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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竹马是渣攻
作者：三三娘
内容简介
 圈内人都知陈又涵花心风流， 但有一个人的电话却可以让他随叫随到， 人们纷纷猜测那是陈少的朱砂痣白月光， 没人想得到，他其实是叶家还在上高中的小少爷。 整个天翼中学也都知道， 作为天之骄子的叶开清贵自持，对所有示好都视而不见， 有人怀疑他年纪轻轻性冷淡 直到那天， 他们亲眼看见叶开被一个高大男人堵在墙角吻到腿软。 叶开是叶家唯一继承人，你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去睡他？ 陈又涵：纠正一下，不是睡他，是爱他。 狗逼男人和他的小朋友窒息攻防双双沦陷的低俗爱情 攻受双方家里都有矿要继承 【【【【排雷】】】】 #攻前期作为金主走肾不走心过很多人，一出场就是受洁攻不洁； #攻对别人渣，对受不管是当弟弟还是情人都比较宠，渣攻里的驰名双标 #主角谈恋爱及一切亲吻行为均已满18 #年上，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 #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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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午十点。
陈又涵坐在临窗的位子，地点是对方约的，宁市的人都觉得有情调，只有他嫌牙酸。
一个白净的男孩坐在他对面，下垂眼，尖下巴，小虎牙，名字很嗲，叫锐锐，是他过去两个月很疼爱的床伴，也是今天要打发的对象。
经过十几分钟的“友好交流”，锐锐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分手问题老三样，目前还在死磕第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不为什么。”陈又涵语气带着笑意，但眼神里其实没什么温度。
“你……你不爱我了吗？”
陈又涵玩着手上的火机，转一圈，按起一簇火苗，又盖上，反复数次。听到问题，他动作一顿，半眯了眼似笑非笑：“你说呢？”
这是一个自取其辱的问题，出来玩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谈爱过于隆重了。
锐锐又浓又长的睫毛低垂了下去，过了会儿，一圈小小的水渍在桌上渐渐晕开。
陈又涵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时间。
有人迟到了。
而且是迟到快半个小时。再不来，他就想掀桌了。
对方抽抽噎噎的声音逐渐淡去，与这城市的车水马龙一起，沦为毫无意义的背景音。陈又涵心思放空，眼神转向窗外的街道。
虽然是冬季，但宁市仍然绿意盎然，空气里都带着花香。马路对面，有个少年在等红灯。他穿格子衬衫，敞着，里头是件白T，卡其色裤子，裤腿向上卷了一卷，露出脚踝，脚上踏了双红色高帮帆布鞋，背后是个束得很高的背包，黑色肩带从胸前斜横过，勒出一个劲瘦的胸膛轮廓。
是叶开。
绿灯亮了，叶开随着人群一起走上白色斑马线，身影很快被人潮淹没。
陈又涵收回视线，对上眼前这个男孩，他还在哭，纸巾在桌上堆成山。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叶开略略站住张望了一下，看见陈又涵，对他扬起手臂懒懒地挥了挥，意思是我到了，而后才不慌不忙地走过去。
“怎么这么慢？”陈又涵站起身，让他进去里面的位子。
他一进去，锐锐便停止了抽泣，怀疑又戒备地看着他，看他把那个潮牌限量的肩包取下，袖子往上挽了一挽，向服务生点了饮料，又转过头面对陈又涵：“你还好意思说？我翘了课跑出来的。”
陈又涵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行了，受什么委屈我补给你。”
锐锐心里沉了一沉，那眼神过去两个月他很熟悉，只是如今想再见一眼却难如登天。
“你得了吧，上次说好的滑雪板都没给，勉强再信你一次。”
陈又涵说了声好，叶开这才把目光转向对面的锐锐。他抱歉地笑笑：“对不起，他又给你添了麻烦吧？”
这话听着客气，但带着不言自明的界限。
锐锐恍然大悟，一直以来的猜测有了实证，又哭了：“陈又涵，你、你果然有别人了。”
“他是我儿子。”
“是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陈又涵：“……”
这台词怎么跟他们以前配合的不太一样？
互相矛盾的证词成了导火索，锐锐抹掉眼泪，语气尖利起来：“这个时候你都不给我说实话吗？”
事态飞速朝着和预期相反的方向发展。
陈又涵一把握住他的手，嘴里安抚：“嘘，嘘——”妈的，他们这桌快成八卦中心了！“别嚷。”
叶开半个身子陷进沙发，好笑地看了眼陈又涵。他一手搭着沙发，漫不经心地说：“说吧，要怎样才肯离开他。”
锐锐“哈”了一声，挂着眼泪气笑了：“你哪位？凭什么？”
叶开调整姿势，一本正经地说：“我是陈又涵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事实上，除了你，他还有十几个炮友。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更不是唯一一个。”
陈又涵：“……”
妈的这戏脱轨了。
“操！”锐锐双目赤红：“那你还跟他在一起？”
然后他就听到了叶开的笑声，是那种很无所谓的玩世不恭的轻笑，他轻飘飘地说：“对啊，我居然还跟他在一起。”
“自甘堕落！”锐锐愤怒起身，爱不值钱，只有钱值钱！他十分流利地说：“分手费打我卡上，从此以后江湖不见！”想了想仍不甘心，临转身时改变主意怒骂——
“人渣！”
哗！
褐色的液体顺着英俊的面容往下流淌，浸入衬衫前襟。
陈又涵：“……”
他在叶开的爆笑声中抽出纸巾擦了擦脸，将额发往后捋了捋，而后端起杯子，从容地喝了一口咖啡。
