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风吹散往事如烟灭2·之子于归
作者：楚湘云
内容简介
 07穿越年终结之作，穿越文中的经典红楼。清穿之最高巅峰，尽数小女子在康熙朝的混世大法，细诉精灵女海归与儒雅八阿哥之间爱恨交织的事情。 海归金领，前途正盛，掉到古代做奴婢；好容易混得风生水起，又被皇帝当做和亲的棋子；总算老公相貌堂堂，人品不错，两边的战争却摆在眼前；明明已经远离京城，仍然逃不开皇室风云的波及 

==========================================================
和亲待遇
	　　一阵匆忙的马蹄声在静谧的乌伦古河畔响起，惊飞了一群忙于觅食正在为即将开始的长途跋涉积蓄体力的水鸟。劳累了大半天有些犯困的哈萨克牧人半眯着眼，被马鞍折射出的宝光一晃，立刻清醒过来，认出马上之人是准噶尔部蒙古少女装束，连忙跳起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马上的少女根本没有看见他，只顾催马沿着乌伦古河往西北方向的乌伦古湖急奔。
	　　湖畔，一片树林挡住了去路。好几年前，她来过这里，并不记得有这么密实的一片林子，仔细看时发现有些较小的树木排列得颇为整齐，似乎是被人从别处移来种下的。
	　　来回走了两趟，找不到入口，喊了几声也没听人答应，少女跑了大半天路，满腹心事，一路无心饮食，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又累又乏，却无法得门而入，不由急躁恼火起来，拔出马鞍上挂的一把弯刀往最近的一颗小树狠狠砍去。
	　　猛然间想到这个地方的主人恰是她最不想也最不敢得罪的几个人之二， 而且，她是来求人的。去势一顿，弯刀划破树皮停了下来，马上被收入刀鞘。
	　　做了几个深呼吸，按捺住坏脾气，脑袋清楚起来。她那位异族嫂子肚子里曲曲弯弯的，弄不清到底有多少肠子，可是绝对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她不习惯长时间骑马，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来回都是坐马车。来的这条路是通往准噶尔的最快捷最平坦的路线，她一定会在这片树林里留一个通道。
	　　打起精神察看，果然发现林间有一条蜿蜒的小路，足够走一辆马车，入口处的角度十分隐蔽，刚才竟被她错过去了。
	　　林子里主要是白桦树，虽然还不到最艳丽的时候，树梢已经显露出秋色，黄灿灿的，十分夺目。少女熟视无睹，只着急着早点见到嫂子，讨要帮助。
	　　小路刻意地曲折着，少女只得耐着性子，打马慢行，好容易穿过林子，来到湖边几栋木屋包围而成的小广场。
	　　广场的一边，两个拖着长辫的男人，一个劈着柴，另一个修补着渔网，悠闲地聊着天。少女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微微一愣，立刻恭敬冷静地躬身施礼。记得父兄叮咛过，对嫂子从北京带来的侍卫要客气点，不可失了准噶尔王室的尊严和教养，少女下巴微仰，轻轻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正在洗衣晾衣的两个女仆从错愕中惊醒过来，急急忙忙地放下手中的湿衣服，把手在袍子上擦擦干，走过来行礼，接过少女丢来的缰绳。
	　　主建筑的那栋最大的木屋里，闻声迎出来一个回人中年女子：“央金玛公主，您怎么来了？”
	　　“阿依古丽，带我去见王妃。”
	　　“是。”
	　　走道有些昏暗狭窄，尽头的这间屋子却宽敞明亮。
	　　央金玛有些奇怪地四下打量着。虽然是锦衣玉食的公主，在草原戈壁长大，她的方位感和距离感相当准确。这个房间向外伸出的平台应该是在湖面上的！
	　　通向平台的是几扇对开的门，此时全都大开着，淡色的丝绸幔帐在清风斜阳中轻舞飞扬。圆木累叠而成的墙上，挂着几幅疏淡轻快的风景画，画的正是附近的景色。简单适用的几样家具都是这一带随处可得的桦木粗加工而成，散发着原木的清香。挂的铺的垫的用的，所有的织物都来自遥远的清国，不是上等的丝绸就是精纺的细棉布，点缀着细致华美的刺绣。
	　　这个房间带给她的感觉，就像第一次看到大哥阿格策望日朗和他从清国娶来的妻子站在一起，之前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搭配，之后想不到还能有更好的搭配。
	　　石头砌成的壁炉燃着一个小火堆，橘红的火苗偶然辟剥一跳。炉边的靠椅上，她要见的那个人青丝半绾，一手托腮，另一手拿着一封信，视线失去了焦点，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一路上，她是那么急切地要见到她，得到她的允诺和帮助，此时，焦躁的心却突然平复，看着这个人发起呆来。
	　　阿依古丽轻轻地走过去，躬下身低声报告：“王妃，央金玛公主来了。”
	　　“哦。”已经是准噶尔大王子妃的楚言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抽回目光看见央金玛，露出微笑，起身欢迎：“这么就来了？也不先让人告诉我一声？”
	　　央金玛快活地笑着，冲过去抱住她，小心地不压到她隆起的腹部：“楚言，我很想你，你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以为就是两间木头房子，没想到这里这么舒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带我来？”
	　　“你要是喜欢，就留下来住一阵子。你不是一个人悄悄跑出来的吧？”
	　　想到此行的目的，央金玛脸上的笑容消失：“楚言，你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在她的命运被决定之前回去？
	　　楚言了然地一笑：“央金玛，你来找我，有事，对吗？”
	　　央金玛吞吞吐吐地试探：“你不在，大哥没有人管，这次还从喀什噶尔带回来两个很漂亮的舞女。”楚言在眼前的时候，大哥倒是挺老实。人人都说，大王子很在意他的王妃，王妃是唯一能够让他改主意的人。所以，她才会想到这个办法。可是，楚言发现怀孕，借口要休养，搬到乌伦古湖边的行宫一住就是好几个月。阿格策望日朗倒是探望过几次，可都是来去匆匆，似乎抑郁了几天，就恢复了从前恣意放纵的生活方式。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楚言是不是愿意为了她回去见阿格策望日朗，阿格策望日朗是不是会听她的。
	　　果然，楚言只是淡淡地“唔”了一声，表示收到。
	　　觉得她根本对阿格策望日朗的事情毫不在乎，央金玛忍不住为自家哥哥抱屈起来。在准噶尔，高大英武的阿格策望日朗就象天空中展翅的雄鹰，俯视着地上众多女子的芳心，再美艳再娇贵的鲜花也不能令他驻足。美丽而且骄傲的贡日娜，也是欢喜而且荣幸地接受他的垂青，献上全部的爱意，小心翼翼地守候他的温柔。可这一次，他对楚言付出了极大的诚意和热情，得到的却是冷淡和疏离。男女之间，动心的深情的一方注定要受到伤害吗？
	　　“你不爱他。”央金玛指控似地得出结论。
	　　楚言无言地默认。她对他没有爱情。她决定承受命运，接受他和这桩政治婚姻，履行妻子的义务，却没有打算大开心扉迎接他进入。她已经没有爱情可以付出，而且，她相信爱情是这个婚姻里最不该有的东西。不动心，方能不伤心，才能够泰然地接受一切事实和结果。不含情，就不会感情用事，才能够保持超然冷静的状态。自制宽容忍耐才是他们之间最需要的，维护住两个人两方势力的表面和平，私下各行其是，各得其所，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一点也不喜欢他？他对你那么好！那么爱你！”去北京迎娶她之前，就为她在乌伦古湖和天山南麓建起避暑和过冬的行宫。
	　　他是对她很好，尽可能地提供一切生活上的舒适，照顾到她的诸多讲究和癖好，尊重甚至迁就她的各种习惯，即使在他们蒙古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只要她坚持，他也会照办。他也不曾逼迫她做什么，作为王子妃应该出席的一些场合，她不愿意去，说出一个理由，他就摆平，绝不会让人公开有一句非议。是爱么？也许，她最不肯面对的就是他爱她这一认知。
	　　她不是铁石心肠，一起生活一年多，六百个日夜，同室而居，肌肤相亲，诚心相待，怎会毫无感觉？广阔无垠的天地，奇特秀美的自然风光，开放率性的民风，加上他的体贴照顾，在准噶尔的生活并不难过，如能抛开对将来的顾虑和对远方的牵挂，也许甚至称得上悠然自在。
	　　明知不爱他，也不能爱他，她从来不去想对他有几点喜欢。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她渐渐习惯了草原的生活，习惯了这个丈夫。就象在性事上，每每在他的纠缠和挑逗下，她由抗拒和淡漠被点燃，陷入迷失和激情，次数多了，自己觉得那份别扭倒有欲擒故纵的矫情，索性放开来享受肉体的欢愉，倒也培养出默契。她始终害怕会怀孕，小心翼翼地采取措施，却被他一条一条地破坏。明知那样下去，“中奖”只是早晚的事，确认之时，仍如五雷轰顶，不得不逃避到这个安静的所在，调整心情，思考未来。
	　　怀孕初期，反应很厉害，搬到这里来以后，他不放心，不辞奔波，抽出空闲来探望。她身体不适，加上心绪烦躁，迁怒于他，很多时候都懒得打点精神应付，对他说的话也是三心二意，听一句漏一句。最后一次，他要她回搏克塞里去，她不肯，一来二去，不耐烦起来，硬邦邦冷冰冰几句话丢过去，变相赶人。他下不来台，气得脸都红了，倒也没把她怎样，忿忿地出门跳上马，失踪三个月。却原来是去了趟喀什。
	　　带两个舞女回来算什么？原本他的帐篷群里就养了十多个女人，其中好几个能歌善舞，按照汉文里风雅的说法，叫做家妓。此时，准噶尔人通过强大的武力，建立了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控制着西起巴尔克什湖，东到吐鲁番，北越阿尔泰山的广大地方，势力辐射至青海西藏和中亚。这片土地经过几千年的变迁，众多民族长期混居融合，杂种优势，多出美女，而且是各种风情的美女。不管什么时候，哪个民族，有权有势的贵族男子都会享受，如此地利人和，当然不会被准噶尔男人浪费。以阿格策望日朗的身份和权势，他拥有的女人还算少的。
	　　这些女人身份低微，近乎物品，除了娱乐侍奉主人，还经常被用来款待客人，甚至作为礼物赠送。她们所生子女的血统也经常得不到承认，遇到没人性的“爹”，根本就是小奴隶。因而，完全不能对男人为了势力利益结盟等等原因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们造成威胁。高贵而且精明的女人们忙着平衡娘家夫家的利益，算计丈夫的其他妻子，培植势力，养育子女，一般不会把男人用来调剂生活的几件奢侈品放在眼里。
	　　阿格策望日朗只有一个妻子，至少保证了她日常生活的平静安宁。前妻贡日娜死于难产，留下一个女儿，一直由他母亲抚养。那些“女人”里有两个生了孩子，他对他们颇为照顾，却没有承认任何一个是他的骨肉。
	　　结了婚，有了家，丈夫对她不错，可这个家绝不是她认知里的正常家庭。丈夫似乎很期待她腹中的孩子，而且希望是个儿子，可她怕得要命。如果是女儿，因为母亲的身份微妙敏感，多半不会被策妄阿拉布坦用来联姻，花点心思，可保一世平安。儿子必定会被各方面当作一个重要的棋子，一个不好就在夹缝中被碾为齑粉。身为母亲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那是怎样的无助和悲哀？！
	　　曾经在一瞬间，央金玛决定，如果楚言的态度还是那么冷淡，她要站在哥哥那一边，不再喜欢她。看见她在沉默中陷入哀愁和茫然，央金玛的心软了。有父汗的宠爱，又被两个哥哥和哈敦保护得很好，她善良而单纯，无法了解阿格策望日朗的想法，更看不透楚言的心思，她只是喜欢这两个人，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最近的事情已经让她意识到爱情不是付出就可以得到，生活更不可能一帆风顺。只是，她仍然怀着一丝希望，能与她爱的人在一起。
	　　想起来的目的，央金玛紧紧拉住楚言的手：“你帮我求求大哥，别让我嫁到青海去。”
	　　楚言大惊：“阿格策望日朗要把你嫁到青海去？嫁给谁？”
	　　“是父汗要我嫁给达什巴图尔的儿子罗卜藏丹津。大哥不肯帮我说情。”
	　　楚言沉吟着，对央金玛的命运，她无能为力。蒙古汗王生女儿，主要就是拿来联姻结盟的。策妄阿拉布坦妻子之一的索多尔扎布就是土扈特部汗王阿玉奇的女儿。当初，噶尔丹开始势衰，阿玉奇在硕和尔喇嘛的劝说下，决定与策妄阿拉布坦结盟，就让一个儿子把一个女儿加上一大笔陪嫁送了过来。六年后，策妄阿拉布坦为了加强这个盟约，又把女儿达尔玛巴拉送了过去，嫁给老丈人。这两边人的关系，要在讲究辈分的佟家，非得让所有人的脑子拧成麻花不可。
	　　就算阿格策望日郎说情，央金玛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重要的是，策妄阿拉布坦拉拢罗卜藏丹津的目的是什么？他老子达什巴图尔可是被康熙封了亲王的。康熙听说这么一次联姻，会有什么反应？
	　　数年以后，准噶尔和清朝政府之间将会因为西藏问题发生一场战争，准噶尔军队先大胜后大败。除此之外，她对准噶尔的未来毫无预知，也不知道她嫁的丈夫到底会不会继承汗位。
	　　那场战争无疑将会极大地改变她和她的孩子的命运，也许生死攸关。不愿任人鱼肉，她就必须在那之前为自己为孩子找到一条出路。
	　　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可她记得准噶尔攻打西藏，是在二废太子之后。她看过的历史小说对原由一笔带过，好像策妄阿拉布坦是出于一点私人恩怨，在一夜之间决定进兵西藏，打了康熙一个措手不及。身在其间，才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背景错综复杂，牵扯到令人头晕头疼的历史恩怨和宗教信仰，种子在今日之前就已生根发芽。
	　　北京那边，康熙年初还带了太子南巡，父子间嫌隙不少，可太子还稳坐储位。照说，离开打还有好几年。可是，原来没有她这个人，是否也没有这和亲之举？蝴蝶效应，她的存在会不会让战争提前了？她正大着个肚子，往下几年，抱着个孩子，没了“娘家”“婆家”罩着，娘儿俩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上哪里找出路？为了自己，也得让准噶尔和清廷之间多安靖几年！
	　　拍了拍央金玛的手，楚言安慰地笑道：“别着急，我们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办法。日头小了，我正要出去散步。你陪我走走，好吗？我们边走边说。”
	　　见她愿意帮忙，央金玛吃了颗定心丸，耐心地等她收拾妥当，一同出发。
	　　楚言不去走那些过道，而是取道阳台，下了几级台阶，就已经站在湖边上了。
	　　央金玛好奇，探头探脑地打量阳台是怎么支起来的。
	　　楚言对已经候在那里的惠芬笑道：“让央金玛陪我去。你倒是费费心，多做几个好菜招待客人。”
	　　惠芬不太放心：“公主可别走得太远了。要不，还是让大鹏他们远远跟着？”
	　　“放心，顶多走到哈斯巴根的小屋就回头。也就是疏活疏活筋脉，走不远。又没什么野兽，也没什么外人，出不了什么事儿。你们要是不放心，就派个人跟着吧。”扭头换回突厥语，问央金玛：“晚上想吃什么？”
	　　准噶尔上层人士不少通晓蒙语和藏语，可是平日里大家说的却是突厥语。内务府没有会突厥语的嬷嬷，她临时抱佛脚学的那点蒙语派不上多少用场。阿格策望日朗是她的第一个突厥语老师，可是太忙，他们之间又早就习惯说汉语。央金玛没有教人的自觉，只喜欢缠着她说话，楚言会的突厥语大半倒都是从她那儿学来的。招待老师，自然不可马虎！
	　　“我要吃鱼。”央金玛想也不想地说：“糖醋鱼，鱼丸子，糟溜鱼片，我都想吃，不吃清蒸鱼。”几个菜名说得字正腔圆。
	　　惠芬笑道：“这个容易。守着个湖，他两个成天没什么事儿，就是钓鱼捞鱼。”
	　　这惠芬是楚言陪嫁来的嬷嬷，又是侍卫贺大鹏的老婆。这夫妻俩是四阿哥安排到她身边的。贺大鹏是汉军出身，做到五品的正千户，上司犯事他受牵连，定了要抄家充军的。他的案子不知怎么被四阿哥注意到，查知他身手人品都不错，出面斡旋一番，只杖责三十，免了职，但是要他做靖安公主的侍卫，陪嫁去准噶尔。虽然一样是发配异地，比起充军宁古塔，可是天上地下，贺大鹏自然愿意。四阿哥正担心皇上指派的几位蒙古嬷嬷无法配合楚言的习惯，得知其妾惠芬自愿相随，是南方人，会缝纫，善烹调，很是欢喜，又给了一笔钱让他安置家人。贺大鹏回到家乡，买下百亩地，让正室带着子女收租过活，自己和惠芬就随着楚言来了准噶尔。
	　　准噶尔的自然环境和生活品质比他们原想的强多了。公主额附都是率性的主子，没什么架子。贺大鹏偶然得个回京的差事，还能顺道回家探望。四阿哥和佟相爷都派人传过话，地方上的官吏多加关照，家人生活无忧，他二人再没什么顾虑，只管尽心侍奉。
	　　另一个侍卫黄敬勇是佟家为她找来的，也是汉军出身，三代都是佟家的属下，想来应该忠心耿耿。她对佟家已经没什么用了，他们还肯如此费心，倒也令人感动。偶然黄敬勇也会传来一封八阿哥或十四阿哥的书信，看来佟家确实和他们走得很近。
	　　当初，安排她的陪嫁，也让康熙花了一点力气。知道没人愿意去准噶尔，不想挨人抱怨，楚言明确地说原来伺候她的，一个不要，请康熙派几个乐意去的。康熙想利用这绝好的机会打探准噶尔内部情况，又怕做得过分让准噶尔人对这位王子妃起了提防之心，达不到和亲的目的，最后还是决定多打亲情牌，用了四阿哥和佟家推荐的人，为了帮助楚言适应草原生活，其他的都派了蒙古人，没一个满洲人，以免触动准噶尔人敏感的神经。
	　　当年，与色卜腾巴尔珠尔一起被捕押送到京的还有几个准噶尔贵族少年，都封了侍卫，在京城生活十多年，去掉了原先的“戾气”。内中有个叫熬其尔的，尤其让康熙放心，还为他指了个科尔沁出身的妻子。这回就命他一家随着楚言叶落归根。
	　　敖其尔的一位叔祖是当年护着策妄阿拉布坦逃出噶尔丹毒手的七位那可儿之一，家族在准噶尔颇有势力，为人圆滑。楚言便将与准噶尔人交往的事交他经手。喀尔喀蒙古出身的吉日德勒是个好人，可惜却比汉人还不受准噶尔人待见。楚言就常派他往东跑腿。两位漠南漠北出身的蒙古嬷嬷在这里也过得不大痛快，正好六公主额附策凌垂涎南方菜，楚言命惠芬手把手教了大半年厨艺，搭了两车干货腌菜调料，把她们送去给策凌做饭。
	　　一来不好拂却家中长辈和四阿哥的好意，二来惠芬那三人至少语言交流没有障碍，生活习惯也接近，被楚言留在身边。其余的仆人侍卫，都是阿格策望日朗给她的。策妄阿拉布坦一干人，并没把楚言的公主身份当回事，在他们看来佟家是归附了满清的汉人，楚言是不折不扣的汉人女子，也能理解她对这三个人另眼相看的原因。准噶尔人对清廷心怀戒备，对这个汉人公主倒比对皇帝的亲女儿来得接纳，因她三下两下打发了心甘情愿给皇帝做探子的“蒙奸”，又有熬其尔居中斡旋，对她倒是越来越友善。
	　　那三个人应该是她目前最能信任的人了，可有些事，可能的话，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四阿哥和佟家，还有八阿哥十四阿哥，不会有意害她，可她的想法和打算，与他们还是差得很远。
	　　楚言和央金玛一起，沿着湖岸慢慢地走着，时而停下来，观看天鹅结队在湖面戏水，一边谈论着这次和亲的起源。
	　　马蹄声由远而近急急而来，惊得天鹅失去了惯常的优雅，扑愣愣地拍打着翅膀，慌慌张张地往湖心深处飞去。楚言皱起眉头，扭头瞪着那个败人兴致的罪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觉得身子一轻，明白过来时，屁股已经落在了马背上。

非常夫妻
	　　央金玛吓了一大跳：“大哥，你做什么？”
	　　“没你的事，你自己走回去。”阿格策望日朗一夹马肚，思想箭一般地跑了出去。
	　　怀抱着思念的佳人，鼻端萦绕着她特有的清新体香，掌下她隆起的肚子里，他的孩子在一天天长大，阿格策望日朗心头充盈着满足。尽兴地跑了一段，低头看时，发现楚言脸色发白，双眼紧闭，一手紧紧揪着思想的鬃毛，连忙唿哨一声让马停下，慌慌张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楚言皱着眉，慢慢睁开眼：“头晕，想吐。”
	　　他急忙跳下马，笨手笨脚地把她抱下来，扶着她站好，想了想又伸出手帮她揉背。
	　　楚言咳了几声，吐出两口酸水，叹了口气：“劳驾，别再吓我了！人吓人，吓死人。我也许不会被你吓死，孩子可就难说。”
	　　准噶尔雄鹰此时象个做错事的孩子，垂头丧气，弯着腰陪笑脸：“我想你。我们分别这么久，我天天都想抱抱你。你想不想我？”贡日娜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他这么来过一次，把贡日娜高兴坏了。怎么换到她身上就要出事？还是因为她不习惯骑马的缘故吧。
	　　“想。”难受得厉害的时候就想把他大卸八块。发现自己一只胳膊正攀着他的脖子，两人贴在一处，楚言忙要退开。
	　　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承认了，阿格策望日朗大喜过望，兴冲冲地把她抱起，原地转了个圈，吓得她失声尖叫。
	　　好容易脚踏实地，没等她喘过气来，他的唇已经压了过来。对他的甜言蜜语早有免疫力，可听见那句“每次看星星都想起你”，还是忍不住嘲笑：“你还有看星星的工夫？”
	　　他的眼睛深幽幽地盯住她，带了一点点希望：“央金玛对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很忙。”
	　　大眼小眼瞪了一会儿，她坦然自若，他只得放弃探寻她内心的打算，恳切地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你要说出来。”
	　　“真的？你刚才那么吓唬我，还有那么转圈子，让我很不舒服，不高兴。”
	　　阿格策望日朗挫败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抱起她放到马背上。
	　　楚言慌忙叫道：“喂，我说了不要骑马——”
	　　“别怕！我不会让你摔下去。从这里走回去太远了，你会受不了。我让思想跑得慢一点，稳一点。”阿格策望日朗翻身上来，搂住她，轻轻催马，却不是回去的路。
	　　看看快要从地平线落下去的太阳，楚言又一次央求：“回去吧，天快黑了。”
	　　阿格策望日朗带住马，指着前方的山崖：“看见那个断崖了吗？断崖那边就是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和乌伦古湖离得很近，只隔了一道山崖。可是，因为有了这道断崖，他们永远不能见面，额尔齐斯河的水永远也流不进乌伦古湖。”
	　　他垂下头，目光深沉地望住她，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楚言，我们已经是夫妻。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也隔着一个断崖。”
	　　她心中一颤，忍不住往那断崖望去，片刻之后拉回视线看着他笑：“我们已经是夫妻，要见面是很容易的。而且，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发挥愚公精神，破开那道山崖，额尔齐斯河水就能流进乌伦古湖。而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两个民族，两个国家，她的过去，以及三百多年的时光，破得开吗？
	　　听得出她故意避开他的意思，言不由衷。也正像她说的，穿越千山万水，他们结为了夫妻，又有了孩子。这个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也流着她的血，象他，也象她，将会是个纽带，紧紧地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附上她的腹部，他深情地凝望着她有些丰满起来的面庞：“你，我，还有孩子，我们一家会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她还没来得及品味他的话，就觉得肚子里的孩子使劲动了动，像是在附议父亲。
	　　他呆了一呆，欢天喜地地叫了起来：“他在动！他听见我说话了，他踢我的手。小脚真有劲！一定是个结实的小子。”
	　　她不乐意了：“为什么不能是女孩？”她可是天天祈祷是女儿。
	　　“是男孩，我知道。”他铁口地断言，喜滋滋地盘算着：“我们先生三个儿子，再生三个女儿。哥哥们可以保护妹妹们。”他们之间的纽带，越多越好！
	　　楚言险些一头栽下马去，以为她是母猪啊？还是想组球队？没好气地说：“你找别人生去！我只要这个，而且要女儿！”
	　　他有些着急：“如果是儿子呢？难道你不要他？”
	　　她哑口无言，想了想，板住脸瞪他：“是个妖怪，我也只能认了。不过，有言在先，生完这个，三年之内我不准备再要孩子。”要真象他想得那样，她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生上一窝，还能有什么时间精力干别的？逃跑的时候两只手拉都拉不过来。
	　　“为什么？难道又是哪里的规矩？”娶个异族妻子有个不好，规矩太多！自己这边的就不用说了，她提出来的这个那个“规矩”，他也没法反驳，大多时候只能乖乖照办。偏偏她的规矩又多，满洲的，汉人的，皇宫里的，江南的，京城佟家的，南方她自己家里的，还有她也说不出哪里来的。其实，她根本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不管哪里来的，算不算规矩，合了她的意，就一本正经地当规矩立起来，约束他。不合她意的，说了她也当没听见。皇帝派过来管束她的嬷嬷也被她打发的远远的。他一开始觉得有趣，她肯对他说，他就答应，结果——
	　　“算不得规矩，只不过，怀孕生产对女人是件伤身子的事情，生完孩子需要一段时间休养恢复，也要专心照料婴儿，接二连三地怀孕对母亲和孩子都不好。”
	　　阿格策望日朗沉默了一阵，想起了贡日娜。她原不是特别壮实，生完塔娜，没多久又怀上了，几乎是连着的第三胎，脸色一直不好，有几次出血，最后还是早产，难产。莫非就是她说的原因？她看着比贡日娜还要娇弱。还好，她没说从此就再不生了，可是——“难道，我三年里都不许碰你？”
	　　“有些天可以，有些天不行。你得听我的，别再捣乱！”
	　　“好吧，日子我听你的。”他勉强答应：“你再不许吃那个药！”
	　　“一言为定。”她一口应许。谁喜欢吃药呢？
	　　“你明天就跟我回去。在这里，万一有个什么事，怎么办？天气很快就会变冷，等树叶落尽，下了雪，马车就不好走了。”这一带冬天又冷又长，他可不想让她把孩子生在这里。
	　　“明天不行。收拾东西，把屋子封起来，也得一两天，总不能让所有人手忙脚乱，丢东落西。再过半个月，我就回去。”
	　　“不行！两天。两天后，我们一起回去。”
	　　“好吧。”大目标达到，小处退让一些无妨。
	　　双方都觉得自己谈判技巧不错，达成目的，心情愉快，轻松地聊着天往回走。
	　　回到木屋时，天色已经全黑，夜幕象颜色极深的蓝色天鹅绒，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璀璨宝石，湖水反射着淡柔的星月之光，幽静迷人。
	　　央金玛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无疑留心这浪漫夜景，站在阳台上焦急地眺望，看见他们回来，连忙大叫开饭。
	　　晚饭丰盛可口，那兄妹俩大快朵颐，说说笑笑，十分开怀。楚言轻松地参与着谈话，一边盘算着趁热打铁，离开这里之前，把需要谈判的几件事都和阿格策望日朗说清楚，免得万一有什么争执被人听见，把矛盾扩大。
	　　躺到床上，楚言才想起还没和阿格策望日朗谈央金玛的事。央金玛把事情托给她就放心了，她居然忘了，只记得自己的打算。
	　　房门被推开，借着壁炉透出的微弱火光，看见阿格策望日朗半裸着上身披散着头发走了进来，楚言倏地推被坐起：“你——”
	　　“那屋给央金玛住了，你总不能让我到外头搭帐篷睡觉！”他笑嘻嘻地，掀开被子就要往床上钻。
	　　她呀地叫了起来，两手使劲把他往外推：“下去，下去！”
	　　他不乐意了：“我洗过澡了！连头发都洗过了。”知道她爱干净，毛病多，可哪个男人受得了被老婆嫌弃？要不是怕她动了胎气，他可不会这么缩手缩脚。
	　　“头发还滴着水呢！把床弄湿了，让我怎么睡？”
	　　没让人伺候沐浴，计谋得逞太过得意，从澡盆里跳出来胡乱披了身衣服就过来，忘了头发还没擦干。他满不在乎地把湿了的上衣脱下来扔到一边，耸了耸肩，嬉皮笑脸地问：“怎么办？我累了，要睡觉。”
	　　只要不上她的床，爱怎么办怎么办。还是好心地指点：“壁橱里有毛巾。最左边，从下往上第二格。”
	　　他依言拖出一条大毛巾胡乱擦着，一边声明：“这栋房子只有三套卧室。一套是仆妇住的，一套被央金玛占了，我只能睡在这间。其他屋子不是睡觉用的。”
	　　楚言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这栋房子最初只有两间，外面是厅，里面睡觉，经她设计扩建，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在两个世界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机会按自己的意志盖房子，地方足够，风景优美，不用担心预算人工，自是大展宏图，因地制宜，打造她的“梦之屋”。材料有局限，装饰风格不讲究，门厅，会客厅，餐厅，阳台，起居室，书房，浴室，储藏室，功能明确。只出于消防安全考虑，把厨房分出去。为保证清静，主建筑只设三套卧室，预备住两个主人和两个仆妇。有意设了两套主卧室，中间隔着起居室，一样带有直通阳台的小书房，大壁橱，和卫生间。一间面积较小，布置得有点女性化，给她。另一间宽敞，粗狂随性，给他。
	　　房间多，地方大，按准噶尔人的居住习惯可以住下不少人。深怕他在这里待客，她花了点精神，灌输现代家居理念，说只有附设卫生间和壁橱的是卧室，是睡觉用的，其他房间是别的用途。他没在关内住过多少时间，也没在这些事上留心，搞不清是哪里的道道，她怎么说，他怎么信。
	　　房子盖起来，大半时候只有她一个主人，清静自在，就算他来，有时也是各住各的。怀孕之后，更是在惠芬的附和下，强调胎教的重要性，声言静心养胎，彻底把他从她的房间赶了出去。
	　　想不到这人居然利用央金玛在这里的机会，拿她的话对付她！他们的相处好象一直是这样，表面上，她说什么，他照单全收，可一不小心就吃他来一遭“以彼之道还至彼身”。
	　　阿格策望日朗把毛巾随手一丢，又要往床上爬。
	　　楚言忙叫站住。
	　　阿格策望日朗两手一摊：“你想怎么办？”
	　　想把他撵出去，且不说能否成功，要是被央金玛或者仆人发现，内部矛盾曝光，他没面子，她也没什么好处。只得忍气吞声：“你的头发还潮着呢。完全干了才许上来！”
	　　目标初步达成，阿格策望日朗眉开眼笑，扒拉扒拉头发，故作疑惑：“我觉得干了，你嫌不好，你给我擦。”
	　　瞪了他有三分钟，楚言认命地从床上下来，又拖出一条毛巾，重重地帮他擦头。准噶尔人眼大无光，所谓英明神勇的大王子，是个厚脸皮大无赖！
	　　阿格策望日朗美滋滋地享受这并不温柔的服务。她定规矩，他破规矩，日子过得不无聊。
	　　“差不多了，在炉边烤烤火，干透点 。”
	　　“你陪我坐一会儿。”一反手拉住想要走开的她，拦腰一带，让坐到自己腿上。
	　　楚言柔顺地由他搂住，口中问道：“央金玛的事，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赞成把她嫁给罗卜藏丹津？”
	　　“你怎么看？”关于这事，他已经与父汗谈过，还是想知道她的看法。
	　　“央金玛不愿意。她有喜欢的人。”
	　　“她喜欢的人？那个阿依达尔？”阿格策望日朗不屑地冷哼：“头克汗的孙子。父汗绝不会同意！我也不同意！他除了长着一张俊脸，会说甜言蜜语骗姑娘，其他什么也不会。他不会真心对待央金玛。”
	　　怪不得央金玛只说名字没提家世，她孤陋寡闻，从名字上听不出名堂，还以为是个准噶尔穷小子，没想到居然是哈萨克头克汗的孙子。
	　　准噶尔三个最大的敌人是清廷，俄国和哈萨克。前两个强大，虎视眈眈，但是离得远，刀兵相见的日子不算太多，外交成功的话，还能和平一阵子。哈萨克是近邻，异教徒，在同一片土地上游牧，大大小小的冲突几乎从没停过。噶尔丹曾与头克汗一战，赢了，而且抓了头克汗的一个儿子献给达赖喇嘛。后来，第巴桑结嘉措把这个人质交给策妄阿拉布坦，示意他以此为契机，与头克汗改善关系。策妄阿拉布坦为了表示诚意，派五百人护送头克汗的儿子回故乡。头克汗杀害了这五百人，又掠走一百多准噶尔属民。讲和无望，策妄阿拉布坦与阿玉奇东西夹击，夺下哈萨克大片土地。哈萨克战败，发生内讧，部分首领被迫接受准噶尔的统治。事情已经过ズ眉改辏鸷奕疵挥姓饷慈菀椎：慰觯阶褰唤绲牡胤剑」婺５哪&Sigma;潦贾彰挥型Ｖ构?
	　　知道底细，楚言无法对央金玛的爱情表示任何意见和支持，如果被人认为她或者康熙有意介入准噶尔和哈萨克的矛盾，实在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她也不认为央金玛的爱情能够超越种族和宿怨，为她带来幸福。
	　　“既然这样，你能不能耐心一点？心平气和地和央金玛谈谈，告诉她你不赞成的原因和理由，给她机会，让她自己看清那个人的品质，行吗？她是你最疼爱的妹妹。你也该对她有点信心，相信她有能力分辨是非，做出明智的选择。别对她太粗暴，那样只会让她以为你们并不爱她，反而会把她推向那个人，逼她做出极端的反应。让她知道，就算失去那个人，失去爱情，你们的爱也会帮她度过最难的岁月。”
	　　阿格策望日朗凝视着轻声细语的妻子，眼中闪着难解的光芒，圈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慨然应允：“好，我和她谈。”
	　　“父汗怎么突然想要把央金马嫁给罗卜藏丹津？达什巴图尔是和硕亲王。如果父汗真的很喜欢这门亲事，不如请皇上做个媒，下旨赐婚？弄得好，还能从皇上那里敲出些贺礼。”她半开玩笑地试探着。
	　　他眼中光芒微闪：“对这门婚事，你怎么看？你觉得皇上会做这个媒吗？”央金玛关心则乱，听到风声就以为自己马上会被逼嫁人。其实，只不过是一个上层喇嘛对父汗提了这么一个建议，相信他的说辞已经让父汗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没什么看法，只知道央金玛不喜欢。至于皇上会不会做这个媒，就要看父汗联姻的目的是什么，又怎么对皇上说了。如果男女双方情投意合，海誓山盟，父辈一心成全儿女，相信皇上会很高兴顺水推舟，做一回便宜媒人。”
	　　“父汗确实很器重罗卜藏丹津，认为不论人品才干，他都是青海那些人里最出众的，年貌也相当。不是为了央金玛，你认为父汗还有什么目的呢？”
	　　楚言望着他，淡淡一笑：“和西藏的达赖喇嘛，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漠西和青海的蒙古各部信奉格鲁派藏传佛教，也就是俗称的黄教。达赖喇嘛不但在政教合一的西藏拥有无上的权威，任免行政长官，握有最高执政权，也是漠西和青海蒙古各部的精神领袖，极受尊崇，并通过上层喇嘛团左右着这些地方的政治决策，影响着各部间的关系。准噶尔的贵族男子从小拜上层喇嘛为师，入寺居住学习一段时间，有些还正式剃度出家，加入喇嘛团。
	　　噶尔丹就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十岁入藏，师从四世班禅和五世达赖，学经修法，其兄僧格被暗杀后，得到五世达赖的同意和支持，还俗回乡继位。准噶尔汗国的建立，离不开达赖喇嘛的支持和认可。准噶尔铁骑西征东进背后有着西藏黄教势力“建立一个信奉藏传佛教的蒙古帝国”的理想，以及五世达赖和第巴桑结嘉措的参谋策划。
	　　噶尔丹成为准噶尔汗王之后，智慧过人雄心勃勃手段高明的桑结嘉措被五世达赖任命为西藏最高行政长官。昔日的同窗好友成为政治上的拍档，从西往东掀起滔天巨浪。五世达赖圆寂，第巴桑结嘉措以“匿丧”，宣布五世达赖长期入定，除他之外不见任何人，将一切事务委托于他。与外界往来的信件文告仍以达赖喇嘛的名义签发，第巴桑结嘉措假“达赖喇嘛”之名而令西藏和蒙古各部，竟把五世达赖之死隐瞒了十六年。
	　　以“达赖喇嘛”之名发号施令的二十多年里，第巴桑结嘉措始终力挺准噶尔。噶尔丹东进时，为他阻挡来自清朝的政治压力，稳定后方。噶尔丹兵败受挫，为他周旋于蒙古各部，帮他取得青海各部的帮助和支持，东山再起。等到噶尔丹的失败成为定局，又转而支持策妄阿拉布坦。策妄阿拉布坦与阿玉奇的联姻就出自他的手笔，虽然没能达成让土扈特部并入准噶尔的目的，到底为准噶尔在临近之处找到一个强大忠实的盟友。
	　　第巴桑结嘉措死于与西藏势力和硕特蒙古的拉藏汗之间的权力斗争。为了彻底拔除第巴桑结嘉措的势力和影响，拉藏汗让人取代第巴桑结嘉措之子的第巴职位，向康熙奏称第巴桑结嘉措阴谋判乱，又说第巴桑结嘉措选定的仓央嘉措不是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行为不检，请求予以废立。
	　　清朝与准噶尔过去的较量，某种意义上也是康熙和桑结嘉措的较量。康熙多次受挫受阻，对第巴桑结嘉措十分憎恨，听说拉藏汗除掉他，控制了西藏局势，只觉得快慰。康熙的使者几乎与楚言同时离开北京，赴西藏册封拉藏汗，并拘“假达赖喇嘛”仓央嘉措赴京。
	　　仓央嘉措在被送往北京的途中于青海湖附近圆寂。拉藏汗假借康熙的谕旨，废了仓央嘉措，指定据说是他的私生子的一个小喇嘛伊希嘉措为六世达赖。拉藏汗这些举动都是背着西藏的宗教上层和众多僧侣干的，实际上借了康熙之手铲除敌对势力。否定和私立达赖喇嘛，也没有事先与叔叔堂兄弟的青海和硕特诸台吉商量。西藏青海上层势力十分不满，不肯接受这个平地冒起的六世达赖，考虑到康熙在这件事上的介入，首先要做的就是派人去北京陈情。作为信奉藏传佛教的最强的一股武装力量，又有一位下嫁的“大清公主”，准噶尔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楚言躲到乌伦古湖来，也是不愿被搅进那一潭浑水，找借口抽身，争取时间整理自己对未来的打算。她是理科出身，头脑简单，对关系复杂无理可循的东西心存畏惧，对历史和宗教没什么兴趣，有关政治的东西更是避恐不及，莫名其妙掉到这个世界那个宫廷后，更是一心一意追求下层建筑的物质的生活，到头来却发现，她的命运早早地被政治被宗教缠上了。
	　　来到准噶尔以后，零零碎碎了解到的一些情况透露出时间上的巧合。阿格策望日朗几次东去觐见康熙，除了他说出来的目的，也有代表准噶尔帮第巴桑杰嘉措向康熙解释陈情促进沟通的使命。也许，来自“教廷”的命令才是最重要的，她不过是顺便的收获，障眼法，拉关系的绳子。她与他们的宗教毫无干系，却要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也许，还要加上她的孩子的一生。
	　　原本，对于她，达赖喇嘛不过是地球某处住着的一个面目慈和酷爱穿红黄陶土色衣服的老和尚。来准噶尔之前，桑结嘉措，拉藏，仓央嘉措，伊希嘉措这些名字，甚至不曾听说过。却不想，西藏这些人的存在，达赖喇嘛的传承，多年以前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命运拖离她自己设想的轨道，缓缓推进难以挣扎的深渊。
	　　楚言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未来，让十四阿哥名垂青史的那场战争想必就是为了让另一位尚不知名字的达赖喇嘛进布达拉宫坐床而发动的。她该庆祝自己发现了书本上言语不祥的历史背后的真像吗？
	　　阿格策望日朗一直看着她，没有错过一丝神情的变化，心里腾起一阵苦涩。不是有意对她隐瞒，也没有为她详细解说，他是真不愿意让那些事情那些人介入他们原就障碍重重的感情，而有意淡化南边来的影响。可是，逃不过的还是逃不过。
	　　他是在北京城从康熙皇帝口中得到桑杰嘉措的死信的。皇帝给他看了拉藏汗的信，对他和准噶尔表示了信任和亲近。消息来得太突然，他不知内情，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离开准噶尔时，西藏传来消息，拉藏毒杀其兄夺取了汗位，可局势仍在桑杰嘉措的掌握中。得知他要遵照约定往东去觐见清朝皇帝，迎娶预定的妻子，喇嘛团转达桑杰嘉措的书信，命他见到康熙时，呈上桑杰嘉措的书信，细述西部局面的变化，表达桑杰嘉措个人和黄教上层对康熙的敬意和感谢。没想到转眼间，西藏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了解拉藏汗的势力到了什么地步，是否已经控制了拉萨三大寺的喇嘛，也不清楚青海诸部的态度如何，当日他能做的只是尽量为仓央嘉措开脱，表达他个人和准噶尔对这位达赖喇嘛的好感和尊敬。他看得出，康熙不在乎拉藏汗是什么人，不在乎藏蒙贵族对他对仓央嘉措看法如何，从政治的角度算计，康熙愿意看见黄教上层内部纠纷，破坏“达赖喇嘛”在藏蒙诸方势力中的无上影响。纵容拉藏汗是一件投入小收益大的好买卖。不过，康熙还算给他这个“新女婿”面子，答应先不对仓央嘉措下结论，先让他到北京来，让班禅也到北京来，摆脱西藏各方力量的牵扯，让班禅对仓央嘉措进行考察教育以决定他是否符合“六世达赖”资格。
	　　拿不出更好的建议，再考虑到西藏风云复杂的局面，他私心里认为康熙的提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无论如何，拉藏汗是容不下仓央嘉措了，与其让他留在拉藏汗的手上，不如让他离开西藏那个漩涡。达赖班禅代代互为师徒，班禅对仓央嘉措的评判是最有说服力的。他相信大部分的喇嘛和蒙古贵族都还是愿意接受仓央嘉措作为达赖喇嘛，只要仓央嘉措安全地活着，拉藏汗就玩不出什么名堂。
	　　可是，仓央嘉措死了。拉藏汗另立了一个达赖喇嘛。
	　　现在，“达赖喇嘛”已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无论是谁，靠近了都会被吸进去，怕是难有好结果。他也想建议父汗不要管这件事，准噶尔谁也不帮，由着西藏青海那些人去折腾。但是，喇嘛团不会允许，西藏青海那些势力不会允许，康熙皇帝大概也不会允许，准噶尔人的荣誉不允许，他的责任感也不允许。准噶尔和他都将无可避免地卷进去，连带地，她也会被卷进去。他和她唯一能做的是尽力争取最好的结果。
	　　压下心底的歉疚，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有关系，你就一定不赞成，是吗？”
	　　她平静地回视，清晰地说：“我不会拿我喜欢的人去给我不认识的人做陪葬。”
	　　他微震：“陪葬？你不相信这件事会有转机？”
	　　这件事所指当然不是央金玛的这桩婚事。“达赖喇嘛会传承下去。但是，枪打出头鸟，做事要考虑后果。人还分亲疏，关心的顺序应该是家人亲人族人，然后才是其他人，对不对？” 准噶尔人为了达赖喇嘛的传承抛头颅洒热血，黄教正统延续下去，准噶尔灭亡了也就被遗忘了。见过照片的那位达赖喇嘛有不少访问报道，没见他提过准噶尔这词。她长大的时代，做人信条是自保第一，少管闲事，量力而行。
	　　沉默片刻，意识到他们的觉悟差距太大，他有些沉重：“有些事，无法计较太多，不得已也要为之。”
	　　她忍不住嘲笑：“你的汉文不错嘛。”
	　　气氛一僵。
	　　好一会儿，他张口直指事实：“楚言，我们已经在局中，逃不掉。”
	　　她无言。是，她已在局中，与其埋怨，与其逃避，不如直面。她的优势是已知结局，用不着费心猜测。她需要争取的是时间，与其不闻不问，倒不如参与进去，为自己争取机会。
	　　“你想要我做什么？”
	　　她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摆出一付任君差遣的合作，也把她的真实想法藏了起来。他不知该忧该喜：“如今的局势，你怎么看？”
	　　“你想知道的，不是我怎么看，是皇上会怎么看吧？”
	　　“西藏和青海都派了使者去北京向康熙皇帝陈情，你觉得有用吗？”
	　　“有用也没用。仓央嘉措死了，拉藏汗占据了布达拉宫，西藏那些人又没本事把打败他，也不是没喇嘛给他办事。不管皇上当初是为了什么发了那道谕旨，被拉藏汗拉来作幌子，变得一废一立都是皇上的意思了。只怕皇上也没想到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一时也拿不出对策。顺着那些人的意思，废伊希嘉措，驳拉藏汗的面子，也就是出尔反尔，扇自己一嘴巴。大清那些人不知就里，可也知道达赖喇嘛身份高贵，威震一方。前两年刚说那个是假的，现在又说这个是假的，不成笑话了。你们不在乎别人看笑话，皇上可不乐意别人说他老糊涂。信奉黄教的，也不止西藏青海准噶尔，还有漠南漠北，就连京城里也有几座喇嘛庙供着好些位喇嘛呢。刚废了仓央嘉措，又废伊希嘉措，回头让谁当达赖喇嘛呢？谁说了算？还是先把伊希嘉措废了再说，大家坐下慢慢商量？万一再出点什么事，皇上几十年的老脸可算丢在西藏了。”
	　　阿格策望日朗有点发呆。每次碰上她长篇大论，语速又快，他就有点晕。不过，她的意思还算听得明白：“皇上不会管？”
	　　“会管。可也得让他老人家先想明白怎么个管法吧？眼前让皇上烦心的事不少呢。”从最近收到的几封信里的消息看，离一废太子不远，诸位之争已经升温，康熙能不烦么？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该写的信要写，该陈的情要陈，该等的时候也要等。你有机会劝那些喇嘛耐心点，先想想废了伊希嘉措以后怎么办，多念念经，为老百姓祈祈福。”出家人不该清净无为，与世无争么？怎么成天撺掇鼓捣？
	　　他点点头：“应该先找到仓央嘉措的转世灵童。”
	　　“是啊，不但要找到，还要好好教育，培养成合格的接班人。别再让人抓住把柄，说什么品德不端，行为不检之类的话。”
	　　觉得她对喇嘛们成见太深，阿格策望日朗本想解释几句，想到她的脾气，还是省了这番口舌。她不信教，不喜欢喇嘛，在他面前发牢骚出言讥讽都没关系，只要她肯把表面功夫做好，大家相安无事就行了。
	　　“你最近会写信吗？”就算知道皇帝有自己的顾虑，还是应该争取他的同情。皇帝对她的信任想必超过了那些使者，她也最知道怎么同皇帝打交道。
	　　“你要我给谁写信？怎么写？你说我写。”
	　　他笑道：“明天再说。夜深了，先睡吧。”
	　　她却不动：“我还有事同你商量。”
	　　早该想到，如果不是有求于他，她才不会这么好说话。
	　　“你在天山南麓那几个牧场，可不可以交给我来管？还有，过两年，我想去印度一趟。”
	　　“你怎么想起来管牧场了？”她怎么突然对他的财产有兴趣了？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你去印度干什么？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孩子我自己带，不会有问题。也不是现在就要去，可以等到孩子大一点，两三岁再说。你听说过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吧？印度就是故事里说的天竺。中原的佛教真经是唐僧从天竺背回来的。追本溯源，黄教的历史应该追溯到松赞干布。他的两个妻子尺尊公主和文成公主都是佛教徒，从尼泊尔和大唐带着佛经佛像入藏，影响了松赞干布。松赞干布这才皈依佛教，修建了大昭寺小昭寺，佛教才在西藏落地生根。唐僧去西天的路，我已经走了一半。这里满坑满谷都是信佛的，我虽不信，也有好奇心，想去印度看看那里的真佛是什么样。”
	　　她要学唐僧，去印度取佛经？他半点也不信！听着怎么象又在绕弯子刺人？管理牧场和去印度放在一起，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一展身手（上）
	　　“牧场现在每年收入是多少？就以最近十年最好的年景计算，如何？先交给我管三年，人手由我调用。我保证每年交给你这个数的一倍半。三年以后，我们再决定是否续约，用什么条件。怎么样？ ”她暗暗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他有好几个牧场，以拥有的牲畜牧民数量计算，在准噶尔是个富翁。可是，他还要供养噶尔丹残部那些人，就不大宽裕了。那些人原不是普通牧民，多年当兵打仗，武艺高强，放牧的本事却不行，年纪也大了，原先名下有牧场草场的，也已经失去。他们是噶尔丹的死忠，当初帮着迫害策妄阿拉布坦，如今还记恨策妄阿拉布坦把噶尔丹的骨灰献给康熙，他们的家族要么被消灭，要么另立山头与他们划清界限。阿格策望日朗或者是出于道义义气，或者是为了其他的什么，对他们很好，衣食周全，有求必应。
	　　就她的了解，天山南麓那几个牧场都不大，周围回人聚居，时不时有些小摩擦，岁入不高却很麻烦。除了他们用来过冬的那个地方，他对其他的那几个根本很少过问。她接手过来，又给了这么优厚的条件，他应该会心动。
	　　她虽不曾去过胤禩在张家口搞的那个牧场，那几年间，那里的事务大大小小都会报给她知道，大的计划和方向也是她拿的主意。那个牧场似乎发展得不错，她对牧场的运行管理也有了点感觉。就算她本事不济，有一帮游牧民族张罗着，也不会比现在差太多。亏空的部分可以用倒买倒卖的副业收入填上，三年，再怎么也能撑下来。
	　　最坏的情况，流年不利，牛羊死光，货物遭劫，还可以把嫁妆变卖了赔偿。感谢康熙的慷慨，陪嫁了大批值钱东西。感谢他的大方，对她的妆奁不问不看，直接计为她的财产。珠宝古玩还罢了，上等的丝绸茶叶瓷器到了这西边可都是稀罕东西，能换很多牛羊。真算起来，她比他富有。
	　　听说过她身在皇宫里，居然能与人合伙办铺子做生意，不清楚详情，可也知道比他几次小打小闹的贩卖交换复杂多了。她不声不响地，就摸清了他的家底，他不奇怪。他要管的事太多，正缺一个贤内助。她愿意帮他管事，他求之不得。可她一付谈交易的口吻，令他有点不是滋味。
	　　而且，怎么想都觉得这里面有名堂：“为什么要天山南麓那几个牧场？和去印度有什么关系？你想要的是那些人手，想支使他们去干别的吧。你到底想到印度去干什么？”从那里往南，穿过帕米尔高原，正是西去印度的路。
	　　被他看破，她索性大方承认：“我想去印度做生意。听说印度不但是佛国，还遍地黄金宝石。我还想在帕米尔高原上设一两个据点，看看能不能把生意长久地做下去。”
	　　他摇摇头：“莫卧儿皇帝信奉回教，印度早已不是佛国，更没有遍地的黄金宝石。”
	　　她当然知道佛教在印度早已式微，国教的地位被上层的伊斯兰教和下层的印度教取代。她的目的地是孟买，目标是英国东印度公司，这些还不想对他提起，因而笑道：“总还有些古迹值得看看。说遍地黄金宝石，也不是真的以为垂手就能捡到。丝绸之路，想必你也知道，早年养活了多少人，繁荣了多少地方？起了做生意的心思，就该去看看，有钱可赚自然好，没钱可赚也就死心了，全当是游山玩水去。”
	　　这话换个人说，他一定不加理会，由她嘴里说出来，却叫他有些心动。蒙古人性格粗旷豪迈，不是精打细算锱铢必较的料，也瞧不上商人。情势所迫，为了养活属下那些人，他远行办事时，会顺道弄些准噶尔缺乏的药品茶叶回来，必要时用来换些必需品。算不上做生意，却了解到行商的困难，对生意人的看法大有改观，很佩服她的生意头脑。
	　　她从北京带来不少丝绸茶叶药材，其中大部分是皇家提供的，让她利用这些在准噶尔十分珍贵的东西与重要人物修好。可她只用少部分来送礼，其他的都明码标价地出售。内务府出来的御用品，远远不是从关内商贩那里辗转流入准噶尔的东西可比，她把价格订得高高，仍有人抢着买。在她的鼓动下，她的妹妹和朋友在北京开了一家药材行，主要经营她从西域收集运回去的高价贵重药材，再把她所得的那份利润换成上好的丝绸茶叶药材，请京城能工巧匠按准噶尔女子服饰打制一批金银首饰，再买些贵妇惯用的胭脂水粉运回准噶尔。她的运输队长是皇帝派给她的蒙古侍卫，车夫是她用两个会做饭的贴身嬷嬷从策凌那里换回来的蒙古壮汉。运输队每次去北京带着她给皇帝太后的请安信，再给皇帝太后皇子捎点东西，回程带着皇帝太后皇子给她的信和东西，怎么都是官差。漠西漠南山海关，通行无阻，有时还能让当地王公官员派兵派车护送一段。他有时忍不住替她担心，康熙皇帝发现她这样利用“公主”的身份，会不会发怒？
	　　那些卖给女人的东西，她又弄出打折的花样。价格订得高高的，视关系亲疏好坏打折扣。亲缘特别近的他母亲和央金玛，和顺了她眼的贵妇，甚至可以白送。结果，准噶尔上层社会的女子们争相对她示好。就连因他母亲身体不好长年患病，成为实际的后宫之主的索多尔扎布，也不敢对她摆一点架子。她两次办茶会的邀请书，居然能让那些傲慢的贵妇人兴奋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他毫不怀疑她不但从那些贵妇人身上赚了很多钱，也从她们口中听说了很多事情。
	　　娶她以后，他才知道平凡的沙漠草原也有“黄金宝石”。波斯女人做饭时随手抓一把扔进锅里的花蕊，运到清国叫藏红花，是贵重药材。沙滩草地灌木丛下生长的一种野草，运到清国叫做贝母，也是贵重药材。他应该相信，她在印度的土地上也能找到黄金宝石。
	　　他其实已经参加了她的生意，建立起互惠的关系。他派人去波斯买藏红花，采集贝母，收集天山雪莲和鹿茸，她则用针对常见病症的成药和茶叶作为他手下的报酬。让她按自己的思路去拓展，她的生意做起来，受惠的也有他和准噶尔人。
	　　准噶尔的国土和印度接壤。奥朗则布皇帝驾崩以后，莫卧儿王朝的形势和印度的局势会怎么演变？有机会也该去看看。
	　　阿格策望日朗打定主意：“我答应你。但是，你要做什么事情，要怎么调派人手，预先要告诉我。你对那一带不熟悉，需要我的帮助。等孩子大一点，我陪你去印度。”
	　　“好，一言为定。”楚言欢欢喜喜地与他击掌为约。他是一个牵制，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伙伴。明确得到他的帮助，很多事容易多了。
	　　考虑到楚言的身体状况，这一次迁徙，走得很慢，排场也比平时要大。也许是前妻流产难产留下了阴影，阿格策望日朗有些“准爸”焦虑，总担心万一有什么情况，白天还好些，夜里身边这些随从应付不过来，尽量找靠近居民点的地方安营，再命当地首领派一两个稳重利索的妇女过来。
	　　虽然已经尽力把马车弄得舒适平稳，可楚言大着个肚子，本来就是什么姿势呆久了都不舒服，窝在马车里赶路，一天下来头昏欲呕，腰酸背痛，下肢浮肿，站都站不稳。被阿格策望日朗抱进帐篷，往木床上一倒，一动也不想动。
	　　阿格策望日朗体贴地问她想吃什么，说了几样，只令她胃中酸水更加泛滥。
	　　惠芬进来，一看不对头，连忙找个借口温言将阿格策望日朗支出去，打开随身行李，将几样蜜饯果子用白瓷攒盘盛了递过去。
	　　楚言捡着话梅杏脯橄榄山楂果丹皮每样吃了一块，精神突然就好了，咕叽咕叽吃完一把葡萄干，磕着瓜子，又要吃核桃松子。
	　　惠芬笑着又递过来一盘剥好的坚果：“可别吃得太多，这些东西好是好，可不能当饭吃。”
	　　楚言忙着往嘴里塞零食，含含糊糊地说：“我情愿吃这个，那些肉啊奶啊的，我不吃。”
	　　“让我想想，怎么弄得清淡点？”惠芬寻思道：“我前些天试了试咱们自个儿晒的那点小鱼干，味儿不错。鸡蛋还有，可惜没葱花。把桃脯切碎了，打在面糊里。锅里下点油，先把小鱼干煎得酥了，再下面糊摊成薄饼。再用黄花菜和木耳做个汤。可好？”
	　　楚言眼睛一亮：“好啊！你说得我都馋了。”信不过自己的克制力，忙伸手把盛零食的盘子推远一些，突然想起：“忘了洗手！”
	　　惠芬忍着笑，忙道：“都怪我！这就叫人去打水。”
	　　话未落音，阿依古丽已探身进来问：“王妃在叫人送水吗？”
	　　见楚言点头，身子往旁一让。一个蒙古女人提了一个木桶走进来。
	　　惠芬见是当地找来做粗活的女奴，也没在意，自去取了脸盆来舀水。
	　　楚言怪道：“阿依古丽几时听懂汉话了？竟知道我在叫水！赶明儿，可不能背地里乱说话了。”
	　　惠芬有些好笑，正想说不过是碰巧正要送水进来罢了。
	　　却听那个蒙古女奴说道：“回禀公主，是奴婢告诉她的，奴婢是汉人。”
	　　楚言和惠芬都是一呆。
	　　那女子上前几步，跪倒在地：“请公主救救我的女儿。”
	　　楚言回过神：“起来吧。慢慢把事情告诉我。”一边仔细打量这名女子，面颊黑红粗糙，就是一个粗作的下层妇女，五官却比突厥人蒙古人纤细柔和，听口音象是中原一带的。是被人口贩子千里迢迢卖到大漠来的？还是被强掠来的？哈密有清军驻扎，干什么了？难道官匪勾结？还是，象郭靖他妈一样，家庭发生变故，辗转流落到此？那样的话，她女儿不就是女郭靖了？
	　　那女子一张口，未出声，先落泪。
	　　惠芬见楚言半天没吭声，猜想是那走神的毛病又犯了，柔声对那女子笑道：“要公主救你女儿不难，可你总得先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没头没脑的，让公主怎么帮？就从你叫甚么名字，家住哪里，怎么到了这里为奴说起吧。”
	　　“是。奴婢娘家姓韦，唤名芝华，祖籍关中。”喉间哽了又哽，方才艰难地说道：“奴婢命薄，遇人不淑，以至沦落为奴。”
	　　惠芬不满道：“你既央求公主相助，却又言语闪烁，遮遮掩掩，不肯吐实。这么藏头藏尾的，无处查实，谁知道你是不是别有居心？”
	　　韦芝华急忙顿首：“奴婢不敢，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想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儿，一时糊涂，做出有辱家门之事。这些年来辗转漂泊，孤苦无依，历经苦难，曾几次寻死，只是放不下女儿。回想当日，就觉得种种磨难都是当初杵逆父母的报应，无颜再见父老，心中唯愿爹娘以为她早死，不愿再令家人伤心屈辱，甚至刻意隐藏家乡来历，就是对女儿也不曾说过。今日，听说大王子与王妃路过，想起曾听说这位王妃是大清公主，不由触动她长久以来的思虑。她这一辈子，无论怎样，都是活该，可女儿是无辜的。她的命运不应该重蹈于女儿身上。避开主母，她主动对主人，也是她现在的男人，提出愿意过来服侍，又抓住机会引起了王妃的注意。这样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
	　　韦芝华拿定主意，最要紧的是取信于公主，让女儿逃出火坑，其他的罪，她可以用这一生和以后的生生世世来赎：“回禀公主，奴婢家住——”
	　　“我相信你。”楚言突然说道。
	　　韦芝华又惊又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啜泣。
	　　惠芬讶道：“公主？”一块儿呆了这些日子，她怎会不知道？这位主子虽然好相处，可只是面上随和爽快，心思是极重的。取信于她，并不容易。
	　　“我相信你。”楚言微笑着又重复了一次：“我知道你有很多伤心事，不愿意提，就不必说。我不喜欢说话时得盯着别人的头顶，你先站起。告诉我，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出了什么事儿？要我帮什么忙？”
	　　“她上个月满八周岁。她出生时，主人在喝酒，顺口起了图雅这么个名字。我悄悄给她起了一个汉人的名字，叫做猗兰。”
	　　从她开口说话，楚言就觉得这个韦芝华态度从容，谈吐不俗，暗暗存了好感，猜想她有些来历，也能体谅她不愿连累家人名声的心情。听见她给女儿起的名字，不由问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可是这‘猗兰’二字？”
	　　“正是。这孩子从会走路就帮着干活，做饭浆洗缝补带孩子都做得来，性子也安静谨慎。若能让公主看得顺眼，留在公主身边做个小丫头，就是她的造化了。”
	　　楚言更加怜惜，几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帮这个忙，却想到一个问题：“你女儿的生父，是什么人？是蒙古人么？”万一这女儿是她和现在这个主人生的，这事儿可棘手。
	　　“是汉人。奴婢被卖到大漠时就已经怀着她。”
	　　楚言很想问个究竟，到底克制住了好奇心，沉吟片刻：“你把她带到我这儿来，让我看看，再做道理。”
	　　这就等于是答应了。韦芝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欢喜得又落下泪来，忙忙地磕头谢恩。
	　　楚言也不拦她，却问：“你，不想同你女儿一起走么？”无非是要想个说法打动阿格策望日朗出面，带一个走和带两个走没区别。看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多年，倒是不想把她们分开。
	　　韦芝华红着眼摇摇头：“我还有一个儿子，刚两岁，是和现在这位主人生的。主人的大儿子粗笨愚莽，对这个小儿子倒很上心。看在儿子的份上，对我还好。”
	　　楚言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先去吧，想个法子把你女儿带到我这儿来。”唤来阿依古丽，命她叫个人陪着韦芝华回去。
	　　待到帐内只剩她们两个，惠芬低声埋怨：“公主这事做得鲁莽了一些。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公主！不知多少人想在公主身边埋颗钉子呢。我看这个韦芝华是个有心计的，又给她那个主人生了儿子，万一——”
	　　楚言安慰说：“她再怎样有心眼，她女儿也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咱们这么大的人，还能被一个孩子给吓住了？当真别有用心，日后少不得要落下蛛丝马迹，到时候，我自有办法，不会叫她讨了好去。难得在漠西见到一个同种同族的人，又是这么一个境遇，怎么忍心不帮？买一个女奴也不是什么难事。”
	　　惠芬知她心意已决，心下也为韦芝华的遭遇恻然，便不再多言。
	　　阿依古丽拿了油灯近来点燃，惠芬自去预备晚饭。
	　　楚言和衣靠在榻上，闭目假寐。阿依古丽不敢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时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当为王者香的猗兰，深陷于泥沼，与众草为伍尚且不能——韦芝华母女的不幸勾起了楚言的感慨。
	　　回想起来，有关《猗兰操》的来历故事，还是四阿哥讲给她听的。说起《猗兰操》琴谱已然流失不可寻，四阿哥似是颇为遗憾。
	　　他本是随意闲谈，可她惦记起文字狱，暗暗讥讽道：“从来的当权者，嫌文人不顺他心意，把人关起来不算，还要把书全找来烧了。点把火烧书容易，也不知多少好东西就是这么给烧没了的，后世的人再怎么惋惜也无处寻。可算央及子孙的第一事。”
	　　说得四阿哥沉下脸，盯了他好一会儿，难得倒是没发脾气，闷了一会儿，还拨弹着琴弦吟了韩愈的《猗兰操》辞。
	　　还有那回，她帮着何七种兰花。胤禩路过看见，笑了笑没说什么，回头画了一张《种兰花图》请她评点。
	　　画上那旗装女子，眉目有几分像她，纤柔娉婷，扶着花锄，姿态闲适。她故意摇着头：“你这画，要是仕女图，我就不说什么了。要说种兰花，这画中人哪有点干力气活的意思？腰不弯，腿不屈，十指不沾泥，监工还差不多。”
	　　他笑着辩解说：“理虽如此，美人种兰花，总不能与圃翁种兰花一样，画得优美雅致一些才好。”
	　　她故作惊讶：“你不知美人与圃翁一样，也要上茅房，也会闹肚子？赶明儿，你画一张《美人闹肚子图》给我看看，美人怎么就优美雅致了？”
	　　他喷笑出声，指着她的鼻子笑骂：“罢了，与你这村姑说不通。”
	　　很多事，不管当初发生的时候，怀的是怎样的心情，数年以后的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温馨亲切。那般压抑的皇宫，人人自危，小心谨慎，她还能这样张扬个性，除了天生迟钝，大概也是那些人宠出来的。
	　　又想到最后一封信里，胤禩提到侍妾有孕。算算日子，顺利的话，那孩子比她的小上一些。希望是个男孩，平安降生，解决他无子的问题。现在，正是他人生的顶峰，春风得意。她只望他这样的日子多一日是一日，厄运的开始晚一天是一天。
	　　想起这两个人，也就不由得想起他们已知的不可改变的未来，自己难以预测的前途。
	　　感觉小家伙动了动，似乎传染了她的不安，楚言低下头轻声安抚：“不怕，有妈妈在。”
	　　阿依古丽走进来报说韦芝华母女来了。
	　　见到那个小姑娘，楚言立刻明白韦芝华担忧的原因。
	　　八岁的女孩，衣服破旧但是干净，额头上有一道旧伤痕，但无损清丽，身体有些瘦弱，却有一股出尘的气质，眼神是不符合年纪的沉静淡然，仿佛八岁的人生已经历经无数看破尘世。下等粗俗的男人不能欣赏这气质的美丽，却很喜欢折辱这份气质。也不知有多少如狼似虎的眼睛盯着她，等着她再长大一点，再长开一点。再晚两三年，她只怕就要被推下无底的深渊。
	　　转而看向韦芝华，她的身上隐隐还有一些与女儿酷似的美丽，想必这些年为了保护女儿，她吃了不少额外的苦楚。随着她的美貌被苦难渐渐磨去，女儿的美丽日渐引人注意，她将再也无法将保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蹂躏侮辱。
	　　“你会唱歌吗？唱一首童谣吧。”
	　　韦芝华连忙推了推发愣的女儿。小姑娘轻轻唱了起来。
	　　楚言微笑起来：“我有些饿了。阿依古丽，去看看晚饭准备好了没有。告诉王子，我等他共进晚餐。”
	　　阿格策望日朗瞟了一眼帐篷里多出来的小丫头，也不说什么，等着楚言来告诉他。
	　　楚言却忍住了，只同他说些天气行程的话题，直到用完晚饭，喝茶的时候，才对小姑娘笑了笑：“你的歌唱得很好。再唱一首，让王子也听听。”
	　　小丫头在帐篷当中站了一顿饭的功夫，上菜倒茶递水回话的人从她身边来来去去，紧张拘谨是免不了的。她低着头，努力把自己缩得小些，碰到有人端着东西从她身边经过，会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往旁让一让。一肚子的疑问彷徨，却一声不吭地忍耐着，等待着，听到命令，她躬了躬身，打开嗓子。
	　　楚言笑道：“垂着头，把喉咙都憋住了，可怎么唱歌呢？”
	　　小姑娘滞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小心地让视线落在两位贵人身前的桌案上，在阿格策望日朗冷森锐利的注视下有些瑟缩，声音有些发颤，曲调倒还算流畅，身体仍然站得笔直。
	　　阿格策望日朗调回头，望着妻子，等着她的说明。
	　　楚言对天上掉下来的这个女孩非常满意，喜笑颜开：“怎么样？我是不是捡到宝了？这个女孩我要了。”
	　　他皱了皱眉，他承认这女孩漂亮温顺也很有勇气，再长大一点，会让很多男人动心，可是不明白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怎么会是她的“宝”：“你能让她做什么呢？”
	　　“我准备让她做孩子的侍女，让她专心陪伴照顾我们的孩子。”
	　　“她太小了，什么也不懂。我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孩子会有保姆嬷嬷照料。”
	　　“不是把孩子交给她。能找到一个妥帖能干的保姆嬷嬷，当然好。可我是母亲，抚育教养孩子是我的事，惠芬和阿依古丽可以帮助我。即使还有保姆嬷嬷，大人总有大人挂心的事，有个什么事要走开一下。过不了多久，孩子会爬会走了，还要有人陪着玩，保姆嬷嬷恐怕不会有那样的体力和心情。我想给孩子找一两个能够照顾他也能够陪他玩的侍从。我觉得这孩子很合适。”
	　　阿格策望日朗让人打听过韦芝华的来历，明白她的民族情绪。她高兴就好，多买多养一个小奴隶没什么，她事先打招呼，他就该高兴了：“你喜欢，就留着，让人告诉她的主人一声就是了。”
	　　楚言皱着眉：“她的主人很好说话吗？嗯，她母亲还要留在这里呢，我可不希望这丫头心里挂着别的事。”
	　　“买还是要？”他听明白了，妻子有事，丈夫服其劳，还得劳得合她心意。
	　　“当然是买，我又不是强盗！喏，这点金子，最少可以买三个健壮男奴隶。”
	　　交待妥当，阿格策望日朗去找人经办，楚言就把韦芝华叫了进来：“明天一早，你女儿就要跟我走了。今晚，你们母女回去好好说说话，收拾收拾东西。”
	　　韦芝华喜极而泣，拉着女儿磕头谢恩，回道：“按主人吩咐，奴婢夜里也要留下来预备使唤。公主容情，能否让猗兰留下服侍，奴婢回去给她拿身替换衣服？”
	　　听这口气，竟是怕女儿回去过一夜都会发生变故！可巧，她也不喜欢临时变数：“你同王子派去的人一起回去吧。”
	　　小姑娘晕晕乎乎的。今天傍晚，她正背着弟弟，提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大木桶去打水，担心着回去晚了耽误了做饭要挨打，母亲匆匆忙忙地找来，接过水桶，叫她送弟弟到萨仁大娘那里去。等她跑到萨仁大娘的小屋，母亲送完水也来了。把弟弟托给萨仁大娘，母亲急急地拉着她就走，只在路上停下帮她理理衣服，拢了拢头发。她想问怎么回事，母亲已经陪着笑脸，迎着一个武士一样的男人走上去。
	　　憋着一肚子疑问到这里，就唱了两首歌，呆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让她做。突然，这位王妃就说要带她走。
	　　悄悄地抬起眼，发现王妃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两个子从心底浮了上来。王妃给她很亲切的感觉，她的容貌她的语言都述说着，她和母亲一样是从“关内”那个美丽的地方来的。她从没见过的故乡，她本该属于的地方。
	　　“我该叫你什么呢？你喜欢叫图雅，还是叫猗兰？”
	　　第一次有人询问她的意见，小姑娘认真地思考着，犯了难。猗兰是母亲给她起的名字，母亲不喜欢图雅这个名字。只有母女俩人的时候，母亲叫她猗兰，轻轻地念些诗句，告诉她兰花是多么美好高贵。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兰花。她喜欢听母亲吟诵，但是听不懂。图雅只是一个女奴，永远不可能高贵，她已经习惯了图雅这个名字，放弃这个名字令她无所适从。
	　　楚言了然一笑：“还是叫你图雅吧。猗兰这个名字对阿依古丽他们恐怕太难了。”
	　　次日早起，所有人又一次开始打包收拾装车，准备开拔。
	　　楚言查点需要带车上的零碎随身物和应急物品，打成一个包袱，命人先放进车里，看看没什么可插手的，慢慢地走出帐篷，决定趁这会儿功夫散散步，活动活动，却被一阵悲声惊动。
	　　一夜不见，韦芝华脸上多出几块青紫，手上多出一道血痕，衣服上也有血迹。
	　　图雅一边哭，一边要去翻查母亲身上的伤痕：“娘，你都伤在哪儿了？是谁打的？是巴图，还是纽伦？”
	　　韦芝华抓住女儿的手：“你别嚷！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管，好好跟着王妃走，不要多事。”察觉楚言遥遥的注视，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图雅看见楚言，连忙跑过来，跪下哀求：“王妃，求你也带我娘走吧！求求你！他们会打死我娘的。”
	　　韦芝华慌慌张张地跟上来：“王妃，不是的，您——”她脚步踉跄，声音嘶哑，全然失去昨日的镇定。
	　　楚言摆摆手，阻止她往下说，挥手叫来一个人：“昨天，是谁去跑的腿？怎么说的？我们还没走呢，就这样了？”
	　　巴特尔垂首回答：“是额尔敦扎布。王妃要叫他过来吗？”
	　　“不用。先带这女人去见惠芬，让惠芬给她上药，然后叫额尔敦扎布再跑一趟，把该他办的事办好。叫他去问那个男人，是不是嫌我的金子烫手，不想要就吐出来，把他脏手碰过的地方洗干净，再还给我。”
	　　“是。”巴特尔带着韦芝华走了。
	　　楚言指着那边落下的包袱：“你母亲伤成那样还来送东西，你先捡起来，然后，陪我走走。”
	　　图雅拾起包袱，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不知是否触怒了高贵的王妃。
	　　楚言回过身，淡淡地望着她：“我可以买下你母亲，带她一起走。但是，你弟弟是你们主人的儿子，我没法带他走。你弟弟才两岁吧？如果你母亲走了，他能活下去吗？那些人愿意让他长大吗？”
	　　图雅震了震，低下头啜泣。
	　　“你母亲要为你打算，也要为你弟弟打算。你在，她就要同时照顾你们两个，为了保护你，她也不会少挨打。总有一天，她护不住你了，你们都会心碎。”
	　　图雅慢慢抬起头，眼中净是悲伤无助。
	　　“我看人，只在乎品德才干，不在乎男女。你那个旧主人得罪不起大王子身边的重要人物。明年，最晚后年，我还会去乌伦古湖过夏天，还还会走这条路。”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燃起希望，又慢慢地化作坚定：“是，王妃，我明白了！”
	　　“很好！”楚言点头微笑。图雅，不要让我失望。
	　　==〉原计划一章，看看篇幅太长，一分为二。不想在动脑筋想标题，就分上，下了。
	　　头两章也是原计划的一章。哎，字数难道就控制不住吗？真不想重蹈上卷的复辙啊！

一展身手（下）
	　　原本，要下天山南麓那几个牧场三年管事权，只是想在其中寻找可以带领她穿越帕米尔高原的可靠人手，再以其中某一两个牧场为依托，建立出行印度的前端据点。可以预计，风云突变，启动出逃计划的时候，一定是匆忙慌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从容安排，所以，这个前方据点和那里的人手必须完全可靠，而且始终处于状态中。
	　　从天山南麓穿越帕米尔高原和重重山区直到印度北部，这一路自然恶劣，民族复杂，战乱频繁，从古至今都不是太平地方。伊斯兰教印度教地区对妇女的歧视，尤甚于信奉佛教的蒙古。失去背景靠山，若无武力护身，一个异乡女子是玩不转的，被人砍了卖了都有可能。 如果仅仅是她自己，她也许不会选这条危险的“出路”。
	　　清廷和准噶尔的战争无可避免，最终的胜负也已经注定，她的孩子的未来不可能光明。她的灵魂属于未来，无论清廷还是准噶尔，她都缺乏归属感，不会被任何一方左右，能够超然审度形势，寻找机会打算自己的生活。她的孩子生于斯，长于斯，作为母亲，她希望孩子情感正常，又不愿看到他或者她终生挣扎于政治的夹缝中，被人利用，甚至消灭。通往西天的古丝绸之路崎岖艰险，对她的孩子却相对安全。
	　　找到转世灵童，培养到可以坐床的年纪，反对拉藏汗的势力才能真正有所举动。这样算来，她至少有四五年时间作准备。阿格策望日朗的开通使得一个周详稳妥的计划变为可能。如果他挚爱孩子胜过政治和权力，必要的时候，她甚至考虑告以实情，最大程度争取他的支持。这一次，她绝不能失败！
	　　既然把阿格策望日朗纳进了将来，她自然而然地换到另一个角度思考，寻求这个团体最佳利益。
	　　她有地主情结，又很想从阿克苏再往南走走，计划把南边五个牧场走一遍再决定如何处置。阿格策望日朗不同意，说那些牧场分得很散，往往互相之间就有骑马走上一两天，有些地方在山里，还不好过马车，她要去也得等一年以后，生完孩子养结实了再说。
	　　“这么麻烦，你当初为什么要买？要抢也抢个方便点的地方啊！”他置业的思路有问题。
	　　阿格策望日朗瞪了她一眼，嫌她侮辱了自己的清白和智商：“是那些维吾尔人送的礼物。”
	　　“送的？除了美女玉石，还送你牧场啊。”南疆的白山派维吾尔政权是准噶尔一手扶上马的傀儡政权，抱抱准噶尔大王子的大腿，不奇怪。
	　　南疆地区原属察合台汗国。直到准噶尔西征之前，察合台后裔仍以叶尔羌为中心统治着南疆诸城。维吾尔贵族分为黑山白山两派争夺世俗统治权。叶尔羌汗支持黑山派，把白山派首领和卓达雅图勒拉驱逐出喀什噶尔。和卓达雅图勒拉在中亚流浪了十年，落脚于克什米尔。噶尔丹西征，南疆诸城没什么抵抗地都归顺了准噶尔。达雅图勒拉从克什米尔进入西藏，见到五世达赖，得到达赖喇嘛的同情和支持，拿了达赖喇嘛的亲笔信投奔噶尔丹。为了稳定在南疆的统治，噶尔丹来了个釜底抽薪，把南疆诸城的汗王集中到天山以北的伊犁地区长期软禁，又把他们的家眷都迁置与伊犁地区，在叶尔羌确立了达雅图勒拉的傀儡政权，派他的长子亚赫亚统治喀什噶尔。噶尔丹又使南疆诸城池分别隶属于准噶尔个鄂托克，定期征税。南疆诸城池的赋税，向来是准噶尔汗国的主要经济支柱。准噶尔对这个地区的风吹草动十分敏感，曾有过一两次叛乱暴动也都被准噶尔用武力压制住了。
	　　此时南疆的白山派维吾尔政权，也就和抗日时期的武汉政府差不多，为了自己的生存，极尽傀儡的本分。这些送的牧场东一片西一块，虽然出自不同人手，据说都是水源丰沛的上好草场，可她怀疑那些维吾尔人是联手起来，安心把这位大王子主子累死。如果阿格策望日朗象她这么财迷，这么地主，很可能奔波于这些牧场之间，焦头烂额，无力做别的了。
	　　“说是送的，其实是他们和别人有了纠纷，吃了亏，请我帮忙，事后给的报答。是我提出来要牧场。我想那些人年纪大了，本来也是他们的功劳，就借机给他们找些地方养老。不是不肯养他们，是怕他们闲不住，反倒惹出事端。”
	　　楚言直摇头：“你也知道那些人不会放牧，还让他们管牧场？一辈子不想学没学会的事情，到老了逼着他们学？还丢进仇人堆里？倒是用不着养太多年。打得动时，是他们欺负别人，等打不动了，就等别人找上门来吧。”
	　　当初起这个念头，是因为那些人虽然对他忠心耿耿，却始终游离于如今的准噶尔汗国之外，现在还能给他们找点事做，再过些年，成了“老废物”，脾气更大，他又没法总盯着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就闹出乱子，所以要来几个牧场交给年纪最大的几个，由着他们去管，他也不问。那几个人干得不痛快，逮着机会就找他哭诉，牧场一团糟糕，还惹起附近回人的不满。他觉得头疼，越发地懒得管，被楚言一问，很泄气：“你说该怎么办？”
	　　“真听我的？”只这么一来，就不是原来协议的那么回事了。
	　　“我的想法都说了，只要能办到，都听你的！”堂堂大王子，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一筹莫展，巴不得她有法子全接过去。
	　　“卖了，另外找个合适的地方。”她仔细看着羊皮地图上标出的地名和牧场位置：“阿克苏往南，除了疏勒那个留着，其他四个全卖掉。”
	　　“卖给谁？”
	　　“当然是那些维吾尔贵族，谁出钱多就卖给谁。嗯，你我的孩子出生，他们是不是应该来祝贺？总要送点礼吧？我们干脆办个满月酒什么的，把同你有交情的那些个一起请来，搞个拍卖会。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就让他们竞价。肯定不会吃亏。”量他们事后不敢赖账！谁让他们看着就钱多好欺负呢？
	　　阿格策望日朗不敢置信：“你要把他们送的牧场高价卖回给他们？”连即将出世的孩子也拿来利用！
	　　“那又怎样？是拍卖，价高者得，又不是一定卖给原主人。如果是赠送，送给你，就是你的了，愿意经营还是愿意卖，谁也管不着。再说，你刚才不是说是帮忙的报酬吗？那就是你们挣的。”
	　　他愣愣地望着她，她说的都是理，可又不同常理，总是超出他的思维。明明在算计人，还能理直气壮。他暗自庆幸，她的丈夫是他，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吧，就这样。满月酒拍卖会的准备让别人去办，你不要管。”
	　　楚言心中正飞转着好些细节，情绪亢奋，斗志昂扬，吃这突来的亲昵，不由懵了一下。
	　　“为什么要留下疏勒的那一个？那个最远。”
	　　“出行印度之前可以在那里休整一下。”
	　　又是印度！她还真对印度念念不忘！他换到另一个问题：“要买牧场，在哪里买呢？”
	　　她专注地看着地图，视线在一个个地名上打转。天山南北好地方很多，可她了解他的顾虑。能够把那些老兵与准噶尔社会隔绝开，又方便管理照顾的地方——“昭苏盆地。怎么样？”
	　　他眼睛一亮。昭苏盆地离他管辖的伊犁很近，被乌孙山、阿腾套山、天山南麓和查旦山围拢着，近乎封闭，很少有人去，他也只去过一次。那里夏天不热，适合避暑，风光也美。如果她喜欢上昭苏，就不用每年往乌伦古湖跑了。
	　　“昭苏盆地非常合适。”阿格策望日朗十分佩服：“我怎么没想到。”
	　　楚言不觉有些得意。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自从存了出走印度的想法，她花了不少时间研究地图，又咨询了很多人，正所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找新牧场，现在就可以开始。人手从原来的牧场撤出来，也要有地方安置。”
	　　昭苏盆地人口稀少，草原广阔，阿格策望日朗的手下出动，没费什么力气就圈下了大片草场山林。
	　　楚言准备完全，儿子顺利降生。母子平安，阿格策望日朗心中放下一块大石。
	　　拍卖会圆满成功。那些维吾尔贵族酒后喜欢较劲儿，回家酒醒，想到不得不往外掏的黄金玉石，难免肉疼，好在王妃作为回礼的绫罗绸缎，瓷器茶叶所值不菲，王子夫妇的重视，酒宴上的中原美酒和新奇菜式，也够他们吹嘘一阵子。
	　　阿格策望日朗没想到四块鸡肋一样的牧场竟换回了四箱金银宝石。昭苏的新牧场又没花多少钱，这一进一出，解决了大麻烦不说，还落下大笔净资产，对妻子的手段唯有膺服。立刻叫人把四箱宝贝抬去交给王妃处理，又吩咐下去，从今以后只要与公差军事无关，不用问他，全听王妃的。
	　　她不喜欢那些维吾尔贵族。可在阿克苏驻地，有两位她非常喜欢的维吾尔老人，阿依古丽的父亲巴拉提和公爹艾孜买提。
	　　在乌兰布通战败之后，因为后援和补给的问题，噶尔丹一度极度困难。当时，除了得到来自第巴桑结嘉措和青海的大力帮助，噶尔丹也组织属民大力发展农牧业，并从叶尔羌回部阿布都里什特汗的部众中调过去一批农业生产好手。巴拉提和艾孜买提就在其中，并在乌兰固木留了下来，后来辗转到了阿格策望日朗手下。他们不是奴隶，可因为民族和信仰的原因，受到冷待。
	　　听说蒙古人光吃肉不吃菜，担心没蔬菜吃，惠芬从家乡带来不少种子。关系国计民生，贺大鹏黄敬勇积极投入，楚言也时时跑去帮忙。可他们四人谁也没种过菜，投入的时间力气不少，收获甚微。反是陪着楚言下地劳动的阿依古丽做起田间活计有条不紊。
	　　从阿依古丽那里得知，虽然在汉人看来维吾尔人也是游牧民族，其实很多维吾尔人都是农作好手，农业发达也是南疆富裕的一个原因。
	　　楚言立刻向阿格策望日朗要来巴拉提和艾孜买提，把他们安排到种植季节较长的阿克苏来，给了一片离水源较近的荒地，一包种子加说明，提供必要的工具和材料，由着他们发挥。老人们带着儿孙辛勤开荒，不过两年时间，顶风一面种上了杨树苗，大麦禾苗迎风轻舞，沙棘篱笆长了起来，葡萄开始爬架，夏季瓜果满园，冬天菠菜白菜郁郁葱葱。
	　　结束一天的劳作，老人打起手鼓唱起歌，妇女孩子欢快地舞蹈，衬托着满园生机，是楚言在这个时代见到的最美的风景。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乐观开朗，忠实本分，勤劳肯干，风趣智慧。楚言得空就喜欢往菜地跑，与他们攀谈，很是投缘。
	　　阿格策望日朗把管家大权交给她，楚言又开始给两个老人找活计。把紧挨着的一片地划出来交给老人负责，种植耐寒的牧草，解决冬季草料问题。又买了一堆鸡仔交给老人的妻子养。想着给鸡拨拉点瘪的麦粒烂的菜叶，再让鸡们在草地上吃虫吃草籽，鸡肉鸡蛋就都有了，鸡粪还可以做肥料。这被惠芬取笑小家子气的算盘，得到巴拉提和艾孜买提的大力称赞。
	　　疏勒一带农业发达，如果周围多是农田，孤零零的一个牧场，效益不好不说，也很容易发生矛盾。本着要做就要尽量做好的信条，她也在为昭苏的新牧场打算，因为地处偏僻，她倾向于发展一些农业，至少做到粮食瓜菜自给自足。两处的开垦，又得托给老人和他们的子弟兵。
	　　老人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象现在得到这么多的尊敬和信赖，生活得这么自如安宁，对这个年轻爱笑满脑子主意的王妃又敬又爱又感激。疏勒离他们的故乡很近，自然愿意去。不情愿去昭苏伺候那些傲慢的大爷，可想到王妃到那里避暑也要吃菜，就愿意去了。阿克苏这边局面刚打开，也不能放开。唯一的问题是两位老人二十年来在一起，结了两重儿女亲事，早已成为一个大家庭，这么一来，怎么着都得分成三下里。
	　　四位老人沉默着，一两个小辈眼中却闪着跃跃欲试。
	　　楚言看在眼里，轻轻一笑：“我得回去看看孩子。巴拉提老爹，艾孜买提老爹，你们合计合计，人手该怎么分派才好？有顾虑只管说。”她非常相信两位老爹的眼光和责任心。
	　　外间的小桌边，图雅正在木板上写功课，看见楚言，连忙站起来。
	　　“醒了吗？”
	　　图雅摇摇头。
	　　楚言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往里张望了一下，回身坐下：“做完了吗？有没有不会的？”示意图雅继续正在算的一道题，自己则探身过去察看答案。
	　　图雅有些忐忑地抬起头，只见王妃满面笑容：“很好！非常好！差不多都对了。这个和这个，再算一遍。”
	　　又递过来一个钱袋：“乌拉木昨天去集市卖菜的钱，你替我收着，别忘了记账，再合计一遍这两个月园子那边有多少进账。”
	　　听见里屋有动静，楚言连忙进去。
	　　图雅一边按照王妃的指示做着事，一边听着里间传出来的王妃轻柔的说话声和歌声和小王子咿呀的童音，不由得想起了母亲。母亲还好吗？还有人打她吗？那些人应该会对王子和王妃心存敬畏。对待她母亲，是不是也能收敛一些？
	　　想到王妃，赶紧集中心神，认真做事。不一会儿，又忍不住纳闷：王妃很有钱，王子派人搬过来的箱子，她叫惠芬过数登记造册，自己看也不看就让人搬到储藏的屋子放着。那间屋子里放满了值钱东西。阿依古丽叮嘱她不要进去，更不要碰任何东西，因为任何一件都足以买下十几个图雅。王妃又为什么对卖菜的这点零钱这么在意呢？总叮咛她收好，记得记账，过几天就要核对一遍看看账目和现金一致不一致。王妃真是个怪人！除了王妃，还有哪家女主人会亲自教一个小女奴算术呢？
	　　这里的佣人很多，洗衣服做饭打水都有别人做。她的任务就是陪伴小王子和打扫这两间屋子，可是，她的每一天过得并不轻松。要完成王妃给她的功课，还要学汉话和突厥话。惠芬是王妃的贴身嬷嬷，打点着王妃和小王子的衣食住行。阿依古丽是帮着王妃打理府内日常杂事的管事嬷嬷。这两人是她的顶头上司，只能说一点点蒙古话，一个说汉话，一个说突厥话，着急起来，指令和斥责就如天上下雹子，噼噼叭叭地砸下来，快得她听都听不清。出了两三次错，王妃和惠芬阿依古丽怜惜她初来乍到，语言不通，没责罚她反加安慰，更让图雅羞愧难过。趁着惠芬和阿依古丽较为空闲心情好愿意慢慢说的时候，她多问多记，几个月下来，基本上能与这两人对话交流。没等她松口气，王妃又叫她记帐，指定这里一个年长的维吾尔管事做她的突厥文老师。惠芬说起图雅的母亲象是识文断字的，也该让图雅学汉文，贺大鹏黄敬勇很疼爱这个小女孩，愿意教她。
	　　给图雅的感觉，她到这里不是来当女仆或者奴隶的，倒是来做学生。图雅很用功，拼命地吸收着这些人教授给她的东西，努力不让他们失望，特别是不叫王妃失望。她渴望听见王妃含笑夸奖，每当那个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
	　　喂完奶，收拾干净，楚言把儿子抱到光线较好的外间，坐在摇椅上慢慢摇着，拿着玩具逗他发笑，发觉图雅呆呆地望着她，微笑问道：“怎么了？”
	　　“王妃和其他人不一样。”一不小心，图雅说出了真心话。
	　　“哦？怎么不一样？”楚言不以为意地笑着：“多只眼睛？还是少个鼻孔？”
	　　图雅着急地辩解：“不是，王妃。我是说，王妃是最美最善良的人——”在王妃笑吟吟的注视下，图雅绞尽脑汁想着最能表达心情的词语。
	　　这小丫头聪明勤快，乖巧忠诚，样样合她心意，只是太老实古板了一点。楚言时常忍不住要逗逗她。
	　　见妈妈望着她，小哈尔济朗也歪着小脑袋看着图雅。两双相似的眼睛直把图雅望得要冒汗珠子。
	　　“王妃，”阿依古丽出现在门口，口气有些犹豫：“大夫说玛努快要死了。她请求见您。”
	　　“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楚言悄悄叹了口气。阿格策望日朗把管家的权力完全交付给她，连带地把那些女人也丢给了她照看。她对这个苦差实在头疼！不在意她们是她丈夫的女人，也无心表现贤良大度。同情她们的不幸，可她无力影响这些女人的命运，很怕自己不小心流露出太多的同情和女权倾向，不经意间给她们一些注定要破灭的希望。
	　　好在眼下经济状况很好，她让阿依古丽尽量给她们好的待遇，只要不过分的要求都予满足。
	　　玛努是那些女人中非常特殊的一个。说实话，楚言很不明白她何以是“那些女人”之一。在噶尔丹时代，玛努的家族颇为显赫，父辈几兄弟都很得噶尔丹赏识，是噶尔丹的忠实追随者，为了噶尔丹的伟大事业献出了生命。玛努的父母很早在战争和疾病中死去。除了如今投奔在阿格策望日朗手下的一位叔祖一个远房舅舅，玛努举目无亲。阿格策望日朗没有娶她的政治理由，但是，玛努很美，又生下了一儿一女，总还应该是有些感情的。楚言冷眼旁观，觉得那个八岁的男孩还是有一些像他的地方。在物质上，他对玛努另眼相看，很多待遇不比王妃差多少，应该也是顾念旧情的表现吧。
	　　想到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承认这两个孩子，就这么看着母子三人悲伤屈辱地生活在他眼前，楚言就无法不心寒，无法不反感不戒心。人生总有起落。如果有一天，她失势，她的孩子是不是也会受到同样的对待？一个不爱自己孩子的男人，他的誓言，他的承诺，能值几分？
	　　看见楚言，玛努眼中闪过一丝喜悦，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楚言轻轻地止住，直接深入主题：“免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
	　　“王妃，谢谢您来见我！佛一定会保佑慈悲的您。”玛努虚弱地喘着气，伸出骨瘦嶙峋的手想要触碰楚言，又带着几分胆怯地垂了下去，招手让边上两个孩子靠近：“能得到大王子和王妃的善待，是我一辈子的幸运。我快要死了，放心不下的只有阿尔斯冷和水灵。请让他们留在您的身边，作您忠实的仆人。”
	　　这番话在楚言听来犹如一记耳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放心，我会让阿格策望日朗承担起该负的责任。”
	　　玛努有些不安，想要再说点什么，一阵痛苦袭来，忍不住大声呻吟。
	　　水灵乖巧地靠在榻前，拿着手帕为母亲擦汗。阿尔斯冷却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冷淡地看着。
	　　这个空间太过压抑，楚言急着想要逃走：“你安心修养。再过两天，大王子就会回来，他会来看你。”
	　　视线遇上男孩那冰雪一样清凉的目光，楚言悄悄打了个寒颤。这是她儿子的同父异母哥哥，为了儿子，她必须为他们做点什么。
	　　没想到小别重逢，楚言一见面就婉转地要求他承认玛努的儿女，阿格策望日朗窒了一下：“阿尔斯冷和水灵不是我的孩子。”
	　　楚言的心凉了：“我知道你是个遵守承诺的人，很感激你对我和哈尔济朗的地位的维护。可是，否认改变不了既成事实。如果哈尔济朗有一个哥哥，他会愿意称呼他哥哥。”
	　　“我已经说了，阿尔斯冷和水灵不是我的孩子！玛努不是我的女人。”阿格策望日朗火冒三丈，冷冷地陈述：“玛努一辈子只有两个男人，阿拉布和巴尔斯。这不是秘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不关心。”
	　　“那对双胞胎？”突然从检察官变成被告，楚言张口结舌：“可是——”
	　　阿格策望日朗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和他一起到达的央金玛很同情大哥，见楚言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不由为他解释：“大哥说的都是真的。玛努的孩子是阿拉布和巴尔斯的。”
	　　僧格被暗杀时，三个儿子还太小，无法继承台吉之位。僧格的母亲尤姆阿格斯当机立断，亲自去西藏劝小儿子噶尔丹还俗继位。噶尔丹使准噶尔崛起与漠西，控制了卫拉特全境，建立了准噶尔汗国。随着国土的扩张，噶尔丹的三个侄子也在成长。东征喀尔喀时，后方两个苏丹叛乱。策妄阿拉布坦果断地镇压了叛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也引起了谣言和猜忌。西藏来的喇嘛为噶尔丹占卜，竟说噶尔丹的两个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和索诺木阿拉布坦，是叛乱的祸根，建议除去。当时，策妄阿拉布坦正外出，噶尔丹处死了索诺木阿拉布坦。策妄阿拉布坦闻讯出逃，准噶尔的实力一分为二，直接为噶尔丹日后的失败埋下重要祸根。
	　　后来，策妄阿拉布坦娶了索诺木阿拉布坦的遗孀阿曼，承担起扶养双生子阿拉布和巴尔斯的责任。所以，这两个人既是阿格策望日朗的堂弟，也是异父异母弟弟。也许是觉得索诺木阿拉布坦是替他死去的，策妄阿拉布坦对这对侄子兼继子十分疼宠。他对阿曼多的是责任，没多少爱欲。阿曼再也没有生养，对这两个儿子极尽溺爱纵容。结果，这两个人本领不大，惹麻烦的能耐一流，可是，因为策妄阿拉布坦和阿曼的缘故，所有人，包括阿格策望日朗和噶尔丹策零都对他们十分忍让。
	　　不像现在一个瘦一个胖很容易分别，少年的阿拉布和巴尔斯长得很像。含苞待放的玛努不知怎么与其中一个相遇，互生好感，不久又遇上另一个，失身。阿曼却不允许任何一个儿子娶玛努为妻，因为玛努的父亲正是当初杀害索诺木阿拉布坦的执行人之一。
	　　玛努的叔祖发现她与两兄弟来往，而且怀孕了，请求阿格策望日朗干预这件事。阿格策望日朗哪有本事管这个？问玛努，玛努说不清孩子到底是哪一个的。问两兄弟，更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平白挨阿曼一顿臭骂。不好撒手不管，阿格策望日朗就把玛努接到家里养起来。好在当时的王妃贡日娜心地十分善良，与玛努相处得像姐妹一样。阿格斯冷出生以后，两兄弟还有时来找玛努，这就有了水灵。虽然阿曼和两兄弟不承认，王室的人差不多都知道阿格斯冷和水灵是索诺木阿拉布坦的孙子。
	　　水灵原先很聪明，一岁多的时候，玛努不小心撞上来访的阿拉布的妻子。那位夫人大发脾气，把玛努怀里的水灵抢过去摔在地上。水灵毫发无伤，只有脑子变得不好使。玛努没能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渐渐地憔悴下去。阿拉布和巴尔斯来做客也不再去找她，而是要南疆来的美艳女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楚言痴痴地看着儿子的睡颜，脑中还在翻腾着玛努的故事。
	　　“为了你，健平，妈妈也会变得勇敢坚强。”她给孩子起了一个平淡的汉文名字，健康平安。
	　　轻轻吻了吻小家伙粉嫩的脸蛋，恋恋地走开。
	　　阿依古丽正在等着她：“玛努恐怕过不去今晚。”
	　　交待图雅留心着小家伙的动静，楚言跟着阿依古丽来到玛努的住处。
	　　玛努的脸色已经呈现濒死的惨灰，却固执地悬着一口气，象在等待什么，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希翼的亮色。
	　　楚言一手一个，拉起阿格斯冷和水灵来到床前，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我会照顾你的孩子，就如我自己的孩子。”
	　　玛努喉中咕噜一声，像是道谢，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
	　　水灵茫然无措地抽泣着。阿格斯冷眼含泪光，却固执地不肯哭出声来，怔怔地盯着母亲的脸。
	　　楚言搂着水灵轻轻拍抚，见阿依古丽叫来人开始处理玛努的后事，吩咐她把平时照顾兄妹俩的仆妇找来，先带两个孩子去睡觉。
	　　门外，阿格策望日朗静静地站着，深深地望着少见地显出疲态的妻子：“你也该睡了。”
	　　楚言点点头，在他无言的陪伴下，默默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阿格策望日朗体谅地在门口止步，轻柔地开声：“我没想到你会为玛努做这些事情。”
	　　“孟子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这么回事吧。”
	　　阿格策望日朗沉思地点点头，想起另一件事：“我让央金玛过来，跟着你住一阵子。她吃了亏也学不乖，又去和索多尔扎布争吵，让母亲很为难。”
	　　楚言点点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母亲一个人会很寂寞。我们这里条件不错，要不，把母亲也接过来吧。”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太远，母亲怕是吃不消，也不愿意来。下次，我问问。还有，拉藏汗派使者来求婚，希望准噶尔和拉萨结成亲家，父汗准备答应。你先不要告诉央金玛。”
	　　这么说，央金玛的婚事怕是拖不过去了。准噶尔和拉藏汗结亲，能不能带来一点和平的希望？
	　　噶尔丹策零到阿图什公干，说好回程来阿克苏看看小侄子，结果，带来两个不速之客：阿拉布和巴尔斯。
	　　巴尔斯像是到家了一样，不等仆人通报阿格策望日朗，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往大厅的坐榻上一倒，呼喝着叫几个漂亮女人进来伺候，看见阿格策望日朗，第一句话就是：“快把你这里的好酒好菜端上来，我饿了！”
	　　阿拉布倒还知道客气地问候，一边低声叫孪生弟弟规矩点。
	　　“自家兄弟家里，怕什么？”巴尔斯命令随身仆人把他的靴子脱下来，霎时一股恶臭弥漫了大厅。
	　　噶尔丹策零黑着脸，离那两人远远地坐下，歉意地看着哥哥。
	　　阿格策望日朗深知巴尔斯的德性。他们要跟着，噶尔丹策零想甩也甩不掉。他们要来“做客”，跟不跟着噶尔丹策零，都一样来。要在从前，赔上一顿吃喝，送上两个女人，也就打发走了。可现在，他这里“好酒好菜”名声在外，巴尔斯可不是那么容易喂饱的。楚言一直很讨厌这兄弟俩，又知道了玛努的事。以她的脾气，绝不可能善待这样的客人，非得闹出点事端不可。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的仆人在问候王妃。
	　　阿拉布一巴掌拍下巴尔斯翘到桌上的臭脚，低声喝道：“女人面前，留点体面。”这个汉人公主不好惹，如果不是另有所图，他才不会和巴尔斯一起送上门来。
	　　迎面一股异味，楚言皱起眉头，待发现异味源，已经懒得费力气掩饰鄙夷和厌恶。
	　　巴尔斯浑若不觉，嬉皮笑脸地往前凑：“公主嫂子亲自待客，真是荣幸！”
	　　阿格策望日朗和噶尔丹策零的脸色都很难看。阿拉布见势不妙，赶紧拉住巴尔斯，打哈哈说了几句圆场的话。
	　　楚言没去理睬巴尔斯的轻薄，也不听阿拉布的场面话，冷冷地盯着这两个人：“阿拉布老爷和巴尔斯老爷来得正好。玛努死了，阿格斯冷和水灵还活着，两位决定怎么办？”
	　　阿拉布脸色一白，再也说不出话来，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巴尔斯丝毫无动于衷：“玛努是阿格策望日朗帐篷里的女人。她生的崽子关我们什么事？阿拉布，你说是不是？”
	　　阿拉布白着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楚言冷笑：“很好！请阿拉布老爷和巴尔斯老爷记住这些话，也告诉你们的家人记住这些话。哪一天改口，耍赖撒泼，真佛会送你们下拔舌地狱的。”
	　　“你——”巴尔斯终于变了脸，指责起阿格策望日朗：“看看你娶来的女人！把我们的钱都赚走了！还威胁我们！阿格策望日朗，管不住女人，真丢绰罗斯家男人的脸！”
	　　楚言轻蔑地冷哼道：“绰罗斯家男人真了不起！真让人开眼！”睬也不睬绰罗斯家四个男人的脸色，昂首走了出去。
	　　阿格策望日朗和噶尔丹策零勃然变色。
	　　阿格策望日朗站起身，森然地看着还在喋喋不休，连“臭娘们”都骂出来了的巴尔斯，冷冷地开了口：“我很高兴听见你们还在意着绰罗斯家族的脸面。”
	　　阿格策望日朗含怒而去，连弟弟噶尔丹策零都被晾在大厅里。
	　　在噶尔丹策零可以杀人的怒视下，巴尔斯老实了一阵子。
	　　天色渐黑，晚饭还没送进来，奴仆也都不见了踪影，枯坐半天，连口茶也没喝到，巴尔斯忍耐不住了，砸东西换人。
	　　好一会儿，才见三个壮硕的男仆端着托盘进来。盘子里只有一张青稞饼，一点土豆，一点豆子。
	　　巴尔斯大怒，啪地掀翻盘子，开始发飚：“狗娘养的，敢给老爷吃这种东西。叫那女人出来！”
	　　那个男仆不慌不忙地说道：“为了玛努夫人的丧事，王妃特意请来喇嘛做佛事，决定全家斋戒一日，为玛努夫人祈福。王妃说，二王子阿拉布老爷巴尔斯老爷来的巧，用汉人的话说，叫做适逢其会，就请一起吃顿素斋吧。喇嘛说玛努夫人一生善良，真佛一定会爱惜她的灵魂。两位老爷真心为玛努夫人祈福，玛努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们。”
	　　噶尔丹策零和阿拉布愣了一下，低下头老老实实吃了起来。
	　　巴尔斯咬牙切齿，又隐隐地有些恐惧，嚷嚷着：“难道全阿克苏的人都听她的？斋戒？我不信！阿拉布，我们走！”
	　　话刚落音，厅外走进来一个斯文的维吾尔青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问候礼：“小人库尔班江，是这里管账的仆人。王妃让小人过来，向巴尔斯老爷报告一下您方才打坏的东西的账目。”
	　　“什么？！”巴尔斯暴跳如雷。噶尔丹策零和阿拉布也都呆住了。
	　　库尔班江飞快地翻着手中的账本：“您方才打碎了三个花瓶，一个盘子，两个杯子，一个木盒，还打坏了大清皇帝陛下赠送给王子的一件田黄石雕刻。那件雕刻代表着大清皇帝陛下对王子和王妃的祝福，意义和价值无法估量，王子和王妃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王妃说，田黄是唯一可以用来制作皇帝玉玺的玉石，价值与同样重量的黄金相等……三个月前，喀什噶尔的亚赫亚汗妃买了一个镶金彩绘花瓶，比您打碎的这个稍小一点，花了……索多尔扎布哈敦曾经买下一个一模一样的描金红漆木盒，支付了……这个景泰蓝花瓶在关内的价格……这彩瓷花瓶和这白瓷杯子是清国皇家御用官窑烧制的，市面上见不到，就算……最后，被您打翻的银盘和损坏了的地毯，需要送回波斯，请专门的工匠修复，这笔费用估计为……总计您需要赔偿……”
	　　巴尔斯张着嘴，口水都流出来了。知道那个女人很有钱，可不知道她竟然这么有钱。听说要他付钱赔偿，立刻露出无赖嘴脸：“我没钱！原来有的几个钱也被你的王妃赚去了。”
	　　“王妃非常体谅您的处境，愿意让您留下所有行李，折价作为赔偿，其余的一笔勾销。不过，王妃说，如果您继续发脾气，再有什么东西损坏，就需要阿拉布老爷替您赔偿了。谁不知道，您二位总是一体的呢？”库尔班江地呈上一张清单给阿拉布：“这是所有损坏物品的清单和估计价值。王妃命我抄了两份，一份交给两位老爷。王妃说，如果两位老爷存有异议，可以向大汗申诉。王妃相信大汗是公正的，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放屁！她凭什么扣留我的行李！”巴尔斯火冒三丈，跳了起来。那里面可是他这趟在南疆花了大力气搜刮来的黄金珠宝。
	　　阿拉布死死抓住弟弟，深怕他又打了摔了什么，连累了他。
	　　库尔班江刚退下去，额尔敦扎布又走了进来，冷声通报：“王子和王妃听说巴尔斯老爷很不满意我们的招待，十分难过。小庙容不下大佛，好在阿克苏城繁华热闹，相信会有让两位老爷喜欢的地方。两位老爷的马已经喂过，阿拉布老爷的行李也已经重新装车，两位老爷的随从们都等在门口。”一句话，赶紧滚蛋！
	　　额尔敦扎布可不是仆人，他父亲是救过大汗的那可儿。他孔武有力，一心一意追随阿格策望日朗，对别的人可不买账。
	　　在噶尔丹策零和额尔敦扎布的冷眼下，阿拉布拖着巴尔斯，灰溜溜地走了。
	　　额尔敦扎布松了口气，露出笑容：“二王子，大王子和王妃在等着您一块儿晚餐。请这边走。”上一次把王妃交待的事办砸了，这回总算挽回点面子。……
	　　得知自己没有被一块儿扫地出门，噶尔丹策零放下心：“真的全家斋戒一天？”
	　　“是。到明天日落为止。”
	　　“王妃什么时候决定斋戒的？”
	　　“听说那两个跟着您一块来了的时候。”
	　　“真的要吃一天的素斋啊？”他是不是该考虑换个地方吃饭？
	　　额尔敦扎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王妃准备了一桌素菜。我想您会喜欢。”
	　　噶尔丹策零的随从一路上受了巴尔斯不少气，见阿拉布和巴尔斯被王妃赶走，都觉得解气：“早该有个人整整巴尔斯。”
	　　“巴尔斯白跑一趟，结果，一个子也没落下，真让人高兴。”
	　　“如果不是死皮赖脸地跟着二王子去的阿图什，谁理他们？一个子也弄不到。”
	　　也有人为聪明的王妃担着心：“巴尔斯心眼很小，一定会报复的。”
	　　“大王子和王妃才不怕他们！阿拉布要是有脑子，就会拦着巴尔斯。”
	　　她不怕。成为公主成为王妃之前，她就是个什么也不怕的小姑娘。噶尔丹策零不由微笑，恍惚地想起一段往事。
	　　一个男仆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二王子，额尔敦扎布大人，央金玛公主跑了。”
	　　“怎么回事？”
	　　“巴尔斯老爷出去的时候，碰见央金玛公主回来。巴尔斯老爷嚷嚷着大汗要把央金玛公主嫁到西藏去，还说她未来的丈夫只有一只眼睛，比铁塔还黑还重，一只手就能拧断公主的脖子。央金玛公主气得哭了，骑上马就跑了。”
	　　噶尔丹策零气得直咬牙：“混帐！塔奔台，英丹，你们追出去替我教训他一顿。多找点马粪，别让巴尔斯老爷饿着！”
	　　阿格策望日朗闻信出来，只问：“有人跟着吗？”
	　　“是。格日图大人正好在门口，已经追上去了。”
	　　“哦，那就不用担心了。”
	　　图雅先敲了敲门，得到同意才走了进去：“王妃让我给阿格斯冷少爷和水灵小姐送些点心来。”
	　　阿格斯冷冷冷地看着她：“这里没有少爷小姐。”
	　　图雅小心翼翼地说：“王妃说过，阿格斯冷少爷和水灵小姐就是她的孩子。”
	　　“她是个傻女人！”
	　　图雅怒了：“胡说！王妃是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重重地放下盘子，摔门而去。
	　　水灵怯怯地靠过来：“哥哥，王妃很好，我喜欢王妃。”
	　　“嗯。”阿格斯冷拿起一块点心，递给妹妹：“吃吧。我知道，她是好人。”也是傻瓜。傻瓜才会给自己找麻烦！
	　　==〉准噶尔这边要出场的人物都齐了。名字很多很杂。有些下次亮相的时候，也就是女主在准噶尔的生活结束的时候。所以，请读者对他们耐心一点。
	　　下一章，歇息已久的4和8出场，但不是与女主的对手戏。

天涯咫尺
	　　北京城。雍亲王府。
	　　四阿哥在门口下了车，神色平静，只是手中的念珠数得飞快。
	　　底下人知道主子心里不大痛快，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出错。
	　　二门外的青石板地面上散开放着几个大牛皮箱子，管事的正指挥着几个小厮把一个个小号的箱子盒子从牛皮箱子里拿出来，送进二门里，一眼看见主子回来，连忙就地垂首站住。
	　　四阿哥的眉头动了一下，慢慢地舒展开来：“这回来的是谁？还是吉日德勒？”
	　　“回王爷。是吉日德勒和黄敬勇两位。两位侍卫大人原本要等王爷回来。因他们头一个就到我们府里来，福晋传话让他们先去办完正事，回头再来给王爷请安。”
	　　四阿哥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猜想她让黄敬勇回来，多半是替她来探望佟国维的，猛然想起一事：“那只千年人参，派人送过去了？”
	　　管事的不知是哪出，一下子愣住了。倒是随身太监高无庸记事：“王爷忘了么？上回隆大人来，王爷就让隆大人捎给佟老爷子了。”
	　　四阿哥失笑：“是这么回事。我自个儿倒忘了。”进了门径直往福晋那拉氏的院子而来。
	　　他的几房妻妾都聚在福晋日常会客的东厢房里，团花锦簇，好不热闹，见他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四阿哥在福晋让出来的位子上坐下，笑吟吟地取笑：“都到齐了？赶着来分东西？你们好歹替我争口气。每回都这样，传到公主的耳朵里，叫她笑话我这府里的人眼皮浅。”
	　　屋内诸人都知道，不管在外面有什么，这个日子王爷必然高兴，只要凑着他的趣，再怎么着也错不了，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辩白开了：
	　　“我是真没见过世面，只知道公主送来的净是稀罕东西，赶着过来开眼。”
	　　“公主的性子最好不过，知道我们喜欢她的礼物，只会欢喜，才不会笑话我们。”
	　　“得了好东西，固然欢喜，大伙儿一块说说笑笑，才更热闹。”
	　　侧福晋李氏抿嘴一笑：“我们姐妹的见识自是比不上王爷。王爷从外面回来，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上一件，巴巴地赶过来，却不是来分东西的。”
	　　四阿哥噗地笑出来：“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好好好，我也是来分东西的。你们先说说，都得了什么好东西？”
	　　李氏得了一对镶嵌彩色宝石的金镯子。其他人也有得玛瑙戒指，也有的翡翠耳坠，也有得白玉扇坠的，不一而足。
	　　四阿哥兴致极好，居然一样样看了过来，又问：“福晋呢？又得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还真是个稀罕玩意儿。”四福晋笑道，命丫头把盒子抬过来，亲手打开盖子：“还是头回见这么大这么齐整的羚羊角。”
	　　四阿哥伸手取了出来，只见这支羚羊角将近女子手臂长短，丰满光滑，通体光润如玉，隐隐可见鲜红血斑，不由笑道：“是不多见。不送去她那药行，倒给了你，可见跟你这嫂子亲近。”又小心放回盒中。
	　　四福晋递过来一封信：“说是觉着好看，给我做个摆设。可我觉着，上好的药材呢，拿来作摆设，可是糟蹋了。”
	　　“喜欢就好。几时要用，切下一片磨下点粉就是了，哪里就糟塌了？”四阿哥一目十行地看信。信中只提了什么东西给福晋侧福晋和只见过一面但颇投缘的钮祜禄氏，其他女人和孩子的东西分别包了一大包请福晋分派。这倒是她一贯的作派。将信重新叠好，对四福晋笑道：“东西不值什么，难得的是她总能想着你。要说起来，你这个嫂子也没少为她费心，不论什么，都受之无愧。她说请人给我打了一把弯刀，在哪儿呢？”
	　　边上的太监连忙双手递上来一个皮囊。刚一打开，就见宝光闪耀，刀鞘竟是纯银的，刀柄上嵌了一块鸡蛋大小的青玉。
	　　“华而不实，不中用。”四阿哥摇摇头，发起牢骚：“怎么净给我找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就算和田玉石多，也不是她这么个糟蹋法。回头，我得说说她。”
	　　四福晋好笑道：“王爷方才不是说，难得的是心意么？难道爷还真缺一把好钢刀，要问妹子去讨不成？”
	　　有人吃吃地笑起来。四阿哥也笑：“果然你总帮她说话，怪不得她向着你，有点稀罕物件总偏着你。”
	　　李氏插嘴道：“福晋可听明白了？爷眼红你那对羊角呢！”
	　　众人哄笑。四阿哥正要说话，却听门帘一响，进来一个回人打扮的女子，不由奇道：“怎么还送了个女人来？”
	　　诸女皆掩口而笑。李氏抢着说道：“公主送来驼峰驼蹄，还有百里香，怕我们的厨子弄不好，又特地送了个厨娘。”
	　　一时笑声不绝。四阿哥却已经认出那是侧福晋年氏，觉得有趣：“我正说呢，人都齐了，独缺了你，莫不是病了。哪里弄来这么一身？倒是俏皮！”
	　　“公主特地置办了这身回疆汗王公主的打扮给我，我穿过来给王爷福晋瞧瞧。”年氏知书识礼，到底年纪尚轻，留有几分孩子气。兴头上一时举止失宜，被李氏抢白讥笑，正自懊恼，见四阿哥不但不见怪还出言维护，语气间更透着关怀和亲密，不由又欢喜起来，轻盈地转了一个圈子：“王爷看像不像？”
	　　她自入府以来，倍受宠爱，只是四阿哥生性清冷，一干妻妾大多年长无知，竟没有一个谈得来的朋友，未免寂寞。靖安公主活泼诙谐，每次总有些出人意料的东西。这些年，西域来的皮箱进府的日子，就是这个安静也沉闷的王府最兴奋最开怀的节日，笑声比过年过节还要多。年氏听说了不少靖安公主逸事，深为仰慕，只恨自己小了几岁，竟无缘结交。又知道丈夫心里对这个寄名的妹妹十分看重，灵机一动，花了些心思，亲手绣了一幅《江南好》托人带给公主，聊解思乡之情。公主回了一封信表示感谢，谈了些当地风俗，送了两幅自己画的西域风光。
	　　四阿哥见到，很是高兴：“她肯给你写信，又送画，可见没把你当俗人。你有空不妨多给她写写信，只是她事儿多，一时不及回信，你可别着恼。”
	　　年氏连忙答应，从此越发上心，一来二去，当真成了谈得来的闺友。她前封信中问起回疆女子的衣饰，公主就从头到脚置办了一套簇新的送来，又仔细画了图告诉怎么穿怎么用。年氏大为感动，兴兴地拿回屋命丫头照着图为她梳头打扮，装束停当，只见镜中一个俏丽的异族女子亭亭而立，比起往日纤柔娴静的自己又是一种风情。丫头侍女们一迭声地说好看。年氏十分得意。
	　　心知这个日子李氏耿氏宋氏那帮人必会聚到福晋房中，抢着在王爷面前露脸，年氏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又抑制不住地想让丈夫早点看见自己不一样的美丽，最后还是跑来了。她性子强，既来了，就没把那些女人的醋意放在眼里。
	　　“我没见过真的回疆公主，哪知道像不像？”四阿哥笑道，好玩地拨弄着那些辫子：“哪天穿进宫给太后和额娘瞧瞧。彩衣娱亲，也是你的孝心。”
	　　迎着李氏等人满满的酸意，年氏娇笑道：“别的还好，就这头发编起来麻烦。”
	　　“这个容易，写信过去，跟她要个发套。”
	　　“上回公主送了个西洋人的金毛发套给王爷。爷说不好看不舒服，愣把人数落了一顿。这回又巴巴地去讨？”
	　　“你不提我都忘了，那个给你。”
	　　别人还好，那李氏眼见他两个这般调笑，只恨不得没来这趟，瞅见两个太监抬着件东西在外面，忙说：“叫他们进来说话吧，可是还有什么要紧东西？”
	　　听说是一条大羊毛地毡，四福晋忙去翻信，口中奇道：“这里各人的份子都有了，香料干货酒，没提毡子啊。莫不是别府的东西，送错地方了？”
	　　四阿哥笑道：“怪你看信不仔细。她从波斯找来了两个织毡子的师傅，把那些老弱妇女弄到一块儿，办了个羊毛毡子作坊。她说了，你若看着手艺还过得去，要什么样子，画个图，她让人照样织好送过来。”
	　　四福晋翻着信纸，果然找到那一段，不由笑道：“我哪有她那多花样！”一边命人把毡子抬进来打开看看。
	　　屋里站了好些个人，毡子太大，竟铺不开，只那一半已经让众人眼睛一亮。初夏的草原呈现在眼前，浓绿的叶子，新绿的幼芽，白色黄色红色蓝色的小花自万绿之中浮出来，迎风招展，洁净的云朵四下漂浮。在场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端，在云朵缝隙里俯视草原，渴望那新鲜活力的世界。
	　　赞叹之声此起彼落。四阿哥凝神望着那块毡子，嘴角浮起笑意，却不说话。
	　　四福晋了然，含笑说道：“这毡子放我这屋大了点。王爷书房里那块红色地毡旧了，我正想几时寻一块新的换上。不如，就换这块吧？”
	　　四阿哥淡淡一笑：“这些事我不管，你拿主意。”
	　　四福晋就命人送到王爷的书房去，把旧的那块换下来，又说把那对羚羊角也拿过去，添点大漠的野气。
	　　“那对羚羊角就罢了。我真要了，还不落了别人的口实。”四阿哥又与妻妾们说笑了一阵，又问起带给公主的东西预备好了没有，紧着点收拾装箱，别耽误人家行程。
	　　四福晋忙说早就预备好了，只等王爷看过就装箱。
	　　四阿哥笑道：“你们姑嫂要好，送些梯己，我看什么？我不看。只别忘了多带点她用得着的东西，别学她净弄些花里胡哨没用的。”
	　　何吉指挥着丫头小厮把旧地毯卷起来，命拿到外面拾掇干净了再收，又命人仔细擦了一遍书房的地板，晾干了才把新的毡子铺上去。
	　　这早就看惯的书房突然明亮了许多，空气中好似跳动着青草的芬芳，四阿哥心情一松，见桌上有一封戴铎的信，顺手打开看了，铺开纸笔写回信。
	　　何吉送了杯茶进来，看看没什么缺少的，轻轻地退了出去。
	　　四阿哥写写停停，想到什么，眉头蹙了起来，像是十分苦恼，一转眼望见那块新地毯，心中荡过一阵暖流，忍不住轻轻地下了炕，穿着袜子踩上柔软的羊毛，慢慢坐了下去，用手去摸那些花朵。感觉好像回到那年的塞外，她就坐在那边，两手抱膝，顽皮地唱着：“你说，我象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他嘴角轻翘。谁又懂谁的心呢？有时，连自己的心也未必全明白吧。云儿要的是自在，能自在就好。地上的人抬起头，能看见自在的云，就好。幸亏，她早早地走了。若不然，这些年这些事，她岂能自在？弄不好，由她身上还要生出些是非。
	　　想到皇阿玛，想到十三弟，想到老八老九，想到太子，想到佟家，心情又开始沉重。好在，她不必受这些！
	　　迎出来的是八福晋，一身素服，眼角微含轻愁，却是满面堆笑，打趣道：“十四弟莫不是又谋算我们窖里那些葡萄酒来了？”
	　　“八嫂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十四阿哥笑着晃了晃手中的大肚子木桶：“我带了新鲜东西来，让八哥八嫂也尝尝。八哥在家么？”
	　　“在。正收拾东西呢。”皇上按例往热河避暑，点了八阿哥随行。这在几年前不算什么，可经过“百官举荐太子”那场风波，胤禩从云端跌至泥里，简直成了皇上的眼中钉，几乎绝了父子之情，屡次贬低打击。额娘抑郁而亡，胤禩伤痛过度，心灰意懒，几成废人。皇上大概也觉得先前言语伤人太过绝情，对胤禩的态度慢慢平和下来，虽不像从前那般重用，却连着两年，每次出行都点他随扈。如今太子再次被废，多半无望翻身，朝局似乎也安静下来。她只希望皇上对额娘尚余一两分情义，念及胤禩过去的功劳苦劳，口下手下留情，胤禩也圆通机灵一些，在皇上面前做个乖觉孝子富贵闲人，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八福晋陪着十四阿哥往内进走，那边八阿哥得报已经迎了出来。
	　　“不如到花厅说话，也凉快些。”八福晋提议道：“十四弟带来的可是酒么？我让人备几个下酒菜吧。”
	　　知道八阿哥原不好杯中物，加上为良妃守制中，十四阿哥忙说：“名儿虽然带个酒字，实在算不得酒，毫不辛辣，喝起来和水差不多。倒是烦劳八嫂叫人拿些冰来镇着。”
	　　稍顷几样小菜摆上桌，十四阿哥叫取白瓷碗来，一边笑道：“喝这玩意儿，该用一种大肚子木头杯子。我让人去弄了，还没弄好。八哥八嫂先将就将就。”
	　　听十四阿哥这般啰嗦讲究，又神神秘秘，八福晋约摸地猜到这东西的来路，忍不住悄悄瞟了丈夫一眼，只见他神情淡定，仿佛一无所觉，又像是了然于胸。
	　　十四阿哥打开酒桶下方的木塞，倒出三碗棕黄色微微发泡的清澈液体，劝道：“来，来，八哥八嫂尝尝。这东西的味儿不同一般，一开始喝不惯，多喝上几口才能品出其中滋味。”
	　　八福晋闻了闻，小小饮了一口，笑道：“有点涩，闻着倒还香。像是粮食酿的，又有些不像。”
	　　八阿哥慢慢地喝下一口，接着又是一口，不多时竟喝光了一碗，发觉他俩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轻轻一笑：“味儿是有些古怪，仔细品品，倒也有点意思。”
	　　“到底不愧是八哥——”十四阿哥一拍桌子，差点忘情，想起八福晋就坐在一旁，笑道：“八嫂知觉过人，小弟佩服！这酒是用大麦酿的，却又不用麦粒，而是先让大麦发芽，麦芽去根晾干……”
	　　八福晋笑道：“原来是麦芽酒，好心思！可听着就够磨人的！”
	　　“麦芽酿的酒，名儿却叫啤酒，据说从波斯往西，从皇帝到老百姓喝了几千年了。”说到这里已经露了底，十四阿哥也就索性大方说出那个名字：“听说，在欧罗巴一个叫德意志的地方，这东西极是平常，不值钱，贩夫走卒天天喝。楚言没找到窍门，费不少力气才酿出几桶，还象那么回事，只弄不出那特有的苦味。偏她自己不好这口，说以后不弄了，送了两桶过来给我和十三哥尝尝新鲜。我倒喜欢，有心叫她每年送个几桶过来。八哥八嫂若是喜欢，我就下死劲撺掇去。”
	　　八阿哥八福晋都笑起来。这几年，楚言往回送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吃喝玩意，别的人尝个新鲜也就丢开了，只有十四阿哥，仗着同她要好，喜欢了就去要。每回楚言的侍卫回京，往十四贝勒府送的箱子最多。十四阿哥府回的东西往往装不了一半，不少箱子沉甸甸地抬进去，空荡荡地抬出来。
	　　弄得十四福晋极不好意思，对好几个兄弟妯娌抱怨过：“公主要顾着好几家呢，家家都像我们这样，还不把人吃穷要穷了？我说了好几次，他只不听，还说公主才没我这么小心眼。哥哥嫂子们倒是帮我劝劝他。倚小卖小占便宜，也不能老是这么个占法！”
	　　闻者无不好笑，还要反过来劝她：“十四弟与楚言最是要好。他两个再不会算计这些小事。十四弟妹放心，楚言不是个抹不开脸的，被十四弟吃急了要急了，自然会说。”
	　　跑来拉扯胤禩出头，看来，她真是不肯再酿这个啤酒了。不过，若是胤禩开口，她大概还会勉为其难吧。八福晋望了一眼丈夫，笑道：“对不住十四弟，我也不好这口。”
	　　八阿哥也笑：“十四弟忘了么？我们服丧未满，喝酒已是不该。”
	　　“看来，这啤酒还真只能喝这一回了。”十四阿哥叹了口气，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慢慢品着碗里的啤酒。
	　　听见那个“我们”，八福晋心里温暖安慰，起身笑道：“十四弟多呆一会儿，吃过晚饭再走吧。弘旺该下学了，我过去瞧瞧。新近请了个先生，还不知如何。”
	　　猜想十四弟会与他谈起她，有自己在场，他们说起话来总有些顾忌小心，不能畅快。这几年，她那边来人送东西，每次总要去四阿哥五阿哥和十四阿哥府里，偶尔也去三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府，唯独不来这里，想是忌讳着她。当然，她自己也不曾往西边送过什么。依着当日的话，请怀湘捎了一次茶叶给她，她也托怀湘还了一包香料。她有什么需要，有许多人愿意为她打点，交浅难言深，不会对她开口。她也不是那种热心肠。胤禩嘴上半点不提，心里始终挂着她。她不好也不愿主动提起那个名字。再说，府里宫里胤禩和两个孩子，大大小小零零碎碎都靠她张罗，变故不断，她委实也没有那份心思。
	　　觉得力不从心的时候，想想她远嫁异乡，能把两边诸色人等安抚得妥妥帖帖，生意也做得有声有色，还生养了一儿一女，佩服之余，也起了争强之心，不肯太被她比下去。靠着这口气，这些年那么多辛劳委屈，全都熬了过来。
	　　皇上给八阿哥的长子取名时，选了“旺”字。她暗自寻思皇上是希望胤禩能从此子孙兴旺。她不能生养，已是不争的事实。他对孩子的生母照拂有加，但很少亲近。孩子自落地就由她照管，同她亲近，与亲生无异。经过那些事，她的心胸也宽了，权衡利弊，再三思量，倒希望他顺了皇上的意思，夺娶几个侍妾，多生几个孩子。
	　　可他只是摇头：“你我如今儿女双全，我已知足。”
	　　当他多心，她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又赌咒又发誓。
	　　他笑道：“多心的是你。这些年风风雨雨，我自顾不暇，这个家全靠你一力支撑。你难道还不明白？家里人口少有人口少的好处。你我，加上孩子，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不好？何苦弄进许多外人来？”
	　　自那以后，她的心完全踏实了。为了他这句话，为了这四口之家，背个“妒妇”“恶妇”的名声，她心甘情愿。只是，偶然，她也会想，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会那么说，是因为曾遇见个她，曾有过那么一段情，除了她，天香国色在他眼里也做了庸俗脂粉吧。
	　　相隔万里，可他们之间，始终存了一段默契。弘旺百日，寒水没有登门却送来双份厚礼。她十分过意不去，他含笑接过去，对来人说了句：“有劳你家夫人！改日当面道谢。”
	　　隔了两日，他把孩子抱去书房。她去接孩子时，孩子两腿套上了寒水送来的十八罗汉银铃铛。他痴痴地看着孩子，又痴痴地望着那对铃铛。她立刻明白，这份礼出自她的手。倘若，这个孩子是她生的，又或者她的儿子是为他生的，他不知会欢喜成什么样。
	　　她自酿的葡萄酒，千里迢迢送来京城，也少不了他的一份。她说那酒还应窖藏一两年，完全熟了才最香甜。他就巴巴地等着，还特地去找洋教士取酒经。只可惜，酒熟了，他却在守孝，白白便宜了没耐性的十四弟。
	　　额娘身子一直不太好，寒水那边隔一阵子会送一些贵重药材过来。她起初没明白，向老九道谢。九阿哥满嘴含糊：“她那些事与我无关，我也管不了。”
	　　从来在人情上精细的他拿过去，道声谢，也不问价，也不提给钱。
	　　一来二去，她明白过来，他和她之间，不必算计，要算也算不过来。
	　　偶尔会有精装的匣子送进府里，说是八爷在寻的东西。他欢欢喜喜地拿了去，不多久，又欢欢喜喜地拿了出门，再也见不着。
	　　她知道那些东西的去处，她不问也不看。他和她，还有寒水十四弟这些人，顾着她的感受顾着她的脸面，她自然要领这份情。经过这些年，她也学聪明了，该糊涂的时候，何妨糊涂一点。
	　　好多年前，她把他的心弄丢了，再寻不回来。可他的妻始终是她，陪在他身边的人，始终是她。
	　　“八嫂收了性子，还真是贤妻良母。”十四阿哥叹道。
	　　“这些年，多亏了她。”这些年，她为他支撑着这个府邸这个家，服伺病中的额娘，抚育幼小的儿女。无论风吹雨打，雷电霹雳，这个府邸始终紧紧有条。一进家门，迎接他的总是温暖的居室，可口的饭菜，孩子的笑语，还有她的微笑。
	　　最难最苦的日子，他看得出她的苍白消瘦忧愁。可对着他，她只是微笑：“无事一身轻。没了那些差事，正好多陪陪额娘，多陪陪孩子。”
	　　这样的她却不得不戴着皇阿玛赐下的“嫉妒行恶”的帽子。说到底，都是他连累了她。尊敬，感激，爱惜，可她最想要的，他已经无法付出。他亏欠她的，良多。想起从前的情形，只觉得造化弄人。
	　　八阿哥默默出神之际，听见十四阿哥在说：“楚言明年回来。”
	　　八阿哥一愣，喃喃道：“她当真要回来了？”
	　　“我听额娘说的，额娘眼见皇阿玛亲口告诉太后，错不了！她一走七年，东西送回来了不少，人却一次也没回来。她临走时，还说要和纯悫公主一同回京省亲。纯悫姐姐都殁——”觉得这么说不吉利，十四阿哥蓦地住了口。
	　　八阿哥也有些叹息：皇家嫁到蒙古的公主大半活不长。在她之后出阁的纯悫温恪敦恪三位公主都殁了。每次听闻噩耗，他都为她担一把心。幸而，阿格策望日朗还能爱惜她的好处，她在那边还好。如今，终于听说她要回来，不知怎的，他又有些担心。朝中的形势，佟家的情景，物是人非。皇阿玛的心思晦涩难测，万一，这一趟——她多年辛苦，好容易得到的安宁，岂不是又要断送？
	　　“她走后这些年，太后跟前来来去去这么些人，拿她一比，要么笨嘴拙舍，要么不贴心，要么什么也不懂，没一个入得了眼。只有冰玉勉强能对太后的心意，可又哪里比得上她。太后私下里对额娘说过几次，很是后悔当初没能把她留下，只盼着她回京省亲，多住上一阵子。起初，她孩子小，她事事亲为，连保姆嬷嬷也没要。太后怜她辛苦刚强，只说过两年孩子大了，一块儿带回来看看。后来听说她带着两岁的儿子去了趟印度，太后恼了，骂她没良心，直说要下懿旨命侍卫拘她回京，到底还是疼她，听说她又有了身孕，反倒赐下许多滋补品。算着她女儿也会跑会跳了，太后催皇阿玛下金牌招她回京。我看皇阿玛心里也惦记着她，可巧为了拉萨那个喇嘛的事，西藏青海准噶尔不时有使者来京，一边一套说辞，闹得皇阿玛怪烦的，就命阿格策望日朗额附觐见陈情，顺便陪公主回京省亲。不想楚言自己病了一场，误了起程的时机。阿格策望日朗放心不下，不敢抽身，让策凌转呈他俩人的两封亲笔信给皇阿玛，说明年一家四口一同回来，至热河觐见。”
	　　“她病了？病得可重？”八阿哥心中一紧。达赖喇嘛的册立是个隐患，若不能早日解决，迟点早点必会爆发，首当其冲要遭殃的就是她。前几年，他曾委婉地劝过皇阿玛，只可惜朝中有些大臣认为西藏远隔万里，不足为虑，又说天子无错，断不能对番夷认错服输。皇阿玛年纪渐大，越来越在乎面子。早先，他尚有能力时，未能帮她解决这个难题，如今有心无力，更是爱莫能助。
	　　“她信中只说先前孩子病了，忙着照顾孩子，饮食不周作息失调着了凉，现已好转，再休养一段必能复原，阿格策望日朗恐她受不了路上颠簸辛劳，把行程改到了明年。阿格策望日朗也是差不多的说法。皇阿玛还对太后说，额附体贴，也是楚言的福气。”十四阿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是她那两个汉军侍卫给四哥和佟家的信里道出了原委。八哥也知道，她是个闲不住的，一会儿一个主意，给自己弄出了一堆大小生意，又要亲自抚养两个孩子。我们那个好额附会用人，把他那东一个西一个的四五处庄园，七八处牧场，一大把的女人都丢给她照管，自己做了甩手掌柜。他那一大家子人，也没几个好相与，只瞧着楚言出手大方，性子随和，都想打她身上刮出点油水，时不时要弄点事。从去年秋天，额附的生母，两个孩子，相继病倒，楚言一边服侍病人，一边打理家务生意，累得够呛。偏她夫家一堆人还来给她找事。那个熬其尔，当初皇阿玛看他老实谨慎才派了他跟楚言回准噶尔。楚言派了他一个总管，信任有加。她不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熬其尔经手的事务，他怎么说，她怎么信，明知他借机揩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想他竟被策妄阿拉布坦的一个老婆收买。名字滴里嘟噜的，我也记不住，反正不是阿格策望日朗的生母，倒是个对头。敖其尔收了那边送的女人，惹他老婆吃醋。他女人娘家在科尔沁，知道好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楚言让人一查，发现两三年间从熬其尔手中漏出去的东西银钱难计其数。更气人的是，他还帮着那边主子来跟楚言抢药材生意。可惜，他们抢了药材去，弄不进关里也卖不出价钱。熬其尔又借着公主侍卫的身份跑到哈密，找到几个见钱眼开的军官，让他们帮着联络关内的药材商人。只因这几下里都太贪，定不下如何分赃，到现在也没做成几笔买卖，倒把楚言瞒了个结实。敖其尔见事情败露，不思悔改，反仗着他家里在准噶尔有些势力，伙同绰罗斯家几个同楚言有嫌隙的跑到策妄阿拉布坦跟前告状。总算策妄阿拉布坦还算个明白人，把楚言叫去问明情况，反倒安慰了一番，又处置了那些个以下犯上没王法的东西。楚言又累又气，心力交瘁，等不到额附回家表示体贴，先就病倒了。楚言病中不能管事，里里外外一大摊，阿格策望日朗自然没法再逍遥。不过呢，八哥你也别担心，那两个侍卫也说她是累病的，积劳成疾，好在年轻，看得宽想得开，又懂些医术，静心修养这一段，已经好多了。”
	　　“这两年她那个药行的生意虽是越来越好，我也听寒水说过，她那边过来的药材中极赚钱的几样却是少了，好像当地有人在抢着收。她和寒水倒想得开，只说利太大，难免惹人眼红。却不想是内贼捣鬼。”八阿哥默默思量，要在早几年，他还能帮上点忙，把对头伸进关内的触角给掐了。可现在，什么事沾上他的名，就怕惹得皇阿玛起疑，越帮越忙。也许九弟能有法子？
	　　好似看出他的担心，十四阿哥笑道：“这事儿，我估摸着，已经了了。四哥给年羹尧去了封信，请他照看着点。他那个侧福晋年氏，与楚言交好，想必也会求她哥哥帮忙。年羹尧是个有手段的，人虽在四川，手未必伸不到甘肃，甚至哈密。楚言心肠软，阿格策望日朗却不是吃素的，楚言的生意里想来有他不少好处，断断不会容对头夺了去。没了熬其尔这个吃里爬外的帮手，单论做生意，那些个蠢货拿什么和楚言斗？”
	　　就像以前在宫里，多少人只看得见她风光得宠，想不到她的辛苦委屈。那么多公主郡主嫁到塞外，只有她，不但自己过得有声有色，还能分出心思顾及京城里的他们这些人。宝珠操持这个家的辛苦，他看在眼里。她费的心神，有几个人想得明白？下意识地，八阿哥望了弟弟一眼。
	　　十四阿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铮亮的头皮：“我知道，把她累病，怕不也有我一份。额娘数落了我一顿。我从此改了，还不行么？我也不是真贪那些东西，我是想叫她知道京城里有人欢喜她的心意，时时念着她。她预备那些东西时，想着我在巴巴等着，兴许也会快活。”
	　　八阿哥微笑点头：“十四弟想的极是。她心里想必就是这么觉得的。”
	　　得到八阿哥肯定，十四阿哥大为欢喜，想了想说道：“不过，我要的好像也忒多了一点。回头告诉她，好几样都不用送了，只别短葡萄酒就行。”
	　　八阿哥莞尔。
	　　十四阿哥期期艾艾地看过来：“八哥，你窖里那些，能不能再给我一点。”
	　　“十四弟喜欢，都拿去也无妨。守制不可饮酒，放久了，跑了香味，倒可惜了。”
	　　“当真？”十四阿哥喜出望外，也有点不好意思：“八嫂她——”
	　　八阿哥淡笑：“她不过玩笑两句，计较什么也不会计较那点酒。”
	　　十四阿哥心中大定，恨不得立刻抱了酒桶回家，转念一想，那酒对于他就是酒，难得一见的葡萄酒，楚言送来的好酒，对于八哥，却不止是酒，甚至并不是酒。心中转过几个念头，竟有些歉疚，嘻嘻笑道：“才说要改，可不能又犯贪戒！八哥好意，给个一桶也尽够了，难不成我真是个酒鬼？再过九个月，守制期满，八哥可得尝尝。只瞧弟弟我这股馋劲儿就知道，真是好酒！错过可惜！去年送来的，我在窖里藏了两桶，今年的预备都留起来。等明年楚言回来，一块儿开了，大伙儿好好乐一乐。”
	　　这么一说，两人都想起她进宫头两年，一堆人聚在一处吃喝的情景。明年她回来，大伙儿当真还能聚在一处，好好乐一乐么？
	　　弘旺蹦蹦跳跳地拉着八福晋的手，母子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往这边来。八阿哥十四阿哥换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送走十四阿哥，再目送妻子带着孩子回房休息，八阿哥转向另一个方向，来到书房。
	　　书架上有个暗格，打开来是个木匣，匣内最上一层是一封书信。许是被人握得多了摩挲得多了，纸边有些起毛，但叠得整齐方正。
	　　八阿哥展开信纸，默诵着可以背出的内容：
	　　“胤禩，听闻良妃娘娘去世，很觉难过！只能感叹美丽的事物易于夭折。
	　　“你的悲伤想必十倍百倍于我，怎样的安慰都是无力。
	　　“多年前，失去一位至亲长辈，父亲给我讲了一个彩虹桥的故事。
	　　“天上的星星有时会顺着彩虹桥下到尘世，体验这百态人生。无论尘世怎样污浊，也掩盖不了他们天生的光彩。他们一定会照亮世上的一角，哪怕只是一间茅屋。只可惜，他们不会停留太长。时候一到，不管有怎样的不舍和牵挂，他们都必须离开这个世界，沿着彩虹桥回到天上，直到下一次，得到机会再下凡尘。
	　　“有时候，地上有他们无论如何放心不下的人，他们会在彩虹桥上驻足徘徊，注视着那个牵挂，直到能够放下心返回天上。有时候，耽误了太多时间，他们会受到惩罚，失去下一次到尘世玩耍的机会。
	　　“你一定见过雨后的彩虹，弯弯的，好似一道拱桥。父亲说那上面有很多应该回到天上的星星，天光太亮，我们看不见，其中也许就有我们失去的亲人，我们不可害他们受罚。
	　　“知道么？即使没有下雨，即使我们看不见，彩虹桥也一直在我们身边，彩虹桥上的星星一直在天空里。如管中窥豹，那块三棱的水晶可以让你看见彩虹桥的一小段。”
	　　他从匣子里取出那块水晶，对准烛光，不费力地用一张白纸捕捉到一段七彩虹，虽不甚清晰，却宛然在目。
	　　他伸手欲触，彩虹倏地消失，只落下一个黑影。他缩回手，彩虹又安静地出现在纸上。这份顽皮，宛似额娘脸上偶见的童心，又象她狡黠的轻笑。
	　　最后的日子里，有一回，额娘突然说：“你从来不曾求过额娘，只有那一回，额娘却不肯帮你。你想必——”
	　　他连忙说：“额娘的苦心，孩儿明白！当日，是孩儿糊涂。”
	　　额娘放心地点点头：“那孩子是个极好的。她也不易。我们不可再拖累了她。”
	　　他牵连了额娘，拖累了宝珠，幸而，她还是好好的。他深为庆幸。
	　　当日，他自信满满，以为前途在握，策算无遗，以为是他在保护着额娘保护着她，却原来额娘和她都比他通透比他明白。
	　　回想她劝他那些话，句句金言，每一次都在试图点化提醒，他虽听进去了，却没当回事。她要他不再见那个道士，他见了。她劝他不要联络百官，他做了。虽然第一件来得突然，出乎他的意料，第二件原非他的本意，失了掌控，他到底还是违背了对她的承诺。只这两条，已经落定他的罪名。只这两条，他也算活该！
	　　他但愿准噶尔那边局势平稳，阿格策望日朗好好珍惜她，她平安快活，永远不再受锥心之痛。可是，为什么自从听说她要回来，他的心头就隐隐有股不安，担心这次省亲又会翻开她的苦难。
	　　也许，他已是惊弓之鸟，他是否应该设法提醒她？提醒小心什么人？劝她再也不要回来么？可是，他又是那么期待再见的一天。
	　　==〉不想8太冷清，把14拉了出来，结果14喧宾夺主哈。
	　　有一些人抱怨楚言生孩子生得太快，只好让14替姐姐说明一下。弄得8的戏份被冲淡了，这大概就是连载的坏处，小段多次更新的坏处。
	　　知道8有个女儿，没找到具体的资料，只好含糊着。
	　　==〉有人惦记上了俺儿子。俺最近被臭小子打败，本不想提他。
	　　前一个周末露营，周末周日去了两个面向孩子的attractions。小东西颇知“玩道”，玩时疯玩，问他，一定是“不累！不困！”，好吃好喝不客气，尿不憋到最后一分最后一秒一定是“不要撒尿！”。没有诱人的下一步计划，他拒绝离开现在的地方。坐上车就呼呼大睡，一两小时下车又是一条小好汉。
	　　爹妈哪有他的好命？！俺尤其辛苦。老公是个“想当然”。有几次出行，俺打定主意当甩手掌柜由他安排，出门一定会有“意外”。一碰见意外，自信满满的老公就傻了眼，只能问俺怎么办。有两回，俺躲一边凉快，给他锻炼机会，结果，来回折腾一番，无果，受不了，还得跳出来。
	　　对儿子也一样。好的时候，爹可以陪着玩。哭起来，闹起来，一定要妈妈。这算跟俺亲？俺很想他跟爹多亲点耶！
	　　言归正传，露营回来，俺又困又累，睡一觉，更困更累。小东西早歇过来，又是一幅精力过剩的样子。他觉得他不累，他妈就不累，他不困，他妈就不困。小东西这么安慰妈妈：“妈妈不累，妈妈不休息，妈妈乖！”
	　　周一晚上，老公又问他喜不喜欢露营。小子早忘了疼：“还要露营。”他悟出的甜头是：“一起睡觉。”老公又抖了起来，俺气晕。
	　　一个月前就给他安排好一次city trip。俺们住郊外，小子是地道乡下孩子。去年回国，在浦东一下飞机眼睛就不够用了，不断用标准国语报告车外景色：“楼，好高的楼。灯，好漂亮的灯。”（当时还不会说句子。）的士司机不断对俺一家三口侧目，心道：“哪里来的乡下人！”
	　　Sorry，又扯远了。话说city trip那日，同行的美国孩子病了，不用碰头，自由很多，俺带着他公车地铁地倒进市中心，在科学馆逛了四个多小时（小子不是天才，对大部分展厅没兴趣，只在专为学龄前儿童开辟的发现角乐不思蜀），又地铁公车地倒回我们的小镇。俺累得只想回家躺倒，小子一口咬定：“不回家。”
	　　想把他余下的一点精力发泄光，又去超市转了一圈。一出来又是：“不回家。”
	　　好容易弄回家门口，对他说：“你在院子你玩，妈妈累了，进屋歇着。”
	　　小子一把拉住老妈：“妈妈不累，散散步。”还来一句：“It&#39;s so nice today.”
	　　说明一下，从一年前，带他出门就不用推车，也不抱，他跟着我们走，有时拉着我们的手，有时一溜小跑在前头。这回进城还背着他的小背包，里面是备用的裤子，水和零食。小子最近吃饭不好，俺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体力。
	　　结论：俺比上周更累更困，七八天无更新，不要太惊讶。
	　　另外，奉劝体力不是特棒精神不是特充沛的同胞，还是生女儿好！

燕归来
	　　伴着童稚清脆的歌声，草原上缓缓行进着一队人马。
	　　骑手们无不噙着微笑，侧耳倾听，偶然交换一个赞美的眼神。中间那匹醒目的汗血宝马上，高大的男子尤其入神，满脸骄傲满足。
	　　一曲终了，小女孩略略歇了歇，从头又唱起来，唱一句停一下，引着她母亲来学。娇脆的童音中插进轻柔圆润有点懒洋洋的女声。
	　　男人脸上的笑意加深，眼神变得深邃温柔。女儿很可爱，也很麻烦，没有儿子和玩伴分散她的注意，一路上缠着霸着她母亲，晚上一定要母亲陪着搂着入睡。 他吻一下妻子也要偷偷摸摸，可望不可及，他很想念她的芬芳。八年多夫妻，两个孩子，她的变化只是更加显现成熟的风韵和智慧的魅力，越来越令他深深迷恋。到热河行宫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和事，在那之前，他得为自己制造机会。
	　　妻子唱错了一句，女儿认真地矫正。像是逗着女儿玩，妻子一错又错，还越错越多。女儿有些发急，嚷了两句，突地没了声音。他想象得出女儿这会儿正气嘟嘟地噘着个小嘴，而妻子嘴角微抿憋着笑，眨着眼，看似抱歉无措地望着女儿。
	　　咧嘴一笑，男子拨转马头来到马车旁，好像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不唱了？刚才唱得多好听啊！”
	　　女儿嘟着个嘴从马车里钻出来：“妈妈好笨！一首长调都学不会！”
	　　“怎么能说妈妈笨呢？”男子轻声责备，与妻子四目相对时交换了一个微笑，探身把女儿抱到马上：“蒙古长调应该骑在马上，对着草原对着蓝天唱。来，教爸爸唱。”
	　　小姑娘骑上高头大马，立刻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地要黑马快跑，央求父亲让她自己骑大黑马。
	　　“不行。思想对于你太高了。”男子一口回绝。前不久，儿子两次落马摔伤，虽然没有大碍，还是让妻子心惊肉跳了一阵子。思想倒不会不让女儿骑她，可思想从来是不佩鞍的，他也放心不下三岁女儿的骑术。
	　　小姑娘委屈极了，红着眼，眼泪说来就来。
	　　男子立刻软下来：“思想太高了。你骑着萨娜跑一会儿，好不好？让图雅陪着你。”
	　　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指着远远的一个山坡：“我要跑到那边去。”
	　　见不得小姑娘眼泪的不止她父亲一个，身边侍从早就吆喝着叫后边的人把萨娜牵过来。图雅也下了车，骑上自己的蒙古马赶过来。
	　　头天晚上科尔沁王公的宴会上喝了点酒，有点宿醉，一大早就被女儿闹醒，折腾半天，楚言也有些乏了，见丈夫把女儿逗开，刚躺下欲补眠，听见这番动静，连忙从马车里爬出来：“不行！你别让她骑马！怡安，下来！怡安，妈妈叫你呢！回来！阿格策望日朗，你怎不抓着她？！”
	　　怡安一看母亲探头，生怕她说服父亲，丢了好不容易到手的福利，双耳立刻暂时失聪，在父亲侍从的帮助下，以极快的速度爬上萨娜，催着马跑了。
	　　阿格策望日朗笑着叫图雅和两个侍从跟上去，这才回过头安慰着急的妻子：“别担心，萨娜很温顺。这里地势平坦，一马平川，也没什么野兽。图雅会管着她。白音布和两个都很靠得住。”
	　　楚言被提醒了，就要打唿哨叫萨娜回来。萨娜是阿格策望日朗让黑马和蒙古马交配，特意为她育的马，身高和脚力比不上黑马，性格温顺得多。萨娜出生时，还没有孩子，她亲手为黑马接生，在阿格策望日朗手把手的教导下刷毛喂草，亲自照料萨娜。萨娜有点像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儿子女儿从小的玩伴，骑的第一匹马。萨娜最大的好处是非常服从楚言的指令，又依恋黑马。只要楚言一声唿哨，或者黑马一阵啸声，萨娜会立刻停下一切活动，跑回来。
	　　阿格策望日朗笑着握住妻子的手，阻止了她：“让她玩一会儿，撒撒欢。”
	　　楚言十分气恼：“你由着哈尔济朗撒欢，弄成了什么样？怡安还不满三岁！我们已经比预期的晚了两天，你让皇上怎么想？”
	　　“反正也已经晚了，多晚两天也没关系！不是还有人在我们后面？”阿格策望日朗跳下马，命车夫去骑马，自己接过缰绳，笑着说：“萨娜不是野马，这里也没有狼群，别担心！”大漠男儿，是摔打大的。哈尔济朗虽然两次落马受伤，表现出来的勇敢坚强让父汗和他非常骄傲非常高兴，用心培养，假以时日，会是下一代准噶尔人的出色领袖。哈尔济朗受了伤，不必跟着去觐见皇帝，正中他们父子下怀，感觉楚言象是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提着一颗心，楚言的视线死死追随着女儿。萨娜已经跑出很远，听不见她的唿哨了。真后悔没把那个木头哨子带出来！
	　　“楚言。”阿格策望日朗握着她的手，拉回她的注意力：“怡安快要三岁了。我们该给他们添个弟弟妹妹了。”如果不是形势逼人，皇帝和喇嘛们都催得紧，她非得走这一趟，也许，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已经出世。
	　　楚言甩开他的手，还是紧紧盯着女儿的方向：“有儿有女，种类齐了，还不知足？找别人生去。”
	　　阿格策望日朗暗自叹息，她没有注意到么？这一年多，不管在不在她身边，他再没有找过别的女人。她已经把他对女人的品位养得很挑了。他用儿女作幌子：“哈尔济朗想要一个弟弟一起打猎，怡安想要一个妹妹一起唱歌。再长大一点，男孩女孩喜欢的事情不一样，不会常在一起。”
	　　“哈尔济朗每次打猎，阿格斯冷不都陪着他？图雅没有陪怡安唱歌？还有他们那些小伙伴呢？”照他这么说，除非一次来个异性双胞胎，她不是至少还得辛苦两次？没门！
	　　阿格斯冷和水灵是他看着出生长大，视如己出。图雅名义上是女奴，实际上也是一样，去年她生病期间，更是成为她的好帮手，帮着她做了很多事情。他终于明白当初她为什么说图雅是个“宝贝”。可是，这三个人毕竟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他和她出类拔萃，他们的一双儿女出色可爱，优秀的品种当然越多越好：“怡安想当姐姐。”
	　　不等她反驳，他靠过去凑在她耳边低声诱惑：“今晚开始，好吗？也许，回去以后，怡安很快就会是姐姐了。”
	　　楚言瞪了他一眼：“你想让我留在京城生孩子？”
	　　这当然不行！还是等从热河回来再说吧。他不太甘心地问：“今晚，会怀孕吗？”
	　　楚言又是一眼瞪过去，顿了顿，方才回答：“今晚大约是不会。”
	　　听说四皇子雍亲王迎出行宫二十里，阿格策望日朗不敢怠慢，连忙策马往前赶。
	　　四阿哥刚带住缰绳，就见远远飞驶而来一匹黑色高大骏马，认出是曾经捉弄她也被她捉弄的大黑马，额附阿格策望日朗的坐骑，看清马上只有一人，心中闪过刹那的失望，随即想到她必是坐车，比不上汗血宝马的脚力，想是落在后面，与大队随从一处。
	　　来到近前，二人先在马上颔首致意，下马来，走过一套问候的仪式，说完长串的客套话，突然就有些冷场，勉强找些话题维持局面，都盼着她快些赶上来。
	　　好在楚言并未让他们久等。
	　　望着她下车，再从车上把女儿抱下来，牵着手往这边走，四阿哥有一瞬的恍惚。走时自己还有两分象孩子，回来已经作了母亲有了孩子，当真岁月催人！
	　　按着亲王与公主的身份见过礼，又行过兄妹相见的家礼，再问过皇上太后四福晋等人安好，楚言这才指着已经跑到阿格策望日朗身边，抱着父亲的大腿，好奇地四下张望的小丫头：“这是我女儿怡安。怡安，过来拜见四爷。”
	　　一路上被母亲哄着练过几次宫廷里见面的礼节，终于有地方施展，小怡安高高兴兴地跑过来行礼：“怡安拜见四爷，四爷吉祥！”
	　　“该叫四舅舅！”阿格策望日朗出言指正。
	　　楚言失笑：“是。是我的错。我自己从前叫惯了，总改不过来。”
	　　正要教怡安改个称呼，四阿哥却对阿格策望日朗笑道：“不但她叫惯了，我也听惯了。就是从前，也不敢把她当奴婢看，想做她哥哥，却又管不了她。不过是个称呼，也用不着太过拘泥，弄得说话的听话的都别扭。”
	　　阿格策望日朗目光微闪，笑着点点头，也不坚持。
	　　四阿哥看看跟着马车的几个人：“你们带的人不止这几个吧？”
	　　“是。恐怕四爷久等，他们几个先护着我赶过来。”
	　　“留下几个人，候着额附的人，到行宫回过管事的，找地方安置了。”四阿哥回身命道，又对阿格策望日朗笑道：“你也留下两个人，免得照面不认得。我们走吧！皇阿玛恐怕得了信儿，正等着呢。太后念叨几天了。”
	　　四阿哥和阿格策望日朗并马而行，楚言的马车紧跟在后面，前呼后拥，往行宫而去。
	　　康熙有一大堆人要见，一时还顾不上他们。太后倒真是巴巴等着，早早命人在行宫门口相迎。
	　　楚言换过一身衣服，携着怡安上了等候的凉轿。满眼都是新鲜东西，怡安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忙得不亦乐乎，甚至顾不上发问。
	　　后世称作避暑山庄的热河行宫，此时已初具规模，利用原有的自然地形，参照了江南园林建筑，大气而又精致。八年多来，看惯了雪山高原沙漠草场，再次见到小桥流水杨柳依依，饶是她自诩洒脱暗存戒备，心中仍是不由升起一股回家了的亲切。忽而想到这行宫当初的筹建是那个人经手，不知这布局规划中是否有他的胸中沟壑，一边凝神细看，脑中浮起陈年旧事，嘴角含着微笑，胸中有些酸酸胀胀。他还好吧。那些人，都还好吧。
	　　“妈妈，妈妈，湖里有船，好大的船。怡安要划船。”怡安兴奋起来，拉着母亲就要往下跳，唬得跟着的大太监忙叫停轿。
	　　楚言拉住女儿，柔声道：“这是皇上和太后娘娘家里的船，怡安要划船，应该先问过太后，对不对？太后娘娘在等我们呢，我们先去见太后，太后说怡安可以划船，妈妈再带你过来。”
	　　怡安连忙乖乖坐好，安静了一刻，又开始抱怨这车走得太慢：“为什么要用人抬呢？他们家没有马吗？把我们的马多送给他们一些吧。”
	　　楚言哭笑不得，只得抱了她，引着她看湖中的沙洲岛屿湖边的亭台楼阁，诸般思绪都抛到了脑后。
	　　太后见了她，劈头盖脸先是一番抱怨嗔怪。楚言只是认错，陪着笑脸说了许多好话。
	　　太后这才露出笑容：“罢了。你就会当面哄我高兴，背转身就把我这老太婆忘了个精光。小子丫头呢？怎么又听说伤着了，没来？什么样的宝贝孩子，藏着掖着，也不肯带来给我看看！”
	　　楚言赔笑道：“怎么会？两个泥巴沙子里滚出来的野猴子，只怕太后看着闹心。小子真是受了伤。伤筋动骨一百天，怕落下毛病，没让他来。丫头这不带来了？”
	　　那边冰玉笑道：“楚言分明牵了个小人进来的。太后怎么没看见？小丫头眼见太后狠狠凶她母亲，吓得要哭呢！”
	　　太后顺着她的指点，果然见到粉状玉琢的一个小女娃被何九拉着站在楚言身后不远，扁着小嘴，很是委屈不满，心中喜欢，连忙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走近点给我看看。”
	　　小丫头一动不动，只看着母亲，直到楚言催她拜见太后，这才磨磨蹭蹭地上前行礼。
	　　太后也不计较，只笑着骂楚言：“想是你背地里说我的坏话，吓着孩子了。”一边把小人儿拉起来上下打量，口中说道：“眉眼象楚言，生得秀气，鼻子更挺眼睛更大，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不知会便宜哪家的小子。”
	　　怡安听不懂老太太的唠叨，不乐意在她身边，揪个空挣脱跑回母亲怀里。
	　　太后一脸好笑：“恼了？还是臊了？可是连性子都象了，爱闹别扭。”
	　　楚言笑道：“太后可别多心。她压根听不懂太后那些话。我那里就那么几个汉人，费劲教她说汉话，可她一出门就忘了。”
	　　“这有什么难？”太后换成蒙语，逗着小女娃说些孩子话，果然怡安渐渐有问有答。太后欢喜不已，又问可会骑马，没口地称赞：“比你娘强多了。当初让你娘学骑马，可费了老鼻子劲儿。”
	　　两个长命金锁是一早打好的，楚言谢了恩接过去，拿起怡安的那个为她戴上。
	　　太后说长命锁是给孩子护身的，算不得见面礼，瞧这丫头年纪虽小却是个有主意的，命人找些好玩的小玩意出来让她自己挑。
	　　知道有小贵客，何九早就命人备下许多糕饼点心糖果。待众人坐下叙话，宫女们盘盘盏盏地摆上来，满满一桌子，看得怡安眼花缭乱。楚言在小盘里盛了几样，叫她坐在一旁的小椅上慢慢吃。
	　　孙子辈重孙辈不少，大多一年也照不了几面，模样也记不清。太后几曾这么瞧过小娃娃吃点心？又是新鲜又是有趣，看得很是专心，又怕她噎着，又怕她渴着，一下叫给擦擦嘴，一下命给她拿这样那样，支使着一屋子太监宫女围着个小太阳转开了。
	　　怡安年纪虽小，却沉得住气，只管专心吃东西，喜欢的就一句还要，不喜欢的堆到一边，吃了几盘，剩了许多。
	　　楚言刚数落了一句，就被太后拦住：“小孩家家的，什么要紧。正要这样，才好明白她的口味。我就喜欢她这无拘无束的样子。到了我这儿，你还得听我的呢，偏不许你教训。”
	　　冰玉抿嘴笑道：“嘴刁这一条，怕不也像楚言。”
	　　宫女们到后面翻箱倒柜一番，捧出几盘贵重的小件东西。
	　　怡安看了两眼，没什么兴趣。太后就问她可有想要的东西。
	　　怡安想了想：“怡安要划船。太后，怡安可以划你家的船么？”
	　　楚言只得解释两句。
	　　太后乐了：“好，好，祖奶奶陪你划船去。”一边携着小娃娃往外走，一边说道：“你母亲是我孙女，你该叫我祖奶奶，别跟着别人太后太后的。祖奶奶家就是你家，喜欢什么只管告诉祖奶奶。只划船一样，不许自个儿去。”
	　　事出突然，何九连忙命人去叫船，这边叫人把太后的步辇抬出来，宫女们则忙着收拾太后可能要用的东西。
	　　好一通忙乱，效率却是极高！等太后牵着怡安走下台阶，步辇已经候在那里。
	　　怡安看了看抬步辇的八个太监，认真地问：“祖奶奶，你家里没有马么？我告诉父亲送给你几匹马吧。”
	　　众人暗乐。太后笑得不行，直夸这孩子大方有孝心，携着怡安坐上去。楚言冰玉跟在后面，一路说些别后情景。一行人开到湖边，上了等候的画船。怡安东看西看，问这问那，新奇得不得了。
	　　楚言赧颜道：“乡巴佬进城，叫大伙儿笑话了。”
	　　听得众人都笑。太后回护道：“大漠的孩子，没坐过船，没什么了不得。进京前，我还不是乡巴佬一个？”
	　　“准噶尔那边倒有个大湖，也让他们划过船，只不是这样的画船，而是只有这么大的独木舟。”
	　　“既是这么回事，回头看丫头喜欢哪条船，你们带回去给她玩。”太后想也不想地赏赐下来。楚言一阵头疼。
	　　太后问怡安平日做些什么，父亲凶不凶，哥哥可曾欺负她，最喜欢的人是谁，最爱做什么事。听说小丫头会唱蒙古长调，越发欢喜：“好孩子，快唱一首给祖奶奶听。祖奶奶有些年没听过了。”
	　　怡安打开嗓子，唱了一首，触动了太后的乡愁：“我会唱的第一首长调，也是象你这么大时学的，如今还记得。”
	　　怡安一听猴皮糖一样缠着要听。
	　　“祖奶奶老了。多少年没唱过歌，哪里还唱得出来。”话虽这么说，太后却是从没有过的好兴致，回忆着，轻轻地唱起来，一句总要停一两下，唱到一半接不上气，只得摇摇头：“到底老了。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唯恐太后过于伤感，冰玉忙道：“我在太后跟前这么些年，竟不知太后的歌唱得这么好。论起藏私的本事，再没人比得上太后了。”
	　　“贫嘴！”太后嗔道：“今儿，老的小的都唱过了，你两个倒是也唱一曲来听听，不许藏私！”
	　　说说笑笑地在湖上荡了一阵子，忽然听见眼尖的太监报告：“皇上在对岸。”
	　　“快些划过去，把皇上接上船来。”太后一迭声地命道：“教皇上赶紧见见这打着灯笼找不着的乖孙女。”
	　　康熙似乎有什么心事，在她行礼时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问了句“路上还好？”就没有什么别的话了。
	　　太后浑然不觉，指着康熙身后三个少年笑问：“可还认得他们？”
	　　楚言笑道：“是十五爷十六爷和十七爷。风采翩翩，若不是跟着皇上，怕是认不得了。”儿子多有多的好处：老的关起来还有小的，皇父跟前总不至寂寞。
	　　三位阿哥都笑了起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笑得矜持自负。十七阿哥是真诚纯然的喜悦。
	　　太后推着怡安上前见皇玛法，楚言也说“怡安快拜见皇上”。明白这里人物繁多称呼复杂，远远超过三岁孩子的理解接受能力，母女早早说好游戏规则，只要楚言说“拜见某某”，怡安就上去磕头，把这某某代入那个请安句。
	　　连吃带玩地这么一会儿，怡安早把刚才那点不痛快忘了，欣欣然跑到康熙面前磕了个头：“怡安拜见皇上。皇上吉祥。”
	　　康熙又盯了楚言一眼，脸上带了点笑：“起来吧。原来就叫怡安么？怎么是个汉名？”
	　　楚言赔笑道：“怡安这名字是我起的。她祖母倒是给起了一个，意思差不多，说起来拗口，不如怡—安—两个音就完事。如今就连她祖父祖母也是这么唤她。”健康平安快乐，是她在孩子身上的寄托的所有祝愿。
	　　康熙点点头，没有再问。
	　　怡安还应该拜见三位阿哥，因太后说“都是舅舅，别这爷那爷的，显得生分”，楚言就依了齿序都让她叫舅舅。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也没怎样。十七阿哥十分欢喜，蹲下身，细声慢气地与新得的外甥女说话。
	　　怡安想起她是来划船的，上船这半天还没摸到桨，缠着太后要自己划船。
	　　太后拦道：“你一个小女娃娃，哪里摇得动桨？别到船边去，仔细落了水，又要你额娘下水捞人。”
	　　想起前情，众人都是一笑。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笑得放肆，指点着十七阿哥咬了两句耳朵。
	　　十七阿哥性子倒好，腼腆笑道：“那次以后，孙儿听从楚言姐姐吩咐，跟侍卫学了点水性。让孙儿带怡安去吧，玩两下没劲儿了，兴许就丢开了。孙儿一定小心，不让她乱跑。”
	　　楚言心中暗叹，这些年，别的人和事变了，十七阿哥只怕还是被这两个哥哥压着一头。十七阿哥纯良温顺的性格好像也没变。听他这般软语体贴，不想拂却他的好意，连忙笑道：“让他们去吧。怡安跟着她哥哥在湖里扑腾过，虽然游不好，倒也不是旱鸭子。掉水里也不妨事。”
	　　怡安欢欢喜喜地拉着十七舅舅的手往船尾去，一路叽里咕噜地说着话。
	　　康熙望着楚言笑道：“这孩子活泼乖巧，也不认生，倒是难得！”
	　　这话大合太后的心思，笑着把方才的情景说了一遍，自觉讲得不甚明白的地方，就要冰玉补充。
	　　说到怡安要赠马给太后，康熙亦是莞尔。
	　　十五阿哥看了看康熙的神情，笑道：“早听说额附有一匹汗血宝马，只怕不肯割爱。”
	　　康熙和太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却没说什么。
	　　楚言笑道：“拿那匹黑马送人，他必是不肯。可要依我说，许多事物见面不如闻名。汗血宝马程跑起来是快，只是不能长久，又不善负重，连鞍也不让佩，娇气，虽说听话，可只听主人一个的话。阿格策望日朗那匹黑马，只有他能骑，哈尔济朗和怡安要骑着跑一圈，他必得陪着，不然不放心。若让我挑马，我就选伊犁马，汗血宝马和乌孙马之后，结实匀称很好看，跑得也快，性情温顺，肯拉车，不娇气，还能产奶。”
	　　康熙识得马，知她所言不虚，不由点点头：“伊犁马更实用。”又对太后笑道：“这丫头当初怕马怕成那样，如今谈起马经，倒也头头是道。”
	　　太后也笑：“要不都夸她聪明？”
	　　楚言谦顺道：“不过耳濡目染四个字。”
	　　十五阿哥十分心动，暗暗捅了捅同胞弟弟，一同过来央道：“若是伊犁马不那么难得，还求楚言姐姐回头赏给弟弟们两匹吧。”
	　　太后听得摇头，笑骂道：“两个作舅舅的，见了外甥女连个见面礼也没有，转眼就向姐姐讨马，成什么话！”
	　　想到自己也没给怡安见面礼，唯恐被太后说出来，脸上不好看，康熙忙道：“给小丫头的东西早让人预备了，在水芳岩秀放着。四阿哥陪着阿格策望日朗额附在金莲映日等候，朕正要过去，半道上听见歌声，听说太后带了大小两个丫头游湖，过来看看。”
	　　太后点点头：“皇上事务繁忙，原不该耽误皇上的工夫。阿哥们也都回头补上吧。”
	　　楚言连忙起身万福：“我先替怡安谢过皇上和阿哥们。”
	　　见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有些讪讪的，笑道：“伊犁马不算难得，只这一路带过来麻烦。这回带了三匹，还有哈尔济朗亲手捕的一匹野马，献给皇上。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只求皇上看在这一路伺候这些马老爷不容易，赏脸笑纳了吧。”
	　　康熙听得好笑，转头对太后说：“这丫头倒是没变！还是这么伶牙俐齿。”想到什么，竟怔中了片刻，回过神来问道：“正要问你，哈尔济朗怎么没来？”
	　　“回皇上，原是带了他出门的。先前他叔叔动了兴致要去捕野马，他也要去，说是要亲手捕到一匹献给皇上。我拦不住，想着他孝心可嘉，野马警觉得很，哪里就能被他套中？由他去试试，死心了也好。谁知傻人有傻福，当真被他套中一匹，只是他个子小力气弱，反被那野马拖下马，要不是他叔叔赶过来得快，还不知被拖到那个马窝里去了。磕掉了两颗牙，脸上蹭破两大块皮。还结着疤呢，听说他叔叔和姑父要去打猎，又闹着要去。我怕再闹出什么事，瞧瞧日子，虽然还早点，也可以动身了，就催着阿格策望日朗起程。
	　　“顺路先到策凌那里，原以为可以结伴同行，哈尔济朗和纯悫公主的两个儿子也可以做个伴。不想策凌说他有事脱不开身，今年不来了，又说反正还早，难得来一趟，孩子们也合得来，住些日子再走。三个小子凑到一处，打架撒野，无法无天，倒还没闹出太大乱子。直到那日，几个牧人来报，说哪里哪里有狼群，叼走了许多羊羔。男人们整了队要去打狼，他们三个也非要去。策凌和阿格策望日朗商量了一下，说是人多，派人看紧点，出不了什么事，让他们跟着去看看也好。”
	　　楚言一路说下来，太后念叨了好几个“胡闹”，此时忍不住嗔怪：“真是胡闹！这两个人怎么当阿玛的！真真该打！你也是，怎不拦着？”
	　　楚言十分委屈：“我拦得住么？两个孩子一落地就不肯坐车，我抱了坐车，就哭，怎么哄也哄不住。阿格策望日朗抱过去，胡乱拿毯子裹了，塞在小筐里，挂在马上，就不哭了。一路任马怎么颠都照睡不误。他们祖父听了欢喜得不得了，直说到底是蒙古人的种。稍微大点，淘气生事，没一天消停。说起来管孩子是我的事，可每回我说上三句，就有人过来把孩子带走，还说什么孩子小，不调皮捣蛋才让人发愁。我明白，都防着我呢，生怕我把他们蒙古的种养成了江南的苗。”
	　　太后噗地笑出来：“也是。好好的孩子，若是养出江南男人女人那股别扭劲儿，可是叫人生气。”
	　　楚言气恼道：“太后怎么也这么说？可是蒙古人护着蒙古人了。”
	　　太后笑道：“我护着你的时候还少了？不差这一件。快往下说。”
	　　“那日，我劝也劝了，拦也拦了。蒙古人的窝里，我一个江南女人说什么还不都是白说？三个孩子反正是跟着去了。到了那里，寻了大半天，也没找着狼群。两个阿玛忙着追狼，顾不上自家儿子，交给几个侍卫看着。也不知他们三个到底是成心，还是真不小心，总之掉队迷了路。男人们寻了半日没找到的狼群，先找上了三个小子和身边几个侍卫。”
	　　太后冰玉和几位阿哥都“啊”地叫了出来。
	　　“好在他们身边几个侍卫经验老到，一路留下明显的记号。大队人马发现他们走失，及时赶了过来。两个阿玛冲进狼群，护住儿子们，里外夹击，那群狼一个没跑。只不过哈尔济朗的马惊了，伤了腿，肩膀上又挨了一爪子。肩上是皮肉伤，看着吓人，还不算什么。腿上伤了筋骨，只得卧床休养。我们原本出来得早，被他这一耽搁，倒成了晚的。哈尔济朗还想来，非说他能下地骑马，把策凌吓坏了。直说伤了腿不好好养，落下残疾不是玩的，带着这个麻烦，你们一辈子都到不了皇上那里。死活让人把他看住，留下养伤。我说你一瘸一拐地去见皇上，也不好看也不威风，果真瘸了，以后不能骑马不能打猎，倒不如先把伤养好，下回再去大大露一回脸。他这才老实了。”
	　　太后皱眉道：“说起来都是策凌不好。这主人是怎么当的！皇上得好好骂他一顿。纯悫不在了，他又当爹又当妈，该知道分寸。”
	　　康熙点头说道：“是。是得好好教训一顿。”策凌派人快马送来一封信，解释情由，外加请罪。经过与楚言说得差不多。他看了也觉得后怕，若是大人去晚个一时半刻，他三个要紧的外孙怕不已经葬身狼腹。策凌在信中对哈尔济朗大加称赞。据他说，狼群围上来时，他两个儿子吓坏了，哈尔济朗还能镇定地挽弓搭箭。另外两个孩子的马惊了，撞了他，害他落马，伤了腿。他还记得爬过去把小的那个护在身后。狼群往上扑时，哈尔济朗拚着肩膀上挨一下，用匕首割断那匹狼的咽喉。事后好些武士牧人跑来向这个七岁的孩子致敬。
	　　康熙理不太清自己对这个“外孙”是什么样的感觉，迫切地想要亲眼看一看。他也知道，哈尔济朗越能引起他的兴趣，策妄阿拉布坦父子就越不会让自己见到这个“外孙”。楚言又是怎么想的呢？她的心如今向着哪一边？
	　　太后又问策凌那里有没有药材，要不要命人送些过去，跟前有没有靠得住的人。
	　　“我那两个汉军侍卫都是军中出身，会治跌打损伤。我成天提心吊胆，预备着会有这一天。药也是现成的。我把贴身的汉人嬷嬷留给了他。做事极仔细，又是从小给他把屎把尿的嬷嬷，说话他还肯听两句。”
	　　这么个小子，就是来了，也不会肯陪着她，倒不如怡安好。太后听说诸事安排妥当，也就丢开了。
	　　康熙望着这个“女儿”，眼中晦明莫测。策凌是由皇家教养长大，其忠心毫无疑问。身为一方台吉，策凌也是个谨慎机敏的人。他的话，康熙完全相信。若说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会为了不让他见到哈尔济朗，就拿唯一的儿子的性命去冒险，康熙也是不信。可是，阿格策望日朗有胆有识有手段，楚言的能耐他更是早已领教。不要说一个策凌，就是把他所有的女婿绑成一团，再搭上一半的儿子，也斗不过这么一对。对这“女婿女儿”，他不能不多留个心眼。
	　　==〉“怡安”，是n年前我为女儿预备的名字。结果，是儿子，而且，很可能只会有一个孩子。很喜欢这个名字，忍不住拿出来给女主的女儿，顺便弥补一下没能生女儿的遗憾。（虽然男女都好，我们当初更希望是女儿。）

