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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不幸爱上你
作者：路过而已
内容简介
 幻宗有一美男，唤白夜，貌美体软性扭曲，擅长男女通杀秘技。 密宗有一师妹，唤纪梨，做过很多蠢事，其中每一件都很要命，比如离家出走却遇到中毒的白夜，从此清白不在，白夜阴魂不散。 如果说六师兄是纪梨一生最刻骨铭心的邂逅，那么，他，幻宗之主白夜，这个看似优雅绝美实则卑鄙无耻的少年，和他的相遇简直就是灾难！两个人只要一见面就会鸡飞狗跳，天劫天雷滚滚来，偏偏，白夜还总是寸步不离地缠着她，为了帮她收拾那些凶残的妖魔们，他卖得了萌，扮得了女人，秀得了下限，堪称最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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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　紫狐殇
我是凡尘一妖狐，流离烟火道应疏。 朝闻杏花嫁春雨，暮化人躯坐草庐。 冰肌玉骨款款笑，灯影曳曳倾城貌。 酌酒月下伴君身，韶华如水歌如浩。 拟把此心许白头，白发吹梦梦如初。 怎奈浮生皆有道，仙缘俗世本殊途。 苍天一命风雷起，十载悲欢换劫灰。

第1章 冤家路窄
一大早就听到二师兄在号哭。
扰人清梦，忍无可忍！我抄起竹枕从床上跳起来，打算给他个痛快，谁知刚进院子，就看见他抱着师父声泪俱下，师父动容地拍着他的背道：“乖，你哭破喉咙也没用的。”
大清早玩这么激烈，我不由得抽了抽嘴角，问一旁的三师姐：“这次又是为什么啊？”
三师姐耸肩道：“听说金陵有狐妖作祟。”
二师兄号得更加卖力了：“不要我不要啊！上次打老虎精，那母老虎把我抢到山寨里，逼我成亲、逼我成亲啊！我整整一年都梦见她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我的裤子有没有啊！狐妖什么的，我会被吸成人干的啊……”
“噗——”
想起去年二师兄提着裤腰带爬回来的情景，我憋不住了。
这也不能全然怪他，七个密宗弟子里，二师兄最有吸引奇怪东西的特质。其他人下山办事，牛鬼蛇神没有不心存敬畏避让三分的，唯有二师兄出门，一群雌性生物挥着小手帕在前方娇笑：“来嘛……死相……”
遇到善良可爱的花草精还好说，万一是两千年道行的老虎精就……
当然，在有了黑锅别人顶，惹上麻烦徒弟上，自己只会摇着令旗在背后喊加油的老头子的眼里，同情心这种无聊的美德，实在是不值几个钱。  
师父温柔地摸二师兄的头：“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容易，但是，狐狸精嘛，不是一般的小妖怪，比你师父我还奸诈一百倍，根本不会轻易上当。要是派老六去，还没开打就把人家给吓跑了，那还怎么收拾？”
我瞟了一眼万邪不侵的六师兄，他正拿着小刀，坐在树下专心致志地削木头人。
漠然的态度、禁欲的外表、精准的刀法——二师兄，你确定要拖他下水吗？
二师兄一个哆嗦：“那那那，三师妹呢？三师妹貌若天仙楚楚动人灵力高强聪明机智，她一定不会有辱师命的！”
三师姐嫣然一笑：“不好意思，我明天要和五师弟一起去麒麟洞摘果子。”
五师兄搂着她的肩头，无限宠溺：“我是不会和小夕分开的。”
二师兄满怀希望地把脸转向四师姐。
四师姐道：“看什么看，我大姨妈来了。”
“……”  
“软弱、无能，枉为密宗人！”二师兄如此窝囊，师父看不过眼，一脚踹开他，把目光投向了幸灾乐祸的我，“小幺，你陪他一起去，他勾引狐狸精，你保护好他的贞操，给他善后！”
“喂！”
我电打了似的一蹦三尺高。
我就是跑来看了个热闹，把火烧到我身上是怎么回事？
平日里捉捉鬼照顾一下小动物也就罢了，狐妖？开玩笑吧，那玩意一个个老奸巨猾不说，道行还都是五百年往上走，要是遇到个厉害的，别说二师兄那个半桶水，我的贞操也要一块儿搭进去。
“没那么严重啦。”知道我一万个不乐意，师父瞪了二师兄一眼，把我拉到一边小声安慰，“让你师兄当诱饵打头阵，你躲后面扔扔符纸就行了，打不过就丢下他一个人自己跑回来吧，死小子太没出息了！”
“可是……”
万一那只狐狸是公的呢？
“阿梨。”师父提高声音正色道，“上个月你弄坏了为师的勾魂玉……”
完了，老东西要和我算旧账。
我正要讨价还价，六师兄忽然收刀站了起来。
他抬起平静无波的眼睛，说：“我和七师妹去吧。”
周围一片寂静无声。
我很想把怀里的竹枕头递上去，告诉六师兄，没睡醒的话请接着睡，大白天跑出来说瞎话是会让人误会的。
然而，二师兄感动了，他热泪盈眶地扑到六师兄面前：“师弟……”
我和师父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下一刻，二师兄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挂到树枝上摇摇欲坠，最后轰然落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畅快无比，果然是六师兄的作风——他最烦别人和他身体接触。无视在地上砸了一个坑的老二，六师兄淡淡地解释道：“我老家在金陵。”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回家探亲。难得他也有想家的时候。
“顺便，我最近在修炼辟谷之术，有伤元气，抓只鲜嫩的狐妖来补一补也好。”
鲜嫩……
狐妖……
阵阵冷风吹过，我仿佛看到院子里所有人的表情都裂了。  
通灵师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出山之前要焚香、沐浴、斋戒。不巧密宗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出山之前务必要大摆筵席，海吃一顿。当行规和师门规矩冲突，我毫不犹豫地选择——酒肉穿肠过，祖师心中坐。
故而，我喝多了。
六师兄拔剑的时候，我还没从宿醉中清醒过来。
“师兄，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大门在东边。”我揉揉眼睛好心提醒。
二师兄插嘴道：“清宁打算开鬼道，你跟着走就是了。”
“……”
所谓开鬼道就是缩地成寸，日行千里，其间八方土地听从号令，用身体筑路搭桥，一个不小心，施法者就有可能被守在道边的妖魔摄去魂魄，生吞活剥。如此阴邪的法术，连师父都不敢常用，没想到六师兄竟然这样托大。
须臾间，一道天雷劈下。
六师兄长剑一割，前方的空地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灰色的裂缝。
“跟上！”
我还来不及犹豫，二师兄就一把把我推进了裂缝：“趁着师父没发现，快快快！”
“我×你大爷！”呼啸的狂风从耳边扫过，我气急败坏地捂着摔痛的屁股骂脏话，却见二师兄从上方探出一个头来大喊：“好好培养感情啊你俩，师兄我等着你们回来办喜酒，嘿嘿嘿……”
六师兄二话不说，抄起鬼道上一块巴掌大的石块砸了过去。
伴随着某人凄厉的惨叫，裂缝合上了。  
黑暗中，气氛尴尬得要命。
八百年前的旧事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恨不得冲出去逮住二师兄往死里抽，嘴上却是轻描淡写：“贱人一个，六师兄犯不着理会。”
大概是六师兄也觉得二师兄够二的，他转过脸去，说得比我还轻描淡写：“走吧，路上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别回头。”
“嗯。”  
结果一路上都没人叫我的名字。
想必是六师兄的名号在妖魔道杀伤力够大。
窄窄的一条道延伸向前方，两边的景色飞速地变化，这种感觉没来由地让人想吐。六师兄在前面走得越来越快，就在我头晕目眩快要跟不上的时候，他猛地停住脚步，我一头撞上了他的背……
“废柴。”
面对蹲在路边干呕的我，六师兄做出以上点评。然后，他朗声道：“既然走不动，那就打吧！”
话音刚落，对面就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笑声——原谅我用了鬼哭狼嚎这个词，因为确实太难听了。而发出笑声的，是七八个穿着道袍的玄门弟子，看他们那面部抽筋不怀好意的样儿，我就知道，这群杂碎打算抢道。  
土地老儿不会分身术，一个地方只能开一条道，通常来讲，谁先请的路谁先走，方向不同的，得等先来的走完才能走。六师兄加快速度已经是给了这些人面子，没想到他们非撕破脸不可。
不过，玄门的人有皇族撑腰，杀个人放个火不在话下，抢道对他们来讲简直不叫事。
“我还以为是谁呢，两个小毛孩而已，叫声爷爷，放你们过去。”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叔轻蔑地大笑。
“老南，别有眼不识泰山，明明是两个美人。”另一个歪瓜裂枣纠正道。
“哈哈哈哈，说得也是，美人嘛，就应该乖乖待在家里绣花！要我说这道也别抢了，和爷爷回去，包你们欲仙欲死！”
“真是没天理了，男人都不放过……”
……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地笑。
六师兄眉一挑，也笑了，嘴角的一抹艳色让我想到三月的春花，花谢的时候，对面那个想让他欲仙欲死的大叔捂着心口的血洞倒下了。
于是，鬼哭狼嚎地笑变成鬼哭狼嚎地叫。
我打了个寒战：“师兄，滥杀无辜不好吧……”
“无辜吗？”
“……”  
师兄上前一步，腼腆地说道：“密宗曲清宁，请赐教。”
曲师兄不是个害羞的人，但他害羞起来不是人，电光石火间，又一个玄门弟子捂着手臂在地上打滚，嗯，他刚才说我和师兄是美人来着……
“原来是花不醉的徒弟！”实力悬殊大，对方的脸色精彩至极。
他们颤抖着抱成一团，想说一点场面话再撤退，可一看我师兄的表情，又不敢开这个口，可怜得让我都不忍直视了。
就在他们抖得不行的时候，一个玄门弟子尖叫道：“不——”
没有任何征兆，他的脑袋不见了！
我皱眉，不高兴道：“师兄！”
虽然道德和善良这两样东西和咱们密宗人沾不上边，但是这么没品位的杀法传到师父耳朵里，我肯定要跟着一起挨揍。
岂料六师兄看了看手里的剑，茫然道：“不是我动的手。”
“是、是妖兽……”
玄门弟子纷纷祭出法器想要破空而逃，可是，裂缝刚打开，一只九头蛇身的怪物就堵住了出口，它身形巨大，九个人头青面獠牙，鳞片上不断地渗出乌黑的血渍，所到之处化作一片恶气冲天的沼泽。
玄门人离它近，被它喷了一脸口水，扯着嗓子哀鸣。不一会儿，他们脚底下的地迅速下陷，腰部以下沉入了地里。
我往侧边一闪，躲开妖兽飞溅的唾沫星子，跟着大家尖叫：“我靠！谁把这畜生从地底下挖出来了！”
是上古妖兽相柳啊！
谁来解释一下，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鬼道上？土地老儿，滚出来！  
我一边躲避相柳的口水攻击一边用贯虹锁钩土地，可过了半天，一点反应也没有，眼看相柳的三个头朝六师兄咬过去，我抛出贯虹锁锁住了它的三个头。
“小心！”六师兄瞬移到我身边，把我拉退数丈。
相柳的另一个头扑了空，便咬住我的贯虹锁不放。
泼天的瘴气迎面而来，地面开始下陷，我一个松手，和六师兄一起滚到了鬼道的另一头。
“还（huán）来！”他起身念咒，不出片刻，明亮的七星法阵就将相柳的九个头包围。刺眼的光芒激怒了相柳，它叼着贯虹锁径直滑了过来。
我正要上去迎战，昏暗的天际传来一声琴音，铮的一下，我屏住了心神。
仿佛被琴弦之上激荡的响动震撼，相柳也微微一怔。
随之，又是一响，琴声由缓而急，错落有致地流淌而出，每一下都通过琴弦上的灵力传入耳中，直扣心弦。这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哀而不伤，凄而不怆，就连高潮来临时，那君临天下的杀气，也坦然得让人甘心受死……
耳膜在鼓动，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渐渐地，脑子里一片轰鸣，心脏快要一跃而出，我却殷切地希望那声音不要停下，永远都不要停下……
“阿梨！”
冥冥中，有人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是六师兄。
也就是在这时，相柳溃败而逃，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叮叮当当的铃声，诡异而妖冶。我抬头看向天边，一个白色的幻影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腰间悬挂着七只金银相织的勾魂铃，臂上架着一把式样古朴的琴，他一挥手，古琴飞出，一个十三四岁的琴侍一把抱住，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主人好帅气！”小女孩奶声奶气的腔调哄得人心都快融化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摔倒在地的狼狈样子，和人家那身风骚的行头一对比。
“……果然悲剧。”
少年拨开额前的刘海儿，露出左眼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他对着我淡淡一笑，声音柔美得宛如在唱歌：“好久不见啊，小梨儿。”
我一口血喷了出来。

第2章 千年狐妖
“这位公子，我不认识你，套近乎请自重。”
我擦干净唇边的血，心想不认识就有鬼了。
这货的存在感实在太凶残，十四岁出道的时候不知祸害了多少王孙公子江湖侠少，五界之中的女人包括我在内，房里都挂着他的画像，早晚一炷香顶礼膜拜：“上邪请赐我弦音大人十分之一的美貌和优雅吧。”
二师兄由此立下重誓，此生非白姐姐不娶。
然而，就在大家纷纷猜测美人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时，噩耗传来了：白弦音一刀宰了企图对他用强的幻宗师尊，毁容谢罪，一张脸自残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上吊自杀不成功，绝食了三天三夜，二师兄终于含泪接受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幻宗尊主——白夜，字弦音……性别，男。
后来，白夜把脸治好了，虽然左眼上留下一道疤，看什么都是一团鬼影，却丝毫不影响他四处勾搭良家妇女。
这种荼毒了男人又把女人耍得团团转的无耻之徒，六师兄总结得很精辟很到位，两个字——人妖。
本来嘛，他妖他的，和我没关系。
某些不愉快的记忆我已经自动抹掉了，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不想再见到白夜，也不想再搭理他。
我坚信，我和他不熟。
但是，以白夜的不要脸程度，是不会在乎我的警告的，他弯下腰来，抬起我不小心沾到了相柳唾液的手腕，惋惜地叹气道：“……坏了。”
我抽回疼得要命的手，勃然大怒：“你才坏了！”
细长的手指举起两截暗淡无光的手链，白夜无辜道：“我是说你的贯虹锁坏了。”
“……”
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和他说话了吗？  
一把抢回贯虹锁，我起身道：“师兄，我们走吧。”
玄门那几个不中用的弟子早就屁滚尿流地跑了，只是原本还算平坦的地面坑坑洼洼地糊满了烂泥，笔直的道路从中断开，往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白夜笑道：“重新筑路很耗费灵力呢，师兄要不要考虑跟在区区不才在下身后？”
“夜尊主客气了。我不是你师兄。”
言语间，沼泽化作了坚硬的土地，成千上万块巨石从四面八方飞来，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一条通往金陵的道路就再次修好。师兄连身上的尘土都没拍一下，就目不斜视地拉起我的手继续赶路。
一股奇特的暖流从掌心传到手腕，刚才还热辣辣的地方立刻就不痛了。
我感动地叫了声：“师兄。”
你能轻点不？骨头都要被你捏碎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抗议，身后就传来了小女孩天真的笑：“主人，你的小梨儿好像不喜欢你呢……”
我靠，这死小孩……
“她不是不喜欢，她是在害羞。”白夜笃定的声音。
“她当着你的面和别的野男人牵手怎么办？”
“你不懂，小梨儿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她千方百计逼我吃醋。”
“噢噢噢，那主人你需不需要表示一下？”
“不行，这样会把她惯坏的。”
……
师兄你放开我！我去把后面两个人毒哑！  
走了一天的路，从鬼道里钻出来，我觉得我的忍耐能力整整上升了一个高度。六师兄松开我的手，面无表情道：“现在不行。”
“啊？”我一头雾水。
“我饿了，先吃饭。下次有了力气再帮你打架。”
我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六师兄真乃神人也，他不仅能从我的表情里读到我想把白夜按住痛打一顿，还能根据双方实力对比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但是，吃饭不是该去酒楼吃吗？再不济，小饭馆也凑合啊！
“这里是我家。”六师兄踟蹰了一会儿，走进了秦淮河畔一间灯火通明的院子。
人来客往，语笑晏晏，香风醉人。我瞄了一眼站在院子门口酥胸半露的姑娘，以及她手里提着“群玉苑”的大红灯笼，忽然就明白了，为啥他从来都不和我提他的家……
虽然我一直很想知道他的过去，但是……唉！
高兴不起来啊，真的好辛酸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六师兄的时候，他才九岁，躺在一堆树叶上睡觉，有人大吼一声“师父来了”，其他偷懒的弟子都吓得作鸟兽散，只有他慢悠悠地睁开眼，朝我和师父点了点头，一步三晃地走去上早课。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那人衣服穿反了！”师父无奈道：“那是你六师兄曲清宁，懒散惯了，你可别和他一个样。”
我当时就觉得，那不叫懒散，那叫四大皆空。
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在乎，哪怕下一刻天塌下来，也闭上眼睛静静地等死。因为自己的命根本就不叫命。
那是一种浓烈到让人想落泪的绝望。  
我不知不觉就红了眼。
“师兄……”我在他身后哽咽地叫道，想说，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一定很辛苦吧，看着母亲终日卖笑的滋味很难受吧，没有办法让她摆脱娼籍是不是你心头的一道伤……
“好好的，你哭什么？”师兄诧异地问。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你放心，师兄，我不会看不起你的，也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其他人。”
“秘密？”
“对！”我肯定地点头，正要安慰他两句，院子里迎出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鸨娘，她挥舞着雪白的羽毛扇震惊地招呼身后的姑娘们：“哎哟我的个神！大家看看那是谁来了？少爷啊！你可算知道要回家了！”
她说完，伸手拧了其中一个姑娘的脸：“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通知老爷和夫人！就说少爷回来了，还带了个漂亮的小丫鬟！”
我手里的帕子顿时碎成了无数块。
“你……”你不是妓女生的吗？我观察了一下六师兄的表情，决定把到了嘴边的话吞回去。
“怎么？”
我咬着撕碎的手帕悲愤地问：“……你家是开青楼的？群玉苑是你家的产业？”
“我爹爱开青楼，你哭什么哭？”
我不哭了，我死吧。
什么凄凉的身世啊，什么卖笑的生活啊，浪费感情啊！  
晚饭是在六师兄家的别院吃的，只和群玉苑隔了一堵墙。
尽管师兄不让鸨娘去通知他家人，曲伯伯还是带着管家来看儿子了。
照鸨娘的意思，应该叫几个绝色佳人来跳舞助兴，虽然说头牌花魁刚被一个姓白的公子要去了，但迎接少爷的场面必须要隆重。
六师兄投杯一笑，慷慨道：“不用了，把那些绝色佳人都送到白夜房里，十倍记账。”
“嗯，少爷，这样会把客人吓跑的……”
“他不会跑。”六师兄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啊，白夜是来嫖妓的，又不是来嫖我的！
我哀怨地低头去扒碗里的糖醋丸子，可还没到嘴边，就被师兄一筷子打下，他把一整盘糖醋丸子撂到笑容满面的曲伯伯面前，质问道：“你敢先吃吗？”
这这这，不孝啊……
曲伯伯咳嗽道：“儿子啊，你太小看爹爹我了吧，下断肠草把你留下来这种事，五年前我就知道不灵啦……”
“是吗？那鱼翅汤里的极乐销魂散是怎么回事？”
“呜呜呜呜，我想抱孙子！”
你还是继续不孝吧。  
极乐销魂散这种极品媚药，吃一点就销魂一晚上，这整整一锅，还不拌均匀，六师兄要是吃了，估计他们家姑娘半个月都没力气开门接客了。
我心有余悸地把鱼翅汤和看起来可疑的菜品挪开，默默地啃自带的干粮，不论曲伯伯怎么劝，都绝对不吃他们家的东西。
其实，忽略掉盘子里的不明药品，曲伯伯算是对儿子不错了，嘘寒问暖不说，连带对我也格外热情。可六师兄压根儿就不买账，他漫不经心地吃着清粥凉菜，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我有些看不下去。
对师父是这个态度也就算了，眼前这个好歹是你老子啊！
“娘的病最近如何了？”六师兄好不容易问到一句比较人性化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关切的意味。
提到自家夫人，曲伯伯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温柔，他本来也不过四十出头的光景，这么一笑，更显得年轻了十岁，活脱脱一个有血有肉的六师兄。
“你说明月啊，她最近能下床行走了呢，我就知道，她那么善良的人，老天爷是舍不得收了她去的……对了，前些日子回春馆的大夫来给她把过脉，说是有喜了，用不了多久，咱们家就能再添一个娃了啊。哈哈哈哈……”  
哐当——
是六师兄手里的筷子落地的声音。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怕：“你说的是真的？”
曲伯伯笑意一僵，喃喃道：“清宁，她虽然不是你亲娘，可也待你……”
六师兄打断他：“够了，不要再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曲伯伯顿时朝我投来求救的神色，我打翻了一个酒杯，哀声叫道：“师兄，我肚子疼！我去趟茅房！妈妈，我不认得路，你给我带路！”
拖着鸨娘远离战局，在我的再三追问下，鸨娘终于把师兄的家庭状况搞清楚了。
虽然不复杂，但是很头疼。
曲伯伯的原配在生下师兄后没几年就去世了，那时候曲伯伯才二十一岁，风华正茂，但他是个重感情的人，一直没有续弦。后来有一次，他和人上群玉苑谈生意，遇到了清倌叶明月，一见倾心，不但把整个群玉苑都买了下来，还把叶明月娶回家给六师兄当了后娘。
这种话本里才有的恶俗故事在戏里听听就好，放到自己身上来，六师兄就不开心了，说什么也不肯认个妓女做娘，闹到现在，就是我刚才看到的情景了。  
鸨娘说：“少爷这个脾气着实要不得。”
我皱了皱眉，没有接腔。
怪不得师父临走之前悄悄嘱咐我，这一趟本不该让六师兄和我来，但既然他决定要做个了断，我就要帮着他。
说实在的，我很郁闷。
我就是个混日子的通灵师，平日里招招魂欺负欺负小妖怪，遇到厉害的角色一般都是装死跑路的，要我拼命，门儿都没有。这次来收狐妖，我已经是做好了让六师兄一个人奋勇拼杀的准备，你让我给六师兄解决感情问题，我真的很为难啊……
天边传来了宛转悠扬的琴声，夹杂着姑娘们的调笑。
我打发走鸨娘，站在院子门口发呆。
我知道白夜是故意的，只是，我烦恼的时候，真的很不爽别人在外面和花魁逍遥！再这样下去，我会忍不住去隔壁下一斤极乐销魂散的！
“哇！”
女人的呕吐打断了我的愤慨。
“夫人，你没事吧？我去请人找大夫……”
两个丫鬟搀扶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妇人从我身旁经过，她抓着栏杆不住地喘息着：“快、快带我离开这里，我受不了了……我会死的！”
“曲夫人？”我试着叫了一声。
女人猛然抬起头来，含着泪花的眼睛泛起了幽幽的紫色。
我心头一凉，牙齿开始打战。
千、千年狐妖啊……

第3章 一夜夫妻
“你想干什么？”
我被那双凄艳的紫眸一瞪，吓得退后了三步。  
墙外的琴声忽然变奏，由刚才的缠绵悱恻转为波涛暗涌，一层包着一层，百爪挠心，一个扫弦，推到顶点，大珠小珠落玉盘，每一颗都是膨胀到随时有可能崩裂的欲望。
叶明月用力掀开身旁的丫鬟，跌跌撞撞地朝我走来，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邪门无比。
“那什么，曲夫人，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不不不，是女人何苦难为女人！你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的肉不好吃的！”
天啊，我在说什么啊？我居然在向一只狐狸精求饶。
而事实是，贯虹锁坏了，又有白夜的琴音在干扰，我心口一阵发怵，冷不防就被叶明月用血红的指甲掐住了脖子。
她舔了舔嘴唇，饥渴难耐地笑道：“又是一个送上门来找死的吗？”
我找死？分明是你脑子不清醒！
千年狐妖张口就要吸食我的精魄，我再也顾不上她的身份，抬手一巴掌把叶明月打翻在地，气急败坏地叫道：“白夜！你给我停手！”
驭音杀人是幻宗的看家本领，白夜先用一曲《伤神》把叶明月震得死去活来，再迷住她的心窍让她本性毕露，如果任由他弹下去，不是她现出原形，就是我被生吞活剥。这里是人家家里又不是荒郊野外没人看着，有点职业操守好吗？
在我的怒吼中，琴声渐隐。
叶明月如大梦初醒般，望着自己猛然间长长的指甲，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曲伯伯和六师兄闻声而来，两个丫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嘤嘤地指着我大声控诉道：“是她！是她把夫人推倒在地，夫人受了惊，就昏过去了……”
“明月！”
曲伯伯一把抱起了地上的女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无辜啊！你老婆要吃我啊！
我气得不行，却又没办法和长辈顶嘴，干脆把嘴一撅，躲六师兄身后委屈地说：“师兄……人家不是故意的嘛……”
曲伯伯的目光立马变得温和了。
六师兄却肩头一抖，估计是喝多了想吐。
管家打圆场道：“纪梨姑娘无缘无故推夫人做什么？误会、一定是误会，小丫鬟不懂事，少爷你不要计较，大家都是一家人嘛，呵呵——来人啊！快去回春馆请大夫！”  
曲伯伯抱着叶明月离开，管家清完场后，劝我和师兄先回房休息，可我怎么可能坐得住？
倒是六师兄毫不避讳，敲开了我的房门，问：“你都知道了？”
我点头，想了想，又摇头：“你小妈……喀，叶明月的情况似乎有点奇怪啊！”
“因果轮回，善恶终有报，没有人能逃得掉。”
“……”
这么深奥的话你觉得我听得懂吗？
六师兄反问我：“你知道为什么妖怪不能在尘世中久留吗？”
“因为贪恋凡尘会影响修行，人和妖本来就不该混居在一起……吧？”我有些不确定，背《万妖录》就要了我半条命，这种法术考核中绝对不会考到的问题我是不会去深究的。
“自古以来，妖有妖道，人有人道，但有的妖怪动了凡心，贪恋尘世，更甚者，干脆留在了人间烟火旺盛的地方。如果它们出来作恶，那自然有我们这样的人会出来清理，但如果它们老实本分，一切都按照人界的规矩来，小心谨慎到不留一点把柄呢？”
“那是我们管不了的。”我苦笑。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的行为和常人无异，我们也只能把它们当人看。众生平等嘛，人家给你面子不惹事，我们没道理赶尽杀绝啊。
“是的，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但天道会管。”
“天道？”
“很少有妖怪愿意常年住在阳气旺盛的地方，除非它们心中有了依恋。人世间的浊气和妖身上的灵气是相斥的，长久以往，灵力折损，妖会变得虚弱无比。正常情况下一只狐妖可以活一千年，甚至三千年、五千年，可一旦到了尘世，它的阳寿只有短短十几年。”说到这里，六师兄顿了一下，“我第一次见到叶明月，是十二年前。”
我惊讶地问：“那她岂不是大限将至？”
“她已经过了大限。”
“啊？”
六师兄垂了眼道：“是我的错，轻易地相信了她的话。过去的十二年里，她确实没有犯下伤天害理的案子，但是近来，她预感到大限要到了，为了维持自己的阳寿，疯狂地吸食人的精气。倘若她收敛点，师父也发现不了。但是有一就有二，吸干了一个人，就忍不住要吸第二个，到了最后根本克制不住。”
在她过了大限的那一刻，她就堕入了魔道。
我有点笑不出来了：“这又是何苦呢？就为了区区几天的阳寿……”
惊动了密宗和幻宗，到头来还不是个死？
“或许，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我一怔，半晌才道：“师兄，你今天好不正常！”
正常情况下的六师兄不该是森然一笑，表示“怀了孩子的狐狸最滋补了”吗？忽然一下子说出为了孩子那么感性的话，六师兄，你好可怕……
然而，我还没把嘲笑的话说完，六师兄就朝我伸出一只手来。
手指触到我颈上的皮肤时，我反应激烈地往后一仰，肩膀磕到椅子上，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脖子上有血痕。”
我心虚地揉着肩膀道：“叶明月掐的。”
我在搞什么啊？狐狸精掐我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大动静，淡定，一定要淡定。
“一天两次，你活到现在也算个奇迹。”
六师兄想用灵力治疗我颈上的伤，我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道：“一点瘀血而已，连皮都没破，师兄你还是留着点体力办正事比较重要。”
密宗的法术偏重于进攻，治疗太耗费心神了。
“那你早点睡。”六师兄没有坚持。
我轻声道：“其实有些事，不用一直放在心上的。”
“……说得对，补品是我的，你别想和我抢。”
喂，那好歹是你小妈！  
六师兄带着对补品的无限向往走了，我非常怀疑，要不是他今天累坏了，他会趁着夜深人静把叶明月给吸成狐狸干。
越想越不放心，我掏出一张符纸，用朱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
我正要把符纸折成一只仙鹤，一阵阴风飘来，房内的两盏油灯灭了。
“在昭阳，醉昭阳，小狐从此侍君王，有朝得偿摘星愿，莫管是周还是商……”
叮叮当当。
勾魂铃的响声和它主人的歌声一样让人讨厌。
我转头一看，白夜果然坐在了窗台上。他换了一身浅黄色的锦衫，银白色的刺绣腰带非但没有恶俗的感觉，还衬得他像一个贵胄公子。
我很无语地问：“你有必要每次都用这么花哨的方式出场吗？”
白夜不知从哪儿弄出一把折扇，托着下巴微笑道：“为了让你自惭形秽啊。”
“……”
“开玩笑啦。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小梨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我，我感动都还来不及，怎么敢不盛装侍寝？”
我按住脑门上暴起的青筋：“神经病，谁想你了！”
白夜跳下窗来，用扇子敲了敲桌上的符纸道：“爱慕我可以直说，纵然和我告白的人有千千万，我不介意让你插一插队的，用不着在纸上偷偷写我的名讳吧？”
“……”
把符纸撕碎揉成一团，我放弃了和他交流。
“找我什么事？”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瘀痕说：“那只狐妖……”
白夜转身就走：“不好意思，群玉苑的落樱美人还等着我，我对大着肚子的母狐狸没兴趣，等她生完了我说不定会考虑考虑。”
我怒道：“装蒜！你就是来抓叶明月的！”
白夜停下来道：“是啊，我本来打算动手的，不过既然曲清宁亲自来了，我也就不夺人所好了。哎哟，亲手杀死自己的小娘亲，这种感觉一定有趣得很。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千万记得通知曲大叔啊，闹到父子反目成仇就更有意思了……”
他笑得愉快极了。  
映着朦胧的月光，我静静地看着那张倾倒众生的脸，一时间沉默无言。
与虎谋皮，这不是我活该吗？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不能让六师兄去伤害他的亲人，那仇恨什么的，记我一个人账上好了。我和白夜对视良久，最终妥协。
“代价？”
白夜轻笑：“没想到你会为他做到这一步，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废话少说。”
我掌心一摊，亮出随身携带的宝贝，聚灵石、封神针、七星盘、捆仙绳、破魂刀……肉痛啊，这些可都是我吃饭的家伙！
可是，白夜一点欢喜的眼色都没有。
我狠了狠心，掏出最后一件神器——离魂灯。有了它，魂魄离体阴阳两界来去自如，这绝对是幻宗人羡慕不已的！  
我心头滴血，面上却得意扬扬：“随便挑一件，不必客气。”
“……”微笑。
我颤抖着问：“……你一件都看不上？”
“……”还是微笑。
“再、再加上贯虹锁呢？”虽然它断掉了。
“……”拜托别笑了，我想打人。
白夜一挥扇子，十几件宝器哪儿来的哪儿去：“忽然……不想笑了呢。明明曲清宁已经拒绝你了，你还这么倒贴，不觉得不值吗？”
寒气一点一点地散开，身体里的血液在瞬间变冷了。
打蛇打七寸，杀人先杀心。白夜你真是好样的。
我沙哑着嗓子问：“你调查我？”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连你背地里喊我白姐姐，床头挂着我的画像都知道……”
“已经撕掉了！”我奓毛道。
知道我崇拜的人竟然是这种渣，我的心都碎成粉末了好吗！
“哦，这样啊。”白夜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阴笑道，“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不帮你的。方才只是逗你玩而已，我说过，你的心愿我都会替你完成。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师兄陷入两难呢？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不是吗？”
“是、是真的……”
是真的想把他脑袋拧下来……

第4章 师兄万岁
人年少无知的时候，总会干一些蠢事，事后回想起来悔到肠子都青了。这样的蠢事我虽然干得并不多，但是，每一件都很要命。
比如，给六师兄写情书。
比如，遭到拒绝后觉得没脸见人，不顾师父“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给你做主”的咆哮打包东西离家出走。
再比如，第一次离家出走没有经验，误入桃花谷，遇到中了“桃花魅”的白夜……  
那时候我不谙世事，不懂什么叫人心险恶，姓白的说如果没有人帮他解毒，他会死，我信了。
我照他的话摇动勾魂铃，他却用幻术控制了我的心神。
我痴痴呆呆地任由他摆布，到了最后，意识全无。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根本没有记忆，只隐隐约约听见白夜在我耳边说：“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心没好报也就算了，后来我才知道，“桃花魅”的催情效果和极乐销魂散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中了极乐销魂散，那是非找女人解决问题不可，中了桃花魅，身边又没有女人，怎么办呢？很好办，一桶凉水泼醒之。
桃花潭水深千尺，我当时没有把白夜推下去，实在是天大的悲剧。更悲剧的是，我顶着苍白的脸回家，六师兄问我话，我什么也不敢说，憋得泪流满面，伤心了一个月都没缓过神来，整个人性情大变。
我知道六师兄心里根本没有我，但至少我还抱有小小的希望，那次之后，我告诉自己最好连幻想都不要有。
已经发生了的事不可挽回，时间可以把一切揭过。我安慰自己，走多了夜路总会遇到鬼，就当是鬼压床好了。
我没想到的是，某人不但阴魂不散，而且还总把那天的事挂在嘴边，什么春风一度、露水姻缘、一夜夫妻……用词都不带重复！而我，说不过他，打不过他，做梦都梦见他一口一个“小梨儿”，再这么下去，咯血而死只是早晚的问题！  
“纪姑娘？纪姑娘！”
早晨，给我送热水洗脸的丫鬟小璧一连叫了我好几声，才把我从白夜的魔障中拉了出来。
“啊，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咬牙切齿了一整宿，我没精打采地问，“昨晚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动静？”小璧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追着白夜丢了两根烛台泄愤，被人发现了可不太好解释。
“你们夫人怎么样了？”
“大夫开了一剂安神药，休息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气色便好多了。夫人说昨天她心神不宁，不小心滑了一跤，和纪姑娘没有关系，小蓝看走了眼，请姑娘一定不要往心里去。”
“……”这狐妖也不笨，知道谁得罪不起。
曲夫人大度，我不能不更大度，我笑了笑道：“哪里的话，曲夫人太见外了。凭我和六师兄的关系……师兄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怎么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呢。”
门外顿时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
“冷静啊，老爷……”
“冷静不了啊，他们果然有一腿啊！哼，师兄师妹，一听就不是正常关系……”
“少爷终于开窍了，老爷你应该高兴才是。”
“他在外面随随便便找了个女人，以后就更不会回家了，我有什么好开心的？不行，我不同意，我要拆散他们……”
我从窗口探出头去，笑眯眯地问候曲伯伯：“曲伯伯早，你想拆散谁和谁啊？”
曲伯伯一个哆嗦，从墙边上立了起来，他整了整衣服，一脸慈爱地看着我道：“……你听错了。”
希望是我听错了。  
在曲伯伯幽怨的目光中，我厚着脸皮在他们家住了三天。
这期间，曲伯伯孜孜不倦地往六师兄的饭菜里投放各种添加物，六师兄辟谷之术小有所成，每天只喝一小碗粥，区区一点含笑半步癫，权当是调料，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关上门打坐，可害惨了我。
生怕叶明月畏罪潜逃，我成天守在曲府，她浇水我就摘花，她赏月我就看星星，她洗澡我就……我就偷看她洗澡……
终于，在花园小径上，我和叶明月狭路相逢了，她对着我温婉一笑，我别过脸去挠树。
说了会帮我达成心愿，狐妖都上门挑衅了，姓白的你不但不想办法，连人影都不见了！你骗我骗我骗我……  
“纪姑娘，坐下来喝杯茶吧？”
平心而论，叶明月明眸皓齿，肤白胜雪，一颦一笑非但没有青楼女子的风尘之气，反而娇憨可爱，明媚动人。别说是男人，我也觉着赏心悦目，可一旦对上她泛着紫光的眼睛，我就萎靡了。
妖孽一只，看她还不如看白姐姐的画像！
挥退了身边的下人，叶明月亲手给我泡了一杯雨花茶。
望着粉袖里露出的半截藕臂，以及那白皙纤美的手指，我不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妖比人，气死人哪，我要是有叶明月一半的风情，六师兄说不定会考虑看看吧……
因为羡慕嫉妒恨，我说话格外的不客气：“曲夫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人妖殊途，就算把自己弄得人模人样，秉性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倒茶的手微微一颤，半杯水泼了出来。
叶明月埋头道：“不明白纪姑娘在说什么。”
装疯卖傻？我冷笑：“你不想在你相公面前现出原形吧？”
她慌忙说道：“纪姑娘，我和你曲伯伯是真心相爱的！嫁给他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除了安心过日子，我没有非分之想，求姑娘高抬贵手，不要让他知道我的身份……”  
狐狸爪子搭在了我手臂上，我有点明白二师兄被虎妖轻薄的感受了。
默默地拨开叶明月，我好言相劝道：“既然你真心喜欢曲伯伯，那就别让他儿子不好做。他放你逍遥自在了十二年，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上吊自尽还是早产血崩，你自己选一个吧，看在曲伯伯的面子上，我和师兄会保你死后维持人形……”
已经给了她三天时间，她应该想清楚了的。
“我……非死不可吗？”叶明月的脸色煞白如纸。
摸着腰间的除魔令，我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纪姑娘，放我一条生路吧。”幽幽的眼神宛如浸在水中的紫葡萄，任谁看了也会心中一动，可我已经麻木了，跪地求饶的妖怪见了太多，纵然一千一万个不忍心，也改写不了它们的结局。
我叹气道：“求我有什么用？曲清宁是什么人，你不会没听说过。”
饶了你一次你就偷笑吧，胆敢在他眼皮底下犯事，嘿嘿！
“我知道，你有一千年的道行，拼尽全力和师兄一搏，不是没有获胜的可能。可之后呢？之后还有更厉害的术士会来，你逃不掉的。”
劝说妖怪自我了断是个技术活儿，至今我还没成功过，但过场不能不走一下。
“……所以，曲夫人，别挣扎了，早点上路，你好我好大家好。你若是觉得自杀有难度，咱们约定个时间，金陵郊外，我拿破魂刀帮你一把。”
叶明月凄厉一笑：“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抱歉。”我不需要懂。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人……能懂我的心情，我如果怕死，就不会来闹市……我只是不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孤独地活着……”
轻轻地擦掉腮边的泪水，叶明月抽噎道：“那样的话，再给我三千年寿命……也没有半点意思……”
“我不怕死，我怕我消失了以后，他等不到我回家……”
放弃成仙的机会，留在心爱的人身边，的确需要莫大的勇气。我佩服这样的勇气，但无法感同身受。
“每个人心里都有割舍不下的东西，这不是博取同情的理由。你在杀人害命时，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新婚的妻子守在门口等丈夫回家，你却把她丈夫吸干，弃尸荒野……曲夫人，你似乎没资格抱怨我不懂你的心情吧。”
可能，别人的事，别人的痛，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觉得无所谓吧。  
“叶明月，你求错人了。”树影一晃，六师兄缓缓地从她身后走了出来，他很笃定地告诉叶明月一个事实，“决定你什么时候死、怎么死的人不是她——是我。”
“……”
是的，我可以闭嘴了。
出乎意料的是，叶明月一看欺负软的不行，居然主动上前去啃硬的。
她嘲讽地笑了一声，起身对六师兄道：“你说得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过了大限，活该去死。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也落得我这样的下场，你——”
“没用。”六师兄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有空言语蛊惑，不如想想后事怎么安排。”
“……你忍心看着你爹爹的孩子和我一起死掉？”叶明月按着微微隆起的腹部，不可置信地问。
回答她的，是一道化形符。
“曲清宁！”叶明月低吼一声，愤怒地瞪大眼睛。
“师兄，在这里……不好吧？”
六师兄举着化形符对叶明月道：“我最讨厌啰唆的女人。你不肯配合，那就让曲府的人都来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打回原形的杂毛母狐狸滋味是差了点，但剥了皮缝一件衣服御寒，我也不算太亏。”
别说叶明月，我都快听得脸绿了：“师兄啊，紫狐很珍贵的，你不要这个样子……”杂毛母狐狸什么的，也太狠了。
六师兄不理我的插科打诨。
眼看对方即将崩溃，师兄不紧不慢地放出了终结一击：“至于我爹，你不必操心，我会抹掉他的记忆，再分他半张狐狸皮过冬。”
“……”
叶明月抖成一团，我跟着抽搐。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六师兄把化形符拍到她脑门上之前，叶明月讷讷道：“明天，我会出门……上香……子时，子时东郊十里坡，我随你们去……”
六师兄收回聚集在符纸上的灵力，千年狐妖掩面而去。
“好厉害啊……”我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问，“师兄，你刚才不会是认真的吧？”
“当然不是。”丢掉手里的符纸，六师兄长出一口气。
“……”
我脸上的表情顿时由崇敬转为了幻灭。
他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我：“我们密宗什么时候有过抹掉人记忆的法术？”
你够了，再说下去我要幻灭成灰了。

第5章 红烧狐狸
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六师兄都属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类型。
鉴于不是每次都承受得起他带来的惊喜，不到实在忙不过来，师父很少会派六师兄下山干活。可尽管如此，六师兄在妖灵界的名气一直居高不下，印象中，他接下的降妖令，从来没有退回过。
叶明月的道行高，弱点也很明显，和六师兄过去虐待过的凶兽相比，她至多只能算中上水平。可不知为什么，师兄看上去有些紧张。
“师兄，你已经擦了一下午剑了，再擦下去，也擦不出花来的……”我忍不住出言提醒。
咔——
六师兄手起剑落，斩掉一截树枝：“轻易就妥协，九成有诈，她如果敢在我面前玩花样——”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他话音未落，一群曲府女眷咋咋呼呼地从花园里穿行而过。
紧接着，管家大叔也奔了过去：“快快快，快去通知老爷！让他尽早回家！”
“造孽哟，不是时候还不到吗？怎么忽然就要生了呢？”
“别废话了，赶紧去找产婆……”
……
我盯着地上的断枝道：“她貌似……不是很给面子……”
“……”  
叶明月才怀孕六个月，赶在今天生，实在是有点惊悚。
曲伯伯从生意场上赶回来的时候，整个宅子都回荡着她凄厉的叫声，眼见血水一盆一盆地从屋子里端出来，就连我也跟着一起提心吊胆。
“早晨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要生了，怎么会就要生了……”曲伯伯六神无主地念叨着，我心虚地别过脸去看六师兄，六师兄冷哼一声，不说话。
不一会儿，屋里头传来了产婆的斥责声：“你们这些人太不注意了，六个月！六个月孩子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吗？趁早死了这条心，把大人救下来才是正经！”
“可是，夫人说只管救孩子不用管她……”
“这简直就是胡闹！”
仿佛嫌刺激来得不够凶猛，叶明月尖叫一声，悲鸣道：“救孩子！求求你——救孩子！我死了没关系，我的孩子不能……啊！”
“明月！”曲伯伯汗如雨下，他想要冲进门一看究竟，却被六师兄扯住了胳膊。
“不许去！”
曲伯伯大怒：“放开我！”
“女人生孩子，你进去添乱？”
擅自用灵力催生，叶明月的情况非常危险，随时有可能支持不住现出原形，六师兄拦他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无奈曲伯伯并不领情，他瞪着血红的双眼嘶声骂道：“你知不知道你娘在生你的时候差点背过气去了？你这个不孝子！”
“那不一样！”
“你给我滚开！”
曲伯伯甩开六师兄，径自往里面去了。  
“师兄……”
曲伯伯这样，完全是在给叶明月拉仇恨，我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当母亲真的挺不容易，要不，我们帮帮她吧？”
都说世间只有人心恶，其实妖魔才是最奸诈的，见风使舵，出尔反尔，抓准一切机会撩动人的恻隐之心，可恨的是，偏偏我还就吃这一套。
“帮她生出一个妖孽？”
“怎么会呢？”我放低声音央求道，“叶明月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小孩子又没有什么错……”
“那不是小孩，是妖怪。”师兄固执己见。
“小狐狸很可爱的啦……”我继续央求。
见我有耍赖撒娇的趋势，六师兄阴鸷地瞪了我半天，终于拂袖而去。
……
算了，他本来就不耐烦我。是我丑人多作怪。  
然而，就在叶明月的哀号一阵高过一阵的时候，六师兄举着一道定魂符破门而入。
“师兄！”我惊喜地跟了上去，可还没来得及表达激动的心情，就被无情地扔了出来，紧接在我后面的，是丫鬟、老嬷嬷、产婆、曲伯伯……
“若是有人偷看，那就等着收尸。”
丢下一句铿锵有力的威胁，师兄重重地把门合上。
我望着被点住了穴道，愤怒到眼睛都能喷出火来的曲伯伯，温声道：“放心吧曲伯伯，六师兄力气特别大，一定能帮夫人把孩子生出来……”
“……”
或许是我一直都很相信六师兄吧，他天赋高，悟性好，只要是他想，没有什么事能真正难得住他。我觉得，他的灵力那么深厚，分一点出来救小狐狸，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这其中的消耗，抓几只花草精来补补，至多三两个月就能恢复……
是的，两三个月就能恢复，不管在外面受了多重的伤，他总是能以惊人的速度痊愈，我想，这次也不例外。
叶明月的叫声渐渐地变小了，曲府上下一片寂静。
我对着曲伯伯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真的……会没事吗？”他问。
“当然。”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房内依旧安静得可怕。
没有叫声，也没有婴儿的啼哭。
隐隐约约地，我感到不安。但我还是坚定地认为，有六师兄坐镇，小狐狸不会有事，至于叶明月，那就要看他的心情了……  
夜幕降临，天空飘来几朵乌云。不知是不是我过分敏感，那透着森然妖气的黑云不急不缓地扩散开来，仿佛预谋已久，只等时机一到，就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整个夜空吞进腹中。
月亮隐入云层的瞬间，树枝沙沙地摇摆了一下。
“……刚才是不是有个黑影飘过了？”我用力擦了擦眼。
曲伯伯疑惑地问：“什么黑影？”
难道是我看走眼了？
不、不可能，降妖令震动了一下，房内灵气翻涌，一定是出事了！
罔顾师兄的叮嘱，我只身前去敲门。
“什么东西？”手指触到门板的那一刻，强劲的电流迎面袭来，针扎一般的疼痛让我悚然尖叫。
前方有一个看不见的旋涡，拼命地拉着我往门上撞。
半边身子麻痹到失去知觉，我惊恐地发现体内的灵力悉数凝聚指尖，正通过门缝缓缓地流进屋子里……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五行之祖，六甲之精，兵随日战，顺吾天音！”
三十二字清音咒！
犹如醍醐灌顶，和着风中的歌声，我念动冰心诀，封住了周边穿行不止的灵力。
“内丹的滋味不错，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屋内传来器皿落地之声，伴随着婴儿响亮的啼哭，房门毫无征兆地大开，无数闪着寒光的冰凌朝我飞来，片片锋利如刀，我下意识地挥袖去挡——
“笨蛋！遇到幻术应该结阵！”
衣带被人钩住，我顺势后退，倒在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香气在鼻尖萦绕，我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端丽秀美的脸。
“脑子里长的全是草吗？……还是说，你故意投怀送抱？”白夜眼波一横，我竟然被瞪得面红耳赤，不敢反驳。
“主人，我们似乎来迟了一步。”琴女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她长长的指甲扫过琴弦，铿锵之音激射而出，院子里众人的穴道骤然解开。曲伯伯叫着叶明月的名字，脚步踉跄地跑进了屋，我挣脱白夜，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了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铜器碎裂，一地狼藉，斑驳的血迹随处可见，我不禁失声大叫了起来。
床榻上锦被散开，殷红一片——叶明月不见了！  
“清宁！”
曲伯伯推开倒塌的屏风，想要扶起地上面白如纸的六师兄，却被白夜喝住：“别乱动，除非你想他死！”
六师兄怀里抱着刚出世的婴儿，想要说话，一股鲜血沿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在曲伯伯即将崩溃之际，琴女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甜声道：“曲伯父，我家主人是小梨姐姐的朋友，他有重要的话要和六公子说……六公子受了很重的伤，我陪你去取伤药好不好？”说完，她眸光一转，摄住了曲伯伯的心神，牵引众人走出卧房。
“师兄！什么人把你打伤了？叶明月呢？是不是她吸了你的灵力自己逃跑了？”我泪眼汪汪地取出聚神丹，想喂六师兄吃下去，但他一言不发地咬紧薄唇，额角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聚什么聚，他根本就是已经没有神了。”白夜伸手探了探六师兄的气息，踟蹰了良久，最后一把把我推了上去，“算了，我对男人没兴趣，还是你来吧。”
我恼怒地吼道：“我没有心情和你说笑！”
白夜挑起半边细长的眉，笑得妩媚风流：“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亲他一口，度他一口真气，他就有力气……”
他话没说完，师兄就丢开手里的婴儿，饿狼扑食一般地把白夜扑倒在地，白夜猝不及防，来不及施展法术抵抗，就被师兄强行按住一口啃在嘴唇上！
两个人忽然就扭打了起来，我惊呆了：“师兄……”
他们究竟是在搞什么鬼啊！  
“曲、清、宁！”师兄松开白夜的那一刹那，白夜一脚把他踢开，撞倒的瓶瓶罐罐顿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你敢占我的便宜……还连吸三口！”
六师兄抹了抹唇边的血沫，摊开掌心道：“你不是想知道叶明月的下落吗？我在她身上种了子母蛊，只要她还活着，五界之内，无处遁形！”
那是一只会在黑暗中发光的跗骨蝶。它能够感知子蛊的下落，一旦解开束缚，它就会在前方给人带路。
然而，想要操纵跗骨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白夜看了一眼蜷缩成一团的虫子，没有接。他用极其认真的语气问：“密宗上下都是笨蛋吗？”
“……”理智告诉我，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我早就觉得叶明月行为可疑，包藏祸心，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不在她身上下子母蛊？”白夜摊开手掌，那扇动着翅膀荧荧泛光的，不是跗骨蝶又是什么？
“两只子蛊一旦相遇就会互相吞噬，吞到最后谁也活不成。”我戳了戳师兄手上没精打采的母虫，“这两只跗骨蝶都废了啊……”
六师兄闻言手心一颤。
白夜弯腰，把襁褓中的婴儿抱了起来：“这小孩不足月，全靠叶明月残存的灵力才撑到现在，再过一会儿，他会变成一只狐狸的……”
六师兄本来就苍白无色的脸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了。
我知道，白夜给他的三口真气根本是九牛一毛。失去灵力对一个通灵师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师兄只不过是不想让我担忧，才硬撑着没有倒下，想到这里，我一点都不觉得小狐狸可爱了。
“变成狐狸又怎么样？死了才好！他娘忘恩负义，我们拿他来补好了！”我的语气充满了怨毒。
白夜提起男婴不安分的手腕仔细观察了一番：“清蒸还是红烧？”
小狐狸哇哇大哭了起来。
我红着眼道：“师兄，母债子偿！”
六师兄埋头咳了一阵，把孩子从白夜手里夺了过去：“闭嘴，这是我弟弟！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要救他的，没有察觉叶明月的异常是我之过……早几天我就该明白，相柳现世，定是妖魔道大开的缘故，叶明月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吃不下金陵连带李家庄几百口人命，她之所以这么做……”
六师兄略微一迟疑，白夜接话道：“是有东西上了她的身。叶明月只不过是一个收集灵力的容器罢了。两百八十条人命，加上曲师兄那一身灵力，叶明月现在的道行，远远不止一千年了。保守估计，翻了三倍。”
分析完毕，他怜悯地看着我说：“小梨子，我看你们还是把小狐狸洗干净吃了吧，找他娘算账难度有点大啊。”
“叶、明、月。”
我唰的一下抽出一张请神符：“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她挖出来！”

第6章 七重幻境
十里坡离陪都不过百里，往东绵延起伏数十里，皆是风水福地。百年前一场旷世之战，数万兵士埋骨于此，至今还能看到兵器的残骸。万人坑怨气熏天，即使国师在四周摆下了四块镇灵木，夜深人静的时候，依旧能看到无数鬼影在冲阵厮杀……
以上出自民间传说。
毋庸置疑，是扯淡。
我在山神庙看到一男一女在厮杀倒是真的。
一对男女赤身裸体地厮杀在一起，女的目光涣散沉溺其中，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男的跨坐在她身上纵情地驰骋，脸上写满了欲念和贪婪。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他们周身流动着淡淡的光华，柔美得如同秦淮河波光粼粼的水面。  
“难怪请神符请不动，原来山神大人在忙。”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要想问出叶明月的下落，最快的办法莫过于请山神，没想到会请出这个场面。
我磨刀霍霍地看着白骨堆里那对忘情的狗男女，却听见白夜用很受伤的声音问：“用不着露出这么憎恶的表情吧？我们不也这样做过了？”
我还没来得及表示我对此道深恶痛绝，白夜就第一百次说起不是事实的事实。
对着白夜温柔友好地笑了笑，然后，我把破魂刀拍上香案，大吼一声：“请山神大人安！”
平地惊雷，惊起鸳鸯一对，地上如痴如醉的两个人吓得立时清醒了。
山神大人抓起地上的衣物，把女妖裹了个严实。
他怒气冲冲地骂道：“什么人这么没眼色，没看到老子正在……”目光落到白夜身上，眼珠子和态度一起打了个弯，“哎呀，夜尊主，有何事可以效劳？”
“……”谄媚得我出离愤怒了。
白夜低下头去，仔细端详花容失色的女妖，半晌才道：“白蛇……极品啊。”
“哪里哪里。白蛇虽然金贵，又怎么比得上……”山神眉开眼笑，想要奉承几句，察觉到我脸色不太对劲，急忙闭了嘴。
“那倒是。不过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白夜笑了笑，纤长的手指抚上了蛇妖的脸。他对着她吹了一口气，柔声道，“美人儿，做我的琴侍，和我回天音山庄，可好？”
女人白嫩的脸蛋顷刻间变得通红，不像蛇妖，像一只煮熟了的虾妖。
见她没有反对，白夜在她嘴角亲了一口，抱起她就要走：“美人对我一见倾心，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
山神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恶狠狠地斜了他一眼。  
“别别别，夜尊主！咱们有话好说！”山神追上去拦住白夜的去路，“小仙不是故意不理睬啊！实在是不敢理睬也不能理睬啊！魔界的那位大人你们惹得起，我惹不起，你们办完事走人，我呢？我怎么办？他会要我的命的啊！”
“起！”
我手腕一抖，破魂刀的刀尖上顿时插了一张熊熊燃烧的烈焰符。
山神惊恐地睁大眼睛：“你、你要干什么……”
“门外那棵银杏是你的本命树吧？你若在意自己的命，我便引三昧真火把它烧成一堆灰，往后你不但是山神，还是鬼仙！”说着，火符甩了出去，正中一截茂密的树枝。
“妈呀！你不怕遭天谴啊？”山神惨叫着扑过去灭火。
我抬手又要捏五雷诀，让他领教一下天打五雷劈的滋味，那蛇妖终于哭出声来了：“纪姑娘手下留情！他赌咒发誓不插手这件事，实属被逼无奈……你放过他吧，他什么都不能说，我却是可以说的，纪姑娘……”
“你算什么东西，配在我面前求情！”
世人都道密宗最不好说话的是六公子，最好糊弄的是七姑娘，却不知道我也是有脾气的。鬼道里土地老儿无视了我一次，我不计较，六师兄出了事，山神再和我装死，你看我怕不怕背上一个弑仙的罪名！  
白夜一道言咒打退了我的天雷，他温声对蛇妖道：“看见了没？纪姑娘生气了，如果你们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也保不了会发生什么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要找明月姐姐，她前几天的确来过这里……她说她大限已经到了，密宗下了决心要收她，只要山神大人借她一样东西，她便会在死之前把狐珠内丹留在十里坡……”
“她借了什么？”我问。
“她把四块镇灵木挖了去……”
“……”白夜轻声说了两个字，我觉得他在骂娘。
金陵乃六朝王都，而今却妖气弥漫，群魔乱舞，十有八九是镇灵木不见了的缘故。我木然地看着白夜道：“你觉得麻烦可以收手，我是一定要把师兄的灵力夺回来的。”
“小梨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不承认自己后悔了想跑，白夜故作无所谓地道，“那四块镇灵木原来是我师尊的手笔，它们不仅能够镇压妖魔，还能用来掩盖自身强大的灵力。叶明月把它们拿走，是怕我们在妖气最旺盛的地方把她找出来……或者说，那个依附在她身上的魔族，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伪装起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吸取灵力的机会——”
“比如现在！”
方才还在哭天抢地的“山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白夜身后，他一扬手，袖口射出十几根摧心针，手法和之前的幻术冰凌一模一样。
他趁着白夜转身结阵，化掌为爪，飞速抓向他的咽喉。
“都说白弦音是个妙人，我今天姑且一试！”
变故来得太突然，眼看白夜就要被“山神”刺穿喉咙，我想也不想就倾身上前，一刀劈向他的利爪。然而，他一招移花接木，破魂刀径直砍向了前方的白夜……
“谋杀亲夫啊！”
随着白夜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热血四洒，“山神”握着一截白皙的脖颈倒下了。
“好一个驭音术……我不该小看幻宗……”
没有谁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抵挡得住白夜的“音杀”。刚才那一个转身，白夜不是在结阵，而是在聚灵。
他打定主意拿蛇妖当牺牲品，挡了摧心针，接着挡“山神”的偷袭，一旦山神触碰到了蛇妖的脖颈，他就通过蛇妖把注入了灵力的声音送入“山神”的身体，震碎他的五脏六腑……  
“小巫见大巫，移花接木这一招只有区区在下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望着蛇妖胸口上插着的破魂刀，白夜露出一个毫无人性的笑容。
躺着在地上七窍流血的男人犹自不甘心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白夜道：“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第一眼？”
“说是双修，可这蛇女被你迷得七荤八素，亏了身子都没有察觉。我方才抱她的时候，顺手握住了她的脉门，发现她已然活不长了。我还从未见过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山神，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根本不是山神！你夺了山神的元神，上了他的身。”白夜眯了眯眼睛道，“当然，真正暴露你身份的，是小梨子的三昧真火。”
我转头去看门外的那棵银杏树，三昧真火烧掉了外面的树皮，树干内部已经枯死了——本命树枯萎，真正的山神已经遭到了毒手。
“是我不该轻敌，幻宗尊主果真不只有脸能看……不过，光凭声音是无法伤到我的，你杀死的不过是我的傀儡罢了……知道你会来，我在十里坡布下了七重幻境，天音山庄幻术天下第一，这些雕虫小技在夜尊主面前自然是不值一提，但等你突破之时，叶明月必定永远消失了！”
男人狂笑着喷出一口血，瞬间化作了一堆枯枝。
与此同时，地面裂出一道缝，山神庙开始塌陷。我们坠入了幻境之中。  
“白夜，这是你惹的麻烦！那魔物根本就是冲着你来的！”我承认，和某人比起来，我的存在感是有点低，但是，低到这种程度未免过分了些！
“小梨子，我好心助你一臂之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差点被房梁砸中的白夜跳到我身后，把我从地陷里拉了出来。
我投了一块石子到山神庙的大门上，噼里啪啦一阵闪电照得我眼花缭乱，虽然说那闪电只是幻象，但我相信打在身上的感觉绝对不会比真闪电差到哪里去。
放弃了从正门逃跑的想法，我没好气地骂道：“少在我面前装无辜，他不都说了知道你会来吗？那天晚上用伏羲琴激化叶明月的魔性，你就猜到有东西上了她的身，你存的什么心思我管不着，要是害我追不回师兄的灵力，我……”
“骂人注意脚下啊姐姐，你踩到离火位了！”
一条火龙自墙角激射而出，张牙舞爪地要把白夜给吞没，他惨叫着召唤水蛇，东躲西藏地绕着柱子转圈：“为什么你踩的火阵，它追的是我？”
逃难中，白夜踏碎了一张香案。
我还没把“活该”两个字说出口，一团绿雾就在眼前扩散开来。
不用怀疑，他激发了水阵。
“你故意的！”我怒吼。
“小女子之心度君子之腹！”白夜一边叫着冤枉，一边迅速捏诀感知第一重幻境的出口所在。
“你不是天下第一幻术无敌吗？别告诉我你连第一重都突破不了！”我取出七星盘净化屋内的瘴气，尽管十万火急，我还是忍不住痛斥白夜徒有其表浪得虚名。
“天下第一的类比对象是人类，不是魔族！”
“是吗？我怎么就没觉得你是人呢？”
“喂喂！不要随便诅咒你男人行不行？”
“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诅咒，每次遇到你，我就知道要倒大霉！上次是万鬼出关，上上次是妖王转世，上上上次是桃花谷天劫……”
“……”  
在激烈的骂战中，土阵爆发，雷阵行空。
默默地忍受着冰火两重天的折磨，我发誓，往后接降妖令一定要躲着白夜走，他下江南，我就去蜀山；他往塞北，我就入苗疆……
“时候到了，跳吧。”
白夜猛然推了我一把，我兀自沉浸在悲愤之中不可自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摔向某处深不见底的裂缝。
“白夜！”
我想说，你自己怎么不先跳，却被寒冷彻骨的风割痛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暗中，我急速下坠。
身体如坠深渊，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地面，呼啸而过的风刮得我睁不开眼，我索性听天由命，任由幻境把我带到另一个平行的世界——如果这真是出口，且我没有摔死的话。
不多时，风声逐渐变小，下落的速度也在变慢。
当脚底触到一堆软绵绵的东西时，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山神庙外的草垛之上。白夜这个人虽然坑爹了一点，本事却不算太差。
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白夜坐在我对面，笑得一脸奸诈：“和我无关。一切幻象都由心魔而生，能不能走出去，主要看意念坚不坚定。我不过是随便找了一个出口让你跳罢了，你若是相信我不会害你，便能破开幻境安然无恙；你若是不相信我，我们两个都会因为你的不信任而困在深渊里再也出不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这种可怕的自信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要知道，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以为他拿我当替死鬼。
白夜温情地看着我笑，我掐了自己一把，心说一定不会感动。
和没心没肝的人谈信任，只会被欺负到连骨头都不剩。  
“你受伤了？”白夜突然不笑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针孔，那是我急着救人时不小心中的摧心针，针眼极细，我一直小心隐藏，不想还是被这个半瞎子看到了，真没面子。
“我爱受伤，你管不着。”
我早该知道祸害遗千年这回事，下次要还赶着去救他，我就是白痴。
“很难受？”
白夜想要看我的伤处，被我一手打开：“一根小小的针就能要我的命了？就算摧心咒扩散全身，我也能抵抗十天半个月！”
其实我只能撑一天。
摧心针摧心夺魄，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人的生魂，疼痛倒是其次，假如我不用灵力相抗，意志就会崩溃，沦为施针者的傀儡，成为第二个叶明月。
“逞强。”白夜一招擒拿手，要捉我的右臂。
我活学活用，一个移花接木，送了他一截腐烂的树枝：“都说了我没事，你烦不烦啊？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吗？”
摧心咒虽然恶毒，对我来说却不算坏事，至少，那魔物调唆我的时候，我能够感受到他灵体的所在。
白夜微微一愣，没有再坚持：“你自然是为了你的曲师兄。”
“……”
面对满脑子只有双修的花花公子，我无话可说。
方才不过施了一个小法术，摧心咒便麻痹了我半条手臂，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嗯……”
完全动不了。
悄悄转头看了一下白夜，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小动作。  
绕着山神庙走了一圈，白夜自言自语道：“五行幻境和深渊幻境之后是鬼打墙吗？真是浪费时间。”他神神道道地念起了我听不懂的咒文。
我背过身去，拔下头上的发簪，对准臂上的灵穴用力扎了下去。
“你要放血吗？”冷不防，白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痛叫一声，发簪失手扎进血管，黏稠的血液顿时流了出来。
“……”
靠！我本来只想刺激一下穴道的！
“千年等待，千年花开，千年花败……这香甜的血液，是彼岸花的味道呢……好久没有尝到血的味道……这一次……是通灵师呢……”
女人诡异的笑声在夜空回荡，她的喘息忽远忽近，总觉得远在天边，又近在脚下。
“滴答——滴答——”
极细极小的水滴声在脑海中荡开，我看见手上的血液滴在地上，渗进土壤里，一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用衣角按住流血不止的伤口，我抬头问始作俑者。
白夜扬起嘴角道：“你不是急着破解第三重幻境吗？这第三重幻境之所以走不出来，是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进去过。”
“那——要怎么样才能进去呢？”
“通灵师的血……只有通灵师的血才能打开灵界之门……”
女人缥缈的话音一落，白夜就拉起我的手，毫不留情地狠狠一压——
随着我杀鸡般的惨叫，血雾喷薄而出，宛如一道炫丽的帷幕，帷幕之间，一个素白的身影若隐若现。

