旧安安稳稳做着他的县令。并且在面对王映秋这个县尉女儿，未来儿媳的求情，他还能堂而皇之的推脱，仿佛全未受此事影响……那么又是什么，让他这般有恃无恐呢？
或者换个角度说，王县尉又是为什么会成为县衙里唯一一个被针对导致下狱的呢？
要说他与李县令关系不好，以至于被推出来背锅，这当然说不过去。毕竟两家都已经定亲，转眼便能成通家之好，而且长公主出事这么久了，才将人下狱实在有些“后知后觉。”
唐昭不妨大胆猜测一下，或许是王县尉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这才惹来无妄之灾。而更巧的是他被下狱的时间，跟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假公主出现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让人无法不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正好连静瑶和王映秋求到了面前，唐昭觉得她们可以先去王县尉那里碰碰运气。
只是唐昭和明达也没想到，两人不过是先去平梁县牢附近踩个点的功夫，竟就看到连静瑶背着王映秋从那县牢里出来了——果然事关王映秋，连静瑶的动作就利落无比，也不知动用了多少人脉手段，竟是这么快就进出了一回守卫森严的大牢。
不过探监归探监，王映秋怎么是被连静瑶背着出来的？莫不是监牢里的王县尉出了什么意外，王映秋受不住打击昏厥过去了？！
唐昭猜得虽不中亦不远矣，见这情形心中就是一沉：“你们这是去探监了？王姑娘怎么回事？”
连静瑶背着王映秋，深深看了唐昭二人一眼，那目光中藏着与往日不同的审视，莫名让人心头一滞。不过很快连静瑶就收回了眼中的审视，她微微垂下眼眸，叹口气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去再说吧。”
唐昭和明达对视一眼，自然答应了下来——就看连静瑶这番变化，还是在探监见过王县尉之后生出的变化，她显然知道了些什么。
一行四人重又回到了客栈，一起聚在了连静瑶的房中。
连静瑶小心将还在昏睡的王映秋安置在了床榻上，又怜惜的替她捋了捋散落的发丝，这才出来与唐昭二人见面。这一回她占据主动，一开口便问道：“你们俩到底什么身份？”
唐昭也不慌张，又将之前的说辞再讲了一遍。其实她也没骗怎么连静瑶，至少她自己的身份是真的，从前做过公主府长史是真，现在辞官离京也是真。唯一瞒着连静瑶的，就是明达乃是长公主本人的身份，但于立场而言这隐瞒并不重要。
连静瑶听完唐昭讲述，指尖在桌上轻扣两下，沉稳道：“我要证据。我知道你们有话想要问我，但你得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俩的身份没有问题。”
这就有点难到唐昭了，毕竟她离京时什么也没带，想必将她虏上山的连静瑶也清楚这一点。
连静瑶的目光落在了明达身上，唐昭见状也不由得看了过去。正犹豫着是不是该暴露一二，就见明达忽然从怀中摸出张纸来，展开给连静瑶看：“这样不知能不能证明？”
纸是普普通通的纸，上面什么也没写，但在纸张的中心却盖着一方小印。仔细一看，正是长公主的印鉴——连静瑶没见过这个，想要造假也不是不能，但她骤然发难间，明达拿出这个总还是有两分说服力的。只是一张白纸盖着印鉴，也不知原是用来做什么的？
连静瑶看清小印上的字，神色缓和两分，又带着探究与好奇的问了一句：“这张纸不是用来证明身份的吧？原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张纸上的印记是明达临时盖的，用途自然是忽悠人。
当然，实话就没必要说了，小公主绷着张脸做出严肃神情，通身气度看着还有些唬人：“这你就不必多问了，殿下给我盖这方印，自然是有用的。”
说话间，明达又将那张纸叠一叠收了起来，打算等从连静瑶这里离开，就将这张已经完成使命的纸毁了，免得落入旁人手中再添什么事端。
好在连静瑶本也不是什么寻根究底的人，见明达勉强算是拿出了能证明身份的证据，当下也缓了神色。她叹口气说道：“现在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唐昭也没客气，先问道：“你与王姑娘，可是已经见过王县尉了？”
连静瑶点点头：“我买通狱卒进去看过，人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唐昭闻言了然，初见王映秋被背出来，她也大致猜到些。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她当下神色微凛，又问道：“那王县尉可有与你们说什么？他有说他为什么会被下狱吗？”
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连静瑶神情有些凝重又有些复杂，皱着眉仍旧点点头：“他说了。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事。”
唐昭预感很重要，忙追问：“是什么？”
连静瑶目光紧紧盯着唐昭，仿佛要在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同时说出了王县尉在她手中写下的秘密：“他看到李县令命人捉走了禁军校尉。”

第66章 夜探
禁军的职责是护卫皇室，哪怕在皇宫到处都是，校尉的官职也并不算高，但离了皇宫，禁军校尉所代表的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明达很不明白，脱口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然而连静瑶哪里能给她答案？莫说是她，就连身陷牢狱几乎因此丢了性命的王县尉也想不明白。即便长公主是在他们治下出的事，即便现在人也还没找到，可真追究起来也只是失职而已，顶多丢了乌纱帽罢了。可绑了禁军校尉，那几乎就跟谋反等同了。
王县尉因此不敢与李县令同流合污，只是被发现的他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劝慰的话，只一个神色不对，转眼就被借口下狱了，再之后的拷问更是直接冲着他小命去的。
连静瑶没能给出答案，但一旁的唐昭却有了联想，然后便感觉体内的热血都有些发凉了——她可是亲自带人收拾了马家寨里藏着的那一群死士的，自然知道明达遇刺的事与唐家脱不开干系。那么看现在这个李县令的做法，难道他也是唐家的人？！
只要这样一想，唐昭就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更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的。明明唐家家主只是个四品小官而已，为什么他们的势力不止京畿，就连地方都有其影子？
唐昭很清楚，这样一股势力压根不是轻易就能发展起来的，她不禁深想其中隐秘。
许是见唐昭走神许久没说话，明达扯了扯她衣袖，问道：“阿庭哥哥，你在想些什么？可是想到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了？”
唐昭被这一句话拉回了心神，暂时将唐家的事抛在一旁，眼下最该解决的自然还是眼前之事。她垂眸想了想说道：“地方军政是分开的，眼下这平梁县衙里肯定有鬼，咱们不能硬闯。你那里不是正好有长公主盖好的印鉴吗，咱们去寻附近驻军看看。”
连静瑶闻言插了一句嘴：“可是驻军不是已经被派去寻人了吗？”说完想起什么：“哦，对了，现在长公主已经找回来了，驻军应该也收兵回驻地了。”
这时的连静瑶还不知长公主是假，她只以为禁军校尉都被李县令派人拿下了，那身娇体贵的公主殿下肯定也落入了他的控制。虽然不明白李县令到底要做什么，可她却合理的将唐昭和明达的行为理解为是要解救公主——想到牢房里不知咽没咽气的王县尉，她自觉也不能坐视不理。
明达听完唐昭的话想了想，还是将那张准备毁尸灭迹的纸又取了出来。客房里没有笔墨，连静瑶就自觉下楼问掌柜借了来，唐昭顺势挥毫写了封临时调令。
连静瑶没多少常识，觉得有这东西就行了，唐昭和明达却都知道，还得要调兵的令牌才好成事。至于之前属官们没有令牌如何调兵，那是长公主遇刺后的特殊情况了。
三人商量了一阵，连静瑶继续留在平梁城里静观其变，唐昭和明达则转日就去调兵。
有了决定，晚间的时候唐昭和明达便早早歇下了，为来日养精蓄锐。不过之前为了安全，两人便只要了一间客房，入夜洗漱后，自然也就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这其实不是两人头一回同床共枕，在连家寨时明达就是在唐昭房中休养的，正好也方便唐昭守着伤患。再加上连静瑶知道唐昭女扮男装的事，也没有更多顾虑，因此完全没想过要给唐昭另外备个房间。两人也就稀里糊涂在同一间屋子里住了许多天。
只那时明达受着伤，每日被伤痛折磨着生不出旖旎心思。唐昭心中惦记的也是她的伤，更不可能去想其他。两人相安无事，住着住着倒成了习惯，明达伤势好转后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今夜不同，她们宿在了外面，明达的伤也好了许多，不怎么疼了，就有心思想其他了。
唐昭端端正正的闭眼躺着，感觉被子被人轻轻扯动，旋即一只小手从侧边钻了进来，正好碰到了她敏感的腰间。她身子僵了僵，又往旁边躲了躲：“明达，别闹，明日还要早起呢。”
明达的手没停，顺势又往她腰上摸去：“这被子太冷，我盖着不暖和，睡不着。”
都是借口，唐昭可不惯着她。她一面在心里想着小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大胆主动了，一面侧过身抓住明达的手，将她暖乎乎的小手塞了回去，然后又帮她好好裹了裹被子，直把人裹得蚕蛹似得，又在那被子上拍了几下，才说道：“好了，睡吧，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明达挣扎了两下愣是没挣开，气得哼哼了两声，到底还是放弃了折腾。
夜色渐深，三更刚过的时候，熟睡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睁眼后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唐昭确定身边人睡得很熟，这才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起身。只是客栈的床到底不比家中的结实，她刚一动作就听“吱呀”一声，在黑暗中很是明显。
唐昭动作顿时一僵，又听了会儿，确定明达并未被惊动，这才长长的呼出口气。然后她动作更小心了，直到蹑手蹑脚的下了床，这老旧的床榻都没再发出半点声响。等她穿戴整齐，便要离去，脚步刚刚抬起又转了回来，借着夜色看了看明达，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离开。
只是离开的唐昭没看见，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床上呼吸均匀“熟睡”着的人，也悄无声息的睁开了眼睛。看着她脚步轻轻，打开房门，然后走了出去。
唐昭去了隔壁，刚进门就被连静瑶塞了一件夜行衣在手里：“快换上，时间不早了。”
连静瑶身上是早就换好的夜行衣，塞了衣裳过去后，她便自觉的转过了身。
唐昭接了衣裳也没耽搁，当下便脱了外衣，换上手中的黑衣：“你都准备好了吗？还有客栈这边，你安排得如何了？她们两个姑娘家可都娇弱得很，别到时候这里再出了问题。”
连静瑶闻言笃定道：“放心吧，这里安全着呢，你以为谁开客栈都能让我们这些人放心住？”
这话说得也是。唐昭虽然出身高门，但从来也不会小看了这些三教九流的本事。就比如连静瑶，在李县令严守县牢的情况下，她想带着王映秋去见王县尉就能见到。再比如今晚她们打算一探县衙，连静瑶这个山贼头子二话不说，就能弄到县衙的图纸。
匆匆换好了夜行衣，唐昭又往身上藏了些短刃之类的兵器，便跟着连静瑶出门去了。两人堂而皇之走的大门，大堂里守夜的小二瞌睡间抬眼看了两人一眼，也是一句话都没多问。
出了客栈，两人踏着夜色便往县衙赶去。
平梁县衙的布置与别处县衙没什么不同，前衙办公后衙住人，住的自然是县令一家。不过自从公主府属官和禁军到来后，李县令便领着家人一起搬出了县衙，将县衙彻底让了出去。
唐昭和连静瑶跑来探看，前衙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两人趁着夜色直接翻进了后衙——曾经宋庭就是禁军出身，她对禁军的一些手段和习惯都了如指掌，带着连静瑶翻墙进去时也是做足了准备。然而她的准备却落了空，因为她领着连静瑶翻墙入内，竟是一个巡夜的禁军也没瞧见。
这不正常，禁军们出行在外只会更警惕，无论住在哪里都不会省去巡夜。不过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出乎两人的预料，毕竟就连禁军校尉都被李县令派人捉了不是吗？
“我们去哪里？”连静瑶警惕之余小声问道。
唐昭扫视一眼黑漆漆的院子，低声回她：“先寻寻看那假公主。”
连静瑶闻言点点头，下意识顺从，然而刚点了一下就怔住了：“假，假公主？！”
唐昭没有解释，连静瑶震惊之后也知道不是追问的时候，只好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她定了定神，说道：“县令三年一任，肯定没人在后衙修地牢。如果人在这里的话，以长公主的身份，可能住的还是主屋。”她说着便在前领路，好似熟门熟路一般。
四下虽无人巡守，但两人走得还是小心翼翼，及至主屋前连静瑶忽然顿住脚步。唐昭见状也跟着停下，却不开口询问，只静静等她动作。
连静瑶走了这一路，终于发现有人在暗处监视了。她相当机警的停下了脚步，然后在腰间摸索一阵，没等唐昭看清她摸出的是什么，就冲着监视之人的方向扔了出去。
一息，两息，三息……连静瑶开口：“走吧。”
唐昭没有犹豫就跟了上去，绕过一堵墙后，果然瞧见有两人歪倒在地上。她目光扫视四周，奈何夜色深沉实在看不清，也不知连静瑶方才到底扔的什么这般见效？
然而好奇归好奇，唐昭也没在这里耽搁，恰恰因为这里守着人，主屋里反倒更可能有什么了。
两人很快来到了主屋外，连静瑶小声问她：“这里面可能有人，要不要先迷倒了？”
唐昭想了想就点头：“有劳了。”
连静瑶摆摆手，很快又从怀里摸出只竹筒来，戳开窗户纸就往里面吹了一阵迷香。她又等了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对唐昭道：“可以了。”
唐昭看她这熟练的模样，心情略有些复杂，最后却还是蒙着面进屋去了。屋中漆黑一片她也没打算点灯，小心翼翼四处查看一番，所幸并没有埋伏着人。而后她终于绕过屏风，往里屋床榻旁走去，用短刃挑开床帘一看，那床上竟真躺着个人。
夜色太暗，房中更暗，唐昭看不清床上那人模样。正踌躇间身边蓦地亮起一道幽暗的光，险些吓了她一跳，回头去看才见是连静瑶举着个小盒子，那光就是她手中盒子里透出来的。
连静瑶顺便解释了一句：“都是三教九流用的小玩意儿，这样光不会透到外面去。”
唐昭闻言便不再理会了，借着光线回头去看床上的人，结果竟发现那女子瞧着有些眼熟。她转瞬想到了明达之前的话，忙对连静瑶说道：“能把人再弄醒吗？”
这个简单，连静瑶转身寻了盏余茶泼在女子脸上，不消片刻人就悠悠醒转了。只是女子醒了人却是虚弱得厉害，过了好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唐昭这时拉开了蒙面的黑巾，女子目光聚焦在她脸上一瞬，终于亮了起来：“唐长史！”

第67章 肆无忌惮
唐昭在公主府待过些日子，对于明达身边的侍女也只是些许眼熟，不过等这女子喊出“唐长史”三个字后，她的身份也就毋庸置疑了。
有些意外，竟真的是那个换装引开追兵的侍女，而不是陷阱等着她。
唐昭眨眼间想好说辞，只见她微微点头，主动开口问道：“我听闻殿下遇刺，失踪后近日才被寻了回来，怎么会是你躺在这里？！”
这番说辞其实有许多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她半夜闯来房中，无论房中之人是侍女或是公主，她这般的行为显然都十分的不合适。然而此刻侍女却顾不得什么了，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匆匆对唐昭道：“殿下不在这里，唐长史您一定要先寻到殿下，别让她来平梁。”
唐昭眼眸变得锐利，忙问道：“为何？”
侍女立刻便道：“平梁县令包藏祸心，定是要对殿下不利的。”
说完她也将近日遭遇娓娓道来。原来当日她与禁军校尉引开刺客后，护卫的禁军便损失惨重，而他们为了将刺客引得更远，自然也是一路奔逃。最后人死得差不多了，她受伤慌乱间独自跑入了山林，不知怎的竟将那些凶恶的刺客甩下了。
受伤的侍女晕倒在山林中，又被同样受伤的禁军校尉顺手捡了。两人相护扶持勉强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之后自然还是要来平梁搬救兵的，而他们一来平梁表明身份，就被引来了县衙。当时禁军校尉留了个心眼，任由县令等人凭着衣饰错认了她，结果校尉当夜就被县令派人抓走了。
侍女不知如何被揭穿的身份，但也因此好歹保住了性命：“我时常昏迷，偶尔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只言片语。那县令留着我没安什么好心，约莫是想利用我这假公主的身份，引殿下出来。”
引殿下出来做什么？侍女不知道，但本能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唐昭听完沉思良久，又问侍女道：“县令如何识破你的，你可有头绪？”
这个问题侍女也想过许久，要说她跟在明达身旁许久，对公主殿下的一言一行都万分熟悉，想要假扮一番短时间内是不成问题的。至于身体上的细节，她身为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其实待遇一点也不差，更不用做什么粗活，也养得一身细嫩皮肉，并不会在这方面露出破绽。
侍女思来想去想了许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当日我们队伍被人在早饭中下了药，禁军因此无力反抗，恐怕队伍里就有细作小人。认出我的，只怕也是这人。”
唐昭当时不在，于是又问：“那你觉得这细作是谁？”
侍女思忖良久，终于猜测到：“恐不是禁军或侍从，而是殿下身边的哪位大人。”
明达此行除了禁军，带着的基本都是她自己的人手，因此这个大人说的便是她身边带着的属官。唐昭对于这些人并不熟悉，可目前来看，明达遇刺失踪，禁军死伤殆尽，反倒是那批属官一直悄无声息的存在。他们既没有在遇刺时出风头，也没有折损在那里，手中还有权柄，确实有些特殊。
唐昭想了想问道：“那你知道他们在哪儿，或者具体是谁吗？”
侍女却摇头，说道：“我伤势颇重，校尉一来又被人所擒，这些天一直不曾出门过。”
唐昭便知道，再问不出更多的消息了，甚至对方能知道这些都已经是意外之喜。她最后想了想，又问出一个问题：“你知道禁军还幸存有多少人吗？”
侍女仍旧摇头：“我不知，但应该不多了。”否则哪容得一个小小县令只手遮天？！
唐昭想也是如此。禁军的忠心不容置疑，他们又刚遭遇暗算，行事必然更加小心。如果赶来平梁求援的人多，一个小小县衙是控制不住的，事态也不可能向着现在诡异的方向转变。
两人说了不少话，一旁的连静瑶都只静静听着，知道她手中的盒子光亮渐暗，这才伸手戳了戳唐昭，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该走了。”说完又看向仍旧躺倒在床上的侍女，问道：“要救她一起出去吗？”
唐昭还没说话，侍女便道：“唐长史您自己走吧，带上我也只是拖累，还会打草惊蛇。”
其实唐昭不太明白，侍女既然都怀疑公主府的属官了，又为什么会对她这个已经辞官的前长史如此信任，以至于知无不言？她是不知明达此前为了寻她，抛开仪仗在外折腾了多久，侍女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唐昭对于长公主的非同寻常，而这份不同在此时便顺利化作了信任。
最后唐昭也没有带走侍女，只带着她“务必寻回殿下”的嘱托，拉着连静瑶一同离开。至于侍女之后如何，也只能是听天由命。
夜探县衙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她们顺利的摸进了后衙，顺利的寻到了知情者，又顺利的在得到消息后离开。没有遭遇埋伏，没有暴露行踪，一切都顺遂得不像话。
回到客栈时，连静瑶都忍不住惊叹：“咱们就这么回来了，连动手都不曾有。”
唐昭一面将夜行衣换下还给她，一面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将那县衙看得太凶险，实际上那只是只纸老虎？然而想归想，她却也不敢冒险：“能顺利回来总归是好事。”
连静瑶想想也是，虽然今晚听了满耳朵秘闻，但她也知情识趣的什么都没问。至少这一去她算是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唐昭从前确实是公主府的长史没错了，她也没骗自己。
折腾了小半夜，时间确实是不早了，唐昭换回衣裳后也没在连静瑶那里久留，很快回房去了。
房中还是一片昏暗，与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唐昭进屋后小心关好房门，蹑手蹑脚往里去，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人还好端端躺着，这才松了口气。她又将外衣脱了，动作小心的上了床，结果人刚躺下怀中便挤进个人来，熟悉的气息亦是扑面而来。
唐昭身体僵了僵，感受着软玉温香抱了满怀，手足都有些无措：“明，明达？”
明达却是毫无顾虑，整个人挤进了唐昭怀中不提，还将脑袋凑到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问道：“你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
两人就寝都只穿了中衣，薄薄的衣料阻隔不了体温传递，尤其是她刚躺上床被子里都还是凉的，明达身上透过来的温度便更为明显了——暖乎乎的身体与她紧贴着，烧得唐昭整张脸都红了，心跳也不受控制的逐渐加快。万幸黑暗隐藏了一切。
唐昭试着将人推开，结果明达一只胳膊环上她腰间，反倒将她抱得更紧了。
略有些无奈，然而唐昭刚出声喊了句“明达”，明达便理直气壮道：“我叫你阿庭哥哥，但你又不是真的哥哥，又有什么抱不得的？！”
这话唐昭无法反驳，她能说被小公主抱着就心跳加快，心慌意乱吗？
不能。哪怕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也不能说出来。
明达见她不说话，终于满意了，又问道：“大半夜，你刚才去哪里了？”
唐昭听问想了想，还是将之前夜探县衙的事与她说了。其实见到假公主是明达侍女，甚至于从她口中知道不少事情经过与猜测，都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县衙其实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危险，那么是否可以证明，是她们高估了这里的危险？
明达听完她的话不置可否，窝在她怀里一本正经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既然知道这县衙危险，平梁县令居心叵测，咱们又为何非要入局呢？”
这话说得也不错，县令与长公主的身份着实不对等，若非遭逢意外本该是碾压一般的结果。
唐昭没有说，她在意的并不仅仅是平梁县令本身，而是他背后隐藏的秘密——这些天她想了很多，渐渐意识到看上去普通至极的唐家或许并不是一切的根源，反倒更像是一张关系网上至关重要的一环。而且相较于唐明东或者薛氏，或许“唐昭”才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但一切都还是猜测，而且是毫无头绪的猜测，唐昭便没有与明达说。她终于还是伸手揽住了明达，轻轻环住她瘦削的肩：“你说得对，与其猜来猜去，不如将人捉住审问更容易些。”
唐昭的动作小心翼翼，但到底也没将人推开，明达自觉得到了回应也是心满意足。她小小打了个哈欠，自己犯困了，却顺势抬手捂住了唐昭的眼睛：“好了，先睡觉吧，明日还有事呢，你折腾半夜小心明早起不来。”
柔软的掌心覆在眼上，唐昭毫无防备的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那掌心蹭过，便似羽毛划过心间，蹭得人心里都跟着有些痒痒。
明达原本满心困倦都被无意撩拨了下，黑暗中她抬眸一看，入目的恰好是唐昭白皙光洁的下巴。心头微动间也没克制，稍稍仰头便在那下巴上亲了亲——并不是唐昭的错觉，失忆之后的明达比起记忆中的小公主更加肆无忌惮，也或许是知道了她的身份后无所顾忌。
等察觉唐昭身体又僵住了，明达才得逞般的勾了勾唇角，带着愉悦的心情重新入眠。

第68章 平梁驻军
翌日一早，唐昭和明达很早便起来了，昨夜的事并没有改变两人的计划，她们还是准备调来驻军快刀斩乱麻——不论李县令有什么阴谋，将人拿下总是最简单的。
匆匆用过早饭，明达问道：“要不要等连姑娘出来，与她交代一声？”
唐昭想到昨夜连静瑶陪她走了一趟县衙，又想起她房中还有个情绪未定的王映秋，便摇头道：“不必了，咱们昨日便说好的，就别再浪费时间等她了。”
明达听到这话挺高兴，眼睛都笑眯了起来，上前挽住唐昭胳膊便道：“那好，咱们现在就走。”
小公主的心思就写在脸上，唐昭哪里看不出来？她不觉有些好笑，看着明达暗暗吃醋的模样，沉重的心情都跟着放松了几分：“好，咱们现在就走。”
两人从客栈里取了马，明达的身体依旧未曾痊愈，所以她们还是同乘一骑。出城之后明达便坐在唐昭身前，手指西边道：“城西三十里，平梁驻军在那边扎营。”
唐昭闻言微怔，看着明达的目光有些奇怪——她们俩对于平梁来说都算陌生，唐昭还是抽空问过连静瑶才知道，平梁的驻军在西郊。可当时明达并不在身边，之前她们更没怎么提驻军的事，那她又是怎么知道军营在哪儿的？
正想着，明达却似脑后生眼一般察觉了唐昭的疑惑，头也没回的顺口解释了句：“昨日我抽空向人打听的，这平梁驻军也不远，咱们可以早些过去。”
唐昭听完“嗯”了一声，移开目光抖了抖缰绳，策马再未多问。
三十里路其实不算远，用脚走可能得大半日，但骑马的话也不过是一个多时辰的事。两人远远望见军营，看着身穿甲胄的军士往来巡逻，井然有序的样子，心都跟着安定了两分。
唐昭暂时勒停了马儿，转头问明达道：“不然你先在这里等着，把令牌给我，我去调兵？”
调兵的令牌至关重要，但唐昭和明达之间却不存在信任问题。唐昭说这话是不想明达犯险，而明达拒绝时也没考虑过唐昭背叛：“不必，咱们一起去。”
唐昭想了想也没多劝，点头策马冲着军营而去。
两人离得老远便
被驻军发现了，一队巡逻的士兵远远冲着二人竖起了兵刃，警告道：“军营重地，闲人莫近，还不速速离去！”
唐昭闻言拉了拉缰绳，马儿踢踏着蹄子缓缓停了下来，明达也从怀中摸出了调兵的令牌，举在身前说道：“叫你们将军来说话。”
巡逻的士兵也不是个个都识字，不过该有的眼力他们却是不缺的。盯着明达手中的令牌仔细瞧了两眼，再看眼面前两人气度，小队长便挥手冲身后人吩咐道：“去请将军过来。”
像平梁这样的小城，驻军将军也不过是六七品的小官，手下掌管着千八百人的军队，称一句将军其实都算客气。不过即便如此，驻军将军平常也不是谁都能见的，也亏得最近长公主遇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驻军也曾被征调寻人，这才能够轻易让这些巡逻兵去叫人。
不多时，驻军将军便来了。穿着盔甲，人看着倒是意外的精干，远远见着二人便喝问道：“你们是何人，来我军营是何事？”
明达便又亮出了手中令牌，冲那驻军将军道：“令牌在此，征调平梁驻军。”
驻军将军怔了怔，旋即加快步子到了近前查看。等眼看过令牌无误后，他神色郑重几分，冲着马上二人行一军礼：“不知二位是何身份，调遣驻军何用？”
唐昭顺势掏出昨日写就的那张盖着长公主印鉴的文书，递过去道：“将军不必多问，只管听令行事便是。”
驻军将军看到印鉴一凛，心中的那点顾虑也渐渐散了——有这文书在手，不管面前二人身份，出了事自有长公主顶着——于是也不再废话，直接冲二人道：“二位且随我回营，稍待片刻，待我点齐兵马就随二位前去。”
唐昭和明达闻言都盯着驻军将军看了看，确定他眸光清正，不似居心叵测，这才对视一眼答应下来。然后唐昭也下了马，牵着马儿一边随着驻军将军往军营走，一边不动声色与他套话。
定国公府好歹戎马出身，唐昭也惯会与行伍之人打交道。短短一路走回军营，也让她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倒是对眼前这位驻军将军暂时放了心。
只等点齐兵马，领着这些人回返平梁，一切局面都将被打破。
地方驻
军自然比不得京中精锐，平梁驻军虽不过千人，但披甲召集也用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唐昭心里有些嫌弃这速度，但与明达去看过，平梁驻军至少精气还算不错。
唐昭私下与明达说：“带这些兵马去唬唬人，应该是够了。”
明达闻言暗暗点头，表示赞同——与护送长公主远走巡视的禁军相比，这些驻军自然是不够看的，看多了精锐的公主殿下眼光也高着呢。
不过两人也不傻，这样的话自然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便凑在一处私下言语。
另一边看着集成队列的军队，副将忍不住冲驻军将军问道：“将军，怎么又要调集人马？那位长公主不是寻回来了吗，现在又调动兵马是要做什么？”
驻军将军其实也不知道，随手指着一旁的唐昭和明达说道：“我怎么知道？她们带着令牌来的，还有长公主盖印的调兵文书，咱们跟着去就是了。”
他说得不在意，武将听令行事也不爱动脑子，但副将闻言眸中却有暗芒一闪而过。
又等了会儿，军队终于集结完毕，驻军将军扭头去看唐昭二人。唐昭这才上前说道：“有劳将军了，不必多言，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驻军将军没想到她真连个目的地都不给，对上唐昭的目光到底没多说什么，带着满腹疑虑应了声“好”。说完就跳上了简陋的点将台，也稀里糊涂下着调兵命令。
眼看着一切顺利，也没人逃去平梁先行报信，唐昭和明达都放松了些许。
牵过马儿，唐昭说道：“走吧，这时候赶回平梁，处理完事情说不定咱们还能赶得及晚膳。”
小公主闻言很是高兴，走过去刚要跨上马背，唐昭却忽然又拉住了她：“等等。”
明达当即止步，扭头去看唐昭，一句“怎么了”还没出口，便随着唐昭的目光看见了马儿焦躁踏地的模样——这匹马只是两人临时代步用的，两人对它都不甚熟悉。然而为了明达伤势考量，离开山寨时连静瑶却是贴心的特地选了匹温顺母马，此前可从未有过这般表现。
公主殿下长于深宫，哪怕有人护着看似天真，但暗地里一些阴私手段她也不可能全然无知。只这一眼看去，她便觉出不好，当即往后退了两步：“阿庭哥哥……”
唐昭却比她镇定许多，也没管一旁察觉有异走过来的驻军将军，伸手将人护在身后的同时，一双眼睛也迅速将马儿打量了一遍。
驻军将军见状，最先问出了那句：“怎么了？”
唐昭没有回话，在明面上看不出马儿异样的情况下，目光顺势落在了马具上。她看了两眼，忽然上前，解开马鞍皮扣后顺势一把将马鞍掀开。
这一看她心中瞬时一凛，冷意也从后背席卷而来——只见原本看不出端倪的马鞍下，不知何时被人安下了两根短钉，马鞍虚扣在上时重量也只堪堪戳到皮肉，还未伤着马儿。但如果马鞍上坐了人，那么那两根短钉当下就能狠狠钉入马背，再温顺的马儿也会立刻发狂！
唐昭只要想到明达刚才险些上马，就感觉一阵后怕袭来，指尖都是凉的。
一旁的驻军将军同样看到这一幕，惊得眼睛都瞪大了：“这……”
唐昭深吸口气，还未定下心神，明达已然冷脸质问：“这马不过是在军营里放了片刻，便被人做下如此手脚，将军不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这一刻的明达目光冷然气势凌厉，不期然展露的威仪是唐昭也不曾见过的。而就在唐昭为此晃神的功夫，驻军将军却是被这目光所慑，一阵心惊：“这，末将立刻派人去查！”
说完这话，驻军将军再不敢面对明达，转身便要吩咐人去详查。哪知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也未曾有丝毫防备，一道寒芒就在这猝不及防间冲着他脖颈而去。
驻军将军完全没反应过来，倒是察觉有异后一直防备着的唐昭最先反应过来，伸手便拽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如此他才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但饶是如此脖颈间也被刀刃划出道浅薄伤口，有殷红的鲜血缓缓聚集滴落。
心中的惊惧自不必提，驻军将军这时候反应也不算慢，“唰”的一下抽出佩刀就接住了下一刀来袭。然后他看清袭击之人，立时破口大骂：“陈三，老子对你不够好吗，你居然想要老子的命？！”
陈三正是驻军将军的副将，这时闻言手都没抖一下，攻击仍旧接踵而至。
明达第一次不是被刺杀的对象，见状颇有些新奇。唐昭又哪里敢让她凑这热闹，忙护着人往后连退几步，这才冲左右喊道：“你们将军遇刺，你们就都看着吗？”
左右军士这才如梦初醒，匆匆上前帮忙。

第69章 唐长史啊
驻军将军在平梁驻军中显然很有威望，回过神来的军士们上前都是帮他。如此不消片刻功夫，骤然暴起伤人的副将就被拿下了。
摸了摸脖颈上那道伤痕，驻军将军怒火滔滔的质问被押下的副将：“陈三，老子这些年没亏待过你吧，你做什么忽然下死手？”说完想到什么，又看向一旁动过手脚的马鞍，有些明白过来：“这马鞍也是你做的手脚？不是，人家也没招你，你图什么啊？！”
陈三却并不言语，闭上眼一副成王败寇，任你处置的模样。
驻军将军被他这态度气得够呛，撸起袖子就准备上去教训他，结果却被一旁的唐昭拦下了：“将军且听我一言，人你可以先看押容后再审，现在调兵要紧。”
听到这话，驻军将军的怒火一滞，被两个军士压着单膝跪地的陈三也睁眼看了过来。唐昭刚好捕捉到他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陈三莫名有种被看穿的感觉，赶紧又避开了目光。
驻军将军冷静了下，抹了把脸说道：“行吧，回来再审问你。”
说完吩咐左右将人看紧了，不可让陈三逃了，然后便又下令集结的兵马准备发兵。
唐昭和明达其实都挺想审问陈三，为何行刺不成就改杀主将？但两人怕时间久了消息走漏，却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有军士另取了副鞍鞯回来，唐昭仔细检查没问题，又细细安抚了焦躁的马儿，这才给它重新套上马鞍。然后她自己翻上马背骑了两圈儿，确定马儿没问题才又拉了明达上马。
驻军将军见两人同骑，欲言又止，最后没忍住说道：“我营中还有多余的马，可借与二位，二位不必如此。”
唐昭和明达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同骑的事，却都摆了摆手说道：“不必，我们俩这样就挺好。将军手下多是步卒，我们俩同骑也不会耽误行军速度。”
驻军闻言不再说什么，心里犯着嘀咕，挥挥手示意军队出发。
唐昭两人清晨自平梁城出发，此时调来兵马也不过晌午，军士们也没因午饭耽搁行程，揣上两块干粮便拿起武器一身轻松的跟着走了。如此行军大约两个时辰，终于遥遥望见了平梁城楼。
驻军将军勒停了马儿，其实早就发现此行是冲平梁城而来，却是忍到此时才发问道：“二位调兵来平梁，可是城中有什么不妥？”
自来军政分离，城里是地方官府的地盘，驻军常年驻守城外。除非遇到紧急情况，或者有军队攻城，否则驻军是不会轻易入城的。一来扰民，二来也会造成恐慌，如前段时日长公主遇刺调遣驻军协助寻人，便让平梁百姓闹得沸沸扬扬。
唐昭和明达自然知道调兵入城的后果，两人却都不甚在意，唐昭索性说道：“我们调遣军队而来，便是为了拿下平梁县衙。将军可能不知，平梁县令心怀叵测，竟趁禁军校尉伤重将人捉拿，并扣留了公主府众人。这些日子也是假借长公主名号行事，不知所图为何。”
驻军将军听完倒抽一口凉气，显然也知道冲禁军下手意味着什么。他想起李县令平日里和和气气的模样，犹自觉得不可思议：“他疯了吗？！”
唐昭和明达自然无法回答他，但目光中的笃定却让人觉得她们并非虚言。
驻军将军抹了把脸说道：“李县令不像有反心的。末将斗胆，若是将他捉拿，还请二位与长公主求个情，让他能有个自辩的机会。”
唐昭和明达闻言不置可否，但也答应下来：“行，到时自会有他自辩的机会。”
如此驻军将军也不说什么了，他与李县令也只是同僚关系，平日里见面的机会也不多，能多求这一句已是极限。当即收拾收拾复杂的心情，冲着手下兵马招招手，一行兵马便堂而皇之的随着三人冲平梁城而去。
非战时，整个城池几乎都是归县衙管理，驻军非调不得入城。
驻军将军显然很有经验。他带的千余兵马几乎全是步卒，但骑马的斥候与传令兵也有数十人。当下未等大军全部靠近平梁，便下令这些骑兵趁着城中还未发现他们，迅速冲到城楼抢占了城门，而后等驻军大部队赶到时，平梁再想将他们拒之门外便已经不可能了。
守城的军士与驻军不是一路人，被收缴了兵器按着缩在角落里，还一头雾水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驻军将军熟悉的脸庞出现，才有人大着胆子问道：“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驻军将军懒得解释，约莫这会儿功夫，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县衙了，便下令众人快速入城。
城中百姓见这架势，纷纷躲进屋中不敢出来，一双双眼睛却又透过门缝窗缝往外瞧。只见那闯入城中的军队穿着熟悉的军装，井然有序的穿过街道，向着县衙而去……因着驻军多在本地招兵，紧闭的房门后偶尔还会传来一句诧异的话语：“咦，那不是我家二小子吗，怎么忽然入城来了？”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军队在驻军将军的指挥下快速穿过街道，不消多时便将县衙团团围住。有衙役见状不好躲进了县衙，也有人胆大站出来询问：“将军何故入城，还围了县衙？”
这回轮到驻军将军举着明达随手盖的印说事了：“长公主有令，命我等前来捉拿叛逆。”说完又望向县衙刚刚关闭的大门：“李县令可在？还不出来难道要大军去请？！”
问话的人闻言惊疑不定，但再没有人管他了。驻军将军喊过话后，又令身后的将士跟着大声喊了三遍，务必确定县衙里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得到。然后他又等了等，等不到李县令主动出来，便索性下令攻破县衙了。
这并不是什么难题，毕竟衙门修来也不是为了防御攻袭的，驻军们身手也相当灵活，翻墙入院不在话下。不消片刻功夫便翻进去百余人，一面应对躲入县衙的衙役，一面打开了县衙大门，放了驻军将军与更多兵马入内。
事情的发展可谓简单粗暴又快速，兵马在手也不必战战兢兢。
唐昭和明达终于堂而皇之的踏进了县衙，一眼望去除了几个负隅顽抗的衙役被揍得不轻外，大多数衙役被押着蹲在地上时，脸上神色都还透着几分茫然。
“平梁县令可在？”唐昭扫过一眼，主动问道。
有衙役战战兢兢抬起头来，小声应道：“公主府的大人们入住县衙，李县令已经从后衙搬出去住了。他上午时过来县衙，刚没事就回家去了。”
唐昭闻言看向了驻军将军，后者心领神会，立刻派兵拉着那衙役领路去抓人。
李县令不在县衙，但衙役的话也提醒了唐昭和明达，两人带着人马去了后衙。想到公主府的属官，还有那些传说中掌控了县衙的残存禁军，便下令一间间屋子搜了过去。
结果大概还算不错，三五十个禁军虽然都被控制关押，但竟没有直接被灭口。
唐昭见状也有些诧异，凑到明达身旁说道：“王县尉被下狱残害，我还以为那李县令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肯定不会放过禁军，没想到他们竟还活着？！”
明达虽也意外，闻言随口答道：“大概是杀一人与杀许多人的区别吧。”
唐昭看着被捆缚手脚绑了一地的禁军不置可否，又带着人搜寻半晌也没寻到禁军校尉。倒是公主府的属官被找到几个，个个形容狼狈灰头土脸，显然也是被软禁于此——亏得那夜唐昭和连静瑶夜探县衙，除了主屋什么屋子都没进，也没察觉这满院子都是被关押着的人。
有属官抬头看见明达，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喊道：“殿下，您没事了？！”
这称呼一出口，顿时惊住了跟来的平梁驻军，尤其是走在后面的驻军将军，闻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再看眼前女子平平淡淡开口回应，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天知道这女子竟是长公主，之前在他营中还险些中了暗算遇刺！虽说驻军将军也被副将刺杀，可人是他手下，再怎么推脱责任，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总是逃不掉的。或者这位殿下再小心眼儿些，不管他遭遇跟着迁怒，那可真是没半点好果子吃。
明达询问起属官这些天的遭遇，没留意驻军将军，倒是唐昭看出他脸色变幻，开口安抚了一句：“将军不必多虑，殿下非迁怒之人，回头再去审问你那副将便是。”
驻军将军闻言松了口气，心中又暗暗咒骂起陈三来，实在不知他吃错了什么药搞刺杀。
唐昭却还记得前夜见那侍女时，对方的猜测，目光从驻军将军那里收回后，便落在几个被救出来的属官身上。这些人也有的在看她，探究的质疑的警惕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投来，倒是没有一个人面对她的目光有回避之意。
明达也注意到了众人视线，于是大大方方拉过唐昭介绍道：“这是唐昭，本宫此番遇险全赖她相救。”
众人闻言目光先是落在明达拉着唐昭的手上，再移回唐昭年轻俊秀的面容，而后纷纷露出了然之色——这就是那位引得公主殿下抛下仪仗，千里迢迢去寻的唐长史啊？！

第70章 生当陨首
李县令终究还是没被抓来，人不是跑了，而是死了。
前去李家捉拿李县令的兵马回来得很快，押来了李县令一家老小，却唯独没有他本人。军士战战兢兢上前复命，说道：“殿下恕罪，我等去得迟了，逆贼已然自尽伏诛。”
唐昭和明达闻言面面相觑，她们至今还没见过那李县令一眼，却不想他竟果断至此——话说这人到底图什么啊？折腾了这一场什么结果都没有，得知驻军入城事情有变，死起来也这般的干脆利落。他就没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不管妻儿老小吗？！
正在两人疑惑不解时，那复命的军士又从怀中掏出张沾血的纸，恭恭敬敬递上前道：“殿下，这是那逆贼留下的遗书。”
明达闻言随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只见上面简简单单写了八个字：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只一眼，明达的手便倏然收紧了，染血的纸张在她手心中皱成一团。谁都看得出她心情很是不好，众人下意识屏气凝神，不敢说话。
唐昭也看见了遗书上那八个字，心中蓦地狂跳了一下，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种种念头只来得及在她脑海中闪过，很快她的注意就被明达吸引了去——认真的明达，生气的明达，与她记忆中的小公主越来越不像了，但她下意识不愿寻根究底。
明达终于察觉到了唐昭的目光，浑身的气势瞬间就散了个干净。她转过头眨眨眼，又露出一脸的不高兴来，与唐昭抱怨：“死了还留这样的话，这县令真是好不要脸。”
唐昭“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曲了曲，似带着犹豫般抬手摸了摸明达脑袋：“别生气，为这般糊涂的人不值得。”
明达没有躲，反而一脸受用的模样，脸上的怒气果真渐渐消散了。
此刻两人不是独处，周围还有不少兵马，连带着公主府的属官也都在场。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扰，甚至从唐昭抬手去摸明达脑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垂下了眼眸，不敢多看。
平梁驻军还好，他们远离京城没听说过这位长公主的八卦，再加上也不太了解两人的身份与关系，只当个热闹瞧瞧。
反倒是公主府的人，见到两人的相处几乎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还是他们那位痴情亡夫，洁身自好的长公主吗？怎么几日不见，就会与个少年人打情骂俏了？！
然而无论旁人怎么想，明达显然都是不在意的，她抱住了唐昭的胳膊亲昵一如往昔：“算了，县令死便死了吧，还好驻军那边还抓了个陈三可以审问。他看着倒是惜命。”
唐昭点点头，又提醒了明达一句：“禁军校尉还没找到。”
明达也想起了这茬，又派人四处搜查，最后才在县牢里将人找到。同时被抬出县牢的还有王县尉，可惜昨日连静瑶和王映秋去见他时，他便已是强弩之末，等与连静瑶交代完后事托付了女儿，那最后一口强撑的气也散了。这时候抬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唐昭看得直叹气，有些惋惜他没能多撑一日，也只能派人去客栈请了连静瑶来处理后事。
将陈三提到平梁审问，已经是第二日的事了。
彼时唐昭正在李县令的书房里四处翻看，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可惜李县令死前燃了个火盆，已经将一切要紧的文书都烧了个干干净净，并且那火盆里连渣都碾碎了。最后她翻找了半天，也只翻到了一张三十年前的任书，纸张和落款年月都透着股陈旧。
明达寻过来时，正见到唐昭对着那任书走神，她凑过去看了看：“阿庭哥哥，你在看什么呢？”说完也看清了任书上的内容，眸光微微一闪：“这是什么？”
唐昭没有解释，随手将任书放到一旁：“我随便翻翻看的。”
明达也不多纠缠，拉起唐昭的手便道：“陈三送过来了，他果然没胆子自尽。正好咱们去审问一番，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他行刺。”
唐昭点点头，随着她一起往外走，走着走着忽然问道：“明达，你经常遇刺吗？”
明达脚下几不可察的一顿，随即模棱两可的回了句：“大概吧，我忘了。”
唐昭也不在意她的回答，又问道：“那你知道刺杀你的都是些什么人吗？我是说背后是谁指使的，你心里有猜测吗？”
明达这次没再回话，也不知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所幸唐昭也没再问下去，两人很快回到县衙，刚走进前衙便见陈三被人五花大绑押在堂前。
驻军将军也在一旁，见二人回来便迎上前道：“殿下，大人，陈三已经带过来了。”说完顿了顿，又道：“昨日将他留在军营，营中也有兄弟对他拷问过，但他什么都不肯说。”
唐昭和明达闻言走近了一看，果然见着陈三身上有伤，显然是被用过刑了。
明达看了两眼，嘀咕句：“嘴还挺硬，不然再打他一顿？”
唐昭失笑，看着陈三不为所动的模样，摇头道：“打他怕是没用，问又问不出什么来，不然杀了算了，何必留着浪费粮食呢？”
她说的轻描淡写，看上去也是一副白白净净文弱书生的模样，可这话出口却似从字里行间都透出股血腥气来。别说是陈三了，就连一旁的驻军将军听了，都不觉得她这话是在说笑。
果不其然，原本垂着眼一副任凭处置的陈三听了这话，眼皮狠狠颤了下。
明达也乐得配合唐昭，闻言冲着左右招招手道：“也是，那就不浪费时间了。你们过来，把他拉下去直接砍了吧，还有别的事等着处置呢。”
陈三听得出这是威胁，但他同时也明白，这不是做戏。事实上从驻军将军喊出那声“殿下”开始，他就感觉不好了——平梁这小地方，什么人能称殿下？无非就是那位途径平梁却遇刺的长公主。而他之前还对这位长公主的马做过手脚，这也与行刺无异了。
他是个惜命的人，要是早知道眼前这人身份，是打死也不敢对她出手的。可惜他不知道，于是马鞍下那两根短钉就成了他的催命符。
眼看着旁边军士听令上前，陈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等等！”
明达好整以暇看着他，抬抬手暂时止住军士动作：“怎么，你想说了？”
陈三闭了闭眼，原本被押跪在地的身子微微转了转，冲向明达：“罪臣不知殿下身份，闯下大祸，还请殿下恕罪。”
明达目光凉凉的看着他，不置可否。
陈三到了此时也明白，这不是他能讨价还价的时候了，于是狠狠心还是说了：“罪臣本无意冒犯，是几日前有人找上我，让我设法收服驻军，配合平梁县令行事。殿下来的时间不巧，一来又要调走全部驻军，我也是鬼迷心窍才铤而走险……”
至于行刺驻军将军的事他没说，显然刺杀明达是意外，刺杀驻军将军却是他原本的打算。这时候将话说出来，他也不敢抬头去看驻军将军脸色。
唐昭听完问了一句：“你为何听命他人？是收了钱财，还是予人把柄？”
陈三既然开了口，也就放弃了隐瞒的打算，讪讪道：“都，都有。我在平梁驻军做了多年副将，比将军在这里待得还久，这些年来多多少少贪墨了些军资。这事被人查到了，那人便拿着证据来要挟我，还给我留了一箱金子。”说完还将金子的下落也交代了。
说到底，这就是个被收买的小人，与平梁县令那般心有城府是不同的。他的嘴倒是好撬开，可惜撬开了也没用，问不到更多消息。
唐昭也不在意什么金子，又问他：“那你可知收买你那人是什么身份。”
陈三如所料般摇了摇头，眼见着唐昭和明达都有些失望与不耐烦，忙又开口补充道：“他没说，不过我有查过，那人应该是从茂州过来的。”
茂州是明达此次巡视的目的地，距离平梁已经不太远了。至于茂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唐昭躲在连家寨的时候托连静瑶打听，许久也没打听到什么消息，可进了平梁县衙后翻翻邸报，倒是很快知道了始末——两月前西南地动，茂州受灾严重，朝廷赈灾后却是流言四起，直到月前茂州终于生出叛逆，现在也还未被平定。
唐昭当时看完就想，明达此行莫不是为了平叛来的？后来想了想消息传递耗费的时间，觉得她请旨离开京城时，茂州之乱应该还没发生，是走到半路才得的消息。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如果真是茂州来人的话，所图可就非同一般了。
唐昭脑子尤其多转了几圈，想到李县令留的遗书，想到他书房里那张任书，又联想到茂州忽然闹起来的叛乱，终于隐隐约约在这团乱麻中寻到了一个线头。然后她又想起了马家寨中的那些死士，还有“唐昭”这个身份背后藏着的秘密……越想越有种不详的预感。
明达察觉出唐昭神色有异，扯了扯她衣袖，问道：“阿庭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唐昭恍然回神，垂眸说道：“没什么，我在想你是不是该赶去茂州了。”

第71章 招安
“我在想你是不是该赶去茂州了？”唐昭忽然如此说道。
明达怔了怔，旋即脸色微变，抓着唐昭衣袖的手也跟着紧了紧：“为什么是我赶去茂州？不是说好要陪我一起的吗，阿庭哥哥？”
唐昭深深看她一眼，也没将衣袖扯回来：“你确定要我一起？”
明达毫不犹豫的点头，又期盼的望着她。
唐昭眼睫轻眨了一下，仿佛有意避开了明达的目光：“那我便陪你一起去吧。”
明达闻言又高兴起来，与她说起茂州的事也说得头头是道，只是一双手因着之前的事，抓住唐昭就再不肯松开。她现是拽着唐昭衣袖，之后又偷偷摸摸握住了唐昭指尖，再一点点得寸进尺，直到最后十指相扣才觉满意。
唐昭垂眸看了眼两人紧扣在一起的手，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但毫无疑问，只要面前这人是明达，对方的主动靠近她就无法拒绝。
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尽快赶去茂州看看情况才好。只是之前护送仪仗的五百禁军如今死伤殆尽，为防接下来可能再有的刺杀，明达也不可能轻车简从的就带着这几个人上路。护卫成了新的问题，至于平梁驻军她们不合适动，也不太看得上眼。
正为此一筹莫展之际，连静瑶又自己送上门了。
说实话，这几日连静瑶经历的事情也不少。先是与王映秋重逢，再是帮她去牢房里见过王县尉，意外有被托孤的意思。还没等她想好将来要如何对待王映秋，小伙伴领着她的小媳妇，后者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呸，说好的只是在公主府做事呢？骗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长公主是在公主府里做事，这话想想竟也没错。唐昭这话没骗他们，只是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想到在公主府做事，是因为她是公主府的主人！
抛开被骗这件事不提，真正让连静瑶无奈又头疼的还是王映秋。前一日唐昭两人拿下县衙后，很快就去县牢里救人了，可饶是如此也晚了一步，两人接到的只有王县尉的尸体。
王映秋伤心不已，连静瑶之前受王县尉托孤，这时候便也帮着收殓。
一天的时间，连静瑶洒出不少银子，倒也将丧事办了起来。然后两人便出现了分歧——连静瑶受王县尉托孤，有意将王映秋接回山寨去照顾，但王映秋却不肯。
山寨这种地方，在平梁人的认知里基本就与山贼无异，少数正经耕种狩猎的寨子都被山贼们连累，名声实在算不得好。更何况连家寨虽然做事有底线，但确确实实也是山贼无疑，王映秋长在平梁自是对山贼没什么好感，更不想莫名其妙的落草为寇。
连静瑶听她如此说来后，有些生气也有些伤心，可转念一想人家正正经经的官家小姐，会这样想其实也很正常。更何况仔细想来，王映秋若真搬去山寨，怕也是格格不入。
那么连静瑶搬来城里，就近照顾王映秋？别开玩笑了，还有整个寨子的人等着她当家做主呢。
左思右想了许久，连静瑶也没什么好办法，这种费脑子的事让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曾经的“军师”身上。她自认为与唐昭关系还算不错，于是便大大方方找上了门来。
作为曾经一起黑吃黑，一起冒险夜探县衙的小伙伴，唐昭自然没有对连静瑶拒之门外。她甚至耐心听完了连静瑶的纠结，末了推了盘点心过去示意她尝尝，真诚建议道：“静瑶，你就没想过让连家寨的人改个生计吗？现在是太平盛世，打家劫舍哪能长久？”
连静瑶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们一开始做山贼其实也是为了自保——说来有些可笑，连家先祖率族人入山避祸，结果地头没选好，直接选在了几个山贼窝中间。寨子刚建就有人虎视眈眈，连家人将敌人打退了几次后，没办法只能选择“同流合污”了。
略想了想，连静瑶便道：“这话也是，回去我就吩咐人再多开点地耕种。”
唐昭闻言露出点一言难尽的表情。连静瑶莫不是忘了，连家寨附近可是石头山，除了早已经扎根在此的树木之外，并没有连片的土地给她开垦耕种。
“我觉得这恐怕不太行。”唐昭轻咳一声，到底将话说了出来：“而且说句实话，王姑娘都不肯随你去山寨里看看，你让人种多少地都是白搭。”
连静瑶顿时泄气：“那要怎样才好？我总不可能抛下寨子里的人的。”
唐昭手指轻点着桌面，一脸诚恳的
开口说道：“静瑶你还记得当初我便与你说过，这次救人肯定会有回报吗？我是说真的，救下长公主这样的大功，长公主自然不会毫无表示。我准备请她赦免连家寨众人的罪过，你们一行人便可以堂而皇之的走在阳光下了。”
连家寨的人都很有分寸，除了黑吃黑时对上同类，刀口轻易是不沾血的。正因为知道这些，唐昭才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也不怕惹了麻烦。
连静瑶闻言迟疑了一下：“你是说，要我带着寨子里的人都搬出来？”
唐昭点点头，认同了连静瑶的猜测。
连静瑶却立刻摇头道：“不行，他们离开山寨就没有了生计，我不能害了他们。”
山寨里的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多开垦些田地还好，大家也都会种地，再加上之前黑吃黑搜刮来的大批钱财，足够他们完成山贼到山民的转变了。可把山寨里的人搬出来就是问题了，不说他们本就缺谋生手段，还有之后接任的地方官，难道就能放心的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
讲真，这个提议真是蠢透了，蠢得连静瑶都不相信是唐昭想出来的。
唐昭自然也读懂了连静瑶眼中情绪，她也不恼，笑笑说道：“要不然我再与你们指条生计？”
连静瑶沉下心来，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唐昭也不与她绕弯子，便直言道：“长公主的仪仗你知道，因为被人暗算遇刺的关系，随行五百禁军死伤殆尽，如今还活着的凑一凑，可能也就剩个一成。这点人想要保护殿下继续上路显然是不够的，所以你有没有兴趣，再赚一把功劳？”
连静瑶看着她，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招安？！”
唐昭点点头，索性道：“算是吧，或者你当是雇佣也行，殿下总不吝钱财。”
“招安”这两个字其实很敏感，因为古往今来这两个字背后的结局少有好的。只听说某某被招安做了官，却难听到他得了善终，多半招安后就被推出去做了炮灰。
连静瑶显然也是知道这些的，所以脸色不太好看，一双秀气的眉毛都微微皱了起来。她犹豫良久说道：“这事我一人做不了主，得回去与兄弟们商量一番。”
唐昭点头同意了，末了说
了一句：“你该相信我与明达，我们并非过河拆桥之人。”
连静瑶深深看她一眼，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明达很快就知道了连静瑶与唐昭的谈话，是唐昭自己去找她说的。
唐昭侃侃而谈：“连家寨的人虽是山匪出身，但他们对于连静瑶的话却是言听计从，即便不如军中令行禁止，也绝不会惹出事端。这还在其次，关键是他们身手并不差，而且三教九流出身也有些咱们没有的本事，比如说这次禁军遭人暗算，放在他们身上绝对不会发生。”
禁军损失惨重，明达此去茂州正是缺人，这样听起来也还不错的样子。然而小公主听完却没有半点放心的样子，反而抿着唇一脸不开心。
唐昭说完看了看她，见她如此终是没忍住，问道：“怎么了？”
明达这才气鼓鼓看向她，问道：“你是不是舍不得你的连姑娘啊？我们都要离开平梁了，你竟然还想带着她一起……不对，是带着她的山寨一起？”说完没等唐昭说话，又道：“你我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此番接连受了连家寨庇护，回头总是要还的。”
这一还，说不定就要把人带回京城，再给连静瑶以及连家寨众人一个好前程……虽然这对公主殿下而言也是小事一桩，可她心里怎么就那么酸呢？
唐昭也隐隐约约闻到股酸味儿，那句“你的连姑娘”更是让她哭笑不得。可不知为何，看着明达这副样子，她心里隐约竟是畅快的，不知不觉笑出了酒窝：“哪里的话，这事本就是我们有求于人，除了连家寨，你又还能带着谁走？平梁那些驻军吗？”
调遣驻军是不可能的，茂州叛乱未平，天知道会不会有祸事累及平梁。这时候如果将平梁驻军都调走了，这里一旦出事便再无人防守，明达不可能这般行事。
明达确实没想过带平梁驻军走，闻言气鼓鼓的反驳不了，只好伸手去戳唐昭脸上看着格外甜的酒窝。一下两下三下，直戳到她解气才收手。
唐昭也不拦她，看着她的目光反倒渐渐温和起来，有种熟悉的宠溺与包容浮上心间。
明达对上她目光却是一怔，旋即敛了眉眼，语气酸溜溜的道：“听你的也不是不行，但咱们得说好，你得离她远远的，只能看着我。”

第72章 如果我不信
明达一行人离开平梁，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一来平梁少了县令和县尉，多少要有些安排。二来自明达遇刺也过去了不少时日，茂州的消息光看邸报知道得太少，还得另派人打探。三来连静瑶与手下商议前程，也是需要时间的。
最后的最后，连静瑶并不想把刚刚丧父的王映秋独自留下，不放心也不忍心。于是便用这三日时间，替王县尉匆匆料理了丧事。
三日时间一过，连静瑶果真带着连家寨大半的人手赶来投奔了。
五当家走在人群里嘀嘀咕咕：“当初在飘香楼我一眼就看中了唐先生，觉得她生得一表人才，又有满腹才学，肯定不是平庸之辈。你们看，我没猜错吧，人家年纪轻轻可是个大官呢。”
不少兄弟闻言附和，都赞他有眼光，也只有当初跟他一起跟踪唐昭的三当家凉凉来了一句：“还说没走眼，当初咱们可是要给大当家的绑个压寨相公，可现在你看看……你敢提这茬吗？！”
不敢，不敢，众人齐齐摇头——当初“小媳妇”养在小楼里时，他们就看出了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二当家还因此对唐昭十分看不上眼。现在可好，“小媳妇”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不管两人是否两情相悦，他们莫说争了，想都不敢再有那样的念头。
有三当家一句话冷场，这些突然被招安的山贼们总算安分了下来。要说他们担心前程是有，却也不算太过惶惶不安。毕竟唐昭这军师做得虽不太久，但众人也都习惯了跟着她有肉吃，又有连静瑶这个大当家领头，感觉跟从前黑吃黑没什么差别。
明达在连家寨中养伤足有半月，但这还是她头一回真正见到这么多山贼。众人松松散散站着看上去自然没有禁军威严肃穆，可想想就是这群人在刺客们手中救下自己，又有种莫名的安心。
当着连家寨众人的面，公主殿下自然还是端得住的，冠冕堂皇说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最后又保证道：“待此番事了，诸位若愿意可随我回京，我自有前程安排诸位。但若诸位舍不得江湖逍遥，我亦备有千金相酬，也多谢诸位一番搭救。”
山贼们都很务实
，冠冕堂皇的话听听也就罢了，摆在明面上的好处让人满意才是真的。
一番训话，勉强收拢人心，再整顿整顿残余的禁军，也算勉强能上路了。
明达坐在被寻回的马车里，直到上路才敢与唐昭私语两句：“咱们这一路去茂州，仪仗是不指望了，就外面这一群山贼……你说咱们像不像山大王带着手下出来巡山啊？！”
唐昭被她这形容逗笑了，旋即又一本正经的往后方一指，回道：“别瞎说，咱们才不是山大王呢，山大王明明是在后面的马车里。”
明达也笑，她没想到连静瑶竟真能说服王映秋，在这种时候也将人带走了。如此一来连静瑶自然有人作伴，她也再不用担心有人跟她抢唐昭的关注了。
茂州距离平梁不远，快马加鞭两日可到，仪仗稍慢些，三五日也足够了。
这一回明达没有再遇见刺杀，一路行来乏善可陈，唯有一封封书信公文不断送来——有茂州的消息，也有整片西南的反应，还有从京中千里迢迢送来的公文。
明达被迫再次埋首于案牍，不过这回她就不是老老实实的自己工作了，而是赖着唐昭一起。
如此时，明达手中拿着一封文书，看着看着身子忽然一歪，就直接歪到了唐昭怀里去。后者无奈扶住了她，习以为常问道：“又怎么了？”
明达“哼哼”两声，把文书盖在脸上，只留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这马车晃得厉害，我看文书久了头晕眼晕。阿庭哥哥，借我靠靠可好？”
她说着话，还冲唐昭眨巴眨巴眼睛，一幅撒娇模样。
唐昭哪里受得了？当下不仅将软软的怀抱借给了她靠，还善解人意的把文书从她脸上拿了下来，见她没有阻拦就开始小声的念给她听。
唐昭声音温柔，不疾不徐。哪怕是再枯燥的公务被她这一读，听在耳里都莫名生出了几分趣味，心中的疲乏也在瞬间消散了大半。
等唐昭将一封公文念完，明达闭着眼赖在她怀里好似睡着了一般，手却相当自觉的抽出了下一封公文续上。唐昭看她这理所当然耍赖的模样，真是好气又好笑，合上手中的文书在她脑袋上敲了敲，这才接过她手中公文继续读下一篇。
一
般明达也不会太过分，让唐昭读个两三封文书，估摸着对方该累了便不再继续。她会打起精神依依不舍的离开唐昭的怀抱，然后一脸愁苦的继续与公务斗争。
当然，除了眼晕之外，公主殿下也还有很多其他理由。比如饿了渴了，再比如坐久了腰酸，写字久了手酸，许久不动腿酸……统统都要撒一遍娇，有时唐昭被她闹烦了会不理她，但更多时候还是愿意宠着她的，并且乐在其中。
两人的关系愈发融洽起来，明达偶尔也会举着公文与唐昭商议对策，或者拿不定主意向唐昭问策。唐昭被问总是知无不言，两人见解相左时，还会争论几句。
明达马车外守护的都是最忠心的禁军，偶尔听到车中传来只言片语，尽是在争论正事。于是有些看着长公主与唐长史同乘就满心八卦的禁军都羞愧了，觉得是自己思想龌蹉，误会了两人。殊不知这两人争论归争论，争完之后该怎样黏糊还怎样黏糊，甚至犹有过之。
总而言之这一路还算平顺，直到队伍距离茂州越来越近，曾经地动带来的灾祸也渐渐展露在众人眼前——空旷的村落，倒塌的房屋，车行半日见不到几户人家。
唐昭看了一会儿，便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间吹来的寒风：“这不止是天灾，更是人|祸。”
明达看过外间荒凉，也没什么心思玩闹了。她抱膝坐在马车里，手中握着炭夹夹起一块银丝碳，投进面前正灼灼燃烧的火盆里：“地动只是一时灾祸。若施救及时，被房屋困压的人可以救出。若处理得当，灾后也能尽量避免瘟疫横行。秋收之后发生的地动，粮食挖出来也够熬过这个冬天。甚至有这时间他们连房子都能重盖了，哪至于闹到如今地步？！”
眼看着新炭入盆，火星蹿起，明达忽而抬头看向唐昭，问她道：“这世道真有这么差吗？不过是一场天灾，几个人言语挑拨，竟使得一城叛逆！”
唐昭闻言看了过去，正巧与抬头的明达对视，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疼。她抬手替明达将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了耳后，柔声道：“没有，这世道很好，至少我从京城往西南来这一路所见的，都很好。”说完叹了口气：“可是明达，太平盛世，也挡不住人欲壑难填啊。”
明达从来都很好哄，心里那一丝丝难过，也被唐昭温柔的言语抚平了。
许久，明达忽然问道：“阿庭哥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唐昭手顿了顿，反问她：“你觉得我该知道些什么？”
明达答不上来，可她看得出唐昭对自己是有所隐瞒的，她也无法去追问什么，因为她自己也有许多事瞒着对方。如果有一天她们能将所有的秘密都向对方坦诚，或许才是真正的回到了少时，回到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对方的时候……可这太难了。
唐昭没有看明达，对于她的沉默似乎也不意外。她手指拨弄着车窗厚实的帘子，时不时露出条小缝吹来点寒风，恰好可以驱散这马车里有些沉闷的燥热。
过了会儿，唐昭收回手说道：“我不知你想起了多少，不过有个人我想问问你可还记得？”
明达下意识问道：“是谁？”
唐昭头也没抬，说道：“你儿子，宋臻。”
明达一听这话，眉头下意识一跳，手中一直把玩着的炭夹立时被她扔去了一旁：“我不是，我没有，我好端端的哪儿来的儿子？虽说他姓宋……但肯定不是我儿子！”
唐昭被她这急切解释的模样弄懵了，犹记得前次对方那般云淡风轻就承认了，可是半点解释也没有——这让唐昭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猜错了，明达压根就没恢复记忆，或者她只是如她所言一般想起一点点？
她呆滞的模样太明显，但明达急着解释的心情更急切。
眼见唐昭不语还以为她是不信，明达当下咬牙切齿道：“这都是哪儿造的谣啊？我都还没嫁给你，哪儿来的儿子？！”说完想起什么，又补一句：“不对，嫁给你也不可能有儿子。”
唐昭闻言心中百转千回，目光复杂的看向明达，喃喃重复：“嫁给我……”
明达脸微红，眼神也有些羞赧的飘忽，可还是掷地有声道：“自然是嫁给你，不然还能有谁？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说完抿抿唇，声音小了些：“我若有孩儿，必然是你的，除了你以外谁都不可以。”说完脸更红了。
唐昭定定的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如果我说我见过他，如果我说我不信呢？”
明达似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恼得鼓了鼓腮帮子，然后她想到什么脸更红了，凑到唐昭耳边就低语了两句。等她说完退开，唐昭的脸也忍不住红了。

第73章 落荒而逃
有关于宋臻的话题就这么结束了，意外的没什么□□味，就是唐昭再看明达时总有些脸红和躲闪。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茂州到了。
越临近茂州的地方，当初那场地动的痕迹也就越明显，处处断壁残垣不说，又因为那骤然而起的叛乱，许多倒塌的房屋都没来得及清理收拾。等明达等人赶到时，附近几地的驻军已经将这里包围了，但他们并没有在攻打城池，相反却在清理四周。
负责领兵的都尉匆匆来见过长公主，无奈解释道：“逆贼死守城门，还蛊惑百姓以身相抗，这时候若强攻，臣担心打下来一座死城。再则地动之后茂州便生了叛乱，许多地方尸首尚未来得及处理，军医说若非正巧赶上入冬，恐怕疫病都要生出来了。”
这番话说得明达也无法反驳，想了想问道：“那茂州城中如何？”
都尉对此也有一番估量：“城中房屋结实，倒塌的比城外要少些。不过城中不比城外，家家种地都有收成余粮，城中除了几家粮号外储粮最多的官仓之前就已经为赈灾开仓了。现在那些逆贼还能撑着，但只要咱们将城围住都不必清剿，过些日子城中没粮也必是要生乱的。”
这话很对，唐昭又主动问了叛军几何，人口几何，城中粮商又几何。
这些都尉都调查过，也说得头头是道，不过有些是无法估量的，比如说会走会动的人口，再比如说一场天灾下来被损坏的粮仓情况。
一行人说话间远远眺望着茂州城楼，可以看见城楼上空荡荡只竖着面怪模怪样的旗子，也看不出写的是什么。而旗下城楼也有兵卒把守，他们穿着原本茂州驻军的军服，但看举止却并不似军中出身，又在手臂上多扎了根白色布条，以此与真正的官兵区别。
唐昭看了两眼，便发现守城的人竟是不少，而且这些叛军虽散漫，但看布局竟也有些章法。无怪都尉不肯强攻，得不偿失不说，或许现在的茂州叛军也正等着一场大战转移注意力。
在心里大抵估算一番，唐昭便对明达道：“叛军煽动百姓毫无根基，茂州附近的百姓都被他们蛊惑着入了城。这些人入城之后也是要吃要喝要地方睡觉的，城里现在没乱起来已经不错了，我估计他们的存粮也不多了。”
说完这番话，唐昭又转头问都尉：“韩都尉你们不缺粮草吧？”
韩都尉点点头，这才秋收没多久，今岁除了这场地动也没旁的灾祸，风调雨顺之下各地的粮仓都囤满了，连带着他们的粮草也宽裕许多。
唐昭便道：“那请个好厨子来，每日再派些兵卒入山狩猎，猎到什么就去城楼下架口大锅煮上。务必煮得香喷喷的，要让城楼上那些叛军闻见，还要当着他们的面吃喝。然后看看他们表现，若十分垂涎，那城里多半已经缺粮了，不然就还要再等等。”
这主意是不错，但韩都尉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一言难尽。
唐昭留意到了，便询问道：“怎么了？可是唐某此言哪里有误？”
韩都尉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此策甚好，不过就是兄弟们最近都在收殓……他们胃口可能不太好，也吃不下什么肉食。”
唐昭想想距离西南地动都过去月余了，那些一直未被收殓的尸体会变成什么模样，光想想就觉得挺一言难尽，也难怪韩都尉会这么说。于是她只好道：“那算了，不必劳烦韩都尉手下，我这边带来的人手演这一场戏也足够了。”
韩都尉忙谢过她体谅，几人又说了些话，他才告退。
等人一走，明达便拉住了唐昭衣袖，问道：“阿庭哥哥，若是城中粮食还没到捉襟见肘，咱们难道真就只能在外面乖乖等着？”
唐昭被她扯住了袖子，一时间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她不动声色想要拽回衣袖，奈何明达抓得紧，只好放弃了，有些无奈道：“自然不是。叛军太贪心，裹挟了那么多人入城，这种情况人多就是祸乱的根本。他们没有向外发展，反而据守一城，祸根早就埋下了。”
当然了，这伙叛军想要向外发展也不成。毕竟除了茂州百姓受灾之下容易蛊惑，别处的人可不会听他们瞎扯，以一城对抗一国的结局也是可想而知。
明达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却没有善解人意的将她松开，反而凑得更近了，半边身子几乎都要贴在唐昭身上：“那阿庭哥哥打算怎么办？”
唐昭感觉到明达的靠近，耳根已是染上一抹绯红，哪里还想得到怎么办？她终于伸手推开了明达，匆匆丢下句什么就跑了，看上去好似落荒而逃。
明达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噗呲”笑了出来，眸中星光点点。
打猎这种事，山贼们可熟悉了，毕竟靠山吃山嘛。
休整了一夜，翌日连静瑶便领着手下人去周围的深山老林里走了一遭，不过半日便打回来几只野猪，外加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猎物——这时候刚入冬，小动物们秋天刚养的膘还没消耗多少，正是狩猎的好时候，猎回来的动物也多是膘肥体壮。
做饭的事更是不必操心，只要架口大锅把肉处理干净扔进去，煮熟之后本就会有浓烈的肉香传出，然后随便加点调料就很好吃了。或者有才有艺的自己烤个肉也成。
连静瑶把人借出去就没太理会了，今日狩猎也只是她自己想去而已。回来后也没去见唐昭，便径自去了王映秋那里。
如今茂州城被乱军占据，韩都尉领兵驻扎在城外，明达他们到来后理所当然便住进了韩都尉的军营里。住宿条件不算好，大冬天睡帐篷也确实有些凉，但好在两个女子不必与旁人挤，这不算小的营帐便只属于连静瑶和王映秋两人。
连静瑶回来时，毫不意外的看到王映秋正坐在床边发呆——她近来总是如此，王县尉的罹难不仅让她失去了最后的亲人，痛彻心扉，更让她对未来感到了迷茫。
认真说起来，王映秋和李家郎君的婚约还未解除。但王县尉被李县令所害，李家现在也因谋逆下狱，这场婚约显然是要作废了。可除去这桩婚事，她对未来更没了规划，是要另觅良人？还是干脆自己孤单单过完下半生？
本能的，王映秋有些排斥前一个选择。所幸父亲留下的钱财还有些，足够她舒适却不奢侈的过完下半生……可她才十七，余生还很长，难道真就要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吗？
王映秋对未来的规划将连静瑶排除在外了，但连静瑶却没这个自觉，总在她面前晃悠。
比如死缠烂打带着她上路，再比如这会儿笑盈盈捧着只兔崽儿到她面前献宝：“映秋你看，这是我打猎时在山上捡到的，你喜欢吗？”
才不是打猎时捡到的，天知道她领着人掏了多少兔子窝，才掏到一窝小兔子。拳头大小毛茸茸一团，正好托在掌心里，她还特地挑了只雪白的，看上去异常可爱——其实连静瑶一开始没想掏兔子窝，她想去掏狼窝，捉狼崽儿给王映秋当狗养的，等将来狼崽儿长大了还能护着她。可惜山寨众人听了都摇头，直说她不会讨女孩子欢心，纷纷劝她逮兔子。
连静瑶没奈何，只好换了目标，可惜这软萌软萌的小东西，似乎也并没能让王映秋开怀。她倒是接过去摸了摸兔子毛，垂着眸神情浅淡：“你不该把它捉出来的，它还这么小，离开母亲活不了怎么办？”
连静瑶闻言心道：说不定它娘现在正在哪个架子上烤着呢。
当然，想归想却不能这么说，连静瑶只得说道：“那我们将它好好养着就是，将来养得白白胖胖还不必担心被狼叼走了。”
王映秋便不说什么了，但看她给兔子撸毛的动作也不是不喜欢的。连静瑶就在一旁看着，思绪一会儿飘到几年前，一会儿飘到王县尉托孤时的场景。
那叠在一起的双手，他该是同意将女儿托付给自己了吧？
曾经没见识的小山贼发现自己对同为女子的王映秋动心时，也不是不慌张的，被揭破身份后更是没脸见对方。恰在那时，她爹也发现了她总往平梁城跑的秘密，于是寨门一锁再不许她出去。甚至到了临终时，与众人托付的也是要她早日成婚。
正因这场临终嘱托，唐昭机缘巧合被绑回了山寨。连静瑶发现她是女扮男装的时候，也是好气又好笑，直到后来唐昭说起过往，让她隐约间似乎发现了同类。
再之后的事不必提，看过唐昭和明达相处的人，便不会怀疑二人没有情意。而见到了这样的例子，连静瑶心底那点从未熄灭的火苗也是“噌”的一下就死灰复燃了，更别提之后还得到心上人父亲的临终托孤……
如果王映秋对她还有情意，如今也没人阻拦，她们自可成为眷属。如果她对她不是这般心思，那她能这样一直守着她也挺好的。
连静瑶托着下巴如是想到，眼神却巴巴的望着王映秋，很希望她撸兔子毛的同时，能顺手也撸自己一把。

第74章 冬雪
架起的大锅很快在茂州城外连煮了两天的肉，唐昭和明达仔细观察后发现，城楼上那些叛军虽是垂涎，却还没到非此不可的地步。于是两人简单推断一番，都觉得城中距离断粮似乎还有些日子，这煮肉的活动第三日便没再继续。
明达坐在营帐里，看着下方坐着的属官以及韩都尉等人，开门见山道：“本宫不会在此久留，这场叛乱也不好一直拖延下去。本宫欲攻城，不知各位可有何良策？”
此言一出，下方议论纷纷，便有人说道：“围而不攻，以逸待劳本是最好的法子，还能减少许多伤亡，殿下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明达扫了一眼说话那人，认出是自己府中的一个主簿，便没再理会。
她不需要征求这些人的意见，也不会与他们解释。身为上位者她只需要在做出决定后，将事情交给手下人具体实施便好。手下们只需要想怎样才能将这件事做好，而不必去想不这样做又要如何，公主殿下更不需要他们的指手画脚。
明达只看了那主簿一眼，没说什么，可当事人却觉得后背都出了一身冷汗——天知道他怎么忽然就觉得长公主软和好欺了，竟敢反驳殿下的决议，是嫌公主府待得太舒服了吗？！
意识到长公主还是曾经那个杀伐果断是长公主，主簿立刻就蔫儿了，缩着脑袋不敢再冒头。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之后再没人跳出来跟明达唱反调。属官们各自思量着对策，明达却先将目光投向了掌兵事的韩都尉：“不知韩都尉有何想法？”
韩都尉只沉吟了一下，便道：“打自然是能打的，茂州乃是孤城，强攻也不过多些消耗罢了。”只是哪个将军都不爱这种消耗，因为这“消耗”的都是人命。
当然，茂州这情况，不打说不定也是在消耗人命——谁也不知现在城中是何光景。
韩都尉面上倒是一派沉稳，命人拿来了一张茂州地图后，便指点着上面开始侃侃而谈。何处布兵几何，哪里算是薄弱，如果要攻城的话从哪里攻打会比较容易，他都说得头头是道。显然这些天除了围城和收尸之外，韩都尉也没让手下斥候闲着。
明达不是很通兵事，听着韩都尉侃侃而谈觉得很有些道理。扭头去看唐昭反应，却见她微蹙着眉若有所思，并没有赞同的意思。于是她留了个心眼听下去，却并没有发表意见。
直等到韩都尉说完，明达才道：“韩都尉说得不错，不过将士性命珍贵，强攻当属最后无奈之举，在此之前诸位可有筹谋？”
公主府的属官便陆陆续续站起来说了几句，他们都是明达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才，或者有人一时鬼迷心窍说出了浑话，但更多时候他们的脑子都是清醒的。当下一通分析，觉得茂州城实在太平静了，所以叛军才有精力守城，得给他们找些乐子才成。
当下便有人提笔挥毫，写了几句话：“寻个时候，把这话抄上千八百份，全送进城里才好。”
明达接过去一看，纸上内容也简单，无非点明两件事：一则茂州被围，孤城无援，城中粮食已经快要吃完了。二来朝廷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城破也是指日可待。
纸上所书基本上都是实话。月余的时间过去，当初被流言冲昏了头脑，或者干脆是被裹挟着入了城的那些人，只怕也被这冬天的冷风吹清醒了。然而事已至此他们无路可退，才会硬着头皮继续坚持，这时候只需一点压力，表面维持的平静就将彻底被打破。
明达想了想，觉得也可，便将纸条还给了属官：“你令人去做吧。”
属官领命，至于如何将纸条送进城里，却是再简单不过——最近风向不错，只需多做几个纸鸢往天上一放，再设个小机关，便能将纸条一路撒遍茂州。
众人议事完毕后，纷纷告退离开，营帐里很快就只剩下明达和唐昭两人。
唐昭之前一直未开口，明达也未主动询问，直到此时才凑到她身边问道：“想什么呢？”
轻轻眨了下眼睛，唐昭这两日已经恢复了淡定，不会再因明达的靠近而不自在。听了明达问话，她便一本正经的答道：“我在想韩都尉之前说的茂州防御。”
明达见她这么快就恢复过来，还稍稍有些失望：“怎么了，他说得有什么不对吗？”
唐昭摇头，将放到一旁的茂州地图展开，然后又提起还未干的笔墨在那地图上一阵标注——都是韩都尉之前说的数据，她听过也就记下来了，对这些倒没什么好质疑的。
明达就静静在旁看着，看她伏案写字时有发丝垂落，还顺手替她捋回了身后。
没片刻，唐昭便写完了，再来看那地图便明了了许多。然后她对着地图想了想，又在图上圈了几个地方，再抬头来看明达：“如何？”
明达不通军事，可之前韩都尉的讲解她也都仔细听了的，这时再一看，被唐昭圈起来的地方距离韩都尉所说的“防御薄弱”处都很接近，而且有种微妙的联系。她稍稍一想就明白过来，城外打探得再清楚，城中情形也不是她们可以掌控的。比如唐昭所圈的那些地方，就是最大的变数。
见明达拧眉沉思，唐昭终于放下笔道：“当日我们去茂州城下查看时我就发现，城上的叛军虽多虽杂，却是杂而不乱。没点兵法底子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茂州城里怕是有能人指点，而这次的叛乱也绝非外人所见那般，是一群灾民贸然发动。”
明达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真只是普通百姓揭竿而起，茂州官府不会反应不及，早就镇压了。”
唐昭想想也是，不过韩都尉对此好像没什么准备。他若真将这伙叛军当做乌合之众对待，交手时免不了就要因自己的掉以轻心吃个大亏。
明达没怎么犹豫，卷起标注好的地图走出营帐，便吩咐人道：“把这个给韩都尉送去。”
侍从领命而去，唐昭的目光不由跟着移动了一阵，觉得这打脸是不是太快了？而且武将大多是暴脾气，虽然这几日接触下来，韩都尉人还不错，可也免不了气恼不服吧？
明达见她目光追随侍从而去，便将她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却是不怎么在意的。她抬起手在唐昭面前比了个抓握的手势，笑道：“好了，阿庭哥哥，回神了。”
唐昭确实回神了，想了想对明达说道：“我看西面有座高山，若有兴趣咱们不妨过去看看，爬到山上应该能将大半个茂州城尽收眼底。”
她难得相邀，明达自然高兴应了，不过为着安全自是要带不少人手的。
事情吩咐下去，自有人为此准备起来，可等公主殿下看清随行阵仗之后，原本高涨的兴致也霎时间散了七八分——两个人出行是甜甜蜜蜜，三五个人跟着也能勉强忽视，可顶着几十上百双眼睛，饶是明达这些天放飞自我，也实在做不到无视。
可即便如此，这些人她也不能不带，天知道她会不会又在这里遇见刺杀。所以盯着这些人纠结一阵，明达最后也只能妥协认命了。
唐昭见这阵仗也有些失望，不过想想明达安全，又放心许多。
明达走到唐昭面前，拽着她衣袖到底没好意思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撒娇，最后也只道了句：“走吧，咱们去看看城中如何了。”
唐昭“嗯”了一声回应，垂落的衣袖下手被明达牵住了，两人便领着人向西而去。
西南多山，茂州也不例外，西山高耸险峻，站在其上却能欣赏到大半个茂州城的风貌。再加上朝阳初升时，金色光芒遍洒大地的一幕格外的美，这西山便没有因为险峻而被人们嫌恶。相反文人墨客尤爱这些，去的人多了，西山的险峻似乎也逐渐被征服。
唐昭和明达便是踏着前人足迹上山的，山上不仅有前人踩踏出的小路，道旁时不时还能瞧见歇脚的地方，都是从前游客留下的。两人上山走的就像散步，稍累些便停下歇歇，爬上山顶也不知比旁人多用了多少时间。
不过两人都不着急，事情安排下去后，需要她们亲自做的事却是少了，反倒得了空闲。
一路爬上山顶，饶是大冬天明达额上也冒出了一层薄汗。唐昭主动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还站在风口替她挡了风：“小心些，可别着凉了，你身体还未痊愈呢。”
明达闻言暗暗摸了摸腰腹处，其实最近休养得好，感觉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不过既然能趁机撒娇，她自然也不会放过，当下乖乖仰着头任由唐昭替她擦汗。
唐昭目光温柔，仔细的替明达擦过汗，又问她：“身上衣裳可是汗湿了？”
明达牵过她的手，笑着摇头：“那倒没有，这天气冷着呢。”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当口，一点雪白落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又随着她睫毛颤动抖落大地。明达意识到什么，旋即抬头看去，就见天空中纷纷扬扬尽是细碎的雪花飘落。
听说西南不常下雪，这也是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突兀又恰到好处。

第75章 能不能
这场雪下得不算久。唐昭接过侍从递来的伞撑在明达头顶，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这西南的雪也不似北地的鹅毛大雪，这里的雪又细又碎，仔细去看就能发现其实是雪粒。
两人惊奇了一会儿这场雪来得巧，但很快也就将注意力从雪移到了放眼可望的城池上。
茂州是一座大城，不是平梁那样的小地方能比。两人站在西山上大致一看，就能发觉这座城池在初建时就有着很好的规划，其中坊市街道都是井井有条。只不过曾经在朝阳映照下辉煌璀璨的城池，现如今放眼望去已不见昔日繁华，反倒是一眼看去断壁残垣也不少。
站在西山上，两人能将城池的情况看个大致，但要看细节也是不成——两地相隔其实挺远，茂州城中移动的百姓就跟被掏了蚂蚁窝的蚂蚁似得，隔着老远谁又能看清蚂蚁在做什么呢？
正因为看不见，韩都尉才没有派人来山头上盯着，明达二人知道也不过图个乐子。
明达远远盯着茂州城瞧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阿庭哥哥，我看之前地动对城中的影响却是不小，现在看去都还有许多房子塌陷呢。”
唐昭随意往茂州城的方向扫了一眼，旋即点头道：“韩都尉说茂州房屋结实，但那大多也是殷实之家才能做到的，哪里都有穷人，所以这一回又是穷人遭殃了。”她说着随手指着一个方向，众人随之看去，果然看见那块倒塌的房屋最多，但隐隐约约活动着的“蚂蚁”也是最多的。
明达皱了皱眉，想到什么又松开，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纠结。
唐昭轻易就猜到了她的心思，她将手伸出伞外，很快便有几粒雪子落在她掌心，可惜拿回来时很快又被的掌心的温热融化了：“穷人失去了屋子，外来人没有住处，放在平日里倒还可以将就，但下雨下雪就不一样了，他们得有个地方躲起来避雪御寒，否则是要死人的。”
这场雪来得很是时候，相信要不了多久，城中就不会如今日一般的太平了。等回去他们得在放飞的纸条上多写几句，指不定还能刺激得事情更早发生结束呢。
明达由此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谁而叹
。
叹完气她转过头，就见伞下少年眉目清隽，正目光温柔的望着自己——这副容貌熟悉又陌生，可这个眼神却是独属于宋庭的，无论过去多久都足以撩动她心弦。
明达才不会委屈自己。她忽然抬手握住了唐昭执伞的手，掌下触及的指尖透着股冰凉，让她不自觉多瞥了一眼。唐昭也看了过去，她看着公主殿下白白嫩嫩的小手正想说些什么，结果那小手一个用力，原本好好竖立遮在两人头顶的油纸伞顿时一个倾斜，挡住了身后随从护卫的目光。
趁着那么多双眼睛看不见的机会，明达倏然上前半步，随即轻轻一吻落在了唐昭唇瓣上……很快分开，因为油纸伞很快又遮回了头顶，那一吻就跟众目睽睽下偷情似得，莫名有点刺激。
明达眼中蕴满了笑意，之前的忧心早已消失不见，倒是唐昭脸又开始红了。
像是发现什么好玩事物一般，明达还特意凑到唐昭耳边道：“呀，阿庭哥哥，你脸怎么红得这般厉害？莫不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唐昭闻言白了她一眼，明达就笑得跟只偷到鱼的小狐狸似得，让人实在生不出厌恶来。
明达还是笑嘻嘻的，扭头见伞外的雪好像越来越小了，不禁道：“就说西南少雪，你看这雪下的，真是没什么意思，估计积都积不起来，实在白纠结一场。”
唐昭却没好气道：“咱们还在山上呢，现在下大雪难道是要把咱们困在山上？”
唐昭和明达下山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雪也早就停了。
刚下山没多久，两人就遇见了连静瑶，她手中正拿着几支含苞待放的腊梅，高高兴兴往军营方向走。见着二人顿了顿，也不过是停下打了个招呼，并未主动上前。
倒是唐昭主动走了过去，看了眼她手中的腊梅，问道：“这附近还有腊梅树？”
连静瑶便抬手往自己的来处一指：“那边有一片梅林，规规整整想是有人特意种的，就是为了花期来赏玩。就是今岁这情况……也没人管，自去摘便是。”
说完这个，连静瑶还将腊梅凑到了唐昭面前：“你闻闻，香吗？”
是挺香的，用这个装点屋子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想想连静瑶在山寨生活的粗糙，想来也不会细腻到特地去摘花回来装点，那么想也知道这花她摘来是要送谁的。
唐昭目光在腊梅上停留一瞬，点点头道：“挺香的。”又问：“你和王姑娘如何了？”
连静瑶闻言想了想，发现王映秋待她不如重逢时冷淡了，可要说热情却还比不过对她送的那只兔子——王映秋抱着兔子天天撸毛，她眼巴巴看着，凑过去却从来没被撸过——抛开跟兔子争宠的念头，连静瑶郑重点头道：“还不错。”
唐昭便笑着道了句“恭喜”，而后又问起了她近来情况如何，寒暄了好一阵才分开。
明达等得有些不高兴了，脚下踢着小石头，要唐昭哄哄才能好。
唐昭一看她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失笑之余也果然来哄她，三两句又将小公主哄得眉开眼笑，抱着她胳膊不撒手了。不过转天，唐昭的营帐里就多了一屋子盛开的腊梅装点。
入冬这一场初雪对于明达等人来说，不过是场毛毛雨一般的玩笑，因为她们早见识过了北地鹅毛大雪的场景。然而一夜过去，天气却是冷得不像话，一阵寒风刮过都跟藏着刮骨刀似得，瞬间就能将身体好不容易积攒的热气全部带走，顺便留下浸入骨髓的寒意。
明达被裹成了球，手里还握着手炉，浑身不自在的问唐昭道：“这里怎么会这么冷？”
唐昭有些无奈：“听说西南的冬天就是这样，湿冷湿冷的，初来乍到的人很难适应，都会被那些不起眼的雪子欺骗。结果冷起来才知道厉害。”
明达听她这样说，握着手炉的手便松开了一只，去碰唐昭的手。结果并不意外，她摸着感觉凉冰冰的：“你都知道冷，怎么没多穿些衣裳？！”说着便要将手炉递过去。
唐昭自然没接，一脸无奈推了回去：“我不冷，是你握着手炉太久才会觉得我手冷。”
明达眨眨眼，并没有收回手炉：“是这样吗？”
唐昭点点头，肯定道：“就是这样。”
两人一个手炉你推我让的，难道就不知可以令人再取一个来？众人看得莫名牙酸，可这话还真没人敢说出来，只好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觑着二人相处。
等两人终于说完了，才有属官站出来说道：“昨日降雪，天气一下子就凉了起来，咱们军营里多是本地人倒是习惯了。反观禁军和属官，这一夜猝不及防的降温就让不少人着了风寒。咱们有棉衣皮裘保暖尚且如此，那些自城外迁入茂州的百姓什么都没有，只怕更不堪忍受。”
又有一个属官立马站起接上，顺手掏出一小叠写满字的纸张：“殿下，纸条和纸鸢我们都准备好了，如今正是可以放飞的时候。”
明达闻言当然不会拒绝，这种时候她其实也不愿意多拖延，转头便同意了。
众人商议完正事，有空闲又有兴趣的，便亲自去看纸鸢放飞。明达便拉着唐昭一起去了。
纸鸢和放纸的小机关早就做好了，这时候只需测个风向，便能将纸鸢放飞。而放纸鸢的显然也都是好手，百十只几乎是在得令后的下一刻便齐齐飞了起来。而后随着丝线拉扯，飞起的纸鸢被牵制着，也渐渐有了归属。
明达眼看着那些纸鸢向茂州城飞去，想到一会儿完成使命后，这些纸鸢都要被放飞，忽然就道：“阿庭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一起放纸鸢吗？”
唐昭了然的点点头：“自然记得。那纸鸢是你缠着我花了小半月才制好了，结果头一回飞上天就断了线，之后也没能找回来。”
明达现在想想那纸鸢都还觉得可惜，于是对唐昭道：“那等春日你再给我做一个可好？”
带着明达放纸鸢，那都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唐昭没想到她会忽然如此要求。不过想想也无伤大雅，于是点点头答应下来：“你喜欢，我再做一个送你便是。”
明达便高兴起来，再看到放纸鸢的将士先后剪断风筝线也没什么反应了。她只远远往茂州方向望了一眼，就见一只飞得好好的纸鸢忽然断线打了个转，旋即身上的机关触动，哗啦啦飘落下去不少纸张，远远看去就好似翩翩起舞的蝴蝶。
看样子没什么问题，那就可以走了。
明达刚讨了件小礼物，但她向来是得寸进尺的性子，回去的路上顺口还要讨点福利：“阿庭哥哥，这天气可真冷，昨晚一夜我的臣属禁军便倒下了不少。我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也不想你步他们的后尘，所以能不能……”
唐昭没等她说完也知她想说什么了，果断打断道：“不能。”

第76章 不抓紧就跑了
唐昭晚上特地准备了两个汤婆子，还另外寻了条毯子，一起给明达送了过去。
“今晚又下雪了，这军帐也不太保暖，你仔细些别着凉了。”唐昭再三叮嘱，还真担心明达晚上着凉生病。谁叫她前段时间刚受了伤，体质多多少少有所下降。
明达自然也感受到了唐昭的关心，又看她将东西直接抱到了自己床上，不仅将毯子加在了原本的被褥上，还贴心的用汤婆子帮她把冰冷的被窝都暖了暖——这些原本是有侍女帮明达做的，奈何刺杀过后她的侍女受伤不轻，并没有跟来，其他人不放心索性就没用。
歪着头，托着下巴，看唐昭勤勤恳恳忙碌许久，终于将一切收拾妥当，明达才伸手拽了拽她衣角：“阿庭哥哥，我知道你怕我着凉，但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
唐昭知道她想说什么，顿时没好气一眼看了过去，眼底的不自在却不是作假。
明达是想留她下来一起睡的，两个女子原本没那么多讲究，而且在连家寨和客栈她们也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可现下情况又哪能和那时候比？人人都知道她是长公主，自己是公主府前长史，军营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若是看到她们俩宿在一起像什么话？！
唐昭可不想惹更多的麻烦，将该做的事都做好了，便狠狠心扯回了衣角，然后逃也似得跑回了自己的营帐，懒得再与明达纠缠。
这处临时驻扎的军营颇大，集合了周边数座州城的驻军，来平叛的军队足有数万。军士们或十人或二十人同住一个军帐，帐篷连绵铺展开一眼也难望见尽头。
公主殿下住的自然是最好的营帐，除此之外随行的属官们待遇也还不错，多是三五人住一个帐篷，至于禁军和连家寨那些山贼便与普通军士一般的待遇。而整支队伍中还有两个异类，一是连静瑶和王映秋，两人是女子自然占据了一处营帐。另一个则是唐昭，她更特别，是独占了一处营帐。
明达特地吩咐的，距离她最近的一处营帐给了唐昭。虽说她的属官也都围绕着她住在附近，可这样的特殊，只要不眼瞎都看得出来。
唐昭很快回到了自己的营帐，掀
开厚重的帐帘走进去，却是冷冷清清一片，就连火盆里的炭火也快要燃尽，只剩些暗红火星。
她无端感觉有些寂寞，下意识就想往明达帐篷的方向看去，结果又忍住了。
重新将帐帘放好，唐昭走去火盆前，先将燃尽的灰烬巴拉开露出还未熄灭的那点火星，然后又添了新炭进去。没多久，火星点燃了新炭，重又恢复了活力，也渐渐驱逐着周遭冰冷的空气。
唐昭走了会儿神，洗漱完没什么事也就睡了。她自己倒没那么多讲究，被窝里一个汤婆子都没准备，刚躺进去时着实被冷意刺激得打了个哆嗦，不过睡着睡着也就习惯了，然后又渐渐暖和起来。睡意也在不知不觉中滋生，没多一会儿便彻底睡着了。
冬日好眠，睡着之后尤其睡得沉，唐昭是半夜里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黑暗中隐约有个人影靠近床前，登时就被吓得清醒起来——她惯来是警醒的，这种被人摸到床头才醒的事还从来没发生过。如果这人是刺客，是来杀她的，她再晚片刻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只这样一想，唐昭后背都生出了一身薄汗。只是还不等她去摸枕边的短刃，眯眼却觉得那鬼鬼祟祟摸到她床头的身影有些眼熟。她手上动作不由一顿，还是摸到了短刃却没选择立即出手，而是等了等，结果就等到那黑影开始掀她被子。
唐昭：“……”
短暂的沉默了一瞬，唐昭清清嗓子，喊了一声：“明达？！”
那掀被子的黑影瞬间就不动了，过了片刻明达的声音才从黑暗中传来：“阿庭哥哥。”
唐昭终于放开了短刃，一脸头疼的坐了起来：“这大半夜的，你做什么呢？！”
明达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夜明珠来，莹莹的光芒驱散了些许黑暗，正好将两人的脸都映照出来。她委屈巴巴的撇撇嘴，说道：“我半夜冻醒了，汤婆子也冷了，就想来找你。”
唐昭对这话有些不信，汤婆子她也用过，应付一夜完全没问题的。可看着明达委屈又可怜的样子，她也实在说不出揭穿的话来，反倒伸手去握了握明达的手，不出意料冰凉一片。
“胡闹！”唐昭斥了一句，还
是主动将人拉到床上，被子一张将人拢了进来。
明达心满意足靠在了她怀里，一双冰凉的小手却不敢往她身上贴，只虚虚将人拦腰环着。还是唐昭拢了拢被子后，主动捉住了她的手，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帮她暖着。然后暖着暖着，明达就顺势爬上了床，彻底躺进了唐昭怀里。
唐昭又气又无奈，可人都已经躺她被子里了，她难道还能再把她赶走？尤其夜里好似还下了场雪，明达的营帐虽然就在隔壁，可外面多冷啊。
折腾了一阵，明达这个始作俑者暖和起来后，当先泛起了迷糊的睡意。
朦朦胧胧间，明达好似听见唐昭在说她：“你说你怎么就不能老实些呢？这里不是京城，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万一被人瞧见你半夜过来，该传闲话了。”
明达已经要睡着了，可还是下意识回应了一句：“看见就看见，我是要与你成亲的。”
唐昭闻言默了默，再看一眼半梦半醒的明达，忽而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忽然变得粘人起来了，还特别大胆，从前你都不是这样的。”
无论小公主还是长公主，胆子都没她现在大。
明达要睡着了，话语声在耳边徘徊也听不真切，可就在她彻底入眠的前一瞬，肩膀又被人轻轻戳了两下。被打扰的她不满的“哼唧”了两声，那道询问又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她便只好含含糊糊的回应了一句什么，接着便彻底睡着了。
唐昭却是听清了她那句含糊的回应，她说的是：不抓紧，你就跑了。
这一夜明达还是宿在了唐昭这里，两人相拥睡得暖乎乎的，并没有感觉到半点冬夜的严寒。
翌日一早，先醒来的是唐昭，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睡得满脸红润的明达，神情不自觉柔和了许多。她轻轻地抬起手，似要触碰明达的脸颊，却又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住了。而后指尖微移，沿着明达的眉眼滑过，好似轻抚又好似描摹，但却始终不曾真正的触碰。
许久，空气中似传来一声轻叹。
唐昭终于收回了手，也收回了她恋恋不舍的目光，然后蹑手蹑脚起了床——昨晚明达半夜跑来她这里，不可能不惊动其他人，至少明达帐外值守的军士肯定是看见了的。她得设法去收拾下烂摊子，至少不能让这事传得人尽皆知。
起身收拾完，唐昭便匆匆出门去了，床上一直没醒的明达这才睁开了眼睛。她懒洋洋的蹭了蹭枕头，感觉四周仍旧被唐昭身上的气息包围着，让人倦怠又安心。
等犯懒够了，明达又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眉眼低垂似自言自语：“何必这般小心……”
另一边，唐昭的运气却不怎么好。她刚跟值守军士说好了保密的事，又去明达营帐里替她取了几件要换的衣裳，结果出门就遇上了几个属官结伴而来。
论官阶，唐昭辞官前是长史，也是公主府属官中职位最高的。明达没有认可她的辞呈，再加上两人关系亲密，几个属官见到唐昭都免不了行礼，又寒暄：“长史大人来得真早。”
唐昭点点头敷衍的回应两句，又见他们冲着明达营帐而来，便主动问道：“诸位一早来此，可是有事要禀报殿下？”
几人闻言都忍不住眉间喜色：“正是如此，昨晚茂州城里便有了动静，我等特来禀报。”
唐昭闻言有些诧异，没想到这才下了两场雪，撒了一回纸条，效果竟这般立竿见影。这本是好事，奈何明达现在不在帐中，而且起床没起床还是两说呢。
正在唐昭想对策打发这些人离开的当口，终于有人注意到唐昭手中的衣物了：“唐长史，你手上拿着的这是殿下的披风吧？”
万幸唐昭出门前将衣裳都用披风裹上了，乍一眼倒没被人看出端倪。她也就顺势应道：“殿下此刻不在帐中，她暂时去了我那里，我正是过来帮她拿披风的。”
其他人闻言也没怎么诧异，毕竟明达对唐昭的亲近有目共睹，平日两人又总黏在一起，殿下大清早过去寻人也是正常的。
众人便顺势拐了个弯，打算跟唐昭去她营帐：“那正好，我等一起过去。”
唐昭抱着衣裳的手紧了紧，还是没有拒绝，只是进门前与众人说了句：“诸位在此稍等，我先去与殿下通报一声。”
众人便都应好，看着她进了营帐。
将帐帘放下，唐昭却是三两步窜到了床边，忙去推还睡着的人：“明达，快醒醒，你的属官都在帐外等着呢，快收拾收拾起床了。”
明达被唐昭从床上挖起来，还一脸迷迷糊糊的，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闹开会有多大。她不紧不慢收拾起自己，唐昭却是看不下去了，主动帮她穿鞋更衣，动作飞快。
垂眸看了两眼，明达忽然道：“阿庭哥哥你说，咱们这像不像是偷情害怕被捉奸啊？”

第77章 认错
等明达收拾完召见众人，已经是半盏茶之后的事了。
几个属官入内，见到未曾梳妆的明达都是一怔，但却什么都没敢问。就像他们站在帐外等那半盏茶时间，哪怕心中有着万千猜测，也绝不会宣诸于口。
明达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毫不意外的抬了抬下巴，问道：“什么事这么早来寻我？”
属官们听问也收敛了心神，当下便有人上前道：“殿下，昨夜值守的军士发现城中有异动，今早特来禀报。我等以为当是计策生效，城中生乱了。”
明达闻言略诧异：“这么快？”又问：“是什么异动？”
属官便答道：“是城中不少地方着火了，烧起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
明达听后点点头，没说什么。
当下便有人迫不及待的问：“殿下，如今城中乱象已显，不知何时攻城啊？”
公主府的属官大多都有才干，但说到底他们也只是一帮年轻人，对于亲自参与战争这种事，总有种莫名的激动甚至憧憬——他们有着绝对的信心，拿下人生的第一场胜利。
明达抬眸扫视众人一眼，发现其余人虽未开口，可眼中却都藏着跃跃欲试。对此她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答道：“不急，再等等。”
有人想开口劝说，又被同伴及时拉住了，勉强按捺下急切。
除了城中变故，大清早众属官也没其他事要禀报，明达见状也没留他们，挥挥手就将人打发了。几个属官兴冲冲而来，结果失望而去，一时都没了心情八卦其他。
等人都走了，明达才又看向一旁的唐昭，笑得得意洋洋：“阿庭哥哥你看，我就说没问题吧。漫说让他们等半盏茶了，便是再久些他们也不敢多问的。”
唐昭却只瞥了她一眼，板着脸道：“殿下说得是。”
明达一听就知道她还没消气，于是主动起身凑到唐昭身边，又去扯她衣袖：“阿庭哥哥，我之前都是玩笑的，你切莫着恼。”
唐昭难得没吃这套，将衣袖扯了回来，不悦道：“你真是什么事都敢做，什么玩笑都敢开。”
昨夜唐昭也是怕明达着凉没来得及教训她，大半夜从自己营帐跑出来有多离谱就不提了，跑来她这里还偷偷摸摸，不知道现在要打仗吗？万一昨晚她醒来没认出是她，以为是刺客直接动了手，她以为她还能好端端的在这里与她撒娇卖痴？！
这事唐昭是越想越后怕，只觉得如今的明达真是大胆极了，便是少时她最顽皮的时候，也比不过如今——小孩子不听管教，总是要冷一冷的。
明达却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凑上前抱住唐昭胳膊，顺口道：“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没曾想唐昭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竟是直接道：“那你说，错哪儿了？”
明达怔了怔，对上唐昭的冷脸，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她们都还年少，小公主到了顽皮的年纪也会闯祸，因着她总是跟在宋庭身后，宋庭和太子他们都替她背过不少锅。无心之失他们不会计较，但如果真是她错了，宋庭就会摆出一副冷脸来与她讲道理。
恍惚了一瞬，明达收敛起心神，乖乖应道：“我不该半夜过来寻你，也不该口出妄言。万一被人看到听到，于你我二人的名声都不好。”
唐昭点点头，抬起眼看她：“还有呢？”
明达想了想又道：“昨夜寒凉，我不该贸然跑出来，若病倒便是不爱惜自身。”
唐昭听到这里脸色缓和些许，却还是看着明达，以眼神示意她继续。
然而这回明达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脸上渐渐也露出了茫然之色——她完全没想过是唐昭自己不肯与她亲近，事实上唐昭也确实没考虑过自己。
又等了等，还是没等到明达回应，唐昭终于皱眉说道：“你大半夜偷偷摸摸跑来我帐中，现在还是战时，我短刃都放在枕边，你也不怕我没认出你直接动手。万一受伤怎么办？！”
明达闻言却笑了，忽的抱住她，脸颊贴着脸颊蹭了蹭她：“可是你认出来了啊。我的阿庭哥哥怎么会认不出我来？！”
唐昭被她蹭得要没脾气了，又不肯就这样将事情揭过，只好努力维持着冷脸将人从身上撕下来：“我与你说正事呢，别跟我撒娇。”
明达被撕下来了，但她莫名有种自信：“可你就是认出我来了。”
唐昭无话可说，想让明达今后别对旁人这般胡闹，想想除了自己她似乎也不可能半夜去爬别人的床，于是神色稍缓些许。
这些许的舒缓就被明达看出来了，她于是抬手戳了戳唐昭脸颊：“大清早的别板着张脸，酒窝都不见了，快笑一笑啊。”
唐昭抿抿唇，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真感觉拿她没办法。
军营的早饭总是很简单，哪怕是公主殿下开小灶，也不可能如在公主府一般摆出十个八个碗碟，再配上吃不完的各种精致点心。
唐昭出去一趟，拎回的食盒里只有粥和包子，所幸小灶的味道也还不差。
两人填饱了肚子，明达坐在火盆边又犯起了懒。她托腮看着唐昭收拾完碗筷提出去，让人将食盒送回伙房，等人回来她便招招手道：“阿庭哥哥，过来一起烤火。”
唐昭也没拒绝，走了过去在明达身旁坐下，顺手拿了个橘子剥了。橘肉分了一半给明达，橘皮直接扔进了火盆里，不消片刻帐中便弥漫起了一股橘皮特有的香气。
明达接过橘子就咬了一瓣进嘴里，下一刻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哪儿来的橘子啊，怎么这么酸？！”
唐昭看得就想笑，说道：“这是军营，蔬果自然是没有的。是连家寨那群人进山，偶然发现了几棵野生的橘子树，就顺手摘回来的。连静瑶分了我些，其余都拿去给她的王姑娘了。”她说着也吃了一瓣，顿了顿说道：“这橘子一送，我看她俩是没戏了。”
橘子是真的酸，唐昭吃了一瓣就不想再碰了，却不料明达嘴上嫌弃得不行，还是又咬了一瓣进嘴里。唐昭一眼就看出她心思，将剩下的从她手中拿走：“下次给你剥甜的橘子。”
明达还不想给：“下次是下次的事。”
拗不过明达，唐昭最终只能看她皱着张脸将橘子吃了，自己也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倒牙。等橘子吃完了，两人也说起了正事。
明达便道：“今早他们说的你都听见了，你怎么看？”
唐昭顺手往火盆里添了些炭，说道：“还得再等等，我觉得太快了。人的韧性是可怕的，很多时候不被逼到极限根本不会反抗。现在城中粮食还未断绝，雪也才刚开始下而已，远未将人逼到立刻反弹的地步。我原本估量至少要下三五日雪，城里才会有动静。”
明达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说完顿了顿，又道：“倒是我手下那帮人，平日里办事也还妥帖，这次却是太急躁了些。”
唐昭倒没想太多，蹙眉道：“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茂州城里有善此道者，想要弄出虚虚实实的假象来蒙蔽我们，也是常事。我们若信了昨晚城中有变，今日便去攻城，只怕要碰上迎头痛击。可如今咱们识破了这点，之后他们再日日闹出动静，咱们也难辨真假了。”
明达想想也是，如此一来时机的把握也只能靠她们自己了。只是一晃眼，她目光便落在了眼前的地面上——军帐搭在野外，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地板之类的，除了草的泥土便是地面。真爱讲究的人会铺上地毯，不过大多数情况并没有，唐昭这营帐也没有。
而如今这泥土地上，却是被唐昭用炭夹不轻不重的写了几个字，等明达看过之后又被她用炭夹抹去了。回头再踩上两脚，便不留一点痕迹。
明达看过之后眉眼轻蹙，又看向唐昭，却没说话。
唐昭好似不在意般，顺手将炭夹放了回去，说道：“不论虚实真假，咱们只需要等。现在占据优势的是咱们，任他们有何等鬼蜮伎俩，咱们都只静观其变就是。”
明达点点头，似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如今都十一月了，咱们还需赶在年前回京。”
唐昭闻言微怔，显然还没想过回京的事，她顿了顿才问道：“是要赶回去过年吗？”
明达抿着唇看她，只眨了眨眼睛，却没说话。唐昭便知道不止是赶回去过年那么简单，恐怕还有另外的事，只是不好与她说罢了。
对于这些唐昭倒没什么好在意的。人长大后总归会被各种各样的“正事”牵绊住，不是隐瞒也不需深究，就好像她现在也还没将唐家的事告诉明达一样。甚至因为明达不是特意赶回去陪家人过年，而是别有要事，她心里隐隐约约还有些高兴。
既然如此，唐昭也不多问，她在心中盘算了下日子，说道：“今日外面又下了雪，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也越发冷了。若这般下去不出三五日，城中应该就要真闹起来了。”
可等攻下了茂州城，之后还要赈灾，还要安抚百姓，怎么算时间都是紧巴巴的。

第78章 故技重施
三五日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天气也配合着她们似得，小雪陆陆续续下了三五日。
明达这几日都没怎么出去，日日都窝在唐昭的营帐里——山不就她只能是她来就山，明达没法把唐昭拐回自己营帐，就只能自己赖在了唐昭那里。时间久了，大家也都见怪不怪，至于私下里有没有人猜到她晚上也赖在这里，明达并不在乎。
捧着盏热茶，明达瞄着唐昭手里刚烤好的栗子，见她剥好一颗立刻张嘴等投喂。唐昭看得眼中泛出笑意，也就把那黄澄澄的栗子肉送进了她嘴里。
咀嚼一番，细腻香甜，明达脸上顿时露出满足的笑意。
唐昭看她吃得高兴，就问：“还要吗？”
明达也不客气，点点头，双眸亮晶晶望着她：“还要。”
唐昭便又拿了颗栗子来剥，边剥边与她道：“纸鸢放进城五天了，城里天天都有动静，我看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明达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攻城比较好？”
明达抿了口手中热茶，歪头想了想：“明日吧。”说完却对唐昭眨了眨眼睛。
唐昭与她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她笑着将手中剥好的栗子放进明达掌心，转头就出了营帐，吩咐外间值守的军士召集韩都尉等将领和公主府属官一起开会。
没片刻众人就齐聚在了隔壁的公主营帐里，唐昭被明达缠着反倒姗姗来迟。
众人齐齐行礼，明达也未理会，她松开牵着唐昭的手径自走到主位上落座，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时，似乎都比往日多带了几分凌厉：“诸位免礼吧。”
等到众人落座，明达也未废话，一来便是开门见山：“今日招诸位来，是想通知你们一件事。茂州城里时机差不多了，明日便准备攻城吧。”
众人从放飞纸鸢开始，等攻城已经等了好几天了，日日都能收到城中有变的消息，可明达却一直不许他们出兵。时间一久，众人也从一开始的亢奋到了现在的平淡，突然听到明达下令攻城，众人反倒有些意外和不适应。
甚至有人开口问道：“殿下不再等等吗？城中叛军或许还可再消耗几日。”
明达扫了那人一眼，却道：“不等了，再等死得更多的就是百姓了。”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一凛，原本因为明达不许出兵而生出的些许怨气也消散殆尽了。将领们齐声应是，公主府的属官也被要求协同备战，随后韩都尉又拿出地图来与众人商议部署了一番。等确定了明日攻城的计划，小半日时间都过去了。
期间明达只是默默听着，她不通兵事也不出头指手画脚。旁边唐昭也装得什么都不懂似得，只听话不多言，目光反倒更多的落在了议事众人脸上。
最后韩都尉拍板决定：“今夜令将士早些入睡，三更起床五更出兵，打叛军个措手不及。”
众将领齐声应是，又去看明达，明达不在意的一摆手：“便听韩都尉命令，你们都下去准备吧。”说完又补充一句：“都小心些掩饰，别让对面叛军得了消息，早有准备。”
众人自然又应了，而后纷纷告退，各自部署准备去了。
很快的，整座军营都有条不紊的运转了起来。军士们开始检查盔甲兵器，伙房开始为提早的晚饭做准备，就连明达和唐昭坐在营帐中，都能听见外间的脚步声变得匆忙起来。
战事，似乎一触即发。
韩都尉下令军士们早睡，晚饭时间自然而然也提早了一个时辰。伙房里刚做完午饭休息片刻，便又收到了韩都尉传令，不得已又忙碌起来。
军营的伙房其实不是给士兵们做饭的，他们只给有军职的将领们准备饭菜，如明达这般身份的更是有小灶。普通士兵的饭菜大部分时候是由他们自己来做，十人一火，火长就是做饭的人，同吃的人因此叫做火伴。若非如此，数万人的大军也不知得配多少火头军才够用。
这处临时军营的伙房里便只有二十来人，为这数万将士中上至都尉，下至主簿的官员们准备饭食。明达的小灶也在这里，不过却不用军中的火头兵，是禁军那边另外有人负责的。
伙房里的管事得了命令，招呼众人说道：“都尉有令，今日晚饭提早一个时辰准备，大家现在就忙起来啊。等做完了这些，晚上也早些休息，明日的早饭也得提前。”
当兵的这情况遇得多了，便有人问道：“吴头，这是明早要出兵了吗？”
没等吴头回答
，另一人立刻接道：“总算是要出兵了。我听说那茂州城里都闹了好几天了，将军们也是沉得住气，要我早就打过去了。”
吴头这时才接上话，随手在说话的两人后脑上拍了一巴掌：“要你们多嘴，咱们只管做饭便是，前面打生打死也轮不到你抡着菜刀上。”
两人闻言顿时泄气，揉着脑袋往案台方向走，拎起菜刀切菜的样子简直像是在剁仇人。
吴头看得好气又好笑，骂骂咧咧的说着：“臭小子就是年纪太小，没见过打仗有多凶险，还想什么建功立业？就你们这俩小身板，真上了战场怕是连刀都举不起来，就等着挨砍吧。”说完又嘀咕道：“在伙房有什么不好？除非被人袭了后军或者全线溃败，总能保住小命……”
切菜的两人确实年纪小，都不到二十的模样，心中也还有些少年人独有的热血。他们听着前辈老掉牙的训话，一人撇撇嘴没说话，一人却不服气的反驳道：“吴头你别唬我，我爹可是屠户，我从小就看着他杀猪长大的，怎么可能上了战场就吓得提不起刀？！”
吴头听他还敢反驳，当下一勺子就敲了过去：“杀猪和杀人能一样吗？杀一个和杀一万能一样吗？血都能没过你脚脖子，吓不死你！”
伙房里吵吵闹闹也忙忙碌碌，不知何时来了个老熟人，吴头一看就笑了：“赵大人您又来了，今日可是想吃些什么？来得及的话咱们就给您做。”
来人是公主府的功曹，姓赵，这些日子常来伙房。
公主府的人都知道，这位赵功曹好美食，在京城时得的俸禄大多耗在了吃上。此番随着长公主出巡，他也是一边搜罗各地美食，一边考评地方官政绩。直到现在入了军营，再没什么美食可谈，他也是第一时间就跑来了伙房结交——当然，地位不够高，吃小灶是要靠钱结交的。
这些天吴头等人便在赵功曹手里赚了不少银子，现在见着金主态度自然也是好的。只要不耽误了军令大事，特地做两个好菜赚一点小钱，没谁会不乐意。
赵功曹走进伙房左右瞧了两眼，摆手说道：“我知道，今日有正事，军令耽误不得。我也不为难你，先看看今日有什么食材我再决定吃什么。”
吴头闻言笑得更和善了些，随手往食材上一指说道：“大冬天的也没什么新鲜东西，还是那些菜，您看看想吃什么？”
赵功曹听了便往食材方向走去，看了两眼果然没什么新鲜的，不过是些白菜萝卜罢了。可饶是如此，大冬天能吃上蔬菜也不错了，更何况是在军营里。他也不好多挑剔，随口便点了两个容易做不耗时的小菜，又如往常一般给了银钱，这才带着些失望离开。
吴头接了钱很是高兴，送赵功曹离开时还在想：这赵大人真是不错，知道他们忙不过来还特地挑的容易菜来做，钱也没少给，下次定要拿出真本事来给他做顿好的！
然而赵功曹前脚刚走，后脚伙房里便又来了人。
吴头一看来人觉得眼生，但看对方年纪穿着也知得罪不起，于是小心问道：“两位是？”
来人正是唐昭，顺便还拉了连静瑶来帮忙，闻言便答道：“我是公主府长史唐昭，你们做你们的饭菜，不需多问。”
长史官职不低，吴头一听就不敢多问了，而且瞧两人那模样也知道不是来吃小灶的——话说唐昭一直吃的都是小灶来着，只不过是蹭明达的，还不是伙房里这些人能插手的。
唐昭打发完伙房的人，便对连静瑶道：“你仔细看看，他之前走过动过的，哪里有问题？”
两人来伙房其实比赵功曹还要早些，只是没进来罢了。连静瑶山寨出身，见多了三教九流的手段，闻言左右扫视了一眼，先顺着赵功曹之前走动的行迹到了那堆蔬菜跟前，仔细看了两遍又闻了闻，没察觉有什么问题。然后沿着对方离开的路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了水缸旁。
唐昭看了盖着盖子的水缸，疑惑道：“这水有问题？可我都没看见他打开盖子啊。”
连静瑶却抬手在水缸盖子上蹭了一下，又将蹭过的手指放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浅淡到极点的苦涩气味：“不必开盖子的手段多了去了，只是你孤陋寡闻罢了。”
唐昭听罢顿时明白，果然是这水出了问题。其实要给许多人下药的话，下在水里确实也是最方便的。她也不怀疑连静瑶的判断，霎时严肃了神色，扭头便对一直暗暗关注这边的吴头道：“今日晚饭，别用这缸里的水。”
吴头听到这里哪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惊得后背冷汗涔涔，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我都听大人的，一会儿便叫人再去打水，就说伙房里的水正好用完了。”
唐昭点点头，感觉这军中的老油子也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吴头见她没有发作的意思，心下稍安，又赶忙将之前收的银子拿了出来，说道：“大人，我，小人跟那位赵大人不熟，也没被他收买。就是，就是他爱吃，之前总来伙房开小灶，这钱就是他买饭菜的，没别的意思，大人您明鉴啊！”
唐昭对此倒没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先将钱收起来——这也是军中常态了。军营伙房的大锅菜不好吃，一些王公贵胄入军营镀金，想吃点好的就得收买伙房。
简单交代了伙房众人几句，唐昭和连静瑶也没有久留，顺手装了半壶水缸里的水便离开了。
她们心有成算，至于赵功曹那边，自然也不急着去抓。

第79章 将计就计
关于身边细作这事，唐昭和明达都惦记许久了。
平梁城外遇刺一事两人谁都没有忘记，更没忘记当初禁军为何落败——下药的细作藏在队伍里，明达不是没有查过，可剩余这些人似乎每一个都不可能。她可以查一次两次三次，但为了不使队伍人心惶惶，最后也只能无奈选择放弃，假装那细作已经趁机假死逃了。
与此同时，明达或许只将那细作当做刺客，没将其与茂州叛军联系在一起。但唐昭知道的事情却更多些。从死士到平梁县令，再从平梁县令到茂州叛军，一切都被她连成了一条线。
唐昭因此大胆猜测，这一次那细作多半还会出手。
数万人的大军，不同于数百人的队伍。百人的队伍饭食都是一起做的，可万人的军队却没有那么多火头军。便是往水源中下药也不成，因为安营扎寨便是在一处活水不远处，再多的药投进河水里也会瞬间被水流带走，根本无法保证这期间所有人都来取水。
那么能影响到大军的做法便只剩下了一个，将药下在一众将领的饭菜中——蛇无头不行，兵无主自乱。没有将领指挥的军队不过是一盘散沙，别说攻伐，不自乱阵脚已经算好了。
唐昭因此想到了去伙房守株待兔，顺手还拉了精通这些手段的连静瑶一起。
看着唐昭带回来那半壶被下了药的水，明达抿着唇沉默了许久，这才看向连静瑶问道：“这回是什么药？还是上次那吃了让人乏力的药吗？”想想又摇头：“应该不是吧？”
连静瑶摸了摸下巴，揣测道：“我也不是所有毒药迷药都认得的，不过这一种……闻着感觉像是蒙汗药，吃了会让人昏睡那种。”
明达听了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不直接下毒药，那样不是更干脆？”
唐昭便道：“战时将军们都格外谨慎，虽然很少会有人想到试毒，但若有人先吃了饭菜中毒，那么余下的人便都会被惊醒。相反蒙汗药的作用便不那么明显了，再加上出兵要早起，有人犯困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顿了顿又道：“而且没毒死人的话，他还可以假装中药继续潜伏。”
最后一句说得明达心头一震，不
禁道：“赵功曹擅内政，到我身边也快两年了。我令人查过他底细来历，并无问题，原是打算今岁就举荐他入朝的……”
这样一个人也背叛了她，这让明达不禁怀疑，她从前举荐入朝的人中，是否也有怀了异心的？是她查得还不够清楚，还是这些人已经猖狂到连她的调查都可以骗过了？！
刹那间，一股寒意窜上了脊背。
唐昭见明达脸色难看，忙抬手按在她肩上，稍作安慰：“明达，别想太多，没那么糟糕。”
明达原本藏在袖中的指尖都在轻颤，但感觉到肩上那只手的力道后，却莫名安心了几分。她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去想曾经举荐的那些人，转而向一旁等候的连静瑶说道：“今日之事多谢连姑娘了，来日必当酬谢。”
连静瑶摆摆手，不在意道：“小事而已。”说完也意识到此时气氛不宜久留，又与二人道：“这药你们可以寻人试试，万一我说得不准也不一定。另外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明达自然没有留她，直等到连静瑶离开，她才无措的看向了唐昭——此时两人一坐一站，明达仰头望着唐昭，少见的露出了真实的脆弱。
唐昭看得忍不住心疼，又拍拍她肩膀安慰道：“没事的，有我在。”
简简单单六个字，但却是少时最让明达安心的六个字，到了如今也是一样。她抬手握住了唐昭按在自己肩头的手，从那只手上汲取着力量，渐渐真正安定下来。
过了片刻，明达总算恢复了正常，又问道：“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唐昭见她镇定，便挨着她坐了下来，指着带回来那壶水说道：“将计就计。让将军们早些休息，这壶水咱们就用来泡茶，请你手下那些属官们一起喝一杯如何？”
公主府的属官都住在公主营帐周围，包括赵功曹也是一样。他费这么多力气下的药，总要让他看到身边同僚都中招才好安心，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就像曾经那场刺杀一样，下药只是前奏，之后必然还有其他手段等着他们，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袭营。
明达不必唐昭点明就想通了，主动提着那壶水放到了一旁温茶的小火炉上。
冬日天黑
得尤其的早，酉时刚过便被暮色笼罩。
今夜因着韩都尉的军令，大军入睡得也尤其的早，天刚黑众人便都回营帐睡觉了。刚从公主营帐中出来的几个属官看着黑下来的天，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晚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这么困啊？”有人刚说了这么一句，忽然便往前栽倒。
赵功曹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了，低头一看，这人竟是双眼紧闭睡着了。好在也只有他一人如此，其他人惊讶了一下，又挨不住困倦叮嘱两句，便匆匆回营帐睡觉去了。
见众人如此，早用过解药的赵功曹心下一喜，暗道一声“成了”。他左右看看，随手将扶着的人往帐篷阴影下一扔，自己便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之后便是夜色里漫长的等待，等到夜色渐深，等到三更将近，沉静的夜晚终于被打破。
大概没有人会想到，一直以来龟缩在茂州城中的叛军，会有胆量铤而走险的主动出击。军营前值夜的军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营惊呆了，硬是慢了半拍才发出敌袭的警告。
下一刻马蹄声起，箭矢袭来，竟是气势汹汹。
军营大门猝不及防被攻破，成千上万的叛军如潮水一般涌入了军营。他们看见营帐便闯，见了人便杀，很有几分癫狂的气势。
然而刀剑落下，却并没有想象中如砍瓜切菜一般的容易。
因着备战，韩都尉下令众人早早休息的同时，也要求众人衣不卸甲枕戈待战。因此当营中吵杂声一起，睡着的军士便有大半被惊醒了，然后手往身边一摸，站起来就能拼命。
接着厮杀声一起，整个军营便都醒了过来，不知何处甚至响起了战鼓声。
叛军领头的将军见状心下蓦地一沉，但想到这军营里的将领都被药翻了，又安下几分心来，同时也不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他抬手砍翻一个军士，便扬声道：“兄弟们，跟我冲，杀这些不给咱们活路的官兵一个对穿！”
叛军见将领如此，心中的疑虑也退去了几分，下意识跟着冲杀起来。
官兵们似乎被这股气势所迫，又没有将领主持防御，竟是且战且退。没多一会儿，竟真让这些叛军杀到了大营里。
叛军由
此气势大盛，领头的将军甚至看到了高大的主帐，于是长刀一指便道：“主帐便在前面，众人随我杀过去，朝廷的公主便在那里，咱们且生擒了她。”
这话一出，叛军们更是激动，开始奋力向着长刀所指而去。与此同时，听到这话的官兵却开始死守在通往主帐的路上。双方相遇，真正开始了生死拼杀，刀光剑影，血花四溅。
不远处，明达早就不在什么主帐里了，她和唐昭站在夜色下的瞭望台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下方的一切——从一开始叛军势如破竹的攻入军营，到后来被官兵所阻推进缓慢，再到后来被人包抄后路进退不得。前后不过两刻钟的功夫，这支万余人的叛军便成了瓮中之鳖。
之前一直没露面的将领们开始出现。他们穿着盔甲执着刀剑，一面冲杀在前斩杀敌人，一面指挥若定调遣军队完成包围，再将敌人分隔开来完成围杀。
唐昭不用多看便知道，今晚战局已定，倒是明达不怕血腥多看了几眼。
等到空气中都有浓重的血腥味儿飘散开来，明达这才收回了目光，转而问唐昭道：“赵功曹呢，阿庭哥哥你可让人将他捉回来了？”
唐昭点头道：“这是自然，怎能让他跑了？”想起之前明达的惊惧，唐昭眉眼都带上了几分肃杀：“这人该死，不过死前还得让他看看，看看这茂州城被咱们攻破收复。”
明达点头，她们站在高处可以看见，一支兵马已经趁着夜色往茂州城去了。