福兮祸兮
	　　这是康熙为远来的皇家女婿外孙举办的家宴。
	　　除了公主，额附的其他女人不得出席，相应地，阿哥台吉们的妻妾只有嫡福晋可以来。皇家的额附不少，公主没剩几位，今年来的根本只有楚言一个。嫡福晋大多忙着管家带孩子，懒得劳顿奔波跟着来讨嫌，跟着来的只有新近嫁到蒙古的两个宗室女儿。
	　　女客少，说起来又都是一家人，便不设女席，只让楚言和两位郡主跟着太后坐了。
	　　除了四阿哥和三位小阿哥，今年康熙还点了三阿哥和八阿哥随行。
	　　八阿哥护着圣驾，刚到行宫，京中传来消息，八福晋染恙。他府中除了八福晋再没能管事的女人，两个孩子又小，皇上便命他先转回京城，把家中诸事安顿好再回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该走的过场走完，是自由交际时间。
	　　多年不见，三阿哥含着笑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叹道：“岁月催人老，你却是没变！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楚言笑道：“三爷清雅如昔，也是没变。”
	　　三阿哥笑着摇头，似有许多感慨，却没说出口。
	　　“听说三爷挑头，正在编一本《律历渊源》。书成之日，可别忘了捎一本给我。”
	　　三阿哥笑答：“天文数算，我是外行。挑头的是皇阿玛，主编也都是皇阿玛定的，我不过是跑跑腿。那日，我还对十四弟说，可惜你不在京中，要不然，请你帮衬着，我也可躲几天清闲。书成之后，不管别人如何，我定得听你说好，才能放心。”
	　　两人这边聊着天，那边几位蒙古台吉看见，连忙过来见礼。
	　　三阿哥见他们不停地对楚言说着感激致谢的话，不觉有些奇怪。
	　　其中一人笑道：“三阿哥不知道，四年前我那里病倒了不少人畜，差点就是一场瘟疫。公主听说后，派人送来三车好药，还仔仔细细说了几样可能的致病原因。我让人照着公主说的措施处理了，这几年再没闹那病。”
	　　另一人忙道：“这几年，我都是向公主买的药。虽然是花钱买药，公主的药又便宜又好，对什么症怎么用写得明明白白。帮我省钱不说，治好了好些人，还省得受那些狡猾奸商的气。”
	　　“吃了公主送去的药，我额娘咳嗽胸闷的老毛病好多了。我额娘发了话，以后公主那边来的药，公主说多少钱就多少钱，我再还一分就是兔子养的。”
	　　楚言忙道：“老福晋这话说得狠了。既是一家人，理当互相帮衬。我做着这个生意，养着一群伙计，又不能短了上家一分一毫，没法赔钱白送，可也不能让猪油蒙了心，赚亲戚的钱不是？姐夫不清楚行情，问两句是常情。”她还记得，苏联老大哥不过派了几个医疗队，送了点药品，就永远地把外蒙古从中国的版图上分裂了出去。但愿康熙能够看清楚蒙古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政策上的一小点改善，都能造福一方，恩泽数世，免去后世许多祸患。她能做的，没道理朝廷做不了。
	　　那位爽直的额附得了面子台阶，咧着嘴笑，直说：“是，是，我们都知道公主妹子做生意最公道最爽快。我家那几个老嬷嬷都说，公主长得又美，心又好，一定是佛主跟前的女菩萨变的。”
	　　三阿哥侧过身，用拳头捣住嘴，连声轻咳。
	　　楚言斜了他一眼：“三爷莫非也有咳嗽的毛病？回头还是拿枇杷叶熬水代替茶，喝个几天，退退火吧。”
	　　“咳咳，呃，多谢！”
	　　可巧四阿哥走过来，听见了最后几句，待几个蒙古人走开，对三阿哥笑道：“那位女菩萨怕是不知哪里的精怪突然悟了，立地成的佛呢。”
	　　三阿哥再憋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康熙和颜悦色地与来到跟前的蒙古女婿外孙外甥交谈，一丝不落地把她身边的动静看在眼里。
	　　那几个蒙古人说了些什么，他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些天这些年，直接间接，听见好些塞外王公称赞她，慈悲善良，和蔼可亲，端庄美丽，风趣豪爽，溢美之词不一而足。聪明的知道先加一句：“托圣上鸿福。”憨直的干脆一句：“公主是我们的恩人，有什么差遣只管说。”全忘了他们当初对册封这位“公主”是何等不满，只后悔没有抢在阿格策望日朗之前把她娶回家。假以时日，噶尔丹的铁骑没做到的事，会不会被她用药车做到？
	　　三阿哥四阿哥素来走得不近，这几年，各自都象避什么嫌疑一样，门都不怎么串，见面就点个头问个好。眼下却站在一处，有说有笑，有了点同胞手足的样子。因为她在面前吧。
	　　就连他自己，那天听见湖上的歌声，看见画船，不知不觉就有些恍惚，想起好多年前和几个儿子一块儿游湖，听他们唱歌的情景。只有那么一次，也是因为这个丫头。他那些个儿子，个个都变了，变得他都认不出来。她却好像还是那个样子，可她真的没变吗？还是，他原来就没看明白过她？
	　　怡安只是个小孩子，这几天半个行宫玩下来，差不多的吃食吃过一遍，新鲜劲儿过去，就有点没意思。今夜倒是来了三四个十来岁的男孩，个个比大人还一本正经，根本充不了她的玩伴。先前赖在母亲怀里撒娇，被楚言百般哄住了，乖乖扮演小淑女。
	　　楚言被人拉走说话，半天回不来。太后两位郡主加上一帮子太监宫女，哪个也不是哄孩子的料，只知道给她吃的喝的，顺着她的性子。怡安无聊的想发脾气，在图雅的提示下，勉强记得与母亲的约法三章，忍住了，只把小嘴噘得老高，不睬人。
	　　图雅深知这小丫头要么不发脾气，一旦发起脾气来，威力大无穷，能把这场宴会砸个稀烂，看看王妃一时不象能脱身的样子，只得硬着头皮赔笑开口：“回禀太后，小公主累了，奴婢先带小公主回去睡觉。”
	　　太后还没说什么，怡安先叫起来：“不累，不睡觉。怡安陪祖奶奶。”这几天不是白呆的，小丫头早摸清了这位祖奶奶吃哪一套。当着祖奶奶的面，母亲都不敢多说她半句。
	　　果然，太后喜笑颜开：“还是怡安最乖最孝顺。”对图雅冷淡地摆摆手：“这里有的是人，你若累了，就先回去吧。”
	　　图雅哭笑不得，提着一颗心，一边留意着小东西的动静，一边寻思着对策，趁着太后等人不注意，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咕噜了一句突厥语：“大王子那边很热闹啊。”
	　　怡安应声扭头，从人缝里见到父亲和几个大胡子围成半圈而坐，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时不时发出大笑，看来很有趣，连忙从椅子上爬下来，穿过人缝跑过去：“父亲陪怡安玩。”
	　　阿格策望日朗一把接住冲过来的小炮弹，在粉嫩嫩的小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两口：“宝贝终于想起爸爸了？”
	　　怡安被胡子扎得又笑又躲，一边嫌弃：“爸爸嘴巴臭。”
	　　“不是臭，是酒香。妈妈也喝酒了，也臭。”阿格策望日朗又是哈气，又用胡子扎，逗得女儿咯咯直笑。
	　　怡安坚定地维护母亲：“妈妈香，爸爸臭。”
	　　这厢父女俩玩得不亦乐乎，那厢有人动了心思：“阿格策望日朗，我们结亲吧。亲上加亲，怎么样？我这两个儿子，你喜欢哪一个？要是不行，家里还有两个大的，两个小的，随你挑。”
	　　“你喝醉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样，生得出什么好儿子？阿格策望日朗，老哥告诉你，挑女婿，得上我家去。肯定有你女儿喜欢的，哪个都行，要是全都喜欢，就全拿走。”这位喝的更多。
	　　没喝高的算盘打得更清楚。策妄阿拉布坦身体强壮，精神矍铄，再活个十年没问题，不过，阿格策望日朗可不是白居长子之位，势力人望财富，稳坐头把交椅，汗位落到他身上是早晚的事。最重要的是，他娶了个好老婆，有钱。靖安公主不是皇家血脉，可十个皇家公主加起来也比不上她的价值。对阿格策往日朗的慧眼和好运气，不能光佩服眼馋，得学啊。他们这个女儿长大肯定比父母亲都漂亮，将来的嫁妆不用说了，跟在她母亲身边长大，赚钱理财的手段学个五分，也就够夫家沾光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跳脚。仗着酒劲儿，纷纷推荐自家儿子，打压别家儿子。
	　　不一会儿，不满三岁的怡安已经有了二十几个夫婿候选人。候选人阿玛之间渐渐有点要挥拳相向的意思。
	　　阿格策望日朗呵呵笑着，没事人似的，只管挤眉弄眼地逗宝贝女儿开心。
	　　有人沉不住气了：“喂，阿格策望日朗，你倒是说句话啊，把你女儿许给我们哪家？”
	　　阿格策望日朗慢条斯理地抬起头：“这个我做不了主。怡安满月那天，父汗和我就答应她母亲，怡安的夫婿由她自己挑。”
	　　大胡子们转而对小丫头下工夫。
	　　怡安困惑地眨着眼，抱着父亲的脖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怡安为什么要去你们家？爸爸妈妈不要怡安了？”嘴巴一扁，摆出要开哭的架势。
	　　阿格策望日朗连忙搂住女儿，又拍又逗：“爸爸妈妈最爱怡安了，怎么会不要怡安？怡安跟着爸爸妈妈，哪儿也不去。”一边瞪了那几个一眼，示意玩笑到此为止。
	　　还有不死心的：“女孩子长大，总是要嫁人的，总不能在阿玛额娘身边呆一辈子。”
	　　得到父亲的保证，怡安放心多了：“什么是嫁人？”
	　　“嫁人就是——”那人挠了挠头，想着怎么跟一个小娃娃说明白。
	　　有人思维敏捷：“你将来嫁了谁，就跟谁睡觉。”
	　　“怡安嫁妈妈，怡安跟妈妈睡觉。”小姑娘得意洋洋地宣布。
	　　阿格策望日朗不大中意这个方案：“妈妈是女的。怡安要嫁人得嫁给男人，象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那样的男人。”
	　　怡安认真地思考起来：“哈尔济朗抢怡安的被子，怡安不和他睡觉。水灵姐姐说阿格斯冷哥哥喜欢图雅。让图雅跟阿格斯冷哥哥睡觉吧。爸爸也是男人，怡安嫁给爸爸，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觉。”
	　　阿格策望日朗心花怒放：“乖乖，真聪明。”
	　　太后身边懂蒙语的太监来了一会儿，不能把怡安从父亲身上拉下来带回去，只得把这些话传回去，逗太后一笑。
	　　太后果然乐不可支：“这些人可真出息！还想逼婚不成？传我的话，不管哪家的孩子，想娶怡安，成！先回家好好习文练武。十年以后，我们考一场文武科，入得了前三甲，比武胜了她哥哥哈尔济朗，文考中了她母亲的意，再让怡安看上眼，就行。到时候，我和皇上一人一份，加上她阿玛额娘的，三份嫁妆。”
	　　康熙心事颇重，猛然听见太后要他掏嫁妆，愣了一下。
	　　太后兴致勃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要看看什么样的人配得上我的怡安。”
	　　一位郡主凑趣笑道：“都怪怡安太可爱，这么小就有这么多人来求亲了。”
	　　“你们俩也赶紧生两个漂亮闺女。”
	　　“我们哪里比得上靖安公主，就算生出女儿，也比不上怡安。”
	　　“也是，还是楚言会养孩子。”太后点点头，想到什么，神情有些黯然。
	　　康熙苦笑。这些年，虽没有当面抱怨他，背地里，太后嘀咕过几次，后悔当初没有坚持把楚言指给十三，要不然，楚言也留下了，十三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今后，大概又要加上一条，这么好的孩子也是自家的了。
	　　看看挂在她父亲身上撒娇耍赖的怡安，太后叹了口气：“知道宠女儿，那小子倒也不是一无是处。皇上，从皇孙里挑几个活泼懂事的接过来吧。怡安在这里连玩的伴儿也没有一个，也怪憋屈的。”
	　　“冰玉的两个小子福彭福秀不是来了？”
	　　太后叹道：“那两个小子不成，不懂事，不肯带着丫头玩，还取笑她说话。把丫头惹恼了，如今都不理他们，只找十七舅舅。对了，叫十七阿哥过去把丫头带回来。”
	　　“朕回头问问三阿哥四阿哥，这事交给他们两个去安排，必能妥帖。”康熙有些头大。那么些皇孙，他又怎知哪个活泼懂事，哪个能入小丫头的眼让太后满意？
	　　大的已经让他伤脑筋，还搭了个小的。几天工夫，太后已经是一会儿不见就要命人打听。十七阿哥反正没什么差事，只管变着花样陪她玩。他原先都没看出来十七还有这么多点子，这么多耐心。
	　　蒙古人差不多都信黄教，万一，大小丫头给他来一出百亲同气连声，可不象百官联名那么容易压制下去。康熙沉吟着，渐渐形成一个主意。
	　　怡安笑嘻嘻地拿十七阿哥的辫梢当刷子刷着他的头脸，被十七阿哥抱了回来。
	　　太后笑着摇头：“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十七，你说了什么？怎么就能把她弄回来了？”
	　　十七阿哥好脾气地笑道：“孙儿前两天答应给她做个风筝，只说风筝做好了，交给太后收着呢，今儿乖乖的听太后的话，明儿一早太后准定把风筝给她。”
	　　怡安从十七阿哥身上爬下来，过来抱着太后磨蹭：“祖奶奶，怡安现在就要放风筝。”
	　　太后一把搂住哄道：“天黑了，看也看不清，怎么放风筝？明儿早早过来看祖奶奶，祖奶奶让十七舅舅陪你放风筝。可好？”
	　　怡安打了个大哈欠，揉着眼睛说好。
	　　太后忙道：“这回可真是困了！快去把楚言叫回来。怡安啊，乖乖跟额娘回去睡个好觉，明儿好放风筝。”
	　　怡安含糊地答应了一声，看见母亲，张开双手叫：“妈妈抱。”趴进母亲怀里，搂住母亲的脖子，小脑袋翻了几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就准备去见周公了。
	　　图雅早就收拾利落。楚言抱着女儿，向康熙和太后告罪，请求先行回去。阿格策望日朗看见这一幕，连忙走过来。
	　　太后摆摆手：“行了，去吧。闹了半天，我也乏了。”何九往左右各使了个眼色，手下的太监宫女自去预备太后回宫。
	　　康熙笑道：“怡安这丫头倒省心。方才还闹着要放风筝，这么一会儿，说睡就睡了？”
	　　楚言笑道：“回皇上，这丫头一向睡得比这会子早。这会儿，还不敢不让她睡。万一哭起来，可就是来砸场的了。”
	　　“有娘的孩子果然是个宝。”康熙含笑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你这次回来，除了这行宫，可预备着要往京城走一趟？”
	　　楚言微微一愣，立刻答道：“是。得空的话，想去京城走一趟，看看老爷子伯伯叔叔们。”
	　　“好容易回来一趟，也该回佟家看看。不如先跑一趟，把要办的事办了，省得到后来手忙脚乱的。”
	　　对皇帝这忽来的体贴，楚言心中有些嘀咕，垂首温顺答道：“是。皇上若没什么要吩咐楚言的，儿臣明日收拾一下，后天就先往京城去。”
	　　“这趟，原本就是叫你回来省亲。”望见一脸愕然想要说什么的太后，和大为意外脸色有些灰蒙的阿格策望日朗，康熙笑道：“快去快回，别让太后记挂。额附还得留下，朕有事相商。”
	　　“是。谢皇上关怀！”楚言怀里抱着女儿，福了一福，随着太后退出殿外。
	　　阿格策望日朗告了个罪，默默地送出来，为她披上披风，小心将已经睡熟的女儿包裹好。
	　　楚言知他心情，暗暗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笑道：“进去吧，别叫人笑话。难得这么多人这么热闹，喝酒无妨，别伤身。”
	　　月光下，阿格策望日朗的眼睛晶亮，望了她片刻，露出一个微笑，向太后行了个礼，果然走回殿内。
	　　太后再想不到，楚言好容易回来了，在跟前没热闹两天又要往京城去，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多月。倒想和她们一起回京城算了，再设法把母女俩留在京城住个一年半载的，可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有心把怡安留下，可看怡安这个样，怎么离得了娘？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太后叹了口气：“先回京城也好，见见那些人，有空也去看看十三。好些日子没见他来请安了。”
	　　“是。”
	　　“让怡安和皇孙们见见面，回头看看哪个合得来，一块儿带过来，也好有个做伴的。”
	　　楚言有些意外，也有点感动。太后倒是真心疼怡安：“太后也太抬举她了。”
	　　太后嗔道：“难不成你还跟女儿吃醋？”
	　　目送太后上了步辇离去，楚言这才上了为她预备的小轿。
	　　收拾妥当，楚言在女儿身边躺下，抽出已经被她团成一团压在身下的薄被，叠出一个角，重新为她搭好，亲了亲童真的睡颜，吹灭蜡烛睡下。
	　　一股倦意袭来，却又不觉得想睡。比起在西北，这些天是清闲的，没多少事情要做，每日带着女儿去陪陪太后，和冰玉聊聊天，偶尔见着皇上阿哥们说几句话，再有就是与蒙古王公们不多的应酬。就连怡安，大半时间也有人仔细地照看着，不大需要她操心。可是，她再也没有第一天那种“回家”的感觉，只觉得疲倦。西北到底天高地远，直来直去的时候多，她已经不大适应“娘家”的诸多人和事。
	　　后路铺就，她松弛下来，认认真真地过起眼前的日子。一面悄悄地为将来在彼方的生活做些安排积累，一面希望儿女在亲情中在血缘相连的人中间无忧无虑地尽量多长大一点，一面心思所至地做一些也许会有些用处的事情。不知不觉中，渐渐习惯了那片天地那些人，失却了能够轻轻挥手笑别的洒脱，思量起以她微薄之力能否略略改善历史的走向。
	　　有人群的地方，就有政治斗争。准噶尔亦非净土，论起民族宗教往昔恩怨，比京城有过之无不及。好在人口不多，大多性子直白，不讲三纲五常，不识礼法教化，计较的不过尊严感情和利益。准噶尔部在强敌环伺之下，挣扎壮大，养成了务实的风格。公爹策妄阿拉布坦对她这个远来的异族儿媳始终存有三分防范，但不妨碍他看见她所作所为给准噶尔人带来的好处，倒是支持纵容的时候多。大策凌敦多布常年东征西讨，打了无数胜仗，是信奉“武力可以改变一切”的鹰派首脑，对阿格策望日朗的和平主张十分不屑，可抛开这点分歧，他始终爱护拥戴这个出色的侄儿，也很疼爱两个侄孙。噶尔丹策零培植着自己的力量，然而，需要的时候，他总是阿格策望日朗忠实的弟弟和得力的助手。
	　　让他们比较头疼的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土扈特夫人索多尔扎布。第一次见面，楚言不知怎的就想到麦克白夫人，不敢小觑，花了点力气建立起“友好亲善”的关系。拉藏汗派使者来议婚，当时，策妄阿拉布坦的未嫁女儿中，央金玛年纪最大，是不二的候选新娘。巴尔斯跑来演了一出闹剧，气得央金玛出走，阿格策望日朗寻人不力，找了大半年也没捉回央金玛。策妄阿拉布坦不能失了面子，只好把第二大的博托洛克嫁给拉藏汗的儿子丹衷。索多尔扎布舍不得年幼的女儿，使了点手段，把女儿女婿都给留在准噶尔。
	　　央金玛出走前在楚言的阿克苏行宫住着，时常跟进跟出。楚言从没想着要防她瞒她什么。结果，小姑娘逃去南疆，先找和楚言有生意往来的两三个维吾尔人，打着替嫂子办事的旗子连讨带借地弄了两笔钱，然后就跑进了帕米尔高原。阿格策望日朗起初有心放纵，发觉妹子的本事比他想的大，打点起精神抓人时，央金玛和格日图已经没了踪影。楚言这厢苦着脸收拾小姑子丢给她的烂摊子，那厢索多尔扎布认定他们有意作对，翻下脸开始算计她的生意。
	　　后来，楚言和阿格策望日朗西去印度，在帕米尔高原遇到已经结为夫妻有了孩子的央金玛和格日图，求得策妄阿拉布坦的谅解，带了一家三口回来。楚言没花多少功夫，与收留他们的热情豪爽的塔吉克部落结成友好，建立了她梦寐以求的中转据点。看见央金玛夫妻恩爱和美，听说格日图从小倾心于央金玛，阿格策望日朗很满意这个结果，楚言也觉得一番波折能得到这个结局，堪称完美，只有些对博托洛克不起。因这一点不忍，几年间对索多尔扎布诸多包涵，直到闹出熬其尔的事。处置敖其尔，还真让她费了一点心神，麻烦的不是准噶尔人的想法，而在于敖其尔是康熙给她的侍卫。
	　　阿格策望日朗夫妇太顺当太耀眼，也让策妄阿拉布坦不放心，对索多尔扎布种种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给他们制造小麻烦，算是警告，可迄今为止，他并没有改换继承人的打算，关键时候，还是会出面。相比爱新觉罗皇室，这一家男丁不多，经历过噶尔丹时期骨肉间可怕相残，共同面对着各方敌人和危险，血脉深处那份信任依赖不是几个人几件事斩得断的。
	　　生意和逃亡基本搞定，楚言的注意力转移到周边的国际民族关系上。作为三百年后的灵魂，她对敌我阵营有着与时下不同的划分。清廷蒙古西藏，甚至哈萨克，都在各自的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完全是中华民族内部和地区内部矛盾。俄罗斯才是唯一的真正的异族异类，对西域和蒙古虎视眈眈的潜在劲敌，哈萨克骚乱的幕后黑手。此时，彼得一世正在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把偏远贫穷的欧洲小国推上强国之路。西面的瑞典土耳其都是强敌，俄罗斯就把目光投向广阔无垠人烟稀少的远东大地，想方设法地摄取土地和人众，或者说财富和兵源。可惜的是，蒙古人哈萨克人满人藏人汉人维吾尔人相互间恩怨纠缠，不死不休，对这个远方来客缺乏了解和戒备。在这个时候，西北和蒙古即将发生的事件出现一点偏差，也许就能遏制俄罗斯向东扩张，使远东未来三百年的格局发生改变。
	　　可惜她从来没有受过政治和外交方面的训练，不了解详细历史，又是一个女子，看见方向也不知道该如何努力。曾经有两次，她甚至想要对阿格策望日朗和盘托出，寄希望他来改变准噶尔的命运，扭转乾坤，可最终，不敢也不忍。她把知道的能说的都告诉了胤禩，丝毫没有改变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为着她，阿格策望日朗已经承受着很多额外的压力，尤其是来自三个喇嘛集的压力。在她不过是只言片语的历史，一时的心动，转嫁到他身上，是承载不动负担不起的命运。若是必死，她也情愿突然一下，一了百了，强胜在几十年的绝望和煎熬中等待屠刀落下的时刻。
	　　她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办个学校，办个毛纺工场，从英国人那里买几支枪回来，一点一点地告诉准噶尔人：除了游牧和农耕还有别的生活方式，除了大刀弓箭还有别的轻便武器。她不奢望把准噶尔汗国推进资本主义，可她相信她在这里做的做成的，一点一滴都会被传进京城，传进掌握着未来几十年中国的命运的那些头脑中去。如果，双方能够和平上二三十年，让她一点一点地做下去，那些头脑也会一点一点地思考起来吧？
	　　几年前，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和清廷建立了用银子换茶叶的贸易关系。她在孟买认识的英国朋友哈德逊正好参与负责，她已经设法让他与靖夷联络上，趁便弄些茶叶瓷器送往英格兰，由也是在孟买遭遇结交的朋友，不幸而又顽强的伊萨贝拉负责销售。路途遥遥，一年不过寥寥几笔，每一次货品也少，但总比原先她通过陆路能送到孟买的多得多，利润率经三方分成仍然很可观。伊萨贝拉希望得到尽可能多的货源，哈德逊和靖夷沟通有问题，希望她能亲自出马说服靖夷扩大生意。从公从私，她都愿意调动所有人脉和影响把和英国人的生意做大做好。虽然在后世，英国是闯进北京烧杀抢掠的强盗，眼下，他们只是商人，只要中国不那么软弱可欺，他们可以永远只以精明狡猾的商人形象出现在中国。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转世灵童噶桑嘉措早已到了可以坐床的年纪。第巴桑结嘉措旧部和拉萨三大寺，还有青海蒙古各部一直在寻求废除伊希嘉措，让噶桑嘉措进入拉萨坐床，不惜动用武力。如要动武，必要借助于准噶尔，三集寨的喇嘛们可没闲着，阿格策望日朗竭力周旋，总算因为有楚言这么一位京城来的公主，才能让各方面稍安毋躁，等待和平解决的结果。
	　　原本，康熙催促她回京，他们都以为康熙是想听听身处其中的她对这件事的了解和看法。可是，回来几天，见了几面，康熙只是闲谈，并不提这件事。楚言不想操之过急，又没有机会单独与康熙对话，也是不提。今夜，康熙突然发话，打发她先回京，看来，这趟“省亲”的政治目的是要落空的了。
	　　这趟回来，明确的感觉是，康熙老了！他也是人，发生了那么多事，伤心难过，猜疑戒备身边的人，都不能怪他，可是，身为最高统治者，一味猜忌刚愎，甚至为了一点疑心忘了自己的初衷是什么，实非国家民族之幸。
	　　楚言自嘲地笑笑，这个国家民族的幸与不幸又关她何事？从此往后，清朝一点点地衰败腐烂，整个中华大地几亿人民经历了糟得难以再糟的近现代，最后不也重生了？就算出生在三百年后，民族复苏，他们这些人，大凡有些血性，灵魂上也免不了一番苦痛愤慨。
	　　她不是救世主，不过一点先知一点小聪明，保得自己孩子已是万幸，哪管得了那许多闲事？
	　　一番胡思乱想，几声叹息，楚言终于昏昏入睡。
	　　朦胧中，一个刚强的身躯从后背贴了上来，一条粗壮的臂膀轻轻将她圈住，熟悉的温热气息环绕了她。
	　　她睁开眼，轻轻翻了个身，视线不经意撞入他眼底来不及收拾起来的脆弱和茫然。
	　　两人都微微怔住。他略略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静静地带了几分忧郁地望着她。
	　　她抬起一条胳膊，柔柔地绕过他的肋下，揽住他半个背。
	　　他的手臂倏地收紧，使他们的身体紧密贴合。他的脸埋入她的发间，深深嗅着能让他安心的清香。
	　　好一会儿，他松开手臂，将头靠上她的前额，闷声道：“拉藏汗派来了使者，皇帝已经接见。”
	　　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以手抚摸他的脊背表示安慰。
	　　“我原以为，他即使不相信我，至少还会相信你。”
	　　她轻叹：“是我们太天真。如今他连亲生的儿子都不信，怎么会相信我？弄不好，他连自己也是不信的。”
	　　“我们该怎么办。”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了力，也就是了，越是强求，只怕他越要疑心。”
	　　“我担心——”
	　　她捂住他的嘴，微微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既来之则安之。”
	　　“你会留在京城吗？”
	　　“不会。只盼京城事了，我们平安归去，再也不来了。”
	　　他的双眼复又清澄明亮，嘴角慢慢翘起，轻轻吻上她的额：“早点回来，我需要你。”
	　　==〉事实上，大策凌敦多布不是策妄阿拉布坦之弟，不知为什么最早看见的准噶尔资料会这么说。早期功课没做好，错了，这里将错就错。顺便说一句，索多尔扎布非常人，策妄阿拉布坦是被她毒死的。准噶尔汗国的历史资料充斥着让人头晕脑胀的人名和战争，这些的背后，王室的斗争跌宕起伏，充满戏剧性，让人着迷。
	　　==〉儿子第一天上学，表现很好。尿湿了裤子，没吃午饭只吃snack，没睡午觉，除此之外，非常好。放学时不想回家，说：“还要去学校。”助教安慰说：“You go wit mommy, take a little nap and come back tomorrow morning.”
	　　Overtired，回家以后表现不大好，坐在晚餐桌上，眼睛发直发呆。八点上床，不过五分钟就打起小呼噜。
	　　呵呵，very encouraging!
	　　==〉前集的分呢？都到哪里去了？难道是被好心打空分的MMs的热情工作给扣没了？

故人故地（上）
	　　带哪几个随从回京？楚言有些犯难。图雅是少不了的。除了自己，唯有图雅对付得了怡安。虽然图雅对“祖国”很漠然，楚言还是希望她有机会去看看。那些准噶尔侍卫还肯听命于她，可进了京城一来无用，二来习惯不同，身份敏感。她无法分心照顾，不知几时就会惹出麻烦。那么多行李，非得装上几车，总不能只带黄敬勇一个。安全上，阿格策望日朗不会答应，排场上，也太给皇家掉价。
	　　“楚言，四阿哥来了。”阿格策望日朗在院中唤道。
	　　楚言连忙应了一声，迎出去。
	　　四阿哥含笑打量一番静悄悄的小院，一角捆绳也没打开的箱子，有些不满：“行宫总管是怎么办的差？也不派几个粗使下人过来。这些天都是这么将就的？”
	　　楚言笑道：“打扫提水的小太监是有的，做完分内的事，就让他们走了。我正收拾要带的衣物，摊得满屋子都是，没个落脚的地方。请四爷将就一下，在这院里坐坐，喝杯茶再走。”
	　　四阿哥笑笑：“天热，可别上奶茶。”
	　　“是。”楚言命图雅沏三杯八宝茶来，与阿格策望日朗陪着四阿哥在树荫里坐下。
	　　“你那丫头呢？”
	　　“十七爷带了，在太后那儿玩呢。有她在，我什么事儿也做不了。”
	　　四阿哥轻轻摇摇头，笑道：“要我说，你们两个宠孩子也宠得有些过头。”
	　　阿格策望日朗笑道：“我不会管孩子。男孩还好，女儿一哭，我就头疼，只好顺着她。”
	　　四阿哥瞅了楚言一眼，笑道：“有其母必有其女，也是没法子的事。”
	　　楚言抿了抿嘴：“有空还请四爷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我那几个加一块儿也比不上你那丫头讨喜。我还是别多嘴多舌讨人嫌的好。我今日来，是问你，在京城的住处，可定下了？”
	　　楚言迟疑着说：“不过几天，哪里不能将就？皇上赏的那处住宅，听说让内务府收拾出来，配了人手。五爷十四爷都说过，回京就住他们府里去。二太太递了个信儿来，说还是回佟府住着方便。寒水妹妹自己在城外有一处庄院，特地空出来让我住，我倒想住她那里，便宜清静些。”
	　　四阿哥便对阿格策望日朗叹道：“你瞧瞧，人缘太好，也是为难！”
	　　阿格策望日朗也笑，以往总觉得这位四阿哥是个冷硬的人，今天这几句听了，倒觉得随和风趣。也许，只有对她这样？
	　　四阿哥望着楚言笑：“还有一人，已经收拾出一个院子，配了丫头，洒水扫沙，以待贵客，只是怕你为难，没敢说出口。”
	　　楚言愣了一下，连忙赔笑：“四福晋太过客气，楚言怎么当得起？”
	　　四阿哥摇头笑道：“我看你们往常书信中倒还谈得来，怎么要见面就又客套起来？反正地方和人手都备下了，住与不住都在你。不是亲王府，是在西郊的别院，皇阿玛恩赐划下的地，就在畅春园边上。进城不算太远。与八弟九弟十弟的别院挨着，离三哥五弟的别院也不远。十四弟的消夏别墅，跑马约摸一刻钟就到。你妹妹的庄院离得远些，坐车得要大半个时辰。你也知道，盛夏，京城里热得慌，大伙儿都愿意跑城外住着。这时候，娘娘们多半在畅春园。
	　　“你别嫌我啰嗦讨嫌。我知道，你心里没把头上这‘公主’两字太当回事，觉得你就是佟楚言，可进了京，就算你不讲究，别人可不能不讲究。恒亲王府还行，十四弟那里就有点屈就。佟府要接公主的驾，少不得一番折腾。你妹妹那里，去去使得，住，我看还是算了，给她添事儿呢。正经呢，倒是应该住皇阿玛赏下的额附府。只不过，那地方，闷热是一定的，就算收拾修整过，到底几年没人住，没人气，免不了缺个这样那样，就算不缺，指不定哪样不好使，人手也靠不住。你必不会对内务府开口，好容易回来一堂，忍气吞声的，算怎么回事儿？要是自己贴补张罗，恐怕还要麻烦佟家和你妹妹，好容易张罗齐全，没两天，又该走了，白折腾一番！照我看，若只住个半月一月，倒不如省了这番麻烦，直接回了内务府。
	　　“你四嫂给你派的丫头，你也认得。还记得你当初收留的那兄妹俩么？就是那个小岚。这几年跟在你四嫂身边，乖巧稳重，很得你四嫂喜欢，也没让改名，已经是管事的大丫头，福晋的膀臂。你四嫂说小岚是个知恩重情的，服侍你必然比别人上心，弄不清你几时回京，就命她带了四个丫头去那院里候着。”
	　　楚言心下略微合计，知道住雍亲王别院是最佳选择，既方便也不惹嫌疑，大方笑道：“四爷四福晋这般盛情周到，楚言却之不恭。只有一句丑话要说在前面。我那丫头比小子还淘气，上房揭瓦烧掉两间房，我还赔得起，带坏了小阿哥，四爷可别骂我。”
	　　四阿哥点点头，又摇摇头，也笑：“有你这句丑话，我也不敢让你赔了。你放心，我那丫头出阁几年了，猛然来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福晋她们欢喜还来不及，哪舍得为难？小子们么，若是这么一阵子就给带坏了，可见本性如此，怪不得别人。”
	　　楚言连忙赔笑：“四爷大气！倒是我以妇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惭愧！那个，小峰，还在四爷府里么？”
	　　“在。不但在——”四阿哥笑得有些诡秘：“这趟还跟着来了。那日去迎你们，带了他去，你竟没认出来，白白伤了那孩子的心！”
	　　楚言张了张嘴，讷讷道：“当初只是个孩子，如今是个大小伙了，我要是认得出来，可是火眼金睛呢。”
	　　四阿哥对阿格策望日朗笑道：“难得看她这个样，倒也有趣。”
	　　楚言点点头，叹道：“原来，四爷早安排下，等着看我出丑。”
	　　“不敢。”四阿哥忍了笑，一本正经地说道：“当初看他识字，本想叫他做些文书，历练历练，长大些升个管事。那孩子却想练武，悄悄磨着几个侍卫教他，看他资质还行，索性正经让他拜了个师父。他倒也争气，这几年大大小小办了几件差事，没出一丝错，本分谨慎，懂得克己让人，前年升了小头目，带几个人。我还要谢你，送给我一个人才。”
	　　楚言心里突地一跳，只盼不是做血滴子才好，脸上陪着笑：“哪里，是四爷有识人之明，又会调教人。也是小峰与四爷有些缘分。”
	　　“小峰这名字，叫半大小子还罢了，如今还这么叫，可不泄气？早几年，我给他改了个字，叫做峻峰。”
	　　楚言略微一想，笑道：“这名字起的好，刚气！只不过，两座山，也忒重了些。”
	　　四阿哥眼中一片欢喜：“果然你是个灵透人，明白我的意思。那孩子的命是你拣回来的，你不喜欢这个字，改一个也使得。”
	　　“四爷好心赐名，是他的荣幸。他的名字，四爷使的最多。这么多年用得好好的，我添什么乱呢？”
	　　四阿哥笑笑：“我在这里，不过陪陪皇阿玛，见几个人，没什么事。你好几年才回一趟京城，事情想必少不了，得有一两个得力的跑腿才好。不如让峻峰跟了你去，那孩子和他妹妹一样，一直念着你的恩情，私下里也可叙叙旧。府里京里，他都熟，也能干，你也信得过。”
	　　转而对阿格策望日朗笑道：“额附手下那些人必是忠心耿耿的，只不过，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帮不了她什么。”
	　　阿格策望日朗看了楚言一眼，欠了欠身：“四阿哥想得很周到，多谢！”
	　　楚言正为这个烦恼，听他这般安排，大为感激：“有劳四爷费心，真是过意不去！”
	　　四阿哥盯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嫁了人，果然不一样，知道跟我客气了！”
	　　楚言垂首微笑。
	　　四阿哥喝干碗中茶，站起身：“我明儿一早要陪皇阿玛去见几个人，不能来送你。有什么事儿，告诉峻峰，要找什么人要走什么路子，他知道。”
	　　楚言又道了声谢，同阿格策望日朗送四阿哥出门，一直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却见阿格策望日朗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身上，又往脸上摸去：“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阿格策望日朗咧嘴一笑：“没什么，就想好好看着你。”跟进屋里，突然一把抱住她，缠缠绵绵地吻了下来：“我运气好。”
	　　王峻峰把手下几个人交给黄敬勇调度，自己先进来见过公主。
	　　图雅在院中指挥着行宫的太监苏拉搬箱子。听说有一个多月见不到面，怡安突然粘起父亲，缠着讲故事。
	　　峻峰行过礼站起身，比她高了一头多，结实健壮，中规中矩。想起初遇时那个骨瘦如柴倔强而又善良的男孩，楚言感慨良多，问了几句他兄妹这些年的情况，如今的生活，很快被峻峰一口一个“奴才”一口一个“公主”弄得无话可说。她不说话，峻峰也不开口，只默默垂手而立。
	　　阿格策望日朗察觉到这沉默的压抑，几次看了过来。
	　　终于，楚言勉强笑道：“这里没有外人，我说几句实心话吧。你在雍亲王府里呆了这些年，能得四爷看重，必是个明白人。我这个公主是怎么回事，你不会不清楚。我当初怎么看待你和小岚，如今也是一样。在这个圈儿里，身分高低，皇家体面，谁也不能不当回事儿，可这一路往京城去，少不得朝夕相处，简便一点，大家舒坦才好。我听说你出息了，很替你高兴。可见了你这个样，我很难过。当初的小峰可算是被我断送了。倘若小岚也是这个样，我还得求四福晋给我换个丫头。”
	　　峻峰一震，飞快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就又垂下头，闷声道：“这些年，小峰一日不曾忘记那段日子，在小峰心中小岩姐姐从未变过，小峰的心意也还是当初在清晏园说过的那样。小岚么，公主见了面就知道了，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楚言鼻子一酸，滴下泪来：“难为你了。”
	　　“为着公主的缘故，王爷对小峰小岚格外照拂。王爷方端刚强，律下甚严。小峰既受王爷栽培之恩，又得王爷器重信赖，格外不能行差踏错，这些年，总算没给公主丢脸。”
	　　楚言叹息着，当初，真不该带他们进京！
	　　怡安不明所以，见母亲掉泪，连忙跑过来，攀着她的胳膊爬上来，替她抹眼泪：“妈妈不哭，怡安也舍不得爸爸，我们带爸爸一起去吧。”
	　　楚言愣了一下，想起峻峰还在屋里，就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女儿：“哪儿是哪儿呀！别捣乱，让妈妈跟——”有心让怡安称他做舅舅，又怕小孩子分不清私下公开的场合，给他惹祸，一时呆住。
	　　阿格策望日朗笑着踱过来：“怡安，叫叔叔。这是要陪着你和妈妈去北京的峻峰叔叔。峻峰叔叔是好人，妈妈很喜欢他。怡安要听叔叔的话。”
	　　楚言抬起头，抽了抽鼻子，对他感激地一笑，又落下几滴泪。
	　　阿格策望日朗哈哈一笑：“好了，好了，你这个样子出去，谁都知道了，你舍不得我。”
	　　气氛一松。峻峰看看又羞又恼红了脸的楚言，笑得放肆眼神温和的额附，还有对他唤了一声“叔叔”跟着父亲嘻嘻笑起来的怡安，只觉得心中吊了几年的一块石头慢慢落了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路旁山坡上，连呼带喝地冲下一小队人马。
	　　楚言有些腿软，青天白日的，马上就到京城地界了，居然有人打劫！
	　　峻峰手打凉棚，眯起眼看了看，笑道：“是十四爷。”
	　　楚言喘过一口大气，十四阿哥已经跑进眼帘，笑得满脸红光：“啊哈，楚言，可把你等到了！”
	　　楚言心中一软，眼中有些发潮，抿嘴一笑：“啊哈，十四爷，你老真是一点儿没变！”
	　　“寒碜我！”十四阿哥也不在意，打马靠过来，歪着头看爬在母亲身边正歪着头，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的小丫头：“你就是怡安。”
	　　探过身，双手一抬，把怡安举到眼前，与自己平视：“我是你舅舅。快叫舅舅！舅舅有好东西给你。”
	　　楚言也忙说：“怡安，这是十四舅舅。”
	　　十四阿哥愤然切了她一声，回头盯着怡安：“不是这舅舅那舅舅，就是舅舅。听好了？来，叫，舅舅。”
	　　怡安眨巴眨巴眼睛，绽出个如花笑靥：“舅舅。”
	　　“嗳。乖！”十四阿哥在小脸蛋上吧嗒亲了一口，把小姑娘放在身前，从怀里把鼓鼓囊囊在动的小东西掏了出来。
	　　楚言一阵眩晕：“十四爷，这——”
	　　十四阿哥白了她一眼：“连兔子也认不得么？”
	　　一溜儿五只，最小的只有怡安手掌般大，毛倒是长齐了，只怕还在吃奶。怡安摸摸这个，抱抱那个，十分欢喜。
	　　十四阿哥盯着她看，越看越喜欢：“楚言，你这闺女长大了，定是倾国倾城。”
	　　楚言没好气：“多谢十四爷抬举，小小年纪就送顶红颜祸水的高帽。”
	　　十四阿哥讪讪地笑笑，涎着脸：“楚言，你这闺女和我投缘，送给我作干女儿吧。”
	　　“十四爷有四位千金，还不够？不够，让福晋们接着生啊。”
	　　“那几个丫头，平日看着还过得去，可跟怡安一比，不是呆头呆脑，就是粗眉笨眼。要不，四个换一个？我叫家里四个丫头都认你做干娘？”
	　　“象个当爹的样儿，成不？哪儿学来什么干的湿的，传到皇上娘娘耳朵里，仔细受罚，丢人现眼！”
	　　“不过同你打个商量。不答应就算了，何苦吓唬我？”十四阿哥叹着气，把怡安连着那一窝兔子放回车上，下令赶路，自己催马走在边上，同楚言说话。
	　　峻峰知趣地落到后面，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
	　　见怡安和图雅逗着那窝小兔子玩得高兴，楚言叹道：“哪儿弄来这么小的兔子，恐怕养不活呢。”
	　　“山上抓的。我一早出来，到这里候着你，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算算行程，还有一阵子，就到山上打了会子猎。母兔子被我一箭射死，回头才看见这一窝小兔。没了娘，左右是活不成了，不如抓回来给怡安玩儿两天。小孩子心性，过两天就丢开了。要不然，我再给她抓就是。”
	　　面对这位十四阿哥，深呼吸还是必要的。楚言换个话题：“十四爷等了好久？”
	　　“还好。山上能看得挺远，早先过了两拨人，赶着好几辆大车，我以为是你，兴冲冲地跑下来，却不是，扫兴！”
	　　可怜那两拨人，估计吓得不轻！楚言不忍责备，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留起小胡子，模样老成多了，怎么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这个样，皇上怎么放心把要紧差事交给你？”
	　　十四阿哥翻了她一眼，问道：“你要我在你面前，也装模作样？”
	　　“呃，用不着。”
	　　“那不就结了？”安静了一会儿，十四阿哥似被勾起什么心事，叹了两口气：“没变的是你。还是同你说话松快。”
	　　十四阿哥问起入京后的住处。楚言便说：“四福晋盛情，早早预备下了，才让四爷告诉我，不好推辞。四阿哥府里的弘历弘昼和怡安同年，若能玩到一块儿，倒也能省点心。”
	　　十四阿哥想了想，点点头：“四嫂是最体贴温厚不过的，有她为你张罗，没什么可不放心。四哥不在，也没人会拘着你。我左右无事，多跑几趟就是了。却有一条，得让我替你接风洗尘。”
	　　楚言笑道：“客随主便。就是十四爷不开口，我也要到府上叨扰两顿，瞧瞧讹了我那么些好东西，可做出了什么好菜式。”
	　　“你这话若是传进十四福晋耳朵里，可是逼她装病呢。”十四阿哥好笑道：“一听说你要回来，她就满处打听你爱吃什么不吃什么，偏你这张刁嘴名声在外，愁得她唠叨了几回说家里的厨子没有拿得出手的菜式。”
	　　“哎呀，这可怎么说？我没脸上门了。”
	　　“你敢不来试试！她就爱瞎操心，心里存不住屁大点事儿。你呢，偏爱矫情。回头，由着你两个对坐着没脸。我说了，怎么招待楚言，我说了算，不用她管，大不了找九哥从人间烟火借两个厨子。”
	　　“人间烟火还开着？还没垮台？”
	　　“什么话！你自个儿开起来的生意，倒指望它垮？告诉你，生意好着呢，京城里的饭馆酒楼，人间烟火自认老二，没人敢称老大。”
	　　“虽是我挑头开起来的，早不是我的生意了。”
	　　见她神色有些不善，十四阿哥小心翼翼地问道：“九哥又惹着你了？莫不是为着你妹子？我也觉着这三年多，九哥和小九嫂不对劲儿。各干各的，九哥不再去那别院，小九嫂自个儿在城外置了产业，大半时候都在那边住着。八哥也是一头雾水，有心居中劝和，两边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使不上劲儿。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底细，却不能告诉他，冷哼道：“十四爷会不知道你那九哥是什么德行？还能是怎么回事？九爷有钱有势，什么样的女人弄不到手？寒水当初就是上了他的当，这些年，新鲜劲儿过去，寒水年长色衰，好在还存了几个梯己钱，不用看他脸色过活。”
	　　十四阿哥想说事情看着不象那么回事，却知她对九哥成见甚深，早年还同九哥合伙做着生意呢，为着寒水，就没少给九哥难堪，好容易见面，犯不着为九哥的事儿惹她不快。连忙换过一个话题，说起畅春园附近康熙赐给几个年长阿哥的园子，每家怎么收拾的，有什么特色好处。
	　　“你说，皇上给四爷的园子题了个匾额，叫做圆明园？”
	　　“都是你走了以后的事儿了。四哥那个园子，原来叫做镂月开云，就着原有的水泽，挖了个湖，景致不错。你看了就知道了。”
	　　那一片地方，她并不陌生啊！福海长堤，藁草丛中散落的残破石雕，夕照下沧桑沉重。深藏在记忆深处，已然模糊的画面和人物被翻了上来，遥远得象前生前世，缥缈得如来生来世。
	　　小兔子饿了，含住怡安小小的手指头，轻轻啃咬。怡安痒痒得直笑：“妈妈，拿什么喂兔子啊？”
	　　楚言飘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微笑答道：“问你舅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都无关紧要，拥得住抓得着的唯有眼前。
	　　十四阿哥哪里就真养过这种东西，硬着头皮说道：“弄点胡萝卜，菜叶子。再不行，舅舅让人找点牛乳羊奶来。哎，楚言，你这丫头唤你什么？听着古怪。”
	　　“妈妈。”楚言微微一笑，脑海中浮起一张亲切的笑脸，面目不是很清楚，美丽而慈爱：“我在梦中见到我母亲，便是这么唤她。”
	　　十四阿哥微微一呆，暗暗叹息一声，不再多问，胡乱又找了个话题。
	　　四阿哥别院的总管受福晋派遣带了几个人迎出十几里地。一块儿的还有五阿哥那边来的两个管事，传五阿哥话说，今日京城里有些事务，无法分身相迎，让楚言先安顿下来，明日他过四阿哥这边来。
	　　楚言忙道：“不敢劳顿五哥，离得不远，还是我过去吧。”
	　　十四阿哥笑道：“哪来这么多客套。你们两个，回去传我的话，请五哥好歹让弟弟我这一回，让我为楚言接风。谁让我偏了她那么多好东西呢？五哥也别麻烦，也别让楚言各家跑，都上我那儿，一块儿都见着了，大伙儿也借机聚聚，热闹热闹。”
	　　到了别院，刚进大门，四福晋带着一大家子女人孩子已经迎了出来，见过的没见过的，少不得一一见礼。
	　　弘历弘昼本来老实跟在各自母亲身边，瞧见那一窝小兔起了好奇心，凑上前摸摸碰碰。怡安不认生，自己抱不下五只兔子，索性分了三只给他们，问他们有没有东西给兔子吃。四福晋见状，就叫弘时带了弟弟妹妹到一边玩，命几个妥当的丫头嬷嬷看着，吩咐只要不吵不闹不生事，要什么都顺着他们。
	　　十四阿哥又同四福晋说起要给楚言接风。
	　　四福晋笑道：“十四弟一番心意，我哪能拦着？只是，今儿是不成的，赶了这老远的路，大人孩子都乏了，还是早些安置的好。按理，明儿要先进园子里给娘娘们请安，会不会留饭，可是没准儿。”
	　　十四阿哥想了想：“明儿我也要进园子给额娘请安呢。一早进园子，留顿中饭也就是了。晚饭在我那儿吧，我前几天就让人着手预备了，东西都是现成，回去派人各处打个招呼，请哥哥嫂嫂们下午差不多就往我那儿去。几位四嫂也请过来。”
	　　四福晋摇摇头，笑道：“楚言妹妹在我们这儿住着呢，哪天不能见？几时不能说话？明儿就不过去抢人了。庄子上出了点事儿，正要叫管事的进来问话，也不知明儿几时能弄完。十四弟别等我们。”
	　　十四阿哥深知，四阿哥不在，四福晋除了去给德妃请安，其他日子只管诵经礼佛，约束家人，管教孩子，除非必要应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管在别院还是亲王府，那个大门，开着和关着也差不多。那番邀请也不过是个过场，并不指望她真去。
	　　四福晋却又笑道：“十四弟别嫌我多嘴。楚言妹妹从西域到京城，千里跋涉，也没能在行宫好好休养将息一番，没多久又要启程回西域，这番辛苦，我想也想不出来。兄弟们原本情深意厚，这些年没见，必是想好好聚聚，还望多体谅她们母女，别光顾着尽兴，把妹妹和外甥女累出病来。”
	　　十四阿哥忙道：“四嫂说的是。我记下了。”
	　　小岚见了楚言欢喜不甚，眼泪汪汪，自知身份，见过礼，转身就去招呼图雅，询问如何归置行李，调度指派手下丫头，果然一派王府大丫头风范。
	　　四福晋是个过日子的实诚人。等十四阿哥走了，打发了各府过来传话问好的管事，淡笑着扫过一圈：“公主也不是住个一两天就要走，明儿一早还得进园子给娘娘们请安，妹妹们且把肚子里的话再存上一存，等公主精神好了，慢慢说来不迟。”
	　　丈夫出门，年氏闷了多日，神交已久，终于见到真人，十分亲切，只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李氏那几位一来受了楚言不少好处，二来知道这位公主在皇上太后心里颇有分量，王爷更是看重，纷纷抢着献殷勤。被四福晋轻轻这么一说，忙都应是，安静下来，带了三位小阿哥，告辞退下。
	　　四福晋一边陪着楚言往那院子走，一边笑道：“我越俎代庖，妹妹可别多心。”
	　　楚言赔笑：“嫂子这话见外。嫂子岂会不知道，我原就是个懒人，最怕人多。”
	　　四福晋点点头，笑道：“我知你素不在意那些虚礼，喜欢舒坦。他们倒都是真心实意盼着你回来，只是怕你抹不开脸，强撑。王爷说，他反正是出了名的面冷心狠，倒不如让我们替你扮了这黑脸，让你省点精神办正事。”
	　　楚言连忙道谢，又笑道：“这就是有哥哥嫂子疼的好处了。说起来还是四爷最有福气，不过动动心思，嫂子万事替他打理妥帖，回家来只管翘脚喝茶。”
	　　望了她一眼，四福晋摇头叹道：“男人的天地，女人摸得着的不过一个小角。我也帮不了他什么。”
	　　楚言诚心诚意地说道：“妻贤夫祸少，家和万事兴。能娶到嫂子这么位福晋，可是四爷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若能这么想，哪怕只是偶尔，她再怎么着，都值了！四福晋心神微微一闪，拉起楚言的手，仔细上下打量一番，抿嘴笑道：“瞧这张嘴！也没什么花言巧语，可就直渗进人心里，让人舒服。怨不得太后这些年，看谁都不入眼。”
	　　到了那院里，略略指点一番各处，嘱咐小岚和几个丫头两句，起身笑道：“我也不闹你了。不敢请妹妹当做在自家一般，就当是住客栈吧，早早给了那么多金银珠宝稀罕物，断断没有与店家客气的道理。”
	　　楚言连忙赔笑：“既这么说，我送送老板娘，请老板娘慢走。”
	　　四福晋一愣，扑哧笑了出来，道了声：“留步。”扶着丫头去了。
	　　眼下四福晋身边得用的四个大丫头，除了小岚，还有一个紫衣，是她陪嫁丫头的女儿，回头来伺候她，自与别个不同。紫衣一边扶着福晋慢慢往前走，一边轻声笑道：“公主一回来，不但我们府里，半个京城怕不都热闹起来？奴婢跟了福晋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听福晋说笑话呢。”
	　　四福晋微笑着，没有应声。要不是这么个人，怎会让那么些人尖尖几年不变地念着想着？她在的那些时候，原是他们最好的日子。想想这些年的光景，下意识里，怕是都指望着她回来一趟，能改变点什么吧。丈夫的心思，他那些兄弟的心思，她的命运，纠缠着，她只有干坐一边看着的份儿。就像额娘对她的那份怜惜，她也是真心爱惜这个女子。只可叹，世人眼里的幸运，于她只怕是祸多过是福呢。
	　　小岚和图雅年岁差不多，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熟了起来，有说有笑。知楚言好洁，预备好了洗澡水，还撒了许多玫瑰花瓣。
	　　怡安再三不情愿地把兔子交给小岚，被母亲和图雅拉着洗了个澡。等楚言自己沐浴更衣完毕，怡安已经睡着。
	　　乏劲上来，楚言有些头疼地说：“该晚饭了，这会儿睡这么一觉，夜里怕是不好睡。”
	　　图雅笑道：“睡前吃过点心，肚子不饿，但愿这一晚上就这么睡过去。晚上我来陪怡安，王妃好好睡一觉。我明天还可以睡懒觉。”
	　　小岚进来上茶，问楚言晚饭想用些什么，听见这话，笑道：“是啊，公主可得好好歇歇，明儿一天可长。我过来帮图雅照料小格格吧。我有时也帮着照看四阿哥五阿哥。”
	　　楚言初时还不觉得，一放松下来，就懒得动了：“那，我就把这个麻烦交给你们了。福晋们平日是各吃各的么？”
	　　“王爷福晋们平日大都是各吃各的，小阿哥们有时一块儿在福晋那儿，有时跟着各自额娘。”
	　　楚言点点头：“这样倒也自在。随便让他们弄点清淡可口的就是。”
	　　小岚出去吩咐手下的丫头。一个小丫头进来请图雅去洗浴。
	　　楚言慢慢端起杯子，还没入口，闻着那股清香就知道是明前龙井，原本有些迟钝的头脑更加恍惚起来。
	　　小岚回来，就见她捧着杯茶出神，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打开梳妆盒，柔声问：“我帮公主梳梳头吧，梳开容易干些。”
	　　“嗯。”楚言回过神，浅浅地啜一口清茶，低声问：“小岚，你的日子快活么？”
	　　小岚点点头，想到她看不见，含笑说道：“挺好的。王爷和福晋对我很好，对哥哥也很好。只可惜公主不在，如今，公主回来，就更好了。”
	　　楚言有些好笑：“什么都好？就没有一点不好？没一点委屈？”
	　　小岚想了想：“有时，被紫衣绿萝还有嬷嬷她们教训，也会委屈。转念一想，流浪那会儿，谁都能欺负我们，哪有现在好？”
	　　“你入府以来，一直在福晋身边么？”
	　　“一直在福晋那院。开头就是洗扫。有一回，嬷嬷教训我，我顶了两句，嬷嬷气得边打边骂，不想竟被王爷撞见。王爷喝止嬷嬷，不知对福晋说了什么。福晋把我叫去，说我认得几个字，让我照看三阿哥做功课。后来，福晋身边大丫头出嫁，又让我补了缺。”
	　　楚言发了会儿呆，慢慢地问道：“你十六了吧？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可有什么打算？有没有喜欢的人？趁我在这儿，有什么也好帮你们开口。”
	　　楚言看不见的身后，小岚脸颊飞红，眼角浮起一抹轻愁，幽幽道：“这样也挺好的。王爷福晋的大恩，我们一辈子也报不完。”
	　　“这话是你哥哥说的吧？不通情理。要报恩，也要过自己的日子，有点打算，难道就成忘恩负义了？”
	　　小岚犹豫着，迟疑了片刻：“我也不知道，哥哥觉得怎样好，就怎样吧。”这些年“小岩姐姐”在他们兄妹心中仍是极亲近的，可“靖安公主”到底有些不同。听见外面有人轻唤，定了定神，告了个罪，走了出去。
	　　小岚做主安排的晚饭是荷叶梗米粥，几样清爽的南方菜，甚合楚言心意。怡安打了个盹，转醒过来，挑着喜欢的吃了一点。
	　　晚饭后，小岚主动陪着怡安玩。怡安不接受那个新称呼：“不要格格。怡安不是哥哥，是妹妹。”
	　　楚言笑道：“是这话。小岚，你叫她怡安就好。图雅平日也是这么唤她。”
	　　“小岚明白公主的心意，可是，被人听见——”
	　　“不妨。别的丫头这么叫兴许失礼，你却不妨。王爷福晋不会怪罪，就算怪，也只能怪怡安，是她不喜欢被叫做格格。她父亲还让她叫你哥哥叔叔，她叫你姑姑也是应该。”
	　　说了一阵子话，消了消食，也就睡下。大概真是累了，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由四福晋陪着去畅春园，见过德妃宜妃两位。静太妃已薨，荣妃惠妃都在宫里，没能见到。
	　　德妃宜妃大概也是寂寞的，拉着说了许多话，留下吃了顿午饭。
	　　楚言和四福晋回到圆明园，一边聊天，一边看着怡安和弘历弘昼玩。十四阿哥等得不耐烦，派人来请。
	　　怡安玩得高兴，不肯走，倒是弘历弘昼听说怡安要去十四叔家做客，有些羡慕。
	　　楚言对四福晋笑道：“不如让小阿哥们跟着我去？十四爷的几位阿哥格格都大了几岁，未必能同怡安玩到一块儿。小子好动，也该让他们出去放放风。”
	　　四福晋想了想：“既这么着，去看看弘时功课做完没有，若是做完了，跟着一块儿去吧，帮着管管弟弟妹妹。每人带一个嬷嬷一个丫头去。你两个，好好听话，不许淘气，别给十四叔添乱。”
	　　弘历弘昼，还有弘时，被闷得久了，听说能够出门，都是欢天喜地，乖乖回去换了衣服，跟着嬷嬷上车。
	　　楚言拖着一大三小的四条尾巴走进十四阿哥别墅的大门，就觉得一道温润的视线落到身上，抬头望见那人，暖暖一笑。
	　　==〉谜底：综合几位老大的发言，已经解了。这边看————〉

故人故地（中）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里面登登登地冲出来几个人。
	　　十四阿哥走在前面，张口就是抱怨：“怎么才来？非要再三派人去请。”
	　　五阿哥笑着劝道：“楚言到得不晚，是我们来得早了些。带三个这么大孩子出门，不容易。”
	　　十阿哥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们没事儿，来得早些，楚言有事，到得晚些。还不是都来了？”
	　　不等楚言一个个问候，十四阿哥嚷着：“到后面园子里，再慢慢说话。人都在那儿呢。堵在大门口，多难看！”一把抱起怡安，叫弘时带着弟弟们跟着，领先往后园去了。
	　　十阿哥连连称是，和五阿哥一左一右夹着楚言往里走，一边连珠炮似地问这问那。
	　　楚言含着微笑，耐心回答他，间隙间问候着五阿哥一家。
	　　八阿哥落在后面，嘴角噙着笑，默默地望着那依然苗条的身影，心中踏实而安慰：“她回来了。她看着很好。”
	　　来了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别墅这个园子不小，可因为阿哥福晋们也来了不少，加上跑跑跳跳追逐玩耍的孩子，有些拥挤地热闹着。
	　　女人们，见过没见过，好歹都带给编号，按拨儿坐着，总能分个大概。小孩子们蹦蹦跳跳，年纪和名字又经常差不太多，一个个上前拜见姑姑。一圈下来，记住脸的没记住名儿，记住名儿的没记住脸，更多的啥也没记住。楚言脸上笑着，不住地夸这个长得好，那个聪明，再那个乖巧懂事，心里暗暗嘀咕着：人口就是这么样增长起来的。好在她和这些孩子没什么交道要打，也不知怡安能记住几个。
	　　忍不住用眼神四下搜寻女儿的所在，不意望进隔着一段距离树下那双了然含笑的眼睛。
	　　他远远站着，望着众星捧月般被包围着的她，看着她巧笑盼兮，耐心周旋，不知都说了些什么，哄得周围的人一个个心花怒放，笑声不绝，心里就是知道，这些小阿哥小格格，她怕是一个也没记住。她一向不大会记人，尤其不善记名字称号，不过，她自有一番打混的功夫，轻易不会叫人看破。见她抬眼暗中张望，知她挂心爱女，从他的角度微微一扫，已然发现那个小小的身影，悄悄努了努嘴，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楚言依他指点看去，果然见到假山后依稀可见的粉紫色小衣裳，有小岚和弘时陪在她身旁，放下心，抱谢地一笑，继续扮演她的省亲角色。
	　　弘时本来蹲在地上陪怡安看蚂蚁搬东西，看见他，连忙站起来：“八叔。”
	　　小岚也连忙行礼问安：“见过八爷。”
	　　他对这个丫头有些印象：“你就是当初淮安那个小姑娘吧？听说做了四福晋的大丫头，帮着福晋管教几位小阿哥。可是弘时太淘气，不好好念书，福晋命你专门看着他？”
	　　没想到八贝勒还记得她，小岚又惊又喜，竟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弘时抗议道：“八叔也太看不起我了。小岚和姑姑有些渊源，福晋特点让她过去服侍姑姑一段日子。我这么大人了，哪还淘气？前些日子，夫子还对福晋夸我呢。今儿，福晋特地让我来，帮着姑姑照看怡安。对了，怡安，这是我八叔，你该叫——”
	　　“怡安拜见八叔，八叔吉祥！”怡安笑嘻嘻地接了下去，学着小岚的样子福了一下，眼睛骨骨转了转：“我不磕头了。地上都是泥，把新衣服弄脏，图雅会骂我。”她刚才磕了多少个头啊？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额头都磕疼了。
	　　看见那肖似的清秀眉眼，那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灵动顽皮，他的心微微一揪，勉强抑制住颤抖，蹲下身，伸手替她抹去腮边一道泥印：“好，好。你喜欢就好。”
	　　弘时觉得有义务纠正她的错误：“不对。怡安，这是我的八叔，是你的八——”
	　　八阿哥已经定下心神，淡淡笑道：“不妨事。她年纪小，一下子要认得这么多人，已是为难。让她跟着你叫，也是一样，草原上原没这么多讲究。”
	　　弘时心中一动，想起一样，弯下腰问：“怡安，你叫我什么呢？”
	　　怡安歪着头眨巴着眼睛：“你不是叫做弘时吗？”
	　　八阿哥失笑：“弘时大了你那么些岁，好歹也得叫声哥哥吧。”
	　　小岚笑道：“称呼这事儿上，怕是没法让她明白了。我听公主身边的图雅说，那边平辈之间多是以名字相称。她除非求她哥哥做事要东西，从来不叫哥哥。”
	　　弘时挠挠头：“若是这么着，不叫哥哥也罢了。”
	　　八阿哥摇头笑笑，没说什么。小岚抿着嘴偷笑。
	　　怡安拉拉八阿哥的衣摆，甜甜地笑着：“八叔，我要那个。”她听不懂那么多话，可看得出来，这位八叔会对她很好。
	　　“蜻蜓么？八叔试试，抓不抓得着。”
	　　“怡安要抓。”
	　　“好，怡安自己抓。”他笑着，抱起小丫头，让她伸手去够叶子上停着的蜻蜓。
	　　蜻蜓飞飞停停，他慢慢跟着挪步子，看着她小心探出手，懊恼又开心地笑，把目标扩大到两只蝴蝶，最后拿了弘时捉住的一只知了玩起来。
	　　见她的眼睛还跟着蜻蜓打转，弘时安慰说：“你要喜欢蜻蜓，过几天，我带你到外头去。我们园子往北，一片水渚，长着好些芦苇，有好些蜻蜓。叫人弄些树脂，一沾一个准儿。”
	　　“胡闹！”八阿哥轻斥：“那地方也是你们随便去的？落水了，弄伤了，被毒虫咬了，可怎么是好？这话要被你阿玛听见，打一顿还是轻的，罚你半年别出门。”
	　　弘时暗悔失言，知道八叔听见无妨，只拉着小岚央道：“好姐姐，我说着玩的，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小岚悄悄看看八阿哥，红着脸啐道：“三阿哥，你正经跟八爷学点好的吧！怎么倒跟怡安学起这一套了？”
	　　弘时再要分辩几句，一眼望见那边一人，连忙规矩地站好：“八婶。”
	　　八阿哥转过身，望见宝珠立在那边廊下，也不知看了多久，先递过一个微笑，慢慢把怡安放下，嘱咐小岚两句，回身向她走去。
	　　八福晋心头笼着一层惆怅一层失落，也不知是为他多点，还是为自己多点。那个人出现，下意识地她就留心着他的神情。看到他刻意地拉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着，脸上淡淡的，甚至不曾走上前见礼，她明白他的心里不可能象表面这么平静无波，可不知他是情怯伤感，还是，这么远远看着已经满足。十四福晋过来，她不过扭头说了几句话，一转眼竟把他的身影丢了。她有些慌张，担心他心里难过，有意避开，若是那样，她希望能陪在他身边，虽然他也许并不希望有她陪着。
	　　不好找人打听，她只能做出兴步走走的样子，四下张望。她看见了，他抱着她的女儿，象托着一个宝贝，一脸疼宠纵容。她的心被刺了一下。他是个好父亲，细心耐心，从不打骂孩子，对儿子女儿都是一样疼爱。一有空闲，他会教弘旺认字习字，拉弓射箭。冬日的长夜，他会一边一个地揽着一双儿女，给他们讲故事，含着微笑，认真地听他们的童言稚语。他也会陪孩子们玩耍，可是，她从来没见他这般模样，象是对怀中的娃娃怀着虔诚珍惜之心。只因为，这是她的女儿，生着与她相似的眉眼。只可惜，这不是他的女儿，是另一个男人的血脉。
	　　望着缓缓走近的他，她的心在疼，但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察觉她神色有异，他心思微微一转，已经明白她的想法，暗自叹息，没想到，被困的最深，最走不出来的，竟然是她。有心解释安慰两句，又觉无从说起，也怕在她心里越描越黑，这些年，她的性子其实一点没变。当下开颜一笑，轻声问：“那件事，你可拿定主意了？若是定了，不如趁着今日人来得齐全，当面说了。商量着，定个大伙方便的时辰。”
	　　八福晋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说的是给她过生日的事。
	　　得知那人已在回京路上，她想起一件事，思量一番，说出来与他商量：“楚言妹妹出阁之前，我曾邀她回京省亲时，到我们府里做客，还说帮她把相好的那些女子全都请来，一块儿聚聚。”当日说那话，确存了两份卖弄争强之心。这些年，出了那些事，多少人对他们避之不及，唯恐沾了一身腥。他们也刻意低调，不想再惹什么麻烦。可说出的话，就算做不到，也得找个过得去的理由。
	　　宝珠康复，府里大小事务安排妥当，他本要尽快返回行宫，听说她已经来京，又犹豫起来，深怕在路上错过，待她回到行宫时间不多，照个面也不容易，不曾想宝珠和她之间还有这么一约。略一沉吟，试探道：“你病刚好，我们如今又是这个样子，大宴宾客，恐怕不合适。就算我们请，人家未必没有顾虑，未必愿意来。我看还是算了，她未必还记得这个。”
	　　“万一，她还记得呢？”对方是她。说她好胜也罢说她赌气也罢，她最不愿被她看低了去。
	　　他想了想，笑道：“你若要请客，眼前正有一合适的机会。你的生日可不快到了？出了孝，这府里也该热闹热闹，正好借着你的生日，叫上九弟十弟十四弟几家，把她也请来，实践前言，了了你一桩心事，也不显得刻意为之。至于宫里出去那些女子，还是算了。她真要见那些人，自有她的办法。在我们府里，她们有所顾忌，也没法畅快。”
	　　她的性子本是爱热闹的，这两年清清静静地守着丈夫孩子，虽然也过得有滋有味，到底有些不得已的成分，又听他说要为自己过生日，更加欢喜，转念一想，又有些迟疑：“你不要赶着去行宫么？要我张罗着为自己过生日，也怪难为情的。”
	　　他笑道：“皇阿玛命我回来把家中诸事料理妥当，没说几时一定要回去。好几年没给你过生日没宴客了，也算府里一件大事。晚几日回去不妨，最不济，再挨一顿训斥罢了。”顿了顿，又道：“你若觉得我留下，既使不上力，又碍事，我走就是。托给九弟九弟妹，让他们替你张罗，想必比我周全。”
	　　她有些窝心，又有点心酸，脸上微微一红，啐道：“是你自个儿说要给我过生日，怎又不肯出力？叫老九张罗给我过生日，成什么话呢？”
	　　他笑着作了个揖：“是。为福晋过生日，为夫的责无旁贷。”
	　　话说到这样，真到要往各府递帖子，她又有些犹豫。他也不催，只管从自己的用度里拨出一笔钱，交给管事采买各项用品，最后到底请不请，由她定。
	　　此时，经他提起，她低头略微思量，抬头笑道：“难不成，你连帖子都懒得写？”
	　　几个半大小子玩官兵捉大盗。大盗流串到席间，官兵蜂拥追过来，推推搡搡。女人们有的叱喝，有的尖叫，有的忙着闪避。男人们喝骂着上前欲拉儿子侄子。
	　　眼见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脚下一绊，额头直往桌角撞过来，楚言探过身，伸手扶住。
	　　那孩子趔趄了一下站稳，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楚言一放手，小家伙支溜地跑开了。
	　　楚言坐回去，微微而笑，下一刻笑容僵住，只觉胸前一热，欲哭无泪。
	　　十阿哥骂骂咧咧地去拉长子弘暄，嚷着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弘暄挣脱，情急之下钻进楚言坐的那张桌下，却被十阿哥扯住一条腿，往外拉。弘暄使劲挣扎，不知怎的竟把一条桌腿抬了起来。
	　　楚言躲避不及，被汤水酱汁洒了一身，虽是淡色的薄绸夏衣，好在旗装宽大，还不至于曲线毕露，可粘粘嗒嗒，气味熏人，十分难受，更兼尴尬，恨不得立时晕过去算了。
	　　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反应过来，都觉得好笑，却没人敢笑出来。几位皇阿哥把带头的几个大孩子好一顿臭骂，又急急叫人收拾，又忙忙地叫热水毛巾。
	　　十阿哥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憋了一口气，只是骂弘暄。弘暄从桌下爬出来，一脸委屈。
	　　楚言见状，连忙笑道：“十爷别骂了。不是什么大事。他这点淘劲儿比我家里两个差多了。这么大的孩子，正是该玩的时候，别拘着他。若不是十爷把孩子吓着了，我怕不没这一灾呢。”余光中见到八阿哥八福晋并肩站在不远处，看清了方才那一幕，像是颇为动容，只得报以一笑。刚才那孩子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他蹲下身搂住孩子，两双相象的眼睛直望过来。恍然想起那是弘旺，他的独子。两张脸摆在一处容易看得出，脸型和眼睛极像他。
	　　八福晋拉着弘旺，上下察看一番，确信无事，放下心，念叨起来，怪他淘气又没礼貌，要他过去向姑姑赔罪。
	　　八阿哥给儿子理了理衣服，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听额娘的话，不可再淘气。饿了么？可要吃点东西？不要，就别往酒席那边跑，记住了？去吧。”对上宝珠有些责备的眼神，笑着解释：“孩子小，一心念着玩，压根儿没明白方才出了什么事。你逼着他过去赔罪，他最多不过照你说的念一遍经，有口无心，又何苦呢？”
	　　“你说得轻巧，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想她方才想也不想地伸手护住弘旺，必是因为弘旺是他的儿子。可弘旺也是她的儿子。他心里，总觉得没必要与她分辨。可她总不愿意欠了她的情。
	　　他轻轻叹道：“她也是做额娘的。疼着自己的孩子，也就舍不得叫别的孩子伤着。你真要谢她，回头再说也不迟，何苦这会儿上去添乱？”
	　　那边，有人递了毛巾过来，哪里又擦得干净？十四福晋想起自己是女主人，连忙命贴身丫头回屋取一身自己还没上过身的新夏衣，亲自领了楚言往花园里一处精舍去换衣服。楚言没有给自己带替换衣服，感激地接受了十四福晋的体贴。
	　　十四福晋细心地让人送来大桶热水，新毛巾，梳妆盒，茶水。楚言趁机擦洗整理一番，确信清爽了，又略微休息了一会儿，这才循着来路往回走。
	　　那边花架下，九阿哥不知为了什么事，在训斥他家带来的两个嬷嬷，身边站了一个年轻妖娆的女子，不时抚胸拍背，象在安慰，更象在调情。
	　　楚言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也许被女色消耗了太多精力，也许是坏脑筋动得太多，也许是钱多烧得慌吃得太补，九阿哥明显地胖了虚了老了，女性化的阴柔美用不了太久就将达到“人面菊花”的境界。
	　　感觉到她极不友善的目光，九阿哥挥挥手打发了两个嬷嬷和侍妾，慢慢地踱过来，沉声道：“你看什么呢！”
	　　“我想看看，唐九是不是死得一点骨头渣也不剩了。”
	　　“你！”九阿哥勃然变色，磨了磨牙，强压住怒气，冷声道：“不愧是同宗姐妹，一样的不识好歹，得寸进尺。”
	　　楚言冷哼道：“九爷不愧是皇阿哥，只看得见自己的寸许，看不见旁人的丈余。天下人为你受苦掉脑袋都是应该？不但应该，还得深感荣幸，是否？”
	　　九阿哥冷笑：“好个准噶尔王妃，翅膀硬了，对皇上也敢含沙射影！大逆不道！”
	　　“噢？皇上的影子在哪儿呢？难不成九爷就是皇上的影子？谁个对皇上不敬，谁个大逆不道，九爷心中有数。我嬷嬷家大大小小，哪个少一根毫毛，九爷就等着到宗人府领罪去吧。”
	　　九阿哥脸色一变再变，口气有些软下来：“我根本无意取他夫妻性命，若不然，哪里会等到让你知情。”
	　　十四阿哥来寻楚言，远远看见他两个对上了，只暗暗叫苦，硬着头皮打点起笑脸：“九哥，楚言，你们两个到底还结着一层亲戚，难怪比别个亲近些。躲到这里商量些什么呢？”
	　　看见他，那两个都不说话了，象斗鸡一样对峙着，闻言都向他看过来，目光如刀如针，直要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十四阿哥口中发苦，强撑着陪笑道：“话若是说完了，咱们还是都回席上去吧。十哥嚷着要向楚言赔罪。方才，九嫂还在找九哥，不知有什么事儿。”
	　　九阿哥狠狠地瞪了楚言一眼，忿忿地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开。
	　　十四阿哥陪着小心劝道：“楚言，九哥有什么不对不好，你看在我的份上，今儿且饶他一回？”
	　　楚言有些好笑：“放心吧，十四爷，不会把你这别院拆了。我没那本事也没那体面敢对九爷怎样，他能饶过我就不错了。”
	　　十四阿哥放下心，笑道：“你和九哥都一样，心细，嘴狠，其实没把对方当外人。”
	　　“不当外人，还有谁敢把九爷当内人么？”
	　　十四阿哥喷笑出来：“趁这会儿没别人，你要怎么损九哥就怎么损，也让我听着乐一乐。”
	　　“想的美！”楚言抛开那一头的恩怨，问出心中疑问：“十三爷怎么没来？十四爷没请十三爷么？”
	　　十四阿哥对她这一问早有准备，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说：“没请。知道请了他也不会来。”
	　　见楚言盯了他一眼，目光飘向别处，若有所思，十四阿哥叹道：“我不是说十三哥不肯见你。这几年，十三哥把自个儿关在府里，哪儿也不去。先前，兄弟里谁有个喜事儿办个寿宴的，还记得给他递个帖子。他人也不来，只派人送个礼，大伙都知道他的日子不宽裕，本来是想热闹热闹，白白叫他颇费，心里过意不去，一来二去，索性都不去麻烦他。他对你与别个不同，兴许会乐意跑这一趟，只是，他住在城里，又有腿疾，听说前一阵子又犯了，跑一趟也不容易。”
	　　“他的腿到底怎么了？”
	　　“鹤膝风，时好时坏。依我看，腿疾还是小事，要紧的是心里不痛快。早些年，除了二阿哥，就数他最受皇阿玛宠爱，加上太后的一份，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比得上他风光？从云端里落下来，摔得自然要重些。如今，只有他无爵，又腿脚不便，就不爱同我们一起了。我请了七哥，七哥不也没来？”
	　　“十三爷，怎么就触怒皇上了？”
	　　十四阿哥有些支吾起来：“这，你得问他，我如何知道？那年，十八弟没了，皇阿玛十分伤心，大阿哥二阿哥又乱七八糟地弄出一堆事儿，朝臣跟着起哄，惹得皇阿玛大怒，看谁都不顺眼，把大阿哥二阿哥关了起来，把八哥十三哥也关了起来，赏了我一顿板子，其他的，没挨训斥的也没几个。”
	　　知他不肯吐实，楚言也无心追问：“十三爷被关了好久？”
	　　“没多久，在八哥之前就从宗人府放出来了。皇阿玛派人传话，训了他一顿，命他闭门读书，好好修身养性。我看皇阿玛还是心疼他的。隔了两年，闭门读书的禁也给解了，十三哥也出门走动了一阵。有一回，我们一块儿上请安折子，也不知那阵子十三哥又作了什么，又挨皇阿玛一顿骂。从那以后，十三哥也不知是赌气还是灰心，就自个儿把自个儿关在府里，不肯出来。要我说，还是他自个儿想不开。老子骂儿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前几年皇阿玛被二阿哥闹得心烦，逮谁骂谁，除了小的那几个，我们哥儿几个，哪个没挨过骂？挨骂最多最重最难听的，要算八哥，可八哥还不是照常过着日子？”
	　　楚言叹了口气，默默无语，想象不出这些年他，他，他们，他们的家人，还有皇上，都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过来的。
	　　十四阿哥摇头笑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提它做什么？咱们回去吧，十哥坐立不安，一定要向你赔罪。”
	　　楚言叹道：“你怎不替我劝劝十爷，无关小事，赶紧丢开，免得又惹出笑话。”
	　　十四阿哥笑嘻嘻地过来拉她：“这可都是你自个儿惹出来的。谁让你当初一进宫就讹了十哥一个西瓜呢？”
	　　小家伙们玩得太疯太累，上车没一会儿，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小岚守着怡安，也开始打盹。
	　　楚言默想了一阵，轻声唤道：“小峰。”
	　　峻峰打马走在车边，闻声靠近来：“公主有何吩咐？”
	　　“我想哪日去看看十三爷，可有什么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公主想哪天去？我让人早一两天过去通报一声，就是了。”
	　　楚言暗暗盘算着日程，明晚要去五阿哥那里，七日后是八福晋生辰，道理上得先去佟府走一趟，说不定还要进趟宫，寒水是块心病，得尽快抽空去看看：“眼下，我也难说准定日子，三四天后吧。”
	　　“明白了。”
	　　许是没了差事，清闲下来，除了隆科多，都在西郊几个别墅住着避暑。楚言还是头一回，一下把佟府的老少爷们都见着了。鄂伦岱象是有点别的想头，却被佟国维止住了，没让他说。一向精神的佟国维显出了老态，浮光掠影地聊了几句近年变迁，细细介绍了家族里的人事变迁，哪个娶了亲，哪房添了口，哪房的谁过去了，江南那边又有什么变化。
	　　“你爹和我一直通着信。他要我告诉你，他很好，没病没灾，硬朗得很，这几年带着你继母走遍了东南几个省，前几个月去了雁荡山。你大弟和妹妹一嫁一娶都是很好的人家，日子过得很和美。老二让人费心点儿，人是极聪明的，小小年纪中了乡试，却不想从科举上出头，非要从军，你爹也由着他。你叔叔生意做得不错，眼红你爹的逍遥，正慢慢把生意交到小辈手里，也打算去游山玩水。他们兄弟两个，会享福！”
	　　“是会偷懒吧。”楚言笑道：“从前，皇上四爷就骂我会偷懒，老爷子可明白我这身毛病是哪儿来的了？”
	　　“会偷懒好啊！”佟国维感触万千：“可惜我活了大半辈子，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你们可别象我这么糊涂！”
	　　“老爷子岂是不明白？是放心不下。”
	　　“是放心不下。”佟国维慢慢扫过屋内的子侄，缓缓道：“可操不了心的，不放心也没用啊。倒不如学着偷偷懒。”
	　　唠了会子家常，吃了顿团圆饭。大太太二太太还嘱咐在京时多回来走走。
	　　佟国维却道：“皇上念旧情，家里就是这样了。你往常送回来那些东西，都收到了。你如今身份不同，不要太惦记着家里，在京里有什么要办的事，快些办完回行宫去，多在皇上太后跟前尽尽孝。有什么事，写信来，或者，请四爷给隆科多带句话。”
	　　楚言一连应了几个是。这位国舅大半生尊荣，也算为国尽忠，最后跌这么一跤，总算还能想得开。
	　　洛珠嬷嬷一家已经陆续搬到汉口居住。得知楚言回京，靖夷芸芷陪着洛珠返回京城，应寒水之邀，住到了她自己在城外的庄院，方便寒水和芸芷商量生意，也省得楚言多跑一个地方。
	　　楚言离京前曾央求隆科多有机会给靖武寻个外任的位子。隆科多只当她要为靖武谋个出身，反正靖武是他的人，就答应了。不到一年，汉口出了个六品武官的缺，官阶不高，肥水不少，隆科多在几位阿哥面前略略提了提。那几个都知道靖武是什么人，看在楚言的面上也要玉成。
	　　玉茹好容易在京城住得熟了，又要搬到人地两生方言不通的汉口，万般不乐意，只说清粥小菜一时放不开手。芸芷刚生下头胎，洛珠嬷嬷走不开，就叫靖武自己先去赴任。过了半年，那边传来消息，靖武常被同僚和商老板拉去酒楼妓馆，玉茹呆不住了，把小店交给靖夷和芸芷，带着孩子忙忙往汉口去。官太太的日子虽然风光，也无趣，汉口九省通衢，极是繁盛，玉茹好歹经营过一家饭庄，又与楚言寒水芸芷厮混久了，一待后院安定，就想起要做生意，写信向寒水和芸芷讨主意。
	　　洛珠嬷嬷是个最爱为子女操心的。最放心不下楚言，可楚言跑得太远，她白担心也无用。儿子两家一南一北分在了两下，也把她的心分成了两半，不论身在北京汉口，都有一半空落落的，没法安享天伦之乐。
	　　芸芷看在眼里，与靖夷商议了一下，就决定把清粥小菜，云想衣裳和润玫阁的生意转托给寒水，全家搬到汉口去，在那里开一家药行。
	　　最早阿格策望日朗找上门买药，同仁堂的当家人感激他对乐家山和芸芷的救命之恩，想着最多不过几年一次的生意，量也不大，就给了个极好的价钱。楚言有点迷信名牌，临去西域又点着名到他家买了些成药。她与芸芷是没有名分的姑嫂，在芸芷夫家分量极重，几年间有心无心地替同仁堂拉来几家有头有脸的大客户。开朝以来，第二位御封的异姓公主去和亲，也是一等大事，乐家掌门人精明地看到这个广告机会，又大方了一把。想不到的是，没多久这位公主做起了药材生意，每年从同仁堂买进不少成药，卖去蒙古，还送了几张方子来，请同仁堂代为配制。
	　　楚言的习惯是在商言商，不了解关内药材的行情，也不知道秘制成药的工本，考虑着长期合作，根据以前的价格，又加了个自认为合理的利润空间，就要锁定价格。同仁堂多了一个大主顾，起初也挺高兴，随着楚言在关外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进货量越来越大，就有点受不了了。要说，楚言没想让他们赔本，本着互惠互利，同仁堂偶尔从寒水的药行进些西域来的贵重药材，寒水给的价钱也很好。可是，同仁堂自己的生意也越做越大，楚言要得最多的几样都不是他们的主打产品，甚至在关内没多少市场，需要另外组织生产，这份工夫和成本放在别的生意上，省了不少力气，还能多赚不少。可这位公主，于情理和利害上，却是不好得罪的。
	　　乐家老少几个爷们来回商量了几次，把芸芷找了回来。这样的人家，商业上技术上自然有些秘密，一向是传子传媳不传女。芸芷自幼聪明，跟着生母念了几本医书，偶然帮着配个药，抄个方子，没正经受教，可悟性比几个兄弟都强，只是性子和顺，胸无大志。楚言当初看医书，有不懂的，也会拿来问她。两人讨论，还有不懂的，楚言就去问太医们，再把太医们的说法拿来同她讨论。一来二去，芸芷在医药上的造诣已经不输于父兄，只不过，外人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芸芷嫁给靖夷，一个跟医药完全不沾边的武人，乐家爷们悄悄舒了口气，可没想到她那个公主“小姑子”却办起了药行，做起了药材买卖。到头来，还得靠这个女儿来给他们解套。
	　　楚言早在第二次跟着康熙南巡前，就把云想衣裳和润玫阁的生意交给芸芷打理，收益归洛珠嬷嬷所有。之所以名义上股本还归她，一是怕过早暴露自己的打算，二是希望几位阿哥顾念旧情，照拂那些女子一二。后来，楚言鼓动寒水办药行，九阿哥倒是很愿意支持入股，楚言却不许他插手插脚，怕寒水人单力薄，不懂这行，就要她和芸芷联手。芸芷顾忌着娘家的想法，只肯为寒水解疑，教她识别药材，不要股份，也不肯拿好处。
	　　寒水是商家女儿，九阿哥挑上的妻子，楚言认定的妹子，原以为自己就会看看账本，真做起生意竟很快上手。她不缺钱，当作正经事情做，就想做得象样。可巧玉茹动了心思，寒水就拿出楚言鼓动她的那套，再加三分火候，鼓动玉茹办药行，与她一南一北相互呼应，把西域药材卖到南方去，采购南方各省的贵重药材，卖到北方来。
	　　玉茹虽然心动，又哪里会这个？就来拉芸芷。
	　　乐家爷们想的办法是教会芸芷制蜜丸的工艺，把楚言要进的成药全部交给她来生产供货，条件是她不能私传给任何人，除了给楚言供货，也不许做这行买卖。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要制成药，就得进生药。同仁堂把这个包袱甩给她，就是嫌钱少，又不好意思与楚言讨价还价。她若是从同仁堂进生药，就得去和楚言商量价钱，或者拿楚言在别的生意上赚的钱贴补。芸芷固然不愿意让娘家不高兴，也不想让楚言吃亏，提出要在汉口开一家药行，自己采购生药，就地炼制，除了给楚言供货，不会做成药买卖。药行是婆家的本钱，与同仁堂无关，但是，如果几时同仁堂要进货，可以提供优惠。
	　　乐家爷们没料到，自家这个女儿的悟性不但在医药上，行商交涉上的本领，也被楚言和寒水熏陶出来了。
	　　几年下来，一南一北两个药行，经营规模虽不大，品质好价钱公道，在业内颇有口碑，利润也很理想，又成功地帮楚言控制了成本。靖夷和芸芷在汉口站住脚，最后两年，又帮着楚言和英国人做上了生意。
	　　==〉那个南北方的说法，有点开罪人。那就把北方南方拿掉吧。
	　　楚言当然不是龙井。写8喜欢明前龙井时，想起一旧日挚友，北京长的上海MM。此妞只喝龙井，每次只放指尖尖一小撮，某次，我特地数了数，杯中共四片叶子。我笑她不如喝白水，省得麻烦。她说我浪费茶叶，因我喝的乌龙泡开有半壶叶子。
	　　她说，绿茶的境界就是清淡，似无却有，说有又抓不住。我等俗人就嘲笑她喝意境茶。
	　　==〉字数，字数！下一定要把京城的事情办完！

故人故地（三）
	　　寒水一见怡安，眼泪哗哗地下来，止也止不住，把怡安吓坏了。
	　　楚言暗骂自己粗心，只得先哄怡安：“姨姨的眼睛被风吹疼了，所以流泪。”一面示意图雅带她到外边去玩。
	　　怡安一路回头，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把小岚给她掖在衣襟的帕子递给寒水：“姨姨不哭，要什么东西告诉妈妈。”
	　　寒水勉强扯出一个笑脸，点点头。
	　　洛珠看着怡安则是满心欢喜：“这囡囡真象楚言小时候，乖，心也好。”过去牵了孩子的小手：“婆婆带囡囡去玩，让你娘和姨姨他们说话。”
	　　楚言忙说：“怡安听婆婆的话。嬷嬷，你别一味纵着她，别闹成你听她的。”
	　　“晓得了。”洛珠马虎地应了一声，嘴里小声嘀咕着：“你几时听过我的话？我怎么就不能听她的？”
	　　图雅听见，偷偷一乐，跟在祖孙俩后面走了出去。
	　　略略叙了会儿话，靖夷对芸芷丢了个眼色，两人找了个借口也走了出去，带上门，让她姐妹自在说话。
	　　寒水的眼泪一直没停，笑时流，说话时流，擦了又来。
	　　楚言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拭泪：“这里除了我，再没别人了。你要哭，就痛快哭出来。憋在心里，苦了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没，姐，我没想哭。见着你，见着怡安，我心里高兴，真的，没想哭。只是，这迎风流泪的毛病——”
	　　“是月子里落下的吧？你那孩子，可是比怡安大了八个月？”楚言狠着心拉开她的伤口。
	　　寒水哇地一声扑进楚言怀中号啕大哭。楚言搂着她，一同坐到脚凳上，象对一个孩子，轻轻地拍着，让她尽情把攒了几年的苦水全倒出来。
	　　哭声渐小，寒水抽噎地控诉着：“他的心好狠！也不让我看孩子一眼，也不知是死是活，是男是女。我那般求他，下跪磕头，什么都可以听他的，什么都可以不要，也不要见孩子，他若不放心，杀了我也好，只要临死前告诉我，孩子在哪里，是不是好好的。他竟然说我压根没生过孩子，病得发昏，起癔症。可我明明——”
	　　楚言流着泪，紧紧抱住寒水，希望能传给她一点勇气和温暖。要把一个皇孙的出生和存在生生瞒下来，需要很大的胆量和代价，可非得象九阿哥这么绝这么狠么？寒水准备好了放弃孩子，却没有准备好在失去孩子的同时，接受丈夫那样的无情。可怜寒水大正月里生孩子，辛苦又伤心，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人分担，甚至没有地方述说，这么些年只能把伤和痛深深地藏起来，若无其事地过活。唐九，曾经为了寒水可以放下身份，可以委曲求全的唐九，当真一点骨头渣子也没剩下？如今的九阿哥可是十足的魔鬼？他们是否都在放纵心里那个恶魔长大？
	　　“你没搞错。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女人怎么可能搞错这种事？发昏的不是你，是他。总有一天，你会见到孩子。你相信我！那个人诡计多端，疑心最重，对谁也不放心。他那般对你，正说明孩子还好好活着，他怕你知情后，忍不住要去找。”
	　　寒水伏在姐姐怀中，啜泣着，只觉得身上心上压了几年的大石，逼得她快要疯狂的沉重和不知所措，被姐姐几句话轻轻拨开。她没有发疯，她确实生下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就象她当初希望的那样，平凡安宁地活着。将来的某一天，她会见到，亲眼见到。即使不能听孩子唤一声娘，知道他好好活着，已经足够。
	　　平静下来，寒水又想到一件事：“姐，你怎么知道的？是芸芷——”事关重大，一旦败露，牵扯进来的人都会粉身碎骨。那人极为小心。她产后立刻被喂了半碗参汤，随后人事不知，醒来，孩子和接生婆都不见了，出了月子没几天，服侍她的丫头婆子全都焕上了生脸，连园丁杂役都换了人。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芸芷的安全，给他送了封信，拿自己拿整件事要挟他，不许他对芸芷下手。虽然很需要帮助和安慰，她没有告诉姐姐，怕她担心，也怕路途迢迢，在路上出了岔子，走漏风声。
	　　楚言了解她的担心：“芸芷只告诉了靖夷，靖夷给我送了封信。别担心，他托的洋人，从印度绕了一圈送到我手里。靖夷很仔细，包里放了几封信，用火漆封印，混在账册和票据里。那些人没有动，就算翻开，也看不懂。其他，再没人知道。那个人，哎，真不值得你这般！”靖夷和芸芷都不是多嘴多事的人。他们没说，可她猜九阿哥为着保密，一定对他们做了什么，靖夷想来想去，不放心，才那么绕个大圈子告诉她，示意她设法保护寒水。她倒不担心寒水的安危，不管对寒水还有情无情，寒水在皇上阿哥们那里在佟家都是挂着号的，九阿哥不会轻举妄动。她担心的是嬷嬷他们，那天不过放了句狠话，他心虚，竟自动招了！当真可恶！
	　　事到如今，寒水也理不清对那个人是什么想法。借姐姐之力，她没让他关住。她知道他财大气粗，势力大，霸道，风流，算不得好人，在那以前对她却很迁就。那些风风雨雨的日子，他来得少了，来了也不说什么，更绝口不提朝中的事他们兄弟的事。她担心，偶然问一句，他恼了，不许她打听，叫她别管那些。她是不管，却不能不听不看不想。
	　　他封了贝勒，却没多少喜气。表面上风浪平静下来，她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姐姐只说过那么一次，后来再没提过，可她知道，那是姐姐要告诉她的最要紧的话。她知道迟早会有一场灾难，他不是掀起风浪的一只手，也是注定被卷进去的一个。
	　　让人郁闷的冬天过去，她的心情刚刚被明媚的阳光晒得好一点，却发现自己怀孕了。虽然她不住在九贝勒府，不用与她的一群妻妾争风吃醋，虽然她可以自欺欺人地说她不是九贝勒的妾，是唐九的妻，这个孩子却是实打实的皇上的孙子。如果是男孩，会不会早晚被卷进哪一次风暴？如果是女孩，会不会早晚被嫁到蒙古，死在塞外？有了孩子，她是乖乖搬进贝勒府，还是听任他把孩子抱回去交给嫡福晋抚养？
	　　例行去云想衣裳看看，见到秀娥。早燕收养的小瓶子两年前被接了回来，跟着秀娥，依恋地偎在秀娥身边。秀娥一边跟她说话，一边不时探头看看小瓶子画的画，温柔地笑着，轻轻地替她擦去脸上的墨迹。突然间，她发现了那个秘密。
	　　秀娥没有瞒她。那个男人的家势已经完全败了，秀娥的顾忌少了很多。听着秀娥的故事，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与他商量。他沉吟很久，居然答应了，只要她一切听他安排。她也答应了。
	　　他让她设法请芸芷回京。怀胎十月，她需要大夫，不能用太医，也不能随便找上一个，她需要芸芷的医术。生意上，芸芷也可以替她出面，不至于引人注意。她只说身体不好，有些顶不住，芸芷就毫不犹豫地放下汉口的一切，回京来，任劳任怨地照顾了她半年。
	　　她快生了，他又劝她停一段生意，放芸芷回家过年，还主动提出让人送芸芷回汉口。总算她还有一丝头脑，知道这人不会平白起善心，暗地里托人送了封信要靖夷来接。没有血缘，连亲戚也算不上，芸芷却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姐姐以外，唯一的姐妹，最重要最信任的朋友。洛珠嬷嬷一家，是姐姐的家人，也是她的家人。她不能让他们有事。
	　　芸芷走后，她真成了孤零零一个，只能任他摆布。他是想让她明白咎由自取的后果么？他始终怨恨着她不肯依顺吧？为了孩子的事，她怨他恨他，可是——
	　　“姐，我对他早已死心，只不想他出什么事。他活着，好好的，我才有几分指望还能见到孩子。”
	　　十三阿哥站在二门外迎接，看见她身后峻峰带着几个人手里大包小箱地拿着东西，挑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个，呵呵，进去再说。”楚言有些狡猾地笑笑：“你倒是叫几个人出来接接手啊！难不成让他们直眉瞪眼地进去，冲撞福晋她们？”
	　　十三阿哥无法，只得回身命秦柱叫上几个人先把东西拿进来。
	　　眼前人手不够，秦柱叫贾千往里面去找人，自己带了两个人赶上来，先磕了个头：“奴才给公主请安！公主金安万福！”站起身笑道：“公主可算回来了！可把奴才想死了。”瞧瞧一进门这架势！这府邸的女主人合着就该是这位啊！只可惜，爷的福到底薄了点。
	　　楚言作势打量一番：“是秦柱啊，你不还活得好好的么？你想我干啥呢？替你办事，还是替你求情？”
	　　秦柱悄悄瞄了主子一眼，摆出一脸委屈：“公主这话说的！奴才的老脸都丢光了。”
	　　“哟，忘了你早就是秦总管，脸面大了。哎，你们两个，先别忙着拿东西。你们家总管的脸掉了，帮着找找。”
	　　那两个小厮糊涂了，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瞄瞄自家主子，瞄瞄公主，再瞄瞄总管。心眼实的那个还真在地上找了起来。
	　　峻峰的几个手下低着头，或者把脸别到一边，拼命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峻峰回头瞪了一眼，抬眼悄悄看去，只见楚言一脸无辜的样子，忍不住垂下头，暗暗笑起来。
	　　十三阿哥噗哧地笑出来，提起拐杖，捅了捅秦柱的屁股：“就你身上那点肉，还不够给公主塞牙缝的。少给我丢脸了！”
	　　楚言不乐意了：“我吃人肉么？我的牙缝有那么大么？”
	　　“得，得，是我说错话了。请公主先移玉趾，进门来，回头要罚几杯酒，我都认领。”
	　　十三阿哥腿脚不便是真的，日子不宽裕也是真的。一身衣裳干净整齐，只是绸子有些褪色，显见有了些年头。
	　　女人们的衣裳也都是半旧。老大穿的象是用十三阿哥旧衣改的，小的两个，衣服都不是太合身。这还是知道她要来，尽量穿得体面些。好在一家人气色都还好，也就是在皇子贵族里比起来，穷一些。
	　　看见楚言带来的丝绸衣料，女人们的眼睛一亮，真正兴奋欢喜起来。
	　　孩子们闻见香味，围着桌上的食盒咽口水，眼睛巴巴地看着阿玛和天上掉下来的姑姑。
	　　楚言见状笑道：“彩云做的点心，叫我品品她的手艺有没有长进。我不敢都拿回去，我那丫头一吃点心就不好好吃饭。”
	　　十三阿哥淡淡一笑，示意福晋打开，让孩子们解解馋。
	　　润玫阁早就是京城一等一的高级点心铺子，价钱不是十三阿哥府平日会去问津的。弘昌年纪大些，知道几分矜持。小的两个狼吞虎咽，吃得一嘴狼藉，险些噎着。十三福晋有些心疼地拍背喂水，也有些尴尬。
	　　楚言早就掉开头，望着十三阿哥，笑问：“我听十四爷说，你的腿病，前些日子又犯了。可好些了？太医开了什么药？”
	　　十三阿哥轻描淡写地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早些年喜欢比武斗狠，摔伤过，如今年岁大了，犯了起来。既是老毛病，来了自然会去，不妨事。太医院给配了些药膏，犯的时候贴贴就好了。”
	　　还记得那年长跪起来，他走路就象今天这样了，总觉得是那是落下的病根。对这个人，她亏欠良多。楚言幽幽叹道：“我和十三爷同岁呢，可不也老了！”
	　　十三阿哥失笑：“哎呀，对不住！又说错话。你可是一点没变。”只比从前更美更耀眼，令他自惭形秽。
	　　楚言指了指边上的两个坛子：“我嬷嬷家老二媳妇出身杏林世家，告诉我一个方子，用烈酒泡个半年，待药性溶进酒里，每日把酒温热搓揉伤处，连着用一百日，虽不能治本，也有些用处。我昨儿才配好，你先在地下埋上半年，过完年就可以用了。方子在这里，我也是道听途说，你愿意就试上一试。”
	　　十三阿哥道了谢，接过方子，笑着指了指那堆衣料：“这，你又有什么说头？”
	　　“几位娘娘赏的，太多了，用不了，搬不动，丢在四爷那儿，回头还得挨骂。福晋要不嫌弃，就留着给孩子们做几件衣裳。”
	　　十三阿哥听说过她从京城倒腾丝绸去西域卖，也不说破，只微微一笑，说了声多谢。
	　　城里果然要热一些，厅里人也多，聊了一会儿，楚言额头鼻上开始沁出细细的汗珠。
	　　十三福晋心细，笑道：“园子里清凉些，爷和公主不如换个地方慢慢聊。”
	　　十三阿哥点点头，站起身：“经过这些年，花木都长起来了，园子变了个样，我带你去看看。”
	　　一路走去，十三阿哥如数家珍地指点着这种花草。园子里的果树都长大了，枝头硕果累累。
	　　楚言仰头摸了一个颜色最漂亮的杏：“能吃了么？”
	　　十三阿哥笑着点点头：“有点酸，你怕是不爱。那棵树下的枣子很甜，只是早了点，要等下个月。”
	　　“这棵是什么树？怎么没见结果子？”
	　　“是香椿。现掐的香椿芽炒鸡蛋，比什么龙肝凤髓都香甜。可惜，又晚了。这里原先是棵桃树，不知怎么光开花不结果，还长虫，我就把它掘了，换了棵香椿。”
	　　“就别馋我了，只说说有哪几样是我赶上了的。”
	　　十三阿哥轻笑：“那倒也不少。葡萄熟了，只是没你那里的甜。我种的黄瓜扁豆，你都赶上了。”
	　　“十三爷自个儿种的？”
	　　“怎么？瞧不起我？”
	　　“没帮手？”
	　　“呃，有两三个。”
	　　“还有什么？总不能光吃素菜吧。”
	　　“鱼，那边池塘里钓的。不敢说是我养的，算它们自个儿长的吧。”
	　　“现在去钓鱼？”
	　　十三阿哥好笑地摇摇头：“这会儿日头大，鱼都沉到水下去了。知道你要来，我一早钓了三条养在水盆里，等你说要怎么弄。”
	　　“捡拿手的弄呗。”
	　　“这会子，葡萄架下最阴凉，到那里坐吧。”
	　　楚言偏着头打量来打量去，挑了一串晶莹漂亮的，也不摘下来，就着藤上揪了几颗丢进嘴里，慢慢把籽吐出来：“皮厚籽大，种不够好。倒适合酿酒，可惜日晒不够，不够甜。要酿酒的话，别想着要甜，倒是烈一点的好。”
	　　“受教，受教！我还真试了几回，总觉得不好，尝了你送来的葡萄酒，更是灰心，就丢开了。经你这么一说，倒可以再试上一试。”
	　　楚言坐下来，看着十三阿哥笑：“这园子够你忙乎，怪不得没空出门。”
	　　十三阿哥微微一笑：“在这园子里，什么烦恼都忘了。”皇阿玛说他不是勤学忠孝之人，如不严加管束，必会生事。对这个评价，他也算罪有应得，又何苦再出门惹是非，给旁人添麻烦。园子之上只有四角的天空，园子之中四季万物，无穷生机，他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么愁苦寂寞。何况，这个园子里有她的影子，她的苦心。
	　　十三福晋带着两个丫头过来，亲手从托盘上拿了一个个小蝶摆到葡萄架下的竹桌子上，口中笑道：“这是杏脯，这是腌萝卜，这是甜蒜，这是泡豇豆，这是……东西虽然简陋，大半都是自家人弄的，味道不敢自夸，比外面的干净，公主尝个新鲜。这梅子酒也是我们自己酿的，开胃，喝不醉。”
	　　楚言一样样尝过去，赞口不绝：“这真真是神仙的日子。”
	　　十三福晋笑道：“真有哪样让公主看得入眼，回头带一点回去。”
	　　“当真？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这杏脯，还有这淹萝卜，还有……唉，没把你们窖里搬空了吧？”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眼见又下了，再做就是。爷，那鱼，可要怎么弄呢？”
	　　十三阿哥笑着指了指楚言：“客人说了，让你捡拿手的弄来。”
	　　楚言很是意外：“怎么是福晋下厨？”
	　　十三福晋笑道：“我不会别的菜，只会弄鱼。在家时，我阿玛喜欢吃鱼，讲究又多，总嫌厨子这个那个，听说是我做的，就不挑了。我额娘不耐烦听阿玛唠叨，就命厨子叫我烧鱼。”
	　　“鱼要弄得好是不易。想必福晋烧鱼的手艺是最好的，比那些厨子都强。”
	　　“哪里，不过是阿玛看在我的孝心的份上，肯忍耐罢了。”
	　　十三阿哥插嘴笑道：“少说些有的没的，正经烧了端上来，得她说好，你就比天下九成的厨子都强了。”
	　　十三福晋笑着称是：“那么，我就斗胆献丑了。莲香做菜团拿手，想给公主做上一回。”
	　　“好啊，我就坐在这里等着吃了。方便的话，福晋回头让莲香过来一趟，我想看看她。”
	　　“是。莲香一直念着公主，方才还说要过来给公主磕头呢。”
	　　在十三福晋身后，楚言点头笑叹：“我若是男人，定要娶福晋这样的妻。十三爷好福气！”
	　　十三阿哥微微一愣，笑了起来：“她是个好女人。好在你不是男人。”少年的梦，终究只是一个梦。梦碎了，总算还留下一个实实在在的园子。虽不是她，还有一个能陪他把酒论诗，摘果钓鱼的贤惠妻子。年轻负气的他，幸而不曾错失这份幸福。
	　　她依那个“四年之约”嫁了，作为补偿，皇阿玛和太后一下往他府里塞了两个女人，又给他指了嫡福晋。他全都娶了，全都要了。不是她，别的女人都是一样，怎样的出身有没有才名都是一样，府里的和外面的也是一样。一向洁身自好的他幸博“风流十三郎”美名。四哥苦口婆心，劝过，骂过。他不是一笑了之，就是借着酒劲对他唱“有花堪折直需折”“人生得意需尽欢”。
	　　他只是奇怪，府里几时有了那么多银钱供他挥霍。他没有封爵，没有外家资助，收入有限。楚言帮他管账建府时，不得不精打细算，另辟蹊径，还几次委婉地劝他改改大手大脚的习惯。他知道她做事精细，那时一心想着好好办差事，早点封个爵，家里就他们两个，都没有奢侈的癖好，再怎么也不至于入不敷出。
	　　当时是那女人管着帐，他偶然盘问，明白了那些钱的来处，更觉得胸闷得象要炸开。原本，他一心想要做个好儿子，好男人，好丈夫，所求所想不过是一个女子一份平静简单的日子，他最敬最爱的那个人却无论如何不许不给，回头又愿意从自己的用度里为他付那些乱七八糟的帐！他的阿玛到底希望他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两年，他办差，喝酒，找女人，表面过得热热闹闹，心里却是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别人都作了些什么。
	　　那年正月，在四哥那里喝酒，只有他们两个。他知道他们都想起了之前的某一夜，却都小心地不提起她，慢慢说到了十四弟。
	　　十四弟越来越和八哥他们走得近。他知道四哥不高兴，有心劝解：“十四弟也是有所图。他告诉我，八哥正在活动，想帮着她把西藏那边——”
	　　四哥喝了不少，脸都红透了，喷着酒气冷笑：“那些鬼话你也信？”
	　　信也罢不信也罢，她已经嫁人生子，八哥和十四弟还想着为她尽一分力，相形之下，他自己——“十四弟年纪虽小，却是一直想护着她。八哥同她的情义——”
	　　“他不配！”四哥猛一拍桌子，冷哼道：“他由着自己女人欺负她，不敢对皇阿玛承认私心，只会背地里搞点鬼鬼祟祟。他不配！他哪里配得上她！？”
	　　他愣住了，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直被他忽略的什么。他不再喝酒，只给四哥添酒，旁敲侧击地问一些话。
	　　四哥喝糊涂了，也是憋得苦了，不停地喝，不停地说。于是，他知道了。四哥也有一个梦，深藏在心里，梦得比他的久，也比他的深。
	　　那夜，他没有回府，一直守着喝醉的四哥，服侍他睡下。兄弟俩抵足而眠。
	　　四哥宿醉醒来，记不清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听他胡乱编了一通，也就信了。
	　　而他已经下了一个决心，他会帮助四哥。这世上对于他最重要的人，一个个地走了，只有四哥一直陪着他，所以，他要帮他。
	　　当皇阿玛失望地掉开头，冷冷地命道：“把十三阿哥带下去，关起来。”他明白皇阿玛对他的耐心已经用光耗尽，他突然有些后悔，却再也没有解释重来的机会。
	　　被关在宗人府的日子，他很消沉，充满挫败和悔恨。他似乎总是做错，害了她，伤了皇阿玛，也害了自己，连累妹妹们担心。
	　　他沉浸在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府里送来的包袱也懒得去看，连口信也懒得回一个。然而，隔一段，不显眼但整齐干净的小包袱还是会送进来。终于有一天，他百无聊赖地打开。
	　　几件应季的换洗衣裳，两本书，一封信。信是笔迹陌生的娟秀小楷，不急不缓地讲述着府中诸人的情况，清清淡淡地提到下人闹的小笑话。他不知不觉地看下去，不知不觉地笑出来。信末署的闺名有点陌生，他忙去翻以前的包袱，这才发现每一次都有两三本书一封信。有一个人总是被一笔带过，有两本书上有“马尔汗藏书”印章。他记住了那个闺名，认识了成亲已两年多的妻，了解了皇阿玛曾在他身上花费的苦心。
	　　他明白得太晚，皇阿玛伤了心，不再信任他，也不再信任他的兄弟。他明白得还不算太晚，总算没有错过这一份幸福。
	　　皇阿玛放他回府，命他闭门读书。五哥让人送来一箱书，《陆游全集》，说是她托怀湘代为寻的。
	　　外人眼中，他是兄弟中最惨的一个，无爵无钱。可他自己知道，他一直是最幸运的一个。
	　　谈话突然有些冷场。十三阿哥向她看去，见她抿着嘴，象在下什么决心。
	　　终于，她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象做了什么错事，有些紧张。
	　　他挑着眉，打开信封，掏出来几张纸，翻了翻，是五张一千两的银票。他不说话，只是挑着眉看着她。
	　　“呃——这个。”她抿了抿嘴，挤出个笑脸：“你知道，我穷得就只有几个钱，还没九爷阔。”
	　　他望着她，心中暖暖的，也就暖暖地笑了出来：“多谢！我正缺几个钱。”
	　　她放下心，笑了起来：“钱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时候尚早，楚言难得进城一趟，想顺便办点事，用过午饭，就准备告辞了。
	　　十三阿哥陪着她走回前厅，还要往前送。
	　　楚言笑道：“留步。这里离二门不远，我认得路。”
	　　知她介意他的腿疾，他也不勉强，只笑着说了句保重。
	　　他身边的女人中走出来一个，垂首福了一福：“我替爷送送公主吧。”
	　　二门在望，那女子突然停住脚步，直直地望着楚言：“臣妾斗胆，想请教公主一句实话。”
	　　楚言一愣，仔细看那女子，认出是位故人。
	　　“当初，若没有我，你就会嫁给他么？”
	　　楚言冷冷地看着她：“本公主欠了你什么实话？”
	　　玉梨一窒，咬了咬牙，非要将多年的不忿和委屈都说出来：“他们都说，是我阻了爷等了盼了多年的亲事。可我知道——”
	　　“住口！”十三阿哥柱着杖，一瘸一拐地大步赶上来，厉声喝道：“没规矩的东西，滚一边去！”
	　　十三福晋花容失色，小跑着跟在后面，将他扶住，听他动了真怒，口不择言，也觉得尴尬。
	　　玉梨又羞又气，浑身哆嗦，落下泪来。楚言尴尬地站在那里，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十三福晋打点起笑容：“最后这一小段路，我送送公主。”
	　　目送妻子和楚言离开，十三阿哥回身便走。
	　　“爷！十三爷！”玉梨用全身力气指控着：“你怎可那样对我？我为你——”
	　　十三阿哥倏地转回身，眼神冰冷，嘴含讥笑：“我该怎样对你？你要孩子，我给了你。你要名分，我给了你。你还要什么？我一无爵，二无钱，三无能，不得皇阿玛欢心。这么个废人，还能给你什么？你想要我的命么？”
	　　玉梨呆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泪一串串地落下，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心里拼命在说：“不是那样，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从来没明白。”
	　　十三福晋转回来，见她还站在原处，失魂落魄，心生怜悯，好意劝道：“还请姐姐以弘昌为重，无论如何，体谅爷几分。”
	　　玉梨回过神来，看见他喜欢上的第二个女人，心中更加悲苦：“你来得晚，什么也不懂，自然轻快。”
	　　见她如此不开窍，十三福晋也不好多说，只得劝道：“姐姐先回房去吧。这个样，被人看见，成什么话。”
	　　她来得晚，知道的却不比她少。正室额娘的一个妹妹嫁入宗室，小女儿与她年岁相当，从小无话不谈。她堂兄做了十三阿哥的侍读，人又淘气多话。结果，十三阿哥就成了两个小女孩经常谈起的话题。他的文才，他的武艺，他的侠行，他为何迟迟不娶，他心里想的是谁，他侍读知道的，对两个小女孩就不是秘密。情窦渐开，她们忍不住地想，若有那么一个人，那般痴心地等待自己，便是天上地下也随着去了，便是死也值了。她们谁也没想过，自己的那个人会是他。他分明心有所属，分明只会属于那个月亮一样光彩的女子。
	　　好事多磨，一磨再磨。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两个女孩的心随着他们的遭遇忽上忽下，被结局惊得傻了。她正忙着为他们叹息，却听说自己被指给了十三阿哥。她糊涂了，不知是自己突然飞上了天，还是星星落到了地上。
	　　阿玛看着她，连连叹气：“能嫁给十三阿哥，也不知算不算你的福气。你只记住，人一辈子日子很多，能过的只有今日。”
	　　她记住了，照着做了，然后，星星真的属于她了。下次回家，要记得告诉阿玛：能嫁给他，是她的福气。
	　　==〉对13家生活水平有异议的，看长评里的账单。
	　　得知4没那么多银子，心理突然平衡多了。

故人故地（四）
	　　峻峰陪着楚言逛瓷器店古董店，有点纳闷她买的那些东西。他不内行，可好歹在雍亲王府呆了这么些年，上品次货还能看出一点。
	　　店家初见这位夫人气度不凡，就连身边的下人也是气宇轩昂，觉得会是个大主顾，跟前跟后地殷勤伺候，发现她看上的都是些不上档次的东西，价钱上杀得又狠，就不禁轻慢起来，只当她是哪里来的暴发户，爱理不理。
	　　楚言也不在意，按杀下来的价钱付账，命他们把东西包好，叫峻峰找人来搬到车上。
	　　此间的伙计态度简慢不说，言语刻薄，还有轻辱冒犯之处。
	　　楚言刻意隐了身份，峻峰不好端出来头，只气得脸色发青，差点要动手打人。
	　　楚言止住他，唤来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位伙计对我家私事像是很有些兴趣。不知你这店到底做的什么生意，客人说出一两件私事，是否就可以随便白拿一两件东西出门？”
	　　掌柜的愣了半天，好容易回过味儿来，忙不迭地赔不是。
	　　楚言淡淡一笑：“掌柜何罪之有呢？我家中也做着生意，知道好的伙计不好请，好的掌柜更不好请。可，不找好的，生意怎么败的都不知道，您说是不是呢？”
	　　掌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回身狠狠扇了那伙计几个大嘴巴，逼着他磕头道歉。
	　　楚言已经抬脚走出店外，对峻峰笑道：“这样，算不算替你出气了？”
	　　峻峰一愣，不解道：“您这是——？”
	　　楚言慢慢地往前逛，口中笑道：“你平日出门，顶着亲王府执事的头衔，自然不会有人怠慢，日子久了，气性也养得大了，倒不如小时候机灵明白。竟忘了么？人情冷暖，本来如此。市井小民，不善作伪，就显得市侩了。”
	　　峻峰大为惭愧，低头想了想，不禁又问：“那伙计不对头。可您怎么知道，那掌柜也有毛病？”
	　　“没毛病会用那样的伙计？还视若不见？不是有把柄落下，就是没把东家的生意当回事。”
	　　峻峰想了想，不由点头，咧嘴笑道：“跟着公主，不但有趣，还长见识。”
	　　楚言突然停下脚步，侧身看着他：“你方才那一恼，是为着你公主主子被人冒犯，还是为着你姐姐被人轻辱？”
	　　望进那双明澈的眼睛，峻峰想了想，认真说道：“有主子在场，主子不发话，我绝不会与人动手。”
	　　楚言微笑：“既这样，听姐姐一句话。多为你自己和小岚打算打算，不要指望主子真心为奴才着想。 ”
	　　楚言随走随看，也不知都到了哪里，正要迈步进一家店，余光瞄见隔壁的招牌“知味书屋”，不由一呆。
	　　峻峰不明所以，顺势看去，问道：“也要买些书么？”
	　　楚言刚要作答，身后不远已传来一声轻唤：“楚言。”下意识地转过身。
	　　八阿哥只觉得前面这个身影十分熟悉，没想到果真是她，虽极力把持，仍不由露出喜色。
	　　看见两人的神情，想起影影绰绰听过的一些传言，峻峰暗自叹息，庆幸手下的有的出城为她送东西，有的回亲王府要车，剩下最心腹的两个也还在拐角那边店里。犹豫了一下，打了个千，微微退开几步。
	　　楚言定住神，笑问：“真巧！八爷可是要去这边书店。”
	　　“是。”他温柔地望住她，目光和煦依旧，带了点淡淡的希望：“你呢？可要进去看看？要不要带几本书回去？”
	　　“不了。我现在满身铜臭马粪，没得污了清静地方。”她笑着指了指眼前的铺子：“正想进去看看，能不能捡几件便宜东西。”
	　　那是间古董玉器铺子，他因而问：“可是在寻什么样的东西？”
	　　“不是。今儿得空，随便逛逛街，顺便进点货。”以培养靖夷与洋人做生意时，进货的眼光。
	　　那家伙计认得八阿哥，早已报告掌柜，殷勤地迎了出来。
	　　八阿哥笑道：“他家倒还有些过得去的东西，我陪进去你看看。”
	　　进了店，楚言就对店家笑道：“你们招呼八爷，不用管我，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逛逛。”
	　　掌柜不知这女子来头，只得唯唯诺诺，好在八阿哥进店的次数虽不多，却是从来不曾空着手出门。
	　　八阿哥一边喝着茶，随口应付着掌柜，视线不时投向她，只见她微微垂着头，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眼睛淡淡扫过一件件货品，偶然拿起一样看看，旋即放下，没有对那一件显出特别兴趣。比起从前，略微丰满了些，也晒黑了一点，嘴角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她的心思情绪，从前，他总能看出点端倪，猜个大概，如今，则有些抓不住了。他们分别得实在太久！
	　　感觉到他的目光，她只越发装作在看那些死物，不敢抬眼，生怕一抬眼就打破了哪一处的平衡。店内一圈逛下来，也记不得都有些什么。
	　　他放下茶杯，起身迎过去，笑问：“竟没有看得上眼的么？”
	　　她坦然地抬起头，迎着他的探问，笑道：“八爷不知么？女人逛街，买什么还在其次，最过瘾的是那讨价还价的趣味。八爷相熟的地方，我怎么好意思杀价呢？”
	　　八阿哥张了张嘴，哑然失笑，又有些失望。便是一时半刻，他们也无法回到从前了么？
	　　掌柜的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一分钱一分货，他们店里的价钱是极公道的，云云。
	　　八阿哥暗暗叹口气，命道：“把那边柜里的玉蜻蜓拿出来给我看看。”
	　　伙计连忙颠颠地拿来，五六个，一溜儿地摆在铺了丝绒的木匣内。
	　　“你们去吧，让我们慢慢看看。”八阿哥打发店家走开，对楚言笑道：“你觉得那个好些。”
	　　楚言看了他一眼，探头往匣内看去。白玉碧玉雕刻的蜻蜓，模样逼真，栩栩如生，通体晶莹，其中一只头上顶着一块红色。她伸手拿了出来：“看着都差不多，只有这个特别点。”
	　　八阿哥接过去看了看，突然一笑，凑过来压低嗓门：“是特别，只是，倒不如索性雕成红头苍蝇的好。”
	　　楚言心中正有这想法，一愣之后，嘴角微翘，禁不住笑了出来，望见他眼中跳动的那抹调皮，微微点点头，笑容更大。
	　　终于又见她真心的笑！这偶然的开怀一笑，就如云缝里透下的一丝阳光，在他的心境里留下一瞬的清明。
	　　八阿哥把那只红头蜻蜓放回去，仔细挑了一只碧绿的玉蜻蜓递过来：“这个可好？”
	　　“好是好，拿了做什么呢？”难道他以为她会喜欢这种小东西？
	　　看出她的怀疑，他笑道：“不是给你的。给怡安。那日央我帮她捉蜻蜓，没捉着，今儿赔给她一只。”
	　　她皱起眉：“这怎么成！那丫头胡闹，你怎能纵着她？这么个东西，没两下就被她摔烂，白白糟蹋了。”
	　　他好脾气地笑着：“小孩子家，高高兴兴就好。不过是个玩意儿，摔就摔了，砸就砸了，值什么呢？能让她欢喜半日也是好的。”
	　　楚言瞪着他，鼻子突然有些发酸，赌气道：“八爷有钱，爱怎么糟蹋怎么糟蹋。”
	　　八阿哥微微一笑，吩咐店家另外拿个小盒子，把那只玉蜻蜓收起来，又问还有什么有趣的玩意。
	　　“我看，还是别买了。”回头一想，还是觉得不好，她又劝道：“那丫头没心没肺，什么事都是一时的兴头，早就忘了。”
	　　就像那几只兔子，头天宝贝得不行，恨不得晚上睡觉也要搂着。第二天还是弘历问起，她才想起来。又过一天，只活下两只，还奄奄的。小岚还怕她伤心，直想着怎么遮掩。弘时听说，主动扮坏人，让小岚推说是他不小心放出来，兔子全都跑了。怡安听说后只说了句：“噢，它们都回家去了。”再也没问。弘时那孩子，柔和敏感，性子不怎么象四阿哥，倒有些他的影子。
	　　他深深地望着她，慢慢地说：“她忘了就忘了，我还记着。”
	　　楚言心中一颤，不再说话。
	　　八阿哥又挑了一个白玉蝉和一个青玉蝈蝈，命店家分别用小盒收好，掏出银票付帐。
	　　从侧面看着他，发现他还是有些变化。发间隐隐约约有了两三根银丝。不说话不笑的时候，嘴角会下意识地抿着，象在忍耐着什么。在行宫时就发现四阿哥有这毛病，上回竟没看出来他也这样，大概是他多数时候脸上总浮着一层笑的缘故。
	　　他又命人把三个盒子裹成一包，拿了递给她。
	　　她摇摇头，不肯伸手去接：“一个玉蜻蜓给孩子玩，已经太过奢华。又弄两个算怎么回事？八爷喜欢买，带回去给小阿哥小格格玩吧。”
	　　他笑着解释：“另外两个是给弘历弘昼的。那么大点的小子不懂谦让。只有怡安有，两个小子怕要来抢。”
	　　她慢慢往店外走去，口中说道：“若是要抢，怎么都是要抢，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呢。”
	　　他只得提着那包东西跟在后面，无奈哄道：“那两个是我这个做叔叔的送给弘历弘昼的，正巧碰上了，请你代为转交，也不行么？”
	　　她猛然停下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那更加不行！八爷若要送什么人什么东西，就当亲手交到那人手里。随便找个人送去，中途出了岔子，在受礼的人那里，可全是八爷您的错。八爷说是不是？”
	　　见她神情少有地严肃，他心中有些诧异，心思一转，不是太明白，只当她在赌气或者避嫌，温文笑道：“是，你说的是，我记住了。回头我绕点路，亲自送过去。”
	　　离着店门十几步的地方，峻峰在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说话。那男子个子不高，生得极好，唇红齿白，论秀气俊俏不逊当年的九阿哥，那股阴沉也有点象。路人来来去去，不时有人侧目而视，被他冷冷一扫，连忙掉开眼。
	　　看见他们从店内出来，那男子对峻峰说了句什么。峻峰回过头，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来，原地垂手站住。那男子见了，原地打了个千，也垂手站住。
	　　楚言往知味书屋那边走了几步，见近处没有人，轻声对八阿哥笑道：“当真记住了，从此可都得照着做。”
	　　他越发不解，只得温声应是。
	　　比起未来的磨难，他已经经受的那些，都还不算什么呢！她暗地叹息，想了想，柔声道：“有机会，八爷还是多在皇上身边呆着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就算万一起了什么误会，也可即刻辩解，不至于闹大。”
	　　他心中一动，探寻地望着她，在她眼中看见担忧二字，心中一暖，点头笑道：“是。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不必担心。”
	　　她不担心，担心也是无用。指了指他手中的小包：“这些，我替八爷带回去吧，省得八爷跑一趟。”
	　　他把东西递过来，踌躇了一下，笑道：“如此，我不碍着你逛街了。”点了点头，迈步进了书屋。
	　　楚言慢慢向峻峰走过去。那两人也迎上前来。
	　　俊俏男子行了个大礼：“奴才吴云横拜见公主，叩请公主金安！”
	　　“哎，你——”峻峰阻止不及，只得向楚言解释道：“怪我不好，忘了告诉他。公主想体验民情，刻意掩了身份。”
	　　吴云横惶恐道：“奴才不知，请公主恕罪。”
	　　楚言远远第一眼就不是很喜欢这个人，现在又觉得他表情夸张，心机不实，却还不至于因此就要折腾他，淡淡一笑：“不知者不罪。乱七八糟的买了不少，我也走得乏了，回去吧。车来了么？”
	　　“来了，在那边街角。”峻峰接过她手上的东西，陪着她往那边走，一边笑着说明：“公主没见过云横，大概记不得。当初，在济南，若不是公主求情，恐怕戴总管还不肯收留他。”
	　　楚言想了想，忆起那回事，觉得他身世可怜，抛开偏见，笑问：“你是峻峰从街上拖回来的那个孩子？可寻着你家里人了？如今也在四爷府上做事？”
	　　知她对自己此生最不堪的那段日子知情，云横一直觉得不自在，听她有意避过不提，倒也有些感激，再听她问到家人，又有些伤感，垂首答道：“寻着了。可没多久就全没了。王爷知情后又收留了我。”
	　　楚言一愣，叹了口气：“人生无常。”
	　　峻峰笑道：“云横还是我师弟。我们是跟同一个师父学的武艺。他比我刻苦，武功也比我好。”
	　　“哪里，师父说峻峰师兄的悟性好。”
	　　楚言噗嗤一笑：“好了。师兄弟两个，少互相吹捧。你们两个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遇到一处，也算奇缘。既在一处做事，又有这样的渊源，相互间，还要多多关照才是。”
	　　听见“奇缘”两字，云横忍不住偷眼去看峻峰，见他憨笑应是，一颗心欢喜雀跃，连忙恭恭敬敬答应了。
	　　八福晋生日前一天傍晚，四阿哥居然回京了。也没预先送个信，四福晋年氏等人听得底下人急忙来报，又惊又喜，慌慌张张要往前面迎接，四阿哥已经风尘仆仆地走进花园。
	　　几位福晋加上丫头太监一阵忙乎，端茶递水打扇捶腿拿衣服递拖鞋，好容易伺候着这位大爷舒舒服服地坐下。
	　　四福晋亲手送上一碗吹凉了的绿豆莲子粥，这才问道：“王爷这么突然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还要再往行宫去么？”
	　　几勺粥下肚，四阿哥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还得去。不但我还得去，你带着两个小的也得去。”
	　　四福晋奇道：“我们去做什么呢？几时走？”
	　　四阿哥伸手往假山那边一指：“你问她！我这趟差事，全是因了她。”
	　　楚言连日在外面跑，回京要见的人要办的事都已经差不多，也有些累了。因年氏说了几次要做东，与她好好聚聚聊聊，四福晋也说来了几天也没好好一块儿吃顿饭，可巧今日没有哪处相请，上午去了趟寒水那里就早早回来。歇过晌，四福晋就命在花园凉亭内摆上时令鲜果精致点心可口小菜，邀上楚言，与侧福晋李氏年氏格格钮祜禄氏耿氏等人，团团围坐，一边纳凉，一边聊些女人家的话题，一边看着弘时带着三个小的玩耍。
	　　气氛本来相当闲适，不想四阿哥突然回家，诸位女主人忙着迎接服侍丈夫，把客人抛到脑后。楚言不好不打招呼就走开，也不想碍事，在四阿哥进来时淡淡行了个礼问了声好，退出凉亭，走到假山下看孩子们玩。
	　　她在路上想起来，这边木工手艺比西北那边细致，画了些图样交给峻峰，找人作了几套玩具。除了最复杂的两样，昨日都送了来。楚言把专门为儿子做的两三样收起来，其他的拿出来，邀请三位小阿哥和怡安一起玩。弘时还罢了，弘历弘昼恨不得整天整夜和怡安粘在一起，好玩她的新玩具，看见老子回来，不情愿地跟着哥哥过去行礼请安，瞅见母亲们心思不在他们身上，悄悄跑回来接着玩。
	　　弘昼拿着一只会活动的竹节蛇，在假山石上钻来钻去，口中斯斯地哼着，不时还要吓吓丫头嬷嬷。怡安脖子上挂着一串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木头珠子串的项链，与弘历一起在假山下的石桌上搭积木。怡安性子霸道，总要指挥着弘历，还拆弘历搭好的东西。好在弘历脾气不错，不与她争吵，只把被她拆掉的再搭起来。
	　　楚言脖子上挂了怡安分给的一串木头项链，托着腮，有滋有味地看小孩子玩，不时留心一下下下任皇帝的表现，实在看不出哪里特别，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被下任皇帝点到名。
	　　四福晋看看安心做孩子头的楚言，越发不解：“这些与楚言妹妹有什么相干？”
	　　楚言一头雾水地转过头：“什么事与我相干？”
	　　四阿哥看她那毫无气质的样，也不知该笑该气：“你面子大，招人疼。你回京这些天，太后抱怨天抱怨地的，生怕你在京城玩疯了，忘了她老佛爷数着日子等你回去。又怕你家小格格没人做伴，回头在行宫闷得慌不高兴，要在皇孙里挑几个年纪相当的接过去，陪怡安格格玩耍。皇阿玛听说你住到我这儿了，就让我回来跑一趟。一来，代太后问问你，京城的事办完没有，几时回去。二来，怡安和弘历弘昼同年，统共没差两个月，有一个院里住了几天，想必也玩得熟了，我也随扈，就让他们两个陪着怡安过去，路上也不寂寞。这两个混小子过去，要没人管，还不定闹出什么乱子，只好请福晋辛苦一趟。”
	　　“能与楚言妹妹多盘旋几日，我求之不得，哪有什么辛苦！”四福晋笑道：“自怡安来了，三个孩子一处玩得还真挺好。怡安活泼，也懂事，带得两个小子倒比平日乖巧好管，没闹什么事儿。”
	　　楚言忙说：“不成，不成。这番打扰，已经让我过意不去。怎么能再累得福晋和小阿哥车马劳顿？万一孩子中暑闹出病来，不是玩的。为了我闹出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人怕不说我孟浪得没形了！太后要是怪罪，我去领罚。”
	　　四阿哥慢慢搅着粥，笑眯眯地：“在你眼里，我们家孩子都是糖人呢，晒晒就化了？你怕人说你孟浪？我还怕皇上太后怪我抗旨呢。你主意多，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四福晋也笑道：“往北走，越来越凉快，路上别太赶就是。要避暑，再没有比行宫更好的去处了。说来，还是我们母子沾了妹妹母女的光。”皇孙一大把，能让弘历弘昼有机会到皇上太后跟前露露脸，对大人对孩子都是好事。
	　　楚言无法，只得说：“有劳四爷！有劳福晋！”
	　　“你要办的事，都办得如何了？”四阿哥放下粥碗，踱过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收住了两个小儿子的心。
	　　“差不多了。”
	　　“再给你三日，要不，四日，各处告个别，够不够？”
	　　楚言估计了一下：“够了。”
	　　四阿哥回头吩咐四福晋：“你预备预备，咱们四日后启程。”伸手拨了拨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木块，看着楚言摇头失笑：“你弄出来的？做什么呢？”
	　　“给孩子堆着摞着玩。”
	　　四阿哥又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笑：“就爱折腾些没用的。”
	　　远远看见图雅和小岚有些慌张地走来走去，四下张望，楚言就猜到一定是怡安又跑得不见人影了。回京这些天，她忙着会客办事，被一堆人宠着纵着，怡安撒野的本事越发见长，图雅都管不住了。
	　　要在别家，打个招呼，让底下人帮着寻就是。可这是八阿哥的别院，今天又是八福晋的好日子。偏偏是她的女儿闹出点事，夺了风头，八福晋嘴上不说，心里只怕不会痛快。楚言找了个借口离座，叫住小岚一问，果然。
	　　“没和四阿哥五阿哥一处？问过三阿哥么？他可见着？”小岚急急地要去找三阿哥问，楚言忙又唤住她：“别慌！总不出这园中，多半是和哪个躲在哪处玩呢。你见着三位阿哥，随便问一声就是，别弄得人心惶惶，当出了什么大事。”
	　　小岚答应一声，放缓脚步，放得从容一些。
	　　话虽那么说，她自己又哪里真就放得下心？也不回席上，猜度着这园子里有什么东西能引起怡安的兴趣，也不禁埋怨那人把园子修得太曲径通幽了点，可视范围小，找起来麻烦。打听了园中的荷塘鱼池，找过去细细查了一遍，没有人落水的痕迹，暗暗松了口气，就有了点恼意，寻思着回去后怎么收那孩子的骨头。
	　　陈诚路过，看见她坐在树下出神，连忙走近问她有什么需要。
	　　楚言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有，不过出来透透气。
	　　陈诚猜她心里不自在，暗自叹息着退下。
	　　楚言揉了揉太阳穴，打起精神接着找，这回专往树丛花草丛里寻去。
	　　“够不着，还差一点。八叔，你再高一些。”楚言连忙寻声而去，差点惊呼出声。
	　　园子的一角，大树下，她女儿正骑在他的脖子上，伸手往树上要抓什么。而他踮着脚，努力让自己“再高一些”。
	　　“八叔，你再高一点啊，还差一点点。”
	　　“啊，好，你等等。”他没法再“高”了，只得先负着怡安蹲下身，搬了块石头过来。
	　　看他一脚踏上石头，她想要出声阻止，声音不知为何竟哽在嗓子眼出不来，眼睛也模糊了。
	　　“抓住了，嘻！”怡安捏着那只蝉，欢喜的屁股一撅一蹦，象骑马一样。
	　　“怡安，快下来！”母亲声音不高，脸色却很难看，怡安眨眨眼，安分下来。
	　　八阿哥一边把怡安放下来，一边柔声安慰：“别怕！你娘不会骂你。”
	　　“你——”楚言气得直翻白眼：“我管孩子，你捣什么乱？”
	　　“是，不捣乱。”他陪着笑脸：“只是，这事若有不是，也是我的不是。你别吓着孩子。”
	　　她狠狠瞪他一眼，抛下大的，只盯着小的：“还不快赔礼道歉！”
	　　怡安慑于母亲之怒，老老实实低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不妨事。”又悄悄地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拿去给弘昼看看？”
	　　怡安悄悄看一眼母亲，在她开始教训之前，一溜烟跑了。
	　　对上她的怒火，他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丫头总是这么精神么？活泼有趣，真是难得。你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吧。”
	　　她的嗓子又哽了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哪有她这么野。”
	　　他轻轻笑了，温和地看着她。
	　　她有些不安地掉开视线，却看见怡安留在他胸前肩上脚印：“那丫头蹭了你一身泥印。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他依了她的指示，用手去弹，模样有些狼狈，引得她暗中好笑。
	　　他的手来来回回，总是错过一小块。她仔细地提示着：“还有，左边点，过了，手再高点，不对。”一急之下，走近两步伸出手去，蓦然发觉失态，慌忙要收回来，却已被他握住。
	　　四目相对，她先垂下眼，微微一挣。
	　　他松开手，自己弹干净那一小块印子，慢慢地，带着两分迟疑地开了口：“几年前，我往南边办了趟差，没见着钱塘大潮，可看了海。我在海边买了一块山地，还有几间房子。”
	　　她咬着唇，沉默片刻，抬头笑道：“方才，福晋给我看了小阿哥写的字。年纪虽小，也看得出几分风骨。小格格生得真是清秀。福晋管孩子管得真好。”
	　　他心中五味杂呈，有些失望有些释然，笑道：“她是个极好的母亲。你也是！”顿了顿：“明儿一早，我就要往行宫去了。”
	　　她点点头：“路上小心，多保重！”在行宫，也许还有照面的机会，不过，见也许不如不见。
	　　那一边又响起来怡安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象是为了什么与人争吵。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轻轻叹口气，陪着她往那边走过去。他早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该去改。可有些话还是想让她知道。有机会当面说出来，已是幸事。
	　　怡安手里抓着那只蝉，伸到弘昼脸前，两颊因为着急气恼红扑扑的：“弘昼，我抓着知了了。你快叫姐姐。”
	　　弘昼一脸不情愿地站着，消极抗拒。
	　　弘春弘时等几个大孩子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几个小的还太小，说不清来龙去脉。
	　　弘旺知情，笑道：“他们几个都是同一年生的，总共没差几个月。几位福晋说了半天才把大小排清楚。怡安听说弘昼弘旷弘鼎比她小，逼他们叫她姐姐。弘旷弘鼎老实，乖乖叫了，只有弘昼不肯叫。弘昼想捉知了，不会爬树，就让怡安帮他抓只知了来。怡安当真去捉来知了，又逼弘昼叫姐姐。”
	　　弘时摆出大哥的派头教育弘昼：“你既请怡安帮着捉知了，她捉来了，你好歹也该说声谢。怡安大你一个月，就是叫声姐姐，也是应该。你这个样子，惹得她恼了，回头不让你玩她的东西。”
	　　最后一句对弘昼颇有威慑力，立刻乖乖叫了声姐姐。
	　　弘春奇道：“怡安，这只知了，当真是你自己抓的？你爬树了？”
	　　弘时笑道：“怪不得小岚和图雅四处找不到你。你额娘知道，必定要恼。”
	　　弘春转转眼珠子说道：“怡安，比你小的叫了你姐姐。比你大的，你是不是也该叫哥哥？弘历可比你大一个月。”
	　　“怡安有哥哥。”小姑娘理所当然地说：“弘历那么矮，怎么会是哥哥？”
	　　大的几个全都笑了起来：“是啊，弘历，你比怡安大了一个月，怎么倒矮了半头？”
	　　弘历年纪虽大不了一点，人情世故上却比怡安和弘昼明白得多，红了脸对怡安说：“矮半头怎么了？我还是你表兄。”
	　　怡安不解道：“表兄是什么？”
	　　小阿哥们都好笑：“连表兄都不知道？”
	　　弘时笑着解释：“不但弘历，我们这几个都是你的姑舅表兄。你母亲是我们姑姑，是我阿玛的妹妹。我们几个的阿玛都是你——”
	　　“弘时，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就带着弟弟妹妹闹事？”四阿哥的厉声责问打断了儿子，吓得几个男孩全都老实垂下头，不敢说话。
	　　一块儿来的十四阿哥忙叫战战兢兢跟着的嬷嬷们把小阿哥格格们带开去，笑着劝道：“孩子们一块儿，拌个嘴算什么？也没干架也没吵嘴，四哥何苦发火？”
	　　四阿哥哼了一声，转身欲走，觉得灌木后个人影，心里又不痛快：“躲在那里的是哪个？出来！”
	　　楚言看了八阿哥一眼，走了出去：“是我。”方才想着弘旷弘鼎的生日，分明是寒水生了孩子后有的。寒水那厢思念孩子，夜夜洒泪。这厢九阿哥偎红依翠，夜夜风流。心中恼火之极，恨恨地扯了扯树枝，也懒得再与那人说话。
	　　“你躲在那儿看了多久？见孩子们闹，怎么也不出来管管？”
	　　“有什么好管的？反正怡安也没吃亏。”
	　　四阿哥瞪着她，好半天摇摇头：“有你这样护短的娘，可真是没治了！”
	　　十四阿哥故作惊讶：“原来，四哥不是怕弘历弘昼吃亏才出声的么？”
	　　四阿哥拿这两个无法，只得说道：“既是来祝寿的，留着这份伶俐到前面多说两句吉利话吧。”
	　　热闹一时的地方冷清下来，八阿哥从树后走出来，望着天空出了会儿神，听见前面响起锣鼓声，知道寿筵开始，他也该过去了。
	　　十四阿哥又要办饯别宴，倒是换了个花样，请大伙儿到西山脚下的庄子跑马玩耍。
	　　这趟原带了萨娜和图雅的坐骑，一直没机会骑。从一个院子玩到另一个院子，怡安也有些烦了，这回结结实实地撒欢。
	　　没有草原的辽阔，可是，有树林有小河，路线曲折，人为设了简单的障碍，跑起来更加有趣。怡安由图雅陪着跑了两圈，就嚷着要找人比赛。
	　　格格们自不必说，没有像她这么疯的。学会骑马的小阿哥，拥有专有坐骑的也还没几个，就有也比不上具有汗血宝马血统的萨娜，担心输给小丫头失了面子，都不肯和她比。
	　　怡安冲着十四阿哥缠过去：“舅舅陪怡安骑马。舅舅和怡安比赛。”
	　　“好，舅舅陪你。赢了有奖。”十四阿哥大笑着站起来：“楚言，你这丫头是安心替你回来挣脸的呢。”
	　　诸人想到楚言当初在骑马上闹的笑话，全都莞尔。
	　　十四阿哥和怡安打马前冲，图雅放心不下，跟在后面。
	　　先跑回来的是怡安。众人都有些意外，想不到一向好胜的十四阿哥竟肯这么宠小外甥女。
	　　十四阿哥落后两三个马身，脸色不大好看。几位阿哥有些惊讶：难道堂堂十四阿哥，真的输给了小毛丫头？
	　　十四阿哥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图雅，作势挥了挥鞭子：“臭丫头！回头跟你算账！”
	　　楚言和诸位阿哥一样不解地看向若无其事的图雅。
	　　图雅微微抬起膝盖，碰了碰马鞍上挂着的弹弓，回答楚言的探问。
	　　楚言不赞成地轻轻摇摇头。图雅低下头，悄悄吐了吐舌头，毫无悔意。
	　　几位皇阿哥还是第一次发现她这个侍女极是清丽娇悄。姿容风华，京城里挑不出多少个堪比的。
	　　四阿哥摇头叹道：“你到底是怎么当主子的？不管什么样的丫头，到了你手里，都惯得没上没下。”
	　　怡安哪管这些，只知道她赢了舅舅，催着要那奖品。十四阿哥经常是没大没小，那些侄儿都不怕他，都跟着起哄。
	　　十四阿哥哪里备了什么奖品，见状笑骂：“奖品？你们就是奖品。怡安，你看看哪个顺眼，带回去做小女婿。”
	　　楚言在旁笑道：“有这么无赖的叔叔舅舅么？怎么没去做生意？无本的买卖，还无论如何不吃亏。十四爷，你要没预备别的东西，就把手里的鞭子赏给怡安吧。”
	　　十四阿哥笑道：“到底是做生意的，我斗不过你。怡安，好好收着。为了找齐这么些墨黑的马尾巴毛，舅舅当初可没少费劲。”
	　　几位阿哥看向楚言的目光复杂起来。气氛仍是热闹融洽。
	　　气温高上去，大部分人都移入室内。楚言站在一棵树下，极目眺望四周山峦。这番出关，两世的故国山河，唯有梦中一游了。
	　　十四阿哥慢慢走过来，陪她站了一会儿，有些突兀地说：“你那个丫头，还是别留在身边了。”
	　　“十四爷要把她留下治罪么？”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十四阿哥有些吞吞吐吐起来：“那丫头生得太好，性子也不安分。男人，多是好色的，你还是防着点好。”
	　　听明白他所指，她有些好笑：“这个，十四爷放心。”阿格策望日朗还不至于去抢养子心爱的女人。
	　　“我就怕你太不放在心上。是男人，都会变。”
	　　“十四爷也变了么？”
	　　“我们都变了。”十四阿哥感叹道，突然有些伤感和自厌：“也许，有一日，你再不肯理我。”
	　　楚言微微沉吟了一下，笑问：“十四爷做了什么，让我讨厌？莫不是，人大心大，再不肯认我做姐姐。”
	　　十四阿哥眼中跳动着难解的光芒，半天，笑了起来：“罢了，我套个俗话起个誓吧。一日叫姐，终身是姐。成了么？”
	　　她微笑：“姐姐既然是姐姐，弟弟自然是弟弟。”
	　　他眼中有什么东西浮浮沉沉，最终，恢复清明开朗。
	　　==〉故人故地&middot;完 （终于完了！！）
	　　==〉嗯，8身上悲剧色彩比较浓，是对存在过的8的印象。4的身上则想写出点喜剧色彩。
	　　==〉大锅菜，放点spicy提味。武侠，玄幻，断背……都来点，老俗。俺口味清淡，断背辣椒面能感觉到一点影就够了。