叶开笑得喘不上气，那种漫不经心和玩世不恭都消失了，伪装卸下，一张脸看着干净又天真。好不容易止住笑，他伸出手掌：“任务完成，打钱。”
陈又涵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叶开，你雪板没了。”
盥洗室的镜子过于明亮清晰，照出陈又涵的狼狈。昂贵的衬衫上满是褐色污渍，当渣男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惨。慢条斯理地洗过手擦过脸，他回到卡座，见叶开握着杯子喝水。他身材瘦削挺拔，喝水的仪态也端正，刚才张口闭口炮友渣男，实际上却是个三好学生，拥有着叶家日复一日严苛家教下出来的贵气。
光线成精了，知道陈又涵在看叶开，故意更偏心他，给他勾勒出一线漂亮的侧脸。
上午十点多，阳光是金色的。
陈又涵落座，一双长腿在桌下架起二郎腿：“在一起三年？十几个炮友？人渣？你剧本准备得够狗血的啊。”
叶开放下水杯，看到陈又涵的模样又开始笑，一边嘴硬道：“我这个说法很科学。”
陈又涵洗耳恭听。
“你看，你见过一三十多男的领一十六岁孩子吗？未成年生育犯法。”
言之有理，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为了避免戴上这顶违法犯罪有伤风化的帽子，陈又涵勉强接受了叶开的剧本，上前勾住他脖子有商有量：“……那下回可以换个说法吗？要脸。”
叶开心头一跳，对方突然靠近的体温和气息都让他莫名惊慌。但他的表情极为克制，平静地说：“先把滑雪板补上我再酌情考虑考虑。”
陈又涵没忍住笑，屈指在他额上弹了一记：“行，买，双份，买一送一。”
严格来说，陈又涵算是叶开单方面的竹马。
竹马哥哥。
差十六岁叫哥哥有点占便宜，奈何陈又涵和叶开的亲姐姐叶瑾是高中同学，思来想去，便只能怪瞿嘉女士一胎太早二胎太拼。陈叶两家世交，陈又涵游手好闲，整天问叶瑾借作业抄，偶尔还被强制去他家一块儿上补习班，跟叶瑾的感情是江河日下，和叶开的交情却是与日俱增。叶开学走路跌的第一个跤，迈出的第一步，颤颤巍巍的第一米，第一次的奔跑，都在他陈又涵的见证下。
一晃十六年。
叶开被陈又涵拐去替他终结恋爱烂摊子，始于他四岁的时候。
那年陈又涵刚二十，在宁城一家不入流的大学里面混日子，欠下的桃花债和他的挂科数一样让人震撼。接到电话时，他正在陪叶开玩球。来电显示上的名字不大妙，在挂断拉黑和正面解决事情之间，陈又涵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三言两语约好地方，他把人抱怀里捏了捏，问：
“想不想吃冰淇淋？”
“想。”
“哥哥带你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好。”
“但是哥哥有个条件，你得叫我爸爸。”
这话要让他妈瞿嘉听到，可能陈又涵明天就能入土为安。
叶小开眨眨眼睛：“可是你是又涵哥哥。”
陈又涵在这声奶声奶气的“又涵哥哥”里狠狠迷失了几秒钟，咬咬牙才继续做那遭雷劈的勾当，诱惑道：“乖，只要叫我一声爸爸，我就请你吃一个月的冰淇淋，不告诉你姐。”
叶小开又眨了两下眼睛，偏头想了一下，利落地出卖了自己的节操：“好。”
冰淇淋店。
对方已经按照约定先到了。陈又涵买了三色球，抱小屁孩坐自己怀里，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都瞒着你……”
“爸爸，我还要。”还没等他酝酿出这足够羞耻的开场白，叶小开便糊着满嘴的冰淇淋要求再点一次单。
陈又涵：“……”
不是，你竟然还会抢答？
对面那男人瞪大了眼睛，震惊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连，“陈又涵你……”
“其实，我一直是有家室的。”
……狗男人眼里都是愧疚和不舍，英俊的五官都成了他的帮凶。
剧情很狗血，效果很感人，渣男摇身一变成了身不由己的好爸爸，锅都让社会背了。
从此以后，叶开就作为陈又涵的分手大师而存在，随着年岁渐长，这项业务技能也越发炉火纯青。十三岁时，陈又涵送了他一副书法名家的卷轴。叶开还以为是什么诗词歌赋，打开一看，上面只他妈的写了四个大字——业界良心。
一个敢送一个敢收，两人搭档默契从未翻车，直到刚才叶开突然篡改剧本，不打亲情牌改打渣男出轨牌，导致陈又涵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泼咖啡。
作为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咖啡味的当事人，陈又涵痛心疾首，始作俑者却已背上肩包准备逃离案发现场：“又涵哥哥，我先回去了，接下来期末季，请假可能比较困难。”
陈又涵没想让他这么快走，拦着他不让座：“这就期末了？关多久？”
叶开想了想：“一个月吧。”
“一个月？！”前学渣表示无法理喻：“我要给瞿嘉写投诉信。”
瞿嘉，天翼中学校董主席，叶开的妈，一个陈又涵见了就想绕道走的女人。
叶开笑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啊。”推他，“劳驾让让。”
陈又涵支着脑袋长腿交叠，就是不给叶开让路，明知故问：“我怎么了？”
“也没怎么，”叶开斟酌了一下措辞，勾着唇角讽道：“就是每次替你打发男朋友，我都想帮对方挂眼科。”
……小兔崽子骂人越来越利索。陈又涵拉住他胳膊，漫不经心：“那你呢？”
叶开愣了一下，微妙地躲过他的视线：“不劳您操心，我视力很好。”

第2章
纵使是宁市最著名的同性酒吧，在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也不过是门可罗雀。
陈又涵和老板乔楚是旧识，俩人某种程度上臭味相投，一时间引为最佳损友。酒吧还没到营业时间，大灯未开，深夜的灯红酒绿此刻都被笼罩在灰蒙蒙的光线中。吧台后，一个侍应生低着头在擦杯子。
高大的身影在高脚椅上落座，陈又涵敲敲桌子，要了杯威士忌，“乔楚呢？”
乔楚刚巧从后场转出来，见他一个人，心里了然，故意道：“哟，今儿个怎么回事，没人陪啊？”
“打发了。”陈又涵勾了勾唇角：“我发现你很关心我感情状态啊，怎么，想跟我试一试？”