第80章 一桩旧事
唐昭和明达将计就计布下这场局，结果自然要比直接攻城好上太多。
当军营里的叛军或殒命或被俘的时候，韩都尉亲自带领的队伍也已经赶到了茂州城下。他们手绑白布骗开了城门，一夜征战后，在天亮前拿下了整个茂州城。
天光微明，唐昭和明达一起从瞭望台上下来时，军营中的杀戮早已经结束，就连尸体都已经被军士们搬走。面前的平地空空荡荡，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唯有浸入地底的鲜血，以及空气中散不开的血腥气能够证明昨晚发生的一切。
明达强忍着作呕的，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的离开了这片战场。一直等回到了中军大帐，萦绕在鼻间的血腥气似乎也还未淡去。
见她脸色不太好，唐昭忙问道：“明达，你还好吗？”
明达摇摇头，扯下腰间的香囊放在鼻间嗅着，可血腥气带来的难受感觉却还是不曾退去——不仅仅是生理上被熏的难受，更是心理上本能的排斥。因为这并不是她头一次遇见这般血腥的场面，上一次嗅到这般浓重的血腥气是在十年前，而那一场杀戮血腥让她失去了太多。
唐昭见明达一直无意识蹙着眉头，便知她定是还不舒服。目光在她手中的香囊上扫了眼，想了想也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只香囊，递过去道：“要不然你试试这个？”
明达眨眨眼，自然不会拒绝她。接过唐昭手中的香囊放到鼻尖一闻，便觉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大脑，心中的烦闷也消散了不少。她打开香囊看了看，问道：“这里面是薄荷？”
唐昭点点头，说道：“之前我去军医那里要的，军营里这东西也不多。”
明达一听便知道，她是替自己准备的，淡淡的欢喜霎时冲走了所有负面情绪。她嘴角扬了扬，又忍了下来，一本正经对唐昭道：“多谢阿庭哥哥，这香囊挺好的，不过我觉得还不够。”
唐昭闻言不疑有他，仍旧一脸担心：“你还是不舒服吗？要不然我去请军医来给你看看？”
“不必。”明达一口否决了，紧接着便张开双臂环住了唐昭的脖子。而后没等唐昭反应，她便将脸埋在了唐昭颈边。嗅着这人身上日渐熟悉的气息，心中的沉郁不安便都渐渐缓解了：“不必请大夫。阿庭哥哥你别动，让我抱抱你就好。”
这话听着简直不正经，唐昭的耳根都涨红了，可她到底也没舍得将人推开。反而犹豫一阵之后，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明达的后背，以示安慰。
不多时，明达果然恢复过来，只是抱着唐昭却有些舍不得松手。
唐昭很快察觉了，主动将人推开：“既然好了就别总抱着了，被人看见可不好。”
明达闻言撇撇嘴，不满的嘟哝：“真小气，这时候谁会来啊？！”
哪知明达话音刚落，便听帐外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连静瑶的声音便自帐外响起：“那个赵功曹我让人抓回来了，你们要审问审问吗？”
话音传来，明达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尴尬，那是被当面打脸的不自在。但明达如今脸皮也厚，并不担心自己之前抱着唐昭不肯撒手的模样被人看见，于是很快收拾好心情扬声道：“多谢连姑娘，你现在进来吧。”
连静瑶闻言掀开帐帘走了进来，神色间倒是正常，只手里毫不客气的拎着一个人。唐昭和明达定睛一看，那被五花大绑捆得狼狈的，不是之前溜走的赵功曹又是谁？
这是之前就商量好的，连静瑶武艺高强，连家寨也不乏能人，跟踪抓个人并非难事。
连静瑶也不过问两人审问的事，将人交给唐昭后，转身便走了——今晚军营被袭，虽然她们的营帐位于中心并未被战事波及，但喊杀声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却还是传了过来。她之前忙着完成唐昭的嘱托，这会儿得赶紧回去看看，也免得王映秋被这动静吓坏。
当然，连静瑶回到营帐，见着王映秋正抱着瑟瑟发抖的兔子安抚是后话了。
眼下这营帐中，唐昭和明达却是冷眼看着赵功曹，唐昭更是毫不客气的一把将他惯在了地上。
明达收敛起了所有的软弱，浑身气势变得威严，她看着赵功曹真心问道：“赵宣，本宫对你委以重任，自问不曾亏待于你，你为何背叛本宫？！”
赵功曹浑身被缚，被唐昭那一下摔得不轻。可饶是如此，面对明达审问时，他也不愿以歪躺着的狼狈姿势面对。他奋力挣扎了一会儿，面对着明达盘腿而坐。旋即他扬起下巴，明明是身处下位，却有一副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乱臣贼子之后，怎配旁人忠诚？！”
唐昭闻言脸色微变，转头去看明达，果然见到明达脸色不好。
赵功曹见状却笑了，笑得异常开怀，他又道：“你自以为对我有知遇之恩，却不知我真正姓甚名谁。”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脊背也挺得更直了：“我本姓周。”
赵功曹的指责，已是一桩旧事了……
当今国号为梁，建国至今不过五十余年，传至如今却已经是第四位帝王了。
太|祖年号建武，在位十八年，传至延平帝在位不过三年，而后便是武兴帝在位二十年，再至今上年号元平，如今正是元平十年。
赵功曹一句乱臣贼子之后，自然不是指太|祖皇帝夺位一事。事实上梁国建立之前是乱世，诸侯纷争近百年，才遇到这样一位雄才大略之主，平定天下建立了梁国。
梁国建立之初，太|祖与民休息，十八年间吏治清明海晏河清。然而尽享太平之后，皇位的传承却出现了问题——从建武到延平再到武兴，三代帝王间的传承并非父死子继。
建武帝与皇后乃少时夫妻，自来感情甚笃，生了长子亦是聪敏贤达。梁国建立后，战功彪炳又有贤名在身的长子自然便被封做了太子，父子之间亦是亲密异常。猜忌不曾在这对父子之间发生，建武帝也以为能将天下交付太子手中，却不料最后落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建武十五年的时候，太子旧疾复发，骤然薨逝。皇后痛失爱子，不久亦随之撒手人寰。最亲近的两人接连去世，建武帝伤痛之余便将目光放在了太子的长子，他的长孙身上。
又三年，建武帝驾崩，遗诏传位长孙。
彼时延平帝登基，不过十六岁的少年郎罢了。本来建武帝为孙儿留了顾命大臣，延平帝虽年少亦能在老臣辅佐下平稳朝局，将建武年间的太平延续下去。奈何皇室之中总少不了野心勃勃之辈，延平帝在位不过三年，便被皇叔武兴帝夺了皇位。
丞相周诚，正是建武帝为延平帝留下的顾命大臣。武兴帝篡位登基后，为了表明自己并非得位不正，便命这位老臣替他撰写诏书，公告天下。
周诚不应，斥武兴帝乱臣贼子，而后全家被诛。
史书昭昭，再加上不过三十年前旧事，武兴帝夺了侄儿皇位之事知道的人不少。赵功曹斥责明达乱臣贼子之后，又自称姓周，他的身份似乎也毋庸置疑了。
明达面色十分难看，抿着唇久久不语，拢在袖中的手却早已经揪成一团了。
营帐中静默良久，唐昭伸手在明达肩头按了按，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静：“明达，别被他的话乱了心神，一切不过他的片面之词罢了。更何况先帝晚年早已替周大人平反，若他真是周家之后，又何必隐姓埋名来做这等乱国之事？！”
明达闻言还没说话，赵功曹已是满脸愤然的啐了一口：“呸，谁稀罕那贼子平反？！我周家自来满门忠良，史笔如刀自有定论，何须他个刽子手来装好人？！”
这话说得也没错，周家满门被诛，一句平反也救不了死去的周家人。更何况站在当事人的角度来说，先帝的平反不过是想让他自己的身后名好听些，却还要拿着早被灭门的周家作伐子，简直再虚伪不过。因此赵功曹更不可能感激他，相反只会鄙夷憎恨更甚。
权利争夺自来没有道义可讲，然而面对这样的斥责，明达也很难理直气壮。
明达还未练就出政客真正的厚脸皮，但唐昭却替她道：“先帝得位固然不那么光彩，但你等的作为难道又称得上光明吗？刺杀、叛乱。前者不过阴谋小道，便是真成了事你们要何以为继？后者更是可笑，天下承平才多久，你们却要无端掀起战事。”
说到这里，唐昭也不禁露出几分愤然来，她抬手往茂州城的方向一指：“你自己睁眼看看，就为了你们的私心，茂州百姓在天灾之后又受了多少的无妄之灾？就因为你想报仇，他们中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你的家人是家人，他们的难道就不是吗？他们的命就都不值钱吗？！”
赵功曹一直高昂的头颅听到这里，终于稍稍垂落下来。他心中到底不是是非不分的，可哪怕心虚，他最后也还是强撑着说了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唐昭便冷笑一声：“这句话我同样回敬于你。”

第81章 逃避恐慌
明达最后也只是将赵功曹暂时收押了，倒不是她真觉得心虚理亏，以至于对这位“忠良之后”网开一面下不了杀手。而是还是太多事需要细细审问他，可韩都尉攻占茂州城的消息却已经传来，她们即将入城，已经没时间耗在这里了。
唐昭心里藏着秘密，见状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怎样，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收押了赵功曹后，明达和唐昭也没有在军营里耽搁太久，两人也没有等大军拔营入城，便先带着禁军和连家寨的人先行一步赶往了茂州城。
韩都尉站在城门口迎接了明达等人的到来，他身上盔甲破了两处，衣衫上也染着鲜血，一双眼睛却是熠熠生辉。见到明达到来忙行了个军礼，说道：“拜见殿下，末将幸不辱命。”
明达的心情其实算不上好，因为她已经从敞开的城门看见城中的狼狈了。然而此时却不是她冷脸的时候，当下亲自上前将韩都尉扶了起来，赞道：“将军骁勇，此番立下大功，待来日本宫传信回京，皇兄必有重赏。”
韩都尉闻言顿时高兴起来，想想之后升官发财也没有人会不高兴。他简单与明达说过昨晚战事，便转身冲着身后一抬手道：“城内叛逆已尽数伏诛，殿下请随末将入城。”
明达看了一眼城门，自然没有拒绝，带着身后众人踏进了这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门。
茂州城原是西南一处大城，不说满城锦绣繁华，至少安平和乐。然而经过地动天灾，叛乱人|祸，战争洗礼，如今的茂州哪还有曾经半点风采——唐昭和明达等人入城时，看到的只有断壁残垣，散落各处清理不完的尸首，以及惶惶不安的枯瘦灾民。
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这一回明达却没有之前在军营里的矫情了。她蹙着眉抿着唇，走在茂州城里只觉满心压抑，突然觉得自己面对赵功曹的质问而心虚显得如此可笑。
韩都尉也能感觉到气氛的压抑，原本因立下战功而生出的欢喜顿时被他收敛起来。跟在明达身后，他说道：“殿下，末将已令人去各处粮仓查看过，城里其实三天前就断粮了。叛乱之初叛军抢占了粮仓，还给灾民们发粮，到后来大军围城就发得越来越少。他们用刀兵威胁，又用一口粮食吊着灾民们不敢反抗，时日久了，这茂州的百姓饿死无数，如今几乎十不存一……”
明达听他述说这城中境况，越听脸色越沉，最后几乎咬牙切齿。然而现在再说什么都迟了，她见到灾民们枯瘦如柴的模样，转身问韩都尉道：“如今大军中还有多少粮食？”
韩都尉猜到她要做什么了，闻言便答道：“回殿下，还有粮食十万石，足够大军一月之用。”
明达果然吩咐道：“那就分出一半来先行赈灾。皇兄允本宫此行便宜行事，本宫稍后便会下令附近州府，调集粮食过来赈灾。这些粮食晚些时候也会补给军中。”
韩都尉道声不敢，行事倒也干脆，转身便吩咐手下去做了。
明达之后便没再说什么，只领着人将茂州城整个逛了一遍，最后才去了还算完整的州府衙门落脚。晌午时，一道道政令便盖上了长公主的印鉴，通过传令兵向四方迅速传递开去。
治理一地远比攻占一地难上太多，尤其这处地方经历过天灾，又经历过战火，重新回到朝廷手中时，几乎称得上千疮百孔。
明达领着一众属官，很快陷入了忙碌之中。
唐昭便趁着明达没注意，去看过赵功曹一回。后者虽然被俘，当日也一副信誓旦旦的贞烈模样，可事到临头竟也没有赴死之心，反而在收押之后好吃好睡的养着自己。
赵功曹那日被唐昭怼了一顿，再见她时脸色便不怎么好，开口亦是满满的嘲讽：“唐长史，你不是殿下跟前的红人吗？怎么不乖乖跟在她身后咬人，有空跑来看我这阶下之囚了？”
唐昭对他的嘲讽不为所动，她负手站在囚牢之外，开口便道：“你真是周家之后吗？”
赵功曹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自然是周家之后！”
唐昭一副不信的模样，摇头道：“天下皆知，周老丞相当初见罪先帝，是被满门抄斩的。上至八十老妪，下至襁褓幼儿，一个都不曾放过……你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血脉？！”
赵功曹不说话了，眼神阴恻恻的看着唐昭，仿佛恨不得上前咬她两口似得。
唐昭其实也不
关心赵功曹的身世，他是周家之后也好，不是也好，其实都与她无关。只是经过这样一番话打乱了赵功曹的心境，她这才好问接下来的问题。
随意摆摆手，唐昭又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算了，就当你是周家血脉吧。那你掺和进这些事里到底是为什么？为了复仇吗？还是觉得周家血脉多余，跑来送死？！”
赵功曹终于被她这话气笑了：“不劳唐长史关心，便是我死，我周家血脉也不至断绝。”
唐昭也不纠缠这个话题，东拉西扯又与赵功曹说了不少话。后者倒是有心不理她，奈何唐昭说不了几句，总能戳中他肺管子，只把人气得恨不得咬她两口，咬不着便也要多骂上两句。然后越说越多，不知不觉间竟也透露出不少消息来。
赵功曹最后又被戳了下，忍不住怒道：“你个无知小儿，如今助纣为虐，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等来日我主……”说到这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多言，赶忙停了下来。
然而已经迟了，因为唐昭已经从他的话中听出了自己想要的，她挑了挑眉：“怎么，你们这帮乱臣贼子竟还有主？传闻当年延平帝并未死于兵祸，难不曾是真的？”
赵功曹目光闪烁了两下，旋即骂道：“呸，谁是乱臣贼子？你们才是乱臣贼子！”
行吧，话说到这里，唐昭已经可以肯定了，哪怕唐家真的与这些叛贼有关系，哪怕自己真是什么少主，至少眼前这人是不知情的，也不必担心他暴露了自己。
唐昭看着赵功曹一时无言，这并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可就凭他这受不得一点激的炮仗脾气，真不知他到底是怎样在明达眼皮子底下藏了两年的。不过也幸好如此，让她轻易便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就是知道这些后，她的心情似乎也更沉重了些……
从关押赵功曹的地方离开，唐昭便又回到了明达身边，也暂时收起了满腹心事。
明达忙碌许久早累了，见到唐昭回来眼前一亮，便问道：“阿庭哥哥，你刚去哪儿了？”
唐昭迎面走了过去，随口道：“我就出去走走。”想了想又怕明达从别处知道自己去见了赵功曹，再生疑心，于是又补充道：“顺便去见了赵功曹一回。”
明达一听这名字就蹙起了眉，倒没说什么。只是见着唐昭走近，便下意识往她身上粘去，想要撒个娇。然而往常都任她撒娇黏糊的唐昭这回不知怎的，却忽然脚下微闪躲了开去，害得毫无准备的明达身子一歪险些跌倒。最后还是唐昭又将她拉了回来，她这才没有跌倒受伤。
饶是如此，明达也被吓了一跳，赶忙按着“噗通”狂跳的心，不解问道：“阿庭哥哥，你怎么了，怎么忽然躲开我？！”
唐昭扶着她坐好，微垂下眸：“没什么，刚才一时失神……”
明达闻言却将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抬手托着唐昭的下巴，使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不对，你从前失神也从来不躲着我，你失神只会把我护得更牢！”
这话唐昭无法反驳。从八岁到十八岁，唐昭用了十年时间将小公主宠进了骨子里，对她好已经成了本能与习惯。便是如今换了身份，换了身体，这份本能也不曾稍改。
明达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于是又问：“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昭不语，一副明明有事却不想说的模样。
明达看得有些心急，这两日她本就因茂州城的事心浮气躁，见唐昭如此就更急躁了。尤其明达知道，唐昭轻易不瞒着自己什么，可她若要瞒着就真不会说。
小公主心焦得不行，总感觉有什么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并且向着未知的方向狂奔而去。旋即她眼眸一转，忽而倾身又粘了上去。唐昭这回倒是没躲，但明达却明显感觉到她身体僵了僵——所以刚才的躲避根本不是意外，那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但终究毫无头绪，明达便气鼓鼓瞪着唐昭：“你躲着我？！”
唐昭别过头，不去看赖在自己怀中的明达：“我没有。”
明达怎么会信，委屈巴巴道：“你就是躲着我。”
唐昭还想辩解，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明达两手捧住了脸颊，接着不由分说便被掰正回来堵住了所有话语——唇上的柔软提醒着唐昭，明达又一次逾矩了。
温软的触感，熟悉的气息，鼓噪的心跳……一切的一切，都莫名引人沉沦。
然而也只是一瞬，唐昭便清醒过来，紧接着她心中便生出莫名的恐慌。
她忽然一把推开了明达，转身落荒而逃。

第82章 锁链
唐昭这一跑不仅是当时逃了，之后几天也都隐隐有躲着明达走的意思。
“诶，唐昭，你怎么又跑我这儿来了？你家长公主找不着你又该发脾气了，她最近脾气可暴躁。”连静瑶一面往茶壶了倒水，一面扭头问唐昭：“之前还好好的，你们俩这是吵架了？我看你最近躲她可躲得厉害。”
唐昭看着茶壶里热气蒸腾而起，抬手抚了抚额，却不知这话要从哪里说起。事实上她也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连静瑶，毕竟对方现在也知道明达的身份了。
见唐昭苦着脸久久不语，连静瑶抬手便将刚泡好的茶给她倒了一杯，随口安慰道：“行了，喝了这杯茶你也早点回去。你们俩能在一起也不容易，可别为一点小事闹别扭，否则得不偿失早晚有你后悔的。”说着她自己倒先露出一副后悔的模样。
王映秋跟她出来有些日子了，连静瑶又是送礼物又是陪伴哄她开心，然而后者并没有领情，至今对她都冷冷淡淡的，还不如对她送的那只兔子。
连静瑶其实知道，王映秋对她并非绝情，真绝情就不会随她出来。可当年身份揭穿后自己选择了逃避，扭头又被父亲发现关在了山寨里，她错过了解释的时机，曾经发生的那些事就成为了两人之间的一根刺。别说让王映秋接受她了，每每想起两人都是如鲠在喉。
作为一个过来人，连静瑶觉得什么事说开了都比闷着强。
唐昭闻言苦笑着摆摆手，也说不出什么，只道：“没有什么早晚了。”
连静瑶听出了些许一样，奇怪的看着她——唐昭其实是个藏着许多秘密的人，当初她对自己说，她将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当做妹妹。因此明达刚被救回去的时候，连静瑶没多想，只以为这是她的小媳妇。然而后来身份揭穿，长公主的年纪却比唐昭大许多，又算哪门子的妹妹？！
这些连静瑶不是没想过，只是她生性豁达也没问。现在唐昭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也不想问了，怕再问出个让自己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答案。
然而唐昭一杯茶还没喝，就被正巧赶来的明达听到了她的话。公主殿下当即推门闯了进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拽着唐昭的衣裳便问：“你这些天躲着我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叫没有早晚？你又要抛下我跑去哪里？！”
唐昭被抓个措手不及，一抬眸却见明达眼圈儿都红了，委屈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这让她想要逃避的心思一下子泄了个干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连静瑶一看这小两口要吵起来，也顾不得这是自己的屋子，转身便躲了出去。
眼看着连静瑶离开，明达的委屈顿时就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一滴滴都仿佛砸在了唐昭心底。这让她一下就慌了神，哪里还记得要躲着明达，抬手便去帮她拭泪：“明达，你别哭啊。我错了，我没有想跑，真的。”
然而她越是如此，明达眼泪就落得越厉害，拽着她衣裳的手也将布料揪成了一团：“可是你躲着我，你不肯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做错了你也要跟我说啊！”
明达做错了什么吗？没有，只是唐昭忽然发现两人的身份可能再走不到一起了。
大多数时候唐昭都是心软的，面对明达总算忍不住纵容，忍不住妥协。可也正因为她对明达的偏爱，理智便更紧迫的提醒她该快刀斩乱麻，不能让双方陷得更深。
唐昭哽了许久才开口，声音略显低哑：“没有，明达你没做错什么，都是我的错。”
就如唐昭了解明达一般，明达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唐昭。一听这话她就明白，唐昭这样说并不是打算认错并且改正，而是打算就这样下去“死不悔改”了。她心中忽的有些慌，拽着唐昭衣裳的手更是用力到指节发白：“不不不，你也没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与我说啊。”
唐昭看着明达语无伦次的模样，喉头一哽，更是说不出话来——她心中不是没有怨怼的。前世的阴差阳错就罢了，两人的纠葛，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可现如今又算什么？她死了便死了，非要重活一回，还偏偏要有如此尴尬的身份，又要让她如何面对明达？！
说不出话来，唐昭看着明达的目光中只余哀切，看得明达更心慌了。
终于，明达受不了的避开了唐昭的目光，拽着唐昭衣裳的手也渐渐松开了。可还不等唐昭再说什么，便听“咔哒”一声，接着便感觉手腕一凉。
唐昭下意识低头看去，“咔哒”声又响了一下，就见两人手腕上多了一条锁链。
明达平静下来，看向唐昭的目光平和又温柔：“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唐昭被明达捉了回去，两人手腕上的锁链不过只有一尺来长，几乎将两人完全束缚到了一起。也亏得衣衫宽大，能将手腕和那锁链都遮掩住，否则一路早就被人围观了。
确定唐昭再也跑不了，明达心情好了不少，捉了人回去又不可避免的陷入了忙碌之中。
茂州城经过一番折腾损伤太重，她得赈灾抚民，得镇压叛逆余孽，还得调和四方恢复民生……更重要的是她还赶着要在年前回京，诸般事务压下来，明达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剩多少。若非真将唐昭看得万般重要，又怎么会在此时耗费心神与她纠缠？
当然，现在好了，手腕一锁明达便再也不用担心唐昭又悄无声息的跑了。她们俩也都能趁机冷静冷静，等忙过这一阵后唐昭想清楚了，她们再来谈其他也不迟。
明达自认为处理得不错，唐昭看看锁着两人手腕上的锁链，却有些哭笑不得。被明达拽回房间后，见她顶着眼下青黑又忙碌起来，更不知该气还是该心疼。
最后唐昭什么也没说，默默帮着明达处理起了手头事务。
唐昭也不是生手，面对眼前繁杂的事务也很快上了手，有她帮忙明达也轻松了不少。两人度过了忙碌的一天，唐昭没再想着要逃，明达也不再咄咄逼人，相处得竟还不错。
只是到了晚间，明达却不肯解开锁链放唐昭回去休息：“反正你我也不是头一次睡一起，你还回去做什么？至于外人没见你离开要怎么说，反正我也不在乎。”
说完这话，公主殿下一扯锁链，拉着唐昭就要上床休息。
唐昭不自在极了，若说从前她是有些习惯了与明达同床共枕，可现在她却有些过不去心里那一关。倒不是两个女子睡一起有什么问题，而是怕她们越陷越深，于是忙扯住锁链道：“等等，我，咱们还还没洗漱呢。”
明达忙得满身疲惫，只恨不得倒头就睡，都快忘了这一茬，被唐昭一提醒还有些不好意思。她眼睫轻眨，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就先洗漱。”
令人送来洗漱的东西，明达完全没有避着人的意思，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将唐昭留宿了。
唐昭满脸无奈，可面对明达的坚持她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乖乖留了下来。只是躺在床上时又是满身不自在，明达往她身上一靠，她就往后缩。偏明达也是个固执的人，最后生生把唐昭逼到了墙上贴着，她还是顺利的窝进了自己想要的柔软怀抱中。
窝在唐昭熟悉的怀抱里，明达将脸贴在唐昭肩窝上蹭了蹭，蹭开了她雪白的中衣，肌肤相亲：“睡吧，阿庭哥哥，明日还有得忙呢。”
今日的明达强势又柔软，惹得唐昭忍不住心跳加快，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慌乱。好不容易明达要睡了，想着她眼下的青黑，唐昭自然不会打扰，便轻轻应了一声：“嗯，明达你也累了，早些睡吧。”说完抬了抬手，听见锁链碰撞的“哗啦”声，又给放下了。
明达确实累了，很快便窝在唐昭怀中睡着了，呼吸逐渐平稳起来。
唐昭却没有睡意，她强打着精神又想些有的没的，倒是很快等到了夜深。直到明达陷入沉睡，她轻轻将人推离怀抱也没醒来，唐昭这才小心翼翼坐起身，又摸出了随身带来的短刃。
还是当初从公主府带出来的那把短刃，出门在外不太平，她便一直带在身上防身。能送入公主府，又被明达拿来送给唐昭的东西自然是精品，便不是削铁如泥，也是锋锐异常——唐昭此时摸出刀自然不是要对明达不利，她将刀刃对准了手上的锁链。
唐昭确实没说谎，她没想着要跑，便是真有要离开明达的那一日，也必然是她为她解除后患之后。可这不代表她就认同了明达的作为，用锁链拴着两人又算什么事？
抿着唇，唐昭轻手轻脚捏着锁链打了个折，然后便用手中的短刃去切那锁链。
一下两下三下，移开短刃再一看，那不知是何材质做成的锁链上竟是毫发无损。她不信邪的又切了几回，然而结果依然是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就更不必提将锁链破开了。
就在唐昭眉头紧皱的当口，身侧明达的声音幽幽传来：“阿庭哥哥，你在做什么？！”

第83章 坦诚
“阿庭哥哥，你在做什么？！”明达的声音忽然响起，吓了唐昭一跳。
好半晌，唐昭都没敢抬头，直到明达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中的短刃——白皙细嫩的手掌保养得极好，直直的握在了雪白的刀刃上，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那锋锐所伤，浸出殷红的血色。
唐昭心头一突，感觉短刃上有力道传来，却是完全不敢争夺，忙不迭松手让明达将短刃夺了去。然后便听“哐当”一声，是明达将短刃扔出去落地的声音，她也顾不得去看那被扔出去的刀，赶忙捉了明达的手过来看。结果发现那白皙的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当即心疼不已。
“你这是做什么？！”唐昭皱着眉抬头，反过来质问起了明达。
明达的脸色却也不好看，她忽然一扯手中锁链，唐昭猝不及防之下被扯得身子一斜，直接扑到了明达面前。亏得及时伸手按住了明达的肩膀，这才没有直接压在她身上。
然而没等唐昭松口气，明达却是伸手一推，直接将她按在了墙上：“阿庭哥哥，是我先问你的，大半夜的你在做什么？”
唐昭在做什么？自然是在折腾手中的锁链。她其实也没有想逃离明达，甚至没有想好锁链解开后要怎样与明达说，只是这样被锁着终究让人心有不甘。
沉默片刻，唐昭别开了脸，仍旧没给明达解释。
明达却被她这两日的冷淡刺激得不轻。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同时也恐慌惧怕于失去，这一刻见着唐昭拒绝交流的意思，顿时红了眼。她忽然倾身上去，不管不顾吻住了唐昭，哪怕唐昭反应过来后伸手推她，也不曾松开半分，反而吻得更加用力了。
一个人亲吻，一个人挣扎，这个吻便不再是吻，反而更像是一番争斗。
你来我往，拼的不是刀光剑影，也不是力道武艺，反而是谁更坚持不懈。这方面显然是明达占了优势，她发了狠般的压在唐昭身上，唐昭却不敢使尽手段推开她，怕伤了她。
一来二去，唐昭推攘的力道渐渐小了下来，同时口腔中也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她一只手被压着，一只手抓着明达的胳膊，有些自暴自弃的想：算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还是别刺激明达了。等她冷静下来，等她冷静下来……自己要跟她说清楚吗？！
唐昭还没想好，便感觉明达的唇终于退开。她稍稍松了口气，可下一刻便感觉又一个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这一次的亲吻温柔了许多，没了之前不管不顾的气势，反倒像是安抚。
浅浅的吻落在脸上，就仿佛一片花瓣轻轻落在了心头，荡起点点涟漪。
这样的亲吻比起之前实在无害太多，唐昭紧绷的情绪也渐渐放松下来。她又轻轻推了下明达，明达却并没有退开，反而固执的继续在她脸上亲吻。然后渐渐的，这吻从脸颊落到唇角，再从唇角落到下巴，直到脖颈锁骨依次被吻过，唐昭才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纤细柔软的手掌钻进衣襟，抚上细腻敏感的肌肤，引起一片战栗……唐昭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这一回不仅仅是羞赧，更染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终于，唐昭再也忍不住心头慌乱，用力将明达推开了。
明达跌倒在床上，也不挣扎，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她。那目光清透依旧，并没有染上欲|望，但却莫名透出一股固执与倔强，让人看了莫名有些难受。
“你别这样。”唐昭赶忙拢好散乱的衣襟，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哑。
明达想要如往常一般的撒娇示弱，可挤了挤脸上的表情，却终究再做不出那般没心没肺的模样。她冷着张脸，就连声音都透出股冷意来：“我怎样了？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知道吗？之前明明还好好的，现在又这般反复无常，宋庭你对我到底有没有真心？！”
唐昭闻言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觉得无从说起——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有太多。身份地位的不对等且不提，两人同为女子的枷锁也可以试着挣脱，但现在挡在两人中间的或许还有……血缘。
只要想到这两个字，唐昭便感觉口中一片苦涩，而且这苦涩的滋味儿一直融进了心里，苦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难过起来。
良久，唐昭终于哑着声音说道：“明达，有个秘密，或许我该告诉你了。”
明达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唐昭所谓的秘密，也是她真正的顾虑是她如今的身世。更没想到她如今的身世与自己有关，而且还是血脉上的有关。
唐昭的诉说其实有些凌乱，从她刚刚重生自这副身躯上醒来，说到回去唐家发现异常，再到后来秋闱上显出的端倪。如果那时她还只当唐家势大，是一股潜藏起来的未知势力，那么在逃离京城，经历过平梁到茂州的这一系列变故之后，她便不得不生出一种大胆的猜测来。
平梁县令三十年前曾是宫中舍人，赵功曹口口声声乃是周家之后，能让两人奉其为主的毫无疑问只有延平帝一脉。而当初刺杀明达的死士头领却称呼自己为少主……
唐昭收起多余的情绪，冷静的对明达分析道：“三十年前你我都未曾出生，史书上记着延平帝死于兵祸，但我试探过赵功曹，他当初可能并没有死，而是逃走藏起来了。如果这些势力果真奉‘唐昭’为少主，她或许便是延平帝逃走之后留下的子嗣。”
明达一时无言，因为身为皇室，有些事她比唐昭知道得更多。比如当年延平帝确实没死，而是失踪了，只是先帝急于登上帝位才宣告天下他已死于兵祸。于是在之后的二十年里，先帝不仅大权独揽，更不曾断了寻找延平帝的人手。
可惜延平帝藏得太好，先帝找了二十年也不曾找到这个侄子，却将遗祸留给了自己的儿子——十年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变，背后藏着的人正是延平帝。
梁国由太|祖建国，由太|祖皇后掌管宫闱，延平帝是两人唯一的嫡传，又是太|祖皇帝钦定的继承人。哪怕他当初年少，可却是真正的正统，宫中朝中有人野心勃勃，自然也有人对他忠诚不二。这种忠诚持续了二十年，甚至更久，也使延平帝沉寂多年后依旧轻易掌控了当年的禁军。
其实除此之外，明达这些年心中隐隐还有个猜测，那便是当初先帝的骤然驾崩，或许也与延平帝有些关联。只是这便仅是她的猜测了，全无证据。
见明达沉默着久久无言，唐昭便猜到她或许也知道些什么，心中便越发沉了：“如果我猜的没错，如果我这副身体真与延平帝有关，那你我……”
没等唐昭将“姑侄”两个字说出来扎心，明达便将她打断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她说着抬起唐昭的下巴，左右端详两遍：“你长得与我并不像，与皇兄父皇也不像，与太|祖皇帝和延平帝留下的画像都不像，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是皇室之后？！”
唐昭无奈的看着明达，并不说什么，但对视片刻后明达还是忍不住避开了视线——长相其实说明不了什么，万一“唐昭”就是长得不像延平帝，而是像她生母呢？
气氛再度沉凝起来，过了许久唐昭才道：“明达，算了吧，你我本是有缘无分。”顿了顿又道：“我如今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若是真与延平帝有关，等我回到京城之后正好回去唐家，将来他们再要做什么，我便也能护着你了。早晚还能拔除这个隐患。”
三十年前延平帝或许才是正统，先帝一脉都是乱臣贼子。可时过境迁，潜伏了三十年的延平帝一脉如今却变成了梁国的祸患——以宋庭的立场来说，她帮明达是应该的，也为此庆幸。
然而明达听到这话却并不好受，她手一抬，伴随着锁链牵动响起的“哗啦”声抓住了唐昭的手腕：“所以一句有缘无分，你便要与我恩断义绝？！”
说这话时，明达眼睛都是红的，情绪不稳仿佛下一刻便要崩溃。
唐昭抿了抿唇，终究心疼的抬手抱了抱明达：“没有恩断义绝。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只是更多的，我可能再也给不了你了。

第84章 缠磨
唐昭自以为与明达说清楚后，对方就会与自己保持距离了。可结果完全不是这样，这天之后明达反而更粘她了，不仅收缴了她的短刃，时不时还盯着锁了两人的锁链走神——这锁链是她从京城带来的，用处如今也是不言自明，不过公主殿下大概后悔带的少了。
若是她再多带条锁链来，定要在唐昭脚上再锁一道，将两人结结实实彻底锁死！
唐昭每到此时都很无奈：“明达你别看了，我说过不会跑的。”
明达便轻哼一声，扬着下巴与她道：“你想跑也跑不了。我这锁链是陨铁打造，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除非用钥匙否则你永远也别想打开。”
唐昭顺口就问了一句：“那你将钥匙收到哪儿了？”
明达一听这话脸就黑了，没好气转身就走：“我留在京城公主府里了，你有本事就跟我回京慢慢找去。”说话间锁链一扯，带着唐昭也不得不跟上了她的步子。
两人由此彻底形影不离。一开始众人还没察觉到什么不对，毕竟唐昭与明达一起在平梁出现后，两人便显得很是亲密。常日里她们总待在一起，连同行的禁军和属官都忍不住猜测，公主殿下为宋世子守了多年之后终于还是要重招驸马了。
可后来有细心的人渐渐发觉了不对，再后来又有眼尖的人瞧见了那条锁着两人手腕的锁链，事情终于还是不可避免的被传开了。
唐昭只是个长史，自然没那个胆子去锁公主，那么始作俑者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各种风声在私下里传得厉害，但作为当事人倒是没人敢在她们面前多说多看。唯一听了传闻跑来看热闹的连静瑶见状，也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在私下里偷偷冲着明达竖起了大拇指。
“长公主不愧是长公主，这快刀斩乱麻的手段，真是绝了。”连静瑶拉着唐昭感慨。但事实上唐昭手腕被锁着，距离明达最远也不过隔着一尺，这话当然被明达听了去。
明达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连静瑶，倒不是连静瑶不好，只是她恰巧出现在了唐昭身边，而且最初还有“抢个压寨相公”这样的黑历史罢了。如今听了这话，她倒是来了兴趣，难得主动的转身问连静瑶道：“你不觉得是我强求吗？”她说着还抬手晃了晃手上的锁链。
连静瑶见状便笑了起来，摇摇头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有些人脑子不清楚，总爱想东想西的，不把人栓牢了，难道还准备放她跑吗？！”
唐?脑子不清楚?爱想东想西?昭顿时不乐意了，皱眉瞪她一眼：“喂，你瞎说什么呢。”
连静瑶才不理她，顺口接道：“我瞎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她说着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一眼，又语重心长道：“不是我多嘴，实在是我不明白你们俩又闹些什么？明明在一起这般困难，连同为女子这样的槛都迈过去了，伦常都不在乎，又还有什么值得纠结的？！”
唐昭听了，一时竟哑口无言——是啊，若是有着血缘的姑侄在一起是有违伦常，那两个女子奢望在一起，难道就不是了吗？
经过连静瑶的一番话，唐昭心中生出些许动摇，可到底还未解开心结。
明达经过一番对话心里倒是开怀了不少，连带着周身笼罩了数日的低气压也稍稍和缓了下来。她难得好声好气与连静瑶说了一回话，又祝福她早日得偿所愿，这才将人送走了。
转过头，明达却并未与唐昭多说什么，只管与她慢慢缠磨就是了。
只要锁未解，人还在，她就有的是时间耗。
若能缠磨一辈子，那也是在一起了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唐昭并不知道明达的想法，也并不觉得明达将两人锁在一起是缠磨，她觉得这样做更多的是折磨。因为锁链太短，真的是太不方便了。
两个人再如何的亲密，也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总有需要分开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一条连接的锁链，衣食住行上的不方便就不提了，更重要的是某些时候需要避嫌也根本避不开。比如更衣，比如沐浴，再比如明达要与手下商议密事。
最后一点就不必提了，明达不想瞒着她，唐昭自认为也不会背叛明达。可前两样就很尴尬了，更衣唐昭还能背过身去避着，沐浴的话，她就只能守在浴桶旁了。
此时正值寒冬，茂州城里条件也算不得好，但公主殿下隔日也还是需要沐浴的。这种时候唐昭被锁链锁着，就只能跟进浴室，然后一脸麻木的守在浴桶旁，听着身后水声阵阵。哪怕她一眼都没敢偷看明达，可脑补的画面也足够刺激，一来二去还真难以维持平常心。
尤其明达还不怎么老实，或者说她为了留下唐昭，已经开始堂而皇之的勾搭了。
平日里两人同吃同睡已是常态，明达更衣也从不刻意避讳唐昭，等到沐浴时她更是主动邀请：“阿庭哥哥，你在旁等着也是干等，不如与我一起吧。”
唐昭自是不肯，满脸的不自在，却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她。
于是明达抬手撩了撩浴桶中的热水，又漫不经心说道：“可是等我沐浴完，你也还是要洗的，到时候……”她话未说完，但意思也很明显了，她不会特意避开不看。
唐昭便总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可共浴这种事她又怎么肯，或者说怎么敢？为了维持心中那仅存的那点儿良知，她只能选择守在浴桶旁，背过身去默默等着。而等到明达沐浴过后，她也不敢脱光了泡水里沐浴，怕明达果真丧心病狂的围观。
最后她只能打些热水，解开衣衫半遮半掩着，草草将身上擦洗一遍。
事后明达总会嫌弃她，说她不好好沐浴身上指不定哪天就馊了。可到了晚间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她还是会主动窝进唐昭怀里入眠，后者躲都躲不开。
一日日如此下来，唐昭划下的界限，竖起的屏障，似乎又被明达轻而易举的打破了。
这些还只是对唐昭本身的影响，除此之外有关于两人的传闻更是甚嚣尘上——公主殿下锁着唐长史，两人睡觉时同眠，沐浴时同屋，要说唐昭不是明达的入幕之宾谁信？！
渐渐的，唐昭经历过这些尴尬，便也有些认命了——想也知道两人这样回去，到时候这些留言再跟着往京中一传，便是明达不逼她，皇帝肯定也不会放过她。要么她给明达当驸马，要么她就没名没分，直接沦落为面首，想想真是心酸。
明达对此自是乐见其成，眼看着人也被她驯服得差不多了，某日她终于对唐昭说道：“茂州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我会再留两个属官看着，咱们该回京去了。”
唐昭哪怕早就想过回京的事，可真提及此，心里还是不由紧了紧：“这就要回去了吗？”
明达以为她不愿，原本微勾的唇角顿时抿成了一条直线：“你还是不想跟我回去？！”说着一抬手腕，锁链“哗啦”作响：“可你便是不想，也跑不掉了。”
唐昭察觉到明达的敏感，忙抬手握住了明达的手，无奈道：“好了，我知道我跑不掉，也没想过再跑。我会陪你回京，也会一直陪着你，别担心。”
近来时刻容易炸毛的明达在唐昭的安抚下，终于又渐渐恢复了平静。她身子微微前倾，将下巴搁在了唐昭肩头，清晰的呢喃随之传入唐昭耳中：“你说的，我都听见了，也都记下了。阿庭哥哥，这回你可别再骗我。”
除了身份的秘密，唐昭对明达哪怕有隐瞒，也从来没有欺骗。要说失信，或许也只有前世一回，她说过要照顾小公主一辈子，宠她一辈子，结果却早早失信了。
想到这里，唐昭不禁有些恍惚——难道她重活一世，就是为了完成少时的承诺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唐昭也没有深究，只是到底在心中留下了些许痕迹。
之后明达的动作很快，事实上公主殿下出行也并不需要她自己亲自操劳。她只需吩咐一句，手下的人自然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不过一日时间，行装便都收拾好了。
此一行便是要回京，无论韩都尉还是他手下军队都不会随行，跟着公主仪仗的又只剩下禁军和连家寨的人了。此前连家寨的人将明达平安送到茂州，还帮她拿下了赵功曹这个叛徒，已算是完成了最初的嘱托，接下来要回京更是千里迢迢。
连静瑶倒很干脆：“送佛送到西。禁军就剩这么点儿，万一你们路上再遇刺要怎么办？！”
明达为此很是动容，终于对连静瑶彻底改观，也不再计较曾经她跟唐昭那点儿纠葛了。而后又许下了不少好处，便带着人马浩浩荡荡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倒是唐昭瞥见随行那些连家寨的人，扬了扬眉心知肚明——连静瑶或许是出于道义，真想送她们一程，但这些山贼愿意大冬天继续跟着她们奔波，肯定还是为了明达许诺的好处。不是这一回许下的好处，而是前次画下的大饼，公主殿下至今还没兑现呢！
不过不管怎么
样，有了连家寨的人护送，她们的回京路途倒是安全了不少。

第85章 势在必得
十二月的京城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惹得人只想窝在家中，连大街小巷都少了几分热闹。
宣室殿里，年轻的皇帝哪怕是在室内，也披着厚厚的大氅。他手中拿着一本奏疏看得认真，时不时掩唇轻咳两下，待掩唇的手放下，那难掩苍白的唇色正昭示着他身体的衰弱。
短时间内，咳嗽声接连响起，一旁伺候的内侍终于忍不住担忧，上前询问道：“陛下，您可有何处不适，可要宣太医前来诊治？！”
皇帝抬眸看了眼这个刚调来身边的小内侍，神色淡淡的摇了摇头：“不必。”说完又扫了眼放满屋中四角的炭盆铜炉，又道：“这屋子里太闷了，你去将窗户打开透透气。”
宣室殿乃是皇帝寝宫，取暖自然不是用什么炭盆之类的东西，事实上宣室殿地下是有烧地龙的。哪怕外间再是天寒地冻，也不可能冻到皇帝，宣室殿中哪怕不是温暖如春也至少是不太冷的。只是皇帝身体病弱，烧地龙与他而言还是不够温暖，这才又添了增温之物。
小内侍是知道皇帝前两日又着凉病了的，今日难得恢复两分精神，能坐在案边看奏疏了，他哪敢开窗再让皇帝受凉。当下并不敢动，只苦着张脸劝道：“陛下，外间正下着雪，冷着呢。开窗的话，一会儿殿中就该凉了。”他支支吾吾，不敢去看皇帝脸色。
皇帝听了却是怔怔：“下雪了啊……”
京城的雪下了许久了，与西南那细碎的雪粒不同，京城的雪是实实在在的鹅毛大雪。雪落只需要一夜时间，便能让整个京城都变得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很是干净。
然而皇帝是真没看见，他已经许久没看过雪了。因为身体的缘故，整个冬日他都会在室内度过，哪怕是去宣政殿上朝，来往时御撵也会被直接抬进殿中。御撵里还有炭盆，要先烘上小半个时辰，直到里面也变得暖烘烘的，皇帝才会登上御撵来回。
如此自是被护得周全，可曾经的太子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总被这样拘束着，皇帝心中多多少少有些郁卒。难得的，听到小内侍说起下雪，他有了一看的冲动。
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奏疏，皇帝忽然起身走到了窗边。也不吩咐宫人开窗，他自己推开了那有些厚重的窗户，凌冽的寒风刹那间扑面而来，兜头兜脸冲得人打了个激灵。
左右宫人都吓了一跳，又不敢擅自去关窗，纷纷出言唤道：“陛下……”
皇帝举起袖子挡了挡寒风，又摆了摆手道：“无事。”说完就想咳嗽，可难得倔强到底忍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将挡风的衣袖放下，清冷的眉眼向外看去。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宫中的雪景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也不知看过几回了——漫天满眼的白，树梢上、屋檐上、地面上，哪儿哪儿都是积雪。哪怕有小内侍举着扫帚在庭院中扫雪，不多会儿功夫刚清理出来的走道也会再次被大雪淹没，天地间还是白茫茫一片。
看着天空中悠悠飘落的雪花，皇帝忽然问道：“明达还没回来吗？”
身旁的内侍不是头一回回答这个问题了，恭恭敬敬答道：“回陛下，长公主还在茂州赈灾，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
皇帝听了便叹口气，也没心情赏雪了，转身便自窗边离开。
他一走，旁边的宫人立刻便将窗户关上了，呼啸的寒风这才被关在了殿外。没人敢抬头直视圣颜，自然也就没人看到皇帝吹过风后，又苍白了几分的脸色。
强忍着不适将案头的奏疏都处理了，回过头皇帝便又病倒了，连带着朝议都被暂停——说来也是凄凉，十年前一场宫变累得皇帝受伤坏了身体，宫中至今没有皇子皇女降生。可他竟还算幸运的，因为先帝留下的子嗣除了他与明达，其余众人竟全都折在了那场宫变里。
如今皇帝一病，长公主不在京中，朝中既没有近支宗室，也没有皇子监国，竟是难得的有些尴尬。唯有庆幸大臣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否则这朝堂非乱不可。
可即便如此，朝中少了人监督，私下也有不少暗流开始涌动……
冬日行路总是格外艰难，顶风冒雪都是小事，关键是一场大雪就能阻了车马行进。
又一场雪落，明达一行人便被大雪阻在了半路上，唐昭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两眼。只见半尺深的积雪淹没了马蹄也遮挡了路面，车轮碾压过积雪不成问题，可因为看不清路况的缘故，车夫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将车赶进了坑里，颠簸得唐昭和明达都没脾气了。
这一回又不知车轮碾到了什么，整个车驾都不可避免的狠狠一颠。彼时明达正与唐昭说着话，这一颠之下唐昭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扑向了明达，转眼便将她压在了身下。
一瞬间，姿势暧昧，气氛也变得尴尬起来。
明达一怔之后倒也没说什么，相反对上唐昭惊诧的目光还笑了笑，抬手就要去勾唐昭的脖子。唐昭被吓了一跳，红着脸手忙脚乱爬了起来，又不敢看明达，这才去看车外的。
好在车外寒风扑面，很快便将她脸上那点燥热吹散了。唐昭见着外间已有人去后面推车，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今早第三回 了，咱们才出发一个时辰而已。若一直这样下去……京城还远着，咱们恐怕赶不及在年前回去了。”
明达这时候也重新坐好了，闻言也才收敛了之前的调戏之色，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她也不想大雪天赶路，不仅自己遭罪，随行众人比她更不好过。
然而离京这么久，各种各样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回她手中，让她根本不可能在外久留。
对于这些，如今明达也没什么不能与唐昭说了。她重又凑近唐昭，靠在她身上对她直言道：“我也不想赶路了，可咱们不得不回去。你之前猜得没错，延平帝一脉的势力如今还在朝野兴风作浪，我这一回去西南巡视，比起赈灾平乱，其实更有引蛇出洞的意思。”
唐昭将身体坐得笔直，既不伸手拥着明达，也不会伸手将人推开。听到明达说此行是为了引蛇出洞，她心里不觉有些失落，因为这次重逢之后她着实也听到不少八卦：属官们私下都传明达离京是为了寻她，结果还是众人想太多，她自己也有些自作多情了。
她眉眼间刚透出两分失落，明达的指尖便触上了她的眉梢：“当然，我与皇兄请旨时你还没走，本意也是想带你出来走走。”
明达如今说话已是毫不掩饰了，唐昭听了也没觉得有多意外。再看着如今的明达，她似乎也没有了当初在京城时那种陌生的隔离感——明达还是明达，十年的时间虽然让她改变了太多，可一场意外之后，她似乎也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外表，重新寻到了两人的相处之道。
这本是好事，如果没有那么多阴差阳错的话……
唐昭失神了一瞬，还是重新打点起精神，又与明达说起了正事：“这么说来，平梁的行刺，茂州的叛军，恐怕都是为了将你留下。”
明达收回了手，点点头道：“自十年前那一场祸事之后，宫中禁军连带着宫人，全部都被换了一批。如今皇兄深居简出，皇宫也再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插手的，他们便将针对放在了我身上。这些年来我遇到行刺大大小小足有数十场，都快习惯了。”
先帝留下的子嗣如今只有明达兄妹二人，皇帝虽然高居帝位，但谁都看得出他的孱弱。纵有智计百出又如何？他没有一副好身体，连子嗣也没有，能倚靠的也不过是明达这个妹妹了。
如果明达也折损了，不说那些政务没人帮着皇帝处理，他在朝中也将失去最大的依仗……便如这一回，明达离京一走就是数月光景，皇帝处理着朝政已是十分勉强。如果明达赶不及回去，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会有人急于出头。
当然，如果先帝一脉断绝，对于延平帝他们来说也算是大仇得报了。
唐昭很容易便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可听到明达用那边云淡风轻的语气说起刺杀，心里还是不由得一疼，下意识握住了明达的手安慰道：“没关系，今后我会护着你的。”
明达闻言便笑了，笑得灿烂明媚，又像少时一般充满信赖：“嗯，我知道。”
唐昭被明达的笑容晃了下眼，心中一丝丝欢喜浮现，又被她强自压了回去。然后她发现了自己正握着明达的手，有些不自在的想要松开，结果却被明达反手握都更紧了。
明达也不去看唐昭的神情，她张开五指直接插进了唐昭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不止，还将对方的手背压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噗通”“噗通”的心跳节奏分明，随着按压的手背传递给唐昭，好似就响在她耳边。
唐昭脸有些红，想要抽手又做不到，只好任由明达施为。但她却忽略了靠在自己身上的明达，此刻也正将耳朵贴在她心口的位置，同样能听得见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包括她此后渐渐加快的心跳，也都落入了明达耳中。
公主殿下勾了勾唇，眸中闪过的尽是势在必得。

第86章 这样挺好
一路走得艰难，但明达一行人回京的脚步却不曾稍缓。
十二月底，眼看着年关将近，风尘仆仆的一行人才终于踏入了京城地界。期间明达又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皇帝年前看雪病了一场，罢朝足有半月，以至于朝中暗地里生出了不少动荡。若非明达回京的消息随后传回京中，只怕朝中局势还要生出更多波折来。
远远已能看见京城城楼，明达也终于收起了一身的散漫，坐在车驾中脊背挺直：“离京数月，终于又回来了，不知唐长史是何打算？”
唐昭坐在车厢一侧，闻言无奈看她：“殿下能将锁链解开，再问我这话吗？”
明达回眸望她，嫣然一笑：“自然是……不可以。”
行吧，唐昭也没指望能得到别的答案，毕竟她也听出来了明达语气中的调侃，哪里是真问她什么打算？她对此也不恼，只无可无不可般说道：“我没什么打算。当初离京好歹与你留了封书信，唐家那边却是什么也没留的，现在要回去也不好太过贸然。”
明达听她提起唐家，深深看她一眼，眼中也难得露出两分踌躇来：“你真要回去吗？”
说实话，如果没有唐昭的坦诚，明达这时候并不会堂而皇之的回来。即便是回京，也必然是瞒过所有人耳目，悄悄的回来。可现在借着唐昭牵扯出唐家，让她今后的调查都有了眉目，明达才会在皇帝病倒的情况下大张旗鼓的回京，继而出面主持大局。
然而有唐昭牵制着唐家是好，明达也相信唐昭回去唐家后能给她带来更大的帮助和更多的利益。可事到临头，明达却又不想再放她回去了——不舍她冒险，更怕再次失去。
唐昭一眼从明达眼中看出了担忧，不由一笑：“别担心，唐家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当初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能混个安然无恙，现在猜到了许多内幕，就更会小心保全自己了。”
明达闻言抿着唇，收回了目光：“这个稍后再说吧。”
唐昭也没有继续话题，因为马车终于赶到了京城城门，放慢速度缓缓停了下来。
数月前长公主仪仗出京，皇帝为护其周全，特地调派了五百禁军相随护卫。当时禁军甲胄分明，旗帜林立，队伍浩浩荡荡离京时好不威风。而如今明达归来，曾经的五百禁军十不存一，相随护卫的连家寨众人虽也彪悍，可那一身的匪气却是掩也掩不住……
早早得了消息跑来城门迎接的礼部众人以及宫中宦官，看到这队伍组成都愣住了，若非还有几十个禁军打头，他们都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饶是如此，老眼昏花的礼部尚书也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又问身边的左侍郎道：“这是……长公主殿下的仪仗？怎么只有这几个禁军，莫不是别人假冒的？”
好在左侍郎消息比较灵通，忙凑到老尚书耳边低声解释道：“大人不知，长公主殿下的仪仗在西南曾经遇刺，随行禁军为了护卫殿下折损大半，如今可能只剩下这些人了。”
礼部尚书点点头，也不去追究那些满身匪气的都是什么人了，当然也轮不到他追究。他只管迎接好回归的长公主，莫要出了茬子也就够了。
刚这样想着，长公主的车驾也到了近前，老尚书连忙领着一群礼部官员上前迎接。
直到明达打开车门露面，心有疑虑的众人才彻底放下心来。只不过这时不等礼部尚书出面，宫中派来迎接的内侍便先一步站了出来：“奴才见过长公主殿下。”
明达抬眼一扫便认出来，这人是宣室殿中伺候的，顿了顿开口：“平身吧，何事前来？”
那内侍却没起身，微躬着身子继续道：“回殿下，是陛下得知殿下今日回京，特命奴才来城门口等着，若见着殿下便请殿下入宫觐见。”
一旁的礼部众人只是按惯例出来迎接，原本老尚书见一个宦官抢在自己前头开口还有些恼，听了这话顿时将不满都咽了回去。他眼神不好却很有眼色，眼见着长公主都没空搭理自己，便自觉领着人让去了一旁，并不站出来碍眼。
如此一来，明达反而多看了礼部众人一眼，开口道：“本宫这就要入宫。有劳尚书大人前来相迎了，今日天寒，你们都早些回去吧。”
陛下病弱，十年来长公主炙手可热，得了她这句话礼部众人也不算白来了。
老尚书这回领着人彻底让开了路，看着明达稍一颔首后重新坐回了车里，又看着那传旨的内侍跳上了车辕，然后公主殿下的车驾便在众人的护卫下驶入了城门。
马车里，唐昭眉头微蹙：“陛下怎会这般着急？即便要召见，也该让你先回府休整一番的。”
明达倒是不以为意，或者说她本身也急着想见见生病的兄长：“无碍，我便是狼狈些见驾，皇兄也不会怪罪于我。”顿了顿又道：“许是我离开太久，他也急着见我。”
然而唐昭在意的根本不是狼狈不狼狈的问题，这兄妹俩感情如何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只是无奈的举起了手，露出了上面明晃晃的锁链：“可是明达，你的钥匙放在府里了。这一路咱们形影不离就算了，如今入宫见驾，你难道还要这样带着我一起去吗？！”
明达淡淡瞥了一眼锁链，仍是一脸的无所谓：“有何不可？！”
公主殿下果真还是那般率性。她说“有何不可”，便果真带着唐昭一同入宫去了。这还不止，一路上两人腕间相连的锁链她也没多做掩饰，旁人看见也就让他们看见了。
唐昭对此好气又无奈，面对宫人好奇的目光，多少还有些不自在。
如此两人几乎称得上是招摇过市一般行走在宫中，明达乘坐轿辇时也没忘了带唐昭一起，态度之亲昵显而易见。看见这一幕的人不少，宫中消息传播得也很快，因此还没等到两人踏足宣室殿，待在宣室殿里养病的皇帝已经先一步得到了这个消息。
其实早在唐昭留书出走前，皇帝就已经记住她的大名了——明达亲自招揽的新晋举人，一来就给予长史之位不提，招揽之后更是直接将人留在了公主府赐住。
唐昭固然是有才华的，可有才华的人又不仅仅只有唐昭，而明达的特殊以待却只对她一人。身为兄长，皇帝对自己的妹妹自然也有所了解，当下便从明达的态度中隐约嗅到了不同寻常。更别提之后发生的明达请旨、长史出走、公主殿下亲自寻人等事了。
如今再听到这样的消息，以至于唐昭不得已跟着明达一起踏入宣室殿后，病歪歪靠在床头的皇帝第一眼看的竟不是自己的妹妹，反而将犀利的目光投向了唐昭。
唐昭一时间如芒在背，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皇帝眼中的威严以及审视。
明达也察觉了，便喊了一声：“皇兄。”
皇帝这才收回目光，正要看向明达，又先瞥见了两人手上的锁链。于是关切妹妹的话到了嘴边，话锋一转就变成了：“简直胡闹！”
明达顺着他的目光抬了抬手腕，锁链“哗哗”直响：“可我觉得这样挺好。”
皇帝惯来是对这个妹妹没办法的，谁让当年宋庭宠着的时候他也没拦，生生将个小公主宠得无法无天。到如今明达虽然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也学会了收敛脾气做事周全，可面对亲近之人时的脾性也依旧难改——她愿意做的事，旁人总是拦不住的，便是皇帝也一样。
果不其然，皇帝脸上当下露出了几分无奈，再看想唐昭的目光又变成几分挑剔：“那明达，你这挑人的眼光可真是……”话未说完便咳嗽起来，但未尽之语猜也能猜到。
不得不说，皇帝的眼光就是没有明达犀利。想当初她只是被一只草蚱蜢引去了红枫书院，山门外回眸间匆匆一瞥，她便能在唐昭身上察觉到熟悉，而后更是大胆猜测认出了这披着新壳子的故人。而与伴读相处时间更多的皇帝，却并没能认出唐昭来。
明达与唐昭倒不为此生气，只是听了皇帝这未完的话，明达心里也有几分一言难尽。她上前几步，先替皇帝抚着背说来说去，这才问道：“皇兄的病可好些了？”
皇帝好一会儿止住了咳嗽，摆摆手道：“无，无碍，已经在好转了。”
他这样一说，明达倒先冷下了脸：“那皇兄可还记得你我当初说好的？我不在京城，这朝中便只剩下你一人，你竟然还敢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是嫌处境太好了吗？！”
皇帝被说得有些讪讪，事实上他也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雪罢了。可谁让他体弱，现在病倒了不说还险些控制不住局势，自然也是理亏。就是当着外人的面被妹妹数落，他觉得有些丢脸，于是一边咳嗽一边不住往唐昭身上瞄。
唐昭很有眼色，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就该退开，让二人独处说话。奈何锁链限制，她不仅避不开走不了，甚至还被明达拉扯到了龙榻旁，将这兄妹俩的对话听了个全。
场面一
时有些尴尬，皇帝只好将话锋一转：“不说这个，明达你如今想招驸马了吗？”

第87章 听我解释
宋庭曾是太子伴读，两人自少时便在一起读书相处，感情自是不错的。对于小伙伴变妹夫，曾经的太子也是乐见其成，只是宋庭死后明达一直守着不肯另嫁，作为兄长自然又是另一番心态了。
十年间，皇帝不是头一回提及招驸马的事，却只有这一回没有立刻被否决。
话音落下的当口，明达的目光就从病歪歪的皇兄，移到了恨不得挣脱锁链退出去的唐昭身上。她美眸流转，也没等唐昭回头，便干干脆脆应了句：“好啊。”
皇帝怔住了，背对着的唐昭也怔住了，两人旋即抬头转身都看向了明达。偏明达还是一脸的云淡风轻，见唐昭回头甚至当着皇帝的面，伸手去抬她的下巴：“我说好啊。我知皇兄为我的婚事忧心多年，但我要招驸马的话，只能是她。”
唐昭很不自在的偏头躲开了，她没看明达伸出的手，眉头却是忍不住蹙起。瞥一眼旁边的皇帝，她似提醒又似不赞同的喊了声：“殿下！”
明达不为所动，收回手后又是一副端庄姿态，眼神却很认真。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过，忍不住又咳了两声，心中还在为明达的话而疑惑——什么叫只能是她？皇妹和这小子才认识多久，这就被迷得非君不嫁了吗？！
不知怎的，皇帝心里有些不舒服。又想起逝去的小伙伴，那不舒服的感觉就更重了些，连带着看唐昭的目光也更多了几分挑剔，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过了一会儿，皇帝在心里将唐昭从头到脚都挑剔了一遍，这才收回目光对明达说道：“行吧，你自己想好就行，总比一个人守着你那公主府要强。”
唐昭没想到皇帝这么草率就认下了，有些惊诧，脱口道：“陛下不可……”
明达就知道唐昭不会轻易妥协，她自己是破罐子破摔，认定了这人是她的阿庭哥哥就行，才不管她如今是什么身份。但唐昭显然很在意现在身体里的那份血脉，这些天即便躲不开也还是要躲着她，就更别提轻而易举的定下婚事了。
可明达清楚归清楚，皇帝却不知道这些内情，他一听唐昭的话就沉下了脸：“什么不可？朕的皇妹，想嫁谁就嫁谁，有你拒绝的余地？！”
唐昭哑然一瞬，想起皇帝对这个妹妹也是极护短的，张张嘴正要解释，结果就被站得极近的明达私下里踢了一脚……不必去看明达神色，两人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她分明就是不赞同自己暴露身份，无论是宋庭的身份，还是“唐昭”的身份。
其实唐昭也没打算跟皇帝说这些，毕竟死而复生不是小事，皇帝与她而言是君臣多过是好友，这样的关系她才不会冒险多言。甚至如果皇帝自己认出了她，她也是不会承认的。
到嘴边的话被明达这一踢，彻底咽了回去，唐昭只得干巴巴说道：“臣配不上公主。”
皇帝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些。但他心里对唐昭也有诸多挑剔，并不想多说两人婚事，要谈正事看着两人手腕上相连的锁链，又露出两分为难神色。
明达倒是坦荡，抬手按住了唐昭肩膀：“皇兄有话不妨直说，她我是信得过的。”
皇帝听明达这么说怔了怔，但看明达目中坚持，倒对唐昭有些另眼相看了——参政十年，明达早已是今非昔比，她当然不是什么感情用事的人，说信得过也就是真信得过。而且她既然愿意让唐昭听这些，显然也是有用意的，并不是让人平白听些隐秘。
出于对明达的信任，皇帝也就没再说什么。他正了正神色，起了这几个月来朝中的局势变化。小到一个官员的调动，大到朝中资源的分配，他都条理分明的与明达交代了个遍，显然也是早有准备的。
兄妹俩不是头一回凑在一处商议朝事了，你来我往的询问对答，几乎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前后不消半个时辰，该交代的事情也就交代得差不多了。
唐昭在旁默默听着，一句话也没插，只在心里规划着局势。
然后听着听着，就听皇帝又冷不丁来了一句：“要朕为你们赐婚吗？”
唐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愣的抬头，倒是明达摆了摆手道：“不必了。皇兄你且好好将养着身子，冬日里最经不得折腾。我的事，便让我自己来处置吧。”
皇帝也没强求，交代完明达朝事后，他其实也没心力再管其他。唐昭眼看着他松出口气，然后就跟被抽去了精气神似得，一下子萎靡了不少。
明达自然知道皇帝之前是强打精神与自己交代的，见怪不怪般的转身就去宣了太医过来，替皇帝诊治。倒是唐昭忍不住皱眉，私下里扯了扯明达衣袖：“殿下，陛下的身体现在如此糟糕了吗？”问完没等明达回答，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听闻，宫中还未有皇子降生。”
皇帝无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甚至会影响到追随之人的忠心。不是后者不肯尽心竭力，只是是人都会有私心，若是注定无以为继，谁又肯一条道走到黑呢？！
唐昭是知道如今皇室境况的，近支都断绝了，若皇帝再一死，明达又该如何自处？！
她担忧的神色溢于言表，明达却很镇定。虽没说什么，却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唐昭见状也只得暂时忍耐下来，打算私下里再与明达好好谈谈。
从宫中出来，已是小半日之后的事了。
谁能料到皇帝见过明达之后便仿佛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原本还强撑着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反倒是病得更重了些。唬得太医们好一番折腾，也是直到皇帝用过药后睡下了，明达又仔细交代了宫人几句，这才带着唐昭离开了皇宫。
两人踏出宫门，唐昭还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是在看这座熟悉的皇宫，还是皇宫中那个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故人。
明达也不催促她，直到两人登上马车，她才问道：“故地重游，感觉如何？”
唐昭无奈瞧她一眼，反而问道：“陛下的身体，一直这么糟糕吗？”
明达闻言也收起了玩笑，叹口气说道：“十年前那一场变故，皇兄被针对受了重伤，能捡回一条小命已经是万幸了。但自那之后他的身体就坏了，一年中能有半年时间缠绵病榻，我也习惯他这样了。好在病归病，这么多年他也熬过来了。”
唐昭听得皱眉，这可不是熬不熬的问题，而是明达将来何去何从的问题。她承认自己有些自私，可皇帝这君主对她而言真没有明达重要：“那若有一日陛下……不好了，你怎么办？”
明达也不见恼，平静答道：“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说完不等唐昭说什么，她又幽声说道：“阿庭哥哥你知道吗，其实这十年皇兄的后宫也不是毫无动静。只是后宫中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那孩子必然是保不住的，有时便是宫妃自己都没察觉，孩子就没了。”
唐昭听得心中一凛，皱眉道：“怎会如此？！”
明达便摇摇头，自己也说不太清。明明自十年前那一场变故之后，宫中不论禁军还是宫人都是大换血，旧人十不存一，延平一朝的宫人更是一个不留的都被打发出宫了。皇帝那般情况，在宫中养病也是好好的，就是孩子不知怎么都留不住，甚至连出生睁眼的机会都没有。
久而久之宫中便有传闻，说是延平帝的鬼魂还逗留宫中，要武兴帝这篡权夺位的逆臣绝后……开玩笑，延平帝压根就没死在宫中，这传闻也是足够离谱。
唐昭听完也不关心原因，她想了想提议道：“不然明达你与陛下进言，等下次他宠幸了后宫，便将宫妃送出宫来。省亲也好，去寺庙祈福也罢，等上一两月确定没有怀上再送回宫去。若宫妃有了身孕……那不妨便将孩子生在宫外。”
这样做也是有风险的，毕竟宫外不比宫中，有个万一便可能混淆皇室血脉。然而即便如此，也比皇帝绝嗣要好，总得留条后路。
明达看她这般真情实感的出谋划策，也是失笑，正要说些什么，公主府却是到了。
两人的话题就此打住，齐齐从马车上下来时，都颇多感慨。尤其是唐昭，她看着公主府朱红的大门，想起从前自这里离开，还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再回来。
“走吧，外面下雪了，咱们进去再说。”明达牵起唐昭的手，亲自领着她进门。
这一回两人间气氛融洽许多。少了隔阂，更没了剑拔弩张，牵着彼此的手，心中隐隐约约真有些相携回家的感觉。
然而这样的温馨熨帖并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刚踏进公主府大门，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匆匆自门房中跑了出来——小宋臻许久没见明达了，今日得了她回京的消息便一直在门房里等着，终于等到人回来，忙哒哒跑来迎接：“阿娘，你回来了？！”
所有的气氛都被这一句话破坏了，明达顾不上小孩儿，扭过头冲着唐昭脱口就道：“我不是，阿庭哥哥你听我解释……”

第88章 对不起
大概是一开始的回避成了习惯，后来又不愿再在两人间增添隔阂，明达有意无意便将宋臻的事忘记了。直到如今回了京城，回到公主府，明达才终于想起自己该解释两句。
然而还没等明达将话题引到宋臻身上，小孩儿便先一步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阿庭哥哥，你听我解释！”明达想起前事，忽然有些慌张，连带着拉着唐昭的手都用力了许多，仿佛怕她下一刻便甩开自己走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毕竟就算唐昭要甩手，她也甩不开两人手腕上的锁链。
唐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倒是听到明达话语的宋臻有些迷惑。他看看明达，又看看唐昭，不知那句“阿庭哥哥”是在喊谁。
犹豫了一下，小宋臻又对着唐昭喊了一声：“唐师兄？”
这一句出口，顿时换来了唐昭一个纠结的眼神——说来宋臻还顶着她儿子的身份呢，当初她听着这唐师兄的称呼便觉得怪怪的。可现在再仔细论论辈分，小孩儿或许还真没喊错？总而言之，她与明达与宋臻这关系，怎一个乱字了得。
没等唐昭与宋臻目光交流，明达忽然抬手捂住了唐昭的眼睛，然后一本正经对宋臻道：“好了阿臻，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与你唐师兄说。”
小宋臻闻言一怔，继而好似明白了什么，整个人都失落起来。他依依不舍的看了明达一眼，亮晶晶的眼眸却变得黯淡：“那，阿娘，我先退下了。”
明达点点头，见宋臻行礼转身终究有些不忍，于是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孩儿就是这么好哄，之前明明还一副失落得不行的模样，现下只是被揉了下脑袋，那黯淡的眸子顿时又亮了起来。他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偏还要嘟嘟囔囔抱怨一句：“我都长大了，阿娘别揉我脑袋。”说完自己摸摸脑袋，高高兴兴跑走了。
直到听见宋臻离开，唐昭这才伸手拿下了明达捂着她眼睛的手，无奈瞧明达一眼：“你捂着我眼睛做什么，掩耳盗铃吗？！”
被她这样一说，明达也觉得自己之前犯傻，收回手还有些赧然：“不是，我就是，就是还没跟你解释，怕你看见阿臻会不高兴。”
唐昭闻言深深看了明达一眼——明达会忘了宋臻，但她却不会忘记。虽然经历过这许多事后，她心中已有九成肯定宋臻不会是明达亲生的，可哪怕只是占着这么个名头，也足够让她介怀了。只是两人相处还算融洽，她才没有一再追问，让明达为难解释。
不过再怎么为难，该给解释的时候也还是到了。
明达心里很清楚，不过她更清楚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于是扯扯唐昭的衣袖说道：“走吧，跟我去寝殿，我再将事情细细与你说来。”
唐昭没动，这回看天看地不看人，那模样简直像是在耍小脾气。
明达原本还有些紧张，见唐昭这傲娇的模样，都有些忍不住想发笑。好在没笑出来，她转而绕到唐昭背后，双手按着她肩膀往前推去：“走吧，走吧，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今天都告诉你。”
唐昭被推得迈开了步子，却还是轻哼了一声：“我白得的儿子，你确实早该给我解释了。”
宋臻今年九岁，算上他还在胎中的时间，事情自然是要从十年前说起。
十年前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后宫中骤生变故，死的人远远不止宋庭一人而已。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宫人侍卫，这些人的鲜血几乎染遍了半个皇宫。等到定国公等重臣纠集了人马入宫护驾，该死的不该死的人，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与明达而言，这场宫变中的头一个打击就是死在她怀里的宋庭，痛失所爱几乎让她崩溃。可随后发生的事，却让她觉得连崩溃都是奢望……
先帝子嗣不丰，太子嫡长继位，即便如此当时的太子也不过刚及冠罢了。他的几个弟妹年纪都还小，因此太子登基之后只做了封赏，年少的皇子们都还没来得及出宫建府。于是在那一场宫变中，所有的皇子公主都被重点关注了，便是明达若没有宋庭舍身相救，也活不下来。
明达的兄弟姐妹都死在了那一场宫变中，唯一活下来的新帝，当时也是身受重伤气息奄奄。
那段时间，明达一面要忍着悲痛亲自料理宋庭的丧事，一面又还要守着兄长看顾朝局。唯一的希望便是皇兄能够撑过这一关，早日醒来。
也就是在
那段时间，明达迅速成长了起来。
然而身受重伤的新帝没那么容易醒来，明达在等到他清醒之前，先等到了后宫传来的消息——原来是皇帝新册立的美人，在这当口被诊出有了身孕。
彼时正值多事之秋，皇宫虽然在宫变之后就被清洗了一番，但谁也不敢保证宫中没有漏网之鱼。再加上皇帝还在昏迷之中，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这一劫，因此明达为了保住自己皇兄的一丝血脉，便偷偷将那美人接回了自己的寝宫照料，对外则宣称美人死在了宫变中。
等后来皇帝好不容易醒来，却被太医诊断说是坏了身体根本。兄妹俩都担心皇帝将来子嗣艰难，又担心这宫中还有人下黑手，于是便将怀孕的美人藏得更紧了。
宋臻便是那美人诞下的子嗣，至于他为何会落到明达名下，那便又是另一番阴差阳错了。
明达对唐昭解释道：“当时皇兄伤势未愈，那一场宫变的影响也还未消弭，宫中众人我们都信不过，包括太医院。因此林美人被接进我宫中后，负责替她诊断的一直就是那个诊出她有孕的太医。可即便如此，药材的用度以及旁的一些细节，也都足以暴露许多。
“我也不知消息怎么走漏的，外面渐渐有传闻说是我宫中藏着个孕妇。当时我也年轻，便被这传闻唬住了，怕有心人知道后又冲着皇兄这丝血脉下手。于是头脑一热，就对外宣称是我自己怀孕了，怀的，怀的是你的孩子……当时你我本就快成亲了。”
说到后来，明达脸上莫名有些发热，说不上尴尬更多还是羞赧更多。
唐昭静静听她说完了旧事，心情也是十分复杂：“所以说，宋臻是陛下如今唯一的血脉？那你之前一直瞒着不肯与我解释，是信不过我吗？！”
明达闻言也顾不上尴尬羞赧了，忙不迭拉住唐昭的手解释道：“没有，我怎么会信不过你？只是牵扯了太多旧事，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与你解释罢了。”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唐昭心里也是清楚的，垂下眼眸不置可否。
明达见状心里一突，抿抿唇，终于低下了头：“对不起，是我做错了。一开始我怀疑你的身份，怕你不肯承认，便想用阿臻激你。后来你问我要答案要解释，我却犹豫了没敢告诉你，当时惹你伤心了。便是现在，我也在狡辩不敢承认这些，怕你怨我……”
说到后来，明达的声音越来越小，懊恼与后悔交替出现在她心头。而她攥着唐昭的手不仅用力，还微微颤抖起来，就仿佛她此刻不得平静的内心。
又等了会儿，没等到唐昭开口，明达终于抬起头怯怯道：“阿庭哥哥，你能再原谅我一回吗？”
唐昭紧抿着唇，心中也是五味陈杂，尤其想起当初逃离京城时的苦闷压抑，便很不想就这样原谅明达。可对上明达愧疚歉意的目光，听着她怯生生道歉求和的声音，已经习惯到骨子里的宠溺纵容，又生生在她心中那口气上扎了个孔，再也鼓胀不起来。
面对着自小宠到大的小公主，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唐昭能怎么样？哪怕嘴硬不肯说出原谅，但心里已经气不起来了，要气也只能是气她自己。
明达敏锐的察觉到了唐昭的情绪，心中又是庆幸又是酸涩。她到底也长大了，知道不能得寸进尺，更知道要给唐昭一个台阶下，于是主动牵起唐昭的手举到自己面前：“阿庭哥哥，你要是真的生气就打我一顿好了，也是我活该。但等你气消了，能原谅我，别不理我吗？”
她说得可怜兮兮，跪坐在唐昭面前，主动将姿态放得极低。
唐昭生气归生气，清楚了宋臻身世之后倒也解了心结，只心底还有些怨念而已。面对着明达主动示好示弱，她也只剩满满无奈，顺手捏了捏对方脸颊：“你就吃定了我舍不得拿你如何！”
明达心里还真吃定她了，可听到唐昭这么说，她一时有些想笑也有些想哭——十年时间，说来轻描淡写，可对她而言这十年却是太过辛苦了。从天真无知的小公主，到执掌政务的长公主，她强撑了十年，也就今日才又在唐昭这里听到了这样一句带着无奈与纵容的话。
仿佛她们依旧年少，她还可以肆意妄为，她也还会为她撑起所有……
想到这里，明达鼻间便酸了一下，眼中也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光。被唐昭看到顿时吓了一跳，哪里还顾得上生气，手忙脚乱的无措：“怎么就要哭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明达也觉得自己矫情，别过脸想要平复一下，结果眼睫一眨还是落下滴泪来。

第89章 小癖好
宋臻的身世是解释清楚了，可关于之后的相处，似乎还存在着不少问题……
之前明达为了跟唐昭解释，将前来迎接她的小宋臻匆匆打发走了，等到晚些用膳的时候，总不好继续忽视小孩儿。于是别别扭扭的“一家三口”终于还是坐到了一起。
唐昭与明达因为手上锁链的缘故，坐得极近，小宋臻就坐在了两人对面。他目光从明达移到唐昭身上，又从唐昭移回明达身上，有些欲言又止——他不小了，从当初见到明达对唐昭撒娇起，就知道两人关系不那么简单。后来又听说了不少传闻，到现在虽然别扭，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接受了唐昭。
所以说，他之前喊那句“唐师兄”可能是不对的，那要改口叫“爹”吗？
小宋臻踌躇着，觉得有一点点叫不出口，又怕是自己之前叫错了才使得两人闹了别扭，将他打发走……他太为难了，阿娘怎么就不能给他个提示呢？！
这样想着，小宋臻的目光最后又落在了明达身上，带着一点点求助。
明达却没能领会宋臻此时的复杂心情，她看看唐昭又看看宋臻，心中慢慢升起一股满足来——宋臻不是她亲生的，可小孩儿本就是她侄子，养了十年也跟亲生的没差了。再加上失而复得的唐昭，硬生生也凑成了一家人，说来老天也算待她不薄了。
察觉到小宋臻的目光，明达只以为他是面对唐昭尴尬，于是主动寻了个话题问道：“阿臻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阿娘不在，你的课业可曾有所松懈？”
问学习似乎是所有家长的习惯，小宋臻从前被问得不多，如今倒也打起精神回道：“不曾。阿娘不在京中，我这些日子也有认真读书，舅舅还请了太傅来教导过我。”
说到后来，小宋臻还挺直了小身板，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明达对此倒不意外，只是看着小宋臻这模样有些好笑，毕竟在场三人谁没被太傅教导过啊？她美眸一转，看向了身边的唐昭，便道：“阿臻这是有些得意了，不如你考较考较他？”
唐昭面对宋臻这不知该说是便宜儿子，还是便宜兄弟的小孩儿，心里很有些不自在。然而那母子两人似乎谁都没拿她当外人，明达开口便让她考较儿子，宋臻听了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很有些期待的样子。
期待什么？期待被教考吗？！
唐昭不太明白小宋臻的心态，不过既然宋臻自己也觉得没问题，她考较两句倒也没什么不可以。于是趁着晚膳还没开始，她想了想便开始问起了宋臻的课业。
宋臻如今不过九岁，无论是在书院读书，还是受太傅教导，该学了什么唐昭心里都是有数的。她先从四书五经考起，考完背诵考释义，见宋臻都答得不错，于是问题又开始向着现实延展。偶尔会问两个涉及朝政的问题，小宋臻仔细想想竟也能说出个一二来。
说到底宋臻也是皇子出身，还是皇帝目前唯一的子嗣，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去考科举。他学四书五经没问题，却不应在此耗费太多精力——上位者要学的不是背书而是实事，监国理政现在轮不到宋臻，但他所学必然也是与寻常学子不同的。
唐昭本只是随意考较，到后来见宋臻聪颖，也是越问越多。明达就在一旁托腮看着，看着两人满脸严肃的一问一答，心不知不觉间就被填满了。
又过了片刻，晚膳终于送来了，明达便道：“好了，今天就考较到这里吧，该用晚膳了。”
唐昭闻言便停下了考较，小宋臻也似松了口气的模样。但他分明没有寻常小孩儿被考较后那如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反而双眸晶亮，有些兴奋。
等饭菜上桌，明达便先替小孩儿盛了碗汤，递过去时赞了句：“阿臻这些日子没有松懈，学得不错，今后也要如此努力啊。”
“是，阿娘，孩儿记住了。”小孩儿接过了汤，乖乖巧巧应是，得了夸赞勉励之后躁动的情绪也被安抚住了。从来只需明达一句话，他便心满意足，着实好哄得很。
明达忍不住露出笑容，转过身又盛了碗汤递给唐昭，这一回却不需多说什么。两人相视一眼，似乎便能明白彼此心意，有股难言的默契在其中。
小宋臻喝了汤，又被一旁伺候的侍女布菜投喂，一双眼睛却总往对面两人身上瞟。看着看着倒看出两分不对来，于是出言问道：“唐……长史怎么忽然改用左手了？！”
两人曾经同桌吃过饭，小宋臻自然知道唐昭不是左撇子。可今日再见时，她端碗举筷用的却都是左手，相反右手却是一直藏在桌下，让人不禁怀疑她右手是不是出了问题。
唐昭的右手没什么问题，只是被锁住了而已，这些日子为了不那么招摇，她便改用了左手。当下便不怎么走心的忽悠道：“没什么，只是最近想锻炼锻炼用左手做事。”
是这样吗？小宋臻目光往桌下瞥了一眼，倒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唐昭和宋臻都没有露出什么排斥和针锋相对来。明达一会儿给这个夹点菜，一会儿照顾照顾那个，轻而易举便让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和乐融融起来。等到饭后她还将宋臻留下，细细问了些日常琐事，这才放了小孩儿走。
明达和唐昭都没留意，小宋臻离开前特意看了眼两人被锁在一起的手，显然是眼尖瞧见了那锁链。不过最后他也没说什么，乖乖告退回去了。
说什么呢？她们大人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小癖好，小孩子不懂也懒得懂。
小宋臻也是难得乖巧的孩子了，应付起来倒是一点都不费劲。可饶是如此，送走了小孩儿的唐昭还是长长吐出口气，紧绷的情绪也松懈下来。
明达见着好笑，牵着唐昭的手问她：“你与阿臻也不是刚认识，怎的如此紧张？”
唐昭无奈白她一眼：“那不一样。”
明达收了个白眼，却是笑盈盈明知故问：“哪里不一样了？”
唐昭见她笑得狡黠，便轻哼一声：“我怕他一开口，就叫我‘爹’。”顿了顿又道：“按辈分算，我可能当不了他爹，顶多算是他‘兄弟’。”
前一句话说得明达直想笑，因为后来她也看懂了小孩儿的纠结。可后一句话就很扎心了，明达现在也没能消除唐昭心头的顾虑。两人间除了宋臻这个心结，偏偏又添了一道血缘的枷锁——明达偶尔也会埋怨天意弄人，明明都将她失去的爱人送回来了，又为什么还要予她们这般难题？！
明达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唐昭看见了也不觉得后悔，毕竟现实再残酷也容不得忽视。然而下一刻明达收敛了笑容，却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一本正经道：“来，叫声姑姑听听。”
唐昭：“……”
唐昭觉得自己大概是幻听了，或者下巴上那根手指也是她的幻觉。明达分明比她还排斥这个身份，怎么现在又能堂而皇之的拿这个来调侃了？！
见唐昭久久不语，明达反而催促道：“别不好意思了，来，叫一声我听听。”
唐昭终于没忍住，伸手推开了明达挑她下巴的手指：“明达，别闹。”
明达也不恼，反而微微挑了挑眉，理所当然道：“我可没闹。你既然认定了我是你这身体的姑姑，叫一声听听又怎么了？或许等哪一日你叫习惯了，我听习惯了，便都不会在意了。”
唐昭对这歪理邪说很是无语，不过既然说到了身份，她也不由得想了许多——“唐昭”这身份，最重要的还是与唐家的联系，她既然已经回京了，那么回去唐家也就是早晚的事。只是要如何回去才会不引人怀疑，甚至早日接触到唐家隐秘，却是需要好好斟酌的。
明达一眼就看出唐昭走神了，于是不满的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阿庭哥哥，你想什么呢？”
这称呼也是没谁了，她一面叫着唐昭“阿庭哥哥”，一面又要让唐昭喊她“姑姑”，这混乱的关系也不知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唐昭一脸的无可奈何，但听了明达的问也答道：“我在想回唐家的事。之前走得太干脆，一点退路也没留，现在要怎么回去反而成了问题。”
明达一听她惦记着回去，心情瞬间就低沉了下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锁着两人手腕的锁链很快绷直，唐昭被拽得一个踉跄，旋即无奈跟了上去。而她这一跟就直接跟到了明达寝殿，最后顾虑着周围侍女仆从们诧异的目光，她扒着门框没有直接跟进去：“明达，殿下，咱们如今也回来了，你是不是该将锁链解开了？”
明达拽着锁链冷哼一声：“谁与你说回来就开锁的？我觉得这样就挺好。”说完又回头去扒唐昭扣着门框的手：“我要进殿休息了，你别妨碍我。”
唐昭好气又好笑，很想耍个无赖，明达不解开锁链她就扒着门框谁也别进去休息。
然而这种事唐昭终究做不出来，最后她还是被明达推进了寝殿，后者信誓旦旦放着话：“早晚有一日让你舍不得逃！”
可她早就逃不掉了，又哪里还想要逃了？！

第90章 叫声爹
回到公主府的明达依旧没有解开唐昭的锁链，所以这一夜两人依旧只能睡在一起，等到第二日唐昭再跟着明达出现，众人看她的目光便是彻底的不同了。
就在小宋臻越发纠结喊爹这件事的当口，唐昭回来的消息却是已经传回了唐家。
这一次倒不是唐家手眼通天，连宫中和公主府的消息都能随时掌控，说来其实是桩巧合——唐旌前两月在父亲的帮助下入了东羽营，京中四营驻守京师的同时，也掌管着城中的治安。这个月正是轮到东羽营在城门附近巡守，是以明达的仪仗回京时，唐旌巡逻便恰巧看见了。
只是明达打开车门与礼部众人说话时匆匆一瞥，但唐旌怎么说也是与唐昭一起长大的，因此一眼就认出了那车中坐着的另一人正是唐昭。
说来唐昭失踪也有数月了，家中从一开始的天翻地覆，到现在似乎已经没人再提。但唐旌一直都清楚，父亲和二婶并没有因此放弃，私下里也一直在找她。
唐旌出仕之后也不再是小孩子了，曾经的那点嫉妒虽然不说全散了，但到底也能收敛压抑。因此等翌日他下值回到家，便将这事与父亲说了：“七郎回来了，我看见她就坐在长公主的马车上，应该是在外面遇见了长公主，被带回来的。”
唐明东原本正坐着喝茶，听了这话手一抖，满满的一盏茶便有一半洒在了他手上。万幸茶水已经不烫，只染了他一片衣裳，他手忙脚乱收拾的当口还不忘问道：“你看清了？！”
唐旌下意识伸手想要帮忙，闻言手又顿住了，好似有些悻悻：“自然是看清楚了。”说完似乎怕唐明东不信，又强调道：“我与她关系是不太好，可到底也是一同长大的兄弟。就她那小身板，不说化成灰，就是藏得再严实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这话唐明东是相信的，他收拾着衣裳的动作渐渐缓慢下来——唐旌之前的话他没有忽略任何一个字，唐昭回来了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竟然是跟着长公主车驾回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唐昭和明达到底有什么关系？
唐明东虽然官职不高，但他对朝局却看得很清楚，尤其是天家那对兄妹。许是身体不好，而且只剩下兄妹俩相依为命的缘故，皇帝对妹妹的信任是难以想象的。他支持明达参政议政，也放心大胆的任用她举荐的人才，至于公主府的事他却向来少有过问。
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唐昭被圣旨赐封做了公主府长史。这自然不会是皇帝突发奇想，然后一意孤行，唯一的解释就是人是明达长公主看上的。
当初长公主就看上了唐昭，现在不仅带她回来，还与她同车……
饶是唐明东满脑子权利算计，这时候也不由得多想了几分——如果唐昭不是女儿身，不对，唐昭如今可是女扮男装的男子身份，所以长公主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唐明东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就像是扎根了一般，再也挥之不去。
他终于将洒落的茶水擦拭干净，猛的站起身，抬步便往外走。
唐旌完全没觉察唐明东的复杂心思，见状还有些懵，下意识跟了两步：“爹你去哪里？！”
唐明东头也没回，只丢下句：“七郎回来了，自然是要告知你二婶一声，我亲自去与她说。”说完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唐旌皱了皱眉，再次被忽视的感觉让他心中有些不适，忍不住低声嘀咕了句：“又是这样！那家伙，果然还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啊……”
然而唐明东并没有时间理会自己儿子的小情绪，他一面快步去寻薛氏，一面心中已渐渐生出个大胆的想法来——如果唐昭不是女儿身，能引得长公主为她倾心，对于他们的大业来说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助力。如今这个前提条件虽然有一点小小的问题，但也不是不能操作。
他得去与薛氏商量商量，看看要怎样将唐昭叫回来，然后再想想今后该如何引诱明达。
唐家小院里，野心勃勃的人正满腹算计，公主府中“一家三口”的相处却是还不错。
此时已近年关，红枫书院的夫子学生也都放了假，因此宋臻这些日子便都留在了家中。小孩儿很是乖巧，待在家中也不玩闹，成日里除了读书还是读书。
唐昭见了都有些忧虑，私下里戳了戳明达问道：“宋臻一直是这样的吗？他还这般小，若是读成个书呆子，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说皇家，就是王公贵胄之家，读书对于他们而言也不是最重要的。他们不考科举，四书五经与他们而言就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他们要学的是政务，要会的是用人，再不济也是权衡的手段。若宋臻被明达教得本末倒置，只怕于国于家都将是一场祸事。
明达显然不是不懂这些，她无奈道：“阿臻年纪还太小，从前我也没时间仔细教导他，便总叮嘱他好好读书，他大概是真的听进去了。”
宋臻不过九岁，翻年也才十岁，正是读书的年纪没毛病。不过这样继续下去显然也不是办法，于是明达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唐昭身上：“正好阿臻这段日子待在家里，阿庭哥哥，不如你便教教他吧，正好当初你也是跟着皇兄一起读书的。”
当年太子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储君教育，虽然为君和为臣是两回事，先帝也肯定给太子开了小灶，但文华殿的教导唐昭也是跟着一起学习的。由她来教导宋臻，其实比明达更合适。
唐昭想了想也没有拒绝，只顺势抬了抬手腕说道：“我去教导宋臻没问题，可你还要这般锁着我，是打算当着小孩儿的面也不掩饰了吗？”
明达见她如此有些想笑，扬了扬眉反问道：“那你以为这两日阿臻是没看见吗？”
那当然不可能，公主殿下这锁链做工虽精细，但着实也算不上小巧。这么明显一条锁链锁着两人，是个人都能瞧见。别的不说，唐昭就不止一次发现宋臻偷瞧这链子了——小孩儿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想也知道他肯定生出了不知多少奇奇怪怪的脑补。
说不过明达，唐昭的授课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家三口的模式。明达有时在一旁处理政务，有时也会一起旁听，偶尔听到感兴趣的还会插嘴说两句。
相处的时间久了，原本的隔阂与尴尬渐渐也就散了，宋臻也逐渐接受起唐昭来。
也不知是哪一日，宋臻又向唐昭请教问题，唐昭轻而易举便与他解答了——这是常有的事，而且大抵是年纪尚轻的缘故，唐昭的教导与解答都比当初太傅教导宋臻时更生动细致——宋臻得到答案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就开口喊了声：“阿爹。”
唐昭
登时便打了个激灵，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结果对上小宋臻扭捏的目光，就知道不是她听错，是小孩儿真这么叫了……她后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小孩儿却害羞的跑走了。
“他他他，他刚才叫我什么？！”唐昭一脸惊吓，难得有些失态。
一旁围观了全程的明达则是笑倒在了她身上，手扶着唐昭的肩膀，边笑还边道：“怎么了，他叫你阿爹，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当然是哪里都不对！
且不说唐昭的复杂身份，就是宋臻的身份也很有问题啊——如果宋臻只是随随便便一个小孩儿，喊她做爹，唐昭尴尬之余也就认了。可宋臻是什么身份？他是皇帝如今唯一的子嗣，自己和明达就这么忽悠他喊爹，不说皇帝知道了恼不恼，等将来小孩儿长大了回想起来自己都得恼！
唐昭很别扭，也并不想作死，于是推了推趴在她肩头笑的明达：“你别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说完又带着怀疑的看向明达：“宋臻忽然这样，是不是你教的？”
这明达可不认，她摆手道：“我才没有，不过是阿臻懂事罢了。”
唐昭听懂了她话中深意，耳根莫名有些发烫，眼神也飘忽了一下：“那，这样叫也不对，你回头跟宋臻说一说，让他下次别这样叫了。”
明达可不觉得宋臻做错了什么，趴在唐昭肩头正要说些什么，外间却忽然有人敲门。
两人私下里相处很是随意，甚至当着宋臻也没什么顾虑，但在外人的面到底还是有所收敛的。明达当即坐直身子，又理了理衣襟才扬声道：“进来吧，有何事？”
敲门的是个侍女，闻言推门走了进来，行礼后低眉垂眼答道：“回殿下，府外来了人，说是唐长史的家人，前来求见长史。”
公主府的长史历来特殊，眼前这位更是特殊中的特殊，侍女回话时连头都没敢抬一下。
唐昭和明达闻言却是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唐家人会主动找上门来——两人归京时日不久，虽然在朝中已有了不少动作，但其实却是待在公主府里深居简出。便是这样也让唐家人知道了唐昭归来，不得不让两人怀疑她们手眼通天，因此也越发忌惮起来。
明达再笑不出来了，蹙眉看向唐昭：“你要回去一趟吗？”

第91章 有条件
唐昭当然是要回去的。她跟着明达回来，倒有一半的原因是想回唐家做个内应，早早解决了延平帝一脉的势力，也免得将来再生波折。
明达心里其实也清楚，问完便没期待有别的回答。
果不其然，唐昭点头说道：“我自然是要回去的。之前还在想要怎么回去才会不引人怀疑，倒没想到他们这般主动的找过来了，却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明达明知唐昭回去唐家是为了正事，也是为了帮她，可听着唐昭这仿佛亟不可待要离开的语气，心中还是莫名憋闷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腕间的锁链，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人安心，也让她完全不想解开锁链放唐昭离开。
唐昭却是看到了明达的小动作，稍顿一下主动开口：“明达，门口那边还等着，我得过去了。”
明达知道她的意思，却是主动起身道：“我陪你一起去。”
唐昭忙一把将人拉住，无奈道：“明达，别胡闹！”
确实是胡闹，不说两人腕间的这条锁链，就光以明达的身份她也不该露面的。唐昭都能想象，如果唐家人见到明达与自己相处时的亲昵黏糊，又该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明达倒是被她拉住了，回头看她时却竖起食指比在面前：“我可以给你解开锁链，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下令将唐家人赶走。”
唐昭更无奈了，语气却带着自己都不清楚的纵容：“说吧，我听听什么条件？”
明达长睫垂下，眼眸轻转了下：“也没什么，只是临近年关了，我想阿庭哥哥陪着我和阿臻一起过年。所以你要回唐家也成，不过晚几日如何？”
唐昭闻言有些迟疑，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答应的条件，因此她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了下来：“也可，那我先去门口将人敷衍了。”
明达这才满意，然后当着唐昭的面在拽出了脖子上戴着的一截红绳，红绳下拴着的正是一把精致小巧的钥匙。她将钥匙往锁链上的锁孔一插，很快便将这束缚了两人月余的锁链给解开了，然后随着锁链“哗啦”落地，她也伸手揉了揉手腕。
唐昭的神情却有些复杂，看着钥匙
问道：“你什么时候取的钥匙带在身上，我怎么不知道？”
锁链只有一尺长，两人如今是真正的形影不离，做什么事都瞒不过对方。然而回来这几日，唐昭却从来没见明达寻过钥匙，否则早就缠着她要解锁了。
明达听问目光飘忽了一下，然后便伸手推了唐昭一把：“好了，你之前不是说人在外面等着吗？那你还不快去看看是谁来了，总不好让人一直等着。”
唐昭便知道明达这是心虚了，可她又能如何呢？只能叹口气假装无事了。
揉着被锁多时的手腕，唐昭出去之后直奔府门外，不多时便在公主府外看见唐明东竟是亲自来了。她脚步微微顿了下，还是很快迎了上去：“伯父，您怎么来了？！”
唐明东目光迅速在唐昭身上扫视一眼，从前没太将她当回事，也很少留意她身上的变化，如今细看才恍然发觉，这人早已不是当初那唯唯诺诺只知道听话的样子了。相反她昂首挺胸，气度卓然，配上原本就精致好看的眉眼，倒真有几分翩翩少年的模样。
看着这样的唐昭，唐明东又是陌生又是恍然，踌躇的同时心里也莫名稳了些。
他打量唐昭一眼后便迅速收回了目光，然后一本正经答道：“你堂兄恰巧看见你回京了。你娘在家里等了几日也没见你回来，不放心你又不好亲自登门，便让我走了这一趟。”
这话唐昭也只是听听，信了几分可不好说，毕竟以薛氏那疯起来让她都怕的模样，可不像是不敢出门的人。而且整个唐家给她的观感都不算好，要说他们在家中干等着，唐昭更相信唐明东的出现，是他们已经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
不过想归想，唐昭面上倒是配合的露出两分歉疚来：“让阿娘和伯父担心了，实在是，实在是有些缘故，我暂时还不能回去。”
唐昭没想好要怎样编出个合理的解释，那索性就不编了，含含糊糊说出来让对方自己脑补去。
唐明东闻言果然脑补了许多，他不仅想到了唐昭如今不便归家是因为长公主，更想到了之前唐昭忽然消失，恐怕也是察觉到了长公主的心思，生生给吓跑的？！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否则唐明东也想不到唐昭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跑，而且一跑就跑出了京城。
他眸中多了几分深意，问唐昭道：“你这暂时是多久？阿昭，你娘可是还在家中等着你呢。”
唐昭垂眸，似想了想答道：“年后吧，等过了年……我便回去。”说这话时她还回头往公主府里瞧了一眼，似乎在顾虑着什么，倒更像是验证了唐明东的猜测。
唐昭的演技不算太好，但忽悠一个不熟且不将她放在心上的唐明东却是够了。
等将人打发走了，唐昭后来仔细想了想，发觉自己这般竟也是不错的选择——唐家藏着太多秘密了，有秘密的人总是谨慎小心戒备重。唐昭之前离京时就很匆忙，半点交代也没有的忽然失踪，这时候若再巴巴的跑回去，只怕唐明东和薛氏对她还要更防备几分。
可现在倒好，唐明东都亲自登门来见她了，唐昭却“不能”跟他回家。一来二去唐昭不主动了，唐明东自己脑补一番，反而更能接受。
阴差阳错有了这般结果，唐昭心情倒是不错，她脚步轻快的往明达寝殿而去，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如今没了锁链束缚，为什么还要这般自觉的往对方身边凑呢？可想想住过几日的海棠苑，到底生不出过去的心，脚步顿了顿还是向着明达所在去了。
算了，反正都是明达的公主府，她去哪儿不是去呢？
明达自唐昭离开也恍惚了好一会儿，看着那解开的锁链，甚至隐隐有些后悔妥协得太容易。好在唐昭很快就回来了，这才打消了她的不安，又黏了上去。
年前的几日，所有人都很忙碌——朝中虽然已经封笔停了朝议，可各地该发生的事也依旧在发生，所以仍旧陆陆续续有公文奏疏送来，需要明达处理。而唐昭除了偶尔帮明达处理公务之外，还得给小宋臻授课，顺便看看公主府为过年做的筹备布置。
讲真，有那么一瞬间，唐昭真觉得自己是这府里的半个主人了，尤其小孩儿都管她叫爹！
然而错觉终究是错觉，小宋臻的那一声“阿爹”也不是那么好受的。转眼到了年三十，宫中设有除夕晚宴，却是家宴只邀宗室，而明达身为皇帝唯一的胞妹，自然不能缺席。
往年明达都是带着小宋臻一起的，让
他有机会能见见皇帝，亲父子俩不至于太过生疏。不过今年明达就一点都不想进宫去了，因为她府中还有个唐昭在等着，她心里眼里便只剩下了对方，完全不想去宫中浪费时间。
明达拽着唐昭的衣袖，真诚建议道：“阿庭哥哥，要不然你今晚也随我进宫去吧。否则到时候阿臻跟我一走，这府里也就只剩下些仆从了，冷冷清清怎么过除夕啊。”
然而唐昭才不听她忽悠，将衣袖一点点从明达手里拽了回来：“不必了，我觉得冷清些也好。再说府里便是仆从，也还剩下这许多人，又哪里会真的冷清了？你和阿臻只管去就好，顺便也好看看陛下恢复得如何，他这病得也有些时候了。”
明达见她半点不配合，气得瘪了瘪嘴：“你都不去，我自己去有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之前留你下来，是为了在除夕夜将你留在府中看家的吗？！”
唐昭无奈，只得道：“可那是家宴，我又要以什么身份跟去？”
明达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孩子他爹的身份。”
唐昭一听，脸都要绿了，没忍住伸手捏住了明达脸颊上的软肉：“明达你故意坑我的是不是？明知道宋臻的身份，还让他当着陛下和宗室的面喊爹，这是在往陛下心口戳刀子吗？”
明达听到这话有些想笑，事实上从宋臻叫出那声“阿爹”开始，她整个人就都紧绷了起来，仿佛怕皇帝误会她抢了他儿子一般。可事实上皇兄哪里有时间计较这些？他身体不好，连处理政务都疲于应付，一年也见不了宋臻几回。
想了想，明达又拉着唐昭的手说道：“那我与阿臻说，让他别在晚宴上叫你就是了。至于你的身份……上次皇兄已经准备再给咱们赐婚了，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明达其实挺想带着唐昭出去招摇过市的，让所有人都知道唐昭是她的人才好，或者反过来也行。
唐昭却没想过成婚的事，便是从前想过现在也不敢想了：“明达……”
明达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赞同，想到对方的逃避顿时心头一堵，甩开唐昭的手闹起了脾气：“你若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左右也只是一场宫宴而已。”
这当然不止是一场宫宴，那么多宗室看着呢，万一传出兄妹不和的传闻怎么办？！
唐昭没奈何，主动去牵明达的手，妥协了。

第92章 酸溜溜
除夕宫宴是晚宴，临近天黑时才会开宴。
宋臻这些年跟着明达，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去宫里的次数也并不多。不过每年的除夕宫宴明达都会带着他，母子俩会比寻常宗室入宫早些，然后特地去宣室殿走上一趟。皇帝舅舅会看看他，小时候还会将他抱上膝头说说话，长大些读书了，便会拍着他的小肩膀考较学问。
说实在的，宋臻其实挺喜欢旁人考他。他自小聪慧读书就不差，夫子们考较了都会夸赞他，他便也将这当做了一件好事。只可惜阿娘太忙，总没有时间做这些。
今年赴宫宴与往年有些不同，公主府里入宫与宴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小宋臻看看同车的明达，又看看另一边的唐昭，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目都舒展开了。
唐昭这会儿心里也很复杂，还有些不安。她也不敢看明达，见小宋臻心情不错的样子，便问道：“要入宫去见陛下了，阿臻你喜欢……舅舅吗？”
小宋臻虽聪慧懂事，但其实也被明达保护得极好，闻言也不避讳，双眸亮晶晶的答道：“皇帝舅舅待我很好，我自然也是喜欢舅舅的。”
说完这句，宋臻便开始历数过往。从小时候被皇帝舅舅抱在膝头的亲近，讲到去岁除夕考较被夸赞，皇帝还送了他一套极好的文房四宝。再到今年母亲出京巡视，皇帝将他接入宫中住过几日，又吩咐了太傅来与他讲学等等事情。
如果宋臻只是长公主的儿子，皇帝的外甥，陛下待他确实是不错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作为父亲来看，皇帝待宋臻却是有些轻忽了。
明达似看出了唐昭的心思，在她耳边小声解释了一句：“总要避嫌的。”
唐昭便明白过来，因为宋臻出生的时间有些敏感，皇帝的后宫又被人盯着，这才不敢贸贸然表现太过。说到底还是惧怕如毒蛇一般蛰伏的延平帝势力，为了宋臻的安全考虑。
小宋臻耳尖，也听到了明达的话，只是却有些不明白，拿着迷茫的眼神看着两人。
明达被他看得心软，顺手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没事，一会儿咱们入宫，你就又能看见舅舅了。你既喜欢他，便与他说说，他定也是高兴的。”
小宋臻并不排斥这样的亲近，事实上因为明达一直以来太过忙碌，他总是盼望着被更多关注亲近的。只是马上就要入宫了，今晚翻年就要十岁的小孩儿也知道了顾及面子，当下抬手护住了脑袋，嘟哝了一句：“阿娘别揉了，一会儿揉乱了不好见人的。”
明达被他逗笑，移开手一看，小孩儿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果然是乱了。
小宋臻摸到了毛躁的头发，瘪瘪嘴，幽怨的看着明达。随后他自己又用手抚平梳理，结果却并没什么作用，反而将原本微乱的头发弄得更散乱了。
明达见小孩儿手忙脚乱，好笑道：“行了阿臻，别弄了，我替你重新梳过。”
小宋臻顿时高兴起来，放下手眼巴巴看了过来。见明达果真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了梳子，他一双眼睛就亮了起来，带上了明显的期待。
与此同时，唐昭也看了过来，目光晦暗不明。
明达一时没读懂唐昭的目光，只当是自己给小孩儿梳头，她有些醋了。
这挺好的，就怕对方真能忍，什么都不在乎呢。
这样想着的明达心情也好了起来，招招手唤来宋臻坐在面前，先替他拆了头上有些散乱的总角，然后用梳子梳理整齐再重新挽起。
总角是很简单的发型，将小儿头发梳成两个发髻，向上分开，形状如角，故称总角。因着没有过多的花样，总角梳起来也是最容易的，巧手的丫鬟不需片刻就能梳好……当然，那是巧手的丫鬟，至于落到从未自己动手梳过头的公主殿下手里，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嘶”宋臻冷不丁被扯痛了头皮，没忍住轻嘶。
明达手上动作顿了顿，看看手中怎样都不听话，挽起来就散的头发有些懊恼。最后抿了抿唇，说道：“阿臻你再等等，马上就梳好了。”
小孩儿很乖，被扯痛了也不发脾气，依旧乖乖巧巧的跪坐着：“阿娘，你慢慢来，我不着急。”
明达见状难得有些歉疚，然而今日马车里只剩下“一家三口”，连个丫鬟也没留下。她有意想要放弃，都没人能接手的，一时握着小宋臻柔软的发丝很是为难。
还是唐昭在这时接过了她手中的梳子，轻轻推了推她：“你让开，我来吧。”
明达一怔，似没想到唐昭还会梳头，不过这时候唐昭要接受解围，她自然也是从善如流。当下不仅交出了梳子，还将握着的那一缕发丝交给了唐昭，这才如释重负般挪开了位置。
唐昭见明达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有些好笑，也没直接将就着挽发，反而又用梳子将小孩儿乌黑却柔软的发丝梳理了一遍。然后她便将宋臻的头发分成了两股，握着其中一股梳理通透后，手腕指尖也不知怎样一翻转，一个总角便成型了，再用发带一绑就好。
在明达手中怎样都不听话的发丝，落在唐昭手里就变得和顺听话起来。明达眼看着唐昭三两下给宋臻梳好了头，先是惊讶，然后又有了那么一点点的酸。
“你什么时候学会梳头的？”明达看着唐昭熟稔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唐昭递还梳子，理所当然答道：“当然是给自己梳头练出来的，总角梳起来也不难。”
这是实话，唐昭前世今生都是扮做男子，发髻什么的，她很早就会给自己梳了。其实女儿家的发髻她也会一些，至于当初为什么要学，现在倒是差不多忘记了。
明达听罢这才舒缓了神色，可看看宋臻的发髻，还是冒出了点酸——行吧，就是给小孩儿梳个头的功夫，她俩总得要酸一个的。
马车里梳头吃醋都只是小插曲罢了，公主府距离皇宫也不远，晃晃悠悠很快便进了宫。
皇宫中不许马车行驶，更不许策马而行，然而宫廷宽广宫道路远，长公主入宫自然也有代步之物。就是一家三口全挤在轿辇上让人抬着，多多少少给人拥挤之感，于是这回入宫唐昭就没上长公主的轿辇，反而跟在了轿辇旁走着。
轿辇的帘子一掀，明达露出半张脸来，然后又伸手递出了一只手炉：“天这般冷，要不然还是再让人备抬轿辇吧，宣室殿还远呢。”
唐昭接过手炉也没推辞，却是道：“不必了，这不合规矩。”
明达欲言又止，可最后还是在唐昭坚持的目光下放弃了，只轿辇走在路上，她时不时总要掀开帘子看上唐昭两眼。一会儿递个袖笼，一会儿递只手炉，若非唐昭今日自己就穿戴了披风，她怕是连自己的狐裘披风都要递出来给唐昭用。
这样的举动多多少少于礼不合，尤其长公主殿下这些年积威甚重，宫人们哪见过她这般拖拖拉拉的扭捏模样？一路上遇见不少宫人，也不知惊掉了多少下巴。
不过明达可不在意这个，唐昭虽然别扭，也不会为旁人的目光怎样。
抬着轿辇的内侍脚步很快，不多时便将人直接送到了宣室殿外，连带着唐昭也紧跟了来。直到要进殿了，她才有些踌躇：“我这般跟来……”
明达没等她说完，便一把将她拽进了殿门：“皇兄又不会说什么，就你别扭。”
唐昭无奈进了宣室殿，对于皇帝其实倒没多少畏惧，毕竟说到底也是一起长大的。至于宋臻就更没顾虑了，他之前说喜欢舅舅也是真的，若非要跟在母亲身边不失礼数，刚到宣室殿他就兴冲冲想要跑进去寻人了。
等一家三口进了宣室殿，见到了病情好转的皇帝，后者见到唐昭果然也没说什么。倒是发现两人腕上的锁链被解开了，他与小宋臻说话之余，还多看了两眼。
小宋臻在皇帝舅舅这里如愿遇到了考较，大抵是这些天有唐昭补课的缘故，他对文章的理解和扩展都有了新的认识。皇帝前段时间刚考较过他，现在又见着如此进步，欣喜称赞之余，自然又是大手一挥赐下了不少好东西。
宋臻倒不图那点赏赐，可被人夸赞就很高兴了，顺口就替唐昭表了功：“都是阿爹这些天教导了我许多，她真的什么都知道，好厉害的。”
唐昭没想到宋臻卖自己卖得这般快，表情都僵了下，不敢去看皇帝此时脸色。
皇帝的脸色倒是还好，就是心里酸溜溜的——眼前是自己的儿子，对面是自己的妹妹，可现在倒好，一个两个都被人拉拢了去。尤其自己唯一的儿子都还没叫过自己一声爹，现在却满脸崇拜孺慕的冲着另一个“男人”叫爹，皇帝心里简直五味陈杂，最后只剩下了酸。
明达大概也看出了自家皇兄的复杂心情，说是不怕他生气，但到底也不想让唐昭冒险。于是便主动开口，让唐昭带着宋臻去一边玩去，只道自己有话要对皇兄说。
等人一走，皇帝便没好气道：“这小子
拉拢人的手段倒是不错，阿臻这么快就叫爹了。”

第93章 除夕宫宴
兄妹俩难得凑在一起说了会儿话，也没说什么政务要事，只聊些琐碎谈些风月。
皇帝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既然唐昭和宋臻都不知道小孩儿的身世问题，他自然也不会因此怪罪两人。心里泛酸也只是跟妹妹抱怨两句，说说也就罢了。
明达自然知道，从善如流的解释安慰两句，这事也就过去了。
倒是皇帝拉着明达，又问起了锁链的事：“我知你是个执拗性子。前次你与她入宫，手腕上锁着锁链，我便觉得你不会轻易放过她了。那锁链，怕是要等到你俩成婚，你才肯给她打开。可这才多久你竟就开了锁，怎么，人已经确定跑不了了？！”
明达闻言摸摸手腕，表面是看不出什么来，但一连戴了那么长时间的锁链，手腕上的肌肤多多少少还是有被伤到。她沉吟一下，笑了出来：“没有，不过马上她就跑不掉了。”
说这话时，明达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势在必得。
皇帝大概猜到些什么，瞥她一眼，轻咳一声：“你悠着点。”
明达也没解释，点点头答应下来，又与皇帝聊了几句，便将唐昭和宋臻又给叫了回来。唐昭怎样都无所谓，不过宋臻哪怕稀里糊涂叫了别人爹，皇帝也还是想多与他说说话的。
除夕团圆，先帝一脉虽是凋零，但入宫赴宴的宗室却也不少。往年会提前来宣室殿拜见的只有长公主母子，其他人犯不着，关系也远。不过今年却是不同，还没到晚宴的时间，宣室殿里倒是陆续有人造访，仔细一看还都是带着孩子的，从襁褓到少年都有。
事情做得太明显，前面两个皇帝还见了见，后面来的直接全打发了。他望着宫门的方向冷哼了一声，又对妹妹说道：“这是看我身体不好，后宫又无人，想送儿子来捡皇位的。”
明达便摇摇头：“这些人，鼠目寸光，皇兄理他们作甚？”
皇帝也确实是懒得理会的，如今的宗室都蠢得很——先帝原是抢了侄儿的皇位，得位不正的结果就是由己及人，担忧哪日也有兄弟会反抗他。于是趁着兄弟们还没动作，他便抢先出手了，转眼便将自己有本事能力的兄弟侄儿都给收拾了，剩下不过一群庸碌之辈。
当然，这群庸碌之辈也有些用处，那就是能生，如今宗室的数目竟也不少。
兄妹俩简单聊了几句宗室的事，皇帝顺手拉着宋臻教导了几句，小孩儿懵懵懂懂不是很明白，却乖巧的先将母亲与舅舅的话记了下来。至于不懂的，将来也自有懂的时候。
在宣室殿消磨了一阵，天色渐晚，宫宴的时间也要到了。
皇帝体弱，先前又因为看雪病过一场到现在也没好，如今他再要出行便更小心了。直接出去是不可能的，外面风大，抬进寝殿的御撵也用炭火烘过许久，这才敢让他登上……皇帝本人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意思透了，不过舒适也是真舒适，便唤了宋臻与他同乘。
宫宴设在了承德殿里，从宣室殿过去稍有些远，这回唐昭就又蹭上了明达的轿辇。只是看着走在眼前的御驾，她不免小声问了明达一句：“这样是不是有些招摇了？”
明达知道她的意思，握了握她的手答道：“无事，阿臻姓宋。”
如今宗室还有不少人，宋臻虽是长公主之子，皇帝的亲外甥，但说到底也是个外姓之人。别看今日往宣室殿去的人多，皇帝还这副做派，但真将宋臻视为对手的恐怕还真没有。
唐昭想起宋臻的宋姓来，也是服气——行吧，不管怎么说，这白捡的儿子与她都分不开了。
除夕宫宴虽是家宴，但因着宗室人数不少的缘故，整个承德殿里也是热热闹闹挤满了人。有些亲戚寒暄，也有些在说着八卦，比如长公主今日入宫带着那少年郎，便被不少人提及。
年轻人说着八卦，猜测着少年郎的身份，年长的则表示长公主早该招驸马了。不过这些话他们也只敢在明达与皇帝不在时，私下里说说，等到殿门外的内侍唱和着二人到来，他们便都迅速的闭上了嘴，只偶尔用好奇打量的目光撇上唐昭一眼。
唐昭是跟着明达踏进承德殿的，她感知敏锐，对于落在自己身上的各种视线都有所察觉。不过讲真，这是她早就预见到的场面，因此面不改色安之若素。
明达牵着唐昭的手，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见状也不需多言了。
家宴与国宴不同，后者更讲究气派
，前者倒是少些讲究只要热闹就好——这热闹体现在了方方面面，比如惯常的小案分餐到了家宴时，也变成了圆桌聚餐。
论身份与亲疏，皇帝与长公主自然是坐在主桌的。除此之外还有皇后从后宫赶来，再加上宋臻这小孩儿，往年便就凑成了一桌。不过今年那主桌上倒是多了个人，宗室们前头刚八卦出这少年郎的身份，转脸她就跟着长公主坐在了主桌，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身上，仿佛如芒在背，让唐昭忍不住去看明达——她跟着她来赴宫宴便罢了，结果却还被安排在了主桌上，就以两人如今的身份而言，可真有些尴尬。
不说下面宗室的目光，就连同桌的皇后，都频频拿着好奇打量的目光看她。
明达坐得与她不远，抬手便握住了唐昭的手，回过头张张唇无声安抚：无事，别管旁人。
两人的动作都不算隐蔽，皇后自然看了个清楚，凑到皇帝身边小声问道：“陛下，长公主这是看中了郎君，终于肯招驸马了？！”
皇帝与皇后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这些事都没与她提过。此刻听闻倒也点点头，又小声叮嘱她：“这事明达自己做主，你别管。”
皇后听罢有些憋闷。早些年她与明达关系倒是不错，可惜自从皇帝重伤变得体弱后，无论后宫还是前朝的局势都变了。皇后没办法代皇帝理政，但长公主可以，于是一来二去搅和了利益也多了嫉妒，这些年姑嫂二人的关系早就不复从前了。
皇帝不管这些小事，也没精力管，金口玉言吩咐下去也没人敢不听。
皇后憋闷归憋闷，果真也不敢说什么，另一边的明达也没理会兄嫂二人的低语。
晚宴正式开始，按照从前惯例该是皇子带头送上祝福。然而今上子嗣缘分不好，至今膝下也是空空，于是同坐在主桌上的宋臻便早早顶替了这个差事。
此时小小的孩子端着玉露，起身行礼道：“臣宋臻，恭祝陛下福寿安康，愿我大梁海晏河清。”
皇帝看着心情不错，见小宋臻举着玉露做敬酒的模样，还很给面子的举起自己的酒杯一口饮尽了，又回了几句勉励祝福，这才赐他重新落座。
除夕家宴这种时候，恭贺祝
福总是少不了的，宋臻也不过是开了个头而已。随着他落座，下面的宗室由身份从高到低开始，便有人依次上前来祝贺，说的话也比宋臻好听十倍。而且人人也都端着酒杯，上前敬酒，希望得到陛下的青睐。
皇后见了这阵仗，又见之前皇帝毫不犹豫的饮尽杯中酒，不免按着他的手臂劝道：“陛下身体刚有好转，还未痊愈，不可多饮伤身。”
这般的劝告是为了他的身体好，皇帝自然也是听进去的，拍了拍皇后的手道：“朕知晓。”
之后敬酒的人虽多，但皇帝果然没再多饮，便是一些辈分更高的长辈来敬，他也不过是端着酒杯沾了沾唇。虽然人人都知道是皇帝身体不好，不宜多饮的缘故，可也正因为如此，他面对宋臻祝贺时饮尽的那杯酒，便更显得特别与看重。
席间有人低声泛酸：“这宋臻不过是仗着母亲是长公主，一个外姓人倒比咱们得看重。”
然而敢这样泛酸的到底也是少数，更多的人哪怕心里不满，也还是忍着没说。就是看向主桌时，不少人的目光中都带上了羡慕嫉妒。
小宋臻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是小孩儿不经饿，见着来敬酒的人没完没了，忍不住摸了摸饿瘪的小肚子。这动作被皇帝看见了，不动声色将面前的菜肴往他手边推了推。
宋臻一看就知道，舅舅这是让他先吃填肚子。
这于礼不合，不过皇家的人又哪是真正讲礼的？有皇帝舅舅首肯，宋臻当然没什么顾虑，不过看看皇帝透着苍白的脸，他觉得舅舅应该也早饿了，于是推了另一盘菜肴给对方。
皇帝自然感受到了宋臻的关心，目光不由得一软。再看席间该敬酒的人都敬得差不多了，其他人陆陆续续的来，却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于是他也懒得再应付，筷子一举，其他人自然也就知趣的不在上前。
席间的气氛也还不错，宴上众人也都是亲戚，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包括人数最少的主桌上，也绝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一家子说话闲聊气氛也是轻松。
宋臻有皇帝看顾，明达也不去管他，提起手边的酒壶便对唐昭道：“这是宫中新酿的果酒，滋味儿不错，你也尝尝。”
唐昭有些拘束，见状也没推辞，尝了尝却是果味浓郁几乎盖过了酒香——唐昭重生后还没怎么饮过酒，不过前世她的酒量也算不上太好，因此对酒水之类的东西大多敬谢不敏。眼下这果酒倒还好，喝着感觉酒味不浓，便也不必担心喝醉了。
明达见她没有不喜，不动声色间，又与她添了几回酒。