第7章 凉薄无情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身形娇小，皮肤白皙，容貌算不上绝顶美艳，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明亮如星辰，眉目间有一股清灵之气。
她回头对着身后的少年大叫：“毒是我下的，那又怎么样？我就是不高兴四师姐和你一起下山，你们不带上我，我就把你们都毒倒，谁也不许走！谁也走不了！”
“师父说了，不是不带你去，是你修为还不够。”
“我不管！不让我去我偏要去！”
“你怎么这么任性？”
“是你先丢下我不管的！你们一去就去大半个月，也不给我买好吃的，根本就是嫌弃我，不愿意和我玩在一起了。你们这些人真讨厌！真讨厌！”
少女说着抹了一把眼泪，她想要甩开追上来的少年，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师父和她的四师姐。
四师姐时年十七岁，正值女儿娇美如花的时候，然而她脸上密密麻麻一片，全是红色的斑点，一眼看过去骇人至极。不用说，这都是拜少女的药粉所赐。她不顾师父的怒喝，冲上去给了少女一巴掌：“浑蛋！叫你毁老娘的容！”
“就毁你的容！就不让你和六师兄在一起！他抛下我，我就不要你们好过！”鲜红的五指印印在脸上，少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狠厉的气势倒把师姐给震慑住了。
四师姐恍惚了一下，扯着少女的衣领大骂：“你这毛都没长全的死小孩！想要跟上来，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降妖除魔的能耐！别下了山就被妖怪一口吃掉，到时候尸体都见不着把密宗的脸面都丢光了！”
“好啊，我们来比比看谁更强！”说着，少女唤出了一把晶莹剔透的长刀，“你要是赢了，我立刻就把解药给你。你要是输了……”
“放屁！老娘会输给你一个黄毛丫头？”
“那来啊，打一场啊！”
“水龙出洞！”
“烈火焚心！”
“万劫归宗！”
“别以为会几个禁咒就了不起！有种你用初级法术和我打！”
“用就用！我会怕你！清宁，你给我闪开，我今天非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屁孩不可！”
“呸！谁教训谁，比过才知道！”
……
“小梨子，你从前——”
白夜才说了六个字，我就冷冷地打断道：“多嘴一个字，就把你另一只眼睛也打瞎。”
“……”
他说得没错，我们掉进了梦魇里——用我的血浇灌的，属于我的回忆。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少女，正是区区不才我。
我说过，人不懂事的时候会做一些混账事。那次和四师姐打架确实混账得很，我不学无术，仗着资质高和她打得天翻地覆，师父起先还劝架，后来干脆领着一干弟子在旁边煽风点火，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两败俱伤，四师姐在没有养好脸之前不愿意出门，六师兄也不理我，他一个人走了，我哭得很伤心。
回忆如同闷雷一般，接二连三地劈在我脑门上，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六师兄和我出任务，我在六师兄身后捣蛋，他把我从鬼母手里救出来，发誓以后再也不和我一起。
看着我又把一只花猫给养死了，躲在后山偷偷哭，第二天起床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只木头雕刻的小猫。
看着四师姐说你太坏了，居然在我床上放蟾蜍卵。
看着我趁着六师兄喝醉了酒，亲了一下他的嘴唇，他醉眼迷蒙地冲着我笑了一下。
看着师门所有的人都拿我和六师兄开玩笑，我终于忍不住问六师兄的意思。他不冷不热地回避过去，郁结于心，我抓了只蝴蝶拔了翅膀往死里虐待。
看着我写给六师兄的情书被四师姐贴到饭堂门口，六师兄撕下来说死心吧，他只把我当师妹。
看着我从桃花谷回家，把白夜的画像撕成碎片，六师兄问谁欺负我了，我抱着脑袋一句话都不说，我知道我们彻底完蛋了……
从得意到失意，从失意到破罐子破摔，如此不光彩的过去，赤裸裸地呈现在我眼前，仿佛要把我全部的伤心都凝结成块，逼我生吞着回味一遍。
梦魇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反复地唤起心底里最深的秘密。
伤疤被揭开后，我无地自容。
“你看够了没有？”驱散一个梦魇对幻术师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可白夜迟迟没有动静。
他乐于让我难堪，我习惯了。
我微微一侧脸，对上了白夜青灰色的眼。我还在想，为什么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我惨淡的倒影，他就揽过我的肩头，埋头在我下巴上用力咬了一口。
原来，我们离得太近。
灼热的气息从脸上一直蔓延至全身，我怒不可遏地低吼：“你想干什么？”发出来的声音颤抖不已，没有一点威慑力。
“可耻吗？”
白夜的声音魅惑入骨，我恨不得找道地缝钻进去，或者挥刀自尽一了百了。
“但是，小梨……”
青灰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波流转时，染上一层晶莹剔透的青，这样的眼睛，人们称之为“异瞳”，天生是用来惑人的。
每次和白夜对视，我都要怀着十二分小心默念冰心诀，否则，不论他说什么，我都不由自主地想点头。
“但是，小梨，梦魇是人人都有的。之所以会愤怒，会羞耻，是因为放不下。你表面上装作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在意。”
完美到用祸水来形容也不过分的脸上写满了讥诮：“有什么可在意的呢？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游戏人间，问道修仙……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你会发现，这世上最无聊的东西莫过于情爱。”
“……”
我从前一直以为六师兄冷漠淡然，最是无情，而白夜妩媚风流，滥情到令人发指。现在我才知道，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天性凉薄。
世上最无聊的东西莫过于情爱——纵使白夜说过一万次谎，我相信，这句话，他是认真的。
“你们很好，都很好。”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个只顾着修炼，不想付出感情；一个觉着无聊，不屑于情爱。看不开的人是我，是我不够洒脱。”
虽然会羞愤，虽然会伤感，但我喜欢过六师兄，这是事实，旁人看到的是一出不可理喻的闹剧，看不到我心里那一点点小小的甜蜜。可这一点点小小的甜蜜，是我自己才能体会的珍宝，要我在这片刻参透，弃之不顾，我办不到。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好吗？我又不是专程来衬托你对你师兄矢志不渝的坏人。”这回轮到白夜苦笑了，“我这是为了你好。如果你还执着于过往，不愿意抛开那些无谓的感情，便走不出幻境。”
第三层幻境，心如止水者得以破之。
“未必。”
再天才的人也有失言的时候。人心受惑，不过是七情六欲在作祟，我是个庸人，不能免俗，但白夜不一样，他心中无羁绊，离开梦魇，打破另外四重幻境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为什么要拖累他？
“白夜，你把我打昏吧。我昏过去了，梦魇就没有了。”
“……”

第8章 你死我亡
“我埋心绪清清水，我留花事春风尾。人烛两阑珊，欲求一梦难……”
昏昏沉沉间，有人在低吟浅唱，温柔的少年音，男女莫辨，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抚平创口，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到了疼痛——尖利刺骨的疼痛。
该死的摧心针！
“梦中多旖旎，旁人呼不起。回首望深深，如幻亦如真……”白夜唱完最后一句，我吃痛地睁开眼睛。
“我睡了多久？”
应该是拂晓时分，天色却依旧暗沉。
“这里是第六重幻境，再睡下去会有生命危险。”白夜脸色微微发白，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倦色，很显然，刚才有过非常激烈的争斗。
把酸痛的脑袋从他肩头挪开，我看着周围飘忽的鬼火惨笑：“夜大尊主，我摧心毒在身，你该不会是要我表演祭血引魂之术吧？”
白夜呀了一声，敲敲勾魂铃道：“让你看到我没清理干净的东西真是抱歉。”铃音震出一道气流，鬼火骤然熄灭，“不过小梨子，你也把我想得太恶毒了，我怎么会置你于险境呢？只不过接下来，第七重幻境有点糟糕。”
不用他说，我已经看到了。
第六重幻境和第七重幻境之间只隔着一层金色的结界，破开结界容易得很，糟糕的是结界的那一边，聚集着重重黑影，浓重的怨气和血腥之气，光是扫上一眼，就能想象。
我禁不住对着满脸真挚的白夜冷笑：“我想错你了？万鬼出关的时候，你把我引到鬼门关前，自己带着琴侍抄小道跑了，是怎么回事？”
“我那是相信你诱敌深入的能力啊……”
“多谢，这回我也相信一下你好了。”
我不相信白夜，但又不得不相信他——身体里的血液几乎凝固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我打开缺口先过去，你看情况奏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不用管我，去救我师兄……”
“小梨。”白夜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会救曲清宁。但是你，进去之后不要乱动，不要随便用同归于尽的法术。”
言语间，他神色一闪，眼睫微动，尽管仍旧流水桃花，艳色惊人，却不是魅惑之术。
这对某人来说，算是关心的意思吧。
我回了他一个笑容，而后迅速阴下脸来骂了句：“多事。”
“……”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裂！”
我打出一道风雷符，直劈结界相交处，只一瞬间，灵光迸碎，天光大变，把十里坡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晨晓时分，又仿佛暗夜降临。
“天行地奉，邪能阴阳，勾念妖使，契走来山——天开！风云动！”
言咒落下，狂风大作，吹起了漫山遍野的枯叶，云层之上，花木之间，九泉之下，无数孤魂野鬼或哭或笑。
“嘻嘻……嘿嘿……嘻嘻……”
放浪的笑声在一片悲鸣鬼啸中格外刺耳，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我的后背，一边刺刺地吹着冷气，一边用割破了喉咙似的声音尖啸：“通灵师……彼岸花……血……来吧，哈哈哈哈……”
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骚动的怨灵就从四面八方钻出来朝我聚拢，我甚至感觉得到它们穿过我时冰凉如死的触感。幻象做到这个程度，也算是有点意思了，只不过——
“妄想以我的血进补，鬼胆包天！”灵力注入破魂刀，刀芒暴涨，我怒喝一声，挥刀斩下，如同烈焰坠入水中，刺刺作响，狂妄的怨灵魂体消散，没入风中。  
刀光如雪，在群鬼中穿梭。
狂风，却一阵胜过一阵，吹眯了人的眼，耳边的哭喊声丝毫不减。我用移形术在林间疾奔数里，回头时，黑压压的灵体再度压了上来，一双双冒着血光的眼睛透出兴奋的神色。
它们看我是美味，我看它们却是秽物，生魂的腥味太过浓重，浓重到我想呕吐。
我不假思索地再度挥刀斩杀，可是——太多了。
这些鬼灵，杀之不尽。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杀！”
仅仅是手上的速度一慢，那种被鬼魂穿过的透心凉的感觉就让我打了一个冷战，我急忙念咒，却发现声音沙哑，不比鬼叫好听到哪里去。
“喀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杀！”
身后传来扫弦之声，我心头一撼，灵力迸发，周身的怨灵忽然消亡大半。紧接着，泠泠的琴音倾泻而出，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宁静而悠远，全然没有肃杀之气，我消耗的灵力在琴声中一点一点地涨了回来。
古树下，白夜在弹《迎神曲》。
他埋头静坐，面容藏在阴影之中，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每每一动手腕，便有灵气激射而出，不多时，琴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整个人如置身仙境，云雾缭绕。
雾气糅合着淡雅的木香，落在我的身上，摧心之痛竟然在顷刻间减轻了许多。
传说伏羲琴不但可以摄魂取人性命，还可以治疗伤病，原来是真的。  
“本尊主万金之躯，从不动用灵力给人疗伤，这下算是亏大了……你还不快想办法把这些恶心的东西弄走？”
琴声很美，人声也很美，说出来的话却大煞风景。
只不过他的确有抱怨的理由，鬼也是很聪明的，他们知道此时此刻我已经恢复了一半元气，白夜空门大开，正是好欺负的对象，那团团黑影顿时如蝗虫一样向他拥去。
七重幻境环环相扣，实在是构造得太完美，大到结构，小到一花一叶怨灵的表情，没有一处不是惟妙惟肖。
我知道事不宜迟，拖下去对我们没有好处，可是，我对敌的经验还是太少太少，常年处在师兄师姐的保护下，面对万千恶鬼怨灵，我那一点小聪明根本不够看，要彻底把他们制住，我能想到的，就是用禁咒，御鬼招魂，以命赌命，运气好的话，多少邪灵也能被我瞬杀；运气不好的话，我会被招来的野鬼反噬，气绝当场。  
“白夜，再用琴音支持我一段时间，我会利用身体里的摧心咒和那魔物的意念对抗，一旦赢了，你就把我剩下的灵力都拿走……”
我砍翻一只恶鬼，蹿到白夜对面，开始布阵。
琴声在我念第一串咒文时止住。
“姓白的！”我大怒。
他停下手来，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道：“你还能更蠢一些吗？”
我在脖颈上割开一道口子，尚未凝结成冰的血液滴在破魂刀上，胭脂一样艳丽：“我都说了，一遇到你就代表要倒霉，这次偏偏比前三次还要倒霉一万倍！魔界帝尊座下三殿魔君，只有月君照烛擅长幻术……你觉得我除了赌上一把之外，还有其他选择吗？”
我认命了。
玄门之前，幻宗白氏一向被尊为国师，天音山庄门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能让夜大尊主亲力亲为的，怎么可能不是大事？
虽然，月君照烛，这位仁兄的来历大得让我难以承受……
“随便你。”白夜霍然起身，惊退了数只魂魄，“你执意以死相拼，我不会在后方给你任何支持，更不会去帮曲清宁，他和叶明月串通一气，本来就该死！”
我脚下一空，差点滑倒：“你胡说八道什么！”
“哐——”伏羲琴立于土坡之上，发出一阵轰鸣。
白夜冷冷地道：“我说，你的好师兄看着像个人，其实是个妖孽，你奉命捉拿叶明月，他却挖空心思把她放跑，甚至，不惜交出了自己的狐珠，在你面前上演苦肉计。”
“你胡说……”
“不然呢？他为何在我种下子母蛊之后，再下一道噬骨蝶？”他顿了一下，笑得很轻蔑，“你自称喜欢他、爱他，却不知道他的真身就是一只紫毛狐狸！”
“白夜——”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
我心神一乱，不知道该如何去维持我布下的瞬杀法阵，一股阴毒的气流沿着阵法的另一端抵达我的掌心，直冲心口。
“哗啦——”
我倒在地上，抽搐着吐出一口鲜血，顿时，面目可憎的恶灵扑上来争相舔食。
“呜呜……哈哈哈……”
似哭似笑的鬼啸在脑海中盘旋，我握紧正在结阵的手掌，大口大口地喘气——
闭嘴！闭嘴！
都闭嘴！
我师兄不会是妖孽！他绝不会是妖孽！
“他是妖孽，他和叶明月是同族。”
白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宣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可笑至极：“我答应了替你完成心愿，自然会带走叶明月。至于曲清宁，是否放过他，看我心情。”
从来没觉得他的声音这样刺耳，我含着泪花说：“我师兄是人，你不要无缘无故诬赖他……”
不知不觉地，我的语气就带上了一种乞求的意味。真的很想求求他，不要乱说话，虽然六师兄用灵力帮了叶明月生孩子，用所剩无几的灵力维持小狐狸的人形，但那不是他的错，是我求他的！而且，从小在密宗修行的六师兄怎么可能是妖怪？他的父亲是人，他的母亲也是人，他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是妖怪？
冥冥之中，自己在反问自己，有那么一刹那，我想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顾不上前赴后继，赶来舔血的鬼怪，我朝白夜投去求救的目光，他染上薄霜的脸忽然间流露出淡淡的怜悯，可那淡淡的怜悯，在看到我犹自握紧法阵的手之后，消失不见了。
他说：“如果你没有睡去，你会在第五层幻境看到一个有趣的故事。”
“一只狐妖，爱上了一个人类，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不久之后，那只狐妖在尘世间耗尽了灵气，衰竭而死。而她的妹妹，认为是那个人类勾引她姐姐，毁了她姐姐的一生。妹妹发誓要为姐姐报仇。她藏身于青楼，遇到了那个人类，不幸的是，她和她的姐姐一样，爱上了他。魔界的月君告诉她，只要她助他集齐三百人的元神真气，放入神农鼎中炼化，他就能够让她永生。”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这个故事太荒唐了，干涩的喉咙却只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呜咽。锥心的痛楚自伤口扩散至全身，我咬紧嘴唇，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要放手吗？
因为师兄是妖怪，不值得我卖命，所以要放手吗？
我举头仰望天空，却只看得到各种各样的鬼脸。
“嘿嘿嘿……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头……”
“通灵师……拿命来……拿命来……”
“嘿嘿嘿嘿……”
逼人的寒气在吞噬我的身体，我失神的片刻，摧心毒已经侵入了我的大脑，异常难耐，异常清醒。剧痛袭来的那一刻，我怒吼一声，拉出一面招魂幡！
“你休想！你们都休想！”
就算他是妖孽，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哗啦——”
法阵中央，招魂幡一拉开，遮天蔽月，永夜无光，大朵大朵的血迹在幡布上绽开，吸引一批又一批的旷古冤魂前赴后继。
引吾之血，祭尔之幽灵，御魂禁术，瞬杀当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轰隆隆——”
隆隆的雷声乍起，我迎风而立。
还记得师父在我的法术书里搜出这条咒语的时候，不由分说地在我脸上抽了一巴掌。他说：“密宗的弟子可以失败，可以落荒而逃，但绝对不允许拼命，谁再抄这种咒符，看见一次，打一次！”
当时我捂着脸想，这不过是学来吓人的东西，有师父和六师兄在，哪里轮得到我在前面拼命呢？更何况，我那么贪生怕死，唯恐活得不够安逸。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用不到这样的法术。
可现在，我是这么的从容、镇定。
“我看你根本是愚不可及。”白夜架起伏羲琴怒道，“既然你愿意为他去死，那我不妨送你一程！”
弦声大动，奔腾不息的灵力注入了招魂幡之中。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蓦然，凄厉的咆哮声响彻长空，招魂幡受到震动，应声而断。
“师兄！”
第七重幻境打碎，我重重地落到了一处山洞前，还来不及呼痛，转头看到从不远处穿行而来的六师兄。
他一把把我从地上揪起来，又把我按在长满青苔的山壁上：“刚才是你在用禁术招魂驭鬼？”
“是我。”我看着他想给我一巴掌的表情，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师兄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良久才道：“幸好……”

第9章 摧心反噬
若不是师兄来得及时，我或许真的会赔上性命。可我呆呆地擦着泪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欢喜。
“你再用那样的法术，以后，你都一个人下山！”六师兄以为我被这一晚的变故吓哭了，他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地在我身后的山壁上敲下一拳。石屑横飞，我盯着他的眼睛幽幽地问：“还有以后吗？”
他愕然地反问：“你说什么？”
有人在他身后轻笑。
笑着笑着，白夜就沉下了脸：“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离开的时候不但封了你的穴道，还让千雪留下来看着你，结果呢，你都干了什么？”
六师兄沉默不语。
白夜道：“让我来猜猜，你是怎么冲开穴道，不受千雪的蛊惑，只身来到这里的——千雪对你施展幻术的时候，你反用狐媚之术把她控制了，是不是？”
师兄辩解道：“我只是让你的琴侍给我解穴，并没有伤害她。”
“你用了狐媚之术！”
剑吟响起，六师兄手腕一抬，青光闪过，剑尖直指白夜眉心。
似乎在看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白夜不避不让，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暖意：“和我斗法，你有胜算？”
当然没有胜算。
六师兄光顾着赶过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自己现在的模样，他的眼睛，和叶明月一样，泛着细细的紫光。那是属于紫狐的光泽，他眼底的光，泄露了他的身份。我相信，如果不是力不从心，他是绝不会如此大意的。
“白夜，别对我师兄动手。”尽管拔剑的人是师兄，我哀求的却是白夜。
“你弄错了一件事。”白夜缓声道，“自始至终，我不想让你伤心。他和叶明月有什么约定，我不清楚，他失去了狐珠，本就危险得很，我封住他的穴道不让他轻举妄动，是为了他着想，给了他一线生机，是他自己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也能怨我吗？”
六师兄手里的剑颓然放下，他白着一张脸问我：“你都知道了？”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牵动嘴角，微微一笑：“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纵容叶明月害死了那些人，真的用自己的狐珠给她续命，真的放她走了？”他笑得那么讽刺，可我始终不信，我所认识的六师兄会是这样的，他明明不喜欢滥杀无辜，明明也很讨厌妖怪……
“你是不是觉得很恶心？”
六师兄话音里有一丝黯然，更多的，是绝望，是讥讽。
他说：“对不住了，阿梨，让你知道，这些年来你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我现出原形的样子说不定比我小姨还不堪。你不要看。”
虽然心中了然，但亲耳听到师兄承认，我还是像被钝重的铁器狠狠地撞击了一样难受。不过就是来抓一只狐妖啊，这只狐妖只是道行高了一点，身份复杂了一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早知道就不要出来了。”一口热血卡在嗓子眼，我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好端端地接什么降妖令呢，“让二师兄来好了。”
任性的话，还有在眼眶打转的眼泪，让六师兄叹了口气。他苍凉地笑了笑说：“别哭了，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十四岁的时候师父便说过，流连红尘的狐妖阳寿只有短短十几年，我是个半妖，勉强能够多撑一会儿，但是……大限也快到了，就算找回了狐珠，我还是会死。”
流连红尘的狐妖……
明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还要留在人间呢？
十四岁，那正是六师兄奉命监督我背书，最后他用书盖着脸在后山睡着了，而我在扑蝴蝶斗蛐蛐的时候……
好像猜到了答案，好像又猜不透，我摇摇晃晃地跌靠在洞口，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曲清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算计本君！”
蓦然，山洞里传出一阵暴怒的叫声，脚下一震，有什么东西擦着我脸颊飞过，我还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被人揽住肩头，一路拉离山洞。
“是谁？”
六师兄无暇作答，只是把我护在怀中，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一把插满了银针的折扇。银针穿透扇骨，往前射向师兄，然而却被扇子上附着的灵力给阻止，堪堪和扇子一齐停在了半空中。
不远处白夜手指一钩，扇子得到召唤，重新回到了他手中。六师兄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偏头说了声多谢。
白夜心疼地看了一眼千疮百孔的扇面，叹气不已：“扇子啊扇子，为何别人英雄救美，苦的却是你？”
语毕，手指轻轻一推，风声鹤唳，扇子上的银针悉数打回了洞内：“摧心针无坚不摧，乃五界之中可遇而不可求的宝器，月君大人动辄百根连发，真是好大的手笔。”
不知过了多久，洞内传来咯咯的笑声，砰的一下，一具女人的尸体被扔了出来，青烟冒过，尸体在瞬间变成了一只僵死的狐狸。
“是叶明月……”我失声叫道。
我的瞬杀之术并没有伤到月君照烛，万鬼反噬之时，他已经离开了叶明月的身体，把一切都嫁祸于她！
“白夜、纪梨、曲清宁！一个精通幻术移花接木，一个为了闯出幻境赌命瞬杀，一个在狐珠中淬入剧毒伤我根本，你们很好，都很好！”
随着叶明月尸体出来的，是一个瘦削的影子，一眼看过去，青青白白一片，没有人形，等他走近——或者说是飘近，我才看清，他只有一张扁平如蛇的面孔和半截身子，腹部以下竟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
迎着我诧异的目光，照烛目眦欲裂道：“奇怪吗？百年前仙界战败，我便失去了肉身，和游魂野鬼无异。在魔界游荡了百年之久，我一直在寻找机会重铸魔身，而今神农鼎在手，三百人精气聚齐，却因为一颗剧毒狐珠——”
望着照烛七窍流血的脸，六师兄轻咳道：“没有解药。我牺牲狐珠毁你的魔身，自然不会给你留任何后路！”
“那你就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照烛手掌一翻，黑色的烟雾激射，三支冰凌分别刺向我的三处灵穴。
万万想不到照烛先下手的对象不是六师兄而是我，我正要取七星盘净化毒气的手微微一滞，下一刻，便被师兄抱着在地上打了个滚：“闭气！七星盘给我！”
浓浓的毒雾把我和六师兄包围，他夺过七星盘扔给了身后的白夜，白夜忙于对付照烛放出来的妖兽，大骂一声，却不敢不接：“月君大人，我要是你，遇到曲清宁一定装疯卖傻掉头便跑，百年后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一派胡言！本君绝不会输给区区一只狐妖！”
“那可难说得很，他不光是狐妖，他还有一半人的血统。他阴险、狡诈、虚伪、自私、小肚鸡肠、满腹毒水、冷血无心……如此奸险之人，谁敢直面其锋？你害死了他的后娘兼小姨，他怎么可能乖乖交出解药？更何况密宗弟子出手就是绝杀，十分热衷于玉石俱焚损人不利己……”
“巧言令色，其心可诛！”
“过奖过奖……”
“住口！待我收拾了曲清宁，再来收拾你！”
……  
毒雾之中，风起云涌，白夜和照烛你一言我一语斗得不可开交。我知道，白夜是在转移照烛的注意力，暗示我和师兄快走，然而，我闭气的时间过长，师兄扶着我起身的时候，我两眼一黑，栽在了他身上。
“阿梨？”
感觉到六师兄的气息近在咫尺，我猛然睁开眼，对他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我听见自己用低沉而娇柔的声音问：“清宁，你喜欢我吗？”
六师兄不敢相信地望着我说：“你说什么？”
手，在轻轻颤动，却不是因为我想动。
意识和身体的动作分离开来，我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更可怕的是，我正罔顾自己的意志，伸手去抚摸六师兄的脸！
“纪梨！”他一把抓住了我冰凉的手，想把我扔在地上，可到底没有。
见六师兄的耳根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我”笑得越发温柔，指尖滑过他的脸颊，勾勒着他嘴唇的形状：“你有多爱我呢？为了我留在尘世，却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伤心的啊……”
不不不，这不是我，这不可能是我！我不会用这种轻薄的腔调和师兄说话，我不会放肆到对他动手动脚！
我呆若木鸡地任由自己抬起下巴，趁着师兄比我还呆，轻柔地吻住了他苍白的嘴唇。他一动不动，迷茫地看着我，“我”用舌头撬开了他的唇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含糊道：“我哪里不好呢？你那么爱我，为什么不要我呢？清宁，你要我，好不好？”
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终于明白，一定是我使用瞬杀之术的时候耗费了过多的灵力，加速了摧心咒的侵蚀，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照烛已经上了我的身，他在控制我的身体，而和白夜缠斗的那一个，根本不是他的本体，是幻术！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像一条水蛇一样缠住六师兄，六师兄挣扎着想推开我，却因为不敢对我下重手而惊慌失措。照烛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师兄越是抗拒，他就越是不愿放弃……  
“清宁，你这里……”
感觉到手上握了一个不该握的东西，我羞愤欲死。
“住、住手……”六师兄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引导着他的手去解自己的衣带：“都已经这样了，还逃避什么呢……我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还要继续装圣人吗？”
照烛恶毒地瓦解着师兄的理智，让我陷入崩溃的境地。
冰冷的身体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燥热，很难受，也很诱人，我看六师兄的眼神里带着丝丝的欲望，那丑陋的欲望不是照烛的，是我的。我想要有个人给我泼一桶凉水骂醒我，或者一巴掌打醒我，可是师兄没有，他暗紫色的眼里，有和我一样的渴望。
我幻想过无数次，六师兄是爱我的，他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已，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知道他对我动了情欲，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欣喜、感动、酸楚、恐惧……无以名状的罪孽……
六师兄温热的手触碰到了我胸前的柔软，我惊呼一声，泪水落在了他脸上。
沉溺在欲念里的目光一惊，他忽然停下手来，呼吸急促地把我推离。
“滚开！”
声音里，是不容置喙的拒绝：“你不是我师妹！阿梨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她绝不会……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的眼睛在流泪，嘴却在笑。被揭穿身份，照烛一点也不意外，他仍然很开心，他在逼迫我大笑，无比放浪地大笑。
“对啊，不是她，是我！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爱她吗？怎么，怕情难自禁现出原形，让她发现自己在和一只狐狸交合，连上她的勇气都没有了吗？曲清宁，失去了狐珠，你还能活多久？用脑子想想吧，你现在不要，恐怕再也没机会了，到死都遗憾！”
“我是半妖，不是禽兽。”
六师兄面色微红，眼神却很清澈，透亮得如同紫色的玉石。只是下一刻，清俊的脸庞便骤然扭曲。
“既然你死也不肯解开狐珠上的毒咒，那就去死吧！”
不顾照烛疯狂的咆哮，他垂眸，默然不语地望着没入他身体里的贯虹锁。而我已克制不住，撕裂一般的尖叫声划破长空……  
不——停手——
不要伤害我师兄——不要借我的手——杀我师兄！
“不……要……”
强迫着自己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我几乎把舌头咬断，腥甜的血充斥着口腔，痛不欲生地从嘴角流出。
可再多的血，也不会比六师兄胸口流出来的更多。那断成两截，如同废铁的贯虹锁没有任何魔力，但就是这样没有任何魔力的铁锁，借我之手，生生地贯穿了师兄的胸膛。
他没有呼痛，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头看我，然后，用手缓缓地握住胸前精致细长的锁链，用力一拽——
“不要脏了我师妹的手！”
“啪——”
空中无声绽放的血花，大朵大朵，出现在视线之中。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白皑皑的一片，沉寂如死。
绚烂的花朵谢去，六师兄的下巴上滴下几滴喷溅在脸上的血液，一眼望去，像是上古时候浴血重生的战鬼。他抓着从身体里拔出来的贯虹锁，手指一绕，把我从另一头拉到了他眼前。
“是摧心咒吗……”他喃喃地念着，好像身上的血洞并不存在。
温柔的指尖在我颈上的刀口摩挲着，恍然间，时间倒回到从前——只要我受了伤，师兄就会皱着眉头用法术给我治疗。只不过这一次，他是笑着的。
“你要干什么？”方才一幕把照烛惊呆了，他回过神来，六师兄已经把我揽入了怀中，他扣着我的手，不给任何挣扎的机会，把头埋在了我肩窝里。  
“曲清宁……”
摆平了妖兽的白夜闻声而来，他一眼望见满身是血状似相拥的我们，一时间有些哑然。等他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很少失态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你们……”
锋利的牙齿割破我脖子上的血管，六师兄的嘴唇贴着我冰凉的皮肤，开始一点一点地吮吸着我的血。与此同时，强劲而霸道的暖流沿着我的手腕，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摧心咒彻骨的寒冷在慢慢消除。
六师兄说，我的身体，是只属于我的，他会原原本本地还我一个自由之身。
所以他封住了我的穴道，对我用了换血之术。
换血之术，以血易血，以气易气，他带走了我的血，带走了摧心毒，把他的血全部给了我。
摧心毒解开，照烛失去了依附，又深受狐珠的毒害，惨叫着冲向奄奄一息的六师兄，然而，他忘了一件事，师兄做事是不会留有余地的，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杀！”
六师兄举剑，选择了同归于尽。
剑入胸膛，我听到了我牙齿打战的声音。不过短短片刻，他就在我面前两度选择了死亡，果断决绝，没有任何犹豫……  
“闭眼、闭眼，不要看。”
温暖的手掌覆上了我的眼睛，白夜扶住了头晕目眩的我：“笨蛋，你师兄不会喜欢你看到他死的样子的，别辜负了他一片心意。”
似乎有强光闪过，头顶上隐隐有沉闷的雷声。
不知站了多久，哗哗的雨水打在了我的脸颊上，冰冷冰冷的。
“下雨了啊……唉！”白夜的语气充满了怅惘，最后一声叹息，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空下了这一场应时应景的瓢泼大雨。
听不清他还在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白夜说：“好了好了，可以看了。”
他松开我，我蹒跚着步伐，弯下腰去，抱起面容沉静的六师兄，蹭了满身的泥水。

第10章 镜花水月
五月初三，夏至，小雨。
叶明月下葬，六师兄下葬。因为有白夜的幻术，他们始终保持着人的样子。白色的纸钱在火中化成灰烬，风一吹，没有了。
我揉了揉酸痛的心口，从前填得满满的东西好像也没有了。
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两鬓生出白发的曲伯伯看了看刻有“曲清宁”三个字的石碑，又哭又笑地骂道：“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孝之子，不孝之子啊……”骂完转过脸来问我，“你说我们曲家是造了什么孽，要遭到这样的惩罚？好好地继承家业不好吗，为什么非去抓什么妖魔鬼怪？到头来反被妖魔鬼怪伤了性命，这根本就是——就是——家门不幸！”
“老爷，您节哀！”曲府管家劝住了情绪激动的曲伯伯。
我只是歉疚地咬了咬嘴唇。
他说得对，六师兄实在是没有必要留在密宗做什么通灵师，他应该去妖灵界，问道修仙，长命千年。害了他的人不是妖魔鬼怪，是我。
我折了一段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是了，问你有何用？这世上能猜得透他心思的人有几个？更何况，你也说不了话……”曲伯伯看我的目光终究带着三分怜惜，在他眼里，我也是受害者，因为，和照烛争夺身体的抗争太过激烈，我差点把舌头咬断，即使用法术医治，短时间内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曲伯伯。
我朝他怀里的小婴儿比了一个手势，告诉他，你的小儿子，我要带走。
“你这是什么意思？”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儿子，连唯一的小儿子也要被夺走，曲伯伯再同情我，脸色也禁不住要大变。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我不得不带他走。
六个月早产的小孩儿，小狐狸的生命力太弱了，留他在这里，迟早会露馅。
我在地上写了一行字：若他不和我走，他会死。
曲伯伯瞪着我，想骂我，却又有些怕我，他大概是觉得我一个不爽，会召唤出青面獠牙的怪物出来咬他吧。
我微微一笑，伸手去要孩子。
“你，真的能救他的命？”曲伯伯半信半疑地抱紧儿子。
根本就是用抢的，我把婴儿抢到了自己手里，然后用力点头。
那是六师兄拼命保下来的亲弟弟，我怎么能让他死在红尘之中呢？我会让他平安地渡过危险期，再把他放回他应该去的地方，流连凡尘的悲剧，绝不能在他身上重演。
望着襁褓中蜷曲成一团的婴儿，我偷偷地碰了碰他毛茸茸的“手”，他在睡梦中龇了一下还没有长牙的嘴，笑了。  
和曲伯伯道别之后，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金陵的妖气终于散尽，一切都归于平静，可我真的还是宁愿没有来这一趟。抬眼看着城郊苍茫的雨幕，十里坡脚下，有一柄浅青色的伞在轻轻转动，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飘然而至，正是白夜和千雪。
“你得到神农鼎了？”我用腹语术问道。
白夜没有否认：“承蒙小梨子你没有出手和我抢了。”
我冷笑着别过脸去。
抓狐狸精也好，对付照烛也罢，这个人，只不过是想要把神农鼎收为己用，从头到尾，他都在坐收渔利，把戏看了个彻底。
很多事，他心里都知道，但他没有告诉我。
他一定觉得看戏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主人，你好像又被讨厌了哦。”千雪继续着她人畜无害的腔调。
白夜叹气道：“她这是迁怒。不过没关系，我对女人素来是很宽容的，如果她一定要讨厌我的话，那就勉为其难让她讨厌一下好了……”
“你可真是痴情啊。”
“……”
“白夜。”我诚恳地看着他，“你不用再对我痴情了。我和师兄已经换了血，至阴至柔的通灵师血统——没有了。还有，适合与你双修的纯正灵力也没有了，你真的真的，不用再对我痴情。再见。”
“真的啊……”仿佛想到了一件恐怖至极的事，白夜有些愣神。
镜花水月一场空，想来他深受打击，心里满是失望。
他悻悻地笑道：“很遗憾我们不能双修了，保重。”
我转身，离开。
“喂！两个月以后再见啊，小梨！”
迈开的步子陡然僵硬，我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

故事二 迷魂引
爱者与所爱， 皆是梦中影。 梦破幻影空， 能爱又是谁？
	<strong>第1章 古宅琴音</strong>
	夏日的午后，凉风习习，吹过繁盛的草木，拂面的风带着池中莲花特有的清香，几尾锦鲤在水中争相追逐，无忧无虑的模样羡煞了旁人。
	我懒洋洋地坐在树荫下，捏碎了烧饼屑，尽数投入水池之中。
	“无情！自私！残忍！”
	二师兄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抢过我吃剩的烧饼，手一挥，精准地扔进了道旁的枯叶堆里，惊起蚂蚁若干。
	我蔫蔫地警告他：“别惹我抽你啊，骨头酥了找四师姐去治。”
	“我这是为小鱼的生命安全着想，你再喂下去它们就要撑死了，无冤无仇的，犯得着把它们往死路上逼吗？”二师兄指着一条肚皮往上翻的鱼，好意提醒道，“这可是小六儿打算养大了补身体的，你小心他找你算账……”
	小六……
	似乎很久没有人说起这个名字了，听起来竟有点陌生，我心口不禁一麻。
	“你什么时候见六师兄找我算过账了？哼，他才不会骂我呢，要真死了我就说是二师兄干的。”我撇嘴，打定主意栽赃嫁祸。
	六师兄要是知道二师兄弄死了他的宝贝鱼，大概会不由分说地揍他一顿结实的。
	见我如此轻描淡写地草菅鱼命，二师兄怒气冲冲地骂：“恃宠而骄！没有天理！”
	软得和棉花糖似的二师兄一直是师门上下的首要欺负对象，他奓毛的样子总能激起旁人虐待他的欲望。在蹂躏二师兄这件事上，我显然是义不容辞、首当其冲。
	“哎呀呀，二师兄，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你居然把六师兄的鱼给喂死了，六师兄！救命啊！二师兄他喂死了鱼还不让我告状，他恼羞成怒了……”
	随着我一声怪叫，二师兄真的恼羞成怒了：“纪梨！你敢诬陷我，我杀了你！”
	我一边绕着池塘跑，一边哇哇大叫：“二师兄你别打我，我不把你喂死了鱼的事说出去就是！”
	“你你你还说！明明是你，我靠！”
	光顾着大喊，没有注意脚下，冷不防让石头绊了个趔趄，二师兄一下就扑了上来掐住我脖子。
	我知道，他不敢用力，可还是装作口吐白沫的样子哭道：“六师兄，救我……”
	“我看你是想小六都想脑残了吧，你叫他他应你吗？他人根本不在山上！”二师兄一边拉扯我的脸，一边猥琐地笑，“乖乖地说一声‘好师兄，我错了’，就放过你！”
	他人根本不在山上……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难受到想哭。
	我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二师兄手臂上。
	“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我没说什么值得你哭的话吧……”二师兄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去。
	“六师兄……去哪里了？……他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虽然记忆很模糊，但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他不会回来了。
	二师兄惊慌失措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我，连连出言安慰：“……清宁出去抓狐妖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狐妖一向很难缠，他可能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他当然会回来，他怎么会不回来？他舍不得不回来嘛！”
	“真的吗？”
	“废话！”
	二师兄斩钉截铁地说完，他背后就传来了幽幽的质问：“林迟，你又把阿梨弄哭了？”
	“……哈？”
	“……”
	二师兄浑身抽搐着回头，对上了六师兄凝了一层薄霜的脸，语无伦次道：“嗯……六师弟，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金陵抓狐，那个妖了吗……”
	“我问你是不是把她弄哭了。”
	“冤枉啊！”
	“六师兄！”
	我欣喜地踩着差点气绝身亡的二师兄飞身奔过去。
	六师兄眉头一紧，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把我拎起来扔进池塘，就在他面露犹豫的那一刻，我冲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小狗一样在他身上嗅了又嗅。
	没错、没错，这个气味，是六师兄没错，我心头一阵激荡，抓着他胸前的衣服道：“六师兄，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是妖怪……你为了救我和我换血，最后和坏人同归于尽了！”
	“噗！妖怪！”二师兄在一旁哈哈大笑。
	六师兄眼睛一眯，他立刻不笑了。
	把我从身上拽下来，六师兄面无表情道：“我不是妖怪，你该换个枕头睡觉了。”
	我盯着他深黑色的眼睛喃喃地问：“你不是狐妖，你也没有喜欢我？”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他从身上翻出一张粉色的信笺拍到我手里：“他比较喜欢你。”
	颜色鲜艳而花哨的采玉笺，天音山庄特制，一纸价值百金，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恶心肉麻的话看过一遍就够，这一次，我却没有大发脾气地把它撕成碎片。
	我扬起信笺，挡住了我的脸，也隔断了二师兄的视线。我努力踮起脚，在六师兄嘴唇上亲了一口，微笑道：“既然是梦，为什么不能更美好一点？”
	……
	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下意识尽心尽力地安排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神态，可还是错误百出。
	自从我把池子里的乌龟养死了哭得肝肠寸断之后，六师兄就再也不敢养任何活的东西了，那些锦鲤怎么会是他的呢？
	而且，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和六师兄撇清了关系，恨不得在人前装作不认识，我怎么会在二师兄掐我的时候向他求救呢？
	还有还有，六师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我亲到……
	一点一点地把梦境揉碎，假的终究是假的，在我抱着六师兄想要索取更多的时候，他淡淡的表情消融在了一片绚烂的光芒之中。
	我伸手去触摸那一片光辉，心情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红花绿叶，起起伏伏，说不清是绝望还是眷恋。
	大梦一场……终有醒时，抬眼望去，霞光炫目，天际的火烧云鲜红如血。
	我抱着脑袋惨笑，没想到一个午觉竟然睡了如此之久。
	“天要黑了……小二，拿酒来！”从楼梯上爬起来，我用嘶哑的嗓子吆喝酒楼的伙计给我上酒。
	在这南国的边境，来来去去，最不缺的就是奇人异士，偏偏我落拓不羁的样子惹得小伙计不满，他鄙夷地拍着酒坛道：“这位姑娘，我们桥头酒肆的金波酿喝起来虽然不呛口，后劲却大得很，你只喝了一坛便在这楼梯口上睡了两天一夜，再喝下去，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啊。”我感慨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不是一个下午，是两天一夜。
	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
	对我来说，两天一夜，三天三夜，十年二十年，没什么不一样。
	拍掉身上的尘土，我自言自语地念着：“七月初五、七月初六、七月初七，今天是七月初七……哎呀，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怎么了？”小伙计浑然不觉我神游天际。
	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熙熙攘攘的人群，良久才道：“……七夕该去落雁阁听琴。”
	“……”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一张琴案，一把素琴，男人灵巧的手在琴弦上飞扬，他坐在琴台上睥睨众生，竟然凭空生出一丝孤意。
	墨色的眼睛扫过台下的文人骚客，和我的眼神交会的时候，他淡淡地笑了笑。
	我在这里逗留了一个月，终日无所事事，唯独迷上了听琴，曲终人不离，别人都走了我还特别沉醉地坐上许久，他想不注意我都难。
	其实，落雁阁的琴师并没有帅到天怒人怨。我只是喜欢看他弹琴时专注的样子。他弹琴的手法很奇特，两根手指一抬琴弦，又猝然放手，轰然之声过后，一串清越的琴音便振起空气中的尘埃，很有惊心动魄的意味。
	最难得的是，他比台下所有人都来得投入，俨然只存在于自己的世界里，偶尔一个音弹错了，那眉头轻锁的样子简直迷死人不偿命。我敢说，十个白夜也比不上一个落雁阁琴师，虽然他从不会弹错。
	不过，今天晚上……是不是错得有点太多了？
	“姑娘，姑娘！”散场后，乐坊老板照例在我耳边大叫。
	我以为她又要赶我走，谁知她塞了一张字条到我手中，指了指琴师离去的背影，朝我挤眉弄眼地笑。
	我摊开字条，对着那纸上娟秀整齐的字迹看了又看，确认那是一处地址无误之后，也是眉开眼笑。
	星河璀璨，浩瀚得如同一条银练，七夕这样美好的日子，我追着一个飘逸的人影追了七八条街，累到上气不接下气。
	好在纸上的地址写得清楚明白，我总算是没有跟丢。
	琴师在一处僻静的庭院门口停了下来，他回眸一笑，唇畔两弯括弧温柔得如同天边的月亮。
	色字头上一把刀，我想也不想，跟他进了院子。
	这是一间寂静到略微有些荒凉的院子，枯藤老树，斑斑驳驳的院墙，夜风吹来，盛夏时节，竟有着凉到骨髓里去的寒意。
	我打了个喷嚏，接过主人递上的茶水，迟疑了一下，一饮而尽。
	“姑娘懂琴？”
	“不太懂。”
	“哦，可你已经连续听了一个月。”
	我面带羞涩地垂下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爱听你弹。”
	“……”
	头顶一阵阴风扫过，夜色忽明忽暗，我闻到了一股暧昧的香气，有些刺鼻。很快，我整个人就被琴师压在了古旧的窗棂上……
	“别怕，会很舒服的。”
	冰凉的嘴唇覆了上来，很缠绵很缠绵的吻，缠绵到，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媚笑、春药、迷香，三重保障，真是辛苦他了。按照他的计划，此时此刻我必然欲火焚身神魂颠倒任他吸食真气，可惜的是，本姑娘不解风情，茶水倒进了袖子，迷香只吸进去两口，等他吻着吻着发现不对了，我抱着他不肯松开，两口迷香全喷进了他肺里！
	“……你想干什么？”琴师呛得一阵猛咳，水汪汪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惊恐。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想对我干什么！”
	“……”
	琴师沉默了片刻，道：“尘世孤苦，但求一口人气。”
	“哈哈。”我干笑，“你只求一口人气，镇上失踪的那七八个少女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她们来了你的院子之后自己从人间蒸发了。”
	“原来——你有备而来。”
	他话音刚落，一道罡风便闪电般朝我打来：“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你把那些女人怎么了？”我不慌不忙地拽住他甩过来的长鞭，用力收紧，不给他抽离的机会。
	这琴魔法力不够看，脾气却不小。
	我掌心的灵力从鞭梢推过去，震得他虎口出血，他毫不畏惧道：“你很快就会知道她们怎么了！魔方鬼宇，阴灵冥煞，化！”
	鞭子毒蛇一般抖动，末端长出一排坚硬的藤蔓，直刺我的手掌！
	“这是什么鬼玩意？”我大惊，想要脱身，那鞭子居然像捆仙绳一样黏着我，我化掌为刀，斩掉那些疯长的鬼风藤，可不仅仅是鞭子上，整个甬道地面，交织着扭曲的藤蔓，越长越高，企图把我吞没。
	我急忙放出火符，三昧真火灼烧之。
	熊熊的大火燃起，仿佛空气都烧变了形，琴魔恻然道：“本想先让你我都快活一场再动手，现在我只能……送你上路！”
	哗——
	鞭子在天空中划出长长的轨迹，它攀附着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努力把它撕开，在三昧真火袭来之前，萧瑟的寒风在院子里翻腾，形成一股强大的气流。
	我张了张嘴，想要骂娘。
	难怪这个院子这么阴凉，这地方竟然有妖魔道的入口！
	越来越多的鬼风藤把我包围，把我推向妖魔道，手忙脚乱之余，我大为光火。现在的妖魔真是不得了了，随随便便就拿通灵师开刀，也不知道天上的神仙是干什么吃的！
	我抽出身体里的破魂刀，切菜一样把藤蔓砍断：“在我面前打开妖魔道，想好怎么死吧！”
	琴魔冷然道：“你好大的口气！”
	那当然，我本来就不怀好意，想黑吃黑收了他的精魄好好珍藏，谁让我喜欢他那张冰冷禁欲的脸呢。
	正当我思考怎么个咔嚓法比较划算，周身护体的三昧真火骤然熄灭，形势突变，我吓得脚下一滑，倒向身后张牙舞爪的鬼风藤……
	惨！
	眼看我就要遭殃，那些鬼风藤竟然随着三昧真火一同败去，我倒在一地软绵绵的枯藤上，目瞪口呆地望着匍匐在地，面无人色的琴魔，他用抖到不成腔调的声音说：“帝、帝尊……”
	帝尊？
	那是什么东西……
	风中的魔影逐渐清晰，月色的衣裾翻飞如雪，优雅得如同一只仙禽展开它的羽翼，那一瞬间的美，让我的呼吸都为之一顿。
	他款款地向我走来，长衣曳地，每一步都悄无声息，每一步都仿佛会绽放出一朵莲花。这样的风姿，庄严中透着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世间的其他人无一不是庸脂俗粉。
	他在我面前停下，微微一低头，满头银发倾泻如流水，我似乎闻到了他发间淡淡的香气，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熟悉香气。
	“白……”
	盯着他脸上诡异的面具，我脱口而出，却又忽然止住。
	这不可能。
	虽然他身上也有那种清雅的香气，但他和白夜是不一样的。至于，究竟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出。
	“是你啊。”他的声音空灵到和他的人一样，一点也不真实。
	“……”如果说前一刻我还沉醉在对方一步一莲花的风采之中，此时的我心里却生出一丝反感。我不喜欢他那看宠物一般的眼神，太轻蔑，太自负。
	“听说你爱上了一只狐妖。我该杀了你吗？”
	我嗓子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因为实在想不明白，我爱上了谁，和他杀不杀我有什么关系。而那空灵的叹息还在继续——
	“杀了你，他就会回到我身边吧……”
	强大到不容挣扎的力量排山倒海，迎面而来。
	等我惊讶地发现，原来死亡真的就是这么一刹那的事，我整个人都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在了爬满了藤萝的院墙上，院墙应声而塌。新伤旧疾，我喉间一热，一口血吐得如同天女散花，昏天黑地。

第2章 梦里生花
“喂，死老秃，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能治趁早说，别耽误我家小幺，你要是把人给治没了，老子一把火烧了你的白马寺再把你的徒弟们丢出去还俗成亲！”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少在我面前敷衍了事，你那什么妙法大悲咒都念了三天三夜了，三天三夜！我徒弟还是跟个死人一样没动静！啊啊啊，呸呸呸，她不能死，白养她十几年，正是回本的时候，我可不能折本，对，不能折本……”
“……她的心脉受到了重创，你能不能不要再摇她？”
“……”
密宗的攻击法术在各宗派之中是首屈一指的，常常因为过于刚烈而自伤。我难以想象自己会有被瞬杀的一天，而且杀我的人竟然是魔界的帝尊，他连法器都不屑于拿出，仅仅是动了动眼皮，就用念力震伤了我的五脏六腑。
面对这样毁天灭地的力量，多少个我也玩完了。
可我在一片黑暗中听到了师父的声音！
不仅有师父的声音，还有一个温热的毛团伏在我的肩头，不停地磨蹭……  
“她之前换过血，怕是没有好好调养吧？否则，合你我二人之力，用通天镜反弹了魔头一半的念力回去，不至于伤到这个程度。”
“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些个徒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小梨子看起来乖顺吧，惹毛了她比谁都暴烈……我不就是瞒了她清宁的身份吗？死丫头回来一句话不说，把这只没断奶的狐狸往我脸上一扔，掉头就跑了，若不是这次出了事，指不定要在外头野多久，调养？满世界鬼混还差不多！”
“阿弥陀佛，贵派的人委实太激进。”
“哎哟，你没看她走的时候那小眼神，欺师灭祖啊！”
“她一点求生的欲望都没有，老衲是帮不她了。”
“说什么呢，臭和尚！”
“莫激动啊不醉老怪，下个月初一便是京都术士会，各门各派齐聚京城，少不了药王谷和天音山庄，有了寒冰玉床和伏羲琴，还怕治不了她的伤吗？”
“……”
原来，竟然是我没有想活下去的欲望。
若不是一念大师这么说，我还以为我很逍遥自得。
我诛杀了千年狐妖，又阻止了照烛危害人间，我简直就是术士界的英雄，我离开密宗只是因为我太累了，想忘掉烦恼开始新的生活——饿了就抓起东西吃，困了倒在路边就睡，不想清醒了就大醉一场。
我明明过得这么惬意、这么快活，心底里会没有活下去的欲望？
这笑死人了。
胸中气血翻腾，我的意识变得模糊了起来，一念大师和师父的谈话声离我越来越远，我再也没有力气去想其他……  
自古以来，人都是爱凑成堆出现的，术士也一样。几乎每个会法术的人，身后都有一个门派或者一个势力作为倚仗，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喜欢独来独往的基本都被妖魔鬼怪报复死了。
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派系之中，幻宗、密宗、玄门最为古老，幻宗开宗立派以来便是国之正统，先后出过几任国师，可谓权势滔天，直到不久前，有位皇帝因为迷恋幻师的琴音而断送了江山，精通占星之术的玄门便勾搭上皇室，开始和幻宗抢国师这个饭碗。至于密宗，不懂权谋，不爱争斗，人数也最少，但修的是至阴至纯的咒杀法术，多年以来屹立不倒的秘诀只有一个：狠。对于挡我者死，逆我者杀的密宗，多数人还是较为忌惮的，有句话说得好，人性本贱嘛，贱着贱着就习惯了。
当我高烧不退的身体感受到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时，我知道，师父一定用了密宗特有的招牌手段逼着药王谷的和苏谷主交出了寒冰玉床。
因为，寒冰玉床非冰非玉，由生长在天界的晶石凝炼而成，有药死人，肉白骨的功效，但是每用一次，药性就降低一分，不把刀架到和苏谷主的脖子上，她是绝对不会外借的。
可悲的是，寒冰玉床确实名不虚传，我恢复了知觉，眼皮却依旧沉重到无法睁开。  
“花前辈，你把区区小可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小梨儿疗伤？”
“姓白的，你不是号称惜玉公子的吗？我家小幺虽然不是什么人间绝色，但也算出落得差强人意了，你不妨用伏羲琴好好地怜香惜玉一下！”
“这……恐怕不妥吧？”
“难道你之前追着她每个月一封情书都是虚情假意？老子宰了你！”
“喀喀，花前辈，有话好说！之前只是为了双修而已，小梨嫌我说得太直白，我便只好顺着她的意思写点富有情趣的东西，更何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从来没在人前给过我正眼——当然了，我绝对没有见死不救的意思，只是在下不久前为了取神农鼎，内伤未愈，不能在此时动用伏羲琴，要唤醒小梨，只能用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我和小梨之间的秘密，花前辈还是避嫌为上。”
“……”  
师父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寒冰玉床前一片寂静，静到我只能听到呼吸声，白夜的，还有我自己的。
良久，白夜慢条斯理道：“纪梨，我说过两个月后再见，可没说是以这种方式。虽然说，一动不动躺着的样子确实比较方便我下手。”
下手？
毫无疑问，他疯了！
“还有两天就是瑶池会，我忙得很。我不管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我数一二三，如果你继续睡下去，我就亲你；数四五六，如果你不配合，我会把你的衣服脱光；数七八九，你还是不反抗的话，我当你默认了想和我上床。”
完全无法想象白夜是抱着什么心态说这番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会清醒，他凭什么笃定他能救我？
虽然，我的确很想跳起来打死他！
“不出声？不出声便是同意了。”白夜自顾自念着，“一——二——三——”
带着清淡香气的吻落到了我嘴唇上，我好想哭！
我真不知道和尸体没什么区别的人有什么好侵犯的，他居然毫不介怀地把舌头顶了进来，那蛮横的力道让我的嘴巴又痛又麻。
然而，就在我吃痛的时候，一股甘洌的药香在嘴里弥漫开来，那滋味，如同在沙漠里暴晒了数天的人汲取了一口清凉的泉水，美妙到让人喜极而泣。
似乎察觉到了我心中的渴望，白夜又送了第二口药水到我嘴里，并强迫我咽下。
然后，他说：“四，五，六。”
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低估了白夜的卑鄙程度的人到最后一定会后悔到痛哭流涕。我不想后悔，也不想哭泣，可是……
“嚓——”
我听到了我的衣服被撕开的声音，配合着令人七窍生烟的点评：“啧，许久不见，还是这么没长进。别人看起来是弱柳扶风，不盈一握，为什么我觉得放在你身上就是骨瘦如柴，惨不忍睹呢？麻烦你快点醒吧，其实我比较喜欢凹凸有致丰满有弹性的类型啊，忽然一下降低品位，传出去恐怕有辱我的名声。”
我要泣血了。
这种事，我根本不会对人说好吗，万一传出去了，那会是谁干的啊？
不不，不要让这种事发生！白夜、夜尊主、弦音大人、惜玉公子，求求你不要降低品位，求求你不要光用说的，要用事实证明啊，不要数七八九——  
“看来四五六也不行了，我表示很遗憾。没想到你嘴上说讨厌我，心里却这么想和我上床……哦，也许不是单想和我上床，那个琴师来了，你也一样不会拒绝。”
他他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曲清宁死了，你也就行尸走肉了，干脆过一天是一天，别人对你做什么你都无所谓了，对不对？为一个男人，为一只妖孽心死到这个地步，你真是把通灵师的脸都丢尽了，纪梨。”
他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一下……还有，不要提醒我六师兄已经不在了……
“还是不肯醒？那没办法了。我看，七八九也不必数，让我来告诉你，这世上除了无聊的爱情，还有你意想不到的，妙不可言的东西……”
我不想要我不想要我不想要！
然而，白夜是不会管我心里的呼喊的，他向来说到做到。
我痛恨自己在这个时候没有能力和他动手，更痛恨这寒冰玉床上绵延不绝的灵气让我保持着死也死不彻底的状态。
“对了，忘了说一件事，我和女人玩双修有一个规矩，那就是绝不对十五岁以下前后不分的女人发情，桃花谷天劫那一次，我只要了你一点灵力，并没有做到最后。”白夜的话让我身体里的热血烧得噼啪作响，“如果你之后没有捺不住寂寞和别人乱搞的话，现在应该还是处子。”
灵巧的手指把剩余的布料全部除去，弹琴一般在我胸前挑逗，我身上立刻激起了一片可疑的细小颗粒，连汗毛都气得在颤抖！
没有双修、还是处子！
那么，我当初是为什么要万念俱焚？为什么要消沉？为什么要觉得我配不上师兄了一切都没有可能了？还有，他散布出去的谣言又算什么？仅仅是想拿我寻开心吗？  
“白夜！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狂吼一声，从寒冰玉床上坐了起来：“你去死！去死吧！我不会放过你的！”
一巴掌甩向他的脸，可是，我在他面前失控过太多回，他对我表达暴怒的方式也了如指掌。白夜轻巧地化解了我手上的狠劲，用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力道握住我的手腕，他笑得眉眼弯弯，挑起的半边嘴角格外意味深长：“……活过来了？”
我一愣。
靠，我竟然能动了！
“王八蛋！我、我要扒了你的皮！”我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我今天不打死他，以后都不要见人了！
“哎？你确定？”
邪佞的目光扫过我的身体，我这才想起来，此时此刻的我，没穿衣服。
“啊啊啊啊！”
我惨叫着缩回手，引来了守在院子外的师父的关切。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小梨子！是不是那混账小子趁机占你便宜！”
随着砰的一声，房门被踢开，师父面色铁青地瞪着我和白夜。
“……”
“……”
“……”
面面相觑看得心里发毛，师父艰难地开口：“你们……干啥要抱在一起？”
因为我的衣服已经撕成了碎片，因为缺德的寒冰玉床上没有可以遮盖的被子，因为我实在是够急中生智……
我抱着白夜，只在师父面前露出一个脑袋，用纯洁无比的眼神忐忑不安地看他，半晌，细声细语道：“师父……”你再不滚，我就有杀你灭口的冲动了。
“喀，你们继续……那个，疗伤……”一团紫色的毛球攀上了师父的脸，他一把抓下来，揣在怀里一溜烟跑了。
我松了一口气。
白夜说：“小梨，我快被你勒死了。”
天知道我是多么想勒死他啊。
可是我做不到。
闹到最后，肯定又是一场笑话。如果白夜不想，我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这种故意让你打到，又在关键时候不让你打到的把戏屡试不爽，我再生气，也只是重复被欺负的命运罢了。  
见我沉默不语，白夜有些担忧地敲了敲我的额头：“气傻了？”
“……”
“因为我方才的那些话？”
我想，我没办法不用既刻薄又怨毒的目光看他。
白夜微微一笑：“能生气的才是活人，不能生气的是死人。如果你不扑上来杀我，我还有更过分的话，你要听吗？”
我木然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
没有什么春风一度、露水姻缘、一夜夫妻……所有的噩梦，都是我臆想出来的。谎话说过一百遍就成了真的，他说了我就深信不疑。
白夜叹气：“你当是假的好了。”
“……”