乔楚早就习惯了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臭德行，跟他瞎贫：“我可听说了，等你的从这儿一直排到西江大道，你就没瞧得上眼的？”
“你什么时候兼职拉皮条了？”
“瞧你这说的，我不一直在致力于把拉皮条事业发扬光大么。”
浮冰在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声音，陈又涵浅饮一口：“最近没兴趣。”
“是没兴趣，”乔楚拖长了语调，“——还是不行啊？”
陈又涵笑骂了一句，啪地点燃了手上的火机。火苗抖了抖，他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模糊了他低垂的侧脸，他临时改主意，漫不经心地说：“算了，介绍几个。”
“早说！跟哥们儿这矜持什么？”乔楚招手叫了个人：“去，给那个谁？小九！给他打电话，就说陈少找他。”
陈又涵指尖夹着烟，眯眼道：“出来卖的？”
“开个玩笑，是学生。”
“学生？”
乔楚知道他什么意思，赶紧自证清白：“别用那眼神看我，成年了啊，就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介绍给我玩，你挺能糟蹋人的。”陈又涵这人很有讲究，明码标价的不要，名声不好的不要，雏儿也不要，更不必说相貌身材等硬件条件了，真的是约起炮来也是一身少爷病。
“他喜欢你，天天问陈少今天来了吗，快一个多月了。长得呢是不错，你也别禽兽得太过分。”乔楚拿手背拍拍他肩膀，一副“您好自为之”的样子。
陈又涵笑得连烟都拿不住，一边笑一边被呛得咳嗽：“你就这么看我是吧？”
乔楚还想再贫两句，一抬眼，逆着光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是个高瘦的男孩子，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吧里的灯没全开，照不清那孩子的脸，只是身形轮廓勾得影影绰绰的，挺拔瘦削，看着是不错。
乔楚笑起来：“小九？这也太巧了！来，进来！”
男孩走了两步，还没靠近便被乔老板一把拉过胳膊，硬推到了陈又涵眼前，一张雪似的脸一下子暴露在了灯光之下。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不敢看陈又涵，只好向下垂着，只是偶尔才抬起来瞥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陈又涵笑了笑，好像真的是个学生。
“来，我介绍一下，这是小九，小九，陈少就不用我多说了吧？”乔楚笑得十分暧昧。
陈又涵把烟摁灭了，伸出手去：“陈又涵。”
一圈白色的衬衫袖口正到手腕，蓝宝石袖口在等下折射着光，剪裁考究的西服包裹着他的胳膊。视线顺着胳膊往上，最先看到的是脖颈的曲线和男人的喉结。小九脸一下就红透了，拘谨着不敢接陈又涵那只手，等乔老板推了推他，他才如梦方醒，伸出半截手臂，轻轻在陈又涵宽大的手掌里握了握，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乔楚挺尴尬，新鲜的学生的确跟那些油嘴滑舌的小男孩不同，喜欢归喜欢，可还是不上道。他半真半假开玩笑：“陈少手上长刺了啊，手缩得这么快。”
陈又涵笑着说：“别理他。”而后轻车驾熟地揽过对方肩膀：“吃过了吗？”
小九说没，陈又涵就带他出去吃饭了，临走时乔楚冲他眨眼睛，陈又涵扬手冲他比了个中指。
陈又涵在手机上看工作群，浴室里传来花洒的声音。
那小孩真是第一次，乖顺得不像话，由着摆弄，又安安静静地自个儿去收拾，全程没有任何娇气。这么乖的对象，陈又涵还是第一次碰到。
花洒的声音停了。过了会儿，浴室灯灭，小九带着一点未尽的水汽走到落地窗前的沙发边，犹豫半晌，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蹭蹭陈又涵的胳膊，想抱他。
陈又涵伸出一只胳膊把人揽了，目光也没从手机上移开。过了半晌，他找水喝，一偏头，看到了小九小狗似的眼神。
乔楚没说错，是很乖。很乖的话，分手时想必也会很干脆，倒不用叶开——
这是个很突兀、很没有缘由的联想，陈又涵微怔，放下手机，没头没尾地问：“还在上学？”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什么，小九眼睛都亮了，答得挺快：“嗯，在天翼上高三。”
……宁市是只有这一所学校了吗？
“听说你喜欢我。”
“喜欢。”
“为什么？”
这倒把小九给问愣了，他茫然的神情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就是……喜欢。”
陈又涵笑了一下：“那你了解我吗？”
“……不太了解。”他怯生生地说，很诚实。
见陈又涵没说话，小九又补充：“我只听说……”他看着陈又涵的脸色，小心斟酌语句：“说陈少看着是个花心的，但心里有人。”
这是个始料未及的答案。陈又涵失笑：“我？心里有人？”
小九点点头。陈又涵的一些事情圈子里都有传，他拣有意思的说：“他们都说……说你经常接个电话就消失，有一次还是冲冷水澡走的。”
陈又涵不置可否。
“还说……”
“什么？”
小九鼓起勇气：“说你有私生子。”
陈又涵愣了一下，笑得不行，抬手揉了揉小九柔软的发顶。
没什么别的意思，跟揉他家阿拉斯加差不多，就是高兴了顺手的。
冲冷水澡那次他记得，叶开输了棒球赛打电话冲他撒气，怪他没去现场观赛。电话里那委屈巴巴又气势汹汹的样子陈又涵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他的确撇下床伴跑了。
回忆到这里，陈又涵松开小九，弯腰从沙发上捡起堆皱了的衬衫。
“又……”他把没有分寸的“又涵哥哥”四个字咽下去，说，“陈少，你要走了吗？”
陈又涵“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和车钥匙：“有空打我电话。”
这句话冲淡了小九心里的失落，他像只被主人爱抚过后的小狗，立刻竖起耳朵振作起来了。
手机震动起来时宿舍已经熄灯，叶开刚躺下，屏幕的光荧荧照着他半边侧脸，在上翘的鼻尖上留下一个光斑。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压低声音：“喂？”