第94章 守岁
除夕宫宴散得不算晚，这一夜虽有守岁的习俗，可皇帝显然没有兴趣留下满殿的宗室一起。往年倒是会留明达和宋臻一起过年，不过今岁却不同，明达留下宋臻跟着宗室们一起走了。
皇后眼看着明达的背影远去，不由回头看向皇帝：“陛下……”
皇帝冲她摆摆手：“朕说过，明达的事由着她自己去，咱们别管。”
皇后也不想管的，可眼看着堂堂长公主竟是将人灌醉了带回家，而且连儿子都在扔宫里了，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副样子可不像是你情我愿，莫不是公主殿下喜欢人家小郎君，对方却并不肯答应，这才借着宫宴的机会灌醉了人做些什么？
想想有些糟心，皇帝又金口玉言不让管，皇后索性也就当没看见了。收拾收拾心情再看皇帝，却见他拉着小宋臻正在说话。
都说外甥像舅，两人眉眼间还真有几分相似，不知情的人见了必然当是父子俩。
皇后本想请皇帝去她寝宫坐坐的，可看这架势就知道没戏，于是索性自己跟去了宣室殿。两人是夫妻，除夕夜一同守岁才是正理，加一个小宋臻气氛也不算差。
而另一边，唐昭酒量虽不好，但只是喝了几杯果酒倒也不算醉得厉害。只是脑子糊了些，反应慢了些，连带着被明达牵着出宫时，忘了还有个小孩儿该一起回去的。
两人坐在回公主府的马车上，明达瞥了眼唐昭，就见她白皙的脸颊染满红晕。
今日宫宴上那酒，还真是明达特意多灌她的，果味儿浓郁的果酒喝着不觉什么，其实后劲不比寻常烈酒差。在宫中时唐昭还能维持清醒，甚至自己跟着明达登上轿辇出了宫，可这会儿坐在车上，她脸上的红晕却是越来越重，显然是果酒的后劲发作了。
饶是如此，唐昭的酒品似乎也不错。她只坐在马车里发呆，顶着张通红的脸不吵也不闹，眼神发直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是单纯的放空。
明达原本也没打算做什么的，可看着这样的唐昭到底没忍住手痒，抬手在她通红的脸颊上戳了戳，感觉除了柔软还有点发烫：“阿庭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唐昭慢了半拍，眼神才
转动了下，结果盯着明达看了好一会儿却是一脸茫然。
这是喝醉了就不认人了？
明达蹙了蹙眉，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于是在马车暗格里翻了翻，最后翻出一瓶解酒药来。她取出一颗药丸托在掌心，送到唐昭嘴边哄她道：“阿庭哥哥，来吃糖。”
唐昭闻言，长长的眼睫眨了下，然后转过了头表示拒绝。
明达怔了怔，旋即才想起，宋庭是不喜欢吃糖的。于是她沉吟了一瞬，又将手里的药碗再次送到唐昭唇边，与她道：“阿庭哥哥，来吃药。”
唐昭这回盯着明达看了会儿，竟是乖乖一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药丸咬进了嘴里。
柔软又滚烫的唇不经意间轻触掌心，又在叼走药丸之后迅速离开，明明只是醉酒之人无意识的一个小小举动，却在瞬间撩拨得清醒那人心尖一颤……明达霎时缩回了手，掌心捏得紧紧的，那触电一般的感觉好似还是残留在掌间心间。
唐昭却没留意到身边人的异常，她咬住药丸嚼了嚼，酸涩发苦的药味儿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饶是喝醉了的人，也有些吃不消这滋味儿，最后是皱紧眉梗着脖子才咽了下去。
明达心头噗通乱跳，却也没错过唐昭的反应，见状忍不住咕哝句：“吃药倒比吃糖乖。”
唐昭这会儿还醉着，哪怕听到了明达的话，也不可能回应她。她吃过醒酒药又发了会儿呆，就开始昏昏欲睡起来，眼皮子直往下落，每眨一下眼都能感觉到她的困倦。
明达要没脾气了，她是真没见过唐昭喝醉的样子，因此也没想到她喝醉之后竟是不理人的——这显然与她的打算不符，她将人灌醉是想做些什么的，可现在看着唐昭犯困的模样，饶是明达满心的打算，也莫名心疼不想折腾她了。
抿着唇犹豫了一下，明达终于妥协道：“阿庭哥哥，你要困了就睡一会儿。”
这话唐昭听进去了，也很管用，下一刻她眼睛闭上就没再睁开。原本喝醉酒都挺直的脊背，也因睡着失去意识慢慢放松下来，然后靠在了车厢壁上。
明达伸手轻轻一揽，便将唐昭揽得靠在了自己肩头，却是泄气又无奈。
最后想想还是觉得不甘心，她盯着唐昭醉酒后格外红润的唇看了看，觉得该讨点利息——倾身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触碰到对方柔软的唇，温度较之寻常来要稍高一些。
果酒的酒气不浓，这会儿已经消散不见了，但细细品尝的滋味儿却是泛着苦的。
是之前那颗醒酒药的残留滋味儿，实在说不上好，明达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却又留恋着舍不得退开。呼吸相闻，唇齿相依，哪怕知道人已经睡着了，也似带着说不尽的缠绵。
直到马车碾过石板路上的一处缝隙，几不可察的颠簸了一下，明达这才带着留恋退开。结果一抬眼，却对上了唐昭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黑眸清亮，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没醉。
唐昭自然是醉了，她的酒量不算好，还被公主殿下拿“果酒”摆了一道。只是马车上吃的那颗醒酒药确实有用，效果不说立竿见影，但多多少少也驱散些醉意。
明达毫不在意偷吻被抓包，回到公主府理直气壮道：“除夕守岁，阿庭哥哥陪着我吧。”
唐昭脑子还是迷糊的，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她抬手捏了捏额角，想了会儿到底还是没想起来——皇宫里，小宋臻正陪着皇帝舅舅下棋，理所当然被大人碾压了。这会儿正愁眉苦脸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已经完全忘了把他抛下的不靠谱“爹娘”。
晕晕乎乎，唐昭到底没想起宋臻来，本来小孩儿对她而言也不十分重要。
明达带着她回寝殿时，唐昭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事实上即便锁链解开了，公主殿下这些天也霸道的时时粘着她，更没放她回海棠苑去住。
两人还是宿在一起，唐昭也从一开始的排斥逃避，到如今也是破罐子破摔，不怎么挣扎了。
回到寝殿，打发走了跟着的侍女，明达领着人便进了内殿。她将还有些醉意的唐昭安置在了床边坐着，然后便亲自去拧了帕子来给唐昭擦手擦脸。
饶是两人自幼关系亲昵，被明达这般照顾也是头一遭。
唐昭醉酒后脑子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直到乖乖听话的擦完了手脸，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迷茫的眨了眨眼，唐昭问道：“不是，不是说守岁吗？”
明达收回了帕
子，随手扔进水盆里：“是啊，不过你醉了，擦擦脸总要舒服些。”
这话说得也是，唐昭便不说什么了，只是晕晕乎乎的脑袋里，总觉得公主殿下今晚有些过于贤惠了。她正这样想，明达便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得侧坐过去，旋即按着她脑袋上的穴位道：“守岁时间还长，阿庭哥哥你别动，我先给你按按解解酒意。”
明达会不会按摩不重要，重要的是唐昭感觉自己背后骤然贴上了一副柔软的身躯——除夕正是天寒的时候，寝殿里纵然烧着地龙也不至觉得闷热，唐昭却觉得自己忽然发起热来。
脑袋上似乎被不轻不重的按捏了几下，明达的指尖很快落在了唐昭的耳垂上，她捏了捏她涨红发烫的耳垂，低声问道：“阿庭哥哥，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啊？”
唐昭晕晕乎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却下意识答道：“我才没有，你别胡说。”
明达看着她直白又嘴硬的回答，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没等唐昭问她笑些什么，却忽然觉自己滚烫的耳垂一凉。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转过头，却感觉到柔软的唇瓣擦着自己脸颊而过。
唐昭罢工的脑子终于转动起来，想到之前耳垂上感受到的凉意，恐怕是被明达含在了嘴里……原本就涨红发烫的耳垂更烫了，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
“你，你，你……”唐昭支支吾吾，先是抬手捂捂脸颊，然后又捂住了耳朵，慌张又无措。
明达却是摆明了要撩拨她，抬手便将她捂耳朵的手拉了过来，先是抬眸瞥了她一眼，又低头一吻落在了她指尖，理直气壮般反问道：“我什么？”
唐昭感觉指尖被烫了一下，说不出的暧昧旖旎在这瞬间充斥周围。她本能的想要收手，结果却被明达死死拉住没有成功。这还不止，似乎不满于她的挣扎，明达下一刻便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用着巧劲一带一拉，唐昭便被她按在了床榻上。
明达翻身压在了唐昭身上，居高临下般看着她，再次问道：“我什么？”
唐昭看着忽然强势起来的明达，心跳不可抑制的加快了许多，“噗通”“噗通”的心跳声敲击在耳膜，让人不自觉担心会让眼前人听见。
口干舌燥，唐昭抿了抿
唇，别开脸说道：“没什么。咱们好好守岁，明达你别闹。”
明达俯身下去，在她耳畔低语：“我可不是胡闹，这不是正在守岁吗。”
唐昭想说哪有这样守岁的，奈何话还没出口，就尽数被明达堵了回去。她伸手要去推明达，结果慌乱间一手却按在了一处柔软上，等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慌张的想要收手，却被另一只柔荑按在了手背，让她进退不得。
手掌下明明是一片柔软，唐昭却感觉像是按在了一块烙铁上，滚烫的温度自她手掌传递，迅速传遍了全身。从脚趾到脸颊，唐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明达却一点顾虑都没有，相反看着唐昭渐渐涨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趁着唐昭分神的功夫，明达开始攻城略地，从一开始的强势霸道，到后来的温柔缱绻。唐昭都不知道她的小公主还有这样的一面，再加上醉酒的影响，脑子很快就迷糊了起来。
恍惚间不知过去多久，唐昭被人按着的手似乎受到牵引，探入了一片衣襟之中……

第95章 一劳永逸
宋庭是什么样的人，与她一同长大的明达再清楚不过——克制，隐忍，哪怕动了心也能抽身。就像她之前逃出京城一样，一旦达成目的，她觉得时机到了便会再次离开。
明达可以去追她一次，却不能永远跟在她身后追逐，那么不如一劳永逸。
借着酒意，明达轻易撩拨了唐昭，但到后来她却甘愿将主导的位置让给了对方。她亲手褪去了两人的衣衫，亲自翻转了两人的位置，又引导着唐昭在她身上流连。乃至于唐昭后来懵懂，也是她手把手教导她，将自己交付了出去……
缠绵缱绻，不知今夕何夕。除夕守岁到子时，外间似乎传来了些许嘈杂，远远的有爆竹声和烟花炸响声传来，不过殿中的两人谁也无心理会。
大年夜外面下了一夜的雪，寝殿中的炙热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翌日清晨，下了整夜的雪终是停了。有冬日暖阳穿透厚厚的云层洒落大地，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落在檐上的积雪上，也为积雪镀上了一层金边。
因着前一晚守夜的缘故，年初一这日大家似乎都醒得比较迟，寝殿内睡得昏沉的两人尤甚。门外捧着热水等候传唤的侍女都换了三拨了，眼看着太阳也快爬上头顶，那安静的寝殿里也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管事的女官过来看了眼，挥挥手让人去端了第四回 水。
殿门外交谈的声音并不大，宽敞的寝殿里到了晌午也是寂静无声。不过许是睡够了，床上躺着的人眼珠子转了转，终于醒了过来。
唐昭睁开眼看到头顶熟悉的床帐还有些晃神，尤其昨夜她本喝了酒，这会儿更多了几分昏昏沉沉。但很快，昏沉的大脑恢复运转，她想起了前一夜的荒唐。
柔软的吻，滚烫的身躯，昏昏沉沉间的缠绵……
只一回忆，昨夜那种失控般的感觉似乎还有残留，却是在唐昭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她初醒时尚有些迷糊的眼眸渐渐恢复清明，又因心中的不平静渐渐睁大眼，然后有些僵硬的侧过头看了看，不出意料的在自己肩头看到了一张沉睡的熟悉面容。
视线再往下移，盖得并不严实的锦被下，有美好的风光若隐若现。
唐昭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有些无措，但心底却意外的并没有多少悔意——有什么好后悔的呢？她其实也是喜欢明达的，只是一直以来顾虑太多，所以面对明达的引诱她才会忍耐不住。
只是说到底，这事有些太突然，也有些太乱来了。
唐昭红着张脸，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明达。她觉得自己应该先冷静冷静，想好了再谈其他，翻个身刚想趁着明达没醒下床，结果腰上就被人一把揽住了。明达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还带着两分沙哑：“阿庭哥哥，你要去哪儿？”
这声音吓了唐昭一跳，整个身子都绷紧了，然后又一点点放松下来：“没，我没想去哪儿，只是现在天色不早，咱们该起床了。”
明达没应，脸颊顺势在她后背上蹭了蹭，柔软的身躯与唐昭贴得更紧了。
殿中的气氛有些沉闷，也有些古怪，唐昭终于回过头直面明达。她本想说些什么的，结果这一回头对上明达的脸，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刚睡醒的人黑发披散着，白皙的脸颊染着红润娇艳似牡丹，抬眸盈盈一眼瞥来，也似带着无限风情。
唐昭恍然意识到，明达与往常不同了，而这份不同因为什么，她心中隐隐有着答案。于是不知不觉，她自己也红了脸，别过目光不敢再看明达。
明达见她回头，还等着她反应呢，结果这人自顾自脸红去了，却是什么都没说。
不明所以的扬了扬眉，明达抬手抚上了唐昭的脸，想让她再次回头。结果唐昭一回头又看见明达露出的脖颈肩头，雪白的肌肤上斑斑点点，尽是她留下的红痕。
脸更红了，要烧起来似得。唐昭赶忙扯过被子给明达盖好，将她整个人都裹了个严实，末了还干巴巴说了一句：“天气冷，小心着凉了。”
明达其实比唐昭醒得更早，醒来后她就等着看唐昭的反应——没有她想的激烈，也没有她想的平静，这般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反应，让明达一时也无法揣度她的心思。
不过事已至此，又何必再猜，明达没了耐性直接问道：“阿庭哥哥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唐昭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她想问明达为什么灌醉引诱她，也想问明达这样做会不会后悔，还想问问她为什么连那种事也懂？但最后这些话她都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明达想问的是什么，所以她最后也只软下目光，千言万语变成一句：“先帝的赐婚，你还认吗？”
明达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眉眼微弯：“自然是认的。”
生米煮成熟饭，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然而确实是管用的。
早在给唐昭解开锁链时，明达就想好这一日了——她给唐昭解开锁链不是白解的，留她几日也不是白留的。此前唐昭就有偷跑的前科在，如今横亘在两人间的又多了血缘这一条，明达是真怕放她出了公主府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然而锁链终归只是外力，留得住人一时，也留不住人一世。现在就不一样了，唐昭占有了明达便对她多了一份责任，如今有这份责任牵扯着，她就再也离不开了。
明达对这结果很是满意，唯一的不好是昨夜折腾太过，以至于明达起身时腿一软差点儿跌倒。所幸唐昭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了，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红了脸。
羞涩与窘迫，后知后觉般在两人间蔓延开来。
唐昭小心的扶着明达站好，有些关切，又有些不自在的问道：“你还好吧？”
这话可真让人不好意思答，向来大胆主动的明达也感觉到了窘迫。她摇摇头本想说没事，又觉得没必要强撑，于是对唐昭伸出手道：“你扶我去妆台，再让人送水进来吧。”
唐昭依言照做，等她终于打开寝殿殿门时，外间的侍女都不知换过几回了。
说来唐昭与明达同寝也不是头一回了，不管之前两人有没有做什么，公主府的人显然都已经默认为了有。因此今日两人虽起得迟，侍女们见着唐昭开门也没露出什么异样神色，与往常一般行礼招呼过，便打算端着热水进殿服侍长公主洗漱。
只是这次却被唐昭拦住了，她接过了侍女手中的热水说道：“我来就好，你们不必进去了。”
这话一出，侍女们才终于诧异抬头。唐昭本是想着明达脖颈上那些痕迹，不好意思让外人瞧见了，却不知这会儿已经有眼尖的侍女，在她脖子上发现了同样暧昧的痕迹。
公主府的侍女也都是聪明人
，如果没瞧见唐昭脖子上的红痕，大抵还会问上一句，可看见之后却是没人敢多言了。众人乖乖等在了门外，等着唐昭将她们手中的洗漱用具一样样接过去，然后拿回殿中，最后再当着她们的面将殿门重新关上了。
从始至终没人多说一句话，不过私下里挤眉弄眼总还是有的。
这些唐昭都不知道，她带着洗漱用具回到内殿，与明达解释道：“你我到底还未成婚，昨夜之事让外人知道了不好，还是等收拾好了再让人进来吧。”
明达不置可否，也不去提醒唐昭自欺欺人。她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唐昭的照料，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提要求道：“既不让侍女进来，那你替我梳头。”
说起梳头，唐昭顿时又想起了昨日替宋臻梳头的事，明达当时可是酸了好一阵。现在想来还有些好笑，唐昭当即也就答应下来，接过明达递来的梳子梳到一半，才想起来问了一句：“对了，宋臻呢，昨晚他有跟咱们回来吗？”
明达闻言漫不经心答道：“昨夜将他留在宫中了，咱们抽空去接就好。”
行吧，不是把人弄丢了就好，她就说昨晚总觉得把什么落下了。
唐昭不敢多想昨夜之事，重又给明达梳起头来——公主殿下的长发养得极好，乌黑柔顺如绸缎一般，梳理时自指间滑过，也平白让人生出几分留恋来。
她会梳的女子发型不多，而且样式大多简单，梳顺长发后手指翻飞，不过片刻便挽出了雏形。再用发簪将挽起的发髻固定住，唐昭看向铜镜问道：“这样会不会太简单了？”说完没等明达回答，便又道：“我现在就只会梳这些简单的发髻，今后再学好看的给你梳如何？”
明达倒是没什么不满意的，坐在铜镜前左右照了照：“这样就挺好。”
唐昭闻言放下心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瞥见了明达长发挽起后露出的脖颈。这一眼望去，上面红痕点点很是醒目，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上去，唐昭问道：“这个，会疼吗？”
明达听到这样的问题忍不住想笑。她转过身来看向唐昭，忽然也伸手在她脖颈上按了按，抿着笑反问她道：“那你觉得疼吗？”
唐昭眨眨眼，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扭头去看铜镜，下一刻脸便涨红起来。

第96章 一月为期
大年初一总是少不了拜年的人，尤其明达在朝中还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每回年初一来拜年的人可都不少。身份贵重些的可以得到长公主接见，身份差些的大抵只是送个年礼，跑这一趟也不过是露个脸，免得公主府的人以为怠慢了。
不过今岁却不同，不论身份如何，来拜年的谁也没能见到长公主。
年初一早晨的时间，几乎都被明达和唐昭睡过去了，两人收拾完出门都已经是晌午了，前来拜年的人自然见不到长公主。而等到两人用过了午膳，也不等下午再有人来，便登上马车进宫去了。
小宋臻昨夜被她们留在了宫中，虽然想也知道皇帝不会亏待自己的亲儿子，但把小孩儿长久的留在宫中也不是个事。不说别人会怎么看，又会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更重要的是怕宋臻自己多想，于是两人商量一番，还是决定早些将人接回来。
坐在进宫的马车上，明达支着下巴看了唐昭许久，忽然说道：“今日咱们入宫去接阿臻，不如顺便请皇兄下道圣旨赐婚吧，父皇当年的赐婚到底已经做不得数了。”
唐昭本来想着事，闻言下意识拒绝道：“不可。”
明达一听，脸色就不好了，以为唐昭又想东想西想要反悔。
好在唐昭立刻拉住了明达的手，解释道：“明达你听我说，我不是想反悔，只是现在时机不对。你忘了吗，我还得回唐家去，如果现在赐婚的圣旨就下了，唐家人还不知该怎么想。”
明达听了神色稍缓，可还是不怎么高兴：“你总有许多借口，现在又扯上唐家。”她抿着唇，越想眉头皱得越紧：“延平帝的事都过去三十年了，可朝中仍有不少余党效忠于他，唐家只是其中之一罢了。若按你的意思彻底解决此事，你是想我再等十年还是二十年？！”
莫说十年二十年，明达现在明显急切得一日都不想多等。她是相信唐昭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也相信经过昨夜有一份责任牵扯着她，可“世事无常”这四个字她是再不想体会了。
唐昭哪能看不出明达的焦躁，她捏捏明达的手，柔和了眉眼轻声安抚：“不会的，哪用等那么久？
便是你等得，我也不想如此。”
明达总算听见了一句顺耳好话，语气也放缓了些：“那你说如何？”
唐昭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与明达约定：“三个月，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寻借口说服唐家那边。解决这后顾之忧，说不定都不需要咱们求赐婚，他们都会推着咱们成婚的。”
明达也不蠢笨，闻言稍一揣度，便猜到唐昭的意图与打算。不过她并不打算这么麻烦，皱眉道：“要别人推什么？我与皇兄去求个旨意，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说完才讨价还价：“三个月时间太长了，我只给你一个月，之后还得筹备婚事呢。”
说着谈婚论嫁的话，明达也不似寻常女子般羞赧，她怕自己一害羞就抓不住人了。甚至筹备婚事什么的，她也觉得太慢，真恨不得皇兄今日赐婚，她俩明日就举行婚礼。
唐昭本来说三个月也是往宽裕了算，还留了给明达讨价还价的余地，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明达这砍价砍得这般厉害的。她有些咋舌，可对上明达坚持的目光，到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毕竟昨晚是她占尽了便宜，现在再多说推拒的话，就显得有些渣了。
“那好吧，从我回唐家开始算起，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唐昭最终妥协了，想了想其实事情不算难，难只难在如何不动声色的给唐明东和薛氏提议。
哪知明达这还不满意，勾着她手指一晃：“我说的一个月，从今天开始算。”
唐昭无奈的看着她：“明达别闹，今天我又不能回去。”
明达别过头，故作大方道：“我没拦着，你今日也可以回去的。”
唐昭闻言顿时无语，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面的痕迹都用脂粉遮过了，可惜效果不大。现在两人是在马车里，出去外面肯定是要戴围脖，之后入宫她俩也不打算解开脱下。可回了唐家就不同了，她总不能一直戴着围脖，若是被人看见这痕迹，她又该怎么解释？
想也知道，今日回唐家是不可能的，最近几天都不可能。至少得等这些痕迹消了，唐昭才好回去见人——明达就是知道她走不了，故意这般说的。
从宫中接回了小宋臻，明达果然没有立刻求圣旨赐婚。不过皇帝好像知道些什么，见到二人时目光便有些深意，再看二人戴着的围脖，眼中又变成了了然。
唐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倒是明达不做理会，接了小孩儿也没多留就告退了。
从初一开始，之后几日都是休假，便是明达也没了平日忙碌。与此同时，小宋臻这几日也难得不读书了，许是在宫中与皇帝对弈时输得太惨，回来后他倒迷上了下棋。
下棋没什么不好的，陶冶情操的同时，也能培养谋略布局。而让明达不满的是，宋臻这几日缠上了唐昭，就像之前他跟着唐昭读书一样，这回他主动找上了唐昭教他下棋——唐昭的棋艺也是不错的，都说棋盘那方寸之间也似战场布局厮杀，熟读兵书的人对此也总有自己的见解。
唐昭倒不排斥教导宋臻，甚至两人的关系也在这般的教导中日渐融洽。然而宋臻天天缠着唐昭下棋，却是占据了她太多的时间，以至于明达又醋了。
晚间休息的时候，唐昭已经主动自觉的留在了明达寝殿。
洗漱沐浴完，明达带着满身水汽压在了唐昭身上，冲她表达着自己的不满：“明日我便令人去寻个教导棋艺的夫子来，到时候就让阿臻跟着学，你别总将时间都放在他身上了。”
“你可真是，跟个小孩儿计较什么？！”唐昭闻言失笑，抬手抚过明达后背披散的长发，刚洗过的头发即便被侍女细细绞干了，也还有着残余的水汽。于是她伸手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又道：“你头发还湿着，先起来，我再替你晾一晾。”
明达不甘不愿爬了起来，见唐昭跟着要起身，忽的又压了下去，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我偏要计较，从前阿臻没这么粘人的，早知道多留他在宫中几日了。”
唐昭搂着明达纤细的腰肢，本意是想纵着明达撒会儿娇的，哪知后来闹着闹着就再没起来——所谓食髓知味大抵如此，也就是这样的时候，再没人能打扰二人。
过年这几天，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等到初五年假结束，不仅朝中的官员要重新开衙开笔重新工作，就连明达也跟着忙碌起来。
而唐昭养了几日，脖子上那些痕迹终于消散了七七八八，便寻了个时间回唐家去了。
唐昭的突然归来，让唐家很是震动了一番——唐明东和薛氏自然是早就从唐旌那里知道，唐昭已经跟着长公主的车驾回京了。但除了这三人，唐府的其他人却是不知道的，包括唐家的主母唐明东的妻子，如今都还拿唐昭当失踪人口，乍然见她归来自然惊诧。
然而惊诧归惊诧，唐家众人见到唐昭却也不算热情，唐昭的几个堂姐妹甚至还说了几句酸话。只不过唐昭也不在意，莫说她不是真正的唐昭，便是真正的唐昭与这些人，怕也不是真正的亲人。
索性唐明东发话，转眼就领着唐昭单独离开了。
两人向着二房的院子而去，边走唐明东边说：“你突然回来也不打个招呼，你娘也不知道你回来了，快去见见她吧，也免得她一直挂心。”
唐昭自然点头应下，路上随口又应付了几句唐明东的问话。后者多问的是她离京之后的遭遇，又问她如何遇到长公主的。这个唐昭自然不能说实话，就编了些说辞似真似假的糊弄了过去——实话是她救下了遇刺的明达，顺手还将行刺的死士都给解决了，唐明东知道后怕不是掐死她的心都有。
两人不咸不淡的说着话，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薛氏平日里深居简出，哪怕过年也不去前院凑热闹，因此唐昭回来的消息她得知的最晚。不过等唐昭和唐明东来到小院外时，她也已经急匆匆跑了出来。
见到唐昭，薛氏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三两步上前就将人搂进了怀里，一边哭一边捏着拳头在她肩头捶打：“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突然间跑哪儿去了？连个消息也不留，回来京城也不回家，不知道阿娘会担心你吗……”
她哭得真情实意，捶打在唐昭肩头的拳头却是轻飘飘的，仿佛怕用力打疼了她一般——这样的举动像极了一个真正的母亲，面对着自己不听话离家出走的孩子。
唐昭下意识安抚起薛氏，口中说着再也不会，心里却生出些疑惑与顾虑来。
唐家的水太深，唐明东和薛氏也总是奇奇怪怪的，因此从唐昭怀疑身份的那一刻起，就不觉得唐家与她真正有什么瓜葛——唐明东不可能是她的大伯，薛氏也不会是她的母亲。
但今日看薛氏表现，她是不是猜错了什么？

第97章 威逼利诱
唐昭回到唐家后也不会久留，明达只给了她三日的假期，三日后她还是要回公主府的。期间若是她事情没有办完，自然还可以等下次继续再办，但长久的离开明达视线却是不行。
对于公主殿下的粘人，唐昭也是无可奈何，如今除了顺着她更没有别的办法。
唐家人倒是对此没什么想法，甚至她能回唐家待上三天，唐明东和薛氏已经觉得是出乎意料的久了。这三日时间里，唐明东并没有日日都过来见唐昭，倒是薛氏慈母心爆发一般，不是给唐昭炖汤补身，就是拉着她絮絮叨叨问起这段时间的事。
薛氏的态度没什么问题，但唐昭对她显然早生了防备之心，因此话中七分真三分假，并不肯透露些什么。不过说着说着，唐昭也发觉了不对的地方，那就是薛氏问起明达的次数稍多了些。
比如薛氏说起唐昭离京这些日子，会问她是怎么遇见明达的。说起回京之后，又会问她在公主府这些天过得可好，长公主待她如何？这些其实都只是普通的询问，薛氏问起来也不显得出格，只不过落到紧张明达的唐昭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唐昭不知薛氏为何忽然问起明达，但她对此显然十分警惕，再回答薛氏的询问时更是字斟句酌，半分明达的消息也不肯多透露。
三日时间匆匆而过，直到要回公主府了，唐昭才恍然意识到她什么也没做——这一趟她本身来挑拨唐家的，倒不是要做些别的，只是想忽悠唐家主动生出让她尚公主的心思。结果就因为薛氏略有些反常的态度，她对于明达的话题就差避而不提了，这还挑拨个鬼啊？！
当然，离开唐家时，唐昭也没后悔自己这两日什么都没说。想也知道若她与明达真的成婚，唐家只怕就要拿她当半个探子使了，今后这样的询问还多的是。
罢了，时间虽紧，倒也不必在意这一次两次，下回再做打算也不迟。
等唐昭抱着只小包袱回到公主府时，没什么意外的见到了跑来门口接她的明达。万幸明达还有几分理智，是在府门内接的人，否则外人看见公主殿下亲自出迎，只怕又得传出些流言蜚语来。
明达可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见着唐昭如期归来才松了口气，忙不迭上前挽住唐昭的胳膊，心里也才彻底踏实了。然后她才问道：“这几日你回唐家，可是还好？”说完瞥了眼唐昭抱着的小包袱，又问道：“这包袱里是什么？”
唐昭倒也没有瞒着明达什么，简明扼要说了这三日的事，等回到寝殿又打开了包袱给明达看。包袱里倒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不过是几套里衣罢了。
见明达一脸不解，唐昭便解释道：“离开京城前，我穿的里衣都是薛氏亲手做的。她这人怎么说呢，我总觉得有些奇奇怪怪的，有时候一言不合会变得有些阴森可怖。就像当初我有顾虑，说不想科举，她当时的模样都吓到我了。可除了掌控欲很强之外，她似乎又称得上一句慈母。”
薛氏这个人很矛盾，甚至比起唐明东这个唐家家主更让人看不懂。唐昭心里有着自己的母亲，自然不会渴盼薛氏那点关怀，但对这个人她却是莫名介怀的。
唐昭很努力的讲述着薛氏这个人，但明达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了。她目光落在那几件雪白里衣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撇嘴丢开：“这衣裳你别穿了。”
还在说着薛氏的唐昭有些没反应过来，瞥眼衣裳问道：“怎么了，可是这衣裳有什么不对？”
显然，唐昭有些紧张过度，以至于草木皆兵了。自从她知道唐家背后的秘密后，便总担心唐家人会对明达做些什么——毕竟连派死士刺杀这种事都做过了，通过她的手再来一次暗杀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不是吗？虽然将手脚做在她里衣上有些奇怪和不可能。
明达本来是带着几分小心思说这话的，见到唐昭这反应却是忍不住失笑，索性大大方方说道：“衣裳没什么不对，不过我不想你穿罢了。”
唐昭闻言眨眨眼，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明达话中的意思，对她连这个都酸有些无语。
然而明达却是认真的，她伸手勾住唐昭的衣领，将她往自己面前一拉，然后便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旁人做的里衣你就别穿了，今后我亲手给你做，到时候也方便脱。”
唐昭听懂了她的意思，耳根一下子烧红起来，忙不迭将人推开：“明达别闹，你这般忙碌，哪有什么时间做什么衣裳。”更重要的是公主殿下可能压根不会做这些。
明达不置可否，看着唐昭通红的耳垂有些手痒，又伸手捏了捏。
回过唐家一趟，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正轨——她仿佛真是来公主府当差的，轮到休沐日就会回去唐家，明达也不会拦着，毕竟休沐也只一日罢了。
如此说好的一月期限，转眼便要到了，其实不需唐昭做些什么，唐家人也看出了公主殿下对她的另眼相待。不论是休沐过后早早来接的车驾，还是唐昭身上新添的许多琐碎，无一不昭示着明达对她的不同，而唐昭尤其将这份不同放大了展开来给人看。
终于，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唐明东将休沐回家的唐昭叫去了书房说话。
唐昭心中隐约有着揣测，面上却还要装作一无所知，乖乖跟着唐明东进了书房后问道：“阿娘还在等我，不知伯父今日叫我过来，是有何事？”
唐明东摆摆手招呼她坐下：“不急，我让人去与你阿娘说过，她知道你在我这里不会着急的。今日寻你过来，是要与你说桩事，你三堂兄前些日子定亲了，婚期也不远，就在下半年。”
唐昭的三堂兄指的便是唐旌。唐家小辈序齿不分男女，而且格外的阴盛阳衰，唐旌作为唐明东的长子，却序齿排到了三。唐昭论年纪更是直接行七，而且还是个与唐家没多少关系的假郎君。在她之下还有个妹妹，才轮到唐明东的幼子，后者都不满五岁。
唐旌和唐昭的关系算不上好，不过听了唐明东的话，唐昭还是不免说上一句：“这般喜事，该要恭喜三堂兄了。”说完又问：“不知定下的三嫂是哪家姑娘？”
唐昭问这个，是想通过姻亲的关系，再牵扯出些人与势力来。
然而唐明东今日寻了唐昭过来，却不是为了说这个的，他随口说道：“是三郎上峰家的女儿。不说这个，七郎你与三郎虽差着几岁，但如今也有十七，婚事也该琢磨了。你爹不在了，你阿娘又深居简出不怎么管事，我便想问问你可有何打算？”
唐昭闻言先是在脑海里转了圈，虽不知唐旌定下的婚事到底是哪家，可他如今是在东羽营中任职，他的上峰自然也该是东羽营的将领——有十年前那场禁军叛乱，唐昭对于兵马这些就格外上心些，这时候已经开始怀疑京城四营被延平帝的势力渗透多少了。
不过现在却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她听了唐明东的话，只做出慌张模样来：“我，我年纪还小，不着急的，还是三堂兄的婚事为先。”
唐明东见状并未生疑，只摇摇头道：“谈婚论嫁是早晚的事，七郎你该想想了。”
唐昭眸中闪过晦暗，这时候却不好说话，只垂头不语。
唐明东前段时间见着唐昭还觉得她变了许多，这时候再看垂着头的她，又觉得这人似乎没怎么变。没变更好，从前的唐昭可是最听话的，他于是循循善诱道：“七郎你想想，你这些日子在公主府，公主殿下待你可是格外优待？”
唐昭倒没想到唐明东如此直接，心中有些意外，面上倒是绷得越发紧了：“没，没有，公主殿下待人向来和善，公主府的属官也并没有亏待了谁。”
唐明东却不信这话，一针见血道：“可除了你，也没哪个属官住进了公主府的。”
这是明达给唐昭最明显的公主府如今的属官了，就是从前被她看重的长史，她也没将任何一人留在公主府里住着。由此自唐昭搬入公主府的那一日起，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便生了出来，只是初时没被唐家人放在心上，而现在唐明东显然不这么想了。
唐昭闻言皱了皱眉，抿唇不语，似乎反驳不了这话。
唐明东却从唐昭的反应里看出了更多，原本心中大胆的想法似乎又稳了些，他眼中闪过名为野心的炙热光芒，索性直言道：“七郎，依伯父看，长公主恐怕对你别有心思啊。”
唐昭似乎有些惊吓，紧跟着道：“那不行，这太荒唐了。我，我回去便辞官！”
唐明东闻言抬手按在了唐昭肩头，力道稍重的压着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长公主若是看中了你，哪还有你逃跑的余地？你听伯父的，这事伯父自有安排，总不会害你。”
唐昭想要站起来，又被唐明东的力道死死按住。后者按着她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言辞如刀，或威逼或恐吓或引诱，洗脑一般让她答应了他的安排。
等从唐明东的书房出来，唐昭着实松了口气，眸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第98章 挺着急的
唐明东到底没忍下野心，生出了让唐昭尚公主的念头，倒是薛氏那边什么话也没说。不过唐昭也不关心这个就是了，有唐明东表明态度，这件事其实也就尘埃落定了。
事情有了定论，唐昭在唐家也就待不下去了，这日便提早回去了公主府。
如今唐昭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如果一开始的她是顾虑重重，那么在生米煮成熟饭后，她便开始自觉忽视那些顾虑——不是她想要逃避，实在是比起那些顾虑来说，明达更为重要。而她与明达既然走到这一步没有了退路，她自然也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别说，把满脑子的复杂心思抛开之后，日子也变得轻松了不少。唐昭脚步轻快的回到公主府，兴冲冲打算将唐家的事与明达说，结果刚进寝殿就看见明达飞快的将什么藏起来了。
到嘴边的话一顿，唐昭好奇问道：“明达，你在做什么呢？”
明达并未给出答案，反而转移话题道：“我没做什么。倒是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唐昭狐疑的瞧了明达一眼，倒也没有追问，她自然而然走到明达身边坐下，这才说道：“你定下的一月之期快到了。今日我回唐家，唐明东也与我明说了，他打算让我尚公主。”
这事两人早就心照不宣了，可听到唐昭这样说，明达还是不免冷哼了一声：“他们倒是自信，当真以为自己能够为所欲为了。”
唐昭没接这话，因为她自己听到唐明东那些话时，心中其实也觉得有些可笑。不过不管可笑与否，这事成了定局与她和明达而言终归不是什么坏事，她倒也想看看，唐明东那样的信誓旦旦，唐家人又要用怎样的手段促成这桩婚事？
抛开这事不提，唐昭眼珠子一转，装作若无其事般抬手去撩明达垂落肩头的发丝。明达休沐在家装扮也随意许多，长发并未全部挽起，见唐昭动作也不怎么在意。
两人是亲昵惯了，然而唐昭这回的目的却不是与明达亲近——趁着明达没反应，唐昭忽然伸手一把往她身后捞去，正是冲着她之前所藏的东西去的。
“等等！”明达猝不及防也没来得及将人拦住，等她想起去拦时，唐昭已是得手了。
被唐昭抓在手里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件衣裳罢了。唐昭展开来一看，那衣裳才只做到一半，还是件里衣，想也知道曾经放话的公主殿下这是给谁做的。
明达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应该落落大方，于是说道：“上次我说过要给你做里衣穿的。不过这段时日太忙，只趁着休沐时才会动上两针，所以还没有做好。”
唐昭哪里在意这个，她只是觉得明达实在有些较真，也实在有些傻气——公主府里养着不少针线娘子，明达便是真介意薛氏给她做里衣，换了旁人来做也是一样的。这其实没什么好计较，就好像明达自己的穿戴，不也是一样交给这些人准备吗？
不过心里埋怨归埋怨，更多的还是柔软，唐昭放下衣裳牵起了明达的手来看：“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罢了，怎么还真来做这个？再说休沐就该好好休息，万一伤着了累着了怎么办？”
万幸并没有，明达白嫩的指尖依旧完美无瑕，并没有针眼伤痕。
明达对唐昭的关心很是受用，却也有些好笑道：“哪里就会受伤了？我当初也是学过女红的，阿庭哥哥你莫不是忘了，当初我还给你绣过荷包。”
说起送荷包，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明达还是天真烂漫的小公主，用亲手绣的荷包与宋庭换了她贴身的玉佩。那时候宋庭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背后的深意，她只当是小公主的心血来潮，结果没多久就等来了先帝给她与明达赐婚的圣旨。
后来想想，明达的荷包与她的玉佩，在某种意义上大概也能算是两人的定情之物吧？
只是如今荷包不见了，玉佩也不见了，唐昭这么久也没想过要问。还是明达这会儿主动提起，她面上才露出两分欲言又止，显然也不是全不在意的。
明达对上唐昭的目光，霎时明白她想问什么了，垂下眼眸说道：“那只荷包我留给你了。至于玉佩……十年前那场祸事里就碎了。”
人在玉在，人不在玉也碎了，当初的明达并不好受。
唐昭知趣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那不如你抽空再给我绣个荷包，里衣就不必了。”包揽她所有的里衣就更不必了，明达又不像寻常公主一般那么闲。
明达想了想，答应道：“那等我先做完这件衣裳再给你绣。”她说着抬手落在唐昭肩颈，指尖摩挲着她露出的中衣领口：“不过我还是想你穿我做的衣裳。”
唐昭便笑：“那等你闲下来，怎样都好。”
这话说得简单，但明达真要闲下来可不是易事，算算时间至少五年之内都不可能。
五年后小宋臻也长大了，等他能够独当一面，明达才有可能闲下来。
当然，这么期望也有前提。除非她们这几年能铲除掉延平帝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否则这些人便会如蚀骨之蛆一般，早晚毁了大梁。
正月的时间过得很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年就过完了，时间也到了二月。
二月已是春天，冰消雪融，但京城的天气却着实算不上暖和。大街小巷里，出行的人虽然比寒冬多了些，可也是人人穿着厚重的冬衣，春衫尚且没机会换。
红枫书院这会儿早开课了，小宋臻又过上了书院求学的日子。可惜公主府里终于只剩下了唐昭和明达，两人却没有多少时间腻歪了。年后各种公文政务论箱抬进了公主府，别说唐昭和明达忙碌，就连公主府那些属官也没一个清闲的。
说到公主府的属官，未免再遇上个赵功曹那般的人物，明达回京之后就再次彻查了一番。这回是寻根究底细细的查，不仅是公主府现在的属官，就连被她举荐入朝的那些官员也再查了一遍。
该说不幸中的万幸，赵功曹那样的人出一个也就够了。公主府的门路虽是捷径，可明达做事向来谨慎，真要混到她身边其实也不容易。
放下芥蒂怀疑，整个公主府的人都忙碌了起来，这一忙唐昭和明达险些忙忘了唐家的事。
二月中的时候，明达忽然收到了一封密信。她看过之后嗤笑一声，对上唐昭好奇看来的目光，扬了扬手中信笺笑道：“阿庭哥哥你猜，这信上写了什么？”
没头没尾就让猜，饶是唐昭聪明，一时间也是毫无头绪。
索性唐昭也不是什么爱逞强的人，猜不到便摇了摇头：“我猜不到。”
明达却也没卖关子，闻言便将信纸递给了唐昭。唐昭接过后展开信，一目十行看了起来，看完之后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而后她问明达道：“也太巧了，这是哪儿传来的消息？”
可不是巧吗？这信上的内容不是别的，居然是失踪多年的延平帝下落——想当初先帝夺下皇位，当了二十年皇帝，就找了这倒霉侄儿二十年。可哪怕是先帝那般的权势，那般的费尽心机，也没能将人挖出来，还留下了十年前那般的隐患。现在却有人送信来说，他们找到了再次消失的延平帝，别人信不信唐昭不知道，反正她和明达都是不信的。
然而明达的回答却出乎人意料，也很有些意味深长：“是我早些年派出去的人手，本意就不是寻人的，只是让他们监察四方动态而已。”
而显然，这些人现在不是背叛了明达，就是被人利用了。
唐昭不了解这些，也不下断语，她举起信纸问道：“那这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明达气过笑过，冷静下来却又很理智，她垂眸想了想便分析道：“这信上所写的地点距离京城不远，延平帝的事在皇家也是禁忌，必然不好让外人知道插手。因此设局之人的目的，大约是引我过去吧，至于是为了刺杀还是其他……”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唐昭也不需要她再说下去，心里也已经有了猜测。不过猜测归猜测，她却是一点也不想明达冒险的，于是伸手握住明达手腕：“这事多半是假的，此去凶险，你可别冲动。”
明达好笑，倒也不挣脱唐昭的手：“我又不傻，当然不会去。”
唐昭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倒不是她觉得明达莽撞，实在是“延平帝”这个三个字就足够挑动人神经了。哪怕知道是假的，唐昭也怕明达有所冲动。
万幸明达并没有，她从唐昭手里抽回那信纸抖了抖，反而饶有兴致的说道：“他们已经开始出手了，这一次咱们不接招，你说下一次又是什么招数在等着咱们？”
唐昭却是懒得猜，不怎么在意道：“又不急，咱们等着便是。”
明达对她这答案却不怎么满意，伸出手指在唐昭脸颊上戳了戳，生生将她的酒窝戳了出来：“谁说不急的？其实我挺着急。”
唐昭失笑，抬眸去看明达，见她说话时虽然笑着，眸中却是不容忽视的认真。

第99章 东羽营
明达不肯离京，也没有时间离京，但总不好不给人机会——就像她说的，对于她和唐昭的婚事不仅是唐家人着急，她自己也挺急的。
收到密信没两日，公主殿下终于肯出公主府了，自然不是去寻什么延平帝，而是找了个借口巡视京城四营。唐昭并不瞒她什么事，当日唐明东与她的对话自然与明达说了，唐旌的婚事不过是唐明东随口一提，但这两人显然是有些上心了。
寻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明达带上唐昭便出发了。
京城四营，东羽、南建、西林、北定，每一营都有精兵过万，共同拱卫京师，也负责京城四方十二道城门的守卫驻防。明达要将四营巡视一遍，几乎便是要绕整个京城一圈，不说巡视军营耽误的时间，就只是耗费在路上的时间，一日也有些赶。
明达不为难自己，直接将行程划分为两日。头一日去东羽、南建两营，第二日再往西林、北定两营去。中间那一夜如果时间宽裕就回公主府休息，如果有事耽搁了住在军营里也无妨。
要说四营，唐昭或许比明达更熟悉些。想当初她还是宋庭时定国公要她入军中历练，没有远离京城，自然也是入了四营，而且是挨个轮了一遍。
马车行在去东羽营的路上，唐昭随口说着：“东羽营中多善射者，我记得唐旌的箭法就不错，当初才入了东羽营。如今大抵也是在营中崭露头角了，才有上官愿意将女儿下嫁给他。我如今对四营的军官都不了解，明达你可有查到，到底是哪家欲与唐家联姻？”
有十年前那一场动荡，之后这些年明达兄妹对于军队的把控就尤为严格。禁军且不提，那是一个个细查之后确定忠诚，才会留在皇宫当值的。比禁军距离皇城稍远些，却同样重要的四营自然也是两人的重点关注对象，稍有疑虑的将领官员都会被调离。
因着几番清洗，四营里的军官早不是十年前唐昭了解的那些了。明达也没打算让她两眼一抹黑，于是随手递了本文书过去，上面不仅有四营的将领，还有他们各自的简介。
唐昭随意翻看着，偶尔与脑海中的人影对照，却发现至少一半人是生面孔，她完全不知道不了解。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十年时间足够不少人出头，也足够不少人落马，四营里的人说是完成了一次更新换代也不为过。
明达递过了文书，亦随口回答：“你那便宜唐兄倒有些本事，不过是东羽营中最普通不过的一校尉，这么短时间竟得了左营副统领洪战的赏识，连女儿也要下嫁给他了。”
东羽营内又分左右两营，各有统领，统领之下再设两个副统领。说起来左营副统领不过四品官职，作为副手权力也不集中，但比起唐旌来说身份却是要高上不少的。甚至四营将领前途光明，也不是唐明东那挂名将军能比的，同样是四品的武职，两家结亲唐家绝对是高攀那个。
唐昭倒不在意唐旌是怎样出头的，她看过洪战的信息抬头问道：“明达，你觉得洪战是单纯的赏识唐旌，要将女儿嫁给他，还是已经受了唐家拉拢倒戈？”
这个明达其实也查过了，这会儿却眨眨眼卖了个关子：“这个啊，咱们不妨一起去看看。”
唐昭见她这模样就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心中带着两分好奇三分防备，倒也没有拒绝明达的提议。她合上文书在手心敲了敲，有些好奇东羽营中可能上演的好戏了。
四营驻军都在城郊，长公主的车驾出城之后直奔东羽营，倒也不算太远。
清晨出门，晌午未到便抵达了军营，结果毫不意外被值守的士兵拦在了大营之外。不过在京中当值的军队，自然也都认得公主府的标志，值守的军士倒也不敢怠慢。尤其问过车上的竟是长公主本人，更是匆匆派人入营去请将军前来。
唐昭掀起车帘看了外面军纪严明的军营一眼，不禁赞道：“许多年不曾来，如今这军营治军倒是越发严格了，气势与当年可是大有不同。”
这话明达爱听，甚至挺直了脊背得意笑道：“那是，也不看是谁整顿过的。”
唐昭这回倒有些诧异了，错过的十年太长，哪怕她尽力去了解明达这些年的经历，但也不可能事事都知道。比如这四营的整顿，她就没想到竟然是明达出的手。要知道当初四营在先帝手下承平二十年，多多少少已有了之意，要重整起来几乎就是割肉剜骨，可不容易。
于是唐昭一抱拳，由衷赞道：“还是殿下厉害。”
明达如今早已沉稳起来，甚至对外的形象都是高冷的，也只有在心上人面前才会因对方的赞扬露出些得意洋洋来。偏就是这份特殊，更让人心动，引得唐昭差点伸手。
索性外间东羽将军来得很快，对方得了长公主亲临的消息后便亲自迎了出来。远远看见公主府的车驾便加快了脚步，等到近前果然看见车中人是长公主，更是立刻行礼道：“拜见长公主殿下。末将甲胄在身，未能全礼，还请殿下见谅。”
明达这时才走出马车，到了车外：“将军不必多礼，本宫只是照例前来巡视一二。”
东羽将军闻言站直了身体，对于明达的话倒也没什么异样表现。事实上自从四营整顿过后，为防故态复萌，明达每年都会来四营巡视看看，只不过时间不定罢了。
今岁明达是来得早了些，不过也不算太出人意料就是了。
唐昭跟在明达身后下了马车。许是她生得太单薄，看上去就是一副文人样不说，而且还只是个少年人，东羽将军看过她一眼后并没有多问，转身便去前面引路了。
这种场合明达自然走在前面，唐昭稍慢一步跟在身后，入营之后所见景象与她记忆中几分相似几分不同——相似的是军营本身，不同的是军营里的人。
东羽将军知道明达脾气，也不来虚的，直接领着明达在营中四下看了看。
东羽营中精锐过万，是朝廷耗费巨资养着的，所谓精兵不止是衣甲装备精良，士兵们本身的精气神也非同一般。无论是训练的、巡逻的、还是射箭的，甚至是路过的军士都是一副昂首挺胸，朝气蓬勃的模样。除了没怎么见血之外，这已然有了精锐之师的雏形。
唐昭当年在定国公的耳濡目染之下，对军队的要求还挺高，不过对眼下的东羽营暂时也挑不出错来……她刚这样想着，忽然便听人高喊了一声：“小心！”
随着话音落下，有箭矢破空声传来。
唐昭匆忙间抬眼，便见一支箭矢自斜地里飞来。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多想，她反身便将明达扑到护在了身下，那箭矢也擦着唐昭肩头飞过，划破她衣衫不说，还堪堪带出了一点血色。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东羽将军更是觉得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等反应过来忙上前喊道：“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明达自然没事，她被唐昭护得好好的，就连跌倒时的力道都被唐昭卸去了大半。然而她一抬眼就瞥见了唐昭肩头绽开的那抹血色，脸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甚至是有些慌张的挣开了唐昭的怀抱，抬手去捂她肩上的伤口：“阿昭，阿昭，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唐昭除了觉得有点疼，其他倒还好，忙不迭安慰道：“殿下放心，我没事。”
明达又怎么可能放心？她转过头便冲东羽将军冷下了脸，吩咐道：“那支箭呢，快去把箭找来。还有军医……算了，金疮药呢，你那里有金疮药吗？”
现在又不是战时，东羽将军身上自然没有带金疮药，不过听到明达吩咐他也渐渐镇定了下来。一面派人保护好长公主，一面使人去寻那伤人的箭矢，一面又派人去取药。等吩咐完这些，他又冷下脸，使人去查那箭矢的由来。
唐昭和明达身边迅速多了一圈儿军士护卫，旋即那支射伤了唐昭的箭矢也被寻了过来，明达看过箭头确定上面没有淬毒，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饶是如此，她也将唐昭抱得紧紧的，顾不得旁人眼光。
唐昭感觉肩头伤得不重，顶多也只是一点皮肉伤，想要开口安抚下明达，但转念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多时，金疮药便送来了，明达亲自给唐昭上药止血。
另一边，东羽将军的调查也很快，事实上看到被寻回的那支箭矢时他心中就有数了——那是军中练习用的箭矢，原本箭头也不十分锋利，更没有血槽倒刺之类的杀伤。不过箭射出来总是会伤人的，就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他明明都领着人从射场后面走了，居然还能将箭射过来！
果不其然，一个新兵满脸慌张的被带了过来，手上还提着弓：“将，将军。小人，小人刚刚才学射箭，只是一时失，失手……”
东羽将军看着哆哆嗦嗦的新兵有些头疼，他不知道之前那是不是意外，但他觉得常年遭遇刺杀的长公主可能不会相信意外。他自己其实也不太信，于是眯眼看了新兵两眼，又吩咐道：“先带下去，再查！”

第100章 许诺
不论是意外还是刺杀，明达显然都不准备留在东羽营里了，当下便带着受伤的唐昭回了京城，连带着之后的巡视计划也全部搁置。
明达走得匆忙，没说什么，但东羽将军可不敢将这当做是小事——长公主遇刺，哪怕她本人并没有受伤，也绝不可能是小事。更何况东羽将军又不瞎，即便是唐昭刚跟来时他没将那少年郎放在心上，可后来见着她以身相护，又见着长公主那般紧张，也就不难猜到两人关系了。
说来长公主当年钟情定国公世子，为他生下遗腹子不说，还足足守了十年，可见其痴情。如今好不容易又看中个郎君，却偏偏伤在了他的营中……
东羽将军想想都是头大，不敢等长公主腾出手来问责，就先一步细查起来。从那个射箭的新手开始，到当时在射场中的所有人，再到新手的上峰、伙伴、故交，乃至于他入营之后稍有接触的人，都被东羽将军提溜出来查了个遍。
凡事做过，总有痕迹，尤其是军营这种随时都有眼睛盯着的地方。
东羽将军对东羽营的控制力不低，这一点从东羽营的军纪严明就可以看出来，因此当他真的下了狠心去查，陆陆续续倒真查出了些东西。
于是在明达还没出手的时候，东羽营中便又遭遇了一番清洗，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唐旌运气不错，并没有被牵连其中，依旧做着他的校尉，并且为即将娶亲而沾沾自喜。但唐家得到这个消息后却实在高兴不起来，唐明东甚至气得摔了茶盏，头次有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四营之中并不好安插人手，经此一事除了剩下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唐旌，连个传消息的探子都没了。
等收拾好糟糕的情绪，唐明东才叫了唐旌来问：“当日长公主去东羽营巡视，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闹得动静那般大，还有那么多将领说撤就撤了，营中都没有反应吗？”
东羽营中怎么可能没有反应？说一句风声鹤唳都不为过！只不过唐旌自觉这事连累不到他这个小虾米，因而也不十分上心，闻言答道：“就跟外面传的一样，殿下在营中险些遇刺受伤，将军这才下令彻查，结果查着查着就成这样了。”
唐明东听着他语焉不详的说辞，只觉得脑门突突的疼，甚至有一种将底细冲着儿子和盘托出的冲动。不过冲动也只是冲动而已，唐明东也知道唐旌那性子藏不住话，否则早告诉他了。
深吸口气，唐明东敲着桌案说道：“再仔细说说。”
唐旌不太乐意，不过还是将他知道的事都说了一遍——长公主遇刺的事，东羽营对外已经封锁了消息，但对内倒是封锁不完的。唐旌当时不在场，可也将事情知道得七七八八，尤其是他那堂弟舍身救下长公主的事，更是带上了些桃色，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
说到这个唐旌就很不乐意了。他入东羽营小半年了，好不容易凭借着自身的优秀得了上峰的赏识才肯将女儿下嫁给他，结果唐昭扭头却跟长公主扯上了关系……
这堂弟就跟天生克他似的，自幼就抢了父亲关注不说，出仕娶妻还要处处压他一头。饶是唐旌经过这半年历练自觉长大了，这会儿也觉得心里又苦又酸的，完全不想提起唐昭。
然而唐明东要问的就是这个，他处心积虑还折损了这么多人手，要没个收获岂不是亏死？于是听完唐旌的叙述后，他又详细问起了当日细节。比如唐昭替长公主挡箭后，长公主是何反应？得知明达当时紧张甚至超过了震怒，他脸上这才露出一抹满意来。
唐旌后知后觉也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却更酸了：“父亲这意思，莫不是想让七郎尚公主？可父亲也别忘了，长公主对已故的宋世子也是情深义重。”
唐明东摆摆手，不以为意：“你都说已故了，一个死人还能妨碍什么？”
唐旌想说什么又懒得争辩，最后到底是什么也没说。至于唐昭那边他也没上赶着去关心，毕竟人受伤之后还留在公主府里养着，公主府的太医总比唐家能请来的大夫厉害。
只是唐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没过几日长公主竟真入宫请了皇帝下旨，为她与唐昭赐了婚……别说唐旌了，就连唐明东这个暗地里想要撮合两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弄懵了，因为事情的发展实在太快速也太顺利。
顺利得唐明东心里都发虚，隐隐约约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也太着急了，也不怕把要上钩的鱼都吓跑了？！”唐昭面前摊开放着新鲜出炉的赐婚圣旨，有些无奈的看向对面神采飞扬的公主殿下。
明达与她隔案而坐，中间的案几上正放着那道赐婚圣旨。她一手托腮，手肘正压在摊开的圣旨上，也是浑不在意：“我觉得这样就够了，便是鱼儿要跑，打草惊蛇至少也能逮着几条蛇。”至于继续布局等下去，她却是不肯了，万一再伤着唐昭她便只有心疼后悔的份儿。
唐昭哪里看不出明达的心思？她抬手捂了捂受伤的肩膀，其实当日那一箭本就不是冲着两人小命来的，她肩上那点皮肉伤也不过是堪堪见血的地步，实在不必紧张。
然而明达却不这么想，一见她捂伤口脸色都变了，起身着急道：“怎么，伤口又疼了？”
唐昭摇摇头，无奈道：“我是想说，伤口已经快好了。”
明达一听就又坐了回去，没好气道：“哪有这么快好，我又不是没受过伤。”
说起受伤，明达在平梁那回遇刺受伤可比唐昭这严重多了，也养了许久，一直到回京前后才算是痊愈。只是伤口好是好了，却也留了疤，到现在明达还在用着宫廷秘药祛疤。不过现在唐昭也受伤了，明达不想她也留疤，于是用秘药的人就变成了两个。
半日前明达还亲手帮唐昭上过药，她伤势如何明达再清楚不过。只是再轻浅的伤，落在相爱之人的眼中，也是能放大十倍来心疼的。
被人放在心上，尤其是被心上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其实挺好。而且现在赐婚的圣旨都下了，自然也没有了缓一缓的余地，唐昭最后无奈道：“算了，我还是抽空回唐家一趟吧。”
明达皱眉，又伸手拉住她：“我不许。”
唐昭不语，只看着明达，眼中些许不赞同。
明达只好说道：“如今多事之秋，与其放你回唐家，不如随便他们猜去吧。如果唐家人真坐不住，自然会主动来寻你，你又何必现在回去与他们纠缠？”
讲真，唐昭其实一点也不想回去唐家——唐明东心思莫测，薛氏也有着两副面孔，不知内情的人如唐夫人和她那几位表姐妹又是内宅那一套斤斤计较。唐昭感觉每次回去都会被所有人针对，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更别提这次闹出这么大风浪了。
唐昭最终被明达说服了，暂时以养伤的名义待在公主府里，连休沐也没回去唐家。不过休沐日到了，休沐放假的可不止唐昭，在红枫书院读书的小宋臻也回来了。
长公主得了圣旨赐婚的事闹得不小，但书院本是读书的地方，不说与世隔绝也当是清静的。因此这几日宋臻在书院读书时，还没听说什么，倒是离开书院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有人在宋臻耳边说着闲话，无非就是长公主再嫁，他的身份也会尴尬起来。
小宋臻没什么表示，回到公主府却是直接去了明达寝殿寻她。
好巧不巧，小宋臻到时正撞见明达在跟唐昭撒娇——这也不是他头一次撞见这场面了，头一次撞见时他被惊得自己撞了门框，如今虽然看着依旧别扭，但到底也算镇定了。
行礼问安，小宋臻看着两人便开门见山道：“阿娘，我听说舅舅已经下圣旨赐婚了？”
明达刚才黏在唐昭身上的样子被小宋臻瞧见了，这会儿也有些不自在，她迅速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是，你舅舅三日前下的圣旨。”
小宋臻对上明达严肃的模样，又踟蹰了：“那，那……”
明达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了，却不接话，只等着他自己开口。倒是唐昭对小孩儿更宽容些，见小宋臻那与明达相似的脸上满是为难，便温声说道：“这事与你不会有多少影响，咱们之前如何相处，今后也会如何相处，阿臻别担心。”
小宋臻听完偷偷呼出口气，心里也踏实了大半。
他也不是自私自利的人，一定要阿娘守着他过日子，否则年前他不会主动改口管唐昭叫“爹”。只是事到临头，小孩儿心里多少还是没底的——他被明达养得单纯，但该明白的世道险恶也是明白的，尤其“人心易变”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
但好在圣旨下了，唐昭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变，宋臻暂时也就放下了心。
许是见唐昭先开口了，也许是宋臻的神色太过直白，之前还不打算开口的明达这会儿却是主动开口了：“阿臻，你在瞎担心什么？”
小宋臻闻言脸上一红，
忙认错道：“是我多虑了，阿娘你别生气。”
明达没有生气，摆摆手反而给出个承诺：“不管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我现在可以许诺你一件事。这辈子我只会有你一个儿子，不会再有别的子嗣。如此你可能安心了？”

第101章 做戏
明达轻飘飘给出的承诺，在宋臻看来却是太重，他为此甚至有些诚惶诚恐，想要明达收回成命。但明达又哪里会与他纠缠，挥挥手便将人打发走了。
小宋臻离开时，心中还是满满的感动，决定今后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再听信。
等看着宋臻离开后，唐昭才转过身来，抬手轻轻捏了下明达的脸颊，无奈道：“你可真是……骗小孩儿好玩吗？也不怕他将来知道了，反过来埋怨你。”
明达扬扬下巴，一脸的不在意，甚至理直气壮的反问道：“我哪句话是假的吗？说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除非你有本事让我生。”说完直接手臂一张扑进了唐昭怀里，顺便趁着唐昭没反应偷了个吻，眼眸亮晶晶的样子似乎想再做些什么。
大白天的，唐昭自然没肯，不过被明达这一闹也再没有了严肃的气氛。
又过了几日，圣旨赐婚这阵风波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唐昭肩上的伤口也恢复得不错。期间她只使人传了个消息回唐家，说是自己要留在公主府里养伤。唐家那边竟也格外沉得住气，除了送些药材过来，无论唐明东还是薛氏，都没有直接出面。
当然，唐家的药材再好也比不过公主府的，是以送来的那些药材也全都压了箱底。唐昭和明达几乎是眼不见心不烦，比起药材她们更想看看唐家之后的反应。
明达一面翻着东羽将军送过来的调查结果，一面对唐昭抱怨道：“皇兄还是讲究太多，我都说要将婚期定得近些了，他让司天监的人选来选去结果还是选到了半年后。要我说如果将婚期定在下个月，我就不信唐家人还能这般坐得住。”
唐昭挨着明达坐的，与她一同看手里的文书，闻言失笑摇头：“殿下你可真是……民间嫁女儿也没你这般着急的。若陛下真将婚期定在下个月，这般迫不及待，只怕得引不少人揣测了。”
明达侧过头看唐昭一眼，身子一歪压在了她身上：“那也没什么不好。若旁人都以为我们兄妹闹翻了，那那些心怀叵测之辈就该迫不及待的跳出来了。可惜这些人都没这么傻，说不定到最后也只是偷偷说我些坏话，说我年纪大了恨嫁什么的。”
唐昭微微抬手揽住了明达，闻言有些好笑，不过这个话题也是就此打住了。她又指了指明达手中的文书，转了话题说道：“说来咱们之前去东羽营那一趟也没白去，东羽将军自查之后还是清理出了不少人的。我听说其余三营得了消息，也开始自查，倒是省了咱们不少事。”
这倒是真的，想想幕后那些人得了这消息，只怕鼻子都能给气歪了。还有策划这场英雄救美“意外”的唐明东，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把肠子都给毁青了。
唐昭养伤期间没怎么出门，也没怎么见外人，不过来探望的人倒也有。
得知赐婚的消息后来过一趟，看着数月不见的小伙伴啧啧称奇：“当初书院里也就你与宋臻走得近，我还以为是你与那小子投缘，没想到你竟是直接看上了人家阿娘。”说着他还摇摇头，一副看透了唐昭的模样：“我拿你当师兄，结果你却想给我当爹……”
唐昭听得好气又好笑，想想这么说竟也没毛病，最后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如今她与其实也走得远了，是来探病的，玩笑几句，关心几句，也就差不多离开了。
比来得晚些的是连静瑶，她倒不是来探病的，而是来辞行的：“京城的繁华热闹我们都看过了，我和映秋还是打算回平梁去，这里也不适合我们。”
唐昭也有些日子没见着连静瑶了，实在是回京之后事务繁忙。不过她倒是知道，连静瑶连带着连家寨一伙人明达都没有亏待，回京之后不仅实现了当初的许诺，甚至也愿意真正的招安这些人，将他们收编入军中，连静瑶按理还能有个不大不小的武职。
可惜连家寨的人山贼出身，自由散漫惯了，包括连静瑶在内似乎都不怎么适应这种约束。于是连静瑶不仅和王映秋商量了，也与手下兄弟们商量了一番，最终推拒了这难得的前程。
连静瑶对唐昭也没什么隐瞒，直言说道：“平梁是我与映秋的故乡，我们还是习惯在那里。等孝期过后我就换身男装娶了她，到时候与她弹琴听雨，种花品茶，日子也是快活的。”
是挺快活，唐昭听了都有些向往，只是没料到连静瑶竟也这般风雅。
不过想想当初，她陪着连静瑶确实在平梁城里听过一曲琴音，唐昭便有些羡慕道：“既然你决定了，那我除了祝福倒也没什么好说的。”想了想又问：“贺礼要提前给你吗？”
两人心知肚明，她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之前不过是阴差阳错才有了一番焦急。别说连静瑶要带着人回平梁了，就算她们这一伙人都留在京中，唐昭与她也会如与一般渐行渐远。而如今连静瑶决定离开，唐昭今后更不可能去平梁寻她，贺礼什么的，当真是要提前送了。
连静瑶也没推拒，高高兴兴应承下了，最后才关心了两句唐昭的伤势。但看对方精神抖擞的模样，想也知道不必自己担心，于是没有久留就离开了。
事后与明达说起连静瑶的事，唐昭语气中还是带着羡慕的。
明达就不觉得有什么好羡慕的了，她一针见血般说道：“你要羡慕这样的日子，咱们将来也能如此。不过有一点连静瑶就比不上咱们了，王映秋守孝得守三年呢，她要将人娶回家至少也得等三年。这样一想，咱们半年后的婚期倒也不是那么远了。”
唐昭看着明达那沾沾自喜的样子，无奈又好笑，但到底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两人之后倒是真用心准备了一份贺礼提前给连静瑶送去，毕竟明达当初遇刺，是靠连家寨的人救了一命。
投桃报李，两人不仅提前送上了贺礼，明达还另外备了份厚礼给连静瑶送行。
等这些事全都过去，唐昭在公主府“养伤”也有大半个月了。算算日子不好再拖下去，她便寻个时机终于回了趟唐家。
毫不意外，唐昭进门还没走回二房院子，就被唐明东使人叫去了书房。
唐昭进门后抬眼一看便看出，唐明东这些天过得并不算好。他眉头紧皱脸色阴沉，仿佛短短时日便苍老憔悴了好几岁，显然是知道四营的事后生出了悔意。
不过无论心中如何后悔，唐明东当着唐昭的面也没有表露更多。见她到来便收起了脸上的愁绪，然后先是问了问当日东羽营的事，然后又问了圣旨赐婚的事，最后再问了她这些天在公主府中的处境，尤其不着痕迹的问了下她有没有暴露身份。
这些问题唐昭都早
有准备，一些说辞甚至是她跟明达商量过的，当下有问有答还说得情真意切，精明如唐明东也没看出半分端倪来。
唐明东将想问的事都问过一遍，确定唐昭在公主府中一切顺利，这些天备受煎熬的心才算是安稳了两分——他此番是急切莽撞了些，可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与四营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相比，如果能拉拢……不，应该是如果能控制明达，那么再大的损失也是值得的。
唐昭看着唐明东一扫之前颓唐，心中嗤笑不已，也乐得看他空欢喜一场。
应付完唐明东，唐昭从书房离开，出来时正好遇见了休沐在家是唐旌。唐旌神色复杂的看她一眼，眼中尽是羡慕嫉妒，却并没有上前说话，而是转身就走了。
唐昭眨眨眼，也没怎么在意这人想法，抬步便回了二房的院子。
这一回唐昭在唐明东书房里耽搁了些时候，薛氏显然是知道她回来了，早早就在院门口等着。见着唐昭回来，她便一把将人拉进了房中，满脸忧虑泫然欲泣的模样：“阿昭，阿昭，这可怎么是好，你怎么可以娶公主呢，皇帝怎么胡乱赐婚啊……”
薛氏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尽是担忧赐婚一事的，仿佛怕她下一刻便被人揭穿了身份，然后沦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讲真，如果不知道薛氏跟唐明东是一伙的，她几乎都要信了。
唐昭配合的露出几分惊慌来，又无措道：“可是阿娘，赐婚圣旨都下了，我又能如何？”
薛氏向来胆大，当初要唐昭女扮男装科举出仕都不带犹豫的，这时候却将利害关系夸大了十倍与唐昭说。直到她觉得差不多了，这才道：“不论怎样，不能让人发觉了你的身份。”
唐昭心里觉得好笑，倒想看看薛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继续配合道：“这是自然。可是，可是成婚的话，我与长公主便要住在一起了，又如何才能瞒过她？”
薛氏眼中似有暗芒闪过，刹那间又敛去了，她道：“这个你别急，阿娘自有安排，只要到时候你乖乖听话就好。”
唐昭知道薛氏是在做戏，也没有错过她眼中闪过的情绪，本能觉得对方打算的不会是什么好事。可她还是按捺了下来，乖乖应承道：“那就好，全赖阿娘做主了。”

第102章 雄黄酒
唐昭和明达的婚事定在了八月，距离现在还早，说什么也都太早。
在确定忽悠住了唐家之后，唐昭回去唐家的时间又变得少了起来。休沐日她倒是都会回去，却总不会久留，往往借着外出或者别的什么由头，露个面待一会儿就又离开了。
二月里，京城春闱开始，三月会试放榜，四月殿试金榜题名……这些与已经出仕的唐昭看似关系不大，但整个公主府却都因着这次科考忙碌了起来。倒不是明达接了礼部的活儿，主持了今年会试，而是近来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让她不自觉提高警惕，把春闱上榜的人全都查了一遍。
这并不容易，因为春闱的考生来自天南海北，要赶在殿试前将这些人的底细都查清楚，显然不是三两日的功夫。公主府因此忙碌了两个来月，直到殿试结束，四月也走到了末尾。
五月里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毒蛇虫蚁兴盛，因此被以为是恶月。
初五日正是端午，朝中放假一天，唐昭回家走了个过节的过场，转头又趁着端午人多热闹偷溜了出来。等回到公主府，正见着府上仆从往门口挂蒲艾。
唐昭没理会，径自入了府，还没走到寝殿去寻明达，就见她拎着只小酒壶走了出来。
明达一见她眼睛就亮了，三两步迎了上来，笑吟吟道：“我还以为你回去会多耽误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唐昭点头，说道：“今日唐家设宴，请了些相熟人家来赏石榴花，我看着人多就直接溜出来了。”说完她看向明达手中的酒壶，问道：“你这拿的是雄黄酒？”
明达也未问唐家都邀了哪些人家赴宴，一来唐家那边她早使人盯着了，二来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唐家自来藏得深，若非有唐昭这个异数暴露太多，否则明达轻易绝查不到他们身上。就像上回东羽营出事，许多人都被查出牵连，唐旌却能安然无恙。因此同理，唐家会明目张胆邀请接触的人家，也必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没理会唐家的事，明达闻言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是啊，阿庭哥哥今日可饮过了雄黄酒？”
唐昭又是点头，说道：“今早回去
就让喝了。”
明达闻言眸光一转，手中的酒壶也晃了晃：“这样啊……”
她说着，忽然举起酒壶饮了一口，再放下时壶口的位置便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红痕。明达看也没看，便将酒壶递到了唐昭面前：“那阿庭哥哥可要再饮一回？”
唐昭并不爱饮酒，何况雄黄酒的滋味更算不上好，今早薛氏让她喝的时候别提有多嫌弃了。可她的目光落在壶口上时，却久久没能挪开，最后鬼使神差还是接了过来，印着那红唇的位置又饮了一口，却是连什么滋味儿都没尝出来。
等唐昭放下酒壶再抬眸，便对上了明达似笑非笑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唐昭的脸倏地烧了起来，脸颊连带着耳根都变得滚烫。
明达见状抿唇笑了起来，自然不会放过她，凑上前搭着唐昭的肩，在她耳边问道：“阿庭哥哥，你说这壶雄黄酒滋味儿如何啊？”
唐昭平日早习惯了明达亲近，可今日却莫名感到了几分羞赧，还轻轻动了动肩膀想要躲开明达。可惜未能如愿，只好微微别过脸说道：“雄黄酒不都是那个味道，还能如何？”
明达却伸手到她面前，摇了摇手指说道：“阿庭哥哥错了，不一样哦。”
唐昭闻言低头又往手中的酒壶上瞥了眼，许是她方才饮过的缘故，壶口原本清晰的红色唇印模糊了不少，只隐隐约约还残留了一点红。想到自己唇上可能沾染了这抹艳色，唐昭脸上的温度便不可抑制的更烫了几分，可明明她们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
思绪飘忽了一下，又很快被现实扯回，唐昭忍着面颊滚烫问道：“哪里不一样了？”
明达将唐昭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笑意更浓，却在此时收回了搭在唐昭肩头的手，整个人也退开了一步：“你猜？”
唐昭猜她是有意逗自己的，就跟之前蛊惑自己喝雄黄酒一样：“我不猜。”
两人说着猜不猜的问题，幼稚得仿佛还是少时。明达也不强求，她逗得唐昭脸红也就够了，转手从袖袋里掏出只香囊来，就着如今的距离给唐昭系在腰间：“之前说好要给你做荷包的，这都过去几个月了，如今端午，干脆给你做个香囊。”
唐昭闻言低头
看去，只见青色的香囊悬挂腰间，与她大部分的衣裳都能搭配得上，做工却不甚精细——公主殿下本来也不擅女红，这香囊的做工跟当年的荷包几乎如出一辙。
“多谢。”唐昭轻抿着唇，脸颊上浅浅酒窝浮现。
明达也显而易见的高兴起来，忍下戳酒窝的冲动，她冲唐昭摊开手道：“那我的礼物呢？”
说这话纯属为难，因为在此之前明达压根没说过今日要送唐昭香囊的事，临时送的礼物却要讨回礼，公主殿下显然居心不良。
然而唐昭想了想，竟还真从怀中掏出条五色丝线来，就着明达的手势直接拴在了她的手腕上。
明达任她施为，随后看看那编织得极为漂亮的五色丝线，却又撇撇嘴故作嫌弃道：“我可不是孩子了，你与我戴这个作甚？”
五色丝线一般都是给孩子系的多，明达也确实不能算孩子了。哪怕在唐昭心里她依旧还是当年十五六岁的小公主，但事实上她却已经二十六了，这个年纪即便不算大，却也年长了如今的唐昭九岁。也是因为年龄差的缘故，两人也从不谈及这方面的事。
家里还有另一个小孩儿休沐在家过端午，唐昭这条五色丝线原本也不是给明达准备的。不过这时候她自然不能说实话，于是道：“这条五色丝线好看，配你正好。”
明达轻易就被哄到了，之前的打算也被她抛诸脑后，再看那五色丝线也更顺眼了——算了，反正戴在手腕上，平日里将衣袖放下，也没旁人能看得见。
只是她刚这样想完，就被旁人看见了。
端午休沐，小宋臻也从书院回家了，母子俩正好一起过节。
之前明达要亲自去拿雄黄酒，便暂时离开了，结果留下小宋臻在房中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回来。没奈何，他只好跑出来寻人，结果就见两个大人腻腻歪歪凑在一起，完全把他忘了。
看看他便宜爹手上拎的酒壶，再看看他娘手上拴着的五色丝线——小宋臻直觉这些都是给他准备的，然而压根还没落到他手里，这两人就拿来互赠了！
小宋臻的心情很是复杂，都不知道要不要开口打断两人对话。但好在明达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存在，虽然前者有那么一点的不自在：“阿臻，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话听着……真是有点心虚啊。
小宋臻收拾收拾心情，诚实答道：“等不到阿娘回去，我刚过来不久。”
明达点点头，这才想起自己之前是出来拿雄黄酒的。于是她自然而然伸手将唐昭手里拎着的酒壶拿了回去，说道：“啊，是耽误了一会儿，不过雄黄酒我拿来了。”
行吧，反正现在雄黄酒在明达手里，她这么说也没毛病，宋臻更不会挑毛病。
雄黄酒算是端午特色。雄黄有驱蛇解毒之用，大人们在端午这一日多有饮用雄黄酒的习俗。小儿不宜饮酒，但也有用雄黄酒涂抹身上的习俗。
明达和唐昭一样不爱雄黄酒的味道，因此去取酒多半就是为了给宋臻用。当下她便沾了些雄黄酒要给宋臻涂抹额头，唐昭见状欲言又止，手都伸出去一半还是收了回来。小孩儿显然也看见了，但却没计较，任由明达施为。
涂过雄黄酒，明达自觉完成了一桩事，于是又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正好出门。”
唐昭闻言便问：“这是要去哪里？”
不等明达开口，小宋臻便道：“是去城外清水河看赛龙舟。今岁书院里有几位师兄又跟白鹭书院的人闹了不快，于是相约比试赛龙舟，就在清水河上跟大家一起。这虽不是书院间的大比，但咱们跟去看个热闹，顺便给师兄们鼓劲也是挺好的。”
唐昭听到这话不禁想起了去岁的马球赛，旋即又有些好奇：“他们还比试赛龙舟？”
小宋臻点点头，然后又不确定的说道：“他们应该，会划龙舟的吧？”
唐昭不置可否，不过她现在都不在红枫书院了，看场前同窗的热闹还是可以的。于是她将目光投向了明达，明达却是早就答应了，点点头道：“走吧，出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一家三口于是相携出门而去，至于明达吩咐准备的东西，除了常日里出门必备的那些之外，自然是端午特色的吃食粽子。除此之外还有些梅子桑葚之类的时令水果，乍一看不像是去看赛龙舟的，倒像是一家三口出去野餐的。
不过以公主殿下的身份，去了清水河看赛龙舟也不可能挤在人群里。高台上必有她一席之地，那么带些吃食过去，边吃边看赛龙舟，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就是临出门时，唐昭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今日会留在府中一起包粽子呢。”

第103章 小插曲
明达有些后悔答应宋臻出门了，她更想留下跟唐昭一起包粽子。可惜答应了小孩儿的事总不好反悔，所以最后三人还是一起去了清水河看赛龙舟。
明达三人乘车赶到清水河时，时间已经不算早了，惯来宁静的清水河畔今日却是热闹非凡。隔着老远便能听见人声喧嚣，等走得近了一眼望去，更是人头攒动，尽是来看热闹的。马车顺着人群绕了一圈儿，这才到了赛龙舟的起点，抬眼就能看见一座高台耸立。
端午赛龙舟算是惯例活动，因着参与人多的缘故，惯来也是由官府组织的。高台是京兆府搭建的，高台下的河岸两边也有不少差役巡逻，维持治安的同时也是怕有人落水。
公主府的车驾很是显眼，刚靠近清水河便被巡逻的差役发现了。消息报上去不过片刻，京兆尹便亲自迎了出来：“下官不知殿下驾到，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这样的客套话听听也就罢了，明达自然没说什么，道声“无妨”便领着唐昭和宋臻下了马车。
随后在京兆尹的领路下，三人登上了搭建的高台，高台上的视野与河边全然不同。河边这会儿站满了人，站在后面能看见的也不过是前人的后脑勺罢了，而站在高台之上不仅能将附近一段河流尽收眼底，赛龙舟的人，看热闹的人，也都能看个清清楚楚。
小宋臻刚登上高台便指着一处道：“我书院的师兄在那边。”
唐昭随着宋臻所指看去，便见几个穿着短打绑着抹额的少年人正站在一艘龙舟上。此前唐昭在红枫书院读书的时间不算长，一眼看去只觉那几个少年似有些面熟，却是不认识的。
明达倒是回头问宋臻道：“那几人与阿臻关系好吗？可要去打个招呼？”
小宋臻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不必了，我就是来凑个热闹的。”
看得出来，唐昭离开书院后，小宋臻在书院里也没交到几个朋友。毕竟双方无论年纪还是身份都有着差距，态度好一些的师兄将宋臻当做小孩儿照顾，差一些的直接无视他，可都不是平等相交的态度。久而久之宋臻也就习惯了，安心读书并不管其他，如今日纯粹凑个热闹罢了。
明达闻言也不强求，点点头，便带着宋臻与唐昭去了高台上落座。
京兆府搭建的高台，寻常人自然是没机会上来的，此时台上零零散散坐着些人，多半都是些达官显贵。长公主来前并未通知什么人，但认识她的人却是不少，见她现身不少人上前行礼。
当然，落在唐昭和宋臻身上的视线一点也不少。尤其是唐昭，许多人都很好奇，守着已故宋世子十年依旧痴心不改的明达长公主，为什么忽然就转了性子求了赐婚？之前唐昭低调，倒是少有人见过她的，如今见着真人倒是不少人觉得失望了，她看着也不过就是个俊秀些的少年郎罢了。
唐昭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与宋臻和明达一起占据了高台上视野最好的位置。然后自有公主府的仆从将备好的那些吃食拿出来摆上，收拾好后又恭敬退下。
此时赛龙舟还未开始，高台上的众人原本随意闲话交谈，如今多了长公主一家倒是收敛起来。
明达没有收敛，见面前摆的梅子挺好看，便随手捻了一颗送到唐昭嘴边。唐昭顿了顿，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嘴接下了，明达指尖还在她唇上蹭了一下，问道：“滋味儿如何？”
唐昭觉得明达今日调戏自己上瘾了，之前在府中还算好的，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唐昭耳根微红，面上倒还端得住，一派正经的模样回道：“还好，不酸。”说完自己也捏了颗桑葚喂到明达唇边，说道：“殿下也尝尝？”
明达半点不矫情，吃了桑葚后回了句：“挺好，挺甜的。”
公主府的吃食自然不差，水果也是精挑细选后才会送到公主殿下面前。两人旁若无人的喂食可不是在尝水果滋味儿，看上去更像是在秀恩爱。
小宋臻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也不指望两人想起他，自己吃了梅子又吃了桑葚。桑葚的味道不错，他多吃了几口，结果手上唇上便都染上了黑紫的颜色，擦了半天也没擦掉。
撇开宋臻这小孩儿不提，外人看着明达和唐昭的互动，便都露出了两分了然的神色来——长公主入朝参政这些年，在外早练就了一副清冷高傲的模样，谁见过她如此作态？如今看两人互动，亲昵有余而庄重不足，定是那唐昭仗着年轻俊俏勾引了长公主！
也不知这些人如何得出的结论，不过结交了长公主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当下便有几个自认为俊美的公子哥，抖擞抖擞羽毛，想要在长公主面前露个脸。
赛龙舟要到正午前后才开始，明达一家到得不算早也不算迟，总归说说笑笑吃点东西，还要再等上一阵的。期间又有人登上高台，有的认识，有的不熟。
对于如今的唐昭而言，再见定国公府的人大概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奇怪感觉。
定国公这几年领兵在外，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看什么赛龙舟，不过国公府里也不只定国公一个主人。当年的国公夫人也就是宋庭的母亲去世后，定国公并没有娶续弦，但家中的姬妾也是不少，庶子庶女也陆陆续续生了好几个。
眼前的妇人不过双十年纪，唐昭并不认识，一开始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她主动上前，冲着明达行了一礼，口中还唤了一声“长嫂”。
唐昭一口茶差点儿喷出来，眼睛都瞪大了几分，看向明达。
明达却神情冷淡，摇摇头道：“不必这般唤我。”
宋臻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微行了一礼：“见过三婶。”
唐昭一听才明白过来，这是她三弟的弟媳，只是当年宋庭死时这弟媳还远未定下，因此并不认识。不过知道归知道，听这人喊明达“长嫂”，她心里还是有些怪怪的。
明达看见了她古怪神色，不着痕迹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一会儿与你解释。”
唐昭点头，不着痕迹瞥了眼对面妇人，结果那位三少夫人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还颇友善的冲她点了点头。对方态度不错，但唐昭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寒暄了两句，或者说三少夫人单方面说了几句，见明达并不想多话，终于还是知趣的告退了。等人离开之后，唐昭才凑了过去，问明达道：“这是怎么回事？”
明达也凑近了些，两人咬耳朵似得说着话：“是你那几个庶弟，如今正在争世子之位呢。”
定国公府原本只有宋庭一个嫡出，再加上她文武双全又是太子伴读，当年的世子之位算得上稳如泰山。然而谁也没想到她会英年早逝，定国公原本倾力培养她，几个庶子基本都是放养着长大的。于是乎，失了优秀的继承人再看那些庶子，便是无论如何也看不上眼的。
宋庭死了十年了，定国公年纪也不小了，偏偏世子之位至今没有再度请封。不少人都猜老国公是想看看宋臻这个孙儿的资质，若是可以直接立世孙也不是不行。
只有国公府的人知道，明达早早就已经带着儿子退出了竞争——她曾当着定国公的面直言宋臻不会继承爵位，也是因此宋臻这些年才会跟着明达住在公主府，而不是作为嫡孙留在国公府中培养。
没了竞争关系，定国公府那些庶子倒将明达当做了可以拉拢的对象。尤其近年来明达在朝中权势日重，这些人更是借着宋庭的“遗泽”与明达攀关系。如三少夫人一般，国公府的妯娌们现在几乎都以“长嫂”称呼明达，可明明当年两人其实都没来得及成亲。
过去没见着唐昭，国公府那些人如此称呼明达时，明达倒也不曾恼过。只是如今她的阿庭哥哥回来了，还被人当面这般称呼，明达心里其实是有些赧然的。
唐昭听完解释没说什么，不过心里却明白，明达当年在心里怕是真想着嫁了自己。
死后还有人这般惦记，唐昭心里意思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只觉得有点暖。她牵住了明达的手，情不自禁放到唇边亲了亲，低声道：“宋家的事，今后你都别掺和了。”
明达点点头，答应了下来，指间微转与唐昭十指相扣。
一旁的小宋臻竖着耳朵差不多也听完了全程，除了他娘叙述时有些怪怪的，倒也没什么其他想法。至于定国公爵位什么的，他娘自小教导那不是他的东西，他心里也就不惦记了，反而有时候看着这些叔叔婶婶为此讨好自己的模样，还有些好笑。
这个小插曲过去，便再没人将注意力放在三少夫人身上了。忽而外间锣鼓响了一阵，赛手的呼和声随之想起，却是赛龙舟要开始了。
一直吃吃喝喝聊天的众人多少来了些精神，尤其像小宋臻一般年纪小的，更是坐不住，跑到前面去看比赛。
唐昭和明达也凑了回热闹，刚走到前面就听一声锣响，清水河上的龙舟便在鼓声中如离弦之箭一般蹿了出去——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红枫书院和白鹭书院那两艘龙舟，出发时就不止慢了一拍，转眼就被所有龙舟甩在了后面。
小宋臻张了张嘴，加油鼓劲的话都不好意思喊了，顺手又往嘴里塞了颗桑葚。

第104章 太低调吗
端午赛龙舟总是很精彩，鼓声阵阵，百舸争流，引得两岸百姓欢呼不断。
不过这份精彩与打赌的两个书院学子无关，他们或许也练过划龙舟，但身体羸弱的读书人显然没有别的赛手那般熟稔有力，就连鼓手敲鼓的声音也不如别的龙舟有气势。但好在两个学院一样的菜，落到最后追不上旁的龙舟，彼此倒确实是竞争对手——竞争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位置。
小宋臻兴致勃勃而来，见到这副场面却觉得有些丢脸了。眼看着明达往最后那晃晃悠悠划着的两艘龙舟看去，小孩儿甚至出言阻拦道：“阿娘，龙舟都划远了，咱们先回去坐会儿吧。相信一会儿赛龙舟的结果就会传回来了，不必在这里看着。”
明达哪里看不穿小孩儿心思？只是小宋臻惯来沉稳，倒是少见他如此模样。于是明达勾起唇角，故意逗弄他道：“可阿臻你不是为了看同窗师兄划龙舟来的吗？我看看他们划到哪儿了。”
小宋臻闻言脸都红了，急得伸手去抓明达的手：“阿娘，咱们还是回去吃粽子吧。”
明达逗小孩儿也就只是玩玩而已，当然不好逗得太过，见状笑了笑倒也顺从了。只是她刚转过身，就听身后河面响起一阵碰撞声，紧接着两岸又有惊呼声传来。
母子俩闻声一齐转过了头，就听身旁唐昭笑道：“好了，这下也不用比了，一起沉船。”
明达和宋臻再往河面上看去，可不是吗，之前还你争我夺奋抢倒数的两艘龙舟竟是划出去没多远便撞在了一起。龙舟狭长不稳，受到大力撞击一下子就翻了船，两个书院的学生这会儿都落了水，扑腾得厉害。不过好在划龙舟的人大多会水，倒也不必人救。
赛龙舟时翻船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就是这两艘龙舟翻得太早了些而已。两岸看热闹的百姓吵闹了一阵，便又恢复了平静，毕竟谁也不会多关注失败者。
小宋臻这时候都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尴尬，他有些不自在的看了明达一眼，说道：“阿娘，师兄们都落水了，我想去看看。”
明达也不拦着他与人交际，闻言挥挥手便让他去了。
宋臻很快下了高台，公主府的
仆从见状跟过去几个，倒也不必担心两岸人多冲撞了他。
等宋臻一走，明达和唐昭对视一眼，也没去理那些划远的龙舟，相携又回到座位上落座——高台上这些达官显贵多半都是来凑热闹的，与盯着河面上的龙舟尾巴相比，他们显然更乐意与身边人交流。就跟赏花宴一样，赏花从来不是重点，看龙舟也不是重点。
明达与唐昭也是来凑热闹的，不过她们倒没什么与人打交道的心思。两人回到座位看着面前摆着的粽子，倒真听宋臻之前的话，吃起粽子来。
也不必旁人伺候，明达自己拿起个粽子剥了起来，边剥边与唐昭道：“今年这粽子口味不少，每一个滋味儿都不同，也不知我手里这个会是什么滋味儿。”
唐昭闻言也好奇起来，自己也拿了个粽子来剥，感觉跟拆奖一样。
不一会儿，还没等唐昭剥完，她面前便出现了一只白白胖胖的粽子。明达先一步将粽子剥好了送到她嘴边，笑吟吟道：“阿庭哥哥替我尝尝味道。”
唐昭剥粽子的动作顿了顿，总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做有些太过亲昵，可是对上明达笑吟吟的眸子，一时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最后她抿抿唇，还是张嘴在那白粽子上咬了一口，咬破外层的糯米之后，里面的馅儿也露了出来。
“是玫瑰花酱的，有点甜了。”唐昭陈恳的判断道，她不是很喜欢太甜的点心。
“是吗？”明达说完，毫无顾忌的就着手中的粽子咬了一口，甜蜜的滋味儿让她满足的微微眯起了眼睛。显然公主殿下的口味儿跟唐昭不同，她嗜甜。
唐昭因着明达的举动，微微红了脸颊，她目光飘忽的左右看了看，没见有人看过来这才松了口气。之后她自己手里的粽子也剥好了，犹豫一下送到明达唇边，试探道：“你也尝尝？”
明达欣然应允，就着唐昭的手低头尝了一下，然后说道：“是蜜枣的。”
接连拆了两个甜味儿的，唐昭不是很喜欢。但明达之前接了她尝过的粽子去吃，她若是真嫌弃的把手里这只粽子放下，便真像是让明达帮她“试毒”了。这样做显然不太好，所以她最后还是尝了一口手里的粽子，觉得味道其实也不错，于是慢慢吃完了。
明达见她如此，忍不住笑问：“怎么样？”
唐昭闻言没有多想，点点头答道：“味道还可以。”
明达于是又凑近了些，如耳语一般低声道：“我知道阿庭哥哥惯来不爱吃甜的，现在却觉得这蜜枣的粽子可以……是不是因为我替你尝过啊？”
唐昭的耳根一下子烧得通红，知道明达这又是在调戏自己了。她好气又好笑，仔细回想起来，发现不知何时起，两人之间主动的那个似乎都是明达。于是她心思一顿，也想回敬一二：“殿下怎会这般问？难不曾是我替你尝过的那只粽子也更好吃了？”
她本是调笑，然而明达的回应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这是自然。”
行吧，公主殿下没有脸红，唐昭却是又脸红了。
两人吃个粽子还要互喂，实在腻歪了些。之前唐昭虽然看过四周，以为没人注意，但其实只要明达在场，众人的目光又怎么会不放在她身上？
有人觉得惊讶，有人觉得牙酸，也有人觉得羡慕，还有人若有所思……
粽子尝得差不多时，小宋臻终于回来了，脸上的神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略略有些复杂。而他身后还跟着个书生打扮的人，手中捧着一叠文稿。
明达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总觉得沾上的糯米擦得不怎么干净，于是撒娇将帕子塞给了唐昭要她帮自己擦。唐昭也是好脾气，叫人端来清水，浸湿了帕子给明达擦手。她动作轻柔又细致，分明是一番温柔，但落在不知情人的眼中，却仿佛又多了另一番意味。
捧着文稿的书生见到唐昭时，眼底便有鄙夷一闪而逝，只不过不等人察觉便又收敛起来。宋臻让开路，他便对二人行礼道：“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唐师兄。”
明达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人约莫便是红枫书院的学生了。看着唐昭和宋臻的面子上，她微微颔首点了点头，问道：“你此来何事？”
书生便递上手中文稿道：“我等做了几首诗，听闻殿下在此，便想请殿下评判一二。”
明达一听就知道了，之前划龙舟的闹剧还没结束，这帮书生上岸之后也没消停，又换了文斗的方式来要她裁决——当然，这种事在明达这里也算是见怪不怪了，这些人与其说是要个评断，不如说是想借着递诗扬名，更重要的是在她这里露脸。
过去明达识人善用，公主府便是个不错的出仕捷径。后来有了唐昭，众人更是看到了一步登天的希望。毕竟在世人眼中，唐昭也就是个秋闱孙山，可比不得公主府从前那些长史惊才绝艳。
明达心思通透，不会看不出这些，但她确实是有心为朝廷选才的。因此有人自荐她是乐见其成，只要对方不做什么出格的事，那她也能公正的给予评断。
便像是此时，也不管那书生有多少小心思，明达并没有推辞：“是吗，那我看看也无妨。”
说着话，明达随手接过了书生手里的文稿。她对诗词之类的倒不怎么上心，毕竟比起治国□□来说，诗词什么的都只是小道而已——比起让人惊艳的诗词，她更喜欢让人耳目一新的策论，更何况这些书生的诗才也并没有到让人惊艳的程度。
将诗词翻看了一遍，明达不置可否，转手递给唐昭道：“这些诗词也算是你同窗所写，阿昭可要看看哪篇更好？”
唐昭没什么兴趣，摆摆手直言道：“我并不擅长此道。”
其实唐昭并不是不会作诗，当初她在平梁也是露过一手的，只是相比之下她更务实。然而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却只当她自认不如。原本就因明达态度转变而生出别样心思的人，这会儿更是忍不住心思浮动，甚至有人开始讨论起要弄个比赛，端午节赛诗也算是一场佳话。
也不知这些人脑子里怎么想的，想要在明达面前露脸却是绕了这么大个圈。以至于随口评判着手中诗词优劣的明达，都没能立刻意识到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唐昭意识到了，因为就在她说出自己不擅此道后，周遭便有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别的不提，挑衅与恶意唐昭总能分辨得出——她心中也十分惊奇，之前明达对她都那般黏糊了，这些孔雀开屏似得公子哥，又哪儿来的自信来撬她墙角？
果然，还是她们太低调了吗？之前互相投喂都没人看见！
沉默片刻，见着明达打发走了书生，唐昭忽然扯了扯明达的衣袖。明达回过头来正要问怎么了，就觉脸颊上一软，竟是被唐昭亲了一下……

第105章 避让
明达从不怀疑唐昭对她的感情，但无论前世今生，唐昭似乎都是被动接受的那一个。包括现在两人能在一起，也是明达豁出去引诱她的缘故。
在这样的情况下，明达几乎没有指望过唐昭多主动，却不料惊喜来得这般快。
唐昭也没有做得太过，只是蜻蜓点水般在明达脸颊上吻了吻，但这一吻却是她故意当着众人面做的。昭示主权一般，她吻过之后还特意往之前传来挑衅或者恶意目光的方向看去，不出意料的看到不少人脸色都黑了，也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是的，幸灾乐祸。在这些人看来，公主殿下纵然对唐昭不错，可那也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宠爱。如果明达主动在人前表现亲密，那自然没问题，可唐昭方才的举动却是逾越了。
以己度人，不过如此，冲着唐昭露出幸灾乐祸的还不止一人。
然而他们以为的公主恼怒却并没有发生，明达猝不及防被亲了之后虽然怔了怔，但紧接着看向唐昭的目光却是亮晶晶的。
那态度，那眼神，哪里有半分恼怒，分明就是欢喜极了！
唐昭收回了扯着明达衣袖的手，明达急匆匆反握了回去，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唐昭突然的改变是为了什么，后来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高台上的气氛不对。公主殿下又不傻，脑子稍稍转个弯，也能将事情猜个七七八八，无非是这些人自以为出身高贵，看不起唐昭罢了。
说实话，明达心中有些恼怒，却又窃喜于唐昭的反应——早知道这人会被外人刺激得主动，她早不将人藏在府中，而是带出来招摇过市了。
要知道，无论因为权势还是其他，这些年追逐在长公主身后的人可是不少。明达都不必刻意，只需带着唐昭出来转两圈儿，保证能刺激得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冲别人昭示主权！
心里暗戳戳这般想着，明达面上倒是极为配合唐昭的，笑吟吟问她：“怎么了？”
唐昭也不低调了，直言道：“突然觉得你好看，就想亲一亲。”
明达万万没想到唐昭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种话，难得有些脸红，回道：“我觉得你也挺好看。一直好看。”说完主动凑上前，也在唐昭脸颊上亲了亲。
高台上似乎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大约是没想到长公主会是这样的长公主。
唯有宋臻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只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没有多看两人，却是拿了个粽子到一旁默默剥了吃——小孩儿随他娘，嗜甜，拿到的却是个肉粽，他也不嫌弃的都吃了。
有人不甘心，悄摸摸的凑到宋臻身边：“小郎君不觉得委屈吗？”
自从皇帝给明达赐婚，这些日子以来宋臻接触到的各种人，听到的各种话可是不少。这般挑拨离间的开头，宋臻更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当下连眼神都没给来人一个，背过身继续吃他的粽子。那万事不上心，只惦记着吃的样子，也是让人一阵无语。
明达与唐昭又旁若无人的秀了一场恩爱，也就没打算久留了。不过好歹这次没把小宋臻忘了，招呼着小孩儿一起走：“阿臻，龙舟也看完了，咱们回去了。”
小宋臻乖巧应是，吃完了粽子自己把手擦干净，就要跟着离开。
可那些生出挖墙脚心思的公子哥却不怎么甘心，有胆大的出面拦下了几人，恭敬道：“殿下，我等之后会有一场赛诗，还请殿下留下品评一二。”
明达才没这个兴趣，更别提这些人的心思让唐昭暗恼的同时，也让她不喜。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面对唐昭的温柔霎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矜傲：“这便不必了。本宫所擅也非诗词，你们还是寻个博学大儒来点评比较好。”
说完这话，明达目光示意对方让开，公主殿下显然没有因此绕道的意思。而拦路的人虽是胆大，却也挨不住明达全放的气势，饶是不甘心也只得灰溜溜让开了路。
明达与唐昭携手离去，路过那拦路人身边时，明达还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并不是对着唐昭时的柔情似水，也不是她惯来示人的清冷高贵，那眸中透出的冷意却是凉飕飕的，充满了肃杀与警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直让人惊恐万状，冷汗涔涔。
好在也只是一眼，明达便收回目光离开了，只留下那人僵硬的站在原地。
明达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唐昭的眼睛，不过小公主护短也是多年的习惯了。唐昭没觉得哪里不好，更何况现下被护短，被维护的人是她自己，那就更没有深究的必要了。
一家子走得快，高台上的公子哥没了纠缠的机会，想要靠着诗词露脸的书院学生也没机会再见到长公主，有多少人羡慕唐昭得到长公主青睐就不提了。
马车不紧不慢驶回了城中，端午节城里也是热闹的，四处人声喧嚣。
小宋臻平日里总是在读书，在书院里读书，休沐回家也差不多，却是难得出门凑热闹。回城的途中他便掀开了车窗帘子，一路瞧着热闹回去。
端午日官府管得不严，便是主道沿街也摆上了不少小摊卖东西——卖香囊的、卖五色丝线的，卖艾草菖蒲的，还有卖纸鸢的等等等等。
小孩儿都好玩，小宋臻其实也不例外，马车路过一个纸鸢摊时他的眼神几乎都黏在了那些纸鸢上。端午也有放纸鸢的习俗，可惜宋臻乖巧惯了，很少会主动要求些什么。更不会像纸鸢摊前那些看见纸鸢想买，就撒泼打滚闹着父母的小孩儿一样，肆意骄纵。
眼看着马车就要经过纸鸢摊走远，明达忽然扬声道：“停车。”
外间的车夫闻言立刻扯住了缰绳，马车缓缓停下的同时，宋臻眼眸亮晶晶的看了过来。明达被看得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倒是唐昭很快从荷包里掏出块碎银递给宋臻：“你要喜欢那些纸鸢，便自去选一个，等回去也可以放着玩。”
小宋臻耳根红了红，怕明达以为他玩物丧志，偷偷去瞧她脸色。
明达倒是没多想，闻言稍稍一怔后，便点头道：“去挑吧。”
小宋臻顿时高兴起来，他也并不缺钱，去书院读书后就养成了随身带钱的习惯。不过唐昭的好意他倒也没有拒绝，道过谢后接了唐昭手中的碎银，高高兴兴下车选纸鸢去了。
等小孩儿一走，明达便吩咐车夫道：“掉头，绕路回府。”
车夫没问什么愿意，听话的调转了方向，只等着小宋臻选好了纸鸢便换条道走。
唐昭一开始就察觉到了，明达叫停不是为了给小宋臻买纸鸢，她也还没问，就听到明达如此吩咐。这下唐昭确定明达是在避让些什么，于是好奇道：“怎么了，前面是有什么人吗？”
说着话，唐昭还要探头去车窗外看，却被明达一把拽了回来：“没谁，不必看了。”
明达越是如此，唐昭越是觉得前路有猫腻。她心中好奇，可看着明达拽她衣裳的手紧紧的，就知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忍着好奇，唐昭没再说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小宋臻便拿着新买的纸鸢回来了，是一只鹰样的纸鸢。
唐昭和明达扫了一眼，都觉得这纸鸢做工略粗糙，那鹰画得也不怎么好看。不过只要这纸鸢能飞起来，只要宋臻喜欢，那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明达再度扬声，示意车夫可以走了，后上车的小宋臻拿着纸鸢其实也有些疑惑——他记得之前回府不是走这个方向吧，而且这条路走下去也是最近的路，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要绕行了？
小宋臻没明白，不过他比唐昭还要自觉，自觉将一切都交给明达处置。
直到马车驶离时，唐昭通过那掀开的车窗帘子，倒是匆匆回头看了两眼身后。出乎意料的是那路上没有她以为的别家马车，匆匆一眼扫过也没发现周遭有熟悉的人……那么明达到底看到了什么，又在避讳些什么呢？！
唐昭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一眼瞥见那路上有片热闹景象，怔了怔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那是端午跳钟馗的人群。传说钟馗是驱鬼逐邪之身，因此跳钟馗常用在送孤、除煞时，而所谓送孤意即普度之后送走孤魂野鬼，以免邪魅驻留不去。
唐昭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宋庭早已经死了，能在“唐昭”身体里醒来的其实就是个孤魂野鬼。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明达哪怕从来不问，心中对此也是颇为介怀的——不是介怀唐昭如今的身份，而且担忧一个不慎，失而复得的人就会再次失去。
就好像今日，那跳钟馗的明显只是端午表演罢了，可明达发现之后却还是不肯靠近。哪怕绕路走，也不愿意带着唐昭从装扮好的“钟馗”身旁经过。
这敏锐得有些过头了，不过领会了明达心意的唐昭，心里却是又软又暖。
她主动牵起了明达的手，郑重许诺道：“明达你放心吧，这回我定能伴你白头到老，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明达怔了怔，忽然埋首在她颈间，感觉眼圈儿有些发烫。

第106章 圣旨
端午的热闹还没有过去，宫中便又传来了皇帝病倒的消息。
不仅要应对朝中繁琐的事务，还要面对时不时病倒的皇帝，即便明达没说什么，可唐昭跟在她身边小半年，却也深刻的意识到了她这些年来的不容易。
明达得到消息便要入宫探望皇帝，本是不打算带着唐昭的，可对上她目光的刹那也不知怎么想的，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变了：“阿庭哥哥，你陪我一起去吧。”
唐昭没有犹豫，上前主动牵住了她的手：“好。”
两人随后进了宫，再次在宣室殿见到了病重卧床的皇帝，一段时间不见却是又苍白消瘦了几分。唐昭并没能走到近前，隔着距离远远瞥了一眼，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唏嘘来——犹记得当初少年太子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倒不想如今却变得这般体弱多病，当年一场变故果然改变了太多。
被晾在一边的唐昭想着些有的没的，走到病床边探病的明达却是开口问道：“近来天气还算不错，皇兄你好端端，怎么又病倒了？”
皇帝苦笑一下，并不是很想回答，最后还是在明达的追问下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前夜多看了一会儿折子。”不过就是晚睡了一个时辰，结果第二日起来时他便觉浑身疲惫头脑昏沉，之后又强撑着上了个早朝，结果回来就发热病倒了。
明达听完不知说什么好，她是对自家皇兄的身体没抱什么期待，可这比娇花还要娇弱的体质也足够让人惊愕。这让明达心中生出些隐忧，总担心皇帝这越来越坏的身体哪一日就撑不住了。
好吧，除非有神医能够妙手回春，否则皇帝撑不住也是必然的，早晚罢了。
明达好一会儿才收拾好心情，大热天里她替皇帝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薄被，叮嘱道：“皇兄既然病了，这些天就别再操心国事了。一会儿我便让人将奏疏全送去公主府，你这几日好好待在寝宫休养，什么时候把身体养好了，再来费这份心神吧。”
她这话说得强势又霸道，完全不知客气两字怎么写。若是换个人这般对帝王说话，只怕当时就要以大不敬的罪名被问罪了，可明达这般说话，皇帝似乎只有妥协的份儿。
皇帝并不怀疑明达能说到做到，他看着明达有些无奈：“皇妹，你是不是忘了，再有两个多月你就该成婚了。母后不在，这时候你也该为自己的婚事上些心了，哪还能满心扑在朝政上？”
明达听到这话微微一怔，随后说道：“我没空，那便请皇嫂替我操心一二。”
皇后与明达的关系并不好，更何况比起明达的婚事，皇后显然更关心皇帝的身体。皇帝可不想妹妹的婚事出半点差错，但明达执拗起来他也是无话可说，最终只好道：“随你吧。不过你自己求来的婚事，也该你自己上心才是。”
在皇帝看来，他这个妹妹也算是性情中人了。当年看上了宋庭，主动换了信物去求父皇赐婚便罢了，宋庭死后又是替她处理后事，又是对她念念不忘，过了这许多年才终于将人放下。转头喜欢上唐昭，也是一般的不管不顾，连锁链锁人的手段都用上了，怕也是陷得不浅。
明达心中自然在意婚事，可面对皇帝时却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仍旧固执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婚期还有将近三个月呢，我还等着皇兄替我主婚，皇兄倒是先养好身体啊。”
皇帝闻言笑了笑，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总是让人担忧的。
明达看着这样的皇帝，突然一句话脱口而出：“皇兄，你要保重身体，阿臻还小呢。”
皇帝怔了怔，脸上的笑容似有些维持不住，倏然淡下不少。
明达见了本能蹙眉，却见皇帝忽然掀开身上的薄被坐了起来，于是赶忙伸手去扶他：“皇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皇帝强撑着坐了起来，只这一个小动作也累得出了一头薄汗，苍白的脸上倒是多了两分红晕，却并不是健康的色泽。兄妹俩说话遣退了宫人，便是唐昭也离得不近，于是皇帝坐起之后也没耽搁，抬手便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圣旨递给明达：“这个你先拿着。”
这些年明达接过的圣旨不在少数，但就这样被皇帝塞到手里还是头一回。她有些诧异的展开了圣旨一角，又抬头去看皇帝，见后者并无阻拦的意思，这才展开看了起来。
从宫中回来后，明达便有些闷闷不乐，时不时还会走神。
偏
殿里，唐昭和明达分坐在两张书案后。此刻靠在一起放置的两张书案上，满满的尽是堆积的奏疏，人伏案批阅时，几乎便要被这些奏疏所淹没了。
这些都是刚从宫中带回来的。明达对皇帝说的话并非虚言，果真将这些政务都带回来了，以期皇帝能够安心养病……就是苦了唐昭，这些奏疏都是要她一起分担的。
“殿下，该回神了。”唐昭手边已经有一小摞拟好条陈的奏疏了，抬头再一看明达，却见她还拿着最初那本奏疏在发呆。饶是唐昭好脾气，这时候也是倍感无奈，提醒道：“这么多奏疏，我一个人处理不完的，你再走神今晚咱们就都别睡了。”
明达被唐昭这话说得回神，而后她看了看手里的奏疏，再看一眼唐昭手边的成果，顿时羞得脸都红了。她赶紧解释道：“阿庭哥哥，我不是故意的，这些我自己处理就好。”
唐昭自然信她不是故意推脱工作，毕竟明达操劳多年也不差这一天。见明达终于回神，她倒是来了兴趣，也放下手中纸笔问道：“到底怎么了，我看你这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的。”
明达听问少见的犹豫了一下，倒不是如今她还有意隐瞒唐昭什么，而是之前皇帝对她有过叮嘱。不过也只是一瞬，皇帝的叮嘱便被她抛在脑后了，转手拿出一卷圣旨递给唐昭：“你先看看这个吧，今日皇兄刚给我的。”
其实唐昭之前就隐约看到了皇帝的动作，只是回来时明达没主动提，她也就没问。现下满心的好奇都被挑起，唐昭自然也没犹豫，展开圣旨就读了起来。
通篇华丽辞藻，总结下来就两句话：长公主之子宋臻实乃皇子。皇子臻聪敏好学，文武兼备，特立为储君，来日承继先志可承大统。
唐昭看罢也是沉默不语——如果圣旨没有最后一句，这不过就是一道恢复宋臻身份的旨意，哪怕就这般册立储君有些草率，也还算是意料之中。可偏偏最后一句提到了登基，这卷圣旨给人的感觉顿时就不同了，感觉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托孤的旨意！
正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明达才会一直心神不宁：“皇兄的身体越来越糟了。其实当年他重伤醒来后，太医就说过，他伤了根基会有碍寿数……我就是没想到他身体会坏得这般快。”
唐昭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握了握她的手道：“别怕，没有这么糟糕，陛下只是小病一场而已，太医也没说什么不是吗？陛下如此，或许只是以防万一。”
确实，皇帝这回虽然又病得起不来床了，但其实只是小病，太医也没有太过紧张。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一场场小病累积起来，也是在消耗皇帝的生机——今日病一场还好，明日再病一场问题也不大，可长此以往总有一天他会被这些小病拖死。
明达就是清楚这一点，心中才生出了恐慌，紧紧地反握住了唐昭的手。
唐昭又安抚了明达好一会儿，才让她紧皱的眉头稍稍放松下来。可经此一事，两人心里也都有些乱，一时间面对满桌奏疏，倒真没了心思处理。
面面相觑一阵，到底是唐昭更快平复了心情，她拉起明达的手说道：“好了，别想这么多，年纪轻轻就你爱操心，也不怕老的快。”
明达从前比宋庭小三岁，自然不怕提起年龄，可如今她却阴差阳错比唐昭大了足足九岁，再听“老”这个字就有些刺耳了。
一瞬间，再多的焦虑都被压下，只见明达眉梢微扬，攥紧了唐昭的手重复道：“老的快？”
唐昭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可当她察觉到明达语气中的威胁后，也在瞬间反应了过来。她一边往回缩手，一边说道：“没，没有，我的明达风华正茂，才不是老呢。”
真不知她这么说是不是故意的，明达闻言并不松手，反而磨了磨牙冲着唐昭扑去。
唐昭见势不好，翻身就躲，明达扑了个空的同时，也不自觉松开了手上钳制。于是得了自由的唐昭索性起身，拔腿就往殿外跑去。明达则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引了不少人侧目的同时，之前的沉闷忧虑也渐渐消散了。
明达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早在当年听过太医那一番话后，她心中其实就有所准备了。只是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皇兄一日日枯萎，到底有些不舍，还有些意难平。
有唐昭陪着发泄一通，明达也渐渐收拾好了心情，正要回去偏殿忙碌，便见有侍女匆匆寻来。侍女一见明达便行礼道：“殿下，宫里来人了，有圣旨到。”

第107章 辅国公主
今日圣旨一道接一道的出现，饶是唐昭和明达，也免不了觉得意外。
两人匆匆赶去了正殿，传旨的内侍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见明达两人到来马上起身行礼。明达便拦住他，着急着先问了一句：“皇兄可还好？”
传旨内侍答道：“回殿下，陛下一切安好，是殿下走后特地写下的这份圣旨。”
明达闻言稍松口气，将提着的心放下一半。然而等圣旨宣读完，明达之前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心情却一下子再度恶劣起来——圣旨上传达的倒是好消息，她这些年辛苦有了回报，皇帝对她有了封赏，却是在她的封号前加了辅国二字。
辅国公主，即便没有更多的尊荣，但光是这个名号代表的意义就让人不敢轻忽。而有了这个名号之后，明达代为处理朝政似乎也理所当然了许多。
传旨的内侍见明达接了旨，更恭敬了许多。然而公主殿下接过圣旨之后便抿紧了唇，一点儿表示也没有。内侍倒不是一定要明达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她不说话，内侍传完圣旨也不敢走，望着明达的目光便有些眼巴巴的。
还是一旁的唐昭代为处理，招呼了那内侍两句便送人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往人手里塞了些金银，却是相当的知情识趣了。
等内侍一走，明达捏着圣旨终于忍不住狠狠皱眉：“皇兄这到底是怎么了，先是给了我那道密旨，现在又下了这样的圣旨……阿庭哥哥，我有点心慌啊。”
其实唐昭心中又哪里平静了？但当着明达的面，她脸上倒还算是平静：“别多想，没事的，我看陛下此举都是临时起意，多半是被你之前强势霸道的模样激的。”
明达闻言微微一顿，试探道：“真的？”
唐昭点点头，肯定道：“真的。”
真不真假不假的，明达这会儿已经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唐昭看见了她之前霸道的模样。想当初她在唐昭面前可是娇娇弱弱的小公主啊，现在变成这样，对方不喜怎么办？！
思绪一下子就跑偏了，明达一下子拉住唐昭的手解释道：“阿庭哥哥你听我说，我平日里不那样的。只是我年轻，太过和善在朝堂上便震慑不了人……”
她絮絮叨叨解释了一通，唐昭看得有些好笑，过了会儿才说道：“明达这样就挺好。”
明达嘴边的话戛然而止，美眸流转落在唐昭身上。
唐昭又继续道：“这样的明达，我也喜欢的。”
难得听她表白心意，明达耳根微微红了些，一双眸子却是晶亮。这时候唐昭再要说些什么，明达也都能听得进去，简直不是一般的好哄。
收拾收拾心情，两人正视起眼前这份圣旨。虽说这圣旨来得突然，也让人莫名心慌，可明达身份提高总是件好事，偏殿里堆积如山的公文到底也不算白处理了。
明达加封号的事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波澜，毕竟就算没有辅国的称号，这些年长公主插手的朝政也不见少。现在加封封号，在不少人看来甚至是迟来的补偿。
事情没什么波澜的过去了，皇帝这回病得有些久，缠绵病榻大半个月才稍稍恢复些。
而这半月里，明达又在朝中折腾了一回，借着贪污受贿的罪名拉了不少人下马——贪污受贿是真的。然水至清则无鱼，朝中虽不是贪污受贿成风，可真正独善其身的却也是少数。明达显然不急着整顿这些，这一次也只是借题发挥罢了。
唐昭看看手里的名单，提起朱笔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这才抬头对明达道：“料理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再继续就该打草惊蛇了。”
没错，所谓的贪污受贿都只是个引子，说到底两人还是在铲除延平帝留下的势力。这并不容易，毕竟后者曾为帝王，而且是太|祖亲传的正统，不论过去多久，也总有些迂腐之人会选择效忠。也正因如此，唐家偶尔露出些手段，才会有他们一手遮天的错觉。
明达闻言靠在了唐昭肩头，看着她手中满满当当十来个名字被化掉，心情却算不得好。尤其是这些名字中不乏高官，比如户部左侍郎这样的官员，也赫然在列。
目光落在那户部左侍郎的名字上，明达的目光尤其的冷——户部左侍郎胡钊，是元平元年的恩科榜眼，能这么快得到晋升也全因明达兄妹赏识。然而他并没有对得起这份赏识，自他进入户部至今八年有余，竟是贪污受贿，贪墨国库银两超过百万之数。
国库都要
被这位左侍郎搬空了，此番查出，整个户部都受其牵连。尤其是原本就年老准备致仕的户部尚书，更是晚节不保，不仅被夺了官职，甚至还被下了大狱。
明达抬起手，指尖轻点在胡钊的名字上，忽而说道：“这样的人，吞了我国库百万两，总要给他些教训的。”
唐昭并没有拒绝，反而亲手递上了手中的朱笔，看着明达将决断一气呵成写在了纸上。
犯下如此大错，胡钊固然逃不过一死，但朝廷的损失却不能就此算了。于是在明达的处决中，除了应有的惩戒之外，更是敲骨吸髓，势要将这百万两银子从对方家中抠回来——抄家封了宅院，现成的珠宝钱财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人意外的明达对胡钊家人的处置。
调查过胡家人对胡钊的事一无所知，甚至整个胡府一直过得清贫，因此明达也没想要这些人的性命。她要她们自赎，全家人正好百万两之巨，死几个活几个都是百万两，从此之后她们所赚钱财除了维持生存之外，全部都被收归国库充公还债。
百万两太多，胡家也多是普通人，一两代人甚至根本还不清。于是这份债就结结实实传递了下去，子子孙孙，总要有还清的一天。
唐昭看完这决断便忍不住笑，笑过又叹：“也不知那位左侍郎如今可后悔否？”
明达给了她答案，摇头道：“他冥顽不灵。”
唐昭于是抖了抖手里的纸张，提议道：“那如果把这个给他看呢？”
因一己之私害了子子孙孙，而且不是一刀子了结，反而是钝刀子割肉般磨上几代人。饶是左侍郎自诩忠诚，自以为永不后悔，怕是也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明达以此威慑众人，想来是会有成效的，唐昭的提议也被她采纳了。两人随后抛开这些，又说起了那百万两被贪墨的银钱归属。
并不需多想，两人便得出了结论：定是被送给了藏在暗处的延平帝。
唐昭便道：“延平帝不甘失败，这些年没少闹事。不过除了当年那一场宫变，其余倒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了。这许多钱财，他要么拿来收买人心，要么……就是养了私兵。”
三十年多年前，先帝之所以能从延平帝手中夺下皇位，便是因为他养了私兵发动了兵变。延平帝想要报复，想要夺回帝位，说不定就会走先帝的老路。
明达想了想，却摇头道：“养私兵不合算。延平帝身上到底还有个正统的名号，就像当初他能策反禁军一般，说不定还能策反了别的军队。与其辛辛苦苦自己养着私兵，不如用这些随时都可以拉拢军队做事，折损了他也不心疼。”
这话说得有理，而且私兵也不是那么好养的。就不提刀剑盔甲这些必要的装备了，私兵若人数众多的话，吃喝便是个问题，大量购置粮草总会惹人注目。而私兵若人数不多的话，养起来似乎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培养几个死士有用。
两人就此商量了好一阵，可惜也未能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延平帝藏得太好，谁都不知他躲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而且两人又是小辈，对这人自来只闻其名，实在算不上了解。
唐昭最后得出结论：“还是要把人引出来才是，否则总归是遗祸无穷。”
明达无奈在她脸颊上戳了戳：“这谁都知道，不过是寻不到人罢了。”
这倒也是，唐昭垂眸沉思片刻，明达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随后两人写写画画，便将那张纸上所有人的结局都定了下来。
半月间，朝中被抄家下狱的官员着实不少。等到皇帝病愈再次出现在朝堂上，看着殿中众人都觉得少了不少熟面孔，连带着殿中也空旷了些许。
不过皇帝也没说什么，他对明达的处置视而不见，甚至有人上奏折参奏明达也被他直接将奏疏烧了。消息传出宫去，可见他对这个相依为命的皇妹信任已极。
明达对于自家皇兄的信任毫不意外，对此她也没有更多的表示，只是等到休沐日宋臻回来，她便把小孩儿打包送进皇宫去陪自家皇兄了。
一来让他看看自己儿子现在多小，不多撑几年哪里能够放心？
二来休沐难得空闲，明达想与唐昭谈情说爱，想与她你侬我侬，并不想多个小孩儿碍事。
皇帝眼明心亮，对此自是心知肚明，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有些心疼自家孩子——小宋臻显然听话过头了，明达说让他进宫陪陪刚生过病的舅舅，他就一点儿没犹豫的来了。半点没觉得自己被嫌弃，被忽悠，仿佛明达要将他卖了都不过是顺手的事。

