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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武侠]左使夫人丁女侠
作者：七渊
内容简介
 丁姑娘觉得自己上辈子大约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这辈子才叫她遇上杨二这个冤孽，无知无觉地一步步被他圈住，为他义无反顾地离开师门。 就连辛苦养大的几个孩子也没一个省心的，唯有乖巧懂事的女儿能让她有所慰藉，还给她找了个哪哪都很满意的儿婿。 真医毒双修霸王花不悔：娘最好啦~ 莫得姓名的亲儿子未来九五之尊不负：我嘞？ 不省心的孩子无双浪子天下第一名侠沈：义母说的都对。 不省心的孩子惊才绝艳一见误终生顾：师娘说的都对。 不省心的孩子武功盖世至仁至义至信张：丁姑姑说的都对。 人生赢家剑术超绝已臻化境西门：岳母过奖了。 沈、顾、张：西门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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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蜀中峻山，无名崖底。
破旧的茅草木屋。
丁敏君倏地从梦中惊醒，看着熟悉的烟青色素纱帐顶，胸口急促地起伏，眼中却划过一抹不甚明显的喜色。
自那一日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再次梦到李莫愁。
这个……让她又敬又畏的女人。
还记得那是八岁那年的事情，她因嫉恨师父对小师妹纪晓芙的偏爱，仗着年长几岁多学了几年武功，故意在两人对招的时候没有留手，伤在了她的胳膊上，当时她还沾沾自喜，随后却被震怒的灭绝师太以不友爱同门为由在掌门师祖的画像前罚跪了三天三夜，直至晕死过去。
祠堂里又黑又冷，她跪在青石地板上的膝盖针扎一样地疼，夜晚的寒风穿过窗棂，拍打在垂在两旁的黄幡上猎猎作响，昏暗的烛光摇晃不定，照在祖师的牌位上显得格外阴森。她害怕极了，大声呼喊着向师父认错，向纪师妹道歉，只求她们能早点放她出去……
可是没人来应她。
外面的日头升了又落，却照不进阴暗的祠堂中，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紧自己躲在墙角，渐渐失去了意识。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为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像一阵风一样飘飘忽忽地越飞越高，然后蓦地一沉，在她惊疑不定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附在了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身体里。对方跌坐在满地的血泊和尸首中，一个身穿杏黄色道袍的美貌道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轻甩手中的拂尘，缓缓开口道：“你叫洪凌波？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李莫愁的弟子了。”
然后她就被围绕在身边的血腥气吓醒了，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了祠堂，躺在了自己房间中，于是她恍然惊觉，原来自己还活着。
自那以后，每当她夜间入睡，十次里面总有八次会梦到自己以魂魄的姿态附在洪凌波的身上，不由自主地经历本不属于她的人生。
洪凌波自家破人亡后便被赤练仙子李莫愁收为徒弟，然而李莫愁性情乖戾，阴晴不定，又心狠手辣，她虽然被她从仇家手中救了性命，并拜入其门下，却也受了不少磋磨，时常被打骂责罚，她都咬牙默默受了，心里的恐惧怨怼却与日俱增。丁敏君与她一身同体，亦感受颇深。
李莫愁平日里偶尔会自称古墓派弃徒，每每这么称呼自己的时候，她脸上不见懊悔，倒是极为不忿，在传授洪凌波武艺的时候，故意违背古墓派武功不传本门弟子以外之人的规定，自创的绝学只教了她冰魄银针，倒是古墓派的剑法、拳法和轻功却倾囊相授。洪凌波或者说丁敏君也争气，李莫愁对她严厉苛刻，她就咬紧牙关狠练。
在峨眉派中，相比较她，灭绝师太更看重师妹纪晓芙，且名下弟子众多，自然不会耗费心力每一个都精心培养。可是李莫愁却不同，她目前只有洪凌波一个弟子，平日里除了寻仇杀人也没甚其他爱好，有大把的时间教授这个弟子。丁敏君随着洪凌波一起练习，倒是将古墓派的武功学得比峨眉派本门的武功还要纯熟。
丁敏君知晓自己这份奇遇不可宣之于口，平日里都小心谨慎地藏着掖着，不敢透露分毫。然而她到底年少，阅历又少，终于还是在一次同门比斗中落出了马脚。
纪晓芙不愧为灭绝师太所看重的继承人，虽然比丁敏君足足晚了七年拜入峨眉，却仅用五年时间便反超了她，就峨眉派武功来说，她比丁敏君已要高上一截。也就在这次比斗中，眼见着纪晓芙就要将她的佩剑打落，丁敏君眼神一凛，心中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给她的念头占据上风，下意识地翻转手腕，使出了比峨眉派剑法更为擅长的古墓派剑法，更在一击格开纪晓芙的剑锋后，灌内力于足尖，轻点地面便翩然跃起，于半空中扭腰旋身，轻盈地仿若一只鸟儿，随后倏然持剑俯冲而下，直刺纪晓芙而去。
纪晓芙心下一惊，迎着雪亮的剑尖急忙反手横挡，双剑相接，发出铿地一声嗡鸣。丁敏君微微眯起眼睛，继续加重剑势，纪晓芙抵挡不住，只觉得一股极为厚重的力道从剑身上传来，逼得她向后连退数步，却又在即将撞上一棵粗壮的树干之时双手骤然一轻，她愕然抬眼看去，原来是丁敏君看她已现了颓势，心知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便撤了内力，收剑背在身后，轻飘飘向后倒飞回去，落在原先的位置。
众师姐妹团团围了上来，又是惊愕又是崇拜地看着她，七嘴八舌地夸赞她武功高强。丁敏君极为享受这样的目光，心中不由得意，暗道就算她峨眉派的武功不如纪晓芙那又怎样，那只是她没把自己真正的本事使出来，瞧瞧现在，她不过用了一两分古墓派的武功，便轻松胜过了她。
她心中沾沾自喜，只觉得这世上大约也只有她一人能有这等奇遇，在梦中习得更加高深的武功，那自然合该比纪晓芙厉害。
丁敏君为人从来心高气傲，又因着自己是大师姐的缘故对于师妹们从来都是颐指气使，摆足了师姐的派头，却在纪晓芙拜入峨眉后不止一次被挫伤自尊。
论出身，纪晓芙乃汉阳金鞭纪老英雄的女儿，名门之后，而她只是一介孤女，要不是灭绝师太将她带上峨眉，恐怕她早就死在了不知道哪个阴暗的角落中；论容貌，纪晓芙肤色雪白，五官精致柔美，而她虽姿容尚可，却因幼时经历饥荒导致肌肤略显粗糙暗黄，与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纪晓芙自然不能比；论天赋，纪晓芙更是比她高了不知多少，以至于上山短短时日便极得灭绝师太看重，时常亲自考校她的武功。
丁敏君本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大的人，自然不喜这个处处压了她一头的师妹，以至于当年一念之差，会在师父明令点到即止的比试中故意假装不小心伤了她。
她当时年纪也不大，手段亦稚嫩得很，那点子伎俩自然瞒不过灭绝师太的眼睛。灭绝师太平素最厌恶同门相争的事情，故而极为严厉地责罚了犯错的丁敏君，差点要去她大半条命，也正因此，丁敏君因祸得福，却在梦中有了那等奇遇。
李莫愁狠辣无情，就算对着自己的亲传弟子也从不手软，与峨眉派中平静宁和的习武氛围不同，洪凌波的习武之路充满了血泪，还未拿稳手中的剑便在李莫愁的指使下开始杀人，好几次因学艺不精差点被反杀，为了保命便只得更加下狠劲练功，丁敏君附身在她身上，与她一身同体，自然也是如此，这样一来，在积年累月的逼迫之下，她的武功自然要高过峨眉派中从未与人真刀真枪交过手的同门师妹们不少，只不过平日里心有顾忌不敢使出来，因而谁也不曾发觉罢了。

第2章
丁敏君当时犹在自得，在纪晓芙走过来与她认输后更是欣喜于总算压了她一头，因而也有心情摆出大师姐的款，装模作样地说上几句让她不可懈怠，随后不经意间转头，却蓦地看到了灭绝师太冷肃的面容，当即面上一白，心神剧震，猛然意识到恐怕师父已经看出了她方才使的武功根本不是峨眉派的路子，联想到这一茬，她眼神躲闪，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一颗心沉沉地往下坠去，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灭绝师太似是看出了她的心虚，轻哼一声，将拂尘搭在臂弯处，驱散其他弟子后，不动声色地斜睨了她一眼，说道：“跟我来。”
丁敏君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地随着师父来到了平日里用于冥想的静室中，跪在她跟前的蒲团上，心神不定地盯着青石地板上的纹路。
灭绝师太盘腿坐在石台的蒲团上，也不与她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方才压制住晓芙的那一招，是从哪里学来的？”
丁敏君闻言身体轻轻一颤，不敢抬头看她，却也咬牙未作回答。她自然是不可能将梦中的奇遇说出来的，这等怪力乱神之事简直闻所未闻，万一师父认定她是个妖孽要将她杀了怎么办？
看着她一副死守着不肯开口的模样，灭绝师太倒是有些意外，落在她发顶的眼神微微发沉。
她本以为自己这个徒弟天赋平平不堪造就，今日一瞧，倒是看走眼了。也罢，虽不知她究竟偷学了哪派的武功，不过大约也就如此罢了，只要不损伤峨眉派的名声，她也不是不能容忍，总归她从未将其列为下任掌门的继任者。
“罢了。”丁敏君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她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有些惊讶一向以来都很严厉的师父这次竟然这么简单就放过了她。
灭绝师太板着脸，肃容训诫道：“你既不愿说，那为师也不再问了，虽不知你是从哪儿学来的武功，但既然有所收获，也算是你的造化。”说到这里，她话音一转，淡淡道：“只不过你应当知道，既已学了别派武功，那便决无再有成为掌门的可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望你往后能尽心帮衬同门，不可再如今日一般逞凶斗狠。”
丁敏君听到后脸色变了一变，这不就是让她往后别再找纪师妹的麻烦，尽心尽力辅佐师父您老人家看好的掌门继承人么！就算早已知道灭绝师太心中的偏向，她也已经早就放弃对掌门之位的觊觎，但真到被当面戳破的时候，她依然极为不甘心，不由得叫道：“师父！”
灭绝师太却敛去了神色，拂开她的手，半垂着眼帘轻描淡写道：“你若不愿，那就在为师面前废了那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武功。”
说话的语气未见丝毫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丁敏君当即变了脸色，她清楚自己学武的天份有多少，若当真按照师父的要求自废从李莫愁那儿学来的武功，损伤根骨，她这辈子就再也别想超过纪晓芙了，在江湖上也顶多成个三流的高手。更何况为了学武，她在梦中受了那么多折磨，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怨怼，暗暗想着若今日跪在这里的是纪师妹，师父也会这般漠然吗？也就是对她，师父才会如此不在意！
她的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却闭了闭眼强压了下去，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艰难地开口道：“弟子、遵命。”
灭绝师太阖着双目，没有再看她一眼，只道：“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便下去吧。”
丁敏君亦不再言语，起身沉默地离开了静室。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路过的纪晓芙，只要一想到方才的事情，她便觉得愤恨不已，待看到对方那一脸无辜的模样，不由得愈加不渝，面上连掩饰都懒得做，直接冷了脸色，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
纪晓芙本要叫出口的“丁师姐”三个字被堵回了喉咙中，神色颇有些尴尬。站在她旁边的贝锦仪见状伸手挽住她的臂弯，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丁师姐向来是这个脾气，对谁都不假辞色，你不要在意。”
纪晓芙轻轻扯了扯嘴角，终是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放在心上。
……
岁月如梭，眨眼间又是几年过去，灭绝师太座下的几个弟子都已经出落地亭亭玉立，其中以丁敏君和纪晓芙尤甚。纪晓芙天生丽质，肤色雪白容颜姝丽，极为貌美。丁敏君原本姿容稍逊，却在练了古墓派的内功心法后，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幼时偏黄的肌肤日渐变得白皙剔透，可说是冰肌玉骨。与纪晓芙柔美的五官不同，她的长相颇为凌厉，眼尾细长且微微上翘，眸光流转间显得有些锐利，一如她的脾性，因而虽然是大师姐，但在同门师姐妹中却并不太得人心，远比不上被师父看重的小师妹纪晓芙。不过好在生了一双秀丽的柳叶眉，略压住了几分气势，让她不至于显得咄咄逼人。
自几年前那次被师父灭绝师太点破之后，丁敏君清楚自己此生是无缘掌门之位的了，因而虽然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好在她向来自恃于梦中那份奇遇，且随着武功越发精进，远超过同门之后，便越发心高气傲，竟恍惚觉得原本求之不得的掌门之位也没甚大不了的了，除了仍旧单方面对纪晓芙不假辞色以外，倒是能摆出架势稳稳地端起大师姐的风范，严格约束底下的师妹们，虽仍不讨喜，彼此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
这日入夜，丁敏君自洪凌波死后再次久违地梦到了李莫愁。
她原以为和洪凌波一样，李莫愁早已葬身于绝情谷底将情花焚烧殆尽的大火中，却万万没想到她竟命硬如斯，虽被烧地面目全非，却死里逃生，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崖底下苟延残喘，直到五年后才真正过世。她也没想到，自傲偏执如李莫愁，竟会在临死之前留下一封遗书，言及若有过路人愿为她收尸的话，便以毕生绝学相赠。
梦境到这里便忽然中断，醒过来后，丁敏君按了按抽痛的额角，心中有些意动。
李莫愁此生所学颇杂，却无一不是上乘的武学，仅古墓派便有捕雀功、天罗地网势、美女拳法、玉女剑法，被逐出古墓派后，她又自创了银拂尘功、冰魄银针、赤练神掌、三无三不手，更有秘籍《五毒秘传》。她附在洪凌波身上跟了她十几年，除了古墓派的武功，所学的也不过仅冰魄银针一门，其他的武功绝学，许是怕教会了徒弟遭到反噬，无论洪凌波如何求她，李莫愁都没有松口传授。
撇除这些，虽然李莫愁这么多年从未知晓过她的存在，可对她来说，两人即使没有师徒之名，却也有师徒之实，于情于理，她都该跑上这一趟去为她安置尸骨，办好身后事，了却这一桩因缘。

第3章
决定下山去为李莫愁收敛尸骨后，丁敏君第二天一大早便前往灭绝师太的房间，想要借下山历练的托辞暂时离开峨眉派一段时日。没成想到了寝院后，却被守门的弟子告知掌门去静室闭关了，没个十天半个月大约不会出来。
丁敏君闻言心下便是一喜，只觉得当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既然灭绝师太不便现身，那她正好也省了解释的工夫，只将方才就想好了的说辞对着那名守门弟子说了一遍，请她帮忙转告灭绝师太。
守门弟子只是一个入门没多久，还在充当杂役的低级弟子而已，哪里敢对掌门首徒大师姐的话有异议？自然是忙不迭地应了下来，连连保证一定会在掌门出关的第一时间将话带到。
丁敏君随口赞赏了她一句，便干脆地转身离开，路过练剑坪的时候，她无意中看到门派中掌管人事更迭的长老正领着几名童子往侧峰走去，觉得有些奇怪，就随口问了一句：“这些小孩是……？”
正好同样路过此地的师妹贝锦仪听到了，笑着叫了她一声大师姐后，细细地为她解释起来：“那几个是侧峰的独孤师伯新收入门下的弟子，刚按辈分起了名字，分别叫做张英凤、苏少英、严人英、马秀真、孙秀青、叶秀珠、石秀雪，他们都是独孤师伯从鞑子手中救下来的可怜孤儿，无处可去，便被带回了峨眉派。”
独孤师伯全名独孤一鹤，乃是灭绝师太的师兄，是当今天下武功真正能达到巅峰的高手之一，据说当年先代掌门其实更属意他继任掌门之位，可惜他沉迷武学，不愿理会俗事，因而推拒不肯受，这才由灭绝师太担当掌门。
此后三十年，他潜心闭关，日以继夜地苦心钻研，将刀法的大开大合、刚烈沉猛，融入到峨眉灵秀清奇的剑法中，终于创出“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的绝招，可以用刀，也可以用剑，乃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功夫。
不过独孤师伯武功虽高，却甚少外出，也从未收过弟子，这次一下子收了三男四女七名嫡传弟子，倒有些令人意外。
这么想着，她便随口感叹了一句，贝锦仪也笑了笑，猜测道：“听说独孤师伯如今已将‘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完善，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常年闭关了，且独孤师伯年岁也不轻了，说不定就动了教养徒弟传承衣钵的念头呢？”
倒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丁敏君赞同地点点头，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和她打了声招呼，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些行李独自下山去了。
她隐隐约约记得，梦中见到的那处山崖有些眼熟，似乎同样位于蜀中，距离峨眉山也并不远，每次下山都会途径那里，却从未靠近过。
脑海中大致有了个方向，她循着记忆一路快马加鞭，不过用了一天一夜时间，便找到了那个地方。也是到了那里，丁敏君才终于明白，为何李莫愁死里逃生后，会选择这个地方藏身了。
粗粗看来，此地三面环山，一面环林，整个地形约摸像个盆状。那环林的一面是进入里面的唯一入口，不仅林木粗壮茂密，林中还布满了瘴气，除了她这种本就冲着来的，赶路的人路过此地，都会下意识地远远避开，当真是个隐蔽的好地方。
丁敏君取出面巾覆在脸上遮住口鼻，在林子外面等到正午太阳最烈，瘴气最稀薄的时候，伏低身子用力一夹马腹，马儿长恢一声，风驰电掣般闯了进去，刚穿过树林，谁知道竟然迎面便是一处断崖，好似被人用一柄巨大无比的长剑削断一般，笔直陡峭。她脸上神情猛的一变，连忙拉紧了缰绳将马紧急勒停。马儿发出一阵急促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近于直立，几乎要将她甩下马背，待到马蹄重重地踏在地面上，她才急促地喘息了几声，看着咫尺之外的断崖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要不是她发现不对及时悬崖勒马，这会儿说不得就要连人带马摔得粉身碎骨了。
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惊惶的情绪，有些烦躁地打了个响鼻，在原地不停地交换马蹄踏步。
丁敏君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俯下身去在它耳边小声安抚了几句，随后翻身下马，将它牵到一棵树旁用缰绳松松地绑了一圈，确保就算她没及时回来也能让马儿自个儿咬开缰绳去觅食之后，围着断崖走了一圈，终于给她找到了一个可以下去的地方。
那处断崖边上长满了结实的藤蔓，几乎每条都有儿臂粗，且藤身没有尖刺，只有一些细小的绒毛，很适合攀着借力下去。
推测梦中出现过的那个地方多半就在这断崖底下，丁敏君定下心神，探头看了看雾气弥漫，根本望不见底的断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勇气，咬咬牙攀着蔓藤便纵身跃了下去。
那藤蔓果真结实得很，稳稳地坠住了她那么大一个活人，主干几乎没有损伤分毫，只是被薅掉了几片叶子而已。丁敏君一手提着剑和包袱，一手攀着藤蔓，灌内力于足尖，运起轻功踏在崖壁上作为缓冲，如此数十个回合，她终于顺利落到了崖底。
她所在的那个地方是一片布满了碎石的平地，左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极大的水潭，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右前方又是一片树林，没有崖顶入口处那片茂密，却也枝桠交错，影影重重。
此时天色尚早，才刚蒙蒙亮，几粒星子稀疏地挂在天上，已逐渐黯淡。
丁敏君穿过那片树林，终于在朦胧的晨雾中隐约看到有几间破败的茅草屋孤独地立在不远处，外围的篱笆七歪八斜地勉强支着，地上杂草丛生，更有蜘蛛结网而生，显得鬼气森森。
她重新将面巾覆在脸上，拔出手中佩剑，一边抬手用剑鞘拨开蛛网，一边又用剑斩断拦路的野草，清理出一条通往茅草屋的路来。
屋正中的木门已经烂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角还嵌在门框中摇摇欲坠。她站在门前，深吸了口气，略微踟蹰片刻，这才伸手轻轻地去推那扇门，还没用力，那门便砰地一声倒了下去，拍起一地灰尘，露出里面那张同样积了几尺厚灰尘的四方桌，旁边还有一把缺了半条腿的椅子。桌面上放了一个敞开盖子的茶壶，里面的茶水早已干涸，只在底部留下了一层烂透的茶叶。
整个茅草屋处处都弥漫着一股久未有人造访的破败味道。
这间屋子的格局和丁敏君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她将视线移到右手边已经耷拉下来的帘布上，知道里面应当就是梦中出现的李莫愁最后身死的卧房。她定了定神，最终用剑鞘挑开，侧身轻轻走了进去，刚跨过门槛，她便蓦地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看到正对着窗口的梳妆台前，坐了一具身穿大红色嫁衣的枯骨，仿佛一个即将出嫁的姑娘，正就着日光为自己细细梳妆打扮。
这个诡异又莫名令人心酸的场景令她呼吸一窒，她想起跟在李莫愁身边这许多年，亲眼看着对方因着心中那些深入骨髓的执念行事狠辣近乎癫狂，一步步自取灭亡，不由得有些唏嘘。原来以为如此种种，应当都已随着绝情谷中那场大火飞灰湮灭了，谁知道，她却是至死未曾忘记。

第4章
丁敏君沉默半晌，解下身上的佩剑和包袱放在一旁，念及那只有她一人知晓的半师之恩，跪下来朝李莫愁的遗骨磕了个头，随后才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块完整的白色麻布铺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小心地将李莫愁的骨骸搬到麻布上，再细心地为她整理好被弄乱的金色发冠和嫁衣，刚整理到前襟的时候，里面露出了一截烟紫色的布料，与其身上的衣物并不相符。她的手微微一顿，犹豫片刻，小心抽了出来。
原来那是一块烟紫色的绢布，手感微凉，显然质地上乘，只背面渗出了零星胭脂红的痕迹，与屋外落了满地的胭脂果颜色相近，似乎是沾着那些果子的浆液写了些什么。
想起梦中李莫愁临终前曾伏在梳妆台前一笔一划艰难写成的遗书，她的心中有了些许猜测，打开来一看，果不其然。
李莫愁在遗书上写道，她深知此地人迹罕至，说不定在她死后百八十年都不会有人踏足，可她到底存了些念想，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人为她收敛骨骸，不必填墓立碑，只需将她就地火化即可。作为感谢，她将赠予梳妆台上红木匣子中的所有东西。
读罢绢书，丁敏君抬头看了眼里面提到的红木匣子，并未心急地去打开，而是将绢书折了几折放回李莫愁嫁衣的前襟中，继续为她整理遗容。
李莫愁生前何其美貌，虽说如今只剩下了白骨一具，但她还是想要为她保住这最后一分尊严。
……
日头逐渐高悬，丁敏君将李莫愁的遗骨用白布仔细包好，小心地搬到外面刚辟出来的空地上，在心中默念一声“愿来世安好”后，便点燃了架在周围的柴草堆，按着她的遗愿将她火化。
两个时辰后，燃烧的柴火冷却，她正蹲下身为李莫愁捡拾骨灰，却在阳光下不经意间被一个小巧的物什闪了下眼睛。
她微微一愣，伸手拨开灰烬将那东西捡了起来，擦干净表面焦黑的痕迹，才认出来这似乎是一枚小小的钥匙，银白色，非铜非铁，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在大火中烧了这许久竟都没有变形。想到遗书中提及过的红木匣子，她总觉得这两样东西应当有所关联。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让李莫愁入土为安，因而虽然好奇，她还是暂且将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那红木匣子就在屋里，此地又没有其他人，谁也拿不走，等她料理完这一切再去试试也不迟。
捡拾完骨灰已经临近傍晚，清风徐徐，甚为怡人。虽说李莫愁在遗书中表示不用堆土立碑，可到底也不能任由她的骨灰随风四散，所以丁敏君还是为她在距离茅草屋有一段距离的某处山坡上寻了个埋骨之地，削了一块石头立作墓碑，用剑刻下“赤练仙子李莫愁之墓”这几个字，又就近采摘了一些果子放在墓前充作奠仪，一直在那里待到了天边布满红霞才折身返回茅草屋中。
走进李莫愁原先所在的那间卧房，她在梳妆台上找到那个红木匣子，取出那枚小钥匙插进锁孔中，随着咔哒一声，盖子应声摊开，然而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排闪烁着幽幽蓝芒的银针，显而易见是淬了毒的。
丁敏君心下一惊，差点脱手将匣子扔出去。直到此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枚钥匙为何会是在李莫愁的骨灰中捡到的。原以为是放在衣服中未被她发现，现在想来，她应当是将钥匙吞入了腹中，除非按着她的遗愿将她火化，不然别想找到这枚钥匙的踪迹。而若不是用钥匙将匣子打开的，等着对方的只会是一排剧毒的冰魄银针。
该说赤练仙子不愧是赤练仙子，纵使身死魂消，也有的是法子取走不轨之徒的性命。
想通这一点，丁敏君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暗自庆幸自己难得没有起什么歪心思。她屏住呼吸小心地拆除了那排冰魄银针装到随身带着的皮革包布中，再将匣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每拿出一样便暗暗惊叹。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条两头末端各坠了一个金色小球的水红色绸带，她曾在梦中见过李莫愁的师妹小龙女用过类似的武器，只不过对方的绸带是白色的，名唤“金铃索”，攻击时用末端的小球击打对手的穴道，击中的同时会发出玎玎的声响，配着古墓派独特的内功心法，能扰人心神，令其神智混乱，露出破绽。
李莫愁虽然不用这种武器，却也是会的，也曾教过洪凌波，因此丁敏君也会用，还用的挺顺手。
接下来是两本用硝制过的兽皮装订起来的小册子，同样用胭脂果的浆液书写，一本是李莫愁自创的《五毒秘传》，里面详细记载了赤练神掌和冰魄银针毒性的解法，以及各种各样奇毒的施法和解法，堪称一本集天下奇毒之大成的毒典。还有一本……竟是《玉女心经》！
这本武功秘笈可说是李莫愁此生的执念之一，为了得到这本秘笈她多次设计师妹小龙女，想要置她于死地，却始终不得其果。也不知道为何兜兜转转，这本秘笈最终还是被她得到了。许是绝情谷一役后，小龙女看她死里逃生又大彻大悟，因而转交给了她。又或是她曾经偷回古墓，悄悄拓印了下来，不过谁能想到呢，这本她当初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秘笈，最终竟会以这种方式转赠出去。
匣子最底下还有一些商铺的契书，她粗略看了一眼，似乎都在江南一带，经营的也都是胭脂首饰之类女儿家的东西。
这几张契书对她吸引力不大，丁敏君看完之后便随手放回了匣子里，倒是对玉女心经起了极大的兴趣，一边翻看一边并起手指无意识地比划，很快便全身心沉浸到这奇妙的武功绝学中，等她回过神来，日月星辰已更迭了一趟，外头天光大亮，竟是第二天早上了。

第5章
玉女心经既已落到了自己的手上，丁敏君自然不会错过。更何况她从小受李莫愁的影响，对于这本秘籍也有了一份执念，因而都没有多加犹豫，只匆匆啃了些干粮后就决定开始练习。
她粗粗翻阅了一遍，在心中大致有了点了解。这玉女心经分为内功和外功两部分，乃是古墓派至高绝学，也是天下最快的轻功。其中外功分为“玉女剑法”和“全真剑法”，当一人用玉女剑法出招的时候，另一人便用全真剑法拆招，反之亦然，两者相辅相克，相生相伴。而内功同样分为单数行功的“阴进”和双数行功的“阳退”两部分，其中练“阴进”者须得一气呵成，由练“阳退”者辅助引导体内真气流走，且由于练功时会全身热气蒸腾，因而须得在旷野中拣一处开阔的地方，脱去多余的衣物，使得练功的时候热气立时能够发散，否则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丁敏君心下琢磨着，这玉女心经无论是内功还是外功，原都需要二人合练，可如今此地却只有她单独一人，更何况她从未打算将此事告诉其他人，又谈何找一个人与她一同练功？从小一同长大的峨眉派弟子尚且不在她的考虑中，更遑论知之不深的陌生人了。
既然此事一时无法解决，她又不可能放着不练，便索性试着独自一人练练看，万一就成了呢？退一步讲，如果真有什么不对，她大不了及时停止，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此地人迹罕至且足够隐蔽，正适合练功。
她先按着秘籍上所写的练习外功。
玉女剑法李莫愁曾悉心教导过洪凌波，丁敏君亦跟着从小练到大，可说是已经相当纯熟，如今再练，不过是加以精进而已。然而同是剑法，与练玉女剑法时的顺畅不同，她练全真剑法时却颇为不顺，哪怕按着上头的标注先学了口诀，可到底与她从小所学的路数不同，数月过去，也只依样画葫芦学了个形似神不似，剑招熟练，却未参透精髓。
又过了几日，她自觉外功已经初成，进而决定开始转练内功。
这几个月她独自一人住在这崖底，先是将李莫愁留下的那几间茅草屋简单修缮了一番，将旁边稍小的一间整理出来做了厨房，再将附近都转了一遍，意外的找到许多野生的蔬菜瓜果，足够她食用很久了，因此她平日里并不太离开此地，只除了每隔个十天半个月去附近的城镇采购一些日常所需，其余的时间都在潜心练功。
在决定练习内功之前，她在距离茅草屋不远处的野地上找到了一处野草丛密，几乎有大半人高的地方。她用手拨开这些野草走了进去，蹲下身丈量了一下高度，正正好能够将她整个人挡住，心中颇为满意，便拔出佩剑圈了一块地，清理干净里面的杂草，又劈了几节青竹在外围搭起了一个简单的棚架，覆上她之前去集市买来的白色素纱作为遮掩。做完这一切后，她想起包袱中还有几瓶峨眉派特制的药粉，拿出来在边缘细细地洒了一圈驱赶虫豸，抖开一块油布铺在地上，随后脱掉鞋袜，赤着一双莹白的玉足踏到白布上，曲膝盘腿坐下。
虽说已经为自己搭了个棚子遮掩，可这到底还是光天化日之下的野外，要她就这么宽衣解带，光是想想，她便已经压抑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羞耻感了。她闭上眼睛强自定了定神，在心中默背了几遍口诀法门，方才终于下定决心，将手搭在衣襟上，一件一件除去身上的衣物。
轻薄的布料从肩头滑落在地上。
丁敏君身量高挑纤瘦，长腿细腰盈盈不可一握，肌肤冷白，在朦胧的晨光中好似泛着莹润的光泽。
一阵微风吹过，荡起覆在竹架上的素纱，微凉的触感拂在她的肩头，惊得她忽地打了个激灵，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从脱下来的那堆衣物中找出一件最为轻薄的纱衣披在身上，有了衣物遮蔽，她总算感觉自在了一些，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一切准备就绪，她便闭上眼睛定下心神，吐息纳气，开始练习第一段内功。
丁敏君的内功基础比较杂乱，既有峨眉派的，也有古墓派的，好在两派的内功心法都极有包容性，因而她修炼了这许多年，一直在她体内相辅相成，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竟也没出过岔子。
有了基础，她练习起来进境迅速，不过短短十五六日后，就让她成功练成了第一段。她心下大喜，便以为此道可行，胆子也大了起来，妄想一蹴而就，因此顾不上休整巩固，又迫不及待地开始练起第二段来。
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这般好运，才刚运功，丹田处便传来一阵锐痛，全身霎时冷汗淋漓，体内原本勉强保持着平衡的两股内力刹那间如同大堤溃决，在筋脉中肆意乱窜，她承受不住，按着胸口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登时面白如纸。
她心下暗道糟糕，知晓自己还是太过心急以至于妄自托大了，现在这状况明显是因为胡乱练功遭了反噬，以至于重伤己身，差点走火入魔。她伸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探了探，一如预期那般混乱无序。
来不及多想，她连忙用手抵着地面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艰难抬起，连点肩膀、胸口、腰腹几处大穴，勉强压□□内翻涌的气血，紧皱着眉头晃了晃身子，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伏身扑倒在地上。
也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不远处的野草丛中传来了一阵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偏偏在这种时候有人闯了进来！
丁敏君神色骤变，想到自己此时衣不蔽体的模样，顿时有些难堪，挣扎着支起手臂扯过放在一旁的衣物胡乱披在身上，随后左手握剑，右手从衣袖暗袋中摸出几枚李莫愁留下来的冰魄银针，双眼死死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位。

第6章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这片杂草丛生的野地上，丁敏君为了练功特意支起的棚子极为显眼，那人也果然不出所料，行进的脚步转向，径直往她这边走了过来。
此人呼吸浅而慢，脚步声几近于无，显然是个高手。明明置身于荒郊野外，对方却如同闲庭漫步一般，信手拨开遮挡的杂草，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丁敏君侧身避在纱帐后，从缝隙中隐隐窥伺到来人的模样后，顿时呼吸一窒。
男人！
出现的竟然是一个穿着白色粗布长袍的男人！
她如此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模样，绝对不能让个陌生男子看去！
丁敏君眼神发狠，不待看清对方的相貌，便毫不犹豫地冲他面门掷出手中的冰魄银针，就是打着要刺瞎他双眼的主意。不要怪她狠毒，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时运不济，偏偏要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瞎了眼睛也活该。
她本以为自己占据了先机，趁其不备出手偷袭，定能一击得手，却没想到那男子双手背在身后，行进的脚步丝毫未变，只随意侧了侧头，便轻描淡写地避开了那三枚角度刁钻的冰魄银针。
丁敏君心下大惊，本就失了血色的脸上愈加惨白，知晓这人非但不是可随意斩杀的对象，说不定武功还更在她之上。若她没有受伤也许还有一搏之力，可如今她身受重伤，内息极其紊乱，能使出的功力可能不足五成，若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假如她足够聪明识时务，最好的方法便是示弱求饶，无论如何先留下一命再考虑其他。可丁敏君性子强硬，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肯轻易低头，就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达成目的。
不待对方出手，她便硬撑着一口气从纱帐后旋身飞出，利用太阳照射在剑鞘上的反光，在对方因刺眼的光线忍不住闭上眼睛的时候，扬起长剑直刺他的胸口——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人耳尖一动，长腿向后扫出半圈，带着身体向斜后方侧开，原本背在身后的右手抬起，如电一般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往他心口刺来的剑尖，另一只手的指尖曲起，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铿的一声，由精钢制成的长剑顿时如同薄纸一般，在嗡鸣声中碎成了好几截。
浑厚的内力在震碎了剑身后仍未消弭，打在丁敏君持剑的那条手臂上，登时让她手臂发麻，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指。只剩半截的残剑应声落地，没入半人高的野草中。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变钩为掌，遒劲的掌风直冲她面门而来。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想要躲开，身子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愣愣地僵立在原地。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对方却在打到她之前倏然收势，只余依然强劲的掌风拍在她的脸上，让她忍不住死死闭上了眼睛，眼角控制不住地沁出一滴泪来。
须臾之后，丁敏君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正对上一双黑曜石般的星眸。直到此时，她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此人约摸三十来岁年纪，剑眉斜飞入鬓，双眼狭长凌厉，鼻梁高挺，薄唇不点而朱，看似无情却又多情，端的是英俊潇洒，俊美无俦。
她微微一怔，心跳声忽然莫名变大了几分，还未回神，便看见那人戏谑地勾了勾唇角，轻轻一掌拍在她的肩膀上。
丁敏君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仅仅只是站着便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哪怕这一掌对方根本没有用力，她也依旧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那人见她侧伏在地面上动弹不得，向前走了半步，丁敏君心下微颤，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身体想要离他远一些，眼睛却依旧紧紧地盯着他暗自防备。
方才掷出的冰魄银针被这人避开后没入了他身侧枯树的枝干中，立时焦黑了一片，显然毒性极烈。对方似乎认出了这种暗器，轻轻地挑了挑眉，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道：“冰魄银针？你与当年的赤练仙子李莫愁有何渊源？”
丁敏君心中不由得一紧，面上却强撑着镇定，轻哼一声移开了视线，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对方似乎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只问了这么一句，见她不说话也并不逼迫。丁敏君等了半晌也没听见他开口，心下不由得有些忐忑，这种仿佛等待铡刀落地的沉默当真令人难以忍受，她皱了皱眉刚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到腰上一松，方才匆忙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竟散了开来，不小心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颈项和半片滑腻莹润的胸口。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恍然间捕捉到对方不动声色转开的视线，顿时如同被重锤击中一般，耳边响起了嗡鸣，脸色霎时变得青白。她抖着手急急忙忙拉起滑落的衣襟拢在胸前紧紧攥住，口不择言地怒骂道：“你这个登徒子！”
对方本已经转开了视线，但在平白被扣上一个“登徒子”的名头后，当即冷笑一声，决定如她所愿坐实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于是转过身来撩起袍角屈膝蹲在了她的面前，故意用极为挑剔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丁敏君攥着衣服前襟的手指骨节泛白，只觉得身上每一寸肌肤都羞耻地几乎要灼烧起来。她又是惊惧又是愤怒，双眼死死地盯着对方，相信如若目光能够化为利剑，面前这个男人早已被她千刀万剐了！
打量完她之后，那人又四下探看了一番，很容易就在不远处找到了意料之中的东西。
他拿起那本兽皮硝制装订成的小册子抖了抖草屑，垂眼看着封面上的四个大字：玉女心经。
深邃的星眸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波澜，他随手翻到某一页，摊平了放在丁敏君的眼皮子底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点着上头的一行字，淡淡地挖苦道：“‘此功法须得二人同练，互为辅助，否则小则重伤，大则丧身。’都写得这般清楚明白了你还敢自个儿乱练，莫不是又蠢又瞎？”
丁敏君本就重伤在身，又被他轻描淡写地好一通挤兑，登时气急攻心，噗地喷出一口血来，对方似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简单就被气吐血了，连忙微动身形避开两步，却仍有星星点点血渍溅到了他的长袍下摆，如同雪中红梅，煞是显眼。
他低头瞧了瞧，又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嫌弃。
丁敏君只觉得深受其辱，几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硬是扛着内伤再加重一层的风险，将所能调动的全部内力凝于右手，拼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一掌朝他胸口打去。

第7章
以丁敏君目前的伤势，哪怕自认已经用尽了全力，这一掌也不会有太大的威力，果不其然，还未能碰到对方便被反手捉住了手腕，轻轻松松化解了。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吃力地往回抽动手腕想要摆脱他的钳制，一边就算已经没了多少力气也依旧嘴上不饶人地断断续续喝骂着：“你…趁人之危…算什么…什么英雄好汉……”顿了顿，积攒了些力气，继续道：“有本事…报上名来……”
那人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垂首睨她淡淡道：“免贵姓杨，家中行二，其余的你就不必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似乎已经不耐烦与她多费口舌了，握着她手腕的指节一紧，忽然使力将她拉了过来。丁敏君猝不及防间失了平衡，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向他扑撞过去，却不想对方非但没有扶住她，反而避开了半步，伸手点了她肩膀上的穴道，任由她面朝下向地上倒去。
这个混账！
她心中恨极，却苦于无法动弹，只得含恨闭上眼睛，心中想着等她伤好之后，必要将这个男人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不可！然而想再多也无用，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也只能认了——
未等摔在地上，她的脸侧忽然传来了另一个人略高于自己的体温，托着她的手掌宽厚有力，掌心似乎长了一层薄薄的硬茧，略显粗砺的触感磨着她细嫩的肌肤，泛起细微的疼痛。她愣了愣，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睛，视线落在正前方轻缓起伏的胸腹处微微一顿，随后缓缓向上看去，不解地低喃道：“你……”
然而对方却没有与她对视，只是微垂下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后轻啧一声，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丁敏君循着他之前打量的方向疑惑地低头看去，却没想到自己方才着急慌忙合拢的衣襟不知何时竟然又敞开了，而且再一次被面前这个男人全部看了去。
她惊叫一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同一个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丑，不由得羞愤至极，气血翻涌，走岔的内力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冲撞，以至于浑身上下竟反常地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丁敏君呆在了那里，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然会出现这种变化，羞耻地神魂都几乎已经出窍。就连杨二都怔了一怔，喉间莫名有些发干，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轻咳一声，伸手迅速为她拢好了衣襟。
丁敏君简直要疯了，别说是感激了，她只恨不能立时死去，以免遭受更多的不堪。她赤红着双眼嘶声喝道：“不用你假好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休想羞辱于我！”
她一向以来强硬惯了，同门的弟子也少有敢明面上违背她的，除了在李莫愁和灭绝师太面前，她从来不会收敛自己的脾气，却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忍受她的无理取闹的。
杨二很快回过了神，闻言冷哼一声，讥讽道：“杀你？你是能论斤称还是论两卖啊，我为什么要杀了你？杀了你我还得刨个坑把你埋了，那多不划算？”顿了顿，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般，语气轻佻地说道：“倒不如留着你这条命，充当洗衣做饭的仆婢，如何？”
丁敏君果真被他气得柳眉倒竖，怒喝道：“你！”
“我什么我？”杨二出言打断，低头瞥了她一眼，却不打算再听她说了，故技重施又伸手点了她的哑穴，任她嘴巴开开合合，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能恨恨地用眼睛凌迟他，却无济于事。
杨二不再与她纠缠，站起来伸手扯下覆在棚架上的白素纱，将她左三圈右三圈裹成了一长条粽子，随后单膝点地，双手掐着她的腰身像是抬起麻袋一样将她扛到了肩膀上。
视野陡然间变化，令丁敏君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峰，不由得竭力挣动着仅能动弹的两条长腿，口中呜呜地叫着。
扛着她的人大约是嫌她不肯消停，原本虚扶着她腰身的手稍微向下移动了一段距离，顺手啪的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臀部，略有些不耐地警告道：“安静点。”
“！”
丁敏君浑身僵硬，简直不敢置信这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这个该死的混账！
她双眼通红，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愤怒夹杂着连她自己也没能察觉到的委屈排山倒海般冲上天灵盖，以至于令她失了理智，做出了这辈子想起来都会羞愤不已的举动——
她张开嘴巴，贝齿对着那人劲瘦的腰身狠狠地咬了下去，下口之狠，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
杨二大约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会用这种方式对付他，因而毫无防备，被她咬了个结结实实。尖锐的刺痛从后腰传来，他闷哼一声，睁大了眼睛回头看过去，颇为震惊道：“你……”
丁敏君松开嘴巴，无声地“呸”了一下，回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杨二被她气笑了，眼神发沉，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你等着。”
丁敏君虽然心中有些发怵，却硬撑着不流露出丝毫，只撇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那间作为临时落脚的茅草屋距离并不远，没走几步便到了门前，杨二扛着她一脚踹开了木门，走进去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一把掼在了石床上。
丁敏君被这一下摔得脑子有些发懵，体内真气翻涌，直冲着心口而去，她忍了忍没忍住，喉间一甜，按着胸口哇的吐出一口鲜血，随后便昏昏沉沉地倒在床沿边，感觉到对方俯下身在她的喉间和腰侧各点了一下解开穴道，又将她的身体扶正，摆成盘坐的姿势。她无力抵抗，只能虚弱地问道：“你要…对我……做什么……？”
杨二没有理会她，顾自除去鞋履后同样盘腿坐在她身后，将她铺在后背上的长发悉数拨到身前，随后双手虚环过她的身体，抓住她两边的衣襟，双手稍一使力，便干脆利落地将她的衣裳扒了下来，露出一大片白皙如雪的肌肤。
丁敏君只觉得胸前蓦地一凉，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因为内伤加重，喉间又涌起一股令人恶心的铁锈味。
“别动！”背后传来一声低喝，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了她的后颈作为警告，丁敏君汗毛倒竖，从心底涌上来的惊惧令她僵在那里不敢再动。对方这才满意地松了手，随后将内力盈于双掌，贴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正色道：“凝神，静心。”
原来是要为她疗伤。
总算是意识到了这点，丁敏君心中稍安。
后背上被对方掌心紧贴的那片肌肤灼热地似要燃烧起来，然而她也知晓自身的伤势再拖延不得，加上这种疗伤方式最忌讳心神不定，否则非但自己得不了好，更会连累地两人都身受重伤，因而只得极力忍下心中的羞耻，克制住想要挣扎的本能，收敛心绪，屏气凝神，循着对方的引导游走全身内力，冲击瘀滞在丹田中的那股内息，不大一会儿，便有阵阵热气从她头顶逸散而出，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仿佛刚从水中被打捞出来一般。
然而仅仅一刻钟后，原本好不容易理顺了些许的内息又再次变得杂乱无章起来，在她体内横冲乱撞，浑身筋脉好似要破裂般疼痛不已，胸腹丹田窒闷难捱。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几丝血线，眼前阵阵发黑，霎时间便失去了意识，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

第8章
杨二在发现状况不对的第一时间便撤去了内力，却见丁敏君软绵绵地向他倒来，连忙伸出双手接住她靠在自己怀里，捉过她的手腕细细探脉，却没想到经了这么一遭，她的内伤非但没能减轻，反而更加重了几分。
他眉心微皱，眼角余光偶然瞄到了方才被他随手扔在床尾的玉女心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说来说去，还要怪这女子胆大妄为，没有按照秘籍上的提示与人合练，练功的时候没有另一股内力引导，致使丹田内息紊乱，这才受了重伤，若想要好转，还是得有人按着相同的心法路数助她自行运功才行。
明白了其中关窍后，他低下头，凝视着怀中的女子轻轻挑眉，顿了顿，伸出指尖划过她失了血色的脸颊，轻声哼道：“急功近利，自作自受。”
指尖触及的肌肤滑腻微凉，如同上好的锦缎，方才为了给她运功疗伤才将她的衣物脱去，此时不着一缕地靠在他的怀里，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起来。杨二凝了凝神，扯过一旁的衣物将她盖上。而他自己则走到桌旁，弹指点燃蜡烛，拿起那本玉女心经敛目翻阅起来。
他的师门与神雕大侠杨过颇有些渊源，曾有幸研习过这部秘籍，却因为与自身原有的内力相斥，故而并未继续修炼下去，但若只是作为引导，还是绰绰有余的。
也不知道这女子与古墓派有什么关系，虽然在练功的时候出了岔子以致走火入魔，但确实已小有所成，若没练过古墓派的武功可做不到这一点。不过看她方才用冰魄银针偷袭他的那份心狠手辣，说不定就出自赤练仙子李莫愁一脉。
石床上的女子气息微弱，因为伤重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头发乌黑浓密，已长过腰际，铺在身下如同上好的丝绸。巴掌大的小脸，细眉凤目，鼻高而挺，唇薄而红，醒着的时候因为气势太盛而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昏过去后眉眼舒展，倒颇有楚楚之姿。
夜深了，烛芯哔啵一声爆开，寒冷的夜风从关不严实的窗缝中漏进屋里，烛火摇曳，原本映在墙上的影子抽长扭曲。
杨二蓦地回过神来，看到石床上尚还昏迷着的女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山中气候多变，入夜之后往往温度骤降，若没有内力护体，大约会受寒。想到这里，他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她的身上，垂首注视片刻，忽然闭上眼睛用手指捏了捏眉心，随后重新坐回石桌旁，继续翻看起那本玉女心经来。
……
翌日，天光大亮，丁敏君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辰时。她支撑着酸软无力的手脚坐起来，原本盖在身上的衣物滑落，堆叠在膝头。看着这明显不属于她的白色粗布外袍，她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了摸，而后蓦地反应过来，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耳根一热，掩饰一般急忙将手中的白袍扔到一旁，穿好自己的衣物曲腿盘坐在床上，本想要运行内力检查一番，却发现自己周身几处大穴竟然都已经被封住，截断了真气流窜的通路，想来这才是自己体内混乱不堪的真气得以暂时平息下来的原因。她试着调动内力冲击这几处穴道，却没有成功，应当是点穴之人使用了某种独特的手法，除了对方亲自解开，否则别无他法。
她一方面因为不再受体内乱窜的真气折磨而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因为使不出内力而感到不安。正当她兀自忐忑的时候，忽然听到外头庭院中传来了熟悉的利刃破空之声。
是有谁在练剑吗？
她微微一怔，起身穿好衣裙，走到了半掩着的木门边，透过门与框之间的缝隙看到昨日那个男子立在屋前的空地上，手中拿着她备用的佩剑，时而出剑平刺，时而挥剑下削，同时左腿横扫而出，又忽地拔地而起，猛然间长剑脱手，朝高处掷去，紧接着双掌齐出，隔空打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只听得“嘭”的一响，树干应声炸裂，而树前那一排半人高的野草却只倒伏了一瞬，又重新弹回，在内劲带起的余波中随风摇摆。
这一招正是全真剑法最后一式中的“隔山打牛”。
丁敏君眉心微皱，暗忖这人难道是全真门下弟子？但想到昨日种种，又觉得此人与全真教一向以来古板清正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不由得在心底加重了几分疑虑。
思绪转换间，对方轻点脚尖，整个人拔地而起，在半空中信手接住方才被他抛上去的长剑，手腕翻转练起了另一套剑法。只看了一眼，丁敏君便认出他此刻使得正是玉女剑法，恍如醍醐灌顶，她猛然意识到，这人在练的，竟然是玉女心经！
她心头一颤，暗道：难不成、难不成这人竟是久不问世事的古墓派后人吗？
她蓦然睁大了眼睛，抿紧嘴唇，心中有几分无措。江湖中人最忌讳偷学别派武功绝学，若被发现了，别说自身颜面无存，更会令整个师门蒙羞，严重一点的甚至会废了犯事者的武功给个交代，可她如今这是……竟然直接撞在了对方本派弟子的手中吗……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在脑中迅速考虑应对的方式。
杨二早就发现了她的身影，却没有理会，照着记忆中练完全套剑法之后，单手握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目不斜视地反手把剑往旁边一掷，正好不偏不倚地插入鞘中。随后他转过身，朝着半阖的门边笑问道：“如何？”
直直地对上他深邃的星眸，丁敏君心中一跳，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深吸了口气后打开门扉，强撑着一贯的硬气说道：“不如何。”
杨二闻言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的这种反应并不例外。他伸出手掌，五指成爪凭空朝旁边一拢一吸，一阵劲风拂过，原本挂在树上的长剑便裹挟着内劲朝他掌心飞去，又在半路上被他轻飘飘拍了一掌，那柄剑便调转了方向，如同长了眼睛似的直直地朝她飞来。
丁敏君抬手接过，脚尖轻点在原地转了个圈，轻松卸去这股力道。
峨眉派女弟子的衣物向来以轻薄飘逸为主，虽层层叠叠套了五六层，却不显臃肿，被三指宽的腰带紧紧束住的腰肢依旧盈盈不可一握。方才她踩着峨眉步法转圈卸力，原本垂坠的裙摆随之荡起一波涟漪，宛若在她脚边开出了一朵清丽的花儿。长及腰下的青丝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扬起又落下，几缕碎发拂过脸侧，勾在了她的唇角。

第9章
微风拂面。
杨二的视线不经意间划过丁敏君唇角的几缕青丝，眼神渐渐深邃，脑中一瞬间闪过诸多念头，都被他悉数压下，口中却依旧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把《玉女心经》中的剑法练一遍。”
丁敏君丝毫未觉他的心思，只道他刚才被她落了面子，故意叫她演练一番，也好用同样的方式奚落于她。
但她会怕吗？简直笑话！
她当即拔剑出鞘，稳稳地练了一遍玉女剑法，练完之后手腕翻转，挽了个剑花将剑背到身后，朝他微微抬起下巴，倨傲道：“怎样？”
杨二抱着手臂站在对面，注视着她灵动的眼神，轻抬眉梢，却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还行。”
就只是还行？好大的口气！
丁敏君不服气，轻哼一声，又把全真剑法练了一遍，收势后再回头看他，待看清楚他脸上的神情后，登时炸了，提剑遥遥地指着他的胸口，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二勾起嘴角，忍不住想要逗她一番，故意疑惑道：“看不出来吗？自然是不忍直视的意思。”
“你！”
丁敏君气急，抬手一剑刺过去，口中喝道：“看剑！”
杨二身形不动，任由泛着森森寒芒的剑尖逼近眼前，而后才轻轻侧头，从容地避开，同时伸出两指夹住剑身，刷的一声一路滑至剑柄处，紧接着俯身前倾，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地极近，眼对着眼鼻尖对着鼻尖，几近呼吸相缠。
风流俊美的五官在眼前无限放大，丁敏君心下一惊，又有几分羞恼，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离他远些，却见他忽然夹着剑身往后一提，因她仍握着剑柄并未松开，于手劲上远不及他，故而反被他又带着向前踉跄了一步，直直地撞进他怀里。更气人的是那杨二非但没有避开，反而故意张开手臂，顺势虚揽上她的后腰，调笑道：“哟，这么热情，投怀送抱啊？”
丁敏君不期然地想起昨日发生的种种，暗恼自己怎么不记教训，白皙的脸上顿时飞起一抹薄红，略有些细长的瑞凤眼中波光粼粼，显得潋滟而不自知。她抬手用力推拒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宽阔胸膛，一边挣扎，一边喝骂道：“混账！无耻！你放开我！”
“啧。”杨二仅用单手便制住了她所有的反抗，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俯身凑到她耳边，用醇厚的嗓音低声抱怨道：“脾气那么坏，你是属炮仗的吗，一点就炸？”
丁敏君咬住下唇，抬头恨恨地瞪着他，连保持距离都顾不上了，只想一剑劈了他泄愤。
没等她有所动作，杨二忽然毫无预兆地放开了她，在她刚要提剑的时候，又迅速伸出两指轻轻点在她肘弯处。
丁敏君只觉得手臂忽然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原本握在掌中的长剑应声滑落，被对方顺势接过，屈起手指轻弹剑身，随后向旁边退开两三步远，对她道：“看好了。”
话音未落，便已经行云流水般地演练起玉女剑法和全真剑法。
丁敏君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全神贯注地观察起对方出剑的轨迹，本想着找出几个错处挫挫他的锐气，然而没想到，几息之后她已经遗忘了方才的不快，不由自主地捡了根树枝代替长剑，随着他的动作比划起来。无他，只因她确确实实认清楚了双方的差距。
明明是看起来相同的招式，然而等到真正上手演练，她才能觉察出其中细微的不同，意识到先前自己练的时候出了不少岔子，连忙及时纠正，重新将每个招式串联起来，起初还有些生涩，渐渐地越发熟练，直至流畅地练完一整套剑法才停了下来。
成功的喜悦令她有些忘乎所以，她欣喜地回头去找帮了她的杨二，细长的凤眼中似盛着一泓明亮的流光，却不期然地撞进了一双深沉的眸子中，那里面翻涌着的暗潮太具有压迫性，像是要劈头盖脸朝她扑过来似的。她心下微微一惊，有些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杨二却在这时转过了身，将剑送回鞘中，然后递了过来。
丁敏君怔怔地伸手接过，看到他转身打算走回屋里，不由得叫住了他：“你……不问我为什么会有玉女心经吗？”
杨二转头看她，挑了挑眉反问道：“与我何干？”
丁敏君愣了愣，疑惑道：“你、你难道不是古墓派的弟子吗？”
杨二似乎比她更为好奇：“我何时说过自己是古墓派的弟子了？”
丁敏君脱口道：“可你不是会玉女心经上的剑法……？”
“哦，那个啊。”他勾了勾唇角，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好整以暇道：“自然是看了你手中那本秘籍后学会的。”
丁敏君当然不会相信，这世上哪有人能够在一夜之间练会两套剑法的？不过看他的样子想必也不会和她说真话，她也懒得再问，反正既然他说了古墓派与他无关，那他也没有立场来阻止她练古墓派的武功了，虽然他好像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对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杨二站在台阶上，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道：“想必你也已经意识到了，你的伤势若想好转，须得由另一个练同样功法的人用内力为你疏通引导……”
丁敏君敏锐地意识到了他的言下之意，虽然知道确实应当如同他说的那样，可以他俩的关系，她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让他帮忙疗伤？就在上一刻她还意图与他性命相拼呢。更何况男女有别，疗伤的方式又是如此……如此……再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才不会信任他！因此还没等他说完便急急出声打断道：“那又如何？难不成我必须找你吗？先不说你我男女有别，最起码的一点，双方内力交融，怎么着也要能够彼此信任，心意相通吧……我们是这种关系吗？”
被如此不留情面地驳斥，杨二的神色却丝毫没有变化，反而赞同道：“说的也是。”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那就先从外功的两套剑法练起吧。”
丁敏君不解地看着他，有些搞不清楚他到底意欲何为了：“你怎么……”
杨二竖起一根手指对着她摇了摇，挑眉反问道：“难道你不想练成玉女心经吗？”
丁敏君不由得哑然。
她当然想，而且显而易见，以她的资质，若让她独自一人瞎琢磨，说不定练上个五年十年也无法成功，更会像如今这样一个不慎就走火入魔。现在难得找到一个帮得上忙的人，虽不知他打着什么主意，但机不可失，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如若真的有个万一，大不了同归于尽，这点本事，她自信还是有的。想是这么想的，可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踏入了他的陷阱似的，不知不觉就随着他的步调走了。她来到杨二面前，抬头看着他，有些迟疑再次向他确认道：“你……当真？”
谁知道这次反而是对方不给出回应了。
既然明白主动权已经被他完全握在了手中，杨二心知这下着急的只会是对方，因此决定玩一手欲擒故纵逗逗她。只见他仰起头，迎着湛蓝的天空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意有所指地说道：“这天都大亮了，从昨夜到现在我还没吃过饭呢，现在饿得很。”
丁敏君：“……？”
她先是疑惑他腹中饥饿为何要跟她说，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顿时眼神微变，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不是在胡乱瞎说后，立时柳眉高扬，嗤笑道：“你难不成要我为你做饭？”
多大的脸！
杨二闻言转头看她，理所当然道：“那不然呢？昨天我不是说过，要留着你洗衣做饭？”
丁敏君一时语塞，如果再早一点时候，她还能说出要杀要剐之类的话，可现在那股冲动过去，理智回归，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毕竟能活着谁想去死啊？更何况她还要练成绝世武功呢，可舍不得现在就死了。但她又不乐意给这个讨厌的人做饭……
像是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杨二再次开口时声音中便带了一丝笑意：“怎么？考虑清楚了没有？”
丁敏君沉默了片刻，忽然眼睛一转，自以为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故作遗憾地摊了摊手道：“要我做饭也没问题，可惜这里荒郊野外的，除了杂草什么也没有，就算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哈哈……”
杨二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他姿态潇洒地甩了甩袖子背在身后，戏谑道：“会让你这‘巧妇’有用武之地的，跟我来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在说话的时候，将“巧妇”二字故意说得暧昧缱绻，入得耳中，让她不知为何耳根微热，颇有些不自在。
丁敏君一头雾水地亦步亦趋跟在这人身后，想去看看他到底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第10章
跟着杨二来到茅屋旁边后，丁敏君这才赫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竟然多了一个新搭的棚子。
杨二站在门口，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与她说话的语气中略带着促狭：“进去看看吧。”
丁敏君戒备地看着他，稍微有些迟疑，可是对方却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于是她思索片刻，握着剑的手垂在身侧，迅速闪身进入竹棚内。
甫一踏进那里，便看到一块像是直接从山石上削下来的石台上，满满当当堆了许多食物，有鱼有肉有菜蔬，当然还有好几袋米面，另外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也无一不缺，甚至石台的旁边，还有一个同样用石头垒成的灶台。
她不由得呆楞在那里，缓缓转头看向身后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的男子，檀口微张：“你是什么时候……”
对方看了她一眼，慢悠悠说道：“哦，这棚是破晓时分闲来无事随手搭的，至于这些东西，搭完棚后顺路去了趟集市，随手买的。”
丁敏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暗道我信你做的这一切都是顺手而为才有鬼了，分明是早有预谋。也怪她太轻敌，不知不觉又中了对方陷阱，方才把话说得太满，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往下跳，现在也只能自认倒霉。不过反正她也是要吃饭的，就当是答谢他的这些食材好了，不过是一顿饭而已，做就做了，她还没那么小心眼。
虽然这么想，可到底心不甘情不愿，因而在把人轰出去后，她嘴角一扬，想起了初到此地时，曾在茅屋背后看到过的一大丛野生辣子。
峨眉派位于蜀中，蜀人向来极能吃辣，她从小生长在峨眉，自然也是不差的。而听那个男子的口音，显然并不是这一带的人，那他很有可能并不太能吃辣。
想到这里，她便计上心来，决定小小地作弄他一番。
半个时辰后，正坐在桌旁无聊翻看玉女心经的杨二便看到被他使计套路去做饭的人端着两荤两素四盘红艳艳的菜走了进来，还没等把菜放到桌上，他就闻到了一阵阵对他来说相当刺鼻的辛辣味。
杨二：“……”
失策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上头被摆了一道，真是心眼比针尖还小，如此睚眦必报。
丁敏君将端着的菜整齐放在桌上，学着他之前的样子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明明心中幸灾乐祸的很，口中却假惺惺地道歉：“我从小长在蜀中，吃惯了辣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可能会不合你口味。”
杨二将她眼中的得意看得分明，不由得摇头失笑，把本就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看看的册子放到一边，认命地端起碗来。下筷的时候，他难得地有一瞬迟疑，最终还是夹了一筷子看起来最不可怕的豆皮，小心放进嘴里。
事实证明，对于不太能吃辣的人来说，这菜简直比毒药还要可怕。
豆皮才刚入口，舌尖便已经被辣味麻痹地近乎失去了知觉。他强压下即将冲出喉咙的呛咳，面不改色地囫囵嚼了几下，喉结滚动，硬是凭着过人的耐力咽了下去。
这下可好，不止嘴里，这股蛮横的辣味一路从食管烧到了胃里，将他这个内力深厚，从来不被寒暑所侵的高手硬生生逼出了一头细密的热汗。
丁敏君半低着头，看似在专心吃饭，实则一直不着痕迹地分神关注着对面的动静，以至于心神不属，不小心夹起了一个辣子，看也不看便送入口中，随即脸色一变，蹭的站了起来，捂着嘴巴着急慌忙地往屋外跑去。
“哎你……”
杨二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住了筷子，连忙放下碗筷也站了起来，然而只稍一思索，他便想通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抚额低笑，半晌之后才背着手慢悠悠踱步出去，在寒潭旁找到了半死不活地趴伏在那里的人。
他一撩衣摆蹲到她身旁，一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拍打她的后背，另一边却毫不留情地奚落道：“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你说你这是为了什么？嗯？”
丁敏君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嗓子都呛哑了，还在嘴硬：“闭嘴……我、我乐意！”
可惜却没有丝毫杀伤力。
她自己应当也察觉到了，故而懊恼地抿紧唇瓣，忿忿地转过头去，暗自责怪自己怎么总是在这个人面前出丑，想她平素里最是高傲不过，现下却被折腾地几乎都要失了脾气，最可恨的是，这一切还都是她自找的！
眼见着她都快把自己种在寒潭边了，杨二只得忍下嘴边的笑意，难得语气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记住这次教训就行，回去吧。”
然而丁敏君却并不领情，恼羞成怒地拍开他的手掌，冷声道：“你别碰我！”
变脸简直比变天还快。
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倏然凝滞。
杨二看着自己微红的手背，眼神蓦地一沉，原本微扬的嘴角也垂了下去。他冷哼一声，暗道当真不识好歹，想他从来也不是什么好性子，这次难得出言安慰，竟还不领情。
他当即站起身，本想甩手就走，后来又转头想到自己可是到了这个时辰还没能吃上早饭，得再让她再做一桌正常的才行，便冷笑一声，二话不说将她拎起来扛在肩上，径自往充做厨房的竹棚走去。
丁敏君正兀自懊恼着，谁知道却突然冷不丁双脚离地，视线倒转，整个人又被像个麻袋一样扛了起来，身下突起的肩骨顶着柔软的腹部，别提有多难受了。
她不由得干呕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攀住他的肩膀保持平衡，同时两条腿踢蹬，挣扎起来：“你又要做什么？快放开我！”
“闭嘴。”杨二敛下神色，眉宇间流露出几分不耐，扬起手掌在落下去的时候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后微微上移，避开了她的臀部，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腰上，低声威胁道：“安分待着，或者我点你穴道。”
即便如此，对于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来说，也已经是极大的冒犯。丁敏君长这么大，哪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过这等屈辱，当即气红了眼眶：“你！登徒子！”
翻来覆去也就这两句，杨二挑了挑眉，只当没听到，却也没再有其他出格的举动。待走进了竹棚后，他也不出声提醒，而是直接松手将人往地上一抛。
丁敏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了个措手不及，上半身后仰，眼见着差点就要摔倒，连忙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稳住身体。
杨二低头看了眼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面无表情地往回扯了扯。
察觉到手上传来的力道，丁敏君先是条件反射地也用力往回扯，待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她耳根一热，连忙送松开将人家衣服揉地皱皱巴巴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然而变故来得却比任何事情都要快。她忽然间感觉心口一窒，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哇的一声喷出了大口鲜血，随后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地向后倒去。
杨二眼神微变，也顾不上生气了，伸手接住她倒下来的身体半跪在地上，将她扶靠在自己曲起的腿上，一手凝聚内力于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为她护住心脉，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细细探脉，不出所料是昨日所受的内伤复发了，而且这伤来势汹汹，显然比他预计的还要凶险，如果再这么放任下去，大约不出三日，就再无回天之力了。
想到这里，他没再迟疑，当即将人打横抱起，又来到了昨日初次遇见时的那块空地上，小心放下来后，正要伸手解开她的衣服，却在覆上去之前顿了顿，从下摆上撕下一截布条蒙住自己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然后才挑起她腰带的一端轻轻往外扯……
不多时，两人已是裸裎相对。杨二抬起左臂与丁敏君右掌相抵，又抬起右臂与她左掌相合，按着之前看过的内功心法的路数，以内力作为引导，帮助她梳理体内混乱的真气，运功相助。不过半晌，两人全身便已然热气蒸腾，布满了密密一层汗珠。
……
这一运功便是整整两个时辰。随着体内翻腾流窜的真气慢慢平息下来，丁敏君的脸上开始有了一丝血色，鸦羽一样又长又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终于清醒了过来。
许是刚恢复神志，她的脸上还有些迷茫，暂时分辨不出眼下的状况，只知道随着本能运功调息，竟渐渐沉浸其中，对外界的一切动静都浑然不知，全无察觉了。
在丁敏君恢复神智后，杨二就察觉到之前处处不顺的运功轨迹忽然间变得顺畅不少，随着运功深入，两人之间变得越来越契合，不多时，便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某种奇妙的境界。
如此便又是一天一夜，等两人将内力收回丹田，松开相抵的手掌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第11章
丁敏君缓缓睁开眼睛，还未等完全清醒过来，乍一入目的便是一具肌肉紧实，几近不着寸缕的男子躯体。想她从小生长在峨眉山上，哪里直面过这等场景，当即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一巴掌挥过去，嗓音尖利：“流氓！”
杨二就算眼上蒙了布条，也不会就这样被她打到，他抬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往旁边挥开。
丁敏君猛地抽回手，瞬间从脸红到了脖子根，一边捂住自己的双眼，一边用手撑地连退两步，语无伦次地质问道：“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话音未落，她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竟也是光着的，当即又是一声惊叫，急忙交叉手臂慌乱地抱住自己，徒劳地想要把自己光裸着的上身尽可能地遮挡起来，气急道：“为什么我也……？”后面半句话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了。
杨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了下文，这才神色淡淡地反问道：“不脱衣服怎么为你疗伤？况且我不是还好好地穿着亵裤？”说罢便要伸手拿下方才绑在眼前用来遮挡视线的布条。
丁敏君一时语塞，却仍面红耳赤地嘴硬道：“那、那你也可以将我的眼睛蒙起来啊，这样我就不会、不会……”想到方才不小心看到的那副肌理分明的躯体，又是尴尬又是羞涩，侧过身去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又看到他已经拿掉了蒙住双眼的布条，浓密的睫毛轻颤，显然是正要睁开眼睛，想到自己身上还未着寸缕，她连忙急急叫停：“等等！”
杨二闻言一顿，当真又缓了几息才慢慢睁开眼睛。而丁敏君则趁机手忙脚乱地从旁边堆放在一起的衣服中随便捞了一件披在身上。
杨二□□着上半身，目不斜视地翻找自己的衣服。之前事态紧急，两人的衣物都胡乱堆放在了一起，他看似心如止水地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裙衫拨到一边，然而直至翻到底，他也没找到自己的中衣，他停下来略一思索，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丁敏君身上套着的那件白色衣物，眼神有些莫名。
丁敏君被他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视线垂下眼帘打量自己，待看到身上那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慌乱中竟然拿错了衣服！
她、她贴身穿着的竟然是别的男子的中衣！
意识到这点，她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整个人从脚底到脖子根都火辣辣一片，简直羞愤地无地自容。虽然此地只有他们俩人，但所发生的一切也早已远超世俗礼教所容许的范围，就算她再怎么安慰自己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也过不了心底那道坎。
杨二似乎从她异样的沉默中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意外地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背过身去，默默找到自己的外袍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留她一人在原地冷静思绪。
直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篱笆丛后，丁敏君才松了口气，蹲下身借着半人高的野草遮掩，迅速褪下身上的中衣，找到自己的衣物穿上。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杨二脚步一顿，脑中控制不住地浮现了方才对方贴身穿着他中衣的模样，无论是瞬间红透了的小巧耳垂，还是雪白的脖颈下方延伸至交叠的衣襟处深深的沟壑，亦或者是只堪堪被盖住腿根的细白长腿……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滑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进屋里，远远看去，那背影似是有些局促。
微风吹过，风中好似夹杂着一缕暗香，像是道观中常见的冷檀，清幽绵长，与一般女子甜腻的脂粉味大不相同。
丁敏君穿好衣物后又重新盘腿坐下，只简单运功便发现身上几处封了她内力的大穴已全部解开，而之前因差点走火入魔导致的内伤也已恢复不少，想来这都要有赖于杨二为她运功疗伤。短短两三日，这已经是对方第二次出手相救了。就算再怎么不知好歹，她也……是知道感恩的。
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服的前襟，正胡思乱想间，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腹中空空如也，快要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仔细算算，这三天两夜，她竟然只吃了之前那几乎没动几口的一餐，难怪会饿得两眼发昏了。
想来杨二应当也是如此。
不过也就是一餐饭而已……
思及此处，她在稍微迟疑了片刻后，果断追了上去。杨二正袖手站在院子里，忽然听到后面有个耳熟的声音在叫他：“喂！”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过去，略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对方站在一丈远处，视线与他甫一对上便迅速移开，颇有些欲盖弥彰之势。他心下好笑，却不动声色，端着脸想要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丁敏君定了定神，竭力忽视莫名有些发热的耳根，清咳一声，故作平静道：“你、你想要吃点什么，或者有什么忌口？”
“哦？”杨二倒是有些惊讶了，虽然他本意只是为了给她疗伤，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过照这人之前那不识好歹一点就炸的脾气，现在竟然没追着他喊打喊杀，反而来问他的口味，难不成这是转性了？
他转过身去上下打量着她，戏谑道：“我没听错吧？你的意思是要给我做饭？”
“谁说是特意为你做的饭？你想得美！”话音未落，被戳中了心事的丁敏君还来不及思考，嘴巴已经快过脑子条件反射地反驳了回去，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恼，随后双手抱臂，像是要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一般，撇过头去故意大声道：“是我自己饿了，顺便把你的那份也做进去，就当、就当是答谢你为我疗伤了。”
“那可真是够廉价的。”杨二勾起唇角，出口的语气散漫中带着几分轻嘲：“我为你劳神劳身一整夜，你就用一餐饭来回报我？”
丁敏君白净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虽然知道他说的没错，但她都好声好气来问了，结果这人非但不领情，还挖苦她，简直是不识好歹，好心被当了驴肝肺！哼，会特意跑过来问他的自己大约也是脑子哪里出问题了。
她硬邦邦地扔下一句：“爱吃不吃！”后转头就走。
“哎等等。”后面传来杨二的声音。
丁敏君打定主意不会再理他，自然没有停下来，却忽然听到耳后响起一声轻笑，紧接着垂在身侧的手腕一紧，被人向后拉去，尚未落下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站立不稳地向旁边倒去，肩膀撞在结实的胸膛上，始作俑者却顺势揽上她的腰身，低头用还带着笑意的磁性嗓音在她耳边说道：“一餐就一餐吧，谁让我是个大方的人呢。”
丁敏君被他无端亲昵的举动吓了一跳，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推他胸口，心烦意乱地想要开口口质问，却冷不丁陷进他眼底若有若无的那丝温柔中，不由得有些怔愣。
“嗯？”肩膀靠着的胸膛微微震动，那人用鼻音哼出一声疑问。
她蓦地反应过来，懊恼自己竟然又那么简单地被他的皮相所惑，简直是不争气，当即恼怒地用力甩开箍着自己的手臂，闷头朝厨房走去。
杨二也不甚在意，只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抄着手慢悠悠地报了几个素菜。
丁敏君手脚利索地淘米下锅，架起炉灶，炒菜的间隙偶然回头，却发现他并未离开，而是抱着手臂斜倚在简陋的门框上，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看起来莫名有些缱绻。
她心头一跳，倏地转过头，不自在地擦了擦手，将滑落下来遮挡了视线的鬓发勾到耳后，樱唇轻抿，微微上翘的眼尾却飞起了一抹薄红，令她原本因受伤而有些惨淡的面容显出了几分妍丽。

第12章
几盘简单的家常菜做完之后，杨二倒是很自觉地端了出去。席间丁敏君见他只挑着素菜就饭，以为是自己做的荤食不合他口味，便轻咬着筷子随口问了一句：“不喜欢鱼和肉？”
杨二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抬眼看了看她，浅笑着说道：“不是，我信菩萨的，不吃荤。”
丁敏君倒是未料到会是这个原因，据她所知，中原武林中除了少林寺的出家人，似乎没有哪个门派是要戒食荤腥的，也不知道这人是哪里的。一时没有言语，又想到厨房中堆满了整个案台的荤菜，不解道：“既然不吃，那你为何还买了那么多荤食？”
杨二但笑不语，却将盛着鱼肉的盘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对她道：“你还有伤在身，多吃点补补。”
丁敏君神色微怔，心道那些荤菜难不成都是为她买的？又兀自摇了摇头否定，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低头轻声应道：“哦……哦。”
也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习惯如此，杨二之后都不再言语，等到他放下筷子，丁敏君也差不多饱了，站起来就要收拾碗筷，却被他按住了手背阻止，说道：“不急。”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从覆在手背上的掌心传来，她心中猛地一跳，连忙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不太自在地问道：“什…什么事？”
大概是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杨二蓦然落空的手微微一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丁敏君没有接他的话，移开视线说道：“若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就把碗筷收起来了。”
杨二沉默了会儿，像是为了驱散这种莫名尴尬的气氛，忽然开口道：“说起来，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丁敏君心领神会，柳眉轻挑，故意学着他之前那样说话：“免贵姓丁，在家中姑且算是居长，你便叫我丁一好了。”
杨二，丁一，连随口起的假名都要特意压他一头，心眼果真没比针尖大多少。
杨二听了之后似笑非笑地问道：“你这是故意的？”
丁敏君摊了摊手，顾左右而言他：“谁知道呢。”
心中却道：她是峨眉派俗家弟子一脉中的大师姐，说在家中居长也不算撒谎，反正对方也只透露了一个敷衍至极的假名，他俩彼此彼此。
杨二自然不会就一个称呼与她纠缠，很快揭过了这茬，总算提起了正题：“你知道吗，玉女心经并非一定需要两人同时在场才能使出来。”
“嗯？”听到是这件事，丁敏君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疑惑道：“可是它不是有两套功法，需要两人合练才能成吗？”
杨二道：“内功心法自然是要两人合练才不会走火入魔，可外功并不需要。”
丁敏君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一个人如何同时使出玉女剑法和全真剑法？”
杨二挑眉看着她道：“那我问你，你是单手握剑还是双手握剑？”
丁敏君想也不想地回道：“自然是单手。”
“既然只需要单手握剑。”杨二顿了顿，轻笑着反问道：“那你为何不能左手使用全真剑法，右手使用玉女剑法呢？”
丁敏君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这怎么做得到？”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说罢他拿起一双筷子，左手握一支，开始演练起全真剑法，右手握一支，演练玉女剑法，两支筷子在半空中打架，来来往往拆解了好几个回合。
丁敏君的视线随着他左右手的动作来回移动，脸上渐渐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竟、竟真能做到？
杨二停下正在对招的左右手，朝她勾唇笑道：“看，很简单吧？”
……
……简单？
真真是信了他的邪！
看他那么轻描淡写的模样，丁敏君起先当真被诳地以为很容易，谁知道她就算把两条手臂拧成了麻花都没能做到，非但不能像他一样左右手使不同的剑法，就连单单的玉女剑法或者全真剑法都使不出来了！
“噗。”看着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杨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他真是很多年没有遇见过如此有趣的女子了。
听着他毫不掩饰的嘲笑，丁敏君只觉得自己那总是被人在暗地里诟病过高的自尊心又被戳伤了，气得红了眼：“你！”
杨二见势不对，如同变脸一般迅速收敛了笑意，轻咳一声说道：“不要紧，我教你一个方法。”说罢用指头沾了杯子中的茶水，左右手同时开弓，又同时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和一个框，信口解释道：“据说这是当年老顽童周伯通悟出来的绝技，名为左右互搏之术，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传给了神雕大侠的夫人小龙女，杨夫人习得左右互搏之术后便能用双剑使出玉女心经。”
丁敏君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秘闻，又想起梦境中有一次小龙女与李莫愁对战时，确实是双手使剑的，原来她当时用的便是玉女心经啊，因着那时候洪凌波被李莫愁支使着去对付杨过，她也没能细看，难怪没有认出来。
她也不问杨二为何会知道这些秘闻，只急着用手指沾了茶水，学着他的样子想要左手画圆右手画框，然而无论试了多少次，她始终没能成功，要不就两只手画出来的都是圆，要不就都是框，更甚者变成不圆不方的四不像。可她明明看过杨二能轻易地画出来，她做不到说明还练得不够。于是憋着这么一股气，失败了十次那便再画二十次；失败了三十次那就再开始第三十一次，总有一天她也能练成的！
杨二见她已然沉浸其中，便轻笑着摇了摇头离开了茅屋。此次来到中原，他还有要事在身，自然不会日日都耗在这个杳无人迹的无名崖底。
等到丁敏君双手酸软地停下来的时候，才赫然发现对面的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杨二？”
空荡荡的屋舍中只回荡着她自己的声音。她的心中莫名有些怅然若失，沉默地出神了片刻，起身收拾好碗筷，折了两根树枝，来到屋外的沙地前继续练习。
直到夜幕升起，外出了一天的杨二才终于回来。当时丁敏君正捧着马上就要冷透了的碗用饭，这人回来之后二话不说，毫不客气地满满盛了一碗，下筷的一瞬间，被她不乐意地一把端走了面前的几盘菜，撇过头去冷哼一声。
杨二的筷子悬在半空停滞片刻，轻轻挑了挑眉，也不气恼，起身从对面走到了她身旁坐下，迅速从被她拢在眼皮子底下的盘中挑了几筷放进碗里，口中低低地说道：“别闹，等会儿还要帮你疗伤……”
他们吃饭的是张做工简陋的四方桌，本身并不算大，面对面坐的时候还行，可在杨二换到了旁边之后，两个人的腿在桌下总会不小心擦碰到。
丁敏君不自在地往边上挪了挪，并拢双腿侧身坐开，沉默地等着他吃完，只在心中默默道：没办法，谁让她还有求于人呢，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帮她疗伤。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自己在看到这人去而复返时那份细微的雀跃。

第13章
入夜后，两人来到老地方运功疗伤。等到杨二用布条蒙上眼睛之后，丁敏君才解开衣衫沉下心神与他一同修炼内功心法。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同时收回相抵的双手。起身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背对着她穿衣服的杨二后腰上有一处红肿的伤口，看形状，似乎……是两排整齐的牙印……
她的耳根隐隐有些发热，在心中暗忖：那个时候，她……有咬地那么重吗？
“嗯？”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杨二转头看了看，挑眉道：“怎么？”
丁敏君轻轻绞着手指，眼神游移地说道：“那什么，我有一瓶效果不错的金疮药……”
杨二轻笑道：“你这是要帮我敷药？”
丁敏君垂着眼睛沉默不语。
杨二忽然转过身，淡淡道：“不用了。”
说罢便抬腿离开，丁敏君轻抿薄唇，最终还是追了上去，颇有些妥协道：“等等——”
……
茅屋中，杨二脱去了上半身的衣物，露出肌理分明的脊背，腰身窄而柔韧，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丁敏君站在他身后，借着烛火昏黄的光线，用指尖挖了一块金疮药膏，细细地涂在他的伤口处。
涂好后刚要收回指尖，却被他反手抓住了手腕。她心头一颤，扭动腕子挣脱开去，背对着他说道：“很晚了……”
杨二轻轻握起空了的掌心，默不作声地起身穿好衣服，离开了她的屋子。
……
此后数日，丁敏君白天练习左右互搏之术，夜间练习玉女心经，武功不说突飞猛进，却也精进不少。而杨二应当有要事在身，除了每晚都会回来帮她练功以外，白日里往往不见踪影。
直到这天。
丁敏君正好在厨房中清洗碗筷，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杨二的喊声。
她愣了愣，连忙擦干双手走了出去。她有些奇怪，杨二从来没有在太阳落山之前回来过，现在不过才正午，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这样想着，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很快她便远远地看到杨二怀中似乎抱了个浑身湿透的孩子，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已经浸湿他身上的白衣。她追过去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孩子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紧闭着双眼，面色惨白，不知是生是死。
杨二进到屋子后将他放在石床上，一边扒掉他身上的衣服，一边说道：“不清楚，顺着寒潭漂下来的。”顿了顿，他回头看她，加快语速道：“你去厨房烧几锅热水来，越快越好。”
丁敏君知晓轻重，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寒潭中漂了多久，那汪潭水终年冰冷刺骨，就算她有内力护体也不敢长时间泡在里面，更何况这么一个体弱的小孩。她刚才摸了一下，这孩子的身体冷得简直像是死了一样，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能够尽快回复体温，能不能救回来就看之后了。因而她二话不说立刻应了下来，一头扎进了厨房生火烧水，为了让柴火尽快燃起来，她甚至用上了内力催生火苗。
杨二将小孩湿透了的衣衫除去之后，用手掌贴着他的心脉为他渡气，等丁敏君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那小孩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血色，不再像方才那样惨白无比了。她将帕子浸在热水中，等杨二收回手，连忙绞干递过去。
杨二伸手接过去后亲自动手为这个孩子擦身，同时和丁敏君一起用力揉搓他的手掌心和脚底心，助他恢复体温。帕子稍一变凉，丁敏君就换一条浸热了的绞干递过来，如此接连换了三盆热水，两人才终于将那个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条腿。
“等会儿夜里他估计会发高热，若能熬过去，才算真正救回来了。”
丁敏君将东西收拾好后，杨二与她这样说道。她皱了皱眉，很快做出了决定：“既如此，那我今晚就不睡了，彻夜守着他。”
杨二看着她笑了笑，说道：“无需如此，有我在呢。”
丁敏君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到躺在身后石床上的孩子突然在睡梦中惊声尖叫了起来：“爹！娘！”
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转身坐到床沿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腹部柔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不要丢下岳儿，不要丢下岳儿，爹！娘——”
孩童的嗓音细而尖锐，此时声嘶力竭地喊着，仿佛连那稚嫩的喉咙都要沁出血来。
丁敏君有些手足无措，无论她怎么安抚，这孩子都沉浸在无法挣脱的梦魇中，甚至连细瘦的手脚都抽动起来。她想要制住他的四肢，又怕会伤到他根本不敢用力，只得求助地看向杨二。
“你先抱住他。”杨二边说边探过身来用手背试那孩子额头的温度。
丁敏君靠在床头的墙上，将他稍稍抬起来抱进怀里，一只手轻轻压着他无意识挣动的身体，另一只手用轻柔的力道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他的腹部，担忧地问道：“他身上很烫，是不是在发热？”
杨二点点头，眉心微蹙：“温度有些高，已经在痉挛了，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高热痉挛，很容易就会导致还未长成的孩童夭折。
丁敏君心下一惊，着急道：“那该怎么办？”
“你先将他扶起来。”杨二撩起衣服下摆跨上石床，盘腿坐在对面，将内力灌于指尖，点在浑身瘫软的孩子身上几处大穴上为他续命。运功约莫一刻钟后，等到小孩的天灵盖上有热气溢出，四肢也不再抽搐，他才收回内力，长吁了一口气。
丁敏君帮这孩子重新躺平，枕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才抬眼看向对面的杨二，迟疑地问道：“已经没问题了吗？”
杨二走下石床，重新去打了一盆冷水进来，绞干帕子搭在小孩的额头，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等明日天亮之后我去城里医馆给他抓几副药来服下，再好生休养一段时间，就又能活蹦乱跳的了。”
丁敏君紧绷了一晚上的情绪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闭了闭眼睛神情稍缓，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她轻手轻脚地给沉沉睡过去的孩子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不小心从他领口处滑出来一块孩童手掌大小的玉佩，看材质应该是羊脂白玉，一面雕刻着像是剑一样的花纹，并“平安喜乐”四个字，另一面则单刻了一个“沈”字。
原来这孩子叫做沈岳。
丁敏君将玉佩重新给他放进衣领中掖了掖，低头轻声地说道：“你可要快点好起来，不要辜负了你爹娘的期许，要像这玉佩上刻的一样，平安喜乐，健康无忧地长大呀。”说罢她轻轻叹息道：“也不知道是何人如此残忍，竟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
杨二已回到桌边坐下，用竹签子挑了挑烛芯，轻哼一声道：“左不过是江湖寻仇，或者杀人夺宝，既然决定下手，斩草除根才是正确的做法，会让这么个小孩逃出来，此人也不过如此。”
丁敏君皱了皱眉头，只觉得这话过于冷酷，让她无法接受。大人之间再怎么有不死不休的仇怨，孩童总是无辜的。然而就算不能接受，她也没有出言反驳，毕竟每个人的行事作风不同，谁也不能要求别人也一定要按着自己的准则来，因为或许某些人心中坚守的底线，所谓的大义，在换个人眼中根本一文不值。
不过虽然没有开口，但她总是能用沉默来表明自己的立场的。
杨二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轻勾唇角似笑非笑，嗤道：“天真。”
丁敏君没理他，摸了摸盖在沈岳额头上的帕子，发现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便拿起来反手递给杨二，朝他努了努嘴毫不客气地指使道：“喏，换一块。”
杨二抄着手好整以暇地盯了她手上那块帕子半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在她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无奈地接过去丢进铜盆中，捞起另一块绞了半干递过去。
丁敏君抿唇压下嘴角的笑意，将帕子叠好盖在那孩子的额头，垂下的长睫却轻轻颤动，在摇曳的烛影下宛若即将振翅的蝴蝶，轻易暴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杨二静静地注视着她在昏暗的灯火中显得有些朦胧的侧脸，一瞬间眸光似水，漾着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情。

第14章
晨光微曦。
在杨二用内力为沈岳护住命脉后，他虽然不再抽搐，却依然高热不退，还时不时地说些胡话，挣扎着要爹娘，丁敏君只得侧身牢牢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安慰，用来降温的冷水帕子也每隔个一刻钟就要换一次。如此不阖眼地忙碌了半宿，直到天将破晓，这孩子的体温才渐渐恢复正常，睡得安稳了一些。
挺直了许久的腰身终于能够稍微塌下，她虚握起拳头轻轻地捶打着酸痛的后腰，将脸朝向里侧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呵欠。
山谷中远远地传来野鸡的鸣啼，同样一夜未眠的杨二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轻声说道：“快要卯时了。”
“嗯。”丁敏君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将在她腿上枕了一夜的小孩放回床上，本想下床去洗漱一番，却没成想脚尖刚踩上地面，整条腿忽然一软，身体支撑不住地向旁边倒去。
糟糕，腿麻了！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杨二的衣袖想要稳住身形，后者在她身子倾斜的时候已经起身想要扶住她，却没想到阴错阳差地居然没能抓住她的手，反而被她扯住了衣袖差点没把半片衣襟扯下来，他连忙翻转手腕握住她的肘弯，将她拉进怀里。
丁敏君只觉得手臂一紧，随即整个人撞在一个宽厚的胸膛上，没等她站稳，一条手臂已经顺势圈住了她的腰身，另一条手臂绕过她的背脊搭在后颈上，轻轻往下按。
灼热的掌心贴着后颈细嫩的皮肉，像要将她也一同烧起来似的，热得她耳根瞬间变得通红。她被迫抬高了下巴靠在杨二的肩头，踮起脚尖与他紧紧贴在一起，连胸口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都要趋于一致。
丁敏君下意识地想要用双手去推，却反而让抱着她的人更加收紧了双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你……”她勉强转动着脑袋想要看他，却被他放在脑后的大手制止，按着往下压了压，低沉喑哑的嗓音近乎耳语：“不要动……”
丁敏君所有挣动的动作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动了动，随后缓缓抬起，迟疑着绕过他劲瘦的腰身搭在后背上，犹豫了一下，一点点攥紧手下的布料，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岁月静好，两个人沉默着相拥而立，谁也没有率先开口，直到躺在石床上的沈岳忽然接连不断地咳嗽起来，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
恍然间如若大梦初醒，丁敏君猛地从之前那种暧昧不明的氛围中回过神来，想起这里除了他们两个还躺了一个孩子，两颊顿时飞起一片红霞，双手用力推拒着紧抱着她的那个人，压低声音又急又羞道：“你、你快点放开我……”
杨二这次没有再拒绝，而是埋在她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她的力道松开手，迎着初升的太阳笑着对她说道：“天亮了。”
金色的日光从半开的窗棂中漏进来，在他的发间跳跃，他眉目疏朗，微垂的眸中含着笑意，清楚地倒映着她的身影。她怔怔地与他对视，有些出神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眼角，想要探究自己是否当真进入了他的眼底。然而在手指触碰到他的一刹那，她却仿佛被烫到了一般蓦地收回手抵在胸前，丢下一句“我去做些吃的”后逃也似的急急离开这里。
杨二抬起的手慢了半步，没能抓住她，只能眼睁睁地任由她的手划过掌心，躲进宽大的衣袖中。
看着她快速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他微微眯起眼睛，眸色渐深。
丁敏君闷头跑进厨房，连掬了好几捧冷水洗脸之后，才终于冷静下来，勉强压下了心头令她手足无措的悸动。她甩了甩头，不再去想方才仿佛着了魔一般的举动。想到那个被救回来的孩子，她淘好米打算煮一锅粥，又蒸了几个昨日留下来的馒头，拌了一盘凉菜才停下来。
趁着等待的时候，她重新去寒潭中打了一盆水，低头对照着水面上映出来的倒影，拆掉有些凌乱的发辫，沾湿手指充当梳子，轻轻地梳理着一头已经长到膝弯的青丝。
她这次下山之前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住这么久，因而只带了些必要的细软，并没有带镜子梳子一类的东西，而许是生前被大火焚毁了容颜，李莫愁的屋子里同样没有镜子，所以平日里她只能借由水中自己的倒影梳妆。
杨二这时候也从屋里出来洗漱，过了这一会儿，丁敏君自认心境已经平复下来，然而真正面对他的时候，却仍然有些不自在。但对方却仿佛忘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在看到她对着水面梳妆的时候微微顿了顿，接着若无其事地说道：“我马上要去趟城里抓几副药，你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嗯？”丁敏君想了想，摇摇头：“不用了，我没什么……”话未说完，她忽然一顿，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差点忘了，那就给那个孩子买两身衣服吧，他原先那套已经没法儿穿了吧？”
杨二微微扬眉，低头注视着她问道：“只有这个？”
丁敏君避开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对。”
杨二闻言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知道了。”
说罢便朝里面走去，丁敏君起身看着他的背影，踟躇了片刻，还是说道：“那个，我做了早饭，你吃点再走吧。”
杨二洗完脸后用布巾擦着双手上的水渍，淡淡道：“不了，我早点去抓药早点回来，那小孩的病耽误不得。”
“可是……”丁敏君见他真的没有吃饭的打算，咬着唇跺了跺脚，快步走过去打开蒸笼，也顾不上烫，挥开滚滚的热气用布纱垫着手抓起两个馒头包起来塞进他的怀里，略提高了声音说道：“那你就带着路上吃。”
刚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只见原本玉葱一般细白的手指被烫得发红，特别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就算有再高的武功，也保护不到手指。
丁敏君被他这么紧紧盯着，很是不自在，眼神躲闪地侧过身去，挣了挣仍被握在掌心的手腕，瓮声瓮气地问道：“你干嘛啊？”
杨二却微蹙了眉头，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烫伤了怎么办？”
丁敏君本就有些心烦意乱，又被他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愣了愣，心底忽然涌出几丝莫名的委屈，又觉得自己好心被当了驴肝肺，做什么要对这个从见面起就一直在让她吃瘪的男人好。她用力一把推开他，气急道：“还不是担心你会饿肚子？早知道、早知道饿死你算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等——”
杨二似是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不由得微微一怔，伸着手本打算要拉住她，半晌才收了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忽然轻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低喃：“真是变脸比变天还要快……”

第15章
丁敏君被杨二气走之后跑到了一片野草地中，捡起一根树枝对着半人高的草丛好一阵胡劈乱砍之后，又骂了几句这人的不识好歹，这才消了些气。她扔掉手中已经被她的内劲冲断的树枝，稍微整理了一番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裙，回屋去照看还没苏醒的沈岳。
也是她回去地巧，那个孩子虽然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却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正半梦半醒地用沙哑的小嗓子要水喝。
丁敏君连忙走进去，倒了杯温水来到床边，把他小心地扶起来靠在怀里，将茶杯抵着他的嘴唇一点点喂水。喝了水，沈岳好像又睡了过去，她把茶杯放回桌上，却忽然猛地一个激灵，想起她方才煮的粥还在灶上！
“糟了！”
不会煮干了吧？！
她也顾不得其他了，拎起裙角就往厨房跑去，进去了才发现好像并没有闻到什么焦味，而杨二也已经不在那里了。她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定睛扫了一眼，便看到有一个褐色的瓦缸放在灶台上，热气蒸腾，盛放着已经煮好的白粥，煮粥的锅也已经洗刷干净。
她抿了抿唇，心中有些复杂。
此地除了她便只有杨二，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做的。从初见他的时候，她就有种“此人大约是那种奉守‘君子远庖厨’这类规矩的读书人吧”这样的感觉，虽然他武功高强，却与其他江湖中人很有些差别，比起舞棍弄枪，他那双手看起来更适合捉刀弄笔，或者抚琴弄箫。
然而这么一双手，原来也是会操持家务的。
……虽然似乎很不熟练的样子。
她眼尖地看到了被一块块水渍弄得一塌糊涂的灶台，有些忍俊不禁。
她舒了一口气，在心中对自己说道：算了，看在他帮忙把粥煮好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他吧。
……
将粥端到杨二住的那屋后没多久，沈岳终于醒了过来。也许是昏迷了许久的缘故，又或者年纪尚小，他似乎还有些不太搞得清楚目前的状况，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寻找爹娘。听着那一声声注定无人再会应答的叫唤，丁敏君心中有些酸涩，走过去坐在床沿握住了他挥动的小手，尽量放柔了声音对他说道：“你醒了啊。”
那孩子猛地一怔，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直愣愣地盯着她喃喃道：“您、您是……”一边问一边仍然不肯放弃地用视线四下搜寻，还挣扎着小胳膊小腿想要起身。
丁敏君扶着他帮他坐了起来，简略地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后对他说道：“我姓丁，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不过他现在去城里为你抓药了，等他回来，你便喊他杨伯伯吧。”顿了顿，她试着引他说说话：“对了，你是叫岳儿，对吗？”
小孩乖乖地点了点头，在明白不可能在这里找到爹娘后，他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微不可闻地叫了她一声“丁姑姑”后便再不肯出声，无论她怎么与他说话，他都只是摇摇头或者点点头，抱着膝盖表情木然地盯着自己的脚趾尖，再没有开口。
丁敏君叹了一口气，看到还热着的白粥，眼睛微微一亮，盛了一碗端到床边，在他鼻子底下拿起勺子轻轻搅动，好声好气地哄道：“岳儿，你病了一夜，才刚刚醒来，应当很饿了吧，丁姑姑喂你喝粥好不好？”
沈岳听到后却摇了摇头，哑着嗓子低低地说道：“谢谢丁姑姑，岳儿不饿。”依旧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床头。
也许是还生着病的缘故，又或者是家中突如其来的变故所致，年幼的孩童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一般，竟隐约显现出几分令人心惊的生无可恋。不过才五六岁的孩子，过早的聪慧让他清楚意识到了什么是家破人亡，从此以后，这天地之大，再也没有他们中原沈家了。
丁敏君拿他没有办法，正焦急着，杨二果然如他所说那般早早地回来了。看到他进门，她也顾不上之前还在与他闹变扭，连忙起身将粥碗放在桌子上，一把拉着他走到外间，凑过去低声与他如此这般地说明了一番关于沈岳的状况，蹙着眉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杨二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冷檀清香。丁敏君等了好一会儿，见他神色莫名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有些嗔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叫他：“你说话呀！”丝毫未觉自己下意识的举动中已带上了几分亲密。
杨二倒很是受用，他将手中的药包递过去让她先去煎上一副，口中说道：“这件事交给我吧。”便走了进去。
丁敏君见他似乎已经有了主意，心下有些好奇，想要看看他会怎么开解这个孩子，于是小心地跟了上去，隔着门帘探听里面的情况。
杨二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床上紧紧抱着自己的那一小团，淡淡地问道：“身体怎么样？”
将脑袋埋在双臂间的小孩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了陌生男子的声音，怔愣片刻后缓缓抬起头来，有些迟疑地看着他问道：“杨……伯伯？”
杨二听到他的称呼后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尽管连开口都觉得疲累，但良好的家教仍然提醒着沈岳对于旁人的关怀要及时作出回应：“岳儿很好，谢谢杨伯伯……”
杨二没有像丁敏君一样耐心地劝他喝粥，而是忽然说起了今日去城里时听到的传闻：“听说‘九州王’沈天君半个月之前被仇家所杀，沈氏满门被灭，不过我倒是知道他还有一个独子活了下来，却不知所踪，关于这件事你怎么看，岳儿？”
他的语气平淡极了，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而已，但直面着他的沈岳却浑身一颤，如同察觉到了危险的小兽一般，整个人猛地朝墙角缩去，瞳孔剧烈震颤。
他明白面前这个莫名让他感受到巨大压力的男人已经清楚知道了他的底细。他的额头渗出大滴的冷汗，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肉中，如同被掐住了喉咙一般，抖着声音艰涩地问道：“您、也要像、那个坏人、一样、杀了我、吗，杨、伯伯？”

第16章
听着里面小孩因为害怕而磕磕绊绊的声音，丁敏君忍不住了。才五六岁懵懵懂懂的年纪，又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剧，现在自己还生着重病，杨二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跟他说这些？！
她掀起帘子正要进去，却看到杨二在背后朝她做了个手势让她稍安勿躁，退出去等着看他怎么处理。
丁敏君：“……”
她迟疑地看了看全神戒备着杨二，丝毫没有发现她的沈岳，又看了看杨二不动如山的背影，最终还是咬咬牙放下了撑着帘子的手，心中默念道：那就再等等，但若杨二做地实在太过分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以后也不会允许他再靠近这个孩子！大不了，大不了将这孩子带回峨眉派去，她师父灭绝师太不收男弟子，但她可以去请求大师伯独孤一鹤，总会有这孩子的一席之地。
这样想着，她稍微冷静了一点，隔着门帘继续探听里面的动静。
等到确认丁敏君已经退出去后，杨二才轻轻一笑，算不上安抚地对沈岳说道：“你放心，我没兴趣对一个小孩动手，更何况……”更何况如果真的动什么手脚的话，外面那个暴脾气的丁女侠绝对会跟他翻脸，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嘴角的笑意，淡淡道：“看在你叫我一声杨伯伯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岳儿，你知道该怎么选。”
沈岳敏锐地从他的话中察觉到了几分深意，关于自己从今往后的道路，是守着父亲留下来的庞大家财，如持金过闹事的小儿一般面对众多的觊觎独自艰难长大，甚至很有可能无法长大；还是找一个能在他尚且弱小的时候庇护他的靠山，等他长大成人再说其他。
该怎么选，根本无需考虑。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杨二在看到他的眼神之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果然没有看错，虽然年纪尚小，但这是一个极其聪慧的孩子。他满意地暗暗点头，对他道：“既然如此，说说沈宅遇袭的经过吧，沈天君一代名侠，想杀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听到父亲的名字，沈岳眼神骤变，紧握着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抖动，半晌之后才满含着恨意娓娓道来：“那晚……”
……
杨二掀开门帘走了出来，丁敏君见状连忙走过去，轻轻扯动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帘子后面，问道：“岳儿肯喝粥了？”
杨二点点头，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袖子，说道：“放心吧，他会比谁都要顽强地活下去的，毕竟身上还背负着那样的血海深仇。”
说到这个，丁敏君便想起了方才他冷漠逼迫的模样，瞪着他不由得有些生气：“你刚刚为什么要那么做？这孩子已经够可怜了。”
杨二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如果觉得这种程度就会被击垮的话，那你就太小看那个孩子了。”
丁敏君微微一愣，脱口道：“这是什么意思？”
“假若他是那么脆弱的孩子的话。”杨二顿了顿，勾起唇角颇有些赞赏：“乍然听到家破人亡的噩耗，那他就应该是歇斯底里地惊声尖叫，而不是用指甲掐破了掌心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似是而非地试探我会不会对他下手。只不过年纪尚幼，掩饰地还不够到位罢了。”
丁敏君听得有些怔然，她……完全没有发现，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年纪就痛失所有亲人的可怜孩子罢了。
“那是因为他在你面前不设防。”杨二低头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温存，“如同雏鸟会将破壳后第一眼看到的活物当作母亲，在失去至亲之人后，那孩子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他会本能地将你当作母亲一般来亲近，毕竟再怎么聪慧早熟，他始终还是个才只有六岁的孩子罢了。”
丁敏君沉默了下来，心中有些难过，又担心会辜负这份亲近，哪怕这孩子其实并不是她的责任。为了排解这股莫名的烦闷，她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道：“那你刚才又为什么要让岳儿重复一遍灭门之夜的事情？你也说了，他还只是个幼小的孩童，不一定能承受得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惨烈记忆。”
杨二负着手淡淡道：“破而后立，伤疤烂在心里只会变成脓疮，挖出来，让毒血流干净，才能真正地痊愈，他也才能重新站起来继续走下去。”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悠远，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丁敏君专注地凝视着他的侧脸，总觉得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出声打搅，只要静静地陪着他就可以了。好在杨二也没有沉浸在这种情绪中多久，他很快又恢复成了一贯风轻云淡的模样，开口说道：“我打算将岳儿收为义子。”
“嗯？”丁敏君有些惊讶地看过去，向他确认道：“义子？不是弟子？”
虽然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可弟子到底比不得义子关系更近，看他的性子也不像是鲁莽的人，更别说认下一个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认识了几个时辰的儿子。她有些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会不会有些太草率了？”
杨二摇摇头，很快给她解了惑：“我很中意那孩子的根骨和秉性，并且足够聪慧，如果能够通过我的考验，我会考虑将来让他继承衣钵。”话音未落，他忽然促狭地看了她一眼，轻笑着意有所指道：“当然现在说这些事情还为时尚早，他不过还只是个离不开娘亲的小鬼罢了，且看十几二十年后会如何吧。”
丁敏君先是被他那一眼瞧地微微一怔，待反应过来他话中的调侃之意后，顿时耳根发热，粉颊微红，故作镇定地说道：“谁、谁是他娘亲了？”
杨二挑了挑眉，凑过去故意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反问道：“诶，这可奇了怪了，我都未曾指名道姓，你是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谁的？”
“你！”丁敏君抬头气鼓鼓地瞪着他，眼角飞起一抹薄红，柳眉倒竖，恼羞成怒地用手去推他，口中轻喝道：“你再这样拿我寻开心，我就不理你了！”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呆在了那里，因为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用如此娇嗔的语气跟杨二说话。她忽然有些心慌，下意识地便缩回手想要逃离这里，却被杨二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拦了下来，仿佛没有察觉到她此时矛盾的心情一般，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方桌旁，按着她的肩膀坐下，对她道：“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
丁敏君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有些疑惑地拆开布包，发现里面竟然放着一面精致的雕花铜镜和一把挂着红色穗子的双面小鸟梅花木梳。
“这、这是……”她猛地抬头看去，有些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送给我的？”
杨二用手撑着桌面俯下身来与她平视，醇厚磁性的嗓音令人沉醉，他问她：“喜欢吗？”

第17章
那双深邃的星眸距离她极尽，强势地攫取了她的视线，仿佛要慑走她全部的心神。
丁敏君有些难以招架，目光闪躲地避了开去，低头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铜镜上面的雕花，诱人的红晕却从耳根蔓延到了细嫩的脖颈。她为了掩饰自己被撩拨地慌乱无序的心跳而不敢与杨二对视，却听到对方在她耳边故意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怎么样，喜欢吗？”
温热的鼻息扑在此时分外敏感的耳垂上，她如同被烫到了一般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捂住了耳朵，猛地起身拉开了距离，磕磕绊绊地话不成章：“你、你……”
杨二不紧不慢地直起了身子，知道目前还不宜逗弄地太过，不然人跑了可就不太美了，因此见好就收，转而提起了另一桩事：“再过十日便是七月初七，到时候城里会举办灯会，我们带岳儿去散散心，如何？”
丁敏君已经被他这一出接着一出地弄懵了，方才被轻易挑起的热度还停留在脸上，错乱的心跳亦尚未平复，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人独自冷静一下，因而也不管他说了什么，只胡乱地点了点头，无意识地抓着那把双面小鸟梅花木梳逃也似地回了自己的里屋。
决定暂时停留在此地之后，杨二便在她的茅屋旁重新用竹子搭了一间屋子，又将外围的篱笆修葺后加高了一排，现在沈岳所在的就是他住的竹屋。
丁敏君在自己屋里坐下来，确认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之后，这才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瘫下去斜趴在了桌面上，用稍凉的指腹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全都是杨二那张脸。初识时冷淡的、狂傲的、戏谑的模样，现如今细心的、温存的、让人……手足无措的模样……全部都是他。
丁敏君啊丁敏君……
她忽然有些暗恼自己不争气，怎么那么容易就被人拨乱了心弦，明明不过才认识月余而已！
然而脑海深处却又好似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反驳：可是，这一个月来，你们两人朝夕相对，又一同练功，早已亲密无间了……
另一个声音又不甚坚定地反驳：这、这只是练功而已……
可他又送了她镜子和梳子……这两样东西，普通男子会随随便便送人吗？更、更何况他还约她七月初七一起去看灯会……
那可是七月初七啊……
一时间，过于纷乱的思绪快要将她的脑袋挤炸，丁敏君将涨红的脸埋进臂弯中久久没有抬起来，无论她怎样自欺欺人一般找尽了借口，可心底那越来越明显的雀跃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等到她终于整理好心情能够若无其事地走出去的时候，却看到杨二挽高了袖子，正蹲在院子里灰头土脸地捣鼓着一个用石头砌成的炉子，原本雪白的布衫被抹上了几块黑灰，高高束起的马尾上沾了一片枯叶，整个院子浓烟滚滚，就是没生起火来。
丁敏君：“……”
她无语地沉默了片刻，憋着笑轻声细语地问道：“请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杨二都没空抬头看她一眼，抓了一把枯叶扔进炉子里，继续翻搅手中充当烧火棍的木棍，淡淡道：“看不出来吗？生火煎药。”
“咳，是吗？”丁敏君作势轻咳了一声，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在烧屋子呢。”
杨二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又捣了两下，依旧只见烟不见火。他忽然一把扔下手中的烧火棍，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黑灰，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说道：“算了，这柴太湿了，火生不起来。”
“……”
“噗。”丁敏君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笑出了声，赶在他恼羞成怒之前将他方才扔下的烧火棍捡起来，蹲下来说道：“生火不是这样生的，你看好了。”
她用烧火棍将塞进里面的柴火之间捣出一些空隙，又扔了把枯叶进去引火，凑过去鼓起脸颊轻吹，没一会儿，滚滚浓烟中便冒出了点点火星，再扔一把枯叶将火势拱旺，进而引燃先前塞进去的树枝。
成功将火生起来后，她瞧着旁边放了一个崭新的药瓮，想来应当是杨二之前去城里的时候买的。她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发现已经放好了水浸泡药材，便直接拿过去架在了炉子上。做好这一切后，她才站起来，朝杵在一旁的杨二柳眉微扬，调侃道：“瞧，很简单。”
“啧。”杨二轻轻咋舌，却意外地颇为大度地赞同道：“嗯，做的不错。”
他的态度让丁敏君有些意外，若换了以往，她这么噎他，那他绝对会换着法子将她堵地更加说不出话来，可今日怎么……？
“哦，嗯……”
她胡乱地应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视线，忽然不知道该接下去说些什么，只好又蹲回了炉子前，背对着杨二不再开口，却竖起了耳朵，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听他说些什么。
杨二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沉默地盯着她的后背驻足良久。直勾勾毫不掩饰的视线让她有种几乎会被灼伤的错觉。她捏紧了手中的蒲扇，一颗心被高高吊起扑通扑通直跳，就在快要忍不住站起来的时候，已停留了许久的视线忽然毫无预兆地移开，背后脚步声沙沙，他已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屋里，只留下丁敏君独自一人待在院子里，剧烈的心跳平复下去后，徒然生出几丝怅然若失。
她没注意到，就在此时，一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停在了窗棂上。片刻后，杨二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只与她交代了一句“今日有事无法回来”后便匆匆离开此地，丁敏君捏着蒲扇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待回过神后又强自停下，看着他的背影愈行愈远，直到消失在密林中后，这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炉子前。
紫砂药瓮中的药汁已经煎开，发出咕咚咕咚的水声，顶地盖子不断跳动。她连忙用衣袖包住手掌，小心地捏起盖子，将翻涌的热气扇开，隐约可看到里面不断上下翻腾的药渣。她抿着唇沉吟了片刻，想着再加一遍水，大约就能煎好了。

第18章
杨二这一出去便是整整十日没有回来，眼见着已经到了约好的七月初七。
正午已过，崖底依然不见那人的身影。丁敏君收回视线，进屋看到正乖巧地用炭笔练字的沈岳，隐下心底的失落，撑起笑容问道：“岳儿，练得怎么样了？”
沈岳抬起头看了看她，又望了望她的身后，奶声奶气地问道：“丁姑姑，杨伯伯还没回来吗？”
丁敏君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有些牵强地笑了笑，坐下来用手揉揉他的头发，轻声哄道：“岳儿乖，你杨伯伯有事，今天晚上丁姑姑带你去城里看花灯好不好呀？”
沈岳配合地用头顶去蹭了蹭她的掌心，乖巧地应道：“好。”又低下头去捏着炭笔一笔一画地认真写字。
丁敏君收回手，撑着自己的脸颊，歪头看着沈岳，眼神却渐渐变得飘忽。
经过这十天的休养，小孩的风寒基本已经痊愈，原本苍白的小脸在她每日精心的投喂下也逐渐红润起来，似乎还胖了一些，长了点小奶膘。
闲来无事，她索性拿出针线篮子里的丝绦继续打络子。前几日她去了趟城里，想起杨二腰间原本用来装扇子的那个络子似乎坏了，便打算重新打一根送给他，也、也算是之前他送的镜子和梳子的回礼。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微微一热。她买了些青色和鹅黄色的丝绦，给杨二打一根，也给岳儿打一根。她的手不算巧，从小到大只顾着练功，也鲜有学习女红的机会，平日里顶多缝缝补补，其他的都不太在行，就连这络子，也是因为当初几个师姐妹一起给自己的佩剑编穗子的时候顺手学会的。
……如果杨二敢嫌她打的络子丑，那她就不给他了！
她闷闷的想着，双手十指翻飞，很快就打好了一个，勾在手指上拎起来左右看看，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连续报废了五六个后，她总算找回了一些手感。将这个青色的络子放到一边，她颇有些成就感地拿起鹅黄色的丝绦，转头对沈岳说道：“岳儿，丁姑姑也给你打一个。”
沈岳仰起小脸刚朝她矜持地应了一声：“谢谢丁姑姑……”却忽然眼睛一亮，朝着她的身后直直地望过去，欣喜道：“杨伯伯，你回来了！”
丁敏君猛然一怔，倏地站起来转过身去，看着门口那个风尘仆仆，似乎刚刚赶了长路的人，张了张嘴：“你……”
杨二伸手摸了摸蹬蹬蹬跑过去的沈岳的发顶，拍拍他的后背让他自己出去玩一会儿，而他则走到丁敏君面前，与她四目相对，眼神缱绻地说道：“我回来了。”
丁敏君略微有些失神，喃喃道：“我还以为你……”
杨二伸手将她的头发勾到耳后，指腹似是不经意间蹭过柔软的耳垂，嗓音有些沙哑地说道：“我们不是约好今日带着岳儿去城里逛灯会的吗？”
丁敏君抬头注视着他，这才发现他眉宇间有些疲惫，似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哪怕他身上衣衫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也依然掩盖不住那股倦意，而且从他身上似乎还传来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皱着眉头问道：“你受伤了？”
杨二闻言微微一愣，摇了摇头：“没有。”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衣袖凑近鼻端闻了闻，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没有洗干净？”
丁敏君叹了口气，对他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去洗漱一下解解乏，我去给你烧热水。”说完转过身，却一眼看到了自己刚才随手放在桌面上的络子，当即睁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拿起来塞进了衣袖里。
杨二只看到她好像把什么东西藏了起来，不由得有些好奇，从她身后探出身来问道：“哦，什么东西不能被我看到？”
丁敏君连忙转身面对着他，否认道：“没、没什么。”然而微颤的睫毛却出卖了她。
杨二轻轻扬起眉梢，意味深长道：“是么。
丁敏君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必定很是拙劣，可她早已经想好了要在什么时候将这个络子送给他，因而也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她故作恼怒的用手去推他，口中还抱怨着：“哎呀你快去洗澡，身上脏死了！”将他推出去后，自己则一溜烟地跑到厨房去给他烧水。
杨二任由她把自己推到门口，掸了掸袖子，施施然地回到自己的屋里。
反正来日方长，他相信不消多久就能从她嘴里把隐瞒的事情都掏出来，他一点儿也不急。
……
因着今夜要去城里逛灯会，丁敏君特意提早了一个时辰准备晚饭，三人简单地吃过之后，便来到了唯一可以离开崖底上去的地方。
依旧是当初那片长满了粗壮藤蔓的断崖，丁敏君找了一根比较结实的用力扯了扯，旁边杨二见了，带着笑意调侃她：“要是害怕的话我就稍微受点累抱你上去吧。”
丁敏君轻哼一声，瞥了眼被他抱着坐在手臂上的沈岳，不服气地回怼道：“你还是顾好岳儿吧，别摔着他了。”
一不小心充当了话题中心的沈岳不动声色地圈紧了他杨伯伯的脖子，聪明地保持沉默。
两个大人各自挑选了一条满意的藤蔓，运起轻功踩着垂直的岩壁旋身而上，不过几息之间便已经登顶。
古墓派以轻功见长，同样这门功夫也是丁敏君学得最好的，毕竟曾几何时她在梦中一直疲于逃命，逼不得已将脚下功夫练得极为精湛。这么多年来，她还没有在此道上遇见过能与她一较高下的，但是她没想到，光论轻功，杨二竟然没比她逊色多少，更何况他还抱着一个孩子。
她有些惊讶地打量着他，暗暗猜测这人到底师出何门。
杨二却没有多加在意，在将沈岳放到地上后，他站直身体，曲起指节抵在唇上吹出一声长哨。没多久，一阵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铃儿清脆的叮当响声，一匹深棕色的骏马跑到了他们跟前。
“呀！”丁敏君低低地叫了一声，这不是她下断崖之前放生的那匹马么！
杨二牵住马儿的缰绳，轻拍马脖子安抚了一阵，随后示意她先坐到马鞍上去。
丁敏君踩着马镫翻身坐稳，随后杨二便双手托在沈岳的胳膊底下将他递了过来。她连忙俯身接过来抱坐在身前，随后杨二一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按着鞍座飞身上马，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她的身后。
马背上空间有限，两人只得紧贴着坐在一起，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丁敏君颇为不自在地稍微向前挪了挪，却被坐在身后的人虚握着腰身向后按在他的胸前，随后更是变本加厉地低头贴近她的耳边，压低了嗓音沉声道：“坐好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双手一扯缰绳，轻喝道：“驾！”
马儿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载着三个人飞驰而去。