第3章 京都术士会
如果问我最不想去的场合是什么，我会告诉你，术士会，术士会，还是术士会。
十年前我屁事不懂，只觉得无聊至极。
十年后我目睹了各门各派的恩恩怨怨，终于有所领悟，人在无聊到了极致的时候，总要找点由头来，使得小事变大，大事变得更大。
因而师父这种粗神经的人说他要好好吃个早饭，养精蓄锐，才能应付得起这鱼龙混杂的场面，我完全理解。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一群牛鬼蛇神中屹立不倒。  
“养鬼就养鬼吧，犯得着把鬼魂招出来报复社会吗？”尤其受不了一些通灵师，大摇大摆地带着饲养的灵鬼出入京城，所到之处阴风阵阵。客栈附近就更壮观了，一眼望去，花花绿绿的基本都不是人。
无视我的厌恶，一只吊死鬼坐在我对面，朝我挤眉弄眼，我喝一口粥，他也跟着用舌头舔一口，虽然它并不能喝到，但当它把舌头打成结，缠在碗上的时候，我仍是有种想把它超度的冲动。
然而师父掏出账本说道：“你四师姐前几天玩坏了人家两只画皮鬼，一共赔了五万两银子。你也打算试试？”
我顿时半口热粥喷到了二师兄脸上。圈圈叉叉的，老娘什么都有，就是没钱！
“纪梨！”二师兄拍案而起。
他一边擦着脸上的粥一边怒骂：“忍你很久了！”
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回头再看这些曾经被我抛弃的家伙，总有莫名的歉疚感，这种歉疚感导致我一看林迟双眼圆睁的样子，就扑哧一声把剩下的半口粥也喷了出来。
“你给我舔干净！”二师兄咆哮。
“啪。”我放下勺子，凑到他脸边作势要下口：“你让谁舔干净呢，嗯？”
他涨红脸，毫不犹豫地抄起我肩上的小紫狐：“它！”
“哈哈哈哈！”
邻桌一群药王谷的女弟子笑得花枝乱颤，什么密宗二少还是这么可爱啦，难怪好多妖怪要吃他的肉啦，一顿叽叽喳喳，二师兄敢怒不敢言地龟缩角落。
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五师兄若有所思地总结：“造化弄人啊，以前我总以为阿梨会和二师兄在一起，没想到她喜欢的人会是清宁，更没想到她最后竟然从了白姐姐……”
我捏碎了一个杯子，然后转过脸去一本正经道：“白夜有什么不好，人漂亮，手段也高明。密宗和幻宗联姻，共同对付国师老头，这不是你们希望的吗？”
“……”
大家都没有说话的欲望了。
我清楚得很，他们那是同情我。从了白夜的女人千千万，但他从来没考虑过成亲的问题，我嘛，自然不会是特例。  
磨蹭了一个早上，我不情不愿地随师父去观星宫赴宴。
那里曾是皇室宗亲祭祀的地方，幻宗走下神坛后，玄门接手，如今一派歌舞升平，云烟缭绕，看上去很仙，实则熏得人头昏脑涨。
观星宫外层设有结界，普通的孤魂野鬼无法靠近，数千名术士带着名帖飘然而入，为了彰显自己派系的与众不同，进场方式也是千奇百怪，有腾云驾雾的，有缩地千里的，还有骑着凤凰撞翻了几棵树的……
望着用御剑式漫天飞的蜀山剑派，我觉得，我们这样直接走进来真是逊毙了。
门口一帮纯属凑热闹的王孙贵胄指指点点道：“快看，那个门派连御剑飞行都不会！”
“是啊，也没有骑灵兽。”
“那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国师不是说过，御剑飞行是术士最基本的功课吗？”
“算啦，不要嘲笑人家，没有特点也是一种特点嘛！”
为什么不用御剑式？
因为密宗初代宗主有恐高症！天上飞的法术一概不传！
师祖不传，师父不教，密宗门规第九条，擅自学习御剑式者，去死！
你说这能怪我们吗？
“看天上！看天上！”悻悻之际，有人兴奋地大叫。
我随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乱红纷飞，一层一层的花瓣随着狂风起舞，会合成一座宫殿的形状，继而四散开来，逐渐形成一个个镂空的祥云图腾。
缤纷的花雨在头顶盘旋，在观星宫被花海淹没之前，那些带着清香的花瓣忽然变成一只只彩蝶翩然飞过，直到笛声清啸，蝴蝶化雾而去，天空恢复平静，人们才明白过来，一切不过是幻术表演。  
“这种阵仗只有天音山庄才干得出来吧？”
三师姐坏笑着看我，好像天音山庄是我家似的。
我注意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幻宗几个排得上名号的人，都不怎么用笛子。”
而且，宫殿和祥云，根本不是白家的标识。
“笛子怎么了？就你知道得最清楚，还不许人……”二师兄本想顺势嘲讽我两句，但很快也反应过来了，“妈的，好像还真不是。”
来人皆是紫衣黑袍，腰间系一条绛红色丝带，服饰之间的颜色搭配十分考究。虽然是同样的装束，但稍作改变穿在每个人身上，气质完全不同。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长发用珊瑚枝随意一绾，垂至肩头，原本用色庄重的黑袍浪子一般披在身上，打了个蝴蝶结，让人忍俊不禁。
他领着门下的弟子穿过人群，走到玄门的席位前微微一欠身——真的只是微微，或许他根本没有欠身，只是点了点头而已。
“神仙府箫子沉见过国师。”
说完，也不等国师回话，便径自入席。
天上神仙府，行走浮华间。神仙府是近几年忽然兴起的门派，他们自视甚高，非棘手的令牌不接，且从未失手，气势足得很，只是，这个箫子沉看起来太年轻了，徒手建立一个神仙府，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冤孽啊冤孽。”不知为何，师父发出这样的喟叹。
不远处的箫子沉仿佛听到了这声叹息，转过头来，对着我们灿烂一笑。那真是一个绚丽的笑容，干净纯粹，如春风袭面，似曾相识。
“师父，你认识他？”我一边平复心跳一边问。
师父看了看我，再看看同样面色含春的三师姐和四师姐，沉痛地说道：“你们能不能矜持点？”
“不能！”两位师姐异口同声地瞪他。
罔顾五师兄哀怨的神色，三师姐撅着嘴嘟囔道：“全赖师父你！当初要不是你，就不会有什么神仙府了。”
“当初怎么着？”我精神一振，想要听八卦，但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往下说了。
没过多久，五师兄丢下我们去和灵月宫的女弟子交流法术，我拍着三师姐的肩大笑：“完了，吃醋了，今晚你们两个谁睡地板？”
谁知我尚未笑个够本，麻烦就上门了。  
玄门大弟子素妗带着两个小师弟来向师父敬酒，师父不喜欢和小辈过不去，三杯酒下肚，开始听他们感慨干多了坏事，一定会遭天谴，但六师兄英年早逝，多半是因为天妒，可惜啊可惜。
这些人，打脸是不会带脏字的。
我揉着怀中小紫狐的毛，几次想发作，却被二师兄按住。
“六公子在鬼道里谈笑间取人性命的风采，素妗我可是仰慕得很。不知道今次能否有幸一睹贵宗的通灵之术？”
素妗说得客气，我想，我们实在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不等师父答应，我便走出来问：“是点到为止呢，还是分出胜负？”
“小梨子！”师父一声喝，惹得其他人纷纷注目。
至于吗？术士会切磋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你看左边两个比试台，落樱宫不也和莲华观打得火热？
“是点到为止呢，还是分出胜负？”我不耐烦地看了素妗一眼。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比她还咄咄逼人，素妗讷讷道：“这……恐怕不妥吧？听闻纪姑娘对付琴魔时受了重伤，尚未痊愈，我怕下手不知轻重，所以……”
我哦了一声道：“那就是要分胜负了。”
这下子不仅师父，连小紫狐都不干了。它嗷嗷地抓着我的衣服，不许我越雷池一步。
我和颜悦色地拍了一下它的脑袋：“乖，我给你哥哥出头呢。”妖都是很精明的，它犹豫了一会儿，一头栽向了师父的怀抱。  
“请吧。”我一个踏云诀，越过素妗，停在了她身后的莲池之上。
看似水上漂，实则踩着一朵莲花，先前那些不识货的贵公子们为我的“观音踏莲”震慑，神色由轻蔑转为敬畏。
“这女人不要命了，竟敢挑战素妗大人！”
“素妗大人在《仙灵录》上的排名从来没下过前二十吧？这下有好戏看了。”
“嘘，别说，那位好像是密宗的七姑娘，有夜尊主在背后撑腰……”
“什么？她不是早被甩了吗？”
“……”
几百上千双眼睛盯着，素妗不想比也不行了。她轻轻一跃，在空中转了半个圈，正好落在了我对面的花苞之上。
我满意地冲她一笑：“谁先落水谁在脑门上写‘我是猪’哦。”
素妗一个没站稳，差点掉下去。
趁此机会，我双手一并，默念一串咒语，十来道水花迸射，炸烂了除了我和素妗踩着的所有莲花。
素妗右手搭上自己的肩膀，从身体里抽出一柄短剑。
剑是名器，名曰含光，剑身看上去不过九寸，却会随着主人的灵力伸缩自如，剑光所到之处，削铁如泥。
含光指向我的那一刻，观星宫内一片寂静。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我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密宗是否后继无人，对我来说无关痛痒，但是，我要让他们明白，没有人能在我面前说曲清宁的坏话，玄门，更不行。  
素妗自持身份，迟迟不肯率先出招，我却不是个谦让的人，钩住腕上的锁链用力一扯，咔嚓一下，链子应声而裂，大大小小的珠子飞溅开来，直打素妗面颊。
素妗不急不缓地挪动含光，银白色的剑芒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形成一堵坚实的剑墙。
“当！当！当！当！当！”
一百零八颗珠子撞击在剑墙上，发出凌乱的响声。
在外行人看来，我只是随手射出了一些珠子而已，实际上我已经是第二次出手了——打出珠子后，珠子还未靠近素妗便被弹回，弹回的一瞬间，几乎没有人能看得清，因为，我用比素妗更快的速度，把弹回的珠子再度打向了她的脸。
这一次，珠子排列成诛仙阵的形状，直直地撞上了剑墙。
“这不可能……”
素妗挥剑，乒乒乓乓一阵乱敲，竟也把珠子打掉了七七八八。然而，诛仙阵的戾气过于强大，以她之力根本不可能硬扛，珠子每击打含光一次，她都要受到不小的冲击，这一百零八下足够她吐血而亡。
素妗比较怕死，发现不对立刻撤剑，余下的珠子变幻阵型，追着她的身影在空中围追堵截。
我望着莲池上急速飞舞的玄门大弟子，心情大好地喊道：“仙术师骨头淬炼成的碧落珠，百年磨一颗，不算辱没了你的剑！”
才叫完，一道剑光就扫向了我脚底下的莲花。
接着，那一百余颗碧落珠从空中水里激荡而出，暗器一般朝我拥来。
素妗足不沾水地笑道：“既然这么厉害，那我便借花献佛了！”
“……”  
碧落珠不会伤害主人，但是，一颗一颗化作水，打在脸上还是挺疼的。我用符咒挡下含光剑，勉强在莲花上稳住身形，挨了一顿水珠，惹来了一阵笑声。
“这就是密宗的七姑娘吗？不够看啊！”
面对众人挑衅的目光，师父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对身边几个新入门的小学童道：“愣着干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还不赶紧做笔记？方才纪小幺用的是《中级通灵术》中的附魔术和反噬咒。把反噬咒附着在碧落珠上，任何对珠子动用灵力的人将会遭到反噬，短时间内无法行动自如，以小梨子的习惯，应该会在素妗失控的时候接一个爆裂术，把她震下水——这是非常愚蠢的做法，因为对方可能有两种反应，聪明一点的会立刻用‘影行’规避接下来的攻击，而笨蛋则会狂念冰心咒解除定身……嗯，你看素妗她没有用闪避法术而是在念诀，这说明她比小梨子还没脑子……”
在师父声情并茂的传道授业解惑中，素妗中了我的爆裂术。
她急速下落，眼看要掉进水里，一道醇厚的灵气擦着我的衣袖而过，把她从莲池中拉了出来。
我待要骂是谁这么多事，回头一看，竟然是箫子沉。
怎么，国师不忙着替门下大弟子出面，神仙府倒着急？  
“降服千年紫狐，绝杀月君照烛，让魔界陷入混乱——来的路上我便一直在想，纪梨姑娘究竟是怎样一个妙人，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如果别人这么说，那十之八九是反讽，可不知为什么，箫子沉说话的语气有一种很特别的感染力，让人不由得就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我瞟了一眼面色苍白的素妗，淡然道：“玩玩而已，见笑了。”
师父不理会箫子沉，目不斜视地对门下学童说道：“正确的做法是，反噬咒成功之后，用《基础法术》中的禁魔术封禁对方的灵力，这样，对方无法使用灵力飞行，轻功不济，会自己落水……”
箫子沉把玩着手中的竹笛，眼底有些许暧昧的颜色：“那，有没有兴趣和我玩玩呢？”
“嗯？”
约战？向我？
师父停止了他的法术教学，一扔茶杯道：“回来，别再给老子惹事。”
箫子沉微微一笑：“宗主真扫兴。”
师父冷笑：“好歹是一派之尊，别和小孩子过不去。”
瞧师父的表情就知道，密宗肯定是把这位箫掌门得罪狠了。
然而，箫子沉眨眼看向我，面上笑容没有减淡一分一毫：“这误会未免太大了，贵派的小徒弟灵秀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过不去呢？我说的玩玩，是双修啊。”
“……”
是我听错了吗？
面对这样露骨的邀请，我整个人都吓呆了。一定是我听错了吧，双修这种事不是应该找个僻静的地方悄悄商量的吗？再不济，你传音入密啊！
唯恐我受到的惊吓还不够，箫子沉特意补充道：“神仙府的花间双修术和其他门派不一样，不但过程持久刺激，而且对女方有额外的补益……纪梨姑娘，考虑考虑吧？”
“……”

第4章 美人白樱
箫子沉目光过于炽热，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对不住，箫掌门，我暂时……暂时没有和人……”
打断我的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国师老头。隔着重重帷幕，他语音带笑道：“神仙府的花间之术确是一绝，子沉平日行事谨慎，并不常邀请女人同修，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可惜了……”
在他为老不尊地宣扬闺房秘事的当口，有人拍碎了一张桌子。
阿弥陀佛，不是我拍的。
“箫子沉，你是不是以为幻宗怕你？”白夜的声音结了一层冰，隔了半个池子，我依稀觉得有冰碴子从颈上擦过。
天音山庄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观星宫，门下男弟子持剑，女弟子执扇，广袖宽袍，飘带旖旎，随随便便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二师兄触景生情地摇着我的胳膊道：“气质啊这就是气质啊，白姐姐实在是美呆了！”
“冷静，在心里默念十遍白夜是男人。”
“……”
国师大概嫌场面还不够混乱，长长地咦了一声后，继续着惊世赅俗的话题：“看本座这记性，一时竟忘了弦音也有过和纪小幺双修的意思……子沉啊，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说是也不是？”
苍天，我根本不认识箫子沉，也和白夜……好吧，就算过去有那么一点点关系，但现在，绝对不是叙旧的时候！
我觉得我有必要和国师解释一下，岂料白夜看都不看我一眼，指着箫子沉发难道：“别扯不相干的人，箫子沉你今天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休想走出观星宫。”
“白夜，你竟敢对掌门不敬！”
神仙府的人立时起身，手按法器对白夜怒目而视。
据我所知，往届的术士会因为各种私人恩怨，和平收场的机会很小，但天音山庄和神仙府平日里并没什么交集，忽然闹成这样，有点匪夷所思。
是以，白夜把我归为“不相干”的那一类人，我都不知道是该失落还是该高兴。
“唉。”
师父同情地摸摸我的头：“可怜的小梨子，气得脸都揪成一团了。”
“……”  
我气什么啊，我都还不知道白夜为什么掀桌子好不！
“退下。”箫子沉一摆手，神仙府的弟子依言后退了一步，却不肯回到席位。他微微一眯眼，俊俏的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夜尊主得了神农鼎，又深得国师大人欢欣，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想也不会刻意给自己找不快。当着众位仙友的面，不妨说说，你要在下给什么交代。”
白夜毫不客气道：“自然是给我师姐一个交代。昨夜戌时三刻，我师姐白樱进了城北归雁楼——落日谷洛烟小姐亲眼所见，你不用抵赖。”
城北归雁楼是神仙府的落脚之地，和我们住的客栈只隔了一条街。
“那又如何？”
箫子沉没有抵赖，而是面无表情地说了这四个字。
我清楚地看到白夜的眉头轻轻颤动了一下，可到底他人前修养极好，只是略略一侧身，沉声道：“白樱！”
身后一直低着头的锦衣女子抬起了她的眼睛，我一怔，随后就听到了各种惊呼——那真是一张艳色惊绝的脸，远山一般纤秀的眉，晶澈的琥珀凝结成的眼，脸颊是沉浸在朝露中的梨花，唇间一抹朱砂，仿佛是世上最娇媚的玫瑰染成，矜持中透着一丝诱惑，尤其是她下巴的曲线，和雪白细腻的肌肤，直把那身华美的锦缎都逼得失去了光彩。
她抬眸的一瞬间，全场人都屏住了呼吸。  
师父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幻宗白樱竟是这样一个妙人。”
二师兄道：“呜呜，我感觉我的初恋又要来了……”
四师姐道：“你初恋不是白夜吗？”
我问：“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长得和白夜很像吗？”
“哎？真的啊……”
可就在我们评头论足，猜测白樱和箫子沉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她轻轻地在娇嫩的嘴唇上咬出一个浅浅的印，眼波闪烁地对着箫子沉道：“你要是敢背着我找别人双修，我就……死给你看。”
顿时，数十记眼刀向我射来，仿佛是我把人家的大好姻缘给搅和了。
我觉得我已经够冤了，不想箫子沉的表情比我还冤，他看了看白樱，再看看我，想要说些什么，我吓得连忙哎哟一声：“师父，我吃坏肚子了我憋不住了，一会儿国师大人有什么指示记得转告啊！”
早说不想来了，谁留下谁傻！
我溜走的决心很足，箫子沉在后头吼了什么，我统统没有听见，也不想听见。我说过，我讨厌别人和我提什么双修，我没和他急是看在他长得不错的分上。
而且，那个什么白樱，我真是惹不起。
“姐姐，你不高兴吗？”
我在京城游走了一大圈，青楼楚馆，实在是提不起那个兴致。路边的茶肆，有个瘦小的小女孩拉了拉我的衣角，她抱着一架比她人还高的秦筝，满眼期待地说道：“我弹个曲子让你高兴好不好？”
我扯了一下僵硬的脸，说：“姐姐只是有点累。”
小女孩放下秦筝道：“姐姐，你听我弹一首吧，求你了……”
她擦着眼泪说她很饿，她的娘亲被妖怪吃掉了，所以只能流落街头，靠弹琴卖艺为生。
我右眼皮跳了一下，怎么可能，天子脚下，又是术士会，怎么可能有妖怪吃人，心说有玄门在呢，却还是塞了她一锭银子，找了个空位坐下。
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就当是消遣了。
“小二，来壶茶。”
扔出身上最后一点钱，我后悔刚才不够淡定，等国师老头给个封号发个年度最佳通灵师奖再跑也不迟啊。
越想越痛心，我竟然趴在桌上听着曲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了白樱。
我使出浑身解数，努力跑出了京城，可还是被白樱抓住了。
她满脸泪痕，神情凄迷地掐着我的脖子哭：“小梨儿，你这个狐狸精！你凭什么和我抢男人？子沉他是我的，你去死，去死……”
我一身冷汗，生生地给吓醒了。
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风情无限、艳色撩人的脸，正冲着我冷笑不已。
“白……白……”
我舌头打结，白樱示意我闭嘴，否则就把我下巴卸掉。她捏住我的下巴，逼着我吃了一瓶奇苦无比的药粉，任我在床上打滚。
“喀喀，你喂我毒药！”
“不知好歹，我掐死你。”
我忍着满嘴的苦味，怒目而视。
“还难受吗？”两相对望，白樱的语气软了下来，慵懒清甜的声音里埋藏着淡淡的关切，我耳根发热，慌忙低下头去，探了探胸口，随着苦味在嘴里扩散，气闷的感觉也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她说，那个带着巨大秦筝在茶摊卖艺的丫头是只鸟妖，以啄食人的内脏为生，我在听曲的时候被算计了，若不是她大发慈悲地把我捡回家，我很有可能要暴尸街头，还是心肝肠子被掏空了的那种。
多厉害的妖，我看不出来，白樱却能看出来并把我给救了？
这是奇耻大辱啊，不需要别人笑我，我自己都觉得可耻。  
“喀，我太疏忽了，真没想到……真没想到现在的妖都进化了……”
我老脸挂不住，白樱则转过身去，毫无收敛地开始大笑。
笑够本了，她才道：“弦音说得对啊，小梨儿看上去一脸机灵相，实则满脑子糨糊，说什么她都信。哪有什么鸟妖？明明是你逞强和素妗斗法，灵力流失得太快而不自知，昏倒在路边了！”
“……”
我头疼，嗓子也疼，不想和幻宗的人说话。
白樱嫌我气得不够狠，她俯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按在朱唇上，哧哧地笑：“怎么？要断气了？我给你一口真气如何？”
说着，轻浮地往我脸上吹了一口热气。
我烧着了似的推开她，尾音犹有颤抖：“你干什么？”
“替你吹掉脸上的药粉啊。”
白樱娇笑着舔了舔嘴唇，浑身上下散发着“姐姐我就是秀色可餐”的暧昧气息。
太贱了！
如果我是男人，早就扑上去撕光了她的衣服让她彻底笑不出来。
无奈我是个女人，再讨厌也不能付出行动。  
我不动声色地往床边缩了缩：“多谢白姑娘关心。天色不早，我该回房休息了。你的救命之恩我会记下的，告辞！”
“喂！”
白樱叫我。
我拉开门没命地往外跑，跑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咬牙切齿地坐回床上，喘气。
这是我的房间！
如果说一开始白樱还有所收敛，现在已经是笑到上气不接下气了。有那么好笑吗？我定定地看着她，道：“白樱，你的嘴要笑歪了，一点女人味都没有，难怪箫掌门不要你。”
我是故意这么说的。我才不会说她粉面含春的模样让我看了都想压倒咬上一口呢，输什么也不能输了气势。
白樱的笑容却不见了：“离箫子沉远一点，你听见没？”
我哼了一哼。
白樱当下不再说话，她从梳妆台上捞过来一面镜子，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摆弄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妩媚地笑起来。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呵呵呵！小梨儿忌妒我的美貌……”
她显然被镜子里的容貌给震撼了，得意忘形地奚落起我来，半点也不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和神经病无异。
我必须承认，美貌刻在白家人的骨子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和放荡，不论男女，哪怕化成一堆枯骨，那也是一堆倾国倾城的枯骨。
我不和他们比美貌。
所以我真心实意地夸道：“白樱姑娘美得惊天动地，神鬼共泣，就是不知道和白弦音比起来，谁更美了。”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白樱是那种打死不肯承认别人比她美的类型，当下被我攻得青筋直冒。
“纪梨姑娘。”  
我和白樱对着瞪了一会儿眼，门外有人喊我的名字。
只这一声，我立刻决定同她化干戈为玉帛：“你不是貌若天仙魅力无边吗？快把你男人弄走，千万别再来和我说奇怪的话了！”
不等箫子沉推门而入，白樱从怀中抽出一块香气扑鼻的手帕，清了清嗓子，娇呼着迎了上去。
“子沉——”
我早晨吃的粥都要吐出来了。

第5章 有女如妖
白天睡觉，晚上喝酒逛窑子，这就是术士会的核心内容。然而师父警告我说，术士会七日宴，第四天的宫宴最为重要。
国师要率祭风师们在昭阳殿作一场法事，以祈往后十年风调雨顺，河清海晏。为了表达诚意，皇上会携百官亲自来参加祭祀，和占星师们一起夜观天象，商讨一下如何应对天灾人祸，顺便，发点银子慰劳大家。有时候是圈几块地，比如密宗天机崖后面一大片药田，就是术士会上圈来的。
总而言之这一天的宴席很重要，我一定不能给皇上添堵。
出门前师父慎重地嘱咐二师兄道：“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玉树临风地笑，只要不开口说话，还是挺有气质的。”
然后是三师姐四师姐五师兄。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揉揉我的脑袋道：“你啊……”我啊？“你啊爱咋地咋地吧！”你听，这是彻底放弃我了。
“我留下来照顾小紫行吗？”我天真地问。
师父抽出圣旨，把上面的名字反反复复抖了几遍，意思是有种你和皇上商量。  
大多数时候，我是识相的。降低存在感有何难。
任台上清歌百回，鼓乐震天，我埋头坐在密宗的席位上，自始至终十分规矩。有那些奇装异服的祭风师在迎风高歌，我实在是太正常、太不值得注目了。除非——有人非把我从人群中揪出来不可。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捺着性子听最后一段送神曲，我心道总算要结束了。蓦地，琴弦一滑，歌声中夹杂着奇怪的音调。曲有误，奏琴的乐师脸色大变，当即颤抖着跪在殿前，泣不成声。
这名乐师原本是天音山庄的弟子，不知怎么心不在焉，闹出这样的变故来，我都替白夜捏把汗。
皇上支着下巴，没有说怎么处置，而是淡淡地看了国师一眼。
国师会意道：“送神当有终，夜尊主琴艺天下无双，向皇上献歌一曲可否？”
这是要见识伏羲琴了，就像戏台上百听不厌的曲目，百看不厌的花旦，不论有没有方才的变故，白夜都少不了要出来显摆一下，只是现在他更没有拒绝的理由而已。
我有点担心，他现在的状况，能动用伏羲琴？
果然，白夜没有召唤千雪。
他从席间飞身而出，腰间银练宛若游龙，折射的光芒在殿宇间流动，煞是晃眼。就在他落地的一瞬，层层衣袍跌宕，万重波浪翻腾而起，繁花如海，绵延不绝。
不同于以往的轻浮，此时的白夜长发高束，一袭黑色礼袍，庄重得很，血色的中衣裹在一片暗色中，露出的边角衬得他的脸越发玉白，却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气。
“成礼兮会鼓！”
清冽，沉稳，歌音似酒。
他的声音穿透空气，激荡出一捧罡气，恍然间有龙冲天，撞在大殿两侧高悬的大鼓上，咚咚的鼓点经久不息，一阵高过一阵。
“传芭兮代舞！”
白夜右手翻出一把骨扇，移至眉间，缓缓地拉开。
仿佛能看见微风流动，光影之上，嬉笑一片，竟是数个巴掌大的宫装丽人，立于扇面蹁跹起舞。
正当我目不转睛，看得入神时，白夜微微一笑，眸光转动，扇上的宫人黯然失色，化作灰烬，连着鼓点一同消失。
“姱女倡兮容与！”
音调渐渐降下来，低吟慢语，恬静悠然。
白夜一甩扇子，脚步轻移，身子随骨扇飘然旋转，带起的风吹得宫灯摇曳，魅影闪烁，一眼望去，色授魂与，活色生香。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只觉得面前一花，水袖拂过，杯中盘底，骤然开出朵朵兰花。而大殿的另一边，则是菊花怒放，风骨卓绝。
春兰秋菊，人间奇景。
白夜止住脚步，收起骨扇，万籁俱寂，娑婆世界，归于虚空。方才那一曲《礼魂》不过是春秋梦一场，歌舞散后，尽是残羹冷炙。  
远远地，我看到皇帝大叔面上泛起了红晕，他看起来有些激动。
“好，好极了，唱得好，跳得也妙！如此气魄，妩媚天成，白令姝白夫人夜歌昭阳殿，想来也是这般风情。”
虽然是夸奖，周遭却死一般沉寂，无人敢接。
白令姝夜歌昭阳殿，妖颜惑主，从而使整个家族陷于不义，这是白家人的耻辱，皇上大叔却在这样的场合说起那段禁忌的往事，难道是要带头起事？
如果不是，这种点评伶人的语气，够喝一壶的了。
我不禁瞄了一眼浓妆艳抹的白樱，不知由她来唱，又会是什么评价。然而，她的目光黏在箫子沉身上，好像别人的事都与她无关。
歌台上白夜清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承蒙陛下抬爱。”
龙椅上那位顿时十分舒坦，眉开眼笑地正要再说什么，被国师及时打断：“皇上，送神曲已唱完，是不是该说要事了……”
皇上收了笑容，接过秉笔公公递上来的名册，按照既定章程，开始一件一件地念近几年的大纪事，借此机会和各派掌门谈心。
我默默地数着，幻宗到底和我们抢了多少生意，白夜横插一杠坏了我多少好事，冷不防，听到一声点名，格外响亮。
“花尊主。”
皇上忽然起身，走下玉阶，行至师父跟前，语态意外地和蔼。这简直就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花尊主倒是收了个好徒弟。照烛一战，纪梨和夜尊主都干得很漂亮，国师在朕面前不止一次提起。”
呵呵呵呵。
把我和白夜放一起表扬，我只想亲切地问候国师几代直系亲属。
不出我所料，皇帝陛下话锋一转道：“可她终究还是失手了！这一次，不但重伤而归，还放走了杀人凶手，琴魔不知所终，逍遥法外，迄今为止，已有数百名妙龄女子杳无音信，京城内外，皆无幸免！”
“皇上，喀……”
师父拍了下我的后背，把我到了嘴边的反驳拍了回去。
皇上没有理睬我，而是环视一周，对着众位颇有威信的术士大人们放了一个惊天大消息：“魔族不但掳走了那些年轻女子，还从天音山庄盗走了神农鼎！”
听起来，这是两件事，但是联系起来，很不简单。
想想照烛，他本是失去了躯体的人，集齐三百个生魂，神农鼎助他新生。如果魔族用神农鼎再次为照烛铸造身体呢？如果不仅仅是复活照烛，还有更厉害更疯狂的人物呢？逆天改命，强拘魂魄，扰乱天道，后果谁来承担？  
“白夜，神农鼎真的落入了魔族的手中？”师父难得露出了正经的表情。
白夜眼帘微垂，应道：“或许吧。我有意隐瞒这件事，只是不想引起骚乱……但既然皇上这么说了，花前辈不必担心，东西是从我手上丢的，我自然会亲自寻回来。”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三天，给我三天时间，神农鼎一定会回来！”
“……”
我就说了吧，别把我和白夜放一起表扬，显得我是个废物。
给我三天时间，本姑娘去把琴魔和魔界帝尊灭了，这种话我如何能接？
很显然，密宗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皇上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们时，没有一个人接话。国师被我们的无赖给吓到了，又不好指着师父的鼻子直接骂出来，只得挺身而出，说斩妖除魔这种事交给我玄门弟子再合适不过……
这本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皇上离开昭阳殿后，三师姐幽幽地冷笑一声：“依我之见，这事谁也不该插手。他们要杀谁，要复活谁，随他们去，闹得大了，自有天罚。我们就是管得太多了，才会天下大乱。”
“师姐，小声点。”
“我说错了吗？阴阳相生，善恶相分，天道自有纲常，破坏平衡就会有报应，这可是师父常挂在嘴边的。再说了，天庭一堆闲得发慌的上仙，凭什么我们来管？”
“……”
三师姐和五师兄正在闹脾气，说话难免难听了一点，但却是有道理的。
每次魔界帝尊莲烬临世，都会带来一场旷世“魔祸”，阴盛阳衰，邪气大炽，很多心系苍生的术士觉得自己肩负着拯救人间的责任，要和妖魔决一死战。
乍一看，伟大啊！仔细一想，千百年后，他们死了，太阳照常升起，人间依旧如初。以我的浅薄之见，就算自以为是的救世者全死光了，世界也是不会毁灭的。
虽然说多管闲事很要不得，但是，琴魔这件事，我不算局外人，这些天发生的种种我无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和六师兄眉眼相似的琴师，莫名失踪的少女，被盗走的神农鼎，信誓旦旦的白夜，妖艳诡异的白樱，眼光灼灼的箫子沉……甚至，一向喜欢装疯卖傻的师父，这些人这些事，一个一个的点，连成一条线，牵引着我走进一个局，粗略一看，谜底就在眼前，仔细一想，又全然没有头绪。
我云里雾里地坐在客栈里憋了整整两天，最后也没憋出个所以然，于是决定出去找点乐子，该玩玩，该吃吃。  
正当我走到夜市上，想开个阴阳透视眼去赌场和人玩个猜大小，突然，一红一黑两个熟悉的影子从前方闪过。那拉风的姿态，害得我想也不想，玩命似的跟了上去……
箫子沉和白樱一前一后，你追我赶，风一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
这两个人都是法术上的好手，好几次我都差点追丢，幸而他们的警惕性不高，没有使障眼法，我紧盯着白樱那色泽妖娆的红裙子，直到他们在归雁楼一处无人的院落中停下。
“你想去哪里？”白樱拉着箫子沉的袖子，微微喘息着说道。
箫子沉看上去很不耐烦的样子，他扯开白樱的手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你难道不明白吗？”
“……”
“我喜欢你啊……我不想轻易就放弃你，就算你没有放在心上。我是认真的，我不会让你去找别的女人！”白樱擦了擦通红的眼角，字字带泪，说得铿锵无比。
“白樱！”
“你方才走那么疾，是想甩开我去找纪梨吧？”她恨恨道，“……你信不信我杀了她？信不信？除了有一身至阴之血，纪梨那个小贱人有什么好？就算要双修，也是初夜才珍贵。白夜都睡了她不止一次，你现在要她还能助你升仙不成？她早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面对梨花带雨的美人，箫子沉败下阵来。
他把白樱揽入怀中，轻声安慰。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我什么也听不清了。不知道箫子沉在白樱耳边说了什么，白樱身体一僵，旋即满脸绯红地埋下了头，那小女儿神态，真是精妙世无双，惹得箫子沉淡淡一笑，托起她的下巴亲了一口。
然后，趁着白樱又是一僵，在她颈上也咬了一口。
然后，把她按到了墙上。
然后，开始解衣带。
然后，意乱情迷间，一柄利刃透骨而出。
血流了一地，我捂着嘴，几乎就要尖叫出声。
我用力掐了一把手臂，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冲动。这个时候冲出去，不但会害死白樱，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很后悔因为一时冲动而跑来窥探人家的秘密。我没有舍己救人的精神觉悟，但又无法在亲眼看见了一切之后转身就走。尤其是白樱毫无还手之力，她捂着胸口满脸痛苦地倒在箫子沉怀中，我心里百转千回，很不是滋味。
“白樱，别怪我心狠，我本来不想对你动手，可你总是坏我的好事，既然如此，那就去当祭品吧……”
抱起昏迷不醒的白樱，箫子沉阴狠地笑着，消失在树影萋萋的庭院之中。

第6章 旧地重游
跳，还是不跳，这是个问题。
或许我现在回去通知天音山庄是再合适不过的，他们人多势众，一定可以打退箫子沉，但也有可能大家来得太晚了，白樱已经被箫子沉剥皮抽筋，死无全尸。
一想到后面那个可能，我就有一种该死的罪恶感。
怎么办……
跳不跳跳不跳跳不跳？
正当我对着箫子沉跳下的水井思虑再三，一筹莫展之际，四周燃起了火把，一个尖厉的声音命令道：“给我搜！西方的阵法让人破坏了，一定是密宗想夜探神仙府，掌门说了，他今夜要潜心炼药，擅闯归雁楼者格杀勿论……”
“师弟看着中庭便好，我带人去井边留守！”
“……”
我就是这么被逼跳下去的。  
跳井之前我已经设想了各种可能，什么水下有机关，水下有陷阱，水下有凶兽……或者干脆没有水，箫子沉把这里挖成了一个大密室，用来存放尸体。
事实证明，我的想象力还是有限。
在我一跃而入之后，一道虹光照在我身上，瞬间，我的身体变得透明了，衣服法器统统消失不见，我试着用一只手去摸另一只手，然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想咬紧牙关，牙齿也消失了一般，用不上力气，更令人心惊的是，我念不出咒语，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真的是一口井吗？
若不是意识尚在，我怀疑我掉进了忘川河，彻底融化了。
然而，无名的惶恐没能持续多久，很快，我的身体又逐渐显现出来，眼前的景色由虚转实，横在面前的，是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
鬼风藤，老树根，还有斑斑驳驳的院墙。
一切宛如昨日重现。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里不是归雁楼，更不是京都，这个古旧阴森的宅院，正是七夕那天，琴师引我来的地方！
这世上，能够穿越时空，转瞬万里的法器只有一个，那就是昆仑镜，可它早就在仙魔大战的时候被打碎了。难道这口井是一件我从来都没听说过的神器？
没有时间去细想，既然穿到了这里，我也只能先把白樱救出来再做计较。
我沿着花园的石径往里走，在一扇半圆形的石门小洞前顿了一下。乌云蔽月，门的那一头幽深而漆黑，我猫着腰钻了进去，听到了笛音响动。
凄艳，哀恸，玉笛声声断人肠，没有任何法术，却闻之心伤。  
适应了眼前的黑暗，我借着烛台上微弱的光芒，终于看清了这是个能容纳百人的露天庭院，雕栏玉砌，流觞曲水，和身后的废弃花园截然不同。
令人为之一振的是，放眼望去，哗啦啦的一片摆满了石棺，每副棺材上都用金粉糊上了魔界的铭文，它们排成了八叶莲花的阵形，犹如一张巨口，吞天盖日。棺材阵的正中间，是一口缺了一只角的黑色大鼎。
箫子沉坐在鼎前的卧榻上吹笛子，怀里躺着一个女人，青丝垂地，春光流泻。
他神情专注地吹着呜咽的曲调，落寞得和神仙府箫掌门判若两人，终于，笙箫吹断曲成空，长长的滑音支离破碎，不知所终。
我躲在一副石棺后面收敛自身的气息，盘算着箫子沉什么时候会动手，他虽然是掌门级别的人物，可我趁他专注施法的当口，偷袭一下，还是有机会掳了白樱逃命的。
然而，他吹完一曲，意犹未尽地望着天空，摩挲着那支笛子摩挲了很长时间。
我想不明白，那月亮星星都看不到的天空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他看这么久？
“甜乡醉乡温柔乡，三者之梦孰短长……玖儿，这些年委屈你了，让你一个人守着这冰冷的地方……”
箫子沉抱着怀里的女人，指尖抚过她略略有些干涩的长发，眼中一半凄迷，一半狂热，看得我心惊肉跳。
“这首《迷魂引》，是我常吹给你听的曲子，你说是梦终会醒，万物皆是空……可是，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是我们的归宿！我箫子沉是不会信命的，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我发誓会倾我所有，扫平那些碍事的人，然后带你去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玖儿，你好好看着吧，就在今天，我答应过要给你的，一定会给你，哪怕人间变成一抔黄土，我也……”
箫子沉说得太激动，一口气没上来，噎着了。
回想起他在术士会上风流无限地勾搭我，再看看他此时此刻为爱痴狂的模样，我不禁汗毛倒竖。
男人这种生物太让人捉摸不透了，这大约和长得越美的女人就越匪夷所思是一个道理吧……  
箫子沉念经一般絮絮叨叨，诉说着他和那个玖儿的种种往事，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悲喜里，整个人与世隔绝。那漂浮不定，忽闪忽闪的目光，和戏台上的角儿有得一拼。
我是不是该冲上去给他一刀？
我掂量着哪个角度比较合适，忽然，手边的棺材盖子动了一动。
这……这是幻觉吧？
呵呵，一定是。
箫子沉垂下头去，和女人偎在一起，万分专注地亲吻着她。我以为，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
可为什么棺材盖子又震了一下？
它不但震了一下，还变本加厉地开始挪动了。
棺材盖子和棺材之间裂开一条细细的缝，我闻到里面的血腥之气，不由得一怔。棺材上的金粉铭文有着强力的封印作用，不论是什么东西，想要从石棺里面出来，都十分困难。
唯恐里面会钻出万年尸妖之类的邪物，我颤抖着把手放在金粉文字上，企图重新加持。
为了不惊扰箫子沉，我极其小心地和那微微动摇的棺材盖子搏斗，岂料棺材摇晃得更厉害了，仿佛有活物在扑腾！
不行，在没有弄清楚这些棺材里面装着什么邪物之前，决不能放它出来！
我一咬牙，干脆用手按住棺材盖子，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上面。
他大爷的，就不信我盖它不上！
“砰——”  
好像棺材盖子要碎了……
与此同时，箫子沉回过头来，警觉地问了一声：“是谁？”
我吓得手一松，正要抽出破魂刀来和他正面对决，棺材里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忽地把我拉了进去！
苍天啊……
我想要惨叫，却听见头顶上传来沉闷的声音，棺材盖子重新合上——
“没想到你还有口气在。好好待着吧，白樱，别着急，我去给玖儿沐浴擦身，再来剥你的皮祭献给她……”箫子沉念着长长的封印咒文，我心里一凉，这下谁也出不去了！
可是等等，箫子沉刚才在叫谁的名字？
白……樱？  
“我说谁这么缺德非和我较这个劲儿呢，原来是小梨儿你……”我呆愣良久，身下的肉垫终于发话了，“我又不是真的要和你抢男人，你恨我也不用这样啊……喀喀……”
“你你你……你才缺德！”把我拉进来陪你一起死到底是谁更缺德？
白樱呵呵一笑，语气里却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是吗，这么说来，你在怨我害了你？”
难道不是？
我真痛恨我的一时善良啊，早知如此，管她去死。
“别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可是来救你的。搞搞清楚，是你技不如人，勾引箫子沉不成反被他制住，才落到这步田地。嗤，还自称倾国倾城绝色无双，白家人除了自恋就没有其他优点了！”
她得意地笑道：“小梨儿，你以为我这一下是白挨的吗？他对我施读心术，却反被我在身体里埋下了‘蝴蝶引’，只差一曲《庄周梦蝶》，便可把他制住！可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嗯？我是不是提醒过你，离箫子沉远点？”
白樱收起了甜腻的嗓音，毫不保留地本性毕露了：“我出卖色相，好不容易才让箫子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你好得很啊，亲自送上门来，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双修了是不是？”
“我没有……”
这一句话辩解得毫无技术含量。想来是她太不讲道理，让人辩无可辩。  
棺材里空气稀薄，气闷得慌，实在不是适合吵架的地方。我怕再说下去，不是我把白樱掐死，就是白樱把我掐死，我决定不和她计较。
冷静下来，我动了动僵直的胳膊，低声问道：“你伤得很重吗？”
逼仄的空间里，我们紧紧地贴在一起，近到我能听到白樱粗重的呼吸，还有明显过快的心跳。怦怦怦，有点凌乱。
她咳嗽一声，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纪梨。”
“嗯？”郑重其事的称呼，我反而有些不习惯。
“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把手肘压在我伤口上？”
“……”
“还有，你该多吃点饭了，骨头这么硌人，抱起来就像抱棵树，谁娶你谁倒霉啊。”
为了证明她是对的，她手指还在我肋骨上戳了戳。我感动得不行，死到临头还在为我的终身大事担忧，这是多深厚的情谊啊！
“白樱，你的手要是再往上，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很认真地回复她，“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的行情一直都很好，水涨船高。”
“是吗？”白樱不知不觉地就提高了声音。
我嘿嘿一笑：“这就要问你师弟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和我是什么关系，但其实他们都错了。从来都不是他抛弃了我，而是我不要他。人都是有自尊心的，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嫌弃他娘娘腔、不男不女，就只好散布谣言，到处说我的坏话。你别看白夜平日里一副谁也不看在眼里的样子，其实那不过是个姿态，只要我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会流着泪求我原谅，你信不信？”
白樱一阵猛咳，肺都快咳出来了。
我本来并不想刺激她，但就是忍不住。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错过了我会死不瞑目的。当她颤抖着呕出一口血来的时候，我很快意。
“纪梨，你再说一句，我就强暴你。”
白樱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我想也不想反唇相讥道：“那得看你行不行。”说完我就觉得要命了，还来不及反悔，啪的一下，手腕被扣住，头也被狠狠地摁了下去，那野蛮至极的力道，根本无从抵抗！
“嗯……”
唇齿间满是血腥，却透着出乎意料的清甜。凶恶的掠夺让我骨头一轻，瘫在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身体上，不住地战栗。
没等我缓过来，身下的人猛地一个翻转，把我压在了棺材底部。脑袋磕到了石棺壁上，我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能够看见那张妩媚多情的脸，正居高临下地冲着我笑。
又是一通粗暴的啃咬。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熟识的气息，心道，我果然没猜错。猜测得到了证实，我悬着的心尘埃落定，或许，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即使讨厌，却令人心安吧。
“白夜，别玩了……”
我轻吟一声，在那柔软丰泽的唇上咬了咬，示意某人别再得寸进尺。
先前娇嫩得一塌糊涂的白樱大美人沉默了片刻，恢复了白夜以往柔和清亮的声音：“哦？什么时候发现的？”
“见到白樱的第一眼！”如此看来，那个假扮白夜唱歌的人才是他师姐白樱。
“不可能。”
“你破绽太多了。”我条理分明地给他列了一二三四，听起来很有道理，其实都是马后炮。他真的差点把我骗过去了，男扮女装，引诱箫子沉，旁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事，他没皮没脸地演得惟妙惟肖，要不是白樱身上有那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味道，我丝毫不会起疑心。
说实在的，即使“白夜”献歌的时候没有动用伏羲琴，我也只是觉得答案呼之欲出，而不敢一口肯定，直到刚刚，肌肤相亲，滚烫的躯干纠缠在一起，我才恍然大悟，成大事者，非但要不拘小节，而且要——变态！
我真心实意地安慰白夜，不是他扮得不够好，而是我观察入微，冰雪聪明。
白夜安静地听我分析完，抚摸着我的脸道：“小梨儿，光凭我身上的气息就能感知我的存在，你这份感情隐藏得很深啊。”
我的感情一直都相当浅显，无须隐藏。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无法抹杀我内心最原始的冲动，我知道这种冲动是不对的是不理智的是罪恶的，但是，想按着他痛打一顿的心情是那么强烈，已经冲破了任何世俗的禁锢。  
“白夜，我一点也不喜欢在棺材里面谈论感情。”
言下之意，让他快点想办法出去。谁知他抱紧我的腰笑了笑道：“生不能同衾，死能同穴，我以为这里比较符合你的幻想。”
白夜是下了决心把肉麻当有趣了。
我恼怒地推了他一把道：“和你死在一起简直是奇耻大辱，淫魔！”
白夜吃痛地轻呼一声，贴在棺材的另一侧，完全没有行动的迹象，我更怒了，猫着身子又推了一把：“别装死，我知道你满肚子歪主意，没做好充分的准备你会轻易下水？你敢黏着箫子沉，就一定想好了脱身的办法！”
“谢谢你的信任。”白夜呼吸不稳地说，“但是很遗憾，破开一次封印，我已经吐了不少血……是你非和我过不去，抵着棺材盖子不让我出去……”
我听了心里发虚。
箫子沉下的是禁封灵力的咒印，强行破开自伤筋骨，白夜试了一次成了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可不想以身试险。
这么说来是我多管闲事连累了他？
冷静下来想一想，我撇了撇嘴道：“对不起。”
“……”
“我们还是等箫子沉来收拾我们吧，他似乎不打算直接杀你。你不要再动了，想办法恢复灵力，到时候合我们两个人之力，他不是对手。 ”情况再差，我也能尽力拖住箫子沉，让白夜带着神农鼎回去复命。
我很钦佩自己的临危不乱，暗自陶醉了一会儿，白夜叹了口气道：“怎么办……我又想强暴你了，你就让我强暴一下吧。”
“白夜……”
“你一定要自欺欺人吗？”
“我没有……”
“那你说服我吧，解开封印，恢复灵力，还有什么比双修来得更快的办法？”
“……”
我不觉得我能说服一个一心想占人便宜的浑蛋，但我确实不想用这种办法帮他恢复灵力，而且——还是在这种鬼地方！
白夜愉快地笑了一声，恶意地在我耳边吹气：“小梨子，乖啊……”
“快闭嘴……”我一个哆嗦，察觉到再怎么躲，我们身体之间还是没什么缝隙，只得色厉内荏地叫着，“你再乱摸，我把你打成残废！”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会来救我，这次我不会催眠你，你好好享受就是了。”
他张嘴轻轻含住我的耳垂，又是舔又是咬，麻痒的感觉从耳根逐渐蔓延，我的身体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是、是啊，我担心死你了，你……你就别恩将仇报了。”莫名其妙地变成这样，我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岂料白夜非但不停手，还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地压紧我：“你这么哭，是在邀请我快点，再快一点？”
微弱的挣动竟被当作欲迎还拒，使得他落下的吻越来越绵密。我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窒息，脱水的鱼一般喘着粗气。他见我失去了斗志，手法娴熟地在我身上弹起了琴，轻拢慢捻，带起了我潜藏的欲望，那始终不让我得到满足的力道，逼得我呜咽出声。  
“放松，聚气会阴，上入百会，下沉丹田……”
白夜撩起我颈边碍事的头发，从我的脸颊一直吻到锁骨，或轻或重。舌尖在我胸前打了个圈，我禁不住又是一抖，咬牙等死。
石棺内的空间实在有限，热度惊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我不知道双腿要往那里放，只能无助地僵着。白夜用衣服垫着我的腰，一边语声温柔地哄着我：“听话，闭上眼睛，别害怕。”
我才没有害怕！
都已经这样了，我有什么害怕的……
我只是忍着不想情不自禁地发出可耻的声音，我厌恶的不是白夜的挑逗，我厌恶的是软瘫成泥，舒服到想要哭泣的自己。幸好是在黑暗里，白夜看不到我的表情，否则，我撞死算了！  
浑身上下都点起了难耐的火，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我从来都没有感觉如此的……饥渴。我羞愤得哭了。
泪水流了满脸，伴随着抽噎。
白夜忽然停止了入侵，他有些无措地替我擦着眼泪。半晌，他低低地安慰我说：“算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
我气得要晕过去了。
白夜，你就是头猪！

第7章 水落石出
得不到纾解，我整个人都似飘浮在云端，骨骼揪在一处，却又完全找不着重心。不上不下的感觉难受极了，心里仿佛裂开了一个大洞，空虚不已。
我弓起身子，企图寻求一丝慰藉。
白夜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而哭。
“笨蛋，想要就说啊。”他嘀咕着，然后埋头吻住了我的谩骂。唇舌交缠，湿润的津液伴随着热烈的气息缓解了我的干渴，可是，不够，还不够。
他野蛮地冲刺进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惊呼，不知不觉就把埋在身体里的热铁绞得更紧……
我强烈的反应刺激到了白夜，他叹气道：“真淫荡……我若是再等下去，你就会成为别人的东西吧……”说完，他狠狠一撞，便再没了先前的克制，疯狂地在我身上恣意驰骋，每一下，都要了我半条命去。
我没空去细想他话里的意思，只被他捣弄得尖叫连连。
分不清是疼痛还是快乐，又酸又麻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腾，毒药一般，蔓延全身。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不想一个人孤独地死掉，所以我一口咬住白夜的肩膀，企图把他也拖下地狱。
他闷哼一声，逐渐加快了抽送的频率，我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疯狂的掠夺，在一片混沌中到达了极乐的巅峰……
有如另一个世界的阀门开启，轻盈的灵气在周身流转，那道该死的封印一点即破。
我贪婪地呼吸着来自上方的新鲜空气，冷着脸对白夜道：“这笔账以后再和你算！”干涩的嗓音没有半分威慑力，倒是印证了方才那场声嘶力竭的双修，我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了。
白夜望着我裙角艳如红梅的可疑血渍，嘴角微微上扬。
那显然不可能是他伤口上的血，我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这个样子的小梨儿，可不许别人看见。”他扯过白樱的红色纱裙，把我揽过去，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解下头上的珊瑚珠钗，扔到一边，披上鹅黄色的中衣，不慌不忙地系好衣带。
即使落魄，也依旧优雅从容。
那张铅粉落尽，活像被人凌辱过的脸，在夜色的衬托下，非但不违和，还有一丝楚楚动人的意味。我瞬间想起那天晚上，让整个昭阳殿黯然失色的白樱，心头一阵躁动。
“正事要紧，去拿神农鼎吧。”美人在前，我的脾气到底是没发出来。  
八叶莲花阵中央的大鼎足有两人高，鼎下青烟缭绕，妖火灼灼，像是正在炼化什么东西。想到那些失踪的少女，我不免一阵恶寒。在我的催促下，白夜走到鼎前，伸手一探——
哗！
一团红光炸开，白夜触电般拉着我往后退，我还没闹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密密麻麻的红光便如同蜘蛛网一样由神农鼎向四面八方扩散，光束触碰到石棺时，那些写着金粉咒文的棺材炸裂开来，一时间，粉尘飞舞，眯了我的眼睛。
“我们好像唤醒了不该唤醒的东西……”
棺材里装着的，是各色各样的、活灵活现的……人？
不不，那不可能是人。
离我最近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穿着桃红色的裙子，梳着整齐的双髻，有着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睫毛，她的左边脸美貌极了，几乎完美到没有一丝缺陷，然而，她转过脸来的那一瞬，我吓得抓紧了白夜的胳膊：“靠！”
右边脸根本没有脸！
白的！
什么都没有！
你能想象左边脸是个清秀佳人，右边脸是张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的白皮吗？如此惊人的反差，我都快吐了。
更夸张的是少女身后的男人，眉是眉，眼是眼，看上去无比顺眼无比欣慰，可他往前走一步，脑袋就像狗尾巴草一样左摇右晃，晃完之后，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吊在脖子上，我看了都替他难受。
还有不远处的一个老人，上半身未着寸缕，心口开了个大洞，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身体里大大小小的齿轮，正向不同的方向转动，石头质地的心脏随着机簧突突地振动……
“是傀儡娃娃啊。”白夜并没有太吃惊，他甚至有点兴奋，“剥了人皮，挖了人心，重新铸造成形，箫子沉竟然还有这等手艺……”
不等他说完，那个半脸少女就拔出一柄桃木剑道：“守护神农鼎是我们的职责，主人说了，谁若敢打断神农鼎的炼化，杀无赦！”
语声清脆，却毫无感情。
也不知道傀儡娃娃是不是觉得我是她的下饭菜，她没有去惹白夜，而是一剑刺向了我——
我两指一并，当仁不让地夹住剑身，正要嘲笑她区区一个傀儡也想太岁头上动土，谁知一看向她的脸，就败下阵来了。
太刺激了，无法直视了简直。
移动凶器啊！
傀儡虽然没有感情，却是十分精明阴险的。我怀疑他们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在我被那半脸女刺激得失神的片刻，数把利刃向我扎来。
因为这些傀儡还是半成品，没有魂魄和人的感情，白夜最擅长的蛊惑之术派不上用场，他掏出骨扇打残两个傀儡后，便心安理得地缩在我身后指点江山。
“冰封术！冰封术！”
“冻住它的关节它就动不了了！”
“那个小妹妹除了手上的皮没包完整，堪称杰作啊，躲着她就对了……”
“哦，半脸女竟然还会大火球术，别等她过来，五雷咒照着她的脸用力劈，不用客气你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当心她会移花接木！”
“……”
一个反噬咒一个雷，半脸女被我劈得外焦里嫩，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笛音，她像是受到了鼓舞，仅仅是顿了一下，便义无反顾地朝我扑过来。之前被冻住的傀儡在碎冰之后，对我左右夹击，我已然没有时间去念咒捏诀，不得已，只好凭借蛮力且战且退。
这些傀儡法术低微，和妖魔相比不值一提，但是，有了笛声的牵引，他们无所畏惧，越打越激烈，眼见那些挑战我极限的脸再一次围了上来，我收起破魂刀四下逃窜。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不要过来啊！”
在我的怒吼中，白夜一扇挥下，热浪涌向前方，刺向我的少女傀儡皮肤溶成薄薄的一层水，骨头零件炸裂，哐当哐当碎了一地，一颗黑亮的眼珠子就这么蹦到了我怀里……
“好手法。”我翻着白眼夸奖。
差点忘了除了幻术，他的攻击法术并不在我之下。然而他很爱惜自己的体力，非到关键时刻不肯高抬贵手，救人于水火，我不服不行。
白夜凝气于扇间，用灵力划出一道灼热的气墙，那些傀儡犹豫着退了退，却听见一道长长的清啸，笛音破空，振聋发聩。
尖锐的声音刺得我耳膜发痛，胸口也是微微发麻，我慌忙运功抵御。
和着第二道笛音，白夜吹了一声口哨，绵长的气韵，清亮如凤鸣。
第三道笛声整整拔高了一截，企图把白夜的声音盖过去，白夜又是一声口哨，攀天梯一般拾级而上，越抛越高，逼得笛声断断续续。
受到声音的激荡，院子里刮起了大风，卷起的沙石碎叶，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在空中飞了良久。傀儡们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异象，三声过后，笛声支离破碎，那些傀儡抽掉了骨头一般软绵绵地倒下，场面蔚为壮观。  
“一群废物。”
手握竹笛，从天而降的，正是面色青白的箫子沉。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残破傀儡，擦干净唇边的血暧昧地笑道：“白樱姑娘，声音美极了。”
嗯，白樱姑娘……
箫子沉，你口味真重……
身份被揭穿，白夜没有半点不自然，他柔柔一笑：“既然箫掌门喜欢，那便当作是归雁楼暗算我的回礼好了。”
箫子沉低估了白夜的脸皮，愣了一下，继续嘲弄道：“只怕是在下中了夜尊主的暗算吧，倘若我没有把你带到这里，你也发现不了这里的秘密。也怪我太大意，一时心切，没想到堂堂幻宗之主，为了查明真相，竟然不惜对男人投怀送抱！”
“那是，本尊主一向能屈能伸，只是搂搂抱抱，就能深入敌人内部，花最小的代价办大事，何乐而不为？”
我提醒他不要为这种事笑得太得意：“白夜，节操……”
“……如果亲一下就能把神农鼎要回来，也不是不可以的啊……”
“……”
我没看错，箫子沉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想是怕白夜扑上去对他做什么。气氛实在是不对，我扶额道：“白夜你别这样，这种时候应该问他为什么要偷神农鼎，为什么要杀害那些无辜的人，为什么要把他们炼化成傀儡……以及，他究竟有什么目的……”这才是正常人的问题好吗！
白夜一甩扇子，无奈地对箫子沉道：“不要惊讶，她就是这副样子，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真是辛苦你了。扮成女人对我百般纠缠，费尽心思阻止我和她见面，不让我有动手的机会，可她非但一无所知，还笨到亲自来送死。”
“……”
诚然，我不如白夜那么八卦，天上地下，没有瞒得过他的事情。但我觉得我的无知是情有可原的，从七夕那天我被打成重伤以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背后有什么惊天大阴谋，就连师父也支支吾吾地不肯说，神仙府和他有什么宿怨，大家闭口不提的事，我也不好意思一再追问。
敌不过我瞪得老大的眼睛，箫子沉淡淡道：“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法器，名为画骨玉？铸剑谷曾打磨出两块，一块送给了密宗，另一块在幻宗手里。”
画骨玉，密宗七件镇派法宝之一，非嫡传弟子而不得，我当然知道。
拥有画骨玉，可以不受法术限制，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的身份和容貌，并隐藏灵力修为，白夜便是靠着画骨玉差点骗过我的眼睛。
改变身份容貌，隐藏自身实力——一个荒唐的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我暗暗心惊，好像明白了什么，求证似的盯着箫子沉看。
“你想得很对。落雁阁的琴魔是我，我故意照着曲清宁的样子幻化，为的就是引你上钩。京城茶肆，弹筝卖唱的少女也是我，本想趁你没有防备用筝音催眠你，却被‘白樱’搅局，好不容易才逃脱。”
原来箫子沉的目标一直都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的心。”