第108章 言语诱导
唐昭这些天一直在公主府中帮着明达处理政务，两人联手料理起朝中那些有问题的朝臣更是顺手无比，以至于她忙起来便忘了回家，仿佛乐不思蜀。
五月底的时候唐家人终于没忍住，派了人来公主府传话给唐昭，让她回家一趟。
公主府的门房兢兢业业转达着唐家人的叮嘱：“唐长史，你家中派人来说，你母亲这些日子不慎病倒，还请你回家去一趟。”
唐昭听到这样的转达怔了怔，旋即点头道：“有劳，我知道了，稍后便会回去。”
门房自然是道声不敢，然后便迅速告退了。也是等到门房退出去，明达才终于没忍住出声问道：“你要回去？”
唐昭倒是没什么好犹豫的，点点头应道：“我有些日子没回去，是该回去一趟了。”
明达却有些担心，下意识抓住了唐昭的手，皱眉道：“咱们这些天动作这般大……万一唐家人怀疑你或者是想借你的手做些什么，你要如何应对？”
唐昭依旧淡定，在她手上拍了拍，说道：“没关系，我能应付。”说完就拿开了明达的手，又道：“我现在就得回去，表现得急切些，才不使人怀疑。”
明达还是不放心，可唐昭坚持之下也只好放她离开了。
唐昭回去得很快，连件衣裳都没换就匆匆赶了回去。等回到唐家她更是表现得急切，进门之后便直接跑着回了二房的院子，逮着个丫鬟就问道：“阿娘怎么了，怎么会在这时候病了？”
许是唐昭出现得太突兀，被她抓住的丫鬟一怔，明显没反应过来。好在院子里还有旁人，跟在薛氏身边伺候的吴嬷嬷见状立刻上前，解救下丫鬟的同时说道：“郎君可算回来了。夫人没有大碍，只是许久不见郎君想得慌，前两日又贪凉多吹了会儿风，便生了场小病。”
唐昭点点头，紧张的模样放松下来，又追问道：“那阿娘现在没事了吧？”
吴嬷嬷见她关心薛氏，脸上顿时笑开了：“一点小病，等夫人见到郎君，肯定很快就好了。”
说着话，吴嬷嬷便将唐昭往屋里引去，唐昭也从善如流的跟着走了。只是她跟归跟，面上不动声色，眼角余光却也留意了下之前被她拉住那丫鬟。
丫鬟被吴嬷嬷抢了话一直没开口，可她脸上却不可抑制的露出了两分疑惑来——唐昭读懂了那疑惑，自然也就猜到薛氏的病是装的了，而且装得还挺不走心，连她院子里的丫鬟都不知道。
唐昭收回目光，一路被吴嬷嬷引去了薛氏房中，就见薛氏头上绑着抹额躺在床上。她脸色稍稍有些不好，看上去似带着病容，见着唐昭回来倒是来了精神，一下子坐起身道：“阿昭，你终于回来了，阿娘还以为看不到你了呢！”
明知薛氏是装病，唐昭被这话说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过翻一翻从前的记忆，唐昭又很惊奇的发现薛氏原本对待唐昭就时常是这态度，她该习以为常才是。
心中感觉怪怪的，唐昭倒是学着记忆里说道：“都是我不好，我该早些回来见阿娘的。”
薛氏闻言果真没表现出异样，拉着唐昭的手便又絮絮叨叨念了起来，无非都是些亲近不舍的话。唐昭看得出她说这些都是真心的，心中大胆猜测薛氏可能确实是“唐昭”的生母。可即便如此，她对待唐昭的态度也十分奇怪，好似有种……莫名的占有欲？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唐昭思绪飘忽了一下，倒不耽误她嘴上继续说些哄着薛氏的话。薛氏很快就被唐昭哄得高兴了，若非还有吴嬷嬷在旁帮衬，恐怕都能自己下床揭穿装病这事儿了。
不是薛氏找自己回来的，唐昭很快确认了这一点。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唐明东就赶来了。他倒没好进寡居弟媳的屋子，便等在了外面，要唐昭探完病后出去见他——有那么一瞬间，唐昭在薛氏眼中看到了警惕，那是母兽护崽一般的目光。
不过也只是一瞬，薛氏很快又似回过神来一般，恢复了正常。她甚至主动推了推唐昭的胳膊，对她道：“今日回来就别急着走了，你伯父有事寻你说话，说完你再回来。”
唐昭没有错过薛氏的神色变化，心中若有所思，觉得这唐家的秘密恐怕并没有被她挖掘完，而且越来越有意思了。不过这些心思她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当即乖巧点头答应下来：“那我今晚便留在家中住了，阿娘你且等我回来。”
薛氏听
到这话高兴起来，还冲她道：“跟你伯父好好说话，我让人给你准备爱吃的饭菜。”
唐昭闻言笑了下，点头应好，这才出门去见唐明东。
与唐昭所料得不差，这一趟是唐明东借故将她叫回来的。两人见面寒暄没几句，他便开始了旁敲侧击：“之前休沐日七郎都会回来看看你娘，近来倒是忙得没时间回家了。”
唐昭知道他想说什么，便也顺着他的话接道：“这，公主府近来事务繁多，我实在无暇。”
唐明东也没为难她，了然的点点头，继续说道：“这我知道。长公主近来在朝中闹出了不小动静，听说不少高官都落了马，公主府中忙碌些倒也正常。”
唐昭听他转移了话题，便似模似样跟着附和了几句——她不必多说也不需多说，当初明达征召她入公主府时，她也不过是个考了孙山的举人。不说外人如何看，便是唐家人明知她伤了手才考差，可也不会将她看做什么惊世之才。等她入了公主府，自然也不觉得她这长史做得实至名归。
因着唐明东打心眼里的轻视，他对于唐昭的试探也并不深入，听完唐昭模棱两可的附和后，这才问了一句：“好端端的，长公主怎么想着要整顿吏治了？”
唐昭闻言随口说道：“也不算整顿吏治吧。收拾那些贪官污吏，自然是因为国库缺钱了。”
唐明东听得一怔：“国库缺钱？”
唐昭一下子来了精神，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伯父不知道吧，咱们大梁的国库快空了。不是账面上空了，就是国库里空了。听说是户部尚书偶然间查看国库发现的，账面和库里差了百多万两银子。当时陛下又在病中，户部尚书不得已就直接找到了长公主。”
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国库被搬空了自然要查，一查之下左侍郎胡钊自然是没得跑。可被搬走的银钱找不回来，国库空虚总要填的。而增加赋税或者其他，都没有查抄贪官来钱快。
唐明东听着想着，莫名就想到了韭菜——在被朝廷追查之前，那些贪官都是被放任肆意生长的韭菜，他们长得又肥又壮，吸引了所有人的仇恨。可等有朝一日朝廷需要钱了，便把他们当做韭菜割了，没人会觉得长公主不近人情，相反她获得的尽是惩处贪官的称颂。而等这阵风过去，新一批的贪官又会像是新一批的韭菜，继续茁壮成长到被人收割的循环。
想到这里，唐明东甚至打了个冷战，一时竟忘了自己的本意。
还是唐昭见他失神，提醒了一句：“伯父，你还好吧？”说完又叮嘱道：“国库的事我也就与你一提，你可别往外说。”
唐明东回过神来，点点头，犹豫一下又问道：“那这次落马的那些官员，都是因为贪墨吗？”
唐昭肯定的点头，煞有介事道：“这是自然。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觉得长公主查处贪官真是条发家致富的路子。伯父你是不知道，那些人贪了多少钱，公主府里的账本摞得这般高。”
她说着比划了个高度，然后又继续与唐明东吹嘘。比如这家查出了多少银子，那家寻出了多少珍宝，她跟去抄家见了多少世面。
唐明东细细听她说完了，尤其留意了唐昭口中的几个名字，听完气得拳头都捏紧了——这段时日他们势力受损不少，原以为是明达察觉到了什么，有意针对。然而今日听了唐昭的话他才明白，明达针对的压根不是他们，而是单纯的贪官罢了。可惜被抓的那些人，就是贪官！
唐昭眼角余光瞥见了唐明东握紧的拳头，还不知足似得，又火上浇油添了一句：“不过这些人里最奇怪的就是户部左侍郎胡钊了。他监守自盗偷了国库百万两银子，可查抄下来也就他家看着最清贫，那些钱他没拿出来花用，也不知偷来做什么了？”
唐明东听罢心头顿时一紧，说道：“许是藏起来了吧。”
唐昭没有反驳，赞同的点点头：“反正殿下会让他把钱吐出来的。”
唐明东心道：不可能！
冷静下来想想，唐明东又不可避免的觉得心酸——他从前并未觉得胡钊有什么特别，哪怕对方弄来了许多钱财，可在唐明东看来也不过是提前支取陛下的国库罢了。结果到了今日一看，真正为陛下大业尽心竭力的竟也只有他一人罢了，其余人皆为私心所累。
有那么一瞬间，唐明东甚至生出了救人的念头，不过碍于形势到底还是不可为。只是在唐昭的言语诱导下，他又想着等风头过去，若能把胡钊的家人救出，也算是有个交道？

第109章 婚期将近
唐昭回去唐家待了两天，等她再离开唐家时，不仅薛氏被她哄好了，就连原本对公主府充满了疑虑忌惮的唐明东，也渐渐认为之前一切都是巧合。
回到公主府，唐昭便对明达道：“殿下，胡钊那边需得加派人手看着了。”
明达与她颇有默契，闻言立刻明白过来，她在唐家定是做了些什么。于是也没急着询问，先吩咐人按唐昭说的做了，而且没用唐昭再多强调，连带着胡钊的家人也多派了人看守。
等吩咐完这一切，明达才问唐昭道：“你回去对唐家人说了什么，让他们动了心思要救人？”说完顿了顿，又道：“不过胡钊肯定是救不出去了，他贪墨的银两太多，皇兄今日已经下旨要将他腰斩于市。”劫法场可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轻描淡写就能成事。
唐昭于是便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与明达简单说了说，末了她总结道：“我特意引导唐明东，让他觉得这一次被清算的官员中，只有胡钊是忠心为主的，其余人皆为私心所累。”
有了对比就会有差距，唐昭再言语诱导几句，唐明东很容易就生出了救人的心思。
不过两人商量了一番，觉得唐明东到底不是冲动的愣头青，直接去救胡钊的几率不大，倒是很有可能事后去救胡钊的家人。而胡钊的家人明达虽有处置，但是个人都知道要靠这么一家子补足国库被偷走的百万两银子，只怕是等到大梁灭国都补不齐的。
明达做这番处置，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另外也让胡钊死都不能安心。如今效果已经达成了大半，胡钊的家人如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明达用他们再布一局简直可以说是废物利用。
两人商量了几句，很容易便将布局商量妥当了，之后只需等着唐家人上钩便是。
没几日，便到了胡钊行刑的日子。唐昭和明达并没有打算去刑场看他受刑，毕竟腰斩可不是什么干脆的刑罚，虽不像凌迟一样要被折腾个几天几夜，可一刀下去人也不会立刻死，半截身子挣扎赴死的过程，大半人看了也是要做噩梦的。
只是胡钊临赴刑前，明达和唐昭到底去天牢见了他一面，公主殿下开门见山问了他一句：“侍郎大人原本前途无量，如今可是悔了？”
胡钊闻言闭了闭眼，最后也没看明达：“不悔。”
明达于是没再说什么，拉着唐昭便走了。但两人心里都明白，不管胡钊如何嘴硬，这个时候他也是后悔了的。倒不一定是惧怕腰斩的刑罚，可他并非冷心冷情之人，这会儿定是后悔连累家人了。如此便是他真有机会逃出生天，也未必不可利用。
当然，最后胡钊也没能逃得一命，因为法场上并没有人来救他。相反百姓都知道他是贪墨了百万两银子的巨贪，去刑场的一路臭鸡蛋烂菜叶什么的没少往他身上招呼。
等到胡钊赴死后，陆陆续续还有更多贪官步了他的后尘，菜市口的血一连流了小半个月都未曾停歇。
风口浪尖之时。唐明东倒也安分了一段时日。一直等到六月底七月初，胡钊的几个儿子在官府的看管下，终于被人暗地里救走了。
官府派人四处搜寻了一阵，又下了通缉文书，可找不到人，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时间进入七月，天气正是酷热难当，明达终于不再时时腻着唐昭了。
明达有些怕热，少时每逢酷暑，她都会去避暑山庄小住些时日。如今回忆起来，那时也是轻松自在，可惜现在她却被诸多事务缠身，避暑山庄是去不得了，还得留在公主府中挨过暑热。
晚间休息，明达坐在宽大的床榻上，一本正经的与唐昭“划清界限”。她指着床榻外侧说道：“今晚我睡里面，你睡外面，谁也别越界，挨在一起太热了。”
自从有过亲密接触，两人如今躺在一张床上休息早已是习以为常了。一开始公主府的人还颇有微词，毕竟皇帝虽然赐了婚，可两人还没成婚就睡在一处，到底也不合适。可公主府到底是明达的地盘，她不想听到的话，最后自然也都销声匿迹了。
唐昭听着明达最近每晚都会重复的话，也如之前几日一般不走心的点头应好。她随手撩了撩刚刚沐浴后，沾染了水汽的发丝，问明达道：“那我熄灯了？”
明达目光在她发丝上停留一瞬，点点头转身躺好。不多时寝殿内光线便暗了下来，只远远留着一盏灯烛隐约透出些光线。
唐
昭也在明达指定的大床外侧躺好，摸出把折扇轻摇着，扇出微风多少带来几分凉爽——其实寝殿里也并不很热，公主府虽比不得避暑山庄，但至少夏日里用冰是管够的。此刻殿中四角便都放置了冰盆，以至于寝殿里的温度比外间凉爽许多。
伴着唐昭扇出来的微风，明达很快就睡着了，唐昭停下摇扇之后同样很快入眠。睡着的两人毫无意识，明达这几月却是早习惯了窝在唐昭怀中，于是滚啊滚，又主动滚进了唐昭怀里。
唐昭迷迷糊糊有所感觉，习惯性伸手，自然而然又将人揽入了怀中。
翌日清晨，两人又是被热醒的，睁开眼看着彼此的状态也不觉得意外。尤其看看自己所处的位置，昨夜主动划清界限的明达更没什么话好说，默默退出唐昭的怀抱，一身汗湿的黏腻。
明达大清早又沐浴了一回，热得心浮气躁，唐昭见了再次提议道：“天太热，要不然，咱们今晚开始还是分开睡吧。”
这话音落下，明达却是想也不想的拒绝道：“不行。”
只是两人还没就如何度过夏日纠结完，她们就不得不分开了——八月是两人定下的婚期，皇帝下旨赐婚时便令司天监测算过，司天监将吉日定在了八月初八这一天。依照京中习俗，新人婚前一月最好都不得相见，于是七月初皇帝就给唐昭放了一个月假，让她回家待着去。
唐昭无奈回了唐家，公主府这边，明达没了长史同样闲了下来。
因着婚事，皇帝便将政务从她手中接了回去，又令皇后帮着明达筹备起婚事。
其实公主下嫁并不需要明达自己操心太多，一切自有定例，礼部和太常寺的人商量商量便能定下个流程。至于常例之外的东西，也轮不到明达操心，皇兄和皇嫂总会为她补足。
只是无论皇帝还是明达，对这桩婚事都格外上心几分。尤其是明达，即将嫁给失而复得的心上人，心中的激荡自不必提，也对这婚事更上心了几分。
嫁衣、嫁妆，这些对于公主殿下来说都是小事，甚至也不必她亲自过问。
明达操心的是驸马府的事。
按照惯例，公主一般是出嫁时才会从宫中出来建府。又因为成婚的缘故，建府往往便不止是公主府一座，而是在公主府旁边还会有紧挨着的驸马府——明达出宫建府的时间是例外就不必提了，但她的府邸旁确实是留着驸马府的位置，而且这位置一留就是十年。
从前明达没想过这座驸马府还有启用的一日，便索性将府门一锁，当这座府邸不存在。眼下婚期将近，明达虽说也没想过让唐昭住去隔壁，但驸马府却是可以收拾出来了。
第一天，明达令人将驸马府简单打扫了一遍。
第二天，明达令人移植了不少花木，收拾出了驸马府的庭院。
第三天，明达令人将两府之间的墙拆了，索性将两座府邸合并在了一起。
公主府众人这才恍然，就说他们殿下怎么可能放唐长史去隔壁住，弄了半天直接是将两座府邸打通了。也就外面还留着个驸马府的大门，糊弄糊弄外人罢了。
比起公主府这边的大动静，唐昭回到唐家之后却是安静得多。虽然婚期将近，但有礼部和太常寺的人帮衬，也并不需要她事事亲力亲为。再加上唐昭前世便有宫中礼仪的底子在，也参加过别的一些皇家典礼，倒不觉得公主大婚的流程有多繁琐。
只是忙也还是忙的，以至于唐昭回到唐府几天，都没来得及对公主殿下生出思念。
又一日，忙碌过后唐昭被薛氏叫去了房中，后者眯眼瞧她一阵，忽而道：“阿昭，你这些天很高兴？”

第110章 算计
薛氏近来很安分，甚至用可亲来形容也不为过。在唐昭忙碌的时候，她不是操心唐昭有没有吃好，就是担心她有没有累到。一来二去，唐昭几乎忘了她还有另一副面孔。
“阿昭，你这些天很高兴？”薛氏突然问起，看似平静。
唐昭却没有因为近来的平顺而放松了警惕，她几乎立刻警觉起来，斟酌答道：“阿娘多虑了。只是近来礼部和太常寺的人常来教导我礼仪，面对朝廷的人，我总不能表现出闷闷不乐，好似嫌弃这赐婚似得……左右都推脱不掉，何必给人把柄呢。”
薛氏听罢狐疑的盯着她瞧了两眼，唐昭则尽力摆出了一副诚恳模样。最后薛氏勉强信了她的话，或者说信不信都不太重要，她要的也不过是唐昭一个态度罢了。
见唐昭还是听从自己的，薛氏态度松缓了几分，却仍旧敲打道：“阿昭，你别太天真。这些日子你常在公主府不肯回家，我也猜到长公主喜爱你，待你定是不错的。但你要明白，这些好都是建立在她喜欢你这个基础上的，若有朝一日她知道你骗了她，你觉得自己还会有什么好结局吗？！”
那不仅仅是骗婚，更是欺君之罪——如果唐昭只是唐昭，面临着薛氏这般的当头棒喝，定是感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再怎样的热情都能给浇透了。
唐昭知道这是薛氏的手段，也明白她的目的，面上配合的露出两分黯然来。随后她垂下眸子，将手背在身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知道，可事已至此，我也早没有退路了。”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薛氏一直以来都没将唐昭的变化放在心上。在她心中，唐昭依旧是那个可以任她拿捏，会乖乖听她吩咐的傀儡。此刻见着唐昭这般模样，她也没有怀疑什么，反而顺着唐昭的话说道：“不仅你没有退路，唐家也没有退路了。”
唐昭垂下的眼睫轻眨了下，心里对薛氏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些许揣测。
果不其然，薛氏紧接着说道：“明达长公主跟别的公主不同，她从前定过亲，甚至有过孩子。从前你能蒙混过关，可等到洞房花烛夜，你这般身份总是瞒不下去的。”
唐
昭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握成了拳，她道：“阿娘说的是，那我该如何是好？”
薛氏没有留意到唐昭说这话时，语调微有些冷，她眯起眼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不行，自然有人行。只要糊弄过洞房花烛夜，今后你再小心些，总能蒙混过关的。”
唐昭当即领会到了薛氏话中的意思，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自觉能忍，这会儿还是感觉脸都要绿了——她闭上眼睛，胸腔中似有一股火在燃烧。藏在背后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捏得发白了，才勉强压下那腾腾燃烧的怒火。
再三提醒自己大局为重，唐昭才忍下掐死薛氏的冲动，她语气生硬的说道：“可是洞房花烛，烛火是要燃上整夜的，长公主又不瞎，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薛氏却道：“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
相似的对话几个月前就已有过，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提罢了。只是当时唐昭没有追问太多，而现在她却问道：“阿娘有何安排，现在还不能与我说吗？”
薛氏早习惯了安排唐昭的人生，闻言本来并不想多说，可对上唐昭的目光才从中看到了难得的坚持。她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对吴嬷嬷吩咐了两句。
不多时，吴嬷嬷便带了个小厮打扮的人回来。
唐昭见到这人的第一眼就发现，他脚步轻盈呼吸绵长，显然是个练家子。第二眼看到这人的身材，又发现他身形消瘦单薄，乍一眼看去便似女子一般。最后落在这人脸上，倒是与她并不十分相似。可若不看这张脸，单轮身材，这人竟是与她极像的。
薛氏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便道：“如何，不看脸的话，他可能替代于你？”
唐昭听到这话，心中怒火又盛了两分，暗自瞥向那人的目光凉得好似在看死人一般。后者也不知有没有察觉，但却始终低头不语。
收回目光，唐昭才又说道：“怎么可能不看脸？！”
薛氏便摆摆手，示意吴嬷嬷将人带走，而后她才从一旁的妆台暗格里取出瓶药来，递给唐昭道：“新婚夜要饮合卺酒，你将这药下在长公主的酒中，她自然就无法察觉了。”
明白了薛氏的意图，唐昭除了满腔怒火之外，同时也为这样的手段觉得恶心——她明白这些人的野心，也能理解延平帝失去帝位的不甘。可与先帝发动兵变直接抢夺帝位不同，延平帝明明出身正统，这手段却着实算不得光明。
回到房中，唐昭随手便将薛氏给的那只药瓶仍在了桌上，嫌弃的模样仿佛多拿上片刻都要脏了手一般。然后她坐在桌旁生了会儿闷气，又将目光移回了药瓶上。
薛氏虽没有明言，但对这瓶中药的药效唐昭大抵也有些猜测。
药效无非是两种。要么是迷药，下在酒中让明达昏昏沉沉好似醉酒一般，迷了眼自然就不会发现不妥。要么就是催|情|药了，用了之后的效果也是可想而知。
不论是哪一种，唐昭心里都对这药嫌弃得不行，可思虑再三却又不能将这东西忽视。她兀自生了会儿闷气，等到心情终于平复下来，这才又伸手将那药瓶拿了过来。拔开瓶塞倒出些药来一看，却是一瓶白色的药粉，乍一看也分辨不出是什么。
唐昭想了想，拿出张纸将药粉全部倒出来包好。晚些时候又抽空往厨房里溜达了一圈儿，取了盘糕点的同时也偷偷弄了些面粉，将药瓶重新装满收了起来。
直到将薛氏给的药重新处置妥当，唐昭心里才勉强安稳几分。
饶是如此，当晚唐昭也做了个噩梦，梦里薛氏的计划得了逞，她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却无计可施。最后唐昭被急醒的，醒来时满头大汗，心有余悸。
翌日唐昭便想给公主府传信，奈何时间敏感，唐昭不用猜都知道自己身边定有人看着。她不好在这时候冒险，便只得忍耐。
不过也许是心有灵犀，唐昭没有试图联系明达，明达却主动联系她了。
太常寺的一个小吏再一次来唐家时，给唐昭带来了一只信鸽，笑着对她道：“婚前殿下不好与大人见面，便令小人带了这只信鸽来。”他说着指了指信鸽的腿，只见上面赫然绑着只信筒，却是自带了信件的：“殿下还等着大人回信。”
唐昭闻言忍不住抿唇笑了下，又与那小吏道了谢，这才接过了信鸽。
唐家这样的地方，明里与别家府邸没什么不同，但暗地里却是守备甚严。别说是信鸽了，就是只麻雀进出也得经过不少双眼睛打量。可明达令人送来的这只又有不同，这只信鸽是过了明路的，而且指明了公主殿下在等回信，唐家人必定就会让这只信鸽回到明达手里。
唐昭不怕她给明达的信让人看见，只怕自己的信送不到对方的手里。因此当晚她解开明达满是相思的传信看过之后，便也写了封回信，绑在鸽子腿上放飞了信鸽。
夜色里，唐昭站在窗前，看着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信鸽飞离了唐昭的视线，还未飞出唐府，果不其然便被人抓住了。
穿着黑衣的死士隐在夜色里，解开鸽子腿上的信筒。看过信笺上的内容不止，还又誊抄了一遍，这才将信筒重新绑回去，又将鸽子再次放飞。
一刻钟后，这只信鸽飞过了小半个京城，终于落到了公主府中。
明达猜到唐昭今晚会有回信，因此等候已久，见到信鸽回来时眼睛都亮了亮。她伸手解下了鸽子腿上的信筒，又洒了把谷子给鸽子吃，这才拆开信筒看起了信。
飞鸽传书能写的内容有限，唐昭的回信也并不长，基本都是在回应明达之前表达的相思之情。乍一看，这封信上满满的都是甜言蜜语，唐家死士也是因此才让这封信顺利的送到了明达手中。然而只有一起长大的明达和唐昭才会知道，这封信上藏着的小秘密。
军中传信偶尔会用到密语，宋庭曾经也跟定国公学过。那时小公主日日跟着她，知道这件事后也起了好奇心，之后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她还拉着宋庭自己编了一套密语。
这套密语只有明达和宋庭知道，天下间也只有她们两人能读懂这封信。
明达初时还被那满纸的甜言蜜语迷了眼，看完羞得脸都红了，不过稍稍冷静下来便看出了这封信写得过于浮夸，压根不是唐昭的风格。
沉下心来，明达又用密语将信重新读了一遍，果然便读出了不一样的内容。
不止是唐昭，其实明达也对薛氏的应对有所猜测，只是看着这又是下药又是替身的，她还是止不住冷笑出声——这些人拿她当什么了，想算计就算计吗？！
明达眯了眯眼睛，心中也开始盘算起来。
她与唐昭不同，并没想过利用唐昭的身份做些什么，甚至怕她陷得太深遭遇危险。所以唐家什么的，对于她来说也不是一定要留的。

第111章 成婚
有了那只信鸽后，唐昭和明达的联络几乎就没有断过。每天都能看见那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脚下的信筒里写着甜言蜜语，也写着鸡毛蒜皮，唐家的死士每回誊抄都挺无语。
信鸽在两府之间来回了数十次，八月也就到了。
八月早已入秋，一开始天气还保持着夏日的炎热，但等到几场秋雨过后，称霸了京城几个月的暑气终于渐渐消散了。天气变得凉爽，不冷不热正是令人舒适的好时节。
八月初八这一日，天气又放了晴，稍稍有些热，不过大好的天气成婚正合适。
婚者，昏也，自来婚礼都在黄昏举行。
虽说婚礼是在傍晚黄昏，但忙碌却是自这日一早便开始的。
公主府、唐府，这日都有不少宾客迎门。从前门槛颇高的公主府迎来四方祝贺，从前没什么人关注的唐府也是吐气扬眉，一整日接待了不少从前高攀不上的王公贵胄。
唐昭一早便起来了，作为新郎也是一番梳洗装扮，等最后换上一身大红喜服，倒是衬得她面庞如玉，俊朗非常。前来祝贺的人不知多少看见她就心里泛酸，可无论心中是怎么想的，在这一日也都得压下各自的心思，摆出副笑脸来与新人道贺。
长公主在朝中举足轻重，是以这一日前来观礼祝贺的人也是尤其的多。少数人去了公主府，更多的人还是来了唐府等着，只等着唐昭迎亲将明达接过来。
婚礼自然还是在唐家举办的，只是成婚后两人并不会住在这里，小小的唐府也住不下辅国长公主。两人顶多在唐家住上三日，三日后两人便回公主府和驸马府定居。
这些后事且不提，唐昭这日也是从晨起便忙碌开了。先是梳洗打扮，而后又装模作样祭祀了祖先，特地上香告知了她那压根不存在的唐二爹自己要娶亲的消息，最后简单的查看了一番迎亲的准备，接着便有宾客陆续临门了。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尤其登门的宾客渐渐多了，便是有唐明东和唐旌父子帮忙应对，唐昭也忙的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相较于唐昭的忙碌，公主府那边的明达却还好。
祭告父母祖先的事，明达昨日便回宫
去奉先殿做过了。彼时殿中只她一人，她跪在祖先灵位前，甚至将唐昭的身份秘密也都坦诚相告——那是父皇与她赐的婚，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成了。
除去祭告祖先，公主府虽也来了客人，但作为新嫁娘的长公主显然不可能亲自去招待。宗室里早早就有几家王妃过来帮衬，招待之事并不需要明达操心。因此真到了成婚这一日，明达反而可以不慌不忙的起身，然后洗漱梳妆，收拾妥当便只等着新郎上门迎亲。
迎亲的吉时也是司天监测算的，几时出门，几时抵达公主府，都早有成算。
吉时一到，唐昭便领着迎亲的队伍出了门。她一身红衣骑在高头大马上，本就生得好看的少年人神采飞扬，看上去满脸都写着春风得意——路边有小娘子偶然路过抬头，见着迎亲的新郎都不免红了脸颊，心中也暗暗生出许多向往来。
迎娶公主的队伍自然浩浩荡荡，簇拥着唐昭走在街上，几乎称得上招摇过市。沿途有宫人拿着喜糖喜钱抛洒，更是引得道旁不少百姓哄抢。
抢钱的，抢糖的，热热闹闹折腾了一路。
皇家迎亲最是讲究规矩，唐昭踩着吉时出门，又踩着太常寺安排的时间抵达了公主府。公主府这边自也是早有准备，明达从容的梳妆打扮，换嫁衣、戴凤冠，等到唐昭来府上迎亲时，她一切都已收拾妥当，也在房中等候许久了。
等待唐昭迎亲时，明达心中尚且平静。但真等到门外传来禀报，说是驸马到了，她的心中还是不可避免的重重跳了几下，“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直怕让人听见。
等这场婚事，等这场迎亲，明达已经等了足足十一年。
曾经失去过，曾经以为今生都没有机会等到的一日，今日却是得偿所愿了。明达盖头下的双眸霎时盈满了泪，又担心泪滴滑落损了妆容，于是死死忍住，又憋了回去。
旁人却并不会理解明达的复杂心情，他们只是来参加婚礼，新庆之余也不忘为难一番新郎。哪怕是驸马，哪怕是权倾朝野的辅国长公主的驸马，该调侃为难时，也并没有人会留情。
唐昭过五关斩六将才来到了明达面前，她深吸口气，有些紧张：“殿下，我来接你了。”
明达微微抬头，可惜隔着大红的盖头，并不能看见彼此。但在这一刻，两人的紧张，两人的欣喜，两颗怦怦直跳的心，似乎都在一瞬间达成了同步。
旁人看不出这些，只觉得唐昭看着红盖头发怔的模样，着实像是看傻了眼。他们善意的哄笑起来，又有王妃凑到唐昭耳边提醒，让她莫要久看，小心误了吉时。
唐昭这才收回目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在礼官的指引下上前。
公主府和唐府相隔着小半座京城，并不能算近，再加上迎亲时队伍招摇过市多半是要绕路的，这一趟来回却是耗了不少时间。
唐府里众宾客等候已久，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又是踩着时间回来的。
新人一到，吉时也就到了，唐昭从花轿中迎出了明达，两人恰可入正堂拜堂成亲。
薛氏坐在高堂的位置上受了礼，唐昭和明达心里虽然都有些膈应，但也并不想因此破坏了两人的婚事——本来天子嫁女不可亲临，今上是明达的皇兄，却是打算亲自过来给明达撑场面的。只是明达对唐家的底细心知肚明，并不敢让皇帝前来冒险，这才将人劝住。
不提这里是唐家，也不提高堂上坐着的薛氏，一应婚礼流程下来倒也顺遂。
拜过天地，食过同牢，宴过宾客，唐昭再次回到新房时，已是满身酒气。她原本酒量不好，但婚宴上自是早有准备，所饮的酒中都掺了水。这会儿只三分醉意，倒有七分觉得肚胀。
新房里，遣退众人，唐昭四下扫视一番，也没寻到那替身。
这是唐家的地盘，即便是唐昭的房间，她也不确定哪里能够藏人。不过找不到也就算了，她暂时不想因此影响了自己的心情，因为婚礼的流程走到这里其实也还没完。
唐昭收敛了心情，将目光移到了明达身上，心中万千情绪全都翻涌上来——有欣喜，有紧张，有克制，还有一丝始终不能消退的彷徨。
不过走出了这一步，唐昭就没想过后悔，现实也不会给她后悔的余地。
三分的醉意似乎在这刹那增到了七分，唐昭迈开脚步走向明达，一步步走得极慢，但却极为坚定。等她站定在明达身前，两个人的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唐昭伸出的手握成拳又松开，终于缓缓掀开了明达的盖头。
两人四目相对，明达妆容精致，唐昭神采飞扬，俱是因对方容色怔了怔。
唐昭心跳得有些厉害，顾虑着房中可能还存在第三人，便没说什么。她转身想去拿合卺酒，结果身形刚动就被明达牵住了手，公主殿下仰着头问她：“你躲什么，难道我今日妆容不好看吗？”
这话问得唐昭脸都红了，她有意抽手又抽不回来，只好道：“殿下自然好看。”
明达这才露出个笑容，她笑起来更好看了，饶是唐昭与她足够熟稔，这时也不免失神一二。直到感觉明达松开手放过她，她才回神，忙去一旁的案几上将合卺酒取来。
两只酒盏，红线相连，唐昭倒酒时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看着，于是还是装模作样的往其中一杯里倒了些面粉。等她端着酒杯回到明达面前时，恍然间才想起一件事——所谓合卺酒是要交换杯盏的，不管她怎么下药，其实自己都得喝上一半。
唐昭无语了一瞬，在明达身边坐下，也还是若无其事的将那杯下了料的酒水递给了对方。
明达接过酒盏看向她，唐昭目光微微一闪，明达心下便了然了——说实话她心中有些恼怒，好端端的婚礼，一生只一次的大事，偏偏要夹杂着许多阴谋算计，是个人遇见都不会开心——但再多的心绪也被她暂时忍下了，举起酒盏与唐昭道：“风雨同舟。”
唐昭也不去想这酒水里有什么了，她同样举起酒盏，回应明达道：“同甘共苦。”
两人说完饮下半盏酒，明达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过喝酒的时候还是几不可察的顿了顿。然后交换了酒盏，又饮下另半盏，这回换唐昭动作顿了顿。
唔，这合卺酒里生面粉味儿挺明显的。
想着两人这合卺酒也算是别开生面了，心下便有些好笑。不过喝完酒后唐昭也没耽搁，她看了看明达头上沉重的凤冠，便道：“我先替殿下将凤冠取下来吧。”
明达戴了半日凤冠也觉得头重，点点头应承下来，两人便去了梳妆台前。
唐昭的动作很轻，仔细将明达头上的凤冠钗环全都取下，掂量下怕不只有几斤重，也难为明达顶着这些在新房里等她许久了。
解下这些累赘后，明达也明显松了口气。她仿佛对新房里的算计一无所知，转过头望着唐昭，目光盈盈：“那现在换我与驸马更衣？”
唐昭对上她的目光，不可避免有些心动，又因薛氏的那安排冷静下来。

第112章 洞房花烛
唐昭之前在喜宴上多多少少饮了酒，这会儿身上也不免沾染了些酒气，于是与明达告罪一声后，便先去沐浴了。明达则是坐在床头等她，等了一会儿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靠在床头闭着眼，不多时呼吸平稳绵长，便好似睡着了一般。
安静的新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那人身形单薄也穿了一身红色喜服。他站在床前半丈距离，静静地观察了明达一阵，这才上前轻声道：“殿下，您困了吗？”
明达眼睫轻颤了下，心中有些诧异——她已经听唐昭说过，薛氏寻了个与她身形相仿的人来替她入洞房，以此糊弄自己。可在唐昭说来，那人也不过是与她身形相仿罢了，而如今这人一开口，声音语气也与唐昭一般无二，显然是还会口技拟声。
不得不说，唐家能做到如此，也算是费心了。不过也因此让明达生出了更多好奇。她含糊的应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瞧了眼面前人，顿时又被惊了一下。
唐昭将薛氏给的药换成了面粉，明达因此保持着清醒，这一眼看去竟发现面前人与唐昭至少五六分的相似。她清醒时尚且如此，若真中了药眼神迷糊，怕不是真要被眼前人给骗了！
心中戾气蓦地浓郁几分，明达忽然伸手在这人脸上拧了一把。
那替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惊疑不定的看向明达。明达却垂下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轻捻间，意外的并没有染上什么脂粉伪装。
见着明达这一举动，替身约莫也察觉到了不好。然而他心中警惕刚起，还没来得及生出什么不好的心思，身后就蓦地出现只手直接将他打晕了——是借口沐浴避出去的唐昭，她明知这新房里藏着猫腻，自然不放心明达一个人留下被人算计。
所幸这一年唐昭并没有荒废，眼见着人被打晕了，她也才松了口气：“明达，你没事吧？”
明达摇摇头，看着唐昭那一脸紧张的模样，糟糕的心情这才好了些。她走过去拉住唐昭的手，撇撇嘴抱怨道：“我没事，但大好的洞房花烛夜，可真是煞风景。”
唐昭见她一脸镇定，这才放下心来。低头再看那被打昏的替身，眼中顿时染上满满的嫌恶：“殿下，这人如何处置，你可有打算？”
明达显然不愿在这替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随手比了个手势，黑暗中便有人影倏然出现。而后她也没说什么，又是一个手势比出，那出现的暗卫便跳入屋中，扛起地上被打昏的假驸马，又跳窗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切的发生都不过是在须臾之间，等到唐昭回过神来，明达已经将窗户关上，新房里又只剩了她们二人——唐昭又见识到了长公主干脆果决的一面，这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善后的速度飞快，更因为明达之前对暗卫比出的那个手势，竟是直接格杀勿论的意思。
诚然，这样一个替身必定是从小培养，知道的事也定然不少。可明达并不想冒险暴露唐昭的身份，一星半点的可能也不许有，因此干脆舍弃了这条线索。
唐昭还想着这些，脸颊就被明达摸了摸，她诧异又疑惑的抬眸看去：“怎么了？”
明达便摸着她的脸颊，理直气壮道：“刚才我看那人应该是有易容，就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下，现在有点膈应。阿庭哥哥你就让我捏捏脸，也算是安慰一下我吧。”
唐昭听得一脸黑线，拉下明达的手说道：“那你该去洗手，而不是捏我的脸。”
明达从善如流，乖乖跟着唐昭去隔间洗了洗手。期间倒是没用明达自己动，唐昭主动替她将右手仔仔细细洗了一遍，又指着她左手问道：“左手碰过吗？”
看唐昭皱着眉，一本正经的模样，明达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伏在唐昭肩头笑了几声，又在她耳边问道：“怎么，阿庭哥哥如此介怀吗？”
唐昭顿时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耳根也红了一片。
明达看得好笑，尤其她趴在唐昭肩上，本就与她耳朵离得近，现下一看那耳垂染得通红，心中顿时一动，觉得可爱极了。
之前碍于房中还有第三人，两人无论说话还是饮合卺酒，多多少少都有顾虑，气氛也还差着许多。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新房里只有她们二人，今夜的洞房花烛也只属于她们二人。
明达盯着唐昭通红的耳垂看了两眼，蓦地上前一口含住了。
今夜的唐府热闹非凡。唐
家虽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唐昭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可明达长公主的婚事却是举足轻重，整个朝堂大半的人都来赴宴了，没来的人只有因为身份不够的，没有自持身份不肯来的，也让小小的唐家好好的出了一回风头。
唐昭在喜宴上并没有待太久，很快便借酒醉离席了，但喜宴却并没有立刻散，相反一直热热闹闹折腾到了半夜。等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唐家，喧嚣了整日的府邸才终于恢复了几分清静。
薛氏向来是不爱出面管事的，但今日成婚的是她“儿子”，晚间的喜宴她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因此一直等到宾客散尽，她也还在前院，面对着满地狼藉。
唐明东这时走过来，低声问道：“那边如何了？”
薛氏被之前喜宴的热闹吵得脑仁疼，这时候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唐明东的问话，她怔了怔答道：“之前光顾着在喜宴上应付女眷了，还没得到消息。”
唐明东闻言刚要再说些什么，唐夫人这时候却过来了，睨着薛氏阴阳怪气道：“弟妹今日也做了婆婆了，该好生回去安分待着，也免得坏了长公主名声，毁了七郎前途。”
她这话说得分外不客气。要说一开始赐婚圣旨下来时，唐夫人对薛氏还真有几分忌惮，但后来冷眼瞧着，长公主对唐昭在乎归在乎，对薛氏这个准婆婆却是半点表示也没有的。想也知道，公主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又怎么会随便让人压在头上作威作福？
唐夫人一看薛氏借不到长公主的势，或许这婆媳俩关系还会变得恶劣，顿时就又抖起来了。她本就看不惯唐明东总与薛氏接触，如今再看两人一起说话更觉刺眼，冷嘲热讽间，话语里尽是让薛氏少打大伯主意的意思。
薛氏和唐明东哪里听不出来？前者气得脸色发青，后者也没好到哪里去，当即斥道：“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赶紧回去！”
唐夫人不服，见唐明东瞪着眼又不敢再说什么，索性拖着人一起走了。
薛氏明知不该跟唐夫人那蠢货计较，可还是被气得不轻，一时半会儿竟也忘了新房替身的事。她抛下满院狼藉，领着吴嬷嬷气呼呼回到住处，又砸了几个杯子才算暂时消了气。等回过神才想着扭头问了吴嬷嬷一句：“新房那边，还没消息传回来吗？”
吴嬷嬷摇头：“没有，郎君也没见出来。”
薛氏一听，顿时又急了，起身便往新房那边去。只是走进了才发现，为唐昭迎娶长公主特地收拾出来的院子里，如今满满当当全是公主府带来的人。
唐家的人都被赶到了院子外，薛氏问不出什么，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去新房打搅。
薛氏徘徊一阵，留下吴嬷嬷在院子外守着，然而直到深夜吴嬷嬷也没等到唐昭出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新房那边整夜也都很平静，并没有闹出什么驸马女扮男装娶公主的丑闻。
可新房里真的平静吗？当然不，洞房花烛夜哪有平静度过的道理！
唐昭经不住明达的撩拨，捂着耳朵转身躲进了浴房，明达看着她的背影倒是没追过去。指尖轻点朱唇，眸中尽是势在必得。
果不其然，唐昭虽然在浴房里磨蹭了一会儿，但心中到底也是对两人的洞房花烛夜抱有期待的。她换了一身红色中衣走了出来，发现明达正坐在床边等她，目光盈盈好似能勾人。
只一瞬，唐昭心跳就快了两分，与明达目光对视间，已然生出了三分心动。
按捺着过快的心跳，唐昭缓步走了过去。她在明达身旁坐下，看着明达洗去铅华后露出的娇美容颜，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从小小的一团被她接入怀中，到后来将她当做妹妹如珍如宝一般疼宠，再到如今果真将她娶了回来……感觉好似做梦一般。
明达看出了唐昭的恍惚，抬手覆在了对方手背，指尖柔软：“怎么了，阿庭哥哥在想些什么？”
唐昭眸光微微一颤，回了神，却头一次说道：“今后你别叫我阿庭哥哥了。”
明达没有慌张，眸中反透出三分笑意：“好，那我该叫你什么？阿庭？还是阿昭？”
唐昭便道：“叫阿昭吧，宋庭已经是过去了。”
明达沉默一瞬，应了声好，覆在唐昭手背上的手蓦地上移，轻点着手臂落在她肩头。唐昭的注意顿时就被那只手吸引了，指尖所过之处，她只觉酥麻一片。还没等她生出多少旖旎，明达身子一转，直接坐在了她腿上，按着她肩膀的手也是微微用力向后一推。
唐昭猝不及防，竟真被她推到了，明达旋即压在了她身上，又在她耳边轻笑：“那我唤你阿昭，你又该唤我什么呢？”顿了顿，又道：“还是该叫声姑姑来听？”
大婚之夜竟提起这个，唐昭莫名觉得有些刺激，可明达也不等她开口，下一刻便吻了上来。

第113章 有恃无恐
唐昭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刚睁眼便被明达在下巴上亲了一口：“醒了？”
迷糊间唐昭应了一声，习惯性伸手将明达揽入了怀里，一动才发觉身上异常的黏腻。随后昨夜的记忆才陆陆续续浮现在脑海中，人也跟着清醒起来。
说来两人之间早不是第一回 了，除夕夜唐昭醉酒，就被明达引诱着成就了好事。这数月间陆陆续续也有几回，不过那都是唐昭占据主动。直到昨夜，明达忽然将她推倒，然后一整夜她就再没翻过身，被明达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种事你来我往倒是没什么好说的，真正让唐昭想起来就恼的是，明达边做边不安生，时不时就要逗她两句，要她叫她“姑姑”。
唐昭回忆起昨夜情浓时的种种，都羞得想要磨牙。
彻底清醒过来，唐昭目光一转，终于落在了枕边人身上。只见明达正手支下颚瞧着她，脸上带着似满足似欢悦的笑，敞开的衣襟里风光无限。
莫名的，唐昭觉得此刻的明达有些像猫，吃饱喝足后透着餍足。
想到被吃的是自己，唐昭又生出两分不自在来，她移开目光说道：“该起身了。”说完瞥见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又道：“今早还得应付唐家人呢。”
昨夜按照薛氏的安排，本该由替身替她入洞房的。可唐昭就算是再能隐忍，在这种事上也不可能让步，所以她打昏了替身，也任由明达吩咐人将替身带走灭口——人都打昏了，留下也没什么用，总不能让他再出现在薛氏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只是灭口容易，善后就会麻烦许多，唐昭现在除了装傻充愣，似乎也没更好的应对方法。
明达知道她担忧，指尖在唇上轻点了两下：“你要如何应付？”
唐昭也没管明达的骚扰，想了想答道：“昨夜那合卺酒我也饮了一半，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药性发作后在浴房里睡了一夜吧。”浴房里也有小榻，倒是可以当个借口。
当然，唐昭敢这样糊弄薛氏，也是因为她寻不到那替身，同时压根不敢向明达求证。
明达闻言看向她，看着看着没忍住笑了出来，好似她装傻充愣有多好笑似得。唐昭开始时一头雾水，后来便被笑得有些恼了，推了推她道：“你笑个什么？”
明达被推得身子一歪，这才不笑了，只看向唐昭的目光仍是温柔中带着笑意：“你等等。”
说完这句，明达也没等唐昭反应，掀开被子便跳下了床。她也没穿鞋，光着脚三两步跑到梳妆台前，翻找一下拿了面打磨得光滑的小铜镜又跑了回来。然后她将手中铜镜往唐昭面前一递，笑吟吟道：“阿昭你自己看看吧。”
唐昭见状已隐约猜到什么，目光落在面前巴掌大的铜镜上，还是顿了顿——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她已然适应熟悉，只是今日看着倒与平常有些不同。不提澄黄铜镜映不出的红润气色，就她自己也能看见自己眸中增润的水色，还有眉宇间隐隐约约透出的风情，不似从前青涩。
经过除夕那一回，她在明达身上看到的变化，如今又在自己身上瞧见了。
唐昭无奈，抬手在眉间揉了揉，这样明显的变化根本没办法瞒过人！
明达却很欢喜，能让唐昭在自己手中完成转变，她心中生起的何止是满足。见唐昭不照镜子了，明达随手便将铜镜扔到了一旁，伸手又抱住唐昭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好了，别为难了，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今日你我新婚，你只管跟着我就是了，我就不信薛氏能当着我的面说什么。”
唐昭闻言没好气瞥了她一眼：“那这般与直接告诉她有什么区别？都这样了，咱们之前还忍什么，难道就差这一夜时间吗？！”
谁知明达却认真的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就差这一夜时间。”
唐昭怔了怔，旋即也明白过来明达的意思——她缺的不是一夜时间，是两个人婚礼的顺利完成。之前是怕唐家闹出更多的幺蛾子，这才选择虚与委蛇，如今倒是没什么顾虑了。
明达再不是当年不知事的小公主，她有决断也有手段，退让都是暂时的。这人骨子里还有些霸道，谁占了她的便宜，她都会加倍的讨回来。现在看这架势，明达是打算开始向唐家讨债了，至于昨夜替身的事，只会在她的小本子上再记一笔。至于交代什么的，不存在的。
唐昭想着唐家的特殊，还想再劝两句，结果没开口就被明达食指按住了。
两人昨夜折腾得有些晚，今早起身便有些迟了。等唐昭收拾好打开房门，外间明媚的阳光瞬间倾洒了一地，落在唐昭脸上还有些刺眼。
门外早有侍女等候，见新房的门开了，齐齐行了一礼：“见过驸马。”
唐昭听到这称呼，心中一时诸般滋味，但到底还是欢喜居多。她微微侧身让开门口，对着门外端着洗漱用具的侍女说道：“进去伺候殿下洗漱吧。”
侍女们答应一声，便端着各自的东西，自唐昭身边鱼贯而入。
洗漱的东西自然是双份，唐昭也要洗漱，只不过她不习惯旁人伺候，便摆摆手拒绝了侍女服侍。而后她拧了帕子特地多擦了把脸，洗漱完再站在梳妆台前不动声色的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面色终于恢复了正常，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明达就坐在梳妆台前，自然是从镜中看清了唐昭的反应。她有些好笑，转过身一勾手，直接勾着唐昭的脖子将她拉了下来，又凑到她耳畔低语：“阿昭这是在看些什么？”
唐昭弯着腰，闻言有些不自在：“看你行不行？”
明达闻言弯起眉眼：“自然是行的。”
侍女见两人亲昵，纷纷垂首避开了目光，于是明达索性旁若无人起来。她随手自妆台上拿了只眉笔递给唐昭，笑道：“既然驸马想看我，那不妨便替我画眉如何？”
画眉自来便是闺房之乐，唐昭心下一动，自然没有拒绝明达的亲昵。她笑着接过眉笔，就着弯腰的姿势替明达细细描摹起来。
眉笔在明达眉间轻扫，凑在一起的两人却是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唐昭不期然对上明达的目光，后者冲着她盈盈一笑，眼眸轻眨，霎时便引得她心间一颤。近在咫尺的暧昧滋生，让唐昭终于明白，画眉为何如此被人津津乐道。
她执笔的手顿了顿，险些因为心思乱了，也让笔下乱了分寸。
好在最后唐昭手稳，到底是替明达描好了眉，举着眉笔微松口气，准备退开些许：“明达你照照镜子，看我画得如何？”
明达却没有立刻放她离开，反而手臂一勾将人拉到近前，然后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吻了下，笑眯眯道：“画眉的奖励。”说完才松开唐昭，转身去照镜子。
唐昭脸红了下，因为公主殿下做起事来真是毫不避讳，这满屋子的侍女也不知有几个瞧见了。她耳根微微烧红，再抬眸往铜镜中一看，才发现自己唇上也染了脂粉颜色——明达在画眉之前就涂了口脂，现在那鲜红的口脂沾染在唐昭唇上，说不出的暧昧旖旎。
红着脸，唐昭偷偷将唇上的口脂擦掉了，明达在镜中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两人梳洗装扮顺道，在房中着实耽搁了不少时候，再加上起得本身就不早，等出门时都已是日上三竿。不过好在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谁也不敢挑她的刺就对了。
新婚头一日，是要拜见长辈的。
昨夜薛氏等了半夜也没等到个消息，一直都休息不好，今早更是天没亮就起来等着了。与她一般的也还有唐明东，他更担心出了纰漏，也是早早来了前厅。随后唐夫人、唐旌、唐家几个还未出阁的姑娘，都陆陆续续到了前厅等候。
只这一等，便是小半日，从清晨等到晌午，才见那两人姗姗来迟。
薛氏和唐明东的视线只在明达身上一扫而过，随后落在了与她相携而来的唐昭身上——此时两人心中满是疑惑，若非还有长公主在场，只怕当下就要按捺不住，拉过唐昭询问昨夜之事。
而与薛氏两人不同，其余人的目光却多落在了明达身上。
长公主殿下步态从容，踏着阳光缓缓而来的模样，莫名带着股慑人的气场。原本等得心焦气躁的人，见着她都不免瑟缩几分，刹那间没了质问的勇气。而等到明达与唐昭走进屋中，几个小辈再加上唐夫人，也都下意识起身相迎。
明达微扬着下巴，一副骄矜模样，看也没看起身的几人，径自向主位走去。
唐明东这时才反应过来，眸光一闪，知道长公主是不打算客气的走家礼了。走国礼，她是君，他们是臣，永远比不过的尊贵，只有避让的份儿。
一瞬间，唐明东想明白也就避让了开去，让出的主位被明达毫不客气的坐了。后者也不去看一旁微微变了脸色的薛氏，终于开口道：“我们来得迟了，劳诸位久等。”
话说得还算好听，可唐家人这时哪还看不清立场？
唐家人在明达
的气势下如坐针毡，唐夫人更是忙不迭赔上笑脸：“哪里，哪里，昨日婚礼殿下该是劳累了，多休息一下才是，我们等等也不打紧的。”

第114章 才不是姐姐
有了一出场的震慑，之后唐昭与明达给薛氏敬茶时，谁也没敢刁难。哪怕公主殿下敷衍的连腰都没弯一下，薛氏仍旧不敢发作，接过茶后便饮了一口。
明达当即站起身来：“好了，既然没事了，那我便与驸马先走了。”
屋中的唐家人闻言神色各异，就连唐昭都不由诧异的看了明达一眼。可公主殿下才不管旁人目光，说过这一句后也不等唐昭反应，更没理会薛氏该训话送礼，拉着唐昭就离开了前厅。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前厅里就炸了锅。有茶盏破碎的声音，也有女子并不怎么压抑的低笑，走得远些似乎还能听见两句嘲讽。只是无论身后传来怎样的动静，明达拉着唐昭都没回头——当然，出了前厅之后唐昭根本不用拉扯，走得比明达还轻快。
一路行到没人的地方，唐昭终于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明达也笑，挑眉问她：“怎样？”
唐昭当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道：“真是解气。”
其实认真说起来，薛氏是“唐昭”的母亲，宋庭虽然不知为何占据了这副身躯，但事已至此她也该承担起原本属于“唐昭”的责任——如果薛氏只是个普通的母亲，相信唐昭并不会是如今这般态度，即便薛氏代替不了她心中生母的地位，她也会将之当做长辈尊重。
然而薛氏并不是，也并不普通也并不安分。如果一开始唐昭带着歉疚与之相处，两人还能生出些许情谊，但当薛氏暴露出真实的另一面后，那份刚建立的情谊也就变得脆弱不堪了。
唐昭看到的是薛氏的独断专行，也在记忆中看到了她对“唐昭”的掌控，与其说她是爱着自己的孩子，不如说是她在操控手中的傀儡。而这些都是唐昭接受不了的，再加上唐家背后的秘密，于是那点羁绊终究轻而易举被斩断了。
如今的唐昭看待唐家只当是个危险的敌人，因此明达的所作所为并不会让她觉得过分，相反被束缚已久，公主殿下的毫不客气反而给了她一种解脱的爽快。
两人笑过一阵，唐昭也并没有打算领着明达去逛唐家，毕竟在她心中这里也不算是她的家。至于曾经的定国公府，明达少时没少随她回去，而现在那座府邸也与她无关了。
牵着明达的手，唐昭一面领着她回去，一面说道：“这里待着真是憋闷，还不如回公主府去。”
明达也这样认为，唐家与她而言更添了几分危险。不过唐昭这话她却没接，因为她可以在唐家表现得肆无忌惮，但却不能在新婚的第二日便带着驸马回府——这就不是打唐家脸的问题了，而是如此作为在外人看来，便是她轻视驸马，连带着外人也会看唐昭不起。
这当然不行，于是明达只好安慰她道：“只这两日，等归宁咱们就回去。”
唐昭自然听出了明达语气中的安抚，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本来好好走着路忽然就转过身来：“殿下果真是长大了，如今倒会顾虑许多，也会来安慰我了。”
今日天气不错，秋后的阳光透过头顶的枝叶斜斜洒下，落在唐昭脸上身上，映得少年愈发明媚起来。明达看着看着，也生出几分恍惚来，而后她抿着唇也笑了，抬手替唐昭理了理肩头散落的发丝：“我都二十六了，自然是长大了，阿昭别总将我当做从前。”
这还是明达第一次这样与唐昭说，语气轻松平常，却又带着几分认真。
两人最初相认并不愉快，因为十年时间留下的隔阂太过明显。唐昭还将明达当成她所熟悉的小公主，而明达却早成长为说一不二的长公主了。她们没有寻到平衡的相处之道，差一点就此错过。而后还是明达那一场短暂的失忆，才让事情有了转圜回旋的余地。
那之后明达渐渐恢复了记忆，可因为差一点失去，她记忆恢复后也并不敢完全恢复本性。这些时间算得上是明达在迁就唐昭，唐昭发觉之后，两人才真正开始磨合。
到如今，她们其实已相处得极好，但明达偶尔也还会担心唐昭接受不了她的做法。比如这一次她不打算虚与委蛇，而是打算快刀斩乱麻，甚至现在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一下。
事实上唐昭也没有那么小气，闻言笑了笑：“是，如今殿下年长，是姐姐了。”
明达却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若有所指的睨着她：“才不是姐姐……”
唐昭当即捂住她的嘴，并不想听下半句。
新婚的头一日，明达表现得强势又霸道，于是这日两人过得还算清静。期间薛氏和唐明东都派人来寻过唐昭，可惜全被明达打发走了，唐昭也跟着一整日都没露面。
到了第二日，按照惯例新妇该在夫家露面，接待亲朋好友以此融入新的家庭环境。然而这又关明达什么事呢？公主殿下骄矜的扬起下巴，表示不需要，然后转头就领着驸马去见她家亲戚了——长公主的亲戚可比唐家的亲戚身份贵重得多，而其中贵中之贵的，自然便是皇帝陛下。
没错，第二日明达就领着唐昭入宫见驾了。因着长公主并不是从宫中出嫁的，她这一趟入宫也不算归宁，只能算是回兄长家走亲戚。
唐昭对这借口很是叹服，入宫之后除了见到皇帝，果然也见到了小宋臻。
明达大婚这些日子，小宋臻的身份便显得尤其尴尬，是以从公主府筹备婚事开始，宋臻就很少回去了。他大多时候留在红枫书院读书，而这半年间红枫书院又添了两位大儒做夫子，教导起宋臻来也是绰绰有余。等到书院休沐，他便会被接入皇宫，偶尔皇帝得空还会亲自指点他一番。
当然，皇帝的教导就不是书本上的四书五经了。在宋臻看来，舅舅教导他的多半是为人处世的道理，可事实上那些道理中夹带了多少私货，也只有皇帝自己知道。
且不提小宋臻这些日子过得好是不好，他见着唐昭和明达成婚入宫也没有排斥，毕竟这事儿都拖了快一年了，他也早在大半年前就认可了唐昭的身份。
这边唐昭跟着明达冲皇帝行过了礼，那边宋臻也自觉上前拜见二人：“见过母亲、父亲。”
唐昭闻言很是不自在，差点忍不住抬眸去看皇帝反应。倒是明达一派淡然，叫了小孩儿免礼，又问他道：“阿臻这些日子在宫中过得可还好？”
皇帝没什么反应，目光落在妹妹和儿子身上，对唐昭算不上热络。
小宋臻闻言老老实实汇报了一番书院的学习进度，末了又道：“书院里新来的夫子教书很好，不过我还是觉得回来之后，舅舅教给我的那些东西更为实用。”
明达闻言看向了皇帝，顿了顿笑道：“我只阿臻这一个儿子，皇兄既然教导得好，那臣妹斗胆，可否请皇兄今后对阿臻再多指点一二？”
兄妹俩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皇帝便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左右宫中也没有孩子，阿臻跟在朕身边，朕倒是乐意教他。”说完他看了看明达，又看了看唐昭：“不过话说回来，阿臻如今也长大了，他又不考科举，读书明理也就够了，你们二人也该教他些正事了。”
皇帝如今明显打算开始培养宋臻了。只是他精力不济，再加上对宋臻亲近太过可能将他推上风口浪尖，所以他对宋臻的教导终究是有限的。如帝王心术，他可以潜移默化教导给宋臻，但对于处理政务之类的实事他却不适合也没时间教导。
所幸明达理政的能力并不差，而唐昭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她当初在公主府牛刀小试也并非庸才。有这两人教导宋臻，皇帝也还算是放心。
明达自然应下，小宋臻还有些懵懂，不过也隐约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一家人话家常似得说完了正事，皇帝才想起似得问了明达一句：“皇妹成婚不过两日，怎么今日就想着入宫了？朕还以为你明日才会来呢。”
明达美眸一转，便知道自家皇兄想说什么，她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皇兄放心，我只是觉得在唐家待着没什么意思，这才拉着驸马入宫来的。等今日一过，明日归宁，我与驸马就搬回公主府住了，便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皇帝听罢没再说什么。他虽是男子，但也明白女子嫁人之后的难为。哪怕是公主，面对身为长辈的婆婆也不会事事顺心，所幸明达看上去没受什么委屈，之后避开些过日子也就是了。
之后皇帝单独留下唐昭敲打了几句，明达趁机又往长秋宫去见了皇后一回，谢过她帮忙操持婚事。晚间小两口还在宫中蹭了一顿饭，这才赶在宫门下匙前出宫去了。
唐家人又错过了逮着唐昭询问的机会，但两天过去，薛氏和唐明东心中也隐约有了猜想。只是让两人不明白的是，替身既然出了问题，长公主那边又怎么会毫无反应？毕竟就这两日的相处来看，这位可不是白白吃亏的主。
然而没等薛氏和唐明东想个明白，第三日归宁一到，明达就领着唐昭直接搬回了公主府。

第115章 挑拨离间
唐昭想过许多种明达针对唐家的办法，其中靠谱的不算多。比如寻个借口把唐明东下狱，如此一来打草惊蛇，与唐家有所关联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被惊动。无论他们是见死不救的避嫌，还是积极走动将人救出来，势必都会暴露更多。
然而唐昭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明达针对唐家的手段简直简单粗暴到了极点——归宁日搬回公主府后，明达几乎不曾避嫌，当天夜里就让人在唐家放了一把火。
翌日唐昭得到消息赶回唐府一看，整个府邸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了。
唐旌运气不错，正好在东羽营当值避开了这一劫。唐夫人和唐家几个女儿运气也不错，发现府中着火的时候她们跑得快，除了狼狈些并没有真正受伤。但唐明东和薛氏就不知所踪了，而且唐府被烧过之后清点了下人数，再算了算被烧死抬出来的尸体，众人惊讶的发现竟多出了不少尸体。
因着唐旌和唐夫人并不知道唐家真正的秘密，这些尸体两人便也没想过瞒着。街坊四邻知道后便都说唐家是夜入了歹人，偷抢不止还放火，竟是把自己也烧死在里面了。
这传闻很有些说服力，因为报与官府之后派了仵作来验尸，发现那些多出来的尸体大多是青壮男子，而且很有可能都是练家子。
家中突然出现这许多陌生的练家子，不是歹人又是什么？！
唐旌简单的头脑相信了，唐夫人和她几个女儿也都信了，一时气愤得真恨不得拉出这些“歹人”来鞭尸，完全没想过事情还有别的可能。
唐昭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场面，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收拾收拾此刻复杂的心情，这才上前问道：“我阿娘在何处？可曾逃出来了？伯母和堂兄可曾看到？”
唐夫人还有些惊魂未定，唐旌也好不到哪里去，闻言也没顾忌唐昭的身份，便直言道：“二婶和我父亲都没逃出来。许是，许是遭遇不测了……”
唐府里抬出来的尸体着实不少，昨夜火烧得大，等扑灭时没能逃出来的人许多都被烧成了黑炭，一时之间是辨认不出了。不过人既然没跑出来，府里抬出来的尸体又只多不少，在唐旌他们看来，唐明东和薛氏多半也是被抬出来的一员了。
唐昭于是留下与他们一同料理了后事，又因整个唐府都被烧光了，她还出钱另租了一处小院暂时安置唐夫人她们。以至于从前对她多有恶言的唐家姐妹，这回都对她感恩戴德起来。
折腾完回了公主府，唐昭便问明达道：“唐明东和薛氏现在在哪儿？”
她问都没问唐家那场火是怎么回事，想也知道与明达脱不开关系。而明达闻言果然也没有否认，反而领着唐昭去了公主府的地牢——唐昭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了，也是才知道公主府里竟然还有这种地方，一时又是惊诧又是好奇。
公主府的地牢不大，里面关着的人也不多，只唐明东和薛氏两个人罢了。唐昭被明达领着过来时，他们刚醒不久，对于目前的处境还是满头雾水。
见着明达和唐昭，两人诧异极了，却都保持着警惕没有先开口。
明达施施然寻了角落的椅子坐下，托腮问道：“两位可知，本宫为何请你们过来？”
唐明东和薛氏的目光都不由得投向了唐昭，似乎希望她能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然而唐昭并没有，她只是走到明达身旁，显然是站定了立场。
这让唐明东和薛氏又是诧异，又是恼怒，薛氏便忍不住开口道：“阿昭……”
话未出口，便被唐明东拦下打断了。他却并不看唐昭，主动问明达道：“不知我等何处得罪了长公主殿下，要劳殿下如此费心。”
到了这种时候，明达也并不想绕弯子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修剪干净的指甲，索性直言道：“本宫请两位来可不是为了私事。只是本宫从前也没想到，这小小的唐家竟还藏着天大的秘密。你们既是反贼，本宫将你们抓来，也是理所应当。”
呸，说什么没想到，没想到你成婚短短三日就能知道这些？！
唐明东和薛氏的脸色都沉了下来，不过要就此承认什么，也是不可能的。
明达也不着急，漫不经心开始报起了人名，从已经伏诛的胡钊等人开始，一直说到如今还好端端立在朝堂中的一众朝臣——不知情的人听得一头雾水，可唐明东却知道明达报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联系的延平帝旧臣，一时惊得冷汗涔涔。
两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唐昭，觉得定是她吃里扒外。可转念一想那些事他们其实也是瞒着唐昭的，她又是从何得知？
明达见着二人目光，眸色也沉了沉，她指尖轻扣在椅子扶手上：“两位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唐明东眸光闪动，闭口不言，倒是薛氏看着唐昭的目光忽而怨毒起来，她转头质问明达：“长公主既然知道唐家的秘密，又缘何只将我二人捉来？你身份的驸马难道不是唐家人吗，你既对唐家出手，又为何放过她，不怕枕边人哪天夜里就要了你性命吗？”
唐昭实在无法理解薛氏的脑回路，正常来说，一个母亲在这种时候都会尽力保全自己的孩子。虽然她所站的立场在薛氏看来是背叛，可现在就拖她下水，也未免太干脆太着急了。
明达倒是笑了，她转过身挑起唐昭的下巴：“本宫的人，本宫自然是不怕的。”
唐昭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自在，但当此情形她自然不会违逆明达，便做出一副乖顺模样。再加上如今她不掩饰了，因此不论唐明东还是薛氏，都看出她眼中分明有情。
薛氏看着两人互动，脸都黑了：“难道长公主到现在都不知，你的驸马是个女子吗？！”
明达差点儿沉溺在唐昭眸底的温柔中，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眸光不舍的移开：“自然知道。本宫见她没几面，还没征辟她入公主府的时候就知道了。其实若非大婚那日你们擅作主张，本宫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将你们请来，留着唐家正可以知道更多。”
唐明东和薛氏都被她这番言论惊呆了。倒不是两人见识少，不知道古来便有磨镜这等事。只是明达在他们心中完全和这两个字搭不上边，毕竟长公主从前可是爱慕着定国公世子的，还为她生下了遗腹子，如今又怎会对个女子再动心？
两人恍惚了一阵，就见明达已经说完起身了：“好了，看在你们与驸马的关系，本宫特地走这一趟也算是与你们闲话家常了。之后该怎么做，望你们心中有数。”
说完这话，明达就走了，唐昭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也跟着离开。
唐明东和薛氏分别被关押在牢房里，隔着铁栅栏显然做不了什么，薛氏却扒着栏杆喊道：“阿昭，阿昭，你听娘的话，你与这毒妇不是一路人，也别听她花言巧语，她早晚会对你下手的……”
明达和唐昭走出地牢还能听见薛氏的喊话，两人神色都有些微妙——她们见过挑拨离间的，却没见过这般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两人不曾有过过往渊源，薛氏的这番话没准还真有用。明达听了不一定信她的，但心中恐怕也会被埋上一颗怀疑的种子。
唐昭看看明达，叹口气道：“薛氏还真看不得我好，她真是唐昭的亲娘吗？”
明达牵起她的手，轻描淡写道：“或许不是。”
唐昭闻言一滞，想了想还真不确定，薛氏对她的态度一直古怪得紧。于是暂且抛开这个话题，唐昭又问明达道：“唐家出事，便似千丝万缕的线都断了线头，你就不担心在朝中留下祸患吗？”顿了顿，她才道：“这么做，会不会莽撞了些。”
明达知道唐昭的担忧，却也有她自己的思量，语气幽幽道：“阿昭，你要明白，唐家从来都不是重点。没了一个唐家，还会有李家王家，要紧的还是藏在他们身后的人。”
这个人自然指的是延平帝，他是一切麻烦的根源，偏又藏得太好让人摸不到踪迹。明达已经厌烦这般无止境的阴谋与刺杀了，更何况皇帝的身体也并没有办法支撑太久，到时候少帝登位说不得又是一番风雨动荡。她得设法将人找出来，一劳永逸。
唐昭闻言便知明达还有后招，想了想并没有再问：“行吧，你心中有数就好。”
两人轻描淡写的定下了基调，但事实上唐家出事又哪里是这般轻描淡写就能掩盖的？当日京中便有不少官吏私下过问此事，唐家那些被烧焦的尸体更是被再三检验。
与唐旌等人不同，与唐明东他们待在一条船上的人，又怎么会对唐家的底细一无所知？他们不信什么遭遇歹人的胡话，也不信偏巧唐明东和薛氏被烧死在了火海，而最终验尸的结果也并没有让他们失望，唐家那些葬身火海的人里，果真没有唐明东和薛氏！
然而这样的结论也并没有让人轻松到哪里去，或者说更让人惶恐了——他们并不知道是谁对唐家出的手，也不知道唐明东和薛氏落在了谁手里，又会吐露些什么。
人心惶惶，暗流汹涌，明达目前想要的也正是搅乱一滩浑水。

第116章 别辜负了
唐旌近来的日子很是不好过。先是从小就让人嫉妒的堂弟娶了长公主，再次压下了他的风头，而后家中又遭逢巨变，父亲和婶婶都葬身火海。
家没了，替他遮风挡雨的父亲也没了，唐旌不得不承担起照顾母亲和妹妹的重担。骤然加身的压力让少年人一时惶恐，当此时还值得让人庆幸的或许便只有两件事了。其一是他还未迎娶过门的未婚妻对他不离不弃，其二便是和他不对付的堂弟到底还是有几分良心的。
已经成为驸马的唐昭做事比唐旌方便许多，轻而易举便寻到了地方，让劫后余生的唐家人得到了暂时的安置。
唐旌有些羡慕，但如今的他却没时间再生出更多心思了。因为他一面得应付哭哭啼啼的母亲和妹妹们，一面要盯紧京兆府查案，最后还得处理好东羽营的公务。
一连数日，唐旌几乎忙成了陀螺，真可谓分|身乏术。
而几日过去，京兆府对于唐家的纵火案也迅速有了定论——唐家失火确实是被人纵火，京兆府认定纵火之人正是同样葬身火海的那些“陌生青壮”。至于他们为何会在纵火之后留在现场，连自己也搭进去，那谁也不知道。除此之外有关同伙，唐家的左邻右舍和巡街官兵是没有发现的。
唐旌总觉得这个结论有哪里不对，有种被敷衍的感觉。可要他寻根问底，似乎又说不出什么来，最后只好憋着一口气领回了“唐明东”和“薛氏”的尸体。
唐家的新宅子里，丧事很快就办了起来。
唐家只是个小家族，唐明东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再加上家业根基被一把火烧毁，这场丧礼唐旌办得并不算隆重。可让唐旌感到意外的是，除了自家人外，前来替自己父亲吊唁的人竟然不少。而且许多比自己父亲官阶高了不少的“大人物”不仅送了礼来，甚至还有亲自到场的。
便比如这日傍晚，吊唁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后，唐旌正独自跪在灵前烧纸，仆从却忽然跑来传信，说是御史大夫前来吊唁。
唐旌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谁来吊唁？”
仆从便跟着重复了一遍：“是御史大夫秦大人，前来为家主吊唁。”
唐旌没听错，但他当时就懵了。不提唐明东官职低微，如何会与御史大夫扯上关系，就端看文武相轻这一点，他爹这个武将也难与御史大夫这个品阶的文臣交好吧——对方既然会特意前来吊唁，便不可能是简单认识的泛泛之交，双方必然是有着不浅交情的。
怔愣了好一会儿，唐旌回神之后迅速起身，亲自去将秦大人迎了进来。后者也没有拿乔，进了灵堂之后先给已逝者上了香，又亲手烧了些纸钱，足以表明关系亲近。
唐旌目睹了秦大人的一系列动作，原本心中的怀疑与防备也渐渐淡了。
秦大人烧完纸叹了口气，看看唐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贤侄这些天辛苦了。”
唐旌这些天过得可谓是焦头烂额，乍然听到这话，一时间竟有些感动。他本不是什么细腻的人，这时看着秦大人可亲，便径自开口问道：“大人与家父是旧交吗？小子却是不知。”
秦大人闻言便道：“我与你父亲曾经共事，也算是有些交情吧。只是怎样也没想到，你父亲竟就这样突然的去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如今唐家只剩你与你堂弟了吧？你们正当相互扶持。我听说她母亲也在这场祸事中罹难，怎么不见她人影？”
唐旌听问倒也没有多想，便答道：“七郎将二婶接走了。据说是怕二婶枉死心有怨念，七郎为了平息母亲怨愤，便将人带去了城外平易庵做道场，丧事也是另办的。”
秦大人听罢点点头，没再提唐昭，又不动声色与唐旌搭起了话。
平易庵中确实是在做道场，但唐昭当然没去什么庵堂——别说薛氏压根没死，就算薛氏真的死了，唐昭也不可能真心实意的为她治丧守孝。
前两日借口出城做道场，唐昭和明达便都离开了京城，去了京郊的庄子上小住。
明达身份贵重，又得了两代帝王的宠爱，私产自然不少。京郊之地不说寸土寸金，但特别些的地方总是尤其的贵。比如明达这处别庄正好在温泉山上，庄子里还占据了好几处泉眼，放在外面也能卖出高价，不过明达得了这庄子，如今倒还是头一次来。
用明达的话说：“我都为国事操劳这许多年了，好不容易成婚，放松几日总是可以的。”
唐昭听罢有些一言难尽，很想提醒一下小公主，她可是刚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了唐家，眼下正是该抓紧时间布局的时候，跑来庄子上玩乐又算是怎么回事？！
然而明达一脸的镇定从容，唐昭的质问最终又都咽了回去。
两人住在别庄里，京城的消息却也是源源不断的传来。别的且不提，唐旌那里明达也是特地派了人看着的——“唐明东”的葬礼并不隆重，但前来吊唁的人着实不少。除了与唐家利益相关的那些，还有些官员纯粹是看在唐昭的面子上，以为薛氏的葬礼也是一起办，所以想去卖个好。
认真算来，敢堂而皇之登门的大多都是后者。然而不管他们到底是为什么目的去吊唁，明达派去监视的人都会认认真真记在小本子上，然后再将名单送来别庄。
这日晚间，明达正磨着唐昭一起去泡温泉，京中的传信便送来了。
唐昭最近被明达缠得厉害，见状逃过一劫，忙不迭将传信接了过来：“正事要紧，殿下你还是先看看京中传来的什么消息吧。”
明达很不乐意，抬手环住唐昭的腰，又将她拉回了房中：“那你拆，我看。”
唐昭轻轻拍了下明达不怎么老实的收，这才依言拆开了信封——今日的信封有些厚，依照之前几日的经验，唐昭不用猜也知道，唐旌那里肯定有出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而且这人还不止是吊唁，说不定就说了什么敏感的话题。
果不其然，唐昭拆开信封后草草一扫眼，便见到信上出现了御史大夫的名字。再定睛看仔细些，还能发现她自己的名字——这本不奇怪，因为许多人去唐家吊唁都是为着这位新驸马去的。但能被暗卫郑重其事写入汇报中的，这也还是头一回。
明达手揽在唐昭腰上，下巴搁在她肩头，就着这姿势去看唐昭手中的书信。她看得比唐昭一目十行仔细不少，看完之后却是弯弯唇角露出个笑来。
唐昭有所感应，回头看了一眼：“殿下在笑些什么？”
明达闻言笑容丝毫未曾收敛，她道：“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在别庄里待得有些久了？”
不过三五日而已，哪里就久了？说到
底是明达打算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而唐昭反应也很快，她将摊开的信纸并着信封一起在手上敲了敲：“殿下的意思，是去平易庵？”
明达侧过头便在唐昭脸颊上亲了一下，软软的感觉很是不错：“阿昭果然聪明，咱们明日便去平易庵等着，看你能在那儿偶遇到什么人。”
唐昭不置可否，对此也没有多少期待——唐家倒了，原本以唐家为枢纽联系的各路人马自然会乱，期间他们也会迅速的寻找一个新的枢纽代替。唐昭其实没指望自己能成为那新的枢纽，因为哪怕她身份特殊，可自从她与明达成婚开始，与那些人便有了一条天然的鸿沟。
御史大夫会主动与唐旌提起自己，唐昭已经足够惊讶，真有人敢冒险来寻她，她会更惊讶。
明达倒不觉得有多意外，看出唐昭的不以为然后，便说道：“阿昭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在平梁时，那些死士如何称呼你的？”
唐昭想也没想，便答道：“那死士头领叫我少主……”
话说出口，唐昭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少主这个称呼是有特殊含义的，代表的是继承者，而不是主上所有的子嗣都能称呼为少主。
可曾经的唐昭……她配这样的身份吗？！
唐昭回忆起原主如傀儡般被薛氏操控的模样，觉得这实在是有些不靠谱。也正是因为觉得不靠谱，她才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毕竟野心勃勃的延平帝哪能看得上她这样的继承人？
然而唐昭没想，明达却想了，并且想得还挺多：“阿昭你先别急着妄自菲薄，过去的唐昭既然能被死士认可，自然是有其原因的。或因才干，或因宠爱，也或者……只是因为单纯的血脉。”
曾经的“唐昭”不是庸才，但也不能说是什么天纵奇才。至于宠爱就更谈不上了，她的记忆里压根就没有父亲这个人，和延平帝身份对得上号的也没有。所以算来算去算到最后，也只剩了个血缘，就像宋臻是今上唯一的子嗣一般，或许“唐昭”也是不同的。
唐昭眼睫轻颤了下，恍惚间似乎想到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明达也是点到即止，搂着唐昭肩膀就将人拽走了：“走走走，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这别庄里的温泉咱们今日也别辜负了。”

第117章 “偶遇”
唐昭和明达在别庄里没住几日，因为京中传信便又转道去了平易庵。
平易庵位于凌云山中，站在山下恰能见山中一角飞檐。这里虽不如相国寺一般香客如织，却正好多了一份安静怡然。唐昭和明达一来就挺喜欢这地方，除了新婚的小两口不好当着出家人和佛祖的面卿卿我我，其实这里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假薛氏的道场在庵堂里做了几日了，唐昭和明达过来看了一眼，也并没有将心思放在道场上。两人先在庵堂附近转悠了一圈，唐昭便道：“明达，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走走看。”
明达知道唐昭的意思，捏了捏她的手：“那我回去了……”
唐昭看得出明达有几分留恋，她好笑之余按着明达的肩膀帮她转了个身：“好了，好了，我一会儿就回去了，没什么舍不得的。”
可明达还是不乐意的撇嘴——自从两人成婚之后，她就更黏糊了。从前她是用锁链锁着唐昭，如今锁链早取下来了，可就凭她这黏糊劲儿，唐昭也别想离开她的视线。好在唐昭也从不嫌她粘人，两人相处在一起就是双倍的黏糊，简直让人没眼看。
便比如此时，不过是短短时间的分离，明达刚露出两分不乐意，唐昭也愿意去哄她。甜言蜜语悄悄地说了几句，趁着没人又在明达脸颊上亲了一下，明达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等人走了，唐昭还是忍不住笑，咕哝一句：“还说长大了，跟小时候也没什么两样啊。”
明达粘人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事，那些年她就跟条小尾巴似得紧紧跟在宋庭身后。宋庭跟着太子往弘文馆读书，她要跟去。宋庭跟着太子去校场习武练箭，她也要跟去。甚至晚间宋庭跟着太子回东宫休息，她也要跟上一路。等到宋庭休沐出宫，小公主跟不了顿时就不乐意，要闹脾气了。
当然，闹脾气的小公主也很好哄，比今日粘人的长公主还要好哄。只需温言细语说上两句，再揉揉她脑袋，她基本上也就晕晕乎乎回自己宫中去了。
想起旧事，唐昭眼中笑意更浓，连带着心情也都轻松了起来。
打发走了明达，她左右看了看，索性随意了条自己看得顺眼的路，就等着人来偶遇她了。
唐昭并没有等许久，约莫只是在外面晃悠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遇见了国子博士孟河。她对孟河不算熟悉，只在红枫书院读书时，偶然听说过这人。
孟河学问不错，算是有名的大儒，唐昭倒没想到连他也掺和进了这件事里——其实转念想想也正常，朝中众人与唐昭并没有交集，派谁来差别都不大，好歹孟河的名声读书人总都听过。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比起御史大夫之类的实权官员，国子博士显得并不那么重要，折进去也不心疼。
一瞬间，诸多想法在唐昭脑海中闪过，她旋即冲着孟河微微行了一礼：“见过博士。”说完又主动搭话：“今日倒是凑巧，能在这里遇见孟博士，您是过来爬山的吗？”
唐昭连梯子都递过去了，然而孟河并不是寻常人，他也根本不顺着唐昭的梯子往下走。只见他微微侧身避过了唐昭的行礼，接着反而郑重其事冲着唐昭一揖，语气激动道：“老臣并非是来爬山，老臣是特地来寻少主的啊！”
这话太直接了，饶是唐昭心中早有准备，一时间也被弄得有点懵。
好在唐昭懵了是正常的，孟河见状也不觉得意外，反而激动的拉着唐昭的手腕就开始冲她说起了旧事。等到唐昭回过神来，就听孟河已然说道：“陛下才是太|祖传下的正统，如今皇位之上的，不过是窃取了陛下帝位的乱臣贼子，少主且等着，我等必然能将这天下夺回来！”
读书人慷慨激昂的说了一通，唐昭一时间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她不动声色的往回抽了抽手，可惜老大人年纪不轻，力道却不小，并没能让她如愿。
唐昭深吸口气，也不纠结被拉着的事了，反而冷着张脸说道：“博士是不是糊涂了？我是唐家子嗣，是当今长公主的驸马，这些话你实在与我说不着。”
孟河闻言微怔，旋即道：“你不信我说的话？”
唐昭看着他，并不言语，但那目光便跟看一个发癔症的人似得，全然没了之前看大儒的尊敬。
孟河深吸口气，倒也不因唐昭的态度而气恼，反而镇定道：“我知少主从前在唐家，唐家人并没有与你说起过这些，你现在不信也无妨。我且问你，你身上是否有块戴了多年的玉佩？”
唐昭闻言想了想，还真从脖子里拽出块玉来，那是原主从小戴到大的。幼时好似有人与她说过，这玉是她父亲留给她的，要她一直随身戴着。“唐昭”于是一戴就是十几年，连薛氏也没给过，直到如今这身体的芯子换了人，戴着玉佩的习惯也还保留着。
孟河见了玉佩顿时激动起来，连道：“正是这块，正是这块，这是太|祖当年赐给陛下的玉啊，老臣们都见过。少主是陛下唯一的子嗣，这块玉便足以证明。”
唐昭听了这话霎时出了一身的冷汗，觉得脖子上挂着的不仅仅是个烫手山芋，简直就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人人都认识的玉佩，也敢给小孩儿戴脖子上，是怕别人发现不了她，嫌她活得太长久吗？！
许是见她脸色忽然难看，孟河小心问道：“少主，可有什么不妥？”
唐昭一脸的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我与长公主……”
“呃……”孟河目光飘忽了下，说不出话来。因为正正经经按辈分算，明达与唐昭就是堂姑侄，而且是关系极近的堂姑侄，连五服都没出。她们俩在一起，可以说是乱|伦了，然而当初赐婚的圣旨下达，他们这些人明知不妥，却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这时候唐昭心中反而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和明达同为女子，也庆幸自己的灵魂是宋庭。否则指不定接受不了这打击，或者连人命都搞出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唐昭侧过头，装模作样揉了揉脑袋。不过也是这一缓神的功夫，让唐昭终于注意到孟河之前的一句话——陛下唯一的子嗣。
难道延平帝真跟今上一般，子嗣艰难，因而才对“唐昭”看重？！
正好现在孟河还心虚着，唐昭便问道：“你说我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又是怎么回事？”
孟河正巴不得转移话题，于是解释道：“当初兵变叛乱，整个皇宫都乱做了一团，陛下被几个老臣护着出宫，可惜宫门都被叛军把持住了。最后是太傅当机立断，领着众人从宫中水道出宫的，只是当时天寒地冻，陛下与几个老大人都被冻坏了身子。老大人们那几年便相继去世了，陛下后来于子嗣上便也有些艰难，许多年才得了少主这一个孩儿。”
唐昭听罢眸光微闪，意识到自己如今这身份能做的事，或许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只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约约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半会儿却是说不上来。
想了想，唐昭问道：“那我的母亲呢，真的是薛氏吗？”
这个孟河就不清楚了，犹豫了一下答道：“许是吧。”说完还不忘替延平帝解释一句：“陛下处境艰难，这些年不曾露面，也是不愿带着少主冒险。”
唐昭于是又问：“那我能知道他在哪儿，或者见他一面吗？”
孟河为难：“这……”
唐昭一看就知道没戏了，也不强求，话音一转问道：“好了，且不提你那些话我能信几分。这许多年来你们一直将我蒙在鼓里，现在忽然找上门来，又有何事要求我？”
孟河当即一揖道：“少主，你是陛下子嗣，理当助陛下重登帝位。这许多年过去，朝中也不乏仁人志士，仍旧忠心于陛下。之前便是唐家居中调度，掌管着这一方势力。如今唐家忽遭不测，众人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还请少主出面，重新收拢众人，镇定人心。”
唐昭心说：三十年过去，哪还有什么仁人志士？不过是些做着春秋大梦的投机者罢了。仅剩的那些真正忠诚于延平帝的，或者是他这三十年培养出来的，又或者是孟河这样读书读傻了的。
然而腹诽归腹诽，孟河的这个提议却是相当让人心动的——明达为何至今没有轻举妄动？不正是因为没把握将延平帝在朝中的势力一举拔除吗？如果她听孟河的话接手了这些势力，知道了哪些人怀有二心，明达要收拾起来简直就是轻而易举了。
唐昭可是知道，明达这些年一直致力于收拢人才，而她向朝中举荐亦或者征辟入公主府的，不过是其中相当少的一部分。
如果朝中出现大清洗，皇帝可以加开恩科，明达也能举荐贤才，兄妹俩是不缺人用的。
想法都已经飘到如何收拾残局上去了，唐昭面对孟河却是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孟博士，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也不知玉佩的事是不是你偶然见过。”
孟河闻言顿时急了：“少主，你相信我，我不会无缘无故编些谎话来骗你的。”
唐昭仍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孟河也无法找出更多的证据说服唐昭。于是后者听了他一同说辞，还是毫不留恋的走了，急得孟河在身后直跺脚。

第118章 我本自私
见过孟河之后，唐昭心里就稳了，连回去平易庵时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明达就站在庵门旁的竹林下等着唐昭，见她回来时脚步轻快，便知她如愿等到了人。于是主动迎了上去，笑问道：“怎样，让你等到了谁？”
唐昭唇角一弯，露出个笑来，拉着明达的手便往庵堂里走：“走，咱们进去说。”
明达自然随她，一直到两人进了庵堂厢房，唐昭这才开口道：“我方才在山上遇见了孟河。”
孟河是国子博士，在文人之中颇有名望，但在朝中却实在称不上什么人物。明达闻言还是想了想，才想起孟河是什么人，一时有些怔忪：“怎会是他？！”
说起孟河，如今也是快古稀之年的人了。当年太|祖还在时，孟河一心治学并没有出仕，包括延平一朝他也没有为官。还是后来先帝登位，因着得位不正想要经营个好名声，于是加倍善待文人，孟河才随着那股风潮出仕做官，却也是在国子监混了小半辈子。
要说延平帝与孟河的渊源，明达实在不知，也是因为他并未在延平一朝为官，明达更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竟也是延平帝的拥趸。
唐昭自然看出明达因此事情绪不佳，她捏了捏明达的手：“殿下不必如此忧虑，如孟河这样的人，约莫也只是个例。更何况他既被推出来见我，想来也是被人当了半个弃子的。”
孟河来见唐昭并不容易。一来他无凭无据跑来与人说那些话，若唐昭信了还好，若她不信暴露出去，孟河便是首当其冲要遭难。二来他跑来见唐昭本身也是冒险，毕竟如今唐昭的身份今非昔比，又总跟在长公主身边，若被明达发现他的意图，他同样是在劫难逃。
抱团的人往往不会沦落到如此险境，孟河竟然被推出来了，那他多半便是孤家寡人。
明达不怕一个孟河，她怕的是更多文人的立场，听了唐昭的话后神色果然缓和了许多：“那孟河与你说了些什么，阿昭可能与我说说？”
唐昭当然没有拒绝，便将孟河如何单刀直入的都与明达说了一遍，末了才道：“我没立刻答应他，否则便显得太过急切了。而且回来的路上我也想过了，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对。按照孟河的说法，我既是延平帝唯一的子嗣，他便不该让我置身险境的，又怎会让我科举出仕？”
别的不提，当初薛氏让她科举的态度可谓十分坚定。那时唐昭就顾虑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会是隐患，现在看来她身份的秘密更是惊雷，把这样的她推入朝堂跟推入火坑有什么区别？
明达听罢眯眼想了想，猜测道：“或许你的身份是假的，也或许延平帝其实儿女成群。”
这样一来倒是说得过去了。唐昭想了想，又取出戴着的玉佩给明达看：“殿下你看，孟河说是玉佩是太|祖赐给延平帝的，你可认识？”
太|祖在时明达根本没有出生，不过宫中出的玉佩总有些印记。明达从前自然也见过这玉，只是从来没多留意过，闻言便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最后摇头道：“这玉上没什么记号，我也辨认不出。不过太|祖当年草莽起家，身边的旧物也不是样样都留有宫中印记的。”
这话倒是真的，唐昭沉吟一下，决定回去便找几个老臣问问看。
明达见唐昭重新将玉佩塞回衣襟中，目光在露出的那截红绳上顿了顿，忽然开口道：“阿昭你说，如果你不肯承认也不肯出面，京中局势乱了，又会是谁来收拾乱局？”
唐昭知道她的意思，其实在拒绝孟河时她也生出过几分妄想——如果她不接手，如果京中的局势再乱得厉害些，延平帝会不会亲自出面主持大局？！
自孟河来过一趟无果后，唐昭就再没遇见过什么人，但这或许是跟她总不离明达左右有关。
两人只在平易庵小住了两日，明达便有些受不了庵堂的冷清，更重要的是在庵堂里她也不好与唐昭表现得太过亲昵。于是没两日新婚的公主殿下便闹着要走，唐昭无奈之下也只好随她，两人便又回去了距离不太远的别庄暂居。
秋日里，两人登过高赏过菊，吃过蟹饮过酒，泡过温泉看过秋雨……抛开一应琐碎杂务，新婚的二人倒是难得过了几日轻松惬意的生活。
转眼又过去几日，京中“唐明东”的葬礼便已经接近尾声了，唐旌请人测了个黄道吉日，又选了块风水宝地，便将他的老父亲下葬了。同时他也辞去了东羽营的官职，老老实实领着母亲妹妹在家守孝，至于他和上峰女儿的婚事，自然也得推到三年后了。
唐昭给“薛氏”的道场也做得差不多了，于是前后脚选了个日子，也将丧事料理了——当然，她和明达都知道这丧事是假的，因此于两人而言不过是可惜出城玩乐的日子就此结束了。
难得的，就连唐昭也生出了几分恋恋不舍来。
明达刚要开口安抚她，结果却还是唐昭先开了口：“别庄就在这里，等京中大事了结，咱们总有时间回来过清静日子的。”
这话自是没错，明达听了却有些感动，也难得说了两句感性的话：“阿昭原本已经离京，是我自私，将你重又拉回局中的。”
唐昭闻言刚要开口，想说自己回来是自愿的，否则铁链也拴不住她，明达更无须自责。
结果就听明达继续道：“可我本就是这样自私的人，也打算继续自私下去。等到哪一日朝中安稳了，你我可以脱身了，我再来还债可好？”
唐昭能说什么？她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无奈一笑：“自然都依你。”
两人于是相携回了公主府，一切似乎又回归了正轨。
真正的唐明东和薛氏这些天也没闲着，公主府中自然有人拷问二人。他们或许心思深沉，但骨头到底也没那么硬，唐昭和明达回府后，很快就拿到了一连串唐明东供出的同伙名单。
明达接过细看了一遍，递给唐昭：“我没看见孟河的名字。”
“许是孟河不重要，他忘了。”唐昭说话间也将名单看了一遍，接着说道：“不过我也没在上面看到御史大夫的名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对手中的名单存疑——不说这名单上的人有没有诬陷，就目前来看至少是不全的。明达若真照着这名单下手，只怕藏下的那些人当即就能意识到不对，由此藏得更深。然后他们也会猜到唐明东是落在了长公主手中，为求自保也会想方设法将人救出去。
只从这一份名单，明达也能将唐明东的小心思看出个七七八八来。她当即冷笑一声，将名单团吧团吧扔了，又召来手下令人继续拷问二人。
得到命令的属下当即领命，离开时却多看了旁边的唐昭一眼，神情微妙。
唐昭这种时候总是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看见。倒是明达总爱调戏她，等人走了就凑上去亲她一口，笑道：“看那些人的目光，只怕都将我当做了恶人。而阿昭你就是那被害了家人，却偏偏还要应付我，与我虚与委蛇的小可怜……”
被明达这说辞逗笑，唐昭将她推开些：“哪有你这样说自己的？！”
明达见状就知道她不在意旁人目光了，于是心下稍稍松了口气，看着唐昭笑出的酒窝又有些手痒。最后她也没忍着，抬手便在唐昭的酒窝上戳了戳，软乎乎的脸颊手感极好。
唐昭被她这动作弄得有些无奈，抬手拉下了明达的手握在掌心：“好了，别闹了，明达你现在有什么打算？”顿了顿又问：“还是我再出去晃悠两圈？”
明达闻言摇摇头：“不必，咱们等着就是。”
唐昭也不是总能猜到明达所想的，眼看着她卖关子，倒也不多问，只等着看就是。
等过一日两日，又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凉，仿佛眨眼便入了冬。
唐家出事日久，曾经被唐家联合调度的势力群龙无首，渐渐露出些端倪。可惜还没等到更多人浮出水面，明达和唐昭倒先等到了皇帝再一次病倒的消息。而且皇帝这一病就是来势汹汹，高热几日不退不说，更是陷入了昏迷之中。
得到消息的明达和唐昭匆匆入宫，在宫门处意外遇见了同样赶回来的宋臻。
唐昭算算日子，觉得自己没并没有算错，于是主动开口问道：“今日还不是书院休沐的日子，阿臻怎的忽然想到入宫了？”
小宋臻脸上带着焦急，还带着两分逃学被抓包的窘迫。他先是冲二人行了一礼，这才答道：“皇帝舅舅病重，我在书院一直不知。今日偶然听闻，便向夫子请了假，回宫来看看舅舅。耽误的课业我之后都会补上，阿娘您别生气。”
明达闻言哪里会生气，她只觉这是父子天性，皇兄教养了没几日便将小宋臻的心都拉拢了过去。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她点点头说道：“走吧，你便与我们一同去探望。”
小宋臻眼睛一亮，乖乖点头应是，又乖巧的跟在二人身后。
倒是唐昭回头看了小宋臻一眼，若有所思——红枫书院是什么地方她再清楚不过，平日里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什么时候连皇帝的消息都关注起来了？！
明达却在此时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多管。

第119章 平地惊雷
皇帝病恹恹的样子似乎已经是常态了，不过往常他好歹还能强撑着精神与气势，而这一回他躺在病床上失去了意识，才让人意识到他是何等的脆弱。
明达紧皱着眉，询问过太医之后便守在了病床旁唐昭自然陪着她。小宋臻看着舅舅这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原本只向夫子告假半日来探病的，如今也不想走了。他偷偷瞧了眼明达神色，见她没空管自己，于是也偷偷搬了把凳子坐在角落里，眼巴巴瞅着皇帝，想要守着他醒来。
这一守就是一整日，期间也有朝臣得到消息前来求见，不过眼看着皇帝还陷入昏迷未曾醒来，明达自然也没有放任何人进来。
时间晃晃悠悠到了晚上，天色渐暗，宣室殿中燃起了灯。
有宫人送来了吃食，唐昭见明达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对她道：“明达，先用些饭菜吧。陛下还不知何时才能醒来，你一直守着可别再熬坏了身子。”
明达看着皇兄憔悴的脸，实在没什么食欲，可在唐昭的要求下多多少少还是用了些饭菜。这时候她似乎才发现宋臻竟然还在，看了小孩儿一眼，小孩儿顿时心虚的将脸埋进了饭碗里。所幸明达最后也没说他什么，这让小孩儿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宋臻饭后又去看唐昭，唐昭与他做了个“没事”的手势，于是他又坐回凳子上等着了。
宣室殿里安静异常，明达没有说话，整个寝殿里便都没有人敢发出声音。而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深夜，小宋臻都熬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起来瞌睡，昏迷的皇帝终于醒了。
明达最先发现皇帝醒来，忙不迭凑到病床旁问道：“皇兄，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
皇帝这时还未退烧，消瘦的脸颊烧得通红，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还是一旁的宫人伺候惯了，这时候忙不迭上前，先给皇帝喂了杯温水。
润了润喉咙，皇帝终于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明达你……来了啊。”
明达点头，皱紧的眉头看上去忧心忡忡：“皇兄，你感觉如何？这次怎会病得如此厉害？！”
生病这种事，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更何况皇帝本也快熬到油尽灯枯了，一点小小的不妥也能让他病倒。他微微摇了摇头，不欲多言病情，一双眼睛却没有在明达身上停留太久，反而转开在殿中扫过，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明达心中一动，与她心意相通的唐昭更是直接冲着小宋臻招了招手。
已经清醒过来的宋臻见状忙不迭跑了过来，凑到病床前问道：“舅舅，您总算是醒了。身体可好些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孩儿的眼睛干净又纯粹，此刻正写满了担心，让人见了便觉心软想要安抚。
皇帝的目光落在小宋臻身上，果然便不动了。他看了宋臻一会儿也没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又将目光转向了明达，兄妹俩默契不少，对视一眼就将意思传达了个七七八八。
明达蹙了蹙眉，心中忽而升起了更多忧虑：“皇兄，现在这时机恐怕不好。”
皇帝知道妹妹不会无的放矢，于是勉力问道：“怎么了？”
明达遣退了左右，又看了看一旁满脸懵懂的小宋臻，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小孩儿也赶了出去。唐昭见此也很自觉，跟着小宋臻就一起出去了，将偌大的寝殿直接留给了兄妹二人。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明达才将朝中近来的形势与皇帝说了几句。只是碍于唐昭，她也没好直接说与唐家有关，便将事情含糊的一带而过，只道是自己偶然寻到了延平帝势力的关键人物，如今虽还未能撬开对方的嘴，但朝中已是暗流涌动。
皇帝也没追问明达含糊过去的说辞，他眉头紧皱，显然陷入了两难。
明达见状隔着被子按在了皇帝的手上，哀哀道：“皇兄，我知你不易，但你再撑些日子可好？”
翌日清晨是有朝会的，不过皇帝病了，这朝会自然也就免了。朝臣们对此几乎习以为常，接到消息之后便省了宫中一行，照例点卯当值。
只有几个重臣，昨日便来宫中求见过，今日再来终于见到了皇帝。
皇帝这一病，比起从前更憔悴了许多，他披头散发靠在床头的样子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不知怎的，看见皇帝这样，几个重臣心中就是一突。
众人行礼，丞相主动问道：“陛下，您身体可好些了？”
皇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
道：“众卿来得正好，免得朕宣召了。”
这句话皇帝说得有气无力，不过在场的人却是都听见了。丞相等人自然等着皇帝吩咐，却见皇帝冲着一旁招了招手。站在那个方向的宋臻完全不知道这个手势是冲自己做的，还是明达在他稚嫩的肩头轻推了一把，小孩儿才懵懵懂懂的上前去。
皇帝看着小宋臻在病床前半丈止步，又冲他招了招手，宋臻于是又上前几步。直到皇帝冰凉消瘦的手，握上了小孩儿温热柔软的手，他才忽然道：“这是朕亲子。”
这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将所有人都炸懵了。
小宋臻这些年被明达保护得很好，除了书院里的人，寻常朝臣听过他名字的人多，但见过他的还真没几个。不过这会儿长公主与驸马都在旁边，殿中出现个这般年纪的孩子，几位重臣不必多想都能猜到宋臻的身份。
他们将信将疑，疑惑的目光在兄妹二人身上扫过，又扫了眼小孩儿与两人相似的容貌——说实话，皇帝后宫猫腻太多，在外藏个皇子这种操作并不算出人意料，可让人意外的是宋臻的身份和年纪。
众所周知，宋臻是顶着宋庭遗腹子身份出生的。彼时宫变之事发生不久，皇帝的后宫也没闹出后来那些事，皇帝那时便已经未雨绸缪将皇子养在妹妹名下，甚至不惜败坏妹妹清誉吗？丞相他们觉得不太可能，而且这兄妹俩关系好也是众所周知的，说不定就是一场过继呢！
大臣们将信将疑，被皇帝拉着手的小宋臻却是懵了，紧接而来的就是慌张。他慌忙回头去看阿娘，却见明达面上神色淡淡的，根本看不出喜怒来。
不知为何，看着明达这般神态，小宋臻心里有点慌，甚至想要挣脱皇帝舅舅的手。
皇帝却将手抓得很牢，即便他正病着，也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坚决。他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也早猜到众人会有的反应，再次强调：“宋臻与皇妹无关，乃朕亲子。”
大臣们面面相觑，旋即齐齐躬身应道：“是，臣等知晓了。”
不管大臣们信或是不信，总归宋臻身上注定有一半皇室血脉。皇帝又没有别的血脉，无论是长公主为皇帝养了十年儿子，还是皇帝过继了自己妹妹的儿子，其实都是一样的。而皇帝这时候推出宋臻的意图，也是可想而知。
皇帝没有精力与人争辩，对于这样的结果也就满意了。左右明达都已经嫁人了，她怎样，驸马是最清楚的，旁人怎么想也就不重要了。
扔下一个惊雷，皇帝又叮嘱几句，便挥挥手遣退了几个大臣。
以丞相为首的几个大臣们见状告退，直到出了宣室殿大门，被外间微凉的秋风一吹，才又纷纷回过神来。几人对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宣室殿敞开的殿门，终于意识到要变天了。
不提离开那几个重臣是何等心思，宣室殿里一时也是静得针落可闻。
小宋臻终于挣开了皇帝冰冷的手。他看看面前陌生又熟悉的“舅舅”，再看看一旁自始至终未置一词的“母亲”，终于开口唤道：“阿娘……”
谁都听得出小孩儿这一声呼喊中的惶然无措，明达顿时心软几分，上前摸了摸小孩儿脑袋：“我在，莫怕。”
小宋臻闻言当即红了眼圈儿，一下子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扑进了明达怀里，仰头问她：“我是阿娘的孩子对不对？舅舅刚才都是胡说的！”
明达眸光闪了闪，揉了揉小孩儿脑袋，却没说话。
宋臻当即明白皇帝之前所言都不是假话。阿娘不是他亲娘，只是他的姑姑。舅舅也不是舅舅，烦扰是他父亲——这样的转变让他有些接受不能，甚至比起当初好好的师兄变成了继父更让他无措，手也不自觉紧紧撰住了明达衣角。
小孩儿再抬头时已是泪眼汪汪，他乞求般看向明达：“阿娘，咱们回家去吧。”
明达见状也难得有些无措，目光投向皇帝，见皇帝还是脸色苍白一脸病容，便更犹豫起来。倒是皇帝态度平静，虚弱的喘了口气说道：“朕无事，你们先回去吧。”
然而明达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她道：“臣妹今日便不回去了。朝华宫皇兄一直给臣妹留着，今日臣妹便带着驸马与阿臻暂时住过去。”
皇帝知她是担心宋臻身份暴露之后，会有人对他不利，自然点点头不再强求。
小宋臻倒是更想回家，回到熟悉的环境中去，可明达这般决定他也无力反抗什么，只将明达的衣角拽得更紧了。小小的身子挨着明达，满身都透露着惶然与无措。
明达知他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摸摸他的脑袋，打算回去再做安抚。

第120章 借一步说话
朝华宫曾是明达的寝宫。自先皇后薨逝后，她便从长秋宫搬到了朝华宫居住，直到十年前她为避人耳目，带着宋臻的母亲搬出了皇宫。
不过今上后宫空虚，子嗣方面更是一根独苗都没有，这朝华宫自然也就一直留着了。
唐昭对这里也很熟悉。不说她当太子伴读那些年，随着太子几乎走遍了大半皇宫，便是后来出仕也是在禁军中当值——那时她常要领着禁军巡视宫廷，禁军统领见小公主时常来找她，便也自觉行了方便，将朝华宫这一块的巡守交给了她负责。
此刻旧地重游，宫殿朱红的大门好似从未被时光浸染，依旧是旧时模样。唐昭远远看着那宫门，好似还能瞧见年少的明达被三五个小宫女簇拥着，站在殿门外等她。
唐昭恍惚走了下神，很快又将目光投在了身边的明达身上。
明达好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看向唐昭，两人目光对视间尽是旁人不懂的默契与情愫。而后相视一笑，周遭的所有人所有事，似乎也都沦为了陪衬。
小宋臻正为自己曲折的身世惶然，一抬头见着二人模样，顿时就更伤心了——从前他是阿娘最在意的崽，后来有了唐昭，他娘追着人一去就是几个月，赐婚后两人的黏糊就更不必说了。那时他还能说服自己，自己长大了，阿娘也该为自己考虑了。可现在算什么？他连阿娘的崽都不是了！
越想越伤心，小宋臻瘪瘪嘴，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先发现宋臻哭了的还是唐昭，因为小孩儿被教养得太乖巧，连哭都是抿着嘴“吧嗒吧嗒”掉眼泪，完全不懂嚎啕大哭是怎样的。可也正因为如此，小孩儿无声的哭泣反而更惹人心疼了。
两人的注意力顿时就被吸引了过去，之前那仿佛只有彼此的气氛也在瞬间被打破。明达其实没怎么见过宋臻哭，小孩儿从小就乖巧听话，仿佛自然而然就长成了她喜欢的模样。这时看着小宋臻委屈的模样，她也只能摸摸他的脑袋，说道：“乖，别哭。”
唐昭一直知道明达忙于政事，对于宋臻虽然上心，却算不上有多细致。可看着明达这般生硬的去哄宋臻，一时也有些无语。
宋臻偏还吃这套。或者说除了唐昭之外，这些年明达对外就是那般冷情的模样，能得她两分亲近一句关怀，已经是不容易了——宋臻闻言顿时就想将眼泪憋回去，结果这次哭得伤心，倒是没成功，反而抽抽搭搭看起来更可怜了。
明达拿出帕子替宋臻擦了擦眼泪，可看着小孩儿红彤彤的眼睛，一时也没想好要怎么安慰对方，下意识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唐昭。
唐昭倒是会哄孩子，还是当年哄小公主练出来的。
收到明达的目光，她回了个安心的眼神，便蹲下|身去与宋臻平视。而后唐昭伸手按在了小孩儿稚嫩的肩膀上，温声问道：“阿臻缘何哭泣？”
小宋臻听问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拽着衣袖又擦了擦眼睛，本想嘴硬两句又觉得实在多余。
唐昭见他没回话也不介意，径自又说道：“可是觉得心中惶恐。”
小孩儿听到这话，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唐昭身上，对视间他虽然没说什么，可眼中的神色分明就是被猜中了心事——其实小孩儿感到惶恐也是自然的，环境和身份的乍然改变总是令人不安。更何况宋臻虽小，却也不是不知事，自幼看着母亲为国事操劳的模样让他知道那是怎样一份沉重的责任。
唐昭不能将宋臻的心事猜个十成十，但也能猜到七八分。于是她笑了笑，又扭头去看明达：“阿臻你到底在惧怕什么呢？无论你是殿下的儿子，还是她的侄子，殿下总是会护着你的。”
明达见状也配合的俯下|身，与小孩儿目光相对，她一脸认真的许承道：“阿臻若愿意，依旧可以将我当做母亲。”
宋臻看出明达态度认真，并没有要抛弃他的意思，没忍住又哭了。这回是“哇”的一下哭出了声，然后他直接扑进了明达怀里，自顾自发泄着骤临变故的惊慌与忧惧。
见小孩儿发泄似得哭出来了，两人也都放了心。
不过一开始两人是满脸欣慰，等后来见宋臻哭着哭着就赖在明达怀里不出来了，唐昭看向小孩儿的目光也渐渐变了——她仿佛想要将目光变作两只手，直接将人从明达怀里拽出来。
宋臻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察觉，倒是明达留意到了她的目光，一时失笑。
诚如明达所料，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当皇帝亲口说出宋臻的身份，哪怕他对宫人封口，哪怕他叮嘱大臣禁言，有关于宋臻的身世还是渐渐流传了出去。
当然，现下一切都还只是人们口中语焉不详的传闻，而传闻也分为两种。一种认为宋臻本是皇子，是皇帝交给长公主隐藏了身份抚育长大的。另一种则不认可宋臻皇子的身份，只以为是兄妹二人借故过继，宋臻还是宋庭的遗腹子。
前者有皇帝后宫现状为鉴，似乎并非多此一举。至于后者也有理由，毕竟宋臻也算是他们这一支唯一的血脉了——时人重视血脉传承。自十一年那场祸事后，如今的皇室宗亲差不多便只剩旁支，先帝一脉若是不得传承，当初先帝又何必辛辛苦苦造反抢了侄儿皇位呢？
朝野上下众说纷纭，原本只与书院请了半日假的宋臻，如今却是常住在了宫中。至于红枫书院那边，或许今后他都没有机会再去了。
明达和唐昭也留在了宫中暂住，一方面是陪着宋臻适应转变，一方面也是守着病重的皇帝。
皇帝这次果真病得不轻，尤其是深秋时节紧跟着入了冬，天气愈发冷了，他的身体受气候影响也愈发的不好了。自那日见过丞相等重臣，将宋臻的身份亲口宣布证实后，任外间闹得风风雨雨皇帝也没露过面，实在是无力再管这些。
只是皇帝倒下了，政事却不会因为他的病倒而消失。明达和唐昭不得不承担起更多，甚至于唐昭都不得不从幕后走到了台前，顺道还领了个宋臻一并教导他政务。
朝堂上下几番变动，明潮暗涌，波澜不休。
许是见唐昭走到台前，变得举足轻重，曾经因为孟河无功而返对她观望的势力又寻上了她。这回是御史大夫亲自出的面，也不知算是诚意还是试探。
这日唐昭代替明达出宫办事，回宫时就被御史大夫堵在了宫门外。
唐昭原本还满脑子政务，一见御史大夫那张老脸，整个人便都清醒了几分。只她面上不动声色，遇见御史大夫也只当是寻常偶遇，抬手略行一礼便要从他身边走过。
御史大夫见状忙行两步挡在了唐昭面前，主动开口道：“唐长史，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从唐昭与明达成婚后，旁人称呼她大多便都称驸马了，她身上也担着驸马都尉的虚职。至于她原本公主府长史的官职，或许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发光发热，又被驸马身份掩盖的缘故，倒是被大多数人忽视了，也许久没人再唤她“长史”。
如今乍一听御史大夫的称呼，唐昭却想到了不少，她不动声色说道：“秦大人是有什么事吗？下官还要进宫去与殿下复命，若非要事，不如改日再说？”
御史大夫本不在意这一时半会儿，可见唐昭如今对明达还是这般殷情态度，他心里却不免“咯噔”一下，生出了许多微妙情绪——乱|伦这种事，但凡知道些礼义廉耻的人便不可能不介意，而如今唐昭对明达态度依旧，要么是她根本没信孟河的话，要么是她心性异于常人。
这两种猜测都不怎么美妙。前者会让他之后的行事更加为难，尤其有这一层关系，唐昭若是坚定认为自己没有乱|伦，对他的话便会本能的排斥与不信。至于后者也没好到哪里去，犹记得前朝灭国便有皇室淫|乱之过，末帝更曾有言：除生我者与我生者不可，其余皆可。
前朝皇室乱了，朝堂乱了，于是天下也乱了。
延平帝可只有眼前这一个子嗣，若唐昭果真是那等寡廉鲜耻之人，御史大夫都不知道还该不该认这个少主了。万一认下来，她也闹个天下不宁怎么办？他岂非千古罪人？！
这些念头自御史大夫脑海中匆匆闪过，但若就此要他放弃更不可能，于是他义正言辞道：“是有些要事要与长史商谈，还请长史借一步说话。”
见他一再坚持，唐昭自然也要给这朝廷重臣一个颜面，于是看了眼宫门还是跟御史大夫走了。
马车上，御史大夫没忍住，先试探了一句：“长史急着回宫，莫不是舍不得殿下？”
唐昭闻言也没掩饰，反而故作羞涩的说道：“也不是不舍，就是今日出宫前与殿下交代了回去的时辰，回去得晚了，殿下会担心的。”
御史大夫似被梗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滋味儿弥漫在心间。然而对上唐昭看来的目光，他也只得干巴巴道：“新婚燕尔，人之常情。”
唐昭却一脸正色道：“我是想问，大人到底有什么事，我还急着回去呢。”

第121章 兵来将挡
唐昭表现出的对长公主感情深厚，让御史大夫最终改变了主意。他偷偷在车厢壁上敲了几下，外间赶车的车夫听见了，下一个路口顿时改变了方向，不再往原本的目的地而去，反而驾着车在城中绕起圈子来，马车里也就成了谈话的场所。
这小动作并没能逃过唐昭的眼睛，但她也并未多言。
御史大夫暗自观察了一阵，见唐昭还算沉得住气，才又对她稍稍改观。原本打算引着人去私宅商谈的，如今也不得不改在了马车里谈话：“长史前些时候可是见过孟河了？”
唐昭闻言眉梢一扬：“见过了。”
御史大夫见她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再没下文，下意识皱了皱眉：“那长史没什么想说的吗？”
唐昭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我倒觉得秦大人应该是有话想与我说。”
御史大夫沉吟一瞬，也没有否认：“如果那番话我也如此对长史说，长史该如何想？”
唐昭摇摇头：“不怎么想，我大概会觉得秦大人也疯了吧。”这回不等御史大夫开口，她便径自说了下去：“如今天下承平，我觉得你们说的那些话都是异想天开。且不提我这身份是真是假，便当你们说的都是真的，难道多我一人，便能成功推翻天子？！”
说到这里，唐昭面上露出一丝讥诮：“我尚不知，能做到秦大人这般高位的，还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但我确实是没心思陪着你们玩闹。”
御史大夫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他道：“长史是不信自己身份，还是不信我们能成事？”
唐昭面无表情：“我都不信。”
御史大夫似乎又被噎了一下，这一回比之前唐昭当面秀恩爱更让人如鲠在喉——延平帝被篡夺帝位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他是当年老臣，也守着这颗忠心筹谋等待了三十年。现在多年的坚守却被人当面否决，他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憋了会儿，御史大夫终于没忍住，反驳道：“当年乱臣贼子倒行逆施都能成事，陛下本是正统，还有我等辅佐，又如何不能成事？！”
唐昭闻言心中微动，面上仍旧一副不看好的模样：“大人还是将我放下吧，我自己回宫去。”
御史大夫自然不愿无功而返。他会出现在唐昭面前，自然也是看中了她如今价值，甚至相较于唐昭本身崭露头角显露的才干，他们这些人更看重的还是唐昭长公主驸马的身份。
明达长公主的地位一直很特殊。她与皇帝一母同胞，这些年颇得皇帝信重，因而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哪怕只是个公主，也有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尤其现在皇帝病重，长公主手中的权利只会更重。
如果能在长公主身边安插个人手，不仅能窃取机密，甚至能影响对方决策……
说来可笑，这些人明知唐昭与明达在一起是乱|伦却不加阻止，为的多半也是如今局面。他们一面想要利用唐昭的身份，以及明达对于驸马的不设防做些什么。一面如御史大夫般，看着深陷其中的唐昭，却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心生鄙薄。
唐昭看得出这些人藏在眼底的心思，如果说孟河还有几分汗颜，在官场混迹了大半辈子的御史大夫就完全没有了。因此她对御史大夫也没什么好印象，说走就走的态度很是干脆。
定了定心神，御史大夫将人拦下：“长史不必着急，我话还未说完。”
唐昭跟御史大夫的谈话并不能算愉快，等马车再将她送回宫门时，天色都已经暗了。
明达一下午心神不宁，时不时便抬头往大殿门口张望。直到唐昭终于回来，她忙将手中朱笔一丢，迎了上去：“阿昭，你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左右还有人，唐昭便隐晦的解释了一句：“今日回宫时，在宫门外遇见了御史大夫，秦大人说有事与我说，便耽误了些时候。”她说着伸手握住了明达的手，又在她耳边小声道：“殿下不必担心，我总不会跑了的。”
左右有宫人离得近的，有听见这话的，偷偷垂下了头。
小宋臻也在殿中，这些天他已渐渐适应了新的身份——其实日子跟从前也没差。因为皇帝病重且身体不好，并没有精力教养孩子，宋臻仍旧是跟在明达小两口身边学习。于是小孩儿惊喜的发现，经此一事之后他反倒有更多的时间见到明达，接受她的教导了。
这意外之喜让宋臻迅速接受了现状，不过小孩儿也是有眼色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出言昭示存在，什么时候又该默默退出假装不存在。
比如现在，宋臻便很有眼色的提前告退了。
等宋臻一走，明达顺势遣散了宫人，这才拉着唐昭问道：“事情怎样了？”
唐昭摇摇头，与明达先在殿中寻了个位置坐了，这才说道：“与那老头说了一下午，谈得不算愉快，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御使大夫实在不是一个容易套话的人，他不像孟河知道得不多，而是他知道得多了也不会吐露出来。唐昭套话偶尔能得个只言片语，可惜不等深问就又会被扯开话题，一来二去也只得个隐约模糊的印象，具体的倒真没被她套出多少来。
唐昭深感自己功力不够，不过跑了一下午，她倒是知道了一点：“延平帝与这些老臣多半是有联络的，可惜他们多半也不知道对方藏身在哪里。”
延平帝作为曾经被夺了皇位的失败者，如今已经成了祸乱的根源。唐昭和明达都很明白如今时局的不安，尤其皇帝身体不好，便是撑过了这次病重也难说他下次还能撑过去。一旦皇帝出事，少帝登位，延平帝趁势而起的机会便也来了。
就像当年先帝欺他年少，夺了他帝位一般，如今的宋臻却是比当年的延平帝登基时还要年少……这样一想，恍惚间，便似有种风水轮流转般的宿命感。
不过明达和唐昭显然都不是认命的人。尤其宋臻还是明达亲手养大的，明达待他颇有感情，在这种时候自然是要尽己所能为他扫清障碍。
两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阵，原本对待御史大夫等人的态度就很微妙，这时候倒不急于将这些势力连根铲除了——虽然这么做也很必要，但如果能将延平帝这个祸根解决，那么其余的叛逆其实不必费更多心思，大多数人自然而然就会转变了态度。
明达眼神闪烁了一下，忽而问唐昭：“你觉得这样下去，延平帝有几成可能会来？”
唐昭想了想，答道：“七成。不过延平帝能藏这么多年，必然也是个谨慎的性子。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京中气氛也紧张，他恐怕不会立刻前来。”
是啊，延平帝三十年都等了，不会等不得这几日。皇帝如今虽是病重，表明宋臻身份也有交代后事的模样，可这人病殃殃十年了，谁也说不好他这回是真病重到了弥留，还是折腾一下又能好起来？万一皇帝又好起来了，预料中的纷乱没有出现，延平帝说不定就是自投罗网了。
明达闻言隐隐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些什么。
唐昭看着她情绪不高，随手在一旁的碟子里取了只橘子剥了，递了一瓣到她嘴边：“好了明达，别多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随机应变就是。”
明达并没有拒绝唐昭的好意，张口便将橘子咬进了嘴里——宫中的橘子吃着倒是很甜，又是心上人亲手投喂的，原本就香甜的滋味儿外好似又裹上了一层蜜糖。那甜蜜蜜的滋味儿在口腔中蔓延，不觉腻人，却是暂时驱散了人心中的烦闷。
其实皇帝病得虽重，但也没到立刻撑不住的地步。只是兄妹二人决定设个局，想要趁着朝中动荡，将那些有着不臣之心的人全都引出来清理干净，也好给宋臻留下一片清明。
兄妹俩最好的设想，便是将隐在暗处的延平帝也引出来。解决了这祸头子，宋臻将来的日子便能好过许多。可经唐昭一说，明达也知是奢求，不免有几分失落。
好在这种事本来也没个定例，不是设了圈套就得有人钻，毕竟谁都不是傻子。
只是此时的唐昭和明达都未曾想到，藏了多年的延平帝再次显露人前，会是以那般出人意料的方式。他大张旗鼓而来，打破了所有人的预料与设想，也踏碎了所有的谋划。