第19章
三人到了城镇中后，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杨二牵着马儿找了家茶寮代为看管，丁敏君则拉着沈岳的手，站在城门旁的大红灯笼底下等他。红彤彤的烛光映在一大一小两人的脸上，望着他不自觉地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期待。
他虚握着拳头假意咳嗽了一声压住笑意，走过去牵起沈岳的另一只手，对他们道：“进去吧。”
被护在中间的沈岳欢呼一声，蹦跶着小身板企图拉着他们往人群中挤。被救起来后这么多天，他总算有了点孩子该有的模样。
城镇两旁的房屋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底下摆摊的小贩绵延，几乎看不到尽头。尽管现如今世道混乱，百姓在元人欺压下日渐艰难，但来参加灯会的人依旧比想象中要多上许多，不算狭窄的街道上往来之人摩肩接踵，百姓脸上一扫往日的艰颓，终于流露出几分喜悦。
难得的节庆，总要高高兴兴地过才行。
灯会上往来的多是些盛装的年轻女子，她们或轻纱覆面，或头戴簪花，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在一处，偶尔会有年轻的书生在她们走过的时候故意高吟“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惹得年轻女郎们咯咯娇笑出声。
丁敏君看地有趣，年纪小小的沈岳却待不住了，拉着她往各个有人围着的地方钻，至于杨二，他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得抬起手臂隔开人群，小心地护着他们两个不被挤撞。
距离最近的人群中忽然想起了一阵欢呼声，沈岳仗着人小灵活度高，三两下就挤到了最前头，丁敏君跟着他进去一瞧，只见一个大约能容五人的小方台上，有三个年轻的妇人手执五色的丝线和连续排列的九孔针，在铜锣敲响之后，对着月光连续穿针引线，在其中一人最先全部穿过后，担任仲裁的男子又迅速敲响锣鼓以示停止。
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那个最先结束穿针的妇人成为了本轮的胜利者，得到了一朵簪花，下一轮便由她守擂，重新上去两人挑战，胜者得簪花，继续守擂台。
沈岳看得不明就里，扯了扯丁敏君的衣袖问她：“丁姑姑，她们这是在做什么？”
“嗯？”丁敏君低头摸了摸他的头毛，耐心地给他讲解：“这呀，是七夕节的习俗，叫做‘穿针乞巧’，你刚才看到了，获胜的那人便被称为‘得巧’，用来彰显女子聪颖巧慧。”
沈岳恍然大悟，小大人一样点点头，又问道：“那我能不能去呢？”
丁敏君忍俊不禁，伸出细长的手指戳戳他的脸蛋，逗他道：“那可不行呢，这是属于姑娘们的活动，可惜了，岳儿是个小男子汉呢。”
然而奇思妙想总是非常多的孩子很快就给了令她措手不及的一击：“那丁姑姑就可以去了对吗？”
“咦？”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坑到自己的丁敏君一脸懵，“这、这……”
她下意识地去看杨二，谁知道沈岳已经比她更快一步向他寻求了同盟：“您说对不对，杨伯伯？”
杨二戏谑地看了眼丁敏君，假装没发现她眼中的求助，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嗯，对。”
丁敏君：“……”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试图用眼神传递威胁：你给我等着！
然而已经得到了强有力支持的沈岳却不安分起来，用小手拉着她垂在身侧的宽大衣袖，左左右右地晃荡，拖长了嗓音撒娇一样说道：“丁姑姑~丁姑姑~你就上去参加一下嘛~”
丁敏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毫不留情地用指尖一下一下戳着他的额头，没好气道：“你就仗着这张可爱的小脸蛋欺负丁姑姑吧！”
说罢还不解气，又要去戳他糯米团子一样软嫩的颊肉。
沈岳连忙作势用双手捂住脸颊，用力摇头，讨好地说道：“岳儿最喜欢丁姑姑了！”
丁敏君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睨了他半晌，最终还是噗的一声破功笑了出来，无奈地弹了他一个脑崩儿：“你呀……”
上台之前，她先跟两人声明：“我的手一点都不够巧，所以估计赢不了那朵簪花。”
沈岳捂着脑门嗯嗯嗯点头如小鸡啄米，明明是始作俑者，却偏偏小嘴极甜：“没事儿，重在参与嘛，在岳儿心里丁姑姑最聪慧了！”
丁敏君没喝他的迷魂汤，又瞪了一眼全程袖手旁观看戏的某人，这才转头踏上平台。
最终结果不出所料，她只得了个第二。下台之后三个人挤出人群，她对着他们摊了摊手，说道：“喏，输了。”
沈岳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又踮着脚去看其他地方的热闹了。杨二抄着手朝她神秘地笑了笑，随后手腕翻转，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朵粉蓝色的簪花，抬手给她别在了发髻上。
丁敏君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疑惑道：“这是……？”
杨二退开半步左右看了看，赞叹道：“鲜花美人，极配极配。”
丁敏君的脸腾地红了，在或明或暗的各色灯火映照下，美人粉面桃花，凤眸波光流转，姝丽似人间仙子。
杨二怔了怔，垂眸定定地注视着她，渐渐地有些看痴了。
丁敏君却是没有发觉他的失神，她微垂着脑袋，磨磨蹭蹭地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她最为满意的络子，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去，用力一把按在他的胸口，表面故作镇定，实则极为羞涩地说道：“给、给你的。”说完她又猛地仰头看着他，色厉内荏地警告道：“你要是敢嫌弃的话——”
话音未落，她倏然睁大了眼睛，猝不及防地被杨二扣着手腕紧紧抱进了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这是……给我的？你亲手做的？”
丁敏君耳根通红，贴着他的胸口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耳边心跳如鼓，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杨逍愈发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在他为她簪花的时候，原本只是想要逗逗她而已，却万没想到最先沦陷的反而是自己。胸口沉寂已久的物什不合时宜地鼓噪起来，有幼嫩的芽包破土而出，等待着一个时机茁壮成长。
身旁的人声越加嘈杂起来。
丁敏君终于意识到他们此时正身处大庭广众之下，顿时臊得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假装去找寻沈岳的踪影，没话找话地说道：“唔…岳儿去哪了？可不要走丢了……”
话音未落，小孩儿已经哒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兴奋地说道：“丁姑姑，马上就要放烟花了，我听那些大人说河旁边的桥上观赏位置最好，他们都已经赶过去了，我们也快点过去占位置吧！”
丁敏君有些无语地低头与他大眼瞪小眼，沈岳疑惑地歪了歪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咳。”杨二虚握着拳头抵在唇上压下嘴角的笑意，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丁敏君的另一只手，带着他们避开人群往河边走去，边走边说道：“那我们可得走快点了，不然占不到好位置。”
沈岳听到后立刻将方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欢呼一声加快脚步跑到了前头，还时不时地催促他们。丁敏君看着前方一左一后各拉了她一只手的两人，不由得柔和了眉眼，也跟着周围的人一样笑了起来，加紧脚步赶上去。
他们到达河边的时机掌握的刚刚好，才刚刚站定，河对岸便砰的一声巨响，在天空中炸开了数朵姿态各异的烟花，将星子暗淡的夜幕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小孩子眼睛尖，盯着烟花观赏了好一会儿，突然如同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扯着丁敏君的裙摆惊呼起来：“丁姑姑，烟花里有小鸟搭成了一座桥，有两个人踩在桥上走！”
丁敏君听得迷迷糊糊，不由得也看得更加仔细，这才发现这炸开的烟花竟然组成了一幅图案：无数只鹊鸟衔住头尾搭成了一座鹊桥，鹊桥的两端，牛郎挑着担子，织女拎着裙角，正泣泪相会。
烟花拼成的图案极为传神，就连小小年纪的沈岳都能看得分明。丁敏君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番制造者的巧妙心思，弯下身给沈岳说起有关七夕牛郎织女的传说。待她重新站起来后，不经意间抬眼，却发现杨二一直注视着她，在与她目光对上后，眸光流转，勾唇轻吟：“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扎扎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念到此处后，他顿了顿，在丁敏君怔然的神情中缓缓靠近，附到她耳边念完最后两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
温热的气息，鼓噪的心跳，周身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悄然远去，只剩下那早已破土的幼苗，抽出繁茂的枝条。

第20章
自从七夕那日过后，两个人之间似乎多了些无法言明的默契。杨二白日里不再频繁外出，而是专心教导沈岳；丁敏君除了练功，便是照顾他们两个，如同真正的一家人一般。
他们从不曾问起对方真正的姓名，师从何门何派。这一处与世隔绝，无人造访的山谷就好像一个独立于红尘俗世之外的世界，在这里他们能抛开各自的立场，抛开一切外界的纷纷扰扰，如同普通人一般过着平静的生活。而无论在这里发生过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仿佛只要出了这里，他们就能当做这些从未发生过一样，继续之前从未遇到过彼此时的生活。
他们还挑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由丁敏君作见证，杨二喝了沈岳敬的茶，受了他的磕头，正式收他做了义子。
然而这样的生活终究只是暂时的假象，随着杨二再一次频繁地出去办事，丁敏君隐约意识到，差不多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这一天，她从林中采摘野果回来，便看到杨二正伏在桌子上，拿着毛笔在一块白布上勾勾画画，而沈岳站在他旁边给他研墨。
她走过去驻足打量了片刻也没看明白，便直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杨二手中毛笔未停，头也不抬地回道：“制幡。”
“制幡？”丁敏君重复了一遍，好奇道：“你做这个干什么？”
杨二仔细地落下一笔，直起身子左右看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顿，随后迎着日光眯了眯眼睛，轻描淡写道：“去解决一桩……门派内部事务。”
说话的时候他眼帘低垂，窗外灿烂的阳光投射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打出一片暗色的阴影，掩住了其中一闪而过的煞气。
似是察觉到了他不愿多说的意思，丁敏君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随口提起她方才在三里外的一片林子里发现了好几棵果树。
“树上的果子都已经成熟，足够我们吃很长一段时间了……”她一边说一边从挎在臂弯中的篮子里摸出一颗饱满水灵的梨子，刚要放在桌子上，却听到外面突然远远地传来一声极其熟悉的尖啸。
黄澄澄的梨子没等放到桌面上便从她手中滑落，咕噜噜地滚到杨二的脚边。他低头扫了一眼，再抬头时对方已经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丁敏君小跑到院子里眺目远望，只见远处的天空中炸开了一朵红色的烟雾，这是峨眉派的紧急传讯方式，意在召集分散的同门弟子前来一同对抗外敌。
竟然都用上了传讯烟雾，也就是说这附近有峨眉派弟子遇袭了，而且情况危急！
丁敏君顿时大惊失色。
她必须得赶过去才行！
想到这里，她倏地转身，正要进屋去拿自己的佩剑，却发现杨二站在门口神色淡淡地看着她，平静地问道：“要走了？”
丁敏君踌躇了一瞬，仍是坚定地点点头，毫不动摇道：“嗯。”
有那么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杨二忽然开口，用分辨不出情绪的语气说道：“那正好，我也有桩事要去解决。”
丁敏君很快想到了他刚才在制的长幡，想必跟这件事情有关。
有一瞬间，她很想开口与他说些什么，然而纷繁的思绪梗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从屋中取回自己的佩剑，轻轻揉了揉想要追出来的沈岳的头发，哄着他留在里面。走出门外，她在与杨二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微顿，最终只嘱咐了一句“好好照顾岳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她逐渐消失在枝杈间的纤细背影，杨二在院子里默然站立了半晌，随后敛下所有的神色，转头走进屋内，在沈岳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回到桌子旁，重新拾起毛笔，在那面长幡上笔走龙蛇地写下“叛教者死”四个大字，而后手指一弹，原本夹在他指间的毛笔疾速旋转着飞出窗外，咄的一声，插在了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干上。
……
距离山谷十几里外的一处林子中，以纪晓芙为首的峨眉派女弟子正在与天鹰教天微堂堂主殷野王对峙。
贝锦仪与纪晓芙并肩而立，将一众师妹护在身后，一边拔剑戒备，一边焦急地低声询问道：“纪师姐，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只是她与纪晓芙两人，面对天鹰教众人的围堵，想要全身而退并不难，但是此次下山寻找屠龙刀，却还跟着许多武功稍逊的师妹，原本有师父灭绝师太坐镇，护住她们绰绰有余，然而此时此刻师父却被天鹰教教主殷天正绊住了手脚，一时无法脱身，只能留她们对抗由殷野王带领的其他天鹰教教众。
纪晓芙到底要沉稳一些，虽也心中没底，却还是温声安抚道：“不要怕，师父就在附近，应当很快就能赶过来，我们不要自己乱了阵脚，都守好各自的位置，布阵！”
贝锦仪点点头，转过身，神情肃然地传令道：“布阵！”
诸位师妹虽神色有些惊惶苍白，却还是齐声应道：“是！”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峨眉派弟子站稳所有方位，对面的天鹰教等人已经发起了进攻。短短半刻钟工夫，双方已经缠斗了好几个来回，然而由于许多弟子缺少与人对战的经验，相比较越战越勇的天鹰教等人，峨眉派很快出现了颓势，被眼神老辣的殷野王捉住弱处，一掌打伤了守着坎位的弟子，破了这一门。
见有师妹受伤，纪晓芙神情一变，双手握剑格开与她对战的天鹰教教徒，迅速旋身补上坎位，同时大喝道：“贝师妹，补位！变阵！”
贝锦仪应声补上原本她所在的离位，领着众师妹变换阵门。
殷野王冷哼一声，并未将她们放在眼里，只当她们是在徒劳挣扎。跟在他旁边掠阵的神蛇坛坛主见状也露出轻蔑的神色，讥笑道：“就凭你们这几个小丫头片子也想和我们天鹰教作对？不自量力，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啊！”
还没等她奚落完，忽然斜刺里飞来一道红绸，速度极快，不待她看清楚是何物，只听得“玎”地一声，却与这空灵的声音毫不相符，她只觉得有一个沉如千斤坠的东西重重地打在胸口上，直将她打得倒飞出去，拦腰撞在一棵树上，口中喷血，已然受了重伤。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慑住了在场大部分天鹰教教徒，方才距离神蛇坛坛主最近的殷野王更是悚然一惊，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若这一击的目标换成自己，他是否能及时躲开。
他心下微沉，看了眼要靠手下搀扶才能站起来的神蛇坛坛主，知道恐怕来者不善，因而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加强戒备，这才高声询问道：“阁下到底是哪方神圣，何不出来一见？”

第21章
丁敏君甫一赶到发出讯号的地方，便听到有人在对着峨眉派弟子大放厥词，她岂能容忍？当即甩出金铃索，灌内力于其中，毫不留情地朝那人打去。
在杨二的帮助下，她练习玉女心经已初有成效，左右互搏之术亦练得较为纯熟，现如今内力之深厚，哪是区区天鹰教一介小小坛主可抵挡的？那人当即便被打成了重伤。
她收回金铃索，脚尖轻点，运起轻功飞身而去，身上白色的纱质衣裙扬起，随着她落地飘然垂下，长长的衣摆勾缠着林间的野草，宛若一湾白浪。
判断出来者不善，殷野王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抬起铁爪横在胸前，沉着脸上下打量她，暗暗估量双方的武功高低。
与加强戒备的天鹰教众人不同，在看到来人后，原本打算破釜沉舟一战的峨眉派弟子却惊喜交加，如同找到主心骨一般不约而同地喊道：“大师姐！”“丁师姐！”
纪晓芙上前一步，欣喜道：“丁师姐，真的是你！”
丁敏君虽然依旧不喜这个师妹，但也没兴趣在敌人面前暴露门派内部的不和，故而朝她微微颔首，迅速四下扫视了一周，却没看到师父灭绝师太的身影，心下有些疑惑，便问道：“师父呢？”
纪晓芙一边戒备着对面虎视眈眈的天鹰教众人，一边说道：“师父方才独自留下来向天鹰教教主讨教武功，命令我们先行离开，却不想正好撞上了另一路天鹰教的人马……”
正所谓冤家路窄，自从王盘山大会上屠龙刀随着谢逊一同失去踪影后，峨眉派和天鹰教之间便多有摩擦，积怨已深，今日在这处林子里狭路相逢，自然不会好聚好散。
在她们低声交谈间，殷野王早已经等得不耐烦，手上铁爪咔咔作响，再不迟疑，当即大喝一声攻上前来。
丁敏君眼神一利，展袖挥退纪晓芙，一边让她保护好其他师妹，一边拔剑迎上去。
殷野王套在手上的铁爪锋利又刀枪不入，丁敏君刺出的长剑每每与其相撞，便会发出刺耳的金鸣之声。
如此缠斗十数招，双方似乎一时间僵持下来，谁都奈何不了谁，却不想正当殷野王变勾为爪想要掏她心窝的时候，丁敏君忽然变换脚下步法，张开手臂向后半仰，脚尖微微勾地，向后迅速滑开，待退开一定距离后，又陡然挺直身体，双脚脚尖交互轻踏地面，整个人飞身而起，持剑直刺他眉心。
殷野王避之不及，只得慌忙举起铁爪抵挡，却不料丁敏君在刺中他之前已然收回剑势，转而抬起右足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直将他踢得倒飞出去。
这一连串动作看起来轻灵飘逸，却处处裹挟着深厚的内力，光刚才那一脚，便已重挫了对方。
殷野王嘴角渗出血丝，落地之后连退数步，被一突然出现的白眉老者拦腰挡住才得以停下，他按着闷痛的胸口抬头一看，当即略有些羞愧地低低唤了一声：“爹……”
丁敏君借着力道高高跃起，柔软的腰肢倏然一拧，整个人如同展翅的蝴蝶般向后空翻，展开手臂稳住身形，轻盈地落回地面。
灭绝师太从她身后走上前来，擦身而过的时候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面朝天鹰教众人站定，轻甩拂尘搭在臂弯上，微微抬起下巴，神色凛然地睨视着他们。
白眉鹰王将受伤的儿子挥退，上前两步，用浑厚的嗓音朗声道：“师太，看来今日我俩是分不出胜负了，不如就此作罢，改日再一决高下，你看如何？”
灭绝师太微微眯起眼睛思忖片刻，心知自己虽表现得若无其事，实则方才与其对掌的时候已经受了点内伤，确实不宜再多动干戈，于是很快拿定了主意，提气说道：“正有此意。”
“那今日就在此别过，告辞！”话音落下，殷天正便大手一挥，带着天鹰教众人转身离开。
等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灭绝师太才不再强撑，身子轻轻晃动两下，强咽下一股涌上喉间的血腥气。
丁敏君和纪晓芙离得最近，当即神色骤变，分别上前想要扶住她的手臂，担心地叫道：“师父？！”
灭绝师太顺势搭上纪晓芙的手臂，却挥袖避开了丁敏君伸过来的手，看也不看她一眼，转头沉声说道：“扶为师去昨日夜里休整过的破庙小憩片刻。”
丁敏君伸出去的手微微一僵，脸色青白交加，缓缓收紧五指。
贝锦仪见状欲言又止，最终只张了张嘴，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大师姐……”
丁敏君背对着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强掩下方才的失态，冷着脸硬邦邦地说道：“没事。”便跟在灭绝师太身后一同往破庙走去。
其他师妹见此情形哪还敢说话，一个比一个乖觉地闭上嘴巴紧随其后。
到达破庙后，灭绝师太寻了一个相对较完整的蒲团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手捏峨眉派心法指诀，为自己运功疗伤，静玄、静虚等出家弟子，纪晓芙、贝锦仪等俗家弟子围在一旁为她护法，约莫一刻钟后，她才调息完毕，收功睁开眼睛，神情严厉地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弟子，在丁敏君面上顿了顿，忽然对其他人道：“你们先出去。”
众弟子不敢多言，道了声“是”后便鱼贯而出，唯有纪晓芙和贝锦仪在临走前略有些担忧地看了丁敏君一眼，害怕她会被师父责罚。
破庙中只剩下了丁敏君和灭绝师太两人，随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吱呀关上，丁敏君便扑通一声跪倒在灭绝师太的面前，低头道：“师父容禀！”
灭绝师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说吧。”
丁敏君垂下眼帘，搬出那一套半真半假早已打过腹稿的说辞，为自己久不归峨眉这件事开脱：“弟子一年多前下山历练，回来的途中遭歹人袭击，想要逼问倚天剑的下落，弟子自然不从，奋力反抗却力有不逮，被一掌打落悬崖，原以为会就此葬身崖底，谁想到弟子命不该绝，落到了一处寒潭中，虽捡回了一条命，却仍受了重伤。弟子拖着重伤的身体昏昏沉沉地走了许久，直到看见了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原想要进去休息休息，却在里面的石床上发现了一具白骨，白骨手中握着一块绢布，上头写着若有人能为她收敛骨骸，便以武功秘笈相赠，弟子猜测这许是哪位隐居在此地的前辈，因而强撑着身体为其小心收敛了尸骨，埋在茅屋后的小山坡上。因那位前辈留下遗言，不得将此武功秘笈带出外界，故而这一年多来弟子都待在那崖底练功。”
灭绝师太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知道她练了旁的武功，故而并不怎么在意，倒是她一生痴迷武学，在听到“武功秘笈”四字之后颇为神往，不由得问道：“是什么武功？”
丁敏君咬了咬嘴唇，不知为何并不想让她知道有关于古墓派和《玉女心经》的事情，因而故作为难道：“非是弟子不愿告知师父，而是那位前辈有遗命，不得将此事告知他人，弟子起了誓的，且已将该秘笈在前辈墓前焚毁，请师父见谅。”
灭绝师太闻言长叹一声，说道：“是了，既发了誓言，确实应当遵守。”
她语气中虽有遗憾，却并不强求，倒不失为一派宗师的风范。
丁敏君作势低下头去。
灭绝师太垂眼看着她，忽然道：“你这一年多当真就在那崖底练功？”
丁敏君咬紧了牙关点头道：“是。”
灭绝师太又问：“进展如何？”
对于自己的武功丁敏君心中颇为自得，但嘴上依旧矜持道：“略有小成。”
“如此甚好。”
话音落下，灭绝师太倏地起身，拂尘一甩，对她道：“那为师便来考校一二，你可敢接招？”
若放在以前，丁敏君可能还会心生退却，可现在她自认已今时不同往日，自然是敢的，当即拔剑出鞘，恭敬道：“请师父赐教！”
说罢两人便来来回回拆解了数十招，虽也有灭绝师太手下留情的缘故，可丁敏君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在师父手下游走数十招而不落败，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这江湖中已然是一流的高手了。
而灭绝师太更是心下暗惊，原以为自己这弟子资质平庸，哪怕很早就知道她已学了旁的功夫，却也以为不过尔尔罢了，因而虽然在俗家弟子中居长，但却从未将她列入下任掌门的候选，而是全心培养天分和悟性更高的纪晓芙，谁知道她竟能进步如斯，现如今看来，终究是她看走眼了，无论是内力还是功法，这个弟子都已不是等闲之辈了。
此次交手只是为了试探出丁敏君的武功深浅，因此在差不多的时候，灭绝师太便点到即止，收手道：“不错，进步很大。”
丁敏君眼睛发亮，微喘着气说道：“是，多谢师父指点！”
随后灭绝师太又说了一些驱除鞑虏，不堕峨眉威名之类的场面话，丁敏君点头应是，两人皆心照不宣地维持了面上的师徒情谊。

第22章
被遣出门外的峨眉派弟子们一边互相处理方才和天鹰教众人对峙时所受的伤，一边小声议论着下山之后就失去了联系将近一年半的丁敏君。
在出家的弟子中排行第三的静慧帮师妹静照处理好手臂上的伤口后，长叹了口气道：“这次多亏丁师姐及时赶到，不然我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静照赞同地连连点头，钦佩道：“丁师姐好生厉害，与一年半前简直判若两人……”
“说不定这一年半时间大师姐是闭关修炼去了呢。”俗家弟子中行五的赵灵珠随口插了一句，刚要再说些什么，破庙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好似是谁在里面交手。
刚才她们出去后，里面只剩下了师父灭绝师太和大师姐丁敏君两人，联想到大师姐擅离峨眉派那么长时间，她们自然以为是师父在惩戒她，想到平日里师父严厉的模样，她们当即都坐不住了，站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谁也不敢先迈出那一步，就怕被正在气头上的师父连带责备，除了原本和贝锦仪坐在一旁的纪晓芙。
她在听到声音后倏然起身，快步走到破旧的大门边，抬起手犹豫片刻，终是拉起门环轻轻扣了扣，略提高声音问道：“师父，丁师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灭绝师太冷硬的回应：“无事，你们且退下，没有听到传唤谁也不准进来。”
纪晓芙抓着门环的手一颤，贝齿轻咬下唇，刚要再次回话，却被紧跟着她的贝锦仪一把抓住了手腕，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却看到贝师妹对着她默默地摇了摇头。她抿了抿唇，缓缓松开手指收了回来，被拉着亦步亦趋地回到旁边坐下。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那扇早就摇摇欲坠的破门终究承受不住重击，轰的一声裂成了碎片，众师姐妹蓦地站直身体，双眼紧紧地盯着里面，却没想到原以为会被重罚的大师姐丁敏君率先跨出了门槛，用宽大的衣袖挥散腾起的尘埃后才将灭绝师太扶了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似乎还挺融洽，并不像诸位师姐妹想的那般剑拔弩张。
众人一时间有些疑惑。
灭绝师太没有理会一众弟子各异的神态，只对着丁敏君轻抬起下巴，示意她传达她的意思。丁敏君见状点点头，提高声音说道：“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今晚就在此处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十里亭。”
众峨眉派弟子自然毫无异议，当即脆生生地应道：“是，师父！”
……
是夜，破庙中，残旧的观音大士泥像前。
其他师姐妹已三三两两睡去，贝锦仪伸手撑着地面，小心地支起身体，转头偷看了眼上首正阖目打坐的师父，轻轻扯了扯与她歇在一处的纪晓芙的衣袖。
纪晓芙睁开眼睛眨了眨，用眼神问她想做什么。
贝锦仪朝抱臂坐在门槛上，长腿支起抵着另一边门框的丁敏君努了努嘴巴，示意两人悄悄过去。
纪晓芙微微睁大眼睛，连忙转头瞥了眼灭绝师太的方向，随后迅速收回视线，没怎么犹豫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轻手轻脚起身，结伴来到守着门口的丁敏君身旁，还未等她们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却见她已经倏地睁开眼睛，细长的眼尾一挑，随意扫过来的视线中似带着冰碴子，让毫无防备的两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她们后，丁敏君微微一怔，好似还没搞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直起身子四下环视了一圈，随后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一顿，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嘴唇缓缓抿紧。
贝锦仪见她似乎有些怅然若失，遂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师姐？你……没事吧？”
丁敏君回过神来，收起所有思绪，抬头看着她压低声音道：“无妨。这么晚了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贝锦仪和纪晓芙对视一眼，实话实说道：“大师姐那么久未回峨眉，我和纪师姐想要同你说说话。”
丁敏君回头看了眼好似一无所觉的灭绝师太，小声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去那边。”说罢站起身来，先一步朝外面走去。
贝锦仪和纪晓芙自然紧随其后。
三人来到了距离破庙不远的小溪边，正是明月高悬的时候，皎洁的月光落在被夜风吹起微波的水面上，仿佛镶嵌了一片片银白的鳞片。
纪晓芙看着丁敏君的背影，只觉得这位自小一起长大，明明该情同姐妹，却不知为何偏偏单方面排斥她的师姐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她定了定神，轻声问道：“丁师姐，这一年半里你去哪儿了，可有受伤？”
丁敏君侧身而立，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又将那套说辞简单叙述了一遍。
纪晓芙和贝锦仪自然是深信不疑，而后又忽然听她叫到了自己的名字，似是随口说起：“纪师妹，师父对你寄予厚望，一直想要将衣钵传授于你，你可不要让她老人家失望了……”
还未等她说完，纪晓芙便急急打断道：“师姐！你误会了，我从未肖想过掌门之位——”
她以为平日里师父对于她的偏爱和门派之中的一些闲言碎语让大师姐误解了什么，因而这才急忙想要为自己辩解，谁知丁敏君却抬起手臂制止了她，神色淡淡道：“听下去。”
纪晓芙闻言一怔，半晌后才垂首低声道：“……是。”
贝锦仪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丁敏君话中的另一层未竟之意，一时有些不敢置信，故而迟疑地问道：“大师姐，你……你是不是打算离开峨眉？发生了什么事？”
纪晓芙倏地抬起头来，刚才她只顾着打消师姐的误解，却忽视了这点，如今听贝师妹指出来，哪还顾得上那些，忙也直直地看过去。
丁敏君虽心中已有了初步的成算，但时候未到，自然不会承认，因此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会……夜色已深，我们也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启程呢。”
说完便如同来时那样，先一步回破庙去了。
纪晓芙和贝锦仪心中虽仍有疑惑，却也不好再刨根问底地纠缠，只能相互看了看，也跟着走了回去。
……
翌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已经整装待发，在灭绝师太的带领下继续赶路，半个月后，一行人终于到达十里亭。
此地原先是朝廷的一处驿站，但自从江山被元贼所占后，这里就已经荒废许久了，因着地处偏僻，平常连活着的鸟兽都很少见到一只，然而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变得热闹许多。
通往亭落的道路两旁，或站或躺了许多武林人士，皆手持兵刃一动不动，就连脸上神情都未曾变化分毫，有张口瞠目的因被迫保持同一个姿势过久已难以控制地流下了泪水涎水，可说是颜面扫地。
这些人一看就是被点了穴道。
众峨眉派弟子纷纷拔出长剑，神色警惕地戒备着四周，缓步靠近那些武林人士，走在最前面的灭绝师太在其中一人面前停了下来，伸出食中二指点在对方肩头想要为其解穴，却并未成功，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猜测应当是点穴之人用了独门的手法。
丁敏君打眼看去，总觉得这点穴的手法似曾相识，很像当初……想到这里，她蓦然回神，眼神一黯，很快在心里否定自己，连道几声不可能的。
然而她却不知道，有时候越是否定什么，便越是来什么。

第23章
道路尽头的亭子里，忽的传来了几声靡靡之音，隐隐夹杂着女子轻浮的笑声，似在肆意嘲讽外头这些被定成人形树桩子的手下败将。
正当乱世，有如此武功却不去多杀几个鞑子，反在此地作威作福，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寻欢作乐，简直该死！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用力一甩拂尘搭在左臂上，率先朝亭子中走去。丁敏君落后她半步，甫一踏上台阶，便看清了亭中之人的样貌。
还是那一身相似的粗布白衣，也不好好坐正，支着手臂斜靠在亭子的护栏上，眉目疏朗，星眸半开半阖，面对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连眼皮子都不曾抬起，依旧懒洋洋地等着倚在他身旁的女子为他倒酒。
竟真的是他！
丁敏君猛一愣神，却忽然听到走在前头的灭绝师太厉喝一声：“杨逍！”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握着剑柄的手倏然收紧，骨节隐隐泛白，惊愕地盯着那个被众女环绕的男子，虽然有所猜测，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崖底与她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人，竟然就是她们峨眉派的头号大仇人，魔教左使杨逍！
一瞬间，她突然感觉极其荒诞，又觉得自己好似被老天爷愚弄了一般，忍不住怀疑起那些……那些她以为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是否只是她自己在自作多情而已。
……
杨逍对于峨眉派那个自从老情人被他气死之后就单方面仇视他的死尼姑的声音可熟得很，之所以无视她也是故意的，谁让这老尼姑总是对他纠缠不休，一见到就喊打喊杀的，烦死个人。因而在确定对方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后才慢悠悠地施舍了个眼神过去，刚要开口刺上两句，却不成想竟然在那个老尼姑身后看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原本嘲讽的笑意僵在了嘴角，他下意识伸手地推开了端着酒杯想要喂到他口中的女子，放下搁在石凳上的长腿坐直身体，不遮不掩地直勾勾盯着她看，眼睛微微眯起。
丁敏君挺直脊背，毫不示弱地狠狠瞪了回去。
这个骗子！
杨逍轻轻挑眉，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知道了她在想些什么，顿时心下一哂，久违地感觉自从离开那崖底的茅草屋后，连日来积压的无名烦躁都逐渐消散了，整个人神清又气爽，就连灭绝那老尼姑都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当真是造化弄人，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峨眉派的弟子。
看在为他养出了这么一个好徒弟的份上，他就勉勉强强承认灭绝这个老尼姑也不算一无是处吧。
电光火石间，他的脑中已迅速闪过了某个的念头。
……
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在短短几息之间，在场的其他人谁也没有发觉。
杨逍嘴角微微勾起，心情颇好地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师太，何不共饮一杯？”说罢从身旁的女子手中拿过酒杯，手腕稍一用力，斟满了美酒的杯子便裹挟着劲风四平八稳地朝着灭绝师太的方向飞过去。
可惜灭绝师太却并不想接过这份邀请，拿起拂尘反手打碎了那杯酒，霎时间碎片和酒液四散，却见杨逍抬手张开手掌，手腕翻转，本该溅落在地的酒杯碎片和酒液被他用浑厚的内力牢牢控制在半空中，又见他忽地向左向右一拍，那些碎片便飞将出去，准确无误地打在亭子外面站桩的一众武林人士身上。
那些被迫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了一上午的武林人士只觉得快要僵死的身体猛然间一松，纷纷站立不住，好些的踉跄两步勉强稳住身形，更多武功不济的则是直接瘫倒在地，两腿抽搐，却被同行的人一把抓住胳膊扯起来，连拖带拽地离开此地，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了亭子里的一干人等。
杨逍抬手挥退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几个女子，想起前几日在天鹰教总坛见到的受了内伤的殷天正，心道再怎么说这殷天正也还是我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的白眉鹰王，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峨眉派的老尼姑来打伤他？当即决定要和灭绝师太过上几招挫挫她的锐气。
说时迟那时快，他还没出手呢，那老尼姑倒先攻上来了。
只见灭绝师太拂尘一甩便将拦在双方之间的石桌整个儿掀起，也不管会不会伤到杨逍身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女子——又或许在她心里会跟杨逍这魔头厮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故而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在石桌边缘，催吐内劲朝他砸过去。
杨逍左手背在身后，只用右手看似轻描淡写地抵在石桌上一挡，纵使灭绝师太加大了掌力，那石桌却也再没能往前逼近寸毫。
灭绝师太心下一惊，只觉得这魔头的武功似乎越发精进了。她不信邪，牙关紧咬，仍强撑着也只用单手与他比拼内力，仿佛她要是改为双掌迎战，那便输了一般。却不想她这边已使出了八分力，对面的杨逍却只使出了不到四分力，仅仅只再加上了一分，她就已然抵挡不住，被推地步步倒退，直至退出了亭子外，那石桌终于不堪重负，在她一脚跺碎地面稳住身形的同时砰地一声四分五裂，强大的气流嗡地炸开打在持剑戒备的众峨眉派弟子身上，连惊叫都来不及，便全都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摔倒在地上。
丁敏君作为其中武功最高的，自然不会被伤到，反而伸手拉住了离她最近的纪晓芙和贝锦仪，帮她们化解了这波余劲。
灭绝师太此时已顾不上手下那些弟子的状况，脚下一踏便再度逼上前去，下狠手与杨逍缠斗起来，反观杨逍却仍背着手左避右闪，神情淡淡，看起来游刃有余地很，偶尔在众人注意不到的时候，还能朝丁敏君挑眉勾唇，视线毫不遮掩地将她从头扫到脚，那眼神似带着勾子，能直直地穿透她层层叠叠的衣衫，看到最里面去。
丁敏君气急，暗骂他登徒子，不要脸，耳根却隐隐发热，又想到方才他与其他女子在青天白日当众厮混的模样，便愈发恼怒起来，当即拔剑出鞘，大喝一声：“师父，我来助你！”便飞身上前，直刺他背在身后的左臂。
灭绝师太心领神会，拂尘一转，专攻他右半路。
这下杨逍终于只能双手齐出，左挡右拆，对付了这个应付那个，虽说这师徒两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可架不住在那朝夕相处的数个日日夜夜，丁敏君早已对他的武功路数熟悉地不止一星半点，因而三招里面总有一招能被她提前预判到，再加上他又不忍心对她下重手，以至于被处处制肘，着实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于是他当机立断，在又一次抬腿踢开灭绝师太的拂尘之后，猛地逼到了那个没良心的小女子身前，四目相对，几乎与她呼吸交缠。
丁敏君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却不想这一疏忽，正好被他抓住了空档，一把攥住她握着剑柄的手腕，旋身绕到她身后，与她密不可分地紧贴在一起，还未等她着恼，便被他制住右臂，借着她的长剑抵挡灭绝师太拂尘的攻势，好一阵刀光剑影后，白色的尾毛纷纷扬扬落下，那柄拂尘已只剩下了光秃秃一根杆子。
杨逍趁势展臂捞过丁敏君纤细的腰身，纵身一跃带着她跳到了亭子的顶上，站稳之后低头贴近她的耳垂，用气音近乎调笑地说道：“哟，下手这么狠，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念情面？”
丁敏君扭头狠狠地瞪着他，却不成想差点擦碰到他的唇角，慌忙侧头避开，白皙的面皮却已飞起了一抹红霞，胸膛快速起伏，却因心有顾忌不敢高声反驳，只得压低了声音反问道：“谁与你有情面了？！”
杨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从喉咙中溢出一声轻笑，低沉道：“哦？那要不要我……”
还未说完，灭绝师太已经从亭子中飞身而出，朝他恨声道：“魔头，还不快放了我徒儿？”
杨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刚要嘲讽两句，却被圈在怀中的女子忽然出声打断，只听她颇为大义凛然地对着底下的灭绝师太高声道：“师父，徒儿不会有事的，你们快走，屠龙刀要紧！”
听到她这么说，杨逍也不再开口，事不关己地挑眉看着对方的选择。
灭绝师太目光沉沉地望着上头的弟子，像是在暗自斟酌。站在她身后的纪晓芙见状焦急地上前一步，连声阻止道：“师父，我们不能扔下丁师姐不管！”
然而灭绝师太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望着丁敏君意有所指地说道：“敏君，记住我峨眉派的规训，你……好自为之。”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丁敏君默然，她知道师父的言下之意，这是让她万一受辱的话就自尽以保清白，不要污了师门清名，可惜，她终究要让她老人家失望了。
“师父！”
底下的纪晓芙大声叫道，却并未换来师父的回眸，她被师妹贝锦仪硬拉着手腕离开，转头想要去看丁敏君的神情，却不期然看到了那个明教的大魔头垂首附在大师姐耳边低语的一幕，两个人……状似极为亲密的模样。
她的心中忽然猛地一颤，有种不小心撞破了什么隐秘的错觉。

第24章
待看不见峨眉派一行人后，丁敏君这才耸动肩膀，曲起胳膊肘撞向身后杨逍的腹部，冷冷地说道：“我师父已经走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杨逍腰身下沉避开这一击，顺势松开了攥着她腕部的手，往旁边退开半步，但并没有下去，而是就这么坐在了亭子顶上，也不嫌瓦片硌得慌，还拍了拍身旁空着的位置，招呼她也一起坐下。
“来。”
丁敏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才按着裙摆不情不愿地坐下来，还特地往旁边挪了挪，离地远远的，就是不往他拍的地方坐。
杨逍被她难得幼稚的模样逗笑了，心道山不来就我难道我还不能去就山吗？于是挪动尊臀自己靠了过去。
丁敏君见他靠近，目不斜视地抱着腿又往旁边挪了挪。杨逍挑眉，他还就不信了，也难得起了孩子心性，继续靠过去，就是要和她贴在一起。
就这样一个挪一个靠，直到堪堪到了边缘，杨逍才好整以暇地提醒道：“你再动就要掉下去了。”
丁敏君气闷，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只得作罢。她打定了主意不会先开口与他说话，只拿背对着他，却忽然听到他用那把磁性醇厚的嗓音叫了她的名字：“敏君。”
舌尖划过齿根，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叫出来，莫名的多了一股子缱绻暧昧的意味。
丁敏君将脸埋进臂弯中，不让他看到自己隐隐发热的面颊。
杨逍似是没有察觉，赞叹道：“原来你是叫丁敏君，敏而通达，君以成德，好名字。”
丁敏君这下当真被他夸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愈加不好意思将头抬起来，只闷声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呵……”
杨逍轻笑一声，见她终于消停了下来，这才放松地向后一躺，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翘起一条长腿搁在另一条腿上，闭上眼睛感慨道：“没想到你竟然是灭绝那老尼姑的徒弟。”
丁敏君依旧没有看他，就算底气不足嘴上依旧要不甘示弱地回击道：“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会是魔教光明左使。”
“啧。”就算是面前这个小女子，亲耳听到圣教被这么诋毁，杨逍心中也是不太舒坦的。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毕竟又不是第一次领教她的牙尖嘴利了，更何况她又从小被灭绝老尼灌输明教是魔教的观念，怪不了她，要怪也得怪她师父才是。
心安理得地为她找了个罪魁祸首开脱，他睁开一只眼睛看过去，轻笑道：“那咱们彼此彼此？”
丁敏君轻哼一声，其实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不妥，只是拉不下脸来道歉，这才撇过头不接他的话，过了会儿，又听他似是随口问道：“你方才故意留下来……是不打算回峨眉了吗？”
她心头一跳，以为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了，故作镇定地顾左右而言他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与你有关吗？”
杨逍却定定地看着她，敛下神色一字一句问道：“当真与我无关吗？”
丁敏君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认真的表情，以至于原本敷衍过去的话此时却半句也说不出来了。她一时有些语塞，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抿紧嘴唇沉默了下来。
要知道在江湖上，特别是对于出自名门正派的弟子来说，擅离师门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严苛一点的甚至还会被处以门规。虽然她对于峨眉派的归属感并没有纪晓芙贝锦仪等师妹那般强烈，可到底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就算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心中也依然极为忐忑。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抗拒的态度，杨逍暗暗地叹了口气，体贴地转开了话题：“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丁敏君暂时不知道该与他说些什么，便索性背过身去，硬邦邦地搬出方才那一套说辞：“反正与你无关。”
面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杨逍终于不打算再与她兜圈子了，下一瞬她便感觉到手腕突然一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用力往后一拉，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倒在了瓦片上，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垫在她脑后，紧接着眼前拢过一片阴影，本该躺在旁边的男人忽然翻身覆了上来，屈膝制住她乱蹬的双腿，单手撑在她脸侧，将她牢牢圈在身下。
就算在崖底的那一年多里，他们都不曾如此亲密过！丁敏君当即涨红了脸颊，心里慌乱极了，忍不住用力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杨逍被她胡乱打了好几下，也忍不住沉下了脸色，没好气地扣住她的双腕举过头顶，低声威胁道：“你再不停下来我就——”
后半截话他没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丁敏君害怕他当真在青天白日做些出格的举动，当即噤若寒蝉，僵直了身体防备地盯着他。
杨逍这才满意地稍微放松了禁锢的力道。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看似潇洒风流，实则本性霸道得很。当初放任她离开的时候他就暗暗对自己说过，最好不要再让他遇到，不然他绝不会再放过她第二次。
可是这一次，是她自己撞到他面前来的。
丁敏君被他越发深沉的目光盯地有些惴惴不安，可心底却又好似有什么在翻腾，让她忍不住想要躲闪，一边色厉内荏地喊着：“放开我！”，一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不让他再靠近，而后像是为了阻止心底即将失去压制的情感，一掌打在他的肩头。
杨逍的武功她很清楚，她本意只是想要把他推开而已，却没到在不闪不避地受了她一掌后，他竟然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去，白色的宽袖下摆掠过一阵轻风，消失在亭顶边缘。
丁敏君大惊失色，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不中用，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武功什么男女大防全都忘了个干净，只知道下意识地扑过去想要抓住他，却在探出身去的那一刹那看到他嘴角戏谑的笑意后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脸上惊慌的神色猛然间一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耍了。
伸出去的手臂还僵在那里，未等她收回去，杨逍已经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中一扯，一手箍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五指微张垫在她的颈后微微使力，压下来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旋身撤去多余的冲击，稳稳当当地落到地面。
丁敏君双手下意识地攀在他的脖子上，层层叠叠的烟粉色裙摆随风扬起又落下，与他的白色衣摆纠缠在一起，四目相对间，她蓦地想到方才失态的模样，贝齿紧咬，忽然变掌成爪，纤长的手指一把掐住他的喉咙，恼羞成怒道：“杨逍，你混账！”
被她掐着致命处，杨逍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还体贴地将下巴往上抬了抬，绷出一段修长流畅的颈线，轻轻勾起嘴角，缓缓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任她处置的模样。
丁敏君被他这引颈就戮的架势弄得心头一噎，只觉得就像铆足了劲儿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明明生气得很，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了。
僵持半晌，她最终还是愤愤地甩开手，在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腰身一拧用力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转身就走。

第25章
丁敏君才刚生气地向前走了两步，却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以及断断续续的求饶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满含侮辱的咒骂。
气氛霎时间变得凝滞。
她停下脚步，阴沉着脸转过头去，语气冰冷地问道：“杨逍，你听到了没？”
杨逍的面上不见喜怒，说出的话中却充斥着杀意：“听到了。”
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同时身形一闪，再次落地时，已在七八丈开外，不过短短几息，便来到了官道上。
……
官道上，树林边，只见一群穿着官服的蒙古武官手里拿着开了倒刺的长鞭，像驱赶牲畜一样驱赶着一群被绑缚着双手，一个接一个串在一起的汉人百姓。
这些百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衣衫褴褛，足无鞋袜，一个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时不时有跌倒在地的，被那些体格剽壮的蒙古官兵抡圆了胳膊拿鞭子抽在身上，直抽地鲜血淋漓，哀嚎不止，而旁观的其他汉人百姓却仿佛全都成了聋子瞎子，依旧如行尸走肉般继续缓慢向前，脸上俱是早已绝望的麻木不仁。
灭绝师太平生最恨的除了杨逍便是元贼，丁敏君从小耳濡目染，又在下山历练的时候见多了蒙古官兵欺压汉人百姓的事情，自然也对这些天杀的鞑子深恶痛绝，每见一次便杀一次，从不手软。
刹那间长剑出鞘，森寒的锋芒闪现，晃得那官兵眼睛生疼，没等伸手遮挡，便感觉脖子一凉，尚带着余热的颈血冲天而起，映在他死不瞑目的眼中一片血红。
“什么人？！”
眼见着同僚突然死于非命，原本正在逞凶的其他蒙古官兵顿时一片混乱，纷纷调转武器朝向几乎从天而降的两人。
丁敏君沉默不语，足下运起步法如同鬼魅一般逼上前去，反手又是一剑刺穿了一个官兵的胸口，拔剑的同时抬起脚将他踢飞，血花四溅，星星点点沾上了她的裙摆。
另一边，杨逍迎着十数个手握大刀袭来的蒙古官兵不闪不避，只抬起右脚用力朝地上一跺，便腾空飞起一片碎石，他信手拈过几粒，屈起指节嗤嗤连弹，只听得噗噗噗数声，这些裹挟着内力的石粒带着破空之声激射而出，正正打在对面那些蒙古官兵的喉咙上，打中一个便倒下一个，每一个的喉骨俱已粉碎，死了个透彻。
这些蒙古兵说到底也只是受过普通的训练而已，平日里鱼肉手无寸铁的百姓还行，但哪里会是他们这些武林中人的对手？不过短短几息之间，便死的死伤的伤，再无还手之力。
也就在这时候，终于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的汉人百姓们突然从喉咙中迸发出一阵沙哑得不成样的嘶吼，脸上麻木的神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俱是刻骨的仇恨，只要一想到之前被牲畜一样对待还有死在这些屠夫手里的亲友，他们便恨得就连眼睛都要滴出血来，不管不顾地扑将上去，撕、扯、打、啃咬……只凭本能用自己所能想到的各种手段发泄着心中的恨意，直到那些蒙古官兵的哀嚎声越来越低，甚至最后都看不出人样，这些饱受折磨的百姓才力竭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嚎啕大哭，似要就此将所受过的那些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苦痛全部宣泄出来，哭了一阵，他们又挣扎着爬到丁敏君和杨逍两人跟前，深深地跪伏下去砰砰砰磕头，口中恩人菩萨胡乱地喊着。
这其中还不乏许多头发花白、年事已高的老人。
丁敏君哪里能受他们这样大的礼，连忙避开身去扶他们，然而扶了这个另一个又拜了下去，等到终于将他们安抚下来，身上都已出了一层薄汗。
看着这些三三两两垂头抱在一起的百姓，她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安排他们。
既然都已经救下来了，总不能半途撒手不管，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样想着，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一旁的杨逍，这其中的依赖她自己尚未察觉，倒被杨逍看了个透彻。这姑娘向来心高气傲，最擅长的便是自欺欺人和口是心非，明明早已将他放在了心上，嘴上却死活不肯承认，还要故意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来，却不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擅长掩饰，在面对他时有什么心思总是会直白地体现在脸上，一如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轻勾嘴角，眼中浮上一丝笑意，暗道总有一天要让你亲口承认非我不可。
反正来日方长，也不必急于一时。
杨逍在打算出手救下那些百姓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安排他们，接收到他的传讯的属下也已经赶到。他双手轻轻击掌，提高声音叫道：“塞克里。”
“是！”
一个异域打扮的彪形大汉应声而出，铁塔一般的身量，却恭敬地低头站在比他要矮上不少的杨逍面前，听从他的吩咐。
杨逍在面对下属的时候从来不苟言笑，说一不二，与丁敏君印象中时而风流潇洒，时而放荡不羁，更多时候说话能气死人的模样完全不同。听着他吩咐那大汉把他们救下来的百姓带走，她第一反应便是他要将他们充入明教，于是下意识地脱口问道：“你要他们加入明教？”
大约是从小到大被教导明教是魔教，明教教众是邪魔外道的缘故，她心底仍存了些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偏见，因而不小心在语气中带出了几分。
杨逍的思维何其敏锐，自然是过耳便听了出来，当即眸色一沉，有些不快地微微眯起眼睛，出言嘲讽道：“难不成还等着武林正道峨眉派纡尊降贵地来收留他们吗？”
“你！”
丁敏君被他拿话这么一刺，脸上登时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又生气又有些莫名的委屈，胸口急促地起起伏伏，而后抿唇倏地转过身去就要离开。
话一出口，杨逍就意识到了不妥。明明清楚这姑娘小心眼还脾气躁，且只许她自个儿牙尖嘴利，却一点也受不得别人拿话刺她，但也不知道为何，他却偏偏还跟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一般，总爱在口头上挤兑她，每每看她被自己欺负地柳眉倒竖，粉颊通红，便觉得心情愉悦，可若真的将人惹急了，他又会忍不住好声好气去哄，真真是矛盾的很。
就如同现在，眼见着对方当真被气地甩手就走，他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手腕：“等等。”
丁敏君迅速侧身避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道：“别碰我！”
杨逍自然不会听从，反而方向一转，改为握住了她的右臂向后用力一拉，让她转了个身面对自己，用另一只手桎梏住她的左臂，放低了姿态哄道：“不要生气了，嗯？”丁敏君不愿意承认，每次听到他这样压低了嗓音说话，自己总会不争气地心慌意乱。她呼吸一滞，掩饰一样半侧过身用力甩了甩被他抓着的手臂想要摆脱钳制，未果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杨逍没有松开手，只说道：“跟我走。”
丁敏君还在生他的气，自然不乐意，故意阴阳怪气地挤兑道：“只要您杨左使说一声，有的是姑娘愿意跟你走，难道还差我一个不识趣的？哼！”
她说的这话中的指向实在太过明显，简直就像是在拈酸吃醋一样。
杨逍的眼中浮现一丝笑意，抓着她的双手更加贴近了她的身体，几乎与她的气息交缠，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道：“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吃醋了吗？”
“谁、谁吃醋了？！”丁敏君心尖一颤，红着脸忙不迭地反驳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谁会为了你……”话说到一半，她就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脸上无意间流露出几分懊恼来。她这不简直就像是在欲盖弥彰一样么……
杨逍果然很是愉悦，但他知道她脸皮薄的很，脾气又大，惹恼了最后承担后果的还是自己，于是不再逗她，克制地退后一步用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口中说道：“别闹了好不好——嗯？”他的视线在她裙摆沾染的点点血渍上停顿片刻，微微皱起了眉心，有些不快地说道：“衣服脏了。”
蒙古鞑子的污血沾在她的裙子上，让他看了扎眼。
丁敏君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呢，闻言连忙垂下眼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找到那块脏污后，颇为孩子气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处裙摆，不甚在意地说道：“许是方才杀那些蒙古官兵时不小心溅上的，没什么。”
杨逍却轻哼一声说道：“我可不会让你穿着被鞑子的污血弄脏了的衣服，走吧，带你去换一身干净的。”随后信手轻轻掸了掸衣袖，转过身将手背在腰后，径自往前走去，也没回头看看，似是笃定了她会跟上来。
“哎你……”
丁敏君对着他的背影运了好一会儿气，又犹疑地低头拎着自己的裙摆看了看，不知为何竟也觉得那块已经发暗的血迹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了，又见他已经快要走远，这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提高了声音问道：“喂，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杨逍没有直言，只回头朝她笑了笑，似是而非地说道：“等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第26章
没走多久，便看到有一大一小两辆马车停在路边，其中后头那辆略小些的马车上，乘坐的正是方才在十里亭中为杨逍倒酒打扇的女子。
丁敏君看着那些容貌妩媚的女子，柳眉微扬，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充斥着无法排解的憋闷，于是转头瞪了身旁的杨逍一眼，却见他坦然地受了，随后率先登上了前头那辆较大的马车，却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掀起下摆单膝跪在车辕边上，上身微微前倾，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他的手掌宽大，十指修长却骨节分明，掌心纹路复杂，有一层薄茧，既像是常年练武磨出来的，又像是经常握笔导致的。
丁敏君微微一愣，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轻颤，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方才抬起眼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被他轻轻松松地满手握住，借着手上传来的力道踩在横木上用力一蹬，也上了马车。
车厢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些，中间放了一个矮桌，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热茶，并一个果盘子，还有一屉零嘴儿。
杨逍坐在矮桌的一侧，左腿盘起放在桌子底下，右腿屈起，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捏着杯子轻轻晃荡，垂眸看着里面零星几片泡涨的茶叶上下翻滚。
马车靠门那便的空间被他的两条长腿占剧了大部分，丁敏君只得弯腰越过他坐到矮桌对面去，坐下的时候似乎感觉到裙摆被轻轻拉扯了一下，她怔了怔，转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的裙摆竟然不小心勾在了他的手指上，她耳根一热，连忙抓住那块布料拉回来。
轻薄的纱裙滑过手背，又好似同时划过了心头，带起一阵酥麻。
杨逍搭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拇指不着痕迹地在其余指尖上轻轻搓过，眼神略微一暗。
丁敏君毫无所觉，也不知道自己这无心之举在对方心底撩拨起了多大的涟漪，只是学着他的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端在手中细细品着。
一时间相顾无言，过了许久，她才没话找话地问道：“对了，岳儿呢？”
她之所以并不着急，自然是因为她清楚对方绝对会将那孩子好好安置的。
果不其然，杨逍在端起茶壶为她续上了半盏热茶后，温声说道：“不用担心，岳儿暂时不愿意离开那里，我已经安排了下属去照顾他的起居。”
面对着他毫不避讳的亲近，丁敏君略有些局促地说道：“哦，那、那就好。”
说完后，又是半晌无语，直到杨逍忽然问起：“你真的是灭绝那老尼……”见她原本垂着的眸子清凌凌望过来，微微上翘的眼角被热气熏红了些许，意外地显出几分无辜来。他顿了顿，虚握着拳头轻咳一声，许是觉得好歹是她师父，他以往的那些用词倒不太合适了，因而换了一种说法：“你倒是不太像灭绝师太教出来的徒弟。”
丁敏君听到后柳眉轻挑，说话的语调微微上扬，有些好奇：“哦？那照你来看怎样的人才像是我师父教出来的？”
“呵。”杨逍闻言轻嗤一声，眼神发冷，颇为不屑道：“鼎鼎大名的灭绝师太，从来自诩名门正派，惯会打着大义的名头做些满足自己私欲的行径，仿佛这江湖若没有她来涤荡肃清就会变地污浊不堪，自视甚高，虚伪至极。”
丁敏君皱起眉头，虽然她也承认灭绝师太的性子有些固执，但哪里有像他说的那般不堪？于是有些生气地反驳道：“正邪不两立，你这是对我师父存了偏见，因而才会诸多看不上眼。”
杨逍自然是看不上灭绝那老尼姑的，这个他不否认，至于偏见？呵呵。
不过将时间浪费在谈论一个他看不上眼的人身上，显然是不值得的。
他抬眼看着对面再度低头不理他的丁敏君，略显凌厉的狭长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好一个正邪不两立。”他忽然敛下神色，幽幽地说道：“原来你也是这么看我的，邪魔外道，哼！”他语带讽刺，“这也难怪，毕竟我可是堂堂明教光明左使，在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正道眼里，当然是十恶不赦的邪魔外道了。”
“不是！”听到他这么说，丁敏君下意识地出言反驳，手指绞着衣袖，支吾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逍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了片刻，在她愈发感到忐忑的时候，突然弯了弯眉眼，破功笑了出来。他笑的时候眉间的冷凝散去，带了几分说不出的疏懒温和。
丁敏君立刻明白自己又被这个可恶的男人给耍了，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忿忿地撇过头去，任凭他怎么与她搭话都不做理睬。
杨逍在叫了她好几声无果后，忽然俯身向前逼近到她眼前，在她愕然睁大了眼睛的时候伸出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转过来，视线落在她殷红的樱唇上停顿片刻，低沉地笑了笑，与她四目相对地调笑道：“别说正邪不两立了，如今你我还孤男寡女同乘呢。”
“谁、谁跟你孤男寡女了？”丁敏君羞赧地提高了音调，脑袋向后仰想要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不服气地瞪着他，急中生智指着外面赶车的异域大汉说道：“那里不还有一个人？你将他置于了何地？”
坐在车辕上拿着马鞭一心驾车的塞克里：不看不闻不理，与我无关。
旖旎的气氛被这一打岔顿时消失无踪。
杨逍忍俊不禁：“噗，哈哈。”
他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笑得无比如此畅快，边笑还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其中明晃晃的心思好似一点都懒得掩饰了，直看得她心惊肉跳，浑身不自在，就像是被蛛网罗住的猎物，就算再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他的手心，迟早会被他吞吃入腹。
丁敏君忙不迭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此来掩饰自己窘迫的神态。
杨逍见状轻轻挑了挑眉，再次踩着她的容忍底线见好就收，也拿起茶杯慢慢品鉴起来。
马车中一时恢复了安静，只听到马儿哒哒哒奔跑的蹄声，以及外头驾车的汉子时不时发出的吆喝。
杯中茶水见了底，而茶壶却放在杨逍的手边，若探过身去拿，必定会与他有所接触，丁敏君犹豫了一下，索性也不喝了，拢着袖子将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无聊地四下逡巡了一番，视线避开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直直地盯着车门处垂坠下来随着马车行进左右晃动的丝绦，不一会儿便缓缓出了神，眸光也逐渐涣散起来，直到她突然听到“铮”地一声，乍然回神，眼前迷雾顿消，发现原来是杨逍不知何时将一旁的古琴搬了过来放置在腿上，正信手拨弄着琴弦调试音准。
悠扬的琴音从他的指尖缓缓流淌，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又见他勾指擦过琴弦，忽而抬头凝视着她，眸光深敛，仿佛在耐心等候一个回应。
丁敏君出身并不富贵，年幼时为了温饱便已耗尽一家子的精力，并无甚条件学些风花雪月的消遣，后来入了峨眉，又一心学武，从不将旁的心思放在此道上，因而对于音律可说是一窍不通。
可……她虽然不懂此曲的技法精妙，但不知为何，却隐约觉得自己好似能听懂其中蕴含的深意，特别是杨逍偶尔掠过来的眼神，那浓重的深意令她不知不觉红了耳根，目光游移不敢与他相接。
她深吸了口气，急于摆脱这时不时让她手足无措的境地，假装想要看看马车行进到了哪里，背过身撩起侧边帘子，将手臂搭在窗沿上，枕着下巴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腰身微微下陷，勾出一段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曼妙弧线。
她本就是瘦高的体型，身段窈窕，腰身却比一般女子更要细上几分，仿佛稍一用力便会不小心折断。
杨逍眸色微沉，指尖勾挑，“铮”地弹出一个与整首曲子并不相符的重音。
丁敏君耳尖一动听了出来，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看他。
杨逍却收回了抚琴的双手，对着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到了。”
马车外适时地传来塞克里勒马的呼哨。

第27章
扬州城内，烟花柳巷。
纵使山河凋零，依旧不乏整日前来醉生梦死的人。
一座名为“伶音阁”的花楼前，马车缓缓停下，坐在后一辆车上的几个女子率先扶着车夫的手臂依次走了下来，朝着等在门口的一徐娘半老的女子碎步小跑过去，口中此起彼伏娇俏地唤道：“红姐。”“红姐……”
红姐本名红芜，乃是这处花楼的老板，平日里与楼中的姑娘们都以姐妹相称。她轻轻拍了拍她们挽过来的手臂，示意她们进去休息，自己却摇曳着袅娜的身姿迎了上来，看到杨逍跳下马车，刚要堆笑开口，却见他并未如往常一般整理衣摆，而是转过身去，极为自然地伸手去扶马车里的另一个人。
见到有外人在，丁敏君自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就算心中不太乐意，还是默认了他的举动。
杨逍带着她走下马车，有些得寸进尺地将手臂揽在她的腰上，把她拢在身旁。丁敏君不着痕迹地挣动了一下，没能挣脱开，不由得轻轻撇了撇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伸出手指，暗暗拧了一把他腰上的软肉。
杨逍脸上原本春风得意的神色微不可查地扭曲了一瞬，借着宽大衣袖的掩饰，一把攥住了她的柔荑包进自己的手掌中，不让她再有机会暗中使坏，然后趁着别人不注意，低头朝她眨了眨眼睛算是示弱。丁敏君这才满意地放过了他，也不计较他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了。
敏锐如杨逍自然是察觉到了她态度上的软化，不由得嘴角轻勾，狭长的眼中眸光流转，可见事情的发展正中他下怀，也就不知不觉被他套牢了的那个小女子没有发觉。
他可算是看透了丁敏君的性子，长着一张精明的脸，却是个没什么城府的，玩不来那些弯弯绕绕，好在不会自作聪明，而且脾气又直又躁，除非是威胁到她性命，不然若是硬来，她能比你更强硬地杠回来，但若换成迂回绵软的暗招，在她对你不设防的情况下，就会不自觉一步一步自个儿靠近过来，直至落入圈套。
红芜在一旁看着向来心思难测的杨左使此刻浮于面上的意气风发，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诧，连忙不着痕迹地拿起团扇遮住口唇，敛下所有思绪，垂眸安静地等着。
看杨左使如此大费周折地与这位姑娘周旋的模样，想必是真真儿的放在了心尖上，看来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多一个左使夫人了。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却在接到左使大人的眼神示意后不出错地引着两人往楼里走，甫一跨入大门，便是和外头截然不同的一副酒酣舞热的靡丽景象。
丁敏君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外表看上去颇为雅致的小楼竟然是一处风月场所！她当即皱起了细长的柳眉，对着杨逍不可置信道：“你、你竟然带我到这种地方来？”
若传出去，她峨眉派首徒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当即就要拂袖离开。
“这位姑娘且慢！”见情势不对，红芜眼珠子一转，连忙捏起帕子假作拭泪，颇为哀戚道：“哎姑娘，您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我这楼里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淸倌儿，可不做那等下三滥的营生。唉，乱世飘零，大家也都是活不下去了才入了这行，能体体面面地活着，哪个愿意沦落风尘呢？唉……”
当真是唱作俱佳，唬地人一愣一愣的。
杨逍嘴角微抽，勉强克制着快要溢到喉咙的笑意，握拳轻咳一声，撇过头去。
丁敏君果真被唬住了，看着那些与客人厮闹周旋的姑娘，仿佛透过她们脸上面具似的笑脸看到了她们心底的悲凉。尽管如此，她却依然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不由自主道：“那、那我也不……”
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她索性狠狠瞪了杨逍一眼，跺脚倏地转身，裙摆扬起遮蔽了视线，以至于她没留意到身后有一个才比她腰没高多少的瘦弱小孩正端着酒菜走过来，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不但把那小孩撞倒在了地上，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她的裙摆上也沾染了好大一片油污。
丁敏君没来得及留意自己的衣裙，连忙蹲下去扶那个被她撞翻的孩子，口中关切道：“哎，小孩你没事吧？”
哪知道还没等她碰到他的身体，那小孩已经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也不管那地上有没有没清理过的碎片，径自沉默地跪下去请罪。“呀。”
丁敏君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将他拉起来，见他膝盖的布料上已经渗出了一些暗色的痕迹，当即就要去掀他的裤腿查看伤得重不重，同时口中斥责道：“你这小孩是傻的吗，怎么能跪在那上面？”
没成想半道却被杨逍一把握住手腕截了下来，不让她碰，随后稍一用力就将她拉到了身侧，另一只手则拎着那小孩的衣领颇为嫌弃地扔给红芜，淡淡地吩咐道：“带下去处理好。”
那小孩似乎误解了什么，原本始终低垂着的脑袋蓦地抬了起来，瞳孔微微骤缩。直至此刻，丁敏君这才发现，这小孩虽然面黄肌瘦，其实五官长得相当出色，若能长大成人，应当会是一个不输给杨逍的美男子。
……
他会长成什么样杨逍可不在意，刚才他看的真真切切，哪里是丁敏君撞了他，分明是这小鬼算准了时机故意凑上来的。呵，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手段，还嫩了些。
不过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心机，如果能够好生培养，正确引导，也许是个可造之材也说不定。反正他杨逍用人，从来不在意对方心思深不深，只要能为他所用就行，至于那些蠢的，他还看不上。
倒是这小子胆子挺大，竟然敢算计到他头上来，还是得好好□□一番，磨磨他的性子，免得他无法无天，反噬其主。
想到这里，他目不斜视地拉着丁敏君走过他的身旁，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仿若他不存在似的，徒留下一个喜怒难辨的背影。
这小子是个聪明的，聪明人总容易想多，特别是以他如今这几乎低到泥地里的处境，足够他想破脑袋地琢磨他的心思了。
把手段用到不该碰的人身上，是该好好惩治一番。
这算是他教给他的第一课，要有点眼色，判断有些人是绝对不能去招惹的。
……
丁敏君被杨逍拉着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走，几次回头，那小孩已经离她越来越远，手腕被攥地隐隐有些发疼，她顿时有点不高兴了，用力甩了甩挣脱出来，气鼓鼓地质问道：“你干嘛啊？”
杨逍顺势放开她的手腕，轻哼一声，抱着手臂斜睨着她，凉凉道：“没事你去掀别人裤子做什么？”
丁敏君觉得他简直是不可理喻：“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只是想看看他伤得重不重而已。再说了，那还是个孩子！”
“呵。”杨逍挑眉上下打量着她，随后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来：“傻。”
“什——”丁敏君柳眉倒竖，只觉自己被小瞧了，顿时叉腰怒吼：“杨逍！”
杨逍不等她发作，转头推开房门走进去，淡淡地留下一句：“男女七岁不同席，那小子可不止七岁了。”
七岁？
丁敏君闻言一愣，看那孩子瘦小的模样，倒是完全看不出来竟然已经这么大了……不对，现在在说的明明不是这个问题，休想把她糊弄过去！
“杨逍！”
她连忙追上去，下意识地顺手关上了房门，要去与他分辩个清楚。

第28章
丁敏君追着杨逍进去，却发现里面已经备好了热水，当即脱口而出道：“你要沐浴？”
杨逍抬眼看了看她，单手托起一个木盘，上面摆着一套白底水红色绣纹的纱裙，踱步过来递给她，努了努嘴道：“喏。”
丁敏君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疑惑地问道：“这是给我的？”
杨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身上穿着的衣裙，似是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淡淡道：“又是血又是油的，你身上那套衣服还能穿吗？赶紧洗洗换身新的，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说罢便双手负在身后走了出去。
丁敏君闻言低头瞧了瞧，顿时也被上头发暗的血迹混合着油渍的脏污恶心到了，连忙端着衣服转到专门用作沐浴的隔间，放下托盘迅速解开身上的衣裙扔到地上。
半透的绢布屏风上影影绰绰地映出了一个曼妙的身姿，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洗完后，丁敏君展开杨逍给她拿来的那套衣服穿在身上，却发现竟是一套形制似宫裙的交领襦裙，鲛纱质地的衣裙用一掌宽的腰封紧紧地束起，勒出一把不盈一握的细腰，宽大的衣袖垂坠至脚踝处，随着走动翩然欲仙。纱裙底下的托盘上还放了一串相似配色的禁步，玛瑙珠贝被玉线串联在一块儿，佩戴在腰上既压住了裙摆，又在走动之间发出清脆的鸣玉之声，煞是好听。
丁敏君也是女子，哪有女子不爱美的？只不过峨眉派多是出家之人，门派中的弟子亦都打扮得极为素净，再加上身为武林中人，平日里行走江湖也大多穿些便于行动的衣物，哪里见到过这种美得跟天上仙女穿的衣裙一样的裙子？不过这裙子美则美矣，就是相当束手束脚，穿着行动有些不便，也不适合再在身侧悬挂佩剑，有些中看不中用。
她稍微有点遗憾地想着。不过既然已经穿在了身上，她也没打算再脱下来换另一件，来回折腾麻烦的紧，只是不方便用剑而已，她还有金铃索和冰魄银针，一般人等依旧近不得她身，更何况杨逍也在，总不会让她遇到什么危险。
丁敏君对着房间里等身长的铜镜仔细穿戴好，转身出了隔间，却见杨逍已经背对着她坐在了桌旁，慢条斯理地泡着茶打发时间。他颈后衣领处的发根还略有些潮湿，身上的袍子也换了套新的，想来也是刚刚沐浴过。
杨逍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放下手中的茶具侧过身去，待看到穿了一身白底水红色宫装裙，俏生生站在那里的女子，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艳。
丁敏君平日里多是穿着峨眉派女弟子制式的衣裙，那灭绝是个早已出家几十年的老尼姑，衣服自然怎么素净怎么来，也不许门下弟子涂脂抹粉。然则丁敏君其实五官妍丽，并不适合那等清水出芙蓉的妆扮，会让她整个人显得寡淡不少，本有七八分的容貌，也硬生生被压得只剩下五分。现如今只不过是换了一套合适的衣服，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明艳照人，令人眼前一亮。
就是挽起的头发上还空落落的，与那身衣裙不太相符。
杨逍支着下巴想了想，撩起衣袍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去。
丁敏君被他毫不遮掩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太自在，见他要来拉自己，连忙把手往后缩了缩，垂下长睫小声问道：“你做什么那样看着我？”
杨逍俯身抓住她想要背在身后的手，在她耳边低哑地道：“来。”说罢便带着她来到了窗边的梳妆台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翻开首饰盒挑挑拣拣了半天，最终拿起一对做工精巧的金步摇錾入她的发间，弯腰对着铜镜中映出的美人面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丁敏君微微侧首，垂坠在耳边的流苏轻轻晃动，发出泠泠的响声。她仰起头看着他，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这是……送给我的吗？”
杨逍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勾唇轻笑，用低沉醇厚的嗓音问她：“喜欢吗？”
每每听他用这种语调和声音说话，丁敏君便总是有些招架不住。她微红了脸颊，眨了眨眼睛坐正身体，抬起手小心地扶了扶簪在发间的步摇，轻轻垂首抿唇，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后颈。
杨逍垂眼看着，鼻尖似乎萦绕着一缕鲜花的芬芳，甚至略微带了点甘甜。他不自觉地绷紧了下颌，突起的喉结上下滑动，忽然感觉到了莫名的干渴。
……“杨逍？”
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讯号，丁敏君有些坐立不安，下意识地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杨逍似是突然回过了神，蓦地收回黏着在那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上的视线，闭上眼睛深深吐息，不动声色地说道：“没什么。”
丁敏君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重新将视线放在铜镜中的自己细细打量。
杨逍垂眸看着她的发顶，面上神色未变，背在身后的手却渐渐握了起来。
好在他的自制力还是值得称道的，过了片刻，等两人再回到圆桌旁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甚至还有闲心挽起衣袖给坐在对面的丁敏君演示那一手泡茶的功夫。
烫杯，温壶，洗茶，冲泡……起手之间行云流水，极为赏心悦目，不像武林中人，倒像是个世家公子。
丁敏君托腮出神地看着，暗暗猜测他幼时应当出身不俗，也不知道后来遭遇了什么变故，才会投身明教，还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光明左使。
思忖间，杨逍已经分好茶，一手按着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分明的腕骨，另一只手端着紫砂茶盏放到她面前，微微抬手示意道：“尝尝看。”
丁敏君端起茶杯凑近鼻间轻嗅，而后笑着抬眼看他，赞叹道：“好香。”
杨逍唇角轻扬，左手拢袖虚挡住用三指捏着杯子的右手，微垂着眼帘轻啜慢饮，放下杯子的时候，敲门声适时地响起。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红芜亲自端着酒菜走了进来，看到一身白底水红色纱裙的丁敏君，当即未语先笑，真切地称赞道：“奴家看的没错，姑娘你果真适合这种明艳的装扮。”
说罢放下酒菜，又对着她的脸左右端详了一番，倏地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复又将她带到了梳妆台前，取过螺黛细细地为她描眉，又用妆笔蘸了少许朱砂红色的胭脂，在她本就微翘的眼尾点上一抹，再仔细涂了同色的口脂。
丁敏君看着镜子中艳丽妩媚的女子，简直不敢相信这人竟是自己。这一手点妆之术，当真精妙绝伦。
红芜抿唇笑而不语，将她搀起来转了个身。正好杨逍又泡了壶茶，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去，却在一瞬间被攫住了视线，墨玉般的瞳仁深处迅速划过一抹暗光，继而沉沉地晕开，深不见底。
他抬手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缓解喉中再度漫上来的干渴，吞咽的时候喉结滚动，眼睛却依旧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她。
丁敏君双颊绯红，无措地躲闪着他的目光，总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好似变成了被他叼在口中的猎物，随时有可能被拆吃入腹。
她的眼神四下游移，一眼就扫到了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的红芜，顿时羞窘地清咳一声，硬着头皮转移话题：“对、对了，方才那个小孩的伤怎么样了？”
红芜用手中的帕子半掩着红唇，柔声道：“劳姑娘关心，已经给他处理过了，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丁敏君安下心来，继而疑惑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个年纪的孩子呢？”
红芜闻言轻叹了口气，娓娓道来：“这孩子名叫顾惜朝，是后厨帮工芸娘的儿子，平日里做些轻省的活计贴补家用。”顿了顿，她继续说道：“说起这芸娘，也是个可怜人。她原先是对面凝香馆的头牌，年轻的时候美丽不可方物，多少纨绔子弟为了得她青眼一掷千金？可惜遇人不淑，偏偏看上个落魄又负心薄幸的秀才，为了送这情郎上京赶考，连好不容易存够的赎身银子都全数拿了出来，日日翘首盼着，结果却等来了情郎被榜下捉婿，迎娶侍郎千金的消息。可怜芸娘当时已经怀了八个月的身子，一时伤心过度，当即便早产了，拼着命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却伤了根本，后来又生了场重病，鸨母嫌她若死在馆中晦气，就将她赶了出来。也算是她的造化，生了个有能耐的儿子，万没想到当时才不过六岁大的小顾竟能拖着她求到了伶音阁，我心下不忍，就收留了他们母子，请了大夫查看。她到底命不该绝，终是被救了回来，之后就留在了后厨做些帮工的活计。小顾这孩子懂事，知道母亲身体不好，小小年纪就攀上攀下地帮着干活，平日里从未出过差错，今天应当是个意外……”
丁敏君听出了她话中暗暗的维护，心道难不成我还会和个小孩子计较不成？便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转过头去看杨逍，却听他对红芜吩咐道：“明日把那小孩带到我这里来。”
红芜樱唇微企，不着痕迹地掩下了眼底的疑惑，点头应诺：“是。”
丁敏君左右打量着两人，意外地发现红芜从进来后一直未曾落过坐，他们两个人，一个漫不经心地坐着饮茶，另一个则垂手略带拘谨地侧身侍立着，不像是花楼老板和恩客，倒更像是上下级。
她微微垂下眼帘，密长的睫毛轻颤，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咽下满腹的疑虑。

第29章
天色渐暗，花街柳巷中的大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各个楼阁中一扫白日的冷清，逐渐变得人声鼎沸。
伶音阁一楼的大堂中，台子上歌舞已开，在座的客人多是一些浑噩度日的纨绔，不关心家国大事，只挥金撒银地买酒买笑。不过与往日不同，今夜角落里还多了一群蒙古人打扮的大汉，操着一口还略显生硬的汉话，一双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
杨逍站在二楼的扶栏边上，微眯起眼睛望着楼下，抬起手腕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手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楼下的红芜在接收到指令后轻轻点头，招来一个姑娘俯身耳语一番。那水蓝色衣裙的姑娘小声应是，旋身从一旁的小厮手上接过酒壶，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容，扭着水蛇一般的腰身朝那桌蒙古人走去。
二楼雅间中，丁敏君侧身坐在临河的窗台边，通过大开的窗户望着外头河面上挂着各式灯笼的画舫，好奇地问道：“好热闹啊，这是在做什么？”
正在桌旁端菜的小厮探头看了一眼，舌灿莲花地接话道：“嗨，那是我们烟花巷里的特色节目‘花船游街’，就是各家花楼的头牌姑娘登上自家的画舫从河这头乘到河那头，一路载歌载舞，若途中有幸被她们看上，还能被邀请登上画舫同游，这说出去可是大大有面子的事情。”歇了口气，他继续与有荣焉地说道：“这‘花船游街’啊可是从前朝一直流传下来的雅事，哪怕换了皇帝老儿也没有断过，瞧见没，就连蒙古人都大老远跑过来凑这个热闹。”说着他远远地指了指外头，又道：“且这姑娘们乘坐的画舫规格，表演的节目，行进的路线都是有说头的，有时候还能看到几艘齐头并进的画舫斗艺，别提有多精彩了。”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一艘精美的两层画舫缓缓从桥洞中驶出，停靠在伶音阁后门临河的地方。那小厮见状一拍脑袋，赔罪道：“哎哟！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咱们阁中的芊芊姑娘今儿个也要登船，这……贵客您要一同去瞧瞧吗？”丁敏君闻言有些惊讶地指了指自己，问道：“我也能去吗？”
小厮不着痕迹地瞧了瞧坐在一旁的杨左使的神色，了然于心后肯定地点头：“能啊，怎么不能？您两位可是咱红姐的贵客，您只消说一声，小的现在就给您去安排上。”
杨逍负着双手走过去，站在她身旁略俯下身，嗓音低沉地问道：“那你想去吗？”
丁敏君看着他在灯火的映照下仿佛落满了星子的眼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杨逍微微勾起唇角，纵容道：“你既然想看，那咱们便去。”
丁敏君被他盯得不自在，用手轻推着他的脸转开，瞥了眼一旁低头盯着自己足尖默不作声的小厮，小声抱怨道：“你别总是这样看我。”
“哪样？”他故意逗她。
“哎呀！”丁敏君佯装生气，嗔道：“再这样小心我不理你了！”
“呵……”
杨逍舒展眉眼，从喉咙深处溢出一阵愉悦的笑声。
旁边被忽视已久的小厮见状眼珠子一转，没等吩咐便很有眼色地躬身告退：“得嘞，小的这就去告知红姐，您两位若无其他的事情，现在便可准备下楼了。”
说罢利索地小跑了出去，还轻手轻脚地掩上了房门。
……
半刻钟后，丁敏君和杨逍一同来到后门时，便看到画舫已经停靠在了台阶旁，船上一个身着绿衣的美丽女子正抱着一张琵琶候立在甲板上，见到他们来了，半蹲下身去福了个礼，随后避让到一边。
丁敏君拎着裙摆，看着近在咫尺的船舷却犯了难。还是她身上这条裙子的原因，美轮美奂，飘飘欲仙，除了宽大的广袖，还有曳地的后摆，若不能全部提起来，她上船的时候必然会沾湿了，可若是由她自己来提，却又着实不太雅观。
没有办法，她只得转头去看杨逍，却见他已经弯下腰去，极为自然地帮她提了起来，仿佛丝毫未觉自己做了什么。
画舫上一直安静等待着的众人见状大吃了一惊，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从骨子里便透着一股高傲骄矜的杨左使竟然有一天会为了个女子弯腰去提裙摆，这要放在从前他们是怎么都不敢想的。如此一来，他们不由得将丁敏君的地位再次提了一档，无需红芜提醒，也已隐隐将她当作了左使夫人对待。
倒是杨逍见她没有动作，轻轻挑了挑眉，似是在问怎么还不走？
丁敏君连忙转过头去，抓着前摆小心地跨上画舫，船上灯火璀璨，映着她的脸颊隐隐浮起一层绯红。放下裙摆后，她抬起手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耳垂，只觉得从心底里泛起一股隐秘的甘甜。
随着一枚烟花炸开在天际，锣鼓声响起，停靠在伶音阁后门的画舫终于缓缓驶出狭窄的河道，汇入到运河主干的支流中。
宽广的河面上此时已经三三两两地停留了数十艘画舫，船上被推选出来得以在今夜游湖的各家头牌早已使出浑身解数，争奇斗艳了起来。有远远地传来丝竹之声的，也有邀请文人才子上船吟诗作对的，更有翩翩起舞的。
上了画舫后，杨逍便寻了一处雅座自斟自饮，他坐姿随意地倚在雕花的窗棂上，端的是一派风流疏狂，只那双狭长的眼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几乎趴在船栏边的盛装女子，嘴角不自觉噙着一抹笑意，令人见之倾心。
丁敏君双手搭在船栏上，远远地瞧着一艘画舫径直朝这边驶来。那艘画舫将第二层改建成了一个露天的台子，上头安了一面与台子几乎等大的雕龙大鼓，一个穿着红色舞衣的女子正挥舞着长长的水袖，赤足在鼓面上轻盈起舞。
鼓点声逐渐激昂，周边许多画舫渐渐地靠拢过来，随着那女子的旋转、跳跃，时不时地传来一声声惊叹。
丁敏君看得新奇极了，时不时地也随着大流鼓掌称赞。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陡生，那女子再一次跃起落下的时候没有找好落脚点，竟一脚踩空，身子一歪直直地摔了下去。
那画舫本就有两层楼高，再加上大鼓的高度，这一下若是摔实了，必定非死即伤。
周遭的惊叹已经变成了惊呼，眼见着就要酿成惨祸，只见一条坠着金铃铛的水红色纱绸从天际飞来，缠在那女子腰上，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
丁敏君在那女子摔下去的瞬间便从袖中掷出了金铃索，随后轻点脚尖飞身而起，手腕翻转，在收回金铃索的时候揽过那女子的腰身，两人一同旋转着落到鼓面上，发出“咚”地一声厚重悠远的闷响。
众人只觉得眼睛一花，便见一道美丽的倩影从天而降，层层叠叠的裙摆花苞一样铺开，宽大的广袖迎风拂动，青丝如瀑一般垂至腿弯，錾在两侧发髻边的步摇泠泠作响，恍恍然若九天玄女下凡，一时痴愣着不敢动弹。
丁敏君被他们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后背发毛，暗道许是自己使的轻功飘忽不定，现下灯火明灭闪烁，这些人莫不是将她当做了鬼魅，所以才露出这种神色吧？
这么想着，便不想再在此地多待，挥袖就要离开，却下摆一紧，被人拦住了脚步。
她低头看去，只见方才被她救上来的女子腿软地跪坐在鼓面上，却紧紧地攥住了她的裙摆，一双杏眼殷切地看着她，似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光亮渐渐黯淡下去，颓然松开手，伏身拜谢：“多谢女侠的救命之恩。”
丁敏君心下暗道一声奇怪，却也没有多加探究，脚上退开一步避过她的大礼，头也不回地运起轻功踏着水面回到了伶音阁的画舫上。
后头又传来一阵阵惊呼，她也懒得理会，只是有些懊恼地拎起湿透了的裙子下摆看了看。
经过这么一遭，她也没了继续游湖的兴致，便对着起身朝她走来的杨逍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吧？”
杨逍点了点头，对她道：“无须在意。”便拉过她的手与她一同走进船舱的楼阁中。

第30章
翌日晨起, 丁敏君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情, 就是望向缠在房间另一头两根檐柱上的金铃索。
昨天夜里, 明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堂堂光明左使杨逍, 有舒服的床不睡却偏要抢了她的金铃索, 在她的寝房里, 学古墓派仙子们的做法，在一根比他手掌宽不了多少的纱绸上睡觉，也亏得他武艺高强, 一晚上她迷迷瞪瞪醒来数次, 每次察看的时候都见他睡得安安稳稳的，倒是她自己, 直至快黎明破晓时分才放下心来真正睡熟，以至于到现在才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洗脸漱口，换上了一件粉底金线绣纹的衣裙，坐在铜镜前梳妆的时候, 稍微犹豫了一下，又取出了昨日杨逍送她的步摇錾在发间, 随后用了一些备好的清粥小菜, 她站起来刚要走下楼去, 却从大开的窗户中看到杨逍双手负在腰后，站在一楼的庭院中，正在指点昨日撞到她的那个小孩练武？
丁敏君有些好奇, 走近了些往下看去，却微微一怔，被那背对着她长身玉立的人吸引了全部心神。
往日里她从来都只见杨逍穿些乍一眼看去朴实无华的白色粗布长袍，然而今日他却难得穿了一身广袖束腰的玄色锦衣，衣摆处绣了同色的暗纹，腰上是约摸两掌宽的腰封，上头依旧挂着她送的那根络子，仿若一个翩翩贵公子。
她怔然出神，一时间都有些看痴了。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底下的杨逍忽然眼神犀利地回过头来，高高梳着马尾的发梢扬起，擦过脸侧。待发现是她后，他的目光倏然变得柔软，一时间犹如清风拂面，吹皱了一池春水。
丁敏君看着他眼角蕴含的笑意，不由得也弯起眉眼，与他遥遥相望。
一时间岁月静好。
片刻后，她拎着裙角下楼来到庭院中，向迎上来的杨逍示意了一下正在院子中扎马步的小孩，轻声问道：“你这是……？”
他目光柔和地看了她一眼，说道：“这孩子根骨不错，我已决定收他为徒。”说罢便朝那小孩招招手，喊道：“惜朝，过来。”
那小孩闻言当即站直了身体，尽管小腿仍然酸得微微打颤，依旧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丁敏君身前，随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倒头拜道：“弟子顾惜朝，见过师娘！”
“什——”丁敏君被唬了一跳，听着他口中的称呼当真是又羞又恼，气急地去打杨逍的手臂，低嗔道：“你对着人家孩子胡说什么呢，哪个、”顿了顿，微红了脸小声道：“哪个是他师娘了！”
杨逍倒是很中意顾惜朝这份揣摩人心的本事，气定神闲地握住她的手，对着已经直起身来的弟子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去练功，在他走远后才贴近她的耳边戏谑道：“反正是迟早的事情，现在叫了又何妨？”
特意压低了的磁性嗓音宛若调情。
温热的鼻息喷在颈侧，丁敏君半边身子都隐隐有些酥麻。她的耳根红地仿佛能滴出血来，连忙捂着后撤一步，恰巧见到正好路过的红芜，顿时眼睛一亮，如同遇到救星一般，急急忙忙跑过去挽上她的手臂作势要与她一同出门。
红芜懵着一张脸稀里糊涂地被她拖出了门外，没办法，只得扭头朝着原本跟在她身后的女子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向杨左使汇报。
那女子点了点头，露出一张姣好的脸来，赫然正是昨日前去招待那群蒙古人的水蓝色衣裙的姑娘。她来到杨逍面前，双手交叉搭在胸前行了个礼，口中道：“属下绿夭见过杨左使。”
杨逍此时已经敛下了唯独只在丁敏君面前流露出来的温柔神色，又恢复成了那副高傲不可一世，目下无尘的模样，垂着眼眸漫不经心地问道：“那群蒙古人什么来头？”
那女子低下头恭敬地回道：“启禀杨左使，那群蒙古人来自大都，里面好像还有一个小王爷，他们来到扬州后一直流连在烟花柳巷中的各个风月场所，表面上看着像是来寻欢作乐的，暗地里却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
听到这里，杨逍终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问道：“找什么人？”
“这……”那女子单膝跪地，有些惶恐地低头回禀道：“属下无能，还没有查到。”
“三天。”杨逍神色淡淡地说道：“三天之内我要知道确切的消息。”
那女子连忙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应道：“是！”
待她退了下去，杨逍转头看了看石桌上已经快要燃尽的线香，将已经满头大汗，一双腿都在不住打颤的顾惜朝叫了起来，毫不留情地说道：“自己再去续上一炷香，若你能坚持下来，那为师便开始教你基本功。若坚持不下来，就自己去刑房领十鞭。”
喘着粗气的小少年闻言非但毫无怨言，脸上反而浮现了欣喜的神色，两团墨黑的眸子深处流露出毫不遮掩的野心。
他很聪明，知道这对于自己来说是一个多么千载难逢的机遇，就算师父待他态度严苛那又怎样？他的母亲是青楼名妓，妓.女之子，从生下来就是贱籍。为了改变命运，他会不择手段地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不过是吃点苦而已，算得了什么？
杨逍冷眼观察着他的表现，不动声色地轻轻勾起了唇角，自觉应当不会后悔收下了这个徒弟。
有野心算什么？聪明、城府足够的孩子才有培养的资格，将来才能成为他的助力。若真给他个老实的蠢人，他还懒得理会。
……
另一头，丁敏君虽然是着急慌忙下拉着正好路过的红芜出门的，但其实说起来还真有事情想要请她帮忙。
昨日收到杨逍送她的金步摇之后，她一直想着买些什么东西回赠于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发冠最为合适。
她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了红芜，红芜眼尾带笑，带着她来到了城西的一家首饰店。这店别人不知道底细，她却清楚得很，乃是属于万梅山庄名下的产业，有许多别家买不到的好东西，且都只有唯一的一件，价格也还算公道。
这丁姑娘送给杨左使的“定情信物”，怎么着也得独一无二的。
丁敏君对于她的小心思一无所知，已经睁大了眼睛仔细地挑选了起来。每拿起一顶发冠，她的脑中便会浮现杨逍俊美狂隽的面容，虚拿着发冠一顶顶试过去，终是选中了一顶玄底鎏金冠和一顶青玉冠。
玄底鎏金冠稳重贵气，与他今日的装扮很是相称；青玉冠高雅剔透，也很是适合他平日里一袭白衣或者青衣时的模样。
两样都很满意，一时之间，她倒是有些难以抉择了。
红芜见了，贴心地为她出谋划策：“既然如此，那何不将两顶都买了？”
“这……”丁敏君倒是想买，可惜囊中羞涩，带出来的银子怕是不太够。
“那有何难？”红芜拉过她的手，从她腕子上褪下一只玛瑙镯子递给掌柜的，留下另一只与发冠同色的青玉镯子，为她解惑道：“这只镯子也是在这家店里买的，这店有个规矩，凡他家店里卖出的东西，视新旧程度，能够调换同等价值的其他物品，这不赶巧了吗？”
丁敏君听说还有这等规矩，当即大喜过望，只说会将玛瑙镯子的银子还给她，便用那只镯子换了青玉冠，另买了那顶玄底鎏金冠，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那里。
两人走到路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铜锣敲响开道的声音。她们驻足避到一边，听围观的百姓说是霜叶楼的头牌青鸾姑娘被从大都来的贵人一掷千金请到府中去表演歌舞。
红芜在听到“大都”的字眼后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丝不甚明显的杀意。丁敏君却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有异，因为她在轿子路过她们身前的时候，不经意间从被风吹开的纱帘里看到了那个“青鸾姑娘”的容貌——不正是昨夜她在画舫上救下的那个跳舞的女子吗？
对方似乎也看到了她，原本无悲无喜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激动，嘴巴张张合合似是想要与她说些什么，却只来得及从里面扔出了一枚包裹着汗巾帕子的金簪，正好落在她的怀里。
丁敏君疑惑地拿起那枚簪子看了看，回想起对方当时的神色，绝望中带着惊恐，似乎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微微一顿，直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她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红芜，红芜点点头表示认同，对她道：“我们现在赶快回去，从长计议。”
丁敏君颔首，重新将金簪用汗巾帕子包了起来，收进袖袋中。
……
回到伶音阁的时候，守在大门口的仆从立刻将他们引到了二楼的雅间中。
红芜随着丁敏君一同进去，甫一抬眼便看到了如同铁塔般沉默地站在杨逍身后的塞克里，于是立刻明白了杨左使这是打算捅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与丁姑娘坦白一切了。
她当即心领神会，停留在几尺开外的地方，双臂交叉搭在胸前，低头行礼道：“地门门主红芜，参见杨左使。”
末了抬眼去看丁敏君的神色，果不其然是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仅微微挑了挑柳眉，竟意外地与杨左使平日里有几分相似。
她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摆正姿态一五一十地汇报方才在街上遇到的事情。
丁敏君面不改色地在桌边坐下来，顺势从袖袋中取出那枚被汗巾帕子包裹起来的金簪递过去。
杨逍伸手接过，拿在指尖把玩，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说这是那个青鸾姑娘特意避着旁人扔到你怀里的？”
丁敏君点点头，开口道：“可是这簪子我已经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了，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似乎就只是一枚普通的簪子而已。”
杨逍轻扬眉梢，侧过身来，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秘密本来就不在这簪子上呢？”
“那还能在哪儿？”话音未落，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视线立刻转向那方汗巾帕子，恍然道：“难不成是……”
“你看。”杨逍将汗巾帕子团起来向上轻轻一拋，没能抛出多高便悠悠地落了下来，被他再次抓住，说道：“帕子很轻，若没有重一点的东西压着，很难精准地扔到你怀里，所以她才包了根金簪，这样一来，即可以增加重量提高准确性，又能掩饰她真正的意图，毕竟价值不菲的金簪可要比一方普普通通的汗巾帕子显眼多了，不是吗？”
说完后，他身子略微前倾，又将帕子递了回去。
丁敏君接过后平铺在桌上，指着那上面仅有的一丛兰花绣纹疑惑道：“可是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啊？”又摊开了拎起来找准角度对着光线照了照，依旧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杨逍朝她伸出手，示意她把帕子给他，随后拿起红芜端过来的酒和白醋，用毛笔蘸湿了刷在上面，依旧毫无变化。
“这……”红芜不解地看向杨逍，疑惑道：“难道这真的只是一方普通的汗巾帕子？”
“不可能。”杨逍很果断的否决了她的猜测，“根据你们的描述，当时情况紧急，对方不可能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嗯？”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好整以暇地问道：“有什么东西，是女子常用的，而男子一般不会去碰的？”
丁敏君听到后想了想，随口说道：“就胭脂啊。”随即猛地一愣，看向红芜，而后者不用她多说，便已经极有眼色地去梳妆台上拿了胭脂过来，递到她的手中。
她打开盖子，用指腹蘸取了一些，抹在那方汗巾帕子上，很快，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渐渐显露出一些略显凌乱的线条来。
红芜睁大了眼睛，不由得赞叹道：“原来如此，好巧妙的心思啊，这位青鸾姑娘当真是不简单！”
丁敏君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在上面的图案全部显现出来后仔细研究了一番，不太确定地说道：“这……好像是幅地图？可惜只有一小部分，看不出是哪里。”
杨逍闻言微眯起眼睛，意有所指道：“想要知道完整的，去问问那个青鸾姑娘不就可以了？”
到底朝夕相处了许久，对于他的心思，丁敏君渐渐地也能够摸到几分了，便道：“你打算去会会那群蒙古人？”
杨逍肆意地笑了笑，说道：“那群人中不是有个蒙古小王爷？既然千里迢迢来了此地，不若就永远留下来吧。”
三言两语间已经安排好了对方的下场，这是何等的自负！然而丁敏君却笃定地点了点头，丝毫不怀疑他会失手。
……
是夜，城中驿所。
一行人换了更利于隐蔽的黑色夜行衣，从旁边的一处高楼屋顶纵身跃下，无声无息地落在驿所的屋顶上，塞克里俯下身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对着杨逍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搬开几块瓦片窥探。
他们落脚的位置极为巧妙，正好能够一眼看清坐在正中央太师椅上的蒙古小王爷全貌，以及背对着他们跪趴在地上的那个青鸾姑娘。
青鸾姑娘形容凌乱，身上原本嫩绿色的薄纱衣裙已经脏污地不成样子，渗出斑斑血迹，应当是被严刑拷打过一番了，也不知道她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能够引得久居大都的皇室贵胄千里迢迢地赶到此地，还纡尊降贵地亲自拷问，不过倒是便宜了他们明教，不费吹灰之力地截下这条大鱼。
底下的拷问还在继续。
这蒙古小王爷本名查查托木儿，乃是湘南王唯一的儿子。湘南王与汝阳王同为元朝皇帝的左膀右臂，一个为其搜敛天下财富，一个为其南征北战，可以说是共同支撑起了元廷目前的半壁江山。
近几年来，汝阳王着力于收复中原武林，湘南王在为他提供人力物力上的支援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当年他们在攻破汉室江山的过程中，顺手灭掉的小国金鹏王朝竟然留存下来了一笔巨大的宝藏用以复国，经过多年的查探，终于让他们查到了线索很有可能就藏在扬州城内一名青楼女子的身上。
这青楼女子的身份说来也不简单，其父当年曾是王室的御用画师，因母家出身落魄宗室，故而也被赐姓“上官”，专门为王室子弟和后宫妃嫔画肖像图。据说被攻破王城的那一夜，殉国的末代君主身旁只有他一人，君主迫不得已口述令他画下了藏宝图，待日后交付到成功出逃的小王子手中，助他复国。可惜这画师虽然最后也逃了出来，却没能等找到小王子就撒手人寰，临死之前将藏宝图交给了唯一的女儿，这女儿孤身一人，兜兜转转，最后沦落到了扬州城中的烟花巷地，成了一名善舞的清倌。
“本王说的这些可都属实，上官姑娘？”蒙古小王爷把玩着手中的皮鞭，漫不经心地问道。
原本一直低垂着脑袋的上官青鸾蓦地抬起头来，被鞭尾划破的眼角淌下一行带着血的泪珠，却冷笑一声，嘲讽道：“想让我把藏宝图告诉你这狗贼？做你的春秋大梦！”
小王爷眼神一厉，本来还算俊朗的面皮微微扭曲，狠声怒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找死！”
说罢高高扬起执鞭的右手——
……
屋顶上，众人的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抹喜色。
万万没想到，这个蒙古小王爷竟然是湘南王的独子！
这消息对于杨逍等人来说可算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这次逮到的鱼不仅大，还肥美的很。湘南王和汝阳王是蒙古狗皇帝的左膀右臂，如果这次湘南王的独子命丧此地，就算不能断了他一条胳膊，也定能好好地重挫他一番！这些年来他们明教义士和中原武林可被这两个蒙古王爷逼得够呛，如今被湘南王宝贝成眼珠子的儿子既然自己个儿送上了门来，那可就别怪他们不客气地笑纳了！
想到这里，众人暗忖时机已经成熟，便不再等待，当即决定出手——
杨逍掰下瓦片一角，曲起拇指和中指弹射出去，嗤地一记轻响，瓦砾带着破空之声直击小王爷的手腕，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那腕上已然破了一个血洞，正往外汩汩地冒着鲜血。
“什么人？！”随行的蒙古护卫大惊失色，当即拔刀出鞘，疾声怒喝。另有侍者扑将上去，把小王爷团团围住，手忙脚乱地用棉布堵着他手臂上的血洞止血，尖声传唤御医滚进来。
众人不再迟疑，运起内功一掌拍塌了屋顶跳下去，落地的瞬间，杨逍打头迎上始终牢牢护卫在小王爷身边的两个高手，这两人不是蒙古人，恰是汉人，他这辈子最瞧不起这等卖身求荣的走狗，当然下手毫不留情。
在他之后，塞克里和红芜分别攻向其余蒙古侍卫，他们一人双手各使一柄西域弯刀，抡得虎虎生风，如同砍瓜切菜般刀起头落；另一人甩着一条嵌了倒刺的九节鞭，凡沾上皮肉必定带走一大片，霎时间鲜血淋漓，极是可怖。
另一边，丁敏君在落地之后便掷出金铃索打在扣押着上官青鸾的两个大汉面门上，只听玎玎两声连响，金色的小球裹挟着内力震荡，顿时搅乱了两人的心神，不自觉松开了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脑袋，面目狰狞地哑声嘶叫，似是已经失了神智。丁敏君趁势收回金铃索，双手各持一柄长剑，用内力震碎剑鞘，翻转手腕双剑齐出，一左一右干脆利落地划过他们的喉间，刹那间血花四溅，两人已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上官青鸾猛然转头，待看到是她后，顿时露出劫后余生的神情来，惊喜道：“女侠你果真来了！”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大门轰然洞开，一大群手持兵刃的蒙古人呼啸着从外面涌了进来。
丁敏君来不及与她说话，转头一掌击在偷袭她后背的蒙古官兵太阳穴上，登时将他打得脑浆迸流，随后她将左手拿着的那柄剑扔给上官青鸾防身，再次使出金铃索忽左忽右专攻这群蒙古官兵的面门，出招迅捷，水红色的纱绸好似游龙一般，在她的掌控下竟能在半空中转弯，不多时便扫倒了一片，令对方难以近前，偶有几个突破她防守的漏网之鱼也被她用另一只手提剑一一杀了。
然而到底双拳难敌四手，随着时间过去，她渐渐地开始稍感力有不逮，一个不留神就被个蒙古侍卫逼近身来，拿刀直刺她后心。
只听到被她护在身后的上官青鸾惊呼一声：“小心！”她神情一凛，知晓自己已来不及避开了，忙矮身降低重心，拼着重伤的代价想要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恰在此时杨逍正劈手夺过了其中一个汉人高手的佩剑，挥剑如电，反手抹了对方的脖子，转头的瞬间却没想到竟让他看到了这目眦欲裂的一幕，当即横眉厉喝道：“找死！”手腕翻转，直接将那柄长剑当做了飞镖，抬手用力掷过去。
长剑裹挟着浑厚的内力斜刺入那蒙古侍卫的腹部，被层层皮肉阻挡也去势不减，竟直接从肋下横穿而过，将那人高马大的蒙古人整个儿连地拔起，咄地一声沉响钉死在朱红色的廊柱上。
温热的血液飞溅在额头，丁敏君呼吸一窒，蓦地旋身看去，没等站稳身体，便被人一把揽住腰身扣进了怀里。杨逍用力箍着她的腰贴近自己，伸手抚向她的脸颊，狭长的双眸中少见地流露出了些许后怕，嗓音低哑地问道：“你没事吧？”
丁敏君握着他的手摇摇头，从他怀中退开来，刚要开口却眼神倏地一变，忙一把推开他，再次提剑杀了个试图偷袭的蒙古人，而后柳眉微挑，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示意他注意场合，这可还在血战呢。谁知杨逍虽顺从地收回了手，却也没有再加入战局，而是对着她气定神闲地笑了笑，突然道：“时间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丁敏君也已经听到了门外冲杀的声音，原来是杨逍手下其他天字、风字、雷字三门的门主率门下教众前来支援了。
此次突袭他们占尽了先机，又人多势众，没过多久便杀光了小王爷带来的人手，随后杨逍便在他惊恐的眼神中干脆利落地伸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撤退的时候负责扫尾的教众一把火点燃了整个驿所，烧干净了所有可能残留下来的线索。待大火将当地府衙引过来时，他们早已回到了伶音阁中，将捷报传给了隐匿在城外深山中的义军首领徐达。
而那徐首领在拿到捷报后大喜过望，更是对传说中的杨左使信服不已，当即决定连夜赶过来拜见的事情便是后话了。
此时的伶音阁中，青鸾姑娘正在向众人讲述自己的身世。
“小女本名上官青鸾，乃是四十年前被元室所灭的金鹏王朝的宫廷御画师上官墨独女……”
“……先王殉国之时，命家父将藏宝图交付给逃出去的小王子，谁知道还没等找到小王子，那被先王托孤的四个辅国大臣却先找上了门来，逼我父亲交出藏宝图……”
待说到父亲死因的时候，她原先死寂的神色蓦然变得狠厉，恨声道：“家父并不是因病而亡的，而是被那四人活活逼死的！那四个狗贼各自为政，都有自己的谋划，都想独吞了那批宝藏。他们用我母亲和弟弟的性命胁迫我父亲，父亲不肯，他们便当着他的面活活摔死了我当时年仅三岁的弟弟！”说到这里，她双眼赤红，似要滴出血来：“我当时贪玩，一大早偷偷溜到了山上去摘果子，这才逃过了一劫，等回去的时候，母亲和弟弟俱已身亡，父亲也奄奄一息。父亲死后，我听从他的嘱咐一路南下逃到扬州，快要饿死的时候被霜叶楼的刘妈妈捡到，索性留了下来，隐姓埋名地做了一名清倌，这才苟活至今。”
“上官谨、上官木、严独鹤、严立本，这四个人的名字，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咬牙叫出这四人的名字后，她深吸了口气调整快要濒临失控的情绪，抬手用力地抹掉脸上的泪痕，转而对着丁敏君说道：“请丁女侠随我去隔间一趟，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丁敏君闻言与杨逍对视了一眼，疑惑地站起身随她到了隔间，刚一进去，便见她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毫不迟疑地割破了自己的手腕。霎时间血流如注，落在了她方才一同带进来的碗中。
丁敏君不知她为何要自残，当即脸色微变，忙拿了架子上干净的布巾一把扯过她的手腕用力按压，饶是如此，血也很快渗透布巾濡湿了她的指缝。她沉下脸，冷声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上官青鸾因失血过多变得惨白的脸上扬起一抹寡淡的笑意，对着她摇了摇头，轻轻推开她的手，自己低下头去咬住布巾的一头配合着另一只手在伤口处紧紧地打了个结，随后转过身去，解开身上的衣衫露出光裸的后背，将那碗血倒在另一块布巾上浸湿，反手绕到身后，一点一点擦在背上，边擦边有些虚弱地说道：“我的父亲在书画上有很高的造诣，他最擅长的，便是用一种特殊的技巧作画，待颜料干透后所画的图案会慢慢隐去，只有用同种颜料再次将画纸打湿，才能显现出来。他在临死之前……”顿了顿，她闭上眼睛继续说道：“用细针沾了他自己、我母亲还有我弟弟的血，在我背上刺下了这幅藏宝图。”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的背上凡是被她自己的血擦过的地方，逐渐显露出一些清晰的线条和坐标，其中一块，正和她之前给的那方帕子上画的一模一样。
这……！
丁敏君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不可思议的技巧。她不由得再次凑近了一些，想要更加仔细地查看一番。
……
待她们两个从隔间中出来，已是一刻钟之后。
丁敏君来到杨逍身边坐下，后者侧过脸来用眼神询问是怎么回事，她摇摇头，示意他稍微等等。
杨逍挑了挑眉，转而看向落后一步走过来的上官青鸾。
上官青鸾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伏下身体，却高高向前举起两条手臂，托着一块帕子呈上去，口中高声道：“求杨左使准许小女加入明教，小女愿以金鹏王朝藏宝图相赠！”
杨逍闻言再次轻扬眉梢，转头看了旁边目不斜视的丁敏君一眼，弯腰拿过那块帕子，双手轻轻一抖展开，那上面绘制的正是方才丁敏君在上官青鸾背上看到的藏宝图，当然，这图也是她照着描下来的。
他粗略看了一遍后便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收回手在膝头轻点几下，用醇厚磁性的嗓音不辨喜怒地说道：“可以。”
上官青鸾大喜过望，再次倒头拜伏下去，连声道：“多谢杨左使！”
待她起身后，杨逍又道：“既如此便将你收入地字门下。”
红芜适时地上前一步，双手交叉搭在胸前行礼道：“是。”
上官青鸾学着她的模样，同样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朝她微微弯下腰去，口中恭敬道：“见过门主。”
红芜连忙虚扶了她一把，说道：“都是自家姐妹，无需多礼，以后你就在伶音阁中住下吧。”
谁知上官青鸾听了后却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
红芜敏锐地察觉到了，温声问道：“怎么了？”
上官青鸾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在扬州认识小女的人毕竟不少，若我突然换了地方，恐怕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更何况很多人都知道那蒙古小王爷在死前曾召见了我，我如果留在这里，怕是会给伶音阁带来麻烦。”
经她这么一分析，红芜顿时反应过来，赞同地点点头，随后却又为如何安置她犯了难。
恰在此时，丁敏君忽然说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
红芜早已隐隐将她当做了左使夫人，自然无有不从，上官青鸾更是感念她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对她极为信赖。
丁敏君也是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手上似乎还有几张李莫愁留下来的商铺契书，她一个习武之人，对于经商根本就一窍不通，便一直将此事搁置着，现在看来倒不失为一个契机，故而才开口道：“我从长辈那里继承了几处商铺，就在江南一带，不过一直没有时间打理，如果你愿意的话，倒是可以托付给你。”
上官青鸾自然是愿意的，连连向她道谢。
丁敏君站起身：“既如此，你随我去拿一下接手商铺的凭证吧。”
……
所谓凭证，即是李莫愁当年亲手按下又装裱起来的血手印，这还当真是符合赤练仙子一贯以来的作风。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人心难测，也不知道这些商铺的掌事人是否已经起了别的心思，不过以李莫愁当年的威慑力，这血手印应当还是能够起到一定震慑作用的，至于能不能彻底收服他们，就看上官青鸾有没有这个能力了。
倒是上官青鸾双手接过凭证的时候连连向她保证一定不会辜负她的期望，会好好经营她的商铺，不让她失望。
丁敏君笑而不语，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然而殊不知她今日这随手一给，他日竟造就了元末明初第一个女首富，为明教的抗元大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
……
安排好上官青鸾的去处后，已经晨光微曦，众人各自回到房间洗漱就寝，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丁敏君照例隔着纱帐抬眼望向挂在柱子上的金铃索，意外地发现杨逍竟还枕着手臂躺在上头。
她坐起身掀开床帐，原本朦胧的视线顿时变得清晰起来。杨逍见她醒来，换成左腿叠在右腿上，歪了歪头看向她，温声道：“醒了？”
他似乎也是才刚刚醒来，说话的嗓音还微微有些低哑，显得极为撩人。
丁敏君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侧过身摸了摸隐隐有些发烫的耳垂，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低声应道：“嗯。”
杨逍轻笑一声，腰腹收紧用力，直直地从金铃索上坐起，翻身跳了下来落到地上，体贴地避过身去。
丁敏君见状这才拿起外衣走进隔间去洗漱，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梳妆台前，从妆奁中取出一把还不足手掌长的小刀，贴在脸上凑近镜面。
她从小长在峨眉，身边都是同为女子的师姐妹们，极少接触男子，自然不是很清楚他在作甚，不过联想到她们自己有时候为了看起来更为整洁素净，会时不时修去面上的汗毛，倒是有了几分猜测，故而问道：“你这是在修面吗？”
“嗯？”杨逍停下手上的动作，偏过头去看她，眼中含着清浅的笑意，道：“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只是剃须而已。”
“剃须？”丁敏君好奇地凑过去，果然见到他的下巴处长了一些短短的胡茬，一时间令他原本清俊的面容更增添了一份成熟的韵味。不经意间抬眼看去，却蓦然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竟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像极了寻常人家晨起的夫妻。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顿时羞红了脸颊，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地直起腰身退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掩饰自己的窘迫：“好、好像真的长了……”
杨逍笑出声来，缱绻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口中却依旧逗着她道：“怎么，没有见过男人长须？”
丁敏君柳眉一扬，感觉自己被小瞧了，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怎么可能！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没见过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的！”
“傻姑娘。”杨逍神情温柔地注视着她，眼底深处是从来不曾掩藏的深情，与她说话的语气也带着淡淡的宠溺，“凡是正常的青壮年男子，睡一觉起来都是会长胡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灿烂的阳光正好从大开的窗户外照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白得近乎透明，细碎的光影落在密而黑的睫毛上，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却也依旧盛不住那因生的狭长而本该显得凌厉的双眸中似水的柔情。
丁敏君沉浸在他的目光中，好似被迷惑了全部心神，只知道怔怔地与他对视，连他不知何时已靠过来面对面揽着她的腰身都不清楚。直到他侧头贴近她的耳边，用气音哑声说道：“我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自然……也是会长的……”
丁敏君蓦然回神，下一瞬已然气血冲顶，直从头发丝红到了脚底心。她低叫一声，一把将他推开，双手捂着脸颊慌不择路地逃出了房间。
杨逍猝不及防间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微微一愣，待看到她慌里慌忙地跨过门槛以至于踩到裙角不小心踉跄了一下的时候，终于忍俊不禁，弯起了俊秀的眉眼，纵容地摇了摇头。