陈又涵原本乱糟糟的心在听到这一声时神奇地平静了下来。他靠在路灯的灯柱上，半仰着头顶着不远处漆黑一片的窗口，指间习惯性地夹了根烟。
“睡了？”
“没，刚准备睡。你干嘛？”隔着电话也能听到他的狐疑：“不是又惹事了吧？”
陈又涵无声地笑了笑：“没有，我今天很乖的，哥哥。”
叶开顿了顿，掀开被子下地，拉开紧闭的阳台门，声音轻轻地掩没在门推拉的声音中。
夜色中，他眼角一弯：“好的弟弟。”
“那弟弟这么乖，哥哥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你想要什么？”
陈又涵想了想，烟头的红光在黑夜中静静燃着，半晌，他低声道：“没什么，只是特别想见你。”
叶开心脏重重地一跳，微张着嘴，哑口无言。
“说话。”夜色中，陈又涵的声音又沉又温柔。他催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熄灯了。”他顾左右而言他。
“我没瞎。”
“……我睡了！”
“在阳台上吧。”我陈又涵轻松戳穿他，“来，往左手边看，我在东门。”
叶开探出阳台往左边看去。他这栋宿舍楼就挨着学校后门，这一探就看见远远的路灯底下的确站了个人，长腿交叠，背靠着灯柱，留给他一个利落的剪影。
陈又涵提高音量，又恢复了那股吊儿郎当的调调：“看够了没，腿都站酸了。”
叶开心虚地缩回身，无语了一会儿：“我说了门……”
“你傻啊，不会翻墙吗？”
“我……”手机里传来挂断后的盲音，叶开举着手机愣了半晌，眼见着陈又涵把香烟扔地上踩灭了，双手插在裤兜里就这么优哉游哉地晃到了围墙底下。
他低声骂了一句，拉开门朝走廊上探了探，确定没有查寝老师后，以最快的速度蹿了下去。
到了后门边，陈又涵果然隔着铁门在等他。月色下，他换了白天被泼咖啡的那一身，却能明显看出给糟蹋过了，叶开知道他多半又是刚鬼混回来。
“看够了没，要不要给你打个灯啊？”陈又涵戏谑道。
妈的。叶开收回视线，回呛：“你不是想见我吗，现在见到了，回吧。”
“你遛狗呢？”陈又涵从裤兜里伸出一只手，对他不耐烦地招了招，“别废话，保安来了。”
叶开不惯他，优等生和学渣有壁，根本讲不到一块儿去。
“我喊了啊。叶——”
叶开停住脚步，无语地转过身：“说，说你想我想得无法自拔，说你没有我就想死，说完我就过来。”
行，真尼玛会玩。
陈又涵勾起一边唇，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视频，漫不经心地说：“我陈又涵此时此刻特别想念叶开，想得无法自拔，想得欲仙欲死要死要活，我现在就想见到他。”
在叶开震惊的神情中，陈又涵保存视频，调出叶开微信号点击发送，挑衅般地扬扬手机：“……敬请惠存。”
叶开：“……”
他怀着上坟的心情走向围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愿赌服输，翻就翻吧。助跑借力，两手抓住栏杆，左脚一蹬，他轻松跃上，刚准备跳，陈又涵却喊：“等一下！”
这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叶开不爽道：“干嘛？你不是让我回去吧？”
陈又涵上下打量几眼：“动作挺专业啊，爬墙专业户是吧？”
“滚。”骂完准备跳，又被陈又涵打住了。
“您老有完没完？”
陈又涵清了清嗓子，给他鞠躬行了个西方社交礼，深情款款用译制腔道：“哦~”
“？”
“……朱丽叶，我的朱丽叶！”
……操。
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发神经来了。
叶开风中凌乱表情空白，半晌，他恨恨地问：“你故意的是吧？”
陈又涵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回复正常模样：“言重了，礼尚往来而已。”说罢拍拍手，“来，跳吧，罗密欧接着呢。”
叶开哭笑不得：“行，那罗先生你请接好了。”说罢竟真的松手纵身一跳。
陈又涵接住了，把人抱了个满怀：“以后找对象得找我这样的知道吗，翻墙肯定不让你摔着。”
叶开推开他，香水味混着夜风飘进他的心脏深处，好歹夜色深，他那温度急剧升高的脸才不会暴露。小声道：“不要，得找不舍得让我翻墙的。”说完自己琢磨过来不对劲了，“要真找像你这样的，那我女朋友是不是得是举重冠军啊？”
陈又涵笑得超大声，而后微微俯下身，很有逻辑地问：“万一不是女朋友呢？”

第3章
叶开被他那突然靠近的脸逼得后退了半步，尚未发育完全的喉结上下滚动，模样十分慌乱。
陈又涵直起身子，双手仍插在裤兜里，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开个玩笑。走吧，请你吃宵夜。”
他的车就停在旁边，叶开跟上去，拉开门坐进副驾，系安全带时看到夹缝里一只手机。
“这谁的？”
陈又涵一看，心里骂了句，十有八九是那个小九的。表面上倒是很淡定：“朋友的，给我吧。”手掌往叶开面前一伸，一边单手倒车。等了半天叶开也没动静，扭头一看，对方点亮了手机屏幕。屏幕光只能照出他半张脸，一时间陈又涵也不知道他这面无表情究竟是自己多想还是灯光太瞎。
“看什么呢？”
叶开把手机戳到陈又涵眼前：“你新相好？”
陈又涵眯眼一瞧，糟了，这屏保有点眼熟。
他现在是信了对方暗恋自己一个多月的说法了，这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光影乱，距离又远，不过倒衬得陈又涵有种别样低蘼洒脱的气质。
陈又涵不由分说抢过手机，手一扬扔到后座：“是吧，也就你成天嫌弃我，我其实还是很有市场的。”
“眼瞎的太多，医院都不够用了。”叶开双手枕着后脑勺，凉凉道：“上午分手下午约炮，割韭菜都没你这么勤快。”
陈又涵一脚踩下油门，在轰然作响的声音中风度款款道：“多谢夸奖。”
这会儿正是夜市最忙的时候，陈又涵撸串有固定的地儿，随便点了点，又要了两瓶啤酒，本想给叶开点个饮料，但叶开不想喝，怕影响睡眠质量。他晚上其实基本不吃东西，陪陈又涵也真的就只是陪着坐着。
但陈又涵看样子也不怎么有胃口，点的东西基本上没动。
叶开手抵着唇轻咳了一声。他跟陈又涵有来有往互呛惯了，太安静反倒不自在。陈又涵动了动嘴唇，刚冒了个音节，叶开就条件反射道：“什么？”像只警觉的小兔子。