第122章 出事了
御使大夫见过唐昭之后除了心累，也有些担忧——他是因孟河见过唐昭无事后，这才敢亲自露面的。原以为唐昭未曾揭露孟河，要么心中对他的话多少信了几分，要么是心里顾虑怕自己也惹上一身污水，总归不会轻易暴露这一切。
可在亲自见过唐昭，与她打过交道之后，御史大夫的想法就变了。因为他能分辨出唐昭说起长公主时，眼中的爱慕不是假的，而少年人的感情总是格外真挚。
万一当初唐昭是觉得孟河身份简单，不成威胁，这才选择隐瞒。而他却身居高位，可能威胁到长公主的利益，说不准唐昭回去之后就与明达坦白了呢？！
御史大夫想想这一下午的接触，竟是觉得越想越有可能，心中也隐隐后悔起自己的莽撞了。
送唐昭离开，已是下衙时间，御史大夫便也没会官署，而是带着满身疲惫回了家。结果刚进家门便见管家亲自迎了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御史大夫眉头一皱，咕哝一句：“他怎么来了？！”
管家听出他是在自言自语，因此也不多话，只在一旁等着家主反应。
御史大夫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还没换下的官袍，到底还是抬步往待客的花厅去了。
这处花厅略有些偏僻，并不是秦府日常待客的所在，通常只有些特殊的客人会被安排来此。
初冬时节天气已经转凉，御史大夫推开花厅的厅门走了进去，顿时就有融融暖意扑面而来。他反手关上了门，往略显昏暗的屋子里瞧了一眼，很快就看到了坐在案几旁的一道年轻身影。
青年见他进门便已起身，等人走近略拱手行了一礼：“见过秦大人。”
御史大夫摆摆手，径自走到案几另一边坐下，而后才抬头看着眼前青年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宋三郎今日怎的有空来老夫府上了？”
宋三郎行过礼后直起了身子，开门见山道：“听闻大人今日去见了驸马，不知结果如何？殿下特地让我过来一趟，除了询问此事之外，也是向您通个气。”
御史大夫皱着眉，并没有回答宋三郎的问话，反而先问道：“何事需通气？”
宋三郎也没在
意御史大夫的态度不好，他上前两步，哪怕是在这密闭的花厅中也将声音压得极低：“宫中那边，殿下已经动手了。”
御史大夫闻言怔了怔，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瞪着宋三郎便斥道：“胡闹！现在是什么时候？风声鹤唳你们也敢对宫中出手，是嫌命太长吗？！”
宋三郎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不以为意，心说宫中这些年出了这么多“意外”，皇帝和长公主都没能查出些什么来，就这一回难道还能出什么差错？不过心中腹诽归腹诽，面对御史大夫时宋三郎的态度也还算客气，解释了一句：“可如今不动手，将来只会更难。”
御史大夫一把年纪了，被这年轻人气得不轻，对他口中的殿下更是诸多不满。可双方理念不合也不是一两日了，他便一甩袖道：“既然你们一意孤行，那出了事也别牵连到老夫才好。”
宋三郎听罢顿时皱起眉，有些不高兴，感觉这老头像是在咒他们。
可还不等宋三郎再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御史大夫紧接着吐出两个字：“送客。”
好歹也算两方势力合作，御史大夫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从前也还算客气。从未被如此不客气的对待过，宋三郎着实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忙道：“秦大人，殿下问的事……”
御史大夫却懒得与他废话了，见宋三郎还不走，他自己先拉开花厅大门走了出去。
踏出厅门，冬风扑面，正好瞧见院中那棵老树枝头最后的几片枯叶被风吹落——眼前的场景好似无端染上了几分萧瑟，也让御史大夫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唐昭被御史大夫耽误了一下午的时间，再加上明达久等她不归也被分走了心神，今日需处理的政务一下子便堆积了起来。
两人简单谈完正事，唐昭回头一看书案上堆积的那些公文，便知道今晚又得熬夜了。
明达看着唐昭一脸头痛的模样，也有些不好意思：“是我不好，之前处理公务时有些慢待，这才堆积了这许多……”
唐昭不等她说完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理解道：“殿下不必多说，我知你定是因为担心我，这才没能专心政务。”她抬眸与明达对视，目光很是温柔：“有人为我惦记担忧，我觉得挺好的，这些许小事不值一提。而且我觉得工作的话，咱俩一起也挺好的。”
明达看得出她所言真心，眸光也柔了柔：“那好……”
两人温情脉脉的对话并没能继续下去，因为明达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了。这次是殿外忽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毫无预兆的打断了明达未尽的话语。
宫中自来规矩森严，宫人们行止无声是最基本的要求，像此刻这般脚步沉重到让殿中人都听到的情况，便是在公主府中也不可能发生。明达话语不由得一顿，果然在下一刻就听到外间传来仓促的叩门声，紧接着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殿下，驸马，大事不好，皇子出事了！”
殿中的两人当即变色，唐昭快步走到殿门旁，亲手拉开了殿门询问：“怎么回事？！”
明达脸色比唐昭还难看几分，已经等不及来人细细禀报，越过两人往外走去。
唐昭一见忙跟上，结果正好扶住被门槛绊了一下的明达。她扶人时握住了明达的手，惊觉不过是这片刻功夫，明达的手已经变得冰凉，掌心也都是冰凉的冷汗。
“没事，殿下你别急。”唐昭握紧了明达的手，安抚一句，而后又回头去问那还来不及禀报的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快说。”
宫人本是被明达突然的气势所慑，闻言回过神来，忙道：“皇子殿下回偏殿时途经小花园，花园中的假山不知怎的，忽然垮塌坠落下来，险些将小殿下砸伤。”
既然是险些，那就是没事了。
明达这才松了口气，反握着唐昭的手原本力道极大，也是直到这时才稍稍放松了些。她重又恢复了气势仪态，有些不满的看向那报信宫人，唐昭替她斥责道：“既然是有惊无险，你这般咋咋呼呼做什么，宫中规矩便是如此吗？！”
宫人闻言吓了一跳，双膝一曲跪在了地上，告罪道：“殿下恕罪，驸马恕罪。奴婢也是见小殿下受惊，一时惊慌，今后必不敢如此行事。”
明达和唐昭这时候哪有时间怪罪宫人，忙道：“还不去前头带路？！”
宫人便知自己逃过一劫，忙不迭爬起来，跑去了前面领路。这回他脚步快了许多，一路也未多话，很快就领着唐昭和明达赶到了事发的小花园。
小宋臻此时还没离开，他抱着手臂缩在路旁，看着面前坠落的碎石兀自心有余悸——差一点，只差一点，或者说如果没有暗卫及时出现拉他一把，这些石头就砸在他脑袋上了！
过去的十年，明达实在将他保护得极好，宋臻除了成长学习根本不必为旁事烦忧。他从来不知道宫中险恶，也不知道皇帝的后宫有多凶险，他又有多少兄弟姐妹胎死腹中。以至于像今日这般威胁性命的凶险，他是头一回经历，也就直接被吓傻了。
“阿臻。”明达一来就看见了宋臻的可怜模样，忙不迭唤了一声。
小宋臻闻声抬起头，原本满是惊惧的眸子在看到明达的那一刻顿时就亮了起来。他抬脚就要往明达身边跑，看着路上那些碎石又有些心有余悸，于是索性踩着道旁的花草绕了道，然后径自扑进了明达怀中。也是直到此时，他才敢彻底释放恐惧，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明达看得心疼极了，将小宋臻牢牢揽进了怀里，温言安抚。唐昭这时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同样轻拍着宋臻的后背以示安慰。
两人出现没多久，巡逻的禁军终于姗姗来迟。
明达很不满意，当即问责，又令禁军去查假山崩塌的原因。
寻常人会相信巧合，但皇宫里的人却是从来不信什么意外的，尤其这场“意外”也来得太及时了些。可禁军领命检查了碎石，又爬上假山检查了一遍，最后却只能给出个让人不满的答案——假山是自然风化崩塌的，并没有人为痕迹，追责的话也只能责怪宫人们检查搭理时有所疏忽。
这种话明达怎么能信？不仅明达不信，唐昭不信，饱受惊吓缩在明达怀中的小宋臻也不信。他皱眉说道：“我刚从假山下过，便听一阵响动，假山崩塌，也太过巧合了。”
可禁军又能说什么呢？他们不是专职查案的，便是专职查案的大理寺，这些年也没少破例去后宫探查。可结果皇嗣还是未能出生，就一个个胎死腹中，如今唯一活下来的皇子还是被长公主接走养去宫外的，而且一回来又遭遇了这种事。
迷信些的，当真就信了是当
年延平帝鬼魂前来报复，要武兴帝一脉断子绝孙。可脑子清明些的人却都知道，这事背后藏着的猫腻太多，压根不是寻常人能置喙的。
明达心情糟糕透了，目光在这队禁军身上扫视一遍，下令道：“从今日起，朝华宫值守的禁军增加一倍，巡逻的禁军再加两倍。今日之事本宫且记着，若将来再有这等意外发生，本宫便要你们罪加一等，提头来见吧。”
禁军们当然不敢说什么，能逃过这一劫就已经算是万幸了，忙领命谢恩。不过这一遭过后朝华宫中不仅会加强守备，只怕一草一木，屋角檐下，处处都要被细查一遍了。
被明达牵走的宋臻回头看了一眼，见宫人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为自己遭受的惊吓威胁很是不甘：“阿娘，我差点被砸到，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明达揽着小孩儿肩膀的动作温柔，眸中却是一片冷意森森：“当然不能这么算了。”
宋臻闻言顿时满意了，也不去问明达如何安排，只是本能的信任依赖着她。

第123章 托孤
宋臻遇刺的事自然不好查，好查的话后宫中便不会接二连三的出事了。只是这一次有人明目张胆到在明达眼皮子底下搞事，而且针对的还是她一手养大的宋臻，自然是触到了明达的逆鳞。
禁军不擅查案，大理寺中也未必全是忠心之人，明达便吩咐暗卫去查。
只是唐昭和明达都没想到，两人前脚刚庆幸完宋臻有惊无险，后脚就得到消息说皇帝听闻宋臻遇险的事，一下子惊得晕厥过去。包括宋臻在内的三人顿时大惊，转过头又匆匆往宣室殿赶去，其中要数小宋臻心情最是复杂。
宋臻此时已在明达的安抚下镇定了心神，也已经脱离了明达的怀抱，只是手里还拽着明达的一片衣角。一路上他都紧皱着小眉头，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
明达留意到，匆忙安抚两句，也没时间细问细说。
一行三人很快赶到了宣室殿，殿外禁军守卫森严，殿中宫人却算得上是井然有序。皇后已经到了，有她主持大局宣室殿内乱不起来，更何况皇帝生病晕倒之类的事，宣室殿的宫人们见多了，应付起来不说熟稔自如，至少也不会惊慌失措。
明达一来撞见皇后，先是匆匆行了一礼，便忙往内殿去看皇帝情况。就只见病床上年轻的帝王双眼紧闭，眉头紧皱，哪怕昏迷也一副忧虑模样。
宋臻和唐昭慢了明达一步，对上皇后却不能如明达一般随意。唐昭倒还好，左右她是驸马，与皇后除了一点亲戚关系也实在牵扯不到什么，规规矩矩行过礼也就是了。倒是小宋臻很有些别扭，这些天他也见过皇后两次，可对着另一个人喊母亲，他却是真有点喊不出口。
不过既然遇上了，哪怕别扭，宋臻也只得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点点头，叫了免礼，看着宋臻的目光也有些复杂——从前只当这是亲戚家的小孩儿，看着乖巧又聪明，她也是喜欢的。却不想眨眼的功夫，宋臻便成了皇子。无子的皇后本该嫉妒，可事到如今皇后却很庆幸有宋臻存在，否则皇帝一旦驾崩，继位之人不知是谁，她的境况只会更难。
因着这一层关系，皇后心里别扭了几日，对宋臻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好。她上前仔细看了看小孩儿，宋臻来得匆忙也未及更衣，这会儿身上还有些灰土，显得颇为狼狈。
皇后刚想关心两句，就听明达找上了太医，问道：“皇兄身体如何了，可有大碍？”
太医也是常驻在宣室殿的，皇帝晕倒后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早早就替皇帝诊治过了。闻言略一迟疑，说道：“陛下乃是惊怒交加导致的晕厥，原本等人醒后平复心情，再饮些清心安神的汤药便无大碍。但殿下也知，陛下如今的身体……”
最后太医到底也没敢将话说完，但殿中谁不知道，皇帝如今的身体已经算得上是强弩之末了。他全凭一口气撑着，用太医们的话来说，若能撑过这个冬日便还能再撑更久。
可如果到底只是如果，皇帝的身体现在经不起半点折腾，这一晕倒的影响却是难料。
明达听罢心头沉了两分，心中懊恼还是自己大意了——她早猜到宋臻身份暴露后，很有可能招来祸事，只是皇子不好再随她出宫去住，明达便自己搬进宫中亲自看着。然而即便如此，宋臻也还是遇到了“意外”，甚至这场“意外”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朝华宫到底不比当年，不是尽在她掌控之中了。
定了定心神，明达问太医道：“那皇兄何时能醒？”
太医见明达没有发怒怪罪，也是稍稍松了口气，答道：“只是一时刺激导致的晕厥，这一二时辰陛下便会醒了。”
明达闻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打算守在皇帝身边等他醒来。
不止是明达，皇后和唐昭宋臻都等在了宣室殿里。所幸宣室殿中应付皇帝的突发病情已是习惯了，除了派人去寻皇后和长公主，其余却是将消息封锁得极好，否则赶来探病的人会更多。
皇帝醒来根本不是在太医说的一二时辰内，众人守在宣室殿里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
皇后一直坐在皇帝的龙榻旁，痴痴望着他陷入昏睡时的容颜，心神都不知飘往何处。明达时不时起身在殿内里踱步几圈，再到榻旁看看皇帝醒没醒，看十次十次没醒。唐昭让人泡了壶浓茶，也不敢饮太多，时不时饮上一口，心不在焉，却是在想今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
当此时，唯一能垂着脑袋打瞌睡的，也只有宋臻一人而已。小孩儿熬不住夜，偷偷饮了唐昭的浓茶也没用，脑袋一点一点又不能安心入眠。
唐昭本来想劝小孩儿休息，想想时机敏感也就作罢了。
等到后半夜，唐昭都犯困到眼神迷离，病床上的皇帝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皇后第一时间发现了，忙不迭凑上前问道：“陛下，陛下您可还好？妾这就去唤太医来！”
皇帝刚醒，脑子还有些迷糊，看着皇后匆匆去唤太医，昏迷前发生的事才渐渐浮现在脑海中。他一下子又惊又怒，若非身体实在虚弱不允许，只怕当即就能跳起来。
明达听到动静也忙进了内殿，一见皇帝神态便知他所想，忙不迭上前安抚道：“皇兄，没事了，阿臻也没事。他只是遇到点意外，有惊无险。”
这时候唐昭也已经叫醒了睡迷糊的宋臻，小孩儿听说皇帝醒了，揉了揉眼睛就匆忙跑了进来。直到看见皇帝果真醒了，揣满担忧的心这才放松些许，主动上前说道：“父皇该多保重身体才是，您可吓坏了我和阿娘。”
对着兄妹俩一个喊爹一个喊娘，多少显得有些奇怪。不过明达既然答应了宋臻还做他母亲，自然不好说什么，皇帝就更不在意这称呼了。
听说儿子担心自己，皇帝心中也是一暖，慈爱的目光在宋臻身上扫过，确定他确实无碍，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心弦。而这一放松，他的精神也是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等到皇后领着太医回来替他诊脉，皇帝更是闭上了眼睛，满脸倦色。
不一会儿，太医诊脉完毕，脸上多多少少带上些愁容。
皇后和明达一看就知道，情况恐怕不是太好。两人看看闭目养神的皇帝，很有默契的冲太医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到外间去说。
太医领命起身，皇后和明达正要跟去，就听皇帝虚弱道：“皇妹留下。”
明达闻言脚步一顿，看了太医和皇后一眼，又走到床边坐下：“皇兄可是有事吩咐？”
皇帝这才重新睁眼，他看着眼前的妹妹，虚弱的同时却是浑身气势不减：“阿臻那意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派人去查了？”
明达听问便将事情娓娓
道来，末了说道：“是谁动的手，我不说皇兄想必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咱们查了这许多年也没个结果，臣妹实在不敢保证些什么。”
皇帝闻言沉默片刻，又道：“这些事，不必再瞒着阿臻了，他得长大了。”
明达闻言微微一顿，想着小孩儿今日受惊的模样，还是点头答应了。
接着皇帝深吸口气，突然道：“皇妹，朕把阿臻交给你，你要好好护着他啊。”
类似的话，十一年前皇帝就说过，彼时交给她的是怀有身孕的宫妃。而如今皇帝再次郑重其事说这话，却只让明达心中惊惧，她好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皇兄此言何意？我自会护着阿臻的，皇兄也要早早养好身体才能多护他些日子啊。”
皇帝却是苦笑一声，摇头道：“皇妹，这恐怕是不行了。”
明达心中早有所猜测，可真听到皇帝说不行，心还是飞快的沉了下去。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嗓子哑得厉害，一时竟挤不出半个字来。
沉郁的气氛铺满内殿，明达看着病床上的皇兄，突然有些惶然。直到她肩上被人安抚似得轻拍了两下，情绪便在刹那间崩溃，转过身直接扑进了唐昭怀里。她将脸埋在了唐昭肩头，虽然安静得没有哭泣声传来，唐昭却能听见她凌乱的呼吸，以及感到肩头渐渐染上的些微湿润。
唐昭心疼极了，一边轻拍着明达的后背，一边去看病床上的皇帝。
皇帝的脸色着实不好，不仅苍白没有血色，经过这一遭惊吓，脸上还染上了几分灰败。他察觉到唐昭的目光看过来，唯有一双眸子还有几分神采，薄唇微启想要冲唐昭说些什么，结果发出来的却只是破碎的气音，仿佛之前几句话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
宋庭曾给太子做过近十年的伴读，对他自然熟稔。皇帝的话虽然没能说出口，可她看着他口型也猜了出来：替朕照顾好明达。
唐昭于是郑重点了点头，皇帝见了也彻底放松下来——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如今还记挂着的除了江山社稷，也就只有明达和宋臻两个血脉至亲。
宋臻自有明达护着，可他的皇妹这些年为了他已经付出良多，之后却还要继续替他的儿子操劳。皇帝心中自觉亏欠，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皇妹终于放下宋庭寻到了新的良人，不在孤单无依，他好歹也能放心一二。
就是有些对不起旧友，也不知来日见了她，该如何交代？

第124章 破绽
宣室殿里皇帝晕厥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去，倒是新认回来的皇子在朝华宫遇险一事，很快传扬了出去，引得朝中一时议论纷纷。
明达对那幕后黑手恨极了，觉得皇兄的病情恶化全因此事而起，因此决心查个水落石出。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般巧合。曾经皇帝皇后因着后宫接连出事，也下狠手调查过。可惜幕后黑手总是藏得极好，就跟宋臻这回遭遇的一般，将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查不出半点人为痕迹。于是除了将相关之人全部问罪，也并没有更好的办法处置。
然而这一次或许是事发突然的缘故——宋臻的身份突然揭露，明达突然搬回了闲置多年的朝华宫，一切都突兀得猝不及防，也让人来不及做更多的安排。
于是匆忙之中，这事到底还是留下了破绽……
在宣室殿守了一夜，翌日清晨明达和唐昭才满身疲惫的回了朝华宫休息。小宋臻被她们留在了宣室殿里，一方面皇子按规矩该留下给生病的皇帝侍疾，另一方面如今的宣室殿怎么都比旁的宫殿安全些——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皇帝忽然驾崩了，宣室殿那地方也不是轻易就能乱起来的。
明达心中存了许多事，实在没有更多精力时时刻刻盯着宋臻，将人留在宣室殿后倒是安心许多。两人回到朝华宫后，明达收拾收拾心情，便与唐昭一起补眠。
从清晨睡到晌午，明达便被噩梦惊醒了，醒来时已不记得梦到些什么，可那种惶然也还残留在心间。她下意识想要寻找依靠，迷迷糊糊伸手去寻唐昭的怀抱，结果却摸了个空。身边的位置只残留着些许温热，本该躺着的人早已经不知所踪。
明达彻底清醒过来，睁开眼探起身，左右寻找唐昭的身影。
所幸唐昭正在殿中，离得并不远，明达一眼就看见她披着外衫散着长发，正坐在矮几前不知在做些什么。明达心定了定，掀开被子走了过去：“阿昭，你在做什么？”
唐昭闻声回头，就见明达只穿着身中衣站在自己身后，眼神中透出几分探究。
这时已是初冬，虽然寝殿里并不冷，可明达刚睡醒就穿得这般的单薄也着实让人担心。她赶忙起身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在明达身上，埋怨道：“殿下怎不知加件衣裳。”
“一时忘了。”明达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外衫，很是享受唐昭的照顾。不过看着唐昭解下衣衫后同样只剩中衣，她又担心起对方着凉来，于是又回到床边衣架上取了自己的外衫。只是她想了想没有自己换上，反而拿着那外衫回去，直接披在了唐昭身上。
此时唐昭乌发披散，中衣雪白，瞧着本就比往日束发长衫的模样柔和了许多。而后又披上了明达的宫装外衫，再看去时哪里还有英气少年的模样，分明就是个俊俏的小娘子！
明达看得微微一怔，心头浮现出不同于以往的悸动，“噗通”“噗通”心跳得厉害。
唐昭看看披在身上的外衫，又看看明达失神的模样，失笑摇头。她也没将外衫换回来，反而拉着明达的手就在案几旁坐下了，然后一指案上说道：“明达你看。”
明达眨巴眨巴眼睛，并没有完全回神，却也下意识听话看去。结果就见面上的案几上放着几块不大不小的碎石，另外还有一小滩沙尘铺散在桌面上，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因着疑惑，明达终于收回了心神，带着好奇问唐昭：“这都是些什么？”
唐昭伸手拿起了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石，一边递给明达，一边说道：“这些是昨日阿臻出事时，我随手捡来的，就是垮塌的假山碎石。”
明达闻言神情顿时认真起来，她接过石头端详了两眼。可惜公主殿下出身高贵，这辈子经手的都是珍宝玉石，像假山这种石头却是没多少研究，或者说有研究也仅限于欣赏，而不是上手把玩。所以她小心翼翼的端详根本没看出什么，只得虚心求教：“这石头有什么不妥？”
唐昭没说话，直接拿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然后单手握着用力一捏。明达就见那石头跟面粉做的似得，被唐昭一把捏成了石粉，石屑簌簌而落。
明达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唐昭，脱口道：“阿昭你把功夫练回来了？！”
唐昭被她这反应逗笑了，无奈道：“说什么呢？就算是从前，我也没办法单手碎石啊！”她说着，扬起下巴往明达手上点了点：“你也试试？”
明达反应过来，看看手中石块，尝试着用力一捏，结果竟也将石头捏碎了——这根本就不像是石头，真跟面粉做的似得，疏松又脆弱。
这假山明显就是有问题，明达皱起了眉，想到了匆匆检查过现场的那些禁军。
当时禁军姗姗来迟，一来便被明达下令检查假山，结果那些禁军却回报她说假山并没有人为损坏的痕迹……这一捏就碎的假山竟然告诉她没问题，根本就是骗鬼吧！
因着十一年前出现过禁军叛变的事，这些年来宫中对禁军的调查考较便尤其的严格，当初明达去西南巡视遇刺，也全赖禁军们拼死相搏。按理说她对禁军该是信任的，可当年之事到底也成了一根刺，发生这种事后，明达更是忍不住心生怀疑。
这般想着，明达目光微沉，伸手又拿起快碎石打算再试一次。结果她手刚碰到石头，就被唐昭拦下了：“这块就免了，你可捏不动。”
唐昭说完，又将案几上的石头解释了一遍，原来并不是每块石头都那般脆弱——这些假山石若真都是一碰就碎的货色，用来砸宋臻也就没什么意义了，跟兜头砸他一脸面粉有什么区别？所以石头也是有软有硬，软的那些明显就是有问题的。
明达听完解释脸色也好看了些，又问唐昭道：“那阿昭可知，这些石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唐昭还真知道些，便说道：“当初在连家寨，我与寨子里那些人打交道时听说过些三教九流的手段。据说就有一种药水，洒在石头上就会令石头变粉，就好像时日久了正常风化一般。不过这药水很是厉害，寻常石头经不住三五日，被风一吹就能变成沙了。”
唐昭说这话的本意是提醒明达时间，然而明达听到这话后却先抓起唐昭的手看了看，见她指间虽残留着细沙灰尘，但却没有红肿受伤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
公主殿下举止如此明显，唐昭自然瞧出了她的心思，心中顿时又暖又好笑。她反握住明达的手掌翻过来看，只见她掌心莹白如玉，完美无瑕：“殿下放心，这药水只烧石头，不烧人的。”
如此明达也还是不放心，拉着唐昭先去洗了手，然后才继续话题。
其实有了唐昭
指出的这项线索，再要查起来事情就简单多了，至少时间上能明确不少——就在这三五日内，朝华宫里可来了外人？若是没有的话，这几日里又有哪些人去过小花园，靠近过假山？因为时间尚短，这些查起来也容易许多。
事情果然很快有了眉目，暗卫行事也没有多少顾虑，查到谁有嫌疑便直接让人消失了。然后无论攻心套话，还是严刑拷打，总归是能让人开口的。
宫中一下子消失了不少人，也有了不少传闻，自是人心惶惶。
另一方面明达也令公主府的人在外探查，查这药水的成品，也查这药水配方所用的药材。双管齐下之后，倒真是查出了不少人来。只是与明达所想的不同，查出来的这些虽多是高门大户，可碰这药水的多数都是女子，用途也尽是用在了内宅争斗上。
想想对手正倚栏看景，栏杆忽然塌了会怎样？运气好的摔个跟头，运气不好的直接水榭落水，楼阁坠楼，怎么看都是冲着人命去的！
当然，宋臻比较幸运，毕竟这种时候他行动规律又自律，除了假山其余地方还真不好下手。
最后查来查去，明达查到了几个亲戚的头上——成王府、福王府、路王府，几家王府都是太|祖一辈的兄弟立功封王之后传承下来的。说来也都是宗室皇亲，但其实血缘与明达他们已经隔得有些远了。而且这几家王府惯来识趣，也才能逃过太|祖与先帝两朝的清洗。
不过今上宽仁许多，再加上宗室里人丁单薄，这些年对几家王府都还不错。但或许正是因为今上太过宽仁，没了头顶时时刻刻悬着的铡刀，这些亲戚胆子倒是肥了起来。
明达拿着查出来的一叠证据，眼睛顿时危险的眯了起来。
唐昭一看就知道，明达这是彻底怒了。千娇百宠的小公主真发起脾气来，也是相当可怕的，连唐昭都不愿去触霉头，当然她也犯不着触这霉头。
事情还要继续调查下去，不过就手中这些证据而言，已经足够明达去对付这几家王府了。只是明达还没来得及对亲戚出手，倒先得了个消息——她那病恹恹连后事都交代过的皇兄，这两日也不知是不是身体又好些了，竟挣扎着要召开大朝会！
大朝会一开少说就是半日功夫，明达真怕如今皇兄的身体撑不住。她匆匆忙忙赶到宣室殿，也没见皇帝脸色好多少，后者却比她先一步开了口：“明日朝会，皇妹与阿臻都去吧。”

第125章 册立储君
皇帝一开口，明达就知道自己不必劝了，因为这场朝会明显是皇帝要为宋臻铺路——说来皇帝认回儿子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也只是与几个重臣透露而已。虽然后来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可只要一日皇帝没昭告天下，宋臻的身份就仍是可以质疑的，所谓的心照不宣也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这样大的破绽皇帝自然不肯留下，原本他并没有打算这么早认回宋臻的，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自然不能让宋臻的身份不明不白。
明达知道自己不能拒绝朝会，便只能劝了一句：“皇兄不必在朝会上硬撑，保重身体要紧。”
皇帝笑着点点头，算是应承下来，明达于是也不打扰他休息，便回去了。
翌日一早，明达换上了一身还算正式的宫装，牵着换了身皇子服的宋臻一起上朝去了。
唐昭先是将人送到宣室殿，再看着一行人从宣室殿往宣政殿而去。唯独被剩下的她站在宫殿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看上去莫名有些孤单，像是送夫君外出做事的小媳妇。
明达回望了一眼，被忽然生出的想法逗笑了，心中却是被填得满满的。
朝会之日，宫中总比常日多几分人气。从寅时宫门开启便有朝臣陆陆续续赶到，他们在宫门口集结等候，到卯时左右便有宫人组织众人一同入宫，再往宣政殿等候皇帝驾临。
皇帝当然是自由的，他领着明达和宋臻来到宣政殿时，满朝文武早已在列。目光放远些，便能看见宣政殿外都站着人，一眼几乎难以看到尽头。
宋臻带着两分好奇，三分忐忑跟在皇帝身后。
进入宣政殿前明达便松开了他的手，小孩儿也知道这样的场合自己更该稳重些，不能赖着阿娘好似长不大一般。于是他故作沉稳的跟在了大人身后，目光却忍不住往殿下群臣身上瞟，冬日的卯时天也未亮，只能借着灯光隐隐约约看见殿外还站着许多人。
宋臻知道，这般的大朝会是朝中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的。可五品官显然没资格上殿，基本都是在殿外站着的。宋臻就不明白了，他们隔这么远能听见朝中议论什么吗？若是听不见，也露不了脸，那么这些人大清早的跑来是白受罪吗？
小孩儿心思活跃，想着些有的没的，原本的紧张也就渐渐消散了。
皇帝在龙椅上落座，看了眼同样头次站在朝堂上的妹妹和儿子，挥手先令人搬了张椅子放在身侧不远，又令宋臻站到自己身前来。
显然，明达和宋臻头次上朝都得了优待。两人不仅留在了御阶之上，明达甚至在宣政殿里拥有了一个座位，一个距离皇帝龙椅极近的座位。
这代表着什么，除了还有些懵懂的宋臻，满朝文武都不会不知道。
这般的高调显然也出乎了明达的预料，这些年她虽插手朝政，也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一直都是在幕后掌控大局的。宣政殿她头一次来，有看顾皇帝，顺便为宋臻撑腰的意思。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皇兄会给她如此待遇。
明达本能的想要推辞，可目光落在宋臻身上，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她微微行礼谢过恩，便堂而皇之的坐在了御阶之上，与皇帝一同俯视殿下群臣。
群臣见此心思各异，不过随着内侍总管唱喏，还是齐齐俯身下拜。
皇帝轻抬了下手，自有内侍总管在旁扬声，使众人免礼。而后皇帝又摆了摆手，内侍总管便捧着圣旨上前宣读，不意外正是宣告宋臻身份的旨意。
宗正也在殿上，听完圣旨便主动上前，表示可以立刻为宋臻更换玉碟。等到玉碟一换，宋臻的皇子身份也就坐实了，宗室承认，朝堂也得承认。
群臣其实不觉意外，早在皇帝与重臣透露过宋臻身份起，有关于皇子的消息便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等到宋臻遇袭的消息传来，各种传言更是甚嚣尘上。彼时朝中没有证实，各种传闻便更是越传越离谱，最初寄养与过继的两种说法都不算什么了，甚至有人揣测宋臻是皇帝与妹妹乱|伦所出。
直到此刻宋臻的身份明明白白被宣告，众人才知宋臻的生母确实另有其人。至于过继和乱|伦的传闻，自然都是无稽之谈。
大朝会确实持续了半日之久。尤其皇帝之前病重一直罢朝，公文奏疏虽有明达和唐昭代为处理，但大臣们手中多多少少也还有些事情，需要商议或者奏禀。
明达有些担忧皇帝的身体，但几
次回头却都见他端端正正坐在龙椅上，虽是脸色苍白一脸病容，竟也强撑了下来。只是今日皇帝话极少，他为了保持体力偶有开口声音也极低，下方的人都听不见，只得通过内侍总管扬声传达。
群臣们对此倒没什么想法，毕竟皇帝身体不好谁都知道，此时大病初愈中气不足也很正常。没谁会仰头直视天颜，因此也就没人发现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午时将至，朝议暂时告一段落。
明达见皇帝还撑得住，也是松了口气，正等着内侍总管宣告退朝，就见丞相又执着笏板站了出来。她眉目一凝，心头刚生出两分厌烦，就听丞相道：“陛下，臣有事奏。”
皇帝一早上的朝会都听下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便令内侍总管传话许他奏禀。
丞相于是说道：“陛下，国有储君才能稳固人心。从前陛下没有皇子，臣等也不好多言，如今陛下既然认回亲子，立储之事也当定下章程了。”
皇帝身体不好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尤其这一回他病倒的时间尤其的长，连朝会都连罢了一月，送回来的奏疏也多是长公主批阅的痕迹。有心人其实都能看出来，皇帝的病情恐怕不好，这种时候宋臻横空出世，自然让许多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
别管皇子年少能不能句不好听的，皇帝这身体这么差，大臣们都不信还能有别的皇子降生，所以这储君也是早晚得立。
若是皇帝病情没有这般严重，对于丞相如此迫不期待的奏请，恐怕多多少少会觉得不舒服，甚至可能怀疑明达和宋臻与朝臣有所勾连。
可现在丞相的话却像是瞌睡送上枕头一般，不仅正中下怀，甚至可以说是贴心极了。
御阶上，坐着的两人神色都松缓了些，尤其明达看向丞相的目光也不那么讨厌了。
皇帝点点头，今日第一次扬声说道：“卿说得是，立储一事便交由礼部和司天监着手处置吧。”顿了顿又道：“朕即刻明发旨意，昭告天下。”
丞相都被皇帝的干脆惊呆了，尤其昭告天下这一点，寻常大多都是在储君的册立大典之后才做的，如今倒是因为皇帝一句话提前了——隐隐约约，他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有些庆幸自己冒着被猜忌的风险提前奏请了立储。
朝中与丞相一般嗅觉灵敏的不在少数，这时候心中多多少少都打起了鼓。只是再不给众人探究的时间，站在御阶上的内侍总管已经扬声宣布退朝。
心有疑虑的众臣只得暂时作罢，俯身行礼的同时，连皇帝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
因着低头行礼的缘故，殿下的众人自然也没看到，皇帝扶着龙椅扶手起身时身体踉跄了一下，压根就没能站起来。还是宋臻与内侍总管齐齐上前，将人搀扶了起来，后来又加上了明达，几人连搀带扶才将皇帝扶去了后殿。
强撑了整个朝会的皇帝到此时也支撑不住了，但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扶着他的内侍总管不经意间摸到他衣衫，才发现冷汗几乎将他的衣衫浸透了。
能被皇帝带上朝会的内侍总管自然也是皇帝心腹，这些年跟着兄妹俩也不知见过多少世面，经过多少凶险。可此时他也被吓得不轻，忙不迭开口道：“陛下，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皇帝虚弱的闭上了眼睛，闻言却睁眼道：“不必。”
明达和宋臻都想劝，就听皇帝说道：“不能让太医来宣政殿，抬朕回宣室殿去。”
朝中心思叵测的人不少，前有延平帝阴魂不散，后有几家王府虎视眈眈。听过明达禀报后，皇帝就知道自己不能立刻死了，否则宋臻说不定就要被这些人撕扯来吃了。他还得再撑一段时间，至少得撑到册立大典之后，等到明达收拾完那几家王府。
此时的皇帝已是宁杀错不放过。他没有时间与他们纠缠了，不过在此之前，他必然不能露出颓势，否则等着他们的恐怕就是各方势力的疯狂反扑。
明达也知道这些，有些气结也有些无力，最后只得吩咐道：“还不去将御撵抬来？！”
内侍总管匆忙吩咐去了，御撵直接被抬入了宣政殿后殿，不多时接了皇帝便赶回宣室殿去。明达和宋臻也都跟着，眉眼间都是说不出的忧虑。
唐昭一直在宣室殿等着他们回来，结果等了一早上，就等到皇帝躺着被抬回来了。
她心下一惊，还以为朝堂上出了什么事，出来看到明达安好才算是放了心。

第126章 千载难逢
皇帝宣布立储一事太过果决，而储君一旦册立，朝中的格局多多少少将有变化。
这日朝会一散，不知多少人目光对视间达成了共识，晚些时候便齐聚一堂商议起各自的利益。
御史大夫家的花厅再次迎来了客人，傍晚时分济济一堂。秦大人作为主人家，早早便换了一身常服待客，只是一盏茶水捧在手中，直到凉透也没能饮上两口。
花厅中的气氛说不上好，能出现在御史大夫家中的，自然也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大多数人选择投靠延平帝，所谓的正统和昔日的忠诚顶多能占三分因由，剩下的七分无非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便是从龙之功，整个家族都跟着受益，至于赌输了，结果自然也足够惨烈。
甚至因为延平帝的身份不同，这一场有关于从龙之功的豪赌中，砝码与收益都被大幅度增加了。每个人都得小心斟酌，步步为营。
当此时，皇帝有没有册立储君，对于这些人的影响是最大的。
有人念叨：“当初清理了皇帝的整个后宫，怎么没想到还能有漏网之鱼？早知道长公主不惜坏了自己名声也要帮皇帝养孩子，就该连宋臻一起清理掉的。”
也有人凶狠咬牙，比划着灭口的手势：“左右现在人还小，不然还是照旧解决掉吧。”
当即又有人提醒：“今时不同往日，宋臻刚遇刺不久，身边守卫怕是森严。想要不动声色的把人干掉是不可能的，长大的孩子也不如胎儿容易得手。”
甚至有人低声埋怨起了延平帝，觉得他藏得太好，完全没有先帝造反时的果决。否则就一个病恹恹的皇帝，再加上一个女流之辈的长公主，延平帝摆明车马的造反也不是没可能得手。不像拖到现在，储君一立朝堂稳固，按延平帝的性子怕是能无限拖延下去。
总得来说，吵嚷间人心浮动，若非早将身家性命押在这里，只怕不少人都要生了二心。
宋三郎就是这时候来的，他随着仆从来到花厅，手一抬推开了花厅大门。原本吵吵嚷嚷的花厅里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了过来。
花厅中不过十来人，却没有一个品阶低于四品的，论起来官身个个都比宋三郎高。而在这些人的目光注视下，宋三郎非但没有胆怯或者不自在，反而扬着下巴目光炯炯，好似很享受众人的注视一般，施施然迈开脚步踏进了花厅。
御史大夫很是看不惯他的做派，见着仆从重新关上花厅大门后，当先便开口道：“你来做什么？当日不是说要解决宋臻吗，怎的如今那小儿却要被封做太子了？！”
宋三郎在御史大夫面前倒不敢放肆，照旧抬手行了一礼：“今日事发突然，众位大人齐聚秦大人府上议事，有怎能缺得了我家殿下？只是如今多事之秋，殿下为避嫌不好前来，便令在下代为出面，也好与大人们商议大事。”
众人闻言沉默片刻，倒也默认了宋三郎的话——延平帝再是太|祖定下的正统，也不能改变他离开朝堂三十年的事实，御史大夫这一帮老臣坚持的困难，寻求同盟也就是必然的了。
既然是同盟，他们便没有理由撇开对方行事，宋三郎也就被默认留下了。
有了外人在场，原本满腹牢骚的众人倒是收敛了许多，各种埋怨也都咽了回去。只是场面一时寂静下来倒是尴尬，许久才有人轻咳一声问道：“那现下局面，应当如何？”
御史大夫沉吟片刻，便将目光投向了宋三郎。
宋三郎显然意会了他的意思，略有些尴尬的避开了目光：“秦大人你知道的，殿下之前已经动过一回手了，只是行事匆忙并未能得手，反而引来了长公主的追查。若非殿下早有准备，只怕如今也难以脱身，暂时实在不好做些什么。”
这些宋三郎即便不说，御史大夫其实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他原本以为对方头铁，之前都急着冲宋臻下手了，如今宋臻更是要被立为储君，宋三郎口中的殿下只怕会更着急。
可惜谁也不是傻子，头铁的事做过一回，就再没人想撞个头破血流了。
见御史大夫脸上有失望一闪而过，宋三郎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旋即便将话题抛了回去：“我家殿下暂时不宜轻举妄动，但眼下时机对于陛下而言，却也是千载难逢。”
御史大夫不置可否，反问道：“何出此言？”
宋三郎眸光微闪，说道：“今日早朝，宋臻方是头一次在群臣面前露面，连玉碟都还没改。众位大人可有想过，缘何只是丞相一道奏请，皇帝就这般干脆的答应立储？”
其实这话不用问也知道，当然是因为皇帝身体不好，储君别无人选而且早晚都得立。既然如此，那自然是晚立不如早立，宋臻这些年跟在明达身边也不知学到些什么。皇帝立了太子，也好尽早将人带在身边教导，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宋三郎目光一扫，便看出了众人想法，索性放下个惊雷：“皇帝突然认回宋臻，而且急着立储，自然是因为他大限将至，急着给儿子铺路了。”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毕竟皇帝虽然病殃殃许多年了，可他到底还年轻，以往病得再重也都撑过来了。久而久之，似乎所有人都习惯了他在生病，也习惯了他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朝堂之上，于是忽略了他也有病死那一天……或者说那一天在众人的想象中，总感觉有些远。
花厅里又喧闹起来，宋三郎满意的看着自己一句话造成的影响。他又将目光投向御史大夫，笑问道：“若是皇帝驾崩，太子年幼，于陛下而言，可算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那自然是，少帝登位本就是一件颇具风险的事，否则当年延平帝也不会轻易丢了帝位。
御史大夫并不质疑宋三郎的消息来源，当下垂眸沉思起来。
就在宋三郎等人蠢蠢欲动时，宣室殿中，休息了半日的皇帝又一次撑了过来。
他倚在床头用了小半碗清粥，对着满脸担忧的妹妹笑得轻松：“皇妹不必担心，朕今日才刚在朝堂上宣布阿臻的身份，这时候出事会连累他的。”
皇帝笑得轻松，但一句话却也是断断续续分作了好几回才说完。谁都能瞧出他的虚弱，可同时也是谁都能瞧出他的坚持——他得为儿子铺路，他得为江山负责，他不能自己一死了之就让天下陷入纷乱。他得多撑些时候，最好撑到延平帝一系被彻底铲除。
这或许并不难，如今明达多多少少已经掌握了些线索。顺着线头去理去查，总比过去十年毫无头绪要好，说不定他真能等到隐患解除那一日呢？
明达看着皇帝如此，心中难过却不好泼冷水，点点头符合道：“正是如此。而且阿臻还小，也离不开皇兄教导。”
宋臻很懂事，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只小孩儿眉眼间的担忧却是掩饰不住。
兄妹父子温情脉脉说了一会儿话，唐昭便走了过来，扯扯明达衣袖，递给她一张纸条。明达接过垂眸看了起来，皇帝见状便问了一句：“发生何事？”
此时明达身处宣室殿中，若非急事要事不会送来打扰她，皇帝因此才有一问。而明达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顺势便将纸条展开来给皇帝看了——小小的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写的却正是皇帝重病之事，看得当事人眼睛不由得眯起，整个人都严肃了起来。
明达等皇帝看完，转脸看向唐昭，目光示意她给出解释。
唐昭于是说道：“此前臣与殿下偶然发现，御史大夫似与一些逆贼有所往来，于是殿下便派人监视起了秦大人府邸。这是半个时辰前从秦府飞出的信鸽传书，誊抄过后送来宫中，至于信鸽已被再次放飞，殿下的人也已经追踪而去了。”
飞鸽传书也要考虑鸽子的体力，因此除非同在一座城中，一只信鸽所能传递的路途其实是有限的。这中间会有人建起中转之处，或者用信鸽交替完成传递，也或者半路就换了人快马传书。
寻常人想要追踪天上飞的信鸽，自然是难上加难，可公主府中不缺能人，这倒也不是难事。
皇帝也没问御史大夫的事，听完唐昭的解释后，他看向纸条的目光反而若有所思起来——一开始兄妹二人设局，其实就是想利用皇帝病重的消息，引延平帝出现。可如今却是皇帝的身体急转直下，两人为求稳妥，倒是不敢再行这条路了。
然而阴差阳错，这封信若能传到延平帝手中，或许真能将他引来？
若是能将这大患解决了，皇帝觉得自己死也能瞑目了。之后有明达扶持，宋臻定能顺利长大并接手朝政，一切都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能不能熬到那一日？若延平帝真被引来了，他却恰好在这时候驾崩了，那简直都不能说是拖后腿，而是在把妹妹和儿子往死里坑！
当天晚上，皇帝想了许久，半夜里又将太医传唤过来，直言问道：“朕还有多少时日？”
太医乍然听到这话，顿时诚惶诚恐，冬日夜里生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听皇帝又问道：“若朕要你用秘药为朕吊命，又能有几时？”

第127章 谢礼
礼部和司天监很快测算好了储君册立大典的时间。朝臣们大都是眼明心亮的，在看出皇帝立储的果决与迫切后，并没有人会选择拖延，因此时间定得很近。
明达翻看着礼部送来的奏疏：“司天监将大典的时间定在了冬至，倒是不错。”
冬至本有祭天大典，往常皇帝除了病得起不了身，否则都会亲往。今岁既要册立储君，自然少不得祭天祭祖，两事并做一事，多多少少也算是为皇帝考虑省事了。不过明达觉得皇兄可能撑不住祭天的繁琐，将典礼定在冬至的最大好处是足够临近，毕竟冬至距今也只有小半个月了。
明达便使人去礼部盯着，务必使他们匆忙筹备中不至出了差错。另一方面她也开始抓紧调查起了那三家王府，毕竟长公主可是很记仇的，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京中权贵无数，表面上看上去风光霁月，内里污秽不堪的不知凡几。
人总是如此，得到权力便忍不住开始膨胀，能守住本心的少之又少。换句话说，公主殿下真要针对哪家调查，能经得起查的绝对是少之又少，便是这三家王府也不例外——他们从前或许谨言慎行，可近十年来却也渐渐骄纵起来，子弟奴仆犯事的不知凡几。
不两日，明达手下便收集了不少三王府作奸犯科的证据，整整齐齐摆在了明达案头。
唐昭闲来无事翻看了几页，然后便将那些证据放了回去，免得看多了生气。随后她纤长的手指在一摞证据上敲了敲，问明达道：“殿下准备何时动手？”
明达看着这堆东西也觉得生气，便道：“冬至之前吧，留着不仅糟心，说不定还要闹出事来。”
唐昭闻言很是赞同，与明达闲话了几句，却拖延着没有离开。明达对她十分了解，一见她这模样便知她多半是有事，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明达犹豫了一下，最后在静静等待还是主动询问中选择了后者：“怎么了，阿昭这般踌躇，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听到明达发问，唐昭似乎松了口气，藏在心底的犹豫也终于有了结果：“是有一件事，我觉得或许还是与殿下提前说一声为好。”她顿了顿，见明达没有追问，便又道：“御史大夫乃延平帝拥趸，殿下使人监视他府上，也不知是否巧合，这些天宋洋已经两次出现在秦府附近了。”
秦府花厅中的小聚会到底是隐秘的，府外纵然有人监视，可众人入府时走的不是正门也不是侧门，更不是后门角门，而是特地挖掘的暗道。
暗卫因此没能直接抓住聚会众人，甚至因为秦府周围都是官邸，也难以分辨出现在附近的官员是否有问题。不过宋洋是个例外，因为他家并不在附近，而他两次出现在秦府附近的时间都太过巧合，于是被暗卫列为典型送了消息回来。
唐昭近来帮明达处理了许多事务，因此先一步看到了这消息，明达暂时却还不知。她听到这个名字略想了想，问道：“是你那庶弟？！”
宋洋姓宋，这说得自然不是唐昭的庶弟，而是宋庭的。
唐昭闻言点点头，说道：“他行三，从前我与他交集不多。那时他尚且年少，但在国公府中却是处处争强好胜，有时候为博父亲目光，甚至不惜陷害兄弟，看得出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十年前的宋庭还是少年，宋洋比她年纪更小，行事之间自然也露出了颇多破绽。这一点不光宋庭看出来了，阅历更足的定国公更是看了个清楚明白。他不是很喜欢这个庶子，但又不得不承认除了宋庭之外，他是其余儿子中最优秀的那一个。
宋庭在时自然是处处压着宋洋一头，可宋庭死后宋洋在国公府中也算是独占鳌头了。他自以为除却长兄，自己便该是世子的不二人选，却不料定国公硬是拖了十年也没请立世子。
唐昭这些天也着重打听了一下定国公府的消息，结果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定国公常年领兵在外的缘故，国公府相对来说还算低调，只是府中为着一个迟迟未定的世子之位，也争得跟乌眼鸡差不多了。宋洋处处要强，也没见真将所有人压服，左右焦灼得厉害。
明达听完唐昭一番叙述，明白过来：“你是觉得宋洋为了世子之位，投靠了延平帝？”
唐昭点点头：“他自幼不择手段，这样选择并不奇怪。”
明达听完就觉得很迷，毕竟延平帝可不算什么好的投靠对象。别看他如今在朝中还有御史大夫这一群拥趸，可这些都是昔日老臣，投效延平帝的时间也是极早的。现如今国泰民安，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谋反是一件容易的事，宋洋又凭什么投靠延平帝呢？！
想了一阵，隐隐觉得有些古怪，不过明达也明白了唐昭的意思——定国公领兵在外，家里不听话的儿子牵扯进了谋反，按例整个国公府都得受连累。
就听唐昭说道：“宋洋的选择他自行承担无可厚非，但父亲对陛下却是忠心耿耿，这些年守卫边疆不敢说劳苦功高，至少也是无愧圣恩的。我实不想见他为人牵累……”
换做旁人，明达才不会管这许多，既然敢赌就得付出代价，连累全家也是代价。可看着唐昭的面子上，她对定国公府多多少少有些照拂，便点头答应了下来：“我知晓了，定国公若无二心，自然不会牵连于他。国公府的众人也是一般。”
唐昭因着这事已经纠结几日了，明知律例所以不好开口。却不想明达应得这般干脆，她有些高兴，激动之余手一揽便将明达揽进了怀中，在她额头上亲了下：“多谢殿下。”
明达笑眯眯的，却伸手在自己红唇上点了下：“多谢的话，亲这里才有诚意。”
唐昭脸红了下，左右看看殿中没人，便飞快的在明达唇上啄了一口。
明达可不满意这样的谢礼，勾着唐昭的脖子，将人又拉了回来。
宋洋说到底也只是个小人物，国公府庶子而已。明达没将他放在心上，如果不是牵扯到定国公府，唐昭也不会将他放在心上。
趁着冬至还有几日，之后的一段时日，明达开始大刀阔斧的修理起宗室——不仅是成王、福王、路王三府，整个皇室这些年都浮躁得厉害。
三十余年前，武兴帝夺了延平帝皇位，当时就对皇室进行过一番清洗，有能耐的兄弟都先后被送去见了太|祖。到十一年前那一场变故中，武兴帝一脉又被屠戮，只剩下皇帝和明达两根独苗。一来二去，本该枝繁叶茂的皇室便显得有些凋零。
今上不是个严苛的人，见着宗室凋零便没有过多打压。如今十余年过去，这些宗室们除了大量的生孩子开枝散叶外，也开始仗着身份为所欲为起来。
过去明达没查过这些，因为没人敢闹到她面前来，可这次调查三王时顺手一查，得到的结果差点儿让长公主气得掀桌。
什么侵占良田，什么欺男霸女，这种事不要太多，甚至还有人草菅人命！
明达或许该庆幸，经过两次清洗留下的这些宗室大多是平庸之辈，他们没能在朝中担任要职。否者就凭这些人的胆量，怕是贪赃枉法、卖官鬻爵，他们件件都敢做。
公主殿下气结，于是连着三王一起，所有宗室都被修理了一遍。只是别家宗室明达还顾虑些情面，不曾动真格将人除爵下狱，只是狠狠敲打警告一番罢了。唯有三王府上倒了大霉，被提出来的桩桩件件都是按律当斩的大罪，没两日阖府上下便都下了大狱。
因着明达这一番折腾，宗室之中原本怨声载道，可见过她对三王的凌厉手段后，这些宗室就跟被掐住喉咙的鸡似得，再也不敢吱声了——这是杀鸡儆猴，绝对是杀鸡儆猴！
谁也不愿意步了三王的后尘，于是刚闹起来的宗室瞬间偃旗息鼓，又安分了下来。
明达见此简直好气又好笑，私下与唐昭吐槽：“当年太|祖平定乱世一统天下，是何等的英雄人物。结果这才没传几代，剩下的就都是些胆小如鼠的废物了。”
唐昭对此能说什么？她能说精明强干的宗室都被先帝清理了吗？自然是不能的，因此只好顺着明达的话说道：“这一辈宗室靠不住就罢了，下一辈可以接进宫中来培养。阿臻如今还小，又没有手足兄弟，予他培养些左膀右臂也是必要的。”
明达想想也对，不过当此多事之秋她也不好再多动作，免得真正惹恼了宗室反扑。只好等一切平息过后，再着手培养后辈。
揭过这些糟心事不提，明达随手拿起另一封奏疏，却是关于冬至祭天的安排。
说起祭天，明达又想起了宣室殿中的皇兄，脸上神色好看了许多：“阿昭，你有没有发现皇兄近来脸色和精神都好了许多？这样下去，说不定今冬也能熬过去了。”
皇帝身体不好，冬日尤其难熬。早前太医就说过，如果皇帝能熬过这个冬天，或许便又能多撑一年甚至更久。
明达因此欣喜，唐昭闻言却没接话，反而有些讳莫如深。

第128章 冬至祭天（上）
转眼间，被许多人或期待，或忌惮的冬至日便到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尤其的冷，入冬后没多久便开始下雪，冬至这一日也没有例外，一大早就已是飞雪漫天。打开窗户往外一看，天地都被一片白茫茫覆盖了。
冬至祭天并不是在宫中，而是在南郊的圜丘。万幸雪虽然一直下，但从京城至圜丘这一路却并不难走，因此一大早天还没亮，祭天的队伍便从皇宫浩浩荡荡出发了。
长公主的车驾很是宽敞，此刻车中只坐着唐昭和明达两人。
许是近来太过劳累，今日又起得早，明达上车之后便有些犯困。唐昭倒是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去，结果看了几回也没见雪势有减小的趋势。等到马车驶出京城城门时，她终于忍不住皱眉道：“这雪一直不停，今日这祭天还能进行下去吗？”
明达困得迷迷糊糊，闻言打起两分精神回道：“司天监算过，晚些时候雪会停的。而且冬至日下雪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从前祭天也遇见过，太常那边自有章程。”
唐昭想想也是，一转头看见明达困得迷糊的模样，顿时好笑又心疼。于是她不再多言，伸手将明达揽过来在怀中抱着，轻言安抚：“好了，这一路去圜丘还得要一会儿，我便不说话了，明达你也睡会儿吧，等到了地方我再叫醒你。”
明达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脑袋在她怀中蹭了蹭，自觉寻到了个舒适的位置，这才嗅着唐昭身上熟悉的气息入眠。
有唐昭在身旁守着，明达总是格外安心，因此这一觉也睡得很沉。
长长的祭天队伍寅时便从皇宫出发，路上足行了两个多时辰，才堪堪赶到了圜丘。圜丘这边自然也有官员准备，一大早扫雪的扫雪迎接的迎接，行宫配殿中更是早早洒扫完毕烧起了地龙，只等着皇帝率领百官驾临。
快到地方时，唐昭才轻轻推醒了明达：“殿下，醒醒，咱们快要到了。”
明达睡得正香，骤然被唤醒，喊她的又是最为熟悉亲近的人，下意识便“哼唧”两声，撒起了娇。等唐昭再喊，她甚至还将脑袋往唐昭怀中挤了挤，颇有赖床的架势。
唐昭看得简直好笑，但
马车都快到了，她却是不好再让明达睡下去。
狠下心将人从怀中拉扯出来，明达脱离了唐昭的怀抱之后倒是清醒得很快。只是彻底清醒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作为，长公主脸上不免一红，随后想到什么又摸了摸脑袋，果不其然原本梳理得端正漂亮的发髻有些散了，压根没办法出去见人。
没奈何，明达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唐昭，眼巴巴的很是可怜：“阿昭……”
唐昭没忍住弯了弯唇角，倒也没说什么，自觉从一旁的暗格里翻出了梳子，又拆了明达的发髻替她重新梳理——今日祭天本是庄重，明达这一身也是精心打扮过的，梳好的发髻也比平日复杂几分。万幸两人成婚后唐昭就常替她梳头，否则便要唤侍女进来替明达整理了。
明达乖乖坐着任由唐昭施为，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睡着之后将衣裳压出了不少褶皱，于是又垂下眸子细细抚平。等唐昭替她梳好了头，重新戴上钗环时，她便转过头去替唐昭整理衣襟。
柔软的小手在衣襟上细细抚过，唐昭的身体顿时僵了僵。明达自然察觉，抬眼看来时眉梢略微挑了挑，一双美眸更是神采奕奕。
唐昭知道这是小公主要找回场子了，便没好气将剩下的钗环塞回了她手里：“我自己整理，殿下也自己来吧。”说完便转过身，整理起自己的衣衫。
明达有点傻眼，握着几支钗环又软语相求：“阿昭，阿昭你别生气啊，我不是故意的。”
公主殿下撒了会儿娇，唐昭最后还是替她将钗环都戴好了。而等两人收拾完毕，马车也早已经抵达圜丘停了下来，两人下车时都比旁人晚了些许。不过好在今日的主角并不是她们，无论是祭天的皇帝还是即将被册立的太子，显然都更加引人瞩目。
明达和唐昭下得马车，便见那父子二人正被太常官员引往行宫。
小宋臻一直知道皇帝舅舅身体不好，因此母亲便得替舅舅分忧，也跟着为政事陷入到忙碌之中。可直到他被认回做了皇子，又搬入宫中时常见到皇帝，这才对他的身体之差有了确切的认知。
讲真，冬至大雪天跑来郊外祭天这种事，放寻常人身上或许就是普通的折腾。可放在自家父皇身上，小宋臻是真担心他跑这一趟丢掉半条命。因此在启程时，他便耍赖上了皇帝的御撵，皇帝也是难得看到乖巧听话的儿子这般活泼，便也由着他了。
一路行了两个时辰，宋臻便瞧见皇帝途中喝了两回药——这在小宋臻看来已经算是习以为常了，好似从他被认回住入宫中开始，皇帝吃药便比吃饭还多。
唯一让宋臻觉得庆幸的是，今日这汤药喝下去还算有用。病恹恹的皇帝一路车马劳顿，等到了圜丘时非但没有疲惫萎靡，相反看上去精神还算不错。
宋臻又偷偷摸了摸皇帝的手，感觉不似往日冰凉，还有些暖烘烘的，于是长出口气：“父皇今日身体不错，可也别太过劳累。祭天本是繁琐又劳累的事，还遇见了如今这般寒冷的天气……若是让您因我的事再次病倒，阿臻便要羞愧难安了。”
皇帝闻言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小孩儿脑袋，注意着没有将他梳理整齐的头发弄乱：“立储可不是阿臻一个人的事，阿臻也不必想太多。”
话音落下，正好圜丘到了，御撵也缓缓停了下来。
外间有太常寺先一步派遣来圜丘准备的官员，早在风雪中等候已久，见皇帝御撵抵达，便领着人上前行礼道：“臣等恭迎陛下驾到。”
御撵里的宋臻便不好再说什么了，他自己理了理衣衫，却见皇帝已经起身向着御撵外走去。于是小孩儿忙不迭跟了上去，临走前瞥见放在一旁的狐裘披风，又连忙拿了过来，追上去给皇帝披在了身上：“父皇小心着凉。”
皇帝穿得挺厚的，其实并不冷，但看着儿子的举动也觉得熨帖。
大雪天双方都没有在外逗留的意思，太常寺官员接到了皇帝，便忙不得将人往行宫迎去，边走边道：“司天监测算过，今日午后大雪便会停下，陛下不必担心祭天之事。”
诚如宋臻所言，祭天原本就是一件颇为繁琐的事。按照常理来说皇帝都不该是今日临时过来，而是该提前带着文武百官赶来行宫，沐浴斋戒，并为祭天提前做好准备——如祭祀的牺牲与祭器，原本都是要皇帝亲自过问的，以此显示重视。
然而皇帝身体不好，冬日尤甚，因此往年祭天虽然没被耽搁，可祭天的过程却是一简再简。到如今，皇帝不必特意吩咐，太常寺的人也自觉放松了规矩。
饶是如此，一旁的宋臻听着太常寺官员说起祭天仪式，也仍旧觉得繁琐。他忧心忡忡看了皇帝两眼，却见他苍白的脸上神色平静，显然是对此早有准备。
可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寒风，又扭头看了看远处高大的祭台，想也知道那上面有多冷。
宋臻小眉头皱着，下意识回头去寻阿娘身影，却见她被驸马扶着刚从马车上下来。不用细瞧宋臻也知道，那两人此刻定又是黏黏糊糊，压根没时间来注意他。
小孩儿不禁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冬日里呼出的热气凝成了水雾，看上去相当显眼，走前半步的皇帝都察觉到了。他又回头摸了摸小孩儿脑袋：“阿臻这是在叹气些什么呢？”
宋臻只得无辜的眨眨眼：“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太冷了。”
皇帝笑了笑，转而牵起了宋臻的手，领着他一同入了行宫。跟在父子二人身后的群臣还是头一回见着两人相处，看皇帝对宋臻毫不避讳的亲近，一时也是心思各异。
文武百官随着皇帝入了圜丘旁的行宫暂时歇息，索性司天监测算的天气还算准备，下了一上午的雪到了午时便渐渐止住了。再晚些时候，到了司天监测算的祭天吉时，天空上厚厚的云层还散开些许，透漏出几缕耀眼的天光。
雪止了，风倒是没停，祭天前明达也特意来看过皇帝一回。
惊讶于皇帝今日好状态的同时，明达顺手还塞了些御寒的东西给皇帝：“我知宫人定是为皇兄做了万全准备，可将这些交给皇兄，我也能安心几分。”
围脖、袖笼、手炉……样样都是御寒的好东西，可要说在祭天时能用上这些东西，大概就是个笑话了。毕竟又是跪拜又是祷告，各种仪式走一遭，哪有缩手的机会？
可皇帝还是接了过去，看见皇妹眼中显而易见的担忧，他还能笑道：“皇妹不必担心，今日祭天不过一个时辰，太常寺又精简了流程，很快就能结束的。”
明达只好点点头，很想在皇帝的冕服外再套一层厚厚的狐裘，可惜这种想法也只能想想罢了。
不多时，吉时便快到了，皇帝率领群臣出了行宫，往圜丘而去。

第129章 冬至祭天（中）
祭天仪式冗长而繁琐，即便太常寺的官员已经一再精简了，可该有的步骤总不能少了——迎神、行礼、进俎、初献、亚献、终献，一套流程下来，怎样精简也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无论明达在朝中权势如何鼎盛，身为公主在祭天仪式中的位置也始终都有定数。她站在宗室队伍里，身边站着唐昭，时不时抬头就能瞧见高高的祭台上，皇帝消瘦而挺直的背影。乃至于宋臻也以准太子的身份，跟着皇帝登上了高台，可以俯视下方群臣。
万幸，高台上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都没出差错。虽说在寒风中站立一个时辰，连一些身体康健的朝臣也觉得难熬，但病弱体虚的皇帝这回竟也支撑了下来。
等到太常寺卿宣布仪式结束，明达才算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等小宋臻扶着皇帝从祭台上下来，明达和唐昭便赶忙迎了上去，明达更是急切的问道：“皇兄，你可有哪里感觉不适？”
皇帝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连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却摇摇头说道：“朕无碍，皇妹放心。走吧，咱们先回行宫去，明日才回京呢，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其实明达不太放心，毕竟去岁皇帝不过是打开窗户看了会儿雪，就因此大病了一场。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皇帝的身体比往年更糟糕了，甚至之前已经恶劣到开始托孤。怎么会忽然之间又好了起来，甚至连大雪天出来祭天这种事都能做了？
明达心中不免忧心忡忡，见皇帝神色如常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添三分忧虑。
然而担忧归担忧，明达却不好在这种时候耽误时间，忙不迭跟宋臻一起将皇帝先送回了温暖的行宫。半路有宫人递来暖和的手炉，明达更是一连塞了两个到皇帝手里，弄得他哭笑不得。
圜丘旁的行宫不小，布置起来更是五脏俱全。毕竟按照惯例皇帝都会在祭天前带着文武百官来此沐浴斋戒，因此这行宫至少也得安置得下这些人。
祭天仪式之后，百官便随着皇帝回到了行宫，翌日一早再启程回京。
晚间的时候，明达和唐昭依旧逗留在皇帝宫中，一方面是陪着皇帝度过冬至节，另一方面也是不太放心皇帝的身体——虽然回到行宫喝了汤药之后，皇帝的身体明显缓了过来，看上去并无大碍，可明达还是担心一个错眼没留神，人就又病倒了。
皇帝知道妹妹的心思，熨帖的同时也是无奈，想了想吩咐人去准备了暖锅。
冬至夜，外间又下了雪，殿中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不说，还有热气腾腾的暖锅配着玉露，于这一家子而言，已是难得的放松了。
皇帝吃得不多，但被暖锅的热气一蒸，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三分血色，看着倒是康健了许多。他不疾不徐，吃完了也不放下筷子，反而换了一双筷子照顾起宋臻来——小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都比他多，皇帝投喂起来也莫名愉快。
同样被投喂的还有明达，她吃饭的间隙抬眸见到这一幕，免不了开口说道：“今日祭天那般繁琐寒冷，皇兄也撑了过来，看来撑过今冬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皇帝闻言，给宋臻夹菜的动作一顿，引得小孩儿抬眸看来。
不过宋臻抬头也不是为了皇帝投喂的那点菜，他是觉得阿娘说得没错，因此看来时双眸亮晶晶的，眸底也尽是希冀。
皇帝被看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勉强一笑，说道：“或许吧。”
一顿暖锅吃了近一个时辰，等到宫人将残局撤下，外间天色早已经黑透了。明达和唐昭不好继续逗留，这才告辞离开，临走前不忘叮嘱留下的宋臻好好照顾皇帝。
小宋臻很是乖巧听话，这些天经历的事情多了，也眼看着沉稳了起来。别的不说，至少盯着病恹恹的父皇，指挥起身边的宫人总不是什么难事。
明达和唐昭离开皇帝寝殿时，外间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大雪借着夜色飘进廊下，三两点雪花打在脸上，格外的凉。
唐昭一个激灵便从宫殿的暖意洋洋中回过了神，第一反应先扭头去替明达理了理身上的披风：“又下雪了，殿下小心着凉。”
明达自幼身体养得好，才不怕这点风雪，见状不禁笑了起来。她将手伸出披风，伸进唐昭的大氅里：“那阿昭替我暖暖手可好？”
话是这样说，但唐昭握住明达的手，那柔软的小手分明暖乎乎的，哪里需要暖了？好在唐昭也没有不解风情的说出来，反而顺势牵住了明达的手：“那咱们回去吧。”
两人于是从廊下踏进了风雪，有宫人立刻上前替两人撑了伞，将漫天飘落的风雪遮了大半在外。
明达今晚的心情不错，也难得生出些小儿女玩闹的心思。她一只手被唐昭牵着，另一只手却偷偷伸出了披风，路过花树时顺手便在枝丫上抓了一小把雪，压根没让唐昭看清便一把扬在了她脸上。
唐昭怔了怔，转过头就见小公主一脸窃笑。
明达松开唐昭的手，躲开两步跑到了风雪中，唐昭回过神来却是好气又好笑。她本不想计较，可看着明达脸上轻松的笑意，也生出两分陪她玩闹的心思，俯身便抓了两把雪在手上：“殿下别跑，看我如何报复回来！”
不跑当然是不可能的，明达转头便迈开步子跑了起来，笑声轻扬。
唐昭两把雪都扔了出去，却没有往日的准头，都是堪堪擦着明达耳边飞过。她嘴上说得厉害，可手下到底容情，只追上去的动作却不慢。
不多时，明达便被唐昭捉住了。她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又用抓过雪后冻凉的手往明达脖颈上贴，冰得公主殿下忍不住缩脖子。于是一个得意的叫嚣，一个含笑着求饶，原本打伞的宫人识趣的没有追上来，只余二人笑闹。
等到闹腾够了，两人也不觉得冷了，活动开浑身都暖洋洋的。唐昭将明达打横抱了起来，美其名曰：免得公主殿下再手痒，玩雪冻坏了她可是要心疼的。
明达顺势伸手环住了唐昭的脖颈，好笑的在她耳畔低语了两句。
唐昭原本迈开的脚步顿了顿，低下头便见明达又笑得眉眼弯弯。她忍不住好气又好笑，倒是手一松将明达又放了下来，看向明达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
冬至夜唐昭和明达都睡得很沉，翌日醒来天都已经大亮了。
明达睁眼瞧了瞧天光，又闭上眼懒洋洋的靠在唐昭怀里，并不想动弹。唐昭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惹得公主殿下推攘了一下，随后便也陪着她赖床。
今日还要启程回京，明达眯眼在唐昭怀中赖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身了。
唐昭睡在外侧，先起身收拾好自己，正要去外间唤宫人来伺候明达洗漱，就被公主殿下叫住了：“今日我不想宫人伺候，阿昭亲自动手吧。”
明达拥被坐在床上，目光懒懒望着唐昭，又冲她张开了手臂。
唐昭眸中染上了笑意，一点也没觉得麻烦，应道：“好。”
说完她上前两步，先将公主殿下从床上抱了起来，明达顺势用双臂环住了唐昭的脖颈。只是在唐昭抱她起身时，后者却张口在唐昭耳垂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下，惹得唐昭差点儿手下不稳将她摔了。旋即偏过头，无奈又宠溺的说道：“殿下，别闹。”
明达“哼哼”了两声，放过了她，任由唐昭伺候她更衣洗漱，随后连梳妆打扮也没假于人手。直把人使唤得团团转，才算报了昨晚不得翻身之仇。
两人在闺房里小闹了一阵，等到露面时，都已经巳时了。
好在冬至本有三日假期，回京之事本也不是十分紧急，到了这时辰也没人来通知启程。于是两人又用了些迟来的早膳，这才往皇帝寝宫而去。
一夜过去，吹了冷风的皇帝并没有病倒，今早依旧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明达见状放心许多，又问过皇帝今早用膳和用药的情况，得知一切都好之后，提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下。操心完这些，她才问道：“皇兄，咱们何时启程回京啊？”
皇帝便瞧着她，似笑非笑的模样：“自是要等人齐了，才好启程的。”
明达便反应过来，回京的队伍之所以还未启程，可能是在等她。于是俏脸忍不住一红，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一旁的小宋臻说道：“昨日祭天吹了冷风，随行的几个老大人夜里便发了热，这会儿人还没好呢，不好轻易启程，也不好轻易将人丢下的。”
小孩儿一本正经的解释，明达听罢就知自己是被皇帝逗弄了，顿时没好气的瞪了眼自家皇兄：“皇兄说话还没阿臻明白！”
小宋臻被夸奖了，脊背挺直，双眸清亮，嘴角也轻轻勾起。
皇帝笑眯眯的，也不反驳什么，看了眼明达又看了眼唐昭，眼中笑意更深了。
明达被看得莫名窘迫，也不理会自家皇兄了，拉着唐昭便在一旁坐下。落座后不久又问：“那咱们何时启程，便一直逗留在行宫里吗？”
皇帝摇摇头，往外间看了一眼，外间又在下雪：“等下午天气好些，咱们便回京去。”

第130章 冬至祭天（下）
下午时风雪也没有停，不过一行人也不好在行宫久留，到底还是启程返京了。
大雪又下了一天，路上的积雪比昨日来时更厚了些，以至于原本车马还能行进的道路，偶尔还需要禁军临时除雪才能畅通无阻。也是因着要边走边开路的缘故，回程的路要比来时慢上许多，从午后直走到天黑才隐隐瞧见了京城城楼的轮廓。
皇帝的御撵总是格外精巧，行在路上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宽敞的御撵里也布置得颇为舒适，桌椅、软榻、茶水、棋局，一样也不缺。
回城途中无趣，皇帝饮过汤药之后便叫了宋臻一起来下棋。
近一年时间过去，又有明达和唐昭时不时的教导，小宋臻的棋艺其实进步了许多。然而对上皇帝，他依旧显得稚嫩，棋局没下一阵他便开始抓耳挠腮，每下一步都要思忖许久。
看着小孩儿皱着小眉头，一连为难的模样，皇帝心情倒是不错。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的清香稍稍掩盖了他口中散不开的苦涩滋味儿，等了会儿宋臻终于犹豫着落下一子，皇帝并没有多想便紧跟着落子，然后小宋臻就要继续对着棋盘沉思了。
内侍总管跪坐在侧，微微低着头，并不去看皇帝欺负小孩儿。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一阵不甚明显的敲击声，内侍总管抬起头，就见皇帝淡淡一眼扫了过来。于是他默默行了一礼，又悄无声息的挪到了车门边，并没有打扰到正在沉思的小皇子。
车门悄无声息的打开条缝，随着寒风递入车厢内的，是一枚密封的竹筒。
内侍总管一见那竹筒上的标记便知要紧，忙不迭接过之后关上车门，就回到皇帝身边双手呈递了上去。期间对面的宋臻到底还是有所察觉，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可小孩儿也是相当有眼色，见皇帝神色严肃便知不该多问，于是又默默低下了头。
皇帝这时候却没心思去理会小孩儿了，揭开蜡封打开竹筒，便取出了其中信笺一目十行看了起来。看过之后他眉头一松又一皱，显然是被那书信上的内容引得走神。
正在这时，便听“啪嗒”一声轻响，却是棋子落在期盼上的声音。
皇帝
回过神，便将宋臻终于又在棋盘上落了一子。不过宋臻落子之后也明白，这棋大抵是下不下去了，于是抬头说道：“父皇有事便先行处置，这盘棋咱们可以令寻时间再下的。”
内侍总管闻言，也准备将棋局封存起来了，只是回京之后皇帝怕是更没有闲暇。
然而皇帝闻言却摆摆手说道：“有始有终，不过是一盘棋而已，就不等下次了。”他说完重新将信笺塞进竹筒，又将竹筒封上递给内侍总管：“这信你亲去送予明达。”
内侍总管领命，躬身退下的同时，就见皇帝已经再次落下一子。
他叫停御撵下了车驾，又冒着风雪亲自跑去了长公主的车驾，将竹筒递到了明达手里。
明达接过竹筒便认出来了，这是暗卫传递消息的手法，别看竹筒简陋却是暗藏玄机。她指尖在竹筒上轻轻一点，又问内侍总管道：“皇兄可还有什么吩咐？”
内侍总管忙答道：“回殿下，并没有。”顿了顿又道：“陛下正与小殿下下棋。”
明达一听皇帝还有这闲心，心中的紧张也顿时少了几分。将内侍总管打发走了，她这才靠在唐昭身上打开了竹筒，取出信笺来与唐昭一起看。
刚看了个开头，明达的柳眉便挑了挑，只是还不等她将信看完，原本行驶的马车却再次停了下来。没等车内询问，外间的车夫便已经小声禀报：“殿下，队伍前面突然停住了，可要小人前去打探？”
明达手指微动，便将手中的信笺稍稍一折，扬声道：“不必，等着吧。”
车夫应了声“是”，外间便再没了动静。
约莫半刻钟后，停滞的队伍便再次行进起来。唐昭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被迎面的寒风扑了一脸。她也没有因为天冷就放下车帘，眯着眼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明达衣袖。
随后明达顺着她所指看去，便见道旁洁白的积雪上，星星点点染着些红。
祭天的队伍回到京中，天色都已经黑透了，所幸皇帝的御驾并不用顾虑城门开闭。一声令下早已经关闭的城门也得老老实实的打开，迎接皇帝与百官回城。
好端端的冬至假期就这样被祭天耗去了两日，回京之后皇帝也没有再拘着群臣，便下令使人各自散去归家了。明日也还有一天假期，要等后天各部衙署才会恢复办公。
明达这些天都住在宫中，今晚本也是要跟回宫去的，结果路上却忽然接到皇帝传信，道她与驸马已经多日未曾归家了，今晚不如也回公主府去。
骤然接到这消息，明达有些诧异：“皇兄这是何意？”
唐昭却抬手将那传话的内侍打发了，这才回道：“许是陛下想与阿臻多些时间独处吧。”
其实皇帝近来与宋臻相处得不错，前者有心倾力教导，后者也少有长辈如此关心。一来二去，宋臻倒是很快对皇帝生出了孺慕，尤其是在他遇刺后搬去宣室殿与皇帝同住，父子二人的感情更是一日千里。这让明达甚至有过担心，怕皇兄哪日驾崩了，刚刚建立起感情的小孩儿接受不了。
然而明达并不觉得今日这事与此有关，只是天色渐晚，她也不好去追御驾问个明白。于是只好带着满心疑虑，与唐昭一同回去了公主府。
一夜安宁，翌日明达才使人出去打探消息。
昨夜忽然被皇帝遣回公主府一事，明达自然不会使旁人去问，她使人打探的是昨日回京途中发生之事。这倒也好打听，不等晌午明达便得了消息，原是队伍行进过半，山中忽然冲出一群野猪来，横冲直撞差点儿惊扰了圣驾。
也有传闻说是有刺客趁乱行事，不过看见的人不多，也只是人云亦云罢了。
宫廷出身的人从来不信什么巧合，更何况随着这个消息传来，明达还得到了另一个消息——御史大夫今早忽然被皇帝宣召入宫了，而且至今未曾回来。
换个人选，明达不会多想，可御史大夫的身份就……
唐昭则更直接，断言道：“御史大夫今日入宫，怕是出不来了。”
明达也觉得是如此，思绪便不由得飘到了昨日看过的那封信笺上——暗卫传来的书信中，正是当初御史大夫飞鸽传书给延平帝，与他禀报皇帝病重之事。彼时为了追踪，明达手下只是誊抄了信件，便继续放飞了信鸽追踪。后来这事被禀报给皇帝，事情也就由皇帝接手了。
如今过去些时日，暗卫的追踪也有了结果。他们一路往南追踪到了永州，费尽力气追查下去，原以为能抓住潜藏多年的延平帝，结果最后却只抓住了一个替身罢了。
皇帝由此恼怒，觉得自己等人可能是被御史大夫他们骗了，再加上昨日那些野猪明显来者不善，索性便将人召入宫中扣下了。
再之后，想也知道是手段百出，定要撬开御史大夫的嘴。
明达想到这里思绪忽然一顿，看向唐昭的目光也带上了惊诧与忧虑。因为她忽然想起，唐昭即便没有答应与御史大夫他们联络，可在这些人眼中她依旧是他们的少主。如果御史大夫扛不住刑讯，亦或者一时说漏嘴提起了唐昭……
只是这样一想，明达心中便生出一股寒意来，她忽然抓住唐昭的手说道：“阿昭，这些天你都跟紧我，可别离开了我的视线。”
唐昭回握住明达的手，笑道：“我何时与殿下分开过了？”
这倒也是，明达紧绷的眉眼略微放松下来。
唐昭显然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与她并肩坐在一处，温声道：“殿下不必担忧，当初与陛下提起御史大夫时，我便想过这一日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许都不必让御史大夫开口，陛下便已经怀疑到我身上了。可是没关系，因为我有殿下啊。”
外人看来，皇帝的身体显然是大好了，就连冬日祭天也扛了过去。或许也正是因此，御史大夫等人才在延平帝没有下令的情况下，弄出野猪那一出来试探皇帝的底细。可唐昭却很清楚，皇帝的身体就算要养，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如此地步。
少时两人相交，唐昭便很清楚皇帝的性情，他是做得到豁出一切达成所愿的那种人。所以眼看着皇帝一日日好起来，她却觉得是在看着对方一步步往绝路上走。
当绝路走到尽头，唯一能值得皇帝信赖的，也便只剩下明达了。
当此时，皇帝绝对不会与明达撕破脸。明达与唐昭如今又正是浓情蜜意时，皇帝只要脑子不糊涂，不确定唐昭真有反心，就不会对她动手。
唐昭有所依仗，一点都不带怕的，至于将来……她与明达都不是留恋权柄之人。
想到这里，唐昭侧过头看向明达，眸中略有歉意：“殿下，若有朝一日公主的尊荣与我之间，你只能选择一样……”
明达抬手按在她唇上，将她剩余的话堵了回去：“不必问我，我早选过了不是吗？”

第131章 生变
这边唐昭和明达刚对接下来的事做好心理准备，甚至都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皇帝呢，那边宫中却忽然接到了一份边关送来的急报。
半下午的，一骑飞马自宫中而来，又闯入了公主府。
明达与唐昭被惊动，出来见到那宫人时，后者“噗通”一下就跪倒了，冲二人道：“殿下，驸马，陛下不好了，还请二位速速进宫。”
宫人的架势吓到了二人，饶是两人之前还担心皇帝为难唐昭，这时候也顾不得其他了。唐昭忙吩咐下去备车，明达却更是着急得连马车也等不及了，拉着唐昭直接去马厩牵了两匹马出来，然后骑马飞奔入宫，一路上也不知惊动了多少人。
皇帝之前一直气色不错，看上去似在好转了，然而今日大好的局面却被边关一纸急报打破了。急报上写着什么，宫人并不知晓，他只知道皇帝看过之后便呕血昏迷了。
明达与唐昭此时入宫，不仅是担心皇帝身体，更是担心边关出了变故。
两人匆匆赶到宣室殿时，殿中的气氛比上次皇帝病重昏迷更低沉压抑。明达与唐昭刚进寝殿，就见小宋臻失魂落魄的坐在殿中，若看仔细些，还能在他杏黄的衣袍上看到零星血迹。
宋臻一见二人到来，眼眶就红了，站起身几步扑进明达怀里：“阿娘……”
只这一声，便听出他多少惶然，明达安抚的拍了拍小孩儿后背，问道：“阿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与阿娘说说看。”
与此同时，唐昭也拦了个太医询问情况。
宋臻这些天一直跟在皇帝身边，当时自然也在场，可他知道的似乎并不比宫人更多：“父皇看过边关送来的急报便吐血昏迷了，我并不知那急报上写的什么。”不过他顿了顿，又道：“后来那急报就被苏总管收起来了，阿娘可以令他拿来看看。”
明达听罢，目光在外殿中逡巡了一圈儿，没见着内侍总管的身影，想必人不是在外面忙碌，就是在内殿守着皇帝。
唐昭这时也打听完消息过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看，冲着明达便摇了摇头。
明达心中顿时又是一沉，再不耽搁便往内殿而去。刚进内殿便见着满殿都是太医，看架势几乎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来了，明达寻到太医令便问道：“皇兄如何了？”
此时的公主殿下满身威仪，再不见面对家人爱人时的温柔神色。太医令原就着急，这时更被她看得冷汗涔涔，支支吾吾道：“陛下，陛下是急怒攻心，因而吐血昏迷。”
这话还用太医令说？！
明达最讨厌这些太医支支吾吾的模样，不过同时她也清楚，太医们并不是酒囊饭袋，能让他们变得这般支吾的，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于是她心中愈发焦躁，索性皱眉直言问道：“我不想听这些，只想知道皇兄何时能好？”
太医令满头冷汗也不敢抹，闻言苦笑：几时能好？怕是不会好了！
当然这话太医令是不敢说的，所以他略顿了顿，便提议道：“殿下不妨去前面看看陛下？”
明达闻言略有狐疑，可还是暂时抛开太医令，往龙榻前去。她看到皇后就守在龙榻旁，手中攥着帕子，偶尔低头似在拭泪……明达迅速移开了目光，不去看皇后作为，等走近些便将目光投向了龙榻上安安静静躺着的皇帝。
皇帝的情况显而易见的不太好。他唇边的血迹早就被擦拭干净了，这让他看上去不至于太过狼狈，可与此同时却并不能改善他的脸色——不是素日里的苍白，而是面如金纸，眼看着便似到了弥留之际。
明达惊得后退一步，若非看见皇帝呼吸时胸口还有些微起伏，几乎让人怀疑他已经死了！
情况的急转直下让明达惊慌又无措，转头又拽了太医令回来，问道：“皇兄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前他身体已经有在好转了，怎么忽然一刺激就成了这样？”
讲真，明达是想不通的。虽然她还没有看过那封边关奏报，但看皇帝这反应也知道，上面肯定写的不是什么好事。可即便如此，皇帝登基十一年，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会被刺激到吐血已是令人诧异，还被刺激得要死，明达简直无法想象。
太医令闻言，张口欲言又止。
明达看到了，并不愿在这当口卖关子，于是不耐烦道：“有什么话便直说。”
太医令只好满脸无奈道：“殿下容禀。陛下的身体并非好转，其实是由秘药激发出的身体的潜能而已。小半月前，陛下便问太医讨去了秘药，日日服用才显得身体好转，渐如旁人一般。可这药效至多持续三月，短则一月，到时便是药石罔医。”
要说皇帝的身体，之前几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可饶是如此也未必没有修养延寿的可能，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是可能。但用过秘药就不同了，这是无法回头的选择，百分之一的可能换了他三月康健。不过在他看来，三个月也足够给宋臻铺路了。
明达自然也是知道那所谓秘药的，说是延寿，不如说是后路断绝。她没想到自家皇兄会狠得下心用药，更没想到用药之后还能被一纸奏疏坏了局面。
深吸口气，明达知道太医令与她说这些，几乎就是在宣判皇帝死刑了。
可身为家人，明达又怎么可能轻易认命？她目光环视一周，将这满屋子的太医都看在了眼里，那目光略显凌厉，使得对上之人心中一凛：“无论如何，还请太医救我皇兄。”
太医令哑然，对上公主殿下的目光却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领命。
皇帝的情况实在不好，可他闭着眼却始终不曾清醒，令人便是想听他话，想得到他的安排都不能够。渐渐地，明达的注意力便从皇帝身上移开了，转而寻到了内侍总管。
苏总管知道明达寻他何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收好的奏报递给了长公主。
这些年政务长公主都有插手，更何况现今皇帝吐血昏迷，不知何时才能醒来，更甚者不知能不能醒来，将政务转交给长公主便显得理所当然了。
明达接过奏报时，心中便有些慎重。可饶是如此，当她展开奏报刚看了两眼，也是脸色大变整个人都愣住了——如明达所料，边关的急报不是什么好事。
却道今岁北地格外天寒，大梁境内还好，再往被去的胡人草原才是遭了大灾，牲畜冻死十不存一。于是这些胡人为了活下去，索性举起弯刀又干起了老本行，又来攻打大梁抢掠物资了。这倒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边境摩擦早就习惯了，可今岁那些胡人所求的似乎不仅仅是抢掠物资了。
北地草原的气候实在算不上好，尤其冬日更是比苦寒之地更加苦寒。相反再看大梁，土地肥沃百姓富足，他们有花不完的财帛，也有吃不完的粮食。
既然大梁这般好，那为什么抢掠之后还要离开呢？
被今冬的雪灾一刺激，胡人此番南下劫掠却是不打算回去了的。他们原本呼啸往来，如今却是开始攻城略地了，势要在大梁的疆土上狠狠咬上一口。
一开始看穿胡人们的打算，镇守边关的将领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甚至觉得他们异想天开。可真等到双方交战时，梁军这边却意外的总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重兵布防的地方从来不会有胡人敢闯，他们全都去寻防御薄弱处加以进攻，而且一找一个准。很快的，边关将领们便意识到，自己这边的布防图或许是被胡人窃走了。可知道归知道，真要调动兵马重新布防，便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
当此时，正是定国公在北地坐镇，以他丰富的经验想要重新布防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可偏偏谁也没有给他时间，身经百战的老将竟在自己军中被一支暗箭射杀了。
一时间军心大乱，紧接着守不住关隘，整个北地也跟着乱了起来。
急报中最后一句，却道是胡人野心勃勃，有继续南下之意，还请陛下尽快调拨人马御敌。
看完奏报后，明达心中也少见的生出了几分慌乱来。一来是为北地突变的局势，二来是为北地生乱后可能产生的不好影响，最后便是为定国公的身死了。
定国公在军中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更难得的是他颇得皇帝信任——这与当年宋庭乃是太子伴读，宋家天然便是太子|党有关。更因为十一年前那场叛乱里，最后领兵平乱救下皇帝的正是定国公。自那之后，皇帝便对定国公信赖有加，隐约还有几分倚赖。
现下定国公一死，北地大乱，偏京中局势还是暧昧不明。只有短短三月时间的皇帝得知这样的消息，也难怪会气急攻心，结果却是连那三个月的时间也变成了奢求。
明达紧咬着下唇，有些无力，更有些无措。
早早就留意着明达情况的唐昭走了过去，小声问道：“殿下，发生何事了？”
明达闻言，下意识便将手中奏报折了起来，不让唐昭看见——她自然没有忘记，定国公正是唐昭的父亲，她还不知该如何告诉唐昭这个消息。
唐昭却留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目光不禁落在她手中奏报上，再次问道：“怎么了？”

第132章 丧父
在唐昭的再三追问之下，明达到底还是将那封奏报递了过去。
见着明达这般反应，唐昭狐疑之余，心中其实已经做出了事情不好的准备。可饶是如此，她也完全没想过会看到这样的消息——定国公死了，她的父亲死了！
“啪嗒”一声，奏报自唐昭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明达抬眸便见唐昭一脸呆滞的模样，整个人都失了魂一般，还维持着之前举着奏报的模样。这让明达有些担心，抬手便握住了唐昭不曾收回的手，唤道：“阿昭，阿昭……”
一连唤了四五声，唐昭好似才听见，呆滞的眸子略微转了转，落到了明达身上。可不等明达因她回神放心，就见她清透的眸子中渐渐浮现起雾气，最后凝成了一片薄薄的水光，含在眸中欲落不落的，看着便格外让人心疼。
明达知道她伤心，也知道她此刻的失态不好让人瞧见，忙拉着唐昭避去了一旁。
等到躲开了众人视线，明达便抬手抱住了唐昭，温柔道：“阿昭，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唐昭闻言眼睫轻眨了下，眸中含着的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可她哭得却是无声无息，也并没有沉溺在悲伤之中，只等这一滴泪落下，便迅速收拾了心神。她拍了拍明达的肩膀，哑声道：“我没事，你让我在这里独自待一会儿就好，陛下那边你还是去守着吧。”
明达被唐昭轻轻推开了，望着她欲言又止，眸中染着的全是担忧。可最后唐昭还是将她赶走了，不是不想要明达陪伴安慰，而是担心她错过了皇帝最后一面。
眼下这局面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唐昭是得到了父亲的死讯，可明达那边也不容乐观——唐昭推明达离开时，便理智又无奈的想，或许要不了多久，她俩就可以抱头痛哭了。
等明达离开后，唐昭又好好伤心了一阵。
从前定国公父子的关系其实是极好的。除了定国公年轻时犯过糊涂，以及宋庭的真实身份一直瞒着父亲之外，两人的感情甚至比大多数父子来得更加亲密。
因着宋庭是定国公的长子，初为人父的定国公会宠溺的将孩子扛在肩头，也会纵容她小小的任性，还会教手把手教她学文习武——宋庭的第一个字是定国公教她写的，第一次打拳、第一次骑马、第一次射箭，统统都是定国公亲手教导。
府中的西席和武师傅几乎没有用武之地，入宫去做太子伴读之前，宋庭的课业大半都是定国公亲自教导的。别说是公侯之家了，就算是寻常的富贵人家，也少见父亲如此用心的。
许是亲手培养的世子最合心意，也许是单纯还记挂着宋庭，以至于她逝去十一年后的今日，定国公也没让旁人取代了她的位置……
如果唐昭重生后定国公不在边关，她说不定早就回国公府去看望父亲了，甚至会与他将身份和盘托出也不一定。可偏不巧的是定国公常年驻守边关，她重生一年有余也没能见到他一面，更没想到再次收到父亲的消息，又是阴阳两隔。
唐昭想到过往，心中便难过得很，甚至有些后悔没在重生后去北地看看定国公。
可她到底还是理智的，知道这里是宣室殿，更知道内殿里的皇帝已经几近弥留。没有时间给她哭泣，让她伤心，她更不能在皇帝驾崩前表露哀戚。
花了点时间收拾心情，又将眼中的泪擦了擦，唐昭不确定自己脸上有没有哭过的痕迹，便想等等再出去。结果一低头，就见小宋臻扒在墙边看着她，一张小脸上隐隐有些担心。
唐昭顿了顿，冲他招手：“阿臻怎么会在这里？”
小宋臻便从墙后走了过去，他站出来唐昭才看见，小孩儿受伤还捏着一封奏报——是她之前失手掉在地上的，明达关心则乱也没想着捡。万幸是被宋臻捡了去，否则这奏报上的内容传出去，少不得又要在这多事之秋中添上一笔，惹出更多麻烦让人措手不及。
走到唐昭面前，宋臻仰头看着她，不答反问道：“你为什么躲在这里伤心，是因为定国公战死了吗？”他如今已不再管唐昭叫阿爹，因为认祖归宗后，这称呼显然不太合适。
小孩儿的问题一针见血，唐昭略一犹豫还是点头：“是，我与定国公有些渊源。”
宋臻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神色间也有些低落——不论如何，他也给宋庭当了十年儿子，曾经也是情真意切的以为自己就是宋家的孩子。彼时定国公将他当做孙儿，他也是将定国公当祖父的，两人见面次数虽然不多，但彼此间慈爱的慈爱孺慕的孺慕，关系倒是极好。
乍然得知亲近的长辈去世了，宋臻难免也有些伤心。他想陪着唐昭一起待会儿，但唐昭之前连明达也没留，这会儿自然更不会留下宋臻了。
她上前两步牵起宋臻：“走吧，去看看你父皇。”
皇帝到底还是没能醒过来。不止这一日，之后一连三日都陷在昏迷之中，任由太医们使出百般手段，也没能将人自昏迷中唤醒。
可皇帝不醒，国事却不能因此耽搁。尤其是在那封急报之后，北地又有战报陆陆续续传了回来，传回还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冬至假期的轻松还在眼前，众人便不由得陷入了紧张的政事之中。
宣室殿的偏殿里，明达与丞相等几个重臣齐坐一堂。唐昭坐在明达身后旁听，同样跟来旁听的宋臻却高坐在主位上——太子的册封大典还未进行，但好在之前冬至祭天也已经将储君之事祭告上天了，宋臻于是能够堂而皇之的前来听政，乃至在明达的支持下监国。
殿中的气氛并不算好，明达手中拿着一封新送来的奏报，眉头紧皱：“胡人大军已经接连攻破北沧、新川，其势不可挡。定国公战死后，北地大军又是群龙无首，诸位以为当如何？”
众人闻言也纷纷皱眉，显然是没想到北地战事发展得这么快。
丞相最先开口道：“当务之急，还是该给北军选一主将领兵，免得局势恶化。”
这话一点也没错，不过就接手北军的人选，又有了一番争论——是在北军中直接提拔人手，还是该从京城派人过去？北军将领接手北军自是容易，可偏偏他们远在北地，朝中对这些将领不够了解，不知何人能当此重任。朝中也有善战的老将，可这时候派去北军，又怕没有磨合的时间。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起来，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原因外，北军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如今定国公身死，偏又没有世子能立刻接手北军，这股势力自然也就成了朝臣们争夺的对象。
今日偏殿在座的都是重臣，明达也颇信赖他们，可每个人依旧有着各自的立场。
明达听着这些争论有些烦躁，扭头看向唐昭——她可是曾经的定国公世子，哪怕曾经的宋庭还没真正去北军历练过，但以定国公对她的教导与倚重，她总不会对这些势力一无所知。
果不其然，唐昭想了想，便凑到明达耳边问道：“鞠季将军如今可还在北军任职？”
明达对边关将领的了解不多，听到这名字只觉得隐约有些耳熟，她想了想翻出本文书来查看一番，这才答道：“人还在，如今任右军将军。”
唐昭便点了点头，说道：“父亲对他颇为看重，当能承担大任。”
明达对她颇为信任，闻言点点头，便冲众人提出了这个人选，态度还颇为强硬。
长公主和驸马之前凑在一起说话的场景自然落在了不少人眼中，这会儿不少人狐疑的目光便投向了唐昭。唐昭却只坐在明达身后，垂眸不理。
然而这边刚“商议”出个结果，宫外便又有急报传来，这回却是黎城告破——不提情报传递耗费的时间，从皇帝接到第一封北地的战报开始，至今也不过三日。三日时间连下三城，这速度就不是正常攻城能有的，而且胡人的骑兵本就不擅攻城。
荒谬之余，众人心下更是惊诧，当下便有人脱口道：“怎么可能这么快？！”
话音落下，人人脸色都不好看。而更让明达和唐昭脸色难看的是，她们这边刚决定让鞠季担任主将统领北军，这新送来的急报里，鞠季就已经战死在沙场上了。
莫名的紧迫感袭上心头，明达再次将目光投向唐昭。
唐昭蹙了蹙眉，又想了一阵提出个人选，结果人却已经不在北军了。两人还未商议出个所以然来，大臣们也未在就听殿外又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宫中规矩大，会有如此动静往往都是出事了，明达这几日又是操心皇帝又是忧心国事，听到这脚步声心里下意识就是一沉。她揉了揉眉心，等脚步声刚停在门外便问道：“又有何事？”
宫人却顾不得明达语气中的不耐了，一把扑进殿中便哭道：“殿下，陛下驾崩了！”
一语出，彻底震惊四座。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宋臻，他猛的站起拔腿就跑，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殿门外。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然后也顾不得其他，纷纷往宣室殿赶去。

第133章 人心
自三日前皇帝吐血昏迷，便再没清醒过。不过有满屋子的太医守着，各施手段之下，他的情况也一直没再恶化，险险吊着性命。
正因为皇帝的情况一直还算稳定，明达今日才会带着宋臻一起去了偏殿议事，又哪知不过离开片刻便听到了皇帝驾崩的噩耗。而等众人匆匆赶去内殿才知道，原来皇帝从头至尾都没有醒过，是在昏睡中不知不觉没了气息，还是太医例行诊脉才发现的。
等明达和几个重臣稍慢一步赶到时，就见宋臻已经趴在床头哭了起来。
明达见状身子就是微微一晃，连日来的疲惫和眼前的冲击让她一阵头晕。还是唐昭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了，担忧道：“殿下当保重身体，今后诸事更离不开你了。”
原本神情恍惚的明达听到这话，满心悲戚之余，果真又强撑起了精神——唐昭说得对，连跟她相依为命的皇兄也逝去了，今后这朝堂天下，还有眼前尚且年少的宋臻，便都只能依靠她了。如果她也在此时倒下了，北地已经乱了，京城只怕也要乱了。
明达于是深吸口气，抓着唐昭搀扶的手臂重新站直了身体，然后一步步往龙榻走去。走进了再一看，却见皇帝仍旧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脸色也仍旧苍白，与她离开时一般无二。
许是心有不甘，也许是残余奢望，明达冲着皇帝伸出了手。
食指微曲，放置在皇帝的鼻息下。等了一息，没有动静，又等了一息，还是没有呼吸，明达脸上的希冀渐渐消失，伴随着身旁宋臻的哭声变得哀伤起来。
片刻后，明达终于呜咽一声，趴在皇兄身上哭了起来。
皇帝驾崩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皇后是一直守在宣室殿的，后宫里为数不多的宫妃也匆匆赶了过来，哭泣声很快充盈了宫殿。
连带着之前还在议事的几个重臣，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了，跟着跪地痛哭起来——他们或许真的伤心，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或许并没有那么伤心，因为即将登基的新帝尚且年少，即便有长公主扶持，也少不得他们这些老臣辅佐。
众人怀着各自的心思，哭得满室哀戚。
等到朝臣与宗室们也赶来，痛哭的人，心中各怀心思的人，也就更多了。
说实话，皇帝自登基一来身体就不好，朝臣们对此多多少少都有些心理准备。只是谁也没想到，冬至日还生龙活虎去圜丘祭天的皇帝，不过短短几日却就驾崩了。
宫中一时缟素，白色的丧服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此时若站在殿中，往外张望开去，能瞧见众人身上白色的丧服，也能瞧见外间扬起的白幡，还有殿宇上未曾消融的白雪……仿佛一夕之间，天地都变得白茫茫一片。
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等最初的哭泣过后，新君的册立也就迫在眉睫了。原本宋臻就是皇帝独子，皇帝也将立他为太子，可到底册立大典并未举行，储君之位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要他登位似乎理所当然，又似乎还缺了些什么。
这世上从来不缺有野心的人，饶是宗室已经被打压得不堪，这会儿也不免有人动了心思。嘀嘀咕咕说什么皇子不详，一来就克死了父皇。又有说国赖长君，眼下北地局势混乱，幼帝登位只会使局面更为不堪，不如在宗室之中择贤长继位。
后一种说法虽将野心与目的暴露了个彻底，但到底还有两分道理，前一种说辞就全是无稽了。不过说到底，宗室也是欺嫡系无人，觉得明达与宋臻姑侄俩好欺负，先帝又走得突然没能留下遗诏，这才敢在权力与野心的边缘跃跃欲试。
只是宗室们没想到，皇帝虽然驾崩得突然，但却也不会留下如此疏漏。
就在宗室们吵吵嚷嚷暴露野心的当口，遗诏被送到了——这是数月前宋臻还未被皇帝认回时，就已经送到公主府的旨意。其中明明白白写着宋臻的身份，也清清楚楚写着传位给宋臻。在如今皇帝未留下新遗诏的情况下，明达冷静下来后，第一时间就令唐昭亲自去取回来的。
这下可好，前一刻还闹哄哄觉得可以一搏的宗室，这会儿就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似得，一下子就哑口了。先前蹦跶得越欢的人，这会儿越是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脖子里，最好谁也瞧不见。
明达眼睛还红着，妆容也被泪水弄花了些许，但此刻谁也不敢因狼狈轻视于她。
遗诏已在灵前颁布，众人也验看过真伪，宋臻继位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而接下去便是两件大事，其一是为先帝治丧，其二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
前者迫在眉睫，但有明达主持，一切很快便进入了正轨。
新帝的登基大典却不能急，不过遗诏已经颁布，宋臻在明达的扶持下也无人敢反驳。于是当日在灵前，宗室朝臣便已行过了跪拜之礼，定下了名分。
两件事暂时有个着落，明达又请了丞相一同辅政，原本纷乱的局面霎时有了定局，渐渐又恢复了平静——宗室们又缩了回去，朝臣中也无人敢在这当口闹事，除却满目的缟素和不曾断过的哭声外，此时的局面看上去竟与先帝还在时没多少区别。
这并不是假话或者夸张，毕竟先帝这几月来身体一直欠佳，多数时候都是病重罢朝，露一面也是难得。这种情况下，大部分的政务被移交给了明达，少部分则直接下移给了朝臣。
如今先帝驾崩，众人哭过一场定下新君，再回头来，骤然发现一切似乎也没什么改变。
除了国丧给先帝哭灵，百官们各司其职，局面看上去倒还平稳。不过也只是看上去罢了，因为北地之乱可不会因为先帝的驾崩而停止。相反先帝的驾崩，权力的更迭，对于正在攻打梁国的胡人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只会加快进攻的步伐。
明达刚在先帝灵前哭过一场，便听内侍来禀，丞相等人请她去宣政殿议事。于是擦干眼泪，公主殿下又得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将心思投入到政事之中。
相比于明达，唐昭的伤心显然要少了许多，这几日不是顾着明达就是顾着宋臻。
一如明达之前所担心的那般，因为近些日子以来先帝与宋臻关系亲密，已然生出了许多感情。这时候先帝骤然驾崩，小孩儿的伤心做不得伪，这几日都在灵前哭的抽抽噎噎，直让人担心他的身体，也让唐昭不得不分出心神在他身上。
如此明达前去议事时，唐昭便没跟着，不过对于北地局势，两人之前也有过商讨。
明达前去宣政殿时，心中对于北地的安排已有了成算，可真等见到丞相等人，却还是被他们严肃的脸色唬了一跳。她蹙起眉，不禁问道：“发生何事，使诸位愁眉不展？”
丞相等人赶忙起身相迎，又递上一封奏报：“殿下，这是北地刚传回的奏报。”
明达如今看到这个就头疼，因为这些日子但凡从北地传回的奏报就没一件好事，多半又是哪座城池被攻破了。看得多了，明达甚至都怀疑北地那些城池是纸糊的，如此不堪一击，简直浪费了朝廷这些年分拨的粮草，以及修筑城池的花费。
不过心中排斥归排斥，明达还是接过了奏报，翻开来一看却是怔住了——与以往尽是城池被破的奏报不同，今日这份奏报上写的是另一件大事。
原来此番胡人南下能如此顺利，是有人在背后相助，北军之前只是隐约有所察觉，可因军中纷乱无力探查许多。然先帝驾崩的消息刚传到北地，胡人那边却忽然竖起了大旗，却道他们南下并非为了劫掠，而是应延平帝所求，借兵予他夺回帝位的！
藏匿多年的延平帝，之前引着先帝往南探查的延平帝，却原来是去了北地。这还不止，他甚至还不择手段，与北境外的胡人勾连在了一起。
如此一来，之前那些城池如此迅速的沦陷倒也有了理由。
因为延平帝在北地经营多年，也因为那些城池里还有人效忠于他——一座城池自外攻破自然是难，但如果有人开城门相迎，那么攻破沦陷也就是瞬息之间的事了。
明达看完了奏报，怔愣之后便恨得咬牙切齿。除了恨对方勾结外族，也恨她皇兄的死到底还是延平帝的缘故。可愤恨之余，她又不得不冷静下来：“诸位以为，接下来该当如何？”
丞相等人其实不好说什么，毕竟真算起来，延平帝的帝位要比武兴帝一脉都来得正统。可天家权利争夺，又哪容得臣下插嘴？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眼前这些大臣都是这三十年间被提拔上来的，他们心中自然是倾向明达与新帝的。
轻咳一声，丞相说道：“依臣等所见，还当拒胡人于北地之内。”
延平一朝已经过去三十余年了，说句实话，年轻一辈都已经将他忘在了历史尘埃中。要说他一打出旗号便令北地臣服，那是不可能的，甚至事情挑明之后，北地各城只会更加防备。
可京城不一样，京城的局势更加复杂，如今又是少帝登位，经不起人心浮动。

第134章 延平
北地之乱有了延平帝的加入，局势顿时更复杂了。
丞相的话明达听进去了，可她与唐昭原本商议好的领军人选，这时候再看也就显得不那么合适了。于是众人在宣室殿中商议一番，暂时也没个结果，一时更难有完全的应对。等晚些时候丞相等人处理完政事离开，明达却还坐在宣政殿中发呆。
唐昭寻来已是许久之后了，见宣政殿中只剩下了明达一人，不禁疑惑道：“丞相他们都离开了吗？那殿下怎么还一个人在这里？”
明达见她来了，肩膀一松，露出几分疲态来：“阿昭过来。”
唐昭闻言上前几步，直走到明达面前。公主殿下便伸手环住了她的腰，然后将自己埋入了她怀中，深吸口气还是止不住的身体微微颤抖。
被她抱着的唐昭自然察觉了，惊诧之余更多的还是担忧，忙回抱住明达问道：“殿下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明达没有回话，不过唐昭很快就发现了桌案上的奏报。她略一犹豫便伸手拿了过来，展开一看顿时明白此刻明达的反常是为什么了。可事已至此，再多的伤心难过也是枉然，还不如想想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这才是当务之急。
唐昭这时候便冷静了许多，抛开了皇帝的死，也抛开了定国公的死，单纯以当权者的眼光来看眼下的局面，那可真是……糟糕透了！
没时间让明达一直伤心下去，唐昭只是略等了等，等感觉怀中人情绪暂时平复下来，她便问道：“北地之事，殿下有何打算？”
明达咬牙，第一句话便是：“我要报仇，要延平帝不得好死！”
唐昭自然没有反驳，事实上与延平帝有仇的不止明达——前世她死于叛乱，叛乱的幕后之人便是延平帝，与她而言这便是杀身之仇。更别提前些日子定国公也死于暗杀，原本还能算在胡人头上的账，现在毫无疑问也是延平帝做的，这便又是杀父之仇了。
血仇累累，唐昭忽然生出些想法，便应承道：“殿下所望，我自当尽心竭力。”
明达何其了解唐昭，一听这话便意识到了什么，她拧着眉松开唐昭：“你要做些什么？”问完又紧接着道：“我不许你去北地！”
唐昭默了默，又无奈笑道：“那殿下准备让何人去收拾这烂摊子？”
明达便沉默了，过了好半晌挤出一句：“让乐平侯去。”
唐昭想到萧翼，便摇头：“你让他去送死吗？！”
北地的风雪比京中要大上许多，冬至过后正冷的时节，漫天的鹅毛大雪几乎能将人埋了。
这样的时节本不适合行军打仗的，且不提行军难度急剧增加，就是行军路上的损耗也不是谁都能承担得起的——不止是粮草的损耗，也不止是军械的损耗，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人命的消耗。天知道这样的天气里行军，能冻死多少人。
然而就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了，却有一队兵马在荒野疾行而过。奔驰的马背上坐着的是穿着厚实的胡人，可即便他们裹得严实，没被裹住的眼睛上，睫毛也早已经凝了冰。
队伍一路疾行，有马儿跑着跑着忽然倒地，也有人颠着颠着忽然就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前者是马失前蹄，后者可能是骑士冻毙，但不论如何这支队伍都没有停下。如果有骑士及时爬起来，就会被后面的同伴拉扯上马背，如果没有，队伍便会自他们身边疾驰而过。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回头，他们忙着赶赴目的，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已是司空见惯……
后方百十里外，铭城的将军府中，却是一派安宁模样——如果忽略空气中还未曾散尽的些许血腥气，那么文士坐在庭院前煮酒赏雪，也确实算得上安宁，甚至是风雅了。
庭前雪未停，寒风中一盏温酒入喉，暖了心肺。
有人脚步匆匆而来，行到庭前却见文士坐在外面。来人顿时皱起了眉头，连之前想说的话都忘了，脱口便担忧道：“主上怎么在这里？这般的天气，该在屋中避寒才是！”
文士打扮的正是闹得北地不得安宁的延平帝，他与明达兄妹虽是同辈，但他那一支却是长子长孙，因此比明达他们要年长许多。如今的延平帝已近天命之年，远看文士翩翩，近看却能瞧见他眼角脸颊全是细纹，看上去甚至比同龄人更苍老几分。
延平帝闻言也未生气，甚至好脾气的笑了笑道：“我就在外面坐一会儿，不妨事的。我可不是京中那小皇帝，连这点风寒也扛不住。”
然而来人却不买账，依旧一脸不赞同道：“现今正是紧要时候，主上别任性！”
延平帝身体也算不得好，早年武兴帝兵变时，他为逃出宫在大冬天里泡了冰水，自那之后便坏了身体根基。这些年虽然一直将养着，身体看着好了许多，可到底不能恢复如前了。更何况三十年余年过去，他也成了老头子，再不是当初少时模样。
被人再三劝阻，延平帝最后还是无奈的选择了回房，临走前顺手拎走了煮得微烫的酒水。饮一口下肚，仍旧感觉一股暖流直入肺腑。
等回到温暖的室内，延平帝抖落了身上沾染的些许雪花，这才转过身问来人道：“好了，现在说正事吧，你那边如何了？”
来人比延平帝年轻些，不过也是中年模样了，一身干练的武人打扮：“主上，这……”
见对方支吾犹豫的模样，延平帝却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便了然道：“碰壁了吧？”说完不等来人回话，便又道：“我早说过，如今我这名号可不怎么好用了。”
对方默然片刻，又咬牙道：“一群乱臣贼子！”
意外的，延平帝的心态反而很平稳。他摆摆手，拎着酒壶坐去案前，又摆出两只酒杯来分别倒了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属下：“时过境迁，本就不是我的臣子，你还能指望他们见着我纳头便拜？若真如此，我大梁的边境只怕早就守不住了。”
这话倒也没错，可来人接过酒杯之后依旧皱眉，似有些后悔道：“那之前，咱们是不是就不该这么着急打出旗号？自从旗号打出之后，各城守备似乎都更严了，咱们的人都难靠近城门。”
延平帝会走到如今，自然不是他一个人，事实上就算当初被人夺去了皇位，他的身边也始终聚集着一批势力。他们曾经是大梁的文臣武将，曾经是朝堂上最忠心的股肱，如今他们和他们的子孙也依旧围绕在延平帝身边，推动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
打出旗号是众人商议的结果，本是算计着京中皇帝驾崩新君又年幼，趁着局势不稳军心不稳再添一把火。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甚至还起了些反效果。
延平帝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举起自己那杯酒饮了下去：“打出旗号也是早晚的事，晚不如早。”说完对上对方疑惑的视线，便又解释了一句：“要夺回皇位，总要名正言顺的。”
其实与胡人勾连在一起，对于延平帝的声望是极大的妨碍——他远离皇权三十余年，口舌也被夺位的仇人掌握了三十余年，原本就被贬低名声不好。如今又与外族勾结，在年轻一辈中，他的名声更是差了极点。也是因此，北地各城不仅没有对他纳头便拜，反而颇多防备鄙夷。
这些在延平帝决定走这条路时，就已经想到了，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能借胡人的势，却不可能真等到兵临京城才打出自己的旗号，到那时局面才是真正的难看。
他堂堂帝王，怎能被人当做胡人的傀儡？！
眼见着延平帝神色淡淡，原本还有些愤愤不平的人倒也冷静了下来。他一口饮尽了杯中已经变得温热的酒水，又抬头看向自家主上：“那今日突袭山阳一事……”
延平帝神色愈发淡漠起来：“占得一城是一城，更何况那些胡人，咱们也不必怜惜。”
这话说得冷酷，若不期然间抬头，还能瞧见延平帝眸底的冷光。那是真真切切的冷酷，可不见之前的好脾气，若是让胡人听见瞧见了，只怕都不敢再认他这个盟友。
可惜这里并没有胡人，对面的下属也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两人又就局势说了两句，便听来人感叹道：“咱们也算打了个措手不及。北军少了定国公坐镇，一直群龙无首，也挡不住咱们的攻势。照这趋势下去，打去京城也不是难事。”
延平帝却摇头道：“哪有这么容易，京城很快就会派人来的。”
“可京中皇帝不是刚死？继位的小儿才十来岁吧，朝臣都应付不过来，哪里顾得上咱们？！”他说完自觉有理，还又补了句：“更何况京中也不是没有咱们的人。”
延平帝听罢淡淡扫他一眼：“你莫不是忘了，皇帝死了，朝中不还有个大长公主吗？！”
说起明达，对于延平帝他们来说就很糟心了。这些年如果不是有明达一直帮扶着皇兄，朝局早不知乱成什么样了，延平帝他们也不至于舍近求远跑来与胡人合作。甚至到了今日，这人依旧是他们的拦路石，而且怎么刺杀都死不了。
过了片刻，延平帝捧着酒壶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微凉：“就不知，这次被派来北地对付咱们的，又是什么人了。”

第135章 请命
明达最后也没有答应唐昭亲往北地的请求，因为她并不想赌，也赌不起。头一次，两人算是不欢而散，或者说是明达单方面抛下了唐昭。她回了宣室殿的灵堂，守在灵前的新帝见她回来，便迎了上去：“阿娘去了哪里，怎么去了这般久？”小孩儿眼圈儿还是红的，要说这满殿宗室大臣中，真正为先帝哭泣的人并不算多。明达算一个，小皇帝也算一个，只是情真意切的流了许久眼泪，到如今泪差不多流干了，人也从那种全然的伤心中解脱出来。再看四周，满室的陌生人，便不免生出几分惶然来。小皇帝偷偷拽着阿娘一片衣角，明达看见了，却只觉得心软。她刚想说些什么，便发现左右哭灵的人不少都竖起了耳朵，于是又闭上嘴将人拉走了。等到了清静的偏殿，明达想了想，还是将如今的局势与小皇帝说了。小皇帝年纪不大，但这段日子以来却是跟在先帝身边长了不少见识，很快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妙。他小眉头紧蹙着：“北地那边不可耽搁，但该派什么人过去呢？”对于朝臣，小皇帝的了解显然还不够多。他如今北地北军，就是朝中各官署到底管辖些什么，他也只知道个大概而已。如此要在这满殿朝臣中选出能用之人，着实是为难他，他便只好将依赖求助的目光投向明达。明达在宣政殿以及回来的路上都有好好想过：“北地如今局势难明，需要能征善战的主将，更需要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最好是宗室，然而回头看看京中这些宗室的嘴脸……明达真是连想都懒得想，那就是一堆糊不上墙的烂泥。虽然宗室式微，可以让皇权更加稳固，但式微成这样的，真要用时却也是足够让人头疼了。小皇帝闻言认真想了想，说道：“显国公、靖平侯，都是武将传家。”明达摇头：“老显国公年过七旬，已经不好上战场了，世子却从了文没去过军营。至于靖平侯，他曾与定国公有旧怨，这时候去北军恐怕不合适。”母子俩商议一阵也不得其解，这人选之事着实令人头疼，偏又不好耽搁。说了一阵，小皇帝抬头便见明达眼下已是一片青黑，饶是强撑着眉眼间也能瞧见几分疲色。他心下顿时担忧，便劝道：“阿娘当保重身体，北地之事也不是一日可决断的。这事明日再议，今日你便先回府去好好休息一夜吧。”宫中的朝华宫还空着，明达要过去住会更近些，可小皇帝担心明达住在宫中就得事事操心。他有些怕了，虽然明达在身边他会安心，可他更怕明达会被这些事累垮了身体。话音刚落，也没等明达回应，小皇帝抬头正见着唐昭过来，于是又冲她招手道：“姑父且过来，阿娘累了，你先带她回府去休息吧。”唐昭闻言立时走了过来，看着明达喊了一声：“殿下。”明达抿着唇，须臾后叹口气：“走吧，回府去。”自登上回府的马车，明达便闭上眼假寐，也不似平常总赖在唐昭身上。换做旁人见了，只怕都得以为两人生了嫌隙，但其实明达只是在逃避而已。经过一番思考几番商议，明达渐渐发现唐昭或许真的是被派往北地最好的人选——无论她现在身份如何，她曾经都是定国公世子，天然便对北军比旁人多几分亲近了解。到时候若能再借定国公两分名头，融入北军统帅北军不是难事。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满殿朝臣之中，如今明达能够信任的也只有唐昭而已，便丞相等股肱也难免有着各自的私心。理智来说，明达该答应唐昭请求的，可情感上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放手。为难之际也只好选择逃避，不去看唐昭，也不去想她到底有多合适。以唐昭对明达的了解，又怎会不懂她的纠结？不过她也不会多劝，因为她很明白，江山社稷之重已经刻进了明达的骨子里，她早晚都会答应的。马车里，两人都不开口，是难得的静谧。外间马蹄踏踏，踩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传来清脆又沉重的马蹄声。走着走着，马蹄声忽然就顿住了，马车也微微一晃停了下来。明达刚睁开眼，就听外间传来车夫的声音：“殿下，外面有人拦车求见。”明达闻言眉头蹙了蹙，她此刻正烦恼，并不想见什么人。可拒绝的话到嘴边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还是咽了回去，最后令人打开了车门。车门一开，挡在马车外的人便露出了脸——是宋三郎。只见宋洋今日穿着一身白衣，家孝伴着国孝，他如今算是重孝加身。见着明达露面，宋洋便一撩前摆直接跪在了雪地里，张口便喊道：“殿下，长嫂……”这称呼一出就很尴尬了，因为驸马还在马车里。哪怕唐昭其实就是宋庭本人，可她和明达之间的气氛还是肉眼可见的尴尬了一下。旋即明达便蹙眉道：“有什么事便直说，莫要胡言乱语。”宋洋微微抬眸往马车上瞥了一眼，面上却是一脸的义正言辞：“殿下，臣是来向殿下请命的！家父遭小人暗算，命丧北地，臣请往北地为父报仇！”话语掷地有声，语气也是诚恳愤慨，若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都要为宋洋这份慷慨激昂而动容。可明达没有，唐昭也没有，因为两人都知道宋洋的底细——他有很大嫌疑，早就投靠延平帝了，这时候让他去北地，是去领了北军一起投靠延平帝吗？说实话，因为接二连三的事故，在宋洋露面之前，唐昭和明达几乎将他忘了。可现在人出现在了面前，两人却都不由生出了疑心，怀疑那份泄露的布防图，就是出自宋洋之手。只这事也是五五开，毕竟定国公常年驻守边疆，回来京城的时候并不多。不过无论如何，宋洋的请命已使他的野心昭然若揭了。明达和唐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有些冷。宋洋在注视下低着头，却能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略微有些灼人。然后他就听明达的声音传来：“北地之事兹事体大，你又无领兵经验，也无惊艳才华，本宫如何能放心？”这话说得相当直白且打脸了，宋洋闻言顿时捏紧了拳头，有种被羞辱的愤恨。可今日他来都来了，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跪在街边相求，没个如愿的结局又如何肯甘心？！宋洋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他大言不惭道：“还请殿下信我一次。当初长兄既殁，父亲也曾好好培养过我，我于行军打仗之事也非一窍不通。”说完他便开始细数北地形势，又道该如何应对，听上去很是头头是道，却不过是纸上谈兵——定国公从来没对这心思不正的儿子上过心，宋洋所谓的教导，也不过是定国公对儿子们随口的指点，他在其中一点也不特殊。而且宋洋出仕后，定国公甚至没让他入武职，而是做了个文官。世道渐平，文官的地位其实已经渐渐赶超了武将，但定国公此举却不是为宋洋谋前程。毕竟定国公是武勋出身，至今也还掌着兵权，这种时候让儿子弃武从文显然就是将之排除在了继承人之外。外人看出些端倪，宋洋自己更是看得明白，不甘之余也愈发怨愤起来。当然，这些私底下的事宋洋可不打算拿出来说。左右定国公人都没了，宋洋索性也就厚着脸皮，将自己说得无比重要，想要借大长公主不解兵事糊弄她。明达确实不通兵事，但这不代表她就好糊弄了，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唐昭——和宋洋这水货不同，宋庭可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府继承人，是定国公亲手培养出来的。哪怕她死时还年轻，没能亲自去北军历练一遭，可京中四营她也是待过的。唐昭听着宋洋那些自以为高明的言论，心中只觉哭笑不得，感觉到目光便示意明达放心。她轻咳一声打断了宋洋的话，直接问道：“我与殿下不听虚言，且问你，胡人骑兵的弱点是什么？”宋洋的夸夸其谈顿时一滞：“这……骑兵不擅攻城。”唐昭点点头，姑且认同这话，又问道：“那我再问你。若你有一万兵马守城，遭遇胡人三万骑兵围城……便以樟城为例吧，这城你要如何守？”樟城是哪里，宋洋都不清楚，就更别提回答这问题了，一时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明达见了仿佛十分败兴的模样，摆摆手道：“罢了，回家守孝去吧。免得去了北地白白送了性命，定国公知道也会不安心的。”轻飘飘说完这番话，明达便令车夫关上车门，重新驾车绕开宋洋。这一问一答间，宋洋一直都还跪在地上，直到看着那马车远离视线，这才咬牙切齿的愤愤爬了起来。有小厮这时候才露面，跑来替宋洋整理打湿的衣摆和裤腿，却被宋洋一把推开了摔在雪地里，他暴躁又恼怒的喝了一声：“滚！”小厮怯怯爬了起来，却再不敢靠近宋洋，见他转身离开忙又跟上。只是主仆二人谁都没发现，暗地里有双眼睛，也一路跟着他们离开了。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19 23：40：48～2020-07-20 08：11：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gss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暮霭纷澄 20瓶；谢谢有被笑到、绾绾小林子呀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6章 监军
宋洋的打算落了空，反而将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心里已是将明达与唐昭恨上了。尤其是唐昭，宋洋自认为优秀，唐昭的询问在他看了来就是刁难。而等他回到国公府寻来地图细细查看，找了半晌才在地图上找到樟城那样一座小城之后，他就更认定唐昭是刁难了——北地大大小小的城镇足有数十座，樟城在其中一点都不显眼，他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然而宋洋却忽略了，唐昭说樟城这般不起眼的小城里却有一万驻军，显然在军事方面樟城本是特殊的。也只有宋洋这般对北地不甚了解的人，才会不知道樟城。不过无论如何，宋洋没能达成所愿，心有怨怼已是必然。他扔开地图，又在房中发了会儿脾气，紧接着便收到了主上召见的消息。宋洋的主上不是延平帝，而是他口中的殿下。当下他也不敢怠慢，忙收敛了脾气，又换了身衣裳便出门去了。国孝期间，满城的酒楼乐坊都关了，宋洋在城中绕了好一阵，才在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寻到了一处还开着的僻静茶楼。他推门走进茶楼，原本就僻静的茶楼如今倒是更冷清了，一楼只有三五个客人零零散散坐着，没有说书先生增添气氛，茶水喝着似乎也少了几分滋味儿。茶楼的大门一开一合，冷风便灌了进去。小二原本懒洋洋倚在柜台里打瞌睡，察觉到冷风抬眼一看，原本懒散的模样顿时收敛了起来。小二上前几步，冲着宋洋便说道：“客官，二楼雅间有人等。”宋洋点点头，昂首挺胸跟着小二上了二楼，跟来的小厮则直接被他留在了楼下。到了雅间门口，小二先抬手在门上有规律的敲了几下，等门内传出一声冷冷清清的“进”字，小二这才让开了身子，请宋洋自行推门入内。在外人面前，宋洋素来是倨傲的，他推开雅间的门走了进去，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直到进屋之后回身关好房门，他身上的气质才在一瞬间从倨傲变成了谦卑。快步行到茶桌前，宋洋眼也没抬便冲着桌案后的锦衣青年行礼道：“宋洋见过殿下。”青年冷冷瞧他一眼，却并没有开口叫起，自顾自倒茶饮茶，只晾着宋洋。如果宋洋一开始还对此次召见没有什么想法，到了这时也知道有些不妙了。于是他额上渐渐浸出了薄汗，大冬天也不知是吓的，还是行礼的动作保持太久累的。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宋洋心里越想越多，直把自己吓个够呛。尤其他知道青年不是个善茬，正惧怕对方的手段，终于听到青年开口问道：“宋洋，你可知错？”宋洋这会儿已经被自己吓老实了，闻言忙道：“宋洋知错。”青年眉梢一扬，终于正眼瞧他：“那你且说说错在何处？”宋洋便又支吾了起来。倒不是他不愿认错，只是他这般的人从来也不会觉得自己错了。若要他主动认错，也只会是因为上位者说他错了，他才会顺从对方的心意认错——毕竟得罪不起，这样的认错与其说是认错，不如说的认怂。青年显然看出来了，饶是他知道宋洋此人秉性，这时候也差点儿给气笑了。他终于不再卖关子，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冷声问道：“是谁让你去寻明达请命的？！”宋洋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他赶忙认错道：“属下自作主张，还请殿下恕罪。”青年闻言倏地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宋洋面前，后者下意识抬头，就见青年一脸阴鸷。他心下一颤，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感觉腿后一疼，却是被青年一脚踹在了腿上。一个踉跄，单膝跪地，又听青年斥道：“自作主张？好一个自作主张！本王见过蠢的，就没见过你这般蠢的，你倒是真拿下兵权啊！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显然，宋洋想要趁机将兵权握在手里的心思，谁也瞒不过。喋喋不休怒骂了一阵，宋洋被训得连头都不敢抬。可笑的是之前明达和唐昭只是拒绝他的请命罢了，他便觉是奇耻大辱，将两人记恨上了。现下又是被人踹得跪倒，又是被人指着鼻子骂蠢货，宋洋却缩着脖子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更别提怨恨了。所谓欺软怕硬，大抵也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终于，青年发泄完怒气，又不能在这当口真对他如何，便气咻咻又在他腿上踹了一脚：“滚吧，下次若再自作主张，本王定不会放过你！”宋洋连连应是，又忙不迭退出了雅间，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宋洋的主动请命，终于提醒了明达和唐昭他这个人的存在，因此在拒绝了宋洋之后，马车虽然离去，但暗地里明达却是留了人跟着他的。随后宋洋回府查地图、发脾气，包括他接到消息匆匆赶去茶楼的事，便都落在了暗卫眼中。唯一可惜的是那茶馆明松暗紧，暗卫只跟到茶楼外便觉出不妥，怕惊动对方便没有跟进去，也并不知宋洋来此到底是见了谁。明达知道此事后不怎么意外，也只庆幸没被小人蒙蔽，暂时也抽不出空来收拾宋洋。然宋洋的请命只是个开头，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来向明达请命。可有了宋洋的例子在前，明达实在难以对这些请命之人生出全然的信任，就怕自己不慎选了心怀叵测之人。北地之事不可耽搁，偏明达对领军人选毫无头绪，简直烦恼得让人头疼。头疼是真头疼。明达一手翻着朝中武官的花名册，翻完又翻北军将领的名册，另一只手却忍不住在额上按了几下，头疼得直皱眉。正在这时，一双修长的手按在了她的额角，替她揉捏起来。明达微抬眸瞧了一眼，瞥见熟悉的衣袖荡过，便又心安理得的闭上了眼——唐昭对她好是应该的，至于按按脑袋就放她去北地，那是不可能的！唐昭也没说什么，动作轻柔的替明达按捏了一会儿，才问道：“头还疼吗？”明达没吱声，只管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唐昭没再提主动请缨的事，可北地之事却是明达无论如何也不能回避的。她在唐昭面前可以装若无其事，但回过头面对丞相，面对朝臣，面的小皇帝，却总要拿出一个章程来的。终于，又一次商议无果之后，小皇帝偷偷拉住了明达：“其实现今主动请缨的将军中，有好些个都颇有才干，还有丞相他们举荐那些人选，看上去也都不错，阿娘为什么不肯选他们呢？”明达看着小皇帝一脸懵懂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教他：“阿臻，用人不能只看才干，也要看忠心的。尤其是这样紧要的时候，紧要的位置。”小皇帝一点就通，恍然道：“阿娘是说他们怀有二心？”明达点点头，又摇头：“总有忠心之人，不过当此时你我却无暇分辨太多。”话说到这里，明达也不必瞒着小皇帝什么，当下便将上代人的恩怨全都说与对方听了——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过是一场皇权争斗罢了，拖到如今也说不上谁对谁错了。当年发动兵变叛乱的武兴帝算得上乱臣贼子，可如今在太平盛世里勾结外族兴起战事的延平帝又能好到哪里去？皇权争斗中，没有对错，只有胜败！小皇帝听罢沉吟了许久，也无法去批判先辈的对错，只好将注意重新放回眼前。他其实对皇位没什么执念，毕竟得来太容易，而承担的责任又太重。可事到如今谁都没有退路，他也只好尽心想得周全些：“那阿娘有没有想过，既然那些请命的将军咱们信不过，那难道就不能派些信得过的人同去，以作监军吗？”明达闻言有些好笑，觉得小皇帝到底还是天真——所谓监军，只有对忠诚之人才算桎梏，若是对方本就不忠，这一路北去都不知有多少手段能要了监军性命。可小皇帝显然不觉得自己思路有错，他又继续说道：“这监军的身份需得高些，免得人微言轻，说了什么主将也不愿意听，咱们在京城更是鞭长莫及。而且人也必须聪明，否则去了战场胡乱插手，只会拖累大军……”渐渐地，明达听着小皇帝的话，思虑也不由得被他带动。然后随着小皇帝的叙述，脑海中的人选一个个出现，又一个个被排除，最后发现选这监军也不比选主将容易。明达终于打断了小皇帝的话：“阿臻心中可是有了人选？”小皇帝闻言眨眨眼，再眨眨眼，看着明达一时没有说话。小孩儿是她亲手养大的，对方什么心思明达怎会不知？一看小皇帝这神情她就知道，对方这是心虚了，想必他想说的话是自己不爱听的。果不其然，小皇帝最后还是扯了扯明达衣袖，提议道：“让姑父去如何？”明达闻言神色顿时一冷，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她的不悦来。小皇帝自然也看出来了，话出口前他就知道阿娘会不高兴，可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要论信任，这满朝上下还有比姑父更能让阿娘与我更信任的人吗？要论才干，我也相信姑父不比旁人差，去了北地也不会被人糊弄。”作者有话要说：  唐昭（沉吟）：其实比起姑父，我还是更想给小孩儿当爹的，毕竟姑父和娘听起来就不是一家！宋臻（为难）：那我现在叫你一声爹，你敢应吗？明达（拍板）：所以下次别叫阿娘了，还是叫姑母吧。宋臻（qaq）：说好的一直是阿娘，结果见色忘子就抛弃了我……骗子！！！感谢在2020-07-20 08：11：45～2020-07-20 23：3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凤凰花又开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 坚定
北地的事拖延不得，耽搁了两日，明达自己都觉得压力倍增。
唐昭除了一开始的主动请缨，之后便再没提过这个话题，因为她知道如果别有选择，明达就一定不会选择自己，而如果别无选择，她劝与不劝也都没有差别。
果不其然，明达找不到更好的选择，在小皇帝的劝说下终于还是妥协了。
下定决心后，她回到公主府再见唐昭，目光便尤其的复杂。
唐昭察觉到了，也猜到了明达目光变化的原因。她心叹自己果然还是等到了这个结果，而后主动上前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明达抿着唇，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许久过后才从脖子上摘下一枚玉符，抬手要给唐昭戴上。
唐昭见此怔了下，有些犹豫，可最后到底还是没有拒绝——不必明达开口，青梅竹马长大的唐昭也认识这玉符。那是平安符，是明达从小戴到大，二十几年从未离身的。
明达有千言万语，却都随着这枚玉符送了出去。
唐昭读懂了，抬手抚摸着垂在胸前的玉符，轻声道：“我会平安回来的。”
明达听到这句，不知为何鼻子就是一酸，接着就一把扑进了唐昭怀里：“对不起……”
唐昭抬手便将明达抱了个满怀，又听出她开口时语气不对，隐隐好似带着哭腔。心下一软，她忙抱着人安抚，同时也失笑：“是我主动请缨，我也要为父报仇，哪里要你说什么对不起？！”说完顿了顿，又叹道：“此去北地，还要累得殿下挂心了。”
明达闻言却是将她抱得更紧了，又将脸埋在她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你既然知道我挂心，就一定要记得回来。”微顿，又道：“我没办法再等你十年了。”
唐昭郑重应了，两人又抱在一起相护取暖了一会儿，明达这才将安排与唐昭说了——直接让唐昭领兵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她年轻担不担得起这重任，就只信任方面，明达是知道她有才能，可旁人却只会以为她是靠着驸马的身份才能指手画脚。
战场之上，机会瞬息万变，唐昭此去并没有多少时间能让手下将士了解她，双方也并没有机会慢慢建立信任。所以到最后明达还是采用了小皇帝的建议，一面派显国公领兵，一面又令唐昭监军。
当然，明达这样安排也有自己的私心，毕竟监军比起主将总要安全得多。
唐昭听罢沉吟片刻，除了觉得显国公年纪太大，忧心他身体不太适合领兵之外，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妥。毕竟显国公是老将了，他在战场是纵横捭阖的时候别说唐昭，就连她爹定国公也还不知在哪儿玩泥巴呢。
北地的情况耽误不得，这回双方终于达成了共识，明达传信回宫中，让小皇帝下了圣旨。紧接着就要立刻收拾行囊，准备启程了。
在这忙碌不休的当口，明达亲自给唐昭收拾的行装。
衣衫要带、银钱要带、趁手的武器、防身的药材，样样都要带！明达一边给唐昭收拾衣衫，一面看着衣柜中自己的那一半衣衫，一时间走了神。
如果她能跟着唐昭一起去的话就好了，无论凶险还是平安，她都能陪着她一起了……
看着明达收拾行装时又走了神，唐昭叹息一声，再次将人拥入了怀里——趁着还没走，她也多抱抱小媳妇吧，免得这一去再要回来，也不知是几月之后了。
北地情况紧急，明达下了决定后便没多少时间在让人耽搁犹豫了。
唐昭当日就收拾好了行装，赶去与显国公会面时，只见老国公不仅早收拾好了行装，甚至已经牵着马领着人，只等唐昭一到便能轻车简从赶赴战场了。
多事之秋，先帝刚驾崩没几日，新帝登基又正是年少，难说京中能一直这般安稳下去。所以哪怕北地情况危急，京中的兵马也是一丝一毫都动用不得……换句话说，唐昭与显国公这次离京不会带走兵马，两人只各自带着些侍卫，赶路也会更快一些。
当然，因着北地形势确实不好，明达也下令召集了一些兵马在路上。唐昭和显国公此番北上正可以一路走，一路接手这些兵马，等赶到北地也会形成一股援兵势力。
这是后话，眼下见着显国公一把年纪，还明显在等自己的模样，唐昭忙冲对方行礼道：“小子唐昭，见过显国公。此番来迟，还劳国公久等了。”
显国公如今已是年过古稀，虽然老将军老当益壮，到了这把年纪依旧精神矍铄，可看他须发皆白也是难掩老态。而这把年纪的老将显然没想到自己还有再上战场的一日，接到消息诧异之余，眼底霎时重燃了战意。他翻出了珍藏的铠甲，重拾起趁手的兵器，召集了赋闲的家将……
直到满腔热血赶到城门口，老国公被冬日寒风迎面一吹才忽然冷静下来，想到了一件事——监军这东西，当将军的都不陌生，老国公可不喜欢这套在脖子上的锁链。
因此未见唐昭，显国公对她已是生出几分忌惮与不喜。尤其想到她驸马的身份，更让人怀疑此番她是借着大长公主的势，趁机跑去北地捞取战功的。或者只是白占功劳都还算好的，老国公更怕这是个自大的草包，到时候跑去战场上胡乱的指手画脚。
应该不会吧？大长公主的眼光没这么差吧？
老国公等人的时候，满肚子嘀咕。等真见到唐昭发现她恭谨有礼，提着的心才算放下一半，然后不动声色的打量起对方来：“驸马多礼了，老夫也是刚到。”
两人没寒暄几句，明达便露面了，她是乘马车跟着唐昭一起来送行的。
显国公之前也算是赋闲在家养老了，可对于明达他却不陌生。见她出现忙行礼问安，心中却不免泛起了嘀咕，难不成大长公主是为了驸马特地来送行，要自己此去关照一二的？
不怪显国公这般想，实在是之前那一番打量，唐昭恭谨是恭谨，有礼是有礼，可她看上去也太过年轻单薄了些——少年人浑身的书卷气，看上去倒不像个草包了，可她单薄的肩膀可不像能负担起盔甲的重量，更别提直面战场了。
明达一眼就看穿了老国公的想法，倒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微带歉意的说道：“此番离京匆忙，加之先帝新丧实在不好大张旗鼓，便委屈国公出征无百官相送了。但本宫保证，待国公凯旋之日，陛下必定率领文武百官出城相迎，以贺将军功勋。”
显国公这般年纪了，自然看得出明达态度诚恳，因此不论之前有多少腹诽，这时候也都被他压了下去。老将军整肃了神色，郑重一礼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明达见状，同样郑重回了显国公一礼：“那一切就拜托将军了。”
两人至此没有多言，一方翻身上马，一方原地相送。明达甚至没再与唐昭多说一句“珍重”，只依依不舍的瞧了她一眼，便目送着一行人低调的出了城，离京而去。
明达站在城门口，挺直脊背为老将军送行，看上去一派威严气度。
唯有藏在袖中拧紧在一起的手，才能泄露她些许情绪。
渐渐地，离京之人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心中压抑的忧虑不舍骤然爆发。明达贝齿紧咬着下唇，忽然转过身，提起裙角就往城楼上跑去。
守城的军士见状便要将人拦住，立刻就有两个侍卫挡在了军士前面，又出示了令牌。
军士认出令牌忙退后两步，单膝跪下冲明达行礼。明达却全然顾不上这许多，脚步不停的跑上了城楼，等她扶着墙垛再往显国公一行人离开的方向看去，隐约也只能看见一队人马如蝼蚁一般渺小，却又飞快的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明达白色的衣裙被冷风吹得飘飞，指尖抠在了冰冷的城墙上，终于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不过她既没有落泪，也没有流露出更多脆弱，等到离开城楼时她甚至比往日更加坚定。
北地的战场已经交付给了最信赖的人，明达如今也不是只会依靠旁人的小孩儿了，所以她也要奔赴她的战场，给心爱之人一个安稳的后方。
只是阿庭哥哥，这一回你定要平安归来啊……