山雨欲来
	　　见到妻子和女儿，阿格策望日朗十分高兴，对着怡安又抱又亲，耐心地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楚言却觉得他的笑容中透着一点灰暗，有什么事困扰着他。
	　　晚间，只有他们两个时，阿格策望日朗才说出来。康熙在诏书里说：“拉藏汗年近六十，二子在外，宜防外患，善自为谋”。虽然不是近一步的册封，口气中以谁为内，以谁为外，以谁为亲，以谁为疏，一目了然。这么一份诏书出来，等于宣告他们这次东来的目的失败，并且失去了居中劝说西藏青海势力的立场。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楚言叹口气：“皇上下诏之前，认真与你谈过吗？”
	　　“谈过一次。对我的解释说明不是很在意，只想探明我的立场，准噶尔是不是支持噶桑嘉措。”
	　　“你觉得，皇上所谓外患，说的是准噶尔么？”
	　　“未必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主要还是青海。桑结嘉措余部和上层喇嘛一直在青海活动，鼓动着青海那些人派来使者，说里塘的噶桑嘉措是真的达赖喇嘛的转世，拉萨的伊希嘉措是假的。”
	　　“他们还真是一会儿也等不得。”楚言叹息。这位“千古一帝”最大的毛病是好名。为了一个“仁”名，把国家财政搞得一团糟糕。对胤禩的猜忌，大半程度上缘于胤禩之“仁”名“贤”名大过了他。明白这一点，当初她就提醒阿格策望日朗，千万别说皇帝错了。也别说伊希嘉措是假的，那等于说皇帝错了，况且，他们和拉藏汗是亲戚。只说传统上达赖喇嘛的转世是怎么被确认的，有些什么手续。关于伊希嘉措的身世存在些谣言，手续也不够完全，因而得不到广大喇嘛和贵族的承认。建议皇帝成立一个有宗教权威的“调查组”修补这些问题。“调查组”里少不得要有班禅和几位德高望重的上层喇嘛，成立起来以后，再把噶桑嘉措抬出来。因为是领皇帝之命进行调查，查出实情也是皇帝英明，没被坏人蒙蔽住。每朝每代，都有御史嘛，惩处假冒，匡扶正道，最后都是皇上的英明决断。事情真能这样发展，应该就不会为这个打仗了。
	　　阿格策望日朗很赞成这个避免冒犯皇帝权威的办法。尤其，若是楚言去和皇帝谈，再找几个帮腔，更多两分指望。也说服了准噶尔那边的几个大头，少安毋躁，一切等他们跑过这趟再说。可在这事上最蠢蠢欲动的西藏青海势力，却是他鞭长莫及的。想不到的是，皇帝却不跟楚言谈这事，而是先把她支回北京，见了拉藏汗和青海的使者，他们的一番准备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就断送了。
	　　楚言叹了几口气，就丢开了，原本也没想着她一个小女人凭几句口舌就能改变历史。仗，要打的还是会打。不经过这三百年的风风雨雨，中国怎么会成为现代的东方雄鸡呢？
	　　这一切，对于阿格策望日朗却是完全不同。信仰，政治，民族，家族，妻子，孩子，他要想要管要顾及的，那么多。苦苦周旋，寻找最圆满最顾全的方法，希望，失望，担心，忧虑，他不得不背负不得不承受的，那么多。他紧紧搂住妻子，他们的愿望和理想一致，只有她能了解他支持他。纠纷扩大，战事起，首当其冲的就是她，他们的小家庭。无论如何，他也要保护她，保护他们的孩子。
	　　他的怀中，楚言在做着全然不同的打算。回去以后，带着孩子尽量呆在南疆，一旦大势有变，赶紧跑进帕米尔高原。只要不是他亲自带兵来追，安全进入印度不是难事。那边有哈德逊帮忙建立起来的联络点。安格鲁萨克逊人中未必没有豺狼，但她对那个民族和国家比较了解，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怎么激发出他们绅士的一面。
	　　问题是，她该拿他怎么办？她要让孩子从此没有父亲吗？她要让他承受妻子逃跑的耻辱和背叛吗？她要折伤一只雄鹰的翅膀，把他变成一只愤怒的狮子吗？她希望他从他们的生命里消失吗？答案是一连串的不。
	　　“日朗，我们不管这件事了，好吗？”她柔柔地说：“每一边都认为自己正确伟大，就让他们去比谁更正确伟大吧。无论我们做多少，哪一边也不会在意不会感激我们的努力，我们又何必陪着压上自己的命运？三集寨的库伦喇嘛总觉得自己是拉萨在准噶尔的代表，却忘了奉养他们的是准噶尔的老百姓。老百姓一天到晚忙着放牧种田，关心的是让一家人吃饱穿暖不生病，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你们是准噶尔的王族，奉养你们支持你们替你们打仗的是老百姓，不是喇嘛们啊。有必要为了几个喇嘛的私心，去趟这趟浑水吗？”
	　　他的手掌轻轻滑过她光洁的面庞，温柔地贴上自己的唇，心中溢满了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只有在私密的场合，她的心里充满柔情时，才会唤他“日朗”。那是他游历关内时用的化名，进京路上的少女笑嘻嘻地叫他“日朗大哥”，可他总觉得那一个并不是她。印度之行，他看到她身上更多的难解的惊奇。似乎解决了什么难题，她放松下来，真正地开朗活泼。印度河畔，他们拥有了许多难以忘怀的美好经历。他的名字对于她太长，亲密快乐的时刻，她会唤他“日朗”。也是在印度河畔，他们有了神佛赐予的快乐源泉——怡安。 哈尔济朗的出生把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怡安的到来则带来了无尽的幸福和欢乐，让他成为世上最幸运的男人。
	　　也许为了考验他们，也许是对她的固执无能为力，神佛留下一点遗憾——她对神佛在人间的使者喇嘛，始终不甚以为然。她的话也有道理，日子久了，他或多或少地受了她的影响，有时甚至觉得她比喇嘛们承继了更多神佛悲悯关爱世人的真心。她一直小心掩饰，最终还是在送不送哈尔济朗进喇嘛集受教育上冲突起来。
	　　喇嘛们一直保持着对父汗策妄阿拉布坦的影响力，敏感到他的细微改变，有些不满。心胸开阔爱他如子的老师去世后，继任的喇嘛领袖是索多尔扎布为儿子罗卜藏索诺请的老师，为人有些偏执，对楚言存有偏见。夹在中间，他有些为难，倒也乐意为她顶住来自喇嘛的压力，让他们的孩子如她希望的快乐地长大。可这件事，并不象她想的那么容易。
	　　“日朗，”她环上他的脖子，喃喃诉说：“我从来没想要做公主，也没想过要嫁给王子。公主和王子有着必须承担的对国家的义务，而我是个懒散的人，不愿意承担责任。我只想做个普通人，不愁吃穿，钱够花，有一个愿意拉着我的手一起看日出日落的丈夫。我们一起喝茶，一起听风声雨声鸟鸣声孩子们的笑声，一起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自在地长大，一起变老。我的丈夫，他会一直陪着我，等到我满头白发皮肤上布满褐色斑点，还会拉着我的手对我笑。我想要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太奢侈？太贪心？”
	　　“不是。我也想要这样的生活。”他的眼睛有些潮润。这是第一次，听她说出心底的愿望。他知道，她确确实实就是那么想的，一直努力地把他们的生活经营成那样。原来，幸福就是那么简单。可他们，为了这份简单，却要做很多，付出很多。
	　　“阿克苏，乌伦古湖，昭苏都有我们的家园，无论在哪一处，我们都很快乐。无论哪个家，我都很喜欢，因为，都是我们自己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是。我也很喜欢。”他笑着亲吻这个神奇的女子。因了她的“挑剔和娇气”，他在阿克苏和乌伦古湖建了行宫。她来了，用她聪慧的“娇气和挑剔”，一点一点地把简陋的地方变成真正的宫殿和舒适的家园。就连他在伊犁的官邸，经她略为收拾，也变得温暖多了。他有责任，她有生意，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多，可每一个家园都盛有美丽的回忆，都能让他感受到她和孩子们的存在和牵挂。
	　　“如果我们愿意，我们还可以在别的地方，建立起新的家园。只要我们在一起，用我们的头脑和手，哪里都可以是我们新的家园。你说，对吗？”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轻轻地问：“准噶尔之外，还有哪里可以作为我们的家园？”
	　　她坦白回望，眼中清可见底：“帕米尔，印度，甚至更远的地方，又或者，崇山峻岭间的一块世外桃源。”他也许不能适应欧洲的生活。中亚地区地广人稀，冰雪高原上偶然也有四季如春的峡谷，要找一块世外桃源也不是没有希望。
	　　原来，她有着这样的想法。也许，只有远远离开这一切，他们才能如愿地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他们的孩子才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可是，他是否就能放下曾经发誓守护的一切？
	　　“楚言，我可以放弃汗位，可我不能推开我的责任。”就怕他推开责任，责任还会找上他。逃开未必就能远离。放弃也许就意味着自绝出路。
	　　他同样发过誓，永远保护她和孩子。他们静静地对视。很久，她无声喟叹着，闭上眼睛。
	　　他捧住她的脸：“你生气了？”
	　　她睁开眼：“不，我明白你的生命里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我始终敬重你。”家庭和孩子可以是女人的整个世界，对于翱翔天空的雄鹰，窝不过是歇脚的地方。
	　　他有些不安：“你，会离开我吗？”
	　　“不。”至少，不到最后时刻，她不会：“我不会离开孩子。孩子需要父亲。”
	　　隔了一天，康熙召见了她。
	　　金莲映日的莲池边，康熙一身便服，随意地摆弄着黑白子，看见她，笑道：“过来，陪朕下完这盘棋。”
	　　楚言施过礼坐到皇帝对面，低头仔细看着棋盘上难分胜败的两方：“皇上执黑么？先前执白的是哪个呢？能与皇上下成这样，棋力不凡。儿臣胸无沟壑，只会摆子，把好好一盘棋下坏了，怕要被人着恼。”
	　　康熙好笑道：“没下先找退路？做娘的人了，还爱耍赖。执黑执白的都是朕，你放心摆子，没人恼你。”
	　　“皇上左手对右手，还不知鹿死哪只手。与儿臣对弈，可就无趣了。”
	　　康熙摇头笑道：“马屁精！老实专心下棋！输也要输得像话点，若敢弄鬼，罚你抄棋谱去。”
	　　“是。”楚言乖乖答应，眼望棋盘，思索许久，迟疑着缓缓放下一子。
	　　康熙悠然地听着李德全禀报事务，下了好几条指令，见她终于落子，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下了一颗黑子。
	　　几个回合下来，康熙忍不住提醒：“别净顾着那个小处，中间这片快被朕逼死了。”
	　　楚言苦着个脸：“那一大片那么多子，那么多头绪，哪里顾得过来。能活一小块是一小块。”
	　　“你这哪里是围棋的下法！”康熙好笑又好气：“你的围棋是哪个教的？象棋下得如何？”
	　　“皇上若肯让我车马炮，可以一搏。”
	　　“越发赖皮了！让你车马炮，还下个什么？”已有太监过来，撤下围棋盘，摆上象棋盘。康熙亲自动手铺好棋子，笑着催促：“你先来，让朕看看臭到什么地步。下盘再说让不让子。”
	　　不过十几个回合，楚言已经丢了一个马三个兵，出乎康熙意料：“开局头几步还象回事，没两下怎么就不成了？”
	　　“开头几步是照着棋谱下的，后来，没谱了。嗯，棋谱也就翻过几页。”
	　　瞪了她一会儿，康熙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拿开已经逼到她阵地前方的自己的一马一炮：“没谱就没谱吧，自己动脑筋。接着下！”
	　　“不能再让一个车么？这么着也就是陪皇上多走几个回合，还是没指望赢啊。”
	　　“下棋！把脑子用到棋上。”
	　　“儿臣这么个臭棋篓子，皇上就算赢了，也赢得没滋味不是？”楚言委委屈屈地嘟囔着。
	　　康熙气道：“李德全，拿把戒尺来。再废话，打你手板子。”
	　　楚言发了狠，闷头不再说话，每一步都想了又想，把盘中每个子都琢磨过一遍才肯落子。她自己好半天下出一步，还要摆出安好了笼子等你钻的样子。
	　　康熙一心多用，又被她的拖沓弄得烦，不提防出了失误。
	　　“落子不悔！”抽车成功，楚言大喜，愈战愈勇，利用自己子多的优势，开始缠斗，摆出一个拼一个的架势。
	　　康熙好胜心起，撂下其他事情，专心对付，好容易反败为胜，心情大好，啜着李德全送上来的碧螺春，笑道：“开头不行，残局下得不错，余勇可嘉。”
	　　楚言捧着茶杯，慢慢吸着那份香气，信口回答：“死到临头，狗急跳墙呗。”
	　　康熙一口茶含在口中，险些呛住，摆摆手示意李德全无事，咳了一声，笑着叹道：“怪不得十三十四说，与你说话时，不可吃喝。”想到几个儿子，心里突然有些沉重。上一次陪他下棋的，是哪一个？几时的事了？
	　　眼前这个丫头，虽然自称“儿臣”，却不肯叫他一声“皇阿玛”。康熙顿了顿，淡声问：“你家中还好？”
	　　“是，很好。谢皇上关怀！”
	　　“这番去京城，想见的人都见着了？”
	　　“娘娘们阿哥们，家中上下诸人，都见着了。”
	　　“阿哥们，变了么？”
	　　“变了，嗯，都老了。”
	　　康熙看了她一眼：“老了？是啊，朕也老了。”
	　　“皇上不一样。”
	　　“朕怎么不一样？”
	　　“皇上万岁，万万岁！比起一万岁，八九年算不得什么。”
	　　“你真的以为朕能活一万岁？”康熙叹道：“古往今来，哪个帝王活过了一百岁？朕也是人。”
	　　“这么说来，儿臣实诚点，祝皇上长命百岁！”他要是真活到一百岁，还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阿哥，回头消耗多少俸禄米粮呢。
	　　康熙笑了笑：“你在准噶尔过得还好？”
	　　终于切入正题了么？楚言微笑着，一个个拾起棋子放进盒中：“还好。”听说他召见了敖其尔，还赏赐了点东西。不知敖其尔都说了些什么，皇帝又打着什么主意。
	　　康熙点点头，笑道：“你是个机灵孩子，不用朕担心。不但家庭和美，生意也越做越大。”
	　　“皇上明察秋毫，自然知道儿臣生意虽然越做越大，钱却没有越赚越多，麻烦越来越多，利是越来越薄。还能赚几个钱，都靠着皇上庇护。”
	　　“哦？是么？”康熙神情高深莫测。
	　　楚言悠悠笑道：“从这边弄茶叶瓷器丝绸过去，从那边弄玉石过来，获利可观。路途迢迢，危险也大。看准这利敢于走险的商贩不少，儿臣胜在沾了皇上的光，狐假虎威，又弄得到上好的东西。儿臣看的医书有点用，在那边找到几种贵重药材，倒腾回来，赚了不少钱。眼红的不少，要不是有人罩着，早被挤一边去了。除这些之外，剩下几样，不亏本就算万幸。”
	　　康熙似笑非笑：“钱上亏点本，别的上能赚回来，也不错。”
	　　楚言嫣然笑道：“皇上眼光长远。儿臣也是这么想。当初，皇上赐给儿臣‘靖安’的封号，儿臣就在想如何才能不辜负了皇上的期望。儿臣一个女子，不知时局，不懂朝政，能做的实在有限。”
	　　康熙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转头示意李德全换一杯茶来。
	　　“这趟进京，儿臣借住在四阿哥的别院，见四福晋治家有方，夸了句贤内助。四福晋笑说，男人的天地很大，女人抓得住得不过一角，也帮不了什么。儿臣也觉得是这样。时局朝政，结盟打仗，都是男人的事，女人既不懂，也不想沾边。女人的天地很小，不过是一栋房子一个院子，院子里那几个人。所谓身分高低，也不过是院子大点小点，院里人多点少点罢了。指望的不过是一家上下无病无灾，和和气气，太太平平，安安稳稳，无事最好。家里再有几个钱有点闲，就想着怎么把自己把孩子打扮得漂亮些，把家里弄得体面点。女人之间攀比，争奇斗艳，争风吃醋，说到底想争想比的不过是丈夫，不过是自己在家中的地位。
	　　“男人的天地，儿臣不懂。说是‘非我族类，必异我心’，可儿臣觉得哪里的女人都是一样。儿臣是女人，将心比心，做女人的生意。儿臣想着，让他们一家家喝着关内的茶，穿着关内的绸缎，用着关内的瓷器，慢慢地自然会生出亲近之意，兴许就没了异心。”
	　　“药材也是女人生意？”康熙笑着插问一句。他自然知道女人什么样，可听她这么说出来，透着孩子气的天真，倒也新鲜。她当真就是这么想的？
	　　“旁人看来也许不是，可儿臣觉得是。哪一家有人生病，不是女人在旁服侍喂水喂药？儿臣自己怕生病，也怕身边有人生病，信不过那边的大夫，恨不得找全了药，时时带在身边。疫病发作起来，男人算计的不过是少了多少人畜，损失多少财产，女人伤心的是死了父母丈夫孩子。男人死个老婆死几个孩子，哪当回事？女人再找，孩子再生就是。女人死了丈夫，孩子就没爹了。每个孩子都是娘心头掉下来的肉，一辈子总共也掉不了几块，少一块，心都给撕碎了。”想到什么，楚言咬牙恨道：“儿臣花那些精神，从关内找人配好药丸，千里迢迢送到大漠，那起子不知好歹的臭男人还要狠命压价，车马费人工钱都不让我赚。要不是可怜那些女人，我早不做这生意了。”
	　　“咳，咳。”这番话听着刺耳，还不好说她。她那股气哼哼的样子，也让人好笑。康熙只得好言安慰：“那起子臭男人没少在朕跟前夸你，想是领情了。”
	　　楚言却不领情：“谁知道是真心夸我，还是想拿皇上来压我？”
	　　好像每回同这丫头说话，一不小心，局面就会脱离他的掌控。康熙有些无奈，赶紧切入最正的正题：“在你看来，策妄阿拉布坦可要拥立噶桑嘉措入藏坐床？”
	　　“这个，说起来话比较长。”楚言看了一眼走进来附在李德全耳边低语的太监。
	　　康熙瞄了她一眼，威严地扫了一圈：“你慢慢说，朕今日没什么要紧事。”
	　　“是。皇上想必知道准噶尔供奉着三处喇嘛集。这些喇嘛可不是什么出世的高僧，是件事儿都要掺合。拉萨三大寺给个棒锤，被他们拿到准噶尔竖起来，就算根针。儿臣的公爹，虽不像噶尔丹那样言听计从，还是很把他们当回事。达赖喇嘛算所有这些喇嘛的最高头领，由谁当可是件大事。喇嘛们没少各处吹风。儿臣见过几个喇嘛头领，除了两年前去世的阿格策望日朗的老师看着慈眉善目象那么回事，其他，没一个真正和气。儿臣弄不懂公爹为什么喜欢那些喇嘛。不过，儿臣自以为明白卫拉特和喀尔喀各部尊崇达赖班禅两位喇嘛的缘故。”
	　　“难道不是因为信奉黄教的缘故？”康熙开始有点怀疑自己当初眼光不够准。这丫头在政治上不是块料！这么孩子气地背地里诋毁，莫不是在喇嘛手上吃了哑巴亏？只盼她不曾当面做出什么任性的举动才好。
	　　“是。可是，皇上您想想，当初蒙古人横扫天下，一直打到欧罗巴，打得白种人谈黄变色，何等强悍霸道，怎么偏去信了偏安一隅的藏人的黄教呢？”
	　　看着她那付宛若大发现的得意洋洋，康熙懒得浪费时间对她解释成吉思汗西征到蒙古人信奉黄教之间隔了几百年，淡淡动了动眉毛：“说说你的道理。”
	　　“蒙古人的历史，儿臣知道的不多。就这不多的一点，就看得出蒙古人兄弟篱墙内斗的忒多。卫拉特各部，喀尔喀各部，甚至卫拉特和喀尔喀，论起来都是兄弟分家分出来的。各部之内，兄弟争位，各部之间，争夺人畜财富地盘。打兄弟打堂兄弟表兄弟，担心实力不够，再拉上其他堂兄弟表兄弟，今儿我和你一起打他，明儿兴许你和他一块儿来打我。满人兴起之前，蒙古人最厉害，谁也打不过他们，只好他们自己打。蒙古人之间称兄弟，可各部之间其实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几百年下来烦了也怕了，都觉得该有个拉架劝和的，可他们家里人恩恩怨怨攒了一堆，谁也不服谁，只好请外来的和尚来念经。”
	　　康熙皱着眉听她歪解蒙古历史，内心倒也颇以为然。要不是蒙古人四分五裂彼此争斗，满人哪有兴起的机会，又怎么可能得天下？
	　　楚言小心看着康熙的神色：“这活佛喇嘛最好的地方就在于传承的办法。以往的王侯若非世袭罔替，就是强者胜出。活佛不近女色，无后，用的是灵魂转世，投胎于清贫牧人之家，由熟悉前任活佛近身之人确认身份，就被带入佛寺教养，与尘世牵扯少。各部各方不管势力大势力小，在谁当活佛上都没说话的权利，只能拥戴，也就不容易偏袒，又不怕俗世的老子娘借机登龙门，不会对各方局势造成影响。单从这传承的法子来说，活佛确实出世，超脱了俗人的纷争。”
	　　“不偏袒？超脱于纷争？”康熙冷哼道：“噶尔丹闹出的乱子怎么说？”
	　　“皇上是天子，尚且也是人。达赖喇嘛是佛，活在人身子里，吃五谷杂粮，七情六欲留下那么一两丝也是有的。噶尔丹的事，要说起来，是噶尔丹听喇嘛的，不是喇嘛听噶尔丹的。五世达赖偏爱噶尔丹，不是因为与准噶尔有渊源，而是因为噶尔丹是他的弟子，最听他的。之后，桑结嘉措匿丧，假达赖喇嘛之名义以令各方，暗中寻找确立仓央嘉措时，仍是做足了手续。真相大白，各部只怪桑结嘉措，寻思的只是怎么防着再有人假借活佛的名义，并不置疑仓央嘉措，也不想改变达赖喇嘛传承的法子。”
	　　“你是说，朕听信拉藏汗，废了仓央嘉措，立伊希嘉措，错了？”康熙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上没有错。以儿臣看来，以当时情况，皇上是极英明的。一口锅里吃饭，一家人的口味还分清淡厚重。一床睡着，夫妻也未必做一个梦。隔了万水千山，拉萨那些人事，皇上又如何能知底细？当初，桑结嘉措刻意蒙蔽，纸包不住火了，方才上表呈情乞怜。皇上宽怀大度，饶恕了他，还代为隐瞒。而后，西藏内乱，桑结嘉措被杀，拉藏汗控制了局势，及时遣使来报，皇上为求局势稳定，允其便宜行事。对仓央嘉措，拉藏汗言之凿凿，皇上仅凭一家之言难以分辨真假，也没说立刻就要废去，只命送他入京考察，是他自己死在半路。皇上仁爱天下，从头至尾，希望的都是天下太平安靖，力求避免生灵涂炭。是拉藏汗别有所图，假借了皇上的名义，实现自己的私心，陷皇上于失察。他倒是想学桑结嘉措，却没人家的头脑，做戏也不从头做个全套，留下那许多破绽，被人猜疑讨厌。”
	　　康熙沉默地望着她，良久叹道：“你能明白朕的苦心和为难就好。”
	　　“儿臣明白，也对额附说了。额附多次向他父亲叔叔解释，劝他们不要听信喇嘛们煽风点火，等皇上看破恶人面目，自会给藏人蒙古人一个公道。皇上也不能怪那些喇嘛和蒙古各部不服拉藏汗。毒杀长兄，窃取汗位，有悖人伦，到底是他自家的事。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大家都愿意睁只眼闭只眼。废除已立的达赖喇嘛，可是从没有过的事，事先也不曾与青海各部商议。黄教信徒眼里，达赖喇嘛是最大的活佛，被个凡人说废就废，还有什么威信？又半路里立一个据说是他私儿子的喇嘛，坏了达赖喇嘛转世传承的规矩。若由着他这么着，班禅喇嘛和底下大小活佛，是不是也都要改成哪个霸道汗王的骨血？这么一来，黄教的根基可不断送了？”
	　　康熙沉吟着，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有些意气用事，考虑不够周全。
	　　楚言幽幽叹道：“若是信了几百年的神佛倒了，可让蒙古人藏人怎么办？西藏蒙古会不会乱成一锅粥？西边那些回教部落会不会趁乱打劫？罗刹人会老老实实呆自个儿家里么？皇上，儿臣真的很怕。”
	　　康熙微微一震，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见惊惶和脆弱，让人感到心疼愧疚，沉吟着问道：“朕给了拉藏汗一道谕旨，你知道了么？额附怎么想？”他有点后悔，既叫她回来，就应该在送她回京前，至少在给出那道谕旨前，先这么同她谈一次。
	　　楚言闭上眼，长长地叹气：“他不知该怎么办，不知道回去后能说些什么。”
	　　康熙微窒，摆弄着棋子，良久问道：“策妄阿拉布坦会怎样？”
	　　“不知道。泼在额附头上是瓢冰凉水，落到准噶尔没准就是一地热油了。”
	　　康熙把象棋子一颗颗摆回棋盘，对她笑道：“陪朕再杀一盘。”
	　　楚言轻轻摇头，淡然笑道：“不下了。无论怎样，儿臣注定都是要输的。”
	　　康熙目光微闪：“不战而降？还是，不愿意陪朕这个老糊涂？”
	　　能说的都已说完，他也明白自己措施不当，可到底还是他的面子最重要。楚言心中充满悲哀，为自己为他为他们的孩子为无数将为皇威浩荡而牺牲的生命：“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楚言只是局中一子。棋子不配与棋手博弈。”
	　　那一瞬间，他感到被人看透的狼狈和气恼，又被她眼中的哀怨压倒，只得转过头，借势从李德全手中接过茶杯，喝了几口，淡淡问道：“你，是哪边的子呢？”
	　　楚言指了指棋盘，笑道：“是红是黑，生来注定，棋子哪里能选？”
	　　康熙无言以对，望着她的眼神晦明莫辨，半晌才开口：“敖其尔的事，你处置的很好。朕申斥过他，他也知错认罪，感激你宽宏大度，情愿以死相谢。你在那边没什么得用的人，还是把他带着吧。”
	　　“是。”
	　　“朕和太后都老了，尤其太后，总念着你。得空多回来看看。”
	　　“是。”
	　　（注）：西藏战争相关的内容，尽量做到与资料相合，但，为了戏说和情节的需要，没有完全遵循时间顺序。另，资料有限，本身在一些细节的说法上存在着逻辑上不是很说得通的地方。
	　　==〉感情丰富的老大，可以检查一下面巾纸的储备，做好防洪措施。下章开闸。

晴天霹雳
	　　能做的都做了。康熙纵然心意有变，也不会追回更改刚下的谕旨。再留下去也是无益，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便去向皇帝和太后请辞。
	　　刚回来几天，又要告辞，太后很不满：“时候还早着呢，怎么就要走？我昨儿还同和嫔和四阿哥福晋商量着，要给弘历弘昼和怡安一起过生日。”
	　　楚言赔笑道：“恐怕等不得那时。路太远，要走好几个月。塞外冬天来得早，冰雪一封就没法赶路了。”
	　　要依太后本意，没法赶路正好，越兴等到明年开春再走，却也知道准噶尔情况不同，楚言不可能留下常住。看着蹦蹦跳跳正同弘历弘昼玩耍的怡安，太后心里万分舍不得。
	　　她虽然嫁了个天下至尊的丈夫，地位崇高，可从没享受过天伦之乐。青年守寡，没有生育，皇帝对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很孝敬，可终归缺少亲缘。五阿哥放到她跟前时已经好几岁了，虽说跟着她长大，也不过是每日早晚过来请安，说上几句话。皇子皇孙从小被教着循规蹈矩，问一句答一句。当年，十三十四招人疼就因为是小儿子，受的拘束少，性子未失活泼。意外地得了个楚言，乖巧风趣又贴心，着实让她过了一阵热闹开怀的日子。在跟前时还不觉得，还为一些事恼她，等她远嫁了，一去不回，她才发觉这丫头比这些个孙子都要亲近。她这一来一去，就好像向来多云的天艳晴了一阵，等人习惯了那份明媚，突又一直阴了下来，叫人不满地烦躁。盼着她能回来，多陪陪她，也让她好好疼疼她，弥补心理的亏欠。她回来了，还带回怡安这个宝贝孩子，让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做祖母的乐趣。
	　　怡安身上的蒙古血统令她觉得亲近，虽然她阿玛不够讨喜。怡安会唱长调，会用蒙语同她说大漠和草原上的趣事，让她看到自己童年的影子。怡安不懂那么多规矩，会撒娇会耍赖，高兴了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会攀着她的脖子同她说悄悄话，恼了会哭会发小脾气。听她说话，逗她哄她，看着她笑，含饴弄孙的日子丰富实在。
	　　她的生命里，晴朗的日子总是太短。太后心里不乐，没了劲头。楚言和四福晋一唱一和，说了许多轻松逗趣的话，也不能让她老佛爷重新高兴起来。
	　　“皇上驾到！”
	　　康熙身后还跟着额附阿格策望日朗。见过礼，四福晋就退到太后身后站着。阿格策望日朗则走到了楚言身边。
	　　见太后闷闷不乐，康熙便向楚言问罪：“可是你这丫头口无遮拦，又冲撞了太后？”
	　　太后摆摆手：“没她的事。我不过舍不得怡安那孩子。”叹息道：“才见着，就要走。”
	　　康熙笑道：“原来，太后舍不得的是怡安。这好办，让怡安留下来替楚言多陪陪太后，明年或者后年，楚言再回来接她就是。也省得这丫头把太后和朕抛到脑后，一去又是七八年不回。”
	　　太后动过这个心思，却怕生生把她母女分开，楚言必定不肯，怡安闹着要娘，都恨她狠心。听皇上说了出来，正中下怀。
	　　楚言一颗心突坠冰窖，木得一时都不知道疼。她千怕万怕的事，还是来了。
	　　康熙望着她，脸上浮着一层笑：“朕方才已同额附说过。额附也答应了。”
	　　“我不答应！”几个字几乎冲口而出。
	　　阿格策望日朗紧紧抓住妻子的手，阻止了她的冲动，一面笑着说道：“是。怡安的性子太野了，需要有人好好教一教。我希望她长大能像她母亲一样聪慧典雅。”笑望着楚言，接着说道：“大漠草原上养不出这样的性情。我正想让她留在太后身边受些熏陶。”
	　　太后大为欢喜，看这个小子立时顺眼起来，眉眼带笑地保证：“好，好。你们放心！怡安这孩子同我有缘，我会好好照看她，不会叫人拘束了她。”
	　　楚言面无血色，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死死瞪着丈夫，说不出话来。
	　　四福晋不忍再看，悄悄别开眼，正望见亭外怡安童稚的笑颜。
	　　康熙也看着怡安，笑道：“小丫头精神太好，一刻也停不住，太后恐怕折腾不过她。日常的事，不如交给德妃。德妃要操心的事儿多，有时顾不上。和嫔性子温和，又与楚言投缘，让她帮着照看怡安。萱贵人是摛藻堂出来的，和楚言是旧交，才情品行知根知底，回宫后叫她也多陪陪怡安。怡安若是愿意，就拜了她做老师。”
	　　太后心花怒放，直夸皇上考虑周全，又安慰楚言：“德妃对你，和亲生的女儿差不多。和嫔和萱贵人，都和你交好，对怡安怕不比亲生的还疼？我精神不好，顾不到的地方，她们会帮着留心，必不会让孩子受委屈。四福晋和冰玉有空多带孩子进宫，怡安不愁没伴儿。”
	　　事成定局，楚言深知反对也是无效，弄不好又惹出旁事，只得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要回家了，图雅欢欢喜喜地开始收拾东西。陪着王子王妃一路东来，走了好些地方，见了好些人，长了不少见识。在京城，王妃还特点让小岚陪着她，由峻峰带着到城里的热闹地方逛了一整天，玩得很开心。玩够了，还是想回家。
	　　图雅轻轻哼着南疆的小调，一样样地清点着礼物，给母亲的，给弟弟的，给哈尔济朗的，给阿格斯冷的，给水灵的……仔细算着阿克苏那边，尤其是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的人口，唯恐漏下了谁。幻想着那些人拿到礼物时会是什么神情，会说什么，少女的脸上浮起快活的笑容。
	　　东西太多，放她自己行李的箱子根本装不下。图雅走到院中，想看看还有没有空箱子。
	　　楚言和阿格策望日朗前后脚走进来。图雅刚要招呼，发现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连忙噤声。
	　　楚言和阿格策望日朗没有看见她，径自往屋里去了。
	　　图雅原地站着发呆，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去把煮茶的工具翻出来，找出蜂蜜和带来的印度红茶，挑了几样水果，照顾两人的不同口味煮了两壶水果茶。
	　　端着茶走到门口，听见王妃压抑的哭声，图雅惊得差点把茶盘打翻。跟在王妃身边好几年，经过好些事，从来没见她哭过。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屋内的阿格策望日朗手足无措。他情愿她号啕大哭或者发脾气骂人，可她缩到墙角抱膝坐着把自己蜷成一团，埋头低声呜咽，不肯理他。他想要靠近，她总能觉察，挪开一点，躲着他。
	　　在他的脑袋完全炸开之前，阿格策望日朗一咬牙，不顾她的反抗，靠过去一把抱住她：“楚言，你听我说！怡安——”
	　　楚言满脸泪痕，疯了一样地挣扎，尖叫起来：“走开！你这个浑蛋！你不配叫她的名字！你不配作她父亲！”
	　　阿格策望日朗怔了一怔，更加使劲地按住她，强忍着心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柔和镇定：“我是她的父亲，怡安是我最爱的女儿。”
	　　“闭嘴！你为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拿她做牺牲，还敢说爱她。”
	　　“我和你一样，要她平安快乐。楚言，镇静一点，用你的脑子想想。皇帝已有悔意，不过一时下不来台，想要等个一段再改口。怡安是女孩，对于他没有用。他不可能用怡安牵制父汗牵制准噶尔，他能钳制的只有你我，他要的是我们回去全力为他周旋，为他再争取一两年。你我也不希望看着这仗打起来，能做的无论如何都要去做。最多一两年，一定会有分晓。如果一切顺利，我们自然会再来。金口玉言，皇帝不会不放她走。万一，真的打起仗来，怡安留在京城，比回准噶尔更安全。在准噶尔，她是大王子的女儿，是富有的清国公主的女儿。在这里这些人眼里，她只是楚言的女儿。”他会争取和平，可他也要为最坏的情况作好打算。
	　　如果父汗决定对西藏或青海用兵，一定会防着清国，也一定会防着她。他也许要带兵出征，也许要负责边境的防卫。他们一家很可能会被分开。她势必会失去很多自由和权利，但无论从情感还是从利害上，父汗都不会伤害她。
	　　两个孩子有可能被从她身边带开。哈尔济朗身份要紧，不被送进喇嘛集，就会留在父汗身边。哈尔济朗武艺小有所成，虽然大胆顽皮，也很警觉机灵，有能力自保。他担心的是怡安。怡安太小，还什么也不懂，莽撞贪玩，没几个人管得住。
	　　准噶尔并不是一块安全的乐土。外有哈萨克人虎视眈眈，内有回人蠢蠢欲动，蒙古人中甚至他的家族里，也有人妄图除掉他或者垂涎她的财富。一直以来，他们太强大，占尽优势，所以能够平安无事。可一旦他疲于奔命无暇分心，她被缚住手脚难以施展，暗藏的敌人就会发难。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就是他们最大最明显的弱点——怡安。她身边多的是汉人回人，那些人他信不过。
	　　京城的生活相对平静安稳。从皇帝太后，到有权势的阿哥们，或多或少，都对她有着一份特别的感情。她的家族虽然失宠，影响仍在，势力仍在，与皇家的联系仍在。皇帝也许只想用怡安来牵制他们，太后却是真心疼爱。对于其他的人，怡安只是楚言的女儿，皇家佟家的外孙女。
	　　只要他们全都平安地好好地活着，暴风雪过后，天色终究会放晴。
	　　楚言泪眼朦胧地摇着头：“一两年？我们还能有一两年吗？就算不打仗，一两年后，你带着哈尔济朗来换怡安吗？你以为怡安是个物件，找个妥当的库房存着，不坏不碎就行了？被父母生生丢下，你让她怎么想？伤不伤心？一两年？你可知道，她一辈子只有一次这样的一两年？我一辈子只有一次她这样的一两年。”
	　　阿格策望日朗一窒，无言以对。
	　　楚言不再理他，抱头苦思。她不该走这趟！出逃的路一通，她就该带着孩子走。她一直担心康熙会拿她的孩子玩花样，可她的防备一直主要用在哈尔济朗身上，怕康熙来个“宫中抚养”把哈尔济朗带走，培养成傀儡。怡安是女孩，照理对他是没用的。如果怡安也不来，康熙一定会生疑，阿格策望日朗的使命就一点指望也没有了。怀着侥幸，她带着怡安回来了。康熙还是生疑了。他的使命还是失败。而她，把女儿弄丢了。
	　　事情至此，她怨，她恨，她悔。可怨恨后悔都没用，她必须赶紧想个法子把女儿找回来。她的孩子是她的，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只要带着她的宝贝去过平静安宁的生活，身后，这些人爱怎么打爱怎么斗，她都不管了。
	　　可是，她想不出办法。越急，越痛，越想不出办法。
	　　阿格策望日朗望着她，心中满是挫折无奈，良久，伤痛地叹了口气，走了出去，看见呆立在门口的图雅，轻轻吩咐：“照顾好王妃。”
	　　图雅端着已经凉了的茶走进房中，看见这样的王妃，既惊且痛，慢慢下了一个决心。
	　　图雅蹲下身，握住楚言发凉的手，清楚地说：“王妃，我留下。我来陪着怡安。我会带着怡安回去。我一定会。”
	　　金莲映日。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到康熙身边，低声回道：“靖安公主来了。”
	　　康熙放下手中的书册，叹了口气：“叫她进来。”他早知道，这丫头不会那么容易对付。
	　　楚言认认真真地三拜九叩。
	　　康熙眉毛微动：“起来，坐吧。不是什么要紧场合，怎么行起这样的礼。”
	　　楚言仍旧跪伏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儿臣有求于皇上。”
	　　“哦？什么事？”
	　　“儿臣请皇上不要把怡安养在深宫。”咬着牙一鼓作气说道：“儿臣想把怡安托付给四爷教养。”
	　　后面一句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怎么？你不是一向嫌四阿哥对你太过严厉？”
	　　楚言的声音稳稳的，不肯流露多少感情：“从前，儿臣年幼无知，是嫌四爷太过严厉。做了母亲，管教孩子，方才明白严厉比一味纵容更难做到。”
	　　康熙的视线落在书上，似有所思。
	　　“太后喜欢怡安性子活泼。可太后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喜欢清静的时候多。德妃娘娘掌管着宫内大小事务，身子也不大好，再添怡安这个麻烦，只怕焦头烂额。怡安顽劣难缠，和嫔和萱贵人恐怕对付不了她。宫里规矩多，皇上太后娘娘们都是习惯清静的，偶尔看见个顽皮孩子，觉得有趣，可若是一天到晚被个疯丫头搅得不得安宁，怕是受不了。怡安若是给拘住了，就没现在好玩了。若是拘不住，多半要捣乱生事闹出乱子。到时候，皇上和娘娘们处罚也不是，不处罚也不是，大家尴尬。倒不如，让她在宫外住着，太后和娘娘们几时想她了，就命人接她进宫玩个一天半天，觉得乏了烦了，就送她出来。”
	　　康熙脸上露出笑容：“说来说去，还是不放心。舍不得你那丫头在宫里受拘束。这事，朕可以依你。太后那边，朕也可以替你去说。四阿哥那边，你可说好了？”
	　　“儿臣还没有问过四爷。恐怕四爷不愿接手这麻烦，想着若是皇上下令，四爷必无不允。”
	　　“放在宫里，你不放心。交给老四，你就放心了？”
	　　“儿臣放心的不是四爷，是四福晋。儿臣出嫁之前，少有机会与四福晋亲近，倒是去了西域后，书信往来，无话不谈。不但四福晋，四爷另外几位福晋也与儿臣相熟。这回进京，见识了四福晋治家教子的本领，儿臣十分佩服。在他们家住了些时日，又一块儿北上行宫，怡安对四爷府上也熟了，也与四福晋亲近，也和小阿哥们合得来，离了我们也不会怕生。另外，儿臣也有点私心。希望怡安有机会，也能与儿臣家里的人亲近亲近。”
	　　康熙点头笑道：“你那四嫂贤惠能干，是个极好的。把怡安交给她，朕也放心。不过，你四哥的脾气你也知道，回头把你那丫头管得怕了，你可不许找朕来告状。”真把怡安放在宫里，他也有点发愁。老四既是做哥哥的，就多受点累吧。
	　　因怡安喜欢玩沙子泥巴，太后就命人修了个大沙坑，找来干净的沙子填了，撒上水，尽着几个孩子玩。
	　　冰玉家的福秀也来了，四个孩子光着脚在沙坑里爬来爬去，钻得满头满身的沙子，呵呵乐着。
	　　楚言坐在一边的树下，伤感地看着。她还没想好怎么对怡安说。
	　　觉得身后来了个人，她转过身，看见四阿哥正默默地望着她。
	　　四阿哥走到她身边坐下，一起看着孩子们嬉戏，过了一会儿，淡淡问道：“为何是我？”
	　　楚言抿了抿嘴唇：“怡安是我的孩子。我把她生到这个世上，就要亲自把她养大，看着她高高兴兴的。实在顾不了她的时候，也要把她交到我最信赖的人手里。”这么说着，眼圈又红了，把脸别到一边，抽了抽鼻子。
	　　四阿哥脸色柔和，眼中有怜惜有无奈，从怀中掏出帕子递过来，叹息着：“这么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哭。”
	　　看着她用他的帕子去拭泪，他慢慢地把目光转回怡安身上，缓缓说道：“你放心，她就是我的女儿。”
	　　她点点头：“多谢四爷。”又滚下几滴泪。他对她一直是很好的，有一天，发现她利用他的好，他大概会恨不得杀了她。
	　　怡安一觉醒来，发现母亲不在身边，屋子一角还亮着蜡烛，母亲在写着什么，边写边不时拿帕子擦眼睛，不觉慌张起来：“妈妈。”
	　　楚言放下笔，慌忙擦了擦眼睛，走过来趟到她身边，搂住她，柔声问：“怎么了？要不要喝水？”
	　　怡安摇摇头，伸手来摸她的脸：“妈妈哭了。”
	　　“妈妈没哭。”楚言替她拉了拉薄被，让她靠在自己怀中，轻轻拍着：“快睡吧，妈妈陪着你。”
	　　怡安固执地望住她：“妈妈生爸爸的气。妈妈不和爸爸说话了。”
	　　楚言窒了窒，勉强笑道：“爸爸做了妈妈不喜欢的事。妈妈有些生气，可是现在已经不生气了。怡安好好睡觉，明天早晨，妈妈会和爸爸说话，象以前一样。”
	　　“妈妈也不要生怡安的气。”
	　　“妈妈不生怡安的气。妈妈永远不会生怡安的气。”
	　　怡安放心了，往她怀里拱了拱，拿头顶着妈妈，闭上眼睛：“妈妈不写信，陪怡安睡觉。”
	　　“嗯。”楚言软声答应，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痴痴地望着她的小脸，直到确信她睡熟了，才抽身起来，坐回桌前，继续写着。
	　　早上，怡安醒来，母亲正在梳头，见她醒了，笑着催她起床穿衣。
	　　母亲给她梳头的时候，父亲敲了敲门进来，看了看母亲，笑着问她睡得好不好，夜里是不是又踢妈妈了。
	　　怡安回头看母亲，见她笑着，替她回答父亲。
	　　早餐桌上，已经摆上父亲爱喝的奶茶，母亲爱吃的小菜，还有她和图雅喜欢的点心。图雅笑着过来抓她：“先刷牙洗脸。”
	　　四人坐下吃早饭，和往常一样说说笑笑。怡安放心了，一切都很正常。
	　　吃完早饭，楚言拉着女儿坐下，拿起一块写了字的薄木板给她看：“这是你的名字，怡，安。”
	　　怡安欢喜地拿过木板：“妈妈教怡安写字。”
	　　“怡安还太小，拿不动笔，先认字。记住你的名字了吗？”楚言拿起桌上的一摞信封：“这些是妈妈写给怡安的信。信封上有怡安的名字，等怡安认得字了，就可以读妈妈给你的信。明白了吗？”
	　　“明白了。”怡安兴奋得直点头。妈妈经常会收到信，也经常写信，现在，她也有信了，妈妈给她写信了。
	　　如果怡安认字，她会看见一个个信封上写着：怡安五岁，怡安六岁，怡安七岁……虽然有那么一个计划，楚言仍然不安，好像这么一别，再也见不到女儿。最起码，她要在女儿未来的生命中留下一点痕迹，让她知道她的妈妈始终爱着她，始终陪着她。
	　　“妈妈教怡安认字。”
	　　楚言笑着：“那么多字，不是一下认得完的。今天先记住自己的名字，以后让图雅和小岚每天教你两个字。你要好好学。”
	　　“小岚也要和我们住在一起吗？弘历弘昼是不是也和我们住在一起？”
	　　“怡安喜欢他们吗？”
	　　“嗯。”
	　　“那么，就让他们和怡安住在一起，每天一起玩，好不好？”
	　　“好。”怡安不疑有它。
	　　“妈妈让图雅先帮你把信收起来，等怡安认得好多字了，自己看。”
	　　“好。”
	　　“怡安真乖。”楚言笑着亲了亲女儿，抱了抱她，眼泪落下之前催道：“去找弘历弘昼玩吧。”
	　　怡安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楚言掉了几滴眼泪，发了会儿呆，开始磨墨。
	　　阿格策望日朗站在门口，望着妻子娇小的身体，挺直的脊背，专注的神情，心中从未有过地酸楚无力，默默上前握住她磨墨的手：“我来。”
	　　四目相对，彼此都看见对方眼底的血丝。
	　　他用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内疚：“对不起。”
	　　她惨笑，摇摇头，提笔沾墨，在一个新的信封上写下：“怡安十二岁”。
	　　“写了什么？”他轻问。
	　　迟疑了一下，她放下笔，打开一个信封，拿出几张薄纸，低声念起来。
	　　别离的时候到了。
	　　行李已经装车。峻峰衔四阿哥之命过来接怡安和图雅，问楚言可有什么要嘱咐的。
	　　楚言笑道：“你随我进屋一趟，有两件东西要留给你和小岚。”
	　　进到屋内，掩上门，楚言示意峻峰坐下，自己突然跪在他面前。
	　　峻峰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跳起来，却被楚言拉住。
	　　峻峰只得从椅上滑下来，与她相对跪了，结结巴巴地问：“公主，姐，这，这是怎么了？”
	　　楚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峰，你要帮我！”
	　　“好！”峻峰想也不想地答应：“姐要我做什么？”
	　　“我求你的事，与怡安有关，多的现在还不能说。图雅明白，到时还要请你相助。”
	　　“好。”
	　　“你要小心。如果不能做，也无妨。实话告诉图雅。”
	　　“是。”
	　　有了小伙伴，行宫里又有不少好玩东西，怡安玩得高兴，一时还不想回家，听说母亲先回家看看哥哥的伤好没好，回头再来接她，也就答应了。虽然如此种种都说好了，等到真要分开，怡安死死抱着母亲不松手。
	　　知道自己受不了女儿的哭，楚言本意想让图雅带着怡安跟峻峰走，不要掺合送别的场面。奈何怡安死活不肯松手，图雅眼泪欲滴，哪还顾得了怡安，只得抱一个拖一个，一同到了行宫外。
	　　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七阿哥都来了。四福晋也来了，站在后面。
	　　楚言走到四福晋跟前，躬了躬身，道声：“麻烦嫂子，拜托！”
	　　四福晋含泪点头，命小岚上前接过怡安，又命紫衣扶住图雅。
	　　楚言忍住泪，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笑着说：“怡安乖！去福晋家好好玩几天，妈妈回头来接你。”
	　　“妈妈？”怡安惶然。
	　　“宝贝，妈妈会回来接你。一定会回来接你！”最后抱了抱女儿，慌张地塞给小岚，急忙转身，一路落着泪往马车走去。
	　　“妈妈，妈妈！怡安不要玩了。怡安要回家。怡安要妈妈。”身后怡安尖声大叫，不安地挣扎，声音渐渐带上哭腔。
	　　小岚抱不住，几乎被她摔倒，着急又伤心，眼泪直落，差点要松手。
	　　“怡安，不要哭！不要哭。”图雅扑过来，将两人一起抱住，把怡安按在小岚身上，自己的头埋在小岚肩上，暗暗流泪。
	　　楚言越走越快，经过几位阿哥跟前，胡乱福了福，顾不得道别，急急钻进了马车。
	　　这种场面，有很多该说的话，可几位阿哥都觉得说不出来，一个个面色灰暗沉重，体谅她的心情，都不计较。
	　　行李车已经先走。阿格策望日朗勉强与几位阿哥话别，走完过场，望了一眼那边又哭又叫拳打脚踢地挣扎着的女儿，心中滴血，一咬牙，跳上马，下令出发。
	　　车轮滚动，马车驶向远方。怡安又急又慌，居然挣开了图雅小岚紫衣三人的压制，追着马车跑了起来：“爸爸！妈妈！”
	　　十七阿哥上前拦住，蹲下身安慰：“怡安，听十七舅舅说——”
	　　“不要你，要妈妈！”怡安人小力气大，推得他险些一个趔趄。
	　　八阿哥赶过来几步，张口欲言，只觉心痛欲裂，口不能言，连身子都象不是自己的了。
	　　四阿哥沉着脸，咬着牙，一把抓住怡安，紧紧抱住。
	　　怡安拳打脚踢，连牙齿都用上了。四阿哥不为所动。
	　　马车越走越远。怡安绝望了，号啕大哭：“妈妈！妈妈不要怡安了吗？”
	　　马车上，楚言早已失声痛哭，终于忍耐不住，不顾一切地跳了下来，脚底一痛，咬着牙往回跑。
	　　阿格策望日朗追上来，抱她上马，追赶大队人马而去。
	　　这边的人看见她在他怀中挣扎，最终脱力般地一动不动。
	　　离去的人消失在视野中。怡安哭得声嘶力竭，渐渐没了声音。悲伤哀怨的呜咽却一直缠绕在众人耳畔。
	　　四阿哥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洞地瞪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四福晋走过来，含悲唤道：“王爷，回去吧。”
	　　十七阿哥惊醒过来，觉得脸上发凉，拿手一抹，全是泪水，一转身，发现八哥脸色苍白失了魂一般摇摇欲坠，连忙伸手扶住。
	　　八阿哥回过神，看见幼弟眼底的关心，勉强一笑：“多谢十七弟，我没事。”
	　　三阿哥抬头望天，释放出眼中含了许久的几滴泪，低声叹息。”
	　　晚间，四阿哥来到福晋房中，脱去外衣，露出小臂上的伤痕：“没破皮，你拿化淤的药酒帮我擦擦。”
	　　创面不大，肿起的皮肤高高低低，青青紫紫。四福晋惊问：“天，几时弄的？怎么成这样？”
	　　四阿哥苦笑：“除了那丫头，还有哪个？咬的。”
	　　四福晋下手轻柔。药酒碰上皮肤，四阿哥还是疼得咝咝地抽了两口冷气，咬着牙骂道：“小狼崽子，下口真狠！怎不越性把牙长好点儿？咬出血来还好受点。”
	　　四福晋停住手，担忧地问：“要不，还是让太医看看？配点药膏。”
	　　“不用。化化淤，过几天就好了。闹起来，倒成笑话了。”
	　　擦过药酒，四福晋又找出化血清淤的治伤药膏替他抹了，用干净布条包扎一下，看看妥当了，这才问道：“服侍怡安的人手，王爷看怎么安排才好？”
	　　“不是有个图雅？你再比着弘历弘昼，配几个嬷嬷和粗使丫头就是了。”
	　　“这些日子，我冷眼看，这个图雅在她跟前可不是一般丫头，大小事情都能帮着拿主意。怡安不比阿哥们从小由嬷嬷带大，一两年还不好离开，好些习惯跟咱们这里也不一样。嬷嬷们年纪大，心思也多，倚老卖老，万一冲突起来，倒是麻烦。倒不如多派几个小丫头就得了。”
	　　“这话在理，不过，怡安常要到宫里和各府里走动。该有的礼数，图雅未必明白，还是要个老成持重的嬷嬷在旁教导才是。再说，阿哥格格跟前的人都有定制，偏让怡安不同，不妥。你多费费心，挑一个明白又靠得住的。剩下做粗活的，只找忠心本分不多事的就好。皇上和她的意思，是要怡安跟着你。这孩子不好管，还要请你多费心！”
	　　四福晋笑道：“王爷言重了。依我看，楚言妹妹把女儿教得挺好。我没生过女儿，平白得了这么个玉娃娃，还能不当宝贝？”
	　　四阿哥也笑：“就怕谁都拿她当宝贝，等闯出祸来，又要我去收摊。”
	　　四福晋笑道：“那也是能者多劳。”
	　　四阿哥好笑：“合着我就只有在后面收拾乱子的能耐？”
	　　四福晋想到一样：“图雅人地两生，让小岚留在怡安身边帮帮她。她两个也处的熟了。”其实，派多少个人伺候怡安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派谁。怡安性子虽野，大方乖巧，不难管。问题是上有太后娘娘们，下面有这位爷，这孩子身上一点小事都能变成大事，身边的人一点不好都能变成大错。
	　　打从一开始，什么事一扯上那一位，这位爷就得留上几分意。峻峰和小岚不过是她一时兴起认下的，收留下来不算，过一阵还要过问一下，还打算给安排个前程。怡安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心肝宝贝，活生生象她的翻版，他怕不比对亲生儿子还要上心呢。偏偏他又有个毛病，一旦对什么事上心，就爱挑剔，吹毛求疵。怡安一旦出点什么事，他急恼起来，除了骂几句倒也不会对孩子怎样，却会狠罚她身边服侍的人。遇上个小心眼的，嘴上不敢说，心中不服，回头逮到机会，弄点小手脚。无中生有，无风起浪，不是过日子的法子！图雅小岚，与她渊源很深。看在她的份上，他自会宽待几分。又对她忠心耿耿，事关怡安必会小心。
	　　四阿哥重新披上外衣，一边笑道：“你管家，你的人，爱怎么着怎么着。我管呢？”
	　　四福晋问道：“天晚了，王爷还要去哪里？”
	　　“我过去看看怡安丫头。这是在咱们这儿的第一夜，明儿太后皇阿玛少不得要问的。”
	　　小岚正在外间收拾东西，看见王爷进来，连忙行了个礼，垂手站住，等他问话。
	　　四阿哥指了指内间，轻声问：“睡了？可还安稳？”
	　　“是。时不时还会呜咽两声，说梦话叫妈妈。图雅在里面陪着。”
	　　图雅听见声音，走了出来。四阿哥撩起帘子走进内间。
	　　怡安哭闹半天，累了，睡得昏昏沉沉，可并不安稳。脸上有泪痕，眼角还挂着一滴，呼吸声一抽一抽的，似乎睡梦中也在哭。
	　　四阿哥心中叹息，拿起枕边的帕子，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发现这睡颜与她母亲真是一模一样，心神微闪。也不知她这会儿睡了没有，就是睡着，只怕也在梦中哭呢。
	　　怡安突然抽噎起来：“妈妈不要走，怡安要妈妈。怡安乖，不淘气。”
	　　四阿哥一怔，随即是无边的酸楚，又替她擦了擦溢出眼角的泪，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抬头时发现——今夜，月亮竟是极圆极亮的。
	　　草叶已经枯黄，露出地下的沙粒，反射着月光，朦胧发亮。
	　　阿格策望日朗迟疑了一下钻进帐篷。帐内浮着淡淡的药香，是治扭伤的药膏。
	　　楚言背对着他，把自己裹在睡袋里，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他轻轻在她背后躺下，一只手臂连人带被地搂住，另一只手拂过她散在枕畔的长发，不意外地摸到一片潮湿。
	　　归路，伴着悲伤，走得沉闷，越走越冷。没有了歌声，没有了笑声，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粗豪的蒙古汉子们，怀念着那个总是欢快活泼的小仙女，小心地局促地不敢碰触她母亲的哀伤的沉默。
	　　她像一具会行动的人偶，对一切都失去了感知，每天上车赶路下车睡觉，问一句答一声。
	　　失去怡安，她的灵魂不再完整。他不敢提怡安，只好对她说哈尔济朗，只能寄希望儿子能让妻子重新露出笑容。
	　　怎样的开脱都嫌牵强，怎样的安慰都嫌苍白。他错了，他不论怎样都不可能完全做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力无能。
	　　他抱紧妻子，希望得到她的回应：“会有办法！我们会把她接回来。楚言，你要相信我！”
	　　她沉默着，慢慢地轻轻地说：“我想一个人呆着。”
	　　他浑身一僵，慢慢地松开手，慢慢地走出帐外，悲哀地望着月亮。
	　　草原，月亮，她的沉默，她好似流不尽的泪，她的“我想一个人呆着”，这一切与好几年前发生过的一样。那一次，他的诚意和耐心感动了神佛，赐给了他们一双儿女，赐给了他们幸福。这一次，他是否还有机会？
	　　==>预备儿子的birt day party，累！
	　　楚言把女儿交给老四的后着，也有老大猜出来了。这坑里的老大们越来越聪明了哈！

摊牌
	　　一进大厅，阿格策望日朗就觉得哪里不对头，四下看了一圈，立刻高声唤人：“是谁动了这间屋子？原来的东西呢？”
	　　几个侍从跟随他多年，很清楚他发怒的原因：“娜仁小姐和萨仁小姐带人清理房子，换了摆设。属下们把原来的东西收拾了起来。”连忙从藏着的地方一样一样拿出来。
	　　阿格策望日朗一脸寒霜，拿起连着羊头的山羊皮钉重新钉到墙上，轻轻拍了拍，弹去灰尘，又顺手把墙上的熊皮扯下。这只山羊是哈尔济朗猎的第一件活物。他的力气太小，发了三箭，到跟前又补了一箭才射死。父子俩带着战利品回来时，一样地骄傲。她不喜欢打猎，受不了血乎乎的猎物，还是一脸欢喜地分享了儿子的收获喜悦。作为纪念，他留下了这张羊皮，还按照妻子的建议小心保留了羊头和羊角。哈尔济朗后来又猎了一些野兽，制作了好几张兽皮。可这一张始终是他们最珍爱的。
	　　怡安学会跑没多久，有一天，她带着两个孩子出门散步。怡安看上一大节树枝，拖着走了好长一段路，非要带回来，还非要插在大厅的花瓶里。她就让他把树枝修整一下，拿出给怡安做衣服剩下的绸缎，剪成许多花瓣粘到树枝上，做了一枝梅花。
	　　哈尔济朗奇怪地问：“妈妈，真的有绿色的花吗？”
	　　她笑嘻嘻地回答：“有啊，绿色的梅花叫做绿萼，很珍贵很难得的。”说完伸手咯吱两个孩子，母子三人笑着滚成一团。
	　　阿格策望日朗把瓶里的孔雀毛扔出来，把绿萼放回去，抚摸着花瓣，想起当时的情形，唇边露出微笑，随即又有些黯然。怡安被皇帝留在清国。他们不在的时候，父汗被说服，把哈尔济朗送进了喇嘛集。她想见儿子一面，也没得到喇嘛的允许，伤心地去了阿克苏，没多久又经过疏勒去了印度。一家人四分五裂，不知何日还能重温那种快乐。
	　　环顾一周，确信东西都归位了，阿格策望日朗皱着眉，指着地上的“垃圾”：“扔出去。今天动手帮那两个女人的，每人十鞭。领完罚去上药。”
	　　“是。”侍从们或者领罚，或者去找人受罚，乖乖领命而去。
	　　“那两个女人”闻讯而来，在一旁看了一阵子，脸上挂不住了：“阿格策望日朗，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好心帮你收拾房子，你怎么能把我们的东西扔出去？”
	　　阿格策望日朗冷哼问道：“这是谁的住处？”
	　　“是——你的。可是，是姑姑让我们住到这里来的，再怎么也是客人。”
	　　“做客就得拿出做客的样子。除了给你们住的几间房子，其他的地方，什么也不许动。不让你们进去的地方，离得远一点。我的家不招待没有分寸的客人。我给索多尔扎布面子，可我的家里还轮不到她来做主。”阿格策望日朗不耐地丢下硬邦邦的几句话，扬长而去。
	　　他不在的半年多里，喇嘛们作了很多工作，加上皇帝给拉藏汗的那道谕旨，父汗决定对西藏用兵。他没能成功改变父汗的主意，就只能服从，恪尽职责，保护家小，等战争告一个段落，尽早争取和谈。
	　　为了防止清国从东边进攻，父汗把“主帐”搬到了伊犁。跟着搬过来的是后宫和重要臣子的家眷。伊犁繁华，可突然搬来这么多达官贵人，居住就有些吃紧。原有的大汗行宫，住下后宫那么些人已经嫌挤，索多尔扎布找了个理由把自己两个侄女塞到了他的官邸。
	　　索多尔扎布的打算，他很清楚。这女人不但爱权，而且贪钱。小打小闹的礼物塞不住她的胃口，她想要夺取楚言开创的事业，成为准噶尔最有钱最有实力的女人，而她的最终目的是让她的儿子登上汗位。这是个愚蠢的女人，只看得见眼前的诱惑，没有多少头脑，可是，她的胆子很大，手伸得很长，又有土扈特做后台，父汗姑息纵容，就不好对付了。
	　　父汗也劝他在娜仁和萨仁中挑一个娶了，加强准噶尔和土扈特的联盟，据说这姐妹俩是土扈特最美的少女。一旦对西藏用兵，准噶尔东南压着清国的军队，西境有哈萨克人，北边有俄国人，土扈特部的忠诚友谊至关重要。可他还不准备拿自己的家去牺牲。他对父汗说：“妻子，我已经有了世上最好的。女人，我也不缺。土扈特最美的少女，应该嫁给准噶尔最英俊的少年。”
	　　不想现在就与索多尔扎布闹僵，给父汗添乱，他还是让这两个女人住了进来，好吃好喝地供着，又把央金玛一家接来。可这两个女人太不知好歹，不断挑战他的极限。他忙着西境布防，安排军需，管理伊犁的日常事务，参加父汗的会议，回到家见不到想念的人，还要对付各种骚扰，一肚子郁闷火气无处发泄，也许哪天忍不住了，直接把那两个女人抓起来各打一百鞭。
	　　进到他们一家起居的小院，确认娜仁和萨仁来过没能进门，看见原样未动的各件东西，阿格策望日朗这才放松下来。
	　　大厅里，娜仁气得又哭又闹。萨仁想起阿拉布和巴尔斯被阿格策望日朗扫地出门，从此抬不起头来，连忙劝住姐姐，拉着她回房。
	　　碰了几个钉子，娜仁和萨仁收敛了一些，却没有灰心。她们很清楚姑姑要她们做什么。不能嫁给阿格策望日朗，她们就会被嫁给别的什么人。准噶尔的生活条件比土扈特好，阿格策望日朗英俊勇敢，有地位有势力有钱，是她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丈夫。
	　　不敢直接纠缠阿格策望日朗，娜仁和萨仁找上了央金玛。央金玛有三个孩子要管，最小的还在吃奶，还要应付她们，也觉得头疼。明白她们的目标在大哥，有时干脆把她们往阿格策望日朗面前带，自己落个清闲。她知道大哥很爱楚言，不过，大哥是未来的大汗，只有一个妻子太少了，只有一个儿子也太少了。楚言太出色，相比之下，别的女人都显得蠢笨。其实，娜仁和萨仁并不坏，没比她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糟糕到哪里去。
	　　楚言回来的时候，娜仁和萨仁正对着阿格策望日朗说个不停，阿格策望日朗黑着个脸瞪着妹妹，央金玛机械地陪着笑脸。
	　　听说王妃回来了，阿格策望日朗脸上多云转晴，冷冷地瞟了妹妹一眼，抬脚往外去迎。
	　　央金玛知机，催着娜仁萨仁跟自己离开。
	　　娜仁和萨仁没见过楚言，可听说过不少传言，有点好奇，仗着年轻娇艳，也存了比美之心，粘在阿格策望日朗后面跟了出来，见一身行装满身风尘的王妃很瘦，气色不好，脸色暗淡发黑，大为安心。
	　　看见他身后跟的两个蒙古贵族少女，楚言一愣，随即淡定地迎上他欢喜欣慰又带着疼惜的注视，单刀直入地说：“我需要单独同你谈谈。”
	　　阿格策望日朗怔了一下，发现身后两条大尾巴，恶狠狠地瞪向央金玛，冷冷下令：“我和王妃有话要谈，你们全都退下！”
	　　央金玛打了个机灵，飞快地冲上来，甜笑着招呼一声“楚言，嫂子，你回来了”，让侍女帮忙，不给娜仁萨仁机会说话，一阵风似地把她们拖走。
	　　清除了无关人等，阿格策望日朗走近妻子，扶上她的脸，温柔怜惜：“你瘦了。赶路辛苦，累了吧？”
	　　她累了，累坏了。失去了怡安，回到准噶尔，又发现儿子也被夺走了。她的心被撕碎，快死了，可她不能倒下。她赶去印度，找到哈德逊，请他帮忙安排他们到英格兰以后的生活，也请他给靖夷送信。请靖夷联络上峻峰，设法接应怡安他们出京，先带他们到广州，等到机会搭乘东印度公司运茶叶的船来印度。这个办法大费周折，也很冒险，但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西边北边，没有人想到她会这么绕一个大圈子，反而有成功的可能。只要图雅峻峰能够避过四阿哥的耳目，带着怡安和小岚出京城，靖夷就有办法帮他们掩饰身份，带他们到南方。
	　　四阿哥发现图雅和怡安失踪，会想到他们要回准噶尔，会往北边西边找，她在那边设了几个小小的烟雾蛋，可以迷惑他的视听。怡安失踪会带给他一些麻烦，好在眼下康熙很信任他，他又是下任皇帝，不会有大问题。他会发觉她故意利用了他的善意和感情，他会伤心会恨她。她欠他的很多，债多不愁，如果真有阎王殿，她会申请下辈子给他做牛马。他也许会迁怒与她有关的人。她能提醒能安排的，做了，多余的，也管不了。他们会发现，她始终都是个自私不负责任的人。
	　　她相信哈德逊的为人，可还是不大放心怡安和图雅的安全，很想亲自搭船绕一圈去北京城接他们。可是，东印度公司去中国的商船不多，时间也不一定。哈尔济朗还在准噶尔，她走开太久，恐怕情况有变。她已经一年多没见到儿子。策妄阿拉布坦的寿辰，喇嘛们应该会放他回来祝寿，她不想失去这个见儿子的机会。
	　　急急忙忙地往回赶，刚到疏勒，就听说大汗把宫廷搬到了伊犁，她立刻有很不好的感觉。怡安和图雅还在京城，还在皇上手里，她要她们平安而且自由地再在四阿哥府上呆一阵子，峻峰和靖夷才能有机会。她需要时间，只有一个人能帮她。
	　　一路早起晚睡，拼命赶路，过阿克苏行宫而不入。身体累得快要散架，神经则绷得很紧，睡下时也在想着怎么才能劝说他劝说他父亲。她很累，近乎崩溃，可她不能倒下，她的孩子在等着她。他可以有新的生活，那就更应该把她的孩子们平安还给她。
	　　她平静地对上他的柔情：“我有些话要对你说，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好。”他柔声答应，一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我们回房去说。”
	　　她有些头晕：“你放我下来。”
	　　“你累了，需要休息。”
	　　回到卧房，他又不顾她的反对，命人打水煮茶，亲自打开柜子帮她挑换洗的衣服，还命人给她准备洗澡水。
	　　“不，我不能洗澡。一洗澡，我立刻会睡着。我必须立刻与你谈谈。”他为她做的这些都是她迫切想要的，可她很怕一点点舒适都能让她松懈下来，一溃不可收拾。
	　　他心疼地吻了吻她的脸：“没关系，你先睡一觉。精神好了，我们再谈。我陪着你。”
	　　“不行，没有时间了。”一咬牙，她不顾一切地说：“你还记得吗？那一年在草原上，我晚上出去散步遇到你，你问我是谁，说我不是你认识的佟楚言。你说的对，我不是佟楚言，这个身体是，我的灵魂不是。那年，我们是初见。”
	　　他僵住，放开她，退后两步，静静地等她往下说。这么说，他的感觉是对的。原来，正确的感觉并不好。她突然决定把这么大的秘密说出来，一定有可怕的原因。
	　　一旦出口，就没有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必要。她集中精神，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简洁易晓地说明自己的来历和原来的世界。
	　　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身上有很多迷，谜底居然是个天方夜谭。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真的，想编也编不出来。只有这个答案能解释她何以知道那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为什么她从没去过印度却知道好些地名知道哪里有英国人的商队，她为什么会说英国话，为什么她对英国的了解甚至让英国人吃惊。
	　　他对未来世界没有兴趣，只想知道：“为什么在今天说出来？”既然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既然她做佟楚言做得这么成功出色。
	　　“因为，要打仗了。这场仗打不得。”
	　　“我们会输？”
	　　“据我所知，你们会和清朝的军队打起来，先大胜后大败。你忘了么？怡安还在北京。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准噶尔，会被灭国灭族。”
	　　他大骇，带着怒气：“你说什么！”
	　　她幽幽地望着他：“如果，你因为某种神奇的原因回到五百多年前，遇到年幼的铁木真，他正落荒而逃，可你知道他将成为成吉思汗，奠定蒙古帝国。看见他和扎木合友爱，你会知道他们将会成为死敌。在蒙古帝国最强盛的时候，你知道帝国很快将会四分五裂。”
	　　他的喉咙一哽，艰难沙哑地问：“你说，这场战争，准噶尔被打败，被灭国灭族，是吗？”谁能把强大的准噶尔灭国灭族？！如果她恨他把怡安留在北京，想要打击他，毁掉他的自信骄傲，她做到了。
	　　他的样子让她很难过，可既然开了头，就把能说的都说了吧：“不。灭准噶尔的是下下任皇帝，当今皇上的孙子，至少是二十年后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不知道这场战争和将来的灭国灭族有什么关系。我不想等着看着那样可怕的事情发生。我想，如果能够不对西藏用兵，避开这场战争，历史就被改变了，也许就不会有将来的灭国灭族。”
	　　他明白了，她当初那么不愿意嫁到准噶尔，成亲以后想方设法地不肯生孩子，怀着哈尔济朗就计划去印度，从印度回来象是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在行宫里劝他一起逃走——是的，逃走，印度是她为自己为孩子安排的逃亡之路。她不愿被准噶尔的命运牵连。
	　　他的心中充满幻灭的悲哀。原来，那些年的幸福都是他一方面的，她始终在担心，始终在计划着离去。
	　　“日朗？”她担忧地看着他，怀疑自己做了件蠢事。再坚强的人也承担不起这么可怕的预知。他又是那么骄傲那么爱他的族人和准噶尔！
	　　他收敛心神，淡淡回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一定知道将来的皇帝是谁。”
	　　她的心微痛，为着那抹疏离：“下任皇帝的年号是雍正，下下任皇帝的年号是乾隆。”
	　　“雍正是谁？哪一个阿哥？”
	　　她迟疑地沉默着，他该不是想用另外一种手段改变历史？
	　　他等待着，突然间猜到答案。她不顾一切地要保护孩子，她的习惯是为最坏的可能做最好的安排。皇帝废了太子，由哪个阿哥继位成了一个悬念，北京表面平静，实际暗潮涌动。万一怡安必须长期留在北京，只有下一任皇帝最能保证她的平安。那个人分明对她怀有特别的情感。至少，他可以放心一件——不管发生什么，怡安是安全的。
	　　“这一次，打败我们的，是谁？”
	　　“大将军王。”
	　　“能封王，一定是宗室了。可是宗室并没有将军王这种封号。”
	　　“清朝好像只有这一个。”
	　　“是谁？哪位阿哥吗？”
	　　她沉默着。
	　　他又知道了，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是她在意的一个人。她怕他伤害他们。
	　　他转身向外走。她急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不要打仗，不要打这场仗！就算不为怡安，为了准噶尔，为了你的族人，好吗？你不是说皇上只是需要一两年，需要一个台阶。我们已经付出失去怡安的代价，已经半年多了，再争取一次，再给皇上给我们自己半年，好吗？也许，一切都能改变。”
	　　她的眼睛总是那么明亮灵动，现在布满血丝，含着泪水，倾诉着疲惫哀愁。他很想抱住她，吻去她的忧伤，可他的心也疲惫也沉重更无力。
	　　“大王子，洗澡水烧好了。”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擦去终于落下的一滴泪，勉强笑了一下：“你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我需要一个人静静想一想。”
	　　她放开手，看着他走出去，等侍女预备好一切退出去，慢慢脱下衣服，把自己泡进热水，疲惫地合上眼。不管对错，能做得都已经做了，只有等待结果。
	　　久违了的温暖舒服。水气漫起来，渐渐模糊了她的神志。
	　　他没有走远，就在院中。孩子们曾在这里嬉闹玩耍，他和她曾经相拥一起看星星。这里有最美好最幸福的记忆。而她刚刚告诉他，用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准噶尔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他坐了很久，想了很多，直到侍女慌张地来说：王妃洗澡洗了很久，一直没叫人，在外面呼唤，也没有回答，屋里静悄悄的。
	　　他苦笑着站起来，走回卧室。她对奴仆和属下很温和，只在一些很小的事上严厉。比如说，她洗澡的时候不要人服侍，不等她叫，绝对不许人进去。在别人看来乖张怪癖的这些行为，只是她原来世界的习惯吧。
	　　水已经冰凉，她的头靠在澡盆的边缘，睡得人事不知。
	　　皮肤粗糙失却了光泽，两颊微陷，眼眶青黑，头发干枯凌乱，这是从前绝不会在她身上看到的。伤心，绝望，辛苦地挣扎，这是她原本不想承受的。不想要孩子，孩子来了，就全心全意地做母亲。不想嫁到准噶尔，来了，就认真经营生活，帮助这里的人。找到退路，仍然留了下来。明知要打仗，还帮他谋划，陪着他去觐见皇帝。
	　　他想通了，竟有些心疼。为了他们曾经的幸福，她做的付出的，并不比他少，她承受的，也许比他还多。
	　　楚言一觉醒来，发觉丈夫的注视，习惯性地发出一个微笑，蓦然想起之前说破的秘密，有些尴尬，有些意外。
	　　两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静静地注视着对方，直到——她打了个大喷嚏。
	　　他为她拉拉被子：“你洗澡的时候睡着了，在凉水里泡了半天，着凉了。”
	　　她感激地笑笑，事到如今，他还这么体贴温柔，她无法不动容，可她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他犹豫着，迟疑着，沉默着。
	　　她只好先打破僵局：“哈尔济朗还好吗？你见到他了吗？”
	　　“三个月前，我去看过他。他很好，很喜欢你带给他的玩具。他，很想你。我告诉他，快点把该学的东西学会，他就可以早点见到你。”他不敢告诉她实情，怕她经受不住，会疯掉。
	　　喇嘛们下定决心要消除这个异族异类的母亲带给哈尔济朗的“不良影响”，搬出女人不可出入的戒律，不允许她见儿子。连他也只匆匆见了一面，把来自母亲的关怀和疼爱亲手交给哈尔济朗。他们不在的大半年，哈尔济朗长大了很多，明白了利害，表现得很平静。有外人在场，他们父子也没能说上几句贴心话。
	　　哈尔济朗很喜欢很爱惜母亲从北京带给他的小玩意，藏在房中悄悄把玩，寄托对母亲和家人的思念。某一天，那些东西不翼而飞。哈尔济朗做了所有他能做的，软语央求，严正说理，激烈抗争，消极反抗，得到的是一次次处罚，还被告知他是来接受教育的，为了防止他玩物丧志，那些东西不能还给他。绝望之下，哈尔济朗采用了决然的办法——拒绝进食。喇嘛们采用种种办法劝说，逼他进食进水，直到哈尔济朗身体变得虚弱，不敢再隐瞒下去，只得报告大汗。他这才知情。
	　　他很庆幸她没有见到哈尔济朗昏迷在床上的样子。她也许会杀人，也许会砸了烧了整个喇嘛集，甚至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他出面交涉，要回了那些东西，为儿子争取到一点自由自主，说服哈尔济朗重新开始进食，鼓励他忍耐。经过这事，喇嘛更加不肯放任哈尔济朗回他母亲身边。他也没有坚持带儿子离开，有点担心一旦得回哈尔济朗，她会带着儿子远走高飞，或者回清国找怡安。
	　　楚言沉吟着。她没有进去过喇嘛集，中世纪的修道院是怎么回事，她很清楚。哈尔济朗不可能真的很好很愉快，可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她原是一条鱼，有水的地方就能来去自如，有了孩子，鱼尾裂成了两条腿，很容易被人抓住拴住。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弱点。她越挣扎越表现得在意，他们的束缚就越紧越狠。况且如今，哈尔济朗的事不是最紧迫的：“大汗把宫廷搬到伊犁，是准备打仗了吧？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箭已经搭在弦上。”如果是昨天，他会希望早点打出个分晓，然后争取和谈，现在，听了她的可怕预言，他决定硬着头皮，再试一次：“我再去见父汗，谈一谈。”
	　　“谢谢你！我想起床了。”既然决定行动，分秒必争。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他苦笑，又叮嘱：“那些话，你绝对不可再说出口。”
	　　“是，我明白。”她当然不愿被当作疯婆子，怪物。
	　　注视着她，他问出最困扰他的问题：“你是不是很早就决定，要到英国去生活？”
	　　她认真思索片刻，诚实地回答：“经印度到英国，是我的最后的退路。因为这世上除了中原和准噶尔，英国是我最了解的地方，尤其语言不是问题。”美洲更远，还处于拓荒时期，不适合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去冒险。
	　　“不过，我并不真想到英国定居。”这时期的伦敦常年烟雾笼罩，污水遍地流，小偷妓女满街走。欧洲的绅士淑女衣冠楚楚，举止优雅，满头虱子，满身体臭，只好拼命喷香水。精神层面上向往，细节上想起来就起鸡皮疙瘩。
	　　“在皇宫里时，我的理想是去南方找个温暖舒适的地方隐居，自在悠然地生活。现在，我最希望能留在准噶尔，一家团圆，平安无事，喇嘛皇帝都离得远远的。”
	　　他的目光恢复柔和，轻拂着她的脸庞：“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楚俨。”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念起来一样，俨字写起来不一样。”
	　　他笑：“这样最好。我已经习惯了楚言做我的妻子。”停了一下又问：“原来的你，是什么样子？”
	　　她凝神想了想，摇头失笑：“我记不得自己从前的长相了。好像差不多，都不是美人。”
	　　“这样就很美。你原来，有丈夫吗？”
	　　“没有。”
	　　“有情人吗？”
	　　她愣了一下：“认识几个男人，算不上情人。”
	　　他还想问什么，又想不起来，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她不想，原本也不必经受这些。
	　　她眼眶润湿：“我很幸运，能嫁你这样英雄了得的丈夫。”
	　　英雄了得？他苦笑。尚且保护不了妻儿。
	　　轻吻着她，留恋着这份温馨，他缓缓说：“我去见父汗，结果并不乐观。万一真的要打，你不要轻举妄动，留在我身边，我会设法——”她不是清国公主，甚至不是佟家女儿，只是他的妻。他要保护她，并把哈尔济朗带回来。
	　　“大王子，大王子。”门外传来侍从慌张的叫喊。
	　　二人匆匆起身，开门迎出去：“出了什么事？”
	　　“大汗派人来，要王子和王妃立刻去见他。”
	　　“知道了。我们正要过去。”
	　　侍从却不离去，反而惊慌失措：“来的是索多尔扎布哈敦的人，说是要押解王妃。听说还派人去阿克苏抓王妃的近侍。”
	　　阿格策望日朗大怒：“怎么回事？”
	　　“听说，王妃带来的汉人侍卫逃走，想去喀尔喀和哈密报信，被发现了。”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担忧。不愿让京城那些人知道她在帕米尔和印度的布置，她甚至没让贺大鹏黄敬勇和惠芬去过疏勒的农场。他两个被孩子的事各自的心思打算折腾得焦头烂额，更是顾不上丢在阿克苏的这些人。他们原本就怀有康熙和阿哥们派给的使命，放任这么久，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召集卫队。备马。把我的弓箭和刀拿来。”阿格策望日朗稳住神，拉起楚言的手，镇定地下令：“我和王妃有要事去见大汗，任何人胆敢阻止，胆敢对王妃无礼，杀无赦！”

狼烟起
	　　北京城，雍亲王府。
	　　四阿哥青着个脸走进福晋房中。紫衣见状，连忙使眼色示意另外几个丫环太监随她退出去。
	　　不等四福晋发问，四阿哥把手中的信简往茶几上一摔，怒骂：“混账奴才！只顾着自己立功，竟把主子丢下不管！”
	　　四福晋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这是？”
	　　“策凌来的，附着贺大鹏的请罪书。你自己看！哼，他请罪求饶，我就能饶了他么？”
	　　楚言那边出事了！四福晋也是担心。既然丈夫有话，也顾不得避讳，急忙打开信看个究竟。
	　　贺大鹏黄敬勇两人出身行伍，正经念过兵书带过兵上过战场，是干练的军人。因为种种原因被阿哥们和皇帝选中，派做靖安公主的侍卫，随去准噶尔，除了护卫公主，另一个任务就是打探情报，监视策妄阿拉布坦的动向，以免朝廷措手不及。公主额附都是精明人，一方面对他们优待亲切，另一方面不留痕迹地把他们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几个行宫附近。他们在语言交流上有硬伤，临行前临时抱佛脚地学了点蒙语，没有女人们在语言上的天赋。在准噶尔呆了几年，学会的几句日常突厥语还是惠芬和图雅教的。日子过得安逸，可他们始终没能接触到准噶尔的政权核心，又无法和中下层人物打成一片，在情报工作上一直没有什么建树。
	　　去年，贺大鹏和惠芬被留下陪着哈尔济朗在策凌处养伤。贺大鹏借机与策凌拉近了关系，交流了对准噶尔状况的认识。本以为可以等到公主回程会合，不想策妄阿拉布坦派人来接。哈尔济朗直接被送进喇嘛集，他们夫妻俩没了事做，也没人管。惠芬有了身孕，觉得还是在阿克苏住得最舒服，他二人就回了阿克苏行宫。
	　　楚言回来后怏怏的。他们从黄敬勇那里得知在京城和热河行宫发生的事，除了同情，也没办法。少了两个小主人和图雅，阿格斯冷和水灵留在昭苏，额附在伊犁，没多久公主又往南边去了。阿克苏行宫没了主子，那些维吾尔人各有分工职守，在总管的监督下，仍旧按部就班地过日子。他们三个是公主近身的人，往日也就帮着教导几个孩子，这一下无所事事。
	　　大汗搬迁主帐，从南疆征调集中粮食。惠芬从行宫侍女那里听说这些小道消息，进到贺大鹏和黄敬勇耳朵里，可是重要情报。他们猜测策妄阿拉布坦将有大动作，知道他们完成使命立功的时候到了。
	　　公主久无声息，无处请示。夫妻恩爱，母子连心，公主若是知情，怕是只会阻止。军情紧急，贺大鹏黄敬勇商量以后，决定擅自行动，分头往喀尔喀和哈密送信，向朝廷示警。
	　　王子王妃不在，除了总管一家，行宫里再没蒙古人。几个维吾尔侍卫不过守夜巡视防小偷。贺大鹏黄敬勇两人轻易出了行宫，化装成蒙古人急忙向东赶路。
	　　路途熟悉，贺大鹏顺利到达准噶尔东境乌梁海人居住区。不想这条道他陪着公主走过几次，竟被人认出。清国来的王妃的汉人侍卫冒充蒙古人，形迹可疑，当地守军不敢轻易得罪大王子和王妃，虽然把他扣下问话，倒还客气。贺大鹏伺机逃了出来，遇上一队喀尔喀牧民，搬出策凌的名头，在牧民掩护下到了喀尔喀。
	　　策凌得信一面派人往京城送信，一面加紧打探准噶尔情况，一直没能联络上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的人，不知道他们情况如何。
	　　四福晋看得心惊肉跳：“别处可有消息？当真打起来了么？”
	　　“策妄阿拉布坦兵掠哈密。肃州的驻军已往增援，皇阿玛已下令再派援军，封锁准噶尔进入青海的所有要隘。”青海台吉们已奉命将噶桑嘉措送至西宁的塔尔寺。皇上已作三路部署，一旦策妄阿拉布坦作乱，立即予以打击。
	　　黄敬勇的运气就没那么好，哈密周围是重点地区。黄敬勇刚接近哈密就被擒，被押回伊犁关了起来。
	　　哈密是准噶尔通向内地的咽喉，进兵青海西藏的必经之路。哈密已经内附清廷，驻扎有清军。为了决定出兵西藏的部署，策妄阿拉布坦先派出少量人马攻打哈密，试探清军兵力和防守情况。带队的正是准噶尔最有威望的常胜将军，大策凌敦布多。
	　　好在大策凌敦布多的目的在于试探，只带了两千人马，连夺哈密北境五集后，围哈密而不攻。清军有时间反应。
	　　四福晋担忧道：“楚言妹妹怎么办？那个策妄阿拉布坦会不会——？”
	　　“没她的消息，也不知人在哪里。”四阿哥有些烦躁地在屋里转着圈：“想来性命应是无忧。准噶尔和大清到底国力悬殊，策妄阿拉布坦不会想不明白。再说，还有额附阿格策望日朗，除非，他连唯一的儿子也不想要了。”虽然不大情愿，他也不得不承认阿格策望日朗对她用情很深，又是个有手段有胆气的，不至于让她受苦。策妄阿拉布坦也不会动她，弄不好到头还得靠着她的关系来达成和谈。他担心的是她受不得委屈，身边又没了人，连消息也没法通一个。
	　　“这，侍卫轻举妄动，会不会连累楚言妹妹被关起来？”
	　　“我气的就是这个！策妄阿拉布坦到底是什么部署什么打算也没探明白，公主身在何处也没搞清楚，抛下主子安危不顾，自顾自地往回跑。如今，那边再有什么变化，我们两眼一摸黑。她就算打听到什么，连信也送不出来。”能用的就剩一个敖其尔。皇上对其寄予厚望，认为他的心是向着大清的，感激她的恩德，在准噶尔也有门路。他可不抱指望，背主忘恩，能干一次，就能干第二次，何况到底是准噶尔人。
	　　发泄一通，虽然于事无补，四阿哥心里好受了一点，叮嘱妻子：“这些是朝堂上的事儿，你听了就听了，别露出来。尤其，别叫怡安和她那个丫头听见风声。要不，不定闹出什么来。”
	　　四福晋答应了，也有些担心：“府里平日没人会说这些。可是，当真打起仗来，传言满天飞。她们时不时出府走动，弄不好几时就听见一耳朵。”
	　　四阿哥皱着眉：“真打起来，瞒也瞒不住。眼下情势还不明朗，捂一阵是一阵。这阵子少让她们出门，用不了多久，皇上和太后去热河避暑。太后多半是要带怡安去的。到行宫就简单多了。”小丫头数着日子等母亲来接她，知道母亲来不了，不知会哭闹成什么样。不让出门，也是要闹的。想起怡安的哭功，四阿哥很是头大，这点偏不像她母亲。她哭起来无声无息的，让人心疼。小丫头哭起来震耳欲聋，让人头疼。
	　　四福晋自然知道他怕的是什么，既同情也有些无奈。怡安到他们身边半年了，总的来说，挺乖。开头哭了两天，要妈妈，不知图雅说了些什么，不再哭闹，面上和从前一样，只不再那么淘气。太后不用说了，几位娘娘对着这孩子也是百依百顺。年氏和钮钴禄氏也是真心喜欢怜惜这孩子。年氏孕中总开玩笑说要比着怡安给王爷生个漂亮的小格格，结果，真生的是女儿。王爷倒比得个小阿哥还欢喜。弘时处处象大哥一样护着怡安，弘历弘昼也被嘱咐了让着点。到头来，唱黑脸的只有他。
	　　怡安也不知是跟他见面见的少，还是记恨着那天拦着她不许她去追爹娘，打从一开始，就和他不对盘，对他的话爱听不听，爱理不理，动不动就是一个“不，不要”顶回去。他发了回狠，想把小丫头的脾气扳过来，却在怡安惊天动地的哭声中落荒而逃，隔天又被太后叫去听训。结果，不但没成功管教怡安，阿玛的权威还倒了一半。弘昼也学会回嘴了。
	　　其实，他心里最疼的就是这个丫头，每天回来，不管多晚，还有没有事务缠身，必要问问怡安当天的情况，有时还要亲自去看了才放心。嘴上说得狠说得硬，到头来，大半的事上都是他让步。他唯一没让的，就是去八阿哥府那件。
	　　八阿哥宠孩子会哄孩子。还在行宫时，怡安就喜欢和他亲近。后来出了那件事，八阿哥可算坠入万丈深渊，无法翻身。他原本也有些心结，不喜欢怡安与八阿哥亲近，这一来，更是坚决不许怡安往八阿哥府去。怡安大哭大叫，他气得青筋直跳，就命人杖责弘时，因为是弘时要带着怡安过去。怡安被吓住，哭着求他别打了，答应再不去八阿哥府，这才完事。这一闹，李氏背地里不知唠叨数落抱怨了多久。
	　　过年时，怡安想家，跑去慈宁宫央求太后送她回去。太后哄不住，就猜是他让丫头受委屈了，直告到皇上那里。可怜他，大节下的，又是一顿训话。
	　　“你几时也染上了发呆的毛病？”四阿哥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门。
	　　四福晋惊醒，掩饰道：“弘历弘昼可是也要跟着去行宫？”
	　　“不知道。叫去就去，不叫去就不去，没什么大不了的。怡安呢？又出门了？”
	　　“是。十四弟派人接过去了，说用过晚饭送回来。”
	　　“哼，他真想接去的，恐怕不是怡安，是图雅那丫头吧？”
	　　十四贝勒府。
	　　后院里松松地围了一群丫环婆子，指指点点好不热闹。怡安和十四阿哥的四位格格在中间，逗着几只小猫玩耍。
	　　十四阿哥弄来几只刚断奶的名贵小猫崽子，让怡安和自家四个女儿挑。
	　　格格们左顾右看，再经丫头嬷嬷们一番指点，心中都有了中意的猫咪，只不说出来。额娘们耳提面命，怡安年纪小，又是客人，有什么好东西好事都得让着她。以前最得阿玛欢心的三格格有回同怡安抢东西，倒是怡安让她，事后被十四阿哥斥责不懂事，连亲生额娘都落不是。从那以后，福晋格格们都算明白了，这个小丫头惹不起。
	　　要说，格格们沾怡安的光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十四阿哥线条较粗，对女儿比对儿子棘手，以前格格们能得到的注意力很少。心疼怡安小小年纪离了娘，怕她想家，费尽心思地哄她开心，又不想做得太醒目，有点什么尽量都弄个一式五份。这回，要不是偶尔听说怡安家里是养着猫儿的，大概也想不起来去弄猫崽子。
	　　怡安很有猫缘，小猫们都往她跟前凑。怡安蹲下身摸摸这个，揉揉那个。小猫们眯起眼喵喵叫着撒娇，要求更多的爱抚。有一只干脆跳到她膝上，蜷起身子打算睡觉。
	　　正是三格格看中的纯白褐眼的长毛猫。三格格紧张起来，想说什么，看看笑眯眯的阿玛，不敢张口，一脸委屈。其他三位格格也在心理祈祷着怡安千万别挑中她们喜欢的猫咪。
	　　十四阿哥笑道：“看来，这猫儿也会挑人，都喜欢怡安。要不，全都带回去得了。”
	　　瞧见几位格格急得要哭的样子，小岚忙说：“十四爷，这可使不得。我们府里养着王爷的好几条狗，再来这些猫儿，回头，猫儿狗儿打架，还不把福晋们烦死。”
	　　十四阿哥大乐，成心添乱：“养得王爷的狗，就养不得怡安格格的猫儿了？怡安，往后哪只狗儿欺负你的猫儿，告诉舅舅，舅舅帮你评理去。”
	　　十四福晋不敏感，可也知道这位爷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给自己亲哥哥找麻烦，忙笑道：“四嫂待咱们是极好的。咱们也该体谅她点。”
	　　十四阿哥对嫂子还有几分敬重，一笑揭过：“怡安，喜欢哪个？”
	　　发现篮子里还有一只小猫，旁若无人地半闭着眼打盹，怡安伸手抱了出来：“图雅，你看！这是丽兹的宝宝。”
	　　“真的呢。”图雅凑近看了看，笑着对十四阿哥十四福晋解释：“这一只长得和王妃在阿克苏养的黑白花的长毛猫很像。”
	　　怡安接着说道：“猫宝宝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丽兹肯定着急了。图雅，我们送她回家，好不好？”
	　　大人们都是一窒，不知说什么好。
	　　图雅勉强笑道：“等王妃来接我们，我们带着他回家。”
	　　“雪都化了，天也热了，妈妈快来了。”
	　　小岚忙哄道：“等回去，问问福晋，看公主是不是来信了。”
	　　怡安点点头，抱着那只小猫站起来：“等妈妈来了，我们一起回家。”
	　　图雅怔怔地说不出话。十四福晋鼻子一酸，拿帕子拭泪。十四阿哥欲言又止，暗暗叹气。
	　　随身太监近来，凑在十四阿哥耳边说了几句。
	　　十四阿哥点点头，对图雅招手：“你跟我来，有两个人要见见你。”
	　　图雅满腹狐疑，也放心不下怡安，迟迟不肯动作。
	　　十四福晋笑着劝道：“爷叫妹妹过去，想是有要紧的事情。妹妹放心，这里有我呢。”
	　　十四福晋比不上四福晋能干，性情亲和，只带了两分孩子气。见过几面，莫名奇妙地就对她十分亲热。有一回过来，碰上她对着一堆衣料犹豫不决，帮着挑了一回，就把府里好些大事小事都拿来问，弄得图雅很有些头疼。图雅心细，在这些人中呆了一年，称呼上的玄机明白得差不多，听见那两声“妹妹”，看见周围这些人投来的古怪目光，如坐针毡。满心不愿意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跟了他去，可他站在那儿等着，对她伸出手，越僵下去，众人眼神越怪，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十四阿哥不由分说，握了她的手，拉着就走。
	　　大厅内两个男子没有忽略这拉手的细节，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十四阿哥放开图雅，走到上首坐下，接受两人拜见，开门见山地说：“别的话都免了，你们简单点把事情说清楚。”
	　　这两人带了一个故事。二十年前，关中有两个名士，同为望族出生，情投意合，住得又近，两家来往频繁。孟氏富裕，魏氏清贫些，但祖上出过一个清流，名声更大些。好在真名士视金钱如粪土，钱多的不耀富，钱少的也不觉得寒酸。两家人相处很好，孟家的爱女和魏家的独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懂事以后就有了点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意思。两家原本也有意结亲，可还没来得及办订婚的手续，孟家遇到点麻烦。魏氏不但不帮忙，还错误地估计了形势，站到了对头那边落井下石。孟家得贵人相助，渡过难关，看透了魏氏为人，断绝了交情。贵人的儿子仪表堂堂，听说孟家女儿美貌，派人来提亲，孟老爷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想孟小姐却是死心眼，认定了魏少爷，死活不肯“改嫁”。家里逼得紧，孟小姐不知怎么联络上魏少爷，两人竟一同私奔了。
	　　孟老爷丢了女儿，颜面扫地，气得一病不起。魏家开始还吵上门来，骂孟小姐拐骗了他家独子，半年后突然没了声息。孟家打听到他家少爷自己回来，女儿的下落自然着落在这魏少爷身上。孟家费了些手脚把魏少爷抓来。没等用刑，中看不中用的魏少爷先就招了。
	　　孟小姐从家里带了些首饰出来，两人一路典当首饰到了兰州，本想在那边住个一年半载，等家里气消了就回来。魏少爷整日无所事事，就逛进了赌坊。最后的结果是魏少爷拿孟小姐填了赌债，自己浪子回头。孟小姐飘零何方，他也不知。
	　　这种真相，知道还不如不知道。孟老爷又气又愧又伤心，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到阴间告状去了。孟太太伤心过度，又熬了一年，临终前嘱咐儿子们把可怜的妹妹找回来。
	　　儿子们要忙功名，要忙家计，要忙娶妻纳妾生子嫁女。况且天大地大，一点头绪没有，上哪里去找？等到年纪老迈，想起爹娘的遗愿没有完成，怕死后没脸相见，又把光荣的任务交待给自己的儿子们。
	　　长房的一个儿子颇有出息造化，做官做到了京里。有回在十四阿哥府门口，与图雅照了个面，觉得与幼时记忆中的姑姑很象。十四阿哥约摸知道一点图雅的身世，将信将疑，要他先回去弄清楚了。孟官员恐怕自己当初年纪小记不清，写信回家请来了与姑姑感情最好的小叔叔，还带了姑姑留下的自画像。
	　　十四阿哥拿过来，先仔细检查一番画轴，再看墨迹成色，确实上了年头，看到画中人容貌，对图雅招手笑道：“你来瞧瞧，和你还真象。只比你文气些。”
	　　年长男子赔笑道：“舍妹自幼由家父教导读书，在当地薄有才名。”
	　　望见“芝华自描小像”六个字，再读过画像旁题的那首兰花诗，图雅已确定这是母亲多年前的手迹，也相信这两人是母亲至亲。
	　　她幼年时很艰难，吃过许多苦，早早炼出察言观色的本领。这两人不时偷窥十四阿哥神色，她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他们认亲的目的是攀上这位皇阿哥，而不是真正在意失踪多年的亲人。
	　　她记事很早，对幼时的很多事还有印象。遇到王妃前，她们母女活得很辛苦，但比起被卖给弟弟生父之前的日子，已经算是有了点尊严和自由。早先的事，母亲不希望她记得，王妃从来不问，她也就当那些不堪的岁月不曾存在，努力按她们的希望过活。
	　　母亲保留了闺名，却一直隐瞒着身世，甚至在央求王妃收留她的时候谎报姓氏。她的家族是望族，她的父亲是名士，她知道家人对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家族永远不会原谅一个行差踏错抹黑添丑的女儿。一失足成千古恨，母亲把所有的苦难当作对自己妄性的惩罚，默默承受，只抓住了唯一的机会改变了女儿的命运。
	　　这些人想认的是能出入各阿哥府和皇宫的图雅。脱去这些华丽的衣裳，知道发生在她们母女身上的那些真实和不堪，他们不知是否还愿看她们一眼？不要说认亲，只怕如瘟疫般避恐不及吧？
	　　她看过专门写给女子读的书，知道如果承认母亲就是画像上的“芝华”，就给了这些人对她指手画脚的权利，给自己套上了挣不脱的枷锁。
	　　图雅嘴角微翘，淡淡地望着血缘上的舅舅和表哥，颇有深意地说：“难为孟大人，画得和我真有些相象。我母亲确是汉人，也是被卖到大漠的女奴。不过，我母亲姓韦，室韦的韦，不姓孟。我母亲虽认得几个字，却不会写，更不会作诗画画。这些，王妃，靖安公主也是知道的。”右手伤了筋，母亲再也不可能作画。
	　　两个孟姓男子措手不及，结结巴巴不成句，忙忙解释请罪：“十四爷，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冒认亲人之意。”
	　　十四阿哥有些意外地看着图雅，眼中喜嗔难辨，略微沉吟，哈哈一笑：“令妹一腔痴情，红颜薄命，可怜可叹！血浓于水，孟先生孟大人寻亲心切，错认也是有的，我怎会不明白。既然令亲有可能流落塞外，回头我传书公主和几位蒙古王爷，请他们帮忙寻找，以求尽快告慰二老在天之灵。”
	　　两人连忙称谢，惶惶告罪请辞。十四阿哥又安慰两句，就命人送客。
	　　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十四阿哥走近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头笑道：“你这性子可也真是！怪不得能入她的眼。”
	　　图雅抿了抿嘴：“十四爷拉我来，就是看这场戏？戏演完了？”
	　　“不许走！”十四阿哥两手拉住，看着她笑：“谁演戏，你比我明白。原想着这孟家虽是汉人，也算一方望族，家世清白。你不愿意，不认也行。不知底细的人都以为你是蒙古人，倒不如回头认个蒙古王爷做干爹，身份上更便宜些。”
	　　图雅糊涂了：“我要干爹做什么？”
	　　“要在从前自然不用。楚言疼你，有她为你安排，便是准噶尔的郡主也做得。只是现在——”
	　　图雅觉得有异，正要问“现在怎么了？”，却听十四阿哥接着说道：
	　　“等我安排好了，就去求额娘，把你接过来。怡安一直跟着你，多半离不开。等你过门后，我再去求求太后和皇阿玛，把怡安也接过来，省得在四哥那儿受委屈。”
	　　图雅懵了：“你要娶我？”
	　　十四阿哥眉开眼笑：“怎么这会儿倒笨了？是真迷糊还是假迷糊？”八哥犯的错，他可不会犯！喜欢的女人就要娶到手。
	　　图雅还是疑惑：“十四爷为什么要娶我？”
	　　想娶就娶，还有为什么？十四阿哥也开始懵。猛然想到她是楚言带出来的，早些年楚言曾叫他对心仪的女子把嘴巴放甜点。搜肠刮肚地猜想她会爱听什么话：“呃，你，生得美，聪明，通情达理，性子好，落落大方，不扭捏，马骑得也好。嗯，你很好，京城这些府邸的年轻格格拉到一块儿，也挑不出一个比你强。”孩子生了一大把，说起甜言蜜语磕磕巴巴，也不知往日的伶牙俐齿都长到哪里去了！
	　　图雅注视着这个血统高贵却从来没对她拿过架子的男子，有些悲哀。他所看到的，是王妃花了几年耐心教导甚至疼宠出来的图雅，身份虽低，举止高贵，清丽文雅。他不会明白，这样的外表下，内心里她还是一无所有，担惊受怕，不知所措。王妃离开后，很多年前缠着她的噩梦又回来了，时不时半夜惊醒。她和怡安一样盼着王妃来带她们回去，可她不能流露出来。她要替王妃照看怡安，直到平安回到王妃身边。她是怡安的依靠，她必须坚强，必须从容。
	　　十四阿哥平生第一次甜言蜜语，听者神色竟越来越悲伤，大为颓丧，笨嘴笨舌地问：“怎么了？说你好还不高兴？”
	　　图雅淡淡笑道：“我怎么能和格格们相比？我是王妃跟前的女奴，留下来服侍怡安。等王妃来接怡安，自然还是要跟着回去的。”
	　　十四阿哥放心下来：“原来是为了这个？你跟了她那么多年，还会不明白？她压根没把你当底下人看，知道你有好归宿，必定成全。”
	　　图雅不想谈这个：“我是王妃买下的女奴，我的去处，只有王妃能处置。”各府里走过，她可不觉得那些女人那样就算好归宿。
	　　十四阿哥急道：“这仗要真打起来，不定要打几年。你都多大了？还能等几年？”
	　　“打仗？谁和谁打仗？”图雅一惊，一把抓住他：“难道，你们要和准噶尔，和大王子打仗？王妃——”
	　　“什么你们我们，别忘了，你是汉人，不是准噶尔人！”十四阿哥不豫。
	　　准噶尔是她成长的地方，是她的家园，她就算准噶尔人。图雅不想与他争执，只死死揪住，追问发生了什么。
	　　十四阿哥先不慎露了口风，又想着折断她的想头，兴许就能乖乖听他安排，慢慢地把他知道的差不多都说了出来。
	　　听见里屋传来的怡安的说话，图雅掀帘子的手一顿，呆在门口。
	　　怡安把刚起名叫葡萄的小猫放到枕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你可以睡在我的枕头上，也可以睡在被子里。那是妈妈的衣服，你不能睡在上面，会压坏的。这两个是妈妈给我的小布熊和布娃娃，你可以玩，不许抓。你看，这个箱子里的是妈妈给我做的玩具。这个被弘昼弄坏了。弘昼真讨厌！葡萄，你千万别把妈妈留下的东西弄坏，要不，我不让你和我一块儿睡觉了。”
	　　顿了顿，怡安又说：“葡萄，你想你妈妈吗？我很想妈妈，也想爸爸。萨娜也想她妈妈了。她妈妈是爸爸的大黑马，跑得可快了。图雅说路很远，妈妈坐车走得很慢，要走很久。可是，爸爸骑大黑马，可以跑得很快呀，为什么也不来呢？如果萨娜认识路就好了，我们就可以自己回家了。”
	　　听见动静，怡安连忙抱着葡萄躺下，闭目装睡。
	　　图雅走进来，在炕边坐下，看着她发怔。
	　　怡安忍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悄悄睁开眼，发现图雅在擦眼睛，连忙一骨碌爬起来：“图雅，你哭了？四爷骂你了？”
	　　“别乱说，该睡觉了。”图雅伸手把葡萄抱起来，放进边上的篮子里：“别抱着小猫睡觉，睡着一翻身，把他押着了。”
	　　怡安乖乖躺下，让她盖好被子，忍不住又问：“图雅，妈妈是不是在路上了？会不会，哈尔济朗把腿又摔断了？”
	　　图雅摸了摸她的脸：“王妃最疼爱最舍不得的就是怡安。怡安想妈妈，王妃一定也想怡安，想要马上来接怡安。可是，有时，大人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怡安要记住，王妃一定会接你回去。怡安会乖乖等到那一天，是不是？”
	　　怡安想了想：“如果怡安不乖，太后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会不会送我回家？”
	　　图雅愣了一下，轻声问：“怡安想变成没人喜欢的孩子吗？”
	　　怡安犹豫着，摇摇头。
	　　图雅松了口气，哄了几句，说了个故事。怡安终于安静入眠。
	　　图雅睡不着。还记得王妃讲这个系列故事时，怡安出生才不久。阿克苏行宫的冬夜漫长，却不难过，因为王妃有一肚子故事。
	　　壁炉里跳动着温暖的火焰。两只猫儿趴在厚厚的地毡上打呼噜。王妃坐在摇椅上，搂着哈尔济朗，身边的摇篮里，怡安甜甜地睡着。水灵喜欢坐在王妃的脚边，依恋地望着她。阿格斯冷和她盘着腿坐在地毡上。王妃不只是讲故事，有时还会和他们一起把故事里的场景画出来，有时会问他们问题，有时干脆让他们变成故事里的角色，一起把故事编下去。
	　　大王子在的时候，会抱起怡安坐在王妃对面的椅子里，和他们一起听王妃讲故事，一起编故事，还喜欢拿故事和王妃辩论。哈尔济朗小，水灵不爱说话，阿格斯冷和她总会帮着王妃一起反驳大王子。大王子越辩越来劲，直到怡安哭了，或者哈尔济朗和水灵困了，或者阿依古丽来提醒说睡觉时间到。
	　　阿依古丽拿来碗，从壁炉铁架上的铜壶里倒出热奶。他们几个孩子每人喝下一碗热牛奶，就被打发去睡觉。丽兹和贝丝闻见香味醒来，也会得到一小碗牛奶。
	　　那样安稳温馨的夜晚，是她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刻。可惜怡安太小，不会记得。怡安有世上最好的父母，在父母身边的时日却太短。
	　　想到今日从十四阿哥那里听说的情况，图雅心神不宁。万一真的打仗，她和怡安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王妃会不会出事？大王子会不会有危险？阿格斯冷会不会上战场？
	　　阿格斯冷也许成亲了吧？虽然生父不明，到底是绰罗斯家族的少爷，大王子的养子，又继承了他母亲的端正相貌，喜欢他的贵族小姐很多。娶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立些军功，就再也没有人敢轻视他了。
	　　王妃叫她不要着急，让她等待，等到接应她们的人来。王妃没有说谁会来接她们，只说那个人她见过，来了，自会明白。又叫她不要太早告诉峻峰，因为王爷对他们兄妹有很大的恩情，尽量不要叫他们为难。
	　　她觉得没法再等下去了。她跟在王妃身边，帮着管事，知道暗中有人窥视，伺机而动。大王子亲口答应皇帝，让怡安留下。逃走的事，王妃必不会与大王子商量，大王子也不会赞成。王妃下落不明，也许受牵连失去自由，无法像从前那样调动人手，无法安排人接应她们。照十四阿哥的说法，边境上已经集结了军队，清军戒备准噶尔来袭，战火随时可能燃起。现在，从东往西去，清军应该还不会太为难。过了阿尔泰山，那一带她很熟悉，最不济可以先到乌伦古湖住下，也算到家了。
	　　她们经常四下走动，除了几位阿哥府里，有时也去王妃亲族处，找个借口出府不是问题。问题是从京城到喀尔喀这一段路，该怎么办？她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怡安。也许峻峰会有办法？
	　　没家的和有家但当值的侍卫们住在外院，平常都从这个侧门出入。
	　　听说峻峰到城外办事，照理快回来了，图雅在附近徘徊着，等着。
	　　不少人认得她，带些好奇地与她打招呼，两个年纪大的过来问她有什么事。
	　　“小岚一早带着怡安格格进宫了，走时有句话让我转告她哥哥。我刚想起来，过来找峻峰哥说一声。”图雅随口瞎掰，神情有些不自然。
	　　问话的笑道：“这一出城，万一有点事儿耽搁，回来的点就不好说了。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姑娘留个口信，写个字条。要不，回头让他去找姑娘。”
	　　这口信字条哪里留得？小岚和怡安在，又没法安生说话。多拖一天，弄不好边境上的情况就更糟糕。图雅心里着急，迟疑着：“那我晚点再来。”
	　　正要走开，那头有人叫道：“图雅姑娘，峻峰回来了！”
	　　峻峰和云横说笑着，走进门。就有人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快去，快去！图雅姑娘等你半天了。”
	　　发觉众人神色暧昧，知道他们想歪了，图雅微微红了脸，也不解释。
	　　峻峰愣了一下，对众同僚笑笑，大方地迎过去。
	　　两人低声交谈两句，走开找僻静地方自去说话。
	　　身后有个年轻侍卫啧啧称羡：“峻峰不声不响的，就和府里最漂亮的丫头好上了？到底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啪！”他脑后挨了一记：“这叫郎才女貌。眼馋了？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
	　　也有人叹：“这事怕是难成！我瞧着，十四爷对这丫头有点意思。”
	　　“也未必。图雅是靖安公主的人，那一位可不是一般的主子。到头来，多半还是由图雅拿主意。 ”
	　　峻峰年纪不大，在王府的时日不短，本分，大方，勤快，嘴甜，又得王爷器重。这些人没有不同他好的，都盼着他抱得美人归，也好讨杯喜酒。所有人都忘了阴影里站着的云横，反正，除了峻峰，他对谁都爱搭不理，跟谁也合不来。
	　　云横盯着峻峰离去的方向，从心到脚都觉得发凉：他有喜欢的人了！他的心里又多了一个重要的人，还是没有他。
	　　云横武功好，心思细密，不合群。王爷就派他些特别的单干的差事，经常在外面跑。回京的时候不多，在王府没有单独的房间。他性子孤僻多疑，相貌阴柔，习惯古怪爱挑剔，又总沉着个脸，得罪了不少同僚。这里的人大半都知道他身世的秘密，就有人背后议论，说他是改不了的戏子毛病。有一回闹到大打出手，惊动了王爷。王爷发了怒，把那些口舌压了下去。可已经闹僵，云横回府复命，再累也宁愿赶回城外只剩下半壁残桓的老家过夜。
	　　峻峰常留在府里，升了头目后，得了个单间，感念同门之谊，就在房内加了张床，方便云横回京时休息。对这份好意，云横倒是满怀感激满心欢喜地接受了。
	　　一直以来，偶然能与他同室而眠，听见他平稳均匀的呼吸，想象着他们的气息在这小小空间里慢慢融合，云横已经很知足很满意。可今夜，心中却有些烦躁骚动。他一直知道师兄和他不一样，不可能回应他的感情。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是妹妹小岚和既是主子又是恩人和姐姐的靖安公主，如今也许再加上一个怡安格格。再有就是王爷的恩情。他只是他的师弟，一个渊源较深的同僚。只要师兄对他有一两分在意和关心，只要能陪着他看着他，他就知足了。
	　　他的生命里只有师兄，和家破人亡的仇恨。很多时候，和师兄在一起，看见他笑，听见他的关怀，连仇恨都淡了忘了。也许他是薄情，可他和家人在一起的时日实在太短，对他们的印象和感情远远比不上对师兄。
	　　他早知道师兄总有一天会娶妻生子，可看见他和图雅站在一起，听见那些人说“郎才女貌”，他的心嫉妒得发疼。论容貌，他不输于那个女人，论才干，他是他最好的帮手。可是，他永远没有机会。也许很快，他会成亲，会有自己的家。这样共处一室，也不可能。他的呼吸，也遥不可及。为什么上天总是轻易夺去他的所有？
	　　那一边，峻峰也是满腹心事，不能成眠，翻了个身，叹了几个气。
	　　“峻峰师兄，你可是有什么心事？”情场得意，他为什么叹气？
	　　“云横，你怎么还没睡？”
	　　云横试探道：“师兄要是有心事，不如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忙排解。”老天，让他至少得到他的信任！
	　　“没什么。早些睡吧。”图雅把知道的，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他也担心，怕姐姐会出事。图雅想要悄悄带怡安回去，想起姐姐临走那个含糊的恳求，他没法拒绝。背着王爷来这手，可算忘恩负义。想到母女分离时的凄惨，想象姐姐以泪洗面，又如何忍心？图雅象是下了决心，万一她冒冒失失带着怡安上路，太危险！他不能不管。可是，路途遥遥，关卡多多，他又能怎么帮？他走了，小岚又该怎么办？
	　　云横很是失望，转念间想到白天有人说十四阿哥对那个女人有些意思，莫非师兄为这事难过？奴才和主子抢女人，有什么指望？若是十四阿哥娶了那女人，师兄伤情，也许几年内都不会成亲。云横有些窃喜，又有些不忍心。他不想看见师兄为个女人伤心难过。
	　　王爷没有新的指令，云横可以在京城逗留一段。他心里存了种种猜测想头，又没多少事做，对与峻峰和有关人物的一举一动分外留心。
	　　这一天，图雅又来找峻峰，两人躲到没人的地方说话。旁人随口取笑两句，都不在意。云横避开人，悄悄坠在后面。
	　　“出府出京都不难，可往后这千里跋涉，你们恐怕受不了。主子们也不会放手。”
	　　“我过过苦日子。怡安是草原长大的，不娇气，骑马赶路吃冷食住帐篷，受得住。只要能平安，路上辛苦些没关系。那些蒙古王爷多少都和王妃有些交情，见过我，也见过怡安。实在不行，可以找他们帮忙。你要是能弄到令牌什么的，混过关卡，就容易了。过了阿勒泰山，就算王妃不在乌伦古湖，我们也可以先在行宫住下。路上赶紧点，别让王爷抢到我们前头。你得帮我预备些东西，还得给自己找匹快马。”
	　　师兄要带这个女人逃走？！云横的天塌了。

情
	　　四阿哥怒极，反而不行于色，冷冷盯着跪着的两人：“你们两个，谁起的主意？”
	　　图雅直着身体，淡淡地问：“王爷说什么，我不明白。”
	　　“想赖？好，给你个人证！云横，你说给他们听听，我在说什么。”
	　　云横没想到王爷这么就兜底把他亮了出来，下意识地往峻峰看去。峻峰没什么表情地跪着，微垂着头，根本不看他。云横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把头伏得低低的。
	　　一听“人证”，图雅就猜必是哪里行事不秘，被这人听见看见了什么，告到王爷那里。行藏已露，她的任务失败了。她是王妃从准噶尔带来的，四阿哥不会对她怎样。只要峻峰和小岚无事，怡安身边还有个可靠的人。大大方方地说：“王爷是问我求峻峰哥送我和怡安回准噶尔的事吗？当然是我的主意。”
	　　四阿哥眯起眼打量她：“凭点胆气，就想在我眼皮底下弄鬼？说，是谁指使你带怡安逃走？”
	　　“怡安想回家，王爷不是不知道。回自己的家，还要人指使吗？”
	　　“大胆奴才！我换句话问你，是谁指使你拐带怡安，与我为难？”
	　　“我是怡安格格的奴才。怡安格格想家，太后和王爷不放行，才逼得我出此下策。”
	　　“你也知道是下策？！从这里去准噶尔，岂止千里，路上不知有多少凶险，多少人望而却步，就凭你们两个就想带着怡安上路？你们死活无关紧要，万一怡安有点什么事儿，你们让她母亲怎么办？”想起当初她冒然逃跑，险些丧命，四阿哥心里发紧，再无心追问指使人是谁。
	　　图雅又顶了一句：“王爷既然不放心怡安的安全，何不派人护送我们回去？”
	　　“放肆！也不看看，现在这样，她回得去么？”四阿哥气得发昏，脱口而出，叹了口气，挥挥手：“先把他两个带下去，关起来。”
	　　图雅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往前爬了几步，紧紧拽住他的衣服下摆：“真的打仗了？王妃出了什么事？皇上和王爷都不管王妃死活了吗？”
	　　见王爷脸色十分难看，峻峰连忙顿首：“图雅姑娘只是心悬公主安危，并非存心冒犯王爷。请王爷看在她的忠心的份上，饶她一次。”走不成，他心里放下一块石头。王爷说得不错，路途艰难，留在王府，怡安至少不会有危险。
	　　四阿哥低声厉喝：“放手！”
	　　图雅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放开手。
	　　四阿哥摆摆手让侍卫先退下，背着手踱了几步：“说说，你们都听说了什么？”从哪儿听说的，就不用问了。
	　　图雅咬着嘴唇不说话。峻峰只得把从她那儿听说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四阿哥停在他跟前：“峻峰，你在我府里有年头了。我可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
	　　峻峰伏地顿首：“王爷对奴才兄妹恩重如山。奴才愧对王爷，死有余辜。只是，还请王爷怜惜公主骨肉分离的苦楚。”
	　　“她的苦我自然知道。你们只道怡安留在京城，令她骨肉分离，却不知哈尔济朗留在准噶尔，还是被喇嘛带走，母子一样不能团聚。你们以为她把孩子留给我，不比交给喇嘛放心么？况且，如今那边情况不明，万一怡安回去了，却落到对头手里，让她父母还有朝廷投鼠忌器，又该如何是好？”
	　　图雅和峻峰无言以对，只得安静地任侍卫带下去。
	　　四阿哥想了想，往怡安住的院子走去。
	　　四阿哥律下严厉，四福晋治家甚严。那一头发生的事，这一边还没听说。小岚正在教怡安认字，怡安拿着笔在纸上乱涂，看见四阿哥突然进来，都吓了一跳。
	　　四阿哥留心两人神色，确定她们毫不知情，脸上露出笑容：“怡安要学写字了么？怎么抓了满手的墨？”
	　　怡安一看，果然两手黑黑，连忙往衣服上抹去。
	　　“胡闹！”四阿哥把小丫头抓过去，掏出帕子替她擦手，又接过小岚递来的毛巾，给她洗了把脸，笑着问道：“认得几个字了？念哪本书呢？”
	　　小岚替怡安回道：“字认得百来个。不肯念书，《三字经》背不完一半。侧福晋给讲《千字文》，格格不肯听。”
	　　四阿哥好笑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听得懂《千字文》？侧福晋太性急。她母亲不是给她留了封信？回头抄一份，拿那个教她，先把上面的字认齐了，再给她母亲写封回信。不会写的字，请福晋写出来，让她抄上去。”
	　　摸了摸怡安的头：“乖乖念书，你母亲等着你的信呢。”
	　　怡安眨着眼：“妈妈不来接我了？”
	　　“你家里出了点事儿，今年来不了了。别哭！你母亲答应的，自会做到。你在这儿，她定会回来。”一边掏出个小包递了过去：“喏，你母亲捎给你的。”先前吉日德勒带来的东西，他没让一下都拿给怡安，就是防着会有这样的事。
	　　怡安接过去，急忙拆开，果然忘了哭。
	　　四阿哥不紧不慢地说：“图雅和峻峰两个，背着我做坏事，被我关起来了。回头福晋那边会再派个丫头过来服侍你。”
	　　小岚愣住了，心里害怕，也不敢问情由。
	　　四阿哥盯着怡安：“你不许哭，也不许闹！你哭一声，我就多关他们一天。你闹一回，我就打他们一顿。做错事，就得受罚。”
	　　怡安扁扁嘴，忍住了。
	　　四阿哥倒不怀疑峻峰的忠心。这世上能让峻峰把他这个主子放到后面去的人，只有那么一个。重情义原也是他的好处。倒是后悔她去年回来时没让峻峰随了去，至少用心总比那两个强。可就算初衷情有可原，背主行事，仍是大错！心志不坚，鲁莽冒失，让他很失望。
	　　那个图雅，不能继续留在府里！到底是她调教出来的，固执大胆目无尊卑学了个十成十，头脑不如，莽撞有余。这回幸而知情得早，若真被她把怡安弄了出去——不敢想象。那丫头看着有点拧劲儿，心里存了那个念头，一次不成再来一次，这样不行那样来，防不胜防。
	　　敖其尔倒是送了消息出来，说公主虽受贺黄两位侍卫牵连，额附极力维护，策妄阿拉布坦也没有为难，只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各处走动，只能呆在额附的官邸。还说哈萨克犯境，策妄阿拉布坦调集兵力粮草是在准备与哈萨克对决，额附负责西境部署，难以分身。
	　　四阿哥对敖其尔的忠诚始终存着两分怀疑，但听说她无事，只被禁足，到底放下心。这时候，到处乱走更容易出事，开始学着做个本分女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四个侍卫去了两个。吉日德勒大概还在路上，就算回去也派不上用场。看样子，敖其尔也没跟在她身边。原本四个嬷嬷，她自己送走了两个，敖其尔的老婆没跟过她几天，那个惠芬又生孩子。身边连个知机得用的服侍的人也没有。
	　　图雅既想回准噶尔，就尽快回去服侍她吧。四阿哥决定了对两个“人犯”的处置方法。
	　　听说图雅被四阿哥关了起来，十四阿哥急忙找上门来。
	　　图雅被带到两位阿哥跟前。见她衣裳整齐，气色很好，没有挨过打受过刁难的痕迹，十四阿哥放下心。
	　　四阿哥瞟了弟弟一眼，这才看向图雅：“十四阿哥同我要你。你若是愿意，我就替你家王妃作主，把你许给十四阿哥。”
	　　图雅呆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殷殷等待的十四阿哥，有些为难，迟疑了一会儿，低声问：“如果不愿意呢？”
	　　“若是不愿意，就回准噶尔去服侍你主子。”
	　　图雅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回准噶尔。”
	　　果不出他所料！四阿哥心中满意，转向弟弟，面无表情：“十四弟，这事儿，你看该怎么办呢？”
	　　十四阿哥直直瞪着图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丢下一句：“四哥看着办吧。”忿忿而去。
	　　四阿哥叫人把峻峰也找来：“你送图雅去喀尔喀，再在那边等公主的消息。图雅，你回去后找着你家王妃，设法传个信给峻峰，我也好给怡安一个交待。那以后，有什么事儿递个消息出来，我才知道怎么帮你主子。”
	　　“是。”图雅知道她别无选择。
	　　四阿哥沉吟了一下：“你先回去伺候怡安，陪着去行宫。从行宫启程去准噶尔。走之前对怡安说一下你们的行踪，别叫她挂心。怡安还小，不相干的事儿不必让她知道。”
	　　“是。”图雅迟疑着问：“走之前，我能不能去一趟寒水夫人哪里？”
	　　四阿哥的眼光锐利起来：“去做什么？”
	　　“王妃留下一些信，说万一她来不了，按时交给怡安。我想托付给寒水夫人。”
	　　四阿哥恶狠狠地瞪着她。图雅毫不示弱地回视。
	　　好一会儿，四阿哥淡淡地说：“怡安也有阵子没去她姨母那儿了。让人过去问问几时方便，让云横带几个侍卫跟着。”他对九阿哥委实没好感，不过，寒水给他的印象还不错。盯紧点，也不怕她们再玩什么花样。
	　　“多谢王爷。”
	　　“回去见着你主子，告诉她，她既把女儿托给我，我会好好看顾她，直到她亲自回来领。”
	　　寒水身边站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怡安歪着脑袋打量着：“姨姨，他是谁？”
	　　寒水笑道：“他是你靖夷舅舅家的二哥哥，也是我的干儿子。你该叫他筱毅哥哥。”
	　　“筱毅？好怪的名字！”
	　　“瞎说！这名字是你外祖父给起的，有讲究。”寒水口中嗔道，爱怜地把小姑娘拉到跟前：“这两个月怎么没长个？没好好吃饭吧？”
	　　“不是，怡安很乖！姨姨，男孩子不是都应该叫弘什么吗？”
	　　寒水一愣，好笑地摇头。
	　　筱毅一脸不屑：“你懂什么？筱是一种竹子。谢灵运诗云：绿筱媚青涟。毅，有决也，强而能断也。杀敌为果，至果为毅。”有点学问的人，听说他的名字，没有不夸好的。这小丫头一看就没念过书。
	　　怡安满眼崇拜：“小乙哥哥，你很会背书么？”
	　　寒水和图雅哑然失笑。筱毅纠正：“是筱毅，不是小乙！”
	　　奈何他说话带些口音，越想分清越分不清。怡安连连点头：“是小乙嘛。我知道，乙，第二。干脆叫你小二哥吧？”
	　　图雅一肚子愁，也被逗得噗哧笑了出来。
	　　筱毅气坏了。寒水连忙打岔：“筱毅，这是怡安，你奶奶对你提过么？她年纪小，淘气。你是当哥哥的，让着她点儿，好么？”
	　　离家时，娘和奶奶再三嘱咐，在京城见到怡安，一定要让着她对她好，别让她伤心。她这么小，见不着她娘，怪可怜的！筱毅大度地原谅了怡安，按着寒水的话，带怡安到院子里玩去了。
	　　寒水也知道一点西边的情况，问图雅雍亲王府这边有没有楚言的消息。
	　　从去年底，皇上对八阿哥打击不断，连个辩白的机会也不给，竟似要彻底毁了这个儿子才甘心。八阿哥胸中闷结，抑郁寡欢，身体一直不好，听说准噶尔出事，楚言下落不明，心里一急就倒下了。八福晋着急难过，还得勉强支撑，一夜间冒出了白发。她去看望时，八福晋拉着她，狠狠哭了一通。
	　　这三人间丝丝缕缕纠缠了这些年，姐姐可惜，八阿哥可叹，最可怜的却是八福晋！
	　　图雅拿出那一匣信，交给寒水，说明情由。不敢提她想带怡安逃跑被发现，四阿哥要遣送她回准噶尔，只说王妃的消息不确定，心中挂念，求了四阿哥让她回去伺候。
	　　寒水打开匣子，看见那一摞信，眼泪仆仆地往下掉。她的孩子生下来就不知去向，想不到姐姐也是一样的命苦。
	　　好容易擦干眼泪，夸奖图雅忠心，拜托她回去好好照顾楚言。想起一事，带着图雅到耳房里，指着一口箱子说道：“这是靖夷带来给怡安的。他带着筱毅上京来给乐家老爷子拜寿，顺便办点事儿。昨儿送筱毅过来住两天，听说你们今儿要来，就把这箱子留在这儿，让我交给你。”
	　　图雅心事重重，也没太在意。寒水就命人搬到外面车上去。
	　　怡安远远看见，听筱毅说是给她的东西，跑过来要求打开看看有什么。
	　　筱毅在旁说：“不用看，我知道都有什么。我奶奶给你做的绿豆壳儿的小枕头，夏天枕了不生痱子。我娘给你做了几个香囊，放了避蚊虫的草药，一个个封好了，叫你要用时再打开，别跑了香气。……另外还有些，听说是你娘小时候攒的玩意儿。”
	　　怡安听了，更加要看。
	　　寒水就让人先抬进花厅打开，笑道：“让筱毅一样样同你说明白也好，省得回头犯糊涂，弄不清哪件该做什么用。”
	　　有一个小箱子里分门别类仔细收着许多精巧的小人。筱毅也来兴致，陪着怡安一个个看过来，口中说明着：“这一套是惠山泥人，应该是十二个，瞧这肚兜上的画，可惜了，少了个羊。我也有一套，是八仙。下回带来给你看看。这一对是竹根抠的。这个是木头的。这个是贝壳做的。这三个真沉，该是石头的。”
	　　“小乙哥哥，你懂的真多！”怡安好生佩服。
	　　筱毅懒得再纠正她，自动把她口中的“小乙”翻译成“筱毅”，有些自得地说：“那是。我爹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跟着爹走过不少地方。”
	　　寒水和图雅坐在一旁，笑看一对小儿女，满腹愁绪都先放到了一边。
	　　怡安来了劲，让筱毅帮着，把大箱子里的小包小箱全拿出来打开，发现几个奇怪的东西：“这个链子怎么解不开？小乙哥哥，你帮我。”
	　　筱毅也解不开。
	　　寒水笑着接过来：“这是九连环，最练耐心，玩的时候千万不可着急。”往盒内一看，笑道：“还有华容道？你娘打小就玩这些？怪不得！”
	　　图雅也有些好奇，凑过来问华容道是怎么玩法。
	　　听着寒的讲解，图雅心中突然一动，明白王妃派来接应的人到了。只可惜，机会已经被她失去。图雅心中自责，看着和筱毅笑成一团的怡安，难过之余也有点迷惑。一边是冒着危险回到王妃身边一起等待难以预料的未来，一边是留在京城怀着对父母的思念平安地生活，对于怡安，到底哪一样更好？到底怎么做更对？
	　　情况有变，图雅言语不详，靖夷只得找到峻峰。峻峰身边带着个影子，言谈谨慎拘束，只说四阿哥命他和图雅往准噶尔去打探公主的确实情况，过几日就要离京。靖夷于是明白楚言的计划已经行不通。
	　　满足楚言的愿望，在他是由来已久的习惯，不管是对少时的她，还是后来的她。约摸地，他感觉到她的打算，心里并不赞同她让怡安去冒险。她在宫里经了太多事，信不过皇家人。可洋人也不是吃斋念佛的善茬！留在京城，身份摆在那儿，动得了怡安的没几个，那几位还念着几分楚言和佟家。出了海，汪洋一片，在人家的船上，万一有点什么，还不是任人宰割？
	　　私心里，他也更希望怡安留下。怡安太象小时候的她。
	　　怡安和筱毅很投缘，既然四爷不阻拦，趁着去行宫前的日子，总往寒水这里跑。靖夷应寒水的请求，让筱毅多住了几天。
	　　“小乙哥哥，后天我就要跟着太后去行宫了。等我回来，再来找你玩。”
	　　“外公的寿辰一过，我和爹就要回汉口去。我娘和我奶奶肯定想我了。”
	　　怡安呆呆的，不说话，眼里渐渐起了泪光。
	　　筱毅忙说：“你别急啊。我听见爹和干娘说，年底再带我上京来住一阵子。我还没见过鹅毛大雪，也没堆过雪人。”
	　　怡安重又欢喜起来：“那好啊，那时我也从行宫回来了。我陪你堆雪人。”
	　　“一言为定。”
	　　图雅不敢对怡安说要回准噶尔，推说四阿哥有件差事交给峻峰和她，要离开一段，差事办完才能回来，提心吊胆地怕她追问。
	　　谁知怡安很理解地点点头：“四爷要你们将功折罪，是吧？”
	　　“将功折罪？”
	　　“嗯，小乙哥哥讲的故事时就是这么说的。有人做了错事，将军就给他一个机会将功折罪。上回四爷说，你们做了错事，才把你们关起来。这回定是要你们办件差事，将功折罪。”四爷只才关了图雅一个晚上，也不算太凶。
	　　“是这么回事。我不在的时候，怡安不要哭，想家的时候就求福晋，让小岚带你去看看寒水夫人。”图雅对筱毅充满感激。
	　　“嗯，图雅你放心，我才不给四爷借口罚你。”
	　　图雅鼻子发酸，轻轻拥住小女孩：“怡安，你是王妃的女儿，一定要象王妃一样坚强。”
	　　图雅正要上车，马蹄声伴着一阵风刮至。
	　　侍卫的惊呼声中，十四阿哥跳下马上前几步拉住她：“跟我走！”
	　　“十四爷！？”图雅吃惊得忘了挣扎。
	　　怡安从车中探出脑袋：“舅舅，你做什么抓图雅？”
	　　十四阿哥深吸一口气，放松表情，摆出笑脸：“没事儿，找她说两句话。你记得好好吃饭，回来若是瘦了，舅舅打你屁股。”口中说着，把图雅拉到一边：“不许走！我不许你走！”
	　　“十四爷，我得回去服侍王妃。王妃——”
	　　“她没事！她能照顾自己。她是公主是王妃。策妄阿拉布坦想国无宁日家无宁日了，才会伤她。你不过一个小小侍女，回去也帮不了她，弄不好糊里糊涂地连命也没了。”
	　　图雅板着脸：“十四爷说得对，我只是一个小小侍女。我是王妃的侍女。回去服侍王妃是我的本分。”
	　　十四阿哥急得跺脚：“怪我说错话，你别恼！我赔情还不成？我的心，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图雅一愣，心软了，目光柔和起来，却仍坚持说：“十四爷，我的家在准噶尔。是生是死，我都要回去陪着王妃。没有王妃，就没有十四爷认得的图雅。”
	　　十四阿哥定定地看着她，半天长叹一声：“好丫头！楚言没白疼你，我也没白认得你！我不拦着你去尽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神情郑重严肃：“我定会去接楚言接你。等见着你们，我再当面向她求你。你得答应我，不许嫁人，等着我！”
	　　图雅有些感动：“十四爷，图雅身份卑微，不值得你这样。”
	　　“我说值，就值！你只说答不答应。”
	　　迟疑着，图雅点点头。她这辈子原本就没想嫁人。
	　　十四阿哥露出笑容，取出一条银链子挂到她颈上，在她诧异的注视下，指着链子下端的锁片，霸道地说：“戴着，不许拿下！”
	　　这一去不知几时还能回来。峻峰略略收拾起个人物品，不带走的东西，除了能交给小岚的，其余的打成包裹托一直对他关照爱护有加的高大哥暂为保存。
	　　同僚们不久前还在盘算着几时能喝上喜酒，却不想事情急转直下，结局竟是夺职发配，都为他难过。
	　　峻峰淡然一笑，从容抱拳行了一圈礼，背起行囊，往外就走，离着马匹十几步，突然停下。
	　　云横牵着马，看见他，欢喜地地往前走了几步，又有些怯弱地停住脚。
	　　峻峰顿了一下，走上前接过缰绳，口气疏离：“有劳，不敢当！”
	　　云横心中刺痛，神情急切：“师兄，我对不住你！我知道，我不该——可我——”
	　　“你没做错。做奴才的，对主子忠心不贰，原是本分。”
	　　“不，师兄，我不是——我只是不想——”王爷撤了师兄的职，却升了他的职。王爷夸他忠心，同僚以为他嫉妒峻峰图谋取而代之。没有人明白他，他也不敢让人明白。他只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他只是想把他留下，可他仍然要离开。他仍然失去了他。
	　　看见他的悔恨和难过，峻峰有些不忍，缓和语气安慰道：“你不必自责，我明白你是好心。我应该谢你！”谢谢他把他从两难的境地解脱出来，谢谢他保全了怡安的平静生活。
	　　云横一呆，脸上慢慢浮起光彩：“师兄，你明白我的心？”
	　　峻峰点点头：“你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云横的性子虽然有些古怪，却不贪慕富贵权势，相反，还带了点孤芳自赏的清高。若非明白这点，他也不会同他论交。
	　　“师兄，你果然明白我。”云横又惊又喜，心中千言万语竟不知从哪里说起，前方传来吆喝声，知道他必须随王爷启程，连忙说：“师兄，你放心，我会照看你妹子。你，保重！”
	　　峻峰一愣，感激地点点头。他确实放心不下小岚。
	　　阿尔泰山。把四阿哥的信交给额附策凌，拿到策凌的令牌，图雅和峻峰很容易地穿过清军的警戒线。
	　　翻过那座山梁，就是准噶尔。她终于到了这里，只可惜没能带着怡安。图雅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峻峰望着这个女子，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同行数月，从她身上，他看见似曾相识的坚韧和开朗，希望她顺利地找到家找到姐姐，希望她们能平安地渡过这场风波，期待着有重逢的一天。
	　　“峻峰哥，谢谢你！对不起！”因为她的莽撞，不但打乱了王妃的安排，也破坏了他的前程。
	　　“那些不算什么。”峻峰微微一笑，叮嘱说：“大漠的冬天来得早，气候多变，你孤身一人，多加小心！”
	　　“峻峰哥放心，我是在这片大漠上长大的。”图雅笑着拍拍马背：“老马识途。”
	　　峻峰笑笑，又说：“王爷是真正关怀公主。若有公主的消息，还应该告诉王爷知道，也好从旁相助。不论其他事如何，就算为了怡安，保证公主安全都是最要紧的。”
	　　“峻峰哥的意思我明白。我一得到王妃的确切消息，就设法让人给你送个信。峻峰哥，你也要多加保重。”
	　　峻峰带住缰绳，立在原处，提着一颗心目送图雅策马远去。就因了那份坚忍么？她们被送去承受男人也未必负担得了的磨难？他很想护送图雅一起去找到姐姐，接她回来，可是他不能。人生地不熟，他的意外出现，只会带给她更多的麻烦。过去现在，他都帮不了她。
	　　策妄阿拉布坦没有在东境布重兵与清军对峙，反而抽调了几千名乌梁海士兵去伊犁。乌梁海部照常农耕放牧，只奉命加强了防务。
	　　图雅在乌梁海人中长大，先前的主人也是小有势力的一方领主，又跟着大王子和阿格斯冷进阿尔泰山打过几次猎。小心地避开军事要地，两次遭遇盘查也都混了过去，顺利来到乌伦古湖边的行宫。
	　　行宫里静悄悄的，看样子这两年都没人来住过。看守的哈斯巴根也没有踪影。图雅略作休整，补充些干粮和清水，又上路了。
	　　也许，只有去伊犁找到大王子，才能得到王妃的消息？要不要先顺路去看看母亲和弟弟？也许他们知道些什么。去年她没回来，母亲一定牵挂着。想到弟弟的异母兄长巴图和纽伦侵略性的目光，图雅有些踌躇。
	　　从小，那两个人对她还算不错，可她很了解他们残忍暴虐的真面目，也清楚他们脑子里打着什么肮脏主意。她不怕他们，可担心母亲和弟弟会被他们折磨。前几次回家，王妃都派人护送，又给主人带去值钱的礼物。主人夫妇因而对她很客气，对她母亲也好了很多。巴图和纽伦也没敢有什么失礼的举动。这回，王妃失势，她一个人，一付落难窘迫的样子，会不会出什么事？
	　　也许，还是不要回去的好。图雅加快速度往西赶路，有些惊慌地发现头顶云层的颜色在变浓，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风雪。
	　　身下的马匹大概感染了她的紧张，突然站住，仰天嘶鸣。
	　　图雅稳住神，轻拍爱马：“不怕，我们在附近找个能避风雪的地方。”
	　　一句话没说完，前方也是一阵马嘶声。马蹄声渐近。
	　　图雅还在努力辨认马上之人，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交加地呼唤：“图雅！”
	　　“阿格斯冷！”图雅喜得从马上跌了下来，跪坐在草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图雅，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受伤了？”马的去势未减，阿格斯冷慌忙跳下来，几步赶到面前，蹲在她身旁查问。
	　　图雅摇摇头：“没事，我没事，没受伤。”
	　　阿格斯冷松了口气，又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怡安呢？难道是怡安出事了？”
	　　“不是。怡安很好，她还在北京，我，没能带她回来。”图雅的眼泪流个不住。
	　　“你没事，怡安也很好，还有什么可哭的？傻丫头！”阿格斯冷放下心，笑着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拉她站起来：“你回去见过你母亲了吗？”
	　　图雅摇头，反手拉住他：“王妃在哪里？好不好？”
	　　“还好。王妃在赛里木湖。我们在那里住了半年多了。”
	　　“你一直和王妃在一起吗？”图雅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阿格斯冷不会让人对王妃不利。
	　　“王妃回来后，大王子就让我和水灵回伊犁陪伴王妃。王妃开始被禁足在伊犁，后来被转到赛里木湖。我和水灵一直跟着王妃。”
	　　“你又怎么到这里来了？万一你离开的时候——”
	　　“王妃让我来的，叫我去看看你母亲，送点东西给她男人。王妃不放心别的人去。你别怕，王妃身边还有敖其尔。”
	　　“敖其尔？”上一次，他给王妃惹的乱子可不小。
	　　阿格斯冷明白她在想什么：“他是皇帝派给王妃的侍卫，是准噶尔人，大汗和大王子都信任他。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汗好像是派他来监视王妃的，不过，他对王妃还好，很周到很仔细。有两次，阿拉布和巴尔斯跑来想羞辱王妃，都被他打跑了。”
	　　阿格斯冷抬头看天，云色更黑了：“我们走吧！雪下来之前还赶得到你母亲家里。路上再慢慢说。”
	　　两匹马生在一个马栏，一起长大，久别重逢，兴奋地亲热厮磨一番，高高兴兴地并肩奔跑起来。
	　　当日，索多尔扎布是想借题发挥，把楚言的势力连根拔起，据为己有，也给阿格策望日朗一个大打击。
	　　策妄阿拉布坦却不糊涂，知道他这个老婆的斤两。一半的蒙古人都从楚言的药材生意受益，准噶尔得到的好处更不用说。前方备战，药材也是军需，后方稳定，治病防疫也很要紧。楚言若想使坏，只需混些假药毒药进去，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坏准噶尔的安定。谁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楚言的存在代表着一条后路。再说，阿格策望日朗是他最出色的儿子，哈尔济朗是他最喜爱的孙子，楚言也是他最欣赏的儿媳。阿格策望日朗死顶着不肯另娶，这个妻子在他心里的份量可想而知。眼下可不是家庭纠纷，闹内乱的时候。
	　　不过，他的种种布局安排又不能让清国知情，侍卫出逃报信正好给他一个借口，名正言顺地割断她和东边的联系。
	　　楚言被禁足在伊犁官邸，并不妨碍她做女主人，替丈夫打理产业，管理自己的生意。索多尔扎布毫无进展，好容易塞到阿格策望日朗身边的两个侄女也没有一点机会。
	　　索多尔扎布在大汗枕边吹风，说楚言通过手下的回人，联络南疆维吾尔贵族，意图策动叛乱。策妄阿拉布坦耳根不软，可也不敢小瞧这个儿媳的能耐。她对阿格策望日朗的影响力，她在维吾尔人中的人脉，她在蒙古人中的威望，她的性格手段，她为了哈尔济朗和喇嘛结的怨，对他的不满，他一项也不敢忽视。伊犁现在是王廷所在地，决策中心，离南疆和哈萨克都太近。她现在没有不好的念头，不等于一直不会有。她要是真想捣点乱，够他受的。
	　　阿格策望日朗闻歌而知雅意。夫妻能在一处是最好，可他事务繁忙，经常不在，伊犁人事复杂，索多尔扎布窥视一旁，府邸里现放着两个添乱碍事的，万一再弄出些个事端，她的处境就更困难了。正好天气渐热，阿格策望日朗就说楚言往年不是去昭苏就是去乌伦古湖度夏天。
	　　昭苏完全是阿格策望日朗的地盘。乌伦古湖离喀尔喀太近。策妄阿拉布坦还不准备放开这张有用的牌，就提出让楚言到赛里木湖休养。赛里木湖夏天不热，风景很美，离伊犁不远，方便阿格策望日朗去探望。
	　　楚言离开伊犁，彻底放开手中的事务，至少表面上听天由命，悠闲地过着日子。索多尔扎布仍然不能如愿。
	　　楚言的人马有三拨，清国或喀尔喀来的，阿格策望日朗绝对忠诚的手下和维吾尔人。索多尔扎不动不了前两种人，就选择从维吾尔人下手。可惜她对楚言建立的组织架构就不很明白，被楚言重用的维吾尔人大多原本身份低微，对从泥土瓦砾中看中发掘了他们，给予尊重信任，赋予机会和希望的女主人忠心耿耿。
	　　索多尔扎布又想再次收买敖其尔。敖其尔却忘不了前一次她在关键时刻反咬一口，差点置他于死地。没有楚言先前的信任和后来的大度，他根本没有机会赢得大汗和两位王子的重视。敖其尔是聪明人，不准备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索多尔扎布气急败坏，唯一能够打击楚言和阿格策望日朗的只有串通喇嘛，坚持让哈尔济朗留在喇嘛集学习三年。
	　　==〉书：交稿时让分三本，只给我看了两个封面，也许两本，也许三本。不含第三部内容。
	　　编辑说，封面暂时还是秘密，不让泄漏。
	　　==〉下周过大节，只能保证更一次。

将军行
	　　策妄阿拉布坦调动军队，征集粮食，置办器械，为战争做准备，对外声称将要出征哈萨克。经过一年多完成所有部署，大策凌敦多布统帅六千多人的远征军从伊犁向西边的伊塞克湖进发，从西边绕过汗腾格里峰，经乌什沿塔里木沙漠西边行军，抵达阿克陶。
	　　大策凌敦多布声言将护送拉藏汗之子丹衷与其妻策妄阿拉布坦之女博托洛克归藏，并协助拉藏汗与布鲁克巴人作战。远征军经过一番休整，行军至和田，备足给养。于次年开春，从和田出发，涉险越障，翻越荒无人烟的昆仑山。驼马倒毙，人员冻伤，准噶尔远征军仍然顽强地越过冰山，进入阿里地区。
	　　拉藏汗得到消息，却未引起警觉。准噶尔远征军向拉萨逼近，越过乌巴什山脉，进驻申扎。拉藏汗仍不在意，却令次子苏尔扎带人马前去迎接丹衷。苏尔扎在扎木草原迎头遇上绕过纳木湖的准噶尔军队，遭到袭击，逃回拉萨报信。拉藏汗急忙找康熙派入西藏的侍郎赫寿商议对策，一面派人往西宁求援，一面召集藏地民兵抵抗。
	　　大策凌敦多布将主力集中在达木草原，一边派人潜入拉萨，联络三大寺众喇嘛，准备里应外合，一边派人四处宣扬准噶尔的来意在于废伊希嘉措，迎噶桑嘉措坐床。
	　　藏军集中优势兵力开往达木，与准噶尔军队展开激烈战斗。以乌梁海人为主力的准噶尔军队勇猛顽强，把占据人数优势的藏军打得节节败退。拉藏汗带领儿子苏尔扎和色布腾临阵督战，拼命抵抗，仍不能阻止准噶尔军队的进攻，无奈地提出停战，请来班禅额尔德尼，试图说服其弟子大策凌敦多布以和谈方式解决问题。大策凌敦多布识破拉藏汗拖延时间等待清军救援的用心，和谈破裂。
	　　双方僵持之际，格鲁派和三大寺的喇嘛四处筹集粮食衣物武器弹药支援准噶尔军队，并动员藏族青年自备武器加入准噶尔军队。
	　　藏军被击溃，拉藏汗与儿子逃回拉萨，躲进布达拉宫。早在准噶尔军队来袭之前，拉藏汗就在赫寿的建议下，在布达拉宫和拉萨周围布下层层防御措施，致使准噶尔军队无法攻入。然而，拉藏汗的手下却为准噶尔军队打开了北城门。
	　　准噶尔军队进入拉萨，占领大昭寺小昭寺，包围布达拉宫，命令拉藏汗投降，交出伊希嘉措。拉藏汗不从。准噶尔军队终于攻入布达拉宫。拉藏汗与儿子们从暗门仓皇逃跑，与途中被准噶尔军队追上。拉藏汗被杀。苏尔扎和色布腾逃至大臣达克家中，却被达克献给大策凌敦多布。大策凌敦多布将二人送到伊犁，并囚禁伊希嘉措，委任达克为第巴，管理西藏事务。
	　　从策划准备到取得西藏，历时三年。准噶尔军队出其不意，以少胜多，在西藏僧侣和贵族的帮助下，漂亮地攻下西藏。大策凌敦多布准备进而进军青海，在青海诸台吉的协助下夺取塔尔寺的噶桑嘉措。
	　　然而，此时青海的形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康熙瓦解了青海诸台吉的力量，派安西将军额伦特和侍卫色楞领兵进驻西宁，基本控制了青海全境。康熙早得到准噶尔军队远征西藏的消息，不清楚其真正目的，并未予以重视，还以为拉藏汗会合策妄阿拉布坦的兵力准备去打什么人，直到接到拉藏汗的救援请求，才于第二年春命额伦特和色楞等人统帅西宁和青海各路驻军出征西藏。
	　　清军统帅认为准噶尔军队翻雪山越冰川，千里跋涉而来，人员冻伤，驼马倒毙，加上病死阵亡，战斗力所剩无几，只能趁夜袭营，干点偷鸡摸狗的伎俩，因而心存大意。色楞抢功心切，又一向与额伦特不和。两位主帅决定将部队分为两支，各率一路，各走一条路线，议定两路清军在木鲁乌苏会合，然后入藏。四川提督康泰奉命率手下千人从南边入藏，以为呼应。
	　　额伦特率军赶到木鲁乌苏，欲与色楞会师。色楞已于数日前经过此地，渡河翻山，孤军深入。额伦特只好急忙率军入藏。
	　　大策凌敦多布得知清军入藏增援，在那曲一带集结准噶尔远征军和藏军数万人马，布下包围，派出小股轻骑，引诱清军深入，准备一举歼灭。
	　　色楞中计被引进埋伏。额伦特遭遇准噶尔军队袭击，正好色楞又派人来请他前往会师。额伦特于是拔营，赶往那曲。
	　　额伦特和色楞所率六千清军完全陷入大策凌敦多布精心设计的包围圈。大策凌敦多布将数万人马布兵分两股，一股将清军团团围住，另一股切断了他们的归路。额伦特行军时，沿途未设兵站，留守的少数军队无力前往救援。其他几路军队被准藏联军拦住，无法前进。
	　　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六千清军冲不出数万人的包围，只得原地筑起防御，等待增援。大策凌敦多布围而不攻，等清军粮尽水竭，自行饿死。围困月余，清军吃完粮食牲畜，全都做了准噶尔人和藏人的刀下鬼。
	　　康泰率部千人入藏，未能与额伦特会合，在拉萨之西被黑帽喇嘛诱杀，手下伤亡惨重。逃出的五百人又被准噶尔军队截获。
	　　康熙首次派兵进攻西藏，惨败！七千人的入藏军队，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北京，朝中大哗，上下震惊。康熙皇帝更是怒不可遏，他对准噶尔和西藏的多方部署，完全失败。更可恨的是，策妄阿拉布坦竟然一直利用敖其尔向他传递假情报，迷惑他的视听，致使他没能及时做出正确的判断。
	　　非我族类，必异我心！敖其尔到底是准噶尔人！可是，楚言呢？她怎会一点不知情？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康熙怒道：“朕封她为靖安公主，她怎敢辜负朕的期望？！”
	　　在场几位皇阿哥面面相觑，心中发寒。
	　　四阿哥排众而出，下跪回禀：“楚言久无消息。吉日德勒两次试图进入准噶尔，都在阿尔泰地区被阻。儿臣因而派亲信侍卫护送怡安的侍女至喀尔喀。该女在准噶尔长大，对楚言忠诚不贰，潜回准噶尔，找到楚言，传回确切消息。早在贺黄两位侍卫逃回报信后不久，楚言就被迁离伊犁，异地监禁。额附阿格策望日朗为了保护楚言以及避免嫌疑，不得不交出兵权，将原率大半人马交给噶尔丹策零指挥。哈尔济朗一直被拘禁在喇嘛集。另外，监视楚言的，正是敖其尔。太后病重时思念她，皇上传召的旨意，根本也没能送到他们手里。”
	　　康熙颓然跌坐。回想起他们上回回来省亲，在行宫的一次次谈话，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没有辜负他，是他毁了他们。昨日一去不可挽。康熙打点起精神，环视殿内诸臣：“你们看，该怎么办？”
	　　议政大臣们纷纷表示藏地既远且险，不宜用兵，不愿再议出兵之事。青海诸台吉对此事态度漠然。被康熙从青海召回北京封为多罗郡王的察罕丹津更建议皇帝撤回松潘等处兵丁，牧马休卒。身在塔尔寺的噶桑嘉措也上述表示“随地可置禅榻，兴大兵恐扰众”。
	　　一时间上下内外一片阻战之声。康熙心绪烦躁，召三阿哥四阿哥至畅春园商议。
	　　三阿哥先发言：“儿臣以为，不宜战，也不必战。”
	　　“为何不必战？”
	　　“策妄阿拉布坦此番攻打西藏，乃受喇嘛托请，用意在于废伊希嘉措，迎噶桑嘉措坐床。如今拉藏汗已死，伊希嘉措已废，噶桑嘉措身在塔尔寺。皇阿玛只需册封噶桑嘉措为七世达赖喇嘛，则准噶尔军队再无理由留在西藏。策妄阿拉布坦狡诈嬗变，这次出兵先佯称攻打哈萨克，却改道西藏，又称送女儿女婿归藏，却杀了儿女亲家。只因拉藏汗和伊希嘉措不得民心，准噶尔军队得僧侣襄助，贵族内应，藏民拥护，方才有了今日声威。一旦准噶尔兴兵入藏的借口失效，却滞留不去，西藏上下自会认清策妄阿拉布坦背信忘义，出尔反尔的嘴脸。彼时只要七世达赖一道谕旨，令其退兵，不必我们兴干戈，西藏民众自会赶他们出去。”
	　　康熙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三阿哥的说法固然有些道理，却太书生气。楚言一介女子，都看得出来蒙古和西藏接受的游戏规则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没有那多道义情分可讲。策妄阿拉布坦岂会乖乖退兵？就算退兵，在西藏留下的也是一个亲准噶尔的傀儡政权。噶桑嘉措总有一天要回布达拉宫。到时再被策妄阿拉布坦掌握，用以号令蒙古诸部，老虎添翼，大清的天下还有太平吗？况且，追根寻底，这场乱子起于“五世达赖喇嘛”的无上权威，再用“七世达赖喇嘛”的无上权威加以解决，康熙心里无论如何不舒服。
	　　三阿哥察言观色，明白皇父并不满意他陈述的这点理由，又道：“依儿臣之见，我们应该设法与准噶尔议和，将楚言和哈尔济朗接回京城。”口中说着，眼睛却看向四阿哥，希望得到他的附议。
	　　“只要阿格策望日朗储位不失，哈尔济朗迟早会登上汗位。哈尔济朗虽无皇家血统，却也是皇家外孙，自小由楚言教导，必然亲近母族。若不然，也不至于引得喇嘛们非要将他母子分开。待入京之后，让他与皇孙们一同学习，启蒙教化，将来自会心向大清。依儿臣看来，这样的法子，仁以致远，实为上策。策凌与喀尔喀便是先例。”
	　　康熙沉吟着，对哈尔济朗，他一直有这个打算。只可惜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并不情愿，迟迟不肯让哈尔济朗进京。到如今，他也有点怀疑这个法子能不能行得通。准噶尔的情况与喀尔喀很不同。哈尔济朗只有一半准噶尔血统，若是秉承了父母的逐项长处，恐怕也不容易驾驭。从现在到哈尔济朗能够登上汗位，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年，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胤禛，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必须一战！”四阿哥审时度事，猜测皇上心中已决定要打这一仗。只不过群臣反对，皇上直接说出来，即使没人当面责难，背地里也会落下刚愎自用的名声，因而需要一个人替他打这头炮。为父分忧解难，原是做儿子的本分。
	　　果然，康熙眼中一亮，语气却是淡淡的：“何以见得？”
	　　“策妄阿拉布坦心存反意，已非一天两天。这番作乱，也是预谋多年。朝廷几次宽容，反倒助长了他的气焰。皇上的恩宠，反被他用来牵制欺瞒。而今攻下西藏，打败我军，正是气焰高涨之时。如在此时与准噶尔和谈，对方必定以为朝廷怯弱，无力钳制，因而漫天要价，得寸进尺。准噶尔内部也分为几派，阿格策望日朗主张和平，心向朝廷，已然失势。如今做大的是野心勃勃，意图扩张的一派，放任下去，未必不是第二个噶尔丹。另外，据怡安的侍女说，阿格策望日朗的两位庶母和她们的儿子，一直与楚言为难，想要除掉楚言，将她的生意和财势据为己有。倘若朝廷示弱，公主额附无以为靠，只会让对头更加嚣张。纵使策妄阿拉布坦顾念亲情，那些人恐怕也会对楚言和哈尔济朗下手。
	　　“准噶尔得了西藏，势力扩张一倍不止，一旦掌握黄教，则可号令整个蒙古，随时可能东进。大清江山，安有宁日？！”
	　　“胤禛说得不错！”康熙欣慰地点点头，注视着四阿哥的眼中充满嘉许：“若由着大策凌敦多布长期占领西藏，则准噶尔势力更盛，还可利用藏兵藏民与朝廷对抗，骚扰青海四川云南等地，则大清西境全线不得安宁。准藏联军随时可能从任何一处向东进攻，难以防备。唯有全力一战，打败策妄阿拉布坦，将准噶尔赶出西藏，控制青海西藏全境，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皇上发话，三阿哥自然不敢再说其他。这番考量，四阿哥得分，他输了。纵然输，也要留下一个磊落光明，全心全意为朝廷打算的好印象。三阿哥面带惭愧：“皇阿玛说的极是。儿臣对准噶尔的情况知道得不如四弟清楚，想得也不够周全长远。只是，若是要打，该让谁来领兵呢？”
	　　是啊，让谁来领兵呢？康熙沉吟地思索着。平定噶尔丹之后，二十多年太平盛世，没怎么用过兵。当初的将领大多年级老迈，即使还能上战场，雄心气势都不及当年。清军还从没吃过全军覆没的败仗，一时间上下畏战，军中将领对青海西藏的情况知道的极少，事到临头，若是裹足不前，气势上又弱了三分。非得挑个年轻有为，勇往直前的，却又怕谋略不足，失于莽撞。大策凌敦多布身经百战，足智多谋，经验老到，准噶尔军队断断续续一直在打仗，顽强勇猛，视死如归，不是好对付的。第二次进军，若是再败，第三次只怕不战而降。上哪里去找一个合适又信得过的将军？
	　　四阿哥想到一个人，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出来。一母所生，打小看着他满地爬，他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还瞒不过他。那小子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一旦做了大将军，还不得骑到他头上去？
	　　一片安静之中，轻轻响起李德全的禀报：“皇上，十四阿哥求见。”
	　　“哦？”康熙若有所思：“让他进来。”
	　　十四阿哥迈着大步走进来，虎虎生威，倒头行礼，朗声道：“皇阿玛，请让儿臣前往西藏，平定逆贼！”
	　　康熙毫不意外，却藏起激赏安慰，冷淡地问：“凭你一人，就能平定逆贼？”
	　　十四阿哥有些意外：“皇阿玛真的不想打？现在不打，等大策凌敦多布进兵青海四川时再打么？”
	　　“放肆！”康熙口中骂着，却没多少恼意：“你想带兵？朕凭什么把成千上万的大好儿郎交给你带去西藏？送去给准噶尔人磨刀么？”
	　　十四阿哥有些气馁，猛然想起昨夜与八哥一席谈话。八哥很肯定地说，这一仗必须打，皇阿玛也想打，必须有人去替皇阿玛捅破这层窗户纸。对八哥的头脑眼光，他一向是信服的。皇阿玛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十四阿哥瞟了一眼两个哥哥，视线在四周微微一扫，顿首道：“当初，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皇阿玛骂儿臣年幼无知，不知道打仗要付出多少人力物力，自以为读了两本兵书就能运筹帷幄，命儿臣去兵营里呆个两年再来说话。”
	　　康熙身形微微一僵。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儿子还记得，他也还记得。那一次，虽然各怀心思，那么些个儿子一起来求他，求他别让那丫头去准噶尔和亲。十多年了，他不记得那些儿子还曾一条心地做过什么事。拖了十几年，准噶尔还是反了，准备万全，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那丫头——
	　　太后去世前曾拉着他的手，含着泪说：“我这一辈子尊荣富贵，没什么遗憾。唯一对不住的，就是楚言丫头。请皇上让人把她母子接回来，让怡安和她额娘团圆了吧。”
	　　太后终于还是带着一丝遗憾去了。送走楚言的是他，留下怡安的是他，儿子们心中，太后心中，那丫头心中，他是最狠心的。这一仗，那头更系着楚言一家的性命。可他，身为一国之君，又能怎么做呢？
	　　四阿哥也还记得那一天的事。这么些年，哪怕只能当她做妹妹，也指望她能好好的。可她，还是好不了。也许，从她进宫遇上他们这些人那天开始，她就没法好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把女儿留给了他。
	　　十四阿哥继续说着：“这十年，儿臣没上过战场，没打过仗，可儿臣确实在兵营里磨练着。请皇阿玛去看看儿臣带的那个营！儿臣没有去过藏地，可西藏青海的地图，儿臣已经看熟了。儿臣仔细参祥过上一次进兵过程。儿臣以为，我军不是败在准噶尔人手中，而是败在自己手中，败在藏人手中。”
	　　“说仔细点。”
	　　“拉藏汗擅自废立达赖喇嘛，西藏上下早有不满，因而倒戈相向。否则，单凭准噶尔那几千人，远道而来，兵疲马乏，能有什么作为？大策凌敦多布是有些手段。可我军主帅不合，分兵行动，又轻敌大意，未探明敌情就冒然深入，不与后援联络。手中现放着噶桑嘉措那么一个要紧棋子，也不知道用。如此作战，出兵之日就已注定是败局，就算不是大策凌敦多布，随便一个会带兵的都能打他们个稀巴兰。”
	　　“事后诸葛亮，说得轻巧。”康熙冷哼问道：“若是你，又会怎么做？”
	　　“第一，儿臣要请皇阿玛承认噶桑嘉措，加以册封，并护送其回拉萨。这样一来，西藏僧俗必会诚心相向，青海诸部也会与朝廷同心协力。第二，这番入藏必要从青海四川分几路发兵，还请皇阿玛于诸路人马之上只设一员主帅，号令统一才好协调作战。第三，北边的阿尔泰和哈密驻军……”
	　　看着两眼发亮，侃侃而谈的这个儿子，康熙又是惊喜又是意外。一直知道十四好武，假以机会必是一员虎将，可没想到他还是帅才。总觉得他的文思条理不足，虽然有主见有想法，可总有些流于庞杂，主次不分。虽然喜爱，也想重用，又总有些不放心。可今日一番话，不但下过功夫，有备而来，而且条理分明，成竹在胸，多处与他心中所计不谋而合，说得还更仔细。
	　　“胤禵，这些，都是你一人想出来的？”
	　　十四阿哥心中飞快地转过一圈，坦然回道：“不是。因为楚言的缘故，儿臣一直关注准噶尔的动向。去年听说准噶尔军队入藏，儿臣心中不安，反正无所事事，就找来西藏青海四川的地图，没事时看看，有时还和纳尔苏永谦几个在沙盘上比划着，商议万一在那边打起来，该怎么做。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就是说我们呢。”
	　　他们几个说来说去，也只想着怎么行军怎么布阵。八哥虽在病中，心里一直悬着西边的局势，眼界更比他们开阔，看到额伦特之败在于没能顺应西藏僧俗的民意，将噶桑嘉措送回西藏，也想到一旦举兵，应该用北边几路人马协同作战，牵制策妄阿拉布坦，令其首尾难以兼顾，无法增援大策凌敦多布。
	　　八哥大病一场，瘦得只剩皮包着骨头，只有两个眼睛更加明亮有神。八哥对他推心置腹：“十四弟，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早已不做他想，只剩那一点执念。这一仗势在必行，别的人带兵，我都不放心。只有十四弟你，同我一样，一直惦记着她。十四弟若能领兵出征，八哥就算拚尽最后一口气，定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他明白，几番挫折责难，生离死别，又从鬼门关前走过一趟，八哥心里那点雄心已经被磨掉，对很多事都看淡了，唯独放不下那段情那个人。皇阿玛对八哥猜忌极深，听说八哥与此有关，弄不好又想岔了，好事变成坏事。八哥一心助他，必定不会计较这点功劳。只要能平安接回楚言，就是对八哥最好的报答。倘若，他终能成功，必让八哥心愿得尝，到时再补偿酬谢他们不迟。
	　　康熙笑问：“如此说来，你连副将都找好了？”
	　　四阿哥也说道：“十四弟带兵出征，必能平定西藏。”
	　　明知是个顺水人情，十四阿哥还是对同胞哥哥感激地笑笑。
	　　康熙命十四阿哥为抚远大将军，指挥青海四川两路进藏人马，指令纳尔苏永谦等人为参赞。
	　　九阿哥在府中摆下酒宴，一来庆祝十四阿哥终于得到大展宏图的机会，二来把酒话别，为十四阿哥等人送行。
	　　大病初愈的八阿哥，十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以及纳尔苏永谦都来了。
	　　说来说去都是些恭贺奉承祝福的话。九阿哥大包大揽地说：“十四弟只管往前冲，后面的事儿有我和八哥托着。”
	　　十四阿哥一直笑着，不住道谢，满脸放光，志得意满，踌躇满志。
	　　八阿哥静静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直到陈诚进来耳语了几句，这才站起身对十四阿哥笑道：“十四弟，给你引荐个人。”
	　　陈成引了位布衣男子进来。来人个子不高，相貌普通，腰板笔直，两眼有神，端正忠实，对着一屋子黄带子红带子不亢不卑地单膝点地打了个千。
	　　八阿哥含笑介绍：“这是靖夷。十四弟大概听说过他的名字。这回想要随大军往西边去，还望十四弟多行方便。”
	　　没见过人，靖夷这个名字，十四阿哥却是知道的。知道他和楚言的关系，也知道他出身南少林，为人义气，身手极好，隆科多几番想要收入麾下而不得。只道是八哥为他找来的帮手，存心笼络，口气十分亲热：“我早听楚言说起过，她嬷嬷家有位武功高强的哥哥。我还求她引荐，想找你比试比试。谁知她看不起我，说你才懒得与我动手。托八哥的福，今日才得见武林高手。”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都笑起来，只有九阿哥有点讪讪的。
	　　靖夷微微一笑，道了声不敢当。
	　　“我见过你们家老太太一面。老太太还好？”
	　　“家母半年前过世了。”
	　　十四阿哥这才注意到他穿着素服，歉然一笑，问道：“靖夷兄可是有意从军？”打仗可是武人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不是。”
	　　八阿哥在旁解释：“靖夷听说朝廷将要西征，特地与他师兄一起赶来京城，准备往准噶尔寻找楚言。我听九弟妹提起，想着前方开战，他们擅自行动，万一引起误会，反而不美，就借着今日将靖夷请来与十四弟和两位参赞见个面。既知道他是什么人，去做什么，能帮忙之处，还望帮帮忙。”
	　　十四阿哥对怡安拍着胸脯保证会把她母亲和图雅带回来，可真要做起来，心里却没底。身为大将军，他必须坐镇青海，领兵入藏。楚言身在准噶尔，隔着雪山沙漠，具体地点不明。虽说都觉得策妄阿拉布坦不会对她不利，她的处境到底不妙，坏事随时可能发生。
	　　冰玉挂念好友，每每担心楚言的安危，不知掉了多少眼泪。为让爱妻安心，纳尔苏也拍了胸脯，声称等他们打败准噶尔，就能把楚言接回来。
	　　两人曾商议过营救楚言的法子，困难重重，状况不明，可以说毫无办法。这事不在作战议程上，私下调遣人马，一来没有胜算，二来容易落下把柄，引起众将猜疑。万一前方吃了败仗，这就是他们的短处，对楚言也没有好处。想来想去，都只有先打败大策凌敦多布，再看看能不能逼策妄阿拉布坦把楚言送回来。
	　　靖夷师兄弟不列朝纲，不在军中，没有那些顾忌，正合适做这事。就算徇点私，皇阿玛最多骂句“胡闹”，说不定心里还会夸他重情义。十四阿哥略一沉吟：“靖夷兄若肯屈就，就挂一个名字，算做我私下请的护卫，也好有个身份，回头拿了令牌引信，可便宜行事。”
	　　八阿哥和靖夷的打算也就是从他这里要个名目，好通关过卡，必要时也可请近处的清军相助，对这个安排都没意见。
	　　靖夷与这些人格格不入，说完几句话，就要告辞。八阿哥抛下弟弟们，亲自送了出来。
	　　“雍亲王手下的王峻峰这几年一直在喀尔喀，听说与图雅有些联系，恐怕是最清楚她近况的。这个人想来你也认得，若能与他联络上，到那边会合行动，又多两分胜算。”
	　　“八爷有何见教？”靖夷原本有这个想法，才请寒水向小岚打听。
	　　“眼前若无要事，你不如趁便往雍亲王府走一趟，把你的心意，还有今儿见到我和十四阿哥的事儿，都同四阿哥明说了，请他帮忙。”八阿哥笑笑：“我四哥就是那么个人。你得顺着他来。”
	　　靖夷有些意外，仔细打量对方两眼，有些感动，也有些感慨，点点头：“我明白了。八爷，多保重！”
	　　“多加小心！”八阿哥抱了抱拳：“见到她，请带个话。快二十年了，京城的树已经长大，请她回来看看。”
	　　“一定带到。”
	　　“静候佳音！”