第8章 迷魂之引
因为我要你的心。
听起来很像情人间温柔的絮语，可却是要把我的心挖出来填入另一个女人的胸膛里。
须臾之间，箫子沉已经和白夜过了一招。我没有看清箫子沉是如何出手的，但我可以肯定，他这是徒劳，我就是再无能，出于本能，也不至于让他一下把心挖出来。可偏偏有人就爱假惺惺地做戏。
白夜轻轻一推，把他的幻音笛隔开，嘴角荡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除了我，她的心不能给任何男人。”
我想要反驳这种颇有歧义的话，白夜又接道：“我求而不得的东西，你也休想。”
箫子沉知道自己是在做困兽之斗，却一点也不灰心：“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里不是京城，也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庭院……那口井其实是昆仑镜的碎片，连通着一个我知你们不知的世界，换言之，你们被困在了这个世界，如果我不说昆仑镜碎片藏在什么地方，你们永远也出不去！”
“……”
偶尔，我和白夜也会有充满默契、心有灵犀的时刻。
箫子沉话音刚落的瞬间，我召出了一阵阻隔视线的大雾，紧接着在前方撑开一个半圆形的结界，保护后方不受干扰。根本不需要我多嘴，白夜抬出伏羲琴，起手一个宫调，真气骤发，又一个变徵，手指重重地撞击琴弦，轰鸣声震得箫子沉无法靠近。
箫子沉之前便被白夜的凤鸣之音伤得不轻，一串变徵调过后，定在了原地，基本丧失了反抗的能力。然而，他目光涣散地咬紧牙关，宁死不屈道：“杀了我……你们也出不去……”
“不用。白夜已经在你身上埋下了‘蝴蝶引’，他弹完一曲《庄周梦蝶》，我们就能连通你的过去，感应你的心绪，等我们去你的回忆里逛一圈，不就知道你把昆仑镜扔在哪儿了？”
“……”  
人会说谎，回忆却是不会说谎的。
除了找到出去的路，我还十分想知道，箫子沉处心积虑地炼化三百生魂，也要复活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随着白夜琴音的颤动，箫子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数团光晕自琴弦之间飞出，悠悠地延展开来，宛如一幅瑰丽的画卷。
画卷之上，时空变幻，人影交错，是白夜提取的，属于箫子沉的记忆。  
庄周梦蝶，蝶化庄周。
伏羲琴的音色润透清幽，很快就抚平了我焦躁的情绪。
我平静下来，在层层冥想中，拾掇着以前的回忆，有关玖儿，有关师父，在挚爱和至亲之间，那些愉快的、不愉快的片段，宛如冲开了阀门的流水，奔腾不息。
应该在十二年前，或者更早，那时候我尚且年少，师从密宗宗主花不醉，是他的首徒。众位天机崖弟子都叫我一声大师兄。
当时是昊帝姬江在位，他沉迷女色，不问政事，足有七八年没有上过早朝。白令姝惑主，权臣当道，整个大昊帝国的政局不甚明朗，有人说，这一片江山气数将尽，幻宗正统之位也将不保。
本来，密宗很少过问这些杂事，即便江山易主，也和我们没什么干系。只是皇都来了一封信，恭请师父下山，传授公主剑术和道法。
这封信充满了示好的意味，师父既不能领情，又不好拒绝，于是派了个挡箭牌，也就是我，接替了这个无聊的差事。
我是没什么意见的，天机崖闷得久了，换个睡觉的地方而已。本来嘛，一个公主，只要跟着西席先生学学琴棋书画，外加会一点女红，就很完美了。剑术和道法有什么用呢？多半，只是一时兴起。
她随便学，我随便教，应该不是难事。然而，我没想到这个云玖公主居然如此难缠。第一次上课，她把我晾在校场，让我苦等了一个时辰。我喝干了一壶云雾，正要起身告辞，一把明晃晃的剑便当胸刺来。  
“公主殿下！”有人惊呼。
我错身躲过，明丽的剑光后面，是一张漂亮到令人窒息的脸，眸光清亮，嘴角带着丝丝冷笑，尖锐，动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器。
她看到我，面上有片刻的失神，很快，眼里的惊讶被愤怒替代：“你就是密宗大弟子箫子沉？好个花老怪，本公主请他来当师父是给他面子，他竟敢拿一个绣花枕头来敷衍我！”
我还没想明白“绣花枕头”四个字从何而来，云玖公主便挥出了第二剑。这一剑，气势凛冽，呼啸生风，可惜，过于毛躁。
我抬手隔开道：“杀气腾腾，欠了一分气度。”
“你说什么？”
公主的脸涨得通红，我瞧着快意，便又说了一遍：“我说，你欠了一分风流气度。”
这下可好，剑锋擦着我的鬓角而过，几乎削断我的头发。嗬，真是好凶的公主。一剑比一剑狠，十几招过后，她已经在微喘，难得的是，剑招没有乱。再打下去，我可要欠风流气度了，只好劈手去夺那把剑。
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公主脚下一滑，不偏不倚地朝我这个方向倒来。
我伸出手去，想要抱住她的腰，她身体一倾，手里的剑不受控制地扎向我的肩膀。我往后一仰，两个人狼狈地滚到了地上，混乱之中，有两瓣香软的唇撞到了我的嘴巴上，我心头一震，然后——
啪！
云玖羞愤地给了我一耳光。
很疼，不过不是脸上，是护住她的手臂，让剑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了一地，惊动了公主的随侍和风风火火赶来救驾的护卫。
我草草地裹了伤，心道给这个嚣张跋扈的公主一个教训也好，可她死死地盯着我的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黑亮的眼睛满是孩子气的惶恐，我说不出狠话，想了半天，只好若无其事地说：“开始上课吧。”  
公主千金之躯，我不能手把手地纠正她的执剑方法，只能从言语上点拨，这样一来，进度未免缓慢。不过云玖很聪明，教过的剑招几乎过目不忘，省了我不少心。但她好像不太喜欢我这个师父，总是找借口和我拆招，穷追猛打，全力以赴，非证明我是个水货不可。
有一次她来得有点晚，看着我示范的时候，又心不在焉。我停下来，认真道：“公主殿下，如果你对箫某心存不满，箫某可以请辞，以免耽误了公主的学习。”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对你不满了！”云玖瞪圆眼睛，秀美的脸上尽是红晕。
我淡淡一笑，也没有再追问。
像是怕我真的拂袖而去，在皇帝面前告她一状，从那以后，云玖不怎么找我的碴了，且每次来得都格外准时。
不用把时间浪费在怎么应付公主上，我很高兴，除了密宗的法术，偶尔会和她说一点别派的特点，我用幻音笛表演了一回幻术，六月天飘起鹅毛大雪，她看我的眼神果然有了一丝不同。
昊帝姬江没有儿子，嫡出的女儿只有云玖和年幼的璃公主，有传言说，如果后宫一直没有皇子，大昊将会迎来史上第一个女皇。为此，云玖的课业一直很重，早上学时政策论，晚上要温习背诵，仅有的一点时间，跟着我学习剑术和道法。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故意迟到，只是午后睡得深沉，不小心就起得晚了。
“休息几天吧。”原本就不丰腴的面容越发清减，我实在不忍心。
云玖却揉着惺忪的眼睛道：“不要。”
没办法，我遇上了一个爱较真的徒弟。  
重阳过后天气转凉，秋风吹得枯黄的树叶漫天飞舞，很有点萧瑟的意味。云玖夜里练习法术，受了风寒，和我说话的时候带着糯软的鼻音，我见她没什么力气，索性什么也不想教，让她回去休息，她说什么也不肯。
“箫子沉，你敢抗旨！”云玖气得咳嗽。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语气，波澜不惊道：“不是微臣想抗旨，而是让皇后知道我让公主带着病体练剑，说不得明天一早，我就得收拾东西回天机崖了。”
这一招十分奏效。
我每次一提到要走，云玖就会变得很听话。她不再逼我陪她练剑，而是坐下来，要我给她吹奏幻音笛。其实我不该在人前卖弄幻术，但想着能让她心情好些，便吹出了满园春色，花开蝶舞。
云玖凝神静听，曲罢，朝我露出一个恍惚的笑：“甜乡醉乡温柔乡，三者之梦孰短长？仙人与我炊黄粱。”
我手中的竹笛一下子落到了地上。
她笑得真好看啊。
可是，仙人又是谁呢？
云玖的病拖了一个月，中间反复几次，一直没下得了床。再次见到她，她的气色有些虚，面上却很高兴：“师父，我想听通灵师捉妖的故事。”
“……”
通灵师捉妖的故事，委实没什么可讲的，为了听起来不那么像炫耀，我只能把当时的情形说得凶险一点，比如狼妖扑上来咬断了我的手什么的，其实根本没那回事，可是云玖喜欢听，那我就把自己编得惨一点。
她担忧地盯着我的手臂，很久没说话。我心思一动，忽然想编一个更凶险的故事。  
次日早晨，皇后召见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云玖的母后，出乎意料的年轻，出乎意料的美貌，她们都有一样的笑容。
赐座看茶，皇后对我客气得很，只是这份客气，隐隐透着另外一层意思。昊帝姬江没有儿子，按照祖制，云玖十五岁及笄时将会被默认为帝国的继承人，然而皇帝一门心思都在白夫人身上，白令姝现已怀胎五月，如果产下龙子，后果不堪设想。
幻宗没有退路，只能站在白令姝身后，皇后没有国师的支持，唯一的办法就是联合能够驾驭十万战鬼的密宗。她说，当初给师父写信本没有抱什么期望，但是我来了，这就足够了。她还说，她知道公主性子顽劣，几度想把我气走，她已经训过话，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请我不要介怀。
我有什么可介怀的呢？
皇家的争斗自古有之，把我当作一步关键的棋，那是抬举我了。只是云玖啊，那么漂亮的笑容，却是出于无奈。难怪她变得乖巧起来，甚至带有讨好的意味，她是真的怕我生气。其实大可不必，师父交代给我的任务，我不会阳奉阴违。  
云玖对我冷淡的态度感到奇怪，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仍然是教完了剑术隔天教法术，闲话一概不说。恭敬有礼，不卑不亢，我想，这才是君臣之间该有的样子。虽然云玖看我的目光越来越深沉。
我告诉她说：“公主不必这样，我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
云玖定定地望着我，梦呓一般道：“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已经……”她的声音淹没在一声尖叫之中。
奉茶的宫女倒在不远处，手边是炸开的茶壶，茶水溅了她满脸，殷红的血沿着她的额头一直滴到地上。那是公主的贴身随侍，我心头一沉，急忙奔过去查看她的伤势。
茶水很烫，瓷器划破了脸，有碎片落入了眼中，不及时取出来，怕是会瞎掉。小心翼翼地用治愈术清理干净伤处，我弄了一点宫女面上的茶叶，凑近闻了闻，果然，有施法者的气息。
我正要说有人心怀不轨，抬头对上云玖阴晴不定的脸，一时无言——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和那个宫女，我开口替宫女辩解道：“也不一定就是她想加害于你……”
“我知道。”云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她命人把宫女送去太医院，而后对我说，“都没有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语气甚是不满。
“……”我真是说不清，难道她怀疑我和那个宫女是同党不成？  
接下来的日子云玖很忙，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课，我知道，出了那样的事，她会加强戒备的。
闲下来的时候百无聊赖，我从黑市弄来一块凤凰木，想做一个护身符，送给云玖戴在身上，可以免除一些法咒邪物的侵害。
手执刻刀摆弄了两天，终于把咒语刻了个完全，我用朱砂填上颜色，就差封入自己的名字，蓦然，院子外传来异动。
“是谁？”
说着，一道灵气朝可疑的方向飞去。
什么人这么大胆，敢来窥探我？我想也不想，丢下护身符便往有人声的地方追。来人轻功尚可，一路上努力隐藏自己的气息，他硬拼着跑出几里，却始终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见他这样，我反倒不急着追，一收一放，只等要靠近的时候，一掌切向他的要害。
一声闷哼，竟是个女人！
我一把捞起被我打伤的女人，扯开她的面纱，厉声喝道：“说！谁派你来监视我的？”
面纱下是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云玖咬着嫣红的嘴唇，委屈地不肯说话。我手一抖，声音也跟着颤抖了：“你……怎么是你？你打扮成这样是要干什么？伤到哪里了，我给你止血……你怎么不早说是你！”
“箫公子，发生什么事了？”宣德门守门的禁卫军闻声而来。
云玖呜咽一声，抓紧我的衣服，一下子就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
她遮住脸在我身上磨蹭，我心头有些痒，只好硬着头皮撒谎道：“没什么，我师妹在外头捉妖受了点伤，我带她回家上药。”
那些禁卫军知道我是皇后和公主眼前的红人，也就没再追问。待人走了，我拍了拍云玖的背轻声道：“回宫去吧。”
她嘶声哭：“你不如杀了我！”
罢了，先疗伤，再盘问。
我抱着云玖回府，一瓶天香止血散糊在她的胸口，仍是有鲜红的血不断地流出来。她哆嗦着吸气道：“你下手怎么这么狠？”
我拿了汗巾，擦干净她身上的血污，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因为我确实不喜欢给对手留余地。
“公主别说话了，用我教你的冰心诀封住血脉……”
“箫子沉，我是不是要死了？”她的眼眶红得厉害。
“不会的。”我运气堵住她的伤口，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她的额头上都是汗，已经有些不清醒了：“死在这里也好……我本来就是逃出来的，我不会再回去了，我……我不要做什么皇太女……我不想杀人，不想和父皇吵架，我只想在逃走之前看看你……”
我不知道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心惊肉跳，我慌乱地点住她的穴道：“怎样都好，你别说话，别说了。”
我守着云玖坐了一夜，直到宫里来了人，恭请公主回去。
我知道她只是一时冲动，冲动过后还是要妥协。每个深陷泥沼的人，都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我想，我不应该怪她，刻意疏远她，如果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大概是完成这个凤凰符。  
南方义军叛乱，勾结内臣里应外合，整个冬天，皇城都是一片愁云惨淡。
云玖为了选驸马的事，再次和皇上闹翻，这使得原本就不快活的气氛雪上加霜。但无论如何，她总还是来约定的地方学剑，她身旁的宫女说，真希望箫公子常来宫里，这样公主就能常常笑啦。我情不自禁地看向正在努力学习剑招的云玖，没来由地，一阵躁动。
开春时节，冰雪消融，前线的局势有所缓和，连带宫里也恢复了一线生机。我把第二个凤凰符交到云玖手里：“之前的那个扔了吧，材料普通，字刻得也不好。”
她呆了片刻，把护身符攥在手心里，讷讷道：“我从来没见过比你还奇怪的人，忽冷忽热，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莫名地惆怅，还有不安。
国师几次邀请我过府相谈，我都拒绝了。我没有请示师父，觉得没有必要。白令姝生了一个皇子，国师无非是想对我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惜我不想做俊杰，也不喜欢别人给我施压，强硬的态度只会触碰我的逆鳞。
我没想到的是，为了给密宗一个警告，国师竟然派出了白家最厉害的幻术师，私自调动禁卫军，要置我于死地。
原来幻宗强势到了完全不避讳的地步。
荒郊野岭，我退无可退，面对比妖魔还可怕的对手，我只有苦笑。果然啊果然，最危险的敌人，永远都是同类。恐怕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对我那小徒弟说。
拔掉身上的断箭，我绞断了一个卫兵的脖子，把他的身体抛出去，千钧之力撞翻了身后的一排将士。
白家的术士怒吼一声，啸声震天，一阵一阵的杀音向我袭来，像是在嘲笑我穷途末路，轰鸣声带来的气浪将我推离数十丈，我纸片一般撞在山壁上，面前是喷薄的血雾。
“箫子沉，我可记住你了，到了这个境地，还不肯低头！”
“我敬你是个人物，只要你肯滚回天机崖，我饶你不死，如何？”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为那个娘们卖命了！”
他每叫一句，便在我身上刺一个血洞，我冷汗淋漓，只想骂一句狗娘养的，然而，痛到舌头打结，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呻吟。那名幻术师觉得不够过瘾，狠狠地掐住我的肩头，咔嚓！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住手！别杀他……”
如同遥远的天边传来的呼喊，一个浅黄色的身影疾驰而来：“我交出东宫印信，换他的命！如果他死了，我要你们血债血偿，一个也活不成！”
嗬，云玖，我都快不行了，你还来添什么乱……  
恍然之中，我吐了很多血，整个世界都是红的，云玖抱着我号啕大哭，我心里陡然生出一分害怕，早知道就和国师周旋一下好了，我一向聪明，却在这件事上犯了傻。
不停地有滚烫的泪水滴到我的脸上，我是真的后悔。
云玖把我带回了皇宫，给我请来了最好的御医，御医剪开和我的血肉糊成一片的衣服，倒吸一口冷气：“公主，这断然是活不成了……”
“哐当！”茶碗落地。
“他要是有事，你也别活了！”我看不清云玖的脸，但能想象她震怒的样子。她是个脾气很坏的人，第一次见面就给了我一巴掌，这个倒霉的御医要被我连累得狠了。
我想着想着，竟然笑出了声，很轻很轻的一声，周围忽然安静起来。许久，云玖道：“他在笑，他还活着，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是是，公主，老臣听到了！”
御医惶恐地剪着我身上的布料，冰凉的药膏擦在伤口上，每一下都是煎熬。我终于受不住，陷入了昏睡。
梦里笛声悠远，缥缈如仙，正是我在御花园吹的《迷魂引》。缭绕的雾气中，百花齐放，蝴蝶停在了莹白如玉的手掌上，我无法记清梦中人的面容，只看得花木凋零之时，一个灿若春花的笑。
“甜乡醉乡温柔乡，三者之梦孰短长？仙人与我炊黄粱。”
和着桃杏的余香，炽热的身体贴近了我，纤细的手臂把我抱紧，原本如坠冰窟的我，呼吸变得焦灼起来。
我伸出手去，回抱那软玉温香，她的脸贴在我的心口，泪水氤氲一片。哭什么呢？这是梦啊！可是耳边的抽泣是那么清晰——
“师父，你别死……我还没有和你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越喜欢你就越想让你注意我……我干了很多混账事，惹你生气，但是你从来都不骂我，还对我笑，你说你要走，我真难受啊，我觉也不敢睡了，你说什么我都听，可是，可是我还是要上课的……我就是想见到你，每天都想见到你……”
“……就算你对我不冷不热，我也还是……”  
我想我这次真的死定了。又是耳鸣又是幻觉，脑子里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身体由冷转热后，我开始发烧，高热不散，嗓子要冒烟了一般。
不知熬了多久，有人解开我的衣服，用凉水替我擦拭身体，动作轻柔。
“子沉，你快醒吧，我再也不冲你发脾气了……你再不醒，我就带兵平了国师府，我什么都不管了……”
是云玖，是云玖在梦里这样和我说。
昏昏沉沉中，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下巴，细碎的吻沿着鼻尖一直向下、向下……明明是生涩的亲吻，可是，却点起了我心里的火苗。
燥热难耐，我忽然睁开眼睛，啪的一下扣住那图谋不轨的手，沙哑道：“真的是你。”
“箫子沉！”云玖欣喜地看着我，继而，面上一片潮红，拼命地想要挣脱我的手，“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这是以下犯上！”
“我什么都听到了。”我深深地望进她的眼，不让她把手抽走。
“胡说八道！我什么也没说，你再胡说，我……”云玖急得到处找剑，“我杀了你！”
我想起身去拉她，情急之下忘了自己当下的状况，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引发内里一阵闷痛。淡淡的腥气涌上喉头，我浑身脱力，以一种难看的姿态摔回了床上。
云玖啊的一声，上来扶住我的肩头：“你没事吧？你不要吓我……”
“我没事。”
不想叫她担心，我微微一笑，强行把血咽了下去，心口钝痛无比。
见我神色如常，云玖又阴下脸，推开我道：“戏弄我很好玩是不是？知道我为你伤心，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
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公主殿下，我有些哭笑不得。然而，她不等我把话说完，忽然把我从床上揪起来，攀住我的脖子，激烈地吻住我的嘴唇。
我只觉得唇上一痛，头晕眼花，喘不上气来，那两瓣柔软的唇宛若冰川里的烈焰，把我烫得心头一揪。
我轻轻地揽住云玖的腰，任由她粗暴地啃咬，舌尖相抵之处，激起阵阵涟漪。
“公主。”
捺不住她热情的厮磨，我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对上那缠绵如春水的眼波，弯起嘴角笑：“有伤在身，饶了微臣吧。”
再不阻止，我都不知道我会以下犯上到什么境地。云玖窘迫地瞪了我一眼，脸红得像熟透了一般：“你好好养伤，我不闹你了。”
幻宗下手太狠，我想逞强也不行。
云玖命人取了参汤，患得患失地盯着我喝下去。我看她眼神虽然清亮，眼眶却有些发青，想是一直守在床边，很久没睡了，不由得心疼起来。
“公主，时候不早了……”
云玖明白我的意思，但她没有动：“我不走。出去就是军队，父皇已经把我软禁了，公主府到处都是国师的眼线，我不要一个人睡。”
我这才想起来，为了救我，她答应给国师什么东西，那是她争夺皇位的筹码。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眼里一热，一把把她揽进怀里：“玖儿，我会陪着你。”
她略略挣扎了一下，便也伸手搂住我，低声道：“你别难过，这都是我自愿的。我也不喜欢每天看奏折，我早就不想这样了。”  
在云玖的悉心照顾下，我的伤好得还算快。虽然公主府的处境不大好，师父来了一次，很快又被人客气地请出去了，但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子，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云玖缠着我教她吹幻音笛，我试了几个音，便把笛子交到她手里，她也不擦拭，红润的嘴唇贴着笛子。我看得心思浮动，忍不住凑上前去，抬起她的脸，用力亲了上去。见她没有反抗，我得寸进尺地撩拨着，细碎的呻吟入耳，我竟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之情。
“玖儿，你嫁给我，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急促的喘息中，我不可自持地问着。然而，任我胡乱在耳垂上轻咬了几口，云玖没有回应。她缄默了一会儿，玉白的手指挑开我腰间的扣带，我抓着她的手，她固执地想要继续，却被我圈在怀里，不能动弹。
她呜咽一声，我叹气：“你这是和谁过不去？”我们心里都明白，离开哪有这么容易。
明明不是谁的错，但我们靠在一起，赌气一般，不再说话。
我不想逼云玖选择什么放弃什么，我不会再问她这个问题了。前面是一条死路，不要想不要看。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要欢喜。  
五月初，正是气候宜人的时节，玉兰花馥郁的香气笼罩了皇宫。初六那天，是璃公主的生日，云玖终于得以解禁，去参加妹妹的生日宴。
傍晚时分，我收到了从密宗传来的信函，那是来自前线的战报。
南方义军联合外藩，连破数十座城，三面夹击，江北大营支持不住，退至蓟州，向京城团营求援，而为了保住南边的门户，三大团营的主力都驻扎在了滁州！
京城号称二十万大军，而今只剩四万人不到，可谓空城。
国之将亡，宫内竟然大摆筵席。
我本来不是有着忧国忧民之心的人，却也感到一时愤慨。
蓟州一旦失陷，这江山恐怕就真的要易主了，师父这封信的意思，是请出封印在地下的十万战鬼，或许能够解除蓟州危机。只是这样的话，密宗就无法置身事外了。
我想，我得去璃公主那里走一趟了——其实，我也可以等云玖回来，但是，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的想法，她的决定便是我最后的决定。
哪怕这个决定会让我后悔。  
御花园，丝竹缭绕，香风袭人，云玖却没有在席位上和众人一起听戏。也对，璃公主的生日宴，场面热闹而混乱，是这几个月来，唯一能和皇后说上话的机会，她不会错过。
我有意在树后等她们出来，可是，我的耳力太好，纵然我一个字也不想听，但那字字句句，仍然如魔音灌脑，不可断绝。
“……蓟州之急对我们而言，或许是好事。我放出话去，说密宗大弟子箫子沉为了博取云玖公主的欢心，已经允诺祭出战鬼，就是为了让国师着急，想不到国师果真上当，差点伤了箫子沉的性命，以花不醉睚眦必报的性格，就算不愿卷入这场纷争，也绝对会报这个仇！你等着好了，只要哄好箫子沉，你父皇为了退敌，除了封你为摄政公主，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我知道了，母后。我会想办法留住他的。”
“……”
悄无声息地从树后一点一点地退走，我飞快地消失在了这一方和我格格不入的天地里。风声呼啸，我以旁人看不到的速度在京城的街道中穿梭，最后又回到云玖的寝宫，倒在冰凉的石阶上，大口地喘气。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难受，我只是需要冷静，可——还是心如刀绞。  
“子沉，你怎么躺在这里？”
夜空如洗，看不到星光，云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桃花般艳丽的脸颊上沾染着微醺的醉意。如同隔雾看花，我是第一次觉得，我从来没有看清楚过。
“子沉？”她弯下身想扶我起来。
我拉着她的手，用力一拽，她重心不稳地摔在了我身上。
“你干什么！”我没有理会她的尖叫，而是一口咬住她雪白的脖子。
“呀！”
我把她的领口扯开，厮磨之间，莹润如玉的肩头若隐若现，在浓重的夜色里，散发着致命的诱惑。热血上涌，我再也忍受不住，翻身把她压在身下，肆虐一般在她身上攻城略地。
因为心存怜惜，我从未这样对待过云玖，我不想坏了她的清白。但是，真可笑啊，这样的怜惜真可笑啊！
“求求你，子沉，不要吓我！”她不安的挣扎点燃了我的怒火，粉碎着我的理智。
我挑起一边嘴角，冷冷地笑道：“你叫大点声，让那些宫女和侍卫都来看看，看看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你疯了！”云玖不可思议地望着我，眼底闪着泪光，愤怒中透着一丝委屈。
心中一颤，我不去看她的脸，把头埋向她的颈窝：“你不是要哄好我，让我高兴吗？你这个样子，怎么留得住我？”
云玖身子一僵，牙齿都在打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啊！”
“云玖，想要留住我，就要好好伺候我，该怎么做，你明白！”
她拼命地摇头，想要把我从身上推离，但这怎么可能，我就是想让她颤抖，哀求，哭泣，我甚至没有去吻她的嘴唇，而是粗鲁地冲进她的身体，把她的哭叫变成支离破碎的呻吟……  
我把昏睡的云玖抱到了床上。途中，有侍女想前来侍奉，被我淡淡地一扫，便无声地退出了门外。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她们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然而，我还是叫来了一盆热水，替云玖清洗身子。我看着她在梦中呓语的样子，心里很恨，恨我自己，即使这样，还是不忍心离开。
拖着倦意在云玖身边躺下，我在心里说，对不起。
我难受的时候，也不想让别人好受，虽然她可能永远都体会不了我的心情。我搂着她微微战栗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朦胧之中，我听见了细细的抽噎。不耐烦地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紧，我说：“我明天就去蓟州，你别惹我翻脸不认账！”
哭声渐渐地隐去。我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晨，云玖红肿着双眼道：“我没有骗你。我和你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真心。”
我也曾这么认为，但我不是傻子，我嗤笑着从床上坐起来：“这算什么？忍辱负重的公主殿下？可惜，你装得一点也不像。”
“箫子沉！”她怒吼。
我漠然地看着她：“来啊，杀我。”
银光骤闪，剑锋袭来。我没有躲闪，任由她手中的利剑刺进我肋骨之间。
冰封般的沉寂，我木然地盯着剑刃上的血，一动不动，直到她把剑从我身上拔出来的那一刻，我才觉得痛。
可她为什么不往要害上扎呢？
我冷笑着说：“我会回来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冥火薄天，兵车雷运。
蓟门刮起了滚滚黄沙，不多时，便掩埋了荒野上的尸体。我开坛作法，引心头之血唤来战鬼，卷入了这一场人间浩劫。
从关内打到关外，从关外打到西南，仿佛永远不会停了。
我想，也许这样是最好的结果——战事不停，我就不用再回去，我不回去，云玖便不用再千方百计地想着，要怎么曲意逢迎，她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公主，我的出现，对她来说，是天大的折磨。
虽然我已经从她身上讨回了一切，但那天晚上我并不开心，我们没有必要互相折磨，所以，就这样一直打下去吧！不要停！
我夺了长枪，冲入敌阵，一枪把对方的先锋骑兵挑下马，惨烈的哀号中，我用枪柄刺穿了身后一人的咽喉，热血溅了我满身，我旋转枪身，横扫一圈，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忽有一人提刀急刺而来，我快步向前，抓起另一人掷了上去，那人惨叫一声，被拦腰砍成两截，立时毙命！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我越杀越疯，举枪而上，架住数把大刀，暴吼一声，须臾间，土石炸开，碎肉横飞！
“密宗箫子沉，谁还想与我一战？”
我站在尸堆里，仰天长啸，啸声直上云霄，激怒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长时间执枪，我的手已经充血到僵硬，便是想停下，也无法停下。
倒下去的时候，我仿佛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吹起了《迷魂引》。
甜乡醉乡温柔乡，三者之梦孰短长……
原来我一直都放不下。
之后滁州大捷，我终于决定回京。  
鬼道里一路穿梭，没有停歇，等我站在公主府门口的时候，迎接我的却是满目萧瑟之景。熟识的宫女见到我，手里的托盘一下子摔在了地上，茶碗摔得粉碎。
“箫公子，你来晚了！公主给你写了很多封信，你一封也没有回，她知道等不到你了，她……她逃走了……”
逃走了……是什么意思？
权倾天下的摄政公主，为什么会逃走？
“因为大家都说她是妖孽呀！难道你没有听说那个传言吗？妖孽身，玖公主，一朝谋得天子位，万里江山作焦土……”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笑话，是国师的阴谋，没有人会信。可是这一次，似乎所有人都信了，包括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包括我的师父。
面对我的质问，师父只是连连叹气，让我不要太执着。
“不会错了，她就是魔帝座下的三殿君主之一影姬时玖。若不是魔界有人一直在寻找她的转世，我也不曾发现，你那个云玖公主居然和影姬长得有七分相似！”
所以，他给了我战鬼，放任我去战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和国师联手把她弄到身败名裂。
我吸了一口冷气，定住神：“云玖给我写的信呢？”
“烧了。”
我无力地靠在树上：“师父……”
“你懂什么，为师是为了你好。影姬是什么人？几个魔头里面，就属她最恶毒，为了博取魔帝的欢心，她剥人皮挖人骨，做了成千上万个傀儡，摆在地宫供魔族玩赏。影姬嗜杀，剥皮剜骨，她结了多少仇，才把自己弄到不得不投胎避劫的地步？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她在一起？”
我想，我得走了，我要去找她。我不管，她上辈子是谁，这一世，她是云玖，她或许会对我用一些心机，却不是嗜血的魔君。
我一挥手，打开了师父拦在我面前的剑阵。他气急败坏地叫道：“箫子沉，你想清楚了！你这是自毁前程！你再和她纠缠不清，魔族也不会容你！”我无动于衷，他最后吼了一声，“孽障！不许去！”但我没有听。
天下之大，我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再一次见到云玖，已经是一年后。
我近乎绝望地来到一个隶属于南国边境的小镇，忽而听见一阵如梦似幻的琴音，每一个音都空灵、绵长，仿佛要把人的心都掏空，永醉不醒。
那是《迷魂引》。
两根白玉一般的手指抬起琴弦，再猝然松开，荡起空气中的尘埃。
云玖停下手来看我，一滴眼泪自眼眶滑落：“我以为，你死在战场上了。”
我微微一笑：“我以为你去魔界了。”
这都不是什么好话，但是我抱住她，她也没有挣扎，只是抖得厉害。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利用了你，所以我活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活该被人当成妖孽……”云玖呜咽着咬住我的肩头，她心里积了太多的怨气。
我笨拙地替她擦干净眼泪，柔声道：“我只知道我很想你。”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
我抱紧了她，以后都不会再放开了，纵使她不相信，我也愿意用一生去证明。只是，我无法预见，未来是怎样一条路。
短短的半个月，有两批术士来到了这个镇子，我消除了一切可以消除的蛛丝马迹，才没有让他们发现玖儿。但后来就没有那样的好运了，影姬时玖的旧部找到了这处宅子，非把她带走不可，我迫不得已，动用鬼兵，才将他们全部杀死，这一番动静自然是引来了更多的麻烦。
我带着玖儿，从一个地方，逃到了另一个地方，中途杀了很多人，因为害怕，她几乎每晚都会从梦中惊醒，我在她的梦里永不停息地杀人。但那有什么，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如果我罢手，或者她回到魔帝身边，这一切都可以结束。我们谁都不甘心这样结束。
许多个夜里电闪雷鸣，玖儿把我摇醒，我们靠在一起，萧索地坐到天明，虽然疲惫，第二天邻家灶台的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心中总是一片柔软。对我来说，这世上最美的东西，莫过于人间烟火。
可这仅有的一点烟火，还是被人给掐灭了。
那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搬家了，也渐渐地淡忘了刀口舔血的滋味。玖儿睡得很沉，因为身体不太舒服，她连续几天都精神不好，我在火盆中加足了炭，便想着出门弄些野味回家煮汤。
然而，我还没有走出几步，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同的气息。一只纸鹤落在了我的掌心，上面是师父的亲笔：天机崖有难，速回。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相信了这个谎言。  
再次回到家中时，玖儿不见了。
我拍碎了所有的家具，想去找师父问个明白，途中遇到面色惨淡的三师妹，她拦住我的去路道：“章峨山，迟了就来不及了。”
嗬，这种时候，肯出来帮我的居然会是三师妹，她的身高不到我的肩头，说话还带着一股稚气：“师兄，你不要怪师父，这次是影姬的仇家上门复仇，和密宗没有任何关系，对方来头很大，师父只是不想你出事。”
我没有心思和她探讨这些有的没的，她追着我跑了几步，又是害怕又是后悔地叫着：“你杀的那些人，都是师父替你善的后，你不要怨他！”
我不怨他，他其实没什么错，错的都是我，我身而为人，不能随心所欲，这就是我全部的错！
章峨山千里无草木，妖兽横行，群魔聚集。
那群鬼怪既非妖魔，也不受制于冥界，只在人间淫乱行凶。他们报复影姬的办法，最原始，也最丧尽天良。
玖儿浑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她死死地按住腹部，似乎一直在等我来。
“去找……神农鼎，为我们的孩子……报仇。”说完最后一个字，她便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而我，看着那些闻声而来的卫道术士，一把火焚毁了她的尸体，带走了她的元魂，而我什么都不能做。
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师父才从山石后走出，解开了我的穴道：“如果你刚才冲过去，谁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为我好。
生而为人不能随心所欲，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只是！我欲问天，何以不能爱！何以飘零久！何以生离别！
然天不能答我，我亦不能解开心结。我跪在师父面前磕了一个响头，割发代首，叛出了师门，此后，任我犯下滔天大罪，皆与密宗无关。
我在玖儿的衣冠冢前立誓，一定会修成返魂术，一定会助她重回人世，哪怕——屠尽苍生。在这之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时机。
一晃十年而过。月君照烛企图借着神农鼎重回人世，在幻宗尊主白夜的精心设计下，神农鼎落入了天音山庄，我知道，机会来了。
只是，玖儿的魂魄已经破碎，想要保留她前一世的记忆，还需要炼化一颗和她血脉相通的心。大昊灭亡的时候，她的血亲就已经死在了新皇的手上，我到哪里再去寻一颗相似的心呢？
然而，在我略感绝望之时，我遇见了统帅十六方魔界的帝尊——莲烬。他不但传授了我使用昆仑镜联通异界的法术，还告诉我，我要的那颗心，其实就在密宗七小姐纪梨身上。因为，纪梨，就是玖儿的亲妹妹，当年的璃公主。我不知道堂堂魔界帝尊，为什么会这么帮我，他只是用没有感情的语调说道：“杀了纪梨，心就是你的。”
杀了她，挖了她的心，玖儿就会回到我身边……
这莫大的诱惑，足够让我抛却所有的理智，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又怎么会在乎多她一个呢？更何况，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定了，莲烬没有骗我。
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比她更像璃公主，虽然没有玖儿那样尖锐张扬的美丽，但她的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讥诮，既洒脱又无奈，即使一身布衣，站在人群中，她的下巴也总是微微地往上仰着，不经意的弧度，像极了一位不可一世的公主。
单纯而骄矜的公主，为情所伤，飘荡在外，弱点毫不避讳地写在脸上，看起来真是好对付得很，然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手了。
我蓦然发现，她的身后，永远有幻宗的影子。兜兜转转这么些年，我最大的敌人，依然是幻宗。
白樱缠上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我很有可能会再次失败。但即使会失败，我也没有退路了。
杀死纪梨，是复活玖儿唯一的希望。如果我做不到，那么……我望着手中的昆仑镜碎片，惨然一笑。如果我做不到，那就让我死在这里吧！至于纪梨，她到底是玖儿的妹妹，是我半个师妹，我不忍心拖她陪葬。
“天行地奉，阴阳永诀。六道轮回，堪破化境。”
我把一道咒符附在了昆仑镜之上，这道咒语的意思是，一旦我死了，这个不属于六道轮回的院子就会消失，昆仑镜就会把院中所有的人都送回现世……

第9章 影姬出世
伏羲琴的最后一个音没入风中，箫子沉的回忆也慢慢地淡去。
这些回忆太生动了，我像是经历了长长的半生，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心情复杂地望着箫子沉，想说，原来你曾是我大师兄，失敬失敬；想说，原来你还是我姐夫，失敬失敬；想说，你回忆就回忆吧，干啥把我老底给揭了，我隐忍低调这么多年容易吗？这下好了，白夜又白捡了一场热闹看……
我尴尬地不想去搭理旁边的人，他这回却很能抓重点地问道：“所以，你杀了那么多人，甚至想挖小梨的心，是为了复活影姬？”
箫子沉才从往事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虽然虚浮，却很坚定，他淡淡道：“在你们眼里，只要天下太平，杀死一个无辜的女子无关痛痒，可在我眼里，只要她能活过来，灭苍生也在所不惜。”
如果是往常，我一定会站出来反驳这番话。可如今我却没有这份心。
生而为人，不能随心所欲。他已经承认了他的罪过，但天呢，是否能回答他的三句诘问？何以不能爱？何以飘零久？何以生离别？我再没有听过比这更令人悲从心起的问题，屠尽苍生，只求一个公平的结果。
莫名地，我的情绪很低落。
然而，白夜冷笑一声，道：“无辜的女子吗？以区区小可之见，你的玖儿简直是罪该万死。魔女果然是魔女，不但迷住了你的心窍，临死之前还不忘挑拨你和花前辈的师徒关系，让你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若非她，你不会叛出师门，不会残杀那些无辜的少女，替她再造身躯。是非善恶都扭曲了，她的纯洁无辜从何而来？你爱的云玖不存在，她是魔界帝尊座下的三殿君主影姬——时玖。”
“你胡说！”
箫子沉气得眼底发青，徒然一声怒吼震得树影乱摇。
“难道不是？在遇到她之前，你是凛然浩气的密宗大弟子，是她激发了你心中的邪念，让你对密宗、对术士、对人充满了恨意……”
白夜三言两语说得箫子沉几欲发狂，箫子沉用竹笛指着他厉声警告：“白夜，你若是再胡说八道，我立刻取你性命！”
“怎么……被戳中痛处要杀人灭口了？”
“姓白的！”
箫子沉怒极，聚了灵力直接朝白夜轰来，白夜游刃有余地绕开他的攻击，一把扇子扫得我眼花缭乱。不出数个回合，心浮气躁的箫子沉便落了下风。
白夜合上骨扇，不慌不忙地点向了他的要害：“我和你废话那么多，只是看你可怜，不想你做糊涂鬼。既然你死了，我们便能回到现世……”
“不要！”
我大叫一声，冲了上去。
白夜手里的扇子在我的鼻梁前生生地停了下来，不等他骂人，我挡在箫子沉面前，怒道：“我们不能用这种卑鄙的办法出去！”
他给我们留了生路，我们却为此而杀他，这太卑鄙了！
“让开，小梨子，这里没你说话的分。”
我抓着白夜的扇子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不会看着你做这么没人性的事，你要他死，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现在不行！”
“我没人性？”他气得声音都不正常了，“我再说一遍，给我滚……滚回来！”
他抽手想要拉我一把，但，箫子沉已经封住了我的穴道，用一柄薄薄的剑抵住了我的心口。
“……”
欲哭无泪，终于知道白夜为什么那么生气了。他要骂我是猪头我也认了，因为我本来就是。
箫子沉叹了口气，悲悯地用剑刺入我的心脏：“纪梨，我真舍不得就这样让你死，但是，对不住。”  
“住手！”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凭空喝道。
不用说箫子沉，连我也给这声音吓住了。
“你们要是在小梨儿身上戳个窟窿，我就在她身上戳个窟窿。箫掌门，你要试试吗？”是千雪！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吭哧吭哧地抱着一个女人，匕首来回地晃悠。
很好，很精彩。
白夜你还留了后手。我真想死了算了。
“你……你竟敢把玖儿的身体从五行阵中取出来……”箫子沉扭曲了一会儿，悟了，“原来，你们入侵我的回忆只是在拖延时间！”
什么拖延时间，我要是知道千雪也在，双修什么的……我靠！
千雪得意地对箫子沉道：“是啊，把她从冰水里弄出来可花了我不少工夫呢。这女人嘴里好像含着一颗冰珠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她握住那具肉身的下巴，做出一个撬开嘴的姿势。
“你敢！”
箫子沉嘶吼着，抵在我身上的剑也立时紧了紧。
我知道，那颗冰珠子是件宝物，放入口中，不仅可以保身体千年不坏，而且还有聚魂凝魄的作用。云玖尚未起死回生，这个时候拿掉珠子，恐怕一阵风吹来，箫子沉就该哭着去地上捡她的魂魄碎片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觉得他太悲惨了。
如果今天在场的只有我，说不定他还有如愿以偿的机会。然而他的对手偏偏是白夜，可见是天命让他不能爱、生别离。
见我紧张地提了口气，箫子沉不负众望地指着我道：“白夜，你的琴侍若是轻举妄动，我把她碎尸万段。”
为了证明他的话十分具有可信度，半截兵刃刺进了我的身体。
“……”我咧嘴痛哼，心想这下我是活不成了。
果不其然，千雪看我流了血，斗狠似的扭开了云玖的嘴巴。那么娇小可人的一个姑娘家，细细的手指一捏，把人骨头都捏得咯咯响。
白夜没有阻止，他扯着半边嘴角，笑意森然：“她不是和你眉来眼去，还指责我没人性吗，你认为我会救她？”
箫子沉握着插在我身上的剑，手颤抖不止，我满头大汗，怒道：“你要杀就杀，抖什么抖！”
“我说过，她若轻举妄动，便把你碎尸万段！”
“……”
“你刺啊，再刺深一点，我就好把珠子掏出来了。”千雪甜声道，“我已经碰到了那颗聚魂珠……”
箫子沉颤颤巍巍道：“不……住手！白夜，让她住手！不要伤害玖儿，否则，我就让你也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感觉！”
我被口水呛到了。
“喀，箫师兄，我不是他所爱，我和他不熟啊，你拿错筹码了……”
我还没扑腾完，白夜就用更冷的语气接腔道：“听到了吗？我和她不熟，她不是我所爱，你便是杀了她，我也感觉不到痛。你不信尽管动手，但相应的，时玖一定活不了。哦，对了，不管你杀不杀纪梨，影姬都不能活，我一定会毁了她，届时你空有一颗心也毫无意义。不过出于道义，我倒是劝你把纪梨放了，你们郎情妾意的，正好凑一对！”
郎情妾意……
白夜是怎么想出这么新鲜的词的？我愚蠢我认了，但见死不救，还给我这么个莫须有的罪责，真令人齿寒啊。
不得不说，我有一点失望。
虽然是我自作自受，但我内心深处却以为在白夜心里，我必然是有一定分量的。这些年一起在最倒霉的时候巧遇，互相抬杠，互相追着打，就算没有感情，也该有点道友之间的情分在吧？
生死关头，不想因为我坏事，我能理解，但他挣扎一下、犹豫一下，我也有点心理安慰啊！
要不要那么斩钉截铁！好歹刚才在棺材里还——我呸，算了！
我就不该对他抱有期望。
既然人家表明态度了，我也不能孬种。
我咬牙道：“别婆婆妈妈说废话了，不就是死吗？活着本来就没什么意思，拖累不相干的人就更没意思。既然没有讲和的余地，我数一二三你们一起动手吧。”我没有去看白夜的表情，我把“不相干的人”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我很满意。
箫子沉大怒：“你找死！”
白夜依旧是四两拨千斤的语气：“就这么说定了，小梨子数一二三，大家一起动手，谁也别谦让。”
箫子沉手上的青筋都快暴出来了，我真怕他会血管爆裂而死。
“如果……”箫子沉艰难地开口问道，“如果我放了纪梨，你们会不会放过玖儿？我可以不要她的心，我可以……”
“不可能！”白夜眼神闪烁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被千雪抢了先，“对不起，小梨儿。就算主人反悔，我也是不会同意的！”
说着，她不给任何人抢白的机会，手掌轻轻一托，一颗雪白透亮的珠子就落入了她的掌心。
那么明净、无垢，圣洁的光芒让人挪不开眼。
蓦地，千雪的掌心迸射出一道灵气，那颗聚集着云玖魂魄的珠子碎成了流沙状的粉末，纷纷扬扬，铺了一地。
我听到了箫子沉的哀鸣。
然后，一口热血喷到了我的脸上。
我尚且处于震惊中，天边，一道雷打下，劈在了箫子沉的脚边。妖魔道仿佛近在眼前，恻恻的阴风吹得地上都结了一层霜。我被掀得摔了一个跟头，眼冒金星地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慌乱中又是一道雷电劈下。
闪电照得天空如昼，一刀一刀地在画布般的夜空上拖出伤痕。三股黑气分别来自天庭、魔界、神农鼎，泉涌般地流向女人的躯体，千雪被气流冲开，尖叫着弹到了十几丈开外。
黑气源源不断地输入，慢慢地托起云玖，在她的前方凝成一个黑影。那黑影，分明是一个女人的魂魄！
当那个魂魄即将和她身后的躯干重叠的时候，箫子沉猛然抬起笛子，直直地朝她们飞去！携着杀气的笛子发出刺耳的鸣叫，横于魂魄和躯干之间，强行将她们震开！
“快阻止影姬出世！”
箫子沉话音刚落，那支笛子就炸成了竹片。
“子沉，连你也背叛我吗？”
黑气散尽，原本死气沉沉的躯壳忽然睁开眼睛，满眼眶都泛着血色的光，没有女人该有的风情和魅惑，只有属于妖魔的凶残和怨毒。
此刻我很确信，她不是云玖，她是魔界帝尊座下的影姬时玖。

第10章 诛心之痛
人心叵测，瞬息万变。
前一刻还爱得撕心裂肺，恨不得要拿苍生来陪葬，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箫子沉便和白夜站到了一边，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箫子沉，为什么要背叛我？”时玖摇摇晃晃地走到箫子沉面前，掐着他的脖子厉声质问，“只要炼化三百生魂，我就可以归位复生，你却把我封印在聚魂珠内，迟迟不肯让我清醒，为什么？”
箫子沉凝视着她的眼，许久，才轻声道：“因为……你不是她……”
“借口！”
“我要的，只是愿意和我共度一生的玖儿，不是影姬时玖……如果你醒了，玖儿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不能让你恢复心智，所以……所以我要等待时机，要换一颗和玖儿生前一样的心……”
“你这是异想天开！云玖就是我，我就是云玖，即使你换了一颗血脉相通的心，也不会和现在有什么不同。早在你差点被幻宗的人杀死的那天晚上，我就想起了我的身份！你爱的‘云玖’从来都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时玖装出来的。她在箫子沉面前演戏，大约是看中了他有能力为她赴汤蹈火吧。和他相爱，只是她归位计划中的一步而已，可若是为了摆脱凡胎，重铸魔躯，而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逼死……
时玖扫了一眼微微颤抖的我，幽幽道：“这是我的过错吗？我投胎为人只不过是想避过八百年一次的天劫，可那群心狠手辣的术士竟然想夺我元魂，让我永世不得轮回。我身为凡人，孤苦无依，能相信谁？”
她将脸凑近箫子沉道：“我只能相信你。你答应了要给我一个新的身体，你答应了要助我复生……你骗了我……”
面对陌生的影姬，箫子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不但不帮我归位，还想要我消失。”
“箫子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
“每一个背叛我的人我都要亲手杀掉！”
“你这个妖孽！你住手！”实在看不过眼了，我抛出捆仙绳，想要困住时玖。然而白夜先我一步，手中的骨扇急速射出，飞向时玖的后背，时玖一翻手腕，啪的一下把骨扇打回，于是，我的捆仙绳就……就不小心捆住了白夜的扇子……
我觉得以后我和白夜还是不要一起出现了，我们是真的不适合！
在我和白夜相视而怒之际，千雪大叫一声“小心”，这一声，本该是提醒箫子沉的，然而，我转过头去，只见时玖劈手夺过箫子沉手里的剑，朝他刺了过去，他盯着那把灵气激荡的利剑，没有动。
血水沿着剑柄浸湿了时玖的手，她怔住了。
箫子沉微微一笑，沙哑道：“你没有爱过我。”
傻透了，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可时玖的眼里分明有一丝震动，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惊讶，她的嘴唇轻轻地颤了颤，终于不复之前的凶恶。
“是你骗我在先，所以你没有资格怨我背叛你。你要明白一件事……就算要死，也该是我心甘情愿地死……这一剑，是我自愿的，你还缺一颗心，我把我的挖出来给你……如……何？”
箫子沉夹住剑，合力一折，剑身折成两段。时玖睁大眼睛，猛地后退一步道：“我、我不要……”她仿佛才清醒过来，惊恐地摇着头，哭着大叫，“不！我不要你的心！不要！”
她太小看我的大师兄了。
宁负苍天不负心，既然他的玖儿不会回来，他还有什么活着的理由？把心挖出来，是他最后一赌，赌影姬或许对他还有一点点感情，只要有一点点感情，他的死就是对她最大的报复。
血水泪水，烈烈辉煌。
她杀了他的玖儿，他杀了她的箫子沉，原来感情可以这样公平。
我不是没有见过挖心剜骨。我曾亲眼看见一个食心鬼掏了活人的心，就着淋漓的血水，啃得有滋有味。但这一次，我禁不住浑身战栗，泪流不止，箫子沉握住那颗尚且还在跳动的脏器时，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甜乡醉乡温柔乡，三者之梦孰短长？
此后我连着做了很久的噩梦，梦见那颗跳动的心脏，梦见时玖一把抓过来想要生吞，梦见白夜和千雪去抢夺那颗心，梦见那颗心掉进神农鼎，烧成了一堆焦炭，风过成灰……
真的很奇怪，明明箫子沉滥杀无辜，心思狠毒，我却有点喜欢他。
我还记得他坐在落雁阁上专心弹琴的模样，也忘不了术士会上他那炫目璀璨的一笑，潇洒如风的气度让我和师姐们止不住地花痴傻笑——他曾是那样风采翩然的密宗大弟子，但他死得那么惨烈、那么痛快。
明知曲有误，不悔心如此。这样的箫子沉，我很羡慕。  
毛茸茸的东西扫过我的脖子。我下意识地把被子拉到脖子以上的位置，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我觉得有湿乎乎的舌头在舔我的脸。我打了个冷战，睁开眼擦脸，看到了一个深紫色的狐狸头。
小紫狐用爪子挠了挠肚子，吱吱地蹦到了一双白皙纤巧的小手上。
“吵吵吵，就知道吵！再不安分老娘剥你的……”千雪欺负小动物欺负到一半，看到睡眼迷蒙的我，立刻换了一副温柔甜美的嘴脸，“哎呀呀，小梨儿，你总算醒了，我都快急坏了。”
装！
我躺在客栈的床上，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眼道：“怎么是你？”
她不顾我的安危，和箫子沉硬碰硬，这页还没翻过去呢。
千雪笑得甜腻无害，一派我俩全然没有过节的样子：“不要不高兴嘛，我知道你在怨主人没有在这里守着你，但是他有让我来啊，千雪可比他会照顾人……”
“他真贴心。”我磨着牙，说得很是着力。
千雪贴上来握着我的手道：“小梨儿又闹脾气了，主人他不是故意冷落你，他是实在抽不开身。他和花尊主，还有你的师兄师姐们，进宫去见皇上了。”为了证明白夜是个十成的大善人，她补充道，“其实小梨儿头天昏迷的时候，主人着实担心得很，花尊主赶他走他都不肯走呢。你身上的伤也是他抚琴治好的。”
“……”
且不说她的话里有多少水分，我摸了摸被箫子沉捅得血肉模糊的地方，竟然很平整，也不怎么痛了。
“这都是拜他所赐，我是不会感谢他的。”回头假惺惺做好人，我才不会买账。我只记得我命悬一线的时候，某人眉头也不皱一下，对于千雪这个帮凶，我当然也不会给多灿烂的脸色。新仇旧怨，我一定会好好记得。
千雪转动着眼珠，可怜兮兮道：“原来小梨儿记恨我们了。我们也不是有意见死不救的呀，若不是我拖着时玖的身体出现，让箫子沉住手，他早就杀了你是不是？我和主人一边和箫子沉周旋一边想救你的办法，可是……”
“可是你们心照不宣地决定牺牲我了！”
对着千雪真是客气不起来，我愤懑地白了她一眼。
“没有没有，我是看准了箫子沉不忍心对你下手才敢那么做的！主人肯定也这么认为！”
“放屁！”我是白痴吗？
“没有啦……”千雪软磨硬泡地安抚我。
我气道：“出去，不想看到你！你们幻宗的人一个比一个虚伪！”
千雪被我推得靠近不能，她嘟起嘴对怀里的小紫狐说：“完了，我也被嫌弃了。其实小梨儿是受到打击了，主人没有救她，她很伤心，她光想着主人的不是，却不知道是她自己也说了过分的话。”
“……我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千雪很有底气地说道：“因为你一开始就是一副‘这下死定了’的表情啊！还说什么你和主人根本不熟，他当然会生气、会吃醋了！你不信任他，就不能把错都推到他身上，再说了，你只顾着撇清关系，半句话也没有求他救不是吗？”
我一时无言。
难道这还能是我的不对？颠倒黑白，绝对的颠倒黑白。
我泄气道：“我又没有说他做得不好，你们都做得很好。现在箫子沉死了，我却活得好好的，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告诉白夜，我一点也不生气，只要他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满足了。你快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看到一次倒霉一次！
所以，眼不见心不烦！
我抱着枕头躲进被子里，无论千雪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算了，我不管了，女人耍起小性子来真可怕，心里明明有期待，却不说出来，你这样一点也不可爱！”
“对不起，我就是一点也不可爱！不可爱总比没人性好！”
没人性没人性没人性，你们见死不救没人性。我咬着枕头郁闷地挺尸，不打算再理她。再说下去，我都想哭了。
“唉，总觉得主人要跪搓衣板了。”千雪叹了口气道，“小紫，我好饿，我们去厨房偷鸡汤喝吧。”
门一开一关，就再没了声音。  
我躺在床上又睡了一会儿，有人送饭来了。鲜香的鸡汤，碧绿的菜叶，还有颗粒分明的米饭，虽然简单，倒是合我的口味。我吃了两口，垫垫胃，问：“师父呢？”
二师兄抓头道：“嗯，大概是躲起来了。”
“怎么？”觉得我会骂他吗？其实我是很想骂，这些人都知道箫子沉曾是师父的首徒，可个个守口如瓶，不愿透露给我半分。
之前六师兄的事，师父也是瞒着。
他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我冰冷的表情把二师兄给吓住了，他期期艾艾道：“当时那个事，师父他，不想的……我和大师兄相处的时间最长，我最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他爱上一个魔女，大家都以为他不过是一时新鲜，没想到他是认真的……大师兄为那个魔女杀了不少术士，如果事情传出去，那是死罪。师父帮他善后，压了下来，很不容易的。谁也不想自己最疼爱的徒弟忽然就毁了。”
我知道，那个看似疯疯癫癫的死老头满肚子都是心事。
他的徒弟没有一个是不用操心的主儿。我很怕下一回二师兄跳出来说，其实他是天上哪个星君的转世，下界来度桃花劫，然后一阵香风，一个娇俏的仙子就把他掳走了。
“凡人啊，真藐小。”我瞅着二师兄姣好的脸蛋瞧了大半天，得出了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结论。
他茫然地眨着眼睛。
我一口气把汤喝光：“你知道我来密宗之前，是什么身份吗？”
二师兄吓了一跳：“咱们能不能换个有益健康的话题？”门规第二条，入我门者，不论过往。
对于他的不配合，我很不爽：“你真的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天机崖？”
“阿梨，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我不会歧视你的，你不要自卑！”二师兄眼里嗖嗖直冒的精光出卖了他，他根本就是竖起了耳朵想听八卦。
我慢条斯理道：“我姓姬，单名一个璃。”
“靠，你现在也姓纪，单名一个梨！”
“不是纪年的纪，是……”
我正要解释，哐当一下，门板被师父踹开了。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把二师兄当布景，抓着我的胳膊大惊小怪地叫：“小梨子！”
“……”
“嘿嘿，小梨子，没事就好，吓死师父了。白夜已经什么都招了，他说是他非拉着你跳井去帮他的，那不靠谱的小子，差点害死你！不过好在神农鼎拿回来了，也没有另生枝节……”师父聒噪地说了一大通，我惊讶白夜他能把谎话编得如此圆滑，以至于把他在石棺里做下的无耻行径全部略过。
我讶然了好一会儿才道：“他真行。”
“不过他还是惹了点麻烦。”
“怎么？”
“他光顾着带你回来，把影姬给放走了。”