第138章 筹谋
冬日赶路最是辛苦，尤其越往北走天气便越冷。
大雪天别说骑一天马了，奔驰之间用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迎面的寒风便能将人的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都吹得僵硬麻木。可战事紧急，并没有时间给唐昭他们乘坐马车慢慢赶赴北地的时间，所以自启程那日起，他们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寒风中的马背上度过的。
而这一路走来，原本对唐昭诸多腹诽的显国公终于也对她有了改观——且不说唐昭这人有没有本事，至少她是能吃苦的，而且脾气也不差，这样的监军已经比他想的好要许多了。
随后他们一路赶往北地，一路接手奉命聚集而来的军队，等唐昭一行人踏入北地时，身后已经汇聚有浩浩荡荡的五万大军。
虽说各地的驻军良莠不齐，但经过显国公的整顿后，至少看着足够唬人。
傍晚时分，眼看着又一场风雪将至，显国公便下令大军寻了避风处暂时扎营。这种时候没有谁是闲着的，安营扎寨的，生火做饭的，布置防御巡逻的，安排夜间守卫的……连唐昭也自己动手开始为自己晚些时候的住处忙碌起来。
显国公不是头一次看见唐昭动手搭帐篷了，他溜达着过去，终于没忍住轻咳一声问道：“唐监军，老夫听闻你也是科举出身的文人，现在文人都会搭帐篷了吗？”
唐昭闻言手上动作未停，熟练的将两根粗木棍绑在了一起，随口便答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少时曾跟一位长辈学过些而已。”
显国公听了顿时有些好奇：“你不好好读书，学这个做什么？”
唐昭将绑好的木棍立了起来，又试探着戳了戳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地：“其实我若说来，老国公您可能不信，当初我本是要走武将路子的，读书才是顺带。”
显国公果然不信，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诧异之色，目光又在唐昭身上转了一圈儿——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讲真，就唐昭这小身板还想做武将，那教导她的长辈脑子没毛病吧？
大抵是同行这些日子熟悉了些，显国公这般想了，也就问了出来：“你那长辈怎么想的？”
唐昭笑了笑，将这问题随意敷衍了过去，毕竟这话可不好答——前世她身为定国公世子，走武将路子是必然的，压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定国公和显国公不同。显国公是开国时跟随太|祖打江山的老人，本就功高震主，后来武兴帝造反夺位就更对这些老臣不放心，因此显国公手中的兵权早几十年就没了。可定国公在武兴帝夺位时，便坚定不移跟在其身后，到后来不说鸡犬升天，至少是颇得信重，以至于掌兵权至今。
同为武勋出身的国公府，定国公府有兵权可掌可继，自然需要个能领兵的世子。显国公府却不然，早失了兵权的他们，不得不另谋出路，因此世子已是弃武从文了。
说到这一茬，就不得不提起宋洋了。他之所当了文官还能借着国公府的名头招摇撞骗，正是因为显国公府有了个从文的世子，旁人才不会觉得他早断了成为世子的可能，因而轻视于他。
话题略扯远了些，眼下显国公与唐昭搭了几句话，却也有了谈话的兴致。
他蹲在了唐昭身边，一边帮唐昭递工具，一边又问道：“那你当年跟着你那长辈，都学了些什么？来来来，咱们即将上战场并肩作战，所谓知彼知己，你也说说自己的本事。”
唐昭闻言失笑，心说监军才不用上战场。不过与显国公的这番对话，也是她有意引导至此的，因此倒也从善如流，甚至大言不惭道：“兵法韬略，骑射武功，都有涉猎。”说完果真见显国公不信，便又道：“国公若是不信，大可以考考我。”
显国公本觉得她说大话，可听了这话顿时来了精神：“那好，我便考考你。”
之后两人一问一答，显国公的问题从简单到刁钻，唐昭竟也不紧不慢能答出个十之八|九来。剩下那一二分，都是未从军之人绝答不出来的。唐昭有根据定国公的教导试探着去答，结果不尽如人意，可饶是如此，也足够显国公觉得惊艳了。
只听忙碌而安静的营地里，忽然传来显国公响亮的声音：“好好好，小子真是不错。”说完引来众人目光，他又一脸可惜道：“好端端的武将苗子，怎么就去考了科举，当了驸马呢？！”
前一句唐昭还能理解，至于后一句——老国公，您真就不怕公主殿下听到风声找您算账吗？！
有了那一日的考较，显国公对于唐昭彻底改观。等到再上路时，他便总抽空与唐昭搭话，或考较或点拨，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国公是带了个子侄在身边亲自教导。
显国公年纪大了，却后继乏人，是真的很乐意指点后辈。
唐昭瞧着，对方很有将自己培养成武将的意思，她自己倒是不置可否。不过能跟着长辈学些东西，总归不是坏事，于是两人相处得也十分融洽。
直到某一日，大雪封了路，军队行军不成终于有了空闲，显国公便提着剑找上了唐昭。
自然不是找茬，事实上显国公一直没忘记唐昭当初说的“兵法韬略，骑射武功”。前者动动嘴皮子，这段时间显国公考也考了教也教了，倒是后半句至今没有验证的机会——虽然显国公看着唐昭那小身板，总觉得她不堪一击，但万一是自己看走眼了呢？
于是天不作美难得有了空闲，显国公甚至没去休息缓解行军的疲惫，反而迫不及待的找上了门，要亲自再考较唐昭一回：“小子，今日与老夫试试身手。”
出征之时，唐昭身上也穿了轻甲，也佩了剑，闻言修长的手指在剑柄上轻扣了一下：“老国公相邀，那在下就得罪了。”
显国公就喜欢她的干脆，两人也不管外面大雪未停，寻了个开阔处便交起手来。
唐昭重生至今也有一年半了，身手恢复不到从前，但至少也捡回了七八分。而显国公虽是宿将，经验老到技巧凌厉，可他毕竟年过古稀，早不复巅峰时的厉害。
如此两人交手，你来我往竟战了个平分秋色。
“乒乒乓乓”的兵刃交击声传出去老远，原本还在帐篷里躲雪避寒的将士们听见了动静，也都被惊动了出来。不多时里三圈外三圈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冷天里硬是看得热血沸腾。
不知是谁领头叫了声“好”，紧接着场面霎时就热闹了起来。
唐昭和显国公又不是耍猴戏，身为主将更要注重威严，因此两人交手过一阵也就停了手。唐昭主动认输道：“将军老当益壮，下官不及也。”
显国公反手收了剑，看着唐昭的目光却颇有深意：“唐监军过谦了。走吧，咱们说说话去。”
经过这一番教授，显国公明显是有话要说，但当着众人的面却是不好开口。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将士闻言，都自觉让开了道路，唐昭微一扬眉就跟了上去。
两人又回了营帐，唐昭跟着显国公刚踏进营帐就听他问道：“是谁教的你武艺？”
唐昭听问垂下眼眸，并没有主动回答。
果不其然，显国公已经认出了她的身手，见她不答便笃定道：“你那剑法是定国公家的武艺。是他教你的，还是你偷学的？！”话出口便自己否定了：“你这年纪，哪儿偷学去，定是他教你的。可好端端的，他家传的武艺，怎会教你个外人？”
显国公说着百思不得其解，盯着唐昭瞧了一会儿，忽然突发奇想：“莫不是你小子是定国公的私生子？”越说他越觉得像：“我就说你有些像宋庭，连大长公主都嫁了你……”
这话可是越说越没谱了，虽说唐昭是有意引着显国公往定国公那边想，可也没想过又给自己安个私生子的名头。更别提明达了，说得好像她将自己当做了自己的替身似得。
总之感觉怪怪的。
唐昭当即抬手打断了显国公不靠谱的揣测，说道：“老国公您多虑了，不是这么回事。我只是机缘巧合与定国公有些渊源，蒙他教导学了些本事，因而心中也将定国公当做了师长看待。”说着微顿，又道：“此番定国公在北地罹难，我此来也是想替他报仇的。”
显国公闻言盯着唐昭瞧了一阵，见她眼中仇恨不似作伪，心中便也渐渐信了。
只是提起定国公，显国公也不由想替他叹口气——定国公还年轻，至少比他来说年轻太多，可却走在了他前面。这还不止，早十年定国公世子就没了，如今国公府连个继承人都没定下。可想而知，之后为着这爵位，定国公那几个儿子得争成什么样，国公府眼见着便要没落了。
许是莫名生出的兔死狐悲之感，显国公再看唐昭时，眼中也带出了更多情绪：“你能记得这教导之恩，定国公就没白教你一场。”
显国公这一句话算是承认了唐昭身份，再之后到了北地见了北军，他也主动与人介绍唐昭乃是定国公弟子。而有了显国公背书，唐昭融入北军自然也容易了许多。
唐昭无意于军中夺权，但战场瞬息万变，总要以防万一的。

第139章 反间
早在显国公率领人马赶到北军之前，有关于援军的消息便已经传到延平帝那里了。北地的天气太冷，飞鸽传书用不了，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也并没有比显国公等人到得早多少。可消息送到了延平帝手里，总能让他提前警觉，做好准备。“是显国公那老头来了啊。”延平帝看完传信放到案上，手指有意无意敲击在那信纸上。他嘴上喃喃念叨着显国公，指尖所点的位置上却写着另一个名字，唐昭！送信的人已经退下，但延平帝身边总有属下候着。良久，但听他吩咐道：“派人去援军那边，接触一下。”属下没看过书信，也没留意到延平帝指尖的小动作，懵了一下：“主上是要招揽显国公吗？”延平帝顿时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接触显国公做什么，那老头半截黄土埋身了，他难道还会因为权势富贵投靠我？别说他儿孙都在京城，就算不是，他一把老骨头也懒得折腾。”这话说得很对，显国公虽是太|祖一朝的老人，如今这年纪却不会为了所谓的正统再背叛朝廷。因为他承担不起背叛的代价，而延平帝能给他的权势若失了儿孙继承，他一把年纪也享受不了几天，实在没必要为此铤而走险。属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对延平帝的说辞感到惊诧。不过看着主上头脑清醒的样子，他也松了口气，又迟疑道：“那主上的意思……”延平帝对身边的人倒是好脾气，见属下反应迟钝，又往信纸上点了点。这回属下注意到了，目光顺着延平帝的指尖看到了信纸上的名字，他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了然又惊喜的笑容：“是少主啊，她竟也来了北地！”延平帝闻言，指尖微不可查的顿了顿，轻叹道：“她可不止来了，还是监军呢。”属下闻言更惊喜了。监军这个职位别看不能掌兵，但其实却是套在将领脖子上的枷锁，它可以轻飘飘毫无存在感，也可以压得将领抬不起头来——换句话说，只要唐昭愿意，她便可以插手军事。再不济显国公等人的行军安排，战略部署，她想知道也全不是难事。若是他们与唐昭接触上了，能利用唐昭这监军身份做的事可就太多了。别说显国公和区区五万援军，就是定国公还在，北军还在全盛，他们也能借此搞出大事来！属下领命，喜滋滋便要退下去安排。结果脚还没迈，就听延平帝又道：“别急，先等等，京城那边我还有安排，你也一起处置了。”闻言脚步顿住，属下又恭敬道：“还请主上吩咐。”延平帝略一思忖，便吩咐道：“京城那边还是太平太久了，你让人放出消息去，将我与阿昭的关系公之于众吧。”属下闻言顿时呆住了，下意识想要劝谏：“主上……”延平帝摆摆手，说道：“没事，阿昭如今身在北地，京城的事一时影响不到她。等消息传到北地时，咱们早该踏破北军了，她也不会陷入险境。”说完又多解释了一句：“我不是针对阿昭，而是针对明达，如果她的驸马出了问题，那么朝臣和小皇帝对她只怕就都得失去信任。”话说到这份儿上，属下当即领会过来，兴冲冲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十余年间，明达这绊脚石也当得够久了。杀不死挪不开，到了今日总算有望将她拉下马，延平帝一系的人简直欢欣鼓舞。当下一骑快马，又往京城而去。另一边的唐昭随援军刚入北军没多久，某日外出归来，便见营帐中多了封书信。自唐昭随显国公离开后，明达便彻底投身在了政务的忙碌之中——无论是为先帝治丧，还是稳定朝局，为北地战事备好粮草后勤，桩桩件件都是需要时间处置的。月余时间过去，先帝治丧终于到了尾声。随着先帝的梓宫被送入皇陵，国孝也结束了。满街的白幡尽数被撤去，百官恢复了往日穿戴，就连小皇帝的冕袍之外也不再罩着麻衣，只有明达还穿着素色衣裙。小皇帝看着阿娘这段时日清减许多的面容，又是心疼，又是担忧：“阿臻长大了，如今也做了皇帝，阿娘有事便吩咐我去做。何必如此操劳，小心累坏了身子。”明达闻言有些欣慰，抬手想要如以往一般摸摸小孩儿的脑袋，却见他头上戴着冠冕已经无处下手了。于是抬起的手微微顿了下，又放下了：“阿臻还小，许多事难以周全，我总要替你看顾一二的。你也不必担心，等过了这一阵就好了。”小皇帝没有错过明达的动作，心中微有些失落，闻言皱眉道：“阿娘觉得我做不好，就该教导我，下一回我便能自己来做了。”明达看出他一脸认真，心中不免微微动容，便笑道：“好啊，等有了时间便教你。”这话不是敷衍，明达对小孩儿的教育也从不敷衍，她比任何人都想对方能迅速成长起来。如此她才可卸下肩头担了十余年的重担，也才能过她自己想要的生活。小皇帝自然看得出来，原本紧绷的小脸这才放松了许多。最近发生了许多事，他看着明达为他忙碌，其实是急着长大的。可瞧见对方眼下青黑，自然也不好在这时候再强求什么。于是索性推着明达离开了宣政殿：“治丧之事结束了，北地也有姑父在，其余不必急于一时。阿娘你就先回去休息两日，不差这点时间的。”明达自然看得出小孩儿的担忧，好笑之余心下也是一暖，可她哪里又有时间休息呢？治丧确实结束了，北地那边有了唐昭和显国公，她也确实可以放手一二，但京中何曾太平过？先帝当时驾崩走得突然，却是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因为这段时日的忙碌，许多人都忘记了一件事，那便是先帝驾崩前曾召见御史大夫。自那日起，御史大夫便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旁人可以忽视这么个人，可御史大夫的家人总不会忽略他。还有与他接触的那帮乱臣贼子，原本就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少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人，更不可能无动于衷。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日子京城看似太平，其实早已是暗流涌动。明达近来便在铲除朝中延平帝的残余势力，借着国丧一事，她处置了不少人——因着早已经掌握了部分人的名单和罪证，明达动起手来也如快刀斩乱麻，一时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再则既已打草惊蛇，这当口自然不是休息的时候。小皇帝却不知这些，也不管这些，一意推着明达离开了宣政殿，要她回去休息。明达无奈也只好离开，左右回去朝华宫再处理这些，也不是什么大事。而等明达一走，小皇帝在原地站了会儿，却又返身折回了宣政殿。宣政殿乃议政之所，前殿开阔大气，正是群臣朝议之地。至于后殿又是另一番模样，从前是皇帝与重臣们议事的地方，如今皇帝年幼只能旁听，宣政殿后殿倒成了辅政大臣处理政务的所在——先帝走得匆忙，并不及下旨令人辅政，可众人还是默契的将辅政之职推给了明达与丞相。丞相是朝中重臣，忠心与能力都不缺，再加上快到致仕的年纪了，并不会对小皇帝将来亲政造成影响。至于明达就更不必说了，宗室的身份且不提，她与小皇帝还有着一段母子情分。这两人辅政都很合适，也会尽心竭力教导幼帝。现下明达被小皇帝推回朝华宫了，他再折返便只能是去寻丞相的。丞相掌管百官，也很忙碌，分摊而来的公文几乎淹没了他的案几。小皇帝站在案几看了两眼，心有戚戚，唤道：“冯相，朕有事寻你。”丞相听到小皇帝的声音，忙从公文中抬起头来：“陛下？”小皇帝点点头，走到丞相对面坐下，结果一张小脸生生被摞起的公文挡了个干净。两人只好动手先将公文挪开，小皇帝这才开口道：“朕想让冯相教朕处理政务。”丞相闻言怔了怔，下意识说道：“此事何不请大长公主？”说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满是皱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严肃道：“陛下莫要听信小人胡言。大长公主这些年对先帝，对陛下，已是尽心竭力，不容小人污蔑。”小皇帝对丞相的话当然是认同的，可冷不丁被这样教育了一番，却有点懵：“何来小人之言，冯相此言何意？”问完顿了顿，才又道：“朕只是不忍姑母操劳罢了。”丞相听了放心些，然后又感觉有点扎心——小皇帝只看着大长公主操劳了，难道就没看到他案上堆积的这些公文吗？就这样还跑来找自己，真不怕累死他老人家啊！小皇帝见丞相幽幽看着自己，有些不明所以，微微歪头语带疑惑：“冯相？”丞相见他不知，本不想多言，怕说多了反而让对方与明达生出嫌隙。可对上小皇帝清透的目光，他犹豫一阵，还是将近来朝中生出的流言娓娓道来。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感觉好点了，又跑来更新，谢谢大家关心！！！感谢在2020-07-21 23：24：18～2020-07-22 08：1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年长白、gss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可乐再续一杯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0章 镇国公主
近来明达正忙着处理延平帝在朝党羽，并没能时时观测朝中动向，以至于暗地里流言四起的时候，她还并不知情，也并没能在第一时间处置。
小皇帝这回倒还比她先听到了风声，从丞相那里。
丞相并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更不愿在人后搬弄是非，因此小皇帝问了他也只是简单概括了两句：“近来也不知是从哪儿传出的风声，都道是驸马身份有异，乃延平帝子嗣。大长公主与她在一起是，是姑侄乱|伦不说，将人送去北地监军更是居心叵测……”
这话丞相说出来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心中也并不相信。不说唐昭的身份清清白白，与延平帝没有半分关系，就说这场流言透露出的恶意，也让老大人觉得一阵齿冷。
从权利的角度而言，这流言明显是在挑拨大长公主与新帝的关系。新帝年纪尚小，近来又遭遇了颇多事故，若是心性不定再有人挑拨两句，难说曾经的母子情谊能毫无芥蒂的维持。
退一步讲哪怕新帝不信这些，光从私人的角度上来看，这段流言本身也够恶心人的——毕竟世人对女子颇多苛责，大长公主既然站在了台前，便已是触动了不少人利益。若是身上再被泼上乱|伦的污水，与她名声又能好听到哪里去？
丞相也知明达近来忙碌，暂时应该还不知此事，于是他私下也曾主动调查过。可惜流言这东西本就是捕风捉影，你说我也说，真要查出个源头来却是不容易的。
这些丞相都没瞒着小皇帝，小皇帝听罢沉默不语，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难看了起来。
过了片刻，小皇帝才道：“此事有劳冯相了，还请务必查出个源头。至于姑母与姑父，朕对她们是绝对信任的。不说姑母教养朕长大，她为父皇为社稷付出多少，朕都看在眼里。就是姑父去北地监军一事，原本也是朕提出来的，姑母其实不太愿意让她去。”
丞相闻言松了口气，旋即看看案几上的那些文书，又苦笑起来——看看这案上堆积的公文，他原本就要处理不及了，这下可好，三言两语又揽了事务在身。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丞相当然也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下来。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着这一番话题岔开，小皇帝也忘了此行的初衷。他郑重的将事情交托给了丞相，又得了应承之后，便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又过两日，丞相还没调查出个结果，小皇帝却先下了一道圣旨。
明达还埋首公务中一无所知，忽然就收到了一道敕封圣旨——在先帝加封的辅国公主的基础上，小皇帝又给她加封成了镇国公主。
大梁建国只数十年，明达还是头一个得封“镇国公主”称号的。但在前朝乃至更早的历史上，获封这一称号的公主却并不是没有，而这些公主无一例外都是位高权重。甚至有权势滔天者借此为跳板，最终夺得皇位成了女帝。
可以说，这是一个相当敏感的称号，若非万不得已并不会轻易封出。
然而小皇帝却是二话不说主动给自己竖起了一个“大敌”，莫说得到消息的大臣们懵了，就连接到圣旨的明达一时间也没能反应过来。
唯有丞相能猜到一点小皇帝的心思。一方面他在表明态度，并不相信那些传闻，也想借着这道敕封的圣旨堵住那些流言者的嘴。另一方面的心思却更隐晦些，那便是小皇帝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个皇位，他得来太容易，也不觉得失去有什么难以接受的，阿娘若想要的话给她就是了。
当然，哪怕猜不到小皇帝更深一层的心思，他表明态度的行为就已经让不少人暗地里跳脚了。这些人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刚让人在小皇帝面前透露个风声，小皇帝竟会以这种方式予以回应。
暗处，有人小心询问：“大人，这消息咱们还要继续传下去吗？”
咬牙切齿的回答旋即传来：“主上有令，自然要继续！”
京中刚生起的波澜，在小皇帝的强势操作下，悄无声息就平复了下去。或许会在积累之后再次生出变故，可那也是之后的事了，期间足够明达做许多事。
而北地距离延平帝更近，事情的发生进展也就更为直接迅速。
唐昭某日外出回到营帐，就见帐中多了一封书信。她当时心下便是一动，打开来看过后只沉吟了片刻，便直接带着那封书信去见了显国公。
彼时因为一路同行积累的情谊，显国公已将唐昭当做了子侄看待。当他看过唐昭送来的书信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拍桌子怒道：“北军之中竟也有敌军细作，别让老夫逮着他，否则定要让人看看这吃里扒外的代价！”
唐昭虽然对显国公的态度有所把握，可见他如此反应也是一怔，随即指了指他手中的书信问道：“国公对这信上的说辞，难道就没什么想法吗？”
显国公翻了个白眼，轻飘飘说道：“离间计而已，也就你这小辈才会被乱了心神。”
信上说的是“唐昭”的身世，暂时还没有提及要她充作内应的事，却大有认亲之意。信上也提到了唐昭身上的那块玉佩，甚至还提到她身上隐秘处的一些印记，寻常人见了这信哪怕不全信，也定会心神大乱。可唐昭没按常理出牌，显国公更是直接不信。
说完之前那句论断之后，显国公甚至反过来好心劝慰唐昭：“小唐你别什么都信。玉佩这玩意儿，谁身上没两块？至于那些痣啊，胎记啊之类的，难说活了这些年没让外人瞧见过一两回。你别放在心上，越是在意，便越是中了对方圈套。”
显国公说得很对，但他并不知道唐昭其实是女扮男装，所以也不可能知道唐昭对自己的身体保护得有多严实。不过壳子如何都不重要了，毕竟芯子都已经换了。
唐昭闻言一脸受教：“国公说的是，晚辈还是太稚嫩了些。”
显国公见她听劝很是高兴，又道：“不过你这小子还算聪明，也足够大胆，竟然大大方方就拿着这信来给我看。若是换个人来，藏藏掖掖的，只怕我还真信不过。”
唐昭便笑了笑，抛开最难的信任问题，将事情摆在明面上其实就简单许多了。她又陪着显国公说了两句，这才指着那封信说道：“这是对方出的招，咱们是不是也该反击一二？”
显国公闻言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饶有兴致的看向唐昭：“小唐想要如何？”
唐昭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她道：“我若是表现得焦躁不安……将计就计如何？”
显国公苍老的眸子里精光闪烁，没再说什么，但那意思显然是默认了唐昭的打算。于是从这一日开始，唐昭只要出了自己营帐，便总显得魂不守舍，焦躁不安。
很快，第二封信又送到了唐昭手上……
不过比起唐昭将计就计的放长线钓大鱼，更快到来的还是战争——下了多日的大雪终于停了，留下的积雪虽然过膝，但对于一心征伐的野心家来说，这些积雪已经不足以阻拦他们了。
就在雪停的那一日，胡人趁着不备偷袭了北军，首先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唐昭终于亲眼见到了战争，那是比十一年前宫中叛乱还要可怕的场景。成千上万的人相互遭遇，相互厮杀。每一处都有鲜血飞溅，眨眼的功夫便能看到脑袋或者断肢横飞，热血洒落在苍白的积雪上，能将厚实的积雪融化。
血水融着雪水，湿漉漉浸入冰冷的土地，想必等到冰消雪融，那股血腥气也难以散去……唐昭自认为不是什么娇弱的人，可见到这副场面，也难免扣紧了佩剑苍白了脸。
显国公见她如此也不意外，神色严肃的拍拍她肩膀说道：“小唐啊，这就是战争。如今你是监军，可以站在后方看着旁人厮杀，但若有朝一日这些将士们挡不住敌人，你也一样要提剑为了自己的性命搏杀。战场不是个好地方，也不是靠着几条计谋就能活下来的。”
唐昭明白显国公的意思，抿着唇角的弧度有些倔强的坚持：“我知道，可是我来了。”
显国公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的战局上。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场偷袭，有他坐镇总归能让对方有来无回！
最后的结局果然没什么意外，对方派了几千人来偷袭试探。北军这边有了显国公坐镇后，行事也周全了许多，早就做好了万全的防御准备。结果敌方自然没能占到便宜，几千兵马来偷袭，也不过逃出去寥寥数十人，连百个逃兵都凑不足。
前后不过一二时辰，这场短暂的交锋便结束了，显国公好心情的带着唐昭再次领略战场的残酷——他带着唐昭亲自去死人堆里走了一圈儿。
大冬天里，扑鼻的血腥气依旧熏得唐昭几欲作呕，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适应。
两人正走着，倒毙在身旁的尸体忽然有了动静，唐昭都还没反应过来，那“尸体”就被显国公再次抹了脖子。老将军抖落了剑上的血滴，再次看向唐昭：“你看，战场的危险无处不在。”

第141章 约见
这一场偷袭终于打开了战争的开关，随后的战事一场接一场，显国公大部分时间都会带着唐昭在身边教导，偶尔也会忙于指挥顾不上她。
不过无论如何，唐昭也在这一场场战事中迅速成长起来，于此同时她收到的书信也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营帐中的暗信，偶尔也会收到来自京城的家书，后者显然比前者讨人喜欢多了，唐昭收到明达的家书也会高兴许多。
转眼时间，冰雪消融，入春之后万物复苏，被天气拖延的战事却是愈演愈烈了。
经过半个冬日的努力，胡人南下的势头终于被显国公率领北军遏制住了。可这些胡人却是能征善战，想要彻底打败他们，将他们赶出大梁境内也并不容易——原本他们奔袭而来缺少粮草辎重，是难与梁军耗下去的，可这些劣势在他们迅速夺下诸多城池之后也不复存在了。
战争陷入了胶着之中，但这样的胶着却并不是好事，因为已经沦陷敌手的那些城池中，战争拖延得越久，这些百姓们受到的盘剥苛待也就越多。
终于，某一日，唐昭兴冲冲的拿着两张信纸再次找上了显国公。
彼时显国公正躲在营帐里喝药。并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春日乍暖还寒，北地这边天气也一直比京城更冷，显国公一时不察就染了风寒。这种在寻常将领看来不值一提的小病，对于这位已经年过七旬的老将却不能忽视，更别提是在这战事紧急的当口。
当然，躲在营帐里喝药并不是因为显国公一把年纪了还怕吃苦，而是担心手下将士看见他喝药，会军心不稳。毕竟老将军一头白发，谁都不能忽视他年事已高的事实。
唐昭刚进营帐就闻道了帐中苦涩的药味儿，随后便见显国公一仰头，将碗中的汤药喝了个干净。老将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喝了杯清水冲散药味，便主动开口道：“你过来有什么事？京中若是有消息传来，你可别让我看什么信，直说就是了。”
这话说得唐昭一怔：“今日并无公文送来，京城也没有书信啊。”
显国公闻言这才抬眼看向唐昭，又瞥了眼她手中的信纸：“不是大长公主又传信过来了，你怎么这副高兴的模样？”
唐昭听到这话，面上不由一红——讲真，明达在这方面有些假公济私，京中每每有书信传来，其中必定还夹带着一封公主殿下写给驸马的私信。唐昭虽然没冲人显摆过，可只要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她接到私信后的好心情，显国公看到的尤其多。
此刻听着显国公略带调侃的语气，唐昭清了清嗓子，勉强压下脸红才道：“不是殿下的信，是对手那边，终于有进展了。”
显国公闻言这才露出了然之色，讲真他都快忘记这茬了：“那你把信拿来与我看看。”
两人如今关系融洽，显国公于唐昭如师如长，说这话一点没客气，唐昭也不觉得有什么。她自然而然将信递给了显国公，显国公接过之后迅速看了一遍，而后便微微皱起了眉头：“对方约你在樟城见面……樟城现在可是在胡人手里的。”
显国公培养唐昭也不容易，虽说少年人一点就透，可他一把年纪来点拨人也是费心费力。万一唐昭这一去变成肉包子打狗，那他真是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唐昭听出了显国公话语中的不赞同，却认真道：“樟城已是最好的了。对方要见我也不可能来咱们的地盘，而樟城相较于其他地方，城池不大，驻军也不会太多。”
当然，城池小也有城池小的起樟城来，心中却有着不小的自信，因为这一处可以算得上是她最熟悉的北地城池了。少时定国公就没少用樟城举例，教导她行兵布阵，防御反攻。
可以说，唐昭虽然还没去过樟城，可是对那里的城池地形却已是了然于心。甚至樟城会怎样布置防御，又能从哪里寻见防御破绽，这些唐昭心中都自有一番章程。
显国公自然看出了唐昭的意动，蹙眉道：“你果真想去？”
唐昭指尖摩挲着信封，点点头：“我想过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显国公明白她的意思，却摇头道：“你又怎知，延平帝会亲自来见你？”
唐昭便指着显国公手中书信笑道：“他不是自称是我父吗，既然如此怎会不见我？！”
显国公一时哑然，心中也不免意动几分……
延平帝其实没打算亲自去见唐昭，因为一些原因，他并不是很想见到对方。但临近约定的时间，他还是赶去了樟城，也说不好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态。
前面打生打死，延平帝在自己的地盘活动也十分小心，只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一日到了樟城。
樟城不大，也很安静，或者说沦陷在胡人手中的城池都很安静。能逃的人已经逃了，可战争开启时正是最寒冷的冬日，逃出去的人也并不多。剩余的百姓便将自己关在了家中，哪怕冬雪消融，哪怕万物复苏，他们也不敢踏出家门半步。
临街的店铺早就关了，也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出来街上闲逛，因此城中的街道大多冷冷清清，便是偶尔有人走过，也多是投降了延平帝的军士，或者胡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城中多出一人都是突兀的，延平帝赶到樟城便问过，唐昭还没有来赴约。
这是正常的，骤然有人告知身世，尤其这身世背后的势力与自己相对，是个人都会犹豫。延平帝甚至已经做好了唐昭不会来的准备，或者要来也可能迟上几日。
但唐昭如期来赴约了，并没有拖延时日。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樟城的将军府，唐昭连樟城都敢来赴约了，再去一趟将军府也没什么。她如期去了约定的地方，将军府中也没人拦她，只从进门开始她便不动声色的打量起四周来。
少倾，引路之人将她带到了待客的花厅：“郎君稍候，我家主上稍后便来。”
唐昭点了点头，并不在意的模样。等到人离开之后脚下却不自觉磨蹭起地板来，再加上时不时抬头张望，明显透露出几分焦躁来。
暗处有双眼睛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于是最后的疑虑也被打消了。
唐昭没等太久，便有人踏进了花厅——来人看着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文士长袍，乌黑的发丝被一丝不苟的梳起，整个人看上去器宇轩昂。只是再看看来人面容，生得虽是周正俊朗，却并没有与明达兄妹生得相似之处，与唐昭自己也没有。
当然，长相这问题有时候也不能说明什么，父子母子之间都有长得不像的。唐昭迅速将来人打量了一番，便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是……”
唐昭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唐昭，闻言便道：“你便是昭儿吧？”
被这一声“昭儿”着实恶寒了一下，唐昭一时间不想说话，便只轻轻点了下头。
中年文士明显高兴起来，看着唐昭的目光激动又欣慰，甚至张开双臂打算上前拥抱唐昭。被唐昭退步躲开之后也不恼，反而高兴道：“没想到，我确实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当初将你留在京城，只是不想让你掺和进这些危险之中，没想到昭儿你竟这般争气……”
他喋喋不休的说了不少话，像极了一个刚见到儿子，并且发现儿子有出息的老父亲。可唐昭听着听着，心中却总不免生出几分怪异感来，以至于心中的蠢蠢欲动都被这股怪异压下了。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就这样相安无事的相处了片刻。
唐昭终于有机会开口，问道：“你约我前来，到底是为了何事？”
中年文士的话音一顿，又看了唐昭两眼：“当初传信上写的那些都是真的，昭儿你信吗？”
唐昭听到这称呼眉心就是一跳，可她还是按捺住，又轻轻的点了点头，看上去些许迟疑：“若不信，我何必来此冒险？”
这话说得很对，是以中年文士很容易就相信了，他脸上欣慰之色更重，又抬手拍了拍唐昭肩膀。这回唐昭没躲开，目光却在中年文士的手上微微一凝，就听对方说道：“你我今日相见是为坦诚，今后父子携手，何愁大业不成。”
听了这话，唐昭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了，对方感觉到便更欣慰了。
然而唐昭放松不是因为她不再紧张，而是因为她彻底放弃了心中的打算——这一趟她原本就没打算白来，相较于在战场上一鸣惊人，擒贼擒王难道不好吗？即便樟城是对方的地盘，即便她想要得手必定不容易，可她也愿意冒险。
只可惜眼前这人并不是她想要寻找的对象。她虽没见过延平帝，却也知道延平帝本身不擅武艺。文士打扮是正常的，可若是再有一双骨骼粗大属于武人的手，那便必定不对。更何况这人连她女扮男装都不知道，若是延平帝，想必不会被人蒙蔽至此。
算了，最初的打算落空，不过她也不是没想过这结果，话锋一转很快又与对方达成了另一番共识。

第142章 捷报
春末夏初的时候，明达对于延平帝党羽的清理终于告一段落。
期间自然也发生了许多波折，不过有丞相相助，又有小皇帝绝对的信任，到底也只是有惊无险。等到最后一批延平帝党羽被清理，明达提了近半年的心也终于放下了大半。
了却一桩心事，保证了京城安稳，放松下来的不止是明达。就连丞相也推开了他案桌上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捶了捶腰说道：“总算了却一桩隐患，这些天可累死老夫了。陛下，老臣今日要告假一日，回去好好歇歇了。”
私下里相处得多了，丞相也不似表面上那般严肃刻板。
小皇帝闻言瞧了眼丞相花白的胡须，点点头应道：“冯相回去吧，好好休息，可别累坏了。”说完顿了顿，又道：“可要派两个太医与卿诊脉调养一番？”
丞相本想拒绝的，可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那老臣便多谢陛下恩典了。”
小恩小惠的收买人心，也是小皇帝新近跟着明达学到的手段，与之相对的也有快刀斩乱麻的凌厉。不过现在的他明显还很稚嫩，不能将事情做得不动声色，也亏得他只是向丞相示好，否则这般粗陋的手段少不得还要明达费心描补一二。
等丞相离开了，小皇帝便转头去看明达，双眼一如既往亮晶晶的，仿佛在等待着夸奖。
明达太熟悉小皇帝这眼神了，下意识便想摸摸他脑袋夸赞两句，可手指刚动便意识到眼前的小孩儿已经不是她养在身边的稚子了。他是皇帝，他得成长，他不能一直这般依赖着自己！
于是小皇帝等到最后也没等到明达亲近的夸奖，后者还语重心长的又对他教导了一番。小皇帝心中有些失落，可还是挺直了脊背，将明达的话全都听了进去——他其实成长得很快，除了听从明达的教导之外，他本心也想尽快的长大，尽快背负起属于他自己的责任。
等这一番教导过去，小皇帝也去了浮躁，便对明达道：“阿娘辛苦了，如今事情告一段落，您也好好回去休息两天吧。免得到时候姑父回来，见您消瘦憔悴的模样，不知该有多心疼。”
听他提起唐昭，明达的神色下意识便和缓了许多，小皇帝看着心里顿时有点酸。
不过明达的放松也只是片刻，她很快又正色道：“阿臻也知事情只是告一段落，可别因此掉以轻心，谁也不知这朝中到底还藏着多少心思叵测之辈。”
小皇帝郑重点头，再次表示受教。他心里其实明白，自登上这帝王之位起，他便该以警惕之心对待每一件事每一个人。这不止是明达教他的，更是先帝认回他后，教导他的第一课。只是早年的教育对他到底影响不小，使他有一颗皇室中人少有的柔软心肠，尤其是对待亲人。
这样的性子说不上是好还是坏，但只要小皇帝足够聪明，知道明辨是非而不是一味的软弱，做个仁君于国于他其实都没什么不好。
姑侄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明达还是出宫去了，就像小皇帝说的好好休息一番。
当然，明达的好好休息不是因为放松，而是为了养精蓄锐——她可没忘记还有个上蹿下跳的宋洋，这些日子他虽然安分了许多，可就那一次蹦跶也让明达查到，他身后或许还藏着另一股势力。
当此时，皇权更迭，正是魑魅魍魉尽数登场的时候。
初夏时节总是多雨，明达回府时天气还好好的，哪知傍晚时就下起了雨。
空气中有些沉闷，天色也暗沉得厉害，所幸今晚也没什么事，明达便洗漱一番早早上床休息了。许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甫一放松下来，她都没来得及多想什么，闭上眼就睡着了。
随着主人的休憩，整座公主府都跟着陷入了沉眠。
直到半夜，明达忽然自噩梦中惊醒，那股心有余悸的感觉还未消散，便见房中忽然闪亮了一下，紧接着“轰隆”雷声响起，吓得人心跳愈发快了。
闪电的光亮很快消失，睡前留着的那盏灯火早就燃尽熄灭，寝殿中又恢复了一片漆黑。明达便在这片黑暗中捂着心口，按着“噗通”狂跳的心脏，一时间都分不清自己是被噩梦吓着了，还是被方才的雷声吓着了——被那阵惊雷一打岔，她都忘记自己梦到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明达也没回想起之前的梦境，只记得醒来时的心有余悸。不过那阵心悸也很快随着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只是被惊醒的人一时间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就在这凄清夜里，听着外间风声雨声雷声，刻骨的思念忽然就在明达心中弥漫开来……
唐昭去北地有小半年了，她们足足分别了半年之久。别说见面，除了偶尔随着公文传递的书信，想要得知对方的消息都不容易。
明达能知道唐昭得了显国公赏识教导，也能知道她借着定国公弟子的名头融入了北军。可她却不知唐昭在军营中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能不能适应战场的残酷，又有没有在混乱的战场中受伤？哪怕唐昭是监军，寻常情况并不会亲自上战场，可明达还是担心。
最初分别，明达总是想着唐昭想到睡不着觉。可很快现实的压力和精神的疲惫，都让她再无暇多想。她的精力都被现实占据了，唯有给唐昭写信时，才能放任自己去想她。
直到今夜，她有空好好睡上一觉了，终于在空落落的大床上再也无法抑制思念。
明达抱住了身上的锦被，可被子上没有唐昭的气息，枕头上亦然——她已经离开太久，久到这床上的用具不知换过几茬，属于她的气息也早在不知不觉中散尽了。
“轰隆”的雷声再一次响起，闪电划破了黑夜。
明达睁着眼，夏日嫌闷她从来不放下床帘，因此殿内的场景在这电光一闪间尽数被她收入了眼底。也不知是电光闪得太快，还是她心境不同，竟觉得这住了十年的屋子陌生得紧。
明明离开十年之久的是唐昭，可如今这间屋子缺了她，好像就什么都不对了。
细细密密的思念爬上心间，忽然就泛滥成灾……明达彻底睡不着了，她起身点燃了新的烛火，然后拿着灯烛走到了寝殿一角的书案旁，就着隔夜的凉茶开始研墨。
大半夜的，明达不睡觉爬起来开始写信。从前她的信都是夹在送往北地的公文中，怕人无意瞧见，因此总是简练，就连述说思念的语句也不过寥寥。可今晚不同，忽然盈满胸腔的思念让她笔下不停，挥笔匆匆便写下三五张信纸。
有思念，有担忧，想她尽快回来，也想亲自去寻她。
可惜长大后的明达再怎样厚着脸皮同唐昭撒娇卖痴，也再做不到少年时的不管不顾。她顾忌着北地战事，便不能调遣唐昭回来，她不放心朝中安稳，便不能亲去寻她。
信越写越长，写着写着明达忽然就写不下去了，因为她真切的意识到了自己对唐昭的亏欠。
如果不是她，前世宋庭就不会死。如果不是她，今生唐昭早就逃离京城，这朝堂的压力天下的责任，与她又有多少相干？
信纸写了厚厚一叠，满是女子心事，却不知该不该送出。
明达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便听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在风声雨声中并不真切。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外，殿门半夜里忽然被人叩响……
大抵是半年前类似的情形出现过好几次，明达一听这动静心中首先便觉得不好，担心自己刚一错眼宫中便出了变故。她甚至顾不上满桌写满心事的信纸，快步走到殿前一把拉开了殿门，便冲外间被雨淋得满身湿透的人问到：“发生何事，这般着急？！”
来人是公主府的仆从，虽被大雨淋得狼狈，但行礼开口时语调却是高扬的：“殿下，捷报，刚从北地送回来的捷报，北军大胜啊……”
恰在这时，又是一道闪电亮起，正好照亮了仆从高高扬起的嘴角。
公主府的人都知道，驸马随显国公往北军监军去了。公主殿下自来与驸马感情深厚，这半年来虽然忙于政务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可公主府中的气氛还是随着主人心情，变得越来越低沉压抑起来。直到今晚忽然有捷报送到，宫中第一时间传来消息，仆从也不敢耽搁就来通报了。
正巧，公主殿下房中的烛火半夜还亮着，仆从壮着胆子敲开了殿门，亲自与殿下禀报了这一喜讯。明达怔愣过后双眸亮起，忙问：“军报呢？”
仆从闻言，赶忙将怀中仔细护着的军报取了出来，双手奉上。
明达接过军报回到殿中，凑在灯火旁展开细看，看着看着忧色尽去，唇角也扬了起来——确实是大捷，北军大胜，胡人与投敌的叛军被剿灭十之七八，余下往北逃窜已不成气候。想必距离唐昭回来的日子已经不久了，而这份捷报上，还有替唐昭请功。
军功与封赏明达并不在乎，可看到这般消息，她却是与有荣焉。再看桌上那一叠书信，似乎也不必再送出去了，尽数装入信封收了起来。

第143章 道不同
送回京城的捷报只是轻飘飘的一张纸，但身在北地直面战场的人才知道，想要取得这场胜利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数月的筹谋，将士的奋勇，甚至还要加上一点点的运气，才换来捷报上的成功。
捷报是显国公亲自写的，单独为唐昭请功也并非他私心，而是这场大捷确实是她的功劳——数月前他们刚至北军，唐昭就收到了暗信，虚与委蛇数月，两月前终于有了进展前往樟城。可惜延平帝狡猾，并没有亲自露面，唐昭识破后只好假做投诚，直至最后引君入瓮。
唐昭为了这一场胜利，足足与敌人周旋了近半年。期间多次向对方透露军情，甚至主动割舍了两城，才终于换得对方信任，最后骗得对方踏入陷阱几乎全军覆没。
可这场大捷于唐昭而言并不完满，这几日她甚至常常愁眉不展。
显国公比她想得开，庆功宴时他留下了一壶酒，如今得空就偷偷喝上两杯解馋，也不多饮：“小唐啊，如今刚刚大捷，你这愁眉苦脸的模样看着可真碍眼。”
唐昭推拒了显国公的酒水，闻言无奈苦笑：“胜是胜了，可延平帝没抓到，后患无穷，我又如何能开心得起来呢？”她说着揉了揉额头，一副头疼模样：“这人可最是能跑会藏，如果这次不将他抓出来，天知道他下次又能掀起怎样的风浪来。”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十二年前宫中的叛乱，今日北地的乱局，幕后操纵这一切的都是延平帝。他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伸出头来咬上一口，谁也来不及防备。
显国公闻言沉默一瞬，摆摆手道：“你不是派人去追了吗？尽力而为便是。”
两人这一场谈话还没结束，唐昭派去追踪延平帝的人便传回了书信。唐昭一看也不耽搁，与显国公告辞之后，便亲自带了三千兵马去追。
要说追踪到延平帝踪迹，还是要从樟城那一回约见说起。虽然当时延平帝并没有亲自露面，可唐昭却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他当时就在城中。只是那时的樟城陷落敌手，是延平帝的地盘，她自然什么也做不了。只得在回来后，使人去直接盯住了樟城。
万幸如今正值战时，樟城的百姓也并不会出城走动，守株待兔之下，竟真让唐昭派去的探子寻到了蛛丝马迹。而如今正是这些蛛丝马迹，彻底暴露了延平帝的行踪……
一场大败，南下的胡人折损了十之七八，勃勃野心终于被现实打击得灰头土脸。余下的残兵再顾不得什么南下，转身北上就逃回了草原。至于延平帝这个盟友，如今没有半分用处，自然就被他们弃如敝履。如今还留在延平帝身边的，也只有投诚他的叛军了。
北边的胡人被坑了个惨，延平帝自然不会再回去，于是带着残兵一路向东逃去。
东边有海，也有延平帝给自己留下的后路。一旦他赶到港口乘船入海，那么无论追兵有多少，斥候探子又有多少，都再也追不到他。
留得青山的道理，这世上大概没有谁比延平帝更明白。
唐昭自然看出了他的目的，更不能让他如愿，再为将来埋下祸患。于是率领追兵紧赶慢赶，终于在抵达港口前将人截住了。
双方遭遇，分外眼红，二话不说就是一场厮杀。
这整场战事唐昭几乎都待在中军或者后军，明达担心的战场杀敌她一次也没经历，直到今日她的长剑也终于出鞘饮血。而后随着敌方的残兵一个个倒下，血染大地的同时，胜利的天平也再一次向着唐昭这一方倾斜。
终于，挡在面前的最后一个敌军也被砍倒，唐昭提着的长剑鲜血滴落。
没了众多军士遮挡，只隔着延平帝身前的寥寥护卫，唐昭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真容——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或者也该说是老人了，须发都夹杂着零星的白。他原本生得俊朗，眉眼间与明达兄妹有三分相似，可皱纹密布在额头眼角，看上去竟比同龄人更显老迈。
延平帝这副苍老的模样让唐昭有些意外，但细想之后似乎又该是理所当然的。
他是帝王，却早早被人拉下了皇位，颠沛流离半生，大抵没有一刻不在为了复仇与夺回皇位筹谋。吃了足够的苦，也耗费了太多的心神，如此又怎能与养尊处优相比？
双方静静的对峙片刻，延平帝没说话，唐昭也没说话。倒是延平帝身旁的护卫，看着唐昭的目光几乎冒火，也主动开口质问道：“唐昭，你缘何背叛主上？！”
唐昭的目光这才移向那护卫，熟悉的面容，正是当初在樟城冒充延平帝来见她的那人。只是与当初的热情不同，如今对方看她的目光中尽是愤恨，唐昭却在这愤恨的目光中一脸坦然：“从来没有效忠，又哪来的背叛，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罢了。”
护卫听到这话一怔，紧接着更加愤怒了：“旁人背叛主上也就罢了，可是身为主上亲子，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唐昭身上，惊疑不定。
唐昭自然察觉到了，却是轻嗤一声：“你这话空口白牙，当真以为我能信？之前假装相信，也不过是为了请君入瓮，骗你们的罢了。”
军士们惊诧躁动的情绪被安抚了下去，唐昭不再看气得七窍生烟的护卫，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延平帝——她嘴上说得笃定，当初将信给显国公看时也坦荡，其实心中对“唐昭”的身世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总觉得“唐昭”的身世有些似是而非，但无论如何都与延平帝脱不开干系。
延平帝到底没有逃掉，就连他留在海边的后手也被唐昭一网打尽。再三确认他的身份没问题，自己没有抓错人后，唐昭提着的心这才算是放下了。
很奇怪的，延平帝自从被抓之后就一言不发。既没有揭破唐昭的身世，更没有试图让唐昭放他离开，平静得让人感觉他像是得到了解脱一般。
唐昭没有试图去理解延平帝的心境，因着两人间或许存在的关系，延平帝或许知道的秘密，唐昭对他甚至起过杀心。
可再三犹豫，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就将人交给了显国公。
显国公既惊喜又为难，他到底是太|祖时期的老人，算算到如今已是经历过五朝帝王。延平帝是太|祖传下的正统，也曾是他效忠的对象，可如今他依旧在朝中做着他的高官显爵，昔日的君主却沦为了他手中的阶下之囚……这感觉略复杂，也让人不知该如何对待。
好在这是显国公该头疼的事，唐昭便不多操心了。她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将人交给显国公后只觉浑身一轻，随即便惦念起回京之事来。
从大雪纷飞的冬日，到如今天气和暖的夏初，她离开京城已经太久了。
便如明达在某个放松的雨夜忽然思念翻涌，闲下来的唐昭摸着胸口悬挂的玉符，也不免思念起千里之外的爱人——与明达有着十年分别的经历不同，在唐昭的意识里，除了这一次她并没有真正与明达有过长久的分离。便是当初离京逃避，也很快就被对方追上了。
没有过的分离，没有过的相思，都在这半年间体会了个遍。唐昭也并没有自己以为的潇洒，事实上从分别后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少有一日不想念明达的。
好在这分离，这思念，很快就要结束了。
就在延平帝被抓住后的第二天，京中的圣旨便送到了，其中自然诸多褒奖，尤其对北军将士的封赏也都下来了。除此之外便是宣召显国公与唐昭回京，两人的功劳回京再论。
显国公没有犹豫，接旨后便下令回京。他如今这把年纪，世子又早早弃武从文，并不贪图北军的兵权，因此只将北军做好安顿，就干脆放心的带着唐昭等人踏上了返京的归途——延平帝当然也随行带着，只不过显国公犹豫再三，也没有用上囚车，而是用辆加固的马车将人运走了。
南下回京的路上，满目疮痍，但一路走来也还算平静。
偶然间唐昭骑马走在马车旁，正见着延平帝掀开车帘往外张望。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入目的便是一座被战火摧毁的小城。
沉默片刻，唐昭终于主动开口向延平帝问道：“你也曾为人君，却带领外族来攻打自己的国土，残害自己的百姓，心中就无愧吗？”
延平帝一向也不与唐昭说话，这似乎是两人间古怪的默契。
此刻他闻言垂下眼眸，淡淡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总会为他们报仇的，他们的牺牲也并非无谓，如今胡人不是已经被打残了吗？”
唐昭差点儿被他的话气笑了，实在不知对方哪儿来这么大的脸——所谓牺牲，他有问过这些被牺牲者的意见吗？胡人被打残了，那难道不是北军的功劳吗？而且这般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到底是谁给他的错觉，让他觉得自己没错的？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连脑回路都不同。
唐昭觉得自己刚才那话真是多余，于是挥挥马鞭驾马跑开了。

第144章 归来
自收到那封捷报起，明达就在等唐昭回来。然而圣旨与人一去一回，等显国公与唐昭凯旋的消息再次送回京城时，已经快到盛夏了。
京城的天气愈发炎热，偶尔一场小雨后，骄阳总是会在天际多挂几日。
傍晚时分，明达从宫中回来，照例问门房道：“驸马那边有消息送回来吗？”
门房也照例回答：“回殿下，驸马与显国公归京的队伍刚离开鹏城，距离京城大概还有五日。”顿了顿又道：“府上也没有收到驸马另外送回的消息。”
明达闻言有些失望，不过想想距离唐昭回来也不远了，在心中默默将日子又划去一天后，那失落的心情也就荡然无存了。
她点点头回到府中，如往常一般用过晚膳便回了寝殿。
如今朝中刚经历过一番清洗，明显安稳了不少，可各地送来的事务依旧多如牛毛。明达不管小皇帝尚且年幼，在教导他半年后，已经开始让他拿些不重要的小事练手。可饶是如此，她与丞相身上的担子也依旧很重，因此每每回到府中，她也要带回些公务处理。
只是这两日明达处理公务的效率明显有些低，今晚尤甚。连一封公文都没看完，明达便倚在书案后走起了神，等她恍然回神，案旁的蜡烛都短了半截。
一旁侍候的侍女并不敢打扰她，直等到公主回神，这才上前剪了烛芯。
过长的烛芯被剪去，烛火晃动一下，便将殿内照得更明亮了几分。明达等侍女将一排灯烛的烛芯全部剪完，便开口道：“好了，没什么事了，你们先退下吧。”
侍女闻言也不敢多问，躬身应是，而后鱼贯而出。
不过片刻，偌大的寝殿里便只剩下了明达一个人。她略微坐了会儿，又垂眸瞧了眼书案上堆积的公文，果断推开案几站了起来，而后径自走到了妆台前。
妆台上镶嵌的铜镜明亮，映着灯火，也映着明达姣好的容颜——她仔细对镜看了看，总觉得自己这半年来消瘦了不少。原本线条完美的下巴变尖了，脸颊也不如当初柔美姣好，就连眼下也都挂着青黑，总之怎么看怎么觉得变丑了不少！
人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明达之前并不怎么在乎自己这点变化，可现在唐昭要回来了，容貌的一分下降于她而言似乎都被放大成了十分。
公主殿下看着镜中的直接，看着看着有些懊恼，情真意切的思考起利用这五天时间长肉的可能，结果发现这大概有点难。于是她目光一扫，又落在了面前那一堆脂粉盒上。
化妆的话，总比快速长肉容易些。
只是明达手刚伸出去，忽然又听殿外传来些许声响。她下意识扭头，正好见着殿门伴随着一声轻响被打开了，是殿外的人未经过她允许，便将殿门推开了。
明达皱起眉头，心中生出些恼怒，结果下一刻就听外间有人唤了句：“驸马……”
驸马？！
明达一惊，死死盯着殿门，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下一刻，一道身影果然踏进了殿门，进入了她的视野中——消瘦单薄的身影，即便分别足有半年，对于明达而言依旧刻骨铭心。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未经她允许踏进寝殿的果然是唐昭。可为什么会是唐昭，又怎么会是唐昭？显国公的队伍明明还有五日才能回到京城，唐昭为什么会提前了这么长时间回来？！
明达脑子乱成了浆糊，呆呆的看着唐昭，一时竟忘了反应。
直到唐昭转过身看到她，冲她展颜一笑：“殿下，我回来了。”
明达忽然便从恍惚回到了现实。她顾不上什么容颜，也顾不上什么脂粉，眸中闪过一丝水光，紧接着下一刻便径直冲过去扑进了唐昭怀里，将人牢牢抱住了。
她抱着唐昭好似又纤细了许多的腰肢，空落落的心一下子落在了实处。
“多吃些，看你瘦的，这些日子在军营肯定不好过吧。”明达一边说着，一边给唐昭夹菜。
这是现置办的饭菜，唐昭能提前赶回来自然是脱离了队伍，归心似箭。因此她赶回公主府时天都黑了，可晚膳却错过了，被明达抱着没一会儿便被她听见了清晰的腹鸣声。
唐昭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明达却没多想，先塞了一叠点心在唐昭手里，又吩咐重新做饭。然后有关于“你瘦了”这个话题，就开始被频频提及，以至于抱着糕点啃的唐昭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不是从军营里回来，而是刚逃荒回来的！
事实上显国公一直对她很照顾，在北地时除了殚精竭虑，唐昭并没有吃多少苦头。她自认为不曾清减，但有种瘦叫做媳妇觉得你瘦了，也无从反驳就是了。
倒是明达看着清瘦了许多，可惜唐昭并没能找到机会插嘴。
明达热情满满的投喂着唐昭，看她不紧不慢吃下自己夹的菜，心里莫名就有点甜，然后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她笑得很突兀，换做旁人只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可唐昭见了却不自觉扬起笑容，陪着她一起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傻。
等一顿饭吃完，明达心中的恍惚终于彻底消散，她忽然一转身坐进了唐昭怀里。不等唐昭反应，就勾住了她的脖子，在她耳旁低声道：“阿庭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她又喊了她“阿庭哥哥”，这个称呼不仅是秘密，更是明达心中的一股执念。
唐昭本来想推开明达的，结果伸出去的手到底还是没舍得落下，最后轻拍了拍明达后背，笑道：“是啊，我回来了，之前就与你说过了，你莫不是还不信？！”
这话显然是玩笑，然而明达看着唐昭，竟闷闷的点了点头：“我做过许多梦，总是梦到你回来了，可每次醒来之后身边都没有你。”
唐昭闻言心中霎时柔软成了一片，也不说什么，就默默抱了明达一会儿。
温情脉脉的场面只持续了一会儿，唐昭见明达|赖在自己身上，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终于抬手轻轻将她往外推了推。
明达抬眸，清透的目光看过来，似带着些委屈。
唐昭轻咳一声，煞风景般说道：“明达，你不觉得这样很热吗？”
明达|赖在她身上，只恨不得两人就此粘在一起再不分开，理所当然的摇摇头说道：“我不热。”说完又道：“阿昭若是怕热的话，我让侍女再送两个冰盆过来。”
久别重逢，公主殿下显然是打定主意要粘人了。
唐昭顿了顿，还是将明达往外推，对上明达控诉的目光后，终于低声说道：“殿下，你若要抱，晚些时候给你抱行不行？我这一路风尘仆仆，你……不觉得我身上有味儿吗？！”
盛夏时节赶路，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不说唐昭被晒黑了不少，每日里在烈日下赶路，衣裳都不知汗湿过几回——她自觉十分狼狈，除了一开始的情难自已外，反应过来便觉浑身不自在。可明达偏偏粘人到毫无所觉一般，最后唐昭不得不将话说明了。
明达却不觉得唐昭狼狈，或许在她眼中心中，唐昭永远都是最好的。闻言稍稍怔了下，便摇头道：“没有啊。”说完又凑到唐昭领口闻了闻：“好像有一点汗？”
唐昭被她这动作弄得脸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尴尬的：“我先去沐浴，等收拾完，咱们一会儿再好好说话。”她说着又去推明达，就要起身。
明达顺势站了起来，却挽着唐昭的手没有松开：“我要看着你。”
唐昭对上明达的目光便知她是认真的，而且她的目光清透，并没有多少旖旎之思。或许明达只是单纯的不舍，单纯的不想让唐昭离开她的视线。可唐昭本就是内敛的性子，沐浴被人瞧着着实尴尬，明达也不行。于是她不动声色挣开了明达的手，闪身就跑去了隔间的浴房。
公主府的浴房里常年备着热水，更何况晚间的时间明达本来也要沐浴。唐昭进去浴房时便见一切都是现成准备好的，于是将浴房的房门上了栓，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殿下稍候，我一会儿便好。”唐昭扬声对外说了一句。
明达的身影出现在浴室门外，似乎推了推浴室房门没推开，也没开口回应唐昭的话。
唐昭往房门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开始宽衣解带——她其实也不想将重逢的时间浪费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也更想与明达多待一会儿，多说会儿话，甚至诉诉相思。
可风尘仆仆满身狼狈不行！
唐昭很快脱完衣衫泡进了浴桶，打算洗快些，早些出去也免得明达生气。结果洗到一半背后忽然多出了一双手，拿着巾帕帮她擦背，吓得唐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万幸她还有些理智，也还记得自己身在何处。稳住心神回头一看，果然是明达进来了。
唐昭看看依旧紧闭上栓的房门，又看看明达，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被吓得有些没脾气了：“门锁未开，殿下你从哪里进来的？”
明达手中的巾帕在水里晃了两圈儿，闻言冲唐昭眨眨眼，笑得有些狡黠：“阿昭莫不是忘了，这里是我的公主府啊。”
行吧，左右躲不开，那便不躲了……亲近亲近也好。

第145章 半日闲
唐昭离京半载，刚回来是想与明达好好说会儿话的，但最终这个打算还是被耽搁了。两人真正有空说上话，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这一夜两人睡得迟也睡得沉，翌日醒来天光已是大亮，再磨蹭一会儿起身已是日上三竿。
公主府的人对此一点儿也不意外，清早等不到殿下起身，家令甚至已经往宫中送信，替明达告假一日。等明达起身知道这个消息，果然也没说什么，左右今日她也没打算进宫，得留在府里好好陪陪唐昭。而唐昭是抛下显国公队伍，提前跑回来的，暂时也不好在外人面前露面。
明达洗漱完坐在妆台前，遣退了梳头的侍女，要唐昭亲自替她梳头。唐昭自然依她，梳头前明达顺势往后靠在唐昭身上，懒洋洋问她：“显国公还有几日才到，阿昭怎的突然提前回来了？”
寝殿里还有侍女，可明达却问得旁若无人。
唐昭顿了顿，便也旁若无人的答道：“自然是因为想你了。”
明达听到这话很是满意，或者说她开口就是想听到这般答案的，当下高兴的眯起了眼睛，唇角也扬起了愉悦的弧度。
唐昭见了，心中柔软之余也有些欢喜，微微俯身便在明达唇角轻轻吻了下。
这次回来，唐昭似乎主动了不少，明达对此自然是高兴的。她手一抬，勾住了唐昭的脖子，偏头加深了这个吻，完全没有避讳的意思，左右的侍女却将头埋得更低了。
等到这一吻结束，唐昭便凑在明达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昨日还说我瘦了，其实真瘦了的人是你，合该好好补补才是。”说完微顿，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抱着都要硌手了。”
明达顿时想起了昨晚见到唐昭前的纠结，目光飞快往铜镜上扫了一眼，发现自己今日起色倒是好多了，可尖尖的下巴自然也不可能在这一夜间变得圆润起来。她有些懊恼，不满的抿起了唇：“怎么，驸马嫌弃了？”
唐昭失笑，手指顺着明达柔顺的长发捋过：“怎么会？我是心疼你。”
明达于是迅速被哄好了，觉得唐昭回来之后心情愉悦，想要养肉也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整个早晨都过得黏黏糊糊，尤其早膳时换了唐昭投喂明达。明达乖乖接受了投喂，看着唐昭一脸认真的模样，感觉自己都能多吃一碗饭。
等重逢的兴奋终于稍退便已经是晌午了。
用过迟来的早膳，两人也没出门。外间阳光正好天气又热，她们索性缩在了房中避暑，又让侍女多送了几盆冰来，摆在寝殿里凉丝丝的，消退了不少暑热。
明达今日格外懒散些，大抵是昨晚折腾得有些累。她遣退了侍女与唐昭独处，便靠在了唐昭怀里，半点儿也不怕热的模样。
唐昭这回也没借故再推开她，搂着明达问她：“殿下要不要再吃点葡萄。”
明达瞥了眼一旁小案上摆着的葡萄，下巴微抬：“那你喂我。”
唐昭领命，继续投喂并乐此不疲。她仔细给葡萄剥了皮，剥好之后送到明达嘴边，明达一口咬住顺便在她指尖上轻舔了一下，撩拨得唐昭心头微痒，她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吃起了葡萄。吃完之后目光往唐昭这边一扫，唐昭便无奈的递上了碟子，让明达将籽吐在上面。
明达偶尔也动手，剥一个葡萄给唐昭吃。如此你来我往都脏了手，也不知这样做除了腻味还有什么意义……好吧，确实没什么意义，她们就是想腻味而已。
万幸殿中这会儿没旁人，两人你侬我侬，着实又腻味了一阵才开始说起了正事。
明达与唐昭说起了这半年间京中发生的大事小情，基调定下之后，唐昭便也与她说北地的战事见闻。话题有些严肃，但好在说话的人并不严肃，无论经历时有多凶恶危险，在与心爱之人讲述时都变成了轻描淡写的侃侃而谈。
明达没与唐昭说，自己清理延平帝党羽时，对方在朝野的疯狂反扑。唐昭自然也没与明达说，她与对手虚与委蛇时，是何等的步步危机。
所幸一切都过去了，于是她们可以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及。
直到最后说起延平帝这个始作俑者，明达心中也是倍感复杂——她不能责怪延平帝有复仇的念头，毕竟他皇位被夺颠沛流离，是个人都会想要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再夺回来。可她同样不能认同延平帝，因为他太过不折手段，于国于民已算是祸害。
听唐昭说她将延平帝生擒，并押送回京，明达便不赞同的摇摇头道：“阿昭，你当时不该留下他的，这人留着一日都是祸害。”
唐昭又何尝不知，她面露无奈道：“当时有人揭穿我身份，说我是延平帝亲子，我若将他杀了便该是心虚的杀人灭口了。这名声可不好听，甚至会影响我带去那些人的军心。”
还有一点唐昭没说，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这身份的。被延平帝连累事小，她相信明达教养出的小皇帝不会如此狭隘，可若真认了，她与明达就成了真真正正的血亲。姑侄之间，哪怕是隔了一辈的堂姑侄，那也是乱|伦，于明达的名声会受影响，两人说不定还会引来口诛笔伐。
没必要走到这一步，更何况延平帝即便被送回京，难道他就能安稳的活下来了吗？有他勾结胡人侵犯大梁的罪名在，小皇帝便是将人处死了也没人能说一个“不”字。
勤勉的大长公主接连两日告假在家，明显是不正常的。
小皇帝担心是明达身体有碍，很想亲自回公主府去探望一番，可惜最终被谨慎的丞相劝阻了。最后没奈何，只好派了太医往公主府走过一趟，得回来的结果却是“殿下一切安好”。
行吧，只要明达身体无碍，她休息两日便休息了，小皇帝当然也不会说什么。
就苦了丞相，看着案头总也处理不完的公务，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于是私下里派人去了公主府打探，倒也没废什么功夫，便打听到驸马已经偷偷提前跑回来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小夫妻俩久别重逢，花时间诉诉衷肠道道别情也是理所应当，做人不能太不讲情面……讲情面的老丞相当即板起脸，将案头的公文分了一半给明达送去，美其名曰年轻人就该好好锻炼，不能因私事耽搁，因私废公。
明达正与唐昭诉衷肠呢，就收到这样一份“礼物”，顿时哭笑不得。与唐昭面面相觑片刻，后者便理理袖子说道：“我来吧。”
丞相年事已高，却还要为朝堂帝王殚精竭虑，两人实在无法责怪他。
唐昭坐到书案前，提笔的时候，身上那种刚从战场回来的杀伐之气终于消散了。
明达便坐在她身旁，没有主动分摊的意思。她手环着唐昭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唐昭肩头，偶尔顺着目光瞥一眼唐昭手中的公文，更多时间却还是盯着唐昭侧颜，怎么看都觉得不够——仿佛直到此时，她心中的真实感还是不够，要把人揉入骨血才罢休。
唐昭没能忽视身边那道灼热的目光，偶然抬眸对上明达视线，微微一怔。随后她想了想也不再闷头做事，反而一边处理着公文，一边一心二用的与明达说话。
没被忽视的明达心情好了不少，也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唐昭聊天。
两人说着说着，又说到了显国公回京的行程，明达便道：“还有四五日，显国公便回来了，阿昭你是打算怎么办？到时候随我去迎接他，还是提前出京去，与显国公队伍汇合重新入城？”
唐昭一面批着公文，一面想也没想就答道：“自然是出城去与显国公汇合。”
明达闻言心中一动，又问：“为何？”
唐昭便道：“我提前回来本就只是为了见你，如果进城不与显国公他们一起，倒显得我格外不合群。”说完她停笔，又转头冲着明达一笑：“再说显国公这次是凯旋，明达你当初可是答应请陛下出城迎接的，到时必是万人空巷的盛况，错过了岂不可惜？”
明达闻言似笑非笑瞥她一眼，轻哼道：“是啊，万人空巷。阿昭这副好相貌，走在垂垂老矣的显国公身旁，也不知能引得多少小娘子投花掷果……”
唐昭哭笑不得，不知明达怎么忽然就酸了：“别人如何，与我何干？”
明达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唐昭知道明达不是真气，也不是真酸，可看着她故意闹别扭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唇角想去哄她。于是她放下了手中朱笔，转头一把将人抱进怀里亲了亲，这才笑道：“怕我被人惦记，那殿下不妨也带上瓜果，第一个扔来，我定接住。”
明达确实没闹别扭，她只是与唐昭玩笑罢了，换得对方来哄就已经很高兴了。不过听了唐昭的话，她心中倒真生出了几分意动。
两人转眼又黏糊在了一起，卿卿我我。刚批了没几份的公文彻底失宠，被扔去了一旁。
只是这时候的唐昭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不过一句玩笑，明达也当了真。等到几日后她随显国公凯旋时，果真便被明达的果子砸了一下。

第146章 凯旋
唐昭回府住了几日，明达便有几日没去宫中。
小皇帝一开始不以为意，只当明达是操劳太久，终于决定回家好好休息一番。结果等了几日也不见人入宫，小皇帝终于有点慌了，这才使人去公主府打听。
明达的公主府管理颇严，寻常人是难以打听到什么消息的。但就像之前丞相派人前来打探，家令也会审时度势的开口，将驸马归来的消息透露出去——小皇帝曾是家中的小主人，家令自然更不会隐瞒，因此也将唐昭回来的消息告知了对方。
小皇帝得知之后心情有些复杂，不过想想阿娘与驸马都为了自己的皇位江山尽心竭力，心里那一点点的酸便又被他压了下去。索性便当做不知，也不问明达何时再入宫。
左不过三五日，显国公也就回来了，唐昭到时也可以陪着明达一起入宫。
唐昭确实只在家待了三五日，显国公的队伍便如期赶到了。而与去时寥寥数十人的护卫不同，这一次显国公凯旋，再加上要押解延平帝，身边足足带了数千人的军队。
按照惯例，这些军队并不会入城，他们绝大部分会在城外转道，分散至四营驻扎安置。只有寥寥数百人可能随着主将入城，可这也绝对不会影响了凯旋时的热闹——尤其这一次，明达可是早早就许诺过会让小皇帝出城亲迎，可想而知到时会是怎样的热闹场面。
算计着明日显国公便要入城，唐昭打算提前一晚出城：“显国公他们已经到城外三十里驻扎了，我今晚出城正好赶过去与他们汇合，明日也好游刃有余些。”
这打算没错，可明达舍不得放她走，拽住人衣袖道：“非要今晚走吗？明早赶出城去不行吗？”
唐昭想说这样太赶了，可对上明达可怜兮兮的目光，哪怕明知道她是故意撒娇让自己心软妥协的，她也还是忍不住是心软了，说不出要离开的话。
明达眼见着唐昭动摇，自然是再接再厉，哪怕只是短暂的分别她也不想再经历。
最后唐昭也没走成，甚至晚间想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也没能成功，越是有事明达越是痴缠。以至于第二日天不亮，她骑马匆匆赶出城与大部队汇合时，还一副困倦疲惫的模样。
显国公人老成精，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昨晚没见唐昭如约赶来汇合，他就猜到了一二。等今早再见她回京休息几日，却一副疲倦模样回来，终于忍不住调侃了几句。当然也不好太过，毕竟唐昭的另一个身份可是驸马，大长公主如今又正是权势滔天，可不是随便就能调侃打趣的。
好在唐昭虽精神不佳可也没耽误正事，与显国公队伍汇合后，换上一身利落英挺的轻甲，整个人看上去也精神抖擞起来。
她穿着甲胄，挎着佩剑，骑在骏马上，一派英姿勃勃。
显国公看了一边捋须一边笑着调侃：“小唐这般模样，倒是俊朗极了，想必入城之后能引得不少女郎钦慕。就不知公主殿下见了，该喜还是该忧？”
唐昭闻言摸摸自己脸颊，其实觉得北地一战后，自己糙了不少。不过看明达这几日的反应，应该是没有嫌弃的，于是不在意的抖了抖缰绳：“殿下喜欢就好，有什么可忧的？”
显国公听了一笑，唐昭总觉得他笑得颇有深意。
但这个话题并没继续，显国公很快就收敛起了玩笑时的轻松。他恢复了身为主帅的严肃，抬头看看天色，便对众人下令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启程，回京！”
一句命令，平淡中莫名带着三分豪情，整装待发的军士齐声应和：“是！”
明达当初的许诺没有失信，小皇帝果然摆出仪仗，率领百官出城亲迎显国公归来。
北地的战事闹了半年，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尤其当初接连战败的消息伴着国丧传遍大梁，不知有多少百姓为之挂怀。京城这半年来也绝不如表面一般平静，朝堂上的势力之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朝堂之外，也不知有多少人正为胡人南下而心惊胆战。
彼时风雨飘摇，小皇帝的皇位绝没有看上去那般稳当，大梁的天下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稳固。只要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所幸一切都结束了，从显国公北上止住胡人入侵的趋势，再到如今大获全胜，有关于这位老将的事迹早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或许连显国公自己都没想到，在这暮年古稀，他还能有这般一鸣天下知的机会。
名声早已在外，京城的百姓对显国公满是感激，也敬慕这般力挽狂澜的英雄。因此得知显国公即将班师凯旋，便有不少人自发关注起了这事。等到了这一日果然便是万人空巷，有人围在街边想要一睹小皇帝真容，但更多的人却还是冲着凯旋队伍来的。
与百姓的激动万分不同，小皇帝要镇定许多。他率领百官踩着点出了城，显国公也并不敢让他久等，前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凯旋的队伍便赫然入目。
看着浩浩荡荡而来的军队，小皇帝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激荡来，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明达。
明达却很平静，回望他淡淡说道：“阿臻，你要记得，如今你已是皇帝了。文官治国，武将安|邦，这些都是你知人善用的功劳。你不必为他们的成就而感到激动，因为这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可与之相对你也该明白，若你识人不清，官员们犯下恶事，也同样有你一份罪过。”
小皇帝闻言一凛，神情中原本对显国公的推崇甚至感激，都在这一刻收敛了个干净。他仔细想了想明达的话，站在上位者的角度看确实如此，于是微微低头应道：“阿臻受教了。”
严肃的话题才刚结束，小皇帝一抬头，就见原本淡定自持的公主殿下忽然不淡定了。
明达原本是与小皇帝站在一处的，两人关系亲密站得也近。然而这会儿便只见她眸光微亮，脚步前移，不知不觉中竟是走到小皇帝前面去了。
小皇帝不用看都知道，自家阿娘定是看见驸马了，才这般激动——他其实不太明白，唐昭明明早就偷偷回京了，不是今早就是昨晚才赶去与队伍汇合的。两人已相聚数日，又不是真的久别重逢，阿娘用得着这般激动吗？！
除此之外，大长公主虽然权势滔天，但在这种场合里越过皇帝站到前面就是僭越。
小皇帝心知御史的厉害，于是趁着旁人还没注意，赶忙偷偷扯了扯明达衣袖，提醒她道：“阿娘，驸马一会儿就随你回府了，你别急着上前啊。”
明达只是没见过唐昭如此模样，下意识上前，等到小皇帝扯衣袖提醒，顿时面上一红。她回神后正打算退回来，结果就见小皇帝已经主动上前几步，又走到她前面去了。
有了半年的帝王生涯，小皇帝如今虽还是稚嫩，可在明达与丞相的教导下却渐渐有了帝王威仪。眼见着显国公的队伍临近，他便主动上前几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而这几步在外人看来，也是他对显国公与军队的看重，主动相迎。
显国公骑在马背上，远远瞧见了，隔着百十步远便抬手止住了队伍前行。
而后只他一人策马又行几步，远远地也滚鞍下马。剩下的路程他疾行跑过，直到到了小皇帝近前才单膝跪下行礼道：“臣拜见陛下。幸不负陛下所托，已经胡俘赶出大梁！”
小皇帝立刻上前，一把将显国公扶了起来：“将军免礼。此番你替大梁立下汗马功劳，朕当替天下人谢你，亦会将你功劳铭记于心……”
显国公年事已高，世子又不走武将一路，因此小皇帝并不忌惮他功高盖主。他将话说得漂亮，当着所有人的面也不吝于夸赞，扶着显国公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除了年纪太小，压根扶不起身着甲胄的显国公外，也没别的毛病。
显国公很识趣，小皇帝一搭手他便自觉站了起来，陪着小皇帝将这君臣相得的戏唱完了。至于军功与封赏也并不是立刻就决定的，这些会在随后的庆功宴上，与其他人一起下旨。
等这场戏演完，之后便是入城了。
小皇帝的仪仗自然走在最前，随后就连百官都避让了，让显国公先行。
这一日大概是显国公此生最得意的时候，明明须发皆白，却是精神矍铄。入城时面对满城百姓的夹道相迎，欢呼敬爱，他眸光闪亮心潮澎湃，好似回到了年少时光……
当然，今日得意的也并非显国公一人，随他归来的将领军队同样受到了关注。尤其是唐昭，她身为监军是走在其他将领之前的，再加上年少俊俏，一入城便收到了不少目光——这世道崇敬英雄，可同时与看脸并不冲突，毕竟唐昭走在凯旋的队伍里本身也代表着荣誉。
这种时候看脸的多是女郎，而且多是大胆的女郎。果然不出明达所料，竟真有人拿出了手帕鲜花瓜果，打算等唐昭路过时就向她扔去。
可惜这些女郎动作到底还是慢了些，一只果子赶在所有人之前，已经当先冲唐昭扔了过去。

第147章 庆功宴
唐昭很是机警，扔来的果子被她一把抓住了，收回手来一看，却是一只比巴掌大些的木瓜。她怔了一下，抬眸看去，不出意外从前方车驾里看到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想起前几日的玩笑，唐昭无奈一笑，也就将木瓜收下了。
这一幕被众人瞧见，原本跃跃欲试的女郎们顿时泄了气，就算偶尔还有几个心有不甘的，被旁人劝阻之后也都放弃了——她们并不认识骑马的少年将军，但却知道能走在队伍前面的车驾非同一般，无论是谁扔的果子，都不是她们能招惹得起的。
众人只得不甘不愿放弃了唐昭，再去看其他人，可惜其他将军没有唐昭俊秀也没有她年轻，女郎们顿时大为失望。不过后来知道了扔果子的人是谁，进而又知道了唐昭的身份，这些女郎又庆幸起来，庆幸自己没有冒失，惹得贵人不快。
入城的队伍只有三百人，其余都被留在城外转去四营安置。便是这三百人入城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女郎们收起了瓜果，倒是大方的将鲜花都扔给了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
能被显国公选中入城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在战场上他们个个奋勇向前，整军入城时也是军纪严明，大部分人表情严肃不苟言笑，也只有被女郎们的鲜花砸到时，表情才会有一瞬间的柔和。但其中也有性子活泼的，偷偷将扔过来的花接住，别在盔甲上或者衣襟里。
众人见了欢喜，也不止是女郎了，男女老少都往队伍中扔去鲜花。
热热闹闹一番折腾，等入京的队伍随着指引来到城西校场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城西校场多做誓师之用，除此之外便是凯旋归京的队伍，照例也是安置于此。
来到城西校场，紧绷了一路气势的军士们也放松下来。见到将军们大多随驾离开，很快便有人打闹起来，你推我攘间，偶尔会有几朵鲜花或者花瓣落地。
有人一边清理盔甲，一边嘀嘀咕咕抱怨：“都怪王七，没事别的什么花。这下好了，引得大家都来扔花，看我这一身，本来威风凛凛硬是被几朵花弄得娘里娘气的。”
话音落下有人附和也有人反驳，尤其被点名的王七，自我感觉相当良好。他一面将衣襟上别着的花取下来，捏在手中舍不得扔，一面说道：“得了吧，一群老光棍。你们没看见一开始扔花的都是女郎吗？万一里面有我媳妇呢，我能不上心吗？”
这话……说得也对，之前还抱怨的人纷纷住了口。再低头看看身上挂着的鲜花或者花瓣，开始幻想这其中有没有一样是出自未来媳妇之手的？
众人想入非非，也有人头脑清醒：“别看了，后来扔花扔得起劲的都是大爷大娘了。”
行吧，众人刚生起的那点热情顿时被兜头一盆凉水浇透了。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想想又后悔起这一路表情太严肃，万一围观的女郎觉得他们太凶，岂非又错失了一回良机？
校场里，不少人为了错失的“媳妇”懊恼不已，有媳妇的人却已经和媳妇卿卿我我了。
庆功宴被安排做了晚宴，白日的空闲，将军们有家在京城的都可以先回家一趟。如显国公就先回了显国公府一趟，唐昭自然也回了公主府，是随着明达车驾一起回去的。
半路上唐昭就上了明达的马车，举着手中的木瓜好奇问道：“殿下这是早有准备？”
明达美眸流转，笑道：“不是你说让我备些瓜果，头一个扔给你吗？”
这话是唐昭说的，倒没想过她当了真。心中觉得好笑之余，这木瓜确实也为她挡下了不少狂蜂浪蝶，否则之前她也不知要被多少果子砸。
唐昭低头闻了闻木瓜的香气，又抬头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说着从领口扯出红绳挂着的玉符，又道：“木瓜殿下也给了，琼琚殿下也给了，不知我该如何以报？”
明达抿唇笑着，忽而抬起一根手指，勾住唐昭衣领将她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拉。唐昭从善如流的靠近过来，唇上便被明达亲了亲，听她笑道：“你想如何报？自然是加倍的以身相许了。”
唐昭眉眼一弯，笑了起来：“那殿下可是亏了，我不是早许你了吗？”
哪怕只是清晨时分别了小半日，重聚的两人依旧卿卿我我了好一阵。直到时候渐晚，要赶去宫中赴宴，两人这才换了身衣裳出门去。
明达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宫装，唐昭便选了身与她同色的衣袍，再配上一些明显成套的配饰，两人走在一处看上去也是分外登对。
庆功宴照旧是在承德殿举行，明达二人到得不早也不迟，承德殿里已经相当热闹。大部分与宴的武将朝臣都到了，只有零星几人姗姗来迟，小皇帝也要等到最后一刻才露面。
不过小皇帝没到，大长公主到了，众人也是齐齐起身相迎。
明达落落大方，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另一只手藏在袖下却是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唐昭。
为军队举行的庆功宴不比旁的宴会，女眷甚至宫妃都不会出现在宴席上。不过明达显然是个例外，朝会她都去得，自然不会在乎区区一个庆功宴。甚至上朝时因着先帝给的特例，明达在御阶上还有一把座椅，可以堂而皇之坐着听政。
宴席的座次格局也颇有讲究，一般来说都与朝会相似，按照官职品阶来定。只是庆功宴稍有不同，因着是为庆功而设，有功者自然能得些优待，座次也向前排些。
当然，这影响不了明达，因为她的座次是在御阶上的，尊贵仅次于皇帝。
宫宴分案而坐，大多是两人一席，明达看了眼自己位于御阶上的坐席，想了想觉得带着唐昭同席有些不合适，也有些太高调。于是她美眸一转落在下方——唐昭此前只领着公主府长史的职位，在朝中是没有官职的，可此番庆功宴，她作为监军位次却是仅次于主帅。
明达扫了一眼，拉着唐昭便在殿下落座。原本要与唐昭同席的将军见状，相当自觉迅速的往后挪了一位，随后整排座次也都跟着挪了挪。
众人刚重新落座，宫宴的时间也到了，小皇帝身着冕袍踏步而来。
群臣再度起身相迎，小皇帝端着威严自殿中走过，只在经过明达二人面前时脚步略顿了顿。他先是瞥了眼御阶上空落落的位置，再看一眼携手并立的两人，目光霎时变得哀怨几分。
唐昭被看得生出几分欺负小孩儿的歉疚，明达却是不为所动。她淡淡一眼瞥过，小孩儿当即收回目光，又恢复成一幅威严正经的模样，脚步不停踏上御阶，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落座。最后才转身，对着殿下还保持躬身行礼的众人说道：“众卿平身，都落座吧。”
众人谢恩后重新落座，随后酒菜歌舞也陆陆续续入得殿来。
今日晚宴是为庆功，歌舞开始之前，小皇帝便摆了摆手示意内侍总管宣旨。内侍总管当即上前宣读圣旨，开头照例是文辞华丽的褒奖，众人听得多了不觉什么，后面才是众人关心的封赏问题。
此番大捷，平定北地叛乱，重创并驱逐胡人。不提有关于延平帝的敏感话题，总归是大功一件。其中主帅显国公自然当记首功，不过他的国公爵位早已是封无可封，因此小皇帝便特许显国公府能承袭三代始降，并赐予钱财田地，可让不少勋爵眼红。
除去显国公这个主帅，其次当封赏的便是唐昭了。不提她监军的职位本就是最易攫取功劳的，此番北地大捷她也出力不少，早已让军中将士心服口服。
显国公得到的是爵位与钱财，唐昭得到的封赏就更直接一些，明眼人也能从中看出小皇帝的信重与偏向——小皇帝将东羽营交给了唐昭，虽不是宫中禁军，但四营拱卫京师也是重中之重。尤其自来东方为尊，东羽营较之其余三营，也是隐隐胜过一筹。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在之前的朝堂清洗中，东羽营统领不幸卷入其中，如今已被停职下狱。朝中原还有不少人对这位置虎视眈眈，却不想小皇帝直接给了自家姑父。
不少人心中泛起了嘀咕，觉得小皇帝对姑母姑父信重太过，只怕为将来埋下祸患。
但唐昭其实无意官职，她更想跟在明达身旁帮她。不过圣旨既下也容不得她推辞，便只好先领受了，回头再做打算——讲真她不觉得这是小皇帝与明达商议的结果，顶多是与丞相商量过，或者干脆就是小皇帝的自作主张。因为明达肯定舍不得她见天往城外军营里跑！
想到这里，唐昭偷偷瞧了眼明达，果真见她抿着唇，不怎么高兴的模样。指不定等宫宴结束，她就得去寻小皇帝，与他好好“谈谈心”了。
再之后便是其余将领的封赏了，虽不如显国公与唐昭的功勋耀眼，但按照功劳高低，众人也是各有收获。大殿里随着一声声谢恩之音落下，气氛也变得热烈起来。
等封赏的圣旨彻底宣读完，小皇帝便当先举起酒盏，宣布开宴。
随后歌舞上殿，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第148章 撒娇
庆功宴举行到挺晚，直到宫门下匙之前才结束。
唐昭作为明达的驸马，从前算是相当低调的，可这一回大战立功，也将她推到了台前。尤其这次是为有功将士举办的庆功宴，唐昭又是除显国公外功勋最盛的，还颇得皇帝信赖，自然更多人示好于她。而在宴席上的示好，自然就是敬酒了。
一杯两杯三杯，唐昭推辞不过只好喝了，但显然敬酒的人并不止这些。于是当第四个人前来敬酒，唐昭不得已再次去拿酒杯时，却摸到了一只柔荑。
是明达伸手将酒杯杯口盖住了，阻拦的意味十分明显。
唐昭一眼就瞧出她有些不高兴，顿时露出个心虚的笑来。倒是前来敬酒的大臣见到这一幕，瞬间就被吓出了一身白毛汗，赶紧找个借口端着酒杯溜了。
之前还口若悬河的人，转眼就被明达一个冷脸吓跑了，唐昭也颇感意外。她眨眨眼看了看那溜走的大臣，又回头看了眼明达，不解道：“这人是谁？他看见你怎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明达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知道，别理他。”
话虽如此，但唐昭看得出来，明达不是真不认识那人，也不是真不知对方怕什么。事实上这事还真怪不得明达。所谓乱世用重典，现在虽不是乱世，可之前的局面却着实凶险。明达一心铲除延平帝党羽，动起手来也是快刀斩乱麻，在旁人看来自然是手段狠厉。
现如今，朝堂上畏惧大长公主之人多矣，方才来敬酒的那人便是其中之一。即便明达从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没给过他，但见着明达为驸马饮酒不悦，来敬酒的他依然心惊胆战惧怕报复。
而与这人一般想法的显然不在少数，因为之后来给唐昭敬酒的人已变得寥寥无几。
唐昭也不爱饮酒，没人来敬更好，见着明达不高兴的样子又去哄她。
明达在外人面前总是高冷的，喜怒皆不形于色。她不会轻易为旁人生气，而真正生气之后更不可能轻易被哄好。只有面对唐昭时是个例外，她很容易就会被唐昭牵动心神，会为她嗔怪恼怒，也会被她三言两语哄得没了脾气。
这次也不例外，唐昭放下酒杯之后温言软语哄了两句，明达也就不生气了。她捏捏唐昭脸颊，与她道：“你酒量不好，这里是宫宴，不好饮醉的。”
唐昭点点头，答应下来，将酒杯里的酒倒掉换了玉露。
明达便满意的举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阿昭凯旋，我好似还没与你说过恭喜。”
唐昭将玉露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淡淡的甜，其实比酒水的滋味儿要好上许多。她微微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脸颊上的酒窝又露了出来：“我与殿下同喜。”
明达也将杯中水酒饮尽，再之后唐昭也不许她饮酒了，抬手将她杯中倒上了玉露。明达从善如流，只是看着唐昭脸上浅浅的酒窝，到底还是没忍住手痒，又伸手去戳了戳，换回唐昭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眼神。而后所有的不快都消失殆尽，明达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觥筹交错间，气氛火热，唐昭这里因着明达的缘故，是没人敢再来打搅。不过畏惧好奇等各种各样的目光，却都有意无意的关注着这边，因此也将明达幼稚的举动尽收眼底。
不少人觉得自己大抵是喝多了眼花，也只有小皇帝见到这一幕，眼神愈发哀怨起来。
宫宴散场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再加上明达打定主意要等宫宴结束后与小皇帝谈心，于是最后两人赶不及下匙前出宫，而叩开宫门又太麻烦，索性便留宿在了朝华宫。
离开承德殿，唐昭提着只灯笼，与明达走在昏暗的宫道上。
随行的宫人自觉离得挺远，唐昭不担心被人听见对话，便有些好奇道：“殿下之前去见阿臻，与他在后殿说了什么？我看他离开时眼圈儿都要红了，委屈得不行。”
显然，今晚乐极生悲的小皇帝，到底也没逃得过见家长的悲剧。只是明达怕小皇帝对唐昭有意见，或者迁怒于她，因此并不让她在场——明达是不怕小皇帝着恼的。两人是亲姑侄，也曾当过十年母子，感情自非常人可比，说起话来更是直接。
而小皇帝这次确实是自作主张，莫说问过明达了，便是他去问丞相，丞相也不会同意。
丞相当然不是站在夫妻的角度上来考虑这件事，也不会在意大长公主与驸马聚少离多。他是站在政治的角度上看待这件事，如今小皇帝对姑母姑父信重，恨不得将所有能交托的都交托给二人。可有朝一日他是会长大的，也会想要将权力收归掌中，到那时双方又该如何自处？
小皇帝会在时间中滋长野心，公主与驸马便不会吗？谁也说不清权力的诱惑，因此在丞相看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予太多，在彼此间画出底线。
可惜尚且年幼的小皇帝并不明白这些，一时冲动便又惹出了麻烦。他被阿娘念叨了好一阵，蔫头耷脑的离开时，已经答应收回成命了。
明达与唐昭心意相通，自然也知道她并不想当什么东羽营统领，因此毫不避讳的说道：“我去问过阿臻了，他答应收回成命。不过为着颜面，也免得旁人多心揣测，你还得先去东羽营待上一阵子。等过些时候寻到了合适人选，再来替你。”
这话说得唐昭好似有多委屈，若是被旁人听见了，只怕得呕出二两血来——两人对东羽营统领一职毫不在意，唐昭甚至无心权位。可在意权势地位的人却多了去了，众人挤破头皮也没能得到的职位，却被人弃如敝履，那简直不是羡慕嫉妒恨能形容了。
唐昭闻言也不意外，点点头道：“也行吧，就是这些日子辛苦殿下了。”
明达一时没反应过来，眨眨眼问道：“辛苦我什么？”
唐昭便一本正经的回道：“辛苦殿下挂念我了。”
明达哭笑不得，还被说中心思有些羞赧，于是伸手就要去捉唐昭。唐昭却是早有所料，再加上战场一行将身手练得更灵活了，一个闪身便躲开了明达。
她不躲还没事，这一躲明达顿时就不乐意了，于是提起裙摆就追。
两人一下子追逐打闹起来，身后追随的宫人皆是一愣，反应慢了半拍才浩浩荡荡追了上去。动静太大甚至引来了巡逻的禁军，一见领头的是明达，又而纷纷退下行礼。
明达不想闹出这么大阵仗，原本一点点的羞赧也被放大了。她终于收敛了动作，让众人各自退下，转头就瞪了唐昭一眼。
后者无奈一笑，又主动上前赔罪道：“是我错了，不该跑的，殿下息怒可好？”
明达想说不好，结果就感觉自己衣袖被扯了扯。她低头一看，不出意料是唐昭正扯着她衣袖轻摇，一副撒娇模样——这模样看着可真是太熟悉了，正是她从前向唐昭撒娇的招数，几乎百试百灵。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就被唐昭学了去，反而又用回了她身上。
讲真，平日一本正经的人撒起娇来，似乎并不比惯会撒娇的人差。甚至因为强烈的反差，更让人眼前一亮，同时也更加难以自持。
明达几乎招架不住，任唐昭说什么是什么，可对上唐昭清透含笑的眸子，她又在瞬间清醒过来。于是微微抬起下巴，故作骄矜道：“口头认错可不作数。”
唐昭便配合问道：“那殿下想要如何？”
明达不想如何，她就想看唐昭撒娇而已，可惜这话不好说。于是她瞥了眼唐昭还牵着自己衣袖的手，故作淡定的说道：“回去再说。”
两人吵吵闹闹回了朝华宫，大抵是饮酒后多少受了酒气影响，都比平日活泼了不少。跟着两人的宫人却是放慢脚步跟得越发远了，就怕靠得太近听到公主与驸马打情骂俏，回头两人想起来觉得不好意思，再冲他们发作。
而另一边的小皇帝回去宣室殿就凄凉了不少，不说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刚被阿娘拉着“谈过心”的他情绪也不高。蔫头耷脑的，感觉自己好心做了坏事。
宣室殿的内侍总管还是从前那一个，一见小皇帝归来便迎了上去，自然也没错过后者神情恹恹。他有些担心的问道：“陛下今日可是身体不适？要不然请太医来瞧一瞧？”
小皇帝闻言忙摆摆手，他的神色不好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受心情所累。
内侍总管能在宫中如鱼得水，自然最会察言观色，一看小皇帝这模样就知道他不想说。于是他也识趣的不多问，等迎了小皇帝入殿歇息后，这才又开口道：“陛下，禁军那边传来消息，那人想要见您。”
那人指代的是谁，无论小皇帝还是内侍总管都是心知肚明。只因对方的身份让称呼都成了一道难题，索性便不纠结称呼了，直接以那人代替。
小皇帝闻言眉头一皱，摆摆手道：“他说见就见，朕是那样随便的人吗？！”
内侍总管似乎被噎了一下，小心问道：“那陛下是不见了？”
小皇帝本想点头，觉得延平帝那样的人死不足惜，他压根就不想理会。可转念想了想，又摇头道：“算了，还是见一面吧，看他能说出些什么来。”

第149章 有异
一连数日，小皇帝都有些魂不守舍的，便是听政学习时也没了往日认真。
明达在庆功宴后也恢复了理政的工作，重新将小皇帝带在身边教导——她再想待在家里陪驸马也没用，因为唐昭已经去往东羽营赴任了，不仅每日早出晚归，偶尔还得在军营中留宿。
如此明达很快就发现了小皇帝的反常，一开始只是简单提醒两句，后来发现并没有用，于是等到小皇帝再次走神时，她便不客气的用奏疏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周围侍立的宫人吓了一跳，忙把头埋得更低了。小皇帝捂着脑门也回了神，委屈巴巴看眼明达，也知道是自己走神惹来的，并不敢埋怨什么。
明达敲完人后却将奏疏扔到一旁，终于问道：“阿臻在想什么呢，这些天总是这般魂不守舍？”
小皇帝闻言一滞，想要开口却是欲言又止，难得在明达面前有所顾虑。
明达见状微眯起眼，敏锐的反问道：“与我有关？”
小皇帝点头后又摇头，纠结的开口：“驸马她……阿娘觉得她如何？”
提起唐昭，明达的眼神明显温柔了许多，抿起的唇角也微微上扬了个弧度：“驸马她自然很好。”说完顿了顿，收起柔情又问：“可是有人与你进谗言了？”
小皇帝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他家阿娘与驸马恩爱缠绵，怎么可能觉得驸马不好？其实他自己也没觉得唐昭有哪里不好，除了自己争宠争不过她。
“这样啊，那就好。”小皇帝轻声说了一句，便没再说什么，收拾收拾心情重新将精力投入到了学习之中。这回许是因为明达特意提醒过，小皇帝没再走神，而是加倍认真的开始弥补起之前因走神儿错失的那些教导。
明达对他颇有耐心，当然不吝于再教导一遍。毕竟因为小皇帝年幼，总会问出些简单至极的问题，明达也从来没有不耐烦过。可这回她分明看得出来，小皇帝的心事并没有因为这短短的对话而解开，他只是暂时将心事压下了，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学习与政务上而已。
这没什么不好的，就目前而言没什么比教导小皇帝更重要了。所以明达哪怕心中尚有疑虑，也暂时没有追问，而是配合着将这事暂时揭过，重又投入到政务与教导中。
一整天的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仿佛眨眼便到了黄昏。
宫门再晚些就要下匙了，如今唐昭已经回来，明达便不会在宫中留宿。她如往常一般与小皇帝道别离开，大抵是忙碌一天头脑都迟钝了，忘了继续追问之前的疑惑。直到马车晃晃悠悠离开了皇宫，回到公主府，她才在下车时又想起这茬。
恰巧，唐昭也在这时候回府了，两人便在大门外撞见了。
唐昭骑着马小跑而来，到了近前便翻身下马，跳下马背时动作利落英姿勃发：“竟在这里遇见了，殿下今日回来得有些早啊。”
大夏天的，唐昭从城外骑马回来，哪怕时近黄昏也被晒得出了满头汗。
明达见到她目光便柔和下来，含笑上前，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汗：“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便回来了。阿昭在东羽营如何，可有人不服管教？”
唐昭站着没动，任由明达替她擦汗，两人目光相对间尽是柔情：“还好吧。我此番是在北地立功后得的封赏，再说还有殿下的威名震慑，哪有人敢与我作对？”说着还冲明达眨了眨眼，那目光仿佛在说：我不仗势欺人就算好了。
她挤眉弄眼的模样逗笑了明达，不过却也不是虚言——东羽营作为拱卫京城的四营之一，其中自然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偶尔有些混资历的贵族子弟，也并不算多。前者佩服的是都是有本事的人，唐昭凭军功自可立足，至于后者，倒也没人敢得罪大长公主的驸马。
当然，一开始去东羽营，那些人见唐昭生得单薄，自然也有看不起的，觉得她名不副实。可被唐昭动手收拾过几次之后，这些人也就彻底服帖了。
明达也知唐昭在东羽营里混得不错，笑过之后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唐昭望了眼依旧晒人的夕阳，便牵住明达的手道：“走吧，咱们先进去，别总站在门口了。”
两人这才进门，言行之间无处不透着亲昵。至于身旁的侍女仆从，如今也对两人的亲密早就见怪不怪了，俱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跟在后面。
进门走了几步，隐隐约约听到前方唐昭在问：“殿下之前站在门外，看上去似有心事？”
唐昭是最了解明达的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关系更添亲密。往往明达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是一个眼神，她都能从中读出旁人绝读不懂的内容。
明达之前下马车时，只是在府门外稍稍驻足，被唐昭看见便上了心。
两人回到府中，饮过一盏凉茶驱散暑气，明达也终于整理好了语言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小皇帝说的话不多，但其实已经透露出了足够的信息，他近来思虑之事与唐昭有关。
唐昭在明达面前是没有秘密的，但她对外隐藏的秘密却不少，而且这些秘密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足够引起轩然大波。是以当明达意识到小皇帝对唐昭生出疑虑起，这件事便在她心中扎了根，哪怕一时疏忽忘记了，可之后还是很快便想了起来。
明达蹙着眉，些许忧虑：“许是有人多嘴，阿臻也不知听到了些什么，对我也没说实话。”最后半句才是她最在意的，毕竟从前小皇帝从不瞒着她什么。
唐昭则理智得多，她想了想问道：“延平帝那边，如今是如何处置的？”
明达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露出厌恶，随后答道：“显国公将人交接之后，人便被禁军看押了。他从前毕竟当过皇帝，还是太|祖定下的正统，我一时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
其实给杯毒酒也可以。将人捉住之前明达自然对延平帝恨之入骨，可真将人活捉了回来，这人又成了一桩麻烦，需要顾虑的不少——便如朝代更迭，新的王朝都要善待旧王朝皇室，为的不过就是个好名声。延平帝还是被撺掇了皇位的昔日帝王，哪怕他当政时间不长，史书上也少不得他一笔着墨。真将他毒杀了，史书上便少不得一笔同室操戈。
明达其实不怕背这个名声，想必先帝或是夺位的武兴帝都不怕。奈何如今幼帝登基，于皇权的控制还不够，该是爱惜羽毛的时候，做事自然畏首畏尾。
唐昭没想到明达会于此事道：“此人不可久留。”
明达点点头，想到什么，倏然抬头：“阿昭此言何意？”
唐昭眼眸一抬，说道：“我在想，阿臻是不是见过延平帝了。”
明达闻言一惊，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说完眉头紧皱又道：“延平帝被禁军看押，阿臻好端端怎么会想到要去见他？若真见了，他也会与我说……”
唐昭听了没说什么，只默默与明达对视。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明达似乎也不那么笃定了，她开始回忆起小皇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表现反常，最后想来想去竟回忆到了庆功宴后——那么早的时候，阿臻怎么会想到去见延平帝？这必不是他的心血来潮，那么又是谁替延平帝传了信，将他引了过去？！
想到这里，明达心中陡然一紧，原本因为延平帝被俘而放松的心情重又紧绷起来。她不可置信的看向唐昭，迟疑道：“难道宫中还有叛逆残党？！”
其实从先帝发现后宫猫腻起，宫中时不时就会被清理一番，前朝旧人也基本被撤换了。等到后来宋臻在朝华宫中遇刺，明达与先帝又将一批怀有异心的人连根拔起，到如今后宫中的人都不知换过几轮了，很难让人相信延平帝在策划胡人南下的当口，还能顾得上这些细节。
明达脸色尤其不好，想着想着站起身来，恨不得立刻入宫将小皇帝好好保护起来。
唐昭自然看出了她的担忧，赶忙一把将人拉住了：“殿下别急，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若真有人要对阿臻不利，也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的。”
这话说得有理，可明达还是不能安心，一颗心都被宫中的小皇帝牵动着。
唐昭见状无奈，只好换个话题，拉着她严肃道：“明达你与其担心阿臻，不如替我担心担心。如果真见到了延平帝，你觉得他还会为我保守秘密吗？！”
这自然是不会的，毕竟唐昭可是亲自将延平帝活捉的“背叛者”啊。
明达闻言便如一盆凉水被兜头浇下，纷乱的心思也一下子回到了起点——是啊，她们说了这许多，最初不就是因为小皇帝的态度有异吗？他对唐昭生出了疑虑，不知道在担心些什么，是不是就是因为听信了延平帝的“谗言”呢？！
唐昭身上的秘密太多。死而复生这件事除了明达大概没人会知道，但除此之外，无论是她与延平帝的关系，还是她女扮男装的秘密，都是隐患。
明达开始后悔，后悔没能继续快刀斩乱麻，直接在庆功宴那晚就给延平帝送杯毒酒去。

第150章 欺骗
小皇帝最近总是心事重重，今日问过明达那句话后，不仅没有将心事放下，反而看上去更忧心了。乃至于回到宣室殿后，完全没心思去看明达与丞相处理过的奏疏，以此来学习经验。
他撑着下巴走起了神，时不时叹口气，老气横秋的。
内侍总管站在一旁，听他叹气叹到第三声，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可是在为何事忧心？不妨说出来，或许奴婢能替陛下分忧一二。”
小皇帝闻言瞥来一眼，内侍总管见状忙垂下头，做出更加谦卑的姿态。可惜小皇帝并没有要与他述说心事的意思，反而摆摆手，示意他与殿中的宫人全部退下。
等人都走完了，小皇帝也不必再端着帝王的仪态，身子一歪直接仰躺在了案几后的凉席上。
望着头顶的殿宇横梁，他不禁想到了几日前去见延平帝的事——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延平帝，哪怕在此之前对方的大名已经让他如雷贯耳，并且深恶痛绝。毕竟他父皇的死，还有这些日子以来梁国的乱局，都与延平帝撇不开关系。
他对这个人既痛恨又好奇，所以才会在得知对方想见自己后，果真去见了这人。
然而见面不如闻名，等真见到禁军看押下的延平帝后，小皇帝只觉得意外又失望。因为他以为意气风发，或者阴险狡诈的堂伯，其实已经是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了。
是的，延平帝老了。原本就比同龄人显老的他，回京一路折腾变得更加苍老，看上去就让人想到垂垂老矣四个字。明明不过天命之年，可他看上去却比年过花甲的朝臣还要显老，仿佛不是跟先帝一个辈分，而是与小皇帝的祖父同辈。
除此之外，延平帝也并没有小皇帝以为的满脸戾气，相反平静的过分。
这样的汇面出乎了小皇帝的预料，他拧着小眉头看了延平帝半晌，才说道：“你想要见朕，朕来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然后苍老的延平帝果然与他说了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秘密……
想到这里，小皇帝忽而抬手，用巴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眼前的景象瞬间陷入黑暗，回忆起当时情形，他至今还觉得是自己听岔了，或者是延平帝老糊涂说错了。
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竟然跟他说唐昭是个女子，女扮男装骗了他阿娘，欺世盗名！
小皇帝一开始是不信的，甚至对此嗤之以鼻。毕竟谁都知道，延平帝是唐昭亲自带兵生擒的，延平帝心怀怨愤编排她两句也不稀奇。
可“说谎”的延平帝却太镇定了，镇定得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他，继而开始顺着他的思路去想去怀疑——这大概也是延平帝的天赋，他天生容易说服人，否则也不会轻易取得胡人信赖。
而人心一旦生出动摇，便会联想到许多。比如小皇帝就想到了唐昭单薄的身材，又想到了她过于清秀甚至雌雄莫辩的容貌……
哪怕嘴上不承认，小皇帝心中到底还是生疑了。
欺世盗名什么的他不在乎，欺君之罪他也可以看在过往不去追究，可万一唐昭真的欺骗了他阿娘又该怎么办？小皇帝为此忧心忡忡，这几日见到明达总忍不住用担忧的目光去看她，怕她被人骗了，更怕她知道真相后伤心。
左思右想，小孩儿把自己纠结的够呛。他知道自己有所疑问就不该拖延下去，延平帝与他说这些也不会怀着好心，再加上今日阿娘已经问过，更是迫在眉睫。
想起延平帝最后说的那句“不信就去试试”。最后小皇帝鼓足口气，索性一轱辘爬起来，走出殿门吩咐道：“传旨下去，明日令驸马入宫。”
内侍总管闻言犹豫了一下，看看天色：“陛下，现在就去传旨吗？”
小皇帝看看天色这才发现，原来他之前纠结太久，不知不觉间早已经天黑了。这时候宫门已经下匙，如果叫开宫门再出去传旨，就实在是兴师动众了。
有些讪讪，小皇帝便改口道：“那算了，明早再去传旨吧。”
内侍总管这回没再说什么，俯身应是。
明达与唐昭猜测了许多，奈何已知条件太少，心中即便有所偏向也暂时无法判断。不过明达却已下决心斩除后患了，明日便弄杯毒酒给延平帝送去，恶名她来背就是。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第二日就接到了小皇帝宣唐昭入宫的圣旨。
明达有些担心的看了唐昭一眼，后者握住她的手摇摇头，说道：“无事，现在的阿臻不会对我如何的，更何况还有殿下你在。”
唐昭说得没错，如今的小皇帝不过初登帝位，心软又没多少城府。有什么话他憋不住就会直说，有问题也会有许多转圜的余地，至少明达的话他不会不听。
如果是十年后，甚至是五年后遇到这种事，明达和唐昭才该是如临大敌。
明达很快也冷静下来，她收敛了眼中的担忧，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从容。随后她便跟着唐昭一起入了宫，决定今日都守在她身边。
宣室殿里，小皇帝见着两人相携而来也不意外，或者说哪一日见着两人分开才更奇怪。
见过礼，唐昭便开门见山道：“不知陛下宣臣来是有何事？”
小皇帝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下意识瞥了明达一眼。
明达注意到他目光，坐在一旁却没有退避的意思：“阿臻有话便说吧，难道我不能听？”
小皇帝眨眨眼，他是想试探唐昭身份来着，可又怕阿娘太聪明，还没等自己试探出什么她就先猜到了——那情况就很尴尬了。如果他猜错了，少不得要丢脸，被阿娘好一通笑话。如果他猜对了更糟，阿娘毫无防备之下得知真相，岂不是要更加伤心？
左思右想，小皇帝皱起眉，终于想到了个自以为不错的主意。他一面示意唐昭在旁边坐下，一面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姑父在东羽营如何了？如果待得还顺心的话，就别推辞这职位了吧，如今朝中可信的人也不多。”
说话间，他还给唐昭倒了杯茶，只是递过去时手忽然一抖，茶水就向唐昭身上泼去。
唐昭和明达今日都不敢掉以轻心，尤其唐昭本身也很警觉，因此一察觉有异便迅速起身躲开了。那杯茶最后尽数泼在了她坐的椅子上，至于她自己却是连片衣角都没打湿。
躲这么快，这和想好的不一样啊……
小皇帝呆了呆，忙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姑父你没事吧？”
宋臻从小就被教导得很好，不会阴谋诡计，更不擅使手段。是以他这拙劣的演技自然瞒不过唐昭和明达，两人为此都有些哭笑不得。
唐昭抿着唇，手掌拂过衣袍：“我没事，衣裳也没打湿，陛下今后小心些便是。”
小皇帝讪讪的答应下来，目光在唐昭身上扫过，见她果真没被打湿衣裳还有些遗憾。明达见状暗暗皱眉，有心想要教导小皇帝莫施小道，可想想如今局面又暂时忍耐下来。
好在这种后宫内宅里才用的小手段，小皇帝也并不十分青睐，未曾得手也就作罢了。开口令宫人将茶杯座椅全都收拾了一遍，他又才斟酌着开口：“姑父……”
明达替唐昭回了话：“驸马在东羽营中还不错，不过我不想她去东羽营。”
被明达这一打岔，小皇帝到嘴边的话也被带偏了，他奇道：“东羽营不好吗，阿娘为何不满？”
明达便一本正经的答道：“东羽营太远了，驸马每日出城入城很是辛苦。若要她留在军营里不回来，见不着她，我又很辛苦。”
小皇帝猝不及防被秀了一脸，顿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唐昭见小皇帝那一脸懵的样子，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却完全没有解释反驳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小皇帝才收拾好了表情，一开口却是道：“阿娘与驸马如此恩爱，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这回换明达和唐昭面面相觑了，两人回头却发现小皇帝虽然是问明达，目光却落在了唐昭身上。唐昭本能一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明达抢了先：“不是早就说过，只有阿臻，今后我都不会有别的孩子了吗？阿臻莫不是还为那莫须有的弟弟妹妹吃醋？！”
明达是笑着说这番话的，语气调侃，看向小皇帝的目光也同样如此。说得小皇帝都莫名不好意思，仿佛自己问那番话真就因为吃醋一般。
可并不是，小皇帝很快冷静下来，也慢慢意识到了这个许诺本身的不妥——没有谁会在成婚后，不想要自己亲生的儿女。别说他不是姑母亲子，就算是亲生的，难道有了长子就不想要第二个儿子，或者更乖巧可爱的女儿吗？
所以应该不是不想要，而是不能要。
小皇帝很聪明，不用再解衣验证，三言两语间便猜到唐昭的身份恐怕真有问题。只不过与他设想不同的是，这件事阿娘恐怕早就知道，并且主动为其遮掩，甘之如饴。
所以说，并不存在欺骗，而是这两人两情相悦的吗？！
想通了这一点，小皇帝忽而长舒口气，提了数日的心也放下了大半。至于怀疑猜忌，乃至于对唐昭欺君的不满，却都被他轻描淡写的放过了。