家国
	　　大策凌敦多布大胜清军，斩敌七千的消息传回准噶尔，一片欢腾。
	　　二十多年前，威震草原戈壁，一手创建准噶尔汗国的博硕克图汗噶尔丹败于清军，于愤恨抑郁中病逝。这失败的耻辱一直是骄傲的准噶尔人心中的一根刺。这一次，血洗前耻，终于能够扬眉吐气。
	　　阿格策望日朗的忧虑和沉静使他越发被族人看作异类。事实上，这几年准噶尔出现了众多英雄人物，且不说大策凌敦多布和他手下众多的好儿郎，带了一万人马驻防东北境阻止俄国人和清军的噶尔丹策零和小策凌敦多布也是大有作为。反观西境，哈萨克人一直很安分，阿格策望日朗根本没做什么，只除了时不时向大汗和大将军说些担忧，提些异议。蒙古儿郎一向崇敬勇往直前的好汉，耽于儿女情长被家事纠缠寂寂无为的大王子的声威一落千丈，甚至有人暗地里骂他是懦夫叛徒。
	　　伊犁官邸的一个侍卫在外面打了一架，灰头土脸地被两个同伴搀回来，忿忿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混帐！他们才是懦夫！要不是大王子，哈萨克人怎么可能那么老实？想打架还不容易？！”
	　　两个同伴突然放开他，站直行礼。他摔了一跤，刚要抱怨，瞧见大王子站在十几步外，沉默地看着他，连忙爬起来，摇摇欲坠地站直。
	　　阿格策望日朗对身边的总管吩咐道：“拿最好的伤药给他。”慢慢走过来，伸出大掌扶住他：“苏赫巴鲁，谢谢你！”又拍拍左右两个侍卫的肩膀：“谢谢你们！”
	　　目送大王子挺直的背影孤独地走开，总管和侍卫们都觉得眼眶发热，心里发酸。曾经，这个官邸充满欢快的笑声，大王子脸上洋溢着幸福，他们昂首挺胸地走在街头接受人们钦羡的目光。因为他们是大王子身边的亲信。可现在，一个家被拆散，大王子受人病诟，他们也遭受白眼。他们不服！他们心寒！
	　　王妃没有做过伤害准噶尔的事，相反，她帮助了很多准噶尔人。那些轻蔑地提起“那个清国女人”的汉子，忘记了也许父母也许妻儿也许他们自己，曾经用过王妃带来的汉药，治好了原以为不治的病症。有时候，连药也是大王子和王妃免费送的。他们忘记了曾经在这个官邸外等候多时，只为了当面向大王子和王妃献上表示感谢的哈达。
	　　阿格策望日朗心里挂念着妻子挂念着儿女，可他仍然是磊落大度英武勇敢的大王子。在他的治理下，人事复杂的伊犁平和安宁，在他的谋划下，西边的哈萨克人不敢乘虚攻来。原本大王子手下的人马，十去其八，而他要做的事，要顾的头绪，比从前只多不少，不得不费尽心思，来回奔波。这几年，大王子付出的心力，做到的事情，比其他人都多。而那些愚蠢的人只看得见哪里打仗，只听得见杀了多少人。
	　　阿格策望日朗不敢和他们多呆，他有愧于他们。被留下来的，是他最勇敢最信任的部下，毫无怨言地执行他的各项命令，忠心耿耿，出生入死。他们理应得到尊敬，理应得到最好，却被他拖累着，一起承受冷嘲热讽。他也有愧于妻子儿女，未能保护他们，给他们平静快乐的生活。他不必愧对的是父汗是族人。他尽到了责任，做了他该做的，能做的。
	　　远征军出发前，他向父汗和叔叔提议。一旦与清军遭遇，必要挫败对方，显示准噶尔的力量，但应少开杀戒，尽量生擒清军将士，以为凭据，然后提出和谈。等康熙皇帝承认噶桑嘉措为达赖喇嘛，送其入藏，准噶尔军队就该归还俘虏，适时退出西藏，把西藏的诸项事务交给第巴和三大寺喇嘛，不给清军进入西藏的借口。
	　　他认为，上一次他和楚言东去觐见，康熙皇帝已知理亏。只不过，第二年准噶尔兵掠哈密，软禁公主，令清国于西北一线进入警戒，双方僵持，失去了和平解决的条件。康熙皇帝注重“仁治”，并非穷兵黩武的好战之人。除去拉藏汗，废掉伊希嘉措，康熙在西藏无所作为。准噶尔若肯留下几分余地，康熙皇帝会愿意和谈。
	　　准噶尔军队翻山越岭，劳师动众，只为推翻不得人心的拉藏汗，拥立噶桑嘉措，目的达到即抽身而退，给清国一个难堪又不太甚，足以在信奉黄教的藏人和蒙古各部中树立威信。受惠的噶桑嘉措，以及西藏贵族喇嘛，必然心存感激。经过这一役，三大寺内出身准噶尔的喇嘛地位必然上升，将来，可以通过他们左右西藏的局势。
	　　父汗还没说什么，大策凌敦多布就笑话他“真是被那个清国女人迷住了”。父汗看他的眼神登时异样起来。
	　　拿下西藏，在他意料之中。康熙皇帝只就近派出少量军队，也在他意料之中。他再次对父汗提出“少开杀戒，尽早议和”，却被告知“看住西境，别的事不必操心。”
	　　今日，他的族人只听见大策凌敦多布全歼敌军。他看见了累累的尸骨，血染的土地。
	　　七千条性命，莫大的耻辱，康熙皇帝被激怒了，清国与准噶尔更结下血海深仇。
	　　楚言所说的“先大胜后大败，灭国灭族”，一步步地在变成现实。
	　　下意识地，他想起了噶尔丹。博硕克图汗会不会有不同的做法？
	　　当初，策妄阿拉布坦仓皇出逃，把妻儿留在了噶尔丹手中。令人意外的是，噶尔丹一直对他们母子很好，即使在叔侄俩关系最僵，拔刀相向的时候，也没有为难他们，没有试图用他们胁迫策妄阿拉布坦。时不时，噶尔丹还会把开始记事的他叫到跟前，循循教导。
	　　噶尔丹另一个侄子，索诺木阿拉布坦的遗孀阿曼和两个幼子的处境却不那么妙。于是，就有谣言说噶尔丹爱恋着他母亲，诸般示好，不过想博取佳人欢心。年幼的他因而悄悄厌恨着这位长辈。
	　　成年后回想起来，他应该是噶尔丹为自己可能的失败预留的后着。把自己的理想和见地灌输给这个侄孙，万一自己兵败身亡，他作为策妄阿拉布坦的长子还有继承汗位的一天。噶尔丹的理想还可以在他的手上实现。
	　　噶尔丹对他的影响确实很大，超过了父汗策妄阿拉布坦，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也更慈爱可亲。也许因此，他和父汗一直不太亲近。
	　　噶尔丹最崇敬成吉思汗，最向往蒙古帝国的荣耀。他的理想是重新统一蒙古，再建蒙古帝国。
	　　噶尔丹没有把女真后裔建立的清国放在眼里。历史上，蒙古人崛起之前，女真人也曾在中原耀武扬威，到头来金国还不是轻易就被蒙古人灭了？他认为汉人虽然文弱，却很有韧性，不会顺服于异族的统治。女真人入主中原，用不了多久，也会遭遇大元一样的灭亡。
	　　噶尔丹告诫他不要去关内。他说关内是个不一样的花花世界，汉人和蒙古人完全不同。草原的民族一旦入关，就会被腐蚀被消融，不是放松心智到头来被赶出来，就是被同化不见了。
	　　也许是年轻人固有的叛逆，噶尔丹死后，阿格策望日朗向往起关内的世界。他对自己说清国并不像噶尔丹说的那么不堪一击，他们是最强大的敌人，他应该去看看敌人是什么样子。先几次悄悄跑进嘉峪关，学会汉话后，又跑到中原和江南游历了一番。还娶了个实际上是汉人的妻子。
	　　他在关内看到的情景毫不乐观。满人再次入关，吸取了祖先和其他游牧民族的教训，大量采用汉人，平三藩定台湾后，把个江山统治得铁桶一般。有所不满的汉人大多是读书人，只能动动嘴动动笔，成不了气候。不同于准噶尔三面环敌，清国东面南面除了海就是几个小国，没有威胁，漠南蒙古早已归附。原本漠北喀尔喀部虽然接受清朝皇帝所赐扎萨克，并有九白之贡，却并不臣属于清国。噶尔丹东进，反倒迫使喀尔喀归附了清国。
	　　康熙皇帝精明干练，极有魄力。被虏后封为一等侍卫的色卜腾巴尔珠尔一直住在北京，对这一点深有体会，很清楚爱新觉罗氏控制蒙古各部的手段，直接地告诉他，康熙活着时，准噶尔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只有等到清国衰弱了，发生大的内乱，蒙古才有可能统一。
	　　西藏一直是准噶尔的朋友，即使拉藏汗当权，也是想与准噶尔联姻，而不是发难。他一直担心准噶尔远征西藏会给清国提供绝好的进兵借口。毕竟七千人对于泱泱大国的军队不算什么，就是七十万，康熙也派得出来。如今，青海诸台吉已经被康熙皇帝分化瓦解。如果西藏也归附了清国，准噶尔从此四面受敌。
	　　准噶尔的生存和繁荣是最重要的，不能立足，何谈理想？可他希望与清国和平友好的愿望得不到父汗和叔叔的理解。他们把结果当作了原因，认为他被楚言迷惑，失去了勇气，忘记了荣誉。
	　　其实，楚言从不主动和他谈论政事，虽然她对很多事的看法都有独到之处。原来，她早就知道结果，不过不想干扰他吧？
	　　任他殚精竭虑，磨破嘴皮，换来的不过自己名声扫地，准噶尔还是滑向既定的命运。
	　　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一身狼藉地跑进院子，打断了阿格策望日朗的静思。
	　　看见父亲，少年脚下微微一顿，掉头就要往自己屋子去。
	　　阿格策望日朗在心里叹了口气，高声唤道：“哈尔济朗，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哈尔济朗心不甘情不愿地站到父亲跟前。
	　　“打架了？”
	　　“没。”
	　　阿格策望日朗上下扫描一遍，突然伸手往他的肩膀抓去。哈尔济朗疼得大叫。
	　　“这是怎么回事？”
	　　“被石头砸的。”
	　　居然有人拿石头砸他儿子！真把他当面人了？阿格策望日朗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谁干的？”
	　　“罗卜藏索诺。”
	　　索多尔扎布生出来的好儿子，以大欺小，拿石头砸侄儿，有能耐！阿格策望日朗磨着牙暗想怎么给那母子一个教训。
	　　哈尔济朗偷眼看着父亲，吞吞吐吐地说：“他也没占到便宜。现在的样子比我还难看。”
	　　阿格策望日朗皱着眉，盯着他身上的黄黄绿绿灰灰黑黑，抽了抽鼻子：“怎么弄了这么一身？真臭！”
	　　哈尔济朗满不在乎地看看身上：“鸡蛋，瓜菜，鸡屎，羊粪，谁知道集市上还有什么。”
	　　“你这个样，要让你母亲看见，会怎么说？”
	　　“妈妈被你们关在赛里木湖，看不见。”
	　　父亲瞪着儿子，儿子瞪着父亲。好半天，阿格策望日朗先败下阵：“臭死了！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以后从外面回来，收拾干净了才许进这个院子。你母亲最爱干净。”
	　　哈尔济朗蔫头耷脑地回屋，就着送进来的热水美美地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想起今日战果，心中得意：“罗卜藏索诺，看你还敢惹我？来一次，小爷收拾你一回！”
	　　阿格策望日朗拿了治淤伤的药膏过来，在门口听见这话，哭笑不得。
	　　喇嘛们绝对想不到，他们关进去的是个单纯善良的小王子，放出来的是个长了两张脸的混世魔王。
	　　楚言被禁足。他忙于公事，让从昭苏回来的阿格斯冷去看看哈尔济朗。楚言让阿格斯冷给哈尔济朗带去两句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用不着对讨厌的人说实话，不妨多说他们爱听的话，让自己的日子好过点。如果觉得讨好他们委屈了自己，找机会报复一下，出出气就是。
	　　到底是她一手带大的亲生儿子，一点就透。很快，喇嘛们欣喜地发现哈尔济朗受教化了，变得乖巧听话了，提起经文举一反三，倒背如流，再不提他母亲，也不碰他母亲送来的东西。对他的限制放松了，哈尔济朗可以在喇嘛集里自由活动，认识了几个做杂役的好心的下层喇嘛，把一个出身贫苦憨厚忠实受过他父母恩惠的小喇嘛要到身边做了侍从，和阿格斯冷里应外合搭起了他们的秘密信道。
	　　从那以后，喇嘛对哈尔济朗的拘禁被变成了一个游戏。他们母子兄弟用充满切口和暗语的信件交流，共商针对喇嘛的种种恶作剧。
	　　后面的一年半，哈尔济朗呆的喇嘛集里莫名其妙的小事故频发。竟没有人怀疑这个看着斯文秀气，彬彬有礼，论起经来口若悬河的小王子。
	　　三年期满，喇嘛们骄傲地送回他们教育的成果。
	　　哈尔济朗在祖父面前一样地乖巧伶俐。当时，大策凌敦多布顺利占据拉萨，取得筹划多年的胜利。策妄阿拉布坦心情大好，加上楚言一直低调安静，就答应了哈尔济朗的请求，让楚言回到伊犁。他们一家有了一段团圆的日子。
	　　好景不长。清国发兵。策妄阿拉布坦也发觉，哈尔济朗虽然变得乖巧，却不如以前可爱贴心，对绰罗斯家的人变得疏远冷漠，和他母亲却更亲了，不愿失去这个资质上佳的孙子，怕了长媳的魅力，又把楚言打发去赛里木湖“避暑休养”，而把哈尔济朗放到自己跟前。
	　　哈尔济朗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大吵大闹起来，还趁夜出走，跑去赛里木湖找母亲。
	　　策妄阿拉布坦让小儿子罗卜藏索诺去把孙子带回来。
	　　罗卜藏索诺受他母亲影响，对楚言成见很深，面上口中有时就不大尊敬。哈尔济朗早听说索多尔扎布和妈妈做对，不好对老女人和她女儿们出手，就把矛头对准了罗卜藏索诺，暗地里没少给他下绊子使坏。两下里早就有仇。罗卜藏索诺想要借机给哈尔济朗一个教训，没想到连他带去的四个随从一起，挨了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一顿臭揍。
	　　最后，还是楚言说她身边有阿格斯冷图雅和水灵，让哈尔济朗去陪伴父亲。哈尔济朗这才满不情愿地回来。
	　　人是回来了，经常摆臭脸，动不动溜出去乱逛，看哪个不顺眼就略施薄惩。近来，伊犁城里出的乱子，大半都和他有关系。只不过知道底细的人不多，也不会说出去。屡屡得手，哈尔济朗的胆子越来越大，闹出的事也越来越大。
	　　阿格策望日朗一边给儿子上药，一边问：“今天，罗卜藏索诺又怎么惹你了？”
	　　“在街市上遇上了。他带了两个随从，看我一个人好欺负，想挑我发火先动手。哼，他以为阿格斯冷不在，我一个人就收拾不了他了。”
	　　“他说了什么？”
	　　“还有什么？他娘不就教会他说那几句话？要斗口，他娘儿几个一块儿上也没用。”
	　　哈尔济朗的嘴长得像楚言，从小身边又是汉人又是回人又是蒙古人，好话坏话都听了三套，听楚言说了很多斗智的故事，又在喇嘛集论了三年经。比口才，不要说罗卜藏索诺，就是他这个自以为雄辩的爹也不是对手：“他被你说急了，就拿石头扔你？”
	　　“他扑过来打我。我闪开，趁机踹了他两脚。我不想在街上同他打架，就跑了。他在后面追，追不上，就丢石头。”小巧腾挪的功夫是黄敬勇教的，很好用！可惜没练到家，白挨了一下。
	　　他肯定是边跑边骂，引得罗卜藏索诺紧追不舍。“跟他的两个下人也对你扔石头了？”
	　　“不知道。我后脑勺上又没长眼睛。”哈尔济朗一脸严肃：“我会收拾他们。爸爸，我的事，你别管！”
	　　阿格策望日朗板着脸：“你打架，我不管。你砸了集市，我怎么能不管？”
	　　“不是我砸的，是他们砸的。”
	　　“你故意把他们引到那里去。”
	　　哈尔济朗有点心虚：“我不过是想躲开他们。他们三个人，个子都比我大，你总不能让我送上去挨打。”他当然是故意的。他陪着图雅去买过几次东西，近来没事常去溜一圈，跟好几个回人商贩混得熟了。地利人和，身体灵活，往人堆一钻，躲在暗处，用鸡蛋石头和烂了的瓜果往那三人身上招呼。要比投掷的准头，他也不差。
	　　罗卜藏索诺吃了亏，又找不着他，发狂砸摊子。回人汉子气盛，不清楚罗卜藏索诺的身份，再经“小兄弟”一鼓动，纷纷请出大棒鞭子板子伺候，逼他赔钱。
	　　哈尔济朗趁乱又奉送三人好些拳脚，等到巡视治安的警卫赶来驱散回人，看着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罗卜藏索诺三人被带走，这才施施然转回家换衣服。那些警卫是他父亲的手下，罗卜藏索诺吃了亏还得掏钱。
	　　哈尔济朗得意洋洋地说完，笑看父亲：“怎么样？干得不错吧？没给你丢脸！”
	　　“没丢脸，净添乱！”阿格策望日朗眼中有克制的笑意。
	　　“要不是我给你添这些乱，那些人更要说你不干事。”
	　　“这么说，我还得谢你？”阿格策望日朗没好气地说：“这回闹大了，大汗肯定会知道，你准备怎么说？”
	　　“罗卜藏索诺不怕丢人就去说吧。”哈尔济朗一脸不屑：“大汗能怎么样？儿子欺负孙子，大的欺负小的，还要怪小的没对大的手下留情？”
	　　阿格策望日朗看着儿子，心中五味呈杂。作为父亲，作为绰罗斯家族的一员，他希望儿子尊敬长辈，为自己的血统和家族骄傲。可是，能怪儿子吗？他的母亲聪慧风趣通情达理，相比之下，父亲的家人愚蠢刻板心胸狭隘。该怪楚言吗？哈尔济朗的出色难道不是来自于母亲？
	　　哈尔济朗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过早被扼杀，从温暖轻松的家里被丢进阴冷单调不近人情的喇嘛集，太早经历了非难和压制，爱和恨都变得强烈。为了保护儿子，楚言不得不提前为他打开成人世界的大门，指点他在逆境困境中生存的心机。
	　　喇嘛集的围墙隔开了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他母亲，也隔开了准噶尔和绰罗斯家族。寺院的冷清，喇嘛的强迫，只让他反感厌恶，他更思念更渴望回家，回到母亲身边。楚言送进去的只言片语都让他如获至宝，决定了哈尔济朗的成长方向。
	　　母亲受到的不公正对待，父亲受到的不公正评价，使得少年的心在愤怒和失望中，离绰罗斯家族离准噶尔越来越远。就算当初把他交给康熙皇帝，只怕也教不出这么好的效果。
	　　他知道父汗心里非常爱惜这个孙子，认为哈尔济朗将来的成就会超过他们众兄弟。加上喇嘛们的赞美和推崇，父汗对几个儿子都不十分满意，就有心培养哈尔济朗继位，因而忌讳楚言的存在。想要拉近孙子的心，却一再地重复已经犯下的错误。
	　　哈尔济朗是他的骄傲，也会是绰罗斯家族的骄傲。可每每听见他漫不经心地说起“辉煌战果”，想起他在父汗和大喇嘛跟前中规中距的应对，他有点担心，不知道儿子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登上汗位又会做些什么？
	　　“哈尔济朗，不要再说这样的话。”阿格策往日朗柔声劝说：“你要学会忍耐。不露声色。等到你做了大汗，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报复收拾冒犯你的人和你不喜欢的人。”
	　　哈尔济朗偏着头，认真想了一会儿，问：“要忍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至少要等到大汗的生命结束。”
	　　哈尔济朗皱着眉：“这十年二十年里，不论他们对妈妈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只能看着？”
	　　“不，你可以反对，可以打架，但是，大汗和喇嘛们对你的喜爱和器重才是最重要的，准噶尔人对你的崇敬和追随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你有愿望达成的一天，爸爸妈妈也会忍耐。”
	　　哈尔济朗望着父亲，若有所思：“爸爸，你现在就在忍耐，是吗？是为了汗位吗？”
	　　“不完全是。我和你，不一样。”一度，他确实有过那样的想法。隐忍，等他做了大汗，就可以按他的意愿改变准噶尔。可他忍不到那个时候。父汗身体康健，心思锐敏。弟弟噶尔丹策零拿走的原属于他的力量，不会还回来。通向汗位的路很长，障碍重重，需要付出代价，放弃一些珍贵的东西。他不想！但，即使不是储君，无心汗位，他仍然是准噶尔的大王子，仍然是父汗的儿子。
	　　哈尔济朗不清楚父亲所谓“不一样”指的什么，也不想问，略一沉吟，断然说：“我不想当大汗。”
	　　“为什么？”
	　　“当了大汗，一天到晚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多累！作弄作弄那些人，我的气就平了，用不着忍上十年二十年。”
	　　阿格策望日朗放下心，也有点失落。儿子确实像楚言更多！
	　　“明天去见大汗，放乖点机灵点，让大汗高兴高兴。过几天，我带你去见你母亲。”
	　　“真的？我要多住一阵子。那一带我还没好好玩过。”
	　　“可以。你也该多陪陪她。”楚言能教给他的东西，能为他安排的未来，更适合他。
	　　丈夫和儿子来了。听说儿子能留下来，楚言高兴坏了。
	　　哈尔济朗又变回了一个小男孩，抱着母亲撒娇，喋喋不休地说这问那，顺便提了一堆要求。
	　　楚言连忙把惠芬叫来，把哈尔济朗想吃的一古脑儿报给她，让她接下来按哈尔济朗的喜好安排饮食。
	　　哈尔济朗逗着惠芬的女儿玩了一会儿，哄得小丫头咯咯直笑，等她母女出去了才说：“胭脂比怡安好骗，可没有怡安好看。”
	　　屋内一阵沉默。如果怡安能回来，他们一家才算真正团圆了。
	　　阿格策望日朗拿出一包东西：“孟买那边送来的。应该是靖夷那里来的。”
	　　楚言先看信。还是靖夷在一年多前写的，提了几句家中情况，说到进京时见着怡安，个子快到寒水的肩膀了，性子活泼，很讨人喜欢。怡安常去寒水那里，有时也和筱毅一起写字画画。靖夷收了些怡安的“作品”，一块儿送来。楚言一张张看过去，忍不住滴下泪来。
	　　哈尔济朗凑过来，口中不住地挑剔着：“这是什么？是猫？看着象猪。这个画的是谁？有人长成这样吗？这是花？像羊屎。真难看！……”
	　　楚言擦干眼睛，嗔怪地看着儿子。
	　　阿格策望日朗照着儿子的屁股就是两下：“就你能耐！你画几张让我们看看，是不是比妹妹强。”拿起女儿的涂鸦之作，左看右看，说出来的话却是：“怡安长大了，该是个漂亮姑娘了。”
	　　怡安很听话，很乖。怡安等着爸爸妈妈。想起峻峰托图雅的弟弟带来的怡安的亲笔信，楚言泪如雨下。
	　　父子俩手足无措。
	　　楚言勉力微笑：“怡安，她很好。身边有很多疼爱她的人。”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哈尔济朗一直缠着母亲，一刻也不肯放松，吃饭时连菜都要楚言替他夹到碗里，就差要喂饭了。心思单纯的水灵担心哈尔济朗吃鱼不会吐刺，花了很多时间为他挑鱼刺。图雅和阿格斯冷暗暗摇头好笑。
	　　入睡前又要听故事。好容易和儿子团聚，楚言自然有求必应，坐在床边足足讲了三个故事，直到他满意地睡着，替他掖好被子，看见他嘴角香甜地翘起，露出会心的微笑。
	　　回到屋里，却见丈夫在笨拙地剥着瓜子，炉上烤着一把栗子。
	　　楚言走过去坐下：“怎么想起要吃这个？”
	　　阿格策望日朗献宝似地递过来一个小碟：“闲着，找点事做。给你剥的。”
	　　“谢谢。夜了，不能多吃，要积食的。”楚言慢慢地把那一小把瓜子仁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阿格策望日朗挪身过去，把妻子拥进怀里：“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楚言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你，很辛苦吧。”这几年，她的处境只是表面糟糕，日子其实并不难过。避开风口浪尖，躲在这个优美安静的地方，身边又有阿格斯冷图雅和水灵陪伴。哈尔济朗和怡安不在身边是个遗憾，知道他们很安全，得到很好的照顾，并不太担心。国仇家恨，军情政治，不在她心上。被团团保护着，没有人能伤害她。难听的话很少能传进她耳中，听见了也影响不了她的心情。真想做的事，有阿格斯冷和图雅帮着，也不是不可能。生活上，他也极尽所能地做了安排，没有多少不适。她是被软禁，也是被保护了起来。
	　　他孤独地坚定地站在前方，为她遮风挡雨，一次次用他的心血和前途去和策妄阿拉布坦交易，换取她的安宁和平静。不敢想象，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得到让哈尔济朗留在她身边的许可。
	　　他的头埋在她颈窝厮磨着，带着几分诱惑：“想你想得很辛苦。”
	　　她失笑，转过脸，正落进他的深吻。
	　　发泄过思念和渴望，他们相拥凝视。
	　　“日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人间极品大丈夫。”
	　　“没有。什么意思？夸我好？”
	　　“嗯，好得不能再好了。”
	　　“不后悔嫁给我？”
	　　“不后悔。该后悔的是你吧？”
	　　“我是后悔。不该给你那四年。那天带你骑马时就该直接把你拐回准噶尔。”不给别的男人机会在她心里留下影子。
	　　有一瞬间，她的心被带回了过去，脑海中浮起熟悉又遥远的面容，立刻压下去，笑着抚上他的脸颊：“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四十年，别再犯错。”
	　　他的眼睛闪耀着深邃的光芒，紧紧搂住吻住她，象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很久，他放开她，笑着说：“我们养了个麻烦的儿子。”好气又好笑地讲起哈尔济朗的英雄事迹。
	　　她专心地听着，不时忍俊不禁，末了总结说：“还好，他不找自己人麻烦。”
	　　“我是想告诉你，别被自己儿子给骗了。”半大小子了，还拼命霸着母亲，象什么话！
	　　她有些好笑：“明天开始，我一定让他自己吃饭睡觉。仔细想想，我们还应该感谢喇嘛们。如果哈尔济朗一直跟着我，大概还是一个娇纵的孩子。也许天天和我们闹别扭。”现在的哈尔济朗已经可以接受命运的挑战。
	　　“把你认为他该知道的，教给他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一震，柔和地望着他：“智者总是寂寞的。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是你的错。”
	　　他爱恋地捧住她的脸：“我不寂寞。我有你！”
	　　阿格斯冷和哈尔济朗双手缚在背后，单用双脚比试。图雅在边上看着，偶然笑着说两句话。
	　　楚言走过来，陪她看了一会儿，笑着说：“图雅，陪我到湖边走走。”
	　　图雅温顺地跟了去，猜测王妃有话对她说。
	　　果然，楚言温柔地望住她：“这几年，我心不在焉，都忘了你和阿格斯冷的年纪。大王子想趁现在把你们的婚事办了。我想问问你的心意。我知道，阿格斯冷眼里没有别的女人。可我不知道，你的心里有没有别人。”总怀疑她在京城的一年里发生了点什么。
	　　图雅的手下意识地放到胸口。外袍里面是那个锁片，那个人给她戴上，想要锁住她的心她的人。那个人在她心里吗？图雅认真想了想：“没有。”她很少想起他。
	　　“阿格斯冷是否在你心里？你愿意嫁给他吗？图雅，这里没有人会逼你。”
	　　图雅有些困惑。阿格斯冷当然在她心里，而且是“家”里重要的一员。这些年，他放弃了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的机会，默默地陪在王妃身边，做着一个好儿子好兄长能做的一切。大王子不在的时候，他是“家”的守卫，是她们的依靠。可是——“王妃，我们现在这样一起生活，不好吗？”
	　　楚言发觉自己失职。是不是忘了教给她一些重要的东西？“不是不好。婚姻家庭，生儿育女是人生大事。不经过这些，一个人的生命体验就不完整。我和大王子都希望看见你们有美满的家庭，有可爱的孩子。如果你和阿格斯冷结婚，还会和我们一起生活，只不过在一个大的家里有了你们两个组成的小家。”
	　　那个人要她等着他。她答应了不嫁给别人，可也没想嫁给他。如果嫁给阿格斯冷，就违背了诺言。大家里的小家是怎么回事？就像大院子里的小院子吗？图雅的脑子乱糟糟的。
	　　“如果阿格斯冷和别人结婚，就会有另一个人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或者，阿格斯冷要离开我们去和那个人一起住。”虽然，阿格斯冷恐怕不愿意。
	　　“阿格斯冷少爷应该娶一个身份高贵的小姐。”可她心里为什么难过？那两种情况她都不喜欢。
	　　明白心结在哪里就好办了。“黄金玉石比我们平时吃的饭菜贵重吧？不让他吃饭，给他吃黄金玉石，你觉得阿格斯冷会不会肚子疼呢？”第一次发现图雅也有笨的时候：“我先去办点事儿。你好好想想，晚上告诉我。”
	　　图雅乖乖坐在那儿想，直到阿格斯冷走过来：“傻丫头，别发呆了！回去吃饭。”
	　　图雅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他，鼓足勇气问：“阿格斯冷，你想娶我吗？”
	　　阿格斯冷一愣，咧着嘴笑起来：“想！想了好几年了。”
	　　“为什么？我有什么好？”
	　　“你有什么好？傻呗！我得看着你，照顾你，一辈子。”
	　　“阿格斯冷最讨厌！”图雅吸着鼻子扑过去，趴在他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喂，你这算不算答应嫁给我了？”阿格斯冷把她举到眼前，见她轻轻点了点头，欢呼一声，把她扛在肩上往回跑。
	　　图雅拳打脚踢：“阿格斯冷，放我下来！讨厌！”
	　　阿格斯冷和图雅的婚礼简单而热闹。
	　　楚言很开心：“应该有个蜜月，让小两口单独呆一阵。要不然，还以为真跟以前一样呢。”
	　　阿格策望日朗眼中微光一闪：“有哈尔济朗和水灵陪着你，让他们到南疆去住一段吧。也该让那边的人知道这门喜事。”
	　　楚言自无异议。这几年，她动不了，阿格策望日朗没精力，南疆那边的事情全靠总管和几个亲信的维吾尔人打理，阿格斯冷和图雅过一阵跑一趟，传些话帮着做些决定。阿克苏和疏勒的那些人也象他们的亲人。
	　　隔了几天，阿格策望日朗把新婚夫妇叫到跟前：“有件很重要的事，只能交给你们。图雅，我要你到帕米尔去，替王妃守着去印度的路。阿格斯冷，你护送图雅过去，帮她安排妥当，然后，回来接王妃和哈尔济朗。”
	　　阿格斯冷和图雅都有些吃惊，对视一眼，都在爱侣的眼中看见疑惑和肃然，不约而同地点头答应。宽大的手掌和纤细的手掌紧紧握在了一起。
	　　阿格策望日朗张开双臂，握住两个孩子的肩膀，疼爱也愧疚：“你们刚刚成亲，就让你们去做这样的事。对不起！现在的形势你们也知道，我不得不做最坏的准备。帕米尔是王妃和你们最后的退路，性命攸关。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只能靠你们！但愿，将来，你们有大把好日子。”这也是他们的“蜜月”，让他们学着互相扶持，独立地面对各种未知的情况。这最年长最能干的两个孩子必须尽快成熟起来。将来的路，只靠楚言一个人，太难走！
	　　疑惑更深，却被浓浓的悲壮覆盖。他们将不得不离开准噶尔么？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除了这天山草原大漠，还有哪里会是他们的家？不对。他们原是两个没有家的孩子。大王子和王妃给了他们一个家，给了他们幸福。大王子和王妃在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家。
	　　图雅心细，发现不对头的地方：“大王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有我的责任。只有王妃，哈尔济朗，还有你们安全了，我才能放心。”停了一下，笑着补充：“我知道王妃会带你们去哪里。我会来找你们。这些话先别告诉王妃。她想让你们快快活活地出门玩一趟，要是知道我还派了你们差事，会骂我。”
	　　策妄阿拉布坦要找敖其尔询问清国的情况，让阿格策望日朗带他回伊犁。
	　　敖其尔心里明白康熙吃了这么个打败仗，是一定要讨回去的。吃了他那么个暗亏，也是要讨回去的。战争远没有结束，他的作用却快要结束了，前途缥缈。
	　　临走时，要求面见楚言告别，按照大清的礼节，匍匐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公主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对不住公主。”
	　　楚言感慨地看着这个人，真诚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皇上！你原是准噶尔人，决定做回准噶尔人。没有人可以责怪你！我倒要谢谢你这几年的看顾。只是，你媳妇儿，可惜了！”
	　　敖其尔唏嘘不已，最终失声痛哭。少年被俘，在京城里生活了十年，原以为一辈子都是大清皇家侍卫了，却又被送回准噶尔，发现自己从里到外都是准噶尔。他选择了效忠大汗，可他的妻一样忘不了自己的出身。曾经恩爱的夫妻，互相防范，勾心斗角，裂痕越来越大。公主受难，他却做了看守，妻子与他大吵，引得大汗猜忌，也被拘禁。直心肠烈性子的妻以为末日来临，抢先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他欠下的，须他来还。他们的孩子是蒙古人，可是算准噶尔蒙古人，还是算科尔沁蒙古人？准噶尔和科尔沁，哪边有他们的容身之处？这两难的处境，也许只有公主才能明白。
	　　“公主宽宏大度，心地慈悲。奴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冒昧地求公主看在相处了这些年的份上，可怜奴才的孩子，不拘哪里，给他们找个生存之地。”
	　　父母的心，到最后都是一样的。楚言含泪道：“我尽力。”
	　　敖其尔没口称谢，恭恭敬敬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退了出去。
	　　==>有进步，鼓励一下，俺也多写点。
	　　15，16，17，18，四章的内容，原来毛估的时候以为一章可以打住，结果写了四万多字。很郁闷！
	　　==〉既然14白菜不受人待见，就让他战场得意，情场失意吧。（俺是墙头草，大风吹来一边倒。）

湖畔喋血
	　　峻峰得到的最后消息，楚言仍在赛里木湖。
	　　赛里木湖临近准噶尔现在的都城伊犁，无论从喀尔喀，还是从哈密出发，都要横穿准噶尔。准噶尔兵强马壮，民风勇武。以准噶尔目前实力，即使集中大清优势兵力，两路并进，全力以赴，也不可能打到那一边。额附策凌和北路阿尔泰军统帅傅尔丹都不看好营救能成功，极力劝说靖夷放弃，希望他们能加入清军的作战行动。
	　　凭他们几人的身手，有吉日德勒和贺大鹏带路，潜至赛里木湖不是不可能。可找到楚言以后，能不能平安带她回来是个问题。万一惊动了准噶尔人，沿路拦截，逃脱的可能几乎为零。兵荒马乱中反而害了她。可是，一旦清军发动几面进攻，她会不会——
	　　“不会！”策凌断定：“早几年皇上曾寄书策妄阿拉布坦，命其遣使进京请罪，也曾派人去准噶尔，要求策妄阿拉布坦亲自来结盟定议。策妄阿拉布坦全都予以拒绝。他未尝不会想到，一旦皇上震怒，派大军压境，准噶尔边境绵长，兵力分散，难拒大清数万精兵几路夹击。太后病重，皇上宣召，策妄阿拉布坦扣押公主，不许返回探视，因为楚言在手，他就还有斡旋的余地。楚言虽非皇上亲生，也是御封公主，很受宠爱，在京城和漠南各部颇有人脉。如若战败，策妄阿拉布坦必会命阿格策望日朗送楚言回京，向皇上求情请罪。楚言为着额附，必会极力周旋。佟家和漠南几位王爷，甚而几位阿哥，都会帮着说话。皇上对阿格策望日朗又很有好感。至少，有望和谈。这么几年都不曾杀她，临到要用了，更不会伤她。”
	　　策凌更担心阿格策望日朗。他最大的两个儿子进阿尔泰山打猎时，被人以阿格策望日朗的名义诱骗到准噶尔。准噶尔人送了一个侍从回来传话，以儿子的性命要挟他杀死清军统帅，把清国军队赶出喀尔喀。他不得不宣布只有纯悫公主所生两个幼子才是他的儿子，置其他骨肉的死活于不顾。
	　　他不认为那事与阿格策望日朗有关。阿格策望日朗太骄傲，太自信，只会选择正面交锋挫败收服敌人，不屑于玩这种伎俩。就算为了战局不得已如此，阿格策望日朗心思慎密，也了解他，若要胁迫他，他根本无路可退。
	　　但从他了解到的情况，策划绑架他儿子的人应该与阿格策望日朗很亲近，了解他们夫妇和他的交往，甚至知道哈尔济朗和他两个幼子的友谊。那个人野心很大，对汗位虎视眈眈，而阿格策望日朗恐怕根本不会防着他。
	　　阿格策望日朗是个好朋友，好兄弟，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也会是个好大汗。只希望策妄阿拉布坦没有因猜忌而糊涂，仍然看得见长子的忠诚和勇气。
	　　在策凌看来，策妄阿拉布坦拘禁楚言，是防她走漏消息，令皇上有所防备，是防她走脱，离开自己掌控，也是以此制约阿格策望日朗，灭他锐气，逼他交出兵权。
	　　阿格策望日朗娶到楚言，如虎添翼。他们夫妻太能干太出色，锋芒毕露，有财有势，交游广阔。在准噶尔部以外，他们的声望和影响都盖过了策妄阿拉布坦，也难怪策妄阿拉布坦会不安。
	　　阿格策望日朗一直希望准噶尔能和大清和睦相处。不赞成发兵，后而又主张尽早与朝廷议和。策妄阿拉布当然不放心让他带兵。若是强行夺他兵权，只怕阿格策望日朗不服，他的手下也不肯服从其他将领。策妄阿拉布坦便借了楚言做文章，迫使得阿格策望日朗主动交出大半人马。
	　　那边传来的消息，阿格策望日朗的地位尚未动摇，策妄阿拉布坦十分喜爱哈尔济朗。若无意外，他们一家应能平安。
	　　抚远大将军自京师出发，先至西宁，等候所调兵马粮饷到达。与此同时，康熙又从诸扎萨克调来人马，充实加强了北路阿尔泰军和西路哈密驻军，重新作了部署，待命袭击准噶尔国土。
	　　准备就绪，抚远大将军移驻青海西南的木鲁乌苏，以便居中指挥。康熙皇帝昭封噶桑嘉措为七世达赖喇嘛，着大军护送入藏。
	　　入夏，噶桑嘉措到达木鲁乌苏。抚远大将军特地大肆为其举行欢送宴会，命青海一路大军二万人护送，沿着总督额伦特走过的路线，向西藏徐徐而进。
	　　大策凌顿多卜将主力集中对付青海大军，几次袭击，杀伤几千清军，却没想到由四川入藏的清军已进入拉萨。
	　　定西将军噶尔弼领七千多人从四川巴尔喀木入藏，一路攻城掠地，逼得第巴达克归顺，由第巴达克领路，开进入拉萨。由于大策凌顿多卜在拉萨没有设防，清军顺利占领拉萨。随即封锁拉萨通往各地的道路，断绝准噶尔军队的给养，以第巴达克印信暗中传令大策凌顿多卜手下藏兵各自散去，封闭达赖喇嘛仓库，捉拿拉萨各大寺庙居住的准噶尔喇嘛，处死总管喇嘛。
	　　清军以几倍兵力对准噶尔军队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大策凌顿多卜只得率领所部越过里克野岭，逃回准噶尔。
	　　七世达赖喇嘛噶桑嘉措至拉萨，入布达拉宫，登上法座。协助清军进藏的西藏贵族得到册封，授命总理藏地。抚远大将军留下部分军队驻防。其余大军分批撤回口内。
	　　青海四川两路大军进入西藏的同时，北路阿尔泰军兵分两路袭击准境。傅尔丹率八千人连夺两城，向准噶尔的军垦区——乌伦古湖西北挺进，一路大肆践踏耕地，将当地所积粮草焚毁一空。
	　　靖夷罗衾峻峰等人跟随傅尔丹左右，充任侍卫，没有参加军事行动。
	　　罗衾心地慈悲，忍不住劝道：“傅将军，此地冬季漫长，若无粮食储蓄，老百姓活不到明年春天。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约束手下，莫要践踏农田，烧毁粮草。”
	　　傅尔丹听说过他是在寺院长大的还俗和尚，也不计较，笑道：“末将是奉皇上之命行事，正是要在准噶尔境内造成恐慌不安和混乱，迫使策妄阿拉布坦请罪臣服。”
	　　靖夷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一丝不安，向峻峰说道：“你不是说图雅的家离乌伦古湖不远，不如找去问问，也许她家里人会有公主最近的消息。”
	　　“听她那么说过。可这里这么大，也不知到底在哪处。”图雅的弟弟布日格德是他和图雅之间的信使，可已经两年没送来消息。确实让人不安！峻峰想到贺大鹏，他也许知道。
	　　贺大鹏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送回的消息价值不太大，功劳是没有的。弃主不顾，犯了四阿哥大忌，落下不是，挨了斥责。额附策凌的态度也很冷淡。后来，有汉旗军授命集结到阿尔泰山阴，他就被打发到汉军营效力。既不能回老家看望正妻和孩子，又挂念着惠芬和不知是男是女的婴孩。抑郁伤怀，平添了许多白发。听说让他带路去图雅母亲那里打探公主近况，自然愿意。
	　　贺大鹏记得公主在哪里收留的图雅，可那个村落足有一百多户，又在两方交战时，不好进去打听。
	　　峻峰掏出一支骨哨吹了起来。这是图雅留下的，她弟弟布日格德也有一支。布日格德来送信时，为避免与清军遭遇，就用骨哨与他联络，约定见面地点。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村子里打马跑出一个清秀少年，跑到一个僻静地方，吹起了骨哨。
	　　峻峰一边迎过去一边笑着说：“布日格德，你长成大小伙子了。要不是这骨哨，我都不敢认。”
	　　布日格德却是一脸着急，用有些生硬的汉话催促着：“峻峰哥哥，你们快去乌伦古湖救王妃。”
	　　峻峰贺大鹏都是大惊：“怎么回事？公主不是在赛里木湖么？”
	　　靖夷赶过来：“快走！路上再说。”
	　　布日格德随他们赶路，慢慢道出事情的始末。
	　　图雅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回来。大王子的一个手下受王妃之托来过一趟，送给他们母亲很多东西，说图雅已经嫁给阿格斯冷，那些是王妃送给她母亲的聘礼。本来，图雅是卖身的女奴，连命都是王妃的。王妃的郑重和慷慨让布日格德的父亲和韦芝华深感荣幸。布日格德的父亲举行了仪式，正式承认韦芝华是他的妻子，又承认图雅是他的女儿。
	　　布日格德一家原本以为图雅跟着王妃住在赛里木湖或者伊犁。十几天前，村里来了两位自称姓绰罗斯的老爷。布日格德的父亲殷勤接待。那两位老爷在言谈中对王妃很不恭敬，不知怎么和布日格德两个异母哥哥巴图和纽伦搭上了话，商议着要到乌伦古湖畔的大王子行宫抢劫绑架王妃。巴图和纽伦召集了附近几个村子里不务正业的恶棍二流子，声称要到乌伦古湖找王妃评理，让她主持公道，赔偿损失。大王子妃是清国公主，非常有钱，对一个女奴的母亲都能出手大方，应该也有能力赔偿他们的损失，一些鲁莽好斗的农民加入了他们。
	　　布日格德的父亲念着王妃的好处，可不敢得罪两位老爷，私下劝说儿子不成，和韦芝华商量，让人去报告负责东北境驻防的二王子，又派人赶去向王妃示警。袭击者和报信的都走了，韦芝华心整日惊肉跳，悄悄告诉布日格德，吩咐他去找清军求助。布日格德正准备上路，就听见峻峰的骨哨。
	　　几人心中着急，快马加鞭，路上见到布日格德家派去报信的仆人正徒步行走。他们的行踪被发现，马匹被夺。
	　　靖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拼命催马。峻峰，罗衾，还有贺大鹏紧随其后。
	　　警铃响起的时候，楚言正和哈尔济朗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讲解着世界地理。
	　　哈尔济朗很小的时候去过印度，可惜没有印象。听说过母亲和印度的英国人有生意来往。现在，母亲对他说，英格兰是个很小的岛国，许多英国人离开自己的国家去遥远的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寻找机会，寻找财富，寻找自己喜欢的生活。印度的英国人要回家，必须乘船在大洋上航行好几个月，甚至上年，绕过一个住着黑皮肤的人的大陆。或者，他们必须穿过印度，波斯，经过好几个可能与他们的国家友好，也可能与他们的国家为敌的欧罗巴国家。这个星球上，除了准噶尔人清国人英国人和黑色人生活的土地，还有三块大陆，被比陆地还大的海洋分开了。其中一块完全被冰雪覆盖的，无法生活。还有一块大半都是沙漠。最后一块非常广大，有大片的平原，土地肥沃，人口却非常稀少。有些英国人在自己的国家被人欺负，就乘船漂洋过海，跑到那个大陆寻找新的生活。
	　　哈尔济朗听得入迷，对广袤的世界心生向往，不停地提问。
	　　空气中飘着焦糊味，一开始很淡，慢慢变得浓了。母子俩正怀疑是不是厨房失火，小广场中央挂上后还从来没有拉响过的警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背景里隐隐地有嘈杂的叫嚷。
	　　哈尔济朗想去前边看个究竟，被楚言死死拉住：“到船那里去。”
	　　阿格斯冷骑着马跑过来：“王妃，有入侵者，还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们找不到树林的入口，就放火。你和央金玛公主最好避一下。”
	　　楚言点点头：“我带他们划船到岛上去。你要小心！性命最重要，这里没什么要紧东西。”
	　　哈尔济朗拼命想要挣开楚言，跟阿格斯冷到前面去。
	　　阿格斯冷俯下身，抓住他的胳膊：“王妃需要有人保护，你不能离开！把女人孩子安顿好再回来，我给你留两个。”
	　　阿格斯冷一边大声召集着行宫为数不多的侍卫，一边拨马跑回前面，路过马栏时顺手打开栅栏。侍卫们拿起大刀弓箭，跳上自己的马匹，准备迎战来敌。
	　　格日图随噶尔丹策零驻防东北境。为了多些团聚的机会，央金玛带着孩子搬回搏克塞里，想起乌伦古湖风景优美，长兄的行宫舒适安乐，就跑了来，不想楚言母子主仆也到这里过夏天。大大小小几个孩子划船戏水，奔跑嬉闹，让行宫很是热闹。
	　　听见警铃，央金玛拖着两个小的，叫上两个大的，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楚言，连忙跑过来：“出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办？”
	　　惠芬也抱着胭脂跑到湖边。
	　　楚言一边镇定地安慰他们，一边带着大大小小来到停船的地方。哈尔济朗已经把缆绳解开，催促女人小孩上船。
	　　只有三只小船。最早是贺大鹏和黄敬勇为了钓鱼方便，利用盖房子的木料，自己做了一艘小船。有几年，他们每年夏天都到这湖边来。楚言就让人另外作了两只略大一些的木船，带着孩子们游湖戏水。
	　　央金玛带着四个孩子上了其中一只。哈尔济朗把浆递给最大的表弟：“艾尼，你来划船。”
	　　艾尼有些畏惧地不敢接：“我，我不会。”
	　　哈尔济朗不耐烦地说：“什么不会？几天前，你不是吵着要划船？我教了你半天呢！这会儿了，不靠自己，还想靠谁？”
	　　艾尼的姐姐阿茹娜接过船桨：“我划过船，我来！”
	　　在哈尔济朗轻蔑的注目下，艾尼红了脸，要过一只木桨，和姐姐一起用力划了起来。哈尔济朗使劲一推，把他们送出一段。
	　　楚言让惠芬母女先坐上去，自己刚要上船，突然想起：“水灵！水灵还在屋里。”
	　　哈尔济朗跳起来：“我去叫她。”
	　　楚言抓住儿子：“我去！你送他们去岛上。”
	　　“不行！我留下就是为了保护你。”
	　　楚言笑了，亲亲儿子的脸：“好孩子要听妈妈的话。我看阿茹娜和艾尼划船不大行呢。你得过去指点指点他们。还有一只小船呢，我叫上水灵，就来追你们。忘了么？还是我教你划船的，弄不好比你还先到。”推了他一把：“快点，别耽误工夫！”
	　　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哈尔济朗绝对不能落到他们手里。楚言掉头往屋内跑去。
	　　哈尔济朗跺了跺脚，把剩下的一条船拖过来，半推进湖里，这才跳上惠芬母女坐着的小船，直线朝姑姑一家追去。
	　　水灵小时候脑子受了伤，智力受到限制，性情特别单纯善良，手也很巧。不知为什么特别眷恋楚言，楚言也对她特别怜惜，只要可能，总是尽可能把她带在身边。水灵像一只满足的猫，温顺安静，从不妨碍她做事。亲生子女不在身边的日子，水灵的陪伴是楚言最大的安慰和寄托。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母女间的联系已深入彼此心底。
	　　为了给水灵找点事做，楚言教她织毛衣。楚言从波斯请来织毯师傅办织毯作坊时，水灵又学会了织毯，而且爱上了这门手艺。从那以后，除了吃饭睡觉，水灵总喜欢坐在那里，不停地纺啊织啊。把对家人的感情舒泄在手指上，包办了一家人穿的毛衣，用的挂的毡子。养父母兄姐弟妹的夸奖和喜悦是水灵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和唯一的目标。
	　　水灵正忙着哈尔济朗提出来的那个主意：把乌伦古湖的风光织到毡子上，给怡安送去。楚言把自己卧室边连着阳台的书房改成了水灵的工作室。
	　　水灵太安静，以至于常常被人忘记。女仆们得到阿格斯冷的通知，往另一边的树林里躲藏去了，没有人记得告诉水灵一声。
	　　楚言跑进来，拉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觉的水灵：“快！跟我走！”
	　　“哎呀，我的线！”水灵惊慌地跟走楚言走：“王妃，我的毡子还没织好。”
	　　楚言扭过头对她笑笑：“待会儿回来，你再接着织。”
	　　湖边的小船已经进了半船底的水。楚言这才想起，这只木船已经很久没用过，也没有修补保养。
	　　那两艘小木船还没有到湖心的小岛，但离这边湖岸已经很远，出了弓箭可以射到的距离。蒙古人还没有想到利用这湖发展渔业，这一带再找不到什么船。蒙古人也没几个会游水会划船的。湖心岛上预备有十多天的粮食，足够支撑一阵。
	　　她可以下水躲到湖里，可水灵该怎么办？楚言两边张望，拉着水灵往树木密集远离火场的一边跑。
	　　水灵身体娇弱，气喘吁吁，几乎是被楚言拖着走：“王妃，我——”水灵头脑再简单，也发现情况不对，她们这是在逃命，想叫王妃别管她。
	　　“嘘——”楚言侧耳倾听，似乎有马蹄声在向这边来。不知是敌是友。
	　　一棵树从根上发出四五个枝，围出一个小小的空间。楚言让水灵藏身进去蹲下身，自己从周围拖过来些树枝稍稍掩盖：“水灵，呆在里面，不要出来！等我们来找你。如果火烧过来，往湖边跑。不要出声。”
	　　听到水灵答应，楚言这才退开几步，往湖边跑。她得看看来的是什么人，虽然不象，万一是清军，她越早出面越好。
	　　嗖——一只利箭化空而来，扎在她肩上。楚言吃痛，摔了一跤，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湖边跑。
	　　嗖——她的腿上也中了一箭。两箭射进都不深，目的不在杀她，而在阻止她逃跑。
	　　马蹄声靠近，放慢了。一个粗野的声音放肆地大笑：“公主嫂子，你也有今天！”
	　　楚言勉强直起身子，淡淡地对上无法理喻的强盗亲戚：“看来，你们还是没学会做客该有的规矩。”
	　　巴尔斯和阿拉布的目标不是乌伦古湖行宫，而是楚言母子。阿格策望日朗夫妇积蓄的财富在南疆，远不止他们库房里那点黄金珠玉。控制这母子俩，就得到了数不清的财富，也把阿格策望日朗抓在了手心，弄得好还能和清国皇帝作交易，还有谁敢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要让世人知道，羞辱他们的人会是什么下场。策妄阿拉布坦，索多尔扎布，大策凌敦多卜，噶尔丹策零……看哪个还敢给他们脸色看？
	　　虽然策妄阿拉布坦从没认真教养他们，身体里流着的好歹也是绰罗斯家的血液，避实就虚，声东击西，还是会的。利用那帮被蛊惑的蠢货正面与侍卫冲突，他二人穿过茂密的树林，悄悄闯进来，想趁行宫内部空虚，抢先制住楚言母子。可行宫里已经空无一人。
	　　看见湖面远方的小船，懊丧地以为扑了个空，发觉树林里有女人奔跑的身影，也不过是不肯空手而归，想好歹捞点什么，没想到竟捞到最大的一条鱼。看来，神佛还是眷顾着他们的！
	　　巴尔斯正得意非常，听见楚言又提起让他们不堪的旧事，怒从心头起，恶狠狠地挥出一鞭打在她面前的地上：“该死的女人！闭上你的嘴。”
	　　楚言冷冷一笑：“巴尔斯，阿拉布，作为亲戚，我有必要警告你们——我的医药费很贵的，你们两加起来，论斤卖了，也赔不起！索多尔扎布会替你们赔吗？”
	　　巴尔斯气得七窍生烟，高高举起了鞭子：“臭女人，别以为我怕了你！”
	　　阿拉布制止住双胞胎弟弟：“别理她，先把她抓回去。有她在手，那帮人就老实了。”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最好地利用这个女俘虏。
	　　她绝对不能活着落到他们手里！不管是为了丈夫，为了儿子，还是为她自己！楚言仰起头，轻蔑地从眼睛下方看着他们：“阿拉布，你和那个蠢蛋还真是一胎生出来的！他没有脑子。你的脑子也不比老鼠大。阿曼是在老鼠窝里生出你们来的吗？是不是误把老鼠当作了自己的儿子？当作了绰罗斯家的骨肉？怪不得绰罗斯家族其他人都希望你们不存在！索多尔扎布当你们是癞皮狗捡回去，给你们两口吃的，放你们出来咬人。可她错了！你们比狗还不如！只配藏在土里，缩头缩脑，偷偷摸摸。除了偶然东偷一下，西咬一口，什么也不会！
	　　“你们为什么总在一起？不敢分开？是因为再没人肯与你们为伍？是为了互相壮胆？哦，我忘了！老鼠不但没脑子，也没胆子！我劝你们还是趁早躲回你们的老鼠窝去，免得落得个尸骨无存。策妄阿拉布坦看在索诺木阿拉布坦的份上，留着你们的性命。阿格策望日朗怕你们的血脏了他的靴子，懒得杀你们。在阿格斯冷和哈尔济朗眼里，你们就是两只老鼠，唯一的价值就是拿来喂猫——”
	　　含讽带刺的冷言冷语，他们不是没听过，可几曾被人这么恶毒地攻击过？这女人怎么能这么轻视他们？怎么能说出这么毒辣的话？句句直指他们的痛处！
	　　阿拉布又惊又怒，一时竟呆住了。
	　　巴尔斯恶向胆边生，绕开阿拉布，抽刀在手，打马冲过来。
	　　雪亮的刀锋高高扬起。楚言避过脸，准备承受致命的一击。这样结束，也很好！
	　　背上狠狠一撞，一阵剧痛，血色在眼前晕开。楚言坠进深沉的黑暗。
	　　水灵安静地在树窝里躲了一会儿，听见不远处掠过的马蹄声，箭划破空气的声音，突然不安起来，钻出来，弓着身，悄悄向楚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过来，瞥见刀影，惊得跳起，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扑在楚言身上。
	　　巴尔斯吃了一惊，愣了那么一下，大刀仍是重重落下。血花飞溅。
	　　“玛努？水灵！”阿拉布惊叫。
	　　“臭娘们！”巴尔斯口中骂着，抹了抹溅到脸上的血，再次举起刀：“老子不在乎多杀一个！”
	　　阿拉布冲过来，死命一推。
	　　巴尔斯不提防被推下马去，破口大骂：“阿拉布，你疯了？对我动手？”
	　　阿拉布不理他，从马上跳下来，颤抖着靠近水灵，被汩汩而出的鲜血吓住了。一只手伸去探她的鼻息，另一只手拼命想要止住伤口的血。
	　　水灵纤弱，哪里吃得住巴尔斯从上往下全力一刀？脊背几乎被劈成两半，哪里还能活？
	　　“水灵，我的孩子！我的女儿！”阿拉布趴在水灵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巴尔斯从地上爬起来，不屑地啐道：“阿拉布，你这是干什么？为了一个痴痴傻傻的小杂种——”
	　　阿拉布疯了一样地跳起来，两手死死卡住巴尔斯的脖子：“是你！你杀了她！你杀了我的女儿！你害了玛努！你毁了我！”他的身上满是鲜血，眼睛也是血红，诡异恐怖。
	　　双胞胎兄弟扭做一团。阿拉布悲伤动情，不是冷硬蛮横的巴尔斯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打倒在地。
	　　巴尔斯气喘吁吁地爬起来，狠狠地踢了哥哥几脚：“没用的混帐！这一次还不是你的主意？后悔了？就为了这个小杂种？”
	　　阿拉布摊在地上，无法作声，仇恨地瞪着弟弟，也恨着自己。
	　　巴尔斯走上前，提起水灵的身体丢到一边，低头察看楚言，发现她还活着，只是昏了过去，不由庆幸：“差点上了这臭女人的当！小杂种也不是一点用没有。”要真是一气之下杀了这个女人，可就什么也捞不到了。
	　　巴尔斯伸手去拽楚言，突然痛苦地叫起来。
	　　阿拉布惊讶地发现巴尔斯背心处多出来一支箭。
	　　巴尔斯愤怒地转过身。
	　　阿格斯冷在马上又发两箭，正中巴尔斯的咽喉和眉心。
	　　巴尔斯落到地上，瞪着眼，似乎不相信他会死。
	　　见到一地血泊，两个失去知觉的女子，阿格斯冷悲伤地嘶吼一声，跳下马，跪倒在他们身边。
	　　水灵生息全无，身体冰冷，苍白得透明。楚言还在呼吸。
	　　阿格斯冷小心地抱起楚言，仔细地不碰到她的伤口。
	　　阿拉布站起来，走过来。
	　　阿格斯冷眼神转厉，冰冷仇恨，看见脚边不远巴尔斯掉落的大刀，用脚尖钩过刀把，灵巧地一踢。
	　　阿拉布惊呼：“不——阿格斯冷，别——我是你——”冰凉的沾着水灵的鲜血的刀锋扎进了他的身体。阿拉布听见自己内脏破裂的声音。
	　　阿格斯冷抱着楚言上马，背离行宫，向湖岸另一边跑去。
	　　阿拉布仰面朝天，感觉不到生命的流失。天空是这么蓝，云彩是那么轻盈，就像他第一次遇到玛努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男人，以为幸福就在他眼前。
	　　从小，母亲教育他和巴尔斯友爱互助，互相依赖，同心协力。因为，除了母亲和彼此，他们再没有真正的亲人，没有人真的在意他们。父亲早早死在亲叔叔手里，毫无建树。策妄阿拉布坦对自己的儿子很严厉，对他们却宽和纵容。长大以后，他才明白母亲的话，策妄阿拉布坦从来没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
	　　他和巴尔斯没有得到应有的教养，浑浑噩噩地长大。不仅不可能对策妄阿拉布坦父子造成威胁，甚至被认为是绰罗斯家的耻辱。上天最后一点眷顾，让他遇到了玛努。在玛努的眼里，他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玛努的面前，他有尊严，有了整个世界。然而，他母亲不许他娶玛努，用最刻薄的语言诋毁他心爱的女人。与他有着同样相貌的弟弟夺取了玛努的贞操和快乐。
	　　玛努怀孕了。明知那更可能是巴尔斯的孩子，他仍然愿意娶她。他去求伯父求叔叔。他们却要他听从他母亲。
	　　阿格策望日朗收留了玛努。在他的庇护下，他得以继续和玛努相会。玛努再次怀孕，他们是那么快乐。他记得玛努说：“阿拉布，这是你的孩子！我终于有了阿拉布的孩子。我希望他像你。”
	　　水灵只是个女孩，可她是那么美，那么象玛努。她是他的骄傲。
	　　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出于嫉妒在水灵身上留下终生创伤，也折断了玛努对他最后一丝信念。玛努不再见他，为了避开他们，不惜摧毁自己的容貌。
	　　他和妻子的孩子相继死了。他还有过几个女人，却再也没有孩子。他想，这是他的报应。
	　　玛努也死了。阿格策望日朗的妻子收养了水灵，把她照顾得很好。看见她偎在那个女人身边，羞涩地微笑，他欣慰，也嫉恨。那个女人看不起他们，欺辱他们，又抢走了他唯一的孩子。他只有打败她，扬眉吐气，才能得回水灵，听见她温柔地唤：“父亲。”
	　　巴尔斯那个蠢货，就像那女人骂的，没有脑子，只会坏事。他杀了水灵，也死在自己亲生儿子箭下。
	　　他什么都没了。他就要死了。这是报应！
	　　远远看见行宫上空的浓烟，阿格策望日朗知道出事了。命额尔齐布带人按原路赶往行宫救援，自己直接往林中另外两处落脚的小屋找去。
	　　有了孩子以后，楚言出主意在远离行宫的湖岸树林和湖心岛上另盖了三座小屋。仆人侍卫出来做些事情，孩子们出来玩走得远了，或者临时有什么变故，来不及赶回行宫，可以到这三处过夜修整。这三处还是万一发生紧急情况时的避难所。小屋里设有简单的床和炊具，经常备有毡子衣物和几天的粮食，和应急的药品。楚言，阿格斯冷和哈尔济朗都知道这三个地方，只有有时间反映，一定会先撤到这三处之一。
	　　阿格策望日朗找到第一处时，阿格斯冷已经把楚言带到那里，找出外伤药，正要为她包扎。
	　　阿格策望日朗来不及询问，连忙接过来，为她拔出箭头，止血包扎。腿上那一箭不深，肩上那一箭造成的创口很大。水灵那一扑，救了楚言的命，也把那支箭深深撞进她的身体。
	　　备用的伤药不多，不够用。阿格斯冷准备回行宫取药，顺便察看情况，出门看见一个陌生人往这边来，想也不想弯弓就是一箭。
	　　靖夷一边躲闪，一边大声说明自己的身份并询问楚言的情况。
	　　进屋，看见一身血的楚言，听说她还活着，靖夷连忙取出身上带的创伤药，指点阿格策望日朗为她敷上，又取水化了一颗药丸，喂她喝下。
	　　血止住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可她仍然没有醒来。
	　　靖夷解释说：“药丸有安神助眠作用。让她睡着，不会太痛，伤口也好得快些。”
	　　“这样最好。”阿格策望日朗点点头，问靖夷怎么找到这里。
	　　阿拉布和巴尔斯纠集的那帮乌合之全无作战能力。火烧起来，行宫侍卫出动，那些想来评理的农民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乖乖投降。巴图和纽伦试图带着几个人往里冲，没两下就被侍卫砍到在地。
	　　听说带他们来两位绰罗斯老爷不见了，阿格斯冷知道不好，叫上黄敬勇，返回行宫。人去屋空，两套主人卧室的凌乱证明有外人进来过。阿格斯冷命黄敬勇和他分头往湖岸两边找去，务必抓到那两个人，死活不拘。
	　　靖夷他们赶到时，来闹事的那些老百姓正在侍卫的指挥下扑火，见有清人闯入，如临大敌。
	　　布日格德是巴图和纽伦的弟弟，自称他父亲命他赶来报信，路上遇见了王妃娘家的亲人。
	　　虽然没有打起来，侍卫们却拒绝说王妃和小王子在哪里。
	　　靖夷心中焦急，让其他几人缠住那些侍卫，自己脱身进去找人。他在林中发现三具尸体，沿着血迹找到小屋。
	　　这边上药说话的工夫，阿格斯冷已经跑了一趟，把水灵带了回来，抱着妹妹坐在屋角发呆。
	　　阿格策望日朗听见靖夷描说所见，猜到当时情况，走过去，接过水灵安放在另一张床上，扶起养子：“阿格斯冷，你和水灵只有一个父亲。就是我！玛努是我的女人！你们是我的孩子！孩子，委屈你了！你怪我吗？”
	　　阿格斯冷眼中泛起泪光，摇摇头：“不，父亲。”是的，这才是他的父亲，爱护他教导他的令他尊敬爱戴的父亲！
	　　阿格策望日朗让靖夷和阿格斯冷看护着楚言，自己出去一趟。好一会儿，带着哈尔济朗回来了。
	　　哈尔济朗自责地哭。
	　　阿格策望日朗怜惜地拍抚着儿子：“我们都会犯错。有时，不到事后，我们不会知道怎么做更对。”
	　　让两个孩子守着妻子，阿格策望日朗叫上靖夷到屋外。开门见山：“准噶尔的大王子妃，清国的靖安公主，佟楚言已经死了。被绰罗斯家的两个败类杀死了。”
	　　靖夷虽然吃惊，很快明白了他的打算，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么她呢？你准备怎么办？”
	　　“她很早为自己计划了一条出路。你大概猜得到。”
	　　“印度，英国人，是吗？可是，怡安呢？怡安一直盼着再见到你们。”
	　　阿格策望日朗心中一痛。怡安，他可爱的小女儿，是他们最大的牵挂和遗憾。“怡安跟着我们长到三岁，跟着四阿哥一家已经生活了六年。京城才是她的家。她现在很好，四阿哥夫妇对她视若己出。即使见不到我们，她象现在这样生活就很好。楚言，或者我，我们俩出现在京城，反倒会打破她的平静，把她卷进漩涡。我希望她，忘了我们。”
	　　可怜天下父母心！靖夷叹了口气：“你说的有道理。可楚言又是怎么想的呢？你可知道，她曾经要我把怡安从京城带出来，托英国人的商船送到印度。”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现在，她不会再这么想。”阿格策望日朗捏紧了拳头：“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大老远到乌伦古湖来避暑？是我背着父汗安排她来的。我听图雅说，四阿哥派来的人在喀尔喀等候她的消息。”她说过，嫁给他以前，她最大的愿望是到江南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隐居。她说过，她并不真想去英国。他知道，她思念女儿难以成眠。所以，他瞒着父汗，悄悄送她和哈尔济朗到乌伦古湖，把她的汉人侍卫和嬷嬷都还给她。
	　　只要她愿意，可以很容易地联系上清国的人。那些人会来把他们接走。她和孩子们就可以团聚，有四阿哥的关照，他们的生命不会有危险。也许，有一天，她还能去江南隐居。可她没有那么做，她没有让清国或者喀尔喀的人知道她在这里。她准备十来天后就回赛里木湖去。
	　　她不肯连累他，她希望他们能在一起。他的一时糊涂却把她推进了危险，断送了她最疼爱的水灵。
	　　父汗发现她不见了，大发雷霆，勒令他把妻儿带回伊犁。康熙皇帝动了真格的，战局不容乐观。她回去，也许来不及养好伤，又得开始奔波，陷入里外不是人的两难。父汗不是真想伤害她，可要不是父汗姑息纵容，那些人怎么能一次次图谋，一次次逃脱惩罚？
	　　“在准噶尔，人们忘不了她是清国的公主。在清国，人们又忘得了她是准噶尔的王妃吗？太后死了。佟家失势。佟国维也死了。京城里有谁还能庇护她？你如果还要带哈尔济朗一起回去，哈尔济朗的将来会怎么样？她能不担心吗？如果不带哈尔济朗，她不是又要失去儿子？”
	　　靖夷沉吟着。她早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少女。这个她有主见，有胆量，点子多得让人眼花缭乱。京城确实不适合她：“皇上和阿哥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死要见尸，你让我怎么办呢？”
	　　“尸体，有一具。”
	　　==>嗯，书没能送出去。失望！
	
	　　准噶尔王室的内部斗争
	
	　　==〉遵守规定，放题外话。

别
	　　得知公主遇难，傅尔丹大吃一惊，猜想这灵柩恐怕还要送回京城安葬。蒙古人葬仪简陋，一时找不到够品级的棺木，便亲自送了一具军中为将领预备的棺材到乌伦古湖。
	　　行宫后面的林子被烧得七零八落。好在当日没有风，不久前又下过一场雨，火势没有蔓延开，行宫无恙。
	　　逃出去躲藏的仆人都回来了，和侍卫们列成一排，想到女主人的和蔼体恤，个个嘤嘤哭泣。
	　　央金玛母子和惠芬母女也被接了回来。
	　　惠芬好容易与丈夫相见，本该是喜事，此刻心中却只有悲伤和茫然。名为教养嬷嬷，她不过比公主大了两岁，十多年相处，是主仆，象姐妹，如师友，很多时候她才是被指点的那个。她高龄得孕，丈夫却抛下她走了。她临产却陷进牢狱。要不是大王子费心救她出来，公主请医延药，亲自为她接生，她们母女怎么可能活到今天？
	　　对于公主，贺大鹏是罪臣。她是罪臣之妾。公主轻笑着说：“他是他，你是你。你又管不了他。他做的事怎怪得了你？再说，我上面还有皇上哪。他为皇上尽忠，才是应该。”上上下下，不许一人怠慢她和胭脂。
	　　清军来了，丈夫来了，公主死了。她和女儿将去哪里？回丈夫老家，那里有他的正妻嫡子。她不过是个妾室，胭脂不过是庶出女儿。丈夫若是不得志，必然垂头丧气。若是升官发财，多半会再娶年轻美貌的女子。遇点什么事，再把她抛下也不奇怪。不和他回去，又能去哪里？公主不在了，准噶尔再没有他们容身之处。
	　　靖夷陪着阿格策望日朗策马从树林里走出来。阿格策望日朗怀中温柔地搂着一个女子，象是对待一个珍宝。
	　　女子素净的外袍偶然翻起，露出下面被血染透的衣裳。黑发长长地垂下。脸上按习俗蒙着白布。
	　　阿格策望日朗抱着女子下马，走到棺木前，看见那又冷又硬的木头盒子，微微皱了下眉：“拿两件王妃日常穿的保暖衣服来。她怕冷。”
	　　惠芬回过神，答应一声，抹了把泪，带着两个女仆跑进屋里，找出几件厚实的衣服，亲手在棺材底铺好。回身时，目光无意地落到女子垂下的手，又惊又疑地对上阿格策望日朗深深的目光。
	　　“好了。你手上那件留着给她盖吧。”阿格策望日朗镇定地看着她。这个女人贴身服侍楚言十几年，要瞒过她的眼睛，是不可能的。可如果她承认主人死了，其他人就不会怀疑。
	　　惠芬心中腾起一丝欢喜，又有些惊恐忐忑，抿了抿嘴：“额附，让奴婢最后为公主梳一回头吧。”
	　　阿格策望日朗点点头，也不放开怀中人，示意惠芬就这么梳头。
	　　惠芬掏出一把梳子，轻柔地把那些头发梳理平顺，灵巧地挽了个简单的髻，取过女仆递过来的白玉簪子别住，眼中的泪滴滴嗒嗒落个不住。公主还活着。是否受伤？公主很疼这个孩子，那样危急之时还要亲自回去找她，断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死。那日，若不是她们母女占了一条船，公主和水灵定然无恙。水灵这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温顺乖巧，怎么就这么没了？
	　　阿格策望日朗轻手轻脚地把怀中人放进去，好像害怕惊醒了她的安眠，大掌隔着白布抚摸着她的脸颊。水灵，有你母亲的气息陪伴着，你不会害怕了吧？对不起，把你送到遥远的陌生的地方去。你会怪我吗？
	　　他似乎看见水灵温顺地腼腆地笑着。他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就是有，多是分给了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他不知道怎么教养女儿。塔娜一直跟着他母亲长大。当初对怡安的宠爱有特别的原因，也是因为怡安活泼，喜欢缠着他。图雅作为楚言选定的助手，阿格斯冷喜欢的女人还得到了他两分注意。水灵实在太安静，以至于很多时候，他把她当做了楚言的影子。他从来没好好看过这个养女，虽然他现用的毡子都是她织的。
	　　铁锤敲钉子的声音响起。哭声也大起来，象要盖过那份尖锐冷酷。
	　　就算傅尔丹见惯血肉横飞的修罗道场，眼睛也禁不住湿润了。
	　　央金玛走到长兄身边，轻声问：“哈尔济朗呢？”
	　　阿格策望日朗说的蒙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有关的人听见：“阿拉布和巴尔斯杀了楚言，掠走了水灵。哈尔济朗沉不住气，找他们去了。我怕他出事，让阿格斯冷跟了上去。”事实上，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已经护着沉睡的楚言往西南走。阿拉布和巴尔斯被他胡乱在林子里挖了个坑，草草埋了。
	　　青海，木鲁乌苏。抚远大将军帐。
	　　西藏那边捷报频传。大策凌敦多卜逃了。十四阿哥心情大好：“穷寇勿追！让他去吧。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因十三阿哥事失了康熙欢心，被发配到西北军中效力的法海走了进来：“大将军，傅尔丹将军来信了。”
	　　十四阿哥没有注意到他灰暗的神情，兴致勃勃地问：“他能有什么事？还是——老师，他们是不是把楚言救出来了？”
	　　法海默默地递上信。
	　　十四阿哥一目十行，蓦然脸色大变：“胡说！混帐！一群没用的混账！”
	　　纳尔苏惊问：“十四爷，出了什么事？”
	　　十四阿哥随手抓了样东西，朝他扔过来，咆哮道：“出去！全给我出去！”
	　　法海拉着纳尔苏退到帐外。纳尔苏惊疑不定：“法海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从没见十四爷发这么大脾气。”
	　　“楚言死了。”
	　　“啊，不会！定是弄错了！”那女人那么嚣张，哪有这么容易死？
	　　帐中传出压抑的低低的抽泣。纳尔苏惊呆了：“法海大人，这——”
	　　法海很了解自己的学生：“不妨，让大将军哭上一场就好了。十四爷是皇上的儿子，重情。”但，不会被情义缚住手脚。楚言活着，还是他们心里的一丝羁绊。死了，就只剩一份追念。
	　　哭声渐渐收住。“法海，纳尔苏。”十四阿哥把他们叫进去：“叫靖夷来见我！我不信她这么就死了。一定是阿格策往日朗玩花样。”
	　　“回十四爷，靖夷带着楚言的汉军侍卫和嬷嬷已在路上。回到西宁就能见到。”
	　　靖夷几人一到西宁就被分开了。十四阿哥颇有心计，先单独见了六岁的胭脂。
	　　胭脂的汉话说得结结巴巴，蒙古话还算流利，提起那天的事，只是哭。只记得母亲带她上了小船，哈尔济朗送他们去岛上。小船摇摇晃晃的，母亲不说话，哈尔济朗很凶，她很害怕。第二天黄叔叔划船来接他们，说王妃死了。有一个人走过来，说是她父亲。大王子把王妃放进一个盒子。有人把盒子盖上带走。
	　　十四阿哥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询问入殓时的情况，心里凉了半截。
	　　黄敬勇受过八哥恩惠，十四阿哥不大怀疑他的话。何大鹏是四哥的人，可这事儿上照理不会弄假。
	　　惠芬一直落泪，叙述起事情倒还有条不紊。对那件事的说法和她女儿差不多，又说了许多楚言的好处，泣道：“公主对奴婢恩同再造。奴婢不能报答，到头来还连累主子送了性命。”
	　　经过这么多年那么多事，她那心软多事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十四阿哥在心里叹着气：“这么说，入殓之前，你再没见过你主子？也没给她换衣服？”
	　　“是。公主不爱人看见她的身子，更衣洗浴这些事，从来不让人服侍。额附只为她披了件新的外衣。奴婢为公主梳了梳头。公主不大会盘髻，平日多是奴婢帮她梳头。”犹豫了一下，补充说：“事后，听额附对他妹子说，那两人下手极狠，公主脊柱断了，倒是没受苦。”
	　　十四阿哥虎目发红，咬牙切齿，眼中滴下泪来。
	　　惠芬接着说：“入殓时，额附怕公主冻着，命奴婢拿几件暖和的衣裳垫着盖着。那些衣服都是从京城带去捎去的，公主很喜欢，平日总穿着。盖着的那件狐皮袍子，还是奴婢为公主缝制的。出嫁时从京城带去的狐皮。公主一直带在身边，冬天时，坐着看书写信总爱披着。”
	　　十四阿哥默默出神，不知想些什么，半天问道：“灵柩现在哪里？”
	　　靖夷答道：“还在喀尔喀。不知该就地安葬，还是送回京城。”
	　　“送回京城。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京城里还有人等着她回去呢。
	　　十四阿哥想起一事：“哈尔济朗呢？”
	　　靖夷就把阿格策往日朗的说法重复了一遍。
	　　十四阿哥冷笑：“他不过是不肯让你们见到哈尔济朗。”犹豫了一阵，问道：“图雅呢？她怎不在公主身边？”
	　　惠芬答道：“两年前，大王子做主让她和阿格斯冷成了亲。成亲后，图雅就到南疆去了，管着那边的两处产业大小事务。夏天，阿格斯冷到乌伦古湖来，也没带她，说是走不开。”
	　　十四阿哥神情晦明难辨：“你们下去吧。”
	　　楚言昏沉了好些天，大半时间都睡着，迷迷糊糊醒来，被喂着吃点东西喝碗药，没能说两句话就又睡着了。朦胧中知道丈夫和儿子在身边，其他人呢？
	　　终于，她睁开眼，神志清明，对正为她换药的丈夫一笑：“我睡了好久吧？”
	　　“嗯。”他温柔地包扎着肩上的伤口：“靖夷给的药真不错，开始收口了。”
	　　“靖夷？”她想起了那场灾难：“孩子们呢？有没有人受伤？火灭了吗？”
	　　阿格策望日朗叫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进来。
	　　门打开的一刹，一股干燥的热气涌进来，不象在湖边：“我们在哪里？”
	　　“克拉玛依。”他走回来坐下，摁住她的肩膀：“别动，伤口还要再养几天。”
	　　两个男孩走进来，见他醒来都很高兴。楚言敏锐地觉察他们身上多了点东西，忧伤？
	　　“水灵呢？你们找到她了吗？我叫她藏在湖边的树林里了。”
	　　阿格斯冷和哈尔济朗垂下头，不说话。
	　　阿格策望日朗拍拍两个儿子：“先去把事做完。”
	　　目送两个男孩走出去，楚言问：“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阿格策望日朗慢慢地开始讲述，看着妻子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无力而悲伤。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听着，任泪水奔流。
	　　他讲完了，等不到她的声音，有些担心：“楚言？”
	　　她转动眼珠，对上他的:“这么说，我死了？水灵替我躺在棺材里，被送回大清？她那么胆小，被关在盒子里，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用力握住她的双手：“对不起！可水灵——她已经死了。”
	　　安静了一下，她问：“那么，现在，我是谁呢？”
	　　“你是你自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不能去伊犁，不能留在准噶尔，不再是你的妻子。”
	　　“不，你是我的妻，永远都是我的妻。”
	　　她注视着他：“我不可能再是大王子的妻子。”
	　　他抚摸着她的脸：“你不是大王子妃，你只是我的妻子。”
	　　她的眼中没有压力，只有淡淡的询问：“我可以，你，能么？”
	　　他窒了一下，无法回答。她可以只是他的妻，他可以只是他的夫吗？他放得下准噶尔的一切吗？准噶尔放得开他吗？
	　　“楚言，你要我怎么做？”
	　　她微微掉开视线，沉吟片刻：“我不知道。我希望你和我都不要做将来后悔的事，不要说将来后悔的话。你是你自己，做你想做的事吧。”
	　　哈尔济朗探头进来说：“父亲，叔叔的回信来了。”
	　　阿格策望日朗出去。
	　　看出儿子心情消沉，楚言招手呼唤，一边努力坐起身。哈尔济朗连忙赶过来扶住母亲。
	　　“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哈尔济朗抱着母亲，放声大哭。
	　　楚言的泪也是哗哗地流：“生命脆弱，所以更要珍惜。人生无常，所以更要坚强。想哭就哭吧，哭够了以后，我们还要好好活下去。”
	　　看见相拥流泪的母子，阿格策望日朗心中苦涩。最终，他还是无法实践诺言，不能保护妻子儿女。他最后唯一能为他们争取的就是自由，让他们永远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到新的天地开始新的生活。
	　　“俄国人又来了。大约四百五十人，名为考察，已经乘船到达宰桑泊。边境几面吃紧，抽调不出军队，我得带人去挡一阵子。”
	　　楚言的心沉了下去：“你手下还有多少人呢？布在西境的人马抽不出来，也来不及调动吧？噶尔丹策零和小策凌敦多布为什么不去？他们带着一万多人的军队，一个主要目的不就是防备俄国？”
	　　北极熊贪婪，胃口很大，似乎永远也吃不饱。占据了西伯利亚大片荒无人烟的土地，还几次试图往南扩张。准噶尔和清朝关系僵化，剑拔弩张，又让俄国看见了机会。
	　　彼得一世听沙俄西伯利亚总督加加林报告说，准噶尔境内额尔齐斯河到叶尔羌的广大地区蕴含有丰富的金矿，就派出了一个考察团，带领三千人的军队，以考察金银矿为名，试图占领额尔齐斯河流域和宰桑泊地区。小策凌敦多布率领一万人，将考察团围困了一年，切断一切供应及联系。放他们回去时，考察团只剩下七百人。其间，加加林派来的使者切列多夫也被策妄阿拉布坦扣押。
	　　经此挫折，彼得一世老实了几年，可看见策妄阿拉布坦受到阿尔泰和哈密两路清军的压力，在西藏的地位岌岌可危，又趁火打劫来了。
	　　阿格策望日朗沉默片刻，叹道：“他们不但要防备俄国，也要防备清军。防止清国军队继续向西进攻。我已经让额尔齐布去调集人手，再过两三天就能到了。”调来的这批人马是他最忠诚最可信的部下，本来是想让他们护送楚言和哈尔济朗离开准噶尔。可噶尔丹策零的意图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他不得不相应地调整计划。就让噶尔丹策零得到他想要的，让他保住他最珍爱的人。
	　　“你能调来多少人呢？一百？两百？你们的武器——”她从不过问战事和他的政务，不等于她在这些方面就是盲人。
	　　他把她抱起来，拥在怀里，安慰说：“不要担心。噶尔丹策零只是一时调动不了，需要两三天时间。可这些天，要是放着不管，由着俄国人修筑起防御碉堡，回头收拾起来就麻烦了。我带人去，只是骚扰，不合他们正面交锋，用不了太多人。”
	　　可以信任噶尔丹策零吗？她不信，知道他也不相信。他们兄弟父子间的事，该怎么做应该由他决定，她无权多说：“把俄国人赶走，你就要回来见我。我会等你。你若是拖拖拉拉，不快点回来，让我碰上别的好男人，我可要改嫁。反正我不是佟楚言了，愿意做什么人都行。”
	　　阿格策望日朗愕然，望见她倔犟的表情，强忍的泪水，心里又酸又疼：“也许，你可以回中原去，回到那个人身边。只是，京城里——”
	　　“你还不明白么？”她泣道：“这些年，我心里只有一个男人。他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
	　　他低头吻去她的泪。她的泪又咸又热，融化了浸渍了他的心：“哦，不哭。楚言，对不起。”
	　　“那个男人发过誓护我一生，说过他和我有一辈子。他要是敢骗我，我绝不饶他。”
	　　他有点好奇：“你会怎么做？”
	　　“我？”她恨恨地瞪着他：“我会告诉全世界，他是个骗子。我会嫁给别的男人，给孩子找个新的父亲，姓氏也改成他们新父亲的，就当从来没有那么个说话不算话的爹。”
	　　他张口结舌地望着她，突然笑了，温柔而满足地吻着她：“你可真狠！你瞪着眼睛发脾气的样子真好看！我好多年没看见这样的你了。我喜欢你这样，生气勃勃，让人着迷！”
	　　轮到她目瞪口呆，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偏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他的吻落到她的耳边，温热缠绵，伴着轻微的叹息：“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从伊犁和昭苏调来的一百多至忠至城的勇士整装待发。楚言第一次为丈夫披上战衣。
	　　收拾妥当，阿格策望日朗捧起妻子低垂的脸，深深地眷念地凝望：“我让额尔齐布送你们去南疆。你告诉哈尔济朗一个新的世界，就应该带他去看看。”
	　　楚言深深吸了口气，板着脸：“你要是不打算回来见我，就别管我会怎么做。”
	　　他咧嘴而笑：“还在发脾气？”双臂一收，紧紧抱住她：“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她呜咽出声，手臂紧紧缠上他的脖子，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
	　　终于恋恋地分开，他的眼明亮而坚定，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轻轻用手指梳理着她鬓边的头发：“楚言，你还要最后做一次大王子妃。”
	　　一百多个勇士的注视下，阿格策望日朗精神饱满地大步走出小院的门。身后不远处是箭伤未愈的王妃，脸色苍白，眼睛微红，嘴角微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贯地仪容整洁，举止从容。
	　　阿格策望日朗先走向额尔齐布，轻轻拥抱了一下：“好兄弟，拜托了！”
	　　额尔齐布含着热泪，微微点头。大王子的打算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他跟随大王子很多年，与王妃小王子相熟，曾随着他们一起去印度，后来还作为大王子的代表去过帕米尔和疏勒。这一次，大王子的诸多安排都是由他出面，他对有关的人和事最熟悉。他很希望能和大王子一起上战场，并肩杀敌，同声共死。可是，大王子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保护王妃小王子，还有那些女人孩子。
	　　白音单膝跪下，恳求说：“大王子，让我和您一起上战场吧？我是您的侍卫，我的职责是保护您。我不怕死！”布和和其他几个人也跪了下来，说着同样的话。
	　　阿格策望日朗挨个亲手扶起他们：“我知道你们是准噶尔最勇敢的战士，所以，我让你们帮助额尔齐布去做最重要最困难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保护王妃。”回头望了一眼站得镇定笔直的妻子：“她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转向伤感地缩在后面的敖其尔：“你觉得过去辜负了王妃，现在开始好好补偿吧。尽到你的职责，保护她。”
	　　敖其尔抬起头，激动也惭愧：“大王子，让我去打俄国人吧？那是我最好的归宿。”
	　　“不，敖其尔，你没上过战场。你的才干留在王妃身边更有用。你是父亲，应该保护好你的孩子，还有其他孩子。帮着王妃，为他们找到出路。”指了指另一边的战士：“他们中不少人和你一样，也是父亲，也有年幼的孩子。”
	　　一双双信任希翼的眼睛望过来，敖其尔了解了自己的使命：“是，大王子。我的血会为那些孩子流尽。”
	　　阿格策望日朗走过去，从几个战士身后把阿格斯冷拉了出来：“忘了我对你说的话了吗？”
	　　“可是，大王子，父亲——”
	　　“你要留在你母亲身边，和你弟弟一起，保护她，不要再让她受伤。”
	　　阿格斯冷垂头丧气地站到哈尔济朗身边。楚言走过去，一手一个拉起两个男孩，沉静地望着丈夫，和他身后那些男人：“我们等着你们回来。”
	　　阿格策望日朗点点头，最后望一眼妻儿，跳上黑马，大刀出鞘，高举到空中：“出发！”
	　　百多匹战马踏尘而去。余下的人听见一个轻柔而有些低哑的女声坚定地说：“他们会回来。他们是最勇敢的准噶尔人。没有人能打败他们！”
	　　停了一下，这个声音又说：“我们，也准备出发吧。”

离（结局A）
	　　第二天，阿格斯冷还是趁夜悄悄走了，给图雅和哈尔济朗分别留下一封信。
	　　给哈尔济朗的信中，阿格斯冷让弟弟替他请求楚言的原谅，要弟弟保护好母亲，听她的话。楚言默默读完，叠好还给哈尔济朗，微笑：“我知道了。我原谅他。”
	　　阿格策望日朗之于阿格斯冷，有点像她之于水灵，不仅是收养人监护人，是父亲，是榜样，是信仰，甚至，是神！比起哈尔济朗，阿格斯冷更加努力做一个好儿子，更加渴望得到阿格策望日朗的肯定和喜爱。尤其，水灵死了，他亲手杀死可能是自己生身父亲的两个男人，再也无法承受失去心目中的父亲和英雄。此时生生把他拉回来，也就等于永远将他禁锢在悲伤和自责中。
	　　一路快马疾驰，翻越天山，走了十多天到达阿克苏。担心被策妄阿拉布坦寻到哈尔济朗，楚言命白音布和带着一半的人直接护送他去疏勒的农场，自己化装成回人仆妇，随额尔敦扎布去行宫做些安排。
	　　哈尔济朗不肯走：“我已经犯过一次错。这次，我绝不离开你。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妈妈，我会和爸爸和阿格斯冷一起上战场。”
	　　楚言叹息着劝说：“哈尔济朗，你已经是大人，不再是孩子。大人不能完全凭自己愿意和高兴做事情，大人需要负担责任，需要根据情况作出对人对己最好的选择。你不但是妈妈的孩子，也是爸爸的孩子。爸爸不在的时候，你要代替他，承担一部分他的责任。”
	　　“爸爸说他发过誓保护你一辈子。爸爸现在不能陪着你，所以，我替他保护你。”
	　　楚言笑着亲亲儿子倔强的脸蛋：“谢谢你，我的小保护神！可我担心你祖父在找你。如果被他把你抓回去，就没人保护我了。如果被他发现我没死，我和你爸爸的麻烦都大了。”
	　　哈尔济朗想了想，不得不同意暂时与母亲分开，却不肯先走，带着侍卫在阿克苏南边的小树林里等着：“我多穿几天女人衣服就是了。”
	　　阿克苏行宫自治了这些年，听到消息说王妃死了，大王子父子下落不明，人人悲伤忐忑，可仍是有条不紊地过着日子，希望着主人回来的一天。
	　　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楚言没有声张，只在私下见了总管和库尔班江。
	　　看见王妃还活着，比起几年前几乎没有变样，听说小王子很好，两人又惊又喜。一个不断地感谢神佛，另一个不停地说“真主保佑！”
	　　路上走了这么多天，宰桑泊的事态应该有了很多发展，战斗也许已经结束了。楚言几乎一合眼就做梦，这样那样，好的坏的，惊恐得不敢去想哪个会成真。向两人打听最新动态，谁知他们一无所知。除了再次哀叹通讯落后交通不便，也无法。
	　　从一开始，她就有“卷款逃跑”的打算，几次携带黄金宝石去印度，大部分出手，经过一些周折换成了英国政府公债和东印度公司股票，剩下的存放在银行的保险库。“转移”出去的那些钱的投资理想，加上通过靖夷与哈德逊伊莎贝拉合作的生意获利，足够她和孩子们在欧洲宽裕地过上几辈子。最后两年多，阿格策望日朗准备“出走”，把库房里值钱好带的东西大半搬去了帕米尔，剩下的积蓄用来安置亲信下属的家眷，也对行宫这些人将来的生活作了些安排。
	　　虽然不舍，总管和库尔班江也明白主人一家再也无法回到这里，像从前那样生活，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安排，忙了两天，做完王妃吩咐的最后事情，回过头去悄悄收拾自家的行装。
	　　在这里住过的日子不多，可阿克苏行宫却是他们每个人心中最温暖的家。哈尔济朗和怡安在这里出生，阿格斯冷和水灵在这里加入。作为一个家庭，他们在这里体会了最多的喜悦，最多的团圆，最多的温馨和幸福。
	　　他们原先住的屋子一直有人精心维护着，整洁舒适，保留着主人离去时的样子。楚言轻轻地移动着脚步，慢慢抚摸过一件件家具饰物，仿佛还能感受那些人的体温和气息，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和说话，有些柜门抽屉里还放着记忆中的事物。她的嘴角浮起生动的笑容。
	　　卧房桌上铺着一块厚实的素色锦缎，印着大大小小七个手印，是一家七口唯一的共同作品。取下来，放上几个房间里找到的小件纪念品，包成包袱拿着，出来吩咐等在门口的总管：“都锁上吧，从今以后，不用再打扫了。”
	　　在总管和库尔班江的目送下，楚言和额尔敦扎布打马离开行宫，往小树林与哈尔济朗等人会合后，直奔疏勒。
	　　阿格策望日朗带去打仗的那些亲信的妻儿，有些已经先期到达，十多家，都是没有家族依靠，愿意跟随王妃远走天涯的。听额尔敦扎布的意思，陆续还会有些人来。
	　　这么多人挤在疏勒农场不安全，一起上路目标也太大。楚言立刻安排额尔敦扎布和哈尔济朗带领侍卫们护送这些人去帕米尔的落脚点。自己留下安排农场这些人，等待后续来人。
	　　听说又要与母亲分开，哈尔济朗坚决不干。
	　　楚言少有地严厉：“那些男人用鲜血和生命追随你父亲，这些女人孩子把希望和未来交给你母亲。我有义务帮他们找到新的更好的生活。你不但是我们的儿子，也是我们的继承人。你父亲不在，你就要承担他的责任和担子，做他们的领袖。你母亲分身无术，能力有限，你就要分担我的工作。你长大了，不能总偎在我身边。妈妈需要你，不是做我的侍卫，而是帮我完成使命。从前，阿格斯冷帮助父亲撑起这个家，图雅帮助我管理产业照顾你和怡安。现在，轮到你了。哈尔济朗，你要成为爸爸妈妈为之骄傲的男子汉！”
	　　“我明白了，妈妈。”哈尔济朗含着泪，走了出去。
	　　傍晚，额尔敦扎布进来说，哈尔济朗已经下令明日一早出发。他先去看望那些家眷，安慰女人，把年纪较大的孩子召集起来，分派任务。他要求男孩随身带武器，帮忙给行李装车，赶车照顾马匹，注意警戒，保护家人不要掉队。他叫女孩帮着收拾东西照顾幼儿和体弱的同伴。他要求每个四岁以上的孩子随身背一份干粮水和急救药。每个人都必须留心周围人的状态和四周的情况，一旦发现异常马上大声呼喊。他告诉这些孩子，越是慌乱时，越要沉着，先把话说清楚，千万不可落下什么人。他还把那些家庭分成小组，使每个组人数差不多，都有几个能帮得上忙的大孩子。再让这些大孩子去安排组织小孩子。现在，所有四岁以上的孩子，都知道自己有一份任务，对整个团队很重要。哈尔济朗带着男孩子们预备马匹，准备车辆，已经把要带走的大件东西都搬上车。
	　　“他做得很好！”额尔敦扎布由衷地赞扬：“不比大王子差！”
	　　楚言微笑：“他应该是这样，不是吗？”也必须是这样。所有这些孩子都必须尽快学会照顾自己，互相照顾。很快，他们就要走进他们父母不能想象的天地。前方，不论遇到什么，都只能靠他们自己。
	　　哈尔济朗原想把那些人送过去交给图雅，自己就带侍卫回来。图雅快两年没见到楚言，听说她受了重伤，阿格斯冷和大王子上了战场，无论如何非要回来。
	　　那些女人和孩子在担忧和恐慌中翻越高山峡谷，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等待着不知名的命运。额尔敦扎布认为哈尔济朗应该留下做他们的主心骨。
	　　图雅和侍卫们回到疏勒的农场时，那里又有了五六家客人，在阿依古丽的照顾下暂时安顿下来。
	　　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的年轻人出去打听宰桑泊的战事和大王子的消息。胜利的消息说，在噶尔丹策零的率领下，军民奋战三天，打退了俄国人。没有人知道伤亡情况。没有人提到阿格策望日朗，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好容易听人说起大王子，口气却是很不以为然。王妃死于意外，大王子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带着儿子和养子追击凶手，不知所终。这么软弱无能的大王子，是准噶尔的耻辱，没有人在意他的去向和死活。
	　　疏勒农场这些人愤怒了。白音和布和断定是噶尔丹策零的阴谋，诋毁大王子，提升自己的声望，妄想取而代之。他们决定北上，寻找大王子，向所有人说明大王子的英雄气魄。
	　　“站住！你们想毁了这些孩子，毁了我，也毁了大王子吗？”楚言冷冷地站在前方，纤弱伶仃，却令高大的勇士退却：“噶尔丹策零当然有私心。可我猜想，这大概也是大王子的意思。让我去乌伦古湖，宣布我死去，他已经犯下欺君大罪。这些年，他的羽翼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他的声望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此消彼长，噶尔丹策零的势力和人望都在上升。大汗精神矍铄，等到册立新汗还有好几年。要想保住储位，登上汗位，不是不可能，但兄弟之间必然有一场恶斗，也许还会发展成准噶尔的内斗和分裂。你们希望这样吗？你们愿意和旧日的兄弟刀戈相见吗？豺狼环伺，虎视眈眈，一旦准噶尔内乱，会是什么后果？你们跟随他多年。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最在意的是什么，你们不会不知道。为了准噶尔的安宁，他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可以牺牲自己的荣誉。”
	　　白音和布和失声痛哭：“该怎么办？就让那些人糟蹋大王子的名誉吗？他为准噶尔作了那么多！”
	　　“如果你们追随的是他的名誉，他荣誉不再，你们可以走了。”
	　　蒙古汉子们咬牙落泪，但没有人离去。
	　　“如果不忿他的遭遇，想为他报仇泄愤，你们最该恨最该杀的，是我。如果没有我，很多事都不会发生。”至少，如果没有那个“灭国灭族”的预言，他对一些事的应对会不一样。以他的性格，本不会选择隐忍退让。
	　　没有人动。他们都知道王妃对于大王子的重要。如果这世上有一个女人配得到大王子的爱情，就是她。
	　　“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待他，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最勇敢的英雄。为了亲人，为了国家，他不仅可以战斗，更可以付出所有。他为准噶尔做的，没有另一个人做到，没有另一个人敢去做。那些人不配做他的子民。”想想准噶尔剩下的历史不过几十年，她宁愿阿Ｑ一把，懒得费劲去要求拨乱反正。
	　　“在我们心中他是英雄，他就是我们的英雄。”
	　　图雅走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上，低声哭泣。
	　　楚言握住她的手，淡然一笑：“他们会回来。阿格策望日朗他不敢不回来。他要是敢这么就死了，我会让他不得安息。”
	　　楚言让侍卫们先送那几家去哈尔济朗那里，自己和图雅留下等待。在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人中间，她是安全的。白音和布和留了下来。
	　　他们在平静之下的焦躁中等待。无论如何，他们要等到阿格策望日朗的确切消息。
	　　然而，十多天了，一直没有消息。夏天过去，夜渐渐冷了。
	　　图雅好几夜没有合眼。她不敢合眼，合上眼就做恶梦。
	　　但她们仍然按时睡觉。楚言一直显得很平静，按部就班地过着每一天，该吃吃，该睡睡。但图雅知道，黑灯以后，等待她的一样是不眠之夜。
	　　她们很有默契地不说破。
	　　像往日一样，仔细洗漱了，宽衣上床。
	　　楚言突然停住，侧耳倾听，似有几分疑惑。
	　　“有什么事吗？”图雅忐忑地问。
	　　楚言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有人在叫我。”突然激动起来：“是他！”
	　　跳下床，披上外衣，一阵风似地冲出去，解下一匹马，跳了上去。
	　　图雅又惊又疑地追出来，口中不住询问。
	　　“他在叫我。他回来了。”抛下这句话，楚言打马跑入黑夜。
	　　白音布和两人被惊醒，急忙与图雅一起追赶，好在楚言跑出一小段，就停下来倾听，似在辨认方向。
	　　停停走走，在黑暗中走出快十里地，到了一片荒芜的树林。白音布和，甚至图雅，心里都开始嘀咕。短短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王妃承受的比任何人都多，她还不能哭不能悲伤，她始终站得笔直，言之有物，冷静地处理各种事情。没有人能长时间这样，尤其她这么柔弱娇贵的女人。是的，他们怀疑王妃疯了。
	　　今夜有风，四人出来得匆忙，衣裳单薄，冷得发抖。
	　　图雅走上前，握住楚言的手：“王妃，天冷，我们回去吧。明天再让人来找。”
	　　“不行，必须找到他们。这么冷的夜，他们会冻死。”
	　　阿依古丽带着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的青壮年男子打着火把找来。
	　　楚言披上阿依古丽带来的皮袄，指挥男人们散开，仔细寻找：“他们应该就在附近，也许昏过去了。”刚才一定时日朗在唤她，突然听不见了，让人担心。
	　　“有马嘶声。我听见马嘶声了。”有人兴奋地叫起来。
	　　一堆人朝那个方向寻去：“在这里，人和马都在这里。”
	　　看见来人，黑马挣扎着站起前腿，后腿却无论如何站不起来，刚健的身体只剩下嶙峋瘦骨。黑马旁边的地上躺着阿格斯冷，怀中紧紧抱着阿格策望日朗。两人都陷入了昏迷，身上血迹斑斑。
	　　是黑马把他们两人从尸骨累累的战场拖出来。汗血宝马不善负重，可黑马驮着两个人奔行千里，为了隐蔽行踪，一路走的都是偏僻的小路。昼夜赶路，两人一马，体力严重透支。眼见到了目的地，黑马支撑不住，黑夜里在林中绊了一跤。
	　　阿格斯冷的头撞在石头上，晕了过去。腿上的伤势倒不算重，包扎得很稳妥。
	　　阿格策望日朗身上有多处伤口，又中了一弹，经过这么多天，伤口仍没有愈合的迹象，所幸也没有恶化。
	　　“父亲一直昏迷着，偶然醒来，就催着赶路。他说他必须回来见你。”苏醒过来的阿格斯冷说。
	　　“是，他必须回来见我。”楚言安慰两句，嘱咐图雅几条注意事项，出门吩咐白音布和两人好好照顾黑马，这才转回自己的房间。
	　　床上的人已经过擦洗上药，浑身上下过着干净的白布，一动不动，气息微弱，但呼吸着。
	　　楚言用手指沾了凉开水，轻轻润湿两片干裂的嘴唇，一遍遍低声说：“你是回来了，可不是为了死在我眼前。要这么死了，你就是懦夫。要是做不到你说过的，保护我一辈子，你还是骗子。”
	　　紧合的双眼，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嘴唇动了动，微弱地溢出一句：“你真太狠了！”
	　　对上那对含笑的眸子，她笑起来：“娶了这么狠的女人，肠子都悔青了吧？”
	　　疏勒的农场赠送给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人。
	　　两个伤员一匹累马略略恢复，一行人就过了乌兹别里山口，踏出准噶尔边境。阿格策望日朗和阿格斯冷的生还在先到的那群人里引起一阵欢腾。
	　　山区的冬季很冷，无法赶路。楚言决定原地修养，趁着机会决定这么些人的出路。
	　　出于宗教的原因，大部分成人希望留在大乘佛教地区生活。很多男孩都已成为哈尔济朗的死忠，听他描述了那所谓的新世界，很想跟着他一起出去见识见识。
	　　尼泊尔的廓尔喀人几十年前在甘达基河沿岸建立起一个小王国。阿格策望日朗早年曾与现在的国王有一面之缘。廓尔喀人雄心勃勃，渴望着有一天统一尼泊尔。国王盛情欢迎这些携带着巨额财富，又能征惯战的准噶尔人。隔着崇山峻岭，不用担心准噶尔或者清朝的追捕，由额尔敦扎布带领，大部分成人和年幼的孩子在这里定居下来。
	　　等一切安顿好，征得那些母亲的同意，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带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和年纪较长的男孩们来到孟买。
	　　一个意外的惊喜等着他们。靖夷带着怡安和筱毅正在哈德逊家里等着他们。
	　　时隔八年，怡安终于见到爸爸妈妈。代价是，靖夷一家流亡海外。
	　　靖夷对此并不很在意：“一路坐船过来，看见不少好山好水，也遇到了一些外出谋生做生意的汉人。真想回去，避过几年风头就是了。”
	　　楚言含着眼泪，说不出话，凝神静思东南亚哪个地方最适合华人居留。
	　　“你托给我的那件东西，出京前交给了八爷。这趟，若不是八爷相助，也不会这么容易。”
	　　“他还好么？有没有说什么？”那份密旨，是她当初以为丈夫儿女保命为借口，向康熙求来的，原本托给靖夷，待新皇登基时交给胤禩。
	　　“还好。这一年来，皇上对八爷似乎又器重起来。临别时，八爷说了句，漫漫人生路，相见会有时。”
	　　楚言鼻子一酸，但愿他真能想开。
	　　靖夷又说：“寒水的孩子找到了。是女儿，我一早认得。”
	　　“当真？在哪里？”
	　　靖夷苦笑：“近在眼前，就在早燕跟前。九爷也真好心思，竟把孩子托给了早燕的堂叔。那人原在凌普手下做事，受了牵连，充军发配。九爷不知怎么把他弄了回来，答应给他家里一笔钱，指点他带着孩子去寻早燕。早燕一直以为那孩子是她叔叔的孙女，前几年她叔叔死了，干脆认做女儿收养过来。那孩子四五岁时，我就见过，觉得面善，就没想到这上面去。”
	　　楚言呆了一呆，叹道：“九爷还真什么都不浪费！”
	　　楚言请来英国人做老师，教那些孩子英文和欧洲的礼节习惯。
	　　怡安习惯了中国的生活方式，不愿和筱毅分开。知道女儿的幸福在那一边，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便让她随靖夷去，承诺不久就去看望他们。
	　　望着怡安和靖夷父子登上商船，楚言转向丈夫问道：“我们呢，去哪里？”
	　　阿格策望日朗笑道：“听你的。我只想做一件事，保护你。”
	　　“那你先学游泳吧。我们会经常坐船。”
	　　（完）

离
	　　第二天，阿格斯冷还是趁夜悄悄走了，给图雅和哈尔济朗分别留下一封信。
	　　给哈尔济朗的信中，阿格斯冷让弟弟替他请求楚言的原谅，要弟弟保护好母亲，听她的话。楚言默默读完，叠好还给哈尔济朗，微笑：“我知道了。我原谅他。”
	　　阿格策望日朗之于阿格斯冷，有点像她之于水灵，不仅是收养人监护人，是父亲，是榜样，是信仰，甚至，是神！比起哈尔济朗，阿格斯冷更加努力做一个好儿子，更加渴望得到阿格策望日朗的肯定和喜爱。尤其，水灵死了，他亲手杀死可能是自己生身父亲的两个男人，再也无法承受失去心目中的父亲和英雄。此时生生把他拉回来，也就等于永远将他禁锢在悲伤和自责中。
	　　宰桑泊的清晨，死亡般安静。
	　　一群食腐的秃鹫被血腥气味吸引而来，又被地上明晃的武器和尚未散去的杀气吓住，不敢落地，只在上空回翔徘徊，不时相互鸣叫，象要确认地上的食物已失去攻击性。
	　　也许出于饥饿，也许因为胆量，一只性急的秃鹫俯冲下来，对着一匹倒地死去的马，却被一阵尖锐的马嘶惊得连拍翅膀，腾空而起。
	　　这动静打破了地面的沉寂，几具倒地的人体发出呻吟，有的还慢慢爬了起来。
	　　利哈列夫上臂上中了一箭，穿透一侧肌肉，但没伤到骨头。箭上没有下毒，只是皮肉伤，如果随队的医生还活着，很快可以得到很好的治疗。这伤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解脱他落马晕厥导致战斗失利的过失。
	　　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上压了两具同伴的尸体，他闭着眼默默祷告，恳求上帝和圣母的宽恕和帮助。那些蒙古人太可怕了！好像忘了他们是人，是血肉之躯，自以为是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幽灵战士。尤其是为首那个骑着黑色宝马的高大男人，带着那么一两百人偷袭骚扰，闹得考察队寝食不安，人心惶惶。他及时得到可靠的情报，知道对方人马还不到己方的一半，下决心整队正面一战。蒙古人人数不多，武器落后，可是马快人勇，都是不怕死的。他们的首领更是剽悍异常，一边指挥着手下人马，一边向掩在队伍后面的敌方指挥部冲杀。
	　　那人的箭又远又准。没一会儿，他身前的士兵倒下一小片，形成一个通道，露出身为指挥官的利哈列夫。当那战神一样的男人砍倒冲到身边的一个俄罗斯士兵，抬起弓箭，目光锁住他时，利哈列夫感觉到死神的影子降临在头顶，禁不住浑身发抖。正在这时，那人象是中了一枪，身体晃了一晃，仍旧毫不迟疑地放出三支箭。幸而有那一晃，速度和准头都差了一点，幸而他利哈列夫经验丰富，机灵过人，及时往马下一栽。他的马被射死，他只伤了手臂。作为军人，作为指挥官，他并没有失去战斗能力指挥能力，他应该立刻爬起来，继续履行他的责任。可是，恐惧令他卑微，夺走了他的力量。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听着副手代替他嘶吼下令。他闭目祷告，祈求上帝赶走战神和死神。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沉重的东西压到他身上。他悄悄睁眼，看见副手满脸鲜血，不肯置信地瞪大眼，眼中已经没有生命的痕迹。又是一下，传令兵的脑袋滚到他眼前。他险些失声惊呼，目光一转，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不远之处，夕阳从身后为他披上闪耀的金甲，他手中的弯刀雪亮如死神的镰刀。利哈列夫终于吓昏过去。
	　　终于，新的一天来临。战斗已经结束，他还活着。确信他虔诚忏悔得到宽恕，利哈列夫开始吃力地想要爬起来。只有一条手臂使得上劲，身上的两具尸体重得象大石，挣扎半天也摆脱不掉，利哈列夫暗暗咒骂副手吃得太多，长得太胖。
	　　几步外有动静，尸体之下钻出一个人，骂骂咧咧地开始翻找同伴和敌人身上的值钱东西。听见那熟悉的语言，看见那灵活的动作，利哈列夫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是考察队里最机灵的人。
	　　他努力让语气如一贯的威严：“列兵，过来，把副队长和传令兵从我身上搬开。”
	　　瘦小猥琐的列兵吃惊地顿住了，迟疑地缓缓走过来：“队长，上尉，你还活着？！”
	　　“呃，是的，我受了伤，晕了过去。情况怎么样？我们胜利了吗？列兵，你动作快点，先帮我起来。”
	　　列兵答应着，却不肯动作，两眼之中鬼火明灭。
	　　利哈列夫察觉他的心思，有些惊恐，勉强装作镇定：“蒙古人都死了吧？只要我和你还活着，我们的任务就不算失败。等我把考察的结果报告给沙皇陛下，沙皇陛下会让我们带更多的人回来，开发这个地区。你知道吗？从这里往南，地下藏着无数的金子——”
	　　“金子？”列兵低声咕哝了一句，手脚突然利索起来，提起传令兵的无头尸体丢到一边。副队长实在太重，列兵只好拖着他的脚，把他从利哈列夫身上拉开。
	　　利哈列夫的脸终于离开腥气的泥土，用没受伤的手臂支起上身，大口喘气，正要命令列兵拉他起来，一道金属的光泽从眼前划过。
	　　列兵呻吟一身，惊恐地盯着胸口突然多出来的匕首，慢慢地仰天倒了下去。
	　　利哈列夫惊讶地转过头，看见死人堆里坐起来一个身影。战神一般的男子！他还活着！他一抬手就杀了列兵！
	　　利哈列夫的脸重新贴上血腥的土地。他的耳朵竖得尖尖的，听见那人呼呼喘气，象个漏了的风箱。迟迟没有站起来，没有动，他一定受了很重的伤，很虚弱。他大概快要死了。利哈列夫不敢冒险，那个人不需要站起来，不需要怎么动作，不需要多少力量，就可以杀死他。他祈祷，上帝保佑他，带走那个异教徒。
	　　阿格策望日朗是被爱马思想唤醒的。混战中，他受了伤，思想也中了弹，还挨了一刀。他们不得不分开。思想还活着，在找他。阿格策望日朗的心里重新燃起希望。他的伤很重，无法站立，无法行走，可如果思想还能奔跑，他们也许还有活路，也许还能支撑着去见她。她说：“我等着你。”
	　　他等了很多天，过了约定的日子，没有等到噶尔丹策零或者他的手下。闭上眼，叫唤“噶尔丹策零”，看见的还是他亲密可爱的弟弟，笑嘻嘻地叫着大哥，缠着他问东问西。然而，噶尔丹策零早已不是那个样子。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抓住机会，甚至创造机会。他不会为感情左右，他不容忍牵制和障碍。而他自己则不幸成了弟弟最大的绊脚石。他愿意成全他，可他仍然会感到绝望。
	　　她在等他。她早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她能理解，可她也会感到绝望。他不忍让她受这样的煎熬。他不想被她骂做骗子。
	　　思想用欢喜的嘶鸣答复他的呼唤，慢慢地找了过来。
	　　阿格策望日朗欣喜地亲吻抚摸爱马：“能做的，该做的，我们做了。我们回家吧，给她一个惊喜。”
	　　手臂用力勾住思想的脖子，想要翻身上马，却带得思想一个趔趄倒在他身边，这才发现思想的一条腿断了，一条腿在流血，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流出一节肠子。
	　　思想的头轻轻蹭着他的，漂亮的大眼睛含着歉意，慢慢地合上。
	　　相伴二十多年的伙伴！阿格策望日朗用手指梳理着思想的鬃毛，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她叫思想，她跑得最快。”她的声音：“臭马，不许再吃糖。”孩子们的声音：“爸爸，你是在哪里看见黑马的？迪仁是不错，可我也想自己去抓一匹汗血宝马。爸爸，怡安要骑大黑马。”
	　　思想死了，他们也会伤心的。他还有一口气，可已经没法回去见他们了。他终究还是骗了她。
	　　他的力气在流失，从他胸前的洞漏了出来。他开始发冷，也许只是因为思想不再温暖。集中最后的力气，他高声唤着：“楚言——”希望她能听见。
	　　利哈列夫等了很久，确信那个人气息全无，这才小心地探起身子，爬行一段，确认那人抱着他的马，死了。
	　　利哈列夫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他的一半部下不在这里。一个伤员告诉他，余下的人见势不妙，往北跑了。医生也走了，没有人给他们治伤。
	　　利哈列夫正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伴随着有力的马蹄声，一大队蒙古人出现在视野中。
	　　利哈列夫连忙地从身边同伴的尸体上剥下一件白衬衫，挥舞着，用突厥语大声说：“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蒙古人来到近前，想是被那份惨烈惊住，停住马，保持静默，没有人搭理利哈列夫。
	　　“父亲！”蒙古人中一阵骚动。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不顾一切地挣开约束，跑到那个死去的首领身边跪了下去，低声哭泣：“父亲，为什么让我离开。”
	　　蒙古人列队向两边分开，一个气宇轩昂的将领模样的男子走上前，盯着那个青年的方向看了很久，似乎很悲伤，又似乎终于解脱了地放心。好一会儿，他上前几步，对着还在机械地挥舞着衬衫嚷嚷着投降的俄罗斯人：“你就是俄罗斯考察队的队长利哈列夫？”
	　　“是的。”利哈列夫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忍不住更仔细地看过去，隐约觉得他的面貌和那个战神有点象，心中一凛，态度顿时老实不少。
	　　“你带来的人死伤近半，剩下的已经逃回去了。你回去告诉你们的沙皇陛下，宰桑泊一带是准噶尔属民游牧的地方，请他不要继续派人来试探准噶尔人的箭矢刀锋。”
	　　“您误会了。”利哈列夫恭敬地说：“沙皇陛下没有侵犯准噶尔的意思。我带人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打仗，是想和你们一起开发这片富饶的土地。我受沙皇陛下的委托，希望能和准噶尔大汗谈判，用和谈的方式解决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的争议。”
	　　对方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电，正当利哈列夫如坐针毡惶恐不安之时，突然把视线调回那个仍在悲伤的青年，若有所思，出人意料地应允：“我是准噶尔大汗策妄阿拉布坦之子噶尔丹策零。我代表父汗接受你们和谈的请求。”
	　　楚言惊醒，泪流满面。他不会回来了。
	　　东面山峰之上透出霞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哈尔济朗还睡着，个子已经高她半头，身板略嫌单薄，穿着女装显得秀气，只是已经开始变声，开口就露馅。
	　　披上头巾，微微掩住脸，她走出那座孤零零的小帐篷。除了轮到值班的侍卫，大部分同伴都还倒地沉睡。之前的赶路很辛苦，他们还要为后面的长途跋涉保存体力。
	　　对着侍卫投来的关切目光报以微笑，摇摇头示意无事，循着水声，走到不远的小溪，跪下来，捧起溪水洗脸。从附近山峰流下的雪水，冰凉刺骨，却冻不住发烫的泪管。
	　　一捧又一捧，直到一张脸近乎麻木。她抬起头发现北方有一颗星仍然明亮，霞光遮不住他的存在。
	　　“日朗，不要离开！不要走远！我一个人，做不到那么多事。”她喃喃轻诉：“我带他们走，去找新的生活。你要跟着，保护我们，保佑孩子们。把你的勇气和力量给哈尔济朗，把阿格斯冷带回来，再请你去告诉怡安——我们爱她，一直爱她。我不会抛下她，我会去接她，请她再等一等。”
	　　她不停地低语，不停地恳求，一遍又一遍。
	　　“妈妈。”哈尔济朗醒过来发现母亲不在帐篷里，连忙找过来，担心地扶住她：“妈妈，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她有些赧颜：“我跪下来洗脸，腿麻了，站不起来。”
	　　哈尔济朗松了口气，连忙扶她起来，搀着她往回走，一边责备：“妈妈，你应该叫人。”
	　　“我叫了。我在心里叫你，你不就来了？”她笑望儿子。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长成和他父亲一样的男子汉。
	　　翻越天山，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担心被策妄阿拉布坦寻到哈尔济朗，楚言命白音布和带着一半的人直接护送他去疏勒的农场，自己化装成回人仆妇，随额尔敦扎布去行宫做些安排。
	　　哈尔济朗不答应：“我已经犯过一次错。这次，我绝不离开你。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妈妈，我会和爸爸和阿格斯冷一起上战场。”
	　　楚言叹息着劝说：“哈尔济朗，你已经是大人，不再是孩子。大人不能完全凭自己愿意和高兴做事情，大人需要负担责任，需要根据情况作出对人对己最好的选择。你不但是妈妈的孩子，也是爸爸的孩子。爸爸不在的时候，你要代替他，承担一部分他的责任。”
	　　“爸爸说他发过誓保护你一辈子。爸爸现在不能陪着你，所以，我替他保护你。”
	　　楚言笑着亲亲儿子倔强的脸蛋：“谢谢你，我的小保护神！可我担心你祖父在找你。如果被他把你抓回去，就没人保护我了。如果被他发现我没死，我和你爸爸的麻烦都大了。”
	　　哈尔济朗想了想，不得不同意暂时与母亲分开，却不肯先走，带着侍卫在阿克苏南边的小树林里等着：“我多穿几天女人衣服就是了。”
	　　阿克苏行宫自治了这些年，听到消息说王妃死了，大王子父子下落不明，人人悲伤忐忑，可仍是有条不紊地过着日子，希望着主人回来的一天。
	　　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楚言没有声张，只在私下见了总管和库尔班江。
	　　看见王妃还活着，比起几年前几乎没有变样，听说小王子很好，两人又惊又喜。一个不断地感谢神佛，另一个不停地说“真主保佑！”
	　　从一开始，她就有“卷款逃跑”的打算，几次携带黄金宝石去印度，大部分出手，经过一些周折换成了英国政府公债和东印度公司股票，剩下的存放在银行的保险库。“转移”出去的那些钱的投资理想，加上通过靖夷与哈德逊伊莎贝拉合作的生意获利，足够她和孩子们在欧洲宽裕地过上几辈子。最后两年多，阿格策望日朗准备“出走”，把库房里值钱好带的东西大半搬去了帕米尔，剩下的积蓄用来安置亲信下属的家眷，也对行宫这些人将来的生活作了些安排。
	　　虽然不舍，总管和库尔班江也明白主人一家再也无法回到这里，像从前那样生活，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安排，忙了两天，做完王妃吩咐的最后事情，回过头去悄悄收拾自家的行装。
	　　在这里住过的日子不多，可阿克苏行宫却是他们每个人心中最温暖的家。哈尔济朗和怡安在这里出生，阿格斯冷和水灵在这里加入。作为一个家庭，他们在这里体会了最多的喜悦，最多的团圆，最多的温馨和幸福。
	　　他们原先住的屋子一直有人精心维护着，整洁舒适，保留着主人离去时的样子。楚言轻轻地移动着脚步，慢慢抚摸过一件件家具饰物，仿佛还能感受那些人的体温和气息，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和说话，有些柜门抽屉里还放着记忆中的事物。她的嘴角浮起生动的笑容，眼泪却落了下来。
	　　卧房桌上铺着一块厚实的素色锦缎，印着大大小小七个手印，是一家七口唯一的共同作品。取下来，放上几个房间里找到的小件纪念品，包成包袱拿着，出来吩咐等在门口的总管：“都锁上吧，从今以后，不用再打扫了。”
	　　在总管和库尔班江的目送下，楚言和额尔敦扎布打马离开行宫，往小树林与哈尔济朗等人会合后，直奔疏勒。
	　　阿格策望日朗带去打仗的那些亲信的妻儿，有些已经先期到达，十多家，都是没有家族依靠，愿意跟随王妃远走天涯的。听额尔敦扎布的意思，陆续还会有些人来。
	　　这么多人挤在疏勒农场不安全，一起上路目标也太大。楚言立刻安排额尔敦扎布和哈尔济朗带领侍卫们护送这些人去帕米尔的落脚点。自己留下安排农场这些人，等待后续来人。
	　　听说又要与母亲分开，哈尔济朗坚决不干。
	　　楚言少有地严厉：“那些男人用鲜血和生命追随你父亲，这些女人孩子把希望和未来交给你母亲。我有义务帮他们找到新的更好的生活。你不但是我们的儿子，也是我们的继承人。你父亲不在，你就要承担他的责任和担子，做他们的领袖。你母亲分身无术，能力有限，你就要分担我的工作。你长大了，不能总偎在我身边。妈妈需要你，不是做我的侍卫，而是帮我完成使命。从前，阿格斯冷帮助父亲撑起这个家，图雅帮助我管理产业照顾你和怡安。现在，轮到你了。哈尔济朗，你要成为爸爸妈妈为之骄傲的男子汉！”
	　　“我明白了，妈妈。”哈尔济朗含着泪，走了出去。
	　　傍晚，额尔敦扎布进来说，哈尔济朗已经下令明日一早出发。他先去看望那些家眷，安慰女人，把年纪较大的孩子召集起来，分派任务。他要求男孩随身带武器，帮忙给行李装车，赶车照顾马匹，注意警戒，保护家人不要掉队。他叫女孩帮着收拾东西照顾幼儿和体弱的同伴。他要求每个四岁以上的孩子随身背一份干粮水和急救药。每个人都必须留心周围人的状态和四周的情况，一旦发现异常马上大声呼喊。他告诉这些孩子，越是慌乱时，越要沉着，先把话说清楚，千万不可落下什么人。他还把那些家庭分成小组，使每个组人数差不多，都有几个能帮得上忙的大孩子。再让这些大孩子去安排组织小孩子。现在，所有四岁以上的孩子，都知道自己有一份任务，对整个团队很重要。哈尔济朗带着男孩子们预备马匹，准备车辆，已经把要带走的大件东西都搬上车。
	　　“他做得很好！”额尔敦扎布由衷地赞扬：“不比大王子差！”
	　　楚言微笑：“他是阿格策望日朗的儿子，应该这样，不是吗？”也必须是这样。所有这些孩子都必须尽快学会照顾自己，互相照顾。很快，他们就要走进他们父母不能想象的天地。前方，不论遇到什么，都只能靠他们自己。
	　　哈尔济朗原想把那些人送过去交给图雅，自己就带侍卫回来。图雅快两年没见到楚言，听说她受了重伤，阿格斯冷和大王子上了战场，无论如何非要回来。
	　　那些女人和孩子在担忧和恐慌中翻越高山峡谷，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等待着不知名的命运。额尔敦扎布认为哈尔济朗应该留下做他们的主心骨。
	　　图雅和侍卫们回到疏勒的农场时，那里又有了五六家客人，在阿依古丽的照顾下暂时安顿下来。
	　　楚言立刻着手安排侍卫送那几家人离开，自己和图雅留下。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人出去打听，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心知丈夫已经战死，她也要等到确切的消息。她还要等着阿格斯冷，相信阿格策望日朗会设法保存那个孩子。
	　　预定出发的早晨，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地平线。
	　　楚言闻讯赶出来，侍卫和农场的人已经全神戒备。箭上弦，刀出鞘，镰刀锄头棍棒皆成武器。这是一群惊弓之鸟，随时提防着变数。
	　　“是噶尔丹策零。他来干什么？宰桑泊那边肯定赢了。大王子呢？是不是大王子受伤了，二王子送他回来？……”侍卫们低声议论，心情激动起来，带了期盼和希望。
	　　楚言平静地下令：“安静。收起武器。继续警戒。你们回去，准备出发。图雅陪我去见二王子。”她知道噶尔丹策零此来，最有可能的目的。
	　　筹划多年想取而代之，噶尔丹策零自然知道阿格策望日朗的实力不仅仅在于人马和势力。那是她最后能拿来交易的筹码，早已为他准备好。
	　　白音担心道：“王妃，您不能去。太危险！”
	　　楚言嘴角微翘，含了几分讥诮：“二王子好歹也是大王子的亲弟弟，不要太小看他。我和图雅不过两个妇人，他不会对我们怎样。白音，你要是不放心，就在这里等着。布和，你回去叫阿依古丽把我和图雅的东西收拾一下，装上车。今天，大伙儿可以一起走了。”
	　　白音布和对视一眼，虽然满腹狐疑，仍是乖乖领命。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听从她的命令，一如从前服从大王子。她的命令总是简洁明晰，她的语气总是轻柔但不容置疑，她的神情永远云淡风轻，她的眼眸中却压制着无尽的情绪和沧桑。这样的女人才能赢得大王子的心，这样的女人才能让他们唯命是从。
	　　“王妃？”图雅有些紧张害怕。她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她不敢合眼，合上眼就做恶梦。
	　　王妃一直很平静，按部就班地过着每一天，该吃吃，该睡睡，只是每日早晨枕畔总是大片濡湿。图雅跟了她太久，不会被她的坚强蒙蔽。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
	　　“图雅，我们走吧。”楚言拉起图雅有些汗湿颤抖的手，安抚地笑道：“阿格斯冷回来了，我们去接他。”
	　　图雅眼眶一热，泪水滚落：“阿格斯冷，他真的——大王子呢？”
	　　楚言却道：“图雅，你早该改口唤我母亲。”
	　　到了近前，看清携着手，慢慢迎上来的两个女子，噶尔丹策零愣了一下，跳下马，走上前。
	　　离着几步，双方都站住了。
	　　“楚言。”噶尔丹策零迟疑地轻唤。
	　　她的眼睛静静地迎上他试探的目光，淡笑：“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大嫂。”
	　　他的眼睛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掉开头。
	　　她淡淡地笑着，望着他，不开口。
	　　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队伍一阵小小的骚乱，放出来几个人。
	　　“阿格斯冷！”图雅惊喜地叫着，冲上前。
	　　阿格斯冷一把抱住妻子，把头埋在她颈间呜咽抽泣。
	　　“嫂子，楚言。”央金玛披头散发地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大哥死了。格日图也死了。噶尔丹策零害死了他们。他不许我去见父汗和哈敦，他怕我去告状。”
	　　英丹送央金玛的孩子们过来，听见这话，忍不住为主人辩解：“大王子和驸马都是战死的。”
	　　“昧着良心说话的东西！”央金玛咬牙切齿地跳起来，恶狠狠地打了英丹一巴掌，指着噶尔丹策零：“大哥为什么战死？因为他只有不到两百人，而你迟迟不去救援。格日图为什么战死？因为他忠实于大哥，想带着他的手下去帮大哥，你就让他带着很少的人马去偷袭清军。你借俄罗斯人的手杀了大哥，又借清人的手杀了格日图，你为什么不干脆连我也杀了？”
	　　噶尔丹策零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一丝愧疚，很快又变得平静冷酷：“央金玛，我是你的二哥。我不想伤你。那些事，你不懂。不要乱说。现在是非常时刻，造谣生事，动摇军心，乃是大罪！。”
	　　央金玛愤怒得发疯：“大罪？你谋害大哥——”
	　　“央金玛。”楚言突然捂住她的嘴，制止她往下说：“不要说了。你这个样子吓着孩子们了。你看看孩子！”
	　　高高矮矮四双眼睛里填满着惊恐和茫然。央金玛心中发疼，瘫软地跪了下去，揽住最小的两个，留着泪柔声安慰：“别怕，别怕！”
	　　“看来，央金玛不方便回伊犁。不如让她跟我走吧。我会照顾她。”看向目光有些闪烁的噶尔丹策零，楚言平静地提议，等到他点头，再问：“阿格策望日朗在哪里？你把他葬在了哪里？”
	　　阿格斯冷发泄过悲痛，随图雅走了过来，愤恨地说道：“他声称是他带人赶走了俄罗斯人。他称父亲和他的手下是附近赶来相助的牧民。他随随便便地埋葬了父亲，连像样的葬礼也没有。俄罗斯人杀了父亲，他居然还要同他们和谈。他还让人造谣，说父亲带人追捕阿拉布和巴尔斯，不知所终。”
	　　“入土为安就好。葬在浴血战斗过的地方，他会知足。”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楚言嘴角翘起，竟象是在笑。
	　　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好像早就对一切了然于胸，所有的人都是意外，怀疑她悲伤过度，失心疯了。
	　　噶尔丹策零有些畏缩，有些不安。难道在她眼中，我就是个卑鄙的人？他突然很想解释辩白自己：“大哥是我亲手安葬。我做的那些，都是大哥的安排。真的！这是大哥让阿格斯冷送给我的信，他写得很清楚。”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殷殷地希望她能看一看，谅解他的作为。
	　　楚言盯着那封信，却不去接：“我相信你。那些是他的安排。”
	　　看出众人眼中的疑惑，她微微一笑，望着北方的天空：“准噶尔刚吃了几个败仗，士气受挫。如果再传出大王子战死，雪上加霜。之前，他声称我被阿拉布和巴尔斯杀死，他必须抓住凶手，给皇上一个交代。大王子不能死，只好失踪，不了了之。皇上纵有怀疑 ，也只得放过这事，不再追究我的死因。”再拿他的死和这样的安排换取噶尔丹策零的协助，让活着的人平安活下去。付出自己的生命和名誉，换取准噶尔内部的安定，扶持噶尔丹策零，争取他们的安全离去，就算死得其所？人死如灯灭，豹死还想留张皮，哪有人会这么交易？
	　　噶尔丹策零既佩服也惆怅。这是阿格策望日朗倾心爱慕的女人。她改变了阿格策望日朗。
	　　怡安出生时，他去祝贺，看见大哥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笑得开怀，幸福，满足。他突然嫉妒不满。他们的血统完全一样。武艺胆识谋略，他自问不差，不过小了几岁，就只能生活在大哥的影子里，看着他得到他向往的一切。阿格策望日朗出道早，有作为，早早建立了势力和声望，巩固了储位。如果一切都按先来后到，阿格策望日朗那个幸福的小家应该是他的。是他先与进京路上的少女结识交谈。他们谈笑风生的时候，大哥板着一张脸装酷，严肃得让大胆得近乎鲁莽的少女不敢也不想冒犯。
	　　兜兜转转，她做了他的大嫂，给大哥带来出乎意料的财富和影响，还有令人艳羡的美好快乐。大哥什么都有了，他什么都没有。当她成为阿格策望日朗与父汗与准噶尔之间的隔阂，他不失时机地行动起来。终于，阿格策望日朗消失。曾属于阿格策望日朗的人马名望属于他了，他还希望得到那份幸福。此刻，他明白，这才是阿格策望日朗最珍贵最在意不肯放手的东西。他得不到。
	　　楚言不知也不在乎他的想法，继续陈述着她的猜测：“至于同俄罗斯人和谈，应该不是他的主意。想来，他不敢领这份功劳。”
	　　她真是太聪明！没有人知道，他原本是想按时赶到与阿格策望日朗汇合。长兄如父，阿格策望日朗始终爱护他，多方引导帮助。他甚至感觉阿格策望日朗在纵容帮助他的崛起，了解大哥是个骄傲重情的人，猜测他早就有心放弃储位。一母所生，他也不冷血无情。能得到阿格策望日朗的臣服和帮助，显然比背负谋害兄长的污名更加有利。
	　　报告大王子妃佟楚言遇害，阿格策望日朗派人向父汗呈上一封长信。策妄阿拉布坦阅后老泪 ，亲笔书写一封短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宰桑泊，召大王子回伊犁。不巧，他选来送信的人已经依附噶尔丹策零。“父汗错了，请你回来！”短短一句阻止了噶尔丹策零进发的命令。让阿格策望日朗回到伊犁，他噶尔丹策零永远就只能是“二王子”。
	　　阿格策望日朗命阿格斯冷送信。他非常愿意最后一次按阿格策望日朗的吩咐行事。保存阿格斯冷，放他的妻儿和下属家眷离去，善待他其余的属下和家眷。阿格策望日朗带着最死忠的手下去宰桑泊赴死，事实上为他清除了可能的不安定因素。名正言顺地，他可以得到曾属于阿格策望日朗的所有力量。
	　　阿格策望日朗和蒙古各部的交情，与清国皇帝的情谊关系，却不是他能继承的。公主“遇害”，抚远大将军下令加强边境警备，令准噶尔倍感压力。少了阿格策望日朗居中斡旋，和谈已经没有指望。噶尔丹策零不得不另辟蹊径。取代阿格策望日朗，准噶尔的未来就在他的肩上！
	　　原本，他亲自跑这趟，是想问她，可愿与他分担？就象她曾经帮助阿格策望日朗。阿格策望日朗为她做的，他也能。
	　　如今，不必问了，答案显而易见。阿格策望日朗和她，早已把他看透，比他自己还要明白。
	　　“噶尔丹策零，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你的大哥死在俄罗斯人手上。”
	　　噶尔丹策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我绝不会忘记。”
	　　“但愿你将来做个好大汗，让准噶尔长治久安，人民富足，不要辜负了他的希望。”
	　　“是，我会做到。”噶尔丹策零语气坚定。
	　　楚言轻声喟叹，从腰上解下一个锦囊：“这是我和阿格策望日朗的印信。有了这个，那些总管和管事就会听命于你。我们有哪些总管管事，想必你已清楚。这个农场，我已赠与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位老人。希望你能谅解。”
	　　噶尔丹策零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二王子来得巧，我们正要出发。可否请二王子送我们一程？”
	　　她在笑，笑得宛若邀请他前去做客。噶尔丹策零心中翻过好几个念头，最终笑着点点头：“当然，应该的。哈尔济朗在哪里？”
	　　“我让他带人先走一步，已经在乌孜别里山口那边。请二王子稍等，我回去让他们预备启程。”转过身，走了两步，眼中落下两行泪。说是死了的人还活着，说是失踪的人已经死了。日朗，你也真会捉弄人呢！
	　　噶尔丹策零想得周到，命人为央金玛一家准备了行李和一辆马车。
	　　楚言下令出发。那些侍卫却不动，望住噶尔丹策零的眼睛喷着怒火。
	　　楚言不去看噶尔丹策零的反应，冷冷地望着这群高大的勇士：“大王子不在了，你们就要反抗我，是吗？还是，你们根本质疑大王子的安排？”
	　　白音失声哭起来：“大王子英勇地战死了。王妃，你能看着这些人糟蹋他的名誉吗？他为准噶尔作了那么多！”
	　　“如果你们追随的是他的名誉，他荣誉不再，你们可以走了。”
	　　蒙古汉子们咬牙落泪，但没有人离去。
	　　“如果不忿他的遭遇，想为他报仇泄愤，你们最该恨最该杀的，是我。如果没有我，很多事都不会发生。”至少，如果没有那个“灭国灭族”的预言，他对一些事的应对会不一样。以他的性格，本不会选择隐忍退让。
	　　没有人动。他们都知道王妃对于大王子的重要。
	　　“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待他，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最勇敢的英雄。为了亲人，为了国家，他不仅可以战斗，更可以付出所有。他为准噶尔做的，没有另一个人做到，没有另一个人敢去做。”换过较为和缓的语气：“在我们心中他是英雄，他就是我们的英雄。纪念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完成他的心愿。”
	　　带这群准噶尔人离开故土，避开准噶尔的灭亡，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他对她的期望，也是他对命运的最后的反抗。
	　　乌孜别里峰就在眼前，噶尔丹策零一阵不甘，忍不住最后一次尝试：“你是要带他们去印度吗？大哥告诉过我，从这里去印度，山路遥遥，还有土匪，很辛苦。只要你愿意，可以留下，这些人都可以留下。我会照顾他们的生活，我会照顾你，照顾哈尔济朗——”
	　　“就象大汗照顾阿拉布和巴尔斯那样吗？”她淡淡地打断他，在路边停下马，示意后面的车队先进山口。
	　　噶尔丹策零吃了一惊，无言以对。一辆马车路过身边，他忍不住出声唤道：“央金玛——”
	　　央金玛冷冷地回过头，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图雅和阿格斯冷打马分立山谷入口的两边。阿格斯冷恨恨地举起弓箭，图雅则端起一管黑洞洞的火枪对着这边。
	　　噶尔丹策零的手下一阵骚动。
	　　楚言笑起来，含着若有若无的讥讽：“我们都还在射程之外，别再往前就是。”
	　　盯住噶尔丹策零，她微微举起手：“对着阿格策望日朗的英灵，我发誓。我和哈尔济朗终生不会再踏上准噶尔的土地。请你也记住，你对他的承诺。”
	　　最后一辆马车进了山口。
	　　“别了，准噶尔！”楚言策马，奔进乌孜别里山口。
	　　“楚言！”噶尔丹策零脱口唤道。
	　　她没有停，更没有回头。白音布和紧随其后。
	　　阿格斯冷拉满弓，以十足的力道射出一箭。那箭来得却不象众人以为的那么快。
	　　离着一段，噶尔丹策零已看出箭上钉了一个小袋，待到近前，伸手一抓将箭抄在手中。
	　　袋中是两把钥匙，和一张纸条：“账簿在阿克苏行宫地下储藏室内，由外往里第九个樟木箱子内。储藏室和箱子钥匙在袋内。”
	　　噶尔丹策零暗暗叫了声：“好险！”若是先前执意不放行，轻举妄动，说不定到头来鱼死网破，什么也捞不着。这样一个女人，幸亏走了，再不会回来！
	　　抬起头，乌孜别里峰巍峨雄伟，山谷入口已经没有人影。
	　　==>Happy Valentine&#39;s Day!

慰
	　　陈诚走进来：“爷，十四爷来信了。”
	　　八阿哥急切地起身接过来，希望中又含着两份忐忑，急急打开，才扫了一眼，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陈诚急忙扶住，拍胸抚背，惊慌地问：“爷，这是怎么了？”
	　　好一会儿，八阿哥缓过气来，直觉嗓子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一股腥甜涌到嗓子眼，几乎要喷射而出。
	　　外面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八福晋听到消息赶了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
	　　八阿哥连连吞咽几次，示意陈诚拿过茶杯，饮下大半杯茶，这才稳稳地开腔：“不妨事，不过是起身急了点，有些头晕。”
	　　八福晋舒了口气，含笑嗔道：“你这一向身子不大好，做什么事都悠着点儿，别咋咋呼呼地吓人。”
	　　“是。”
	　　望见桌上的信纸，认得是十四阿哥的字迹，八福晋笑问：“十四弟来信了？说了什么？”
	　　“他打了胜仗，把准噶尔人赶出了西藏。”
	　　“哦，这可是个好消息。皇阿玛必然欢喜？到头来，你们这些兄弟里，还是十四弟最有作为。”八福晋笑道，想起另一个人：“可有楚言妹妹的消息？”
	　　想着此时不说，回头她也会知道，若是计较起来，起了疑心反而不好，八阿哥尽量说得平淡：“她死了。”
	　　“啊？！”八福晋惊得说不出话来。那样一个人，怎会就这样死了？他的心里还不知如何难过，却在她面前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么忍着掖着，弄不好反倒落下病根。这么一想，忙找了个借口走出来，嘱咐陈诚两句，把其他下人也打发出去，留他一个人安静呆着。
	　　出了院门，只觉鼻子发酸，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睛被晚秋的艳阳一刺，落下泪来。
	　　“我不信！你骗我！我妈妈不会死！她会来接我。她说了她会来接我。”怡安挣开上前安慰她的小岚，泪眼朦胧地指着四阿哥控诉道：“你是个骗子。你害了图雅，害了我妈妈。”
	　　四福晋大惊失色，厉声喝止：“不许胡说！”示意小岚紫衣上去捂牢她的嘴。
	　　四阿哥摆了摆手，止住她们，淡淡道：“我是骗子，难道你姨母也是骗子么？你若不信，可去问她。”
	　　怡安听了掉头往外就跑。
	　　四福晋又惊又疑：“王爷？”
	　　四阿哥神情泰然：“不妨。叫几个人跟上去，看着她不出事就是。”
	　　四福晋却不放心，陪着小心解释道：“这孩子，这么些年，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盼着她母亲来接她。突闻噩耗，就是我们大人也受不了，何况是她？孩子气的话，王爷——”
	　　“你就知道护着她！”见四福晋又要开口，四阿哥笑着截断：“好了。我知道，这丫头的脾气头一个是我宠出来的。我是自作自受。别担心，出不了事。在她眼里，她姨母那边的人才是她母亲的正经家人。这会儿，他们劝说比我们管用。”怡安去问，也比他管用。
	　　事出后，峻峰护送公主灵柩，先命人送信回来，详细报告了一番。他在喀尔喀守了这些年，想不到竟是这样的结果，悲伤颓丧自不必说。当日乌伦古行宫遭遇突袭，人慌马乱，还有林中那片血迹，都是峻峰亲眼所见。听说公主遇害，懵了，只是难过，不能思想。入殓时，他亦在场，并未感觉什么不妥，却是事后起了报仇之念，才发觉有些古怪。
	　　峻峰见过公主遇害的现场，血迹尚在，触目惊心，当时心慌意乱没太在意，回想起来，象是有过一番搏斗，流血的应该不止一人，似有血迹伸进密林深处。如此说来，两个凶手或人或马应该受了伤，又带着一个娇弱女子，照理应该跑不了很远。何大鹏黄敬勇提到阿拉布和巴尔斯都颇为不屑，认为那两人没什么能耐，对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却很是推崇称赞。以额附父子之能，追踪捉拿凶手，应该很容易。以峻峰的想法，额附应该先抓住凶手，不论死活，为公主报仇，而不是入殓之后草草拜祭一番，把公主灵柩交给他们送回大清，自己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靖夷傅尔丹等人解释说蒙古人对葬仪原不讲究，眼下两方交战，额附夹在中间很难做人，兴许还另有军务，若是在这事上纠缠太久，令策妄阿拉布坦起疑，反而不好。况且，凶手终究是准噶尔王室之人，就是抓到，额附也要交给策妄阿拉布坦处置。黄敬勇也说额附对公主情深意重，知道公主心念故国故乡，才会这般安排。可峻峰就是觉得公主死得太过凄凉，不值，对额附阿格策望日朗深为怨愤，以为他存心包庇。
	　　四阿哥对阿格策望日朗的了解又要深一些，对这事的怀疑也要重一些。没见过哈尔济朗。可就看怡安，分开这么些年，慕孺之情丝毫不减。哈尔济朗在她身边长大，怎会抛下尸骨未寒的母亲不顾，没头没脑地去抓什么凶手？当真去了，就是打定主意要拿回仇人的脑袋告奠。以他父子兄弟的能耐，也不是难事。阿格策望日朗可疑，靖夷更可疑。
	　　有一回与隆科多闲聊，议论起身边可用之人。提到靖夷。隆科多笑叹：“我倒是看重他，两次想替他谋个出身。他竟不要。倒是个痴心重情的，一心一意只知对楚言忠心。可叹！可惜！”隆科多说的含糊，四阿哥却能猜个大概，倒爱惜他的赤诚。巴巴地抛妻别子，翻越千里，心心念念不过是她的平安，得知她死了，怎么可能那么冷静客观？用心用情竟不如峻峰？端看他把公主灵柩交给峻峰等人，亲自带着何大鹏黄敬勇惠芬母女去见十四阿哥，竟象是急着把公主之死坐实。想想她的性子，想想靖夷唯知对她忠心，倒也不难明白。
	　　她逃过一次，难保不会逃第二次。只是，她这一逃，对阿格策望日朗，对准噶尔，有害无利，阿格策望日朗为何帮她？后来的消息说，阿格策望日朗父子追踪凶手，不知所终。难道竟是一家子一块儿逃了？莫非在准噶尔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令阿格策望日朗无法立足？
	　　得知噩耗，四阿哥先告诉了福晋，却严令瞒住怡安。直到靖夷等人到京，所谓灵柩也已入关，瞒不住也不该瞒了，这才叫怡安知道。怡安哭闹在他意料之中，却没想到小丫头眼里，他才是祸首。四阿哥有些惆怅，有些酸楚，又一想，就如福晋所言，这丫头这几年乖巧得让人心疼，嘴上不说，心里却苦，这般伤痛，如何憋得住？要撒气，最方便怪到他头上，谁叫他平日里最是冷声恶气？
	　　怡安跑去寒水那里，正中他下怀。他头天亲自问过何大鹏夫妇，没问出什么。何大鹏是真不知道，惠芬却象是有心遮掩什么。那女人跟了她这些年，也练出点机灵劲儿，说话滴水不漏。念在她尽心服侍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四阿哥也不想为难她，也不着急。怡安在这里，她若还活着，早晚会回来寻女儿。他只须看牢了怡安，守株待兔。
	　　四阿哥猜想靖夷知道实情。他不肯说，只怕没人问得出来。要逼，未必没指望，却下不了手。对她的死，从老十四到皇阿玛到佟家，都信了。他跳出来大做文章，没什么意思，就这么放开，又有点不甘心，故而点拨着怡安去寒水那里哭闹。倘或她未死，靖夷或者不忍心见怡安伤心，透出点口风。
	　　靖夷走了大半年只来了一封平安信，芸芷放心不下，把大小事务托给玉茹，自己带着筱毅进京，住在寒水处。寒水隔三差五往佟家平郡王府和几家阿哥府跑，打听消息。好容易有了确信，却是噩耗。
	　　好在靖夷平安，芸芷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回想起与楚言相识相交这许多年，往事历历在目，既悲且痛，强打精神安慰寒水，替她照料日常之事。
	　　寒水从听到坏消息开始，眼泪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只会说：“姐姐怎么会死？什么人竟能下手害她？靖夷哥不是去救姐姐了么？怎么会赶不上？必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姐姐她怎会就这么去了？她不管怡安，不管我们这些人了么？”
	　　还听说做了平郡王福晋的冰玉伤心过度，病倒了。芸芷暗自庆幸婆母去得早，不必经受这个打击。
	　　夫妻久别重逢，芸芷原有许多话想说，许多话想问，看见丈夫一脸疲惫忧郁，只好全憋在肚子里。成亲这么多年，怎会不了解这个人？怎会不知道他心里最要紧的是谁？他心中有她，有他们的家和孩子。她和孩子比他的性命更要紧，然而，却有另外有一个人比他们更重要。是尽忠报主，还是旧情难忘？千里跋涉，是为了婆母临终的一句话，还是为了他心里的放不下？那是怎样的情份缘分？是情如兄妹还是两小无猜？她从不去想，不去猜。能嫁给心仪的男子，一夫一妻，养儿育女， 恩爱偕老，已是那么多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他伤怀，她也不会痛快。所以，他想做的事，她一力支持。
	　　见到靖夷，寒水倒是来了点精神，拉住他细细盘问，满心想要证明他们弄错了，楚言仍活在准噶尔的某一处等着他们去救。靖夷本是忠诚之人，不善言辞，迫不得已要为阿格策望日朗圆这弥天大谎，惟恐多说多错，惜话如金，被寒水问得急了，只得一句话：“她确实死了，你们就让她安生些吧。”
	　　寒水一愣，突然没了声音，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想什么。
	　　芸芷只道是靖夷心中难过，被寒水缠得不耐烦，发了脾气，连忙擦干眼泪，帮着劝说：“事出突然，谁都不敢信。楚言真是把你当作亲生妹子，倘或知道你这般伤心，只怕走得也不安心。母子连心，楚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个孩子。哈尔济朗跟着额附，咱们帮不了什么。怡安还在京城，我担心那孩子得了信儿会受不了。我们不方便去雍亲王府，还请寒水妹妹替我们去看看，安慰安慰那孩子。”
	　　“怡安。”寒水缓缓转动眼珠，又开始落泪：“是，你们放心，我会替姐姐照看怡安。我这就去看她。”
	　　靖夷松了口气，感激地对妻子点点头。
	　　芸芷接着劝道：“你先别急！你这些天也不好好吃，也不好好睡，脸色发青，眼睛浮肿，这么去了，没得把孩子吓一跳。我让人熬了些粥，你先喝了，睡一觉，养点精神。”
	　　寒水此时已明白过来，要来镜子一看，果然面目可憎，自己也吓了一跳。既接受了事实，又有了打算，不再哭问也不再流泪，乖乖听从芸芷摆布，还记得向靖夷道了声抱歉。
	　　靖夷脱身出来，想到怡安不由心疼，又想起最后听到的关于阿格策望日朗的消息，也不知到底是死是活，是不是带着她一起走了。西去的路不好走，这一分别只怕终身难以再见。别的人还罢了，只可怜怡安！怡安在雍亲王府，眼下是没什么，再过几年，该谈婚论嫁了，还不知会怎样。会不会重蹈她母亲的命运？那个墙原是进不得的，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倘若，当日她蹦蹦跳跳地来问：“靖夷哥，你说，我是进宫好，还是不进宫好？”他明明白白地说“别去”，而不是含含糊糊，不知所云。她多半就不会去，就算被家里安排着嫁给哪位王孙公子，至少也在他看得着的地方。假使日子不开心，想要出走，他还能陪着她照看她。她信任他，他却帮她做了个糊涂的决定，轻而易举地断送了她。而后的另一个她，苦苦挣扎，不过想求回一个自由身，却是这样的结果。就算换掉的是灵魂，身子还是她的。怡安实实在在是她的女儿，容貌举止无不酷似童年的她。她走了，留下怡安。他能为怡安做些什么呢？
	　　发现筱毅坐在屋后廊下，愁眉苦脸地抱着头，唉声叹气，靖夷有些奇怪：“怎么了？闯祸了？”
	　　老大体质较弱，加上头几年被宠得厉害，性子有些娇纵有些霸道。这老二从小被哥哥压着一头，却是生来开朗皮实，又懂事体贴，倒是处处让着哥哥。做父母的，就算不偏心，难免也会有偏好。老大安静娇气，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就算靖夷想带出门，家里也不放心。老二活泼好动，从小习武，父子俩性情相合，靖夷也喜欢把他带在身边，早早打开他的眼界。父子感情极好，只不过，筱毅从小老成持重，靖夷不会哄孩子，这相处之道，不像父子，倒更如师如友。
	　　当下，筱毅老实不客气地挖了父亲一眼：“爹，闯祸的是你。还有那个说大话的大将军。”
	　　“我们做了什么？”
	　　筱毅翻了翻白眼：“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没能实践诺言。”
	　　靖夷明白过来，在儿子身边坐下：“事已至此，怎么办呢？”
	　　筱毅又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早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先前何苦说得那么有把握？前几天，怡安还说，等你们回来，她娘也来了。谁想道，她娘没了，她爹和她哥哥，还有她那个什么图雅姐姐，全都不知下落。她一个人，寄人篱下，虽然锦衣玉食，心里一直不痛快，如今，一点指望也没了，还不哭死？”
	　　靖夷心中一动：“是我不好，没救得她母亲。她肯和你亲近，你多劝劝她。只要她不嫌弃，我们总当她是亲人。”
	　　筱毅点点头，又愁眉苦脸道：“雍王爷管她管得可紧！这阵子总不许她出门，听说给她下了一堆功课，又是写字又是抄书。见不着面，也没法劝。我在想，怎生才有法子潜进雍王府？”
	　　靖夷吓了一大跳：“不可胡闹！这种念头，想也不许想！万一——”
	　　“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要去做刺客，不过想能不能扮个小厮去送个东西，兴许能遇上。”
	　　靖夷沉吟着：“她父亲倒是托我带来些东西，有她母亲的遗物，还有为她备置的杂物。回头，请你干娘送去雍亲王府。就不知那丫头看见东西，能不能好点儿？”
	　　“睹物思人，只能更伤心，哪能好点？到头来还不得靠我磨嘴皮子。”
	　　盯着儿子看了两眼，靖夷有些好笑，也有些欣慰：“我对不起她。父债子还，就靠你了！”
	　　门上的人笑着迎上来：“怡安格格——”
	　　怡安跳下马，一边哭着，一阵风地从他身边跑了进去：“姨姨，姨姨。姨姨在哪里？”
	　　丫头婆子一边赶着去报信，一边忙不迭地给小娇客指路。
	　　寒水吃了点东西，被芸芷劝着回房歇息，毫无睡意，只在榻上歪着，闭目养神，思量着从此往后，自己该怎么办。
	　　小丫头慌张地跑进来：“夫人，怡安格格来了。一路走一路哭呢。”
	　　寒水连忙起身，略略收拾一下，定了定神，寻出去。
	　　怡安已被芸芷哄进边上的厢房好言安慰，口中哭哭啼啼地控诉：“四爷骗我！舅母，你告诉我，我妈妈没死！是不是四爷把她抓起来了？”
	　　寒水听得辛酸不已：“怡安，好孩子，你听我说——”
	　　怡安挣开芸芷，扑过来抱住寒水：“姨姨，妈妈没死，她活着，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四爷骗我，他嫌我不听话顶撞他，他罚我就罢了，怎么能说这种话？姨姨，他骗我，是不是？妈妈说了会来接我，她不会骗我，对不对？”
	　　寒水肝肠寸断，说不出话来，只会抱了怡安，相对哭泣。
	　　怡安见寒水不回答，又转向芸芷：“舅母，我妈妈不会骗我，是四爷骗我，是不是？”
	　　芸芷流着泪，不知该怎么说，看见丈夫出现在门口，如见救星：“靖夷哥，你——”
	　　怡安连忙又挣开寒水，过来拉住靖夷的胳膊，摇晃着，带着几分讨好：“靖夷舅舅，你回来了？我妈妈呢？她在哪里？你找到她了吗？我知道，妈妈坐车走得慢，还在路上，对不？怡安会乖乖等着。怡安一直很乖。四爷要我做的功课，我都做完了。靖夷舅舅，你带我去见妈妈，好不好？”
	　　靖夷掉开头，咬紧牙关，不敢看那双眼睛。小时候，她每次求他什么，或者认错讨饶，总是这样抱住他的胳膊摇晃撒娇。比拒绝她更难的事，是面对她的眼泪。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希望她是快乐的。他从来没见过她红肿的泪眼。他无法面对眼前这双相似的眼睛。
	　　有些话几乎到了嘴边，但，不能说。周围有太多精明的眼睛和耳朵，一点点口风就足以让他们发掘出真相。欺君之罪，没有人当得起！会牵扯到很多人！何况，他们生死不明，就算活着，对于京城这些人来说，音信不通，相见无期，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今日一点希望，也许就是日后无尽的失望。
	　　靖夷的眼睛下意识地寻找筱毅，可刚才还口口声声要靠他的小子突然间没了踪影。无奈，靖夷狠下心肠，鼓足勇气看着怡安：“我和你父亲到得晚了，你母亲被人杀害，是你父亲亲手装殓入棺。她是在路上，峻峰和罗衾护送，再过两日就可到京，停灵潭柘寺。到时候，四爷会带你去拜祭。”
	　　怡安吃惊，松开手，下意识地退开两步，含泪瞪着他，喃喃道：“不会，你骗我！爸爸不会让人——”
	　　靖夷十分心痛，转念一想，与其过些日子让她知道阿格策望日朗的消息，再伤心一回，倒不如今日一并说了：“你哥哥去追凶手，你父亲不放心跟着去了。听说准噶尔那边有消息，你父兄失踪，弄不好，也被恶人害了。”她已无家可归。
	　　怡安瞪大眼睛，又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骗人！你们全都骗人！”
	　　芸芷和寒水也是吃惊，有些责备地看了他一眼，顾不上出言抱怨，急急过去安慰怡安。
	　　怡安手推脚踢，撵开她们：“走开！出去！都给我出去！你们都是骗子，全都骗我。我不要见你们！”
	　　靖夷叹了口气，果真走了出去。怡安是她女儿，不是当年的她。他安慰不了她，还是去把那个自诩有办法的小子抓回来，看看他是不是那个人。
	　　寒水和芸芷面面相觑，终是放心不下，硬着头皮说：“怡安，靖夷舅舅只是听说，你爹爹和哥哥未必——”
	　　“出去！出去！”怡安一迭声地哭叫：“你们再不出去，我出去！”
	　　深怕她一气之下跑出去，闹出什么事来，倒不如留在这屋里让人放心，两人连忙答应着退了出去。
	　　她们两脚才踏出门，怡安一骨碌爬起来，把门闩上。
	　　寒水和芸芷守在门口，流着泪，愁眉苦脸地听着屋里的哭声，不知今日这事怎么才是了局。
	　　怡安趴在桌上，哭啊，哭啊，怎么也哭不尽心中的委屈。所有的人都骗她，连爸爸妈妈都骗她，叫她乖乖等着，却总不来接她，再也不会来了。
	　　正哭得痛快，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进脖子里，接着有个东西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忍不住抬起头。一个包袱啪地落在眼前的桌上。目光顺着包袱上绑的绳子上巡，看见大梁上趴着的人。
	　　“对不住，没吓着你吧？”梁上君子一团和气地打招呼。
	　　怡安张着嘴，半天才说：“小乙哥哥，你在上面做什么？”
	　　“我给你送点东西过来，你把门锁了，我只好从旁边屋子攀到梁上，顺着梁爬过来。累死我了！”
	　　以为包袱里是吃的，怡安赌气地推得远些：“我不吃。”
	　　“不是吃的，是——哎，你让开点，先让我下来。这么趴着真难受！”
	　　怡安果然让开几步。筱毅张开两臂，对着桌子跳下来，不想落在桌边，又被绳子绊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到地下。怡安连忙上前扶住。筱毅道了声谢，跳到地上站稳，开始拍打衣服上的尘土。
	　　“小乙哥哥，这屋挺空的，你为何非要往桌上跳？”
	　　“我虽身轻如燕，也犯不着非往青砖石上撞。那头的炕离得又太远。”筱毅答得理所当然。
	　　怡安噗地一笑，想起什么，又变得愁眉苦脸，泫然欲泣。
	　　筱毅解开包袱，拿出两个小樟木盒子：“我爹说，这是你娘的东西，你爹让他带给你的。”
	　　怡安眼睛又是一红，却不肯去接，反而把脸扭向一边。
	　　筱毅打开一个盒子：“哎，真是你娘的。你看，这字迹和你上回给我看的那封信一样。”
	　　怡安咬着牙，冷声说：“我不看。他们不要我，我也不希罕他们的东西。”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筱毅在盒内翻了翻：“你娘怎么不要你了？这里面每张纸写的都有你的名字。你听听这个：很多年没来乌伦古湖了，上一次，怡安还和我们在一起。还记得她的小手小脚拼命扑腾，想要追上哈尔济朗的样子。哈尔济朗说怡安一定不记得乌伦古湖的样子了，要画幅画送给她，画好了又嫌自己画得不好，跑去求水灵给织块毡子。水灵答应了。水灵是真正的艺术家，毡子就是她的画纸。看水灵的样子，象是准备织幅大毡子，这个工程可浩大，少说够她忙个一两年。当真织好了，无论如何都要设法给怡安送去。怡安已经很久没收到家里的东西了。哈尔济朗是你哥哥的名字，这个水灵又是谁？”
	　　怡安眼泪汪汪，想了想：“是我姐姐，生得很美，不是妈妈生的。”
	　　“生得很美？比你还美么？你再听这个：哈尔济朗小时候是个淘气的哥哥，喜欢捉弄怡安。也许是因为另外有三个年长的兄姐，感觉不到做哥哥的骄傲。这么多年没见到妹妹，不知为什么，他坚信怡安是最美丽的女孩儿，每次看见和怡安差不多年纪，或者更小的女孩，总要评论一番，最后一句一定是——没有怡安长得好看。希望他慢慢改掉这个习惯，要不然，再过些年，他会得罪很多姑娘，给妹妹竖起许多莫名其妙的敌人。呵呵，你哥哥真好玩！”
	　　怡安走过来，取出一张：“日朗带着哈尔济朗来了。分开好几个月，一家人终于又能在一起，少了怡安，不能算团圆。日朗带来几张怡安的字画，她长大了。大汗同意让哈尔济朗留下和我在一起，真高兴。我在这里，虽然冷清一些，倒也自在逍遥，辛苦危难的是日朗。”眼前一片朦胧，感觉有水滴落在纸上，怡安连忙用袖子去擦。
	　　筱毅接过去替她吹干，叹息道：“你爹和你娘，还有你的哥哥姐姐都很疼你呢。把你留在这里，也是没办法。他们自身难保！”
	　　怡安擦干眼泪，小心地一张张翻看。楚言随手写下的文字，没有日期顺序，每张寥寥数语，有感而发，信手而成，却能让怡安感受家人这些年的岁月和思念。
	　　好半天看完一遍，怡安默默发呆，筱毅仔细地按原来顺序收好放回盒中，摩挲着另一个盒子：“这一盒里，不知又是什么。”
	　　那盒中是画稿。
	　　“这几张画得好像是同一个地方，是不是乌伦古湖？是你哥哥画的？画的是不好。”
	　　怡安仔细看了看：“大约是吧。我真记不得了。”
	　　“咦，这几张好像是——” 怡安早几年的涂鸦之作，怎么到了她母亲的画匣里？筱毅心头起了个问号。
	　　怡安的心思却在几幅肖像画上：“这是我爸爸。这是图雅。这几个人我不记得了。这人笑得一付坏样，定是哈尔济朗。这女子在织毡子，必是水灵了。”把盒子翻了个底朝天，不满道：“怎么没有妈妈的画像？”
	　　“我猜这些都是你娘画的，所以才没有她的画像。”
	　　怡安咬着唇：“我想要妈妈的画像，我都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筱毅想了想：“只要能找到那么个人，这也不难。这里见过你娘的人很多，定有人记得她的样子，打听一下谁个善画人物，请他画一张就是了。只可惜，我爹我娘，还有干娘，都不会画画。”
	　　怡安点点头：“小乙哥哥，还是你聪明。”
	　　筱毅正要借机自得两句，却听外面一阵喧哗，接着有人大力拍打房门：“怡安，怡安，你开开门！”
	　　怡安微微皱了下眉：“是弘时。”提高声音回答：“听见了，我还想自个儿呆会儿。”
	　　听她声音虽略带鼻音，还算清亮，弘时放心许多，顿了一下，隔着门温声说：“你跑出来半天，福晋们担心坏了。阿玛嘴上不说，也是挂心，在屋里晃来晃去，老半天什么事也没做。两位五婶现在府里，特来看你的。福晋让我来接你回去。八叔和十四婶听说你没头没脑地跑出来，也是担心，方才还派人来九婶这儿问呢。你再不回去，来的人越来越多，弄不好，宫里都要惊动了。怡安，你开开门，同我回去吧。过两日，我再送你过九婶这边来。”
	　　怡安垂着头不搭话。那些人对她都是极好的，她从前也愿意与他们亲近，可今日听说父母噩耗，又读了母亲那些手书，她虽年幼，也能感觉父母有许多不得已。这些年，虽没有人对她说过，她却也隐约知道当初是皇上要把她留下，后来因为西藏的事，祖父与皇上冲突，祖父不让母亲来京城，皇上不让她回去。父母之死，母亲手书，使得这一切变得不容忽视，不容回避。
	　　“怡安？”筱毅有点担心，挠头道：“你不想回雍王府么？要不跟他们说，你在这儿住一夜？”
	　　怡安对他笑了笑，把画稿一张一张收回匣内：“小乙哥哥，你帮我收好。”
	　　半天没回音，弘时着急起来，狠命一撞。那门闩本不结实，竟被他撞开。弘时原以为怡安一个人关在房里，却不想还有一个少年坐在她身旁，愣了一下，仔细盯了几眼，但见寒水似乎不觉意外，也不好说什么，见怡安两眼红肿，脸上泪痕犹在，忙递上一方干净帕子，弯下腰，小心赔话：“我听说了，也很难过。阿玛已命阖府上下改着素服，你的衣服也已备好，我帮你带来了。要不要现在换上？”
	　　怡安点点头。弘时忙命人把衣服送进来，自己先退了出去。筱毅也跟着退了出去，只有寒水留下帮怡安更衣。
	　　看见那身孝服，怡安的眼泪又来了：“姨姨，我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么？”
	　　寒水含泪道：“你知道你母亲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她要你一世快活平安。你不可让她担心。雍亲王府规矩大，你有不自在的地方，先忍一忍。有什么话到姨这里说，有什么脾气都到姨这里发，有什么需要跟姨说。以后，切不可再冲撞四爷，更不可说四爷的坏话。你还小，许多事还不明白，何况这世上有很多事原本就叫人不明白。四爷这个人严厉，不好相处，可他对你母亲一直悉心关照，也确实把你当作了至亲骨肉。要不是这样，当初，你母亲也不会求皇上把你托给四爷抚养。你那般任性胡言，太伤人心。回去后，好好认个错，嗯？”
	　　“是。姨姨，我对你发脾气，也是不对。”
	　　“傻孩子，你在我面前就和亲生女儿一样。女儿在娘面前都得忍着掖着，还怎么快活？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真是苦了你了！”
	　　“姨姨，我想要一付妈妈的画像。你可知道有什么人善画人物，又记得她的模样？”
	　　寒水迟疑了一下：“我替你问问。”
	　　怡安欢喜起来：“真能找着这么个人？我见过么？画得好不好？象不象？”
	　　见她终于开怀，寒水也是高兴，却不敢说得太多：“这不要去问去找么？对了，这事不可对人说，当真拿到了，小心收好，别叫人看见。你若做不到，我也不管了。”
	　　为何不能让人知道？姨姨去打听，不就有人知道了？怡安心中疑惑，也不敢多问：“我记得了，我会做到。姨姨你帮我。姨姨最疼我了。”
	　　寒水又嘱咐了些话，听她一一答应，见她眼中含悲，但总算恢复常态，放心下来，替她收拾妥当，又出去请弘时给四阿哥带了几句感激的话，看着他们上了车，这才转回来，从柜中翻出一纸文书，吩咐明日一早备车，要往恒亲王府走一趟。
	　　姐姐当日那番话，她越来越能明白了。眼下几兄弟明争暗斗，不知谁胜谁负。不论结果如何，她都决定不负姐姐所托，更要护得怡安周全。首先，她得跳出这个是非圈，争取到一个超然的身份。