第11章 情何以堪
真相大白，凶手伏诛，神农鼎取回，即使影姬跑了，也情有可原。这或许是白夜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结果。不想承认自己拖了后腿，我冷哼一下，不发表意见。
师父笑得很开心，揉面团一般揉着我的脸说：“小浑蛋，还好你回来了。”
哪有这样奸笑着骂人小浑蛋的？不过我大度，由着他揉。
我知道箫子沉没能回来，老家伙心里不好过。我抱着他的胳膊笑道：“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一辈子伺候师父。”
“开什么玩笑！”师父几乎是想也不想，立即跳到了二师兄身后，脸上的慈爱一扫而空，“你赶紧给老子嫁人！”
“……要不我嫁给二师兄吧？”
“嗷！”二师兄以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从我面前消失了。
师父不疼师兄不爱，我为人究竟有多失败？  
傍晚的时候四师姐来看我，不但没有好话，反而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怎么老和白夜在一起啊？”
我想说这又不是我乐意的，转念一想，不对，这次确实是我主动贴上去的，怪不得别人。我哀叹道：“这说明我们有缘。”回回出事都在一起，不就是人们说的那什么缘分吗？
四师姐古怪地笑了笑道：“你可别陷得太深。”
“什么意思？”
她故作高深道：“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抛却一片心。”
我睁大眼睛，做洗耳恭听状。
“好吧，既然你求我说，我就勉强说说吧。你可知道那天晚宴，素妗为什么要来找你的麻烦？”四师姐眨着眼看我，我就不信了，素妗还能和白夜有一腿不成，就算这是狗血文，也不能这么没格调不是？
四师姐嘿嘿道：“因为白夜曾经和她好过一段时间，她吃醋呗。”
我错了，连双修能冲破封印都能写出来的狗血文，它会有格调吗？
四师姐误解了我的表情，露出讨人厌的笑：“姓白的今天不是没来看你吗，他先去了素妗那里，现在又和他那个漂亮的师姐出双入对，实在是忙得很。”
“白夜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花。这点你也是知道的。男人十之八九都有这个毛病，你若真的在意，就得看紧点，或者别陷太深。”
我觉得四师姐说得很含蓄了，白夜不是有点花，而是非常花。他追过的女人，凑齐十二生肖绝不是问题。我不认为每个男人都有这种毛病。至于看紧点，就是笑话了，有的人，生来就是漂泊不定的，偶尔停下来，也不会为一个人放弃一片树林。
我说：“谢谢师姐提点。我也觉得该和他清算了。”
“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挑拨你和白夜。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忘了你身体里流着谁的血。才短短的几个月，你就把六师弟给抛在脑后了，我真替他不值！”  
四师姐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我心上，好不容易才努力忘却的人再一次被提起，我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道：“用不着别人提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完，我撞倒了一个香炉，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跑出了客栈。
不知跑了多久，我扶着一棵树不住地喘息，一边默念“冰心诀”一边自我安慰，四师姐从小到大就爱找我的碴，何必把她的话当回事！
可是，我仍然平静不下来，只觉得天昏地暗，所有的人都在指责我。
我按着胸口，哗啦一下，呕出一口血来。
“你这是在和谁过不去？”
朦胧之中，我跌进一个人的怀里，温暖的气息让我身体发软，再也不想靠自己的力量支撑着。
缓了一会儿，我冷冷地开口道：“你来干什么？”
总不至于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专程来看我倒霉的吧。
白夜抓着我的手腕冷笑：“那个人的名字就一点也提不得？听到一次就要吐血？”
“不关你的事！我……喀……”
完了，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白夜探了探我的脉象，二话不说把我翻了个身，按在树上。
他封了我天突、玉堂等几处要穴，轻轻地抵住我后背，一股强劲霸道的灵气流入了我体内，感觉全身的经络畅通无阻，我贪心地想要汲取更多，他却忽然停手，把我翻回了正面。
“别……”
我求饶似的呻吟了一句，得到的却是无情的回答：“先告诉我，你打算同我清算什么，怎么清算。”
看来，他已经把我和四师姐说的话听进去了。这样也好，不用费太多口舌。我别过脸道：“你不是也承认了，外面的流言不可信，我和你根本不熟。而且，我们碰到一起也没什么好事，以后尽量不要再见面了！”
我以为白夜听到这话定然会拂袖而去，但他却笑了：“看来是真的，千雪说你气得要我跪搓衣板了。”
“我没生气。我不是在赌气。”
我又不是他什么人，怎么能让他跪搓衣板。我只是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冲击，理论上来说，这点冲击也是不应该。被白夜折磨了这么些年，我早该学会凡事可以计较，但最好不要较真。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挺好。
然而，白夜对我无谓的态度很不满意，他捏着我的下巴，硬是把我的脸转向了他。他说：“你能不能表现得像个女人？”
“……我怎么就不像女人了？”
白夜的瞳孔里掠过危险的光芒，他用力握着我的下巴，以一种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眼神细细地打量我，像是要把我所有的表情都捕捉得一清二楚，不容许我有一丝隐瞒。
一不小心变成这样屈辱的姿势，我虽然脸皮还算厚，却仍是觉得自尊心不允许。我顿时委屈得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
白夜忽然沉声道：“好了，我道歉就是。”
这就像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说到高潮忽然收摊走人了，我眼泪冒了一半，迫不得已地停在眼眶。
或许是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得太滑稽，白夜绷不住脸，又恢复了一贯的风流妩媚。他在我嘴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道：“真是够了……完全受不了你。又要面子又别扭，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还孤僻得不行，哪里像女人？看你男人我怎么帮你扳回面子。”
我想要反驳，却被他打横抱起，径自往客栈的后院走去。  
“放开我！”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当着四师姐的面，我丢不起这个人。可是，白夜的一只手按住了我脊椎上的一处穴道，让我无从挣扎。
他冲面露不快的四师姐挑衅一笑，绕过她走向我的房间。
“站住！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四师姐气得大叫。
白夜微微一顿道：“站不住呢，四姑娘，我和小梨儿急着进屋清算，这么大一笔账，如果不抓紧时间清算，恐怕一辈子都要算不完了。”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把四师姐的叫声阻隔在外。
白夜把我丢到床上，我的身体陷入软绵绵的被子里。
还没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就拨开了我的头发，轻轻地在我耳垂上边的某个位置咬了一口，舌尖擦过那个敏感点，我的身体骤然紧绷，酥麻的感觉沿着耳根流淌而下，我竟然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很好，身体还记得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白夜的手也在我身上轻轻地打着圈，来来回回，每一下，都让我轻颤不已。他在我的腰眼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啊！”我亢奋地弓起身子，额头上已经沁出了冷汗。
不行……这太可怕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我怎能这么没出息？趁着还有一丝清醒，我抓住了白夜还想继续往下的手。
“住、住手……不要这样……”
白夜如何肯就此罢休，他见攻克的方向不对，立刻改变策略，深深地吻住我的嘴唇，唇舌交缠间，给我送了满满的几口气。
温暖的气流传入心肺，不仅再次打通了我的筋络，还暖得我骨头发酥，我心猿意马地放纵他辗转吮吸，竟有点丢盔弃甲的意思。
但幸好我忍住了。
拿人手短，吸了人的真气，我不能把人踢下床，只是咬紧牙关，表示抗拒。
白夜以为我依旧心存芥蒂，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瓶子来向我解释：“小梨，我和白樱磨了半天，可只是为了帮你收这半瓶空桑花露。每日一滴，不但可以医内伤，而且能增进修为。”
他很少这么急切地想证明什么，可我无法对四师姐的话释怀。
“白夜，有些事情，我们还是说明白的好……”
他怨我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自己又何尝不是？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把暧昧的话当糖一样喂给我吃，阴魂不散地追着我不放，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他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但是，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一点，他说他不会爱任何人。
知道不可能混过去，白夜停下来道：“你说，你想明白什么。”
“我想知道……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关系？”事到如今，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索性快刀斩乱麻，让他理亏，“你把我当什么了？”
白夜愣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这本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又有什么好想。
迟迟没有答案，我心里隐隐地泛起些许焦躁。
过了很久，他用温热的掌心摩挲着我的脸，道：“你是迟钝，还是装傻？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难道还不够？我是不是一直都在替你收拾烂摊子？你怎么一点良心也没有，光记着我对你的不好？”俊美的脸庞渐渐贴近我，半带诱哄地说，“你说说看，我想要什么关系？”
我还是不明白。
他想要什么关系呢？肉体关系？长期双修的关系？相亲相爱的关系？不是太淫荡，就是太肉麻，而且，万一是最后一种，岂不是涵盖了前两种令人发指的关系？
这真不是一个好问题，我不想回答。
“白夜，你说过感情是世上最无聊的东西，情情爱爱的，你不放在眼里。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谁也不要爱上谁。”
白夜弯起嘴角笑：“可我就是爱上你了，怎么办？”
他眸中波光一闪，宛如三月的春风撩动湖面，流光溢彩，百媚横生。我不止一次惊叹过这双异瞳的妖娆，这一次，灼热的目光只落到我脸上片刻，我就觉得血流加速，呼吸竟比他抱着我又亲又摸时还要急促。
“别那么卑鄙，用摄魂术！”我的身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再这么下去，失控只是早晚的问题。
“那好吧，纪梨，我没有爱过你，我只是想和你上床，不管用什么方法，只想每天都把你弄到起不了身，爱不爱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你明天、后天，都不要想起床，我要骗你一句，天打雷劈。”
“你……下流！无耻！不要脸……嗯，不许……用摄魂术……”
白夜仿佛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没有再和我废话，而是把天打雷劈的事做了个彻底。我正想着，天上怎么不落一个雷下来，把他给劈了，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便把我拖进了黑暗深渊，我吸着气哭道：“白夜！我都动不了，你还……还这么对我，你是不是人……”至少温柔一点啊！温柔一点都做不到，让我怎么相信他爱上我的鬼话……
可不论我怎么哭，白夜都没有上我的当。
起初我还充满了绝望，渐渐地，我没有了用大脑想问题的能力，极致的疯狂中，说了什么可怕的话自己也不知道……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脸上，空气中满是暖洋洋的味道，我疲惫地睁开眼，慵懒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
“哎哟！”我惨叫着跌了回去。
浑身青紫，惨不忍睹，每一寸酸痛的肌肤都提醒着我昨晚发生了什么，如果说上回只是双修，这次可是货真价实的……
我靠！不活了！我抓起被子把脸埋进去，旁边的人却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嘀咕道：“别抢我被子，让我再睡一会儿。”
“……”
我一把夺过被子，用干涩的嗓音低吼道：“滚出去！这是我的床！我的被子！”
白夜笑得像餍足的猫：“你的不就是我的吗？你不让我睡，想必是嫌我昨天没伺候好，我不介意再努力一次的……”说完，他伸手和我抢被子，我被他的话气得手抖不已，一个不小心，让他钻了过来，把我抱了个满怀。
“白夜！”
他像一块膏药，使劲往我身上贴，我和他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我虽然有点蛮力，但要和男人比，那是差远了，眼看形势危急，我照着白夜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
“纪梨，狗才咬人！”他没料到我会来这招，也恼了。
我咬着不肯松口，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配合着白夜扭曲的脸，格外解恨。谁知，他扭曲着扭曲着，居然笑了：“咬完了吗？咬完了轮到我咬了。”
“啊！”手臂上一痛，他真的咬上来了！
我踢、打、拍、拉、拽，怎么都甩不开他，闹到最后，两个人胳膊上都多了一排冒着血的牙印。
“想不到小梨儿你还挺懂情趣，这伤疤我会一直留着的，你也不许抹掉。”白夜呵呵地笑了一声，再度扑了上来。
“白夜，我真的，真的，没见过比你还厚颜无耻的人……”
“嗯，其实我还有更厚颜无耻的一面……”
“我不想见识！”

故事三 解连环
前两个故事，我已看到了我的结局。明知不可为之而为之，我只是在经历一个注定失败的轮回。别问后悔与否，值得与否，因为，千万年来，凡人总是在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错误，这不是巧合，是人性。

第1章 北有佳人
北方的冬天，朔风凛冽。
下了一整夜的大雪，地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一眼望去，白茫茫的没有尽头，偶尔一阵风刮过，掀起漫天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痛，真是既萧索又无趣。
这种见鬼的天气，本来应该抱着暖炉窝在床上不起来。可惜我没有那么好的命，在深山老林里埋伏了一天，干掉一窝蜘蛛精，才敢用所剩无几的灵力暖暖身体。
不知在雪地里走了多久，我一脚踹开一户人家的门，长驱直入。
暖洋洋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烧得通红的炭火，当然更要感谢那张看上去又软又可爱的大床，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相爱！
顾不得一旁目瞪口呆的主人，我解开鞋袜，飞扑上床，欢呼着打了个滚。
不错，确实很软，还有一股清爽的香气。  
“好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姑……姑娘……”一个声音怯怯地叫道。
在我心目中，男人的脸大致分四种，一种是我二师兄和六师兄那样的，我谓之为美人；一种是五官端正，相貌还过得去的，我谓之为普通人；一种是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实在是抱歉得很的，我谓之为“不看也罢”；还有一种就是白夜那样的，我谓之为祸水。
眼前这个目光游移，舌头打结的男人，显然达到了美人的级别。
我相信，无论多么挑剔的人，都会觉得他长得不错，而且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心情不错的不错。床好人也不错，我嘿嘿地起了坏心。
“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眨了眨眼，淡然道：“我没有走错。”
“可这是我的床！”美人急了。
这句话听起来耳熟，我对白夜说过无数次，怎么会不知道应对的方法？
“你的床不就是我的床吗？”我抽开耳畔的丝带，任由头发披散肩头，冲着他甜甜地笑，“还是说……你觉得我不漂亮？”如果他敢点头说是，我就一把火烧了他的屋子。
美人先是一呆，而后喃喃：“书里面说，会在风雪之夜求宿于山中人家的年轻女子，多半是妖怪……”
“那你觉得我是吗？”
他后退一步，打翻了几个瓶瓶罐罐。
我脱去了厚重的外衣，煞有介事地去解中衣，他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看了一会儿，又慌忙把头转过去。
“姑娘，请自重！”
我愣了一下，不禁对着床头的铜镜叹了口气：“他果然没有骗我。我就是死在外面，也没有男人愿意看我一眼。”
我许久没有照镜子，乍一看，心情有些微妙。淡淡的眉毛，清透明亮的眼睛，小巧的鼻尖，不薄不厚的嘴唇，尖尖的下巴……镜子里的脸像极了记忆中的母亲，可我的母后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是倾倒众生的绝色美女，白令姝之前，专宠七年，羡煞了一众宫妃。只是，为什么同样一张脸，放到我身上，就没有这个效果呢？非但没有惊心动魄的美丽，还显得格外的……格外的衰。
“唉！”我再次叹气。白夜你到底看上我什么啊！
“姑娘天仙化人，芙蓉出水，何必自轻自贱，说出这样的话。”美人不再推诿，而是偷偷瞄了我一眼。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生平第一次被人用“天仙化人，芙蓉出水”八个字形容，我差点激动得跳了起来，这年头都喜欢睁眼说瞎话吗？可是这种瞎话，从美人嘴里说出来，我愿意再听十遍绝不嫌多。
岂料美人不再说话了，我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皱眉道：“我就知道你是安慰我，你们这些男人，从来都没有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是天仙化人，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不敢过来？”
这一次他倒是回答得快：“姑娘天仙化人，为什么非自甘堕落不可？”
“你不但是个呆子，还是块不可救药的木头！”
我不相信他是块木头，他只是戒备心太重。你看，我走上前去抱住他，他一点也没有不乐意。我亲了亲他的嘴巴，他也没有不乐意。于是我放心大胆地去脱他的衣服，脱到一半，他握住了我的手，把我抱上了床。
他用被子盖住了我的身体，然后，一脸怜悯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妙。
“你不想要我？”
美人摇头道：“我不能这么做。”
“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这和喜不喜欢没有关系，你看起来不像坏女人，我不能这么对你。”他松开我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你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
我抬头细细地看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多情而绚烂的桃花眼，难得的是，美丽却不轻浮，纯粹到近乎真诚。
我心中一动，缓缓道：“你真的愿意帮我？”
“只要我能办到。”
“那你刚才就不应该拒绝我，我会好好地服侍你。”我话音刚落，他就露出了讶然的表情：“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家了，我要找一个人收留我。”
“那你之前……”
编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好呢？半真半假才能让人深信不疑，我凄楚地笑了笑，开始讲属于我的故事。  
“我叫纪小七，京城人士，十二年前父母死在了战乱中，我师父见我可怜，把我养在身边，教我读书习字。我出身大户人家，一朝沦落，寄人篱下，落差来得太大，我一时难以接受，脾气也就越来越刁钻，久而久之，师兄师姐都不大喜欢我。由于师父的纵容，我张牙舞爪，横行霸道多年，总觉得自己了不起，全天下的人都该顺着我，包括我喜欢了很久的六师兄。可是我错了。我扬扬得意地向师兄告白，他无情地拒绝了我，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伤心绝望，离家出走，走着走着，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也许，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我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没有女人该有的温柔，我不会女工，不会烧饭，不会讨人开心……我什么都不会，所以，活该被甩。在心情低落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他风流的名声在外，喜欢和女孩子开各种莫名其妙的玩笑，对我也不例外。我虽然不愿意和他纠缠不清，但始终没有勇气和他说重话。他不是什么坏人，至少对我，一直很好，他不说，我也知道明里暗里，他都是护着我的。我就是石头，也有点动容。后来，他和我把话挑明了，说他真的爱上了我，他一定不会辜负我，和我成亲之后，绝不会再和别的女人发生关系……”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停，无限酸涩地抹了抹眼睛。
“有些话，明知道不该相信，我却还是选择去相信，结果成了今天的笑话。他凭什么会爱我呢？他爱我，不过是求而不得，虚荣心作祟，一旦得到了，他就不会再爱了。我们成亲不过一个月，他就告诉我，他要纳妾，我不准，他就出去鬼混。起初他还会编借口找理由，之后干脆连谎话都不愿意说了，他说他已经受够我了，见到我就觉得厌烦，比起春波阁的若水，红袖楼的袖袖，我简直不算个女人……我不想再和我相公吵架，更不想看着他去寻花问柳，一气之下，就逃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把后半段故事编成这样了，就好像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样，我觉得寥寥数语不足以表达一个弃妇的哀怨心情，硬是挤出两滴眼泪，扑到男人怀里大哭。
“他说过他爱我的，他说他不会辜负我，可他每天都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我的心都碎了！你叫我怎么回去面对他！我不会再回去的……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就死在这里，呜呜呜……”
我自己都要被恶心碎了，拜托你捧个场，有点男人该有的反应吧！  
“小七姑娘，你不要这样……”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想让我平静下来，“你说的这件事，我帮不了你。我可以给你银子，也可以出手教训你相公，只是……”
“只是不肯和我好，对吗？”
我的眼泪收放自如，说来就来。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并不是一个能够托付终身的人！”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听我说，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说着，原本英俊的脸，瞬间变得阴森可怖，在满头银发的映衬下，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色，三瓣雪白的花瓣浮在眉梢，眼中紫红色的光徐徐闪动，逐渐填满整个眼眶。
以我阅妖无数的经验来看，他这青面红瞳的模样，在女妖眼中，定然是很受欢迎的。
我怔怔地盯着他没有说话，他以为我吓呆了，嘴角虚虚实实的笑容仿佛一朵漂在水上的花：“你看清楚了吗？我是妖，四千年梨花妖。”
“那你吃了我吧。”
我闭上眼睛等死，想了想，又睁开眼睛：“我不在乎你是人还是妖。我宁可嫁给一个妖怪，也不想走出这个门。”
梨花妖怔忡地望着我，半晌才冷笑道：“你今天嫁给我，明天就要做寡妇。”
我眼皮不由得抖了一下，他看出什么端倪了吗？不可能。箫子沉死后，我收了他的画骨玉，我已经用画骨玉隐藏了我周身的灵气。
“为什么我会做寡妇？”
他轻声笑道：“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我攥紧拳头，以为他勘破了我的身份，岂料他微微垂下眼去，半边面孔都埋藏在阴影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寂寥：“你不用害怕，并不是所有的妖都吃人，我不会伤害你。既然你和我说了一个故事，那我也和你说一个故事。”

第2章 命薄如斯
和别的妖怪不同，我们花木在成精之前，只有一种修炼方法，那就是在山林之间吸天地之灵气，所以，如果不是生在风水宝地，又有一定机缘，花木是极难成精的，多数只能在斗转星移间凋零老死。
通常而言，一只动物想要修炼成妖，不过百年，而花草树木，修成小妖需要一千年，修成天妖需要三千年，修成玄妖则要九千年，我不愿碌碌无为，在聚灵通智之初，便立志要修玄妖，度劫成神。
我忍着漫长的孤寂，千年如一日地修行，凝神、炼骨、沉丹……然而，在我即将堪破化形之时，有魔族发现了我，她撕碎了我的花瓣，斩断了我的树枝，她在我的本命树上施了禁锢咒语，每天都要来折磨我，甚至强行把我的上半身变成人形，欣赏我因为痛苦而扭曲的模样。
妖和魔之间本无仇，可她似乎觉得这样很快意，想尽各种歹毒的办法毁损我的修为，我生不如死地任由她欺凌，无数次在想，如果我只是一棵普通的梨树就好了……
但是，不行，我已经知道了什么是痛，什么是恐惧，我再也变不回一棵没有情感的树，死亡是我唯一的解脱，我却连死都办不到。
直到有一天，一名通灵师追着那魔女的踪迹出现了。
真不可思议啊，明明他是人，我是妖，他却停下来，解开了我身上的禁锢咒语，用灵力替我治伤。在他的帮助下，我终于得以自由地化形，变成现在的样子，可就在我有了人躯的那一刻，魔女从通灵师背后偷袭，一刀贯穿了他的身体……
通灵师是一个狠厉而执着的人，他拔出背上的刀，和魔女厮杀了起来，杀到最后，魔女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了，生死不明，他自己也快不行了。
他说：“小梨花，不要难过，人总有一死的，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我那还不会走路的小女儿，她叫湄湄，你若有心，替我去苏家庄看看她……”
我答应一定会替他照看苏湄，我在他合上双眼之前，忍不住问：“为什么会救我，我只是一个妖怪啊？”
他一边咯血一边笑：“没办法，谁让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玄妖呢，你知道吗，小梨花，选择修炼九千年玄妖的花木，你是第一个！虽然还没有大成，但是，太难太难了……毁在魔族手中，我于心不忍。你才刚刚成形，什么都不懂，很多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去体会……这世上除了痛苦和恐惧，有更多更好的东西等着你……”
这世上除了痛苦和恐惧，的确还有更多更好的东西。
单就故事而言，这其实是一个温暖的故事。而且，我相信它是真的。
但是故事还没有说完。
“……之后，我化名苏引玉留在苏湄身边，照顾她。我做了她十四年的叔叔，她十五岁的时候，嫁去了城里。”
而他守着这间屋子，一直没有离开。
我想，他应该是爱着苏湄的吧，没有哪个妖怪会留在凡尘守着一个女孩子舍不得离开，只因为她的父亲救了他一命。毕竟，妖的阳寿只有短短十余年，即使是苏引玉这样的玄妖，离开本命树，也活不过大限，难怪他说我若嫁给他，很快就要做寡妇。  
“你喜欢苏湄吗？”没等他说下去，我便问了出来，“这可真不好办了，苏湄半个月前就死了呢。”
苏引玉警觉地抬起头：“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光知道苏湄死了，我还知道一个月前，邻村的崔翠儿姑娘也死了，扬州的莫小姐也死了，她们的死法……和你的苏湄相同。京都术士会派了专人来调查，查到最后，他们认定人是你杀的。”
“胡说！”
我点头：“你肯放弃度劫成神的机会，拿生命来陪苏湄，人当然不会是你杀的。但是术士会不这么想。”
奇怪吗？不，任何地方都有冤假错案。术士会的长老们难免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他们发下来的降妖除魔令，并不都是正义的，枉死的妖魔死了也就死了。只是这一次让我撞上了，我有些唏嘘。
苏引玉先是愤怒，而后发觉不对，嘶声道：“你——究竟是谁？”
我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服，端正地盘腿坐好，告诉他：“我不是说了吗，纪小七，我是密宗纪小七，你也可以叫我纪梨、纪小幺、七姑娘、小梨子、阿梨……小梨儿。”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说起话来充满了低俗的恶趣味，说完我都想笑，可是，听到我报出名号，苏引玉不但没有夸奖我的名字悦耳动听，反而如临大敌，露出万分惊悚的表情，双眼更是红光大盛，恨不得把我锉骨扬灰。
“你就是纪梨！”他失声叫道。
有那么可怕？我摸了摸鼻子，温和道：“你别激动……”
苏引玉回了我一个冷冷的笑：“密宗派你来了结我，那就是已经做好了一击必胜的准备，有谁不知道，纪梨是比玄门素妗还惹不起的人物？两位魔界君主先后败在了你手里，只要你出山，没有一个妖魔能幸免于难！”
“你别激动……”
事实证明，传言都是用来坑人的，专骗他这种道行高深但不谙世事的妖怪。素妗有师门的庇荫，所以名声响亮，其实就是个水货，打赢她不算什么光彩的事迹。月君确实不是我杀死的，影姬也逃回了魔界，至于只要我出山，没有一个妖魔能幸免于难这种谣言，说出来他一定会吐血，那是因为我只打小妖怪啊！就刚才那一窝蜘蛛精，搞不定才真叫怪事。
看他那么崇拜我，我还是不要告诉他真相吧。
“也好。我大限在即，本就没有几天好活，能战死在你手里，不算辱没！”苏引玉手一扬，一道强光在他手中化作利刃，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道：“都说了你别激动。我又没有说我一定要杀你。”
苏引玉停住手，半信半疑。
“我哪句话说了杀你的降妖令是我接的呢？这么重要的任务，师父是不会派给我的。我没你想的那么神。”我两根手指夹住脖子上的刀，慢慢地把它挑开。
苏引玉似乎松了口气，他好像不太愿意和我打架的样子。
“我呢，不过是杀完附近的小妖怪顺道来看看，修炼玄妖道的梨花妖究竟有多厉害，如果他贪婪好色的话，我就找机会把他解决了。可惜他一点也不好色，也不愿意吸我的真气。”我这么一说，苏引玉立即红了脸，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在他眉头舒展之际，我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不过很麻烦啊，接下降妖令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麻烦无比的大变态，你若是对上他，根本没有挣扎的可能。”
“……是谁？”
“幻宗白夜。”
“……”
不需要解释，这四个字已经代表了一切。
苏引玉合上眼睛，镇定了一会儿，苦涩地笑道：“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后，永远没有人知道杀死苏湄的凶手是谁。”
我同情地看着他：“白夜很快就会到，你现在跑或许还来得及，但是不论你跑多么远，只要他想，他就一定能把你找到。”
我没有夸大其词，有一阵子，我戴着画骨玉东躲西藏，就是不想见到白夜，但是他总能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忽然出现，我便是有心把他踢下床，也骇得没脾气了。  
没有人说话，本来就算不上热闹的室内在寂静中显得更加清冷，风把雪花吹打在窗棂上，单调而沙哑的声音直让人心悸。
忽而，门外刮起一阵风，吹开了紧闭的窗户，砰的一声过后，寒气呼呼地灌了进来，大雪如同白色的蝴蝶，跌跌撞撞地飘在苏引玉的肩头，他定定地站着不动，一双红眸幽幽地凝视着我的脸，像是痴了。
或许，他看的并不是我，他的目光穿过我，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苏引玉？”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苏引玉收回失礼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恍然大悟的笑：“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大难临头，他竟然有心情笑。
“原来如此，纪姑娘故事里那个始乱终弃的男人，原来是夜尊主。”
“胡说！”冷不防被反将一军，我气得大叫。
“我涉世不深，却不是个傻子。”苏引玉道，“我有数千年的道行在身，白夜纵使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却不一定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你此番前来，不过是担心他在我手上吃亏，先替他探探虚实……”
我一点也不担心白夜会吃亏！他就没有吃亏的时候！
我待要发怒，苏引玉突然正色道：“纪姑娘的一片苦心令人动容。倘若你能替我完成一个心愿，我愿束手就擒，决不反抗。”
妖魔多智，常会设好陷阱引人上钩，我不能答应。
“……我说过，人不是你杀的，你现在可以逃，我不拦你。只是，我从不和妖魔做交易……”
哐！
风吹得窗户一开一合，雪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我埋头打了一个喷嚏，再次看向苏引玉时，吓得栽回了床上。
“你……”
白发染霜，眼角垂血，一眼望去，凄艳而恐怖。苏引玉不以为意地任由墨蓝色的妖血从七窍中流出，他拨开我的衣领，长长的指甲刺向我的胸膛——这一下竟然没用法术，我根本察觉不到其中的杀意！
想要提起灵力抵抗已经是不可能，电光石火之间，我腕间弹出了破魂刀。
这一刀，虽然狠，却不绝。
只要他就此收手，我愿意留一条生路听他解释。
然而，苏引玉身体微微前倾，从容不迫地迎上了我送出的一刀。
仿佛飞蛾扑向明火；仿佛流星撞破长空；仿佛冰锥沉于渊底；仿佛昙花盛放凋零。
破魂刀穿心而过，所经之处再不能愈合，我甚至能听到刀锋饮血的刺刺响声。与此同时，他在我心口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趁我目瞪口呆之际，从口中吐出一颗深紫色的珠子。
“这是……你的妖丹？”我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
苏引玉飘忽一笑，明明是一张妖气十足的脸，紫色的妖光笼罩着他，却有着如同莲花一般的禅意，平静而祥和。
我浑身一震，似乎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他轻轻地吹了口气，光泽饱满的妖丹温柔地滑动，缓缓地填入我胸前的血洞，消失不见时，血液凝固，划破的皮肤完好如初，没有一丝疤痕。
“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送死！”我捂着发烫的胸口怒吼。
妖丹凝结了苏引玉的九成灵力，植入我的身体之后，部分灵力可以转为己用，于我的修行有很大帮助，但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给我？
杀死苏引玉，夺取内丹这等缺德事，我想都没有想过！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苏引玉就着身体里的刀微笑，蓦然，跪倒在了地上。我急忙上前去扶他，他吐出一口血沫来，轻声道，“纪梨啊纪梨，妖魔都说你可怕，可我觉得……你的眉毛真好看，浅浅的一道弯，一看就是心软的人……上天让你在我大限之前出现，就是来替我完成心愿的。”
去你大爷的，这年头心软的人等同于傻子！
这种夸奖我不要！
“才不是！”我一边试图把妖丹弄出来一边用力地摇着他的身体，“我不会上你的当，快把你的妖丹拿回去，我没有答应你任何事！我不会答应你的！”
“拿不回去了，湄湄等着我去陪她呢……”
“反正我不要！”
“我的心愿很简单……”
“我绝不会答应！”
“我死之后……”
“你等着，我吐出来还给你！”
“我死之后……查出真凶。”
“……啊？”
“……”
“喂！”
说完最后一句话，苏引玉便再没了气息，任我怎么咆哮，他都没有再回应。我呆在那里，瞪着破魂刀上的残血，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他究竟是胆大妄为，还是从一开始就在陪我演戏？到底是什么，让这个才见过一面的梨花妖，认定了我会帮他，由不得我拒绝，用性命来赌我的一念之仁？
太乱太乱。
乱到我没有退路了。
平白得了他的妖丹，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的刀下，我怎么能真的狠下心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更何况——
“我死之后，查出真凶。”这么简单的心愿，不是宽限他的死期，也不是替他杀人报复，我忍心推辞？即便是要推辞，也没有机会了。
这可算是，终日打雁的，却叫雁啄瞎了眼。
望着化成了一堆枯木的苏引玉，我掸掸身上的木屑，跺脚道：“现在的妖啊……太坏太狡猾了！”

第3章 携手挖坟
“所以，那个梨花妖是被冤枉的，你打算替他找到真凶？”
我点了点头：“没办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呗。”
“那不是人，是妖！”
“我知道，可是我拿了人家的妖丹啊。”
“又不是你动手拿的，是他自愿给的，你什么都没答应，干吗要去蹚这趟浑水？要我说，你就该当什么都没发生，免得惹祸上身……”
“我是个有追求有信仰的通灵师，不要拿你的道德标准来衡量我。”
“我呸，你把降妖令都撂给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的追求和信仰？别玩了，不就是一个死掉的玄妖吗？管他做什么！”
“不行。他的执念太强，那颗珠子到现在还在我心口发热，没有化开，我若是这么走了……我心里难受。”
坚决果断地拒绝了二师兄不负责任的提议，我挥挥手让他一个人先回密宗，本来我们出来就是各干各的，没必要因为我一个人误事。
岂料二师兄不可置信地瞪了我一眼，末了，十分担忧地伸手，按在了我胸前：“奇怪，你怎么还会有心啊……”
我一记手刀剁了过去：“再乱摸就把你阉了，丢母狐狸窝去！”
他似是一抖，飞快地缩回手奸笑道：“啧，有了新的后台就是不一样，说话一天比一天牛气。我奇怪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了那么个黑心肝的人，怎么就不学学他一黑到底的个性？”
砰！小紫狐撞倒了桌上的茶杯，甩了二师兄一脸水。它之前腻着千雪，在天音山庄玩耍了一阵子，不知道被灌输了什么可怕的思想，最听不得有人说白夜的坏话。
我乐得它给我教训林迟，嘴上却说：“小祖宗，把毛弄湿了，等会儿自己挂在炉子上烤干。”
二师兄嘟囔道：“扁毛畜生！”
“嗷！”小紫狐怒叫一声，勇猛地朝二师兄引以为豪的脸挠了过去。
二师兄一个华丽的侧翻，它抓了个空，撞在门柱上，吧嗒一下，直直落地。望着躺尸不动的小狐狸，二师兄扬扬得意地撇嘴道：“不服气再来啊，没创意！”
小紫狐闻言从地上翻了个身，竖起浑身的毛，龇牙咧嘴地冲着他叫。
“叫什么叫？和我斗，你还嫩着呢！”
“……”
我就不明白，和一只狐狸有什么可吵的。可能是二师兄怕死了母狐狸，就只有拿幼小的公狐狸出气吧。这样一来，让他把小紫狐带回家那是万万不行了。
我颇为头痛地叹了一口气：“师兄，别和它过不去，它迟早会离开我们回妖灵界的。”
二师兄静默片刻，眼里的水光一闪而过。
“我怎么觉得，它是故意装白痴，赖着不想走……”
一人一狐再度打了起来，我劝无可劝。  
天渐渐地阴下来，看外面的架势，又要下一场大雪。
寒冬暴雪，连着半个月没见到阳光，即使是在洛阳城的客栈里，也要裹着厚厚的棉衣。我愁眉苦脸地抱起小紫狐，对二师兄道：“你要是也不想回去，今天晚上就陪我去一趟北邙。”
“干什么？”
“挖坟。”
他惊得一个趔趄：“开、开什么玩笑？”
我耸耸肩道：“苏湄死得那么蹊跷，光听术士会的调查书可不行，想要知道真相，总得开棺验尸吧。而且，大白天挖人棺材不太方便，就只有挑在晚上了。”
“你知不知道晚上北邙阴气多重？一片一片的皇陵，大把大把的怨气……喀，我不是怕鬼，堂堂密宗弟子怎么会怕鬼呢？我是觉得，挖人棺材，晦气。”
这么一说是挺不吉利，可我有什么办法？
“算了，我自己去吧。”  
行动之前，我去了一趟惠民药局，找药王谷的药师配了一剂“错时香”。那是一种以曼陀罗、罂粟草、龙血、零陵香为原料制成的香料。
点燃错时香，待香味散发开来，会让鬼怪有一种昼夜颠倒的错觉，即使是在深夜，周围的鬼魂也会以为此时正值白昼，从而法力大减，可以说，对付怨灵之流，错时香在手，危险减少一大半。
“方才买错时香的姑娘，留步！”
我付了钱要走，却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叫住。
人来人往都是客，她独独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当然不给碰，一招“拨云弄月”，把她的手打开，她不以为意地中途变换方向，朝我的颈椎袭来，我急忙往后躲避，抬手去挡她的另一只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嘴上质问着，手上的速度却不敢怠慢，随着她的变招而变招。
她念念有词道：“我数一二三，你必然要吐血。”
“噗——”
要不要这么准！
她停手笑道：“你的五脏六腑曾被震碎过一次，虽然有寒冰玉床和伏羲琴的助力，暂时把它们重新拼合在了一起，但是，你的三魂七魄仍是散的，药石无救。”
我擦了擦嘴边的血，肃然起敬：“你怎么知道我受过伤？”那还是三年前跟着琴魔去古宅，反被魔帝莲烬弄了个半死。
“没有人能瞒过我的‘天眼’。”
我这才发现，她的双目呆滞，没有一丝光彩，竟然是个盲女。妙手可医天下人，唯独医不好自己的眼疾，我似乎知道她是谁了。
“仙医‘天眼’，上官妙人？”
没有说不，就是默认。上官妙人淡淡道：“我说你元魂俱损，已经是半个死人，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我木然地看着她姣好的面容道：“第一，我吐血是因为你在‘错时香’上下了毒，我只要一运功，这毒就会迅速扩散，为了把毒逼出来，我不得不一吐为快；第二，三年前的伤的确落下了一点病根，但是我已经学会了用冰心诀去克制；第三，你不是第一个因为白夜来找我麻烦的女人，我会替你向他问好，但是不会相信你说的话。如此，你觉得我有害怕的理由吗？”
上官妙人被我戳中心事，一张小脸顿时变得煞白煞白的。她颤抖着嘴唇道：“好个牙尖嘴利的纪小七，居然反过来向我示威，你……”
“我没有示威。”我只是有些抓狂。一个人究竟有多少精力，才能把各门各派的妙龄女子都染指了个遍？而且，眼前这个还是个盲女！盲女是不会为男色所惑的，他这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
在一众女人飞刀毒药的伺候下，我严重地怀疑，白夜和我在一起，根本就是想陷我于不义。
两相僵持，上官妙人没有露出不甘或者是更为激烈的表情，她挥退了前来扶她的婢女们，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给我让出了一条路：“那么好，望你好自为之，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多谢提点。”
我把错时香丢到一边，大步地走出了这间药局。
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她说得有道理。我总是刚愎自用，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挺能唬人的，可到了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别人的圈套。
上官妙人拦住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无从得知，人往往对第一次的判断相信不已，从而忽略了真相究竟是什么，我当时如果不那么自以为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可叹的悲剧了。
然而如果即遗憾，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有的只是当时的惘然，还有水落石出时，淋漓尽致、深入骨髓的痛。  
二更鼓响，我悄无声息地掠过附近的村落，来到了苏湄下葬的深谷。
北风肆虐，雪地上泛着绿油油的光，时不时地夹杂着一两声狼嗥，小紫狐抽动着鼻头不住地往我怀里钻，我拎着它的脖子道：“一边待着去，不许撒娇。”你不安？没有了错时香，我心里才不安呢。
正郁闷着，身后便传来阵阵异动。
这再次证明，人是不能多想的，尤其是不好的事，你想什么，它就来什么。我抓了抓头上的乱发，一咬牙，转身看后面——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手中提了一盏青灯，映得本就模糊不清的面容散发着惨淡的光。幽幽的香气自灯中散发而出，一明一暗之间，那白色的人影也忽隐忽现，等再次看清时，灯光豁然清晰，白影已经慢慢地飘到了跟前……
“我说，你走路能不用飘的吗？”
男子再度飘了飘：“踩在雪地上很冷啊。”
“把脚剁了就不会冷了。”我斜了他一眼，皱眉道，“你不是最贪生怕死的吗？怎么不回天机崖，畏畏缩缩地跑到这里来了？”
二师兄望天道：“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吗，打从那个小梨花死了，你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万一不小心交待在了这里……”
有这么严重？
“二师兄，我头脑清醒，思路清晰，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魂不守舍的？”
二师兄把青灯的木柄塞进我手里，破天荒地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男人：“好生拿着，这是我才点的错时香，大概能支持一个晚上。至于挖坟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你一个女人，不要太逞强。”
“……”  
苏湄的墓碑几乎埋进了雪里，二师兄引火烧掉那些碍事的冰雪，掏出一把我从来没见过的法器，开始掘地三尺。
兵器敲打冻土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分外突兀，逐渐地，成块的泥石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坡，师兄的声音从土坡后面传来，絮絮叨叨，那么的遥远而不真实。
他说：“阿梨你就别在我面前装了，你不想同我回去，才不是你良心未泯，替那梨花妖完成什么心愿。我看你啊，找凶手只是顺道，赖着不肯走，不过是想见白姐姐。可是真的很奇怪，按理说，他拿了降妖令，应该尽快赶过来才是，小梨花都死了，他还不见踪影，这不符合他的作风。他到底去哪儿了呢？”
“是啊，他死到哪里去了……”我情不自禁地接口，然后惊觉上当，立马改口道，“他来不来关我屁事，谁稀罕！
二师兄不理会我的羞恼，径自说道：“前阵子天音山庄出了内乱，他过得想必不轻松，据说他已经和白樱闹翻了，他和你提起过吗？”
“不知道。”
白夜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在我面前说别的女人。只是外界一直有传言，说他和他师姐白樱关系暧昧，他干了欺师灭祖的事，还能稳坐尊主的位置，是因为有白樱的支持。
在我的印象中，白樱对白夜是唯命是从的，只要是他的决定，她都会照办，要说她会带头对白夜发难，我不是很相信。
见我这么不上心，二师兄的语气中带了点责备：“不是我说你，他不和你说，你难道还不会套话吗！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你对他的事一点都不过问，在想什么呢！”
“这有什么好问的。白樱跟了他这么多年，迟迟不肯嫁人，他为了稳住白樱，也没有逼她嫁人，他们两个在搞什么鬼，这不明摆着吗？”我也急了，口不择言道，“我干什么要去问人家的闺房之乐？”
铲土的声音忽然停止，二师兄长叹一声道：“我算是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继续挖！”
“……”
二师兄这么一搅和，我觉得自己窝囊极了。
因为得过且过，所以不想问；因为害怕真相，所以不敢问。
白氏弦音，风流多情，漂泊负心——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在看，我和白夜究竟能不能长久，其实不用他们说，我已隐约看到了结果。
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希望那一天如果真的来了，我能够心平气和地对待，至少，姿态不要太难看。
“……到时候，我一定要让大家知道，是老娘玩腻了白夜，而不是他甩了我！”我愤愤地握紧双拳，笑得很狰狞。
挖土声再度停止。
“你们……唉，这棺木好像松动了……”二师兄收起法器，嫌恶地擦了擦衣服上的污迹。我执了灯上前去照，却见棺椁上有数道明显的划痕，显然是利器所致。难道苏湄的墓已经被盗墓贼光顾了？还是说，杀人者，先我们一步而来？
“打开看看再说吧。”二师兄沉声道。
事有蹊跷，我深切地觉得哪里不对，正要出言阻止，他就用内力把棺木震开了，随着一声极细的响动，一股白烟喷射而出，直冲他的面门。

第4章 夜袭北邙
“是迷神香！”
二师兄离得近，光荣中招，倒地不起。
我急忙闭气后撤，扔了错时香，拿出七星盘来净化周身的空气，浓郁的迷神香顷刻间消弭，原本阴冷的北邙却因为没有光照，越发显得鬼气森森。
山谷里传来女子阴冷的笑声，我手指一弹，碧落珠打了出去，惊起一排沉睡的飞鸟。
扇动的羽翼自头顶擦过，伴随着凄厉的鸟鸣。
转瞬间，风动，数道灵气乱射，飞鸟哀鸣着落地。
我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了淡淡的火焰，不多不少，正好能把眼前的事物照亮。谁知不照则已，一照惊人，四名黑衣男子手中的四把光剑，每一把，都直指我的咽喉。
“劫财还是劫色？”
不等他们回答，我便诚惶诚恐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绣袋，讨好地笑道：“二百两银票，三块碎银，一片银叶子，八个铜子，只有这么多了。”
“……”四人沉默不语，眼底尽是复杂的神色。
莫非是劫色？
我看了一眼神志不清的二师兄，拍手道：“原来如此，我师兄芝兰玉树，实乃人间绝品，请、请。”
“纪梨，你以为插科打诨就能脱身吗？”
树上跳下一个小巧玲珑、身姿婀娜的少女，她看上去和千雪一般大小，举手投足间却有种勾魂的媚态。
我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眼睛，她用鼻子笑了一声，轻启朱唇道：“白夜在哪里？把人交出来。”
你可以一巴掌打在我脸上说，你这狐狸精，凭什么勾引我的白姐姐；
你可以一刀砍死我说，你这个小贱人，我杀了你他就是我的了；
你可以一把毒药慢慢地折磨我，让我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你叫我把人交出来，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我觉得没有说谎的必要，便照实道：“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且，我不记得白夜有对小孩子下手的嗜好，妹妹这么年轻可爱，做事可不能不讲道理。”
少女听罢，弹了弹手上的玉牌，甜丝丝地笑道：“在下白葵，天音山庄舞堂堂主，奉白樱大人之命前来捉拿幻宗叛徒白夜，纪姑娘，行个方便吧。”
幻宗叛徒，白夜。
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天音山庄人多，所以把门下弟子划为了三类，分别归属琴堂，音堂，舞堂，能当上堂主的，都不是简单人物，可这个白葵脑子似乎不太好使，我很认真地纠正她道：“葵堂主，白夜是幻宗之主，不是什么叛徒，他手段变态得很，你和他作对，最好想想后果。”
白葵微微一怔，随即眼里冒出了杀气：“我再问一遍，白夜人在哪里！”
“不知道！”我干脆而响亮地答道。
啪！白葵出手甩我一个耳光，我本能地挥手去挡，结果她一下打在了我手臂上，疼得我吸气不已。
望着她身侧蠢蠢欲动的四名杀手，我捂着发麻的手臂笑：“真是莫名其妙，你们幻宗把人弄丢了，找我有什么用？”
“你不肯说是不是？”
遇上蛮不讲理的人，我的心情很糟糕：“我说了，我不知道！他神出鬼没，没个准信，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南疆，这么久没消息，我还以为他得花柳病死了呢！”咒骂的话一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其实他还是给了我一点消息的。
“哦？是吗？你看看这是什么。”
白葵摊开纤纤玉手，一只纸鹤徐徐地伸展成一张白纸，纸上的朱红墨迹，一笔狂草，风流倜傥。
“小梨儿，待我解决苏引玉后，同游洛阳。想我哦。弦音。”
如此不堪入目、混账至极的言论，除了白夜，哪还有第二个人会说。有种偷情被抓，铁证如山的感觉，我羞愧得直想捂住脸，可转念一想，犹有不对：“这是白夜给我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偷走的？”
太可怕了，我竟然没有发觉！
白葵一副“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表情，锐利的目光几乎把我撕裂。
“白夜说过会来找你，那就一定不会错。告诉我，地点和暗号是什么！”
地点，纸鹤上写得很清楚，苏引玉死后，同游洛阳，暗号？……我们又不是见不得人，要那玩意增添情趣吗？
我怏怏道：“他给我的承诺，我从来都不敢当真。你跟了我一路，应该再清楚不过——他没有来找我，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来，事实如此，由不得你不信。”
“不可能……”白葵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握着纸鹤的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堂主……”黑衣人欲言又止。
白葵的脸上，茫然中闪过一丝哀恸：“纪梨，不要对我撒谎，如果有人先我一步找到他，后果不堪设想。他会没命。”  
砰！砰！砰！
我还来不及分辨她是不是在演戏，脚下的土地就开始剧烈震动，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爆炸，我一个没站稳，摔得往前一倾，白葵光顾着伤感，也是摔得不轻，天音山庄的四个弟子则被直接炸飞。
“纪梨，你休想跑！”
白葵的袖中蹿出一道毒蛇一般的绳索，眼看就要咬上我的脖子，一道更强劲的气流朝我撞来，嗖的一下，我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度，脸朝地落下之前，我想，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在我愤懑之际，泼墨般浓重的夜色里，出现了一条轻薄到近乎透明的白绫。在白葵的绳索追过来之前，白绫缠住了我的腰，一勾一拉，宛若有生命。
我随着白绫的牵引落到了山谷的另一边，惊呼之余，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我，隔着飘飞的白绫，我呆呆道：“二师兄……”
你不是被迷神香熏晕过去了吗？
对面的爆炸声不绝于耳，二师兄向着白葵的方向回头一笑：“葵堂主，你给了我小师妹一巴掌，礼尚往来，还你一个九转仙雷阵，祝你玩得开心，告辞！”
不搭理白葵的咒骂，二师兄带着我跃过北面的树林，迅速闪人。
“二师兄，九转仙雷阵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我就随便扔了点火药……我们还是快逃吧！”
“……”
我想说，二师兄，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我又不是没长脚，但一看他跑得这么卖命，就不好意思打搅了。
本以为甩掉白葵就安全了，可离洛阳不过十里的地方，一群束着妃色腰带的幻宗弟子正打着火把在搜索。
“是琴堂的人。”二师兄顿了一下，转身往西跑。
路上零星的纸片，是探查灵力的符纸。一旦有人在此使用灵力，符纸的主人就能感应，这无异于自曝行踪。一脚踏错，触动了一张符纸后，二师兄干脆放弃了使用迷踪步。
他足不沾地，抱着我仿若无物，我被他堪比瞬移术的轻功吓呆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二师兄居然如此厉害，这样的身法，怕是当世最一流的武林高手也望尘莫及。  
“师兄，前面有户人家，我们去避一避好不好？”
二师兄的胳膊僵了一下，似乎没弄懂我的意思，我重复了一遍道：“这一路上都是幻宗的眼线，我们不如去附近村民家避一避。”他不搭话，我从他怀里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敲响了山中人家的门。
“屋里可有人？”
“谁啊……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了！”里面乒乒乓乓一阵倒腾，门没有开，窗口却探出了一个妇人的脑袋，她警觉地看着我问，“怎么回事？”
“这位夫人，我和我师兄赶夜路的时候遇到了山贼，好不容易才得以逃脱，想在你家中借住一宿，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这种时候，笑容一定要亲切，目光一定要诚恳，为了增加言辞的可信度，我还亮了亮被白葵抽红的手臂。
可这位妇人仅仅是白了我一眼，就没好气道：“对不住，我男人不在家，不方便！”
咔嚓。
二师兄的手指在门锁上随意一拧，紧闭的大门就立刻敞开了。
“你想干什么！”妇人脸色一白，尖叫着上来堵门。
“我师妹不过是知会你一声，哪里需要你点头同意？”他一挥手，袖中的罡气扫过妇人的面门，她表情一滞，晕倒在门口。
“师兄，咱们这样强闯民宅，是不是有点……”
二师兄毫无罪恶感地进了门，转头问我：“为什么不想和我回去？他们不敢搜上天机崖的。”
“啊？”
话题太跳跃，我一下没有适应过来。
二师兄的目光如同一把剪刀，剪得我浑身不自在。我吞吞吐吐道：“白夜好像真的有麻烦了，我想留下来找他。”
他玩味地看了我一会儿，挑眉道：“找到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找了把木椅坐下，发愁不已：“你说我要是带他上天机崖，师父会举着扫帚把我们扫出去吗？”
“……”
难得二师兄没有嘲笑我，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转过身去扳正他的脑袋，疑惑道：“师兄，你今天很反常。”
“你猜不到原因吗？”他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过去。
鼻尖贴着鼻尖，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我看到了他额角渗出来的汗珠，晶莹剔透地映着白到几乎无色的皮肤。
他的呼吸真乱，是不是受伤了？
“你不舒服？”手腕被捏得很痛，陌生的二师兄让我觉得危险极了。他吃错了药，也不该是这种表现啊，为什么明明看上去很脆弱的样子，我却没有勇气把他推开？难道反常的人其实是我？
我混乱地想着，一时不察，二师兄的手一放，我习惯性地前倾，嘴巴撞在了他冰冷的唇上，痛得发麻。他恶意地一笑，揽过我在我的嘴唇上一阵轻咬。
我吓呆了。
与其说我没有反抗，倒不如说我脑海里劈过一道响雷，把我从里到外，炸得如同一堆焦炭。
是不是弄错了啊！亲我的人，不是别人，是二师兄啊！和我一起长大，相看两厌的二师兄啊！
他不是听到娶我就要尿遁的吗？
谁来告诉我，我现在其实是在做梦！
“二师兄……”稍稍清醒了一点，我发狠地推了他一把，他嗯了一声，似乎触动了内伤的样子，一个没坐稳，和我一起滚到了地上。
我抬脚去踹他，他换了个腔调，满不在乎地嬉笑道：“看来这一次我扮得很成功，连最最敏感的小梨子都骗过了。”
见——鬼——啊！
这天杀的酥酥懒懒的嗓音，不是白夜，会是谁？

第5章 客栈长明
紧接着出来的，是躲在我衣兜里的小紫狐。
它一听白夜的声音，急忙钻出来，蹭了一下他的手指，表示热切地欢迎，谄媚的模样丢尽了我大密宗的脸。
白夜抚平了它凌乱的毛，笑意渐深。
“……”对于这个每次出场，都要轰轰烈烈到让人哭泣的家伙，我实在是无话可说，只得嫌弃地赏了个白眼，以示不爽。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二师兄的？”
他放开小紫狐，扬起一边的嘴角笑道：“林迟离开洛阳以后，我一路跟着你去了北邙，中途发现白葵也在跟踪你，不得已，只能靠画骨玉变一个样子再出现。”
我冷哼一声：“知道白葵找的人是你，你还敢在她眼皮底下现身。”不得不说，这一招太铤而走险了。
白夜也哼哼道：“没办法啊，我这个人既花心，又不守信用。你从来都不敢把我的承诺当真。”
他把我和白葵的话重复了一遍，一副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模样，我看不下去，只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起来，别压着我，还有——先把脸变回去！”
我可不想对着二师兄的脸讨论什么花心什么承诺。
白夜依言收起了画骨玉，却并不打算让我从地上起来。他阴险地一笑，趁着我还在欣赏眼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时，在我鼻子上咬了一口： “来，美人，赏我一口真气暖暖身子。”说着他真的吻住我，撬开我的唇齿，慢慢地吸食。
我这才发现，他不光嘴唇是冷的，连舌头都带着凉意。想起刚才推他那一下，他露出牵动内伤的表情，我不禁心中一软。这个人千不好万不好，却终究是没有食言，还强撑着抱着我跑了那么久……我抱紧他冰凉的身体，主动吹了一大口气过去。
白夜舔了舔我的嘴角，笑：“甜死了。”
“……”
我颤抖着问：“白樱给你下了什么毒？”
“一点化功散……”
“说实话！”
白夜用手拂过我额前的乱发，满不在乎道：“没事的，我师姐不过是一时想不开，拿我泄泄愤，不会真的要我的命。”
他越是轻描淡写，我就越不信。我看着他的眼睛道：“她为什么要想不开？”
白夜叹气：“我说我想娶你，她不干，你信吗？”
算了……我就不该问。或许，真的是人家门派内的私斗吧，我一个密宗弟子，总是不方便知道太多。
他以为我不说话是生气了，目光渐渐地淡了下去，像是在想什么说辞。
其实我只是担心而已，如果白樱真是因爱生恨，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就怕她造白夜的反，只是忠于自己的野心。这个时候，我竟然希望白夜魅力大一点，至少，能在他师姐那里留下一条命来。
“弦音……”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白夜有些头痛地看向我。
我眼神乱飘，努力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他：“要双修吗？”
“啊？”他震惊。
我僵硬道：“你不是中了化功散？双修可以尽快恢复灵力，你难道不想？”我不知哪儿来的底气，抬起脸来和白夜对视，心道他要是不想，我反而省事了，让他自生自灭去。可事与愿违，他愣了片刻，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时，一个掌风，熄灭了油灯……  
室内是无尽的黑，小紫狐在吱吱地叫，我衣衫半解地在白夜怀里喘息，白夜低头含住了我的唇，我呻吟一声，觉得这样不好，不利于三岁小孩的身心健康，于是又踢了他一脚：“把床帐拉上，不许发出奇怪的声音！”
“嗯。”仿佛是从鼻腔里发出的甜蜜的回答，帘子随后垂下。
然而罪恶感并没有因此而减轻，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
我们躲过了幻宗堂主的追杀，打昏了前来开门的村妇，强占了她的床，干着类似偷情的勾当……
“呜！”我越想越罪恶，惹得白夜用力在我身体里顶了一下，不满道：“别走神……这次可是你主动的……”
“嗯！啊！”
彼此都很熟悉的身体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明明不是头一次，白夜却异常亢奋，他在我身上近乎贪婪地索取，任我抓着床单，拼命地克制尖叫。
这一场双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接近于人类最原始的欢爱。
眼泪和汗水混杂在一起，我紧紧地缠住白夜，报复一般地啃咬他不再冰冷的嘴唇，他回咬了我一口，闷笑不已：“来吧，小梨，再激烈一点，我就爱你这个样子……”
他就爱我这个样子。
其实我也是，只有两个人都陷入混沌的时候，才不会去计较太多，只有这个时候，才没有试探和隔阂。
我多么希望大家永远都这么诚实，而不是每一次都在想，下一次会是在哪里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不告而别，会不会形同陌路。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放纵地拥抱过后，白夜把脸埋在我枕边的头发里喃喃：“……我承诺你的事，不管有多无聊，都一定会做到。你说说看，我哪次失约过？”
“……没有。”
爱也好，恨也好，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纵然不爱不恨，也不曾离开过，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凶？”
“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
“为什么？”
一般而言，白夜并不是话多的人。坚持不懈地埋怨到天光，无非是脑子烧得厉害了，要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也不知道白樱用的什么药，他身上一阵凉一阵热，背上还起了一层薄薄的毒砂。我把到了嘴边的“活该”咽下去，喂他吃了一颗本派的固元丹，以免情况恶化。
“好贵重的药。”白夜绝望地问，“收钱吗？”
为了不让病人有心理负担，我温柔地笑了笑：“免费的。”然后，从他身上搜出了清凉散、九华芙蓉蜜、天香玉露膏……“礼尚往来好不好？”
“……”  
盘旋数日，白葵等人终于从北邙周边撤离。
因为我惦记着枉死的苏引玉，执意要去见一见苏湄，可墓穴里的尸体已经被毁得不成人形，只好先去城里住下，再作他想。
南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连招牌上的“长明”二字都模糊不清，破旧程度可见一斑。
白夜站在门口迟迟不肯挪步，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这种地方能住人？”显然小紫狐也是这么想的，它叼着我的衣角，把我往别处拖，意思是大不了咱们找户干净的房子，把人全家都打昏，鹊巢鸠占。
我揪着它的尾巴道：“将就一下吧。知道白夜会来杀苏引玉，白樱早就在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上钩，这种时候招摇过市，是嫌过得不刺激吗？”
一提到白樱的名字，白夜就听话得很。
他笑眯眯地牵起我，对着柜台旁正在打瞌睡的掌柜道：“掌柜的，一间上房。”
掌柜的头也不抬，抛出一把钥匙道：“二楼往西数第四间。这里每一间房都是三十五钱一晚，加上押金五十文，一共八十五文，要现钱，不赊账。”
想起我那装钱的绣袋在爆炸时不知道落到哪儿去了，我伸手从白夜怀里摸了一块银子，掐成两小块，一半扔给掌柜，一半收入自己囊中。  
“你有意见？”
上了几步楼，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夜。
“不敢。”他连忙苦笑一声，跟了上来。我想他确实不敢，联系不到幻宗的心腹，跟着我混，就得有唯命是从的觉悟。
我大约是得意过头了，全然没有注意到楼梯口奔下来一个人：“天灵灵，地灵灵，何方妖孽快显形！”他见到我，二话不说，举起一把木剑朝我刺来！
“当心！”白夜拽着我的衣领，往后一拉，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那柄木剑就在他手里碎成了木屑。
“妖孽！妖孽！有妖孽！”拿剑刺我的矮个子老头盯着我肩头的小紫狐大叫。
他身后一名红衣少女则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拍手道：“哇，武林高手啊！”
白夜报之一笑。
事发突然，我却没空去理那一老一少，而是一把扶住脚步虚浮的白夜，怒道：“知道自己不能妄动灵力，逞什么强呢？我又不是没长手！”
“我怕你没长心眼。”白夜安抚我道，“好了，我没事，别紧张。”
我斜了他一眼道：“你没事那我可松手了。”
“娘子，我头晕！”
“……”  
在众人窥探的目光中，我俩以一种打情骂俏的姿态上了楼，直到那疯老头追上来大骂：“你们不要光顾着亲热！我说有妖孽、有妖孽，你们听见没！你们身上这只狐狸，不是普通的狐狸，是有着上万年功力的狐狸精，你们瞧我手里这只镇妖铃，一旦有妖出现，就会铃声大作，从未出过错！你们听它在响，这只狐狸精八成是要出来害人性命了……可恶，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可恶，竟然无视本仙君……看剑！”
这一次，小紫狐躲得很快，两三下就跑了出去。
老疯子抄起一根烧火棍，追着它满客栈跑。
“现在的江湖术士啊。”我哀叹。
虽然是同行，但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毫无灵力基础，只靠着祖传的法器辨认妖怪，这老头要不是真的运气好，就是个十足的混混，不然，随便碰上个五百年的妖，都能把命赔了。  
这家长明客栈开在偏僻的街市上，不但招牌不显眼，而且地方也不大，一共只有二十间客房，一个掌柜，一个店小二，厨房在一楼，老板娘亲自下厨，多半时间忙不过来，想吃什么只能自己动手。
趁着出来热粥的工夫，我已经和老板娘打听清楚了，冬天出行的人少，加上客栈位置不佳，如今二十间房空了一大半，除去我和白夜，只住了七人。
一位是准备回家过年的商人，一位是常年寄住于此的年轻秀才，一位是身份不明的剑客，一位是卖艺为生的歌女，剩下的三位呢，很了不得，据说是千里迢迢赶来斩妖除魔的“天师”。
那位拿木剑刺我的疯老头，是蜀中第一捉妖师紫云道长，站在楼梯口拍手笑的红衣少女，是江南来的红月仙姑，剩下的那位，成日待在屋里闭关不出，老头和仙姑一提起他都是满脸敬畏，似乎是很了不起的样子。
末了，老板娘表示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劝我别把老疯子的话往心里去，我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每个地方都有妖怪，他们为什么非‘千里迢迢’地跑到洛阳来斩杀不可？”
“他们是不是‘千里迢迢’来的我不知道，但是这里确实出了一桩怪事。你来的时候经过的高墙大院，就是谢员外家，他儿媳妇半个多月前死得蹊跷，据说是起夜时撞了邪，一命呜呼。因为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不甘心，每到夜里，整条街都能听到女人的哭声。有丫鬟亲眼看到谢家少爷房间里的墙壁上，有一个血淋淋的‘冤’字，不少人猜测，其实他媳妇是被人害死的，现在正化了恶鬼找人索命。谢员外实在没法子，发了告示，千金悬赏能够捉拿恶鬼之人……那几位天师，就是冲着这千两黄金而来。”
千两黄金、千两黄金！
我听得眼睛都直了。乖乖，早知道钱这么好赚，我还接什么降妖令啊，我太傻了，应该多接一点民间私活嘛！抓一次鬼就有千两黄金，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哪！
我摩拳擦掌地问老板娘：“那个谢府的少奶奶，是不是叫苏湄？”
“啊，是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从现在起，我是京城第一通灵师，一千两黄金——是我的。”