第31章
却说湘南王在收到独子惨死扬州的消息后果真受到了重挫, 伤心过度以至于大病了一场, 一度不能起身上朝, 手头原本的朝务自然也暂且搁置了。前线镇压起义军反抗的元军缺少了湘南王的粮草支持，进攻力度也不复以往, 令义军压力大减, 极大地保全了其中的生力军。一时之间, 杨左使在各地起义军中声望大涨，尤胜过往数年。
与之相对的，伶音阁中却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大堂照例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 今日的节目格外精彩，就连平日里轻易不登台的头牌紫苑姑娘都露面了, 因此在座的气氛更加热烈，吆喝捧场的声音不绝，完全掩盖了二楼雅间中的动静。
二楼雅间中，明教众人不分高低皆围坐在圆桌旁，正在喝这略微推迟了些的庆功酒。
杨逍立于上首, 举杯朗声说道：“这一次能够重挫湘南王，乃是在场诸位共同的功劳, 我敬诸位。”
话音未落, 众人连忙起身, 端起酒杯共举，大声道：“敬杨左使！”
杨逍爽朗地笑了笑，率先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倒置酒杯，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欣然道：“诸位请，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众人同样一饮而尽，倒置酒杯高声道：“不醉不归！”
随后便一一坐下来，推杯换盏，酒酣饭足，好不热闹。
丁敏君因着晨起时的窘迫，席间极少与杨逍对视，两人虽坐在一起，却全程没有什么交流。杨逍倒是时不时地会用公筷夹菜到她碗里，让她愈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坐在对面的红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波流转间已有了主意，只见她端起酒杯来到丁敏君身旁，轻启红唇对她说道：“昨日的行动若不是有丁姑娘鼎力相助，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奴家在这敬姑娘一杯。”
丁敏君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颇有些惊讶，连忙站起来推辞：“哪里哪里，红芜姑娘言重了……”
红芜笑而不语，依旧执着地要敬她。
盛情难却，丁敏君只好举杯与她共饮。浓醇的酒液划过喉咙，唇齿间余香未散，后劲儿却已经冲上她的脑袋，一片浅淡的绯红从衣襟内逐渐向细长的颈项蔓延，直至染上了双颊。
长到这么大，因师父灭绝师太不许，她极少饮酒，故而才一杯下肚便已经微醺，整个人如同踩在云端一般，飘飘然不知轻重。她强撑着坐了下来，支起手臂托着昏沉沉的脑袋，眼神迷茫地看着其他人把酒言欢，自个儿的思绪却渐行渐远，恍惚之中，只觉得似乎有谁揽着她的腰身将她拢了过去，她侧了侧头，顺着传来的力道靠在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酒席一直到接近午夜的时候才终于结束，杨逍扶着明显已经醉地神智不清的丁敏君回到房中，帮她除去了外衣抱到床上安置好，随后走到洗漱架边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用温水打湿了绞干，坐在床沿上弯下腰，刚要给她擦个脸，却不妨原本似是已经睡着的人忽然间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神情迷离地伸出手圈上了他的脖子，宽大的衣袖沿着一双藕臂滑落，露出两截白玉似的无暇肌肤。
杨逍微微眯起眼睛，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抬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顺着后颈的力道俯下身去，低头注视着她醉意朦胧的眸子，低声问道：“敏君？你想要做什么，嗯？”
丁敏君怔怔地盯着他看，半晌才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竖起一根手指想要去点他的肩膀，却没找准目标，点到了他的脸上，将那一处脸肉戳地凹进去一个小坑，随后吃吃地笑了起来，口齿不清地喃喃道：“我、我认得你，你是、你是杨、杨二，对，杨二。”
杨逍眼神一暗，抓过她的手按在枕头上，顺着手掌向上慢慢滑去，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曲臂支撑在她身侧的床板上，嗓音低哑道：“除了我，还会有谁？”
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低头，将前额轻轻抵在她的颈侧，嗅着萦绕在鼻尖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感受到颈窝处传来的灼热气息，原本迷迷瞪瞪的丁敏君忽然一个激灵，神志有几分清醒过来，直觉上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似乎有些危险，她趁着杨逍不设防突然用力推了他一把，将他掀翻在床上，自己则一个猛子坐起身，扶着眩晕的脑袋缓了片刻，又再次变得迷迷糊糊起来，别的什么都忘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要送个什么东西。
在气氛渐佳的情况下毫无防备地被推开，饶是杨逍也懵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后他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用舌尖顶了顶侧边槽牙，单手撑着床板坐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醉醺醺的小女子满屋子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好半晌才终于从昨天换下的那身衣裙中翻了出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床前，睁大了眼睛双手捧着他的脸端详片刻，然后终于像是确定了他是谁，生拉硬拽地将他带到了梳妆台前，按着他的肩膀坐下。
杨逍毫不反抗地任她摆弄，想要看看她到底在折腾些什么名堂。他放松身体坐在凳子上，从铜镜中看到她站在自己背后，抬手小心地取下了他用来束发的银冠，拿木梳把散落的发丝重新梳整齐，因为醉酒手不太稳，还无意识地扯下了他好几根头发，疼得他头皮一阵发麻。随后又从方才找到的荷包中取出一顶剔透的青玉发冠为他仔细簪好，左左右右兀自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啪啪啪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表示满意。
杨逍在她的手抽离之前反手握住，转过身去，仰头与她对视，按捺下心中的欢喜，放缓了语调问她：“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这个？”
丁敏君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努力分辨他话语中的意思，未果之后索性按着心中所想，直白地说了出来：“你好看。”顿了顿，又捂着脸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低下头小声说道：“我……喜欢……”
喝醉了酒之后，她竟然意外地变得极为坦率可人。
杨逍眸色渐深，站起身，一步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俯身盯着她的双眼，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般越发温柔地问道：“喜欢谁？”
丁敏君呆呆地看着他，毫无抵抗地顺从心意说道：“喜欢……你……”
说完就好似被蛊惑一般，抬起手慢慢抽掉了她刚刚才给他簪上去的发冠，口中低喃：“杨逍……杨…二郎……”
如墨的长发倏然散落在脸侧颈后，近在咫尺的那人未绾起长发的模样更比平日里显得狂隽潇洒，俊美无俦。她无意识地伸出手，勾过一缕发丝虚握在手中轻轻把玩。
杨逍垂眸静静地注视着她，片刻后轻轻勾起唇角，终于不再按捺内心汹涌的欲念，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向床边走去。
丁敏君顺从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勾着他的脖颈，乖巧地任由他将自己放在绣了鸳鸯戏水的锦被上。杨逍有些意外她竟然会这么配合，用下巴亲昵地蹭着她的鬓发，低头调笑道：“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听——”
还未说完的半截话被噎在了喉咙里，他神情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已经闭上眼睛顾自睡得人事不省的女子，差点没被憋出一口心头血来。
“……”
他深深地吸气又呼气，死死地瞪了她半晌，期间无数次打算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继续做下去，最终却都被自己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下来。
放在心尖上如此珍视的女子，他怎么可能趁人之危，就这么草草地要了她？
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认命地翻身躺在她的旁边，对着鸳鸯戏水的帐顶运气。然而越是压制，心头的那把火却越是烧得旺，以至于连带看着那几只成双成对的水鸟也不顺眼起来。
啧，长得真丑。
他不耐地轻轻咋舌，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辗转反侧直至深夜时分，烟青色的床帐终于被人从金钩中用力扯落，遮住了相拥而眠的两道身影，片刻后，一道掌风从帐中打出，熄灭了已快要燃尽的红烛。
窗外月色正浓。
……
翌日，酒劲终于消退了的丁敏君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两眼呆滞地看着身旁同样衣衫不整的杨逍，脑中一片空白。她该庆幸，昨夜因为种种原因，杨逍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宿，直到天光微曦的时候才将将睡过去，以至于现在睡得正沉，没有被她吵醒，避免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她屈起双腿，弯下腰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自己的手掌心中，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一幕幕闪过昨夜喝醉之后自己做的那些毫无矜持的蠢事，臊地她整个人几乎都要冒出烟来。
而、而且她还对杨逍说了、说了……！
只要一想到这些，迟来的羞耻心就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勉强支撑着不知为何有些酸痛的身体，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挪到床边，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躺在里侧的杨逍，见他依然气息平稳地沉睡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这才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小心地走下脚踏，拿过屏风上挂着的衣服胡乱套在了身上，又匆忙收拾了一些细软，然后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溜出房门，下了楼就直奔大门口，却在横穿过天井花园的时候恰好遇上了正坐在石桌旁读书的顾惜朝。
在成了杨逍的弟子后待遇直线上升，已经能够将自己拾掇地极为体面的小少年见到是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恭敬地叫道：“师娘。”
丁敏君身形一僵，飞快地回头看了二楼一眼，心里七上八下的，也顾不上纠正他的称呼了，只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嗯，你在这里是……？”
顾惜朝拿起手中的论语给她看了看，一板一眼地说道：“弟子在读书，师父昨日布置下来功课，让我背出这一章，今日会来考校，我怕等会儿背不出来，所以再温习几遍。”
“嗯，不错不错……”丁敏君极快地敷衍了两句，内心焦灼万分，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好不容易等他说完了，连忙打发道：“那什么，惜朝，你在这好好读书，师娘、我稍微有点事儿，要出去一趟。”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顾惜朝看着她似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用书卷轻轻敲打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第32章
离开伶音阁的时候, 丁敏君从马厩中顺手牵走了一匹好马。多亏了这匹千里良驹, 除去最初几天快马加鞭赶路以外, 哪怕其余时间走走停停，不过两个月时间不到, 也已经进入了山西境内。
这日赶路至正午, 艳阳高照, 丁敏君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嗓子也干得快要冒烟，正好路边有个茶寮, 她想了想, 决定先暂时去那里歇歇脚，等外面日头收敛些了再继续上路。
茶寮并不大, 一眼望去也就五六张桌子，除了有一桌上已经背对着门口坐了个身形有些消瘦的黑衣剑客，还被西手边先她一步进去的一伙江湖人士拖了三张并在一起，正唾沫星子横飞地高谈阔论。丁敏君微微皱了皱眉，挑了一张离他们最远的桌子坐下, 刚要脱下帷帽招呼老板娘过来，却忽然听到那群人提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朝另外几人招了招手, 示意他们凑近些, 声音却没有压低, 依旧大着嗓子说道：“嘿我说你们听到了那个消息没？据说湘南王府出了榜文，重金悬赏明教反贼杨逍的首级，就算没有脑袋, 哪怕是一条胳膊一条腿，只要能证明是杨逍的物件儿，拿到湘南王府去都有重赏。”
丁敏君听到这里，扶着帽沿的手顿了顿，松开重新放到了身旁的佩剑上，轻轻握住。
一个容长脸的瘦子听后啧啧称奇，颇为贪婪地说道：“豁，这么大手笔？这杨逍是做了什么惹得湘南王府掷下如此血本？”
另一个吊梢眼形容猥琐的矮子嘿嘿笑了两声，做了个略显下流的手势，舔着干裂的嘴唇恶意揣测道：“这杨逍不是自命风流吗，说不定是他勾了湘南王的小妾，给老王爷戴了绿帽，这才惹来这桩祸事呢？”
听他说完，其他几人全都心照不宣地淫.笑起来，仿佛通过这样带有桃色的编排，就能真的看成平日里都不敢正眼去瞧的明教光明左使的笑话一样。
不过是群无能鼠辈的意.淫而已，就算知道对于杨逍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但确实污到她的耳朵了。
丁敏君冷哼一声，抬手挥出一道掌风，在那个形容猥琐的矮子根本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不偏不倚地扇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掌印，没一会儿便高高肿起，将他本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细缝。
那矮子“哎呦”一声叫唤，立时感觉口中一阵腥甜，呸地吐出一颗还带着血的牙齿来。莫名其妙被扇了一巴掌，还被打落了牙齿，他当然怒不可遏，立时拍案而起，口齿含糊地狠声喊道：“是哪个暗算老子？！”说罢贼眼一眯扫过在这个茶寮中歇脚的其他两个客人，跳过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黑衣剑客，锁定了在他认为比较好欺负的那个女人，当即便举起手中一尺三寸长的铁刺遥遥地指着她叫骂：“臭女人，是不是你偷袭的老子？”
“偷袭？”丁敏君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屑地冷嗤一声：“就凭你们？”话音未落，她便旋身而起，探手取过正要来上茶的老板娘手中的茶壶，脚尖点地一跃而起，轻飘飘地落在那群人围坐着的桌面上，出手如电地将未出鞘的剑捅进那个正在叫骂的矮子嘴里，手腕一转又崩落了他两颗门牙，随后高高抬起手臂，将滚烫的茶水沿着剑鞘兜头浇下，全部灌进那矮子的嘴里。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丁敏君当啷一声扔掉空了的茶壶，冷笑道：“嘴巴那么臭，让姑奶奶好好给你洗洗。”
“找死！”见同伴受伤，络腮胡子的大汉怒吼一声一脚踢开坐着的长凳，举起手中大刀就朝那个突然发难的臭娘们背后砍去，其他几人也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纷纷抄起家伙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大刀当头砍落，丁敏君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一般，蓦然旋身避开，足底尚未落到地上，她手中的剑已出鞘，铿地一声横挡住沉重的刀身，另一只手握住剑鞘，运起内劲向后用力一捅，重重地撞在另一个企图偷袭她后心之人的腹部，直将他打得倒飞出去，接连撞碎了两张空桌后砰地一声摔在地上，侧头呕出一大口鲜血，霎时间冷汗津津，面色惨白，再起不来身。
紧接着她又抬腿一脚踢在那个被她架住了大刀的络腮胡子腹部，将他也踢得倒飞出去，撞破了茶寮用来遮阳的草帘，重重摔在了外头的石子路上，腾起一地尘灰。
这几个人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鼠辈而已，就会逞逞口头威风罢了，在她手下都还没过上几招便已经跟坨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爬也爬不起来。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冷冷道：“纵使杨逍再怎么行事诡谲不羁，可他组义军，抗元廷，于大义上从未有过缺失，你们这些只会蝇营狗苟的鼠辈，还不配提及他的名字！”
说罢转身将一枚银锭放在自己方才坐过的那张桌子上用以赔偿茶寮的损失，然后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在她之后，全程八风不动的黑衣剑客也将茶钱放在了桌面上，起身转过头来，竟意外的是个身量相当高挑的年轻人，就是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似乎不太康健的模样。
在他离开后又过了半晌，躲在柜台后的老板娘才终于起身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姣好的脸上哪有半分惊恐，只看着就完全不像一个普通人。她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身上的衣裙，提高声音往后厨的方向唤道：“当家的，当家的，出来干活了！”
话音未落，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便已经掀起帘子走了出来，左右两只蒲扇一样的大手上各拿了一把剔骨刀，憨笑着叫了一声：“娘子。”
老板娘抱着手臂，朝地上那群人怒了努嘴，嫌弃地说道：“当家的，快把他们清理出去。”
大汉为了方便体型娇小的娘子与他说话，一直低垂着脑袋，直到此时，才微微侧过脸来，朝他们看了一眼，疑惑地问道：“不做包子了？”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哀嚎的几人顿时仿佛被点了哑穴一般齐齐噤声，一个个脸色变得煞白无比。
恍惚之间，他们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许是进了一家做人命买卖的黑店了！
老板娘瞧着他们那吓得都快尿裤子了的怂样，风情万种地翻了个白眼轻哼道：“一摊烂泥，剁了喂狗都嫌磕碜，通通拉到后山去埋了当花肥。”
“哎！”
大汉应了一声，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忠厚老实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憨气。他也不再多问，提着两把剔骨刀便朝那群已经吓破了胆的人走去。
……
再说另一边，那日杨逍在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去，却只摸到了已经变得冰冷的被窝。
他倏地睁开眼睛，迅速扫视过整个房间，疑惑地叫了一声：“……敏君？”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起先他并没有太在意，以为丁敏君只是比他起得早了一些而已，还暗暗感叹着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毫无防备过了，然而当他打开衣橱却发现里面特意为她备下的衣裙少了好几件的时候，他眉心猛地一拧，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来人——”
他倏地转身，一边高声唤人，一边掀起袍角便匆匆走了出去。
最先跑到他面前的出人意料竟是顾惜朝。
“师父！”他急急地唤道。
杨逍脚步微顿，低头看着他，略有些不耐地问道：“怎么了？”
“师父！”顾惜朝仰头对他说道，“徒儿今日一早在花园里读书的时候碰到师娘了，师娘背了个包袱说是有事，便匆匆出门了。”
杨逍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问道：“什么时辰？”
顾惜朝垂下眼帘仔细回忆了一番，肯定道：“应当是辰时一刻的样子。”
现在才不过巳时刚过，杨逍敛下神色迅速推算了一番，想着丁敏君就算是骑马，以他的轻功应当也追得上。
思及此，他当即拂袖转头朝外面走去，然而还没能等他离开花园，却见红芜脚步匆匆地小跑了进来，见他形容有些仓促的模样，脸上不由得显出几分讶然。
杨逍头也不回地边走边问道：“有什么事？”
大约是察觉到了他压抑在心底的急躁，红芜不敢多言，一路追着他语速极快地禀报道：“距离扬州最近的一支起义军首领徐达前来觐见，已经等在会客的雅间里了。”
听到这里，杨逍即将迈出门槛的脚步骤然停下。
如果换成别的事情，他都能一概不理，只管把那个趁他不备又一次逃走了的狡猾姑娘逮住好好教训一番，可是唯独这件事——
明教自从教主阳顶天失踪之后便几乎分崩离析，虽然各地起义军依然打着明教的旗号，但其实各自为政，只听从起义军首领的命令，就算是他贵为圣教的光明左使，能够真正如臂指使的，也只有下属天、地、风、雷四门所统领的光明顶教众。对于基层前线的义军来说，他这个左使也只不过是个高高在上的尊号罢了，根本不会归他所辖。然而明教内部若继续如同现在一般四分五裂，形如散沙，比起元人的朝廷，也不过就是一群数量比较多点的乌合之众而已，更遑论完成抗元大业了。
因此首先，必须得统一明教的势力才行，而如今，契机已到！
杨逍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脸上已只剩下了属于明教光明左使的责任和威慑，他倏然转身，拂袖大步往回走去。
红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肃容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第33章
丁敏君在潇洒地扔下银子走出茶寮后才回想起来, 自己原本不是打算进去喝壶茶解解渴的吗, 现在呢？教训了一顿鼠辈之后怎么就出来了？她这茶还没喝呢, 嗓子都干得快要冒烟了！
她沉着脸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又转过头去看了眼已经快要分辨不清轮廓的茶寮, 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讪讪地转了回来, 泄气似的微微塌下了腰身，打消了再掉头回去的念头。
算了算了，她在心里宽慰自己, 大不了过会儿找条河打点水, 总不至于渴死。
这样想着，她又提了提精神, 刚要用双腿夹紧马腹催马儿快跑，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清亮但略显中气不足的年轻男子声音：“姑娘！前面那位红色衣服的姑娘，请留步——”
丁敏君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水红色纱裙，轻拉缰绳控制着胯.下的马儿调转了方向，疑惑地朝着后头骑了一匹白马匆匆追过来的年轻男子问道：“可是你在叫我？”
仔细一瞧, 这人不就是方才同样在茶寮里歇脚的那个黑衣剑客吗？
“咳咳……”年轻男子在追上来后用手掩着口唇短促地咳嗽了几声，倒是让原本苍白的脸上增添了一丝血色。大约是身体不好的缘故, 他的唇色浅淡, 然而一双剑眉却生地极为英挺, 五官深邃立体，瞳仁泛着琥珀一样剔透的色泽，看起来似乎带了点异域的血统。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桃花眼中似晕着一汪水波，朝她缓缓张开握着的手掌，露出里面一枚金色的圆形小球来，说道：“姑娘，你掉东西了。”
丁敏君下意识地低头去查看束在腰间的金铃索，果然发现那上面缺了一枚金色的小球。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伸手接过，口中道：“多谢。”
“姑娘客气了。”那黑衣剑客收回手，将原本握着的佩剑挂在马上，朝她拱了拱手彬彬有礼地说道：“在下复姓西门，双字无决，方才失礼了。”
又是一个翩翩贵公子模样的江湖中人。
对方的言行举止让丁敏君不经意间想起了初见时的杨逍，暗自思忖怎么她好像总会遇到这类人。
她抬起手抱拳还礼，“在下丁敏君。”
一边说一边将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对方挂在马上的那柄长剑。
那剑约莫有三尺七寸长，剑鞘漆黑古朴，不像是采用现如今的工艺锻成的，倒更像什么古物，看起来丝毫不比她们峨眉派传说中的镇派之宝倚天剑逊色。
西门无决的感官比她预料中的要更为敏锐，在察觉到了她视线的落点之后，毫不介意地解下长剑托在手上，锃地拔.出了半截，朝她展示着显露出来的森寒锋芒，颇为自豪地介绍道：“此乃在下的爱剑，剑锋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由千年玄铁铸成，无坚不摧，吹毛利刃。对了对了，这玄铁还是在下当初历经千难万险才在雪山深处找到的，那里气候地势极其险恶，稍有不慎便会命丧黄泉，在下能够活着回来，当真是是极为不易……”
甫一开口，对方之前那种矜贵的气质顿时打了折扣。丁敏君有些无语地听着对方喋喋不休的话语，心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又不是什么相熟的关系？然而她张了张嘴，居然始终没能找到一个适合打断的时机？这当真是……
大约是她脸上的神色过于明显，对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不妥，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终于说尽兴了，重新将剑身收回了鞘中，驱使着马儿朝她更加靠近了几步，满脸严肃地举到她面前。
“嗯？”丁敏君柳眉微扬，有些搞不清楚他的用意。身为剑客，将视若半身的佩剑递到了她眼皮子底下是什么意思？是看出她同样惯使长剑所以打算对她下战书？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摸到了佩在腰间的长剑。
西门无决定定地直视着她，毫不避让地与她四目相对。
丁敏君缓缓握紧了剑柄，却只见对方本该多情的桃花眼中满是清澈和坚定，然后他轻启薄唇，郑重地对她说道：“请恕在下冒昧，不知丁姑娘你愿不愿意与在下共结连理？”
“……什么？”
不知怎的忽然平地吹起了一股喧嚣的妖风，吹得旁边的树林猎猎作响。丁敏君一时怀疑方才是自己听岔了，不由得眨了眨眼，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了什么？”
西门无决面不改色地、一如方才那般满脸真诚地再次重复道：“请问姑娘愿不愿意与在下共结连理——”
还没等他说完，丁敏君已经面无表情地拔剑出鞘，直指向他的咽喉，口中冷冷道：“我知道了，你这是活得不耐烦了所以敢来消遣本姑娘，很好，我现在就成全你！”
与她的话音同时到达的，是闪烁着寒芒的剑尖。西门无决用剑柄格开她的剑锋，驾着马连退几步，连忙朝她解释道：“姑娘你误会了，在下是认真的！”
丁敏君柳眉倒竖，哪里还能听得进他在说些什么，又是一剑刺过去，喝道：“本姑娘也不是来虚的，看剑！”
西门无决又急急地侧身避过，依旧没有还手，只骑马往前小跑着，边跑边说道：“丁姑娘你听在下解释！”
“多说无益！”丁敏君正在气头上，还以为他要逃跑，当即也打马追了上去，怒道：“躲来躲去算什么本事？！看不起本姑娘吗？是男人就拔剑应战！”
“等等，丁姑娘——”
西门无决见她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又不愿与她刀剑相向，万一伤到就不好了，无奈之下只得先跑了再说。
唉，他明明是很认真地在向丁姑娘求亲的，出师不利啊……
丁敏君怎么可能就这样让他逃了，当然是伏低身子夹紧马腹直追，她发誓，绝对要让这个竟敢出言冒犯的家伙好看！
“站住——！”
……
是夜。
月黑风高。
远离人烟的树林子里，一堆柴火燃得正旺，火星跳跃，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
丁敏君坐在火堆的这边，没好气地瞪着对面正默不吭声地折断枯枝扔进去的西门无决，手里已经收回鞘中的佩剑依旧在蠢蠢欲动。
今日要不是因为他来那么一出，她也不至于错过了下一个城镇，不得不露宿在这荒郊野外。
哪有人跟刚打了个照面连认识都算不上的姑娘请求结为连理的？这不是在找打还能是什么？明明就连杨逍那厮都还没有对她说过——呸呸呸！
她在想些什么啊？！
丁敏君用力摇了摇头驱散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却压不住脸颊隐隐发热，好在有火堆照着不太明显。
坐在对面的西门无决在将火弄得更旺了一些后，放下手中的枯枝，犹犹豫豫地开口叫她：“敏君姑娘——”
“闭嘴！”丁敏君暂时还不想听他说话，故而没好气地将他堵了回去，不让他再开口。
西门无决默默地闭上嘴巴，俊朗的脸上似乎带了点儿委屈。
谁管你！
丁敏君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
夜风徐徐地吹拂，西门无决好巧不巧正坐在了下风向的位置，烟气弥散，劈头盖脸地扑在了他的面上，呛得他用丝帕掩住口鼻弯腰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丁敏君这才回想起来，面前这个人似乎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她抿了抿唇，似是若无其事地起身离开上风向的位置，走到另一边坐下，语气硬邦邦地叫他：“喂，你坐到那边去。”
她拣了根树枝指了指距离自己最远的对面。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终于暂歇，西门无决抬起头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角都呛得有些微微发红。他也没在意她说话的语气，顺从地起身离开下风向，坐到了吹不到烟气的地方。
一时无话，过了半晌，丁敏君有些受不了这种静默的尴尬，没话找话地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嗯？”西门无决意识到她在问自己的身体状况后，不太在意地摆了摆手，颇有些没心没肺地说道：“这都是老毛病了，在下未出娘胎便中了毒，从小身体就比较弱，前几年去西方雪山找寻千年玄铁的时候又不慎冻坏了肺腑，大约没几年好活了吧哈哈哈。”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剧烈咳嗽后的嘶哑。
丁敏君皱了皱眉，见他用如此轻忽的态度说着自己的死期，便以为他如同之前一样又是在开玩笑，因此有些半信半疑。不过他这身体不好倒却是事实，于是开口教训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更应该好好调理静养才是，而不是到处奔波。”
西门无决专注地听着，先是谢过她的关心，随后淡淡地一笑，释然道：“敏君姑娘无需介怀，生死有命，既然无法避免，那还不如在尚且活着的时候肆意度过，也算不枉此生。”
丁敏君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又想到了白日里他那荒唐的举动，没好气地数落道：“所以你就那么轻易地在路上随便找了个女子求亲吗？”
“咳。”西门无决虚咳了一声，苦笑着小声地嘀咕道：“哪里有随便找？在下明明就是被姑娘在茶寮中的飒爽身姿折服了……”
丁敏君轻嗤了一声，抱臂斜睨着他，冷笑道：“折服于我一言不合就揍人时的姿态吗？”
她的剑又在蠢蠢欲动了！
西门无决眼神游移，知晓这件事现在应当点到即止，不能够再继续下去了，不然的话说不得又会招来一顿打，便连忙转移了话题：“咳咳，不知姑娘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丁敏君倒也没有再继续不依不饶下去，算是暂且放过了他。她想了想，暗道自己出来的时候本就只是随便寻了个方向便跑了，哪里有什么目的地，不过现如今他们既然已经进入了山西的地界，距离汾阳也已不远，因此她便随口说道：“就汾阳吧。”
谁知西门无决听到后便眼睛一亮，高兴道：“这可真是太巧了，在下三个月之前与人约好比剑，亦打算前往汾阳赴约，如此说来，我们接下去还能继续结伴同行了。”
丁敏君闻言撇了撇嘴，不乐意地说道：“我才不要与你一起。”
话音刚落，她忽然眼神一变，目光如炬地朝侧上方抬头看了过去。

第34章
寂静的夜色中, 距离最近的树冠上不小心传来了枝叶碰撞的簌簌声, 那响动极为轻微, 却逃不过底下两人的耳朵。
西门无决轻轻地笑了笑，这笑不同于之前任何时候, 已带了若有若无的凛然之意, 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锐不可当。
他低垂着眼眸轻轻抚过放在身侧的乌鞘长剑，对着丁敏君漫不经心地说道：“想必是有不请自来的朋友前来拜访了。”
丁敏君轻哼一声，手已握在剑柄上, 冷冷地抬了抬眼皮。
西门无决抬起手, 隔着火堆朝她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 口中说道：“敏君姑娘，对方是冲着在下来的，可否交给在下处理呢？”
丁敏君闻言微微眯起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似是在估摸他的分量。半晌后, 她收回手，将剑重新放回了地面上。
西门无决又朝她笑了笑, 继而抬起头朗声道：“既然都已经来了, 树上的这位朋友何不现身一见？”
树林中的风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下一瞬，一片被吹起到半空中的落叶骤然从中间破开，银色的锋芒闪现, 一柄狭带着浓烈杀气的长剑已逼近眼前——
一弯炫目的冰轮在林中乍然升起，轰地一声巨响，不远处一棵有两人合抱粗细的树已凭空倒下。
而来袭者甫一露面，还未能近身，胸前便已喷出大片血雾，他向后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死死地瞪着对面仅仅只出了一剑的黑衣剑客，直到轰然倒地后，他手中的剑才随之落在了地上，已断成了两截。
丁敏君呼吸一窒，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收紧。她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神色平静地甩去剑锋上的血珠，正准备收剑回鞘的西门无决，怔然不语。
她根本没能看清楚他拔剑的瞬间！
等她真正看到的时候，来袭者已经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仅仅只用了一剑！
这是何等之快的剑！又是何等高超的剑法！
“你……”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他。
万万没想到，看起来这么不靠谱的一个人，竟然会是如此深藏不露的高手。他的剑术之高，恐怕当世已没有几个剑客能是他的一合之将。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不世出的剑术高手，竟然在丁敏君尚处于震惊之中的时候，蹲下来开始用他那把以极其珍贵的、千年玄铁铸成的佩剑，开始——
刨坑。
“……”
她骤然回神，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僵硬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嗯？”西门无决百忙之中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便道：“自然是挖坑埋人，难不成敏君姑娘你愿意对着这么一具尸体过夜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
丁敏君按着额角，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竟然用佩剑刨土？你们剑客不是最为爱惜自己的佩剑的吗？”
“在下是很爱惜啊。”西门无决理直气壮地说道，“条件允许的话每天都会好好养护，还基本同吃同住，若在下有儿子的话也不过如此了。”
丁敏君不是很能理解他的底气，不由得脱口道：“那你还拿它挖坑？”
西门无决听了，却反倒迷惑不解地问道：“剑为什么不能用来挖土？它坚不可摧又无坚不摧，挖个土而已，之后洗干净就是了，不会有丝毫损伤。”
丁敏君几乎要被他的逻辑说服了，因为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但一直以来的常识又在告诉她，别的剑客都不是这样的，真正特立独行的，是面前这个人。
她叹了口气，不再与他纠缠这个令人伤脑筋的问题，无奈道：“算了，你自己的剑，你开心就好。”
“哦，哦……”
西门无决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多在意，转过头去站起身，拖着那个被他一剑解决的人丢进刨好的坑里，填上土用脚踩着压实，然后拍拍手回到了火堆旁。
……
又一日。
剑光相接，如惊虹闪电，刹那间出现，又在转瞬间消失。
来袭者已经握着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心跳呼吸皆无，只余喉间一道血线。
他已经死了。
西门无决甩去剑尖上的血珠，收回剑鞘中，转头轻快地说道：“好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丁敏君将自己的佩剑握地咔咔作响，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还是没能把心头那股无名之火压制下去。她睁开眼睛狠狠地瞪着他，质问道：“这才短短五六天，都已经是第几波了？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引得这些江湖人士前赴后继地来杀你？”
西门无决闻言用指尖蹭了蹭脸侧，有些不好意思地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啊……”
“哪个？说！”丁敏君受不了他磨磨蹭蹭的样子，当即柳眉倒竖地喝道。
接触到她杀气腾腾的目光，西门无决不由得颈后一凉，立刻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前因后果：“在下此次出门，本打算挑战天下有名的剑客，奈何受病体所累，经不起长久的奔波，因此想了个办法，想要引他们自己前来挑战。”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微游移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就……借仁义山庄发布了一个悬赏，若谁能打败在下，可去万梅山庄名下的钱庄支取黄金万两。但如今看来，找上门来的似乎都不是什么高手……”
“黄——”丁敏君先是被他的大手笔惊得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变得极为无语，连气都生不起来了，忍不住说道：“你是傻的吗？真正在剑术上有造诣的高手，哪是那么容易被利益所驱使的？能被重金诱惑前赴后继扑过来的，当然只能是一些贪婪之辈。再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竟然有人会出黄金万两悬赏自己的，你——”她顿了顿，当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唉……”
她总觉得，自从遇到这个人后，自己叹气的次数都变多了。
西门无决虚心听完后，理亏地低下了头反省。
“算了算了。”最终她还是翻过了这一篇，有什么办法呢，碰到了个常年难得出门一次，对于人情世故半通不通的大少爷，也只能多担待一些了。
所以当初她到底是为什么会同意结伴同行的提议的？脑子糊涂了吗？
……
这一日，两人行经一处树林旁，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好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还有人粗声骂骂咧咧，叽里咕噜的，竟然是蒙古话。他们不由得驻足停顿了下来，相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敛去了足音悄然靠近过去。
透过杂乱的枝丫，只见五六个蒙古武官正卸了大刀，只用拳头和腿脚围打中间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汉人大汉，那汉子一边竭尽全力躲避着他们的拳脚，一边口中不肯认输地叫骂：“鞑子狗官，有本事给你爷爷松了绑，看爷爷一个打你们一群，打得你们哭爹喊娘！”
然而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还被反绑了两条胳膊，就算已经尽力躲闪了，十下里面依旧得挨上七八下，不大一会儿便被打得头破血流，瘫倒在了地上。尽管如此，他的脸上依旧满是对蒙古鞑子的不屑。
打了一阵，似乎是怕将人打死了得不了赏钱，那些蒙古武官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似乎还有些不过瘾，被另一个拉了一把，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手，转头朝地上那大汉呸地啐了一口，轻蔑道：“不过是一个朝廷捉拿的魔教反贼，只要没死，残了瘫了都没关系，做什么这就停手了？”
躺在地上的大汉同样不甘示弱地朝他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冷地笑了。
那蒙古武官哪能受了这挑衅，当即喝骂了一句，面色狰狞地又飞起一脚踹在那大汉的肚腹上，直将人踢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哇的呕出一大口血来。
树叶簌簌簌落下，丁敏君隐在那棵树后，在听到“魔教反贼”几个字后眼神一凌，已悄无声息地拔出了手中的长剑，在那大汉撞上树干的瞬间，轻点足尖，整个人飞身而去，瞬息之间已逼到了方才动手的那个蒙古武官身前，剑光一闪刺在了他的喉间，拔出的时候带起一连串血雾，运起轻功向后疾退几步，避开了另一个蒙古武官当头劈过来的大刀。
“什么人——”没等他叫出声来，忽然斜刺里飞出另一柄长剑抹在他的脖子上，喷薄而出的颈血顿时迸出几尺远，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步了同僚后尘。
西门无决收回长剑的刹那又闪电般反手向后刺出一剑，悄无声息地横着短刀打算偷袭的蒙古武官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剑锋，武器哐当落地。
激斗间，一支淬了剧毒的冷箭突然从林间射出，直指丁敏君的后心。她早就察觉到了藏在暗处的那股杀气，正等着对方出手好确定方位呢，这下正中了她的下怀，她冷冷地勾起唇角，倏然转身将那支箭劈成两截，与此同时左手抽出束在腰间的金铃索，红练疾速飞出，恍若一条长了剧毒獠牙的毒蛇，玎的一声准确无误地缠住了暗处那弓箭手的脖子，随后她将内力灌于左臂之上，用力往下一扯，把那人整个儿扯飞出来，觑准时机，凌空飞起在他的胸口腰腹踹出数记，直将其踢得脏腑碎裂而死。
等她落回地上，周围已没有活着的蒙古武官剩下。他们两个人两柄剑，不过用了短短片刻，便已将数倍于他们的鞑子尽数杀死。
丁敏君走到那个似已昏厥过去的大汉面前，将他身上绑缚着的麻绳割断，屈膝半跪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唤道：“壮士？这位壮士？”
西门无决也走过来蹲在旁边观望。
好在没过多久，那大汉便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之后，缓缓睁开了虎目，瞧着昏死过去之前最后见到的那位女侠半跪在他面前，连忙捂着胸口翻身爬了起来，抱拳感激道：“多谢这位女侠，”又转到西门无决那边，继续道：“还有这位大侠，救命之恩，常遇春没齿难忘！”
端的是慷慨豪爽，哪怕他此时鼻青脸肿的模样也掩盖不了周身飒飒的英姿。
丁敏君摆了摆手推辞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常英雄无需多礼，鞑子狗官人人得而诛之，我们只是赶巧了。”
“两位高义！”
如此粗浅交谈了几句，常遇春便因还有要事在身提出了告辞：“大恩不言谢，实是在下今日还有急事要去办，再不能耽搁，只能来日报答两位的恩情了。”
丁敏君连忙道：“常英雄言重了。”随后先与他抱拳道别：“后会有期，保重！”
常遇春亦抱拳回别：“丁女侠，西门大侠，后会有期！”
说罢便带着伤急急地往林子外面奔去。
丁敏君和西门无决也没有多在意这个半途中的插曲，继续朝着汾阳前行。

第35章
如此又过了十来日, 两人终于到达了汾阳的地界。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既已到了这里, 西门无决便要按照约定前去与人对剑，而丁敏君则打算继续往前。
也是时候该分别了。
临别前, 两人袖手并肩站在汾水河边, 望着滚滚的水流, 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直到西门无决轻笑一声，忽然感叹道：“在下如今倒有些庆幸当初敏君姑娘你没有答应与在下结为连理了。”
丁敏君不太明白他现在说起这个的意思，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谁会答应一个刚见面不久的人的求亲啊，没有一剑劈了你都已经算大度了。”顿了顿, 她转过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淡淡地说道：“以后若真正遇到了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姑娘，可不能再这样了，小心人家跑了不理你。”
她到现在始终还是觉得，他会那么冒然地跟她求亲, 不外乎是因一时冲动所致。
西门无决也很清楚她的想法，没有再多说, 而是看着她的侧脸笑了笑, 转回去轻轻地应道：“嗯, 不会了。”
又是一阵静默，丁敏君等待了片刻，见他似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便打算率先提出告别，谁知道刚要开口，却听西门无决叫她：“敏君姑娘。”
清亮的嗓音一如初见之时，她不知怎的微微有些晃神，脑中后知后觉地闪过一个念头：原来这人一直是这么称呼她的啊，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她的名字的呢……？
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微微侧首等着他的下文。只见西门无决抬手褪下戴在左手小指上的血珀戒指，放在掌心中递过来，对她道：“相识一场亦是缘分，在下也没什么可以赠给姑娘的，不过万梅山庄名下别的没有，商铺确有不少，若姑娘有需要，随时都可凭着这枚戒指前去。”
这么贵重的物品，非亲非故的丁敏君哪里能接受？连忙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摇头道：“不行，我不能要。”
西门无决手腕翻转，轻巧地避了开去，反手捉住她的手掌，趁她不备将这枚用血珀制成的指环戴在她的食指上，随后将她的手指轻轻合拢，收回手笃定地说道：“敏君姑娘那次在茶寮中是为了维护明教的光明左使杨逍才出手教训那些人的吧？”
丁敏君被戳中了心事，粉颊微微一热，嘴硬道：“哪里就是为了他了……”
然而在旁人看来，这已经是不打自招了。
西门无决眼中微微暗了暗，很快掩饰过去，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听说明教上下正为了抗元大业殚精竭虑，若能及时得到各地的情报，想必能够助益不少吧？”
这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比行走于五湖四海的商人得到的消息更快更全面呢？而万梅山庄名下，多得是大大小小的商行。
丁敏君眸光微动，显然是被他说服了，细白的手指轻轻蜷起，不再固执地想要把戒指还给他。
西门无决看在眼里，终于释然地笑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低声咕哝道：“真羡慕杨左使啊，能够被敏君姑娘这样放在心上。”
丁敏君瞪了他一眼，警告道：“你再胡言乱语我就不理你了！”
西门无决朝她做了个讨饶的手势，忽然感慨似的说起了一桩事情：“对了，敏君姑娘你知道吗，其实当初那枚金色的圆球不是你掉的，而是在下趁你不备，用剑气斩落的，为了找到这个能与你搭话的理由，在下可是好好费了一番心思。”
丁敏君瞧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看着起伏的浪涛淡淡地说道：“我很早就知道了。”顿了顿，她又无奈道：“如果是自己掉落的，那用来坠球珠的金线上怎么可能留下那么平整的切口。”
“原来你已经发现了啊。”西门无决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指尖蹭过鬓发，随后抬头看了看天色，略带遗憾地与她说道：“时候不早了，在下也该离开了。”
“等等。”丁敏君叫住了他，迟疑片刻，还是将袖中早已抄录好的《五毒秘传》递了过去，对他道：“你之前说过身体不好是因为从胎中带来的毒至今未能解开，虽然不知道你中的是何种毒，但这本秘笈乃我家中长辈毕生心血，里面记载了几乎全天下的奇毒和解法，我抄录了一份，送与你当作临别践礼。”
西门无决似是很有些意外，郑重地用双手接了过去，对她道：“多谢，在下会好好研究的。”
丁敏君点了点头，随后朝他笑着说道：“那么，后会有期了。”
西门无决同样笑着说道：“后会有期。”
随后转身离开。
看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丁敏君的心中不知不觉地涌起了一股淡淡的惆怅。还没等她惆怅完，西门无决忽然转过身来，像个孩子一般对她挥了挥手，提高了声音高兴地说道：“敏君姑娘，在下出门之前，让人在万梅山庄中又种了许多不同种类的梅树，大概过两年就会开花了，到时候在下可以邀你一起来赏花吗？”顿了顿，又眨了眨眼睛促狭地补充道：“带上杨左使一起来也可以。”
这次丁敏君没再因他的打趣生气，而是也畅快地笑了起来，爽快地应下了：“好啊，到时候你可要扫榻相迎。”
西门无决信誓旦旦地朝她保证道：“一言为定！”
这次他转身之后，没有再回过头来，而丁敏君也不会知道，两人之间的这个约定，此生再没能实现。
……
与西门无决分开后，丁敏君本想去客栈投宿，然而当她摸到钱袋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窘境——她的盘缠已经不多了，至少已经负担不起住客栈的费用了。
想来是当初着急慌忙地跑了出来，没有仔细收拾细软，将路费准备充足的缘故。想到这里，她便一阵懊恼。
虽然说她可以凭着手上的血珀指环去万梅山庄名下的客栈，但她不想就这样滥用西门无决的心意，所以打算想想其他办法。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候，街上忽然敲锣打鼓，说是汾阳首富朱富贵朱大老爷正在重金酬请武功高强的人士前往朱府帮忙接应一批粮食过赤铜山，盖因这赤铜山上有一伙儿匪寇盘踞，已截了一批朱大老爷的粮食，所以这次才会重金酬请武林高手沿途保护，以保万无一失。
丁敏君考虑了一下，觉得自己去领了这份委托也未尝不可，不过是帮忙接应粮食过山而已，虽然仍有些放不下身段，但说到底英雄也得为五斗米折腰，她现在的燃眉之急，还是得尽快筹集盘缠才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再过几个月便是灭绝师太的寿辰了，身为俗家大弟子，在尚未脱离门派的时候，她必须得尽快赶回去贺寿才是，寿礼也得备起来了，这些都缺不了银子。而且若不出意外，这许是她最后能够为师父尽孝的一个寿辰了，至于以后，就算她有心，也得师父愿意接受才行。
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跟着敲锣打鼓的小厮一路来到了朱府大宅。她到的时候不算早，朱府宽敞的大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武林人士，那朱大老爷是个懂礼的人，特意开了中门，命管家站在门口相迎，不仅如此，还在门前两侧用竹条搭起了圆拱形的棚子，上头盖了烟青色的粗布，为排队等候的武林人士遮阳，这份心思，不可谓不巧。
等待了不过片刻，那朱大老爷便走了出来，出乎丁敏君的意料，她还以为能成为这汾阳首富的，怎么着也得好几十岁了，应当是个大腹便便，满面红光的模样，谁知道能将产业做的这么大的朱爷竟然还是个青年人，看起来最多不会超过而立，她侧耳听了听，有当地熟知情况的围观百姓说起，这朱爷都还尚未成亲，正巧了，婚期就定在下半年，这也是朱爷此次这样大动干戈的缘由，因为随着那批粮食一同运来的，还有被朱爷视若珍宝的新娘子的凤冠霞帔，那可是他为了未婚妻斥千金特意延请了江南著名的绣娘耗时整整三年制成的，绝对不能有丝毫差错。
而这朱富贵也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成了汾阳首富的人，说话做事极为妥帖，在甄选出一同前往去接应货物的武林人士后，他亲自给未被选上的人赔了罪，并将所有人迎进了朱府大宅，邀请他们饮用酒水。
朱府大宅坐落在汾水河畔，占据的土地极其广阔，几可与皇家的行宫媲美。整个宅院雕梁画栋，千檐百宇，极为恢弘气派，仅进了中门临时用来招待这些武林人士的前院便可容纳数百人，此时那院子里已经设好了十数桌酒菜，上头鱼肉参鲍俱全，还有醇香扑鼻的美酒，引得好饮之人食指大动。
丁敏君等一干被选上的人坐在主桌旁边的次桌上，她看着朱富贵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对着未被选中的那些武林人士再次赔罪致歉，有礼有节地说了几句让人挑不出错来的客套话，而后大手一挥，吩咐家中仆从人手端着一个盖了红布的托盘送到那些人的桌旁。
那些落选之人起先还有几分不满，自认不比被选上的那些人差，然而在掀开红布一角看了眼里面的东西后，脸上皆不约而同地浮现了喜色。
朱富贵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的反应，适时地拱了拱手朗声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望各位英雄好汉莫要嫌弃。”
平白无故得了的真金白银自然不会有人嫌弃，这样一来，那些人也不好意思再抱怨了，纷纷举杯拱手还礼，一时之间客随主便，主客皆欢。
丁敏君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好大的手笔，亦开始举著用餐。

第36章
日头渐渐偏斜, 送走那些武林人士后朱府大宅的前院总算恢复了几分清净。
此时已过未时三刻, 留下来的众人也该启程前往赤铜山了。
在出发之前, 一个容貌美丽，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从内院走了出来, 有些担忧地叫着即将跨出门槛的朱富贵：“贵哥哥。”
走在所有人前头的朱富贵闻言连忙转了回去, 朝众人告了声罪, 快步来到那女子面前，托起她的柔荑关切道：“你怎么出来了？”
那女子拎起裙角向众人福身致歉，而后转向朱富贵, 秀眉轻蹙, 看着他担心地问道：“贵哥哥，若是实在危险的话, 那凤冠霞帔媚娘不要也罢，不值得你亲身去犯险的。”
原来这温柔端庄的美丽女子便是朱富贵即将过门的未婚妻子李媚娘。
朱富贵自然不舍得让她如此忧心，拍着她的手背轻声安抚道：“媚娘无需担忧，有这么多英雄好汉保护，我不会有事的。”
这般轻言细语地劝了好一阵, 李媚娘总算放下心来，对着众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待看到人群中唯一的女子丁敏君的时候, 忽然眼睛一亮, 朝她走了过来。
许是同为女子的身份让她感到亲近，她也不像之前那般拘谨了，柔声问道：“请问这位女侠贵姓？”
丁敏君不知她要做些什么, 便道：“丁敏君。”
自打决定离开师门后，她从未再报过峨眉派的名号。
“原来是丁女侠。”李媚娘看着她，忽然福身行礼，郑重道：“贵哥哥不会武功，此行或有危险，还望丁女侠能保他万全。”
说罢又朝其他同行的武林人士福身行礼，道：“同样托付于诸位了。”
众人连忙摆手，连道几声客气。
丁敏君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接下了这份请托：“好。”
既拿了朱富贵的酬银，她自然会保他安全无虞。
出发的时候，李媚娘一直追着来到了宅院大门口，直到实在看不见他们的背影了，才在侍女的搀扶下心神不定地回到了内宅。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赤铜山脚下的商道上。
这赤铜山位于汾阳与平遥的交界处，乃是进入汾阳的必经之地，自古便有贼寇盘踞在山上建寨筑堡，专门打劫过道的行人商贩。不过几年前，自从原来的那一伙儿山贼被另一伙儿外来的歼灭抢了寨子，那赤铜山下的道上已经许久不曾有贼人作乱了，然而不知为何，最近似乎又故态复萌，打劫起过路的商贩来，而且说来也怪，他们既不杀人伤人，也不抢金抢银，就只抢粮食。
朱富贵猜测这其中许是有什么缘由，这次请了那么多武林人士保护，也是因为他打算亲自上山去见见这山寨中的首领，最好双方能够协商出一个都能满意的办法来，不然每次粮食过山道都要被劫走，他这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行到半路，山道的尽头突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众人纷纷拿出武器，将朱富贵围在中间提高警戒，不一会儿，便看到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子骑马疾驰而来。那人在看到他们的时候猛地勒紧缰绳，翻下马背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过去，急得上下嘴皮子直打架：“朱爷！朱爷！大事不好了！”
朱富贵在看到来人的时候连忙叫住了正打算出手的武林人士，对他们道：“这是我府上负责运送此次货物的仆从朱文，并非歹人。”随后便听到了朱文的话，当即脸色一变，急急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朱文抹了把脸，羞愧道：“朱爷，小的有负您所托，货物方才都被山上那帮悍匪劫走了！”
“什么？！”朱富贵又惊又怒，闭了闭眼睛，沉声问道：“随行的人可有伤亡？”
朱文摇摇头道：“这倒是没有，可是粮食和为夫人置办的嫁妆都——”
朱富贵沉着脸伸手制止了他，朱文见状连忙闭紧了嘴巴，忠厚的脸上满是懊恼和自责。
事已至此，他们便唯有改道前往赤铜山上去会一会这帮悍匪了。
朱富贵神情肃然地朝一众武林人士拱手道：“接下去要劳烦诸位随朱某一同上山了。”
众人连忙抱拳还礼，七嘴八舌道：“哎，朱爷客气了。”
“举手之劳而已！”
“我们吃了朱爷的喝了朱爷的，这不过分内之事而已。”
“是这个道理！”
……
于是一行人便经山道来到了那伙悍匪盘踞的山寨门口，寨子的名字极为简单直白，便叫做赤铜寨。然而到了那里之后，众人立刻觉察出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座山寨房屋上旌旗猎猎，两旁哨塔耸立，大门前密密实实地放了好几排一头削成尖锥形的木栅栏，身上穿着藤甲的守卫持刀枪站得笔直，显得极为训练有素，看起来不像是打家劫舍的贼匪，倒更像是藏匿在此地的军队。
众人满心狐疑，却也不由得愈发加强了戒备。
那守卫警惕性极高，还没等他们靠近，便已有人高喝一声：“来者何人？！”，凶神恶煞地前来盘查。
保护着朱富贵的武林人士见他们神情不善，纷纷亮出武器，那守卫见了，当即神色一变，大喊着“敌袭”退后两步，架起了手中的□□。
随着对方的呼喊，一大群手持各种武器的大汉有序地从寨子里涌出，与外面找上门来的武林人士对峙，一时间剑拔弩张，场面一触即发。
若只是普通山贼，不可能如此训练有素。
朱富贵也已意识到了异常的地方，拍了拍身旁持剑护卫在他面前的武林人士，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毫不畏惧地上前一步主动打破了僵局：“在下朱富贵，乃汾阳城中朱氏米行的东家……”
“姓朱？”
还未等他说完，对面原本杀气腾腾的悍匪中忽然出现了细微的骚动，带头的两人面面相觑，手中的大刀也无意识地微微往下坠了坠，已失了三分锐意。
朱富贵眼睛微微眯起，敏锐地察觉到了也许事情并不像设想中的那般糟糕。他看到对面其中一个领头的大汉朝旁边跟着的手下递了个眼色，那人得令后便一溜烟地跑进了寨子里，似是去通传情况。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虬髯大汉随着报讯的那人快步走了出来，对面的悍匪有序地从中间分开到两旁，给那大汉让路，好让他走到最前头来。
只见他来到朱富贵面前站定，抱起钵大的拳头朝他致意，浓鬓满腮的脸上满是歉疚，口中连声道：“这位想必就是朱大老爷了，误会，都是误会！”
朱富贵不知他是何人物，不过看寨子中其他人以他为首的模样，想来应是当家的，遂拱手还礼道：“不知这位好汉如何称呼？”
丁敏君却在看清楚那虬髯大汉模样的时候精神一振，惊讶地发现这大汉竟然就是先前被她和西门无决从蒙古人手中救下来的常遇春！
常遇春朝朱富贵道：“在下乃此处大当家常遇春。”说罢不经意间抬眼扫了一圈，万没想到竟会在人群中发现了她，当即虎目微瞠，讶然道：“这……丁女侠？！”
在场众人随着他这一声叫唤皆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他们之中唯一的女子。
丁敏君面不改色地迎着他们的打量，柳眉微挑，远远地朝常遇春点了点头。
朱富贵见他俩似乎认识，连忙将她请了过来，问道：“两位难不成是旧识？”
“自然。”丁敏君还未开口，常遇春便对着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声道：“我姓常的这条命还是丁女侠救的！”
朱富贵闻言暗暗舒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大有转机了。又暗道若此事能顺利结束，还得再另外重重酬谢丁女侠才行。
常遇春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连忙邀请他们进寨子里一叙：“朱大老板，对不住，我们也并非有意要干那劫掠的事情，实在是……唉，且随我一道进去，再细细与您分说。”
朱富贵不着痕迹地看向丁敏君，见她轻轻颔首，这才放下心来，朝常遇春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朱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一行人便被请到了赤铜寨中。
……
大堂中，常遇春坐在上首垫了整张斑斓虎皮的大椅上，朱富贵坐在他左手下方的首位，其次是与他相邻的丁敏君，其他随行的武林人士位置依次往后，坐在对面的则是赤铜寨中其他几位当家的。
待众人全部落座后，常遇春侧头对候立着的下属吩咐了两句，在对方点头应是离开后，才再次抱拳朝朱富贵赔罪，语焉不详地解释道：“半个月之前寨中突然起了一场大火，将贮存在粮仓中的所有粮草都烧了个一干二净，一时之间又采买不到足够的粮食，寨中兄弟已经饿了好几天肚子，迫不得已，所以才动手截了朱大老爷过路的货物。”说到这里，他急忙补充道：“我等也并非是干那等强盗的行径，这批粮食本就是打算出银子购买的，不过之前银钱不足没有办法，直到今日才终于凑齐，因我等不方便进城，原还打算直接让今日那位负责运送货物的兄弟一同给拉回去，不过谁知道那大兄弟一见到我们便命人殊死抵抗，都来不及与他细说分明，所以这才……”
既然话已至此，那接下去的一些就算不用说大家也能心领神会。朱富贵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并未显出异色，因他知道，哪怕对方当真硬抢，他说不定也只能吃下了这个暗亏，现如今既然对方已主动退了一步，又是当面赔罪，又是言明愿意出钱购买，那他自然只得欣然同意。
更何况方才他还注意到这位常大当家的话中用了“粮草”这个词。
粮草，可不是普通的粮食，一般只有行军打仗的时候才会这么说，现在看来，这其中恐怕还有更深一层的因由，这些事情目前尚不是他一介小小商人能够掺和进去的，哪怕是出于明哲保身的缘故，他也不能再深究，更何况按着对方的说法，本就是打算正当地购买粮食的，只不过一是银钱未到位，二是事态紧迫，这才不得已先强扣了货物。
其他的东西倒是都还好说，就是其中的那套凤冠霞帔并一众嫁妆，他必须得要回去才行，这也是他此次会亲自前来的主要目的。正思索着该如何提起这件事，又听上首的常遇春再次开口，向他保证道：“朱爷尽管放心，除了粮食，其他的货物我等一概未动，连封条都还好好地贴在箱子上，必定原样奉还。”
这可当真是正中下怀，朱富贵脸上一喜，拱手道：“那便多谢常大当家了。”
“朱爷言重了。”常遇春相当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惭愧道：“唉，这事也确实是我们这边不占理。”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极为无奈。

第37章
事情还要从一个多月之前说起。
一个多月以前, 明教弥勒宗的大弟子周子旺在江西袁州起事, 自立为帝, 起国号为“周”。明教白眉鹰王、天鹰教教主殷天正亦在浙江为其声援。
常遇春本打算带领汾阳这边的弟兄们前去投奔，然而在他动身前去商讨的半路上, 竟意外得到信报, 汾阳官府已知晓这赤铜山上乃是他们明教义军的其中一个据点, 正打算以剿匪的名义捕杀山寨中的弟兄们，情急之下，他便又掉头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主持大局。
谁知道就在小半个月之前, 他们一时不察, 竟然被混进来的官府细作摸清了粮仓的位置，一把火烧去了半数以上的粮草。寨中兄弟那么多, 再加上为数不少的马匹，每日消耗的粮草可不是个小数目，余下的存粮很快便要见了底。更雪上加霜的是，官府为了切断他们的供给，勒令整个汾阳地界的粮米行近期不得大批量出售米粮, 凡发现有人前来想要大批量采购的，须得立即上报官府, 违者重惩。
眼见着寨中粮草就要耗尽, 又得不到补给, 一时之间人心逐渐惶乱，为了稳定局面，他迫不得已只得率手下弟兄们干起了劫道那等不义的买卖。好在他们只是缺粮而已, 银钱尚且充足，待粮食到位后，便打算将银子给身为苦主的朱氏米行送去。
前几日他之所以失手被蒙古鞑子所擒，也是为了下山打探购买粮草的渠道所致，多亏了丁女侠和西门大侠的出手相助，不然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思及此，常遇春乍然回神，便忽然听见有嘈杂的声音正朝着大堂这边靠近，只见方才被他遣去办事的手下正带着一群弟兄抬了好几个箱子进来，其中最前头那些还贴着封条的，正是朱富贵此次被截留下来的货物。
放下后，那几只没贴封条却上了锁的箱子被一一打开，白花花的尽是零整不一的银钱，看来当真如之前所说的一样，是仓促之间才拼凑起来的。
常遇春站起身引着朱富贵来到那些箱子前对他道：“朱爷见谅，我这寨中的弟兄目前不方便下山，还是得劳您再派些人手来将东西运走。”
朱富贵自然无有不应。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负责放哨的小子疾跑了进来禀报道：“首领，大事不好，山下一时之间聚集了大量官兵，看样子正打算攻上山来。”
“什么？！”常遇春睁大了虎目，上前一步急问道：“来了多少人？”
那小子在心中迅速过了一遍，笃定道：“不下五千人。”
竟然有五千！
常遇春握紧了拳头，神色凝重地和身旁的二当家对视了一眼。满打满算，他们赤铜寨中的弟兄也不过一千人，以一千对五千，武器装备又没有对方那般精良，这必定会是一场苦战，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他闭了闭眼，沉声吩咐二、三、四位当家的，道：“老二老三老四，你们现在立刻率弟兄们出去迎战。”
“是，首领！”三人当即领命离去。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年纪最小的那位当家的，吩咐道：“老五，你带着朱爷等人从后山小道离开，务必保他们周全！”
五当家的也抱拳领命：“是！”
安排好后，常遇春朝朱富贵等人道：“诸位，事态紧急，请恕常某人不能远送了，请诸位现在即刻随老五下山！”
说罢也不等他们回复，扭头大步往外疾跑出去。
在元室气数未尽，元人朝廷依旧实力强大的现如今，在场的武林人士多得是不愿卷入和官府的纷争之中的，也明白当前的情况刻不容缓，便拥着朱富贵立刻就要下山。
丁敏君却已决定要留下来，说不清是欣赏常遇春为人还是不想明教就此折损一支义军，哪怕这支义军人数并不算多。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憎恶蒙古人，憎恶元廷而已，总之，她意已决。
眼见着她不进反退，朱富贵连忙叫住了她，问道：“丁女侠，你这是……？”
“朱爷。”丁敏君凤眸凌厉，勾唇对他说道：“我就不与你一道下山了，等解决了这里的事端，再去与你辞别。”
说罢潇洒地转身，足尖轻点，人已轻飘飘地跃至几丈开外。
朱富贵见留她不住，忙一叠声地叫唤道：“丁女侠！丁女侠——”
然而哪里还能瞧见她的身影？又因其他武林人士催得急，没有办法，他只好随着众人一道往山下撤离。
……
另一边，常遇春刚赶到寨子门口，便见到丁敏君紧随而至。他不由得大吃了一惊，急问道：“丁女侠你怎么没有随朱爷一同下山？”
丁敏君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来助你退敌。”
谁知常遇春竟然很是坚定地拒绝了：“丁女侠，常某谢过你的好意，但这是我明教义军与朝廷之间的事，且此役恐怕会凶多吉少，实是不适合将你这个局外人牵扯进来，若你遭遇什么不测，那常某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在对抗蒙古鞑子之时没有局外人。”丁敏君冷声反驳，随后示意他去看正在逐步逼近过来的那些蒙古人，淡淡道：“况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前来剿匪的并不只有官府的衙役，更多的是正儿八经的蒙古武官，想想也是，既然已经获悉藏匿在这里的是明教的其中一支义军，被委派前来镇压反叛的，怎么可能会是普通的府衙？
常遇春见她如此高义，心中激昂不已，当下也不再劝说，只重重地抱拳道：“那常某便在此谢过丁女侠了！”
丁敏君神色平静道：“好说。”
随后常遇春便来到最前头，待看到对面的蒙古士兵举盾持枪，井然有序地层层推进时，虎目一沉，高举手臂喊道：“弓箭手就位！”
当即便有密密麻麻的长箭从角楼、哨塔、城垛等明处暗处探出，随着一声“放箭！”的指令，羽箭如同飞蝗一般从空中飞过，直击对面的敌人。
那群蒙古武官自然也早已有所应对，见到能够将他们扎成刺猬的密集箭阵丝毫不慌，立即变换阵型，将手持的盾牌一层一层堆垒起来，如同建起了一堵铜墙铁壁一般，将士兵牢牢护在后面，往前推进的速度却依旧未曾减缓。
待赤铜寨中第一轮箭矢耗尽，领头的蒙古武官趁着对面第二轮还未来得及顶上的短暂间隙，当即下令：“上火弩！”
持盾的士兵顿时如流水一般迅速向两边分开，一排手持弓弩的士兵即刻躬身上前，半跪在地上引燃弩箭，朝赤铜寨中咻咻连发。
站在防御工事后头随时准备迎战的常遇春等人在看清楚了对面的攻势后，当即脸色大变，连声嘶吼道：“是火弩！弓箭手迎击！老三老四带人灭火！其他人随我出工事抵抗！”
“是！”
众人齐声应和，然而才出了防御工事，身后赤铜寨中便燃起了熊熊大火，那火弩来势凶猛，弓箭手无法全部击落，很快就在寨子中引燃了多处。
三当家的和四当家的已率领手下弟兄竭力救火，然而到底杯水车薪，火势眼见着就要控制不住，已有许多弟兄为了救火须发皆被烧焦，受伤很是不轻。
丁敏君跟在常遇春身旁，神色凝重地对他说道：“这样下去不行，敌众我寡，对方的武器又比我们这边强悍得多，硬碰硬的话绝无胜算。”说话间，她凤眸扫过对面一众蒙古人，锁定了被重重护卫在中间，穿戴的盔甲显然规格更高一筹的武官，主动请缨：“你带着人冲杀出去，我混在你们中间，趁双方交战的时候冲进敌方阵营，去杀了领头的那个人。若能成功，对面群龙无首，必定会暂时退兵，到时候咱们再商量后策。”
“不行！”常遇春断然拒绝，沉声道：“丁女侠的高义常某已感激不尽，又怎么能让你以身涉险？我去！”
“你这是在小瞧我吗？！”丁敏君闻言当即柳眉倒竖，一掌打在他的肩头，没让他受伤，却将他打退了好几步，生气道：“我的武功比你高了不知多少，我去的话还有自信能够全身而退，换成你的话当真是去送人头了！”
顾自说完，她也不再给他推拒的机会，催促着他立刻行动：“别废话，快点！”
事态紧急，常遇春也知道自己别无他法，再多的感激也只得暂时压在心里，咬咬牙转过身去，深吸口气重重地抹了把脸，满是虬髯的面上显露出一贯以来的英勇无畏，高声喊道：“弟兄们，随我冲杀出去！”随即一马当先，领了五百名义军，挥舞着刀枪剑棍，直扑对面打头的弩兵。
对方见势不对，立刻命令弓弩手后撤，盾牌手顶上，长枪和大刀砍撞在铁制的盾牌上，发出铿铿的金戈鸣音。
一时间冲杀声不绝。
丁敏君混在人群之中，趁着双方激烈交战的时候纵身一跃，整个人腾空而起，以底下交战双方的头顶肩膀为梯，一路踩着前行，身上的红衣翩然，如同一团炽烈的火焰，眨眼间便逼近了那个坐在马上指挥的蒙古武官，以迅雷之势刺出手中长剑！
谁知那武官亦不是等闲之辈，当即上身后仰贴在马背上，剑身擦着鼻尖划过，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丁敏君一剑落空，又因整个人尚在半空中，足下轻点却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不得已只好收回长剑，旋身踢在了距离最近的另一匹马的脖子上，那马嘶鸣一声，连同马上的蒙古人一起轰然侧翻倒地。而丁敏君却借着返回来的力道于半空中稳住了身形，再次提剑疾刺向方才那个躲过一劫的蒙古武官。

第38章
坐在马背上的蒙古武官见闪烁着森寒锋芒的长剑复又刺来, 忙绷紧腰腹用力直起上身, 抽出挂在腰间的弯刀铿地格挡住细长的剑身, 双刃相撞，似有细微的火星溅出。
丁敏君长剑被拦, 紧接着抬起足尖踢他胸口, 那人反应极快, 立时横过手臂挡在身前，大喝一声，小臂肌肉隆起, 正撞在丁敏君的足底。两厢相接, 双方都觉得自己好似撞在了铁板上一般，一个手臂剧痛, 一个腿脚发麻，几乎同时倒飞出去。
那蒙古武官在落地之前，身后已有数个下属互相搭着手臂将他稳稳地接住，随后七手八脚地将他扶正，口中连声叫道：“王爷！”
丁敏君在被撞飞出去之后张开手臂, 双足凌空连点，勉强止住了去势, 随后提起一口真气, 整个人又轻飘飘地向前飞去, 落在了方才那个蒙古武官骑坐的马背上。
站定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心中暗道：这原来还是个王爷, 堂堂皇室贵胄亲自前来剿灭明教一支小小的义军，不知道该说是其纡尊降贵呢还是该荣幸明教能得元人朝廷如此看重？
那蒙古王爷抬起头，冷硬的头盔下是张英挺的面孔，看来年纪不算很大，约莫三十来岁。他看着对面那个鸠占鹊巢站在了他的宝马背上的汉人女子，用力挣开扶着他的下属，张开手掌喝道：“取本王的长枪来！”
当即有下属应声为他抬来了一杆通身漆黑，唯尖头雪白森寒，正身刻有蟠龙暗纹的长枪，毕恭毕敬地举起来放置在他掌中。
这杆长枪看起来极沉极重，光是抬过来便需要两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合力完成，然而那蒙古王爷在拿到后却只用单手便立了起来，可见天生神力。
丁敏君见对方在拿到武器后周身的气势又陡然暴涨了几分，当下心中愈发不敢大意，右手仍执着方才那把剑直指对方，左手却从腰间取下另一把剑来，抖落剑鞘，扬手在右边那把剑上铿地擦过，交叉架在身前。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那蒙古王爷大喝一声，抡起双臂转动长枪，以雷霆万钧之势砰地重重打在丁敏君脚下那匹马的腿上。
马儿凄厉地长声嘶鸣，四脚朝天砰地摔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不已，四肢扭曲，已濒临垂死。
丁敏君顾不得脚下那匹马的惨状，在马腿被击中的瞬间，她便急忙高高跃起，躲开长枪裹挟的雄浑攻势，然而半空中到底于她不利，在她一口真气即将耗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的时候，底下的蒙古人已经架好了长矛，等着将她刺穿。
好在她内力深厚，又调动丹田中的内息续上了一口真气，于半空中硬生生地扭转腰身，颠倒了头脚的位置，双手持剑旋转身体，使出一招“秋风扫落叶”，磅礴的气劲四散，将他们连人带矛撞飞出去。
丁敏君手中的双剑去势不减，剑尖抵在地面，剑身微微弯曲，随后她借着剑身弹起的力道向后腾起，落在地上连退三步，正好与那个手持长枪的蒙古王爷隔了几丈远的距离对峙。
蒙古王爷鹰隼般锐利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那个武功高强的汉人女子，紧了紧握着长枪的手掌，挥退所有下属，给两人的对战留出了足够的地方。
场面一触即发。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出手，亦或者是同时出手，待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双剑与长枪已然撞在了一起。
蒙古王爷长枪下劈，丁敏君交叉双剑格挡，当地一声星火四溅。随后她身子一矮，侧头避开长枪滑至对方面前，一只手仍握剑架着枪身，另一只手翻转手腕持剑横削他腰腹，被他吸气收腹向后避开几寸，剑刃只堪堪划破他的铠甲，留下一道寸长的豁口。
与此同时，蒙古王爷单手握枪下压，另一只手则从腰间飞速抽出一柄弯刀朝她颈上砍来。
若这一刀被砍实了，恐怕她人头不保。丁敏君心下悚然一惊，急忙向后仰倒，身子猛然间贴地向后滑出几丈远，随后抬起足尖勾抓地面止住后退之势，腰腹使力陡然直起身体，半晌不停歇地复又冲将上去。
然她却不是盲目冲杀。她知道那蒙古王爷的长枪使的好生厉害，攻势沉重刚猛，而她手中的剑既没人家的枪长，又没人家的枪坚，远距离地硬碰硬着实占不了上风，若想有所突破，必须得逼近到他身前才行。
想到这里，她便在冲杀到半路的时候虚晃一招，先是脱手朝他面门掷出左手握着的长剑，紧接着解下腰间的金铃索甩出，伴随着玎玎的声响，水红色的纱绸如同一条赤练长蛇一般，在对方抬手用弯刀击落刺向面门的长剑的时候，飞速缠上长枪的尖头，灌内力于左臂用力往回一扯。
蒙古王爷长枪未曾脱手，但却脚下不稳地踉跄了一下，随后整个人被向前扯去。丁敏君顺势轻踏地面欺身上前，举起手中长剑疾刺他咽喉，却不妨对方忽然眼神一凛，口中发出一记厉喝，小臂肌肉鼓胀，手背青筋暴起，长枪在他掌中急转，只听得“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响动，原本缠着枪头的水红色纱绸顿时变得四分五裂，纷纷扬扬落在地上，随后枪头调转，直向她胸口刺来。
金铃索碎裂之后，坠在上头的金色圆球随之掉落，摔在地上发出玎玎的轻响。这声音本该极为微弱，然而听在丁敏君耳中却恍若擂鼓，砰砰、砰砰的，原来竟是她自己的心跳。
闪烁着森冷锋芒的枪尖在眼前逐渐放大，她猛然间瞳孔骤缩，心神仿佛已飞到九天之外，又好似有什么莫名的力量控制着她此刻的躯体，令她在千钧一发之际矮身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长枪来势迅猛，她只来得及避开心口致命之处，却没能完全避开这波攻势。雪白的锋刃划过肩头，顿时血流如注，带走了一大片皮肉。
丁敏君吃痛地闷哼一声，却并未后退，而是拼着肩上伤势加重的后果迎面而上，以迅雷之势扬起长剑自左往右横扫数尺，剑身未能及，剑气却已至，在对方喉间划开了一条血线。
那蒙古王爷只觉得颈间一凉，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窜起直达天灵盖，下意识地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后仰疾退数步，手中长枪抽回，割断了丁敏君一缕青丝。
丁敏君则同样捂着肩头的伤口趁机向后跃起，逃离蒙古人的包围圈，落到仍在激战的明教义军之中。
此时她身上的衣裙已有一半被血染透，脸色更是惨白无比，全凭一股气势撑着，实则已经摇摇欲坠。
看到她这副伤重凄惨的模样后，再思及此时已经阵亡的数十名弟兄，常遇春等人心中愈加悲愤，大吼一声，在接近力竭的情况下竟反而越战越勇，直把对面因主将受伤而声势大减的蒙古人节节逼退。
当是时，只听到一声尖啸，便见原本还在与他们对战的蒙古人忽然间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常遇春等人心下狐疑，不敢追得太紧，故而也停了下来，提高警惕戒备。
没等多久，便看到对面的蒙古人簇拥着一个高壮英挺的男子走了出来，正是方才与丁敏君激战的蒙古王爷。只见他喉间的伤口已经紧急做了处理，却仍有鲜血渗出，染红了包扎伤口的白色布条，因着出血过多，他的脸色也没比丁敏君好到哪里去。
在走到人前站定后，他挥退想要过来扶他的下属，鹰隼一样锐利的眸子紧紧地攫住了对面人群中的丁敏君。
常遇春见状心中警铃大作，以为对方是想要对丁女侠不利，下意识地向旁边移了一步，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看到他的举动，对面的蒙古王爷神色不渝地皱起了眉头。丁敏君却伸手拍了拍常遇春的手臂，示意他自己不会有事的，便捂着肩膀上的伤口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隔着几人的距离与那个蒙古王爷相对而立。
只听到对方用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沙哑的嗓音问她：“你，什么名字？”
丁敏君挑了挑眉，朗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丁敏君。”
蒙古王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说道：“本王记住了。”随后他眸光猎猎，一字一顿宣告道：“本王，察罕帖木儿，必将取你性命！”
丁敏君闻言神色一凛，丝毫不惧道：“我也正有此意！”
谁知察罕帖木儿在听了后却并未动怒，而是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连道三声“好！好！好！”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带人离开。在即将走出赤铜山的时候，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握紧了手中作为战利品的那一缕青丝，在心中暗暗道：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丁敏君在心中下定了决心，待看到所有蒙古人都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后，她终于支撑不住地晃了晃身体，被身旁的常遇春一把扶住，连声问道：“丁女侠，你没事吧？”
然而此时的丁敏君整个人却已经昏昏沉沉，她看着常遇春神色焦急地在与她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没有听清，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随后身子一轻，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9章
朱府大宅门口, 李媚娘远远地看到一群人形容仓促地飞奔而来, 打头被两个武林人士几乎架着跑的朱富贵衣衫凌乱, 与平日里整齐端正的模样大相庭径，就连头上用来束发的青玉冠似乎都有些歪斜了。
更为奇怪的是, 他们身后明明跟了一辆马车, 可是却谁也没有坐上去, 那些素来惯于奔波的武林人士也就罢了，怎么就连平时只要出门不是乘轿就是坐车的朱富贵都……？
李媚娘心中又是疑惑又是焦灼，都没顾上想要伸出手来扶她的丫鬟, 忙拎起裙摆小步跑着迎了上去, 口中急切地唤道：“贵哥哥，你们回来了！”
两个扶着朱富贵的武林人士松开手, 朱富贵顺势抽回手臂扶住李媚娘的胳膊，叫了她一声：“媚娘。”随后来不及与她多说，转头吩咐同样迎了上来的管家，对他道：“快，你现在就去后山药庐中通知神医, 请他务必倾尽全力相救！”
神医姓薛，是位真正妙手仁心的医者, 然而因与隶属于明教的蝶谷医仙胡青牛有些交情, 便被一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断定其与明教勾结, 喊打喊杀，令他不堪其扰，索性接受了汾阳首富朱富贵的盛情邀请, 多年来一直隐居在朱府后山中，平日里除了研究药理，便是去城中义诊，日子倒也算平静。
朱富贵虽然名义上是他的主家，但却一直很注意分寸，从来不曾无故去药庐叨扰他，今次如此急迫，必定是有什么重大的缘由，因此管家不敢多问，当即领命前去。
李媚娘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平日里都是由府医照看他们的身体，然而这次竟然需要劳烦到薛神医，她心中担忧是朱富贵哪里受了伤，一边仔细地查看，一边一叠声地问道：“贵哥哥，你没事吧？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朱富贵拍了拍她的手背稍作安抚，柔声道：“我没事，等会儿再与你细说。”随后便转过身去，帮着一起掀开马车的帘子，只见一个虬髯大汉从里面弯腰钻了出来，两条结实的手臂上还打横抱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红衣女子，可不正是丁敏君！
“呀！”
李媚娘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握着朱富贵手腕的柔荑倏地收紧，着急地问道：“丁女侠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朱富贵的眼中满是钦佩，却没有回答，又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护到一旁，随后转向那虬髯大汉高声道：“常英雄，神医已经等候在药庐中，咱们先将丁女侠抬进去！”
说罢便令仆从上前接应，然而常遇春却已经抱着人跳下了马车，对他们说道：“朱爷，我力气大，你们在前头带路，我抱着丁女侠跟上便是。”
“这样也好。”事从权急，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朱富贵亲自在最前头小跑着引路，一行人脚下不停，径直来到了位于后山的药庐。
此时神医已提着药箱等在了门口，一见到他们出现，二话不说，赶忙将他们带到了一间屋子中，等常遇春把人放到床上后，便板着脸将无关人等通通轰了出去，只留下了对医理有所涉猎的李媚娘。
雕花的木门在眼前砰地关上，常遇春心中虽仍担忧丁敏君的伤势，但当务之急，他还得尽快赶回赤铜寨去处理遗留下来的诸多事情，没办法在这边久待，因而也只能先将丁女侠托付于此。
他抱拳对着朱富贵郑重道：“丁女侠是在与蒙古人对战之时负伤的，乃当之无愧的英雄，还望朱爷费心。”
朱富贵亦正色与他拱手保证道：“这是自然，朱某定当竭尽全力，保丁女侠无虞！”
常遇春这才心下稍安，又行色匆匆地赶回了赤铜寨。在他离开后，朱富贵又送走了酬请的一众武林人士，重新回到药庐，坐在大堂中耐心等待里面忙于救治丁敏君的两人出来。
……
房间中，薛神医吩咐李媚娘用沸水烫煮消毒过的剪刀剪开丁敏君肩膀上的衣物，将伤处暴露出来，绞干同样用滚水煮开过的帕子，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随后他取出一十八枚金针，出手如电扎在相应的穴位上止血。半刻钟后，他伸手取过药童给他递来的金疮药和生肌散，敷在丁敏君的创口处，拔去金针扔进事先准备好的烈酒中浸泡，拿了一块煮沸晾干的细布递给李媚娘，让她先覆在伤口上按压片刻，等药粉渗进伤口中再用裁成长条的细布绕过胸口和肩膀缠住。
因着伤口位置的原因，用细布包扎的时候须得除去丁敏君上身的衣物才行，神医乃是男子，到底有所不便，好在此时血已止住，丁敏君已无性命之虞，兼之李媚娘略通黄岐之术，平日里又经常救治一些受伤的小动物，包扎的手法相当纯熟，所以他才将此事交于她来办。
待包扎好后，李媚娘展开薄被盖在了丁敏君身上，还细心地将被沿拉高至她的颈窝处掖了掖，将她的身体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后，才从被子底下轻轻抬出她的手臂，让出床边的位置请神医把脉。
薛神医探出三指搭在脉上，另一只手捻着胡须沉吟片刻，起身走到桌边，取过毛笔舔了舔墨，仔细斟酌着写下了一剂药方，交给药童令他去抓药熬煎。
朱富贵在房门口直等了三盏茶的工夫，才看到神医打开房门走了出来，他连忙站起身，迎上去仔细询问丁敏君的伤势。
薛神医笑着对他道：“这姑娘内力深厚，伤口看着可怖，其实并没有伤到要害，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醒来，只是因为出血多了点，等醒过来好好补一补，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听到丁敏君无事之后，朱富贵这才放下心来。说实话，直到现在，他的耳边仿佛仍然回响着震天的喊杀声。
还记得当时他们一行人在赤铜寨五当家的带领下从后山小路下山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山上寨子的方位火光冲天，好似连天空都要被烧红了。那五当家的当即脸色大变，强自忍耐着将他们送到山脚后，连话都来不及与他们多说一句，便心急如焚地转头往山上跑去。
明知山上危机四伏，此去很有可能九死一生，甚至丢了性命，可无论是丁女侠还是这位五当家的，却都义无反顾地留在了那里，誓与蒙古人死战到底。虽然他还是未能真正理解令他们如此一往无前的原因，但这不妨碍他敬佩他们都是英雄好汉。
当时他也不清楚为何自己会不听从其他人的劝告立刻离开，而是非要留在那里。现在想来，他应当是在等待一个不知好坏的结果。也多亏了他将马车留在了那里，不然还真不能及时将丁女侠送到神医这儿。听说丁女侠会伤得这样重是因为只身深入敌营，重伤了对方主将迫使其撤退的缘故，当真是女中豪杰！想到这里，他见李媚娘还未出来，想是仍在照料丁女侠，便不再等下去，回到前院继续去处理接下去的事务。
房里的李媚娘见神医离开后，立刻召来了仆从丫鬟，命他们准备好热水布巾，又支使着贴身婢女去她房里取来了一套未曾穿过的新衣裳，除下丁敏君身上沾满了血污的衣裙，给她仔细地清理过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衫，挥退侍候的丫鬟，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照看。
……
丁敏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房中空无一人，倒是外头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因隔得有些远，听不太真切。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与那蒙古王爷两败俱伤的时候，以至于一时之间有些怔忡，搞不清楚自己目前身在何处。
左肩处的伤口疼得厉害，时而像火在燎，时而又像渗进了冰水，直寒到骨髓里。她深吸了口气，强忍住那股钻心的疼痛，将右手抵在床板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坐起了身。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端着一个药盅走了进来，看到她艰难起身的模样，“哎呀”叫了一声，连忙将药盅放到了桌子上，快步走了过来，口中急道：“丁女侠你先不要动，我来扶你！”
“你是……”还未问出口，丁敏君就想起来了这个美丽温婉的年轻女子是何人，朱富贵的未婚妻子李媚娘，她微微一怔，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会出现在朱府大宅的？
这样想着，她便问了出来。
李媚娘听到后轻轻一笑，帮她把枕头放在背后垫着，说道：“是贵哥哥和常英雄一起将你送到府中来请神医救治的。”
她又走到桌边将药盅端了过来递给她，对她道：“这个是神医开出来给你治伤的药，刚煎好没多久，你趁热喝了，等喝完我再给你换肩膀上的药。”
丁敏君微微侧了侧身子接过药盅，向她道了声谢后见她坐到了放在床边的绣墩上，轻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蹙了蹙眉心，看着她仍心有余悸地说道：“昨天刚送来的时候你浑身是血，又昏迷不醒，当真把我吓了一跳，好在薛神医查看过后说你武功高强，并未伤到要紧处，伤口只是看着可怕，好好地养个十天半个月就没什么问题啦。”
说到这里，她又开心了起来，好似在为她庆幸一般。
朱爷的这个未婚妻，当真是个善良美好的姑娘。
丁敏君也弯了弯眉眼，略失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再次郑重地朝她表示感激：“多谢。”
李媚娘连连摆手，语气有些急促地说道：“丁女侠你太客气啦。”说完后，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放在腿上，继续轻声细语地说道：“听贵哥哥说你是因为与蒙古人对战所以才受伤的，同为女子，我真的很佩服你，所以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吧，旁的无须在意，真要说的话，我还要感谢你为贵哥哥引荐常英雄呢，贵哥哥说了，多亏了丁女侠你，所以此行才会如此顺利。”
听到是常遇春亲自将她送过来的，丁敏君心中不由得暗暗舒了口气，想来赤铜寨中的危机已解，这下她也总算可以放心一二了。回过神来，她连忙不好意思地推辞道：“不敢当，这都是朱爷自己的功劳……”
哪知李媚娘忽然噗嗤一声轻笑，朝她眨了眨眼睛，俏皮地问道：“难道我们两个要一直这样互相恭维吗？”
丁敏君闻言同样笑了起来，说道：“也是。”
随后她将手中已经空了的药盅递过去，轻快道：“那么便麻烦李姑娘再帮我把这个药盅放到桌上吧。”
李媚娘伸手接过，又对她说道：“姑娘长姑娘短的未免太过生疏，丁女侠叫我媚娘便是，与之相对的，我唤你敏君可好？”
丁敏君微微一怔，待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点了点头。
她平日里素来不是容易相处的人，也很少与人亲近，这次会如此之快地卸下心防，大约也是因为在她看来，李媚娘实在是一个善良无害的姑娘吧。

第40章
习武之人到底身体底子好, 不过短短几天, 丁敏君肩膀上的伤口便已经开始结痂。
这天她刚在院子里坐下, 便看到李媚娘又提着食盒过来了。这几日她总会在这个时辰给她送来亲手炖的补品，燕窝阿胶红枣轮着来, 变着法儿地给她补身子。按她的说法是丁敏君这次受伤流了不少血, 合该多吃些能补血益气的补品。
但是丁敏君自己却觉得, 若再这么进补下去，她说不定哪天就要因内火太旺而鼻衄了。更何况从被送到这儿来救治的那日起她便得她帮助良多，实在是不好意思再给她添麻烦了, 然而每次总想推辞, 却又每次都被她堵着嘴喂下去。
不过这一次李媚娘倒不只是来给她送补品的。起先是她看丁敏君已经好了不少，养伤的这些时日, 她一直闷在屋子里，便想带着她出去透透气，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便前来与她商量。
正好丁敏君亦打算出门一趟去为师父准备贺寿礼，因而自然乐意之至。于是李媚娘便点了几个家丁婢女, 一行人趁着天气晴好外出前往集市。
闺阁女子常去的几处地方，不外乎一些胭脂楼、珠宝阁、还有点心铺子, 一路走来, 李媚娘见她兴致缺缺, 便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丁敏君迟疑了片刻，提出想去武器行看看。
李媚娘听了之后恍然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我总想着你是与我年纪相近的年轻姑娘, 便带着你去了寻常姑娘家爱去的地方，却忘了你与我不同，还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侠。”
丁敏君连忙摇头制止道：“这怎么就成了你的不是了？我也是爱去那些地方的。”于是便将师父寿辰将近，打算去为她老人家寻一柄趁手的武器的事情与她说了。
她还记得灭绝师太惯用的拂尘之前在与杨逍对战的时候损毁了，虽然这件事于情于理都怪不到她身上，但不知怎的，她心底总有一种淡淡的愧疚，便想着再为她老人家寻一柄新的拂尘作为弥补。
李媚娘虽是不懂武功的弱女子，但朱富贵手下商行众多，对于汾阳城内的各种营生如数家珍，她听得多了，耳濡目染之下也对此有了许多了解，不过思索了片刻，还真让她想起了那么一家口碑极好的商铺。
她对丁敏君道：“我依稀记得东市那儿就有一家神剑山庄名下的武器行，不如我们去看看吧？”
丁敏君自是欣然同意，于是一行人便来到了东市这家名为“神兵阁”的武器行。
商行与商行之间一般互有联系，身为汾阳首富，朱富贵的面子在哪里都管用，因此在李媚娘递了他的牌子后，武器行的掌柜当即走了出来亲自相迎。
丁敏君本不想这么麻烦她，谁知被她拉着手小声念叨了一通各大商行会暗地里“留货”，没有“通行证”看不到真正上等货色的潜规则后，便晕晕乎乎地只管跟着她走了。
掌柜的引着她们来到了三楼的一间屋子，上楼的时候丁敏君留心瞧着，发现大多数进门的客人都只集中在一楼和二楼，能上到三楼的果真少之又少，在她们被掌柜的带着往三楼走的时候，还有不少人露出了艳羡的眼神。
掌柜的进了房间后打开了一扇几乎与房间等高的橱柜，里面工整地贴墙悬挂着的都是丁敏君提出想要看一看的拂尘。
仅这一扇橱柜中，便有马尾、麈尾、丝麻，白色、棕色等不下十数种不同类型的拂尘，丁敏君听着掌柜的口若悬河地为她介绍着每种拂尘的优缺，最终选定了一柄白色马尾的葫芦尘。
看在朱富贵的面子上，掌柜的给了一个相当实惠的价格，丁敏君之前领取到的酬金不但够用，甚至还略有盈余。
回去的时候，一行人正好碰上了同样因伤客居在朱府的柴玉关。
此人自称中州人士，父亲乃一方巨贾，只不过他的母亲并非正室，而他自己在家中也排行十六，并不得父亲喜爱，因而在十四岁之时便离家外出闯荡，机缘巧合之下投入少林寺成为俗家弟子，后又离开少林独自闯荡江湖，几日前为歹人暗算受了重伤，多亏了李媚娘出手相救。
丁敏君见他的武功路数中确实带着少林寺的影子，心中不由得信了几分，但对他的警惕依旧不减，不为别的，只因她数次冷眼观察，总觉得这人对于李媚娘似是存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这件事她不好对媚娘直说，毕竟她到目前为止也仅是猜测而已，更何况事关姑娘家的清誉，且婚期将近，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多生事端，因此便想着法子拐弯抹角地提醒于她。
也不知道是她的说法过于委婉还是李媚娘为人过于单纯，提醒了几次，她似乎始终未曾真正听懂，没办法，丁敏君只好自己受累一些，明里暗里防着这个柴玉关，杜绝他接近李媚娘。好在媚娘哪怕再对人不设防，也知道男女有别，从不曾单独与他见过面，平日里哪怕远远见了也会主动避开，更加不曾靠近过府中专供客人居住的西苑。
只不过今天是迎面碰上了，她们自然不好转头就走，因此在打了声招呼后，丁敏君不着痕迹地挪了一步，似是不经意间将李媚娘挡在了身后。
柴玉关面不改色地与她们简单寒暄了几句，距离远近适中，言辞不卑不亢，看起来相当恪守礼节，仿佛根本就没有察觉到面前之人对他的排斥。若换了个人来，必定会被他表现出来的正直守礼蒙骗过去，然而丁敏君不会，她无比笃信自己的直觉，此人真正的模样，绝不会是像明面上展现的那样。
柴玉关离开后，朱府的管家来找丁敏君，说是常英雄前来拜访，于是李媚娘便对她道：“既如此，那我先回后院了。”
丁敏君点了点头，转道前往前院会客的花厅。
常遇春在此地已等了快有一刻钟的工夫，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自从投身明教义军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悠闲的时候了，这几日又为了赤铜寨中一干弟兄以后的出路焦头烂额，委实让他不太好过。
经过此次一役，蒙古人已经完全摸清楚了赤铜山上的状况，那他们必定是不能再在那里继续待下去了。目前义军的力量还很弱小，远无法与朝廷抗衡，为今之计只有先暂时蛰伏下来，过后再徐徐图之。然而到底该去哪里，这又是一个问题。
他手下这七八百名弟兄，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且不是他自夸，个顶个都是骁勇善战的英雄好汉。
本事高，自然心气也高，若不能让他们服气，恐怕不会轻易屈居人下，然而从昨日刚刚收到的袁州那边传来的回信来看，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对方表明愿意接收赤铜寨的残部，但却措辞强硬地要求到了那里之后一切须得听从他们的安排，很有可能会将他们打散重组。
弟兄们刚刚和蒙古人血战了一场，凝聚力正是空前高涨的时候，当即便不满地提出了反对，然而到底该何去何从，却又尚且未能拿出一个可行的章程来，当真是令人伤透脑筋。
正苦恼着，丁敏君从花厅后转了出来。常遇春连忙站起身朝她抱拳道：“丁女侠！”
丁敏君伤势未愈，还不能自如地抬起左臂，因而并未与他抱拳还礼，而是朝他点了点头，道：“常英雄。”
常遇春自然不会介意。
两人先后落座，有仆婢上来奉茶后又悄无声响地退了下去。
常遇春先未顾及其他，而是问道：“丁女侠伤势可有好转？”
丁敏君轻笑着对他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常英雄大可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常遇春这才松了口气，端起茶杯饮了半盏，进入了正题：“丁女侠，常某此次是来与你辞行的。”
丁敏君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既然已经暴露在了朝廷的眼皮子底下，那赤铜寨势必要迁往别处，因此只问道：“常英雄可想好了要去哪里？”
“这……”常遇春迟疑了片刻，脸上显出几分为难，不甚确定道：“许是去江西袁州投奔周首领吧。”
周子旺虽已自立为帝，还起了国号“周”，但他仍然不习惯称他为皇上，盖因他心中大抵是不认同在大业未成的时候便急急忙忙登基称帝这种行为的。
丁敏君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犹豫，想来这个周子旺对他们来说也并非最优选择，只不过实在走投无路，不得不为之。
看着常遇春苦恼的模样，她脑中灵光一闪，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远在扬州的杨逍，便定了定神，对他提议道：“常英雄有没有想过投入你们明教光明左使杨逍的麾下呢？据我所知，他此时应当还在扬州才是。”
“杨左使？”常遇春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不由得问道：“丁女侠竟还认识我们杨左使吗？”
“呃……”丁敏君被他问住了，眼神略微游移，顾左右而言他道：“稍微有点交情……”
“原来如此。”常遇春并未怀疑，而是有些忧心忡忡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可是杨左使会愿意收下我们吗？我等只不过是最底层的教众而已，加入明教数年都未曾面见过他老人家的尊驾，这……”
“会的。”丁敏君郑重地对他道：“他会收下你们的。”说罢她站起来，唤过一旁侍立的仆婢为她取来笔墨，又道：“这样吧，我为你修书一封，你一起带着过去交给他，这样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常遇春虽然不清楚她与杨左使到底有什么交情，但见她如此笃定的模样，当即不由得心下大定，欣喜道：“那便多谢丁女侠了！”
一刻钟后，常遇春拿着那封信与她告辞，丁敏君起身相送，待走到门口的院子中，看着等候在那里的数百个赤铜寨中的汉子，她才知道原来过来的并不止常遇春一人。
只见他走到了一众弟兄们跟前后，突然转身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上，右手握拳抵在胸口，朗声道：“丁女侠，这次要不是你奋勇力战敌首，我赤铜寨上上下下这一千多条性命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大恩不言谢，从此以后，只要你有任何吩咐，我常遇春及手下所有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与他一同跪下的还有他身后的若干弟兄，皆举起右手，握紧拳头抵在左胸口，齐声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丁敏君被他们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身将常遇春扶了起来，口中连声道：“常英雄，你这是做什么？！”
常遇春也并不矫情，顺着她的力道便站了起来，恰在这时候，外出查看生意的朱富贵也回到了府中，见到眼前这一幕，忙也迎了上去，拱手对赤铜寨众人道：“各位英雄，天色尚早，不若留下来用顿便饭再走，如何？”
常遇春本想推辞，然而朱富贵却对他说有事相商，于是他与一干弟兄们商议了几句便同意了。
席间，待酒足饭饱之后，朱富贵站起身，举杯对着常遇春说道：“常英雄，朱某敬佩各位大义，然在下只是一介商人，旁的也没有什么，唯手上有一些商道商行，就让朱某为贵教的大业略尽一份绵薄之力吧。”
这话的言下之意，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来了。
这哪里是绵薄之力？这分明是一份重逾千金的承诺啊！
席上顿时沉寂了片刻，丁敏君猝不及防地被酒水呛了一口，这才好似打破了这种无言的沉默。
常遇春猛地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举起自己的酒杯，嘴巴开开合合了半天，最终才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朱爷高义，多谢朱爷！”
随后举杯一饮而尽。

第41章
又过了几日, 丁敏君打算启程前往峨眉, 便去向朱富贵辞行。到了那里, 才不经意间听说柴玉关也已在昨天辞行离开了朱府，她不由得微微有些惊讶, 心中暗道其竟然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了, 难不成当真是她想岔了？
李媚娘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只听说了她要走，便连忙上前拉住了她的双手，不舍道：“再过三个月便是我和贵哥哥成亲的日子, 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啊！”
她也没有说些挽留的话, 因为她知道丁敏君此行是为了回去给师父贺寿，对于弟子来说, 这可是头一等的大事，哪里能缺席？好在距离她的婚期还有一段时间，足够往返汾阳和蜀中啦。
丁敏君反握住她的手，向她保证道：“我一定会赶在你成亲之前回来的，到时候还要亲手送你上花轿呢。”
于是李媚娘便羞涩地垂下了眼眸, 用团扇掩着唇笑了。
……
这一边丁敏君带着李媚娘为她准备充足的盘缠策马前往蜀中，另一边常遇春带着手底下八百多个弟兄乔装跋涉多日, 总算是到达了扬州地界。他吩咐二当家的等人先寻了个地方妥帖地安置了下来, 而他自己则拿着丁女侠和朱爷的信件, 按照先前的指示前往伶音阁。
伶音阁中，红芜捏着扇柄站在门口翘首以盼，昨天夜里她接到了上官青鸾发来的飞鸽传书, 说是杨左使今日上午便会到达，因此一大早她便等在了这里，丝毫不敢怠慢。
自几个月前丁女侠偷偷离开后，杨左使因着明教大业被迫暂留扬州，心情便一直没有变得好转，与在丁女侠身边时意气风发甚至偶尔还会有些孩子气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更别说在扬州义军首领徐达归顺之后，他身上的威压更是与日俱增，令人不敢直视。
而且先头刚跟徐达将军敲定起义军往后的各项事宜，连口气都没喘，又紧接着马不停蹄地带人前往金鹏王朝藏宝的地点，那份溢于言表的急切，都让姐妹们在私底下偷偷猜测，杨左使大约是想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手头的所有事情，好去追赶现已不知身在何处的丁女侠。
再说杨逍这边。
金鹏王朝的那批宝藏已被他使人运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他们又在原先藏宝的地方搬进去了一批假的宝藏，抹去所有痕迹，关闭了藏宝洞的大门，伪装成从未有人进去过的模样。做完这一切后，他又让人此后分数年去江湖上断断续续地透露一些藏宝图的消息，为的就是引上官青鸾的那四个大仇人上钩。
毕竟他姓杨的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心眼小的很，上官青鸾既已入了他的门下，自然由他庇护，想必这真真假假的藏宝图线索，足够让那些人殚精竭虑很长时间了，说不定还会因此决裂算计，互相残杀。
知晓杨左使决定为她出头之后，上官青鸾激动地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朝他行礼：“属下多谢杨左使！”
“不必。”杨逍双手负在身后，将她叫起来吩咐道：“你去给红芜飞鸽传书，我们即刻启程回去，大约十日之后便能到达。”
上官青鸾低头应道：“是！”
便自去放飞信鸽。
十日之后，鬃毛油光水滑的汗血宝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踏在伶音阁前的空地上。杨逍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扔给早就候立在那儿的小厮，对着迎上来的红芜点了点头，便大步不停地往里面走去，红芜一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向他汇报近况。
杨逍边听边走，到了二楼才刚坐下，便看到身着翠碧色衫子的绿夭走了进来禀报道：“楼下有一位自称是汾阳义军首领的常姓男子前来觐见杨左使，还带来了这封书信。”
说罢便将封面一片空白的书信呈了上去。
“哦？”杨逍微微挑眉，从红芜手中接过了那封信，拆开外封取出里面的信件轻轻一抖，展开来低头瞥了一眼，当即眼神微变，对绿夭道：“快去把人带来！”
绿夭不知那信中到底写了什么竟惹得杨左使流露出这种神色，急忙领命退了出去，去将那常姓男子带上来。
常遇春被一个婀娜多姿的美丽女子引到二楼，见坐在上首的杨左使果真如同传闻中一般英俊潇洒、风姿卓然，便连忙单膝下跪，双手交叉搭在胸前行礼道：“常遇春见过杨左使！”
杨逍左手仍捏着那张书信，便伸出右手对他道：“请起。”又指了指自己的对面请他上座。常遇春见贵为光明左使的杨逍竟然如此礼遇他，颇为受宠若惊，于是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等着对方开口问询。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相比较他的来意，杨左使似乎更加在意丁女侠让他带来的书信？只听他问道：“这封信是谁让你带给我的？”
常遇春虽然不解其意，但仍然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是丁敏君丁女侠，她说杨左使您若看了这封书信后便一定会将我等弟兄们收下。”
于是便顺势提出了汾阳义军残部想要投入其麾下的诉求。
杨逍点了点头，爽快道：“这个好说。”
“当真？”常遇春没想到此行竟然会如此顺利，高兴地站了起来，又朝他行了个礼，道：“多谢杨左使！”
杨逍坐着受了这一礼，待他再次坐下来后，才终于问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你是在何处遇见敏君的？”
敏君？
常遇春向来粗壮的心思总算是细致了一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话语间的亲昵，让他隐隐约约觉得，丁女侠与杨左使之间的关系，应当并不一般。
他不敢深究，连忙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杨逍仔细听着，忽然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是说，当时有一名黑衣剑客与她同行？”
常遇春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耿直道：“您说的是西门无决大侠？”
“呵，原来是叫西门无决。”
他记住了。
杨逍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常遇春听到后莫名感觉后颈飞速地流窜过一阵寒意，后知后觉地发现，杨左使是不是有些不高兴了？然而他偷眼瞧了，却又没能从对方始终平静无波的神情上发现什么，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后来寨子暴露，遭到蒙古人围剿，丁女侠为了帮助我等解围，独自一人迎战敌方大将，重挫了对方，剩下的弟兄们这才侥幸存活了下来。”
听到这里，杨逍脸色微变，连忙问道：“那她可有受伤？”
常遇春闻言面上浮现了愧疚之色，垂着头说道：“那领头的蒙古王爷着实骁勇，丁女侠虽然重挫了他，却也被他伤在了左肩上，好在虽然流了不少血，但没有伤到筋骨，得神医医治之后已无大碍，在我等启程前来扬州的时候便已经大好了……”
因他没有抬眼，故而也就没有看到，在他说到丁敏君受伤颇重之时，杨逍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等他说到已然大好，这才稍稍转缓，却依旧让人震慑地不敢大声出气。
房间中其他人异常的沉默迫使常遇春渐渐地噤了声。
杨逍却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他继续说下去了，他现在恨不得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那个小女子身边去，将她牢牢禁锢起来，再也不能从他身边逃走。
那么长时间音讯全无不说，好不容易写了一封信过来，竟然全程都在为别人的事情操心，里头连一句话都没有提到他，当真是——
没有良心。
他长长地吐出一股浊气，倏地站起身，吩咐红芜好好安顿常遇春及他带来的数百个弟兄，便迫不及待地旋身下楼，骑上马儿疾驰而去。
常遇春一头雾水地看着杨逍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张了张嘴，愣愣地问道：“这……杨左使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办吗？”
红芜用勾着精致眼线的水眸觑了他一眼，掩唇轻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去追咱们未来的左使夫人丁敏君丁姑娘呗。”
“夫、夫、夫、夫人！？”常遇春大吃了一惊，舌头都要不听使唤了，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你是说丁女侠她、她是……？！”
红芜被他这夸张的反应逗乐了，用纤纤玉指凭空点了点他，提点道：“现在知道也不算迟，不过下次可要注意了。”
然而常遇春却忽然想起了另一桩事，结结巴巴地说道：“可、可是在我离开汾阳的那天，丁女侠说起过她也即将启程前往峨眉派，这……她现在恐怕都已经离蜀中不远了……”
“什么？”这下吃惊的轮到红芜了，她连忙跑到窗边徒劳地探出身去望了望，但哪里还能看得到杨左使的身影？于是颓然地撤了回来，走到常遇春面前用扇子去打他厚实的肩膀，责怪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常遇春何曾如此之近地与女子接触过，当即微红了耳根，不太自在地稍稍侧身避开，有些冤枉地辩解道：“可是杨左使方才也没有问啊？我哪知道他那么急地离开是为了去找丁女侠呢？”
“你！”红芜被他噎了噎，瞪着美目将他好一阵打量，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嗔道：“真是个呆子！”
说罢也不想再理会他，轻哼一声转头便走。
常遇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她要走，连忙追了上去，着急道：“红芜姑娘，你还没告诉我该怎么安顿跟我一起来的那些弟兄们呢！哎，红芜姑娘……”

第42章
秋日的蜀中, 漫山遍野丹枫如火, 层叠尽染。草叶金黄, 如同铺展开来一条又一条徜徉的流沙。山风徐徐吹拂，仿佛就连天空都变得比平日里湛蓝了许多。
丁敏君沿着峨眉派山门前长长的石梯拾级而上, 越接近, 心中的忐忑就越增加一分, 直至心跳如鼓。
她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给师父贺寿，二便是想要跟师父请求离开峨眉的事情。然而等她真正站在了峨眉派门前, 她却比先前预想中的要更加慌乱无措, 别说是和灭绝师太当面提出来了，此时此刻, 她甚至连踏进本派大门的勇气似乎都在一点点消散。
她是知道师父对于杨逍，对于明教的滔天恨意的，丝毫不亚于承托了国仇家恨的蒙古鞑子，若让她知道了自己与杨逍的关系……
她忽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竟然感觉周身蔓延过一股冷意。
还没等她想好该如何应对, 正巧路过大门前的静慧一眼看到了她，惊呼一声朝她快步跑了过来：“丁师姐！”
丁敏君的手被她一把握住, 小师妹的脸上俱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激动道：“师姐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我听说那个明教的大魔头可坏了,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边说边要去查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丁敏君连忙伸手阻止了她，口中道：“我没事……”
谁知话音还未落下，她便突然闷哼一声, 抬手捂住了左肩膀上的伤处。原来是静慧拉着她的手臂检查的时候一不小心扯到了她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口。
低着头的静慧并没有发觉，倒是比她迟一步过来的纪晓芙和贝锦仪看到了，连忙过来制止了静慧师妹的动作，关切地问道：“大师姐可是受伤了？”
丁敏君摇了摇头对她们道：“之前遇到了个厉害的蒙古王爷，与他对战了一场，受了点小伤，现在已经无事了。”
“那就好……”听她这么说，纪晓芙不由地松了口气，眉心舒展开来。
贝锦仪挽起了丁敏君没受伤的另一边手臂，欢快道：“难得大师姐平安回来了，我们快去到里面说话，到时候再叫厨房多加两个菜，好好庆祝庆祝。”丁敏君不由自主地被她们簇拥着往里走，心中有些疑惑：是她太长时间没有回峨眉派了吗，怎么觉得这些师妹比以往要亲近她许多了？
寒暄间，她从她们口中得知师父此时正在静室中打坐，要到晚上才会出来，因此她打算迟一些时候再去拜见她老人家。
……
是夜，明月高悬。
丁敏君叩响了灭绝师太的房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进来”，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灭绝师太盘腿坐在石炕的蒲团上，双手捏着峨眉派指诀置于膝头，半垂着眼帘，见她进来了，方才抬起来打量了她一眼。
丁敏君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伏身磕头道：“弟子丁敏君，拜见师父！”
待她直起身来，灭绝师太才淡淡地问道：“回来了？”
丁敏君垂眼道：“是，弟子不肖……”
灭绝师太微微抬了抬手，不让她多做自责，而是忽然问道：“杨逍那个大魔头呢？你是怎么从他手中逃脱出来的？”
丁敏君心中一颤，后背渗出些微冷汗，强自镇定道：“那魔、”咬了咬牙终是继续说下去：“魔头的目标本就不是弟子，等师父走远，他见弟子没了用处，便给放了。”
“哦？”灭绝师太的语气平板无波，听不出她是信了还是没信，又问道：“那你缘何到今日才回来？”
关于这个问题，丁敏君早就想好了说辞，因此心下稍定，挺直了腰背说道：“弟子当时身上并无盘缠，因而接取了一个富商的任务以赚取酬金，后来又不巧遇上蒙古人大战了一场，受伤休养了一段时间，所以这才耽搁了。”
灭绝师太对她到底还是有些师徒之情的，听到她受伤了，总算不再盘问，让她站了起来，问道：“伤在了哪里？伤得可重？”
丁敏君连忙摇了摇头，垂着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谢师父关心，弟子伤在左肩上，并不严重，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便好。”灭绝师太沉吟了片刻，从手边的木匣子中取出一瓶药递给她，说道：“为师这里有上好的生肌散，你拿去回房之后自己敷上。”
以她的眼力自然能够看出这个徒儿的伤其实还没好全。
丁敏君忙双手接过，躬身道：“多谢师父！”
随后灭绝师太又对她勇战蒙古人的做法给予了肯定，鼓励她往后不要忘了本心，驱除鞑虏，光耀峨眉，便让她回房去了。
直到丁敏君走出师父的住处，她始终还是没能开口说出任何有关想要离开的事情。
或者说，她不敢。
灭绝师太积威甚重，她怕自己一旦开口，便会惹得她老人家气急之下将她这个不肖弟子一掌打死。
她满心懊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却意外地发现纪晓芙竟然站在门口等她，手中亦拿着一瓶金疮药。
看到她回来了，纪晓芙眼睛一亮，朝她走过来说道：“大师姐，我方才看你伤还没好全，所以拿了药过来给你。”
丁敏君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她从小到大都看不顺眼的师妹，说到底其实并怪不得对方，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心眼小爱嫉妒，因为无论是身世还是涵养，在这个师妹面前总能让她相形见绌，唯一能胜地过她的武功，也多亏了梦中的奇遇。
然而也许是心境变了，又或者是她即将要离开这个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对于一起长大的师姐妹到底有了几分不舍，因此竟然也能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了：“进来吧。”
她打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纪晓芙看起来也有些惊讶，因为这么多年来，丁师姐从没有邀请她进自己的房间过。不过她很快回过了神，压下心底的疑惑，跟在她后头一起跨过了门槛。
丁敏君回房后，脱掉外衫，褪下一侧衣领露出左边的肩膀。许是赶路仓促，兼之马背颠簸，原先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再度被挣开了，正在往外丝丝渗着血。
纪晓芙见了，连忙取过干净的细布帮她把渗出的血渍擦去，伤口甫一被碰到，疼得丁敏君肩头一颤，纪晓芙细心地发现了，立刻将动作放得更轻，皱着眉头问道：“很疼吗？那我再轻一些……”
丁敏君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抿了抿唇拒绝道：“不用。”
纪晓芙却没有听她的，动作轻柔地为她敷好药包扎了起来，这才直起身长舒了一口气。
丁敏君没有看她，也没有出言道谢，却倒了一杯热茶假装不经意地推到了对面她落座的地方。
纪晓芙先是微微一怔，随后暗自笑了笑，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她想起当初在十里亭看到的那一幕，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开口问道：“大师姐，你和那个杨逍……”
丁敏君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低垂眼眸看着水面上自己小小的倒影，忽然从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感，让她不想再费尽心思地去编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推脱遮掩。
她静默了半晌，抬眼看着对面的纪晓芙，淡淡道：“你都看到了？”
纪晓芙见师姐没有否认，也沉默了下来，许久才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嗯。”随即又道：“可是，师父说过，那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啊，大师姐你——”
“他并非如同师父说的那般十恶不赦。”
丁敏君打断了她的话，将茶杯放到桌面上，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星子稀疏的夜空，一字一顿道：“明教也并非全部都是邪魔外道，纵使行事诡谲，为武林正道所不容，但他们也和我们峨眉派一样，以驱除鞑虏，光复山河为己任，于大义上并无甚区别。”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来，对着纪晓芙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这辈子认定他了。”
纪晓芙似是被她的决意所震，怔怔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可是，若被师父知道了……”
丁敏君听到后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苦笑道：“大约会被她老人家一掌打死吧。”
“大师姐！”纪晓芙忙阻止她这么说，咬了咬下唇，向她保证道：“我、我不会告诉师父的！也不会告诉其他师姐妹们！”
丁敏君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好似并不在意，倒是忽然话锋一转，对她道：“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纪晓芙站起身，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那师姐你也早点休息。”
走出门外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丁敏君再次发誓：“我今晚什么都没有听到。”
说罢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丁敏君注视着她的身影远远地消失在夜幕中，这才吱呀一声关上房门，来到梳妆台前坐下，从袖袋中取出一枚金步摇，放在手中慢慢把玩，思绪逐渐变得悠远。
铜镜中的女子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下有些模糊不清，只见她轻启红唇，无声地吐露出一个名字：“杨逍……”
远处的杨逍似有所觉，忽然转头望向高悬的明月，微微眯起略显狭长的双眼，伸手抚过臂弯中一柄四尺来长的古剑，只见这柄剑的剑鞘上隐隐散发出一层青气，上头用金丝镶嵌了“倚天”两个篆字。
正是消失多年，与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屠龙刀并称武林至宝的倚天剑！
他遥遥望着深沉的夜空，似是在与谁说道：“等我带着此剑前来峨眉派求娶于你，从此以后，你再也别想逃离我的身边。”