父子
	　　这株玫瑰在御花园里四十多年了，默默见证了人事往来，许多如花生命从盛开到衰老乃至死亡。自身的美丽也经过了成长，极盛，到了衰老死亡的阶段。早些年，旺盛的时候，一个夏季花开不断，能开出几百上千朵花。最后这三四年不知染了什么病，枝条一段一段一根一根地干枯死去。何七流着泪修去坏死的部分，想了种种办法，指望它能再发新枝，重新好起来。然而，花越来越少，去年只开了几朵，今年打了两个花苞，没等开放就枯萎了。原本就算叶子落尽，也有蓬勃的一大丛，如今，只剩零落的一些短枝。
	　　康熙沉着脸，背着手，盯着那些残枝，不知在想什么。
	　　李德全带着几个太监宫女落后几步，垂手噤声，大气不敢出。
	　　何七年纪大了，正犯风湿，听说皇上来御花园看佟娘娘的那株玫瑰，连忙扶着小太监，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赶过来，在十步外跪倒磕头：“奴才无能，没能照管好这花，奴才该死。”
	　　康熙似被惊扰，有些不快地回头盯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思绪飞回很多年前的一个艳阳天。
	　　春日难得的好天气，连他也禁不住阳光温暖的诱惑，临时起意到御花园走走。心情很轻松，不想兴师动众，只让李德全带着几个人跟着。
	　　御花园里多是四季常青的植物，他却是存心要找正在萌发的春意，自然而然地想起那株玫瑰，记得她就以为花儿怒放时固然最美，看着新芽长起来才是最让人欢喜。
	　　远远地，似有一个女子在忙着什么。他心中一动，止住底下人，悄悄走近，看清她离着玫瑰根部三尺左右挖了几个小坑，从一个大桶中舀出腥臭的东西埋进地下，口中还低低地哼着不知什么调子。
	　　他皱着眉，却没有出声，安心要看那丫头又搞什么花样。
	　　何七气急败坏地赶来，问出了他的疑问：“哎呀，姑奶奶，你这又是做什么？”
	　　“七公公，你来了。我原想先跟你说一声的，一时没找到你，难得一个好天，正适合干活，我就先干起来了。”丫头兴致勃勃，手上不停。
	　　何七忙忙阻止：“小姑奶奶，乐意干活，什么活不能干？好好的，别折腾这花儿。”
	　　“七公公，我可不是在捣乱，我在给花儿施肥呢。”
	　　“不用，不用，开春就上过一次肥，下月再上一回，尽够了。您就别操这份心了。这些东西又腥又臭，没得把花沤死了。”
	　　丫头不乐意了：“七公公，您也是种花人，难道不知道花儿香自臭含来？不臭的，能叫肥么？我知道你们上过肥，那些肥是不错，却不是很合玫瑰的需要。玫瑰是开花植物，要想花期长，多开花，需要多上磷——这么说吧，玫瑰爱吃鱼。你多喂它鱼吃，它就多开花。”
	　　“玫瑰爱吃鱼？”何七晕了。
	　　“呃，玫瑰吃鱼不象咱们吃鱼，非要吃鱼肉。鱼鳞，鱼头，鱼鳃，鱼骨头，咱们不吃的，它都能吃。我让厨房把这些都留起来，攒了小半年，也沤了小半年。这锄头也是我特地托人打的，你看，这头是齿状，不会把根掘坏。怪我没先同公公说明白。可公公你想想，我做事最讲根据，什么时候乱来了？”
	　　“你，你——”康熙和何七都在心里说：你乱来的时候多了去了！
	　　“你就信我吧，保管今年这花儿开得又多又好。您再想想，御花园慈宁宫花园，这么多花，我怎么就对这株玫瑰特别上心？还不是因为您特别在意，又是孝懿皇后亲手所植。”
	　　这丫头巧舌如簧，何七哪里斗得过她？有她在，倒是不无聊。康熙现身发问：“谁告诉你玫瑰爱吃鱼的？”
	　　两人都受了惊，忙磕头请罪。
	　　康熙又问了一次，看着丫头微微转着眼珠，期期艾艾地回答：“在家时听人说的。皇上，旁人经验之谈，试一试就知道是不是对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试一回吧？”
	　　他微笑：“你能保证今年的花开得又多又好？”
	　　丫头一贯地狡黠：“奴婢保证不会比往年不好。”
	　　“倘若不好，如何是好？”
	　　“把奴婢拨到七公公手下，一辈子种花，可好？”
	　　“只怕太后不放人。好吧，何七，让她试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吃了鱼的玫瑰，好像是比往年开得更好些。丫头得了理，劝得何七每年给玫瑰喂鱼。那几年，这花开得极好。原来，玫瑰还真是爱吃鱼的。可前几年开始，鱼也不爱吃了，一年不如一年，到如今已奄奄一息。
	　　康熙知道，这花活不了了。花儿有灵，决意追随爱它的两个女子而去。佟妃去后，留下这花儿作为想念，又送那丫头进宫，带给他温馨有趣的时光，如今大概是怪他没有善待那丫头，连这花儿也要收回去。佟妃，你贤良淑德，克己善忍，怎么不能体谅朕呢？朕是一国之君，这么大的国家，那么多政务需要朕操持，朕已力不从心。那么多儿子，只添愁，不能分忧。朕有时会想，若是佟妃还在就好了。可是，连你也不肯体谅朕了么？
	　　何七匍匐在地，等待着皇上的斥责。他没有照管好佟皇后留下的花儿，罪无可恕，只盼皇上看在他兢兢业业的份上，仍让他管这花。
	　　“这花活不了了，掘了吧。”
	　　如五雷轰顶，何七傻了，眼看皇上离去，慌忙磕头顿首，哀哀告求：“皇上，不可！求求您——”
	　　“来人，掘了！烧了。”康熙毫不停顿，大步而去。
	　　何七老泪 ，拼了命地想要保护多年的心血，奈何腿脚疼痛，竟站不起来，只得高声道：“不能掘！你们别动那花！我再去求皇上。”
	　　然而，皇上有令，谁敢不尊？太监们把碍事的何七挪到一边，找来锄头铲子，七手八脚。没几下，四十多年的玫瑰就被连根挖起。
	　　乾清宫。议事的大臣退了出去，李德全走到靠在御座上有些疲态的皇帝身边，低声禀告：“皇上，何七死了。”
	　　康熙眼皮微张：“怎么死的？”
	　　“砒霜。他自个儿下在了酒里。”
	　　康熙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是个忠心的，好生安葬了他。”
	　　“是。”
	　　“明儿，回园子里去。”这皇宫越来越让人不舒服了。
	　　“是。”
	　　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太监进来说：“皇上，八阿哥来了。”
	　　康熙皱了皱眉，还是说：“让他进来。”
	　　八阿哥一丝不苟地行礼。康熙淡淡地看着。
	　　“请问皇阿玛，靖安公主的灵柩马上到京了，发丧安葬事宜，该怎么办才好？”
	　　康熙沉默着，手指下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划着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冷冷地盯着儿子的头顶：“朕记得，没让你管这事儿。”
	　　“皇阿玛是没让儿臣管。儿臣只是想，倘或皇阿玛有为难之处，委决不下，或可赐给儿臣一个恩典，让儿臣送她回南边去。”
	　　从来是夫荣妻贵，丈夫获罪株连妻子。皇家女儿的不愁嫁，嫁出去时是夫家的荣耀，嫁出去了，命运还是与夫家连在一块儿。额附立功进爵，公主脸上有光，爵位也有可能提升。反之，额附犯错，就可能被削爵。近处有舜安颜为例。五公主早亡，德妃的脸上也不痛快了一阵子。
	　　以往朝代，多有皇子公主被废为庶人甚至赐死的先例。大清的公主大多活不长，没有被废的，只有丈夫获罪被杀后改嫁的。不过，那都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孔四贞被接入宫中，由孝庄太后抚养，封和硕格格，后来出嫁就食广西，就被降为郡主。三藩作乱，孔四贞被拘云南，直到平定吴三桂，方才转回京城，晚景凄凉。“孤豚腐鼠，不过孙氏一老寡妇，无争相取重者矣。”
	　　准噶尔叛乱，公主被杀。消息传来，京中大小官员突然都了解了当初皇上册封佟家女儿以代公主嫁的高明。皇上英明，用心良苦啊！
	　　十四阿哥下令送靖安公主灵柩回京，丢给了皇父一个难题。一批卫道者官员大呼早该夺阿格策望日朗的额附之名，并废靖安公主称号。佟氏女原以秀女身份入宫，蒙皇家垂青，以公主之尊外嫁准噶尔为王妃，纷争时，不能“日夜感上恩”，劝准噶尔上下归顺，硝烟起，又没有拼死阻止，及时通报敌情，导致大清一方调度失宜，险些失利，实为罪人。倘以其为公主之尊，丧身敌方宵小之手，乃大清之耻。幸而，她并非皇室血脉，被准噶尔人杀个把秀女，并不算什么。皇上以其代嫁，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如今事过境迁，自可覆手为雨。
	　　说话的这些人是体恤上意。一个死了的女人，随便就地葬了就是，偏要千里迢迢送回京。十四阿哥重情重义，也糊涂啊！让皇上怎么办？以公主之尊风光大葬？准噶尔反叛，打输了还不肯老实认罪认罚。皇上这回是打定主意寸步不让了。这位“公主”还是准噶尔的王妃，给她贴金不就是给准噶尔贴金？草草了事，恐怕又有些人会暗地里责怪皇上无情。
	　　他们出头说话，实是存了为国为君分忧解难的高尚心思，给皇上制造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自然，他们也看到佟家失势，死的死，获罪的获罪，流放的流放，削爵的削爵，曾经赫赫扬扬的“佟半朝”垮了，再加一个死了的女儿送作堆也不算什么。
	　　然而，不知为何，他们的提议如沉水底，没有回音。有个性急的，仗着三阿哥的倚重，跑到诚亲王府大义凛然了一回，谁知话还没说完一半，就被三阿哥恹恹地打发了：“这事儿有皇上拿主意，用不着你们管。不许再提！”
	　　内中些个机灵的回过味儿来。皇上仁慈重情，佟家失宠，在皇上心里也还是佟家。阿哥们肖似乃父，靖安公主死了，在阿哥们心里也还活着。皇上近身的那几位大人看得明白，一字不提，一声不吭。他们人微言轻，参合什么？也不是什么军国大事，犯不着！
	　　没有人再议，皇上也不发话，装着“佟楚言”的棺材仍是按着日子送到京郊潭柘寺。
	　　八阿哥的身体一直没能完全复原，这一阵更是眩晕恍惚。一会儿象在冰水里，一会儿又象在烈火上。一会儿觉得她还活着，抛开了身份，在某一处等着他赴约。一会儿又觉得她死了，再说什么，再做什么，都晚了。宝珠远远地守着他，不让外面那些人那些事搅扰他。
	　　直到他偶然明白过来，算算日子，觉得她该到了，又问起怡安，这才知道为了她，外面竟也“热闹”过一阵。
	　　他觉得冷，彻心彻肺彻头彻骨地冷。人心凉薄，事态冷暖，他经历得多了。他有冤屈，可也做错了不少事，况且，他是个男人，生在皇家，这便是他应得的。可她不过一个深闺女子！她做了什么？被迫与亲人分离，丢了女儿，连命都没了。这些人还想要她怎样？
	　　他知道她不在乎这些。她也许反会笑话他：“世事人情本来如此！你怎么到如今还看不开？我是女人，又怎么了？就不许那些人一视同仁一回么？”
	　　可他在乎。他记得她怕冷怕风，记得她想回江南去，记得她爱玩水喜欢看海。这里的人不知该如何发落她，何不把这个机会给他？让他为她找一个地方，一个她会喜欢的地方。
	　　皇阿玛的脸色和语气，多有他读不懂的地方。他不想去读了。曾经，他努力去读，以为对了，结果却错了。发现错了，他曾经越发用心地去读去想，却越来越读不懂，越来越错。而后大病一场，所有人所有事都远了，皇阿玛对他的心明白地说了出来，不再需要他去读。他的日子反倒没那么累了。如今，最揪心的牵挂已经没了，他不需要再去琢磨什么，全心全意只想做成眼前这件事。
	　　突然间，他明白了，那些年她在宫里何以能活得自在。原来，自在只在心间。
	　　八阿哥伏跪在地，等着，等着皇上应允。如果皇上不答应，他还有话说。如果皇上要求，他可以交易。只要他有的，都可以拿来交易。
	　　康熙从上往下，俯视着一度也曾宠爱器重的儿子，隐约感到他变了。好像不再把自己这个君父放在心上，是怪他前些年的淡漠冷酷？是有意推搡他，把他推得远了，可难道不是他先辜负了自己的信任？为臣为子，他又有什么权力责怪君父？
	　　“为何是你？你凭什么来求朕？”
	　　“儿臣与楚言曾倾心相爱。”他终于可以说出来，终于不必担心对她造成困扰。
	　　“倾心相爱？”康熙冷笑：“她死了，你来对朕说你们倾心相爱？朕还记得，当日在畅春园，十三十四为她求情，老四老五也为她求朕，唯有你什么也没说。朕问你是否想娶她，你也不敢答。是那丫头自己说愿去准噶尔。这就是你的倾心相爱？”
	　　八阿哥的身体绷紧了，放在地上的两手攥成拳，又慢慢松开，慢慢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君自己的父，似乎一定要把他打垮，很想看见他崩溃的皇阿玛。
	　　康熙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紧紧地盯着他的眼，意外地发现一片空漠，没有曾经的急切，没有后来的惶恐，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恨。康熙的眼睛突然有些昏花，穿过时空，又看见那个勤勉乖巧小心翼翼的儿子，轻轻一句夸赞都能让他无限欢喜。康熙的心里突然一疼，那个好孩子去哪里了？到底是几时，从哪里开始出了错？
	　　“当日，儿臣不敢说。儿臣不是自由身，不能给她她喜欢的，就不该强塞给她她不喜欢的。儿臣羽翼单薄，遮不住她身上的风雨，只怕自己也化成风雨打到她的身上。儿臣懦弱无能，委屈了她。只求皇阿玛看在她委屈了这些年的份上，让她死后能长眠在心心念念的家乡。”
	　　康熙勃然大怒：“委屈？你说朕委屈了她？是不是也委屈了你？”
	　　八阿哥沉默一下，摘下顶戴，恭恭敬敬放到身前，又退下朝珠，解下腰带，放在一起，然后低低地伏身下去：“请皇阿玛降罪。”
	　　“你这是做什么？”
	　　“儿臣是不祥之人。处处冒犯天威，惹皇阿玛生气嫌弃，牵连额娘临死也不得安宁，拖累妻儿，如今又言语不当连累了楚言。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楚言她从不曾对皇上存有怨恨不敬之心，还请皇阿玛明鉴！”
	　　“真的没有么？不过是不敢说吧。”康熙叹了口气，这些人有哪个真的从来没有在心里埋怨过他？不过是“不敢”二字。倒是那个丫头，连“不敢”也懒得装，先逃，逃不过了还要同他讲条件。也不知她要去的那件东西，给了谁，现在何处。
	　　八阿哥连连顿首：“请皇阿玛成全，儿臣情愿肝脑涂地。”
	　　“你——”康熙恼怒，也有点心软。这件丧事也确实让人为难：“罢了，就照那丫头的心意，把她送回本家安葬。”
	　　“多谢皇阿玛！儿臣想领这件差事。”
	　　“你手头还有差事儿，走不开。”
	　　“皇阿玛，她生前，儿臣不能为她做什么，只想亲手安葬她。请皇阿玛成全！”
	　　“不行。你退下吧。好好办差，别让朕失望。”
	　　“皇阿玛，十四弟已经大捷，时局稳定，各部多有能人，众位兄长弟弟都能为皇阿玛分忧。儿臣只会惹皇阿玛生气，留下反而讨厌。请皇阿玛允许儿臣出京。儿臣与她曾有约定。等满二十年，抛开一切所有，携手山林，相依相守。如今二十年期满，她已先行一步，儿臣不能让她空等。”
	　　康熙大惊：“你，你说什么？难道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臣不敢伤害。儿臣只想亲手安葬了她，在她坟边结庐相伴，了此残生。请皇阿玛成全！”八阿哥不住磕头。
	　　康熙张口结舌，死死瞪着他，半天有气无力地问：“你为了那丫头，什么都不顾了？妻妾儿女，还有你的老阿玛，都不要了？那丫头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可是宝珠陪着你过来的。你这么做，置她于何地？阿玛老了，糊涂了，力不从心，正要倚重你的时候，你却要一走了之。你的心里还是怨恨着阿玛，是么？今儿没有别人，你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阿玛对不住你的地方，可以改。”
	　　“皇阿玛！”八阿哥失声痛哭。他等了好些年，盼了好些年，只想听到父亲一两句软语温存，一点点体谅，一个解释的机会。一次接一次的打击，他绝望了，不再作那非分之想，却不想今日却得到了。可是，什么都晚了。她回不来，额娘回不来，这些年的时光回不来。他和宝珠经过这些年的挫折惶恐，也已经回不去。甚至——他已经不敢相信皇父的温柔。
	　　“雷霆雨露，莫非皇恩。皇上苛责儿臣，总是儿臣犯错在先。儿臣没有委屈。”
	　　康熙伸出一半的手僵在那里，心中五味呈杂，隐隐地失落。父子之情，再也挽不回了么？
	　　“朕这些年，对你是严厉了些。可你要明白，朕心中一直挂念着你。朕是恨铁不成钢啊！”
	　　八阿哥顿首泣道：“儿臣明白。儿臣辜负皇阿玛的栽培养育之恩。”
	　　康熙沉吟叹息：“你先起来吧。听说，你的身子一直不曾大好，起来吧，坐下说话。”
	　　“是。谢皇阿玛！”八阿哥又磕了个头，站起身，规规矩矩坐在李德全搬来的凳子上。
	　　康熙皱着眉，指了指地上的顶戴朝珠和腰带：“先穿戴好了。”
	　　李德全小心捡起三样东西，捧到八阿哥面前。
	　　八阿哥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抗拒，在康熙的注视下，终于还是一样样拿起，穿戴好。
	　　康熙看着他的八皇子，有些看不透。一度，他以为很明白这个孩子，很放心，后来，惊觉他的野心，很不放心，但始终以为很了解他。今日今时，突然发现不了解，也许从来没真正明白过他，看不出他的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也许，这孩子刻意对他关了心扉。也许，他心里除了对那丫头的一点执念，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不论如何，他都不会放他走开。他老了，可还没真的糊涂。京中朝中那点动静还瞒不过他。他活着，也许还没什么，一旦他死了，弄不好就是一场大乱。不管怎样，哪怕离开朝堂好几年，门庭冷落，八阿哥始终是个盖子，压住了一些东西。让他走，就等于打开盖子，把底下那些东西放出来，更乱，更难掌控。
	　　康熙拿不准八阿哥今天这番举动有没有以退为进的成分，不过，他对楚言那丫头的用情不象有假。这件事上不让他如愿，恐怕不行：“朕准了你。你送楚言回杭州，替朕安慰安慰她的家人。你知道她的心思，找个稳妥的地方安葬了她，就回来。”
	　　八阿哥大为欢喜，立刻跪倒谢恩：“谢皇阿玛！多谢皇阿玛！”
	　　“朕给你三个月，办完这事，就得回来。不管你们有过什么样的情谊，那丫头已经死了，你还有你的责任。宝珠也是个难得的孩子，你不可置她于不顾。两个孩子也不能小小年纪就没了阿玛。你十四弟还在西北，后方诸多事务还要你帮着调遣。他心性单纯，打仗带兵可以，其他事上还太嫩，有些事考虑不周，还要你多提点指导。朕已经老了，说不定哪日就撒手西归——”
	　　八阿哥大惊，一脸不安：“皇阿玛——”
	　　康熙摆摆手制止他：“这是实话。朕当了快六十年的皇帝，总算没犯什么大错，可以去见太皇太后，列祖列宗，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后。新君——才干气魄都堪胜任，政务上的经验却不充足，性子也急躁些，欠沉稳，恐怕难以服众。”
	　　八阿哥脑中嗡嗡作响，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短处，正是你的长处。你们一向合得来。有你帮着他，朕就放心了。”
	　　八阿哥稳住神，认真听着，不敢错过一个字，一个语气。
	　　“你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情义深重是你的好处，却不可为了一个女人，置祖宗基业江山社稷于不顾。楚言是个明事理的丫头。你真那么做了，她地下有灵，也不安心。你若当真有心终老山林，待新君继位，朝政安稳了，在请辞归隐不迟。你的心迹，朕会让新君知晓，告诉他到时任你去留。”
	　　八阿哥垂首沉吟。这么多年，这么些人苦心积虑，明争暗斗，终于有个分晓了么？皇阿玛心中已拿定主意了么？是谁？难道真是——？果真是他，自己那些抱负还有施展的一天吧？
	　　康熙叹道：“朕这么说，你还不答应么？难道，真要让你的老阿玛求你？”
	　　八阿哥惶恐：“儿臣谨遵圣旨。儿臣定当不负圣望，全心全力辅佐新君。”
	　　康熙点点头：“这就好！皇阿玛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今日这些话，不要说出去，省得又让那些不干事儿穷琢磨的费心机，惹是生非。”
	　　“是，儿臣明白。”
	　　“你去预备一下，早些送那丫头入土为安。临走前，记得叫老四带怡安去看看她额娘。怡安那丫头，还好么？”
	　　“儿臣好一阵子没见过她了。听说她前儿听了信儿，闹了一回，打四哥府里跑了出来，跑到她姨母那里，幸而被她姨母劝住。儿臣派人去问过，说她还是哭，已经不闹了。”
	　　“她姨母？是老九那个小媳妇儿？”
	　　“是。”
	　　“唔，那就好。”
	　　说了这半天劳心的话，康熙有些精神不济。八阿哥见状连忙告退。
	　　看着儿子退出去的背影，康熙出了会子神，轻声叹息道：“痴儿，痴儿！”
	　　潭柘寺。超度的法事正在进行。
	　　八阿哥净手焚香，低声告祝，手抚楠木棺，仿佛对着心爱的女子，心思飘回多年前与她同游潭柘寺的时候。软玉温香，兰心慧质，宛如昨日，芳踪却已然缥缈不可寻。
	　　“楚言，我要失约了。黄泉路上，奈何桥边，你可愿再等我几年？”
	　　四阿哥牵着怡安进来：“好好给你娘上柱香。”
	　　怡安盯着黑漆的楠木棺，猛地挣开他，流泪道：“不是，那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是这样。”
	　　四阿哥恼怒，不轻不重地给了她一个巴掌：“胡闹！给我跪下！”
	　　“四哥。”八阿哥一惊，赶忙过来劝阻。
	　　怡安咬着牙，跺跺脚，呜呜哭着跑了出去。
	　　四阿哥叹了口气，对上八阿哥，无奈道：“我教养无方，让八弟看笑话了。”
	　　八阿哥忙说：“哪里话，事出突然，孩子伤心，不肯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快让人把她找回来，别跑远了，弄出事来。”
	　　两下随人赶忙找了出去。八阿哥也要跟着出去，四阿哥却道：“让我先给她上柱香。”
	　　八阿哥寻至龙潭，果然看见潭边那抹白色的小小身影，不由轻叹：这喜欢水的性子，同她一样。
	　　轻轻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这潭中有银色锦鲤，见着了么？”
	　　怡安胡乱抹了一把脸，抱膝坐着，不说话。
	　　八阿哥心中微疼。到底血脉相连，三岁就离了母亲，却有许多一样的小动作。
	　　“我常来这里，坐在潭边看看彩虹，看看锦鲤，不知多么有趣。你想看彩虹么？”
	　　怡安抽了抽鼻子：“八叔骗人，夏天下过雨才有彩虹。”
	　　“是么？”八阿哥轻笑：“你瞧瞧，你衣服上是什么。”
	　　怡安顺他所指看去：“呀？八叔，你手上拿的什么？”
	　　“给你讲个故事吧。我额娘去世时，别人讲给我听的。天上的星星望着地上，有时动了凡心，就顺着彩虹桥走到地上，往凡尘里走过一遭。有一颗极美极温柔又极聪慧的星星下到人间，变作了一个灵慧的女子……”
	　　怡安听得入神。
	　　“虽然她极想再见到自己的女儿，留在地上陪着她，可时候到了，她必须回到天上去。若是回晚了，要受罚。她走在彩虹桥上，一步三回头，不住地在地上寻她的女儿。见到她女儿哭，她也会哭，停住不肯往前走，耽误了工夫，可要受罚呢。”
	　　“这管星星的人，怎么和四爷一样，动不动就罚人？”怡安很是不满，又问：“妈妈若是到天上去了，棺材里又是谁？”
	　　“你母亲的身子在棺材里，我要送她回南边你外祖父那里。她的魂儿踩着彩虹桥走到天上，看着你，陪着你。”
	　　“我爸爸陪着她么？”
	　　八阿哥心中一涩：“兴许吧，我不清楚。”
	　　怡安闭上眼，想象母亲踏在彩虹上的模样，必定是极美的，只是——“我看不见妈妈的脸。”
	　　八阿哥满眼怜惜，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画轴，递过去：“打开看看。”
	　　画卷上，一个少女坐在水边，巧笑盼兮，隐隐有些面熟。
	　　“这是妈妈？”
	　　“是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怡安凝视着画中人，眼中蓄满泪水。
	　　“怡安，莫哭。你母亲见了，会难过。”
	　　“嗯。”怡安抽抽鼻子，擦干眼泪。
	　　四阿哥远远看了一阵那一大一小，皱着眉望天。棺木中的到底是不是她？她到底是死是活？

雍王府
	　　正月初三。四阿哥正在书房与戴铎闲谈，管家慌忙来报：“王爷，皇上来了。”
	　　四阿哥倏地站起来，大步赶了出去。
	　　康熙携了怡安的手，已经进了二门，身后只跟了李德全。
	　　四阿哥赶忙迎上前，跪倒磕头：“恭迎皇阿玛。皇阿玛吉祥。”行礼完毕，抢上前扶住康熙空着的那只手，语带埋怨：“皇阿玛，您怎不派人说一声，就这么来了？万一路上——让儿臣们——”
	　　“两下里也没几步路，能出什么事儿？”康熙笑呵呵地指着怡安：“大过年的，这丫头闷闷不乐，问了半天才说，还没给你们磕头。朕左右闲着，静极思动，陪她走一趟，顺便到你这儿凑凑热闹。”
	　　迎进大厅，康熙在正首坐下，笑着催促：“你们福晋呢，快请出来！乖女儿回来拜年了。”
	　　四福晋得了信，略略整理仪容，扶着丫头，带着侧福晋格格们赶过来，只在厅外侯旨，听说皇上宣召，方才进入大厅。
	　　四福晋见过礼，康熙就命他夫妻二人在东边坐下，笑着催促怡安：“好了，丫头，快给你阿玛额娘磕头。”
	　　四阿哥四福晋又惊又喜。
	　　怡安别扭了一下，上前行礼：“怡安给四爷磕头，给额，额娘磕头。”
	　　四阿哥四福晋来不及说什么，康熙已指着四阿哥笑道：“必是你太过严厉，得罪了小丫头。叫了额娘，偏不肯叫你这个阿玛。”
	　　四阿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儿臣生得不好，这张脸比不上福晋仁和中看，怪不得丫头不中意。”
	　　康熙哈哈大笑：“你倒有自知之明。”
	　　四福晋的亲生儿子死得早，府中几位小阿哥虽然由她照管，到底都有亲生额娘，心里总隔了一层。怡安三岁来到她身边，乖巧伶俐肯亲热人。满人养女儿原比儿子娇贵，四福晋怜她小小年纪离了亲娘，万般爱惜，这些年下来，只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听说她母亲去世，父亲不知所终，虽也替她难过，心中却也有两分欢喜。眼瞧两边的样子，康熙的意思，怡安多半要留在这边了。就算没有母女名分，在她跟前，同她亲近，也和亲生没两样。楚言灵柩南回，康熙把怡安接入宫中养育，四福晋膝下突然寂寞起来，无端地竟有些空虚。
	　　听说怡安念着他们，巴巴地要回来磕头，四福晋心里已觉快慰，再听见那声“额娘”，喜得落下泪来，趁着皇上与四阿哥说话，将怡安拉进怀里，压低声音问长问短。
	　　康熙看在眼里，点头笑道：“这样好，朕也能放心。”又问小阿哥们都在干什么。
	　　节下无事，正是串门的好时候。弘时年纪已大，有自己的主张，自个儿出去了。弘昼带了一群小子放鞭炮混玩，被他母亲找回来，匆忙间脸上衣上还有没拍干净的泥印子。只有弘历清清爽爽，斯斯文文地站着等康熙问话。
	　　康熙满脸慈爱，问两个孙子方才在做什么。
	　　弘昼照直说了，引得康熙一笑。弘历则说在书房看书。
	　　康熙问道：“哦，大节下的，还看书？看的什么书？莫不是功课没做完？”
	　　怡安在旁撇撇嘴：“弘历是个书虫，书呆子，除了看书，什么也不会。”
	　　弘历涨红了脸，解释说：“孙儿笨。怡安读一遍就记住了的，孙儿要读两遍。孙儿比不上怡安聪明，只好多下工夫。”
	　　康熙笑道：“是个实诚懂事的好孩子！读两遍能记住，也不算笨了。多下工夫，学问才能做得深，记得牢。怡安会投机取巧，未必比你扎实。”
	　　四阿哥笑道：“正是这样。怡安有点小聪明，不肯用功，学东西快，忘得也快。等我想起来考他们的功课，倒是怡安答错了，受罚的时候多。”
	　　康熙摇头怪道：“怪不得丫头要着恼！对丫头不好象对小子这般严厉。这丫头最讨人喜欢的就是那股鲜活劲儿，再被你这么管下去，灵气都要磨光了。”
	　　“是。儿臣知错了。”
	　　“倒也不能说错。对人对事肯着心力，正是你的好处。”
	　　康熙又考两个孙子的功课。弘历对答如流。康熙十分喜欢。
	　　午饭，四福晋命人整治了一桌丰盛又简单的家常菜。按康熙的意思，三代人围着圆桌坐下。康熙左手坐着弘历，右手坐着怡安，四福晋盛饭，四阿哥舀汤，六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饭后，四阿哥陪着康熙说话。弘历弘昼拉着怡安到一边，拿出年下日子收罗的一些小玩意给她，嘻嘻哈哈，闹作一堆。
	　　康熙看了，点头叹道：“怡安在宫里，是寂寞了些。和胤禧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又隔着一辈。宫里多添一两个孩子，也热闹些。过完年，让弘历也进宫来吧，和怡安一道跟着和妃。几时想家了，也一道回来。”
	　　四阿哥又惊又喜，连忙答应。
	　　呆到日头偏西，康熙劲头过去，有些乏了，就要回宫。
	　　怡安噘着嘴不乐意，说还要给姨母舅舅们拜年去。
	　　康熙拉了手，微微弯下腰哄道：“今儿偷偷出来一天，德妃和妃都该着急了，回头唠叨起来，没完没了，连你姨娘舅舅们都落不是。先回去，过些天，同她们说好了，让你回家住上两天，想去哪儿去哪儿。要嫌闷，叫弘历明儿收拾收拾，后儿就搬进来陪你。要还嫌不够热闹……”
	　　四阿哥带着两个儿子送出大门，看着一老一小上车，直到简单的行驾走得远了，方才转回来。
	　　书房内，戴铎已得了信，一见四阿哥，连道恭喜。
	　　四阿哥满面春风，口中却矜持道：“天伦之乐，人之常情，何来之喜？”
	　　戴铎哪能不知他的心思，笑道：“这许多皇孙，皇上独独看中了四阿哥，接入宫中抚养，岂不是喜事一桩？四阿哥和怡安格格都在皇上跟前，就算诚亲王府多接两次圣驾，皇上心中还是想着四爷这头的时候多些。”
	　　四阿哥捻须而笑，并不接话。
	　　小岚在门口被拦下，不许出门。这在从前，是没有的事。
	　　侍卫都是熟人，也有些难为情，一边坚持，一边往不讨喜的人身上推托：“吴大人吩咐下来的，我们不敢违抗。小岚姑娘体谅则个。”
	　　吴云横沉默冷淡，不讲情面，对手下人颇为严厉。这点偏偏入了王爷的眼，眼下很得重用。峻峰在喀尔喀熬了几年，无功而返，王爷嘉许他的忠心，安慰几句后，仍是派在了吴云横手下。好在云横还算顾念前情，对峻峰甚至小岚都是另眼相看。
	　　峻峰不在的时候，为着师兄临行托付，云横很肯照顾小岚。不过，早先怡安在府里，稍有个头疼脑热，风吹草动，都会惊动其他几家甚至宫里。金贵程度，把小阿哥们都比下去了。不但怡安，她身边的人和事都有福晋仔细过问打点。怡安又是个心里不存事，护短的主子，着急起来连王爷的脸面也敢拂。被怡安唤作姑姑的小岚，就是想受回气，也没可能。
	　　怡安去了皇上身边，小岚没有跟着去。一来怡安已不是小孩子，德妃和妃找来的人尽可服侍。二来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小岚年纪尴尬，做宫女太老，做嬷嬷太嫩。福晋倒是心疼她，正好趁这个机会安排她嫁人。
	　　可小岚从小心里就有了那么一个人。即使明知身份云泥之别，他有福晋有妾室有子有女，对自己不过爱屋及乌，既不体察自己一片痴心，更没有半分男女之情，纵然如此，一颗心挂在他身上这许多年，哪还收得回来？哪能说嫁就嫁？一直以来，只愿守在怡安身边，看护着她，远远地望着那个人，就象对着天上的月亮，为他欢喜为他难过。偶然能靠近些，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笑容，听他叫一声“小岚”，就是她的节日。
	　　怡安不在，她无所事事，越发想着那个人。他身子不大好，往南边走了一趟，颠簸劳累，心痛公主早逝，抑郁悲伤，恐怕更添病痛。
	　　小岚心内不安，明知自己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却拗不过自己的心，总想找个借口去看看他。可巧上回怡安回府，拿了几样玩意，说是她自己做的，要送给几个人。小岚知他心里极爱怡安，碍着王爷，难得几回亲近，知道怡安惦着他，必定欢喜。
	　　从前，小岚随着怡安各处走动，替福晋或者怡安往哪个府里走一趟，回个话，送样东西，是常有的事。怡安不在了，福晋要打发她嫁人，事情便不同了。
	　　踌躇了一阵，小岚还是决定试着找云横求求情，只当最后一回。嫁人也罢，怎么也罢，让她再见那人一回。
	　　小岚小心避开峻峰，不敢让他知道。哥哥自从喀尔喀回来，心情就不好，沉默寡言，与从前相比换了一个人似的。尤其与云横之间，似乎有很深的隔阂。云横对别人冷酷，对峻峰一直极好。反是对人和气的峻峰总避着云横，说不清是嫌恶，还是敬而远之。
	　　分开好几年，哥哥又一向把她当孩子，小岚弄不清哥哥心里都想些什么，只好同众人一样猜想他在喀尔喀受了许多辛苦，不能为公主报仇，回来又不得不屈居云横之下，心里不痛快。
	　　云横听了小岚的请求，摇头不允，淡淡道：“怡安格格有东西要送么？我叫个人替你跑腿吧。”
	　　“不，不必。”小岚有些着慌：“云横哥，我知道瞒不过你。其实——其实是我闲着无事，闷得慌，想出门走走。”
	　　“府里的规矩，内府的人，除非主子指派，不得出府。”
	　　“我知道。我这不是提格格送东西么？”云横锐利的逼视下，小岚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实话吧。你是想出门走走，还是想到哪一府去走走？”
	　　“我，我——”小岚咬着唇，期期艾艾地央求：“云横哥，就这一回好么？我只求你这一回。”
	　　这双眼睛，那么象她哥哥！他却不会求他，甚至懒得同他说话！云横心中一痛，转开头，冷声道：“便是一回，也足够让王爷知道。小岚，如今已不同从前，你不可再任性行事。莫要惹祸上身，让师兄和我为难。”这世上，能让王爷忍耐的，只有那么几个人。能让王爷对她宽容的，只有两个，那两个人已经护不了她。
	　　小岚如何听得明白？只知云横不肯帮她，失望地转回二门。
	　　“咦，小岚？怎么了，垂头丧气的？怡安进宫没几日，就有人欺负你不成？没王法了！”弘时停住往外走的脚步，半是玩笑，半是关切。
	　　“三爷。”小岚大了弘时好几岁，看着他长大的，自然不把他的打趣放在心上，不慌不忙请过安，简单说清出门受阻一事，虽不明说，却存了请他帮忙的意思。
	　　弘时把她篮中的东西要过去，翻检着看了一遍，好笑道：“就这手艺，也好拿了送人？”
	　　“不过是格格的一点孝心。爷们福晋们要用的，也轮不到我们格格动手。”
	　　“说的也是。既是心意，怎没我的一份？”
	　　小岚抿嘴笑道：“长幼有序，格格难得勤快一回，三爷且等着吧。再说，三爷喜欢什么，该去求三福晋才是。成了亲的人，没得还要妹子操心。”
	　　弘时嘴角一僵。在所有人眼里，他对她的好就是哥哥疼爱妹妹吧？她也是这么想的么？阿玛大了她母亲七岁，他也大了她七岁，因为这七岁，就只能是兄妹的缘分！
	　　除了是可爱的小妹子，怡安还能是他的什么？他自己也想不清。只不过，怡安在家，这个家还有几分热闹，几分意趣，还有人真切关心他这个人。怡安不在，他在府里呆着就觉得发闷烦躁。
	　　阿玛生性严厉，对着他，斥责的时候多，开颜的时候少。他是长子，有几年是独子，然后是哥哥。阿玛总要他事事做得完美，给弟妹做个表率，不是嫌他性子浮华，就是嫌他才能平平。弘历弘昼日渐长大，一个沉稳聪慧用功，另一个活泼机灵乖觉。阿玛对两个弟弟还有说笑称赞的时候，看见他只是皱眉。他不是不识趣的人，自然懒得往阿玛跟前凑，白讨不痛快。
	　　额娘却不管这些，成日只怪他不懂事，不够伶俐，不会讨阿玛喜欢。分明是她自己年长色衰爱驰，被她一说，竟成了受他连累。弘时有时觉得，阿玛不去额娘那里，莫不也是怕了她的唠叨计较？
	　　过年时，他去了九叔那里，错过皇法玛和怡安回来，心里自是懊恼。弘历讨得皇法玛欢喜，被接入宫中抚养。额娘又拿这个数落了他好些天，却不想想，他已经成年，就算留在家中，得了皇法玛青眼，也不可能入宫。虽然，他很喜欢陪着怡安一起。
	　　以前，被阿玛骂得胸闷，被额娘唠叨得头疼，回到自己的小院，把门一关，还能躲一阵子清静。自从娶了那个呆板无趣的女人，连个清静地方也没了。能怪他总往外跑么？
	　　弘时强笑道：“我正要往八叔府里去，你跟着我出门吧。看还有谁敢拦你！”
	　　弘时喜欢到八阿哥府去。八贝勒府的氛围与雍亲王府很不一样。雍亲王府规矩严，安静沉闷，一切围着四阿哥转。八阿哥性情随和，当家的是八福晋，一静一动，却都是有情趣有个性的人，人口不多，真正是父慈子孝，伉俪情深。
	　　阿玛多疑，总怀疑八叔对他说些什么不应该的。其实，他有时发些牢骚，八叔总是帮他们排解，劝他多体谅阿玛的苦心好意。八叔这么个人，却不能见容于皇法玛，相比之下，他弘时的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小岚心中欢喜，忙道：“是。”低眉顺眼地跟在了他身后。
	　　云横正在门口，看见小岚跟了三阿哥出来，心中作难，想到师兄，终是不忍心：“三爷，小岚她不——”
	　　弘时把眼一瞪，摆出做爷的款：“怎么着？小岚她伺候不得我？我的事你也要管？”
	　　云横张了张嘴，垂手后退两步：“奴才不敢。”
	　　弘时冷哼一声，径自上了车，催促道：“小岚，快上来，甭跟他们废话！”
	　　小岚答应一声，低着头，抿嘴一笑，有些得意地瞟了云横一眼。
	　　云横面无表情，心中叹惜。他为王爷做了不少说不得的事，很清楚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最忌讳什么人什么事。虎毒不食子，三阿哥再怎么不讨王爷喜欢，也是王爷的亲生子。公主死了，怡安格格在宫里，还有谁能庇护你，小岚？
	　　喀尔喀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与准噶尔使者到达北京，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帮策妄阿拉布坦大汗陈情，恳求康熙皇帝与准噶尔议和。
	　　康熙从俄国商人朗支口中得知俄国与准噶尔互派使臣，往来频繁，立刻传书抚远大将军，命其改变对准噶尔的高压政策，对策妄阿拉布坦“加恩宽宥”，与其和好。
	　　书信发出，康熙在李德全的搀扶下，走出御书房，晒晒太阳散散心，远远看见弘历和怡安由和妃带着在湖边玩耍。
	　　准噶尔使者只问候了怡安，只字不提接她回去。康熙既安慰，又气恼：“这么好的孩子，策妄阿拉布坦当真不要了？他不要也好，怡安在京城长大，本来就是朕的孙女，爱新觉罗家的人。”
	　　想到这场历时十多年的角力，康熙心里满不是滋味。策妄阿拉布坦丢了西藏，他也没赢，赔了“女儿”又折兵。
	　　雍正继位后，准噶尔使者偕同清朝使臣返回伊犁，向策妄阿拉布坦转达了雍正皇帝的谕旨。策妄阿拉布坦当即向俄国使臣表示，拒绝臣服俄国，也不接受俄国在准噶尔修筑要塞。

密旨
	　　从敦郡王府出来，廉亲王允禩没有上车。他想走走，散散步，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圣祖殡天，新皇即位，变化发生的那么突然，那么快，他们这些人心里都是一个乱字。乱后是疑，太多的人和事透着蹊跷，带着诡秘。
	　　新皇有隆科多，隆科多手中有先帝遗诏。对隆科多，对那个遗诏，对畅春园巨变的一夜，不要说他们这些兄弟，就连新皇生母，当今太后，也是怀疑。没有实据，捕风捉影，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由或根据。
	　　没有人说出来，可他们这些人都明白，越是没人敢作假的东西，要做假越容易。因为，即使是假的，旁人轻易也不敢怀疑，即使怀疑，轻易也不敢抗拒。
	　　虽然多方打击，可在先帝心里始终有佟家的位子。隆科多是佟家最后一根柱子。先帝不是不会看重他。四阿哥一直对佟家很恭敬，对隆科多持舅甥之礼，可从前也没看出他与隆科多走得特别近。若是蓄谋已久，这两人心机之深，之忍，倒也令人佩服。以新皇的性子，他倒想看看，这对“舅甥”能亲到几时。
	　　新皇封了他一个廉亲王，无非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给点甜头，让他尽心办事。可一方面策鞭要马儿跑，另一方面又使劲儿扯缰绳，挑东捡西，三天两头一顿训斥，弄得他这匹老马儿无所适从，有时禁不住怀疑新皇本意并不是要靠他办事，而是要把他架在火上慢慢烤，丢在磨上慢慢碾。
	　　一头是这么个主子，另一头是那几个兄弟。老十四满腹委屈，老九别有打算，老十这个炮筒子差点就要当面对质。他知道老十在想什么。出事前两天，老十去见过皇阿玛。用老十的话说：“皇阿玛声气清亮，精气神好着呢！就算是风烛残年，那烛还燃得稳稳的，要不是猛然间一股大风，也不会说灭就灭。”恐怕，太后也是因为差不多的原因抵触新皇。
	　　老九老十，甚至老三老五，都不肯接新皇派下来的差事，不解他的顺从服帖，以为他被压制了那些年，好容易封了个亲王，美得不行，屁颠屁颠的。倘或没有当初皇阿玛那番话，不是那个“全心全力辅佐新君”的承诺，他也许也会像老三老五那样，关起门来，不闻不问。清静了十多年，就不能清静下去？
	　　皇阿玛那番话，他每个字都记得，也反复咂摸过意思，觉得不该是现在这样，可也没有把握一定不是。皇阿玛的心思太深，不是他想得明白的。不过，他明白皇阿玛最担心的是什么，希望他怎么做。不论如何，新皇已占得先机，而他承诺的是“全心全力辅佐新君”。对于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最重要的是大清江山，有些事过去了，就没有必要再去弄清真假。
	　　看如今的情势，换一个人坐上那把椅子，其他兄弟也不会服气。无论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不会舒坦，也不会让别人舒服。皇阿玛希望过的兄友弟恭，齐心协力，早就没有可能。十四弟一直与他友爱，有时可谓言听计从，可当真坐上那把椅子，猜忌他防范他，也是早晚的事。
	　　皇阿玛对他也有个承诺。如果皇阿玛选中的真是新皇，新皇应该明白他的心意。过上几年，待时局稳定，还是讨个恩典，去南边养老吧。给她扫墓也方便些。宝珠若是愿意，也一道去看看江南的青山绿水。
	　　迟早，他们这些人都要去见皇阿玛，见列祖列宗，要紧的是自己心中无愧。
	　　“王爷，王爷。”车夫赶着车，一直慢慢地跟在几步之后，发觉王爷心不在焉，凭着多年的习惯走错了路，赶上前来轻声提醒：“走错了。”
	　　错了？允禩停下脚步，一抬头，已看见他亲自设计，住了二十多年的府邸。然而，确实错了！那里已不是他的地方。
	　　从前的四贝勒府雍亲王府，如今已升格为潜邸。从前的八贝勒府与潜邸只有一墙之隔。让廉亲王一家继续紧挨着潜邸住着，显然是不合适的。依新皇准备将潜邸派的新用场，也需要更大的地盘。于是，新皇将故安亲王府赐予廉亲王做府邸，又给了一笔安家费。拆除了那堵墙，将原八贝勒府的地方并入潜邸。
	　　他住了二十多年，一儿一女出生之地，承载了他一生无尽的得意失意欢喜悲伤的地方，已经不是他的家。
	　　既已萌生去意，他倒不是太在乎。新的廉亲王府弄不好也住不了几年，公务繁忙，心境沧桑，他也懒得费心收拾，一切都交给宝珠。
	　　宝珠对着不得已的搬迁颇为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仔细想想，娶得宝珠是他的运气，嫁给他是宝珠的劫数。成亲二十多年，宝珠没有过几天好日子，这样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拖累，没有尽头。倘若上天垂怜，让他实现对皇阿玛的承诺以后，陪着宝珠四下走走，看看名山大川，过几年神仙日子。
	　　“八爷？果然是您。”有些熟悉的声音透出意外和喜悦：“给八爷请安！”
	　　“你是——”看清对面的人，允禩也是意外而欢喜：“靖夷！你几时到京的？家中还好？你们家老爷子可还好？”
	　　“前儿到的，原想过两日去拜望八爷，不想今儿在这里遇上。有劳八爷记挂，小人家中一切均好。有半年没见过老爷了，大少爷信中说老爷身体还好，只是不比从前健朗了。”
	　　“那就好。”允禩满脸堆笑，却在心中叹了口气。长女的不幸对佟世海打击很大，好在度过去了。
	　　两人原地站着，唠叨了会儿家常。
	　　靖夷本不是话多的人，眼神偶尔四下里飘飘，似乎心中有话，不方便说。
	　　允禩是个玲珑人，见状笑道：“我难得出来走走，竟遇上你，可见缘分。你各处走动，见多识广，正想听你说说南边的新鲜事儿。我还有个地方，要去转一下。你也先去忙你的。晚些时候，人间烟火，你陪我坐下，喝两杯，聊聊天，如何？”
	　　靖夷略微沉吟，笑道：“遵命。”
	　　允禩知情识趣，做事小心，知道靖夷一家处境有些微妙，一向仔细地不想把他们卷进漩涡。从前，他们偶有来往，多是通过寒水。那时，寒水名义上还是九阿哥的妾，与八福晋是合得来的妯娌，分出去单过，与娘家亲戚来往，合作生意，也无可厚非。自从寒水主动讨了唐九一纸休书，拿走楚言留在九贝勒生意里的那份财产，斩断夫妻缘分，就不再往先前夫家亲戚走动，人情来往都断了个干净。
	　　九贝勒最好面子，冷不防被寒水照着脸面直来这么一下，叫人看了笑话去。恒亲王当日答应楚言必要时替她妹子主持公道，可并没想到真会有这么一天，本想两下劝和，不想九贝勒听得消息，铁青着个脸，亲自把休书和银票送到了恒亲王府，倒是没费他什么事。事情虽然希奇，没闹出风波，没什么嚼头，又关系着皇家颜面，爱看热闹管闲事的京城人啧啧两声，也就丢开了。
	　　雍亲王出人意料地登上御座，隆科多拥戴有功。回想起来，有人怀疑寒水早从佟家得到风声，唯恐被牵连，才做出大不韪之事，又或者是隆科多授意，给九阿哥一个好看，取悦四阿哥。尤其，新皇对这位胆大包天的“前九弟妹”竟然颇为欣赏，并不阻止几位阿哥格格到她那里走动，还让四阿哥弘历传话叫寒水偶尔也进宫走动走动。
	　　虽然寒水行事十分低调，除了谢恩和客套，也不去攀附新皇，与九贝勒亲近的那几家仍是十分不齿她的“另攀高枝”，“叛夫求荣”。就连敢想敢做敢言的廉亲王福晋宝珠，也薄有微词。倒是九贝勒一句话没有，被人当面问起，冷冰冰甩出一句：“那女人是谁？我不认得。”
	　　允禩心思细密，猜想他夫妻之间必定有过什么重大嫌隙，多半九弟理亏，故而大方。寒水原先连九弟都不肯依靠，又怎是爱慕荣华的人？若说恨九弟委屈了她，不肯受他连累，倒有可能。可忍了那么些年，楚言一死，就不肯忍了，多半另有原因，大半还是为了怡安。既这么着，允禩也就主动断绝与她的来往，不想坏了她的苦心。
	　　允禩到九贝勒府转过一圈，略微坐了坐，听了会儿弟弟的牢骚，劝了几句，看看约好的时间差不多了，就往人间烟火来。
	　　靖夷已经先到。
	　　允禩让心腹之人先引他进雅座包间，自己同过来请安叙话的宗室官员打过一圈招呼，这才进到那一间。
	　　靖夷正在看墙上的字画。
	　　允禩净过手，酒菜也已上齐。伙计伶俐地退出去，殷勤地带上门。
	　　允禩做了个“请”的手势，领先在上手坐下，笑道：“这个包间别的没什么稀奇，只有一个好处，不必担心隔墙隔门有耳。”
	　　靖夷早知道此处是九贝勒的产业，这一间大概是他们专门设计了留给自己会客用的地方，不用担心外人听去秘密。在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小包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楚言回来省亲时，寄存了这样东西在我这儿。要我一等新皇登基，尽快交给八爷。不巧，家中有些事故，拖了一阵子才上京。但愿没耽误八爷什么事。”
	　　听见那个名字，允禩心中一颤，拿过那个布包，看见那仔细但是笨拙的手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这是她为他做的，让她如此郑重小心，会是什么？
	　　“她没说，倒是留下一句话，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八爷该去看看。”
	　　听见靖夷的回答令他一愣，原来他心情激荡之下，竟然脱口而出心中疑问。
	　　包间里日常备有笔墨纸砚剪刀针线之类的杂物，虽然可惜，允禩还是仔细地挑开一边缝线。袋内的杏黄色令他心跳加速。
	　　迟疑了一下，允禩取出那块杏黄的织锦，小心展开，看到再熟悉不过的朱笔字迹，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先离座行了个礼，这才仔细看内容。
	　　“朕谕：着免持谕旨之人及其家眷子女一切罪罚，削其一切爵位，没其一切财产，赐京郊良田五百亩，使其颐养天年，钦此！”落款是“爱新觉罗玄烨”，时间是“四十五年正月”，盖的是先皇早年寄书诸皇子和亲近大臣用的私章。
	　　心跳得太快，允禩有点头晕，有点目眩。这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旨意，大概也是皇阿玛写过的最没头没脑的谕旨！因为她，才会有。他可以猜到皇阿玛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缘故写下这道谕旨，她又是用了什么理由怎么着才求得了这道恩典。
	　　她早就看清一切，知道他会有今日的境遇，也许还会更加不堪。她担心，婉言劝说，不果之后，苦心孤诣地为他求一条保命的后路。可是，楚言，你这样做，让我何以情堪？难道你不知道活着无味时，死并不可怕？
	　　他紧紧盯住靖夷，目光锐利，声音沙哑：“靖夷，给我一句实话。她是不是还活着？”
	　　靖夷愣神地望着那块锦帛。没想到她让他保存的竟然是先帝的一道遗旨！他手中竟然有先帝的遗旨！揣着走过大江南北，过了十多年的平静日子。饶是靖夷胆大，见多识广，经历过不少事，此时也只有发晕发怔的份儿，隐隐地，还有些后怕，有些伤感。
	　　楚言的话，其实还有一半：“这东西，一定要私下里亲手交给八爷，不能给别人知道。倘或因为什么事，没来得及或者不方便交给他，就算了。你留下，传下去，万一几时得罪了官府，就打开，拿出来。”
	　　他早猜到这件东西与官家皇家有些干系，却没想到会是圣旨。那么个人，到哪里都能过得好吧？
	　　她还活着吗？那时在乌伦古湖，她还活着。那以后呢？他曾设法托东印度公司来华的英国商人与哈德逊联系，却被告知哈德逊已经离职，回英国去了。能问到的英国人里，没有一个见过听说过来自中国或者准噶尔的女人。
	　　当初，她说过，她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她对英国对欧罗巴似乎很了解，很容易就能与那些西洋商人打上交道。她有无数奇怪的想法，和这里的人太不一样。也许，那个灵魂原本的家就在那一边，她只是恢复了自己的身份，回了家？如果那样，对于这里这些人，“楚言”还能算活着吗？
	　　他还想到怡安，寒水，杭州那一大家子，自己的家人。廉亲王眼中跳动的希盼和欲望令他不安，虽然他不会伤害那些人，可如果得到他希望的回答，他会做一些事，那些事有可能影响和伤害那些人。结果，难以预料。怡安和老爷好容易才度过那一番伤痛！
	　　一瞬间，靖夷做出了决定。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来维护。从他答应阿格策望日朗那日起，他就有这样的认知和准备。何况，这并不完全违背事实：“八爷，楚言她，早已不在人世。”
	　　允禩的眼神近乎凶狠地瞪着对方，象要将他压榨一遍，挤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靖夷带着几分哀伤，平静的回视。一个身体，两个灵魂，他们都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允禩眼中跳动的火苗渐渐熄灭，回复惯常的温和淡然，又多了一分茫然失望。
	　　是夜，廉亲王府中王爷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王爷心绪不宁，一宿未眠，也没办公务。
	　　九贝勒府，一片愁云。
	　　三日后，九贝勒允禟就要出发往西宁军前效力。这是新皇旨意，说句难听点的实话，是充军发配。
	　　允禟把自己关在房中，歪在塌上，眯着眼出神，全不管外面那一大家子怎么惶然恐慌。
	　　很早开始，九贝勒和雍亲王就只能维持着面上和气，心中互相提防嫌恶，有机会抽冷子就会互相来一下。一向，雍亲王人单力薄，比不得九贝勒这边有八贝勒敦郡王抚远大将军众兄弟和一大帮宗室官员，人多势众，财大气粗。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以为九贝勒这边即使赢不了这场角逐，也不会输，没想到爆了个冷门，继位的竟是雍亲王。新皇从年青时起，就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有仇必报，有怨必张的那种。把九贝勒送去西北军中，年羹尧眼皮底下，只是个开始。
	　　九爷若能像八爷那样，承认新皇的权威，陪着小心办事，也许还有活路。可九爷不比八爷，这么多年顺风顺水，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再说，新皇加封八爷为廉亲王，根本也没给九爷机会。
	　　皇位更替这些政治上的事儿，轮不到他们这些人操心，他们只是害怕。在九爷这艘大船上坐了这么多年，如今想下也下不去。狐假虎威的事儿没少做过，怕不早落进雍亲王那边的眼里。原指望九贝勒在，好歹拿个主意，不能逃生，拼个鱼死网破也是出路。可新皇也是个狠角色，上来就先把九贝勒这根主心骨抽走。他们该怎么办？
	　　女人们想不到那么多，只是愁，愁自己的下半生，愁自己孩子的未来。有那么几位恩情薄的侍妾想起了先前的“佟氏”，心中羡慕。一样的不得宠，可人家见机得早，漂亮地抽身，还分出去一份身家。听说，新皇皇后都对她青眼有加，如今在郊外住着一个大宅子，用着一堆奴仆，另外还有好几处产业，三位阿哥和怡安格格隔一阵就往她那儿跑，宫中也时不时有些赏赐，日子又太平又得意。羡慕归羡慕，谁也没有她那样的娘家，那么个厉害姐姐，那么些大靠山，能让爷闷声吞下个哑巴亏。
	　　廉亲王到访，众人如见救星，连忙往里迎。
	　　允禟这些年长了不少肥膘肉，反应没那么快，手脚也没那么利索了。懒懒地下地，正由贴身丫鬟服侍着更衣理容，允禩已经迈步进来。
	　　他二人从小亲近，原不讲究那些虚仪。此处又是允禟自个儿的小院，不许女眷出入。
	　　允禩打量一番弟弟，戏谑道：“瞧你这副德行，也该到军前练练了。”
	　　允禟脸色一变，一转身走到榻边，梗着脖子坐下，冷声问：“怎么？你是替老四来做说客的？”
	　　允禩挥挥手，替他打发掉丫鬟，叹道：“再怎么着，他也已经是皇上。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嘴上好歹尊重些。礼法规矩摆在那儿，犯不着为这些小事吃亏。”
	　　允禟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老大的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你这个样，叫我怎么放心？”允禩叹息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事物递过去：“年羹尧不是好相与的，怕不比他主子还要阴狠三分。这个你收好了，必要时用来保命。”
	　　“年羹尧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当初也不是没抱过你我大腿，如今威风了！我倒要看看他敢对我怎样！你又有什么法宝，能降得住他？你——”允禟漫不经心地接过那个看来破旧的布包，以为是年羹尧的什么把柄，没想到竟掏出一张杏黄织锦，惊得跳了起来，小心摊开放到桌上，急切地审视。
	　　“是真的！这是怎么回事？皇阿玛怎么会——”
	　　“知道就行了。”允禩打断他的语无伦次，重新把那道遗旨叠好，收进袋中：“收好了！就是近身之人，也别让看见。这么个袋子放在你身上，倒让人起疑，叫人另外做一个吧。回头，把这个袋子还给我。”
	　　允禟还在想着那道谕旨，猛然明白过来：“难道是她？”
	　　允禩没有说话，眼神却承认了。
	　　“她——”允禟张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她弄来这个，一定是给八哥的。可她不是死了？难道她老早就知道八哥可能用得上这个？那个女人身上，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
	　　好半天，允禟笑着叹息：“八哥，从前我总觉得你傻，那般对她不值得。如今看来，弟弟我错了。有她，有宝珠，你这辈子就不比人差了。”
	　　允禩微微一笑：“这话我爱听。”
	　　“她是给你的，我怎么能拿。”
	　　“她给我，不过是以防万一，并不是非要给我用。我人在京城，封了亲王，周围有那么多眼睛，上面那位就算要动我，也得明着来，先揪足了我的错才行。而你去西宁，这路上随便就是机会。年羹尧又是个心狠胆大的，有他主子撑腰，没什么不敢的。我也不放心你的脾气。能镇住年羹尧的，除了他主子，就只有皇阿玛。他毕竟是前朝留下来的人，皇阿玛从前也赏识提拔他。人虽不在了，余威尤存，违抗旨意的事，他还不敢做。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把这张底牌亮出来。上面这位手下可网罗了不少能人。九弟，你要好好的，别让我伤心！”
	　　“八哥！”允禟十分感动，沉吟片刻，总觉不甘：“八哥，难道你就这么认命了么？你觉着，现在这样，真是皇阿玛的意思？我总觉着，皇阿玛属意的还是十四弟，要不，太后也不会那样，那位对十四弟也不会那么狠，连母子见上一面也不许。我看，他是怕太后和十四弟手里各有些凭据，凑到一块儿弄出了实据——”
	　　“九弟，这些话，以后别说了。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八哥，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做儿子做臣子的，要尽孝要尽忠，总不能搞错了皇阿玛的意思，奉一位伪皇。”
	　　允禩皱眉：“九弟！”
	　　“八哥，我知道你的想法。那位已窃得先机，我们处在劣势。可就算没有把握，还是值得一试。那位立足未稳。老十三忠心能干，可在府里关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还摸不清朝堂上的事。所以，他才要笼络你。京城有隆科多，外面有年羹尧，他真能用的，也就这么两个人。要不，也不会给他们那么大的权柄。这两人，能干是能干，也都是见风使舵的高手。宗室百官心中存疑，虚应的多，没几个真肯为他效力。只要有人振臂一呼，拿出点实据，未必不能扭转乾坤。只要我们几兄弟一心，联络京中外省官员，以八哥你的人望智慧，我的财力，老十在宗室皇亲中的影响，老十四的军功声名和太后，此事少说也有七分可为。我这番去西北，还可借机笼络蒙古各部。那位想整治我们，我们也可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允禟说完，紧张地等着允禩的呼应。能把老十老十四团紧，调动起宗室皇亲官员的，只有这位八哥。最了解新皇，最善谋划的，也是他。少了他，七分把握只剩两分不到。
	　　允禩又怎会不明白？皇阿玛不让他走，要他许下那么个诺言，也是因为这个吧。因为明白他的能量，明白他可能的作用，不管一些事是真是假，他的心是忠是奸，皇阿玛都不敢重用他，信任他。这一点，她早就看到，所以劝了他那些话，总不放心，所以求了这道旨意。确实，有了这些，再怎么着，他这辈子也不比人差了！
	　　“九弟，你说得也有道理。可你忘了，这天下原不是我们满人的天下。平定三藩以后这么多年，表面上是太平了，汉人里仍有势力蠢蠢欲动。说句对皇阿玛不敬的话，皇阿玛留下的这个朝堂不好管，皇阿玛留下的这个江山不好坐。你可知道皇阿玛最不放心的是什么？就是我们这些兄弟。倘若我们自己先斗起来，你死我活，给了外人可趁之机。就算我们赢了那一位，可江山已经不姓爱新觉罗，满人已经被赶回山海关外。我们又算赢了么？赢了什么？一个罪人的名声？不要说满汉有别，就看从前汉人的江山，这样的例子也不在少数。退一步说，没有汉人起兵，江山还是满人的，我们斗下去那一位，是不是又会有旁人来斗我们？我们几兄弟之间，是不是还要斗一斗？”
	　　“八哥，你怎么这么说？咱们兄弟几个——”
	　　允禩淡淡打断：“咱们兄弟几个一向是亲近，可那把椅子太小，只坐得下一个人。其他人都得跪着。皇阿玛不在了，谁也不能证明自己就是皇阿玛选定的人。只要是皇阿玛的骨血，都有资格坐那把椅子，不是么？虽然跪着，倒也可以做摄政大臣，可难道要扶持一个孩子坐上去？就说本朝，摄政大臣顾命大臣都是什么下场？”
	　　允禟一惊，说不出话来。想不到八哥这么些年，境遇凄凉，面上温和如初，心里实已将世情看透看破。
	　　“九弟，谋事在人，可成事，还在天。不管皇阿玛原意如何，那一位能坐上那个位子，是他的命数。咱们没有那个命，可也有咱们自个儿的造化。你富可敌国，坐拥美女如云。我有——宝珠，和一双儿女。说实话吧，我如今已不争什么图什么，只想好好干上几年，对得起皇阿玛的教导，叫皇上知道我并无贰心，回头看在勤恳辛劳的份上，容我归老田园，和宝珠安安静静地走完余生。你这些年肢体不勤，耽于享乐，养得这脑满肠肥，也该活动活动，消消食。西北是辛苦，却也别有风情，老十四去得，楚言去得，你自然也去得。就当是去历练，长长见识，过个两三年，皇上找不到你的什么茬，估计也就让你回来了。你还做你的生意，玩你的女人。”
	　　允禟半张着嘴，不认识似地望着这位兄长。
	　　允禩也知道这番话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是堵住他拉自己入伙的心思。允禟早不是小时候跟着他，凡事先征求他意见的弟弟。他铁了心要干的事，谁也拉不动。好在还有个保命符，至少能留住性命。
	　　想想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走了，这两天忙，不过来了，到时候再过来送行。路上辛苦，你这几天好好养养精神。那边冷，多带几件大毛衣服，应急的药丸也多带些。”
	　　允禩走了。允禟呆立了一阵子，又把那道谕旨拿出来细看了一遍，小心收好揣进怀里，歪回榻上发呆。
	　　“小的是佟记首饰铺的伙计，请老伯往里面送个话。夫人要的那套首饰打好了，掌柜的让小的送过来请夫人瞧瞧，若有不满意指出，再拿回去改。”
	　　听说是佟家伙计，门上不敢怠慢，连忙传信进去。
	　　“我最近定了首饰么？我怎么不记得了？”寒水狐疑道。
	　　丫鬟欢儿笑道：“夫人没听见么，是佟老爷子的铺子。说不定是老爷子心疼夫人，自个儿给您定的。”
	　　“老爷子给的，就更不敢要了。不定想叫我替他办什么事儿呢。”这么说着，寒水还是让人请进来，让到厅上奉茶，叫婆子把首饰盒拿进来。
	　　不想那伙计却坚持要见了面，亲手把首饰交给寒水。
	　　寒水有些作难。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总容易惹闲话。从小在生意圈里长大，她倒是不在乎，遇上姐姐老九那些人，也是不把世俗成规放在眼里。想做生意就做了，想逛街就去逛，门面上的事自有旁人打点，也没人敢说他们什么。倒是“离婚”以后，大小有了点“名气”，遇事谨慎了许多。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她比寡妇还不如。
	　　生意上的事，多年下来，也有了几个得力的伙计，都交给他们，自己轻易不出面。有那么些大靠山，也没什么人不知深浅，敢对她怎样。外出走动的也少了，除非血亲至交，一般不来往。
	　　这伙计以前来送过东西，有婆子认得，不过，总是个陌生男人。欲待不理，又怕他是替老爷子传要紧话来的。耽误了事情，老爷子倒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可找上门来唠叨，烦也能把人烦死。
	　　命人在大厅的一边支起一道竹帘，寒水带着几个丫头婆子从内门走到竹帘之后：“老爷子要你传什么话？说吧。”
	　　“老太爷的话，在盒子里。老太爷不想让旁人知道，还请夫人让底下人离得远些。”
	　　寒水心中腹诽，骂佟尔敦老而成精，一点破事儿都弄得神神秘秘。身为小辈，还得乖乖照办，让婆子接过首饰盒，然后让她们退下。
	　　一眼看去，十来件。金玉宝石，价值不菲。面上有一张对折的字条。
	　　“我要去西宁，明日走，你来送我。放乖点！”熟悉的字迹，霸道的口气，寒水重重噎了一下，气得差点把首饰盒摔了。
	　　早知道那人钱多烧得慌，最爱拿银子砸人，想不到连佟尔敦的伙计都被他收买了。冒她叔祖的名头送来这么个字条，他把她当什么人？又把佟家当什么了？
	　　“老太爷叫你传的就是这么句话？！”
	　　伙计听出她口气不豫，有点害怕。得罪这位夫人，告诉老太爷，老太爷发怒，没他好果子吃。连忙跪下磕头：“夫人恕罪。这套首饰确是在我们铺子定的，用料都是上好的，九爷要的又急，做好了，九爷亲自看过，才说是送给夫人的，只有夫人满意了，他才给钱。掌柜的让小人送过来，请夫人过目。九爷说，直说，夫人必定不见不理，叫小人见机行事，务必亲眼看着夫人打开盒子。小人不是存心欺骗夫人，请夫人宽恕。”
	　　“罢了。没你什么事。”寒水叹口气。那人从来都是个无赖！这伙计也没说老爷子传话，是自己先这么想，他不过顺势接过话头。
	　　“那么，夫人可有话回给九爷？九爷说，倘若夫人不收，或者不回话，他是不付钱的。”
	　　混蛋！寒水咬了咬牙：“替我谢谢他，让他破费了。祝他一路上，吃饭不噎着，喝水不呛着，睡觉不着凉，骑马不跌下来，不给风沙埋了，不冻成冰棍。至于我呢，这些日子犯头疼，大夫不让出门。好了，你去吧。”
	　　伙计不敢多问，老老实实转去九贝勒府，提心吊胆地鹦鹉学舌一番，原以为要挨一顿好打，不想一向暴虐的九爷笑呵呵地听完，摸着胡子直点头：“不错，不错，差不多的都替我想到了。”痛痛快快给了银票，还打了赏。
	　　伙计欢天喜地，又摸不着头脑，自回铺子交差不提。
	　　寒水回到房中，想起那人作弄，心中烦恼，把那些首饰拿出来，丢了一桌子，发现首饰底下压了一个小布袋，微微打开一个口子，瞟见那抹杏黄，吓得一个机灵。
	　　不知是什么烫手又要紧的东西，他竟用这个法子塞给她，逼她替他保存！该死的老九！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
	　　想起自己那不知男女，不知死活的孩子，寒水的心疼得发晕。皇上明显是不想容他，他这一去只怕凶多吉少，临走也不肯好好告诉她孩子的下落。她想独善其身，也是想着以后他若有个好歹，她还能有点能力帮帮他，帮帮他的妻妾孩子，可他——临了还要设局拖她下水。
	　　袋中到底是什么，寒水不敢想，不敢看，也不敢扔，踌躇再三，小心塞进了日常拜的观音像里。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留他一条命吧，好歹叫他给我一句孩子的实话。您保佑我的孩子活着，活得好好的。老九做的坏事，让他自己去受。他受不过来，报应在我头上也行。观音菩萨慈悲，保佑我的孩子无病无灾！
	　　“做的略大一些。筱毅的脚还在长。”寒水吩咐着正比划着画尺寸的皮匠。
	　　怡安在一旁说：“靴子不合脚不好走路。还是要做得正好。等小乙哥哥的脚长长了，再做一双就是。”
	　　筱毅忙说：“做得大些好。可以穿厚袜子，大不了在前面塞点棉花。这么漂亮的鹿皮，做靴子，可惜了。”
	　　怡安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他们哪年不要杀几头鹿？”
	　　怡安于自己的穿戴用度上从不留心，反正总有人替她打点妥当，却是头年听侍卫们说起牛皮靴子虽然结实，厚重硬实，不及鹿皮软靴轻巧舒服，上了心，讨来一整张硝制好的鹿皮，要给筱毅做双靴子。
	　　寒水明知鹿皮软靴对于筱毅他们来说华而不实，也不说破，可巧筱毅跟着靖夷进京来，怡安今儿也出得宫来，便命人找来了皮匠。
	　　皮匠量好尺寸，比划了一下，笑道：“这张鹿皮怪大的，做完一双靴子还能剩下不少。夫人和格格可还要做什么？”
	　　怡安想了想：“再做一双给靖夷舅舅。”
	　　寒水点头笑道：“还算有点良心！你靖夷舅舅没白疼你。”
	　　怡安问皮匠：“做两双靴子够不够？不够我再去要。”
	　　不等皮匠回话，寒水抢着说：“够了。这事儿交给我，你别管了！”内心着实怕这小祖宗为了鹿皮又去折腾事儿。
	　　“鞋底能不能垫两层水牛皮？”见怡安不以为然的表情，筱毅解释说：“鹿皮太软，垫两层水牛皮，走起山路不硌脚。”
	　　靖夷住在城中旧居。寒水命人带皮匠去那边替他量尺寸，打发他去了。
	　　见没有外人，怡安先问起芸芷的近况：“前一阵，听姨姨说，舅母病了。好了么？”
	　　筱毅眼中闪过一道忧色，却笑道：“好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需要将养一段。”
	　　寒水插嘴道：“你回去，记得对你娘说安心好好休养，少操心。有什么需要的，吱一声。都是一家人，客气起来倒见外了。”
	　　筱毅连忙答应了。
	　　怡安想了想：“听说白云观道士念过经的护身符挺管用，回头我去求一个来。再去潭柘寺请尊佛像回来。你带给舅母，保平安。”
	　　“那么着，佛爷道爷还不得先打起来？”筱毅十分好笑。
	　　怡安想象道士和尚打架，觉得有趣，咯咯笑起来。
	　　筱毅拿出带给怡安的东西，给她看，一边一样一样地解释来历。
	　　怡安得了楚言幼时攒的小玩意，也继承了收集的爱好。最感兴趣的是石头。故而，筱毅不管走到哪里，总留心有没有漂亮的或者特别的石头。每回上京，他的行李总是特别重。
	　　每块石头都有故事。筱毅说，怡安问，从石头，行程，慢慢说到各处风光，风俗民情。
	　　怡安无限向往：“几时能亲眼去看一看就好了。”
	　　“你几时想去，我带你去。”
	　　怡安一脸落寞：“我也就只能偶尔在京城四下走走，还是皇法玛和皇上的特别恩典。”
	　　筱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寒水坐在对面，望着一双小儿女，感受着他们的情义，也隐隐地有些难过。怡安的未来，有可能改变吗？
	　　“夫人，格格，四阿哥来了。”
	　　话刚落音，四阿哥弘历已经兴冲冲地走进来：“姨妈这里莫非又有什么好东西？把怡安召来了？”
	　　寒水与九贝勒没了关系，自然不好再叫“九婶”。怡安与寒水的关系，寒水与当初雍亲王府的来往，却断不了。那时，雍亲王就命几个儿子跟了怡安叫姨。如今，虽然水涨船高，这称呼仍旧保留下来。
	　　虽然被弘历唤作姨妈，寒水带着筱毅仍然行过君臣之礼。
	　　弘历的眼睛盯着筱毅，脸上笑着：“这位，莫非就是姨妈的义子筱毅。”
	　　“是。草民见过四阿哥。”
	　　“听说，怡安常命你帮着寻些东西。这回，又寻什么了？这些石头可有什么稀罕？”
	　　“草民见识浅薄。不过看着有些别致，带回来给格格看看，兴许有格格看得上的。”
	　　不想这人貌不惊人，对着皇子也敢绵里藏针，四阿哥有了兴味，还想再说什么。怡安已经站了起来：“我也来了一会儿了，要往别处转转。姨姨，我先走了，下回再来。”
	　　弘历挑眉笑道：“我才来，你就要走，莫不是嫌我坏了你的兴头？”
	　　“不是。”怡安抿嘴一笑：“我原就等着你来。你来了，我可不就该走了？”
	　　弘历微愣，小心地问：“你怎知我要来？等我来做什么？”
	　　“我不知你要来。等你来搬东西。请四阿哥帮我把这些石头搬到外边车上去吧。”
	　　弘历眼珠微转，语气无奈：“这些石头，你全要带回宫？”
	　　“嗯。反正宫里地方大得很，放得下。”
	　　筱毅垂着头，强忍着才没笑出来。就知道，这丫头乖起来极乖，捉弄起人本事也是一流。
	　　对这点，弘历更是深有体会，当下苦着脸：“你怎么就能知道，我偷了几天懒，没活动筋骨？”果真上前把石头收进箱中，抱着就要走。
	　　怡安拍手笑道：“弘历也会偷懒？可算被我逮着了。”
	　　他们小孩子斗嘴玩耍，寒水却怕四阿哥万一闪着腰砸了脚，又是一段是非，连忙叫了小厮进来，把那箱石头抬上怡安格格的马车。
	　　弘历是骑马来的，把那马交给随人牵着，自己挤上怡安的车，笑问：“你要去哪里？”
	　　“这会儿去八叔那儿，正赶得上午饭。昨儿听弘时说，八婶弄来一坛上好的红糟，做出来的糟鸡糟鱼糟笋，堪称一绝。”
	　　弘历脸上一僵，皱眉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皇阿玛不喜欢我们往八叔那儿去。你想找地方蹭饭，不如咱们去十三叔府里？十三婶最会张罗小菜。”
	　　“怡亲王府去过几回了。我今儿偏想吃红糟。”
	　　“那，咱们寻个馆子吧？专做江南菜的馆子，多半会有红糟。三哥那是赶巧。你预先也没说，这会儿巴巴地跑了去，非要吃红糟。八婶那个人的性子，可不是谁支使得动的。弄不好还嫌你拿她家当饭馆，生闲气。”
	　　怡安怪道：“你们怎么都说八婶性子不好？我看她挺好的，心直口快，爽利！”
	　　“我不是说八婶不好，是说你这么跑人家家去，点名要吃这样那样不好。”
	　　“那你说去怡亲王府，还不是一样？”
	　　弘历笑道：“我可不象你，有啥吃啥。”
	　　“你有啥吃啥，他们福晋可不敢怠慢了你。”
	　　“所以，依我说，咱们谁家也别去，下馆子得了。”
	　　怡安沉吟不语，撩开车帘向外张望，突然指着那边一堆人：“他们在吃什么？看着怪香的。”
	　　随行的侍卫吓坏了：“格格，那可不是您能去的地方。”
	　　“爱新觉罗的天下，我们哪里去不得？”弘历率先叫停车：“我听皇阿玛说，当初，他还带着十三叔和你娘去过穷人苦力吃饭的地方。怡安，咱们今儿也去体验体验民情。”
	　　怡安被他牵着手，笑嘻嘻地跳下车，往那边跑，把廉亲王府的红糟忘到了脑后。
	　　一群侍卫随从叫苦不迭地赶上来。

皇后
	　　廉亲王府大门洞开，迎接凤驾。
	　　“皇后驾到，廉亲王福晋见驾！”尖利高亢的声音拖腔拖调地催促着。
	　　廉亲王福晋宝珠身着大礼服，悠然站在对面十几步外，面带微笑，语气从容：“恕我老而迟钝。还望公公明示，今儿来的，是皇后，还是我家四嫂？说清楚了，我才好行礼，免得弄错了。”
	　　司礼太监一愣，正想说皇后就是皇后，怎么着首先都得行国礼。
	　　“八弟妹说的是。”皇后已经接声，撩起珠帘，扶着贴身太监的手下车，满面含春地走上前：“我在宫里呆得有些闷，特特地跑来找八弟妹聊天拉家常，叙叙妯娌之情。一家人，这些虚礼还是能省就省，没得坏了你我情谊。”
	　　宝珠淡淡一笑，上前两步，福了一福：“见过四嫂。”
	　　皇后亲热地携了她的手，一同往里走去，口中笑道：“八弟妹精神气色还是那么好，真让我羡慕。”
	　　“四嫂取笑了。砧板上的鱼肉，终日惶惶，哪比得上四嫂心舒体泰，富贵逼人。”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到底维持住了和煦的笑容，不曾露出裂缝。
	　　来之前就知道，这个差事不好办，劳而无功不说，多半还要惹些闲气。论起娘家出身，在一堆妯娌里，这位八弟妹是最高贵的，打小受宠，心高气傲，性情如火，先前对着皇阿玛都敢顶撞两句，后来连遭打击，性子收敛了不少，可那份不服输的劲头并没下去。能让她看得上的人少，能让她放在心上的更没几个人。私心里，她对这位也有些佩服，虽无深交，也无龌龊，一向还能说上几句话。自己这么个人，大约勉强还能入她的眼，做说客？皇后有自知之明——差得远呢。
	　　皇上开了口，她不能不走这一趟。会想到这么个法子，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要说病根子，其实就在皇上自己身上。接手了这个江山，许多事要做想做，人事上乱纷纷，没多少人好用可用，眼前有廉亲王这么个人才，皇上心里是极看重的。可他向来多心，十好几年陪着谨慎过日子，更加好疑。不但是他，他们那些兄弟都是一样，一点事儿都要在心里过个几回，品咂半天，明明介意渴望的，面上非得做得淡淡的，暗地里咬牙切齿，表面上还要手足相亲，既要提防着别人下绊子，自己又想逮机会给别人下个套。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二十年，谁也不能对谁完全放心。更何况，皇上和廉亲王之间原本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嫌隙，原先的八贝勒府被并进了潜邸，廉亲王虽然表现得低调恭顺，可要说心里没丝毫怨恨，是不可能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在皇上，都做不到。一来本性使然，二来存心试探，皇上刻意挑了廉亲王几回小错，大动干戈，看他反应。倘若廉亲王据理力争，与皇上辩驳，皇上发过一通怒，反能减去几分疑心。可廉亲王一味忍让，皇上探不到他的底，越发不安，一而再再而三苛责训斥，结果没能迫出廉亲王的真心话，却使得他开始敷衍了事，见风使舵，更冷了一干朝臣的心。
	　　皇上发现错了，有意挽回。身为九五之尊，断没有向臣下赔礼认错的事，只有请人居中说和，叫廉亲王先给个台阶，表现一下，然后皇上投桃报李，表示宠信，才好成就兄友弟恭君臣一心。只是，这个说和的人不好找。身分不够，不行。皇上信不过，不行。廉亲王排斥忌讳，不行。
	　　同胞兄弟不少，多是等着看皇上热闹的。小的几个办事还算尽心，资历能力都差了一头，在廉亲王跟前根本没分量。怡亲王早年深得先帝喜爱，与众兄弟交好，后来闭门读书，没有参合进那些事，温和圆通，本是个极好的人选。只是，怡亲王与廉亲王间也有些提不得的往事，在一些政务上又有分歧，两人之间始终淡淡的，私底下几乎不来往。皇上想来想去，没法开口，委屈最喜欢的弟弟替他向另一个不喜欢的弟弟低头。
	　　想来想去，就只有皇后。皇后出马，不能直接找上廉亲王，只能走个曲线，找上廉亲王福晋，请她转达皇上的愿望。廉亲王福晋是个什么样人，皇上不是不知道。晋封廉亲王时，廉亲王福晋那句答谢的话传到宫里，气得皇上少吃了一顿饭，对廉亲王的猜忌也有一些从那上面来。就算廉亲王福晋不识抬举，皇后亲临，传进廉亲王耳中，以他的聪明，应该能猜到皇上的好意。顺便也看看，不领情皇上好心的，到底是廉亲王，还是，仅仅是廉亲王福晋。
	　　皇上能想到她，皇后心头颇有几分喜悦。三十多年夫妻，在他心里，最信得过最能为他分忧的，还是她。所以，明知不好办，结果多半要让皇上失望，皇后还是来了，带着极大的诚意。可没想到，廉亲王福晋比她预料的还要不合作，句句含渣，咄咄逼人，毫不退让。
	　　好在皇后的涵养极好，抱定了尽人事的心情，全不计较，始终亲亲热热，温言细语，搜肠刮肚找出许多不容易引人误会的话题，不露骨地说了许多称赞感佩的话。然而，廉亲王福晋也抱定宗旨，不回应皇后的热情，脸上虽浮着礼节性的笑容，眼神始终疏离，回应的话勉强不至失礼，却是简短冷淡。
	　　皇后本不健谈，勉强支撑一阵，就有些冷场，强自笑道：“八弟妹搬迁新居，我还没来过。早知道八弟八弟妹最会收拾宅子，可否请八弟妹带我四下走走看看。”
	　　宝珠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恨意，起身笑道：“皇后驾到，蓬荜生辉。皇后娘娘若不嫌地方简陋，污浊了您的玉趾，就请跟臣妾来吧。”
	　　她突然换了称呼，皇后心中有些不好的感觉，略一沉吟，命随驾之人都在原地等候，只带了贴身太监高无愚，跟着往后园走去。
	　　亭台楼馆，花草树木，打扫得干干净净，却无动土翻修的迹象，有些地方油漆剥落，有些地方长着杂草，虽是两代亲王府，比之当初八贝勒府的精细齐整，破败荒芜。
	　　想他们迁到此处，也有些时候，皇后暗暗有些难过，小心问道：“当初内务府不是拨了一笔款子，专供整理修葺王府之用？可是不够？”
	　　宝珠目光微闪，打量着这个园子，沧桑一笑：“那笔款子，还一分未动。皇上皇后也把我们看得太穷了，我们虽穷，自家住的房子，修葺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不过是老了，乏了，再没有那份心思力气。”
	　　眼睛微抬，遥望着故居的方向，苦笑道：“原先那处，还是他开衙建府，皇阿玛赐的地方。当是他少年心性，好挑剔，依着自己的心意，整个儿重新弄了一遍。就那点钱，东挪西凑，花了不少心思，还亏得有九弟帮衬。我二人大婚，在那里。一时恩爱，一时争吵，都在那里。两个孩子在那里生，在那里长。笑也在那里，哭也在那里。得意时在那里，失意时也在那里。原以为好好歹歹，总是要一辈子住下去，只怕死也是死在那里。谁知——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说搬就搬！现在这个地方，总不习惯，也不知能住多久，懒得收拾了。”
	　　皇后心中恻然，颇有期期。她也有那样的感觉。都道搬进皇宫，执掌凤印，母仪天下，贵不可言，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在家的安心感，夜间常常辗转不能入眠，回想在潜邸的时候。
	　　还是个孩子的她，被抬进那座府邸，第一次见到他，从此一心一意跟随他，兢兢业业地坐着那个府邸的女主人。那个府承载了她少女的羞涩，期待的喜悦，为人母的满足，失去的悲痛，承载了她的青春岁月，无尽付出，说不完的喜怒哀乐。
	　　雍王府的规矩虽大，地方并不大，他有他的事务，大多时候也不算太忙。有什么事，请一声，他总会来。偶然妻妾围坐，夫妻叙话，儿女绕膝，也觉其乐融融。进了皇宫，规矩排场更大，他更忙，难得能见上一面。他壮志得酬，她总是替他高兴。她的难过辛酸，还无法象这位这般直率地说出来。
	　　她也知道，他们失去家园都是因了皇上，可，这却怪不得皇上，礼法如此！他们的府邸不幸挨着潜邸。就是皇上，也没法子。为解决这件事，皇上还费了点心思。
	　　“此处原是安亲王府，建制格局都是最合适不过的。弟妹幼时曾在此居住，荣归故里，故地重游，总有几分亲切。有弟妹操持，廉亲王和孩子们适应起来总会快些。”
	　　“是啊，故安亲王府。物在人非！”宝珠冷笑：“安亲王子孙不争气！我那些姑舅兄弟获罪削爵除籍，安亲王子孙不得不搬出去，这才轮得到我这个外孙女儿搬进来。皇上好心，怕我们不知好歹，重蹈覆辙，让我们住到这里，时刻提着醒呢。”
	　　皇后勉强笑道：“皇上并没这个意思。弟妹多心了。”
	　　“多心么？再怎么多，我们的心眼也不够用。要不，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境地。要死要活，不过凭皇上一句话。我们也看淡了，脑袋一日顶在颈上，就混一天日子吧。”
	　　“弟妹这么想，可叫我们——”皇后顿了顿，只怕越扯越远，还是直点来意：“皇上于众兄弟中，一向极看重廉亲王的才干，实在是想委以重任。有些误会——”
	　　“误会？皇后怎么说起误会？”宝珠好笑道：“雷霆雨露莫非皇恩，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何来误会？岂敢误会？”
	　　皇后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堵了回去，为难片刻，诚恳地说：“八弟妹说得不错，有些事已成事实，多说无益。只是，大清江山，祖宗基业，不单是皇上的担子，也是爱新觉罗所有子孙的责任。先帝在世时，总希望阿哥们和睦相处，同心同德——”
	　　宝珠摇摇头，笑道：“四嫂，你可真是个难得的贤惠人！男人的事，我说不清，也不敢说。这些妯娌里比起来，还真只有你配母仪天下。你想要我去劝他？皇后何不劝劝皇上？一般是先皇骨血，哪一个是能被女人拖着走的？他的心意又岂是我劝得了的？难道在四嫂眼里，我真是泼妇，他真个惧内？原先，倒有一人，兴许能劝劝他，可惜，已经不在了。”
	　　“能劝得住的人，已经不在了。”这话她暗地里也说过，在皇上太后还有十四贝勒闹僵，相持不下时。
	　　皇后默然，却听宝珠喃喃道：“她是个聪明人，不肯趟这趟浑水，早早抽身。最后索性一闭眼，省了心。她若活到今日，不知该如何自处。她最在意的明明是他，帮的却是你们。”
	　　皇后大惊，一颗心蹦蹦乱跳，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生怕有人听见。见最近的高无愚垂首站在二十步外，其余侍卫远远在花园入口警戒。慢慢放下提起的心，又悄悄攥紧了拳头。
	　　方才这话，若是传进皇上耳中，廉亲王一家不知会如何，只怕还要连累了怡安。
	　　如今，她膝下只剩了怡安。在那深宫里，只有怡安陪着她，温暖着她。她无论如何不能失去那孩子。
	　　怡安乖巧懂事，只是爱顶撞皇上。固然出于天性的那点刁蛮，大半却是因为皇上的包容。皇上肯包容怡安，先帝在世时有一半因为先帝爷的关注，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很早以来习惯对那个人包容。皇上叹气发怒管束，心里却喜欢而且纵容着怡安身上她母亲的影子。
	　　不但是怡安，与她沾边的人，只要不同他作对，不碰触他的底线，他都肯多少给些照拂，网开一面。
	　　她远嫁，带走了他们兄弟间最后的友爱和睦。后来那些年，皇上虽然没有遭遇冷遇打击，活得也不痛快，思虑深重，谨慎多疑，轻易不敢相信什么人。他本来不善隐藏情绪，那些年极度隐忍，辛酸苦楚胸中抱负，全都埋在心里，连她也不说。未必真是信不过她，不过，出之口入之耳，就可能被人窥见，以为利用。她知道了，就算不说，也有可能带出几分，被人看出端倪。
	　　可巧，有这么个人，从前就拨动了他的心弦，令他疼惜，令他欢喜，又迫不得已，远远地离开了这是非场，偶然送来一丝关怀一缕春风。那些岁月，她成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温暖和亲近，永远的解语花。总觉得他明白她，她明白他，心若比邻，却因为一点无力而遗憾，远隔天涯。万里关山，阴阳相隔，令他惆怅，也令他安心。她不会卷进来，不会出卖他，不会看见他的软弱和不得已。
	　　她是他心里最甜美的秘密，最隐秘的爱恋。她走了，死了，他抚养她的女儿，照拂她关心的那些人，想象着她的感激和欢喜，欢喜而满足。付出的多，要求也多，体谅她无奈琵琶别抱，却认为她的心和情该是他的。过去的一些事，是他心中的刺，他为她找理由，代她解释，让自己忽略。可刺毕竟扎在那里。
	　　这女人，为了一点愤恨，一点不甘，不明智地扯出她，翻出一段禁忌。被他听见，不知会怎样恼火，会不会在盛怒之下，迁怒怡安？
	　　这人其实没变，爱逞口舌之快，自己不痛快，便想让别人不痛快。她恨皇上，会很喜欢往皇上的痛处戳，不在乎后果。
	　　皇后不能放着她去伤自己最在意的两个人。
	　　话不投机，多留无益，皇后强打精神，说了几句场面话，摆驾回宫。路上闭目沉思，拿定了主意。
	　　“主子，八阿哥同和惠公主请安来了。”
	　　正在闭目养神的皇后一惊，猛然睁开眼，却不说话。
	　　贴身大宫女吓了一跳，惶恐地垂下眼帘。
	　　皇后定下神：“福惠和淑儿来了么？扶我起来吧。高无愚呢？”
	　　“回主子，高公公被皇上召去问话，还未回来。”宫女灵巧地为她披上外衣，整理云鬓。
	　　“唔。”皇后心里其实一直挂着这件事，方才猛一听见“八阿哥”，竟惊了一下。毕竟，那么多年里，说起“八阿哥”，指的都是那一位。她这么做，也算落井下石，对那一位不公平，有些心虚。
	　　她和那位无怨无仇，冷眼看他这些年遭遇，还有些可惜。可他娶了那么一位福晋，祸从口出，早晚的事。她暗中这么一推，只是怕那女人对着别人也没头没脑地扯出不相干的人，伤了皇上，害了怡安。那一位当真对她深情，怜惜怡安，应该能体谅她的为难。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雍正皇帝不怒自威。
	　　高无愚匍匐在地，惶恐地打着颤。
	　　“朕问你，皇后和廉亲王福晋都说了些什么？你听见了多少？”
	　　“回皇上，皇后和廉亲王福晋先前在厅堂里说话，奴才听见了，都是些寒暄客套。皇后娘娘一片和蔼，廉亲王福晋有些爱搭不理的。后来，皇后和廉亲王福晋去了园子，奴才站得远，听不清。只知道皇后的声音极是温和可亲，廉亲王福晋的声音较为尖锐，还冷笑了好几声。后来，廉亲王福晋拔高了声音，断断续续有些飘进了奴才的耳朵。皇后听见，脸色变了，说了两句，就过来叫回宫。”
	　　“你听见了什么？说！”
	　　“奴才没听清！只觉得是些不好的话。”
	　　“说！”
	　　“是。奴才听见廉亲王福晋提到几个人。有先帝爷，有太后，有十四爷，还有隆大人。”
	　　“你还听见了什么？”
	　　“回皇上，没有了。奴才真的再也没听见什么了。”高无愚身子抖得像筛糠一般，声音哆哆嗦嗦，不住磕头。
	　　雍正皱着眉，猜想他一定还听见了些什么，不敢说。世上又有几个人能那么胆大包天，敢枉议君主！
	　　让皇后去走那一趟，他不会单单坐等皇后的回报。皇后还在与廉亲王福晋谈话，他已得报，廉亲王福晋拒绝参见皇后，态度傲慢，言辞无礼。心中已有些后悔，不该白白让皇后去受那女人的气。
	　　皇后回来，只说自己无能，不能说服廉亲王福晋，该说的都说了，不知能不能传到廉亲王耳中。
	　　他问细节。皇后笑着叹道：“那一位的性子，皇上也不是不知道。心直口快，口无遮拦，几时肯服过软？皇上也知道，是个有口无心的人，没必要计较。”
	　　皇后心软慈悲，端庄大度，他一直深为敬爱，又怜惜她因为自己才受了这顿闲气，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隔了几天，找个借口把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高无愚叫来询问。想不到，廉亲王福晋竟敢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是她自己这么想，还是听老八说的？
	　　他倒不怪皇后有意隐瞒。皇后自然知道，没什么瞒得过他，那些话他也不是没听过，不过是不想让他难过罢了。
	　　雍正对这位弟妹，一直看不顺眼，对她娘家的一大家子，也没什么好感。他那般治安亲王子孙之罪，占了他们从前的府邸，那女人会搬弄那些是非，也不奇怪！
	　　雍正冷笑一声。安亲王外孙，公主之女，廉亲王福晋，朕到要看看，你能高贵到什么时候，硬气到什么时候！
	　　“下去吧。”
	　　“是。”高无愚战战兢兢地推出殿外，腿脚无力，过门槛时险些跌了一跤。高无庸手下的小太监扶着他慢慢走出养心殿。
	　　冷风一吹，高无愚连打几个冷战，发觉背上衣裳竟汗湿透了。好在，皇后的吩咐，他做到了。
	　　高无愚的惊惧恐慌落进雍正眼中耳中，自有另一番解释。
	　　八阿哥福惠生得十分可爱，又是小儿子，很得皇上宠爱。贵妃年氏的家族正如日中天。这位小阿哥被人捧着顺着惯了，也不怎么拘束，给皇后请过安，乖乖回答了两句问话，就急不可待地问：“怡安姐姐呢？”
	　　和惠公主文静乖顺，话很少，眼中也是一样的询问急切。
	　　皇后微微一笑，也不怪罪：“怡安呢？又跑出去了？”
	　　宫人答道：“回主子，怡安格格不知道八阿哥和公主要来，往和太妃那里请安去了。见主子乏了，在养神，也没敢打扰，说是一会儿就回来。”
	　　福惠乖觉，立刻说：“儿臣们也有一阵子没去给太妃们请安了。”竟似要往慈宁宫寻去。
	　　皇后噗地一笑：“有这份孝心，也不急着一时。时候不早，太妃们用过午膳，该歇晌了，经不起你们几个小猴子闹腾。传我的话，叫怡安快点回来，就说弟弟妹妹都在这里，等着找她玩呢。再让人去同贵妃说一声，八阿哥和公主留在我这儿午膳。”
	　　命人从后面抬了一个大筐出来，满满的都是怡安早几年的玩具玩意儿。几个小宫女拿了玩具陪八阿哥玩。和惠公主拿了本图画书翻看。
	　　皇后十分爱怜这孩子，见状笑道：“淑儿喜欢图画书么？回头叫怡安找找，看还有没有，都送到贵妃那里给你。”
	　　和惠十分欢喜，又有些不安：“这些都是怡安姐姐喜欢的东西，我——”
	　　“她喜欢是喜欢，早就不看了。知道你喜欢，准定乐意送给你，兴许高兴起来，再为你画两本。”
	　　“这些都是怡安姐姐自己画的么？”
	　　皇后笑道：“有些是。大半还是弘时弘历他们，还有她姨母，从外面给她寻来的。这本是她画的，故事也是她自个儿编的。”
	　　和惠连忙接过去细看，心中对这位姐姐又添几分喜爱佩服。
	　　高无愚回来，换过衣裳才进来服侍。
	　　皇后望了他一眼，见他微微点头，心下安稳不少，专心看着两个孩子玩耍。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嬉笑说话声。宫女欢天喜地地进来说：“格格回来了。把四阿哥也带来了。”
	　　四阿哥弘历和怡安并肩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宫女拿着，笑嘻嘻请了个安：“儿臣也在和太妃那里，听说皇额娘这里找大伙儿吃饭，连忙赶过来。怡安还叫人给弘昼传了话。”
	　　皇后笑骂：“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光知道淘气！别把弟弟妹妹都带坏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难得这么热闹，皇后心情大好。不等皇后吩咐，就有人赶着去厨房叫加几个四阿哥五阿哥爱吃的菜。
	　　怡安把手中的东西送到皇后鼻子底下：“额娘，你闻闻，香不香？”
	　　“香。是什么？是枕头么？”
	　　“是。我听说百花枕能助眠，春天那会儿收集了好些花儿，晒干了，请和太妃身边的沁儿姐姐帮着做了两个枕头。这个大的，额娘放在卧床上，这个小的，放在歇晌的榻上。”
	　　“难为你这孩子有心。”皇后看向怡安的眼睛满满都是疼爱：“只得了这两个？”
	　　“干花不多，送了和太妃一些，剩下的，只做了两个。额娘喜欢，明年春天，我多采些花儿回来。”
	　　皇后凑近了，深吸一口气，笑道：“真好闻，枕着这个，必然睡得安稳。把那个大的，送去给皇上，我用这个小的就够了。”
	　　怡安噘了噘嘴，没说什么。皇后微微一笑，命身边大宫女跑一趟，把怡安格格的孝心给皇上送去。
	　　宫女机灵，自然不提原本都是给皇后的，只说格格听说皇上政务辛苦，皇后偶尔也有失眠的毛病，春天里借着出宫的机会，亲手采集了各种鲜花，晒干后制成一大一小两个花枕。小的留给了皇后，大的送给皇上。
	　　雍正也是欢喜，命人拿近了，用力闻了闻，清香扑鼻，竟把心里那点阴霾都扫净了。对着一旁的怡亲王劝道：“你也闻闻，提神醒脑。”
	　　怡亲王笑道：“皇上不可辜负怡安的孝心，政务繁忙，饮食起居上也要仔细，保重龙体才是。”
	　　雍正大笑：“就知道你又要借机唠叨！”又叹道：“还是养女儿好，几个小子加一块儿，也没有一个怡安贴心。”
	　　怡亲王心中微苦，勉强笑了笑。
	　　雍正了然，也有些歉意。
	　　皇后膝下空虚，有了伶俐可爱的怡安，很是安慰。那年，在先帝爷授意下，怡安改口唤额娘，皇后更加上心，母慈女爱，羡煞旁人。别人还罢了，年氏想起短命的女儿，暗地里掉了不少眼泪。怡亲王家眷进宫请安，年氏见到怡亲王嫡女淑儿，十分喜爱，又因淑儿与她死去的女儿年纪相仿，动了过继收养的念头，温情软语地求了两次。
	　　雍正明白年氏要收养淑儿，不仅仅是想要个女儿，而是想要怡亲王的嫡亲爱女。
	　　然而，蒙汉联姻乃是大清一项重要国策，他却没有女儿可供联姻。怡安虽由他抚养，到底身份微妙尴尬，根本不是皇族中人，不可能嫁去蒙古。先帝和他对怡安的归属，早有打算。迟迟早早，合适的时候，他需要从宗室近支收养几个女儿，封为公主。淑儿正是人选之一。而且，他也正在想方设法表示恩宠，拔高怡亲王的地位。一来心疼这个弟弟这些年的清苦，想要补偿他。二来，实要指望他卖力办事，多方笼络，也要帮他树立权威。因而顺水推舟，把淑儿接入宫中，封为和惠公主，交与贵妃抚养。
	　　雍正初时以为这是个荣耀，怡亲王夫妇看见怡安，也该放心把淑儿交给他，君臣兄弟应该更亲近才是。淑儿入宫后，怡亲王福晋等闲不再进宫。淑儿原本就是个安静的孩子，入宫后话更少，更沉静。有几回创造机会让怡亲王见见淑儿，不是怡亲王推托，就是父女二人都表现得淡淡的。
	　　雍正这才想明白，淑儿的情况不同于当初的怡安。封淑儿为公主这事，做得急了，伤了怡亲王一家。可木已成舟，总不能再废了淑儿的公主称号，送回怡亲王府。想过让淑儿象怡安一样，隔一阵子出宫走走，让她有机会回家，私下与父母兄弟聚聚。可淑儿不比怡安，身份说重可重说轻可轻，又有先帝的恩典，从小和阿哥们同样教养。淑儿是实打实的皇家女，御封公主，皇家的繁文缛节牢牢地管着她。就算回家，她兄弟也要大礼参拜，不可能没有拘束。
	　　这两年贵妃身体越发娇弱，照管福惠和淑儿，颇有些力不从心。雍正恐她难过，不好把两个孩子交给别的嫔妃抚养，只好暗中嘱咐皇后多多留心帮衬。
	　　当下随口问那宫女皇后在做什么，怡安在做什么。
	　　那宫女极知情趣，笑着回道：“回皇上，皇后那里，这会儿热闹极了。先是八阿哥和和惠公主来请安。怡安格格去给和太妃请安，遇上四阿哥，就一块儿回来了。五阿哥一会儿也要过来。皇后正忙着吩咐厨子们按阿哥格格们的口味，预备午膳。”
	　　“这么热闹，怎不叫上朕？”雍正大喜：“你快回去，告诉皇后，再添两个菜，朕和怡亲王也要过去。”
	　　那宫女答应着，欢天喜地地去了。
	　　怡亲王迟疑道：“皇上，臣弟是外臣，不该涉足后宫。”
	　　“废话！你难道不是在后宫长大的？早些年，来得少了？别想着皇上皇后，就想着你四哥四嫂找你吃顿饭。先前在潜邸，你可没少偏你四嫂的好东西。快走，快走！弘历弘昼怡安都在能吃的时候，去晚了，好菜都给抢光了。”雍正兴致勃勃，乐呵呵地催着出门。
	　　怡亲王无奈，只得跟着。

兄弟
	　　“皇上要臣休妻？”廉亲王不敢相信地问。
	　　“没错。”
	　　廉亲王允禩咬了咬牙，强压怒火：“臣失职得罪之处，听凭国法处置。夫妻之间，乃是家事。臣孤陋寡闻，不曾听说有君主干涉臣下家事，命臣下休妻之事。”
	　　雍正高高坐在御座上，好整以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爱新觉罗家的家规，管不管得？”
	　　“请问臣妻触犯了哪条家规？”
	　　“嫉妒，无子，不顺父母，口多言，七出已占其四，还不够么？”
	　　允禩据理力争：“臣纳侍妾二人，臣妻并未阻拦。臣妻虽无所出，十多年来养儿育女，视若己出。臣妻性情爽直，偶尔或有语言不当之处，但绝无触逆之心，更无挑拨搬弄之意。七出还有三不去，臣妻父母俱已亡故，又曾为先帝和臣的生母守孝三年。臣没有理由休妻，还往皇上明察。”
	　　雍正冷笑：“非议君王，不敬皇后，算不算理由？”
	　　“非议君王，不敬皇后，乃是大罪，国法不容。臣治家不严，以至臣家人触犯国法，请皇上治臣之罪。但臣以为，这不是休妻的理由。”
	　　“理由？你一定要朕给你一个理由么？”
	　　“不错。倘若臣没有理由地休妻，则臣为天下人不齿。倘若皇上无缘无故命臣下休妻，则我君臣都为天下人笑柄。”
	　　“笑柄？你以为朕怕天下人？怕你们搬弄是非？”雍正咬牙切齿，冷森森说道：“你别忘了，朕还是你的兄长。廉亲王福晋搬弄口舌，坏我君臣情谊，也是离间我兄弟手足。这般恶妇，廉亲王还要当宝贝一样留着么？”
	　　廉亲王允禩有些糊涂，弄不清宝珠到底说了什么话，惹得皇上大动肝火，偏偏又不借机治他的罪，而是逼他休妻。不过，宝珠的脾气他也知道，气头上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也有可能。更有可能的是，皇上想先折磨他，羞辱他。
	　　雍正加了几分逼迫：“禁宫撒野，塞外伤人，妄图羞辱皇亲，如此恶妇，廉亲王还要袒护到什么时候？”
	　　允禩心中一动，翻起风尘往事，不由怔住，隐隐地伤痛。
	　　这张脸上苦心维持的温和恬淡终于有了裂缝。雍正的心中满意之余，也有些恼恨。
	　　“皇上命臣休妻，竟是要为她报仇出气么？”允禩恍然大悟一般，叹道：“皇上竟不知道，她不在意那些。她若当真气恼在意，自会设法报仇，不会等着靠别人。皇上究竟不明白她。”
	　　雍正被他话中若无还有的嘲讽刺激，脸色大变，正要发作，却听见对方无奈的妥协：
	　　“既然爱新觉罗家容不下这样的媳妇，请皇上赐下纸笔，臣遵命就是。”允禩已然明白，最后一点希望已经破灭，眼前这位皇上绝不会允许他功成身退。不管他是不是先帝看中的人选，有没有得到先帝的吩咐，为了他的权柄，为了他的私心，他不会放过他，不会允许他安度余年。经过这几年，他已经培植起忠实的力量，反对派已经被压制住，他已经站稳脚跟，开始一个个拔除可能的威胁。他能起的作用已经无关紧要，他的存在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的下场已经很清楚，尚不分明的只是皇帝会怎样羞辱他。
	　　宝珠嫁给他几十年，没有过几天舒心痛快的日子，却陪着他在风尖浪口上坐着，受了许多辛酸苦楚。相濡以沫，患难真情，他心中的宝珠已与那时不同，相互敬重，相互怜惜，相互信任。他原已准备陪着她，护着她，一辈子走下去，不离不弃。可他心中始终有另一个人，因而他们之间始终有一道隔膜，宝珠眼中总有一抹忧郁。他明明知道，却不开解，无法开解。
	　　两个女子都是人间少见的聪慧，坚韧，美好。一个是他的现实，一个是他的梦。他日日活在现实中，夜夜怀念遥不可及的梦。为了早已过去的梦，伤害现实的人，他不忍。可若是没了梦，没了那点怀念和希望，他的生命还有什么意思？他还会是宝珠需要的人么？
	　　这暴虐多疑的君王，或者真是想惩治宝珠，或者是想借机羞辱他，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一计不成，还会有第二计。以他的力量，已护不住宝珠，他们已难以相伴到老。与其提心吊胆地担心着皇上下一次会玩什么花招，不如，就此了结吧。有了休书一封，皇上达到目的。宝珠与他再无关系，以后再有什么，也扯不到她头上。她父母双亡，还有兄长健在，他于钱财上早做了些安排，足以保证她日后的生活。唯一担心的是——宝珠，你要明白，并不是允禩不要你。
	　　就着高无庸手上，雍正看过一遍墨迹淋淋的休书，嘴角浮上嘲弄的冷笑，高高在上地瞟了一眼对手的茫然空洞。
	　　允禩的心象被生生撕裂，痛不可言。放弃宝珠，竟比他原以为的痛苦许多。以宝珠的心高气傲，拿到休书，会怎么样？他的心中浮起难以名状的担心和不安。
	　　允禩心中发紧，手上下意识地用力，竟将一管狼毫生生掰断。
	　　看见他的失态，雍正十分得意，大声吩咐：“来人，速将廉亲王亲手书写的休书送去廉亲王府，着那弃妇快快返回母家，另择屋舍居住。”
	　　弃妇！允禩心上重重一痛，原就白皙的脸上血色净失。
	　　雍正全然不掩胜利的快意，眼睛微眯，冷冷地嘲弄地望着他：你斗不过朕！有朕在，你注定是个失败者！比起今日，你有过的风光不值一提！就算你才智过人，善周旋，得人心，又怎么样？朕是真命天子，你的主子。你能活下来，不过仰仗朕的鼻息善心。以朕的权威，完全可以让你一无所有。
	　　允禩心底的那抹火焰，一直被控制着遮掩着，以至于他自己都忘了的那抹火焰，腾地膨胀燃烧。他的眼睛一扫方才的死灰悔痛，射出逼人的光芒：四哥，你真以为赢了我？赢了天下？不错，你棋高一着，登上皇位，不但天下人，一众兄弟也任你生杀予夺。然而，天理昭昭，就是皇帝也不可能为所欲为，占尽便宜。天下人都看着，列祖列宗都看着，四哥，你这个皇上真当得问心无愧吗？
	　　幽黑眼中的嘲弄又添两分：你果然败了，再无余地。软弱无能的人才会指望鬼神出来做主。朕身为一国之君，敢做敢当。朕一腔正气，心怀天下，治理好大清江山，无愧天下，无愧祖宗。
	　　明亮的眼睛也带上两分嘲笑：四哥，这无愧的话，你还说得太早。等你真的做到国富民强，成了万民称颂的一代明君，再说不迟。做弟弟的倒真是可怜你！皇阿玛做了几十年太平天子，留下的却是一个烂摊子。就连你的皇位也来得不明不白，就凭四哥的手段，恐怕你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做个“抄家皇帝”！暴君！
	　　幽黑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抄家皇帝不会在乎多抄一个廉亲王府。暴君不在乎多杀一个廉亲王。
	　　抄吧。那个廉亲王府本就是你塞给我的。杀吧。早点送我上黄泉路，也许还追得上她。
	　　不许提她！你不配！
	　　怎么不配？多亏四哥相助，我已无妻室，正可娶她。
	　　你配不上她！她不会嫁给你！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
	　　过去没有，因我娶妻在前。至于将来——我二人早已约定来生。
	　　“放肆！”雍正大怒，一只手重重地拍在御案上：“你放肆！”
	　　殿内为数不多的几个太监宫女全都大吃一惊，心惊胆战地跪了下去，只留廉亲王一人鹤立鸡群地站在原处，与皇上对峙。
	　　允禩已恢复一贯的平和，明明处于完全的劣势，却比起御座上那位从容许多。一向只道这位对她以兄长保护者自居，却不想暗地里还怀有别样心思。这件事上，输的是他。
	　　“臣已听从皇上指示，写下休书。不知又有何冒犯之处？”
	　　“你，你——”雍正咬牙切齿：“你当日欺她年幼无知，花言巧语，小恩小惠，蒙骗于她。好在她还不算糊涂，总算看清了你。可恨她死去多年，你竟敢——”猛然想到，他二人方才以心神交战，那个名字，并未出口。
	　　允禩很乐意接下去：“她自然明白我，也知我明白她。输赢在她眼里，根本无关紧要。她说过，别人赢我再多，在她眼中，我仍是胤禩。”想到从前，他的目光声音都变得温柔。
	　　眼睛耳朵都被无形的刺扎伤，雍正气急败坏：“闭嘴！你这混帐！竟敢污她清白。”
	　　“污她清白？当日皇上在淮安所为，才是污她清白。”
	　　雍正脸色铁青，那是他心底隐秘的美好回忆，本不容他人提及，然而念头一转，却笑道：“朕与她，同床共枕，肌肤相亲，便叫你知道了，又如何？朕拥有天下，难道要不得一个女子？”
	　　允禩也笑：“偏偏就有这么个女子，皇上要不得，得不到。难道皇上竟不知怎么才算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我与她，那才是同床共枕，肌肤相亲。”
	　　“胡说！”雍正勃然变色，又是猜疑又是嫉恨：“你信口雌黄！她不是那样的人！”
	　　允禩心中快意，本想实实给他一拳，又一想，那是闺中私密之事，何必说与他听。
	　　见他无言以对，雍正略略放心：“亏你也是皇子，尖钻刁滑，卑鄙下作，肖似尔生母。竟敢无中生有，捏造弥天大谎，中伤那般皎洁出尘的一个女子。”
	　　允禩听他辱及母亲良妃，哪里还肯忍，脸色微变，口气淡淡：“就算额娘出身卑贱，得封妃位，也是皇上的庶母。君王当以孝治天下。皇上辱及长辈，不忠不孝，怪不得太后生前不敢受封。”
	　　“放肆！”雍正心口重重挨了一拳，眼前发黑，口中发苦。挑起这场争端，本是要看他出丑，亲自羞辱于他，满足一下好胜心，叫他知道，就算不凭借君王的权威，他也斗不过他。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廉亲王也能口舌锋利，咄咄逼人。他二人本是亲兄弟，一明一暗，一君一臣，斗了几十年，很了解对方的底细。廉亲王曾执掌内务府户部礼部，善于经营，宫中朝中埋下的势力，直到如今他也没有把握能消除干净。登基前后，他做的一些事，不是每一件都见得光。继续这场口舌之争，保不定他会说出什么，传出去，他虽不怕，也是恼火。手握权杖，他又何苦非要同个臣下争这口舌之锋？
	　　“廉亲王侍君不忠，耽误朝政，不尊礼仪，以下犯上，罪无可恕，削亲王爵，降为民王。着押往太庙，长跪反省。”
	　　殿中那一干人，听他二人斗嘴，早已吓得身体瘫软，匍匐在地，不住打颤，只恨自己不能消失，又恨自己耳聪目明。听见皇上下旨，高无庸率先反应过来，踢了边上一个太监一脚。那太监本能地应了声：“喳。”
	　　允禩呵呵一笑，笑上面这位才能平平：若不是抢了先手，窃得皇位，你凭什么与我们斗？
	　　雍正铁青着脸，冷冷地瞪着他，额上青筋蹦跳：棋差一着，你就只能任人宰割。
	　　那就让我看看，你都有什么手段。允禩不慌不忙地摘下顶戴，取下朝珠，褪下朝服，就连腰中的带子也一并解了下来，仅着一袭白衣：“臣谢主隆恩！朝中传言，皇上弑父逼母，杀兄害弟，不容异己。这太庙，皇上轻易怕是不敢去。臣于国家朝廷，已无关紧要，愿替皇上去太庙长跪反省。”
	　　雍正怒不可遏，抓起桌案上的白瓷彩绘盖碗，狠狠掷过去。
	　　允禩头一偏，茶碗在他身后粉身碎骨。嘴边浮着一丝笑，允禩施施然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又转回身，深深一揖：“苍天为证，明月为媒，我与楚言两情相悦，早已结下今生来世。只可惜——相逢已晚。若是二十多年前，四哥就肯这般援手，我二人早已共效于飞。今得四哥相助，使我二人九泉之下，可以光明正大做夫妻。四哥的帮助来得晚了些，小弟仍要说声多谢！”
	　　“你——”雍正怒极反笑：“你想逼朕杀你，好坐实了朕杀害兄弟？好去九泉之下找她？朕偏不如你的意！朕会让你活着，猪狗不如地活着，看朕坐这个天下，治这个天下。她有儿有女有丈夫，你对她，算得了什么？”
	　　“是么？”允禩淡笑：“世上的事，总能如四哥所愿么？”
	　　允禩哈哈笑着，走了出去，心情甚好地听着身后乒乒乓乓物品坠地之声，那人咆哮发怒之声。
	　　走出养心殿，松开那口气，允禩的心沉了下去，莫名地不安。回想方才情形，心中五味杂呈。
	　　方才那一场，与其说是君臣较量，不如说是兄弟角力。养心殿里的那个人是他的四哥，霸道的占了上风想要完全制服他的四哥。他是失去所有，只剩一口气的弟弟。
	　　脚趾头还有互相挤着的时候，兄弟之间不免会有磕磕碰碰。寻常人家，拌个嘴吵个架，并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分家，谈甭了，回头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宗谱之上，外人眼里，仍是兄弟。天家儿女，学说话之前先学礼仪，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明明白白，不会拌嘴，只会绵里藏针，含沙射影。要么不说，张口就要往对手七寸上打。分家，分出来的是君臣。一言不合朕意，便是抄家杀头。
	　　允禩仰面微叹，对苍天说了句被重复了无数次的话：愿生生世世无生帝王家！
	　　兄也罢，弟也罢，君也罢，臣也罢，他们都疯了！疯狂地想要伤害对方，抓住一点优势，到头来，他们竟找到了同一样武器——她。他们用同一个人，同样的事，狠狠伤害对方。而那个人，那些事，对于他们都是那么美好，那么重要！
	　　他不想，他也不愿，可他们真是亲兄弟！一对痴了疯了的难兄难弟！
	　　幸亏她早早去了，听不见看不见这些。允禩苦笑。倘或听见看见，她只怕也要疯了，气得疯了，一辈子也不要见他们。
	　　他说他要不得，得不到。他又何尝不是？
	　　他说他对她算不得什么。他对她又算得了什么？
	　　怡安气坏了。
	　　昨日，齐妃悄悄来找她，求她去看看弘时。说弘时病了，皇上派了个太医去了一趟，回头说了一番话，像是说弘时装病，有意气他。母子连心，齐妃岂能放心？托了人去探望安慰，却在门口被皇上安在那儿的侍卫拦了下来。而后，养心殿来了人，传皇上口谕训诫齐妃，说弘时已经过给廉亲王为子，齐妃身为后宫嫔妃，举止失当。
	　　齐妃哭哭啼啼地拉住她：“怡安，求你去看看他！我实在是没法子了。皇上有好几个阿哥，嫌弘时讨厌，说不要就能不要。可我生养了几个儿女，只活下来这么一个。他是我的心头肉啊！要是有个好歹，让我怎么活？怡安，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去看看他，啊？他要是真的没病，你带句实话回来，我也就放心了。”
	　　怡安其实不喜欢齐妃，不过，弘时一向对她极好，听说他生病，立刻想要去看望。听她说得动情，触动自己的心思，也赔了几滴眼泪，好言安慰。假使弘时真的病了，就算太医院不去人，她也会给弘时找个好大夫，保管药到病除。
	　　寒水一直做着药材生意，与同仁堂关系密切，与好几位太医也有来往，又认得民间的名医。找个好大夫，不是什么难事。皇上对怡安和寒水一直另眼相看，小事上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齐妃得到怡安的保证，放心回去等消息。
	　　怡安早已不是小孩子，不糊涂，知道这事儿不象说起来这么好办。涉及皇上后宫，最应该告诉皇后，由皇后出面说情安排。
	　　当初，皇上把弘时发落出去，送给廉亲王做儿子。齐妃就来求皇后帮忙讲情，又暗地里求她在皇后面前帮腔。被皇后知情，没等她开口，皇后先抚着她的头发，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番，叫她不要管宫里的事。又说皇上心里也很难过，血浓于水，父子之情哪能真地说掰断就掰断？不过是给弘时一个惩罚。只要弘时真心悔改，认个错，皇上的心也就软了。
	　　她听了这话，私下里跑去劝弘时。她从小不知挨了“四爷”多少教训，也有经验了。知道“四爷”极重面子，心里倒不象脸上那么狠。出了事情，大哭大闹，当面顶撞，都不妨事，过个一两天，自己气平了，一定要记得去向“四爷”认错，认罚。只要把他罚的那些功课做出来，事情就算揭过。她劝弘时也认个错，她再去央着皇后贵妃还有怡亲王十七舅舅求情，天大的事，都能过去。
	　　弘时柔柔地看着她，笑道：“你不明白，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女孩儿，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怡安恼了：“是，我的都是鸡毛蒜皮，你的都是国家大事，我不明白！我不管了！”跺跺脚就往外走。
	　　弘时连忙拦住，赔不是，又叹道：“我也不想惹皇阿玛生气。我愿意认错，可不知道该认什么错，怎么认。”
	　　怡安一想，也是。她也弄不清弘时错在哪里。
	　　想着旁观者清，弘历于人情世故上最是机灵不过，怡安便跑去问弘历。
	　　弘历沉思了一阵：“三哥做的那些事，要说错，也不能算错。可令皇阿玛不快，就是错了。为人子，最要紧的是恪尽孝道——”
	　　怡安怕极了他的长篇大论，急忙打断：“错就错了。你快说他都错在哪里，该怎么认错。”
	　　弘历有些古怪地望着她：“三哥做的事，只有三哥最清楚。我怎么说得清？三哥比咱们大了那么多，他和皇阿玛之间的事，有多少是咱们知道的？你也知道，皇阿玛是个精细人。就算我教给三哥一番说辞，三哥自己不那么想，被皇阿玛三言两语一问，露了馅儿，还不得罪加一等？皇阿玛盘查起来，你我都落不是，事情闹得越发大了。”
	　　怡安十分泄气：“那怎么办？”
	　　弘历安慰道：“事情并没你想得那么坏。皇阿玛不过在气头上，想狠狠给三哥一记警钟，逼他反省。只要三哥能想通，按皇阿玛的意思改了，皇阿玛能把他过出去，自然也能把他收回来。你就别瞎操心了！”
	　　“也只好这么办了。可我觉得弘时自己怕是想不通的，你有机会劝劝他。这种事上，我不行！”
	　　弘历笑道：“这事儿交给我，你别管了！老八还小，不算你，我统共也就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不是？你有那工夫，还是多在皇阿玛皇额娘跟前露露孝心，多叫皇阿玛高兴高兴。只要皇阿玛高兴，三哥的事儿就容易办。”又再三叮咛：“三哥的事儿，还有廉亲王那边的事儿，你可千万别去参合！要说惹皇阿玛生气的本事，没人比得过你。有你夹在里面，皇阿玛更要恼火，皇额娘也不好说话。”
	　　“是，是，是！我再不提了，还不行？”怡安不服气，可也知道弘历说的是实情。
	　　后来，弘历倒是去找过弘时几次，说了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弘时有没有向皇上认错，她也不知道。父子俩的关系，反正是毫无改善，近来反而越见坏了。
	　　就算不喜欢弘时，亲缘摆在那儿呢！就算他不要这个儿子，塞给了八叔，好歹也是侄儿。病了哪有不许探视的理？他不认儿子，还不许齐妃想儿子了？怡安看不懂“四爷”，只觉得他越来越不可理喻。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弘时住所的门口，她也被拦了下来。侍卫说皇上特别吩咐不许怡安格格进去，除非有皇上手谕。
	　　怡安的肺都要炸了！他不要弘时这个儿子，还不许她要弘时这个朋友了？不就是逼她去求他，求一道手谕？她去求就是！
	　　宫里的人常见着笑嘻嘻的怡安格格，也见过哭哭闹闹发脾气的怡安格格，可没见过一身冰霜满脸黑云的怡安格格。怡安格格这个样，可真象极了皇上的亲生女儿！唤不住，不敢拦，有眼色机灵能主点事儿的，亲自带了两个小太监跟着，一边命人速去皇后那里报信。
	　　允禩也没见过这样的怡安，离得还远就能感到一股愤怒和戾气，连忙抛开心中杂事，轻声相唤。
	　　看见他，怡安顿了顿，重重地吐出两口气，缓和表情，挤出个笑容：“八叔。”
	　　“出了什么事？这么急冲冲的？”允禩的声音里有股让人镇静的力量。
	　　在平时，怡安在他面前是发不起脾气来的，也肯对他说实话，听他的劝。可今日，他与众不同的仪表立刻牵引了她的注意力：“八叔，你怎么了？”
	　　顶戴没了，光着个头。朝珠朝服也没了。连象征身份的腰带也不见了。一袭素衣，后面还跟着两个带刀侍卫，怎么看着象戏台子上演的将赴刑场啊？！
	　　怡安心中一紧，厉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儿？谁把八叔弄成这样？没王法了？！”
	　　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从小由“四爷”教养，被他教训，与他缠磨的工夫最多，早在不知不觉耳濡目染了“四爷”的种种。平日里不显，今儿怒气攻心，不知不觉把“四爷”那里学来的发脾气本事尽数施展出来。
	　　皇上对她的疼爱犹在三位大阿哥之上，也是有目共睹。侍卫太监无不心惊肉跳，避其锋芒。
	　　那两侍卫不禁低下头，恭恭敬敬回话：“格格，皇上命奴才们送民王至太庙反省。”
	　　“民王？民王是谁？”
	　　侍卫瞟了一言允禩，支支吾吾。
	　　允禩笑道：“我已不是廉亲王。怡安，这事儿与你无关。倒是谁，怎么得罪了你？说出来，让八叔替你排解排解。”
	　　怡安不理他，盯着几个侍卫太监问：“八叔做了什么？做什么反省？”
	　　“呃，这，是皇上的旨意，奴才们——”
	　　“那好，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问皇上！”怡安加快脚步，往养心殿跑去。
	　　“不！怡安，你不能去！”允禩大惊，赶前两步，没拉住她，惊慌失措地叫道：“你们，拦住她！快拦住她！别让她进养心殿！”
	　　侍卫太监面面相觑。原本跟在怡安后面的三个太监连忙跟了上去，却没能赶上她。押着允禩的几人自然不敢擅离职守。
	　　允禩急得要折回去，突来一阵头晕胸闷，踉跄了一下才扶着站稳，口中还在说：“拦住她，不能让她去。”
	　　几人回头，正看见怡安踏进养心殿。
	　　允禩又急又怕，面如死灰。
	　　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色，暗暗纳罕。这位八爷，方才在殿中与皇上争执，虽然没听清都说了些什么，可把皇上气得砸东西。革爵负罪，都像没事儿人似的。碰上那位格格，怎么就换了一个人？
	　　其中一人，原在隆科多的手下，之前与八爷有过交道，好心地多了一句嘴：“皇上最疼怡安格格，八爷不必担心。倒是八爷您，领了旨，还是快些走吧。别让奴才们为难。”
	　　他是最疼怡安。可他疼怡安，大半是因为她。而他，他们，刚刚才拿她说事儿，干了一架。
	　　怡安这会儿撞进去，质问有关他的事，岂不是要独力承受那人刚被激起的万丈怒涛？

夫妻
	　　“爷，您回来了。小心，慢着点。”
	　　忠心的奴仆比平日更加殷勤仔细地上来招呼，带着几分凄惶茫然。
	　　“嗯。”允禩报以淡淡的微笑，慢慢地挪身下车，扶着两个下人的手，拖着几乎没有了知觉的下肢，缓缓走进出去时还是“廉亲王府”的府邸。
	　　进了二门，迟疑着，还是问了出来：“福晋——”
	　　“我在这儿。”拐角处转出一个红衣妇人。
	　　允禩眼前一花，仿佛时光倒转，回到二十年前。她原本最爱红衣，后来不得已学着低调，还是喜欢明亮热闹的花色，却再不穿红。记忆中，一身红衣的她耀眼夺目，总给人飞扬得意地感觉，竟不知她也能将红色穿的哀婉绝望。
	　　“宝珠——”允禩又是内疚又是怜惜，还有说不出口的悔痛。
	　　宝珠眼中的那丝恼怨愤恨渐渐淡去，只余下心疼和哀伤，口气却是冷冰冰的：“若不着急撵我出门，就先进屋吧。我不喜欢站在风地里说话。”
	　　允禩张了张嘴，暗暗叹息，说道：“去花厅吧。”
	　　搬到这个府邸，花厅依旧做了他们一家四口日常起居的场所，是他们相处时候最多的地方。
	　　宝珠离着几步，不言不语地跟着，心痛的眼神胶着着那个苍白虚弱仍然挺拔的男子。她一生的眷念，一世的劫数！
	　　陈诚搀扶着主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接过丫环递来的垫子，小心垫在腰后腿下，发觉主子的腿微微打着颤，连忙又命丫鬟去拿毯子来。
	　　宝珠冷然出声：“拿两个炭盆子来。这屋有点寒气。”
	　　“是。”不多时，两盆炭火被放在允禩身前左右两边。
	　　允禩始终乖乖地听任摆布，眼睛被炭火染上几许暖意，温柔地望着陪伴他走过大半辈子的女子。这些年，她一直是这么照顾着他。有点自作主张，有点专横泼辣，但是，什么都会替他想到。岁月带走了她的青春，却抹不去她的美艳，锤炼了她的风韵，却磨不去她的傲骨。这样一个女人，值得人间所有的美好，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陈诚识趣地带着底下人退了出去，合上门扉时，眼皮一动，落下两串泪。
	　　“宝珠，我——我对不住你！”
	　　“你是对不住我！既然，二十多年前，你就想要休妻，好与她成双成对，为何不告诉我？难道我，难道我非得——”喉咙哽得生疼，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再也忍不住，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他的心被揪得生疼。他多少年没有见过她的泪了？这些年来，她的心思始终围着他转，为他担心，为他操劳，替他委屈，替他不甘。她和楚言不一样，没有那份淡然超脱，没有那份敏锐机智。她没有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识过那么多人和物。她的世界很小，只有京城，只有紫禁城里外这一圈，只有这些人。其实，她比他更介意，更看不开，更难过。可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抱怨，从来不在他面前落泪，不论发生什么，她始终挺直腰杆，不慌不忙地安排着一切。
	　　她不大会说话，不会安慰人，没有无穷的点子来点缀平凡的日子。她只会按照他和她从小习惯的方式生活。可这么多年，是她支撑着这个家，支撑着两人的体面。在他撑不住的时候，她还支撑着他。不知不觉中，他，孩子们，全府上下，都习惯了依赖她，服从她，忘了问她的委屈收在了哪里，她的泪落在了哪里。
	　　这样的妻，他怎忍休弃？这么个人，他怎忍伤害？他不忍，他懊悔，他甚至为二十多年前的淡漠和伤害而悔恨，可他做了。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
	　　“我明白，我做得不好，样样不如她。我从前伤过你的心。可你——”她泣不成声：“这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难道——”
	　　“宝珠！”他再也忍耐不住，猛然起身，向她迈出一步，摇摇欲坠。
	　　她赶上几步，扶住他，待他站稳，就要放开。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许她走开：“宝珠，你我结缡三十年，风雨同舟，休戚与共。你很好，真得很好。胤禩能娶到你，是一生一世的福气。”
	　　“那你——”
	　　“宝珠，”他压低声音，语气急切：“上面那位已经容不下我。你我坐了三十年的船要沉了。我不要你陪我沉下去。”
	　　“你以为我贪生怕死？”
	　　“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可我要你活着。想想弘旺，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他——为了孩子们，你得好好的！别让他们没了阿玛，也没了额娘。”
	　　他知道她会受伤，余生的日子再也不会快乐，可他希望她永远昂着头迎接日出日落，希望她得享天年。他不要她陪着他屈辱，不要她陪着他等待没顶之灾，不要她看见他生不如死的不堪。她生来高贵骄傲，也该死的平静安稳。她不适合低头服软，不适合长跪反省，不适合监禁牢狱。
	　　她晶莹地望着他：“你难道不谢那位，帮你摆脱我，让你得以同她在地下做夫妻？你难道不是与她互许来生，早盼着没我这个人？”
	　　“我——”他张口结舌，又愧又气：“他竟然——”
	　　她冷笑：“那些话，何等情深意重，你那位好皇上，好四哥，怎舍得不让我知道？我只问你，那些话可是你说的？”
	　　他万分羞惭：“是。是我有意说给他听，可我——我并不真是那么想。你我三十年夫妻，她和阿格策望日朗又何尝不是十几年夫妻，患难与共？过去的那些，不过是个梦。我真心想好好做些事，好好同你过日子，白头偕老，共赴黄泉。皇阿玛要我辅佐新君，答应过我，等朝局安定，新君会任我去留。我原想再过个一两年，弘旺也大了，就辞了官爵，求个恩典，同你离开京城，各地去走走，找个喜欢的地方安顿下来，只有你我二人，静静地过日子。可是——”
	　　她叹了口气，目光出奇地温柔，伸手为他理了理头发：“这些话，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听得多么欢喜！”
	　　“我——”
	　　“你呀！总喜欢忍着藏着，不肯明明白白说出来。苦忍，苦捱，累不累呢？周围的人看不明白，还要费心猜，猜来猜去，猜不透，弄不好还猜反了。吃亏也学不乖！哎——”
	　　他浑身一震，讶然地望着她。
	　　“怎么了？你总觉得我傻，我笨，不及她聪明，不明白你，是不是？我是不如她。她认得你不过两三年，就能明白。可我认得你四十年，嫁给你三十年，再傻再笨，也不会还看不清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她噗嗤一笑：“我呀，怕不比你自己还明白呢！你是聪明，可还比不上她。高攀不上她，只好将就着同我过日子，过傻人的苦日子。”笑容里有苦涩，也有甜蜜。
	　　“宝珠，是我错了！”他动容道。夫妻三十年，他们从来没有交心交底地好好谈过。开始怕她着恼发脾气，后来怕她多心多事，再后来怕她伤心难过，从来不对她说心里话，也从来不去了解她心里到底怎么想。
	　　她笑着摇摇头：“也只有你，什么错都肯揽到自己身上。三十载夫妻，要有错，我也有错。”她太骄傲，不肯示弱，也不知道怎么打开僵局。
	　　“可怜你我，这辈子糊里糊涂地就这么完了。”她叹道：“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会好好学学。我也不是笨人，用功点，总能学到她一半的本事。”
	　　“你怎会笨？你再聪明点，我可不又高攀不上了？”听出她对那个人终于释然，允禩也觉释然，含笑调侃。
	　　“放心吧，我不嫌弃你！”她笑着保证，握着他的手，望进他的眼底：“胤禩，我们来世还做夫妻，好么？”
	　　他的眼睛一抖，躲了开去，不敢看她，也不敢答应什么。
	　　她固执地等着，直到明白等不到。她眼中的火焰慢慢熄灭，惨然一笑：“你的来生终究还是许给她了。不但来生，生生世世都许给了她，再也容不下我，是么？我终究不如她，终究不如她！”
	　　他心里是有她，愿意陪着她走完这一生，可以为她承受太后和皇阿玛的斥责，可以为她子孙凋零，可以为她承受世人的指点嘲笑，可以为她顶撞新皇。可她终究不如她。如果能选择，他还希望在另一个人身边！
	　　她骄傲了一辈子，硬气了一辈子，到头来，一无所有！
	　　她痴痴地望着他，一步步后退。
	　　“宝珠！”他伸出手，急唤，却迈不开步子追赶。他又伤了她！
	　　她喃喃低语：“如果有来世，我只盼不再遇上你，不再遇上你们这些人。我只盼有个人，一心一意地对我，心中身边，再没有第二个人。”
	　　允禩的手垂了下去。她值得有人全心全意相待，应该有人全心全意地爱这样一个女子。他放不下楚言，何苦继续招惹她？他们这些人，每一个，带给她的都是伤害。如有来生，只盼他们这些人都不要遇上她，招惹她，让她快快活活地找到属于她的爱，属于她的情。
	　　宝珠猛地转身，跑了出去，不肯让他看见她脸上决堤狂泻的泪水。
	　　允禩颓然跌坐，脸上一片濡湿。
	　　少年就飘入他生命的那一抹红色，永永远远地走出了他的生命。
	　　书房里点着两个火盆，飘荡着一股焦糊味儿。
	　　允禩坐在书桌前，翻看着秘藏了多年的珍宝。
	　　丝绢锦帕，似乎隐隐还带着她的气息，提醒着他那些快乐温馨的时刻。
	　　她的书信，她的信笔涂鸦，她精心抄录的语录，陪着他，安慰他，鼓励他，走过了最难最伤心的日子。
	　　那些画儿，是他在寂寞思念的时候，一笔一划，精心描绘。画上的她永远美丽，永远笑着，永远只看着他一人。
	　　这些，是他的秘密，也是他最宝贵的财富。今日，他将它们付之一炬。
	　　她的音容笑貌早就深深刻在他心里，擦也擦不去。她的文字叙述，他早已倒背如流。过去的点滴，早就收进他心里，永不褪色。她的一切早就融进他的骨血，剔也剔不出来。
	　　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纯洁美好，不能允许别人触摸窥探，肆意歪曲。所以，他将所有纪念品付之一炬，不留痕迹。
	　　火光照映着他的脸，他的眼中淡淡的，没有波澜，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荷包，轻轻摩挲。
	　　荷包里塞着一小块水晶。荷包的颜色已经掉了，看不出原来是灰是绿。开线磨损的地方都被笨拙但仔细地补好。原先的图案题诗都已经模糊难以辨认，只在他记忆里清晰。
	　　确信该烧该毁的都烧干净了，允禩将那个荷包贴身戴好，开门出去。
	　　陈诚守在外面：“爷。”
	　　“都安排好了么？”
	　　“是。只是，那些人想临走前再见爷一面。”
	　　“不必了。我想清静清静。你替我去告诉他们，走出这里，就别想着过去，好好过日子去吧。”
	　　“是。”
	　　“福晋，还好么？”
	　　“还好吧。奴才按爷的意思，把东西给舅爷送去了。舅爷请爷放心，说再怎么福晋也是他嫡亲的妹妹，能做自然会做。只不过，皇上那边盯得紧，他面上也只好冷淡些，还请爷不要见怪。”
	　　“我明白。”允禩皱起眉。那人羞辱他还不够，还一定要让宝珠蒙羞受罪。宝珠到底怎么得罪了他？竟不肯放过一个女人！
	　　“怡安格格没事吧？放出来了么？”
	　　“听说，皇后贵妃，还有几位太妃，四阿哥五阿哥，求了老半天情，皇上才把怡安格格放出来。交给皇后管束，再不许走出内宫。还听说，先前，策妄阿拉布坦来了封信，想接怡安格格回准噶尔。据说，额附的亲生母亲病得厉害，怕是好不了了，临终前想见见怡安格格。”
	　　“皇上准了么？”
	　　“皇上先前同怡亲王商量，说骨肉团圆是好事，不该拦着，可怡安格格在京城长大，未必受得了那份颠簸。再说，皇后也舍不得。也怕准噶尔人对怡安格格不利。皇上叫怡亲王想想该怎么回绝才好。”
	　　“怡安格格闹了一回，皇上改主意了？”
	　　“恐怕是的。昨儿怡亲王突然过问派人去准噶尔与策妄阿拉布坦谈判的事，往出使的队伍里加了几辆坐人的马车，吩咐务必安排得舒适暖和，又添了好几名侍卫，四个粗使妇人。”
	　　“皇上预备送怡安格格回去，还是探视完她祖母再接回来？”
	　　“这个，不清楚。”
	　　允禩沉默地望着天。离开皇宫，对怡安不是坏事，也是她的心愿。可准噶尔——那地方总让人觉得不太平。
	　　“爷？可要再去打听？”
	　　“不了。设法给佟氏夫人递个信儿。”寒水适合去做这件事，也会知道怎么做对怡安最好。
	　　年轻的平郡王福晋走进婆婆的房间，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婆婆身后：“额娘，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般别致漂亮的发簪，就像一支金黄的玫瑰从头发里开出来。亏得有人想得出来。就是颜色旧了点，该炸一炸了。”
	　　冰玉微微一笑，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用这个发簪盘起头发，她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多久以前了？那时，她还年轻，还未与纳尔苏成亲，还不是平郡王福晋。如今，纳尔苏监禁宗人府，铁帽子王的爵位让儿子福彭袭了。她不再是平郡王福晋。
	　　平和地与儿媳说了几句话，示意身边的大丫头拿出大小几个匣子，打开来，指着对儿媳笑道：“这些是老福晋留下的，加上你成亲时给你的那两套，是咱们平郡王府福晋的当家首饰。你收好了，回头还得一代代传下去。这些还是我嫁给你阿玛时，先前的孝惠太后赏赐的，留给你沾沾福气。这几样，看着不是太出色，却是先帝爷在时，当今太后赏的。天家恩典，你收好了。皇上登基前，我有时也到潜邸走动，和皇后贵妃还有熹妃几位主子有些来往，偶然互相也有些馈赠。我分别包了，写了来历。你拿回去看过，记下，把纸烧了。以后，万一遇到什么难事，去几位主子那里讨情，或许有点用处。”
	　　平郡王福晋有些疑惑，但到底年轻，在顺利得意之时，又被盒中几件稀罕难得的东西牵扯了注意力，没有多想，满心欢喜地答应着接了过来，目光忍不住又从冰玉发髻上瞟过。
	　　冰玉暗暗叹息，儿媳妇也是大家出身，可惜眼皮和心性还是浅薄了些，日后万一福彭有点什么事，恐怕帮扶不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将来的事，就看他们自己造化了。
	　　冰玉不露声色地笑道：“你若喜欢这款玫瑰簪，我还收着有图纸，回头找出来，叫人依样再打一个。这一个，我还有用处。”
	　　平郡王福晋心里跟明镜似的，自以为对婆婆所谓用处一清二楚。
	　　皇上追查亏空欠款，原苏州制造李煦革职抄家，对江南织造的曹家额外开恩，允许曹頫分三年还完亏空。奈何曹頫不是个明白人，先是“乱跑门路”，惹得皇上着恼。然后，今年，江南织造送进宫里的缎批衣料粗糙轻薄，连皇上穿的缎褂都褪色。皇上震怒，勒令补偿，又先后罚了两年俸禄。
	　　曹頫病急乱投医时，自然不会忘了找这个铁帽子王福晋的姐姐。曹頫是过继来的儿子，冰玉与他并不亲厚。可母亲尚且健在，曹家的亏空又牵扯到父亲曹寅的名誉，关系到家族的命运，就算曹頫不求，身为长女的冰玉也不能不管。
	　　然而，平郡王府也是今非昔比。纳尔苏自幼伴读十四贝勒，交情非比寻常，在西北又是他的左膀右臂，如何入得皇上青眼？纳尔苏一直顺利，是个任性妄为的性子，又重义气，十分为十四贝勒抱不平。冰玉苦劝苦求，拜托他在外面少张口，少往十阿哥十四阿哥两边去。自己也时不时进宫，陪皇后熹妃，以及密太妃勤太妃闲话家常，拉近平郡王府和庄亲王果郡王，福彭与四阿哥的关系。
	　　怡亲王最重情义，与他二人打小相识，当年交情还很好。怡亲王闭门读书那些年，和所有人都淡下来。冰玉倒还惦着他，每年快到十三阿哥生日，都会命人带一箱子书给他，作为寿礼。偶尔听说他们府里缺点什么，在寻点什么东西，也会悄悄帮着留心。她深知十三阿哥，总是尽量把事情做得不着痕迹。那一位何等人物，点点滴滴都收在了心里。
	　　皇上登基后，极重用怡亲王。从前门前冷落的府邸，突然间门庭若市。冰玉却一反常态，与他家保持起距离，见了面也淡淡的。就连纳尔苏也奇怪：“你这人怎么突然装起清高来？”
	　　却不知冰玉这番做作，落进皇上和怡亲王眼里，竟是十分赞赏。怡亲王明里暗里对平郡王和曹家多有回护。
	　　皇上骂完曹頫“乱跑门路”，回头就对怡亲王感叹：“到底不是一个爹娘生的，学不到一成的聪明！”
	　　冰玉对皇上的脾气也有所了解，知道他最恨人家不把他的话当话，同他玩花样。他宽容了三年，你便乖乖地尽力去还。变卖家产，四处借点银子，到期还不上还不完，认个错请求宽限。他看你老实勤恳，先有三分喜欢，再有个得力的人在旁帮上两句，再宽限三年不是问题。运气好的话，皇上心一软，给个奖励，把余额减了免了，也不是不能。
	　　她把这话透给曹頫，就是叫他别胡来。不曾想曹頫是个榆木脑袋糊涂虫，耳根又软，听不得枕边风，反到曹老夫人面前抱怨冰玉不肯帮忙。冰玉是从密太妃手底下出来的，除了密太妃，对王家，尤其是曹頫那个媳妇，着实看不上眼。接到母亲家书，冰玉赌气翻出自己的梯己，叫娘家来人拿去卖了，帮着把曹寅的一份还上。
	　　老夫人知道错怪女儿，也觉辛苦，又来了封信解释安慰，不知不觉带出几分对继子和媳妇的不满。冰玉盘问之下，来的那老家人露了底。原来，曹頫夫妻对冰玉的母亲嫂子不是太好。倒是没有克扣虐待的事，就是不够尊敬，言行举止中常常带出他们才是织造府的主人，两代寡妇靠着他们过日子，该放明白点的意思。尤其曹頫的妻子，仗着是密太妃的侄女，以皇亲自居，还觉得比皇家奴才的曹家高贵。
	　　冰玉气得悄悄哭了一场，心肠冷了一半。父兄早亡，家道无以支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碰上个连乘凉也不会，还要砍树的，还能有什么法子？曹家没落，早晚的事。
	　　这回，曹頫失职出错，来求冰玉说情。正碰上纳尔苏获罪革职，圈禁宗人府，冰玉头昏脑胀，自家的事还顾不过来，哪有心思理他。
	　　纳尔苏终究还是卷进他们兄弟之争，革职夺爵都认了，冰玉只求人能回来。
	　　皇后病了，熹妃太妃避而不见，庄亲王果郡王都不敢插手这事。冰玉只得找上怡亲王。
	　　怡亲王看着她叹气：“要不是看着你的面子，他能拖到今天？关起来有什么不好？不见人，就不至于再惹是非。放心，有我看着，不会叫他吃苦。”
	　　她请求面圣呈情。
	　　怡亲王皱眉：“好好的，怎么一个个都爱往枪口上撞？怡安去准噶尔了，你想去哪儿？”
	　　冰玉一窒，明白事态严重，怕是把暗地里的一些事儿扯了出来，闹得连皇后都护不住怡安了。
	　　转回平郡王府。不再是原来那个平郡王府了。有了新的平郡王福晋。
	　　早先，冰玉拿了梯己首饰去卖，福彭媳妇在房里暗地里就有些嘀咕，说福晋拿了王府的东西贴补娘家。福彭敬爱母亲，为这个足足冷落了嫡妻半年。原来有纳尔苏压着，冰玉掌管这个府邸二十年，又和宫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媳妇家人就算有什么不满，也不敢明说。可现在，这府邸的女主人换了。
	　　冰玉这辈子，早先在家时，那是万般宠爱，进宫后吃了点亏，可也是占上风的时候多，嫁进平郡王府，内有公婆疼惜，丈夫宠爱，外有太后撑腰，旧友帮扶，在这一方天地做了二十年呼风唤雨的女王，哪里受过这个？
	　　偏偏娘家弟弟又不争气，雪上加霜。眼见曹頫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曹家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帮了一次还有第二次，总不能真拿平郡王府去填。福彭袭了王爵，却没有差事，赋闲在家，心情不好，与媳妇吵了几回，未必没有她的缘故。媳妇虽不讨喜，进了门，就是要和儿子一辈子过下去的人，总不能真闹个鸡犬不宁。她在这里，曹頫弄出点什么，一次次总要找上门，要她帮忙，又不肯听她的，回去还要给她母亲闲气。
	　　冰玉暗暗流了不少泪，思来想去，找不到法子，只觉得没了纳尔苏，竟找不到主心骨。冰玉想不出法子对付眼前的危机，却想明白她想去哪儿了——她要去纳尔苏身边。圈禁纳尔苏，把她一起圈进去吧。那人不会照顾自己，她不看着，不放心。
	　　怡亲王不知是真忙，还是烦了她，总是有事，见不着。冰玉就去找庄亲王。
	　　庄亲王还不敢对着冰玉把门关上，听了她的打算，惊得半天合不拢嘴，直说：“你这是何苦！这是何苦！”
	　　沉吟一阵，吞吞吐吐地提议：“你要见皇上，也不是不能。你手中若是还有那一位的东西，兴许让皇上中意了，会答应点什么。”
	　　冰玉的心玲珑剔透，一点就明。皇上能对曹家额外宽限，她曹冰玉能有那些面子，固然归功于她会做人，那些爷们还肯念些旧情，可也是因为那一位。从前，在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谁欺负了楚言，就得预备着有人来问罪，可谁欺负了冰玉，楚言会亲自动手。
	　　楚言伴驾南巡，随身带走的东西没几样。后来一波接着一波，再也没有回过慈宁宫住处。
	　　照例宫人出宫时，私物经过检查，可以带出去。楚言封了公主，定下出嫁，私人物品也该发还。楚言身份不凡，离开前已清理过一遍，又有何九暗中帮忙，可冰玉深怕有什么在楚言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不小心落进有心人眼里，又起风波，悄悄用自己的两个箱子，替换了过来。不久，冰玉出嫁，又把可儿要过来，带到平郡王府，一直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八阿哥消息灵通，悄悄派人来要走了几样东西。冰玉新婚，楚言来看她时，把那两个箱子带来还她。冰玉也要把楚言的东西还给她，楚言却说不要，只拿了她家中长辈给的两三件首饰做纪念，其余的让冰玉看着办，用得着的留下，用不着的丢了。
	　　冰玉一直小心收着那些东西，只当作想念。直到怡安来京城，每年生辰，冰玉都要送上一份厚礼，其实是双份，一份是她的心意，另一份替楚言送的，她从前的东西。
	　　曹家的亏空，只靠她那点梯己远远不够，冰玉没奈何，只得把楚言留下的东西里还值些钱的找出来，也卖了。就因为拿出去的东西太多，惹得媳妇动疑，以为她把平郡王府的家底都掏空了。
	　　她头上这支玫瑰簪，却是楚言自己画了样子，在佟尔敦的金铺打的，送给她的礼物。是她最爱的一件首饰，一向舍不得戴，更舍不得卖，本想留着做怡安今年的生辰礼物，谁知怡安却惹怒皇上，被送回准噶尔。
	　　乱了，全乱套了！冰玉叹口气，抛开心绪，对儿媳笑道：“你忙你的去吧，见着福彭，叫他到我这儿来一趟。”
	　　年轻的平郡王福晋这回倒很尽心。一炷香的功夫，福彭来了：“额娘，你找我？”
	　　“嗯，有几句话对你说。”冰玉示意儿子在对面坐下：“袭了爵，就是大人了，不可再犯小孩子脾气。你媳妇就有什么地方惹你生气，告诉她知道就是，不要吵闹。记住，家和万事兴。”
	　　“是。”
	　　“你袭了王爵，就是这平郡王府的主人，这一大家子的顶梁柱。一家老小都靠着你，满京城的人都看着你。做事要谨慎，三思而后行，不该说不该问的，不要说，不要问。”
	　　“是。”
	　　“皇上打小看着你长大，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如今，不给你派差事，未必是排挤你，嫌弃你，恐怕是觉得你还年轻，性子不够沉稳，不够担当大任，有心考验磨练你。要不，也不会还许四阿哥与你来往。你别胡思乱想！多跟怡亲王学着点儿。”
	　　福彭心中一亮，精神起来，笑道：“是。还是额娘明白。有额娘看着，我不会犯错。”
	　　冰玉摇头笑叹：“难道你要靠着额娘过一辈子？你阿玛不在了，弟弟们还靠你点拨上进呢。”
	　　福彭带上点撒娇的意思：“额娘点拨我，我再去点拨弟弟们。”
	　　“你外祖母家的事，你能管能帮，就帮着点，只当是替额娘向你外祖母尽孝。不能管，帮不了的，不要插手，记得你肩上担着平郡王府的担子。你不姓曹，你的亲舅舅已经不在了。”
	　　福彭皱起眉：“好好的，额娘怎么说起这个？”
	　　“我这不点拨你么？只怕日后，我们娘儿俩再不能这么坐着说话了。”
	　　福彭大惊：“额娘，这话怎么说？”
	　　“我要去见皇上，皇上若不肯放你阿玛回家，我就去陪你阿玛。”
	　　“额娘，这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我和你阿玛发过誓，生同衾死同穴。”
	　　“皇上，老平郡王福晋曹佳氏求见。”
	　　雍正正批阅奏折，头也不抬：“不见。”
	　　“曹佳氏说，带来些故人之物，请皇上御览。”
	　　雍正手上一顿，放下朱笔：“呈上来。”
	　　小太监小心打开包裹，放在托盘上，呈了上来。高无庸先确信没有危险物品，这才接过来放到御案上。
	　　雍正拿起面上几样看了看，放到一旁，翻开底下的册子，看着看着，皱着的眉展开，嘴角浮起笑意。
	　　看完一册，雍正抬起头：“高无庸，你去告诉她。纳尔苏圈禁宗人府，不能放。曹家的欠款处罚，不能减免。别的，她想求什么，说出来，朕斟酌着办。”
	　　高无庸答应一声，走了出去，不多时转回来：“福晋说，她别的都不求，只求您把她和纳尔苏关在一起。”
	　　雍正有些意外，出了会儿神，叹道：“纳尔苏那小子，倒有些造化！告诉她，朕准了。她几时想搬进宗人府都成，只不过，进去了，就别出来。”
	　　“是。”
	　　“还有，告诉宗人府那些人，对老平郡王和福晋客气着点。再派人递个话给庄亲王，叫他留份心，照应着点儿。”

复活
	　　“水灵，我来看你了。这个地方对你太陌生，你害怕了吧？台风和大漠上的风暴一样，很吓人，是么？这里没有天鹅，你喜欢这些呱噪的海鸟吗？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时，是不是很漂亮？”楚言一边低低地述说，一边用手抚去坟头的落叶沙石。
	　　望见墓碑上的字迹，叹了口气：“对不起，水灵。那个人以为你会喜欢这里。他弄错了。”
	　　图雅用手帕沾了点水，轻轻地擦洗坟茔，从这坟里躺着的人，想到另一个人。
	　　在印度北部的山区里，他们遇见了土匪。阿格斯冷带着一部分侍卫断后，与他们失去了联系。
	　　土匪的袭击提醒了楚言，带着那么一大队人马，老弱病残，一起去印度去英国，不现实。年纪大的人很难适应新的世界，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考虑到宗教的原因，最好还是在大乘佛教地区找个落脚点。
	　　尼泊尔的廓尔喀人几十年前在甘达基河沿岸建立起一个小王国。额尔敦扎布早年跟着阿格策望日朗去过尼泊尔，与现在的国王有些交情。国王对阿格策望日朗的英勇和胆略记忆犹深，盛情欢迎老朋友额尔敦扎布。
	　　廓尔喀人雄心勃勃，渴望着有一天统一尼泊尔。当额尔敦扎布允诺留下帮助他，楚言又呈上许多金银财宝，国王立刻答应收留这些准噶尔人。隔着崇山峻岭，不用担心准噶尔或者清朝的追捕。楚言本想让央金玛留在尼泊尔，央金玛执意跟随着她。
	　　一路走来，楚言慢慢地，一点点地教导着改变着那些年纪较大的孩子。很多男孩和一部分女孩都已成为哈尔济朗的死忠。走出了祖辈生活的空间，听哈尔济朗描述那所谓的新世界，很想去见识见识。
	　　楚言用一向的干练和务实，安排好老弱妇孺的生活，争得母亲们的同意，带着剩下的部分侍卫和那群怀着兴奋憧憬的孩子，前往孟买。
	　　廓尔喀人的王族原本是印度刹帝利种姓的贵族。有了他们的帮助，楚言一行顺利地从尼泊尔来到孟买。
	　　楚言在孟买郊外买下一处住宅。大人孩子先安顿下来，跟着楚言请来的英国人老师学习英文和欧洲的礼节习惯。楚言又设法让他们体验熟悉海上的生活。
	　　年轻人和孩子的学习能力很强。经过大半年的准备，楚言认为可以出发了。正好，哈德逊，还有另外两个东印度公司的英国职员，决定退休，携带多年积攒的大笔财富回国。楚言便与他们同行。
	　　他们人多，又带着很多货物，把一条船几乎包了下来。哈德逊发挥影响，使得船长根据他们的要求，在线路和日程安排上做出一些调整。准噶尔青少年在船上继续他们的学习。央金玛也遇见了她的第二春。
	　　哈德逊的同事维斯通晓突厥语，又对回教和大乘佛教感兴趣，打算回英国后，整理收集到的一些文献，写点有关中亚地区民族和宗教的文章。遇见以突厥语为母语，信仰佛教，又高贵美丽的央金玛，如获至宝，经常找她请教聊天。船到好望角，威斯向央金玛求婚。他们在船上举行了简单但隆重的婚礼。
	　　漫长的海路，他们也遇上几次风暴，也有人生病，但总算所有人都平安到达了目的地英格兰。在英国朋友的帮助下，楚言在乡村买下一个庄园，继续请家庭教师教导那些孩子，又送哈尔济朗和几个过了语言关的大男孩进学校，凭借她的一点先知在经济上尽可能为他们的将来安排妥贴。
	　　安排好哈尔济朗进入牛津学习，楚言把她能做的都做了。虽然从法律上，哈尔济朗还没有成年，独特的经历和教育使他已经相当成熟，也适应了新的生活秩序。楚言已经放心让他自己走下去，也相信他能够领导起那群准噶尔孩子。
	　　楚言的心始终挂着远方的女儿，计算着时间，想要争取在她的“终身”被决定之前，把她带出来。拜托维斯哈德逊和伊萨贝尔做那群孩子的监护人，楚言带着图雅，和几个决定返回亚洲到尼泊尔生活的准噶尔人，离开不列颠，搭乘东印度公司轮船，再次来到孟买。
	　　等楚言和图雅搭上英国商船，回到中国，大清已经进入一个新的王朝，怡安已经在去准噶尔的路上。
	　　靖夷没有想到楚言真的会回来，又惊又喜。
	　　原本，靖夷得到寒水传来的消息，得知怡安离开皇宫出发去准噶尔，就有意利用这个机会，把怡安救出来。至少，这是怡安的一个机会，可以选择返回父亲的族人中做准噶尔的公主，回到成长的京城接受皇帝的安排，或者抛弃身份，做一个普通女子，去过也许漂泊不定，也许没有保障，但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以楚言之能，无疑能为女儿做出最好的安排。
	　　“不。”楚言含泪摇头：“你已经为她做了最好的安排。给她选择的机会，让她自己决定未来之路。这对她已经是最好的了。”
	　　听靖夷简单描述了怡安这些年的生活，楚言心中充满感激。
	　　她感激靖夷一家，感激寒水。他们疼爱怡安犹如至爱血亲，想方设法地安慰她，弥补她失去的父母之爱，暗中保护她，不惜冒险，不惜牺牲。
	　　她感激四阿哥，现在的雍正皇帝，和他的皇后。她感激去世的康熙，和皇家的很多人。即使不能抛开各自的利益和立场，他们对怡安付出了爱心和关怀，尽可能地照顾教导她，也已经尽可能地提供给她自由成长的空间。她很清楚，这份用心，这份真情，是多么难得和珍贵。
	　　这些年，怡安得到的，超过了她最高的预期。即使从前她对那个宫廷那些人有所不满，怀有怨恨，现在都已烟消云散。如果她曾经认为她付出的一切应该得到一点补偿，通过怡安，她已经得到了。
	　　即使感激，她仍然希望女儿能从此远离宫廷远离政治，不管是京城里的，还是准噶尔的。身为母亲，她希望自己的儿女，即使不能展翅高飞，也能做一只自由的鸟儿。
	　　但她不会替怡安决定。怡安是她的女儿。她给了怡安生命和头三年的母爱，可缺席了她此后的成长过程，再也没有为她做什么。她没有资格要求女儿按她希望的去生活。怡安已经是个大女孩，会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有能力为自己做出最好的选择。
	　　普利茅斯的码头，哈尔济朗紧紧地拥抱她：“妈妈，我会好好学习，也会照料好那些同伴。你不要为我担心。你要照顾好自己，带着妹妹回来。你们一定会平安。我等着你们。”
	　　她答应了哈尔济朗，会带着怡安去英格兰与他团圆。可现在，她有一个感觉，怡安的幸福还是在这片土地上。甚至她自己，重新踏上这块大陆，都有一种亲切眷念，不想再离去。
	　　怡安曾告诉寒水，她希望能回准噶尔，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找找父母留下的足迹。
	　　而今的情况，准噶尔和朝廷之间还算太平。策妄阿拉布坦应该对怡安还有一点慈爱愧疚之情。怡安没有政治份量，又有着皇帝的保护。准噶尔那边应该没有人会伤害她，再次挑起与朝廷的争端。
	　　据寒水得到的消息，皇上让怡安去准噶尔，只是应策妄阿拉布坦之请，回去探视一下祖母。归期未定，但还是要她回京城的。
	　　京城去准噶尔，一去一回，行程漫长。靖夷调动人手，计划行动也需要时间。楚言按下早日见到女儿的渴望，先去杭州。
	　　远远地见到佟世海和他的家人，看见他们一家和乐平安，她放心了。她没有现身，更没有上前相认。“佟楚言”死了几年了，没有道理复活。何况，她并不是真正的“佟楚言”。
	　　她去看望水灵。水灵被葬在一处背山面海的安静所在。四周种了两圈青松，既能略挡海上来的强风，还引来一群鸟儿做伴。坟边不远有三间简陋但结实的石屋，住着一对老夫妇。
	　　据那老夫妇说，他们来自下面的渔村。村里的人姓着同一个姓，属于同一个家族，生活虽不安逸，足以糊口。十多年前，一场飓风摧毁了村里大半的渔船和房屋，还淹死了几个壮年渔夫。天灾之后是人祸。没有打鱼的收成，村人的生活成了问题。渔霸又趁机欺压，诬陷，将村长和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拘入县衙的监狱，妄图霸占整个渔村。
	　　一位姓金的贵公子路过，看上半山坡这块地，出了大价钱买下。得知村民的困境，出钱帮他们购买新船，重建房屋，医治病号，又去县衙交涉，教训了渔霸，使村长和长者平安回来。村民感激金公子的义举，商议报答之法。
	　　金公子闻后笑道：“我明日就需离去。将来或许会携家眷来此居住。有意烦请诸位帮我在半山坡盖两间茅舍，作为落脚之处。”
	　　此处临海风大，茅舍经不住风雨。村民商量之后，利用空闲时间盖了这三间石屋，期待着恩人再来。
	　　过了好几年，金公子又来了，带着一群人。
	　　村民以为金公子要搬来居住，谁知金公子心爱之人已经死了。当初，金公子买下这块地就是为了她，故而送她到这里安葬，又在她坟边不远留下一个空穴，准备自己百年之后，来此陪伴。
	　　金公子替全村预交了七年的税，请村民帮助照顾这个坟墓。
	　　那位老大爷就是当年的村长，如果不是金公子援手，早已屈死在狱中。年纪渐大，不能出海，儿女们都成家了，村长就与老妻搬到这石屋，就近照看打扫。
	　　每年都会有衣饰华贵的人来扫墓。金公子再也没有来过。可村长夫妇相信，金公子总有一天会来。
	　　楚言在水灵的坟头坐了很久。
	　　想起那个月亮一样的男子。听说他已被圈禁，还被剥夺了名字。他的妻被休返娘家。一切都按她从前知道的历史发展。那个密旨呢？他为什么不用？因为骄傲？还是因为固执？他可还有回到这里的一天？
	　　想起归尘化土，连坟墓也没留下的丈夫。女儿回去，他的家人族人会怎么解释他的下落？他们可还记得他？怡安可能找到父亲的足迹？
	　　想起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阿格斯冷。他在哪里？难道真的埋骨异乡？图雅该怎么办？
	　　想起亚欧大陆另一侧的哈尔济朗，可有一家团圆的一天？她会不会是个再次食言的母亲？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潮涨潮落，风去风来，倦鸟归巢，没有什么能带给她答案。
	　　当一轮红日跳出海面，楚言叹了口气，对图雅说：“走吧，去做我们能做的事。”
	　　楚言发过誓，不再踏上准噶尔的土地。也怕被人认出，她的“复活”又掀波涛。她只能等着，不能亲自去找女儿。
	　　图雅的母亲和弟弟仍在准噶尔东境生活。她熟悉准噶尔的情况，可以帮助筱毅。
	　　要去找怡安，把她带回来的，是筱毅。靖夷认为，筱毅去，比他自己去，更合适。
	　　“怡安和他谈得来。这孩子有些历练，大江南北，塞外西北，都跑过。寒水断断续续还和噶尔丹策零做着点生意，他也帮着跑了一回，对那边的情况有些了解，有点机灵劲儿。再有图雅提点着，你可以放心。”
	　　楚言微笑：“我知道，我很放心。”她大概是这世上最“放心”的母亲。
	　　图雅没有说话，只是含着泪紧紧抱了抱楚言。许多年不离不弃，相依为命，她们互相支撑着，穿越大陆海洋，共沐狂风暴雨，分担悲伤担忧思念期待。她太了解楚言，太明白她不肯言说的一切。这一次，她一定要把怡安带回来。
	　　楚言轻轻地为她理好一缕乱发，仍像对待一个孩子：“路上小心，先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冒险。见到你母亲和弟弟，替我问好。见到怡安，告诉她，她哥哥很想她，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房间，想把她当作小公主一样宠爱。”
	　　想起哈尔济朗的“一厢情愿”，两人都笑起来。
	　　筱毅拜别祖母和母亲，请她们保佑他顺利地找到怡安，平安地把她带回来。
	　　楚言温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好似看见远方的儿子：“谢谢你照顾怡安。你们都是好孩子。拜托了！”
	　　筱毅终于见到怡安日日挂念的母亲，很有些意外。很小，他就听说过这位“姑姑”的许多事情，顽皮跳脱，比之怡安有过之，无不及。见过怡安小心收着的画像，容貌不及怡安美，神色态度很象，似乎更开朗些，没有怡安眼底那抹不去的忧郁。
	　　为了安慰怡安，他说过许多称赞她母亲的话，叫她相信她母亲心中最珍爱的始终是她，可筱毅心中始终存着一丝不满，觉得这位佟家小姐从小娇养，太任性也太软弱，竟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到头来糊里糊涂送了性命。亏得爹娘干娘一帮人，还百般说她怎么能干，怎么坚强。
	　　听说她回来，得知她当年竟然没死，使了招“金蝉脱壳”逃去外番，先安顿了儿子和属下，这才转回来寻怡安，筱毅第一感觉是气愤，很替怡安不值。她有这样的本事，为何竟放着怡安不管？连累怡安和干娘伤了多少心，留了多少泪？更可气的是，他最敬重的父亲“助纣为虐”，竟连母亲和他都瞒了过去。
	　　筱毅着恼，本不想听父亲和她派遣，可事关怡安，他不能不管。万一怡安真给送回宫，弄不好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及到见面，竟然一扫从前印象，油然升起一股敬重和亲近。这位姑姑看着他的目光，很象母亲，又比母亲多了几分了然理解，多了几分鼓励期许。似乎，他的心愿想法甚至一点怨恨，不必出口，她都能明白，都能谅解，他想做的事，哪怕可笑，哪怕莽撞，她都会支持，都会赞赏。她很少说话，常常一个人出神，听人说话时很认真，偶尔的问题总问在点子上。不论什么样的话，说出来时必定是笑着，温婉镇定。
	　　筱毅觉得那幅画像丝毫没有画出她如今的神韵。也许，那画画的人只记得她从前的样子，没见过如今的她。
	　　她的眼睛象微温的潭水，清澈暖人，更像平静时的大海，深深藏起无数秘密，只给人看那一片波光。她的脊背像一座山梁，不高，却足以支撑在意的一切。她的人像春天的暖风，可于一夜间使百花开放。她也象怡安说的星星，安静地关注守望。
	　　筱毅想起怡安的百宝箱，她每年生日都能收到的“家书”，想起她一路走来得到的爱护，突然觉得是怡安错了。她一直因为不能见到亲生母亲，缺乏母亲陪伴而伤感，其实，她母亲一直陪在她身边，无时不刻。
	　　“姑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怡安。”
	　　楚言点头微笑，突然上前给了他一个轻柔的拥抱：“怡安喜欢你，我也喜欢你。能得到你真心看待，是怡安的运气。”
	　　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筱毅给闹了个大红脸，嗫嚅地咕噜着：“怡安很好，我，运气。”
	　　靖夷和图雅都笑了。筱毅和怡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但愿能相伴一生，白头偕老。
	　　送走筱毅和图雅，楚言重新净手焚香，在洛珠和芸芷的灵前，述说祷祝一番。
	　　转向靖夷，开门见山地问：“听你派来服侍我的婆子说，芸芷前些年大病一场，旧伤病发作，以致缠绵病榻，最终还是不治。我问她是什么旧伤。她说太太早年路遇强盗，伤了要害，经脉受了损伤，落下心悸头晕的毛病。靖夷哥，那强盗，可与九阿哥有关？”
	　　靖夷沉默片刻，叹道：“那些事都过去了。如今，九阿哥落得那样下场。我们没必要落井下石。”就算曾经憎恨过，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听闻那人被除籍削爵，连名字都被改成猪狗，性命朝不保夕，只觉得可怜可叹，再恨不起来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皇贵胄，一辈子高居人上，呼风唤雨，到老来，跌落泥塘，仰人鼻息。下手的还是亲哥哥。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楚言默然，好一会儿，轻声说：“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卷进去。”
	　　靖夷安慰地笑道：“别自责。要不是你，我恐怕也娶不到芸芷，芸芷也认不得寒水。寒水是个好人。芸芷同她情逾姐妹。她对筱毅对怡安，那可真是掏心掏肺，比我们这些亲爹娘还要仔细周到。”
	　　“她那孩子，可有下落了？”
	　　“还没。九阿哥的嘴紧得很。”
	　　楚言长叹一口气，皱眉沉思。
	　　靖夷体谅地说：“筱毅他们这一去一回，怕不得几个月。我们不如往京城走一趟吧，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法子。”
	　　“靖夷哥？”
	　　“听说，八阿哥的情形比九阿哥还糟。我猜你必不能看着他去死。”所以，他让筱毅去找怡安，她才是他的责任。
	　　楚言有些无奈地叹道：“当初，请你把那道密旨带给他，总以为那么个聪明人，见势不好，及早抽身，总该能保住一家人。谁成想——我若没回来，不知道，又或者为了怡安分不出身，也只好罢了。偏偏，又回来了，知道了，怡安的事也插不上手，还真是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若只是死还罢了，反正到头来，谁也逃不过一死。那么个人，那么清深义重，死得那么屈辱，那么悲惨，她没法袖手旁观。就算他真做了什么，辜负了许多人，他和她之间，总是她欠的多一些。
	　　“兴许，该怪我。那年，我把密旨交给八爷，他再三问我，你是否还活着。我说你早已不在人世。他当时脸色一灰，好像心死了一般。八爷那么精细能干的人，毫无挣扎就落成今天这样，大概真是不想活了。”
	　　楚言心中一痛。胤禩，你这个傻子，呆子！
	　　稳住心神，叹道：“哪里怪得了你？你也有苦衷。当初，阿格策望日朗逼着你帮忙圆谎，太难为你了！这些年，你心里想必也不好过。再说，你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不要说你，就是我自己，也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好几次险险没命，也没想到真还有命回来，还有见到你们见到怡安的一天。”也许，真的是阿格策望日朗的英灵，一直跟着她，帮她避陷挡灾。
	　　短短几句话，掩去了多少危机劫难？靖夷上下打量她，已经看不到那个娇憨少女的影子。这个女子，经历了多少辛苦，走过了怎样的路？能否否极泰来？前方还有什么等着她？
	　　靖夷突然有些不安：“八爷给关在宗人府里，有专人看守。只怕不容易。万一有人认出你——”
	　　楚言笑得苦涩：“我知道。我也没把握，尽尽心吧。回来前，以为怡安在宫里，我预备了点小东西，做了上中下三种打算。既然怡安用不着，看看别的地方用不用得上。我会小心，不暴露身份。死了几年的人了，突然活转回来，自己想想都怕。”
	　　这些年，靖夷也招了几个徒弟，培养了一点力量。最靠得住的那点人手，都交给筱毅带走了。京城水深，靖夷不敢轻举妄动。有佟家，同仁堂和寒水在，一向以来，要打听什么，办点什么事，也不是难事。这一回，事关重大，前两处无论如何不敢惊动。
	　　那两处也已不比从前。同仁堂由雍正皇帝钦定供奉御药房用药，算皇商了。先前恩宠有加的隆科多受年羹尧一案牵连，被削职，派赴俄罗斯商议边界。佟家摇摇欲坠。
	　　寒水在城南郊外，交通便利又僻静之处，买了个庄子。既是货栈，又可用来临时安置生意相关的人等。靖夷每回进京，都把大部分手下伙计安排在这里，自己偶然也在此过夜。
	　　靖夷只称楚言是同乡，进京投亲，遇上了，搭个伴。庄上管事毫不怀疑，仍是热情安排住下。
	　　次日一早，楚言道谢告辞，叫了辆马车，独自往城里来，按照靖夷指点的地址找到那家天主教堂。
	　　楚言该如何与寒水相见，让两人花了些心思。表面上，寒水的周围风平浪静，少有风吹草动。但以寒水与佟家和九阿哥的关系，加上弘历弘昼怡安时不时往她那里跑，皇上真能放任不管？不要说楚言，就是靖夷也不相信。以为死了好几年的姐姐活着回来，按寒水的真性情，怎可能不先大哭一场？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们什么也别干了。
	　　规模不大，但靖夷一直与广州的洋人保持着生意来往。寒水相当于他在京城一带的代理。那些传教士也是猴精，知道寒水背景深厚，有机会都把生意送上门，设法结下些香火情。寒水却不喜欢洋人，这类生意全都丢给了底下一个伙计张罗。
	　　靖夷照例过来与寒水打个招呼，言语间指点她找借口往那个天主教堂走一趟，有个故人在那里等着与她相见。
	　　寒水纳闷不已，却知靖夷为人实在，他说有便有，他不细说自有缘故。
	　　靖夷走后，寒水佯装无事，找来总管随口询问生意。可巧管着洋人生意的那人回乡探亲还没回来，他走后，那家教堂的洋神普来订了些货物，拖了一个多月还没送去。寒水就推说要去城里逛逛，顺便给他们把东西送去。
	　　洋神普听说佟夫人亲自来了，不敢怠慢，亲迎出来，陪着叙话。寒水叫他自去忙自个儿的，只说自己头回来，想随便看看。丢下跟来的管事与他罗嗦，自己往弥撒堂行来。
	　　一进门，接着昏暗的光线，就见神堂前跪着一个披着蓝底黄花头巾的女子，心念微转，想到早燕。
	　　早燕与罗衾离开京城后，辗转去了广州，在那边开起绣庄，又办了个善堂收养失去父母的孤儿。靖夷与他们多有来往。罗衾还陪着靖夷去准噶尔找楚言。早燕不知是担心被废太子牵连还是什么，再也没有回过京城。秀娥等人私下里也有些埋怨。如今，换了位皇上，废太子早就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寒水这么想着，慢慢走过去，靠近了，刚要出声相唤。那人已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轻唤：“寒水，你还好么？”
	　　寒水如遇雷击，惊得呆了，然后就觉得全身无力，跌跪在她身边，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却说不出话来。
	　　那人侧转过身，抬起头，对她微笑，口中微叹：“你怎么越来越爱哭了？”
	　　寒水心中欢喜，又怀着无尽的委屈：“你，姐，我——”扑到她怀里，号啕大哭。
	　　楚言揽住她，轻轻拍着，也不说话。
	　　洋神普听说佟夫人突然在弥撒堂大哭起来，不知出了什么事，连忙赶来探看。
	　　楚言揽着寒水，含着泪，面带欢喜，告诉说：“这位姐妹说，她被圣母的丰姿吸引，忍不住想要靠近，然后，她听见了圣母的福音，心中充满幸福，感动得无以复加，不禁流下了欢喜的眼泪。”
	　　洋神普又惊又喜，向寒水确认，做着夸张的手势，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门外跑进来好些人，也是又惊又喜。一堆人跪倒在地，膜拜祈祷。
	　　洋神普还想请佟夫人宣讲感受神迹的细节，被楚言诚恳地挡了回去：“神父大人，这位姐妹好像是第一次与神主接触，还处在震惊之中。请您再给她一点时间。”
	　　想到寒水的身份，洋神普倒也不敢造次，又宣讲一番天主教教义，见她不住点头，满心欢喜。拜托这位看来入道已久的姐妹照顾佟夫人，小心地退出去，只道佟夫人回去感悟一番，不日便会回来受洗。
	　　寒水根本听不懂，只管抱着姐姐流泪，管他圣父圣母，能把姐姐送回来，叫她信啥都行。
	　　姐妹俩在弥撒堂内相拥而跪，低低述说，谈了很久。
	　　“寒水，那个唐九，你还要他吗？”
	　　寒水一惊：“他又做了什么？”
	　　“他恐怕快死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他捞出来。如果你不要，等我问完话，就打发他该去哪去哪。那种人，死了干净。”
	　　寒水期期艾艾：“姐，我也有话想问他。”
	　　楚言了然：“那你得给他找个安稳的藏身之处。那些都是人精，你可别叫人看出破绽。”
	　　寒水怎会不明白厉害：“我晓得，原先也预备了这么个地方。”
	　　“靖夷人手不够，你帮着打听消息，弄清他在哪里。其余的，什么也别做。你在明处。”
	　　“皇上命人压送他回京。听说，快到保定了。姐，你跟我回去吧。这种地方，不是你呆的。”
	　　“你那里，我不敢去。可不能让那帮人知道我还活着。我先在洋人堆里躲两天，洋人好糊弄。这里出了神迹，恐怕要热闹几天。我得换一处。你别担心，靖夷会护着我。要是一切都能顺利，咱们姐妹以后有的是工夫话家常。”
	　　“嗯。怡安——”
	　　“筱毅去接她了。那孩子，我信得过。”
	　　“嗯。把怡安交给他，我也信得过。”
	　　细细商议一番，寒水略略收拾，沉静地走出去，在洋神普殷勤送别中，登车而去。
	　　“夫人。”管事跟在车旁，小心翼翼地问：“您真要信那洋神么？”
	　　寒水被打断思路，想了想，笑道：“他们那神好像有点门道。到底多大能耐，还得看看再说。”
	　　这边，楚言离开天主教堂，在旁边的小巷中遇到靖夷。
	　　楚言有些为难：“靖夷哥，我想先把老九弄出来。”她总觉得他们兄弟那么多年的经营，没那么容易被新皇帝一下子就把家底扫干净，总该还留着点力量在暗处。宗人府伸不进手去。先把外面的老九弄出来，让他把残余的人手调出来，救胤禩兴许容易些。
	　　老九奸猾，可事到如今，楚言不怕他不听话。
	　　只是，这事，对靖夷太不公平。
	　　靖夷沉默了一阵，淡淡说道：“都是为了那孩子。芸芷临终还惦记着那个孩子。再怎么也得从他嘴里掏出句实话。要不然，芸芷，寒水，这些年，算怎么回事？”