第6章 生生不息
我拿着粥上楼的时候，白夜正在和那个红月仙姑说笑。小女孩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一口一个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白夜朝她露出一个邪魅动人的笑容，弯下腰去，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啊！”
红月失声大叫，她不可置信地念道：“你……你！你竟然……”
白夜暧昧地点了点头。
她尖叫一声，从我身边跑了过去。
我疑惑道：“这个红月仙姑怎么和疯老头一样疯疯癫癫的？你和她说什么了？”
“你猜。”人一走，白夜就毫无形象地瘫在床上，故作神秘。
“你告诉她其实这张脸不是你的，你是剥了一张妖皮披在身上？”
他立刻投来一个“你可真恶心”的目光：“我是那种喜欢吓唬小孩子的人吗？我不过是怕你吃醋，略施小计摆脱那丫头的纠缠罢了。”
“是吗？”我冷笑，“这未免太不像你惜玉公子做出来的事。该不会是你想把她弄上床，人给吓跑了吧。”
白夜有点笑不出了。
他正色道：“纪梨，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哦。”
“……她的胸比你还小，我的品位不能再被你拉低了。”
这意思是，胸大他就不会把人打发走了？我压着怒火问：“那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我和她说其实我是女人。”
“……”
算你狠！  
客栈休息了一天，谢府的家丁前来发放请帖，邀请紫云道长、红月仙姑等人过府商量捉鬼事宜。那位终日闭门不出的神秘“天师”终于戴着纱帽出现了，看身量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我灵机一动，回房扯了一块面纱，想把白夜的脸也给蒙上。
“你干什么？”他哭笑不得地抓着我的手，不让我乱动。
“我当然是要去谢府看看鬼长什么样。把你这张脸带出去招摇我不放心，把你留在这里嘛，万一白樱的人追过来……”
“娘子，你可千万不要见死不救把我抛下！”白夜动作迅速地穿戴完毕，薄薄一层面纱上脸，果然像一位长身玉立的大家闺……世外高人。
就这样，我们跟在那三位天师后面一起上了谢府。唯一的不顺利，便是因为没有事先报备，出门相迎的管家以为我和白夜是骗吃骗喝的，不愿放我们进去。
眼看其他人都成了座上宾，我急着要理论，白夜一摆手道：“在下一介布衣，常年在深山中修行，委实不是什么神仙高人，今日携家内来到此地，只是想瞻仰一番天师们的风采，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吩咐便是。”
管家狐疑地打量了我们一眼，又对比了一下前面进去的所谓天师，朝我们拱了拱手，交代下面的家丁奉茶看座。
白夜得意地碰了碰我的胳膊，表示不靠脸，他也是有仙人气质的。
我大声道：“相公，你过谦了。当年你在天音山庄跳了一支《东君》，连白樱大人都夸你是天人之姿呢。”
“娘子真是好记性。”
嗯，我是编的，你咬我啊。
“呵呵，白樱才是好记性，至今还对相公你念念不忘。”
“……能不能不提那个女人的名字？”
我耸耸肩，跟着大家就坐，这才发现，男女老少，各路大仙来了满满一院子，每个人都嚷着自己得了××神君的真传，必能将恶鬼铲除无疑。只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我在术士会上见过的。  
“依我看啊，这是死去的少夫人的冤魂在作祟，待本道长一道天诛符把她拿下，这府里就不会再出怪事了。”
“无量寿佛，上苍有好生之德，这鬼魂虽然屡屡显灵，却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用天诛符对付她未免太过分了。”
“这位道长说得对，小女子不才，对那些打打杀杀的法术一窍不通，但要说到超度亡魂，普天之下，恐怕没有比我更内行的呢！”
“是啊，我也觉得应该化解冤魂心中的怨气，让她安心投胎才是……”
“错啦错啦，你们都错啦，既然已经沦为怨灵，若不早日诛杀，迟早会害人的，何为妖魔？何为鬼怪？你们还是不懂啊！”
“……”
几位高人吵得不可开交，我呷了一口茶，欣赏起了苏湄夫家的宅子。记不清是几进院落，对厦和过厅都是雕梁画栋，大气而精致。院子里的山石形状讨喜，一看就是花了工夫摆就的，最难得的是那一树树的梅花，欺霜盖雪，风一卷，暗香浮动，给这封闭的深宅大院平添了几分灵动之气。
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花一草，看上去都无懈可击。而且不只是美，还极为和谐，暗藏着阴阳相克，五行相生的道理。
“你在看什么？”白夜忍不住问我。
我笑道：“大户人家穷讲究，整个就是一个生生不息阵。”
这谢府为什么每夜“闹鬼”，我可算知道原因了。
“其实，并没有什么鬼。”我想要发话，却被人抢了先，正是长明客栈里那个神神秘秘的纱帽男子，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不疾不徐道，“这里没有鬼，半夜的哭声、飘忽的人影、墙上的血字……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幻象，有人在此使用了幻术。”
“幻术？你是说，只要解除了幻术，谢府就不会再闹鬼了？不需要诛杀厉鬼，也不需要超度亡魂？”
“正是。”
“可是，是什么幻术这样厉害呢？小湄过世之后，几乎每晚……”谢老爷说到一半，打了个寒战，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情景。
“不是每晚，是每隔一日。”
谢家的人都是一愣，随后纷纷点头道：“对，对，确实是每隔一日！这位大师，你可有办法解除这个幻术？”
“当然。”
谢老爷一家如见救星，一脸信服，急忙请他开坛作法。
眼看一千两黄金就要落入别人的口袋里，我对白夜咬耳朵道：“怎么办？要不要破坏一下？你是靠幻术吃饭的啊，不能让别人抢了风头！”
谁知白夜还没有回答，紫云道长便质问道：“你说不是鬼，是幻术，那么，施法者是谁呢？每隔一天都来施法一次，目的何在？”
“我知道了，施法者一定是你们谢府的人！你们有内奸！”另一个五柳长须的道士囔囔着要查出内奸。谢家人顿时面面相觑，从主子到仆从，个个脸上都充满了猜疑，想必是在奇怪，谁吃饱了没事在家玩儿一幻术吓人呢？
“也许施法者并不是在座的任何一位。”为了一千两黄金，我终于站出来发话了。
纱帽男仿佛才知道我的存在，他惊讶地转身来看我，颔首道：“不错，这座宅子的格局是一个生生不息阵，三六数天干，甲子应地支，六七双十一，七七逢半月……这个阵法的特点是二十四个时辰为一轮回，不断地再现同一个法术。”
我抢白道：“是以我只要在此施一个幻术，它就能每隔一天再现一次。”
“任何来过谢府的人，只要他会幻术，都能做到。”
“何以见得一定是人？”
“不管是人是鬼，他利用的不过是府上的格局，要想根除隐患，我建议除了解除幻术，还需彻底破坏生生不息阵。”
“把那几棵碍事的梅树砍掉便是！”
“我以为拆掉一间西边的房子更有用！”
“完全不需要大动土木！”
“砍树才是下策！”
“那是你不懂因果循环之理！”
“你！”  
我和纱帽男针锋相对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少爷谢青桐忽然道：“我想知道，是谁在谢府使用幻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身黑衣的谢青桐坐在谢老爷的右手边，他面容枯槁，憔悴不堪，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飘忽的。看得出，苏湄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我们中间，一双空洞的眼睛努力地看向我们，一字一字道：“我想知道，他，为什么？”
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上方，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之前的热闹不复存在，众人静默了许久，终于，那年纪轻轻的红月仙姑接口道：“妖灵界有一种引路蜂，能够根据法术残存下来的气息，把人引到施法者所在的地方。若是能找到引路蜂……”
“找到引路蜂，又有何难？”
纱帽男轻笑一声，袖子里徐徐飞出一只淡粉色的蜜蜂。
红月仙姑眼睛一亮。
我和白夜对视一眼，心道这地方真是什么奇人都有。纱帽男的来路绝对不简单，至少，一个普通的江湖骗子，是无法驯养引路蜂的。
那只粉色的蜜蜂绕着厅堂转了一圈，飞向院子里探查施展幻术的地点，所有人都耐心地等待着，然而，它飞回来之后，停在纱帽男的指尖上，一动不动，看得人心急不已。
良久，它的主人叹息道：“施法者……死了。”
满座哗然。
我不由得跟着叹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线索，就这样断掉，谢青桐的眼中越发没了神采。谢老爷不忍，于是提议道：“算起来，今天晚上正是闹鬼的时候，诸位不如留下来，一起看看这幻术是怎么回事，再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人多力量大，没有人想放弃赢得赏金的机会，大家都点头称好。可以蹭一顿晚饭，我是没什么意见的，可白夜却一点也不高兴，我剥了一个橙子，吃了两口，递给他一半，问：“怎么，你有什么发现？”
他没有接我的橙子，淡淡道：“我发现谢少爷的眼睛总往你身上瞟。”
“啊？”我偏头一看，对上了谢青桐那双黑洞洞的眼，吓了一跳。想起苏引玉初见我时带有羞赧之色的脸，我噢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可能天底下的美人都是有几分相像之处的吧。我和苏湄长得比较像，这不奇怪，就像你和白樱，也……”
白夜一把夺过剩下的水果，堵上了我的嘴。
“我和白樱，就和你同曲清宁一样——是清白的。”
夜晚的风有点苍凉的味道，白夜站在梅树之间，落梅如雪，拂了半身，我想不到，旁敲侧击这么久，什么都敲不出来，心里一难过，连梅花开始滴血都顾不上了。
红月仙姑领着众人在对面大叫：“快看！东厢房有一个白衣女鬼！她飘过去了，又飘过来了！”
“她在唱歌，她在少爷房里写‘冤’字！”
“大家不要怕，那不是真的鬼，是你们的幻觉……”
一伙人闹哄哄地从庭前踏过，我却冲着拈花不语的白夜怒道：“我和曲清宁一点都不清白！”
“……”
“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这能算清白吗？”
在大家都努力探究真相的当口发脾气真不理智，白夜静默地看着我，隔了一会儿，抹掉梅花上的幻术，叹道：“那也是，不算清白。是我小看你的记性了，若是你师兄突然活了过来，你肯定就和他跑了。”
我面色一凝，想说这不是一回事，他折下一枝花，插入我的发髻：“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是你。我永远都知道我自己要的是什么。”
“是吗？”我不由得反问。
白夜眉头舒展，美目流转：“世间所有刻骨铭心的牵挂，皆是因为求而不得。只是不知道，他日我长眠于地下，会不会成为你的又一个牵挂。小梨儿，那时候，你要的是什么的呢？”
一如既往的，轻薄调笑的语气。
我无言以对，下意识地扶了扶发间的那枝花，柔软，细腻，含着冰冷的湿意，一时间心绪纷乱。
“二位，不去看看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青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身后，我惊得往白夜身后缩了缩，白夜顺势搭上我的手，柔声道：“谢府的花开得好美。娘子，该办正事了。”

第7章 朱雀吹血
有纱帽男在场，什么事都轮不到我出场。他一个人解决了谢府所有的幻术，哭声血迹一扫而空，最后，一个乾坤大挪移，拆除了生生不息阵。一套一套的法术镇得众人心服口服，我掐了白夜好几把，不住地说：“快想办法，你快想办法。”
白夜兴致索然道：“只是一千两金子，你不要太冲动。”
住店要钱啊，买衣服要钱啊，炼药要钱啊，保养法器要大把大把的钱啊，我还有一只小狐狸要养，我怎么能不冲动？
白夜被我念得没办法，在我耳边嘀咕了两句，我竖起眉毛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看他表现就是了。”
果然，纱帽男不负我望，在谢家人对他深信不疑之际，出其不意道：“如果你们觉得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那就太天真了。虽然幻术已经解除，但是，凶手、施法者，从头到尾都没有现形，如果不彻查此事，会有更多的人要遭殃，这座宅子，将永无宁日。”
“你——大胆！”
不等谢老爷发话，谢夫人就拍案而起：“你竟敢咒我们家永无宁日！”
谢青桐搀住老夫人，叫了一声“娘”，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各位，降妖捉鬼一事有劳大家出手相助，现在危机已经解除，我们言而有信，会拿出一千两黄金重赏这位驱鬼大师，至于其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们，谢某另有重谢。爹，娘，时候已晚，你们回房休息吧，这里有我处理。”
谢少爷送走了两位老人，命令管家去取赏钱。
每人二十两的彩头，即使有人对纱帽男拔得头筹心存不满，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然而，他很豪气地没有收那笔钱，而是盯着谢少爷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有关这桩命案的真相。毕竟，苏湄是你的妻子。”
谢青桐眸光一动，旋即木然道：“真相就是她离开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她离开了你，可是她出事的那一天，你没有在家？”纱帽男紧紧地追问着，“你说你想要知道施展幻术的人是谁，却对出事的当晚只字不提，何以服众？莫非，少夫人的死包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谢青桐闻言，面色灰白，惊恐地震颤。
数十双不知就里的眼睛不知就里地看着他。
谢府的家丁见情况不妙，急忙走到堂前把滞留不走的外人遣散，纱帽男僵持在原地，我一步三回头地被轰到院子外面，隐约听到男人的声音在说： “谢少爷，不瞒你说，我不是普通的天师，而是京城来的捕快，奉命来追查苏湄猝死一案，圣上亲赐玉字神龙令在此，你若是执意不肯配合，便是藐视天威，论罪当斩！”  
“玉字神龙令！”京城六扇门？
白夜赶紧捂住了我的嘴：“娘子，我们走。”
少顷，谢府，屋顶上。
我问白夜：“玉字神龙令一共有四块，你觉得这个男人会是四大名捕中的谁？”
“吹血剑朱雀。”
“为什么？”
“青龙和白虎总是在一起，从不单独行动，玄武是个女人……和我很熟。”
“……”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朱雀是四个人中唯一一个精通幻术的。”凭着所向披靡的八卦能力，白夜说得很笃定。
我小心翼翼地扒开一片瓦，密闭的室内，朱雀还在向谢青桐陈述事态的严重性。
“因为凶手的身份可能极为特殊，这个案子移交给了京都术士会，他们验尸、定案、缉凶，前后不过一个月……但是，此案疑点甚多，且和其他几起命案关联密切，卷宗上的结果并不尽实，显然是有人故布迷阵……”
谢青桐一脸凝重，显然是被忽悠住了。这不怪他，只有深深地了解京城那帮大老爷们的德形，才能如我一般从一堆废话中抓住亮点。
亮点就是，朱雀这次来是没有报备刑部的，所谓奉命，奉的是自己的命，纯属业余兴趣爱好，和我们一样。
白夜点评道：“这个朱雀脾气不怎么样，脑子却很好使。连玄武都说，天底下没有朱雀查不了的案子，他如果打定主意要插手，对你来说是好事。”
“是吗？”我不以为然地嘀咕，“我怎么听说他权势不如青龙，武功不如白虎，手段不如玄武？”
“这和江湖上传说我用脸骗姑娘是一个道理，大家对我有很深的误解。”
“……”
有些误解，是注定要持续一辈子的。  
朱雀很快就证明了他是一个非凡的名捕。他和谢青桐说，他怀疑杀死苏湄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证据就是他企图去开棺验尸，岂料有人抢先一步，挖开了苏湄的墓穴，并把她的尸体用火药炸碎，以便毁尸灭迹。
我忍不住转头看了看白夜的反应。
他揉了揉眉心道：“小梨，我们还是逃命吧。我一定会被朱雀当成凶手告到国师那里去的……”
始作俑者埋头忏悔，我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没关系，我会向国师证明，其实你只是不小心。”
白夜抱头：“我挖坟，你把风，我毁尸灭迹，你带我潜逃，奸夫淫妇的话谁会相信？”
“去死，我和你才不是一伙的！”
我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劈手就去揍人，哗啦一下，瓦片一动，伴随着一声“什么人”，凛冽的剑气便冲破屋顶，朝我们逼来。
白夜无法用灵力护体，我急忙抓着他翻身落地，避开这凌厉的一击。
谁知朱雀这一招意在试探，我刚刚站稳，剑光如飞星激射而出，直指眉心。我下意识地一挥手，用腕上的贯虹锁锁住那柄红光熠熠的宝剑。
朱雀落在一块庭前的假山石上，他手掌一收，吹血剑以一种旋转的姿态，挣脱贯虹锁，回到了他手中。
我以为我有时间可以解释，可是，朱雀断喝一声，足尖轻点，借力向我弹来，他的剑招和他融为了一体，如同缥缈的风，在空中分为三道残影。
“虚空三式。”
白夜在我身后报出了这一招的名字，在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第一道残影以“有凤来仪”的姿态展开，第二道残影用“试拂血衣”拂向白夜，第三道残影则是“气吞日月”，将我二人围在暴涨的剑气之中。
也许这不是最高明的幻术，也不是最快的剑。但是，简单的幻术配合行云流水的剑法，迸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我竟然想不出，到底先破除幻术，还是以一打三，先拆掉剑招。
踟蹰之下，只能用最笨拙的办法，化气为屏，在我和白夜之间筑起数丈的气墙，以蛮力抵挡一切攻击。
几股力相互碰撞，将要刺到身上的剑停滞不前，弯成了不可思议的弧度。
突然，三道残影合而为一，三把剑拼成一把巨剑轰的一下穿透气墙，携千钧之力，扑面而来。
“你躲开！”
嘴里这么说着，我还是刻意绕开白夜所在的方位，以贯虹锁缠住巨剑，念动紧缚咒，让锁链上的碧落珠颗颗嵌入剑中。
我脱力横拉，剑势骤变，原本向前的力沿着我平拉的方向缓缓移动，每移动一分，剑气就卸去一分。
剑气消弭之时，朱雀松开剑柄，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分。”
我瞪大双眼，看着吹血剑化成液体，如血一般流散开去，再次轻而易举地摆脱了贯虹锁的束缚，而那飘浮在空中的血剑，在朱雀的命令下凝固成颗颗血滴，毫无章法地朝我打来。
原来，这才叫吹血剑！
可惜！
流氓有法器，谁也挡不住！经过这几年的修炼，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素妗反弹一脸碧落珠的菜鸟了！
我撑开不久前花了五万两银子从酆都第一制器师那里买来的“夺情伞”，伞尖指向前方，快速地转动着伞柄，顿时，血珠吸附在了伞上，重新合成了一把剑。
我收起夺情伞，吹血剑瞬间出现在了我手里。  
“我输了。”
朱雀接住我扔过去的剑，拱手道：“在下朱雀，六扇门捕快。”
“密宗纪梨。”
然后我发现我上当了。朱雀是什么人，能不认识我吗？这一场分明是打给谢家人看的。看闻声而来的谢青桐目瞪口呆的样子，就知道他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这种情况下，我总不能说我和白夜是毁人尸体的凶手，只好承认自己也有着和朱雀一样的业余爱好。
“谢少爷，纪姑娘的本领你也看见了，若不是事态严重，她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朱雀继续利用我混淆视听，妄图以“事态严重”来掩盖“业余爱好”。
我知道争辩无意义，和颜悦色地对一声不吭的谢青桐道：“是朱雀大人言重了，我这个人见钱眼开，实是为了赏钱而来。不过呢，我看过府上的情形后，已经知道施展那些幻术的人是谁了。”
“是谁？”
我看着谢青桐道：“谢少爷不妨先说一说事发当晚的情形，大家一起推断推断，以免我的猜测是错误的，说出来贻笑大方。”
“……”
“大家都不说？”我推了推白夜，“我困了，回家睡觉。朱雀大人神通广大，这里交给他我放心。”
“纪姑娘……屋里说话。”  
这一次，是上座，茶也是上好的信阳毛尖。更重要的是，谢青桐终于不吝开口，告诉了我们一个任何男人都不想对外宣扬的真相。
他说，苏湄虽为他的妻子，心里却装着另一个男人，出事的那一天晚上，她正是趁着他不在家，去和别人私会，回来的路上，让人割破了喉咙，血溅当场。奇怪的是，这个凶手不为财，不为色，杀完人后便完美地消失了，一点把柄都没有留下，他纵然报了案，仵作也只给他一句话：走多了夜路，总会遇到鬼。这桩案子，官府无力。
“杀人凶器是什么？”朱雀问。
“苏湄私会的男人是谁？”我们几乎是同时发问。
男人和女人的关注点一向不同，显然谢青桐觉得朱雀问得比较有见地，他答道：“凶器是一片枯叶，凶手随手拈来，一击毙命，叶子穿喉而过，压在了发间。”
管家呈上来一个木制的盒子，盒子里装着一片鲜血染透的树叶，叶子的形状平凡无奇，如今已经发干发硬，只需轻轻一拈，就成粉末。
这真是信手拈来的枯叶，没有任何特征可言。
朱雀沉吟道：“与其说是树叶杀人，不如说是凶手弹指杀人。纵观当今江湖，能御气杀人者并不少，但是，树叶穿喉而不碎，又有几人能做到？纪梨姑娘，你能吗？”
我被问得一怔，心道我一向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哪里会去管树叶碎没碎呢。
“我大概不能。”
朱雀点头道：“这至少可以说明两点。第一，凶手绝不会是普通的高手；第二，他也有可能不是人。”
“那么，杀人动机就有了。”白夜悠悠道，“到了大限的千年梨花妖，为了维持生命，杀人夺魄，吸取真气……你的意思是，术士会没有错判？”
“肯定是错判了，不可能是苏引玉！”我不假思索地反驳。
“苏引玉？”一提到这个名字，谢青桐的反应格外强烈，“你认识苏引玉，他……”话语噎在喉咙里，再说不出一个字，他的眼里有沸腾的怒气在翻滚，连两颊都激动得涨成了紫红色。
没料到他会知道苏引玉的存在，我一头雾水地托着下巴，想到苏引玉在人间的身份，不由得恍然大悟——
“你说苏湄背着你私会男人，那个男人是她叔叔，苏引玉啊？”
不用谢少爷回答，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难怪上面那么快就定了案，有了这么几层关系，苏引玉能洗脱嫌疑才怪。我头痛地啧了一声，替他辩解道：“不会是苏引玉。因为，在谢府下幻术的，不是别人，正是苏引玉。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扰乱你们的安宁，而是要提醒你，苏湄死得很冤，她在九泉之下难以安息，请你查出真凶，替她报仇。”
砰！
谢青桐放下手中的茶杯，力道过大，杯盖撞得杯子直响。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凭什么认定，下幻术的人和凶手不是同一个？”对于情敌，谢青桐是一点也不留情面，“你怎么知道苏引玉不是欲盖弥彰？你们说他不是人，你们说他是妖……那么，我想知道，还有谁，还有谁会比一个妖嗜杀更可疑？”
“有。”朱雀不假思索道，“魔。”

第8章 魔祸之始
仿佛有一阵北风呼啸而过，掀起几片零落的树叶。片刻过后，我才意识到，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冷场。
“你在说笑？”谢青桐煞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凉意。
朱雀的语调缓慢，声音平和，仿若明净的玉，温润的水，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敲进木板，不容置喙：“我从不和人说笑。如果你满意苏引玉就是凶手这个答案，苏引玉已死——但我相信，接下来的日子里，会死更多人。一如三年前，纪姑娘见识的那两场魔君觉醒。”
嗯，这个切入点，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很难违心地去奉承，只得张了张嘴，确认我所听到的：“我没弄错的话，朱雀大人的意思是，魔祸又要开始了？”
朱雀没有回我，而是对着心不在焉地发着呆的白夜，道：“希望这一次，幻宗不会再把神农鼎弄丢。”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由得想要反驳。然而，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起来，白夜毫不惊讶地笑了笑。
“我就说了，小梨你让我乔装根本是多余。”
他解下覆面的白纱，明亮的灯光照到他的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鼻梁笔直，唇线分明。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弯起嘴角的那一刻，睫毛轻轻颤动，整间屋子的光都因为他一个细微的表情，暗淡失色了几分。
朱雀和谢青桐皆是看得一愣。
“江湖上谁人不知道，有你纪梨的地方就有我白弦音……骗得了白葵已经算运气，朱雀捕头的眼皮子底下，不如省点力气吧。”
面对白夜的恭维，朱雀呵呵一笑，我被他笑得打了个寒战。
那笑声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敌意。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位捕头大哥的青梅竹马是玄武，毁了他初恋的人，是语笑晏晏的白夜大人；而“天眼”上官妙人是朱雀的未婚妻，他们一直没能成婚，就是因为上官妙人还牵挂着白夜。有这两层关系在，朱雀没有把白夜给剐了，还对他呵呵一笑，算是涵养不错了。
可在我看来，却是朱雀耐心用尽，不想再同我们虚与委蛇。
我理解他的敌意。我和白夜，一个像女魔头，一个拥有神农鼎，确实不值得他信任。虽然，我死活想不出，我们反人类的动机是什么。  
回到长明客栈，已经是丑时。
我很想睡觉，但是忍住了，下楼去打水，弄吃的。白夜晚上几乎没有吃东西，因为我任性地要他蒙着脸。
厨房里的菜都让老板娘收了起来，触手可及的只有几个又冷又硬的菜包子，吃剩的白粥，半碟酱萝卜。
白夜在客房里逗小紫狐玩，看到我手里的饭菜，他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我就只会做这个，你也可以不吃。”
大少爷没有凑合过过日子，看得出，他不想惹我生气，却又实在很反感酱萝卜配白粥这样的组合，只好小心翼翼道：“其实我辟谷之术修得不错……”
我看了看他惨淡的脸色，一勺粥送到他嘴边：“等你把身上的毒解了，伤治好了，再和我谈辟谷。我还要找凶手呢，你别拖累我。”
白夜勉强喝了一口，宽慰我道：“朱雀已经查过其他几起命案的尸体，最后才来洛阳看苏湄，他表面上不说，心里已经有计较了。他比你有经验，比你细心，他一定会在你之前弄明白真相，你要接受这个事实。”
“……是，有朱雀在，我是没什么可忧心的。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失笑，“我不如忧心忧心你现在的处境。”
白夜装作没听到，一口一口地吃着我喂给他的粥，直到碗见底，才道：“小梨儿，你再这么贤惠下去，我要受不了了。”
“你吐口血试试，我会更温柔更贤惠。别逼我挖个坑把你埋了。”
“……”  
我收拾完屋子，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你这样一直躲着真的不会有事吗？你毕竟是幻宗尊主啊，总有一天要回去，万一回不去……”
白夜的笑容里泛起了苦涩：“万一回不去，就麻烦了。”
有多麻烦？我嘴角一撇，跟着不爽了起来。
他戏谑道：“身败名裂、众叛亲离、颠沛流离、废物一个、专吃软饭……到时候，你还会跟我吗？你八成是一脸嫌弃，转身找个玄门公子或是蜀山少主嫁了。”
我想，我不抽他一耳光都对不起自己。
可是，七分戏言三分真。他转过脸去，看不到表情，生硬的语气却泄露了天机，原来——他不是完全没有感情，还没有纯熟到纤尘不染。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我无法把这样一个白夜和那个游戏人间、心无牵挂的纨绔公子联系起来，我下不了手，连骂，也骂不出口。
我静静地看着他道：“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你回不去挺好。”
“小梨，你又开始了……”
“最好他们把你打成残废，逐出幻宗，断了你所有东山再起的可能。真有那么一天，白夜，我二话不说嫁给你。”
白夜松开手里的狐狸，眼睛中流动着奇异的光芒。他用指尖碰了碰那只略微暗淡的左眼，脸上露出天真柔和的笑意：“算我求你了，以后向我告白，不要这样杀气腾腾的。我虽然心脏顽强，有时候也禁不起你的冰火两重天。”说完，他又笑眯眯地把小紫狐抱起来，狠狠地亲了一口，“小紫，你娘终于想通了，要给你找个爹了，乖啊，叫声爹，以后你就跟着我姓白好了！”
什么娘？什么爹？
我差点背过气去，用力在他身上拍了几下，怒道：“它是我弟弟！”
“儿子。”他坚持。
“弟弟！”
“儿子。”
“弟弟！”
“儿子。”
低头猛然看见，小狐狸正用一双漆黑的、冒着水汽的眼睛望着我，仿佛有说不尽道不完的委屈。我心肝都在颤，平复了一下呼吸，对着它咧嘴一笑，违心地念出两个字：“……儿子。”
它满意地伸头拱了拱我的手掌，想扑过来，但看了看白夜的眼色，又默默地爬到角落去，假装睡觉。
白夜笑：“太聪明了。”
我觉得太可耻了。  
这么一闹腾，我又忘记了我和他谈话的初衷是什么，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我真是无比地厌恶自己的愚钝，没救了。
我熄灯躺下，心里高兴不起来。
白夜从身后抱住我：“给我生个儿子吧。”
我懒得打他：“离我远点。”
“……女儿也行。”
“……”
白夜不死心地念着，可终究抵不过睡意，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不多时，耳边只剩下一片清浅平和的呼吸。
第二天中午白夜没能起来。
白樱的毒实在霸道，一个没控制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排不出去，压不下来，只得躺在床上细细呻吟，汗湿了的碎发贴在脸上，他咬着牙齿，青筋暴起，失去了一贯的优雅和冷静。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了一天，哪儿也没去。
“……你不去找朱雀？”
我语态温柔，充满柔情蜜意，尽量不要让自己显得小人得志：“比起别人，我更在意你啊。”
我敢保证，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一幕了。昔日风光无限的夜尊主从神坛上掉下来，脆弱、痛苦、不屈……这么多的表情交织在这么一张英俊的面庞上，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美？
“喝水吗？”
“吃药吗？”
“我给你擦擦汗吧？”
“……”
我围着白夜嘘寒问暖，前所未有地殷勤。他挤出一个面目狰狞的笑，颤声道：“小梨子……你别得意，我这么样，我这么样都是故意的……师姐把‘三川引’丢给我，我当着她的面喝下，喝下就走了……”
我眼皮一跳，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川引，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忘川之水。忘川之水由冥界奈河流经酆都鬼城，人若掉进去，骨头都会腐烂。
见我一脸不可思议，白夜苦笑：“我真的以为那只是化功散……早知道她那么绝，就不喝了……”
“……”
我本来打算一直看笑话，可到底心软，他又哼哼了几句，我就不行了。我把他翻了个身，抵着他背上的穴道，运起了治疗法术。
不一会儿，我大汗淋漓，放弃道：“你还是继续痛着吧。”
白夜把头枕在我膝盖上，轻声道：“你让我睡一觉，我很快就好。”半晌，他又道，“朱雀就在隔壁房间，或许你该去看看他。”
“我就想看着你。”
白夜笑了。
他不轻不重地在我指尖上咬了一口：“那你陪我睡。”气息未平，眸中却燃起了引人遐思的火焰，我微微一怔，也笑了：“好啊。”
“你根本是个魔女。”白夜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边解我的衣服，一边愤然控诉。
我深沉一笑，纠正他的形容：“你应该说，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床上……”他手指一僵，送了我两个字：“下流。”
能让惜玉公子说下流，我想我是真的下流。但这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只想对他好一点，因为我知道，这个破败不堪的客栈里，不是我在陪他，而是他在陪我。
也许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也许幻宗已经永远易主，他都不管明天会怎么样，我为什么要管明天会怎么样呢？
我这个时候去搭理什么梨花妖，什么谢少爷，什么朱雀，不是有病吗？  
很快，灼热的呼吸将我包围，我的手划过白夜柔韧的肩胛骨，描着他身体美好的线条，一路描到胸口，停在锁骨之间那个往下凹陷的位置。用力按下去，可以按到一块形状分明的骨头，比起他的眼睛和他的脸，我对这个地方有一种近乎执着的迷恋。
“如果有一天你要走了，我不要你喝三川水，我只要在这里……穿一个小洞。”
这个地方离心脏很近，却又不是心脏，突如其来的伤口，有一点小痛，但很快就会愈合，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害一样。我想，这样的惩罚，没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白夜抬起明亮的眼睛，轻哼道：“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喘着粗气道：“你看我多善良……”
“我又没对不起你，凭什么让你穿洞！”他恼怒地封住了我还想说话的嘴巴，直到咬得我嘴唇发麻，才松开我道，“我就是为了见你，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欠了幻宗的，但不欠你！你别总撩拨我！”
这是真的急了。
我按了按那块凹陷的骨头，笑得嘴角直抽。没关系，他有没有撒谎那不重要，太多的猜忌和茫然，我才发现我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而是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摆到了一个卑微的位置。
面对熊熊的烈火，越害怕，就越撩拨，直至身葬火海。

第9章 杀人灭口
我和白夜在房里厮混了几天，只有吃饭时才下楼。
这一天小年，客栈大堂内比起往常更显冷清，我和小二打过招呼，便拿了食盒，去外面买东西。老板娘的手艺值得商榷，我自己都吃不下，就不想再虐待白夜了，我决定过年吃得舒服一点。
虽然是正午，但阳光依旧阴冷，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寒风刮到脸上，刀割一般疼痛难忍。我不愿走得太远，挑了一家最近的酒楼，在小二的招呼下，把食盒递给了他。
“清蒸鲂鱼、四喜丸子、酸甜茭白、芙蓉菜心、一品干丝、荷叶什锦炖、三汁酿豆腐、茶树金花……”我想了想小狐狸，补充道，“再来一锅鸡汤。”
小二瞪着我的小食盒半天回不过神来。
就在这时，有人把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去，把这些菜送到长明客栈，二楼往西数，第四间房。”
我愕然：“谢少爷。”
他还是那副落拓的样子，身上沾满了酒气，像是宿醉未醒，连眼神都是迷蒙的。
“纪姑娘。”他笑了笑道，“这些天一直没见到你，还以为你已经离开洛阳了。怎么，你相公没有和你在一起？”
不知道他究竟想表达什么，我应道：“他身体不好，还睡着呢。”
“那么，能否借一步说话？”谢青桐请我去厢房一叙，我犹豫了片刻，没有推辞。一名管事模样的人亲自过来沏茶，小抿了几口，他看上去清醒了不少，只是一举一动之间，依旧是说不出的飘忽。我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倒在我面前，化作一缕青烟。
“人死不能复生，谢少爷爱妻之心，我能理解，而且很为敬佩，但这么消沉下去总不是办法。”我开口劝道。
“你理解？不，你不理解。”他吹开碗中的茶叶末，自嘲地一笑，“你根本无法想象，最爱的人背叛了你，跑去和另一个男人私会，而你还要默默地忍受着，装作不知道，如果你捅破那一层纸，你将会失去她……这么说，你能懂吗？”
“……”
他顿了一下，面容中带着一丝细微的扭曲：“我有多么爱她，你不知道，我爱到想要把她毁掉……我酝酿了半年时间，想着要怎么结束这一切，我想，只要我狠得下心，一个死人，是永远不会背叛的。”
我手里的杯子一滑，差点烫到手。
“谢少爷，你是说，你曾经想要，想要杀妻？”
谢青桐淡淡道：“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想。想着怎么掐死她，怎么在茶水中下毒，怎么把她推入水池，再伪装成她失足跌落的样子……但都没有勇气动手，终于，我决定买凶杀人，用一万两银子，买断苏湄的性命。”
没想到他找到我是想说这些，我脑子里震得嗡嗡直响，良久才道：“……苏湄和苏引玉再如何，也罪不至死啊。”
“不应该吗？他们不顾人伦，叔侄通奸，丢尽了谢家的脸。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街坊邻居都是瞎子？我宁可她死，也不愿再过这种备受煎熬的日子！”谢青桐的口气尖锐了起来，双目染上了一层薄红。
心底隐隐有一丝不快。
无论如何，我无法相信，苏引玉会如此不尊重别人的感情，他消弭之前的微笑我依然记得，那么空，那么虚无，只有渴望，没有欲望。
可是，没有人能证明他们的清白了。
我问谢青桐：“你爱的苏湄，是个怎样的人呢？贪财、放荡、没有廉耻之心？因为她爱慕虚荣，贪图荣华富贵，所以她即使不爱你，也毅然离开了苏引玉，嫁入谢家？因为她的本性是个荡妇，嫁做人妇之后，仍然和旧情人藕断丝连，企图把两个男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也可能她根本没有爱，没有心，她所想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她和苏引玉勾结，只是和那个妖怪联合起来，谋你谢家的好处，倘若你不早早地动手铲除他们，他们也总有一天会把你一家人都害死……这么说，你大概会好过一点，是不是？可是，你爱的苏湄，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谢青桐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没有否认我，亦没有肯定我。
我知道，他是爱着他的妻子的，纵然有恨，但更多的是放不下。而这假象太多，稍不留意，就会蒙蔽人的眼睛。
我温声道：“我不是神仙下凡，苏引玉和苏湄之间有过什么，我从来都不敢肯定。谢少爷，你能肯定吗？你有没有当面问过她，她有没有正面地回答你？”
谢青桐不说话，我猜也是没有。
我说得太投入，一时间有些忘形。其实我何尝不知道这都是事后诸葛亮，在一旁看戏的，往往想得比较明白。
我冷静了一会儿，道：“你找我来，自然不是想和我诉苦谈心，说吧，有什么事？”
谢青桐道：“我想投案自首。”
“……”
我无奈道：“我不是捕快，朱雀才是。”而且，杀苏湄的人也不一定是他买来的凶手啊，就那样的身手，随随便便就能从大街上买来吗？我实在是不愿提醒他，很有可能，他请来的人，在事发之后，立马揣着定金跑路了。
谢青桐轻声道：“我要投案自首，但在那之前，我想见小湄一面。”
“谢少爷，她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朱雀捕头说，你是密宗七名入室弟子中最强的一个，你一定可以帮我。”
朱雀……我们又没有什么过节，你居然这么整我……
我倒了一碗热水压惊，肃然道：“不错，我是通灵师。但我和江湖骗子不一样，我不是什么活都接。请你们不要侮辱我的工作，藐视我的原则。”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的原则是啥。
谢青桐显然知道我们这行水很深：“你要多少钱，我给得起。”
“……相信谢少爷你听过一句话，用钱能解决的事情都不叫事情。你提的要求，已经远远超出了钱的能力范围。假如时候早一点，我是很想认你这个金主的，但是……”我紧了紧眉头，比了一个数，“但是通灵师界有一个规矩，人死头七天，想做什么都好说，七天之后，一概不行。”  
见到鬼灵的方法无非两种，头一种招魂术，把魂魄从阴曹地府招上来，必须在人死的头七之内，过了七天，魂魄就归冥界了，除非你和冥王鬼判关系够铁，否则，鬼差那边不会放行。
我平日甚少和鬼来往，唯一和我有点交情的司徒判官，只管生死簿。而且他那个人……他那个鬼，一根直肠子，这种违反冥府规定的事，想都不要想。
苏湄这种情况，便只有另一个冒险的办法了……  
“别人过了头七或许不行，但是纪姑娘，你有一个法器，叫离魂灯。”谢青桐此言一出，我再次骂了朱雀的娘，他怎么就不说点好的呢？
我绝望地点头称是：“我是有一盏离魂灯，但是这个办法很冒险、很冒险。”
谢青桐字句铿锵道：“不论多么冒险，在下都愿意一试！”
我气得一捶桌子：“你试有什么用？冒险的是我，不是你！”
“……”
我手指一划，古朴的青铜灯器渐渐浮现，飘在空中，散发着奇异的冷光，一丝丝的黑气从莲花灯头溢出，有如毒蛇吐芯，诡秘而危险。
“看到没？就是这东西。冥界一天，人间一年，这时候苏湄应该还没过轮回殿，还有时间，但是，我要召她回来，必须点燃离魂灯，把我的魂魄封进灯中，穿到冥界去和她交换。说白了，就是趁着鬼差不注意，一魂换一魂，我去冥界当一回替死鬼，苏湄趁着这个时候，进入我的身体，和你叙话。”
谢青桐盯着离魂灯，道：“……你不能帮我吗？”
不是我不想，而是太铤而走险了，互换灵魂这种事，让上面的天官知道了，是要折寿的。而且，万一让别的鬼钻了空子，召来的不是苏湄……
我心一横，收起离魂灯道：“纹银二十万，不二价。”
谢青桐面露喜色，我手腕一抬，阻止他下面的话：“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二十万两是我的价钱，到底行不行我得回去和我相公商量，如果他不同意，那么，一切免谈。”
介于我一向都倒霉不干好事，我决定这次还是讨教一下白夜，免得到时候出了问题，又被他逮住一顿冷嘲热讽。
然而，谢青桐正要答复，前去送饭的酒楼伙计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跺脚道：“姑娘姑娘，不好了！”
“怎么了？”
“长明客栈出事了！几派江湖高手在过招，他们拿着刀剑劈劈砍砍，流了好多血，死了好多人……”
不去细想他的话里有多少漏洞，我豁然起身，丢下一句“你回去等我的答复吧”，便嗖的一下，从二楼的窗口跳了下去。  
我赶到长明客栈，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有的只是退避三舍的众人，他们惊惧地望着楼上，不敢越雷池一步。见到我，七嘴八舌道：“不知怎么的，就打起来了……好强大的戾气，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强大的戾气，那根本不是人……”
那滞留在此地的紫云道长拉着我的衣角，颤颤巍巍道：“先前贫道便说了，你家养着一只万年的狐狸精，若非万年的狐狸精，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动静！”
掌柜推开他，着急道：“纪姑娘啊，你相公在上面和那妖魔厮杀，半天没动静了，你快上去看看吧！”
血腥之气自上而下压过来，我顾不了众人的议论，拉开贯虹锁冲了上去。
“嘎吱——”
我才飞上楼梯，房门便大开，随后，一个紫色的物体伴随着一股焦味朝我袭来。我大惊，一把抄住，对着那烧掉了一撮毛的小紫狐叫道：“儿啊，你怎么了！”
它扑在我臂上呜咽，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却见那大开的房门是西数第三间，白夜孤身站在两具尸体之间，衣角沾满了血迹。
“发生什么事了？”我紧张地望着他手中的半截扇骨。
白夜收敛了周身的三昧真火，眼角余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我看一定是他知道得太多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脚下一软，叫了出来——
“朱雀！”
惊愕了片刻，我弯腰取下朱雀的纱帽。
那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长相斯文沉静，颈上有一个火红的朱雀刺青，鸟喙上鲜红一点，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一看便是被利器贯喉而过，死法和苏湄出奇地相似。
朱雀的身旁，还倒着一个女人。
我忍着不适把她翻过来，看清楚她的脸，又是一声惊呼：“是上官妙人！”她的伤口不偏不倚，正在眉心，竟是穿颅而死。可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朱雀的房里？
白夜擦了擦嘴角的血水，漠然道：“很奇怪吗，上官妙人是朱雀未过门的妻子。”
我一愣，心有戚戚焉。
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这样痛下杀手？而且，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一出手连杀两人！
“你还好吧？”
我这才想起白夜身上的血迹，不由得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
他淡淡地笑了笑，贴着墙壁道：“还活着。可是凶手跑了。”
我深吸一口气，凉气一直进到肺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白夜，你听我说，我们开鬼道去京城，把这件事告诉国师，苏引玉不能白死，朱雀和上官妙人不能白死，该怎么办，他心里有数的……”
“白弦音！我知道你在，千雪现在在我手上！是个男人的话，就给我滚出来！”正说着，外面就仙风四起，铃音阵阵，听脚步声，前前后后一共来了百来人。那叫嚣的声音十分有杀伤力，不瘟不火，但每个字都带着天音山庄特有的魔音，震得人耳膜剧痛。
白夜静静地看着我，眉眼间写满了玩味，像是在看一场戏。
我沉下脸，想出去见那些天音山庄的弟子。
他手臂一伸，把我拉入怀中：“小梨，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师姐一定亲自守在鬼道之上，如果你要找国师，你只能自己去，路上小心。”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话语却那么的刺耳，比方才的魔音还要刺耳。
指腹轻轻地抵上我的嘴唇，他依依不舍地来回摩挲，然后，猛地把我往后一推：“别发呆，快走。”

第10章 灵魂互换
这样的场景多熟悉啊，生死关头，互相依偎，秉承死是死道友的原则，疯狂地给对方下绊，舍己为人的话，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知道这一次白夜不是开玩笑。
他从一开始，就让我置身事外，幻宗舞堂的杀手追了过来，他只想和我划清界限。可是，白夜啊白夜，千算万算，你都没有把我的感情算进去，我该高兴还是悲哀？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热血冲动，不计后果的人？我会分不清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我站着没有走。
想起那天他在梅树下和我说的话，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鬓角，微微一笑：“我不是说了吗，比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更想看着你。”
他说他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何尝不是？
“纪梨。”白夜嘴角动了动，每次他想和我认真说话，都会连名带姓地叫我。
听到头顶上有细微的响动，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房梁。很好，不仅门外，房梁上，窗户下，也都是幻宗的人。在命案现场这么明目张胆地追击，官府却不过问，我总算是见识到了白家人在北方的势力。
这种情形下，白夜想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  
叫骂声还在继续，伴随着千雪凄厉的哭喊，这个平日里牙尖嘴利风采飞扬的小丫头，此刻正哭着说：“主人，不要抛弃我，求你带我一起走。”
“你走吧，你留下只会给我添麻烦。”白夜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我嗤笑，对他打发无知少女的言辞不予置评，笑够了，忽然上前一步，从后面抱住他，他猝不及防，一个没稳住，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门后面。
“弦音，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这几天我很高兴？”
“你在素妗和我之间选择了我，我很高兴；你在上官妙人和我之间选择了我，我很高兴；你在白樱和我之间选择了我，我很高兴……我虽然很讨厌那些女人，但我知道你为了我，都放弃了。不管我对你有多少怨气，只要你一出现，我就原谅你了。”
“我是真的迟钝。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能感觉到，只要我遇到危险，你就一定会出现，我以为那是巧合，后来我知道了，你一直在我身边。”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和你在一起，到底应不应该。我计较得太狠，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但是我没办法，弦音，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我拉不下脸来说，其实……其实……”
发表着如同遗言一样的言论，我喉头一热，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到了白夜的脸上。
他瞪大眼睛，呆滞地望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低下头去，在他失去了血色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沙哑道：“我想嫁给你，是真的。”
说这话的同时，我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了他颈上的穴道，重重地按了下去，他没有任何反抗，合上眼睛，陷入了昏睡。
我长舒一口气，没想到真的能得逞，这个笨蛋，竟然没有提防我。
然而，假作真时真亦假，连我都想不通，我怎么能急中生智，想出那样的告白，只觉得一口气说完，非但不别扭，还如释重负，格外畅快。  
我擦掉腮边的眼泪，取出离魂灯，飞快地在手腕上割了一道口子，念动咒语。不一会儿，一股阴寒的气流在我和白夜之间涌动，我知道，我成功了。
离魂灯是一件真正的宝器，世人只道拥有了它，可以魂魄离体，自由穿行阴阳界，其实它还有另一个用处，那就是，互换灵魂。
灯芯熄灭，那一刻，我成了白夜，白夜成了我。
三川水的毒性在体内游走，不光是肉身，连魂魄都要被灼透。
我终于知道白夜承受着多大的痛楚，正因为这样，我不能坐视不管。我抱起属于我的身体，艰难地挪向门口，每走一步，毛孔里都在往外渗透汗珠。我最后咬紧牙关，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疏离的笑容。
“小葵葵，听说你一直在找我，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吗？”
白葵脸一阴，一鞭子敲在千雪身上：“放肆！”
我把白夜的神态学得太过了，以至于激起了她的满腔怒火：“你敢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决定，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和我回幻宗请罪，说不定白樱姐姐心一软，会留你一条活路！”
我很好奇白夜究竟怎么大逆不道了，可眼下不是聊天说闲话的时机。我转了转眼珠，声音不大，却有着白弦音独特的阴狠：“放开千雪，我怜香惜玉，给你们一条活路。”
白葵身后的一名男子愤然道：“小葵，杀了他！师姐说过，他有胆叛出幻宗，我们就不必念旧情！”
说着他手中的软剑一撇，游龙一般朝我飞来。
我徒手接住那把剑，蛮横地一拧，软剑在我手里碎成了细末。这一招拼尽我全身力气，旨在震慑敌人，顾不上右手鲜血如注，面上笑意不改。
那名男子带着他的部下就要迎面而上，白葵喝道：“住手！你是堂主还是我是堂主？”
“可是……”
“没有三川引的解药，他还能从我手里逃掉？”白葵打断他道，“白夜，你忘恩负义，其心可诛，如果顽抗到底，我现在就杀了你，免得别人惦记！”
正当我还在思考怎么和她交涉，才能换得解药之时，白葵竟然不给机会，拔了旁边一人的剑，旋风一般刺向我。这一剑迅猛至极，诡异的是，没有一星半点的杀意，我随意一出掌，便能把她掀开。
谁知白葵没有躲闪，直直地撞在了我的掌风上，她的剑却在我眼前停了下来，没有往前分毫！
我抱着在我身体里昏睡的白夜，本就不是出来打架的，可是，这个变故，也来得太出人意料了。
白葵冲我眨了眨眼，顺势倒向我。
我的手抵在她软绵绵的胸部上，心道，这小东西和白夜是一伙的。送上门来的猎物，我怎么会熟视无睹？
我立刻夺了她的剑，横在她脖子上，对那些蠢蠢欲动的幻宗弟子道：“不想她死，就放人。”  
从长明客栈出来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千雪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独角兽车驾，宽敞舒适，车内能容七八人，铺盖器皿，应有尽有，甚至还能煎药煮茶。一名我从来没见过的幻宗弟子在前方驱车，他一声口哨，三头独角兽立刻拉着车往东疾行，一路铃音飘洒，案上的茶水却纹丝不动，没有泼出来半滴。
“……主人，你吩咐的事情千雪已经办好了，白允和白芙守在地宫炼化，没有你的口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只是合适的材料还差那么一点。”千雪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我大概明白了，表面上白夜被白樱追得走投无路，实际上他有自己的安排，只是，他处心积虑做这些，为了什么？
见我敛着目光不说话，千雪看了一眼我右手边的白葵，冷笑了一声，贴在我耳边悄声道：“我们虽然把天音山庄让给了樱姐，但追随主人的死士都在地宫待命，只是不知道这个葵堂主……”
白葵似乎察觉到了千雪在质疑自己，翻身跪在我脚下，惶恐道：“葵誓死追随夜尊主，绝无反心！这次带领舞堂追缉尊主，是迫于形势，倘若尊主落到了音堂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啊！”
千雪道：“好哇，既然你这么忠心，那就以血立誓，如果你背叛主人，就天打雷劈，永堕阿鼻。”
白葵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她拔下发钗，就要割腕，我手指略略一扣，把那支锋利的发钗打飞，不耐烦道：“吵死了，都闭嘴。”
白葵拾起发钗，神态冷漠地退到了一边。
“对不起，尊主，是我僭越了。我去车外透透气，若有需要，我再进来。”  
望着白葵的背影，我不禁在心里感慨，林子大了什么鸟事都有，一个个盲目崇拜，就像被洗脑了一样，还是我们密宗的师兄妹们相亲相爱，奸情满满啊。
“主人，小梨子还好吧？”千雪冷不防问了这么一句。
我瞟了瞟在软榻上沉睡的白夜，道：“我把她打昏的，封了灵力和内力，有些事情她还是不必知道的好。”
不过是试探之语。
千雪果然点头道：“她若是知道了真相，肯定又要大闹一场。等生米煮成熟饭，断了她的念想，她便只能一心一意地跟着主人了。”
生米煮成熟饭，难道我和白夜还不够熟饭吗？
他可真是不辞辛苦地算计我啊。我对他那么重要，我一点也不感动，我只觉得心寒。我瞪着那张安详的睡颜，发自内心地说：“有的时候，我恨不得掐死她。”
千雪被我眼里的寒意一慑，随即甜甜地笑道：“谋划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主人舍得，我可舍不得。”
我深深地凝望着自己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竟有几分清丽可人。
“是啊，舍不得呢。”
然后，我伸手沾了沾嘴角的血珠，淡淡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过三川引。”我心里凄凉，却没有忘记我和白夜交换身体的初衷——不管他有多么疯狂、多么令人发指的计划，我都要替他解开忘川之毒，哪怕是向白樱屈服。
千雪不安地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千雪这次出来，偷偷地藏了一小瓶长生水……小梨儿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不如……”
那是一个粗糙的小瓷瓶，只有拇指那么大，一看之下极为不起眼。但千雪却很慎重地交到了我手中，仿佛那是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长生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千雪的意思是，这瓶水原本是该给我喝的，可我又没有中三川引，为什么要喝它？
“主人……”
千雪声音都打战了，她满怀希冀地盯着我，我想了想，收了那个瓷瓶，没有喝。她的目光顿时暗淡了下去。
我闭上眼道：“千雪，弹琴给我听吧。”
“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虽不及伏羲琴，但千雪的琴音，蕴含着数重醇厚清香的灵气，颇有治愈之效。只是，这闲适超然的曲调，竟是《园有桃》——
不知我者，谓我多变而无情，是对是错，如何处之？心中烦闷，谁人懂我？谁人懂我，何必挂心！
千雪绵软的嗓音丝丝入扣，她的歌声，没有凄凉的诘问，有的只是冷漠和不屑。我忍不住去想，是这样吗，我从来都没有弄懂过白夜，所以他也不屑于和我解释？  
车驾行了一天一夜，终于行至所谓的地宫。
“到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了，就是白樱来了，也叫她有去无回！”
千雪冲着白葵笑了笑，徒手划了一道符，一个黑色的旋涡顿时凝滞在了半空中。
我抱着白夜和小狐狸穿过旋涡，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鬼气森森的宫殿，檐牙高啄，笼罩在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之下，古旧的宫门前，一排烛火骤然点亮，两列青衣男子鱼贯而出，在烛火的牵引下让开一条过道。
“恭迎尊主回宫！”
“恭迎尊主回宫！”
“恭迎尊主回宫！”
我头晕目眩地望着地宫里的一切，忽然很想临阵脱逃。幸而千雪善解人意，见我脸色不妙，扬手命人回避，把我送入了卧房休息。
我呼吸着地宫冷冰冰的空气，直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但究竟哪里相似，却又说不出来。我打发走了千雪和白葵，浑身脱力般松了松衣领，明明没有怎么样，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把白夜轻轻地放到了床上，解开他的昏穴，转身去取热水。
水珠沿着下巴流到锁骨上的那一瞬间，我清醒了不少。
可是，眼睛依旧模糊。
我转过脸去，迎上了白夜黑黢黢的目光。
我挑起他的下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白夜，你最好一件一件地解释清楚。说错一个字，你死定了。”