第151章 毒酒
事情莫名其妙就被解决了，唐昭和明达都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对于小皇帝的态度，两人也是看得清的，既然他觉得没问题，两人自然不会再自讨麻烦。
直到明达和唐昭离开，小皇帝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话说当初他还没被父皇认回来的时候，因着阿娘的关系，可是对着唐昭喊过“爹”的。当时没觉得有什么，认祖归宗时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都是长辈。可现在如果唐昭其实是女子的话……
想到这里，小皇帝脸上不禁一红，有点尴尬。
已经离开的明达和唐昭当然不知道这些。两人离开宣室殿，便将身后的宫人遣退了些，嘀嘀咕咕商量了一路，才对小皇帝的态度转变隐约猜到了几分。
两人松口气之余，也觉得有些感动，毕竟小皇帝那态度分明全是为明达考虑。
等走到宣政殿，两人关于小皇帝的话题也告一段落了，明达脸上倏而闪现出一抹厉色说道：“阿臻如今尚存情义，不过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人挑拨。宣室殿里也该清洗一番了，不能总让小人进谗，于国于家这都不是好事。”
唐昭对此自然也是赞同，不过她也劝了一句：“这事你得先与阿臻商量着来，不能瞒着他先动手，否则于你们关系亲近不利。”
明达点头答应了。其实如今朝野上下，她的权势已达顶点，而小皇帝虽是名正言顺的帝王，但因着年幼的关系并没能真正掌握实权。如今的明达想要碾压小皇帝很容易，她的驸马也并不是谁都敢动的，可两人依旧如临大敌，便是不想与小皇帝生隙。
或许五年后，或许十年后，等到小皇帝到了该亲政的时候，两人便会将权力交还给他。她们都没有野心，尤其明达已经被江山社稷捆缚了十余年，可不想一辈子为此操劳。
而既然有放手的打算，自然没必要与幼帝针锋相对，最终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明达很有分寸，如今对待小皇帝虽然还是亲近，但已经不会如当初在公主府时一样，事事替他安排妥帖。毕竟身份的转变，年龄的增长，都可能让对方的心态发生变化。
两人在此事上态度一致，同时她们对于另一件事也有着一致的态度，那便是对延平帝的处置。
当初唐昭决定将人带回来，便是料定他活不长久。再加上是她带兵生擒了对方，延平帝便是口无遮拦说出些什么，八成也不会有人信——他若说他是唐昭她爹，旁人只怕都要以为是他输不起，呈口舌之快。而他若说唐昭是女子，旁人只怕也会以为他信口胡言，贬低对手。
正因为延平帝无论说什么，旁人都不太可能相信，唐昭才会让他一路活着回到京城。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人作为俘虏与罪人回到京城，竟还能这么快见到小皇帝。
唐昭没想到，明达也没想到。如今再看延平帝，这分明就是个让人防不胜防的祸患！
踏进宣政殿前，明达忽然抬头看了看头顶骄阳，对唐昭道：“阿臻那边的人暂时不好动，但禁军那边，我晨间便已命人送了毒酒过去。”
唐昭一听，有些不赞同：“那之前你不与阿臻说，不怕他多心？”
明达却摆摆手说道：“阿臻哪有这般小心眼，更何况他又不傻。”说完抬步进殿，又道：“再说这事阿臻还是不知道的好，史笔功过也就牵扯不到他了。”
唐昭听罢默了默，不再说什么，也跟着明达进殿去了。
或许这是今日唯一的一件好事，因着小皇帝的宣召，唐昭今日不必再赶去东羽营坐镇。她跟着明达入了宫，便能在宣政殿里陪她一整日，还能帮她处理政务晚间早点回家。
有唐昭帮忙处理政务，明达的效率明显高了许多，早早便完成了一日的工作。
午后唐昭放下最后一本公文，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脖子，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她按着脖子想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明达道：“殿下，你派去禁军的人，有回来复命吗？”
明达的身边其实一直跟着暗卫，虽然数量不多，应付不了像当初平梁城外那般大规模的袭击，但吩咐些小事却是很方便的。是以唐昭虽是时时跟在明达身边，但偶尔明达吩咐人去做事，她却是全然不知的，复命或许也是一样。
可明达听到这话却是怔了怔，手中的笔也停下了：“没有。”
没有？清晨吩咐的事，到现在也没个回复，显然是拖延得太久了。
唐昭立刻站了起来，说道：“是不是有什么变故，不然咱们去看看吧？”
明达点点头，放下笔站了起来。然而就在两人踏出殿门的当口，却见有禁军匆匆而来，神色间也很不好看：“殿下，出事了。禁军看押的那人，那人他失踪了！”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明达和唐昭脸色都是一变，但或许是有暗卫迟迟不来复命的缘故，两人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准备。明达闻言立刻吩咐道：“前头带路，边走边说。”
传信的禁军答应一声，赶忙到前头引路，唐昭多看了他两眼，这才跟了上去。
禁军衙门也在宫中，可距离宣政殿却有些远，明达和唐昭出了宣政殿便登上了轿辇。抬轿辇的宫人年轻健壮，脚程也快，跟在禁军身后却是比明达自己走路快上不少——明达坐在轿辇上渐渐沉下心来，也听着跟随在外的禁军细细道来。
梁国的暗卫不是什么秘密，他们甚至有个名号叫“隐龙卫”，虽然大部分时间这些人都是藏在暗处保护皇室，但若有事需要露面，各处衙署也会尽力给予方便。
明达身边的暗卫今早得了命令，就是拿着身份令牌堂而皇之的去了禁军衙署——延平帝归京之后一直被看押在那里，没被送入天牢，也不方便送入天牢——他端着毒酒而去，禁军见状自然也明白意思，放了他进关押延平帝的院子后，便不敢去打扰。
然而这一等就等了半日，眼看着午饭都吃过了，那暗卫还没出来。禁军的人也都知道暗卫神出鬼没，或许以为他已经办完事离开了，于是扬声询问过后便进去了。
这一看，禁军才知道出了事，原来延平帝竟不在院中，而早先奉命送毒酒的暗卫反而死在了主屋里。暗卫之死可不是小事，于是匆匆前来通报。
明达与唐昭听罢都没说什么，因为这时候说什么都太早。
抬辇宫人的脚程很快，明达要走小半个时辰的路，他们只走了一刻多钟便到了，堪称健步如飞。而等明达从轿辇上下来时，就见禁军统领早已经率领属下等在衙署门口了。
一见明达走下轿辇，禁军统领便赶忙行礼道：“臣等见过殿下。”
许是惶恐，没人留意到稍慢一步跟出来的唐昭。不过她也不在意，等到明达说过免礼之后，便跟在她身后往禁军衙门里走——她其实对这里很熟悉，虽然过去十多年了，但毕竟也曾在这里当值。更何况衙门这种地方，莫说十年，除非王朝覆灭，否则百年都很难有大的改变。
等进了禁军衙门，便是唐昭在前引路，她听过之前那禁军的叙述大概已经猜到了位置。也是直到此时，禁军统领等人才抬头注意到她，意识到今日驸马也入宫了。
无暇去想唐昭为什么认识路，一群人呼啦啦跟在明达身后，往出事的院落走去。
路上随行众人都想说些什么为禁军开脱，可最后面对大长公主的凛然气势，到嘴边的话又纷纷咽了回去——看公主殿下这气势，显然不想听狡辩，只想看现实。
等行到看押的院落外，禁军统领终于上前道：“殿下，人就在这院子里，我们也没敢动。只是，只是您要进去看吗，不如去大理寺请些仵作来吧？”
明达冷冷一眼扫来，谁都看都出她心情不好：“给本宫让开。”
禁军统领讪讪，只好让开了位置。
然而明达刚要上前，却又被人扯住了衣袖。这回她没有发怒，因为想也知道敢在这时候动手拉住她的人是谁，于是带着两分疑惑回头。
就听唐昭轻声道：“我先进吧。”
明达眉头微蹙了下，没来得及细想，就见唐昭已经当先迈步踏进了院子。而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直愣愣冲着唐昭袭来。
唐昭的反应很快，仿佛早有准备般，一个闪身躲开了——并不是有人躲在院子里袭击，那只是一个简单的机关，在她踏入院子的瞬间被启动，锋锐的刀锋没能伤到唐昭，却深深地嵌入了她身侧的木门，可见其中力道强劲。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明达更是一把抓住唐昭的手臂，忙不迭将她从院子里拽了回来。
这时候的公主殿下再没了之前的高冷从容，大夏天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尤其当她看见那嵌入木门的刀锋上还有一抹幽蓝的光，更是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阿昭，你可有伤到哪里？！”
唐昭还是很镇定，握住她发颤的指尖：“殿下放心，我没事。”
不管她有事没事，禁军统领心中却只有两个字：完了。

第152章 秘密
唐昭是个很细心的人，尤其在面临可能的危险时，更是保持了十足的警惕。
从得知小皇帝竟在庆功宴后便见了延平帝开始，她与明达就知道，不论是宣室殿还是禁军中，肯定都还有他的残党。这些人并不能代表大部分人，却如害群之马一般，让人无法安心。
既然知道禁军中有人心怀叵测，并且已经冒险杀害暗卫救走延平帝，那么对方再大胆一些，大胆的猜测明达会亲临，大胆的设下圈套，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虽然只是些许猜测，但唐昭还是警惕的拦下了明达，自己先进门。毕竟按照身份尊贵来说，走在前面的该是明达才对。
万幸，唐昭足够警惕，也足够机敏，才躲过了又一次猝不及防的刺杀。
明达将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定唐昭别说油皮，就连衣裳都没被划破半点之后，才算放下心来。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愤怒，浑身都是低气压，冷得仿佛能掉渣。
禁军统领见状，忙硬着头皮请罪：“殿下恕罪，驸马恕罪，是臣等疏忽……”
明达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一时疏忽，是觉得一个暗卫死在禁军衙门还不够，要本宫与驸马再添个彩头？！”
禁军统领被她说得脸色煞白，忙跪下请罪，连道不敢。
唐昭与这人不熟，当年一场宫变，让禁军叛的叛死的死，留下的那些也大多遭到了清洗，如今这些禁军都是后换的新人。可这时她还是扯了扯明达的衣袖，替对方求了句情：“殿下莫恼，禁军此番虽有失职，可也不是他们有意戕害，正常论功过便是。”
这话不算开脱，可饶是如此，禁军统领听了也不由感激的看了唐昭一眼——宫中的官职都不好混，有时候并不是行差踏错，可能就是一件小事惹得上位者不快，他们就要倒霉。如今日之事更是可大可小，大长公主便是要了他们的命也没什么可说的，以失职论简直就是轻饶了他们。
明达听到唐昭求情，面色果然稍霁，也不是不明白唐昭求稳的心态，于是蹙眉摆手道：“罢了，此事之后再论，先进去看看情况吧。”
这回没人再顾虑尊卑，请明达先行，禁军统领先一步走进了院子。等到随行禁军将整座院子重重包围，唐昭又去检查过之前的机关后，他又头一个踏进了出事的主屋。
主屋里倒是没布置什么机关，毕竟一种手段接连用两次，傻子才会再踩坑。
明达与唐昭稍后进来，不甚宽敞的主院里，两人一眼就瞧见了倒毙在地的暗卫——他穿着一身不显眼的灰色衣袍，长相也是普普通通丢进人群便找不出来，只有腰间因为前来办事挂着一块银色的令牌，龙纹隐现，正是“隐龙卫”的身份腰牌。
简单将人打量一遍，唐昭的目光很快就落在暗卫那泛黑的嘴唇，以及唇角的一缕黑色血液上。她上前两步，蹲下|身想要查探一二，却被明达拦住了。
禁军统领这时候很乖觉，立刻上前说道：“已经检查过了，是被毒酒毒死的。”
唐昭于是不再上前，站起身又问：“那他身上没别的伤痕吗？”
禁军统领笃定答道：“没有，连被偷袭打晕的痕迹都没有。”
这话一出，唐昭和明达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禁军统领也知道他们脸色为什么不好，包括他自己心中也犯嘀咕——暗卫都是被特训出来保护皇室的，哪怕人数不多，但身手却是一等一的好。这样一个人，悄无声息就被灌了毒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那对他动手的人又该厉害到何等地步？
禁军是军队，不是江湖豪客，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要真论身手，单个拎出去其实没几个算顶尖的。便是眼前的禁军统领，也不一定能做到这般轻轻松松放倒暗卫。
当然，禁军衙门也不是随便什么人仗着身手就能闯的，更何况这里本来就在重重防御的皇宫之中。所以应当还是禁军内部出了细作，只不知到底什么人藏得这般深？
明达查看过现场，深吸口气说道：“禁军内部彻查，再让大理寺的人来看看。”
禁军统领赶紧领命，明达最后看了他一眼，也没立刻对他的失职予以惩处，甚至隐隐还有让他将功赎罪的意思。大抵也是怕此时处置了他，禁军会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使得宫中原本还算安稳的局面，出现更大的纰漏吧。
明达忍下脾气，选择了顾全大局，却有些愧疚的看了唐昭一眼。
唐昭捏着她手指笑了笑，并不以为意。
延平帝筹谋三十年，身边还追随着一群曾经的文臣武将，自然不是如丧家之犬般只顾着仓惶逃命。借胡兵南下是他的一步棋，可除此之外他也不是只留了一条后路。
若胡兵南下之事能成，他带兵堂而皇之攻入京城，就如当年他那皇叔仗着兵马之利夺取皇位一般，自是直截了当痛快极了。事后只要将北归的道路封上，再断了这些胡兵的粮草，他们自然是如瓮中捉鳖，可做他重登帝位的头一件功勋，以震慑世人。
但此事不成，他欲东行逃往海上，也并不是打算再次潜藏。毕竟他年纪不小了，而刚在京城登基的小皇帝却很年幼，正是千载难逢的夺位时机。
所以延平帝在北地闹得轰轰烈烈的同时，京城也有他的党羽正在策划谋逆……只是这些人运气不太好，遇上了唐昭这个拖后腿的，早早就暴露了。
饶是如此，明达的清洗也并不全面，至少没能将延平帝的某个同盟也给清洗掉。
京郊某处不起眼的别院里，延平帝刚刚洗漱完毕。他须发依旧花白，脸上皱纹也不曾稍减，但经过这一番洗漱之后，整个人却精神了不少。若说庆功宴后，小皇帝见到延平帝是垂垂老矣，如今再看就能瞧见他眼中燃着勃勃野心。
锦衣华服的青年斜靠在椅子上，也不知等了多久，见延平帝出来才坐起身笑道：“许久不见，陛下看着倒是风采依旧啊。”
延平帝在青年对面落座，没去碰案上茶水，开口道：“不必虚言，你我开门见山吧。”
青年闻言目光闪了闪，但到如今地步，延平帝手中的势力被摧毁了个七七八八，占据主动的人早已经变成了他。所以他也并不着急开口，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开开合合。
然而要比耐性的话，藏了三十年才冒过两次头的延平帝显然要比青年更甚。他见青年不语，略垂下眸也不再说什么，这时候倒是端起了面前的茶水，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
果不其然，看着延平帝饮茶，最先等不下去的是青年。
他终于将折扇彻底合上，正色问道：“今日我冒大不韪将陛下救出，可是暴露折损了我不少势力，陛下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延平帝也放下了手中茶盏，却是不置可否：“阁下在宫中经营至此，能将话传到小皇帝耳边，也能救我出来。难道就没想过，直接将小皇帝毒杀了，取而代之？”
青年闻言差点儿给气笑了，可气过之后又冷静了下来——他是宋洋追随的主上，也被对方称作一声“殿下”，但要真论起来，他在皇室中却是比成王福王他们更远的旁支。他家这王爵来之不易，正常来说皇位便是在宗室里轮上一圈儿，也难轮到他家来。
自古以来，除非推翻王朝，否则继承之事总讲究血统。青年有野心也有能力，可偏偏就少了那么几分“运气”，所以他主动找上了延平帝，为的就是补上那几分“运气”。
延平帝对他所求所虑都心知肚明，此时说这个，也不过是提醒对方一二。
冷静下来的青年果然将态度摆正了不少，他闭了闭眼说道：“陛下说笑了。我当初与陛下投诚，自然是要替陛下夺回皇位，怎会取而代之？”
有些事两人心照不宣，点破就没意思了，延平帝如今寄人篱下，也不会做这般挑衅的事。当下他见好就收，同时隐晦的许诺道：“老夫年纪大了，如今已是垂垂老矣，便是重登地位，也难有几年好活。这天下，早晚还是要交给阁下这等年轻人的。”
青年闻言脸色舒缓许多，手中把玩的折扇轻敲着掌心，却道：“不敢当。陛下若是夺回天下，自有子嗣传承，又与我何干？”
两人是盟友，彼此的信息早都查得七七八八，谁也别想瞒对方什么。因此关于唐昭的身世，青年也是知道的。从前他不将那被薛氏教得唯唯诺诺的废物放在眼里，如今对方倒是出乎意料的出息了，可他依旧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谁让唐昭想不开，与自己的姑母乱|伦便罢了，竟还为着那女人背叛了自己父亲？否则他们父子里应外合，大事可期，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果然，延平帝的脸色眼见着难看了下来，他显然不是什么大肚之人：“事到如今，话也说到了这里，那我不妨再告诉阁下一个秘密如何？”
青年漫不经心摇着扇子，随口道：“什么秘密？”
就听延平帝冷淡道：“唐昭本是女扮男装，也并非我的子嗣。”

第153章 戒心
“啪嗒”一声，青年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然而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只顾惊诧的看向了延平帝。片刻后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仍旧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我好像听错了？”
延平帝倒是一脸平静，也不在意青年惊讶到几乎失态的模样，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唐昭本是女扮男装，而且她也并非我子嗣。”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如此阁下可能放心了？”
青年还是觉得自己幻听了，可再要延平帝说一遍显然不现实。他低下头，呆呆的看着自己掉落的折扇，恍恍惚惚伸手捡起来，才渐渐将这个消息消化了。然后他敏锐的察觉到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但要怎样利用，他一时之间还没想好。
延平帝看着青年渐渐严肃并且若有所思的表情，大概能猜到他心中打算，于是开口道：“我与你说这个，只是想让你放心罢了，若你要利用此事也可。”
青年此时来了兴致，便问道：“怎么说？”
延平帝便将自己的作为和打算与他说了：“唐昭那人生来反骨，既不肯为我所用，不如便毁了。我将她女扮男装的事告诉了小皇帝，小皇帝年轻，必会忍不住验证。等他查出是真的，唐昭欺君之罪坐实，你觉得明达能够坐视不理吗？”
青年手指在折扇上摩挲，一开始震惊太过，这时候他也没能彻底理清思绪：“你是说……”
延平帝略微扬眉，反问他：“你觉得她们俩够恩爱吗？”
自然是够的，哪怕青年没见过二人几面，但朝中谁不知大长公主与驸马感情甚笃？那是一举手一投足都能透出甜蜜的恩爱，从前看也只做寻常，至于如今么……
青年唇角露出两分玩味，三分讥讽的笑：“大长公主必定是知道驸马秘密的，如果小皇帝因此想要问罪，或者他根本没打算做什么，只是之前调查的事暴露，两人之间恐怕也会生出嫌隙来。”
别说什么母子之情，天家无父子，更何况所谓的母子其实不过是姑侄。
延平帝点点头，说道：“正是此意。唐昭之前背叛于我，为讨好明达将我生擒，这时我若声称是她父亲，也没什么人会相信。不妨一步步先瓦解了小皇帝与明达间的信任，等回头我再拿出证据与小皇帝说，说不准他就信了……可惜明达手黑，竟是想要我的命。”
小皇帝是先帝临终前不久认回来的，皇子没当几天，正经的太子也没做过。如此虽是保住了小命，可也因此错过了收拢势力的机会，在朝中明显根基不足。
他如今能倚靠的无非明达与丞相，丞相是外人，而且一个七老八十的老臣想要对付起来不要太容易。别的不说，一场风寒便能让他起不来床。所以说到最后，小皇帝能倚重的也无非是明达，只要他与明达生出嫌隙，便无异于自毁长城。
唐昭女扮男装的事也是可大可小，青年以己度人不觉得小皇帝会无动于衷——至少这是一个把柄，一个能让明达退让，来日还能威胁明达不阻碍他亲政的把柄。
青年眼中光芒闪耀，折扇轻敲掌心，觉得自己还能在这事上添把火。
心中主意既定，青年又放松下来，想到延平帝之前的话，有些好奇又带着试探的说道：“陛下说唐昭非你子嗣，可据我所知，你手下那些人可都认她做少主的。”
延平帝神色冷清，淡淡道：“不过是个假货罢了。”
“唐昭”这个身份之下藏着许多秘密，借尸还魂的宋庭不清楚，就连原本的唐昭也不知道，她们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唐昭。
真正的唐昭确实是延平帝的女儿，为保证她平安长大，延平帝将她托付给了唐家和薛氏照料。可惜幼儿长大总是多灾多难，一场意外便使那尚在襁褓的小孩儿夭折了。唐家担不起这罪责，薛氏更是被吓得有些失常，最后还是唐明东一咬牙来了场偷梁换柱。
唐家人自以为得计，又岂知少主身边哪能没人看着？因此这事很快就让延平帝知道了，后者自是怒不可遏。可他原本子嗣艰难，好不容易有个女儿都得当儿子养着才能使手下人安心卖命，这时候自然不合适做些什么，便只能装作不知强忍了下来。
到如今唐昭长大成人，还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唐明东和薛氏外，便只有延平帝了。因此在发现唐昭背叛他时，他不觉伤心，却愤怒异常。
果然不是亲生的，少了血脉羁绊，养多少年也是白养！
大理寺的效率让人着急，能力也让人不敢恭维，因此延平帝逃跑一事明达虽然交给了大理寺来办，却着实没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离开禁军衙门后，明达便是一脸的忧色，总觉得延平帝还要搞事。
这人太难缠，明达越发后悔起当初没有快刀斩乱麻，可这时候也是追悔莫及。她一路走一路忧心忡忡，走着走着衣袖又被唐昭扯住，回过头来忍不住叹气：“阿昭……”
唐昭不等她说完便抬手止住了话头：“殿下你先听我说。”
明达眨眨眼，倒也从善如流，等着听唐昭说下去。结果却见她左右看看，发现随行宫人都离得挺远，也还是凑到明达耳边才低语了几句。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明达不自觉晃了下神，可旋即就被听到的话打散了那一瞬间的绮思。她眼睛倏然亮了起来，一把抓住唐昭手臂：“此言可当真？”
唐昭便点点头，眼中光芒璀璨：“可以一试。”
明达对唐昭总是了解信任的，她既然说可以一试，那必然是有七八成的把握。于是原本还忧心忡忡的明达，瞬间便舒缓了眉眼，拉着唐昭：“那还在这里等什么，咱们快走。”
唐昭见她如此，忍不住笑：“殿下还想亲自动手如何？”
明达语调轻扬，一边拉着唐昭走，一边答道：“不自己动手，也可亲自去看看。”
唐昭失笑，只好加快脚步，随她去了。
两人匆匆出宫回去了公主府，转头又换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出来，与此同时还有仆从牵着几只猎犬出了门——公主府也有养猎犬，是每年秋弥冬狩时所用，虽然一年到头公主殿下也不见得能用得上这些狗几次，但确实是一直都有养着的。
猎犬的鼻子最是灵敏，寻踪捕猎都是好手，公主府的猎犬就更不必说了。这些仆从牵着猎犬出了门，就分批而走，一拨人去了皇宫几处宫门，另一拨人则是去了城门口。
马车里，唐昭问道：“殿下，咱们先去哪边？”
明达只是略一思忖，便答道：“去城门吧，那边人多。”
人多气味就杂，延平帝逃跑的时间恐怕有小半日了，也不知那些猎犬还顶不顶事。不过要搜寻延平帝下落，确定他是否出城却也是很重要的。
唐昭没什么异议，扬声对外吩咐了一句，车夫便驾着马车往东城门而去了——京城四方十二门，寻起来要绕京城一圈儿，实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公主府的猎犬能派往四个方向，但明达她们显然只能随便去个方向碰运气，唐昭最近东城门走得多，索性就往东去了。
马车里，明达手中拿着个瓷瓶，把玩一番揭开了瓶盖。瓶子里是一瓶药粉，她揭开瓶盖之后便用手在瓶口上方扇着嗅了嗅，结果却什么都没闻到。
唐昭看都好笑，忍不住说道：“殿下这是做什么，都说人闻不见的。”
明达听了只好将瓶盖又塞上，好奇道：“我从没听过这种东西，好奇罢了。”
唐昭便将药瓶从她手中接过，指尖捏着转了一圈，说道：“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只是殿下用不着，所以才会不知道。”她说着又与明达解释：“这药粉溶于水中无色无味，人闻不到，狗却能嗅到，本就是追踪之用。最妙的是一旦接触满七日，半年内就算把皮洗掉了，也绝洗不下这股气味儿。”
明达听了放心不少，又好奇道：“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唐昭将药瓶放到一旁，说道：“我从前偶然听说过这药，后来生擒了延平帝又不好杀他，便将这药洗过的衣裳拿给他穿了，免得哪日人又跑了，功亏一篑。”
延平帝大概也没想到，他自从被擒后表现得那般老实，唐昭也没有对他放下过戒心。

第154章 别院
唐昭与明达的马车跟着猎犬去了东城门。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两人都回府去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得了吩咐的公主府仆从自然也不敢张扬。他牵着猎犬，就跟遛狗一样在城门内外嗅了两圈儿——药粉是专门配给狗闻的，只要猎犬闻过一回，之后再轻微的气味残留，也别想瞒过它们的鼻子。
可惜，东城三个城门走下来，牵来的猎犬也没有丝毫反应。而就在两人略感失望的当口，却有人匆匆前来禀报，原来是带去的猎犬在南面永兴门有了反应。
明达闻言精神一振，当即便下令道：“去永兴门。”
车夫在外答应一声，正要扬鞭，又听明达吩咐道：“再派人回公主府传信，调二百甲士往永兴门听命。”说话间，她摸出一块令牌递了出去。
除了暗卫和普通的侍卫之外，公主府与皇子府一样，按律还能豢养甲士。只是根据品阶或宠爱不同，公主府能拥有的甲士数量从三百到八百不等，而皇子府的定例则都是八百人——镇国公主的品阶已是最高，便是不提这个，早些年明达府上豢养的甲士也满八百人了。
甲士和普通侍卫不同，他们都是从百战军中挑选的精锐，比起禁军精锐也不遑多让。再加上有精良的甲胄配备，哪怕只是八百人，亦或者二百人，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出宫建府十余年，这还是明达头一回动用自己府上的甲士，外间听命的仆从都愣了下，才战战兢兢上前接过了令牌。随后他应诺一声，转身拔腿就往公主府跑。
等传信的仆从跑远了，车夫见公主再没别的吩咐，这才扬鞭催马。
马车踏踏跑在青石板铺就的大路上，不若明达寻常乘坐的车驾平稳，但车夫赶车的技术显然不错，尽力保持马车平稳的同时，也将车赶得极快。只花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将马车从东城门赶到了南城门，而城门之外公主府的仆从还牵着那条嗅出问题的猎犬在等着。
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许是一路赶太急有些颠簸，明达脚软了下。幸而唐昭就在身旁，一把将人抱住了，这才免了她跌倒。
公主府的仆从对这场面见怪不怪，自觉低头避开了目光，不去多看。
唐昭小心将人扶着站好，轻声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这会儿正在城门边众目睽睽之下，明达自然也不好粘着她，站稳之后便摇摇头：“没事，大概是在车里坐久了血脉不畅，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唐昭这才放心，又抬头往天上一看，却见日头已经偏西。原来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在马车里耗了将近一个下午，也万幸不是白忙，线索就在眼下——她们随行也把东城门那条猎犬带来了，这狗刚出了城门便吠叫起来，兴奋的样子显然也是发现了什么。
明达随着唐昭的目光也抬头看了眼天色，先是蹙了下眉，而后又舒展开来：“天色不早了，不过也幸好寻了过来，不然人逃出京城再跑几日，再要找便真是大海捞针了。”
猎犬的鼻子再灵，唐昭的药味儿再浓，隔个百八十里也嗅不到。
唐昭闻言先是点头，随后却道：“倒也不会跑出百八十里。殿下你大概没去见过延平帝，他可比同龄人苍老许多，如今幼帝登位的机会千载难逢，他等不起也不会再等了。所以依我所见，他便是从禁军那里逃出来了，大概也不会逃离京城，该是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明达闻言微怔，旋即不由想到了十二年前那一场叛乱——那也是延平帝的手笔，趁着皇权更迭想要覆灭武兴帝一脉，从而再登帝位。可惜最后事情没成，被定国公及时平息了，延平帝当时的选择可是一击即走，溜得比游鱼都快。
大抵便是那时留下的印象，明达得知延平帝跑了之后，最担心的就是他再度逃匿蛰伏。这会儿听了唐昭的话，她才意识到延平帝可能没有时间再等下一次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明达神情便更严肃了几分：“那这次就更不能让他逃掉了。”
公主府的甲士来得很快，并没有让明达她们久等。
正常来说，甲士算是私兵，不论公主府还是王府，寻常不会轻易出动。偶尔动用时，这样一股披甲执锐的势力突然出现在街头，也会立刻引起京兆府和四营的警惕。所以一旦甲士离府，主人往往都会先往京兆府和四营递个消息，以免被误会当做了叛逆。
明达急着抓人，自然没来得及与京兆府和四营打招呼。但公主府原本就如日中天，如今大长公主更称得上是权倾朝野，不论京兆府还是四营，显然都不想得罪她。
更何况甲士是往永兴门去的，又不是往皇宫去，众人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着甲士到场，明达也不耽搁，重新登上马车后便吩咐道：“猎犬引路，甲士跟上。”
众人齐声应是，就连那两条猎犬也似听懂了明达的话一般，忽然兴奋起来。等牵狗的仆从迈开步子，两条狗便“汪汪”叫着往一个方向冲去，牵引绳瞬间就被绷直，牵狗的人几乎是被拖着往那方向跑动起来。身后衣甲沉重的甲士随之跟上，跑起来也并不比被狗拖走的人慢。
刚出京城，官道只有一条，不过等跑出数里之后，渐渐就有了岔道。有往护国寺上香的路，有往附近村落的路，也有通向城郊大片别院的路……
京中多贵人，城中宅邸富丽堂皇不说，多半也有在城郊置业的。有身份贵重如明达的，在京郊便有三五处别院，还有良田果园鱼塘等等庄园，出产除了供给公主府所用还有许多剩余。也有单纯有钱的富商，比不上官员权贵，可也爱想方设法在京郊置业。
一来二去，城郊的别院庄园连成了片，远远看去，处处青砖黛瓦，已成了另一种风景。
当然，明达和她带来的二百甲士都不是来看风景的。
他们赶到这片别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两条猎犬拖着牵狗的人，径自跑到一处别院外停住，继而发现目标似得，冲着大门便又“汪汪”吠叫起来。
牵狗的仆从吓了一跳，摸不准明达的意思，怕犬吠声惊动了别院里的人，于是忙不迭按住了狗嘴。可惜左右邻里也都养了狗，两条猎犬一叫，周围的狗也都跟着叫了起来。
一时间犬吠声不绝，只要耳朵没聋的，都该听见了。
跟来的仆从有些慌张，纷纷回头去看明达脸色。倒是二百甲士全无反应，得到命令前他们只安静有序的站着，如木雕石像一般。可只要明达一声令下，这些精兵就会义无反顾的撞开院门，冲进别院，完成明达的命令。
唐昭先跳下马车，一面转身去扶明达，一面抽空看了看两条被捏住嘴依旧兴奋不已的猎犬，又看了看面前大门紧闭的别院，轻声说道：“人应该就在这里了。”
明达握着唐昭的手走下马车，只看了这别院一眼，便吩咐道：“五十甲士，包围这座别院，其余人冲进去将这别院里的所有人全部拿下。”
甲士们得令，齐声应诺，立刻便要行动起来。
这时门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些抱怨：“这些狗怎么回事，叫个没完了？吵死人……”他说话间拉开了大门，原本是想去邻居家说道说道的。结果门还没彻底拉开，便见到外间整齐的军队，然后也不等他反应，便被破门而入了。
开门的是别院的门房，他并不认识闯入甲士的衣着，却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些官爷。于是二话不说赶紧抱头躲到了门边的角落里，只愿这些人都瞧不见他才好。
可惜，奢求只是奢求，很快一把雪亮的钢刀就架在了门房的脖子上。
有这般遭遇的并不止是门房一个，当甲士们冲进别院后，见着人都是如此对待。有护院仗着体魄强健想要反抗的，最后也只是多一道挨揍的程序，片刻后也还是同样下场。
这只是一处普通的别院，对于公主府甲士而言，拿下不要太容易。
唐昭和明达都没急着跟进去，两人在别院门外站着看了一会儿，唐昭想到什么便指着个仆从吩咐道：“你回京城去，往官府查一查，看看这间别院是哪家的。”
仆从得了吩咐，赶忙往京中折返。
明达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这多半没用，没有谁会傻到将有问题的别院放在自己名下。而此番她们来得很快，如果运气够好，或许便能将帮了延平帝那人堵个正着。即便运气不好，拿下延平帝之后也多的是时间审问——这回她们是肯定不会将人上交了。
等到唐昭吩咐完，明达便道：“走吧，甲士们应该已经控制住局面了，咱们也进去看看。”
唐昭点头，两人旋即一同踏进了别院，唐昭有意无意还是小心护在明达身前。不过这回她的警惕却是多余的，因为这一路甲士已将别院清理得很干净，她们并没有遇险。
只是二人一路走到了后院，等待她们的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狡诈惜命的延平帝死了，被毒死在她们闯进来的前一刻，连句话也没能留下。

第155章 毒杀
都说祸害遗千年，从前来看也确实如此。因此不论唐昭还是明达，显然都没有想到延平帝这个祸害竟然死得这般干脆突然。
两人都愣了一下，唐昭皱着眉就要去检查延平帝的尸体。
明达见了一把将她拉着，不赞同道：“还是让仵作来验尸吧。我看他是被毒死的，也不知是什么毒药，万一沾碰上会与你有碍呢？”
延平帝的死相确实算不上好，面目狰狞不说，还七窍流血，看上去可比明达之前给他准备的毒酒还要性烈，而且死前应该还经历了一番痛苦——所以说这又是何必呢，明明早上饮了明达的毒酒就能痛快死去，现在多活了半日，却死得这般痛苦。
明达不免有些唏嘘，但作为当事人，显然还是会选择有一线生机的那条路。虽然走到最后这也是一条死路，白白折腾一番。
唐昭却拍了拍明达的手，说道：“我会小心些的，而且应该没有这样烈性毒药。”顿了顿，又道：“而且延平帝这人诡计多端，我若不亲自检查一番，不敢确定这就是他本人，今后说不定也还要提心吊胆。便是为了安心，你也让我看看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明达自然只能松手。事实上见到延平帝尸体后直到此刻，她心中也还有几分恍惚的不真实感，总担心眼前这一幕是假的。
唐昭说得没错，不亲自验看一番，她也不会安心。
明达松了手，唐昭便蹲下|身去查看起来。她先是仔细端详了一番延平帝的容貌，除了比初见更显老态一些，倒也没什么不妥，应该就是本人没错了。
唐昭正看着，旁边忽然伸出只熟悉的手来，要去碰那尸体。她吓了一跳赶忙一把拉住，转过头便不赞同道：“你这是做什么？之前还不许我碰尸体，现在又敢自己动手了？！”
面对明达时，唐昭总是宠溺纵容的，难得有些疾言厉色。
明达被她抓着手，莫名心虚了一下，旋即解释道：“我听说有种神奇的技法叫做易容，能将并不相像的两人化得一模一样，所以便想看看。而且豢养替身之类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便想检查一下，只是看的话是看不出来的。”
易容这手段，唐昭听了只信一半。她知道妆容的厉害，有时候通过那些脂粉黛笔确实能将人容貌大为改变，变得与自己原本全不相同也不稀奇。但要将人完全化妆成另一人，却又是全然不同的难度了，她不敢确定没人能做到，但至少轻易是做不到的。
而且妆容这类手段，凑近了总能看出端倪的。
至于替身的话，唐昭就没什么好说了，因为这种事于皇室之中确实屡见不鲜。
大梁建国不久还没怎么听说过，但前朝有个养替身成瘾的皇帝，一口气养了七八个替身，个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今天这个替他去上朝，明天那个替他去行猎，弄得朝臣们都不辨真假。
两人担心的都是这个，不过明达要亲自动手，唐昭也是不愿意的。她将明达往旁边赶了赶，说道：“这是死人，你就别碰了，还是我来吧。”
明达闻言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唐昭一脸认真的模样，到底没开口。
唐昭自己也挺小心，想了想先用衣袖将手包住，这才去碰延平帝的尸体。先是在他脸上蹭了蹭，并未沾下脂粉，又在他脸颊周围仔细摸了一遍，甚至拽了拽他花白的胡子，都没发现什么不妥。猎犬也还在外面吠叫，若非这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应该就假不了了。
得出这样的结论，两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想到什么，明达站起身便吩咐道：“仔细搜查这别院，一个人也别放跑了，在问问这别院的仆从，他们主人在何处。”
甲士应诺，匆匆出去了，其实不必吩咐，这别院也早被围成了铁桶一块。
唐昭紧跟着起身，又补充道：“再让人查查，看这下毒是谁动的手。这也太快太果决了些，不像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杀人不比杀猪杀狗，除非手中人命累累早习惯了杀戮的，否则正常人对同类动手总要犹豫一二。可公主府的甲士从破门到赶过来，前后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加上毒|药发作的时间，出手之人压根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如此果决让唐昭有些心惊，想也知道动手的不是寻常人。
夕阳不再，暮色渐沉，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甲士的审问已经有了结果。
可惜，就跟进门便见到延平帝惨死一般，明达和唐昭并没有等到什么好消息——别院里的仆从不算多也不算少，然而审问之后却没有一个能对主家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便罢了，也算早有所料，可审问过所有人后，却没一个人承认给延平帝下毒的。
唐昭和明达都能看出他们没有说谎，那么毒死延平帝的又是什么人呢？是在甲士们的重重包围下跑了，还是此间主人早就对延平帝下了毒，却恰巧在那时候发作？
两人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线索断在这里却着实让人着恼。
这已经不是延平帝逃跑的事那么简单了，皇宫中的隐患让两人不得不重视起来。否则他们今日能在小皇帝面前进谗，能将禁军看押的人偷走，明日就能堂而皇之的要了小皇帝的命！
气氛渐渐沉凝起来，明达的脸庞渐渐被暮色笼罩，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唐昭忽然伸手拉住了她：“明达。”
明达转头看向她，语气倒还平静：“怎么了？”
夜色里，唐昭抿了抿唇，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平静得与往日里隐约有些不同：“你有没有想过，要找到幕后黑手，其实还有一条更简单的路。”
明达听出了她语气的不寻常，可更多的还是被话语的内容吸引：“什么？”
唐昭不再迟疑，说道：“宋洋。你还记得宋洋吗？当初他上蹿下跳，背后明显也是有人的。而我对他多少有些了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延平帝，不会是他投靠的对象。”
明达当然还记得宋洋，她也一直都知道宋洋在这些事里瞎参合。他原本只是定国公府的一个庶子，却从御史大夫到北地战事都有掺和，更重要的事暗卫查到他背后确实是有人的。只是一直以来，明达都没有想过从他这里下手，才让他安然无事到如今。
而不对宋洋下手，究其原因有两个。其一是定国公刚在北地战死，尸骨未寒之际，朝廷不好轻易冲他的家眷下手。其二则是因为唐昭了，宋洋怎么说也是她的弟弟。
明达对定国公府多有顾念，可唐昭不会，看出明达的迟疑后她便说道：“宋洋这人，从小志大才疏又不择手段，父亲从未想过要将他做继承人，定国公府少了他不会如何，相反还能少了一重隐患。殿下不必顾虑什么，更不需手下留情。”
说这话时，唐昭很是认真，明达在洒落的月辉下，能看见她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终于，明达也放下了心中的顾虑，点点头道：“那好，便如阿昭所言。”顿了顿又道：“等此事了结，定国公的爵位也要尽快定下，不能让人以为国公府遭了厌恶。”
唐昭眉眼舒缓下来，轻轻笑道：“多谢殿下为宋家考虑。”
明达被她一笑，也舒缓下来，牵着唐昭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那国公府的继承人，阿昭可有什么看法？你觉得定国公那几个庶子，可有谁堪当大任？”
唐昭仔细想了想，可惜当初她小小年纪就进宫给太子当了伴读，在家中的时间并不长，对于那些庶弟也没有多少印象。唯一有印象的宋洋，还是因为他从小就爱表现自己，偏偏又不会掩饰手段，这才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是不好的印象。
想到这里，唐昭便摇头道：“我对他们不熟，殿下看着办就好。若实在没有可堪大任的人，那让他们做个富贵闲人也好，总好过德不配位。”
明达听到这里也不意外，点点头答应下来，两人旋即乘车回城。
这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公主府的甲士护卫着车驾回到京城时，城门自然也已经关闭。原本明达在南郊也有别业，是打算今晚歇在郊外的，可与唐昭一席话后，便决定回城去了。
所谓夜长梦多，公主府今日调遣甲士出城是瞒不了人的，该惊动的人想必都已经惊动了。若能活捉延平帝，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惜现在延平帝已死，那便要重新计较了。她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连夜捉了宋洋来，也好连夜审问出个结果。
如此一来，明达也顾不上张扬不张扬了，亮出身份后连夜叩开城门回了京城。
“轰隆隆”的城门开合声，不知在夜里传出多远，唐昭听着这动静便对明达说道：“殿下要尽快了，最好今夜能有个结果，否则明日御史的参奏恐怕能堆满冯相的桌案。”
明达对此不置可否，事实上进城之后那两百甲士便已经分作了两路。一路护送二人回去公主府，另一路则直接往定国公府去了。
是夜，定国公府被围。府中家将护卫不少，尽是从军中退下的精锐。奈何如今的国公府没有能当事的主人，最终也只能任由公主府的甲士长驱直入，连夜将宋洋带走了。

第156章 宋洋
宋洋被公主府甲士带走时都已经睡下了，是以是披头散发的被带到公主府的。一路上他还色厉内荏的威胁那些甲士，直到看见公主府的匾额，才终于蔫儿了。
明达既然决定将宋洋捉来，就没打算再对他客气，直接便将人投入了地牢。
公主府的地牢与所有的牢房一样，阴森又潮湿，墙上还挂着整排的刑具——虽然这些刑具挂上去就没用过，只是放在那里做做样子，但唬人却是足够了。
宋洋自以为不凡，但其实也不过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的胆小鬼罢了。甚至还没人拷问他，等到明达与唐昭出现在地牢时，他就已经被墙上那些刑具吓得瑟瑟发抖了。这时候再看见两人，又哪里还有曾经请战被拒后的恼恨，余下的也只有畏惧而已。
有甲士搬来椅子请两人落座，明达一抚裙摆便坐下了，有些漫不经心。
唐昭则拒绝了座位，她淡淡瞥了宋洋一眼，就先走到那一排刑具旁，而后随手取了条鞭子在手里挥了挥。“啪”的一声抽在地上，响亮异常，惹得明达都抬眼看了过来。
对于宋洋，两人接触的时间不算多，但唐昭对他却有几分了解。除了贪婪之外，这人最大的特点无非欺软怕硬罢了，是以察觉到明达询问的目光后，她先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又挥了几鞭，“噼啪”的抽地声伴随着挥鞭的风声，就足够将宋洋吓得缩头缩脑了。
担心夜长梦多，唐昭也不愿在宋洋身上浪费时间，她吓唬完人便问道：“宋洋，殿下命人将你带来，你可知是为何事？”
宋洋的目光紧盯着唐昭手里的鞭子，闻言缩了缩脖子，尝试嘴硬：“下官，下官不知。”
话音落下，宋洋便见视线中那条鞭子如灵蛇一般活动起来，“唰”的一下向他袭来。他能看见鞭影闪动，也能听见簌簌风声，几乎以为下一刻那鞭子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宋洋吓得闭上了眼睛，腿脚一软几乎瘫坐在地。结果凌厉的风声自他耳边擦过，预料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反倒是手臂上忽然凉飕飕的。等他睁眼再一看，却见自己半边衣袖都被鞭子抽碎了，露出他白生生的胳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出身定国公府，哪怕宋洋文不成武不就，但好歹眼力见识总是有的。只这没落到身上的一鞭子，他便知道了厉害，吓得背后冷汗涔涔。可怂归怂，宋洋也不是真傻，明白厉害关系。因此鞭子没落在身上，他就还是强撑着嘴硬道：“驸，驸马，你怎能滥用私刑？！”
话音落下，唐昭就没再留手，“啪”的一下直接抽在了宋洋身上。
这一下猝不及防，比之前那一鞭子来得还要快，宋洋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甚至也没来得及闭眼，那一鞭就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瞬间，皮开肉绽，殷红的鲜血浸透了雪白的寝衣。
宋洋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痛呼出声，抱着被鞭子抽到的伤口惨叫不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遭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而不是仅仅被抽了一鞭子。
唐昭显得有些不耐烦，又一鞭子挥了过去：“再叫就再抽你。”
宋洋瞬间就闭嘴了，这时候看向唐昭的目光已满满都是畏惧——世人最爱以貌取人。曾经的宋洋就觉得长兄生得单薄瘦弱，以为可欺，如今面对唐昭时依然如故。
他是听说唐昭在战场立了功，也听说她亲自带兵生擒了延平帝，却始终不以为意。直到此刻鞭子落在身上，见了血，抽疼了他，他才明白眼前这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是能一言不合就让他见血的狠人。
唐昭看着宋洋这怂样，哪怕心中早有预料，也不由有些失望。但旋即那点多余的失望就被她压下了，又冷了脸说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知殿下将人带来是为何事？”
宋洋心里有鬼，又不敢嘴硬，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唐昭见了正要再挥鞭子，就听一旁明达终于幽幽开口：“算了，驸马何必为了这么个小人浪费力气。你且歇着，本宫这里多的是刑讯高手，等将墙上那一排刑具都用上一遍，他总会招的。”
话音落下，宋洋下意识便往墙上那一排刑具看去。各种各样的刑具足有几十样，有的宋洋能猜出用途，有的他完全不知是什么，可看着那些刑具可怕的模样也总让人有不好的预感。相比之下唐昭手里的那条鞭子，简直就是最正常也最温和的刑具了。
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宋洋原本疼出了一身汗，这时候看着那些刑具却觉得骨子里都泛着凉。他怯生生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大概吃不得这苦，但真要什么都说了，他怕自己小命不保。
明达却没有给宋洋犹豫的机会，抬手招了招，便有个浑身阴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唐昭见此也没说什么，收了鞭子深深看了宋洋一眼，就走回了明达身边。等见到那中年人向刑具走去，手落在一把锥子上，她才问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回答的自然不是明达，而是那中年人：“回驸马，这锥子是用来撬指甲的。”
这话一出，不必赘言也能猜到用途了，宋洋当下就觉得手指疼。可唐昭却故作不知的又追问了句：“撬指甲？怎么个撬法？”
中年人便细细与她分说了一遍，说这锥子要怎样从指甲缝钉进肉里，又要怎样用力使指甲与肉分离，最后又要怎样将指甲生生拔下来……大抵这人真是刑讯高手，这类事情做得多了，形容起来也是惟妙惟肖。不仅宋洋被吓得不轻，就连唐昭都不自觉攥了攥拳头。
明达似笑非笑瞥了唐昭一眼，那目光好似再说：看，论吓唬人，我这里也有高手呢。
唐昭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说道：“他既然嘴硬，那你就动手吧。”说完想到什么又道：“这人吃不住疼，抽一鞭子都是鬼哭狼嚎的，动手之前先把他嘴堵住。”
中年人应是，顺手就从刑具旁拿了个木塞，向着宋洋走去。
宋洋一下子就慌了，因为木塞堵嘴之后他就算是改了主意想松口也不行了，得生生受完这刑。而且说不准这人是撬他一只手的指甲，还是两只手的呢。
哦，对了，还有脚指甲！
眼看着中年人走近，宋洋终于忍不住开口喊道：“别别别，别堵我的嘴。”
杀人不过头点地，看在这怂货到底是自己弟弟的份儿上，唐昭其实也不想让他吃这苦头。因此见他认怂，倒也接话道：“那你现在可有话说？”
宋洋又犹豫了，在自己的小命和眼下的酷刑中挣扎。旋即他又看向明达，忽得起身向她扑了过去，唐昭还没来得及紧张就发现这货是冲着明达大腿扑去的，嘴上还喊着：“殿下，长嫂，您看在长兄的面子上，就放我一马吧。我，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唐昭面无表情，一脚将这妄图抱她媳妇大腿的怂货踹开了，顺便还想再碾几脚。
明达差点被抱大腿也不慌张，看一眼唐昭那暗恼的表情，唇角抿了抿。而后她又看向宋洋，威严道：“你错在何处，别再让本宫听你废话。”
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宋洋更怂了，几番恐吓之下到底还是松了口——比唐昭预想的还要容易，真不知他那主上看上他什么了，竟也肯接受他的投诚。
但很快，随着宋洋的供述，唐昭和明达就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可图谋的了。
十二年前，定国公于危难之时力挽狂澜，救下了宫变中危在旦夕的先帝。先帝因此对他多有信重，之后叛乱的禁军被清洗，几乎全部人都被撤换，而负责此事的人就是定国公。不能说定国公有私心，但事实上因他举荐而升官的人，心中却认下了这知遇之恩。
随后没两年，定国公便被派往了北地驻守，世子又在那场叛乱中殁了。在这种情况下，喜欢上蹿下跳的宋洋自然而然就开始顶着国公府的名号行事。
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宋洋投靠了他如今的主上，又在对方的指导下渐渐与禁军打好了关系。便是凭着定国公留下的那一点香火情，禁军被他们打开了一条口子，随后这条口子逐渐蔓延，乃至于蔓延到了先帝单薄空虚的后宫之中……
明达听到这里，手都忍不住捏紧了衣袖，唐昭更是毫不客气的上前一脚踹在了宋洋肩头，将他踹得栽倒在地：“你这蠢货，对方全凭定国公的名号发展至此，你这是要拖整个国公府下水！”
宋洋原本怂得没脾气，可到这时竟也怒了，气恨道：“拉国公府下水又如何？左右不是我的东西，毁了也就毁了！大哥都死那么多年了，看看府中那些兄弟，哪一个比得上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头就迟迟不肯请立我为世子？他既然不肯，那就别怪我自己争！”
唐昭听到这里更生气了，很想教这没脑子的弟弟做人。但到底还是明白什么是当务之急，于是暂时忍耐下了脾气，问道：“行了，说说看吧，你那主上到底是谁？”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宋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直言道：“是闵阳王。”
听到这名号，唐昭和明达齐齐一愣，旋即面面相觑。
唐昭迟疑道：“闵阳王……是谁？”

第157章 落网
唐昭忽然觉得，自己对这蠢弟弟的了解还是不够。她猜到宋洋看不上延平帝做主上投靠，可没想到他投靠的主上比延平帝还不如——再怎么说，延平帝也是曾经的帝王，是太|祖传下来的正统，可闵阳王又是什么鬼？！
闵阳王只是宗室里旁支的旁支，明达听到这名号都愣了愣，如果不是背过宗室的名单，只怕就连记忆的犄角旮旯里都难将这个人翻找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唐昭当先打破了沉默：“算了，先将人抓回来再说。”
明达点点头，两人一点都不担心宋洋胡乱攀扯，毕竟这人应该怂得没胆子说谎。便是退一步说，宋洋真的想胡乱攀扯，闵阳王这样的小透明攀扯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吧？
两人旋即抛下宋洋，再次命府中甲士出动——闵阳王与其余皇子封王不同，因着是旁支的旁支，闵阳王府并没有豢养甲士的资格。王府之中顶多能养些寻常护卫，而且还有定数，至于甲胄这种东西一旦拥有超过二十副，便可以谋逆论处。
大半夜的，公主府再次闹出了动静，甲士们无视宵禁外出拿人。消息灵敏的人大半夜得到传信，有的彻夜难眠猜测万端，也有的披衣而起往刚写好的参奏上再添一笔。
总而言之，明达今日的作为已经引了不少人关注，却没人想到她的目的会是闵阳王府。
目送着甲士出府而去，这一回明达和唐昭没有亲自前往，奔波了半日两人也有些疲惫，便留在府中等消息。浓茶饮了一盏又一盏，明达还是忍不住有些犯困。
唐昭看得有些心疼，便道：“快半夜了，殿下累了就先休息，等人回来我再叫醒你。”
明达却摇摇头，说道：“算了，我要等着亲眼看看，看那闵阳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藏在暗地里闹出这许多风雨。”
其实明达更好奇的是，事到如今闵阳王还藏着掖着不冒头，难道他就不怕一无所获最后给旁人做了嫁衣吗？要说他真心投效延平帝，那明达却是不信的。若没那份野心，他不会冲着禁军甚至后宫下手，更不可能那般果决的要了延平帝的命。
唐昭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劝了，与明达说些闲话打发时间。
两人一直等到三更天都过了，出去拿人的甲士才传回了消息——大抵是与延平帝接触久了，闵阳王竟也深谙逃匿之道。从收到宋洋被捉的消息开始，这人竟就果断的逃了，抛下了满府的妻儿老小，甚至连大部分的谋士门客也都没来得及带走。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当然也不算太坏。
闵阳王这一逃，明显就是做贼心虚，而他匆忙之间逃亡，府上必然还有能证明他不臣之心的证据。更别说还有那些谋士门客，抓起来审问一番，也就是现成的人证了。
而另一方面他半夜逃亡，城门早已经关了，他可没本事像明达一般叫开城门。
唐昭听完消息后看了眼明达，带着询问：“殿下……”
明达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无奈叹道：“罢了，今晚是睡不了了，阿昭陪我再叩一回宫门吧。”
唐昭闻言明了她心思，微微勾唇露出个笑容来：“好，我陪殿下一起去。”说完又冲明达眨了眨眼：“接下来几日，阿臻和丞相的案头恐怕都清静不了了。”
明达揉了揉僵直的肩背：“没关系，等这事过去，咱们都可以清静不少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吩咐仆从备上车马，大半夜又匆匆往皇宫赶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睡梦中的小皇帝也被叫醒了。
闵阳王是个很小心的人。他在宗室中没有地位，在朝堂上也并不显眼，能白手起家将势力发展到可与延平帝合作的地步，全靠他时时小心步步为营。
他将自己藏得很好，也敏锐的监视着所有人的动态，因此明达今日的反常早早就被他看在了眼里。当明达带领甲士出了永兴门开始，他便意识到了不妥，只是因为多年的根基都在京城，让他难得的犹豫了一下，心存侥幸。
只是这份侥幸在宋洋被带走时，彻底被打破。
宋洋是什么人？在明达和唐昭看来或许只是个不知所谓的蠢货，但在闵阳王看来，他甚至可以说是他的贵人，两人的关系也远不是表面那般浅薄。
闵阳王初次遇见宋洋是在九年前，彼时两人都还是少年，同样的空有抱负无处施展，让他们相遇之后惺惺相惜。只不过宋洋是真的志大才疏，而闵阳王却比他多了几分聪明。于是毫无地位可言的旁支王爷，通过一个庶子借用了定国公的名号，巧手运作，竟也渐渐积攒起了自己的一份势力。
之后这些年，闵阳王的势力在暗处发展越来越大。禁军里，后宫中，不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他若有心针对什么人，也渐渐得心应手起来。
先帝后宫为什么一直没有子嗣诞下？一开始确实是他在登基叛乱时被伤了身体，等到后来他身体养好后宫有了喜讯，那一次次的夭折或者落胎就并不是巧合了。只不过闵阳王藏得深，发展到后来许多人都不知自己效忠的主上是谁，自然也就查不到他身上了。
可以说，唐昭和明达一下子就找上了宋洋，真的是巧合也是幸运。因为一开始闵阳王发家就是借助的定国公府势力，所以这些年他无论有多嫌弃宋洋，也都没能将他抛开。
要说对闵阳王势力了解最深的，除了他自己之外，大概也就是宋洋了。
因此当宋洋被捉，深知对方欺软怕硬本性的闵阳王当即就意识到了不好，之前的侥幸也半分都不敢有。当下他连手下的谋士门客都来不及通知，便带着一部分死忠匆匆逃离了王府，而后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他的王府果然就被公主府的甲士围了。
与闵阳王府相隔两条街的一处简陋小院里，闵阳王坐在堂屋里，面沉如水：“孙先生、庞先生、周先生，他们都逃出来吗？”
属下低垂着头，小心翼翼答道：“回主上，传信得太晚，几位先生都没来得及离开。”
闵阳王闻言只觉眼前一黑，预感自己多年的筹谋即将功亏一篑，心里将宋洋咒骂了百八十遍也不止——这人怎么就能怂成这样？这才刚被带去公主府多久，竟就将他供出来了，哪怕宋洋再多支撑一时半刻呢，他也能将手下谋士做好安排，不至于一下子全被捉了去。
对如今闵阳王而言，真可谓成也宋洋，败也宋洋。
然而现实也并没有给他继续咒骂宋洋的时间，因为很快闵阳王就又收到了另一则消息——明达与驸马趁夜入宫，求见小皇帝去了。
要说大长公主如今权倾朝野，入夜后叫开城门也就开了，去国公府拿人也就拿了，不顾宵禁派甲士包围闵阳王府也就围了。这一夜她也不知做了多少出格的事，却是乾纲独断，半点儿犹豫也没有。可等这些都做完了，她又跑去求见小皇帝，为的会是什么？
大半夜跑去向小皇帝请罪？开玩笑，就算真要请罪也不会是这种时候，等天亮不好吗？
下意识的，闵阳王心中就道了声“不好”。他起身在堂屋里踱步走了一圈儿，而后脚步一顿便吩咐道：“快走，咱们赶紧趁夜出城去！”
属下一时不明所以，提醒道：“可主上，现在正是风口浪尖……”
闵阳王如何不知，却恼道：“风口浪尖也要走。明达这时候入宫去做什么？她权势至此还有什么要去求小皇帝的？肯定是要小皇帝下旨，明日封闭所有城门，到时候来一场瓮中捉鳖。等到那时候再想要跑，就来不及了。”
属下还想说什么，可转念不知想到什么，就闭嘴了——京城是很大，他们藏在民居里就如沙子藏进了沙堆，确实是不显眼。可大长公主的手段能又常理揣测吗？延平帝都被他们藏到城外去了，不还是短短时间就被寻了出来，万一对方找他们也是这般易如反掌呢？
藏是不敢藏了，还是连夜逃跑比较实在。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闵阳王的根基虽然在京城，可只要逃得命在，将来势必也还有无限可能！
怀着这样的心思，闵阳王离开了藏身的小院，一路躲避着宵禁巡守的士兵，往城门逃去。
闵阳王自来小心谨慎，经营多年，自然也不会漏过守卫城门的四营。只是比起皇宫，他对四营的经营便要差上许多，想要四营的人跟他造反是不可能的，但偷偷放他出城却也不是难事。
半夜里出入城门，其实远不必明达那般大张旗鼓的叫开城门。想要悄悄出城，只需要一条足够长的绳梯，或者更简陋的绳索就够了。
闵阳王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记得东边太平门今夜便有一个当值的校尉是他的人，到时偷偷在城墙上绑一条绳索，放他出城不在话下。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闵阳王带着仅存的死忠躲躲藏藏，终于赶到太平门时，如愿见到了那个校尉。校尉确认了他们身份，得知他们来意，也二话不说将闵阳王等人带上了城楼，然后放下了绳索要将他们送出城去。
闵阳王松了口气，可就在下一瞬，城楼上亮起一片火把，将一切照得灯火通明。

第158章 反口
明达与唐昭入宫时，是真有请小皇帝下旨封城的打算，不过那也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了。毕竟京城不比旁处，连一国之都都封了城，那必然是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个处理不好，就有可能传出无数的流言蜚语，最后闹得人心惶惶。
只是与遗祸无穷相比，明达与唐昭宁愿冒这个险。
小皇帝迷迷糊糊从床上被叫起来时，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连延平帝今日出逃一事，明达当时也下令封锁了消息。不知怎的，竟连小皇帝也瞒过了。
大半夜的，索性小皇帝也没什么起床气，等听明达将这一日发生的事，以及其后的内情全部都说完后。他的瞌睡也全都散了个干净，当下便令内侍总管去拿笔墨和玉玺：“如此歹人，确实不能让他逃了，我这就写下圣旨，阿娘你想怎样做就去好了，不妨事的。”
明达闻言欣慰的点点头，目光往内侍总管身上一瞥，便道：“既如此，阿臻想必不介意我在宣室殿中擅作主张了。”话音落，便下令让人将内侍总管拿下了。
宣室殿的侍卫对明达的命令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执行，内侍总管被拿下时还有些懵，旋即便扬声向小皇帝求救——换个人见到这副场面，只怕心中都要惴惴，紧接着不可避免会产生忌惮与怀疑。唐昭看了都有些替明达担心。
然而小皇帝脸上丝毫未见异色，他只是平静的瞥了内侍总管一眼，而后转头问明达道：“阿娘，这人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他何时得罪了阿娘？”
小皇帝语气平静，显然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没什么差别。不管内侍总管有问题，还是他得罪了明达，明达想要处置他都没什么问题。
听到小皇帝这般说，内侍总管心都凉了半截，求救声也变成了求饶。
明达与小皇帝却都不为所动，尤其明达这时连正眼都没再给过内侍总管一眼：“我亦不知他是投靠了他人，还是受人贿赂，当初竟是替延平帝与你带话。”说完倒也解释安抚了一句：“阿臻，我不是要阻你耳目，只是这般居心不纯的人，还是少留在身边才是。”
小皇帝听了点点头，并没有异议，挥挥手便将人将内侍总管带下去审问了——他虽年少，但也不傻，谁待真心假意他自然能看得出来。更何况与自小教养他长大的明达相比，内侍总管不过是这半年来照顾他起居的人而已，实在算不上亲密。
唐昭目睹了这一切，稍稍松了口气，又觉得小皇帝对明达有些信赖太过。于她们而言，目前这算是好事，但将来可就难说了。
正想着，小皇帝圣旨还没写完，外间便传来消息，原来闵阳王竟去城门自投罗网了。
明达与唐昭相视一眼，俱是失笑。她们今夜是打了闵阳王一个措手不及，原还担心城门封锁后，他会藏在暗处搅风搅雨，毕竟禁军和宫中说不准还有他的党羽。可谁知宋洋怂，他认的主上也怂，竟是连反抗挣扎也没有，就这样准备逃了。
小皇帝也沉默了，憋了许久憋出句“大逆不道”的话：“就这样的货色，也成了心腹大患，父皇在位那十几年，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明达闻言赶忙斥道：“慎言，传出去与你名声可不好。”
小皇帝撇撇嘴，倒也没再说什么。
唐昭想了想，替先帝解释了一句：“大抵是闵阳王太不显眼，先帝压根想不到他身上去吧。便如陛下，若非殿下有言在先，陛下又知闵阳王是何人吗？”
小皇帝也想了想，最后发现竟无法反驳，心情也就更复杂了——他一直都知道，皇位权势于他可有可无而且来得容易，可却是旁人千方百计想求也求不来的。他也知道亲戚里惦记这把龙椅的人不在少数，但真没想到这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竟也惦记着皇位。
无论怎么想，小皇帝都觉匪夷所思，不禁问道：“这人名不见经传，无论血统还是声望都无出众，他到底凭什么以为自己能登上帝位？难道是打算将宗室都杀干净吗？”
不得不说，虽然有些丧心病狂，但小皇帝的猜测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但显然闵阳王还没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所以他才会主动接触延平帝，与他结交。
明达到如今，大抵也能猜中闵阳王的心思，便道：“闵阳王与延平帝勾结，想必双方已经达成共识，或许延平帝许诺给闵阳王的条件，就是未来将皇位传给他呢？毕竟延平帝已经垂垂老矣，而且还没有子嗣，这般约定于双方都有好处。”
小皇帝听罢点点头，心中却有些疑惑：阿娘怎么知道延平帝没有子嗣的？
几番折腾，天都已经快亮了。尘埃落定后小皇帝也无心再睡个回笼觉，于是索性便让人将闵阳王带了过来，打算亲眼见见这个幕后黑手。
明达与唐昭整夜未眠，原本是有些困倦的，得知小皇帝打算后便也没急着走。
闵阳王很快就被带来了，他逃跑时虽匆忙，但到底不比宋洋是被直接从床上拽下来的，看上去倒是衣冠齐整。只是事情败露，知道自己没有好下场，因此整个人都显出几分灰败来。
小皇帝带着好奇将人打量了一番，见他不过二十几许的年纪，容貌气度都不出色，于是便摇摇头，心说难怪父皇注意不到他。不过人不可貌相也是事实，于是小皇帝收起轻视，努力做出威严模样，问道：“闵阳王，你可知罪？”
闵阳王也抬头，看着小皇帝，心中不无嫉恨——所谓成王败寇，他不是没有想过失败这一天，可多年辛苦给人做了嫁衣，总是让人不那么高兴。
在闵阳王看来，小皇帝便是那得了嫁衣的人！
如果没有他这些年斩草除根，皇宫中的皇子公主也不知生出多少了。小皇帝虽是长子，可早就过继给明达了，又没受过正统的皇子教育，在朝中也没有根基，皇位哪轮得到他？而这小孩儿也是天生的好命，不仅有自己替他“铲除异己”，还有明达保驾护航！
闵阳王羡慕嫉妒恨。羡慕小皇帝好运，嫉妒他会投胎，恨自己万般谋划成了空。
小皇帝等了一会儿，见闵阳王只是盯着自己，迟迟不肯回答他的话，便皱了皱眉。他下意识想去看明达，又忍住了，端起威严重复道：“闵阳王，朕问你，你可否知罪？！”
这回小皇帝提高了声量，也终于将闵阳王从自己的思绪中叫得回了神。
然而回神后的闵阳王眼珠转了转，却对小皇帝道：“还请陛下恕罪，恕臣不知。”
小皇帝闻言怔了怔，这回是真没忍住看向了明达。明达也有些意外，但诧异一闪而过后，她眼中浮现的却是兴味：“是吗，你不知，那你今晚跑什么，还想连夜出城？”
闵阳王面对指责一点也不慌，反而对小皇帝道：“陛下容禀，臣不是做贼心虚想跑，而是怕大长公主与驸马杀人灭口，才不得不跑的！”
明达差点儿被这反咬一口给气笑了，但生气之余倒也没急着打断闵阳王，想看他怎么继续编下去。毕竟公主府的甲士围了闵阳王府后，着实搜查出了不少东西，还有闵阳王手下未来得及逃跑的一些谋士，人证物证具在，铁证如山也不怕他狡辩脱罪。
可难道闵阳王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他当然明白，所以他此时的信口胡诌已经不是想为自己脱罪了，而是心怀怨恨之下想拖人下水！
小皇帝见明达没有表示，便问道：“哦，那你说说，姑母她们为何要杀人灭口？”
闵阳王于是义正言辞指责道：“因为驸马乃是延平帝之后！”他说完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怕明达或者唐昭打断，忙继续道：“臣这些年与延平帝私下有些往来，但彼此之间也多有防备，因此对他一直有所调查。偶然得知，驸马乃是他寄养在唐家的子嗣，后来延平帝也亲口承认了。”
明达也没想到，闵阳王这般轻易就承认了自己与延平帝的勾连，为的就是拖唐昭下水！若闵阳王诬赖于她，她大抵是不为所动，可牵扯到唐昭就让她莫名有些慌乱。
下意识想要开口斥责，索性唐昭及时按住了明达，转而反问：“你既污蔑于我，那证据呢？口说无凭，延平帝也被你毒死了，可谓死无对证。”
哪知闵阳王干脆耍起了无赖：“谁说人是我毒死的？分明是你们毒死的！我千方百计将人救出来，真要杀他，不如在宫中直接灭口，犯得着将人救出去多此一举吗？”
正常思维来说，这话没毛病，可闵阳王救出延平帝本就是别有目的，不在乎他死活。
唐昭和明达一时也没想明白其中关节，但事实如何两人自也是心知肚明。唐昭懒得与闵阳王纠缠，便义正言辞对小皇帝道：“陛下莫听他胡言，当初延平帝在北地兴风作浪，是臣亲自带兵将之生擒的，他若真是我父，何至于此？”
没等小皇帝开口，闵阳王便道：“那是你贪图荣华，贪图美色，因此背叛罢了。”说完又冲着小皇帝一抱拳，比唐昭更加义正言辞道：“陛下，臣有证据！”

第159章 尘埃落定
唐昭对“自己”的身世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而她所知道的一切，明达也都是知道的。因此面对闵阳王的信誓旦旦，两人心中都有那么一瞬间的担忧。
不过担忧归担忧，到这种时候似乎也没了阻止的余地，只好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小皇帝听了闵阳王的话后也是一脸好奇。他先是看了看唐昭，又看了看闵阳王，眼角余光似乎还瞥了眼明达，这才道：“哦，那你说说看。”
闵阳王自然是有证据的，毕竟当初他也是靠着自己调查出了唐昭的身份，在那之后更是将此当做了一个筹码，等着有朝一日与延平帝讲条件。而延平帝否认唐昭身份却只是昨日的事，他都还没想好要怎样利用此事，自然也没来得及处理这些已经变成鸡肋的所谓证据。
不过现在说这个却有些迟了，因为事出突然，他逃得也突然，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自然也没有带在身上。而如今他的王府却已经落入了明达的控制……
闵阳王不确定那些东西能不能送到御前，眼珠一转，干脆一狠心将明达也拉下水：“陛下不知，驸马身份有异之事，大长公主也是知晓的，并且为她诸多遮掩。其中最明显的一回，就是两人成婚后，大长公主刚刚归宁唐家就被一把火烧了，而且唐家家主和唐昭的母亲薛氏都在那场大火中失踪了。”
话说到这里，闵阳王带着两分得意三分快意的瞥了明达一眼：“有关此事，臣查到应是隐龙卫替大长公主所为，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召出隐龙卫来质询。再不济臣府上主簿周彦也知此事，今晚他被大长公主拿下，陛下也可召他来询问。”
他言之凿凿，笃定异常，很是容易便能让人相信。
小皇帝目光清透，盯着闵阳王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闵阳王也是毫不心虚的与他对视。等小皇帝移开目光的时候，他便知道，小皇帝已有几分信了他的话。
然而闵阳王不知道的是，如果他只是攀扯唐昭，小皇帝或许会因为怀疑和忌惮而生出诸多想法。可他偏偏自作聪明的牵扯上了明达，于是心偏得没边的小皇帝当即决定装聋作哑，移开目光后便不置可否的反问：“只是这样吗？那也尽是片面之言，就没有物证？”
闵阳王见状，一下子又拿不准小皇帝的想法了，他眼中得意与快意稍退，略迟疑道：“物证，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都在臣的王府中，还请陛下容臣回去取来。”
他这般说，明显就是不放心明达，怕她取证途中动手脚毁了证据。
在场之人都听出来了，唐昭与明达对视一眼，便先出言道：“不可。闵阳王你既承认与延平帝多有勾连，还将他从禁军救走，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哪还容你想怎样就怎样？”
闵阳王一见，以为她心虚，正要讥讽两句，就听明达这时对小皇帝说道：“驸马所言甚是。此时放闵阳王出宫多有不妥，焉知他不是胡乱攀扯，然后借机逃离？不过此事我与驸马也不好插手，是以还请陛下派人去取那证据吧。”
明达这话一说，闵阳王也无言以对了，只好将期待的目光看向了小皇帝。
小皇帝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明达的意思，他笑了笑，点头道：“好，闵阳王你且将证据藏在哪里说来，朕亲自派人去取。”
闵阳王闻言不疑有他，当下便将王府的暗室所在与小皇帝说了——倒不是他低估小皇帝对明达的感情，只是人的惯性思维总爱以己度人。于是在他看来，骤然皇位加身的小皇帝就像是穷人乍富，总会有几分飘飘然。而小孩儿对于长辈的教导，原本就容易起叛逆之心，换做是他登上了皇位，可不愿还有个姑母压在自己头顶作威作福。
如此良机，换了他，可不愿错过，又怎会帮着明达隐瞒什么？
怀着这般心思的闵阳王信心满满，等着拉明达下水，看他们姑侄反目。亦或者……明达与她的女驸马划清界限？就不知她舍不舍得了。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去闵阳王府取证的人终于回来了，闵阳王等到的却不是一场好戏。
被派往闵阳王府的内侍两手空空回来，冲着小皇帝行礼后便道：“回禀陛下，奴婢领人往闵阳王府一行，确实找到了闵阳王所言的密室，可密室里并没有什么有关驸马身世的证据。”
闵阳王一听，顿时傻眼了，急得上前一步：“怎会没有？！”说完又将目光看向明达，咬牙切齿道：“难道你派人搜了我的府邸，先一步找到密室，将证据毁了？”
明达闻言便知尘埃落定，看都没看闵阳王一眼：“陛下，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小皇帝于是云淡风轻的摆摆手：“罢了，天也快亮了，就先将闵阳王收押去天牢吧。”
此言一出，当下便有禁军上前，将闵阳王押下。后者直到被拖出宣室殿的前一刻，抬眼瞧见一室其乐融融，才终于明白了什么，顿时气得怒目圆瞪：“你们……”
可惜，后面的话也没机会出口了，因为抓着闵阳王的禁军眼疾手快，已经将他的嘴堵上了。
当此时，殿门开启，一缕晨光伴着晨间微风洒落。
这一日是有早朝的，天亮之后距离早朝也就不远了。因此小皇帝留在宣室殿里收拾一番，明达与唐昭去朝华宫换身衣裳，又马不停蹄去参加朝议了。
昨夜明达闹出的动静不小。如果她只是没打招呼就调用甲士，群臣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无论是半夜叩开城门，还是无端去国公府拿人，顺便围了闵阳王府，便都不是能轻易算了的小事了——没错，明达派兵围了闵阳王府只是顺便，更多人关注的还是宋洋被捉。
当此时，定国公尸骨未寒，国公府便被公主府的甲士闯入拿人，这无疑是触动了不少人的底线。尤其是一些武将，更是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
今日早朝一开始，宣政殿内的气氛便有些不对，高高在上的大长公主不出所料被参了。
所幸昨夜之事已经了结，小皇帝也深知其中内情，于是轻飘飘一句：“姑母昨夜所为，朕具已知晓，乃是为捉拿延平帝残党不得已而为。”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唐昭之前半年一直在北地不知道，明达为了稳固朝堂，铲除延平帝党羽时采用的手段可谓激进。旁人并不知明达通过唐昭已对延平帝势力有所了解，他们只看到大长公主杀伐果断，牵连起人来便是一片一片的下狱，一批一批的问罪，以至于朝中都有些谈党色变了。
此事余威犹在，一听又跟延平帝有关系，原本写好奏折打算参明达一本的御史们瞬间觉得袖袋里的奏疏变得无比沉重——拿出来是不敢拿出来了，只恨不得立刻带回家填了灶膛。
最后除了一些武将还嘀咕几句定国公，这一日早朝过得还算平静。
饶是如此，等晌午散了朝，明达与唐昭也都疲惫已极。
两人通宵未眠，这一日夜间又发生了太多事，早朝时二人都是强撑。唐昭还好些，明达坐在御阶之上，听着下方朝臣禀事只觉耳边嗡嗡一片，就好似一群苍蝇在吵闹般，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等到早朝散了，群臣退去，她还坐在椅子上没动弹。
唐昭左右看看没有外人，便从丹壁旁走了上去，正瞧见明达一手撑着座椅扶手，一手揉着额角露出疲色。她眼下那片青黑，让人看着就心疼：“殿下，咱们回去吧。”
这时候小皇帝也走了过来，同样说道：“今日姑母便不要管政务了，先回府休息一日吧。”
明达没推辞，困倦的点点头，就任由唐昭牵走了。
小皇帝站在宣政殿前目送二人，他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许久，清透的目光中似有万千情绪闪过。直到两人乘上轿辇，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方才折返回去后殿。
出了宫门，登上马车，马蹄踏踏碾过街巷，规律的马蹄声直让人犯困。
明达与唐昭并排而坐，不多时便昏昏欲睡，只是揉着额角又不愿在马车上睡去。
唐昭看得心疼，先替她捏了捏额角，而后又揽住她肩膀说道：“殿下困了，想睡便先睡会儿吧，等到了地方我再叫醒你。”
明达眼睛半睁半闭，明显很困，却道：“算了。皇宫离公主府又不远，我便是在车上睡着也睡不了多久，还不安稳。刚睡着就被叫醒，还不如不睡。”说完她又强打起精神：“不如咱们说说话吧，一会儿也就到了。”
唐昭从来也不会拒绝明达，可见明达精神不济的样子，还是伸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靠着：“那好，殿下想说什么？”
大夏天的有些热，但明达对于唐昭的怀抱总是格外眷恋。她微微挪了挪身子，在熟悉的怀抱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靠着更犯困了：“随便说些什么吧。”
唐昭便想了想，问道：“那殿下可有想好，等过些年陛下亲政之后的事？”
明达闭着眼，语气很轻：“等他亲政，咱们就不必留在京城了。”

第160章 揭破
回到公主府，提前用过午膳，之后便是补眠。
因着心中放下一桩大事，两人明显都放松了不少，唐昭和明达一觉睡到了晚膳时候。醒来时暮色将暗，但积攒的困倦却还未褪尽，只要一闭眼就能再继续睡下去。
唐昭先醒，睁开眼时迷迷糊糊还有些不知今夕何夕，随后她轻微的动作又吵醒了明达。明达在熟悉的气息包裹下倒是睡得安稳，连眼睛都没睁，下意识往唐昭怀中蹭了蹭。然后手臂往唐昭的腰肢上一搭，就要继续睡去，也不嫌热。
被明达一蹭，唐昭倒是清醒过来了，她抬头看了看外间天色，便唤醒了明达：“殿下，先起来用过晚膳再睡吧，免得半夜再被饿醒了。”
明达可没有过半夜被饿醒的经历，但唐昭这半年在北地却是体验了不少。
折腾了一阵，两人还是起了身。明达迷迷糊糊坐在床边还在犯困，唐昭便亲手拧了张冷水帕子敷在她脸上，不过片刻也令她清醒了过来。
明达眨眨眼，大抵是疲倦还未消退想要撒娇，于是冲唐昭张开手臂道：“阿昭，要抱。”
唐昭抬眸看来，便见此刻的明达少了平日里的自持，竟少见的露出了几分娇态来。她忆起从前小公主也常这样冲她撒娇，只是当初她顾虑着彼此身份，基本没有回应过。当下心中便不由一软，无奈又宠溺的应了一声，果真上前将明达抱了起来，一路将人抱去了妆台前。
明达勾着唐昭的脖子，心满意足，被放下前凑到她脸上亲了一下。
虽然不确定公主与驸马会不会醒，但厨下也照例早早备好了膳食，不多时便送了过来。午膳时两人困倦异常，都只草草填了肚子，这时面对厨下惊醒烹制的美食佳肴，倒真是饿了。
称不上大快朵颐，但细嚼慢咽一顿饭也吃了许久。等填饱了肚子，两人也从之前的困顿中恢复了过来，于是补眠的事也就不急在这一时了。
唐昭摸了摸八分饱的肚子，提议道：“殿下，要不然出去走走？”
明达也没有拒绝，于是两人踏着夜色提着灯笼出了门，在府中闲走散步。
身后没有跟着人，唐昭与明达说话不必顾忌什么，但两人漫步在夜色中，一时谁都没有开口。好似自两人相认起，她们身边就不断的有事发生，从一开始只是两个人的小打小闹，到后来的家国大事。她们走到了一起，也成了亲，可生活却纷纷扰扰难得平静。
今夜月色很好，群星作伴，恰好满腹心事放下，正是难得的平静安宁。于是唐昭提着灯，明达牵着唐昭的手，两人吹着夜风听着虫鸣，竟都不愿打破这片刻的安宁。
然而走着走着，总有人会打破平静，不是唐昭也不是明达——统领公主府甲士的典军早已等候多时了，等着公主与驸马睡醒，又等着二人用过了晚膳，直到得知两人闲来无事出来散步，这才赶来面见。
典军隔着老远便冲二人行礼：“卑职参见殿下，驸马。”
气氛被打破，好似又骤然回到了人间。
明达和唐昭对视一眼，笑容里都有些无奈，不过怨怪对方倒是不必。明达收拾收拾心情，便上前问道：“何事禀报？”
典军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出现破坏了气氛，听明达询问便答：“回殿下，卑职昨夜奉命包围闵阳王府，之后未使一人走脱。直到今日晌午，禁军奉旨前来接掌闵阳王府，卑职不敢违抗圣命，便将府中甲士都带回来了……未曾得命，前来请罪。”
公主府的属官都是从属于明达的，尤其那八百甲士更是忠心耿耿，统领甲士的典军更不必说。他们不会问明达为什么要抓宋洋，也不会问她为什么要包围闵阳王府，甚至只要明达一声令下，这些人为她反抗圣旨，对抗禁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因为甲士令行禁止，而典军撤兵时没有得到明达指令，是故前来请罪。
明达闻言不觉意外，可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摆摆手道：“无碍，陛下旨意自当遵从，此事交给禁军也无不妥。”只要禁军里不再闹幺蛾子。
不过想来是不会了，毕竟罪魁祸首被捕，闵阳王那结构简单的势力只怕已是群龙无首。
明达不将这事放在心上，也不觉得典军做错了，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于是她最后罚了典军半月俸禄，小惩大诫后，便将人打发走了。
破坏气氛的人离开了，但气氛也回不到从前。唐昭走着走着，却忽然望着前方说道：“殿下，闵阳王府已经被陛下派人接手了，那宋洋呢？”
明达顺着唐昭的目光看去，正好瞧见地牢入口。
小皇帝派人接管闵阳王府，为的是名正言顺，同理他也不可能放任宋洋不管——如果宋洋只是个无名之辈倒也罢了，偏他是定国公子嗣，如今正是大受关注的时候。
唐昭猜得没错，翌日小皇帝便派了人来公主府，要带走宋洋。
这已是小皇帝的体贴了，想必是前一日顾虑着明达与驸马都要补眠，他不忍打扰才多等了一日。但宋洋始终不能一直留在公主府。他本是闵阳王同伙，需要一同问罪是一方面，朝中御史与武将紧盯着公主府又是另一方面。
翌日清晨，宫中便来了人，新换的内侍总管带着一队十来人的禁军前来公主府讨人。
昨夜唐昭与明达就商量过了，宋洋虽是唐昭的弟弟，但唐昭却并不打算保他。他勾连闵阳王意图莫逆，自作自受是一方面，人太蠢容易拖累定国公府又是另一方面。
因此宫中来了人，两人也没打算拦着，当下便命人去地牢将宋洋带了出来。
宋洋在地牢里也不过待了一日夜的功夫，手臂上鞭子抽出来的伤口都被处理过，可他看上去却狼狈得很，甚至可以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就算蠢，就算怂，但出身决定他该有的见识并不会少。因此他清楚的知道，从犯谋逆是多大的罪过。
被带出地牢时，宋洋就有不好的预感，而等他看到内侍总管后，这种预感便成了真。他下意识想逃，但公主府侍卫林立，显然没有他逃跑的余地。
宋洋不想被带走，他目光惶惶扫过众人，最后还是落在了明达身上。
他一下子扑过去跪在了明达面前，涕泪横流的哀求道：“公主殿下，求你了，求你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救我一回。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会做这等蠢事……”
然而宋洋并不知道，他嘴里的“大哥”已经决定放弃他了，因此明达不为所动。
内侍总管见到这副场面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便想要招呼禁军来将人拖走。可就在这时，宋洋看到了一旁的唐昭，脑袋里灵光一闪突然聪明了一回，忙又道：“殿下，殿下你听我说，我还知道一个秘密，驸马她根本不是延平帝的子嗣！”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场面一时寂静。
明达与唐昭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诧异神色，显然没想到宋洋能有此言。
而一旁的内侍总管闻言，却恨不得自己这一刻聋了才好——人都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条准则在宫中更是绝对的铁律。大长公主虽然早已出宫建府，可她要弄死一个宫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别的不说，他的前任可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啊！
内侍总管恨不得立刻退出十里地去，但现实并不允许也不可能。偏宋洋难得聪明一回也不是真聪明，见明达没有回应，就还想再说些什么。
好在明达及时反应，立刻令人捂住了宋洋的嘴，又对内侍总管说道：“我还有话想问问宋三郎，总管不妨先喝杯茶，稍等片刻。”
内侍总管闻言求之不得，连忙说道：“奴婢有的是时间，不碍事，殿下尽可自便。”
明达见他识趣，也不多言，抬手招来侍女便领着内侍总管喝茶去了。
等人一走，明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看了唐昭一眼便转过身，唐昭顿时心领神会，一把拽起宋洋便跟着明达往偏殿去了。
宋洋被唐昭毫不客气的掼在了地上，摔得手臂上的伤口生疼。但这一回他却并没有因此感到愤怒，相反还大大的松了口气——无论如何，有反应总比没反应要好。
明达并不与他废话，开门见山便问：“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宋洋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看唐昭又看看明达，也不敢卖关子：“是我前几日在南郊别院里闲逛，偶然听到延平帝和闵阳王说话，听来的消息。闵阳王说驸马是延平帝的子嗣，但延平帝说不是，他说他的……女儿早就夭折了，驸马只是唐家人找来的替身罢了。”
说到“女儿”时，宋洋还目光怪异的看了唐昭一眼，像是在猜测她到底是女扮男装连公主殿下都骗过了？还是她男生女相，顶替了个女子的身份？
宋洋是个蠢货，但蠢货也有蠢货的好处，那就是他不会骗人。因为哪怕他真的说了谎话骗人，最终的结果也一定是被看穿，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明达和唐昭仔细留意了宋洋说话时的神色，心中便有了底，对视一眼都生出了求证之心。

第161章 求证
有关于唐昭的身份，一直以来都是两人间不可忽视的心结。
倒不是明达对唐昭的身世有什么忌惮，毕竟就算这副皮囊确实是延平帝的女儿，可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这副躯壳里的灵魂——只要芯子还是她的阿庭哥哥，变成什么样的身份，又有什么关系？
可唐昭对此却很介怀，她一直以为这副身体确实是延平帝的女儿，那么明达与她便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姑侄。而从小到大养成的道德观告诉她，乱|伦是禁忌的也是可耻的，哪怕她能够接受同为女子的明达，也不能接受变成她姑姑的明达。
曾经唐昭为此纠结了许久，如果不是明达强硬的用锁链将她锁住，只怕她早就离开，两人也不会有今日。而如今她们虽然在一起了，可这事却不能揭过当做不存在。
直到此刻，宋洋突然说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并且有理有据不像是在说谎。
唐昭和明达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心中一时也是五味杂陈。
求证吗？自然是要求证的，并且这事求证起来也不算难——自去岁两人成婚，一场大火烧了唐昭，唐明东和薛氏便落到了明达手里。之前明达在朝中大刀阔斧的铲除延平帝党羽，除了依靠早先调查得来的一些小雨情报，其余基本就是靠撬开唐明东的嘴了。
到如今，唐明东和薛氏也依然留着一条命。只是之前唐昭和明达都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从未想过要向两人询问唐昭的身世，而现在似乎可以去问上一问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起了求证的心思。
一旁的宋洋见两人不再理会自己，便着急了，匆匆开口强调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闵阳王得到的消息，我大半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很清楚。从前他查到驸马是延平帝的子嗣，便打算今后以此为把柄，后来延平帝亲口否认了，不过时间尚短他肯定也没想好要怎样。偏这时他被殿下与驸马捉了，一旦有机会面圣，他肯定会反咬一口！”
不得不说，宋洋蠢了半辈子，拿自己的身份给他人做嫁衣还要俯首称臣，但他对于闵阳王确实是了解的。就像闵阳王一下就猜到宋洋靠不住一般，他也一下子猜到了闵阳王的反应。
唐昭和明达一脸不置可否，因为这事已经过去了，以小皇帝的偏袒而换来的圆满。
宋洋见两人如此平静，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忙又道：“我可不是危言耸听，闵阳王那样的身份，陛下肯定会见他的，等他反咬一口就来不及了。殿下你救救我，保我一命，我可以去陛下面前阐述事实，与闵阳王对峙也好，到时还驸马一个清白。”
明达听到这话，眼睫微微颤动了下——她当然知道小皇帝派去的宫人没在闵阳王府找到证据，就是小皇帝偏袒的结果，这也意味着事情已经结束。可感情与信任都是经不起消磨的，一次两次一年两年，她也怕小皇帝有朝一日变了，回头再来翻这些旧账。
不是自己的锅，没必要一直背下去。
想到这里，明达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她也不去看唐昭，便对宋洋说道：“你若所言属实，也确实能在陛下面前还驸马清白，那本宫便保你一命也无不可。”
宋洋闻言，大喜过望，忙不迭应道：“可以的，可以的，我能证明！”
唐昭看看明达，又看看宋洋，到底没说什么。
宋洋最后被内侍总管带走了，之后能不能面圣就不取决于他自己了。不过既然明达有心在小皇帝面前替唐昭澄清事实，那么将人送去小皇帝面前，面圣一回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事情其实不必这般复杂，因为内侍总管回宫之后就已经向皇帝禀报了这事。
皇宫生存的铁则有许多，其中有两条很重要：一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所以许多时候能避则避，能装聋作哑就别显摆自己知道得多。二是认定了主子就必须忠心耿耿，尤其这主子还是皇宫的主人，小皇帝也是皇帝，容不得人欺瞒。
内侍总管是个聪明人，如果今日明达下令封口，他或许还会犹豫一下要不要将事情尽数禀报给小皇帝。但明达没有，所以他回宫之后，便毫无隐瞒的将事情说了。
小皇帝听罢沉吟良久，最后也没等明达安排，就自己召见了宋洋。
宋洋这人偶尔聪明一回，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会犯傻。比如这一次小皇帝的召见，他明明可以像对着明达二人时一般，实话实说，偏又自作聪明了一回……
估计是怕小皇帝不信他，宋洋是这样对小皇帝说的：“前两日闵阳王截走了延平帝，恰好我当时也在南郊别院里闲逛，就偶然听到了两人说的几句话。闵阳王说驸马是延平帝的子嗣，但延平帝说不是，他说他的儿子早就夭折了，驸马只是唐家人找来的替身罢了”
这番说辞与对明达说的基本没什么差别，想来除了将偷听修饰成了偶然听到之外，基本上都是真的。只是有一点，他将延平帝话中的“女儿”改成了“儿子”，还自以为聪明。
好在小皇帝不笨，稍稍一怔之后，就从宋洋脸上看出了端倪。
哭笑不得之余，小皇帝到底还是更信面前的蠢人，也算放下了一桩心事。
事后他想了想，又命人将从闵阳王府带回来的那些“证据”全毁了——他自小读过不少史书，怕哪日自己也因为皇权移了性情，索性现在就把后路堵死。也免得今后万一与阿娘生出龃龉，性情大变的自己会利用这莫须有的罪名，去做些如今的自己所不齿的事。
这些明达都不知道，但毫无疑问她相信小皇帝自己能够处理好。因此将宋洋移交出去后，她便没有过问此事，彻底将决定交给了小皇帝。
直到闵阳王一案过审定案，明达才如约出手保下了宋洋一条命。
不过宋洋这样的祸害保他一条命也就够了，明达并没有要替他免罪的意思，更不想将他留在京城继续替宋家招祸。因此最终宋洋被判了流放，逐出京城，永不得归。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等宋洋被带走之后，明达和唐昭首先便是去求证他的说法。
唐明东和薛氏被关了将近一年，两人从一开始紧咬牙关什么都不肯说，到后来也渐渐失去希望开始吐露明达想知道的消息——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坚定不移的人，否则当初真正的“唐昭”夭折，两人就该向延平帝请罪，而非另外抱来个孩子偷梁换柱。
明达与唐昭怀着求证的心情，难得一起去见了两人。
被关在地牢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的两人情况都算不好。消瘦憔悴是必然的，被审讯更多的唐明东还好些，薛氏被关久了看上去却是有些恍惚与反常。
见着二人到来，唐明东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反应很是平静。但薛氏不同，她一眼就看到了唐昭，于是原本蔫蔫缩在墙角的人，一下子就冲了出来。她猛的趴在栅栏上，撞得栅栏都跟着闷响了一下，却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唐昭，口中不住喊着：“阿昭，阿昭，快过来，让阿娘看看你……”
讲真，黑灯瞎火的薛氏这般反应，还真让人莫名有些后背发凉。尤其唐昭早在唐家时就见识过薛氏偶尔表露出的反常，这时又被这异样灼热的目光盯着，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
明达难得有维护唐昭的机会，当下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安慰道：“有我在，没事的。”
唐昭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明达，眸底也不由生出几分暖意来，唇角抿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多谢殿下，我没事了。”她说着又从明达身后绕了出来，看一眼明显异常的薛氏，疑惑道：“不过她这是怎么了，怎么看上去这般……”不正常？
准确来说，薛氏看上去有点疯，嘴上絮絮叨叨念着的都是唐昭。不知道的人只怕还以为她真是唐昭的母亲，并且对她念念不忘，但现在唐昭和明达都知道不是了。
这时候是唐明东主动开口了，他平静的看着反常的薛氏，语气中却透着两分悲凉：“她疯了，早就疯了，被吓疯的。”
明达和唐昭闻言都是一怔，旋即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唐明东其实也是个聪明人，一见唐昭跟在明达身边出现，便猜到两人所为何来。这些时日他吐露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如今索性也不等二人问，便直言道：“阿昭不是薛氏的孩儿，也不是唐家的孩子，更不是陛下的子嗣。”
这话一出，唐昭和明达心中大石便落了地——两人虽然都能看出宋洋没有说谎，但他这人本就蠢，万一听错了弄错了也不稀奇，因此心中始终存着三分疑虑。
唐明东见二人神色，便知自己猜对了，因此继续说道：“薛氏是个苦命人，我二弟去得早，也没给她留下个一儿半女。陛下将少主交给她抚养时，她虽是小心恭敬，但也确确实实是用了心的。因此少主夭折时，她一面伤心，一面又惧怕问责，没多久就有点疯了。”
他说着看向唐昭：“是后来有了阿昭，她才渐渐好起来，一面将你当做了少主，一面又知道你不是，私心将你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第162章 正文完
唐明东将话说得很好听，言语之间似乎都是薛氏对唐昭的真心。
比如这些年来，薛氏如何细致关心她的饮食起居。再比如唐昭幼时生病了，薛氏如何整夜整夜守在她床边。又比如唐昭从小到大，那一件件出自薛氏之手的里衣鞋袜……
对于唐明东说的这些，唐昭仔细回想了一番，发现都是真的。但这并不代表唐昭就要因此对两人改观，甚至感恩戴德，因为薛氏这么做是有目的的。她在有目的的控制，甚至是驯服“唐昭”——在宋庭重生在这副躯壳之前，原本的唐昭不正是被薛氏驯养得服服帖帖吗？
换个人来，或许会被唐明东口中的亲情所蒙骗，但站在唐昭和明达如今这般高度的位置上来看，两人的私心和野心早已是一览无余。
没有了敬畏之心，将亲手养大的“少主”控制在手里，岂不比当个下属更能得利？
看穿了这一切，唐明东的一切说辞便都显得可笑起来。
唐昭已经从对方口中证实了身世，这时候也没有心情再听唐明东打感情牌。她只深深看了薛氏一眼，不知该叹还是该恨，不过这也该是原主的情绪，与她其实是无关的。
“殿下，咱们走吧。”唐昭收回目光后，平静的与明达如此说到。
连唐昭都不将这两人放在心上，明达目的达成后，自然更不在意。她连多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唐明东，便点点头，当先转身离去。
唐昭紧随其后，转身时毫不留恋，让想要抓住最后机会的唐明东有些着急。他再也端不住沉稳的架子，也控制不住语调的平静，匆匆上前两步抓着栅栏喊道：“阿昭，你别走，你求求公主殿下放我们出去啊。我与薛氏到底养育了你十几年，你也喊了我们十几年伯父阿娘的……”
伴随着唐明东急切的呼喊，薛氏的声音更尖锐一些：“阿昭，阿昭，你要去哪里？你快过来，快到阿娘身边来啊，你再不过来阿娘就要生气了……”
两人的声音时而交替，时而同时响起，在阴暗的地牢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但唐昭并没有停下脚步，她头也不回，一步步跟着明达向外走去。走在前面的明达步子反而顿了顿，稍停了下等着唐昭上前，便牵着她的手一起往外走。
明达知道，唐昭不需要她说什么，更不需要她安慰，因为曾经被薛氏用亲情为牢笼困住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人。她们只是感慨，只是唏嘘，轻描淡写便将身后的两道声音抛下了。
直到走出地牢，明达才扭头问唐昭道：“这两人，该如何处置？”
唐昭这时才回头看了一眼，只是所见的也不过是地牢入口罢了，连唐明东和薛氏的声音都传不到这里来。她心情也已然在这短短的一段路上平复，想了想便答道：“将人交给大理寺吧，和延平帝那些党羽一般论处。”
明达不是很想放两人离开，因为他们的身份太过敏感，真让大理寺审理少不得又要传出许多风言风语来。她不在意旁人怎么说她，却不想唐昭平白被人非议。
唐昭很快看出了她的心思，眨眨眼改口：“不然，把人给陛下送去？”
明达闻言也眨眨眼，想了想觉得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小皇帝其实都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旋即欣然决定将麻烦丢给侄儿。
唐明东和薛氏被交给了小皇帝处置，最后是什么结果唐昭和明达都不关心。唐旌和唐夫人并不知道唐家这些隐秘，就算是为着唐旌偶然间流露出的一点善意，唐昭最后也没有找他们麻烦。只让他们以为唐明东早死了，唐旌也继续守他的孝。
当然，此事过后，联系也是不必再联系了。唐昭芯子里不是唐家人就算了，如今证实连壳子都不是，那就更没必要在意这些毫无关系的“亲戚”了。
唐旌自己大概也不是很想见到唐昭。有一门权贵亲戚固然是好，可少年人总是格外在意脸面和尊严——他在被蒙在鼓里的情况下，嫉妒了唐昭十几年。从前嫉妒她被父亲看重，后来嫉妒她好运平步青云，现如今他在家中守孝，同样“丧母”的唐昭却做了东羽营统领。
如此一看，唐旌大概又要嫉妒了，差距越拉越大的双方见面不如不见。
等到唐家的事处理完，唐昭也彻底放下了有关于身世的心结，与明达在一起轻松了不少。
随后宋洋被判处流放驱逐出京，定国公府险些受到牵连，连原本为了争夺爵位斗得差点儿成乌眼鸡的几个宋家庶子，也一下子安分了不少。
唐昭到底做过十几年的定国公世子，如今虽然早换了身份，但心底对唐家的认同远不足对宋家的。明达也知这些，因此不等唐昭有所表示，就主动在朝堂上提及了定国公爵位继承一事。
定国公是祖上传下的爵位，到这一任已有三代，该是开始降爵的时候。但定国公先是在宫变时救过先帝，后来又在北地战场上战死，论功劳原本该再延一代爵位。可惜宋家出了宋洋这样的祸害，最后小皇帝与明达商议过后，决定将国公降爵一级，然后照常袭爵。
决定一出，赏罚皆定，原本人心惶惶的宋家总算安定下来。
唐昭趁着这个机会也仔细观察过几个庶弟，可惜其中并没有什么可造之材。于是在这些人再次为了爵位争夺起来之前，她便从中选了个品性忠厚的，直接定下了爵位继承。
明达对此也没多插手，只问了一句：“将宋家交给此人，你不怕就此没落吗？”
唐昭也只是无奈一笑：“父亲大概不太会教养孩子，而且他将太多的关注都放在我身上了，以至于我那些庶弟一个成才的都没有。如今也只能寄望于下一代了，希望宋家着重培养之后，能再有人光耀门楣吧。不过只要不在出个宋洋，一切也都还好。”
明达听了这话，对宋家如何不置可否，倒是理直气壮的反驳了一句：“定国公哪里不会教养孩子了？我觉得阿庭哥哥就挺好。”
唐昭被她当着面夸，不免羞赧，眼中却是含着笑意的。
当然，定国公对子嗣的教养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在仅有一个嫡子，并且这个嫡子很优秀，又早早立为世子的前提下，他将其他儿子教养得太过到底他唯一失算的，大概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不过唐昭这个早逝的国公府继承人，到底还是决定了宋家未来的走向。明达帮她促成了此事，倒也不难，直接让小皇帝一道圣旨下去，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巴。
此事过后，不论前世今生，唐昭身上所有的牵扯似乎都有了了结……
明达不满的托住唐昭下巴，让她直面自己：“前世今生，有我在，哪里有什么了结？”
唐昭原本正懒洋洋的感慨人生，闻言便笑了，颊边一点酒窝：“是是是，前世有你，今生也有你，只要殿下在的地方，便没有什么了结。”
明达闻言终于满意了，俯下身去在她唇上亲了亲，意味深长般说道：“这就对了，无论前世今生，你我注定了纠缠不清。”

第163章 番外一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又是一年好时节。
元丰四年的春日与往年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惠风和暖生机勃勃，整个京城都呈现出一股蓬勃向上来。要真说近来有什么大事，也只一桩了——撑着老迈身躯辅佐了少帝四年的丞相，月前终于告老，少帝拖了小半个月，还是无奈接受了那封辞呈。
自此后，朝堂的格局重新洗牌。丞相一系、大长公主一系，还有少帝一系，原本三分的势力随着丞相的抽身，短时间内变成了两派，稳固的局面似乎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三月初三上巳节，恰好也是明达生辰。
这一日，公主府设宴，朝中百官不管是何派系，都带着贺礼携着家眷到场恭贺。便是品阶不够入府门的，也恭恭敬敬送来了贺礼，使得公主府前一时门庭若市。
热闹得太过，便是与正门隔着老远的寝殿都能听见些动静，明达便显得有些不耐烦：“真是的，今日还是我生辰，怎么就不能安安静静过一回呢？！”
唐昭正端着只小碗进门，听到这话忍不住笑：“怎么，今日这许多人来与殿下庆生，殿下倒不喜欢了？我记得殿下从前可喜欢热闹。”
明达撇撇嘴，正要说什么，瞧见唐昭手里的小碗便问道：“你端的什么？”
唐昭闻言便将小碗递了过去，眨眨眼说道：“长寿面，殿下可要用上一些？”
明达刚用过早膳不久，其实一点也不饿，不过既然是唐昭送来的，她自然也给面子的接了过来。低头一看，精致的小碗里是一小团面条——长寿面有讲究，一根就是一碗，吃的时候也不能咬断，是以长寿面的量从来也不会太多。
今日的长寿面与往年似乎没什么不同，明达接过筷子便吃了。只是面条入口咀嚼两下，她的动作忽而顿了顿，一直盯着她的唐昭立时察觉，问道：“怎么了？”
明达腮帮子鼓鼓的，抬眼瞧她：“这面……好似有些生啊？”
唐昭一听，眼中飞快闪过懊恼，忙将空碗递到她嘴边：“既然是生的，那就别吃了。”
然而明达却没听她的话，又咀嚼几下便将嘴里的长寿面吞了下去，看得唐昭一阵着急。不过还不等她说些什么，明达便先笑吟吟开了口：“我说笑的，长寿面很好吃。”
唐昭被她这玩笑说得没脾气，无奈道：“殿下真是，这有什么好说笑的？！”
明达抬起手，勾住唐昭垂在身侧的尾指，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勾住了她整个手掌，与她十指相扣。这才冲着她狡黠一笑：“厨子做的长寿面自然没什么稀奇，不过阿昭做的，总是与众不同的。我若没吃出来，岂非浪费了阿昭一番心意？”
唐昭被这话说得耳根有点红，有一点点高兴，又有一点点担心。担心是自己跟厨子学得不够，将长寿面做得难吃了，这才会被明达一下子尝出不同来。
明达瞧出来了，也不说什么，起身勾着唐昭的脖子便在她唇上吻了吻：“奖励你的。”
唐昭这下可顾不上长寿面好不好吃了，心里甜滋滋的同时，又不免有些脸红。她赶忙左右看了看，怕被殿中的侍女瞧见了不好意思，可公主府里这些侍女哪个不是见惯了两人恩爱的？一个个都很有眼力，见着两人打情骂俏赶忙就都低下了头。
有没有人瞧见方才那一幕，唐昭不知道，但她也只能自欺欺人的假装没人瞧见。然后轻轻拉下明达勾住自己脖子的手，打算装作若无其事。
明达却不打算放过她，指尖又在自己唇上轻点一下，似笑非笑：“阿昭的回礼呢？”
唐昭深知明达的不依不饶，又想着今日是她生辰，到底没忍心拒绝。她又左右看了看，然后飞快凑过去在明达唇上亲了一下，嘟哝道：“好了吧，之前明明说是奖励的。”
明达闻言眼中笑意更甚：“那双倍的奖励不好吗？”
唐昭无言以对，心里自然也不排斥与明达亲近。只是她更内敛些，也更羞赧些，实在做不到如明达一般旁若无人的**。
于是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今日人来得不少，殿下是不是该去露面了？”
明达闻言，顿时又露出两分意兴阑珊来。她松开牵着唐昭的手，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看上去懒洋洋的：“随他们热闹去吧，让我多清净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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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公主府很是热闹，朝中但凡说得上名号的人物几乎都齐聚在了这场生辰宴上。不论帝党、公主党、还是曾经的丞相一系，都难得的齐聚一堂。
当然，齐聚一堂也并不代表众人冰释前嫌，事实上宴席上的众人也是泾渭分明。
公主党的人自认为与明达最是亲近，再加上多半曾经长公主举荐出仕，对于公主府也最是了解，于是便占据了公主府中景色最好的一处花厅。
中书侍郎面前放着一盏茶，茶水从温热放到冰凉也没饮上一口。他时不时会站起来，向后院的方向眺望，可惜无论看过几回都不见大长公主身影，不禁有些气馁：“殿下还不现身，是不打算与我等先见上一面了吗？”
坐在他身侧的尚书左丞忙拉住他衣袖，让他重新坐下：“袁侍郎何必着急？今日本是殿下生辰，也不是商议正事的时候，殿下忙着其他事也是情有可原。”
中书侍郎却皱着眉，有些不满的嘟哝了句：“今日事忙，可往日的拜贴不也石沉大海了吗？！”
他声音不小，花厅里坐得近的人几乎都听到了，可众人除了面面相觑之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这话——不止是中书侍郎，其实他们这些人心里也都在犯嘀咕，看不透更拿不准明达的心思。
可不是看不透拿不准吗？这几年幼帝登基，大长公主的势力一涨再涨，虽还有个丞相掣肘，但其实称一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而如今丞相好不容易告老，少帝也才十四，距离及冠还早着呢，大长公主正该趁机收拢势力，像现在不闻不问又算怎么回事？
公主党的人看不透明达的想法，心里便都不安稳，想寻个机会问上一问，然而明达却没有召见的意思。一日两日许多日过去，众人心里难免犯嘀咕。
过了一阵，倒是有人小心猜测：“你们说，殿下会不会是……想还政了？”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齐齐“咯噔”一下，当下便有人反驳道：“怎么会？陛下如今不过十四，还没有成婚，更没有及冠，亲政也不知还要等几年，殿下着急什么还政啊？！”
这话倒也没错，古来男子二十及冠才算成人，便是有提早一二年，也没听说过一口气提早六年之久的。没有成年的皇帝就是少帝，做事还不够牢靠沉稳，也不足以使人信服，因此便需人辅佐。于是在众人看来，少帝想要亲政至少还需三五个年头，如今想还政确实是早了些。
公主党的人也不是没想过明达还政的一日，可在他们的设想中，等这几年时间一过，他们在朝中扎下的根基也更牢固了。到时候改弦易辙还是怎样，也还来得及。
不过既然不是还政，那明达近来如此懒怠到底是为什么，倒让人一时想不明白了。
又过了一阵，有人小心说出了另一个揣测：“那，殿下突然反常会不会是……有孕了？”说完忙解释：“当年我夫人怀孕就变得懒散不少，有时候还会性情大变。若真是如此，那殿下近来的反常倒也说得通，诸位以为呢？”
“嘶”的一声，不少人倒抽一口凉气。可冷静下来想一想，竟觉得这个猜测是最有可能的。毕竟都是娶了妻的人，夫人们怀孕时有多不可理喻，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再者说，大长公主与驸马成婚数载，这时候传出喜讯，其实都算迟的吧？
明达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时懈怠，竟引出了这般荒谬的揣测，并且还有人真的信了。这时候的她还躲在寝殿里，拉着唐昭陪她躲懒。
唐昭被她拽着衣袖，只好坐在一旁陪她：“殿下还不出去吗？前些时日冯相告老，府上收到许多拜贴，殿下都没有理会，今日怕是不少人都等着见殿下一面呢。你再不露面说个清楚，也不怕到时候惹得人心惶惶，又给陛下添麻烦。”
明达闻言不甚在意的摆摆手，说道：“无妨。我又不是谁都没见，之前不是见过几人，也跟他们透了底，如今想必他们已经跟人通气了。”
唐昭闻言放心几分：“那就好。”说完又有些迟疑：“不过会不会太快了？”
明达确实是想还政了，从先帝到如今，她将自己一半的人生都投入到了江山社稷之中。可她原只是个公主，这些并不是她该背负的，到如今她早就倦了怠了。好不容易将少帝培养得能够独当一面，连冯相都已经告老，她自然也想抽身。
只是唐昭还有些不放心，怕局势的接连转换会引起朝局动荡，如果少帝不能好好收场，那就还得明达善后。到时候事情一拖再拖，反而不知何时能够脱身。
明达对此倒是颇有信心，摆手道：“无碍，阿臻会处理好的。”

第164章 番外二
明达并不是很喜欢外间的热闹，因为她知道那些热闹里，有多少是带着各自的小心思的。她平日应付这些已经够累，生辰时便更愿意与唐昭安安静静的过。
可惜，身在其位，也是多不由己。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外间家令也使人过来通传，唐昭便牵起明达的手道：“好了殿下，外间宾客已经到了许久了，你也该露面了。”说完见明达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便又道：“若真不喜欢，今日这宴早些散了也就是了。”
明达想想也是，左右也躲不过，于是张开手臂对唐昭道：“那我要阿昭抱。”
唐昭无奈笑笑，眼中却含着宠溺，也没说什么便上前将明达抱了起来。明达顺势揽住了唐昭的脖颈，手往外间一指，再度要求：“抱我出去。”
行吧，谁叫今日是她生辰呢，撒个娇也是该被满足的。
唐昭迅速给自己找好了理由，然后也顾不上被人瞧见，抱着明达便走出了寝殿。
寝殿距离宴客的前院还有些远，明达也没舍得真让唐昭抱这么远，走到半路便让她将自己放下了。只是明达一时忘了，今日来赴宴的并不止男客，男客在前院是没错，带来的女眷却被安置在了更靠近内院的地方。因此唐昭抱着明达走来的那一幕，还是被人瞧见了。
有人羡慕两人恩爱，也有人诧异两人在私下的黏糊，不过明达与唐昭却都没有停步。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往宴客的前院去了。
明达与唐昭到时，前院其实已经很热闹了。
宴会的本质便是如此，庆贺只占其中极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时候人们赴宴是为了结交人脉，互通有无。大长公主的生辰宴稍稍好些，至少与宴众人的重心还是放在替明达庆贺上的，因此一见她与驸马到了，原本正说得热闹的众人也齐齐住了口，起身恭迎。
明达来之前一脸的不情不愿，等真到了宴会上，倒是端起了一身气势。她先是让众人免礼，又客套的敷衍了几句，偏偏让人不觉怠慢。
唐昭并不会在这种时候喧宾夺主，她站在明达身后半步的位置上，目光在与宴众人的身上飞速扫过。有人看着明达的目光是崇敬，有人是忌惮，有人是事不关己，也有人一眼看去便是想攀附……这林林总总藏着各自心事的目光，唐昭几年来看得多了，也不觉稀奇。
忽然，唐昭扫视的目光顿了顿，露出两分困惑来——她瞧见了迎出来的中书侍郎一行人。这些都是当年通过公主府举荐出仕的朝臣，抱团形成了如今的公主党，而中书侍郎等人正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他们惯来以明达马首是瞻，对她多是崇敬，可今日看上去怎么都怪怪的？
唐昭一时还没察觉怪在哪里，又过了片刻，才发觉是几人频频投来目光，偷偷在看明达。可明达今日也无不妥，他们到底在偷看些什么？
带着几分不解，唐昭稍稍往旁边挪了挪步子，转头去看明达。
明达身处中心，众人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是以中书侍郎等人奇怪的眼神她并未瞧见。可唐昭刚将视线投来，她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回头轻声询问：“何事？”
唐昭已将明达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并未看出不妥，便摇头道：“无事。”
明达还想说些什么，恰在此时门口却有人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这话一出，众人忙又迎驾，不过心底对少帝亲临倒不觉惊奇——别看朝中少了丞相居中调停，帝党与公主党似乎有些针锋相对，但其实这姑侄俩关系却很亲近。不说皇室的亲情中几分真假，至少曾经少帝是由大长公主亲手养大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两人关系不是母子也胜似母子。
少年今日穿着一身常服，少了冕服加身的威严，多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他脚步轻快踏进了曾经的家门，见着明达脸上便挂了笑，手中亲自捧着礼盒献上：“姑母生辰，侄儿前来道贺。祝姑母福乐安康，美貌长存。”
明达接过礼盒，亦笑道：“阿臻有心了，不过你出宫也当小心些。”
少帝点点头应下，也没觉得明达不领情。他幼时是跟在明达身边长大的，自然看多了她被刺杀的场面，因此对自身安危十分看重。即便如今延平帝等人早就伏诛，也不敢大意。
随后少帝又向唐昭问好，唐昭盯着他瞧了瞧，却道：“一段时日不见，陛下倒是又长高了。只是近来朝事繁忙，陛下也该好好休息才是，可别累坏了身体。”
明达闻言目光在少帝脸上顿了顿，一眼就瞧见了他眼下隐隐的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再想想阿臻年纪轻轻就要担负起家国社稷，明达也有些心疼，尤其想起自己不久前还心安理得的打算将所有事都推给对方，竟难得有几分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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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年纪轻轻就为国事操劳，明达也难得生出几分心虚来。不过因为这点心虚就打消想法，那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最后明达也只是领着少帝离开宴席，让他在自己府上好好休息半日。
安置好少帝走出房门，明达一扭头就瞧见了唐昭等在门外。
唐昭看着她，满脸的一言难尽：“我还以为殿下心疼陛下，会主动揽过些朝政，替陛下分忧呢。”结果就把小孩儿哄来睡觉，等睡醒之后该少帝处理的政务还得他自己来。
明达却是一点也不想给自己增添负担了，闻言义正言辞道：“如今这局面，阿臻自己就能处理好，我又何必插手？更何况现在让他练练手不是正好吗，等回头我还政于他，他再经历一遍也能更加的游刃有余。再说这些事，当初我与皇兄经历得也不比阿臻少，你就心疼他不心疼我？”
唐昭闻言哪里还好再说什么，忙揽住明达肩膀哄道：“好好好，是我错了，都怪当年我没在你身边，不能替你分忧……”
门外的人说说闹闹着离开了，少帝躺在曾经住过十年的屋子里，唇角不自觉扬起了两分笑意。他最近确实很累，每日里忙得只睡两三个时辰，一方面是接手冯相告老后留下来的势力，另一方面也在为明达的还政做着准备——是的，他早看出来了，丞相一走阿娘也不想留了。
自古少帝亲政便不容易，因为总会与辅政的权臣进行一场权力争夺。遇见冯相和明达这般的辅政之人，或许是少帝的幸运，可明达就此放手，又让他心中复杂万分……
少帝本是被明达强拉来休息的，躺在床上想些有的没的，原以为满腹心事会睡不着，结果也不知是太过疲倦，还是所处的环境太过放松，竟渐渐闭上眼睛，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便睡了小半日，正午时前院开宴也未曾将他吵醒。公主府的侍女来看过一回，见他还睡着，便听从了明达的吩咐不曾打扰。于是等少帝一觉睡醒再睁眼，便见满室阳光耀眼，已是到了下午时分，而错过午膳的他也早已是饥肠辘辘。
说好的来贺生，结果却跑来睡了一觉，醒来的少帝揉揉肚子，也觉一阵啼笑皆非。不过公主府于他而言却是不同的，这里是他曾经的家，他在这里倒也没太多拘束。
补过一觉精神好了许多，少帝想想也不好如此躲懒，于是收拾收拾还是出了门。
公主府中的景致数年如一日，除了这里添了株花，那里种了棵树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化。因此少帝出了房门，便熟门熟路往宴客的前院走去。
走过半路途径一片花园假山，忽听见一阵少女说笑声。少帝脚步顿了顿，探头一看才发现，原来今日宴客的不仅是前院，官员们带来的女眷都被安排在了左近的那处花园里——夫人们或品茶或闲聊，少女们或赏花或玩闹，看着倒比前面的正宴更热闹几分。
都是女眷，尤其还有许多与他一般年岁的女儿家，个个生得娇俏可人。少帝也不好意思多看，只是还没等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肩膀就先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冷不丁被这么一拍，少帝也吓了一跳。带着些恼怒回头，才发现原来明达和唐昭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想是将自己之前探头探脑的模样看了个真切。
明达看看少年，又瞥了眼假山隔壁那些女眷，唇角微扬似有调笑：“陛下既然醒了，怎不去前院，却在这里逗留？”
少帝见状立刻便明白，明达误会了什么，忙站直解释道：“朕只是路过这里罢了。”
“哦，路过啊……”明达闻言眉梢微扬，重复了一句。但她显然没信，看着少帝的眼神除了调笑，也明晃晃写着：路过你探头探脑在那里偷窥？
少帝显然读懂了明达的未尽之言，觉得有点冤枉，他也不过是好奇才多看了一眼。只还不等他解释，明达便拉着唐昭转身走了，走得老远还能听见两人的话音随风传来。
明达挽着唐昭，语调轻松：“阿臻都知道偷瞧姑娘了，可见知慕少艾，他也是长大了。如此你我也可以放心了，不必再将他当做小孩儿对待……”
唐昭替少帝说了句公道话：“陛下也才十四，还年少。”
明达又回了句什么，可惜走远了少帝没能听见，而他未出口的解释也只能咽了回去。

第165章 番外三
公主府的热闹到底还是持续了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斜，与宴之人才渐渐散了。
少帝是最后走的，看着似乎很想与明达再解释几句。然而他娘并不想听他的解释，只叮嘱身边的人路上小心，又加派了些侍卫护送，便将他打发走了。
等将人送走，明达回过头还对唐昭念叨：“我看今日有几家带来的女儿都与阿臻年龄相配，容貌名声也都还不错，就不知这小子当时躲在假山后，到底是在瞧谁了？等过些日子我再去问问他，如果能在走之前替他将婚事定下，倒也真能放心几分了。”
唐昭想着少帝离开时那憋闷的样子，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可看着明达这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底也没多说什么。等明达说完，她便伸手牵住了明达的手：“好了殿下，人都走了，咱们就别再将心思放在旁人身上了可好？”
明达闻言彻底止住了话头，回头看向唐昭时，目光却是亮晶晶的。
今日是上巳节，也是明达的生辰，本该是两人单独过的日子，却被身份所累添了许多麻烦。到此时，宾客散尽，终于也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
唐昭抬头看了看天色，便笑道：“时候还早，殿下可愿随我出城一行？”
明达闻言眸光一转，问道：“这都快傍晚了，出城做什么？踏青游春，这时候也晚了些吧？”
唐昭想了想，凑到明达耳边说道：“我记得殿下在东郊有处庄园，园子里有温泉？”
上巳节有许多习俗。踏青游春是一种，少年男女相约出游，芍药定情也算一桩美谈。可惜明达的生辰便在上巳，少时有父兄母亲在宫中替她庆贺，如今这生辰宴虽然没甚意思，可公主府里也是整日不得闲。于是这几年下来，两人都没寻到机会出游。
不过除了踏青游春之外，温泉祓禊又是另一种习俗。是以唐昭一提出城，明达其实就想到了，只是过节习俗什么的，她不怎么在乎，自己生辰讨点福利倒是不错。
这般想着，明达便冲唐昭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唐昭目光闪了闪，避开了。
生辰宴虽然折腾了一天，但因着明达偷懒的缘故，事情大多交给了家令处置，明达和唐昭两人倒是不累。两人三言两语便将出城的事定下了，转过头换身衣裳，轻车简从出城而去。
马蹄踏踏，碾过青石板的街道，待行至城门，夕阳正斜斜洒落大地。
明达随手挑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夕阳金色的余晖便映在她脸上，为她姣好的容颜镀上了一层金色光芒。她自己不觉，漫不经心瞧着车窗外游玩归来的人群，看着自己的马车在归城的人流中逆行而去。车厢里的唐昭也能听见外间的热闹，目光却只瞧着她，眸中温柔缱绻。
“等明年……”明达话说到一半，回过头来正撞进唐昭的眸中。两人对视片刻，她不知为何就红了脸，原本想说的话也一下子忘了个干净。
唐昭于是笑了笑，脸上露出个浅浅的酒窝来，替她将话说完了：“等明年上巳，我赠殿下一朵芍药可好？”
明达眨眨眼，回了神，点着唐昭锁骨哼道：“现在才想着送，还要拖到明年，可真不嫌晚。”
唐昭只好认错，可明达矫情一下自然也不是为了听她认错的。她点在唐昭锁骨上的指尖轻移，勾住了唐昭衣领，便直接将人拉扯了过来，而后轻轻一吻落在了偏爱的酒窝上：“说好明年上巳送我芍药，我可从今日就开始等着了。”
今日生辰一过，明达便满三十岁了，可在小了她九岁的唐昭面前撒娇也没觉得有半点不适。唐昭自然也一样，并且乐意哄她，更爱看她冲自己撒娇。
两人在马车里黏黏糊糊，什么时候出了城，什么时候到的别庄也不知道。
直到马车停下，外间传来车夫的通报，明达才恍然：“这就到了？”
唐昭忍笑，将黏在自己身上的明达扶起：“是啊，到了，咱们也该下车了，不然天要黑了。”
明达瞥了唐昭一眼，整整衣衫下了马车，抬眸一看确实已是暮色四合。好在别庄的管事似乎早得了消息，已经将屋舍收拾得齐整，今晚住在这里并无不妥。
唐昭走到明达身旁，冲她伸出手：“走吧，咱们先进去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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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别庄就是为了泡温泉的，歇息了没一会儿，衣衫之类的东西也就被跟来的侍女准备好了。而且时间也不早了，泡会儿温泉再讨点福利，也就差不多时候可以休息了。
想着之后的事，明达总算觉得这个生日没白过，扒在唐昭肩头问她：“这别庄里好几处温泉，阿昭想去哪里泡？”
温热的气息随着明达的话语，一下下扑在唐昭耳畔，明明现在还什么都没开始，似乎就已经有暧昧开始流淌。唐昭的耳根也慢慢染上了红晕，面上倒是半点不显：“我记得有一处露天的。”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夜空：“今夜月色不错，泡温泉时正好还可以看看星星。”
明达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确实瞧见漫天繁星闪烁，不用猜也知道明日必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她心情似也因着这晴朗的夜空好了不少，便笑道：“那好，就去露天的。”
两人有了决定，别庄里的仆从动作也很快，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来禀报一切准备妥当了。明达想了想，又低声吩咐了那仆从两句，后者应了忙又退下。
等人走了，唐昭才问：“殿下又吩咐了什么？”
明达若无其事拉着唐昭起身，说道：“我记得这处别庄除了温泉外，还种了不少果树。每年吃不完的，便都酿成了果酒，我饮过觉得不错，想着今日难得过来，便让人备了两壶。咱们一会儿边泡温泉边饮酒，岂不美哉？”
唐昭闻言哪里不知明达的小心思，两人夫妻几年，其实平日真没少亲近。只不过大抵是时间不同，环境不同，所以心态之类的也大为不同吧。
而且今日明达生辰，唐昭也乐得纵着她，因此未置一词。
明达笑眯眯拉着唐昭去那露天温泉时，温泉旁除了衣衫布巾之外，果然也备上了两壶果酒并两只酒杯——这果酒也不醉人，但微醺才是最好，不是吗？
趁着明达看酒的功夫，唐昭挥挥手便将侍女全部挥退了。她上前两步，贴在明达身后，指尖却已经摸到了明达衣带的结扣：“殿下，我替你更衣可好？”
这一句唐昭是凑在明达耳畔说的，暧昧异常。
明达一时不察，倒是被唐昭抢了先，她倒也不急，大大方方张开双臂：“好啊。”
唐昭轻轻笑了下，或许没什么别的意味，但明达总觉得这一声轻笑被夜色衬托得格外撩人。连带着之后唐昭替她更衣，她都觉得对方的动作太慢，好似有意撩拨一般。最后实在没忍住，转过身拉扯起唐昭的衣衫，倒是先将对方剥了个干净。
夜色下，略显昏黄的灯光洒落在两人身上。
平日里衣冠楚楚，瞒骗了世人的驸马，此时坦诚相待，也终于露出了一副曼妙的女儿身姿……明达目光定定的落在唐昭身上，没有外人在，唐昭倒是比平日更放得开，也不觉羞恼。
明达身上还穿着最后一件里衣，唐昭正要伸手替她褪下，结果却被她一手按在了肩头。唐昭不明所以的抬眸，明达手上却同时发力，于是这回换了唐昭一时大意，竟就这般被公主殿下一把推进了身后的温泉池中。
“噗通”一声，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唐昭是会水的，虽然她的身份不太方便，可也正因为她的身份不方便，才更要学会各种保命的手段。只不过她没想到有这一遭，落水之后还是扑腾了两下，这才从温泉里冒了头。
乌黑的长发入水后彻底散了，湿漉漉贴在脸颊上，更衬出几分女子柔态。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哀怨的看向明达：“殿下这是做什么？”
明达一手拎起酒壶，矮身坐在了温泉池的边沿，只将一双雪白的小腿浸入了池水。听到唐昭发问，她另一手托腮，笑吟吟望着唐昭：“自然是报复你了。”
唐昭一懵，凑上前几步：“我得罪殿下了吗？”
明达抬脚正抵在唐昭肩头，阻了她前进，但脚下柔软滑腻的触感几乎让她心猿意马。明达的眸光微暗，开口时的话却是风马牛不相及：“阿昭今日还未送我礼物。”
唐昭闻言没接话，知道这并不是明达报复的理由，于是等她下文。
明达果然接着说道：“可阿昭今日邀我来泡温泉，我便当你将自己送与我做礼物了。”
唐昭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她勾起唇角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手却抚上了明达踩着自己的小腿。明达呼吸微滞了下，还没等她有更多反应，就被唐昭拉着小腿一下拖进了温泉池里。唐昭柔软的身躯紧跟着压制过来，浅笑说道：“殿下猜错了，我可不是礼物。”
是不是礼物都不重要了，因为明达也没有机会再开口——柔软的唇舌堵住了她的嘴，露天的温泉水微烫，却比不过彼此灼热的体温。
有暧昧的声响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所幸侍女仆从都被赶得很远，并没有人听见。
许久之后，明达气息不稳的趴在了温泉池边，过了会儿又被唐昭揽着腰身抱进了怀中。她捏起拳无力的在唐昭肩上捶了一下，不满道：“你怎么不按套路来？！”
唐昭失笑，反问她：“还未请教，殿下的套路是什么？”
明达便指着温泉池中沉底的酒壶说道：“喝喝酒，吹吹风，谈谈情，再看看星星月亮，最后让我把你吃了，这才是今晚该有的顺序。”
所谓的套路和顺序，自然是玩笑，可唐昭听了还是没忍住将脸埋在明达肩窝笑了起来。明达唇角动了动，也没忍住，被传染似得跟着笑了起来，边笑边推她脑袋：“尽欺负我。”
唐昭眼中还盈着笑，喊冤道：“我哪欺负你了？”
明达于是冲她伸出手掌摊开，理直气壮道：“你既说自己不是礼物，那礼物呢？”
唐昭眼中笑意愈浓，随后抬手指向夜空：“那是我为殿下备的贺礼，殿下看看可还喜欢？”
明达见她指向夜空，轻哼一声：“我可不是小姑娘，你可别拿星星唬我。”
话是这般说，可她还是扭头顺着唐昭所指看去，却见夜空中星星点点的灯光正飘摇直上——那不是漫天繁星，却比夜色中的繁星更为醒目，正是一盏盏放飞的孔明灯。
成片的灯火飘摇而起，渐渐飞上夜空，仿佛一片星辰升空，俨然一片美景。
明达也是女儿家，自然也爱一些小浪漫，见到这副场景，唇角自然而然便扬了起来。她漆黑的眸中倒映着远处灯火，浮现出点点惊喜，都被唐昭尽收眼底。
唐昭揽着明达的纤腰，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殿下可还喜欢？”
明达自然是喜欢的，喜欢这片灯火，更喜欢唐昭的用心。只是她隔太远看不见的是，那每只升空的灯盏上，都写着唐昭的深情与祝福。