“……你激动什么？”
“没有，你到底要说什么？”
陈又涵举起一只鸡翅，无奈道：“我就想说他们家鸡翅不错。”
“……”叶开接过他手里那串烤翅，内心很憋屈，一时间生出了非常迷茫而哲学的疑问：我他妈干嘛来了？是睡觉不香了还是成绩太好飘了？泄愤似的一嘴啃下去，吓得陈又涵一声“哎”飘在半空，等叶开被呛得满脸通红，陈又涵才慢悠悠道：“……就是有点辣。”
你妹。
叶开找不到水，泪眼朦胧间抓起什么狂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道滑进肠胃，那阵火烧火燎的感觉才渐渐缓了下去。他双眼湿润，嘴唇红肿，幽幽地看着陈又涵：“我喝酒了。”
“对。”
叶开又确认了一次：“我刚喝的是啤酒。”
陈又涵双手半举，投降：“这真不怪我。”
叶开叹了口气，头埋进胳膊里，瓮声瓮气道：“不可以把我扔在路边。”
“……好的。”
“要洗澡。”
“……可以。”
“帮我请假。”
“……没问题。”
交代完三件“后事”，叶开抬起头，微红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陈又涵，鼻音也起来了：“别告诉我姐。”
“……绝对不。”
叶开又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什么要补充的，眼神迅速茫然了起来，而后便一头睡了过去。
陈又涵长叹一口气，温香软玉不去抱，上赶着跑这儿伺候人来了。他弯腰打横抱起叶开：“祖宗，你可真是我祖宗。”
叶开的“一杯倒”驰名已久，各家酒会宴席上基本没人敢劝他喝酒。这是叶家宝贝的小少爷，哪怕小少爷滴酒不沾也不妨碍继承家业的，而他全家上下包括姐姐又都把他宝贝得紧，这就导致叶开的酒量毫无长进。陈又涵约他出来吃宵夜时，并没有预料到这一出——
行吧，先从上衣开始脱起。
少年的身体劲瘦，骨架还在成长，但隐隐已有了青年人的轮廓。他喜欢运动，棒球、网球，骑马、潜水、滑雪……身材很可观。陈又涵微低下头，眼睛从腰腹向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鬼知道这是他今晚叹的第几次气了。
叶开无知无觉，眉头舒展，嘴唇微启，一幅睡得安稳的样子。陈又涵深呼吸再深呼吸，贴在腰侧的手掌毫无阻碍地感受到了一切——年轻人的温度、细腻的的触觉，以及略带弹性的紧绷。他的视线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安放，接着才开始动手解裤子。叶开穿的是校服，裤子是松紧带的，一扯就扯下了，但陈又涵手伸了又缩，最后痛骂了自己一句，站起身来一手扯领口一边打电话。
“喂？嗯，叫个人过来，立刻，马上！”
真他妈浑身冒火。
家政阿姨半夜三更从陈家主宅风风火火跑到陈又涵公寓，一看情况了然了，麻利得开始给叶开脱衣服。脱完衣服得搬进浴室啊。陈又涵扔过一条大毛巾，不耐烦道：“给他裹上！愣着干什么，裹严实点！”
阿姨忙不迭点头，一边心里腹诽，这老板今天转性了？不过她可不敢多嘴什么。她不知道这小公子是叶家的。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陈又涵双臂平展，闭眼靠在沙发上，一双长腿交叠架着。喉结滚了滚，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脖颈曲线延伸至解了两颗扣子的领口间。屋里静了一瞬，他猜阿姨应该在给叶开打泡沫，脑子里立刻就又有了画面。
妈的。
陈又涵睁开眼，从裤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一脸烦躁地点燃了。
等他一根烟抽完，阿姨终于出来，拘谨地请他去帮忙扶一下。陈又涵摁灭烟头，问：“衣服都穿好了？”
阿姨忙点头，陈又涵起身，刚走了两步，浴室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眼看着他一愣，继而脸色剧变跑进浴室。叶开穿着T恤内裤，下半身还光着，阿姨兴许是扶着他靠墙坐在打理干净了的浴缸里，但叶开还是摔倒了，脑袋磕到浴缸，正摸着额角一脸又痛又迷茫的表情。
陈又涵怒不可遏：“你他妈怎么做事的？！”
阿姨吓得结结巴巴，手都抖了起来。陈家大少爷的脾气她没有领教过但早已如雷贯耳，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找死，因此干脆像个木头一样什么话都不说。陈又涵一肚子火，连骂也懒得骂了，让人立刻滚。阿姨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叶开扶着浴缸，长腿支棱着，眼睛盯在陈又涵脸上，但分明没有聚焦。
“……好疼啊。”眼角红红的，哭了。
陈又涵没好气，废话，能不疼吗，不疼的是充气娃娃。把人打横抱起来，“上辈子欠你的。”
两步到了客卧，陈又涵脸上不耐烦，手上动作倒是轻柔，小心翼翼给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见叶开还半睁着眼睛，好笑道：“干嘛，酒醒了？不睡了？”
叶开眨眨眼，没听懂。
大手盖上眼睛，眼前立刻黑了。掌心的温度熨帖着红红的酸涩的眼眶，耳边听到一声叹息，而后有人在他耳边说：“睡吧。”
叶开条件反射地抱住那支胳膊：“别走。”
陈又涵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嗯，不走。”语气很是敷衍。
叶开往他身边蹭了蹭，不知道是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其实就是想这么干，他双手环住了陈又涵的腰：“睡。”
陈又涵一僵，拨了拨叶开柔软的头发，低语道：“下次还是别喝酒了。”
这要是被别人捡走了，那可怎么办啊？

第4章
叶开醒来时花了几秒辨认出这是陈又涵的家，他曾经来过几次，但留宿却是第一次。身上干燥清爽，想必有好好清理过。空调和加湿器都在安静地运转，叶开抓着被角，脸颊有点泛红，对于即将面对陈又涵这件事竟也生出了点不好意思。他下床落地，走向客厅，看到冰箱贴下贴了一张纸条。
——请过假了，吃了早饭再走。