第43章
又过了几日, 到得九月初八, 便是灭绝师太三十九岁的寿辰。
整个峨眉派都挂上了大红的绸缎、红底黑字的寿联, 大堂正中央原本的静字匾额也临时换成了一个斗大的金色寿字牌匾，前前后后好一派喜气洋洋。
牌匾下, 灭绝师太坐在上首, 底下以丁敏君、静玄两位大师姐为首, 按资历依次跪下，内堂中跪的是内门弟子，而外门弟子则只能跪在外面的庭院中。
只听见内门弟子忽然齐刷刷地拜伏下去, 口中高呼：“愿师父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于是外门弟子们也都跟着整齐地伏下身去磕头，同样高呼：“愿掌门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
灭绝师太显然很是高兴，向来神情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几分喜色，她弯下腰亲自扶起两个首徒大弟子，连道了三声“好”后便让其他人也都起来。
弟子们依次起身，分立两旁。率先送上寿仪的, 是灭绝师太那常年居于侧峰的师兄独孤一鹤，对于这位甚少出门的师伯, 丁敏君等人都并不太熟悉, 此次灭绝师太寿辰他也没有露面, 只遣了嫡传弟子中年纪最大的两个过来送礼，虽然说是年纪最大，其实也不过一个五岁, 一个六岁。
五岁的女弟子名叫马秀真，六岁的男弟子名叫张英凤，两人的双手臂上各捧了一个乌木匣子，有些紧张地走上前来，跪在蒲团上给灭绝师太磕过头后，依次打开盖子，只见张英凤手中的匣子里赫然放着一支逾百年的老参，而马秀真手中的匣子里则放着一颗硕大的何首乌。
这两样俱是极其珍贵的药材，旁人见了必定欣喜若狂，而灭绝师太却仅仅只是笑了笑，对他俩道：“独孤师兄有心了，替我谢谢他。”
张英凤和马秀真两人奶声奶气地应了：“是！”然后退了下去。
之后便是诸位弟子贺寿，丁敏君送了一柄白色马尾葫芦尘，静玄送了一串紫檀木手珠，纪晓芙送了一件亲手缝制的烟紫色披风……寿礼无论大小贵贱，都是一份难得的心意，灭绝师太全都一一收下了。
就在这时候，有看守山门的弟子拿着一张红底烫金的帖子跑了进来禀报道：“门外有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前来贺寿。”
“哦？”灭绝师太有些奇怪地接过帖子，因着这次并不是整寿，她也没有大肆操办的意思，故而并未发出请帖，所以到底是谁会特意前来为她贺寿呢？
丁敏君候立在一旁，不知怎的有些心神不宁，她看着灭绝师太展开那张帖子后先是一喜，随后面色骤变，倏地站起身，挥袖一掌拍断了红木方桌的一个角，恨声道：“杨！逍！”
堂下众人有哪个不知道杨逍是谁？当即全都脸色大变，丁敏君更是心神俱震，身子不由得晃了一晃，被站在她旁边的纪晓芙及时扶住，握着她的手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冷静下来。
灭绝师太已满脸怒容地大步朝外走去，丁敏君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率先步履急促地跟了上去，其他师姐妹紧随其后。
待来到庭院中，便见一身白衣的杨逍已经不请自入，正负手背对着她们等在了那里。
灭绝师太怒极，朝他厉喝道：“姓杨的狗贼，休得污了我峨眉清静之地！”
杨逍冷哼一声，转过身来，挑了挑眉颇为嫌弃地说道：“今日之后，就算你堂堂峨眉派掌门亲自请我来，我也绝不会再踏入一步。”
“竖子尔敢胡言乱语！”
灭绝师太气得脸色铁青，身形一动便逼上前去，下手狠辣地要与他决一生死。谁知杨逍却没有正面与她对上，而是旋身避开。
灭绝师太并未罢手，转而弃了拂尘，斜起长剑朝他胸口刺去。
杨逍见长剑刺来，身子猛然间贴地向后急滑出丈余远，随后腰腹用力，整个人并未站起，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凌空翻身跃到一旁，避开了灭绝师太的剑势，却依旧没有还手。
丁敏君与诸位师姐妹站在一旁，心中又急又怕，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此时此刻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两人之中，她到底是希望哪个能赢。但是她知道，她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们两人任何一个受伤。
那边杨逍刚直起身体，灭绝师太的剑锋又已到了，几次三番地纠缠不休，令他烦不胜烦，于是这次他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刺到眼前了才举起一直拿在手上的古朴长剑，也不除了剑鞘，直接连剑带鞘地去挡袭来的长剑，只听见“喀啦”一声，灭绝师太手中的精钢长剑便如同脆木一般断成了两截。
两人一触即分，杨逍站定后作势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气定神闲地说道：“师太，在我手上的就是你朝思暮想都要找到的倚天剑。”
灭绝师太自然也认了出来，挥退想要上前来扶她的弟子，同样站直了身体，微微眯起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杨逍信手一掷，将倚天剑深深插.进了地面中，砰地一声，裂纹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一般。他抬了抬下巴，朗声说道：“师太，用这柄倚天剑，换你的大徒弟丁敏君，你可愿意？”
灭绝师太初听此言，还以为他是在故意羞辱她的脸面，借此讽刺她是会将徒儿当作物品一般交易的小人，当即怒不可遏，喝骂道：“魔头，休得口出狂言！”便又要出手。
杨逍却已很是不耐烦了，不想再与这老尼姑多纠缠，抢在她出手之前冷哼道：“要剑，还是要徒弟，你选。”
灭绝师太一口浊气憋在胸口，上不来又下不去，当真难受的很。若她武功高过杨逍，她当然不必受这份窝囊气，然而就算她自恃武功高强，却也心知肚明自己决计不是这魔头的对手。如果今日只她一人，她便是死也不会受他的威胁，然而她到底还得顾及峨眉派上上下下那么多的弟子，一旦鱼死网破，说不定这魔头当真会下毒手血洗峨眉。
她胸口剧烈起伏，粗喘了几口气，却忽然心念一动，暗道：这魔头带着倚天剑千里迢迢找了上来，难不成竟只是为了与她交换敏君？想到这里，便有如霹雳当头闪过，令她恍然大悟：是了，想必是之前敏君被他所擒的那段时间，这两人就有了勾连。
登时一股被欺瞒的愤怒涌上心头，她蓦地转身，瞪着这个欺师灭祖的不肖弟子口不择言道：“好啊，原来你与他早就有了首尾！”
乍然间听到一向德高望重的师父竟用如此不堪的话语指责丁师姐，在场众弟子顿时鼓噪起来，但又疑心师姐确实做出了违背峨眉派规诫的事情，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知晓内情的纪晓芙心中焦虑不已，忍不住频频去看站在身侧的师姐。
丁敏君顿时脸色煞白，哪里敢认？又不愿说些假话来为自己推脱，只得沉默地矮下了身子，屈膝往地上跪去，谁知还没等她的膝盖碰到地面，原还离了她几丈远的杨逍便已经如同一阵风似的掠过灭绝师太身旁，站在了她面前展臂一捞，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口中嗤道：“跪什么跪，起来。”
随后又双足急点退到了山门前，与灭绝师太遥遥相对，一手拥着丁敏君，一手按在倚天剑的剑柄上，挑了挑眉，用醇厚的嗓音沉声道：“选吧。”
丁敏君神不附体地将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灭绝师太此时的脸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究还是听到了师父最终的选择。
只见灭绝师太大袖一挥，似是不愿意再多看一眼，倏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说道：“把倚天剑留下。”
丁敏君心中骤然一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像既不是伤心，也没有得偿所愿的高兴，整个人浑浑噩噩，在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时候，已有一滴泪划过眼角，迅速消失在衣襟上。
灭绝师太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杨逍早已经预料到了，这样一来，想必她也没有立场再来指责敏君背叛师门了吧？毕竟是她自己主动选择了倚天剑而放弃了大弟子，若他日她当真不要脸面地以此发难，那他也不介意帮她宣扬一番堂堂峨眉派掌门竟拿亲传弟子从魔教手中换取倚天剑的事迹。
他二话不说带着丁敏君便离开了峨眉派，从此以后，他怀中的这个女子，当真和师门再无瓜葛了。他本也不想如此逼迫于她，可他实在是不想再等下去了，盖因这个小女子对他总是忽远忽近，忽冷忽热，令他备受折磨，唯有将她牢牢地绑在身边，他才能安下心来。
须臾间，两人已来到了峨眉山脚下的一处树林中。杨逍察觉到怀中的丁敏君今天异常地安静，正想调侃她两句，却忽然惊觉肩头有些濡湿，他神色微变，连忙停下了脚步，将她的身子扶正。
只见她眼角发红，一双凤眸如同水洗过一般，脸颊上泪痕犹未干透。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又一滴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滑落，正好坠在杨逍的手背上，好似要将他灼伤了一般，令他心疼不已。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颊，用拇指拭去她眼下的泪痕，微微垂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她的额头上，注视着她通红的双眼柔声哄道：“不要哭了，嗯？”
丁敏君仰头看着与她近在咫尺的男子，叫他的名字：“杨逍……”
“我在。”杨逍应她。
丁敏君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杨逍便对她道：“那跟我回光明顶，可好？”
丁敏君并未回应，而是问道：“那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
杨逍坚定道：“我会。”
丁敏君又道：“如果你敢负了我，那我就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将你碎尸万段！”
谁知杨逍听到后却朗声笑了起来，欣然道：“好。”
于是丁敏君便也弯起了眉眼，与他四目相对，认真回应了方才那句话：“我答应你。”

第44章
两人离开峨眉派后, 又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间崖底小屋。
他们到那里的时候, 正看到沈岳背着一个小竹筐从树林中走出来, 右手拿着一把镰刀，左手还抓着一小把嫩草, 和他背上竹筐中满满当当堆放的草料一样, 上头甚至还放了几个红中带青的野果子。
丁敏君和杨逍对视一眼, 有些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
刚割了一茬嫩草，弄得自己有些灰头土脸的沈岳一走出树林，便看到了在小路尽头相携而立的一双玉人, 当即高兴地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一把扔掉手中的小镰刀，大喊一声：“义父！丁姑姑！”便迈着小短腿朝他们俩飞快地跑了过去, 原本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看护的哑仆见状停下了脚步，捡起那把镰刀，安静地等候在原地。
丁敏君见他跟颗霹雳弹似的直冲了过来，连忙稍稍弯下腰，张开手臂打算抱住他, 却没想到小孩儿在距离她一臂之遥的地方突然刹住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了泥巴和草屑的双手, 有些害羞地背到了身后, 扭扭捏捏地不好意思再上前。
丁敏君瞅着他那小模样, 有些忍俊不禁，从袖袋中取出一块手绢，半蹲下身去给他擦脸上的尘泥, 边擦边故意问道：“我们岳儿这是做什么去了呀，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一只小花猫？”
沈岳仰着小脸好方便她擦拭，听到她的打趣，先是更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用像是要与她分享宝贝一样的语气说道：“丁姑姑，我养了一匹小马驹，刚刚就是给它找嫩草去了！”
“哦？”丁敏君微微挑了挑眉，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哄孩子，又将他的两只手仔细擦干净了，说道：“那我可得去看看了。”
沈岳听到后显然很是高兴，乖乖伸出手让她擦，等她擦完之后迫不及待地转身带着他们朝院子里面新搭起来的一个棚子走去，每走几步都要回过头来查看他们有没有跟上，口中不住地催促道：“义父，丁姑姑，你们快来！”
丁敏君失笑地轻轻摇了摇头，本要抬腿跟上，却忽然被身旁的杨逍伸手握住了手腕，还没等她询问出口，对方已经顺势沿着她的掌心滑下，五指微张嵌进了她的指缝中，与她十指相扣。
丁敏君的脸上隐隐有些发热，轻轻挣动了一下那只手，见挣脱不开后，只得随着他的脚步往里面走去。
两人并肩来到马鹏中，看着沈岳费力地抱起一匹与他的个子差不多大小，浑身雪白的小马驹蹭了蹭，随后兴高采烈地与他们说道：“旋风和我一样，都是从寒潭上游漂下来的，不过它大概是磕到了水中的石头，有一条腿受伤了，现在还不能走路。”
说到这里，他颇为心疼地伸手去摸了摸小马驹的左前蹄，丁敏君定睛看去，见那上头果然密密匝匝地绑着布条，有些许草绿色的汁液渗了出来，显然已经好好地处理过了，便关注起了另外一件事。
“旋风？”她好奇地问道
“嗯！”沈岳用力点了点头，颇为自豪地说道：“哑仆说旋风是一匹难得的千里良驹，等它腿好了，它会跑得像是风一样快，所以我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他口中的“哑仆”便是杨逍离开这里后派来照顾他的教众。此人其实并不是哑巴，只不过多年前曾糟了蒙古人的毒手，被割去了半截舌头，因此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于是从那以后他便极少开口，许多不知情的教众还以为他当真是个哑巴，又因他经常随侍在杨左使的身旁，久而久之就开始叫他哑仆，而他自己亦没有反驳。
“好名字。”丁敏君见沈岳忽闪忽闪着大眼睛一副求表扬的模样，便如他所意地摸了摸他的头毛，称赞道：“我们岳儿真聪明！”
于是小孩儿顿时开心地似乎都要从头顶开出花儿来了。
丁敏君看在眼里不由得有些欣慰，一段时间没见，这孩子似乎变得活泼开朗了许多，想来这些日子他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而看透了这小子在丁敏君面前故意撒娇卖乖本质的杨逍不动声色，见这一大一小其乐融融地说了好一会儿话，似乎都快要把他遗忘了，他这才轻咳一声，在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后说道：“岳儿，你与我来一趟。”
沈岳虽然不知义父叫他何事，却还是乖乖地应了一声，牵着丁姑姑的手与她一同跟着义父朝屋里走去。
进了屋后，杨逍坐在长凳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丁敏君也坐下，随后从衣袖中拿出两本秘籍，递给了站在他面前的沈岳。
小孩儿疑惑地接了过去，然而在看清楚了上面的名字后，倏地睁大了眼睛，猛然抬起头来，嘴唇微微抖动，不可置信地说道：“天绝三式？！”
丁敏君不知这其中有何渊源，怎会让沈岳有如此大的反应，便也一同去看杨逍，等他解惑。
杨逍伸手摸了摸沈岳的发顶，对他道：“前段日子，我顺路去了一趟沈宅旧址，正好撞上有一个人在那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做些什么，便出手将他打成了重伤，那人在逃跑的时候从身上掉下来了这两本秘籍，想必这就是他的目的。”顿了顿，他略有些遗憾地感叹道：“昔年九州王沈天君以自创的天绝剑独步武林，可惜……”还未说完，便被丁敏君在腰间拧了一把，朝他狠狠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注意一点岳儿的情绪。
看着眼眶已经泛红的义子，杨逍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天绝三式乃你父亲耗费一生心血所创的绝世武功，被我打伤的那个人，极有可能便是你的大仇人，想必这贼子就是觊觎这两本秘籍，所以才暗地里下此毒手。”
沈岳沉默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地攥住了衣服的下摆，咬着牙问道：“义父，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杨逍微微眯起眼睛，回忆道：“大约三十来岁，身量颇高，体格魁梧，天庭饱满，鼻挺有如鹰钩，唇厚而直，嘴角两边各有一点黑痣。”
沈岳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道：“义父，岳儿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杨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他道：“去吧。”
沈岳后退一步，抱着那两本秘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口中道：“多谢义父！”随后利索地站起身，转过去挺直脊背走了出去，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丁敏君眼尖地看到他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把脸。
她知道，小孩儿行这个大礼是为了感谢杨逍帮他拿回了父亲的遗物。可是他如今才五岁，明明可以不用那么懂事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便无法遏制地升起一股疼惜。
杨逍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握着她的手无声地安慰。过了好半晌，许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他的拇指好似不经意地摩挲着她戴在左手食指上的血珀戒指，故作随意地问道：“我之前好像没看到过你戴这个指环？”
“嗯？”丁敏君闻言低头看去，没有听出什么异样，只道：“这是一个朋友送的临别赠礼。”
“朋友？”杨逍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道：“是那位复姓西门的剑客？”
丁敏君直起身来，转头看着他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逍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听常遇春说起过。”
丁敏君自认坦坦荡荡，与西门无决之间从没有什么，因而并没有察觉到他潜藏在心底的不悦，反而关注起了另一件事：“原来你已经见到过他了吗？”
杨逍被莫名地一噎，许久才回复道：“……嗯。”
对于那帮一起血战过蒙古人的义军兄弟，丁敏君很有几分好感：“常遇春以及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个个都颇为骁勇善战，组在一起是支不容小觑的力量，可惜当时蒙古人数量远多于我们，还是有近两百个好汉留在了那里。”
提起这件事，她便有些黯然。若她的武功能再高一点，若她当时能更早些重伤了察罕帖木儿，是不是就能多活下来几个人？
说到这里，杨逍便想起来了她在那场战斗中所受的伤，虽然常遇春说她已经大好了，可他到底没有看到过，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伸手小心地扶住了她受伤的胳膊，皱了皱眉沉声问道：“说起这个，你的伤好些了没有？我听说你当时流了不少血，伤得重吗？”
丁敏君被他一连串的提问砸地有些懵，连忙摇了摇头说道：“只是看着可怕而已，其实伤得没那么重，现在已经结痂了。”
“当真？”杨逍眉心紧锁地又问了一遍。
“真的真的！”丁敏君握着他的手，向他保证道：“我真的已经痊愈了，你不要担心。”
然而杨逍却依旧沉着脸，冷声道：“那个伤了你的蒙古人叫什么名字？”
“察罕帖木儿……”丁敏君有些疑惑，便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杨逍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勾起唇角冷笑道：“去杀了他。”
谁知丁敏君却握住了他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不行。”
杨逍不解地看着她，却听她坚定地说道：“我有预感，未来我与他还会在战场上再次遇到，那时候我会亲手杀了他，所以……”她紧紧地注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不准插手。”
杨逍与她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退了一步，选择了尊重她的决定，许诺道：“好，我不会插手。”然而若她当真遇到了危险，他也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外面的天色都已经渐渐地暗了下去，而沈岳却还没有回来。
丁敏君不由得有些担心，站起来要去找他。在他们回来的时候，之前照顾沈岳的哑仆便被杨逍遣了回去，现在外头只剩下了他一个小小的孩子，这荒山野岭的，万一碰上什么野兽可怎么办？
“无需担心。”见她心中着急，杨逍便捏了捏她的手心宽慰道：“岳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不会走远的。”顿了顿，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说道：“我们去马棚找找看。”
丁敏君恍然大悟，这崖底人迹罕至，沈岳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想必很是孤单，所以才会那么高兴地给他们介绍旋风，现在想来，他应当是将那匹小马驹当成了难得的朋友。
来到马棚外，以两人的耳力自然很容易就听到了从里面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两人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走进去，只见旋风舒展了四蹄，侧身躺在草垛上，而沈岳则枕着旋风柔软的腹部，抱着它的尾巴睡得正香。
没等他们靠近，原本阖目打盹的旋风突然睁开了眼睛，昂起脖子警觉地看了过来，之后似乎是认出了他们，又悄无声息地躺了回去重新盖下眼皮。
丁敏君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聪明有灵性的马儿，不由得暗暗有些惊奇。她试探性地蹲了下去，将眼角犹带着泪痕的沈岳轻柔地抱了起来。
旋风轻轻地打了个响鼻，肚腹缓缓起伏，却没有其他动静。
杨逍伸手从她怀中接过孩子单手挎在胸前，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与丁敏君十指相扣，侧头在她耳边低声赞叹道：“是匹会护主的良驹，岳儿运气不错。”
骤然从一个柔软的怀抱中落在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上，睡梦中的沈岳似是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小眉头。
丁敏君的注意力还在他身上，连忙让杨逍再抱得稳妥些，甚至还想伸手把人再接过来。
杨逍：“……”
他抬起手臂调整了一下姿势，不轻不重地拍了几记沈岳肉墩墩的屁股，将他又重新哄熟睡过去。
看着身边还没成亲便已经操碎了一颗慈母心的丁敏君，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以后还是少生几个孩子吧……

第45章
夜深人静, 万籁俱寂, 空旷的崖底, 唯有小屋中还亮着一豆昏黄的灯火。
丁敏君侧身背对着杨逍坐在石床边，不自觉地攥着衣服的前襟, 强自镇定地说道：“伤真的已经都好了, 不用……”
“敏君。”杨逍淡淡地叫了她一声, 伸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转过来，凝视着她的双眼说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嗯？不然我不放心。”
本该狭长凌厉的眸子中满是缱绻的深情, 双目相接, 丁敏君几乎都要溺毙在那一汪深不见底柔情中。点点红晕倏地染上双颊，如白壁沁朱砂, 煞是美丽。
她目光躲闪地不敢与他对视，攥着衣襟的手却无意识地松了开去，闭上眼睛任由他动作轻柔地为她缓缓褪去左侧的衣领，露出白皙圆润的肩膀。
本该无瑕的肌肤上如今却横亘着一道丑陋狰狞的疤痕，硬生生撕裂了那份美好。
心爱的女子衣衫不整地坐在他面前, 然而杨逍心中却毫无绮念，只余下满心的疼惜和懊恼。他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姑娘, 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了伤, 那个伤她的蒙古人, 当真该死！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杀意，无意识地伸出手去，却在指尖触及到细腻微凉的肌肤之时蓦地回过神来, 屈起手指迅速收了回来。
感觉到有温热的指尖落在肩膀上，丁敏君不由得浑身一颤，猛然睁开眼睛，下意识的提起前襟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却遮掩不住从衣领内向上蔓延开来的浅红色薄晕，那一刹那的旖旎，令她整个人显得极为秀色可餐。
杨逍垂眸看着，口中突然一阵阵发干，喉结上下滑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掩下心中的躁动，再开口时嗓音莫名低沉喑哑：“敏君……”
他托起她的左手，将一枚银底赤面火焰形状的令牌放进她的掌心中，说道：“这是明教的铁焰令，见令如见教主，任何人都不得违抗。”顿了顿，他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道：“包括我。”
他这是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她。
将手收回去的时候，他像是不经意间地用指尖擦过她戴在左手食指上的血珀戒指，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若无其事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丁敏君握着那枚铁焰令的手指微颤，随后缓缓收紧，抬眼看向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道：“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真的好吗？”
杨逍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毫不犹豫道：“你值得。”
丁敏君心尖一颤，美丽的凤眸中水光潋滟，眼角飞起一抹薄红。
杨逍看在眼里，牵过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双眸紧紧地攫取了她的视线，用此生最为真挚的神情说道：“嫁给我，好吗？”
丁敏君感受着手掌下不自觉鼓噪起来的砰砰心跳声，弯起眉眼，主动投入了他的怀里，轻点脚尖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不是……早就已经答应你了么……”
——跟我回光明顶，可好？
——好啊。
杨逍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欣喜地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平日里向来冷静自恃的人在一瞬间似是变得像孩子一般高兴地溢于言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将丁敏君紧紧地抱进了臂弯中，与她交颈相拥。
丁敏君踮着脚尖，将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腰背处传来的力道，轻轻闭上眼睛，同样收紧了环着他的双手。
烛火跳跃，将两人交缠的身影逐渐拉长，直至合二为一，再不分离。
……
七日之后，一行三人启程前往山西汾阳。
沈岳乖乖地坐在马背上，仰起脑袋问坐在他身后用双臂拢着他的丁敏君：“丁姑姑，我们现在是要去光明顶吗？”
丁敏君两手牵着缰绳腾不出空来，便用下巴蹭了蹭他茸茸的发顶，说道：“丁姑姑的好友要成亲了，我们呀，先去汾阳参加她的昏礼，再去趟扬州接一个比你大几岁的小哥哥，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光明顶。”
“小哥哥？”沈岳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等着她为自己解惑。
丁敏君轻轻一笑，如他所愿地解释道：“那是你义父在扬州新收的弟子，名叫顾惜朝，和岳儿一样，都是聪明的好孩子。”
沈岳猝不及防被夸奖，登时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旁边单独另骑一匹马的杨逍被这一大一小忽视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可以介入话题的时机，状似风淡云轻地说道：“你比他先入门，按理说，他该叫你一声师兄。”
“师兄！”沈岳在听到后兴奋地转头去向义父确认真伪，见杨逍对着他点了点头，又去看丁敏君，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开心地简直要笑出一朵花儿来。
这次出门，他不但多了一个差不多年龄的小伙伴，还荣升成了师兄！
丁敏君看着他坐在马背上的小屁股扭来扭去一副躁动不已的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我们岳儿也是小师兄了呢，以后要和师弟好好相处啊。”
“嗯！”沈岳重重地点头保证道：“我一定会和顾师弟好好相处的！”
远处的扬州，并不知道自己多了一个比他年龄还要小上几岁的小师兄的顾惜朝，从红芜手中接过师父传来的书信，展开来仔细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又小心地折了起来放到一旁。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脸上流露出一抹神往，低喃道：“光明顶啊，明教神圣不可侵犯的总坛，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必定……令人心折不已吧……
……
走走停停一个多月，三人终于来到了汾阳地界，此时距离朱富贵和李媚娘成亲已不足两日。
偌大的朱府内外早已处处挂上了大红的绸缎和灯笼，大红的地毯从内院一直延伸到府外的街道尽头，两旁摆满了尚还滴着晨露的各色鲜花，当真是花团锦簇，喜气洋洋。
朱府的管家早已认识丁敏君，看到她来了，连忙跑上前去迎接，连声道：“丁女侠，你可终于来了，咱们夫人可是念叨您好多天了！”
说罢又转头看向旁边的杨逍和沈岳，礼节一点不错地询问道：“不知这位公子和小公子是……？”
丁敏君正思考着该如何介绍他们，却不想杨逍已经先她一步递出了手中的贺礼，大大方方地说道：“在下杨逍，乃是敏君的未婚夫婿。”说着又揉了揉身前小孩儿的脑袋，道：“这是我们的义子，沈岳。”
沈岳闻言也毫不认生地喊道：“管家爷爷好！”
朱管家急忙摆手，口中连声道：“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而丁敏君在听到杨逍这么说后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顿时微红了脸颊，有些羞涩地垂下了眼眸，却没有出言反驳。
朱管家何曾见过英姿飒爽、受伤流血都不吭一声的丁女侠有过这种小女儿的情态，心中不由得有些惊讶，却秉承着良好的素养并未显露分毫，殷切地引他们进府：“杨公子、丁女侠、沈小公子，快快请进里面说话！”
……
进了朱府后，丁敏君便将杨逍和沈岳留给了前来侍候的仆婢，径自前去李媚娘的闺房寻即将出嫁的新娘子。
她敲响房门的时候，李媚娘正在等身长的铜镜前试明天昏礼上要穿戴的凤冠霞帔，听到有人敲门，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等丁敏君走到她身后，她才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这些天时常念叨的好姐妹，顿时睁大了杏眼，激动地轻呼了一声，转过身来作势要抬手打她，口中嗔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丁敏君配合地向后躲去，边闪避边故意叫冤：“哎呀，我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就想着来找你了，结果你却要打我，媚娘你好狠的心哪！”
李媚娘一反往日温婉的模样追着她不放：“你先给我站住！”
丁敏君哪里敢，便与她围着一张圆桌绕圈，时不时地还提醒道：“等等，凤冠歪了！衣服下摆上的珠链子缠在一块儿了！”
每到这时候，李媚娘就会忙不迭地停下来，一会儿理理衣服，一会儿正正凤冠，丁敏君便在对面朝她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嬉闹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消停下来，一同坐在了窗边的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近的事情。
李媚娘身上的凤冠霞帔已经脱了下来小心地放在了一边，说了几句话后，她忽然越过中间的小几握住了丁敏君的手，恳求道：“敏君，今天夜里你可不可以来我房里一起休息？”
丁敏君反握住她的手，应了一声，调侃道：“怎么，明天就要成亲了，所以紧张地睡不着吗？”
李媚娘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羞怯地点了点头，微不可闻地应道：“嗯……”
丁敏君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对她道：“好啊，明天早上起来我为你梳头吧，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要送你出嫁的。”
“敏君……”李媚娘感动地看着她，随后话锋一转，打趣道：“什么时候才会轮到你呢？到那一天我也要给你梳头，为你送嫁。”
于是这次脸红的，换成了丁敏君。

第46章
是夜, 烛火昏黄, 丁敏君和李媚娘躺在同一张床上, 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李媚娘在追问关于杨逍的事情。
虽然成亲前一天不能见包括新郎倌在内的所有男子，但她已经从各种渠道得知了与丁女侠一同前来的, 还有一位姓杨的公子, 两人一个清丽明艳, 一个英俊潇洒，男才女貌，很是登对。就连他们收养的小公子, 也极为聪明伶俐, 玉雪可人。
“所以说，那位杨公子当真是你的未婚夫婿？”李媚娘用手指戳着丁敏君的腰侧问道。
丁敏君怕痒地往旁边躲了躲, 矜持地笑了笑，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李媚娘闻言眼睛一亮，感叹道：“真想看看这位杨公子到底长着什么模样，竟能让府中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赞叹不已。”
丁敏君心道我也想知道那一大一小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中引得全府上至七八十岁的老妪, 下至七八岁的女娃娃，提起他们都一副双颊酡红的模样。
“话说回来。”正思忖间, 李媚娘又好奇地看着她问道：“那位杨公子也是江湖中人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丁敏君听到后微微一怔, 不经意间回想起当初与杨逍相遇时的情景, 才恍然惊觉她的人生在那之后竟已经有了如此之大的转变。从名门正派的掌门高足到被驱逐出师门的弃徒，从前途光明的一代女侠到往后可以预见的必定会被武林正道所不耻……
不过那又如何？无论是杨逍还是离开师门，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何曾需要别人来置喙了？
想到这里，她便若无其事地将自己与杨逍之间的事情简单与李媚娘说了一些。
李媚娘听后有些恍然，虽然她并不是武林中人，但对于“正邪不两立”这种说法还是有所耳闻的，即使孰正孰邪无论哪方都不认同，可因此而起的纠纷缠斗却并不会少，毕竟江湖就是这么混乱的地方。
直到此时，她也才知道，原来好友一直面临着如此两难的局面，虽已有了结果，却到底不尽人如意，连从小长大的地方都失去了。
她探出手去，隔着锦被拥住了丁敏君的身子，如同安抚孩子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对她道：“以后，你就将我当成亲人吧。”
对于李媚娘的安慰，丁敏君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这个生性多愁善感的傻姑娘自己在脑中补充了些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其实就她本人来说，当真没有她想的那般可怜无助，不过出于真情实意的关心，自然是令人无比感动的。
她也探出手去，揉了揉李媚娘脑后的长发，笑着说道：“好啦，我知道了，新娘子也该睡觉了，明天可是一大早就得起来梳妆打扮了。”
“知道了知道了。”李媚娘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也早点休息。”
丁敏君轻轻地应了一声，挥出一道掌风熄灭了蜡烛，房中顿时陷入了沉寂。
……
翌日，寅时才刚过，两人便被早早就等在外边的喜娘叫了起来。丫鬟们端着一应洗漱用具、衣物首饰鱼贯而入，丁敏君迅速起身漱口净面，换上了一套以水红为主色的交领襦裙，錾上了杨逍送的那对金步摇，起身走到坐在梳妆台前的李媚娘身旁，看着福气满面的喜娘捻着两股五色棉纱线为她绞去脸上的汗毛开面。
李媚娘从铜镜中看到她走了过来，抬起眼帘朝她轻轻笑了笑，却被喜娘连忙制止道：“哎哟，新娘子先不要乱动，万一弄疼了可就不美了。”
唬得她立刻敛去了所有表情，端端正正地坐好。
丁敏君扑哧一声轻笑，朝她眨了眨眼睛，李媚娘也童心大起地回眨了几下，两人像是对上了暗号一般兀自偷着乐。
为了不再给喜娘添乱，丁敏君拿起木梳来到李媚娘的身后，撩起她及腰的长发轻柔地梳起来。喜娘见了，极有眼色地高声唱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
外面的天色渐渐亮堂了起来，屋里的新娘子已经画好了妆面，只剩一顶凤冠还未戴上。在喜娘转身要去取的时候，李媚娘按着她的手臂摇了摇头，转而对着丁敏君说道：“敏君，你能为我把凤冠戴上吗？”
丁敏君欣然应道：“好啊。”
说罢便从丫鬟手中取过那顶颇有份量的华美凤冠，神情庄重地小心为她戴上。
戴好后，李媚娘慢慢地转过身来，朝她嫣然一笑，凤冠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与她眉间点缀的珍珠花钿交相辉映，美得温婉清丽。
丁敏君与她相视而笑，眼看着吉时未到，两人又还水米未进，她本想走到桌边去拿些糕点垫垫，却被李媚娘拉住了手，让她一同坐在了梳妆台前：“敏君，来。”
丁敏君有些疑惑，侧着身子与她面对面坐下，问道：“怎么了？”
李媚娘取过一支细长的妆笔，沾了沾大红色的胭脂，对她道：“我给你在额间画个花钿可好？”
丁敏君闻言点了点头，配合地闭上了眼睛，感觉有微凉的笔触点在额头上缓慢游走，不大一会儿，便听见李媚娘说道：“好了。”
她睁开眼睛，稍微挪了挪身子去看铜镜中的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李媚娘在她额间画的花钿，竟然是一朵火焰的形状，与明教的圣火图腾极为相似。
“你……”她刚要开口，便见媚娘双手合十，同样也很惊喜地感叹道：“我想的没错，这个图案的花钿果然很适合你。”边说边拉起她的手，真挚道：“毕竟敏君你是个如同烈火一般明艳刚烈的女子啊。”
丁敏君微微一愣，继而缓缓地弯起了眉眼。
……
吉时已到，外头鞭炮响起。
丁敏君和喜娘一起将红盖头遮在了李媚娘的凤冠上，搀扶着她走出门外。等候在院子里的朱富贵一身大红色喜服，整个人喜气洋洋，见新娘子出来了，连忙走上前来，在喜娘车轱辘似的不停歇的一连串吉祥话中将李媚娘打横抱起，一路抱到朱府大门外的花轿上。
因着李媚娘从小就被朱家收养，朱府既是她的娘家，又是她的夫家；朱富贵既是她的兄长，又是她的夫君，因此迎亲的流程自然与一般的不同，于是两个新人一合计，便决定由新郎将新娘抱上花轿，再从北门起轿，沿着汾阳城内绕一圈，最后回到南门落轿，将新娘迎进门。
丁敏君目送着花轿走远，甫一转头，便看到杨逍已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旁。
他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暗红的衣衫，头上戴着她送的玄底鎏金冠，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无俦。就连沈岳都换上了喜气的小褂子，整个人红彤彤的，宛如年画中的福娃。
杨逍看着额间缀了火焰花钿，眼尾点上一抹胭脂红的丁敏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他动了动喉结，胸口鼓噪不安，趁着众人不注意，侧首贴近她的耳边低语道：“等回到光明顶，每日晨起，我都为你在额间画上花钿，可好？”
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丁敏君顿时耳根通红，脸颊一阵阵发热，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就怕被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慑住了全部心神，提不起反抗的心思，一切听之任之。
看到她的反应，杨逍沉沉地低笑了一声，直起身子，探出骨节分明的指节裹住了她玉葱似的纤指，与她紧紧地扣在一起。
丁敏君并未像以往那般畏惧在人前表现地与他亲密，而是勇敢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知晓她性子的杨逍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道，看着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柔和，满载的全部都是深情。
他此生何其有幸，能得一女子如此倾心相待。
……
一个时辰后，喜乐由远及近，迎亲的队伍缓缓走来，停在了朱府门口。
丁敏君与杨逍携手并肩而立，看着朱富贵弯下腰，将李媚娘从花轿中背出来，仿佛背着此生唯一的珍宝，一步一步，小心平稳地走到了正堂。
三跪，九叩首，六升拜。
礼毕，退班，新娘送入洞房，新郎答谢宾客。
觥筹交错间，丁敏君因记挂着这一整天来都没有进过食水的李媚娘，因此在少许吃了一些，喝过新郎的敬酒后，侧头与杨逍说了一声，打算给媚娘带些方便入口的糕点过去。
杨逍含笑着点了点头，与她约好等会儿宾客前去闹洞房的时候再汇合。
丁敏君先转道去了厨房，拿了一碟子桂花酥、几块龙须糕还有一小碗银耳粥放进食盒中，拎着向新房走去。
才刚踏进院子，她蓦地脸色骤变，竟看到本该伺候着的喜娘、丫鬟、家丁竟然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糟了，媚娘！”
她心神俱震，来不及检查这些人的生死，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食盒，运起轻功飞身而去。
新房中门窗紧闭，里面却隐隐传来了李媚娘绝望的呼救。
丁敏君心急如焚地一脚踹飞了两扇雕花木门，瞬息之间夺身而入，赫然看到柴玉关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竟将媚娘压制在床榻上，正欲行不轨之事！
“柴玉关！”
丁敏君厉喝一声，飞身上前运起十成的功力一掌打在他的肩头。
柴玉关喝了些酒，又被欲.望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掌，整个人猛然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哇的喷出一大口血，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他身后方才撞到的墙上已蔓延开一大片蛛网似的裂纹，半扇窗户被气劲波及，已塌下来了一半，挂在框上摇摇欲坠。

第47章
“敏君！”
绝望之际, 丁敏君的及时出现对于李媚娘来说不啻于绝处逢生, 她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领爬了起来, 叫她名字的时候几乎破了音。
“媚娘别怕！”
丁敏君连忙上前一步错身将她挡在身后，瞪着衣襟大敞的柴玉关目眦欲裂, 提高了声音怒骂道：“你这畜生！媚娘好心救了你的性命, 你却恩将仇报, 在她大喜之日行这等丧尽天良之事，用心何其歹毒！”
柴玉关偏头吐出口中的余血，冷冷地笑了笑, 猖狂道：“我爱媚娘, 我能比那朱富贵待她更好百倍千倍，为何不能要她？要不是你这女人坏我好事, 我早就得手了！”
丁敏君不想他竟还能说出如此寡廉鲜耻的话来，看着他顿时如同看到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一般，厉声唾弃道：“闭嘴！你恶心到我的耳朵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躲在背后的李媚娘更加惧怕地往她身上又贴紧了些，愈发怒火中烧，因着身边并未带任何兵刃, 索性直接空手蹂身而上，向他胸口打去。
柴玉关连忙抬手格挡, 他将浑厚的内力灌于双臂, 使得其坚硬好比铜皮铁骨, 若这一下撞实了，必能将对方的掌骨撞折。
然而当真如此吗？丁敏君冷哼一声，手掌在触到他的手臂之前忽然如同游龙一般骤然滑开, 另一只手又紧随其上出掌，掌风绵密好似罗网，速度快到几乎出现残影。
这一手掌法便名为“天罗地网势”，乃是她从李莫愁处习得的古墓派武功，练的时候须得一气挡住九九八十一只乱飞的麻雀才能算成功。
古墓派隐秘已久，江湖中就连关于当年名震天下的神雕侠侣的传说都几乎快要消失，因而柴玉关哪里见过这等奇诡的功夫，手眼俱都跟不上丁敏君出掌的路数，已接连挨了好几下，伤势又加重了一层。
斗了好一阵，两人错身分开，丁敏君复又挡在李媚娘的身前，柴玉关紧贴着窗边的墙根而立，胸膛剧烈起伏，一边警惕一边眼珠子左右转动，显然已在思考脱身之策。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门外响起一阵虚浮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叠声“媚娘”的焦急呼喊，朱富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待看清楚了房内的状况，当即心神大乱，朝李媚娘扑将过去。
“贵哥哥！”李媚娘亦含泪投入他的怀中。
丁敏君被这一打岔稍微分了些神，紧接着猛然听到哐当声响，便发现柴玉关已经趁机撞破窗户翻身跃了出去。
“哪里逃！”她眼神一凛，大喝一声同样纵身飞出窗口紧追他而去。
“敏君！”
“丁女侠！”
刚缓过神来的李媚娘和朱富贵见状怕她出事，急忙想要叫住她，却又哪里阻挡得了？不过转瞬之间，两个人便都俱已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了。
李媚娘惊慌失措地紧紧攥着朱富贵的衣袖，带着哭腔焦急道：“这样不行，贵哥哥，敏君虽然武功高强，可柴、”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方才惊恐绝望的一幕仍历历在目，却依旧强忍着说了下去：“可柴玉关也不弱，万一她受伤了怎么办？那样我一辈子也不会心安的！”
“媚娘！别急、别急……”朱富贵连忙抱紧了她安抚道：“丁女侠不会有事的……”顿了顿，他的脑中猛然闪过一道亮光，想起了一个人：“我们去找杨公子！对！我们现在就去找杨公子！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罢仔细为媚娘整理好了凌乱的衣物，两人跌跌撞撞地相携着一起去寻杨逍。
……
此时夜幕已深，本该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却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飞掠而过，踏破了原本的寂静。
柴玉关捂着因受伤剧痛的胸口，见后头丁敏君仍在紧追不舍，不由得暗啐一记，左右看了看，选中一家店铺外头用来挂旗子的木杆，挥出一掌拍断。
丈余高的旗杆斜斜地朝丁敏君追来的方向倒下，柴玉关又运起内力一掌拍在断口处，这支倒下的旗杆顿时如同一发利箭一般，破空直射过去。
丁敏君此时手中并没有利刃，仅凭双掌去接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当即疾退几步，柔软的腰肢向后折成一轮弯月，擦着那支旗杆避开。
砰的一声巨响，飞出的旗杆横撞在了一间茶肆的两根支撑柱子上，将其拦腰撞断，整间茶肆顿时如同纸做的一般全部塌了下来。
惊险避开后，丁敏君腰腹用力，陡然直起身子，足下步法多变，好似仙女缥缈之姿，在瞬息间逼至尚来不及逃跑的柴玉关面前，抬掌横劈向他的颈侧。
这便是古墓派武功中最为奇妙诡谲的“美女拳法”了。
掌风已至，柴玉关周身警铃大作，极力向后仰倒想要避开这一击，却依旧被丁敏君狭带于指尖的气劲在脖子上割开了一道口子，登时血流如注。
柴玉关在今夜饮多了酒，身手本就比平日里要笨拙许多，再加上之前一时不察被丁敏君一掌重伤，现在已然不是她的对手了，若再这么下去，他的性命当真危矣！
丁敏君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下手越加不留余力，双臂交互快击，在他疲于抵挡的时候又踢腿出其不意地攻他下盘，招式时虚实凝，忽而有形忽而无形，变幻莫测，极尽奇诡。
眼见着她就要成功将柴玉关毙于掌下，谁知道竟突然从斜刺里飞出一个带着鬼面的女子，以迅雷之势出手拦下了她的杀招，给了柴玉关一丝喘息之机，当即翻身逃离了死地。
丁敏君与那鬼面女一触即分，向后跃出几步远，冷声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鬼面女未答，过了一会儿才用仿佛被炭火灼伤过一样的粗粝嗓音说道：“柴玉关的命是我的，谁也不准拿走！”
“是吗？”丁敏君冷笑着对她道：“有本事就来试试看！”
话音未落，两人已同时飞身而起，丁敏君抬掌勾腿，腰肢如同灵蛇一般扭摆，双掌连绵不断地朝鬼面女胸前脏腑之处拍出数下；鬼面女弯起十指，变钩成爪，出手毒辣地处处往丁敏君手脚关节薄弱的地方招呼。
就在两人斗得旗鼓相当的时候，一道劲风突然直袭丁敏君的后心，她神情一凛，急忙抬腿踢开鬼面女的手爪，同时矮下身去险险地避开后面那人的杀招，双手撑在地面上旋身跃起，一脚踩在旁边屋舍的墙壁上止住冲势，翻身落回到地面上。
她定睛一看，发现方才从背后偷袭她的果真是柴玉关，没想到这畜生竟没趁她与鬼面女缠斗的时候逃走，反而与口口声声预定了他性命的鬼面女联手一起来对付她了。
只见对面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同时抢上前来，一左一右夹击攻她薄弱之处，配合地极是默契。
丁敏君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左右支绌，落到了下风，而对面的攻势却愈加凌厉起来，显然是决意要将她的性命留下了。
她心下暗暗叫糟，眼睛迅速扫视周围的情况，想要找到一条可以脱身的退路。
当是时，柴玉关已经迎头一掌打来，直击她面门。
丁敏君躲闪不及，瞳仁骤然紧缩！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咻咻两声，两枚差不多大小的石子裹挟着浑厚的内力破空激射而来，正正地击在柴玉关出掌的右手腕骨上，咔嚓脆响过后，他的那只手腕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显然已经断了。
他倒也硬气，竟一声都没吭，而是反应极快地拉着鬼面女疾退数步，在紧要关头避开了凌空劈来的一掌，站定之后抬眼看去，却见一个身穿暗红色衣袍的年轻男子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丁敏君的身旁，落地无声。
在场的众人武功皆可说不俗，然而在此人出手之前，竟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可见功力之高深，令人心生忌惮。
柴玉关双眼紧紧地盯着对面的动向，暗暗提高了警惕，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后头出现的这个男子似是在哪里碰到过。
来人自然就是杨逍。
丁敏君见到是他，不由得心下一松，脸上带出几分喜色，脆声叫他的名字：“杨逍！”
杨逍朝她勾了勾唇角，转头去看对面两人，待看清楚了其中那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后，微微挑了挑眉，轻哼道：“竟然是你？”
柴玉关心中一凛，不由得有种不祥的预感。现在他可以确认自己确实曾经见过对方了，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他的脑中蓦地闪过几个画面：破败的沈宅、天绝三式、还有……
他猛然回神，如醍醐灌顶般豁然开朗，是了，是那夜在沈宅旧址突然出手将他打伤又夺走了秘籍的神秘男子！
“是你！”柴玉关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丁敏君听着两人言语的交锋，见他们似乎并不是第一次碰到，不由得有些疑惑，问身旁的杨逍道：“你认识这个狗贼？”
杨逍微微眯了眯眼睛，沉声道：“他便是害了岳儿满门的大仇人。”
丁敏君“啊”的叫了一声，蓦地转过头去，愤恨地盯着柴玉关，冷笑道：“好啊，你这畜生当真是猪狗不如，尽做些丧尽天良之事，今天姑奶奶非得杀了你不可！”
说罢便双足踏地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复又欺身上前，再度出手！

第48章
柴玉关因忌惮着杨逍, 故而不敢正面与丁敏君对上, 只侧身左躲右避, 另分出一半心神防备他。
鬼面女却没有这个顾虑，比起尚且还能衡量双方高低的柴玉关, 她的行事作风明显更趋于疯狂, 见丁敏君又攻上前来, 便也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再度与她缠斗起来。
另一边，柴玉关心知以自己此时的状况, 绝不会是杨逍的对手, 想要寻得一线生机，须得先发制人才行, 想到这里，他便率先抢上前去。
杨逍见状轻蔑地笑了笑，并不将他放在眼里，蓄起内力挥出右掌，掌心隐隐有青气流转, 迎着他的手掌拍了上去。
杨逍内力深厚，这招“青竹手”又已大成, 哪里是此时已到强弩之末的柴玉关能够抵挡的？双掌相接, 当即一口鲜血喷出, 显然被震伤了心脉，整个人向后仰倒飞了出去。
然而杨逍却上前一步，左手长袖一卷扯住了他的右臂止住他的去势, 变掌成爪紧紧扣住了他的脉门，向下用力一折，同时抬起右手并起食中二指，在他手臂的几处大穴之上连点数下。
只听嗤嗤几声，柴玉关半边身子的经脉已经悉数都被震断，苦练数十年的武功就此便被废了一半，他凄厉地惨叫一声，又喷出一大口血来。
杨逍侧身避开，本想依样画葫芦再抓起他的左臂废了他另一半武功，然而视线不经意间划过旁边缠斗的两人，赫然让他看到了那个鬼面女的掌中似萦绕着一股异样的阴寒之气，而丁敏君却并未发觉，正要出掌相迎。
如果仅凭内力，这个鬼面女决计不会是丁敏君的对手，然而对方若使出阴招，以丁敏君直来直往的性子，必定会吃了这个暗亏。
杨逍心下一颤，来不及多想，当即扔下已经是半个废人的柴玉关，脚下迅如闪电般交互踏出，不过瞬息便来到了几丈开外，插.入斗得正酣的两人之间，在丁敏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捉住她的腰身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抢在她之前拍出接下了鬼面女这一掌。
双掌相接，杨逍登时便感觉有一股骤寒骤热的怪异之气沿着经脉中真气的走向流窜上来。他眼神一冷，立刻运起内力裹住这股气，使出乾坤大挪移，将这股气再逆向推出去，还回到尚未能撤掌的鬼面女身上，叫她也尝尝自己的招数。
那鬼面女甫一察觉到沿着手臂经脉反噬上来的掌力，立时脸色大变，对自己也足够狠辣，当机立断地抬手一掌拍在自己的手臂上，硬生生切断了与杨逍对掌那条手臂的经脉。
如此一来，两人便都受了一半这股骤寒骤热的怪异之气，杨逍心知不好，手臂一震，浑厚的内力将鬼面女打得整个人倒飞出去撞上了屋墙，又软塌塌地跌落回地上，按着胸口侧头呕血不止。
经过方才那记重击，她一直戴在脸上的鬼面具跌落，露出一张被大火灼烧地面目全非的脸来，边咳血边哈哈大笑，得意地看着杨逍和丁敏君说道：“好一对情意绵绵的璧人，不知我这一招阴阳煞的滋味如何？”顿了顿，她重重地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不妨告诉你们，解了一半的阴阳煞，比不解更严重！你们就等着让她受尽折磨而死吧！”
“你说什么？！”丁敏君连忙挣脱出杨逍的怀抱，一双手上上下下地摸着他查看，担心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杨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抵在胸口，垂首安慰道：“我没事……”
然而未等他把话说完，一股剧烈的炽热突然气势汹汹的席卷全身，让他额头顿时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的身子晃了晃，支撑不住地单膝半跪在了地上，身上热得简直像是要燃烧起来。
丁敏君被他带得摇摇晃晃地跌坐了下来，勉力支撑着他的身体，只觉得凡是她的手能触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极其滚烫。她焦心不已，想帮他又无从下手，只得一叠声地喊着他：“杨逍！杨逍！”又倏地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瞪着那个鬼面女，惊怒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阴阳煞又是什么东西？！”
鬼面女闻言哈哈大笑，强撑着重伤的身体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墙上，断断续续地说道：“阴阳煞，动情则如烈火焚身，动怒则浑身冰寒透骨，冷热交替直至五脏六腑皆伤而死，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解！”
“那你快给他解开！”丁敏君怒声威胁道：“不然我就杀了你！”
“哈哈……”谁知那鬼面女根本油盐不进，反而说道：“有堂堂明教光明左使为我陪葬，我就是死了也不冤。”
“你！”丁敏君瞪着她的眼神似要滴出血来，却拿她莫可奈何。
也就在这时候，不知何时爬到了鬼面女身旁的柴玉关突然不可置信地出声问道：“你、你、难不成是……”
“柴、玉、关！”鬼面女猛然转头，瞪着他恶狠狠地质问道：“原来你还认得我！”
话音刚落，同样中了阴阳煞的她果真如方才自己所说的那般被刺骨的寒气所袭，不过片刻而已，皮肤须发上都已结上了一层薄霜。
丁敏君见了不由得大吃一惊，暗道这阴阳煞竟当真如此厉害！
“白、静！”另一边，柴玉关也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随即恶毒地说道：“原来你还没死！”
鬼面女冷得整个人咯咯打颤，只觉得似乎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要结冰了，却依旧强撑着用粗粝的嗓音仰天大笑了两声，嚼碎了满腔恨意说道：“你还没死，我又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丁敏君惊疑不定地看着方才还联手想要杀了她的两个人竟一下子反目为仇，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巴不得对方早点去死的恶毒之意。但是杨逍身上中的阴阳煞还没解，她才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即便要起身再去逼问鬼面女，却没想到那两个人互相诅咒不假，却也是在借机等候脱身的时机，待丁敏君稍有动静，那个鬼面女便立刻朝她掷出两枚□□，在她抬起手臂遮挡的一瞬间，两人顿时逃窜出数丈远。
“站住！”丁敏君本要去追，却被杨逍扯住了她的衣袖，对着她摇了摇头，说道：“不用白费功夫了，她不会解的。”
“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吗？”丁敏君不忿地跺了跺脚。
“放过他们？”杨逍微微眯起眼睛，嗤道：“柴玉关已经被我废了半数的武功，此生再难以达到巅峰。那鬼面女虽然受了重伤，却并未有损根本。如今他俩的武功基本不相上下，就留着他们互相折磨去吧。若二十年后那姓柴的还能侥幸不死，就让岳儿亲手结果了他，为全家报仇。”
丁敏君想了想，以方才鬼面女表现出来的对于柴玉关的仇恨，若那姓柴的畜生当真落入了她的手中，必定能够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虽然似乎是这么一个理，可是——
她重新蹲了下来，看着杨逍脸上越来越多的汗水，皱着眉头捏起衣袖为他轻轻擦去，心疼地说道：“那你的伤怎么办啊？”
杨逍闻言轻笑了一声，强忍着浑身的不适朝她眨了眨眼睛，戏谑地说道：“如此一来，我对你的真心倒是毋庸置疑了，毕竟……只要离你近一些我便会忍不住动情……”
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近似耳语。
“你！”
丁敏君又羞又怒，气他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戏弄她。便忍不住用手去打他的胸口，嗔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怕自己的语气不够严肃，她又紧接着补充道：“再这样我当真不理你了！”
“咳咳咳……”杨逍作势捂住胸口咳嗽了起来，嗓音沙哑地求饶道：“不敢了，不敢了……”
“哎呀！”丁敏君以为是自己让他的伤势加重了，连忙停手扶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我没打疼你吧？”
杨逍将她扶着自己的手包进掌中，摇了摇头，宽慰道：“好了，无需多担心，我已经有了办法。”
听他这么说，丁敏君心中一喜，反手紧紧地回握住他滚烫的大掌，连声问道：“什么办法？”
杨逍喘了口气，被她半抱半搀着扶了起来，淡淡道：“我们去蝶谷找胡青牛，他对于武林中人所受的内伤外伤颇有研究，就让他去想想法子。”
“这……”丁敏君不太放心地追问道：“他真的能解你中的阴阳煞吗？”
杨逍低头看着她，微微笑了笑，说道：“能与不能，也要去了才知道。”
丁敏君见他虽然表现地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身上滚烫的热度依旧没有降低分毫，想来仍承受着难捱的痛苦。她抬起手，用衣袖再度帮他擦去沿着额角滑落的汗水，望进他那双满是缱绻深情的墨黑眼眸中，顿了顿，迟疑地说道：“你、你还是不要看我了，这样也许就能好受些……”
“没用的。”还没说完，杨逍便开口打断了她，轻笑道：“我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只要在你身旁，我便忍不住动情，不仅如此，哪怕看不到你的人，只要想起你，我也情难自抑唔……”
丁敏君听得耳根子都要烧起来了，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微微上翘的眼角上那一抹胭脂，让她的凤眸隐隐透出些有别于平日里的妩媚，大红的火焰花钿在她额间似要灼灼燃烧起来，攫取了杨逍全部的心神，而她还在无知无觉地数落道：“你、你这人怎么什么话都能挂在嘴上呀……”
她倏然睁大了眼睛，手心中微微濡湿的触感令她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浑身一颤，着急慌忙地想要把手收回来，谁知却被早就预料到了的男人一把握住。
杨逍将她细织的腕子抵在自己唇边，深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神情专注地在上面落下了轻轻的一吻。
轰地一声，丁敏君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好像要着了起来，又整个人轻飘飘的，好似神魂都已经离她远去……
她双腿一阵阵发软，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扑进了杨逍的怀里。而本被她扶着走的杨逍却稳稳地站在了那里，顺势展臂紧紧地拥住了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第49章
丁敏君将杨逍的胳膊架在肩膀上, 一路搀着他回到了朱府。
府中喜宴已经结束, 朱富贵亲自送走了所有宾客, 和李媚娘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等在大门口。
两人身上的喜服都还没有换下，因夜风寒冷, 便在外头罩了一件斗篷, 双手交握着时不时地抬头向远处张望, 直到看到丁敏君和杨逍两人相携着从道路尽头走来，当即喜上心头，忙不迭地跨下台阶迎了上去。
“敏君！”
“杨公子, 丁女侠！你们总算回来了！”
朱富贵刚要舒一口气, 然而在看清楚了杨逍的状况后当即脸色一变，连忙想要帮丁敏君去扶他另一边胳膊, 着急地问道：“这、杨公子这是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敏君！”李媚娘见状也忙去查看丁敏君的身上，怕她同样受了伤。
那边杨逍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朱富贵伸过来的手，自己站直了身体，对他解释只是受了点小伤，并无大碍。这边丁敏君也同样安抚住了李媚娘, 不让她过于愧疚。
尽管如此，朱富贵仍旧心下不安, 立刻遣人去药庐请薛神医前来。那家丁脚程极快, 领命后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如此等四人来到客房，薛神医也正好赶到。
几个人在门前碰了面，还没来得及开口, 便看到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用力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跳过门槛直直地冲了出来，一叠声地喊着“义父”和“丁姑姑”。
这小孩儿自然便是独自等在房中的沈岳。
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方才朱叔叔神情慌张地来找义父，而义父在听了之后只来得及嘱咐他留在房里乖乖待着就匆匆忙忙地拂袖离开了。他等啊等，等地蜡烛都烧了一半才终于等到了他们回来，因而一听到门外有声音响起他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见他直冲过来，丁敏君连忙伸手将他捞进怀里，不让他撞到杨逍身上，抱着他哄了两句，随同众人一起走进了房间。
跟在薛神医身后的药童从背着的药箱中取出脉枕放到桌上，杨逍虽心知这很可能只是徒劳，但依旧配合地将手放了上去。
薛神医伸出三指探脉，然而指尖才刚触及他的皮肤，便立刻被那滚烫的温度惊了一下，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颤，惊疑不定地抬眼看去，却只见伤患本人微不可查地朝他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让别人知道。
薛神医迅速扫了眼在旁边干着急的朱富贵和李媚娘，心领神会地收回了目光，沉下思绪仔细探脉，待左右两只手都看过了之后，他思索片刻，按照腹稿斟酌着说道：“这江湖中人用内力打出来的伤势老夫并没有什么研究，恐怕爱莫能助，不过倒是没有伤及脏腑，应当不太严重，你们无需担心。”
后半段话他是看着朱富贵和李媚娘说的，只是为了安抚他们所以故意说得轻描淡写，然而真正的情况其实不然，哪怕他对于此厢钻研不深，也能探得出来这位杨公子伤得并不算轻，且脉象极为古怪，忽急忽缓，乱七八糟，再加上那异于常人的体温……
到底是医者仁心，他虽然按照伤患本人的意思将主家夫妇两人糊弄了过去，但也不能就这么当作不知道算了，因此在沉吟了片刻后，他真心实意地朝杨逍建议道：“虽然老夫束手无策，但老夫有一知交好友，医术奇高，犹善医治江湖中人的伤势。”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继续道：“不过老夫这好友脾气有些古怪，并不是所有人前去求医都会同意医治的，这样吧，待老夫为你们修书一封，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这点薄面他应当还会给的。”
说罢便提笔写了起来。
薛神医并不知道杨逍的身份，只以为他是一个普通的武林中人，而胡青牛虽然医术高明，却有一个规矩，那就是非明教中人不医，因而得了一个诨号叫“见死不救”。他怕这杨公子贸然前去求医，会被胡青牛给轰出来，于是便想着为他引荐一番，却哪里晓得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伤患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明教中地位尊崇的光明左使，就连他那脾气古怪的老友见了，都还得行礼参见。
杨逍伸手接过薛神医递给他的引荐信，待看到上头那位神医姓甚名谁后，微微挑了挑眉，压下嘴角的笑意，装模作样道：“多谢薛神医，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蝴蝶谷寻这胡神医。”
“咳。”丁敏君小小地轻咳了一声，转过头去掩饰脸上的神情。
薛神医并未发觉不对，反而因自己没能帮上忙而有些惭愧：“哪里哪里，是老夫学艺不精。”
“薛神医言重了。”杨逍气定神闲地说道：“若您都算学艺不精的话，那这世上恐怕就没几个人能有资格自称医者了。”
如此互相客套了几句，薛神医起身告辞，朱富贵和李媚娘一道出去送他，丁敏君本来另有客房，但是她放心不下杨逍的伤势，因此便留了下来。
从方才起就一直很安静的沈岳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拉了拉她的衣袖，看了眼盘腿坐在床上运功压制体内伤势的杨逍，沉着一张小脸忧心忡忡地问道：“丁姑姑，义父是受伤了吗？”
丁敏君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道：“岳儿乖，义父不会有事的，已经很晚了，你先去睡觉好不好？”
沈岳虽然心中还是担忧，但为了不给丁姑姑添更多的麻烦，他扁了扁嘴，又看了眼浑身大汗淋漓的义父，还是乖乖地走进了里间去休息。
安置好孩子后，丁敏君回到床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一会儿，看着杨逍身上汗如雨下，她又站了起来，取出手绢想要给他擦一擦，然而在碰到他之前，她又担心自己贸然触碰会扰了他运功，便犹犹豫豫地将手收了回来按在胸前，抬起另一只手紧紧交握住拿着手绢的那只，心神不宁地来回走动，直到滴落的烛泪越结越厚，她才终于听到身后床榻上传来了动静。
她猛地转过身，簪在发间的步摇剧烈晃动，发出泠泠的声响。她三两步扑到杨逍身前，抓过他的手急问道：“怎么样，你好些了没有？”又俯身用自己的额头去贴他的额头试探温度，欣喜地发现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烫得厉害了，想是已经撑过了这一波。
杨逍的脸色比平日里要苍白许多，他揽过丁敏君的腰按着她坐在身旁，歪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抵着她的颈窝轻轻地笑了笑，半阖着眼帘气息不稳地说道：“稍微有些累……”
丁敏君听了连忙道：“那你躺下来休息一下！”
说罢便要转过身去扶，却被他稍一使力按在腿上制止了，只道：“不用了，让我就这样靠一会儿。”
丁敏君微微一怔，愣了片刻后回过神来，往他身旁又挨近了一点，不着痕迹地直起腰身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起手，轻柔地抚过他汗湿的鬓边，抱着他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低声哄道：“安心睡吧，我在这儿呢……”
像是哄一个孩子似的。
杨逍闭着眼睛，嘴角无声地往上抬了抬。
她不知道，他身上的热度虽然看起来仿佛降了下去，但实际上并没有好转，全靠浑厚的内力压制着。这个傻姑娘，她也不想想，有她在身边，他怎么可能好的起来？
毕竟只要想到她便动情这句话，并不是假的。
他从未有一时一刻停止过喜欢她。
窗外似是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天渐渐地亮了。
……
第二天一大早，丁敏君便和稍微好了一些的杨逍带着沈岳向朱富贵和李媚娘辞行，朱李两人知道轻重，因此没有出声挽留，只是在马车远去的时候，李媚娘忍不住眼泪汪汪地投进了朱富贵的怀里。
马车在出了汾阳城后又行了一段路，在穿过一处树林的时候，忽然慢慢地停了下来。
丁敏君不解，出声问驾车的小厮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回道：“丁女侠，外头有一个异域打扮的汉子拦下了马车，说是奉主人的命令来接小主人。”
“什么？”丁敏君不解，掀开车帘往外瞧去，看到确实有一个高鼻深目的异域人等在那里，而且那人身上的衣着打扮和她曾经见过几次的塞克里极为相似。
她转头看向杨逍，便见他朝她勾唇微微笑了笑，稍提高了声音喊道：“喀山。”
外头等着的汉子嗓音粗犷地应道：“是，属下在！”
杨逍伸出手去揉了揉沈岳的发顶，对他道：“岳儿，你跟着喀山去扬州，和惜朝汇合之后你们先一道回光明顶，义父和你丁姑姑晚些时候再回来。”
沈岳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聪明地问道：“义父是要去找神医治伤吗？”
杨逍轻笑道：“嗯。”
于是沈岳便点点头乖巧地不再追问。
喀山来的时候牵了两匹马过来，杨逍和丁敏君将马车留给了沈岳，下车后改为骑马赶路，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不过短短数天，两人已到了汉口。
途中杨逍身上所中的阴阳煞虽也发作了几次，但都被他自身深厚的内力压制下去了，而且每次发作都是浑身滚烫如同火烧的阳煞，阴煞倒是一次也没有发作过。

第50章
胡青牛常年隐居在皖北女山湖畔的蝴蝶谷中, 那里地处偏僻, 从汉口过去, 须得乘坐一段水路才行，丁敏君和杨逍便与停泊在那里的船家雇了一条江船, 沿着长江东下, 粗粗估算, 还得七八日才能到达皖境。
这一天正午，丁敏君正与杨逍坐在船舱中用饭食，却忽然听到外头天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猛禽唳叫, 紧接着响起的便是船家的惊呼：“豁, 好大的家伙！”随即音调一变，夹杂进了显而易见的惶恐：“那大家伙朝这边飞过来了！”
丁敏君觉得有些不对, 连忙放下碗筷掀起门帘往外看去，倒是杨逍还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连眼皮都不曾抬起一下。
只见蔚蓝的天空中，一只身长超过三尺，翼展超过六尺的巨大金雕正以极快的速度俯冲下来, 暗褐色的羽毛猎猎，羽端在阳光下好似泛着金黄的色泽。
一阵飓风掠过, 门帘狂乱地拍打在船舱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丁敏君散落的长发被向后吹起，裙摆肆意飞扬。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抬起衣袖挡在脸前, 待这阵风平息之后才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已经收起翅膀，停在窗台上神气活现地看着杨逍的金雕。
丁敏君稍稍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打发走前来询问情况的船家，来到杨逍身边坐下，好奇地问道：“这大鸟难不成是你养的？”
还没等杨逍回答，那只威武的大雕已经高傲地昂起了身体，抬起一只爪子往前伸了伸，让他们看到挂在上头的一个小竹筒。
“有传信？”丁敏君伸手便要去取，谁知那金雕却将爪子往回收了收，用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她打量了片刻，才又将爪子伸了出来，递到她面前。
丁敏君轻轻挑眉，有些惊讶这雕儿竟然如此有灵性。她从竹筒中取出纸条后并未展开来看，而是直接递给了杨逍，随后她从桌上端过一盘清蒸鱼放在了金雕的跟前，本想要犒劳犒劳它，谁知却被它嫌弃地一爪子掀翻，咕咕地叫了两声。
杨逍见此便冷哼了一声，面无表情道：“惯的它，就让它饿着，好杀一杀它那臭脾气。”
结果金雕就好似听懂了一般，拖长了调子又朝他咕——咕——地叫了两声，听着可比方才凶了许多，还伸出翅膀想要打他，被他稍一侧身避了过去，于是金雕便极为人性化地睨了他一眼，倏地展翅飞了出去，在江面上盘旋了几周，骤然俯冲下去，再次飞高的时候，一对金钩似的爪子里已经抓起了一条极为肥美的大鱼。
金雕抓着那条鱼又飞了回来，砰地一声扔到了杨逍面前的桌子上，朝他得意地低叫了几声，才又飞走了。
那鱼被抓回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精神得很，尾巴噼里啪啦地拍打着桌面，水珠四溅，弄得到处都一片狼藉，要不是杨逍反应快，拂袖将它拍飞了出去，说不得就要被溅一脸的水了。
丁敏君睁大了眼睛看着已经飞远的金雕，转头不可思议地问道：“它难不成是在嘲笑你——”
还未说完，便在见到杨逍难看的脸色之后突兀地停了下来。她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握住了他那气得青筋都隐隐突起的手，大声提醒道：“杨逍！你现在不能生气，阴阳煞会发作的！听到了没有？”
然而到底还是迟了。
短短几息之间，他的身体就变得僵硬起来，口唇青紫，发间眉梢俱都覆了一层白霜。他只觉得有一股寒气迅速流窜过奇经八脉，似乎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冻成了冰块。
“杨逍！”丁敏君着急地叫着他的名字，将他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中用力揉搓，想要帮他祛些寒气。
杨逍反握住她的手，淡淡地说道：“周子旺败了。”
虽然他的神情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但这个消息却能让他从未发作过的阴煞来势汹汹，可见他内心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周子旺？”丁敏君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随后猛然记起常遇春曾和她说过的那些事情，便问道：“可是前些日子在江西袁州起事的周子旺？”她掐着手指大概算了算时间，惊讶道：“这才多久，怎么那么快就败了？”
杨逍并未回答，只一一数来：“周子旺事败被擒，斩首曝尸示众，周氏满门抄斩，其部属全部都被活活坑杀，以、儆、效、尤！”
说到后来，他已控制不住情绪，砰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沾满了明教义士的鲜血！
早在他获悉周子旺打算仓促起事的前夕他便去信劝阻过，给他仔细分析了当前的形势，让他不可操之过急，可他却只是用时机不可错过来搪塞于他，说到底，还是并未将他这个总坛的左使放在眼里。
这又何尝不是各地义军的现状呢？
此时此刻，杨逍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必须加快速度整合各地起义军，统一指挥，方才有望推翻蒙元的统治。
丁敏君不知他心中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只知道若他再不躺到床上去裹紧被子，怕是整个人都要冻僵了。
她连推带搡地将他按在了床板上，拉过棉被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又抱过自己的那床也给他盖上，然而依旧无济于事，杨逍还是冻得整个人瑟瑟发抖，面色青白，口唇紫绀，脸上、眼睫、眉毛、发根俱都凝了一层白霜。
丁敏君心下着急，只快速嘱咐了他一句“你在这好好地躺着”，便快步跑出船舱，去找船家要多余的被褥。
船家夫妇是对好心的人，听说客人生了病，连忙把箱子里的备用褥子都翻找了出来，然而此时到底还没有入冬，天气并不算太冷，船上潮湿，他们也没有带那么多御寒的被褥，怕受潮发霉，因而哪怕把箱子柜子都翻了个底朝天，他们也只找出来两床。
船家本还想把他们自己盖的被子匀一床出来给她，被她婉言拒绝了。江上夜间湿寒，万一将被子让给了他们反而让船家受凉了那就不好了。
连番谢过之后，她便抱着两床被子快步回到了他们自己住的船舱中。
进去的时候，杨逍已坐了起来盘腿运功抵挡体内流窜的寒气，然而这阴阳煞邪门得很，以他如此深厚的内力，竟也耐它不得，还隐隐有反借着他的内力愈加猖獗的趋势，越运功发作地越厉害，与阳煞发作时竟截然不同。
他连忙收功转为护住心脉脏腑，方才被暂且压下的寒气骤然反弹，似要将浑身经脉都一寸一寸冻结，整个人如同置身于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冰天雪地中，渐渐地连四肢都要麻木了。
见丁敏君抱着两大床被子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他艰难地勾了勾唇角，刚要与她说些什么，谁知一开口却先呵出了一大团白雾。
丁敏君见状连忙让他不要说话，扑过去将找来的两床被子一股脑儿都盖在了他身上，将他密密实实地围起来。
杨逍被四床被子压得动也动不了，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头，当真是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地说道：“不必……如此……”
丁敏君听他说话的时候上下牙关都开始打架了，哪还会听他的，反而觉得还捂地不够严实，又捏着两边被角拉得更紧了一些，还往里掖了掖，勒地杨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出个好歹。
“咳咳咳……”
丁敏君被他一连串的咳嗽吓了一跳，连忙松开了手讪讪地问道：“这、是我太用力了吗？”
杨逍失笑地摇了摇头，挣扎着将层层叠叠的被子拨开了一条缝，对着她招了招手，柔声道：“过来。”
丁敏君毫不设防地靠了过去，不解道：“你要做什么——呀！”
猝不及防间被抓着手腕向旁边一拉，身子陡然旋转，她已背过了身去，还没等站稳，一条结实的手臂便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用力往后揽压了下去。
她脚下不稳地后退了两步，足踝轻轻磕在床前的脚踏上，被绊了一下，背对着仰面倒了下去，正好跌坐在他怀里，被他顺势抬起手臂圈住，原本盘坐着的两条长腿岔开，跨在她的身侧，劲瘦的腰身微微弓起，全然放松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
丁敏君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轻斥道：“你这是做什么呀！”
掀开的被子再度合拢，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罩了进去。她背对着蜷在杨逍的怀中被压住了手脚，想动也动不了，只好抬了抬被他用下巴抵着的肩膀，示意他稍微放松一些钳制。
杨逍会意地少许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转而去摸索她藏在被中的指尖，轻轻地握在手中揉捏把玩，埋首于她颈窝中的脑袋抬起来贴着她的面颊，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真暖和啊……”
丁敏君反手握住他不安分的双手，立刻被那浑不似活人的冰冷惊得微微一颤，连忙拢过他的双手放在自己柔软温暖的腹部为他取暖，口中却仍然故作生气地说道：“好啊，原来你是拿我当暖炉了！”
杨逍闻言便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低沉地说道：“怎么会呢，我当然是……将你当做……呀……”
嘴巴开开合合，那一句的尾音最终消散在了丁敏君的耳边。她微微睁大眼睛怔然许久，待终于回过神来，已默默红了双颊。

第51章
丁敏君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
自午后杨逍阴阳煞发作, 抱着她取暖后, 她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已是这个时辰了。
身后的杨逍依旧紧紧地抱着她，一手箍着她的腰, 一手垫在她的颈下, 两人的双腿交互纠缠在一起, 亲密地不分彼此。
睡前压在身上的四床被子已有三床横七竖八地落在了地上，仅剩下的一床他们也只用一角盖住了腰腹，毕竟两人俱都是内力深厚, 平日里有内功护体, 哪怕数九寒天也仍旧衣衫单薄，顶多在外面罩一件披风御寒。
丁敏君默不作声地躺了一会儿, 随后动了动身子，艰难地在杨逍怀里转了个身，改为面对他而躺，甫一抬眼，便看到了他安静的睡颜。
醒着的时候向来凌厉的眉眼此时完全放松了下来, 略显狭长的双眼阖在一起，眼尾微微上翘, 睫毛长而浓, 密密地盖在眼下, 鼻梁挺直，嘴唇虽薄却有唇峰，两边轻轻勾起, 不笑也自带三分笑意。
丁敏君看着看着便不由得有些痴了，她一直以来都知道这个人长得好看，却也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地细细打量他的五官，越看越被吸引，越看，越……让人心动……
她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睫毛轻颤，如同抖动的蝶翅一般，诚实地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便也在这个时候，她的后腰忽然一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按着嵌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杨逍收紧圈着她腰身的手臂，另一只手抚过她满头的青丝，任由其丝丝缕缕地勾缠在自己的指尖，轻轻按着她的后脑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抬起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懒洋洋地问道：“醒了？”
醇厚磁性的嗓音中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
丁敏君抬起手捏了捏自己莫名有些酥麻的耳垂，点点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嗯……”
杨逍身子略往下滑了一些，薄唇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鼻尖，低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睁开眼睛与她四目相对，笑着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丁敏君弯起眸子朝他笑了笑，探出手去贴在他的脸上，用掌心感受着他的温度，关切地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还冷吗？”
杨逍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住，注视着她的眼中含情，低低地说道：“没事了，反而还觉得有些热，大约是有你在身旁的缘故……”
丁敏君闻言指尖一颤，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子隐隐发热，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嗔道：“不正经，和你说正事儿呢！”
杨逍顺着她的力道作势往后仰了仰身子，又返回来无辜地看着她，好似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然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却暴露了他的心思，故意问道：“我说了什么吗？”
与他在一起那么久，丁敏君早就不吃他这一套了，只轻嗤了一声，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催他起身：“快起来啦，已经夜里了。”
杨逍不肯，还坏心眼地也不让她起来，长腿一抬压在了她的腿上，将她紧紧锁在了自己怀里。
丁敏君被他禁锢地动弹不得，一边挣扎一边没好气地说道：“别闹！”
杨逍摇着头不听，反而耍无赖似的抱得更紧了一些。
丁敏君拿他没辙，固执的脾气一上来，也挣扎地更加厉害了。
两人便如此在一张窄床上胡闹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挣动间她不小心碰到了那里，原本还在与她胡搅蛮缠的杨逍突然身体一僵，闷哼一声蓦地停了下来，竟主动往旁边退开了一些。
丁敏君先是不解，随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噌的从脸上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你呀我呀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杨逍本还有些窘迫，万没料到只是玩闹而已，竟也会引火烧身，想来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然而看着丁敏君比他更加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地缝中藏起来的样子，他心中那些恶劣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想要看到她更多不为人知的模样，想要……
身体猛地被向后推开，思绪骤然中断，他回过神来，却看到丁敏君因为用力过大，整个人不小心跌出了床沿。他眼神微变，连忙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却抓了个空，只听到咚的一声，她已经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长长的裙摆凌乱地铺在身下，宛若开出了一朵艳丽的花。
船舱中蓦然一静，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杨逍先轻咳了一声，本意只是想要引过她的注意，谁知道她却仿佛被惊醒了一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拎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哎……”
杨逍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刚想出声叫她，顿了顿，还是放下了手，失笑地摇了摇头，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丁敏君跑出去后，迎头遇上了拎着食盒正打算来给他们送饭菜的船家。
“咦，丁姑娘？”船家疑惑地叫了她一声。
丁敏君连忙放下拎着的裙摆，迅速整理了一番，定了定神朝他回了个笑，唤道：“艄公大哥。”
船家将食盒递了过来，她伸手接过，站在甲板上吹了会儿晚风，眼见着饭菜都要凉了，还是没打定主意要不要回去。
不过很快也无需她多想了，她没进去，杨逍却拎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几走了出来，在船头寻了个满意的位置放下，盘腿坐了下来，还朝她挥了挥手，若无其事地招呼她一起过去：“站在那儿做什么呢，快来，这儿风景好。”
丁敏君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就是脚步有些慢，仿佛有谁在后面拉着她似的。她一步一步来到他对面坐下来，低着头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拿出来摆在小几上，却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将最后一碗米饭越过小几放在杨逍的面前，她刚要收回手，却被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腕子抬高。丁敏君心下轻颤，忙不迭想要把手抽回来，口中掩饰性地说道：“怎么了……”
杨逍见她终于抬眼看他了，微微一笑，视线略往下移，示意了一下她垂坠下来的衣袖，不动声色地说道：“要碰到碗里了。”说罢便松开了手。
“是、是吗？”丁敏君被他轻易糊弄了过去，连忙将手臂又抬高了一些，用另一只手将袖子挽了几层上去压着，露出一截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皓腕。
杨逍眸光微暗，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点，随后移开视线，仰头望着漫天的繁星忽然感叹道：“这个时候若是能来一杯酒就更好了。”
丁敏君想也不想地便驳了回去：“你还受着伤呢喝什么酒，安心吃饭。”
“可惜了。”杨逍捏起筷子在小几上点了点，略带遗憾地说道：“难得月色这么美，有菜无酒，岂不是辜负了？”
丁敏君扑哧轻笑出声，对他道：“这么美的月色又不是今天才有，等你的伤好了，你再对着它喝个够。”
杨逍闻言也朗声笑了起来，定定地看着她，意有所指地说道：“那不知这月色下的美人是不是无论何时何地，也都会一同陪我喝酒呢？”
丁敏君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脸上一热，略微垂了垂眼，半晌后轻声承诺道：“自然也是会一起的……”
虽然羞怯，却从来不曾逃避。
杨逍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心中的感情满得几乎都要溢出来了，恨不得立时就将她带回到光明顶去成亲，他必定会给她一个毕生难忘的盛大昏礼，向全天下宣告她嫁给了他。
……
吃过饭后，两人并排坐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看着远处翻腾的浪花中，有一尾银色的小鱼翩然跃出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又扑通落回水中。
两旁的山间似乎隐隐传来苍茫的萧声。
丁敏君靠在杨逍的肩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两人还在崖底小屋时的日子。杨逍虽然没有真正修习过玉女心经，但有时候他会帮她喂招，指点她不通顺的地方，看起来似乎比她这个真正修习的人还要了解这部秘籍。
在这个难得月色明朗星星又多的夜晚，她突然起了些兴致，伸手将杨逍拉了起来，对他道：“我们来对招吧？”
杨逍虽然有些意外，但依旧很快同意了，欣然道：“好啊，乐意之至。”
丁敏君去船舱中取了自己的一双佩剑出来，朝他扔过去一柄。杨逍信手接过，抽出长剑斜斜向上竖起，丁敏君亦抽出自己手中那把剑，同样斜向上竖起，两剑交叉，发出轻轻的铿响。
双剑已俱都出鞘，于是杨逍轻轻一笑，对她道：“请。”
丁敏君同样朝他笑了笑，也道：“请。”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起势，杨逍剑锋上指，平剑横扫，使出一招全真剑法中的“百炼成刚”；丁敏君手腕抖动，剑锋划过他的剑身，旋转着绕圈，使出的乃是玉女剑法中的“绕指缠柔”。随着两人驱使，双剑时而相接时而分离，剑势此消彼长，颇有缠绵之意。
数回过后，两人一触即分，杨逍又左手捏剑诀，右手斜剑向下刺出；丁敏君同样一手捏起指诀，另一只手出剑架住他的剑身，举剑上挑，一起一合，并成玉女素心剑法中名为“举案齐眉”的一招。
双剑相撞，沿着剑身滑落，两人倏然接近，直至不过相距半臂，四目相对，两人的眼中俱是不容错认的柔情。
如此分分合合，皎洁的月光下，银光闪烁，一对情投意合的璧人以剑为笔，书写着旖旎的心事。

第52章
就这样在船上待了七日过半, 他们的船终于在码头靠了岸, 两人谢过船家, 便打算抄近路赶往蝴蝶谷。在路过一处树林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了兵刃相接的声音。两人本不打算理会, 谁知却听缠斗的一方中有人高声喝道：“彭和尚, 哪里逃！”
杨逍听到后当即皱了皱眉, 看了丁敏君一眼，脚步一转便往树林里面走去。
自多年前阳教主失踪之后，他与五散人确实因故生了不小的嫌隙, 甚至一言不合还打过好几场, 然而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们明教中人内部自己的事情, 哪能容许外人欺上门来？此时彭莹玉明显是在被人围攻，他又怎会袖手旁观？
丁敏君知道他的意思，二话不说跟在了他后头，与他一同进去。甫一进了林子，便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僧衣的高瘦和尚正在独自迎战十来个不同门派的高手,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纵使他武功了得, 对面几个却也不是好相与的, 联起手来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逼得他只能且战且退，左右支绌。
杨逍见状冷哼一声，出口的声音中带了内力, 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林中：“以多欺少，还妄称什么名门正派，好不要脸！”
这一句将他们全部人都骂了进去，自然有人不忿地调转了矛头，怒喝道：“是何人在那大放厥词？！”
此时林中树影重重，那人看不真切，便上前一步打算过来，恰在此时，一束月光透过交错的枝杈落在杨逍的身上，照亮了他那张清俊英挺的面容。
“杨逍！”那人在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后不由得失声叫了出来，脚下疾退数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什么！？”
“杨逍怎会出现在此地？”
……
一时之间，原本围攻彭和尚的几人纷纷停下了手，戒备地盯着对面，却不敢轻易上前。
彭和尚见状连忙向后高高跃起，跳出几人的包围，急退到杨逍这边，与方才围攻他的那些正派高手对峙。
场面一触即发，最先熬不住的是对面那拨，也不知道是谁大喝了一声：“用霹雳火！”便听到嗤嗤破空声响起，两枚核桃大小的赤红色弹丸砰地在泥地中炸开，浓重的烟雾夹杂着泥点飞溅，趁着杨逍三人抬起袖子遮挡的时候，一柄长剑穿过烟雾陡然刺来，目标竟是站在杨逍身旁的丁敏君！
出剑那人并不认识曾经的峨眉派掌门首徒，只是见她一个女子站在杨逍身边，看穿着打扮又不像是丫鬟婢女，便将她当做了杨逍的姬妾，打算先朝她下手，将她擒住用以威胁杨逍。
丁敏君轻挑眉梢，知道自己这是被对方轻视当作软柿子来捏了，打不过杨逍，就想着先挑她这个“弱女子”下手？她登时便冷笑一声，拔出长剑迎了上去，铿地架住了对方刺来的剑，同时左手翻转，拿起剑鞘以迅雷之势重重地击在他的手腕上。那人吃痛地叫了一声，长剑脱手，被丁敏君用剑尖勾着转了个圈甩飞出去，咄地钉在了旁边一棵树干上。
与此同时，其他几人也抢上前来，正面对上了杨逍和彭莹玉两人。
杨逍轻嗤一声，笑他们不自量力，拂袖卷过其中一人的九节鞭握在手里，腕部一振，鞭身如同银白的长蛇般迅疾游走，当地一声打落了一人手中的兵器，随即他脚上步法变换，旋身抡起长鞭扫出，正正打在冲上来的三人胸口，将三人打得倒飞出去，砰砰砰拦腰撞在树干上，落地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彭莹玉也不遑多让，在丁敏君和杨逍出手之后，他身上压力骤然减轻，主动迎上前去，蓄内力于双掌之中，接连不断拍出，印在与他对战的几人胸前，将其胸骨打得凹陷进去，各个呕血不止。
眼见着自己一方的人伤得一个比一个更重，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将命都留在了这里！几人见势不妙，电光火石之间便起身向林子外头逃窜而去，不一会儿，原地就只剩下了杨逍、丁敏君和彭莹玉三人。
丁敏君收剑回鞘，走到了杨逍身旁。看着站在杨左使身边的那个明艳女子，彭莹玉微微一愣，却并未多言，转而双手合十朝两人行了个佛礼，感激道：“此番多谢杨左使还有这位女侠了，要不是两位出手相助，和尚我今日大约便要命丧于此了。”
五散人中，杨逍与周颠交恶最深，平日里一旦碰上，不是斗口就是动手，与这彭和尚倒是无甚大的嫌隙，故而客气道：“莹玉大师言重了，大家都是教中的兄弟，大师有难，杨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话已至此，彭莹玉便也不再多做客套，转而问道：“两位这是打算去往何处？”
杨逍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受伤之事，因此只轻描淡写地说道：“去蝶谷找胡青牛。”
彭莹玉见他不想多说，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很快向两人告辞离开。
丁敏君和杨逍继续前往蝴蝶谷。几天之后，两人转过诸多岔路，终于来到了一处蝴蝶漫天飞舞的山谷。
谷中薄雾笼罩，百花姹紫嫣红，清泉潺潺流淌，极似人间仙境。
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行走，不多时便看到了七八间结在一处的茅屋，屋前屋后开辟了大片种植着各种药材的花圃，想来这便是胡青牛隐居之处了。
杨逍来到茅屋前敲了敲门，没过一会儿，便从里面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听这声音，来人应当武功并不高深。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出来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穿着灰扑扑的布衣，似乎大了一些，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倒颇有些仙风道骨。
他在看到敲门的人是谁后似乎楞了一下，有些惊讶地说道：“杨左使？”连忙将门敞地大了一些，把他迎了进去，口中寒暄道：“这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里来了……”
杨逍朝他拱了拱手，笑道：“多年不见，胡先生周身气质越发出尘了。”
原来这便是那医术极其高明的蝶谷医仙胡青牛了。
胡青牛听了之后连连摆手，回礼道：“哪里哪里，倒是杨左使您，多年不见还是这般风采依旧。”
说完之后，他又看到了落后杨逍半步的丁敏君，心中一动，已对这个形容姣好的女子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便问道：“不知这位是……？”
丁敏君看了杨逍一眼，后者示意由他来说，便不再开口，听他介绍道：“这位是丁敏君丁女侠，乃是杨某未过门的妻子。”
胡青牛闻言又看了过去，丁敏君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朝他点了点头道：“胡先生好。”
“丁女侠。”胡青牛连忙还礼，笑着朝两人道贺：“那可是要恭喜两位了，成亲的时候请务必通知胡某，胡某定要来讨杯喜酒喝喝。”
“那是自然。”杨逍接过话头，与他来到桌边坐下。胡青牛这才问起了他们的来意：“不知两位此次前来是为了什么？”
盖因他并未从杨逍或者丁敏君身上看到什么伤处，故而有此一问。于是杨逍便将如何中了阴阳煞受伤之事与他详细说了。
胡青牛仔细听着，待听到他提及发作之时极冷极热的症状，脸上的神色不由得渐渐沉凝了下来，对他道：“请杨左使将手伸出来让我探探脉。”
杨逍闻言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之上，胡青牛伸出三指探脉，沉吟片刻后又让他换了另一只手，如此整整一刻钟之后，他才收回手，问道：“杨左使此时应当并未发作吧？”
杨逍点了点头。
“那便是了。”他想了想，斟酌着语句说道：“杨左使你中的掌力颇为古怪，未发作的时候脉象似乎和正常的没什么两样，饶是我也无法探出一二，想来只有等你发作的时候再看看了。”说到这里，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再次问道：“不过方才听你说起，自中了这阴阳煞后，阳煞发作居多，阴煞倒只有过一次，是也不是？”
杨逍又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胡青牛低下头，快速喃语起来：“既然阳煞发作的时候浑身如同置身烈火之中，若要想压制一二，那就得找个足够寒冷的地方，例如冰室之类；如此还不够，万一医治的时候阴煞发作了，那待在冰室里岂不是雪上加霜？所以附近还得有足够暖和的地方才行……”苦思冥想之下，他的脑中忽然有如一道灵光闪现，脱口而出道：“昆仑山——”
“——穹顶。”杨逍微微眯起眼睛，接上了后半句，显然是与他想到一处了。
昆仑玉虚绵延千里，有大大小小的山峰不知凡几，不同山峰之间的气象也变幻万千，有的黄沙满覆，有的绿意盎然，更有的经年银装素裹，云雾缭绕。
在明教总坛光明顶旁边不过相距两个山峰的地方，便有这么一处雪峰，那里的冰川冻土万年不化，极为寒冷，更为奇妙的是那雪峰的顶上有个方圆不足一里的天坑，到了每年冬季，那坑中便会冒出汩汩的热水，形成一处天然的温泉。
这岂不正是一个绝佳的疗伤之处吗？算算日子，没几天昆仑山上便要入冬了，他们这个时候启程，若一路快马加鞭，应当能及时赶上。
事不宜迟，三人当即决定连夜出发。他们之中体质最弱的胡青牛已经爬进马车里去休息，丁敏君和杨逍坐在马背上对视一眼，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万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了最初的目标——
昆仑山，光明顶。

第53章
三人刚出了蝴蝶谷, 迎面便遇上了前来寻找胡青牛比试的王难姑。这对夫妻一个号“医仙”, 一个号“毒仙”, 明明恩爱甚笃，却偏要闹个谁高谁低来, 其中大概也有着什么旁人所不能理解的情趣在里头吧。
不过此番事态紧急, 王难姑也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 对于杨逍这个光明左使者也多有敬畏，了解了前因后果后，只道也要一同前去光明顶, 便不再多加纠缠。
胡青牛听了之后自然最为高兴, 连珠炮似的说道：“这几日我绞尽脑汁地想着那阴阳煞发作时到底为何会极冷极热，若是被那出掌之人打入了真气, 以杨左使深厚的内力应当早已化解了才是，没道理反而会越来越严重。后来我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韦蝠王因练功走了岔子以至于时不时发作的寒毒，故而有了些许模模糊糊的猜测：会不会其实是杨左使你本身的内力被催化成了火毒寒毒所致呢？如此一来便都说得通了。”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坐在他身侧的王难姑, 眼中满是柔情，颇为自豪道：“恰好夫人的毒术使得出神入化, 这火毒寒毒追根究底还是一种毒, 若夫人能与我联手一同帮杨左使医治, 那想必定能事半功倍。”
胡青牛这些年来与王难姑聚少离多，每次哪怕短暂地重逢，也多是为了比试, 并没甚机会与夫人好好诉一诉相思之情。现如今若能借着这次事件与夫人好好地朝夕相处一段时日，他定会对杨左使感激不尽。
聪明如杨逍自然是看出了他的潜在之意，也乐得成人之美，承了这份人情，于是便对王难姑说道：“那就有劳贤伉俪为杨某费心了。”
既然杨左使都已经开口了，王难姑又怎会推辞，连忙道：“杨左使言重了，此乃我二人分内之事。”
听到她这么说，胡青牛当即喜形于色，期期艾艾地挨了过去，看她没有拒绝，这才心满意足地与她依偎在了一起，那副有妻万事足的模样，当真与初见之时的仙风道骨大相庭径。
丁敏君看着新奇，朝身旁坐着的杨逍眨了眨眼睛，杨逍微微一笑，牵过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许是因为他身上中的阴阳煞还未解开的缘故，他的掌心烫得有些厉害。丁敏君轻轻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抹隐忧，她看着前方平坦的大路，只希望能够快一点到达昆仑山。
……
路途遥远，一行人离开蝴蝶谷的时候正好入冬，而在终于到达昆仑山脚下时，已是数九寒天。
光明顶上白雪皑皑，黑金为主的明教总坛气势恢宏，如同一座庞大的宫殿坐落在山巅之上，两旁哨塔林立，门前石阶漫长，将主殿高高承托起来，越显威严。殿前八根数人合抱粗的雕花石柱支撑着角形的屋顶。
整座大殿全由整块的黑石雕砌而成，建材与样式都与中原地区木制的飞檐翘角极为不同，想来应当是更接近波斯那边的风格，毕竟追根究源，中土的明教本就起源于波斯总教。
众人一路走来，凡所遇见的教众，在看到他们的时候无论手头在做着什么事，俱都第一时间停了下来，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搭在胸前行礼，口中高呼道：“见过杨左使！”可见杨逍在这明教总坛中的威名之盛。
既已回到了光明顶，那他自然便要先去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胡青牛与王难姑也要先去研究商量一番疗伤的方案，于是就先各自分开，各行其是。
杨逍带着丁敏君去了自己曾经的住处，虽然自从阳教主失踪之后，他多数时间都隐居在坐忘峰上，但他身为光明左使，总坛之中自然会有一大片属于他的地盘，哪怕他平日里不在，也时常会有僮仆前去打扫。
此次回来，他本就主要是为了举办一场盛大的婚事，他要在明尊和列位教主的见证下迎娶丁敏君，光明顶自然是最为合适的地方，至于他常居的坐忘峰，到底小了一些，他怕委屈了心爱的姑娘。
丁敏君不知他心中的打算，只一路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看到的风景。
方才外面的大殿全由黑石雕砌而成，而这里面的屋舍却是用汉白玉搭建的，一眼望去，无论是石柱、石门、灯塔还是圆形的穹顶，全都是洁白一片，极具异域风格。
丁敏君从小生长在峨眉，偶尔下山历练也只在中原地区，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建筑，心中自然好奇极了，被杨逍牵着手一路走一路看，待他停下来了后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已经到地方了。
看着她的模样，杨逍轻笑着调侃道：“以后你就要长住此地了，有的是时间让你看个够。”
丁敏君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侧了头，抿了抿唇，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穿过半圆的高大拱门，后面是一处宽敞的院子，院中寒梅开得正盛，隐隐有暗香浮动。
杨逍推开房门，掀起垂坠的帷帐带她走了进去，刚坐下没多久，便听到外头传来哒哒哒哒凌乱急促的脚步声，随后绣着火焰团纹的挂毯被人一把掀开，一个穿着蓝色褂子，玉雪可爱的孩童快步跑了进来，口中叫道：“义父！丁姑姑！”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青色衣衫，容貌俊秀的半大少年，大概比之前的孩子要年长几岁，却称呼那个孩子为“小师兄”，嘱咐道：“小师兄，你跑慢点，小心别摔着了。”
这两人自然就是比他们先一步到达光明顶的沈岳和顾惜朝了。
沈岳小孩子心性，又极为亲近丁敏君，因此径直扑到了她的膝头被她一把抱起。而顾惜朝仍有些拘谨，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朝坐在上首的两人躬身行礼道：“惜朝见过师父、师母。”
“好孩子。”丁敏君见杨逍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的意思，连忙开口将他叫了起来在身边坐下。被她抱坐在腿上的沈岳听到大师弟的称呼，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奶声奶气地改了口：“义母！”叫完之后又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看着她，人小鬼大地问道：“您是不是要与义父成亲啦？”想了想，聪明地拿前段日子刚好参加过的那场婚事举例：“就像朱伯伯和李姨姨一样？”
小机灵鬼还会拿朱富贵和李媚娘来说事了。
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口，丁敏君脸上微微红了红，掩饰性地伸出指尖去戳他的脑门，笑着逗他道：“就属你最聪明，连这个都知道了？”
沈岳故意顺着她的力道被戳地向后一仰一仰，偷眼看向旁边的大师弟，见他已经被义父叫到了跟前考校学问。
杨逍此时考的乃是《诗经》，他原想着顾惜朝真正开始系统地读书学习也不过才几个月，能将诗经通篇诵读已是不错，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已经将全篇都背了下来，无论他随性提问哪一句，他都能反应极快地接上下一句，并且说出注解，可见是下了狠功夫了。
他眸色微深，眼中划过一抹不甚明显的激赏。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孩子是个可塑之才，毕竟对自己足够狠心的人，只要不走偏，那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所以在收下他的时候，他曾给过他一个选择，即将来是留在光明顶总坛处理教内事务呢，还是进入基层义军成为反元主力，建功立业。
然而这个孩子在考虑了片刻后，却给出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答案。
一身青色衣衫的瘦弱少年跪在地上，掷地有声地对他道：“师父，弟子想去参加科举，考取功名。”
“哦？”杨逍挑了挑眉，倒是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会这么选了。他自然知道不会是什么想要当官出人头地之类的理由，毕竟那可是蒙古人的朝廷，不是他们汉人的，若这孩子当真是这么想的，早在他提出来的那一刻他就一掌毙了他了。故而他心平气和地道：“说说看。”
顾惜朝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说出了自己浅显却一针见血的评价：“元人的朝廷中似乎并没有我们明教的势力，以至于我们并不能及时掌握朝廷的动向，弟子想成为这个突破口。”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憎恶，却依旧继续说道：“而且弟子的那个……父亲，在迎娶了前任太师之女后，现在已经高居太傅之位，据我所知，除了一个女儿，他并没有亲生的儿子。”
杨逍沉默地看着他。他没有想到，这孩子竟会选择一条最艰难的道路，连将来考取功名后如何利用身生父亲为自己铺路都已经谋划好了。他并不担心他会因为所谓的父子天性倒向元廷那边，只因他了解这个孩子。
聪明的人多执拗，这孩子也不例外，既然选定了一条路，就会一条道走到黑，死也不会回头。
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红芜救了他们母子一命；而在他低进尘埃里的时候，是杨逍伸手将他拉了出来，给了他体面和尊严。
这样的人若给他一个归属，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牢牢地抓住，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明教之于顾惜朝，便是这么一个归属，也许将来最为忠诚的，反而是这个看似心计城府都极深的孩子也说不定。
杨逍心中难得起了些恻隐之心，再怎么聪明早熟，毕竟也还只是个不到八岁的孩子，为何要让自己背上如此沉重的担子？是以给了他反悔的机会：“你真的想好了吗？”
顾惜朝却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坚定：“弟子已经想好了。”
杨逍沉默片刻，最终赞赏地笑了笑，朗声对他道：“好，那么从明天开始，为师亲自教你。”并不是自傲，以他的学识来说，教导弟子应付科举考试绰绰有余。
现如今看来，这个弟子做的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好。

第54章
杨逍满怀欣慰地看着自己这个亲传弟子。一开始他原想将自己的衣钵传给义子, 然而沈岳到底是九州王沈天君的独子, 家中武学渊源深厚, 还是得要他这个唯一幸存下来的沈氏子来继承，那么便不再是他挑选传人的最优选择了。好在还有顾惜朝, 他的这个弟子, 无论是才智还是心性都颇合他的心意, 假以时日，必定能够培养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继承者来。
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流露出些许笑意来。
“说起来。”看那边的考校暂时告了一段落, 丁敏君这才开口问道：“惜朝你母亲的身体可还好？可安顿了下来？这一路上千里迢迢的, 受苦了吧？”
顾惜朝没想到她竟还会过问自己母亲的状况，不由得微微一愣。虽然他自己已被明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光明左使收为了弟子, 但莫说在此时，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会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功绩，因而根本无法心安理得地以此自傲。
而他的母亲说到底只是左使下属门人手底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帮佣而已，哪怕一夕之间自己的身份看似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实他的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着抹消不去的惶恐，自己的母亲与即将成为左使夫人的师母, 在身份上依旧有着云与泥的差别, 因而在丁敏君特意问及的时候, 他才会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以至于慢了几息才回过神来，拘谨道：“多谢师母关心, 不过一则家母身体不好，承受不起舟车劳顿，二则她也待惯了扬州是以不想离开，所以这次并没有随弟子一同前来。”
“是吗……”丁敏君闻言感叹了一声，又看着他这么久了似乎都没有长上几两肉，不由得关心了一句：“读书固然重要，但你也要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才行，这昆仑山上气候寒冷，可不要病倒了。”
顾惜朝有些不知所措地应了，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未曾感受过这种纯粹的好意，就如同一个普通的长辈关怀子侄一般，以至于脑中千百种用来虚与委蛇的应对方式都不适用了，怔怔地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这个时候，年仅五岁却极会解读气氛的小师兄仗义出手了，他吭哧吭哧滑下丁敏君的膝头，迈着小短腿跑到顾惜朝身边拉起他的手，忽然拍了拍胸脯颇为自豪地说道：“岳儿虽然读书没有大师弟厉害，但是武功可比他要厉害多了！”
这么一打岔，顾惜朝也从方才莫名无措的状况中缓过了神来，纵容地笑了笑，并没有反驳自己这个小师兄的显摆。
丁敏君与杨逍相视一笑，毫不留情地给他泼冷水：“那是惜朝看你年纪小让着你呢！”
“才不是呢！”沈岳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拉着顾惜朝就要去院子里，嚷嚷道：“不信我们再演练一遍，你们看了就知道啦！”
丁敏君与杨逍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看着两人跌跌撞撞小跑着出去的背影，提高了声音嘱咐道：“你们跑慢点儿，小心别摔着了！”
沈岳拉着顾惜朝跨过门槛，回头看了看，见义父义母暂时还没出来，于是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把头低下来。
顾惜朝为了迁就小师兄的个头，蹲下身疑惑地凑了过去，便听他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地说道：“义母是个很好的人，你不用那么拘谨的，只要多跟她撒撒娇，她就会亲你抱你，对你很好很好啦，当然你也要对她很好才行！”
撒、撒娇？
亲亲？？
抱抱？？！
顾惜朝恍恍惚惚地听着，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满脸“快感谢我吧，这可是师兄的经验之谈”的沈岳，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轻咳，两个人身形骤然一僵，猛地站直了身体，同手同脚地转了过去。
看着师父似笑非笑的神色，显然是将方才他们的“耳语”全都听了个明白。因年纪尚幼并没有察觉什么不对的沈岳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奶声叫他们，而从小生活在鱼龙混杂的地方，极会察言观色的顾惜朝却已经能够读懂师父无需说出口的警告——
离你们师母远一些，嗯？
顾惜朝：“……”
他突然有种想要掩面遁走，远远地离开师父的视线不去触他霉头的冲动，再看仍旧一脸无知无觉的小师兄，他不得不在心中暗暗感叹：什么都不知道还真是好啊……
丁敏君神情疑惑地看着满目超然地牵着沈岳离去的顾惜朝，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这两个孩子不是要比试武功给他们看吗？不然他们走出来干什么？
杨逍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微微一笑，劝道：“孩子们的想法总是很多变的，天马行空，不外如是，我们身为长辈的，只要看着他们就可以了。”
“是、是吗？”丁敏君看他似乎一副很懂的模样，便被他说服了，不再多问，与他再次走了回去。
……
三日之后的清晨，杨逍身上中的阴阳煞再次发作，登时汗如雨下，浑身好似烈火灼烧般滚烫。
被僮仆从睡梦中叫醒的胡青牛胡乱套上衣衫，和王难姑一道匆匆赶过去为他诊脉，并在无意间从丁敏君口中得知了两人曾同练过一门内功心法，且练功之时会浑身热气蒸腾，将体内多余的真气溢散出去，使得功力更加凝练纯厚。
胡青牛听到后当即如同醍醐灌顶，啪的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亢奋道：“就是这个！”他猛地站起来左右踱步，语速略快地说道：“我与夫人商量了三天，大致列出了一个治疗的方案，但一直觉得还不够完善，却始终想不到办法来补充，现在好了！”他转过头对着丁敏君和杨逍详细地说道：“我们现在就去那处雪峰，到了那里后，我先为杨左使你施针打通关窍引出体内的火毒和寒毒，丁女侠你就与杨左使同练那什么内功助他将毒气散出来，最后再由夫人用药祛除余毒。能不能成，中间那步至关重要，胡某武功低微帮不上什么忙，便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说完之后，他都来不及听两人的回复，便和王难姑急急忙忙回了自己的住处去准备一些必要的东西：金针、药草、火炉、瓦瓮、干粮……最重要的还有御寒的衣被和皮草，他们夫妇不像杨左使和丁女侠两人那般内力深厚，若就这么贸然上去，和赤条条躺在冰窟窿里也差不了多少了，怕是要冻死在那里。此行大约要去个三五天，他们自然得把东西准备充足了。
胡青牛夫妇甫一离开，丁敏君也立刻着僮仆收拾行装，杨逍则唤来雷门门主塞克里仔细交代了一番。
堪堪两刻钟之后，四人在总坛大殿门口会合，不再停歇，径直前往两个山头之外的雪峰。路途并不算远，一行人早上出发，入夜便到了那里。
那座雪峰极高，还未到达山巅，便已经将缭绕的云雾踩在了脚底下。胡青牛和王难姑武功并不高，越往上气息越急促，几乎要去了半条命，两人一个善医一个善毒，自然清楚再这么下去他们两人必定撑不住，迫不得已只好如实相告。
胡青牛摇着头，断断续续极为惭愧地说道：“都怪我们……武功……不济，实在是……无法……继续往上……了，唉……”
王难姑也白着一张脸在旁边低下了头，胸膛剧烈地起伏，显然也并不好受。
“无妨。”杨逍见状忙强忍着难捱的灼热安抚他们：“若不是为了杨某，二位也不必受这种苦。”
胡青牛夫妇二人连忙推辞道：“杨左使……言重了……”
杨逍向下压了压手掌示意他们不要再说话了，这样应当会好受一些。他转过头与丁敏君四目相对，两人心意相通，早已有了无需言说的默契，只消这一眼便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打算，互相点了点头，转向胡青牛夫妇提议道：“这样吧，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需要施针了我便下来找你们，等施完针我再上去，如何？”
“这……”胡青牛与王难姑对视了一眼，无可奈何道：“现在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于是四人就在半山腰停了下来暂时休整片刻，待胡青牛稍微缓过来了一些后，杨逍便脱去上衣，露出精壮的背脊让他施针。平日里他多做书生打扮，惯爱颇有魏晋风范的宽袖大袍，是以看起来并不太像江湖中人。此时衣衫一脱，露出的腰身劲瘦却肌理分明，极富爆发力，才让人恍然意识到，他果真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武林高手。
胡青牛手法娴熟地在杨逍的头顶、后颈、脊背、后腰等处统共扎下了七七四十九枚金针，随后杨逍便带着这些金针与丁敏君一同到达了山巅。
他们刚一上去，首先看到的就是一汪冒着汩汩热气的温泉，距离温泉五六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天然的冰洞，两人进了那里后盘腿相对而坐，因着那个心知肚明的缘由，突然无言地沉默了下来。
半晌后，杨逍依旧如同以往在崖底小屋时那般，从衣摆上撕下来一截布条绑在眼前，安静地等在那里，将主动权交予了她。丁敏君这才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抿了抿唇，开始慢慢解开自己的衣带。
最后一件衣衫滑落，白皙如玉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饶是有内功护体，她也不由得止不住打起了冷颤，口中呵出的白雾几乎瞬间便会凝结成霜。
杨逍坐在对面，因为视线被遮蔽，以至于耳力越发灵敏，仅凭那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便能在脑中清晰地勾画出丁敏君一件一件除去衣衫，柔软的织物划过她光滑的肌肤落在地上，露出线条柔美的胴体时的景象。
体内的火毒越发旺盛，几乎要将他全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起来。额际不停地淌着豆大的汗珠，已经将蒙眼的布条打湿。口中干渴地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他不由自主地用舌尖抵着牙根，勉力压制着快要冲破层层阻碍的心火。
意识似乎都已经有些模糊了……
“杨逍！”
直到一记清喝仿佛从天边传来，瞬间穿透欲.望的迷障，让他的灵台蓦然为之一醒。
丁敏君见他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对，急忙提高了声音叫他的名字，催促他道：“快把手掌伸出来，我们现在就运功！”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杨逍垂在膝头的双手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抬了起来。
丁敏君连忙与他双掌相抵，闭上眼睛，口中默念内功心法，调动丹田中的真气，沿着掌心输送过去，再将他的引进体内，如此开始循环一个又一个周天。
不多时，两人身上便有大量热气蒸腾而出，逐渐向上逸散。

第55章
一个时辰后, 两人收功调息。
丁敏君拿起自己的衣物闪身躲到一处冰柱之后迅速穿戴起来, 杨逍稍等了片刻, 才抬手取下蒙在眼前的布条，站起来背过身去说道：“我去半山腰找胡青牛拔针。”
丁敏君正系着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嗯。”
此时夜已深了。
胡青牛和王难姑就近找了个洞穴, 燃起火堆, 将带来的所有被褥皮毛压在了身上，两个人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取暖。
挂在火堆上的铁锅已经烧红了，煮沸的肉汤上下翻腾, 浮起了一层白沫。
胡青牛仰长脖子看了眼, 迅速钻出被褥，先转身给王难姑仔细掖好, 以免她不小心受了寒，随后才伸手拿过一旁的铁勺探进锅中去搅了搅，盛起一碗热乎的肉汤先给王难姑端过去，明明自己端着碗的手指都已经烫红了，却还在对方伸出手来接的时候不住地叮嘱道：“夫人, 小心烫……”
王难姑接过来用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抓着被角敞开, 连声招呼他：“你也盛一碗快些进来, 外头冷, 别待着了！”
感受着夫人的关怀，胡青牛身上冷，心里别提多热乎了, 端着肉汤忙不迭刺溜重新钻了进去，与夫人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
两人半碗肉汤下肚，身上总算是有了些暖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胡青牛感叹道：“多年不见，没想到当初那个年少轻狂、桀骜不驯，如同一阵风般捉摸不定的杨左使，有朝一日竟也会遇到一个能让他甘愿停留下来的女子。”
“谁说不是呢。”王难姑盯着跳跃的火焰有些出神地说道：“世事总是难以预料的。”
胡青牛想起这一路上被那丁女侠乖乖管束的杨左使，轻笑道：“不得不说，能够让那位杨左使做到这个地步，这位丁女侠当真是个难得的奇女子。”
王难姑似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心道：想必当初那位不可一世、目下无尘的年轻左使定然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心甘情愿地为一女子走入这万丈红尘之中吧？
兀自感慨了一番，她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说起来这位丁姑娘的武功也是极高的，在江湖上应当并不是默默无闻之辈，也不知她师承何门何派？”
“这……我之前似乎隐约听杨左使提起过一二。”胡青牛略有些迟疑地说道：“丁女侠她……应当出身蜀中峨眉。”
“什么？”王难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道：“是那个武林正道的峨眉派？难不成丁姑娘竟是那灭绝师太的弟子吗？”
胡青牛轻轻点了点头。
王难姑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可那灭绝师太不是视我明教为魔教，更将杨左使当作不死不休的生死大敌吗，又怎么会同意自己的弟子……？”
胡青牛闻言唏嘘道：“这其中想必也是经历了一番极大的波折吧……”
到底是什么波折，不用具体言说也能明白。以灭绝师太固执刚烈的性格，必定容不得门下弟子与魔教中人，还是本派的大仇人有染，没有一掌打死已算是极好的了，哪还会留着辱没门楣？想必是已将她逐出了师门……
想到这里，王难姑不由得叹息道：“也是难为丁姑娘了，希望杨左使此生不要负她才好。”
胡青牛握住了她的手，说道：“杨左使不是这样的人，这一路上他待丁女侠如何你我夫妻二人有目共睹，依我看来，这两人啊，此生除非死别，否则绝无可能生离。”
王难姑回握住他的手，笑着道：“说的也是。”
……
火堆越燃越旺，发出哔哔啵啵的跳响
又过了一会儿，山洞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从顶峰下来回到半山腰后，为了不突兀地打扰，杨逍故意在走动的时候加大了力道，弄出了些声响来提醒里面的人。不多时，便见胡青牛来到了山洞口，招手让他进去。
和两人打过招呼后，杨逍背对着他们坐下，此时他仍赤着上身，虽然触手依旧有些灼热，却也比之前那种整个人都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滚烫好上许多，可见这种疗伤的方式起作用了。
不过尚且还不能大意。
胡青牛为他拔去所有金针后，又仔细给他探了探脉，叮嘱道：“施针之后，杨左使你体内的火毒和寒毒都已被引了出来，方才火毒已经发作过了，并且运功驱散了不少，过不了多久寒毒应当也会发作，发作的时候切记一定要立刻将全身泡入那汪温泉之中，再与丁姑娘运功散毒。”
杨逍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谢过两人之后，他又回到了山巅之上。
丁敏君等在他上山的必经之处，有些心神不定地来回踱步，甫一看到他露面，便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拉着他的手问道：“胡先生怎么说？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好多了。”杨逍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安抚道：“不要太担心。”
随后将寒毒可能会发作的事情与她说了。
“那我今夜不睡了。”丁敏君还是不放心，打算就这么守着他，却催促他去休息：“你方才火毒刚发作过，身子还有些虚，也不知道那寒毒什么时候会发作，趁现在赶快躺一躺，养养精神。”
杨逍被她推着半躺在一张火狐裘袄上，没等她离开，便伸手握住了她的腕子一拉，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中，拉过裘袄的另一半，把两人一起罩了进去，埋在她的发间说道：“无需如此……”
“可是……”丁敏君微微挣了挣，却反被抱得更紧了一些。只听到他贴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就这么陪我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丁敏君抬手搭在他环着自己的手臂上，沉默了一瞬，转了个身改为面对着他，略往上躺了躺，伸出双手绕过他的颈项，将他的脑袋搂进自己怀里，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散下来的头发，轻声道：“睡吧。”
杨逍微微一怔，额头抵着她柔软的胸脯，却难得的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有的只是脉脉温情。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冷香，他微微勾起唇角，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夜半时分，被冰雪覆盖的山巅寂静无声。
丁敏君半睡半醒之间，感觉怀中就好像抱了一大块寒冰似的……她猛地睁开眼睛，连忙探手去摸杨逍的脸颊，触手所及，冷得几乎都要让她产生了会被冻伤的错觉。
“杨逍！”
她连忙坐起身，推了推他的肩膀将他叫醒，着急道：“你体内的寒毒发作了，快起来，我们去外面的温泉！”
杨逍缓缓睁开眼睛，寒气在奇经八脉中冲撞流窜，疼得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他微颤着手臂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丁敏君见状连忙将他的另一条手臂搭在肩膀上，扶着他站了起来，半搀半抱地跌跌撞撞朝外头走去。
那处温泉虽然距离冰洞并不远，不过才二三十步路，然而两人却走得颇为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了厚厚的积雪中，等终于来到温泉边上，他们几乎是滚落着跌了进去，溅起了几尺高的水花。
丁敏君扶着杨逍坐在了靠近边缘的一块巨石上，两人身上俱已全部湿透，清晰地勾勒出了身体的线条。然而她却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咬咬牙扒掉了杨逍的上衣，自己也褪去外衫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盘腿坐下，与他双掌相抵，引导着他运起体内的真气，将寒毒溢散出去。
挂在天际的月亮渐渐偏西，星子也慢慢变得暗淡起来。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杨逍体内翻腾的寒毒终于全部平复了下来。他长长地吐息收功，睁开眼睛的时候，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浑身全都湿透了的丁敏君。
两人面对面坐在同一块巨石上，随着动作轻轻荡漾的水面正好堪堪位于她的胸口上方几寸，白色的中衣浸了水之后变得有些透明，紧紧地贴合在她的身上，隐约显出一点肉色。
突起的喉结上下滑动，杨逍狭长的双眸中浮现出令人心惊的沉郁。他在丁敏君毫无防备之时，突然伸手将她拉了过来，翻转身体，双手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抵在了石壁上，屈起膝盖，向前顶开了她的双腿，限制住了她所有的行动，将她牢牢地压在了自己身下。
“杨、杨逍……？”丁敏君惊慌失措地仰头看着他，挣动身体想要摆脱他的钳制，却反而被抓得更紧了，不由得有些慌乱地说道：“你、你放开我……”
杨逍低下头，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漆黑的瞳仁中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看着她因为羞涩和不知所措微微泛红的眼角，他的全部心神都仿佛被这一抹艳丽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寻着那两瓣水润的樱唇，侧头轻轻压了上去。
丁敏君倏然睁大了眼睛，只能被动地承受着。
皎洁的月光挥洒下来，落在交叠的两人身上，温泉中热气氤氲，影影绰绰地遮掩了两人的身形，唯有纯白的雪地上那一双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渐渐拉长，直至密不可分。