第11章 凶手是你
到底白夜是一宗之主，见过世面，他仅仅是呆愣了万分之一刻，对着他那张风流妩媚但被我整得憔悴可怖的脸，顿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人间惨案。而面对这出人间惨案，他仅仅是怔了万分之一刻，便恢复了一贯的镇定。
白夜轻声道：“既然你已经都猜到了，我还需要解释什么？”
我当然，需要解释。我当然，要让他亲口说出来。
否则，我怎么能信？
我掐着他的脖子道：“我早就说过，你若有什么事，不要瞒我，但是从一开始，你就在演戏……”
白夜神色一动，笑出了声。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的绝色，可他这一笑，整张脸都随着嘴角的牵动而生动起来，有一种妖艳的美。
“我的小梨啊，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这么愚蠢，我演得那么认真，自己都沉醉其中，可你却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看看我还能蠢到什么时候……早知如此，我何苦安排这一切！”
他笑得不行。
我死死地按着他道：“告诉我，人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白夜说：“是！”
“你杀了苏湄，而后栽赃苏引玉，术士会信了，苏引玉的降妖令正巧在你手中，只要你再杀了苏引玉，这件事情就结束了，对不对？想不到的是，我抢在你之前找到了苏引玉，他用死来证明他的清白，我不能坐视不管，你没有办法，只能出现，陪着我查案，对不对？你终归还是忌惮我，怕我看出什么端倪，所以扮作我师兄，利用白葵追杀你的时机，光明正大地炸毁了苏湄的尸体，对不对？”
一连三个“对不对”，白夜都毫不含糊地回答：“对！”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白夜眨了眨眼，缓缓道：“朱雀查得很清楚：我取了她们的生魂，炼化神农鼎。炼魂对材料有严苛的条件，并不是每个人的魂都可以拿来炼，否则，我也不会铤而走险，去动苏湄。”
“……朱雀和上官妙人，也是你杀的？”
白夜道：“为了杀人灭口。我和你说过，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不等我再问，白夜又自觉地说道：“至于我和白樱师姐——我自知杀孽太重，日后将不容于世，所以离开天音山庄，把幻宗交给了白樱。白樱一直劝我回头，可我心意已决，甘受三川水之刑，从此和幻宗再无瓜葛，才有了今天。”
我松开他，无力地接下去：“神农鼎炼魂，集齐三百个生魂就能使用返魂术……返魂术是魔族的邪术，白夜，别告诉我你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勾结了魔族。”
忽然想起来，影姬就是他放走的。
从那时就开始布局了啊。
我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好像人生在一夕之间就颠覆了，那个高高在上，众人景仰的夜尊主、白姐姐、弦音大人，竟然勾结魔族，杀了那么多人，我理智上接受不了，感情上也接受不了，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记不清上一次我是为了什么哭成这样，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伤心过了。
白夜看不过，揽住我的肩头，诱哄道：“小梨子，我们换回来吧，你用我的身体哭，我很难安慰你。”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噎不已：“你已经是一宗之主，一派之尊了！你还有什么可求？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专心去修长生之术吗？你为什么要和影姬勾搭在一起？因为她是云玖公主，因为你喜欢她？”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白夜哭笑不得，顾不上怪异不怪异，一把把我抱在怀里，低声安慰：“我怎么会喜欢影姬，我喜欢你啊。一直以来，都是你对我冷淡，我追着你不放，我哪里敢去喜欢影姬？”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你难道还想君临天下？”
这个野心未免太大了，但白夜做得出！
我绝望地抓着他的衣襟低吼：“你不是说人生百年，你只想过得快活吗？你要名利有名利，要女人有女人，你哪里不快活？为了你的野心，害得全天下人去死，你就快活了？你是不是疯了，白弦音！”
“我是疯了。”
轻巧地说出这四个字，他下巴一抬，吻上了我的嘴唇。
我惊恐地睁大眼睛，望着另一个偏执、扭曲、疯狂的我，露出轻佻邪气的神色。他吻住了我所有还未出口的质问，轻车熟路地把我按在了床上。
我只觉得浑身热血涌动，呻吟声一溢出，小巧的舌头便滑进嘴里煽情地搅动，我心头一阵恶心，可又禁不住这种奇特而罪恶的引诱，身体不住地震颤，眼看白夜就要压上来，用我的身体对他为所欲为，我挥手，用力甩了他一耳光。
干净白皙的脸上立刻多了一片红印。  
我不知道这一巴掌究竟是想打他，还是打我自己，我慌乱地掀开他，嘶声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你以为我们两个闭上眼睡一觉，我就会原谅你，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白夜一皱眉，面上却笑得如同魔鬼：“那好，我是杀人不见血的凶手，迄今为止，我杀了成千上万的人，我落在了你手里，你封了我的灵力……现在呢，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杀了我给那些人偿命吗？”
如果可以，我真想杀了他！但我的手在抖，我知道我不行。我轻声道：“我不会杀你。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去京城，你向国师自首，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以为白夜会笑我幼稚，以他的脾气，是宁可死也不会向国师低头的。可他没有说不，他从容地和我约定时间：“再给我两天时间，三百生魂便得以凑齐。完成了仪式，我和你走。滥杀无辜是我不对，国师怎么处罚我，我都接受。”
我一听他还要继续搜集魂魄，弹出破魂刀就朝他砍去。
“我现在就杀了你！”
白夜就势一滚，破魂刀劈在床板上，裂开一条大口子，他伸手架住了我的第二刀，用蛮力和我抗衡，我撞开他，回手又是一刀！哗啦一下，床柱断裂。
虽然身法还在，但毕竟敌不过我的狠戾，白夜躲得无比狼狈，刀锋划破了衣服，削掉了一缕长发，我气喘吁吁地指着他道：“去自首！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破魂刀的伤口是不能愈合的，你这样会伤到自己！”
“我和你同归于尽！”我想，我已经失去理智了。我把刀扔在白夜面前，“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你就可以干你想干的事了，我死了，就不会阻止你！”其实，在他问我打算怎么办的时候，我便知道，我不能把他怎么办，我自己，下不了这个手。
一连砍了那么多刀，只不过是拿空气来出气。
我自私懦弱，越是骂得凶狠，心中的正气也就越来越少。可虽然少，不是没有，我是一个通灵师，我的职责是除魔卫道，我杀了那么多的妖魔，因为他们残害我的同类，如果杀人可以被谅解，那么，我过去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我放过白夜，放不过自己！否则，颠覆的不只是白弦音，还有一直以来，我的信仰。
暗红的血自白夜的肩头大片大片地渗出，他撩开衣服，我这才发现，慌乱之中，我的刀已经在自己身上割开了一道血口。
这本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可是，置之不管，血就会流干。
我被宛如泉涌的血吓呆了。
“长生水。”白夜弯下腰去，拾起我在打斗中掉落在地上的小瓷瓶，他拔掉瓶塞，将瓶子中的水倾倒在了伤口之上，不出片刻，绽开的血肉愈合如初，若不是血迹犹在，根本看不出之前受过刀伤。
他举起瓶子道：“长生水，代表世上最强的复原能力。这么一小瓶，大约凝结了九个凡人的生魂。它不但能够克制破魂刀，还能延长人的生命。教我炼化长生水的，正是魔界帝尊——莲烬。”
有如一记闷雷砸了下来，我摇摇欲坠地扶着窗棂。莲烬、莲烬，梦魇一般的名字，月君、箫子沉、白夜……他们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来都没有他血洗人间的传说，所有的灾难却都因他而起。
难怪影姬会用精美的傀儡娃娃来讨好他，他根本就是在享受操纵一切的快感。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魔，总有人前赴后继地替他卖命。
只是，他用什么来蛊惑白夜呢？真的是，君临天下？  
我恍恍惚惚地望着黑黢黢的夜空，隐隐地，有女子悦耳的笑声自耳边响起，馥郁的白兰花香贴在颈侧，一双莹白如玉的手自背后绕过，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身上，不偏不倚，正是要害。
“妹妹，还记得我吗？”
轻而易举地制住了我，女人转过我的头，轻柔地冲着我笑。
我沉默片刻，生硬地回答她：“当然，逼死了我大师兄，让他挖出心脏的影姬大人，我这一辈子都会牢记的。”
时玖的笑容瞬间凝固，她不好对着我发作，只得把气都撒在白夜身上：“苦心经营了三年，最后却栽在美人计上，我看夜尊主是越活越回去了。你倒说说看，你们是为什么闹成这个样子？”
白夜也不争辩，他看了我一眼，苦笑道：“错都在我。我平日让她不安心，今天又让她伤心。”
“伤心？”时玖饶有兴致地打量我道，“这有什么可伤心的？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你知不知道凡人的生命是多么短暂？有多少人做梦都乞求长生？帝尊把这样的法术传给白夜，你竟然不满？”
“代价是更多的人命。”我冷笑，“我是人，不是魔，视人命如草芥，我办不到！”
“妹妹，不要忘了你还是一个公主的时候，那些为了保护你而死去的人。国破家亡，父皇拔剑自刎，母后随后殉葬，姬姓的宗室中，只有你活了下来，你逃亡天机崖的路上，害死了多少无端牵连的人？他们的命都不是命吗？有的时候，为了活得更好，杀死同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玖粲然一笑：“更何况，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白夜杀死了师尊，成就了他幻宗之主的地位，而今他再杀千百个人，和魔族一起成就大业，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令我感到心冷。
与魔为伍，成就大业——我永远无法理解这伟大的情操。或许我只是一个肤浅的女人，我看不到未来的风光霁月，横亘在眼前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呜咽着呕出一口血来，眼睛却没有从白夜身上移开：“也许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比不上莲烬一个不曾实现的诺言，我会不会伤心，你也不在乎。但是，你信吗，我从来都没有爱过那个众生倾倒的白弦音。”
我却愿意陪着长明客栈里死皮赖脸的白夜。
但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第12章 罔局终破
用离魂灯换回身体后，我整个人仿佛从鬼门关绕了一圈，虽然意识尚在，但虚弱到连动一动心脏都不堪负荷，随时都叫嚣着要裂开。
尽管我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白夜仍然不够放心。吸取上一次的教训，他毫不怜悯地折断了我的手腕和脚腕，任我绵软得如同一具没有任何行动力的尸体。痛到麻木，我已经没有感觉了。
白夜拭去我额头上的汗，低声道：“对不起。”
吃过一次亏，他再不敢小看我。
有的时候，连我也吃惊，自己竟然能够爆发出那么多意外的潜能，让人防不胜防。我很理解他唯恐我节外生枝的心情，如果不是时玖一直跟着我们，我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
只是，我痛恨这种被人软禁的感觉，我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濒死的鱼，唯一的念头就是早点解脱。
“这么辛苦地防备我，不如现在杀了我。”我怨毒地瞪着他。
白夜俯身亲了亲我的脸颊，不顾我厌恶的表情，温言道：“我的计划里，没有伤害你这一条。”
我呵呵地笑了。
他刚才弄断的是狗腿吗？
我不明白到了这个地步，他为什么要留我的命。
因为爱？
何必自欺欺人呢？就算他爱我，我还会若无其事地爱他吗？除非，他一辈子把我囚禁在这里……
想到这个可能，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闭上眼，心里说，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可是，白夜掰着我的下巴，用力撬开了我的嘴，清冽甘美的液体滴在了唇齿之间，唤醒了我的记忆。
我心脉受创，躺在寒冰玉床上的时候，他喂我喝过这种药，我昏倒在酒肆里，他扮作白樱把我唤醒，灌下的药粉虽然苦，过后却也有这个味道，还有他送给我的半瓶空桑花露，根本不是真的空桑花露，而是——
长生水。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喝这种东西！  
无以名状的恐惧涌上心头，白夜仔细地把剩下的水一点一点地滴进我嘴里，证实了我的猜测。
“很亲切是吗？这就是长生水，人类灵魂最干净、最纯粹的味道。”
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反胃，可惜我没有力气把它吐出来。
我觉得我会变成吃人的妖怪。
白夜坐在我枕边，欣赏着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温言软语地说：“小梨，我们不是在逢场作戏，至少我不是。每次分开的时候，我都在想，下次不要再看见你一个人离开的背影了，我去哪里，都带着你。所以这一次，就算你恨我，我也带着你。”
假如我是个傻瓜，我会为这种情话感动。
我咯咯地笑了一会儿，胃又开始翻腾了：“白夜，你就是个疯子，我一点也不想跟着你发疯，我根本不想见到你……”
我骂了很多脏话。
白夜早已经习惯了我的冷言冷语，他不声不响地听着，然后躺在我身畔，紧紧地贴着我，我的心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合上眼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白夜自言自语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只是在经历一个注定失败的轮回。后悔与否，值得与否，不愿去想，因为，千万年来，凡人总是在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错误，这不是巧合，是人性。”
箫子沉的结局，他亲眼看见，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步了他的后尘，他竟然、竟然说，这是人性。
冰冷的泪水打湿了鬓发，我在心里说，不，这不会是人性。  
那晚之后，我再没有劝过白夜回头。对他来说，回头已然不是岸。只是苦了我，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幽室之中，令人想起了一个可笑的词：禁脔。我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这两个字会用在我身上，但事实如此。
我没有自由。白夜离开的时候，千雪会来照顾我，喂我一些汤汤水水，除此之外，我谁也不能见，包括我的狐狸儿子。
第一天，我不堪其辱，绝食抗议，她盯着我瞧了半天，叹息道：“小梨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是，主人那么喜欢你，是不会让你死掉的。我只问你一句，你是愿意吃我喂的饭，还是愿意靠长生水维持生命？”
“……”
我只能屈辱地张开嘴，味同嚼蜡般把碗里的东西吞进肚子。
白夜从外面回来，身上总是萦绕着说不清的凉意，那是血的气味。我知道他去干什么了，我除了看着他的罪孽日复一日地深重，什么也做不了。  
这天傍晚，白夜一身清爽地带着一把琴回来了，他兴冲冲地试了几个音，开始调弦。
我被他专注的神情吸引，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把琴，实说话，平淡无奇得很，干涩的琴身，粗鄙的刻纹，琴弦还有些松动，值得他这么高兴？
白夜道：“这琴叫涧泉鸣玉，是我做的第一把琴。”
难怪这么破。我忍着没有说出口。
他笑了笑道：“摔坏过一次，音便不怎么准。”
他说他有一回跟随师尊进宫赴宴，弹起了他的得意之作涧泉鸣玉，惹得宫人连连驻足，一位公主正巧路过，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而后指着他的琴说：“我要。”他在公主灼灼的目光中扬眉道：“不给！”然后，涧泉鸣玉就在抢夺中摔坏了。
这本不是什么令人感到愉快的往事，可白夜很温柔地抚摸着琴对我说：“公主得不到琴，哭得很伤心，更可怜的是，她父皇因为这件事，狠狠地训斥了皇后。后来我把琴修好了，托人送到宫里给公主，她没有要。”
我冷笑着听他说完：“那个公主一定是个大美人。”不然我真想不出，他有什么怅然若失的理由。
白夜垂眸道：“你自夸也要有个限度。”
“……”
“那是前朝的小公主，名字叫姬璃。”
“……”
原来在我年幼无知的时候，仇恨的种子就种下了啊。我毁了他一把琴，他要来毁我一生吗？  
白夜在我床前弹起了涧泉鸣玉。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
他很少为了弹琴而弹琴，我几乎以为，他是厌恶弹琴的，风花雪月，伏羲叠梦，只是他依赖的兵器。现在我知道，他也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弹着自己喜欢弹的曲。这首《园有桃》，他一定在千雪面前弹过许多遍。
清越的琴声涤荡开来，周遭的空气遍布煽情。我静静地凝望着白夜皎洁如皓月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想，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曲终，白夜抬起恍若琉璃的双眸，静坐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追忆了起来：“你哭着摔坏了我的琴，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你，大概是不相信你年纪那么小，就学会了找白氏的碴。白夫人把那些宫人遣走，回头抱起你，指着我戏言说，璃殿下若是喜欢弹琴，以后便嫁去幻宗，让他教你，如何？”
“我怎么回答的？”我脱口而出。对于五岁之前的事情全无印象，我听得入神，很为我当时的反应紧张。
“你说，本公主千金之躯，他配得起？”
“……”
我先是一愣，跟着哈哈大笑。没错，这正是本公主会说出的话！我母后的不幸，全都因为白令姝，我对白氏的讨好，就该嗤之以鼻！
白夜想不到我会笑得如此痛快，纠缠的目光既委屈又凄楚，仿佛在看一块永远焐不热的冰。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果然是这样，你喜欢我，只是因为你得不到。”
白夜把琴收了起来，面无表情道：“你想怎么说都随你。”  
往后的半个多月，白夜把我四肢的骨头正了回去，白天去谋划他的千秋大业，晚上过来弹弹琴，说说话，忍受我的刻薄，而后拥着我睡去，一派心无杂念的天真。我很庆幸，他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再对我做什么，我怕我会崩溃。
但这一天，白夜反常地吻住了我，不理会我的抗争，缠绵细致地循序渐进。这个吻和他拢起我发丝的动作一般温柔，没有欲望，我闭上了眼睛，由着他去。
“小梨，最快，明天就结束了。”
他说完，又忘情地吻了下来。我迷迷糊糊地回抱住他，心底里一片荒凉，在唇瓣间炽热的温度中缓缓地化成水，充盈了眼眶。  
意志逐渐消弭，脑海中的弦无声地断裂，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沌。
好似回到了很久以前，朦胧中飘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残影，陌生的、熟悉的、疏离的、亲近的，来来去去，走走停停。
有一片温暖的云把我托起，我的魂魄不属于自己一般，随着风中若有似无的梵音离体，散开又聚集。
我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飘荡在黑暗之中，和那些匆忙的影子错身而过，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知沉寂了多久，冲天的怨气把我包围，耳畔开始有凄厉的哭声，还有惨烈的哀号，我感觉到了痛，凌迟一样，千刀万剐的滋味，灵魂都要在血雨中撕成碎片。与此同时，我听到有人在说——
带她走。  
在一片肃杀中，我不住地下沉。
我开始想不起来，我是谁，我要去到哪里。光影在消失，哭喊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数重弥漫的水雾，一棵梨树幻化成浑身雪白的小女妖，揪着一个清雅绝伦的魔族少年，横眉竖目：“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从妖界抓到这里来？”
魔族少年露出一个灿若春花的笑容，一把揽住小女妖纤细的腰，带着她掠过烟波浩渺的湖面，在她的尖叫声中，稳稳地落到了山顶。
他说看，这里是魔界，是不是比你们妖怪的地盘气派多了？这里除了帝尊，就是我最厉害！
小女妖迷醉地看着他，却在少年宣布“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养的梨树，你要叫我主人”时跳了起来。
“什么？凭什么！放开我，你放开我！”
他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怒吼，非做她的主人不可。
少年抱着小女妖，在她耳畔轻轻地说着什么，小女妖雪白的脸瞬间变得通红。魔族少年哈哈地笑着，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嘴唇缓缓地贴到了她嘴巴上。他们在魔界的至高处忘情地亲吻着，而后，在小女妖“我恐高啊”的咆哮声中，堕入翻腾的云海……
雾气再一次眯住了我的眼，我想不起来小女妖是谁，也不知道那个漂亮的少年是谁，可他们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像是刻在了我的心上，既熟悉，又亲切。
少年追着女妖跑，女妖冲着少年怒吼，最后他们打打闹闹地牵着手离开。这一切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宛如精心编排的折子戏，一出又一出地在相同的地方上演。只是，他们为什么会反复地出现在我的意识里？
正当我疑惑不已，小女妖的面容又出现了，这一次，她脸上的神情格外坚定：“对不起，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我受不了了，再待下去，我一定会被活活闷死，我要去人间，我想做一个凡人。你别跟着我了，再见。”
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他那空旷到冷清的宫殿。
少年在她身后，急切地叫着她的名字：“离！”
“离，你等等我！”
“我也不想待在这个无聊的地方了，我和你一起走！离！离！”
沧溟之水扑面而来，我一阵心悸，惊叫着想要躲开，然后，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白夜！”最危急的时刻，我嘶声叫出了这个名字。透骨的杀意近在咫尺，我看到黑夜中那一抹凄艳的白，浑身的血液就此凝固。  
是他！
月色的长袍如霜如雪，夺目的银发瀑布一般垂至脚踝，而面具下的眼，是足以湮灭红尘的黑。和三年前一样，莲烬空灵到近乎不真实，仿佛一眨眼，就会和无边的黑暗消融为一体。
此时此刻，他用淡漠的目光注视着我，无形的压力挤压着我的胸口，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爆炸了。想起第一次他杀我只动用了念力，我不由得哆嗦道：“又是你……你又要杀我……”
莲烬极轻地动了动眼帘，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慢慢地传到了我的耳里：“我来，是要你看清楚一件事，如果我想要一个人死，那么，他无处可逃。”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收回了杀的意念，我这才发现，周围是一片荒野，我坐在一堆废墟上，两头独角兽倒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乳白色的血液流了一地。白葵睁大眼睛惊恐地直视前方，眼球突出，面色尚且红润，从断气到现在，并没有相隔太长时间，除她之外，地上还有几具其他幻宗弟子的尸体。不需多问，他们都惨死在了莲烬的一念之间。
我艰难地把脸转回来，和他对视，无声地问，为什么？
“因为白夜背叛了帝尊。”时玖从莲烬的身后站了出来，眉宇间尽是冷酷，“白夜本就属于魔界，他擅作决定转世为人，帝尊已经十分不满。原本以为只要斩断他在人间的牵挂，他就会乖乖地归位，可他，用长生水救活了你。”
然而长生水只能暂时延长一个人的生命，却不能完完全全地修补我那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魂魄。白夜和莲烬达成了约定，莲烬传授他魔族的返魂之术，待他成功地用神农鼎替我完成补魂的仪式，他便追随莲烬，打开埋藏在地宫下的妖魔道，引万千妖魔拥入人间，征战天下……
只有白夜才敢和莲烬做这样的交易，也只有他，敢于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白夜在阴阳交会之时，对我施用了返魂之术，我的魂魄修复后，他让白葵护送我回密宗，自己则开启了妖魔道，带领地宫的四千死士，和莲烬血战。
时玖说到这里，不顾我惨烈的神色，嘲讽地动了动嘴角：“也许在我看来，他这是背叛了帝尊。但其实，在帝尊眼里，这样的背叛，根本什么都算不上。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幼稚、愚蠢、自不量力！”
莲烬遗憾地说着：“没有人可以杀死我，我自己也不能。”
时玖冷笑道：“而要白夜死，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甚至，都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你看对面的山火，是毕方鸟烧着了地宫，你猜，那些无知的杂碎，还有拼死一战的白夜，能和上古妖兽顽抗多久？”  
火龙浩浩汤汤地把远处的山头全部包围，伏羲琴奏出绝响，像是有千万只手在琴弦上飞扬，忽高忽低，忽重忽轻，犹如九霄龙吟，天地低昂。
大爱，大恨，大喜，大悲。
这样的琴，放眼天下，只有一人能弹，琴声波动之处，神鬼莫近。
仿佛一呼百应，浓丽繁复的琴声之下，兵刃的碰撞，灵气的震颤，凶兽的怒啸，尖锐的音杀、惨痛的哀鸣，世间一切悲壮的声音，都在地宫的上方盘旋。
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受困于幽暗异界的邪魔倾巢出动，热血将天空染红，而凡人，没有任何选择，后退一步，家国失陷，天下将成为异族的天下。除去誓死捍卫的四千幻宗弟子，魔火吞噬着的，还有玄门的道袍，药王谷的白衣，莲华观的青灯，落樱宫的毒瘴……甚至，还有军队的帅旗！
旷世之战，避无可避，白夜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是他召集了这些人！
他从来没有祈求过自己的长生，而是安排好了一切，让白葵带我离开这里！
火光映满了我的瞳孔，我好像忽然间彻底了解了这个人，好像又完全不了解，我想起了我骂他的话，还有他的回答。
他说，千万年来，人总是在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错误，这不是巧合，是人性。他为救我残害别人的性命，是人性，他不愿加入魔族，保护人间不受灭顶之灾，也是人性。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我轻轻地念着，心中一疼，鼻子也发酸，我摸了摸眼角，可是，没有预想中的流泪。
我冷笑了一下，冲着莲烬吼：“妖魔有什么了不起？魔帝又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凭什么说他幼稚愚蠢？他根本不在乎是正是邪，是对是错，是生是死，他只是不想当你们的傀儡，你们强迫不了他！你要我死，他偏要把我救活，你要他为魔族卖命，他就想办法把你杀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和你作对，你杀了他，也得不到他！”
莲烬看我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惊讶，似乎在想，我哪里来的勇气敢这么和他说话。
就在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刻，我骤然起身，将破魂刀送入了他的胸膛！
“帝尊！”时玖大叫。
莲烬的心口刺刺地冒着青烟，然而，消亡的并不是他，而是我的刀，刀身没入莲烬的身体里，像冰块投进火堆，瞬间变成了水汽。
我呆呆地望着破魂刀化成水消失，时玖叫的却是另一件事，莲烬抓着我的手腕，似笑非笑道：“你听——”
天上地下，嘈杂的厮杀声一阵盖过一阵，却衬托得世界格外安静。
所有的繁华绮丽都随着伏羲琴的中断而中断。
“是你逼死他的！”我咆哮一声，一口咬住了莲烬的手臂。
不就是死吗？我不怕死！就算化成水汽，我也还是要咬这一口，因为绝望，也因为恨。
时玖在一旁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腥甜的气味在齿间飘荡，我在想，原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魔帝也是有血的，他的血竟然是热的。可他会痛吗？会像我一样觉得痛吗？
我的眼角沁出一行泪。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和那把刀的下场一样，但我不想松口。
时玖揪着我的头发，拼命地想要把我挪开，我抵死不肯。
莲烬冷眼看着僵持不下的我们，好像被咬的人不是他，终于，时玖劈手敲在了我的脊椎上，我一下子翻倒在冰冷的冻土上。
脸上的潮湿变成彻骨的寒意，我像一头声嘶力竭的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昏迷之前，有人在我耳边抽泣。
“帝尊，主人已经死了，请你，请你放过她吧……”

故事四 锁情针
    从没想过我们会走到这样的尾声，    以为绝对不可能作假的爱情也是假的……    你爱我是假，    我却愿以身代君，    成全结局的圆满。

第1章 浴血而生
天道和魔道本是此消彼长，人类在上神的庇佑下平稳地度过了八千年，八千年过后，天界应劫，自顾不暇，神族几乎消失殆尽，仙君天女们各自为政，互不干涉。天地间的浩然之气日渐衰败，而邪气日复一日地强盛。天灾不断，瘟疫肆虐，有人说，未来的八千年是属于魔帝莲烬的。
地宫之役，仙术师惨败，玄门满门尽灭，风光一时的国教一夕败亡。
短短的七天，妖魔们占领了昆仑山以北，贺兰山以西的十几座城池。他们将凡人驱往边境，焚烧庙宇、道观数千座，挑衅者杀，生事者杀，违逆者杀，所到之处皆是凄风惨雨血气冲天。
这场祸事整整持续了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莲烬以“人间无趣”为由，率众位亲随返回了魔界，只余下一些贪恋凡间真气的零散魔怪，四处寻欢作乐。
犹如一场噩梦席卷而来，潮退梦醒，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依旧要活下去。
因为千雪替我求情，我侥幸活了下来。或许不是侥幸，而是莲烬根本没打算杀我，否则，我早就死了一百次。只是，他带着时玖专程来看我，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咬一口吗？我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去想。  
我恢复意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废墟中去找白夜。
妖魔还没有散尽，千雪在我身后哀号，我咬着牙，在一堆烧得不成形的尸体中来回翻找，疯魔一般，弄到自己的双手血肉模糊。
我的身体在抖，手也在抖，千雪拦不住我，只好和我一起找，途经地宫第二重大殿的时候，有个细微的声音在说：“梨。”
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浑身是伤的血人，压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下，青灰色的眸子倒映着远处的冥火，像澄澈的湖水泛起的星光。
我的心跳几乎静止了，怔怔地望着他身下的血泊，视线变得模糊。
千雪先我一步扑上去，推开了石柱，然而，白夜缓缓地闭上了眼，任她怎么哭，都没有再醒过来，仿佛那最后一口气，留着只是为了叫我的名字。
我轻轻地抱起白夜，对千雪说了三个字：“长生水。”
千雪惊惧地张了张嘴，像在看一个怪物。
事后回忆起来，她说我当时的眼睛都在冒血光，她真怕她还来不及拿出那最后一瓶长生水，我就动手把她的魂魄给抽了。
人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白夜不能死。
幻宗不能去，密宗不敢回，药王谷……白夜动手杀了上官妙人，倘若和苏谷主知道了这件事，我们就有去无回了。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会救白夜，那么，就只有青丘山下碧玉馆的主人碧玉仙。  
碧玉仙的真身是一只玉兔，他成精之前一直跟着天界司药的上仙，医术并不输给药王谷任何一个人，只是，他生性好色，声名比白夜还要狼藉，碧玉馆的第一条规矩就是，非美人而不入。
我抱着白夜来到碧玉仙门前，身后跟着千雪和小紫狐，也没有多说什么，径直闯了进去。
碧玉仙瞪着我们一行人，默默地啃完一个桃子，把桃核扔进药鼎，展颜道：“哟，纪小七，你还记得我啊。”
我当然是记得的，这是唯一一个敢明目张胆追着我调戏的妖怪，让六师兄抓住，打了个半死。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听见他的表白，还很郑重地告诉他人妖殊途，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
后来我碰见他对一只山鸡精表白了同样的话，勃然大怒地抓着他又是一顿暴打，打完之后觉得不解气，顺走了许多灵药。
行走江湖，我身上的药丸药粉药水有一大半都是从碧玉馆拿来的，从来不给钱。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起，我觉得碧玉仙看我的眼神越来越诡异，就不怎么来找他的晦气了，四师姐也警告过我，不要和妖怪走得太近。  
碧玉仙虽然是笑着的，但他无疑是在笑我的狼心狗肺。
我管不了那么多，把白夜轻轻地放在软榻上，低声下气道：“救他。”
碧玉仙笑容一淡，命药童取来剪刀，剪开了贴在白夜身上的衣料，对着那些狰狞的伤口翻来覆去地看，最终，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美人。”碧玉仙叹气，“可惜是男的。”
继而，他又把脸转向了千雪，我吓得赶紧挡在了她前面，结结巴巴道：“她、她、她还小，你别打她的主意……”千雪显然也吓坏了，和小紫狐瑟瑟地抱作一团，生怕碧玉仙提出无礼的要求。
碧玉仙哦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没办法了，只有你，小七，你陪我睡一晚上，换他一条命，如何？”
我的回答是一掌拍碎了一张桌子。
碧玉仙在药童的惊呼声中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就又笑了：“他的伤不能再耽误了，你打死我，他也活不成。”
千雪扯了扯我的衣角，我的拳头紧了又紧，仿佛有人扼住了我的咽喉，说不也不行，说好也不行。
碧玉仙扬眉道：“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再回答我。你男人的命在我手上，我可不怕你对我怎么样。”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道：“千雪，你出去吧。”
千雪急切道：“小梨儿，你怎么可以做对不起主人的事！你用这种办法救他，他就算活下来了也不会高兴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不要背叛主人！他已经够可怜了！”
我在心里笑了笑，人都要死了，还管什么高不高兴。我推开千雪道：“那就让他不高兴吧，他要是觉得我做错了，我再杀了他！”
“小梨……”千雪乞求着。
我给了她一巴掌，让她滚。  
那一道清脆的响声过后，整个室内都安静了，千雪捂着发红的脸蛋，泪眼汪汪地望着我，我不再看她，对神情呆滞的碧玉仙道：“你不是想和我睡吗，你动手啊，发什么呆？”
碧玉仙喃喃道：“小七，你这是做戏给谁看？”
“你浪费时间是不是？你要把他害死是不是？你不动手我就……”
眼见我的衣服都要脱下来了，碧玉仙慌忙叫道：“小七小七！我说着玩的，我救他我救他！我马上救他！”
啪！
我毫不犹豫地在碧玉仙脸上也甩了一巴掌。  
或许是我红着眼的样子太瘆人，碧玉仙再没有和我开一个字的玩笑，他哆哆嗦嗦地从架子上翻出一个木盒，又哆哆嗦嗦地爬到白夜跟前，开始给他清理伤口，药童们见状，手忙脚乱地去收拾东西，打水的打水，点蜡烛的点蜡烛。
碧玉仙抽出一把指头粗细的小刀，对着吐了一口妖火：“小七，他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音杀反噬、胸腔渗血、脊椎断裂、严重烧伤……每一样都不致命，但加在一起，我也只能说尽力，不敢保证他一定没事。现在我得割开他的身体放血，万一情况不对，你就赶紧给他输一点灵力，真要救不回来，你可不能怨我。”
“我知道。”
碧玉仙皱起眉头，手起刀落。
我看着他把白夜的胸口一点一点地切开，洗净污血，再用银针穿线，慢慢地缝好，治愈术封在秘密的针脚上，疤痕瞬间变得平整，如同没有割开过一样。
接着，碧玉仙把白夜翻了个身，摸了摸他的脊椎，道：“我要用一点特殊的材料接骨，你们还是别看着了。”我握着白夜的手没有走，我觉得，没有什么能让我害怕。  
我在碧玉馆住了大半个月。白天看着碧玉仙抱着一堆医书，对着白夜锲而不舍地折腾，晚上则守在床边打坐修炼，困得厉害，就躺在床沿上睡。
因为不知道白夜什么时候能醒，我睡也睡不踏实，听到一点细微的响动，都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其实多数时间只是窗户没有关严实。
好不容易再次闭上眼，脑海里总是浮起一些乱糟糟的幻想，抓心挠肺的，不知道是什么，翻个身就烦躁到想哭。
碧玉仙看不下去了，把我赶去别的房间：“再这么下去，他没活，你先死了！”
这时候我才隐隐觉得害怕起来。
我在想，碧玉仙是不是为了安抚我才答应救白夜的呢？是不是他已经知道救不回来，想要我死心，才激我和他睡呢？就算他说他不会死，有可能只是骗我，让我心里有个希望，能拖一天是一天？  
半夜里我又做了个梦，莲烬飘在空中，居高临下地对我笑，他让我把白夜交出来给他，我不肯，他手指一抬，淡漠道：“我要一个人死，没有人能逃得过。 ”然后，一声巨响，白夜在我面前碎成了几万片，血沫溅湿了我的眼睛。
我惊醒了，眼前雾蒙蒙的一片，是窗外的雨打在了脸上。我心底一阵惊悸，怦怦地狂跳，定了定神，跑到隔壁屋里看到白夜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身上的冷汗才渐渐钻回毛孔里。
我蹲在白夜身边，把手放在他苍白的嘴唇上，是热的，还有轻微的鼻息，也是热的。可他的眉毛乖顺地垂着，纤长的睫毛静静地合着，把那双美到让人心颤的眼睛关在了另一个我看不到的世界，没有半点让别人分享的意思。
我俯下身，亲了亲他眼皮上的疤痕，咬着他的耳朵温声道：“我听说玄门完了，国师也死了，除了莲烬，没人管得了你。我虽然很生气，但再也不会抓你去自首了，你也别生我的气，大不了我不做通灵师了。”
变成妖、变成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我不敢说出口，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放弃了我的信仰。
“离，你等等我！”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蓦然响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死死地盯着白夜颤动的嘴唇，还有他深锁的眉头，他说：“我和你一起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离！离！”
他咬紧牙关，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凄楚，我愣了愣，拼命地摇他的肩膀，终于，睫毛一动，猛地打开，暗青色的眼珠茫然地望着上方。  
良久，白夜低低道：“你吓死我了。”
这明明是我想说的话，却被他抢白，我嗓子发紧，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真的醒了？”
白夜轻轻一笑：“我做梦都梦见你嫌弃我一个人跑了。梦里的小梨子真漂亮啊，一头黑亮的长发，眼波荡漾，脸颊红润，就连胸部也丰满可爱，我简直爱死了。”
我看了看垂至胸前有些干枯的头发，淡淡道：“你梦见的是另一个女人吧。”
不用他说，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可我没办法梳好头发，扑好香粉，盛装迎接他醒过来，我连脸都是千雪帮忙洗的。
“你至少笑一笑，表现得高兴一点……别让我觉得，你还是很讨厌我……”
我忍不住，趴在他的身上号啕大哭，我想，我真是太高兴了。

第2章 风流谪仙
我的哭声引来了碧玉仙和千雪，千雪还以为白夜断气了，冲进门就喊着要替他报仇雪恨，碧玉仙急忙过来拍我的肩膀，说：“小七你节哀啊天涯何处无芳草……”
白夜气得眼一闭：“我看我还是死吧。”
我还没有从高兴中清醒过来，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冰凉冰凉的，也不管他是不是在说气话，冲口而出一句：“你不许死！”
一旁的人皆是一呆。
就在他们一呆一愣间，白夜缓缓道：“我死了没什么不好。活着的时候，你讨厌我，恨我，不想看到我的脸，死了以后，说不定你就会后悔，会挂念了。你不是一直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吗？”
我难堪地笑了一下，语无伦次道：“没有，我没有讨厌，没有不想看到，你瞒着我那么多事，我才……我才那么样说，只要你不死，你现在就很好，别的，不重要。”
“……那你度一口真气给我。”
“……”
我胡乱地擦着腮边的泪水，把脸凑到白夜嘴边，扶着他有些扎手的下巴，慢慢地贴了上去。
我知道他这个人最喜欢装模作样，越是难受，就越要忍着，什么痛苦都一个人来承受，还喜滋滋地觉得自己够强大。
他借着无理取闹之名，要这一口真气，我怎么能不给他？我只怕他现在在说笑，下一刻就没声音了。
嘴唇重叠在了一起，白夜微微抖动了一下，身后是一片吸气声，我再回头，空空荡荡的，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下雨了。”白夜抱着我的腰道，“有点冷。”
我怕他乱动，就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让他这么抱着，他敏感地问：“你现在是不是很怕我死？”
我说：“是。”
“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呢……”白夜的气息依旧很弱，声音小到我只有贴得更近才能听清，“我杀了苏湄，杀了朱雀，杀了妙人，杀了……杀了很多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我把你关起来，卸掉了你的骨头，逼着你和我说话……我还是魔君的转世……”
“别说了。”我急促地喝断他，不愿意听到这些想起来就浑身战栗的事情。我看着白夜的眼睛道，“只要你以后不滥杀无辜，也不再骗我，我们就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后面的话，声音逐渐变小。
白夜飘忽一笑，把脸埋进了我颈间，呻吟道：“纪梨，我完了。”
“怎么？”难道他不愿意和我一起避世？
“你一个人不好意思就算了，为什么我脸皮这么厚的人被一你说，也觉得害羞得不行了……”
“……”
我忍了很久，才没有把他拖起来打。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白夜虽然挨过了最凶险的时候，但由于太过于得意忘形，好不容易接好的骨头又碎了。碧玉仙有心和他过不去，下手未免重了一些，白夜汗涔涔地抓着我的袖子，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
我吸了口气，怒道：“死兔子！你故意的！”
碧玉仙怪叫道：“嘿，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我出身没有他高贵，长得不如他好看，打起来不是他对手，抢女人抢不过他，现在他落到我手里，我就想出这一口气，你犯得着心疼得像剐了你二两肉吗？”
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不心疼才奇怪，我不想争辩什么，从千雪手里接过热毛巾仔细地把白夜脸上的汗擦干净，打发他道：“听说外面来了很多求你看病的女人，就不打扰你了。我也不是想赖在这里不走，你再忍耐他几天，算我欠你的。”
碧玉仙滴溜溜地转着他紫红色的眼珠：“那可不行，我是从来不赊账的。”
“我没钱，就算我有心肉偿，你也没那个胆。”反正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碧玉仙笑眯眯道：“你不是不知道，我这碧玉馆只做美人的生意。我不要你的钱，你在我脸上一边亲一口，这账就算完，不然我就一边治他，一边让你心疼！”
我转过脸去问千雪：“你觉得白夜会介意我亲别人吗？”
“会！”
“那他会介意帮我还债吗？”
“不会！主人一定会很乐意地、连本带利地还的。”千雪诚恳地对碧玉仙道，“你如果对男人有心理障碍，主人可以化形成天底下最漂亮的美女，只要你肯，想亲多少下都不是问题！”
原以为他会知难而退，谁知碧玉仙张大嘴巴，想了想，充满期待地问：“那他……变成小七的样子也可以吗？”
“……”
“……”  
我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接下来的几天，碧玉仙果然把白夜照顾得格外好，除了眉飞色舞地提醒白夜不要忘了变成我的样子报答他以外，还劝我们留在青丘，拜入九尾狐一族的门下，接受狐王的庇佑。
青丘曼延数百里皆是山明水秀，灵气逼人，是修行的绝好去处，可是，白夜是倨傲惯了的人，身体里流着幻宗白氏的血，连魔界帝尊他都不服，又怎么甘愿为了一时的安宁，去投奔九尾狐王？
白夜的眉头不动声色地紧了紧，嘴里却说：“小梨子决定好了。”
我说：“太闹。我喜欢清净的地方。”
“行啊，小七，你们就继续夫唱妇随吧，我也不用操那份闲心，替你们在狐王面前说好话！”
碧玉仙不知从哪儿捞出一根萝卜，怒气冲冲地咬了一口，出门勾搭良家狐女去了。晚上回来的时候门牙被打掉一颗，据说是不小心摸到了一只母老虎的屁股，人家现出真身给了他一掌，差点把他打出原形撕了吃。
想起那只追在二师兄后面扒他裤子的母老虎，我实在是为碧玉仙捏了一把汗，要知道，老虎可是兔子的天敌，虽然同为妖怪，但实力悬殊，没有可比性。  
“千雪，你去隔壁看看，他把牙齿安上去了没有。”碧玉仙躲在房里不肯见人，我担心他是不是吓破胆挂了。
不一会儿，摔桌子砸花瓶的声音响彻了碧玉馆。
我叹气道：“你家千雪肯定又是去火上浇油了，小小年纪不学好，专门和你学了刻薄人的本事。”
白夜坐起身来，听了听碧玉仙的吼叫，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他可真是喜欢你。”
没想到他忽然这么说，我脸上一热，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喜欢的女人能从这里一直排到天狐宫，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喜新厌旧，来者不拒，和你是一个品性。”
“怎么又捎上我了？”白夜伸手替我把松散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滑过我的眉骨，轻轻地擦过我的额头，“怎么就不说说你讨人喜欢呢。你总怨我和别人不清不楚，没想过你才是该自我检讨的人吗？曲清宁为了你，折寿也要在阳间守着；林迟嘴上不说，却因为你一句‘大不了以后嫁给二师兄’一直没有娶亲；就算箫子沉喜欢你是因为你是玖公主的妹妹，但苏引玉和谢青桐，一个把妖丹给了你，一个现在还在洛阳等着你，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  
我被这番话吓了一跳。
六师兄也就算了，二师兄什么时候又喜欢我了？苏引玉和谢青桐更不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变得格外感性，不但没有指责白夜含血喷人，还傻兮兮地说：“是啊，他们都喜欢我，你可要把我看紧点儿。”
白夜让我逗笑了，苍白的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只是淡淡的红，却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逸之气，看得我一时间挪不开眼。
白夜收了笑容，眼睛也没有从我脸上挪开，我们两个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对方，许久没有说话，最后还是他按捺不住，叫了我的名字：“小梨……”
他的声音清润柔和，像一片羽毛拂过掌心。
我沉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心里却想，快说吧，什么甜言蜜语，都给我掏出来，让我见识见识惜玉公子把女人哄得七荤八素的本事，也不枉我要死要活地照顾了他这么多天。
我想，他至少应该表示一下“我以后会一辈子对你好”之类的吧……再不济，总该有“我会让你眼里只有我，再也容不下别人”，但是！
“……小梨，你的黑眼圈好重。”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咔嚓一下碎了，豁然起身，快步向门外走去：“你让千雪伺候你吧，我该去睡了。”
他在身后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朝我笑了笑说：“好好休息。”
连一个挽留都没有，我索性重重地关上了门，心灰意冷地去自己床上躺着。  
为什么呢？
我都做得这样明显了，他还不够明白吗？他又不是不经人事的蠢人，可自从他醒过来的那一天，就装作没事的样子，不把我的话往下接。
难道他真的不想想我们以后怎么办？还是说他瞒着我，有了其他的安排？这一次，他打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干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呢？
我抱着被子，手脚冰凉。
我承认我是有点犯贱。
从前是我不相信白夜的承诺，现在我才发现，就算是敷衍我的话，我也愿意听，好过他刻意避开要害，连要同我在一起的承诺也不敢说。
我弄不懂他的心思，我只觉得难受。因为我知道，我不想他离开我。碧玉仙说得对，我根本是夫唱妇随，不是白夜听我的，而是我听他的，他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会对他说一个不。  
我怀着委屈的心情，一觉睡到了大中午，反正不急着起来伺候谁了，干脆在房里打坐，饿了出门吃点水果，翻出碧玉仙书房里的《录鬼簿》打发时间，再就是对着满庭的桃树练练御气之术，松动一下筋骨。
仿佛回到我在天机崖上任性妄为的日子，我想着以后大概是不会回去了，心里一阵凄凉。虽然已经用了仙鹤传书，让大家不用担心，但我还是很想念师父，不知道他老人家收到我要和白夜私奔的消息，会不会心脏病发作。
仅剩的几个入室弟子里面，师父最疼爱的就是我，我还这么不孝，简直太不应该。
我在碧玉仙家吃吃睡睡，面上过得惬意，实际上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白夜倒是好得快，他都能和碧玉馆的丫鬟们有说有笑了，见到我来了，还要假惺惺地正襟危坐，问我跑去哪里野了，成天见不着人。
碧玉仙瞧出了一点苗头，在我躺在树底下晒太阳的时候，逮着我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按了按遮在脸上的书，懒洋洋道：“你听见我们吵了吗？”
“那你还躲着他。”碧玉仙一屁股坐了下来，“你该不会是回心转意，觉得我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那一个吧？”
“你们两个是一路货色。”
碧玉仙不好意思道：“你这是在夸我。”
“不是。”我斩钉截铁地说，“他比你稍微好一点，不会当街摸老虎的屁股。”
碧玉仙大约是想起了那颗才装牢固的牙齿，心有余悸地吸了一口气，道：“小七，我们聊点正常的吧……”
“比如？”
“比如你和曲清宁的儿子。”
我一骨碌爬起来瞪着他道：“……谁和谁的儿子？”
“别装了。外面都在传密宗的六公子其实是一只狐妖，那只小狐狸不是他的种，难道还能是白姐姐的？”碧玉仙不顾我阴晴不定的脸色，大无畏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儿子，但它三岁了还维持着狐狸的样子，总归是不好。你和白夜都没有教导孩子的经验，带着它四处走只会影响它的修行，不如把它留在青丘和九尾狐一族……”
“不行！”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紫狐浑身是伤躲在被子里抽泣的场景：“它那么小，那么乖，万一别的狐狸欺负它没爹没娘，嘲笑它是半妖，联合起来打它怎么办？我至少得把它养到能够用咒杀术保护自己！”
“十年后？二十年后？”
“……”  
我知道碧玉仙是对的，但我下不了这个决心，只好敷衍着说：“等我考虑几天。”谁知，当天晚上，报复就来了。
小紫狐不见了。我和千雪找遍了碧玉馆，也没有见到它的影子。
我怀疑它听见碧玉仙和我说的话了，它一向能听懂人话。
“它走不远的，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它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严格来说，碧玉馆并不属于狐王的辖地，这附近十里山林除了猛兽毒虫，还有猎人的机关陷阱，小紫狐虽然跟着我学了一些基本的吐纳之术，但根本不足以应付那些危险。
我正急着要走，白夜闻声，也披了衣服出来，牵了我的手道：“走吧，去找。这一生气就离家出走的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手心传来的暖意让我渐渐地镇定了下来。
我不记得我们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我从来没有走过这样漫长的路，漫长到我总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的手上全是汗，若不是为了小狐狸，我真想就这么回去。  
在我以为我儿子是不是让人捉去做狐裘了的时候，山沟里隐隐地飘来人类的哭声。
我甩开白夜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我觉得我的心跳都要停了。
那是一个浑身是泥的小娃娃，长发垂髫，精致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深紫色的眸子忽闪了两下，目光落在我身上，润润的。
我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伸出手想去拉他，他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不小心绊了一跤，我啊地叫了一声，以为他会大哭，可他不等我来扶，自己爬了起来，绕过我，扑到白夜身上颤抖着说：“爹爹，娘亲不要我了，我一定不是她亲生的……”
“……”

第3章 佳期如梦
明明是碧玉仙提的建议，到头来我成了罪魁祸首。小狐狸变成人以后，含怨带怒地向白夜控诉我的罪行，从我总是忘记喂他吃鸡，到我半个月才记起来要给他洗一次澡，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末了，还蹭到千雪怀里抹眼泪。
“姐姐，我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心里那个后悔啊，我究竟是有多不负责任！
但是有一件事情，他说对了。我要不起他，我把他养到能自理，就不会再留着他跟我在人间漂泊，他会在妖界过得好好的。
妖和人的情缘，隔着一个名字。有了名字就会有感情，就会在离开的时候不舍，因为存着私心，我也没有给小紫狐起名字，只想着有一天他走了，我不会太难过。
满屋子人都听着他字字血泪的哭诉，我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碧玉仙怪笑道：“你看，我让你们留在青丘，你们不愿意。”
白夜淡然道：“天下广阔得很，把小梨放在妖怪堆里，我能放心？”他转过头来，目光一直在我脸上游移，“儿子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你先吃点东西，晚点我去你房里找你。我有话要和你说。”
“……”  
所谓有话说，就是耍流氓。
小狐狸还在千雪怀里哭泣，白夜就合上门，把我逼到了床边。
我没想到他会忽然冒出来，一句“你想干什么”还没说出来，他就一把抱住了我，极富情色地在我嘴上啃了几下，温热的气息沿着脖子一直往下，我像被点了穴一样软软地任他抱到床上。
“想死我了，小梨子。”
有什么可想的？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
我微微撇了撇嘴，却被白夜发现了，他摩挲着我的下巴道：“不许生我的气，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前段日子一直守着我，眼睛都熬成了红的，我怕见你那个样子，我要是不把你赶去休息，你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我这些天来的憋屈都是因为这个吗？
有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我心里，但是，白夜幽深如海的目光，还有那温柔到能够沁出水珠的声音，把我的不满统统淹没了。我不由得揉揉自己的脸颊问：“……我有那么可怕吗？”
“你怕我醒不过来，我也怕你一下就消失了。”他握住我的手腕，轻声道，“你看，贯虹锁又可以在你手上多缠几圈了。”
“哪有那么夸张啊。”我板着脸道，“你就是觉得我手感差，要不是因为……”
要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变成这样。
我本来想这么说，但是，他是为了给我补魂才落到今天的地步，他回不去幻宗，我回不去密宗，半斤八两，前程都是浮云了。算来算去，这竟然是一笔算不清楚的账。
我忽然想笑，一个人倒霉，另一个也跟着倒霉。冥冥之中的天意，谁也不要去埋怨谁，都是自找的。  
“手感好手感差我都喜欢了，以后有的是把你养好的机会，现在嘛……呵呵。”随着清脆的撕扯声，我的衣服在白夜掌力的震动下碎成了数十片，“我要好好地惩罚一下你当着我的面，存起了和碧玉仙在青丘长相厮守的心思！”
“我没有！”
我惊呼着，眼睁睁地任由他把那些衣服的残片慢慢地剥掉。
白夜露出他白森森的牙嬉笑：“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重振夫纲，你叫破喉咙也没用！”
好端端的又不正经，我却顾忌着他重伤初愈，不敢用狠劲挣扎。高下立分，我只略略反抗了一下，也就懒得再动了。
白夜在我身上胡乱摸了一阵，嘴里含糊道：“你怎么不叫了？”
我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指戳着他锁骨中间的那个坑，来来回回地打着圈。有什么可叫的呢？这种事情，不该是你情我愿吗，他摸我，我就摸他，他的身体比我性感多了，化成白骨都是美的，我喜欢得很。
或许是太久没有亲热的缘故，白夜把我弄得有点疼。
我哼哼了两声，眼睛有些湿润。
他的舌尖滑过我的眼角，舔掉了我的眼泪。听不清他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颤声道：“我没事……”
白夜情不自禁地吻住了我，果然不再顾忌。
我已经不想去计较痛苦多一点，还是甜蜜多一点，整个人沉沉浮浮地，比梦还轻盈。
结束之后，我昏昏沉沉地枕着白夜的肩头想要睡去。他不死心地摇了摇我说：“小梨，你再说一遍，你已经原谅了我。”
我喃喃道：“别傻了，杀不了你，我不原谅你还能怎么样呢……”
那些罪恶的事情终究是罪恶的事情，我只记得我一个人的惶恐，却忘了去想，杀人，并不能让白夜觉得快乐，他背负的罪孽比我更深更重。如果可以，我一个字也不想再提，如果恶有恶报，那就等上天来惩罚，我会坦然地接受，只是现在，不要再提。
白夜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道：“弦音，我这段时间想了又想，总算对你说的事有点印象了。我当初好像是和人抢一把琴来着，我看不惯白家人八面威风的样子，见到了就要闹，就当是替母后出气。那一次白夫人告到了父皇那里，父皇说母后教坏了我，要把我送去淑妃娘娘身边养着，母后跪在宫门口哭了半个时辰，白夫人假惺惺地出来求情，这事才算完了。我真是恨死白令姝了。没想到那天弹琴的人是你，你那么小就那么风骚。”
白夜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说以前的事。但是，白夫人……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是吗？”她的模样我已然记不太清楚了，我讨厌她，这是肯定的。
白夜笑了笑道：“白夫人是我义母。我父母去得早，是她收养了我，把我当亲生儿子一般对待，我才能有你看到的那些荣光。”
他说得很认真，我忽然后悔和他讨论这些了。
“小梨，我觉得这件事没必要和你隐瞒。虽然你不喜欢她，但她还是记挂着你，因为你是姬江仅存的一个女儿。”白夜顿了一下道，“白夫人死之前，把我叫到她跟前，说了她的遗愿……我由此发誓，不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会照顾璃公主一辈子。”
“……”
这真是个好愿望。
好到让我无言以对。  
我望着他沉静如渊的眼，问：“你想和我吵架，是吗？”一般人想要拆伙，才会说这种话吧？他酝酿了这么久，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不是。”白夜搂紧了我，说得很坚决。
“那你说，你和我躺在这里，是你自己愿意，还是因为你干娘的旨意？”
他缓声道：“以前跟着你，是想保护你，现在，是我喜欢你。不管有没有白夫人，都是我自己愿意，我没有骗你，更不会骗自己。”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我想我真的太敏感了。
我高不高兴，事实都摆在那里，白夜当然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人。他告诉我这些，不过是想解开我心里的疙瘩罢了，我叹了口气道：“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好想的呢，我本来就没有资格怪别人。再重来一次的话，我不摔你的琴就是了。”
我曾经那么讨厌白令姝，觉得她夺走了父皇所有的爱，可最后呢，尘归尘，土归土，是是非非说来可笑。
我再次后悔，好好的为什么要和白夜讨论这个？
白夜轻声道：“睡吧，别唉声叹气。你要是喜欢，伏羲琴也送你。”  
在碧玉馆待久了，见得最多的就是碧玉仙哀怨至极的脸。他隔三岔五地就要游说千雪和小狐狸留下来，无奈白夜一个眼神飘过去，那两个人立刻乖觉地退缩了，惹得碧玉仙抽搐不已。
等到春花散尽，白夜痊愈，我们终于挑了个天高气爽的日子，和碧玉仙道别。
离开青丘后，我们一路往南，越过了天女峰，在一片灵气缭绕的杏花林前停了下来。白夜说，这就是沧澜山，是人界和妖界相交的地方，山间隐居着许多古老的妖灵，小狐狸的同族也在其中。
我们在沧澜山上找了一间宽敞的宅子住下，虽然只是平凡的瓦房，但背靠着山壁，足够挡风遮雨，而且炊具灶台一应俱全。
白夜觉得老旧的木桌有碍美观，便让千雪去林子里砍了几棵粗壮的树回来，用朱笔仔仔细细地画上墨线，吩咐我照着那些线把材料一块一块地劈好，他自己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些木板拍拍打打。
忙活了两天，桌子、椅子、床……什么都有了，我看得目瞪口呆，一不留神，蹭了一身木屑。
“你你你，怎么还会做这些？”
白夜把最后一颗竹钉按入椅子中，抱起好奇的小紫，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笑嘻嘻道：“除了生孩子，这世上还没有能难倒我的事！”
小紫皱皱鼻子说：“我要吃鸡。”
我往躺椅上一倒，懒洋洋道：“听见没有？儿子要吃鸡，你不是什么都会吗？今天的晚饭就交给你了。”
白夜和千雪面面相觑，一阵诡异的静默后，白夜道：“千雪……”
“嗯？”
“你说过上刀山，下火海，都会为我去的……”
“是的，主人！——可是我真的不会烧鸡呀主人。”
“……”
于是，我和千雪目送白夜凄凉的背影飘入深山。  
“千雪，他从来没有做过饭吧？不对，应该说他连鸡都没有抓过……你们幻宗用什么来抓鸡呢？对着那些山鸡摇勾魂铃，它们就会自己拔干净毛跳到锅里去吗？”
“不、不至于吧。”千雪黑着脸道，“我们有一招剑法叫‘风伴流云’，还蛮适合杀鸡的……”
事实证明，白夜果然厉害。他不知用什么办法弄回来两只肥硕的山鸡，很认真地和千雪一起探讨怎么去毛放血。眼见他手起刀落，一刀切掉一个鸡头，我和小紫只有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份儿。
“娘，爹爹好可怕！”
岂止是可怕，简直是逆天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残的砍头法，连小狐狸都觉得太不“鸡”道！
原本以为白夜会手忙脚乱，最后肯定要向我求救，然而，他从容不迫地虐杀了鸡后，又从容不迫地把它剥了个干净，其动作行云流水，畅快无比，没有一丝局促。
千雪烧好了水，从她随身携带的乾坤宝袋里翻出大量的瓶瓶罐罐：“主人，这是甘草，这是香油，这是桂皮，这是肉蔻……我们好像没有盐巴，‘行军丹’的味道也是咸的，不如先替代一下？”
白夜想也不想，直接把那些料全倒入了水中，我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儿子，我们还是不要看了，娘亲给你讲故事。你想听狐狸精的故事，还是兔子精的故事？不如先说说黑山老妖的故事吧，有一次我接到一个任务，要去清风寨上杀一只两百年的黑熊精……”
小紫咽了口口水，惦记地望了一眼白夜。
半个时辰后，窗口飘来了浓浓的鲜香，我吸了口气，口水也不自觉地要流出来了。看着千雪端上来的两只油润发亮的烧鸡，正含蓄地往外冒着白气，我完全不敢相信，这样的绝品竟然出自白夜之手。
“小梨，我早就说过，凭我的能力，把你养到白白胖胖不是问题。”白夜一副“原来做饭这么简单”的表情，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对。
按照一般落魄贵公子的禀性，不该是劈柴劈到手，杀鸡杀到抖，烧饭烧不熟吗？他怎么可能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
我将信将疑地取了一双竹筷，把鸡分成了几半，然后——
我就怒了！
“白夜！你给我把这两只没掏内脏的鸡全部吃干净！”

第4章 沧海桑田
经历了可怕的烧鸡事件，我再也不敢让白夜做任何吃的了。
他心怀歉疚地用余下的木料给我做了一个梳妆台，漆上了红色的花纹，鲜亮鲜亮的颜色，在一堆家具中格外刺眼，像女儿家出阁时用的东西。我在上面摆了一面铜镜，每天早上都对着梳头。
白夜比我醒得早，他替我披上红色的褙子，拿桃木梳沾了热水，把我的头发一丝一缕地梳服帖，层层叠叠，在我脑后绾了一个妇人的发髻，用杏枝簪好，我几乎认不出镜子里那个干干净净、秀秀气气的人是我。
“小梨子终于有点女人的样子了。”
白夜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在我的脸颊上扑上了杏色的花粉。
只是，那还是我吗？
浓淡适宜的眉眼，睫毛微长，精致的鼻尖，水色的嘴唇，腮边晕开的红粉平添一股妖娆的色彩，不说话的时候冷冷清清的，有一种厌世的气场。
人都说，女大十八变。越长越不亲切实在不是个好兆头。可白夜好像喜欢得不得了，他感慨道：“小梨，你看上去真像一个公主。”
“……”
根据我的经验，这不是什么好话，他后半句必然是“可是”“然而”“可惜”之类转折，诡异的是，我等了许久，他居然没有接下去，而是笑得一脸宠溺，琉璃一般的眼神里盛满了温和的日光。
我让他看得一阵怅惘，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好像时光流转了几百年，当时也是这么一个光景。  
白夜问：“你想起了什么吗？”
“嗯？”我只是来不及收回我的眼光。
他忽然拉起我的手，带着我穿过窗前的溪流，飞上了陡峭的山壁。
“你干什么？我恐高！”
眼冒金星，呼吸困难，我颤抖地看了一眼脚下翻腾的云海，死死地抱着白夜不肯松手。
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要知道，从初代宗主开始，恐高都是咱们密宗弟子的一块心病，不然也不至于连个御剑飞行都学不会！
白夜搂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离，你看起来真像一个公主。我喜欢你，我要你，你做我的人好不好？”
我浑身一震，讶然地睁大眼睛。
一模一样的话，在魔界最高处，魔族少年对小女妖说过！
为什么白夜会知道？
“记起来了没有？”白夜微笑，“你就是妖女离。我是追着你来人间的，我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
我能说……我不记得吗……
上辈子的事，谁会记得啊？而且，只是一个梦，能说明什么呢？万一我不是离……我心底一沉，说不出的惊恐。
我几乎是哀求着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怕高……白夜，我们下去吧！”
“离……”
我推开他道：“我不是离，你别这样叫。”
“小梨！”白夜脸色一变，用手抄住一脚踏空的我，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我尖叫着从山顶上摔了下去，白夜紧紧地抓住我，借着山间的凸起，缓冲了好几下，他抱着我一路滚到了山脚，在对面的山壁前停了下来。
“你没事吧？”他喘着粗气问。
我当然有事，我都吓傻了！可一看白夜浑身是泥，好几处都渗着血，我就不好意思骂他了。至少，他没有让我受伤。
也不知道我的表情哪里不对，白夜顾不上喊疼，竟然哈哈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恼怒地问。
他上气不接下气道：“没想到你会怕成这样，都快哭了，哈哈哈哈！堂堂密宗七小姐……哈哈哈哈！真想再把你挂到树上去……”
“白弦音……”
你再给我哈哈哈哈，我打爆你的头！
“好了我不笑了，我们说点严肃的……嗯，你不喜欢我叫你离，我就叫你小梨子好了。”白夜憋住笑意，在我颈边吹着热气道，“小梨子，你看起来真像一个公主，我喜欢你，我要你，你做我的人好不好？”
都这么狼狈了，还说这么疯疯癫癫的话。
可就是这样疯疯癫癫的话，让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很多时候，汹涌到快要决堤的感情无法表达，只能装疯卖傻地说出来，脸皮厚如白夜者，居然也有装疯卖傻的时候。这不是比我怕高还可笑吗？
我眨着眼睛道：“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白夜道：“还没有拜过天地。”  
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他故意让我穿红色的衣服，故意给我梳妇人的发髻，故意把我引到没有人的山崖下。没有喜堂，也没有高堂，只有阳光明媚，繁花似海，风吹起白夜的衣角，云朵一样翻飞，墨色的长发拂过他含笑的嘴角，美得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
他朝我伸出手来，我轻轻地握住，我们在山壁上刻了八个大字，灵力在指尖盘旋着，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嵌进了石头。
“沧海桑田，此情不渝。”
白夜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飘逸的落款，占尽风流。我重新凝聚灵力，在“白夜”的旁边，很端正地写了两个字：纪梨。  
沧海桑田　此情不渝
白夜　纪梨
十二个字安安静静地悬挂在石壁上，承受着风吹雨打。也许终有一天沧海桑田，字迹消磨，感情也不复存在，但是我不曾想过，等不到沧海桑田，那一天来得这样快。
山中岁月不知多长，我闲来无事，听白夜弹琴，看白夜舞剑，不知不觉，几个月又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其间有一只野雉精带着一群小鸡上门来挑事，说沧澜山不欢迎人类，小紫嗷的一声变回了狐狸的样子，当场咬断一只鸡的脖子，那群鸡丢下一句“我们会回来报仇的”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之后猪妖、狼妖、虎妖先后来过，千雪举着扫把开门迎战，后果可想而知。
抢夺地盘什么的，打回去就是。比较无语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前来光顾的女妖怪渐渐地多了起来，有只成精八百年的山猫，每天夜里都把一篮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放在窗户下面，用以表达对白夜的爱慕之情。
白夜收了那山猫的果子，见她长得娇憨可爱，白天的时候也会和她说说话。
我自然是竖起耳朵警惕地监视他们。  
山猫咬着指甲怯生生道：“你生得太美了，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位魔君。他虽然是魔君，却总爱和妖怪们玩在一起，特别是漂亮的女妖，我可喜欢他了……可是，他后来爱上了一个梨花妖，带她回了魔界，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白夜笑：“是吗？那位魔君好大的魅力，让你记挂到现在。”
“那当然啦，除了莲帝陛下，魔界最厉害的人就是他呢。不过他不属于‘三殿’，也从不参与人间的争斗，你们人类没有机会认识他。”
山猫的脸上满是憧憬，我心思一动，想起了书上关于魔界的记载。  
魔帝莲烬，和上古真神平起平坐的存在，因为对天条有诸多不满，潜入黑暗深渊，在蛮荒之地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据说，时隔万年，莲烬的本体早已化成了山川河流，支撑起了整个魔界——
鉴于《魔帝本纪》由魔族自行撰写，本就存在夸张成分，翻成汉字后更是扯淡，这个“据说”的真实性我们不得而知，但是，莲烬把整个魔界当成自己的行宫，下设三殿，分别由月君、影姬、血君三位君主管理，这是真的。
这三位魔君战功赫赫，想不认识都难。但是，莲烬身边还有一个最接近神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来历，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连三位魔君也要听命于他，书上只写到，他是三殿之外的——夜君。
白夜，就是夜君的转世。
听起来牛掰坏了，但他放着好好的魔君不做，跟着妖女离跳轮回台……我忽然有点同情莲烬。  
山猫见白夜听得很专注，越说越高兴，我索然无味地回屋去了。
千雪跟在我后面道：“小梨儿，你别生气，主人就是想知道他从前是什么样子，他不会喜欢那只猫的……”
是啊，他不喜欢那只猫。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只是看到貌美的女孩子，就忍不住想和她们亲近罢了。我又不能挖了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只好眼不见为净了。
可气的是，我抓起桌上的野果拿来吃，才吃了两个，门外就传来了山猫酥软的娇嗔声。
真是的，把我当空气了。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生闷气生到死，现在嘛，哼哼！
“小梨儿，你不要这样笑，好可怕……”
是吗？
我捏爆一个野果，露出一个和气温柔的笑来：“别怕，姐姐我善良又贤惠，一定会让你主人浑身舒坦的。”
“……”  
我怕他们说久了口渴，沏了一壶茶送到院子里。山猫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转着，显然是怕我把热水浇到她脸上去。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泼妇。
我笑道：“时候不早了，我让小紫去抓两条鱼回来红烧，这位姑娘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白夜吓得一个激灵，仿佛才发现我的存在。他拉过我的胳膊，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煞有介事地介绍道：“这是我娘子。”
山猫的目光把我切割了几刀，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撇撇嘴告辞了。
等她走远了，我不动声色地掰开白夜的手道：“我烧鱼去。”
白夜追在我身后叫：“我错了。”
我假装听不懂：“你说什么呢？别拦着我做饭。”
白夜看着我忙碌了半天，也插不上手，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一边等着我爆发，一边摆出标准的真心悔过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活来，幽幽道：“弦音，你别这样。你和什么人说笑，本来就是你的自由。虽然我有点难受，但是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你很怕我忽然和你翻脸。从前都是我不对，我对不住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
白夜倒吸一口冷气，舌头有点打结：“我不就一时没忍住，犯了这么一次错吗？你不用，不用这么对付我吧……”
我淡淡一笑，道：“我不想再过那种充满猜疑的日子了，那样一点意思也没有。”我垂下眼皮不看他，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强颜欢笑，“……我还记得你问过我，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那时候我要的是什么。这些天，我想了很久，终于把这件事想明白了。你给我的假设，最好不要有，因为，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你不在我身边，我要什么都没用。”
“小梨……”白夜已经彻底吓傻了。
我咬了咬嘴唇道：“我曾经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不能有任何欺骗、隐瞒、背叛。可你呢，总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顾我的感受，我觉得我们总有一天要完蛋。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你厌烦我了，不想再见到我了，我要怎么潇洒地先你一步离开，反正，我也没奢望你会喜欢我一辈子，谁没了谁不能活呢？但那天影姬说你已经死了，我拼着命把你从尸体堆里找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行了。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你活过来，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样，我认了。就算你醒过来不再记得我，就算你以后还会喜欢别人……”
“喂喂，我什么时候喜欢别人了？”
我缓缓地抬起头来，迎着他抓狂的目光，用看破红尘的口吻来了一个致命一击：“没关系的，我这个人又闷又没有情趣，就算你喜欢了别人，我也能理解。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腻了，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不会怪你……”
“纪梨！”白夜怒了，他一把揪住我，把我按在了桌子上，架势很有点可怕。
看得出，他想揍我，又没那个胆，眼睛都快喷出火焰了。好端端一张英俊的脸因为我而扭曲变形，我心里得意极了，一时间，那些郁闷和憋气都一扫而空。
我嘿嘿地坏笑一声，趁白夜不注意，在他丰润而有弹性的嘴唇上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口：“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别拦着我做饭。一会儿让千雪去附近的镇子上买点盐和醋。你再这么看着我，我会忍不住做一些让你哭泣的事的。”
由于太过震惊，白夜骂了脏话。
“行啊，你等着好了，我就看看今晚谁会哭！”丢下这句话，他趾高气扬地走了。
明明是我大获全胜，却觉得哪里不对？哭不哭什么的……我僵硬了一小下，不由得想起了上一次哭是为什么。太无耻了，这根本就是威胁！
我咬牙，怒吼：“白夜！我已经把你私藏的极乐销魂散全部烧掉了！渣都不剩！你别想骗我！别想！”