老九
	　　允禟睁开眼，用力看清对面横眉冷对的女子，长叹一声，又把眼睛闭上，惨然道：“想不到，老子还是死了。”
	　　“岂止死了？还死得发臭发馊，喂狗，狗都不理。就你这号，也敢称龙？怪不得连蚯蚓都是地龙。”
	　　他嚣张了一辈子，断没有死后反倒忍气吞声的理。八哥不在跟前，一样做鬼，谁还怕谁！允禟愤然睁眼，正要反唇相讥，猛然看见另一个身影，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也在这儿？老四！好你个老四！老子跟你没完没了！”
	　　楚言耻笑：“你早玩完了，连塞黑思都做不成。还跟谁发狠呢？”
	　　寒水听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姐姐一直讨厌这人，虽把他救出来，其实并不太情愿，故要先狠狠打一顿落水狗。听他那话却是以为自己被皇上杀了，故而发狠，心里倒也不是不感动，因而小声提示：“你还活着。”
	　　允禟一愣，塞了一根手指到嘴里，死命一咬，嗷地叫出声。
	　　楚言凉凉道：“你当然没死。阎王殿上先过堂，你若死了，铁定被垫到十八层地狱底下做花肥，哪有这样的好命见到我们？”
	　　允禟刚想还嘴，寒水一句“是姐姐救了你”立刻打散了他的气焰。她救他？这女人就算还有一点慈悲心肠，也不会花在他身上。她折腾人的本事怕不比老四差。落到她手上，还不如真个肚子疼上几天死了干净。
	　　转念一想，死猪不怕开水烫。这辈子不走运，和她斗——说句不怕丢脸的实话——反正从来没赢过。唯一一点福气，就是娶了寒水。寒水的心里还是有他的。她的心里在意着寒水，就不会对他太狠。心里有了点底气，脸上就放松下来。
	　　楚言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小九九：“寒水，药是不是还在火上？你要不要去看看？”
	　　“啊，我得去看着，别熬过了。”寒水连忙往外走。为了避人耳目，此地只用了很少很可靠的几个下人，许多事都得他们自己做。
	　　眼看寒水走开，楚言转向允禟，嘴角扯起讥讽的笑意。
	　　允禟声先夺人：“你怎么没死？”
	　　“你这么个人皮囊子都能活着，我为什么要死？”上下打量着他，一脸嫌恶。允禟先时颇胖，从西宁押解回京这一路吃了许多苦头，囤积的肥肉消耗得差不多，皮肤松弛，晦暗无光，十分难看，半点看不出少年时的影子。
	　　“早知道你还活着，我和八哥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的死活，与你何干？你这是咎由自取！”
	　　“你的死活，与我无干，却与八哥大有干系。他若知道你还活着，心中存了一丝盼头，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坐以待毙。早几年，他若肯听我的劝，我们兄弟联手，如今还不知鹿死谁手呢。我是咎由自取，难道八哥也是咎由自取？”
	　　楚言顿了一下，叹道：“四爷的手段，我知道一些。你们两个真要与他斗，也讨不了多少好。”一边韬光养晦，一边先机早失，胤禩心软重情，不是对手。至于这个自大的老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允禟冷笑：“你心里到底向着谁？成王败寇，你看我们如今这样，就以为我们不行？你不想想，那位刚登基时，为何封八哥为亲王？为何要把我调去西宁？为何要把十四弟关起来？他这是分而化之，就怕我们拧成一股绳，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他放着乾清宫不敢住，住到养心殿，你可知为什么？”
	　　“为什么？”楚言以为他会说雍正弑父篡位，害怕康熙鬼魂之类的鬼话。
	　　允禟冷哼一声：“养心殿才多大地方，乾清宫多大地方。养心殿才用得着几个人，乾清宫得用多少人？”
	　　“难道，你是说，四爷不敢住乾清宫，是害怕刺客。你们在宫里埋伏了人，打算杀他？”
	　　“是他心虚。”
	　　“我听了些风言风语，说当今皇上弑君夺位，篡改遗诏。原来，九爷才是打算弑君的那一位。”
	　　“他的皇位来的不明不白，我可没认过这位皇上。”
	　　“新皇登基，九爷还能有机会往宫里埋人？那些人自然是康熙爷在世时埋伏下的。”
	　　“我哪有那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不过是想探探老爷子都想些什么。”
	　　“九爷干的这些事儿，八爷没搭手吧？”楚言真替胤禩后怕。就这位这副猪脑子，康熙活着的时候，没捅出什么大篓子，实在是运气。
	　　“我的那些人，八哥知道点，不全清楚。我猜着八哥自己在宫里有些人手，他藏得密实，不肯让我知道。老四布的暗桩，不比我们少。还有老三，老——”
	　　楚言厉声打断：“行了，别说了！你给我记住，爱新觉罗&middot;胤禟也罢允禟也罢，世上早没这人了，被爱新觉罗家除名了。罪人塞黑思在保定驿所死于绞肠痧。你能躺在这里，因为你是我妹夫唐九。唐九要是还记得他的八哥，就想法把他救出来。”
	　　允禟张了张嘴，颓然道：“我是想救八哥，可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法子？要不是你，我就真死在保定驿所了。”
	　　楚言腾地跳起来，对着他的肚子蓬蓬就是两拳。
	　　楚言含怒出手。允禟腹痛未愈，体虚气弱，哪还经得起这“花拳绣腿”？也不敢叫疼，闷哼两声，痛得浑身发抖。
	　　“你听好了！救你出来的是靖夷。芸芷去年死了，死于旧伤，都是拜你这强盗所赐！”
	　　允禟喘着气，虚弱地强辩：“我当初不过想警告他们把嘴闭严实点，并没真想杀他们。要不然——”
	　　“我还该多谢你慈悲了？你这种人渣，死有余辜！我们能捞你出来，也能送你下去。龙子凤孙怎么了？如今还不是连蚂蚁也不如？把你捞出来，不过要几句实话。你老老实实，看在寒水的份上，放你一马。再敢耍花样，我剥了你这张人皮，随便找堆草套上，也比你顺人眼。”一边说着，一边又是两拳。
	　　允禟咬牙忍痛：“我如今还有什么可藏的？你要问什么，问就是了。”
	　　“你们在宗人府，可还有人？”
	　　“从前有几个，早给拔了。老四最不放心的就是宗室，听说关了好几个进去，若由着他们和外面暗通曲款，可不白关了？”
	　　“宫里朝里可还有靠得住的？”
	　　“我的家底，恐怕是没了。就算没被拔掉，也靠不住。八哥可能还有些人手，可他怕我轻举妄动，一向不肯让我知道。那些人，只有八哥自己调得动。”
	　　“十爷，十四爷能不能帮上忙？”
	　　“你急糊涂么了？老十什么样，你不知道？老十四自身难保。他在军中的势力，早被年羹尧接了去。如今，年羹尧也给除了。”
	　　“你不是一向精明，会算计？好好想想，还有谁帮得上忙？”
	　　“其实，有个人，若是愿意帮忙，必是帮得上的。”允禟吞吞吐吐：“只是，我支使不了，也求不动。”
	　　“说。”
	　　“老十三。”
	　　楚言沉默。她怎会想不到如今棘手可热的怡亲王？只不过——
	　　“老十三是个有情有义的，你若肯去求他——”允禟顿住，也觉得不妥。十三当初苦恋她几年，不能如愿，如今送上门来——一般是男人，换他会怎样？十三能君子到哪儿去？十三身边未必没有老四的探子，再叫老四知道——他是看不出这女人有什么好，可在那几人眼里，就是唐僧肉。眼巴巴地看了多少年，想了多少年，摸不着，吃不到。如今，落了单，身份也没了，会念几句经管屁用，到头来还不得由着妖魔鬼怪施为？八哥就算活着出了宗人府，知道这些，也要急得吐血，死不瞑目！
	　　话锋一转，说起实话：“老十三跟我们不对路，早不来往。他比老四强点，还念着点兄弟情。这些年总理朝政，大权在握，也没对大伙儿怎样。不过，老四对我们下手，他也不拦，就那么看着。当然，兴许他也劝了，劝不住。”
	　　楚言沉吟着，问起另一件：“八爷手头收着一封康熙爷的密旨。你知情么？”
	　　“知道。你给他的。临去西宁前，八哥给了我，让我保命。”
	　　“给了你？”楚言气得差点吐血：“你拿了密旨，还弄成这样？！”
	　　“我就知道，你的宝贝，哪肯让我用！”允禟傲然答道：“爷也不屑用那玩意儿。大丈夫，吃香喝辣，赚钱玩女人，作威作福，自在了一辈子，下狱就下狱，死就死，什么大不了？用不着躲在女人裙子底下苟且偷生！”
	　　胤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要那个密旨？一群猪！楚言恼火异常：“密旨在哪里？你们不屑用，还给我！”
	　　“我，我——”允禟支支吾吾，往端着药碗走进来的寒水瞟了几眼。
	　　寒水在门外听见后面几句，再看允禟神情，猛然想起一件事物，放下药碗，跑出去抱了那尊观音像回来，小心掏出那个布包：“姐姐说的，可是这个？”
	　　好几年了，这东西一直压在她心上。生怕不小心被人发现，她走到哪里都带着这尊观音像，擦拭搬运全都亲历亲为，不许别人碰触靠近。好在，旁人都以为她虔诚得怪僻，没有多想。
	　　还是她亲手缝的布包，转了一圈，又回到她手上。楚言接过来，倒出那道旨意，心中又苦又涩。
	　　当初，她对康熙说：“万一，将来，准噶尔和朝廷有了不自在，弄不好阿格策望日朗就要杀头。那儿臣不是嫁去做寡妇？又兴许，几十年没事，到了儿臣儿子孙子时，出事了，儿臣不是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皇上金口玉言，答应儿臣的，自然作数。可万一，您驾鹤西归前，事情一多一忙，忘了把这事儿告诉下一位，下两位皇帝，他们要杀光儿臣一家，儿臣该怎么办呢？说到底，儿臣到底不是金枝玉叶，皇上认，别人可以不认。”
	　　康熙听得吹胡子瞪眼睛直磨牙，到最后，还是答应给她这么一道保命密旨。
	　　说那话时，她压根没有想到阿格策望日朗，和他们以后的日子。她只是想让另一个男人保住性命，保住尊严，和他的妻子好好生活下去，寿终正寝。有了孩子，她想要保存孩子，想让他们幸福。京郊不可能有她孩子的幸福。她还是把密旨给那个人，在她认为合适的时候。
	　　到头来，阿格策望日朗死了，她做了寡妇。哈尔济朗活着，在遥远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怡安的幸福，似乎也已在望。那个人的命运却没有丝毫改变。无论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能改变他的悲惨结局。
	　　楚言倒出密旨时，带出一张纸片。寒水拾了起来，出于好奇，打开。
	　　“呜——”屋里响起寒水压抑的呜咽，悲伤与惊喜交织。
	　　楚言大惊，第一反应就要向允禟问罪，却惊讶地发现，又臭又硬的老九居然含着泪，眼望寒水，脸上既是悲伤又是温柔。
	　　“我原以为你得了孩子的消息，自会去找她。有着密旨护身，也不怕朝廷和宗人府问罪。想不到，你这么多年都不肯打开看一看。”
	　　寒水紧紧捏着那个纸片，满脸泪水 ，笑着对楚言解释：“孩子，我的女儿，叫做冰心，在早燕那儿。我听靖夷和筱毅提起过，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没想到是我的女儿。呜呜——”丢开纸片，双手捧着脸，放任十多年思儿的泪水奔流。
	　　允禟挣扎着探起身，把她拉近：“寒水，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女儿。”
	　　寒水大放悲声，狠狠捶打了几下，靠在他怀里，呜咽抽泣。
	　　允禟皱眉忍痛，牢牢拥住她，皮肉松弛的脸因为喜悦和满足变得顺眼了一些。
	　　楚言长叹一声，走了出去，找到靖夷，告诉他孩子的下落。
	　　“居然是她！”靖夷也是惊讶，点头笑道：“怪不得芸芷头一回见到冰心就说看着眼熟，觉得亲近，却想不起来象谁。现在想想，那孩子有两分象寒水，却有七八分象当年的九爷，生得极好的。”
	　　又对楚言解释道：“一废太子那年，凌普获罪，早燕家里不少人受牵连。隔了三四年，有个从前在凌普手下做文书的堂叔找到广州。说是原本判了流放宁古塔，他身子文弱，还没到地方就开始生病，本以为死定了。老天垂怜，得了一位贵人援手，悄悄把他从宁古塔弄回来，掏钱替他治病。家是回不了了，那位贵人又指点他往广州来寻早燕。她堂叔没说恩人是谁，早燕也没多问。京城中那么些恩恩怨怨，利害纠葛，不知道也罢。
	　　“她堂叔来时就带了个小女婴，含含糊糊地说是他孙女儿，又说她爹娘顾不了她。早燕看那孩子冰雪可爱，名字也起的讲究，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一般天涯沦落人，无家可归，倒起了怜爱之心。可巧他们开了个善堂，就让她叔叔先带冰心在善堂住了些日子，然后再到家里做先生，把冰心也带过来。罗衾和早燕只有一个儿子，把个冰心当作亲生女儿，心肝宝贝。没几年，她堂叔死了，早燕越性认了冰心做女儿。
	　　“如今想来，早燕叔叔的贵人就是九爷了。难为他，安排得这般周密。寒水离开京城，去广州早燕那里，极妥当不过。”
	　　楚言重重地哼了一声。奸商本色！克扣算计，不含糊。利用起她的朋友，更不含糊！
	　　这么个混帐都能活下来，妻女团圆，难道胤禩却非得顶着屈辱死在宗人府？
	　　也不知允禟都说了什么甜言蜜语，他俩人之间竟暗暗地又重新流淌起一丝柔情蜜意。
	　　楚言看着碍眼，索性把靖夷叫来，一块儿坐下商量营救胤禩的法子。
	　　首先当然是情报，越多越细越好。
	　　寒水一直留心着这事：“八爷给关在一个单独的小院。听说，四周的围墙都家砌了一遍，筑得老高，晒不着太阳，只能看见头顶一块天。轻易不许人进去，不许家人探视，也不许往里送东西。还听说，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平日也没人打扫。”
	　　“混账老四！”允禟气得大拍桌子：“八哥再怎么着也是皇阿玛的骨血，要杀要剐，也得给个痛快！怎能这么糟践人！”
	　　寒水私心里也觉得皇上这么做太过分，不过皇上一向爱护怡安，对她也很不错，给她印象不是个狠毒的人，忍不住为他找理由：“我觉着，这些细处的事儿，未必是皇上的意思，多半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负责看管八爷的是原先雍亲王府的一个侍卫头子，叫做吴云横的。听说，他家里早先飞来横祸，家破人亡，不知怎么被他查出来，是八爷派人干的。我想，多半是他公报私仇，搞了这些名堂。就算皇上不念手足之情，天皇贵胄，生来高贵，又哪能想到那种法子？皇上只怕也不知情。”
	　　允禟冷笑：“吴云横是老四的心腹，血滴子的头目，手段阴毒，不知替老四去了多少碍物。老四怎会不知他是什么样人，会用什么手段折腾八哥？叫他看管八哥，就存了这份心。什么家仇？不过掩人耳目的手法。吴云横家里原本不过京郊一个中等乡绅，薄有田产，也没攀附什么人，也没卷进什么事儿，八哥杀他们做甚？一派胡言！”
	　　听见“血滴子”，楚言心中一跳，猛然想起一个人：“从前，雍亲王府有两个人，你们想必也该知道。王峻峰现在做什么？小岚是跟着进宫了，还是嫁人了？”
	　　允禟哼了哼，古怪地看着她，却不作声。
	　　寒水答道：“这两人我自然知道。姐姐的棺木，我是说，从准噶尔送回来那个，就是峻峰送回来的。后来，他就回王府作了侍卫，隔了半年吧，带着他妹子小岚回老家去了。当时怡安已经被先帝爷接进宫里，还跟我抱怨，说小岚走之前也不告诉她，也不等她回去告个别，突然就走了。后来，就没了下落。怡安倒还时不常念叨起他们。”
	　　楚言有些奇怪：“老家？他们父母早亡，逃荒时被叔婶抛下，亲情已绝。峻峰还说过再不回去的话。四爷说过，峻峰也算个人才，忠心本分，对他也颇为器重，怎么突然放他回老家？”
	　　允禟嘲笑寒水：“回老家？这种鬼话也只有怡安那么小的丫头和你会信。”转而问楚言：“你不会听不明白吧？”
	　　楚言脸色大变：“怎么回事？谁杀了他们？”
	　　“还能有谁？要是别人干的，老四犯得着拿瞎话哄怡安？”
	　　“为什么？峻峰和小岚差不多是在四爷眼皮底下长大的，人也本分。”
	　　“峻峰是个人才，也本分，就是运气不好。他妹妹小岚却不太识时务，冒犯了老四的禁忌。”
	　　“怎么会？”小岚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啊！
	　　允禟含糊说道：“老四疑心忒重，禁忌多了去了。要冒犯他，还不容易？好像是小岚撺掇着弘时做了些什么，惹得老四大动肝火。那时，皇阿玛还在，老四不好对弘时怎样，就要对小岚下手。峻峰听到消息，抢先带着小岚逃走，可哪里走得掉？追捕他们，杀了峻峰的就是吴云横。”
	　　“吴云横？”这名字耳熟。
	　　“你不记得了？”允禟耻笑：“这人也是你救的。你救人太多，后来救的杀了先前救的。”
	　　“是他？我记得他同峻峰要好，怎么会杀他？”
	　　“主子有命，他敢不从？不从的话，老四怕不也要猜忌他，杀他呢。”
	　　楚言心中难过，脸色很不好看。
	　　允禟占得上风，十分得意：“他两个师出同门，本是不相上下，知根知底。峻峰的武功好像还得了靖夷你和罗衾的指点，略略高出一点。据我事后得的消息，老四原也顾虑他两个的交情，另外派了人去追杀那对兄妹。王峻峰机灵强悍，出乎意料。吴云横主动请缨。老四的人在燕山里追上了那对兄妹，先杀了小岚，王峻峰发了疯，杀伤了好几个人，吴云横也被他伤了。可惜，王峻峰寡不敌众，杀了几个人，最后还是死了。只有吴云横带了两个重伤的手下回来，有一个还没到王府就咽了气，另一个第二天也死了。”
	　　楚言眼前出现小峰小岚血肉横飞的场面，脸色煞白。
	　　寒水连忙制止允禟，不许他再说下去。
	　　靖夷关切地扶住楚言：“不要多想。这些事与你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楚言惨笑：“当初，是我故意找上他们，想用他们帮我遮掩身份。”他们遇上她，才会遇上他们生命中的恩主和煞星。
	　　屋内沉闷得令人窒息。楚言拖着脚步，走到院子里，仰天流泪。
	　　靖夷走到她身边站住，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得随便找个话题：“快中秋了，这月亮怪清亮的。筱毅图雅他们应该已经出关了。”
	　　中秋快到了么？千里共婵娟，她和哈尔济朗，和怡安，隔着的又岂止千里。阿格策望日朗已经不在了，她和两个孩子可还有团圆的一天？这世上，有多少人，多少事，是再也团圆不了了的？那个人抬起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天空，是不是连月亮也看不见？因为她死了两个人，是不是也可以因为她活两个人？
	　　“靖夷哥，我去见十三爷。要救八爷，只有靠他了。”
	　　“不可，太冒险。”之所以舍近求远，先费心把九爷弄出来，就是怕暴露了她的身份。一旦身份暴露，前路是什么？他想也不敢想。
	　　“我要求十三爷的，不会太让他为难。再没有其他法子，赌一把吧。我赌十三爷还是我心里那个十三爷。”
	　　靖夷急了：“你多想想怡安。你不是为怡安才回来的么？哈尔济朗不是等着你们回去？”
	　　“怡安，哈尔济朗。”楚言失声痛哭。一头是儿女，他们的父亲死了，如果母亲也不在，他们就是孤儿了。另一头是一个人一辈子的深情，她若不施援手，他只能在阴暗发臭的小院里等死。
	　　“我做了这么多，还是这个结果。我不甘心。唐九这么个混蛋都能得救，能活下去，他却要死，那么个死法。我不甘心。我回到这里，做到这样，离得那么近了，却救不了他。我不甘心。我只想再试一次。去试，兴许也能全身而退。不试，他死定了。救得他出来，京城再没什么让我挂心的，从此远走天涯。救不得他，我也尽力了，再无亏欠。”
	　　“可万一——”
	　　楚言已经冷静下来：“该我还的，我去还。我本来不是这时候这世界的人，我种出来的苦果，我自己吞。靖夷哥，你原先为怡安打算的就很好。我把怡安托给你了。不管我回不回得来，带她走，远远离开京城，离开这些人。也帮我照应图雅。告诉她，无论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赞成。”
	　　把那道密旨递了过去：“帮我给寒水。她好不容易盼到母女可以团圆——”
	　　靖夷下意识地接了过去，嘴唇嚅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怡亲王
	　　“王爷，您回来了。”秦柱一面帮他脱下外面衣裳，一面示意小太监递上冷热适中的洗脸水和毛巾，待主子洗过脸净过手，又递过一杯温茶漱口，然后才端上主子日常喝的碧螺春。
	　　皇上登基，主子封了亲王，这府邸升格为亲王府，总管需要操办的事儿多了起来。秦柱自知不是那块儿料，先前日子简单，帮着福晋照管一家大小衣食住行，还能勉强胜任。同各级官员差役甚至外国洋人打交道，他不在行。索性回了王爷福晋另请高明，自己仍回到主子身边伺候。从小伴着他看着他，再没人比他更清楚主子的脾气和心思，也没人比他更忠心。看着主子从默默无闻，猛然间成为亲王，总理大臣，协助皇上处理政务，大小政务举重若轻，功劳卓著有口皆碑，满腹才学，一腔抱负，终于有了施展的地方，秦柱既高兴自豪，也觉得心疼。他帮不了主子，只盼着能把主子周身的事情管好，让主子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虽然还顶着副总管的名头，秦柱每日操心的只有这书房的事。不论春夏秋冬，怡亲王允祥走进自己的书房，永远能感到一股体贴的温暖和舒适。
	　　一边喝茶，一边翻着桌上的折子，允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秦柱，换壶茶来，要红茶，沏得浓浓的。”
	　　看着主子眼中的血丝，秦柱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应了声“是”，转身吩咐小太监预备去了。
	　　一个小厮捧着一个木匣进来：“秦总管，东郊的佟夫人派人给王爷送来两本书。”
	　　秦柱一边接过来，一边问：“来的是谁？去见福晋了？”
	　　“是个眼生的女人，自称是佟夫人娘家过来的，样子倒是周正又和气，说是没旁的事，不敢打扰福晋，只等王爷收了东西，回个话，好回去交差。”这小厮在府里有些时候了，知道秦柱在这王府的份量，见他发问，答得十分仔细。佟夫人与宫中关系非浅，王府上下也是不敢怠慢。秦总管贾千两位府中元老对与怡安格格佟夫人有关的人和事又格外上心，门上的人招呼起来自然也份外殷勤。
	　　福晋端庄典雅，温和大度，秦柱是极敬重爱戴的，只不过，另外有一个人，在他心上，在这个府里留下了深深的影子，以至于他总有些遗憾女主人不是当初以为的那一位。
	　　那时候，日子多好啊！主子还年轻，脚步轻快，走路的样儿都透着欢喜。一帮子兄弟也打架也斗嘴，可还是高兴的时候多些，他们这些下人常被支使逗弄得晕头转向，可心里都巴不得能往前凑，好分得些热闹乐趣。可惜，好景不长！先帝爷给指的这位福晋也是极好的，爷这些年的日子也算和美安乐，如今又飞黄腾达。可每每有点什么事，秦柱都会忍不住想，要是那一位在，多半会更好！主子的眼底大概不会有那抹去不掉的忧伤，不必把许多事都藏在心里，吃饭睡觉这些事儿上，也能有个“厉害”人管着。
	　　为着藏在心里的那个“如果”，秦柱听见佟夫人那边来的人，就多出一份亲切。佟夫人与王府的来往不多，偶有东西送来，多是直接送给福晋。送书给王爷，还是头一回。
	　　听见秦柱回报，允祥也有点奇怪。人人皆知，怡亲王爱书，家中藏书过万。也有不少人主动代为寻书，送上门来。寒水不是读书人，怎会突然想起送书给他？
	　　接过来打开，只有两本：《乐府诗集》和《陆放翁诗抄》。允祥心中微怔，这么两本并不稀罕，难道，寒水知道这两本书对他的特别意义？
	　　按下心中疑惑，将那两本书取了出来。书中还夹着两张书签，露出一小截带子。允祥的心跳突然加快。
	　　第一张书签夹在《孔雀东南飞》中间，墨迹犹新的小楷：“孔雀为何东南飞？”
	　　允祥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急不可待地拿起另一本，翻出第二张书签：“若有幸，白发聚首，共话夕阳”。
	　　强作镇定，声音却透着急切紧绷：“谁送来的？来人在哪里？”
	　　以为有什么不妥，秦柱也紧张起来，忙把小厮的话复述一遍。
	　　“快，快请她进来。”
	　　“是。”见王爷不象着恼发怒，秦柱放下一半心，急忙去外面传话。
	　　允祥坐下又站起来，忽觉口渴，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去，竟然更渴。一向从容的怡亲王坐立难安，干脆在书房里踱起步来。
	　　她还活着！她回来了！她还好么？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何选择这会儿现身？她回京的事儿，都有谁知道？她来找他，会为了什么事？她变样了么？他老了许多，她还认不认得？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他敏锐地分辨出有个纤细的，安静轻巧，心中一阵激动，想要往外迎出去，又不知为何有些胆怯不安。
	　　秦柱发觉主子的异常，有些担心，索性守在书房外面等着，不教旁人看见打扰。
	　　小厮把人带进来，就退出去了。秦柱上下打量那个女人，有些拘谨地垂着头，圆头髻，滚灰边的蓝褂子，很普通的仆妇打扮。
	　　“王爷要见你。你跟我来吧。”
	　　“是。有劳秦公公。”声音里透着一丝笑意！
	　　秦柱一愣，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脸。女人已经抬起头，对着他微笑。
	　　秦柱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女子唇边笑意更深，伸手虚扶：“秦公公服侍王爷辛苦，可要坐下歇歇？”
	　　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允祥站在门内：“秦柱，当真累了，就下去歇歇吧。”
	　　秦柱连忙站直，嘴唇哆嗦着，连揉眼睛：“奴才不累，奴才不累！”定睛再看，那一位还站在眼前，嘴角含笑，眼神温和，身后的影子清清楚楚。天哪，姑娘，你这回的玩笑可开得太大了！害爷白叹了多少气，难过了许久呢！
	　　允祥面带微笑，作了个手势：“请进。”
	　　楚言福了一福，从从容容走进书房。
	　　秦柱跟在王爷身后进屋。眼珠子一下不错地盯着那一位。
	　　允祥笑着摇头，脸上透着惊喜：“这些年了，你还改不了这作弄人的习惯。每回来都要逗逗秦柱。”
	　　她笑答：“他吃逗，好玩儿。”
	　　秦柱苦了脸，合着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落在这主儿眼里就是“好玩”？不过，这也是说，姑娘这些年一直记着他呢，秦柱又欢喜起来。
	　　他的表情变化落进另外两人眼中，不觉相视一笑。
	　　“你喝什么茶？龙井还是铁观音？”
	　　“都行，多谢！”
	　　“奴才这就去给您沏茶。”秦柱颠颠地就要往外跑。
	　　允祥看了一眼她的打扮，叫住秦柱：“这事儿，不许声张。你守着外面，不许人进来。”
	　　“是。”
	　　屋内就剩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下，轻轻打量着对方。
	　　“你还好么？”允祥感慨地说：“当时，噩耗传来，我们都不敢信。可这么多年都没你的消息，不得不信了。”
	　　“我还好。”回忆起当年，她眼中泛起泪花：“当日我受了重伤，不省人事，若不是身边的人替我挡了一刀，死定了。”
	　　吸了一下鼻子，笑道：“过去的事，不想提了。还没恭喜十三爷升迁，大展鸿图。”
	　　他摇头苦笑：“被皇上赶着鸭子上架罢了。你这些年，在哪儿呢？”
	　　想到他还管着外国传教士的事务，楚言不想尽吐实言：“噶尔丹策零不容阿格策望日朗。阿格策望日朗战死后，我带着他的一部分属下逃进了帕米尔山区。后来辗转到了印度，好容易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把老弱妇孺都安顿下来。我回京，本想见见怡安，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阿格策望日朗真的死了？准噶尔那边支吾含糊，皇上还特地带信去向策妄阿拉布坦求证。”她一个女子，带着一大队人，辗转流落，何等辛苦！却不肯回来投奔依靠他们，连个消息也不肯通一个。若不是为了怡安，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想回来。她怕他们，还是，他们伤了她？想到怡安，就想到皇上。放在跟前宠着疼着十多年，她音信全无，一时气恼，送怡安回准噶尔，她就回来了。这是怎样的天意？“策妄阿拉布坦来了几次信，请求接怡安回去看看，说她祖母十分想念。皇上推却不过，只得派人送怡安回去一趟。”
	　　“我听说了。能让她回去看看也好。我起过誓，再也不踏入准噶尔，故而，只好等她回来。”
	　　沉吟了一下，他试探道：“皇上，四哥，一直惦记着你。你可要进宫见见他？”
	　　她轻轻摇摇头：“我是死了好几年的人了。请十三爷还是不要让皇上知道吧。我欠皇上的太多，没法还，只得想法儿逃开赖账。”她怕那个人。敬重他的雷厉风行，坚忍果断，恐惧他作为雍正的心狠手辣，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和直觉，提醒着她尽量避开那个人。虽然他对她一向极好，严厉之下是宠溺，可她很清楚，他们之间力量悬殊，她根本斗不过他。康熙把她当小孩子小把戏，两分慈爱两分好玩，还肯由着她东拉西扯，偶然卖弄小聪明。现在这位皇上，她想起来就头疼，只怕靠得近了，掉进那张网，再也挣扎不出来。原本性子就霸道，又掌握了绝对权力——兴许还会对她好，可得按他的意思他的法儿。他的好法，她多半是不会喜欢的。
	　　感觉到她对皇上的那点抵触，允祥试图解开她的心结：“皇上对佟家一直颇为礼遇。隆科多行事也有些过了。皇上心里还是念着旧情的，也就是想给他个警戒，叫他收敛些。”
	　　楚言在心中叹了口气，有些后悔来这一趟。眼前这人是雍正朝的怡亲王，不是当年那个十三爷了。既然他把话题往皇帝身上引，她也就快些直奔主题吧：“我明白，朝堂的事儿，皇上自然要秉公处置。不过，我一路上听说了些事儿，四爷，呃，皇上对另外几位爷似乎太过严厉了些。”
	　　允祥沉默了一下：“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皇上锐意革新，正是用人之际，也希望众兄弟能团结一心，保大清江山社稷长治久安，国富民强。只可惜，成见太深——抗拒圣旨，蓄意发难，倘若放任不管，上行下效——有些事，皇上也是不得已。”
	　　允祥说得有些期期艾艾，楚言对这对兄弟君臣的政绩有所了解，不想评论政治上的是非：“先皇是圣明天子，也是慈父。皇上和十三爷都是最重情义，又最孝顺敬爱先皇不过，也都是儿女成群的人了。做爹娘的，难道不指望手足相亲？友爱互助？”
	　　允祥笑望着她，点点头：“说实话吧，同胞兄弟，我也不愿意看着大伙儿闹僵。只是，我没你会劝人，说了没人听。你回来得正好，帮我说合说合。”
	　　楚言苦笑：“我是死了的人，就算皇上不追究欺君之罪，我又该拿什么身份面目与众人见面？没得让皇上和十三爷为难罢了。自身尚无立足之地，凭什么说合呢？我也不瞒十三爷，我不是不肯见四爷，可那紫禁城，我是无论如何不想再进去了。”
	　　允祥一震，沉思地望着她，默然不语。
	　　“十三爷骂我不知好歹也罢，骂我忘恩负义也罢，我这番回来，本想看看能不能接怡安走，从此守着一双儿女度过残生。”
	　　“异域他乡，难道能比你长大的地方还好？”
	　　“对于我和怡安，哪还有比江南和京城更好的地方？可阿格策望日朗死了，他的忠心属下，奉哈尔济朗为主。哈尔济朗不能抛下他们，我也不能抛下哈尔济朗。怡安自小不在我身边，我想她，只能背地里哭。可我总不能捡了一头，抛了另一头——除了一双儿女，我还有什么呢？”说到情伤之处，眼泪哗哗地落下来。
	　　允祥慌了神，又是递帕子，又是劝茶，好容易等她收了泪，叹道：“我明白了，你不愿让皇上知道，我设法替你瞒着就是。”皇上耳目灵通，却不知瞒得住瞒不住。
	　　她不愿泄漏行踪，又来找他，断不会只是为了说句恭喜，恐怕也不只是为了闲话夕阳：“你有什么为难事儿要我帮忙？”要他劝皇上放怡安离去？这口一开，皇上还能不知道她回来了？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人？
	　　被他这么直接一问，楚言倒有些难以启齿，可冒险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去：“求十三爷帮忙救一个人的性命。”
	　　“谁？”
	　　“八爷。”
	　　允祥身体一僵，深喘了几口气，口中突然有些苦涩。她最要紧着的，始终是八哥。她勉强自己来见他，求他，只是为了救八哥。
	　　“我明白，这二十多年里出了许多事，如今身份有别，爷们的心境早就回不到把酒言欢的当初。可再怎么样，总是血脉相连的手足，先皇子嗣。倘若八爷身犯大罪，按律行刑，下狱杀头，谁也无话可说。我只求十三爷看在先帝爷的份上，给他个痛快，让他死得体面些。倘若八爷并非十恶不赦，罪不当死，求十三爷救救他的性命吧。十三爷可曾去过关押八爷的小院？可知八爷在怎么捱日子？削了籍，除了名，他就不是先皇的儿子，不是皇上的八弟十三爷的八哥了么？这么下去，他会死。士可杀，不可辱，难道先帝的骨血，该死得还不如一个士人？”
	　　允祥心中一紧。他知道八哥会死，九哥已经死了，据说死前哀嚎了一夜。他不喜欢九哥，与八哥也不亲近，可就如她所言，再怎么着，那也是他的哥哥，从皇阿玛把他们生出来就是。就算回不到把酒言欢的当初，他原希望大家能相安无事。他并不忍见八哥九哥落到这样的下场，他也很明白皇上心中的苦楚和失望。事情本来不至于如此，不知哪里出错，又或者所有人所有事都错了，渐渐地，变成了这样。他愚笨无能，不能扭转局面，不能力挽狂澜。他笨嘴拙舍，甚至不知如何劝说皇上。
	　　四哥的脾气，他最清楚，何况那已经不是四哥，是皇上。从前，四哥当他是最亲近的弟弟，疼宠爱护，呵护教导，如今，皇上当他是最亲近的臣子，全心倚重，信任有加。他不忍不能让他失望。皇上登基以来，承受着种种压力，种种打击，兄弟至亲恶意为难，朝野上下诽谤流言，殚精竭虑，强力支撑。更早的，他没能亲见，不敢比较，只说与皇阿玛相比，四哥这个皇帝做得实在辛苦委屈。身为一国之君，难道就不能有人的脾气了么？身为“十三弟”，他怎忍心往他的伤处痛处泼水撒盐？
	　　皇上一句“这事儿，你不要过问”，他就闭上嘴，作壁上观。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可他不去看，不去问，满心骗自己说，先让皇上发发脾气，等气消了，再慢慢设法周转。然而，九哥等不得，死了。八哥还能撑多久？八哥，总爱一袭素衣，嘴角总挂着笑，温润如玉，贤名满天下的八哥，罪当死么？她——
	　　他涩涩问道：“你可想过？倘若今日龙座上坐的不是四哥，九哥十哥得了势，会如何待四哥，如何待我？你可会为我们求情？”
	　　楚言一愣，她从没这么想过，然而——“倘若九爷十爷对四爷十三爷不利，我自然也会求十爷十四爷多想想从前兄弟们一处说笑，欢声笑语的情形。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自家兄弟。”
	　　“你可会为我求八哥？”
	　　“当然。其实，八爷心软，有他在，想来不会——若是，我自然也会求他。”
	　　“你为何不亲自去求四哥？”
	　　“如今只有皇上，哪里还有四爷？何况，从前，四爷的性子，就不是求得动的。”
	　　允祥默然，苦笑道：“你既明了，还要我去求情？事到如今，还怎么个求情法儿？你且教教我。”
	　　“我不要十三爷去求情。事到如今，把廉亲王或者八贤王放出来，实在勉强，皇上脸上不好看，朝野只怕也会再起波澜。何不让八贤王或者阿其那死了算了，让那个人活下去，到什么地方去安度余年。名义上，那人死了，再没人能借他翻起什么风浪，作为皇上兄弟的那个人得以续命。倘若有一天，皇上突然后悔当日太绝情，也是个安慰。”
	　　“你是要让八哥也来个死遁？”
	　　她苦涩一笑，幽幽叹道：“有些事，唯有死了，才能逃开。”
	　　允祥望着她，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良久问道：“你会这么说，多半已有了法子吧？”
	　　“是。”楚言从怀中掏出一件事物，递过去。
	　　秦柱在门外禀报：“王爷，庄亲王和几位大人来了，在厅上等着王爷商议要事。”
	　　允祥看了看桌上的折子，沉吟片刻：“楚言，我先去办点事儿，我们回头再说。秦柱，你带——去福晋那里。”
	　　又对楚言解释：“你妹子那边来人，每回都要见过福晋。你不去，倒怕惹人生疑。你放心，她是个妥当人，对你更是敬若天人，做事也仔细。”
	　　楚言起身笑道：“进了这府，一切全仗十三爷和福晋周全。”
	　　允祥才踏进殿中，就见雍正皇帝胤禛含笑招手：“十三弟，你来看看，这画怎么样？”
	　　胤禛的字写得极好，却不善画，也极少画画。允祥只当皇上一时心血来潮，想要找个人品鉴，带着笑走近想凑个趣，却不想发黄发灰的纸上白描勾勒出的东西那么稀奇古怪。
	　　见他怔住，胤禛有些得意：“看不出画的什么？再仔细瞧瞧！”
	　　允祥指着纸上：“眼睛嘴巴胡子尾巴四条腿，可是两只兽？模样奇怪，倒还讨喜。这小兽样子天真，力气却大，手中这个榔头怕不比他个子还大。大兽看着凶狠，却有些呆气，眼见榔头砸到头上了，也不知道躲。皇上这画的是——？”
	　　胤禛笑呵呵地接口：“朕也不知道画的到底是什么。朕猜着，这大的是猫，小的是老鼠。这猫虽凶，却斗不过老鼠，总受气。这老鼠虽小，心眼却多，胆子更大。只可惜，年月久了，碳墨晕了散了，有些细处，看不出来了。要不然，更加有趣。”一边说着，一边翻着那本旧得发黄的簿子：“瞧瞧这个，猫儿被那鼠儿倒吊在树上，再瞧这个，猫儿踩上鼠儿设的捕兽夹，还有这个……”
	　　都是早年有人用炭笔随手画下的，年岁已久，模糊了，有些地方已经难以分辨。却有人仔细地循着痕迹，把那猫儿鼠儿描出来，将曾经的童真意趣展现在他眼前。
	　　“朕眼神不济了。十三弟，你帮着看看，这一幅，鼠儿在做什么。”
	　　允祥弯腰细看：“这里几笔，像是水纹，猫儿鼠儿可是在船上？莫不是在钓鱼？”
	　　“钓鱼？”胤禛想了想，笑道：“不错，是在钓鱼。那鼠儿只会吃鱼，哪里会钓鱼？”
	　　又问左右：“那香，燃尽了？”
	　　“回皇上，还没，快了。”
	　　胤禛盯着那画，又看了一会儿，笑着对允祥解释：“批不完的折子，怪烦的！累了看看描描这画，解解乏。只是，这香也燃得忒快了些。”
	　　允祥有些伤感，想到现在他府中的那个人。昨日连着见了几批人，看完那些折子，已是三更。秦柱回说福晋与佟夫人那边来的王嬷嬷相谈甚欢，可巧佟夫人还在山间避暑，就自作主张留王嬷嬷住下了。今日一早，赶着去户部，办了几桩事，又进宫来，还没机会再与她深谈。她可知道，当初的信手涂鸦上，竟成了皇上的宝贝？
	　　强打精神，赔笑道：“那些画甚是有趣。世上当真有敢欺负猫儿的老鼠么？”
	　　“有过那么一只。没得手过几次，只好在心里想想，在纸上画画。”只怕是每回在他这里占不得上风，觉得受了委屈，回去就画一幅出气。胤禛心情极好，笑道：“那鼠儿还唱过这么一首歌。什么老鼠怕猫是谣传。什么懒猫不用怕。什么壮起鼠胆打猫。你听听，这鼠儿眼里可还有点王法么？这么胆大包天的鼠儿，出过一只就够了。”
	　　顿了一下，脸色突然一黯，叹道：“那么精神的鼠儿，猫儿都拿她没辙。原以为，就算猫儿死了，那鼠儿也还活蹦乱跳着。谁成想——红颜薄命，她哪里像个薄命的样子？还是天妒红颜——老天爷不开眼啊！”
	　　允祥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心中一片酸楚难过。
	　　高无庸端了个托盘过来，小声提醒：“皇上，香燃尽了。”
	　　“唔。”胤禛漫声应着，又盯着那画看了一小会儿，这才用丝缎裹了，放进托盘。
	　　高无庸退开，小心收到一边的架子上。
	　　胤禛端起茶，喝了几口，放下杯子，已经换过一种情绪，平静地问起户部的情况。
	　　允祥按下心中思绪，专心汇报政务。
	　　中间又宣召了两三位大臣，议事完毕，日已西垂。两人夜间还各有一堆折子要看。
	　　允祥心里还惦记着要与楚言长谈，想早点回家：“臣弟告退。”
	　　胤禛还有别的事要说：“策凌那边有消息么？准噶尔可有异动？怡安该到哪儿了？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策凌若在见到怡安以后派出信使，还在路上。算日子，怡安该在准噶尔了。最后的信报还是一切平安，准噶尔那边也很安静。”
	　　胤禛叹道：“她能平安就好。这丫头娇生惯养，性子又犟，真让人不放心。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朕没脸去见她母亲。”
	　　犹豫地，又提起一桩：“她总是为了大清而死。当初，两边还僵着，靖安公主灵柩回京，也没操办丧礼，就送回江南本家。朕总觉得于心不忍。如今两下和好，准噶尔称臣，也该给她补一个像样的葬礼。”
	　　允祥一愣，小心地问：“皇上的意思，想怎么办？”
	　　“听说，阿其那将她葬在了海边一块荒地，地方偏僻，就连她家里也只能一年去人祭扫一次。阿其那图有其名，办的事儿不上台面。她虽非皇家血脉，好歹也是先皇亲口御封的和硕公主，岂能如此简陋寒酸？事隔多年，朕又提倡节俭，也不好太过张扬。朕想着，为朕修建寝陵时，在近处留出一个陵园，把她的坟迁回来。一切花费，都从寝陵里边出。”
	　　允祥呆呆地望着皇兄，好一会儿，迟迟疑疑地说道：“依臣弟之见，这个，还是算了吧。”
	　　胤禛眉头一皱：“怎么？你觉得不合适？有何不妥？”
	　　“那里葬的，并不是她。”
	　　胤禛一怔，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十三弟，你说甚么？”
	　　允祥的眼睛一闪，叹息道：“她还活着。”楚言，对不住！他可以不提不说，却不能对皇上撒谎。
	　　胤禛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她还活着？在哪里？”
	　　“她现在臣弟府中。”
	　　“什么？！你——”
	　　“臣弟也是昨日才知道。昨日臣弟回到家中，有人送来一匣书。臣弟于书中发现她的笔迹，召见送书之人，不想竟然是她。”
	　　“你为何不早告诉朕？”
	　　允祥作势要跪下：“请皇上恕罪。”
	　　胤禛拉住，叹道：“罢了。是她不许你说吧？朕把怡安送走了，她可是恼恨朕？”
	　　“她并未着恼。不过，靖安公主已死，她这么冒然回来，又该用什么身份与众人相见？靖安公主死而复生，传出去，恐怕又会有人借机生事。”
	　　胤禛不以为意，笑道：“她就是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该明白的时候，不明白，用不着她明白的事儿，偏爱钻牛角尖。你也被她绕糊涂了。要给她弄个身份，还不容易？”
	　　要弄个让她乐意的身份，不容易！允祥心中叹息，事到如今，已不在他掌控之中，还不知回去该如何面对她。
	　　“来人，摆驾，去怡亲王府。”
	　　“皇上，使不得！”允祥急忙阻止。养心殿上下也都慌了神。
	　　皇上继位以来，一直有人暗中蓄意不轨，为防行刺，连祭天都不去天坛而改在了紫禁城内。这突然摆驾怡亲王府，万一——
	　　“皇上这般大动干戈，有心人还能打听不出来怎么回事么？皇上不必着急，她既回来了，相见总是容易。臣弟回府之后，与她谈谈，总归能打消她的顾虑，让她进宫一趟。”
	　　胤禛冷静下来：“好吧。今日晚了，你还有公务，朕也要批折子。你回去好好跟她说，明儿一早陪着她进宫。”
	　　“是。”
	　　“你对她说，有朕在，她啥也别怕。甭管什么，都有朕替她兜着。”
	　　允祥在花园内徘徊。
	　　这一片还保留着他刚建府时的样子，穿过竹林就是怡情小筑。怡情小筑是王府内特别的所在，贾千和莲香两个老人打理着。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府中上下人等轻易都不敢踏入。福晋也只在有一回王爷生病时，进去过几次。
	　　往常，允祥情绪低落烦躁时，总喜欢去怡情小筑坐坐，甚至搬过去住上几天。
	　　今日，他的脚步迟迟不肯越过那片竹林。脑中拂不去的，是她的怔忡，失望，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绝望。
	　　她没有哭，没有问，只淡淡说了句：“明白了。我明日随王爷进宫。”
	　　那声“王爷”没来由地刺进了他心里。直到今晨，她总是唤他“十三爷”，轻快地，带笑地，偶尔带着几分作弄地，流泪地，恳求地，唤他“十三爷”。她也唤过他“胤祥”，只有一次，他却忘不了。一声“王爷”，宛若割袍断交的一刀，轻轻划过。从此，在她口中心中，他只是“王爷”，大清许多位王爷之一。
	　　流连不肯远离的记忆，甚至怡情小筑都突然远了，远得似乎不再属于他。
	　　他有些不安，想了想，又说道：“四哥他一直惦记着你。你能为八哥做的，都做了。四哥能为你做的，也都做了。”
	　　她沉默了一阵，点头笑道：“王爷说得不错。请王爷放心。”
	　　又是两声“王爷”！他的心一阵疼痛，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告退，走出他的视野。
	　　在这园中漫无目标地踱了一阵子，随风而逝的少年时光又被风儿送回来眼前，隐隐地，他似乎明白了她的不情愿，明白了她的害怕，不敢也不愿深想。
	　　一阵脚步声轻轻地靠近：“王爷，夜凉，披件衣服吧。”
	　　一件披风轻轻搭上肩头，允祥转过身，轻轻握住正为他系带子的嫡妻的手：“她说了什么么？”
	　　怡亲王福晋手上微微一顿，立刻恢复灵巧，系好带子，替他拉了拉衣襟，这才说：“她说，她只记得十三爷重情好义，竟忘了王爷首先是位尽忠之臣。”
	　　允祥虎躯一震。
	　　怡亲王福晋退开两步，望着月亮，幽幽叹道：“快中秋了。怡安远在西北，哈尔济朗离得更远。公主真是不幸，多少年都没能与家人团聚。女人，不管从前心气多高，一旦做了娘，最放不下的就是孩子。我若是能有公主那般本事，只盼能带了淑儿和儿子们远走高飞，寻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看着他们长大。”
	　　允祥又是一震，意外又愧疚地望着妻子。
	　　怡亲王福晋收回目光，对丈夫温柔地笑了笑：“夜深了，王爷早些安歇。”
	　　目送妻子离去，允祥抬起头，望着月亮。她离开得早，不了解那些年里的事，不明白他们这些人走过了怎样的二十年。她只记得当初，把酒言欢，围桌而坐，谈笑风生。她只记得重情好义，任性妄为的翩翩少年。她不知道，那些年的猜忌防范，隐忍克制，勾心斗角，在他们心里滋生了什么。她说他是位尽忠的臣子，却不知，他把她的消息告诉皇上，并非出于忠心，而是一点私心。
	　　她看不见，想不到的一点私心，一点阴暗，却瞒不过陪伴他二十年的妻子。二十年朝夕相伴，生儿育女，他的生命被没有她的点点滴滴填满。
	　　他们念着她，一厢情愿地念着那个灵动顽皮的少女，却不知，她也已不是当年的她。她的二十年，比之于他们，更是跌宕起伏，曲折回肠，没有他，也没有四哥和八哥。
	　　中秋，她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好好过过中秋了吧。她说：“除了一双儿女，我还有什么呢？”
	　　“秦柱，命周奇武平立刻来见我。”
	　　不多时，两个心腹手下来到怡情小筑，跪倒在怡亲王允祥面前：“王爷有何吩咐？”
	　　“我命你二人，拿了我的令牌，连夜送一个人出城。出城之后，如何行事，听她吩咐。待她找到她的人，送他们离开京畿，再回来。你二人马上去准备马匹和必要之物，行事小心，不得声张。秦柱，你亲自跑一趟，去福晋那边，告诉她收拾一下，即刻动身。”
	　　“是。”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楚言，你走吧！找到一双儿女，去过你喜欢的日子。皇上必定震怒，四哥还不至于将我怎样。
	　　此事机密，皇上只会暗中命人追赶。只要出了京畿，她思虑周到，手下又有能人，应能脱身。
	　　临行之前，他还想再见她一面，说声对不起。允祥大步往王府侧门走去。
	　　“王爷，”小厮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十七爷来了。”
	　　十七弟？怎么在这个时候？允祥突然有很不好的感觉。
	　　果郡王允礼一看见他，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来不及行礼，一脸喜悦地问：“十三哥，楚言姐姐当真还活着？”
	　　允祥一僵，勉强答道：“是。”
	　　“她在哪里？皇上命我来接她进宫。”

二进宫
	　　见到楚言活生生地走出来，允礼又惊又喜：“楚言姐姐！”
	　　楚言已换过装束，不再是仆妇打扮，穿上怡亲王福晋新做的一套出门衣服，富贵端庄，头发用一个白玉簪子挽起，脚上是一双绣花丝履。轻言笑语：“十七爷么？我都认不出来了。给十七王爷道喜。听说王爷勤恳能干，已是十三爷的好帮手，皇上的一只臂膀。”
	　　允礼谦逊道：“姐姐取笑了。我才干平平，无过就是功罢了。”
	　　楚言笑道：“能无过，就不容易了。”转向允祥，深深一福：“打扰十三爷，多谢！”
	　　允祥一脸歉意：“怠慢，对不住！”
	　　楚言温暖地笑笑：“十三爷别往心里去。”
	　　允祥点点头：“是，你放心。”
	　　目送楚言登车，在果郡王允礼护送下，往紫禁城而去，允祥在心里遥遥恳求：“四哥，你放在心里藏了半辈子的人回来了。请你好好待她。”
	　　隔了多少年，她生命的轨迹又转回了紫禁城。可还有离开的一天？
	　　踏入神武门，月光下的御花园宁静如水，恍如隔世。
	　　“奴才何吉奉皇上之命，迎接主子。”
	　　“何吉？你这些年还好？”
	　　从小侍奉皇上的何吉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不想这位主子还记得他，不由泪花闪烁：“有劳主子记挂，奴才一切均好。皇上在位育斋等着主子，主子这边走。”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上前搀扶。
	　　“你们前面带路，我自己走。”
	　　“是。”深知这位的脾气，何吉不敢多说，命宫女小心地掌灯照路，自己走在她身侧：“这儿有个台阶，您慢着点。”
	　　到了育位斋，另有一个太监迎了出来：“奴才高无庸，见过主子。皇上在屋里，请主子进去。”
	　　门内渗出一股檀香，令她有些紧张有些害怕的心情得到舒缓。躲不过，就迎着往前走吧。楚言定了定神，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开了，一片明黄带着龙涎香的气味笼罩上来，她落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阿楚，当真是你！你还活着！老天保佑，你还活着！”
	　　这个怀抱的温暖唤起了她的疲惫，这个声音的喜悦唤出了她的辛酸，她安静地伏在那个怀中，闭着眼，任泪水溢出眼帘，渗入那片明黄。
	　　感觉到胸前的湿意，胤禛略略松开胳膊，轻轻拍抚她的背，象对孩子一般哄着：“朕知道，你受了许多苦。别怕，有朕在，再不许人欺负你。”
	　　楚言被提醒，微微挣扎，脱开那个怀抱，单膝跪下去：“叩见皇上，皇上吉祥。”
	　　胤禛拉住她，提起来：“这些虚的还是省了吧。让朕看看，变样没有。”
	　　“自然变了。又老又丑。”
	　　“朕比你还大了八岁，不是更老更丑？”胤禛拉了她到案边坐下，就着烛光细细打量：“没怎么变。像是比上回回来省亲时瘦了点。”
	　　“烛光下看不真，赶明儿太阳出来，皇上就看见了，满脸皱纹的老婆子。”
	　　“哪有女人象你这么糟践自己？”胤禛有些好笑，突然伸过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拂过眼鼻额头。
	　　楚言吓了一跳，感觉到那份粗糙。
	　　胤禛放开手，笑道：“摸着还好，比朕少性多了。”
	　　楚言四下打量，看见两尊小巧的佛像：“这位育斋改作佛堂了么？”
	　　“嗯。”胤禛的视线始终凝在她脸上：“朕偶尔来这里读读佛经，打打坐。”
	　　“这儿的佛经不再归摛藻堂女官打理了？”
	　　“摛藻堂早已经不设掌书女官。你之后那两拨秀女，没几个真识文断字的，挑不出来。摛藻堂没了掌书女官，书册仍得有人照管，就挑了识字的太监。以后也没再选掌书女官，如今，摛藻堂也是由两个识字的太监打理。”
	　　“这么说，我是最后一个掌书女官？”
	　　胤禛点着她笑：“该说你顽劣偷懒，不求上进，断送了掌书女官之职。这宫里哪还经得起第二个你这样的？”
	　　“如此说来，我还是大罪人？”
	　　“赦你无罪。”胤禛眉眼都是笑：“你先说说，这些年都在哪里？”
	　　楚言把对允祥说过的那一番话，又说了一遍。
	　　胤禛皱着眉：“印度有什么好？你怎不回来？做甚么听阿格策望日朗的糊涂主意？他手下剩多少人？大清这么大，难道找不到一块地方养活他们？”
	　　“那么着，不合适。”
	　　胤禛知她心里有疙瘩，不愿让哈尔济朗到京城，也不纠缠这事，转而说起怡安：“策妄阿拉布坦求了几次，说阿格策望日朗的母亲病重，想见见孙女。朕想着骨肉亲情，人之天性，再三不准，有违常理。可巧，怡安也说想回去看看。朕就让她随着使团一块儿去了，说好见过她祖母就回。回程赶上冬天，路上会慢些。”
	　　阿格策望日朗的母亲，她的婆母，善良温柔，身体一直不好。也不知她知不知道，她最爱的儿子早已化作白骨。也不知她知不知道，那一场兄弟斗争。楚言有些忧伤地笑道：“皇上说得是，怡安是该回去看看。”
	　　见她果然没为此着恼，胤禛放下心，安慰道：“十三弟派了妥帖的护卫，一路上都预先让人安排好了。明日朕就派人传信，催怡安快点回来。”
	　　“塞外的冬天不宜赶路，皇上还是别催了。该怎样怎样吧。我等了十多年，不在乎在多几个月。”她不得不回到皇宫，还是希望怡安能够“天高任鸟飞”。
	　　只当她心疼，怕怡安辛苦，胤禛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话，拉着她站起来：“走吧，边走边说。”
	　　门外，十多个太监宫女分成两列站着，掌灯的掌灯，拿东西的拿东西。看见皇上出来，一个宫女连忙捧上披风。
	　　高无庸刚要去接，皇帝已上前一步，拿过来抖开，裹在楚言身上：“你这身衣服单薄了些。小心别着凉了。明儿叫人送些衣料过来，挑着喜欢的，做几身衣服。要嫌宫里做得不合你意，去云想衣裳找人进宫来也成。”
	　　“皇上——”楚言又是惊愕，又是难为情，一边还得消化他的话，应接不暇。
	　　“嗯？”胤禛亲手系好带子，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朕的披风给你太长，也得另做。”
	　　看见脚下，皱眉道：“夜深露重，怎么穿了这么双鞋？”
	　　楚言忙道：“轻巧，好走路，我喜欢。”
	　　胤禛摇头笑道：“还是这般任性！”
	　　拉了她走出位育斋，一路走一路随口说些宫中变化。几个太监半弯着腰在前面和身侧掌着灯，宫女们不远不近地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
	　　走了好一段路，皇帝停下来，笑问：“你可还记得这是哪里？”
	　　“养心殿吧。听说皇上在此起居？”
	　　“不错。”胤禛心情一直很好，拉着她就要往里走。
	　　楚言站着不动，直到他皱眉看过来：“皇上，我有些累了。明儿再参观您的新居，成么？”
	　　胤禛好气又好笑：“累了还不快些进去歇着？”
	　　“皇上，我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
	　　“这分明是朕的门前，怎成了你的门前？”
	　　真胡搅蛮缠起来，她不是对手。楚言摔开他的手：“瓜田李下，皇上不避嫌，我还要避嫌呢。这皇宫这么大，就不能给我另外找个住处？”
	　　那些宫女太监到底不是瞎子聋子，先前看着听着皇上那股爱护体贴劲儿，已是纳罕吃惊，这会见这女子居然拂逆皇上，还敢摔皇上的手，除了何吉，个个战战兢兢，小腿发抖，只等着皇上翻脸发怒。
	　　谁知皇帝笑了两声，不愠不火：“很好，阿楚要同朕避嫌了！这深更半夜的，你想把宫里人都闹醒，折腾一番，给你安排个住处？阿楚就是做了寡妇，也还是朕的小丫头，难道不该跟着主子，就近伺候？”
	　　被气着的是楚言，虎着脸，瞪了他一会儿，指着身边那些个太监宫女：“这么些奴才，还有宫里那么多人，不够使唤的？皇上不是早就说过，我不是伺候人的料？”
	　　“你是不是伺候人的料，偏偏朕就中意你这样的。满天下的奴才加一块儿，也不及阿楚一个合朕心意。”胤禛口气轻松，满脸是笑，抓起她的手，使劲一拉：“进来吧。还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接下来，不管皇帝说什么，楚言一张脸始终拉得象个茄子。
	　　她越恼火，皇上越是笑，越是温和开心。
	　　“这天眼见凉了，还是暖阁里暖和些。东西暖阁，你爱住哪边？”
	　　“哪边也不住。我是丫头，奴婢，当然得同奴婢们住一块儿，不然，还不坏了规矩？”
	　　“好吧，就照规矩办。”胤禛笑笑，拉着她东转西转，走过一个月亮门：“这小院挨着养心殿后墙，可不算养心殿的地方。原本是给底下人住的。赶着收拾出来，你就先住这儿吧。既避了嫌，离朕也不远。”
	　　小院里何吉带着两个太监两个宫女垂手站着，看见他们进来，齐齐行礼：“皇上吉祥。主子吉祥。”
	　　“知道你喜欢清静，没给你多派人手。何吉是老人，知道你的喜好，你也认得。”转向下人，一脸威严：“好生伺候你家主子。有个什么事儿，到前头找高无庸。”
	　　“是。”
	　　“别叫主子，我不是什么主子。”楚言气往上冲。后宫里，主子是随便叫的，随便做的吗？
	　　皇帝淡淡瞟来一眼：“不叫主子，叫什么？叫姑姑？弘历弘昼从前可是唤你姑姑的。”
	　　楚言一窒，张了张嘴，嗫嚅道：“叫夫人。”在印度，在船上，在英国，人们都是这么称呼她。
	　　胤禛盯着她，慢慢笑起来：“好吧，就叫夫人。”
	　　胤禛又问了何吉几句，嘱咐了些话，笑着看她打了个呵欠：“天晚了，你也累了，早些安置。明儿，朕再来看你。”
	　　虽然原是下人住处，仓促之间竟也里里外外彻底打扫过，重新粉刷裱糊了正屋，没有过多装饰，可床铺被褥一应用具用品都是簇新的，精致讲究，颜色花样也是她喜欢的素淡雅致。下人服侍周到仔细，不过分殷勤令她厌烦，又在细微之处用足心思。
	　　楚言多年辗转奔波，原本有的一点娇气早就磨光，早已练出到哪儿都能倒头就睡，又随时可以翻身起床的本事。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细心服侍过，突然就觉得累。午夜已过，这一天过得十分辛苦。二话不说，洗漱完毕，钻进被子，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胤禛还在灯下批折子，听见何吉进来，抬头问：“睡了？”
	　　“回皇上，夫人已经睡着了。”
	　　看来真是累坏了。“送去的宵夜，吃了么？可有哪里不合意？”
	　　“没。皇上走后，夫人喝了点水，洗漱一番，就和衣睡下了。”见皇上愿意听，何吉又仔细说了一遍。
	　　胤禛沉吟着，有些心疼。想当初，她的挑剔是出了名的，不管什么事儿，一有机会有点钱，就要折腾，非得折腾到合了她的心思才罢。又有洁癖，衣服毛巾鞋子，从来不肯用别人的。毛病讲究一大堆。前儿，居然扮成仆妇去见十三弟。今夜，随便借了十三弟福晋一身衣服就进宫来。睡觉时，连衣服都不敢脱——这些年，她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从前总笑话她，说她娇气，如今只盼着能把那些毛病都给宠回来。
	　　中秋这天，午饭刚过，月饼点心就送到了楚言面前。一个小碟里放着四色小月饼，看着精致小巧。
	　　何吉在旁解说都是什么陷的，问她要不要尝一块。
	　　楚言摇摇头。月饼被撤下去。
	　　半册书没看完，又换了四色送上来。
	　　楚言再摇头，又撤下去，过会儿，再换四色上来。
	　　楚言终于忍不住：“何吉，替我挑两块不甜不咸，酥皮的，留着晚上吃。其余的，你们几人分了。另外，帮我沏壶茶上来。”
	　　进宫来，四天了。她面前总断不了点心零食，她说不要，就撤下去，过一会儿换几样再送上来。她不说，放着不动，过个小半天，也会有人来换几样新鲜的。偶尔捡一样，吃了第二口，这款就会有单独的小碟乘着送上来。给她的感觉，就象这宫里隔几年来一次，她还从来没机会见识过的选秀，撂牌子，留牌子。
	　　吃的这样，衣料和小玩意也是这样，只不过没有这么天天重复。
	　　除了这些小东西，皇帝还送来两只小狗给她解闷。她从来没见过训练得这么好，这么乖巧安静的哈巴狗。
	　　楚言有些哭笑不得。不久以前，她还是一群人的领袖和依靠，操不完的心，忙不完的事，食不知味，睡不沾枕，突然之间，变得无所事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被当作小孩子般宠爱娇惯。
	　　心底也有一点感慨触动。曾听人说过，女人年纪再大，心底里也还有小女孩情结。风中浪里，天涯海角，走了一大圈，一把年纪，人老珠黄，回到原来地方，还有人记得你早年的喜好，愿意无微不至地纵容宠爱，也是一种福气吧？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有这样的运气。
	　　那夜以后，皇帝来过小院两次，都在白天，略坐了坐，聊了两句天就走了。
	　　他很忙，会见大臣，商讨政务，批阅奏折。他的日程很紧张，也很单调，活动范围基本都在养心殿。
	　　四天里，她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在这个院子里。
	　　他没有限制她的活动，甚至派人来问过她，要不要去御花园散散步，要不要去慈宁宫和东西六宫走动走动，要不要找些人进宫陪伴。
	　　她总是说不要。紫禁城是她在这个世界住过最久的一个地方，有不少旧相识。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曾经的景色，曾经的人。她是谁？她不是佟楚言，佟楚言早就死了，事实地，官方地，都死了。她不是王楚俨，王楚俨的一切早就被这里的二十多年岁月冲淡，痕迹难寻。
	　　他唤她阿楚，说她是他的小丫头。那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一句玩笑。他是皇帝，如果喜欢，可以一直把那个玩笑开下去。可是，阿楚对于他的宫廷，他的皇后嫔妃子女，算什么？
	　　她的尴尬局促，他大概也是明白的，并不勉强，只派人送来各种各样的书和玩意给她解闷。
	　　只有他一人的时候，他会派人来请她过去。头两次，她婉言拒绝，过了一会儿，他就过来了。
	　　第三次，她过去了。不管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皇帝，他是皇帝，而且是个想做实事的皇帝。他有很多事要做，他的时间宝贵，纵然不是有心，“逼迫”他暂时放下公务放下责任，贵脚踏贱地地来看她，是浪费，也是罪过。她很闲，她的时间过得没有意义，如果他只是想看看她，她何妨走几步路，自己送过去给他看看？
	　　看见她，他很高兴，可也就是说了几句话，又接着批折子，间或停下来，再同她说几句话。她坐在他对面，仍是看她的书。
	　　养心殿到底是皇帝起居的宫殿，宽敞明亮，温暖宜人。这个小院虽然新近收拾过，极力弄得舒适，到底原本设计规格就低，经年不曾修缮，狭小阴暗，隐隐透着成年的湿冷。
	　　不比不知道，有了比较，她贪图舒适的本性就冒起来。第四次，第五次，他派人来请，她就过去。
	　　他们一块儿吃过一顿中饭，两顿晚饭。饭菜不见得多么讲究，但很可口，颇合她的口味。皇帝也吃得很香很开心，边吃边与她闲谈，没遵守“食无语”。从边上太监宫女的神情上看，皇帝平时大概不是这样。
	　　晚间，她总是回到小院，他从没阻拦。
	　　不清楚他到底想些什么，这样松弛的相处方式，她还可以接受，只是悬心外面的事情。
	　　中秋是特别的日子。雍正皇帝提倡节俭，消减宫中费用，嫔妃子女都比康熙少得多，不像当初康熙那样举行大规模家宴。习俗惯例，内宫还是会有一些庆祝仪式，皇家还是会有一场家宴。
	　　这天，皇帝没有工夫与她闲话。她不属于内宫，不属于皇家，能够安静地呆在这个小院。
	　　整日呆在这个小院里，活动量很小，食量也很小。晚饭随便吃了点东西，逗着小狗玩了一会儿，眼见一轮明月升起，楚言走到院中，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望着月亮出神。
	　　似乎是上一辈子的事，这个日子对她有特别的意义。她从出生便与月亮结下缘分。
	　　曾经，她在这个皇宫里对月流泪，为了再也回不去那样的生活。有个少年走到她身边蹲下，对她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曾经，在这个皇城里，她望着一个男子的背影，以为在白日见到了月亮。
	　　曾经，有个喜欢看星星的男人，揽着她，在她耳边呢喃：“每回看见星星，就想起你。”
	　　曾经，她对着湖水中月亮的倒影黯然伤身，一双儿女离开她，比月亮还要遥远。
	　　曾经，她站在甲板上，提心吊胆地看着艰难地穿行于乌云中的月亮，祈祷前路平安。
	　　一切的曾经，曾经的一切，似乎只有月亮是她忠实的陪伴，其他的缘分，她总是抓不住。
	　　今夜，月亮是否也照亮着宰桑泊丈夫的安眠处？女儿能否在血亲处感受到些许纯然的亲情？人们会怎样对她讲述她父亲的故事？儿子是在夕阳下大步流星，还是在图书馆里用着功？他们应该能够自行处理日常事情了，可万一遇到什么变故，他们会怎么样？他们还是一群孩子，初到异国他乡，身边又没有一个能让他们全新信任依赖的大人。
	　　图雅和筱毅走到哪里了？是否一路平安？能不能顺利地见到怡安？
	　　曾经唤他姐姐的少年，现在是什么样？是否被监禁在这皇城的某处？是否在对月叹息？是否怀有满腔的不甘和愤懑，无法疏解？
	　　那个月亮一般的男人，是否还能维持他的从容淡泊？是否在仰首张望？等待着月亮的身影落进井口一般的高墙？他的命运能否得到些许改变？
	　　她把东西交给了怡亲王，却没能得到一个干脆的承诺。入宫后，再没见过他。她孤注一掷地赌人心，把自己赔进了宫墙，难道还不能换那人一条性命？
	　　月圆之夜，还有多少夫妻父子不能团圆？她和两个孩子，可还能有团圆的机会？
	　　“皇上。”
	　　楚言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痕，忙忙伸手去擦，耳边听见一声轻叹：“朕就知道——”
	　　一只手已伸到眼前，拿了帕子为她拭泪。
	　　楚言接过帕子，擦干眼泪：“大过节的，皇上怎么来了？”
	　　“朕若不来，你怕不得哭个通宵？”胤禛拿回帕子收入袖中，拉起她的手：“走吧。朕带你赏月去。”
	　　并未走远，只在养心殿的庭院里，摆了一个小几，上了几款瓜果点心，一壶桂花酒，一壶龙井。二人对面坐了，底下人识趣地退开。
	　　皇帝亲手切开一块小月饼，递给她一半：“你要的，酥皮的，不甜不咸。”
	　　楚言不好拂却他的好意，只得接过来，放入口中，竟还是温热的，爽口诱人，忍不住又要去拿剩下的半个。
	　　皇帝已抢先把那半个吃了下去，另外切了半个给她：“可还吃的？”
	　　“嗯。很好吃。”
	　　“难得。来人，赏那厨子。”胤禛笑着掂起另外半个，温言劝道：“夜了，好吃也不可多吃。赶明儿再叫他们做。”
	　　还是把她当孩子！楚言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喝茶，喝完一杯，才要去斟，却被他止住。
	　　“这会儿喝太多茶，当心晚上睡不好。中秋赏月，还是该喝桂花酒。”茶杯被拿开，手中被塞进一杯酒。
	　　那酒极香，久违的好滋味。三杯下肚，她突然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许多过往仿佛一场大梦。
	　　胤禛注视着她，月光之下，她的面庞柔美皎洁，眼中流露出孩子般的脆弱，带着几丝疲倦和寂寞。他的阿楚回来了，从远方，从梦中记忆中，回到了他的身边。如今的他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她，安慰她。他的疲倦和寂寞，也将从她身上得到抚慰。她早该是属于他的。她回来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喝酒，赏月，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天，放松的时间过得很快。
	　　月影开始西垂，她站起身，带着一点眩晕感：“夜深了，我该回去了。”行了个礼，就要走开。
	　　冷不丁一只大手紧紧拽住她的胳膊：“不许走。朕不许你走！”
	　　她没有挣扎，只轻轻说道：“皇上辛苦一天，也该休息。我不打扰了。”
	　　他伸过另一只手臂，拦腰一带，将她收到怀中：“不许走。你是朕的。朕要你。”
	　　“我不——”
	　　她的口被堵住。两人的唇上都还带着桂花酒的甜香。
	　　他的臂收得很紧，他的唇很霸道，辗转厮磨，挤压吮吸。
	　　这突来的强硬索取，令她茫然无措。他胡须的扎刺，又逼着她清醒，努力地想推开他。
	　　终于，他的臂放松一些，眼睛却紧紧盯着她，幽潭深处升腾起情欲的烟雾：“朕要你，今夜就要。”
	　　她慌乱：“不，皇上，不可。”
	　　“为何不可？”他好整以暇地笑着。
	　　“我——皇上后宫净有年轻美貌女子，我年老色衰——”
	　　“你当朕是好色之君？”
	　　“我——我老了，又是——”
	　　“又是寡妇？”他怡然而笑，两根手指轻轻压住她的唇：“寡妇正合配寡人。朕也老了，咱们正好做伴。”
	　　她还要挣扎，忽觉身子一轻，竟被他打横抱起。
	　　望进她又急又羞又恼的眸子，他突然咧嘴一笑：“朕还没太老。”

不逼你
	　　外衣被解开，脱下。他的动作很轻柔，仍令她惊恐地颤栗。
	　　她不敢挣扎。他是男人，她在他的掌握中。他是皇帝，太多人的性命和幸福在他的掌握中。
	　　她没有挣扎。她是个女人，青春已逝韶华不再的女人，也许他只是眩惑于她曾经的羽毛，让他发现她的羽毛已经落光，她的身体远远比不上他拥有的众多年轻活力的胴体，也许他就会对她索然无味，也许她还能有离开的一天。
	　　感觉到她的紧张害怕，他越发怜惜心动，动作越发轻柔，一边耐着性子去剥她的衣服，一边温柔亲吻，喁喁细语，眼中溢满柔情蜜意。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不肯看他。
	　　她看见年幼的怡安，拼命地挣开众人的束缚，哭喊着追上来：妈妈，你不要我了么？
	　　她看见哈尔济朗一动不动地站在码头上，目送海船消失在水天之间。她听见他在说：妈妈，我等着你和妹妹——
	　　她看见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阿格策望日朗纵马拼杀。她听见他悲愤无奈的呼唤：楚言——
	　　眼泪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他叹息着，用衣袖去擦：“别哭，别哭，朕不会伤你。”
	　　眼泪越擦越多，越流越凶，终于浇熄了他心头那点欲火。长叹一声，将她揽进怀中，拉过被子盖住两人：“别哭了，朕不逼你！睡吧，别哭了。”
	　　她的泪却止不住，湿透了她的头发，湿透了他的衣裳。
	　　他不知该怎么哄，怎么劝，只好搂着她，轻轻在她背上拍打，直到她哭得累了，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般爱哭！这么多年，她受了多少委屈，还不能放心地哭上一通，不知攒了多少眼泪。他叹着气，抽出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胳膊，看看那肩上湿漉的泪痕，心疼心酸又有些甜蜜，拉起另一支袖子为她抹去眼角残留的泪珠。
	　　她呢喃了一声：“日朗。”
	　　他十分挫败，却又无可奈何。当日他有心无力，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远嫁。十余载夫妻，她为那个男人生了一双儿女，又一直以未亡人身份，照顾那个男子的儿子和部属。那人留在她心里的影子，岂是几天驱得走的？是他太性急了！
	　　不论如何，她回来了。他能给她更习惯更喜欢的环境，更留恋更钟情的一切，他的身影落在她眼里，渗进她心里，慢慢地把她的心拉回来。就如她所说，十几年都等了，再多等一阵也无妨。
	　　在他怀中，她睡得很安心。她在他怀中哭，在他怀中睡。
	　　胤禛的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拉高被子，一只手环着她，好心情地入了梦乡。
	　　楚言一觉醒来，枕畔还留有些许温热，龙涎香气味和高顶宽敞雕梁画栋的室内迫使她想起头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昨夜，她睡在了他的龙床上。他说“朕不逼你”。不知昨夜那样，他逼了她，还是没逼她？
	　　有点惊讶，他起床离开，她竟然一无所觉。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的警觉惊醒，短短几天就退化了么？
	　　“夫人，您醒了？”
	　　“唔。”确认身上小衣还穿得好好的，中衣也只解开了几个扣子，楚言推被坐起。
	　　立刻走进来两个宫女，撩起幔帐，掀开被子，服侍她下床，为她穿好鞋。又有四个宫女端进来洗漱用品，热水，替换衣裳和梳妆用具。
	　　感觉到她们又胜从前的小心殷勤，楚言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昨夜情形，落进这些人眼中，还不知怎么想呢。
	　　有心叫她们放下东西，退出去，不知为何却觉得心虚，开不了口，毕竟是他的寝宫，伺候他的人，只得客随主便。
	　　感觉到这位主子心情不是很好，宫女们越发小心翼翼，深怕惹她不快。
	　　养心殿规矩多，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奴才之间不许私传消息。然而，该知道的，他们自有办法知道。
	　　这个韶华已逝，风韵不减的女子就是人人都以为几年前死去的靖安公主，怡安格格的亲生母亲。名义上，她应该是皇上的妹妹。皇上似乎并不打算恢复她的身份，而是将她藏在了养心殿。
	　　从她出现的第一夜，皇上就表现出从没有过的耐心和细心。从前，皇上对怡安格格异乎寻常的疼爱迁就，不过是对她母亲的十分之一。她回宫以后的这几天，皇上心情一直很好，没有发过脾气，很好伺候。
	　　养心殿的太监宫女都已经明了这位夫人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和重要。然而，昨夜，他们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皇上多疑，对谁也不能完全放下心。后宫嫔妃侍寝，都是由下人服侍着褪尽衣裳，然后，才能见到皇上。先前的皇贵妃年氏何等受宠，也不能免除。皇后得到的例外恩遇，也不过是一身薄纱。皇上睡眠不好。承恩之后，嫔妃谢过皇上，就要离开龙床，转到别殿休息过夜。
	　　昨夜，皇上亲手切饼斟酒，月下缠绵，情动时将夫人一把抱起，一直进到暖阁放到床上，挥退下人，亲手拉下幔帐。凌晨，皇上起身，还站在床边凝望了一阵，恋恋不舍，特地叮嘱他们不许吵着夫人。
	　　这样的皇上，不要说不曾见过，就连想也没人敢想过。昨儿值夜的几个，有的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直疑自己发梦幻觉。
	　　楚言哪有心思管这些人在想什么，瞧瞧收拾妥当，就要往外走，回后面那个小院去做缩头乌龟。
	　　“奴才给夫人请安。”高无庸走进来，一见她立刻垂首虚跪行了个礼：“这是怡安格格的一些功课，皇上命奴才送过来给夫人。皇上见过两位大人，就过来与夫人一同早膳。皇上说，夫人若是饿了，先用也使得。”
	　　楚言接过那摞纸，随手翻着，信口问：“皇上几时起的？怎么还没用过早膳？”
	　　“回夫人，皇上每日总在寅末卯初起来。今日是卯时初刻起的。用过一碗参茶。”
	　　楚言望了一眼架上的自鸣钟，已是辰时。这位皇帝竟饿着肚子，办了两个小时的公？“皇上每日都是如此，还是今日特别？”
	　　“皇上每日早起，用过一碗参茶，就去前面会见大臣议事。总要等见完各位大人，才用早膳，最早也是辰时。早膳后，皇上就开始批折子。”
	　　这么说，饿肚子是他的习惯，不是她的缘故。楚言略略安心，却不由自主地又问：“皇上可有胃疼的毛病？”
	　　“是。上月还犯过一次，刘太医开的方子，吃了大半个月才养好。”
	　　楚言低声咕噜了一句：“吃药有什么用？标本倒置。好了，你去回话吧，我在这里等着。”
	　　那摞里面，有怡安临的字帖，也有几篇命题作文。怡安的字，已写得比她这个做母亲的好，只是不够沉着稳重，也不大认真用功。命题作议论文倒是独辟蹊径，东拉西扯，不着边际，有的近乎狡辩，足以气死先生。要是拿去应考，名落孙山不说，弄不好还要挨几十大板。楚言读得好笑，也有些心酸。
	　　怡安这些文章，不知皇上看没看过。他思想“正统”，性子古板，竟能由着怡安胡闹？
	　　外间有人开始摆桌椅，上盘碗。不一会儿，宫女进来提醒：“夫人，皇上过来了。”
	　　楚言站起来，打量一眼镜中，觉得足够端正严谨，这才迎出去。
	　　皇帝满脸笑容，神清气爽。落在不知底细的下人眼里，皇上昨晚必是夙愿得偿，心满意足。
	　　早餐丰盛实惠。皇上许是饿了，就着酱瓜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一个包子，又吃了两碗豆花。
	　　楚言有心事，没胃口，一碗豆花就吃了老半天，引来皇帝关切询问：“可是不合胃口？要不叫御厨房再做些昨儿那种饼来？”
	　　“正是昨儿月饼吃多了，积了食，没胃口。”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吃了就睡，也不活动活动，怪不得要积食。”
	　　她有些气恼，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咬着唇，不作声。
	　　他最爱看她脸上偶尔流露的娇羞，心中欢喜，含笑道：“吃饭果然要有人陪着才香。往常，朕一个人早膳，无趣得很。以后，阿楚每日陪朕用膳。”
	　　“皇上要人陪，找谁不行？我却喜欢独个儿吃饭。”
	　　“阿楚不肯陪朕么？”胤禛也不着恼，笑眯眯地说：“朕饮食作息不规律，落下了胃疼的毛病。阿楚若肯拿出从前对太后一半用心，为朕筹划安排，朕的胃病必能不药而愈。”
	　　楚言冷冷地瞟了高无庸一眼：“皇上有令，敢不遵从？只是，若要我为皇上安排一日三餐，皇上就得听我的，不许挑三拣四。”
	　　皇帝含笑点头：“朕不挑，听你的。你陪着朕用膳，你吃得的东西，朕就吃得。”
	　　楚言的嘴角诡秘地翘起：“我吃得的，皇上就吃得，可是真话？”
	　　皇帝犹豫了一下：“是真话。你只需用心动口就是，不必亲自动手，有什么都交给底下人去操办。”她的鬼主意太多，可她敢想敢做的，下面那些人未必敢做。只要不能亲自动手，她能作弄他的机会就很少了。
	　　想到从前一些淘气事，楚言倒也有些心软。若不是存心让着她，这人又岂是她欺负得了的？
	　　这日起，她升格为总管皇帝日常饮食起居的老妈子，动脑动口不动手。皇帝又以就近服侍为借口，要她搬到养心殿，再次被她拒绝。她早上过来陪他吃早饭，晚上吃完晚饭，略呆一会儿，就会回后面的小院。
	　　皇帝每天早起，先喝下一碗加淡盐的温开水，开始办公前再喝一碗煮开回温的牛乳，早餐加了鸡蛋豆浆，午餐晚餐也有调整，午餐后加了一道水果。别的不说，皇上便秘的毛病，只用两天就治好了。
	　　养心殿一帮太监宫女心服口服。太医院刘院使也是甘拜下风——让皇上乖乖听话，是最大的能耐。
	　　连着几个阴天，下了几场秋雨，楚言的腿突然酸疼起来。不知几时落下的毛病，一年犯个一两回，不是很厉害，忍几天就过去了，她从没让人知道。今年不知为何，比往常厉害，有天晚上疼醒过来，禁不住呻吟出声。
	　　皇帝得信，立刻过来探视，一边为她按摩活血，一边急宣刘太医进来诊治。
	　　按刘太医的说法，她这本不是大毛病，可惜疏于治疗休养，落成宿疾，好在还不严重。只是她现住的屋子较为阴冷潮湿，风邪入体，促发痼疾。首先该做的就是换一个温暖干燥的住处，施以按摩针灸，很快就能好。再用汤药调理一段时间，可望根治。
	　　这番说辞正中皇帝下怀，立刻下令将她连人带东西搬到养心殿西暖阁。
	　　楚言这时疼得厉害，只要能立刻好起来，怎样都行，再顾不上反抗。
	　　经刘太医施针，果然立刻好了。楚言便不肯再服汤药。皇上无法，只得命刘太医每次来请脉时，也为她搭脉看诊，防止再犯。
	　　搬到西暖阁后，离得更近了，皇帝更加经常地叫她到跟前陪伴。
	　　这日，一个坐在御案前批折子，一个靠在软榻上看书。小太监进来通报：“怡亲王来了。”
	　　楚言噌地从软榻上跳下来，丢下书就要逃走。
	　　皇帝大奇：“别的人，你避开也就罢了。十三弟来，你躲什么？倒叫他疑心你恼了他。”
	　　怡亲王允祥刚要进门，听见后面半句，知她不愿见他，暗暗有些神伤。
	　　楚言躲避不及，见他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尴尬地笑了笑：“我几时恼十三爷了？十三爷来，定是有政事与皇上商议，我呆在这里算什么？朝堂上的事儿，有女人张嘴伸耳的份么？”
	　　胤禛好气又好笑地指着她对刚进来的允祥道：“你听听，这张嘴！朕说一句，她有三句等着。”又对楚言道：“朕和十三弟见面，也不是非得议公事，有时也聊聊天。你和十三弟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叫人沏上茶端上点心，咱们仨先说会儿话。今儿天好，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吧。”
	　　底下的人早就摸清三人的喜好，没一会儿就送进来贴脾贴胃的三分茶点。院子里也已摆下一张圆桌三把椅子。
	　　胤禛领先在中间坐下，招呼两人过去。坐在暖融融的阳光里，身边是他最在意最亲近的两个人，朝政是非都远远地抛在一边。多少年不曾有过这般轻松惬意的日子了？
	　　允祥手中握着茶杯，嘴角含笑，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这一刻，好像昨日再来。
	　　送她进宫后的这些天，他一直在惶惑不安中，总担心自己做错了。隔个一两天，他总能见到皇上。皇上近来心情颇好，越来越好，许多事上都好商量许多。养心殿的情形，也有一些传进他耳朵里。皇上宠爱她，取悦她，想方设法拉近二十年的距离。可她呢？她是否愿意领这份好？她是否怨恨他，是否不甘？
	　　今日见到她，气色比到他府中来时好了许多，与皇上说话相处一如从前地自在风趣。再看皇上那份欢喜，眼前这份融洽，他想，他也许没做错。
	　　有了皇上的庇护，她不必再颠簸流离。有了她，他们才可能偶尔回到从前，兄弟们才有可能有一天重新围坐把话。
	　　能够看见皇兄松开紧皱的眉头，真心发笑，能够偶然见见她，听见她的笑语，他亦可开心。只盼这种开心的日子，能够一直有下去。
	　　皇帝和怡亲王的谈话渐渐转到政务上，楚言站起来：“闲聊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皇帝好笑道：“请便！请夫人自便！朕不敢拘着你。”
	　　楚言淡淡一笑，对怡亲王点点头，正要离开，又被皇帝唤住：“十三弟留下午膳，有劳你多费点儿心思。”
	　　午饭时，皇帝突然若有所思地住箸：“咱们三人有多久没一块儿吃饭了？”
	　　允祥笑道：“我还记得，那年在通州，皇兄带我们去的那家小饭馆，吃的那些粗茶淡饭。前些时候，弘历还缠着我问呢。”
	　　胤禛问楚言：“你还记得么？”
	　　“我记得他家的香椿不好吃，还记得被皇上和十三爷取笑了一通。”
	　　“怎不说你满口挑剔，让人好笑更好气？”
	　　允祥笑着插嘴：“说公侯官吏该好好治理国家那一句，还有些见地。”
	　　楚言讶道：“那话是我说的么？我满口挑剔，还能说出有见地的话？”
	　　胤禛笑道：“说我们没本事，连皇阿玛都饶上了，还不挑剔？挑剔，未必就没有见地。”
	　　又笑道：“之前还有一回，不记得了么？过年时，你们几个来，偏了好些野味儿，喝了好些酒，还唱歌。”想到什么，神色一黯。
	　　楚言恍若不觉，笑道：“十四爷有事儿没事儿还喜欢哼几句戏词么？还是找不着调？”
	　　允祥不知该如何回答。
	　　胤禛淡然一笑：“他如今恐怕顾不得唱戏词了，最惦记的就是骂朕。皇阿玛殡天时，他不在京城。有人传谣，说皇阿玛遗诏命他继位，说朕夺了他的皇位。他认定这皇位该是他的，不肯对朕称臣，不肯下拜，满嘴牢骚质问。朕好心解说，他不听，见了朕就要骂。朕懒得自讨没趣，也没工夫收拾他弄出的乱摊子，就让人把他关起来，好酒好菜地供着。”
	　　楚言断断没想到，所谓兄夺弟位，杯弓蛇影的清宫一大谜案，竟被皇帝自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他虽显得不在乎，语气间透出的悲凉伤感无奈，还是触动了她。
	　　允祥深知其中故事，无法置辞，只震惊于皇兄会这么直接地告诉她。不过，这事儿她多半早就听说，她心软，多半偏护十四弟，对皇上怀有成见。皇上心里只怕也猜得到。
	　　一时间，三人谁也不说话，各自食不知味地吃着碗里的食物。温煦融洽的气氛突然变得艰涩，殿内静悄悄的，筷子轻碰碗壁的声音都嫌刺耳。
	　　这么吃饭，胃是必定要疼的。楚言叹了口气，放下碗筷：“我饱了。”
	　　皇帝皱眉道：“这算吃的什么饭？总共没吃几口。梁下的鹦哥都比你吃的多。”
	　　“鹦哥多自在啊！剪了翅膀，拴条链子，飞不成也不想飞了，每天番来番去学那么两句不知所云的话，然后就是吃。”
	　　皇帝脸色一变，也放下碗筷，皱着眉，紧紧盯着她。
	　　允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两人万一闹翻，该怎么劝说。
	　　楚言重重叹了口气：“人的气性总比鹦哥大点儿，会说的话也多。皇上要是不爱听，不去听就是了。”
	　　皇帝脸色稍霁：“朕是不想听，可有人要逼朕去听。你说朕该怎么办？”
	　　“剪了舌头，或者，干脆杀了，一了百了？”
	　　胤禛和允祥都愣住了。半天，胤禛幽幽叹息道：“他不当朕是兄长，朕还不能不当他是弟弟。”
	　　“既然兄弟之情仍在，有什么误会，摊开来说清楚就是。”
	　　“你说得轻巧！老十四疯魔了。只因十三弟与我亲近，十三弟去看他，还没开口，就挨他一顿炮轰。”胤禛苦笑：“也罢，他从前肯听你的。回头，你替朕去瞧瞧他，看看他还买不买你的面子。”
	　　允祥上了马车，回想先前养心殿的情形，不知该喜该愁。
	　　有她在，至少皇上和十四弟之间像是有了转机。可她的心显见的还是想飞的，皇宫对于她就是个关紧的笼子，皇上对她再好，她也不会真的快活。
	　　小时候养雀儿，就听人说，家雀儿要从幼雏养起。刚孵出来不久的小雀儿，打小儿住在笼子里，长大就习惯了。外面飞的雀儿，抓回来，多半养不活。就算剪了翅膀，心也在天上，温驯的绝食抑郁而死，烈性的用头撞笼子，死得血肉模糊。他不信，非让人逮了一只云雀回来，结果，那云雀果真血淋淋地死在他眼前。
	　　他很怕有一天，她会像那只雀儿。他想劝皇上放手，让她走，可他知道皇上不会放。在寒冷黑暗中跋涉许久的人，始终怀念着渴望着曾经的一点光明和温暖，突然间那点光明温暖回到他眼前，他会使出所有力气和手段，牢牢地抓住。他去劝，只会让他抓得更紧，攥得更牢。
	　　他错了，他对她又错了一回。
	　　刚下车，就见心腹周奇站在车旁，知他有要事回禀，挥挥手示意他人退开，命他走近来说话。
	　　“可有好转？”前些天，看守阿其那的人报告皇上，阿其那患了呕症。皇上批示勉励医治，让阿其那好生调养，想吃什么，着力供给。这消息令他心惊，只怕八哥的大限也快到了。
	　　这段时间，他公务很忙，心上又挂着楚言，常常神思不宁，竟忘了她会进京，会来找他的缘故。当日，事情急转直下，他们没来得及多谈营救八哥的细节，她把东西留在他处，自己匆匆被十七弟送入宫中。那以后，他们一直没机会见面，直到今日。
	　　皇上一直在场，他们没有机会单独说话。她甚至很少看向他，也许是失望，也许是不满，也许是不想逼他。可他知道，她不会忘掉这件事。为了救八哥，她不得不回到再也不愿意回去的皇宫，如果八哥死了，她会怎么样？
	　　不管她会不会像雀儿拚死抗争，八哥冷冰冰的尸身都会永远横梗在她与皇上，与他之间。她的眼望向他们，将再无温暖，再无笑意。想到那样的情景，他的心揪得发疼。
	　　为了她，为他们自己，他必须去做，必须按她希望的去做。他派了周奇去暗中打探消息，寻找合适的时机。
	　　“回王爷，恐怕是越发不好了。听说不管吃下什么，都会呕出来。”
	　　允祥的心一紧，怎么办？他不能再耽搁了。听皇上今日那些话，对十四弟并未绝情，心底里，对八哥只怕也还有一丝牵挂。八哥当真这么死了，只怕皇上总有一天也要悔恨自己太过绝情。
	　　“吴云横今日一早出京了。”
	　　“做什么去了？”允祥心内一喜。这个吴云横也是他迟迟没有行动的原因。皇上还在潜邸时，吴云横就是心腹之一。皇上登基后，只给了他一个侍卫头衔，仍留在身边，颇为看重。吴云横办的差事，皇上不想让他多知道。允祥不喜欢那个人，也懒得同他打交道。
	　　要说起来，吴云横这人也是个难得的人才。武功高强，行事狠辣，手段锋利，心思细密，还没什么毛病。不贪功，不重名，不贪财，不好色，不结交附会，不仗势欺人。是皇上喜欢的那种。
	　　允祥却觉得那人心机深沉，身上带着一股子阴狠的戾气，表面恭顺，心里真不知存着什么心思。不过，这人与他无涉，允祥懒得多管。
	　　八哥的那些心腹就是交给吴云横审的，还真审出一些事情，尤其是，居然审出吴云横家中遇害的真相。
	　　皇上听说那件事始末，怒不可遏，大骂八哥不忠不孝，包藏祸心。牵扯到她，皇上把那件事压下去了，不让人知道，作为补偿，把八哥交给吴云横看管，由他施为，只不许伤害八哥性命。
	　　这段日子，八哥在吴云横手中，不知受了多少侮辱，多少折磨。而她，倘若知道原委，不知会如何做想，还愿不愿救八哥？既然打定主意救八哥出来，这些事不想也罢。
	　　吴云横心细如发，又与八哥有着血海深仇。要在他眼皮底下把八哥弄出来，而且不落痕迹，几乎不可能。吴云横离京，是个好机会！
	　　“塞——九爷的死有些古怪之处。李绂大人说得不大明白，京中有些谣言。皇上命吴云横去查。”
	　　九哥死得古怪？允祥心中一紧，猛然想到她丝毫没有提及九哥，寒水好歹与九哥夫妻一场，对九哥的死也毫无表示。真是缘断清绝么？九哥的死可与她有关？九哥当真死了么？
	　　允祥恨不能立刻转回宫中，找到她问个明白，寻个对应之策，然而——允祥叹了口气，还是先办八哥的事吧。

生死
	　　允祥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小院。四面墙被加砌得很高，把个不大的小院生生变成了一口井。井底阴暗不见阳光，充盈着一股潮湿溲臭之气。院内原先的一点植物都已枯萎蔫死，一派死气。通道上生有滑腻的青苔，似乎并不常有人走。
	　　“王爷，您小心脚下。”几个看守服侍的人惶恐不安地跟在后面，似乎见到这位王爷，才想起里面那位囚犯身上流着同样高贵不可侵犯的血液。
	　　允祥咬着牙，强压怒火：“说说，你们每日都是怎么伺候的？”
	　　那几人揣揣不安，不敢接话，你看我，我看你，好半天，才有个头目样子的人壮着胆回答：“回王爷，是吴大人说的，每日进去送次饭送次水，隔个四五天送次替换衣裳，也就是了。”
	　　“没人进去打扫？”
	　　“奴才们放了笤帚在里面，阿其那自己会打扫。”
	　　发觉王爷眼中冒火，有个机灵的忙说：“奉皇上旨意，阿其那犯病这些日子，奴才们每日都先进去问一声，他想吃什么。王爷来时，奴才们正要进屋打扫。”
	　　“是啊，是啊。”那几人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心中叫苦。嫌这里面污秽难闻，平日里送趟饭端次水也是你推我，我推你。皇上摆明了是由着吴大人和他们收拾里面那位，不闻不问。谁想到怡亲王招呼也不打一个，说来就来。要能早得个信儿，他们捏着鼻子也会先把屋子院子收拾干净啊。
	　　允祥迈步往里走，那头目连忙阻止：“王爷，里面脏得很。王爷在外面等着，奴才去吧阿其那叫出来。”
	　　允祥含怒一踹，将他踢了个趔趄：“滚！全给我滚！”
	　　越近里面那间屋子，果然臭味越甚。石阶旁廊下土地上倒了一堆一堆的排泄污物。
	　　推开门，更是恶臭溲味扑鼻。屋内，意外地，却不是太脏。大半地方经过仔细打扫，污物秽物都堆在了靠门的一角。
	　　被从宗籍除名，改名为阿其那的先帝第八皇子爱新觉罗&middot;胤禩安静地站在屋子中间，头发花白，面色蜡黄，衣服上有些脏污，却仍然给人整洁文雅的感觉。身体有些颤抖，腰板仍然挺直，脚边放着一个小笤帚一个小簸箕。应该是听见他的脚步声，停下了打扫的动作。
	　　看见他，他有些意外，但几乎立刻地露出温和的笑容，隐隐含了些希翼：“十三弟，怎么是你？你是来送我的么？”
	　　允祥鼻子一酸，差点要落下泪来。
	　　那日，她问：“十三爷可曾去过关押八爷的小院？可知八爷在怎么捱日子？”
	　　他没有来过。皇上更没有来过。所以，他们看不见这里发生着什么，不明白自己都在做什么。受辱的是八哥。屈辱的不仅是八哥，也是爱新觉罗氏的血脉。玷污的不仅是曾经的八贤王，更是他们兄弟的声誉，皇室的高贵。
	　　“八哥，”他勉强一笑：“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对面的人有些失望，但很快掩饰住：“多谢！坐下说话吧。”那态度，就如还在廉亲王府。
	　　允祥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抬眼打量着这间屋子，总是无法忽略那笤帚簸箕，和门口那堆污秽。
	　　允禩看在眼里，有些歉然：“本该拿到外面，深埋进土里的。近来体力不济，挖不动深坑，就偷懒堆在那里。最近几天，走路也不利落，只好先堆在门口，回头好点了，再清出去倒掉。”
	　　他说得心平气和，仿佛那就是他该做的事。允祥听得心血翻腾，又怒又愧。
	　　再怎么样，他也是皇阿玛的亲生儿子，他的八哥啊！如果不是楚言，他也许不会走这一趟，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的亲哥哥死在了自己几个月来排泄的污秽中。
	　　这个地方，他呆不下去。这个人，他无法面对。
	　　从怀中掏出那件饰物递过去：“有人让我带给你。”
	　　允禩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件东西上，呆了一下，突然亮起来：“这，怎会在你手上？她，她？”
	　　允祥站起身：“八哥，好好休养。我走了。”
	　　怡亲王突然来了一趟，虽然没说什么就走了，看向他们的目光让人生寒。几个看守私下商议了一下，保命要紧，反正吴云横不在，不如“知错就改”。
	　　外面的污物清走了，门口的污物也清得干干净净。那些人还打来清水把屋子里里外外擦洗一遍，又送来洗澡水和干净的换洗衣裳。饭菜茶水虽然还都粗糙，却已改成一餐一餐地送。
	　　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允禩只有苦笑：原来，他真的落到只能仰仗兄弟鼻息。
	　　他心里倒是盼着这些人还象从前一样，对他不理不睬，由着他慢慢等死。
	　　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呕物，索性不再吃东西，只喝少量的水。快了吧，他想，他快要死了，快要见到她了。她的珠钗回到他手上，是不是来告诉他，她在等着他？
	　　囚犯不领情，看守也不敢太过殷勤。地方还算看得过眼了，长期积攒的臭气却被四下高墙圈住，散不出去。进来一次，都是对鼻子的折磨。
	　　屋里静悄悄的，允禩一手支着桌子，撑起身体，呆呆地抚着望着珠钗出神。
	　　原来晶莹闪耀的珍珠，经历岁月的折磨，变得枯黄丑陋。原本温润夺目的银子色泽，变黑变哑了。不变的是他的回忆，是记忆中的那个女子，那份美好。想起他把珠钗送给她的那一日，他的嘴角浮起笑意，眼中流露出光彩和温柔。
	　　她答应过会一直带着这个珠钗。他是希望她能一直戴在头上，让他看见。以她的小心，不会那么张扬，但他相信，她会一直把这个钗子带在身边。只是，怎么又到了十三弟手中？十三弟说有人让他带给他，那人是谁呢？难道——可能吗？这么多年了？他可要再骗自己一次？
	　　他轻轻旋转那个柄。当初，他在里面放入相思，却没告诉她，等着她自己去发现。她从没提过，她看到了么？
	　　银质的小核很容易地打开了，落出来的不是红豆，而一个小纸团。他小心地展开纸团，看见一颗很小的黑色药丸，还有两个字：“信我。”
	　　这字，这药丸，十三弟说得那个人——他的身体颤抖起来，他的心颤抖起来——她还活着！
	　　她叫他信她。他当然信她，一直都信。哆嗦着，他把药丸送进嘴里，努力咽下，再小心把珠钗收好，紧紧攥在手中。
	　　一阵心悸，他向前一扑。小纸条在他眼前飘落。
	　　他着急地俯身去拾，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送汤药的人走进来，看见囚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头边一圈血迹，战战兢兢地伸手试了试，吓得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不好了，不好了，阿其那死了。”
	　　周奇奉怡亲王之命，送了些草药过来，嘱咐他们仔细熬好送进去，尽尽人事。这些看守深怕怡亲王降罪，哪敢不从？又好酒好菜地款待周奇，指望他在怡亲王面前多美言几句。
	　　周奇酒足肉饱，正在剔牙，听见这话，皱起眉头：“咋呼什么呢？刚才不说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看清了么？”
	　　那人哆哆嗦嗦地答道：“看清了，还摸了摸。没气了，真是死了。”
	　　周奇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我才送药来，怎就死了？让我怎么向王爷交待？当真死透了？不是晕过去？”
	　　“身子都凉了。”
	　　“这事儿可马虎不得！要有什么闪失，大伙儿都没跑。”见一伙人惊恐不安，周奇拿过指挥权：“去，找个靠得住的大夫来。快点！再去个人，往上面报信。剩下的在这儿守着。我去回王爷，讨个指示。”
	　　那几人暗骂周奇不够仗义，抬脚抽身就跑了，却也无法。这毕竟不是周奇的差事。再听里面出来那人描说，只怕囚犯临死前曾经叫人，没人应声，气虚体弱摔了一跤跌死的。要这样，万一上面有人认真起来，他们都没好下场。
	　　不多时，周奇回来了。看见他，一屋子的人，包括他们找来的大夫，都站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弄明白了？”
	　　众人都看着大夫。大夫清了清嗓子：“回这位爷。里面那位爷病了有些时候，吃什么吐什么，最后两天粒米未进，灯枯油尽了。”
	　　“这么说，真的死了？”打发走大夫，周奇又问：“上面可有什么示下？”
	　　“报上去了，还没指示下来。王爷怎么说？”
	　　周奇叹道：“王爷也猜到早晚是这么回事。到底是先帝爷的骨血，叫好生装殓了，交给他家里收葬。”出去叫了一声，外面有人送进来一口棺材。
	　　周奇在场，那些人缩手缩脚。好在囚犯自己收拾得还算干净，省了换衣擦洗的工夫，绞了块毛巾，擦去脸上血迹，抬进棺材放好，就算完事。
	　　这边收拾停当，那边上面也指示下来，也是让交还他家里收葬。
	　　宝珠休返娘家，弘旺也被圈禁。两个侍妾被嫡福晋压了大半辈子，哪里主过事？弘旺的妻妾年纪还轻，没遇见过这种事，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们家落到如今这地步，亲戚朋友能躲得都躲开了，也没法指望谁来帮忙。
	　　一家妇女，老的小的，围着送回来的棺材哭，拿不出有用的主意。
	　　“佟夫人来了。”看见寒水进门，一群人如见救星，呼啦地围上去，嘤嘤哭诉，指望她帮忙。
	　　寒水看了也觉心酸，含泪道：“别说了，我都知道。怡亲王派人告诉我，就是要我来帮你们料理。”一面命带来的几个婆子上前安慰照料家眷，一面指挥不多的一些下人挂起白色幔帐灯笼，搭设灵堂。
	　　转了一圈，把女人们叫到跟前：“你们住的这地方，也憋屈了点。还有孩子。我看，不如直接停灵到寺里，好好做场法事。八爷是有身份的人，不能死得太寒酸了。”
	　　女人们本没主意，这话又说到了她们心底里去，当下唯唯诺诺，一切听凭寒水做主。
	　　第二贴解药喂下去，老半天，还是没动静。
	　　寒水和允禟提心吊胆地守着等着，深怕这场假丧事，办成真丧事。
	　　楚言临走前说过，救八爷，唯一的指望就是她手中在印度得的那颗密药。那颗密药可使人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极慢，体温下降，若不仔细检查，就如死了一般。若无意外，五到七天，可醒过来。八爷如能像老九那样瞒天过海，死了再活过来，换个身份，从今以后就可海阔天空。
	　　然而，楚言也说，那药丸有些凶险，对人身体伤害很大。身强力壮的人，来这么一下，事后也要调养一阵子。八爷受了这么久折磨，身子虚弱，弄不好假死就成了真死。她留下一个解药方子，让寒水去配齐，设法尽快把八爷带到安全的地方，以汤药助他解除密药的药力，快些苏醒。
	　　八爷病了这些日子，已是奄奄一息。这份凶险，比楚言当日估计的更加厉害。允禟寒水两人不敢大意。
	　　允禟装成粗使仆人，送灵柩去寺里的路上，就悄悄把允禩换了出来，灌下去一贴解药。转回这山坳里的小田庄，又灌了一贴下去。一步不离地守着。
	　　允禟的心只在他哥哥身上。寒水却更牵挂自家姐姐和怡安。
	　　楚言去怡亲王府，靖夷不放心，跟去暗中打听。终究，姐姐还是“赌”输了，被怡亲王送进皇宫。靖夷急坏了，却无法可想。他们倒不担心皇上眼下会对楚言如何。可她偷梁换柱，救允禟救允禩的事，一旦被皇上知道，皇上会不会放过她，可是难说。还有怡安——若没有这档事，怡安多半会跟着筱毅走，再不回京城。可如今她母亲在京城，在皇宫，恐怕怡安不管不顾地非要回来。筱毅和图雅也拉不住。怡安落进皇上手中，姐姐再有多大聪明，也只能听任摆布。那么一来，大家白忙一场，姐姐和怡安都被断送了。留在这里也是有心无力，靖夷已经赶去怡安那边，阻止怡安犯糊涂。
	　　姐姐用自己换来怡亲王相助，换出了八爷。寒水不能坏了姐姐的苦心，人前人后，里外安排，希望救活他一命。可私心里，真有些怀疑，到底值不值得花这么大力气去救眼前这兄弟俩？为何没在见到姐姐时，就劝她离开京城，不要再管他们的事？他们俩的性命，再加上冰心的身份，也不值得用姐姐和怡安去换啊！
	　　“寒水，”允禟猛然抓住她的手。她发现他满手心的汗。
	　　“你摸摸八哥，是不是热乎起来了？”
	　　寒水碰了碰允禩的手：“还是冰凉。”
	　　“别摸手。摸这儿，摸脖子这儿。”
	　　“好像是。说不准。”
	　　允禟俯身，将耳朵贴上哥哥的胸口倾听，脸上露出狂喜：“听见了！听得见心跳了。还弱着，可听得见了。”
	　　“再去熬一碗解药来。多生几个炭盆子。八哥醒来，多半怕冷。”
	　　八爷能活过来，寒水也是高兴，再想到前途未卜的姐姐，又起来几分火气：“你当还在九贝勒府呢？一群人供你支使？要生火，你自己生去。”
	　　允禟气得一愣，脖子立时粗了起来，却又瘪了下去。他如今算得上什么呢？见不得光的游魂野鬼罢了。也还亏得寒水不嫌弃他，要不然，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闷声道：“我去生火。炭盆子在哪儿？”
	　　寒水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拿到到院子里生火，点着了再端进来。别把屋子烧了。”
	　　允禟一肚子闷气：“明白了。”
	　　第三贴解药下去，床上的人渐渐恢复了生机，眼皮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
	　　允禟喜得落下泪来：“八哥，八哥，想不到咱们兄弟还有见面的一天。”
	　　“九弟？”认出眼前的弟弟，允禩的眼中浮起暖意，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眼睛四下张望，露出失望：“她呢？她在哪里？”
	　　那两人不知如何作答。寒水背过身去擦眼泪。
	　　允禩一惊：“她怎么了？她是不是还活着？”
	　　那丫头可真是八哥的劫数！八哥什么都看透了，唯独过不了这一关。允禟深怕八哥刚醒，一着急，一口气上不来，白忙活了，忙道：“她活着，活得好着呢，活蹦乱跳的。把咱们都骗了。”
	　　允禩安心了，微微一笑：“她在哪里？我几时能见着她？”
	　　允禟看了看寒水，硬着头皮说道：“八哥，你别着急。只要咱们都活着，总有办法。她，她为了救你，去找老十三。老十三那个混球，把她送进宫交给老四了。”
	　　允禩一怔，眼中染上悲伤和深深的失落，沉吟着，半天不语。
	　　允禟心中害怕，强笑着安慰：“八哥，你别急。那丫头鬼得很，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逃出来。”
	　　“从四哥手上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允禩苦笑：“给我纸笔。”
	　　“八哥，你刚醒来，身子弱着呢。先养养，什么事儿都过两天再说。”口中说着，允禟还是递了一支笔过去。
	　　允禩的手抖得厉害，竟握不住笔，啪地一声，落到床上，污了被褥。他竟不中用到了这个地步！允禩苦笑：“九弟说得是。我有些饿了，想喝口粥。”他要赶紧把自己养好，才能设法救她。
	　　允禟大为放心：“好，好。来人——八哥，你等着，我去给你端来。”
	　　寒水叹道：“我去吧。”
	　　楚言临走留下话，不管她回不回得来，救出八爷，就要寒水尽快送他们兄弟离京，走得越远越好。
	　　寒水很愿意执行姐姐的交代。京畿一带认得他们的人太多，一旦败露，他们活不成不说，姐姐也完了。奈何，这两兄弟却不合作。
	　　允禟犹犹豫豫地问：“你要我们走。那你呢？”
	　　“我总得等姐姐和怡安的事有个分晓，才能走。”靖夷也还靠她传消息呢。得知女儿在早燕跟前生活得很好，她已经不急着去找她相认。何妨就让冰心以为自己是个平民孤女，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呢？她一生的幸运都来自姐姐，十几年的母爱都给了怡安，怎么能抛下她们？
	　　“你不走，那我——”允禟吞吞吐吐。
	　　允禩轻柔但坚持地说：“我不会走。除非，她和我一起走。”看出寒水不赞同，温言道：“别担心，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寒水又惊又疑：“八爷，您可别——”可别再给姐姐惹事！
	　　“放心。我只是先打听打听，倘若她在宫里还好，我也就放心了。倘若她想出宫，我还有一些人手，兴许能用得上。”允禩递过来一摞写了字的纸：“这几份寻物启示，你帮我拿去西城热闹地方贴了。过几天，我装扮装扮，进城一趟，见几个人。”
	　　寒水接过来，发现字迹十分陌生。
	　　允禟解释说：“八哥用左手写的。八哥两手都能写字，这事儿只有我知道。八哥那些人手，连我也不知道。”
	　　寒水望了允禩一眼，暗自叹息：遇见这人，真是姐姐一世的劫数！
	　　寒水回到东郊的庄院，就听管家报告：“先前那位八福晋，不大好了呢。”
	　　“怎么不好了？”
	　　“听说，不知怎么知道八爷没了，就开始不吃不喝。她娘家哥哥慌了神，派人给他们少福晋送信，想叫去个人劝劝。少福晋跑了一趟，说什么，那一位也不听。少福晋想求夫人帮忙想想办法。我去那边寺里，那里守着的几个人说夫人走了，我正着急呢。”
	　　“我没走远，就在边上一个庵堂里。我嫌那庙里气味熏人，又嫌他们有点事儿都来问我，故意避开了。”
	　　“夫人看，这事儿管不管呢？”那府里落了难，别人都躲着，只有夫人好心，明里暗里关照了几回。那家人没了别的指望，有事就来求夫人。皇上和怡亲王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可总这么着，夫人也为难啊！
	　　寒水揉着太阳穴，头疼地叹息：“这是摆明了不想活，能怎么管呢？”姐姐把八爷弄出来，还指望他们夫妻团圆，远走高飞。没成想，八爷是弄出来了，却害了那位认死理的八福晋。这都是怎么一笔烂账啊！

手足
	　　“皇上，阿其那死了。”
	　　胤禛手一抖，朱笔在折子上晕出一团污迹：“知道了。”定了定神，想专心批完这份折子，却记不起来方才想写些什么，折子上说得又是什么。
	　　头有些疼，胤禛叹口气，放下朱笔，闭目养神，下颚绷得紧紧的。好半天，吐出一句话：“夫人在做什么呢？”
	　　高无庸轻声答道：“夫人在后面训两只小狗捡球呢。”
	　　皇帝的神情倏地一松，隐隐地竟有了些笑模样，睁开眼，站起身：“阿其那的事，不许议论张扬。不单养心殿，整个宫里，都不许提。”
	　　“是。”
	　　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就看见那边阳光下，她拿了个球使劲儿扔出去。两只小狗迈着短腿飞跑。有一只跑得快些，抢到球叼回来，得了一块肉干做奖赏。她拍拍两条小狗的脑袋，站起来，又把球扔出去，这回却向着方才落后的那条的一边。那只小狗狠命地跑，终于抢先叼着那个球，快活得拼命摇尾巴，回去请赏。
	　　胤禛含着笑走过去。两只小狗发现他，立刻跑过来，一左一右，对着他叫。
	　　胤禛蹲下身，拍拍两只小狗：“对朕叫唤没用，肉干在那边呢。”
	　　两只小狗扭头看看楚言，继续对着他叫。
	　　楚言站在原地，笑说：“他们不是要肉干，是要做官。”
	　　“做官？”
	　　“做了大官，什么没有？还缺两块肉干？”
	　　胤禛好笑：“胡闹！狗儿做什么官？”
	　　“不让做官，皇上做什么赐下补服呢？补服都赐了，还是赶紧放个外任，他们也好出京刮点油水，我耳根也好清静点儿。”
	　　原来是为了他前些天巴巴亲自画了样子，命人给两只小狗做过冬衣服的事儿，嘲笑他不务正业。胤禛笑道：“好吧，回头一狗赏一件黄马褂，封个一等侍卫，好好跟在你家夫人身边。把夫人伺候的顺心，少不了你们的肉干。”
	　　如此说笑一阵，心头阴霾散去，牵了她的手返回殿中，看她坐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方能安心继续批折子。
	　　晚膳后，楚言推说累了，就要告退。
	　　“阿楚，”皇帝想叫她留下陪伴，却有些说不出口。
	　　“什么事？”
	　　“没什么，你早些安置。”
	　　她略感诧异，察觉他今日似乎很疲惫，笑着劝道：“皇上也早些歇息，大晚上的，用三个时辰功，怕也比不上好好睡一觉，明早用功一个时辰。”
	　　他笑道：“是，受教。”
	　　晚间，她正在迷迷糊糊，将睡未睡，觉得一阵刻意放得极轻的脚步走进来，强撑着说道：“我睡了，用不着你们，下去吧。”
	　　脚步声到了炕前，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她身边躺下，一睁眼，借着留着的一盏小灯，正望进皇帝温情似水的眼睛。
	　　“朕吵醒你了？”
	　　“皇上有什么事？”她没有坐起来，而是把被子往高里拉了拉。
	　　他有些好笑，也有些失意：“没什么，就想看着你。”
	　　又是一个“没什么”，可她断定皇上今儿一定有什么。他不说，她也懒得问：“您慢慢看，我可要睡了。”说完一翻身，拿脊背冲着他，又伸手往背后扯了扯被子。
	　　皇帝目瞪口呆，无奈地摇摇头。几曾有女人敢这么对他？也就是她！
	　　看见她拖在枕畔的一大捧头发，柔情又起，伸手掂起一缕，拿到唇边轻吻。一股清新的幽香钻进心里，他往床里挤了挤，连人带被将她搂住，把头埋在她脑后，深深嗅着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口中说着要睡，可他在这里，她哪里睡得着？感觉他的动作，绷紧了身体，一动不敢动。
	　　他的心开始渴望更多，他的手把她视为保护的被子拉下，他的头埋进她的颈窝，来回摩擦。
	　　她身体僵直：“皇上说过，不逼我。”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放开她：“朕不逼你。朕只要你陪陪朕，朕一个人睡不着。”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脆弱，令她无法强硬地拒绝。且不说中秋夜，从她走进养心殿，在外面人和底下人眼里，他们之间就是那么回事，早没什么嫌可避。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只希望他不要强迫她，越过那条界线。
	　　“皇上可以睡在这里，可得用自己的被子枕头。”
	　　他发出一阵轻笑：“遵命。”
	　　听见皇帝唤人，高无庸走进来，不一会儿，取来皇帝的卧具。
	　　胤禛自己铺开，躺下。她始终不肯转回身来。他无奈地笑笑，合上眼，心境平和，睡意如水袭来，将他卷入梦乡。
	　　楚言背着身，一直不敢合眼，直到身后传来悠长的鼾声，确认他睡熟，翻身转过来，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这个人。头发花白，即使在睡眠中，眉也是蹙着。
	　　他是那个雍正，可她已经没法把他当作那个雍正。不知他能不能算个好皇帝，但他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希望能让他的王朝富强一些，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对于皇家人和宗室官员来说，他不是个慈悲的家长和主子，可说到底，他只是严厉，不肯容忍放纵野心和贪婪。他是个果决的人，只求目标，不问手段。伤害别人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他是个强硬霸道的君主，也是个敏感脆弱的普通人。他想要亲情，想要朋友，却又像个别扭胆怯的孩子，拼命掩饰这种渴望。
	　　他对她是特别的，基本不在她面前摆皇帝架子，有时甚至陪着小心怕她不高兴。很多时候，她需要不停地提醒自己，她面对的是一个皇帝，随时可以生杀予夺的皇帝。她在这个世界的路走得磕磕碰碰，跌跌撞撞，拼命强撑着，其实内心早已很累很倦。也许是他的温情和爱护滋长了她的懒惰，她渐渐不想再挣扎再跋涉。
	　　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做他的亲人朋友，做一个保姆老妈子，只要他能放怡安自由，只要他真能付出一分尊重，不逼迫她，不强行越过那条线。
	　　朦胧中，听见有人轻唤：“皇上，该起了。”
	　　楚言睁开眼，天还黑着，帐外一点烛光印着一个低伏的身影，身边鼾声依旧，皇帝睡得很熟。
	　　太监又唤了一声，没听见答应，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楚言正昏昏欲睡，那个声音那个身影又来了：“皇上，该起了。”
	　　鼾声一顿，皇帝睡意朦胧地问：“什么时候了？”
	　　“皇上，已是卯时初刻。”
	　　“该起了。”皇帝掀开被子坐起来，发觉身边的人，低声制止正要上前来的太监：“用不着你，朕自己起来。”
	　　看见两点清亮静静地望着他，不由一笑：“吵醒你了？朕该起了，你再睡会儿。”
	　　“天还黑着，皇上要是困，就再睡会儿呗。”
	　　“不能睡了。大臣们等着议事呢。让他们久等，今儿就办不成什么事儿了。”她关心他，还是让他心情大好。
	　　非把权力都集中到一个人手中，官员办点什么事儿都得请示他，结果就是把自己累得像条狗。她心里颇不以为然，口中却说：“早上非得早起，晚上就该早点睡。”
	　　他笑道：“是，是，是。今儿开始，你管着朕。朕听你的。”
	　　允祥走进神武门，就发觉御花园比往日热闹。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皇上正在御花园里溜狗。
	　　皇上喜欢狗，他是知道的，可还头回听说皇上溜狗，恐怕又是她弄出来的。
	　　按着太监所指的方向走过去，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阵狗儿喘气的声音。皇帝跟在五条哈巴狗后面从小径另一头走过来。
	　　哈巴狗脖子上带了硬牛皮项圈，项圈的钮上拴着皮绳。皮绳的另一端在皇上手中。哈巴狗的腿虽短，撒欢地跑起来倒也不算慢。五条狗加一块儿的劲儿不小，还不容易拉住。
	　　皇上迈不成习惯了的不紧不慢的方步，被狗儿拉着往前赶。那情形有点滑稽，说不好是皇帝溜狗儿，还是狗儿溜皇帝。
	　　看见弟弟，胤禛想停下来说几句话，可狗儿们还不想停。胤禛有些狼狈地低声训斥：“混帐东西！坐下。”
	　　那边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皇上，还差一圈。”
	　　胤禛对弟弟叹道：“回头再说。要不，你陪着朕，也走走？”
	　　允祥看看那些明显精力过旺的狗儿：“呃，臣弟还是在这儿等着皇兄吧。”
	　　在皇帝身后，怡亲王握手成拳，捣在唇边咳了两声，掩去莞尔轻笑，向那女子走去。
	　　她身边站了两个宫女。允祥说道：“皇上有些出汗，毛巾披风都备好了么？”
	　　“回王爷，备好了，都在那边亭子里。”
	　　“去拿过来。”
	　　“是。”
	　　打发两个宫女走开，他在她面前三四步站住。她静静地望着他。
	　　“那件事，成了。”
	　　她愣了一下，报以感激的笑意，问道：“人还好？”
	　　“听你妹妹说，醒了，还有些虚弱。”
	　　“那就好。”那一头的事，终于可以放下，只需再等怡安的消息。
	　　允祥想问她，九哥的事与她有没有关系，九哥是不是也被她弄出去了。他心里有个底，有事儿也好留心照应。只可惜，眼前不是时候，不是地方，没法儿深谈。罢了，不管是与不是，他多小心着点儿，别让火烧到她身上。看皇上这架势，就算扯到她，也就是大发一顿脾气，只要她肯委屈点，赔个不是，多说几句好话，皇上也不会把她怎样。
	　　皇帝走完一圈回来，把牵狗的皮绳交给太监，从宫女手中接过毛巾擦汗，一边笑道：“走完这么一通，确实松快多了，就是腿酸。”
	　　“每天，或者隔天这么走走，过上半个月，腿就不酸了。”
	　　允祥好奇地问：“皇兄怎么想起来溜狗？”
	　　“朕哪会想到这个？还不是这个促狭鬼？她说朕整天闷在养心殿批折子，四体不勤，经脉不通，难怪睡不好觉。又说朕睡得太少，精力不济，事倍功半。说朕身为一国之君，总理万机，万一在折子上写错几个字，批错一段话，弄不好就是几条人命，一城人的生计。为了天下安宁太平起见，朕得睡好觉。为了睡好觉，就得时不时出来走走，换换脑筋。她说磨刀不误砍柴功。要朕绕着御花园走三圈，又怕朕走得太慢耽误工夫，说这些狗儿反正也是要溜的，不如一举两得。”
	　　允祥偏过头，无声悄笑。
	　　“你笑什么？她说的也有理。这么走了两天，睡觉确实好些了。十三弟，明儿开始，你陪朕一块儿走。一边走一边还可商议点政事。”
	　　允祥忙说：“皇兄说的是。只是臣弟巴巴地进宫来走路，怪麻烦的。若让皇兄等臣弟，也耽误皇兄的功夫。不如，皇兄在御花园走，臣弟就在自家花园里走走，也就是了。”
	　　胤禛重重地哼了一声：“猴精！”
	　　皇帝改善睡眠的妙法不仅仅是走路，还有跑到西暖阁睡到楚言床上。还算守规矩，没有越雷池的举动，楚言也由他去。
	　　也不知是不是睡眠好了，事半功倍，折子批得快了，用不着多开夜车。晚膳后，皇帝带了一小摞折子到西暖阁。楚言准备睡觉，皇帝也差不多批完了，收拾洗漱，钻进她边上的被窝。
	　　“天凉，十四弟咳嗽的毛病又犯了。要不，你明儿去看看他？”
	　　楚言扭头看向他，正好他也正看着她，眼睛黑幽幽，温和，还带了点别的。
	　　“好的。”
	　　在院子里，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在骂人。神气活现，只可惜偶尔的咳喘减弱了威武。
	　　“十四爷，皇上那边有人来看你。”
	　　“打出去！老子没工夫理他。什么皇上，天王老子来，老子也不稀罕。”允禵头也不抬，专心棋局：“你，老老实实给我下棋，别想别的。再输，看我不抽死你。”
	　　“十四爷忙得没功夫啊？那我走了。”女子的声音淡淡的，轻柔中带着几分笑意。
	　　允禵一震，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楚言？”
	　　拿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再看，她还在眼前，允禵又惊又喜又疑：“楚言，你，你——”
	　　“是我。我还活着。”楚言走近几步，伸出手。
	　　允禵一把抓住，感觉到那份温热，眼中泛起泪花：“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老天保佑！”
	　　侍卫和宫人都退了出去，留下他二人安静说话。
	　　楚言少不得又把死里逃生出走印度那番话再说一遍。允禵不胜唏嘘，恨了一回靖夷等人欺瞒，再一想后来情形，又觉得这个结果更好一些。至少，她不必在京城受这几年的辛苦，没有卷进那些是是非非。
	　　提起当年率大军征讨西北，允禵眼睛发亮，几次说到紧急有趣之处，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楚言似乎又看见早年那个爱学说书的十四阿哥。
	　　说到康熙驾崩，赶回奔丧，允禵悲伤愤恨。
	　　说到太后病重，如今的皇帝非不许他前去探视，允禵睚眦欲裂，捶胸顿足：“没能见皇阿玛最后一面，是我的命，是天意。可近在咫尺，却没能见上额娘最后一面，是人祸，是胤禛那个混帐东西——是他气死了额娘！”
	　　楚言拍着他的手，不知该如何安慰。
	　　允禵把头埋在她膝上，失声痛哭：“楚言，我什么都没有了。皇阿玛死了。额娘死了。八哥九哥十哥，走的走关的关，只怕这辈子都见不着了。我那些女人孩子，也不知几时能见上一面。他把我的东西，全都抢走了。楚言，我什么都没有了，都被他抢走了。”
	　　楚言叹息着，轻轻拍着他的背，想着皇帝的态度。皇上似乎还在意着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也许只是性格的冲突，加上不放心，才死死关着他。能不能找到一个契机，让他们各自让上一步？别的都没法了，至少让他得以和家人团聚。不能放他回家，是不是可以让他的妻妾子女过一阵进来探视一回？或者，如果他的妻妾中有人愿意，可以进来陪伴？
	　　听十三福晋说起冰玉主动要求进宗人府陪伴纳尔苏的事，如果能有个亲人陪伴照顾，十四阿哥的情绪状态也会好得多。
	　　又想起德妃，那么沉着智慧的一个母亲，怎么会变得那么固执偏狭？如果她能对一个儿子稍稍让上一步，也许就能改变另一个儿子的命运。一次又一次拒绝伤害一个儿子，不也间接地损害了另一个儿子的利益？一般是她的亲生骨肉，在她心里真的有亲疏上下之分吗？德妃当初关照她和十三阿哥，圆通机变，固然打着自己的算盘，可也不乏体贴入微的母性。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令他们一个个都变了，变得不再像从前的自己？
	　　痛痛快快，无拘无束地哭了一通，允禵的情绪安稳下来，拿着楚言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泪，吸着鼻子，看见她衣襟上的狼藉，有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楚言抿了抿嘴：“不笑，不笑。我在你面前哭过一回，如今，你也在我面前哭过一回，咱们才算扯平。”
	　　允禵嗤了一声：“咱们之间扯不平。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你还记得？我可没象你，把眼睛都哭肿了。”
	　　“陈年老酒，愈久愈香。”
	　　允禵想起从前的事，也是感慨：“是啊，当初的日子，多好啊！你说，人为何非要长大呢？”
	　　“哪里是人想长大？百川东流，一去不返，花开花落，岁月流逝，不肯长大，又能怎样？年华一样逝去，想抓也抓不住。”
	　　允禵点点头：“可是，想想人生下来，好像就是等着变老等死，就觉得怪没意思的。”
	　　“生命之道，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生老病死，都是再自然不过。”
	　　允禵笑问：“你最近，莫非在读老庄？”
	　　“在读《庄子》。就是没读老庄，听见十四爷方才的话，也得说上两句。十四爷贵为皇子，大将军王，显赫一生，威风一时，还说活得没意思，可让芸芸众生怎么办？多少老百姓，手足胼胝，蝇营狗苟，不过求一家人不挨饿不受冻。”
	　　“老百姓也有老百姓的好处。老百姓看着皇家人风光，又哪里能明白我们的辛酸。”
	　　“一饮一啄，自有定数。十四爷总不至于想把天下的便宜都占尽了吧？”
	　　“罢了，从前说不过你。如今还是说不过你。”
	　　“就算如今，让十四爷同穷山僻壤一个农夫换，十四爷换不换呢？那农夫高堂健在，父母双全，都是又瞎又聋，老婆也有，面色枯黄，整日唠叨，儿女一大窝，个个嗷嗷待哺。他们住的地方，山还算青，石头多土少，水不秀，干净水都难喝上一口。十四爷去了，得要开荒种地，养活一大家人，十四爷干不干呢？”
	　　允禵瞪着眼：“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种地还得去那种地方？养那么一家子人？”
	　　“若是为奴为婢，十四爷怕是更受不了呢！若是命不好，生在那种人家，有什么法子呢？”
	　　允禵想了想，苦笑：“我明白了，我们都算命好的。你说，我不能把天下便宜都占尽了。可为何那个人害了那么多人，还能占尽便宜？”
	　　楚言叹道：“十四爷怎知道皇上占尽了便宜？”至少，有三百年的骂名。
	　　“他的便宜还不够多么？”连她也到了他身边。
	　　“有些事，看着象便宜，也许不是便宜。”
	　　“又来弯弯绕的话！绕不过你。”允禵犹豫了一下，迟迟疑疑地问：“图雅，还跟着你么？”
	　　楚言一愣。怔怔地盯着他。
	　　允禵有些难为情地避开她的眼，期期艾艾：“没什么，想起来随口问问。”
	　　原来，图雅在京城那一年里的秘密是他！想到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阿格斯冷，楚言难过起来。图雅是不是也还惦记着他？图雅的将来还要和他发生关系吗？这个皇城，他的妻妾儿女——
	　　“她还跟着我。她很好，好容易回趟中原，我让她各处走走看看。”楚言说得坚定沉着。
	　　允禵点点头，有失落更有安慰：“那就好。总算听见有个好的。”
	　　“皇上，允禵贝子求见。”
	　　雍正皇帝胤禛愣了一下，沉吟片刻才开口：“带他来见朕。”她昨日才去看过他，他今日就命人求见，打的什么主意？
	　　听说他趴在她膝上大哭，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还下了两盘棋，到后来谈笑风生。
	　　他旁敲侧击地问她都说了些什么。她答说谈老庄。
	　　老十四懂得什么老庄？胤禛心中嗤之以鼻，也不好追问。
	　　允禵踏入养心殿，眼睛被满目的明黄灼了一下，定住神，发觉唯一的同胞兄长坐在御座之上冷冷地望着他。
	　　听见太监通传，胤禛就推开案上的卷折，往后一靠，舒展悠闲地等待着。
	　　肖似的脸，一样的眼睛，视线静静地在空气中接触，僵持。
	　　终于，允禵俯下身，单膝点地：“胤禵见过皇上。”
	　　自他登基以后，为避皇帝名讳，众兄弟名字中的“胤”已改为“允”。犯了他的名讳，礼行的也不对，看在他主动求见，口称“皇上”的份上，胤禛决定装聋做瞎一回，不予计较。
	　　“你要见朕，所为何事？”
	　　“请皇上好好对待楚言，不要伤了她。”
	　　“朕的事不劳你费心。”她是他的人，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他当然会好好待她，不许任何人任何事伤着她。他们之间诸般事情，容不得别人指手画脚。
	　　“皇上果然善待她，你我之事，一笔勾销。若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胤禛冷笑：“朕和你有什么事？不过是你自以为是。你是朕的阶下之囚，还能怎么不放过朕？”
	　　“我能怎样，不劳你费心。我的话说完了，告辞。”
	　　胤禛大为气恼，在他身后发问：“你真的只把她当做姐姐？”
	　　允禵一顿，慢慢转过身，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我当她是姐姐，她便当我是弟弟。倒是皇上你，当她是什么人？妹妹，还是女人？她又当你是什么人呢？”见胤禛脸色一僵，大为快意，哈哈大笑着走了出去。
	　　胤禛走进西暖阁，看见楚言正拿了几根竹子做的细棍和一团毛线摆弄：“做什么呢？”
	　　“想织双毛袜子。”她随身行李没有带进宫，现在穿的用的都是进宫后做的。她穿不惯棉布袜子，更穿不惯厚棉袜子。闲着无事，整日看书也没意思，就让人弄来几根竹针和一些毛线，准备自力更生。起针，上针下针，她都会，还教会过水灵，可她自己其实什么也没织过。几根竹针到了她手里，就是不听话。
	　　胤禛看她专心又笨拙地摆弄几根竹针，想起刚开始教她写字的情形，不觉微笑。
	　　楚言低头忙乎一阵，注意到皇帝还站在身边，抬起头问：“皇上可有事么？”平常这时候，他应该在正殿里忙着批折子呢。
	　　“今儿，老十四派人求见。”
	　　“皇上见过他了么？”楚言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嗯。”
	　　“谈得还好？”
	　　“他不肯好好同朕说话，谈得能好？”
	　　“十四爷年纪小，偶尔任性一两下，皇上多让着他些，可好？”
	　　胤禛像是听见个大笑话：“他年纪还小？胡子一把，头发都花白了，还小？”
	　　楚言自知失言，辩解说：“比起皇上，十四爷总还小着十岁，就是头发胡子全白了，也还是皇上的弟弟。”
	　　“好了，朕明白。朕是做哥哥的，多让着他一点儿。”胤禛心情突然大好。
	　　允禵啊，允禵，你真当她是姐姐还罢了，若是有过别的想头，可算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就算头发胡子全白了，在她眼里也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孩子
	　　胤禛心中不乐，一抬眼看见对面占了一片地方，手忙脚乱地扯着毛线的女子，随口说道：“你来看看这份折子。”
	　　“我看什么折子？皇上想找我垂帘听政？”女子头也不抬。
	　　胤禛气得乐了：“垂帘听政？想得美！”
	　　“没想，求我我还不干呢。”
	　　“没人求你！你垂帘听政，还要朕做什么？你把朕当什么人了？”
	　　“那——干嘛叫我看折子？”
	　　“叫你看折子，没让你批折子。”
	　　“那算什么意思？不看！”
	　　“朕让你看看折子，帮朕评评理。”
	　　“评什么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看不顺眼，砍了就是。”
	　　“你——动不动砍这个杀那个，你当朕是暴虐之君？”
	　　“不杀也可以打一顿，关起来，出气。”
	　　胤禛拿不准，她是不是借机骂他，眼珠一转，笑道：“你说杀了，就杀了吧。”
	　　楚言手上一顿，抬起头：“我说杀，就杀？皇上成什么了？”
	　　“朕昏庸好色，耳根子软。枕边人说什么，朕就听什么。”胤禛笑眯眯，一番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反是楚言脸红了，啐道：“放屁！把那折子拿过来给我看看。”
	　　这些日子，高无庸已经练就泰山压顶不眨眼，响雷入耳不动眉，可还是被那个“放屁”给吓了一跳，偷偷抬眼，见皇上一点没有着恼的样子。胤禛手掌一翻将那份折子合上往前推了推。高无庸连忙上前几步，捧起来，送到楚言手中。
	　　楚言一目十行地扫过一遍，丢到一边。
	　　胤禛巴巴地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只好问：“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折子里的那些话。”他很怀疑她看明白了多少，估计连人名地名都没记住。
	　　“说皇上操之过急的那些话？”
	　　“嗯。”写折子的人还没胆大包天到敢直说，这个那个地哭穷叫苦，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如若他说的都是实情，自然没错。”
	　　“实情最多五分，他夸大到了十分。”
	　　“这五分十分，也不是用尺量出来的，也不是用秤称出来的，每人的数不一样。”
	　　胤禛挑了挑眉：“怎么说？”
	　　楚言想了想：“翡翠白玉汤的故事，皇上知道吧？还有那个说肚子饿了没饭吃，何不食肉糜的皇帝。不当笑话，想想他们所处的立场，当时的情况，就明白了。”
	　　胤禛眯了眯眼：“你想说，朕饱汉不知饿汉饥？不明白当地情况？”
	　　“不是。皇上是明白的，只是很难切身体会对方的感受。这并不是皇上错了，而是——皇上也是人。皇上若是事事敏感，恐怕也做不成大事。”
	　　胤禛略为受用。
	　　“皇上看出弊病，想要改革，本是好事。想做一件事，急于做成，是人之常情。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可若是一时间划得太狠，眼前看着虽然进得快，可万一不小心毁了桨伤了舵，没等到地方，进不得，反被冲到下游去，弄不好还把船翻了，岂不可惜？古往今来，有几个想行新法的不占着理？不是想着江山百姓？不是满腹珠玑才干？当真能成功能做到底的，又有几个？不是不想，只怕是心急了些，法子用得不对头。”
	　　胤禛连连点头：“是这么回事。”
	　　“皇上想做实事，最忌讳的是那种当面当面唯唯诺诺，背后不当回事的臣子。是要说的是实情实话，哪怕都是逆耳之言，哪怕夸大几分，也是好的。”
	　　“这个理，朕也明白，所以不想骂他。朕也知道，他却有难处，可朕正命人盯着落实，这时若对他宽宥，其他地方仿而效之，也来——”
	　　“这些具体的事儿，可不是我敢出主意的。中国这么大，南方北方，东边西边，本来差了老大。”
	　　胤禛自知失言，莞尔一笑：“垂帘听政做不得，你做朕身边的女谏议大夫吧，时不时给朕提个醒。”
	　　“不做！言多必失，被砍头的谏议大夫还少了？”
	　　胤禛笑道：“骂皇上放屁，还好好坐在这儿的，也有。”
	　　“皇上难道不放屁？臭气全憋在肚子里？”
	　　“越扯越没边！”胤禛笑骂了一句，仍是批他的折子。
	　　楚言接着和竹针毛线搏斗。
	　　“皇上，八阿哥来了。”
	　　一个粉装玉琢十分清秀的小男孩走了进来：“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胤禛满面欢喜：“福惠来了。走近点儿，让阿玛好好看看。”把小儿子拉到跟前，问了几句话。
	　　福惠极力自持，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楚言身上瞟。
	　　胤禛微微一笑：“这是你怡安姐姐的亲生母亲，过去见个礼，叫——还是叫夫人吧，她喜欢人家叫她夫人。”
	　　福惠十分伶俐乖觉，果然走到楚言面前，行了个拜见长辈的礼：“给夫人请安。”
	　　胤禛在旁笑道：“这是福惠，年氏所出，现跟着皇后。皇后最近身子不好，顾不过来。你有空，帮我管着点这孩子。”
	　　“让我管，没得教坏了一个好好的阿哥。皇上能放心？”楚言站起身，双手扶他起来，想到他生母早逝，又想起自己没有母亲在身边的一儿一女，不由大为怜惜。
	　　福惠只有六岁，却已经历人生跌宕起伏。出生时还只是亲王府阿哥，周岁已经是皇阿哥。一母同胞姐弟四人，只活下来他一个，又生得秀美聪明，深为皇父喜爱疼惜。母亲年氏居贵妃高位，深受宠爱，舅父权势滔天，显赫一时。早一两年的福惠，刚开始记事，却是皇宫中众星捧月，最受奉承关照的孩子。突然间，母妃亡故，舅舅获罪，外祖家的势力象夏天的冰，说没就没。幸而他还是皇父疼爱的小儿子，还不至于遭受白眼冷遇。可孩子是最敏锐的，福惠又继承了母亲的纤弱敏感，如何感觉不到人们态度的变化？从热切渴慕，到淡漠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福惠对舅舅没什么印象。母妃病重不起的日子，常把他叫到跟前，拉着他的手，抚着他的头，只是落泪。福惠当时不懂，唤着额娘，拿帕子去擦她的眼泪。直到失去后才明白，没有了母妃，他的天空不再完整。
	　　皇阿玛把他交给皇后照料。皇后对他很好，能想到能安排的，都为他做了。可怡安姐姐才是皇后的女儿，淑儿姐姐和他不过是皇后的责任。怡安姐姐被皇阿玛送走，皇后就病了，很少见他们。
	　　福惠知道皇宫里唯一真正疼他爱他真能庇护他的，就是皇阿玛。皇阿玛是他唯一的依靠。可皇阿玛太忙，难得能见上一面。
	　　最近，福惠听见嬷嬷和宫女私下议论，据说早已死了的靖安公主回来了，皇上把她留在养心殿，极尽宠爱，言听计从，就是年贵妃活着，也没法比。福惠很好奇，母妃是世上最美最聪明的女子，皇阿玛对母妃很好很好，还有谁能盖过母妃呢？
	　　皇阿玛说她是怡安姐姐的亲生母亲。母妃说过，怡安姐姐的生母死了。可她又回来了，那么，母妃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回来？等他长到怡安姐姐那么大，母妃是不是也会回来？
	　　楚言记得年氏是个很可爱的女子，这个孩子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和聪慧，还有着一分超越年龄的乖巧懂事，讨好大人的愿望。是失去母亲庇护的缘故吗？怡安是否也是这样？想到怡安从这家人得到的关爱，楚言决定尽力疼爱这个孩子。
	　　察觉她的善意亲切，福惠越发依恋乖顺。他一直喜欢亲近怡安，也对她母亲感到亲切。她和皇阿玛住在一起，如果，皇阿玛把自己交给她照料，他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她，经常见到皇阿玛？
	　　不多时，午膳摆上来，胤禛牵着福惠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和楚言中间，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叫他多吃一些。
	　　楚言含着笑，问他爱吃什么，平日喜欢做什么玩耍。
	　　福惠极想讨她喜欢，拉近关系，主动提及怡安，说起怡安带着他和淑儿嬉戏玩耍的情景。
	　　胤禛有些担心，但没有阻止福惠，只留心着楚言的神色。
	　　楚言始终温婉亲切地笑着，眼神却有些凝重飘忽。这些年，怡安有着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兄弟姐妹，亲戚长辈，也算有个完整热闹的家吧。不管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高墙之内的孩子们记住的还是美好欢乐。如果，怡安早早回到准噶尔，她会有更加开朗的父亲，更加亲近的母亲，矫健活泼的哥哥，温柔能干的姐姐，一帮堂表兄弟姐妹，同样工于心计的亲戚长辈。她会有更广阔的天地，大草原上跑马，沙漠里翻滚，与水鸟大鱼一同戏水，在雪山险峰间穿行历练，于汪洋大海中憧憬担心。她会像她哥哥一样，过早地尝到人间冷暖险恶，过早地学会与人斗智斗狠，过早地经历血腥和死亡，过早地体会绝望和仇恨，永远地离开故乡，斩断亲缘。
	　　这些年，她始终认为阿格策望日朗在怡安的事上做错了。虽然不得已，但是错了。不论怎样，怡安都应该和真正的家人在一起。可对比哈尔济朗，怡安这些年的生活也许更适合一个孩子。就算怡安是个女孩，一直留在她的羽翼底下，没受什么苦，平平安安地一起到了英格兰。大概，也就只能在乡间庄园里练习着上流社会淑女的礼仪舞步，等着到交际场里寻找一段爱情一个婚姻。这个时候，不管哪里，女人的天地都很小。
	　　她带着哈尔济朗走进广阔的新世界，带给他超前的见识和不凡的经验。他已经开始起步，将来有许多的可能，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想到哈尔济朗早熟的沉着冷静，早早挑起的重担和责任，楚言的心很疼。
	　　胤禛知道她想起了怡安，也许还有哈尔济朗。从她回到宫廷，一个多月了，除了头一天，他们再也没谈过怡安。她不主动提，他也不好开口。如果不是为了怡安，她大概根本不会回大清，不会回京城。他却把怡安送去了准噶尔。倘若今日，坐在他们中间的有怡安，她不定多么欢喜。
	　　所有的人，包括皇后和十三弟，都以为怡安帮弘时和老八说话触怒了他，才被送回准噶尔，以为他在惩罚怡安。真正的原因说不得，倒不如让众人如此相信。
	　　他不让人探视弘时，尤其不许怡安进去，其实是——弘时那个不长进的东西搬出紫禁城后，不但不思悔改，还颇有怨言，整日长吁短叹，不思进取，又画了幅女子画像挂在床头，早晚在画前发呆。弘时的画工不怎样，若不是他自己喃喃自语，还没人知道他画的是怡安。
	　　他听得密报，大为震怒，特命高无庸前去代为训斥，正告弘时：怡安就是他的亲妹妹，他那么做为，坏了皇家体统，毁了怡安清名，与禽兽无异。谁知弘时知错不改，反倒因为被他知道，没了顾忌，弄得连他的一妻一妾都知道了他的心上人是怡安。
	　　胤禛十分恼火，派了靠得住的嬷嬷太监去，把弘时身边与怡安沾点关系的东西统统收检，撕了他的画，又罚他跪了两天。不想弘时疯魔了，大哭大闹，对他派去的人恶言恐吓，又命人寻访画师，要画一幅怡安的逼真肖像。
	　　胤禛又是气苦又是失望，只怕这番事传出去成为笑谈，坏了皇家体面，也害得怡安没法做人，没奈何，只得命人暂时封锁弘时住处，不许人出入，对外声称弘时病了。弘时干脆借机装疯卖傻，还不时写些淫词艳句抒发相思之情。那个样子，那些话，若是传出去，传回宫里，成什么样？！
	　　齐妃怜子心切，其情可悯，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挑唆了怡安出头。怡安的性子和当初的她一样，表面上大大咧咧，无拘无束，其实什么都装在心里。她对皇后诸般孝顺，有几分是真把皇后当作了亲娘？又有几分是感念皇后对她的好？他和皇后心里都明白，怡安冲撞他，敬爱皇后，但在心底里只怕倒是对他更亲近些，没有顾忌，有一点不高兴都能摆出来。
	　　弘时的事提醒他怡安年纪已经不小了，皇阿玛和他在这个年纪都已经大婚。怡安有了归宿，弘时没了想头，也许就能明白过来。
	　　皇阿玛当初的意思，就是要在自己孙子中为怡安找一个合适的丈夫，弥补她母亲留下的遗憾。在胤禛看来，侄儿们加一块儿也比不上他的弘历弘昼，何况怡安从小与他二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大婚不过走个仪式，怡安还是在他们跟前，也省得一娶一嫁，两边挂心。两个儿子中，胤禛为怡安选定的是弘昼。
	　　从小，怡安弘昼两个就更能玩到一处，只是两个都是调皮捣蛋又争强好胜的性子，好不了一阵子，不是他两个想出什么恶作剧合伙去闹别人，就是他两个自己吵起来，互不相让。做额娘做嬷嬷的为了省事，总设法把他俩人隔开，把安静乖巧肯让着怡安的弘历塞到当中。这么着，怡安和弘历在一起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到后来又一同被皇阿玛接进宫中抚养。
	　　弘历性情温和，照理说配倔犟的怡安更合适，可胤禛冷眼看着，这个儿子恐怕是个会招惹女人的。眼下，他眼前只有怡安一个，心思自然只花在怡安身上，有朝一日拥有三宫六院，美女如云，还会不会把怡安当宝可不好说。怡安性子刚烈，不可能容得这样的丈夫。好事早晚得成坏事。
	　　他子息不多，眼下只有这么四个阿哥。弘时——权当没生吧。福惠还小，不知长大如何，有着那样的外家，再怎么也不能让他继承大宝。弘历弘昼两个，他更喜欢弘昼。弘昼有心眼，但直爽，城府不深，不如弘历适合做皇帝，做儿子做女婿更贴心。
	　　胤禛看得出，弘历对怡安的事更上心，可弘昼明显也在意着怡安，兴趣更相投。怡安对两兄弟一碗水端平，没有厚此薄彼，碰到正经事会找弘历，商量起玩耍闹事就找弘昼。虽说男女大防，可他们从小一处摸爬滚打，一桌吃饭，一床睡觉，知什么避讳？他和皇后教养严格，不让他们沾那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东西。三个孩子年纪小，心思单纯，也想不到那上面去。
	　　原本，他倒想让三个孩子晚些成亲，像现在这样多过两年，却怕纸包不住火，弘时胡闹被几个弟妹知道，弄得大家尴尬，倒不如早些敲定三人终身，以免生变。
	　　弘历和弘昼都不可能只娶怡安一个。若让弘历娶怡安，怡安的出身注定不能册后，只能居妃位。怡安是他和皇后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有实无名的公主，不得不屈居下位，对一个臣下出身的女子行跪拜之礼，弄不好还要受气，他想着也觉得不痛快。况且，怡安的脾气，哪里受得了后宫诸般约束，又哪里经得住后宫女人的争斗？万一等到他和皇后不在了，弘历喜新厌旧，不再护着怡安，怡安可怎么办？
	　　怡安的身份，亲王福晋怎么也能做得。哪怕弘昼弄来一院子女人，也不能爬到怡安头上。就算弘昼和怡安闹起来，弘历也会出面调停，不会让怡安吃亏。就算怡安闹出什么事，到底只是亲王府，有弘历帮忙掩盖，也出不了乱子。如此，才能三全其美。
	　　弘昼的亲娘耿氏老实，一点管不了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儿子。皇后算怡安的亲娘。这事，只有他亲自出马提起个头。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养的儿子没一个肯给他面子。
	　　听他说完，弘昼安静了一阵子，摇摇头：“我不娶怡安。”
	　　胤禛一愣：“怡安哪里不好？”
	　　“怡安是极好的。可，皇阿玛你想想，我和怡安一处长大，便如兄弟一般。叫我娶怡安，不是同叫我娶弘历一样？”
	　　胤禛好气又好笑：“胡说！弘历是男子，和你一个亲阿玛，谁会让你娶他？怡安是女子，同你不一个姓，是你姑姑的女儿，自小养在我们家，就是血缘也是极远极远的。怡安性子纯真，生得又美，你们一处长大，情趣相投，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你以为这世上能有几个怡安这样的？阿玛疼你，想给你挑个好媳妇，也疼怡安，想给她挑个好丈夫。阿玛看来看去，对你，再没人比怡安更好，对怡安，再没人比你更好。这才问你。”
	　　弘昼沉吟着：“皇阿玛怎不问弘历？他对怡安才好呢。”
	　　“弘历也是好的，只是，阿玛为你们做亲，总得想得长远些。你和怡安更好些。”
	　　“皇阿玛想得长远，可想过怡安嫁给我，却被做了皇帝的弘历抢走？那样也好么？”
	　　胤禛大惊，死死地瞪着儿子，说不出话来。
	　　弘昼象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皇阿玛，怡安是极好的女子。可我只当她是兄弟。怡安的婚事，皇阿玛怎不先问问她？”他觉得怡安也只把他和弘历当作兄弟，或者是朋友，并没男女之情。
	　　胤禛被弘昼的话惊呆了，连儿子是什么时候走出去的也不清楚。弘历对怡安的情，到了那个地步？！
	　　弘昼一向爱玩，正事上不肯上心，但胤禛心里明白，论到聪明敏锐，弘昼并不比弘历差。皇阿玛当初苦心教导，希望他们兄弟个个成才，结果倒是个个能折腾，争强斗狠，成了皇阿玛晚年抹不去的心病，也害他吃了许多苦头。他清楚弘昼才智能力不差，既已选定弘历，倒不想把他的心思从玩引导到“正事”上。想不到，弘昼敏感机灵还在他认识之上。他们三人一处长大，最了解彼此，弘昼的判断多半是不会错的。
	　　胤禛按捺下心中不安，留心弘历与怡安的相处，又让皇后和熹妃分别拿婚事去试探两个孩子。熹妃为难吞吐的样子，已让他明白弘昼所言不虚，恐怕熹妃也早就察觉。怡安，弄不清是还懵懂着，还是别有情怀，总之对弘历无意，也不想成亲。
	　　这当口，完全不知就里的怡安被卷进他和弘时和阿其那之间，让他十分头疼。怡安倔强冲动，再有人从旁煽风点火，一次不成还会闹第二次，只怕越陷越深，被人利用。想起策妄阿拉布坦的请求，让她远远离开京城，大约是最好的办法。去准噶尔，一来一回，至少一年，许多事尘埃落定，兴许解决他们三人婚事的法子也有了，也可防止弘时弘历因为怡安做出什么事。
	　　像是生怕老爹还不清楚他的心意，弘历听说怡安触犯天威，赶紧跑来养心殿求情，愿意替怡安受罚，听说怡安要回准噶尔，又求去西北谈判的差事。
	　　胤禛先受了一肚子气，再被怡安一场吵闹，弘历一顿蘑菇，满腹火气，头疼欲裂，正赶上皇后进来讲情，冲她发作了一顿，怪她无能，没教好孩子。
	　　结果，怡安走了，皇后病了，弘历突然关心起朝政来，尤其对西北的事上心，有事没事总跑去缠着十三弟，明里暗里打听怡安的行程。
	　　朝政头绪繁多，还可用霹雳手段。官员不肯尽心，好歹还敬畏天威。家里的事，孩子的事，更让他发愁烦恼。
	　　他才养了几个，就弄成这样！皇阿玛要不是生养了他们二十几个兄弟，大概还能多活几年！
	　　他的兄弟没几个省油的，可也没哪个真敢当面顶撞反抗皇阿玛。他养的这几个儿女，长大的四个，个个当面对他叫板。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早知道她还活着，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送走怡安。
	　　这么多年，她音信全无，靖夷等人丝毫不露破绽，弄得他也信以为真。谁想到，他送走怡安，她就回来了。
	　　终于他捉住了这片云，再也不会放手。可云的心思，他还是拿不住。
	　　这些天，空下来他总会想起老十四那一问：他当她是什么人？更重要的是，她当他是什么人？
	　　被皇阿玛册封为靖安公主的“妹妹”死了，回来的只是她，他的阿楚。她是女人，能让他心动冲动的女人，可她对他远不仅仅是女人。阿楚总能让他会心一笑，总能带给他温暖开怀。只要她能一直留在他身边，陪着他，关心着他，就像现在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他已经满足。他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说话。她不喜欢的事，他不会强迫。
	　　他们分开太久，他把她留在身边，一个屋檐下，一间屋子里，慢慢地让她习惯他，依靠他，慢慢地在她身上心上染上自己的气息，想让她习惯安逸，厌倦奔波，安分地留在他身边。她不是个计较名分的人，也不在意俗人的眼光，淡淡地坦然地接受这一切。
	　　照理说，一切都很好，可阿其那的死，老十四一番话，又在他心里翻起波澜。
	　　她是什么想法？什么打算？在她心里，他有多重要？
	　　她忘不了阿格策望日朗，放不下一双儿女，可她不提。这么多年，她经历生离死别惊涛骇浪，可她不说。她的心里记挂着一些人，可她不问。她随遇而安地留在养心殿，淡定地接受他的安排，坦然地面对他的接近，却又始终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不许他一亲芳泽。
	　　他猜不透她的心，因为她不想让他明白。他记得她本不愿回宫，不想见他。重重深宫，她身边没有一个亲信得用的人，他不该担心她溜走。可他记得她一次又一次出乎意料地出逃，他不放心，总怕哪一日醒来再也见不到她，无处可寻。
	　　他得想个法子，圈住她的人，圈住她的心。
	　　后宫女人那些毛病短处，她全没有。不在乎权势地位，不在意富贵荣华，甚至不把佟家衰荣放在心上。眼前倒有些她在意的人，可他若用那些来控制她，只会令她反感。等怡安回来，她见到女儿，定然欢喜。可他却拿不稳怡安回来，会拉近还是拉远她的心。
	　　这些日子，她不提自己的事，他也不说他的家事，就是怕她不自在。一旦怡安回来，势必会把很多人很多事扯进他们中间，皇后，弘历，弘时，……
	　　两个大人各怀心思，不说话。福惠有些不安，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夫人，这鱼真好吃。”福惠咽下一口楚言夹到他碗里的红烧鱼，天真又开心地笑道。
	　　楚言回过神，温柔地笑道：“好吃就多吃一些。”没想到福惠来，厨房按她的习惯烧了全鱼。担心福惠不会吐刺，楚言夹了一筷子，先放在小碟中，小心捡去鱼刺，才送到福惠碗里。
	　　胤禛含笑看着，心中荡起柔情。她是个极好的母亲，不但温婉可亲，而且总能为孩子想得仔细做得周全。
	　　他抚养怡安，视若己出，可惜怡安不是他的骨血。她疼爱福惠，亲切仔细，可惜福惠不是她亲生。倘若，有一个他二人的骨肉，不论阿哥格格，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胤禛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迷住了。