第56章
为着方便行事, 他们所有的食物都留在了半山腰由胡青牛夫妇一同看管。
丁敏君和杨逍下到半山腰的时候, 天已经大亮, 她闷头走在前面，脸上的热度虽然好歹已经退了下去, 脑中却依旧控制不住地一遍遍闪过方才在温泉中时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
她从来不知道, 当那两瓣薄唇落在身上的时候, 竟会如此灼热，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要燃烧殆尽。
杨逍墨黑的眸子中仿佛隐藏着一处深渊，强势地慑住了她所有的心神, 让她兴不起丝毫反抗的心思, 任他予取予求。
她简直不敢想象，若……若哪一天他不再克制, 她当真、当真还能留个完整吗？
只要想到这里，她便不由自主地胆怯了起来。
杨逍默不作声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越发僵硬的背影，轻轻挑了挑眉，伸出拇指缓缓擦过下唇, 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略有些食髓知味的笑容。
山洞中，胡青牛还在闷头完善治疗的方案, 王难姑则刚好煮了一锅面条, 正要招呼他们两人过来吃些, 却不想一眼便看到了丁姑娘眼波流转间不经意间带出来的点点春色，以及走在稍后一些，脸上透着餍足的杨左使。
同样都是过来人, 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得耳根微微一热，装作若无其事地盛了两碗面给他们递过去。
……
此后三天，杨逍一直重复着施针通窍、运功散毒、喝药清毒的过程，直到第四天下午，胡青牛在为他仔细地把了脉之后，终于喜笑颜开，收回手对他说道：“恭喜杨左使，余毒已经全部清除干净，应当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真的吗？”一直屏息等在旁边的丁敏君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次确认道：“他的伤当真已经痊愈了？”
胡青牛行医久了，很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不厌其烦地重复道：“丁女侠大可放心，杨左使已经无碍了。”
王难姑也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杨左使内力深厚，那阴阳煞并未伤到他脏腑，解了之后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嗯！”丁敏君高兴地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用力点了点头。
在胡青牛切完脉后，杨逍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袖子，随后拱手朝他们夫妇二人感激道：“此次当真多谢两位了，杨某定然谨记在心。”
“哎，杨左使无需如此客气。”胡青牛连忙也拱手还礼，朝他挤眉弄眼地调侃道：“只要杨左使你别忘了胡某与拙荆的那杯喜酒就行啦！”
杨逍听了之后当即朗笑一声，承诺道：“这是自然。”
“咱们当然是信杨左使的啦。”王难姑也笑着帮腔，意有所指地说道：“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喝上这杯喜酒呢？”
被当面这么调侃，丁敏君已经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去，羞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王难姑见状抿唇笑了笑，善解人意地松开了拉着她的手，将她往杨左使的身边轻轻推了推。
杨逍顺势抬起手臂揽过了她的腰身，低头与她四目相接，看着她羞涩地点了点头，才向胡青牛夫妇二人说起疗伤的这几天中，他们两人商量好的事情：“两个月之后的初八是个极好的黄道吉日，我与敏君已经决定在那天成亲。”
胡、王夫妻二人本意只是想要调侃他们一番，却没想到当真问出了婚期，怔愣片刻后立即回过神来，忙不迭地与他们道贺：“那可真是恭喜两位了！”
杨逍与丁敏君二人还礼后继续说道：“想必两位也是清楚的，我们二人都已没有什么可以主持婚事的长辈，既然如此，那便不按着世俗的规矩来。两位是难得的恩爱夫妻，所以届时我们想请两位作为男方的主婚人，为我们唱礼。”
至于女方的主婚人，他们也已经决定好要邀请另一对恩爱的夫妻来担任了。
胡青牛与王难姑对视一眼，没想到自己竟能有此殊荣，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惶恐来，迟疑道：“这么重要的事情，这……恐怕我夫妻二人难以胜任啊……”
杨逍抬手制止了他的自谦，真心实意地说道：“若贤伉俪无法胜任，那这明教上下，恐怕再没有其他人可以胜任了。”
胡青牛和王难姑面面相觑。
既然杨左使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再推辞就当真不太像话了。夫妇二人稍一合计，便郑重地答应了下来，保证道：“我们夫妻二人一定会尽全力主持好这场婚事，不让你们失望！”
“如此，便有劳二位多费心了。”杨逍站起身，朝他们两人长长地一揖。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胡青牛夫妇哪里能受他这么大一个礼？连忙侧身避开了，口中一叠声地说道：“杨左使这是说哪儿的话，能为两位主婚，乃是我夫妻二人的荣幸，谈何费心不费心的呢？”
说话间，月隐星遁，天边开始泛起一抹红霞。
趁着天色尚早，四人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带来的物品，准备启程下山返回光明顶。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要好走多了，胡青牛、王难姑夫妻二人经过这几天的休整也已经缓了过来，因此等他们回到总坛门口，也才过去不到三个时辰，还正好迎面遇上了同样从江南赶过来的红芜和上官青鸾等人。
红芜和上官青鸾在看到携手走来的杨逍和丁敏君两人，对视了一眼，从周围明教总坛教众们恭敬的态度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在他们走近之前，率先双手交叉搭在胸前，躬身行礼道：“属下参见杨左使、夫人！”
在她们身后，与她们一道前来但地位较低的门人紧接着屈膝半跪下身，同样齐声拜见道：“参见杨左使、夫人！”
声势之大，让第一次直面这种阵仗的丁敏君心中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却被身旁的杨逍伸手拦在了后腰上，将她轻轻往前推了一推，示意由她来应下。
丁敏君不由自主地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反而站在了众人的最前方。她转头看着杨逍暗含鼓励的眼神，抿了抿唇，转过身去面对着一众或跪或躬身行礼的明教中人，深吸了一口气，定下神来朗声道：“诸位无需多礼，起来吧。”
众人齐声应道：“是，夫人！”
随后依次起身，各自散去。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红芜和上官青鸾带人一路长途跋涉赶来，已经很是疲惫，便率先告了罪自去居住的地方整顿；胡青牛夫妇这几日亦是殚精竭虑，也回了自己的院子中去休息，于是大殿中便只剩下了杨逍与丁敏君二人。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有了被千余教众跪地参拜的实感，也更进一步认识到了明教的等级之森严，与江湖中其他门派极为不同。她不知道杨逍是什么时候下令让所有人改口的，却没有比现在更清楚，她即将与之携手一生的，并不是什么普通的男人，而是肩负着明教大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光明左使。
在她出神的时候，杨逍不知何时已经靠了过来，笑着调侃道：“这个称呼你喜欢吗，嗯？夫人？”
颈边传来温热的气息，丁敏君倏然回神，脸上微微一红，拿手去推他，低嗔道：“总是这样没个正经……”
杨逍身子不动，捉住她的手刚想说些什么：“我——”
却猛地被一声稚嫩的叫唤打断了。
“义父——！”
个矮腿短的沈岳艰难地翻过高高的门槛，朝他们哒哒哒欢快地跑了过来，后头照例跟着一个满脸生无可恋的顾惜朝。
杨逍嘴角的笑意一僵，脸色顿时暗下去了好几个度。
丁敏君噗嗤轻笑出声，从他掌中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张开双臂接住了朝她飞扑过来的小孩儿抱了起来，任他腻在自己怀里亲亲热热地叫着“义母”。
看着自家师父更加不好的脸色，顾惜朝当真有种想要立刻拔腿就走的冲动。不知怎么他莫名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这个总是有意无意破坏了师父和师娘独处的小师兄，总有一天会被师父操练地很惨。
说不定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这样想着，在师娘招呼师父一起进去的时候，他看似自然，实则不着痕迹地走到了靠近师娘的一侧，心中暗暗想着：暂时还是先离师父远一些吧……
“惜朝？”
他猛的回神，看向忽然出声叫了自己名字的师娘。
身旁的杨逍以不想让她累着为由，将已经满了五岁，被养得白白胖胖颇有些分量的沈岳接了过去自己抱着，于是丁敏君便看向始终默不作声地走在自己身侧的小少年，朝他伸出了手，说道：“惜朝，来，师娘牵着你。”
顾惜朝怔怔地看着伸到眼前的这只手，白皙纤细，明明使了一手好剑法，掌心却没有练武之人常有的薄茧。
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抬手放了上去，被师娘轻轻地握了起来。与母亲因为做多了粗活以至于变得有些粗糙的手掌不同，师娘的掌心细腻柔软，而且非常温暖，被握地久了，这股暖意便仿佛从手上一直流窜到了心间，让他的心中隐隐有些发涨。
他小心翼翼地回握住师娘的指尖，看着师父单手抱着小师兄，另一只手与师娘十指相扣，而师娘再牵着他，一齐向后面的院子里走去，就仿佛真正的家人一般。

第57章
光明顶总坛作为明教最为尊崇的象征, 整体氛围向来是以严肃庄重为主的, 更兼之自第三十三代教主阳顶天无故失踪之后, 明教高层因教主之位分崩离析，四大法王、五散人等其他高手与杨左使决裂, 愤而下山离去, 最后只剩下了杨左使数十年如一日地独自坚守在此地, 偌大的光明顶总坛之上，便愈发变得寂寥起来。
可今日却与往常不同，外头的天色才刚刚放亮, 总坛大殿的台阶前便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只见绵延的山道上，一长溜看不到尽头的车队正缓缓过来。队伍中负责拉车的驴马俱有, 甚至还有几头高大的骆驼。车上的货物都被黑色的油布密密实实地盖着，也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竟需要出动那么多人来运。
丁敏君一大早起来，便看到红芜站在大殿门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下属门人将车队上卸下的东西抬进来, 还时不时地提醒他们小心轻放，上官青鸾则站在一旁的桌案后, 挽起袖子隽抄礼单, 抄地累了还要时不时地甩甩手腕子, 可见物品之丰厚。
“你们这是……”
还没等她问出口，便被红芜神神秘秘地打断了，掩着礼单朝她眨了眨眼睛, 欲盖弥彰地说道：“等会儿您就知道啦！”
看着她的样子，丁敏君的好奇心完全被吊了起来，挑了挑眉索性不再多言，转身打算先回屋去待着，谁知道越走越觉得不对，因为那些不知装了什么的红木大箱子，竟然如流水一般被抬进了她如今所居住的地方，满满当当地摆在了院子里，因为放不下，有些甚至还被放进了屋子的厅堂中。
大半晌后，约摸是总算把东西都运完了，红芜才携着上官青鸾风风火火地走来，在她身旁站定，抬起双手轻轻击掌。
红木箱子被一个个打开，满目的珠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了丁敏君的眼。
第一排的箱子里是大小不同的数斛珍珠，其中甚至还有一斛极为罕见的粉珠、一斛绿珠，以及一斛斗大的东珠。
第二排的箱子里满满都是成套成双的首饰，珠花、簪钗、步摇，吊坠、耳环、璎珞，臂钏、手镯、戒指，还有禁步、环佩……一应俱全。
第三排的箱子里则是四季的成衣数件、绫罗绸缎数匹、各色皮毛数张，以及大红的枕被毡毯数套。
其他还有大量家具、摆设、字画、古董、药材等。
红芜拉着丁敏君一一看过去，每看一处，上官青鸾便在旁边唱名，等全部看完后，她才将写了整整数十张洒金红宣的礼单双手托在掌中递过去。
丁敏君怔怔地伸手接过，眸光微颤，心中已然明白了一切。
这是杨逍为她准备的嫁妆，整整一百八十台，偌大的院子竟还放不下，比之王公贵族也毫不逊色。
她本是在战乱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孤女，后来又成了峨眉派的弃徒，离了从小生活的师门，她已经连个正经的娘家都没有了，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嫁妆？却没想到有一个人比她更放在心上。
红芜看着她的神色，抿唇笑了笑，缓缓道来：“这些嫁妆，是杨左使还在扬州的时候便命属下等人开始准备了，其中有些甚至还是他亲自去寻来的。”
“他……”丁敏君有些惊讶，喃喃道：“竟那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红芜点了点头，忽然说道：“其实那时候看到杨左使将您带到伶音阁来，我们便知道马上就会有一个左使夫人了。”
丁敏君闻言脸上微微有些发热，支吾道：“这是为何？那时候……那时候我还从没想过……”
红芜摇了摇头，轻声细语道：“您有所不知，属下跟随杨左使也快有十五年了，以杨左使的相貌品性，多得是前赴后继想要得他垂帘的女子，可无论哪一个，都从未被他放在眼里过，这么多年来始终孑然一身，茕茕独立与尘世之外，有时候我们猜测，也许此生，他便要这么孤身一人走下去了。”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转过头来看着她继续说道：“可是那时候，他将你带到了我们面前。生平第一次，他周身那层仿佛隔绝了除他自己以外所有人的屏障被打破了。”
“高高在上的杨左使何曾主动伸出手去搀人下车？又何曾弯下身去为一女子提起裙摆，只为了不弄脏她的衣物？所有以往无法想象会出现在他身上的第一次，他都为您做了，并且甘之如饴。是您将他拉入了这纷繁的尘世之中。”
“不……”丁敏君轻轻摇头，说道：“被拉住的应该是我才对。”
红芜扑哧轻笑，真情实意道：“不论是谁拉住了谁，在属下看来，夫人你与杨左使真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被如此直白地夸赞，丁敏君略有些局促地将散在鬓间的一缕长发勾到了耳后，抿了抿唇侧过头去。
……
黄昏的时候，忙了一天的杨逍总算抽出身来回到了后院，不仅如此，他还使人抬来了一个涂了红漆的香樟木箱子。
丁敏君看到了，指着院子里那些还没收进库房中的嫁妆对他道：“你都已经准备了那么多了，这怎么还有一个？”
杨逍避而不答，只对她道：“你打开来看看。”
丁敏君从他手中接过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箱子上面挂着的黄铜小锁，推开盖子，只见里面赫然放了一套火红的嫁衣，以及一顶金灿灿的凤冠。
“这是……”她惊喜地将嫁衣取了出来，小心地展开披在身上。
这件嫁衣与往常见过的那些不尽相同，同样以正红为底，一般的嫁衣上绣的无非是一些龙凤呈祥纹之类的，而这件嫁衣的衣摆袖口处绣的，却是明教标志性的圣火纹。除此之外，这件嫁衣的后摆极长，足足有个七八尺，上头同样绣着圣火纹，长长地拖在身后，宛若要灼灼燃烧起来一般。
凤冠亦与普通的极为不同。杨逍为她准备的凤冠是一顶纯金打造的步摇冠，中间是一朵用五六张薄如蝉翼的金片组成的莲花，一只小小的凤凰展开翅膀停在上头，口中衔着玛瑙珠串，坠在额际。莲花冠的两旁后方延伸出六枝弯曲的步摇，长长的流苏垂挂下来，稍一碰撞便发出泠泠的轻响。
丁敏君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中看到杨逍取出那顶步摇冠戴在她的发髻上，再用金簪固定好，退开两步满意地欣赏着。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轻声问道：“我好看吗？”
杨逍的眼中含着笑意，不假思索道：“好看。”
丁敏君听到后不由得弯了弯眉眼，抿唇有些羞涩地笑了。
杨逍朝她伸出手，拉着她慢慢走到那些嫁妆前，对她说道：“在将你从峨眉派带出来的时候，我就暗暗发誓：若没有人为你准备嫁妆，那么便由我来给你准备；若没有人为你送嫁，那么就让我亲自走到你面前来接。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点委屈。”
丁敏君听到后摇了摇头，微红着眼眶注视着他，无比确信地说道：“嫁给你，我一点都不委屈。”
杨逍眸光深邃地看着她，手臂一展将她拥进了怀里，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角，感叹道：“杨某此生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丁敏君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声，低声道：“我也是……”
……
一个月后，朱富贵、李媚娘二人提前千里迢迢地从汾阳赶来，他们到的时候，距离成亲还有将近一个半月。
听到他们两个到达的消息，丁敏君连忙起身出去迎接，刚一看到她的身影，李媚娘便已经提着裙摆跑了过来。丁敏君张开手臂，接住她的身子原地旋了一圈卸力，等她站定后才问道：“你们怎么那么早就来了？”
李媚娘挽着她的手臂说道：“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呀。”
说话间，朱富贵上前来与她互相寒暄了两句，大手笔地送上了一座极其珍贵的珊瑚琉璃塔当作贺礼。
这座琉璃塔会随着光线的强弱变换色彩，白天的时候便是近乎透明的水色，到了傍晚，若放在窗台上被夕阳一照，塔身便会显现出晚霞的橙红色，当真世所罕有。
丁敏君没想到他们会送如此贵重的宝物，连忙让人小心地收了起来，随后便与李媚娘一同回到了自己住的那处院子中，朱富贵则前去拜访杨逍。
两人坐下来说了会儿各自的近况，李媚娘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说起来，敏君你成亲当天要送给杨公子的信物准备好了吗？”
丁敏君被她问得一愣，疑惑道：“什么信物？”
“哎呀！”李媚娘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对她道：“你不会是还没准备过吧？”
“这、这……”丁敏君被她说得有些慌了，呐呐道：“成亲还要准备什么信物吗？”
李媚娘耐心地为她解惑道：“成亲当晚喝了合卺酒之后新娘须得送给新郎一件亲手做的女红才行，就像我当初便是送了贵哥哥一双靴子。”
“可是……”丁敏君听了之后反而显得更加为难了，声音也越发低了：“我并不擅长女红……”
“那么就来做个荷包吧？”李媚娘为她出谋划策道：“这个较为简单，上手也比较快，还有一个半月呢，总能做出一个好看的来。”
丁敏君听到后眼睛一亮，握着她的手连声说道：“媚娘，你教我！”
“这是自然。”李媚娘拉着她站了起来，往内间走去，边走边安抚道：“你先别急，咱们现在去选布料，对了，你的针线篮子放在哪里了……”

第58章
李媚娘到底还是没能在丁敏君的住处找到针线篮子, 并且严正拒绝了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排银色小针, 哪怕她将一头针尖戳了个孔出来, 已经勉强可以当做绣花针使用了。
那些银针不过也只有普通绣花针大小，却通体镂刻花纹, 打造得极为精致, 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她可是听说过的, 有些江湖中人使用的武器里确实会有细针之类的，这些银色小针怕不就是传说中的暗器吧？
丁敏君闷闷地收回银针，朝着不远处随意抬手一掷, 只听见咄咄咄三声轻响, 便见那三枚小针已经整整齐齐地扎在了墙上嵌着的一个木制雕刻上。
这三枚银针确实就是她按着冰魄银针的样子做的，虽然没有淬毒, 不像真正的冰魄银针那样见血封喉，但若是用内力打在穴位上，威力同样不容小觑。而且只要在针尾戳个小孔用来穿线，同样可以当绣花针使用，平日里偶尔需要缝缝补补, 她都是拿它来用的，所以从来没有备过什么针线篮子, 毕竟她女红不好, 缝个小东西还行, 至于绣花？还是饶了她算了。
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确定实在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李媚娘无奈只得出门找人去借了一套, 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起来凑热闹的红芜和上官青鸾。
丁敏君在一字排开的布匹中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匹烟青色的锦缎。其他人本打算建议她选大红的料子，毕竟是成亲的时候要送给新郎的信物，自然该挑个喜庆的颜色。然而她想了想，始终还是觉得这个颜色最配杨逍，便裁了一块下来。
做荷包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就是绣花。丁敏君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捏着绣花针绣过什么东西，针在她手里当暗器使的时间说不定还多些，因此拿起绣绷后她便犯了难，根本不知该从何下手，只得求助地看向李媚娘。
李媚娘叹了口气，放弃让她一蹴而就的奢望，老老实实地教她先从在纸上描花样学起。
绣的花样丁敏君选了个中规中矩的兰草，毕竟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她这个手艺，说不定连最简单的兰草都能给绣成韭菜呢，还挑难的？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更何况兰草的寓意也不差，君子如兰，虽然杨逍总自称不是君子，但在她的心中，他是当得起这两个字的。
一连在纸上画了十来遍，待画得手熟了，丁敏君才敢提笔一气呵成地描在绣绷的缎子上。
李媚娘先扎了几针给她做示范，她看着简单，然而等到自己真正动手下针的时候，她才发现这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笨手笨脚好几次差点扎到自己的指尖不提，就说这绣出来的一坨坨绿色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从绿色的线坨到勉强能看出形状的韭菜，她花了整整十天，再从韭菜到细长的兰叶，她又用了差不多十天，等到她报废了十几个半成品残次品，几乎把一整匹锦缎都要祸祸完了之后，她才终于做出来了一个比较满意的荷包。
此时距离成亲已经不足三天。
早在前一天，杨逍便已经被属下红芜和上官青鸾联手以“成亲前三天新人不能见面，否则会坏了夫妻运势”为理由恭敬地拦在了门外不准进来。堂堂杨左使第一次如此没有排面，好不容易终于忙完了，却见不到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子，最后还只能无奈地回了自己目前的住处，抓心挠肺地熬过这三天。
这三天中，丁敏君可是被李媚娘、红芜和上官青鸾好一顿揉搓，几乎要将她搓下一层皮来，末了还用精油和香膏给她从头到脚抹了一遍，直到连头发丝都散着这股浅浅的香味。
三天时间很快便过去了，成亲当天一大早，天还没开始亮，丁敏君住的院子里已经热闹了起来。
和当初李媚娘成亲前的那天晚上一样，这次她也宿在了丁敏君的房中与她同塌而眠，在红芜领着一连串捧着托盘的仆婢过来叫醒她们之后，她立刻利索地起了身，还推了推躺在里侧因为心中紧张以至于睡下还没多久的丁敏君，将她一同叫了起来，漱口洗脸之后，将她按坐在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看着镜子中尚还一脸睡意朦胧的人，红芜狠了狠心，叫过一个仆婢使她递上一块浸了冰水的帕子过来，出其不意地按在了她的脸上。
丁敏君被冻得浑身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一双水润的凤眸中也逐渐有了神采。
红芜见状从盒子中取出一段五色棉纱线在手上绕了几圈，捻起其中两股绞合在一起，交叉勾在指尖上，弯下腰仔细地为她绞去了脸上的汗毛，本就白皙细腻的脸上登时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又光滑了许多。
开面之后，红芜又拿起剃刀为她修去了多余的杂眉，从妆奁中一一取出面脂、香粉、螺黛、口脂等物。她先用指尖取了面脂点在丁敏君的脸上，用掌心轻轻抹开；再拿起刷子蘸了香粉扫过额头、鼻梁、两颊和下巴，为她细细地敷上；随后捏着螺子黛，顺着她本身的眉形给她画了一双细长的柳叶眉；最后再用小指的指腹沾了大红的口脂，小心地抹在她的唇上。
妆容初步完成，红芜退开两步，将地方让了出来。李媚娘俯身凑到丁敏君的脸旁，看着铜镜中明艳的女子，沉吟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唔……还差了点什么……”
余光瞥到放在梳妆台上的胭脂，她的眼睛倏地一亮，想起当初自己成亲的时候为她画过的花钿，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挑了一支细头的妆笔，拿过胭脂沾了沾，让丁敏君转过身来，用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在她额头绘了一个与明教圣火纹如出一辙的花钿，又让她闭上眼睛，用笔尖在她眼尾点上了一抹嫣红。
如此一来，镜中的女子便更增添了几分姝丽与妩媚。
将妆笔与胭脂交到了上官青鸾的手中，李媚娘又取过一把挂着红色穗子，造型颇为别致的双面小鸟梅花木梳来到了她的身后。
丁敏君的头发极长，几乎已经留到了小腿处，坐在凳子上的时候青丝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蜿蜒地拖在了地上。李媚娘伸手掬起一束，边退边从她的头顶轻柔地齐梳到发尾，口中清唱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
然后为她挽起发髻，托起上官青鸾双手递过来的凤冠，端正地戴在她的头上，用左右两支金簪固定。中间的莲花冠中延伸出来的六支长流苏步摇垂在脸侧和脑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泠泠作响。
丁敏君起身走到等身长的铜镜前，张开双臂，由红芜和上官青鸾一左一右为她穿上嫁衣，绣着圣火纹的衣摆长长地拖在身后，庄重而又神圣。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朝李媚娘微微弯起唇角，垂眸稍一屈膝，作势福了一礼。
李媚娘漂亮的杏眼中满是惊艳，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真挚地赞叹道：“敏君，你今天当真是美极了！”
丁敏君眸光流转，眼中含着笑意。
……
吉时已到，门外礼炮声骤然鸣响，接连不断。紧接着礼乐高奏，管弦丝竹皆起。
光明顶总坛的大殿中张灯结彩，门前长长的石阶上铺设了红毯，廊柱和横梁上悬垂着双喜字彩绸，屋檐下大红灯笼高挂，两侧的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整个大殿装点地花团锦簇，极是喜庆。
明教上下众人俱都换了新衣，等候在大殿之前。
礼炮礼乐声中，李媚娘、红芜、上官青鸾以及众多地字门下所属的女子教众簇拥着丁敏君缓缓走来，在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整个人打扮得红彤彤好似福娃一般，正提着一个篮子，从里面抓起一把把花瓣洒在路上，蹦蹦跳跳地向前。
站在大殿门前的杨逍同样穿着一身在衣摆袖口等处绣了明教圣火纹的喜服，在看到丁敏君出来的一刹那，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在高台的边缘停顿了一瞬，随后义无反顾地踩着石阶飞奔了下去，亲自来到了她的面前，朝她伸出手说道：“我来接你了。”
丁敏君眸光潋滟，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中，笑着应道：“好。”
杨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眼中柔情满载，胸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不由得勾起了唇角，牵着她的手转身朝石阶缓缓走去。
一级、两级、三级……
随着两人越登越高，丁敏君身后的衣摆在长长的石阶上铺开，绣在上头的圣火灼灼，在炫目的阳光下仿佛当真要熊熊燃烧起来。
直到踏上最高一阶，他们两个牵着手转过身来并肩而立，遥遥俯视着底下诸人。
先是光明顶总坛教众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单膝跪了下去；紧接着是光明左使统御的“天”“地”“风”“雷”四门教众；随后是由徐达统领的部分扬州义军，常遇春统领的部分汾阳义军，以及其他各路义军七八支。
光是此次前来的，便有林林总总逾五千之数。
众人抬头仰望着高台上那对火红的身影，齐声高贺道：“愿杨左使、夫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数千人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光明顶之上，群山之间。
丁敏君与杨逍对视一眼，同时抬起手，往下轻轻压了压，又同时开口道：“诸位请起。”
灌注了内力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众人心中一凛，对于杨左使夫妇二人的武功之高又有了新的认知，不由得更加敬畏。
中断了片刻的礼乐礼炮重新响起，丁敏君和杨逍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大殿中走去。

第59章
丁敏君和杨逍执手缓缓走进大殿中, 早就等在那里的顾惜朝同样是一身喜庆的红衣, 小小少年双手平举, 神情严肃地托着一条红绸朝两人走过去，轻轻盖在了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 等到他们一左一右分别握住了红绸的两端, 他才收回手, 重新退回到旁边观礼的行列中，待站定之后不由得神情一松，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仍然挎着个小花篮的沈岳挨在他身旁, 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一转, 坏笑着抓了一把花瓣朝他头上扔去。顾惜朝早就发现了他的意图，可奈何旁边和身后都站着人, 避不了，没办法，只得闭上眼睛任他去，然后在他以为自己得逞偷着乐的时候，以迅雷之势从花篮中也抓过一把花瓣直接洒在他的头顶, 并利用身高和体型的优势单手镇压了他的反抗，口中一本正经地提醒道：“别闹, 仪式要开始了。”
沈岳：“……”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师弟！
高台上, 男方和女方的主婚人都已经就位。胡青牛夫妇对应着新郎的位置站在左侧, 朱富贵夫妇则对应着新娘的位置站在右侧。
正中央是一方汉白玉供案，呈阶梯形状，上头鳞次栉比摆放着的, 是历代教主的灵位，以及燃烧着不灭圣火的长明灯，其中唯独缺了第三十三代教主阳顶天，虽然众人心中清楚这位失踪多年的教主极有可能已经凶多吉少，然而在真正找到他的尸骨之前，始终还是不肯擅下终断，因而便只取了他与夫人留下来的衣冠放在供案两旁的椅子上，也算是请他们做了见证。
待新人走上高台，胡青牛笑着朝他们点头示意，随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跪——”
丁敏君和杨逍闻声上前，在供案前的大红蒲团上跪下。王难姑和李媚娘各请了三炷香交托到他们手上。
随后胡青牛继续高唱道：“上香，二上香，三上香!”
丁敏君和杨逍将手中的线香高举到额前，如此再三，末了再由王难姑和李媚娘接过，插.进供案上的香炉中。
紧接着由朱富贵朗声唱道：“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丁敏君和杨逍俯首拜倒。
再由胡青牛唱道：“起！读祝章！”
下首顾惜朝应声出列，从袖中拿出一副卷轴展开，逐字逐句，朗声高诵起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少年清澈的声音为新娘唱了一首真挚美妙的赞歌。殿中众人俱都静静听着，直到祝章吟诵完毕，胡青牛和朱富贵相视而笑，齐声宣告道：“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礼乐适时地奏起，礼炮同时炸响，丁敏君与杨逍牵着手中的红绸走下高台，沈岳再次哒哒哒跑到他们身旁，抓着花瓣用力地洒向空中。
大殿外面的路上已经铺好了麻袋，杨逍走在稍前半步，手执红绸牵引着丁敏君前往新房。
小路的两旁站满了地字门下的女子教众，在他们出来的那一刹那便高声欢呼起来，争前恐后地将篮子中剪碎了的彩纸和花瓣洒向空中。
彩纸和花瓣纷纷扬扬飘下，落在丁敏君和杨逍的头上身上，两人走着走着越挨越近，弯起了眉眼笑得极为开心。
在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杨逍忽然眉梢一挑，趁着丁敏君低头去拎裙摆的刹那，弯腰抄过她的膝弯，将她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观礼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阵阵起哄的大喊。
丁敏君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凤冠上的步摇流苏剧烈摇晃，时不时地碰撞在一起。
她低头有些无措地去看杨逍，却见他朝她戏谑地眨了眨眼睛，转身跨过门槛，将她抱进了新房。高高束起的马尾左右晃动，竟让他看起来平白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俏皮。又或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他的身上难得褪去了往日因身份带来的威重，便只剩下纯粹直白的喜悦了。
杨逍将她抱坐在喜床上，随后自己也坐在了她的身旁。
李媚娘拿着两个空酒杯走了上来，王难姑则端起酒壶，一边往里斟酒，一边笑着说吉祥话：“喝了这杯合衾酒，从此长长久久，恩爱不疑！”
杨逍伸手接过，分了一杯给丁敏君，随后两人手臂勾缠，互相凝视着对方微微仰头，同时将酒喝了下去，喝完之后默契地将杯口向下朝对方示意了一下，忍不住相视而笑。
此后余生，是荣是辱，是生是死，他们都将要一起面对了。
……
繁缛的拜堂礼节完毕，杨逍先去了外头招呼宾客，丁敏君总算能够暂时歇下来喘口气。
红芜和李媚娘拥着她坐到了梳妆台前，为她小心地除去头上戴着的凤冠。
这顶凤冠美丽华贵，货真价实是由纯金打造而成，上头还镶嵌了不少珍贵的宝石，分量很是不轻，约莫有个二十来斤，沉甸甸地压在头上，压得她的脖子都快要直不起来了。
红芜又为她解开了发髻，任由一头长及小腿的青丝倾泻而下，梳通之后挑出一半重新挽了起来，再为她簪上一顶要轻便许多的花冠。
她身上的嫁衣倒是无需大换，只要将最外面有着极长后摆的那一层脱下来便可以了。
恰在这时，李媚娘挎着个食盒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原来方才她趁着红芜给丁敏君重新梳头的时候连忙去了小厨房一趟，取了几碟子小巧的糕点并一盅燕窝粥过来，取出来一一摆在桌子上，招呼她赶紧过来吃点垫垫肚子。
“时辰也差不多了，你等会儿还要出去向宾客敬酒呢，趁现在多少吃一点。”李媚娘对她道。
丁敏君拉着红芜走了过去，将碟子往她们面前推了推，说道：“你们也吃点，今天一大早就为了我在忙活，到现在都没能喝上一口茶，应当也饿了吧？”
红芜和李媚娘确实同样腹中空空，因而也没有推辞，与她一块儿吃了点。
丁敏君给自己盛了碗燕窝粥，才喝了一勺，外头便有仆婢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夫人，快，大家都等着您出去喝贺郎酒呢！”
“快快快！”红芜听到后急忙扔下了手中还没吃完的糕点，跑到梳妆台去拿了香粉口脂过来，手脚麻利地为她补了补妆容。
丁敏君仰着脸乖乖任她施为，随后三人步履匆忙地赶往外面宴客的大厅。
此时厅堂中已是一派喧嚣，宾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也不知是谁率先看到了她，高喊一声：“新娘子来啦！”
霎时间，所有人都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正站在人群中敬酒的杨逍抬眼一看，不知觉便笑了，穿过人群走到她的面前，牵起她的手说道：“来，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好。”丁敏君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杨逍先带着她去见了由他直接统御，只听他号令的天、地、风、雷四门教众。
由女子教众组成的地字门门主红芜和由西域番邦教众组成的雷字门门主塞克里都是早就认识的熟人，之前一路护送沈岳和顾惜朝来到光明顶的喀山也是雷门中人，同样在席上。
丁敏君和杨逍与他们敬了酒，接着走到下一桌去。
下一桌坐的是风字门的教众，因着门中都是些释家道家的出家人，所以桌上多为素斋，也没有备酒，故而便以茶代酒，祝杨左使夫妇百年好合。
丁敏君与杨逍举杯谢过了他们，接着来到天字门教众所在的那一桌。
天字门由中原男子教众组成，乃是四门中人数最多的一门。他们刚走过去，席上的众人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高声道：“恭喜杨左使、夫人！”
“多谢！”
杨逍与丁敏君朝他们举杯，因自知不胜酒力，她只略微沾了沾唇，旁边的杨逍却是毫无顾忌地一饮而尽，赢得了一片叫好之声。
敬过四门，他们来到了各路义军这边。
以徐达和常遇春为首，众人纷纷起身朝两人道贺，杨逍心中高兴，举杯连饮了三杯，等其他人再度坐下去后，他才重点为丁敏君介绍了几位义军首领。
“这位是扬州义军首领，徐达徐将军。”杨逍先指着一名器宇轩昂的青年汉子说道。
丁敏君抱拳与他见礼：“徐将军。”
徐达先是微微一怔，而后才猛然记起常兄弟似乎跟他说过，他们这位左使夫人亦是一位英姿飒爽，能够独自力战蒙古人的女侠，当时他听着便颇为敬佩，等到如今真正见到了，竟没想到还是一位如此姝丽的女郎，现在想来，不愧是杨左使想要求娶的女子，果真不同凡响，两人极是相配。
他连忙回过神来抱拳回礼道：“见过夫人！”
再来是常遇春，杨逍笑着道：“这位想必不用我来介绍了吧？”
丁敏君亦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常英雄，好久不见了。”
常遇春朗声一笑，抱拳道：“丁女侠——”他顿了顿，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改口道：“不对，现在该称呼您为夫人了，祝您和杨左使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多谢！”丁敏君举杯敬他，常遇春连忙举杯还礼，随后一饮而尽。
紧接着是辽东义军首领冯胜、盱眙义军首领邓愈以及江淮义军首领汤和等。
丁敏君与他们一一见了礼，一圈下来，哪怕每次敬酒喝得不多，她也已经有些醉了，于是杨逍便让红芜扶着她先回房中小憩，他留在外头继续招待宾客。
回房后，丁敏君在红芜的帮助下拆了发髻，洗了个热水澡，便倒在床上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睁开眼睛，醉意朦胧地看过去，微翘的眼尾绯红一片，隐约有几分勾人。
杨逍脚步有些踉跄地先去净房简单洗漱了一下，今天因为高兴，他喝得着实有些多了，饶是以他的酒量也有些撑不住。
待洗漱完了之后来到床边，才发现丁敏君已经醒了过来，正用手撑着床板打算起身。他垂首定定地看了她几息，在她刚要疑惑地开口询问的时候，蓦地放任自己朝她倒了下去。
丁敏君睁大了眼睛惊呼一声，连忙想要用手撑住他，可她这点力气哪里够？理所当然地被他压在了身下。
杨逍右手抵在她脸旁的枕头上，左手撩起一缕青丝勾在指尖，低头亲吻了一下。
丁敏君胸脯剧烈起伏，凤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却在他放下了她的头发，转而缓缓朝她压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紧紧闭上了眼睛。
杨逍抵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忽然轻笑了一声，沿着嘴角一点一点往下，将吻印在了她细织的颈间。
丁敏君浑身一个激灵，轻咬着下唇偏过头去，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枕面。
杨逍稍稍起身，一根一根耐心地松开她的手指，将自己的扣进了她的指间，另一只手顺着心意来到她的腰间，捏住一侧的衣带，缓缓向外抽开……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枝头未绽的花苞，在被雨露打湿后颤颤巍巍地绽开了层叠包裹的花瓣，露出了花心中相互勾缠的雌蕊和雄蕊，也许来年，便能收获果实了吧？
一阵疾风夹杂着骤雨，来势汹汹地将娇弱的花儿在枝头推来倒去，有一片花瓣经受不住，被打落在了茫茫的雪地中，在纯白之上留下了一抹醒目的殷红。
遥望天际，已经渐渐地亮了起来。

第60章
丁敏君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好似被重重地碾过一般, 没有哪一处是不疼的。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 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被杨逍搂着半趴在他身上的。万没想到，她竟然就着这么一个别扭的姿势睡了一夜。
杨逍赤着上身, 而她身上却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中衣, 松松垮垮, 哪怕系了带子也并没有什么作用，只不过是撑着手臂想要爬起来而已，一侧领口就已经沿着肩膀滑了下去, 露出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
丁敏君：“……”
昨天夜里到最后她其实神志都有些模糊了, 后来更是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意识，现在身上并没有什么黏腻不适的感觉, 应当是杨逍已经给她清理过了，那么为什么不好好地给她穿件衣服？
所以说她……是不是发现了刚成亲的丈夫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她心绪复杂地想着，却不妨后腰忽然一紧，她又不由自主地扑到了杨逍的胸膛上，结实与柔软相贴, 两个人的身上都热的厉害。
“醒得这么早啊？”垫在身下的胸膛轻轻振动，磁性醇厚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 萦绕在她耳边, 让她恍惚之间控制不住地想起了昨夜那人抵着她一遍一遍唤她名字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好似一叶被逼入了惊涛骇浪之中的扁舟, 根本无力掌控，只能随着汹涌的浪涛沉沉浮浮，唯有那一声声接连不断的低唤, 勉强牵引着她的神志，让她不至于迷失了方向。
杨逍看着她忽然满脸通红地死死埋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肯抬头，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很快心领神会，颇有些促狭地笑了笑，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她散在自己手臂上的长发。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妻子有着一把极美极长的头发，乌黑柔顺，如同上好的锦缎一般，无数次看着那一头垂在腿边的青丝，他的手心都会莫名地有些发痒，似乎只有缠绕在自己的指间，才能止住这种无由来的躁动。
然而等到真正如愿了，他才终于意识到，大抵这辈子，他都戒不掉这个瘾了。
不过那又如何呢？有一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
——甘之如饴。
杨逍微微侧了侧身，蹭着她的发顶体贴地问道：“累吗？累的话再睡一会儿吧，来参加喜宴的宾客要午后才会出发回去，我们可以休息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才起来。”
他的体贴是真的，丁敏君听到他这么问之后的羞窘也是真的，把脸埋得更加深了，许久才闷闷地漏出一点话音：“……别说话。”
杨逍愣了愣，随后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纵容地说道：“好好好，我闭嘴。”便当真不再言语。
半晌后，丁敏君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往他身上又贴近了一些，脸上的热度逐渐消退下去，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两人到底还是没有在床上赖到日上三竿。成亲的第二天竟然到了中午才起身，这要是传了出去，她还怎么做人？于是便咬咬牙爬了起来。
她坐在床边，刚要换下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中衣，捏着系带的手却忽然一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倏地回头看去，却见杨逍翻身侧卧在床上，曲起左臂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你……”丁敏君张了张口，一手拢着衣襟，另一只手伸过去推了推他，嗔道：“哎呀，你先转过去！”
杨逍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腕子内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故意调戏般地说道：“过了昨晚，你全身上下还有哪里是我没有看到过，没有摸到过的吗？只是换个衣服而已，还害臊啊？”
丁敏君哪里会预料到，这光天化日的他竟然能够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些让人羞耻的话来，顿时涨红了脸颊，瞪了他一眼，轻骂道：“呸，臭流氓！”
“哦——”杨逍闻言拉长语调应了一声，嘴角轻勾，露出一点有些坏心眼的笑意，趁她不备忽然伸出手臂去圈着她纤细的腰身用力往后一拉。
“呀！”丁敏君猝不及防间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刚触到柔软的被面，眼前便压下来一道阴影，杨逍翻身覆在她的身上，张开双腿跨在她身体的两侧，将她桎梏在自己身下，随后俯下脸去，与她四目相对，鼻尖亲昵地蹭着她小巧的琼鼻，压低了嗓音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不做点符合评价的流氓事可不行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探出指尖轻轻点在她突出的锁骨中间，然后沿着胸口缓缓下划，没入半敞的衣襟之中。
丁敏君浑身轻轻颤动，有些难耐地仰起了下巴，颈部的线条拉长，绷出一段美丽的弧度。
“杨逍……”
她本意只是想要开口阻止他，谁知道发出的声音竟然意外带上了连本人都始料未及的甜腻意味。
杨逍的眸光猛然间变得无比深沉。
丁敏君蓦地睁大了眼睛，差点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尖，等回过神来后连忙紧紧闭上了嘴巴，偏过头去避开了他仿佛要噬人的视线，不再让任何一点异样的声音泄露出来。
杨逍的气息渐渐变得粗重，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些估计有一段时间不会消退的青紫痕迹上，又思及昨天夜里的孟浪，这才有些挫败地低下头去抵着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含糊不清地说道：“算了，今天就暂且先放过你吧……”
丁敏君莫名觉得他现在好似一只面对猎物蓄势待发，却不得不勉力压抑的野兽，稍微行将踏错，便会招来超过十倍百倍的反扑，因而僵在他的身下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许久，大约是察觉到他稍微平静了一些，她才抬起手放在他的脑后轻轻摸了摸，柔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起来吧，好不好？”
“嗯……”
杨逍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从她身上下来，躺到了一边。
等两人收拾好自己，真正走出新房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时一刻。
虽说成了亲，可杨逍上头早就没了父母长辈，而丁敏君虽然还有一个师父，但是却连喜帖都不敢给她寄，而且想也知道，就算接到了喜帖，别说来参加婚宴了，灭绝师太绝对会第一时间毁了它，恨不得一掌打死她这个不肖弟子，并且将杨逍和明教再次大大地记上一笔。
所以说成亲第二天，作为新妇的丁敏君并不需要给长辈敬茶，杨逍也不需要陪着妻子回门。
与此相对的，两人携手来到了历代教主的灵位和长明灯前，各取了三支线香点燃，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叩首行了礼。
走出去的时候，沈岳和顾惜朝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已经等在了外头，见他们出来，一身青衣的顾惜朝照例拱手请安，而穿着水蓝色衣衫的沈岳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如同以往一般像个小霹雳弹似的冲了过来，而丁敏君也已经忍着身上的不适弯下了腰打算接住他，谁知道这次却有些不太一样，还没等他靠近，他已经脚下一空，后衣领一紧，被整个儿拎了起来。
“义父？”沈岳扑腾着小胳膊小腿，疑惑地看向将他拎起来的人。
“岳儿。”杨逍把他拎到一边放下，面不改色地说道：“你义母今天身子不太舒坦，不要累着她了。”
沈岳又疑惑地将视线转移到丁敏君身上，懵懵懂懂地叫了她一声：“义母？”
丁敏君眼皮一跳，伸手在杨逍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这才硬着头皮在小孩儿纯真的目光中艰难地点了点头：“咳，岳儿乖，自己去玩吧。”
“哦。”得到了确切的回复，沈岳乖巧地应了一声，小大人似的叮嘱她道：“那义母你今天要好好休息呀，岳儿不打扰你了，我和大师弟先去练功了。”
说罢哒哒哒跑到顾惜朝身旁去牵他的手，后者看着一无所知的小师兄嘴角隐晦地抽了抽，心中又是熟悉的因为知道太多而莫名生出的惆怅。他微微躬身朝并肩而立的师父和师娘行了个礼，说道：“弟子告退了。”便拉着沈岳一起去了演武场。
直到看不见两个孩子的身影了，丁敏君才叉起腰转过身来，倒竖着柳眉看向杨逍，伸出葱白的指尖戳着他的胸口，气鼓鼓地说道：“杨逍，你怎么能在孩子们面前说这种话？他们还小呢！得亏他们现在还听不懂……”
不，你太小看他们了，有一个脑子里弯弯绕绕比山路还崎岖的明显已经懂了。
杨逍微微挑了挑眉，明智地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来，要不然的话恐怕就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痛不痒地戳他几下了，他可不想刚成亲就闹出左使夫人徒手劈亲夫的笑话来。
他抬起手来握住丁敏君细织的腕子稍一使力，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紧接着手臂环过她的腰身猛地贴近自己，与她四目相对，颇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我这明明也是关心你的身体……”
因着两人身高的缘故，丁敏君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去迎合他，哪怕知道这人就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来的，也只能在心中不雅地翻了个白眼，长叹了口气敷衍地哄道：“好啦好啦，下不为例。”
这么大个人了，也好意思跟小孩子计较，还学孩子的模样撒娇，有本事先把在她后腰上作妖的手拿下来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在成亲之后就好像挣脱了什么束缚似的，言行举止越发肆无忌惮了。
看来还是得好好教一教才行。
丁敏君满脸严肃地如此想着。

第61章
午饭过后, 前来参加喜宴的宾客陆陆续续离开。丁敏君和杨逍站在总坛门口, 一一向他们道别。
徐达和常遇春单臂握拳抵在胸前, 躬身行了个礼说道：“杨左使，如此属下等便先行告辞了！”
杨逍朝他们点了点头, 吩咐道：“回到驻地后一切按照先前定下的计划行事, 如今时机未到, 尔等不可操之过急，依旧须得隐在暗处谨慎行事。”
“是，谨遵杨左使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好。”杨逍抱拳对他们道：“那杨某便在这里祝各位武运昌隆了！”
众人又高声道：“承蒙杨左使吉言！”
随后便转身依次往山下走去。
等所有人全部离开后, 光明顶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庄重宁静, 不过倒是没有再像以前那般寂寥了，许是多了两个孩子的缘故, 这原先死气沉沉的地方也重新变得有了生气。
又过了几日，朱富贵和李媚娘夫妇也提出了告辞。
李媚娘拉着丁敏君的手，清丽温婉的脸上满是不舍，对她道：“我本来想再多留几天与你好好儿地说说话，可惜贵哥哥在汾阳那边有些生意要急着回去处理, 没办法，只能下次再聚了。”
说到这里, 她忽然变得有些伤感, 闷闷不乐地说道：“这山高水长的, 也不知道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了……”
“媚娘。”丁敏君握住了她的手，向她保证道：“我们江湖中人经常天南海北地到处游历，这点路程在我们眼里算不得什么, 我会经常来找你叙旧的。”说到这里，她故作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调侃道：“到时候你可不要嫌我叨扰才是。”
李媚娘被她逗笑了，说道：“你若是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会忙不迭地扫榻相迎，哪里会嫌你？”
丁敏君也笑了，对她道：“那么便这么说定了？”
李媚娘满口答应：“好呀。”
如此再依依不舍，终究还是要道别离开。看着他们夫妻两人的车队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了山路尽头的数个黑色小点，哪怕以自己的眼力也已看不清楚了之后，丁敏君才收回远眺的目光，对身旁的杨逍闷闷地说道：“我们也回去吧。”杨逍见她兴致不高，便想到了每次沈岳缠着她撒娇弄痴她都无暇顾及其他的模样，心中轻哼一声，决定这次就让小孩儿发挥一下作用，于是对她说道：“我看岳儿这些天起势出剑都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要不要去看看？”
沈岳虽然继承了父亲九州王沈天君耗费毕生心血所创的武功绝学天绝三式，然而这对于目前的他来说还是过于高深了，且这武功需要先将心法学会了之后才能练习剑招，不可行将踏错一步，否则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因而杨逍目前只让他先从基本的出剑收剑、起势收势学起，同时每日打坐吐息，一点一点积累真气。他如今还只有五岁稚龄，只要勤加练习，长此以往必将成为不出世的绝顶高手。
至于顾惜朝，与沈岳不同，这孩子选的路更偏重于在官场，因此武功与学识相比，便得退出一射之地了。不过既然当了他杨逍的弟子，又怎么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呢？因此在他埋头苦读的同时，他亦给他定下了每日至少练武两个时辰的规矩。不得不说，无论是读书还是学武，这孩子都有极高的天赋，毫不自夸地说一句，比之他当初年幼的时候也不差多少了。
有天赋又能对自己狠得下心，自律性强到连他这个做师父的都有些惊讶，再加上毕竟要年长几岁，可以说顾惜朝目前练武的进度，已经超过在武学上天赋绝佳，家传又渊博，却因年纪尚幼还不能完全定下心来的沈岳了。
不过那也就是对他们两个自己比较而言，至于其他同龄人，早就难以望他们项背了，跟他们去比，那简直是欺负人。毕竟再怎么说，沈岳就算年纪小没定性，也不是普通的孩童，他的身上始终还背负着血海深仇未报，练功的时候并不会偷懒松懈，只不过从小因贫贱受尽了苦楚的顾惜朝更加拼尽全力罢了。
其实杨逍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哪怕已经收了他为徒，这孩子始终还是摆脱不掉那种莫名的危机感，越珍视就越害怕，于是便更加变本加厉地逼迫自己要做到最好，可他到底还只是个未长成的孩子，总是绷得这么紧，迟早有一天这根弦会被崩断。
这样可不行，难得找到了个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就这么毁在了他自个儿手上，他这个做师父的绝对不会允许。
思索间，他忽然听到丁敏君有些迟疑地问道：“惜朝这孩子，是不是有些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杨逍微微眯了眯眼睛，对她道：“你也发现了？”
“嗯……”丁敏君点了点头，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杨逍看懂了她的意思，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保证道：“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丁敏君便不由得心下稍宽。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有他在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只有这一点她无比确信。
不过，平日里还是多照看一下这孩子吧，免得他把自己累坏了。
两人说话间便来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上，沈岳和顾惜朝两人正跟着塞克里的口号练习基础剑势。
身形魁梧的西域汉子背着手站在一旁中气十足地喊道：“起剑，刺！”
“喝！”两个孩子同时清喝一声，握着木剑向前突刺，随后保持这个姿势不动。
塞克里走上前去，压压这个挺直的肩背，再抬抬那个举平的手臂，为他们调整好姿势后，才重新走回原位，继续喊道：“收！横劈！”
两小只缓缓收回手臂，再翻转手腕从左向右横切一字：“喝！”
半个时辰后，担任教习的塞克里终于松口喊停：“好，暂时先到这里，休息！”
“是！”
两个孩子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收势，然后才神情一松，猛地长出了一口气。顾惜朝微微皱起了眉头，抬起左手按着酸痛的右肩，慢慢地旋臂松解绷久了的肌肉。年纪稍小些的沈岳更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毫无形象地大敞着四肢，像小狗一样呼哧呼哧地喘气。
塞克里转过身来向早就等在一边的杨逍和丁敏君行礼：“属下见过杨左使、夫人！”
两人朝他点了点头，说道：“你先下去吧。”
塞克里躬身应道：“是！”便离开了此地。
丁敏君率先朝两个孩子走过去，先伸手摸了摸顾惜朝的发顶，接着蹲下身去，看着沈岳跟小花猫一样脏兮兮的脸蛋，无奈地说道：“你呀……”然后从袖袋中拿出一方手绢，去给他擦脸上沾到的灰尘。
“义母~”沈岳乖巧地叫了她一声，努力仰起小脸好让她擦地更方便些。等擦干净了，一骨碌钻进了她的怀里撒娇道：“岳儿好累啊，都站不起来了！”
他年纪小，头发还不算长，堪堪到耳下一点，本来就只能勉强扎个童子髻，方才练剑的时候早就已经有些散了，现在被他这么一蹭，更是松松垮垮地厉害。
丁敏君好笑地看着他，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领着他来到了石凳上坐下，让他背对着坐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动手拆了他的发髻重新梳过。
小孩子的发丝又细又软，她只用手指便能梳起来，给他一左一右扎了两个小揪揪，想了想，忽然玩心大起，又从自己衣服上抽下了两条装饰用的红色丝带，绑在他的揪揪上，将他打扮地宛若神话故事中的小哪吒。
岳儿晃了晃脑袋，斜着眼睛去看在脸旁飘来飘去的红丝带，然后嗖地滑下她的膝头，高兴地哒哒向前跑了两步转过身来，单腿直立，左手抬高掌心向上，右手平放在小腹前掌心朝下，口中还“锵”地喊了一声给自己配乐，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问道：“义母义母，岳儿学得像不像？”
“噗。”丁敏君忍俊不禁，带着笑意夸奖道：“像，岳儿学得真像！”
“嘿嘿嘿……”受到肯定的小孩儿飞也似地在演武场上转起了圈，那活力十足的模样，完全不像他自己刚才说得那样累得都要站不起来了。
丁敏君眼中含笑地看着他在跑了两圈后又粘到了杨逍的身边去绕着他转圈，陀螺一样停也停不下来，被杨逍伸手在头顶按一按，就消停片刻，待放开了手，又继续闹腾。
丁敏君看了片刻，视线不经意间移到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小师兄蹦跶的顾惜朝，发现他的发辫同样有些松了，于是朝他喊了一声，招招手唤他过来：“惜朝。”
“师娘？”小少年听到后立刻走到了她的面前，疑惑地问道：“需要弟子做些什么吗？”
丁敏君拍了拍自己的腿，对他道：“来，坐下。”
顾惜朝微微睁大了眼睛，脸顿时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弟子、弟子……”
站在那里颇有些手足无措。
丁敏君看着他羞窘的模样扑哧轻笑，放过了他：“好吧好吧，那你转过身去。”
这个还是能够接受的。
顾惜朝闻言乖乖地转了过去背对着她。
丁敏君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腿间站着，抬起手解开了他用来扎头发的绳子，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一把小巧的梳子，慢慢地给他把头发梳通。
感受着头皮上传来的轻柔力道，顾惜朝恍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用同样的姿势给自己梳头时的情形，不由得有些失神，喃喃地低声唤道：“师娘……”
“嗯。”丁敏君应了一声，温声说道：“很早以前就发现了，惜朝的头发和我们不太一样，是卷的呢。”
少年半长的头发又浓又密，还微微打着卷儿，配着尚未褪去稚气的包子脸，看起来有些可爱。
“弟子的母亲有一点异域血统。”顾惜朝半垂着眼眸认真地回答道，“所以像她一样，头发也是卷的。”
“原来是这样……”
丁敏君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挑出半数头发给他在脑后盘了起来，同样抽了根红丝带给他绑上。完成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了。”
顾惜朝转过身来，抬起手小心地碰了碰被重新盘起来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轻声道：“谢谢师娘……”
丁敏君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他道：“去和你小师兄玩吧。”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沈岳稍停了下来，朝这边用力地挥了挥手，一叠声地叫他：“大师弟，快过来呀！”
听到叫声的顾惜朝脸上又露出了熟悉的无奈之色，然而却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其实已经不自觉地舒展了眉眼，嘴角微微上翘，隐约带了点儿不甚明显的笑意。

第62章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 山下的桃花已经陆陆续续开了, 光明顶上的积雪却还未完全融化。
天倒是亮得早了一些。
丁敏君坐在梳妆台前, 对着铜镜细细地为自己描眉。
身后不远处的床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 只穿着一件单衣的杨逍掀开帷帐走了出来。他的头发尚未梳起, 只用了一根发带在颈后松松地扎着, 两侧发鬓微湿，大约是刚刚洗了脸。
来到她身旁后，他侧身慵懒地倚在梳妆台上, 低头专注地看着她, 那墨黑的瞳仁中，满满当当都是她一个人的倒影。
丁敏君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拿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稍偏了偏身子过去，将一束头发拨到胸前，从上到下轻轻梳着，故作镇定地问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呀？”
杨逍笑而不语, 转过身去熟门熟路地拿起胭脂盒子，又取过一支妆笔, 温声对她道：“来。”
丁敏君忍不住弯起了眉眼, 轻笑着说道：“你还真的一天都没有落下啊？”
还记得李媚娘成亲的那天, 他曾看着自己额间的花钿说过以后每一天晨起都会亲手为她画上。她当时以为他又像以往的很多次那样是在调戏她，因此光顾着害羞了，并没怎么记在心上, 谁知道成亲之后，他当真是在认真履行这个承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便是为她画上亲自设计的花钿，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时间设计了那么多款，总之从成亲第二天开始，她额头的花钿样式还没有重复过。
口中这么说着，她却已经主动将身子挪过去了一点儿，面朝着他仰起脸来，好方便他施为。
杨逍俯下身去，将胭脂盒子放在左手掌心中，探出几根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右手握着一支细头的妆笔，沾了沾朱红色的胭脂，微微思忖片刻，垂眸开始落笔。
一朵火红的莲花渐渐在她额间成形。
杨逍收回手，满意地端详了一阵，才回答道：“既然说了要画一辈子，那么少一天都不行。”
丁敏君闻言轻轻扬了扬柳眉，故意问道：“那万一哪天早上起来你并不在我身边呢？我们俩总不可能天天都黏在一起吧？”
“那就先欠着。”杨逍眼也没眨地说道，然后低下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神情无比专注：“等到了下辈子再给你补上，如何？”
丁敏君微微一怔，等再次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点头应了下来。
可真是霸道啊……
她微微笑了笑，略显凌厉的眉眼柔和下来，看着他小声抱怨道：“这辈子还不够，连下辈子都要定下来吗？”
杨逍握起她的手抵在唇边，挑了挑眉反问道：“一辈子哪里够了？”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生生世世都将她绑在身边。
穿衣的时候，丁敏君在杨逍腰间发现了一个眼熟的荷包。
烟青的布料，绣地有几分像韭菜的兰草……
“这是？”她拿起来看了看，抬头向他询问道。
杨逍用骨节分明的大掌包着她的手，点了点在她掌心的荷包，笑着问道：“不是你在大婚之夜送给我的吗？怎么，忘记了？”
“这个当然记得！”丁敏君稍稍提高了声音，随后似是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去，手指卷着荷包上的流苏嗫喏道：“可是又做的不好，看着就很粗糙……”
“哪里粗糙了？我怎么看不出来？”杨逍竖起食指抵在她的唇上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看着她正色道：“我很喜欢。”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里面还放了这个。”
他将荷包的抽绳解开，拿起来握着她的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她的掌心中：“你看。”
只见两束约莫一指长的头发在中间被打了个死结，发丝纠缠，早已不分彼此。
丁敏君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杨逍俯身抱着她，偏头用醇厚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意味深长地说道：“就在洞房的那天夜里，你睡过去之后……”
灼热的气息扑在耳垂上，顿时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丁敏君羞窘地低下头将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怎么也不肯抬起来。
就算已经同床共枕那么久了，然而只要想起最初的那一次，她的脸上始终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烧起来。
杨逍低沉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振动，环在她背后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好声好气地拿话哄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房中腻歪了半天的两人才终于走出了房门。在简单地用了些吃食后，就听到僮仆进来禀报说胡青牛夫妇前来拜访。
两个人放下筷子，对视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便携手来到了会客的厅堂。
他们到的时候，胡青牛和王难姑两人已经等在了那里，正端着杯盏在饮茶，见他们进来，连忙将茶杯放回桌上，一同站了起来。
胡青牛率先拱手行礼：“杨左使、夫人。”
两人朝他们点了点头，杨逍问道：“不知二位一大早过来是为了何事？”
胡青牛看了王难姑一眼，见她轻轻颔首，便笑了笑，说道：“我们夫妻二人是来向两位辞行的。”
“这……”杨逍微微顿了顿，挽留道：“为何急着离开呢？可是有哪里住的不顺心？”
胡青牛闻言连忙摇了摇头，说道：“杨左使多虑了，您安排得已经足够周到啦！只不过我们夫妻二人在光明顶上待了也有几个月了，也不知道我那花圃中种着的草药长得怎么样了，虽说有药童留在谷中照料，但到底还是不太放心，所以想回去瞧瞧。”
丁敏君看向王难姑，眉心微皱，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来，问道：“真的不能再多住一段日子吗？”
也不知道为何，听到他们要走的消息，她的心中忽然便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来，明明她并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啊？
王难姑拉着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却依旧笑着拒绝了：“不了，我们一大早过来叨扰，就是想及早下山，趁着白日里赶路，现在时辰也差不多了，所以我们——”
丁敏君越听心里便越难受，好像连带着胃中都隐隐翻腾起来，再加上许是方才又刚刚喝了一碗鲜鱼粥，以至于那股子腥味突然毫无预兆地返上了喉间，恶心地她急促地喘息了两声，依旧压不下去，这才失礼地打断了王难姑的话，急急忙忙背过身去按着胸口弯腰干呕起来。

第63章
丁敏君扶着身旁的汉白玉石桌, 弯腰呕地撕心裂肺, 早上吃进去的咸鱼粥似在胃里翻江倒海, 一股股难忍的酸水直冲嗓子眼涌上来，她身子晃了晃, 被着急过来的杨逍满怀抱住。
他一手横过她的腹部帮她稳住身形, 另一只手放在她背后轻轻拍打, 皱着眉头担心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昨日夜里着凉了？”
说到这里，丁敏君便不由得一阵耳热。他们现在住的院子里原先有一个专供洗漱用的浴房，地方也算宽敞, 不过在成亲之后, 杨逍又在某天命人将其拓宽了一倍有余，还在里面修建了一个极大的方形浴池, 悬挂薄纱罗帐，屏风、躺椅、木几、贵妃榻等物一应俱全，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他的用意来，这不，昨天便被他迷迷糊糊地哄着胡闹到了半夜, 也难怪他会这么问了。
丁敏君羞赧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臂，拿眼去斜他, 而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着急过头了手臂不自觉地箍得有些紧, 以至于让她小腹都有些不舒服了。
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下喉间的那股恶心感, 刚要让他把手臂松开一些，便听到王难姑先她一步急急地开口道：“杨左使！”
突然听到她叫自己，杨逍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 却见她脸色颇有些严肃地对他说道：“您先松松手。”随后便走到丁敏君身旁，捉起她的手臂探向腕脉。
看着王难姑的动作，电光火石之间，杨逍似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怀中人的小腹，却在发现自己的手臂将她的腰腹勒地衣服都起了皱的时候，心头蓦然一跳，如同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松开手去，想要扶她却突然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才行，无措地僵持了半晌，最后才下定决心似的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腰，就好像托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古董一样，左手背到身后去紧紧地蜷了起来，无意识间越握越紧。
在王难姑给她切脉的时候，丁敏君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心中也已有了些许猜测，本来还有些不知所措，谁知道在她转头去看杨逍时才发现，这个平日里好像就连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竟然绷着一张俊脸，紧紧地抿起了两瓣薄唇，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紧张神色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不知怎的突然渐渐冷静了下来，忍不住弯起眉眼，扑哧轻笑出声。
似是被她的声音引回了神思，杨逍低头看向她，关切地询问道：“怎么了？”
丁敏君朝他摇了摇头，向已经诊完脉的王难姑询问道：“胡夫人，如何？”
杨逍也殷切地看着她。
王难姑笑而不语，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转而朝胡青牛招了招手。后者心领神会地走了过来，搭在丁敏君的腕上沉吟片刻，慢悠悠地说道：“唔……大约有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
杨逍被骤然而来的喜讯击中，顿时高兴地不能自已，弯下腰一把将丁敏君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两圈，也不顾胡青牛夫妇还在场，俯身抵着她的额头亲昵地说道：“敏君，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丁敏君身子骤然腾空，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用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却又被他忘形地转得脑袋一阵阵发晕，等到终于停了下来，不经意间越过他的肩膀看到胡青牛和王难姑二人正戏谑地看着他们闹腾，顿时臊地她满脸通红，连忙用手推拒着杨逍的胸口让他放自己下来。
“你别动你别动！”杨逍见她挣动得有些厉害，虽然自信以自己的臂力绝不会将她摔下去，但却仍然还是会担心，故而急忙一叠声地开口安抚，将她小心地放在了石凳上。
抽手离开的时候，他忍不住半蹲下身，把手放在了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有些不敢相信那里面竟然已经孕育了一个快要成型的孩子。
“已经两个多月了呢……”他喃喃地自语道，话音未落，他突兀地停顿了片刻，抬头直直地向丁敏君看去，却见她在与他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其为不自然地撇过头去，显然是与他想到了一处。
两个多月，那不就是说在成亲的那一夜就——？！
看着胡青牛意味深长兼之内涵丰富的眼神，饶是杨逍也破天荒地有些脸热，更何况脸皮本就很薄的丁敏君了。于是他握拳虚掩着口唇轻咳了一声，借口有事相商，将他请去了一旁的隔间中。
会客厅中只剩下了丁敏君和王难姑两人。同是女子，丁敏君总算能够稍微放松了一些，脸上也不像方才那般红得厉害了。
王难姑有心调节气氛，故而笑着对她道：“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再过七八个月就要当娘了！”
丁敏君听到后睫毛轻颤，不自觉地垂下眼眸用手去轻轻抚着尚还未显怀的肚子，只要一想到这里面有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的心中便满得仿佛都要溢出来一般。她忍不住弯起了唇角，笑着说道：“多谢！”
王难姑看着她脸上遮掩不住的幸福与满足，在为她高兴的同时也不经意间想到了自身的状况，眼中飞快地划过一抹黯然，有些羡慕地低喃道：“真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了的缘故，丁敏君在感知其他人情绪的时候变得敏锐了许多，她察觉出了王难姑话语间的惆怅，不由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王难姑乍然回神，正对上她关切的眼神，连忙摇了摇头道：“没、没什么……”顿了顿，她沉默了一会儿，许是今日亲手诊出了一个新的小生命，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让她不知怎的忽然有了想要倾诉的，于是怔怔地开口道：“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用毒没个顾忌，总爱在自己身上试验，以至于坏了身子，这辈子……大约都不可能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了。”
这一段隐秘的伤心事埋在她心里已经很久了，从知道自己身子坏了无法怀孕之后便一直如同附骨之疽般时时地啃噬着她的内心。初时痛不欲生，恨自己年少时为何那么不爱惜自己，以至于酿下了这种苦果，甚至有时候还会毫无理由地迁怒于疼惜她如命的胡青牛。后来时间渐渐长了，在她的刻意遗忘下，这种痛苦便也慢慢地深埋进了内心深处，只时不时地回想起来，心仍然会仿佛被揪紧了一般。
然而真正说出口了，却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困难。
许是即将要成为一个母亲了，丁敏君总觉得自己对于王难姑的痛苦极能感同身受，于是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脱口而出道：“等孩子出生了，我让他认你做干娘如何？”

第64章
“等孩子出生了, 我让他认你做干娘如何？”
话音落下, 别说是王难姑了, 就连丁敏君自己都愣了一下。然而虽是冲动之下说出来的，但等她冷静下来后越想这个提议便越觉得可行, 因此直视着她的双眼再次问道：“你意下如何？”
“这、这……”王难姑看起来相当意外, 有些结结巴巴地推辞道：“我何德何能, 哪里能够……”
然而话一出口，她的心中却无法遏制地升腾起一股莫大的遗憾来。
丁敏君刚要再劝，恰好杨逍和胡青牛从隔间走了出来, 先她一步开口道：“胡夫人。”他走到丁敏君身边站定, 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半抱在怀中，对王难姑说道：“请不要再推辞了, 这也是杨某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丁敏君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抬起头来朝对面的王难姑和同样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扶着她手臂的胡青牛恳切道：“我与敏君都不懂医术，怀孕需要注意一些什么事情也不太清楚。更何况……”他微微顿了顿, 苦笑着说道：“这世上想要看我杨逍万劫不复的仇人不知凡几，我虽然不惧, 但还是得为敏君和未出世的孩子考虑, 无论是孕期的调理还是八个月之后的临盆, 我都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医者在她身边，所以恳请二位能够暂时留在光明顶，费心照顾他们。”
杨逍这么说, 自然是算准了胡青牛夫妇二人会心软所采取的以退为进之法。他虽然仇人众多，但怎么可能会让身处明教光明顶总坛的妻儿有丝毫损伤？若真的如此，那他把控明教的这么多年就都算白活了。只不过他确实需要有信得过的医者来照料怀孕的妻子。
他和敏君都是初次为人父母，光明顶上又没有经验丰富的老人，妇人怀孕和临盆需要注意些什么事情他只能说是一知半解，而且就算他略通岐黄之术，放到自己的妻儿身上也不敢轻忽大意，因此哪里还有能比此时正好就在光明顶上客居的胡青牛夫妇更为合适的人选呢？
先不提胡青牛几乎可以医死人肉白骨的超绝医术，王难姑虽然擅长的是用毒，但医毒不分家，更兼之她怎么说也要比他们年长几岁，就算未曾生育过，这方面想必也比他们要懂得多。
想到这里，他便越加坚定了要留下他们的想法，至于认他们夫妻二人作干亲，能给未出世的孩子定下一对医毒双绝的义父义母，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他再次朝他们恳切地说道：“请两位务必不要推辞。”
堂堂杨左使为了妻儿都已经向他们如此低头了，胡青牛和王难姑哪里还好意思拒绝？更何况……
胡青牛看着妻子显然已经极为意动的神情，神情微微一黯。他们夫妻二人此生恐怕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他知道无法生育这件事已经成了王难姑心中解不开的死结，每每午夜梦回，总会不由自主地湿了眼眶，平日里为了不让她思虑过重，他总是装作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从不主动提及这件事，现如今既然有了能够一酬夙愿的机会，就算是为了夫人，他也不可能拒绝。不是亲生的孩子那又怎样？相信以杨左使夫妇的为人，生出来的孩子只要他们视若己出，将来必定也会真心孝顺他们，那与亲子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思及此，他连忙上前一步，承下了杨左使的这份好意，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夫妻二人就却之不恭了。”
王难姑已经微红了眼眶，却死死地抿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因心情过于激荡而显得失态。
她从来没有奢想过，此生竟然还能有一个孩子……她该如何感谢才好？
见此事已经尘埃落定，杨逍便笑着道：“不过孩子现在还没有出世，这杯认亲茶看来只能几年之后再补上了。”
胡青牛听到之后也笑了起来，说道：“那有什么可着急的？几年而已，我们夫妻二人虽然年岁已经不轻了，但好歹还能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这杯茶呀，迟早有一天能够喝到。”
王难姑勉强按捺下激动的心绪，连连点头道：“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丁敏君见状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拉着轻轻按在自己尚未显怀的腹部，朝她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道：“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就要麻烦你这个当干娘的多多费心啦！”
“那是自然！”王难姑连忙应道，随后垂下眼来神色柔和地看着她的腹部，喃喃道：“孩子呀……”
旁边杨逍也朝胡青牛拱了拱手，再次道：“也请胡先生受累悉心照料敏君和未出生的孩子了。”
“哎，杨左使这可就见外了。”胡青牛笑着打趣道：“既然已经结了干亲了，那胡某便腆着脸说一句，往后我们可就是一家了，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照料夫人和未出世的干儿那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怎么能说是受累呢？”
杨逍闻言朗笑一声，说道：“胡先生都那么说了，那杨某再客套下去岂不是太不像话了？好，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
这天之后，胡青牛和王难姑夫妻二人便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一个定时过来为丁敏君诊脉调理身体，另一个更是直接下山一趟去了城里，找了个经验丰富的产婆仔细请教了照顾孕妇和接生的经验，再加上自身的学识，一切准备得万无一失。
在他们两人的悉心照顾下，丁敏君怀孕之后竟也不像一般妇人那般时常会恶心呕吐，食不下咽，反而胃口大开，除了与之前相比稍显乏力以外，每天都吃得好睡得香，气色养得极好。就连王难姑也总是夸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懂事的，一点都不折腾娘亲。当时沈岳正趴在她的膝头，听到后仰起小脸期待地看着她道：“那义母肚子里的会是个妹妹吗？”
丁敏君伸手摸了把他的头发，好奇地问道：“岳儿为什么会认为是个妹妹呢？”
沈岳想也不想地便回答道：“因为妹妹很乖！”
“那要是个弟弟怎么办呢？”王难姑笑着逗他：“岳儿是不喜欢弟弟吗？”
“当然不是！”她才刚说完，沈岳立刻提高了声音反驳道：“弟弟也喜欢！义母生的小弟弟肯定也很乖！”
看他一脸着急的模样，丁敏君忍着笑，故意坏心眼地问道：“那万一弟弟生下来后不乖呢？到时候闯了祸可怎么办呀？”
“那、那……”沈岳皱着脸想了半天，最终闭上眼睛痛下决心一般说道：“那我就说是我闯的祸，义父要打的话就打我好了！”
“哈哈哈哈……”
丁敏君和王难姑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她弯下腰去用双手搓了搓他肉肉的小脸蛋，在他额头用力亲了一口，夸道：“岳儿啊岳儿，你怎么就那么可爱呢？”
沈岳猝不及防间被义母轻薄了一下，脸登时轰地一声红了，扭着身子挣扎着想要逃出她的魔掌，口中含糊不清地控诉道：“义母，岳儿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这样了！”
“是是是，我们岳儿长大了。”丁敏君一边应着，一边又揉了两把他的脸后才终于放开了他。
一朝获得自由，沈岳连忙捂着自己饱受折磨的小脸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看着那孩子火烧屁股似的背影，丁敏君和王难姑对视一眼，再次一齐笑出了声来。

第65章
许是内力深厚的缘故, 丁敏君被好吃好喝地养了几个月, 却除了肚子渐渐变大以外, 其他地方依旧纤瘦窈窕，以至于杨逍一度怀疑是不是补得还不够, 要不是有胡青牛拍着胸口作保, 他都恨不得追在她身后给她喂下去, 正所谓关心则乱，此时的杨左使哪还有平日里智计无双、精明强干的模样？
……并且似乎还有越来越傻的趋势。
丁敏君看着他命人一摞摞搬过来的书籍孤本眼皮直跳，随手翻了翻, 好家伙, 四书五经之类的就不说了，什么《楚辞》、《九章算术》也、也算它正常吧, 但为何还会有《史记》、《资治通鉴》、《鬼谷子》、《孙子兵法》、《梦溪笔谈》、《齐民要术》和《农桑辑要》？不觉得太早涵盖内容也太广了吗？你儿子可是还没出生啊！
对，儿子。就在前几天，胡青牛已经用他高超的医术诊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而在知道是个儿子后，杨逍不知为何就开始沉迷于往房里搬书, 临睡之前还一定要抽出半个时辰来给她腹中的孩子读书，美其名曰及早通窍。
这莫不是要将孩子培养成三岁能文四岁能武的神童？
丁敏君怜惜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 几乎可以预见这孩子将来的生活会有多么紧张繁忙了, 也不知道他那对他寄予了厚望的父亲到时候会不会手下留情？
她毕竟不是真的傻, 杨逍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也能猜出个几分来，单看他搬过来的那些书就知道了, 对于这孩子的将来，他恐怕所图不小。
照例到了读书的时候，今天念的是《梦溪笔谈》中有关乐律的这一章。
杨逍读书的内容有些跳，从来不按部就班地来，可能昨天还在一本正经地念《史记》，今天就开始讲术数，总之就是相当随性。
“……凡声之高下，列为五等，以宫、商、角、徵、羽名之。为之主者曰宫，次二曰商……”
声音是好听的，内容是枯涩的。
丁敏君靠坐在床上，整个人听得云里雾里，昏昏欲睡。趁着对方停顿翻页的片刻，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杨逍，你读的这些东西，确定你儿子能听懂？”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当然不能。”杨逍想也不想地便回答道，“要是可以的话那他不就成小妖怪了？”说完还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似在奇怪她怎么会问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来。
丁敏君被他那眼神看得心中一噎，闭上眼睛用指尖按了按额角，耐着性子问道：“那你干嘛还坚持要每天给他读？”
杨逍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我现在提前给他读起来，让他听个耳熟，等出生之后再开蒙学习那不就容易多了？”
听起来好像有那么三四五六分道理，她几乎都要被说服了呢。
丁敏君愣愣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蛛丝马迹来证明他其实在逗她，然而事与愿违，没想到他竟然——
是认真的？
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还不止，杨逍与她说完以后，还饶有兴致地低下头去问她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孩子，征求他的认同：“你说是不是啊？”
丁敏君扶额：“……”
完了完了，这个丈夫怕不是傻了。
结果没等她腹诽完，肚子里的孩子竟然真的仿佛听懂了在回应父亲的话一般，忽然用力踢了她一脚。
“呀！”
她不由自主地轻呼了一声，用双手抱住了肚子。
杨逍连忙放下手中的书籍，旋身坐到床沿上小心地环抱着她，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让人去找胡先生——”
没等他说完，丁敏君便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制止他起身去叫人，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你儿子在跟你打招呼呢。”
“真的吗？”杨逍惊喜地问道，连忙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了上去，没有让他等多久，便清楚地感觉到那一处肚子被用力地撞了一下。他倏地抬起头来，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激动，双眼发亮地说道：“真的动了！”
丁敏君眉眼柔和地看着他，虚掩着口唇有些忍俊不禁。
也真是难为他了，虽说早在一个月前孩子就有了动静，可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跟他父亲作对，明明上一刻还闹腾得厉害，结果等到杨逍满心欢喜地贴着她的肚子想要感受一下的时候，又会莫名其妙变得毫无动静，每一次都是这样，以至于当爹的好几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还没出生的孩子嫌弃了？
今天总算是让他如愿以偿了，当然快要把他开心坏了。
于是他高兴地重新拿起了那本《梦溪笔谈》，一只手仍然轻柔地放在她的肚子上，另一只手将书翻开，接着方才的内容继续念道：“今则谓之角，虽谓之角，名则易矣，其实第五之声，安能变哉？强谓之角而已。”念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头一本正经地问肚子里的孩子，仿佛他真的能听懂似的：“你说对不对，乖儿子？”
更令人惊奇的是，在安静了片刻后，那孩子还当真用力踢了一脚她的肚子，正正地踢在他手掌所在的地方。
自认为得到回应的杨逍大受鼓舞，再次朗声念下去：“世之乐异乎郊庙之乐者，如圜钟为宫，则林钟角声也。”念完几句之后还仔细地解释道：“这一句的意思是：民间的音乐和郊庙的音乐差别在于……”
丁敏君向后放松地靠在床头立起来的棉垫上。这个垫子是她怀孕之后杨逍特地命人做来的，自从月份大了之后，她无论是躺着还是坐着都变得有些费劲，后腰更是时不时地酸胀不已，有了这个棉垫子倒是要舒服许多。
昏黄的灯火下，杨逍清俊的五官仿佛被覆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透出几分温润的暖意。
丁敏君目光缱绻地看着他一边读书一边乐在其中地单方面跟未出世的孩子说话，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此生何其有幸，能够遇到一个珍惜自己的男子，与他结为连理，以后还要和他一起抚儿育女，共度余生。

第66章
养胎的时间过得飞快, 再有两个多月便是丁敏君生产的日子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嫌她之前几个月过得太舒坦, 临近出世的日子，肚子里的孩子竟然破天荒地闹腾了起来。
一大早天还蒙蒙亮, 她就被一阵阵不断从胃里往上翻涌的酸水折腾醒了, 想要侧身呕吐, 无奈肚子太大根本翻不过去，急得她出了一身的汗。好在杨逍这几日都不敢睡得太沉，在她有动静的时候便已经同样醒了过来, 立刻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翻身下床为她取来面盆。
好一阵撕心裂肺过后，那股难受劲儿才终于消停了一些。丁敏君漱口之后用帕子擦了擦嘴, 才近似虚脱地重新倒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重重地喘着粗气。
汗水打湿了她的额发，杨逍坐在床沿小心地为她拭去额头的细汗，随后手掌轻轻下滑抚着她的脸颊, 看着她短短几天就明显憔悴下去的面色，心疼得无以复加。如果可以, 他真恨不得自己能代替她受这份苦, 好让她不再如此备受折磨。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自责, 丁敏君不顾自己方才还难受着，微微侧过头去蹭了蹭他的掌心，勾起唇角笑着安抚他道：“我没事的, 听说妇人怀孕都要经受这么一遭的，我只不过是比她们晚到了一些而已。”
然而她却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苍白单薄，她越是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杨逍心头的痛惜与愧疚便越深。
丁敏君已经再度睡了过去，临近产期，因着各种原因，她夜里总是时睡时醒，为了能让她多休息一会儿，杨逍早已经下令早上任何人都不得打扰，等她睡足了自己叫人的时候再进去伺候。
在床边枯坐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外头天色才刚刚亮透，他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往胡青牛夫妇的住处赶去。
虽然天色尚早，但胡青牛和王难姑二人已经在院子里翻检药材了。这短时间为了改善丁敏君经常恶心呕吐，食不下咽的状况，夫妻二人共同研究了许多办法和方子，却始终效果寥寥，直到昨天他们俩在教中的药库里翻出了一支压箱底的天池金莲。
胡青牛还记得这支金莲是当初教主夫人怀孕的时候阳教主特地去昆仑山巅上亲自采来的。当时教主夫人也是呕得厉害，阳教主便想让他用金莲入药制成丸子给夫人调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还没等他开始着手炼制药丸，教主和夫人便突然双双失去了音讯，再也没有露过面？于是这支阳教主花了大力气采来的天池金莲便只能被留在了药库中，而且由于保存不当，已经变成了干花，失去了药效，想要炼制药丸，须得重新再去采几朵回来才行。
天池金莲其实算不得少见，毕竟昆仑山顶上随便哪个池子里都长满了这种花，然而它作为药材却极其珍贵稀少，因为这种花只有在开放的时候才是能够入药的，而它只在月圆之夜的子时开放短短半刻钟，且摘下来后必须用与它生长的地方相近的温度保存，否则便会立刻凋谢。
胡青牛将此事告知了前来找他们的杨逍，后者在沉吟片刻后当即便决定立刻出发前去采摘天池金莲，他朝对面的两人拱手托付道：“在我离开的这段时日里，敏君就劳烦二位多多照顾了。”
“杨左使这是说的哪儿的话？”王难姑听了之后连声承诺道：“我和外子定会仔细照料夫人的身子的，还请放心。”
如此杨逍便不再多言，道谢之后快步走了出去打算动身启程。期间被正好前来找他的顾惜朝撞见，如今已经九岁的小少年站直了身体，满脸坚持地说道：“师父，弟子也想一同前去。”
他绝口不提想同去的原因，却瞒不过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杨逍。他知道这孩子最近一段日子总是厨房和胡青牛的药庐两头钻，变着法子做些开胃的小点心给丁敏君送过去，哄着食不下咽的师娘能吃一点是一点。丁敏君也知道他的孝心，总是想要强忍着喉间的恶心咽下去，却依旧无济于事，不过才短短几天便瘦了一圈，挺着个硕大的肚子愈发显得摇摇欲坠。
这孩子心思重，能那么及时地赶过来，想必也是一直关注着胡青牛那边的动向，从他那儿得到了相关的消息。以这孩子执拗的性子，就算他不同意，估计也会自己悄悄跟上来，到时候反而更麻烦，于是便没有拒绝，只对他道：“半柱香后在大殿门口集合。”
顾惜朝眼睛一亮，立刻转头飞奔出去收拾东西，那脚下速度快的，连轻功都用上了，根本无需半柱香，他就早早地出现在了集合的地方。
杨逍此行除了这个弟子之外没有带任何人，师徒两个一刻不停地赶路，累了便露宿野外，饿了渴了便用随身带着的干粮对付，堪堪赶在十五之前来到了距离光明顶最近的有着山顶天池的惊神峰。
惊神峰险峻陡绝，三面都覆盖了厚厚的积雪冰川，极难攀登，唯有一面绿草如茵，到了半山腰更是林野密布，鸟兽成群，恍若世外仙境。
师徒两个一路往上，穿过草地丛林，忽然听到了哗哗激昂的水声，只见一道极大的瀑布垂直从山顶倾泻而下，落到底下碧绿的深潭中溅起水花数丈，在阳光下显出一弯美丽的虹霞。
看到了这道瀑布，杨逍心知他们没有找错方向，水流从山顶而来，不是积雪消融便是天池水涨，无论哪个，应当都离他们要去的目的地不远了。
师徒两个精神大振，不敢耽搁分毫，加快了脚步向上攀登，途中远远地遇到了一只浑身长满白毛的巨大猿猴，那白猿似乎受了伤，用爪子紧紧地拢着肚腹的地方，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们，那张毛脸上的神情戒备，像极了人的样子。
杨逍没有多加理会，只在心中感叹了一句不愧是昆仑仙境，就连猿猴都要成精了，便带着顾惜朝径直往山顶而去。
两人终于赶在日落之前爬上了顶峰。
山巅空气稀薄，杨逍内力深厚还好一些，顾惜朝人小功力浅，受的罪就要重得多，不过片刻胸口便疼得仿佛要裂开一般，几乎喘不上气来。
杨逍察觉到了弟子的状况，刚要开口叫他下山去，却见他已经当机立断盘腿坐在了地上，捏起指诀调整呼吸的频率和气息的长短，几个来回之后，窒息的痛苦果真有所减轻，他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杨逍见状微微挑了挑眉，暗自感叹这个弟子的悟性恐怕比他预料的还要高一些，口中却淡淡地问道：“好多了？”
顾惜朝站起来，对着师父点了点头，说道：“弟子已经无碍了。”
杨逍于是不再多言，领着他来到了天池的边上。
只见方圆约摸有百里大小的天池中，一半已经消融成水，一半仍旧结着厚厚的坚冰。而在那一半消融的水面上，正漂着数片绿色的荷叶，上头金色的花苞摇曳，正是他们此行前来的目标，天池金莲。

第67章
天池金莲采摘下来后如何保存并一路带着回到光明顶是个难事, 不过这却难不倒此时在这里的杨逍和顾惜朝。他们两个都是聪明绝顶之人, 只联合思索了片刻, 便叫他们想出了一个绝好的主意来。
这山巅上面别的没有，冰却不少, 甚至还有一大片千年不化的玄冰壁, 足够他们弄碎了装在盒子里保持低温, 一路将天池金莲带回光明顶上了。
然而最大的问题便也在这里。玄冰千年不化，极为坚硬，仅凭普通的手段恐怕取不下来分毫。杨逍持剑劈在冰壁上, 果然不出他所料, 只在表面留下了浅浅的划痕。他微微眯起眼睛，扔掉左手上拿着的剑鞘, 变为双手握住剑柄，灌注内力于剑身，用力朝冰壁上砍去，只听“嗤——”地一声，加持了浑厚内力的剑身顿时如同剁豆腐一般, 深深地嵌进了坚硬的玄冰中，然而却也因此, 剑身承受不住如此强横的内力, 铿地断成了两截。
杨逍看着仅在冰壁外面露出了一掌宽的断剑, 轻轻地啧了一声，将手中的半截扔到一旁，毫不犹豫地徒手握了上去……
顾惜朝趴在天池边上, 伸长了手臂把长剑从凿出来的冰窟窿里面拿出来，待看到方才浸入水中的那部分剑身已经结了一层厚冰的时候，高兴地叫了一声，拎着剑飞快地起身去找杨逍，“师父，你看——”
话还未说完，他脸上的笑便僵在了那里，只见杨逍垂手站在冰壁前，殷红的鲜血沿着他的指尖淅淅沥沥落到地上，将他脚边的雪地染红了一片，而另一边则堆放了好些切碎的玄冰，以及一截斜斜地插.在地面上，沾满了血迹的断剑。
“师父！”顾惜朝倏地变了脸色，一把扔掉手中的长剑飞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从行囊中取出他之前特意问胡先生讨来的长条细布，想要托起他的手查看却又不敢随便去动他，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只得着急地问道：“您受伤了？”
“没事，小伤而已。”杨逍将手掌递到他面前，随口安抚了一句，面不改色地任由他将同样是胡青牛调制的，见效极快却痛感极明显的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用细布包扎了起来。待处理好伤口后，他才将手负到身后，手指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嘱咐他道：“不要告诉你师母，她现在月份大了，不能让她多操心。”
“是。”顾惜朝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弟子明白。”
知道自己这个小徒弟是个懂事的，他也不再多说，转而问道：“方才让你做的事情怎样了？”
顾惜朝这才想起来刚刚被他着急之下扔掉的那把剑，连忙返身跑过去捡了起来，再跑回来举到杨逍的面前，说道：“师父，你看……”
……
是夜，明月高悬。
子时刚过，天池中的金莲便次第开放，幽香浮动，萦绕在两人的鼻间。
杨逍运起轻功点着水面飞身到池中央，出手如电摘下几朵，再次轻踏水面腾空而起，拂袖掷出，那几朵摘下来的莲花便带着风声簌地飞向岸边。
早已等在了那里的顾惜朝伸手接过，将莲花放在细布系成的搭子中，如同一个吊篮一般伸下去浸入冰窟窿中，片刻后再提起来，金莲便保持着开放的样子被冰了起来。
如此一个摘一个冰，很快就收集了数朵。
短短半刻钟转瞬即逝，天池金莲重新闭合成花苞，杨逍也踏着水面返回了岸上。师徒两个将冰好的莲花放进带来的木盒子中，用切下来的玄冰碎块填满后放下盖子，背在身上一刻不停地往山下赶去。
再次路过白天上山遇到白色巨猿的那处山林时，两人同时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兽类嘶吼。杨逍立刻一个闪身将顾惜朝挡在身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定睛看去，以他的眼力清晰地看到了漆黑的夜色中，有一团巨大的黑影正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翻来滚去，轻易便撞断了几棵成年男子体格粗细的树，可不正是他们白日里见到过的巨猿？在它的旁边，还有几只比它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猴子围着它焦急地跳来跳去，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师父？”顾惜朝哪怕眼力不及他，却也已经看了个大概，因此扯了扯他的衣摆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逍双眼定定地看着巨猿那边，不知怎的忽然心中一动，对身后的弟子道：“我们过去看看。”
顾惜朝虽然不解其意，但对于师父的决定从来都无条件遵守，故而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是。”
师徒两人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黑洞洞的夜里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原本还在痛苦翻滚的白猿立刻警觉地弓起了庞大的身子，铜铃大的橙黄色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长了尖锐指甲的趾爪开开合合，随时准备暴起。
杨逍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在视线扫过那只巨猿腹部脓血模糊的伤口时微微顿了顿，取出一瓶胡青牛特制的伤药扔了过去。
不出他所料，药瓶甫一落地，便被那紧张戒备的猿猴一巴掌拍了个稀烂，不过也许这白猿当真是成了精了，看起来极为聪明，在闻到从碎裂的药瓶中传来的伤药气味后，它的动作明显地停滞了一瞬，疑惑地向对面看了过去，似在分辨那两人有没有恶意。
杨逍一直耐心地等到它稍微放松了警惕后才带着顾惜朝慢慢地靠近，然后在它面前蹲了下来，试探性地将手伸了过去。
白猿先是条件反射地朝后躲了躲，见它稍有异动，杨逍立刻便停下了动作，待它重新安静下来后，他才继续把手伸过去，拨开它腹部被污血结在了一块儿的长毛，却见那一处的皮肉下凸起方方正正的一块，四边缝着粗糙的黑线，显然是有人将什么东西藏了进去，也是由于这东西的缘故，才导致巨猿的伤口反复溃脓腐烂，痛苦不堪。
想要治愈这伤口，必须先把缝进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才行。杨逍沉吟片刻，从盒子中取出一朵天池金莲，用内力化去结在表面的冰后递到了白猿的跟前。
这种莲花本就是极其难得的圣药，用来炼制孕妇止吐的药丸才是大材小用，不过知道的人谁也不在意，对他们来说，现在它止吐的效果才是最重要的。
那巨猿大概也知道这是好东西，舌头一勾便将整朵莲花都叼进了嘴里，囫囵嚼了两下咽下去，随后彻底放下了戒备，向后一倒在地上躺平，任他们施为。
杨逍这才抽出顾惜朝递过来的匕首，沿着缝线重新割开它的腹皮，探手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扔给身旁的弟子，随后将掀开的腹皮重新盖了回去。
顾惜朝见状也来不及查看这油纸包里面有什么，随手放在了一边，将带来的伤药全部取了出来给师父递过去。杨逍毫不吝惜地将胡青牛特制的灵药大把洒在白猿的伤口处，然后脱下外套裁成两掌宽的布条，接在一起和顾惜朝一人一边，将白猿的伤口密密实实地包扎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天池金莲名不虚传还是胡青牛的伤药效果极佳，没过一会儿，白猿的伤处便不再有血渗出，而这大家伙在被取出了腹部让它痛苦几十年的异物后，舒服地呼哧呼哧打了两个鼻息，竟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68章
从白猿腹中取出来的油纸里面包裹着四本薄薄的经书, 每本的书面上都写着几个弯弯曲曲的文字。
顾惜朝认出了这些文字乃是梵文, 却不清楚写的是什么意思, 于是将经书递了过去，等着师父为他解惑。
杨逍在水潭里洗干净了双手, 接过那四本经书看了一眼, 便微微挑了挑眉, 略有些惊讶地念道：“楞伽经？”
“楞伽经？”顾惜朝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不解地问道：“如果只是几卷佛经的话，为什么要藏在猿腹中呢？难到这里面是有什么秘密不成？”
杨逍轻哼一声, 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语气平淡地说道：“会藏得这么严实，当然是因为这几本并不是普通的佛经。”
他边说边将经书翻开, 示意他仔细看。
顾惜朝探过头去，只见里面的经文也全是用梵文写成的，但在每一行之间，都嵌满了用蝇头小楷写成的汉字。他慢慢诵读下去，却突然发现丹田处隐隐有些发热, 原来不知何时，他竟跟着经书上所写的那样无意识地运行起了体内的真气。
他猛地抬起头来, 目光炯炯地看向坐在身旁的杨逍, 吃惊地问道：“师父, 这难不成是内功心法吗？”
“不错。”杨逍翻开第二卷 经书，指着里面那一句“呼吸九阳，抱一含元”说道：“如果为师没有猜错, 这应当就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武学宝典《九阳真经》。”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这部经书当年于少林寺藏经阁中失窃之后，确有传闻遗落在了昆仑山上。然而玉虚昆仑何其广迈，想要找到几卷薄薄的经书无异于海底捞针，因此几十年过去，渐渐地便不再有人知晓，如今要不是被我们在阴差阳错之下发现，谁又能想到这部经书竟然是被人藏在了猿猴的肚腹中呢？”
他将经书递给顾惜朝，对他道：“为师此生所学颇杂，原本还在考虑该先教你哪样才好，现在看来倒是无需多想了。九阳真经乃是无上的武学宝典，练成之后不但能够自动护体并反弹施加于己身的伤害，而且就连普通拳脚也能展现出极大的攻击力。将来你身在元人官场，周遭豺狼虎豹环伺，危机四伏，练这个再合适不过。”说罢又嘱咐了一句：“难得有此机缘，也算是你极大的造化，可不要白白浪费了。”
顾惜朝神情专注地听着，待他说完之后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经书，郑重道：“是，谨遵师父教诲，弟子定会好好钻研！”
对于自己的这个徒弟杨逍自然是放心的，不怕他懈怠，就怕他不顾自个儿的身子过度刻苦，因而不放心地告诫道：“读书和练武都一样，需要劳逸结合，万不可过度透支，以致得不偿失。”说到这里，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轻轻笑了笑，告诉他：“之前有好几次，你师母不放心，夜里到你院子里去查看，都发现你还在埋头读书，所以便叫僮仆一趟一趟进去给你报时辰。”
顾惜朝听到这儿的时候微微一怔，神色极为惊讶，不由自主地脱口道：“原来那时候都是……”
杨逍闻言觑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然你以为呢？”
顾惜朝抿了抿嘴，有些惭愧地低头说道：“弟子不肖，累师母和师父您操心了。”
“既然已经知道了。”杨逍也不在这件事上对他多加责备，只道：“以后便注意些，不要总让你师母担心。”
顾惜朝点头应是：“弟子知晓了。”
说话间，天边已泛起了一抹白。
杨逍和顾惜朝稍加歇息后，就起身打算继续赶路，谁知道他们才刚刚动了动，身后原本睡得正熟的白猿便立刻醒了过来，庞大的体型并没影响到它动作的灵活，除了因为拉扯到了肚腹上的伤口有些僵硬以外，利索地双掌撑地爬了起来，睁大了黄澄澄的眼睛看着他们，那殷切的模样，想让人忽视都难。
杨逍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问道：“你这是……要跟我们一起走？”
也不知这白猿有没有听懂，他试探性地转身走了几步，见它果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显然确实是打算跟着他们了。
“站住。”他试着用简短的语句命令道。
白猿不出所料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毛茸茸的桃心脸上露出了类似孩童一样等待夸奖的神情，与它那极富威慑力的庞大身躯反差颇大。
看到这里，杨逍的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想来这白猿也许曾经是被人驯养的，就算在野外放生了几十年，依旧没能磨灭已经刻入了本性中的服从性。既然确定不会有什么威胁，他也就没打算再赶它。
于是下山的时候，师徒两人身旁还跟了一只浑身毛发都褪成了白色的巨大猿猴。论对山林的熟悉，他们自然及不上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的老猿，因而在它的带路下，反倒比来时更快地走了出去。
不仅如此，许是知道白猿要离开这里了，这一路上都有小猴子吱吱喳喳地蹿了过来，也不知是为了挽留还是送行。与白猿不同，这些猴子还是比较忌惮生人的，因而只敢远远地躲在树上，一边叫唤一边向下丢些松塔瓜果，要不是杨逍和顾惜朝及时展开衣袖兜在脑袋上方，差点便被扔了个满头满脸。
如此一路走一路送，没过多久两人一猿便离开了惊神峰的范围，日夜兼程地赶往光明顶。
明教总坛光明顶是昆仑山上难得四季分明的山脉，自然不缺茂密的丛林和水流。就算是跟着他们回来了，白猿到底还是在野外放生了几十年的兽类，依旧不喜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因此到了之后便拱起双手朝两人像模像样地做了个揖，随后一头钻进森林里失去了踪迹。
杨逍也没有在意，风尘仆仆地带着顾惜朝径直向胡青牛的药庐飞奔而去。
当是时，王难姑正愁眉不展地与胡青牛说着今日端给丁敏君的药膳又几乎原封不动地被拿了出来，便忽然看到他走了进来，连忙止住话头起身迎了上去，有些急切地说道：“杨左使，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杨逍大步跨进药庐，一边抬手将背上的包裹解了下来递给顾惜朝，让他一起交给胡青牛，一边着急地问道：“胡夫人，敏君这几日怎么样了？”
王难姑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道：“还是老样子什么都吃不下，得亏了她内力深厚，若是普通妇人的话恐怕身体早就要垮了，但是再这么下去，我担心她迟早也会撑不住……”
杨逍闻言眉心狠狠地拧了起来，恨不得现在立刻就回到丁敏君的身边去，但有件事还得再确认一下，他看向正从木盒子中取出一朵天池金莲研究的胡青牛，征询道：“胡先生？”
胡青牛抬头给他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保证道：“杨左使请放心，今日我连夜炮制，明天清晨一早定能将药丸炼制出来。”
杨逍连忙拱手道谢：“如此便有劳胡先生了！”
说罢也不再多做客套，道了声失礼后立刻掀起衣摆，转身大步跨出门槛，心急如焚地往自己的院子里赶去。

第69章
如今丁敏君正是对气味极其敏感的时候, 稍微重一些的味道都能刺激地她呕吐不止, 因此在去见她之前, 杨逍先去浴房用最快的速度洗漱了一番。
他走进去的时候，丁敏君正倚在软塌上, 玩笑般口述着回信给李媚娘的内容, 而已经能读写不少字了的沈岳则在书桌后正襟危坐, 板着张小脸一笔一划地将义母想要跟李姨姨说的话写下来，遇到不会写的字就先暂时空着，跳过去写后面的内容。
丁敏君前两日收到了李媚娘报喜的书信, 成婚一年多后, 她终于也有了身孕。还记得当初她刚怀孕的时候去信给她，结果这小妮子回过来的书信中, 竟然有一半篇幅在郁闷为何明明是她先成亲的，但却让她赶在先头有了孩子。现在好了，总算是让她如愿以偿了。
回信她自然是不会让沈岳一个字还没能认全的孩子代笔的，只不过是看着他跃跃欲试地想要为她分忧的模样，这才索性随了他的意, 故意说些“吃好睡好”等简单的语句让他写下来，到时候便和她已经写好了的那封回信一起寄出去, 毕竟也是孩子的一份孝心。
丁敏君耐心地等着沈岳落完笔, 刚要接下去说下一句, 却看到离开了好几日的杨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连忙扶着后腰坐起身来，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了笑容，欣喜地问道：“你回来啦？”说话的语气中带着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急切。
杨逍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她, 抽了两个软枕垫在她的身后，帮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前来问好的沈岳先出去找顾惜朝后，这才在软塌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头，心疼地问道：“怎么又瘦了？还是什么都吃不下吗？”
丁敏君不想让他多担心，顾左右而言他道：“只是吃不下味道太重的，清淡点的还是可以的。”
杨逍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也体贴地不再多问，只告诉她好消息：“胡先生说明天一早便能把药丸炼制出来，你吃了之后应当会好受许多。”
得知胡青牛要为她连夜炼药，她心中颇有些过意不去，却也知道这是他们的一番好意，她若多加推辞反而会辜负了他们，因此便没有说出口。
两人心意相通，杨逍自然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于是便说了些此次在惊神峰上的收获，听闻九阳真经现世和几乎要成精的白毛巨猿，她果然如同预料中的那样被转移了话题，满脸好奇地与他讨论起来。
说话间，她忽然发现他的右手似乎始终没有怎么抬起来过，不知怎的便有些在意，开口问道：“你的手……”
杨逍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破绽，看着她游刃有余地说道：“怎么了？”
然而丁敏君却没有被他糊弄过去，敛下神色不容反驳地对他道：“你伸出来给我看看。”还要直起身来抱着硕大的肚子探过去抓他的右手。
杨逍哪里能眼睁睁地看着，只得按着她的意思把受伤的那只手递过去。
看着他被细布密密实实地包扎起来的右手，就算没法拆开来检查，也能猜出来必定伤得不轻。
她小心地将他的手托了起来，低喃道：“怎么受伤了？”没等他开口，又怔怔地自己接上了答案：“是为了我，对吗？”
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杨逍连忙解释道：“别看包成了这副样自，其实伤得并不重，你——”
啪嗒。
豆大的泪珠沿着脸颊划过，落在他的掌中，将他包扎伤口的细布泅湿了一小片。那仿佛隔着层层细布都能感受到的灼热温度，如同一记重锤一般，重重地击在他的心上。
他倏地站起身来，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搂进了怀中，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摩挲，叹息道：“好端端的哭什么呢，我的心都要被你哭乱了……”
丁敏君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闷声嘴硬道：“我也不想的，是眼泪自己莫名其妙就流下来了……”顿了顿，无理取闹一般控诉道：“都怪你！”
杨逍无奈地笑了起来，胸膛轻轻振动，醇厚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纵容在她头顶上传来：“是是是，都是我的错……”
如此好说歹说，才总算是让她止了眼泪。
……
第二天一大早，胡青牛便如同昨日说的那般送来了一盒五枚药丸。
“时间太紧，第一批我只能炼制出这么多，过两天再给你送来一批。你每日晨起用早膳之前先用水吞服一丸，接连服个十天应当就差不多了。”
简单地交代了她几句之后，他又匆匆地离开赶着去炼制第二批药丸了，丁敏君都没来得及跟他道声谢，想着昨天夜里到现在他们夫妻俩估计都还没进过食，连忙让僮仆取了些膳食为他们送过去。
天池金莲不愧是极为珍贵的圣药，才服了一丸，她的状况便好了许多，渐渐地也能多少吃点下去了。
如此又过去了一个多月，这几日丁敏君腹中的胎动越加频繁，按着胡青牛的诊断，预估她生产的日子就在这前后几天了。
自从知道她的产期之后，杨逍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就连晚上也不再睡沉，每隔个一个时辰都要起身查看一番，以至于在羊水破裂的时候，竟比她自己还要早一步发现。
丁敏君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时候，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然而不过片刻，腹中骤然加剧的疼痛立刻就让她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她这是要生了！
“杨、杨逍——”
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还没等她伸出去，便已经被包进了一只宽厚的手掌中。握着她的手骨节分明，平日里向来稳若磐石，此时却竟然控制不住地在微微颤抖。
“我在这里！”他急切地回应道，告诉她：“我已经让人去叫胡青牛和王难姑了，他们马上就到，不要怕，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
丁敏君想要跟他说自己不害怕，但是腹中一阵阵持续不断的剧烈疼痛已经快要耗尽了她的全部心神和精力，让她提不起多余的力气开口。
没过多久，胡青牛和王难姑脚步飞快地赶了过来，到了之后他们俩一个为她把脉，一个按着她的肚子检查胎位，杨逍坐在床头半抱着她的身子，受伤的那只手与她紧紧地相握，才刚刚愈合的伤口因为用力过大顿时崩了开来。
房间中渐渐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下身仿佛要被撕裂一般，疼得丁敏君眼前一阵阵发黑。
胡青牛见状起身转头离开了房内，没一会儿便叫一个侍女端了碗汤药进来。王难姑看到后立刻对杨逍说道：“快给她喂下去！”
杨逍当即照做。
苦涩的药液从喉间被灌入腹中，唤醒了丁敏君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神志，听着耳边一叠声的呼唤，她的身上忽然又有了力气，竭尽全力跟着王难姑的指示调整吐息。
身下已经疼得快要麻木。
床边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伺候的侍女进进出出，脚下步伐飞快，一刻也不敢停歇。
直到天光破晓，丁敏君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咬着口中卷成团的布巾，运起最后积攒的力量，向下用力一沉——
只听一声嘹亮的婴孩哭声响起，她的身子连带着神志猛然一松，几乎立刻便阖上双眼失去了意识。

第70章
“敏君？敏君！”
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突然间松了开去, 无力地往下坠。杨逍面色骤然一变, 急忙用力握紧了不让她的手掉下去, 向来灵活的脑子此时仿佛停摆了一般，只剩下遵从本能六神无主地喊着妻子的名字。
王难姑见状在将孩子抱给一旁候着的侍女去洗漱之后, 连忙捉住丁敏君的手腕给她诊了脉, 确定她没有大碍后长舒了一口气, 对杨逍说道：“杨左使无需太过忧心，夫人只是力竭昏睡了过去，没有什么问题, 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真的吗？”一连追问了两遍都得到肯定的答复, 杨逍这才稍微放松了些许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低头怜惜地看着筋疲力尽的妻子, 用还在止不住微微颤抖的手指拨开她汗湿的头发，俯下身去在她额头落下轻轻的一吻，低声说道：“辛苦你了……”
王难姑看在眼里，真心为他们夫妻二人深厚的感情而高兴。毕竟放在从前谁能想得到，那个杨左使有朝一日竟会亲自为刚生产的妻子擦去身上的血水污秽, 换上干净的亵衣亵裤和被褥，照顾地妥妥帖帖呢？想必只有爱极了才会如此放下身段吧？
她暗暗感慨了一番, 从侍女手中接过同样被洗地干干净净, 用大红色的襁褓包起来的孩子, 抱到杨逍的面前，欣喜道：“恭喜杨左使，小公子生下来足有七斤三两重呢, 是个康健的孩子!”
听到道贺声，杨逍总算记起来了他还没有看过一眼敏君千辛万苦为他生下来的儿子，连忙想要起身凑过去，却不知道是他坐得太久了还是心神高度紧绷了几个时辰以至于有些脱力了，站起来的一瞬间竟然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得亏立刻扶住了床架子堪堪稳住身形，才没有失态地摔倒在地上。
“杨左使！？”王难姑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高之后连忙低头去看襁褓中的孩子，好在孩子并没有被吓到，皱皱巴巴的小脸上神情舒展，偶尔砸吧砸吧小嘴，还睡得正香。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抱着孩子将他的正脸朝向杨逍，轻声对他道：“杨左使，你抱抱他，看他多乖啊……”
杨逍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步，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襁褓中比他双手大不了多少的孩子，讷讷地问道：“他、他怎么才这么一点？”
“刚出生的孩子都是那么小的。”王难姑看着平日里足智多谋的杨左使对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却露出了这么一副傻愣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声催促道：“哎呀杨左使，你快来抱抱他！”
杨逍脸上的紧张和期待揉成了一团，神情很是复杂，伸出去的手犹犹豫豫，都已经可以碰到襁褓了，却还是不敢真的把孩子接过来。
他、他从来没有过抱孩子的经历，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才好，也不知道该用多重的力道，万一他太用力了怎么办？会不会伤到他？毕竟才那么小一点，浑身上下都软得跟糯豆腐似的，说真的，他、他有些害怕……
恰在此时，襁褓中的孩子忽然张开小小的嘴巴秀气地打了个呵欠。
杨逍看到后神色一变，立刻吓得把手缩了回来，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他这是要醒了吗？”
风光霁月的杨左使这辈子大约还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吧？
王难姑死死地憋着笑，也不管刚刚升任父亲的杨逍心里有没有准备好了，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孩子往他怀里一塞，口中安抚道：“来来来，我教你……”
杨逍如临大敌一般睁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骤然被塞了这么软绵绵的一团，他简直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两条手臂弯起，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将孩子端在怀里的姿势，根本就不敢用力，如同木偶一样任由王难姑将他的姿势调整到最佳。
“好了。”等她收回手退后一步，他才如梦初醒，怔怔地低下头去看安稳地睡在他臂弯中的孩子，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地柔和了眉眼，心中溢满了无法言喻的感动。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生出了那么些实感——
这是他的儿子啊！在他最爱的妻子腹中待满了十个月，同样也是他期盼了十个月的孩子啊！
终于、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便忍不住热了起来。
没等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身旁忽然传来了虚弱的声音：“杨……逍……”
他猛地转过头去，却看到丁敏君不知何时竟已经醒了过来，正撑起虚弱的笑容专注地看着他。
王难姑和一应侍女早已经悄悄地退了出去，如今屋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三口。
丁敏君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用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轻轻地问道：“你是……哭了吗？”
“敏君！”
杨逍抱着孩子坐到了床边，关切地看着她，一叠声地问道：“你醒了？身体怎么样？难受吗？还疼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噗……”丁敏君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你问了那么多，要我先回答哪个才好啊？”一边说着，她一边忍不住看向了他怀中抱着的那个大红色襁褓，这一瞧，便再也移不开视线，唯恐惊到了什么一般，用极为轻柔的语气说道：“孩子……”
杨逍听到后连忙俯下身去，将孩子放到了她的枕头旁，用同样轻柔的语气对她道：“这是我们的孩子，胡夫人说有七斤三两重呢，很是康健。”
“那就好，那就好……”丁敏君艰难地微微侧过身去，在孩子的额角落下比羽毛还要轻上几分的吻，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坠在襁褓上，打湿了小小的一片。
“别哭。”杨逍怜惜地用指腹擦去她的泪痕，劝道：“小心伤了眼睛。这应该是高兴的事情，不是吗？”
“嗯。”丁敏君点点头，轻轻蹭了蹭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掌心，哽咽地说道：“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尽管这么说着，然而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但这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喜极而泣。
杨逍自然也是知道的，但他怎么能任由她这么哭下去呢？她才刚刚生产，最忌大喜大悲，不然会伤到身子的。于是他忽然开口道：“我已经想好了孩子的名字，你要听听吗？”
丁敏君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眨去眼睫上的泪珠，期待地问道：“是什么？”
杨逍轻轻捉过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中一笔一划慢慢地写下三个字，说道：“大名就叫杨清晏，三水清，日安晏。愿这天下有朝一日能够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杨清晏，清晏……”丁敏君喃喃地念了两遍，眼睛亮亮地看着仍睡得无知无觉的孩子，怜爱地对他说道：“清晏，清晏，这是你爹爹给你取的名字，你喜欢吗？”顿了顿，她又记起来方才杨逍说这是大名，那么……
她看向他，等着他继续未说完的话题：“小名呢？”
杨逍小心地越过孩子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抵在唇边注视着她的双眼说道：“小名就叫他不负，好不好？此生此世，永不相负。”
“此生此世，永不相负。”丁敏君哪能听不出来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呢？于是轻轻笑了起来，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回应道：“好，就叫他不负吧。”

第71章
丁敏君生了孩子后, 结结实实地在房里闷了整整一个月。其实以她的底子, 早在半个月之前就没什么大碍了, 不过就是杨逍不放心，硬是拦着她不让出门, 好说歹说让她坐满了三十天的月子。
由于怕她无聊, 还特地将许多文书工作搬进了房中, 一天中有半数时间都和她待在一块儿，边处理事务边与她说话解闷，空下来了再夫妻两个一起逗逗孩子, 时间倒是也过得飞快。
刚出生的孩子就像才破土的幼苗, 铆足了劲儿地生长，说是一天一个样也不为过。一开始还是皱皱巴巴红通通一团, 活像个小老头儿，凭良心来说，真的称不上好看。然而在好吃好喝养了没几天后，便如同脱胎换骨一般蜕变成了粉雕玉琢的一团，夫妻两人看着, 当真觉得这世上没有比他们儿子更漂亮可爱的孩子了。
要说这孩子也是会长，净挑着父母的优点拣, 黑葡萄似的双眼大而明亮, 眼尾微微上翘, 像极了他的母亲。小巧的鼻梁如今还挺秀气，将来想必会如同父亲一般直而笔挺。唇不点而朱，薄薄的两片, 抿起来拉成一条直线，倒是有几分凌厉。
胡青牛在看了孩子的长相之后，捻着下巴上短短的山羊胡，连说几声“不得了”，开玩笑一般打趣道：“杨左使，清晏这孩子长成这副模样，将来说不得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你更风流倜傥，惹无数女子心折啊——哎呦！”
听了他的话，杨逍本人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倒是站在他身旁的王难姑板起了脸，曲起手肘用力怼在了他的腰侧，横了他一眼，示意他丁敏君还在这儿了呢，轻斥道：“说话没遮没拦的，为老不尊。”
“老、老？”
被夫人说了老的胡青牛满脸震惊，指着自己的脸试图向王难姑证明：“夫人你看看，我这脸上都还没有皱纹呢，怎么能说是老？”
王难姑却是不屑地嗤了一声，毫不留情道：“胡子都留上了，还不老？”
说起这留胡子，也是一桩趣事。
自从丁敏君怀孕后，自忖即将升级成为干爹的胡青牛一直撺掇着亲爹同他一起开始留胡子，按他的话来说，他们俩一个四十来岁已过不惑，一个三十多岁快到不惑，放在寻常人家，那都是要当祖父的人了，如今才当爹已然迟了许多，又怎么能在其他地方落后？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留上胡子，不更像当爹的模样？
然而对于他的歪理，杨逍面带微笑一概拒绝。先不提他的妻子丁敏君本就比他小了十岁，就算他能够毫不心虚地说现如今自己还在鼎盛时期，依旧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若他愿意，照例有许多莺莺燕燕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可他自己知道，只要站在丁敏君身旁，两人还是明显能看出年龄差距的。
更何况丁敏君从小修炼古墓派的武功，而这派武功对于女子来说又是出了名的驻颜有术，说不得十几二十年之后她仍是这副艳若桃李，容颜未老的模样，而他自己虽然内力深厚，也会老得比常人慢上许多，却到底是不如她的。
种种缘由之下，他想办法让自己显得年轻些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去留胡子？再说了，他才刚要成为父亲，祖父什么的暂时跟他没关系，单从容貌上来说，他和胡青牛看起来都不像一辈人。
他比他年轻多了。
所以最后真正留胡子的，便只有胡青牛一人了。
而此时被夫人说老的胡青牛也难得地开始反思，他这胡子到底还要不要留了？
这一思，便从杨清晏满月那天想到了周岁。
抓周礼是个大事儿，更何况这还是杨左使长子的抓周礼，因此这天一大早，光明顶上便开始忙忙碌碌起来，扫除的、装饰的不一而足。
说来也是奇特，近段时日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了，而且早上起来天空昏昏沉沉，也并不太好看的样子，却偏偏在临近抓周吉时的时候，金乌破开了层障的乌云，霎时间阳光洒满大地，天边浮现一弯虹霞。
“恭喜杨左使，这可是吉兆啊。”
“令公子想必是个有福之人！”
在走近布置了抓周礼的大殿之时，杨逍一一谢过前来道贺的宾客，简单寒暄了几句，有两名僮仆各端了一个木制的托盘过来，左边上头盛放着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鲜嫩蟠桃，右边那个则堆了一座小山似的饱满松塔。
“这是……”杨逍眸光微闪，已有了几分猜测。
两名僮仆摇摇头，实话实说道：“这是小的们早起去清扫台阶的时候在那里发现的，看起来并不像是被随意丢弃在那里的，便用托盘装了呈上来请您处置。”
杨逍心中清楚，会送这个的，也只有随他一同从惊神峰回来，却在到达光明顶上后一头扎入了森林中再没有露过面的白猿了。
也不知道是碰巧了还是特意在这天送过来的，若是特意选中了今日，那说它成精恐怕还低估它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笑，吩咐僮仆将蟠桃和松塔一同端到放满了抓周物什的桌案上。
随着一声礼炮放响，丁敏君在王难姑的陪同下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在桌案前站定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叫他的名字：“清晏，乖乖？”
本还趴在娘亲肩膀上的小孩儿听到自己的名字转了过来，乌溜溜的眼睛灵动地转来转去，胖胖的小肉手中还抓着娘亲的一缕头发。
丁敏君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发丝，将他放在桌案上坐端正，轻声细语地哄道：“清晏，看到爹爹在哪里了吗？”
话语刚落，杨逍适时地在桌案的另一头朝他拍了拍手掌，唤道：“清晏，到爹爹这儿来。”
似是听到了亲爹的声音，小孩儿循着这声望过去，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高兴地笑了起来，也学着他的样子拍了拍小手，口中“啊啊”地叫了两声。
见小孩儿仍坐在原地没有动的意思，丁敏君心中有些着急，弯下腰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哄道：“清晏乖，到爹爹那儿去。”
“啊？”杨清晏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身旁的娘亲，高兴地露出了几粒小米牙，口齿不清地叫道：“粮，娘！”然后扑过去叭的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亲亲。
丁敏君伸手抱住了重新扑进她怀里的儿子，有些哭笑不得。
好在杨清晏似乎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扭着小屁股从娘亲怀里挣了出来，翻身趴在桌案上，一路朝站在尽头的爹爹爬过去。
放在最前面的花朵、吃食、玩具都被他当作拦路的东西又是拍又是踹地全部丢了开去，直到他爬到几颗饱满的松塔前，不知为何忽然停了下来，歪头打量着这个怪东西半晌，一把伸出双手抱了起来。
围观的宾客中蓦地一阵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这……杨左使的儿子抓周的第一个物件竟然是一颗松塔？这让他们怎么夸？再说抓周的物件中怎么会出现一个松塔？到底是谁放上去的？
看到儿子抱在手中的松塔，丁敏君也有些错愕，她微微动了动嘴唇，下意识地去看不远处的杨逍，却见他仍然负手从容地站在那儿，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看到他的样子，丁敏君不由自主地心下一松，定了定神继续看儿子抓周。
杨清晏在抓到那颗松塔没有停下来，而是左右瞧了瞧，似是在寻找什么东西，随后眼睛一亮，朝那样东西直直地爬了过去。
围观宾客又是一阵寂静。
丁敏君追着儿子的身影看过去，在看到那样东西后瞳仁微微一缩。
那竟然是个铜鼎！
会放这个的只有——
她倏地向杨逍望过去，却见他果真轻轻勾起了嘴角，似是相当满意儿子的选择。
“娘！娘！”
耳畔传来一声声稚嫩的呼唤，丁敏君乍然回神，眨了眨眼睛重新将视线投到儿子身上。
那铜鼎虽小，却依旧不是一个才满周岁的孩子能拖得动的，所以现在小孩儿正着急地叫着娘亲来帮他拿呢。
无论如何现在抓周还没有结束。
丁敏君将所有复杂的思绪压在心底，顺着儿子的意思将那个铜鼎拿了过来，却见里面已经放了一颗圆滚滚的松塔。
原来是为了找个能够放松塔的东西啊……
她恍然想道，随即粗略地环视了一周，发现还真只有这鼎能放东西。
这个小机灵鬼……
该怎么说呢，阴错阳差？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继续跟在向前爬爬爬的儿子身旁。
结果他接下去抓到的，是明教的铁焰令。
丁敏君：“……”
她认命地将铁焰令拿过来，挂在铜鼎的耳上。
接连抓到两样如此不同寻常的物什，反而让她莫名冷静了下来，能够面不改色地迎着宾客们复杂多变的眼神，亦步亦趋地跟在依旧没有停下来的儿子身旁。
好在杨清晏接下去抓到的东西还算寻常，书、笔、钱币和一柄小木剑。
总是等到儿子来到自己身前的杨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颠了颠，神采飞扬地夸赞道：“真是爹爹的好儿子！”显然对于他抓到的东西很是满意。
前来参加抓周宴的宾客们无论有何种心思，都暂时埋在了肚子里，不约而同地上前向杨逍道贺，漂亮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蹦，而杨逍也同样客气地回谢，请他们上座，一时之间倒是主宾皆欢。
丁敏君怀中抱着杨清晏抓到的所有东西，看着人群中被逗得咯咯直笑的儿子，蓦地释然了。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未来如何还不知道呢，何必现在就徒增烦恼？
想到这里，她便将东西交给了旁边候立着的僮仆，同样走了过去。
被包围在人群中的杨逍似有所觉，忽然转过头来，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倏地柔和了眉眼。