第5章 往事不堪
“王八蛋，浑蛋，禽兽……你到底行不行？是不是未老先衰，没有极乐销魂散就不行啊？你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丢掉吗？敢吗敢吗？”
“不敢。我就是不行，也不会委屈你的。”
“……你大爷！”
“别这么绝情嘛，你昨天晚上求我的时候可不这么说。”
“滚滚滚，我不想理你！……哎哟！你干什么你！”
“你让我滚啊……”
“我没让你在我身上滚！”
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我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白夜骂战。
正可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他显然很享受我的谩骂，拼命地曲解我的意思，一边卖力滚还要一边狞笑道：“你不是说，只要我活过来，只要我好好的，你怎么样都认了吗……”
“你去死吧！”什么叫挖坑埋自己？这就是！
“你不是怕我嫌你又闷又没情趣吗，我这么对你，也是为了让你知道我离不开你啊……”
“呜呜，我低估了我的魅力……求你快离开，我答应了小紫教他新的法术，我不能放他鸽子，你快放开我……”
“不可以，你还没让我哭泣。”
苍天在上，我要是还有一点力气，我咬死他。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我觉得我吃了多少亏都学不乖，只能和泪把牙吞。白夜以压倒性（呸）的胜利赢得了我的唾弃后，成天笑得一脸春光明媚，嘴里总哼着故意走调的小曲，幻宗的弟子若是瞧见他这副样子，估计会捂着胸口倒地不起。
不知道白夜背着我做了什么，很长一段时间，那些女妖怪都不来串门了，甚至窗户下面也再没有野果。我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从前那些风流账，能算了就算了吧……直到有一天，白夜在院子里斫琴，我截住了一只从远处飞来的传书纸鹤。
淡黄色的符纸，印着天音山庄的记号，还有一股清甜的花香。
我掀开纸鹤的一角，一个鲜红的“樱”字赫然映入眼帘。
樱，白樱。她怎么知道白夜还活着呢？
我把纸鹤丢到白夜面前，他放下手中的桐木，一双眼睛平静得出奇，我没有说话，看着他把那张纸一下一下地撕成碎片，让风吹走。
“小梨，那张涧泉鸣玉修不好了，我新做一张送你如何？”
“好啊。”
大概是很久没有亲手做过琴了，白夜的动作有些生疏。他慢慢地刮着灰胎，淡然道：“再和你说点从前的事吧，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就是这么个人，喜新厌旧、飘忽不定、没有真心。因为白樱也是这样的人，是她告诉我，人生百年，最不值得相信和留恋的就是情爱。”
她说你就听吗？我对这种乐在其中的行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白夜不理我，径自说道：“大昊覆灭之后，幻宗的日子一直不太好过。特别是我这一支白氏，白令姝的嫡系，想要翻身，几乎是不可能。但是，白樱不这么想，她不甘心北方白氏就这么毁了，一直劝我忍辱负重，有朝一日，能够重振天音。”
“我那时候对她言听计从，她却步步为营，出卖色相笼络人心，明着是为了我好，实则借我之手掌控幻宗。我想不明白，一个女人，为什么会有那样大的野心，她的执着令人恐惧。我眼看她越走越偏，却拦不住，只能由着她去了。”
“之后，我和她说，我要和你成亲。她怕自己在幻宗的地位不保，怂恿三个分堂的元老联名反对，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就没有再提。这也是我为什么从来都没说要娶你的原因。”
“小葵说得不错，如果不是师姐，我不会有那样的尊荣，她帮了我多少，为我牺牲了多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要是不和她在一起，就是忘恩负义。但我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去喜欢她，我所能做的，就是了结她的心愿，把幻宗双手奉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态度良好地自首完毕，白夜总结道：“这只纸鹤，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想知道。”
望着地上零星的残骸，我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做贼心虚说这么多，不口渴吗？”
“……”  
我以为白樱那只纸鹤，不过是用来试探白夜是否尚在人间的。然而，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仿佛只要没有收到回复，就永远都不会完结。
终于，我抬了抬狂跳不已的眼皮，看到了那个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绝代佳人。
真的是美到我想哭。
袅袅地出现在我面前，水色的长裙曳地，香风拂面，环佩叮当，我甚至还没有看清楚她的脸，就已经被她的气质折服。
和在术士会上见到的冒牌货不同，此时的白樱，没有华丽的装束，乌黑的秀发用一支古朴的蝴蝶步摇绾起，半数垂至腰间，脸上未施粉黛，眉头略微疏散，眼眶泛红，这不仅没有让她失色，反而有种“越是糟蹋越让人怦然心动”的感觉。
我晕乎乎地冲着白樱笑了笑，她却没有看我，而是用珠玉般的声音对白夜道：“我总算找到你了。”
白夜把玩着手里的木料，目不斜视道：“哦。”
虽然他并没有说多余的话，但我隐隐地感到了不安。人和人之间的默契就是这样奇妙，真正的契合，是不需要太多言语的，就好比，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两个人属于同一个世界，我的存在基本可以忽略。
好心酸……
好想骂人……
我朝白夜投去愤愤不平的一瞥，他波澜不惊地招呼我道：“小梨，打盆水来给我洗手。”
你干脆焚香沐浴得了，想支走我居然用这么拙劣的办法！我翻了个白眼，临走之前却不忘笑意盈盈地推了他一把：“外面风大，你们进屋说话吧。”说完我都想抽自己一嘴巴，太大度了这也。
当然，我还不至于笨到放任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与其说是方便他们，不如说是方便自己更好地听墙角。
我趴在窗沿上默默地观望着，白樱半垂着眼睛，隔着一张桌案，很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意思。
白夜喝了口凉水，闲闲地发话道：“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该说的早在天音山庄时就说完了，以忘川水代三刀六洞之刑，此后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不在幻宗的追究范围内。”
白樱轻轻一笑：“说得这样轻巧，其实呢？你甘心吗，弦音？你甘心一辈子安于一隅，过着这种清苦的生活？或许你因为一时冲动，能忍得了当下，可以后怎么办你想过吗？你能放下昔日的荣光，一直一直忍下去吗？……你太幼稚了！”
她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却让周围的气压一下子变得极低，尽管不是冲着我来的，我还是扶着墙，吓到连大气都不敢出。
相较于我的腿软，白夜习以为常地拖着慵懒的腔调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把这种生活鉴定为‘清苦’……观日月，赏星辰，走山林，吹海风，简单、宁静、坦然、自在，神仙也不外乎如此。千百年来修仙者众，大成者却寥寥，想必是因为世人功利心太重。”
白樱的脸色顿时黑了几分。她的声音也克制不住地上扬了几分：“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那么，幻宗呢？你忘了你曾经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吗？东山再起，扬我天音。你这样一走了之，北方白氏会江河日下，一蹶不振，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幻宗毁在我手里吗？”
“不会的。”白夜笃定道，“樱尊主，我把幻宗奉送给你，除了歉疚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相信你能做得比我更好。以你的才干，白氏只会越来越强，绝不会一天不如一天。我和小梨子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快活的日子，还请高抬贵手。”
白樱听到我的名字，如临大敌，一双美目盯着白夜好一会儿，才道：“我会的，弦音。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把你留给我的东西付之一炬。连灰都不剩。”
赤裸裸的要挟，由白樱说出来，竟是要命的温存。
白夜果然说不出重话了。
“想一想白夫人，不惜背负千古骂名，委身于皇帝，为的是什么？如果你觉得我和她不一样，我是出于自己的野心，没有关系，我可以把我苦心经营的一切扔掉给你看。我不怕白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我不怕对不起他们，可是你呢？”白樱倾身搭上了他的手腕，眼里泛着水光，声音透着淡淡的疯狂，“你敢不敢，敢不敢赌？”
“你非要这么做不可？”
白樱浅浅地一笑，莹白如玉的面颊上浮现出如花的笑靥，她轻声道：“我想你啊。”
四个字直击我的心脏，我脑子里一片轰然。
“白樱，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说结束，就是结束，我们绝不会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关系。就算我回去，我也一定会带上纪梨，这样的结果，你不会愿意看到！”
白樱软硬兼施，白夜也没那么冷静了，他握住白樱的手指，想要把它们一点一点地从手腕上掰开。
“放手！”他的面上已有薄怒。
“不！”
“你若不放手，我把这只手废了！”他松开白樱就要去折自己的手，白樱大惊，扑上去哭着抱住了他：“你真的爱纪梨吗？我不信，你只是把她当替代品罢了！我们每次吵架，你都会去找别的女人，你是因为得不到我，才和她在一起的，不是吗？”
“不是！”
“你一直都有你的理由，你说你是为了和她双修，才一直缠着她不放，她拥有至阴之血，和她结合，你才可以治好你的眼睛，你和她在一起是有目的的，你不是爱她……”  
我听不下去了。
我得修炼到什么境界，才能忍受她继续说下去？
我推门而入，对着白樱吼：“你放开他！”
她跌跌撞撞地倒在一边，颤声道：“该放开的是你，你把他给毁了！”
我也顾不上这个架势是不是在合力欺负一个弱女子了，我横在他们中间，冷冷道：“那是他自己乐意的，轮不到你管。”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让他认为你是妖女离！赝品终究是赝品！”
我呆在那里，竟然没有反驳的余地。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离。白夜渐渐地想起了前世的事，我却无法肯定梦里的那个女人就是我。
“不如我送你一程，你去冥界找司徒判官验明正身！”
一道强劲的灵力朝我压来，夹杂着幻宗特有的音啸。这一下出其不意，又格外狠辣，我迅速凝力抵抗，仍然被震得撞碎了一张屏风。白夜替我消去了大半音杀，我虽然没有严重的内伤，一时间也痛得说不出话来。
真是可恶啊可恶，这女人长得比我美，修为还在我之上！这叫我怎么活！
然而，白樱不是看不起我，而是非常看不起我，她显然是有把握一击得手，把我给废了，才这么孤注一掷。一看我还是鲜活的，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手指一弯，还想来第二下的样子。
我吓得不行，连滚带爬地躲到白夜身后，顾不上任何形象了：“救、救、救命！”
再来一下我就挂了，脸面固然重要，但我真的打不过她，一点也不想和她玩什么女人之间的对决。
不知道是嫌我丢人，还是想给我找回面子，白夜一怒之下掀翻了桌上的茶具，凉水泼了白樱一身。
“白樱，你认也好，不认也好，很久以前我们就互不相欠了。你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不惜一切手段，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因为你，我背负欺师灭祖的恶名，没有半分怨言！当年师父要强暴的人是你，你把他引到我房里，我一怒之下杀了他，之后我毁容谢罪，才让事情平息下来。那时候，我们的情分就尽了。”
“太累了知道吗，我只要想到从前，就觉得不堪。你觉得纪梨不配，那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看清过她，她不会利用我，更不会让我害怕……”
白樱止住了眼泪。
她不哭不闹了，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神态。
“好，既然你说得这样绝，我也不必再顾虑其他。就算你觉得我不堪，我也要让你知道当年的真相。下月初一，我在天音山庄等你，有人会把你失掉的记忆全部还给你，如果那时候你还愿意回来，悉听尊便。”
和来时一样，白樱踏风而去。
白夜抓着我僵硬的手，半晌才冷笑道：“我凭什么要去？”

第6章 我心匪石
琴才做到一半，但让白樱一搅和，便没了心情。
我从来都觉得白夜在外头惹的那些桃花债很可恨，这一回，确确实实算得上是可怜了。
我阴暗地揣测，白樱当年其实是抱着白夜和师尊两败俱伤，自己借机上位的心思，才来了那么一手色诱，布了那么一个恶毒的局。而白夜居然心甘情愿地代她受过，这种情操不可谓不高。
若不是他以往行事太缺德，我看他浑身都要散发佛光了。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吧。”我憋了许久，只找到这一句话来安慰。人生在世，都是要做一些傻事的，更何况白夜也不是那么傻，且也不是他的错，顶多算是遇人不淑，我不能更同情他了。
白夜点了点头道：“像我这么善良的人，你要对我好一点。”
我心生感慨，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再和他抢被子，还任他抱着酣睡到天明。此后的几天，我研究了几道新的野味，挖出了开春时埋进地里的酒，还用法术催生了几棵花树，在我自告奋勇要跟着白夜学弹琴之后，他终于坐不住了。
“术业有专攻，你真的不适合！”白夜拎起地上被震晕的小鸟，无比痛心。能把伏羲琴弹到天怒人怨鸟不聊生的，我是第一个。
我青着一张脸坐到一旁去了。
然后，我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这些天未免平静得过分。小紫和对面山上的一只小火狐交情匪浅，时常见不到影子，我没什么意见，可千雪呢？她去人间添置物品，就再没回来过，难不成春心萌动，看上了谁家公子？  
白夜取下一只能够千里传音的勾魂铃，用融血密咒召唤千雪，召了几次，全然没有动静。
“这么大个人，还会走丢不成？”千雪常年跟着白夜，很多时候，都是出生入死，命悬一线。她的法术绝对不差，心思也活络，不是个会吃亏的人。如果她这次消失是有心离开，白夜一定会成全，只是，她走的那天，白樱正好来过。
这就让我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虽然我努力说服自己，身为幻宗之主，白樱怎么能用这么下流的手段。
然而，事实再次残酷地证明，每一任幻宗尊主都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成大事者必定能屈能伸能拉得下脸。
天音山庄的信枭带了一封信来，信纸里裹着一块杏色的衣料，是千雪失踪那天穿的半臂裙。
山风习习，吹落几片零星的树叶，我拿着那块衣料，坐在石壁前静坐。
不是不郁闷的。
我根本就不想让白夜回去，可一想到白樱那么志在必得，我又有点不服气，她凭什么认为她能够掌控一切？如果我阻止白夜，那不就证明我不相信他吗？到底是有多浅薄的感情，才会抵不过别人的三言两语？  
“小梨……”
白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沧海桑田，此情不渝。我看了看那依旧新鲜的刻字，攥紧手上的布料道：“你一定要去，而且得一个人去。”
“我哪儿也不去。”
就这么信不过自己吗？
我心平气和道：“我想得很明白，掩耳盗铃不能解决问题。只有把心病去掉，我们才能在这里过下去，否则，安宁不是真的安宁，该来的还是会来。况且你那个师姐看着也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人，你不去解决掉，天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
“你就不怕我有去无回？”白夜没好气地横了我一眼。
其实我怕得很，这场赌博，谁输谁赢还说不定。赌桌上没有永远的赢家，看似赢面大的人，最后往往血本无归。
谁会是赔了男人又折兵的那个？
我抽了抽嘴角问：“你说的有去无回，是想表达你意志不够坚定，见到白樱还会旧情复燃的意思吗？”
白夜哀叹：“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是不是永远都没可能光辉起来了？”
“怎么会，你证明自己的大好机会不就在眼前吗？”
我这么为他着想，却显得我把他往火坑里推一样，他毫不领情地冷笑一声道：“我这就回书一封，请她自便。千雪是我的琴侍，若落得连累主人的地步，她知道该怎么自绝。”话锋里浸透着森冷的寒意。
我忙拉住白夜道：“别这样。我真的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我说了，我不想去。”
“弦音，我也有事情要处理。我和密宗还没有正式了结呢，我也得出门一趟去见见我师父，你就回你师门一趟，把千雪救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我先你一步回来，我会做好饭等你……”
“你怎么这么天真？还是你想把我推给别人？”白夜有些动怒。
我看着他，再认真不过地说道：“只要你不想，这世上没有人能留得住你。如果白樱强行留你，你对她下不了手，我会用最简单的办法永绝后患——你别以为我打不过她。”打不过，死作一堆总是可以。
白夜无奈道：“我解决白樱，你不要乱来。”  
我多么希望他能争气啊，我也不想乱来。搬来沧澜山的这段日子，时时刻刻都觉得在梦中云里，一不小心就要摔回原形。
我过得这么满足，这么小心，只因为我从来都没想过，活着，会这样的好，哪怕是闲下来看看花，看看草，也比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是怎样来得好。
傍晚的斜阳透过稀疏的云层，静静地洒在山壁上，字迹的边缘淬着若有似无的金色光晕，竟在嶙峋的石头上徐徐生辉。那十二个字仿佛是写在枯黄符纸上的咒语，只需轻轻掷出，便能即刻应验。
我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此时此刻，也禁不住问白夜：“沧海桑田，你不会食言的，对吧？”
他轻轻拈下我发间的落叶，熟稔里替我理平皱巴巴的衣领，微笑道：“我心匪石。”
“你发誓。”
誓言什么的，有总比没有好，我当下饭菜听听，横竖不亏。是以，我逼着白夜把我喜欢的话都来了一遍。
“沧海桑田，此情不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万鬼蚀心、死无全尸、尸横遍野……等等，什么叫尸横遍野？”
“嗯，那换成灰飞烟灭好了。”
“……”
四下静谧，无人亦无妖，我搂着白夜的脖子，笑嘻嘻地亲了一口：“你要是觉得恶毒，就都应验在我身上好了。”
天际隐隐响起一道炸雷，白夜眉头一紧，下意识地把我护在怀里。
“你能不能不胡说八道？”
我震惊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地把大脑袋耷拉在白夜肩头，委屈地想，看，老天都觉得变心就要挨劈。
我想，他舍不得我挨劈的。  
白夜走了之后，我没有在沧澜山多逗留。
把小紫托付给前来探视的碧玉仙，我去了一趟洛阳。
魔族入侵人间的那段日子，日日杀生，已经是血染河山的程度。京城七大团营和天兵天将且战且退，皇宫在毕方鸟的火焰中化作焦土，按理说，我该有一种家仇得报的快意，但是，当我得知时玖扶持了傀儡在金陵称帝，恢复了大昊的国号，改元齐天时，我只有满心的怅然——又有什么用，即使国号一样，昊国也不再是从前的昊国，那些逝去的人，也永远地逝去了。
新皇以魔道为尊，兴建宫殿时，在圣坛上供了莲烬的金身，他活埋了三千术士，筑成魂冢，大街上一派乌烟瘴气，随处可见白骨森森。
我不得不避开那些以灵气为食的妖魔，戴着画骨玉叩响了谢府的门。
没有人答应。
“你说谢青桐谢少爷啊，几年前就死了！他和一个叫司徒的术士做交易，说是想去阴间见亡妻一面，人去了就再没回了……”
我心头一暗。
要是当初我能拿离魂灯帮他，他就不会交付性命，自己去冥界寻人了。
“对不起。”
我在谢青桐和苏湄合葬的墓前上了一炷香，惭愧地道了声歉。真的对不起。我生生受了苏引玉一颗妖丹，却没能手刃凶手，还和白夜走到了一起；我让谢青桐等我的答复，可我今天才敢来面对他，结果扑了个空。
没脸在墓前久留，我用缩地之术，逃也似的往天机崖蹿。  
暮春的天气，微微有些发闷。我大约走了四五天，驱散周身扭曲土地的法术之后，落在青石板路上，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一眼望见道边开得层层叠叠，如同雪片一般的杏花。
真是，不论一路上如何愁云惨淡，看到密宗门口的花还和往年一样绚丽，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我捏了个诀，化解花木之间用以拦路的迷踪阵法，不费吹灰之力潜入了山门。暗自感慨十几二十年了，连个门禁都懒得换，师父也不怕我这个逆徒回来，把密宗拆干净。
不想惊动太多人，我从偏门路过，途经曾经常来晒太阳的小池塘，几个穿着湖蓝色衫子的少年人正坐在日光石上背《仙灵录》，一名叼着狗尾巴草的俊秀男子阴恻恻地笑道：“好好背，否则师娘回来检查不过关，为师也保不了你们。”
是五师兄！
他竟然收了这么多弟子！也对，师父说过，谁若以后执掌密宗，就要多收几个嫡传弟子，以免弟子不孝，老来两眼一抹黑，把密宗搞到后继无人。
想到这一层，我更觉得没脸没皮了。
我不就是那个不孝的吗？
唉唉唉。我几乎是掩面溜回了自己的住处，不想却被个面生的丫鬟拦住了：“喂，你是新来的弟子吧？七姑娘的院子也是随便什么人能乱闯的吗？”
命苦如我从来都是自己一手包办各类事务，不知密宗什么时候请了这么个新丫鬟。我讪笑着一打听，却是二师兄从乱世中捡回来的孤女。
“我才不是什么丫鬟呢，师父已经收了我做第八个嫡传弟子！我不过是看二师兄时不时地会来七姑娘这里坐上一坐，帮他扫扫院子而已……”
和煦的暖风拂动着少女的头发，她说着说着，娇艳欲滴的脸上浮起了两朵淡淡的红云，看得我心中一动，禁不住微笑道：“林迟的年纪不小了，是该成家了。”这个小师妹配他正合适。
岂料，她沉着脸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再不走，我可要去五师兄那里告状了！”
当了这么久的小幺，忽然间多出一个师妹，我怎么能不欣慰。我正要伸手去捏她一把占占便宜，便听见身后哗啦啦一摞书落地的声音。  
“阿梨？”
我回头，一双灿若星辰的黑瞳落入了眼中，下一刻，欣喜变成了狂怒，我整个人都被二师兄拎了起来：“你还知道要回来，你和姓白的私奔你还敢回来！”
二师兄毫不留情地把我扔了出去，打翻一把竹椅，惹来小师妹的惊呼。
“我、我就是来看看大家，你不要告诉师父……”我讪笑。
二师兄红着眼道：“你不是已经和白夜做了野鸳鸯吗？怎么惦记着回家？难道是他不要你了？”
“你就是……七姑娘，七师姐……”小师妹恍然大悟，有些绝望地看着我俩。
我只好硬着头皮说：“没有，白夜对我很好，我就是有点不放心你们，偷偷回来看看。你们也别叫我师妹师姐了，师父没提逐出师门的事，那是给我留个脸面。我实在是不想刺激他老人家……”
说到后面我有些哽咽了。
我都干了些什么傻事呢？我居然因为一己之私，背弃了大家。密宗和群魔对抗的时候，我没有站在师父这一边，而是巴巴地守着白夜，守着魔族的夜君。说我狼心狗肺一点也不为过。
听说我还是要走，二师兄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我唯一能说的，就是我过得很好，不要替我忧心。
“你是圆润了，脸上有了肉。”他勉强笑了一笑，道，“比从前漂亮了。”
顿时，小师妹委屈的目光就让我打了个寒战。
我怕她误会什么，便把地上的书捡起来，塞到二师兄怀里：“我去自己屋里坐坐就好，不打扰你们修行了。”  
出乎意料地，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摆得和当年我走时一样。
桌子上杂七杂八地堆着一些术数材料和几本传奇话本，两个铜质的盒子敞开着，其中一个装着半瓶符水和刻满字的龟壳；豆青色的花瓶里插了一束风干的花，临近花瓶的角落里，静静地摆放着十来个形态各异的木雕，最为显眼的，是一支黑檀木的簪子，簪头的狐狸叼着一朵贝壳云彩，白色的坠子如同雨滴洒下，古朴而清雅——那是我从六师兄那里讹来的生日礼物。
每一件物品都是我离开时的模样，几乎没有动过。
然而，从书柜到床，目光所及之处，纤尘不染。原来二师兄所谓的常来我这里坐一坐，是这样的。
我仰倒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感觉门口有轻微的脚步声。
“阿梨，我不会和她好的。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不论如何，我这里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第7章 山盟虽在
我已经过了一惊一乍的年龄，却总是让一些突如其来的变故闹到目瞪口呆。二师兄的告白，简直就像一道狂雷，炸得我浑身酣畅淋漓。
这可是除了白夜以外，第一次有人这么和我示好。多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啊，可对方是二师兄，这……是多么无语的一件事。想起之前我因为逞一时之快，说过嫁不出去就逼婚二师兄之类的混账话，我后悔莫及。
他一吐为快是轻松了，我却起了半身冷汗。
如今之计，唯有装死。
幸好，林迟一向不是个很有胆色的人，他站在我床边等了片刻，道：“你不要误会，我是怕你将来露宿街头，没人收你，才勉强等的你。同门一场，我总是够意思的。”
他说，他并没有喜欢我。
这真是一句比忧伤还忧伤的话，我一边假寐，一边替他不值。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初级法术》，怀念起了那段一听到师父在外面吊嗓子，便慌慌张张地起床洗漱，拎起裙摆一路往晨习堂奔跑的日子。
我总是来不及整理蓬松的头发，睁着惺忪的眼睛，把林迟从六师兄身边弄开，然后堂而皇之地坐下。
并不见得是多么美好的生活，但回味起来，就只会记得其中的好。
“再好，我也是来说再见的。”
世上没有两全法，选择就代表失去。沧澜山，天机崖，我再贪心，再贪心也明白，这两个地方不属于一个世界。
我取下了腕间的贯虹锁，还有那些我从师父那里要来的法器，我把它们一一放在了天机崖北面的藏书阁。从今往后，我只愿做一个普通人，这些东西，用不上了，就留给我的师弟师妹们吧。
当我拿出最后一件法器离魂灯时，门口有人影晃过。  
“既然远走，何必回头。既然回头，何必远走。”悠远深沉的声音缓缓飘来，一个诡异的黑影骤然落到了我眼前。
我愣了愣，道：“老杂……不，师父，你的胡子粘歪了。”
师父大惊失色，忙对着阁楼顶上的通天镜看了又看，几经折腾，才转过脸来继续对我说道：“唉，徒弟长大了都不中留。”他指着梨花木架上的那些法器，“所以……你这次来是和我断绝师徒关系的？”
我哪里敢啊。通灵师这行风险这么大，失踪半年以上就当这人不存在了，按照密宗的门规，我是无论如何都要被逐出师门的，纵然师父不舍得，但规矩就是规矩，我还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可以经常来串门。
“徒儿不孝，只想着自己逍遥。”我垂着头，双手交叠在面前，极为认真地说，“师父没有废去我一身修为，已经算是格外开恩，这些法器我带在身上也是浪费，不如留给有需要的人。”
师父惨淡地笑一声：“能有什么需要。你那影姬姐姐重建神仙府，以魔为尊，这天下就只有妖魔猎杀术士，而不再有术士猎杀妖魔。她灭了那么多门派，却放过密宗，多少是因着你大师兄和你的缘故。”
“虽然白夜说我前世是魔界的人，但这一世，总归是师父辛苦拉扯大的。我不再是密宗弟子，却也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莲烬真要对密宗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再说下去都是泪，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忍住了和师父抱头痛哭的冲动。
“纪梨！”
林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藏书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师父一挥手道：“行了，你就让她去吧。心不在此，别处自然有了她的天地。”
我看了一眼林迟，又朝师父拜了拜，咬牙往外走去。中途回了一次头，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道：“别等我，我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所有的离别都煽情，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缺的这一声交代，终于是补上了。师父说得对，出来这么些日子，我已经有些想念白夜了，我的心不在这里，沧澜山就是我全部的天地。  
因为没有了法器，外面又不怎么太平，我走得十分小心，磨磨蹭蹭许久，收到一只空白的纸鹤，一个字都没有写，上面却有那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香气，我一闻到，便归心似箭，顾不上在官道上使用法术招摇不招摇了。
果然，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惹出了一点事。
想是在水中修行惯了的老妖，正默默地睡着懒觉，让我的涉水术惊动了，哗啦一声从河底冒出来，张嘴就想把我吞进肚子里。
我一看是条蛟，就知道事情不能善了。虽然不是什么妖邪，但它认定了我是在它的地盘上撒泼，非收拾我不可。
我身上没个像样的兵器，符纸也没有，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条狂暴的蛟打昏过去，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自己也伤得不轻，脚上血淋淋的一片，不小心被爪子抓到的。衣服也扯破了一点。
在自己家门口被欺负，可真够丢人的。
我心情沮丧地爬上了山。
当我看到家门口栽种的那些梨花桃树，一簇一簇地开得比别处更好，我又觉得刚才那一战并不算什么，我甚至激动地跑进了院子，大叫：“白夜！”
他正坐在紫藤花架下，调弄着他新做的琴，听到我的声音，猛地一起身，差点把琴摔在了地上。
我轻盈地一跳，直接跳到他面前，搂着他的脖子故作惊讶：“你竟然比我先回来！”
白夜用力地回抱住我，不等我细细端详，便一下子吻住了我，我本来就跑得疾，气还没喘匀，这一下足够让我天昏地暗，瘫软成泥。
为了不彻底晕倒，我推了他好几下，他不但不让我缓一缓，反而剪住我的双手，和我扭打着滚在了地上。
我一向讨厌他和我比力气，可这一次，我闭着眼睛接受了。
粗野的亲吻烧着了我的理智，我身上也跟着热了起来。
“嗯……”
白夜没打算放过我，他结束了这个颈间的交缠，埋头到我胸前，又是啃又是咬，我呻吟一声，指尖插进了他垂下的长发。
“脏死了……至少，让我洗个澡再……”
他这才注意到我身上的血迹，皱眉道：“怎么受伤的？”
我红着脸道：“我没事。”我才不承认是我急着回来，招了麻烦呢。
只是，为什么他的样子看起来比我可怕？说不清哪里不对，我总觉得白夜的脸色泛着些微的白，而且，他的身上有点凉。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抱着我，静静地，不说话。  
“弦音？”我喊他。
他低声道：“你说如果能这样一辈子，该多好。”
我揉了揉他的脸道：“我们本来就还有很多时间。小紫和母狐狸跑了，我再给你生一个儿子。”
白夜手臂一僵，笑得很飘忽：“不可能了，小梨。”
我放下手，定定地看着他。
是我在做梦，还是他在说梦话？
“我们就这样吧，到这里结束。”
我沉下脸来，几乎要听见自己血液凝结的声音：“你认真的？”
用这种表情来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如果他摇头，我抽死他，如果他点头，我……我，还没想好。
“小梨。”
白夜叫我的名字，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角滴落，滚烫滚烫的，打湿了我的下巴。
我可以愤怒，也可以伤心。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我在心疼。只因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白夜落泪。
你让我该怎么接受这样的结果呢？
是哭是笑，是悲是狂，或者，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保持清醒？我都没有。原来，人太过震惊的时候，是做不出任何反应的，我像木雕一样，呆呆地望着那些奢侈的眼泪，脑子里想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啊，那么美的眼睛，怎么能流泪？还有，他怎么能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说我们不可能了？
我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我的记忆。”
他说了一个关于记忆错乱的故事。我不得不承认，那真是一个不幸的故事。不幸的源头是我的父皇，那个葬送了大昊江山百年基业的狗皇帝姬江，见色起意，不顾白令姝是有夫之妇，生生地把她抢进了宫。而白令姝，并不是一个三贞九烈，甘于平凡的女人，她不但没有半句怨言，反而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倚仗白家的势力，肃清后宫，逐渐站到了能与皇后分庭抗礼的高度。
“……我第一次进宫见她，叫她娘亲，她发了很大的脾气，说，以后都不要叫她娘，皇上听见了会不高兴。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白夫人竟然有过一个儿子。在她心里，我是污点，是耻辱，是她的阻碍。她对外宣称我是她的义子，可是，风言风语从未消停，直到，她想尽办法让那些知道真相的人消失，她让姬江杀了我爹。”
这大概是白夜儿时最不堪的回忆。
他恨白令姝，也恨姬江。
那段时间，白樱一直在他身边，但没有办法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他的恨意，对他、对白家来说，很危险。
“所以他们修改了我的记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的不愿意？白令姝一生心狠手辣，却一不小心爱上了姬江。她临死的时候，想着的人不是我，而是姬江的女儿——你！她逼我立下毒誓，一定要护你一生一世的周全，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恨不得杀光姬江所有的亲眷，怎么可能会去保护你？可是，白令姝让她的婢女千雪偷换了我的记忆，她造了一个全新的幻境，让我以为自己真的是白夫人收养的儿子，白夫人对我很好，我要替她实现夙愿，好好照顾你。我现在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骗局。”
幻境从脑中拆除后，只剩下真实。  
“什么是真实呢？”我轻笑，“你是不是想说，恨是真的，爱是假的，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那场精心编排的骗局？白樱揭穿了这个骗局，但也只是揭穿了十几年前的骗局，那之后呢？你说爱我的那些话，你为我做的那些事，你刻在山壁上的字，都不是真实？都是假的？”
“那都不重要了。”
“重不重要不是你说了算！”我忽然就提高了声音，尖厉地叫道，“你觉得你受骗了，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你恨我是应该，那么我呢？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错误倒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害过任何人，我应该去恨谁？我真的高看你了白夜，白樱撺掇你两句，你就能这么和我说话！我为了你和密宗断绝往来，你传一封没有字的信，我就拼命地赶过来，只想快点见到你，结果你把你家的烂账算在我身上，要和我一刀两断，你是人吗你？”
“小梨，我也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做不到！”
“和我分开，你就做得到？你敢不敢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曾经没有，现在没有，根本没爱过！”
我一直觉得逼问一个男人爱不爱自己，简直傻透了，可我太笃定了，他再怎么受刺激，也绝对不会否认这一点。我虽然迟钝，但不是石头人，有没有真心，我感觉得到，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
白夜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来，他没有回避我的问题，却告诉了我一个更加可怕的、所谓的真相。
“我当然爱你，我怎么会不爱你？我疯了一般，追着你的踪迹，替你解决掉一切可能的危险，看着你和曲清宁出双入对，再男扮女装把箫子沉从你身边引开，我杀了八百七十六个人才找齐适合你的魂魄炼成了你的永生不死……我纠缠了你那么久，你都不肯用正眼看我，我还得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若不是爱你，我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爱你？”
爱我的话说得如此讽刺，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太相信我的感觉了。或许，爱与不爱，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吧。
我咬住嘴唇，忍着不要冲动，却见千雪从屋后走了出来。
“魔界有一种宝器叫作锁情针，一共九根，刻上你的名字和生辰，再施以锁情咒，插进他的心口，他就会爱你直到死去。”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魔界这种东西的存在，可千雪红肿着眼睛，抽噎道：“我在修改主人记忆的时候，把刻着小梨子名字的锁情针插入了主人的心口……”
“……”
原来，那绝对不可能有假的爱也是假的。

第8章 当风扬尘
千雪跪在白夜面前，抱着他的膝盖，一直哭。
这么娇小可人的一个丫头，十几年前究竟会是什么样子？我已经不太相信我所知道的一切了。我呆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他们断断续续地争吵。
我终于知道消遣我的都是什么人了。
白夜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夜君，千雪竟然也不差，她身体里住着的是莲烬的爱将血君。在他们面前，我真的就只是一个凡人而已。这些魔界的君主在玩着一个怎样的游戏，我不想懂。
“你走吧千雪，我不是你的主人，你的主人只有魔帝一人，你在人间看了这么多年的戏，是时候去和莲烬回报了。只是……”白夜厌恶地踢开千雪，冷声道， “没有找到离，我是不会甘心的。你们想摆布我这一生，那是做梦！”
千雪爬到我跟前，扯着我的胳膊对着白夜叫道：“你还不明白吗？她就是离啊！我不想你们成为仇人，才会答应白夫人篡改你的记忆！我为什么要动用锁情针？我不能让你喜欢白樱，你不能背叛离！”
白夜眸光闪烁，笑意冰冷：“她不是离。”
“她是！”
“没用的，千雪，你们骗不过我。”
“我不知道白樱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但是——她真的是离！真的是！……小梨子，你努力想想，你能想起以前的事的，我没有骗你们！”
千雪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我愣愣地任她哭闹了片刻，淡淡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许是你弄错了。”
“小梨子！”她怒我不争。
我何尝不想争，只是，我不想撒谎：“离的年龄应该比我大，当然，也有可能轮回台上的时间做不得准。但不管我上辈子是不是她，我都不是什么赝品，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任何人，你们强加于我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短短几十个春秋，人的一生就走到了尽头，我只图这一辈子不要留下遗憾，想不起我上辈子上上辈子是谁，我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我问白夜：“是不是我不是离，我们之间就完了？”
“是。”
不容置喙的回答，让我忍不住笑出声。
“你浑蛋！”
丢下这句话，我朝着身后幽深的树林，飞快地跑去。  
粗糙的树丛擦过我的膝盖，腿上的血再度渗了出来，刀割般的痛却不能让我多停留一会儿，如果我停下来了，我就会疯就会死。
最后，我摔在一条河旁边，惊动了潜伏在岸上的水鸟。
翅膀扇动，水花溅了我一脸，我仰面栽倒，喘着气凝望天空，眼睛酸涩无比。等心跳逐渐平复下来，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然而，就在我埋怨自己怎么能如此软弱的时候，哗啦一声水响，五彩的鳞片从眼前扫过，一条巨蛟甩着尾巴，长啸着向我袭来。
我猝不及防，让那长着倒刺的粗壮尾巴重重一带，身体飞了起来，跌进一个急速流动的旋涡中，失去了知觉。
其实我并没有昏迷多久，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白夜把我从水底拖了出来，唤了我好几声，我浑身无力，一口气上不来，自然是没办法回应的。
他托着我的下巴，用舌尖撬开我的牙齿，缓缓地吹进真气。
我脊背一颤，微微睁开眼睛，任他把我背在背上，回了我们曾经住过的屋子。
白夜把我安放在床上，仔仔细细地擦干我的脸。替我换衣服的时候，他的手在我胸前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一件一件地剥了下来，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我发烫的身体时，我轻微地抖了一抖，由着他把我清理得干干净净，又陷入了昏睡。
腿上的伤化了脓，治愈术没有任何效果，我连着几天高热不散，整个人都像烤熟了一般。起初还能看见白夜的影子在床前晃动，后来就不知道是谁在给我换药了。
大概又过了四五日，我头脑清明了些，却看见了化作人形的小紫，巴巴地趴在我枕旁睡着了，想是碧玉仙把他从青丘送了回来。早知道会闹成这样，不如就留他在那儿。
千雪进进出出喂了我几回退热的药，我始终没有见到白夜，我都有点怀疑救我回来的人是不是他了。
可到了夜里，颀长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门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几乎能感觉得到他身上的气息。
他就这么不想见我。
换在以往，我是不会让自己憋屈的。
没有谁非爱着谁不可，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就是了，不要就不要，有什么了不起？我不容许我对别人低声下气。然而，我已经不是那个一点就着的密宗小七了，人一旦有了挂念，就会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就会去计较得失。
如果白夜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我愿意等到他释怀的那一天。我体会不到他的苦楚，但我可以给他时间。只要他能想明白，什么时候都没关系。
我静静地等着，等来的却是道别。  
隔着一道门，他轻声道：“小梨子，你的伤就快好了，我不能再陪你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靠在床上，不吱声。
他又道：“我还记得我临走前说的话，我和白樱之间没有旧情可以复燃，即使她帮我恢复了记忆，我也不会和她有什么。我现在爱的，还是你。我没有变，但是，我不能若无其事地和你在一起了。”
“……你有多恨我？”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我只是要去找离，就算没有白夫人，没有你父皇，我还是要去找离的，我不能因为锁情针上刻的是你的名字，就把她丢在看不到的地方，你明白吗？”
他说他爱的还是我，但是他要去找离。
我真不明白。
“找到她，你就能爱她吗？”
“这辈子不行，等下辈子再爱她。我答应过她的。”
“那你答应我的呢？”
“……”
“你说啊。”
“对不起，小梨。”
“你不敢说了是吗？”
“……”
“你不敢说我可以说给你听。我写下的话我不会反悔，就算你这么对我，我也不会。可你呢？沧海桑田，此情不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还没有沧海桑田，你就想走了吗？你信誓旦旦地说喜欢我的时候，想过有这么一天吗？因为别人几句挑拨，你就打算把我们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你对得起你的本心？你的心是怎么样的，你比我更清楚，你摸着自己的心说，你离开我以后，会比现在更快乐、更自由，你行不行？”
横亘在我和白夜之间的，仅仅是一道触目可及的门槛，只要他心一软，抬脚就能跨过。我一口气说完这些，就是要让他在进与退之间，再做一次决定。
黑夜沉寂，我们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仿佛等了一生之久，门缓缓地开了，白夜一身青衣，清癯的脸在月华中显得有些颓然，青灰色的眼中是一道道红色的血丝，可一眼望去，仍旧美丽绝伦。
他说：“再也不会有比在沧澜山更快乐自由的日子了。以后，都不会有。”
以后都不会有，这就是他的决定。
我看着白夜微红的眼眶，遽然盈满了细碎的光，水波一样温柔。那一点温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就随着他决然的转身烟消云散。
“白夜！”
我猛地清醒过来，怒吼着追了上去。
他走得并不疾，但就是不肯回头，我也没有求他，闷着头一路走，终于，他停下来，忍无可忍地叫道：“我说了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白夜从来都没有这样凶过我。
但我知道，他这么叫，是叫给自己听的，他心里不比我好受。
我们吵过无数次架，先低头的总是他，他让了我那么多次，我不介意抛开自尊，抱着一丝希望，挽留他一次。可我刚靠近他，他就厌弃地推了我一把。
我冷不防撞在了身后的山壁上，转头一看，竟然是那八个字——沧海桑田，此情不渝！
呼吸一痛，我哑着嗓子道：“不能不走吗？我们好不容易躲开莲烬逃到了这里，为什么要放弃？”
白夜的目光变得阴鸷：“躲开莲烬？你别天真了，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中，他放任我和你在一起，不过是想拆散我和离！我不会接受他的摆弄，你趁早死了心！”
“我要不死心呢？”
我指着依旧新鲜的字迹道：“沧海还没有成桑田，你叫我怎么死心？这可是你抓着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你要是忘了当初怎么说的，站在这里，总该想起来了吧！”
“纪梨，我们都该醒醒了。”
白夜淡淡一笑，伸出手去，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把那些字悉数抹平。
石灰纷纷扬扬地落地，顷刻间，唯一的证据也消失殆尽。他对着呆若木鸡的我，轻描淡写道：“你看，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所有的承诺，都是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的。
希望，从一开始就没有。
“我要走了，你也走吧。”
“你走你的，别管我！”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孤单地坚持。

第9章 灰飞烟灭
落寞的背影消融在深蓝色的夜幕中，像一粒尘埃没入大海，无声无息。远处有流星拖着明艳的尾巴，坠落空旷的山谷，在夜空中留下一道伤痕。
我的眼底盛着两汪灼热的水，模模糊糊地晃动着，还来不及夺眶而出，便被呜呜的冷风吹干。夜静得可怕，屏住呼吸，可以听见山那头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哗哗地，却激不起我心头的澎湃。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爬到山顶上去的了。我呼吸着稀薄的空气，俯瞰着整个沧澜之境，一面是汹涌的海，一面是巍峨的山，海上泡沫翻腾，山上暗香浮动，这么深的海，这么高的山，我没有一丝害怕。
那些痛苦的不痛苦的都已经过去，我蜷成一团，心底前所未有地平静。
星空如画，我一颗一颗地数着近在咫尺的星星，合上眼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终于回到了十年前，安详地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手边放着一本未看完的法术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我看不懂的符文。
清晨的钟声响起，院子外是稀稀拉拉的匆忙身影，满树的梨花雪一样晶莹，骤然飘到了弯曲的道旁，碾作春泥，清甜的气息随着房门开启，一下子钻入了我的心肺。
门口那个修长的身影，像是六师兄，又像是二师兄，他向我伸出手来，嘴角是一抹足以融化寒冰的笑。那微笑宛如最惊艳的时光，最温柔的岁月，最灿烂的相遇，最缠绵的回眸……
“阿梨。”轻轻的一声呼唤，我掀开被子，朝那光华盛处走去。
师兄师兄，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可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让时间停在你们消失前。
“小七！”
触手可及的幸福前，有人抱住了我的腰，将我生生截住。这一下极其用力，我吃痛着回头，看到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幽怨又悲愤，是碧玉仙！
“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为这种事情寻死觅活，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他气急败坏地抱紧我，不让我有任何想不开的机会。
我把脸埋进他滚烫的胸膛，才知道自己全身的热已退尽，从来都没有这么需要有人把我从冰窟里捞出来。我倒在碧玉仙怀里睡了一会儿，喃喃道：“没事的，神农鼎炼成的魂魄，想死，没那么容易……”
而且，我也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结束。  
拂晓如约而至，我摇摇晃晃地走下了山巅。
我回到房里，一连躺了好多天，却再也没做梦。
白夜留给我的琴完好地摆在桌案上，那是他用来补偿我的东西，裂纹的杉木，精细的雕工，轻轻按响一根弦，清雅细润，震起了空气中的微尘。
我摩挲着琴面的凹槽，白夜用篆书刻上了它的名字：春宵。
我没来得及告诉他，我还是喜欢涧泉鸣玉。
碧玉仙看着我把春宵投入了火中，火上，正煮着小狐狸最爱喝的鸡汤。
“你回青丘吧，这里太闷太清苦了，不适合你。”
他说不，沧澜山风物正好，正适合他修行。我忽然想起来他是天上的谪仙，修行了万年之久，碧玉馆，不过是他的洞府之一。也是个寂寞无聊的人啊，只是，芸芸众生，美女如云，何必守着我这么一个了无生趣的人。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啊。”碧玉仙摇着一把羽扇，一派悠闲地指挥他新收的小妖前来挖我埋下的青梅酒。
“嗬。”
“小七，你不要除了发呆便是冷笑。”
“……也许过个一两千年，我就会好起来。”我想说或许我永远也好不起来了，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  
春去春来，花落花开，镜子里的我又变回了当初干瘦的模样，连头发都枯黄得失去了光泽。
有一回，我去镇上买衣料，遇见成衣店的小伙计正往小门上贴对联，我离得近，便搭了把手，把对联扶正。那艳红的纸上赫然写着“年年花有信，岁岁人不离”，我着魔一般念了好几遍，总觉得那几个字会渗出血来。
后来我就落下了病，只要一躺下，“沧海桑田”“年岁不离”就会在我眼前流着血出现。触目惊心的红让我夜不能寐，时常翻来覆去一整宿，眼皮酸痛到不得不睁开，只好愣愣地望着水色的床帐，心里一片空茫。
碧玉仙替我配了好几副安神药，全不见效。
实在熬不住了，我爬到山顶上去，枕着一堆乱石，才能沉沉地睡去。
很多很多的血字，一个一个地出现。我淹没在血水中，没有人拉我上岸。好几次醒来，我都发现自己躺在悬崖边上，一翻身就会粉身碎骨。
这个时候，我总觉得有人在身后注视着我。
我跳下山去，凭着感觉一直往北边的杏林里追，却什么也没追到。我想，我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
幻觉最离谱的那天，我在河边洗澡，在水中见到了白夜的倒影。
苍白修长的手指陡然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尖叫一声，以为撞上了不祥的东西。一股蛮横的力量把我往岸上拖去，我还没能把身体裹严实，就以一种仰面朝天的姿势躺在了浅滩上。
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我的脊背，我哆嗦着吸气，另一具挂满了水珠的身体压了上来。然后，我嘴上一麻，耳边就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颈上湿湿的一片，河水是冷的，眼泪是热的，我听见他说：“小梨子，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抱紧，我们都忘记了身外的一切。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只有火热的纠缠，和细细的呜咽。
他说他对不起我，也对不起离，他不能再这么想着我了。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那些残留的感情，在狂风骤雨的欢爱中烧成了灰烬。
我拖着酸痛的身体清醒过来时，身边已空无一人。白夜来是未来，走是未走，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谜。迟钝如我，忽然明白了那把琴为什么要叫“春宵”。春宵春宵，真是一个好名字，只是不得长久。
那晚之后，我再没有失眠。很多事情都是一阵一阵的，那些激烈的血字，在真正的别离之前，简直不值一提。  
又是一个花香满溢的早晨，飞絮飘扬，我照例坐在镜台前发呆，却听见外面有争执的声音。我起身探了探头，一个梨花带雨的美人突破了碧玉仙的阻拦，悲悲切切地向我扑了过来。
“……怎么回事？”
白樱抽泣道：“他要取下锁情针。”
“哦。”
这难道不是值得庆祝的事吗？从此白夜不用再想我，他能自由自在地去爱他的离，他早就该把那害人的针器取下来了。
“锁情针是不能取下来的，它本来……就是一种蛊咒……”
“如果取下来呢？”
“九道天雷，灰飞烟灭。”
我怔了怔，旋即苦笑：“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挑明这一切的人不是你吗？你的目的达到了，应该高兴才是。”
“他会死的！他不能就这么死！你劝劝他、劝劝他……”
灰飞烟灭没什么不好，这样就可以不用对不起任何人了。他取下那些针就能解脱，那么我呢？空有一副长生不老之躯，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我把白樱从地上扶起来，幽幽道：“千雪在哪里，我要见她。”
我真正想见的人当然不会是千雪，她虽然离开魔界那么久，但作为血君，想见上魔帝一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吧？毕竟，灰飞烟灭是没可能再回去做你的夜君的。”我就这么单刀直入地告诉莲烬，他一定有办法阻止白夜。
莲烬偏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在和我谈条件。”
“你就当是，我在和你谈条件。”
他的眼底有了淡淡的笑意：“锁情针是我一时兴起造就的法器，想要解除，倒也不难……夜是我的人，他自然不适合灰飞烟灭这样的死法。只是，救或不救，看你的心意。”
“……”
“以身代君，你愿意？”
他所谓的保全白夜，就是互换我们的生辰八字，骗过天雷，让我替白夜去死。奇怪的是，知道自己会消失，我一点也不伤感，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取下了锁情针，就不会再爱，我死掉，白夜也不会伤心，这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我一得意，就抬起头来，直视莲烬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为什么你要一直戴着面具？”
莲烬没料到我会这么大胆，怔忡了片刻，才抚摸着脸上那张银色的面具道：“你不会想见到的。”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恍然失神，心底有什么东西，随着呼吸颤动。
“我……在别的地方见过你吗？”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可我还想问第三个问题——
“莲烬，我究竟是不是离？”
许久都没有答复，我伫立在影姬替莲烬铸造的金身前，周围空空如也，我叫了两声莲烬的名字，千雪拉着我的袖子闷声道：“帝尊已经回去了。小梨子，你要保重。”
我保重到了千雪替白夜取下锁情针的那天。
沧澜山破天荒地下了很大的雨，我煮了一大锅小紫最爱吃的菜，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新买的衣服，没有打伞便出门了。
山崖上的风有些大，我几乎站不住脚。我瑟瑟地抱住一棵树，想以一个优雅的姿态告别人世，虽然，没有人能看见。
乌云一排一排地往南边压来，在我头顶上会聚成眼，隐约可见云层外的电流，骤然一闪，整个世界都白了一白。
我突然想，不知道白夜那边是不是也有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如果一直晴空万里，他会不会有一点点疑惑，究竟为什么，他没有遭受天雷？哦对了，互换了八字命数，我的阳寿也归他了，他会长生的，他总有一天会知道是我替了他。我好好奇，他会是什么反应。
真想再看看白夜啊……
我才叹了一口气，乌云上的巨眼便越来越大，在狂暴的雷声中恣意地翻转。刺目的亮光破空而出，笼罩了我的身体，火光四起，我看见自己瞬间变成了青烟！
没有痛苦。
九道天雷和九百道天雷，落在身上都是一样的。
我最后想起的，是那天发誓，我笑着对白夜说：“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你要是觉得恶毒，就都应验在我身上好了。”

番外·离
我似乎沉睡了几百年。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他们说，魔界的帝王莲烬用返魂术给我铸就了新的躯壳，我得以复生，从此以后，我的名字叫作“离”。
离，好熟悉的名字，仿佛隔了万年之远，又仿佛近在咫尺，每一次念起来，心口都会隐隐作痛。  
有一日，莲烬带着我去人界。
他说你看那个人，已经修得长生，他每年都来这里，把山壁上面的字重新刻一遍。
那是什么字呢？
沧海桑田 此情不渝
白夜 纪梨
哦，那这两个人一定非常相爱、非常相爱。不知为何，我心里竟然泛起了一丝忌妒。这太不应该，莲对我这么温柔，这么好，我为什么要去忌妒别人呢？哪怕他一点也不爱我，但是，能跟在他身边的魔族，只有我而已啊。
莲烬给我讲了他自己的故事。
身为魔族永生不死的帝王，漫长的岁月中只剩下孤寂，为了给自己解闷，他抽出三魂七魄中的一魄，赋予他生命和肉身，让他陪伴左右。
莲烬造出来的魔，就是白夜。
他是莲烬的消遣品，本该一直陪伴着他，可是，时间一久，白夜也感到很空虚，很无聊。他开始种花、养草，唯一活下来的，是他从妖界掠夺来的一棵梨树，尽管，他抢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妖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白夜都只盯着这个梨花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她身上。他们度过了几百年亲密无间的时光，可这个胆大妄为的梨花妖，竟然背着他，偷偷地爱上了莲烬……她和白夜大吵了一架，知道莲烬永远也不会爱上自己，伤心之余，决定投胎去当一个凡人。
或许魔界真的太无聊太寂寞了吧。
白夜追着那个梨花妖去了人间，留下了莲烬一个人。这样的背叛，让莲烬恼怒，但他又很好奇，另一个自己——白夜，会在人间过着怎样的生活。  
那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
结局很悲伤。
失去了纪梨的白夜，才发现，即使没有锁情针，他还是爱着她，永远也忘不掉她，只要一想起来，心就会疼。他不知道纪梨去了哪里，只好满世界地去寻找她的影子，他以为她会回来看看那面山壁，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有。
莲烬觉得意兴阑珊，他不愿看到另一个自己是这种落拓的样子。终于，他忍无可忍，带着我去见白夜。
白夜一看到我，那张和莲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梦游一般的神情。
他叫我：“纪梨。”
我笑了笑，说：“我的名字叫离。你愿意和莲一起回魔界吗？”
这世上本无白夜，他只是莲烬闲暇时候的杰作，一个消遣，一个意念，只要他归位，融入莲烬的灵魂里，那么，白夜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白夜最终选择了归位。他看着我说：“小梨，你等我回来，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只要一个意念足够强大，就能同化其他意念，他相信自己有一天可以同化莲烬，然后，独自占有他的身体。
如果他成功了，白夜会回来，莲烬，会消失。
往后的千年岁月里，魔界帝尊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叫作“离”的女子。直到有一天，她厌倦了魔界的单调和孤寂，投胎去了凡间。

后记
前前后后写了一年，完稿的时候有一种人生得到升华的感觉。
奇幻这个题材能够发挥的地方太多，当初的构想是以N个不同的故事串成一本书，现在看来我只做到了一半。有时候写着写着，就会在小梨子身上泼大把狗血，没办法，我实在太爱她了。爱她就要做掉她，这是亘古不变的亲妈定律，当她化成灰烬的那一刻，我激动到差点敲爆新买的机械键盘……
结局有很多地方是需要解释的，但一放到文里，就破坏了整体美感。于是懒到不爱写番外和后记的我，不得不啰唆两句。
首先，纪梨到底是不是离？答，必须是的。
其实很早以前，喜欢摆弄人命运的魔王大人，就在夜君和离转生时，偷换了他们的生辰命数。这就是为什么小梨子年龄不符的原因……白姐姐发那个天打雷劈的誓时，雷却差点打到小梨子，也是因为这个。
其次，离最后和谁在一起了，莲烬还是白夜？答，莲烬就是白夜，白夜就是莲烬，如果大家看过《画皮2》，就更好理解了。
然后说说我最喜欢的故事吧，毫无疑问是箫子沉的《迷魂引》。
这个一开始没有用箫掌门的第一人称，一共写了三版，每一版都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但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最终版的出现，我整个人都被箫美人萌萌的气场治愈了。现在看来，删除了那么多字都是值得的，虽然，后果是接到了编编温柔的催稿电话，喀喀。
写《锁情针》的时候，EDIQ总和我抱怨说小梨子没有骨气，这件事上，男女的看法果然不一样啊。
在我心目中，小梨子是个对待感情很认真的人，她只要爱上一个人，一定是死心塌地的，对师兄是这样，对白姐姐也是这样，就像有人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坚持一样，她不理解白姐姐为什么要离开。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坚守诺言更重要，哪怕对方已经不在了。
“你走你的，别管我。”就是她绝不会走的意思。我想表达的，是一种坚贞不屈的精神（这句话好吓人，我并不是在写阅读赏析，信我！），这一点上，小梨子真的比白姐姐Man（原谅我又用了奇怪的词）。如果说前三个故事我都爱死了美貌的白姐姐，最后一个故事我是坚决地拥护小梨子的！
说这么多，我只是担心有一些东西没有表达清楚。毕竟，写出的文字还是希望让大家理解接受的。
《三生不幸爱上你》是我下笔最大胆的一个小说，许多诡异的情节都是第一次尝试，非常感谢责编月儿给了我充足的时间，让我有发挥的余地……我发誓，拖稿什么的，真的是因为爱（……）  
路过而已
2013年5月2日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