准噶尔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混浊。浓烈的薰香药味盖不住长年卧床的病人身上散发出的腐朽味道。
	　　怡安对于这样的情景并不陌生。这是死亡的气味，预示着榻上昏睡的老人不久人世。她静默地坐在床前，握着老人的一只手，注视着她的气息，等待着她醒来的时刻。北京那个寂寞宫廷，她送走了三位没有血缘的长辈。现在，她回到出生的准噶尔，送别嫡亲祖母，生父的生母。
	　　服侍祖母几十年的嬷嬷说起当年，说她小时候与祖母很亲，是祖母最心爱的孙辈，说她每次总会带些可爱的小玩意送给祖母，祖母总会预先准备好她最喜欢的零食等着她，总是把她带来的鲜花珍藏，凋谢枯萎也舍不得扔掉。后来这些年，每到草原上鲜花盛开，祖母总要伤感，总要念叨远方的她。
	　　她全无印象。她很小被带去遥远的北京，独自被留在那里，有了新的太祖母祖父祖母，享受着他们的疼爱呵护，忘记了血脉相连的亲人，留下祖母独个在怀念中寂寞，没想过她还会有回到准噶尔的一天。终于，她回来了，回到她本应该属于的地方，也许因为祖母十几年的默默呼唤。
	　　嬷嬷向她展示祖母年轻时的画像，讲说祖母曾经的美丽和风韵，说她的鼻子眼睛宛然祖母年轻时的模样。她看向床上沉沉昏睡的祖母，白发苍苍，形容枯槁，颜色憔悴，奄奄一息，找不到一丝美丽的痕迹。京城里的人都说她生得像母亲，却也无法否认有那么点来自父亲那边的异族风。那就是通过父亲，从祖母这里承继的吧。
	　　她侧转身拿起一只干净的碗，从水罐中倒出一点清水，将洁净的白棉布折出一个角，润湿了，轻柔地擦拭老人有些干裂的嘴唇。昏迷中的老人下意识地动了动，努力吸取这丝水气。她便一次次地蘸水，一点点地轻擦。用这个方式喂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喂羊奶，帮着嬷嬷给老人擦脸擦身，这些事她已经做了六七天，越来越熟练。
	　　到达这里，见到祖母，已经十天了。初见时祖母就睡着，十天里几乎一直昏睡着，只睁过三次眼。第一次，她出去有事。第二次，她闻讯而来，嬷嬷刚说出她的名字，祖母的眼睛已经疲倦地闭上。从那以后，她就尽可能守在祖母身边，晚上也睡在边上。
	　　祖母第三次睁眼，看见她，似乎很高兴，笑着说了几句话。她的突厥语早已不行，只在出京前，皇后请钟齐海入宫为她恶补了几天。这里的人说起突厥语，她几乎都听不懂。祖母气息微弱，口齿不清，然而，她却听懂了那几句话，因为那些熟悉的名字。祖母似乎错将她认作了母亲，说道：“你又来看我了。哈尔济朗又淘气了吗？怡安乖不乖？阿格策望日朗快回来了吧？我就是有点累，歇两天就好了，你别告诉他们我又病了。”
	　　她哽咽着刚要说话，祖母已含笑合眼。自那以后，三天了，祖母再没有转醒。但她相信祖母会醒来，会认出她，会对她说话。她是祖母等了多时的人哪！祖母不顾众人劝阻，拖着病体，翻山越岭，走过沙漠草原，强撑着从伊犁回到博克塞里，回到她结婚生子，曾生活多年的地方，也是为了就近等候她吧。
	　　她守着她，守着这位也许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聊尽孝心，等待她苏醒，满足她多年的愿望，也补一补自己多年的遗憾。
	　　子欲养而亲不在，人生一大悲事。从她真正记事起，就没有见过亲生父母，更没有孝顺的机会。在遥远的京城，偶然想起准噶尔，她会幻想父亲和哥哥生活在崇山大漠某一深处。西行的路上，远眺西边的地平线，她曾想象祖父祖母的和蔼慈祥。
	　　至今，她见到的只有垂危的祖母，还有两天前，那位不请自来别有胸怀的叔叔罗卜藏索诺。
	　　罗卜藏索诺颠覆了她的世界。他说，她父亲早就死了，死在宰桑泊，死在俄罗斯人手中，死在同母弟弟噶尔丹策零的算计中。他说，送回北京的棺木里不是她母亲，母亲带着哥哥和父亲的残部逃进了乌孜别里山口，生死不明。他说，噶尔丹策零侵占了她父母的诸多产业，包括父亲为母亲置下，母亲经营居住多年的阿克苏行宫，她和哥哥的出生地。他说，祖父策妄阿拉布坦早就知道内情，明白父母的冤屈和遭遇，却一直包庇纵容噶尔丹策零。
	　　罗卜藏索诺表现得义愤填膺，发誓要为长兄长嫂讨回公道，让噶尔丹策零把吞下去的吐出来，得到应有的报应，要把她父亲应得的荣誉，她应得的财产都还给她和哥哥。为了她的父母，为了她哥哥，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准噶尔，为了清准之间的和平，罗卜藏索诺希望她能够利用皇帝对她的宠爱，利用她对西北清国驻军的影响，帮助他，共同对付噶尔丹策零。
	　　面对悲伤震惊的她，罗卜藏索诺侃侃而谈，踌躇满志。她渐渐冷静下来，在心中冷笑。
	　　不错，她只有十六岁，一堆人呵护娇宠下长大的不通世情的大小姐。认为不该不须让她知道的事，养父母从来不许任何人对她提起。他们希望她永远无忧无虑，单纯快乐。可她长大的地方是亲王府，是紫禁城，是皇宫。耳聪目明，又不是没头脑，她怎会真的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利害？
	　　父子离心，兄弟相残，在北京是演腻了的戏码。不同的是，京城那些人大多对她始终存着一分真心，不管他们自己怎么斗，怎么做，对她瞒也好，哄也好，总是不愿叫她伤心难过。而她至亲的叔叔，只想利用她，不在意她会不会疼，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送命。
	　　记不得如何敷衍打发他的。遇事口是心非，模棱两可的功夫，是在皇宫里生存的必修课。她虽修得不好，对付罗卜藏索诺这个大漠草莽已然足够。
	　　直到对嬷嬷和侍女们旁敲侧击，得知祖母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一直念叨着等待着父亲和哥哥的回归，她的心才平复下来。这里，至少还有一个她的亲人，一样堪怜更加不幸的祖母。上天让她回来，让她们互相安慰。
	　　好容易，一小碗水喂完，怡安转身将碗和棉布放回桌上，一回头撞进一双清醒的眼眸。
	　　她又惊又喜，以蒙语唤道：“祖母。”
	　　“你是——怡安。”老人略一迟疑，肯定地叫出她的名字：“你回来了。”
	　　“祖母，是我，我回来了。”
	　　“你长大了！”老人的目光上下打量，露出欣慰喜悦的笑容：“长得真美！”
	　　怡安含泪握住老人想要举起又无力垂下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嬷嬷说，我长得有点象祖母。祖母是真正的美人。”
	　　老人怜爱地摩挲着孙女年轻的面庞：“象你母亲，也象你父亲。你比我年轻时漂亮多了。我早就对哈尔济朗说过，他长大只能娶大漠第二美人，没人能美过他妹妹。”
	　　嬷嬷闻声进来，扶起老人，在背后放了一个大垫子，使她能直起上身说话。
	　　怡安接过侍女送进来的粥碗，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笑道：“这粥是按母亲家乡的法子熬的，听说很养人，祖母你尝尝。”
	　　老人吃下一口，点点头：“你母亲给我熬过，一样的味道，很好吃。”想起从前，老人露出回忆的笑容：“熬粥是个费心思的活儿。你父亲喝不惯粥，你母亲一直不知道，还以为他喜欢。因为每次你母亲熬了粥，递给他一碗，他总是第一个吃完。你母亲常常要分神与人说话或者转身照看你们，你父亲就趁机悄悄地倒掉一大半，然后当着你母亲的面快快地把剩下的那点吃完。他动作很快，从来没有被你母亲抓住，也没人说给她听。后来有一次，哈尔济朗有样学样，可惜不够利索，被你母亲逮个正着……”
	　　嬷嬷带着侍女们退了出去，留下祖孙俩慢慢叙话，想到好多年都没见哈敦这么好的精神兴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心，想了想，命人去把宫廷医生和博克塞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大夫还没到，却来了一位令人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的贵人，噶尔丹策零。
	　　嬷嬷小心翼翼地禀报：“哈敦，二王子来了，就在门外。”
	　　病榻上的老人话头一顿，慢慢收敛起慈和的笑容，表情变得冷硬：“我知道了。路上辛苦，让他先去休息。我想多与怡安说说话。”
	　　嬷嬷似乎有些为难，但没再说什么，答应着退到一边。
	　　老人默默出了会儿神，眼神越来越悲伤，干涸的眼眶渐渐溢出泪水，像是突然间回神想起了面前的孙女，一把握住她的：“怡安，你要好好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为了你父亲和你母亲，好好的活下去。你们活着，他们就活着。将来，见到你哥哥，也要这么告诉他。”
	　　方才那一刻，怡安突然了解——没有人告诉她，但祖母早已察知实情。隐忍悲伤了许多年，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告诉她这些话吗？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否知道母亲和哥哥的下落？难道母亲——
	　　察觉到她的怀疑猜想，老人镇定下来，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别多想。你只要照着自己的心去做，佛主会保佑你的。”
	　　想起什么，老人从枕下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拿出一个白玉雕刻的护身符，颤巍巍地支起身子为她戴上：“请活佛念经开光过的，那年接回来得晚了，你们已经出发。放在佛龛前供了十二年。你好好戴着，别丢了。”端详了一下点点头，满意地笑道：“这下好了，我可以放心了。”
	　　又说了几句话，怡安看出老人精力不济，已现疲态，只是凭一股见到她的兴奋勉强维持着，想到她方才对儿子的拒绝，不觉有些难过，柔声劝道：“祖母，我回来了，回来陪您。您要不要先歇一歇，睡一觉？我们回头再接着说？”
	　　老人握着她的手，慈爱地望着她，眼中露出了然：“大气的孩子，很象你母亲。佛主保佑抚养你长大的皇帝皇后。你在这里陪我很久了吧？先回房去歇歇再来。”
	　　转头对嬷嬷说：“噶尔丹策零还在吗？叫他进来吧。”
	　　在门口与迎面快步而来的噶尔丹策零照了个正脸，怡安一怔，不由自主地站住。高大的身材，明朗的轮廓，仿佛就是模糊记忆中的父亲。五官面貌很象母亲为父亲画的肖像。只是神情萧索，目光阴沉，不及父亲爽朗可亲。想起罗卜藏索诺的说辞，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看见她，噶尔丹策零也是一顿，带着两分不确定轻声唤道：“怡安？”
	　　怡安垂眸，屈膝行了个礼：“是，见过二叔叔。”
	　　噶尔丹策零张了张嘴，却没出声，点了下头，急急走进室内。
	　　怡安心绪烦乱，走走停停，没走出多远，就被人从后面唤住。
	　　怡安转过身，恭敬地问：“二叔叔，是祖母唤我吗？”
	　　“不是。”噶尔丹策零走上前，望着微微垂首的少女，神情复杂：“母亲她又睡过去了。大汗告诉我，你想回阿克苏看看。等这里事了，我陪你去伊犁见过大汗，就去阿克苏。”
	　　听见他平静地说出“等这里事了”，怡安一震，忍不住抬头，以目光责难。
	　　噶尔丹策零静静地回望着她，直到她先掉开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母亲，她身体一直不好，二十多年断断续续一直闹病，最后这七年干脆卧床不起。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不快乐。她能支撑到今天，我们都没想到。见到你，了了她的心愿，她也许就要去了。对于她，活着是折磨，死了是解脱，是新生。她仁和善良，为人慈悲，一心向佛。她的功德，佛主都记得。她的灵魂，一定会飞升极乐。”
	　　顿了一下，他接着说：“行宫的很多房间都没有变动，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只是隔一阵派人打扫一下。过去服侍你，陪你玩的人有些还在。你要是喜欢，就住下，愿意住多久都可以。我会告诉总管，一切听你吩咐。”她真的很象她母亲，容貌象，气韵更象，象她母亲十四五岁时。
	　　“谢谢二叔叔好意。我回来就是为了探望陪伴祖母，一旦这里事了，我就回京城。抚养我长大的皇后额娘也生病了。”她改了主意。那里已经不是她的家，已经没有她的亲人。她不能一时任性心软，再给皇上添麻烦。
	　　噶尔丹策零有些意外有些责备：“你不去伊犁？连大汗也不见吗？”
	　　怡安沉默了一下，平静地说：“大汗身体康健，福寿绵长，跟前有几位叔叔姑姑，一定不会寂寞。皇后额娘唯一的亲生儿子夭折，十多年来，我就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母亲身体不适，女儿理当赶回侍奉。请叔叔替我向大汗谢罪。”
	　　“是不是罗卜藏索诺对你说了什么？”噶尔丹策零的声音于平稳之下隐含危险。
	　　怡安淡淡一笑：“我三岁就去了北京城，在那里长大。原先还不觉得，出塞后一路西行，才发觉我不喜欢成天骑马，吃不惯顿顿牛羊肉，讨厌大漠的风沙。到了准噶尔才发现，我听不懂突厥语，就是蒙语说得也和这里的人不一样。我的家不在准噶尔。很多年前，准噶尔就没有我的家了。”
	　　噶尔丹策零有些恼怒地责备：“可你还是准噶尔人！别忘了，你的身子里流的是绰罗斯家族的血液，你承继的是你父亲的血脉。”
	　　“父亲的血脉？叔叔希望我留下，招个倒插门女婿，把父亲的血脉传延下去吗？”
	　　噶尔丹策零一窒，放软语气：“想见你的不仅仅是你的祖母，还有你的祖父。你一定读过汉人的书，明白孝道。你知道要对皇后额娘尽孝，难道忍心让嫡亲祖父伤心？”
	　　怡安沉吟地问道：“叔叔希望我去伊犁，当面向祖父求证罗卜藏索诺的说辞吗？”
	　　噶尔丹策零皱起眉，眯起眼，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这个嫡亲侄女。
	　　不等他回答，怡安貌似发愁地接着说：“皇上命我早去早回，又传令喀尔喀和哈密两处守军加派人手，务必保证我的安全。博克塞里处于准噶尔国土东陲，离大清边境不远，两位将军还非要塞给我一百多护卫。我担心惊扰祖母，将他们留在城东，只带了十个人进城。如果要穿越大漠去伊犁，恐怕两位将军少说也要派出一两千人呢。会不会太招摇过市？关内有句话：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话都听不懂，本来也说不清。万一惹出事来，大汗会不会怪我？就算大汗不怪我，回头皇上一定会骂我的。皇上性子急，说不定见我好久不回京，以为我闯了祸想逃，派人过来抓我回去受罚。”
	　　说不清是因为愧疚还是什么，噶尔丹策零一日也没有忘记这个侄女的存在。北京那边传回来一些关于她的消息，让他觉得，她被爱新觉罗家那些人宠坏了，除了耍性子发脾气什么也不会，令人失望。可眼前这个少女——到底是那两个人的女儿！
	　　噶尔丹策零无奈地笑道：“随你吧。大汗那里，我替你请罪。”
	　　体弱多病，卧床多年的哈敦这一睡再没有醒来。次日清晨，怡安再见到她时，已经没有了生息，嘴角含笑，十分安详。
	　　哈敦卧病多年，早就预备着这一天。噶尔丹策零主持了庄重简朴的葬礼，让母亲在绰罗斯家族的墓地入土为安。
	　　仪式完毕，怡安依照前言坟前拜别祖母，就向叔叔辞行。噶尔丹策零没有挽留阻止。
	　　向东走了两日，怡安心头一动，问护送的准噶尔武士：“这里离乌伦古湖远吗？”
	　　“往北走，不远了。这么走三天可到。”
	　　喀尔喀派出的护卫队长原是傅尔丹将军的亲兵，当日曾随傅尔丹将军去乌伦古湖，略知她此刻心情，上前劝道：“格格，眼下时候不好，天冷，乌伦古湖风大，还是不要去了吧？”
	　　“我幼时曾随父母在那里住过。以后再不会到这边来，就想去看看，不多呆。绕不了多少路。”
	　　队长有些为难，迟疑着说道：“阿尔泰山乌伦古湖一带有些谣言，说公主额附从前的行宫附近闹鬼，闹了几年了。格格千金之体，岂可犯险？”
	　　靖安公主死后，额附父子不知所踪，底下人四散流落，那行宫就成了无主之所。当日公主额附在准噶尔富可敌国，行宫废墟吸引了附近一些想发横财的冒失鬼前去探险，最早去的两个人带出来一些零散的丝绸首饰，后来行宫就闹起鬼来。虽没出人命，可靠近原行宫地界的人都会突然被打昏，丢到三里外的树林里。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闹鬼的名声就传开了，附近军民心存敬畏，都不敢打扰。
	　　传言中，那鬼就是靖安公主，死得委屈，挂念丈夫儿子，在行宫徘徊不去，恼恨被人打扰，略施薄惩。传到喀尔喀，清军将领不相信这无稽之谈，认定一群来历不明身怀武艺的人占据了行宫，故布疑阵，驱赶外人。虽是公主故业，在准噶尔境内，清军将士听听也就算了。可若是怡安格格冒然前去，有个好歹，他们可承担不起罪责。
	　　闹鬼？怡安眼睛一亮：“传令，向北，去乌伦古湖。”
	　　京城那些人不大提起她父亲，却愿意谈论她母亲。怡安不了解父亲的性格和行事，对母亲的事可听得多了，母亲特意留给她的十二封谈心信倒背如流。她知道母亲做事仔细，考虑长远，喜欢留下后着。如果母亲真的带着哥哥和父亲残部逃进乌孜别里山口，仓促之间能走得不留痕迹，一定早有计划。若能到母亲最后几年住的地方查找，也许能找到线索，知道他们的去向。“闹鬼”也许就是线索。
	　　队长这才慢一拍地想起临行王爷嘱咐，这位格格可不是深闺娇小姐，而是胆大包天惯爱惹事的主子，想用闹鬼吓唬她，适得其反。怡安格格打定主意的事，这里有谁拉得住？
	　　到了乌伦古湖，怡安也不让他们去行宫，离着三里扎营。
	　　夜幕拉开，怡安推说疲倦，想早些休息，命嬷嬷们退下，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夜行衣，悄悄溜出帐篷，牵出坐骑萨娜，借着星月之光，出了营地，向着下午问明的行宫方向而去。
	　　萨娜的年纪比她和哥哥都大，是母亲留给她马儿，原来归母亲所有，又是父亲坐骑大黑马的女儿。上次来乌伦古湖她还很小，要不是母亲手札里提起，根本记不得，更不可能认得路。萨娜应该来过不止一次，老马识途，有可能认得。
	　　萨娜的情绪有些异常，似乎有些急不可耐。怡安越发自信，放开缰绳，由着它找路。林中黑暗，怡安从背囊中取出水晶小灯笼，放入一块小蜡烛，用打火石点燃，举在手中，四下查看。
	　　水晶灯笼勾起她对养父养母的思念。那还是在雍亲王府的事了。幼年，过年时，她与弘历弘昼在炕上打闹，不慎撞到炕边的烛台，幸而闪得快，没被烛蜡烫伤，只有辫子被火焰撩着，烧糊了一截，炕上的被褥被落下的蜡烛烧出了一个洞。额娘把脸色发白的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慰。四爷闻讯而来，说了他们三个一顿，将边上侍奉的人好一顿教训。没多久，他们三人床边的蜡烛都用上了玻璃罩子。被皇法玛接进宫后，有一回回王府，晚上因为一件突然的事，匆匆忙忙跳下床，伸手拿床边的蜡烛，被玻璃罩子烫了手，又被掉到地上的玻璃渣子刺破了脚。四爷很生气，骂她毛利毛躁，总也长不大，学不乖。隔了几个月，额娘进宫时带来这个水晶灯笼，说是有人送了一大块水晶，四爷让人做了两个水晶灯笼，给了额娘和年氏。额娘说自己用不着，就给了她。这水晶灯笼不大，晶莹透亮，又结实，可轻松握在手里，举起来。特制的小蜡烛放进去，火苗不会冒出来，握在手里温温的，冬天还可暖手。特制的小蜡烛很经烧，火焰不大但很稳。这次出京时，时间匆忙，自己又病着，额娘还是为她预备了许多东西，又特地叫她带上这个。
	　　往常，在他们跟前，偶然想到自己的身世和一些人，心中还存着一点隔阂芥蒂，反是出京后，时时想起他们的疼爱和苦心，渴慕思念，认识到自己一向太过任性不懂事，反省悔恨。准噶尔那边血亲的种种，更叫她感念慈爱的养母和严厉的养父，决心回去好好孝顺报答。另一方面，母亲和哥哥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振奋了她，渴望能有骨肉团圆的一天。如果能找到母亲和哥哥的大概去向，就能设法找到他们。
	　　穿出树林，暗夜中建筑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那定是行宫了！怡安精神一振，催动萨娜往那边走。萨娜却突然停了下来，来回踏步，然后悲鸣一声，向旁边跑去，最后停在湖畔一棵大树下，用前蹄刨地，嘶鸣不已。
	　　没料到一向听话的萨娜不听指挥，行为异常，怡安一时不知所措，差点跌下马来。反正到了地方，怡安急着要到房子里看看，顾不上弄清萨娜出了什么问题，翻身就要下马。
	　　耳中听见两声惊呼：“怡安，小心！”身后一阵风声，后背上重重挨了一下，一个后仰，狠狠摔在地上。水晶灯笼脱手掉在地上，灭了。随后萨娜发出一阵悲声，也被放倒了。
	　　黑暗中响起一个又惊又喜的男声：“图雅！”
	　　然后是一个带着惊疑的女声：“阿格斯冷？”
	　　背上那一下打得她眼冒金星，然后那一摔砸得她全身都痛，眼前发黑，一时动弹不了。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惊，吃过这样的苦？回过神来，怡安只当自己受伤残废，想到好不容易有了母亲和哥哥的消息，好不容易找到这行宫，出师未捷，先受重伤，还怎么找母亲和哥哥的下落？只怕连北京也回不去，连额娘的面也见不着了，也没法去向皇上认错。又是疼痛，又是伤心，眼泪直流，忍不住嘤嘤出声。
	　　脑中一片混乱，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怡安，你受伤了吗？”
	　　还有小乙哥哥，也见不着他了！怡安越发难过。这里是准噶尔唯一还能算她的家的地方，却在这里遭了暗算袭击！怡安绝望又伤心，干脆闭上眼，放声大哭。
	　　“怡安，别怕，别怕！”一只温热的手摸到她的肩，她的手，伸到她颈下，小心地托起她的头：“伤着哪儿了？哪儿疼？”声音中透着紧张惊慌。
	　　怡安一愣，不哭了，突然也不怎么疼了：“小乙哥哥，你怎么来了？”

怡安
	　　筱毅和图雅带人一路往西，到了清准边境，留下其他人策划接应。他二人进到准噶尔，先去图雅母亲之处。
	　　图雅的母亲仍然健在，弟弟布日格德接替去世的生父做了村落的首领，几年里打探不到图雅的消息，只道她和大王子一家凶多吉少，不意平安归来，欢喜得不敢置信，流着泪感谢佛主保佑。
	　　他们在村里住了几日，一边托布日格德打听怡安的消息，听说大汗原配哈敦在博克塞里去世，王子噶尔丹策零料理葬仪。
	　　图雅深惧噶尔丹策零，只怕万一怡安跟了他往西去，要吃亏。两人连忙往博克塞里赶，遇上往东走的清军小队，得知怡安不去伊犁，暂时放心。噶尔丹策零派了手下几个武士在准噶尔境内护送怡安。两人不敢冒然露面与怡安相认，只悄悄坠在队伍后面。
	　　正奇怪他们的路线，听到士兵们谈话，得知是往乌伦古湖而去，不由大喜。这世上还有几个人对乌伦古湖行宫一带比图雅更熟悉？料想大队清兵和准噶尔武士多半不会进入行宫内部，怡安却是一定会去，正是见面相谈的好机会好地方。对于行宫闹鬼的传说，二人也甚为不解好奇。
	　　怡安一行安营扎寨，筱毅和图雅也在林中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准备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明日再去查那个鬼是怎么回事。筱毅机警，夜间发现远处林中闪烁的一点火光往行宫而去，猜测怡安耐不住，夜探行宫，连忙叫醒图雅跟了上来。
	　　黑夜里，图雅认路的本事并不比萨娜强，恐怕惊动怡安的卫队和行宫里的人，二人不敢出声，只好凭借筱毅的眼力和机警，远远跟着怡安手中的灯笼。
	　　怡安冒冒失失直闯行宫。萨娜反常，怡安受袭，二人离着还有一段，救援不及，只好出声示警。怡安摔倒在树荫里，蜡烛熄灭，筱毅只好听着萨娜的嘶鸣摸索过来，得知行宫里埋伏的是阿格斯冷，才敢出声叫唤，后来根据哭声确定她的方位，费了一番力气寻到她，听她哭得凄惨，只道受了重伤，心中又急又怕。
	　　图雅和阿格斯冷也慌了，顾不得多说其他，齐齐摸黑跑到她身边。
	　　“你用什么打伤她的？”黑暗中看不清究竟，图雅又气又急，对原以为再见不着面的丈夫全无久别重逢的喜悦，张口就是抱怨。
	　　“就是颗小石子。我不知道是她。我没使大劲，没想伤人。”阿格斯冷也吓坏了，手足无措地解释：“我看见她这么顺利就走了进来，有点奇怪，一直没动手，想看看怎么回事，可她刚才差点踩到父亲的坟头。”
	　　父亲？图雅和怡安都怔住了。
	　　怡安率先问出口：“爸爸不是战死，埋在宰桑泊吗？这里怎么会有爸爸的坟？”
	　　“我把父亲的骨殖移到这里了，还有思想的。”
	　　“思想？就是爸爸的黑马？萨娜她妈妈，是不是？怪不得萨娜发疯地刨地，是想找她妈妈吧。”
	　　“怡安，你还好么？有没有受伤？”听她说话顺溜，筱毅略略安心。
	　　怡安动了动，发觉胳膊腿儿完整，大概除了撞出点淤青，完好无缺，连忙坐起来：“我很好，没受伤。爸爸的坟呢？在哪里？”
	　　“就在你身边。”
	　　怡安伸手去摸，果然发现一块隆起的土包，想到四岁以后再没见过父亲，甚至记不得他对自己的疼爱，想到父亲一生英勇，死得壮烈，身后凄凉寂寞，不禁又伤心起来，趴在地上呜呜低泣。
	　　图雅和阿格斯冷也很悲伤，跟着落泪。
	　　明明是久别重逢，该喜出望外的时候，却闹得——筱毅这个外人不知怎么安慰，想起怡安的马还倒在地上，过去扶起，不想萨娜站起来又接着刨土，没奈何只得摸着缰绳，将它紧紧绑到边上一棵树上。
	　　萨娜发疯似的想要挣开，四蹄乱踢，高声悲鸣。筱毅冷不丁被它重重踢着了一下。
	　　怡安走过去抱住它的脖子，拍打抚摸，凑在它耳边低低地说：“萨娜，安静！你妈妈在这里，可它死了，你就是扒开土，也见不着了。萨娜乖，不吵你妈妈和我爸爸睡觉。”便说边掉泪，搂着萨娜哭个不停。
	　　萨娜渐渐安静下来，将头挨在她腮边磨蹭，又拿舌头舔她，表示安慰。
	　　三人看得伤感。好一会儿，筱毅叹息道：“好容易见面，原该高兴才是。这里黑灯瞎火的，天又冷，能不能换个地方聊天？”
	　　阿格斯冷这才反应过来，忙说：“到行宫里面去吧，把壁炉点起来，就不冷了。”
	　　筱毅劝住怡安。阿格斯冷解开缰绳去拉萨娜，不想萨娜却不肯动，定要守在阿格策望日朗和思想的坟边。四人无奈，只得由它去。
	　　刚要往行宫走，就听林子外人声马鸣一阵噪杂。筱毅叹了口气：“怡安，是你的卫队，在找你。”
	　　冬夜静谧，萨娜的嘶鸣声传出老远，惊动了营地守卫。察觉怡安不在帐中，她的爱马也不见了，队长恐怕这位艺不高胆子极大的格格趁夜甩下他们独闯行宫，不知遇到什么危险，坐骑嘶鸣示警求援。想到万一格格有个好歹，自己的下场，大冷天的，队长吓得一脑门冷汗，连忙点足手下，和同样担着干系的准噶尔武士一道，赶往行宫救驾。
	　　行宫边上的树林，早年就被楚言做过手脚，设了迷障。没人领路，不知底细的人容易迷失方向。这些年，为了驱赶外人，阿格斯冷又加设了些机关。林密夜黑，难寻道路，不辨方向，他们的马匹自不能与回到老家的萨娜相提并论，没走多远就有几个人中着，一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士兵武士都知道了行宫闹鬼的传言，对那位鬼公主，又是敬畏又是害怕，裹足不前。
	　　队长心里慌做一团，大声叱骂催促，猛然听见背后，行宫方向传来幽幽女声，叫他的名字，吓得往前一趴，差点跌下马去，好容易稳住神，回头看见一个女子手持火把从林中向他们走来。
	　　来得近了，认出是怡安格格，队长长出一口气，不敢责怪，只好庆幸：“格格，您没事吧？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您的马——”
	　　隔着十来步，怡安站住：“我没事，让你们受惊了。我在帐中听见母亲唤我，跟着那个声音到了行宫。我的马从前是我母亲的坐骑，经过母亲遇难之处，怀念故主，忍不住发出悲声，不意惊扰了诸位。统领不必担心，这是我母亲的地方，没什么能伤我。”
	　　这番话是以蒙语说的，虽然轻柔，在静夜中分外清楚分明。诸人听进耳中，惊疑之余，又添惧意，听见格格叫他们退回营地，恨不得一拔脚就退出这片林子。
	　　队长还算尽职，好言劝道：“请格格也跟我们回去吧。明晨天亮，末将再带人陪格格至行宫凭吊公主。”
	　　怡安摇摇头：“母亲显灵唤我，必是有话对我说。待我见过母亲，说完话，就回去。我的马儿认得路，统领不必担心。”
	　　队长对公主显灵一事将信将疑，却也知道这片林子里有古怪，自己这些人不可能走到行宫，也不可能强行把格格带回去，也不好当面违抗，只得遵命撤退。
	　　阿格斯冷和筱毅陪着怡安回到行宫，从前一家人起居的小厅已经收拾得温暖舒适。行宫里留下的两三个老仆人找出桌椅靠垫，取来干柴，点燃壁炉。图雅烧上一锅水，从暗橱里翻出一点还没变质的茶叶。
	　　冷寂的冬夜，在这被外界认为废墟的地方，四人围着火苗跳动的壁炉，坐在藤椅上喝茶，一时心神恍惚，疑在梦中。
	　　图雅先开口，向怡安问道：“你已经知道父亲的事了？”
	　　“嗯。”怡安将在博克塞里遇见罗卜藏索诺和噶尔丹策零的事说了一遍。
	　　阿格斯冷冷哼道：“罗卜藏索诺还是这么沉不住气！我看他斗不过噶尔丹策零。”
	　　图雅叹道：“恐怕伊犁那边要出大事了。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准噶尔的好。”
	　　怡安抿抿嘴，带着两分希望看过来：“图雅姐姐，阿格斯冷哥哥，我妈妈真的还活着吗？你们可知道她和我哥哥去了哪里？”
	　　“知道。”图雅点点头，笑道：“她在筱毅家里等着你。她请筱毅陪我来接你。”
	　　“啊？”这消息超过她的预期，怡安愣住了，不敢相信。
	　　筱毅附和说：“是真的。我见到你母亲了，她很和气，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却想起那个拥抱，脸突然红了，幸而光线很暗，没人注意。
	　　阿格斯冷问：“哈尔济朗呢？也在清国吗？”
	　　“哈尔济朗在欧罗巴的英格兰上学。”图雅往壁炉里添了块柴，笑道：“还是从头说起吧，好多事怡安都不知道，也不知别人都是怎么告诉你的。”
	　　当下从她那年想悄悄带怡安回准噶尔未遂说起，乌伦古行宫的飞来横祸，阿格策望日朗辞别妻儿上战场，楚言发誓不再踏上准噶尔土地，帕米尔高原历险失散，大部分人留在尼泊尔定居，楚言带着一群年轻人飘洋过海，最后到达英格兰，所有环节一个不落。有些事发生时，她不在场，边说边向阿格斯冷求证，让他补充一些细节。
	　　图雅尽量说得简单轻松，怡安的心随着他们的叙述上上下下，一时紧张，一时庆幸，一时流下哀伤的泪水。她对父母，对他们的经历抱负知道得实在太少，比起父母遭遇的种种不公和灾难，比起哥哥姐姐们经历的生死考验，她的生活太平顺太容易太简单。当父亲血战沙场，直到孤独地死去，当母亲强忍悲痛，带着众人跋山涉水，当哥哥藏起所有的软弱，成为年轻的领袖，当水灵姐姐为了救护母亲而死，当阿格斯冷带着很少的人顽强地挡住强盗，当图雅坚定地陪伴协助母亲，她都在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她的亲人面临生命危险，不知道他们在流血流泪。她知道，即使在最为难的时候，他们始终挂念她，祝福她。她配不上他们的疼爱。
	　　察觉她在悲伤之下的自责，图雅探身过来，握住她的手：“知道你留在京城，得到很好的照顾，平安快乐，一直是母亲最大的安慰。如果你和我们在一起，你也会做很多事，会做得很好。母亲说过，所有人都有潜能，只有在需要的时候下才会发挥出来。你在博克塞里，就做得很好。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很骄傲。”
	　　怡安停住泪，咬着嘴唇点点头，心情渐渐平复。
	　　一路上，筱毅断断续续地听图雅说过一些事，主要是西域的地理气候，准噶尔上层的人事，也回答他对洋人世界的好奇提问，今夜听到完整的故事，惊心动魄，如痴如醉。听见图雅安慰怡安的话，对她又添一层敬重钦佩。想起图雅说过的身世，八岁的无知女奴机缘巧合地到了怡安的母亲身边，相随二十年，是学生是女儿是朋友是助手，接物待人，想必已得她母亲真髓。
	　　倒是同为故事中人的阿格斯冷，得知楚言和哈尔济朗平安到达目的地，大部分人都得到良好的安置，就已心满意足，再没有好奇心了，坐在一边，仔细地照看着炉火，不时为三人续上热奶茶，只有被图雅问到时说上几句。
	　　怡安和筱毅都发觉故事似乎还缺少了一个部分，禁不住向他看过来。
	　　又是图雅开口询问：“阿格斯冷，你们和那伙土匪的战局，结果怎么样？你是怎么回到乌伦古湖的？其他人呢？”
	　　阿格斯冷放下火钳，慢慢地坐回藤椅上，伤感地用手捂住脸：“其他人都死了。是敖其尔救了我，他也死了。等我伤好，已经过了一个月。我不认得往前的路，知道追不上你们，就带着弟兄们的骨灰回到准噶尔，去宰桑泊起出父亲和思想的骨殖，一同带回这里安葬。”
	　　印度北部的山区，地形复杂，气候恶劣，非安居之所，出没着不少土匪。楚言带领的队伍人很多，大部分是女人孩子，又带着许多行李，进入那片山区，很快就引起土匪们的主意。一路上，侍卫们打退了十好几股小规模的土匪进攻，眼看就能走出那片山区，却遇到大股土匪袭击。而且土匪这次很聪明，居然预先绕到他们前面，设下埋伏圈。
	　　准噶尔人，不管男女老少，血管里都流着不畏不屈的血液。经过有效的组织，路上的磨练，虽然出其不意被伤了几个人，却没有人惊慌害怕。打先锋的侍卫很快突破土匪的埋伏，大部队有条不紊地迅速走出包围圈。阿格斯冷带了十个人断后。
	　　土匪虽有百人，但是乌合之众，衣裳破烂，装备零乱，战斗能力应变能力以及士气完全不能与身经百战视死如归的准噶尔武士相比。然而这些是土匪，不是军队，目的不是作战，不是胜利，而是抢财物抢女人，仗着人多，熟悉地形，想要撇开这群煞星，往前追去。阿格斯冷这方人少，拦截起来颇为费劲。
	　　土匪群中，阿格斯冷发现几个面熟的，竟然是先前打劫不成逃走的，而且原先不是一伙。看来，这山区偏远贫瘠，土匪们生意不多，死活盯上了他们这条大鱼，暗中尾随，收集交换情报，发现没有一拨人马可以得手，索性联手起来，准备成功了坐地分赃。也幸而这些人是临时汇成的，缺乏指挥协调，互相拖后腿，才那么容易被楚言等人逃出去。
	　　阿格斯冷原本只想拖住他们，让大队人马走得远些，发现这些，改变了主意，通知手下能杀就杀，能伤就伤，尽量不要放走，以免他们又去纠集更多的土匪，想出更恶毒的计策，下一次造成更大伤害。
	　　发觉这群武士改变了策略，不但拦截，更要歼灭他们，土匪们一开始惊慌失措，到底是亡命之徒，狗急跳墙，变得凶狠聪明。
	　　阿格斯冷不记得自己杀伤了多少个土匪，只看到土匪一个个一片片地倒下，他的同伴也倒下了好几个，他的马也受伤倒地。有个狡猾的土匪剥下阵亡的准噶尔武士的衣服，披在身上向他靠近。阿格斯冷没有提防，发现时已经闪避不及，虽然杀了那人，也被对方重创。眼看又有一把刀砍过来，阿格斯冷无力躲避，以为自己要死了，斜地里飞来一脚，把他踢到一边。他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独自躺在一个山洞里。过了好一阵，敖其尔走进来，见他苏醒，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敖其尔从没真正上过战场，是武艺最差的一个，但他机灵有急智，还有一手好箭法。混战一开始，他就刻意离开人群一些，找到一个视野开阔又隐蔽的地方，用箭追杀四下试图逃走的土匪。发现那个乔装的土匪，他大声向阿格斯冷示警，可阿格斯冷还是受伤。敖其尔跑过来救援，一边把阿格斯冷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一边挡住那把要命的刀。
	　　他告诉阿格斯冷，他们没能杀光那群土匪，有六七个虽然带伤跑了，短期之内应该不可能再去袭击楚言带领的队伍。其他的同伴都死了。敖其尔用马载着受伤的阿格斯冷离开战场时，还有两个受了重伤但活着。敖其尔找到这个山洞，放下阿格斯冷，回去时，那两个人已经失血过多，没气了。
	　　阿格斯冷昏迷的一天多，敖其尔处理了留在战场的受伤土匪，掩埋了同伴，收检了他们的武器，从死去的战马身上割下大块的肉带回山洞，把尸骨也埋了，又把两三匹受了伤但还能动的马连赶带拖地弄了回来。这样一来，残存的土匪回到战场，弄不清他们的伤亡，心存害怕，就更不敢再去袭击楚言的队伍。在这干旱荒凉的山区，他们吃马肉饮马血，可以生存一段时间，不用出去觅食。
	　　阿格斯冷伤得很重，但不致命。从小，楚言就给他和哈尔济朗准备有随身的急救包，装着上好的伤药纱布绷带，和应急的药丸，又要他们学会处理伤口，实行自救。年轻，求生意志强，他恢复得很快。
	　　敖其尔却越来越虚弱。那一天，他也受了伤，只是没有失去行动能力。他把自己身上带的伤药用来救治阿格斯冷，自己草草包扎一下就返回战场，处理后事，来回奔波，伤口一直渗血，发炎化脓。他一直设法瞒着阿格斯冷，到了瞒不下去时，他的情况已经很糟。他又不肯用阿格斯冷带的药，一定要他留下以备后用。
	　　“敖其尔？”怡安越听越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是背叛妈妈的那个准噶尔侍卫吗？我还以为他是坏人呢！”
	　　图雅和阿格斯冷都是一愣，随即想到他们当初也是这么看敖其尔的。
	　　阿格斯冷想了想说：“他不算很好的人，也不能算坏人。他死前对我说了一些事。他是准噶尔人，被俘后被带去北京，看清人的脸色过了十多年日子，有怨有恨，也不敢表露。在北京，他曾受过母亲一个族人的欺负，知道她不是皇室女儿，随母亲回到准噶尔时，心中对她并无敬意。母亲给了他权力和机会，因为贪心和野心，他做了对不起父亲和母亲的事，以为一旦败露，父亲母亲一定会惩罚报复，就想先下手为强，索性投靠到对头那边。没想到父亲和母亲饶恕了他，母亲还答应照顾他的孩子。他到底是条蒙古汉子，知恩图报，重义守诺，从此对母亲忠诚不二，只等着用性命报答母亲的机会。如果不救我，他一定能追上去，和他的孩子在一起。”
	　　图雅叹道：“他的儿女现在都在英格兰，和哈尔济朗一起。两个人都很聪明，适应得很好。敖其尔可以放心了！”
	　　阿格斯冷始终想着在宰桑泊殉国的阿格策望日朗，悄悄潜回准噶尔，到宰桑泊找到阿格策望日朗的埋骨之地。楚言带着哈尔济朗和图雅走了，再不回来。水灵死了。怡安在清国。都不可能回来拜祭。如果能长眠在有着一家人快乐记忆的地方，阿格策望日朗一定会在天国含笑。准噶尔的政治中心移到了西边伊犁一带，阿克苏行宫已为噶尔丹策零所有，阿格斯冷就往东走，回到乌伦古湖行宫。
	　　当日，阿格策望日朗离去得匆忙，来不及安排侍从仆妇，留下话让他们自寻出路，行宫里的东西无论什么都可以拿走。
	　　楚言是个大方的好主人。服侍她的哪怕是奴隶，定期都有例钱，年节有赏赐，不缺吃穿，无处花，只有存起来，几年下来都有些积蓄。有几个人原本就是因为没有家没有亲人，才被指派留守行宫，才被楚言一直带在身边，没有地方可去，商量之后决定留下。楚言当初在林中设下迷障就是不愿被打扰，离开的几个人发誓不会把行宫的秘密说出去。
	　　跟着阿拉布和巴尔斯来的那些人被放走，隔了半年，有两个人财迷心窍，又悄悄潜进来，搜刮财物。留下的多是老人，不知该怎么办，只有常年留守行宫的哈根巴斯有些武力，有些经验。老人们不出头正面冲突，只在暗中弄出奇怪声响，逼得那两人取了点东西匆匆离开。老人们担心还会有人闯进来寻宝，又想不出好的办法，可巧阿格斯冷回来了。
	　　阿格斯冷把阿格策望日朗和爱马，以及众武士的骨灰埋在湖边，带领着老人们在林中设下陷阱圈套，几次暗中击昏闯入者，不加伤害地丢出去，故意制造神秘的气氛。闹鬼的谣言果然有效地保护了行宫，直到被怡安冒失又顺利地闯进来。
	　　四人烤火饮茶，说说谈谈，直到东方露白。
	　　图雅心细，看出怡安面带疲色，悄悄打了几个呵欠，知道她不比他们三人奔波惯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已经够她消化一阵，刚过去的夜晚又太过戏剧性，不论身心都承担了太多。突然的重逢，许多的往事，使她的精神极度兴奋，但她实在需要好好休息。
	　　“天快亮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们还是先睡一会儿吧。这些天我都没能睡一个好觉，有点累了。”图雅起身道。
	　　怡安这会儿真不想睡觉，觉得肚子里有好多问题，好些事还等着另外三人详细解说，一张口，来不及说什么，先是一个大哈欠。
	　　筱毅也站起身：“是啊，我也困了。”
	　　阿格斯冷自无异议。
	　　添了五个孩子，变成一个大家庭后，原先的男主人套房被分割成男孩寝室和女孩寝室。阿格斯冷回来后睡在从前给他和哈尔济朗的外间。图雅安排筱毅睡过去给她和水灵的里间。
	　　“有我的屋子吗？”怡安眼中跳动着一点希翼。
	　　图雅带着她走进另一侧的套房：“阿克苏那边留着有你的屋子，这边没有。这个房子太小了，也不常来住。你上次来时，才这么大。母亲在她房里为你设了张床，你不要，一定要跟她睡。”
	　　卧室里果然还有一张小床，怡安小心翼翼地摸上去：“这是我的床吗？”
	　　“嗯。”图雅把卧具铺开，想起什么：“估计后来水灵用过。你还是睡母亲的大床吧。我在这里陪你。”
	　　怡安爬上舒适的大床，钻进松软的被子，感到很久没有的放松和温暖，合上眼很快沉入梦乡。睡梦里，她还是个很小的小女孩，赖在父亲母亲身上撒娇，跟在哥哥姐姐身后跑进跑出，阳光灿烂温和，房子里湖面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笑声。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图雅不在房中。怡安躺在床上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如梦如幻。她真的回到了乌伦古湖行宫？真的见到了图雅姐姐和小乙哥哥？母亲真的还活着，回来接她？她正躺在母亲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就像梦中的幼年？
	　　怡安心神不定，披衣而起，快步走出房门。她需要有人来告诉她，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怡安？怎么了？”图雅正坐在外间的织机前，听见动静，有些奇怪地站起来。
	　　怡安站住，望着眼前的女子。除了五官，简直就是梦中的母亲：“图雅姐姐，真的是你？昨晚，我不是做梦？”
	　　图雅张开手臂，揽住扑进怀中的少女，听着她嘤嘤低泣，轻声安慰：“是我，你没有做梦。母亲，哈尔济朗，阿格斯冷，还有我，我们都活着，很快就能团圆。”
	　　良久，怡安恢复平静，发现织机上的东西：“这是什么？没织完的毡子吗？”
	　　“是水灵织的毡子，还没织完。水灵织毡子的手艺是最好的，母亲给她用的都是最好的细羊毛。有些贵族愿意出大价钱买水灵的毡子，但是买不到。这一张特别大，虽然没完工，也能值不少钱。那两个贼曾经想要拿走，把毛线都剪断了。我想织个边裹住。”这是水灵最后的作品，也是最重要的遗物，母亲和阿格斯冷一定舍不得丢下。
	　　怡安想起来，母亲手札上说，哥哥央着水灵姐姐把乌伦古湖织到毡子上给她送去。毡子没能织完，水灵就死了，母亲受伤，一家人匆匆离开这里，天人永隔。怡安跪在地上，铺开毡子，细细摩挲，恋恋观看，眼睛又湿润了。
	　　想起这里发生过的惨剧，图雅也是心酸，挣扎着振作，勉强笑道：“你饿了么？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姐妹俩走出来，看见面带愁容的两位男士。萨娜整夜守在湖畔不肯离去，又拒绝饮水吃草料。护送怡安的侍卫久等不见她回去，在林子边上集结，随时可能强行往里闯。
	　　怡安沉吟了一下：“我先出去和那些人说说，叫他们少安毋躁。萨娜——”
	　　图雅接口：“我去看看萨娜，也许它还记得我。”
	　　阿格斯冷担心清兵和噶尔丹策零的手下强闯，决定再去布置一番，将认路的办法告诉筱毅，让他送怡安回去。
	　　怡安和筱毅有一年多没有见过面，之前也就是一两年见个两三次，每次见面聊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有事逼他们说再见。真正相处，其实不多，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特别亲近，重要程度排在朝夕相处的弘历弘昼之上。昨夜以为身处绝境，听见他的声音，心中触动，意外重逢，感受他不明露的关心体贴，得知他跋涉千里冒险来接自己，又是欢喜又是感动，觉得有好些话想对他说，即到单独相对，不知怎么又没话可说。细想想，从前，两人单独对面，还真没几回。
	　　筱毅也不怎么说话，仔细辨认阿格斯冷所说的标记，一边小心找路，一边提醒怡安注意脚下头上。有两次怡安有点走神，脚下绊到，踉跄了一下，筱毅伸手扶住，一等她站稳就放开了。还有一下怡安差点被树枝刮到脸，幸亏筱毅及时挡开。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林外的动静，筱毅停住脚：“对着外面那些人，要沉住气。大清和准噶尔两边没几个人知道你家人的实情。你母亲他们也不想叫人知道。”
	　　怡安点点头：“我明白。我还象昨晚那样往我母亲身上说。”
	　　“嗯，只别演得太过，露出破绽，被人抓住蛛丝马迹。也别叫人拘住唬住。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顺便听着点儿动静。”
	　　怡安答应一声，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脚就走，才迈出两步就踩偏了，差点掉进阿格斯冷设的陷阱。
	　　筱毅一直留着心，及时拉住，牵了她的手又往前送了一小段，放开时，低声咕噜了一句：“这么笨手笨脚，又冒失，以后带你行走江湖，还真一刻也不能轻心。”
	　　怡安是要强不服输的性格，从康熙到皇后到那些舅舅们无不是能夸就夸，能赞就赞，弘历弘昼早就学会不能直说她的不好，从小到大也就被养父雍正当面教训责骂，还有就是偶尔在筱毅这里被轻轻笑话过几回。听清那句话，不由脸红，一开始还有点委屈，立刻被心底冒起来的喜悦冲得无影无踪。跟着小乙哥哥行走江湖，多么令人神往！
	　　怡安设法稳住那些护卫，给他们一个感觉：靖安公主的鬼魂确实在行宫显灵，要女儿多停留陪伴两天。
	　　统领心中十二个不信，直觉行宫中有些猫腻。然而，这里毕竟还是准噶尔境内，身边几个准噶尔武士身份不低，行宫神秘难测，怡安格格更难以把握，聪明人决不会轻举妄动。说到底，只要能护送怡安格格平平安安回到喀尔喀，他就可以交差，其他的事不是他管得了的。
	　　准噶尔武士想法不同，结论类似。如今，大王子一家已经很少被人提起，可大王子的胆略，父子三人的英勇，王妃的智慧，传奇的经历，谜一样的结局，仍然沉淀在准噶尔人心底。身边这些清人武士又听命于怡安公主。没有人想冒犯行宫，没有人想触怒这位小公主。
	　　双方互相牵制，慑于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的余威，不约而同选择了接受怡安的安排。
	　　阿格斯冷让哈斯巴根侦察留意这些人的举动，与筱毅怡安一同回到行宫。
	　　萨娜似乎还记得图雅，但不肯顺从她进食喝水。夜间寒冷，萨娜已经是匹老马，在湖畔卧了一夜，有些冻伤了，这么下去，熬不了多久。
	　　怡安十分难过，坐到萨娜身边，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抱住它的头，把脸贴在它的鬃毛上，喃喃倾诉，又用手捧了马料送到它的嘴边。
	　　萨娜安慰地轻添她的手，温驯地从她手中吃了一些东西，但当怡安想拉它起来带它离开，它微微打着喷鼻，拒绝了。
	　　“萨娜，别这样！你陪了我这么多年，不能丢下我。”怡安抱住它落泪。
	　　萨娜温柔地顶着她的头磨蹭了一阵，开始用鼻子把她推开。
	　　图雅阿格斯冷筱毅伤感地扭过头，不忍再看。
	　　怡安明白了，萨娜回到了家乡，找到了它的妈妈，想要陪在妈妈的身边，不再分离。她却不能留在这里，她也要去找妈妈。萨娜这是在对她说再见。
	　　怡安哭着回到母亲的卧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很久都不肯出来。
	　　天黑了，图雅拍门轻唤。怡安红着眼睛走出来。图雅迎上来给她一个轻轻的拥抱：“筱毅和阿格斯冷已经把萨娜埋在思想的旁边。萨娜不会寂寞，它能和思想一起，跟着武士们在大漠上奔驰。”
	　　怡安含泪点头，不再提起。
	　　四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还是分开行动。怡安仍然回去，与护送的队伍一起，去喀尔喀。筱毅暗中尾随，到喀尔喀与留在那里的帮手会合。图雅和阿格斯冷先转回去看望图雅的母亲弟弟，以使她母亲安心。过了喀尔喀，摆脱开眼前这些护卫，尤其是准噶尔护卫，再设法会合。行宫仍是交给那些老人。
	　　怡安拜祭过父亲，恋恋地在行宫走过一圈，与老泪 的老仆人们告别，给了图雅一个拥抱，在筱毅和阿格斯冷的护送下走回营地。
	　　看见少女眼角未干的泪痕，满眼的伤痛，没有人敢问什么，听从她的命令，第二天一早拔营向东，往喀尔喀而去。

还债
	　　一连几天，有时早些有时晚些，福惠总会被嬷嬷带到养心殿呆上一阵子，渐渐与楚言熟稔。
	　　孩子的眼睛雪亮。福惠看得出，夫人也许是皇宫里唯一不是为了皇阿玛的缘故才对他好的人，倒是皇阿玛极喜见到他与夫人融洽亲密。福惠原本生得清秀讨喜，又拿出全部的乖巧伶俐，果然很快得到楚言的喜爱。
	　　一双儿女不在跟前，楚言的母爱天性自然而然倾泻在福惠身上。天气渐冷，不能常在户外，没外人时皇帝总喜欢把她找去，虽说他批他的折子，她干她的，互不干扰，可总有些暧昧别扭，不能自在。福惠来了，楚言逗着陪着他玩，借口避免打扰皇上，也可换到别处，偷得半日清闲。
	　　就算他二人不在眼前，过上一会儿自有太监宫女来报说夫人和小阿哥在做什么。有时，隐隐约约听见几句欢声笑语。胤禛住笔倾听，心甚欢愉，有两次忍不住寻过去，站在门口张望片刻再满足地走回来。
	　　得陇望蜀，他想要拥有更多。福惠虽好，却不足以羁绊住她。唯有一个她亲生的承继着他血脉的孩子，才能拴住她，长久地留住这份幸福。
	　　他知道，当初，她与阿格策望日朗之间的转机就是哈尔济朗。成亲之后，甚至到准噶尔之后，很长一段，她对阿格策望日朗很冷淡，想方设法地避着他，更不肯为他生孩子。然而，这种事，一旦男人上了心，女人就只能处于守势。碰上个阿格策望日朗也非常人，进一下退一下，紧一阵松一阵，与她缠磨周旋，又使出些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的手段，终于一发中的，叫她怀上他的骨肉。直到哈尔济朗快要出世，她才正经开始做阿格策望日朗的王妃，全心全意帮他筹划。那以后，风风雨雨，几番变故，她始终不肯抛下丈夫儿子。万里迢迢，死而复生，也只是为了女儿。
	　　母凭子贵。皇宫里京城里，多有为了男人的欢心宠爱而生孩子，为了种种原因能够委屈抛弃亲生骨肉的女人。她不肯被男人束缚，只为孩子驻足打算，不惜自己。抓住她的心不容易，但她值得男人费心费力。
	　　皇帝临时召见一位大臣，晚膳推迟。福惠早已跟着嬷嬷回去。
	　　楚言今日吩咐厨子做的主菜是铁板羊肉，得现做现吃。好在皇宫里习惯了许多人服务一两个人。这边有人打探着皇上几时能谈完政事，那边御厨烤热铁板，佐料就手，一切就绪，只等一个通知立刻开烧。
	　　皇帝办完事务，走到后殿，净手漱口，在饭桌旁坐下，才与楚言说了两句话，火候刚好还滋滋作响的铁板羊肉已经送上桌来。
	　　夹了一块送进口中，细细咀嚼咽下，胤禛不住点头：“味美多汁，毫无膻味儿。朕怎不知道御厨还有这样的手艺？”
	　　楚言抬了抬眼皮：“皇上不知道的事儿多了。”
	　　“是么？”胤禛笑道：“哪些事儿？你慢慢告诉朕。这般好肉，怎可无酒？你说说，什么酒好配这肉？松子酒可好？”
	　　“松子酒清雅，羊肉荤腥。皇上有法兰西的红葡萄酒么？”
	　　“朕不爱那味儿。你喜欢就让他们去找找。”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竟真送进来一个小酒桶。
	　　楚言见封印仍在的，忙说：“看着有年头了，开了喝不完怪可惜的。今儿就算了吧。”
	　　胤禛已命人打开：“东西值个什么？今儿有兴致，朕陪你喝，爱喝多少喝多少。朕爱这羊肉，明儿还吃这个，还喝这酒。”
	　　楚言笑道：“羊肉温补，养胃。天天这么吃容易上火，也不稀罕了。怎么也得隔上几天吧。”
	　　“都依你。”
	　　这么些日子，底下人已了解夫人对餐具饮具的搭配上比皇上还细致讲究，听说要喝法兰西进贡的酒，早有人去找来也是法兰西来的高脚玻璃酒杯。那酒杯极其精致，烛光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楚言仔细看那上面的磨砂图案，是王公贵族打猎跳舞的嬉戏场面，个个不同，难得连衣服上的扣子花边都能看出来。
	　　楚言没想到大清皇宫里还有这个，大觉有趣，叮嘱倒酒的宫女：“用这杯子可不兴斟满，小半杯就好。”
	　　拿起酒杯，闭上眼，浅抿一口，含在嘴里细细品了品才咽下，满足地吁了口气。
	　　胤禛看得好笑又有趣：“这酒比你从前酿的葡萄酒如何？”
	　　“剑南春之比农家酿。”
	　　“这么好？”胤禛喝了几口，终究不习惯那又酸又甜的味道，只含笑看她兴奋陶醉的样子，偶然陪饮一口。
	　　这酒，这杯，勾起她在英格兰短暂生活的记忆，叫她想起哈尔济朗。他会在做什么呢？在学校里交到好朋友了么？在英国，那样年纪的青年，多是忙于跳舞交际谈恋爱。哈尔济朗会不会格格不入？不希望他同流合污，又愧疚不能让他尽情享受青春的快乐。
	　　斟酒的宫女得皇上示意，时不时上前为她添酒。不知不觉约摸三杯下肚，楚言脸颊染醉，有些懊恼：“这酒劲儿不小，不能再喝了。”
	　　胤禛却道：“喜欢就喝，醉了又怎样？这里有谁还敢笑你不成？”
	　　“恐怕皇上在肚子里笑我。”
	　　“朕想笑谁，还用得着藏在肚子里？来，朕陪你喝。”
	　　楚言阻止宫女继续添酒：“别倒了！要倒给你家皇上倒去。”
	　　见她双颊绯红，眉眼含醉，语带娇憨，胤禛也醉了。
	　　那桶红葡萄酒也不知封装发酵了多少年，淳厚适口，后劲绵长。楚言这些年随时需要保持冷静清醒，很少饮酒，酒量大不如从前，晚膳后靠在榻上就有些迷糊发晕。
	　　胤禛笑着推了推她：“困了？早些收拾睡下。这么歪着，当心受凉。”
	　　既然皇帝发话，楚言就走回西暖阁，洗漱了准备睡下。刚要往被窝里钻，皇帝走了进来，已换了就寝的衣服。
	　　胤禛在床边坐下，就有太监端来洗脚水，又有宫女上来在外侧铺开皇上的被子枕头。
	　　楚言皱了皱眉：“皇上今夜不用批折子么？”
	　　太监褪去鞋袜，胤禛两脚泡进暖暖的水中，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今儿偷个懒。嗯，舒服。”
	　　楚言也不理他，径自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得像个茧，只露出个头，闭上眼就要去见周公。
	　　胤禛找话聊天：“你看福惠长得怎么样？”
	　　“挺好的一个孩子，眉目清秀，冰雪聪明。”
	　　“象朕么？”
	　　“象皇贵妃多些。”
	　　“朕的眉目就不清秀，样子就不聪明？”
	　　楚言有些好笑：“皇上若不聪明，当得了皇上？君有君威，清不清秀什么要紧。谁敢夸您眉清目秀，还不讨顿打？”
	　　胤禛也笑：“朕老了，皮糙肉厚。其实，福惠还真象朕小时候。”
	　　“是，是。皇上小时候生得漂亮，老来长得威风，好事都占齐了。”
	　　胤禛笑道：“朕好好同你说话，你总夹枪带棒儿的。就不怕朕罚你？”
	　　“我怎不好好说话了？儿子总是象老子的，不过呢，我听人说，像娘的儿子更有福气些。”
	　　“有这回事？女儿呢？像爹的更有福气？”
	　　“嗯。”
	　　“那你，象你爹还是你娘？”
	　　楚言一怔：“我哪知道。”
	　　“照你这么说，朕必是象皇阿玛多些，没什么福气，劳碌命一个。”
	　　“能做皇帝自是大福大贵，皇上还抱怨什么呢？”楚言盯住他看了一阵，笑道：“从前没注意，四爷还真象德主子。”
	　　胤禛一愣，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从心底泛起来，连忙压住了，勉强笑道：“老十四象太后多些。”
	　　“还是四爷象得多些。故而福气也比十四爷大些。”
	　　胤禛摇摇头，没说话，泡得够了，抬起脚，由着太监抹干了，上了床却不躺下，侧身凝望着她。
	　　楚言的脑袋在酒精的作用下，晕晕乎乎的，好一阵没听见他说话，都快睡着了，突然觉得什么微凉的东西贴到脸上，不由得睁开眼。
	　　他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望进她的眼睛，柔声道：“咱们的孩子，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朕都愿他象你多些。”
	　　“皇上，你，你说什，什么？”楚言心中警铃大作。
	　　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身后的烛光，将她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她的眼前一片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两点寒星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吸入其下深藏的漩涡暗流。
	　　她烦躁不安，被子裹得紧紧的，动不了也不敢动，只能使劲把头撇到另一边。
	　　他微微一笑，也不着恼，放开她的脸，理了理她拖在枕畔的青丝。小巧圆润的耳垂露了出来，连耳环也没戴。
	　　胤禛心中一动，俯身用鼻尖碰了碰，然后用唇含住那片柔软。
	　　楚言触电一般，浑身颤抖，连忙转回头：“皇上说过——”
	　　他的头紧挨着她的，这一转回来，鼻碰着了鼻，眼对住了眼，唇挨着了唇，呼出的气息又进了对方的身体。
	　　她满眼慌乱。他两手捧住她的头，不许她退开：“阿楚，给朕一个孩子。”
	　　“不，皇上答应——”
	　　翕动的唇在他看来是诱惑，毫不犹豫一口含住，恣意摄取，唇齿纠缠间，溢出破碎的呢喃：“阿楚，阿楚，朕的鼠儿，朕的。”
	　　她甜美一如当日，他满足又满意，手指轻轻擦去留在她唇畔的水意，伸手去扯她的被子。
	　　“不，不行！”她再次受惊，慌慌张张地拼命拉住：“皇上，你听我说。”
	　　他停住手，却不放开，好整以暇地看她挣扎：“你想说什么？”
	　　“皇上想要孩子，理当多临幸年轻的嫔妃。”住进养心殿以来，从来没见过他的妻妾。他是不是很久没翻牌子了？饱暖思淫欲，怪她大意了！
	　　“朕只要你为朕生。”
	　　“我已经老了，生不出来。”
	　　他笑了：“老树开花，也不是没有。不试试，怎么知道？”奋力一拉，将她视为堡垒的被子扯开，一只手贴上她平坦的小腹，摩挲着：“你说的，欠朕太多，不知该怎么还。就还给朕一个孩子吧，一个朕亲生的孩子。朕疼爱怡安有如亲女，可怡安终是你为别人生的。阿楚，为朕生一个孩子。”
	　　“不，不！”混杂着泪水，她的抗议和拒绝太过软弱，消失在他口中。
	　　他吻去她的泪水，耐着性子解开一个又一个的扣子，剥下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一次又一次温柔又坚决地制止她的抗拒。等他们终于裸裎相见，肌肤相触，两人身上都起了一层薄汗。
	　　她无处可逃，浑身战栗。他身体紧绷，强自忍耐，紧张兴奋仿佛回到十多岁的第一次。自那以后，他有过许多女人，无数次交欢。食色性也，男女之事对于他就如吃饭睡觉一般自然。女人努力取悦他，就如厨子努力取悦他。这是第一次，他这么渴望一个女人，又这么忍耐，他要取悦她，征服她。他要她的身，更要她的心。她的心，他也许还没全弄懂，先抓住再说。
	　　花季已过，皮肤仍然光滑，腰肢仍然柔软，结实健康，可岁月辛劳还是留下了痕迹。身下不再年轻的她提醒着他，他们经历了多少辛苦磨难才得以重逢，曾有多少阻力困难阻扰他们结合，这一日来的多么不容易。一切都过去了，如今的他有着绝对的力量，她回来了，在他怀中，在他身下。他要娇爱她，疼宠她，她将陪伴他，孕育他的孩子。雨过天晴，未来是实在的幸福。
	　　他不断的亲吻爱抚下，她的身体越来越热，她的头越来越晕，有什么东西象要破壳而出。这是不对的！她不要这样！不该这样，不能这样！她拼命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意识在无望中挣扎，绝望地听见一阵呻吟漏出唇间。
	　　他精神一振，发觉她紧闭着眼，大为不满：“睁眼！阿楚，睁开眼看着朕。听话！”
	　　她倔犟地摇头，两眼闭得更紧。他好笑更好气，俯身略施薄惩。
	　　“啊！”她吃痛，猛地睁开眼怒视。
	　　他笑的得意而满足：“谁让你不听话。”扳住她的头，使两人直直望进对方眼底的自己：“阿楚，看清楚，你的男人是胤禛！阿楚是胤禛的。朕要听你唤朕的名字。”
	　　“不——呜！”
	　　唇掌在她身上游戏挑逗，他像个恣意的孩子：“阿楚乖，叫胤禛。”
	　　几个回合之后，她屈服了：“胤禛。”
	　　一个挺身进入她的身体，感觉被她包裹着，像是回归久违的温暖，他满足地叹息：“阿楚，阿楚。朕好欢喜！朕好欢喜！”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他的律动搅乱了她的神志。她的手脚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身体。
	　　他喜不自胜，嘶吼着把他的种子深深送进她的子宫。
	　　喘息平定，他还恋恋地不肯离去，紧紧拥着她，额头顶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惊喜地发现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如此契合，好似为他而生：“阿楚，你是朕的，朕的。”
	　　她一震，被解除了情欲的魔咒，轻推着他：“我累了。”
	　　“朕也累了。”他一笑抽身，坐了起来，又来拉她：“收拾一下，咱们睡吧。”
	　　不知什么时候，床边已放好净身的毛巾，叠得整齐的干净寝衣。楚言背过身擦拭身体，胡乱穿上衣服倒头就睡，看也不看他一眼。
	　　胤禛也不计较她的别扭，只好笑道：“你不肯服侍朕？朕可叫高无庸进来了？”
	　　楚言不理不睬。胤禛等了一会儿，只得自己穿好衣服，上床挤在她身边躺下，夙愿得偿，满怀喜悦，竟无睡意，忍不住从后面拥住她：“今儿才发觉，朕竟白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带给他这样的满足和幸福。
	　　他吻着她的额角耳朵。她微微一颤，也不回头：“还请皇上保重龙体。魅惑君王的罪，我当不起。”
	　　“有朕在，谁敢治你的罪？”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磨蹭着：“朕早就被你魅住了，今儿却是朕惑的你。朕老了，心有余力不足。你大可安心睡觉。”
	　　停了一下，又道：“若是当初——二十年，耽误了你我多少好日子。”
	　　絮絮叨叨说了一阵，见她毫无反应，扳过她的身子一看，双目微合，鼻息均匀，竟睡着了。他有些不满，转念一想，她原就醉了要睡，方才一番折腾，只怕真是撑不住了。
	　　今夜过后，她完完全全是他的人了。带着这份满足，一条臂环住她，他含笑入梦。
	　　过了好一会儿，楚言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合上眼，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怎么会变成那样？她明明不愿意不喜欢他的碰触——难道只是因为她太久没有男人？！她该怎么办？
	　　日朗？她在心中呼唤。世界仍是一片黑暗安静，只有身边这人的呼吸和鼾声。他离开了，因为她有了别的男人？她下意识地挪动身体，想要离边上这人远一些。
	　　“阿楚，”他睡意朦胧地唤了一声，手臂突然一紧，把她收紧在怀中，鼾声依旧。
	　　她闭上眼，不敢再动。
	　　楚言醒过来时，天已大亮。
	　　宫女们似乎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洗澡水备了好，夫人可要沐浴？”
	　　楚言沉吟了一下：“嗯，把澡盆抬进来，你们退下去，我自己来。”
	　　“是。”
	　　褪尽衣裳，把身体慢慢滑进水中，看见皮肤上斑斑点点的痕迹，想起昨夜情形，楚言一脸茫然。
	　　终于还是发生了。他终究还是不肯给她留下余地。难道她的余生就要在这深宫里度过？她再也见不到哈尔济朗和怡安了。怡安会不会因为她在这里，执意回来？她该怎么面对女儿？怎么面对抚养怡安长大的皇后？四面宫墙，她的出路在哪里？
	　　耳边又想起他霸道的声音：“你还朕一个孩子，为朕生一个孩子。”她的手覆上小腹。还给他一个孩子，他们就能两清吗？他就会还给她自由吗？她不相信。他要孩子，只是一个借口，只是要一条能拴住她的锁链。她能把这样一个孩子生出来吗？生在皇宫里？
	　　弄不清他该有几个孩子，似乎夭折的很多，除了继承了皇位的弘历，没有活得长的。
	　　她还未绝经，可生育期基本上过了，应该不会再有孩子。她自己呢，又该怎么办？
	　　她发了很久的呆，水冷了也毫无知觉，直到外面响起他的声音：“怎么洗了这么久？莫不是睡着了？你们怎么伺候的？还不进去看看！”
	　　楚言惊醒：“不许进来！”连忙起身擦拭，换上一旁预备的衣裳，唤太监宫女进来收走沐浴用具。
	　　皇帝含笑走了进来，一拉她的手，眉头立刻皱起：“怎这么冷？”
	　　“我不冷。”楚言尽力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梳头。
	　　他跟了过来，从她手中拿去梳子，一下一下小心梳理她的头发，不满道：“这么多年，你的头发怎没见长，反而短了一大截？”
	　　“太长了不好打理，起了虱子，我剪了一回。”去印度的路上，没条件洗浴，风吹雨淋，多人混住，起了虱子，她把头发剪短，仅留将够盘起来的长度。用头次剪下的长发做了几个假发髻，披上头巾，门面上过得去。
	　　“胡闹！”他口中斥着，很是心疼，仔仔细细梳理着掌中的青丝，发现几根白发：“可要朕替你拔了？”
	　　“拔它做什么？左右白的越来越多。”
	　　他望一眼镜中的她，点头笑道：“白的可不是一日比一日多？朕如今已经白的多黑的少了。”
	　　她不喜欢梳二把头，总是随手一挽，拿个簪子固定住完事。他喜欢的就是她这份随意洒脱，只是弄来弄去，总不如她触手而就，好容易把头发在头顶盘住，忙道：“好了，看看好看么？”
	　　她瞪着镜中的自己，转了转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还行。”
	　　“那就好。朕二十几年没给人梳过头了，以后常常练练，自然越来越好。”他眉开眼笑，拿出一样东西：“你还记得这支钗么？”
	　　黑乎乎的木质钗子，拿在他手上出奇地不协调。
	　　“不记得了么？我端庄秀丽，知书达理，多才多艺，美丽温柔的亲亲老婆大人？”他将那钗子插进她的发髻：“好生戴着，笨笨丑丑的钗子。”
	　　她半张着嘴发愣，记忆深处好象有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意他正柔情脉脉地望着镜中的她，慌乱地掉开眼：“皇上怎么会收着这东西？”
	　　“送给你的东西，怎会是朕收着？你回来前不久，这东西才转回朕手中。这东西虽不起眼，却有灵气，把你带回来了。”为了这个，他会尽量宽待平郡王府和江南织造。
	　　“冰玉？”
	　　“嗯，他夫妻两个除了不能出宗人府，其它也跟在平郡王府没什么两样。你若想见她，可宣她进宫。”
	　　楚言摇摇头：“不了，见了也没多少好说的。”她如今这样，不尴不尬的，真不知如何与故人相见。
	　　“不见也好。”他拉她起身，笑道：“你倒是好睡，连早膳都错过了。饿不饿？时候差不多，直接叫午膳吧。”
	　　“皇上用膳了么？”
	　　“朕一个人用的早膳，怪冷清的，没吃多少。”他眉头一挑，凑到她耳边戏谑道：“从今儿起，朕得多吃些，才有力气生孩子。老婆大人，是也不是？”
	　　她脸一红，也不说话。
	　　胤禛心中越发欢喜，知她害臊，也不敢太过，忙命人传膳。
	　　用罢午膳，皇帝问：“刘声芳来了么？叫他进来吧。”
	　　楚言问：“刘太医来请脉么？我先走开吧。”
	　　“不许走。正是叫他来为你请脉。”
	　　“我好好的，诊什么脉？”昨儿才说要孩子，今儿就让人给她搭脉，感觉怪怪的。
	　　“你的腿不好，天越发凉了，朕总不放心，还是叫他看看的好。万一犯起来，岂不吃苦？”
	　　说话间，刘声芳已走了进来，参见过皇上，又向楚言请安，然后低头垂眼，目不斜视地搭上她的手腕。右手左手，再看舌苔，观面色，问过饮食睡眠，又问月信。
	　　楚言心怀鬼胎，勃然不乐：“月信按不按时，与腿疼不疼有什么关系？”
	　　刘声芳医术高明，又是个极谨慎的人。皇帝极信任他，并不瞒他楚言身份。楚言服侍孝惠太后时，在太医院小有名气，不是个好对付的主。他这一向只管给皇上和怡亲王看病，皇上专门宣他进来瞧这位主子，又特地让高无庸叮嘱了些话，刘声芳眼色过人，自然不敢大意。
	　　小心往旁边瞟了一眼，见皇上嘴角含笑，仿佛事不关己，等着看自己如何对答。指望不上皇上，刘声芳略一沉吟，赔笑答道：“夫人饱读医书，自然知道这腿疼属于痹症，说到底乃是气血不足，失于调养所至。气血亏虚，症状怕是就不止腿疼一条，对于女子，月信是一个要紧的征候。奴才冒犯了，可还是要问。”
	　　楚言心里烦乱，情绪失常，脱口而出以后也觉后悔。再怎么样，太医也是奉命办事，对付不了穿龙袍这个，又何苦为难底下人？说到底，事情会变成昨夜那样，也是她的错，怪她先前大意，也太好说话了些。听刘声芳这么一说，虽不情愿，还是乖乖做答。
	　　“依奴才看来，夫人前些年劳累奔波，饮食失调，思虑太多，仗着底子好，勉强支撑下来，可身子还是落下亏虚。将养了些日子，有所好转，可单从饮食上调养，恐怕不够，奴才回头写个方子，开些提气补血的汤药，夫人先服上几日看看。”
	　　胤禛说道：“方子要仔细，不可出差错。”
	　　“是。请皇上容奴才再回去想想。”妇科不是他的长项，只不过皇上信任他，又召他为夫人看过腿疾，担心换一个太医来，被精细的夫人看出端倪，不肯合作，人多嘴也杂。搭脉问诊，他可以胜任，皇上要的方子，他还得回去找两位专攻妇科的同僚参详以后，才敢开。
	　　这些，胤禛自然明白，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楚言怎会不明白他的打算，打定主意不配合治疗，免得真给催出个孩子：“那个汤药，我是不喝的。若要调养，最好就是从饮食入手，辅以适当运动。从前服侍太后，也是这么着，先帝也认可了。前些日子，也是这么为皇上调理，不也见效了？”
	　　胤禛笑道：“话是这么说，可有病还是得先用药治，好转了，再从饮食上调理。若不然，也用不着大夫了。知道你怕药苦，可讳疾忌医，也不象你了。”
	　　楚言垂下头，眼珠微转：“是药三分毒，万一有了身孕，这毒坐进胎里，只怕害了孩子。还是饮食调养妥当些，没有后患。”
	　　明知她在同他斗心眼，这话还是叫胤禛欢喜不已，携了她的手温柔笑道：“这种事你懂的比朕多，又细心，朕会叫太医多听你的意思。”

相处
	　　胤禛很郁闷。能让他烦心又束手无策的，只有一个人。那夜以来，她对他的态度实在是——
	　　她并不拒绝他。这些日子，他们像普通夫妻一样生活，住一个院子，同吃同睡。他的饮食，她仍照管着，轮着变换花样，并不比以前马虎。他若求欢，她也不拒绝，只是淡淡的。温顺中的淡漠，更激起他的征服欲，心无旁骛的激情带来十分的满足更多的渴望，可他毕竟老了。
	　　她坚决不肯喝太医配的药。他也不勉强。她说有身孕时服药，对孩子不好。他不很信，也并非一点不信。皇家的子嗣尊贵，怀孕生产全过程都有太医精心服侍，以汤药安胎安神是常事。偏偏皇家的孩子体弱夭折的多。他们都是一把年纪了，那方子是不是真能让她受孕还难说。要是真能有个孩子，他可容不得一丝差错。
	　　最让他不满的是，她变得安静了，话越来越少。近来，她更是不主动同他说话，有问也还有答，可回答越来越短。她睡觉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最近几天，找她来陪伴，本想抽空聊聊，增进感情，可往往一盏茶的功夫，她就靠在榻上睡着了。
	　　一开始，担心她累了乏了，体贴地让她睡。渐渐觉得她睡得太多，有些担心，问她，她只说：“也不知怎的，一合眼就迷糊过去了。”
	　　挂心，又没奈何，只得隔个一两天就把刘声芳找来给她诊脉。她深厌其烦，只是没出口抱怨而已。
	　　三天两头传唤刘声芳，也惊动了后宫和朝臣，疑心皇帝患了重疾。皇后嫔妃要来探望，怡亲王和几个亲近大臣上了问病的请安折子，胤禛不好明说缘故，又疑心其中有人得到风声，借故打探关于她的事，面上含糊对应，心中着实烦恼。
	　　有了肌肤之亲，怎么觉得他们之间反而远了？胤禛很不满，疑心她有意避着他，要不，怎么一到他跟前就睡？可她的睡都是真睡。莫不真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她偏说一切均好。刘声芳也说她只是气血有些不足。
	　　拿她没有办法，只好逼着刘声芳想办法治她的“嗜睡症”。
	　　刘声芳也很苦恼。皇上信任有加，乃是好事，可伴君如伴虎，身为皇上近身太医，荣耀背后是危险，一直以来小心谨慎，战战兢兢，不敢说错一个字，不敢踏错半步路。涉及宫闱，极容易落下不是，刘声芳一向能避就避，避不过也装聋作哑。
	　　皇上在寝宫私藏女子，泄漏出去，可是了不得的事。何况藏的那位的身份不同凡响，怎么说来都尴尬。原本关于皇上流言甚多，这事更是皇上的私密，宫中的禁忌。皇上再怎么小心，也还是漏出去了一点风声。心怀鬼胎，找借口套他口风的人，也是一批接着一批。刘声芳能得皇上看重倚重，除了医术高明，也是因为他的人品，忠诚沉稳，洁身自好，口风极紧。
	　　忠于皇上不难，难的是帮皇上解决问题，又能保住自己。换一个病人，直接用两味提神醒脑的草药，不拘汤药还是下在茶里薰香里，立竿见影。可那一位对皇上对他颇有戒心，言之凿凿地先堵住了汤药草药，管着皇上的日常饮食，也就管住了她自己的饮食，粗通药理医理，熟知食材搭配，宫里面的花样，没几条她不清楚的，根本无隙可钻。皇上极肯顺着她，就算治好了她的“嗜睡”，倘或被她抓住什么把柄，发作起来，刘声芳怀疑皇上虽不至于惩处太医以博佳人一笑，却会袖手旁观，任由那一位来对付他。就他听说的一些事，对那一位，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刘声芳前思后想，觉得这“嗜睡症”不是病，而是心病，非他能医。这话又不能对皇上明说，只好安慰开解：“回宫前，夫人常年操劳，颠簸流离，只怕连放心睡个安稳觉的时候也不多。如今在皇上身侧，心中安稳，放松下来，觉得困倦，也是有的。等把觉补齐了，精神自会慢慢好起来。如今天凉了，窗门紧闭，总在屋里呆着，无所事事，也容易困乏，越睡越想睡。”
	　　这话却合了皇上心思，心道她吃了这么些年苦，也只有回到他身边才能不再操心，放心补觉。又想到她性子活泼好动，原是个闲不住的，总窝在养心殿，也闷坏了她：“照你这么说，能多睡点觉，也不是坏事。可朕只怕她睡得太多，睡出毛病来。最近，白天有一半时候总是睡着，胃口不好，吃得也越来越少。”
	　　刘声芳沉吟着：“夫人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爱吃或不爱吃的？”
	　　“饮食上都是她管着，倒是将就朕的时候多些。朕看她近来胃口不好，对着什么都是无精打采。”胤禛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难道——”
	　　刘声芳忙道：“奴才方才为夫人把脉，并没把到滑脉。有些女子一旦受孕就容易困倦，要从脉象上看出来，还需要些日子。小心无大错。”以皇上和夫人的年纪，子嗣的事只能看天意了。
	　　胤禛不是不明白这个理，心里也有些后悔。迫她，跨过那一步，本是想把她拉得更近些，拴得更紧些，却不想身子贴近了，心反倒拉开了，逃得远了。难道非得等到那希望缥缈的孩子来到，才能改善他们的关系？
	　　皇上说了几次，楚言自己也有些憋得闷了，趁着这日天气晴暖，皇上又被政务绊住，让宫女莫环和小太监丙子跟着，走出养心殿，慢慢地溜达到御花园。
	　　站在摛藻堂外出了会儿神，终究没有进去。从堆秀山上看，御花园的景色还是那样，而人已经换过一茬。浮碧亭里外还是老样子，当年那些人却已四散不见。
	　　楚言在亭中坐下，望着窗外发呆，在脑海中搜索初进皇宫的记忆，发觉岁月在人心上沉淀了厚厚的沉重，变形了曾经的脆弱的快乐，费心挖掘出来，也不复原来的样子。
	　　那时的她悄悄地以为着穿越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力量与她玩的一个游戏，她的能力虽然卑微，控制不了游戏的走向，既来之则安之，尽力发掘享受游戏的趣味，也就不算输了。也许哪一天那个“神”厌倦了这个游戏，主动终结，就放她回到原本的生活。因这小小的幻想，倒珍惜起小于几千万分之一的荣幸，想要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好好体验一把。
	　　她有过很多念头，想看看极盛时期的紫禁城和皇家园林，想瞧瞧皇宫上下各色人等的生活，想认识让她感兴趣的人物，见见他们脸上的喜怒哀乐。惋惜不能拍照录像，想过怎么才能大模大样地支起画板，在皇宫里写生。
	　　上天倒是待她不薄，她想做的事都做过了，没想要经历的也经历了，最终，她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前不见来处，后不见去路，只能惆怅地一天天混日子。
	　　窗口灌进一阵冷风，楚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摩擦了一下有些发冷的手背。
	　　莫环轻手轻脚走到身后，拿出带来的披肩为她披上，含笑轻道：“太阳虽好，这风可有些冷了。夫人想多坐会儿么？叫人取两个炭盆子来，添点暖气，可好？”莫环是皇上派到楚言身边的大宫女，年纪较长，原在皇上身边伺候，有些地位，做起事妥帖仔细。
	　　楚言本不欲费事，转念一想，万一她有个头疼脑热的，倒连累底下人挨骂受罚。皇宫里做“主子”的第一条，不是莫费事，而是莫逞能。
	　　见她点头，莫环给丙子使了个眼色，丙子连忙去办。
	　　虽已深秋，御花园里树木仍然苍翠，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到底比养心殿舒心养眼。楚言突然想到一件，笑道：“倒是不曾好好画过这御花园。莫环，你去帮我把画画的架子取来。左右无事，就在这亭子里画上半日。”
	　　“是。”莫环口中应着，却不动。丙子取炭盆还没回来，她若走开，夫人身边没了人，万一有点什么——夫人是极好说话的，可皇上——有夫人在，皇上比从前好服侍多了。他们这些人都清楚皇上要紧着夫人，夫人身上出不得一丝差错。何吉就明白地告诉她：“你在皇上身边有日子了。皇上看重你，放心你，才会让你伺候夫人。别辜负了皇恩。”
	　　在皇上身边好几年，直到最近才知道皇上还是个爱说笑的风趣人，舒眉笑起来还很英俊。这些天，夫人无精打采，寡言少语，皇上的眉头慢慢又纠了起来，叫他们也跟着发愁。今儿，夫人的兴致好一些，皇上知道了多半也会高兴。
	　　这么一想，莫环只怕画架取来得晚了，扫了夫人的兴。夫人画画的家什虽不象洋人画师那么复杂，零七八碎的可也不少。这一向都是她帮着收拾，怎么也得她亲自跑一趟。丙子这一去恐怕还得一会儿。夫人对御花园熟门熟路，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莫环笑问：“夫人要在这亭子里画画么？若是要在外面坐着画，还得加件厚衣服，取个手炉来。奴婢先叫人搬桌椅垫子。”
	　　楚言明白这是暗着问她一去一回的功夫，自己会不会等在原处，话却说得婉转体贴，笑道：“就这亭子里吧。早先我常拿了书到这儿看，最爱这处，景也最熟。你去吧，我自个儿坐会儿。”
	　　莫环应声而去，还吊几分心，却在摛藻堂门口遇上御花园总管常顺。
	　　常顺陪着笑脸：“姑娘好。方才遇上丙子公公，说姑娘陪着夫人在浮碧亭，叫炭盆呢。炭盆有现成的，只是炭不好。奴才命人帮丙子公公取去了。奴才恐怕姑娘要人使唤，过来看看。”
	　　莫环笑道：“有劳公公。我回去取点东西。夫人是个省事儿的，不到渴极了连茶也不叫，还要请公公留心照应着。”
	　　“是，是。奴才这就去预备茶水。奴才前些日子得了些明前龙井，没舍得喝，正好孝敬夫人。”
	　　莫环笑笑，知他老实本分，是个安稳人，放心去了。
	　　常顺端着茶盘走进浮碧亭，只见一个女子裹着披肩坐在窗前，半侧着身子望着窗外出神，心中一跳，手心有些出汗。
	　　“佟姑娘，请用茶。”
	　　楚言一愣，很多年没听人这么唤她了。回身上下打量这名年长太监，端起茶杯，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是在御花园当差么？多久了？可认得从前摛藻堂的人？”
	　　“奴才常顺，眼下是御花园总管。奴才七岁入宫就在御花园当差，已经三十年了。摛藻堂来来去去，换过不少人，底下伺候的人都是认得的。”
	　　楚言笑道：“怪不得看着有些面善，想来从前见过你。”
	　　“奴才年轻时没轻没重，有一回开罪了先帝的十阿哥，要不是姑娘说情，活不到今天。姑娘还亲自给奴才送来过药膏。”常顺唏嘘不已，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奴才一条贱命都是姑娘的。”
	　　被他一说，楚言模模糊糊有些印象，却记不真切，想到十阿哥也有些难过，勉强笑道：“难得还能碰上几个旧人，听人叫声姑娘。你起来吧，同我说说从前那些人都怎么样了。”
	　　常顺应了一声，站起身，垂手回话。采萱晋封贵人之后，摛藻堂再无掌书女官。素儿绣绣张华跟着采萱过去伺候，过几年，素儿绣绣到了年纪也就放出去了。读过书的刘禄留在摛藻堂，一度做了管事，因与诚亲王走得近，皇上登基后被调到畅春园某处作洒扫。楚言有些印象的其他人，出宫的出宫，死的死，调走的调走，还在御花园的不过两三个。
	　　二十多年，人事沧桑，尊贵者尚且身不由己，何况他们这些浮萍一样的人。楚言垂眸叹息，猛然听见常顺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是爱自在的人，本不该被拘在这深宫里。顺子的命是姑娘的，姑娘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楚言心中一跳，转念间，已笑道：“在宫里有人敬着捧着伺候着，强似在外面，能有什么不自在？”
	　　常顺唯恐有人来，急着想把要紧话赶紧说了，见她生疑，暗悔造次，四下张望，见左右无人，膝盖一弯，跪下顿首，低声道：“不敢隐瞒姑娘，奴才是八爷的人。”
	　　“八爷？是八阿哥么？福惠叫你做什么？”
	　　夫人谨慎，不把事情说明白，无法取信于她，常顺心一横，把与前廉亲王的瓜葛捡要紧的全说了。
	　　当日十阿哥打他，八阿哥知情后派了亲信的人好生慰问。没过多久，常顺家里出了事。
	　　他家乡穷乡僻壤，贫家子弟觉得活不下去没出路了，就净身入宫混口饭吃，虽不体面，也是一条活路，运气好的还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常顺村中祖辈父辈同辈都有不少人做了太监。常顺兄弟六个，不幸父亲病了，母亲死了，上面祖父母体弱残疾，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嗷嗷待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祖父做主，托了同乡，陆陆续续送中间四个男孩净身入宫。老大年纪最长，很快可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老六出生时算过命，命中带金，舍不得。净身的四兄弟有一个没熬过那苦，高烧死了，剩下三个进了宫，虽说只能跑腿打杂，经常挨打挨骂，好歹能吃饱肚子，小心点总能活下去，间或还能攒点钱接济家中。
	　　命中带金的老六被送去当学徒，跟着掌柜跑生意的路上遭了土匪。娶进门的大嫂倒是多产，最终死于难产，活下来的儿子只有一个。这孩子好奇心重，贪看热闹，被卷进一桩命案。本该是证人，可犯事的那人家中有门路，到头来人命官司落到了他头上，判了秋后处斩。独根苗一断，常家可就断了香火，更别提那份冤枉。宫里的三兄弟得了消息，急得火烧火燎，人微言轻，只得去求有些势力的同乡帮忙。那案犯却是同乡中一个有势力的太监的侄儿，往日还肯跟他们叙乡情的也不敢帮他们。
	　　绝望之中，常顺想起了八阿哥的亲信太监。很快，有位大人在案卷中发现疑点，重审案子，常顺的侄儿刀下逃生。常顺的父兄依人指点，举家搬离，避免后患。路上他大哥被一个薄有家产的寡妇看上，一家人在当地落地生根。这一切都是八阿哥在幕后巧妙安排，不但救下他侄儿一命，还给了他一家一条生路，又做得不落痕迹。常顺的父兄侄儿只道突然之间时来运转，吉星高照，宫里的三兄弟却明白就里，从此对八阿哥死心塌地。
	　　二十多年来，除了偶然让他们探些消息，八爷从来没让他们做什么，直到他进了宗人府，直到传来他的死讯。常家三兄弟刚听说阿其那死于宗人府，另一边却传来八阿哥的命令：打听楚言现状，如果她想出宫，帮她。
	　　常家三兄弟一直小心谨慎，安分守己，虽未能出人头地，慢慢地也熬到了一点地位。一个在御厨房负责采买，一个在英华殿管事，常顺则做了御花园的总管。因为十阿哥那一打，八爷面上冷淡，从来没人怀疑他们与八阿哥有什么瓜葛。除了他们三兄弟，还有几个受过八阿哥深恩的可靠人手。只苦于楚言总呆在养心殿，偶尔出来走走，也常与皇上一道。养心殿都是皇上的亲信，水泼不进。好容易得了今日这个机会，才与楚言说上话。
	　　见楚言一味沉默，常顺有些急了：“姑娘，奴才说的句句是实，有半句假话，奴才和常家上下全都不得好死。”
	　　“别，我不是不信你。”
	　　“那您快拿个主意啊。一会儿就要有人来，下回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安心说话。”只靠他们几个办不成事，可佟姑娘的聪明不在八爷之下，八爷吩咐下来，命他们一切听从佟姑娘行事。
	　　上位之人一念之善，可以令许多人进天堂，一念之恶，可以让很多人下地狱，一己之私，可能断送许多性命。楚言沉吟片刻：“顺子，你们的好意我领了。难得这种时候了，你们还能对八爷忠心。我不想出宫。你带句话给八爷，叫他好好的，别让我白忙一场。我女儿怡安在外面，她年纪小，没经过事儿，请八爷有机会见了，多提点照顾。只要他和怡安能好好的，我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皇上，皇后那边来人，请示万寿节事宜。”
	　　高无愚叩首请安，伏跪启奏：“皇后说，皇上登基以来，还从来没庆祝过万寿节。先是为先帝和太后守制，皇上生性俭朴，己身用度能省就省，一心忙于政务，多少年都没像样做过寿了。今年虽不大庆，皇后却想要在宫里热闹热闹，请几位王爷福晋进宫，办个家宴。不知皇上以为可好？”
	　　胤禛先前听人禀报，楚言去了御花园散步，兴致起来，在那儿画画，心情和精神都不错。看来先前的“嗜睡”真是憋闷出来的，胤禛大为宽心，听见皇后的主意更加欢喜，满脸是笑：“朕全依皇后的主意。皇后不嫌麻烦，只管张罗去。”
	　　“今日吾生日。世俗皆为乐，在朕翻成感伤。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何以劬劳之日，更为燕乐乎？” 对唐太宗这番话，胤禛心有戚戚，从不喜欢大操大办地庆祝生辰。然则，他的生辰，也是她的生辰。他们的缘分竟是从生下来就结定了。这个缘故，生辰的日子又添几许喜悦，几分怀念，一屡怅然。她死里逃生，辗转多年，终于又回到他身边。算一算，他们二十多年没一块儿过生日了，是该好好庆祝庆祝。办个家宴也好，她恐怕也想见见一些人。
	　　上回与她一起庆生，也是皇后费心操持，还特地去求孝惠太后，让她早一日出宫。胤禛十分感念皇后贤惠体贴，宽容大度，更加后悔先前在气头上，话语严厉伤了皇后的心。
	　　那以后，皇后生病。楚言回来后，一点心思都用在她身上，也没去探视皇后。皇后多半了解他的为难，也不来养心殿，有点什么事也是叫底下人传话。他与皇后已有些日子没见面，更是很久不曾亲近。
	　　胤禛自觉心中亏欠，一时又无法弥补，只得叫住高无愚询问皇后的身子可大好了，吃着什么药，夜间可还好睡，想吃什么，等等。说了些宽慰开解的话，又名高无庸取了几件皇后喜欢的东西，带给皇后。
	　　夫妻多年，皇后知道这就是他道歉示好的姿态，就是对另外一个人，他也不可能表达得更直接明白。想到那个人，皇后心里隐隐有些忧虑。
	　　不是担心皇上用情太深，皇上的性子，她的性子，都不是因情误事的。也不担心流言蜚语，都是一把年纪一把经历的人，谁还把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放在眼里？也不是担心儿女们的反应，不论怡安还是弘历弘昼，心里都敬爱父母，好好解释总能说通。当然更不是嫉妒，她与她心缘甚深，只盼真真做一对姐妹，常常亲近。
	　　皇后担心的正是他二人。一个冷硬，一个温婉，可脾气其实是一样的，一般地坚持，一样地倔强。好的时候没什么，她随和洒脱，他又肯宠着她。就怕一旦有点什么事，两个人都犯起倔来，一个高高在上，要人顺服，另一个外柔内刚，宁折不弯。皇上难得地捧出了一颗真心，可她的心里放了太多人太多事，怕是早晚伤着皇上。皇上若能忍过一时，还能有回转余地，就怕一怒之下至成大悔。
	　　她虽没什么，他二人心里尴尬，她也不好到他们面前劝说，只能借着他们的生辰，设法让她放下一些结，帮皇上宽宽心。
	　　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太阳晒的，又或者走得急了，楚言脸颊发红，眼睛也比往日清亮。
	　　胤禛颇为安慰，笑道：“这才象阿楚的样子。不单是朕，你得空也该出去走走，别老窝在屋里睡懒觉。画的画呢？拿来我看看。”
	　　不等楚言说什么，莫环已将她的画呈了上去，共是三张。
	　　胤禛翻着看了看，笑着点点头：“房子没歪没倒，石头和树也还象那么回事，只是冷清了点。不画行乐图，好歹也放两个人影子在上面，添点生气才好。”
	　　“我不会画人。缺胳膊少腿，唇歪眼斜，白惹人笑话，自讨没趣。”
	　　“这脾气！一丝没改，听不得人说你一点不好。”胤禛笑着摇头，并无责备的意思，想起什么，笑道：“过谦了。朕记得你给朕和十三弟画肖像，还过得去。还有，你画猫鼠的本事可算一流。园子里有了猫又有了鼠，才有了意趣，不再冷清。”
	　　“皇上既这么说，明儿就往御花园里放一百只猫，五百头老鼠，可好？”
	　　胤禛弄不清她是忘了还是装傻，只得摇头一笑，看看手中的画，再看看她，说道：“冬天还是宫里好过些，郊外太冷。等到开春，咱们就搬去园子里住。朕正要收拾圆明园，你帮着拿拿主意。”
	　　圆明园？楚言眼睛一闪，赌气道：“收拾也是白收拾，有什么好收拾的？”
	　　胤禛只道她耍小性子，不恼反喜，柔声道：“日后常住的地方，自然要好好收拾，才能合意。园中原有一片水泽，朕想命人开得大些，搬些南边的景致过来，也来个长堤春晓，曲苑风荷，三潭印月，你看如何？”
	　　楚言心中有些异样，脱口道：“不好。”
	　　“不好？”胤禛挑挑眉：“难道断桥和雷峰塔才好？”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而为枳。皇上园子里开的湖，何苦非弄成西湖的样子？倒没了皇上的气韵。”
	　　胤禛哼了一声，气道：“朕没气韵，没见识，只会照南边的猫画北边的虎。你心思灵巧，独具慧心，倒是说个主意给朕评评！”
	　　楚言有些好笑，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慧心没有，倒有个利国利民的浅见。那么一大块地方，白放着怪可惜的，不如一半开成稻田，一半开成菜地，种树自然种果树，水泽里养鱼，不好种的荒地还可放牧。盖几栋农舍，打发宫里一半的奴才去那边种地，皇上闲暇时去那边挥挥锄，扶扶犁，钓钓鱼，活动筋骨，体察民情，不亦乐乎。如此一来，宫中的用度大大削减，自给自足，又给天下做了表率。渔舟唱晚，牧童短笛，丰收在望，何等欢欣鼓舞？皇上那湖就称小太湖，如何？”
	　　胤禛瞪着眼，听完了，指着她，从牙缝里挤出：“泥腿子，乡巴佬。肚子里曲里拐弯，全是笑话朕的话。”
	　　如此说笑一阵，好似又回到过去的相处方式，胤禛大为安心，这天余下的时间总是笑容满面。
	　　晚间，胤禛批折子，楚言仍旧坐在对面织她的毛袜子。闲着无事，织了拆，拆了织，糟踏了不少毛线，断了几根针，她的手艺渐渐小有所成。
	　　胤禛搁下笔，看了她一阵，突然说：“十三弟的生辰眼见就到了，你可预备了寿礼？”
	　　楚言手中一停，头也不抬：“没有。我一无所有，哪里去寻什么寿礼？”
	　　“还赌气呢？朕有的，这宫里的哪一样，不能算你的？”
	　　“皇上的就是我的？那，皇上把江山给我吧。江山太大，我扛不动，国玺算我的，可好？”
	　　“胡说！”胤禛笑骂：“你这张嘴就是没个把门的，什么都敢往外说。好在朕明白你，换一个人，还不得把你当成吕稚武媚娘一流？”
	　　“皇上怎知我不是吕稚武媚娘一流？”
	　　“给根杆你还真敢往上爬！吕稚武媚娘要象你这点心机，这么孩子气，没等当上皇后太后，十个脑袋都给砍光了。你也就是运气好，遇上皇阿玛和朕都是明白人。”
	　　楚言被勾起旧恨：“先帝和皇上都是明白人，所以，我就是一个子儿。”
	　　胤禛叹了口气，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皇阿玛是真心疼你，皇家女儿就是那样的命。你在朕心里可不是一个子儿，你是朕的阿楚，朕心里——”说着，握了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
	　　楚言心中一慌，怦怦直跳，使劲儿把手抽了回来，垂首不语。
	　　胤禛一时情动，不由自主说了出来，有些难为情，又有些欢喜，看着她的样子，只觉满腹柔情。
	　　楚言定了定神，把话转回去：“皇上给十三爷预备了什么寿礼？”
	　　胤禛笑笑：“十三弟也不缺什么，朕每年都送块匾额，另外加些赏赐。别的不说，那字总是朕的亲笔。”
	　　“那么，今年，请皇上多写一块匾额吧。”
	　　“懒虫！好吧，你那一份，朕替你出了。只怕十三弟未必喜欢。”胤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闪动：“你可怎么谢朕？”
	　　“我明儿就让人摆酒相谢。”
	　　“酒不用摆。你明儿亲自下厨，炒碗饭，做个汤。不许往里放不明不白的东西。”
	　　“是。”
	　　“下月底是朕的生辰，那份礼不许赖，必要你亲手做的。”
	　　“啊？我哪里会做什么东西？皇上要不嫌寒碜，我再炒个饭做个汤为您庆生？”
	　　“酒宴有皇后操办，不劳你费心。你用点心给朕做样礼物。”
	　　“我什么也不会。要不，我也给皇上写几个字，皇上看得入眼就挂，看不入眼就扔。”
	　　胤禛一脸嫌弃：“就你的字？白糟蹋朕的好纸好墨。你手中这个毛袜子，看着还新鲜。”
	　　绕了这么个大弯，就为了谋她的毛袜子？！也不知谁更孩子气！楚言腹中诽谤，嘴上却说：“恐怕皇上穿不下。”好容易快织好一只，准备要收口了，送给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给朕穿上试试。”胤禛脱了鞋，抬起脚。
	　　楚言无奈，小心将未完工还带着竹针的毛袜子套上他的脚：“可是紧了？”
	　　“还好。”毛巾袜子紧紧包裹着他的脚，柔软中有一点痒痒的刺激，带着她的体温。胤禛心中一荡，含着深意地看着她：“就这个吧。朕喜欢。万寿节前织好，不然，朕可不饶你。”
	　　楚言无法，只得安慰自己：先前总是越织越紧，故而起针时有意起得松些，不想这回手却不紧了，自己穿有些宽大，给他就给他吧。要不然，还不知道哪里去弄一份寿礼交差。

姐妹
	　　策凌喜欢朋友，敬重英雄，尤其忘不了那出尘绝俗的一家人，对怡安分外怜惜。
	　　怡安是与和谈使团一起来的，却要先期回京。策凌从自己的侍卫里派出几个可靠能干的护送。从喀尔喀往东，在蒙古境内，不会有什么人为难靖安公主的女儿。
	　　告别策凌，一行人走了十天，遇上一对行商的中年夫妇，带着一车西域药材往东走。男的是蒙古人，沉默寡言，看着孔武有力，可惜微瘸。女的是汉人，年轻时必是个美人，逢人先笑，能言善道。
	　　女人看来是个爱说话的，旅途寂寞，又摊上个闷嘴葫芦的丈夫，远远看见这群人，连忙赶过来搭讪攀谈。
	　　近身服侍的都是年纪较大的嬷嬷，同侍卫又没什么可说的，怡安格格路上闷坏了，难得看见一个言谈有趣的人，忙把她叫到车前说话。
	　　女人很会说话，哄得怡安格格笑个不停，与她一见如故，听说他们要去潼关，可以同路一段，脱口叫他们搭伴同行。女人一口答应。
	　　众侍卫来不及阻拦就已既成事实，看那女人容貌端正，目光清澈，手无缚鸡之力，言谈恳切，不象有什么危险，便把注意力放在那个有武艺的丈夫身上。
	　　这对商旅夫妻自是阿格斯冷和图雅扮的，与怡安一道，特特在不知内情的侍卫面前，演了一出偶然邂逅，一见投缘的戏码，顺利与怡安会合。筱毅则带人在前面，准备接应他们脱离护送队伍，折转南下，直赴湖广。
	　　之前，怡安适度地发了几次小脾气，展示烦躁和刁蛮。见图雅实心巴结，又能笼络住她，嬷嬷们乐得偷懒省心，时常放她姐妹二人单独相处。
	　　怡安开心了几日，却真的烦躁起来。一日日接近中原，那烦躁也一日日强大起来，话渐渐变少，有时连图雅也不理，独自捧了那个水晶小灯笼出神。就连侍卫和嬷嬷们也发现了她的异样，明明归心似箭，不知为何又时不时生些事端耽误行程。
	　　图雅心中却是有数，不急不恼，照常为她安排打点，没有外人的时候，说些姐妹间的体己话，和从前家人的小故事。准噶尔之行，变化迭起，怡安的心情随之颠簸，忽上忽下，短短时间内，尝遍了希翼失望悲痛愤怒期待意外惊喜伤感惆怅，不要说一直生活平静顺利如她，就是一般的成人也难经受得住。更何况她必须做出一个关乎自己关乎很多人的困难选择。
	　　听说母亲可能还活着，怡安心底十多年的渴望蠢动起来，一心一意想要找到她的下落，希望相见的一天。乌伦古湖见到图雅和筱毅，得知母亲万里迢迢回来接她，那份感动急切，恨不能生出双翅，立刻飞到她的怀中，述说思念委屈。跪在父亲坟前，想起萨娜放弃生命，追随思想而去，心中满满是寻母的决心。
	　　离开乌伦古湖，敷衍准噶尔武士和清军统领的试探，对应策凌的关心和审视，按照与图雅筱毅商量好的策略演戏，等待与他们重逢的日子，怡安的思维一直兴奋着，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充满期待。图雅再度出现，带来完整而仔细的安排，带着她渴望多年而不曾有过的姐妹亲密，怡安先是欢喜过望，随即意识到一个极大的难题——如果选择与他们离去，去寻找生母，她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北京，再也见不到紫禁城里的严父慈母。怡安不知该如何取舍。
	　　虽然很小就与生母分开，她不曾怀疑母亲的爱，一封封书信凝聚着母亲的心血沾染着她的泪痕，一张张手札记录着她的隐忍思念，各色人等对她的善意背后是母亲的苦心和细致。就算童年时，偶然觉得孤独不幸，闪过对父母的怨恨，也在年岁的增长中消散，转变为对命运的无奈和接受。了解父母经历的种种挫折危难，更增添一份亲近和感恩。他们的家早已散了，称为覆巢也不过分，父母亲却用生命和智慧，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保存了她和哥哥，尤其为她保存了安稳优裕的童年少年。母亲历经艰险，好容易与哥哥在远方安定下来，又为了她，因为担心她在皇宫不能快活，冒着生命危险，返回大清。她如何能让母亲久等空等？岂能让母亲失望？
	　　图雅姐姐小乙哥哥风餐露宿，跋涉千里来准噶尔接她，甘冒风险费心劳力，想方设法周密安排。靖夷舅舅更是为了她的将来，为了她们母女团圆，把性命家族送到了刀口下。她如何能辜负他们的好意？
	　　可是，一看到那个水晶灯笼，一想到养父养母十多年养育之情，她又禁不住犹豫踌躇。十几年，几千个日夜，她是生活在养父母的眼皮下，享受着他们的关爱长大的。原先还不怎的，经过准噶尔对父亲亲族的失落，发觉北京才是故乡，那个皇城才是家之所在，养父养母才是她的庇护，由衷起了陪伴他们养老送终的心意。
	　　况且，额娘正病着，因为她才病了。额娘思虑周道，办事稳妥，对皇上的脾气更是摸得清清楚楚，却是关心则乱，那日听说她去给八叔讲情，只怕皇上盛怒之下责罚她，冒冒失失地跑到养心殿，被皇上口不择言地数落了一通。她没受苦，却害额娘受委屈受气。而皇上一向敬爱额娘，从无半句重话，那日多半是被她气得急了，最后却也没把她怎样。仔细想想，皇上看着她和弘历弘昼皱眉挑剔的时候多，板着脸说教的时候多，说到底不过是怕他们淘气惹事，怕她好坏不分被人教唆利用。外人怕他那张冷脸，他们几个却是一点不怕，知道他其实是个心软的阿玛，雷声大雨点小，并不舍得真惩罚他们几个。知他极疼她，极想听她叫一声阿玛，她偏偏怄气，不论额娘明里暗里怎么劝，她偏偏不叫，得着机会就挑战他的权威和耐心，当时还对自己说是他霸道不讲理，自己才是占理的一边，其实又何尝不是仗着他的宠爱撒娇耍赖？想证明无论怎样，他都会疼她宠她吧？
	　　离开博克塞里时，曾想着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皇上，好好磕三个头，叫一声“阿玛”，对他说：女儿从前年幼不懂事，总惹阿玛生气，如今知错了。阿玛听了必会欢喜，额娘也必然欣慰，只怕这一下，病就好了。以后，看着合适的时机，再请额娘为弘时说几句好话，求十三舅舅劝阿玛把八叔放出来。若能冰释前嫌，大家从此和和气气过日子，最好不过。
	　　怡安知道，对母亲的死，皇上阿玛皇后额娘都很惋惜，得知她还活着，只怕也是高兴的。没见到图雅他们之前，还指望得到一点线索后，告诉皇上，求他派人帮忙寻找。不曾想母亲自己回来了，却不肯暴露身份。她能理解母亲的顾虑，世人眼中，母亲早死了，死而复活，牵动的可不止一两人一两家，若是闹到朝中，只怕皇上也要为难。只是她该怎么办呢？
	　　回京城？母亲的奔波等待势必落空。跟着母亲走？阿玛额娘可也在等她回去呢！怎么能既不让母亲难过，又不让阿玛额娘伤心？能不能找到两全的法子？
	　　怡安试探地问图雅，母亲能不能留在大清。她觉得母亲不在意身份，皇上不会治母亲的罪，还会设法袒护，只要母亲的身份不被外人所知，就不会出问题。母亲他们漂泊这些年，吃了许多苦头，有皇上的庇护，不如在大清安定下来。最好能住在京城一带，让她可以两边兼顾，都做好女儿。
	　　图雅愣了一下，不知如何说清这其中诸般利害顾虑，只好反问：“你要我们留在大清，把哈尔济朗一人丢在欧罗巴？”
	　　“哥哥不能也回来么？欧罗巴有什么好？”
	　　图雅不觉得欧罗巴有多好，然而，楚言巴巴地非要带他们去那里，必定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排：“哈尔济朗若是在大清，会怎么样？大汗和噶尔丹策零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就算皇帝看在母亲和你的份上，善待他，难保其他人不妨他象防贼一样。就算眼下这位皇帝好说话，还不知将来如何。”
	　　怡安本想说大清的皇帝对准噶尔并不坏，先帝和噶尔丹打了那么些年仗，死了那么多人，可对色卜腾巴尔珠尔兄妹还是挺优待的，随即想到，那种优待只是对俘虏的优待，难道叫哥哥也去给皇帝做侍卫？想想哥哥的身份，实在很难置身于清准矛盾之外，也很难不让朝廷多心。母亲先远远送走哥哥，再回来接她，来回奔波，就是因为哥哥的身份远比她要敏感重要。
	　　“母亲做事总有她的道理。只有离大清和准噶尔都远远的，没人知道没人在乎他是谁的地方，哈尔济朗才能堂堂正正，自自在在地活着。”图雅话题一转：“你舍不得皇上和皇后，是吗？”
	　　“他们对我很好，和亲生的一样。额娘因为我病倒了，皇上嘱咐我早去早回，如果，我悄悄走了，他们一定很伤心。”怡安垂下头，眼中闪着泪花：“我知道，这样想对不起妈妈，妈妈会生气，可是——”
	　　图雅叹息着，握住她的手：“怡安，母亲不会生气，她只会高兴。生恩怎及养恩？如果你这么容易就忘了皇上皇后的养育之恩，忘了他们的好，母亲只怕倒要失望。父亲母亲都是重情义的人。”
	　　怡安略略好过，突然想到：“图雅姐姐，你一直跟着妈妈，会不会想你自己的妈妈？她有没有怪你？”
	　　“没有。我是母亲买的女奴。是我的生母求母亲买下我，带我走。”
	　　“呃？”怡安从不知图雅是怎么到家里来的，就记得她和阿格斯冷水灵一样，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样，后来做了阿格斯冷的妻子。
	　　图雅回忆着，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缓缓讲述自己的身世，并不隐瞒早年的困苦难堪：“要不是遇上母亲，我，我的生母和弟弟，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怡安吃惊地张大嘴，不胜唏嘘。图雅陪着她在雍亲王府住了一年，给很多人留下美而慧的印象。十四舅舅提到她，说她知书达理，聪明灵巧，比京城大半的贵妇人都强。连额娘在内，那些福晋们都以为图雅必是好出身，象选秀一样被选到母亲身边，得了母亲喜爱，当作女儿一样疼爱。没想到，她吃过那么多苦。真实的过往只怕比她说得还要难吧！
	　　从前那些事，对于图雅早就不算什么，本想一笔带过，却是见怡安听得专心入神，方才娓娓道来，说着说着，说到楚言劝她嫁人那一段，有意说得有趣，将自己形容得呆头呆脑。
	　　怡安听得直乐：“真的么？亏得十四舅舅总说你聪明，只比母亲差一点点，若是看见你那副样子，恐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十四贝勒？图雅一呆。他给的银锁，她戴了几年，成亲后也没摘下来，阿格斯冷看见也没在意。她并没有多的想法，只是那么答应了他，就戴着了。银锁来自关内，提醒着她今生无缘的故乡。西去印度，走得紧张疲惫，一心赶路，很久没有收拾自己，留意时，发现那个银锁不见了，似乎遗落在与阿格斯冷失散的那场混乱中。当时没工夫没心情多想，倒是后来海上的日子无聊，有时会想起那银锁，想起在北京的岁月，想起那个人。那个帮她弄清身世，给她戴上银锁，声言要娶她的男子，做了大将军王，挥军打败大策凌敦多布。她只见过他的笑嘻嘻，想象不出他当了将军会是什么样，也想不出他如今被拘禁着会是什么光景。
	　　想起十四舅舅，怡安也不由叹息。十四舅舅是最疼她的，先前有两回听说阿玛罚她，还跑来替她分辩，要把她带回自己府中照顾。后来去西边打仗，每回派人回京送信，总忘不了给她捎点东西。十四舅舅回京后，弘时带着她去见过一次，碰上他喝酒骂人，样子吓人。第二回是孝恭太后安排她去的，带去太后的亲笔信。十四舅舅看完信，抱着她哭了一通。这事被阿玛知道，大为光火，好一阵连太后宣召都不许她去。为这个，太后又跟阿玛吵了两回。额娘背地里安慰她，说都在气头上，过一阵就好了，叫她能远就远着点儿。她那时还小，被这些个突然间面目全非的大人吓着了，不用额娘提醒，已经尽量躲着，成日与弘历弘昼呆在和太妃跟前，还装过几次病。后来，太后薨了，又过了半年多，她才再次见到十四舅舅，觉得他老了许多，看了叫人难过。
	　　图雅抛开心绪，笑道：“我那时也就象你现在这么大。你别笑我，且说你都明白多少。”
	　　“我？”怡安有些得意地说：“女儿家长大了，总要嫁人。这道理我早就知道。”
	　　“光知道有什么用？”图雅笑问：“满洲人家的女儿十四岁就要选秀指婚，你想在家留到几岁？”
	　　怡安的脸有些发红。早些时候，额娘隐隐提过。她撒娇地说不嫁，要一辈子呆在额娘身边。额娘笑笑没再说什么。她就觉得天下太平，那一天还很远。
	　　图雅调侃道：“有句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再过一两年，还不打发你嫁人，皇上皇后脸上也不好看。还好，皇上皇后不是你亲生爹娘，要留下也不是没法子。”
	　　怡安立刻回嘴：“姐姐这是说自己呢！原来，姐姐答应嫁给阿格斯冷哥哥，只是为了留在母亲身边，倒不是喜欢阿格斯冷哥哥么？我瞧阿格斯冷哥哥可是巴心巴肺的！”
	　　图雅也不示弱：“看来，你在京城，没少听那些女人搬弄口舌。我再怎么样，都已经嫁了。我记得他们家有三位阿哥，弘时肯定娶妻了。弘历弘昼两个，随便挑一个，你就可以一辈子留在他家。要不然，就算回京城，也没法在皇上皇后跟前多留久呆。”
	　　怡安本能地想要反击，心念一转，呆住了。母亲分明有意把图雅和阿格斯冷凑作堆。难道阿玛和额娘也是这个打算？各府里那些格格，在她这年纪差不多都嫁了。淑儿妹妹那么小，还听额娘对十三福晋说过给她挑额附的事儿。到她这儿，只有额娘那闲闲一提，自己还说要一辈子陪着她，这不是和图雅姐姐当初对母亲说的一样？
	　　图雅看在眼里，只作出一幅八卦嘴脸，把弘历弘昼拿出来说事，这个这个好，那个那个好。
	　　怡安听得心烦，不客气地打断：“你统共见过他们几回？知道什么？还当他们三岁的孩子呢！”提到嫁给弘历或者弘昼，怡安就想到弘时莫名其妙地发疯，想到弘时两个福晋胆怯又絮叨的模样，想到京城各府十个里有九个哀怨刻薄的女人们，不由一阵胆寒。
	　　图雅故作不解：“不是说三岁看到老？虽然十几年没见，想来心性还是那样。你身在其中，恐怕看不清，我是你姐姐——”
	　　怡安腾地跳起来，气呼呼地嚷道：“别说了，我不要听！”
	　　图雅果然闭嘴，过了好一会儿，见她平静下来，才轻声说：“这些年，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也不知你都遇见什么人，都有什么事儿。不过白替你操心，说不到点子上。你也大了，有些事儿，自己得有个主意。母亲最怕的就是你没法自己做主，被人摆布，糊里糊涂，一辈子就过完了。说是让我来接你，其实不过是想着，万一你不想回京城，就带你走。若是那边有你喜欢的人，母亲只盼你快快活活地回去，平平安安过日子。你的日子，没人能替你过，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怡安羞愧地低下头，垂了会儿泪，哽咽道：“妈妈的意思，我明白了。姐姐都是为我好，我不该发脾气。”
	　　图雅安慰了几句，可巧一个嬷嬷走近来，就把话题转到无关紧要的事儿上，隔了一天，才又说起：“其实，京城那些贝勒阿哥公子也有些好的。皇上皇后不限制你四处走动，你也该见过不少人，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让你看得上眼？”
	　　“那些人确实大多不错，我没有看不起谁啊。”
	　　“我是问有没有你觉得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托付终生？一辈子都靠着他过日子？”
	　　“非要靠，恐怕靠不住的多。应该说是可以共度一生的人。碰上高兴的难过的事，都愿意告诉他。有危险时，他会豁出性命保护你。你生病时，他会照顾你。只有一碗粥，也愿意两人分着喝。嗯，有没有这么个人？”
	　　象父亲和母亲，象阿格斯冷和图雅，怡安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渴望向往，认真思索着：她可曾遇见这么一个人？脑中冒出一双含笑关切的眼睛，还有那句含含糊糊的“以后带你行走江湖，还真一刻也不能轻心”，怡安脸颊飞红，嘴角微抿，泛出笑意。
	　　图雅留心看着，笑着推推她：“说吧，是谁？”
	　　怡安害臊，红着脸不出声。
	　　图雅凑近问道：“京城里的？哪一府的贝勒阿哥？身份可别太低，皇上的眼睛可挑着呢！你也别光顾着害臊，回去后，赶紧点儿告诉皇后，求她帮忙。晚了可麻烦。有这么个人，我们就放心了，也不用再折腾了。我设法通知筱毅，叫他别等了，先带人回去。嗯，他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好姑娘，兴许母亲和我还喝得上他的喜酒。也不知他有没有心上人。”一付兴冲冲的样子，就要往外走。
	　　怡安咬着唇，一把拉住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皇上很在意身份，再怎么着，也不会把她指给母亲本家一个下人的儿子。就算老天帮忙，她真嫁给了小乙哥哥，也没法行走江湖，靖夷舅舅一家也会被特别关照，再没法过从前的日子。谁叫她是皇上皇后最疼爱的怡安格格？准噶尔大汗的孙女？小乙哥哥，他不会不知道其中利害。他有喜欢的女孩儿么？他这番回去，就要娶妻？然后，会不会带着那个人去行走江湖？
	　　想象着筱毅拉着另一个女孩儿的手，提醒她注意脚下，为她拂开树枝，看见她走来露出微笑，抱着她问有没有受伤，怡安的心像被什么堵着梗着，难受得说不出来。好半天，注意到图雅眼中的疑问不解，抽抽噎噎地说：“我不要你和妈妈喝他的喜酒。”
	　　图雅差点笑出声，勉强绷住脸，点头答应：“好，我和母亲只喝你的喜酒，不喝他的。”
	　　不管嫁的人，她愿不愿意，怡安格格的婚礼，死去的靖安公主也许会被敬上一杯，活着的她的母亲兄姐却是没法入席喝酒的。怡安心里这个苦啊！
	　　图雅点到即止，不再多说，让她自己去挣扎想通。
	　　怡安闷闷不乐了几天，这日突然问：“我要是悄悄走掉，阿玛额娘会不会很伤心很生气？我以后还能回去看他们么？”
	　　图雅想了想：“要不，你留封信吧。把你见到他们，想说的话，写在里面。你偷偷跑了，皇上一定会生气，皇后也一定会伤心。有那么封信，也不算不告而别，他们真心疼你，想来能体谅你的难处，也知道怎么掩饰。过些时候，如果皇上皇后气消了，想安排你回去看看，也不难。你还是怡安，不过不做那格格了。皇家那些公主，嫁了人，也是难得回京省亲的。母亲活着的事，你最好还是别提，就算皇上不治罪，被别人知道，筱毅他们家可担着干系。”
	　　图雅想着，怡安跟着筱毅，多半是要留在大清生活，倒不如在皇上皇后跟前过了明处的好。只要这封信送到皇帝手中的时机对头，应该有利无害。这些原本也在楚言料想之中。
	　　一场暴风雪阻碍了他们东行，姐妹俩个呆在温暖的帐篷里，倒是都不心急。怡安一心写那封信，涂涂改改，撕了重来过好几回。图雅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办法把这封信送到皇帝手中最好。
	　　门帘微响，悄无声息地钻进来一个雪人。怡安刚要叫人，图雅已经快一步捂住她的嘴：“别怕！是筱毅。”
	　　来的却不是筱毅而是靖夷，来接他们去与筱毅会合。
	　　怡安本来在靖夷面前无拘无束惯了，前些日子被图雅引导着发觉筱毅是她想共度一生的那个人，看见靖夷，突然拘谨起来，异常乖巧安静，猜想自己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筱毅等得不耐烦了，才请父亲出马催促，又添了几分不自在。
	　　靖夷心中有事，并没有注意到。
	　　图雅暗暗担心。靖夷先前分明把这事交给了筱毅，不准备亲自出马。楚言又交待她，怡安很可能为难犹豫，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筱毅有思想准备，她和怡安这边可能会耽误一些。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逼得靖夷追赶而来，催促怡安早做决断？
	　　怡安很听话地答应跟靖夷走，约定等暴风雪停了，天放晴就悄悄出发，连夜写完那封信。然而，这雪又下了三天，还没完全放晴，皇上派出的特使到了，给怡安送来一封密信。
	　　“图雅，妈妈在京城！她见到皇上了。皇上说妈妈在等我，叫我快些回去。”怡安高兴坏了，一定是妈妈替她想到两全的办法。
	　　图雅被这消息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母亲分明极力避着北京城那些人，怎么会去京城？怡安心里的天平上，皇上皇后怕不比母亲还重一点点。加上筱毅和对婚事的顾虑，才把她压到母亲这头，可母亲自己怎么跑到那一边去了？
	　　靖夷证实了京城来的消息，再三强调楚言的意思是无论如何，怡安不能再回京城。
	　　怡安不满道：“我为什么不能回京城？”
	　　靖夷无奈，只得说出楚言进京的目的是救八阿哥九阿哥，不忍见他们死于牢狱。本意不想暴露身份，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只得去求怡亲王帮忙，不料被皇上知道，把她接进宫去了。
	　　怡安不反对母亲去救人，八叔是好人，该救，九贝勒大可由他自生自灭，不过，他是姨夫，母亲大概不能不管：“这事要被皇上知道了，肯定生气。他把妈妈抓起来了？”
	　　“没有。眼下，皇上还不知情。你母亲一个人，也许能设法脱身。你若回去，你母亲多了顾忌，反而碍手碍脚。听话，随我们去南边等你母亲消息。”
	　　怡安垂眸沉思，隔着衣服握住祖母给的护身符，下了决心：“靖夷舅舅，我要回京城，和妈妈一块儿。”
	　　图雅急死了：“怡安，你——我前些天对你说的话，全都白说了么？母亲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她费那么大力气，就是要你——”
	　　“我知道。”怡安含泪道：“我知道妈妈都是为我好，想要我一辈子平安快活。可我的心——妈妈不也说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我最想做的，就是去见妈妈，还有皇上和额娘。皇上若是怪罪妈妈，我更要帮妈妈求情，和妈妈一起领罪。祖母说，我只要照着自己的心去做，佛祖会保佑我。”
	　　“你，糊涂！”
	　　“我不糊涂！”怡安一脸固执：“图雅姐姐，你陪着妈妈经历了那么多危险。这回，我陪妈妈！”
	　　姐妹俩对面僵着，都掉眼泪。过了一会儿，图雅叹道：“好吧，你去陪母亲，我们陪着你。”

打击
	　　“塞思黑的死，查明白了？李绂和胡什礼一人一个说法，到底怎么回事？”
	　　吴云横伏跪启奏：“回皇上，奴才查出来一些事，并没有查明白，倒是——更糊涂了些。”
	　　雍正冷哼道：“没用的东西！叫你去查，还越查越糊涂了？说总还说得明白吧？”
	　　“是。胡什礼说李绂曾命他便宜行事，李绂称无此语。这事奴才没查明白，不过奴才查出胡什礼隐瞒的一些事。”
	　　“那个狗奴才还瞒了什么事？”
	　　“塞思黑死前曾与一个西洋传教士隔窗相谈。”
	　　“混帐！谁应允的？”雍正大怒，狠狠一砸扶手。塞思黑在西宁别造字体，暗藏密递，图谋不轨，与其勾结的就有西洋传教士。胡什礼居然还让西洋教士与他谈话。
	　　“据说是那西洋传教士找上门来，说是塞思黑在西宁信了他们的教，以他们的教义规矩，信徒死前需有神甫听其忏悔，为其祈祷，引导其灵魂回归天父所在。听说忏悔是要把一辈子做的亏心事都说出来，才能得到天父的宽恕，胡什礼等人立功心切，想听塞思黑再招认些罪行，又以为不让他们见面就不妨事，就允了。”
	　　“哼，一群蠢材！自以为是，不忠欺瞒，不可饶恕！”
	　　“塞思黑死的当日，还有一位京中特使见过他。”
	　　“京中特使？是谁？谁派去的？”
	　　“不清楚。胡什礼似乎以为是皇上派去的。”
	　　“胡说！朕几时派过特使？”
	　　“那人没报姓名，只给胡什礼看了引信，上面盖了私章，是皇上的名讳。”
	　　雍正震怒：“什么人狗胆包天？胡什礼瞎了狗眼！”
	　　“回皇上，胡什礼会信以为真，实是因为早年曾见过皇上给隆科多大人的一封信。据他说引信上的私章虽大了些，看着却与那封信上盖的章一模一样，都是满文，字体图案也差不多。”
	　　雍正一怔，难道这事竟牵扯到隆科多？他有这个胆子？可他一向与塞思黑并不对盘，能避则避，救塞思黑对他也没好处。再说，隆科多远赴俄罗斯谈判，还未回京，不会是他。可那枚私章只在与隆科多通信时用过，难道会是佟家的什么人？会是谁呢？
	　　“那特使只找了胡什礼，临走时说，此事机密，不可教他人知道。”
	　　“他的特使”去了一趟，塞思黑就死了，只怕胡什礼头一个认定塞思黑被他毒杀。胡什礼不敢说出特使的事，又不肯担责任，就胡乱往李绂身上推，私心以为上面自有人搪塞过去。李绂不肯顶黑锅，又说不清就里，含糊之处引人猜疑。流言跑得比风还快，他又多了个“毒杀弟弟”的罪名。到底是什么人，竟有这个胆子，这个能耐，敢冒用他的名义，铤而走险？
	　　雍正心中思绪翻转，漏过了吴云横的几句话，直到“阿其那”这个名字出现，才重新集中起精神。
	　　“奴才在原先关押阿其那的屋子里仔细勘查了一遍，在屋角发现了这个。奴才觉着有些蹊跷。”
	　　高无庸接过来呈给皇上，裁得很小的一截纸条。
	　　雍正皱着眉，拿起来展开，好似头上挨了一记闷棍，嗡嗡乱响，眼前发黑，口中发苦。
	　　“茶！”他重重地闭了闭眼，接过茶碗，一口气喝去大半，定了定神，再往纸条看去。是她的字迹！打击坐得更重更实，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五脏六腑都被苦水泡得发疼。
	　　没有人敢说话，殿中静悄悄的。好一会儿，雍正淡淡的声音有些无力地响起：“这东西怎么会到了那里？你是怎么看守盘查的？”
	　　“奴才该死！奴才也不明白。之前，阿其那身上夹带的东西，断断续续都被奴才等人查出来，收走了。阿其那死之前几天，奴才奉命往保定办差。奴才听手下人说，奴才走后，怡亲王曾经去过一趟，在屋里与阿其那盘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还曾命手下周奇给阿其那送药。阿其那死的那日，周奇也在那里，听闻阿其那死了，叫来一口棺材，命人立刻装殓了给他家中送去。”吴云横知道许多内幕，回来听说阿其那突亡前后的一些事，加上宫里突然出现的那位夫人，已经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还差的两分也在窥见皇上突然脸色大变面如死灰后确定下来，等到皇上开口问话，不慌不忙地再投下一块惊天巨石。
	　　雍正的胸口又被捅了一刀，喷涌而出的血流不出来，堵在胸腔挤着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要暴喝发怒，竟发不出声音。
	　　吴云横等了好一阵，不见主子发话，小心翼翼地说道：“奴才已命人分头去查与阿其那塞思黑有关的人等，看看他们最近的行踪有无可疑之处。奴才发现佟——”
	　　“你，下去吧。”雍正突然挥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有命令，没有指示，但吴云横的目的已经达到。恭恭谨谨地磕了个头：“是。”
	　　养心殿后面的小院，光线昏暗的屋子。楚言坐在窗前，身边不远的地方放着两个炭盆子，上好的银碳无烟无臭地燃烧着，却暖不了她的心。
	　　四天前，天很晴，皇帝心血来潮，拉着她去御花园散步，可巧遇上正在那里安排万寿节庆典的皇后和熹妃。这突来的偶遇让双方都有些尴尬，见礼之后，说了几句话，皇后就找了个借口匆匆带着熹妃离去。
	　　从那以后，楚言的情绪又一次陷入低谷。那些女人，她曾经唤作嫂子的，虽然说不上情投意合，也有不错的交情。皇后更曾替她抚养教导怡安，万般周全，爱若己出，教她又敬爱又感激。她却回来，“夺走”了她们的丈夫。从她回宫，她们大概更难得见到自己的夫君。
	　　那些孩子，从前跑跑跳跳跟在她身边，亲亲热热地叫她姑姑，如今怎么看她，又该怎么唤她？
	　　怡安，如果知道这些，会怎么想？母亲抛弃了她，背叛了她父亲，放弃了她哥哥，不明不白地做了另一个男人的“情妇”，她是不是也要跟着脸上无光，无地自容？
	　　她开始拒绝皇帝，发脾气，不管不顾地搬出暖阁，搬回这个小院，可她搬不出养心殿，搬不出紫禁城，摆脱不了那个人。
	　　那个急躁易怒的男人对她有着少见的耐心。也许体谅她的委屈为难，好言安慰，加倍温柔，放松对她的控制，允许她白天在这小院呆着，为着她的身体，晚上一定要回暖阁安置，这几天也不来缠她。另一面，他加紧命人收拾西郊的园子，准备过完年就带着她搬过去。
	　　他做的这些，只让她更难受。他对她实在很好，可她只想离开，找到怡安，带着她永远离开。他妻妾眼中压抑的渴望，令她觉得自己是“小偷”，无意中偷走了她们毕生追求向往的东西，变成了自己的枷锁。即使不再见到她们，只要看见他的影子，这种负罪感会一直如影随形。
	　　发了会儿呆，叹了几口气，低下头继续织袜子。其他什么事也做不下去，织织停停，停停织织，袜子生长的速度倒是比原想的要快。第一只已经完工，第二只还差一点就可以收口了。
	　　心底的某处，她也觉得对不起他。他一直用真实的心意对她，她始终存着敷衍应付的心思，又背着他做了那么多事。他为她做了许多，她为他做得很少。既然他想要她织的袜子，万寿节之前，她总要织完这一双。
	　　外间的门被突然而来的大力踢开，强风夹着冰冷之气一直灌进相对温暖的里间。
	　　“皇，皇上——”外间传来小太监惊恐的声音。
	　　“滚！”冷硬的声音下藏着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莫环惊惶地望了楚言一眼，哆哆嗦嗦地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门口撩起帘子：“皇上吉祥！”
	　　“你，出去！”雍正看也不看她，喘着气，两眼紧紧盯着窗前茫然起身的女子。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把这个人收进了心里？疼着，爱着，宠着。不管她到了哪里，哪怕她嫁了，哪怕以为她死了，他的心始终有一部分放在了她身上。能想的，他都替她想了。能做的，他都替她做了。可她回报给他什么？！
	　　莫环又望了楚言一眼，沉默地退了出去。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皇上，不知什么人惹得皇上发这么大肝火，还好有夫人在。只要夫人轻言笑语，劝解几句，皇上的情绪就能慢慢平复下来。
	　　突然来的大动静，把楚言也吓了一大跳，对上那双盛怒的黑眼，心中的疑惑渐渐散去，慢慢平静下来，似乎她一直在等待的东西出现了。这场风暴是针对她的！她也许会被碾为齑粉，神形俱灭。
	　　“啪！”他捏得咯咯作响的拳头重重拍在她身边的小桌上。
	　　她唬得一惊，本能地闭了闭眼，往边上闪了闪。
	　　他强压怒火，声音冷得掉渣：“这是不是你写的？”
	　　她只瞄了一眼，认了出来：“是。”
	　　“你让老十三去见他，给他送了什么？”
	　　“这个小纸条，还有一个药丸。”
	　　“你回京，去见老十三，就为了这个？”
	　　“是。”
	　　“啪！”一边脸颊挨了重重一击，她重心不稳，向另一边倒去，下意识地用手去撑，手掌一阵钻心剧痛。
	　　“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叫他信你，朕呢？朕能不能信你？你值不值得朕信？你摸摸自己的心，这么多年，朕待你如何？你又是如何对朕？从前，你年纪小，不懂事，朕只说你糊涂，被人蒙蔽。谁想你长大了，经了事，胆子越发大了，越发不把朕放在眼里。朕送你的玉佩，你竟用来救塞思黑！你不是不知道那玉佩的来历，不是不知道朕的用心，你太清楚，才敢用来矫造旨意。为了那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竟然——”
	　　一阵头晕胸闷，扶住方才吃他猛拍的桌子勉强才站稳，咬牙切齿地指着她：“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勾当，你早就架轻就熟，怪不得有恃无恐。可恨你还利用老十三对你的情义，撺掇他背君行事，欺上瞒下。朕就这么一个弟弟了，你还教唆着他骗朕，瞒朕，与朕作对。”
	　　说到愤恨之处，只恨不得一掌劈了她，手掌才仰起，看见那白皙的脸颊上浮起的红掌印，竟想起那一年闯进毓庆宫，见到她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心中一疼，竟下不去手。一念之间，又恨自己总是对她心软，想到自己百般容忍，她的无情无义，心中那火又蹿高几尺。再看她垂首不语，两只手紧紧绞在一处，看不出一丝知错悔恨，不由又添一层气恼，冷笑道：“你不是最会搬弄口舌？怎不说话？”
	　　楚言慢慢跪了下去：“十三爷是瞒了皇上，可并没有骗皇上，更没有与皇上作对。十三爷在意兄弟情义，以为皇上心底里也还有着一分兄弟情义，怕皇上将来后悔，才会帮我。那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经过太多死亡，不能再看着曾经熟识亲近的人死在我眼前。安排布局，与皇上作对的，只有我。”
	　　“曾经熟识亲近的人？曾经怎么亲近？”心中一段旧案被勾起，他弯下腰，紧紧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逼着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朕问你，你嫁给阿格策望日朗时，可是处子？”
	　　她平静的面容有一瞬的怔忡，似乎心底里有什么东西破了，却仍然淡淡地回答：“不是。”
	　　胤禛心中嫉火万丈，夹杂着失望，痛心：“你的清白给了他，是不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好一个重情义的女子！为了毁你清白的男人，甘冒天下大不韪！欺君，弃族，连女儿都可以不顾，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
	　　“我身犯重罪，万死不辞，听凭皇上处置。求皇上看在十几年父女之情的份上，放过怡安。求皇上看在几夜夫妻之情的份上，放过不得已被我支使的那些人。”她闭上眼，一滴泪顺着脸颊留了下来。
	　　胤禛一窒，竟有一瞬的冲动，想抱住她，擦干她的泪，衣袖一挥，让一切都回到几天前，情愿永远不知道真相。恨心底这不合时宜的怜惜，恨她的无动于衷，恨造成这一切的那些人。他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疯狂地想要报复背叛，另一半拼命地想要保住幸福，一时之间，从来决断的他不知如何取舍。咬了咬牙，捏着她下巴的手更加用劲：“谁的苦你都明白？谁的难你都肯帮？你可知朕的辛苦？你可知一直有人要杀朕？你可曾帮朕打算？你可曾想过为朕做什么？”
	　　她睁开眼，静静地望着他，蓄满了泪的眼中闪烁着痛楚。
	　　“说！”
	　　楚言艰难地张开嘴：“皇上是皇上。”
	　　“你从来不曾为朕着想，是不是？你的心里并没有朕，是不是？”失落地，绝望地，他猛地松开手，冷冷地看着她失去平衡跌在地上：“朕有的是女人，不多你一个，不少你一个！”他何必在乎？
	　　象来时一样突然地，他走了。
	　　眼泪噗噗地往下掉，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她确实不曾为他着想，不体谅他的辛苦，不曾帮他打算，更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他是皇帝，是赢家，是强者，她一开始就知道结局，只想着如何不开罪于他，如何结下一点香火情以后好办事，如何从他那里获得一些便利。他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还有什么是她给得起，他又看得上的？
	　　莫环惊恐地走进来，看见跌坐在地上流泪的楚言，连忙过来扶起：“夫人。”
	　　其实只有两个月，莫环等人却习惯了皇上对夫人的迁就体贴。不论什么人什么事惹得皇上动怒，只要看见夫人，皇上的怒火就会压下一半，等夫人开口劝，再降一半。有夫人在，所有人都能松口气，自在许多。今日，皇上却对着夫人大发雷霆，居然还打了夫人。看着楚言脸上的红红青青紫紫，莫环又惊又怕：世界末日到了么？
	　　“夫人，你的手伤了。”
	　　楚言无所谓地看了一眼：“血快止住了。”下意识那一撑，手掌正压在竖起竹针上，差点扎了个对穿。
	　　“来人，快传太医。”
	　　“别叫太医，不用了。”楚言用另一只手压住伤口，等到血不再往外流，用没受伤的手去撕衣襟。
	　　莫环连忙用自己的帕子为她包扎，一边小心偷看她的脸色。夫人的冷淡平静，和皇上的暴跳如雷一样让人害怕。
	　　“谢谢你！”楚言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瞟到她的毛线活。辛辛苦苦织出来的快完工的毛袜子，被她的血染红了大半。楚言有些可惜，污了的毛袜子不能做礼物了。得知真相，他大概再也不会要她的礼物。
	　　出了会儿神，拿起竹针，缓慢地又织了起来。除了这个，她找不到什么事可做。手很疼，脸上也很疼，心里却轻松起来，似乎快要解脱了。
	　　何吉得到消息，提着心赶过来，不意见到这幅情形，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敢出声，悄悄示意莫环出去说话。
	　　夫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平静，更增添了莫环的不安，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暗中酝酿？悄声命丙子在外间留意着动静，自己随何吉走到院子的一角，把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指望服侍皇上最久的何吉能拿个主意。
	　　何吉略知一点原委，听说吴云横禀报了一些事，牵扯到夫人，惹得皇上大怒。原指望夫人服软，认错求情，皇上怜爱夫人，兴许就不追究了。如今这架势，竟是僵了！
	　　何吉沉吟了一下：“你留心着夫人，我叫人去找怡亲王。也只有怡亲王还能劝一劝了。”
	　　雍正回到前殿，就遇上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禀报：“皇上，隆科多回京，正在殿外求见。”
	　　“让他跪着候旨。”雍正此时听见姓佟的就有气。
	　　无心政务，满脑子都是她的背叛，她的无情，却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她。每想出一个法子惩处她，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跳出来反对。她不怕死，他却害怕她会寻死。她巴不得离开，他却不想放手。想治罪她妹子家人，把逃犯抓回来，当着她的面行刑，又觉得没意思，他和她之间的事，往大里闹，倒叫人看笑话，弄不好还被别有用心的人借机生事端。想折磨她，逼她屈服讨饶，又下不了狠手，心底里竟还舍不得让她受苦。
	　　雍正又气愤又恼火，他命中怎会有这么个魔星？对着她，一向的杀伐果断竟变作了优柔寡断！
	　　烦躁了一阵，终于理出点头绪。过去的事，他不追究。她是他的女人，他不会放手。从前太过纵容了她，今后不可。他会给她名分，叫她学会循规蹈矩。提笔拟旨，品阶封号又让他烦恼了一阵，好一会儿才选定为“雨嫔”。云高高飘在天上，难以捉摸，终有化雨落到地上的一天。
	　　叫过御案前侍奉的太监午子：“你，去后面，向佟佳氏宣旨。”
	　　这殿中的几个太监宫女是听见了吴云横回话的。原来塞思黑和阿其那都没真死，夫人救了塞思黑，又鼓动着怡亲王把阿其那也救了出去，把皇上蒙在鼓里。这不但是大罪死罪，更犯了皇上大忌。皇上气势汹汹地去找夫人问罪，回来，脸色更不好看，眼中象要喷出火来，在殿中咬牙切齿地踱了半天，不时冷哼，拟旨时眉头紧皱黑沉着脸。张口竟唤夫人姓氏。
	　　午子看来，这必是赐死夫人的旨意了。夫人素日和蔼可亲，听说他母亲的痼疾，还与刘太医商讨，送了一张方子和不少药材。午子万分难过不忍。以皇上的性子和往日对夫人的宠爱，办完这个差事，自己怕也没有活路了。慌张悲痛，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也不去接那旨意，以头顿地，哀哀泣道：“皇上，您饶了夫人吧。饶了夫人吧。”
	　　雍正一愣，心头火起，一脚踢在胸前，将他踹了个跟斗：“放肆！朕的事，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午子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再次跪好，不住磕头，边掉眼泪边哀求：“皇上，您饶了夫人，饶了夫人吧。”
	　　高无庸犹豫了一下，也跪了下去：“皇上，您饶了夫人吧。”
	　　见状，还站着的两个也跪了下去：“皇上，您饶了夫人吧。”
	　　雍正怒极：“好，好！你果然有本事！才几天，就让朕身边的人都向着你了！反了，反了！你们这帮奴才，既忠心于她，杵逆朕，回头就跟过去伺候雨嫔，朕不敢用你们。”
	　　皇上身边的都是机灵人，一听这话立刻明白过来，原来皇上下旨不是赐死，而是册封。也不由暗暗惊讶皇上对夫人的用情，那样的重罪，也不追究，还晋封嫔位。若不是身份尴尬，又犯了错，怕不直接就是皇贵妃了。
	　　午子放下心来，倒有些欢喜，抹了把脸爬过来：“奴才这就去宣旨。”
	　　雍正眯着眼，狠狠地盯了他一会儿 ：“若有差错，朕杀你全家。”
	　　午子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地磕头：“是。”
	　　雍正心里有股气顺不过来。他是皇帝，一国之君，说一不二。明明是她犯了重罪，还那么硬气，为难的倒是他！她不肯讨饶，却是他主动让步，饶了她，简直岂有此理！倘若她不肯接旨，他是不是还要让一步？让到哪里去？狠声道：“她若不肯接旨，就赐给她一杯鸠酒。嫔位，还是鸠酒，让她挑一样。”
	　　午子又是一个哆嗦，不敢再说什么，领命而去。
	　　午子走出殿门，雍正心里涌起一阵不安：“回来！”
	　　午子回来跪在案前，不明所以。
	　　雍正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办好，说出去的话不能改口，可她的犟劲儿——“高无庸，叫人去皇后那里，把怡安格格的东西都取来，一道儿送去。这事儿不许有半分差错，听明白了？”
	　　“是。”
	　　“去吧。宣隆科多进来。”
	　　高无庸和午子出来，见到惶惶不安的何吉。
	　　“这鸠酒，这鸠酒——”何吉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一位的性子，只怕是不会接旨。打从二十多年前，每每闹起来，总是皇上让着她的时候多。皇上心里分明也想到了这一层，舍不得她死。怡安格格在跟前还好办，只靠那些死物——
	　　午子一家的性命都系在这事儿上，又急又怕，却是急中生智，想到一个典故：“何公公，师傅，我有个主意。”
	　　二人听了都点头：“就这么办。保住夫人无恙，你最多吃点苦头。你慢着点，先等他们取东西回来，兴许夫人顾念女儿，连这个都省了。”
	　　“夫人，您接旨吧。”午子小心翼翼地劝着。
	　　楚言抚着怡安穿过的小衣服，小鞋子，看着她写的字，画的画，眼泪直掉，却一声不吭。
	　　“夫人，您接旨啊。”莫环等人都提着一颗心等着。
	　　楚言擦了擦泪，淡淡地看着午子：“你回去告诉皇上，未亡人不敢高攀，不敢接旨。”
	　　不意会是这个效果，午子张口结舌，好半天结结巴巴地说：“皇上，皇上说——”
	　　一个清亮干脆的声音接了下去：“皇上说，夫人若不肯接旨，就请饮下这杯鸠酒。嫔位，或是鸠酒，请夫人挑一样。”一个挺拔俊秀的男人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个杯子。
	　　午子大惊：“吴大人？你怎么——”
	　　“你是吴云横？”楚言认出他来。时光对这个男人很仁慈，他没怎么变，俊美秀气，仍能羞煞一帮女人，只是眼神更阴沉，面容更冷峭。
	　　“是我。难得夫人还记得我。”吴云横昂首挺立，打量着这个影响改变了师兄和他的一生，却毫无知觉的女人。
	　　他依命退下，却没有离开养心殿。皇上震怒，对夫人大发雷霆。养心殿一个多月的安宁被彻底打乱，一帮太监宫女惊慌失措，没有人想到防备他，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走出养心殿。谁会谁敢怀疑皇上最忠心最得力的手下？他常来这里，还一度做过暗卫，熟门熟路，知道该怎么把自己藏起来。他很了解皇上，知道他对这女人的态度必会有所变化，没想到他竟能忍耐下来，不予追究，令他几乎功亏一篑。幸亏，还有这么杯“鸠酒”。听到三个太监的谈话，是该他出场的时候了。
	　　“真是你杀了小峰？为什么？”
	　　吴云横没想到她一上来问起的居然是师兄，心中闪过熟悉的痛楚：“是我。师兄受了重伤，活不成了，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皇上为了什么杀他们？”
	　　“小岚痴恋阿其那。阿其那应允将来把她要过府，收做侍妾，命她在府中打探情况。小岚行事不密，被皇上察觉。”
	　　楚言身子一晃：“不可能！他不会那样。”
	　　吴云横有些怜悯：“夫人离开太久。”
	　　楚言抬起头，眼中满是凄苦：“听说，你家中飞来横祸，是他派人做的，可是真的？他为了什么？”
	　　“是。为了一个女子，……”
	　　怡亲王允祥这些日子出京办事，才回到府中，就听说吴云横回来了，在保定查出了些东西，又到宗人府盘查阿其那之死。
	　　允祥心知不好，匆匆换过一身衣服就赶往宫里，在午门遇上何吉派去找他的人，听说皇上打了她，她受伤流血不肯叫太医，急得嗓子眼冒火。本想先去见皇上，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再说，火急火燎地赶到养心殿门口，见到候在那儿的何吉，得知皇上下的是册封旨意，才略略松了一口气。四哥到底还是舍不得伤她。
	　　允祥清楚，她绝不会接那个旨意，幸而底下这帮人尽心也机灵。既然皇上决议不追究，此刻倒是别去翻旧事，还是先劝劝她，好歹也给皇上一个台阶，回头再去向皇上请罪。
	　　允祥向养心殿后面走去，越走，心中越觉不安，直觉有什么东西失了掌控，她命悬一线，步子越迈越急，腿又不合时宜地疼了起来。
	　　楚言泪流满面，眼中一片空洞，伸手接过吴云横呈上的杯子。
	　　午子莫环等人又惊又急，不知如何是好。想要上前夺下杯子，又顾忌吴云横手段厉害，有备而来，担心他伤害夫人。不夺下来，只怕这鸠酒弄假成真，要了夫人性命。
	　　隐隐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正往这边赶来，莫环感到一丝希望，跪了下去：“夫人，您想想皇上对您的好，您不肯接旨，也该给皇上几句话啊。”
	　　楚言怔怔的，嘴角一扯，象是笑了笑：“皇上对我很好，我没法报答，是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这里，不该认得他们。请皇上只当没我这人。请皇上保重龙体，做个好皇上。”
	　　允祥一脚踏进门槛，只听见里面啪地一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

结局B
	　　他坐在窗前，茫然失神地望着天空，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簪子。
	　　她不想出宫。她愿意留在那个人身边么？那个人对她很好吧？谁能对她不好呢？宝珠死了。她在宫里。先帝第八皇子，阿其那也死了。他是什么人？该怎么办？去哪里？天下之大，哪里是他归乡？
	　　一阵轻轻的脚步，一声轻轻的叹息：“大冷天的，吹什么风呢？该喝药了。”
	　　他浑身一震，只疑身在梦中，不敢动，不敢出声，无限眷恋地看着那个身影走到他身旁，伸出手关上窗户，回过身来对着他：“冻僵了么？一把年纪了，越活越不会照顾自己。身子不好，还开着窗子吹冷风。”
	　　他静静地望着她，露出快活的笑容。
	　　她有些疑惑地俯下身，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怎的不说话？”
	　　她的面容在他眼中清晰起来。岁月在她脸上也留下了痕迹，她不再是小姑娘，甚至不再是少妇，倒是比从前更耐看更好看了。从前？他心中一跳，梦里的她总是年轻的，最后一次见到她也是十多年前，他怎会梦见她现在的样子？怎会梦见她起了白发？
	　　“嗓子给冻坏了？趁热把药喝了，顺便暖暖身子。”她端起放在一边的药碗，塞进他手里。
	　　碗很热，碗中的药蒸腾着热热的苦香。他的眼湿润了，他的心狂跳，他猛地站了起来。
	　　药泼了出来，洒到他手上身上，也溅到她的身上。她皱起眉：“做什么呢？咋咋唬唬的。”
	　　“楚言。”他强抑激动，柔声相唤。
	　　她没好气道：“喝药！剩下这点再泼了，自个儿熬去。”
	　　他连忙一只手乖乖捧起药碗，咕嘟咕嘟倒进肚里，一滴不剩，另一只手却拉住她不放。放下碗，露出讨好的笑容：“我都喝完了。”
	　　“嗯，冷天不许吹风。总不能让寒水天天给你熬药。你那个九弟，除了一肚子坏水，就是废物一个，当柴烧还嫌点不着。”
	　　“是。”他笑得十分开心：“我会做事，你要我做什么？”
	　　“管好你自个儿就成。”
	　　“楚言，”他两手拉着她，温存欢喜，又有一分难以置信：“真的是你？”
	　　“嗯。”她点点头，噙着泪笑道：“我不喜欢宫里，皇上放我出来了。”
	　　“真的？四哥他——”他又惊又喜，再也抑制不住，紧紧拥住她：“我知足了。再无怨恨！”
	　　又是初春，杨柳初发。三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山间小路，慢慢驶上大路。
	　　前方突然出现两个人，拦在路中央：“我家主人想见见你家年长的那位夫人。”
	　　老九撩开帘子一角：“老十三的人，他来干什么？”
	　　“我去见他。”楚言理了理鬓发，就要下车。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她。她回头一笑：“放心。”
	　　他点点头，放开手。
	　　“夫人，王爷在那边亭中相候。”
	　　她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亭中人看见她，起身相迎：“四哥不便出宫，我代他来送送你。这是四哥的信物，你和怡安几时愿意了，回来看看我们。你放心，不用去宫里。四哥说，我们在西郊的园子收拾好了，请你随时去看看，指点指点，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也由你。”
	　　她含泪点点头，双手接了过来，沉吟片刻：“四爷和十三爷忧心国事，励精图治，可也该保重身体。俗语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望着她，有些惆怅：“话是这么说，你不在了，谁还能让四哥按时吃按时睡呢？”
	　　她垂下头，不语。
	　　他叹了口气，叙了几句话，看看天色：“不早了，不耽误你们赶路。”
	　　陪着她走到车前，看着她上车：“我已让人把你们的去向告诉怡安，她自会去寻你。”
	　　“多谢！”
	　　他退开两步，示意马车先走。
	　　车窗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气色不大好，眼睛却明亮有神。车上的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点了点头。
	　　车下的他淡淡说了声：“保重！”
	　　朝行夜宿，不急不徐地走了几天。这日到了一座山前，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老九有些紧张：“强盗？”
	　　果然做贼的看别人都是贼！楚言白了他一眼。
	　　边上伸过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眼含笑意，似乎了然她的腹诽：“别担心，我出去看看。”
	　　一匹马跑到近前停住。“妈妈！”随着一声呼唤，马上跳下一个少女，向这边跑来。
	　　“怡安。”她惊喜交加，不顾一切地跳下车：“妈妈在这里。”
	　　“妈妈，妈妈。”少女一头扑了过来，不住呼唤。
	　　“妈妈在这里，在这里。”她不住答应。
	　　车上的男子深情地望着这对母女，喜悦且哀伤，一抬眼，视线与对面马上一个中年男子相遇，相互点头示意。
	　　==〉结局B 完

结局C
	　　圆明园，福海边上风景最好的是栖云阁。然而，从落成那日起，基本上就是空着。指定的主人，几年来，统共就来了三次，住了七天。偶然，皇上会过来，在窗边坐上一阵，看一会儿风景。平日里只有两个太监打扫清洁，照管花木，嫔妃亲王都不得入内。
	　　这日，皇上那边一早有人过来传消息，那位主人今日要来。两位太监顿时忙碌起来，把原本就清爽的小院和房间里里外外又检查清扫一遍，直到随便一个犄角旮旯都洁净无尘，桌面亮得可以当镜子。总管大人亲自带着八位心细如发，手脚麻利的宫女捧着一堆东西过来。
	　　那主人乘的马车到达园门口时，栖云阁里来回忙碌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簇新雅致的被褥幔帐，书桌上铺好的纸磨好的墨，零星放在各处随手可取的时令果品和点心，廊下微微燃烧的泥炉，坐在炉上的水壶里微滚着玉泉山的泉水。
	　　只有贴身服侍的几个人陪着，主人姗姗而来，对满室体贴的舒适视而不见，静静地踱到窗前坐下，望着福海默默无语。
	　　随侍的人都习惯了她的安静，默默退开，隔着一段距离守护着。
	　　片刻之后，大丫头莫环端着茶盘走上前，轻声笑道：“坐了半天车，夫人喝口茶润润喉吧。”
	　　窗前的女子应了一声，接过茶杯送到唇边。今年新下的极品绿茶，飘着一股清香，然而，沏得太浓，入口首先是浓重的苦。突然的浓烈的苦强烈地刺激了舌头，以至于醇厚的回甜都带着苦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贯喜欢清淡的她开始迷恋浓重的味道，似乎只有强烈的感官刺激才能证明她还活着。她必须活着。她活着，才能保证那些人都活着。
	　　“夫人，今儿在这过夜么？”
	　　“等皇上那边来人，看看什么事吧。”两年多来第一次，他派人请她来，去的还是他身边最得用的高无庸。她怎么也得给个面子。
	　　果然，那杯茶还没喝完，高无庸来了：“奴才给夫人请安。皇后凤驾再有三刻钟就能到园门口，皇上请夫人先歇息歇息，用些果品茶点。”
	　　“皇后？”楚言一怔，原来，要见她的是皇后：“皇后凤体，可有起色？”
	　　“没有。太医说，恐怕就是拖日子了。”
	　　楚言沉默了一阵：“皇后要见我，何不早说？我进宫一趟就是，何苦叫她折腾。”从皇宫到这里，并不比从西山到这里近。皇后身体不好，凤驾出行，又有一番折腾。多半，她从西山出发时，皇后也起身了，一路上走不快，也没能停下休息。
	　　“这是皇后的意思。”高无庸垂首轻道。当初一场风波，她险些丧命，皇上后怕之余，做出让步：放过有关那些人，她可以搬去西山，除非她愿意，不必再走进紫禁城。那以后，皇上心中思念，也只请她来这圆明园。好容易见了，相对沉默，倒不如不见。这两年多，皇上过一阵就派人送些东西去西山，西山那边隔几日也有消息送来，却再也没见面。皇后体察圣意，又怜她如妹，自然不会强她所难。
	　　皇后的心意，她何尝不明白。想到那个贤惠大度的温良女子，心中一阵黯然。
	　　高无庸接着说道：“再说，皇上也病着。皇后也想来探望皇上。”
	　　更长的一阵沉默，高无庸忍不住要为自己家主子叹息时，她开了口：“皇上的病，要紧么？”
	　　高无庸忙说：“旧疾再发，不是太要紧。只是，一次比一次厉害。”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多劝劝皇上，少吃那些丹药，饮食睡眠规律点，别由着性子来。”
	　　高无庸很想说：这话得您去说，皇上是奴才我能管的么？终究不敢，只是答应了一声。
	　　听说皇后要来，楚言的态度积极了一些，着人取来一些东西，把临水的最宽敞的一间重新布置了一遍。
	　　凤撵到达栖云阁时，楚言已带人站在门口等候。
	　　看见她，皇后病容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微咳着命身边大宫女扶起下拜请安的她：“妹妹是安静人。我心念一动，倒累妹妹奔波一番。妹妹不恼我就好。”
	　　楚言扶着皇后伸过来的手，与高无愚一起搀扶她下撵：“是我小性子，劳顿皇后辛苦，着实不安。”
	　　皇后笑道：“我在宫里憋得久了，正想出来走走。要不是守着这些规矩，真想去西山妹妹那里。”
	　　“等皇后身体好些，我洒水扫径，烹茶相候。”
	　　“我拼着规矩不要，也要去的。”相视一笑，可两人心里都明白——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让皇后在靠着窗铺垫得柔软舒适的木榻上坐下，亲手在身下放好几个靠垫，从莫环手中接过一盅新榨的梨汁递过去，楚言这才在边上的圆凳上坐下。
	　　享受着这冷情女子的体贴周到，皇后心中感慨莫名，越发坚定了说服她的决心。
	　　聊了一阵。皇后沉吟着问道：“怡安，还好么？孩子好不好带？奶妈保姆合不合心意？那个筱毅倒是个体贴的丈夫，想来不会给她气受，只是清苦些。她每回的信都不长，报喜不报忧，我也不知她缺什么东西，想叫人给她送些去，又怕兴师动众，扰了他们的清静日子。”
	　　楚言心中感动，笑着安慰：“我一年也只能收到她两三封信，也是报喜不报忧。想来，吃穿用度不能跟在皇后身边时比，不过家境还算殷实，需要的东西尚不至短缺。我们虽不在身边，还有寒水照看着，也不必太担心。”
	　　皇后点头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倒是我自寻烦恼了。我给两个孩子预备了些东西，妹妹方便时让人带给寒水，交给怡安。不过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也不必告诉她知道。”
	　　“虽不能到跟前磕头，能有外祖母疼爱，也是两个孩子的福气。”
	　　皇后眼眶湿润，握了握她的手，点点头：“等妹妹见到他们，替我好好看看孩子们。”
	　　楚言柔声应了，却不知自己有没有见到他们的一天。
	　　“皇上也挂念着怡安，只怕有人骚扰，命人暗中保护照顾，又小心地不让他们知道。怕他们不自在，也怕妹妹多心。这么多年，皇上的性子，妹妹自然也是知道的。人情世故上，不算机灵，对他在意的人，却是一片实心。”皇后慢慢把话题转到来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妹妹心胸宽广，想必能体谅皇上那点别扭。皇上身边从来不缺人，可他心里却是最孤单的。十三弟不在了，我的日子也不多了。我这一辈子，享尽了福，没受过罪，知足无憾，只放心不下他。妹妹与我有缘，又是皇上肯交心的人，这点挂怀只好说给妹妹听，请妹妹或者体谅我这点痴念，偶尔替我去看看他。”一番话说完，喘了好几次，咳了好几回，握着她的手却不肯放开，眼中含泪，直望着她。
	　　楚言避开她殷切的目光，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能有皇后伴着，才是皇上最大的福气。皇后且莫想那许多，好好养病才是。”
	　　皇后苦笑地摇摇头，心里明白，话她听进去了，要她这么快回心转意，也不可能。
	　　“皇上，夫人回宫了。”
	　　“当真？”胤禛一阵激动，随即冷静下来。她是来给皇后上香送行，不是来看他的。
	　　但，这毕竟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主动来到他在的地方。幻想着走到了哪里，在做什么，竟有些魂不守舍。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夫人在殿外求见。”
	　　胤禛愣了一下，方才说道：“请她进来。”
	　　不等她行礼，他已命道：“平身，看座。”
	　　她依言坐下，静静地打量他。他老多了，头发几乎全白，额头嘴角刻着深深的皱纹，大约是经常皱眉，总下意识紧抿着嘴的缘故。
	　　他默默地注视她，小心地不流露出太多眷恋。她没怎么变，看来，还是山里宜人养人。
	　　“怡安——”
	　　“皇上——”
	　　两人同时开口，都愣了一下，又沉默下来。
	　　“你先说吧。”他说道。
	　　“皇上身子好些了么？皇后最关心在意的就是皇上，还请皇上多保重，皇后才能走得安心。”
	　　“嗯。”他随口应着，心里却在想：若不是皇后恳求，她会来看他么？
	　　她不再作声。他出了会儿神，这才捡起刚才的话：“怡安最近有信来么？”
	　　“有。怡安一切均好，还给皇后捎了封信。我方才在皇后灵前烧化了。”
	　　他点点头，想必很快怡安就会知道皇后已经去了。
	　　“时候不早，用过膳再回去吧？”他不抱什么希望地提议。
	　　“是。”
	　　午膳时分仍是安静。两人隔着桌子默默进食。皇上难得地添了一碗饭。
	　　上过茶，她迟疑片刻，站起来：“皇上，我走了。”
	　　他点点头，沉默地看着她往外走，在她迈出门槛时，突然出言相唤：“阿楚，你再等朕几年。朕陪你去看怡安。”
	　　她迟疑了一下，转身答应：“好。”几年，他还能活几年呢？
	　　在这条小径上来回走了快十年，一石一树一花一草，都已熟悉。今日，却有些异样的感觉。
	　　楚言停下脚步，思索一阵，发觉那种异常是安静。还是秋天，照理不该这么安静的。
	　　当——一记沉闷的钟声石破天惊地响了起来。接着，附近几个寺庙的钟声此起彼伏，交相呼应地响亮了好一阵。
	　　从她住到这里，这是第几次听到这样的钟声？每一次都带来死亡的消息。
	　　“夫人，是丧钟。”莫环含泪道：“皇上驾崩了。”
	　　楚言一震，好半天，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回去吧。”
	　　一反往日散步的悠闲，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回到了那座别墅。年迈的何吉含泪迎了上来，她视而不见地越过去，径自走到睡房。
	　　“我累了，想歇会儿。”不等别人说什么，抛下这么一句，她倚在锦榻上，合上眼。
	　　何吉莫环等人面面相觑，只得退了出去，暗自为刚刚逝去的那位刚强狠硬的君王抱不平。钟情爱护了一辈子的女人，竟对他的死无动于衷。
	　　楚言这一歇，直睡了一天一夜，才茫然地睁开眼。
	　　守在旁边的莫环小心地走上前：“夫人，周奇武平在外面求见。”
	　　“他们来了多久了？”周奇武平是已故怡亲王允祥的亲信。允祥临终前安排他们到她身边做侍卫。她安全无虞，想着他们有家有小，让他们挂了个名，无事不必到这边来。
	　　“已来了一天一夜。”
	　　楚言一愣：“我睡了这么久？”
	　　“是。”睡得还极沉，叫也叫不醒。他们这些人惶惶不安了一天一夜。
	　　楚言起身收拾了一下，出去见两个侍卫。
	　　一见她，周奇武平立刻跪倒在地，恳求道：“马车已经备好，请夫人即刻随我们起身。”
	　　“去哪里？”不但楚言，何吉莫环等人也吃了一惊。
	　　“王爷遗命，倘若皇上驾崩，命我二人立刻送夫人离京，去南边怡安格格处。”
	　　啊，对，皇上驾崩了！想不到，十三爷临终还做了这样的安排！楚言沉吟着：“你们的家人？”
	　　“多谢夫人关怀！小人们早已做了安排。我二人往这里来时，家中人已随可靠的人离开京城，前往南方。我二人奉王爷遗命，终生随侍夫人。”
	　　“多谢十三爷！也多谢你们！”楚言叹道：“天色已晚，你们再等一夜。让我换上孝服，为皇上上炷香。”
	　　“是。”
	　　香案设在后院里。楚言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裳，捧出一方玉佩，放置在香案上，默默点燃线香。她神情专注，全然没有留心前院小小地发生了一阵骚动。
	　　把香插进香炉，脸上已经布满泪痕，缓缓下拜，伏在地上失声哭了出来：“骗子！又是一个骗子！你们男人都是骗子！”一个个都让她等，等来一场空，最终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一双有些发凉有些虚弱的手伸过来，把她扶起，无奈地叹道：“朕不过来晚了一日，就成了骗子。”
	　　她吃了一惊，转过身，看清来人，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好半天才说：“你这个大骗子！竟骗了天下人。”
	　　那人双手轻轻环着她，瘦削的脸上两只眼睛发亮有神，嘴角一翘，淡淡笑道：“天下人要的只是好皇帝，不是朕这个人。朕虽骗了天下，却不会骗阿楚。”见到她方才那一哭，这么多年的用情，这么多年的等待，这次的放弃，都值得了！
	　　她鼻子一酸，哽咽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不是不当皇帝了么？还想震谁呢？”
	　　他一愣，随即笑道：“从今儿开始改口，你盯着，我。”
	　　“皇上，呃，你怎会突然不想做皇帝了？”
	　　“朕，呃，我这个皇帝做的辛苦，越来越没滋味。十三弟去世后，连个聊天的人也没有。这回病势来得突然，来得厉害，那一下只担心自己过不去了，想到了身后。别的人和事都好办，只放心不下你。我知道十三弟安排了人，在我死后送你去南边。那些人自然都想你去，可你未必愿意与他们常住。怡安是你亲生的，可没跟着你长大，又是女婿家里，从前还是你家奴才，恐怕大家不自在。你妹妹是个好的，可惜嫁的妹夫不好。老八只怕还念着你，你却不会送上门去受老八媳妇的气。哈尔济朗远在外邦，又娶了个外邦媳妇，你也一把年纪了，哪还吃得住飘洋过海的辛苦，也过不惯。想来想去，还不能就这么死了，抛下你一个人，无依无靠，被人欺负。你不肯回宫里，朕，我只好脱身出来。”
	　　楚言心中感动，垂泪不语，半天幽幽叹道：“你怎么没想到把我杀了陪葬？”
	　　“真是，怎没想到这个？”他有些好笑，作势思索：“这主意不好。到了地下，阿格策望日朗怕不等着抢人？他身强力壮，武艺高强，又有一帮子手下，我哪里会是对手？还是在阳间守着你吧。”
	　　她又想哭又想笑，叹息道：“你这样的皇帝也算空前绝后。”
	　　他自嘲道：“吃力不讨好，不如自动让贤。”一阵猛咳逼得他放开她。
	　　她扶起他：“进屋去吧。”
	　　屋内，何吉等人早已把该预备的东西预备好。楚言端了杯温水给他：“喝着药吧？别喝茶了。”
	　　他点点头，笑吟吟地接过。
	　　“我明白，你做皇帝做得没滋味，想脱身出来游山玩水，又怕没人做伴，想哄着我做你的丫头。”
	　　他呛了一口，好容易喘息平定，无奈叹道：“这点小算盘果然瞒不住阿楚。不知阿楚可愿服侍我？”
	　　“我再不济，也还有个有钱的妹妹，孝顺的儿子女儿，几个有本事的朋友，不至于为奴为婢。”
	　　“是，是，”他连连点头，含谑笑道：“便是为夫的，也薄有积蓄，断不至让夫人为奴为婢。只盼黄夫人顾念前情，莫因为夫又老又病就嫌弃不要。”
	　　他的病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留在别墅将养了一个冬天。放下俗事，没有了政务缠身，饮食有人妥帖打理，作息规律，闲来写字抚琴，散步健身，红颜在旁，时时说笑取乐，心满意足，如此过了几个月，精神气色竟是焕然一新，简直年轻了十岁不止。
	　　山外，新皇登基，在一杆老臣的辅佐下，朝政有条不紊。实在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预定启程的日子，要跟去的下人早早把要带的东西收拾装车，只等主人登车，就可出发。
	　　男主人穿戴整齐，嘱咐妻子多穿件厚衣服，一面吩咐丫头：“车上别忘放个手炉。银炭要带足。果品点心分门别类都拿油纸包好，收在随手可取的地方。茶具要随时备用——”
	　　女主人不胜其烦：“有完没完？这讲究那讲究，怎不回你的养心殿圆明园？”
	　　男人一笑住口，携起她的手往外走：“我是替你讲究，我自个儿怎么不能将就？”
	　　走到园子门口，只见上下一干人垂首噤声。何吉走上前：“老爷，皇上来了。”
	　　新登基的乾隆皇帝跪在门外，看见携手走出来的两人，伏身泣道：“皇阿玛，您真的狠心不管儿臣，不管这祖宗基业了么？”
	　　基都登了，也为先皇发了丧，还跑来哭什么？女人很不以为然。
	　　男人握了握她的手，微微一笑，回身面向皇帝：“起来吧。你是天下之主，跪天跪地跪祖宗，不可再跪人。我一辈子劳心劳力，没几年活头了。最后这几年，想按自己的心思活，亲眼看看我扛了十几年的江山。”
	　　乾隆站起身，一抬头，望见男人身后的女人，眼中闪过复杂难懂的光芒，立刻垂下眼帘掩了去。
	　　男人原本很看好自己的继承人，此刻却有些拿不准了。然而，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况且，他只有寥寥几个儿子，也没多少可挑。沉吟片刻，只嘱咐了一句：“你心地仁慈厚重，多学学你皇爷爷，别学我。”
	　　“是。”
	　　乾隆站在原地，目送男人女人登车远去，这才收回目光。诺大的京城尽在眼底，他从心底发出一个踌躇满志的笑容——不论如何，这天下是他的了！
	　　下了山，到了路口，侍卫首领过来问该往那边走。
	　　男人看着女人：“先去看外孙，顺便把格格的嫁妆送去。好几年了，连本带利都得补上，不能叫人笑话我们嫁女儿寒碜。”
	　　女人含笑不语。
	　　“然后去看看八弟。说好了，喝杯茶就走。八弟妹那种女人，我不待见。”
	　　女人好笑道：“是。听凭老爷做主。”
	　　==〉结局C 完