第166章 番外四
生辰过后，明达和唐昭又在温泉别院里小住了几天，直到感觉再也拖不下去了，这才决定回城。同时两人也达成了共识，准备趁着丞相告老的东风，直接还政了。
明达对于权力倒不留恋。从她十五岁及笄开始，到如今年满三十，整整十五年刚好一半的人生，都被朝堂和政务占据了。如果没有唐昭的出现，她孑然一身为了家国社稷付出一生也无不可，但如今她的人生有了另一半，便不想再将大好年华尽付于此。
回城的路上，两人还猜测过，在这丞相告老的敏感时候，明达消失多日会不会给朝局带来什么微妙的变化？
然而并没有，无论朝堂还是公主府，都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
“虽说我让人透露了想要还政的事，可这是不是……也太立竿见影了些？”明达问过家令，确定这几日并没有人来访，更没有人催促她上朝之后，整个人都有点懵。
唐昭也觉得有些意外，不过想了想还是安慰她道：“这也算好事吧，至少他们接受得快，殿下想要脱身也更容易些。”
话是没错，明达也确实是准备还政了，可面对如今这局面，她私心里除了放松之外，也不免有一点点失落与惆怅——任谁为了江山社稷尽心竭力十余载，回过头说一句要还政退隐，立刻就被人遗忘了，都会觉得失落与不甘的。
明达面对这样的现实，情绪也不太高。她撇撇嘴，冲着唐昭抬起了双臂，后者立刻会意，上前两步抱了抱她，又温声安抚几句，才面前驱散了公主殿下心中的失落。
不过往好处想想，朝堂离得开她几日，就能离得开她更久。
怀着这样的心情，明达收拾收拾复杂的情绪，第二天便又入宫去了。
这日恰好没有朝会，明达入宫后还是照例去了宣政殿后殿。曾经时常在此办公的丞相早已不在，但她不出所料的找到了被埋在奏折公文堆里的少帝。
没有丞相辅政，连姑母也开始退避，独自承担朝堂政务的少帝显然不太好过。忙成了陀螺不说，几日不见，少年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几分，让人见了不禁担心起他的身体状况。
“姑母。”几年过去，少帝私下对明达的称呼不知不觉还是变了。
明达原本是想与少帝直言还政之事的，可看着少帝那满脸的疲惫以及眼下的青黑，话到嘴边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于是等开口时，话锋就是一转：“我这几日不在，阿臻可是辛苦了？”
少帝眨眨眼，目光不知为何往下瞟了瞟，落在了明达的小腹上。不过他这动作倒也迅速，很快又移回到了明达的脸上，而后摇摇头说道：“不辛苦。姑母为国事操劳多年，如今也是难得有闲暇休息几日，朕理应担负起这些的。”
明达并没有留意到少帝目光飘忽那一下，她听少帝这般说，这觉得几分欣慰：“阿臻果然是长大了，足以交托重任……”
少帝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因此不等她说完便打断道：“姑母近来身体不便，自回府去休养便是。朕还年少，丞相也告老还乡去了，将来少不得姑母指点。”
明达听到这话一怔：“身体不便？”
少帝理所当然点点头，目光忍不住又往明达小腹上瞟了一眼。这一回明达发现了，她也低头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去，衣衫干净并无不妥，因此只觉得一头雾水。
明达既然不明所以，索性也就直接问了：“阿臻在看什么，可是有哪里不妥？”
少帝移开目光，又轻咳了一声，别别扭扭说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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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达从皇宫回来时，还没到晌午，前后也不过用了一二时辰。她显然只是进宫走了个过场，然后就又风风火火回来了。
唐昭都没想到她回来这么快，看着明达走路带风的样子，怔了怔：“殿下怎么回来得这般快？”
明达走到唐昭对面坐下，抬眸看着她，一言不发的样子有些奇怪。
饶是唐昭与明达心意相通，这时四目相对，她也是不明所以，于是又问了句：“怎么了？”
明达眉头皱了皱，露出个怪异的表情。她还是没回话，却突然伸手拉过了唐昭的手，按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轻声问：“如何？”
唐昭更迷茫了，迟疑道：“挺，挺好啊，殿下身材一如既往。”说完顿了顿，又想到什么才问道：“可是殿下有何不适？”说完在心里算算日子，也没到月事时间，应该不是因此难受。那难道是殿下今日吃坏了肚子，这才提前回来的？
正当唐昭百思不得其解时，明达忽然开口扔下个惊雷：“我有孕了。”
唐昭闻言“嗖”的一下缩回手不算，整个人也“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甚至差点儿带翻了身后的座椅。她被惊得脸都白了，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一下子想到了自己重生的那一日，骤然得知明达给自己生了个“遗腹子”时的心情。
当然，时过境迁，唐昭对于明达的信任不是当日可比，可她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看：“殿下，何必吓我？这种玩笑不可乱开！”
明达闻言身子一松，靠在了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一言难尽起来：“好了好了，我不吓你了，只是方才在宫中，我也被阿臻这么吓了一通。”她说着一手托腮，斜眼看向唐昭：“阿昭，说起来你都不敢信，就咱们离京这几日，我有孕的消息都传得沸沸扬扬了！”
唐昭听明达这么说，脸色这才逐渐好转，可眉头依然紧皱：“哪里来的流言蜚语？还有你刚从宫中回来，莫不是这些传闻都传到陛下那里去了？”
可不就是传到少帝那里，这才辗转被明达知道的吗？
说来少帝当时的心情也是相当复杂了，七分不信之外偏还有三分揣测——早几年唐昭的身份就已经被少帝知道个七七八八了，少帝知道她是女子，自然不信两个女子能孕育子嗣。可这消息却是从公主党那边传出来的，总归该有几分可信。
少帝因此纠结了好几日，一方面怀疑唐昭的身份，毕竟当初女扮男装的事唐昭和明达也没有直接承认。另一方面他又担心是不是自家姑母背着唐昭做了什么，才会传出有孕的消息？
最后少帝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问了当事人，便将当事人也给问懵了。
此时打开了话头，明达也就将事情原原本本与唐昭说了一遍，末了咬牙切齿道：“堂堂朝廷命官，当初还是我精挑细选举荐的人才，我都不知他们嘴碎到这般程度。而且有的没的什么都敢乱传，也不怕有朝一日祸从口出。”
唐昭听明达将事情说完，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回想一番，也不明白自己与明达到底哪里表现出错，以至于传出这等荒谬的流言？
不过有句老话叫做福祸相依，今日之事亦然。
唐昭前脚刚被明达唬了一跳，后脚听完前因后果以及传播的流言，脑子里忽然就又生出了几个念头来。她想了想问道：“那殿下可曾与陛下解释清楚了？”
明达理所当然道：“这是自然，不然阿臻还以为我背着你做了什么呢。”
历来公主多风流，今朝不提，前朝可是有不少公主养面首的先例。驸马于她们而言压根不算什么，怀了孩子不是驸马的也无甚稀奇，只要是公主亲生的，便是皇室血脉无疑了——正因为有这样的先例，读了不少史书的少帝也难免脑洞大开，想得太多。
唐昭自然相信明达，便是不信她，也得信两人这些年足够黏糊。只是对于明达的做法，他一时不置可否，重又坐回椅子后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几下：“那之后，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明达原本是想澄清的，因为不管旁人是如何揣测出这结果的，事实上这都是无稽之谈。可唐昭既然这样问了，她自然也要多思量一番，随后很快就明白了唐昭的用意：“阿昭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利用此事？”
唐昭见她反应过来，眼睛便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顺便伸手牵住了明达的手：“之前朝臣们以为殿下有孕，因此不敢打扰殿下，这些□□中也没因此出什么乱子。既然几日可以，说不定几月也可以，甚至长此以往潜移默化……殿下不妨等等看，或许就可以趁此脱身了。”
明达想了想，竟觉得有些道理——她想还政给少帝没错，可事实上还政这件事还真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毕竟她身后站着太多人，也代表着太多的利益。与其骤然抽身，将所有的压力都压在少帝身上，还不如让过程温和些，潜移默化或许更好？
不管结果成或不成，都可一试。
明达眸光闪了闪，当即反手拉住了唐昭的手：“走，阿昭，咱们在出城住几个月。”
两人刚才从城外回来，明达又要出城，显然是不打算给任何人拜见的机会。而唐昭听了也不意外，笑眯眯问她：“殿下此番出城，又是做什么？”
明达眼珠微转，又将唐昭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理直气壮：“养胎！”
唐昭闻言没忍住，到底“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第167章 番外五
明达和唐昭再次出城后就没再回京，在城外别院从初春一直住到了初夏。
初时朝中总有人往别院跑，都是请明达回朝的，明达接见过几人后便直接闭门谢客。至于手下那群人怎么想，是退避，是还政，还是养胎，都随他们去了。
又过些时日，跑来别院的人变作了少帝，姑侄俩关在屋子里又说了一回话，最后少帝也只怏怏的回京去了。偶尔宫中会快马加鞭送些公文过来，明达和唐昭看过之后拟个条陈，再给少帝送回去。之后采不采纳，如何处置，也都随他去了。
几个月下来，不知是看出明达心意，还是少帝成长得足够快，朝中竟也相安无事。于是“冷眼旁观”的明达和唐昭也放了心，真正觉得是时候退出了。
春夏时总是多雨，淅淅沥沥能下一整日。
这时节出门不太合适，少了许多外出游玩的机会，但倚窗听雨也是一种趣味。明达和唐昭便在窗前摆了个棋盘，一边下棋，一边赏雨，敞开的窗户里偶尔有雨丝被风吹得斜飞入内，落在执棋人手上，清清凉凉也不恼人。
纵横交错的棋盘上，黑白子落了大半，可见厮杀已久。
“啪嗒”一声，又一颗白子落定，唐昭收回手时神色淡淡，显然游刃有余。倒是对面的明达，眉头微微皱着，指尖捻着枚黑子举棋不定。
下棋本就是个耗费心力和时间的游戏，唐昭倒也不急，看明达一时半会儿不能落子，转手便在棋盘边的果盘里捻了颗紫葡萄，然后慢条斯理的剥了起来。不一会儿剥好了，她自己也不吃，而是抬手就喂给了对面还捻着棋子冥思苦想的明达。
明达眼也没抬就将葡萄吃了，刚入夏的葡萄还不是特别甜，但汁水却很丰沛，浓郁的葡萄香也十分可口。吃完之后明达终于抬眸看了眼对面的人，眨眨眼：“还要。”
唐昭应了一声好，然后继续给明达剥葡萄，兴致勃勃的继续投喂。
三五颗葡萄吃下去，明达还是没想好下一步落子在哪里，再抬眸时目光幽幽看着唐昭，几分哀怨的模样，似在怪她不曾手下留情。
唐昭抿着唇角扬起的笑意，又往明达口中投喂了一颗剥好的葡萄，这才笑道：“许多年不曾与殿下手谈了，不想殿下棋力依旧啊……”
这许多年是真的许多年，前次两人正经坐在棋盘前较量，还是少时宋庭亲手教明达下棋。之后的这些年两人都经历了太多，即便重逢，也总被各种事务缠身，总没个清闲时候。难得有空两人待在一起黏糊还不够，哪有时间来下棋消磨时间？
正因如此，许多年过去，饶是明达心智成长了不止一心半点儿，可棋艺却还如少时一般寻常。今日难得有空摆出棋盘，自然是要被唐昭这个师父虐的。
明达闻言顿时不满，“哼哼”一声，也懒得再看棋局，索性随手将棋子往旁边的棋篓里一扔，一副“不下了”的样子，唐昭也莫可奈何。
下棋本就是玩乐，唐昭也不是棋痴，对于这下了半局的棋自然也不在意。
明达挥挥手，便有侍立在旁的侍女上前，抬开棋盘去一旁将棋局封存了。只等两人哪日再来了兴致，继续将这未完的棋局下完。
等侍女离开，明达瞥了眼外间细细密密的雨丝，有些无趣：“这几日日日下雨，可真无趣。”
唐昭闻言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天空阴沉沉一片，细密的雨丝飘飘洒洒，落在檐上，落在花间。花草娇嫩，被细雨打得微微颤抖，雨水落下后却被清洗得愈发光彩亮丽。落在檐上的雨丝汇聚成线，一串串滴落檐下，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说实话，这样的雨天并不惹人恼，尤其两人身居高位并不必为生活奔波。
唐昭收回目光时，眉眼间不见烦躁，问道：“殿下这是在屋中待腻了？”
明达身子前倾，趴在窗口上，迎面有细细的雨丝被风吹得扑面：“我不是在屋中待腻了，是在这别院里待腻了。”
从初春住到初夏，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总待在一处确是让人腻烦的。倒不是说两人这几月没出过门，可初时京中总有人来求见，明达未免麻烦索性闭门谢客。等后来明达与少帝商谈过后，宫中又总有少帝拿不定主意的公务送来别院，让两人帮忙参详。
两人这段时间忙倒是不忙，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清闲，但确实总被那时不时送来的公务牵挂着，让她们想要离开游玩也不能放心，活动范围也只好局限在了别院附近。
此刻唐昭一听明达抱怨，顿时明了了她的心思。想了想抬手挥退了房中侍立的侍女，唐昭这才开口问道：“殿下是想出去走走了？”
这个走走，自然就是离开京城走走。
说起正事，明达又坐直了身子：“阿昭不觉得京中送来的公文虽越来越少，但总也不停吗？”
唐昭自然发现了。两人离京快有三月了，宫中送来请明达参详定夺的公文，从一开始每日都有，到后来隔日，再到后来三不五时，至今大约七八日能有一回。从这频率就能看出，少帝的成长是何等的迅速，完全没有辜负两人这几年的教导。
可即便如此，明达也还是不满了，因为少帝的成长虽快，但却总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般。明达也不知道，最近送来别院这些公务，是少帝真的不能决断，还是单纯为了留下她们。
明达本性其实不是个耐心的人，有了这般怀疑之后，便更不耐了。
唐昭自然知道公主殿下的小脾气，一听就明白明达的意思，想了想也点头道：“那殿下想去何处，我都陪你。”
明达听到这样的答复并不意外，托着腮笑弯了眉眼：“就四处走走，可好？”
唐昭便又明白了，公主殿下这是既不满少帝的小心思，又不放心真将他一人抛下。于是离开还是要离开的，离开了正好逼迫少帝彻底成长，可走远也是不能走远的，万一真跑远了就没办法在有问题的时候及时出现，替少帝收拾烂摊子了。
这份心思，可真是当娘的才能有的了。
唐昭还能如何？哪怕明白之后心里略微泛酸，也只能笑着点头：“好，都听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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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昭和明达本是决定了要走，但以明达对少帝的不放心，两人倒还真不敢直接一走了之。因此从这场雨停开始，两人便先在附近游玩起来，偶尔走得远些，一两日都不曾回到别院。宫中送来的公文有的能等，有的却是等不得，等不得的自然是怎么送来又怎么带回去。
这般试探了几回，朝中也未曾出什么差错，明达也就彻底放心下来了。
这日两人外出游玩归来，明达便对唐昭道：“阿臻明明可以自己处理政务了，却还是想将我留下，我是不想再和他拖延下去了，咱们过两日收拾收拾行装，便走远些吧。”
唐昭自然没什么意见，事实上放开避无可避的政务之后，她对明达的独占欲也并不小。虽说明白少帝之于明达只是晚辈，可每每看见明达为他操心，心里总还是要偷偷酸一酸的。现在明达终于决定放手，她自然乐得同意。
压下心底的那一点点窃喜，唐昭问明达道：“那殿下可想好去哪儿了？”
明达便想了想，说道：“听闻京城往南百里，有一处山谷名曰华清谷，谷中四季长春，有百花争妍，咱们或许可以去看看？”
百里的距离，实在不算远，赶路游玩三两日也就到了。不过唐昭也没觉得意外，点点头同意了，正想着华清谷方向还有哪里好玩的，结果前行的马车忽然一把勒停。马车里的两人毫无准备，唐昭一个不稳直接扑到了明达身上，将人撞得不轻。
顾不上软玉温香，唐昭连忙起身，紧张的扶起明达问道：“殿下可有受伤？”
明达被撞得胸口疼，又不好意思去揉，深吸口气答道：“无碍。”说完又提声去问外间赶车的车夫，带着点恼怒：“何事突然停车？！”
车夫赶忙请罪，又解释道：“殿下，是有野猫突然蹿出来。”
公主殿下的车驾虽不是横冲直撞，可也没有因为野猫这种东西被阻过，因此明达本能的皱着眉，有些不悦。唐昭见明达似乎无碍，倒是好奇的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结果刚掀开车帘就听见外间有小兽受伤发出哀嚎，奶声奶气又哀哀的叫唤，听得人直觉心软。
明达也听到了，脸上的恼怒淡了些，迟疑道：“这是，撞上了？”
女子大抵都比较容易心软，尤其是对于幼崽，因此车上两人听到像是小兽哀嚎，便都有些迟疑。最后唐昭还是决定下车去看看，明达趁她没注意，偷偷揉了揉被撞疼的胸口，随后也跟着走了下去。
唐昭先一步跳下马车，听见动静又转身扶着明达下了车，随后两人才走去车前查看。
拉扯的高大骏马扬了扬蹄子，踩在地上“踏踏”作响，而就在马儿跟前不远，确实正倒卧着一只橘色皮毛的小兽。两人先入为主便以为那是一只橘猫，只不过看那体型，怎么样也不像是一只幼崽了，近两尺长的体型怎么说都该是一只成年大猫了。
橘猫大多比较胖，两人因此也没觉得这小兽长得壮，更何况小兽皮毛上殷红的血色更是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两人刚上前几步，就听先一步前来查看的侍卫急急说道：“殿下请留步！”
明达皱着眉，又问：“怎么了？”
这回没等侍卫回答，一直盯着小兽瞧的唐昭已经先一步说道：“这好像不是野猫。”
不是野猫是什么？
明达刚想问，就听唐昭又道：“猫耳朵是尖的，这小兽的耳朵是圆的。”多余的就不用说了，长得这么像猫，又是圆耳朵，再看这一身虎斑似得皮毛，小兽的真实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是一只虎崽！
明达不是惧怕野兽的人，可乍然见到一只虎崽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倒不去看前面受伤的虎崽，而是四下张望起来。
唐昭和侍卫的反应也差不多，都警惕的四处张望——这么小的虎崽，显然还没能离开母亲，那既然有虎崽在这里，想必母老虎离得也不远。他们已经来不及去想怎么会有虎崽贸贸然跑到大路上来，只担心下一刻便有猛兽扑出，为受伤的幼崽复仇。
等了几息，除了虎崽受伤还在哀嚎之外，倒是没有旁的动静。唐昭便护着明达一边后退一边说道：“殿下还是先上马车去，咱们尽快离开为好。”
野兽的鼻子都灵得很，若是沾染上虎崽的血，怕是真就要等着母老虎报复了。
今日明达与唐昭只是出来游玩，活动范围也只是在京郊，因此轻车简从也没带几个侍卫。这时明达也不敢托大，被唐昭护着就折返回了马车上。只是她一脚刚踩上车辕，忽然便听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于是停住步子下意识扭头看去。
一行人怕的是猛虎，而不是人，闻声纷纷扭头。就见路旁野地一群少年背弓策马，疾驰而来，身后还跟着几条猎犬，偶尔“汪汪”吠上几声，显然是出来行猎的。
这时唐昭等人哪里还不明白，这忽然出现在路上的虎崽八成就是被这些人追跑过来的，至于让他们提心吊胆的母老虎，八成已经成了这些人的猎物。
仿佛为了印证唐昭等人的猜测，受伤倒在地上的虎崽忽然挣扎了起来，哀哀叫得可怜极了。
然而觉得虎崽可怜的大概也只有唐昭这些路人，狩猎的少年们追逐来此，并不为所动。为首一个少年骑术不错，车马赶到近前后连马也未下，俯身一捞就拎着皮毛将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虎崽给提溜了起来，随后见它皮毛染血，还嫌弃的皱了皱眉：“怎么伤成这样，皮毛别坏了。”
旁边的同伴便起哄道：“别了沈三，你都猎了只大虎了，还在乎这虎崽一点皮毛？实在不行就带回去养养，这么点小东西，等养好了在剥皮也不迟。”
少年闻言回道：“那老虎毛太硬，这小崽子毛软，正好给我妹妹做双手套。”
同伴便又道：“这你就不懂了。小姑娘才不爱老虎皮，她们都更喜欢狐狸皮，白狐或者火狐，最好一根杂毛都没有那种，才叫姑娘们喜欢呢。”
“就是，就是。”附和声一片。
这些少年人大抵身份不低，眼见着路边停着马车站着侍卫，他们也没有多看一眼。自顾自吵吵闹闹说了一阵，便要走，倒也没有提虎崽被马车撞了的事。
然而这时明达倒是出口叫住了这些人：“等等。”
被叫做沈三的少年闻声勒停了马，回头看了明达一眼：“这位夫人是有何事？”
明达却看向沈三手里拎着的虎崽，这会儿小兽依旧哀哀叫个不停，脸正朝着明达，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她，眼中要哭似得染着一层水光，粗壮的小爪子还时不时的往明达的方向扒拉一下——乍一看，这模样就跟在向明达求救一般，可怜极了。
沈三顺着明达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手里的虎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明达说道：“我拿白狐皮换你这虎崽如何？”
听到这话，沈三就摇头道：“我家不缺白狐皮，只是这虎崽是我亲手猎的……”
明达闻言就知他不想割爱了，正想着该如何再开口，结果沈三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同伴暗自用长弓戳了戳腰。基于对同伴的信任，他话一顿没再说下去，不动声色扭头瞧了一眼。
同伴见状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当即顺着对方目光一扫，正见着马车上一处不甚明显的徽记，当下瞳孔便是一缩——京中的官宦子弟，不管是成才的还是纨绔，要生存首先就得有眼色。认识各家徽记，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的最基本的基础功。
而显然，眼前这人他们惹不起，不仅是他们惹不起，把他们全家全族捆起来也惹不起！
猜到明达身份的沈三等人心中都是一阵后怕，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大长公主的车驾之所以会停在这里，明显就是因为撞到了这只虎崽被阻。而且他们之前大咧咧的来，大咧咧的走，甚至就连向对方赔罪一声都不曾！
这事往小了说，不过区区一只虎崽，也并不会给大长公主带来什么伤害。可往大了说就是他们狩猎不慎，致使野兽惊扰了大长公主车驾。
沈三的后背当即染上了一层薄汗，他收回目光后脑子一转，立刻顺着之前的话改口：“我家不缺皮毛，这虎崽也还小，夫人若是看得上，只管拿去便是。”
明达和唐昭都不缺眼力，自然将这群少年的眉眼官司和态度变化都看在了眼里。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又好笑，但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如此，便多谢了。”
沈三等人连忙道“不敢”，随后乖乖巧巧的将手中的虎崽递了过来。
明达想要伸手去接，被唐昭阻止了，到底也是野兽，她自己接了过来，随后递给了侍卫。
沈三等人见明达没有生气的样子，又接了“赔礼”，总算都松了口气，小心翼翼道过歉后提出了告辞。
明达也没有阻拦，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临走前，沈三又纠结着回头，提醒了一句：“猛兽伤人，哪怕还小也是野性难驯，夫人还请当心。”至于放生的话他没提，毕竟一只虎崽在野外活不活得下去他并不在意，而如果送出去的虎崽伤了大长公主，说不好他又要吃挂落。
明达也明白，点点头道：“我知，你们去吧。”
沈三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打马去了，很快马蹄声和犬吠声便都去得远了。
一群人来也匆匆，去也尝尝，最后只留下一只受伤的虎崽。
唐昭也看出明达之前是听这些少年动不动就剥皮，又看虎崽可怜，才动了恻隐之心。这时候人都走了，她看了眼被侍卫小心抱住的虎崽，又问明达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这虎崽？”
明达想说放生的，可就老虎而言，这只虎崽确实小了些，还失了母亲受了伤，放到野外也活不过几天，之前又何必从少年手里讨回来？于是她话到嘴边顿了顿，最后说道：“它被咱们的马车撞伤了，就先养着吧，等伤养好了再说。”
唐昭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就要扶明达重新上马车。
明达却看着侍卫手里的虎崽有些眼馋，最后没忍住走过去撸了一把。避开毛发上沾染的血迹，虎崽的毛软软的，手感竟是意外的好，也难怪那少年想用这崽子的毛给妹妹做手套了。
公主殿下的眼睛几不可察的亮了亮，侍卫却有些担心虎崽伤人，于是抓着虎崽爪子的手更用力了几分。虎崽被抓得“嗷嗷”叫了两声，但事实上并没有要伤人的意思，甚至趁着明达伸手过来撸毛的时候，小脑袋还蹭过来在明达掌心蹭了下，似乎很有灵性的明白是对方救了它的小命。
明达被这撒娇似的一蹭蹭得更加心痒了，几乎想让侍卫把虎崽给她，带回车上继续撸毛。最后还是被唐昭握着手腕阻止了：“殿下，咱们先回去吧，也不知这虎崽伤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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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之前，在明达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养过一只兔子。
彼时明达年纪尚小，又是公主的缘故，秋猎冬狩这些活动皇帝都不会带着她。然而这些活动每年都有，而且一去就是小半月，明达舍不得皇兄，也舍不得宋庭，就冲二人撒娇想要跟去。
可惜小公主最后到底没能如愿，撒娇的结果是皇兄给她带回来一堆皮毛，够她做好几年的皮裘。宋庭没给她送皮毛，倒是给她带回只巴掌大的小兔子，赢得了小公主的欢欣雀跃。随后那只兔子就被小公主养起来了，日常抱在怀里撸毛。
只可惜那只兔子最后也没能长大，因为兔子胆子小，某天突然就被吓死的。至于到底是怎么被吓死的，时间过得太久，唐昭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小公主那回伤心了许久。
想想曾经被明达抱在怀里撸的兔崽子，再看看眼前这只同样被撸的虎崽子，唐昭心情复杂。
明达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只不过少时养兔子死了伤心，后来长大了忙忙碌碌也没空再养这些小东西。一只等到如今又遇见这只虎崽，忽然又被激起了少女心。
虎崽已经被带回别院三天，当初别院里常驻的大夫被叫来给虎崽疗伤时，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大夫拧不过公主，最后老大夫也只能揪着胡子给这虎崽诊治了一番。好在虎崽受伤不重，只一些皮肉伤，用了些伤药便被包扎了起来。
野兽似乎大多皮实，虎崽虽小，但恢复起来却是相当的快。只好吃好喝的养了几日时间，便又活蹦乱跳起来，甚至是过于活泼了。
明达一手拍开毛茸茸的小虎爪，教训道：“别乱扯，给你敷着药呢。”
虎崽听不懂人话，也并不喜欢身上被包扎的感觉，总也忍不住想要将身上的束缚扯下。但它又似乎格外听明达的话，被明达一巴掌拍开爪子后不仅没发脾气，还心虚似得缩了缩脑袋。然后见明达没生气，又把小脑袋凑到她手上蹭了蹭，一副撒娇卖乖的模样。
唐昭在一旁看得有点酸，开口时也是酸溜溜的：“明达，这虎崽毕竟是野兽，野性难驯，平日里还是别这般亲近才好。”
“没关系，小东西不敢伤人。”明达敷衍的回了一句，手在虎崽下巴上挠了起来，显然不怕。而撸猫一样撸虎崽，也一样能把这大猫幼崽撸得“呼噜噜”哼唧，一脸享受。
唐昭见明达眼也没抬，更酸了，抬手托起明达的下巴问她：“那殿下可还记得，咱们之前说要去华清谷的事？”
明达撸毛的手顿了顿，又瞥了眼被撸得翻肚皮的虎崽，很是舍不得：“那等小东西伤好了，咱们可以带它一起去。”说完一把捞起虎崽，举起它一只爪子冲唐昭挥了挥：“阿昭你看，这小东西多可爱，咱们带着它路上肯定不寂寞。”
唐昭闻言略哽了哽，随即幽幽道：“殿下与我出行，是觉得寂寞吗？”
话说到这里，明达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感觉源源不断的酸味儿正从唐昭身上弥漫开来。她忍不住觉得好笑，眉眼都弯了下，凑上前就在唐昭脸颊上亲了亲：“阿昭胡说什么，有你在我哪里会觉得寂寞？”
唐昭被哄了，心情也好转许多，结果垂眸就看见那只明明该野性难驯的虎崽又蹭了过来与她争宠。于是抬手便将这小崽子抱起来，扔地上放生了：“那咱们两人去就够了。”
明达看她严防死守不许虎崽靠近，争宠争得明目张胆，终于没忍住笑倒在她怀中。

第168章 番外六
自从家中有了那只虎崽，唐昭感觉自己在明达心中的地位似乎都下降了不少。
受伤的虎崽带回家，明达先是请了大夫来为它诊治，之后又日日盯着给它换药。没养过老虎，明达为它吃什么又犯了一回愁。生肉她是断断不肯喂的，而且虎崽也还小，都不知道断奶了没有，于是便又盯着厨房做出各种吃食来喂虎崽。
这些也就罢了，唐昭只当明达闲下来无事，养个玩物打发时间。直到某日晚间即将入睡，唐昭眼睁睁看着那只虎崽跟着明达进了卧房，并且相当不自觉的要跟着往床上跳……
唐昭眼疾手快的一把将那虎崽踹了回去。
虎崽还小，许是失去母亲后头一个在明达身上感受到了善意，这些天便格外粘着她——或许这也是野兽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它本能觉得跟着明达才能活下去，于是便小心的收敛起尖牙厉爪，露出自己最软萌无害的一面，希望以如此弱小的模样换取生存。
总之不管怎么说，虎崽这些天并未露出凶性，反而看上去颇为软萌可爱。比如这会儿它冷不丁被唐昭踹下床还有点懵，摇头晃脑一副弄不清状况的模样。
等过了会儿，不记打的虎崽再次试图跳上床，而冷酷无情的唐昭也准备再次将这小家伙踹下去。结果这次虎崽似乎已经长了教训，见状小爪子一扑，直接抱住了唐昭的小腿，冲她“嗷呜”“嗷呜”叫着。不仅得意，还挺兴奋，一看就是玩得正高兴。
费了些力气，唐昭才把虎崽再一次踹下了床，后者在床下摔了个四仰八叉。不过好在即便是幼崽，老虎的幼崽也是皮糙肉厚，根本没把这点摔打当回事，一个翻身就又跳了起来。
不得已，唐昭只好与这虎崽纠缠起来，让一旁看戏的明达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
唐昭最终眼疾手快的一把捏住了虎崽的后脖颈，然后与所有的猫科动物一样，之前还活蹦乱跳的虎崽一下子便老实了下来。她将这十几斤重的小崽子提溜起来，终于一脸无奈的对明达道：“这小东西都要上床了，殿下也不管管。”
明达眼眸弯弯，眸中还含着笑意，闻言偏又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叹道：“它又听不懂人话，你让我如何管？”
唐昭只好撇撇嘴，直接用最直接明了的方法示范了该如何管——她直接拎着虎崽后脖颈的皮毛，将它拎出了房门，然后放手往外一扔，再把房门一关，世界顿时安静……安静不了，房门外随即就响起了爪子挠门的声音，伴随着虎崽“嗷嗷”的哀嚎。
明达听它叫得可怜，有些心软，横了唐昭一眼：“小虎还这么小，你就这样把它扔出去了，万一它跑丢了或者晚上在外面着凉了……”
说话间她也走到了房门处，显然是想要开门放可怜兮兮的虎崽进屋。结果手没碰到房门，话也还未说完，就被唐昭一下打断了。
唐昭很干脆的一把揽住了明达纤细的腰肢，然后不由分说将人抱回了房中：“好了，你就别瞎操心了，别院里又不是没人，怎么会让它跑丢。更何况小东西小归小，到底也是老虎，那一身毛又不是用来看的，你担心它还不如担心自己。”
明达懵了一下，抬头去看唐昭：“我担心自己什么？”
唐昭没回答，用一夜的时间，身体力行让她明白了自己该担心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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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明达醒得便有些晚，醒来时腰酸背痛，看向唐昭的目光中都带上了两分嗔怪。
唐昭倒是神清气爽，一改这几日浑身泛酸的模样，一面给明达捏着腰一面说道：“早几日咱们便说好要去华清谷走一趟的，现在算算日子，宫中大概又该往别院送公文了。殿下是打算继续在这别院里耗着，还是继续之前的打算？”
明达只是迟疑了一下，就感觉腰上那只手又不老实起来，吓得她赶忙转身一巴掌拍了过去：“别闹，不是在说正事吗？”
两人独处，唐昭如今脸皮也厚了起来，闻言面不改色道：“我没闹。”
明达白她一眼，也没多纠缠，便道：“那你吩咐人收拾收拾行李，咱们过两日就出发。”
唐昭听了似乎有些失望：“还要过两日吗？”
明达闻言差点没忍住跳起来，最后碍于腰酸腿软的现状又躺了回去，旋即冲着唐昭咬牙切齿：“过两日怎么了，也不看看是因为谁折腾的。”说完又一抬下巴示意：“还不给我继续捏！”
唐昭乖乖听话的继续替明达捏腰，只是唇角微微抿着，似乎带着些愉悦的弧度。
等两人收拾完踏出房门，已经快晌午了，明达一脚踏出房门险些踩到守在门外的那团幼崽……或者说更大的可能是她被守在门外的虎崽绊上一跤。
万幸虎崽长得并不娇小，明达及时发现收回了步子：“小虎怎么守在这里？”
唐昭轻飘飘瞥了一眼，本能不喜欢这与自己争宠的小东西，便嘟哝了句：“这老虎崽子怎么跟狗似得，还会守门了？！”嘀咕完就瞧见明达回头看了过来，于是话锋一转就道：“我就说殿下昨晚担忧是多余的，你看它不是没跑丢吗？”
明达闻言顿时有些没好气，另一边虎崽意识到守着的门终于开了之后，更是委屈又可怜的凑了过来。看得明达心一软，就要弯腰去抱。
然而刚一弯腰，明达的动作便滞了滞，紧接着一旁的唐昭也眼疾手快的将虎崽再次拎着后脖颈提溜了起来：“殿下省省力气，我来吧，正好也让人给小东西准备些吃的。”
虎崽被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整只虎都僵硬了几分，懵懵的完全不知道反抗。
明达哪能看不出唐昭那点小心思，又是无语又是好笑，不过也任由唐昭提前将虎崽送走了。只不过等到用了这顿不知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食，扭过头虎崽还是再次回到了她身边——她懒懒散散往软榻上一靠，照旧抱着这大猫幼崽撸毛。
唐昭目光落在被撸得舒服眯眼的虎崽身上，身上又有酸气开始往外冒了。
明达见了，心情又舒畅起来，尤其对上唐昭幽怨泛酸的目光后，更是理所当然的说道：“阿昭不是说要去华清谷吗，如今正好提前收拾行李。你若无事就去看着些，这次出行比之前走得都远，万一路上或者到了华清谷缺了什么，就不好了。”
这话显然就是借口，毕竟公主殿下身边从来不缺伺候的人。至于收拾行李这种事，自然有更贴心细致的侍女处置，哪里用得着唐昭亲力亲为？
然而明达发了话，唐昭也不好不听，至少去看上一眼总还是要的。
只不过临走之前，她顺手又把那只赖在她媳妇怀里的虎崽拎走了，边出门边对着懵逼的虎崽嘀咕：“说来这小东西带回来都没洗过，也不知道毛干不干净。明达这般爱干净的人，万一这毛不干净怎么是好？听说猫都不爱洗澡，不如把毛剃了，重新长过……”
虎崽自然是听不懂这话，僵着四肢被提溜走了。然而房中的明达却是听到了这番话，此时已不自觉开始想象，小老虎秃了会是什么模样？

第169章 番外七
虎崽最后当然还是没有被剃毛，只是让人带下去仔细清理了一回。不过之前说要去华清谷的行程，拖了这许久，终于也到了成行的时候。
公主殿下出行，行李和护卫自然都不少，出行当日浩浩荡荡足有几十人随行。
看着这阵仗，唐昭和明达都习以为常，也不觉有什么——华清谷距离京城足有百里，路上要走两三日，游玩的话或许走得更慢。这行程已不算短，路上自然还是需要人护卫的，更何况走得浩浩荡荡，也正好让京中观望的各派势力看个清楚明白。
唐昭将明达扶上了马车，又扭头对别院的管事交代：“此行归期未定，若京中再有人来，无论是为着何事都不要理会。只等我与殿下回来，再做决定。”
管事老老实实应承下来，唐昭也没别的再要交代，于是也转身上车。
只是唐昭一脚刚踏上车凳，另一只脚却忽然被什么抱住了，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抱住了她的腿。唐昭心中一哂，一点都不理会抱腿的虎崽，脚一抬生生挣脱开来上了马车。
明达与唐昭出行，哪怕只是为了游玩，带上一只刚断奶的虎崽也是麻烦。是以明达虽然舍不得刚到手的毛茸茸提了一句，最后在唐昭的反对下，也没有坚持要将这小东西带上。今早出门时，为了摆脱这粘人的小东西，明达还特地将它关在了屋子里，只不知怎的又让它跑了出来。
对这跟她争宠的小东西，唐昭一点好感也没有，直接视若无睹。
然而嗅到明达气息的虎崽却不肯放弃，见唐昭不理会它，便又绕着马车“嗷呜”“嗷呜”叫了起来。叫声凄厉又委屈，仿佛是被抛弃的小可怜……虽然这么说也没错就是了。
明达在马车里听到了虎崽的叫声，刚掀开车帘就被虎崽看到了，于是后者上蹿下跳叫得更欢了。小小的身体几次上跃，似是想要直接跳进来。可惜老虎并没有猫的敏捷，也不能一跃就跳上车窗，几次尝试失败后，叫声不由得更可怜了几分。
这虎崽到明达身边拢共也没多少时日，但却意外的粘人。
明达见了也不由得心软，对着唐昭再次提议道：“阿昭，出行路上多有无趣，不如还是将小虎带上吧。左右跟着的人多，多照顾个小东西也不算费事。”
这是费事的问题吗？不，这是争宠的问题！
唐昭一脸的不为所动，义正言辞道：“还是别了，咱们去华清谷路上也行不了几日，再说边走边玩哪里会无趣？带上这小东西就是累赘，到时候去玩还得处处顾虑它，得不偿失。更何况这小东西还这么小，舟车劳顿的，不如让它留在家里还能长得好些。”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明达听着车厢外虎崽可怜兮兮的叫声，到底还是心软了。她也不分辨什么，只伸手扯出唐昭的衣袖一扯一扯的，撒娇的意味不言自明。
从小到大，明达只要撒娇，唐昭少有能招架得住的。
公主殿下故技重施，唐昭心中自然明白，于是告诫自己这回一定要狠下心来。然而衣袖被扯了一下，又被扯了一下，不见成效后，明达又凑上前抱住她的手臂轻轻摇晃……
终于，唐昭还是在媳妇的撒娇攻势下妥协了：“算了，你要带就带上吧。”
明达顿时高兴起来，推开车门便对外间待命的车夫吩咐道：“把小虎抱上来。”
这些日子已经见过这小东西的无害，护卫倒是并不担心虎崽会伤了公主。车夫因此也没犹豫，赶忙答应一声，然后三两步跑到车窗旁，将还尝试着上蹿下跳的虎崽抱上了马车。
虎崽四脚刚落地，便嗅到了明达的气息，颠颠儿跑进了马车里，又凑到明达身旁去了。
明达先是觑了唐昭一眼，见她虽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却也没说什么。于是高兴的把虎崽抱了起来，撸了把软软的虎毛，随后扬声吩咐道：“启程吧。”
车夫得了命令，立刻扬声吩咐下去，旋即跳上马车扬鞭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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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虎崽走了没多久，唐昭就后悔了，理由自然是明达再次沉迷撸猫。
半路上，唐昭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不过就是只虎崽而已，殿下怎就如此喜欢？这小东西成日里跑东跑西，身上也不干净，毛也没上好的狐裘柔软好摸。”
明达闻言摇头：“这不一样，死物哪有活物好玩？如今小虎这般乖巧，等它长大了若还是这般模样，带着只威风凛凛的大虎在身边，那多有意思。再说皮毛的话，小虎的毛绒绒软软的，我摸着手感就挺好，也不比什么狐裘差，不然你试试？”
唐昭从心底里嫌弃虎崽，除了拎后脖颈外并不与它接触。此刻听了明达的话，她自然也没什么兴趣，不过转念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点点头：“那我试试。”
说着话，唐昭毫不客气就将虎崽从明达怀里拎走了，顺手装模作样撸了两把毛。
“诶……”明达想说什么，等唐昭看过来，又莫名将话咽了回去。
唐昭于是满意的收回目光，假装专心致志的开始撸毛。只不过她本就对虎崽无感，虎崽与她也不亲近，一人一虎相处起来实在称不上融洽。
虎崽被迫趴在唐昭腿上，四只爪子都在划拉，想要逃离的意图不言自明。可惜后脖颈上始终有只手，一旦它闹得厉害了，立刻就会被捏住命运的后脖颈，旋即整个虎躯就是一僵，再想闹腾也闹腾不起来了。只是乖乖趴着，屈服于不好好撸毛的恶势力。
小老虎委屈极了，用可怜巴巴的目光看向明达，无声求救起来。
明达被看得欲言又止，有心将虎崽讨要回来。然而不等她说什么，就见唐昭突然想到什么似得，抽空拉开了马车车厢的一处暗格。
暗格里照例摆着茶水点心之类的东西，都是供给主人路上消磨时间顺便垫肚子的，翻翻找找还从一堆点心里找出了一碟肉干。
这肉干都是公主府的大厨做的，公主府的大厨又是宫中御厨出身，厨艺自是精湛非常。小小的一碟肉干被切成了指头大小，烹饪风干后不仅能放许久，而且香气扑鼻引人垂涎。
明达不太爱吃肉，所以这马车上仅有的一碟肉干都是为驸马准备的。而唐昭翻出这碟肉干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自己吃。只见她捻起一条肉干，放到了悄咪咪挣扎的虎崽面前，就见前一刻还满脸委屈，挣扎着想要逃离的虎崽动作忽的一顿，紧接着小鼻头嗅了嗅，所有的注意力就都被肉干吸引去了。
唐昭也没有多逗虎崽，拿着肉干在它面前晃悠了两下，就送到了它嘴边。后者自然不知客气为何物，“啊呜”一口就咬了上去，再记不起要挣扎逃离了。
这肉干算是零嘴，与其说是用来充饥，不如说是用来磨牙的。因此肉干做得比较硬，而刚刚断奶的小老虎显然还没有长出一口尖锐的獠牙，小奶牙咬在肉干上，虽然留下了一串小牙印，可要将这条肉干吞吃入腹显然还需耗费一段时间。
眼看着虎崽开始跟肉干奋斗，再顾不上去明达面前撒娇争宠，唐昭满意极了。她一面撸着全身放松下来的虎崽的毛，一面抬头看向明达：“明达你看，小东西还挺喜欢这肉干的。”
明达点点头没有多想，伸手过去想顺手撸把毛，结果却被唐昭中途拉住了手……
虎崽都被肉干打发了，再让它分散明达的注意力显然是不可能的，唐昭趁机截人——也无需她多做什么，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明达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她引走了。
啃肉干的虎崽被扔到了一旁，唐昭和明达又坐在了一起，看看风景说说话，与往日一般无二的黏糊。直等到虎崽费力的将那条肉干磨完牙，心满意足的抬起头来，闲适的甩了甩尾巴打算继续去明达面前刷存在感，嘴里却又被唐昭眼疾手快的再次塞了条肉干。
肉都进嘴里了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吃啊！
虎崽没那么聪明，再次被香喷喷的肉干吸引了注意，又抱着肉干啃了起来。而这个过程周而复始，等到那一碟子肉干全部喂完，这一天的行程也差不多结束了。
马车停下的时候，终于啃完最后一点肉干的虎崽抖了抖毛，站起来时小肚子鼓鼓的，眼看着是吃饱了。明达又一次伸手想要抱它，结果再一次被唐昭抢先了，她一把将虎崽拎起来抱在怀里，对明达道：“这小东西有些分量，还是我抱着吧，免得累着你。”
或许是因为这一整日的投喂，虎崽这次在唐昭怀里也安分了不少，不再试图挣扎投向明达怀抱，反而安安分分任由唐昭抱着，还挨挨蹭蹭试图讨好。
明达见此情形，顿时好气又好笑：“这小东西，变心倒是挺快的。”
这话本是明达随口一说，并没怎么放在心上。然而之后的一路上唐昭都备了肉食打发虎崽，以至于等一行人抵达华清谷时，小崽子已经抛弃明达，开始围着唐昭打转了。
被抛弃的公主殿下酸溜溜的，旋即毅然决然牵走了唐昭，丢下那见异思迁的小老虎自己玩去。

第170章 番外八
华清谷位于京城以南百里之外，位置虽然还处于京畿之地，但要赶去路上也需得耗费些时日。更别提唐昭和明达本就是为了游玩出行，一路走得也并不快，三两日的路程用了翻倍的时间来走，等一行人来到华清谷外时，已经是第五日傍晚。
抵达的时间太晚，自然不好立刻游玩，公主府一行人便在山谷外的客栈投宿。
小二哥很有眼力，一见这行人的架势便知道，来者非富即贵。不过京城之外，哪怕再有眼力的小二也不可能猜到明达等人的身份，因此迎上来时虽然热情，却并不过分。
“几位客官，里面请。”小二热情的迎了上来，一面抬手邀请刚踏进大门的客人往里走，一面又问道：“不知客官们是要用膳，还是投宿？”
这事不必明达和唐昭操心，自有随行的仆从上前交涉。只是仆从还没来得及上前，明达和唐昭的脚下便蹿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兽。那一身橘色的虎斑皮毛，小二初时还没在意，只以为是有野猫跑进了店里，等定睛一瞧才发现蹿出来的竟是只活蹦乱跳的小老虎。
小二当即吓了一跳，本能的后退两步：“这这这……”
有侍卫当即上前解释：“小二哥莫怕，这是我家主人养的小宠，乖巧不伤人的。”
话音落下，便听虎崽“嗷呜”“嗷呜”叫了两声，果然奶声奶气不具威胁。事实上小二哥怕的也不是这猫大的小虎崽，他是怕这小虎崽后面会跟上大虎。
好在并没有，虎崽只是被人豢养的，而且确实不伤人。它甚至都没有看旁人一眼，只赖在两个主人脚边撒娇卖乖，全然没有山林之王的凶猛与野性。
小二松了口气，这才继续招呼客人入内：“客官用膳还是住店？”
侍卫退开，有老练的仆从上前接洽，很快点好了菜式又定好了上房。等一切安排妥当，仆从才好奇的问了一句：“今日天色这般晚了，我等入店自是要投宿的。只是听小二哥之前的意思，这般时候来的旅人，难道还有用过膳后便趁夜离开的吗？”
夏日天长，即便看着太阳将要落山了，可距离天色彻底黑下来其实还有段时间的。只是这时候不早不晚，再赶路难免会错过宿头，入山谷游玩更会显得太晚，多少有些奇怪。
公主府的人护卫明达都很警惕，因此仆从看似好奇，其实也是在打探。
小二哥没听出来，随口便答道：“客官们也是来华清谷游玩的吧？这时候还不算晚，是有客人用过膳后就直接进山谷的。谷中没有客栈，但却有一座寺庙叫做华清寺，听说最近寺里来了个佛法高深的大和尚。最近来的旅人许多不是为美景而来，反而是冲着那大和尚去的。”
除了一些笃信佛教的人外，大多数人对鬼神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的。公主府这个仆从显然也是一样，因此没有再多问，只将山谷里还有做华清寺的事记了下来。
之后的一切倒还安稳。用膳、住宿，这小客栈的条件只能算是寻常，但公主殿下出行时自备的东西显然足够，便是膳食也带着自家的厨子准备，因此虽折腾了些倒也没什么不适。
安稳度过一夜，翌日一行人便留下行李，入谷游玩去了。
华清谷一如其名，正是在一处山谷之中，从外入内首先便要爬过一重山隘。不过因着此处风景名声在外，游人如织的缘故，进出山谷的路早就被人马踏得平整，便是马车也能驶得过去。只是等翻过了山隘，入了华清谷，再选择乘车的人便不多了。
昨夜投宿客栈的小二很是热心，今早众人出发前，便与他们说过些游玩的经验。公主府的人也姑且听着，只等到了地方再选择信或不信。
马车踏踏翻过了山隘，众人顿觉视野开阔，眼前的景色也是蓦地一变。
侍卫在外勒停了马儿，车夫也很快勒住了缰绳，倒不是他们被眼前的大好风光迷了眼，而是行在前方的别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堵住了去路。
马车里的人很快察觉到了，唐昭扬声问道：“是到小二说的山隘了吗？”
车夫听问连忙答道：“正是。前面有车停下了，正好挡了路。”
唐昭和明达其实一直掀着车帘看外间风景，只是角度不对，两人也没来得及看见前方豁然开朗的大好景色。不过出门前听了小二一番话，两人心中也有些好奇与向往，正好马车也停下了，便索性打开了车门，准备眺望一番。
车夫很机灵，见机便跳下了马车，将车辕的位置让给了两位主人。
唐昭先出了马车，一眼便看见了前面挡路的马车，以及马车上下来的游人。她扫了一眼也没在意，抬眸再一看，顿时就被远处的景色吸引了心神……
山水缭绕，风光独秀，华清谷确实不负盛名。
明达慢一步走了出来，也被眼前景色吸引了注意，不过只一会儿功夫，她眸光一转瞧见了什么，又笑了起来：“难怪小二说咱们行到此处便会下车。”
唐昭被她一句话唤回了心神，再四下一看，顿时明白了明达的意思——只见远处山谷之中，花草丰茂处有一条小河蜿蜒而过，仿佛一条丝带缠绕大地。而就在那小河不算宽阔的河面之上，却有不少竹筏漂泊其间，载着游客旅人穿梭游玩。
顺着小河的走向再一看，很快便能发现那些竹筏的源头，正在距离山隘不远处。想必马车行到了这里，前来游玩的游客也并不会吝惜那两个钱财，定是要换乘竹筏入谷的。
别说，乘着竹筏漂流入谷，自是别有意趣。
唐昭收回目光便笑道：“殿下可有兴趣乘竹筏入谷？”
明达自然是兴趣盎然，毕竟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新鲜体验。
两人一说定，队伍里自有仆从前去交涉——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交给那些不明来路的人掌控出行，因此他们需要直接买下竹筏不说，还得再三检查竹筏没有问题，才会请明达乘坐。至于撑竹筏什么的，公主府的侍卫也是十项全能，并不能难倒他们。
只要钱给的多，买几艘竹筏自然不是什么问题，仆从们很快便打点好了一切。
明达和唐昭欣然换乘了竹筏，只唯一对此不满的，大抵便是跟在两人身边的虎崽了——猫科动物天生不喜欢水，倒不是不会游泳，而是不喜欢皮毛被打湿的感觉。小老虎也是一样，原本蹦蹦跳跳跟在两人脚边的，到了河边却踌躇起来。
眼看着明达和唐昭都上了竹筏，虎崽在原地转悠了几圈，急得“嗷嗷”直叫。
明达这两日对这见异思迁的小东西正着恼，本是不想理会的，结果听它叫得可怜到底还是不忍心。便冲着虎崽招了招手，示意它跟上来。
虎崽见状往前走了几步，临到水边看了看竹筏，又看了看流动的河水，到底犹豫着不敢跳上去，胆子小得也是没谁了。最后还是唐昭看不下去了，也并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又回到岸上拎起了虎崽的后脖颈，直接将它提溜上了竹筏。
一切准备妥当，拿着长长竹篙的侍卫将竹篙往岸边一点，很快就将停泊的竹筏推入了河中。
青色的竹筏顺着河水漂流而下，速度并不算快，飘飘荡荡优哉游哉。迎面有微风徐徐，夹杂着花草独有的芬芳，别是一番滋味儿。
唐昭与明达在竹筏上站了会儿赏景，虎崽就趴在两人脚边——是的，自从竹筏离岸开始，这小东西就怂得趴倒在地，行出老远也没动弹。直到竹筏入了山谷，竹筏顺着河水飘荡的速度减缓，虎崽才战战兢兢的扭头四顾，仍是一副怂得没边的模样。
赏景之余，唐昭扭头见了这一幕，不由摇头：“就这小东西的怂样，明达你觉得等它长大了带它出门，真的会是威风凛凛，而不是它一路躲在你身后吗？！”
明达听了，看了看那怂得不行的虎崽，一时竟无言以对。
似乎感受到了明达眼中的嫌弃，虎崽委屈的叫了两声，竟是往唐昭脚边挪了挪……
行吧，这小东西不仅怂，还挺蠢，完全没意识到唐昭这挑拨离间的险恶用心。然后冷不丁的，它就被唐昭俯身撩了一脸的水，整只虎都懵了。
唐昭见虎崽傻呆呆的模样，没忍住笑了起来。结果笑容刚绽开还没收敛，她自己也被撩了一脸的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明达正一脸窃笑的伸手撩着水。见唐昭看来她也不心虚，反而扬了扬眉，又撩了水花洒在唐昭脸上，自己却笑得越发开怀了。
媳妇要闹怎么办？自然是陪着她了。
唐昭被偷袭得满脸水也不气恼，手一撩也拨起水花，反击回去。
两人玩玩闹闹，只将旁人都当做了空气，衣衫都因玩水湿了半片，心情倒也是难得的放松。正巧竹筏行过一段河面较窄的地方，华清谷里又多花草，正有一枝盛开的野花便在岸边触手可及的位置绽放。唐昭一抬手便迅速折了下来，递到明达面前送她。
明达一抬眸，正对上唐昭宠溺深情的目光，心中瞬间甜蜜起来。她弯起眉眼浅笑，正要伸手去接那枝野花，哪知斜地里忽的一道橘色身影扑了过来，正将唐昭手中的野花扑倒。
定睛一看，那扑花的不是之前还怂哒哒的虎崽又是谁？！
公主殿下磨了磨牙，忽然很想给这小东西洗个澡。

第171章 番外九
虎崽扑倒唐昭送给明达的野花之后，不幸“落水”了一次，虽然它自己很快扑腾着重新爬回了竹筏，可一身蓬松的皮毛还是被水打湿了个透。
原本看着身强体壮的小老虎眼看着“瘦”了一圈儿，可怜巴巴成了落汤虎。
明达看着虎崽狼狈又懵逼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下一秒又被甩了一身的水。所幸正值夏日，又是天气晴好的晌午，不管玩水的还是落水的，打湿一些也并不碍事。
竹筏飘飘荡荡行过大半路程，抵达山谷深处时，便见夹岸数百步尽是桃林。唯可惜春日已过，桃花尽谢，如今倒是看不见两岸被粉色繁花包裹的美景。只能瞧见那桃树枝头绿叶掩映间，许多青色小果挂在枝头，熟的早些的，也有红了尖顶，掩在绿叶中更似点缀。
这桃子看着就酸，唐昭和明达完全没有兴趣。不过竹筏行到此处，却是到了该靠岸的时候，再行下去河道便不适合竹筏行驶了。
划竹筏的侍卫眼尖，看清情况后提醒了一句，唐昭和明达也就从善如流的下了竹筏。
虎崽依旧跟在两人身边，时不时抖抖它半干的皮毛，好似想让毛干得更快些。而脚踏实地之后，小老虎也恢复了精神，再不似趴在竹筏上那怂哒哒的模样。置身野外更让它胆气倍增，时不时还扯着嗓子嚎两声，若不是奶声奶气，光看架势倒真有些虎啸山林的气势。
明达如今可不会被这怂兮兮的小家伙骗了，见它闹腾得欢，也不过是多看两眼，没有理会。至于唐昭就更不必说了，注意力全放在明达身上，哪里会去管这只会跟她争宠的小东西。
桃林夹岸数百步，但真下了竹筏离开河流，其实又不是很广的一片，只是沿河而生罢了。下了竹筏行不过片刻功夫，人便从桃林里走了出来，将那一片树林抛在身后的同时，脚边的花草也愈发丰富绚丽起来。
唐昭还记得之前送的野花被虎崽扑了，虽说小老虎因此失宠让她很是高兴，可明达的好心情显然也因此受了影响。她一眼瞥见路旁那些开得正盛的花，红的黄的白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多都很漂亮。于是不动声色又摘了几枝，束成一束再次送给了明达。
“这花开得正好，虽非名贵，可娇艳勉强堪与殿下相配。殿下若不嫌弃，收下可好？”唐昭将花束递到明达面前，笑得明媚又真诚。
明达险些被唐昭的笑容晃了眼，心说哪里是自己比花娇艳，明明是眼前人比百花更明媚。
不过思绪跑偏归跑偏，这一回明达可没再错过唐昭送的花。她伸手接过花束，之前被虎崽破坏的好心情才真的彻底恢复过来，重又变得欢悦起来。
明达一手接了唐昭送的花，不等唐昭收回手，另一只手顺势牵了上去，与自家驸马十指相扣：“走吧，咱们四处去看看。”
唐昭见她高兴，也笑得更加开怀了些，屈指回握住了明达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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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清谷中景色不错，有山有水有花。游人行至半途若是饿了，或许顺着脚下小道转个弯，就能瞧见花丛掩映中，有小贩守着附近的特色吃食在卖。
因着华清谷四季长春的缘故，谷中花草繁多，游人大多慕名而来，连带着周遭的特色也都向着花的方向发展。喝的是花茶，吃的是花饼，便是一些原本与花毫无关系的常见点心，也都被做成了各种花卉的模样……图个新鲜，倒也不有不少人会买来尝尝。
明达和唐昭也没能免俗。虽然出行时有仆从备好了中午的膳食，可身处其境，到底也想尝尝那些卖相不错的花茶花饼，便凑了一回热闹。
中午尝了鲜，下午两人依旧在谷中游玩，远远能瞧见山林间古刹飞檐。
唐昭抬眼瞧见了，便指着那古刹对明达道：“那里大抵便是之前小二哥提过的华清寺了。咱们已走到这里，距离倒是不算太远，殿下可要去看看？”
明达顺着唐昭所指抬眸，瞧了一眼后却摇摇头：“不必了。寺庙大同小异，更何况天下佛寺无出护国寺之右者，咱们犯不着离了京城，却跑来拜这荒野小寺。”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很不像明达能说出来的，唐昭听了都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而说起护国寺，正是当朝国寺位于京郊之地。只不过少时明达出宫不便，两人还曾随众去过几回，等到明达长大唐昭重生，两人反而没再去过。
这些年唐昭隐约有所察觉，明达对鬼神之事愈发敬而远之了。她心里总有些异样，如今趁着这个机会，便顺着明达的话说道：“殿下说得不错。不过咱们也许多年没去过护国寺了，等回京之后，也不妨去看看，旧地重游如何？”
明达闻言明显一滞，随后才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说道：“等回京再说吧。”
这话听着敷衍，不过唐昭却没再多言。
一行人又在山谷中游玩了一阵，虎崽扑腾着花草走在眼前，有意无意竟是引得一行人越发向着华清寺靠近了。明达时不时抬头往山上瞧一眼，情绪却是不如之前高涨。
唐昭见状也想哄哄她，哪知这夏日的天便似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原本晴朗的天空中，不知从何处飘来朵乌云。阴沉沉遮挡了阳光不说，眼看着乌云越积越厚，下雨似乎也只在这片刻之间。
仰头看天的人正这样想着，一滴雨水就“啪嗒”落在了脸上。
唐昭脸上也落了滴雨，她抬头一看，赶忙对明达说：“殿下，好似要下大雨了。”
明达闻言也顾不上自己的心事了，同样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那咱们赶紧回去……不，恐怕是来不及了，还是赶紧找处地方避雨吧。”
说话间，已有雨水大滴大滴的落下，浸湿了衣衫留下点点痕迹。
大抵谁也没想到，晨起晴空万里，甚至前一刻这山谷中还是阳光普照，这会儿却忽然下起了大雨。饶是公主府的人准备充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唯一带来的那把伞，也不过是想着日头烈时可以给公主驸马遮遮阳，用来挡雨恐怕不够。
有仆从立马撑起了伞，将落得愈发急促的雨点遮挡在外，旋即左右四顾后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对二人道：“殿下，驸马，可去那树下避雨。”
唐昭和明达还未开口，却听有侍卫立时否决道：“不可。夏日多雷电，大树最易引雷。”
仆从不服，想说这树枝繁叶茂，长在这里也不知多久了，哪里会是说被雷劈就被雷劈的？可想想到底不敢开口，毕竟凡事只怕万一。万一他多嘴反驳后出了什么事，哪怕只是公主或驸马跌了一跤，也是他负不起责的，于是干脆闭嘴。
这时侍卫也抬头四顾一番，最后还是指着半山腰上的华清寺对明达道：“殿下，卑职观这云雨，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了，还请移步寺庙。”
明达闻言略一迟疑，落下的雨却是愈发大了，只这三两句话的功夫，躬身禀报的侍卫身上就已经被淋了个透湿。便是不提那侍卫，头顶遮雨的伞只有那么大，唐昭为了让给她更多的位置，半边衣袖也在这片刻间被淋了个透。
见到这一幕，明达也顾不上别扭了，点点头说道：“那便去华清寺。”
华清寺本是深山古寺，早在华清谷的美景被世人发现之前，便有僧人在此建寺修行。原只是一座小庙，僧人一二，供奉佛像也不过一座。但随着华清谷为世人所知，往来有人多了，见庙拜佛的香客多了起来，香火也日渐繁盛。
至如今，一二百年，原本一二僧人的寺庙扩充了十倍不止。不仅寺中修行的僧人多了起来，原本破破小小的寺院，如今也修得高大开阔。
等明达一行人冒雨赶到华清寺时，便见从游廊到大殿，寺中已站满了前来避雨的游人。
寺中的僧人倒没嫌弃这忽然涌至的避雨人打破了寺庙清静，有知客僧见这一行人到来，还主动迎上来道：“各位施主也是来避雨的吧？前殿和游廊都已站满了人，施主们若是要避雨，不妨随小僧来，往后殿也能宽敞些。”
唐昭出言道了谢，一行人便跟着那知客僧往后殿走去。
近来因有高僧挂单，华清寺原本就比往常多了不少香客，如今这一场骤雨降下，又将附近的游客都聚集了来避雨。饶是华清寺不小，如今也称得上人满为患，不仅前面的游廊大殿，就连后面的偏殿侧殿里，也聚集了不少人，明达一行人的到来并没有任何特殊。
明达对此没什么在意，只是等进了偏殿避雨时才发现，这一路走来唐昭为了护着她，一身衣裳竟是被淋湿了大半。如今贴在身上，冷就不说了，纤细的身材也是隐约可见。
雨幕之中，这些许细节无人注意，可到了偏殿里却是众目睽睽。
明达心下微惊，忙上前两步将唐昭挡在了身后，主动问那知客僧道：“这位师父，我等此番淋雨狼狈，不知寺中可还有空着的厢房，可容我等暂时歇息休整？”
知客僧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来，显然近日增多的香客早将厢房占满了。
只是还不等知客僧婉言相告，他身后又冷不丁响起一声佛号来：“阿弥陀佛。施主，许久不见了。”

第172章 番外十
半下午的一场骤雨，起初不过几片乌云，总以为下不了多久。结果这雨淅淅沥沥竟是下了大半日，直到天色将黑也没见雨势减小，也不知到底会下到何时。
华清寺的禅房里，唐昭终于等到淋湿的衣裳晾干，穿戴整齐后绕出屏风一看，便见明达还站在窗前看雨。神色怏怏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这是在想什么？”唐昭走了过去，站在明达身后开门见山的问道。
明达早听见她的脚步声，闻言也不觉意外：“我在看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
唐昭闻言也将目光放到了窗外，只见窗外大雨倾盆，雨幕连天，这雨一看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停的。她于是说道：“这时候了，且不说雨停不停，便是停了要出谷去，恐怕也得趁夜赶路。刚下了雨，山路也不好走，与其冒险赶路，不如便在寺中留宿一夜吧。”
明达听了眉头轻蹙，下意识便拒绝道：“如此恐有不妥，实在太过麻烦别人了。”
唐昭闻言没觉得意外：“殿下不想与人纠缠，说的是普玄大师吗？”
话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之前的是事了……
半下午时，唐昭和明达前来华清寺避雨，因着身上衣衫淋湿的缘故想请知客僧安排处厢房暂且休整。奈何华清寺近来香客众多，寺中的厢房早就住满了人，而就在知客僧想着开口婉拒的当口，突然现身与明达打招呼的，正是这位普玄大师。
普玄年近花甲，并非华清寺的僧人，却是名声远扬的得道高僧，也是之前小二口中在华清寺挂单的大和尚。且不提他与明达如何认识，大和尚的出现总归是帮了明达与唐昭——他将自己暂住的禅房让给了二人，这才有唐昭更衣整理的余地，也免了一场麻烦。
此时明达说要走，不想给人添麻烦也正因为此。大和尚借屋子给她们是好心，总不好喧宾夺主，反倒让对方今晚没了休息的地方。
唐昭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不过让她在意的是当时在偏殿里，大和尚与明达打过招呼后，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不少时间。虽然出家人的目光很是和善，但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唐昭总觉得普玄的目光中满含深意，让她总有种被对方看穿了的感觉。
按理来说，唐昭这借尸还魂的人该是避着这些高僧的，可普玄与明达明显认识。或许不止是认识，还有些不同寻常的交情，让她莫名介怀。
想到这里，唐昭不等明达开口说些什么，便又问道：“说来殿下从前也不怎么信神佛，怎么会与普玄大师这样的高僧认识？”
明达对于这个话题却有些排斥，本能想要避开这个话题，对上唐昭探究的目光后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反常。于是逃避的话语到嘴边顿了顿，她别开目光淡淡道：“只是少时偶然见过一面罢了。”说完又补了句：“这大和尚有些本事。”
唐昭看着明达，以她对明达的了解，自然能看出对方所言真假。不过这话对方说得不尽不实，唐昭听了，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到什么。
两人一时无话，禅房里只闻窗外雨声淅沥，时不时还有雷声炸响。
正当此时，唐昭感觉腿上被什么巴拉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就见脚边毛茸茸一团，正是那蠢萌蠢萌的虎崽又巴拉了上来。小东西似乎有些怕打雷，正抱着唐昭的腿瑟瑟发抖。
眼见着房中气氛不算太好，唐昭俯身便将小老虎抱了起来，随手摸了摸老虎头就递给了明达：“这小东西不仅怕水，还怕打雷，你看它吓的。”
明达怀里被塞了只虎崽，下意识便抬手将它抱住了。虽说这几日她有些嫌弃小东西见异思迁，还尽会破坏气氛，但弱小可怜的幼崽总是惹人怜的。更何况这毛茸茸的一团手感也十分好，明达顺手撸了把毛，便又舍不得松开了。
虎崽这时候也很识趣，粗壮的小爪子一下子抱住明达的手臂，就再也不肯松开了。等窗外的雷声再次响起，它又吓得一抖，看上去真是可怜极了。
这一回唐昭难得没因此吃醋，看了一会儿虎崽与明达互动，便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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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昭之前的担忧其实一点都没错，外间的雨太大，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下来。直到暮色将沉，雨势也不过减弱些许，尚看不出何时能停。
到了晚膳时间，华清寺的僧人倒是主动送来了晚膳，是几样素斋。
唐昭接过道了谢，主动问起外面情形：“今日这雨是停不下来了，不知外间避雨的游人如何，贵寺可能安置？”事实上除了二人，随行众人也都还在偏殿避雨。
送饭的小和尚闻言合十道：“施主放心，小寺虽然屋舍有限，但之前入住厢房的施主们也都是良善之人。今日事出突然，避雨的施主无法下山，厢房已经尽量腾出来了，暂且安置应当不成问题。膳房也准备了斋饭，不会让大家饿着的。”
唐昭闻言放心了些，又听小和尚说道：“普玄师父说了，这禅房暂且让与两位施主，两位施主也不必挂心，尽管放心住便是了。”
话说到这份上，唐昭也就不说什么了，客客气气送走了小和尚。
明达和唐昭也不是挑嘴的人，更不是看不懂情况，因此一顿斋饭吃得也算满足。倒是可怜了虎崽，寺庙里面可没有肉喂它，只有唐昭荷包里还存着几块沾了雨水的肉干，喂完之后再要吃也没有了，只能让这小东西暂且饿着了。
晚些时候，来华清寺避雨的人都被安置妥当，留在偏殿避雨的公主府侍卫也来了几人。只不过寺庙之内，还是借住的禅房，总不好摆出架子让侍卫守门。
因此这几个侍卫来了一趟，只是禀报了其余人的安置，便又被明达打发走了。
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除了外间风雨大作之外，整座寺庙似乎都陷入了沉睡。点燃的油灯灯火摇曳，没有人会在这时候登门，点着孤灯的房中显得愈发寂静。
唐昭和明达守着灯火也是无事，面面相觑一阵，唐昭便道：“今日游玩了半日，又被大雨折腾了一回，殿下应当也累了，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明达没有异议，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下休息了。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榻，嗅着空气中隐隐约约的檀香，两人都有些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明达靠在唐昭怀中，忽然说道：“等明日放晴，咱们就早些下山去吧。今后寺庙之类的地方，也少去一些。”
唐昭听出明达话语中的认真，忽然就不是很想再深究什么了，于是她伸出手臂环住了明达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揽了揽，答应道：“嗯，都听你的。”
对明达来说，唐昭是她失而复得的爱人，借尸还魂这种事她也能接受。但说到底这般的灵异总是不正常的，少时她不信鬼神，如今她却不得不信。因此身份大白之后，她总担心唐昭的身份被人揭穿，担心得而复失。至于寺庙之内，神佛之前，她就更不敢让唐昭去了。
今日来这华清寺，她不情不愿，遇上普玄之后更想一走了之。可惜大雨阻了路，不得不留下来，心中却是惴惴不安。直到听了唐昭的应承，她心中的不安才渐渐平复下来。
又往唐昭怀中靠了靠，纵是夏日，明达也想在她身上汲取温度。
时间缓缓流逝，夜渐渐也深了，外间风雨声不歇，窝在唐昭怀中的明达终于渐渐有了睡意。
等到明达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唐昭也还没有睡着。黑夜里她睁开眼，隐隐约约能瞧见怀中那人轮廓，伸手在明达额上一拭，不出意料抹了一手的汗。可饶是如此，明达睡着后也没有离开唐昭的怀抱，甚至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唐昭的衣襟，仿佛怕一松手就让她跑了。
唐昭能感觉到明达的不安，甚至隐约发现她隐藏着什么秘密，与自己有关，与普玄有关。可明达不愿意说，她也就不问，只是夜深时不免多些思量。
又过了片刻，唐昭终于也闭上了眼睛，抛开烦扰的思绪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梦中她又回到了曾经少年时候。
那时她是宋庭，正守着她的小公主长大……

第173章 番外十一
宋庭与明达的相识是在八岁那一年。
八岁的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尤其是作为家族继承人来说，宋庭已经读书明理知道了许多事。尤其是关于自身的秘密，从一开始的懵懵懂懂，到如今也早已知晓了厉害。
可知道了也没用，因为现实往往不由她这小小孩童来决定——前两日父亲从宫中回来，便与宋庭说了，太子将要甄选伴读。定国公府顶层勋贵，深受皇帝信重不说，如今手中还握着兵权。就以身份而言，太子身边的伴读位置，恐怕少不了宋庭一个。
当然，定国公对此是没什么抵触的，相反还十分欣喜。毕竟他并不知道世子的秘密，而且忠心耿耿，那么与储君打好关系，显然对于国公府是有利的。
宋庭当时看见她爹的表情就明白，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果不其然，两日后定国公就亲自将宋庭送进了宫，又在东宫外拍着她尚且稚嫩的肩膀郑重叮嘱：“阿庭，你在殿下身边要好好表现，断不可堕了我宋家威名。”
宋庭闻言，也只能同样郑重的应下，然后赴刑场一般忍着回头的冲动，一步步走进了东宫——她知道自己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这秘密若是在家中被人发现，父亲还有机会替她掩盖一二，可若是入了东宫，一个不慎被人发现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每念及此，宋庭都不免忧心忡忡，偏又无人可说。
便是带着这份无奈与忐忑，宋庭进了东宫，然后就见前殿里三两成群站了五六个小郎君。这些人她大多都认识，多是些与她身份相差仿佛的世家子或者勋贵子弟。除此之外也有两个宗室子，不过因为今上打压宗室的缘故，宗室们也只剩了名声好听，论实权还不如她这般的门第。
都是一个圈子的人，就算不熟，也都是认识的。见着宋庭入内，不少人与她招呼，不过宋庭性格冷淡的名声在外，倒也没多少人主动热络的往前凑。
当然，在场众人都是竞争关系，也是彼此并不热络的原因之一。
太子甄选伴读的名额虽然不止一个，但显然也不会多到眼前这些。就在场这些人，不论家世才貌还是品性，在今日之前就已经被查了个清楚。有资格出现在东宫里的，便都是有资格做那伴读的人，只是到底选谁，却是要看太子自己的意思了。
换句话说，也可以说是要看太子的眼缘，毕竟将来的近臣总也要太子自己看得顺眼才好。
宋庭并不担心这个，虽然她很想让太子败了眼缘放自己出宫，但这显然不现实。不说她这样做对定国公府的影响，只要太子不笨，轻易也不可能放她出宫的。
想着些有的没的，宋庭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东宫的主人并没有让他们久等，众人到齐后不久，穿着一身朱色常服的太子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太子与宋庭同龄，前不久刚满八岁，小小年纪已是一副沉稳模样。只不知是习武还是男女之别的缘故，太子的个头明显比不过同龄的宋庭，足比她矮了小半个头。
众人见太子到来，齐齐行礼问安，太子摆摆手便免了众人的礼。
八岁的太子自然早已启蒙，如今甄选伴读，却是要入崇文馆读书，为自己的将来培养左膀右臂。他目光淡淡的在众人身上扫过，却是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宋庭低眉垂眼，没有主动凑上去，但主动的人显然不少。太子性情温和也是来者不拒，一时间殿中你来我往，应征者小小年纪倒是个个抖擞起羽毛来，努力展示自己的同时，也会不动声色的贬低对手，可见都是很想留下来的。
东宫一时有些热闹，而这番热闹在皇后到来时戛然而止。
太子是中宫嫡出，甄选伴读时，皇后亲自来过问并不稀奇。但这满殿的小孩儿面对长辈且位尊者时，显然就没有之前那般放得开了，行礼过后气氛便拘谨了不少。
皇后开口勉励了众人几句，试图缓解当下拘谨的气氛。正在这时，宋庭感觉有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先时以为是皇后在打量自己，后来发现那目光久久没有挪开便知道不是了，于是偷偷抬眸瞧了一眼，就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盯着自己。
小姑娘大约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白皙粉嫩一副团子样，小手正被皇后牵着。眼见着宋庭看过来，便冲着她扬起个笑脸，一双清透的眸子更是亮晶晶的。
宋庭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到对方的身份，正是太子的胞妹，明达公主。
小公主看上去可爱又乖巧，但跟她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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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伴读甄选时，宋庭几乎没怎么表现自己，但最后的结果她还是被选上了。
崇文馆设在宫中，为了陪太子读书方便，宋庭与另外两个被选中的伴读自然也就留在了东宫。他们每月也只有一日休沐可以回家，比起当值的的官员来还要严苛。
宋庭对此当然是不习惯的，好在东宫的屋舍足够，并不必担心住宿之事。她年纪又还小，只要不让人贴身照料，瞒住秘密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无非自己辛苦些。
如此数月过去，宋庭接受了现实，也习惯了在东宫的生活——太子人还不错，读书也很努力，并不会让他们这些伴读为难。相反崇文馆里讲学的学士大多学识渊博，宋庭他们跟着太子读书，倒是颇多长进，日子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唯一让宋庭头疼的是，小郎君们相处起来总是没什么分寸。勾肩搭背是常事，偶尔拍个肩捶个胸也不稀奇，更有甚者推推攘攘显示亲近。
可这些宋庭都不习惯，更无法习惯，便只能故作冷淡的与众人保持距离。
这日午后，宋庭又是独自一人走在东宫里，为甩掉几个同伴而松了口气。正路过花园，结果就听到一阵小孩儿哭声，抽抽噎噎好不可怜。
宋庭原是没什么好奇心的，但东宫里的小孩儿并不多，敢放声哭泣的就更不多了。因此她迈开步子想要离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转道寻声走了过去。
绕开花丛，行至假山下，宋庭一抬头就发现了哭得可怜兮兮的小公主一只。
是的，虽然只是数月前的一面之缘，可宋庭还记得明达。只是上一次见面粉雕玉琢的小公主冲她笑得可爱，这次再见却是哭得惨兮兮的。
宋庭并不笨，目光一扫便将事情猜了个七八分——小公主当是来东宫找皇兄的，只是不知为何，身边并没有宫人跟随。然后大抵是淘气，她自己爬上了假山，如今却是下不来了。只好一边哭，一边呼喊宫人的名字，可惜她年纪小声音也不大，并没能将人叫来。
正值夏日午后，花园里阳光炽烈，因此并没有什么人走动。
宋庭并不喜欢管闲事，可看着小公主哭得可怜，更怕自己离开对方会有不测，于是思虑再三冲着假山上的小公主张开了手臂：“你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假山上趴着的小公主哭得满脸是泪，终于见有人来了，顿时委屈得抽噎起来。然后她用肉乎乎的小手抹了把泪，这才看清了假山下说要接着她的人。
比起宋庭，明达显然健忘些，早不记得几个月前见过的小哥哥了。不过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让人喜欢，也让人信任的，眼前的宋庭恰巧就长得很好看。以至于明达都忘记恐惧停了泪，只是抽噎一时还止不住，最后哭唧唧叮嘱：“那，那你一定要接住，别把我摔了。”
宋庭看明达这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但她清楚的知道现在并不是笑的时候，因此忍着笑摆出一副沉稳模样，点头保证道：“嗯，不会摔着你的。”
两个丁点大的小孩儿，一个敢说，另一个敢信。
明达完全没想过宋庭年纪小会接不住她，听到她的保证当即就放了心，随后抹抹眼泪干脆的从假山上跳了下去。
好在下面接人的宋庭也不负所望，张开双臂便将小公主稳稳接住了。
那时的两个小孩儿谁也不会想到，这一跳，这一接，便成了她们的羁绊。两人往后许多年乃至余生的纠缠，也都由此开始。

第174章 番外十二
自从宋庭在假山下接住明达，她的身后便多了一条小尾巴。
晌午时分，崇文馆休课，中午有一个时辰的空闲留给太子吃饭午休。这日太子也如往常一般带着伴读自崇文馆中走了出来，边走还便与身边的伴读讨论着什么，头也没抬。
因此直到出了崇文馆，太子不经意间一抬眼，这才看见了等在路边的小公主。
明达与太子一母同胞，兄妹俩的关系自然是不错的，只是太子身为储君责任重大，自小便有重负在身。兄妹俩关系不错是不错，可太子并没有多少时间来陪妹妹，而明达如今年纪也不大，成日里跟在母后身边，也甚少来东宫，更遑论跑来崇文馆等人了。
头一次在崇文馆外看见妹妹，太子明显一怔，旋即就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忙不迭迎了上去：“皇妹怎么跑来崇文馆了，寻孤是有什么事吗？”
这话虽是问明达，可太子的目光却是看向了明达身后的宫人，显然是在问对方。
然而宫人什么都不知道，明达也并不给自家皇兄面子，便耿直道：“才不是来找皇兄的。”
太子倒没有因为妹妹的不给面子而生气，只是愈发疑惑了。随后就见他乖巧可爱的皇妹绕过了他，扬着一张笑脸兴冲冲往他身后奔去，亲亲热热喊道：“阿庭哥哥，明达来看你了。”
这一声出，在场众人都惊了，霎时几道目光投向了宋庭。
不怪众人惊诧，也不提小公主是如何与宋庭相识的，端看明达这热情的态度就很不对了——太子甄选伴读是在开春，距今已有数月，若是一开始众人对宋庭的性情冷淡只当传闻，如今却都已经真真切切体会过了。她也不是孤高自傲，就是单纯的拒人千里，几月下来都还没能被拉拢。
她对太子都还只是恪守君臣之礼，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小公主，怎么却一副与她熟络非常的模样？莫不是这小子贪花好色，就爱人家小姑娘？！
当然，这种念头也只是想想罢了，事实上他们更担心小公主的一腔热情被泼了冷水。
太子也是这样想的，正想开口唤住皇妹，结果小公主却是跑得飞快，眨眼功夫跑到了宋庭身边不说，肉乎乎的小手甚至已经抓住了她一截袖口。
见这情形，太子到嘴边的话微微一滞，因为宋庭并没有躲开。
这可太不寻常了！
要知道，几月同窗下来，太子和几个伴读几乎都有了共识，那就是宋庭大约有些洁癖。这人从来不爱与人接触，别说勾肩搭背，便想要碰她一片衣角，她都能仗着身手躲八丈远。这让惯会交际的几个伴读同伴都有些麻爪，却没想到今日宋庭轻轻巧巧，就让小公主拽住了衣袖。
太子诧异过后轻咳了一声，出言问道：“阿庭与皇妹认识？”
宋庭对小公主显然没有对小郎君一般防备，被拽住衣袖也没有过激反应，直到听了太子问话，这才开口道：“回殿下，是前几日……”
然而宋庭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捂住了嘴，小公主匆忙又心虚的对自家皇兄道：“是前几日我去东宫，恰好遇见了阿庭哥哥，这才认识的。”
这话也没错，如果小公主表面得不是那般心虚的话……
太子目光兴味的瞥了眼伴读，又瞥了眼自家皇妹，最后在皇妹亮晶晶的讨好目光下选择了暂时放过这一茬。不过他话锋一转，还是问道：“崇文馆距离长秋宫可远，皇妹怎么想着跑这里来找人了？若是母后寻不着你，可是要担心的。”
明达以为逃过一劫，霎时又扬起笑脸，理直气壮道：“我与母后说了，要来寻皇兄的。”
行吧，只能被妹妹当借口，太子也是没脾气。
倒是宋庭没想到明达的举动，慢了半拍才伸手将小公主的手拿开了。
小公主年纪小，身上还带着股奶香味儿，小手捏起来也是软乎乎的，跟没骨头似得。原本宋庭心里还因为明达的行为有些不悦，可对上这样奶乎乎的小公主，又哪里生得起气来？
而有时候一步退，也就是步步退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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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明达找来崇文馆见到宋庭，原本并不常在东宫露面的小公主便成了东宫的常客。刚满五岁的小公主才启蒙不久，课业并不繁重，有的是时间来东宫缠人。
太子时常酸溜溜的看着自家妹妹跟着宋庭跑，有心想要说一句“女大不中留”，然而看着妹妹团子似得身材，再看看妹妹迈着两条小短腿追着宋庭跑的模样，又实在说不出这句话来。于是心里越发酸了，时常看着宋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好似提前进入了大舅哥模式。
就是这提前也提得太前了些。
而与太子不同，东宫的另几个伴读却是乐见这场面的。
太子的表弟邓尤便时常用看热闹的眼神看小表妹缠宋庭，偶尔还曲起胳膊肘捅捅太子表哥：“表兄何必忧心太多，你看宋庭被表妹追得鸡飞狗跳，难道不好玩吗？”
太子冷漠的推开表弟胳膊肘，上前拦住了自家妹妹，三令五申不许她再来东宫，也不许她再往崇文馆跑。然而这种禁令是没有用的，因为小公主只要回去长秋宫，委委屈屈向着自家母后哭诉一番，最后被训斥的绝对是太子，之后小公主依旧能我行我素。
太子为此有些心累，可想要与母后告状都没法告——本朝风气开放不说，礼记中也只要求男女七岁不同席，他妹妹才五岁，实在没法以此苛求。
行吧，管不住也只能不管了，太子转头也看起了热闹。
宋庭就很苦恼了，她心里当然也不讨厌明达，可要真接纳了对方似乎又很不妥。先不说她的身份秘密，让她不适合与任何人亲近，就说她入宫是做伴读的，与公主走太近也不合适。
一来二去，小公主终于也委屈了。
某日宋庭正在书案前写着学士留下的课业，一抬头瞧见小公主又来了，转身翻窗就跑。邓尤等人见她跑得狼狈，便都忍不住大笑出声，东宫里一时间都是欢快的气氛。
宋庭才不管这些，只想等明达知难而退，然后继续之前的平静生活。结果她刚翻窗出去没走几步，邓尤他们的笑声也还没停，宫室里忽然就响起了一道哭声。
邓尤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
宋庭离开的脚步也停住了，因为她听出来了，那哭声正是明达的——委屈巴巴，可怜兮兮，就跟当初她路过花园时听到的一样，让人听了就觉得心软。
终于，宋庭还是没忍住心软，又从正门绕了回去，果不其然便见小公主正哭得可怜。
邓尤这些惯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这会儿都有些慌，已经围在了明达身边，七嘴八舌的哄着小公主。然而并没有用，小郎君们本就不会哄人，小公主也不愿意听他们哄。于是这片刻间，宫室里便吵嚷成了一片，听得人头大。
没办法，邓尤便放话说：“殿下你别哭了，表兄去替你将宋庭捉回来如何？”
这话一出，小伙伴纷纷附和，然而小公主却是头也没抬，仍然哭得万般委屈。直到宋庭看不下去，推开众人走到了明达面前，邓尤等人才纷纷松口气让开了。
宋庭也不知道该如何哄她，只好抬手替她拭泪：“小殿下，别哭了。”
小公主听到她声音抬起头来，眼睛哭得红彤彤的好似兔子一般，瘪着嘴委屈道：“阿庭哥哥，你讨厌明达是不是？”
宋庭面对这般质问，目光飘忽了一下，摇头道：“我没有。”
小公主听了却更委屈了：“那你为什么躲着明达？”
宋庭不想骗人，也不会骗人，对上小公主委屈的目光更是无言以对。然后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个借口：“我不讨厌殿下，可殿下总来寻我，也会让我苦恼。”说着她一指之前的桌案，又说道：“崇文馆的师傅每日都留有许多课业，殿下缠着我，我便做不完了。”
这话不算假，但也确实是借口，因为哪怕有小公主缠着浪费许多时间，她晚上点灯熬油也会将课业做完再睡。如此虽有些辛苦，但也还未到影响她学业的地步。
小公主听进去了，她也并非骄纵不明事理的人，当下又伸手揪住宋庭一片衣袖委屈道：“那你给我说，我会听话的，阿庭哥哥别不喜欢明达。”
宋庭看她这样，又忍不住心软，掏出帕子替她把眼泪擦干净了。
小公主很乖巧，之后顶着双兔子眼也没再哭闹，只是乖乖跟在宋庭身边。
宋庭又坐回原来的位置，提笔继续写她之前写到一半的课业。只是她一边写着课业，一边总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说烦扰却总令她想要回头去看。
等宋庭好不容易写完课业，天色也不早了，小公主到时候回长秋宫了，扯着宋庭衣袖软乎乎请求：“明达要走了，阿庭哥哥送明达出去宫门可好？”
看着乖巧软乎的小公主，宋庭到底放缓了态度，将人送走了。
之后的两日小公主都没再来东宫，邓尤等人猜测着小公主是不是伤心了，不打算继续缠着宋庭了。而宋庭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其实也有些惆怅与失落。
结果还未等这股惆怅与失落散去，宋庭就又在崇文馆看见了小公主，只这回是在馆中。

第175章 番外十三
小公主撒娇从父皇那里求来了入崇文馆的机会，之后的日子便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还在启蒙的小公主自然跟不上太子等人的课业，可她求得入崇文馆的机会，却是为了跟着他们的，自然不肯另辟一室继续启蒙。于是她每日坚持跟在皇兄身边，懵懵懂懂听太傅等人讲学，饶是太傅他们顾虑着小公主教授得越发浅显直白，明达依然听得一知半解。
不过没关系，听不懂的内容总有人帮她解答——这不，师傅们前脚刚走，明达后脚就捧着书来到了宋庭的桌案前。她也不说什么，只眼巴巴瞧着对方，清透的眸子看见宋庭就很亮。
宋庭完全忽视不了来自小公主的执着目光，只好抬头问道：“说吧，今日又有哪里没听懂？”
明达当即一笑，将手中的书本往宋庭面前一放，然后提着裙角绕过桌案，自自然然走到宋庭身边，与她并肩坐在了一处：“就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太傅讲得好深奥，明达都没有听懂。阿庭哥哥再与我说说，你说得我定是能听懂的。”
宋庭只见着明达的小手在书上一通乱指，眼中的神色却是越发无奈了，她随手合上明达的书本，认真又无奈的问小公主：“殿下字都认全了吗？”
明达一噎，黑白分明的眼珠眨啊眨，不那么有底气的点点头：“母后早就给我启过蒙了。”
宋庭自来读书习武都不差，面对着学渣且嘴硬的小公主，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坐在前面的太子听着两人对话，这时回过头来，轻咳一声说道：“皇妹问你今日授课，阿庭你与她讲便是了。左右她年纪还小，现在来崇文馆听课也就是听个热闹。”
行吧，太子都这样说了，宋庭还能说些什么？
宋庭只好收拾收拾心情，将自己今日听课所得细细与小公主说了一遍。好在小公主听得认真，似乎也真能听进她的教授，讲解完后再问她一遍，她不仅能复述出个大概，也能讲个头头是道。让人听了，不禁觉得时间和精力都没有白费。
这般的事发生过几回，宋庭倒生生被明达磨出了点好为人师的感觉。至于小公主的基础启蒙什么的，那些就算了，还有太子和皇后操心呢，总不能全靠她。
两人的相处日渐融洽，连带着宋庭原本拒人千里的毛病似乎也好了，成天带着条小尾巴。
太子见此有些酸，毕竟妹妹都没有这么粘过自己。不过看着小公主高兴的份儿上，到底也没多说什么，只私下叮嘱过宋庭几回，让她将小公主照顾好。
宋庭答应了太子，私心里对小公主的排斥也是越来越少。而明达明显有所察觉，因此粘人得越发厉害了，不仅混进了崇文馆跟着读书，便是太子他们去校场练习骑射，她也要跟去——拉不开弓，骑不了马都没关系，在旁边看看也是好的。
这日又轮到了骑射课，崇文馆的授课便只有半日。上午仍是读书，等中午那一个时辰的午休之后，下午众人便会去东宫的小校场学习骑射。
午休时明达回了长秋宫一趟，皇后也拘不住她，等到下午便又来了。
小公主领着宫人刚踏进校场，便听到表哥邓尤又在咋呼，寻声过去一看，便见着一群小郎君正围成一团也不知在做什么。等她走进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宋庭今日不知从哪儿牵了匹小马，邓尤正在嘲笑她，骑术越学越回去了。
东宫这些人，除了明达之外，年纪最大的十一二，最小的也有七八岁了。这年纪不大不小，学骑射时为稳妥起见，自然是骑马驹用小弓最合适。
奈何小郎君们总是年轻气盛，尤其是在同龄人面前。长弓他们身量不足力气也不够，实在勉强不得，可小马驹他们就看不上眼了——未长成的小郎君们腿还短，骑大马够不着马镫，可那又有什么关系？配一副定制合适的就行，甚至骑术更好的，抛开马镫也未必不行。
于是争强好胜之下，东宫的骑射课几乎都是用的高头大马，有武师傅和一群侍卫盯着，也出不了事。如此一来，宋庭牵着的马驹就很显眼了，因为骑马驹就代表着她骑术不佳。
这样想着，邓尤为首的一群小郎君，忍不住纷纷挺了挺胸膛。
小公主的注意力却是被马驹吸引了去，她双眸亮晶晶的走到宋庭身边，问她道：“阿庭哥哥，这是你给明达准备的小马吗？”
说着话，小公主也试着伸手摸了摸马驹，小马驹看了看她也没拒绝触碰。
倒是宋庭，听了小公主的话后一本正经的否认了：“不是，这是父亲为我选来的小马。我家行伍出身，今后都是要上战场打仗的，自己养大的战马会更亲近也更默契。等上了战场，默契的战马可能会帮我保下一条命。”
她说得认真，这让邓尤这些刚嘲笑过她的人一下子哑口，都有些讪讪。
明达却是年纪还小，听得半懂不懂，只是听着宋庭否认了就有些失望。她小手又摸了摸马驹，心中不舍，于是又扯住宋庭衣袖：“那阿庭哥哥，你的小马能借明达骑骑吗？”
宋庭一开始并没有答应，结果小公主就扯着她的衣袖摇啊摇，一声声喊着“阿庭哥哥”，声音软软的撒起娇来。
没人能敌得过团子撒娇，宋庭也不能。最后只好妥协：“那我牵着马，带你走走。”
明达要求也不高，闻言顿时满意了，趁着宋庭毫无防备便凑上前去，双手环住她脖颈“吧唧”一口亲在她脸上，喜滋滋道：“谢谢阿庭哥哥，阿庭哥哥最好了！”
太子今日来校场前耽搁了一下，来时就有些晚了，结果刚进校场就看见自家妹妹正抱着宋庭亲。虽然只是亲了下脸颊，可小公主到底也是女孩子，亲哥见状心态顿时有些炸了。
向来风度翩翩的太子殿下，终于也有顾不上礼仪的时候，他几乎是拔腿就冲着两人跑了过去。
隔着大半个校场，宋庭和明达都没有察觉太子的到来。宋庭冷不丁被小公主亲了脸颊，这时候也不知是有些懵，有些羞，还是有些恼，向来冷冷清清的脸上这会儿飞快的爬上了一层薄红。然后她将小公主从身上扒拉了下来，义正言辞的教导道：“殿下今后莫要这样对别人。”
小公主委屈，绞着手指问：“阿庭哥哥也不可以吗？”
宋庭脸上的薄红好像更重了些，却坚定的摇头道：“不可以。”
小公主更委屈了，乌黑的双眸眼巴巴瞧着宋庭：“可明达喜欢阿庭哥哥，喜欢的话亲一下不是很正常吗？我亲父皇母后，他们都会很高兴的。”
宋庭能感觉到小公主这话说得真心，心里不由得有些软，也有些甜。可对于小公主的行为，还是一本正经的教导道：“陛下与皇后殿下是殿下的父亲母亲，殿下与之亲近天经地义。但我不同，我是外人，殿下如此举动，被旁人看了恐怕多生事端。”
小公主年纪小，对于宋庭的话听得半懂不懂，可不让她与宋庭亲近，她就很不高兴了。当下瘪着嘴不满道：“可明达就是喜欢阿庭哥哥。”
宋庭闻言还想再说什么，可气势汹汹的太子殿下已经杀到了。
太子一来，先将自家妹妹往身后一拉，分开了两人才愤愤道：“你们在做什么？”质问完这一句，又盯着宋庭：“以下犯上，宋庭你可知罪？！”
宋庭有些冤枉，不过还是俯首道：“宋庭知罪，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的怒火当然不是一句话就能浇灭的，可惜不等他再说什么，被拉开的妹妹就已经挣开他的手上前了。小公主挡在了宋庭面前，皱着小眉头疑惑道：“皇兄你在说些什么？阿庭哥哥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生气？”
小公主挡在宋庭面前，一副维护的姿态，太子见了顿时更加生气。可自家妹妹才五岁，他斟酌着言语解释了半天，小公主也没能明白太多。
最后小公主懒得搭理他了，转身拉着宋庭便走，直气得太子跳脚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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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小公主的一番折腾，宋庭本是不想再节外生枝带她骑马了。可到底挨不住小公主撒娇，她还是亲手将小公主抱上了自己的小马驹。
马驹还小，同骑是不可能的，因此宋庭只是牵着马带明达在校场里走了两圈。
两圈走完，宋庭便催着明达下马，怕她在马背上颠久了身体会有不适。可明达正在兴头上，哪里肯下来，当下便抱着马脖子耍赖：“我不要，阿庭哥哥再带我走走。”
宋庭这回不肯依她了，强硬的将人从小马驹背上抱了下来：“殿下若是喜欢骑马，下次我再将它牵来，殿下再骑就是了。下回小跑两圈也可以，不过今日不行了。”说完又解释：“殿下从前没骑过马，今日虽只是走走，但这般颠簸适应不好，身上也会难受的。”
她温言细语的解释，小公主是肯听的。只是小孩子到底爱玩，又是被宋庭强硬制止，因此还是闹了点小脾气——明达难得气鼓鼓转过身，决定冷落冷落对方，至少要冷落一刻钟！
心念刚起，又觉得一刻钟实在太长，左右没人知道，小公主偷偷又在心里将时间改成了半刻钟。
宋庭却不知这些，见状以为明达真生气了，有心想哄哄对方，可在这些事上却是不好妥协的。于是她想了想，又左右看了看，忽然就跑开了。
明达听见身后脚步声跑远，心里蓦地一慌，转身就见宋庭跑走的背影。这时她哪还顾得上心里那一刻钟半刻钟的计较，迈开小短腿就追了上去，生怕对方不理自己了，口中急切的喊着：“阿庭哥哥，阿庭哥哥……”
宋庭没跑出两步就听见了，诧异的回过头，就见小公主又追着自己来了。她一时有些好笑，止住了步子站在原地，没一会儿小公主便跑了过来，紧张兮兮的抓住了她的手。
“阿庭哥哥，你不要明达了吗？”小公主委屈。
“我没有。”宋庭想也没想就否认。
听到否认，刚还委屈巴巴的小公主顿时收起了委屈，也不再生气。她美滋滋牵着宋庭的手，继续当起了小尾巴——这样的小公主竟是意外的好哄，亦或者说压根不用哄。

第176章 番外十四
春去秋来，又是几番寒暑。
明达小团子似得迈着小短腿，跟在宋庭身后做小尾巴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眨眼这些幼童便都长成了少年……当然，几年过去，小尾巴爱粘人的毛病也还是没改。
东宫小校场的跑马场里，宋庭骑着已经长得高大骏美的马儿驰骋如风，轻易便将邓尤一行人远远甩在了身后。黑色的骏马一抬腿，跳过一根绊马索，很快跑到了约定的终点，再一次赢得了赛马，然后脚步未停，踢踢踏踏又行几步，最终停在了早已等候的豆蔻少女面前。
小公主仰着头，看向马背上俊秀的少年，笑容灿烂又美好：“阿庭哥哥真厉害，又赢了。”
宋庭闻言也笑起来，不过赢得骑射这种事，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她微微俯身将手递给明达：“我带殿下跑一圈可好？”
明达自然答应，高高兴兴将手递给了宋庭，后者往上一拽，她便借力翻上了马背，与宋庭同骑。而这时候邓尤等人才骑马追了上来，见状也不稀奇，只是再次不满的抱怨道：“阿庭你别得意，赢了比试都是因为你的马好，等下回小爷找到好马肯定能赢回来的！”
这样的放话宋庭已经听过好几年了，早就不放在心上。她一面护着明达在身前小心坐好，一面抖了抖缰绳头也不回的说道：“好啊，那我等着。”
话音落下，马儿已经扬蹄小跑起来。
黑马是宋庭从小养大的，果真如她早先所言，与她颇为默契。之前赛马时扬蹄就跑得飞快，让人只能跟在后面吃灰，这会儿载着小姑娘，就跑得又稳又轻快。
明达坐在马背上却不怎么老实，听到邓尤与宋庭的对话，便转身探头冲着身后的邓尤撇了撇嘴：“表哥尽说大话。你现在骑这匹马都已经是换过八回的了，姑父姑母这些年不知为你买过多少好马，结果你可赢过一场？”
邓尤又被怼了，不明白在宋庭面前乖巧又温柔的表妹，对上自己为什么就这般的牙尖嘴利。他恼得磨了磨牙，直等两人跑远了才嘀咕句：“真是女生外向！”
身边的同伴有听到的，低笑两声也不敢妄议，问他道：“阿尤，咱们现在如何？”
邓尤瞥了同伴一眼，没答话，却是一扯缰绳跑走了——他要去找太子表兄告状！小公主如今都十三了，已经是大姑娘，再成日里粘着宋庭算什么事？！
宋庭和明达都没理会小心眼的邓尤，事实上太子殿下这些年早就练成了处变不惊。左右宋庭还算守礼知分寸，妹妹粘人些他管不住也就不管了，毕竟早些年母后就与他商量过这事——妹妹总是要嫁人的，若能嫁给喜欢的青梅竹马，其实也算一桩幸事，更何况定国公家的门第也不低。
如今的太子，是以看未来妹夫的心态看待宋庭的。所幸后者也没有让他失望，课业文采、骑射武功，宋庭样样拔尖不说，十六岁的少年长得也是眉清目秀，当妹夫足够了。
这些明达和宋庭暂时都不知道，总要等明达及笄再说。
两人骑马在校场里跑了几圈，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清风，明达犹不满足：“这东宫校场还是太小了，转着圈跑马也没甚意思。等再过两月就是秋狩，如今我也长大了，到时候我去求求父皇，阿庭哥哥你带我去猎场跑马如何？”
宋庭闻言，一时却没答应，明达察觉不对回头问道：“怎么了？”
这几年相处下来，虽然总是小公主主动粘人，可宋庭其实很容易心软。但凡明达所求，哪怕她一丝为难不肯答应，可只要对方撒娇坚持，妥协的多半也是她。久而久之，宋庭也就不怎么拒绝明达的请求了，如今日没有一口答应明达，便是难得。
宋庭果然有顾虑，听问斟酌着答道：“殿下，我今岁也满十六了，父亲的意思是我该去往军中历练了。便是不去北军，也该往四营经历一遭。”
明达闻言当即意识到什么，唇角抿了起来：“那阿庭哥哥是要离宫了？”
宋庭点头，然后眼看着小公主变得难过起来，乌黑的眸子都蒙上了一层水光。她看得心软又不舍，可这是正事，她不该也不能推脱拒绝，于是只好哄哄她。
小公主很好哄，往往不等宋庭费心，她自己就能将自己哄好。
可那是平常，今日骤然听到宋庭将要离开，想着今后再不能日日见到对方，明达心中的不舍与难过便不可自抑。因此哪怕宋庭费心哄她，明达还是忍不住难过，别过脸眼泪就落了下来，任由宋庭怎么哄都没用。
这还是宋庭头一回见明达哭得这般伤心，而且是哄不好的伤心，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她也不能不离开，便只好承诺会时常入宫，不会忘了小公主。
明达还是不舍难过，可同时她也不忍心让宋庭为难，只好勉强止住眼泪说道：“那阿庭哥哥你再送我只草蚱蜢吧，还要教我怎么编。”
宋庭答应了。从八岁那年小公主闹脾气，她用草蚱蜢哄好对方后，这些年就没少送。
两人下了马，宋庭轻车熟路的在校场旁的空地寻到了一棵棕树，而后选了几片合适的棕叶摘了下来。随后她便带着明达，寻了处树下的阴凉地，两人也不嫌脏就一齐盘腿坐下。一个开始教一个开始学，专心致志的模样，倒是将之前的不舍难过都冲散了几分。
宋庭这些年没少教导明达，从读书到骑射，她都有手把手教过。明达也很聪慧，往往一点就透，直让人怀疑她为什么就听不懂学士们的教导？
直到今日，宋庭才真正感受到了明达愚钝的一面。
“不是，殿下不是往这边折，你弄反了，叶子应该是往另一边……等等殿下，这位置不对，你折错了。”宋庭一边说，一边给明达示范。可惜无论她示范得如何清楚明白，明达也还是一副没开窍的样子，手忙脚乱总也折不对。
两人在树下折腾了一下午，宋庭一口气折出了四五只漂亮的草蚱蜢。至于明达，她就只折出了四五只乱七八糟的草团，最好那只也看不出草蚱蜢的雏形。
宋庭看着明达摊开手心里那一团糟，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算了殿下，还是我折来送你吧。”
明达有些脸红，忍不住懊恼的皱眉，正想将手中那一团糟的成果扔掉，结果在一旁溜达了半日的黑马忽然凑了过来，一低头便将她手里的草团吃了。
马儿咀嚼几下，大抵是觉得这棕叶不好吃，嫌弃得摇头摆尾。
明达顿时恼了，一把将黑马的脑袋推开，就听旁边宋庭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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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很快给宋庭安排了去四营历练的事，禀告过皇帝与太子后，宋庭就能离开东宫开始新生活了。不过话是这样说，真要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明达跟着宋庭学折草蚱蜢学了几天，可惜半点不开窍，磨得宋庭那般的好耐性也没了脾气。最后她终于决定放弃了，觉得还是乖乖的等着收礼物比较好。
本来折草蚱蜢什么的，也只是一件小事，学不会也就学不会了。
临走前最后一天，宋庭照例去了崇文馆，听完课后又与教导她多年的太傅学士们告别。等从崇文馆出来，明达还等在哪里，手里一如往日般拿着本书。
宋庭好笑的走上前去，问道：“殿下今日又想问什么？”
明达便将书翻开，如往常一般指着一处让宋庭讲解。
宋庭也如往日一般，接过书本后耐心细致的与明达讲解了一遍，末了才道：“明日我便不来了，今后殿下听课时可要认真些，太子殿下也很忙，没时间与你重复的。”
一句话揭开了勉强维持的平静，小公主脸上的轻松肉眼可见的消散，她难得闹起了脾气，别过头嘟哝道：“你都要走了，还来管我读书怎样。”
宋庭被她这态度弄的好笑又好气，卷起书本便在明达脑袋上轻敲了一下：“殿下说得好似在为我读书似得。”说完这句，又补充道：“下次见面，我要考你的。”
小公主抬手捂了捂并没有被敲痛的脑袋，眨眨眼倒是轻快起来：“那我等你来考。”
两人又说了几句，气氛便好了起来，可惜走出没多远就遇上了邓尤一伙人——出身门第差不离，邓尤等人与宋庭的年纪也差不多，但各家的安排显然不同。宋庭是第一个离开东宫的，其余人还会继续留在这里陪太子读书，等将来太子参政，他们就会顺势成为东宫的属官。
宋庭也给太子做了八年伴读，与东宫早就分不开。等历练过后太子参政，她大抵也会回到东宫做属官，届时统领太子卫率。
如此这般，宋庭也就比起旁人多兜个圈子而已。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宋庭要走，邓尤等人却是不舍的。邓尤当先上来就要去勾宋庭的脖子，可惜这么多年下来，他勾肩搭背的打算从来也没成过。
邓尤抬起的手臂被躲开，早就习以为常的他也不恼，撇撇嘴便说起了正事：“阿庭你今日便要离宫，今后咱们见面就少了。我们刚与太子告假，太子也同意将这月休沐改到了明日，今日我们便一同送你出宫吧，顺便一起吃顿饭，算是为你饯行。”
宋庭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饯行？我也没有要走很远吧。”四营就在城郊。
然而邓尤才不理会，一挥手道：“不必多言，就这样决定了。阿庭你行李收拾好了吗？若收拾好了，咱们现在回去带上行李就可以走了。”
宋庭听罢反应过来，这些人其实就是想出宫去玩了，至于给她饯行什么的根本只是借口而已。
她好笑又无奈，但同窗多年又一起长大的交情，自然也不会拒绝。于是宋庭很快便被众人簇拥着离开，等她想起明达再左右四顾去寻，却发现小公主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有些担忧，可不等她仔细寻找，就被众人推攘着走远了。
宋庭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其实也不必她自己去拿，交代过后自有宫人回送去定国公府。因此一行人很快出了东宫，刚出宫门便瞧见了等在那里的太子。
太子如今常跟着皇帝学习政务，来崇文馆的时间不比从前多了，今日特地等在东宫宫门便为了来送宋庭的。不过见面之后他也不曾多言，只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叮嘱了一句：“阿庭此去，当保重自身，孤的太子卫率还等你回来统领呢。”
宋庭躬身领命，又与太子辞别。
太子深深看她一眼，而后摆摆手当先走了。
等太子一走，一群少年又脚步欢快的继续往宫外走。只是走着走着，队伍里似乎便多了个人，可惜一时无人发现。直到出了宫门清点人数，众人才惊觉不对。
明达不知何时混在了队伍中间。她换了一身素色锦袍，衣裳看着有些眼熟，大概是太子旧物，众人都觉眼熟这才没留意她混在其中……可说这些已经晚了，小公主竟然跟着他们跑了出来，众人顿时惊诧又慌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宋庭。
宋庭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只好将目光看向明达。
小公主冲她乖巧又讨好的笑笑：“阿庭哥哥，我也想来送送你。”

第177章 番外十五
小公主刚被夹带出了宫门，一群少年都没想好要怎样安置对方。立刻就将人送回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然而明达固执起来也不是轻易会妥协的，少年们又不敢用强。
最后双方约定好，明达只跟着参加给宋庭准备的饯行宴，吃完饭就送她回去。
小公主不是头一回出宫，但换上男装混出来却是头一次，可以自由行动也是头一次。因此跟着邓尤他们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时，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宋庭这回可不敢在轻忽，就怕一错眼没盯住，又让小公主闹出事来。
眼看着明达被街边一个小摊吸引了目光，脚刚迈开半步，宋庭便一把拉住了她：“殿下别乱跑，这城中你也不熟悉，万一走丢就不好了。”
她将明达当做小孩儿看待，明达也不生气，相反顺势牵住了宋庭的手，十指相扣握得牢牢的：“我就看看新鲜，这样阿庭哥哥就不怕我走丢了吧？”
说着话，明达还举起两人交握的手晃了晃，眸中笑意浅浅。
宋庭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明达含笑的眸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对。她心中莫名生出些异样情绪，却又一时想不明白，最后只好糊里糊涂的点点头应道：“你知道厉害就好，若是走丢了，记得自己回宫或者去我家也行。”
明达抿唇笑了笑，眸子亮晶晶的，却没搭话，转身拉着宋庭又去看新鲜了。
小公主久居宫中又得父母宠爱，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反倒是这街上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再寻常不过的事物，于她而言反倒是新鲜。
拉着宋庭，明达左边看看，右边瞧瞧，最后看上了一个小摊上现做的泥人。她站在摊子旁看了许久，就见那摊主一双巧手捏什么像什么，有人出钱要摊主捏自己的小像也可，捏好之后还真有七八分相似……明达看看摊主又看看宋庭，有些心动。
宋庭哪会看不出小公主的心思？只是她也不说话，总觉得明达的想法有些不妥。
最后明达还是没忍住，摇了摇宋庭的胳膊，指着摊主说道：“阿庭哥哥，咱们也让摊主捏个小像如何？到时候见不着你，有个小像看着，也免得我忘了你长什么模样。”
宋庭被这话说得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小公主尚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就这般没良心，几日不见就忘了我什么模样？！”
明达只是笑，又摇了摇宋庭的胳膊撒娇。
宋庭一看明达这模样就知道，她是没独自出过宫门，更没在街上买过东西，因此身上没带着钱财。否则哪里还用与她撒娇，想要什么自己就买下来了。
可宋庭还是架不住明达撒娇，只好低头从钱袋里取出块碎银递给她：“行吧，你想买就买吧。”
明达这才高兴的接过银子，笑眯眯丢下句“阿庭哥哥”真好，然后就去找摊主定制小像了。不过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到时候分开了她们一人拿一个更好。
摊主的手艺不错，速度也很快，不多时便捏出两个漂亮的小泥人，递给明达叮嘱道：“小郎君拿回去，放在阴凉的地方先阴干几日，等干透了才好把玩。”
明达接过应下，又买了两个小盒子专门放泥人，然后将自己那一个递给了宋庭：“这个是明达，阿庭哥哥你拿回去好好收着，想明达了也可以拿出来看看。”
她说得一本正经，让宋庭也收起了玩笑之心，接过来小心收好。
一旁邓尤等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可惜并不敢催。直到此时见到这一幕，少年们相互对视，挤眉弄眼，险些便要哄笑出声——除了宋庭这个当事人，见过两人相处的，约莫都能从中看出点苗头。再加上太子都不管了，其中意味谁又能不清楚？
只可惜公主殿下还小，宋庭又一副不开窍的模样，这才没人敢轻易揭破。不过不揭破就不揭破吧，偷摸着看看热闹也挺好。
最后还是邓尤这个表哥站出来，轻咳一声提醒道：“走吧，别耽搁了，咱们该去酒楼吃饭了，再晚些当心回不去。”宫门可是每日准时下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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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尤等人给宋庭准备的饯行宴设在了春风楼。
春风楼是京中颇有名气的酒楼，酒水菜式都相当不错，但原本他们定的位置并不是在这里——一群半大的少年，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好奇的，但可惜他们平日里课业繁忙，一个月三十天就有二十九天待在东宫读书，好不容易休沐回家也没时间在外面胡混。
因此这一次机会难得，借着给宋庭饯行的机会，邓尤等人便想去些特殊的地方。也不打算做什么，长长见识便好，然而小公主跟来之后，一切便只好作罢了。
明达完全不知道这些，宋庭也不知道，因此在众人失望可惜的时候，两人还能安心吃饭。
这本没什么，不过满心失望的小伙伴们总要找点事，于是便有人冲着宋庭举起了酒杯：“阿庭也十六了，不知酒量如何？我听父兄说过，军中之人大多豪爽，要在军中混得下去，得打得过他们，喝得过他们。如今你将去四营历练，且让咱们看看你酒量如何？”
宋庭也听说过类似的话，但却不以为意。打架喝酒这种事，虽利于军中结交，可她又不是从底层小兵做起。她是定国公世子，没必要主动迎合什么人，要立足靠脑子和拳头就够了。
可宋庭不接茬，其他人却不肯放过她。原本去不了秦楼楚馆长见识，众人正闲得无聊，现下见着有人想灌宋庭酒，自然也有的是人起哄凑热闹。
明达不知道宋庭的身份秘密，因此也从不拦着她与众人交往，这会儿碰上灌酒的事也没太在意。因为在她心中，男儿会饮酒是正常的，而她的阿庭哥哥虽然看着单薄瘦弱了些，但无论文采武功却都是眼前这些人比不过的。想必酒量也是。
宋庭最后还是没扛住劝酒，先说只饮一杯，可真喝起来又哪里是一杯能了事的。
等一群人闹腾着吃完这顿饭，宋庭也被灌得晕晕乎乎，一张俊脸更是染满绯色。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还捏着只酒杯，睁眼望着眼前杯盘狼藉的饭桌，目光却是发直。
明达一看就知道，宋庭这是喝醉了，小心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庭哥哥？”
宋庭眸子动也不动，好似全没看见，也没听见明达的话。
也怪宋庭酒品太好，喝醉了也不会闹，以至于她喝到这份儿上明达才看出她原是醉了。当下就不太高兴，起身一把拽住还提着酒壶的邓尤，不满道：“表兄，今日不是饯行宴吗，你们怎么真把阿庭哥哥灌醉了？我都没来得及跟她好好说话！”
邓尤也有些醉了，瞪着眼睛看了明达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脑子却转不过弯来：“醉，醉了就回去休息好了，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明达没见过醉鬼，见状也是没脾气，气鼓鼓决定先送宋庭回家。
所幸今日本就是宋庭离宫返家的日子，与邓尤等人吃饭的事也早与家中报备过，定国公府早早便派了车马来接。明达要送宋庭归家也不难，只需将定国公府的仆从叫上来，扶上宋庭送回马车，直接驾车将人带回家就好。
只是事到临头，出于某种不好与外人言的独占欲，小公主并没有出去叫人。相反她亲自扶起了醉酒的宋庭，打算亲自将人送上马车，再送回家。
值得庆幸的是，宋庭醉归醉，被明达扶着也能自己走。
两人歪歪斜斜出了包厢，还在喝酒的邓尤盯着大门总觉得有什么要紧事忘记了。他呆了许久，想了许久，终于想起什么，忽然扬声喊了句：“阿，阿庭，记得送殿下回宫啊！”
离开的两人有没有听到这话两说，就算是听见了，喝醉的宋庭显然也没办法送明达回宫。
下了酒楼，又费了些力气，明达寻到定国公府派来的马车，便将宋庭送进了车内。车夫想要上前帮手都不行，只能看着比他家世子还矮一头的小少年亲自将人扶上马车，斟酌着开口道谢：“世子酒醉，多谢小郎君照料。”
明达没与他客气，跟着宋庭便登上了马车，这才对车夫道：“我与她可不必言谢。”说完又道：“先送你家世子回府，等会儿再送我回家。”
这是应该的，没什么好说，车夫答应一声就上前驾车。
马车很快驶动前行，车厢里明达却看着宋庭走了神——自从登上马车，也不知是换了环境还是独处使人安心，宋庭一直强撑着的精神便松懈了下来。她闭上眼睛，倚在了车厢壁上，少了平日里的端方冷肃，整个人看上去都变得柔软起来。
明达从没见过宋庭这般模样，尤其她此刻饮了酒，白皙的脸颊染上绯色，实在好看得紧。尤其那似醉非醉的模样，更是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诱人。
小公主自小好美色，第一眼看到宋庭冲她笑，便因为宋庭是当时那些候选伴读中长得最好看的。后来再见，她被困在假山上下不来，愿意听宋庭的话跳下来，也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虽然时至今日两人的感情已经不是看脸来形容，但毫无疑问，小公主还是相当喜欢宋庭那张脸的。
眼下看着宋庭与往日全然不同的模样，明达也不知是心动还是被蛊惑，竟是渐渐凑上前去。待到两人近得呼吸相闻，她动作顿了顿，见宋庭全无所觉，到底还是没忍住凑上前亲了亲她。
明达不是头一回亲宋庭了，可这回不同，因为这回她偷亲的是宋庭的唇。
软软的，带着些酒气，如果不是刚饮了酒，想必滋味不错……
宋庭还是一无所觉，但等明达意识到自己刚做了什么，整张脸顿时红得比眼前醉酒之人还厉害。她猛的后退坐回原位，一手按住了心口，掌心下“噗通噗通”的心跳分外明显。
然而还没等明达彻底平复好心情，马车却是停下了，车夫在外间提醒道：“世子，小郎君，国公府到了。”
宋庭似乎听到了，眉头轻皱了下，不过最后也没能睁开眼睛。
明达也不知是松口气还是如何，勉强压下了脸上热意，这才扶着宋庭下了马车。随后国公府中自是有仆从前来搀扶，这回明达却没插手，眼看着宋庭被人搀扶了进去。
车夫等了会儿，直到自家世子入府瞧不见了，方才开口问道：“小郎君，不知该送您往何处？”
明达这才收回目光重又登上了马车，轻飘飘吩咐道：“送我回皇宫。”
车夫一怔，偷眼瞧了明达一眼，见她不似玩笑也不敢多问，默默将她送至了宫门外。
明达出宫没带银钱，但回宫的令牌总还是记得带的，因此她入宫门没受什么刁难。只是偷跑出宫的事，自然是瞒不过自家父皇母后，于是小公主刚回长秋宫便被皇后禁了足。
因着她此番胆大包天，皇后一气就关了她小半月。
半月后，皇帝才见了明达，也没再说什么责怪的话，反而问她：“皇儿可有什么话，想与父皇说？”
明达眨了眨眼睛，问道：“父皇，定国公世子予我做驸马，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