第72章
杨清晏长到四岁之后, 杨逍又开始频繁离开光明顶, 在山西、辽东、江淮等地各处奔波。近几年中, 他手下这几支义军规模逐渐壮大，觑着时机差不多, 也曾几次打出旗号起事, 战况有输有赢, 虽然未能大规模地重创元廷，却也从蒙古人铁蹄下抢回了不少土地，明教义军的影响力在百姓之中进一步扩大。
丁敏君本也想与他一同前往, 然而看着还稚嫩一团的儿子, 到底放心不下，暗暗说服自己等孩子再大一些也不迟, 便留了下来。
这次杨逍出去了整整三个月，比预定的日期晚了一些，本该小半个月前就回来了的，却直到今日才真正到达。
他前脚刚踏上光明顶总坛，后脚丁敏君就收到了僮仆前来通报的消息, 才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便看到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卧房门口, 手上托着一个黄花梨木的盒子, 正大步走了进来。
她连忙起身去迎他, 却被他揽着后腰带到了桌子旁坐下，将手中的木盒子放在桌面上，往她那边轻轻推过去, 不动声色地说道：“打开来看看。”
“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啊？”丁敏君笑嗔了他一眼，心中倒是被他勾起几分期待来，拿过钥匙插.进锁孔中，咔哒一声，盒盖被应声翻开，只见一匹水红色的纱绸被叠放在里面，两边末端各系着一个须得用内力发声的金色铃铛，绸面触手丝滑，在阳光下好似还泛着隐隐的流光。
“金铃索！”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当即将绸带提了起来，旋身来到空一些的地方，右手一伸一缩，伴随着玎玎的轻响，红色的纱绸便犹如一条长蛇般游走了出去，撞在垂挂的帷帐上，发出“当”的一声。
简单试过之后，她将金铃索收了回来搭在手臂上，转头看向杨逍，高兴地问道：“你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的？”
杨逍不说自己是怎么知道她的金铃索在赤铜寨一役中被损毁了的，只道：“本来想成亲的时候送给你，谁知道西域天蚕丝竟比传闻中的更难收集，花了那么多年时间才终于集齐了能够织这一条金铃索的量。”
丁敏君抚摸着绸面的手微微一顿，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这条金铃索是用西域天蚕丝织成的？
那个——传说中刀砍不断，极为坚韧，需要逾十年才能养成一只天蚕，一只天蚕一生只吐一根丝，一根丝便能卖出数金，可以单独当做武器使用的西域天蚕丝——竟然给她织了整整一匹？
当是时，她的脑中便只有硕大的四个字：暴、殄、天、物！
她神情复杂地看向杨逍，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你莫不是将当地几十年的产量都搜刮空了？”
据她所知，这种蚕丝一年也才不过能产个十数根吧？
杨逍闻言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地说道：“那倒不至于。”随后很快岔开了话题，问道：“手感如何？还满意吗？”
丁敏君怎么可能不满意，用这种顶级的珍稀材料制成的金铃索，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方面，都比她之前用的那条要强上了好几倍，而且以西域天蚕丝的坚韧，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兵器是能够将它轻易损毁的了。
不过既然都已经制成了武器，她自然不会因为其珍贵而矫情地将之束于高阁，那样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因此按照以往的习惯系在了腰上。
成婚之后她穿的衣裙大多都是不同种类的红色，这条水红色的金铃索配着她的衣服倒也并不突兀，在旁人看来，大约只是一条有些别致的腰带吧。
等她收拾好后，杨逍才终于问起了儿子的近况：“不负人呢？给他布置的功课可有完成？”
“惜朝和岳儿带着他去后山找白猿玩耍了。”丁敏君随口应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扑哧笑了出来，半是骄傲半是头疼地说道：“你那儿子聪明的很，布置下来的功课早就完成了，就是玩性太大，一天不出去就像屁股上长了疮似的坐立不安，能闹得你心烦！”
每到这个时候，平日里无论是学习还是武功都相当严厉的杨逍反而会站在儿子的立场上帮他说话：“孩子还小呢，贪玩也是正常的。”
丁敏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撇过头去故意道：“好好好，左右都是我的不是了。”
听到她这种类似赌气的话，多年朝夕相处的经验让杨逍立刻警觉起来，意识到不能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了，于是当即提起了另一桩事：“咳，我这次转道前往江南，除了去为你取制好的金铃索以外，还顺道去拜访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老朋友？”丁敏君疑惑地问道。
杨逍揽着她重新坐到了桌边，拎起茶壶给她和自己都斟了一杯，说道：“我这个朋友姓花，如今乃是江南首富，年轻的时候曾迫于种种原因在元人朝廷中当过官，后来虽然辞官从商，到底还是在元廷中挂了名号的，身家背景足够清白。”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喝了口茶，继续道：“惜朝如今也有十三岁了，也是时候该去试试水了，正好明年就是元廷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我打算让他假托花家的远方亲戚，以江南学子的身份下场，花兄那边也已经同意了。”
如此一来，无论是出身贱籍而是他的真实身份，应当都不会暴露了。
“十四岁就去参加科举……”丁敏君不太赞同地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心地问道：“会不会还太小了一些？”
杨逍轻轻摇头，颇为自豪地说道：“不小了，以惜朝如今的学识，参加科举绰绰有余。更何况，”他话语一顿，微微眯了眯眼睛道：“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就算明年惜朝能够一举拔得头筹，他也仍旧需要数年时间在官场经营才能真正将势力渗透，因此留给他们的时间当真算不上充足了。
丁敏君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可终究还是会担心，不过她也清楚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平日里有多刻苦努力，想必对于他来说，等这一天也已经很久了吧？她又怎么能拦着不让他去呢？
于是便不再开口阻止。
她心中的担忧杨逍能够理解，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只好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柔声安抚了两句，随后拉着她站起来，笑着说道：“走吧，去后山看看孩子们。”

第73章
光明顶总坛后山有一片茂密的丛林, 因时常有猛禽珍兽出没, 故而有专人把守, 平日里极少有人出入。
然而自从杨左使的长子出生，不, 应该说自从那只白毛巨猿在这里安家落户之后, 这片往日里隐藏了不知名危机的丛林就成了孩子们的后花园, 特别是清晏少爷，几乎日日都要进去找白猿玩耍。
那白猿也极通人性，有着如此巨大的体型, 本该是极令人畏惧的, 然而事实上它性情其实颇为温顺，任由清晏少爷在它身上爬上爬下, 就算有时候一个不留神薅了它一把毫毛也从未见它发过怒。
杨逍和丁敏君进入树林的时候，白猿正摊开手脚呈大字型躺在茂盛的草地上，而杨清晏则仰面朝天用同样的姿势躺在它的肚腹上。
这白猿因为体型的原因，身上的毛都比较长，杨清晏小小一个孩子躺在上头, 几乎整个人都被埋了进去，堪堪露出一张脸来。
不远处的草地上, 沈岳骑在他那匹名为旋风的小马上, 正哒哒哒哒悠闲地绕着圈, 时不时停下来让马儿低头啃两口鲜美的嫩草，再继续迎着风不紧不慢地跑一阵。
两个小的中间，顾惜朝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 盘起的双腿上放着一张质朴的古琴，微垂下眼眸信手拨弄着琴弦。
“铮铮”两声沉响过后，他勾指抬腕，一首《流水》便从他指尖潺潺流淌而出，如泉水撞击山石，丁灵咚咙。
他弹得极好，可惜听到的两人都是不懂得安安静静欣赏的，非要来捣个乱。
“二师兄，不负要听咚咚咚的那种！咚咚咚咚！”煎饼一样摊在白猿腹上的杨清晏扯着小嗓子撒娇道。
话音刚落，远远地便传来了沈岳看似一本正经纠正他的话：“小师弟，古琴是弹不出咚咚咚的声音的，咚咚咚的是皮鼓！”
“那当当当呢？”杨清晏翻了个身，扬起脖子拉长了嗓音问道：“当当当可以吗？”
被旋风驮着已经跑得越来越远的沈岳依旧尽心尽力地喊道：“当当当那是铜锣！”
顾惜朝：“……”
他收回手无奈地扶着额头，真诚地建议道：“你们两个就不能离近一点说话吗？”被他们俩这么一打岔，他都找不回抚琴的兴致了。
在一块大石后和丁敏君旁观了许久的杨逍终于不打算再待下去了，握起拳头抵着下唇虚咳了一声，将三个孩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拉着丁敏君走了出去。
“师父！”第一个看到他的顾惜朝惊喜地叫了一声，将腿上的古琴放到一边，连忙跳下大石快步走了过去。
“爹爹！”紧接着躺在猿腹上的杨清晏一骨碌爬了起来，在看清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兴奋地对着给他垫在身下的白猿说道：“白白，是爹爹回来了！”
白猿仿佛听懂了似的低低地叫了一声，坐起身来，小心地护着他滑落到了地上。
杨清晏才刚站稳身体，便被正好路过的顾惜朝一把抱了起来，横过手臂垫在他的屁股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颇高，抱一个三头身的小娃娃绰绰有余。
杨清晏安安稳稳地坐在师兄的臂弯中，转过身去朝三个月不见的亲爹挥手高喊：“爹爹！”
“义父！”话才刚出口，便被两人身后紧随而至的喊声盖了过去，一同响起来的，还有一连串哒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
“吁——”沈岳勒停旋风，一个翻身跃了下来，拍了拍马脖子示意它自由活动，便追上顾惜朝和杨清晏一同朝杨逍和丁敏君快步走去。
待到得两人跟前后，杨清晏先是朝丁敏君甜甜地叫了一声：“娘亲！”，随后对着杨逍伸出手臂，欢快道：“爹爹，抱！”
杨逍自然是满足他的要求伸手将他接了过来，用鼻尖蹭了蹭他肉肉的脸蛋，笑着问道：“不负想爹爹了吗？”
杨清晏用力地点点头道：“嗯嗯！”
将小师弟递过去后，顾惜朝拱手向两人行礼道：“弟子见过师父师娘！”
迟了他一步赶上来的沈岳也作势行了个礼，却与大师弟一本正经的模样截然不同，嬉皮笑脸地说道：“岳儿见过义父义母！”
“好孩子。”丁敏君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看了眼天色，对在场众人道：“我看差不多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我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边吃边聊。”
“也是。”杨逍转过身去，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牵起妻子，朝来时的路走去。
这么多年了，丁敏君始终还是没有习惯在孩子们面前与他过分亲密，下意识地轻轻往外挣了挣手，却反而被他握地更紧了些，更甚至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她的耳根倏地一热，偷眼朝后瞧了瞧，见两个孩子正眼观鼻鼻观心地专注盯着地面，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窘迫了，总有种长辈架子撑不住的错觉，于是便没好气地在始作俑者的手臂上打了一下，谁知却正好被滴溜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的儿子看了个正着，而且还扬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问了出来：“娘亲，你为什么要打爹爹呀？是爹爹做错事了吗？”
丁敏君：“……”
她忽然觉得有些郁卒，这坑娘的小破孩子啊……
“呵。”杨逍短促地笑了一声，转头揶揄地看了她一眼，被她竖着柳眉瞪回去后，掂了掂坐在臂弯中的孩子，一本正经地朝他胡说八道：“娘没打爹，是蚊子太多了，她给爹爹拍蚊子呢。”
身后知道事情真相的顾惜朝和沈岳：“……”
“真的吗？”才刚刚四岁的杨清晏倒是真的被糊弄住了，小眉头微拧，扬起手臂探过身去，学着娘亲的样子重重地一巴掌拍在了爹爹的手臂上，严肃道：“坏蚊子，不负也来打！”
杨逍立刻做出一副欣慰的模样，夸奖道：“不负真孝顺！”
“那是！”小孩儿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啪啪啪打得更起劲了一些。
杨逍不痛不痒地任他拍着，寻了个空档朝走在身旁的妻子递过去了一个“看吧，没什么问题”的眼神。
丁敏君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破了功：“……噗。”
杨逍扬了扬剑眉，唇角勾起，拉着她更加靠近了自己一些，与她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小别重逢的夫妻俩似乎无意间便进入了旁若无人的境界，没有选择直面了这一切的顾惜朝和沈岳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我好难”的意味，一时间，两人顿时油然升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情，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越来越慢，与走在前面的二人渐渐拉开距离……

第74章
杨逍吃饭的时候从来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反而会在餐桌上趁着所有人都在说些重要的事情, 就像现在, 他刚和顾惜朝说了过段日子要送他去江南，借着首富花家的名头下场考试的事情。
他才说完, 餐桌上原本轻松随意的氛围便倏然一滞。
顾惜朝本人倒是接受良好, 毫无异议地应了下来：“是, 全凭师父安排。”
从他自己选择这条路那天开始，他就已经做好准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倒不如说他自己对于这一天也已经期盼良久了。
这几年来, 他在师父的教导下刻苦努力地读书、习武, 几近废寝忘食，不敢有一刻懈怠, 就是为了能够在将来的某一天一举夺魁，为师父打开在朝廷中的局面，助他完成明教的大业，现在已差不多到了要验收成果的时候了，他决不会让师父这么多年投注在他身上的心血白费。
沈岳作为和顾惜朝相处最久的人, 对于这个比自己还要年长几岁的师弟的打算自然也是知道一二的，故而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 只是突然有种从小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忽而撇下了他独自长大的惆怅, 本来还很合胃口的饭餐突然就不香了。
反应最大的却是才四岁的杨清晏。小孩儿一直很黏这个比自己大了将近十岁的二师兄，最喜欢的事情便是趴在师兄的膝头听他用清冽的少年嗓音为他读书，只要是从他口中读出来的文章, 就算是枯燥的史书也会变得有趣起来。
可是现在，爹爹却忽然要把师兄送走，这让从来没有和师兄分开超过一天的小孩儿怎么能忍？顿时便要闹起来，不让师兄离开。
谁知这次向来比娘亲还要宠着他的爹爹却不打算依着他了，还板起脸来叫了他的名字：“清晏。”
虽然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丝毫没有要动怒的样子，但从来都是被爹爹宠溺地叫小名的杨清晏却莫名地打了个激灵，讷讷地不敢再叫，乱踢的小腿也不自然地停了下来，胸脯起伏几下，瘪着一张嘴扑进了娘亲的怀中。
丁敏君连忙一把搂住他，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了两句，抬头朝杨逍皱了皱眉头，说道：“你吓到他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平日里小孩儿顽皮的时候多数都是她在管教，有时候闹得厉害了还会挨骂，可这孩子却从来都不怕她。反倒是几乎对他千依百顺的杨逍，甭管之前有多亲热，只要当爹的板起脸来，这孩子立刻就会像是被吓坏了的鹌鹑一样躲到她这里来。
看着儿子一头扎进娘亲怀里的模样，杨逍微微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了僮仆的求见声。
这光明顶上伺候的僮仆都是知道他规矩的，绝不会在他们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贸然打扰，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需要禀报，于是他只得暂时先将方才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将人唤了进来。
僮仆前来禀报的事情不可谓不重要。
半个月前，与谢逊一同失踪十年之久的武当五侠张翠山与天鹰教紫微堂堂主，同时也是教主白眉鹰王的爱女殷素素忽然现身了，而且两人不但结成了连理，还有了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十年中，江湖上大小门派为了得到金毛狮王谢逊，或者说屠龙刀的消息，和天鹰教斗了个天翻地覆，几乎不死不休，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倒好，身为正道标杆的武当派掌门高徒张五侠却和天鹰教教主爱女成为了夫妻，这样一来，武当派在武林正道中的立场可就尴尬了，更何况其中还牵扯到了有关谢逊和屠龙刀的消息。
“这样一来，武当派怕是要不得安宁了。”杨逍微微眯起眼睛，如此断言道。
丁敏君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打算，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想去武当派找他们？”
杨逍点了点头，淡淡道：“谢逊再怎么说也还是我明教的四大法王之一，既然暌违十年再次有了他的消息，身为圣教光明左使者，我自然要前去打探一二。而且我有预感，十年生死未知的爱女突然现身，这次白眉鹰王应当也会亲自前往武当山才是，正好，我这里有件事要与他商讨商讨。”
“既然如此。”丁敏君没有劝他不要去趟这摊浑水，而是不容拒绝地说道：“那我也要一同前往。”
杨逍闻言深深凝视着她，许久之后忽然轻轻地勾了勾唇角，回应道：“好。”……
事不宜迟，将孩子们托付给胡青牛夫妇后，丁敏君和杨逍第二天一大早便快马加鞭启程前往鄂地，待到得武当山脚下，正巧赶上武当派掌门张三丰张真人的百岁大寿。
杨逍勒停了胯.下的骏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儿，语气淡淡地说道：“可惜我们来得太过匆忙，没有备上寿仪，倒是显得有些失礼了。”
丁敏君却道：“张真人既活了百年高寿，想必早已极为通透，对于这些身外之物应当并不看重，我们到了之后向他郑重地道一声贺便是。”
杨逍听了之后赞同地点头道：“说的在理。”
随后两人便翻身下马，徒步上去武当山。
可惜他们到底迟来了一步，此时的武当山上，哪里还有寿诞的喜庆，只剩下了满庭的肃杀以及浓重的悲怆。
武当派正殿中大红的绸带仍在轻轻飘动，而地上自张翠山和殷素素夫妇二人身上流出来的血却比绸带的颜色还要浓烈。
“素素——”正当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人伦惨剧所惊，陷入难捱的沉默之中时，大殿外骤然响起了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紧接着一个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立时夺身而入，直奔张五侠夫妇二人陈尸的地方而去，砰地一声跪下身来，抖着手抱起殷素素已然逐渐变冷的尸身，顿时老泪纵横。
原是天鹰教教主殷天正到了，可怜他十年不知爱女生死，好不容易盼到了确切的消息，竟没能见上一面便已是天人两隔，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教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此时此刻，他也只是个痛失爱女的老父亲罢了。
作为间接逼死了张翠山夫妻二人，酿成这一出惨剧的少林、昆仑、崆峒、峨眉等派难得地没有对其喊打喊杀，而是讪讪地齐向张三丰提出告辞。
身为武当派掌门人的张三丰顾念着重重因由不与他们翻脸，然而被他们视为邪门外道的天鹰教教主殷天正却没有这个顾虑，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逼死了他宝贝女儿的凶手？当即便怒而暴起，扬起双手变爪成钩，朝本打算转身离开的几人后心抓去，厉喝道：“你们谁也别想离开！”
几个门派中，峨眉派众人走在最后面，灭绝师太本已经背过身去打算放他一马，然而脾气刚烈如她，在听到这声厥词后怎么可能还不加理会？立刻冷哼一声，转身用拂尘挥开跟在她后头的一众弟子们，一马当先地迎了上去，出掌与殷天正直面对上。
砰地一声，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倒退了几步后一息也没有停歇，再次欺身而上，身形急转间已经交手数十招，霎时间拂尘尾毛漫天飞舞，很快便只剩下了光秃秃一根杆子。于是灭绝师太索性扔掉拂尘，转而与殷天正空手对掌。
除了少林之外，昆仑、崆峒两派的高手见状也纷纷调转方向，口中高喝着：“师太我们来助你！”便一同加入了战局。
殷天正与灭绝师太本来正好势均力敌，因而在其他人加入之后，以一敌多，他很快便左右支绌，全靠心中一股气硬撑着。然随着缠斗时间变长，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眼见着便要招架不住。
就在此时，一道裹挟着浑厚内力的清喝如同利剑一般直.插.入战局，只听来人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呵，以多欺少，围攻一个刚经历了丧女之痛的老人，原来这就是你们武林正道的行事作风！”
众人停下手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正携着一个艳若桃李的红衣女子从大殿外缓步走来。

第75章
来人正是杨逍与丁敏君。
灭绝师太将杨逍视为平生大敌, 自然一眼便认出了他, 更何况他身边还跟着那个欺师灭祖、自甘堕落，跟魔教妖人搅和在一起的孽徒。
她当下便不欲再与殷天正缠斗, 两人对了一掌同时被各自的内劲向后震退了七八步, 强咽下几乎冲上喉咙口的铁锈味，灭绝师太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来人恨恨道：“杨逍！”
“是杨逍！”
“杨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也是来打探谢逊的消息的？”
在灭绝师太叫破来人的身份后，原本围攻殷天正的几派高手顿时惊呼出声，脸上神色大变, 纷纷调转手中武器的方向, 戒备地对着走过来的两人。
场面一时有些滑稽。手无寸铁的两人恍若闲庭散步一般走来，而手持利器，且人数远胜于前者的几派高手却反而心生忌惮，在他们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向后退避, 不知不觉间竟从中间分出了一条通路来。
“呵。”也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走过灭绝师太身前时, 杨逍突然勾起唇角轻嗤了一声。
这一记轻笑简直嘲讽至极, 几乎将除了苦主武当派之外的其他几派武林正道的脸面撕下来踩在了脚下。
毕竟今日这事他们做得着实有违正道之风。张三丰一代宗师，又已是百岁高寿, 无论是资历还是辈分都比在场众人要高上不少, 然而他们却在人家高高兴兴办百岁寿宴的时候, 打着贺寿的幌子上人家的地盘来撒野，还逼死了老寿星心爱的弟子夫妻二人，将好端端的喜庆事搅和成了一出人伦惨剧。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们既然做出来了, 自然就要做好结仇的准备，嘲讽两句还是轻的。
本来以灭绝师太暴烈的脾气，哪里能容忍杨逍如此猖狂？然而她在方才与殷天正缠斗之时已经受了内伤，若这时候再与这厮起冲突，根本讨不了好，于是便只得硬咽下了这口恶气。
她脑子里想些什么杨逍自然懒得去理会，他在携丁敏君来到张三丰的面前后，无视武当众侠警惕和不善的神情，拱手不卑不亢地朝他行了一礼，道：“见过张真人。”
丁敏君亦随着他行礼道：“见过张真人。”
张三丰不愧为一代宗师，气度极是宏伟，并不像弟子们一样对明教充满偏见，哪怕因弟子张翠山的死短暂地起了怨怼，然而在看到殷天正方才肝肠寸断的模样时，忽然惊觉此事虽因天鹰教而起，可对方却也同样痛失了爱女，顿时便有些物伤其类，心中的恨意不知不觉间也消散了许多。
因此在看到明教光明左使主动上前来朝他执后辈礼的时候，并没有落他面子，却也不想与他有什么牵扯，故而只淡淡地道：“杨左使和尊夫人多礼了。”
武当派和峨眉派一向都有往来，甚至门下的弟子殷梨亭和纪晓芙还从小定下了亲事，虽然因为灭绝师太的性格原因两派并不热络，但在丁敏君还是峨眉派大师姐的时候，张三丰曾经也是见过她的。
不过大约是与杨逍在一起后，她在穿衣打扮上都与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此时的她一袭红衣，眼尾点朱，额间还有一朵火红的莲花，和灭绝师太身后素衣素颜的峨眉派弟子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所以张三丰并未认出她来，再加上灭绝师太视她为耻，将有关她的事情捂得死死的，没有透露一点消息出来，因而他更加不知道这明教光明左使的夫人竟是曾经的峨眉派掌门高徒了。
丁敏君在见过张三丰后，视线不经意间便与站在武当六侠殷梨亭身旁的纪晓芙对上了。在看到她的时候，对方连忙眨去眼中的泪花，红着眼眶想要叫她，面上却忽然一僵，似是顾忌着什么，偷眼瞧了瞧阴沉着一张脸的师父，讷讷地抿紧了唇瓣。
丁敏君自然清楚她的难处，便朝她微微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不远处的灭绝师太，张了张口，有些迟疑道：“师……”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师父”二字，尽量平静地唤道：“师太。”
“闭嘴！”然而灭绝师太却嫌恶地撇过了头去，看都不想看她一眼，恨恨道：“只恨我当初没能一掌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她这话说得着实不留情面，内含的信息也极为丰富，一时之间众人都不由得面面相觑，看向站在杨逍身旁看起来与他关系亲密的女子，脑中各种猜测上下翻腾，已在心里还原了一遍所谓的“真相”。
丁敏君既已嫁了他为妻，杨逍自然不会容忍灭绝师太如此中伤她，当即便眼神一凛，冷声道：“师太，请慎言。”
灭绝师太大约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了，闻言冷哼一声，嘶哑着嗓子说道：“哼，她自甘下贱，委身于你这魔教妖人，既已做下了此等寡廉鲜耻之事，怎么还怕人说吗？”
向来心高气傲的丁敏君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羞辱过，脸上神色顿时变得无比难堪，然而对方到底曾是她的恩师，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与她大声争执，只得硬生生地受着。
然而杨逍却不会让她白受这委屈，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反唇相讥道：“两情相悦，明媒正娶，何来之耻？师太自个儿孤老终生，莫不是也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
杨左使的嘴皮子何等厉害，只有他不想杠的，没有他扛不翻的，与他做口舌之争，旁人向来只有自取其辱的份。
“你！”灭绝师太果真被他气得面皮涨红，厉声怒喝道：“魔头，休得胡言乱语！”
当即便身形一动要与他拼个玉石俱焚。
杨逍虽然不想在武当山上生事，然而若有人找事，他也是不惧动手的，眼见着场面一触即发，最后还是身为主人家的张三丰站了出来打断他们的对峙，强忍着悲痛叫大弟子宋远桥将各大门派全部送出了门，这才转头看向不请自来的明教光明左使，神色淡淡地问道：“不知尊驾此行所为何事？”
杨逍看了眼按着胸口似受了伤的殷天正，刚要开口，便看到一直守在父母尸身旁边的小孩突然扑通一声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无忌！”
“无忌！”
张三丰与殷天正几乎同时夺身上前，才刚抱起小孩儿，却发现他身上已然冷得如同一块寒冰似的，面色青白交加，浑身颤抖不已，牙关咬地咯咯作响。
“不好！”张三丰神情凝重地撕开他的衣服，只见小孩儿细白的后背上赫然印了一个暗绿的掌印，顿时失声道：“竟是玄冥神掌！”
“什么？！”殷天正闻言脸色骤变，同样久居江湖，他自然也是听说过这门阴毒无比的功夫的，万万没想到爱女唯一留下的孩子竟然受了这等伤，眼见着就要步上父母的后尘，登时便忍不住老泪纵横，紧紧抱着他恸哭道：“我的无忌孙儿啊！”
其中的悲痛之意，无不令听闻者心酸至极。

第76章
张无忌的气息逐渐变得微弱起来。
这玄冥神掌纵然是武当七侠中内力最为深厚的俞莲舟俞二侠都受不住对方全力的一掌, 更何况小小年纪的张无忌？距离发作这才短短片刻, 便已经性命垂危。
张三丰握着他细弱的手腕，一边用自己修炼了百八十年的“纯阳无极功”为他输注真气护住心脉, 一边忍不住和殷天正一样落下泪来, 其他几位武当诸侠亦是眼眶通红，语带哽咽。
“师父，无忌难道真的便没有救了吗？这可是五哥唯一留下的血脉啊！”年纪最小、性情却最刚直的武当七侠莫声谷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张三丰闻言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面带苦涩地说道：“如果能够得到完整的九阳真经, 让无忌自行修习, 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可……”话到这里，他便再也说不下去。
只因九阳真经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几十年之久，说不定早已经被毁损了, 想要找到，希望何其渺茫？
武当众侠都难以抑制地沉默了下来, 殷天正更是颓然地守在外孙床榻旁, 不复原本精神矍铄的模样，一时之间老态毕现。
然而在场唯有二人却在听到张三丰的话后微微一怔, 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杨逍轻扬眉梢, 心中默念着“九阳真经”四字, 浅浅地勾起了唇角。
这可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他微眯了眯眼睛，视线划过面容忧愁的殷天正和武当诸人，一个念头很快在脑中成型。
明教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 然而内忧外患，哪一方面都还未能真正彻底地解决，现如今可不正是一个难逢的好时机？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明教来说，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不是吗？
想到这里，他便给身旁的妻子递了一个眼神，两人心意相通，丁敏君立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朝他点点头，毫不迟疑地支持他的任何决定。
不管他要做些什么，她总是与他一块儿的。他取得荣耀荣，她便与他一同分享；他遭受屈辱，她便与他共同承受。
因为他们是夫妻，刻在三生石上，记入生死簿中的至亲夫妻。
妻子不计得失的理解让杨逍心情无比舒畅，他虚握起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将围在张无忌床边几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用平淡的语调，不动声色地扔下一枚足够炸出惊天动地响声的霹雳弹：“九阳真经在我手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消息对于此时忧心张无忌性命的众人——不，对于整个武林来说，都不啻于一道惊雷。
人心难测，光是一柄屠龙刀就在这江湖上掀起了十数年的腥风血雨，更何况失落了几十年的武林至宝《九阳真经》？若这部经书在杨逍手中的消息流传出去，不论明教还是这个江湖，恐怕都要永无宁日了。
张三丰被大弟子宋远桥扶着起身来到杨逍面前，强按下激动的心情，向他确认道：“杨左使所说的可是真的？”
杨逍微微一笑，点头道：“千真万确。”
张三丰叹了口气，疑惑道：“九阳真经自当年被潇湘子、尹克西二人从少林寺藏经阁中盗走之后，再也遍寻不得，杨左使是如何得到的呢？”
作为经历过当年那件事，如今还仅存于世的当事人之一，他自然知道九阳真经确实是失落在昆仑山上的，然而昆仑玉虚绵延千里，大大小小的山峰不计其数，想要找到几卷不足一指厚的经书无异于天方夜谭，却没料到兜兜转转，这部秘籍竟然落到了明教手中，当真是天意啊。
对于他的疑问，杨逍笑而不语，只道：“机缘巧合罢了。”
察觉到他对此不打算多说的意思，张三丰也点到即止，没有多加追问。虽然当年这部经书被盗走多多少少是因他之故，但既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部经书又是在明教光明左使手中得以重见天日的，那他也不会非要替少林讨了回去物归原主。
毕竟对方其实大可以将这个消息一直隐瞒下去，而之所以冒着会被走漏风声的危险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们，说到底也是为了救无忌的性命，哪怕清楚对方心中必定有所成算，他们武当派也必须承下了这份天大的人情。
而比他更为急切的，却是同样被这个消息所震撼的殷天正。
须发皆白的老者倏地转过身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杨逍面前，抱拳颤声道：“杨左使，若我无忌孙儿此次能够逢凶化吉，保全性命，我天鹰教上下任凭驱使，绝无二话！”
杨逍不躲不避地受了他这一礼，而后才弯下腰去伸出双手将他扶起，口中郑重其事地说道：“鹰王言重了，你既仍是明教的四大法王之一，那天鹰教自然便同样归明教所属，都是自家兄弟，谈何明分你我？”
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本来独立存在的天鹰教收归了明教所有，从此以后，天鹰教就是明教下属的子教派了。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殷天正当然也是一清二楚。然而先不提当年他离开光明顶另创教派，其实只是不愿意掺和进那一摊子因教主之位空悬引起的乌七八糟的事情中而已，哪怕那么多年过去了，实则他心中始终还将自己当做明教中人的，因而对于重归旧教并不如旁人所想的那般排斥。
只说单单为了无忌孙儿那唯一的生路，就算明知这是杨左使光明正大摆出来的阳谋，他也别无选择，只能按着对方的意思义无反顾地踩进去了。
看着床榻上小小年纪便被寒毒折磨地痛苦不堪的张无忌，杨逍不免想到了当初自己中阴阳煞时的模样，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惊觉他们二者所受的伤不也有异曲同工之处吗？当初胡青牛和王难姑能够治愈他，这次又何尝不能治愈张无忌呢？于是便对殷天正道：“胡青牛和其夫人毒仙王难姑亦在光明顶上，有他在，再加上九阳真经，阎王想要收走你那无忌孙儿，也得看他们答不答应。”
殷天正听到后果真大喜过望，一刻也不愿意再耽搁，当即便辞别了张三丰，带着张无忌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启程前往光明顶。

第77章
杨逍虽然并未练过九阳真经, 但在指导顾惜朝和沈岳修炼的时候曾翻看过数次, 其中内功心法的口诀早已牢记在脑海中，因此在路上便传授给了张无忌, 再加上他和殷天正交互用内力一刻不停地给小孩儿输入真气护住心脉, 总算是让他熬过了这一路上的数次寒毒发作。
待到得光明顶总坛，殷天正来不及感慨这暌违数年的重临故地，便抱起浑身冰凉，脸上绿气隐隐浮现的外孙，在杨逍的引路下脚步不停地随他赶去胡青牛的药庐。
胡青牛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提前接到了杨逍命爱宠金雕传来的书信, 弄清楚原委后, 知道需要他救治的这个孩子虽然是白眉鹰王的外孙，却也是武当派掌门张三丰张真人的徒孙，并算不得真正的明教中人，故而有些迟疑。
毕竟他曾发过誓绝不救除明教之外的人, 还因此在江湖上被送了个“见死不救”的诨名，如今又怎好轻易破例呢？于是便将自己的想法与夫人王难姑说了。
谁知道王难姑在听完后却当即勃然大怒, 叉起腰来用手戳着他的额头大骂他糊涂, 搞不清楚轻重缓急。
说来胡青牛的这个誓言，也是因着她的缘故。想当初她年轻气盛, 极是不服丈夫的医术要高过自己的毒术, 便一门心思想要钻研出令他束手无策的奇毒来, 以致于多次与他比试，后来更是一怒之下离开了蝴蝶谷与他两地分离多年，胡青牛想要对她服软, 于是立下了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誓言。
现在想来，何苦来哉？他们夫妻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丝毫不亚于杨左使夫妇，怎的就平白蹉跎了这么多年呢？
如今后悔已是无用。在随着杨左使夫妇来到光明顶之后，这几年中她一门心思与丁敏君一起教养义子以及其他两个孩子，闲暇之余和丈夫胡青牛一同研究毒术和医术，琴瑟和鸣，感情犹胜当初，便时常觉得自己曾经大约是被毒糊了脑子，怎么就净做些蠢事呢？
因而在听到胡青牛的顾虑之后，立时就怒上心头，指着他骂糊涂。
“你这倔牛！”王难姑一边骂一边为他分析：“这要救的孩子是白眉鹰王的外孙，跟杨左使可没什么关系，那为什么却是杨左使传信过来呢？白眉鹰王离开光明顶总坛另立门户已久，此次因着外孙的性命再度踏足故地，且还是在杨左使的带领下，想必两人已达成了什么约定，很有可能便是令其带着天鹰教归从于明教麾下，你可不要因着一时意气坏了杨左使的大事！”
王难姑冰雪聪明，得出的结论与事实几乎分毫不差。胡青牛本也不是笨人，被夫人这么一点拨，立时便明白了事情的轻重，于是征求道：“那……咱们给那娃娃治病？”
“治！”王难姑立刻拍板道：“必须得治！”
当即便提前着手准备起需要用上的东西来。
……
另一边，杨逍带着殷天正径直前往药庐，因张无忌的伤再耽搁不得，两人都用上了轻功，不过须臾便已经到达。
“胡先生！”心急如焚的殷天正不及进门便高声呼喊了起来，连连道：“请胡先生救我无忌孙儿！”
听到门外的响动后，胡青牛和王难姑第一时间迎了出去，也顾不上和久未谋面的故人寒暄了，一把抓过白眉鹰王怀中抱着的那个孩子的手腕，甫一触及便发现其脉搏跳动极为古怪，初时只觉得与曾经杨左使所中的阴阳煞有几分相似，然而待再仔细诊了，却又觉得有很大的不同，好在他这几年潜心研究各种寒毒的疗法，经验丰富，脑中很快便有了值得一试的方案。
“快，把他抱进去！”他放下手率先转身往屋里走去，殷天正抱着外孙紧随其后，来到一张床底下已用陈年老艾熏得烟雾缭绕的竹床旁，将孩子放了上去。
张无忌的背部一挨到床面，立时便被烫得惊叫了一声，幽幽醒转过来，在看到床边紧张地注视着他的殷天正后，当即皱着眉头挣扎起来，口中一叠声地喊道：“外公，外公，好疼，无忌好疼啊！”
在骤然失去双亲后，小无忌早已将这一路上都抱着他，不计代价为他续命的外公当成了这世上最亲的人，此时身上又疼又烫，便下意识地找他哭诉。
“无忌，无忌……”看着外孙受苦，殷天正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代之，却只能徒劳地安抚道：“你乖乖的，胡先生在给你治病，等病治好了，你就不会疼了……”
张无忌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自己再喊下去除了让外公更加担心以外毫无他用，于是努力扯出了一个惨淡的笑来，用力点点头：“嗯，无忌乖。”便当真不再叫喊。
殷天正见了之后心疼与欣慰共有之，死死地握着拳头走到一旁，以防自己打扰到胡青牛的治疗。
胡青牛取出十二枚细小的铜片，运起内力插.在张无忌全身上下的各处大穴上，封住了他的奇经八脉，阻断体内寒毒的流窜，再以陈艾熏他插.入铜片的大穴，如此三遍，张无忌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不复之前面色青白的模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殷天正见这种疗法果真有奇效，当即喜不胜收，忍不住抱拳连连道谢：“胡先生！多亏了胡先生——”
“哎——”胡青牛伸出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与他实话实说道：“我只能为他压制住寒毒不轻易发作，让他少受点苦，但若想要彻底根除，还是得练九阳真经才行。”顿了顿，他语气稍微一松，面上有了点笑意，道：“因祸得福，你那外孙是个有大造化的，鹰王无需太过担心。”
殷天正闻言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倒宁愿他能健健康康、平安无事地长大，什么大造化，不要也罢。”
为了不打扰到难得睡得安稳的张无忌，一行人走出房间去说话，刚到了院子里，便看到有一个俊秀的少年以及两个可爱的孩子正围着一袭红衣的清丽女子说话，特别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粉雕玉琢，长得极为精致。
而那个红衣女子便是杨左使的夫人。当时武当派大殿中虽然一片混乱，但殷天正隐约也听了一耳朵，这位夫人似乎曾经是峨眉派灭绝师太的弟子，与他的女儿素素一样，跨越正邪两道的结合，想必其中也有诸多波折吧？没想到啊，当初那个桀骜不驯，对所谓武林正道嗤之以鼻的年轻人，最后定下来与之相伴一生的女子，竟偏偏出身于他曾经最看不上的名门正派，世事变幻当真如同戏剧一般，难以预料到往后的发展。
脑中思绪万千，他抱拳真心实意地朝杨逍道：“老夫还没恭喜杨左使，数年前一别之后，没想到如今已是娇妻幼子俱全啦。”
“多谢鹰王。”杨逍抱拳还礼，随后看向庭院中的妻儿，眼中不自觉地盈满了温柔，带着笑意唤了一声：“敏君。”
正与孩子们说着话的丁敏君闻言倏然转过头去，红色的发带被风吹起，拂过她的脸侧。原本凌厉的眉眼在初为人母之后多了几分柔软和妩媚，眼尾微微上翘，樱唇不点而朱，明艳若清晨天边的朝霞。

第78章
顾惜朝在辅导沈岳和杨清晏两个人今日还没完成的功课的时候, 忽然听到僮仆来报, 说杨左使和夫人已经回到了光明顶总坛，随行的还有离开多年的四大法王之一的白眉鹰王, 鹰王怀中抱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杨左使进了大殿后便先带着他们直奔胡先生的药庐去了。
听到爹爹和娘亲回来了，杨清晏当即欢呼一声，把抓在手中的毛笔往桌上一扔，跳下椅子宛若没有用绳子圈住的小野猫一般哒哒哒就要往外跑，然后被顾惜朝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后衣领定在原地。
“二师兄！”杨清晏小短腿踢踢踏踏, 扬起肉嘟嘟的小脸讨饶道：“爹爹和娘亲回来了, 我们去找他们好不好呀？”
“对呀对呀。”同样第一时间扔了毛笔的沈岳也过来凑热闹：“我们现在就过去吧大师弟，功课什么时候都可以做的！”
顾惜朝一手栓着一个，极为心累地叹了口气，怀疑再这么下去他就要未老先沧桑了。这俩小孩, 一个师兄一个师弟，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调皮。单独拎出来便已经让人头疼不已了, 两个凑在一起, 那破坏力简直是成倍增长。
最后他还是谁也拗不过，不得不带着他们一起去胡先生的药庐了。
到了那里后, 他们只在庭院中看到了坐着和王难姑说话的丁敏君, 却没有发现一同回来的杨逍。
“娘亲！”杨清晏率先跑了过去, 扒在亲娘腿上问道：“爹爹呢？”
丁敏君接住他搂进怀里，将其他两个孩子也叫到了跟前，低头点了点杨清晏的小鼻子, 说道：“你爹有事在房间里面呢，不要去打扰他。”
“哦。”小孩儿乖乖地应了一声，安安分分地待在了娘亲的怀里。
“师娘。”三个孩子中对于明教目前的状况以及师父的处境最为清楚的顾惜朝开口问道：“听说数年前离开光明顶总坛，另创天鹰教的四大法王之一，白眉鹰王回来了？”
丁敏君点头道：“正是。”于是便将在武当山上发生的一切都悉数与他说了。
对于明教高层的纠纷同样也有些了解沈岳眼珠子一转，很快便明白了此次白眉鹰王归来的深层含义，猜测道：“那他是选择了义父这一边吗？”
“这不是他的选择，而是不得不为之。”顾惜朝拍了拍他的脑袋纠正道：“白眉鹰王不是还带了一个孩子过来吗？根据消息，那是他刚刚自尽的爱女唯一留下的血脉，但那个孩子身受重伤性命垂危，只有九阳真经能够救他，而这根救命稻草如今握在师父手中。”
“原来如此。”沈岳敲了敲手掌恍然大悟，又道：“不过以义父的为人，应当是不屑于拿一个孩子的性命胁迫一个爱孙心切的老人的，更何况这个老人曾经还是他的同僚。”
“不错。”顾惜朝笃定道：“所以应当是师父主动透露了九阳真经在他手中的消息，而那位白眉鹰王据说也是个性情刚直磊落的侠士，他那样的人必定不会理所当然地要求师父拿出九阳真经来救他的外孙，哪怕他知道只要他提出来了，看在两人往日的情分上，师父肯定也不会拒绝。”顿了顿，他接下去说道：“那么如此便可猜测：是白眉鹰王主动以投诚为条件，向师父借用九阳真经救外孙的。这件事对于师父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自然会欣然应允。师父想必也是清楚知道以白眉鹰王的为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所以才在最初的时候主动暴露了手上九阳真经的存在吧？而那位白眉鹰王对师父的了解丝毫不亚于师父对他的了解，对于这一切应当也是早有预料。”
“也就是说，义父光明正大地给白眉鹰王设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阳谋，白眉鹰王自己也知道，而他虽然可以避开这个阳谋同样达到目的，毕竟还有曾经的同僚情谊在，但他本就不是这样能随意挥霍他人善意的人，再加上他应当对义父也是有几分欣赏的，所以索性主动后退一步，放低了姿态向义父投诚。”说到这里，沈岳架起两条胳膊交叉环保在胸前，嘟起嘴有些不忿地说道：“义父的地位在教中本来就比他们高一点，是他们欺负义父年轻，所以总是不服他，弄得好好一个明教四分五裂。”
他这话说的有些偏颇了，明教高层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其实双方都脱不开干系，但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可是左使一脉的，当然要站在自家人的立场上。所以明事理的顾惜朝只是再次拍了拍他的头，面不改色地应道：“嗯。”
丁敏君在一旁当真是越听越惊讶，她不过是将武当山上发生的事情平铺直叙地说了一遍，谁知道这两个孩子竟然从这只言片语中结合收到的情报就推断出了那么多事情来呢？还几乎分毫不差！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跟杨逍一样越发妖孽了呢？现在他们才多大？一个八岁，一个十三岁，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呢，那要等长大了还得了？心眼不都得跟杨逍一样多得能够串成串了？果然是他教出来的孩子！
这时候，她已经选择性地忘记这两个孩子还是她养大的了，因为她深深觉得，自己这个算不得聪明还不会玩心眼的人不配跟他们站在一块儿，她就应该带着现在还什么都不懂的儿子站得远远儿的！
想到这里，她便低头去看怀里难得有些安静的儿子，谁知道竟意外地发现这孩子正学着岳儿的模样环抱着两条肉肉的小胳膊仔细听着，还时不时地点点头，有模有样地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子，但配上他那张满是稚气的小脸，怎么看怎么有趣。
丁敏君：“……”
她忍不住有些失笑，这么小的孩子能懂个什么呀，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她是这么想的，却没有这么说，而是带着逗弄的意思问道：“不负也听明白了？”
杨清晏没有听出她话中的调侃之意，而是皱着一张脸作势思索了片刻，勉勉强强地回道：“唔，明白了一点点……”随后他话音一转，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所以家里又要有一个小哥哥能陪我玩了吗？”
小孩子的思维向来跳脱，丁敏君也没在意，自然而然地将刚才逗着他玩的话题放到了一边，说道：“对呀，不负开不开心？”
“开心！”杨清晏高兴地拍了拍手，满心期待地想要看看新来的小伙伴长什么样子。
丁敏君拢着他的小手，耐心地哄道：“不过小哥哥受了很重的伤，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好，所以平日里你干爹给他治疗的时候不要去打扰他，明白吗？”
杨清晏懂事地点点头，保证道：“嗯，不负记住了！”
“好孩子。”丁敏君摸了摸他的头毛，刚要夸他一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杨逍叫她名字的声音。
她转过头去，抬起手拨开吹到脸颊上的红色发带，笑着对他说道：“你们出来了？”
杨逍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她带着孩子们走过去，听他为她介绍旁边面容刚毅的白眉老人，道：“这位是我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的白眉鹰王殷天正，殷兄。”又转头对殷天正道：“这是杨某的夫人，免贵姓丁。”
丁敏君率先抱拳行礼道：“鹰王。”
殷天正亦连忙抱拳还礼道：“杨夫人。”
两人互相见过礼后，杨逍又为他介绍孩子们。他先指着顾惜朝道：“这年纪最大的乃是杨某的弟子顾惜朝，今年十三岁。”
顾惜朝沉稳地躬身行礼道：“小子见过鹰王。”
接着介绍沈岳：“这是杨某的义子沈岳，今年八岁，虽然年纪比惜朝要稍小一些，不过却是最早拜入门下的，所以在师兄弟中反而居长。”
沈岳闻言骄傲地挺了挺胸，毫不认生地叫道：“殷伯伯好！”
虽然以殷天正的年纪已经足够当他爷爷了，但自己的义父和对方是同辈，倘若他叫了爷爷，那不是平白给义父降了一辈吗？那可不行！于是便叫了伯伯。
好在对方也没有在意。
最后杨逍将儿子一把抱了过来，笑道：“这个是杨某的亲子杨清晏，小名不负，今年刚好四岁。”说罢轻轻摇了摇坐在自己臂弯中的儿子，对他道：“不负，叫伯伯。”
杨清晏学着父亲平日里的模样，板着张肉嘟嘟的小脸，一本正经地拱手道：“不负见过殷伯伯！”
“好，好，好！”殷天正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夸赞道：“少年英才，杨左使教出来的孩子想必将来都是人中龙凤。”
杨逍勾起唇角笑了笑，眉目疏朗，明明对他说的话很是受用，却偏偏还要故作矜持地自谦两句：“鹰王谬赞了。”
“哎呀，你们就不要夸来夸去的了，我听得耳根子都要发麻了。”被晾在一旁许久的胡青牛没好气地打断了他们的场面话，问道：“这还要不要听关于里面那个小娃娃的治疗方案了？”
殷天正闻言立刻敛下了神色，朝他告罪道：“耽误胡先生了，我们现在就去。”
于是一行人便随着胡青牛进了另一间房。

第79章
张无忌自从被带上光明顶之后, 一天中有半天时间都要去胡青牛的药庐接受治疗, 剩下半日潜心练习九阳真经，十天半个月过去了, 竟始终没能空出多余的时间来。
杨清晏正是对新来的小哥哥好奇的时候, 山不来就他那他便去就山，完成爹爹每日布置下来的功课后，就哒哒哒地主动跑来药庐找他。
这段日子里，顾惜朝要忙着准备下山前往江南的事宜，而沈岳年纪渐长, 无论是读书还是练武的任务都日益繁重, 以至于两个人都不像以往那样能够经常陪着小师弟，这也是杨清晏一个人待着无聊所以经常去找张无忌的原因。
张无忌在冰火岛上长到八岁，那是一处远离尘世的地方，岛上只有义父、爹、娘和他自己四个人,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所以对于这个杨伯伯家的弟弟很是喜欢。
胡先生是个医术高明的神医, 然而他治疗的手段虽然效果奇佳, 却着实折磨人，让张无忌苦不堪言, 但为了不让外公担心, 他每次都默默地忍着, 从来不说出来。而每到这个时候，让他最期待的便莫过于清晏弟弟跑来找他玩这件事了。只要他一来，那他便觉得自己什么难受都能忍下去。
可他在治疗的时候不能乱动, 为了不让清晏弟弟无聊，他绞尽脑汁思索了半天，最后向胡先生借了一些医书，照着上头给他讲穴道脉络的部位。
好在杨清晏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张无忌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反正他自己倒是对于这些越来越了解了，有时候胡青牛来给他施针的时候听到了，也会加入他们，滔滔不绝地为他们讲解医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无忌体内的寒毒虽然仍未彻底清除，却也在一日赛过一日地好起来，至少他能跟着杨清晏满光明顶地跑了。
他生性淳厚，哪里是杨清晏这个小人精的对手？凡事只知道顺着杨家弟弟的心意来，被他牵着鼻子走，再加上沈岳这个聪明却同样被纵得调皮上天的捣蛋鬼，只要最年长的顾惜朝一个不留神没看住，这几个孩子保准立刻就跑得无影无踪。
可怜顾惜朝，年纪轻轻便已经要操碎了心，想到自己即将离家去江南求学，忽然之间就莫名多了几分期待呢。
这一天，杨清晏、沈岳、张无忌三人照例撒手没，然而和以往要到饭点才会回来不同，今天他们竟然跑出去没多久便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而且三个人脸上三种神色，杨清晏兴奋，沈岳警惕，张无忌担忧。
事情有些古怪。
顾惜朝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连忙从书桌后面站起身来走出去，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将视线投向三个孩子中思路最清晰的小师兄，示意他来讲解。
沈岳点点头，神情有些凝重地开口道：“我们在玩耍的时候不小心误入了一间荒废的屋子，小师弟喜欢里面床帐上挂着的水晶球，就跳到了床上想要去拿，谁知道那张床的床板不知为何突然间毫无预兆地翻了过去，小师弟没防备，整个人掉了下去，我和无忌扑到床边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机括，按下去后床板再次翻开，露出了一条黑魆魆的通道。我们俩一起跳了下去，那下面的通道极深，约莫有个数丈，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到柔软的厚毛皮上。”
“下去之后我们没有看到小师弟的身影，便料想他在摔下来后无法按照原路返回，应当是继续往前走了，好在那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尘土，刚刚留下的脚印还很清晰，于是就循着地上的脚印一路追了过去。”
他歇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走了不知多久，便看到了一扇已经被推开的石门，门后是一间石室，我们听到里面传来了小师弟害怕的哭声，连忙跑了进去，却突兀地见到了两具紧挨在一起的骷髅，根据残余未烂透的衣服推断，应当是一男一女，而且我们还在那间石室里找到了这个。”
说到这里，他将手伸进衣服的前襟中，拿出一张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羊皮。
顾惜朝接过羊皮翻来覆去查看了一番，直觉告诉他上头应该是有字的，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隐藏了起来，所以才会看不到。
他想了想，猜测无论是这张羊皮，还是床底下的暗道，甚至暗道石室中那两具骷髅，应当都牵扯着一桩极其严重的隐秘之事，说不定会就此改变明教内部如今的僵局，而这些事情，都不是他们几个还没长成的孩子能够涉足的，于是当即便决定带着其他三人和羊皮纸去找师父。
几个孩子找来的时候，杨逍正难得空了下来，和殷天正在院子中对弈。
初时他听惜朝说起发现了一条密道的时候还没怎么在意，实是因为明教立教数百年，遭遇过不知多少次差点便要倾覆的危机，因而历任教主上位之后，第一件事都是翻修或者新建密道，迄今为止，这总坛之下也不知道有多少条密道存在了。
这些密道入口的地方开在光明顶总坛内部，出口却在山腹或者山脚下。而为了以防万一，这些密道的入口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单向的，只能进不能出，而且这些密道弯弯绕绕机关满布，若没有相应的图纸，是决计走不出去的，只会被困死在里边。
然而当他看到弟子呈上来的那张陈旧羊皮，却立即神色大变，蓦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失态地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棋盒，不只是他，就连对面的殷天正也是如此。
几个孩子此时已然意识到了他们发现的这些东西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当下便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来，紧张地站在一旁。
杨逍拿过羊皮后，大袖一挥将石桌上的棋盘和棋子全部扫落在地上，摊开羊皮，并起右手的食中二指，在左手的掌心中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汩汩涌出，被他擦在羊皮之上，只见上头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被血擦过后竟慢慢显现出字迹来，而行首的地方赫然是“明教圣火心法，乾坤大挪移”这几个字！
“果然。”杨逍和殷天正对视一眼，两人面上的神色皆极为沉重。
阳教主夫妇失踪了这么多年，如今到底还是要应验最坏的可能了。
想到弟子汇报时说到那间石室中还有一男一女两具紧挨在一起的骷髅，杨逍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敛去了所有表情，只是周身的气场越发凝滞，令人胆战心惊。
他朝殷天正点了点头，沉声对发现密道的几个孩子说道：“走，带我们去看看。”

第80章
杨清晏年纪尚幼, 方才掉下密道的时候又受了不小的惊吓, 此时已经支撑不住，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昏昏欲睡。杨逍将他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 对着匆匆赶来的丁敏君交代了两句, 便和殷天正在孩子们的带领下一同前往发现密道的院子走去。
到了那里之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这密道的入口竟然就设在阳教主夫人的卧房中。
当初夫人因睡得轻格外容易被惊醒，阳教主体贴她，便与她分房而居, 然而谁能想到, 这女主人每日夜里安睡的床榻下面，竟隐藏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
杨逍和殷天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对方面上看出了些许似是捅破了什么隐秘之事的尴尬来。
两人在孩子们的指引下找到了密道的机括，按下之后, 床板向一侧翻开，杨逍打头先跳了下去, 殷天正紧随其后, 接着是顾惜朝、沈岳、张无忌。
进入密道之后，杨逍吹亮火折子, 点燃了斜.插.在墙上的火把, 与殷天正一人一个, 擎起火把循着之前孩子们留下的足迹向前走去，一路盘旋而下，走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来到了一处顶上垂满天然钟乳的石洞。
两人将火把放置在门背后的凹槽中，跳动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石室，两人甫一回头，立时便看到了正中央高出地面的石台上，并排倒着两具已然血肉尽消的白骨，看那挂在身上残余的衣饰，赫然便是阳教主夫妇无疑。
“教主！”
杨逍和殷天正神色骤变，同时高呼出声，迅速夺步上前，在距离石台三四步远的地方砰地一声重重跪下，脸上流露着如出一辙的悲切。
他们身后的三个孩子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也随着他们跪下，将头磕在地上久久不敢抬起来。
杨逍和殷天正伏首朝阳教主夫妇的骸骨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后，站起身来忍着悲痛打算为他们收敛尸骸。
然而两人在走近之后，才看到应当是教主夫人的那具骸骨右手竟握着一柄匕首插.在自己胸口，很显然是自戕的。两人心中惊疑不定，想不明白夫人为何要自寻短见，便又去看旁边教主的尸骸，果真让他们发现了一封写给夫人的书信，看字迹，应当是阳教主亲笔。
关于要不要将这封信拆开，杨逍和殷天正商量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拆。阳教主夫妇不明不白地暴毙在了密道之中，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礼，他们作为下属的，总要查明真相，而这封书信中或许会有什么线索。更何况这封书信夫人未能看到，万一阳教主在信上写下了什么未竟的心愿呢？他们若能知晓，也好代为办理，以慰教主在天之灵。
商量完后，杨逍在殷天正的见证下撕开了书信的封口，从里面取出一块极薄的白绫，快速看了一遍写在上面的内容后，忽然俊眉紧锁，抬起手来一掌拍碎了身旁的石头，口中恨恨地吐出一个名字：“成！昆！”
额角青筋浮现，显然已在暴怒的边缘。
孩子们从来没有看到杨逍如此生气过，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特别是沈岳和张无忌，跟受惊的鹌鹑似的一个劲儿地往站在中间的顾惜朝身上挤。
“怎么回事？”殷天正沉声问道。
杨逍将书信递给他，后者接过来一目三行地往下看，待看到阳教主一世英名，最后竟是因获悉了夫人与其师兄成昆私会以致情绪激荡，走火入魔归天的，当即便也气得死死握紧了拳头，大骂道：“成昆这恶贼！”
虽然也对引起了这一切祸端的夫人颇有微词，然而到底人死为大，再加上教主本人都没有怪罪夫人，他们就更加没有立场了，因此也只能将所有账全部都记在了成昆老贼的头上。
气过之后，杨逍将阳教主的这封遗书重新收了起来，对殷天正道：“还是先将阳教主夫妇的遗骸请出去吧，然后再为他们办一场体面的丧事，让他们能够入土为安。”
殷天正胸膛起伏几下，知道确实应当如此，便赞同道：“杨左使说的在理。”
于是两人脱下身上的外袍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两具骸骨放进衣袍中包起来，一人抱了一个，按着阳教主随信留下的密道图纸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等一行人再次回到光明顶总坛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杨逍和殷天正沉默地来到阳教主夫妇原本的院子，将两人的骸骨并排放在床上，再次跪下来磕了头之后，走出去吩咐下属准备打造棺木，布置灵堂等一系列事情。
殷天正叹了口气，语带沉重地说道：“既然已经找到阳教主夫妇的遗骸，也是时候该通知其他人回来了，青翼蝠王，五散人，五行旗……”
杨逍点头道：“我今夜就拟写书信，明天一大早便让人送出去，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地说道：“五散人等对杨某成见已深，恐怕并不会信，还要有劳鹰王附上见证了。”
“这是自然。”殷天正毫不迟疑地应下，关于杨左使和五散人等反目的事情，他自然也是清楚的，不过现在既然阳教主的事情已有了定论，那么明教因此而起的这许多年来的纠纷也该到了理清的时机了，这次教主夫妇的丧礼过后，想必明教能有个新的局面吧？
“希望如此。”听到他的话，杨逍只是神色平静地这么说了一句。
殷天正见状在心里暗暗地长叹一声，明教当前的局面总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完全整合起来的，且走一步算一步吧，至少已经有了不再僵持的希望。
第二天一大早，数匹飞骑便携带着杨左使以及白眉鹰王的亲笔书信从光明顶总坛风驰电掣般向山下奔去，前往明教在各地的据点。
杨逍负手站在大殿门口的高台上，看着远方渐渐只剩下一个黑点的下属们，目光深远，久久没有回转。
天上渐渐下起了小雪。
丁敏君走到他的身旁，从臂弯上取下灰色的兔毛斗篷用力抖开，披在他的肩膀上，柔声说道：“回去吧，你昨晚一夜没睡，眼下都有青黑了，用了早饭之后回房去靠一会儿。”
在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收回去之前，杨逍忽然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背上，半垂着眼帘低声叹道：“敏君……”
丁敏君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也不再催促他回去，而是往他身边站了站，陪他一起看雪花将大殿前长长的石阶一点点覆上银白。

第81章
十天之后, 距离光明顶总坛不足十里远的山洞中。
入夜, 彭和尚彭莹玉、铁冠道人张中、布袋和尚说不得、冷面先生冷谦和周颠五人聚首，才刚在燃起的火堆旁坐下来, 便忽见一道青影风一般从洞外掠进来, 带起火苗颤了两颤，定睛再一瞧，对面已多了一个瘦长的男子，不是那青翼蝠王韦一笑还能是谁？
周颠见了大笑一声，叫道：“嘿, 吸血蝙蝠你也到了？”
韦一笑阴恻恻地笑了笑, 说道：“你周颠都到了，韦一笑怎么还能不来？”
“哎我说你——”周颠闻言撸了撸袖子，插着腰没好气地说道：“我说我怎么就那么不爱听你这老蝙蝠阴阳怪气地说话呢？”
韦一笑又呵呵笑了两声，不再开口。
周颠却反而更气了, 站起来就要找他说道说道，却被身旁的布袋和尚说不得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肩膀压了下去, 打圆场道：“都先别急着动手, 大伙儿可还记得咱们这次重聚在一起是来做什么的？可别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有什么大事？”周颠耸了耸肩膀，不服气地挥开了说不得的手, 质疑道：“这么多年了, 大伙儿谁不在尽心尽力地找阳教主的下落, 怎么就偏偏是他姓杨的小子找到了？”顿了顿，他恍然大悟道：“这厮不会是设下了陷阱诓我们回去，好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吧？”
铁冠道人张中闻言摇了摇头, 说了一句颇为中肯的话：“杨逍应当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更何况白眉鹰王殷天正性情刚直不阿，行事光明磊落，不会和杨逍联手对付我们，这次召令是以他们俩的名义下达的，恐怕他们当真是找到了阳教主夫妇的遗骨了。”
此言一出，山洞中顿时陷入了一片难言的沉默，只余下火堆时不时地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
过了许久，还是周颠打破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嘟囔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咱们便安安分分地去祭奠，送教主他老人家这最后一程。”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但是等葬礼结束，咱们还是要好好地和杨逍打一场的，挫挫他的锐气，免得那小子以为自己立了天大的功劳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们说是不是？”
这次众人倒是没有再驳斥他，只除了彭和尚彭莹玉。
“阿弥陀佛。”彭和尚双手合十，淡淡地说道：“我之前被武林正道围攻的时候幸得杨左使和他夫人相救，受了他们的大恩，就不掺和进去啦。”
“什么！？”周颠闻言惊讶地跳了起来，却不是为他欠了杨逍的救命之恩，而是——
“杨逍那厮竟然有老婆了？！”
彭和尚有些奇怪他惊讶的竟是这个，便道：“何止有老婆，人家儿子都已经不小了。”他捏起手指推算了一番，说道：“让我想想看，约莫是三岁？四岁？”
周颠面上的神情越加精彩纷呈了，忍不住怪叫道：“贼老天不公啊，这怎么所有好事都让他一个人给占了？”
其他几人虽然也有些惊讶，但是看着他跳脚的模样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素来寡言少语，却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刻一针见血的冷面先生冷谦这时候突然插嘴道：“羡慕？”
“冷面鬼你别胡说！谁？谁羡慕了？”周颠仿佛被戳中痛脚一样叫了起来，辩解道：“我这只是不服气！” 他眼睛往在座的一圈人身上扫了一遍，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了，这天底下的好事儿怎么都让这姓杨的碰上了？我们比他差在哪里了？”
冷谦再次言简意赅道：“脸。”
周颠滞了一下，斜眼去瞅他，忿忿道：“不是冷面鬼，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话特别多呢？平日里不都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吗？”
冷谦无视他话语中的不善，依旧四平八稳道：“实话实说，勿恼。”
周颠翻了个白眼，被他噎地说不出话来，而其他几个看着他的窘样，反而没良心地笑得更大声了。
如此又赶了一天的路，五散人并青翼蝠王一行六人终于来到了光明顶上。
总坛之中早已挂上了白幡和白联，明教中人上至光明左使杨逍、白眉鹰王殷天正，下至杂扫的僮仆，全都一身缟素。
一眼望去，满目皆是萧索。
原本还打头冲在最前面的周颠见此情形，也不由得慢下了脚步，暂时收敛起对于杨逍的不满，神情肃然地一步一步登上通往正殿的石梯。
五散人和青翼蝠王一路行至殿门口的高台上，有守在两旁的僮仆捧着丧服和白色长布走上前来，躬身高举双臂，恭敬地呈给他们。
六人沉默地接过丧服穿在身上，将白布绕过额前绑在脑后，定了定神，飞身掠了进去。
平日里议事的大殿此时已经被布置成了灵堂，上首供奉着历代教主灵位和长明灯的石台上，又增添了一座尊位。
同样是一身缟素的杨逍和殷天正跪在两副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棺木前，在看到五散人和青翼蝠王到来的时候，杨逍伸手扶了一把旁边因跪得久了有些站立不稳的殷天正，随后站起身来，让开灵前的位置走到一旁，至始至终未发一言。
五散人和青翼蝠王亦沉默地走到灵前，砰砰砰依次跪了下去，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许久没有直起身来。
在他们之后稍迟一些赶到的是五行旗的掌旗使，以及分设在各地的门主、堂主、坛主等，最后到达的是各路义军首领或副首领。
等人全部到齐后，杨逍缓缓走到阳教主和夫人的灵前，掀起衣摆单膝跪下，殷天正稍落后他半个身位，同样单膝跪地，随后便是青翼蝠王、五散人、五行旗等。
哪怕往日明教高层之间有再多的龃龉，如今在先教主的灵前，谁也不会大不敬地将这些事情现于明面上。更何况按理来说，在场之人中光明左使的地位确实最为尊崇，由他来领头拜祭，再合适不过，就算心中不服他，那也是丧礼结束之后的事情了。

第82章
阳教主夫妇的丧事持续了整整三日, 三日之后, 众人合力将他们葬在了历代教主专属的那处墓圆中。在棺木落入坑道中的时候，每个前来参加葬礼的明教弟子都抓了一把土洒在棺盖上, 随后便单膝下跪, 看着一铲一铲新泥将两副棺木掩埋。
丧事结束之后，光明顶上的白幡白联被撤下，众人却仍然着素衣，在上臂绑黑纱，齐聚在议事大厅中。
杨逍、殷天正、韦一笑以及五散人围坐在石桌旁, 传阅阳教主留下来的那封遗信。
彭和尚才刚看完, 还没等他说话，性子急躁的周颠便已经劈手一把夺了过去，一目三行地往下扫，待囫囵看完后, 胸脯剧烈起伏，口唇蠕动, 一连串骂人的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却因为要骂的话实在太多，反而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了, 最后只狠狠地啐了一口, 怒道：“他娘的成昆这个恶贼, 最好别让我姓周的碰上，不然我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再把他全身血放干给老蝙蝠喝，最后剁吧剁吧扔出去喂狗！”
一圈人传阅书信完毕后，了解了阳教主夫妇身死的原因，都不由得仰天长叹道：“我们这么多人，原来都被那个成昆算计了却还浑然不知，这许多年来争斗不绝，闹得明教四分五裂，非但没能争出个子丑寅卯来，反而还随了隐藏在暗处的那条毒蛇的意，当真活得像个笑话。”
“好在现在知道了也为时未晚。”杨逍闻言对他们说道：“原先我们在明，他在暗，所以才会着了他的道。但我们现在既然已经识破了他的诡计，那彼此的立场便掉了个个儿，变成他在明，我们在暗了，我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过来设计他呢？”
“这……”彭和尚与铁冠道人对视一眼，问道：“杨左使你有何高见？”
周颠也叫道：“杨逍，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到底有什么好主意赶紧说出来，婆婆妈妈的做甚么？”
杨逍顿了顿，不与他那张臭嘴计较，淡淡道：“我与鹰王在那处密道里发现了黑.火.药，每隔一段路便有几桶，量不多，大约也只能将密道炸塌一段，但若是黑.火.药足够，结果就不好说了。”“什么？！”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说不得沉声道：“这些火.药是成昆那个恶贼运进来的？他要做什么？”微微一顿，他蓦地睁大了眼睛，猜测道：“难不成他想炸了我们明教总坛吗？”
“做他妈的美梦！”周颠气得破口大骂：“他是真当我们明教没人了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其他几人任他骂骂咧咧，继续商议：“可杨左使不是说火.药量不多吗，如果真的像我们所猜的那样的话，那他铁定还会再悄悄上来。”
周颠听到后大声道：“我们去把那条密道封了，那狗娘养的不就上不来了？”
谁知冷谦却突然插口道：“不能封。”
周颠不服气道：“为什么？”
冷谦却不肯再开口，本来他会出声已经令其他几人足够意外了，要说他这人，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一言不发才是常态。
他不说，自有人会接下去。
“嘿嘿。”韦一笑阴着脸冷笑两声，说道：“他来了才好呢，这样也省的我们去找他了。”
说不得与他乃是生死之交，此时便默契地开口道：“所以那条密道非但不能封，还得确保它能畅通无阻。”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周颠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然后抬起手来五指内勾做了个“抓”的手势，兴奋道：“这样等那狗娘养的再次进入密道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瓮中捉鳖，将他一举拿下！”
彭和尚点头称是，又道：“但我们怎样才能及时得知他进入了密道呢？而且虽说是为了放饵才不将那密道封住，但既然已经被外人得知了，终究是个隐患。”
“彭大师无需忧心。”殷天正沉声说道：“杨左使前段日子已经命人在密道墙角的隐秘之处铺设了铜管，一直延伸到密道入口所在的前教主夫人的旧房，派人日夜把守，只要密道之中稍有动静，立刻便能通过铜管听到。而出口的地方同样有人在暗处把守，只要成昆那恶贼敢来，我们便叫他插翅也难飞。”
“这个主意好！”周颠听完之后立刻摩拳擦掌，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现在我倒是盼着那恶贼早些来了，看我不将他乱刀砍个稀巴烂！”
说不得却道：“既然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那么我们可以先暂且将这件事放一放，当务之急，还是教主之位的问题。”
彭和尚也道：“如今误会已解，大伙儿便再不可像以往那般争斗不休了，那样除了互相消耗以外，于本教而言没有一点好处。现在人心如此不齐，也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能够统一号令的人了，再这么下去本教的力量会愈加被削弱，说不定到时候都要被六大派打上门来了，若当真到了那一日，我们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历代明尊教主？所以还是得推个能做主的人出来。”
“呸呸呸，彭贼秃你说的什么屁话？”周颠生气地叫道：“除非我们都死绝了，不然怎么可能让六大派那些臭东西踏足本教的圣地！？”
韦一笑听得烦，冷声道：“周颠你先闭嘴！”
“吸血蝙蝠你什么意思？”周颠怒道。他平素最瞧不顺眼杨逍，第二瞧不顺眼的便是韦一笑这只又阴毒又古怪的老蝙蝠，当即便伸手要去抓他的衣领，被他身形一侧躲了过去。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坐在他们俩中间的说不得一手按住一个的肩膀，劝道：“都是自家兄弟，别伤了和气，还是继续讨论立教主之事吧。”
就在这时，众人忽然听到殷天正说道：“老夫推选杨左使为教主。”
谁也没有想到，最先开口的竟然会是一直以来最不愿意掺和此事的白眉鹰王，而且推选的还是平日里与他没什么交情的杨逍。
等等！这次不就是他们两人联名召集所有人来参加先教主葬礼的吗？
“好你个白眉老儿！”周颠高声道：“原来你已经被杨逍那厮给收买了！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是不是——”
“周颠！”
眼见着殷天正已经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彭和尚连忙赶在他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喝止了他。
周颠蓦地一顿，不服气地撇过头去，嚷嚷道：“总之我不同意！”
“呵。”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杨逍嘲讽地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当真刺耳得很，周颠立时便炸了，怒道：“杨逍！你笑什么？！”
被他问到的那人却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子，眼也没抬一下，淡淡道：“我想笑便笑了，与你周颠何干？”周颠被他这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行径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大喝一声：“姓杨的！”牛脾气上来二话不说便朝他一掌打了过去。
杨逍旋身站起避开，两人视线一对，几乎同时纵身跃起，落到大厅之中的空地上。

第83章
周颠跃到墙角旁，一脚踢起自己那口斜靠在墙根边上的宝刀握在手中掂了掂, 随后猛然折返身去, 脚下用力一踏，整个人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飞速朝杨逍逼近，同时双手握着刀柄, 手背青筋突起, 抡起刀身从左下方倾斜往上劈砍过去, 大喝道：“吃我一刀！”
杨逍后退一步，身体陡然向后仰倒, 劲瘦的腰身折出一段强韧的弧度, 几乎与地面平行，从容地避开了这一刀。随后他绷紧腰腹肌肉使力, 整个人又如同被装上了弹簧机括一般陡然直立，未曾停顿丝毫便原地纵身跃起, 抬腿去踢周颠胸口。
周颠面色一变，急忙横刀挡在身前，当的一声闷响，刀身与杨逍足底相触的瞬间, 便好似撞上了千斤的重物，哪怕他见势不对已经用胳膊用力抵在了刀后, 却依旧抵挡不住，被死死地压在了胸口上。
杨逍身子腾空，踏在他刀身上的脚稍一使力，便将他整个人推得向后倒退了数丈远。
周颠急忙灌内力于足底止住身形急停, 大喝一声，手臂肌肉隆起，抵在刀后硬生生将杨逍施加在刀身上的力道挥开。
杨逍向后空翻落回地上，没等他站稳，周颠已经觑准时机再次抡起大刀横劈过来。
他侧身避开，足下步法变幻，身形忽左忽右闪现，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周颠身后，趁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抬起长腿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将他整个人以平沙落雁的姿势踢飞了出去。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候，议事厅外突然响起了哒哒哒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出现在门口，奶声奶气地拉长了嗓音喊道：“爹爹——”
赫然便是杨清晏，而他所在的位置，正正地迎着周颠飞过去的方向！
这陡然生出的变故令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杨逍更是面上神情骤变，来不及多想便已经催动身形用最快的速度飞了过去，嘶声喊道：“不负，躲开！”
“小娃娃，快让开！”
同样变了脸色的周颠亦大声呼喝，竭力想要改变出刀的方向，却依然收势不住，眼见着便要朝着那小娃娃当头劈下——
“不负！！！”杨逍追赶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因为他的缘故即将命丧当场，心中悔恨交加，面容惊骇到微微扭曲，双目赤红一片，几乎似要滴出血来。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玲”地一声，突然斜刺里飞来一条水红的绸缎，迅速在周颠的刀身上缠了好几圈，随后绷紧用力向旁边一甩，大刀顿时脱手飞出，砰地插.进了墙壁中。
紧接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腾空越过尚还无知无觉的杨清晏，飞身至周颠跟前，双□□互踢出，连中他肩头、胁下几处，复又将他踢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白衣女子轻盈地落下，旋身一把将杨清晏紧紧地抱进了怀里，身子微微颤抖，显然还在后怕不已。
若是她再晚上一步……她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娘亲？”杨清晏在她怀中不解地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没事了，没事了……”丁敏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住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不负！”杨逍紧随着赶到了妻儿的身旁，平日里那么高傲、绝不愿意在尚未消除嫌隙的同僚面前有丁点示弱之举的人此时竟什么也顾不得了，近乎失态地半跪下身，长袖一拢将他们两个一齐拥进了臂弯中。
小孩儿从爹爹和娘亲反常的举动中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似是做错了什么，骤然安静了下来。
丁敏君从后怕中缓过神来，感受到紧紧环在她后背上的有力臂膀，只要一想到孩子竟然差点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便忍不住怒从心起，用力拂开他的手臂站起身来，瞪着他质问道：“杨逍，你到底在做什么？！”
杨逍没有辩驳，沉声自责道：“是我的错。”
丁敏君原本还要再说，然而在看到了不远处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周颠以及其他脸上颇有些尴尬之色的明教高层后，面上神情蓦然一滞，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两下，倏地转过身去，打算等回房之后再与他慢慢计较。
谁知她才刚迈开一步，小腹便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抽痛，且一阵比一阵剧烈，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脚下不稳地摇晃了一下，被察觉到不对的杨逍立刻伸手扶住了。
“敏君，你怎么了？”他皱着眉头担心地问道。
丁敏君一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扶着自己的手，心慌意乱地说道：“孩子……”
她其实早在几日之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月事差不多有一个半月没来了，心中便已经隐隐有了些许猜测，毕竟也是有过一次经验的人了。只不过紧接着便发生了密道之事，之后又忙于操办阳教主夫妇的葬礼，便一再搁置了。原本她打算等这些事告一段落之后再去找胡青牛看看，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她现在会如此，定然是方才心绪起伏甚大，又情急之下贸然动用了真气的缘故！
这可如何是好？！
她六神无主地看向杨逍，后者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已然变了脸色，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只来得及将杨清晏托付给见势不对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的殷天正，便一刻也不敢耽搁地飞身掠了出去。
殷天正俯身抱起杨清晏，小孩儿显然是被一连串的意外吓懵了，两条小胳膊下意识地紧紧圈在这里唯一认识的长辈脖子上，带着哭腔问道：“殷伯伯，娘亲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负做错什么事惹得她生气了？”
“没事，不是你的错。”殷天正耐心安抚道，大手护着他的后脑，将他小心地按在自己的肩膀上，随后移到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手法之娴熟，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他的女儿素素生死未卜近十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儿子，而等他真正见到亲外孙的时候，那娃娃已经是个半大的孩子了，没有从呱呱坠地亲眼看着他一天天长大，说不遗憾那定然是假的。再加上后来爱女惨死，外孙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他这个当外公的心中有多少亏欠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他的无忌孩儿又是个极为孝顺的，明明每次治疗的时候都备受折磨，却总是咬牙硬撑着，他想要关心他却不知从何处入手，只能瞪着眼干着急。好在多亏了有清晏这孩子陪着无忌，他才能看着突逢大变的外孙一天天开朗起来，所以对于这孩子，他自然是多了几分感激与喜爱。
在杨逍跑出去后，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最终还是周颠厚着脸皮蹭到了殷天正身旁，探头看了一眼被他抱在臂弯中的小娃娃，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那什么，白眉老头，这小娃娃就是杨逍的儿子？”
杨清晏好奇地看着这个方才被他娘亲踢飞的叔叔，他不知道，在被他娘亲踢飞之前，这个叔叔其实已经经受过他爹的一轮打了。
周颠伸出手指想要去逗逗他，心中暗道：没想到杨逍这人那么讨厌，生出来的孩子倒是挺可爱。口中也不闲着，问道：“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杨清晏毫不认生地脆声道：“叔叔，我叫杨清晏，但是爹爹娘亲平日里都叫我不负。”
“不负？”周颠被他这一声“叔叔”叫得浑身舒爽，生平第一次那么有耐心地和个小娃娃说话：“是哪俩字儿来着？”
于是杨清晏便用手指在他摊开来的掌心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在知道是这两个字之后，饶是周颠这样脑子里就没这根弦的大老粗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顿时头皮一麻，受不了似的嚷嚷道：“果然是杨逍那老小子会做出来的事情，肉麻，太肉麻了！”
杨清晏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只觉得爹爹给自己取的名字被他给嘲笑了，立时便不高兴了，板着小脸转过头去不想再理他。
“哎，小娃娃你别不理我啊。”周颠见状连忙讨饶道，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丝毫不觉得向比自己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小孩子讨饶有什么问题，反正他乐意。
眼见着他转到这头，杨清晏便转到那头。等他转到那头了，嘿，这小娃娃又转到另一头了。转来转去转得殷天正都烦了，他才终于停了下来，腆着脸说道：“那什么，不负，是这个名儿对吧？”
小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他肯好好叫自己名字了，才矜持地转过头来再次理他。
彭和尚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微皱着眉心说道：“方才杨夫人的状况似有些不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周颠正沉浸在重新和小娃娃建立了友好关系的喜悦中，闻言随口道：“咱们跟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周颠说的不错。”铁冠道人先是赞同了他的话，随后说他：“你刚才太冲动了。”
“那也是姓杨的先瞧不起我的！”周颠不服气地反驳道，“再说了，要不是他踢的那一脚，我至于差点伤到他儿子吗？”又想到之后被杨逍他老婆连踢了好几脚，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暗道：虽然说是为了救小娃娃，但这娘们下脚一点都没留情，要不是他功夫还行，指不定就重伤了。他奶奶的果然是两口子，都一样的手毒心黑。
“周颠，都这时候了你也少说两句。”说不得也出言相劝，随即提议道：“此事跟我们也脱不了干系，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去瞧瞧。”说到这里，他转头对殷天正道：“鹰王，你比我们与杨左使夫妇要更为相熟，还是请你带路吧。”
殷天正也不推辞，点头道：“好。”便带着他们一路朝胡青牛的药庐走去。

第84章
路上的时候一行人正好迎面碰上了前来找寻杨清晏的顾惜朝等人。三个少年一溜排开，个顶个的俊俏, 特别是领头那个身着青色衣衫的, 小小年纪便已经风姿斐然，不难看出长大后会是何等出众。
而在知道除了其中看着颇为老实的那个是殷天正的外孙以外，其余两个长了一脸聪明相的都是杨逍门下的之后, 哪怕明知道自己并不是羡慕杨逍有妻有子有徒弟, 一副人生圆满的模样, 却也还是莫名有种输了的错觉。
此处特指周颠。
他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闷声闷气地催促道：“白眉老头, 你怎么还不走？”
殷天正没有理会他, 简单跟几个孩子说了方才在议事厅中发生的事情，话音刚落, 便听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义母/师娘/丁姑姑受伤了？”
相处日久，这三个孩子倒是越发默契了。
殷天正刚如此暗自感叹着, 便看到顾惜朝和沈岳已经拔腿急切地朝药庐跑去，剩下的张无忌匆匆跟外公说了一声，连忙加快脚步去追自己的小伙伴们。
等一行人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胡青牛从房里走了出来, 朝杨逍拱手道贺：“胡某在这里要恭喜杨左使了，夫人又有身孕啦！”
谁知杨逍面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只顾着心急如焚地追问道：“那敏君呢？她怎么样？”
以胡青牛和他如今的交情，自然是清楚丁敏君在他心中有多重的分量的，毫不夸张地说，就连亲生儿子也得往后排, 所以也没有意外他会是这种反应，因而连忙出言宽慰道：“杨左使稍安勿躁，夫人只是因为突然之间心绪剧烈起伏，又贸然调动真气与人动了手的缘故，以至于有些胎动不安，并不是什么大的问题，方才我让她服下用天池金莲炼制而成的药丸后，现在已经稳定了下来，在拙荆的看顾下睡过去了，我再开副药出来让僮儿去煎，等喝上个三五天，便什么事也没有啦。”
听到他这么说，杨逍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回想起方才他一出来就跟他报的好消息，顿时后知后觉地陷入了狂喜之中，再三地追问道：“我又要当爹了？”
“是是是。”胡青牛忍俊不禁地看着他难得再一次犯傻的模样，索性拱起手来重新向他道贺：“恭喜你了，杨左使，八个月后膝下又要再添一个孩子啦！”
在这样的大喜事面前自然不会有人来触霉头，毕竟大家好歹还是同僚，是一个教中的兄弟，更何况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又要久违地重新共事了，因此在胡青牛之后，先是如今与杨逍交情最深的殷天正，再是受过他们夫妇救命之恩的彭和尚，随后还有说不得、铁冠道人等，纷纷出言道贺，就连惜字如金的冷谦都难得张口说了“恭喜”两字，韦一笑为人素来阴沉，虽然不曾开口，但也没有故意寻事，已是表明了态度。最后便只剩下了与杨逍嫌隙最深，刚刚还和他打了一场的周颠。
无论是差点要了杨逍儿子的小命还是惹得杨逍的老婆动了胎气，细究起来好像并不能完全怪他，可又不能说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颠虽然常常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脾气也颇为急躁，但却并不是做错了事死不赖账的那种人，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往日中了成昆这狗贼的奸计与杨逍反目无可厚非，如今既然都已经真相大白，那再不顾大局非要与他对着干就当真是自己的不对了，于是上前一步，挺起胸膛来大声说道：“杨逍，刚才是我不对，不该和你动手。不过你也别误会，我这不是在跟你示好，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不惯你！”
“刚才的事并非你一人的过错，我也有责任。”既然有惊无险，那么再追究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因此杨逍这么说，便算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件事轻轻揭过了。至于后半截话，他轻轻笑了一声，颇为大方地回应道：“你要讨厌便讨厌吧，杨某又不是银子，自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这不反而显得我小气了吗！
周颠在心中暗暗地说道。每次和这人交锋，明明表面上看起来好像自己并没有吃亏，可他却总有种莫名低了人一筹的挫败感，真真是令人气闷！
既然确认杨夫人已没什么大碍，众人便与杨逍暂且告辞。杨逍从殷天正手中接过杨清晏，将他们送走之后，返身走进丁敏君休息的房间中，与他一同进去的，还有三个小少年。
刚来到床边，他便发现妻子已经醒了过来，正用手撑着床面打算坐起身。
他看到之后连忙将儿子放在地上，俯身拿过多余的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还小心地为她将棉被拉起来盖住腰腹的地方，将被角往里掖了掖。
丁敏君失笑地看着他，说道：“哪里就那么娇弱了？”
杨逍坐在床沿边上，侧过身去一手揽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关切地问道：“怎么样，现在还疼吗？”
丁敏君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摇摇头说道：“现在已经好了，胡先生不是也说了没什么大碍吗？你无需担忧。”
杨逍深深地凝视着她，片刻之后原本挺直的肩背蓦地松垮了下来，长叹道：“你刚才真的是吓死我了。”
丁敏君侧头靠在他的颈侧，闻言苦笑了一声，心有余悸地说道：“我自己也吓到了。”
听到她这么说，杨逍微微皱了皱眉头，问出了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很在意的那件事：“听胡先生说其实你自己早几日就已经察觉到了，对吗？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这……”丁敏君支吾了一下，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知道自己不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否则怕是要伤了他的心，便只好实话实说道：“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因为我的事分心。这段时间你在忙些什么，就算你不说，我也是看得出来的。”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明教高层分崩离析始于阳教主莫名失去踪迹，教主之位空悬。现在既然已经真相大白，那么也是时候该结束这种混乱的局面了，而如今除了行踪不明的紫衫龙王和金毛狮王以外，其他明教高层都齐聚光明顶总坛，在阳教主夫妇的葬礼结束之后也迟迟没有离开，为的是什么？除了推选一个新教主出来这件事以外，我想不会再有其他的理由。”
说到这里，她定定地看着他，沉声问道：“老实说，难道你当真不想当教主吗？”
“我想。”在妻子的面前，杨逍毫不遮掩地吐露了自己的野心，却又道：“但我不全是为了权势地位——”
丁敏君伸手虚掩在他的唇上，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他想要当这个教主是为了什么。他看中的难不成是那至高无上的地位吗？不，他只是想要能够名正言顺地统领明教抗击元人，完成兴复大业罢了，这才是他此生的夙愿。
明白这一点后，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无奈道：“原本我想着这件事等你忙过这一阵之后再告诉你也不迟，反正有胡先生他们在，根本不会有什么问题，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竟会发生这种意外呢？现在看来也是我有些托大了。”
“不，是我这阵子忙于教中事务，以至于忽视了你，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你前几日开始便有些胃口不佳了。”杨逍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自责道：“明明已经发现了，我那时候为何就不能更重视你一些，多问两句呢？”
丁敏君怔怔地听着，从始至终，她并未觉得他有任何亏欠于她的地方，毕竟她并不是什么只能依靠男子生存的娇弱女子，也没觉得身为丈夫就必须时时陪在她身边，若当真这样，她说不定还会嫌烦。
无论是背弃师门也好，还是跟着他转投武林正道眼中的魔教也好，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从未因此后悔过。哪怕这次也是她自己没有告诉他的，又怎么能怪他呢？
思及此，她忽然想起这房中除了他们夫妻二人以外，可还有四个孩子在，如此黏糊扭捏像什么样子？于是连忙不着痕迹地推了推杨逍的身子，示意他注意一些，同时偷眼去瞧几个孩子在做些什么，却发现除了年纪最大的顾惜朝礼貌地背过了身去，而早熟的张无忌看起来颇为不好意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其他两个调皮的却肩并肩排排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枕着双臂扒拉着床沿，乌溜溜的两双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盯着她的肚子看。
丁敏君：“……”
杨清晏见爹爹和娘亲终于有空理自己了，仰起小脸清了清嗓子，兴奋地问道：“娘亲，不负是要有弟弟了吗？”
他才刚说完，旁边的沈岳便立刻不赞同地提出异议：“已经有弟弟了，这次应该是个妹妹才对。”
杨清晏闻言一懵，左右转头找了找，疑惑地问道：“弟弟在哪里？”
他怎么不记得光明顶上还有比他年纪小的孩子？
沈岳却看着他坏坏地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啊。”
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被欺负了的杨清晏委屈地皱了皱鼻子，高声反驳道：“可是我没有弟弟！我想要个弟弟叫我哥哥！”
“可妹妹也是叫你哥哥的呀……？”一旁的张无忌听到他的话，歪了歪头不解地说道。
就算如此，四岁的孩子也有自己的逻辑和理由，所以立刻站了起来，双手叉在腰上，昂着头表示道：“那不一样！”
在场其他所有人心道：哪里不一样了？
“所以不负是不喜欢妹妹吗？”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杨逍好整以暇地问他。
杨清晏明显是被问住了，小脸微微一僵，支支吾吾地说道：“也、也不是……”
杨逍又带着引导性地问道：“那若生出来的是个妹妹的话，不负会对她好吗？”
这次小孩儿根本没有迟疑，立刻啪啪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保证道：“会！”
说完之后，他忽然觉得有个香香软软的妹妹也是挺好的，不一定非要弟弟，于是当即转头去与沈岳和张无忌讨论起妹妹的好处来了。
看着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还口口声声要弟弟，转而满心期待起妹妹来的儿子，丁敏君好笑地摇了摇头，倚在杨逍的肩膀上，朝他轻挑眉梢，故意问道：“那么你呢？你也是想要个女儿吗？”
谁知他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俯在她耳边说道：“若能有一个长得像你的女儿，那便再好不过了。”
丁敏君耳根有些发痒，抿了抿唇压住嘴角的笑意，打趣道：“那要是生出来又是个儿子呢？”
杨逍低头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我只好继续努力了。”
丁敏君脸上微微一红，伸手去打他手臂，嗔道：“呸，不正经。”
杨逍低沉地笑了起来，被她靠着的胸膛轻轻振动，显然心情极好。
……
陪着妻子好生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清早，用过早膳之后，杨逍便意气风发地来到议事厅中，与韦蝠王、五散人等继续商议昨天被迫中断的事宜，只不过与昨日不同，今次在议事厅中的，还有各路义军首领，与五行旗各位掌旗使分立两边，泾渭分明，隐隐已代表了不同的阵营。
明教旗下的各路义军在教中本就地位特殊，他们名义上受明教统辖，实际上双方互不干涉，各自为政。总坛不过问地方义军之事，而义军也不介入总坛各方的势力，然而这次却尽然不同，他们赫然发现，原先恍若一盘散沙的多方义军势力，如今竟已被杨逍收服十之七八，剩下的小部分虽然还在观望，但最后估计也会归入他的麾下。
众人冷眼看着，心中思绪各异。
周颠忿忿不平地腹诽道：杨逍这个龟儿子，表面上装的跟真的一样，实际上老早就已经开始在为争夺教主之位做准备了，想来是知道咱们五散人、其他护教法王不肯服从他的指挥，五行旗他又调动不了，便索性自己建了甚么天、地、风、雷四门，又收拢各方义军壮大自己的势力，现在还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把白眉老头拉拢了过去……
想着想着，他便越发感到心惊肉跳，好家伙，原来这龟儿子现在已经如此势大了么？那他们还能跟他争个屁！
再去瞧其他人，果然一个个都心怀忌惮。吸血蝙蝠本来就阴沉的脸色现在更是难看得跟鬼似的，铁冠老杂毛也端不住一副无欲无求修道之人的样子了，冷面鬼……算了，反正他从来都是这么一张死人脸，不提也罢，倒是彭贼秃和说不得这两个臭和尚，怎么反倒面上带红、鼻翼煽动，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
五散人中，彭莹玉和说不得虽然都是和尚，却偏偏属他们两个最不像看淡世事的出家人，反而最具雄心，立志要做出一番大事来，也最为看重明教“驱除鞑虏、光复中华”的大业，现如今杨逍的行事作风，可不正合了他们最想看到的明教的未来么！这让他们怎能不激动？
周颠无法理解他们的抱负，自然感到有些古怪。但他们五散人从来都是同进同退的，他原以为这次也不会例外，谁知道万万没有想到，五人之中除了他还在坚定地不服杨逍以外，其他四个竟然都不与他站在一道了！铁冠老杂毛和冷面鬼屁都没放一个，没明着反对，那不就等于默认了？更不用说彭和尚和说不得这两个老贼秃，直接给倒戈了！
真的是气死他了！
“我不认同！”他一怒之下跳了出来，狠狠地瞪着杨逍。
说不得见了连忙拦着他劝道：“周颠，你别又犯浑了！”
“我没犯浑！”他一把将他挥开，梗着脖子大声说道：“杨逍，你给我听好了，除非抓住了成昆那老贼，将他砍成七段八块为阳教主报仇，否则我是绝对不会认同你的！”
“什么时候成昆死了，什么时候我周颠心甘情愿认你做教主！”
话音落下，说不得还想再劝，却不成想杨逍却先他一步掷地有声地应了下来：“好！”
场中顿时一片沉寂，谁也没想到他竟会抛开唾手可得的教主之位，与向来不对付的周颠做下这个近乎可笑的约定。
杨逍没有理会众人复杂的神色，一步一步地走到周颠面前，举起右掌对他道：“击掌为誓。”
“击掌为誓！”
周颠同样举起右掌重重地与他相击，末了收回手，哈哈大笑道：“好，我敬你是条汉子！以前确实是我看走眼了。”
杨逍将手负在身后，倏然转身重新一步一步登上高台，来到教主的宝座之前，却并未坐下，而是错开一步，依旧如同多年以前阳教主还在的时候一样，站在左下首属于光明左使的方位，接受众人的参拜：“见过杨左使——！”
从今日开始，明教正式结束混乱的局面，由光明左使杨逍暂摄教主之位，统一号令！

第85章
三个月后，光明顶总坛大殿门外的高台上。
杨逍俯下.身去轻轻摸了摸丁敏君已经显怀的肚子, 对她道：“这种时候我本来不该出远门, 可这件事情是我之前便与花兄定好了的，更何况如今距离科举考试也没几个月了，再不动身怕要赶不上。”
“我这边有胡先生和胡夫人照顾着, 没什么好担心的。”丁敏君用手扶在后腰上, 笑着让他宽心, 然后反过来嘱咐道：“倒是你们，此去路途遥远, 现如今朝廷对明教中人的剿杀愈发严重, 更要多加小心才是。”
“我明白的。”杨逍握着她的双手保证道，“我把惜朝送到花家安置妥当之后就赶回来, 你在家里耐心等着我。”
丁敏君弯了弯眉眼，朝他点点头答应道：“好, 我等你回来。”
另一边，顾惜朝也在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话别。
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和二师兄分开过的杨清晏抽抽搭搭地抹着鼻子，就连周颠松口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驮着他跑都没能把他给哄好。
相比之下更早认识顾惜朝的沈岳尽管也满心不舍，但已经快九岁的他早就明白了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光明顶上不离开, 无论是他还是大师弟，都有需要去做的事情, 因此并不像小师弟那般表现出来。
而张无忌虽然与顾惜朝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像和杨清晏、沈岳那般与他熟悉，可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却依旧很是不舍。
与杨逍说完之后, 丁敏君又朝顾惜朝招了招手将他叫到跟前，如同天下间任何一个即将送孩子离家的母亲那般，为他整了整衣服的前襟，仔细地打量着他，笑着说道：“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你都已经长成一个风度翩翩的俊俏少年郎啦！”
顾惜朝听到之后矜持地抿了抿嘴，弯起眉眼说道：“多亏了师父和师娘的尽心教养，惜朝才能有如今的造化。”
“你这孩子。”丁敏君看着他少年老成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叮嘱道：“你到了江南之后要好好读书，但也不可太过废寝忘食以致忽略了自个儿的身体，就算你想要尽快为你师父分忧，那你也得先有个强健的体魄才能实现抱负，不是吗？”
“是，惜朝记下了。”面对师娘的拳拳关爱之心，顾惜朝胸口发胀，满得几乎快要溢出来一般，用力地点了点头。
临行之前，丁敏君似又想起了什么，叫住他提醒道：“这几年你与你母亲聚少离多，这次前往江南，你便顺道去扬州看看她吧，陪她小住几天。”
顾惜朝神色微怔，面上闪过一丝愧疚。这几年中他为了把更多的时间用来读书和练武，离开光明顶前往扬州探望母亲的次数并不多，尽管如此，每次见面母亲还是劝他无需经常去看她。他知道，那是因为母亲觉得扬州和光明顶之间相距甚远，怕他来往路上出什么意外才这么说的。
这么些年来他的心中对于母亲始终存有亏欠，而且在不久的将来，可能还要背着母亲与那个辜负了她的男人虚与委蛇……
只要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便不由得沉重起来。
丁敏君看着他们师徒俩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忍不住生起了一股莫名的惆怅。
如此又过去了一个多月，谁知道她非但没有等到杨逍返程，反而还收到了顾惜朝母亲病重的消息。
顾惜朝在信中请求胡青牛去扬州一趟为他母亲诊治，这半个月来他已经为母亲请遍了扬州的名医，然而所有人都摇着头劝他准备后事，他没了法子，只好请胡青牛下山。
胡青牛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于他的请求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决定动身前往扬州。
丁敏君沉吟了片刻，不容拒绝地说道：“我也去。”
“这怎么行！”胡青牛听到后大吃了一惊，连忙劝阻道：“你这肚子里的孩子都快七个月了，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他想想，怎么好再舟车劳顿？”
“道理我都懂，但这次我必须去。”丁敏君摇了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念头会如此强烈，或许是她太担心顾惜朝了，这孩子心思本来就重，万一有个什么，他该如何是好？她不去看着放心不下。
她向胡青牛保证道：“我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只要路上注意一些，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更何况这一路上还有您照看着。”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怕他还是不同意，索性“威胁”道：“不然等你前脚刚离开，我后脚就悄悄跟上，反正这光明顶上现在也没有谁能够拦得住我，这样反而更危险，不是吗？”
“你你你……”胡青牛显然是被她的话气到了，朝她翘胡子瞪眼，用手指着她呼哧呼哧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简直胡闹！”
随后铁青着脸转过身去，丢下一句“我不管你了！”便拂袖离开。
然而他到底也没有不管她。
在将两个孩子托付给王难姑请她帮忙照看后，丁敏君便随同胡青牛一起赶往扬州。一路上胡青牛虽然半句话也没跟她说，但却依旧会时时为她号脉检查身体状况，还在出发前一天连夜炼制了许多保胎保命的药丸放在药箱里，偶尔拿出来让她服下一粒。
她心中感念他的关照，便一路老老实实的，没再更加麻烦他。
如此快马加鞭地赶了大半个月，等终于到达扬州的时候，她除了稍显疲累以外，竟然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两人没有去地字门辖下的伶音阁，而是驱车直奔顾惜朝另外为母亲置办的屋宅。
他们到的时候杨逍已经接到消息等在了门口，他原以为来的只是胡青牛一人，谁知道竟还在马车上看到了自己已经身怀六甲的妻子，顿时面色一变，失声道：“敏君？你怎么也来了？！”
丁敏君扶着车辕想要下去，被吓了一跳的杨逍连忙伸出手去接，最后索性直接抄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一起，随口点了一个僮仆叫他带胡青牛去为芸娘看诊，便抱着她往自己暂住的房间走去。
到了房中后，杨逍将她小心地放在床榻上，屈膝为她脱去鞋袜，在她后背垫好枕头，这才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微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也来了？胡青牛没劝住你吗？”
“哎，这不能怪胡先生，是我非要与他一同来的。”于是便将自己是怎么“威胁”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胡闹！”杨逍满脸不赞同地看着她，心下着急，说出的话便有些严厉：“你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还能如此任性？”
丁敏君何曾被他如此斥责过？再加上怀孕之后情绪很容易起伏，立时便觉得委屈起来。不过以她的脾气，委屈了不会默默垂泪，反而会用比对方更大的声音回呛过去：“杨逍！我都已经认错了你还要我怎样？”
见她一时情绪激动起来，胸脯的起伏也变得比方才剧烈了许多，怕她不小心气出个好歹来，杨逍顿时便不敢再说她了，喉头上下滑动了几下，最终有些挫败地抵着她的额头无奈地说道：“此行路途遥远，这一路上又时常会遇到各方的冲突，你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让我怎么办？”
丁敏君其实在刚才把话说出去之后便意识到了不对，现在又听到他这么说，哪里还会有什么气？只剩下了满心的歉意，伸出手去抱着他的脖子说道：“是我不对，让你担心了。”
杨逍浅浅地叹息了一声，避开她的肚子抱住了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两人分开坐好，丁敏君这才问起了顾惜朝母亲的病情，却看到杨逍摇了摇头，显然并不容乐观。
她不由得沉默了下去，问道：“就连胡先生也不能吗？”
杨逍还是摇摇头，道：“不好说。”
“你还记得当初他们母子俩是怎么到伶音阁的吗？”他问。
丁敏君稍微回忆了一番，缓缓道：“听红芜说芸娘本是对面凝香馆的妓子，在病得快要死了的时候被赶了出来，她见着不忍，便收留了他们母子，还找大夫为她医治，也多亏了她命硬，竟挺了过来。”
谁知杨逍却道：“那次她虽然看似好了起来，但其实已经伤到了底子，哪怕好好将养，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这件事她自己也知道。”
“这……”丁敏君倒吸了一口气，问道：“那惜朝知道这件事吗？”
杨逍叹了口气，说道：“现在知道了。”
也就是说原先并不知道，可哪怕现在知道了，也已经晚了。
她心中有些难受，低声道：“可怜的孩子……”
以他的性子，定是又要责怪自己了。
杨逍伸手揽过她，柔声劝解道：“你不要多想，当心自己身子。”
丁敏君枕着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情却依旧有些郁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将要入夜了。

第86章
芸娘病得实在太重，已经油尽灯枯, 哪怕有胡青牛尽心医治, 也无力回天，堪堪只多拖了一个月而已。这一个月还是有赖于他医术高超，数次从阎王爷手中把人抢回来, 可这次, 他也没有办法了。
芸娘是在一个雨天的夜里走的, 她走得很安详，被病痛折磨了整整一年, 临到头能在睡梦中便无知无觉地去了, 也算是一件好事。
胡青牛拍了拍跪在母亲床边不言不语的顾惜朝，如此安慰道。
芸娘的身后事全部由顾惜朝一手操办, 还不到十四岁的孩子，原本哪怕再老成, 始终还有些少年气，可经历了这一遭后，他仿佛一夜之间便真正变得成熟了。
亲手送母亲入土为安后，顾惜朝回到了家中, 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不点灯也不把帘子拉起, 无声无息，如同失了魂一般。
丁敏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让僮仆去催了他三遍也没见他出来吃饭之后，实在坐不住了, 起身打算去看看他。杨逍原本想陪着她一起去，被她摆摆手阻止了。顾惜朝平日里有多尊敬他这个师父她是知道的，想必定是不愿被他看到自己如此没出息的样子吧，哪怕只有他自己这么认为。
她扶着后腰走到了顾惜朝的房间外，抬手敲了敲门，一如预料中的那样没有人应答。她也没在意，自己伸手把门推开，慢慢走了进去。
房间中很暗，又没有点灯，哪怕以她的眼力也只能看到个模糊的人影窝在宽大的椅子中坐着。
她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找到火折子把蜡烛点了起来，转头去看团在椅子上的少年，短短一两个月，身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掉了个干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刚刚合身的衣服如今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看起来几乎都有些形销骨立了。
而顾惜朝在被突然亮起来的烛光晃到了眼睛之后似乎才发觉房间里进了人，眼神木木地看了过去，待发觉来人是谁后，他的眼中才多了一点光亮，把腿从椅子上拿下来踩在地上，起身愣愣地叫她：“师娘……”
而许是在椅子上蜷地久了，腿有些发麻，他刚站起来的时候身形略微不稳，晃了一下，伸手扶在椅子把手上才站稳。
丁敏君如今月份大了，肚子沉甸甸地坠在身前，步子不如以往那般轻巧，只能扶着后腰慢慢走过去。
见她过来，顾惜朝连忙让开了位置将她扶坐在椅子上，而他自己则垂下手去，安静地站在一旁。
丁敏君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疲累到极点却仍然强撑着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生气他这么折磨自己。
于是才刚坐了没一会儿，她又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将顾惜朝拉到了床边，按着他躺了上去，扯过棉被盖在他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师娘？”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的少年疑惑地叫了她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她一指头戳在额头上重新按了下去，口中轻喝道：“你再动？”
顾惜朝立刻不敢动了。
丁敏君白了他一眼，一下一下点着他的脑袋，没好气地对他道：“你说说你，这几天有照过镜子吗？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成什么样了？你还记得你母亲过世之前的那几天是怎么叮嘱你的？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结果你就这么折磨自己？你现在这副样子要让她看到了，她得多伤心？这些你都有没有想过？”
她每说一句，顾惜朝面上的神色便更加黯淡一分，到最后只会翻来覆去地说一句：“是惜朝不孝……”
“你呀……”丁敏君看着他如此颓然的模样，心中也是万分不好受，摇了摇头长长地叹息一声，微微俯下身去用手盖着他的双眼，无奈道：“心思怎么就那么重呢。”
被遮住眼睛后，顾惜朝安静了一会儿，双手越来越紧地攥着背面，直把青竹的绣纹攥地扭曲变形，才哑着嗓子嘶声说道：“师娘，其实母亲的身子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很不好了，可是我之前回来看她的时候竟然没有发觉，也没能多陪陪她，只住了两天便又匆匆离开了……我是不是很不孝顺？天底下是不是没有比我更不孝顺的儿子了？”
“胡说！”丁敏君隔着被子轻轻打了他一下，又怕将他打疼了，赶紧揉了揉，坚定地说道：“在师娘看来，再没有比你更孝顺的孩子了。”
顾惜朝闻言沉默了好半晌，才不甚确定地问道：“……真的吗？”
丁敏君依旧不容反驳地对他道：“真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抽了抽鼻子，紧紧地抿着都有些起皮了的嘴唇。随后他蓦地翻身扑到了丁敏君的腿上，脸朝下死死地埋着不肯抬起来，少年人原本颇有些修长的身量此时却蜷成了小小的一团，如同受伤的小兽一般紧紧地挨着她，哽咽着喊了她一声：“师娘——”
总算是哭出来了……
丁敏君眼眶发红，唇角却勾了起来。这一声喊得她心中酸涩不已，却终于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悲伤过度的时候最让人担心的便是强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能够发泄出来反而是一件好事。
可是这个孩子啊，就连哭的时候都是无声无息的。她稍稍俯下身去，伸手抱住了他伏在自己腿上的脑袋，用手指轻轻地为他梳理都有些打结了的头发。因为带了一点异域血统的缘故，他的头发又浓又密还微微打着卷儿，散下来铺在背上，看起来便宛若海藻一般，相当的漂亮。
替他将头发梳理通顺后，丁敏君将手放在了他的背上，像哄小孩子睡觉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打。
大约是哭累了，又或者是他心中的愧疚终于消退了一些，不再无意识地折磨自己，没过多久，他便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伏在她的腿上睡了过去。
丁敏君再怎么说也已经有了快要八个月的身孕，挺着肚子坐了这么好一会儿，早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现在看顾惜朝已经睡得都有了轻微的鼾声，刚要小心地将他移开，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接手了这件事。
不知何时同样走了进来的杨逍将顾惜朝安顿好后，扶着妻子站了起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弟子，小声询问道：“怎么样，他想开了些没有？”
丁敏君朝他笑了笑，用手轻轻敲打着自己酸痛的后腰，舒了口气道：“哭过一场后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杨逍闻言点了点头，抬起手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帮她揉着后腰减轻不适，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丁敏君眉眼舒展，侧过身放松地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靠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他们俩之间，有些话早已无需宣之于口了。

第87章
丁敏君和杨逍原本还想让顾惜朝在家中多休整几天，谁知道他第二天醒来便主动提出要前往江南。
“这……”丁敏君与杨逍对视一眼, 朝他关切道：“何必那么急呢, 再多待几天也没什么问题。”
顾惜朝摇了摇头，推辞道：“多谢师娘，弟子已经没事了, 距离约定的日期本来就已经过去了好些天, 若再耽搁下去, 怕是不妥，还是尽快赶路吧。”
杨逍见他主意已定, 便说道：“既然如此, 那么用过早饭之后就出发吧。”
丁敏君原本还要再劝，但见他们师徒两个已经拍板定了下来, 也就不再多言。
扬州位于江北，距离江南并不远, 不过行了短短数日，杨逍、丁敏君、顾惜朝还有胡青牛一行四人便进入了江南的地界。
这日刚入夜，他们乘坐的马车在一处林子的入口缓缓停下，杨逍撩开车帘辨认了片刻, 给负责驾车的僮仆指明了方向，回头对其他人说道：“穿过了这片林子, 再往前行数十里就可以入城了。”
话音刚落，弥漫着薄雾的林中便突然蹿出了一个面上蒙着布巾，穿了一身黑色夜行衣的男子，这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非但行为鬼祟, 腋下竟然还夹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
挟持？寻仇？
双方刚打了个照面，丁敏君脑中便闪过一连串猜测，又看到他手中拿捏着的孩子，顿时柳眉倒竖，气不打一处来。
朝那么小年纪的孩子下手算什么东西？！
当即伸手推了推旁边的杨逍，让他一定要把孩子救下来。后者点了点头，起身跃下马车，落地的时候还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摆，一副全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的模样。
蒙面歹人显然也没想到竟会在这荒郊野外的树林子里迎面撞上一行人，而且看似来者不善，于是当即便刹住了脚步，谨慎地往后退去。而原本头朝下被他挟持在臂弯中的小孩似乎同样意识到了，立刻晃动手脚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撕扯着稚嫩的嗓子用力喊道：“救命！我眼睛好疼啊，求你们救救我！”
孩童尖锐的嗓音在极其强烈的恐惧下变得几近有些刺耳。
直到此时，杨逍才赫然发觉，这个被歹人挟持的孩子竟是他老友花如令的幼子，花家七童！
他当即面色一变，脚下用力踏出，整个人纵身跃起，须臾间便已经逼近了对面的歹人。
那人没想到他的身法竟如此迅捷，想要退开已然来不及，只得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朝他胸腹处刺出。
杨逍伸出食中二指，出手迅如闪电，稳稳当当地夹住了他的剑尖，随后用另一只手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只听咔咔几声，用精钢制成的宝剑已然断成了好几截，还未落到地上，只见杨逍抬手一掷，原本被他夹在手中的那一块碎片便直朝那歹人的面门而去。
那人已从这寥寥几招中判断出自己绝非对面那白衣男子的对手，顿时心思急转，一边旋身想要避开那一小片弹射过来的碎片，一边故意将手中的花七童向紧接着攻过来的那个男子扔过去。
眼见着孩子被扔飞了过来，杨逍脚步微顿，甩出长袖一卷，轻而易举地化解其上的力道，将孩子带到一旁。
而那人到底没能完全避开被杨逍掷过去的碎片，被从颧骨下方的颊边划过，不但蒙面的布巾破损，不小心露出了真容，更在脸上留下了一道寸长的伤口，正往外汩汩冒血。
惊觉自己面貌暴露，那人神色骤变，不敢再恋战，趁着对方不得已收手去接孩子的空隙，转身便想窜入旁边茂密的草丛中遁走。
“想跑？！”
哪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清喝，紧接着破空之声响起，一条水红的绸缎如同长蛇一般疾飞而出，玎地打在他后脑的风府穴上，那人当即双眼一懵，随后头晕目眩，两耳轰鸣声不断，再也坚持不住，向前踉踉跄跄地冲了两步，扑通跪倒在地上。
丁敏君冷哼一声，收回方才掷出去的金铃索，转头去看被杨逍救回来的孩子。
只见这孩子双眼紫黑肿胀，泪流不止，显然是中了毒了。
丁敏君连忙问道：“胡先生，怎么样？”
胡青牛仔细检查了一遍，摇摇头道：“不好说。”又朝僮仆伸出手，对他道：“拿清水来。”
僮仆连忙解下所有水囊递了过去，胡青牛拔开塞子，让他按住这孩子的手脚，先用大量清水冲洗眼睛外头，再扒开眼皮，不顾孩子的哭叫，哗哗冲洗眼睛里头，随后飞针扎在他的眼皮上方封住相关的脉络，顺便又在头顶扎了一针让他睡了过去，取出解毒丸用手指碾碎，敷在他的眼皮上。
做好这一切后，胡青牛才收回手，淡淡道：“这小娃娃的眼睛被撒了毒粉，我虽然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不知道这毒粉的毒性如何，若能解那便问题不大。”
“那要是不能呢？”丁敏君追问道。
胡青牛神色平静地说道：“大约从此以后就要瞎了吧。”
丁敏君听到后面露不忍。
这么小的孩子，双眼要是再也看不见，那他以后可怎么办？
“七童！”
恰在此时，又有一个人从方才那歹人蹿出来的小路中跑了出来，显然是一路追赶着过来的。
此人大约四十多岁年纪，身上衣着华贵，手中握着长剑，脸上满是焦急。
他出来的地方刚好距离动弹不得地瘫倒在地上的歹人最近，因而一眼便看到了他，当即目光一凛，飞身上前用剑指着他的喉咙，厉声问道：“铁鞋大盗，你将我儿带到哪里去了？！”
那被称为铁鞋大盗的歹人还没来得及回话，中年男子便先听到了身后有人在叫他：“花兄！”
原来此人便是杨逍口中的老友，江南首富花如令。
听到好友的声音，花如令倏地转身，惊疑不定地叫道：“杨兄？！”
杨逍来到他身旁，对他道：“令公子在我们那儿。”随后便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闻幼子已经脱险，花如令顿时面上一松，感激万分道：“杨兄，这次当真是多亏你们了！”
杨逍连忙推辞道：“那孩子既是你的儿子，那便也是我的子侄，何须言谢？”
又想起那孩子双眼被撒了毒粉，于是低头踢了踢躺在地上的铁鞋大盗，逼问道：“解药呢，拿出来？”
听到幼子中了毒，花如令的脸色又重新变得难看无比，用剑指着他冷声喝道：“快把解药交出来！”
谁知死到临头，铁鞋大盗非但没有妥协，反而愈加嚣张地哈哈大笑了两声，随后突然头一歪，嘴角溢出大股的鲜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两人，却再没有了声息。
花如令面色一变，急忙蹲下身去捏着他的下颚打开嘴巴，却见他竟是咬舌自尽了。
他闭了闭眼，忍不住用力地在地上捶了一拳，暗暗恼恨自己的大意。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宽慰了两句，带着他一同去找胡青牛。
在听到幼子可能会因此瞎了双眼，花如令顿时心如刀绞，而当得知面前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医仙”胡青牛之后，他就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般，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急声道：“求胡先生救救我儿！”
胡青牛已经知道了他就是他们此次要前去拜访的花家主事人，因此哪里能受他这一大礼，连忙侧身避开，对他道：“这可使不得，花老爷你既与我们杨左使乃是至交，令公子的伤胡某自当尽力。”
杨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也道：“花兄你何必如此？”
花如令嘴唇轻颤，心中再多的感激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当务之急还是幼子双眼所中的毒最为要紧，因而他也不再多言，登上马车一同朝府中赶去。