逝
	　　允祥的心揪紧，冲进里间，正看见她缓缓坠地：“楚言！”
	　　提高声音，气急败坏地命道：“宣太医！快宣太医！”
	　　吓得呆住了的众人这才回过劲来，忙忙乱乱地动作起来。
	　　听见他的声音，楚言本已闭上的眼睛睁开，挣扎着露出一个微笑：“十，十……爷……”
	　　允祥心中痛极，好像有一万把刀在绞，顾不得许多，跪在地上，半抱住她，柔声劝道：“别说话，省些力气，太医马上就来。”
	　　她伸出一只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已被烧坏的嗓子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怡安……自由……”
	　　“好，好，”他顾不得去想她的意思，一味点头：“我答应你，你要怎样都好。”
	　　她笑了，安慰地合上眼，七窍之中猛地开出血色花朵。
	　　“不——”允祥大恸，流着泪，拉起袖子拼命去擦那些刺目碍眼的红色。然而，越擦越多。
	　　他近乎疯狂：“拿毛巾来，快拿毛巾。”
	　　莫环跪在地上，傻愣愣地盯着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主子，听见怡亲王的命令，本能地爬起来，端来水盆毛巾。
	　　允祥接过毛巾，轻柔而认真地为她擦脸。
	　　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换了几盆水。终于，她的脸上不再有污迹，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白，嘴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神态安详。
	　　允祥颤抖着摸上这个面庞。很早以前，他就想做，始终没能做的事。
	　　屋子里外响起一片哭声。
	　　午子绝望地抹着泪。夫人死了，他也完了。猛然想起造成这一切的吴云横，发现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皇帝叫隆科多进来，本想命他去给“雨嫔”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
	　　他的心里隐隐有一股不安，飘着一缕恐慌，记挂着后面的一个人，说着话也会突然停下来，回过神来又恨自己无用，恨那个人无情，拼命排斥抹去那道牵挂，迁怒地斥骂隆科多。
	　　隆科多战战兢兢地伏跪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二十多年前的当初，佟家没有人想到继承大统的会是四阿哥，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旁支女儿在四阿哥心里那么重要。明白过来时，已经太晚了，她远嫁和亲，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独享两代帝王的疼宠。她的女儿终究是不姓佟的，顶不起佟家的门楣，帮不了佟家的男人。
	　　隆科多一时糊涂，被年羹尧牵连，去往俄罗斯边境的路上，颇有些心灰意冷。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气，深悔之前因为“舅舅”的称呼，太过得意，太过托大，碰触了他的逆鳞。年羹尧的垂直跌落，粉身碎骨，令他心惊胆战。如果平安回京，一切如故，他一定夹起尾巴做人。回程路上，得到京中传来的意外的好消息——楚言活着回来，已经进宫，被皇上留在养心殿。
	　　上天眷顾佟家，在这个时候，又给了佟家一个机会。虽然皇上没让佟家人见到她，虽然皇上措施周密，养心殿的消息很少外泄，佟家通过宫里的眼线还是知道了皇帝的体贴迁就万般宠爱。她身份微妙，不大可能得到册封，年纪已大，不大可能生出子嗣，可只要她在皇上身边，皇上就不会对佟家下手，很可能还会恢复对佟家的重用。何况她有怡安，怡安与几位阿哥青梅竹马，又有皇上皇后的爱宠，富贵之路只会走得比她母亲更平更高。有她母亲在，怡安自会与佟家亲近起来。
	　　这点希望让屡遭打击，开始式微的佟家振奋起来。隆科多一到京城就赶着入宫面圣，也是为了弄明情况。却不想正赶上皇上抓住了她的错，大发雷霆。
	　　欺君罔上，私救囚犯，隆科多吓出一身冷汗，暗怪楚言糊涂。幸亏，事情牵扯到怡亲王，关系皇家隐秘，皇上不准备大动干戈。安排身份不是难事，嫔位是委屈了点，想想是在饶恕了她的大罪之下封的，足以安慰了。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面无颜色地跑进来：“皇上，夫人她，她饮下鸠酒，已经，已经没气了。”
	　　皇帝脱力地跌坐在御座上，一时竟不能思考。
	　　隆科多趴在地上，暗自饮泣：完了，全完了！
	　　“她死了？她不接朕的旨意？”皇帝喃喃自语，蓦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怒气和恨意：“枉朕万般爱护，百般容忍，而她竟是铁石心肠。她为了阿其那塞思黑欺骗朕。朕不治她的罪，只要她老老实实留在朕身边，可她竟然连女儿也不要，连命也不要，只要——”只要逃开他。
	　　这个认知比所有曾经的打击都要大，伤得他头晕目眩，胸闷发胀，不能呼吸。他怒，他恨，愤恨之余，是痛，还有一丝隐隐的悔。他的心痛得绞成一团，她死了，再也不会对他笑，对他哭，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这个女人无视他的深情，利用他的好意，蛊惑他的弟弟，瞒他，骗他，伤他，弃他，她该死！她早该死了！她不死，他也该狠狠杀她十次。他为什么心疼，为什么后悔？他为什么要饶了她？
	　　全身全心除了痛没了其他知觉，痛不可遏，似乎将要永无止境地痛下去。为什么，一碰到这个女人，他的心就不听使唤了？如果没有她就好了。如果没有这么个人，他就能主宰自己的心，主宰一切，就不会心软，不会难过，不会痛。
	　　他艰难地站起来，双手狠狠地撑在御案上，拳头收紧。一份奏折被抠烂，一只朱笔被掐断，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声音冷酷尖锐：“没有夫人。没有佟楚言。养心殿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宫里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佟家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这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你们都听明白了？”
	　　“是。奴才听明白了。”
	　　殿内一片寂静。皇帝就那么站在御案前，象是化作了雕像。既惊且怕，其他人也是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殿外传来一阵不大的说话声：“王爷，十三爷，您小心，别——”
	　　皇帝动了一下：“怡亲王来了么？让他进来。”
	　　“是。”高无庸答应着，小心地看了一眼皇上，亲自走了出去，出了殿门，看见眼前情形，僵了一下，走上前：“王爷，皇上请您进去。您先换件衣裳吧。来人，快给王爷取件衣裳来。”
	　　“不用了。告诉皇上，我走了。我带她走。”
	　　殿内很静，所以，皇帝听见了。他离开御案，着急地往外走：“你不许走！”一手扶在门框上，他站住了。
	　　十几步外，他最亲近的弟弟背对着他，怀中抱着一个女子。女子的头靠在他胸前，发髻散开垂了下来，丝丝缕缕，在风中，一飘一荡。
	　　“皇兄恕臣弟无礼。臣弟明日再来请罪。”感觉皇帝在身后，允祥仍然不肯转身。
	　　皇帝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不许走！不许带她走！她是朕的。把她留下！”
	　　“世上从来没有佟楚言这个人。皇兄想留下谁呢？一个不存在的人吗？”允祥叹息道，仍是背对着皇帝。佟楚言没有存在过。他们曾经的青春，曾经的欢乐，曾经美好的一切，是否也只是梦幻？
	　　皇帝一窒，仍旧下令：“给朕拦住怡亲王，不许任何人出养心殿。”
	　　众太监犹豫了一下，上前围住怡亲王。
	　　高无庸不知所措，半是恳求半是征询：“王爷？”
	　　允祥长叹一声，转过身来：“皇上想拿她怎么办呢？”
	　　允祥的朝服上满是血迹。怀中人的上身直如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只有一张脸是干净的。眼睑微合，嘴角微翘，那是皇帝看熟了的睡颜，只是此刻白中发青，毫无生息。
	　　皇帝腿一软，幸而身边的太监及时扶住。
	　　允祥叹了口气：“四哥，让我送她走吧。”
	　　皇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两眼空洞地目送着他转身，有些蹒跚地，一步一步走出养心殿。那一头青丝跟着，一飘一荡地出了他的视线。
	　　甬道很长，长得似乎走不到头。
	　　上一次，他们一起走过这甬道，他拉着她的手，希望他们永远走不到头。路的尽头，他不得不放开她。
	　　在那之前，也有几次，他们拉着手，笑着，一路小跑过这甬道，去宫外的天地寻找快乐。
	　　这是他第一次抱她。在这之前，他背过她。她趴在他背上唱歌，她说：“胤祥，我们一直往前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京城，好么？”
	　　那时，他没有听明白。结果，他们错过了。
	　　如果，那一日，他听明白了，带着她一直往前走，远远地离开京城，今天会是什么光景？让人痛彻心肺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允祥把怀中的人搂得更紧。
	　　天空中飘起了雪珠子。
	　　允祥抬起头，一片雪花落到唇上，伸舌一舔，甜的。
	　　“楚言，下雪了。雪后天晴，我们去西山，好么？”

吴云横
	　　趁着众人在震动混乱中，悄悄离开养心殿，以最快的速度出了禁宫，来到天桥一座小宅院。
	　　看见他，有些无所事事的女主人喜出望外：“怎么这会儿来了？留下吃饭？”
	　　吴云横无可无不可地答应，等她把小丫头打发出去买菜，院子里没别人了，这才拉住她：“行李呢？你马上出城。往西边去。”
	　　女人一愣，随即喜道：“你的仇报完了？”
	　　“嗯，报完了。你往西走，一路打听皇上派去准噶尔的使团，找到怡安格格。告诉她，她母亲被皇上鸠酒赐死，叫她不要回京城。”
	　　女人一把摔开他的手，一脸醋意：“谁知道你惹了什么格格，要找你自己去找。叫她不回京，跟着你不成？”
	　　吴云横强忍厌烦，搂住她亲了一下，笑道：“你呷什么干醋？怡安格格是先帝爷的外孙女，准噶尔公主，岂是我惹得起的？再说，小毛丫头一个，哪有你一半风情？我欠了她母亲一个人情，得替她办件事。你帮我跑趟腿，告诉她她母亲的死讯，省得她蒙在鼓里。她回不回京，都有人服侍，用不着你我操心。从此以后，咱们双宿双飞，你的好处，我总记得。”
	　　女人转怒为喜，答应了，又缠着他厮磨了一阵。
	　　吴云横心里焦急，也不得不敷衍两下，调笑道：“你就这么想我？一刻也等不得？我还指望快些把事办完，找个安稳地方，叫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呢。”
	　　女人心里象拌了蜜，红了脸：“想得美。”想到他方才的话，奇道：“你说的那位格格是先帝外孙女，她母亲被皇上赐死，难道——”
	　　“别说！别问！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皇家的事，不是你搞得明白的。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吴云横板着脸警告，又放软身段：“我都是为了你好。从这里出去以后，你我找个地方过咱们自己的日子，管他皇帝王爷。”
	　　女人着迷他的容貌，最爱他时冷时热的脾气，早已情根深种，听他再三说起日后的日子，满心欢喜：“不问就不问。你不跟我一块走？”
	　　“我知道太多，皇上哪会放我平安离去？我跟你一块走，倒拖累了你。你乖乖的替我把那个情还上，我另走一条路，把皇上的眼线引开，等我脱开身就去找你。你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是在哪里？”
	　　“当然记得。”女人嗔了他一眼，含情脉脉。
	　　“你到那里等我。”他早不记得了。
	　　女人不放心，本想跟着，转念一想，自己下三滥的手段会不少，正经武艺却是平常，弄不好倒拖累了他。他不去见那个什么格格，倒叫自己去，可见真没什么。他把好些事都告诉她，把要紧事交给她办，可见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倒不可辜负了他的信任。这么想着，殷殷嘱咐：“你要小心。别叫我久等。”
	　　“知道。”
	　　两人走到后院，翻出早就预备好的行囊，牵出她的马，从后门出去。街上到处是小摊小店，人来人往，也没人注意他们。
	　　到了路口，看着她上马往城门口去，吴云横低头转进旁边一条巷子，不过一会儿，牵了一匹马出来，已换了一身装束，容貌也做了些改动。远远地缀在女人后面，出了城门，见她走上往西去的大路，跟着走了一段，这才一拨马头，往燕山深处而去。
	　　女人是江湖人，在江湖上有点不清不楚的名声，遇到出京办差的吴云横，动了春心，一路跟踪，设计了几次邂逅。吴云横心中厌烦，差点一刀杀了她，却想到她的能耐加上这点痴心可以为己所用。他的手下不少，可毕竟都是皇上的人，私下想办点什么事，做点手脚，并不容易。女人武功不高，可江湖经验丰富，小计谋小手段层出不穷，又对他痴心一片，忠心耿耿，帮他办了不少事。
	　　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女人早年游戏风尘，毁了几个男人，遇上他，痴痴地捧出了一颗心，奈何吴云横心如铁石，不为所动，到头来空忙一场，一无所得。
	　　山路越来越难走，眼见那座山头在望，吴云横下马，解下缰绳，随手一掌，打发那马儿往林中跑去，自己展开步伐往那座山峰攀去。
	　　到了半山之上，隐隐听见来处一阵马嘶人声，略略回头张望，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到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来得不慢。
	　　山顶，几棵大树中间，松松地围着几块大石，留意细看，可以发现其中三四块是从别处搬来，只是日子久了，不容易看出来。几块大石的中央有个不容易发现的矮矮的土包。吴云横走到土包边上，盘腿坐下。
	　　土包下面安息着他的师兄，这世上他唯一真正在意的人。
	　　那一年，他奉命去办一件差事，事情很容易，本来不需要他出手。一路少有地心神不宁，急急赶回，得知师兄带着小岚逃走，主子正命人追杀。王爷对小岚起了杀心，他毫不奇怪。小岚行止有异，他早有察觉，还帮她掩饰了两回，私下里也提醒过师兄加以管束。记事起，戏班子的规矩就是做错事就必须受罚，最忌讳的就是吃里爬外。小岚该死，可师兄——
	　　储位争夺到了关键时候，王爷有所顾虑，不敢大动干戈，怕引得另外几府插手。师兄和他，一明一暗，本是王爷手下最年富力强的两个。追杀并不顺利。他主动请缨，说了些义正词严的话语，打消了王爷的猜疑。然而，他还是到得晚了。
	　　那些人捉住了小岚，逼师兄自残。看见架在小岚脖子上的两把刀，看见小岚哭哭啼啼地叫师兄救她，师兄满脸满眼的痛苦，他悄悄动了点手脚，让小岚血溅当场。
	　　他厌恶这个女人，如果她不是师兄的亲妹妹，他早就把她处理掉了，也不会连累师兄。现在，包袱没了，以他和师兄的能耐，自可杀出包围，远走他乡。哪怕让他守着师兄娶妻生子，也是心甘情愿。
	　　他没想到的是，一直冷静小心稳扎稳打的师兄，突然疯了。不管不顾地向他们冲过来，只攻不守，一付拼命的打法。
	　　王爷派出来的都是血滴子成员，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又曾一同办差，互相的实力都有所了解。
	　　师兄如果沉着应付，不会叫他们讨好，可师兄一心报仇，全不防守，很快就吃了亏。
	　　他突然发难，杀伤好几个人，向师兄靠近，想为他护卫。师兄已经红了眼，看也不看就给了他一记重创。
	　　他吃惊一顿，又不得不分神对付反应过来的王府侍卫。
	　　好容易放倒那些侍卫，他和师兄都还活着。只是，师兄浑身是伤，已经动不了了。
	　　他想带着师兄离去，觅地疗伤。师兄制止了他，眼睛恢复了清明。
	　　好几年了，师兄第一次温暖带笑地与他说话：“云横，我知道你想救我，也知道你一直暗中帮我，便是那一次，也是怕我没法护着她们一路平安，怕我有危险，这才告诉王爷。我自己心里有结，对你爱搭不理，是我小心眼。兄弟，对不住！谢谢你！”
	　　他哽咽落泪：“师兄，别这么说。我无能，帮不了师兄，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受苦。”
	　　师兄一笑，吐出一口血：“受苦？我们都是受苦的命吧。要不是那一年遇上姐姐，我和小岚恐怕早就饿死了。这十多年都是白捡来的，不亏了。爹娘临终时嘱咐我照顾好妹妹，我没看好她，害她犯下大错，今日又没能护住她，害她丢了性命。我是个没用的哥哥。”
	　　他安慰说：“纵是兄妹，心长在各自肚子里。师兄对小岚，仁至义尽，毫无亏欠。师兄别太苛责自己。”
	　　“你这话说得像小岩姐姐。”师兄想起了什么：“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我对不起她。萍水相逢，贵贱悬殊，她却把我们当成了自己的弟弟妹妹。她让我背行李，自己背着小岚赶路。我总把干粮分给路上的人，有时弄得我们自己不够吃，她从来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多买一些。我生病了，她守在床边照顾我。可后来她生病了，我却照顾不了她。王爷找到她，救了她。结果，她却嫁去准噶尔。如果，那时我强壮点，能干点，也许姐姐就不会被送回京城，我们就能留在南边。后来，她求我把怡安送回去，我又没能做成。王爷要我到准噶尔边境，打探她的情况，伺机救她回来。我又去得晚了，只接回她的灵柩。我这辈子竟没做成一件事！”
	　　他明白师兄没有多少时候了，努力为他开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师兄尽力了，小岩姐姐她必然明白，不会怪你。”
	　　师兄笑道：“云横，这些年，我真是眼拙，竟没看出来你是个通透人。倘若姐姐听见，必要夸奖你，疼爱你多些。”
	　　他哪里在乎他那个姐姐如何，只希望师兄多同他说几句话：“那就请师兄替她夸夸我吧。”
	　　“好。云横，你真聪明！”师兄笑道：“多的我也不会说了。等我见了姐姐，问问她，托梦告诉你。”
	　　“师兄。”他啜泣着，悔恨方才行事偏狭。若是先把小岚救下来，师兄也不会那般不要命。三人脱身而去，小岚自私无情，到底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只要找个人家嫁了，既摆脱了她，也可让师兄安心。
	　　“云横，求你件事。你帮我照看着点怡安，姐姐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
	　　“好。”
	　　“我五脏六腑都疼得慌。云横，好兄弟，给我一个痛快吧。”
	　　“好。”他流着泪，一手扶着师兄，另一手拿起一把刀对着心口送了进去，痴痴地看着他含笑闭上双眼。
	　　他抱着师兄坐了好一阵，才慢慢地放下，站起身来。
	　　两三个倒地重伤，还能开口的侍卫破口大骂他忘恩负义，背叛王爷，诅咒他被王爷追杀，不得好死。
	　　师兄死了，他本来已不知活着为何。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痛不可遏，本想自己寻个痛快，却是这番咒骂阻止了他。不错，王爷对他有恩，先是收留他，使他不必再回到戏班过那生不如死的日子，帮他找到家人，在他家破人亡之时，又一次收留了走投无路的他，找师父教他武艺，重用他。他是想报恩，这么多年，不管王爷交待下来什么事，不管有多大难处，他都一声不吭地去办，尽力做得漂亮，绝不拖泥带水，事后又一声不吭地带着伤回来，守口如瓶。不敢说帮了王爷多大忙，可若没有他的一心一意出生入死，王爷在一些事上只怕不会这么顺利。多少次危急关头，多少次身负重伤，要不是一点运气，一点痴心，他早就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为了王爷，他和师兄都曾几次死里逃生。王爷的那点恩情竟是报不完的吗？非要让他们付出所有？容不得他们有一点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想头？
	　　那一瞬间，他起了一个念头——他要为师兄报仇，为自己报仇。小岚罪有应得，可师兄和他一直尽心忠职，王爷不该杀师兄，不该如此惩罚他。
	　　他决定留在王爷身边，做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直到有机会一击成功。为此，他“处理”了那些还没断气的侍卫，只带了两个人回去，也并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他和师兄艺出同门，加上他有意掩饰，没叫人挑出破绽。师兄在他背上那一击，深可见骨，差点致残。王爷最后的一点怀疑也在他接下来的完美表现下淡化消失。
	　　他想过刺杀。不管成功与否，反逆之心暴露，他在京郊的叔父本家必然遭殃。那些人先前嘲笑他做过戏子，为了财产骂他灾星煞星，把飞来横祸推在他头上，逼他离家，等他“出息”了，又来攀交情，希望得些好处。他不承认那些“亲人”，可他毕竟姓吴。再说，王爷对他和师兄有着收容教养之恩，他怕自己事到临头下不了手。
	　　审理阿其那手下，意外发现起火真相，勾起他多年的酸楚愤怒。在那些皇子王孙眼里，他们这些人的命一文不名，只是为了一个可能，高贵者一时动念，下面就有人陪上性命，家毁人亡，死得不明不白。他是主子手中的刀，又何尝不是刀下的鱼肉？
	　　皇上把阿其那交给他看管，任他所为，只不许伤害他性命。皇上说：“他身子里流的到底是爱新觉罗家的血，不是你能动的。”
	　　他面上恭谨，却在心里冷笑：爱新觉罗家的血能高贵到哪里去？比旁人更红？红得发黑？更热还是更冷？喷出来时能别人多流个一时半刻？
	　　他没想要那个人的命。看着他在眼皮底下苟延残喘，看着他心爱的东西被夺走时的痛苦无奈，见他茫然寻找却见不到光找不到他的彩虹，比一刀杀了他更加痛快。曾经高高在上，被人仰视膜拜的八贤王，变成阶下囚阿其那，失去了一切，生不如死，已经够了。
	　　他希望有一天，让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尝尝失去的痛苦。只是，这并不容易。
	　　皇上是个刚毅的人，有着披荆斩棘的勇气，似乎没有什么能打垮他。他身份低下，能触到的皇上身边的人也不多。
	　　没想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以后，那个“小岩姐姐”却回来了。原来，她才是皇上最大的弱点。
	　　师兄没能找到她，故而不曾向他托梦。所以，他每次梦醒，记得的都是师兄的惨死，记得的都是自己把刀送进师兄心窝的痛。
	　　师兄不会允许他伤害她。师兄不明白，她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她和那些人才是一样的。她对他们好，只不过是想利用他们，只不过，她运气不好，没能利用成而已。
	　　当他端着鸠酒出现在她面前，才明白她真的在意师兄，真的在意他们这些人。如果她从来没有“死”过，也许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那一瞬，他闪过阻止她的念头，却没有动手。她脸上的哀伤和绝望，还有那一声“谢谢”，吓住了他。
	　　他看着她倒地，看着她七窍流血，意外地发现她面容安详。
	　　他见过很多死人，不止一次给人送过鸠酒，从来没有见哪个能死得安详。
	　　也许，她一直在等着一个痛快。也许，他正给了她一个痛快。
	　　她放心不下女儿，他让人去通知示警。
	　　因为她那声“谢谢”，因为那个“痛快”，因为他最后这点心意，师兄是不是可以原谅他？
	　　“吴云横，你行凶养心殿，大逆不道！我们奉皇上之命，追杀你这反贼，乱刀分尸，搓骨扬灰。”
	　　他哈哈大笑，想象着皇上的痛苦，无比快意。他最珍爱的人，断送于他的旨意，他的生命还能有什么欢乐？
	　　“吴云横，你这个狗贼！你还我兄长命来！”
	　　他嘲笑：“命没了就是没了，哪里还得出来？你哥一条命，还不够还被他杀了的那些人。”
	　　“你——”
	　　一刀劈来。吴云横往前一倒，正趴在小土包上，刀落在背上，一下又一下。
	　　他能感觉到刀剑劈进身体，割开血管，血大量地从背上和胸腹处的伤口涌出，渗进泥土，慢慢流到地下。
	　　地下，是师兄的骨殖。收葬的时候，他有意没用棺材。他不想惊动师兄，又想和他在一起。
	　　现在，他的血流下去，慢慢流倒师兄的骨殖上，渗进去。乱刀分尸正好，让他身子里的血全流出来，流进地下，拥抱师兄，完成他想过很多次，始终不敢做的事。搓骨扬灰有什么关系？他的血渗进师兄的骨，永不分离。

痛
	　　“胤禛，你这个混帐！”曾经威风一时的大将军王砸着桌子大骂，然后，趴在桌上，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皇阿玛，额娘，现在是楚言，一个个地去了。他救不了，帮不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只能等着噩耗传来。
	　　不久前，她还劝他万事看开，胜利站在时间那一头。可她自己却死了，真真正正地死了。
	　　她那般聪明，那般坚毅，一次次死里逃生，最终，却被该死的胤禛逼死在眼皮底下。他不但逼杀了她，更抹去了她的存在。
	　　那个狠心绝情的人居然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真是他此身最大的不幸。
	　　“胤禛，你就守着御座，做你的孤家寡人吧！”允禵擦干眼泪，坐直身体。他要努力活得长，看着他的下场，记着她。只要他活得比他长，他就赢了，就不会让他抹掉佟楚言的一切。
	　　“八哥！八哥，你睁开眼，跟我说句话呀。”允禟急急唤着。
	　　允禩勉强睁开眼睛，露出一个微笑，转向寒水：“九弟，我托给你了。你管得紧点儿，别再让他惹祸。”
	　　寒水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闻言，下意识地点点头。
	　　“八哥，你别急呀。那丫头鬼精鬼精，最会骗人，弄不好又是一招金蝉脱壳。八哥你可别当真，你得撑下去，兴许过几年，她就又回来了。”
	　　允禩轻轻摇头：“她真走了，我觉得着。她走得不远，我还追得上。我只想陪着她。”
	　　“别，八哥。你想想，上回，大伙儿不都信了，结果——”允禟一口咬定楚言没死，絮絮叨叨地劝说着。
	　　允禩淡淡笑着，合上了眼。
	　　“八哥，你别合眼！你看着我啊，我跟你说话呢。你想睡，也得等我把话说完不是？”允禟又急又怕，伸出手轻轻推搡。
	　　允禩毫无反应。
	　　“八哥，八哥！”
	　　寒水终于看不下去：“你别闹了，让八爷好好上路吧。他活下来就是为了见姐姐，姐姐不在了，他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允禟不理，又拍又推，好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八哥走了，去追赶他惦记思念了二十几年的那抹身影。
	　　允禟坐着发了会儿呆，猛然站了起来，恨声道：“八哥，你什么都放开了，死也罢，活也罢，只想再见她一面。那丫头也算有情有义。可老天就是这么不长眼，到头来，一个面都不让你们照。八哥，老天不帮的事，弟弟我来做。一定让八哥得偿所愿。”
	　　允禟咬牙切齿，大步往外走，唬得寒水心惊胆战，死死拉住：“你要去做什么？”
	　　他望向她，眼底是深深的悲哀：“寒水，你放心，爱新觉罗&middot;胤禟早没了，塞思黑死了。贱民唐九能干的不过是挖坟盗墓的勾当。寒水，你让我替八哥办了这事。以后，不论什么，我全听你的。”
	　　“你——”寒水说不出话来，见他十分坚决，只得放开手。
	　　夜晚的养心殿格外寂静。东暖阁内灯火通明，却只有偶尔翻页沾墨的声响。
	　　才几日，皇帝却似消瘦了一圈，眉头紧锁，眼含血丝，一脸疲惫，不声不响地翻阅着奏折。
	　　底下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自鸣钟响过一阵，高无庸硬着头皮，躬身上前几步：“皇上，该安置了。”
	　　“唔。”皇帝漫不经心地应着，头也不抬，耳畔突然想起一个声音：“这会儿苦撑苦熬，脑子越来越木，倒不如好好睡一觉，明日再用功。”
	　　皇帝半抬起脸，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含笑答应：“是，这是最后一本，批完就安置。”
	　　高无庸一惊，不敢多说什么，悄声退下。
	　　合上跟前的折子，皇帝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下一本，想起什么，停了下来，笑道：“是了，朕答应了——”
	　　对面空无一人，原来放在那里的软榻也不见了踪影。一阵悸痛袭击了心脏，皇帝捂着胸口，伏在御案上大口喘气。
	　　“皇上，皇上！快宣刘院使。”
	　　“不必！”皇帝吃力地摆摆手：“拿丹药来。”
	　　立刻有太监取来一个小瓶。高无庸接过来，倒出一颗在小碟内呈上。
	　　皇上伸出手去正要捏起，又听见那个声音叹道：“好好的，吃这劳什子做什么？信这个，不如信自己。吃这个，不如好好吃饭睡觉。”
	　　心口更加疼痛，丹药送进腹中，疼痛不减，反而加剧了。皇帝微声命道：“还要一颗。”
	　　好容易，那股疼痛过去，皇帝虚弱地望着对面，发呆。
	　　“皇上？”高无庸小心轻唤。
	　　皇帝转过脸，没头没脑地问：“几天了？”
	　　“今日是头七。”
	　　皇帝没有作声，好一会儿，无力地吩咐：“剩下的，明日再批吧。朕乏了。”
	　　“是。”殿中侍立的人好似被一句咒语催醒，轻手轻脚地活动起来，无声无息又有条不紊地服侍皇帝睡下。
	　　皇帝晚间睡得不好。次日早上有个朝会，必须皇上亲自主持。怡亲王告假，所有人都看得出皇上精神不济心情不好，诚惶诚恐地陪着小心。会后，皇帝把果郡王留下，沉吟了很久才问：“你去探望过怡亲王么？他，如何？”
	　　果郡王看着也有些萎靡，小心翼翼地答道：“臣弟昨日去探望过十三哥。十三哥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些，只是腿还疼得厉害。”
	　　皇帝还想问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半晌说道：“能慢慢好起来就好。你多替朕去看看他，要什么缺什么，同朕说一声。对他说，不论如何他都是朕的好弟弟，也是朕的膀臂。”
	　　“是。”
	　　步辇停在养心殿门口，皇上迈步下来，眼睛被檐下挂的红绸刺到，连忙侧过头去：“那是什么？取下来！全都取下来。”
	　　昨日又下了一场雪，七日内的第二场雪，地上檐上墙上落满了雪，衬得檐下的红绸分外鲜艳醒目，只是那刺眼的红提醒着不久以前在这里消失的一个人。那红绸本是为了近在眼前的万寿节挂上去的。
	　　皇后很快听说了养心殿前的一幕，叹了几口气，吩咐下去：取消今年的万寿节宴会，拿下宫中各处喜庆装饰。
	　　皇帝脚步不停地沿着回廊往后边走，一直走进了那个小院，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那扇门。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其余的东西一动未动。
	　　皇帝一眼看见桌上那件毛线活，看见了上面的斑斑血迹，脚步沉重地走过去，握住，凝固的血迹没有一丝温度。握了一阵，皇帝的手掌中渐渐有了一点温暖，却远远比不上记忆中的。
	　　“把那日在这屋里的人，全都带过来。”
	　　那件事以后，皇帝除了下令追捕吴云横，就地格杀以外，并没有说其他相关的在场人员该怎么处置。高无庸不敢擅自做主，也不敢让那些人继续在养心殿当差，请示过皇后，将他们分开软禁在了养心殿边上一个小院里，等候皇上处置，或者，完全忘记。
	　　小午子莫环等人，包括白发苍苍的何吉，忐忑不安地在悲伤中过了七天，终于等到皇帝的召唤，惶恐地走进这噩梦的屋子，恭谨地跪倒请安，等待命运的判决。
	　　皇帝在出神，经高无庸提醒才看到他们，平静地开了口：“那日到底是怎么个经过？你们说说。”
	　　从何吉开始，每个人把自己那日见到听到做了的事说了一遍。
	　　皇帝的目光始终落在旁处，可屋内的人都知道他在听，听得很认真，用耳，更用心。
	　　听说她的手被扎伤，皇帝眼光一跳，垂下头呆呆地凝视手中沾着血迹的竹针和没有完工的毛袜子。
	　　听见她留给他最后的话，皇帝的嘴唇动了动，紧紧地抿了起来。
	　　听他们描述她饮下鸠酒后的情形，皇帝的拳头捏紧了，捣在胸口。
	　　“皇上。”高无庸很是担心。
	　　“你们出去。”
	　　“皇上？”
	　　“出去！都出去！让朕自个儿呆一会儿。”
	　　高无庸只得带着众人退出来，到院中垂手侍立，等待。
	　　过了很久，皇帝才从屋中出来，眼中红丝更甚，嘴角僵硬，背影有些佝偻，两只手中紧紧握着什么毛毛的东西。
	　　走出那个月亮门，皇帝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叫人把这门用砖砌了。朕有生之年，什么人也不许进这个院子，那屋里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动。”
	　　“是。”高无庸犹豫了一下，望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这些人呢？”
	　　皇帝沉吟了一下：“圆明园后头，靠着海子，划出一块地，给他们。再拨几个年轻力壮会劳作的太监宫女过去，由他们带着种地养蚕，再看看能不能养鱼。品阶奉给，一切照旧。”
	　　何吉小午子莫环等人听见这个发落，简直意外之喜，连忙跪下谢恩，感激涕零。到西郊去种地养蚕，自然没有在养心殿风光，可日子只会更加轻松惬意。本以为不死也要受重刑，断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皇上这般宽大，还不都是因为——
	　　回到东暖阁，皇帝坐下看着手中的物件发了会儿呆，命人取出那个木匣，翻看一阵里面的东西，将带来的毛线袜一同放进去，命人收好，铺开纸笔，写下些文字，默默看过一遍，封好，命人送去怡亲王府。
	　　雪后的晴天，阳光融化了地上的残雪。
	　　皇帝的心情似乎略略开朗了一些，想起到御花园散步。站在延晖阁上，举目可见西山，山尖上覆盖着白雪。
	　　“皇上，怡亲王来了。”
	　　拾级而上，怡亲王的目光在空中与皇帝相遇，脚步微微顿了顿。
	　　不等怡亲王开口，皇帝已经沉静地问：“腿还疼么？”
	　　“好多了。老毛病，不碍事。”
	　　“多养养，别累着自己。除了你，已经没人能陪朕说话了。”
	　　怡亲王心中酸楚，垂下目光：“是，皇兄。”
	　　两人隔着几步站定，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终于，怡亲王想起了来意：“皇兄送去的诗文，已在她灵前焚化。她想必已经见到。”
	　　皇帝沉默了一阵，叹息一声，没说话。
	　　“她妹子翻检她带回的东西，猜想这个玉佩是皇上的。”
	　　皇帝接过来，把摩着，沉吟不语。
	　　“臣弟还有一事请示皇兄。该将她葬在哪里？”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沉吟片刻，抬手遥遥一指：“将她葬在那里吧。晨钟暮鼓，鸟鸣林涧，地方清幽，视野开阔，也没人能拘着她。我们看得见她。她也看得见我们。具体哪一处好，你替朕去看看。”那里是西山。
	　　“是。”怡亲王眼中有些湿润：“墓碑，还要请皇兄赐字。”
	　　皇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怡亲王看了一眼高无庸。高无庸会意。
	　　稍顷，一张书案抬进延晖阁，笔墨齐备。
	　　怡亲王铺开宣纸。皇帝提笔沾墨，出了会儿神，缓缓落笔，一反往常的笔走龙蛇，慢慢地写出四个字：阿楚之墓。
	　　兄弟二人一同凝神看着这四个字。很久，皇帝说道：“别太在意风水，谨慎低调些，莫让人打扰了她的清静。”
	　　“是。”
	　　皇帝拿起那枚玉佩，递过来：“朕给了她的，陪了她二十多年，还是让她带去吧。”
	　　“是。”怡亲王答应着，有些疑惑地说起另一件：“还有，她最后留下的话是：怡安，自由。臣弟猜想，她大约不想让怡安回京。”
	　　皇帝沉思着眯起眼。自由？这话好似听过。很久以前，他问她到底要什么，她就说过这话。
	　　自由是什么？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到最后也没明白。但他知道紫禁城里没有过这东西，他们这些人也没有过这东西。
	　　他从没有过，也没见过，不知是什么样，无法给她。她若是明白，也许能给怡安。
	　　“怡安想去哪里，想做什么，由她自个儿拿主意吧。传朕口谕，任何人不得强迫于她。”

新天地
	　　又是一场大雪阻碍了他们往东的行程。这一段路走来，怡安和图雅都是心思重重，即使坐在一处，也很少交谈，似乎怕一张口就会让焦虑漫起来，无法收拾。
	　　怡安一手握着胸前的护身符，一手抚着案上的水晶灯笼，心中翻来覆去地祈祷雪块些停，让她快些回到京城，额娘的病块些好，阿玛不要知道妈妈做的那些事……
	　　图雅手中拿着针线，两手却顿着，心神不宁，眼神不知落在了哪里。
	　　门帘一动，钻进来一个人，把姐妹二人吓了一跳。
	　　“小乙哥哥！”怡安又惊又喜地从床上跳下来：“我还以为你走了。”
	　　她二人执意回京，有侍卫护送，靖夷自觉留下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就带了筱毅等人南下折转关内。
	　　怡安心里不愿意，恐怕筱毅这一回去真要说亲娶妻，却也知道这番回京，与他之间就算原本有点缘分，也得断了。她如今只想着母亲和养父母，回京后还不知如何，多做纠缠恐怕到连累了他们，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突然再见，那份惊喜还胜于在乌伦古湖。
	　　筱毅没顾上回答她，把手中提着的人往地上一丢，低声催促：“这就是怡安格格，你把那些话再说一遍。少磨蹭！”
	　　怡安这才惊异地发现筱毅带了个少妇来，直愣愣地呆住了。
	　　少妇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婷婷袅袅地弹了弹衣服，对筱毅递过去一个半带埋怨的眼风，这才把目光掉向怡安，眼中闪过一丝嫉妒，慢悠悠，拿腔拿调地开了口：“怡安格格么？奴家失礼了。有人叫我给你带个口信，你母亲被皇上鸩酒赐死，叫你不要回京。”
	　　咣当！图雅踉跄几步，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带翻了水盆水壶。
	　　怡安脑中一片空白，有些眩晕，张了几次嘴，好容易发出声音，干巴巴的：“什么人，如此无礼？竟敢造谣生事？！”
	　　少妇嘴巴一撇：“我好心好意来送信，格格不信就算了。”转向筱毅，妩媚一笑：“小兄弟，话带到，我该走了。我那男人还等着我呢。还得麻烦小兄弟送我出去，别惊动了侍卫。江山不改，绿水长流，下回见面，小兄弟可得记得姐姐的好处，客气着点儿。”
	　　筱毅不理她，往旁闪了闪，对怡安说：“这是吴云横的女人，是吴云横派她来送信。你先别急，我先送她出去，再回来说话。”
	　　少妇似乎心情甚好，满脸带笑，好意给怡安一个忠告：“一人犯罪，株连九族。我看格格还是别回京，跟着你的小哥哥走吧。你这小哥哥可是个正人君子——”
	　　“少废话！”筱毅不客气地打断她，象来时那样提着，跃了出去。
	　　怡安压根没听见她那些话，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皇上不会杀妈妈！他怎么会杀妈妈？吴云横不是好人，定是他造谣中伤。”
	　　图雅几乎垮了，趴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哭泣，偶然漏出一声抽噎。
	　　怡安浑身烦躁，听得恼火，对着她嚷：“不许哭！你哭什么？妈妈好好的。皇上才不会杀她。只有你这笨蛋，才会听人胡乱说一句就信。”
	　　嬷嬷侍卫听见动静，只道格格发脾气摔东西，训斥图雅，也不过问。
	　　筱毅折转回来，看见这幅情景，叹了口气，上前道：“怡安，安静些。”
	　　怡安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控说：“吴云横不是好人，他的女人也不是好人，他们欺负我，编了谎来骗我。小乙哥哥，你为什么帮他们？你也要欺负我么？”口中说着，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来。
	　　“我——”筱毅叹息着，心中怜惜，顾不上男女之防，握住她的手，恳切道：“我总是帮你的，怎会欺负你？我和我爹本来打算直接进关南下，我爹放心不下，想回京城打听你母亲的消息。干娘的人找到我们，从干娘信中得知你母亲真把前廉亲王救出来了。前廉亲王的人在宫里见到你母亲，你母亲说她不想出宫，叫你留在外面别回去，还叫前廉亲王开导你。”
	　　迟疑了一下：“干娘听说，皇上让你母亲住在养心殿，起居都在一处，轻易不让她见人，看得极紧，问我爹该怎么办。我爹也没主意，只好说再回头劝劝你们，就带着我往回走。可巧遇上那女人迷了路，还找我们打听你的行踪。爹和我审了她，得知那个消息。我爹赶往京城打探实情去了，怕那女人四处乱问，走漏风声，叫我送她过来。我爹恐怕——她说的是真的。”
	　　见怡安和图雅脸色灰白，直掉泪，又慌忙改口：“皇上什么性子，吴云横是什么人，你比我们都明白。你若觉得是假的，兴许真是假的，你母亲没事。”
	　　皇上是什么性子，吴云横是什么人，怡安自然知道，原先对那女人的话心存排斥，听了筱毅的讲述，渐渐升起绝望。只是，皇上怎么会杀妈妈呢？额娘，她，宫里的那些娘娘，有几个不知道妈妈是皇上最在意的一个人？就算皇上性子急躁，有时甚至暴虐，发顿脾气还罢了，他不可能对妈妈下手啊。怎么会弄成这样？
	　　怡安咬了咬牙：“我要回宫，我要去问皇上。”
	　　“胡说！”图雅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擦干了眼泪，眼睛红红，目光坚定：“你想去送死吗？你想叫母亲死不瞑目？你忘了母亲的愿望？你马上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就走。筱毅，你带我们南下入关，直接去广州。”
	　　“不行！我要回宫！如今真相还不清楚——”
	　　“我不管什么真相。就算母亲不在了，哈尔济朗还活着。这回，我答应了母亲的事，一定要做到。除非你把侍卫叫进来，把我和阿格斯冷抓起来，立刻杀了，不然，就算把你打晕，我也会把你带走，不许你回京城。”
	　　“你——”怡安气得直跺脚，眼泪汪汪地看像筱毅：“小乙哥哥，你要帮我。”
	　　“我？”筱毅头大，看看眼露凶光的图雅，好声劝道：“怡安，你还是听图雅的，先往南边避避风头。我爹已经去京城了，必能打探到确切消息。倘若你母亲无事，你想回京，总回得去。万一那消息是真的，你就算回去也晚了，于事无补。你如今要是回了宫，还能出来么？再没有周旋的余地。你要再被卷进去，有个好歹，你那皇后额娘不是更难过？况且，你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嘱咐你不要回京，找了这么多人来劝你，你死活不听，恐怕她不论是否活着，都要难过。倘若你皇后额娘知道如今的事，只怕也会叫你先避开一阵呢。”
	　　怡安低头沉思了一阵，点点头：“好吧，我先避开一阵，等有了消息再说。”
	　　四人趁夜出走，费了些手脚甩开蒙古侍卫，到了长城边上自有筱毅留下的人接应，顺利进关，又有了新的麻烦。
	　　怡安要往东去，到京城附近，方便联系靖夷寒水，打探消息。
	　　图雅要一路往南，直赴广州，赶在可能的追兵之前上船出海。她已经打定主意效仿楚言先前的做法，先把怡安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头查访楚言的消息。不管怎样，怡安的安全和自由是楚言最大的愿望。假使楚言果真遭遇不测，她更要姐兼母职，照顾好怡安。
	　　阿格斯冷听说楚言可能有危险，可是帮不上忙，又有些迷信她的能力，倒不十分焦虑，只是默默支持图雅，不声不响地照顾马匹，拾柴生火，警戒守卫，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怜筱毅夹在两个固执急躁的女人中间，颇为为难。理智上，他赞成图雅的判断和决定。感情上，他向着怡安，怜惜她必须面对一个个的不幸，不忍见她伤心难过，不忍心拒绝她。眼见姐妹两个都被焦虑和悲伤折磨得憔悴，各执己见，动不动就要大吵，只好经常居中调停，想方设法安慰排解，趁她心情略微平静的时候，为怡安细说利害。好在，怡安还象小时候，肯听他的劝。
	　　这日，刚拐上一段大路，前方冲出一哨人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少年，腰间系着一条黄腰带。
	　　“站住！怡安，你出来，跟我回去！”
	　　“弘历？”怡安一喜，不及多想，就要下车过去说话。
	　　图雅死死拉住：“你就在这里同他说话，不能过去。”
	　　怡安回过神来，原地站住问道：“弘历，你告诉我，我母亲在宫里，好好的，皇上没有伤害她，是不是？”
	　　弘历呆了一下，望着那双殷切期待的美丽眼睛，有些踌躇，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你母亲——”
	　　怡安从小同他一处长大，已从他片刻的犹豫中读到真相，一颗心跌落谷底，下意识地喃喃问道：“真的么？怎么会？他不是一直对母亲极好，怎么会？”
	　　弘历想起一些事，有些烦躁恼火，冷声道：“不管是谁，触犯天威，就是死罪！”
	　　怡安一愣，安静下来，与他隔空对视，眼中慢慢退去悲哀与茫然，变得清冷：“生母获罪，女儿同刑，四阿哥是来抓我的吧？”
	　　弘历懊悔失言，恶狠狠地盯着拦在她车前的两个男子，深恨他们之间的这段距离，更恨这突然而来的疏离，勉强按捺着，笑道：“胡说，我是来接你的。你走了好些日子，皇阿玛皇额娘十分惦记。你是皇阿玛皇额娘养大的，谁的事也牵扯不到你头上。你快过来，跟我回家去。”
	　　“家？”怡安惨笑：“我哪里还有家？”
	　　弘历有些着急：“你忘了你是在哪里长大的？有皇阿玛，有皇额娘，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怡安摇摇头，垂泪道：“我没有家了。在准噶尔没有，在大清也没有了。我母亲没了，我哥哥还活着，我要去找他。弘历，你若顾念旧情，就让我走吧。”
	　　多少日子的梦想，少年的情怀和憧憬，突然间都变成了肥皂泡，飘起来，飞离他。弘历脸色发白，狠狠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走？你怎么敢说走？你抢了我的阿玛，抢了我的哥哥，抢了我的心，怎可说走就走？”
	　　怡安一怔，眨眨眼，有些疑惑：“弘历，你说什么？我——”
	　　弘历气苦，一狠心，高声命令左右：“来人！这群匪徒胆敢劫持怡安格格，都给我抓起来！小心，不得伤了怡安格格。”
	　　“是。”左右众人答应一声，持刀带械地逼过来。场面一触即发。
	　　“站住！都给我站住！”怡安厉声喝止。
	　　弘历带来的心腹大多认得这位格格，晓得不论从哪方面讲，最好不要得罪她，果然依言站住，小心观察两人神情，等着看主子下一步会怎么做。
	　　怡安流着泪，拔出腰间佩戴的匕首，举了起来：“弘历，就算我拿了你的东西，你想要我怎么赔？是不是要我自杀谢罪，以命相偿？”
	　　“你——”弘历又气又悔，头脑发晕，胸中憋闷，堵得说不出话来。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来到弘历等人身后：“四阿哥，皇上有旨，怡安格格要去哪儿，要做什么，都由她自个儿拿主意，任何人不得强迫于她。”
	　　弘历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少女。从记事开始，他的生命中就有这么个人，一同戏耍，相伴长大，几乎从来没有分开过，一直以为，他们能够永远相伴，携手一生。除了用功念书，认真练武，博得祖父的喜爱，父亲的重视，对于他，最重要的事就是与她在一块儿，让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看着她展露美丽的笑颜。也许，正因为身边有她，他才会那么卖力地去做每一件事情。她西去准噶尔，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思念，什么叫做渴望。时隔半年，再次见到她，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离他而去，再也不会回来。如果注定要走，当初，又为什么要来？！
	　　“格格，皇上说了，您愿意回宫最好，皇上和皇后都盼着您回去，若不愿意回宫，他也不勉强，万一哪一天有什么难处，拿着这个信物到最近的官府，自会有人为您打理。”
	　　怡安下意识地接过那个信物，是一面金牌，大小正可握在手中，正反两面分别刻着满汉文字，都是皇上手迹：“爱女怡安，如朕亲临”。眼望北京方向，眼泪哗哗直流，十多年养育之恩尚未报答，一声“阿玛”尚未出口，慈母严父殷殷期盼，无以回报。然而，母亲一生坎坷艰难，多少次死里逃生，最终横死在那座宫殿，她又怎么还能回去？怎么再见那些人？岂能让生母死不瞑目？
	　　“怡安，跟我回去吧。别让皇阿玛皇额娘伤心。”弘历软语央求，眼中蓄满伤痛，隐隐含着一丝希望。
	　　怡安轻微但坚决地摇摇头，问那名传旨的侍卫：“我母亲身后的事，怎么样了？”
	　　“回禀格格，夫人的后事，是怡亲王操办。”
	　　怡安对着东北方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又跪下，一共三次，实实磕了九个头，白皙娇嫩的额头发红肿起，渗出血丝。又站了一会儿，回头对弘历惨然一笑：“我没法回去了。你回去吧，好好孝顺他们。”
	　　那之后，第二日，怡安就病了，昏睡不醒，时而呓语，有些发热。
	　　好在皇上下了旨，不许为难，不必再藏头露尾，匆忙赶路，索性在经过的一个大镇找了家客栈住下，找大夫为她看病。
	　　一进客栈，掌柜的就陪着笑脸迎了出来：“客人这边请，本店的三间上房还都空着。”
	　　安顿下，刚要出去找大夫，掌柜的已经引了一位进来。
	　　一路上就觉得后面坠着有人，如今这架势，分明有贵人暗中替他们打点，都是为了怡安。看着苍白憔悴的怡安，想起那对贵极天下的父子，图雅只觉命运作弄人，也不知母亲的死亡背后是怎样的故事。
	　　怡安略略好些，就催促着动身。图雅筱毅忧虑她的身体，只缓缓而行。那些人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日下午，到了武昌郊外，筱毅家在此有座庄院，眼看当天进不了城，决定在庄院过夜。刚安排好他们，庄院的管事进来说：“二少爷，大少爷叫人送信来，说家中有事，要你尽快赶回去。”
	　　筱毅惟恐靖夷或者寒水出了什么事，交待两句，急忙策马赶往武昌城。到了家中，只见到哥哥嫂子。
	　　筱文劈头盖脑地一顿埋怨，怪他做事不经思量，不该卷进皇家事务，一味胡闹，也不替家里人着想，话语间连父亲靖夷都饶上了。
	　　筱毅知道哥哥与父亲不亲近，母亲在时还好，母亲去世后，渐渐流露出不和的迹象。父亲寡言少语，淡泊名利，哥哥偏执狭隘，锱铢必较，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因父亲偏爱他，哥哥或是妒恨或是提防，一直对他很排斥，把持着生意，不肯让他插手过问，只把他这二少爷当跑腿镖师使唤。
	　　筱毅自小跟着父亲行走四方，见多识广，心胸开阔，也不计较，只是苦恼父兄失和，哥哥对他冷嘲热讽不算，还时不时暗中要给父亲些难堪。嫂子进门，母亲过世，父亲和他越发常在外面跑，其实也是避着筱文夫妇。
	　　筱文说得口干舌燥，妻子不时在旁帮腔，可筱毅只是低着头静听，除了偶然一个“是”“知道了”，竟是连个屁也没有。妻子自觉威风得意，筱文的火气却是越来越大。总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弟弟和父亲之间始终有种默契，令他嫉妒愤怒。经常留下两句话，突然就走了，一去几个月，回来了，也没有解释，不论他如何抱怨，言语相激，他们只是沉默，不告诉他为什么出去，路上遇到什么事，不肯安慰他的担心，不肯满足他的好奇。母亲理解父亲，习惯了他的奔波，可他不理解，不习惯，他们为什么不解释？大概，他们根本懒得听他说话！
	　　事实上，筱毅在听着，听得很认真，心中疑窦渐起。靖武靖夷两兄弟到武昌二十年了，一官一商都做得不错，俨然已是本地大家族。筱文落地就是个少爷，一直是大少爷。先前还不怎样，自从佟家失势，说不定就是第二个年家，同仁堂成了皇商，筱文就很介意佟家门下人的出身，有意与佟家有关的一切疏远，不但对有关怡安的消息不闻不问，对寒水那边来的生意也有些怠慢。靖夷筱毅也不说他，只在暗中留意周全。楚言来时，见过筱文一次，却只说是他母亲旧日闺中朋友，没告诉他真实身份。筱毅这趟出门，也只说去西北进药材。筱文夫妇是从哪里知道他们父子做的事涉及皇家？与怡安有关？
	　　“请问哥哥嫂嫂，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什么贵客上门？提点了些什么？”
	　　筱文妻正说得来劲，冷不丁被小叔子这么一问，脑子转不过来，结结巴巴地回答：“贵客？提点？啊，有啊，知府——”
	　　筱文咳嗽一声，打断妻子，示意她退下，等到屋中只剩下兄弟俩人，这才开口：“看来，你也不是不知利害。皇家格格岂是我们这样的人家高攀得起的？你把她弄来，想怎么办？这人还没到，就招来贵客，将来，你还想有清静日子过？”
	　　筱毅沉吟着。皇上既下了那道旨意，又命人暗中护送，想来不会为难他家里人。真要为难起来，他父子俩的罪名足够抄家杀头。难道是四阿哥？又或者皇上提醒他别对怡安抱有别的想头？
	　　筱文察言观色：“是爹叫你去的吧？爹心里念念不忘那个人，不但自己的命，恨不得把我们一家的命都搭进去送给她。”
	　　在筱毅的错愕中，筱文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在大伯那里住过不少时候。有一回，大伯喝多了，也没注意我在边上，就说起爹这人怎么痴心怎么重情，只可惜身份云泥，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你不知道吧？爹的心里从来就只装着他那位格格，就连与娘成亲，也是那位格格的意思。娘一开始不知道，成亲后，那位遇到点什么事，爹就丢下家里跑去帮忙，这才晓得。后来几年，娘经常心口疼，只说旧伤复发，又对怎么受的伤讳莫如深，其实是心情不好，抑郁而终。爹总带你去看她女儿，大概是有所遗憾，希望在你和她女儿身上补回来，也不想想，这位格格可是皇上皇后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比天上的星星月亮还要远。哥哥是怕你和爹一样犯糊涂，一辈子不快活，还连累了身边的人。”
	　　筱毅的脑子里嗡嗡的。娘是因爹的冷落，抑郁而终？
	　　筱文顿了一下：“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早该娶妻生子。娘过世了，爹有自己的打算，你要不嫌我们多事，就让你嫂子帮你张罗。对了，罗恒和冰心来了，就在东院住着。”
	　　经过筱毅和图雅一路上的开导，怡安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病也好了，虽然还有点恹恹的。在庄园住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筱毅也没回来。到了地方，他带的几个帮手各回各家。三人人生地不熟，听不懂方言，阿格斯冷连汉话也不会说，只能等筱毅回来。
	　　午饭过后，筱文派了辆车来接他们去武昌。来人一问三不知，怡安和图雅只当筱毅家中出事，暗暗担心。
	　　进了武昌城，也没去筱毅家里，而是送他们到了附近一个用来待客的小园子。据说，京城和江南有贵客来，都是安排住在这个园子，一应用品，仆人丫头都是现成。
	　　怡安问起筱毅，园子的总管倒也爽快，指点着告诉她，这园子离筱毅家里不远，出门拐进边上一条巷子，没多远就是他家侧门。
	　　怡安依言找去，见到他家仆人，报上名字，侧门的仆妇客客气气地带她去筱毅住的小院，路上解释说：“二少爷不常在家，可巧前些天来了要紧的客人，正忙着陪客人呢。”
	　　怡安带了几分狐疑不满走进院子，果然见到筱毅正与一对少年男女坐在阳光中，有说有笑。
	　　“筱毅哥哥，”怡安堆起笑容走进去：“你突然走了，也没个消息，我和姐姐还担心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原来是来了客人啊。”
	　　筱毅脸上一僵，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没有说话。另外两人有些意外，也跟着站了起来。
	　　怡安满面笑容，自来熟地说道：“我叫怡安，是筱毅哥哥干娘的外甥女儿。我和哥哥姐姐现在他家那边园子借住。两位是——”
	　　她衣饰虽然简单，容貌美丽，声音清脆，气质高贵，落落大方，令那对少年男女立刻生出好感尊敬。
	　　少年相貌朴实，有些腼腆地躬了躬身：“在下罗恒，与筱毅是世交朋友。”
	　　少女生得十分秀美俏丽，大大方方地看了筱毅一眼，笑着说：“我叫冰心，是罗恒的妹妹，也是筱毅哥哥的未婚妻子。”
	　　筱毅哥哥的未婚妻子？怡安头上重重挨了一记闷棍，眼前金星迸射，完全不曾看见筱毅眼中的惊愕，和罗恒脸上的意外和黯然。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怡安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许它掉下来，勉强挣出一个笑容，努力让声音轻快欢喜：“是么？恭喜二位了！只可惜，我和哥哥姐姐明日就要南下去广州，喝不到二位的喜酒。”
	　　筱毅胸中不知为何很酸很涨，抿着嘴，什么也没说。
	　　“你要去广州么？”冰心似乎很高兴：“我家就在广州呢，说不定还能见着面。”
	　　怡安的喉咙哽得厉害，胡乱点了点头：“筱毅哥哥，我是来道别的，多谢你一向的关照。我得回去了，姐姐在找我呢。”转身的刹那，眼皮一合，落下两串泪珠。头也不回，快步沿着原路走了出去。
	　　在她身后，筱毅迈出两步，又站住了，愣愣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
	　　看见图雅，怡安一头扑进她怀中，痛痛快快哭了一顿，抬起头：“姐姐，我们明天就动身，去广州，你带我去找哥哥。”
	　　“明天？你跟筱毅说好了？”
	　　“他家在这儿，怎么会跟我们走？没有他，我们就不能走了么？”
	　　“可是，我们都不认得路啊。”也没经验，万一出点什么事——
	　　怡安一咬牙：“我有皇上的御赐金牌，可以叫官府派人送我们去。”
	　　图雅料想这对小儿女有了纷争，好言劝慰，问明原委，联想到仆人们敬而远之的态度，约摸明白了个大概，倒也赞成尽快动身出发，只不想动用官府，也想等到靖夷，好歹道个谢告个别。
	　　好在当天夜里，靖夷就回来了，听说他们住在这边，立刻赶过来。
	　　图雅请他帮忙安排船只车马，准备一两天内就带着怡安离开，又委婉地说明怡安获知筱毅已经订婚。
	　　靖夷很是惊讶错愕，沉吟片刻：“我明白了。我送你们去广州，送你们出海，不看着你们平平安安离开，我不放心。你们等我三天，让我料理一些事情。”
	　　筱毅站在窗前，望着那一轮弯月出神，心里乱糟糟的。他一向讨厌文人的酸腐优柔，怎么自己也感怀伤月起来？对着心里的一团乱麻，就是不知道怎么下刀。
	　　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爹？”筱毅叫了一声，原地站着没动。听了哥哥那番话，蓦地对原本亲近的父亲生出了隔阂。听说父亲一进门就问他回来没有，他带回的客人在哪里，来不及坐下喝口水，来不及见他和哥哥，立刻转去那边园子。这些，在从前，他不会觉得什么，可今天叫他想起温柔善良的母亲。是不是有很多次，母亲在担忧中盼回了父亲，赶不及见上一面说句话，父亲就又为了另一个人的事，离开了？母亲是因为这个，抑郁不乐，最终病倒了吗？
	　　靖夷感觉到儿子态度的变化，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问了几句路上情况，有没有与人冲突，有没有人受伤，家里有些什么事，等等。该问的问完，沉默了一下：“听说，你哥哥嫂子给你订了门亲，是冰心么？”
	　　“我不知道。哥哥嫂子没对我说。”
	　　“你想娶冰心吗？”
	　　“罗恒是我兄弟。”
	　　靖夷点点头，似乎放心了：“不早了，你早些睡吧。过两天，我送怡安他们去广州。你不想去，不去也行，找机会去好好告个别。他们这一走，多半不会再回来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筱毅的心一紧，无边地失落，又从不知哪里生出一股抗拒，叫住要往外走的父亲：“爹对我的婚事，可有什么安排？”
	　　靖夷脚步一顿，回过头，慈爱地看着爱子：“爹只希望你娶个喜欢的女子，一辈子和睦美满。”
	　　“娘是爹心爱的女子吗？爹和娘一辈子是否和睦美满？”
	　　靖夷若有所思地望着儿子：“你哥哥对你说了什么？你是个大人了，很多事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你自己该有判断才是。”他不是好父亲，长子对他不亲近，猜疑嫌隙，他不知该怎么办好，只能努力避免冲突。话说回来，筱文的性情真不知象谁，也许是幼年时被宠坏了，也许不该那么早让他接触生意，只学会算计，没练出眼光。一时没有明察，又给他娶了个不那么贤良的妻子。对筱文一错再错，束手无策，只好认了，可他不希望再失去筱毅。
	　　筱毅固执地问：“我只想知道，娘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她是不是觉得这辈子和睦美满了。”
	　　靖夷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不妨告诉你实情，你知道就是了，别往外说。你娘和你干娘交好，亲如姐妹。那年，你干娘身子有些不好，你娘进京去照顾她，知道了九贝勒的一个大秘密。九贝勒是什么人，你也听说过。我接你娘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一股强盗，你娘就是在那时受的伤。一直没能治好。”
	　　“那伙强盗是九贝勒的人？”
	　　“我当时只是怀疑，暗暗加以防备。你娘想着你干娘一个人在京城，又是九贝勒妾室，恐怕九贝勒几时也会对她下手。我就给怡安的母亲写了封信，请她设法托人照看。怡安的母亲回京省亲时，用言语试探。九贝勒自己承认了。如今事情已过，就算那个秘密，不久你也会知道。不告诉你们，其实是你娘的意思。怕你知道了，怪罪你干娘，也怕你干娘知道，心里不痛快。”
	　　“你们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救九贝勒？”
	　　“九贝勒对你干娘其实倒是很好的。你干娘这辈子也不容易，对你对怡安，也跟亲生的差不多。”
	　　“怡安她母亲就是为了这事，被皇上鸩酒赐死？”
	　　“起因确实这事，不过内情复杂，牵扯到许多人，几十年的恩怨纠缠。皇家隐秘，我也不清楚。就你干娘打听到，皇上并不想杀她，却是阴差阳错。皇上心中后悔，不愿叫怡安为难，这才下了那道旨意。”
	　　“爹的心中，最要紧的是谁？”
	　　靖夷沉吟了一下：“我象你这么大时，答应过一个人，照顾她一辈子，后来却因一时心怯糊涂，断送了她。我一辈子都在后悔，想要弥补，想要帮她，最终也没帮成。因为这个，也因为我喜欢四处走动，难以安定地守着一个家，总觉得自己不会是好丈夫，不想成家。你娘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善良最体贴最贤惠的人，我真不知道她当初怎么会看上我。
	　　“那时我们都住在京城，她常来看你祖母和伯母，你祖母和伯母都很喜欢她。开始时，她很安静，有些怯怯的，后来被怡安她母亲拉着，认识了一些朋友，也张罗帮忙，渐渐开朗活泼起来，对很多事都有了主意，有时也找我帮点忙。我不认得几个女子，觉得和她在一起很自在，眼看年纪都不小了，两边家里都同意，就成了亲。成亲以后，我还是经常东跑西跑，你娘里里外外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
	　　“你若是问我，是不是对怡安她母亲的事更上心，我得说是。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听她叫我哥哥，收拾她惹出的乱子，总担心一个看不住，她又会出什么事。要不是我替她拿了一个糊涂主意，只怕她也不会有后来那么多麻烦。她自小没母亲，是你祖母拉扯大，你祖母心里最记挂担心的也是她。何况，若不是她，我和你娘也不会走到一块儿，我们家也不会是今天这样。故而，无论为她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应该的。你若问我心里最要紧的是谁，要看哪一时什么事。如今，你娘和她母亲都不在了，我心里最要紧的就是你们两个。只有你们两个好好的，快快活活，你们俩的母亲才能去得安心。
	　　“你是男子，还罢了。怡安是女儿家，更让人担心。我原以为你们情投意合，是想过让你照顾怡安，不过，你的婚事总该你自己拿主意。怡安走过的地方没你多，经的事可不比你少，更有一样比你强。她明白自己的心，跟着心走，也许会吃苦，但不会后悔。爹后悔了大半辈子，希望你这辈子不要后悔。”
	　　同他们一起去广州的，不但有靖夷，还有筱毅和罗恒冰心。
	　　怡安不想见到那三个人，经常躲在船舱里马车上，拉着图雅学习洋人的语言和风俗，听她细说海外各地的风情。照上面，脸上也是淡淡的，客套几句就走开。就算不做格格，她也不能给生她的妈妈养她的额娘丢脸，巴着男人同别人争风吃醋的事，她做不来。不管筱毅从前如何对她，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娶妻。而她要去找哥哥，要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也许因为怡安刻意的冷淡和躲避，筱毅也闷闷的，不怎么说话，经常一个人坐到一边发呆。
	　　靖夷和图雅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各自也是心事重重。
	　　冰心还在天真浪漫的年纪，好容易求了个机会出远门，本想好好玩玩，奈何罗恒不爱说话，做事中规中举，总是小心翼翼地管着她。记忆中筱毅是个活泼有趣的人，不知几时也成了闷葫芦。回程多了几个人，本以为会热闹些，同龄的怡安冷着脸总躲着他们，她的兄姐虽然和气，也不理人。冰心十分郁闷，这趟门出得辛苦无趣，还不如留在广州，帮着义母照看绣庄，闲时到善堂看一帮小孩子玩耍。
	　　车船倒了几次，好容易近了广州城，冰心展露笑容，拿出做主人的热情，指指点点地向怡安和图雅介绍珠江一带，与罗恒一起邀请众人住到他家去。怡安来不及反对，靖夷就答应了。
	　　罗家派了人到城外迎接，留下罗恒陪伴客人，冰心兴冲冲地换上轻快小轿，抢先回家报信安排，却不知罗家客厅里正坐着两人，带来一个关于她的天大秘密。
	　　噩耗传来，寒水问过唐九，去见了怡亲王，禀明前廉亲王之死，他们的打算，连当年隐瞒出生送走女儿的事也说了，把楚言留给他们的保命圣旨也交了上去，等候皇上发落。过了两天，怡亲王府来人问寒水是不是要迁居南方，倘若有意出售，怡亲王想买下她的庄院。寒水感激万分，立刻放出风声，处理京中产业。仓促之间，居然还都卖了不错的价钱。收拾妥当，遣散仆役，只带了几个心腹，与唐九两个就往广州来找女儿，只比靖夷等人早到了两日。
	　　京中故人，一旦万里之外重逢，想起二十多年的时光，中间无数的波折人事，个个唏嘘感叹，人生无常，命运无奈。
	　　那些人都有些忌惮唐九的身份和为人，有心避着他。唐九也与这个地方这些人格格不入，无话可说，索性踱到门外，看见院子里正望天发呆的怡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咳一声，待她转过脸来，低声安慰：“别难过了。你母亲如今和你八叔一起。有你八叔在，你母亲定然快活，强似留在这世上受煎熬。”
	　　怡安满脸狐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照理，九贝勒也是她的九舅舅，又是姨夫，原该比较亲近。然而，养父雍正很讨厌这个弟弟，除非不得已，雍亲王府从不与九贝勒府往来。耳中听闻的很多事也证明他不是好人。姨姨又早早与他断了关系。九贝勒也不爱理小孩子。十多年怡安统共也只见过他十多回，没说过几句话。知道母亲触怒皇上的原因就是救了他，更加排斥。正在悲伤难过中，听见这没头没脑的话，只道他发疯呓语，懒得理会，草草点了点头，找个借口走开。
	　　寒水认回了亲生女儿，心里最怜惜疼爱的还是怡安，只盼她有个好归宿，又能在看得见的地方。无奈，怡安与筱毅闹僵，中间还有冰心的缘故，寒水连劝说安慰的话也不好说。见她一心要出海去欧罗巴找哥哥，知道那是姐姐遗愿，不好阻拦。心知她这一去，不管好歹都不会回来，生生就是永别，又是伤心又是为难，只好变着法儿多留她些日子。
	　　怡安也有些伤感。说起来，她是幸运的，有三位实心实意疼爱她一心一意为她好的母亲。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宫里，再也见不着。姨姨这些年一直默默地看着她，守着她，在皇城之外，为她筑起一个自由的小天地，好容易再见，如今也要分别。然而于情于理，她都不能留下。
	　　图雅象当初楚言训练准噶尔少年们一样，不时带着怡安和阿格斯冷到江上和海边熟悉水上生活，好几次看见筱毅站在岸边，远远地望着他们，看看怡安让人心疼的沉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别总摆着一付冷脸，好歹让人把话都说清楚啊。”
	　　怡安眼望水天相交之处，淡淡地说：“姐姐是说他并没和冰心订婚么？那又怎样？我终归不能留下，否则，将来有点什么事，倒连累了这一大帮子人。他哥哥嫂子分明也是看见我如见灾星。既然如此，说不说清楚有什么两样？”
	　　图雅叹了口气：“我只是心疼你。”母亲说让她选择，皇帝说由她自个儿拿主意，其实怡安她从来没有自由选择的机会。
	　　怡安笑了，撒娇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我怎么了？我不是还有哥哥姐姐？”
	　　是啊，怡安有他们，有骨子里的坚强和骄傲，一定能在新天地里好好生活下去。图雅笑着搂住她，伸手进腋下咯吱。怡安又笑又叫地躲开。姐妹俩在小船上玩闹开，带的小船一摇一晃，把马上好汉阿格斯冷吓得脸色发白。
	　　分离的日子还是来了。怡安图雅阿格斯冷将搭乘东印度公司来换茶叶的舰船去孟买。
	　　码头上有几位微服贵客等候着他们。看见怡安，为首那位打了个千：“小姐，老爷有封密信，请小姐阅过。”
	　　是西北传来的准噶尔密报。罗卜藏索诺发动政变，试图除去噶尔丹策零，被噶尔丹策零挫败，遭驱逐流放。其母索多尔扎布不忿，毒杀大汗策妄阿拉布坦，被噶尔丹策零识破。噶尔丹策零处死索多尔扎布及其女儿，继承了汗位。
	　　怡安默默看完，把目光转向大海，望了一会儿，回神笑笑：“我知道了。有劳几位大人。”
	　　“不敢。老爷还有一个口信。小姐不必忧心其他，只须保重自己，几时在外面倦了，想回家了，就回来。老爷和夫人在家中等候。见到令兄，也请转告老爷的意思，倘若在那边不好，还是回来大清，老爷自会设法周全。”
	　　怡安沉默片刻，含泪对着北方行了个礼，说道：“这些话我记住了。”
	　　虽然拿定主意，狠下心，真到分别的时刻，怡安还是泪如雨下，一个个地拜别，想到再见无期，前方不知如何，只是心酸。她和每一个人话别，只刻意让过了一人。
	　　筱毅紧抿着嘴，不出声，两眼紧紧地盯着怡安，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神情。来广州的路上，他好容易理清了自己的心思，明白他确实喜欢她，舍不得她走，可她却摆出了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架势，躲着他，冷淡他，冰心造成的误会解释开了，她的态度还是一样。有几次，他鼓足勇气想要上前劝她留下，却听见她说她要去寻嫡亲的哥哥，说她母亲的遗愿，图雅也在旁说她哥哥如何盼着她等着她，他的决心立刻就散了。就算她不再是皇家格格，他们之间也还差得很远。她是天之骄女，样样出众，永远有人疼爱呵护，从小到大，她的身边都是漂亮聪明出色的人，她能看得上他吗？她母亲本家下人的儿子，普通商家的二少爷，一个武夫，一个江湖人。
	　　从前她在京里，见不到外面，图新鲜，才与他亲近吧。如今她眼界宽了，他的那些故事那些经历自然不在她眼中。他又不知好歹地冷落了她。所以，她连看也不愿看他，理也懒得理他。
	　　筱毅告诉自己不该奢望什么，可今日一别，只怕再也见不到了，他多希望她能再叫一声小乙哥哥，让他记住一辈子。可她绕过了他面前，直到上船也没看他一眼。
	　　筱毅的心空落落的，鼻子发酸，茫然四顾，看见冰心眼中的抱歉，干娘脸上的遗憾，父亲无声的叹息，再看大船之上，她垂眸而立，面带悲伤，船员们来来去去地忙碌着，准备起锚。
	　　筱毅蓦地清醒过来，跪下给靖夷磕了个头：“儿子不孝，请爹原谅！”
	　　靖夷一愣，随即微笑：“去吧。无需挂念家中。”
	　　筱毅答应一声，站起来，眼看船上水手开始抽跳板，紧跑几步，一跃而起。
	　　在图雅的惊呼中，怡安抬头，直愣愣地看着一个人飞到她跟前：“小乙哥哥？”
	　　筱毅强按紧张，板着脸：“你母亲把你托付给我了。我答应了她要照顾你。”
	　　怡安的眼泪哗哗落下，破泣而笑，投入他怀中：“小乙哥哥。”
	　　筱毅长舒一口气，揽住怀中佳人，笑了。

新乡故国
	　　怡安坐在窗前认真地缝着小衣服，含笑听着旺婶一边生火做饭，一边唠唠叨叨地说些邻里间的小事。
	　　外面的石板路上噼噼啪啪响起一串脚步声，然后是一串串兴奋的闽南话。
	　　怡安凝神细听：“旺婶，是不是有船回来了？哪一家的船？”闽南话太难了，她只能听懂个大概。
	　　旺婶侧耳听了一阵：“听不清，我出去问问。哎呀，这锅要焦了，让我先把火灭了，回头再生。”筱毅托她照顾怡安，请她帮忙做饭浆洗，特地嘱咐不能让她生火，怕她烫着自己，也怕她把房子给烧了。他们这一对斯斯文文，显见的是大户人家出身。怡安如花似玉，娇滴滴的一个美人，难得一点不娇气，做得好针线好菜，挺着大肚子还自己出去提水，不会生火也算不得缺点。旺婶夫妇很喜欢这对年轻人，当作自家子侄一样看待。
	　　怡安不好意思，扶着腰站起来：“您忙您的，我出去问问，顺便活动活动。”
	　　这里离码头不远，一条石板路，两边中式民居，住的多是南方出洋闯荡的人，有不少人家都有男人在海上谋生活。一到有华船进港，大人孩子都会跑到码头迎接亲人，打听消息，帮忙装卸。
	　　怡安开门出来，大群人已经跑过去，只来得及叫住队伍后面的两个女孩，问了声是不是筱毅在的那艘船。
	　　“是啊。你老公回来了。”女孩子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跑走了。
	　　小乙哥哥回来了！怡安满心激动喜悦，不由自主跟着那些女人孩子往码头走去。
	　　当初，在靖夷的安排下，他们跟着英国船离开广州，却没有去孟买，更没有从那里转去欧罗巴。
	　　阿格斯冷晕船晕得厉害，江上海边浪小，还能勉强支持，出了海，一起风浪就躺到了，吐得七荤八素，吃不下饭，渐渐虚弱。没多久，图雅也开始呕吐。怡安和筱毅还好，可是第一次出海，什么也不懂，紧张得半死，还要照顾两个病人，颇感吃不消。
	　　那个英国船长人很不错，担心他们几个坚持不到孟买，建议他们找个合适的地方下船，先修养一阵，再一段一段地搭船过去。船上的医生诊断出图雅是怀孕了。
	　　听说淡马锡住了不少中国人，筱毅会说闽南话，船到淡马锡，他们就下来，在唐人聚居的地方找到一个安静的住处。托船长带了封信到孟买转寄给哈尔济朗，告诉他发生的一切。脚踏实地，阿格斯冷和图雅的情况很快都有好转。
	　　那段日子，阿格斯冷照顾着图雅，等待他们孩子的降生。怡安和筱毅则像出笼的鸟儿，到处走走看看，还搭船去了槟城和爪哇，渐渐爱上自由自在的海洋生活。
	　　图雅生了一对龙凤胎。孩子长到半岁，图雅提出按原先计划，继续往前走，去孟买，然后去欧罗巴。
	　　怡安和筱毅却不愿意走了。他们已在这外面的世界里，南洋一带有很多华人，让他们觉得熟悉而亲切。这些日子接触了些西洋人，对欧罗巴也有了一些了解。西洋的语言文化习俗都与他们习惯的一切相差太多。他们也牵挂中国的亲人，不想走得太远。他们想留在南洋生活，不想去印度和欧罗巴了。
	　　图雅没有勉强，以长兄长姐的名义为他们主持了婚礼，和阿格斯冷带着孩子去了孟买。
	　　哈尔济朗从信中得知母亲的噩耗，得知妹妹有了相爱的伴侣，来信表示英格兰那边一切安好，如果图雅和怡安愿意留在亚洲生活，他会设法回来探望，又将母亲留在东印度公司的大部分黄金珠宝转到图雅和怡安名下。
	　　阿格斯冷还是不能适应海上旅行。图雅也不是很想去欧罗巴。他们一家就在楚言在孟买买下的房子里住下，维系起英格兰尼泊尔和怡安三方之间的联系。
	　　怡安和筱毅搭乘着各种船只，往来于南洋各岛诸地，还回唐山去过两次，探望靖夷和寒水。筱毅希望有一天能拥有他们自己的船，扬帆闯荡于美丽的大海。
	　　南洋商人最推崇的就是江南的船厂。他们两个有足够的钱买上好几艘船。怡安有楚言留下的财产，寒水给她的嫁妆。筱毅有靖夷给两个儿子分家，给他的部分。他们却不急着造自己的船，因为扬帆海上，不仅要船，更需要驾船的本领和经验，对南洋地理和风土人情的了解。他们随性地漂泊，有时是船客，更多时候做水手帮工，一边玩，一边观察学习，直到怡安怀孕了。
	　　他们回到淡马锡，再次租用旺伯旺婶的房子。筱毅希望能陪在怡安身边，可他先前答应了一位朋友，帮他跑笔买卖。
	　　自从在广州码头，他飞跃上船来到她身边，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筱毅走了几个月，怡安十分思念，生怕他赶不及孩子出世。
	　　直到被三个流里流气喷着酒气的男人拦住去路，怡安才想起，没有他陪着，筱毅不许她去码头。她的容貌太耀眼，码头上鱼龙混杂，很乱。她从小跟着男孩们练了些花拳绣腿，筱毅又教了她一点防身技巧，可眼下大着个肚子，行动不便。怡安只好一边往后退，一边左右张望，暗自寻思对策。
	　　三个男人越逼越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欣赏这美丽的猎物的挣扎，却见她突然抬头，展颜一笑，绚烂若流星，竟看得呆了，反应过来时已经倒在地上，哀哀呼痛。
	　　一个貌不惊人的唐人男子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们：“三位是来帮我传话，告诉我妻子，我的船回来了么？多谢了！”
	　　认得这个男人交游广阔，颇有手段能量，三人不敢多说，唯唯诺诺地跑了。
	　　对上筱毅含怒带怨的黑脸，怡安甜甜一笑：“小乙哥哥，我想你！你想我吗？”
	　　筱毅猛地吸了口气，拉起她的手，粗声粗气地说：“回家再说。”
	　　旺婶不在，想是回自己家去了。筱毅把门在身后关上，一把抱起妻子，穿过院子，走进卧室，放到床上，排山倒海地吻下去。
	　　情浓之时，院子里响起旺婶的大嗓门：“怡安啊，我听阿发说筱毅早早就下船了，兴许是被朋友拉去吃酒了。我叫旺伯去找了。你别担心，筱毅是正经人，不会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的。”
	　　怡安望着筱毅，噗嗤地笑了出来。
	　　筱毅无奈，只得整理了衣裳，推门出去，同旺婶说了几句话，又端了晚饭进来。
	　　晚饭后，小夫妻偎依着轻声交谈。
	　　“等孩子大点，我们回江南去，陪爹住一阵，我去订条船。”
	　　“好啊，你觉得可以了么？”
	　　“嗯，行了。我还找了几个帮手。以后添了孩子，再搭别人的船也不方便。有了船，咱们以船为家，船在哪儿，家在哪儿。去看爹，看干娘，看你哥哥姐姐，都方便。顺便再做点小生意。”
	　　“等取了船，我们先去看姨姨，再去看姐姐。不知道姨姨他们一家好不好。”
	　　“只要你那个姨夫不惹是生非，就能好。”
	　　“你不认他是你干爹？他可对你这个干儿子喜欢得不得了呢，直说你孝顺懂礼能干，比冰心罗恒都强。”
	　　“难得见一回面，看在干娘的面上，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他就觉得我好。冰心罗恒受了他多少气？哪里还有好脸色给他。”
	　　他们离开后不久，冰心与罗恒成了亲，两家正式作了一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寒水在郊外买了一处农庄，离着广州有半天的路程，往来方便，又不至于让唐九太容易惹事。唐九岂是个能长久安分的？要不是寒水压着，怕不要把冰心罗恒逼得疯了。
	　　冰心终于有机会对怡安解释那个“未婚妻”的自称是怎么回事。筱文的妻子对冰心暗示说写了信去广州向罗家提亲，以靖夷和罗衾的交情，这门亲事一定能成，推销一番筱毅，也提到有怡安这么个人，门不当户不对，不合适。那日，怡安一出现，筱毅脸色大变，冰心看着好玩，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想看看筱毅会怎么样，没想到怡安气性那么大。
	　　“其实，我原来还真喜欢过筱毅哥的。”冰心笑着叹道：“他先前来过广州两回，住在我家。他会说许多故事，人也有趣，会哄女孩子开心，我不高兴时会安慰我，还拉着我去逛街，拿着那些小玩意，问我哪样好，让我随便挑。还买了几件送给我。比罗恒知情识趣多了。我看他对我与众不同，还以为他喜欢我。如今想起来，只怕一是因为我娘，先就觉得亲近，二是因为你。”
	　　“因为我？”
	　　“他知道我是孤女，是被罗家收养的，只怕是看见我想起了你，爱屋及乌。再者，你我年纪一样，都是女孩子，让我替你挑东西呢。他送了几件给我，大半的都带去京城给了你吧？筱毅是我哥哥，你是我妹妹，亲上加亲，团团的都是一家人，多好！”
	　　“那，你对罗恒——”
	　　“从小在一起，他总是照顾我，习惯了，没多想，我换个地方，他家里换个人，只怕倒觉得别扭。以前还嫌他有点呆气，见过我亲爹，才觉得男人还是憨点儿好，不惹事。”
	　　“对了，方才听姨夫说，近来夜里咳得厉害，睡不成觉——”
	　　“他？别理他！祸害遗千年，且死不了呢！只是拖累了我娘。我娘也对他说了，嫌这儿不好，嫌我们不好，不妨回京城去。他那边不是还有一大堆女人儿子？总有个好的。他愿意就找过去，我们母女决不拦着。我巴不得他走开，他不在，我就可以把我娘接到罗家去，同婆母作伴，不比现在守着他强？”
	　　怡安听着，目瞪口呆，不由有些同情起那位姨夫。后来听筱毅说明，才知道积习难改，唐九时不时还爱耍耍威风，摆摆架子，使使性子，欺负罗恒好脾气，时常支使训斥，又总怪冰心不孝顺贴心，发起疯来还骂罗家是太子余孽，难怪冰心气得磨牙。
	　　是个女儿，鼻子嘴巴象父亲，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象母亲，第一次见到祖父就张开只有一颗牙的小嘴，风情万种一笑。靖夷被迷住了，放弃了去南少林探同门的打算，同他们一起在江南住下，还答应等船造好，和他们一起出海，兜一圈风。
	　　这日，筱毅去船厂，靖夷在家陪着宝贝孙女。怡安闲坐无事，想起江南富庶热闹，又是妈妈出生成长的地方，难得来一次，该四下多走走看看，同靖夷说了一声，出门也不走远，就在镇子上逛逛。
	　　镇子不大，商铺集中在一条街上。街不长，怡安没想买东西，随便看看，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一刻多钟。
	　　木匠铺子的门口，摆了几样木制玩具。怡安下意识地驻足。当初妈妈留在京城给她的，除了萨娜，那些信，还有那些新奇的玩具。弘历弘昼也很喜欢，有次弘昼不小心弄坏了她的玩具，她大发脾气，又哭又闹。四爷让人依样又作了一套，供他们玩，把妈妈留下的那套让她收了，留作纪念。开始她睡觉时也要放在枕边，常常一个人把玩，慢慢长大，渐渐丢到一边，额娘却让人收拾干净，仔细地存了起来。妈妈的死促使她斩断与京城的联系。这些年漂泊海外，自由中有很多辛苦，辛苦中充满快乐，忙碌充实，只在偶然间想起那些人，过去的时光。
	　　她现在的生活，是妈妈希望的吧？最终也没能见上一面，妈妈在她心里始终是八叔那幅画上的样子，比如今的自己还要年轻，还要无忧无虑。
	　　最后一次玩那些木头，是和淑儿福惠一起。不过几年，乖巧的福惠没了，文静的淑儿远嫁。经历了这么多生离死别，额娘是不是老了许多？身体可还好么？
	　　她站了很久。老板娘出来看见，上前招呼。怡安回神笑笑，指了几样，掏出碎银付钱。见她空着手，老板娘好心给了个竹篮，把几件东西放进去。
	　　怡安提着篮子往回走，心中仍然伤感。囡囡出生后，眼看她一天天一点点长大，每次想起妈妈想起额娘，都有要哭的感觉。但愿她们母女永不分离。
	　　“给小姐请安。”一个大汉来到她跟前，垂手打了个千。
	　　觉得有些面熟，怡安仔细想了想，惊讶而不安：“是你？你怎会在这里？”是往广州送信的那个侍卫。
	　　“小姐不必惊慌。老爷吩咐过，不得打扰小姐。只是夫人听说小姐生了位小小姐，备了份礼物。老爷命小人送来，聊表心意。”说着，递上来一个锦盒。
	　　怡安接过来，拿着：“额娘她，身子骨还好么？”
	　　“不大好。”
	　　怡安咬了咬唇：“老爷他，可好？”
	　　“也不是太好。”
	　　怡安站着，垂头看着那个锦盒，不说话。
	　　“小人住在钱记客栈。倘若小姐有什么吩咐，要带什么话，可命人到客栈找我。”
	　　见怡安提着个篮子拿着个锦盒回来，两眼含泪，神思不守，靖夷有些担心，问明原委，不知说什么好。
	　　怡安呆呆地看着两手乱抓，嘴里咿咿呀呀的女儿，好一会儿，说道：“爹，我想回京城看看额娘。可是——”她跨不过妈妈死亡的阴影。
	　　靖夷迟疑了一下：“有些有关你母亲的事，应该告诉你。”那个灵魂的最后秘密。
	　　怡安听得呆住：“爹，我不明白。我妈妈到底是什么人呢？”
	　　“你妈妈是佟楚言，不过不是佟家长大的那个佟楚言。我说不清，可有时候会觉得，死的是佟楚言，你妈妈的魂也许只是回家了。”
	　　“回家？”怡安努力吸收想通：“爹，你是说，妈妈也许没死，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个样子？她会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他不知道先前那个灵魂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后来那个会去哪里。她们也许都活在某处，也许都死了。对于还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她们已经不存在，就是死了。他只是不忍看着怡安一方面思念养母，一方面介意生母之死，不忍见她挣扎于对养父母的爱恨之间，害怕她错过什么终生后悔。
	　　晚间，怡安对筱毅说了今天的事，想要进京一趟，探望皇后。
	　　筱毅沉吟一阵，叹道：“我也听说了，皇后凤驾欠安，你想去就去吧。只是，船厂那边，我叫他们做些改动，还得盯着。要不等船造好了，我再陪你去？”
	　　怡安想了想：“我一个人去吧。你专心造船，正好那船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完工，我趁这工夫走一趟。囡囡有爹照顾，同秀嫂也熟了。我也放心。皇上当初没逼我，到如今更不会逼我。我就是去看看额娘，很快就回。”
	　　“天子无戏言，可是四阿哥——”
	　　怡安嗔道：“你想什么呢？四阿哥是什么人？什么女人没有？我已嫁为人妇，连孩子都有了，风吹日晒的，一身黑皮，整个儿一个村妇，也就在你眼里还是个宝。”其实，她心里并没有这么放心，所以更不能让筱毅和囡囡陪她去。
	　　筱毅咧嘴而笑：“明白就好，早去早回，别逼我唱一出千里寻妻。”
	　　京郊，圆明园。皇帝寝宫，雍正皇帝正在静室内打坐参禅。
	　　一个年轻太监一溜小跑而来，离了百来步停下，凑到另一位太监耳边轻语几句。那太监轻手轻脚地紧走几步，来到静室外，对侍立着的高无庸耳语几句。
	　　高无庸面上一喜，点点头，走到静室门口，隔着帘子，轻声回禀：“皇上，怡安格格到了。”
	　　顿了一下，帘内传来皇帝的声音，又是欢喜又是欣慰：“到了？当真回来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回来了。皇后知道了么？”
	　　“奴才这就命人去皇后那边报信。”
	　　帘内一阵响动，高无庸连忙抢进去扶着皇帝起身。
	　　雍正皇帝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也许因为新近生过一场病，瘦得厉害，行动还需人搀扶。
	　　皇帝想了想：“到水阁去吧，宽敞，说话也自在。怡安进来，直接带她过去。传话下去，除了皇后，别的人，朕今儿都不见。”
	　　到水阁，刚刚坐下，就听高无庸喜道：“皇上，格格来了。”
	　　雍正抬头，有些昏花的眼睛对着门口，望着那个窈窕的身影一点一点走近来，心中突然恍惚起来。这是谁？是他眼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女儿，还是她？
	　　看见座上憔悴虚弱的皇帝，怡安悲从中来，所有的不满怨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跪地磕了三个头，泣道：“阿玛，不孝女儿怡安回来了。”
	　　雍正一怔，落下两滴老泪，喃喃道：“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走近点，让阿玛看看。”
	　　怡安走上前，握住他伸过来的瘦削的大手。
	　　雍正上下打量，有些心疼，有些安慰，良久，问道：“怡安，你快活么？”
	　　“女儿很快活。”
	　　“自由么？”
	　　怡安点点头：“女儿自由自在，就像天上的鸟儿，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
	　　“那就好，那就好！”雍正露出微笑，想了想，又问：“那个傻小子对你好不好？有没有骂过你？有没有让你受苦？有没有人欺负你？缺不缺什么？……”
	　　怡安鼻子发酸，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吸了吸鼻子，撒娇道：“阿玛一下子问这么多？让我从哪儿说起呢？”
	　　“噢？”雍正失笑：“待会儿，你额娘问的更多，还是等她来了，一块儿说吧。”
	　　话刚落音，就听外面报道：“皇上，皇后来了。”不多时，一乘软轿被抬进水阁。
	　　“额娘！”怡安流着泪迎过去。
	　　四阿哥弘历被拦住了去路：“四爷，皇上有旨，今儿除了皇后，谁都不见。”
	　　“那么，我明儿再来请安。”弘历不露声色地笑道，转身离开，心中却有些疑惑。虽说皇上刚生过一场大病，来探视也是应该，可皇后这一向身体很不好，常居宫中，行动也不方便，怎么会突然来这园子？就算有事相商，命心腹跑腿送信传话也就是了？什么样的要紧事非得亲自跑一趟？在园子里住了两天，怎么今天才突然想起关上门说话？这两天，皇上身边那些侍卫太监似乎有些紧张神秘，出了什么事？皇上跟前只有他和弘昼两个儿子。弘昼行事荒唐。皇上一向倚重他。依稀地，他能猜到皇上的打算。既然这样，还有什么事非得避开他，瞒着他？
	　　弘历心中一动，叫过两个心腹，命他们去打听。不多时，几条消息传了回来，弘历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回来了？！
	　　怡安一身宫女打扮，随着太监往外走，想起方才情形，心中仍然伤感。弄不好，就是最后一面了。
	　　“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太监有些紧张。
	　　“唔。”弘历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身后垂着头的女子：“这个是谁？要到哪儿去？垂头丧气的，是犯了错送去受罚么？”
	　　“不是，是，四爷——”那太监大急。
	　　弘历理也不理他，仍旧对着女子说话：“进来多久了？谁带的？见了皇阿哥，怎不行礼请安？平时在那里当差？”
	　　怡安无奈，只得低着头，行了个礼，闷声说道：“四爷吉祥。”只盼他满意了，赶紧放她过去。
	　　弘历眼中锐光一闪，突然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对上那双错愕慌张的美丽眼睛，脑中突然一边空白，然后是无尽的欢喜：“怡安，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一双手抚向她的脸。
	　　“你瘦了，黑了，吃苦了吧？”她这般娇贵，那个匹夫怎么可能照顾得好她？只生生折损了她的美丽。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清澈，还是那么轻灵美丽，浑身上下更多了一份成熟自信的韵致，健康鲜活。她对他，比从前，更充满吸引诱惑，可一想到那是另一个男人留在她身上的印记，心底又涌起一股不甘气愤。
	　　怡安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他，露出客套的笑容：“民妇给四阿哥请安。”
	　　弘历逼前两步，又来拉她：“怡安，别走，不许躲着我。叫弘历，你一直叫我弘历，我喜欢你叫我弘历。”
	　　怡安再退：“弘历，我们都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男女大防，不可失礼。”
	　　弘历继续逼进，笑道：“格格出了趟门，见了世面，心也大了，回来也不告诉我，可算失礼？”
	　　“我回来看看额娘，这就要走。我丈夫——”
	　　“皇阿玛皇额娘几时给你指的婚？我怎么不知道？你忘了么？当初皇玛法怎么对我们说的？皇玛法叫我们互敬互爱，好好地在一处。你不明白么？皇玛法他——”再进一步，他抓住了她的手。
	　　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四爷，皇上宣。”
	　　弘历紧紧握住手中柔荑，两眼盯着怡安，不动。他知道，只要这一放手，一走开，就会被她溜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抓住。
	　　高无庸赶来：“四爷，皇上叫您进去。”
	　　弘历神色变了几变，良久，长叹一声，放开手，柔声道：“怡安，我不逼你，我只要你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待他走开，高无庸往前走几步，低声道：“格格，皇上让您放心，有皇上在，不会让人为难您。皇上已命赫大人护送您回江南。”
	　　虽然有皇上的保证，怡安知道弘历心机深，这么些年想必也有了不少人手，不敢大意，立刻出园，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直奔通州，换上一条快船，直下江南。
	　　雍正默默望着心神不定的内定继承人，始终不开口。
	　　弘历有些着急，一咬牙：“皇阿玛，儿臣方才看见怡安了。”
	　　“唔，她听说朕与皇后身体不好，特地回来探望。”
	　　“她出去几年，好容易回来，该叫她多住些日子才是。”
	　　“怡安是个好孩子。她信得过朕，才会回来。朕不会让她为难。”
	　　“叫她多陪陪皇阿玛皇额娘也是为难么？”
	　　雍正沉默片刻：“朕知道你心里想着她。倘若你一心要她，可以跟她去，朕不会拦着你。从此，你就不是四阿哥，将来也不会是——你得像当初那个傻小子做的一样，单枪匹马去找她，让她跟你走，凭借一己之力护她周全，让她平安快活。”
	　　弘历愕然：“皇阿玛？”
	　　“怡安是出了笼的鸟儿，再过不了从前的日子，朕也决不会再把她关回来。”
	　　“皇阿玛疼怡安，就不疼儿子了么？”
	　　“朕疼怡安，也疼你，也疼弘昼。朕如今只有你们三个儿女，怎么能不疼？你们三个，各有各的造化，朕只盼你们都好好的，不要——几败俱伤。”
	　　弘历想到什么，垂下头，不说话了。
	　　雍正点点头，有些安慰：“你是个聪明孩子，明白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做才对。如今，她有夫有子，不再是怡安格格。你有妻有妾，有儿有女，前途光明。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不可强求。若有不甘，就在佛前祈求来生吧。”
	　　弘历咬着牙，默不作声。
	　　“你是朕的四阿哥，可以拥尽天下女人，唯独不许碰怡安。”
	　　回到江南，夫妻团圆，欢喜庆幸。
	　　第二天，筱毅才出门又转了回来。皇后薨了。
	　　怡安虽然伤心，好在意料之中，庆幸走了这一趟，见了最后一面，把很多话都说开了。额娘解开多年的心结，走得释然。自己也了了愿望，没有遗憾。
	　　不久，船造好了，台风季节过去，夫妻二人带着女儿，与靖夷一道出海，试筱毅的新船。
	　　靖夷年纪大了，不想离开故土，也没什么可牵挂的，有生之年，只想游山玩水，探亲访友，逍遥度日，叫儿子儿媳不要记挂，也不要专门回来看他。他总在东南一带，说不定哪里就可以见面。
	　　看望过寒水等人，筱毅怡安扬帆南下，在淡马锡接到图雅来信，说哈尔济朗来了，叫他们去孟买相见。
	　　央金玛始终不习惯英格兰阴湿的气候，年纪渐大，思乡之情日浓，第二任丈夫维斯去世后，就决定返回亚洲。她始终不能原谅噶尔丹策零，听说准噶尔的变化，不想回去。哈尔吉朗陪着她去了一趟尼泊尔。她也不喜欢，最后还是决定在孟买住下来。
	　　央金玛的长女阿茹娜没有出嫁，一直陪着她，等她决定下来，就在附近英国教会的修道院出家做了修女。
	　　怡安看得出央金玛对哈尔济朗和阿茹娜很不满，经常发牢骚，指责他们。听了些日子，再经过图雅解释，才知道阿茹娜从小喜欢哈尔济朗。在准噶尔，表兄妹结亲是常事，央金玛希望他们结婚，保留绰罗斯家族的纯正血统。哈尔济朗娶了同学的妹妹，一位英国贵族小姐，也是维斯家的远房亲戚。欧洲法律，男人只能有一个合法妻子，哈尔济朗宣誓对妻子忠诚。央金玛很不满意，又要阿茹娜嫁给额尔齐布的儿子，阿茹娜不干。结果，额尔齐布的儿子也娶了个英格兰女人。央金玛担心这么下去，准噶尔人的血统很快就要被英国人冲淡，子孙后代不会说突厥语蒙语，信洋教不信黄教，还怎么是准噶尔人？
	　　“其实，”怡安吞吞吐吐地说：“我和哥哥的血统就不纯正。我也不会说突厥语，不信黄教。”也不觉得自己是准噶尔人。
	　　哈尔济朗笑着点点头：“是的，我在喇嘛集被关了三年，也没信上黄教。我们不能回到准噶尔，生活在英格兰人中间，入乡随俗，后代迟早是那么回事。”
	　　兄妹两个分别了快二十年，生长在完全不同的环境，终于见面，陌生中透着亲切。他们互相讲述这二十年的经历，谈得最多的是他们的父母。
	　　怡安告诉哥哥靖夷的话，有关妈妈的灵魂的秘密。
	　　哈尔济朗听着，并不很惊讶：“和我的猜想很象。”
	　　对着惊疑的妹妹，他解释说：“我从喇嘛集回到妈妈身边，她就经常对我说起大漠雪山外面的世界，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好几块大陆，生活着各种肤色的人，说着不一样的话，有不同的风俗习惯。离开准噶尔到印度，漂洋过海去英格兰，我们经过了很多地方，路上看见些什么想起些什么，她都会讲给我听对我解释。我听见她自如地和各国人各种人打交道，听见她流利地说从来没听说过的语言。从小，我就知道妈妈是个神奇的人，她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她知道许许多多的事，她不但比所有的女人都聪明，甚至比游历广阔的父亲知道得都多。我为有这样一位母亲骄傲，以为清国地方大，人多，知识比准噶尔人丰富，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说的话，也没有问过她从哪里知道那么多事情。
	　　“妈妈送我进学校，让我学习知识，结交朋友。英格兰最好的学校，也是欧洲最好的学校之一，汇集着当世最渊博的教授，有着最丰富的藏书，探讨着最新的知识和见闻。可我发现他们的地图漏了妈妈随手画出的不少地方，有些地方虽然标了出来，却没有妈妈说的详细。妈妈言之凿凿的一些事，我的教授闻所未闻。妈妈能解释得很清楚很明白的一些事，我的教授仍在苦苦寻找答案。妈妈离开后，我不得不开始处理很多事务，我发现她随手做的一些处理，初看有些奇怪不合理，换一个角度看，其实很有远见。
	　　“我这才了解到妈妈有多么神奇。哈德逊对我说起他初见妈妈的情形，他说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位东方的蒙古王妃不但能说流利的英语，还会背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谈起英法历史和地理，妈妈能够毫不困难地听懂而且接话。他一直以为妈妈有一位博学睿智的英格兰教师，也许是某位曾以才华闻名突然失踪的贵族，因为某些原因离开故乡进入东方的宫廷，教授出这么一位美丽聪慧向往西方的东方公主。
	　　“我知道没有这么个人。妈妈身边原来有她从清国带来的侍卫和嬷嬷，从他们那里，我知道在清国象妈妈这样的大家闺秀是怎么长大的。我知道嫁给爸爸之前，她只在江南和北京生活过。我想，清国和英格兰最博学的老师加在一起，也教不出妈妈的学识和头脑。对于我们的这个星球，妈妈知道的比走得最远的探险家还要多。”
	　　“也许，”怡安迟疑地说：“妈妈是编了故事讲给你听。从前，在大清皇宫，妈妈就是出名地会讲故事。随口编的，当然不一定对。”
	　　哈尔济朗意味深长地笑笑：“妈妈也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她说的外面的世界，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故事。可是，妈妈给我讲的很多事，我后来亲眼看见，有些故事，我也找到了出处。所谓不对的那些，有的可能是她记忆不准确，有些地方可能还没被人发现，有些事情可能将来才会发生。怡安，我们的妈妈先知先觉。”
	　　“你是说，妈妈是神仙？未卜先知？”
	　　“神仙？”哈尔济朗一愣，随即笑了：“当然，妈妈是神仙，她到这个世上来，就是为了和爸爸相遇，生下我们，再把我们带进这广袤的天地。”
	　　“然后，她就回到天上去了，和爸爸一起，变成了星星，远远地看着我们？”
	　　哈尔济朗抬头，和妹妹一起仰望星空：“我想是的。爸爸妈妈会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他更喜欢妹妹的说法。
	　　除了送央金玛回来，探望兄嫂和妹妹，哈尔济朗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是告诉一同从准噶尔出走留在亚洲的那些人，他和他的妻子即将移居美洲大陆。他了解到的信息证实了楚言对那块大陆的描绘，地广人稀，有大片平原草场，适合农耕也适合放牧。他们无法再回准噶尔，却可以到那块大陆上去，纵马奔驰，再过草原生活。他和家人，以及几个在英格兰的准噶尔人将去探路，如果一切顺利，其他的准噶尔人可以经过英格兰，去美洲与他们汇合。央金玛的儿子艾尼往返于英格兰和印度做些生意，同时担任他们的联络人。
	　　这次分别，也许再也没机会见面。兄妹话别，怡安泪流满面。
	　　哈尔济朗紧紧拥抱妹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别忘了，我们在同一片星空下。”
	　　怡安和筱毅再次扬帆北上，先至广州，一上岸就听说雍正皇帝驾崩，四阿哥即位。
	　　怡安换上孝服，设起香案，以孝女的礼节，向北跪拜，遥遥祷祝。
	　　失去了雍正皇帝的庇护，怡安和筱毅心存顾忌，很少再回唐山，就是回来，也是来去匆匆，不敢多呆。
	　　海风海浪送他们的船到许多地方，自由自在的日子里有许多新奇和发现。时光流逝，他们的孩子们都已长大。
	　　这一年，央金玛派人往几个重要港口送信，叫他们去孟买。
	　　哈尔济朗在北美定居后，阿格斯冷和图雅带着一部分愿意闯荡的年轻人经过英格兰去了美洲。蒙古人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四处迁徙。这一次，他们不过是坐船，迁徙到海洋另一头的草原去。只有阿茹娜陪着央金玛留在孟买。
	　　怡安赶到孟买，见到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噶尔丹策零的使者英丹。
	　　噶尔丹策零已因病去世，最后的日子里，他意识到作为大汗，他没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长子达尔札虽然能干，但为婢女所生，出家做了喇嘛。次子无知昏庸。三子尚在幼年。他一面立下遗嘱让次子继位，由其姐代管诸务，一面派英丹等几个跟随多年的心腹到印度寻访哈尔济朗，请他回去继承汗位。
	　　英丹等人找了很久，一个偶然的巧合得知额尔齐布在尼泊尔，通过他才得知哈尔济朗已经远远地离开了这片大陆。准噶尔传来消息，噶尔丹策零的儿子们为了争夺汗位，手足相残，引发内乱。达尔札杀死了两个弟弟，成为大汗，他的统治遭到一些重要台吉的抵制和反对。额尔齐布和英丹等人担心内乱升级，准噶尔就此衰弱，希望哈尔济朗返回准噶尔，中流砥柱。
	　　央金玛非常动心。她一直认为策妄阿拉布坦的汗位应该由阿格策望日朗继承，再传给哈尔济朗，终于等到“拨乱反正”的机会。然而，哈尔济朗已经在几万里之外的美洲定居，楚言又曾代哈尔济朗立下誓言，永生不回准噶尔。央金玛要怡安帮忙劝说，甚至希望她能亲自去把哥哥找回来。
	　　怡安不赞成：“姑姑，哥哥离开准噶尔已经二十年，他在英格兰和美洲生活的时间比在准噶尔长，突厥语已经生疏，怎么可能回去做大汗？准噶尔已经是新的一代人，不知出了多少新的英雄，父亲已经被人遗忘，突然出现的哈尔济朗怎么可能被接受？”
	　　英丹忙说：“公主不必担心，大汗临终做了安排。”
	　　“大汗的安排如果管用，准噶尔就不会内乱。”
	　　英丹哑然。央金玛固执地说：“汗位本来就该是哈尔济朗的。”
	　　“那么，我们写封信送去给哥哥，让他自己决定吧。姑姑，我很想去找哥哥，可我没去过比爪哇更远的地方。您也知道，我们的船走不了那么远。”
	　　通过英国，印度和美洲可以通信，可时间漫长，一来一回，三四年算快的，还不可靠。等待中，准噶尔又生异变。大策凌敦多布的孙子达瓦奇在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孙阿睦尔撒纳的帮助下杀死达尔札，夺得汗位，随后开始两个人的权力之争。
	　　哈尔济朗的回信终于到了，对汗位的答复和怡安说的差不多，并且说他们在美洲建起了自己的牧场和农场，生活得很好。
	　　英丹等人失望地返回，发现等待他们的是准噶尔汗国的崩溃。阿睦尔撒纳投奔清廷，借兵攻打达瓦奇。部分台吉仿而效之。乾隆皇帝两路发兵准噶尔，打败了因内乱而被削弱的汗国，俘虏达瓦克。阿睦尔撒纳因功绩显著受封双亲王，与其他几位投靠清廷的台吉得封各部汗王。其后，各部台吉不甘心臣服，与阿睦尔撒纳一起反抗清军，取得了一些局部的胜利。最终，阿睦尔撒纳病死，诸台吉也被镇压。
	　　听到准噶尔汗国灭亡的消息，央金玛晕了过去，醒来后放声大哭，又哭得晕了过去。
	　　怡安仰望天空，暗暗发问：“妈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指引着哥哥他们去寻找新的家园？”不管在哪里，她和哥哥好好活着，他们的孩子好好活着，爸爸妈妈就活着。

往事如烟
	　　紫禁城，慈宁宫。宫女太监们小心地放轻脚步，放低声音，尽量不弄出声音，打扰太后午睡。
	　　太后钮祜禄氏微闭着眼睛，并没有睡着。年纪大了，觉少，她只是想要清静清静，放任自己回到过去的岁月，神游一番。
	　　她出生时，阿玛请人为她算命。那位先生说她将是日边红云。阿玛大喜，为她起名初云。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用过，也没人知道了。如今，天下人都只知道她是“太后老佛爷”，乾隆皇帝生母。
	　　满人家的女儿照例要选秀，一旦被选上，到了皇上身边，可不就是“日边云”？钮祜禄氏是满洲大族，阿玛官职不高，却有几门显赫的亲戚，是康熙爷的孝昭皇后和温僖贵妃的堂兄弟。这样的身世，加上一点机缘，成为“日边红云”并非不可能。阿玛希望她之后出生的妹妹也有一样的运气，除了初云，还有二云，三云。能够光耀门楣的日边云，越多越好。
	　　她还是小姑娘初云的时候，家中不是十分宽裕，为了日边红云的预言，倒是从来不短少她什么，还让她念了点书认得几个字。因她喜欢做针线的湄娘，还把湄娘调来服侍她。
	　　湄娘是嘉兴人，有江南女子的清秀温柔，说话总是轻声细气，不但做得一手好针线，还包得一手好粽子，会唱许多江南小曲。她最喜欢坐在湄娘身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飞舞，听着她讲述那梦幻烟雨的江南，时而悠悠地唱个小曲。她跟着学舌，久而久之，也学会了几支曲子，甚至说话也带上了一点绵软的口音。
	　　那一回，跟着额娘去北京城里走亲戚。亲戚家的高门大院在什刹海边上。穷亲戚不要指望贵亲戚热情接待。额娘陪着他们太太奶奶们说话，她惦记着来时看见的那一片湖水，见没什么人在意她，悄悄地从进来的边门溜了出去，跑到什刹海边。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一片水，岸上杨柳依依，亭台错落，远处的水上有荷花，有小船。下雨的时候，陇起一层水雾，就同湄娘念念不忘的雨湖没两样了吧？日头有点晒，她找了树荫下水边一块大石坐下，有些迷醉望着，想着湄娘的说辞，在脑中勾勒着这片海子一年四季的美丽，不知不觉地哼起湄娘常唱的几首曲子。
	　　她至今还记得，为了见贵亲戚，她那日穿了套簇新的薄绸衣裳，水红色上衣，袖口领口绣了银色花纹，月白的裤脚绣了一圈淡红色的小花，淡绿的叶子，连鞋也是相配的。湄娘花了许多心思，用了半个多月才做好。那大概是她这辈子穿过的第一套簇新的好衣服，很合身。额娘和湄娘见了，都很高兴，说她是大姑娘了，过几年就该选秀，也该开始打扮打扮。
	　　怕把新衣服弄脏，她特地挑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又用帕子小心地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现在想来，那样一个女孩儿坐在海子边上树荫下，哼着曲子，应该是容易引人注意的。
	　　“今儿是什么日子？你怎么就跑出来了？就不怕被人抓住？”身旁不远响起含笑的男声，落到她耳中有如惊雷，本能地想站起身逃跑，忘了正坐在水边石上，一头向湖里栽下去。
	　　惊恐中，斜地里伸过一只胳膊将她揽住，捞了起来，耳边是那人的戏谑：“知道怕了？还想水遁不成？”
	　　她又羞又怕，面红耳赤，拼命低着头。那人好笑道：“怎不说话？舌头被猫儿咬了？”
	　　她慌张极了，脑中空荡荡的，却突然脚踏实地。那人放开她，退开几步，声音突然变得冷淡平板：“对不住，认错人了。”
	　　她惊愕地抬头，入眼的是漆黑冷淡的星目，挺直略长的鼻梁，紧抿的嘴角带了几丝恼意，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她有些瑟缩害怕，自觉做了件极大的错事，冒犯了这位贵公子，腿脚发软，一颗心却止不住地狂跳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喜悦和向往。
	　　他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皱着眉望望还在发愣发呆的她，走了回来：“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女儿？”
	　　她不能思想，压根没想到会有什么后果，有问有答，结结巴巴，老老实实照实全说了。
	　　他的眉头一直皱着，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听完：“快回去吧，女儿家别乱跑。”
	　　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点点头，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口，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一直看着他走到马车前，上了车，马车走远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以后白天黑夜，闭上眼，她常常会看见那双眼睛那张脸，想着他那些话。他是谁？他认错人了，把她认作了什么人呢？先前语含笑意，那般温柔亲昵，后来冷淡中带着恼火，看他样子冷情孤僻，对着什么样的人才会随和开心？
	　　半年后，宫里传出德妃旨意，把她指给四阿哥为格格。阿玛很失望，遗憾她年纪还小，就被指婚，失去了进宫的机会。太子早定，四阿哥不大可能会是下一个中天日。好在阿玛并不是死心眼，转念一想，虽然只是格格，入了皇子府，就是皇家人，也算到了日边，算命先生的话也算应了。将来的事，全在机缘，谁又说得清？倒是担心四阿哥出名地严厉，恐怕她进门后日子不好过，再三嘱咐她要老实要本分。
	　　她也有些难过，那位不知名的贵公子去而复返，问了她的姓名出身，私心里，她也幻想过他会不会找上门来，会不会来提亲？他们家在保定，他是京城贵公子，就是想再见一面，再被他认错一次，也是不可能。半年过去，她就要嫁给冷面冷心的四阿哥，这辈子再也无缘。
	　　新婚夜，她的心情紧张而沮丧，却在盖头被挑开，见到那张淡淡的冷脸的刹那，欢喜得象是飞上了云霄。是他！他就是四阿哥！四阿哥就是他！欢喜之后，是羞涩，他还记得她么？是不是因为那次偶遇，才请娘娘指婚？她能不能中他的意？
	　　他面上始终冷冷的，似乎根本没有看她，淡淡地坐着，任由嬷嬷喜娘们走完过场。
	　　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她低着头，红着脸，心狂跳，紧张害怕，又憧憬期待。
	　　他淡淡一眼瞟来：“睡吧。”率先解开外衣，钻进铺好的锦被。
	　　她哆哆嗦嗦，好半天才脱下衣服，期期艾艾，缩手缩脚地上床。他悄无声息，仿佛已经睡着。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一动不敢动，也睡不着。
	　　很久，黑暗中响起一个清淡的声音：“念过书么？”
	　　她一愣，赶忙回答：“念过一些，认得几个字。”
	　　“哦？明早写给我看看。念的什么书？”
	　　她只学过一点满文，两三句以后，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他不再说话，似乎有些失望。
	　　新婚夜原来是要考功课的，额娘嬷嬷都说错了。她一定考得不好，不合格，默默难过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清早起来，他不在房中。她拜见过福晋侧福晋回来，没多久，他来了，拿来几本书，又让她写字。
	　　他找来一个识字有才艺的嬷嬷管教服侍她，偶然过来问问她的功课，有时也亲自教她一些，极少在她房中过夜，更不碰她。她听见侧福晋李氏的丫环私下笑话说：贝勒爷娶回来个小毛丫头，原来是要过过做先生的瘾。
	　　她在府中的地位有些尴尬。幸而福晋说：“既识得几个字，就过来帮我记记帐。”无事时常叫她过去，打点无关紧要的下手。有了福晋的庇护，四阿哥又不宠幸她，只当她是个小玩意，那些女人渐渐不再理会她，把她当做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努力学习，想让他满意，然而，资质愚笨，进步很慢。他渐渐没了耐心，来得也少了。
	　　那回，福晋带她进宫给德妃请安。她第一回进宫，步步谨慎，小心地跟在福晋身后，不知怎的还是引起德妃注意，找去单独谈话。德妃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突然话题一转问她成亲前见没见过四阿哥。她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说出什刹海边那次偶遇。德妃听了半天不语，后来，叹着气说：“这真是你们的缘分。只是这事放在天家，却有些不体面，以后不可再提。”
	　　她乖乖应了，却有个奇怪的感觉：德妃一定知道他把她错认成了谁。那是谁呢？有一回，他喝了酒来她房中，晚间在睡梦中揽住了她，口中模糊地唤着“阿初”。有他在的夜晚，她总是睡不沉，一下就惊醒了，有些欢喜有些疑惑。他从不当面唤她，只是称“你”，背地里说起她也称她的姓氏。原来，他是知道她的乳名的，还能唤得亲热。在家里，在贝勒府里，人们叫她的名字也是唤作“初云”，额娘有时唤她“云儿”，从没人叫过“阿初”。虽只有一两声，她很喜欢他叫她“阿初”。只是被德妃提醒，想起他的“错认”，有些不确定起来：他唤的真是“阿初”？他叫的真是自己？
	　　那年，他的生日，福晋早早张罗起来，请了诸位阿哥。据说还有一位要紧的女客，太后跟前的红人，竟与四阿哥同天生日，也是寿星。府里的丫环提到这位佟格格都是津津乐道。她原先很得太后皇上宠爱，四阿哥把她当做亲妹妹般看待，有什么都少不了她一份。十三阿哥很喜欢她，有个蒙古王子也要娶她。皇上想让她嫁给那个蒙古人，太后给她和十三阿哥定了婚约。眼见就要是十三福晋了，她不知怎的开罪了太后，象是有些失宠，婚事也被搁置。十三阿哥正为此烦恼。这种时候，福晋去求太后，把她从宫里接出来，与四阿哥一同庆生辰，可见四阿哥和福晋是多么在意这位佟格格了。
	　　寿筵前一天，福晋看着她，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笑着说：“明儿爷们都要来，怕是会闹得厉害。你还小，弄不好被他们吓着，干脆别往前头去。我是不能不露面的，你替我在这里坐镇，有点什么事儿，也省得手忙脚乱。”
	　　她很好奇那位佟格格，但不敢违背福晋，还为福晋的信任心里暖呼呼的。到了那天才发现，福晋都分派好了，所有人都有事做，只有她闲得无聊，还有些碍手碍脚。好在是个艳阳天，溜溜达达地走进后花园，坐在假山下晒太阳，看蚂蚁搬家。
	　　不知看了多久，发觉有人走到她身边蹲下：“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啊？”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少女，看着比她大几岁，身上带着一点酒气，脸颊红红的，眼睛明亮发光，嘴角上翘，笑容满面。“没，没看什么，就是几只蚂蚁搬家。”
	　　“蚂蚁搬家？要下大雨了么？”少女疑惑地看看地上，又看看天上：“不象啊。是找到什么好东西，忙着搬回去藏起来，好过冬吧。”
	　　她点点头：“想来是的。”
	　　少女歪着头打量她：“你成亲了？这么小！还是个孩子呢。”察觉她的羞涩不安，连忙说道：“我喝醉了，瞎说八道，你别介意。我叫佟楚言，你呢？”
	　　她就是那个佟格格！初云热切地打量，觉得她爽朗大方，立刻生出好感：“我叫初云，姓钮祜禄。”
	　　“啊？你就是钮祜禄格格！”楚言跳了起来，两眼放光，大为兴奋，把初云吓了一跳，见她不安紧张，忙解释说：“我们是亲戚呢。”
	　　“亲戚？”
	　　“对啊。你家里跟孝昭皇后沾亲吧？我家里跟孝懿皇后沾亲。算起来，皇上是我们七拐八弯的姑夫呢，我们可不就是亲戚了？”
	　　照她这么说满洲人都是亲戚。不过，初云倒是很高兴有这么一位“亲戚”。由着楚言拉着她的手走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楚言。”她们的谈话被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
	　　那个俊秀温和的男子象是远远见过一两回的八阿哥。八阿哥对她笑笑，专注地看着楚言：“我有些事儿，先走了。九弟也一块儿走。难得一回生辰，高兴点儿。”沉吟了一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对她再笑了一笑，走开。
	　　初云回头，发现楚言脸上的笑容没了，看着八阿哥的背影，有些忧伤，发觉她在看她，报以一个大大的笑容。
	　　初云正要说话，发觉那边园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楚言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这附近，有藏身的地方么？”
	　　初云指了指假山背后，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有一回，她坐在假山下发呆，发觉李氏带了丫环往这边走，怕又遭奚落，不想同她们照面，情急中发现那个地方，躲了进去，照面是躲过去了，还听了些闲话。那地方宽敞，足够一个人蹲着。
	　　“不管谁来，问起，都说没看见我。不，就说看见了，往那边走了。”楚言叮嘱几句，跑过去藏了起来。
	　　那两人来到近前，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认得是她，打了个招呼，问是不是见着那么一个女子。她依着楚言指点，随手一指。
	　　十四阿哥笑道：“她倒自在，大概真是喝多了，找地方睡觉去了。”就要往那边找去。
	　　十三阿哥望了一眼假山，看了看她，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我也喝多了，有点头晕，在这儿坐会儿。”
	　　十四阿哥不疑有他，径自去了。十三阿哥坐了一会儿，突然对手足无措的她说：“小四嫂知道么？这假山后面有个地方可以藏人。夏天躲在那儿，清凉。冬天可就有点儿冷了。蹲久了，腿脚酸麻，不如坐在这里晒太阳舒服。小四嫂，你说是不是？”
	　　“啊？呃？”初云不知如何回答。
	　　楚言板着脸从藏身处出来：“有你不知道的么？”
	　　十三阿哥笑容满面：“你果然躲在那儿。那地方不但我知道，十四弟也知道，四哥也知道，早几年，我们来这园子找四哥，就发现了。十四弟方才信了小四嫂的话，一时没想起来，用不了多久，定会找回来。你蹲了多久，腿麻了么？坐这儿歇歇。”一边站起来把自己坐得热了的石凳让出来。
	　　楚言犹豫了一下，过去坐下，却不说话。
	　　十三阿哥好言劝说：“四嫂巴巴地给你过生日。你是寿星，主客，怎么说溜就溜？让我们好找！八哥九哥先走了，十哥的酒，四哥都替你喝了。你别恼了，回席上去吧。”
	　　“谁恼了？出来透透气也不行么？我好容易见着钮祜禄格格，有话同她聊。”
	　　十三阿哥笑了笑：“来日方长，今儿认识了，以后想见面还不容易？”
	　　初云静静看着，突然有些羡慕。很多年以后，她老了，见过许多年轻男女，还是觉得，那日所见的才是最登对的未婚夫妻，十三阿哥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男子。然而，造化弄人！他们终究各自嫁娶。
	　　过了一会儿，十四阿哥果然转回来，一见面就抱怨楚言躲着他，十三阿哥瞒着他，初云骗了他，死活非要把楚言拉回席上。楚言还要拖延，十四阿哥不耐烦起来，拉了就走。楚言另一只手抓住初云，把她也带了去。十三阿哥跟在后面，笑嘻嘻的，也不拦。
	　　他们就这么成一串拉着进了大厅。迎面撞间四阿哥的目光，初云心中害怕，忙把头低下，只道如此失仪，他必要动怒，却不想不但四阿哥笑容不变，其他几位阿哥也没当回事，还有人笑说：“到底还是十四弟有办法，把逃兵抓回来了。”
	　　因楚言死活拉着她不放，阿哥们就让初云挨着楚言坐了。都是寿星，楚言的位子挨着四阿哥。
	　　初云还从没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四阿哥这么近过，有些忐忑，有些不安，不由偷眼朝他望去，只见他脸色通红，满脸满眼都是笑，不见一丝素日的冷硬。
	　　正好他的目光移过来，初云心中一跳，连忙掉开眼，却发现她多虑了，四阿哥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停在楚言身上，同她说话，带了一点戏谑调侃。楚言对着他却很小心，比起在后园中，客气谨慎许多。
	　　很多年后，见识了他们兄弟间的种种，她仍然忘不了那一场寿筵，仍然相信那一天，他们是和睦的，也是快乐的。
	　　他们大声说笑，互相起哄地敬酒，就连她这个被强拉进来的胆怯的小格格，也被逼着喝了几杯，昏头昏脑地跟着笑起来。印象最深的就是换了个人似的夫君，面色绯红，言语风趣，眼中滴着温柔。然而，那些温柔没有一滴落到她的身上。那夜，昏昏沉沉地被丫鬟扶回房中，入睡前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他口中唤的，不是“阿初 ”，应该是“阿楚”吧。
	　　那年，他的寿辰，她知道了他心底的秘密。她还年幼，对很多事情懵懵懂懂，没有嫉妒，没有伤心，恍然大悟地就接受了一切，只有一点点难过。她明白，他今日喝了很多酒，专注在一个人身上，疏忽了一些事，然而，以他的性子，是不会喜欢被人知道他的秘密的。
	　　她默默无闻地继续做着可有可无的钮祜禄格格，只是每次看向他，似乎都能看见他心底的那抹忧伤，因而她的心里也有了一缕忧愁。
	　　楚言嫁了，第一次从西北送东西回来，除了福晋和侧福晋，居然有一包指明是给她的。他的目光随着讶异的众人落到她身上。那一夜，他来到她房中。他动作轻柔，体贴温存，她满怀喜悦，心甘情愿地奉献了自己，完完全全地成为他的女人。
	　　弘历和弘昼相继出生。他夭折了好几个孩子，很多年里都只有弘时一个儿子，非常欢喜两个小儿子，对她和耿氏颇优待。也仅是优待而已，他在心里挂念着一个人，身边又有了年轻美貌聪明灵巧的侧福晋年氏。
	　　楚言回来省亲，来去匆匆，留下了女儿怡安。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王爷和福晋是真疼那孩子，不仅仅是为了皇上和太后的缘故。那些年，他没什么事做，也不敢多做，怕多做多错，特别用心于督导几个孩子。
	　　弘历怡安弘昼三个一样大，聪明可爱，也让人操心。看得出，王爷更宠爱怡安和弘昼，却也很喜欢弘历的乖巧和争取。曾听见他对福晋说，子息不盛，只活下来几个，有了这三个，倒也足以安慰。
	　　她长年关在王府里，不清楚外面的事，以为这辈子就要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突然间，风云突变。
	　　西北剧变，楚言死了，额附和儿子不知下落。皇上把怡安接入宫中亲自抚养，而后又把弘历也接了进去。不到两年，先皇驾崩，她的夫君登上大宝，全家人搬进了她只去过几次的皇宫。随后是让所有人不安生的几年。
	　　她从王府里可有可无的格格，变成皇宫里可有可无的妃子，真正应验了算命先生的话，成为日边云。朝堂上有什么事，皇宫里有什么事，都离她很远，除了出现在需要出现的时候地方，她始终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唯一的关切和担心就是她唯一的孩子——弘历。
	　　弘历是有大福气的，一直顺利，没吃过苦头，却也不象有人穿凿附会说的那样，一出生就被判定有大富贵，得到祖父父亲额外青眼。小时候，有过不少不痛快的事。上有大他许多的长兄，下有比他小一点的弘昼，边上有夺人眼的怡安，很长一段时间，弘历是雍亲王府四个孩子中最暗淡的。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养成了深沉内敛的性格。
	　　说起来，弘历的资质也算好的，可放在三个孩子中却是最差的，记性和反应都不如怡安和弘昼。三个孩子一同念书，功课上，最初总是弘历垫底，垂头丧气地回来。她看了心疼，也没有办法，只好说些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的话来安慰。怡安弘昼两个脑子转得快，玩起来一会儿一个花样，弘历只能跟着跑，有时还跟不上。看出他其实不喜欢那些玩闹，只是想同他们一起，她又劝他多把心思放在功课上，博得阿玛和先生夸奖，在弟妹面前长一回脸。小孩子心里多是要强的，弘历听了她的话，果然得了几次第一，从此越发肯用功用心。
	　　怡安是府里唯一的格格，好处未免会多沾一些。怡安生得极好，冰雪聪明，身世惹人怜惜，加上皇上的关注，走到哪里都分外引人注意。不知不觉中，成了兄弟三人争夺的对象。弘昼爱玩爱闹，与怡安气味相投，玩得高兴时常将弘历丢到一边，一旦闹起来，互不理睬，又都来拉弘历。弘历总是向着怡安。三个小的之间怎么闹，都是意气之争，没有心机。却又有一个弘时在边上。
	　　弘时年长许多，可比起三个弟妹，却显平庸无趣，又有点被宠坏，渐渐失了长辈欢心。到底大几岁，有了些心眼手段，会哄怡安开心，他已能独自出府，就常常带了怡安出去各府走动，又总设法撇下两个弟弟。有时不知有意无意，还特地在三个小的一处玩得正好的时候，把怡安叫走。弘昼爽直，为此发了几回脾气。弘历沉静，不声不响，转回书房看书。她却明白两个孩子的性子，弘昼发泄过后就忘了，弘历却会记在心里。
	　　到后来，弘历和怡安一起被接入宫中，围绕怡安的暗斗才算有了点眉目。在皇上跟前，又只有他们两个孩子互相做伴，那段日子，弘历极得意极开心，主动想不起回家。每回出宫回府都是跟着怡安，因为怡安要回来。一回来，怡安就会把他放在一边，多与弘时弘昼说笑玩耍。每回回宫，倒是弘历积极些。小儿女情怀，她看在眼里，倒是欢喜的。平常人家如何不清楚，京城这些宗室皇亲家的孩子，有几个不是孤孤单单地长大？弘历自打出生就有弘昼为伴，又有青梅竹马的怡安，一处热热闹闹地长大，实在幸运。不知长大了会怎样，倘若情投意合，更是一桩美事，也不是什么难事。
	　　皇上问起弘历的婚事，她心里极想为儿子争取，又不知该怎么说，看到他皱眉，更加紧张，深怕自己不会说话，弄砸了。皇上听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就让她退下。她暗暗忧心，恐怕弘昼也对怡安有些意思，而皇家最忌讳的就是兄弟为了女人不合。好多年以后，她知道了一些事，也真替那时的夫君为难，也不由感叹他真是疼爱三个孩子。
	　　当时她不知道实情，只见不久怡安触怒他被送回准噶尔，弘历举止有异，着实担着一把心。她这厢白操心着弘历和怡安的婚事，那厢又有想不到的事发生。
	　　那个她回来了，被他留在养心殿，护得紧紧地。她没有醋意，不管那个人在不在这里，她始终在他心里。而他始终是她的皇上夫君，她儿子的父亲，也仅仅如此。死而复生，她想不出这么多年，那个人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听说他近来精神心情都好了许多，倒有些替他欢喜，他终于可以揽着实实在在的那个人，大大方方地唤“阿楚”了吧。
	　　皇后提议万寿节家宴，他高高兴兴地准了，她想起那一年府中的寿筵，有些期盼，也有些茫然。物是人非，这一场寿筵会如何呢？
	　　皇后身子不好，她便帮着张罗指挥。那日，她和皇后正在御花园看人预备场地，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开怀的大笑。她们都呆住了。
	　　最大胆顽皮的弘昼，搬进这皇宫后也收敛安静了许多。会是谁，能是谁，这般恣意？她们回身，看见皇帝，她们的夫君，亲热地拉着一个女子向这边走来，眉头舒展，微偏着头，温情地望着身边的人，边走边说边笑。
	　　楚言先看见她们，停下脚步，想把手从皇上掌中抽出来。十多年，她也老了，一双眼睛仍旧清亮。
	　　皇上随即站住，慢慢收敛了笑容，嘴角僵硬起来，手抓得更紧。皇后带着她上前见礼。楚言挣不开，只福了一福，低着头，没有表情。皇后温和地笑着，闲话几句，就找了个借口，带着她告退，没有与楚言攀谈。
	　　走开好一段，皇后站住，支开旁人，突然握住她的手。她看见皇后眼中带泪，听见她说：“多少年都没有听皇上笑过了！可我只怕——”
	　　很快，皇后担心的事发生了，比她们能想到的更惨烈。楚言饮下鸩酒身亡，满身血地被怡亲王抱出皇宫。皇上一声令下，抹去了佟楚言的存在。怡亲王病了。皇上也病了。万寿节的所有安排取消。
	　　她还怔仲于一个接一个的不幸消息，弘历已经不管不顾地带着几个亲信，出京找怡安去了。怡安，该怎么办呢？
	　　后来才知道，楚言早已派人去找怡安，不想让她回京。弘历拦住了出走的怡安，却因为皇上的旨意，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走掉。
	　　怡安出走前写过一封信，她没看到，不知道内容，但似乎给皇上和皇后带来了一点安慰。
	　　听说，怡安上船出海，离开了大清。弘历大婚，皇上亲自挑选的富察氏文静温顺，婚后倒也和睦恩爱。
	　　弘历没有放下怡安，暗中命人监视她的公爹和姨母，然而皇上也没放松，也注意着怡安的消息，暗中保护。怡安回来过大清几次，甚至还回京探望了皇后。弘历遇上了，却又一次不得不放她离开。
	　　皇后去世后，皇上的精神更差，政务上也有些松懈，许多时间花在与身边的年轻宫女谈笑逗趣上。他偏爱的始终是汉军出身的南方女子，最宠幸的一个刘氏还为他生了一个阿哥。
	　　皇后病重时，她就帮着管理后宫，皇后去世，她成了实际的后宫之主。有人说她缺乏魄力，该对那些年轻女子严厉些，以维护皇上的威严名声，保全龙体安康。可她始终对他存着一点敬畏，更明白他快要被心里太多的苦楚伤痛压垮，参禅诵经是寄托，与年轻女子调笑不过是找点乐子轻松一下。他真想要的，再也寻不到。
	　　终于，那个日子来了。他把弘历叫进去，谈了一会儿，然后，把她叫了进去。
	　　他脸色焦黄，咬牙忍耐着疼痛，脸上却有些笑意，招手唤她到近前，用虚弱的声音对她说：“初云，你是个极好的，也有福气。你好好替朕看着三个孩子。让他们都好好的。”
	　　她眼泪奔流，原来，他记得她的名字。他知道她是初云，不是含糊的“阿初”。这就够了！
	　　他自知时间不多，吩咐高无庸拿出一个盒子，取出一双袜子样的东西为他穿上，又命人当着他的面把剩下的东西都烧了。再看向她时，他的目光已有些涣散，有些气虚地笑了笑：“你要的，朕没能给你。可朕已经给了怡安。你不要再恼了吧。”
	　　那夜，雍正帝驾崩，遗诏弘历继位。她成了太后，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富贵已极。
	　　二十多年，弘历没有提起过怡安，与富察氏十分恩爱，又有了几个宠爱的嫔妃。她以为他已经放开。平定准噶尔，兆惠将军带回来和卓氏。后来才知道，兆惠去西北前，皇帝给了一幅画像，让他见到相似的女子要带回来。
	　　富察氏之后，弘历册立乌拉那拉氏为后。乌拉那拉氏从侧福晋起就很得弘历欢心。然而，那年南巡中，突然把携行的乌拉那拉氏送回京。乌拉那拉氏深知皇上爱戴太后，有言必遵，太后一向看重自己，故而到她跟前哭诉。
	　　她正感奇怪，细问当时情由。乌拉那拉氏泣道：“若说宫中嫔妃比不上江南佳丽，皇上想尝尝鲜，臣妾也不敢拦着。如是家世清白，皇上舍不得，带回宫里，臣妾也会当作妹妹般看待。只是，没头没脑的，看见一个身影一晃而过，就要微服出行，找过去，实在是——万一有个闪失——皇上也是一把年纪了，就算不传出去，被阿哥们知道，也是掉面子的。臣妾不过劝了几句。”
	　　她点点头：“你做的没错，可你到底说了些什么，惹怒了皇上？”
	　　“臣妾不过劝皇上保重龙体，以安危为重，以社稷为重。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果然上了心，且让底下人去寻访，找着了，若合适，带过来面圣，或者皇上不想让人知道身份，微服去看她也可以，只是千万不可冒险。”
	　　“这话没错，你还说了什么？”
	　　“ 臣妾见皇上不知为何十分上心，竟象是深怕晚了一点就被她跑了似的，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能让皇上一见钟情。臣妾想着，若真是个绝色，定然能打听出来，倘若不是，只怕皇上见了还要失望。就劝皇上不要着急，便是错过这个，明儿后儿未必见不到更好的。以皇上天威，不要说一安，就是十个——”
	　　“怡安！”她的心沉重起来。不错，一定是怡安！除了怡安，还有哪个女人是弘历渴望却得不到的？怡安，他打小一心一意看了想了十几年，这辈子唯一的大挫折，终究放不开！
	　　乌拉那拉氏到底在皇宫里打滚了三十年，看到太后神情，已然明白自己无意中触到了皇上的禁忌，皇上生命中她不曾参与不曾了解的秘密。她的荣耀，她的富贵，甚至她的生命，都走到头了。
	　　看着乌拉那拉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脸色苍白地默默退了出去，她惋惜，但无可奈何。怡安，那是没人能碰的禁忌。
	　　她已经八十多岁，活得太久，认识的人一个个先去了，连个正经聊得起天的人也没有。弘历对她很孝顺，尤其肯为她做寿。她的寿辰庆典一次比一次隆重，彩衣舞蹈，黄金堆塔，可谓人间福禄寿之及至。可在她心里却有些不安，觉得太过奢华铺张，热闹有余。倘若她的夫君在天有灵，多半要冒火，也许连她也要骂一顿。若让她挑，她到希望能像那一年的那场寿筵，兄弟朋友家人坐在一起，无拘无束地说笑，热热闹闹地敬酒。然而，那些人都走了，只有她这个最有福气的活着，享着那些人不曾放在眼里的福禄寿。
	　　她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睛，感觉到眼角的湿意。
	　　服侍了她五十年的大太监走近来，小声禀告：“太后，您醒了？万岁爷来了。”
	　　“皇额娘，您睡得好么？”年过花甲的乾隆皇帝含笑坐到她身边，递过来一张帕子：“您怎么了？做梦了么？”
	　　“我好得很。我梦见了你阿玛，还有我的阿玛。”她擦了擦眼睛：“我想起了一些事。记得你阿玛临去前提起你的八叔九叔，说他们虽然有错，却还不至于该受那样的重罚，他心里不安，要你——”
	　　“皇额娘放心，这事儿朕记得，回头会办。”
	　　“那就好。早些办了吧，别让你阿玛记挂。”她点点头，又提到一件：“还有靖安公主，当初你阿玛——”
	　　乾隆奇道：“靖安公主是谁？朕怎么没听说过？”
	　　“就是怡安的亲生母亲啊。虽然不是皇家血脉，却是——”
	　　“怡安又是谁？”乾隆笑道：“皇额娘做梦时认得的么？怪不得朕不曾见过。”
	　　她张了张嘴，叹了口气：“弘历啊，这么多年了，怡安弄不好已不在人世，你怎么还放不开？怡安从小同你一道儿长大——”
	　　乾隆眼中一跳，却摇头笑道：“皇额娘的话，朕越来越听不懂了。朕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怎么还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王义，你服侍额娘五十年了，可知道这么个人？你叔叔王礼从先皇潜邸时就在，你可听他提过这么个人？”
	　　王义垂首俯身：“回皇上，奴才不知道，也不曾听说有这么个人。”
	　　乾隆望着老母亲，笑道：“恐怕额娘的梦还没全醒，不知哪时听来看来的戏文串进梦里去，当了真了。”
	　　“真是我记错了？真的没有怡安？没有楚言？”她有些不确定起来，细细回想，有些地方，仿佛还历历在目，难道真是戏文？
	　　乾隆好脾气地耐心笑着：“朕不敢说皇额娘错了。兴许是朕事儿多，忘了。皇额娘且说说这人长得什么模样，都有什么事儿是朕该知道的。朕听了，也许能想起点什么。”
	　　她蹙眉沉思，八十年的记忆成了朦胧的一大团，很多往事似乎记得，可一想抓住看个清楚，又变得如烟如幻，不可捉摸。难道真是一场梦？这个浊世可曾有过那样的人儿？天家可曾有过那样美好的时光？那么深重的情义？倘若有过，怎可能被人遗忘？怎可能不口耳相传？怎可能除了她，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全文完）

再生缘
	　　杰夫笑着合上菜单：“还是你点吧。你朋友的店。帮我介绍几道他们的拿手菜。”
	　　“好吧。”王楚俨不客气地笑笑，招手叫小芳过来，吩咐了几句。
	　　杰夫打量着店堂：“装修很有特点。是云南风格吗？”
	　　“准确地说是纳西族加白族风格。”
	　　“我没去过云南。听说是个很美的地方。C ris说你去那里旅行了一段时间，是那时认识的？”
	　　看在他是老板的份上，她耐心作答：“不是。这个店还在装修时，我偶然路过，看见牌子，因为刚从云南回来，就和他们聊了两句，发现三位老板中的一个是我在丽江住的那个小旅店的老板的表弟。这么认识的。”
	　　“这是你们中国人爱说的缘分？”
	　　她笑：“是的，缘分。”那天是一个老同学的婚礼，在这座大厦顶楼。她刚在宴席上坐下，突然泛起头疼，脑子里被针扎一样难受，乱糟糟地浮着许多影像，只得道声歉，匆匆告辞，怕遇上熟人费口舌，没敢坐电梯，沿着安全楼梯走下来。楼梯转来转去，头又疼，不知道走到了哪层，推门出来，就看见正在装修的这家小店，遇上了打了几年工拿着积蓄想要自己当老板的阿龙他们。她突然冒出来，脸色煞白，把三个年轻人吓了一跳，赶紧扶她进来坐下，又是开水又是湿纸巾，一直送她下楼，帮她叫到TAXI。
	　　大楼在商业中心，可他们这个店的位置不好，没有多余的钱打广告，不过菜做得很实在很地道，也很用心。她拿了他们的名片去送亲戚朋友同事，免费替他们宣传。来这里的客人，报上她的名字，一律八五折，还送三道小菜一樽米酒。久而久之，朋友同事干脆把这家云南菜馆戏称为“Iris的店”，取笑她帮忙帮得太上心。
	　　今天上午，泡咖啡时遇到，老板突然说：“Iris，听说你的朋友开了一家很不错的菜馆，除了我，所有的同事都去过了。我还没吃过云南菜。晚上有空的话，可以带我去吗？我很象试试云南菜。”
	　　杰夫高大健壮，英俊多金，据说出身于东部名门望族，毕业于顶尖藤校，三十刚出头，身家已有几十米，而且未婚，可不是十几克拉的钻石王老五？引得十几到三十几岁的女子趋之若鹜。杰夫深谙囤积居奇的获利之道，女友淘汰得比衬衣袜子快。
	　　楚俨一心打工，只知道他是个不错的老板，有眼光有手段有头脑，对手下不错。在金融公司大批裁员的严寒里，她这个才干了不到半年的新人年终都得到一笔不菲的奖金分红。眼下工作不好找，她希望保住这个饭碗，不想在工作和公司之外与这位花花公子老板有什么交道。然而，不幸被点到名，如果推托，弄不好被误会欲擒故纵，就麻烦了。其实，今天她本来真有事。石勒的生日会，以他们二十年的交情，她不该缺席，只是，有个她暂时不想见的人会到场。权衡利弊，她给石勒发了个邮件以老板钦点工作晚餐为由申请缺席。礼物是和晓阳逛街时买的，本来计划搭晓阳老公的车过去，索性就放在了她家里，请她捎去便是。杰夫经常有约会，交游广阔，果真看上这云南菜，代为宣传，对阿龙他们也是桩好事。
	　　菜很快上齐了。王楚俨发现她的洋老板不但中国话说得不错，筷子用得顺溜，吃中国菜也很有水平。鱼腥草根和虫草都能不当回事地送进嘴里。看来，换女友的过程，也是他学习中国文化的过程。
	　　王楚俨很想把谈话的内容局限在中西文化啊，历史地理啊，本地风俗啊之类的安全题材上，然而，杰夫似乎想与她建立进一步的交情，总把话题往个人家庭经历爱好上扯，见她不愿多谈她的事，就大谈起自己。难得他能把金光闪闪的豪门生活说得像市井邻里一般亲切有趣。
	　　杰夫问起她那一次古怪的三天五夜的昏睡，楚俨警惕起来，不知老板肚子里打着什么算盘，轻描淡写地说：“看了一位脑科专家，据他说可能是中度脑震荡引起的，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和修复。就目前看，没有后遗症。”
	　　事实上，董伯伯对她的case很困惑，因为她的大脑小脑没有任何受伤迹象，昏睡时的睡眠程度也太深，近乎昏迷。在她苏醒的前一刻，董伯伯已经认可大伯随口说的“离魂”，毕竟目前人类对大脑的了解还很不充分。董伯伯只是不相信她的“魂”会学杜丽娘跑去找柳梦梅，判定她是暂时失去了意识。她苏醒过来，生理上一点问题也没有，只是记忆变得模糊，好像离开了几十年似的。虽然困惑，事后还多次询问探视，问起她的情况和感觉，董伯伯是不会把一路看着长大的她当白老鼠一样研究的，大笔一挥，在病历上写下“脑震荡”，结了案。
	　　后来才知道，室友下班回来，发现已睡了一天一夜的她昏迷不醒，打电话通知她的父母。爸爸妈妈打不通她的电话，正在担心，连夜赶过来，把她带回家中，又为她向公司请假。听说她出事，叔叔伯伯舅舅阿姨纷纷来电话关心，近的还亲自跑来参加会诊。七八个教授专家也没诊出缘故，拿不出解决办法，只好继续观察。一向坚强的妈妈背过人直掉眼泪。听说有位世界数一数二的脑科权威正在国内讲学，姨夫正想办法邀请他过来交流一下。哥哥姐姐嫂子，还有知情要好的朋友们，一天几个电话打听消息，安慰她的爸爸妈妈。
	　　她不过睡了三个白天，三个工作日，还不到她一年可休的病假天数，刚要到手的提升就飞了，连手头的工作也有人接了过去。现代社会，职场无情，缺了谁地球都照转！
	　　C ris还算有些情义，专程来看她，对她解释因为工作的性质，耽误不得，加上听说她深度昏迷成了植物人，不得已让旁人顶替了她。建议她好好休养，不妨把攒的假都先休了，等回来再做安排。
	　　她醒来不久，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学了多年的东西都成了一团糨糊，这么回去上班，倒把自己辛苦挣来的那点牌子砸了，就依言递了假条，休假旅游去。大理丽江香格里拉，避开游人常去的地点，她一边悠闲地打发着时光，一边整顿思绪，在梦境和现实中找到平衡点，一点一点地恢复成为王楚俨。
	　　不想让自己难做，也不想让C ris为难，她主动辞职。到底相处了几年，一向合作愉快，C ris还有些惋惜，说从此是朋友，会帮她留心新工作。她没有太当真，不想半个月后， C ris真的帮她得到一个面试机会，就是杰夫的团队。杰夫是C ris中学校友，球队队友，交情不错，作为经理人可以拍板挑人。有C ris的极力推荐，面试时也没出差错，楚俨顺利地得到这份工作。
	　　这边做的东西比原来的大公司要多，许多她不熟悉的领域。杰夫对手下要求很高，周围又有几个工作狂。虽然，作为秘书以外的唯一女性，她能感到杰夫和同事们对她比较客气，楚俨还是做得很辛苦。不过辛苦有辛苦的好处，时间和头脑都被占满了，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这个团队小，个顶个，工作压力大些，胜在灵活，又有个好船长，掉头容易，在风暴中不退反进。反观原先的公司，近来有点麻烦，前同事们个个提着一颗心，没有安全感。真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她把“离魂”那段时间的记忆称为梦，因为太过离奇，除此之外别无解释。在她看来，那个梦醒了就完了，对她没什么影响。虽然，有几个好朋友玩笑地说，她本来有些特立独行，长睡一觉醒来，又添了点仙气，修行一下，估计飞升有望。
	　　杰夫感到有点棘手，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做。果然如C ris所说，她很容易相处，但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不容易靠近，尤其了解他的底细。他的“泡妞”手段，对她没用。
	　　他了解自己的优势，自从高中最后一年摘下眼镜，退去书呆子形象，他的身边就没少过女孩子。大学里，他开始偏爱东方女子，交往了几个东亚来的女学生，又在机会到来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来中国工作。在这里，他得到了事业上的成功，也收获了许多女子的芳心，赢得了“花心”的名声。内心里，他不认为自己花心，他只是在寻找。
	　　家族的收藏里有一幅东方女子的画像。不知是什么人画的，签名只有一个潦草的缩写，更不知画的是谁，技法非常一般，作为肖像，五官太简略模糊，模糊到无法估计年龄，服装非常简单写意，不东不西，看不出时代和风格。但是看得出画画的人对画中人有很深的感情，捕捉到了她气质中的高贵和神秘。手工的画框也非常精致讲究。
	　　对家族藏画最了解的瑞克叔叔也不清楚这幅画画的是什么人，谁画的，只知道这幅画是家族藏品里最早的一件作品，被精心地保存下来，很可能是某位祖先的画作，虽然没有艺术和商业价值，一直是家族藏品里很重要的一件。当时，瑞克叔叔耸耸肩，笑着说：“也许是他的东方情人，也许是他爱慕的东方公主，画的背后也许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罗曼史，谁知道呢？画画的人没有留下名字和说明，带走了他的秘密，给我们留下一个神秘。”
	　　十九岁的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被那份高贵的神秘，淡泊的忧郁所吸引。那是周围女子身上找不到的气质。那以后，他开始有意地接近东方女子。认识的东方女性越多，他越失望，也越发觉得画中人的与众不同。他想，那样的东方古典大概已经随着许多传统一起消亡了，会不会在某个角落还留着一两个？
	　　有一次，遇到一个会写古诗爱穿唐装的中国画画家，他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画家说：“有，但不可能存在于你的生活圈子。”画家热心地给他介绍了几位“古典 ”女性。可他看不出她们除了爱穿古代的衣服，喜欢谈论他不懂的诗词歌赋，古典在哪里。画家叹息说他对中国文化了解得太少，给了他几本线装书，让他好好读读。他哪来时间精力学汉字？
	　　和C ris在中学里并不太熟，在这异国巧遇，谈起当年的种种，共同认识的少年朋友，渐渐变为知无不言的好友。听说他要找一个分析师，C ris向他推荐了自己那个有点倒霉的手下。C ris从她入行就认得她，最初的面试，到后来奉调中国，把她从相邻的部门挖过来做助手，有着几年的合作，对她评价很好，也很中肯。这个行业里聪明能干的人比比皆是，她的能力只是中等，不是特别出众，但很敬业，能胜任，不是工作狂，难得的是柔软灵活，适应性强，不野心勃勃，不咄咄逼人，工作上稳中偏保守，私下里活泼风趣，容易相处。
	　　他要找的不是核心成员，她的条件听着很合适。面试那天，她的外形明明很现代很职业，不知为什么却给他古典的感觉。她有问有答，率直真诚，不知为什么却给他神秘的感觉。他想也没想就决定用她。
	　　近一年来，她的表现丝毫不令人失望。他却觉得有些烦恼。早知道她是这么一个人，真不应该招到自己的手下，因为他有了追求她的念头，而办公室恋情是个忌讳。她一无所觉。他脑中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只好先去找给他带来这个烦恼的C ris商量。
	　　C ris不太客气地泼了他一瓢冷水：“如果你说，你的团队今年可以做到30%的回报率，我会认为更加现实一些。她和你的那些女友不一样，作为女人，她很难搞定。而且，我觉得，那次神秘的昏迷以后，她更有魅力了，也更难对付了。”
	　　虽然如此，C ris还是很帮忙地打听到她目前没有男友，也没有关系密切的男性友人，但没打听到那次关键的昏迷有甚么玄机。
	　　杰夫喜欢挑战，但确实觉得棘手。看得出，她对男人很小心，又清楚他的“声名狼藉”。
	　　杰夫决定来个出其不意：“Iris我喜欢你，我想我可能爱上你了。今天算我们第一次约会，好吗？”
	　　楚俨被一口汤呛了，拿起纸巾擦了擦，强作镇定地抬起头：“杰夫，我很喜欢替你工作，你是我的老板——”那双眼睛！楚俨突然恍惚起来，鼻子也有些发酸，脑子里有些片断在漂浮。
	　　杰夫察言观色，小心地握住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工作。我现在有个机会……朋友邀请……自己创业……追求你……”
	　　她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很久没犯的头疼又来了。那双眼睛！不，那只是一场梦！她只是累了，也许应该休几天假。
	　　手机铃声低低响起，楚俨清醒过来，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翻出来：“晓阳，不，我会去，我把这事忘了。你帮我对石勒说，我马上过去，一会儿就到。礼物我会亲自给他。”
	　　电话那头，晓阳一头雾水。两个多小时前刚为这事打过电话，也算“忘了”？刚说不去，现在又马上来，主意是改得越来越快了。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替她挨石勒的炮轰。
	　　“杰夫，对不起，我忘了今晚有个重要的聚会。朋友打电话来催，我得马上过去。”一面真诚地道着歉，一面手忙脚乱地找钱包。
	　　杰夫有些失落，仍旧体贴地说：“Iris，今天我请客，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要不要我送你过去？”只要她不明天就辞职，还有希望。
	　　“啊，不，谢谢！打车很方便。谢谢你！你慢用，他们的菜真得很好。我先走了，再见！”落荒而逃。
	　　电梯下到一层，才松了口气。老板的问题以后再说，谅他不会在办公室有什么奇怪举动，实在不行就辞职，找不到工作，就休息一段，陪爸爸妈妈四处走走。眼前的问题是，到底要不要去那个生日会？
	　　这栋大厦有点年头了，这些年渐渐显示出当初的设计缺乏前瞻性。停车场在大厦后面，没有直接的通道连到大厦。宽敞的自动的正门对着十字路口的围栏。围栏很长，去停车场或者出去打车的捷径是条狭长的紧急出口。业主显然没有正视这个变化，既没有在这里设保安警卫，也还是那么一个手动推拉门，门外还有一级不低的台阶。
	　　国内很少有人会想到帮后面的行人挡住门，楚俨有两次走得急，差点被突然弹回来的玻璃门打到鼻子。
	　　她前面走着一家子。大概刚从底层的超市买了东西出来。年轻的妈妈推着童车，里面躺着双胞胎宝宝，爸爸手上大包小包地拎着进口奶粉尿布，爷爷奶奶也各提了一个购物袋。
	　　楚俨走前几步，顶住正弹回来的玻璃门，推开，拉住，对那位妈妈微笑示意。
	　　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要往里走，看见有人开门，紧跑几步，冲进门里。怕他们撞到童车，那位妈妈忙往后退了几步。等那群人走开，想往外走，可几次被往里或往外走的人从旁边挤过。装两个宝宝的童车也宽了些，好容易推出来一个轮子，另一个轮子却被卡住了。妈妈又是着急又是尴尬，不好意思地对楚俨笑。
	　　那门还挺重，楚俨腾不出手来帮她，只好安慰说：“别着急，慢慢来。我没关系，不赶时间。”
	　　有些书生气的爸爸把一只手上的东西交给爷爷奶奶，自己先侧身挤出来，半蹲下用空着的手帮妻子抬，好容易把童车弄了出来。爷爷奶奶跟着走出来，没口地用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向楚俨道谢。
	　　双胞胎宝宝有一个醒着，看着楚俨直笑。楚俨笑着对她挥手。
	　　“黄先生，这边走！”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打头，五六个人从停车场出来往大厦里走。妖娆女子大概认定楚俨真是大厦的门童，对她视而不见，居然紧走几步，站在玻璃门的轨迹内回头对几位男子巧笑。
	　　楚俨轻轻一放手，玻璃门打到女子身上，打得她趔趄惊叫：“你这人，怎么搞的？没长眼睛啊？！”
	　　楚俨对着她一咧嘴，一龇牙。妖娆女子瑟缩了一下，骂道：“神经病！”
	　　楚俨突然心情大好，正要回报两句，却感到两道带笑的视线玩味地落到自己身上。
	　　一行人中，那个高瘦严肃的男子扶住门，两眼却望着她，带着笑意和思索。
	　　另外几位圆圆胖胖看着就属于劳心治人的男子慌慌张张地抢上来：“哎，黄先生，我来。怎么能让您做这样的事？还是我来吧。”
	　　黄先生盯了一眼退到一旁等着看笑话的楚俨，保持着扑克脸，淡淡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没什么。女士优先，诸位请进。”
	　　“哎呀，这可是——真不好意思——绅士风度……”
	　　黄先生听若未闻，又是一眼朝楚俨望来。楚俨觉得有些压力，收敛不怀好意的笑容，迈步走开。没走两步，被迎面来的一群人叫住。
	　　楚俨定睛一看，笑了：“大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带这些朋友去你的店啊。”原来是有个学术会议，开完一天会一帮人呼朋引伴地要找个舒服地方吃饭聊天，大堂哥想起“Iris的店”离得不远，招呼大家往这边来了。那群人有白有黑有黄，有三个以前见过，还有一个她父亲的学生，少不得寒暄几句。
	　　她父亲也参加这个会，明天有个讲座。经那学生一说，众人态度越发亲切，俨然把她当做了圈内一员。
	　　那边，正往里走的黄先生听到那个名字那个王姓，想起来了。昨天才在她父亲桌案上看到她的照片，怪不得面熟。不算先前不知出没出五服的姻亲，从老郎中掩护受伤逃亡的工人领袖算起，黄王两家也有近一个世纪的交情了。看来，这位据说很乖的世妹，淘气，脾气也不是很好，但很有趣。
	　　“小俨，这位就是金皓。你们俩早该认识了，不巧总是错过。金皓，这是王楚俨，我和楚维楚绍共同的妹妹。”
	　　“金神童，久仰久仰，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我可是在您的天才的阴影下长大的。”楚俨嘻嘻笑着，伸出手。
	　　金皓没有介意调侃的称呼，温和谦逊地笑着，去握那双小手：“我也听说了你很多事，慕名已久，终于见面了，小魔女。”他俊秀斯文，丝毫没有“神童”的高傲和乖戾，只是温和中略略带些疏离。想他年纪轻轻就成了著名的专科医生，享有盛誉，楚俨觉得他完全可以更骄傲些。
	　　纤长的大手和柔润的小手刚一相碰，两人都有触电的感觉。
	　　金皓有些诧异心中突来的冲动，真想握住那只手，一直拉着，直到地老天荒。
	　　楚俨却飞快地缩了回去，回神后惊讶于自己的失礼，怔怔地看着对方。
	　　这一切不过是瞬间的事。救命的手机再次适时响起，楚俨对金皓抱歉地笑笑，好像她是为了接这个电话才缩回手。
	　　“楚俨，我是石靳。”
	　　“嗨，石靳，你好，好久不见，你好吗？”楚俨打着哈哈。今天真倒霉！
	　　石靳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躲着，不想见我。”
	　　“怎么可能？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
	　　“王楚俨，”电话那头换了个恶狠狠的声音：“我的生日，你居然敢缺席！想找不痛快，是不是？”
	　　“哈哈，石勒，我正要过去，这两天工作很忙，老板临时有事——”
	　　石勒控诉的欲望一开闸，一定要放个痛快。于是，从初小她撺掇他一起去偷花，被人发现，她自己跑了，丢下他被抓，挨骂，还告到学校，让他写检查，而他坚贞不屈，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卖她，到中学时她为了泄愤，大夏天的逼他缠上半身石膏假扮病童，配合她作弄刻薄凶狠又很胆小的护士，一直到一年前她搬家，舍不得花钱请小工，叫他去搬重物，害他砸伤脚，扭了腰，还被女友误会。整个一部大恶霸王楚俨欺压小佃户石勒的罪恶史。
	　　楚俨听得冷汗都滴了下来，悄悄地离人群远些，再远些，终于意识到自己罪大恶极，要不是石勒小朋友一直善心包庇，早就被革命群众镇压了：“石勒，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杨白劳变身回周扒皮：“知道就好！给你一刻钟，过时不到，哼哼——”
	　　“一刻钟不够啊，我又没有直升飞机，能不能宽容点？”
	　　电话那边又换回了石靳：“你在哪里？我开车来接你。”
	　　“啊，不用，谢谢，我已经在街上，打车过去很快。”
	　　“那好吧，一刻钟后，我到门口等你。”
	　　“喂，我——”
	　　“你说什么？手机快没电了，就这么说好了。”那边挂机了。
	　　楚俨欲哭无泪，一抬头望进一双温柔如水的星眸，头又疼起来，对大堂哥说了一声，快步走进人流。不知为何仍觉得芒刺在背，幸而路边及时停下一辆TAXI，车上乘客前脚下来，她后脚就钻了进去：“师傅，快开车，我赶时间。”
	　　“去哪里？”
	　　两分钟后，的士启动，在人行道上一位男士的目送下，汇入暮色中的滚滚车流。
	　　（尾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