原来陈又涵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虾饺和艇仔粥，还冒着热气。叶开换上校服，咬一口，发一会儿呆，过了很久才出门。
那过后，叶开很长时间都没见过陈又涵，陈又涵也没有来找他。
叶开也忙，除了期末季，他还要代表本市去参加一个省级辩论赛，因此除了复习外还有一堆的培训，模拟辩论，找资料。以往陈又涵不找他也会和他聊两句微信，这段时间却一反常态很是安静。叶开刚开始还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两眼，后来也就渐渐静下了心。
周五上午，第四节 下课，叶开又是一阵风地冲进办公室——要请假条。
班主任已经见怪不怪了，从抽屉里拿出假条簿直接撕给了他：“最近跑得很勤啊，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叶开有点不好意思：“还行，下午去市图书馆再补充些资料。”
“加油啊，就指着你拿奖了。”
叶开笑笑，回教室拎了背包，手上捧着厚厚一叠资料往校门口走去，午饭也顾不上吃了。
几乎是迈出校门的第一瞬间，他就注意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保时捷SUV。陈又涵最近开的也是这一款，他敏感地多留意了几眼，这一犹豫的功夫，从车上就下来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男孩，穿了件简单的T恤，直筒牛仔裤，脚踝处卷了两卷，帆布鞋，这打扮倒有七八分叶开的风格。只不过那男孩子比叶开高，因此看上去要更挺拔一些。
叶开多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将假条递给门卫，门卫扫了一眼，收在夹子里，冲他挥了挥手。
他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公交车站走，走了两步，停住不动了。刚才那个男孩子绕到了主驾那边，弯着腰对里面说话，车窗是半摇下来的，露出车主的脸，虽然他带了墨镜，但叶开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陈又涵。
叶开只觉得一口气猛地滞在胸口，愣了有一两秒才惊醒过来，赶紧转身躲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几乎是本能反应，总之不想在这种时候碰到陈又涵。
他捧着资料，眼见着陈又涵从车上下来，一手撑着车顶一手搭在车门上，指间习惯性地夹了一根烟，带着墨镜的脸似乎有些不耐烦。
叶开调出陈又涵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接得倒是挺快。
“在哪儿？”
“公司。”
叶开眯了眯眼，语气十分自然：“有空吗？我下午请了假，一起吃个饭？”
电话里陈又涵倒是答得爽快：“行，二十分钟后到校门口。”说完对男孩子挥了挥手，打发他走了。
叶开松了口气，等那男孩子进了校门，陈又涵坐进车里去，他才从岗亭后转出来，边对电话里说：“我在我们校门口看到一辆保时捷，跟你那辆好像。”
陈又涵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你到校门口了？”
“啊，刚出来，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过来吧。”
叶开挂了电话，从从容容地走到陈又涵车边，敲了敲窗户，陈又涵侧身过来替他打开了车门：“上车。”
“你这不在校门口吗，还让我等二十分钟。”
陈又涵看着倒车镜单手倒车，嘴上答得毫不含糊：“本来就是来找你的，这不怕你觉得我怎么成天粘着你太掉价么？”
叶开懒懒地睨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怎么，你不是对我有什么不良企图吧。”
陈又涵被他这句话弄得神经错乱，差点撞上绿化带。后面跟着的车主直接冲他比了个中指骂道：“傻逼，会不会开车！”
叶开摇下车窗，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回了一个中指。
陈又涵笑着骂了句草，一手把他拉回来：“小屁孩。”接着一脚油门猛踩，喷了后车一脑门尾气。
陈又涵带他去了一家他们常去的私房菜馆。领班见是陈又涵来了，把他们领到庭院的一个小亭台，一边添茶一边说：“陈少好久没和叶少过来了。”
陈又涵点点头，报了几个菜名，都是叶开比较爱吃的。领班笑着奉茶给叶开，边说：“陈少就是有心，您喜欢吃什么他都记得。”
叶开不置可否，笑道：“你不也记得？”
领班一愣：“瞧您说的，我们记得那是应做的本分。”后面的半句倒没说出口，他知道分寸。
陈又涵喝了口茶，似笑非笑地打发人：“堵不上你嘴了？还不出去。”
这地方是个园林四合院，老板也是他们那一圈的，置了这园子给一众纨绔吃喝玩乐瞎闹腾，有时候也谈谈生意组组局。陈又涵是常客中的常客，没人敢怠慢，菜上得流水似的，除了陈又涵点的，他们也按照陈又涵的喜好添了几样，讲究的是个花样多而量少精致。
“说真的，你和上次那个还处着呢？”叶开嘴里咬了根汤匙，半趴在桌子上，歪着头问他。
陈又涵喝了一口银鱼羹，问，“哪个？”
“就那个，手机丢你车上的。”
陈又涵愣了一下，看了叶开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问问。”
“处着呢。”陈又涵慢条斯理地说，瞧着没怎么当回事：“挺乖的。”
叶开手一顿，很慢很慢地“哦”了一声。空气里只剩下了杯碟之声。
叶开后来又在学校里见过那男孩几次。以他的交游，要打听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很快他就知道了那男生是高三文科班的，叫伍思久，没什么朋友，平时挺独的一个人，似乎有点孤僻，成绩不怎么样，但画画不错，估计是个艺考生。