第88章
花家七公子名唤花满楼，小字七童, 乃是江南首富花如令的幺子, 上头还有六个兄长，由于是老来得子，排序与他最近的六哥也要年长他八岁, 又因着在他出生之后没几年花夫人便病逝了, 所以从小都被父亲和几位兄长宠着长大, 得亏了他本身性格温和，这才没有长成一个小纨绔。
可就是这么一个乖巧的孩子, 却糟了这等无妄之灾, 当真是造化弄人，若今次没有遇到胡青牛, 说不定小小年纪便当真就要瞎了双眼了。
胡青牛的夫人乃是“毒仙”王难姑，这数年来, 他们夫妻两人一个下毒一个解毒，比试了成千上百次，说句毫不谦虚的话，当今世上, 恐怕没有几个能比他见识过的毒药种类、解法更多的。
而所幸花家七童双眼所中的毒并不难解，之前在他及时的处理之后, 已经解了大半，不会再上行到脑中引起性命危险，只不过人的双眼何其脆弱，经此一遭, 恐怕就算将余毒全部清除干净，往后他视物的能力大抵也要比寻常人差上许多，具体到底如何，还是要等他醒过来后，拆掉敷药的细布，睁开眼睛看过才能知道了。
饶是花如令心中已有准备，然而当真正听到胡青牛这么说的时候，他的面上仍旧忍不住划过了一抹痛色。
胡先生乃是当世有着“医仙”之称的神医，一身高超的医术举世无双，就算因着以往不救除明教中人以外的所有人的这个规矩被冠上了“见死不救”的诨号，依旧抵挡不住想要活命前赴后继去求见的病患伤者，最后不得不隐居到了外人难以寻得道路的蝴蝶谷中。
现在他已经亲口下达了如此的诊断，也就是说七童的眼睛当真是无法恢复到正常时候的样子了，这让他这个身为父亲的怎能不心痛？毕竟他的幼子如今才七岁多不到八岁啊！都怪他们长辈疏忽大意，才让他小小年纪就遭逢如此大变，等他醒来，若知道自己眼睛坏了，他该如何是好啊？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便充满了无法排解的懊恼与后悔，深恨受伤的怎么不是自己，反而让幼子代替他遭了这份罪。
察觉到老友满腹的自责，杨逍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开解道：“今日夜色已深，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往好处想想，原本以七童的伤势只怕会双目失明，如今只是视物能力不如常人而已，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我说的可对？”
“是啊，不幸中的万幸。”花如令长叹了一口气，勉强算是听进去了几分劝。
丁敏君身怀六甲，距离临盆也没有两个月了，早在到了花府之后便去了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客房休息，连杨逍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察觉。
见她睁开眼睛，比她早小半个时辰就已经醒了过来，却怕自己动作间会不小心将她吵醒，于是索性也没有起身的杨逍侧过身来看着她，柔声问道：“醒了？睡得可好？”
丁敏君仰起头朝他轻轻笑了笑，习惯性地将额头抵在他的颈侧，懒洋洋地说道：“睡得很好。”
这倒是真话，自从她月份越来越大后，身子一天比一天沉重，各种问题接踵而至，特别是夜间睡觉的时候，浮肿胀痛的双腿令她根本就睡不安稳，而昨天许是白日里赶路的时候累着了，夜间竟然睡了近几个月来难得的一个安稳觉，连日来的疲倦一扫而空，精神着实不错。
简单地洗漱之后，丁敏君坐在梳妆台前，她的头发太长了，非常不好打理，何况她现在还挺着肚子，更加不方便。
光明顶上虽然有负责杂扫的僮仆，但两人平日里的起居从来都不要人伺候，除了清扫之外，很少会让人进入他们居住的院子，因而在有一次看到身怀有孕的妻子梳头发时艰难的模样后，杨逍走过去从她手中将木梳抽了出来，托起她的长发亲自为她梳理。
第一次的时候没有经验，毕竟堂堂杨左使何曾给旁的什么人梳过头？可当这个人是自己的妻子的时候，他原先的一切讲究好似都变成了过眼的云烟，还要什么讲究，不需要，非但如此，他反而还从中咂摸出了许多外人无从得知的乐趣，这便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了。
言归正传，第一次梳的时候没有经验，就算他的手再怎么灵巧，梳出来的发髻仍旧是松松垮垮，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散下来一般，总之不好外出见人。
然而他没想到，他敢动手，丁敏君竟也敢顶着这么个摇摇欲坠的发髻过了一整天，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最后还是杨逍自己看不下去，动手拆了这可以算是失败的一次尝试，只用了发带将她的全部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束，总算看起来比之前好一些。
……然后他私下里悄悄跟胡青牛的夫人王难姑请教了一番，直到现在，可说是熟能生巧，经他手梳出来的发髻，已经足以媲美丁敏君自己的手艺了，说不定还要高出她一筹，毕竟和杨逍不同，她的手笨得很，这么多年来来去去就只会这几个发式，也懒得花更多的精力去学。
从那之后，一直是他亲手为她梳头，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杨逍挥退伺候的丫鬟，取过木梳熟练地为妻子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两侧簪好轻巧的步摇，刚放下手，便听人来报说七公子醒了。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赶了过去，他们到的时候，胡青牛已经动手拆下了花满楼眼上敷过解毒药后蒙起来的细布，用清水擦去上头残留的药粉，正让他睁开眼睛看看。
花满楼手心微汗，睫毛剧烈颤动，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忐忑地抬起眼皮，缓缓睁大了双眼。然而当真正看到面前的景象的时候，他却呼吸一窒，嘴唇控住不住地轻轻抖动，放在腿上的双手忍不住攥紧了裤子上的布料，抓出一道道褶皱。
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又好似在迷雾中行走，一切都显得那么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花如令看着幼子那不复以往清亮的眼睛，心中猛然一痛，知道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然而下一瞬，胡先生说出的话却又让他蓦然生出了微弱的期望。
胡青牛在问了花满楼此时视物的状况后，撑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了一下他的眼珠子，又搭在他的脉上细细探了探，捻着自己下巴上一小撮胡子，缓缓道：“唔……照目前来看情况不算太坏，这样，我先给他开副药喝下，再辅以针灸治疗几天，等清除余毒之后，应当还会好上许多。”
花如令听到后大喜过望，忍不住语带哽咽地连连向胡青牛道谢。
同样遭遇了大起大落的花满楼也湿了眼眶，被胡青牛告诫不能流泪以免加重伤势之后，死死地忍住了泪意，小脸憋得通红，一字一句地谢过为他尽心诊治的胡先生。
……
十天之后，残留在花满楼双眼中的余毒全部清除干净，眼周淤堵的脉络也被针灸疏通，不过那毒到底还是对他的眼睛造成了无法恢复的伤害，视物的时候会比其他人稍微模糊一些，且不能长时间用眼，就目前的状况来说，最多每日用眼三四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得闭上眼睛缓解疲劳。另外在阳光猛烈或者夜间的时候，他双眼的视物能力会急剧下降，因此艳阳天若是要出行，他须得撑着伞或是用不太透光却可看到的黑纱蒙眼阻挡日光，而到了夜间最好早早闭眼休息，实在有事，则必须灯火通明才行。
不过对于花家父子来说，这种结果已是比他们预料的要好上数倍了，虽然麻烦一些，但至少眼睛还能看到，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在花家停留了这几日后，眼见着距离丁敏君临盆的日期已经不足一个月，实在是不能再耽搁下去，因此在将顾惜朝托付给花如令之后，杨逍便向他提出了告辞。
花如令也知晓他心中的急切，便没有挽留，而是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城外。
考虑到丁敏君如今的身子已经不起一点颠簸，因而马车走得并不快，比去时多费了足足三天才回到扬州城中。
刚进了城，马车没有去伶音阁，而是直奔城西郊外的一处树林，杨逍数年前命人在林子的深处建了一座竹楼，每逢南下，他多数都会住在那儿，为防止被闲杂人等打扰，他又依照五行八卦和奇门遁甲之术在树林中布下了迷阵，若有不知底细的人硬闯，便会被阵法所慑，迷失在这片林子中。
随着丁敏君的产期临近，杨逍早已传信光明顶请了王难姑下山，几个孩子知道后也闹着要一同前来，她拗不过他们，又思及这次杨夫人在扬州生产坐月子，怕是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便索性将他们一齐带了过去。因着杨逍等人在花家耽搁了一阵子，倒让他们跑在了前头，早几日抵达那处林子住进了竹楼中。
一行人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竹楼中炊烟袅袅，孩子们在院子的空地上比试，看到他们回来，立时扔掉了手中的木剑，团团围了上去。
丁敏君被杨逍抱下马车，一一回应了仰头看着她的三个孩子，听着他们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
眼见着她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疲态，杨逍在三个孩子头上依次摸过去，让他们自去一边玩耍，而他则扶着即将临盆的妻子走进屋内，请胡青牛为她诊脉查看一番。
当时除了有些疲惫之外，她的身子并无异状，谁知到了夜半时分，本已经早早入睡的她突然被腹中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痛惊醒，随后只听到嘭的一声轻响，竟是毫无预兆地破水了。
同样惊醒了过来的杨逍顿时面色骤变，连外衣也来不及穿上，便一阵风似的跑出去用力拍住在隔壁的胡青牛夫妇的房门。
两人胡乱披了件衣服起身，胡青牛先赶过去为丁敏君诊脉，王难姑则吩咐僮仆立即去烧开水、煮剪子。
丁敏君此时已经痛得满头大汗，却死死咬着一块布巾不发出一点声音，攒着力气等真正要生的时候一股脑儿使力。
看着她如此艰难的模样，饶是已经有过一次经验，杨逍依旧如同第一次那样六神无主，只知道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断鼓劲安慰，可是他自己也没发现，向来口舌伶俐的人此时说话却颠三倒四的，好几次她都要被他逗得笑了出来，走岔了憋着的那口气。
许是已经生过了一次的缘故，这次丁敏君疼的时间并不算久，半夜发动，天刚破晓的时候孩子便已经呱呱坠地。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这次生完孩子后她没有立刻睡过去，而是用手支起身体，从杨逍手中接过睡得正香的女儿抱在怀里，满目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顶，抬起眼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丈夫，恍然想着似乎每次生了孩子后，他的脸上最先出现的好像都不是喜悦，而是对她的痛惜以及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歉疚。
是觉得为了给他生儿育，所以她才会受这些苦的吗？
这个傻瓜，明明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她轻轻勾起唇角，握着他的手，对他说道：“杨逍，女儿的小名我想叫她不悔，可好？杨不悔。”
“杨不悔……”杨逍怔怔地重复了一遍，随后眼眶隐隐发酸，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虔诚地落下一吻，喃喃道：“谢谢……”——感谢上苍让我遇到了你，也感谢你能爱上我。
他侧过头，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亲昵地蹭了蹭，柔声说道：“真巧，我也刚好给女儿起的了个名字，音召韶，杨清韶，你觉得如何？”
韶者，美而好也。
“杨清韶？”丁敏君将这个名字抵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随后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赞叹道：“真好听。”
两人相视一笑，她再度低下头去，轻轻晃着臂弯中的女儿，满是温情地说道：“清韶，不悔，你可要平安喜乐地长大呀……”

第89章
十五年后。
开封城外，仁义山庄。
张贴着凌乱悬赏告示的风墙前, 站了一个穿着淡黄色绸纱长裙的美丽少女, 她身上的衣饰华贵，不像是江湖中人，倒更像被金尊玉贵养大的世家小姐, 在一众前来揭下告示或者领取悬赏金的武林人士中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在她身旁还有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上几岁的少年, 一身简单的月白色长袍, 巴掌宽的腰封勒出劲瘦的腰线，外罩一件同色的缎衣, 除了握在手中的一柄乌金铁扇, 身上并无任何配饰，却依旧掩不住那通身的贵气。
这两个少年少女长得有几分相似, 看起来像是一对兄妹。
黄衣少女将手背在身后交握，一目三行地扫视着各项悬赏的告示, 待看到了某一则后忽然眼睛一亮，嘴角轻轻上扬，流露出些许俏皮的笑意来，走近两步伸手便要去揭。
只见那则告示上写着：洪涛, 人称“闪电刀”，成名绝技为“玉连环闪电八刀”, 此人为夺“一刀镇九州”的称号，杀死原“一刀镇九州”赵刚满门三十五口，罪大恶极！若有人能将之擒获，无论死活, 酬银五百两整，绝不食言。仁义山庄主人谨启。
然而她的手才刚伸出去，便在半道上被一柄乌金铁扇给拦了下来。拿着扇子的少年将她的手轻轻拨开，不带责怪地说了她一声：“胡闹，这些悬赏告示是可以随便揭下来的吗？”
谁知黄衣少女却手腕一转，躲开了少年的扇子，侧身上前一步捏住了那则告示的一角，将其干脆利落地揭了下来，随后转过来朝那个少年吐了吐舌头，调皮地说道：“我替大师兄揭下来不可以啊？哥你不是已经接到消息说大师兄今天会带着那个什么‘三手狼’赖秋煌的尸身到仁义山庄来换悬赏金吗？”
白衣少年没能阻挡自家亲妹子作乱的手，仰起头用扇子抵了抵自己的下颌，头痛地说道：“大师兄又不是什么悬赏任务都接的？你这么胡来，小心扰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到时候再被爹爹抓回去关在光明顶上，看你后不后悔！”
“哎呀哥，你就不要吓我了嘛！”黄衣少女轻轻撅了噘嘴，不服气地为自个儿辩解：“我看起来像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吗？”
面对亲妹子的控诉，白衣少年礼貌地微笑，明智地闭上了嘴巴一言不发。
说话间，门外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哒哒哒哒的马蹄声，只见从远处一前一后跑来两匹好马，前面一匹通体雪白，鬃毛蓬松，竟是难得的神骏，倒是坐在马背上用帷帽遮面的青年衣着灰旧，看起来与之不大相称，显得有些落拓。紧随在其后的是匹黑色的矮马，虽然远远比不上前面白色的那匹神驹，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马了。
白马背上骑着那落拓青年，黑马背上却驮着一具已然僵硬的尸体，会被带到这里，显然也是这风墙上众多告示中的其中一个悬赏目标。
行至山庄前，那马上的落拓青年一扯缰绳，懒洋洋地跳下马背，顺手将罩在头上的帷帽一推，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神情疏懒却仿佛始终带着三分笑意的俊朗面孔来。
刚刚还在和亲哥拌嘴的黄衣少女看到来人，脸上蓦地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举起手臂朝他用力挥了挥，惊喜道：“大师兄，你来啦！”
“不负？不悔？”落拓青年见到他们显然有些意外，微微挑了挑眉，大步走过去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这兄妹俩正是明教光明左使杨逍的儿子杨清晏和女儿杨清韶，而被他们称为大师兄的，则是杨逍那个十三岁离开光明顶，看似浪迹江湖，实则在暗地里收集各方动向，现如今已改名为沈浪的义子沈岳。
听到沈浪的问话，杨清韶皱了皱鼻子，眼神左右游移，避着他的视线不与他对上。而杨清晏则撇开头去，同样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摆出一副“不关我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来问我”的无辜脸。
看到他们兄妹俩这如出一辙的心虚模样，沈浪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抱希望地问道：“不悔你这次离开光明顶的事义父和义母知道吗？”
杨清韶忽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沈浪：“……”
杨清韶嘴角微微往下撇，不服气地说道：“谁让爹爹总是不肯让我下山呢，明明我都已经十六岁了！”
“义父也是担心你的安全。”沈浪耐心地劝道：“如今世道这么乱，明教在江湖上又树敌颇多，你让他怎么放心你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踏入江湖之中呢？”
“可是——”杨清韶鼓起脸反驳道：“哥哥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统领一支义军反抗蒙古人的□□了，还从元廷手中抢下了一座城池，那我为什么就连出门都不可以呢？”顿了顿，她不甘心地低喃道：“我也想帮他们啊……”
沈浪和杨清晏听到后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这么做竟是因为这个。沈浪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题：“所以你就偷偷跑出来了？还让你哥给你打掩护？”
……到底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以为自己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遍布义父耳目的光明顶总坛的？恐怕你们前脚才刚离开，后脚就被人给跟上了吧。
他默默咽下打击人的话，再转到杨清晏那边，后者趁着妹妹不注意，朝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除了杨清韶以外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微笑。
沈浪隔空点了点他，默契地将真相按下不表，就让小师妹先自个儿高兴高兴吧。
兄妹俩等大师兄交接完悬赏任务之后，便随他一起上路，反正杨清韶成功偷逃下山后还没想好要做些什么，就索性先跟着江湖经验丰富的义兄兼大师兄。
因着小师妹之前手快揭下了悬赏“闪电刀”洪涛的那张告示，沈浪只好先去完成这份任务。好在这几年他借着赏金猎人这个身份四处行走布下众多暗线，如今他手下的情报部门已经日趋完善，只是找个人而已，还是在江湖上喊得出名头的，自然不在话下，很快便得到了这人在山西的消息。
然而没想到，以他们的速度，竟然还被人抢先了一步。
他们到达的时候，洪涛已经死了，仰面躺在枯黄的落叶堆中，眼睛瞪得极大，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只在喉间有一个贯穿的血洞，还在汩汩地冒着鲜血，显然是刚死不久。
杀死他的是一个浑身上下都穿得雪一样白，周身气质也像雪一样寒冷的年轻男子。哪怕有人来了，他也没有抬眼看上一看，依旧微垂着眸子，反手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剑，低头轻轻吹落了剑身上的一串血珠。

第90章
明教，光明顶总坛。
夜已深了, 光明左使者杨逍的书房中却依旧灯火通明, 左手的案头上还堆叠着一小摞需要在明日早会之前批示好的事务，以便到时候拿出来解决处理。
他目前虽然尚未真正登临教主之位，然而代理教主事务多年, 其实在明教上下所有人的心中, 他早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教主了, 哪怕当初最为反对，甚至还与他定下了“不抓住成昆这个恶贼为先教主报仇, 我就绝不承认你为教主”这个约定的周颠也一样。
原以为区区一个成昆而已, 以他们明教的力量，要捉住他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谁知道这个龟儿子还真的挺会躲，猫捉老鼠一样耗费了整整十五年, 总算是给他们逮到了一点尾巴尖，还是人自个儿送上门来的。
当初定下瓮中捉鳖的计策后，明教高层中杨左使留光明顶掌理教中事务，五行旗本就直属于教主, 以强盛的武装力量拱卫总坛，在杨逍拥有教主权限后, 自然是留了下来听从指挥。而其他五散人及护教法王则下山分散到各地，一边协助壮大义军，一边暗中打探成昆的消息，结果万万没想到, 最后这厮冒头的地方，竟然还是在光明顶总坛。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成昆这厮真当明教密道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放火.药就放火.药的地方呢，他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家伙儿可都摩拳擦掌地等着这老小子自投罗网呢。
整整十五年了！
接到消息的五散人和两位护教法王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日夜兼程地赶往光明顶总坛，精神抖擞地捋起袖子，准备关门打狗！
……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丁敏君端着宵夜走了进来，杨逍抬头看去，只见妻子的身姿依旧袅娜纤瘦，哪怕已经生过两个孩子，腰肢也仍然不盈一握，一如初见时那般。
十五年的时光似乎丝毫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皮肤依旧白皙细嫩，若不是眉眼间那抹已为人妇的明艳妩媚，恐怕就是被人错认为是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也不为过，然而当真是那个年纪的年轻姑娘的话，却又没有她那份独特的成熟韵味。
总之就是年轻的姑娘及不上她，同龄的妇人更是难以望其项背。
说来说去，在他看来，这普天之下，恐怕就没有比他夫人更美的女子了。
反观他自己……
想到这里，杨逍的心中就充满了莫名的危机感，特别是每次在妻子的梳妆盒中看到那枚别、的、男、人、送、的、血珀指环的时候，更是如同打翻了无数个醋坛子一般，那整一个翻江倒海。而最让他郁卒的是，他还得在妻子面前装出一副毫不在意潇洒大方的样子来，因为对方很早就已经与他坦诚地说过，当初就是为了他才将这枚贵重的指环收了下来，这让他连想要表达不悦的立场都没有。
好一个西门无决，果然心机深沉。
单方面给从未见过面的宿敌定了罪后，他按了按额角有些惆怅地想着，这么多年来他为了明教的大业劳心劳力，白头发虽然还没有，可偶尔照个镜子，还是能够明显地看到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跟真正容颜不改的妻子相比，时光留在他身上的痕迹还是挺明显的。
这就是当局者迷了。
其实比起这个年纪的其他人该有的样子来说，他已经年轻得不像话了，光从脸和身形来说，他看起来哪里像是年逾四十的中年人了？依旧是三十来岁的鼎盛模样，相貌儒雅，风度翩翩。更何况不是还有句话是这样说的：权势是男人保持长盛不衰的最大秘诀。常年大权在握，让人在意气风发的杨左使脸上找不到丝毫衰老凄苦之色，这样的男人，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
丁敏君将夜宵放在桌案上，察觉到他在走神，不由得有些奇怪，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头，随口问道：“在想什么呢？”
杨逍下意识地捉住了她的手握在掌中，仰头看着她笑了笑，说道：“没什么。”转而问起今日刚赶到的两位护教法王和五散人来：“怎么样，他们都去休息了吗？”
丁敏君不知想到了什么，抿唇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道：“其他人都已经各自回去自己的院子了，只有周颠非要守在有密道的那间房中，说什么也不肯回去。”
想到周颠那个不听劝的牛脾气，杨逍也失笑道：“随他去吧，他都找了成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终于能够逮住他了，若这次再让那厮逃了，恐怕他以后都要睡不着了。”
丁敏君把碗端给他，嗔了他一眼，数落道：“光会说别人，你自己也得注意才行，事情是做不完的，天天这么晚不睡可怎么行？身体还要不要了？还当自己是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呢？”
来自最为亲密的枕边人的刀子当真是无比锋利，简直刀刀见血。杨逍心痛地抚着胸口，化悲愤为食欲，仰头将这碗燕窝莲子羹喝下肚中。
回味了一下口中残余的甘甜，他惆怅地感叹：现在也只有夫人亲手做的宵夜能够让他有所慰藉了。
然后一抹嘴巴，迅速恢复了精神，想起入夜的时候下属来报的那件事，抬手拉着丁敏君一同坐下，笑着说道：“你知道吗？不悔方才趁着门口守卫换岗的间隙，借着夜色在不负的掩护下偷跑下山了。”
丁敏君自然老早就接到这个消息了，原本杨逍麾下的地字门如今已经全部转到了她的手下，再加上当了这十几年的左使夫人，光明顶总坛早已被她打造的如同铁桶一般，就连只鸟儿飞了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更何况那么两个大活人？她一手将他们养到那么大，他们脑子里在酝酿些什么小心思，她这个当娘的扫一眼都能猜出个七八分来，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其实只不过是她暂且懒得阻拦罢了。
不过现在世道这么乱，不负身上又担着重任，就这么放他们自己去闯荡，她当真还有些不放心，便道：“明日一早我就去追他们。”她转头看向杨逍，反握住他的手说道：“我会暗中看着他们，不会有事的，你就安心在总坛处理成昆的事情吧，已经拖得够久了，也是时候该有个结果了。”
“是啊，已经够久了。”杨逍听到后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段因果也该有个了结了。”

第91章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
白衣的年轻剑客站在那里, 剑尖低垂, 明明并没有什么动作，却依旧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般，锐不可当。
在他的脚下, 被一剑贯穿喉咙的洪涛尸体还未凉透。
杨清韶展开手中被她卷成一团的悬赏告示, 仔细比对了上头的画像, 确认地上那个死透了的倒霉鬼确实就是他们的任务目标后，从将她挡在身后的两个兄长中间挤了出来, 上前一步朗声朝对面的白衣剑客问道：“阁下也是要拿此人去换赏金吗？”
白衣剑客看了她一眼, 冷冷地说道：“不是。”
杨清韶于是便开心地笑了起来，朝他抱拳道：“那么想必阁下并不介意我们将他的尸体带走咯？”
白衣剑客并未开口, 只不过把原本出鞘的古朴长剑收回了鞘中，转身便要离开。
杨清韶却不顾两位兄长的阻拦, 向前追了两步，大声问道：“我叫杨不悔，你叫什么名字？”
然而那白衣剑客当真冷漠至极，就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根本不曾回头，一阵风吹过, 他已消失在了原地。
杨清韶看着那几片晃晃悠悠落到地上的枯叶，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兄长，粲然一笑，说道：“哥, 那个人真有趣，我喜欢他。”
杨清晏心头一跳，有些受惊地问道：“妹啊，你还记得你上一次用这种语气说喜欢的是什么东西吗？”
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蜘蛛，从小小一只精心养大，然后被她大卸八块，取出里面的囊包炼了毒。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这次可是一个人啊，大活人，看起来武功还很高强，你打不过他的，死心吧，养不了，他养你还差不多。”
杨清韶睨了一眼不靠谱的亲哥，无语道：“你在想些什么呢？”随后又想起了方才那个白衣剑客对她爱答不理的模样，她鼓了鼓脸，双手叉腰不服气地小声嘟哝道：“不过他竟然没有告诉我名字，哼，我记住他了！”
……嗯？
看着妹妹使小性子的模样，杨清晏忽然神情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等等，这次的喜欢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啊？难道说——？？？
他曲起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沈浪，朝他使了个眼色：大师兄，情况有些不对！
接收到信号的沈浪双手抱臂，深沉地点了点头：稳住，见机行事。
……
……然后过了半个月，他们竟然又和那个仅只有一面之缘却已经被他们单方面重点防范了的年轻剑客碰到了，而且还好巧不巧地选择了同一家客栈投宿。
沈浪：“……”
杨清晏：“……”
他默默收回了跨过门槛的一条腿，已经在心底盘算换一家客栈的可能性了。
可惜他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杨清韶已经看到了站在隔壁厢房门前的那个白衣剑客，顿时眼睛一亮，走过去欣喜地说道：“真巧，又见面了！”
对方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就在这时候，房间里面突然传来了砰地一声响动，似乎是窗户被什么东西撞开了。
白衣剑客回过头去，抬手推开了自己的房门，于此同时杨清晏上前两步，将妹妹拨到了自己身后，而沈浪却偏过身去侧耳听了听，像是发现了什么。
杨清韶从兄长背后探出一个脑袋来，透过大开的房门看去，只见一个身上披着一件发旧的大红色斗篷的年轻男子正伏低身子有些狼狈地贴着窗沿下的墙根，似是在躲什么人。
这人大约二十来岁，长相俊朗，眉目风流，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他唇上的两撇小胡子，简直和眉毛如出一辙，打眼望去，还以为是生了四条眉毛。
闯进别人的房间被发现，这人竟也没有慌张，而是站起来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抬起手朝门口的白衣剑客打招呼道：“真巧啊西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被称呼“西门”的剑客依旧没有回应，自顾自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却也没有将那个仿佛长了四条眉毛的男子赶出来，显然他们是认识的。
杨清韶从亲哥袖子底下呲溜钻了出来，泰然自若地跟在那白衣剑客身后一同走了进去，丝毫不在意他的冷脸，脆生生地说道：“原来你是叫西门啊。”
杨清晏再一次没有拉住滑不留手的妹妹，只得也紧随其后。
四条眉毛红斗篷，姓西门的白衣剑客，杨清韶从未踏入过江湖，也没有听说过这两人的名头，自然是不认识他们的，可他却已经认了出来。
爱管闲事的陆小凤，还有剑术超绝的西门吹雪，简直如雷贯耳。亲妹子眼光也是真的好，竟然一眼就看上了传说中的剑神，还不惧他的冷脸和杀气追着要人的名字，而西门吹雪被这么纠缠竟然也顶多只是不理睬而已，连句冷话都没有说，这倒是叫他有些意外了。
杨清晏盯着西门吹雪挺直的背影深沉地想着：不对劲。
同样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同寻常的还有陆小凤。他和西门吹雪认识那么多年，何曾在这个看似冷心冷情，眼中只有剑之一道的朋友身边看到过有女孩子出现？而且还是这么灵动娇俏的美丽少女？就算西门吹雪看起来还是一副不予理会的模样，可允许对方近身，便已经足够证明这个少女在他心里是不同的了。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求知的欲望，特别想要了解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想起方才这个少女似乎还不知道西门吹雪的全名，他立刻毫不犹豫地卖了朋友，与她搭话：“在下陆小凤，旁边这个是西门吹雪，不知姑娘贵姓？”
杨清韶见有人主动给她递答案，自然是乐见其成，眼睛一转，当即笑着对他说道：“我叫杨不悔。”顺手拉过身旁的兄长，一同介绍道：“这是我的哥哥丁不负。”
她原本还想介绍一起来的沈浪，却不想他竟没有跟上来，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便暂时作罢。
“丁不负？杨不悔？”陆小凤挑了挑眉，疑惑道：“两位难道不是亲兄妹吗？若是亲兄妹的话为何姓氏却不同？”
“哦。”杨清韶随口掰扯道：“哥哥随娘亲姓，我随爹爹姓。”
她的真实姓名无所谓被人知道，但是哥哥杨清晏不行，毕竟在带领义军与元人交战了几次后，他已经成功上了朝廷的通缉令，为防万一，还是用个化名比较好。
虽然听起来有些古怪，但也不是说不通，反正陆小凤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便没有再过多探究，而是自来熟地招呼他们一起坐到了圆桌旁。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半刻钟前还都是互不相识的几个人此时竟然已经熟络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了。
杨清韶一边剥着瓜子一边听陆小凤跟她说着西门吹雪的二三事，偶尔转头瞧一瞧闭上眼睛盘腿静坐，看起来似乎完全不打算理会他们，却也没有出言赶人的正主，抿起樱唇轻轻笑了笑。
正说着话，忽然便听到客栈门口似有人起了争执，只听其中一人提高了声音说道：“好大的脸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朱七七给你让路？”
那嗓音如黄莺鸣啼，娇滴清脆，极是好听，却带着一股子盛气凌人的味道，显得有些骄纵。
杨清韶在听到这个声音后脸上飞速闪过一抹亮色，站起来欣喜道：“是七七，她怎么也来了？”
陆小凤看到她的样子，轻笑道：“怎么，是认识的人吗？”
然而随后响起来的另一个人的说话声却让他嘴角的笑意登时僵在了那里。
只听一个娇柔的声音说道：“这位姑娘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如果说先头那个姑娘的声音犹如黄莺娇脆，那这位便如夜莺一般妩媚，像陆小凤这样风流多情的男子听了之后本该酥入骨髓，可他此时却浑身僵直，屁股底下仿佛被扎了针一样坐立不安。
紧接着又有一个听起来年纪稍幼些的小女孩帮腔道：“就是就是，让个路而已，你又没有什么损失！”
这话说得好不要脸！
听到这里，杨清韶面色一沉，再也待不住，当即拍案而起，旋身往门外走去。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那边大放厥词！
没想到，与她一同站起来的竟然还有陆小凤。她狐疑地看了眼后者脸上似有若无的苦笑，没有说什么，顾自大步跨出门槛。

第92章
杨清韶跑下去的时候，沈浪已经先她一步到达了门口。
只见门前的空地上, 迎头停着两辆华贵的马车, 左边那辆通身漆黑，却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甚至还有蝴蝶在花间飞舞, 争执间, 一个身穿黑裙的美丽少女从车厢中走了出来, 旁边还跟着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
在看到那黑衣少女的面容的时候，围观的人群中顿时有倒抽一口气的, 似是被她的美貌所震慑。
与之相对的, 停在右边的那辆马车无论是拉车的马还是车厢，都通体雪白, 两壁挂满了小小的铃铛，被风一吹, 会发出清脆的声响，煞是好听。
左边那辆黑色马车周围跟随的，不过都是些丫鬟小厮，而护卫在右边这辆白色马车周围的, 却是八条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仅凭气势, 便已经稳稳地压过了对面一筹，且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面对那娇柔动人的黑衣少女都冷冷冰冰，目不斜视, 浑不似真人一般。
对面那黑衣少女大约从来没有在男人中遇到过这等冷落，顿时面色便有些挂不住了。
“呵。”
见此情形，白色的马车里面传来一声嘲讽意味极浓的嗤笑，车厢两旁候立的侍女抬起素手撩起遮挡的帘子，一个窈窕的白衣身影弯腰从里面走了出来，待她站直身体，俏生生地立在那里的时候，众人都不由得惊叹于她那恍若天上仙子一般的绝色容颜。两相对比，竟硬生生将之前那个黑衣少女的美衬得多了几分风尘之气。
白衣少女四下看了看，忽然美目一亮，也不再和对面多做口舌之争了，而是拎着裙角便要从马车上跳下去，口中轻快地叫道：“沈大哥！”
只见一个身穿灰蓝色袍子，看起来似有些落拓不羁的俊朗青年迅速上前一步，在她跳下来的时候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眉间带笑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七七。”
两人双目相接，其中暗含的情愫便是旁人都瞧得一清二楚。
杨清韶见状眼睛一转，调皮地笑了笑，轻咳一声，故意脆生生地叫道：“嫂子！”
她这么叫自然是有因由的。
沈浪的父亲九州王沈天君在世的时候和朱七七的父亲“活财神”朱富贵乃是莫逆之交，某次酒酣耳热的时候，曾口头约定过将来要做儿女亲家，后来沈家突遭变故，沈天君的独子沈岳下落不明，还是朱富贵帮着收敛了沈氏满门的遗骨，并将沈天君遗留下来的庞大家财妥帖地保管了起来，不至于让人趁火打劫眛了去。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朱富贵意外得知了杨逍的义子沈岳便是故友沈天君那不知去向的独子之后，当即便高兴地红了眼眶，非但将代为保管的沈氏遗产如数交还，还要履行当年的承诺，将如珠如宝般疼爱的女儿嫁于沈浪。
虽然老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杨逍和沈岳的关系，他完全可以代替义子做主答应下来。但他并没有，盖因他本身便不是一味规守礼教的那类人，对于自己养在膝下的几个孩子，无论将来他们想要走上怎样一条路，成婚与否，他都不会去干预。因而在问过了沈岳本人的意见后，他给予了他充分的尊重，由他这个当长辈的出面去和朱富贵相商，暂时将这件事按下不表。
好在后来两个小的尽管聚聚散散，却也算是青梅竹马地一起长大，日久生情，便在朱七七及笄的那天由杨逍主持为他们定下了亲事。
猛然听到这声“嫂子”，朱七七蓦地回过神来，顿时被臊地粉颊通红，跺了跺脚，又是羞又是急，伸出手去作势要打她：“不悔！”
杨清韶扭身躲过，朱七七还要再追，被沈浪伸手拦了下来，极为自然地将两人隔开，低头问她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被他这么一问，朱七七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哎呀，差点就被你带跑了！”她微微皱了皱小巧精致的鼻子，没好气地朝杨清韶抱怨了一句，仰头看着沈浪急声道：“沈大哥，不好了，花家七哥不见了！”
“什么？！”在场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沈浪揽过朱七七的肩膀，皱了皱眉细细地问道：“七童怎么会不见了？你再与我详细地说一遍。”
朱七七双手抱着他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他详细说了一遍。
“这次出门游历之前，我爹让我带样东西去给花伯伯，因而我便一路赶往江南，把东西给花伯伯之后我从花府出来，想着也有好些时日没有和花七哥碰过面了，于是就顺道去了趟百花楼，结果到了那里之后，却发现小楼的门窗紧闭，与以往大不相同。”
“我心中有些奇怪，便叫人上去敲门，谁知道那门只是稍微一推就打开了，根本没有上锁。我走进去瞧了瞧，发现二楼的桌上竟然还摆着一壶未喝完的清茶，而花七哥却不见踪影，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根本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所以我才断定当时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候，被众人忽视已久的黑衣少女终于找到时机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感，只见她伸手从衣袖中摸出了一枚成色上佳的暖玉挂在指间，轻声细语地问道：“不知各位可认识这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用高超的手法在上头刻了梅兰竹菊四君子，环绕在中间的，则是一个小小的“七”字。
这是花满楼从小就戴在身上的玉佩，他们怎么可能会不认得？
陆小凤在看清楚后当即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忽然用余光看到有一道淡黄色的身影迅速从他旁边掠过，轻飘飘地落在了那辆摆满了鲜花的黑色马车上。
杨清韶沉着一张俏脸，出手如电，在对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毫不留情地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地问道：“花七哥从不离身的玉佩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她出手太过突然，又直击要害，以至于对方根本无从反抗。
不过那黑衣少女看似柔弱，实则却并不简单，就算是被掐住了命门之后也丝毫没有慌张，还能镇定地解释道：“这位姑娘误会了，我们只是邀请了花公子去做客而已，这枚玉佩也是他借用给我们的。”
对于她说的话，杨清韶是一个字也不相信。她轻勾唇角略带讽刺地笑了笑，反问道：“哦？是吗？那我倒是有些好奇他为何要将玉佩‘借’给你了？”
话音未落，又有第三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了这家客栈的门口，遮挡车厢的帘子并未拉开，坐在里头没有露面的那人却隔着帘子缓缓地说道：“我也有些好奇，七童将从不离身的玉佩借给你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个万分熟悉的声音，杨清韶掐着那个黑衣少女脖子的手微微一颤，面上原本凛冽的神情顿时消散，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似惊似喜，却又带着莫名心虚的复杂神色来。

第93章
一家平凡无奇的客栈外面，三架马车呈对冲之势停在大门口的空地上。
与一左一右横在前面的两架外观华贵的马车相比, 最后来的那架烟青色薄纱覆顶的马车实在是不起眼极了, 结果偏偏是最不起眼的这架马车以一挡二地阻拦了最先起争执的那两架马车，迫使他们只能待在原地进退不得。
坐在马车中的人在横插了一句话后，从两片遮挡的帘子中间探出了一只纤细的女子柔荑来, 涂抹了大红色丹蔲的指甲衬得那只手越发白皙。
仅从这一只手便可大致猜出来人应当也是一个容貌不俗的美人。
追根究底可以说是造成这场争执的罪魁祸首的陆小凤站在一旁, 用拇指轻轻划过唇上的两撇胡子, 饶有兴致地等着马车的主人露出真容。
而已经回到兄长身旁，心里发虚的杨清韶却在看到那只手后微微怔了怔, 眼中迅速闪过一抹疑惑。
马车的帘子被拨到一旁, 从里面弯腰走出来一个身穿青色长裙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 容貌甚美，衣饰看似简单, 却依旧掩盖不住周身那种常年用财富堆砌出来的贵气优雅。
陆小凤轻轻勾了勾唇，暗叹自己看人，特别是女人的眼光仍然一如既往地准确。
想来如果马车的主人是这般女子的话，那也不失为——
然而还没等他思忖完, 却忽然听到从这架马车出现之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那般乖巧的杨清韶有些惊讶地说道：“青姨？怎么是你？”边说还边不自觉地向前探了探身子，试图去寻找马车中的另一个人。
陆小凤眉头微微一皱, 意识到自己的判断似乎出现了偏差。
被称为“青姨”的女子朝杨清韶浅浅地笑了笑，并未走下马车，而是将一侧车帘用金钩挂起来后，反身挪到另一侧, 屈膝用双手撩起余下半边帘子，垂眸恭敬地等着马车里的人出来。
这样一个女子竟还只是为了里面那人打帘的吗？
陆小凤眼中兴味更甚，好奇心节节攀升，不由得集中注意力紧紧盯着马车的方向，也就没有发现身旁的几个人——杨清晏、杨清韶、甚至是已经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名头的沈浪，在看到从马车中伸出来的那只食指上戴着一枚血珀指环的左手的时候，全都下意识地浑身一个激灵，如同见到了猫的老鼠一般，一个比一个站得板正。
没有让他们多等，马车中很快便出来了一个容颜极盛的女子，细眉凤眸，肤色冷白，衬得额间那朵火焰形状的花钿愈加仿佛要灼灼燃烧起来一般。她的身形长挑，腰肢纤细，一头青丝乌黑柔顺，宛若上好的绸缎。因着头发太长，便只用几支金簪将一半发丝在头上挽起，另一半铺在背后直垂至腿弯，在她走下马车的时候随裙摆一起划过车辕，如瀑般散落。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美得有些锋利的女子，独特的气质让她哪怕没有绝顶的美貌，也足够吸引人。
倒不如说比那些空有美貌的女子更让人心折。
陆小凤的眼中划过一抹惊艳，他清了清嗓子，蠢蠢欲动地想要上前搭话，却有一个人比他更快，只见杨清韶期期艾艾地蹭上前去，讨好地朝那个女子笑了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去拉着对方垂在身侧的宽大衣袖左右轻轻晃了晃，撒娇一般地叫道：“娘亲~”
陆小凤嘴角的笑意一僵：“嗯？？？”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去捏了捏耳垂，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这不悔姑娘的年纪怎么也得有十五六岁了，而那个刚下马车的红衣女子看起来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难不成她成婚竟如此之早，十三四岁就——
“娘。”紧接着叫人的是已经年满二十的杨清晏。
陆小凤瞳仁剧颤：“！！！”
他怎么忘了不悔姑娘还有一个哥哥！
随后像是还怕他受的惊吓不够多，那三兄妹中最为年长的沈浪也开口叫道：“义母。”与此同时，原本与他腻在一处的朱七七小鸟一般跑到了那个红衣女子的身旁，与杨清韶一左一右抱着她的手臂，口中甜甜地唤道：“丁姨，好久不见啦！”
陆小凤：“……”
他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咽了咽口水，面上勉强绷住了镇定的神色，心中却在大呼还好自己动作不够快，不然要是冒犯了长辈，他怕不是要被那三兄妹打成一只死鸟了。
但这能怪他吗？谁能想到这位丁前辈长了一张如此年轻的脸，却竟然已经有三个那么大的孩子了？这驻颜之术，当真是厉害极了。
看着陆小凤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杨清晏不自觉地眯了眯眼，曲起手肘不着痕迹地撞了撞他的胳膊，在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朝他无比和善地微微一笑。
陆小凤见状背上蓦地一凉，后颈寒毛直竖，无数次助他逃脱险境的直觉开始一个劲儿地叫嚣着“危险”，可他却只能装作毫无所觉的样子，硬着头皮朝杨清晏回以礼貌的微笑。
……
丁敏君在离开光明顶之后一路南下，先是与如今已经手握数家商行，手底下还有商队，成为了一方富豪的上官青鸾会合。随后在她的陪同下一路赶往此处，正正好迎头碰上正在争执的两方人马。她打眼瞧去，发现除了偷溜出来的兄妹两个以外，自从下山之后便时常不见踪影的沈浪竟然也在，再加上追着沈浪满江湖跑的朱七七，人竟然来得还挺整齐。
她任由左右两个孩子挽着她的手臂，看了一眼在她出现后便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衣少女，朝众人淡淡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去吧。”
于是一行人就来到了客栈的天字一号房中，这是上官青鸾在出发前传信下属早早定好的房间。
众人依次落座，那个声称花满楼将玉佩借给了她的黑衣少女连同她身边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女孩一同坐在了丁敏君对面的凳子上，其他人或坐或站，看似随意地分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实则却纹丝不漏地挡住了所有的去路。

第94章
进入客栈的天字号房中后，手持花满楼玉佩的黑衣少女不动声色地扫过其他人所处的方位, 心中暗暗觉得恐怕要糟。
她已经有些后悔跟着一起走进来了, 虽然以刚才那种情况，她本来也不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跟进来的，多半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为之。
事情超出预料之外的情况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她的目标本身就只有一个陆小凤而已, 可惜这个人太过滑不留手了, 就算他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卷入麻烦事中，那也不代表他不会对自己长脚找上来的麻烦事敬谢不敏, 从南到北, 她已经追了这个男人一路，每次都在快要追上的时候被他逃脱, 她已经没有耐心再与他玩这个不知所谓的猫捉老鼠游戏了，所以便使计诓走了花满楼, 还拿到了代表他身份的玉佩。
世人都知道陆小凤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而花满楼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只要花满楼在她手上，陆小凤不可能再逃走。等这个男人落入她掌中之后, 她再略施美人计，那他还不任由自己摆布？她自信这个世上不会有不受她诱惑的男人。
她的计划本该是万无一失的, 可谁能想到，竟然是最没让她放在心上的花满楼那儿出了个大岔子。
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和花满楼又是什么关系？会不会对于“他们”后续的谋算造成影响……
她的脑中思绪急转，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依旧是那副端庄、高贵的模样, 朝坐在上首的红衣女子矜持地点了点头，率先道：“金鹏王朝上官丹凤，见过——”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片刻，等着对面的女子开口。
然而对面的红衣女子却只在方才听到她自报家门的时候略微挑了挑眉，丝毫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上官丹凤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倒是之前在马车上为那个红衣女子打起帘子的青衣女子代为开口了，可惜说出来的话并不中听：“我家主人姓丁，其余的你们不必知道。”
看着青衣女子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显然也是一个身份并不简单的人，可她却仍然称呼那个红衣女子为主人……这红衣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来有必要试探一二。
上官丹凤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伸手捏了捏身旁那个小女孩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
小女孩不敢违背她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气势用尚且还有些稚嫩的嗓音说道：“这位可是大金鹏王陛下最疼爱的丹凤公主，你们、你们怎可如此无礼？”
话音未落，却是上官丹凤作势叫了她一声：“雪儿。”眉眼间流露出隐隐的无奈，就仿佛是在为自家不懂事的孩子而苦恼。
而小女孩，即上官雪儿闻言瘪了瘪嘴，看起来有些委屈。
这两姐妹一唱一和，演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拿来骗骗陆小凤那种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好色之徒还行，可如今在场的却没有一个是傻子，相反心眼一个比一个多，而最不擅于算计的那个却是最为年长，同时阅历也最为深厚的，又长年跟一家子的人精相处，哪里会看不透她们姐妹俩的惺惺作态？
莫名被点到的陆小凤似是有所察觉，转头看了过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既然这姓上官的姐妹俩想演，那丁敏君也不介意陪她们过个场。
“金鹏王朝？”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漫不经心地抬眼扫去，不出意外地将上官雪儿瞧得微微一瑟缩，不自觉地向上官丹凤身上靠了靠，而后者依旧轻垂着眼眸并未出声，颇为镇定。
丁敏君不动声色地瞥过她们，转向恭敬地候立在她身旁的上官青鸾。哪怕她如今已经成了在商场上挥斥方遒、富甲一方的铁娘子，可一旦到了她面前，却依旧如同当年那般固执地守着上下尊卑，绝不会逾矩分毫。
很清楚明明自己才是上官丹凤的目标，却不知道为何莫名其妙被挤出了话题的中心，沦落到了只能在不远处的角落中旁听的陆小凤忽然朝上官雪儿问道：“你说公主？难不成她当真是一个公主？”
上官雪儿扬起小脑袋骄傲地说道：“自然是真的。”
却没想到她刚说完，便又听到刚才那个说话很是无礼的青衣女子轻嗤了一声，不冷不热地说道：“金鹏王朝都已经亡了好几十年了，哪里还来的什么陛下、公主？”
这话说得着实毒辣，简直就是将上官丹凤强撑的那份体面毫不留情地扒了下来当众踩在了脚底，也难怪乎她的脸色当即刷的就变了，紧紧地咬着嘴唇，显然极为难堪，而年纪还小的上官雪儿已经红了眼眶，似乎立刻就会哭出来。
两相对比，众人心中莫名有种己方似乎完全转变为了黑恶势力的错觉，而那两姐妹则是可怜、弱小还无助的弱者，也不想想最开始明为“请”，实为“要挟”的到底是谁。
反正怜香惜玉如陆小凤在看到那丹凤公主泫然欲泣的神情的时候，果真被勾起了恻隐之心，有些不忍地动了动嘴刚要出声打个圆场，却被对面同样美若天仙的朱七七狠狠地瞪了一眼，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陆小凤：“……”
总觉得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这是最没排场的一次了。
是他不配说话。
于是他又默默地缩回了角落中。
正对着陆小凤暗送秋波的上官丹凤眼角一抽，差点没能稳得住脸上的表情。此路不通，她只好放弃再寻那个靠不住的男人的打算，双眼直视着对面那个刚才出言不逊的青衣女子，压下心中恨不得割了她舌头的恶毒念头，用不失公主身份的架势沉声问道：“请问阁下是哪位？为何对于金鹏王朝似是心怀不忿？”
“我吗？”上官青鸾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真巧，我恰好也姓上官。”
上官丹凤眉心微蹙，出声质疑道：“难不成你也是皇族中人？”然后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不可能，当时留下来的皇族应该只有我们这一支了才对。”
上官青鸾轻笑道：“我只是一介小小的商人而已，哪有那个荣幸成为高贵的皇族？”
这话说得明褒实贬，让人听着阴阳怪气，饶是上官丹凤为了不暴露本性极力伪装，但几次三番被如此讽刺，她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心底的杀意了。
看已经差不多了，丁敏君轻咳一声，提醒上官青鸾见好就收，然后神情淡淡地朝上官丹凤伸出手掌，对她道：“可否将七童的玉佩交给我？到时候我会亲自还给他。”
上官丹凤拿着这枚玉佩本来就只是为了让陆小凤知道花满楼在她手中，现在目的已经达到，那她拿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因此很爽快地就交了出去。
丁敏君将玉佩握在手中用指尖轻轻摩挲，用平静却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既然七童在贵府做客，那么明日便要劳烦公主带路了。”
言下之意，便是要亲自上门去接人了。
上官丹凤心中自然是不愿意的，这么多不知底细的人横插一手，他们的计划很可能会出现什么变故。但是如今显然主动权并不在她手上，根本没有她拒绝的余地，因而她也只能强撑着笑脸点头同意了。

第95章
在上官丹凤和上官雪儿离开之后，房中蓦地沉寂了下来。
杨清晏和杨清韶兄妹两人本能地感觉到不妙, 果然紧接着便听到了亲娘的召唤：“过来。”
兄妹俩身体一僵, 几乎同手同脚地迈开了步子。
丁敏君朝自己的两个子女招了招手，让他们走到跟前来，待他们站定后, 神情平和地说道：“好了, 现在这里也没有外人了, 接下来咱们就来好好说道说道你们两个擅自偷跑下山的事情吧。”
虽然从娘亲的脸上看不出生气的迹象，但杨清晏和杨清韶还是不由自主地头皮一紧, 立刻站得笔直端正, 两眼盯着自己的足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而唯一的“外人”陆小凤在犹豫了一瞬要不要主动提出告辞之后, 却发现自己已经完美地错过了说话的时机，只好继续安静如鸡地窝在角落中旁观严母训子。
看着那一对单拎出来都可称之为人中龙凤的兄妹俩在亲娘面前低下头乖乖听训的模样, 他有些尴尬地摸着自己的两撇宝贝胡子，心情莫名惆怅。
陆小凤：我就不应该在这里。
丁敏君其实并不打算真的责怪他们，孩子已经长大了，又不是什么严重的错处, 稍微说两句便罢了，没必要在人前落他们面子, 毕竟屋子墙角还杵着那么大一个眼生的小伙子呢，她又不是真的没看到。
将两个孩子叫到一旁后，她远远地朝假装自己是朵安静的壁花的陆小凤笑了笑，对他道：“这位少侠可否上前一步？”
正放空脑袋的陆小凤猝不及防间被点到, 立刻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喊了一声：“是！”
“噗。”朱七七看着他那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很快意识到这样不太礼貌，于是立刻抿紧了嘴巴，然而点点笑意却还是从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中溢了出来。
陆小凤倒并不是很在意，毕竟朱七七是个美若天仙的姑娘，而漂亮的姑娘总能让人不自觉地去包容她们的无心之过。
他来到坐在上首的丁敏君面前，规规矩矩地拱手拜见道：“陆小凤见过丁前辈。”
经过方才丹凤公主的事后，他心中便已经有了确切的猜测，这位姓丁的前辈想必就是花满楼平日里经常会提到的那位对他有恩的“姑姑”吧，听他说他的眼睛刚受伤的时候，要不是恰好遇上了当时和这位姑姑一起到他家来拜访的神医，恐怕他就当真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瞎子了，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虽然需要经常闭上眼睛缓解疲劳，可当他睁开的时候，好歹还是看得到的。
他和花满楼相交莫逆，这位姑姑既然是花满楼的长辈，那自然也是他的长辈，恭敬些总是没错的。
想到这里，他又一次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来得及将会冒犯长辈的话说出口了，不然的话怕是就连花满楼都要和他绝交。
丁敏君虽然是第一次见陆小凤，却同样在花满楼口中听到过不少次他的这个朋友，因而便用对小辈的态度颇为包容地说道：“既然你与七童是好友，那么便随他一起叫我丁姑姑吧。”
陆小凤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自己十三四岁出道，孑然一身闯荡江湖那么多年，临到头却蹭了好友的光多了一个身份看起来并不简单的长辈，这一时之间心情可真的是相当复杂。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半晌还是没能叫得出来，便只能保持沉默。
丁敏君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体贴地转开了话题：“说起来对于那个丹凤公主非要找你的目的你可有什么头绪？”
陆小凤连忙点了点头，回答道：“知道，之前有一次我被她堵在那个，咳，青楼的时候曾听她说起过。”
饶是他脸皮够厚，但在长辈面前暴露他去青楼寻欢的事情也是足够尴尬了。
不过丁敏君却没有在意，毕竟她手下的地门女子多隐匿在花楼中用来掩人耳目，这个地方对于她来说并不陌生，也不觉得一个身心正常的成年男子去烟花之地有什么不对，你情我愿的事情，何至于由外人来置喙？
因而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问道：“哦？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陆小凤如实相告：“她要我帮她找三个人。”
丁敏君问道：“哪三个人？”
陆小凤道：“上官木、平独鹤、严立本。”
丁敏君听到从他口中说出的这三个名字后挑了挑眉，抬眼去看身旁的上官青鸾，见她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嘴唇却紧紧地抿了起来，用力到甚至有些泛白。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划过一抹深思。
陆小凤继续说下去：“据丹凤公主所说，这三人本是金鹏王朝的重臣，在王朝覆灭之后，却带着本该用于复国的大笔财富在中原神秘消失了，她请我找出这三个人，就是为了夺回那笔复国的宝藏。”
丁敏君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淡淡地问道：“那你可知这三个人现在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
陆小凤闻言干笑了一声，用指尖挠了挠脸侧，解释道：“那时候我听了一半便直觉这是一桩天大的麻烦，所以趁着他们不注意，跳窗逃跑了。”
“哎呀！”性子有些急的朱七七跺了跺脚，责怪道：“你怎么不听全了再逃走啊？”
陆小凤讪讪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朱七七却被与她站在一处的沈浪拉住了手肘，对着她摇了摇头，不赞同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七七。”
被她的沈大哥这么看着，朱七七嗫嚅了一下，轻轻咬了咬下唇，重新安静了下来。
丁敏君没有在意小辈的交流，而是看着陆小凤说道：“事到如今，既然你已经掺和到了这桩陈年旧账中，又是七童的朋友，那么我也不瞒你了。”她停了下来，朝上官青鸾使了个眼色，示意接下去由她来讲。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还有谁能比当事人更加清楚呢？
上官青鸾会意地点了点头，视线扫过在场一众对于这些事情并不了解的小辈，最后停留在陆小凤的脸上，对他道：“金鹏王朝确实遗留下来了一笔难以估量的巨大财富，但并没有被那三个人带走，他们手上有的，只是被一分为四的藏宝图局部，只有四份合一，才能找到真正的藏宝之处。上官丹凤应当已经有了其中一份，而她想要让你找到这三个人，想必是为了拿到他们手中剩下的三份。”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有些讥诮的弧度，冷笑道：“可他们却不知道，这份藏宝图是假的。”
陆小凤睁大了眼睛，意外道：“假的？”
“对。”上官青鸾好整以暇地说道：“因为真的在我手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然而像是怕他们的惊讶还不够，丁敏君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而在十多年前，青鸾便已经将真的那份藏宝图献给了我们，在使人将里面的宝藏搬空之后，接着又命他们放出了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
我们？
陆小凤眼神一闪，留意到了这个说辞。
“所以说……”他怔怔地开口道：“丹凤公主如今费尽心思谋划的，只是你们十几年前就布下的局？”
上官青鸾点了点头道：“没错。”
陆小凤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若是让那位心高气傲的公主知道自己自以为的算无遗策其实在别人看来与跳梁小丑无异的话，怕是能活生生给气死。
而作为真正得到宝藏的胜利者，能在十多年前就布下这么一个局将所有觊觎宝藏之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这份心计才是真正的可怕。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不由得有些心有余悸，同时默默地给那位丹凤公主鞠了一把同情泪。
谁让她误打误撞，竟与这么可怕的人站在了对立面呢？而与这人相关的丁……姑姑还与花满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连续两次犯到了对方手中，该说是丹凤公主倒霉呢，还是不幸呢？

第96章
入夜，平静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 最后停留在一家平日里并不起眼，此时却因住进了一些不简单的人物而显得神秘起来的客栈。
马儿在客栈大门前被勒停，一个身形纤瘦婀娜, 头戴黑纱帷帽的女子从马背上翻身落下, 仰头看着客栈招牌旁边那个小小的“花”字印鉴。
正站在门口迎客的小二见状连忙迎了上去, 热情地招呼道：“哟，这位客官是打算住宿呢还是打尖儿啊？”
黑衣女子将手中牵着马儿的缰绳扔了过去, 留下一句“我找人”后, 大步往里走去。
来到二楼的天字号房门外，她深吸了一口气, 再慢慢吐出，而后才强压下心中的忐忑, 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房门。
没过一会儿，便有脚步声逐渐靠近门口，随后吱呀一声，房门被从中间向两边打开, 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看着门外的陌生人微微一愣，皱了皱眉头, 谨慎地问道：“你是哪位？”
黑衣女子闻言连忙掀开用来遮脸的黑纱挂在帽檐上，露出一张与白日里见过的上官丹凤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来，有些局促地开口：“请问丁女侠住在这里吗？”随后她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低头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了一枚玉石印章, 用双手托着平举到眼前，恳切地说道：“是花满楼花公子让我来求助丁女侠的。”
“花公子？”青衣女子先是狐疑地打量了一会儿她的长相，随后拿起她手中的印章看了一眼，见上头确实刻了“花满楼”三个字，便返身往里走去。
黑衣女子等在门外，在青衣女子将印章拿进去片刻后，她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利落的女子声音：“进来。”
她面上一喜，急忙提起裙角跨过门槛，然后转身将两扇房门轻轻阖上。
……
翌日，天色尚早，客栈才刚刚开张，还没有客人上门。
陆小凤从房间中走出来，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记起西门吹雪就住在他隔壁，于是便走过去敲了敲门，随口叫道：“西门？”
房间里无人应答。
他也没有在意，想着自己这个嗜剑如命的朋友应当又是早起去练剑了，正打算下楼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对面天字号房间中的丁敏君刚好也走了出来，旁边还跟着沈浪、杨清晏、杨清韶等一众小辈。
一行人在楼梯口迎面碰上，陆小凤退开一步请丁敏君先下，在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看到对方身后比起昨晚似乎是多了一个其貌不扬的陌生侍女，习惯性地疑惑了片刻后，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客栈的大堂中除了跑堂的小二和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以外，便只剩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已经坐了一个白衣如雪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面容冷峻，正垂眸慢慢地剥着一个白水煮蛋，那副专注的模样，就好似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值得让他分心的事情了。
丁敏君原先只是在下楼那会儿随意扫了一眼，并没有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对方身上，然而在她刚刚拣了一张桌子坐下的时候，却不期然地看到陆小凤越过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那个白衣青年的桌旁，长腿一跨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欢快地叫道：“西门！”
听到这个久违又少见的姓氏，丁敏君正要去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了抬眼，却意外地发现坐在她右手边的小女儿正双手托腮，一脸少女怀春的模样看着对面不远处。
她微微挑了挑眉，暗道这才离开光明顶多久，这小妮子那么快就遇到心仪之人了？
她有些好奇地循着女儿的视线望去，没成想看到的竟然就是坐在角落那一桌的白衣青年，随后她目光下移，不经意间落在了对方手边那柄熟悉的乌鞘长剑上，蓦地一怔。
“娘？”发现娘亲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杨清晏顺手帮她取了一双筷子后，也朝她双眼落点的方向看了过去。而那一边的西门吹雪在接连察觉到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后，饶是情绪淡漠如他，也不由得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心，转过头去冷冷地看了一眼。
恰在此时，外头太阳渐渐升高，明亮的光线透过纱窗照进客栈的大堂中，其中有一束正好打在丁敏君的手上。她左手食指带着的血珀指环原本是并不起眼的暗红色，谁知被阳光一照，竟立刻变得鲜红剔透，且隐隐浮现出梅花的纹案来。
陆小凤原本正快乐地蹭着好友的早饭，谁知他刚要坏心眼地去夹走盘子里最后一个白煮蛋的时候，却突然看到西门吹雪放下手中的筷子站了起来，伸手去拿桌子上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
他心下一惊，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缩了缩脖子，怂怂地想着只不过是一个白煮蛋而已，西门不会这样就要手刃朋友了吧？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西门吹雪在拿了佩剑后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往丁敏君那一桌走去。
陆小凤追着他的背影看过去，下意识地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他原以为西门吹雪是去找不悔姑娘的，毕竟这姑娘对于他的好感都直白地挂在了脸上，虽然这似乎有些不大像自己这个好友能够做出来的事情，但……万一呢？再怎么说西门吹雪也是个男人，男人嘛，在心仪的姑娘面前总会不自觉地做些与平日里不太一样的事情来。而且没看人姑娘随着他走近那双眼睛已经越来越亮了吗？
谁知道这一次他又猜错了。
西门吹雪目不斜视地停在了丁敏君的面前，忽然展袖朝她拱手行了个晚辈礼，说道：“见过丁前辈。”
陆小凤傻傻地张着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个生性冷僻，没事从来不去理会旁人的西门吹雪竟然朝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行了晚辈礼？
这其中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纠葛吗？
这一瞬间，他那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
复姓西门，还随身带着乌鞘长剑。
丁敏君看着面前这个长身直立、俊朗的眉目间隐隐有几分故人影子的年轻剑客，对于他的身份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于是便温和地问道：“西门无决可是你的父亲？”
虽然年龄似乎有些对不上，但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了。
而西门吹雪果真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正是家父。”
丁敏君仔细地打量着他，忽然轻笑道：“你与你父亲有些不太一样。”
多年后偶遇故人之子，她虽然有许多话想问，但目前并不是合适的场合，所以她没有再继续下去，而是打算另外寻机会再说。
西门吹雪同样不是什么健谈的人，之所以会主动执晚辈礼去拜见，也不过是因着父亲曾经的耳提面命罢了。

第97章
陆小凤在西门吹雪回到饭桌旁的时候，迅速回头看了一眼丁敏君的方向, 然后凑过去小声地打听道：“西门, 令尊与丁前辈竟然还是旧识吗？”
西门吹雪给自己倒了杯白水，端起来慢慢地喝着，显然是不打算回答。
陆小凤向来都是一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在察觉到对方的态度后, 他适时地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转而问起另一个话题：“你这次出门是为了什么？”
他可是知道的，按照西门吹雪以往的作风, 他这次会在外面待这么久, 很明显是要去做一件让他极其重视的事情。
果然，没一会儿, 便听到他淡淡地说道：“三日之后，我将与人在城外清风山比剑。”
陆小凤听到之后微微一愣, 心略往下沉了沉，问道：“与战者是哪位前辈？”
他会这么问，盖因同辈人之中，西门吹雪早已罕有敌手, 而他所练剑术又注定了须得与实力高过他之人或同样精于剑道的人对战方能有所收获，而与这样的人对战, 结局通常只有两个：要么胜，要么死。
他与西门吹雪相识六七年，知道他每一次与人对战都是经过了九死一生才方得胜利，而在这之前, 他已经整整半年未与人交手了，这久违的对战，想必他定是为自己寻了个须得拼上性命全力一搏的对手，身为朋友，知道对方即将要与人去拼命了，难免会有些担心。
然而西门吹雪本人却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发亮，里面满是高昂的战意，薄唇微动，说露出一个名字来：“独孤一鹤。”
陆小凤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可是那位峨眉派的太上长老，传说中当今天下武功真正能够达到颠峰的六人之一，与你齐名的独孤一鹤？”
西门吹雪难得地勾起了嘴角。
陆小凤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那种棋逢对手的喜悦，想来是少有的能够挑动他情绪的事情。
可是他心情一点都不好，身为朋友，就算他心里不认同西门吹雪这种用性命去追求剑术的更高境界的做法，也不会出言阻止，所以只能将所有的反对压在了心底，端起还带点余温的白开水当酒一口闷了。末了用衣袖一抹嘴巴，长长地叹了口气。
……
另一边，丁敏君夹起一个馒头放进杨清晏的碗里，轻轻打了一下快被他薅折的筷子，看着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好笑地问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呢，连饭都顾不上不吃了？”
杨清晏猛然回神，掩饰一样夹起馒头咬了一口，含糊地说道：“没、没什么……”心里却对西门吹雪的戒备更加重了一层。先不提妹妹怎么就对这小子一见钟情了，万万没想到就连亲娘看起来似乎都与对方的父亲关系匪浅的样子。
别的不说，现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杨清晏深沉地思考着：关于这个西门无决……前辈，爹爹有了解吗？
他爹了不了解他是不清楚了，但是他娘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正放下筷子摆出了一副要与他好好谈谈的模样。
杨清晏：“……”
他连忙埋下头去假装自己在专心吃饭，避开亲娘探究的视线。
就在这时候，坐在邻桌的上官丹凤走了过来，用她一贯轻柔的语调问道：“夫人，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再不出发恐怕我们在天黑之前会赶不到金鹏王府。”
按理说在昨天被毫不留情地下了脸面之后，以她表现出来的对于公主这个身份的自尊自傲，今天决计不应该还是这副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她是心胸宽广不记仇呢还是心思深沉忍耐力强，总之，过犹不及，反而让人觉得有些虚假了。
上官丹凤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低眉顺眼地垂手候立在一旁的那个有些脸生的侍女，并没有放在心上，很快移开了视线，重新定在丁敏君的身上，等着她的回复，也正因此她没有注意到，那个其貌不扬的侍女在她的视线离开之后，未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丁敏君也想尽快解决花满楼的事情，因而很快站了起来，带着人往外走去。另一张桌上的陆小凤见状连忙站了起来，与西门吹雪简单说了一声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了过去，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地挤在了杨清晏和沈浪的中间，朝他们极为自然地笑了笑。
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慢，不过三个时辰后便到达了上官丹凤口中的金鹏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也不过只是个比较大的宅子，甚至还不如自家的一座别院——他们这群人中，有汾阳首富的千金，有明教光明左使的妻儿，甚至还有一个女富豪本人，住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差，就连看起来最穷困的陆小凤，也是经常万梅山庄和花府两头窜，看过的豪门大户多了去了，所以这座所谓的王府，无论是廊柱上稍显暗淡的朱漆还是大门上哪怕已经涂得金光闪闪却依旧掩盖不住锈迹的扣环，在他们眼里，当真处处都在诉说着衰败之意，一如哪怕灭国几十年，却依旧固执地坚守着早已不复存在的王族身份的上官氏。
丁敏君一行人被上官丹凤引着见过垂垂老矣的大金鹏王之后，便来到了专为他们收拾出来的客房休息，刚走进院子，他们便看到了一个正独自坐在园中亭子里揽袖烹茶的锦衣公子。
杨清韶和朱七七面上一喜，同时出声叫道：“花七哥！”
两人对视一眼，拎起裙摆小跑了过去。
这锦衣公子自然便是他们此行前来寻找的花满楼。今日阳光灿烂，他的眼睛受不住太过强烈的日光，因此闭着双眼，不过从小到大，他听声辨位的功夫已经练到极致，当他的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其他感官就会成倍增强，有时候甚至比用眼睛看还要敏锐。
在杨清韶和朱七七跑过去的时候，花满楼已经站了起来，分毫不差地向她俩所在的方位微笑着点了点头，唤道：“不悔，七七，好久不见。”
随后他主动上前两步，站直了身体，朝随后走进亭子里的丁敏君轻声叫道：“丁姑姑，让您担心了。”
“你呀。”对于这个自己向来很喜欢的小辈，她也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而是将那枚玉佩从袖袋中取出来，亲自给他挂在腰间，对他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以后可不要随随便便再‘借’给人用了。”
花满楼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笑了笑，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面的雕刻，点头应是：“好。”
红泥小炉上的那壶茶终于煮好了，弥漫出袅袅的茶香，令人神往。
青天白日的不适合谈些隐秘的话题，所以一行人已经移步到了客房中。
陆小凤拎起茶壶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斟了一杯，并不着急喝，而是一边轻嗅着茶香，一边好奇地问道：“花满楼，你是怎么会在这里的？”他眼睛一转，补充道：“难道也是被那个丹凤公主请来的？”
花满楼闻言摇了摇头，又轻轻点头，说道：“我会在这里，确实是为了丹凤公主，但请我来的却不是她，而是她的堂妹上官飞燕。”
“什么？”陆小凤被他弄得有些糊涂了，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等他回答，坐在他旁边的杨清晏却看着对面那个站在娘亲身后的脸生侍女忽然问道：“你脸上带着易容用的□□吧？”
他这么一开口，便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了那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侍女身上了。后者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去看丁敏君，见她点了点头，这才抬手在耳后一阵摸索，随后慢慢撕下一片薄如蝉翼的□□，露出一张与那位丹凤公主有七八分相似，却比之更为美丽高贵的面容来。
她将撕下来的□□放在了桌上，看着众人说道：“因为我才是真正的上官丹凤。”

第98章
上官丹凤很早就察觉到了堂妹上官飞燕掩藏在恭顺表皮之下的浓重恶意。
那时候她们年纪都还不大，上官飞燕的手段心计都还远不如现在这般纯熟, 因而好几次没有掩饰住对于她的嫉妒和厌恶, 让她看了个分明。
她其实无法理解父亲为何总是固执地空守着那些早已逝去的所谓王族的高贵和荣誉，在中原不事生产地生活了几十年，他们当初从金鹏王朝带出来的财物早已经消耗一空, 大家的日子明明都已经过得很不容易了, 整个家族又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为什么还非得分个高低贵贱出来？何必呢！
单说身为嫡系的她和旁系的上官飞燕上官雪儿两姐妹，从小到大, 最好的衣裳、首饰、食物、甚至是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都是她的，而上官飞燕姐妹两个只能挑她剩下的。
她也曾试图将从未穿过的衣裙转赠给上官飞燕, 然而在察觉到对方表面上高兴地道谢，心底实则愈加痛恨于她, 认为自己是高高在上地施舍的时候，她也就渐渐地歇了与她们姐妹交心的心思，并且此后每次都将东西分成了三等份，力求做到一碗水端平。
然而上官飞燕从来都不是会轻易满足的人, 她对于她的嫉恨，从最根源的公主身份开始, 一日比一日更深。
于是就在前段日子，她在阴错阳差下发现了上官飞燕试图在她的饭食中下毒除掉她。
而在她发现她的阴谋的同时，她也被她发现了。
然后她逃出了金鹏王府，被上官飞燕派人一路追杀到了江南,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为了躲避杀手，误打误撞地闯进了百花楼中，遇上了花满楼。
花满楼是个善良又乐于助人的君子，在知道了她的处境后，二话不说便为她提供了庇护。
她在百花楼中度过了一段难得平静的日子，但是突然有一天，上官飞燕找上了门来。
上官丹凤原以为她是发现自己藏身在了这里，随后才知道，原来她找上花满楼，是为了将陆小凤引出来。
她怕花满楼被上官飞燕装出来的无辜模样所蒙骗，因而在对方离开后，立刻将一切都告诉了他，谁知道花满楼在听了之后却忽然问道：“你还是想回去的吧？毕竟那里是你的家对吗？”
上官丹凤闻言沉默了下来。
可在她离开后，上官飞燕早已经鸠占鹊巢，顶替了她的身份，想要回去又谈何容易？
明明是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的事，可花满楼却对她道：“我帮你。”
于是当第二天上官飞燕再度前来的时候，花满楼将能够代表自己身份的玉佩借给了她。
……
在上官丹凤向众人简单地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后，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瘫在椅子上的陆小凤率先开口指控道：“你明明知道她拿了你的玉佩会做些什么……花满楼，你就是故意的！”
“那是因为我知道，只要你来了，这桩事情就能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花满楼微笑着看向陆小凤，轻摇折扇好整以暇地说道。
陆小凤闻言仰天长叹了一声，苦笑道：“那还真是多谢你对我如此信任了。”
花满楼面不改色地朝他点了点头道：“不客气。”
陆小凤：“……”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花满楼，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善良的朋友了！
“不过……”花满楼有些歉疚地看向丁敏君，对她道：“我没想到会将您也牵扯进来，实在是不应该。”
丁敏君朝他摆了摆手，宽容地说道：“无妨。”
陆小凤却还记着他刚才让自己吃瘪的事，不甘示弱地嚷嚷：“那你最后不还是让丹凤公主去找丁姑姑了吗！”
原本以为叫不出口的称呼忽然之间便莫名其妙地从自己嘴巴里冒了出来，在意识到后，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花满楼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依旧用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模样暗暗怼陆小凤：“既然丁姑姑也在，所以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认为还是让丹凤去找她比较合适，毕竟……”
接下去的话他笑而不语，陆小凤却好似完整地接收到了，立刻作势站了起来要找他理论，“好你个花满楼！”
已经在一旁喝完了两杯茶的杨清韶看着有趣，灵动的眼睛一转，也加入了进去，还不由分说地一手一个拉上了两位兄长。
……
丁敏君含笑看着几个小辈打打闹闹，特别是花满楼，这个孩子从小懂事稳重，难得看他如此活泼的模样，想必和陆小凤当真是极好的朋友了。而与此相对，妄图利用这份友谊达成自己目的的那位假公主，就愈加令人不喜了。
她的眼中划过一抹冷意。
房门不期然地被人敲响，里面骤然一静，原本还在玩闹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来访者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因而隔着一层门板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殿下请诸位贵客移步正厅，不知诸位是否……？”
传话的侍女战战兢兢地等了一小会儿，房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随后有一位身穿红衣，眉目张扬，仅从面容上辨别不出年纪，却在几位贵客中明显居于主导地位的女子打头走了出来，紧接着是另一个年纪较长的青衣女子，在低头看了她一眼后淡淡地吩咐道：“带路吧。”
侍女立刻低下头去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小心地引着他们往前厅走去。
假公主上官飞燕的诚意看起来很足，为他们准备了一桌极为丰盛的饭菜接风，以金鹏王府如今哪怕极力掩饰也依旧能够轻易看出来的拮据状况，折腾出这一桌饭菜想必并不容易。
上官丹凤不知道她的身份已经被正主亲自拆穿，依旧顶着丹凤公主的身份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应当是已经提前排演过的戏，而为她搭戏大金鹏王……
陆小凤捏着酒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重新戴上了□□的上官丹凤，看到她的反应，他心下了然，想必这个所谓的金鹏王也是假的。
他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已经分不清上官飞燕这个爱骗人的漂亮姑娘口中到底有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了。
“……不可能！”
刚回过神来，陆小凤便突然听到了一声断喝，他眼皮一跳，连忙看向说话的人，只见丁敏君张开五指拍在桌上，将一幅人物画像压在手掌底下，冷声说道：“独孤……前辈为人公正严明，怎么可能是你口中那个背信弃义的旧臣？”
那副画像上的人陆小凤也认识，正是峨眉派当代掌门灭绝师太的师兄，太上长老独孤一鹤。
独孤一鹤久居峨眉山穹顶，已有数年没有下山过了，而这次下山是因为他与西门吹雪约在了三日之后比试，现如今上官飞燕要找的其中一个人又恰好是他——这不是太巧了吗？这世上难道当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反正陆小凤是不信的。多次遇到稀奇古怪事情的经验让他直觉上认为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定了定神，不着痕迹地用探究的眼神去看上官飞燕，而后者正在不卑不亢地向丁敏君表示自己所说的话句句属实，独孤一鹤就是几十年前带着大笔钱财逃到中原的三个托孤大臣之一的平独鹤。
丁敏君收回手，看着画卷上那个精瘦却面目矍铄的老人，敛容沉默了下来。

第99章
对于上官飞燕提出来的请求，只有陆小凤一人真正接了下来, 不过她本来要找的就是陆小凤,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那么其他人就无关紧要了，她并不是非常在意。
然而在回到房间后, 丁敏君却不容反驳地对陆小凤说道：“独孤一鹤那边由我去, 你去找其他人。”
看着对方疑惑的表情, 她顿了顿，淡淡道：“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身份？”
陆小凤摇了摇头, 然而他并非对此一无所知, 通过各种线索，他的心中有了些许推断, 于是便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应当是明教如今的代教主, 光明左使者杨逍杨左使的夫人吧？”
丁敏君看了他一眼，轻轻挑眉，笑着道：“你果然如同传闻中一样聪明。”
陆小凤脸也没红一下地受了这赞扬，嬉笑道：“您过奖啦。”
丁敏君隔空点了点他的额头, 说话的语气中有着对于小辈的包容：“那你可知道我出身何门何派？”
陆小凤闻言猛地一愣，联想到她对于独孤一鹤的在意, 喃喃道：“难不成您……”
丁敏君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我曾经是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的俗家大弟子。”
这件事在她看来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正邪不两立？呵，他们两个人自己都不在意，旁的人有什么立场来置喙？至于那些站在正道立场上来指责她勾结魔教自甘堕落的, 就更加可笑了，说来说去只有一句话：与尔等何干？
然而初次听闻这件事的小辈却都当真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杨清韶扑过去抱住亲娘的手臂，两眼亮晶晶地问道：“所以娘你是为了爹离开师门然后随他一起到了光明顶吗？”
“咳……”丁敏君被女儿直白的话语问得耳根一热，再看一群小辈个个都竖起了耳朵听着，顿时有些臊得慌，连忙转回最初的话题：“独孤一鹤是我曾经师门的长辈，我们还不知道上官飞燕背后的黑手意欲何为，但是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袖手旁观。”
她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陆小凤自然不好再说些什么。
因着上官青鸾与独孤一鹤也有些渊源，所以丁敏君打算带上她，其他愿意掺和进来的人便随陆小凤去找剩下两个人，不乐意趟这趟浑水的也随便他们。
然而当杨清韶无意间从陆小凤口中得知西门吹雪将在三天后与独孤一鹤决战生死的时候，立刻撒娇弄痴地要跟着一起去，殊不知从小到大，最不吃她这一套的就是丁敏君这个当娘的了，伸出一指头戳着她的脑门推开，沉声拒绝道：“你既然喜欢那小子，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去了。这两个人都是当世顶级的高手，他们的对决必定非死即伤，若西门吹雪赢了，等我回来告诉你也是一样。”顿了顿，她丝毫不近人情地继续说道：“若他输了，那也免得你亲眼看到徒增悲痛。”
“娘亲！”杨清韶叫道，然而无论她使出什么法子，丁敏君却始终没有松口，最后还是朱七七瞧着夜都已经深了，而这母女俩还在僵持，便不由分说地将小伙伴给拖回了自己的房中去开导。
其他人见状也陆续告退，沈浪和杨清晏住的最远，走到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还在外头，而在杨清晏即将到达为他安排的住处的时候，沈浪忽然问道：“不负，你这次下山应当不单单只是为了给不悔打掩护吧？她年纪还小不清楚，我却是知道的，你的赤焱军刚刚攻占集庆路，现如今正是需要稳定局面的时候，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你怎么可能不留在那里而是跑到这儿来陪着妹妹胡闹呢？”
杨清晏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沈浪，然后他笑了起来，伸出拳头在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肩膀上轻轻打了一下，说道：“不愧是你啊大师兄，总是那么敏锐。”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逐渐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曾经的稚嫩，有了几分父亲杨逍的影子。
沈浪定定地看着他，恍然记起面前的小师弟前段时日已经过了二十岁的生辰了，那时候他有事赶不回去，所以没有参加他的生辰宴，想想就有些遗憾。
杨清晏没有察觉到他心中复杂的思绪，而是问道：“大师兄，你听说过青衣楼吗？”
“青衣楼？那个神秘至极的杀手组织？”沈浪稍微一想便回忆起了相关的情报：“据说这个组织有一百零八处据点，而组织中的成员同样神秘，他们有可能是街上毫不起眼的小贩，也有可能你身边和善的邻居，甚至有可能是平日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总之谁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模样，更遑论他们那个最为神秘的总瓢把子了。”
他统领着明教的情报部门军机处，自然早就将这个摸不清底细的杀手组织查了个底朝天，可惜收获并不多。然而杨清晏却对他道：“我之前在进攻集庆路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个青衣楼的杀手，结果有趣的是，这个杀手竟然并不真正是青衣楼的人，而是十几年前混进去的细作，并且在被识破身份前，已经成功混成了其中一楼的楼主，有关青衣楼总瓢把子的线索就是他告诉我的。”
“哦？”沈浪对这人来了兴趣，赞叹道：“那他倒是挺厉害的，也不知道当初命他混进青衣楼的主人是谁？”
杨清晏说道：“在我救下他后，他自报家门姓金名无望，说当初给他下达指令的人已经销声匿迹了十几年，恐怕早已经将他舍弃了，而他如今既然已经被青衣楼识破身份遭到了追杀，便不打算再为那人效力下去，所以想转投我的麾下，以报救命之恩。”
沈浪了然道：“想必你应当同意了。”
杨清晏挑了挑眉，轻笑道：“那是自然，我不仅同意了，还将他提拔为了我的副官，这次我离开集庆路，就是将他留在了那里和我手下原先的副将一起主持大局。”
“什么？”沈浪闻言睁大了眼睛，惊讶道：“你竟然如此信任他吗？不怕他再次反水？”
谁知杨清晏却朗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收下了他，而他又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用？再说了。”他勾起唇角，笃定地说道：“大师兄你也太小看我的赤焱军了，就算是我不在，要是有人敢作妖，他们也只会朝那人群起而攻之，怎么可能与对方联手？他们都是我一个一个亲自挑出来的嫡系，绝对不会背叛我。”
沈浪像是被他强大的自信所震慑，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半晌才轻笑一声，拍着他的肩膀感慨道：“你长大了啊，不负。”
“那是当然！”杨清晏负着手朝他露齿一笑，毫不推辞地受了这份来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师兄的夸奖，随后转而说道：“关于青衣楼总瓢把子的身份我已经有了大致的范围，应当就在刚才上官飞燕所说的三个人中了。”
沈浪听了之后不由得叹道：“这也太巧了吧？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金鹏王朝还当真是藏龙卧虎。”
杨清晏也点头道：“谁说不是呢？”
话音落下，师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扬起了嘴角。
“所以。”沈浪注视着他肯定地说道：“你是想要这个青衣楼？”
杨清晏毫不掩饰道：“对。”末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提起道：“对了大师兄，你知道吗，二师兄也离开大都往这边来了。”
“咦？”沈浪疑惑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杨清晏抿唇压下嘴角的笑意，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他在信中说他向元朝皇帝揭露了金鹏王朝企图复国谋逆的阴谋，所以亲自请缨前来围剿叛党余孽。不过我猜是他手头缺银子了，毕竟他手下那个研究火炮的神机营每天烧钱的速度比烧柴还快，而和金鹏王朝有关的阎铁珊和霍休恰巧是这个世上最富有的人之一，所以他这是打着清剿的旗号来薅羊毛了。”
说到最后，他漫不经心地总结了一句：“啧，倒了血霉的金鹏王朝。”
沈浪远远地望着杂草丛生的院子，叹息道：“谁说不是呢……”
同一句话，不同的语境，只能说——
金鹏王朝，危矣。

第100章
翌日天晴，丁敏君一行人出了金鹏王府后便兵分两路, 就连偷偷想溜上亲娘马车的杨清韶也被亲哥一手镇压, 拎到了朱七七的车上。
丁敏君一路急行，堪堪赶在独孤一鹤和西门吹雪比试当天来到了清风山。
马车行驶在城外的林荫小道上，她原本想就这样尽快赶到目的地, 谁知在路过一处供过往行人歇脚的茶寮时, 她不经意间往外一瞥, 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穿黄土色质朴道袍的老者，脸色苍白, 发丝亦有些凌乱, 大概是被山风吹的。他的身侧的长凳上斜靠着一把特别长特别阔的剑，剑鞘上嵌着一个小小的八卦, 正是峨眉派的标志。
丁敏君神情一动，连忙叫住了驾车的车夫：“停下！”
车夫听到后立刻长长地打了个呼哨, 勒停拉车的马儿。
“夫人？”上官青鸾有些不解，叫了她一声，但是在看到她似乎有要出去的意思，便下意识地要去为她掀起帘子, 谁知道才刚伸出手就被她拦了下来。
丁敏君看着她，叹了口气说道：“我看到独孤师伯了。”
上官青鸾听到后倏地收紧了手, 面色控制不住地猛然一变，死死地咬住了牙关不让自己显得太过于失态。
丁敏君轻拍她的手背作为安抚，随后淡淡道：“一起去吧，这么多年了, 有些事情总需要去面对的。”
上官青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那间简陋的茶寮，独孤一鹤依旧半阖着眼眸坐在那里静思，并未分出丝毫心神给旁人，直到丁敏君率先开口叫了以往的称呼：“独孤师伯。”
独孤一鹤闻言看了过来，他虽然年纪已经很大了，但目光依然如刀锋一般锐利，皱着眉头问这个他看着眼生的后辈：“你是何人？”
丁敏君向他抱拳行礼，说道：“晚辈丁敏君。”顿了顿，继续道：“曾是贵派掌门灭绝师太门下大弟子。”
独孤一鹤恍然道：“原来是你。”随后他又敛下了所有神色，淡淡道：“找我有何事？”
丁敏君对于他冷漠的反应并不在意，这位师伯脾气有些古怪，常年深居简出，哪怕她还在峨眉派的时候与他的交集也并不多，只是这次，她并不单单是为了自己来的，因此便对他道：“师伯，有一个人我想让你见一见。”说罢便退开一步，将跟在她身后的上官青鸾让了出来。
独孤一鹤眉心的痕迹更加深了，许是不想在与人决斗之前多分心，因而有些不耐烦地沉着脸问道：“她又是何人？”
上官青鸾死死地盯着他，冷冷道：“你不认识我，却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上官墨！”
独孤一鹤瞳孔微缩，脸色已然变了。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青衣女子惊讶道：“你、你难道是……”
“不错！”上官青鸾赤红着眼睛恨声道：“我就是那个被你们杀死了全家的上官墨唯一逃出生天的大女儿！”
独孤一鹤的身子微不可见地晃了一晃，脸上突然露出浓重的疲惫之色，口中喃喃道：“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或许是知道迟早有一天，杀了人的他也会被人杀死吧。
但不是现在，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
于是他又挺直了腰背，沉声朝那个前来寻仇的女子说道：“你的父亲、母亲和弟弟确实是死在我们手中，这点无可辩驳，哪怕当我后来得知自己是受了蒙蔽才错下杀手，因此在峨眉山上出家赎罪多年，也不能洗清已经造下的杀孽，你要找我报仇，我绝无二话，但不是现在。”
他边说边迈开了脚步，朝茶寮外面走去，在与上官青鸾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平静道：“在与西门吹雪的对决之后，若我死了，那么就不用你动手了，若我没死，随你处置。”
说完之后，他便要径直离开，却听上官青鸾背对着他厉声问道：“你说受人蒙蔽？那个人是谁？”
独孤一鹤眸光骤沉，冷声道：“上官木。”
……
时间慢慢到了申时一刻。
独孤一鹤到达决斗的地点的时候，西门吹雪早已经等在了那里，依旧是一身白衣如雪，面容冷峻，身后斜背着一柄造型古朴的乌鞘长剑。
在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后，他转过了身来，朝前来赴约的独孤一鹤淡淡道：“你来了。”
他的神色很冷，漆黑的双眸却在隐隐发亮，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独孤一鹤也没有让他多等，拿起自己的佩剑逆风而立，高声道：“拔剑吧！”
西门吹雪迎风而立，亦道：“你先拔剑！”
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后两人便如同两道流光一般战到了一起。
丁敏君纵身跃到战圈外的一棵百年大树上，视线迅速左右移动，专注地分辨着两人每次的出招收招。
上官青鸾不像她武功高强，因而只能远远地避开，也看不清对决的局势，于是便沉下心来等一个最终的结果。
战圈中，独孤一鹤占据了先机，抢先击出十招，招招既带着剑影又带着刀光，令人难以抵挡。然而西门吹雪何许人也，在一番试探过后，已找到了破解的窍门。
独孤一鹤也不惊慌，招式一变，又连续击出了更加狠猛的二十招，招招置人于死地。西门吹雪这次应对地比之前稍勉强了些，很明显已经渐渐落至下风。
丁敏君眼神微沉，有些为西门吹雪担心。再怎么说也是故人之后，而且自己那个不中留的女儿似乎还对他有些心思，她自然是不愿意看到他年纪轻轻就命丧于此的。
然而形势似乎于西门吹雪更加不利了。眼看着独孤一鹤的剑直朝着他的心口而去，饶是后者险险避过，也在胸膛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雪白的衣衫瞬间被血染透。
也就在这时，避开了一记必死杀招的西门吹雪在生死一念间却敏锐地发现了独孤一鹤剑招中的破绽，电光火石之间，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杀死独孤一鹤的空隙。
于是他开始反击。
剑气直冲云霄。
又是三十招过后，西门吹雪的剑穿透了独孤一鹤的胸膛，□□的时候，洒落了一串血珠。
独孤一鹤的胸口血流如注，轰然倒地后却畅快地大笑了起来。他伤得很重，显然已经活不成了，却还是艰难地转过了头去，朝远远站着的上官青鸾说道：“你……过来……”
他指了指地上那把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佩剑，嘶声道：“现在……为你全家……报仇吧……”
上官青鸾木然地蹲下身去捡起那把沾满血迹的长剑，剑尖朝下，一步一步拖着向他走过去，在身后的泥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同样身受重伤的西门吹雪晃了晃身子，终于坚持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扶着深深插.在地上的佩剑稳住身形。
树林中不知何时漫起了浓雾。
丁敏君刚想跃下树枝，却忽然看到远处的浓雾中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影。
在她看到对方的时候，那个人已打算离开，然而不知怎的，对方转身时的样子竟莫名和她记忆中曾见到过的那一幕重叠了起来。
她呼吸蓦地一滞，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轻点足尖，踩着交错的枝杈纵身追了过去。
对方似乎也已经发现了她，同样运起轻功加快了脚步。
两人之间始终隔了一段距离。
丁敏君察觉到了对方不愿相见的意图，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率先停了下来，高声道：“站住！”
在她不再追赶后，那人也停了下来，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丁敏君远远地看着那道跟十几年前比起来要强健了许多却依旧熟悉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沉默在这片林子中蔓延。
那个人在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只言片语后，便再次抬腿打算离开。
丁敏君想问他为什么不肯相见，问他既然关心儿子的死活又为什么不在他面前露面，然而最终她却什么也没有问出口，只突然说起：“有个人在多年前跟我约定来年要邀请我去他庄子里赏梅，但是他失约了。”
过了许久，那人才用好似飘忽不定，亦真亦幻的声音淡淡道：“那真是遗憾。”
话音未落，他便如同方才突然出现一般，又突然消失在了浓雾中。
丁敏君垂下眼帘，伸手抚上戴在左手食指的血珀指环，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眸中流露出几丝惆怅。

第101章
丁敏君回去的时候独孤一鹤的尸身已经被弟子们接走了。
上官青鸾在看到她后缓缓走了过来, 在距离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注视着她说道：“我没有动手，总归他已经活不成了。”
丁敏君微微一怔, 问道：“不会有遗憾？”
上官青鸾笑了笑, 脸上划过一抹释然：“我亲眼见到他咽了气，已经足够了。”
丁敏君抿了抿唇, 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将视线投向不远处仍残留着大片血迹的泥地, 不由得有些失神。
她知道上官青鸾为何会这么做，并非是不想亲手报仇, 只是不愿意让她自责罢了。
与认可的对手决斗而死或被寻仇杀死,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上官青鸾是因着独孤一鹤与她的那层关系, 所以给他留下了最后的体面。
这份心意她记下了。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丁敏君转过头去, 看到因失血而脸色更加苍白的西门吹雪正把剑收回鞘中, 也没有处理一下伤口, 就转身打算离开, 顿时眉心一皱，开口将他叫住：“等等！”
西门吹雪听到声音后停下脚步，黑亮的眸子直直地望了过去，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 然而丁敏君却觉得自己似乎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了些微的疑惑。
她走过去，从随身带着的药瓶中倒出一粒对外伤效果极佳的丸药，抬了抬手掌没好气地说道：“吃下去。”
这些年轻人，一个两个的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流出来的血都把衣服给染红了，还不晓得处理一二。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 沉默地从她掌心捏起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丁敏君没把金疮药带在身上，好在不缺干净的细纱布条，因此她只得先用这些布条一圈一圈紧紧地压迫住伤口来止血，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人拉上了自己的马车，带到了自己暂住的客栈中。
一路无话，到了客栈后，西门吹雪在处理好伤口，又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丁敏君在外间的小厅中等他，看到他出来了，朝他招了招手，指着桌上的青瓷小盅神色淡淡地说道：“过来把这个喝了，补补血。”
西门吹雪脚步一顿，随后缓缓地走了过去。
在面对这个曾经好几次从父亲口中听说过的女子的时候，饶是他也有些微的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于是表现出来的便是虽然脸色更加冷凝了，但人还是很老实地来到了桌边坐下。
他伸手取过那个小盅，在打开盖子看清楚里面有些什么时，可疑地沉默了一瞬。
红枣、龙眼、赤豆、枸杞，闻着味道，里面似乎还加了黑糖。
西门吹雪：“……”
他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女子，然而对方只是朝他挑了挑眉，用眼神催促他赶紧吃完。
西门吹雪：“……”
他冷着一张脸，默默地拿起了勺子。
丁敏君耐心地等着他将自己特意让厨房煮的补血益气汤全部喝完，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你的父亲……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西门吹雪刚喝了两口茶冲淡口中的甜味，听到她这么问，他拿着杯盖的手顿了顿，随后放下茶盏盖了回去，淡淡道：“在我七岁那年，父亲接到了一封来自关外的书信，那时候他已经病得有些重了，但他似乎很急，也不许人跟随，第二天一大早便独自一人启程前往西域，从此以后再没有回来过。”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拿起从不离身的佩剑放在桌上，继续说道：“在他失去踪迹的第二年，这柄剑在某天夜里突然出现在了万梅山庄的院子里。”
丁敏君看了那柄乌鞘长剑一眼，问道：“可知道是何人送过来的？”
西门吹雪平静地说道：“不知。不过……”
“不过什么？”丁敏君追问道。
西门吹雪的目光凝视着她，用有些奇特的语气说道：“我那时候虽然年纪还小，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封信的封面上写了个‘玉’字。”
“玉？”丁敏君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西门吹雪忽然道：“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罗刹教？”
丁敏君自然是知道的。
二十年前，罗刹教仿佛一夜之间出现在了西域以西，俗称的极西之地，随后短短数年，势力急剧扩大，几乎遍布了整个西方，与明教隔着一座昆仑山脉呈双足鼎立之势。虽然从目前地观察来看对方似乎并没有染指关内的打算，反而在往外发展，而明教扩张势力的方向主要剑指中原，因此两方暂时并未有什么冲突，但杨逍始终都没有放松对于罗刹教的警惕，他总有一种感觉，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个罗刹教迟早有一天会成为他最大的劲敌。
而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罗刹教的教主似乎就是姓玉，全名玉罗刹，而二十年前……差不多正是西门无决失去踪迹的时候！
丁敏君看着他恍然道：“难道你怀疑你父亲的失踪与罗刹教有关？”
西门吹雪冷声道：“十之八九。”
丁敏君闻言习惯性地用手指一下一下有规律地点着桌面，渐渐陷入了沉思。
……
另一边，通过层层剥析最终确定霍休才是幕后黑手的陆小凤等人却是被一顶从天而降的铁笼子关在了里面，而笼子外面，则站着志得意满的霍休、撕下伪装的上官飞燕以及被她诱惑，甘愿受她驱使的“玉面郎君”柳余恨。
只不过曾经的玉面郎君如今早已毁了容颜断了双手，面目可憎地如同一个鬼魅一般。
他从上官飞燕身后走出来，将手上的东西砰的一声扔在了笼子前的地上。
那是一具干枯瘦小的尸体。
属于大金鹏王的尸体。
陆小凤抬眼看向前几日还在与对方扮演父慈女孝的上官飞燕，开口道：“是你杀了他？”
“怎么可能？”上官飞燕嗤笑了一声，作势掸了掸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嫌恶道：“只不过是个冒牌货而已，还不配让我脏了自己的手。”
她这么说的时候，脸上已经完全没了之前数次接触时的清纯与不谙世事，有的只是刻薄与恶毒，完全毁了她那张美丽的脸。然而饶是如此，柳余恨也一直用无比迷恋的眼神温柔地望着她，连一刻也不愿意离开。
陆小凤沉默地移开了视线，心下暗暗叹息。
上官飞燕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了上官丹凤的方向，勾起嘴角嘲笑对方的愚不可及：“既然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怎么就不逃得远远的，反而还要回来送死呢？”
上官丹凤同样嘲讽地笑了笑，回击道：“自然是来看你最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呵。”上官飞燕只当她是死到临头在嘴硬而已，根本不屑一顾：“你也就这时候能够动动嘴皮子了。”
说完之后，她似是不愿意再与他们多费口舌，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涂了鲜红蔻丹的指甲，命令柳余恨：“现在他们几个已经成了笼子里的鸟儿，必定不是你的对手，你去给我杀了他们，若杀不了他们，你就可以去死了。”
陆小凤再次为她的凉薄心惊，而柳余恨却什么也不在意，欣然接受了。
他运起轻功，迅速地绕着笼子，寻找每一个空隙出剑，招招致命。
陆小凤脚下运起步法，随着他眼花缭乱地变换着方位使出灵犀一指，无一例外地接下了刺过来的每一剑。
柳余恨从最初的成竹在胸渐渐变得动摇，脸色也一次比一次苍白。
陆小凤再次接下一剑，与此同时，旁观了许久的杨清晏忽然暴起，隔空击出了一掌，不偏不倚地拍在柳余恨的胸前，直将他拍得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落地之后歪头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大喘了几口气，还没能缓过来，却已经慌忙挣扎着站了起来，焦急地看向上官飞燕，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用力扇了一巴掌，再次撞到墙上。
“废物！”上官飞燕冷冷地骂了他一声，柳余恨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顿时消失了干净，颓然地瘫坐在墙根边。
上官飞燕不再看他一眼，转头从发间抽出几根闪着幽蓝光芒的细针夹在指尖，不由分说地朝上官丹凤的双眼掷去。
这是她特有的飞燕针，这针凡是用出，还从来没有不得手的，这次也不会例外。
她的嘴角扬起一丝娇媚却恶毒的笑意——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却有一个人旋身拦在了上官丹凤的面前。
只见杨清韶迅速抬手将所有飞燕针一根不落地全部夹在了指间，冷笑一声道：“哼，跟本姑娘比用针，你还差得远呢！”说罢双手齐出，清喝道：“还给你！”
话音未落，收缴的飞燕针加上她自己的冰魄银针已经一股脑儿全都急射了过去。
上官飞燕脸色骤变，连忙急退两步，还没等她侧身避开，一个瘦长的人影突然斜刺里冲了出来，挡在她的面前。
赫然便是已经身受重伤，本该连站都站不稳了的柳余恨。
带着剧毒的细针全部刺在了他的身上，很快，他的七窍中都开始流出黑色的污血。
他知道自己决计已经活不成了，本想再回头看一眼上官飞燕，谁知却被这个他用生命保护的女子嫌恶地一把推开，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视线渐渐模糊……
上官飞燕却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而是再次取出数枚飞燕针夹在指间，正要出手，外面却突然响起了非常大的喧闹声，听声音，似乎是从大金鹏王府那边传来的。
她顿了顿，柳眉微微蹙起，与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的霍休对视了一眼。
霍休朝她摆摆手，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里交给我，你去上面看看。”
上官飞燕点点头，收回飞燕针，脚步轻盈地掠进了通往王府的甬道。

第102章
在上官飞燕离开之后, 为免计划生变，霍休已经不打算再与被他关在笼子里的陆小凤等人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毕竟在他看来, 他们都已经没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 于是他走近铁笼子几步，开始在掌心运起内力。
“陆小凤。”他叹息一般地摇了摇头道, “要怪就只能怪你太聪明，也太爱管闲事了, 所以你和你那些朋友都必须死在这里。”
谁知道陆小凤在听到后非但没有惶恐，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甚至还带了些许戏谑：“既然我都快要死了, 那我就再告诉大老板一件事吧。”
霍休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 随即心中莫名涌现出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他神情微变，连忙急急地击出一掌, 打算先下手为强。
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就在陆小凤刚说完话的一刹那, 他们脚底下的那块地面突然从中间裂开, 原本被关在里面的几个人一眨眼便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霍休铁青着脸猛地扑将上去想要抓住他们，却被那个他自己让人用百炼精铜铸造，就连削铁如泥的刀剑也未必能砍断的铁笼子给阻了去路。不仅如此，当他又想要从门口掠出去的时候, 房子外面突然从天而降数块巨大的玄铁壁，直将整幢小楼密密实实地围了起来，把他围死在了房子里。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知道自己是中了陆小凤的计了！一时间怒火攻心，疯了一般用内力胡乱击打四壁，却只将里面砖石砌成的那一层墙面碎成了齑粉, 而破坏不了一丝一毫外面的铁壁，于是不由得凄厉地怒喊道：“陆小凤——！”
……
“呀——！！！”
猝不及防间脚下腾空，作为在场唯一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朱七七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高声尖叫了起来。哪怕沈浪已经及时揽住了她的腰身连声安抚，她也依旧闭着眼睛控制不住地乱踢乱打。
而距离他们两个人最近的陆小凤便恰好遭了殃，在笔直落下的途中猝不及防间屁股上狠狠地挨了一下，差点真气一岔跌了个平沙落雁式，多亏另一边的杨清晏伸手捞了他一把才幸免。好不容易站稳，耳边却传来了一声非常遗憾的长叹。
陆小凤嘴角一抽，定睛看去，只见一个中等个头，体态圆润的男子正抱臂站在地道的阴影处摇头晃脑地犹自惋叹：“可惜，可惜。”
果不其然便是朱停那厮。
头顶的地面上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陆小凤见朱停似乎知道些什么的样子，也不介意他之前想要看自己的笑话，反而走过去亲亲热热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指着上面问道：“大老板，你知不知道上头发生了什么？”
然而却有一个人比朱停更快地为他解了惑。只见杨清晏侧耳探听了片刻，忽然笃定地说道：“是官兵，起码有个几百人。”
陆小凤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自认功力不算浅薄，但也只能听个大概，而对方显然比他能得到的信息更多，可见武功还要在他之上。
与此同时，率先落地的沈浪也已经找到了出去的通道，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而跟在他身边的朱七七则转过身来，朝他们用力招手，说道：“在这里，你们快过来！”
那处通道有些矮，一行人须得猫着腰才能顺利通过，在转过了几个弯后，他们很快便来到了地面上。
暗道的出口建在一间废弃的屋子里，而且好巧不巧的，这间屋子外面似乎就是官兵所在的地方，他们都已经听到外头交谈的声音了。
发现这桩事后，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出去。
“别急。”陆小凤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而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走到紧闭的窗后，伸出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透过那个洞观察外面的情况，却意外地发现包围了金鹏王府的官兵似乎是有两拨人，一左一右分立在偌大园子的两头，可以说是泾渭分明。
左边那一拨领头的是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相貌俊雅，五官搭配匀称，眉峰挺秀，一袭广袖长袍更衬得他气度潇洒，颇有魏晋遗风。
此时这个文士模样的青年正手持一卷明黄的圣旨，不卑不亢地说道：“世子殿下，皇上应当是将清剿金鹏王朝余孽一事全权交给了下官处理才是，不知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落下，另一边却响起了一声嗤笑：“呵，区区破落的边陲小国而已，也当得上‘王朝’二字？顾大人未免也太过给他们面子了。”
陆小凤循声望过去，待看清那人之后，便不由得怔了一怔。
只见在周围所有人全都站着的情况下，就他一人靠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椅子上，漆黑的发髻一丝不乱，雪白的衣衫上连一道褶子也没有，眼神锐利如刀，更衬得那张轮廓俊美的脸更加冷酷，再加上那周身浑然天成的气质，明明因为坐着的原因比其他人矮上一截，然而他的眼神却彷如于高楼之上向下俯瞰，有种说不出的贵气和自负。
他的衣服纤尘不染，而他的脚边却躺了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女，如果不是留下的印象足够深刻，光看对方现在的样子，陆小凤都要认不出来她是谁了——
上官飞燕，这个一刻钟前还鲜活灵动，恶毒地想要杀了他们的少女，现在却无声无息地趴在了地上，粉红的裙子已被她自己的血染透，胸口还插着一柄剑。
而那个人正慢条斯理地将剑从她胸口拔.出，很是嫌恶地站起身来避开飞溅的血珠，从袖口中抽出一块白色的绢帕仔细地将剑身擦拭干净，随手扔在了上官飞燕的脸上，盖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与此同时，一旁一直候立着的人很有眼力见地迅速上前，手脚麻利地将尸体抬了下去，并用水冲干净血迹。
那人看着他们，眼中略微露出些满意的神色，然后手臂一振，那柄剑便锃地插回了被人恭敬地用双手托举着的剑鞘中。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散不掉的血腥味。
顾惜朝神情平静地等着对面的太平王世子做完这一切后，才再次重复道：“皇上命下官前来清剿金鹏王朝余孽，可否请世子回避一二？”
谁知太平王世子在听到后非但没有同意，反而还颇为挑衅地说道：“那我要是不走呢？”
顾惜朝却丝毫不怵，只淡淡道：“那下官便只好以妨碍公务的名义，连您也一块儿抓起来了。”
太平王世子玩味地看着他，突然放声大笑，连道了两声“好”字，随后却猛地沉下脸来，冷冷地说道：“顾大人好胆识。”
场面一触即发。
先动手的是太平王世子。
也就是一刹那的工夫，变故骤生——
冷冽的银色锋芒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顾惜朝眼神一凛，后退一步，借助柔韧的腰身整个人几乎向后拉成了一张紧绷的长弓，正好堪堪避开对方径直往他腰腹间扫过来的软剑。
好快的身手，好凌厉的剑！
饶是他对于太平王世子的武功高低已有了几分认知，也依旧感到有些心惊。
这是一个需要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清出来一大块空地，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只留下了中间对峙的两人。
电光火石间，太平王世子再度率先出手，雪白的软韧剑锋如同游蛇一般，吐着信子露出了毒牙。
顾惜朝侧身避过，同样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将袭来的长剑牢牢缠住，使其难以再前进一寸。通过剑身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他眼神一凛，用了些巧劲儿才全数化解。
下一瞬，对方的剑又已狡猾地挣脱出他那柄剑的纠缠，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欶欶欶朝他的脖颈处迅速游曳过来，直冲着大动脉。
顾惜朝扭腰身惊险地避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二指夹住对方那柄剑的剑身，另一只手指关节曲起，连续弹击剑身。
若是往常，这两招一出，已足够把对方的剑折成两三截了，可惜世子殿下财大气粗，想来用的也不会是什么凡品，所以非但没断，反而只发出了嗡嗡几声，又往他的脸上弹来。
顾惜朝稍稍一惊，从反方向旋身退开，手上软剑急舞，织出一张银色的剑网，密密实实地挡下了对方所有的攻击。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只在一招之间，而有时候运气也很重要。
这次顾惜朝显然就是那个好运气的人。
之前对他步步紧逼的世子殿下不知何故突然身体一阵抽搐，原本凌厉的招式骤然无力，变得有些凌乱。
顾惜朝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下手却依旧毫不留情，反而越发狠辣，一剑击出，在对方那如玉般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显眼的血痕。
太平王世子稍微侧过头，时间仿佛就这么停滞下来。
只见他伸出指尖轻轻揩了一下脸上的血迹，而后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顾惜朝的方向，漆黑的眸子深处有什么在疯狂地涌动。
而顾惜朝则反手将剑背在身后，再度拉开距离与他相对而立。

第103章
外头院子里的两个人在短暂的交手过后分立两边, 忽然停了下来。顾惜朝手中的软剑在经过刚才一番缠斗后已经有了几个细小的豁口，所以他又从随身带着的精巧布袋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锐器，两头开刃, 中间向里凹, 形状像极了劈柴用的斧子，因此被他取名为“神哭小斧”。
然而对面的太平王世子状态却似乎有些不对劲。他的神情突然莫名变得有些亢奋起来, 呼吸粗重，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与方才那种冷漠矜贵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顾惜朝眼神微沉，压下心头的不解, 愈加在暗中提高了警惕。
房间中, 透过窗纸上的小洞窥视外头的几人也发觉了那个世子的异常, 忍不住低声谈论起来。
最先看出来的陆小凤皱了皱眉头道：“情况有些不对。”
朱七七侧过头去在沈浪的耳边小声问道：“那个人怎么了？”
沈浪在看了半晌后，不确定地猜测道：“受伤？不太像……”
杨清晏却是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给妹妹, 对她道：“不悔, 这边视野好, 你来瞧瞧能不能看出些什么来？”
杨清韶闻言来到兄长所在的位置, 透过窗纸上的小洞，恰好能够看到那个与他们二师兄对战之人的正面。
她在很小的时候便显现出来对于医毒两者的天份，比之胡青牛真正的嫡传弟子张无忌也不遑多让，两个孩子一同学习, 十几年来，可以说是尽得胡青牛夫妇二人的真传，因而在凝神观察了片刻后，她便有了结论：“这是发病了。”
“病？”众人想起对方刚才身手凌厉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有病的人啊。
杨清韶却语气平淡地说道：“脑子里的病也是病。”
她这边刚说完，外面的太平王世子却突然用手掩面大笑了起来, 笑得几乎都要直不起腰，就连嗓音也变得嘶哑了几分。
顾惜朝脸上戒备的神色更甚，手中的神哭小斧已经忍不住要飞出去。
就在此时，太平王世子身后突然跑来一个官兵，禀告过后近身朝他耳语了几句。他脸上的神情先是一顿，随后很快阴沉下来，眼中划过一抹怨毒。随后他看向对面，绷紧全身的肌肉强压住快要濒临失控的反应，冷笑着说道：“今日到此为止，顾大人，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之后，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此地。
直到太平王世子的人全部撤出去后，顾惜朝才将神哭小斧收回布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袖，然后走到院子中央，朝房间里面朗声道：“看够了没？全都出来吧。”
窗户后的陆小凤脸色一变，脑中还在想着脱身之法，一个不留神却发现距离房门最近的沈浪已经毫不迟疑地开门走了出去，其他人紧随其后，衬得最后留在屋里思索对策的自己仿佛傻子一般。
陆小凤：“？？？”
不是，外边那个可是蒙古人的大官，朝廷鹰犬啊，你们就这么不遮不掩地走出去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杨清晏可还是上了通缉令的！悬赏一万两黄金呢！
他连忙拔腿跟上。
来到院子里的沈浪等人已经装模作样地和顾惜朝演上了，毕竟现在还不是透露身份的时候。
沈浪抱拳道：“我们只是被迫卷入金鹏王朝的旧事而已，无意打扰大人办案。”
顾惜朝道：“本官也只是奉命清剿金鹏王朝余孽而已，不欲与各位为难，望尔等速速离去。”
沈浪道：“这是自然，请恕在下告辞！”
说罢便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而迟了一步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陆小凤眼见着同伴们都走了，也顾不上心中的疑惑了，只迅速转头看了那个“顾大人”一眼，随后连忙跟了上去。
等所有无关人员全部离开之后，院子里只剩下了顾惜朝和他带来的官兵，于是当即便下令抄查金鹏王府。
众官兵分头行动，顾惜朝负手站在院子里，在他身后，一个身形颀长却面容阴柔的男子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第三个人在后用折扇掩在嘴前低声对他道：“大人，属下已经把霍休和阎铁珊与金鹏王朝之间相关联的信息全部抹除干净了，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曾是金鹏王朝的旧臣。”
顾惜朝点了点头，淡淡道：“好。”
那男子继续道：“关于他们两人的全部身家——”
“阿音。”没等他说完，顾惜朝忽然出声制止，看了他一眼道：“等回去再说。”
这个被他称呼为“阿音”，全名山佐天音的男子微微一顿，很快点头应道：“是。”然后退开一步，恭敬地候在他身后。
是夜，顾惜朝回到驿站，山佐天音取过两本账册，向他一一道来：“大人，霍休和阎铁珊不愧是两大豪富，仅是查抄出来的现成金银，便已经顶得上国库好几年的税收了，更不用说还有大量珠宝玉石，房地田契，以及许多日进斗金的铺面。”说完之后，他又拿出来另一本账册，一同呈了上去：“相比之下，他们旧日的主家金鹏王府却要落魄许多，除了一些字画古玩，已经不剩什么钱财了。”
“哦？”顾惜朝接过来随手翻开看了看，习惯性地用手指轻点桌面，似是想到了什么，挑了挑眉道：“正好，我们现在这个皇上是个醉心书画的风雅之人，带回去给他倒正合适，至于金银这些阿堵物，还是不要去脏了他高贵的眼为好。”
他这话说得讽刺，且话里话外毫无对于当朝皇帝的敬畏，要是让真正忠于皇帝的人听到了，怕是要治他个大不敬之罪，可山佐天音却完完全全是他的心腹，与朝廷毫无关联。
山佐天音曾是东瀛的忍者，后来因主家败亡被赐死，他不甘引颈就戮，因此在杀了看守的人后乘船企图逃亡中原，结果遭遇风暴，差点死在了茫茫的大海之上，被恰好路过那片海域的顾惜朝顺手救下，从此以后便一心效忠于他。
放下金鹏王朝的那本册子，他又拿起另外两本，沉吟片刻后说道：“至于这些，铺面的掌事人若是愿意效忠于我们，就暂且留着，不愿意的寻个由头拿下，换上我们自己的人。金银先支出五十万两送去神机营，鲁大师已经跟我喊穷好几次了。另外……”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吩咐道：“再整理个十几二十箱金银珠宝送到太平王世子下榻的别苑去。”
“太平王世子？”山佐天音有些不解，问道：“为何……？”
顾惜朝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浅笑道：“他不是打算谋朝篡位？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助他一臂之力。”
山佐天音恍然道：“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山佐天音顿时眼神一厉，冷喝道：“什么人？”
窗户被人从外面应声打开，一个锦衣长袍的俊秀少年探进来半个身子，嘿嘿笑道：“二师兄，我来找你啦！”一边说一边用手撑着窗台轻巧地翻了进来。
山佐天音在看到来人后，连忙收回手中的暗器，垂首恭敬道：“见过小公子！”
“哟，阿音。”杨清晏抬手朝他挥了挥，坐到桌边毫不客气地拿过顾惜朝刚刚倒出来的那杯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下去，完了才道明来意：“二师兄，你把阿音借给我一段时间呗。”
顾惜朝好脾气地又给他把茶杯续满，问道：“你要做什么？”
杨清晏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把玩着杯盖，淡淡道：“我刚接手了霍休的青衣楼，还没完全摸清楚状况，所以需要一个精通易容的人暂时来帮我一段时日。”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要易容成霍休？”
“不。”杨清晏否认道：“我要易容成不同的样子去见青衣楼的人，因为霍休以往也从来没用真面目去见过这些手下，反而每次都易容成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顾惜朝了然道：“也就是说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他们的总瓢把子到底是谁？霍休如此谨慎，肯定没想到反而方便了你李代桃僵，偷天换日。”
杨清晏煞有其事地感慨道：“所以这就叫做世事难料啊！”
末了师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第104章
明教总坛, 光明顶。
此时的会议大厅中，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周颠横刀在胸前，怒喝道：“杨逍！是我瞎了眼, 这么多年没有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你狼子野心, 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教主之位！”
杨逍负手站在上位，冷笑道：“周颠啊周颠, 那么多年过去，你当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也算是白活了这些年岁了！”
“你！”周颠怒上心头，提起宝刀不由分说地劈砍过去, 大喝道：“姓杨的, 吃我一刀！”
杨逍勾起嘴角不屑地笑了笑, 双手依旧背在身后，整个人拔地腾身而起, 一脚踢在刀身上, 浑厚的内劲直将他连人带刀向后踢飞出去。
这还不止, 纵使已经将人踢飞, 他依旧去势不止，脚上的劲道仍未散，眼见着第二记飞踢便要紧随其后，白眉鹰王殷天正终于也忍不住出手, 飞身拦在了周颠的面前，抢在他先头击出一掌，与杨逍的足底相撞，双方都是内力深厚之人，几乎同时感觉到浑身一震，被各自的内劲向后冲出几步远, 还未等到站定，又再度同时飞身向前，双掌相击，随即紧紧地黏在一起，强烈的气劲从两人周身迸发，将他们的衣摆和发尾都激得胡乱翻飞。
然而论内力到底还是杨逍要高出一筹，眼见着殷天正就要抵挡不住，周颠当即一骨碌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大喊一声：“白眉老头，我来助你！”便出掌抵在殷天正背上为他输注内力，两人共同对抗杨逍。
杨逍被骤然加大的压力推得向后倒退了一步，很快用脚跺地定住身形，冷笑道：“以二敌一，两位好本事！”说罢便再度提气，伸出左手掌心打在与殷天正相抵的右手背上，骤然发力！
殷天正和周颠顿时齐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似是已身受重伤。而对面的杨逍亦面色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也没讨到好。
当真是两败重伤。
未掺和进争斗中的说不得等人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劝这个，一会儿劝那个，看起来已无暇他顾。
而恰在此时，突然有一身穿灰色衣袍之人从斜刺里用极快的速度飞身而来，并起食中二指，趁众人不备的时候直击周颠的后心，眼见着便要被他得逞，却有一人比他速度更快，只见一道青影闪现，来人已牢牢钳制住了他的手腕，阴沉沉地喝道：“来得正好！”
却是从一开始便如同一只真正的蝙蝠那般藏匿在檐柱阴暗处窥伺时机的韦一笑。
灰袍人顿时脸色骤变，心知自己恐怕是中计了，急忙扭转手腕，在挣脱的一瞬间再度探出双指闪电般袭向韦一笑的胸口。
韦一笑冷冷一笑，出掌与他的指尖相抵，甫一相接，双方几乎同时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从手臂中直窜上来，连忙运起内力抵御。
那灰袍人的功力显然要比韦一笑深厚，若只有他一人，必是敌不过的，可如今在此地的，却还有其他人。就在他与灰袍人对掌的同时，方才还和杨逍斗得“两败俱伤”的周颠倏地转过身来，以迅雷之势出掌击向灰袍人的胸口，大喝一声：“龟儿子！拿命来！”
灰袍人瞳孔紧缩，他的右手被韦一笑制住挣脱不得，只得伸出左手接下袭来的这一掌，以一敌二，运起全部内力与这二人抗衡。
他的指力阴毒，与他对掌最后坚持不住的决计不会是他自己，然而在场的并非只有他们三人，他根本没有这个机会将韦一笑和周颠两人耗死！
果不其然，杨逍很快便有了动作。
他挑了挑眉，朝灰袍人轻轻勾起唇角，略带嘲弄地笑了笑，然后在对方目眦欲裂的神态中伸出双掌同时抵在韦、周二人的背后，随即使出乾坤大挪移，将袭向韦一笑的阴毒指力牵引着通过周颠袭向灰袍人，又将袭向周颠的指力牵引着通过韦一笑再度返还给对方，是以灰袍人在猝不及防之下，同时被两股属于自己的阴毒内力所袭，当即便浑身冰冷酸麻，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来，只被杨逍的内力轻轻一催，就面色煞白地向后摔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为了防止他耍诈，在一旁早已久等多时的殷天正立刻出手，半跪下身变掌为爪，牢牢地扣在他的天灵盖上，只要稍有不对，便毫不留情地送他上路。
见成昆已经被制服，杨逍于是收回抵在韦一笑、周颠二人背后的双手，随他们一起上前，去看看这个一直在暗地里搅风搅雨，差点让明教四分五裂的罪魁祸首。
周颠拿回了自己的大刀，用刀背去戳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成昆，嘲讽道：“哟呵，你还不服气咋的？瞅什么瞅，小心我把你这双招子挖出来用脚啪啪踩个稀巴烂！”
成昆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们，嘶声厉喝道：“卑鄙！”
“呵。”杨逍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兵不厌诈，更何况，对付什么人就用什么样的手段，有问题吗？”
周颠立刻应和道：“哎，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成昆恶狠狠地一一扫视围在他身边的明教众人，似是要在他们身上咬下一口血肉来，恨声道：“成王败寇，今日是我棋差一招，落入了你们的手中，既然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呸！”周颠不屑地啐了他一口，嗤笑道：“就你？你也就配当根搅屎棍，什么成王成霸，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在他之后，韦一笑紧接用一贯阴沉沉的语调说道：“不用着急，等将你带去阳教主墓前谢罪之后，我们便会送你上路以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至于现在……”
他顿了顿，突然出手如电，只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过后，成昆的四肢已经怪异地向外扭曲，显然是被人用残酷的手法悉数折断了。
对于这个害死先教主，又企图颠覆明教的大仇人，众人的心中没有分毫怜悯，只有痛恨。
殷天正站起身，改为抓着他后颈的衣领，将他一路拖到了阳教主的墓前，一把扔下。紧接着退后一步，与其他人一齐单膝跪下。
唯有杨逍单手持剑而立，将森寒的长剑一寸一寸从剑鞘中拔.出，随手挽了个剑花，直指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的成昆。
日头渐渐偏西，天空上的云彩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变得通红。
林间的墓地中，飞溅在泥地上的鲜血已经渐渐干涸。
远处有着腥红双眼的寒鸦嘶叫了几声，忽然振翅飞起，落下一片漆黑的羽毛。

第105章
夜幕低垂, 客栈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唳叫声。
门窗此起彼伏被打开，本是秉着好奇心外出探个究竟的人在看到空中那只展翅之后翼长超过八尺的巨大猛禽之后，都不由得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纷纷睁大了眼睛。
金雕他们不是没有见过, 但体型如此巨大，还是在中原地区, 倒真正是头一回了。
陆小凤跨坐在窗台上，仰头看着那俯冲下来低低地盘旋的大家伙, 忍不住吹了一记长长的口哨。
随后隔壁也响起了一阵清亮的哨声，他探头看去, 只见杨清晏手上捏着一个碧绿的玉质小哨, 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打招呼, 然后直起身子，后退一步叫了一声：“梵影！”
在半空中盘旋的金雕拉长调子咕——咕——地叫着以示应和, 如同琥珀一般的眼珠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小主人, 见他往后退开, 便振翅俯冲下去, 亮出强壮的爪钩牢牢地抓住窗台停了下来，巨大的翅膀向内收拢，昂首挺胸地抬起一条腿递出去。
杨清晏取来生肉让它饱餐了一顿，又捋了把它油光水滑的羽毛, 这才取下挂在它腿上的竹筒，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卷成细条的书信，粗略看了一遍后，双眼隐隐发亮，转头喊道：“娘——”
……
近日江湖上流传着一个消息。
明教光明左使者杨逍，即将登临教主之位！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新教主的产生，也就意味着明教终于结束了因教主之位而起的长达数年的纷争，再度联合起来。
在教主之位空悬的三十多年间，明教高层四分五裂，声望势力被极大削弱，然而总是如此，杨逍依旧能够带领着岌岌可危的明教硬扛中原各大武林门派，现如今由他当选了教主，护教法王、五散人等顶尖高手任他驱使，假以时日，恐怕这天下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明教扩张的步伐。
一时之间，江湖上顿起波澜，许多没有倚仗的小门小派生怕自个儿一不留神便成了明教前进道路上被肆意碾压的石砾，纷纷寻求例如武当、峨眉、少林等派与他们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明教，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以往讨伐邪魔外道最积极的这些名门正派这次却始终岿然不动，并未参与进来，究其原因，大抵与明教这些年来将重心放在讨伐元兵上有关罢。
……
武当。
张无忌放飞手中送信的白鸽，转身走进大殿中去，拜倒在张三丰及武当众侠面前，笑着说道：“太师父，各位师伯师叔，无忌出来也有段时日了，外公催着侄儿回去参加杨伯伯的继位大典哩。”
由于张无忌的原因，这些年来武当派虽说和明教仍没有什么往来，但也没有什么龃龉，倒不如说随着明教起义大业的节节推进，武当上下反而对于他们生出了不少敬意。不论以往明教中人行事如何诡谲，但近些年来，确实是他们一直奋战在抗元的最前线，纵使死伤无数，仍然前赴后继，决不妥协。两相对比，倒让他们这些自诩武林正道之人感到汗颜了。所以在张无忌住在武当的这些时日，武当众侠经过多次商量，已有了与明教联手一同抗元的想法，而这次说不定便是一个契机。
张三丰慈爱地看着他，轻轻问道：“无忌，你觉得杨左使此人如何？”
张无忌虽然不解太师傅为何这么问，但既然说到了他极为敬佩的杨伯伯，他自是好一顿夸赞，末了斩钉截铁地总结道：“明教若是在杨伯伯的带领下，必能战胜元军，推翻蒙古人的统治，还我汉人江山！”
张三丰闻言笑了起来，他这徒孙为人淳厚仁义，却并非善恶不分之人，他既对杨逍有如此高的评价，那么他这个当太师父便信任他一回又何妨？于是他从大徒弟宋远桥手中接过一封书信交付于他，叮嘱道：“既然如此，那么你便将这份书信一起带回去交由杨教主吧，他看了之后自然会明白。”
张无忌点头应是，双手接过书信，拉开前襟妥帖放好，再次向诸位长辈拜别：“侄儿这便走了，望太师父、各位师伯师叔保重身体！”
张三丰注视着徒孙远去的背影，轻轻捋了捋胡须，阖目长叹道：“要变天了啊……”
……
另一边，蜀中。
陪着夫人回到峨眉派的殷梨亭接到武当传来的书信，看了一眼后当即快步往里走去。
几年前，他在双方长辈的见证下与定亲整十年的未婚妻子纪晓芙终于完婚，因着当时纪晓芙已是峨眉派上下默认的下一任掌门，若常住武当自然不合适，所以夫妻两个仔细商量过后，决定在纪晓芙接任掌门之前，两人每年一半时间住在武当，一半时间住在峨眉，等接任掌门，那么他便与她一同搬到峨眉常住。
纪晓芙正在院中练剑，见他匆匆走来，连忙收势问道：“六哥，发生了什么事？”
殷梨亭将手中的书信递给她，简短地说道：“大师哥刚刚传来消息，师父他老人家已决定要与明教一同联手抗元。”
“什么？”
纪晓芙拿过来一目三行地看下去，脑中不期然地想起因与杨逍在一起而被逐出师门，以至于多年未曾见过面的丁师姐，肃容沉声说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此乃我辈习武中人义不容辞之事，既然武当已经决定出山，那么我峨眉也不应落后。”
“可是……”殷梨亭显然是考虑到了什么，有些迟疑地说道：“师太那边……”
想起自家师父对于明教的深恶痛绝，纪晓芙抿了抿唇，遥望远处，目光坚定地做下了一个决定：“我会说服她老人家的，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行那就三次，师父心中有大义，她总会同意的。”
眼见着她已下定决心，殷梨亭握住她的手，不容拒绝道：“那我也同你一起去，由我来转达武当派的意思，那师太应当会更加慎重地考虑一番。”
纪晓芙抬起头来，在他真挚的目光中轻轻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应道：“好，我们一起去。”
……
半个月后，明教光明顶总坛。
一身白底火焰纹盛装的杨逍左手握剑，右手牵着身着同款盛装的丁敏君，和她并肩一步一步走上广场中央的祭台，两人身后长长的衣摆曳地，上头的火焰绣纹随着他们行进的脚步翻滚，仿佛要灼灼燃烧起来。
最高处的平台上，已经放置了一个巨大的铜鼎。
两人在大鼎前站定，杨逍不着痕迹地捏了捏丁敏君的手背后轻轻松开，拔出随身带着的宝剑，手腕翻转，剑尖朝下笔直地插进厚实的香灰中，立在鼎中央。随后他转过身来，再度牵起丁敏君的手，与她并肩而立，面向底下数万教众。
由白眉鹰王、青翼蝠王两位护教法王带头，所有教众全都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搭在胸前，高高仰起头来，注视着祭台上尊贵的两位，齐声高唱道：“属下参见教主、夫人！”
“属下参见教主、夫人！”
“属下参见教主、夫人！”
声势之浩大，几可撼山动地。
日落，祭天结束，两人又携手回到议事大厅，在上首并排摆放的两张座椅上坐下来。
杨逍看着底下几乎全部到齐的明教高层和义军首领，气沉丹田，朗声道：“诸位，元廷气数将尽，我教苦等的时机已到，是时候——与蒙古人正面宣战了！”
底下教众闻言顿时情绪高昂，齐声应道：“教主英明——！”
这天之后，接到总坛指令的各地起义军纷纷亮起“明”字大旗，上面绘制的红色火焰图案耀眼灼目，在被元人残暴统治几十年的中原大地上点起了大片熊熊燃烧的战火。

第106章
继位典礼过后, 明教众人齐聚议事厅。
现如今新教主确立，明教终于结束了三十余年的内部纷争，恢复往日威势指日可待, 这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然而光明右使、金毛狮王、紫衫龙王三位却至今仍未探听到下落，不得不说是一大遗憾。
闻及此, 张无忌连忙出列道：“杨伯伯……”才刚开了个头，他便察觉到在现在的场合中这样称呼不合适, 于是立刻改口道：“教主，金毛狮王谢逊乃是小侄的义父,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避居在海外的冰火岛上, 由小侄前去迎接再合适不过了。”
金毛狮王乃是护教法王, 对于明教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杨逍自然无有不允, 点头道：“如此甚好, 洪水旗教众皆善水性, 我便将他们指派与你一同前去, 也好有个照应。”
洪水旗掌旗使唐洋闻言当即出列，躬身道：“是！”
一想到很快就能和久别多年的义父相见，张无忌就忍不住高兴起来，与唐洋站在一处, 也高声应道：“是，多谢教主！”
在他退回去后，杨清晏紧接着出列，禀报道：“关于范右使的踪迹，顾师兄曾经说起过，汝阳王府有一个面容损毁的武师, 名号‘苦头陀’，似乎与范右使有什么联系。”
杨逍沉吟片刻，将自己的另一个弟子兼义子叫出列：“岳儿，此时便交由你去查探。”
经过多年的发展，沈浪以赏金猎人的身份作为掩饰，借助父亲沈天君曾经的人脉，在明教、汾阳首富、江南首富、仁义山庄的共同协助下，于中原各地布下了极为庞大的情报网络，几乎到处都有他的耳目，所以这件事情由他来做最合适不过。
沈浪自然毫无异议地点头应是，同时他也接下了查探至今仍没有任何消息的紫衫龙王踪迹一事。
寻人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后，众人又商议起各路起义军的进攻方向，等拟定初步计划，外头已经日落西山。各人分领了任务，决定明日一早便奔赴各地，尽快做好起事的准备，于是便在依次拜别教主后散去，而杨逍一家也随之回到后头的院子里，久违地齐聚在同一张圆桌旁吃饭。
杨清晏向爹娘简单说了一番他带领赤焱军攻下集庆路的经过，又道正在想办法将青衣楼收归己用，随后提及：“所以我打算明日与其他人一同出发，中途转道去一趟花府，再回集庆路与赤焱军会合。”
丁敏君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看着他问道：“这么急？”
“娘。”杨清晏夹起一块醋鱼放进她碗里，轻笑道：“儿子已经在外头耽搁不少时间了，再不回去，恐怕多生事端。”
丁敏君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只不过看着一手带大的孩子们如同展翅的雏鹰一半越飞越远，心中有些不舍罢了。但她终究不是会一味拘泥于小节的人，问过一句便罢了，也不再多说，只抬手为儿子盛了一碗汤递过去，嘱咐他万事小心。
随后转头不经意间看向女儿的方向，却见她出神地戳着碗中的米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由得有些疑惑，于是便叫了她一声：“不悔？”
杨清韶乍然听到娘亲叫唤，连忙下意识地抬头应道：“怎、怎么了？”
杨逍似乎从女儿有些反常的表现中察觉到了什么，与丁敏君眼神一对，开口道：“不悔，怎么不吃饭发起呆来？”
杨清韶目光闪了闪，似是好奇地问道：“爹，我看你刚才在东、西、南三方都安排了义军起事，但不知为何却独独漏掉了华北一带呢？”
杨逍微微挑眉，虽然心中有些奇怪自己这个女儿怎么突然问起这桩事情来，但还是耐心地给她解释道：“华北一带乃是万梅山庄的势力范围，而万梅山庄的主人西门吹雪……”说到这里，他莫名停顿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暗，又很快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说道：“西门吹雪虽然年纪轻轻，但他那一手剑法举世无双，可说是当今天下武功能够真正达到巅峰的几人之一，并非什么等闲之辈，贸然过去极为不妥，还是需要先派人前往万梅山庄去交涉一番，看能否达成合作。”
杨清韶听到这里，顿时双眼发亮，用手撑着桌子边缘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朝父亲毛遂自荐道：“爹，交涉的人选有了没？你看我怎么样？”没等杨逍开口，她又立刻急切地保证道：“女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为了让亲爹能够同意，她甚至使出了杀手锏——小跑过去抱着他的手臂左右摇晃，撒娇地恳求道：“爹呀，您就同意吧，同意吧好不好？”
然而她越是这样，杨逍心中的疑虑就越深，索性转头去问似乎知道些什么的妻子：“敏君，这次下山不悔遇到了什么吗？”
丁敏君从杨清韶欲盖弥彰地提起华北一带的时候便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果不其然，这小妮子那么殷勤哪里是为了给老父亲分忧啊，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好笑地斜了女儿一眼，见她趁她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转过头来朝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挤眉弄眼地讨饶，希望她这个当娘的能够帮忙掩饰一二。
她这个女儿啊，从小古灵精怪，骨子里的傲气简直和她爹如出一辙，难得见到有一个人让她如此另眼相待的，看来是真的上心了，正好她也挺喜欢西门吹雪这个小辈的，自然乐得成全。不过这件事还是先别让杨逍知道了，免得他从中阻拦。
想到这里，她轻咳了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许是不悔觉得自己长大了，也想和几个兄长一样为你分担一些事务吧。没事，我会让红芜带人跟着她一同前去的，就把这桩事情交给她吧。”
说完之后，她还假做不经意地朝儿子的方向挑了挑眉，示意他不要多嘴。
杨清晏原本还想好好地跟父亲说一说妹妹春心萌动的事情，谁知却被一眼识破的娘亲无情镇压了，登时一个激灵，老老实实把话咽了下去埋头扒饭。
既然妻子都那么说了，杨逍自是不疑有他，点头同意了。
杨清韶目的达成，欢欢喜喜地挨到了娘亲的身边坐下，殷勤地给她夹菜。
被迫专注于饭碗的杨清晏看着妹妹那副得偿所愿的模样，再看一眼被妻女联手蒙在鼓里的亲爹，默默按捺下了属于知情人的复杂心绪。
……
次日晨起，天色方明，众人便前来辞行，下山奔赴各地。沈浪、杨清晏、杨清韶兄妹三人也告别了父母，张无忌亦随着他们一同离开了光明顶。
杨逍和丁敏君夫妻二人负责执掌总坛，居中调度，暂且不奔赴前线，一同留下来的还有胡青牛和王难姑夫妇。
自从多年前得知杨左使的大志向后，胡青牛明白明教迟早有一天要与朝廷全面开战，战场上刀剑无眼，许多受伤的士兵往往由于药物不足或者无法得到妥帖的照料而不甘地死去，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十几年前便开始研究炼制便于携带且效果奇佳的药物，他的夫人王难姑在学习接生经验时受开水煮沸消毒的启发，进而开始研究如何处理伤口防止溃烂的方法，如今他们二人都已初有成效，只等继续完善一二，便能在义军中推广开去了。
又过了三日，正当胡青牛夫妇装载好打算送往各路义军处的药物，派人运下山的时候，突然有守卫通往西域那边道路的教众匆匆来报，说西方罗刹教似有异动。
自从二十年前罗刹教开始大肆扩张势力，杨逍便命人一直守着连接两地的要道，多年来罗刹教还算识趣，没有与明教分庭抗争的意思，怎么偏偏在他们即将起事的时候闹出了动静？难道是想趁着明教几乎倾巢出动，总坛守卫较为薄弱的时候趁虚而入不成？
思及此，又想到罗刹教那个神秘莫测、武功奇高的教主，杨逍于是决定亲自前去探个究竟。事不宜迟，在令胡青牛夫妇暂时坐镇总坛后，他当天便与丁敏君动身前往西域。

第107章
丁敏君和杨逍夫妻二人日夜兼程奔出数百里, 行至沙漠，正打算就地休憩一会儿，谁知一脚踩下去, 看似平坦的沙地中却传来异样的感觉, 鼻尖还萦绕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两人对视一眼，杨逍伸手取过丁敏君的佩剑, 拔去剑鞘，用力插进沙地中左右捣了捣, 随后抬脚踢开捣松的黄沙，很快露出来一具已经有些半风干的男子尸体。
尸首面容发皱, 但仍能看得出来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 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麻衣, 胸口的位置用梵文绣着“罗刹”二字，显然是罗刹教的底层教徒。
此后他们两人又陆陆续续从沙地中发现了十来具身着统一制式黑色粗布衣的尸体, 其中一具的衣服上比其他的多绣了一尊地魁星的图案, 想是此人在罗刹教中已有了一些职务。
杨逍将手中的长剑送还给丁敏君收回鞘中, 说道：“不出所料, 罗刹教果然是出现变故了。”
丁敏君点点头，微皱了皱眉有些担忧道：“也不知道这种变故会不会波及到明教。”
毕竟双方之间的距离实在是近了些，更何况同为武林正道口中的“魔教”，若罗刹教做出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很可能会牵连到明教，被正愁无从下手的武林正道连坐怪罪，于明教极为不利。现在明教正处于紧要关头，可不能让这些莫须有的事情拖了后腿。
恰在此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无需言语, 只消目光一对，丁敏君和杨逍便已经悄无声息地飞身而起，几乎同时来到发生争斗的地方，在对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闪身隐在一座沙丘背面，开始小心观察处于战局中的两方人马，只见他们都身上都穿着统一制式的黑色粗布劲装，手上武器以西域弯刀为主，正打得不可开交。
过了没多久，其中人数较少的一方力有不逮，渐渐显出颓势。势强一方的领头人一刀砍下了势弱一方领头人的左臂，在鲜血喷溅中将他踢翻在地上用脚踩着他的胸口，冷笑着问道：“黑袍，你若是识相就老实把玉罗刹的下落交代出来，不然我每问一次就砍断你们一条手臂，砍完手臂再砍腿，你数数这里跟着你的有几个人，经得起我几次盘问？”
“呸！”被称为黑袍的中年男子朝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蒲扇大的手死死卡着断臂处减少出血，哪怕已经疼得满头冷汗，骨头也依旧很硬，怒喝道：“白川，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要不是教主，你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在沙漠里了，教主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那又如何？”白川哼了一声，得意道：“良禽择木而栖，如今中原局势混乱，正是大有可为的时候，凭什么好处都让明教给占了？玉罗刹不求上进，守着西域这点地方就满足了，那就别怪咱们这些有大志向的‘属下’把他请下台了。更何况……”他微微一顿，扯了扯嘴角不屑地说道：“我们这位大教主是不是冒名顶替还说不准呢，他有什么资格坐在那把椅子上？”
黑袍闻言咳了两声，哈哈大笑道：“冒名如何？不冒名又如何？二十年前的罗刹教是个什么模样？如今的罗刹教又是什么光景？我只知道罗刹教能有现在的势力，全是这位教主一手发展起来的。教主武功盖世，计谋无双，就凭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小人也想对付他老人家？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白川自觉受到冒犯，眼神发狠，脚上缓缓使力，狞笑着踩断了他的肋骨，还泄愤一般用力碾了碾，嘲讽道：“好一条忠狗，玉罗刹自己都已经成了丧家之犬，你还指望着他来救你们不成？我看你才是痴人说梦。”
黑袍喷出一口血沫，仍然不叫一声痛，反而还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一般，喘着粗气咧嘴扯出一个肆意的笑来，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反问道：“哈哈，你怎么就知道、如今、你们自以为的胜利、不是教主故意让你们得手的呢？你们难道就不觉得、你们的计划、太过顺利了些吗？教主执掌罗刹教二十几年，怎么可能、让你们轻易得手？哈！”
他每说一个字，白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显然他们也早有这种怀疑，只不过不愿意相信自己策划多年，好不容易谋得的成功可能只是玉罗刹闲余的消遣，故而极力不承认罢了。
黑袍毫不在乎仿佛要被肋骨刺穿心肺的剧痛，故意放肆大笑，直笑得白川脸上愤恨之色愈加浓厚。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些到底是不是教主的策略，更加不清楚教主如今身在何处，但他相信，以教主之能，绝不会被这些小人逼迫至此。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激怒白川，看他恨得眼都红了的模样，他就好像大热天喝了一碗冰水那般舒坦。死又何惧？不过刀起刀落的事情，再过十八年，又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
如他所料，白川的耐性显然已经到了极限，阴沉着脸扬手举起弯刀，再不想听他多说一句废话。
数丈之外的沙丘后，听了全程的杨逍轻声对旁边的丁敏君说道：“这汉子倒是个忠义之辈。”言语之间对于那个名叫“黑袍”的罗刹教众颇有些赞赏。
丁敏君赞同地点点头，微蹙了蹙眉头分析道：“听他们两个话中的意思，罗刹教内部似是起了分歧，两方阵营如今正内斗不休，教主玉罗刹一方向来与明教进水不犯河水，而另一方却打算染指中原，难怪最近一段时间多有试探。”
杨逍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对于这位玉教主，我早已耳闻已久，按照其以往的心性手段，不像是那么容易就被算计的人，也许真的像那汉子所说的那样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淡淡道：“但也不排除他突然犯了糊涂阴沟里翻船，不过孰是孰非，当面问问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信手从脚边拾起一粒石子，翻转手腕，勾起指尖轻轻一弹，那粒石子便挟带着破空之声，直冲白川举刀的手腕而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右手便已经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弯刀随之落地，而后他才愕然地感觉到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手腕处传来，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叫。
“谁？！”他左手握着右腕猛地转身，朝那让他猝不及防的一击袭来的方向搜寻，随后他便看到有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转瞬间从数丈之外蓦地逼近眼前，落地无声，如同鬼魅一般。
白川瞳孔紧缩，有一股莫名的寒意骤然涌到心口，来不及多想，他已经条件反射地向后跳开七八步远，才刚稳下身形，颈侧便不期然地传来一阵刺痛，他抬手摸了摸，拿到眼前一看，掌心果不其然已染上了一抹殷红。刚才要不是他动作快，想必此时脑袋早就已经搬家了。他心有余悸地望着对面突然出现的一男一女，咬牙问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此乃我罗刹教内部事宜，两位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他本想搬出罗刹教的名头好让对方知难而退，毕竟在西域这片地界中，罗刹教可不是谁都能轻易来惹的，纵使武功高强又如何，左不过也就两个人而已。
杨逍却不吃他这一套，只微微挑眉，漫不经心道：“明教，杨逍。”至于妻子丁敏君的名号，他们不必知道。
白川倒抽一口凉气，原以为只是两个路过的江湖中人而已，却不想其中一个竟是明教新上任的教主杨逍！他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知晓再纠缠下去自己必定讨不了好，当即做出决断，朝手下喝道：“我们走！”
杨逍和丁敏君没有出手阻拦，待他们全部逃离之后，才将视线转到捡回一命的黑袍等人身上。后者按着左侧残肢艰难地爬起身来，单膝跪地，感激道：“多谢杨教主、”顿了顿，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站在对方身边的那个女子一眼，迅速判断出了两人的关系，紧接着道：“这位夫人出手相救！”
杨逍虚扶了他一把，因欣赏其为人忠义，故而和颜悦色道：“这位好汉请起。”
丁敏君也平和地朝他点头示意，随后取出一块帕子擦干净剑身上的那一丝血迹，将剑收回鞘中。
黑袍站起身后，他那一干还活着的下属无论受伤轻重，都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
不过一码归一码，救命之恩他必定涌泉相报，然而明教教主和其夫人却在这种节骨眼上突然踏足罗刹教的势力范围，其中是否暗含了什么深意，这让他不得不有所警惕，于是便斟酌着开口问道：“不知二位来到此地是有何贵干？”
杨逍并不在意他的防备，却也没必要与他说太多，只轻描淡写道：“我与贵教玉教主有事相商，不知可否引荐一番？”
“这……”黑袍听到后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打算如实相告：“教主行踪不定，在下恐怕也无能为力。”
谁知杨逍却道：“无妨，总会见到面的。”
黑袍不知他为何会如此笃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来。
是夜，一行人暂且在沙漠的一处岩洞中歇宿，丁敏君和杨逍两人围坐在火堆旁，她转头看了眼因伤势颇重早已睡下的黑袍等人，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玉罗刹一定会来找你的？”
杨逍轻笑一声，笃定道：“因为我来了。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若罗刹教的内乱当真由这位玉教主一手操纵，那么想必他已经知道我进入了此地的消息，为了不横生变故，他必定会主动前来找我们，探明我们的用意。”
丁敏君恍然道：“原来如此。”便不再多问。
沙漠夜间寒冷，她拿起一根木棍轻轻捣了捣火堆，好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忽然有一阵风吹过，将火苗往下压了压。她随手用指尖把有些被吹乱的鬓发勾在耳后，却不期然地听见杨逍开口说道：“来了。”

第108章
到了后半夜, 沙漠中渐渐弥漫起一层薄雾。
寒风吹过，燃烧得正旺的火苗立刻开始左右摇摆，黑魆魆的影子映在岩洞粗糙的石壁上, 时而拉长时而压缩。
丁敏君放下捣弄火堆的木棍, 冷不丁地听到身旁的杨逍开口道：“来了。”
“什么？”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随即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惊讶道：“是那位传说中的玉教主？”
杨逍轻轻笑了笑, 说道：“是与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 将手递到丁敏君的跟前, 丁敏君也习惯性地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与他一同走了出去。
稀薄的雾气中，已经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了那里, 他身上穿着黑色的衣袍, 头发也是漆黑的, 在暗淡的月光下, 整个人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丁敏君和杨逍停下脚步，似是察觉到他们的到了，那个人转过身来，脸上戴着一张形容狰狞的天魔面具, 而大约是为了掩饰身份，对方说话的声音也故意压得又低又哑，仿若指甲在砂纸上来回刮蹭一般令人不适。
玉罗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丁敏君脸上划过，掩在面具后的嘴角轻轻勾了勾，随即压了下来，转到杨逍身上, 缓缓道：“久仰大名，杨教主。”
杨逍抬了抬眼帘，亦不动声色地回敬道：“玉教主，幸会。”
丁敏君站在落后杨逍半步的地方，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两人打机锋，同时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对面那个某种程度上与杨逍颇为相似的男子。
论武功，这两人同是当代绝无仅有的高手，甚至可以说，至今都还没人能够领教他们武功的上限；论身份，两人都是一教之主，都被武林正道归为了“魔教”一列，就连教中的总坛都相距不远；论野心，杨逍早已立下誓言要驱除鞑虏，光复中华，并且这么多年都为了此事殚精竭虑，眼见着大业可成，而玉罗刹也不遑多让，看他以往的行事作风，极有可能意图收归西域各国；更何况这两人还都先后经历了本教分裂之事……
这么一想，倒还真应了杨逍那句一山不容二虎的话。
两位教主的言语交锋还在继续。
玉罗刹慢条斯理地说道：“如今本教内部有些小小的纠纷尚未解决，杨教主这个时候踏足敝地，恐怕不太合适吧？”
杨逍轻描淡写地回道：“贵教的事务，我们明教自然不会插手，只不过许是玉教主最近分身乏术，没有发现手下有些不大安分，试图把爪子伸到本教的势力范围来了，如此一来，本教便不可能视而不见了，您说是吗？”
两个人交谈的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却不妨碍其中暗含的剑拔弩张。
玉罗刹沉默了片刻，果断地承认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处理不当：“此事是我疏忽了，我很快会给杨教主一个交代。”
既然对方已经当机立断地做出了承诺，杨逍也不是那般气量狭小之人，因而同样爽快道：“好，那便静候玉教主佳音了。”
玉罗刹淡淡道：“好说。”
两人都不是拖沓的性子，既然已经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事情，那么也无需在此地多留了，杨逍转头去看丁敏君，刚要与她一同回去，却发现她不知为何竟定定地打量着对面的玉罗刹，眼中透着几分将信将疑。
他心下不解，微微眯起眼睛，眸光变得有些锐利，重新审视起玉罗刹来，似要透过他戴在脸上的那张面具看穿他的真面目。
丁敏君没有察觉到杨逍忽然转变的态度，一开始见到玉罗刹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然而在对方与杨逍交谈的过程中，她不知怎的越看越觉得这人与西门无决有许多相似之处，特别是身形，几乎与前段日子有过短暂交流的故人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对于玉罗刹的身份，她的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却还是出言求证道：“你是……西门无决？”
听到这个名字，杨逍瞳仁微微一缩，脸上顿时敛下了所有神色。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的玉罗刹忽然有了动作，他抬起手来，缓缓取下覆在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俊朗却有些苍白的面容，他朝丁敏君轻轻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弯起的眼角已不可避免地有了岁月的痕迹，然而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中却依旧如同当初那般，晕着一汪浅浅的波光。西门吹雪的样貌与他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然而这对父子俩差别最大的地方，就是这双眼睛。西门吹雪的眉眼凌厉，整个人的气质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锐利却让人难以接近；而西门无决性子疏朗，桃花眼中不笑也带着三分风流写意。
玉罗刹，即西门无决敏锐地察觉到在敏君姑娘一口叫破他的身份之后，杨大教主那儿便忽然散发出隐隐的敌意，他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注视着丁敏君，用自己略带沙哑的清亮本音对她道：“敏君姑娘，多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那般风姿不减。”
丁敏君微微一笑，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杨逍就已经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的面前，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敏君早已在多年前嫁于我为妻，玉教主如此称呼恐怕有些不合适吧？”
“是吗？”西门无决也敛去了面上的笑意，状似不经意地说道：“不过在下当初与敏君姑娘结伴同行的时候便是这么称呼她的，一时改不过来，请杨教主多多包涵了。”
杨逍随手抚过衣袖上的褶皱，气定神闲道：“无事，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玉教主还是早些习惯为好。”
西门无决将手负到身后，淡淡道：“杨教主多虑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只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想必敏君姑娘也不会在意，对吗？”说到最后，还将视线转向丁敏君，似在向她求证。
丁敏君：“……”
杨逍却再次抢在她面前面不改色地开口道：“不，在意的是我，毕竟我并不是什么大方的人。”
丁敏君：“……”
这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都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平日里又都身居高位，多智近妖，怎么碰到了一起竟会变得如此……幼稚？
她自然看得出来西门无决在面对她的时候其实早已经释然了，如今的自己对他而言，大约只是一个比较重视的故人而已，她相信杨逍应当也已经看出来了，却不知道这两人话里话外的□□味为何会越来越浓？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打断他们：“好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嗯？”和杨逍说完之后，她转头朝西门无决道：“你也一起来吧，朋友一场，有些事情我想问问你。”
西门无决定定地注视着她，忽然低笑了一声，说道：“好啊，既然敏君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09章
西门无决随丁敏君和杨逍一同来到了他们之前用来避风沙的那处岩洞。进入洞口, 他一眼便看到了角落中挤在一起休息的黑袍等人，想到现在还不是在他们面前现身的时候，于是他身形一动, 如同一阵风般掠了过去, 点了他们所有人的睡穴。
岩洞中的火堆因无人照看，他们离开前烧得正旺的火苗已经变弱了许多, 丁敏君伸手试了试风向，将背风的那一处位置留出来, 用眼神示意西门无决坐那里，又拉着杨逍坐在了另一侧, 随后抓起几根枯枝扔进了火堆, 用木棍将火焰重新捣鼓起来。
她可是还记得当初这人被烟呛到后撕心裂肺咳嗽的狼狈模样, 虽然他的身体现在看起来似乎比以前好了不少，但谁知道会不会再引发顽疾呢？还是注意一些为好。
西门无决显然也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微微勾了勾唇角, 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夜已深了, 岩洞中只听得到枯枝燃烧时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
丁敏君挨着杨逍与西门无决相对而坐,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过了许久，才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你不是万梅山庄的庄主吗，怎么又变成了罗刹教的教主呢？”
关于这件事, 杨逍也有些在意。万梅山庄在华北一带势力不小，这西门无决是现任庄主西门吹雪的父亲，若他以万梅山庄为跳板，将罗刹教的势力渗入到中原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西门无决看了他一眼，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怀疑和戒备, 却并不在意，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粗略地朝丁敏君说了一些：“玉罗刹是在下的双胞胎兄长，也是吹雪的生身父亲，二十年多前，他一手创立了罗刹教，却在刚刚有了起色的时候突然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这与明教先教主阳顶天的遭遇何其相似！
丁敏君很快反应了过来，猜测道：“所以为了查明令兄的死因，你改名换姓，顶替了他的身份，成了罗刹教的教主玉罗刹？”
西门无决点点头，说道：“不错。”
丁敏君闻言不由得有些唏嘘，想起这两次见面，他的手上似乎都没有带任何兵刃，这对于一个曾经剑不离身的绝世剑客来说绝对算不上正常，除非他已经达到了无剑胜有剑的境界，又或者……
她微微一顿，轻声问道：“你……现在还在用剑吗？”
西门无决似是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怔了怔，很快回过神来，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纵使在下当年比不上吹雪如今在江湖中名头响亮，但能够认出在下剑招的总还是有那么几个人的，为了掩人耳目，索性便不用了。”
他本人倒是洒脱，然而丁敏君听着却觉得有些遗憾，毕竟她曾见识过他的剑法是何等的举世无双，若就这么弃了，未免太过可惜。不过这到底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们这些外人并没有干涉的立场。
西门无决将视线转到杨逍身上，直白地说道：“杨教主，您是个聪明人，想必能够看出来在下对于明教并无恶意，也没有逐鹿中原的野心。”随后他举起手掌，淡淡道：“在下可以与你击掌为誓，有生之年，罗刹教绝不踏足中原半步。”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挑眉反问道：“不知您意下如何？”
“呵。”杨逍闻言轻笑了一声，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如此浅显的激将法？既然如此，那他便如他所愿。
他站起身来，与玉罗刹双掌相击，朗声道：“杨某在此立誓，有生之年，明教绝不会踏足西域半步！”
“好！”西门无决轻喝一声，与他三击掌，掷地有声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杨逍收回手，振袖负在身后，与他四目相对，半晌后，两个人突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想是已然达成了共识。
……
事情解决后，西门无决在天亮之前便如同来时那般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第二天一早，在黑袍等人醒来与他们辞行的时候，丁敏君和杨逍也依旧信守承诺，没有将他出现过的消息透露出分毫。
西域距离光明顶并不远，丁敏君和杨逍两人运起轻功全力赶路，不过才用了几个时辰，就已经回到了总坛所在的山脚下。他们前脚刚到，后脚便有信使急急忙忙前来禀报前线战况。
“教主！夫人！”手臂上绑着红巾的信使扑通一声跪在他们面前，双手高举呈上一封信报，悲痛道：“忠襄王察罕帖木儿带兵围困益都，吴将军和林副将接连战死，益都告急！”
“什么？”杨逍闻言面色一变，伸手接过信报用力抖开，一目十行地迅速看完之后，忍不住一把将手中的信纸攥成了一团，眸光深沉。
丁敏君在听到领兵的人是察罕帖木儿的时候瞳孔微缩，倏地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她曾经发过誓总有一天要亲手杀了对方，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也是时候该去做个了结了。
在接连失去领头的两位将领后，益都的义军现在正处于群龙无首的窘境，好比一盘散沙，根本无法组织起像样的反击来，用不了多长时间，恐怕就会被元军连人带城一起拿下。
思及此，丁敏君的心中已有了决断，她转向杨逍，主动请缨道：“这件事交给我，我带人即刻赶往益都！”
杨逍想也没想地回道：“我与你一同前去！”
丁敏君有些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头，问道：“那总坛这儿怎么办？由谁守着？”
杨逍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说话，便迎头看到冷谦带着部分西域教众结束巡逻走了回来，顿时眼睛一亮，沉声吩咐他道：“你带着人留在光明顶坐镇，益都义军现在无人指挥，再这么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我和敏君需要立刻赶过去。”
“是！”冷谦本就是个少言寡语的性子，纵使心中尚有不解，也第一时间应了下来。
交代完这桩事后，丁敏君和杨逍一刻也没有耽搁，骑上汗血马日夜兼程地奔赴益都。

第110章
在接到益都告急的信报后, 杨逍和丁敏君不敢耽搁，带着五行旗几千教众以及数车物资一路急行，用最快的速度感到了益都城外。此时, 距离察罕帖木儿派兵围攻益都已有半月之久, 守城的义军纵使个个都奋不顾死，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紧急驰援的一行人隐匿在几里外的树林中, 远远地观察到城门被元兵围堵，他们想要从正面入城显然是不可能的。杨逍思索了片刻, 取出一面小小的黄旗，示意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出列, 将他叫上前来耳语了一番。
颜垣边仔细听着, 边不住地点头, 待教主交代完毕，他无声地抱了抱拳以示领命, 随后回到厚土旗所在的方阵, 点了几个擅长测算土地的教众出来, 取下背在背后的铁铲, 这边挖一铲泥土用指头碾碎观察，那边举着两根铁棒探勘，不过片刻之后，便已经选定了适合挖掘的方位。
颜垣将厚土旗各小队的头领召到身边来, 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一幅简易的工事图，分配好各小队的任务，一抬手让他们散开各就各位。
厚土旗三百来名教众见状纷纷戴上铁盔，找准各自的方位，举起铲子默不作声地开始挖土。
他们动作极快，不过一个日夜, 便挖出了一条直通城内的地道。杨逍和丁敏君带着其他四旗在元兵的眼皮子底下顺利进入内城，留下五十名厚土旗教众殿后，将挖出来的地道口重新用泥土封好，栽上野草，伪装地天衣无缝，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动过土，并且在做完一切后四散隐蔽在林子深处埋伏起来，等候城中传来下一步指示。
杨逍等人在昏暗的地道中跟着前面打洞的厚土旗一路向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打头的颜垣突然停了下来，抬起手臂示意后头的人不要再前进，还让他们向后退开一段距离用衣袖捂住口鼻，而他自己也往回走了几步，从怀中摸出两枚雷火弹来，向前上方用力扔了出去，随后第一时间返身扑倒在地上。
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大量泥块砖石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原本昏暗的地道中顿时犹如天光乍亮，耀眼的日光穿透腾起的飞灰照射进来，令长时间在地道中行走以至于几乎都要习惯黑暗了的一行人都不适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厚土旗打头，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从那个被炸开的大洞中飞身上去，待站定之后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这地道的出口竟然开在了距离城门并不远的街道正中央。只不过正逢元军围城，宽敞的街道上此时并无人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哪怕听到了雷火弹炸裂的轰响，也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查看究竟。
而与寻常百姓相反的，则是在发现异动后第一时间带兵赶过来的守城将士们。
在缺少粮食和兵刃的情况下，仅凭着一万人对抗元兵五万人，死守益都半月之久，再怎么英雄悍勇，他们也都快要撑不下去了。
在吴、林两位将军战死之后，本是他们两位下属的刘福通和罗文素挺身而出，整合残余义军，不分昼夜地在城墙上一次又一次打退元军。
粮食没了，就煮皮革、野草充饥；盔甲损毁，就脱下战死同袍的盔甲穿在身上；兵刃断了，就削尖了木棍的一头充当长枪……在听到城内巨大的响动赶过来的时候，刘福通和罗文素两人已经有将近三天三夜未曾走下城头合眼休息过了，更遑论洗漱打理，以至于头发蓬乱如草窝，脸上、身上的血污糊了一层又一层，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古铜色的盔甲血迹斑斑，几乎被染成了黑色。
守城的义军将士原本以为元军趁他们精疲力竭之际偷袭了他们的后方，想到城中还有数千百姓尚未撤离，儿郎们顿时目眦欲裂，刘福通更是亲点了几百部从，与罗文素简短地商议了一番，后者留下来继续与城外的元兵对峙，而他自己则带着这几百部从迅速赶往发出巨响的地方。
等到了那里之后，刘福通一眼便看到了高高竖起的黑、白、红、黄、青五面大旗，正对应明教锐金、洪水、烈火、厚土、巨木五旗。儿郎们本打算与潜进来的元兵拼个玉石俱焚，谁知道来的不是敌人，竟是期盼已久的援军，顿时气势一歇，疲惫不堪的眼中骤然大放异彩，领头的刘福通更是激动地上前几步，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可是五行旗的兄弟们前来支援我等了？”
然而回应他的竟然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来到这里的人——
原本聚拢在一起的五行旗教众依次向两边分开，从里面走出一白一红、一男一女两条人影。
身穿白底火焰纹锦袍的男子大步向他走来，刘福通瞳孔震颤，手中的大刀不知何时已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蓦地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抖着嘴唇嘶声道：“教主——”
随他一起前来的几百部从几乎在他膝盖点地的同时也一齐跪了下去，口中激动地高呼道：“参见教主——”
杨逍连忙躬身将刘福通用双手扶了起来，长叹道：“刘将军辛苦了……”
只这短短的一句话，便让刘福通这个高大的汉子听得瞬间红了眼眶，他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教主言重了，此乃我等分内之事！”又转头看向杨逍身旁的丁敏君，低头行礼道：“见过夫人！”
丁敏君连忙道：“将军不必多礼。”
恰在此时，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呼号。刘福通听到后顿时面色一变，大叫不好：“糟了，元军要攻城了！”
杨逍便是为此而来，他当机立断接过了指挥的权限，叫巨木旗的掌使旗闻苍松走上前来，侧头与他低语了一番，后者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末了返身回到巨木旗的队伍中。
杨逍简单说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将五行旗的位置重新规划了一番，把巨木旗顶到了最前头。
巨木旗的教众各个都力大无比，他们每十人便抬着一根重逾千斤的巨木，只等一声令下，便化身开道的凶兽，横冲直撞地碾压敌人的血肉。

第111章
城墙上的战鼓突然擂起了震天的响动, 随着一声“开城门！”的高喝，关闭了半月之久的益都城门被缓缓向两边打开。
城外数次围攻益都的元军虽然心有疑惑，但全部都训练有素地摆好了冲杀的阵势, 只等王爷一声令下, 便纵马前去取下汉人逆贼的首级！
察罕帖木儿一手勒紧□□战马的缰绳，另一只手握着一柄刻有盘龙暗纹的□□, 枪头斜斜地垂下指地，闪烁着森寒的锋芒。
与二十年前相比, 他已经不算年轻了，然而纵使已两鬓斑白, 脸上生出了皱纹, 却依旧不减当年悍勇。
丁敏君袖手站在高高地城头上, 垂眸打量着这位暌违数年的敌人。
城门大开，一阵阵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从城内传来, 不过片刻, 便有数百名头上包着青布的巨木旗教众肩扛巨木快步奔袭而出, 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他们本就健壮的臂膀筋肉隆起，同时将扛在肩膀上的巨木抛掷出去。
这些巨木重逾千斤，本是用来攻城的武器，就连坚固无比的城门在这些巨木的冲击下也会被撞开, 更何况血肉之躯？
察罕帖木儿在看到对面扛出巨木的瞬间瞳孔骤缩，心中顿感不妙，立刻扬起手中□□高喝道：“退！退！”
他治军一贯严明，向来令行禁止，因而在听到后头主将的号令之时，冲在最前面的将士们不敢耽搁分毫, 立时便强制勒转还在往前冲的战马，在一片片嘶鸣声中朝后方撤退。
然而步兵撤退的速度到底不比骑兵迅速，才跑出没多远，便听到背后传来沉重的呼啸之声，紧接着不详的阴影当头罩下，所有没能跑远的步兵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看着咫尺间当头落下的巨木脑中空白一片，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已成了这残酷战场上一个新增的亡魂。
惨烈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巨木所过之处，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元军人数短短片刻便损失数百。
杨逍见状仍旧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更换黑色小旗，指挥洪水旗顶上。
几百名头上裹着黑色布巾的洪水旗教众越过已经立下一功的巨木旗教众，推着放置提桶、喷桶的独轮木车抢上前去，在掌旗使唐洋的一声令下，双手端举陶制喷桶，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尚未能重新组织起有效反击的元军喷射水箭。
喷出的水箭气味酸臭，落到元兵身上便顷刻间叫那人皮肉腐烂，面目全非，还不时地发出阵阵焦臭，不死也去了大半条命，根本再无力行动，可见其毒性之烈。
元军被这一波奇袭打得措手不及，以致损失不小，眼见着手下将士因同袍惨烈的死状已产生动摇，察罕帖木儿当机立断下令撤退，打算等回到军营后召集谋士再商攻城之事。
纵使今日败了一场，元军撤退时仍整齐有序，没有慌乱逃窜。察罕帖木儿在骑马跑出十几里后，突然似有所觉，勒停□□战马转头望去，透过飞扬的尘土，与城墙上一个早已模糊地只剩下一个轮廓的人遥遥相对，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拉紧缰绳，高喝一声：“驾！”马儿立时扬起四蹄，一路疾驰而去。
丁敏君极目远眺，在确认元军已经全部撤退后，才转身走下城头，前去与带领着五行旗返回城中的杨逍会合，人还没到，大老远便已经听到了城内百姓及不少守城将士喜极而泣的声音。
自从元军前来围攻，益都城内的守军节节败退，将士死伤惨重，这大半个月以来，上至义军好汉，下至普通百姓，几乎人人都将脑袋栓在了裤腰带上，家家在屋里堆好了柴垛，只等哪一天若城当真被攻破了，那他们也不会在鞑子手底下苟活，索性一把火烧了干净，什么也不给鞑子留下！
如今天降神兵，虽然还没有彻底战胜元军，但这也是这么多次守城攻防中第一次取得了胜利，怎么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杨逍迎着丁敏君走来，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在两旁百姓的夹道感激下随刘福通、罗文素等人一同来到了现已充做指挥营的府衙。
几人一一落座，来不及休息片刻，便立刻商议起之后对敌的策略来。他们都知道这次仅凭着巨木、洪水两旗便给了元军重重的一击，乃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优势，且元军围困益都已久，知晓守城将士已是强弩之末，因此不由得有些放松了警惕，这才让他们顺利得手，等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杨逍眉心微皱，用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桌面，沉声道：“咱们与元军兵力悬殊，纵使五行旗能够以一敌多，但也会损失惨重，正面对敌显然并非上上之策。”
罗文素闻言立刻道：“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之前便已经查明了鞑子藏匿粮草的地方，只是迫于形势根本无法出城，现如今既然五行旗的兄弟们来了，那这件事便大有可为！”说罢扬了扬手，示意随行的副官将地形图拿了上来，铺开摊平在桌上，并起食中二指虚虚圈住一个地方用力点了点，说道：“教主请看，就是此处。”
众人纷纷凑近去看，不住地点头，仔细商议了一番后，杨逍眼中精光一闪，抬起头来清喝道：“烈火旗掌旗使何在？”
烈火旗掌旗使辛然应声出列道：“属下在！”
杨逍肃容道：“明日天亮之前，烧毁元军所有的粮草，可做得到？”
辛然斩钉截铁道：“必不辱使命！”
“好！”杨逍赞赏地看着他，说道：“等会儿用过饭食稍事休息后，你便带着烈火旗从之前咱们进来的地道出城去。”
辛然躬身抱拳道：“是，教主！”
在他退下后，杨逍又叫出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和巨木旗掌旗使闻苍松，令他们带人连夜造好益都城外的防御工事，务必要在明日两军相接之前投入使用，二人双双领命。
杨逍有条不紊地下达一道道指令，末了笃定道：“若烈火旗能够顺利把元军的粮草烧毁，那么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察罕帖木儿只能选择与我们背水一战，并且会尽早，否则他手下的将士就得饿着肚子与我们打仗了，所以很可能明天他就会领兵卷土重来。”
丁敏君安静地听着，在他说完之后，她才出声道：“若明日察罕帖木儿带兵前来，那么就由我带领锐金旗出城奔袭。”
锐金旗教众擅使短斧、标枪、长箭这三种兵刃，且经过多年的研究、磨合，能排出多个无坚不摧的阵势，可攻可守，称得上是一支当之无愧的劲旅，由他们充当奇袭的先锋，可说是再合适不过。
杨逍闻言当即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底下其他听到的人已经抢先他一步惶恐道：“夫人，万万不可，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丁敏君视线凌厉地扫过出言劝阻的几人，高声反问道：“有何不可？我曾与元兵的领军察罕帖木儿交过手，此人武艺高强，是个棘手的人物，由我去对付他最合适。擒贼先擒王，到时候锐金旗便充做尖刀，为我撕裂察罕帖木儿周身的保护圈，将我送到对方面前，直取他人头！”说罢看向杨逍，注视着他坚定地说道：“你不会反对的，是不是？”
杨逍隐在衣袖下的手倏地握紧，定定地回望着她，良久才启唇吐出一个字来：“是。”随后猛地转头，叫出锐金旗掌旗使：“庄铮！”
后者应声出列道：“是！”
杨逍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将夫人的安危托付于你们了，冲杀的时候，务必要护她周全！”
庄铮自知此事重大，因此丝毫不敢怠慢，当即握拳用力撞在胸口上，大声道：“请教主放心，锐金旗上下定会豁出命去护卫夫人！”
杨逍沉声道：“好！”
众人商议结束后，已将近黄昏，有仆妇前来请示，说已经准备好了饭食，于是一行人便起身前往饭厅，简单地填饱肚子后各自散去。
丁敏君与杨逍一路无言地来到为他们夫妻二人收拾出来的院子里，在进门之前，杨逍突然脚步一顿，背对着她停了下来。
丁敏君亦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依旧挺拔的背影。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转过身来，大步上前将她一把抱进了怀中，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近乎叹息地说道：“我真想到时候与你一同前去。”
丁敏君扑哧轻笑了一声，柔声道：“说什么傻话呢，你要是也充当先锋去奇袭了，那谁来坐镇指挥？”她边说边抬起手来，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向他保证道：“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还没看着不负娶妻不悔嫁人呢，哪里舍得让自己出事？”
杨逍闻言更加收紧了抱着她的双臂，闷闷地再次强调道：“那你答应我，一切以你自己的安危为重，嗯？”
丁敏君踮起脚尖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颌，郑重道：“好，我答应你。”

第112章
次日丑时, 更深露重，元军劳累一天，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然而本该寂静的大营却在此时出现了一些异常的动静。
起先是一缕缕似有似无的灰烟, 夹杂着不太明显的烧灼之气，守夜的元兵极为警觉, 在察觉到不对的第一时间四处查看异状的源头，待他看到出事的是存放辎重粮食的黑色大营帐的时候, 顿时面色剧变，一边大喊“敌袭”, 一边拔腿飞跑过去, 可惜他到底还是发现地迟了一些, 烈火旗教众早已在几个营帐四周悄悄点了十来处火头，就在对方刚刚赶到的那一刻, 原本分散的火苗连成一片, 轰的一声腾起了有个两丈高, 变成了熊熊大火。
元军大营中立刻变得一片混乱, 号角吹响，才歇下没多久的元兵一个个从睡梦中被猛然惊醒，连甲胄都来不及披上便掀开营帐帷帘赶出来救火。
出帐的元兵越聚越多，烈火旗此次夜袭的任务已经完成, 若再不撤离，恐怕就要脱不了身了。掌旗使辛然当机立断下令架起喷桶，朝围堵上来的元兵身上喷射黑漆漆的石油，而他自己则双手齐发，掷出一枚枚硫磺火弹。石油遇火即燃，一点点飞溅起来的火星子落到方才被喷溅了石油的元兵身上, 都立时烈焰奔腾，将他们全部烧成了火人。
一时之间，凄厉的哀嚎声接连不止，皮肉烧焦的臭味越来越重，几欲令人作呕。
烈火旗教众一边用火龙开道，一边向大营外撤退，眼见着所有人即将踏出营地大门，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火弩如同寓意不详的扫帚星一般，拖着明亮的尾巴划破漆黑的夜幕，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其中三个弟兄背负在身后的铁箱中，铁箱里盛满了石油，在他们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携带着发火物的□□已经将整箱石油引燃，进而迅速蔓延到他们身上，让他们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老四！小丁！三儿！”烈火旗其他弟兄见状，纷纷调转头来想要救他们，却听到已经成了个火人的三人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齐声朝他们厉声吼道：“走——！！！”随后他们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扑向追上来的元兵。
“老四——！”“小丁——！”“三儿——！”烈火旗诸位弟兄眼睁睁地看着三人拿命去为他们争取更多撤退的时间，一个个都赤红了双眼。
第二轮火弩已经迎面飞来。
掌旗使辛然瞳孔剧震，嘶声大吼道：“全都解下箱子抱在怀里！走！我们快走！”
“不要让他们白死——！”
……
丑时三刻，休息了半宿，后半夜起来正在城头上巡逻的罗文素突然惊见远处元军的大营中火光与浓烟并起，知晓定是烈火旗已经偷袭得手，不由得心中大喜，连忙遣人去城中向教主汇报，又点了一千人马亲自出城前去接应。
去时的那条地道因恐被元军发现，所以在烈火旗离开之后，留在城外的五十名厚土旗教众便已经连夜将挖出来的地道填平，因此回来的时候，烈火旗只能从城门进入。
罗文素在与烈火旗诸位弟兄们会合的时候，看到他们脸上、身上都沾满了黑灰，鬓发须眉也有不同程度的烧焦，可见此次夜袭任务的艰难。又见他们面上并无任务完成的欣喜之色，反而多有悲切，心中登时便咯噔一声，猜到此次前去的弟兄中，必定是有人留在那里回不来了。
战场之上的生离死别，哪怕早已见过不止一次，却始终无法让人觉得习以为常。
益都城内府衙后院，深夜接到卫兵信报的杨逍和丁敏君立刻睁开眼睛醒了过来，起身迅速穿戴好衣物，在前厅中接见了归来的烈火旗众人。
经过一夜不眠不休的努力，厚土旗和巨木旗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将防御工事修缮完毕，并进行了二次加固。待到了天将破晓的时候，城外便响起了雷鸣般的鼓角声。
元军这次进攻来势汹汹，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头，与以往大不一样，显然夜里那次偷袭让他们损失惨重，剩余的粮草已经支撑不起大军与明教继续打消耗战了，若不想这大半月以来的攻袭白费，唯有速战速决，攫取胜利。
一行人奔出府衙大门，分开的时候，杨逍与丁敏君眼神一对，后者朝他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纵身三两步跃上城头，指挥守城的将士用弓箭、滚水、火油、巨石等将企图从城墙攀爬上来的元兵一一击落，而丁敏君则与锐金旗数千教众从半开的城门冲杀了出去。
几百名锐金旗教众一手举盾，另一只手紧握约有一人多长的标枪，锃亮的尖头朝外，呈半圆阵型，顶在最前头开路；紧随其后的另外几百名教众弯弓搭箭，觑准时机嗖嗖放箭，角度极为刁钻，时常有元兵猝不及防间被射中要害，殒命当场。
丁敏君身穿轻甲，骑在一匹毛色棕红的健马上，跟着锐金旗一路冲杀过去，目标直指元军统帅察罕帖木儿所在的方位。
锐金旗诸位弟兄凭着无坚不摧的阵型以及不要命的冲锋方式，硬生生将包围在敌军统帅外面的护卫圈撕出了一道口子，丁敏君趁势左突右冲，眼中寒芒闪烁，死死地盯着前方。
远处骑马立于王旗下督战的察罕帖木儿似乎也认出了她来，面上登时显出高昂的战意，扬手挥退身边护驾的亲兵，单手提着那柄随他征战数年的长.枪，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抢上前去。
丁敏君反手一剑割开一个朝她攻来的元兵的喉咙，随后一拍马背整个人腾身而起，双□□替将对方踢下马去，又借由反力落回到自己那匹马的背上。没等她歇一口气，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紧接着从斜前方猛然刺出一柄锋芒凛冽的长.枪，在初升的日光下几乎要晃花了她的眼睛。
眼看着那柄长.枪直冲她面门而来，丁敏君神情一凜，急忙将右手的长剑横过胸前，架住来势刚猛的长.枪，与此同时身子向后仰倒，几乎靠在马背上，以此来化解对方那股强劲的力道，随后借着这个这姿势，猛地飞起一脚用力踢在枪身上。
察罕帖木儿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力道沿着枪身传来，震得他半条胳膊都在隐隐发麻，原本被他紧紧握着的长.枪更是差点从手中滑脱，倒飞出去。
两人交手一个回合后同时牵起缰绳勒令马儿后退两步，拉开一段距离。
察罕帖木儿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对面曾重伤过他的汉人女子，朗声笑道：“多年未见，丁女侠依旧如同草原上的格桑花那般明艳动人。”
来而不往非礼也，丁敏君闻言同样朗声道：“王爷亦是英姿不减当年。”
“哈哈哈……”察罕帖木儿摆了摆手，爽朗地说道：“时不待人，本王已经老了，丁女侠倒是一如既往的年轻。”
丁敏君轻扬眉梢，不动声色地说道：“王爷过奖了……”
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两个人就好像久别重逢的故友一般，你来我往地叙着旧，然而下一瞬，两个人毫无预兆地同时暴起，察罕帖木儿提枪横扫，丁敏君手腕一抖，震碎另一把剑的鞘，双剑齐出，两厢相接，兵刃摩擦间登时火星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转眼间又战到了一处。丁敏君纵马欺身而上，察罕帖木儿却驱使战马直直地朝她的马儿撞过来。
察罕帖木儿胯.下的坐骑乃是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丁敏君的那匹马虽然也是不可多得的良驹，却远远比不上对方，因而当对方的战马气势汹汹地逼过来的时候，她的那匹马却被对方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也就是这半步，让对方的汗血宝马找准了时机，高高扬起前蹄凶狠地踢在了她那匹马的胸前，只听一声凄厉的嘶鸣响起，丁敏君急忙提一口真气飞身而起，下一瞬，她的那匹马儿已经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从口鼻间溢出大股的鲜血，很快没了声息。
丁敏君落到地上，来不及看一眼她的马，察罕帖木儿的长.枪已经再度刺来，她连忙旋身躲避，然而对方居高临下地坐在马背上，比之她有着天然的优势，继续这样下去，形势恐怕会变得于她极为不利。她一边闪躲，一边从腰间解下金铃索，在察罕帖木儿再一次提枪朝她心口刺过来的时候，她先是不闪不避，等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再侧身避开，紧接着迅速掷出金铃索，玎的一声，水红色的绸带已经牢牢地缠在了对方握枪那只手的手腕上。随后她气沉丹田，大喝一声，用力将对方从马背上扯了下来，又一剑扎在马儿的屁股上，使它吃痛狂奔而去。
察罕帖木儿被扯下马背后摔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丁敏君的剑锋，灵活地翻身而起，重心微微下压，脚上步伐变换，警惕地与她对峙。

第113章
日头渐渐高悬, 战场上厮杀的声浪不绝，交战的双方都无意将此役打成消耗战，不约而同地决定速战速决。
城墙根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 有蒙古人的也有义军的。随着两方战亡的人数越来越多, 元军的进攻愈发疯狂，守城的义军战意亦愈发高涨, 兵器卷刃了，那就扛起石头砸, 端滚水烫；人数不够，滞留在城内的百姓全都自发涌上城头, 老弱妇孺担水递石, 青壮年抡起锄头钉耙, 义军哪里漏了缺口，被鞑子爬了上来, 便一拥而上乱棍打死。不多时, 城墙内外本就已经发黑的陈旧污迹上又覆盖了大片尚且温热的鲜血。
丁敏君与察罕帖木儿对峙片刻, 率先抢上前去。两人已不是第一次交手, 虽说已过去了二十多年，但武功招式大体不会相差太多。她知晓对方善使长.枪，于远攻更为厉害，然而近身功夫却也不弱, 一柄弯刀用得如臂指使。
见她足尖一点，整个人逼上前来，察罕帖木儿便心知她要与他近身缠斗。他的长.枪势大力沉，少有人能抵挡，然而若被人近身，这份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甚至比不上腰间那柄并不常用的弯刀称手。因此在看破她的意图后，他立刻枪尖一收，手臂翻转横向朝她腰间打来。
若这一下被打实了，别说断骨，怕是连内腑都要受到重创。丁敏君神情一凜，侧身避开的同时左手举剑格挡，两兵相撞，发出铿的一声金鸣锐响。挡下来后她没有丝毫停顿，运气于足底，整个人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朝察罕帖木儿直冲过去，右手长剑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突刺，且招招都朝着致命处攻击。
察罕帖木儿连忙拔出弯刀左拆右挡，奈何对方出招速度实在太快，几乎出现了残影，令他抵挡不及，穿在身上的精铁甲胄在对方的剑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出了好几道口子，因此虽然他及时避开了致命处，但身上的伤口仍然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多。
他且战且退，心中不知为何忽然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遗憾：他到底还是老了，看着依旧强健，其实身手早已远不如巅峰的时候，他有种预感，也许这次，真的要死在对方手中了……
不过就算如此，也为时尚早！
他眼神一利，猛地向后跃出一大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掷出弯刀直袭对方咽喉。
丁敏君双眼微微睁大，腰身猛然向后弯折，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脚上用力，保持着这个姿势整个人向后滑开，惊险地避开了差点将她割喉的弯刀，只切断了一缕发丝。
弯刀几乎贴着她的鼻尖打了个转又飞回到了察罕帖木儿的手中，与此同时，他单手握枪，双脚骤然发力，在地上踏出了两个泥坑，枪尖直刺她的心口。
丁敏君来不及躲闪，情急之下，只得将双剑交叉挡在身前。长.枪紧随而至，沾染了血色的枪尖在刺进她的身体之前，率先被她用剑身挡了下来，力道之大，将她原本挡在身前的双剑死死抵在了身上，并且随着对方的一声大喝，硬生生将她向后推出了几丈远，在泥地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痕迹。
在对方一时的爆发之后，丁敏君察觉到压在自己剑身上的力道有所减轻的时候，于是便抓准时机后足踏地，止住了自己后退的趋势，蓄力清喝一声，格开了对方的长.枪，随即旋身从侧方避开，趁对方不备迅速伸手将长.枪夹在腋下用力钳制住，然后微微俯身再度向前逼近，化被动为主动，握紧剑柄直刺他腹部。
察罕帖木儿心下一凛，急忙缩腹后退，避开这一击，眼见着长.枪就要脱手，他突然翻转手腕，五指骨节暴突，死死地抓住了枪柄，随后又是一声大喝，在丁敏君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将她连人带枪抡了起来！
这是何等的神力！
呼呼的风声划过脸颊，传来一阵阵刺痛。丁敏君整个人被抡到了半空中，身下无处着力，自然也没法再制住对方握着的那柄枪。但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当机立断地扔掉了右手的长剑，抽出金铃索朝着察罕帖木儿的面门用力掷出去，对方只微微侧了侧头便轻易地避了开去。
丁敏君见状却不着痕迹地勾起了嘴角，手臂一抖，原本冲着对方面门而去的金铃索顿时如同灵蛇一般变换了方向，转而向下游动，以极快的速度紧紧地缠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她随之提起一口真气，整个人硬生生又拔高了一些距离，双□□替踩在对方的枪身上，借力从对方头顶越过，屈膝落到地上，然后迅速将金铃索的一端在自己手上绕了好几圈，背对着对方用力收紧——
察罕帖木儿被勒紧了脖子，很快便透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从脖子到脸全都涨红了一片，额角青筋暴突，五官登时变得有些狰狞。
在他即将窒息的前一瞬，丁敏君忽然松开了手中的金铃索，大量空气瞬间挤入喉管，察罕帖木儿顿时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然而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突然后心一凉，他愣愣地低下头去，只看到一柄长剑穿胸而过，正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珠。随后那柄长剑被人从身后用力抽出，大量鲜血喷涌而出，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他艰难地转头向后看去，便见到丁敏君挥剑甩去沾染在上头的血珠，脸上满是肃杀。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察罕帖木儿睁大了眼睛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南征北战几十年，他早就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死在战场上，如今这一天终于到来，似乎也并不觉得意外。
罢了，能死在战场上，也总比死在朝廷的党争之中要好上许多，也没什么……不甘心……的……
他长叹一声，渐渐没了气息。
丁敏君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毅然转身，再次冲向因失了主帅愈加疯狂反扑的元兵。

第114章
在察罕帖木儿战死之后, 失去了主帅的元军非但没有溃败，反而自己砍断了王旗，显出了不死不休的决心。面对将近上万豁出命去疯狂反扑的敌人, 明教义军压力倍增。杨逍当机立断, 命刘福通和罗文素继续留在城墙上防守，而他自己则带领五行旗及五千义军从城门冲杀出去, 在和丁敏君率领的锐金旗回合制后，共同正面迎敌。
从天光乍现到日落西山, 从明月高悬再到金乌初升，这场大战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 才终于宣告结束。
战场上尸横遍野, 这一役打得实在惨烈, 元兵几乎全军覆没，而明教义军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元气大伤, 原本超过两万的人数, 只存活下来不足两千。
在打扫战场的时候, 有将士发现了察罕帖木儿的尸身，奇迹般地在极度混乱的战场上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杨逍接到下属禀报的时候，与丁敏君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吩咐将他好生安葬。虽然是敌人，但却也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当得起这一份体面。
几个时辰后，杨逍和丁敏君率军回到城内，幸存下来的百姓早已挤在长街两旁夹道欢迎，看到他们出现, 会鼓乐的立刻拿起家伙什儿吹吹打打，和着激动高亢的欢呼呐喊，极为热闹。
行至半道，百姓中有德高望重的老人被推选出来作为代表，来到打头的杨逍和丁敏君的马前，颤颤巍巍地将他们拦了下来，拿着酒碗让身旁抱着一大缸美酒的汉子倒满，双手高举到他们面前，请他们喝下这碗感恩酒。
杨逍和丁敏君自然没有推辞，俯身拿过来后爽快地一饮而尽，将滴酒不剩的碗翻转过来向所有人示意。
在场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这一天晚上，城中大摆宴席庆贺此战大捷，所有人不拘军民、不讲身份高低，全都同席而坐，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直至夜深。
此战过后，益都百废待兴，因此在简单地休整了两天后，杨逍又领着众人投入了紧张的战后重建中，这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前前后后花费了近乎大半年时间才终于让一切走上正轨。
这半年中，明教多方出击，各地义军群起呼应，更兼之张无忌在接回金毛狮王谢逊后，一一拜访各个武林门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说服他们联合明教一同起事，共抗元朝。如此一来，元廷不得不将军队分派各地去镇压起义，以至于实力被大大削弱，在与义军的对战中节节败退，接连被收复江南、淮北、河南、江西、湘楚等地，而义军一路势如破竹，剑锋直指元廷皇城——大都。
……
九月初一，朔月之夜，丁敏君与杨逍并肩站在益都的城墙上，看着他展开刚刚从金雕爪子上解下来的纸条，问道：“岳儿在上面说了什么？”
杨逍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挑眉，轻启薄唇一字一句地念道：“月圆之夜，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什么？”丁敏君没有听懂，又问了一遍：“什么意思？”
杨逍将另一张纸条递过去，口中道：“喏，不悔的家书，你也看看。”
丁敏君伸手接过，快速将里面的内容看完后，扬起眉梢有些惊奇地说道：“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九月十五那天要在紫金城顶上比剑？真的假的？”
杨逍轻笑了一声，肯定道：“既然江湖上都已经传遍了，自然是真的。”
丁敏君满脸复杂地看了看纸上被重点圈出来的两个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过了半晌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他们这决斗的地点选得还挺……刁钻。”
要知道这紫金城可是元朝的皇宫，他们要在那上面比剑，这不是啪啪打元朝皇帝的脸吗？那元朝皇帝能同意？
她这么想的，便这么问了出来。
杨逍笑而不语，又拿出了第三张信纸来。
丁敏君边接过来边随口问道：“这又是哪个孩子寄过来的？”
杨逍言简意赅道：“惜朝，他说服元朝皇帝同意将皇宫屋顶借出去当做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二人决斗的场地了。”
“……”
丁敏君低头看着信纸，有些一言难尽：“……元朝皇帝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
杨逍淡淡道：“据说这位皇上早已对当今天下剑法举世无双的两人心生向往，想要近距离观赏这二位当世顶尖剑客的对战。”
丁敏君：“……”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感叹道：“在如今这种节骨眼上还能想这些事，如此昏庸，也难怪元廷会落得现在这种境地。”
“这不是正好吗？”杨逍看着她语带笑意地说道：“要是换个精明的皇帝，那才是对于我们大大的不利。”
丁敏君听了之后也笑道：“说的也对。”随后话音一转，问道：“那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这是自然。”杨逍轻轻颔首，说道：“益都这边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惜朝来信说平南王世子打算在那一天刺杀元朝皇帝，并趁机发动叛乱谋朝篡位，他打算助他一臂之力，把局势搅得更加混乱。不负和岳儿那边也收到了通知，赤焱军已经驻扎在距离大都最近的一处山谷中。”
丁敏君听他说到这里，立刻心领神会道“他们这是计划在九月十五那天杀了元朝皇帝，来个釜底抽薪，趁机直取大都？”
杨逍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丁敏君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会不会太仓促了些？他们有把握吗？”
杨逍却道：“机不可失。”他将双手交叉负在身后，转过去望着远处黑魆魆的旷野，意味深长地说道：“元廷气数已尽，是时候该改朝换代了。”
丁敏君静静地听着，末了才开口道：“那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杨逍收回视线，看着她道：“好。”
次日清晨，益都城门大开，杨逍和丁敏君一人一骑，带着五行旗数万教众，一路赶往大都。

第115章
大都, 胡同深处，富丽堂皇的府邸前，一架外观朴素的马车缓缓停下, 从上面走下来一个身穿粗布衣山, 外罩一件深色斗篷的男子，斗篷的帽檐压得有些低, 只隐隐露出来一点下巴，让人看不真切。
府邸前厅, 化名为宫九的太平王世子慵懒地坐在主位的雕花大椅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摆在桌上作为装饰的一盆鲜花。他的肤色苍白, 鬓发却如墨一般漆黑, 衬得那张轮廓俊美的脸庞看起来愈发妖孽。
在神秘访客进来后, 他垂着眼似是不小心掐断了其中一朵鲜花的茎条，绿色粘稠的汁液糊了他一手, 让他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招来端着洗手盆候立在一旁的侍女, 将每根手指都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后, 才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干水珠，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来人，一口道破了他的身份：“无事不登三宝殿，顾大人这次大驾光临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访客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伸手拉下帽子，露出一张清隽俊雅的面容来。
顾惜朝脱下身上的斗篷随手递给随他一同进来的小厮，毫不见外地坐在了太平王世子左下首的位置上，意有所指地问道：“不知世子殿下可满意下官数月前送来的礼物？”
太平王世子微微眯了眯眼睛，记起几个月前突然收到的那几大箱子财宝，又想起当时若不是此人横插一脚, 这些财宝本来就该是他的，现在竟还有脸来邀功，不由得冷笑一声，讥讽道：“顾大人倒是大方。”
顾惜朝自然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善，却仍然故意推辞道：“哪里哪里，世子殿下谬赞了。”
眼见着太平王世子的脸色变得越发暗沉，他才仿佛意识到了一般适可而止，话音一转，试探道：“不知世子是否看到了下官的诚意？”
太平王世子冷哼一声，斜睨着他别有深意地说道：“哦？顾大人如今位高权重，深得皇上器重，怎么还看得上区区一个异姓王世子呢？”
顾惜朝笑了笑，慢条斯理道：“世子殿下此言差矣，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如今龙椅上那位性情阴晴不定，行事昏聩，偏听奸佞之言，残害忠良，实非明主，下官自然要为自己另寻出路。”
太平王世子在听到他这些直白的话语后略有些惊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顾大人好大的胆子，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顾大人难道就不怕本世子报到皇上面前？”
顾惜朝自然知道他不会，因此极为镇定，甚至还能好整以暇地反问道：“那么……您会吗？”
太平王世子的视线如同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直直地向他刺了过来，像是要看透他所有的心思。
顾惜朝不躲不闪地迎了上去，与他四目相对，过了许久，两人的嘴角突然毫无预兆地扬起了一个相似的弧度，似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
城外，距离大都约莫有十数里远的一处隐蔽山谷中。
杨清晏带领麾下十万赤焱军秘密驻扎在此地已有好几日，万事俱备，只等九月十五月圆之夜的到来。
与他前后脚到达的沈浪依旧一身落拓，易容成青衣楼总瓢把子的山佐天音带领着数十个与他差不多装扮的青衣楼神秘杀手，一言不发地站在不远处，待沈浪和杨清晏说得差不多了，这才颇为倨傲地开口道：“你们要元朝皇帝的人头，这一票生意可不好做。”
杨清晏闻言微微挑了挑眉，朝身旁的金无望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叫了几个人与他一同去了某个营帐中，片刻后抬出了七八个大箱子来，放到青衣楼一行人面前。箱子很重，放在结实的泥地上的时候都往下陷了好几分。
青衣楼“总瓢把子”身旁一个似是账房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将每个箱子都打开了一小条缝仔细查看了一番，随后退回到“总瓢把子”身旁，朝他点了点头以示没有问题。
“总瓢把子”见状这才松口道：“好，这一单我们接了。”
既然已经谈成生意，双方都没有再多耽搁，沈浪与杨清晏辞别后，带着经过变装一个比一个更不起眼的青衣楼顶尖杀手，伪装成普通百姓光明正大地来到了大都城内，前往顾惜朝早已为他们安排好的据点，只等着九月十五那天，由对方带着他们混入皇宫，趁着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狗皇帝，拿他的人头去换余下的那部分金子。
……
大都城内，一家门面装修得极为考究的客栈。这间客栈分为前后两进，前进是普通厢房，供一般人住宿休憩；后进则别有洞天，在走过一段曲折的廊桥后便是私人庭院，与前进隔了一个人工开凿的湖泊，隐蔽性极好，专门为出得起高价、比较讲究的贵客提供。
丁敏君和杨逍紧赶慢赶，终于在九月十二那天进入了大都，来到这家客栈与杨清韶会合。他们到的时候，陆小凤也正好找到了这里。他是来找西门吹雪的，却不想竟与丁敏君夫妻二人前后脚到达。
他是知道杨不悔这小妮子这大半年都在万梅山庄做客，也猜测西门吹雪大约好事将近，身为朋友，心中很是为他高兴了一阵，可谁知道他竟会在这种情况下猝不及防地面见了准岳父母呢？
看着那位杨教主不辨喜怒的神色，陆小凤不由得悄悄为西门吹雪捏了把冷汗，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这个朋友的亲事不会那么顺利。
房间中气氛过于凝重，饶是陆小凤平日里再怎么能言善道，此时此刻也默默地闭上了嘴巴，一步一步退到了角落里，寻了张椅子坐下，静观其变。
丁敏君轻咳了一声，打破僵局，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后，目光转向与杨清韶并排坐在一起的西门吹雪，客观地分析道：“叶孤城和你一样都是举世无双的剑客，剑术修为与你不相伯仲，对于此次决斗，你有几分把握？”
西门吹雪沉吟片刻，直视着她缓缓道：“五成。”
坐在她旁边的杨逍闻言冷哼了一声。丁敏君嘴角微抽，伸出手不着痕迹地拧了他一把，随后看着西门吹雪道：“也就是说，这一战你很可能会死在叶孤城的手上——”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杨清韶却突然插嘴道：“我不会让他死的。”
“哦？”丁敏君轻轻挑眉，想听听她为何如此笃定。西门吹雪也转头定定地注视着她的侧颜，眼中流露出不容错认的温暖。
杨清韶忽然转过头去朝他抿着唇微微笑了笑，西门吹雪看到后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两人之间那种无须言喻的脉脉温情，任谁看了都不能否认其中的情意。
杨逍自然也看到了，于是他顿时面色一黑，心中莫名涌起了一股自家嫩白菜被拱了的恼怒，而这个胆敢拱他家白菜的，竟、然、还、姓、西、门！
杨清韶毫不退让地直视着爹爹不赞同的目光，表达了自己的坚持，随后转向娘亲，从不离身的小布包中取出了一个针袋和一个小药瓶，坚定地说道：“我从干爹那儿拿了他的救命金针，从干娘那儿拿了九转还魂丹，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人救回来，我可是医仙和毒仙的亲传弟子！”
丁敏君看着女儿努力掩下担忧，显露出自信的模样，心中又是酸涩又是高兴。
她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小女儿啊，在有了心仪的郎君后，像是忽然长大了。

第116章
九月十五, 月上柳梢头，紫金城门户未开，顾惜朝带着上百大内高手一字排开, 拦在城门外。
前来观摩这场巅峰对决的武林人士见状纷纷止步, 打头的几个认出了对面为首那位年纪轻轻便已经身居高位的俊秀青年正是被元朝皇帝授命负责此次一应事宜的顾大人，对于他此时摆出的阵势颇为不解, 便出言问道：“不知顾大人这是何意？”
顾惜朝慢条斯理地将袖口卷起约莫三指宽，堆叠在手腕处, 用指腹轻轻抚平褶皱，这才抬起眼帘瞧了瞧他们, 淡淡道：“虽说皇上宽宏大量, 同意将勤政殿的琉璃顶借用给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二人作为交手的场地, 可这里到底是皇城，大内禁地,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听到他这么说, 被拦下来的武林人士都微微变了脸色, 自古以来当上皇帝的人都惜命, 恨不得将自己身边护卫地跟铁桶一般，皇宫大内作为皇帝日常起居处理政务的地方，向来都是藏龙卧虎，而现在顾惜朝明显就是要出手删减进入大内的人数, 否则万一出现什么变故，元朝皇帝有个好歹，那作为负责此次事宜的他保不齐就得人头落地，因此他绝对不会允许进入皇宫观战的武林人士超过他能够控制的数量，因此被他带出来的这些大内高手，想必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想明白这一点,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骚动。
顾惜朝冷眼看着，见他们已经明白了当前的情况，便不再多言，举起手臂轻轻往前一压，候立在他身后的众多大内高手见状当即亮出武器，如同离弦的利箭齐齐冲了出去！
厚德门前偌大的广场上，登时刀光剑影，好不热闹。而陷入混战之中的众人没有发现，就在他们打斗正酣的时候，有一伙人趁着夜色，贴着墙根迅速消失在了禁宫中。
……
一个时辰之后，明月高悬，星子黯淡，最终只有六个人突破重围，被允许进入了大内禁地。
陆小凤和杨清韶便是其中两个。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对决并非杨逍和丁敏君此行前来大都的目的，对于寻常武林人士来说，这也许是一场顶级剑客之间绝无仅有的巅峰之战，错过必将抱憾终生，然而对于早已将重心放在抗元大业上的明教来说，这场对决却是一个极好的幌子，为他们攻进大都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此在短暂的相聚过后，他们便兵分两路，杨清韶继续跟着西门吹雪去赴这场命中注定的对决，而丁敏君和杨逍则带着暂时分散隐蔽在城外村落中的数万五行旗教众前去与杨清晏带领的赤焱军会合。
夜凉如水。
杨清韶和陆小凤来到勤政殿前用汉白玉砌成的广场上的时候，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已经立在了用琉璃铺就的屋顶上。
两个人都是一身雪白的衣衫，面上表情全无，负手昂然而立，如同两柄已然出鞘的利剑，锐不可当。
皎洁的月光洒在两人的发顶，两个人都好似在隐隐散发着耀眼的锋芒，夜风拂过，吹起他们的衣角，将他们两人衬得飘飘欲仙。
四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气息，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在如同擂鼓一般越发响亮的心跳声中，子时悄然而至。
两柄真正的利剑几乎同时出鞘，剑气直冲云霄，在皎洁的月色下光华大绽，似是将夜空中的乌云都冲散了。
……
距离勤政殿不远的望仙台上，早已被酒色和奸佞的奉承腐蚀了心智的皇帝眯起双眼望着那两道绚丽的剑光，突然抚掌而笑，就着美貌宫婢的玉手将月光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一个老迈的宦官来到他的身后，垂手恭敬地禀报道：“皇上，太平王世子前来觐见。”
皇帝在自个人腿上轻轻打着拍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情绪莫测，颇为冷淡地问道：“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老宦官耷拉着眼皮恭敬地回道：“奴婢不知。”
皇帝似是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说道：“让他进来。”
“是。”
老宦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随后将太平王世子领了进来，退开两步垂手候立在廊柱的阴影中，而他整个人也如同一道影子那般，与那片黑暗融为了一体。
待太平王世子俯首拜见后，皇帝皱了皱眉，垂眼看着他冷声道：“朕并未召你，身为下臣擅自进入禁宫，你可知罪？”
太平王世子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有些奇特的笑意，轻声道：“请皇上恕罪，只是臣听闻今夜会有许多武林人士进入大内，为防万一，所以特地前来护驾。”
“哦？”皇帝的面上不辨喜怒，淡淡道：“爱卿倒是有心了。”
太平王世子依旧垂首恭敬道：“此乃下臣的分内之事。”
皇帝轻哼了一声，说道：“起来吧。”
“是。”
太平王世子正要屈膝站起，就在这时，变故陡生，之前无声无息地隐匿在廊柱阴影中的老宦官突然暴起发难，以完全不符合他年纪的矫健身手纵身跃出，干瘦如同枯枝的手爪成钩，以迅雷之势朝太平王世子的喉间抓去！
太平王世子尚未起身，余光瞥见皇帝的面上，那双浑浊的眼中已满是浓重的杀意。
老宦官长者锐利指甲的爪钩已然就要锁住他的咽喉，然而在这要命的关头，他却突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
勤政殿，琉璃顶。
短短数招过后，这场旷绝古今的对决胜负已分。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背对而立，一滴鲜红的血珠沿着他的剑锋滑落，滴答落在剔透的琉璃瓦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的叶孤城突然晃了晃身子，终于支撑不住，用手按着胸前的伤口屈膝半跪了下来。大量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落在琉璃瓦的缝隙中，汇成了一条涓涓的细流。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两片薄唇也慢慢失了血色，身体的温度急剧下降，无法言喻的刺骨寒意几乎渗透了骨髓。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杨清韶忽然纵身而起，踩着屋脊一路跃到叶孤城的面前，从药瓶中倒出一粒九转还魂丹托在掌心中，朝对方递了过去。然而叶孤城却朝她摇了摇头，面上的神色平静到近乎死寂，显然已决心赴死。
杨清韶见状眉心微蹙。身为一名医者，平日里最见不得有人轻慢自己的生死，谁都只有一条命，能活着为何想不开要去死？更何况……
她抬头瞥了眼已经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这边的西门吹雪，对方脸上那种无边的寂寥让她的心中不由得一拧。西门吹雪的剑术已臻极致，这世上能同他在剑之一道比个高下的，怕是已找不出几个人来了，而叶孤城的剑法犀利灵妙，也是世间罕有，就这么死了，太过可惜，就算是为了西门吹雪留下一个对手也好，她还非救不可了！
这么想着，她突然出手如电，一连点了对方数处大穴，叶孤城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她又出手地毫无预兆，因此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她定在了那里。随后她捏住他的下巴轻轻使力，趁他嘴巴张开的瞬间将九转还魂丹塞了进去，又用指尖轻点他喉间，助他吞咽了下去。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一把扒掉了他的衣衫，捻起金针刺入胸口的大穴，短短几息之后，那处致命的伤口果真不再流血，而叶孤城的面色也不再像之前仿若要死了那般惨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先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二人决出胜负，再是本该必死无疑的叶孤城在一位神秘莫测的少女妙手回春之下竟捡回了一条命，观战的众人仍在惊叹，却不防异变突起！
趁众人被吸引住了心神，顾惜朝抬头看了看时辰，唇角微勾，从衣袖中摸出一枚信号弹，突然朝天空掷去。
砰的一声巨响，信号弹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明亮的红色烟火。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之前被顾惜朝带着拦截武林人士的大内高手觉察到不对，拔刀质问道：“顾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顾惜朝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与往常并无两样的温文笑容，然而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早已捏在手中的神哭小斧却在同时以迅疾之势飞出，他出手之时灌注了八成的内力，又有浓重的夜色遮掩，因此这几柄与黑夜同色的神哭小斧便有如幽灵一般，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已经割破了他们的喉咙。
尚且温热的颈血迸射，浇了旁边幸存的大内侍卫满头满脸，直到同僚轰然倒地，这些人才持刀逼上前来，形容惊怒地喊道：“顾惜朝！你难道要造反不成！”
顾惜朝轻嗤一声，再次掷出几柄神哭小斧撞在旋转着飞回来的那几柄上，改变方位，去收割另一拨人的性命。
在场的武林人士顿时被这波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了那里，直到屋顶上的杨清韶扔下已经被她救回来的叶孤城，纵身一跃而下，只身闯入战局中，口中娇叱道：“二师兄，我来助你！”
在她之后，西门吹雪紧随其下，陆小凤随即跟上，众武林人士见这两人都掺和进去了，哪怕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管他三七二十一，总归杀的是朝廷走狗，登时也不再犹豫，一同加入了混战。
更多的大内高手被惊动赶了过来，然而顾惜朝的亲部也已到位，一时之间，整个禁宫中喊杀声不断。
……
城外，立在山头上的杨清晏远远地看到了皇城上空炸开的那朵亮红色的烟花，顿时神情一凜，飞身回到营地，对杨逍说道：“爹，时机到了！”
杨逍严肃地点了点头，对他道：“好，你来发号施令！”
杨清晏微微一愣：“爹？”
他看了看亲爹，又看了看含笑望着他的亲娘，心下一震，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们要让他成为这个最终攻破皇城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朝他们用力点了点头，随后猛然转身，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背后赤红的披风扬起又落下，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大声道：“出发！”
呜呜呜呜——
雄浑的号角声撕裂浓重的夜色，一束束火把迎风熊熊燃烧，汇成一条望不到尾巴的长龙，以极快的速度朝大都进发。
……
望仙台上，皇帝站在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中，看着对面长剑滴血的太平王世子，神色冷静到几乎漠然。他的那些护卫，无论是明处还是藏在暗处的，都已经被太平王世子和他带来的刺客全部残杀殆尽，前头勤政殿的骚乱他也听到了，他知道，没有人会再来救他，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大都城内突然鼓角雷鸣，火光遍地，将整个夜空照地如同白昼一般明亮。他看着太平王世子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顿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高声嘲讽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局是朕输了，但你也没赢！哈哈哈哈——”随即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双臂向两边平展，头颅高高仰起，高傲地宣布：“除了朕自己，谁也不能杀死朕！”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后倒去。
太平王世子面无表情地走到扶栏边上向下望去，看着地面上摔得血肉模糊的一团，微微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勤政殿的方向，冷笑了一声，咬牙道：“顾惜朝，我们没完！”
说罢蓦然转身，带着手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因着各地起义军并起，元廷纵有百万雄兵，也被分散在了各地，因此大都的守卫倒是变得极为薄弱，杨清晏带着赤焱军、杨逍丁敏君带着五行旗，以火炮攻城，不消多久，便攻破了城门，一路长驱直入，直取皇城，与顾惜朝里应外合，成功拿下了大都，至此，元朝宣告灭亡，蒙古人结束了在中原近百年的统治，汉人的江山从此重新回到了汉人的手中。
三个月后，皇城修缮完毕，杨清晏在父亲杨逍的推举下，以及明教诸位高层的拥护下，在改名为顺天府的原大都登基称帝，取明教的“明”字为国号。
天下初定，在分封了各路义军的一干开国功臣后，诸位将领再次领军出发，追击逃往山西太原等地的蒙古残军，假以时日，必定真正将鞑虏驱逐殆尽，收归中原各地，光复中华盛景。
【全文完】

第117章 番外
一、求亲
九月十六, 明教攻破大都，建立新朝，取国号为“明”, 时任明教教主的杨逍却以“年事渐长, 精力不济”为由，推拒了九五之位, 转而由其长子杨清晏登基为帝，顾惜朝、沈浪、徐达、常遇春等一众开国功臣各赐予公爵之位, 任朝廷要职，明教被封为国教, 而同样在讨伐元廷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张无忌因立志继承武当掌门之位, 统合武林, 因而婉拒了朝廷的封赏。
……
转眼间年关已近，在忙忙碌碌了几个月之后, 大明朝终于渡过初期最艰难的时候, 各部门有序运作, 一应事务渐渐走上正轨。
近几年众人南征北战, 日子过得都不安稳，难得如今天下初定，又是新朝建立后第一个新年，意义极为不同, 为了让满朝文武能够尽情地过一个好年，杨清晏在距离除夕还有十日的时候便宣布封笔封印，待年后再起印。
今时不同往日，杨清晏如今已是九五之尊，除夕夜为了联络群臣，需在宫中大摆宫宴, 留给他与家人团聚的时间并不多，因此在封印之后，他便与顾惜朝、沈浪一起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光明顶。
出于种种考量，杨逍和丁敏君在帮助他稳定局势之后并没有留在宫中，而是回到了昆仑山的总坛。
杨清晏很清楚父亲执意退守光明顶的原因，明眼人都看得到，父亲仍旧年富力强，并非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般“精力不济，无法胜任天子之位”，那只是一个为了将尊位推让给他的借口罢了。
只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纵使他们父子间仍旧与往日并无两样，但人心难测，保不齐朝中有人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因此父亲索性釜底抽薪，远离朝政，直接断绝了各种可能。
这些都是为了能够让他坐稳这个位置。
想起父亲离开前跟他说的，西域如今局势不明，又有大批蒙古残军逃往了那里，往后余生，他这个当爹的就替他守好那处关口，绝不让人踏足半步。
思及此，杨清晏不由得勾起了唇角，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高山，心中归家之情更切，忍不住用力一夹马腹，催促马儿加快速度。
……
这边厢杨清晏等人正快马加鞭赶来，那边光明顶上的气氛却有些紧绷，只因在这阖家团圆的大好日子，却有一个杨逍眼中的不速之客前来拜访。
杨逍面无表情地站在上首，看着系了大红绸带的箱子像是流水一般被从殿外抬了进来，冷声问道：“玉教主这是何意？”
“杨教主。”一身玄色华服的西门无决站在下首，朝他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在下此次是以万梅山庄前任庄主的身份，特为我儿西门吹雪前来向令爱求亲的。”
杨逍目光凌厉地看着他，未置一词。
西门无决继续言辞恳切道：“孩子们两情相悦，我们为人父母的，自然要成全他们，不是吗？”
“哦？”杨逍冷笑了一声，道：“我倒是不知道万梅山庄的西门庄主何时有了一个身为西方罗刹教教主的父亲了，还能替他前来提亲？”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故意反问道：“他本人知道吗？”
西门无决闻言神色微微一僵，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杨教主此言差矣，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在下是他的父亲，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自然有资格替他前来提亲。”
杨逍一步一步从石阶上走下来，慢慢逼近他，说出来的话也愈加不留情面：“玉教主既然有这个资格，那为何不带着你那好儿子亲自前来？还是说——”
没等他说完，玉罗刹也敛下了脸色，沉声道：“杨教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杨逍再次冷笑一声：“呵。”随后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卷起了衣袖。
西门无决心领神会，同样卷起了衣袖。
丁敏君全程看在眼里，咽下口中那瓣橘子，轻咳了一声对他们淡淡道：“要打出去打，别把我辛苦布置好的地方弄坏了。”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大殿中充满年味儿的装饰，一言不发地同时飞身掠了出去。
……
杨清晏、顾惜朝、沈浪三人还没到达山顶，远远地便看到了总坛大殿之前的广场上好一片飞沙走石，轰隆声不绝，似是有谁在大力拆迁。
兄弟三个立时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互相看了看，还以为光明顶上出现了什么变故，急忙弃了坐骑，使出轻功用最快的速度赶了上去，到了那里，才看到动手的竟然是杨逍和另一个形容陌生的男子。
广场正中央，一黑一白两条人影正打得昏天暗地，两人内力同样深厚，武功同样高强，路数同样诡谲，一时之间谁都奈何不了谁，倒是广场上充满异域风格的地砖和立柱遭了殃，早已破的破，断的断。
三兄弟不敢轻易介入二人的打斗，眼见着丁敏君立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闲闲地嗑着瓜子，连忙绕着圈子避开中心的风波跑了过去。
在看清楚状况后，他们心下没了着急，倒是极为不解，跑得最快的杨清晏在娘亲身旁站定，出声问道：“娘，这是怎么回事？”
丁敏君没有先回答，而是看着风尘仆仆的三人惊喜地说道：“你们回来啦？”接着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而后才轻描淡写地说道：“哦，没什么，西门吹雪的父亲来给儿子向你们妹妹提亲来着，不过你爹不乐意，两人就打起来了……问题不大，他们打累了就会收手，且看着吧。”
听到另一个穿黑衣的人是西门吹雪的父亲，对于长辈之间的纠葛稍微知道一二的杨清晏和沈浪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己大概也许可能知道爹爹/义父会和对方打起来的原因了。
不一定……是因为不满意西门吹雪当女婿……吧……
两人隐晦地看了眼毫无自觉的丁敏君，面上流露出些许一言难尽的神色。
对此一无所知的顾惜朝敏锐地察觉到了师兄弟两个的异样，俊眉微挑，用口型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清晏目光闪烁，避而不答。沈浪躲不过，不着痕迹地朝义母努了努嘴，有种说长辈是非的愧疚。
顾惜朝立刻领会到了其中的意思，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怎么说呢，师父师母曾经也是年轻过的……
……
杨逍和西门无决足足打了两个时辰，直到日落西山，丁敏君喊他们吃饭的时候才同时收手，纵身向后跃开，双手负在身后一左一右分立两边，微微轻喘。
一阵眼神厮杀过后，也不知道这两人达成了什么共识，竟然能够平静地坐在同一桌上吃饭了。
丁敏君柳眉轻扬，也没有多问，用公筷分别为两人夹了菜。
……
半年后，杨清韶以长公主之尊下嫁万梅山庄，成亲当日新皇及诸位国公亲自送嫁，红妆万里，轰动了整个天下。
二、顾惜朝
杨清韶出嫁之后，丁敏君像是终于记起了哥仨里面除了早早定下婚约的沈浪，还有两个至今没有动静的，于是操心起杨清晏和顾惜朝的终身大事来，特别是如今已经有二十七八的顾惜朝，催得更是频繁。顾惜朝苦不堪言，在听闻边境有蒙古残军出没后，立刻借口探查前朝余孽领了圣旨，远遁大漠。
大漠中黄沙漫漫，顾惜朝带着手下神机营三百余名从属，乔装成过路的商队，顶着风沙赶了好几天路，终于看到了一处可以供人歇脚的小店。店面又破又旧，名字倒起的挺好，叫做“旗亭酒肆”，可惜酒肆太小，容不下他们那么多人，他便索性也没有进去，而是就地支起营帐，使人前去问店家买些酒菜饮水。
没过一会儿，进入酒肆的下属便领人端着酒菜走了过来，顾惜朝抬头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愣，那个端着酒菜过来的男子器宇轩昂，吐息深慢，脚下步子稳而轻，腰间还别着一把长剑，绝不可能是一个破旧酒肆的小厮。
他顿了顿，起身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来人并没有掩饰的意思，放下酒菜大大方方地拱手道：“在下戚少商。”
“九现神龙戚少商？”顾惜朝微微挑眉，拱手还礼道：“久仰大名，幸会。”
“好说。”戚少商爽朗地笑了笑，问道：“不知公子高姓？”
顾惜朝道：“在下顾惜朝。”
对于连云寨大当家、江湖人称“九现神龙”的戚少商他早已有所耳闻，不仅武艺高强，且心怀大义，在元末起义的大潮中一直带着连云寨据守在边境自发抗击元军，且在明朝建立后并未向朝廷请功，可见淡泊名利。
这是一个难得的人才，若能说服他为朝廷出力就再好不过了。
顾惜朝的心中不由得起了招揽之意，因而主动开口请他留了下来一同喝酒。
戚少商欣然应允。
两人脾性相投，真可谓一见如故，几杯酒水下肚之后已成了莫逆之交，谈天论地，好不快活。趁着酒兴，顾惜朝还取出了一把胡琴，拨弦弹了一曲，曲音豪迈，至高潮处，戚少商倏然起身，拔剑出鞘，随性舞起剑来。
三天之后，连云寨其他几位当家找到旗亭酒肆，来接戚少商回去。戚少商顺势邀请顾惜朝前去做客，他考虑了片刻，思及招揽之事，于是欣然同意，带着三百下属随他们一同前往。
到了连云寨，顾惜朝在接风宴上跟戚少商表露了身份，后者听到后脸上并无多少意外的神色，显然早已有所猜测，又知道了他此行的目的是为清剿蒙古残军，因着连云寨同样在追击这伙人，因此戚少商丝毫没有藏私，一一据实以告。
双方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共同消灭这股残军。
经过大半个月彻底的摸排，在近乎将大漠每一寸黄沙都翻搅过来后，他们终于确定了元兵残军藏身的地方。
大漠深处一处被风沙侵蚀地极为严重的古城中，藏匿了将近两千的蒙古残部。
顾惜朝带着后续的五千兵马，戚少商带着连云寨全部弟兄，打算将这处古城团团围住，谁知道却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在他们刚刚到达此地的时候，城中已是尸横遍野，鲜血裹挟着黄沙，没有剩下一个活口。
顾惜朝似有所觉，忽然勒紧缰绳朝远处望去，只见高高的沙丘上，有一个穿着白色斗篷的身影正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人的脸上覆了一个银色的防沙面具，看不清楚容貌，但顾惜朝却不知怎的有种强烈的直觉，那个人就是曾经的太平王世子，宫九。
沙丘上的人很快骑着马消失在茫茫的大漠中，顾惜朝收回视线，吩咐下属进入古城中收拾残局，戚少商驱使马儿靠近他，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口问道：“怎么了？”
顾惜朝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只道没什么。
看他似乎不想多说的意思，戚少商也没有多问。
片刻后，顾惜朝转过头来，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出口的语气却很郑重：“如今朝中人才尚缺，圣上求贤若渴，不知戚兄及连云寨上下可有意愿为圣上效力？”
戚少商微微挑眉，直视着他的双眼似在分辨真假，而后垂眸沉吟半晌，才抬起眼来笑着推拒道：“顾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惜愚兄不喜官场，只能……”
“戚兄先别忙着拒绝。”顾惜朝抬起手来打断他的话，说道：“想必戚兄也知道，当今圣上出自明教，现如今朝廷上多数开国功臣都曾是明教中人，江湖豪杰，就算如今圣上荣登大宝，亦不打算放松对于江湖的管辖，但由官府来做这件事现如今显然并不合适，所以便需要江湖中人来担当此任。”顿了顿，他继续道：“因此，圣上在京师创立了‘金风细雨楼’，如今楼主一位尚缺，亟待有识之士胜任。”
戚少商在他将此等机密如实以告后，便知道自己决计是逃不过了，不由得长叹了一声，苦笑道：“顾兄啊顾兄，你可真的是……”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顾惜朝却听懂了他的未竟之意，朝他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恰在此时，完成任务的山佐天音前来复命，顾惜朝朝他点点头，而后带着五千兵马与戚少商一同回到了连云寨，暂且驻扎在那里，只等择日返回京城。
三、沈浪
自从杨清晏登基为帝后，当初他使计坑来的青衣楼便被归入了沈浪手下的军机处，军机处作为朝廷的耳目，遍布整个天下，这次沈浪亲自出动前往边疆，乃是因为手下来报，说边疆的楼兰古城遗址上不知何时另起了一座城池，名曰“快活城”，城主姓柴，野心颇大，自号“快活王”，在边疆以重金召集恶徒为党羽，而今势力已渐渐扩张，大有割据一方的意思。
一目十行迅速看完手中的情报后，沈浪轻嗤一声，将信纸递给了身旁的顾惜朝。
他在带着人赶赴边疆的途中遇到了正好路过的顾惜朝，便索性将两支队伍整合到了一处，打算一齐将这个所谓的“快活王”清剿了。
如今新朝初立，各方动乱未完全扫平，他们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在他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疆土中自立为王？
沈浪此行带了一万人过来，加上顾惜朝的五千人，足足一万五千人，更别说其中还有诸如戚少商之类的武林高手，清剿一群被金银聚集起来的亡命之徒，足够了。
两人带着一万五千人的队伍兵临城下，沈浪遥遥望着城墙上那面招摇的龙纹旗，懒懒地勾了勾唇角，伸手从副将掌上取过一张乌金长弓，搭上特制铁箭，引臂将弓弦拉满，随后骤然松手，只听“嗡”的一声弦响，箭支便如同流星一般疾飞出去，重重地钉在了城头的旗杆上，旗杆在强劲的力道下顿时应声炸开，变得四分五裂，轰隆倒下，而那面招摇的龙旗，没了旗杆的支撑后晃晃悠悠地飘下城墙，被自快活城内疾驰而出的铁甲骑兵踩进了泥沙中。
顾惜朝已带着兵马迎了上去应战，沈浪却有些反常地骑在旋风身上仍停留在原地，他身后的下属极有默契地从他两旁结队掠过，没有惊扰到他分毫。
他暂停不动，是因为他认出了立在城墙上督战的那个人是谁。
快活王？快活王！
呵，竟然就是他的那个大仇人柴玉关！
沈浪眼中的慵懒之意渐渐消退，手中的家传宝剑一寸寸出鞘。
这柄剑是他父亲生前惯用的武器，本遗失在了沈府的灭门之夜，后来义父寻了回来，在他及冠的时候亲手交还给了他。
而今日，他将用这把剑杀了柴玉关，为家人报仇。
沈浪剑眉微紧，忽然反手用剑身不轻不重地抽在了旋风的屁股上，这匹颇有灵性的骏马与主人心意相通，登时扬起前蹄长嘶一声，毫不留情地踢开试图逼近过来的敌人，如同它的名字那般一阵风似的掠了出去，在距离城墙丈余地方又骤然停下，与此同时，骑在它背上的沈浪顺势飞身而起，足下运起从张无忌处学得的武当梯云纵，踩着城砖的缝隙，整个人犹如游龙一般攀援而上，底下的顾惜朝在发现他的举动后二话不说，双手齐出将所有神哭小斧掷出去为他掠阵，两人从小一同长大，彼此之间的默契自然非常人可及，不过片刻，沈浪便已翻身跃上城头。
原本站在城墙上督战的柴玉关见状终于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两旁的护卫急忙大喝一声“保护王爷”，纷纷持刀挡在了他的身前。
沈浪轻轻挑眉，他发现柴玉关脚步虚浮，面上须发已经灰白，这绝不是一个武功高强之人该有的模样，思及义父曾说过废了对方一半的武功，现在看来，义父当时下手够重，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柴玉关非但没能恢复实力，甚至还留下了无法治愈的暗伤。
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沈浪目光微沉，手中的长剑扬起，在沙漠毒辣的日头下闪烁着刺眼的锋芒，忽而一道白光乍起，对面打头的两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喉间一凉，猛地轰然倒地，大睁的眼中尚残留着未及收回的惊愕。
沈天君自创的天绝三式本就是以迅疾如电的剑招名震江湖的，如今沈浪更是青出于蓝，以至于在他出手的时候，对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死在了他的剑下。
柴玉关身边的护卫根本不是沈浪的对手，很快就全部都命丧黄泉，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与沈浪对峙。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他用尽办法也只恢复了不到鼎盛时期三成的功力，纵使拼命反抗，他的结局也早已经注定。
被一剑穿心后，他不甘地喷出了一口血沫，虎目圆睁，喉间呼哧呼哧作响，却到死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浪漠然地收剑回鞘，一脚将他的尸体踢下了城墙。
柴玉关的手下本就是一群被钱收买的恶徒，乌合之众罢了，在他死后，立时树倒猢狲散，死的死逃的逃，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这场清剿便已然宣告结束。
沙漠中残阳如血，沈浪、顾惜朝、戚少商三人三骑，立在高高的沙丘之上，沉默了半晌之后，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四、尾声
随着杨清韶出嫁，杨清晏、顾惜朝、沈浪、张无忌等小辈的离开，明教光明顶总坛之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丁敏君瞧着忽然变得冷清了不少的院子，有些不适应地微微皱了皱眉头。
今日难得的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宜，杨逍便搬了几张椅子放在院子里，与她一起赏花烹茶，还把胡青牛夫妇一起请了过来，陪她热闹热闹。
王难姑来的时候带来了一罐自己腌制的梅子，坐下来放到丁敏君的手边，对她道：“我看这几天你胃口不太好，这是我自己腌的，酸甜开胃，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吃两颗，不过不要多吃，以免倒了牙。”
丁敏君笑着谢过了她，说道：“估计是孩子们离开后我一时心情不佳，所以才影响了胃口，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好了。”边说边捻了一颗含进嘴里，果然立刻口舌生津，味道很是不错。
胡青牛却在瞧了瞧她的脸色后缓缓道：“我看你面色也不太好，恐怕这几日都没能休息好吧？”没等丁敏君否认，杨逍已经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确实如此，这些天夜里她总是辗转反侧睡不安稳，只说记挂孩子们……胡先生，有劳你给她瞧瞧了。”
胡青牛点点头，朝她摊开手，对她道：“来，我给你把把脉。”
丁敏君虽觉得他们有点小题大做，但总归是关心她，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配合地将手伸了过去。
胡青牛一手捋着已经蓄长的胡须，一手搭在她的脉上，谁知片刻过后，他原本闲适的面色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颇为讶异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杨逍，然后坐正了身体，让她把另一只手伸出来。
丁敏君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惊疑不定地换了只手让他号脉，还以为自己患了什么重病，有些忐忑地看向坐在她身旁的杨逍，却见他已经完全沉下了脸色，下意识地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了起来。
胡青牛终于收回了手，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长出了一口气，神情奇特地看着对面的夫妻二人，张了张口，最终在杨逍越来越难看的表情中轻咳了一声，强忍着笑意朝他拱了拱手道：“咳，那什么，杨教主宝刀未老，恭喜，恭喜啊……”
杨逍怔了怔，脑中嗡声一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脱口道：“喜从何来？”
丁敏君却立刻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低下头伸手抚着自己的小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怎、怎么可能……”
杨逍那聪明的脑袋总算恢复了正常，微抖着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看着她依旧平坦的腹部，蓦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胡青牛，向他求证道：“敏君这是……有喜了？”
胡青牛笑着点了点头。
杨逍的手指倏然收紧，扣进了丁敏君的指间，又担心自己用的力气大了些会伤害到她，连忙松开，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丁敏君看着又好笑又羞窘，用手捂着眼睛，有些崩溃地说道：“怎么可能呢……我都快要四十岁了……”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气不过，曲起手肘用力拐了他一下，嗔道：“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我的错！”杨逍二话不说连忙应了下来，生怕她会气到自己。
王难姑看着他们掩唇默默地笑了两声，劝解道：“别生气别生气，这可是一桩大喜事儿，该好好庆贺才是哩！还有几个孩子们，也别忘了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啊。”
丁敏君闻言微微一僵，抽回手赌气地转过身去，坚决道：“你、你来写信……”
“好好好，我来写，我来写！”杨逍二话不说再次应下，如今就算天大地大，也没有能大过她的事去。
……
半个月后，一封从光明顶传来的急信被匆匆送进御书房中，有当天值守的内侍隐晦地说起，也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竟能让向来处变不惊的顾大人以及从来都一副疏懒模样的沈大人同时变了脸色，而圣上更是失态地失手砸了一个茶盏。
与此同时，万梅山庄中的杨清韶在看过了书信的内容后，目瞪口呆地抚着自己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的肚子，讷讷地朝西门吹雪道：“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爹爹和娘亲这个好消息……”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她的这个孩子竟然还要比娘亲怀的弟弟或者妹妹大上月余……？
杨清韶：“……”
厉害了我的爹。
西门吹雪：“……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