叶开打听过伍思久，自然有那多事的、殷勤的，把伍思久的消息隔三差五递过来，渐渐的给他拼凑出了一个多金英俊男朋友的形象，什么时常来接他放学，什么送球鞋送衣服送画送数位板，叶开听了也就应一声，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他知道陈又涵看上谁时便会千方百计对他好，关键是新鲜期多久。他换男人比换衣服勤快，那些个伴儿比时装周的高定还过季得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陈又涵不算渣，他出手大方，愿意把人捧在手心，估计就连床事也是温柔高超的，这样一个人你不能怪他花心多情，只能怪自己没本事把这保质期拉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陈又涵“醉心”新对象的这段时间，叶开也没闲着。他家是天翼的校董主席，自打入学以来就是学校的金字招牌——叶家把唯一的继承人放在这里接受教育，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因此他的一言一行，每一张答卷的每一分都会被放大给别人看。虽然叶开成绩很好，但也不想搞出期末季马失前蹄的糗事，因尔心思多半也放在了备考上。
期末考结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这个南方的城市四季并不分明，只有下雨的时候才让人有点冬天的感觉。叶开坐在教室里，眼前摊着工整整洁的英语答题卷，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他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漏填和错填后，他放下了笔。学校不许提前交卷，他单手支着下巴，开始发呆。
他这会儿想起很多，可能真的太久没见陈又涵了，某些往事鲜明起来。他那些走马灯一样的男朋友，他看向自己喜欢的人的眼神，他指间夹着烟一边给他做饭一边漫不经心数落他的样子。
铃声响起打断了叶开的思绪，他安静地等老师收卷，并没有加入那些兴奋地对答案的大军。回到教室，叶开草草整理了下自己的书包，几乎是第一个冒雨出了校门。
今天是全市高中联考，高二和高三也是同样的。因为雨下得大，校门口的广场上停满了车，都是来接人的。教学楼很闹，相反校门口这里却安安静静的，行人寥寥无几。远方隆隆的雷声作响，叶开撑着伞，雨幕让他看不清行人，但依然还是辨认出了那辆眼熟的车。
他犹豫了三秒，走向那辆黑色保时捷。
陈又涵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瓢泼的雨声也顺着那点空间一起挤了进来，整个世界顿时喧闹。他没睁眼，不冷不热地问了声：“考完了？”
叶开坐进副驾，收起雨伞，看着陈又涵英挺的侧脸两秒，才开口“嗯”了一声。
陈又涵揉了揉眉心，这段时间公司也很忙，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正想问对方晚上什么打算，琢磨过来不对劲，猛地睁开眼坐直了：“你怎么在这？”
叶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着：“不是等我啊，那我走了。”
说罢便作势要去开车门。
咔。
陈又涵眼疾手快，身体先于大脑把车给锁了。
叶开笑着叹了口气，雨伞在脚下蜿蜒着水迹。雨太大了，虽然撑着伞，他半个身子还是淋湿了点，头发也滴着水珠。他拨了拨额发，打开了空调：“借你这儿吹吹，人来了就走。”
“不是这个意思。”
“你紧张什么？”叶开抽出两张纸巾擦手，慢条斯理地说：“爷爷来接我，等会儿就到。”他认真地看着陈又涵，“雨这么大，你不会连这会儿都不让我待吧？”
陈又涵百口莫辩，干脆打方向踩油门：“闭嘴吧你！”
叶开拉上安全带，拨通电话：“喂？爷爷，你不用来接我了，嗯，我在又涵哥哥这儿，……嗯，嗯，好的，没什么，晚上回来吃饭，……好，好的，爷爷再见。”
挂完电话几秒，他又接了个电话。
“……嗯，对，我先回去了，你一个人可以吗？那好，到家跟我说一声。”他整个人缩在座位上，神情很放松，甚至有些不设防的温柔，眉间微微蹙起细小的褶皱，一脸很无奈但又包容的样子。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叶开抿着嘴笑了笑，又说“好”。
陈又涵等人挂了电话才问：“给谁打电话呢？”
“爷爷啊。”叶开莫名其妙。
“我说后面那个。”
叶开想了想，刚想回答，手机屏幕亮了。他的注意力几乎是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一时便没有说话，而是专注地打字，手机又是嗡的一声，对方消息回得很快，叶开便又打字回复。他手指动得飞快，两人有来有回，叶开脸上的笑止不住。
红灯。
陈又涵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看着特别高兴。
“跟谁聊天呢？”他又问。
叶开连头都没抬：“啊？”
“我说，你在跟谁聊天。”
叶开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很茫然：“什么？”
陈又涵想起自己和他停留在十几天前的聊天记录，笑了笑：“没什么。”
叶开终于把手机锁屏：“一个初三的小学妹，问我考试的事情。今年天翼自主招生改革，她不太清楚。”
他说完，轮到陈又涵手机响了。陈又涵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把他挂了，然后又把话题回到了刚那通电话上，问：“刚第二个电话是谁？”
叶开无奈，乖乖巧巧地叫了声“又涵哥哥”，语气一翻，没耐心道：“你今天挺爱管闲事啊？”
陈又涵切入车流，大言不惭：“又涵哥哥怕你小小年纪谈恋爱。”
“你怎么知道，你连男的女的都没听清。”
陈又涵心想你快别恶心人了，我还用听清吗？我就算是个戴助听器的聋子我也知道你在早恋！
叶开看他脸色不太好，便嘲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男朋友还未成年呢。”
“少他妈扯淡。”陈又涵一脚刹车，车胎激出一道水雾，在叶家正门前停住了，嘴里骂道：“人家今年十八了。”
叶家门口管事的佣人撑着伞侍立在车旁，他们知道这是陈少的车，因此里面坐着的不是叶瑾就是叶开，哪一个他们都不敢随意去帮忙开车门。
叶开“嘁”了一声：“你不跟我一起进去？”
“我去你家干嘛？”陈又涵摸出一支烟，不耐烦地摆摆手：“快滚。”
叶开猜他多半要回学校去接那个伍思久。一个月，真挺长了。他在佣人的大黑伞下俯下身。
“又涵哥哥？”
“说。”
“你不会认真吧？”叶开微笑地看着他，手里抱着水迹未干的双肩书包。
陈又涵一愣，半眯着眼从嘴里抽出烟：“小孩子不要问这些。”又指着叶开警告：“不许谈恋爱！”
叶开砰的一下关上车门。

第5章
叶开整个期末季都没有回家，一进门就被叶瑾扑了个满怀。
叶瑾环着他脖子，整个人都趴在他背上：“哎哟喂，不亏是高中生了哈，瞧这个子长得！”
他们家工龄最年长的贾阿姨在旁边笑着点头：“小少爷比例好，等再过两年肯定更高更好看！”
叶瑾捏了捏她弟弟的耳垂：“陈又涵送你回来的？怎么不请他进来坐坐？”
叶开心想那也得我请得动才行啊，把他姐从背上撇下：“忙着跟小年轻谈恋爱呢，哪有空来串门。”
叶瑾一愣：“啊？他又换了一个？”
叶开估计他姐还停留在不知道哪年的老黄历，有心逗她：“你还以为他跟那谁在一起呢？”
“对啊，上次饭店里碰到的吗，那个，就那个高高瘦瘦看着很漂亮的那个，对！带耳钉的！”
叶开笑了一下，接过贾阿姨递来的热毛巾擦手：“那都是前前前任了，现在这个是我校友。”
叶瑾茫然：“校友？那不是未成年吗？”
“刚满十八。”叶开眨眨眼睛：“在违法的边缘反复试探。”
叶瑾一愣，哈哈大笑，笑完后有点失落：“他真是……”
过半天也没“真是”个什么出来，叶开也没发现他姐的这点不对劲的小情绪。贾阿姨担心他感冒，忙推他去洗澡，一来二去这话题便也中断了。
叶开泡在浴缸里，估摸着这会儿陈又涵应该已经接到小九了，会去干嘛呢？他不太了解陈又涵谈恋爱的路数，就知道他送礼物送得勤快。说起来，陈又涵以前并不是喜欢这种小年轻的。他……怎么说呢，男的也行，女的也行，有时候身边是身材高挑的貌美模特，有时候又变成玩机车的小酷哥，口味十分飘忽。不过大部分时候，陈又涵青睐那种冰山型的男生，美貌而高冷，需要人上赶着去捂，捂热了……捂热了就把人甩了。
叶开有时候觉得陈又涵受过情伤。
可又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以支撑他这一猜测。他好像只是单纯的、天生的多情寡意。叶开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埋进水里。
陈又涵到天翼校门口时已经挺晚了，学生大部分都已经回家，他一眼就看到了孤零零站在校卫岗亭檐下躲雨的小九。
小九看到他的车子眼睛明显地一亮，书包抵着脑袋，一路小跑着冲进雨里，冲到陈又涵车边。他注意到副驾的那点水迹，但并没有多问。
“等很久了吧。”陈又涵语气很随意，只是随口一问。
小九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没有。”
“寒假什么打算？”陈又涵驱车前往市中心，边与小九闲聊。
“画画，上课，明年考试啦。”
他这么一说，陈又涵才真实地感受到他是一个高中生，还是个高三考生。他啧了一声：“好好学习。”
小九一紧张，两眼紧紧地盯着陈又涵，浑身都绷紧了：“又、又涵哥哥什么意思？”
陈又涵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了？你紧张什么？”
小九松弛下来：“没什么……”
陈又涵带他吃了饭又逛了街，最后才带去酒店春宵一刻。小九好像没有什么购物欲和攀比欲，对那些大logo并不感兴趣，什么礼物都是陈又涵说了算，问他都说“好”。买了几次后，小九主动起来，会说想要这个牌子那个牌子，款式、颜色都有了要求。后来陈又涵发现了，他要求的那些，都是之前陈又涵主动塞给他过的。
陈又涵发现了这一点，却没有说穿。
乖巧未必不好。最起码他不用费心收拾那些烂摊子，不用绞尽脑汁哄人，也不必忍受各种无理取闹和撒娇任性——虽然在赏味期限内，一定程度的任性他是可以包容的，但，乖巧的总比闹腾的好。就连助理都说他最近两周神清气爽精神佳，看着好相处了许多。
在床事上，小九也十分聪慧。他会琢磨着陈又涵的喜好和各种反应，不停地调整自己的各类表现和尺度。从最初的青涩乖巧到逐步的大胆主动，从逆来顺受到偶尔提一点小要求，从闷着声哼哼到红着眼尾看人，他什么都会，什么都学。有时候他会表现出急切想要的样子，有时候也玩点欲拒还迎的把戏，“不要”和“还要”都十分顺口。
没有男人可以拒绝这方面的契合。陈又涵既可以高高在上地夸他一句懂事，又不得不着迷在他的氛围里。
去皇天的次数都少了。
没人斗嘴的日子寂寞如雪，再看到陈又涵，乔楚忍不住损他：“这哪儿来的稀客啊？Kiki啊，外面看看太阳是不是打东边落下了？”
陈又涵喜欢黄昏前后来，夜场来得少，每逢来必猎艳。因此算起来，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换口味了。
陈又涵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被乔楚按住了，给他推荐了一款新品。按陈又涵对他的了解，这八成又是把自己当小白鼠。
“说真的，四舍五入这可得快俩月了，还是小九呢？”
陈又涵指尖夹着烟，抽了一口眯眼道：“关你屁事。”
乔楚啧啧啧了好几声，抱拳道：“牛逼，改天我得敬他一杯。”
“行了，人备考呢，离他远点。”
“哟哟哟？”乔楚彻底震惊了，“不是，你别吓我，我们陈少这是在保护人？心疼人？”
陈又涵笑骂了一句：“去你的！”
Kiki在旁边调酒，那是一款新的烈性鸡尾酒，配方是乔老板给的，他越调越心惊胆战。放上一片薄荷叶，他把那差不多只盛了个杯底的水晶杯推到陈又涵眼前：“陈少，请。”
陈又涵掀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看了乔楚一眼：“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乔楚一脸无辜：“这不是看您见多识广，鉴赏大师，品酒专家，宁城威士忌小王子吗，求您赏个脸不行？”
陈又涵将信将疑举起酒杯，正要喝，被乔楚按住了：“我多嘴问一句啊。”
“……你说。”
“你没让他住你家吧？”
陈又涵没理他，仿佛乔楚问了句废话，一仰脖，一口闷了。
一股辛辣从胃里一直顶到了嗓子眼，冲得他两眼冒金星。陈又涵单手撑着脑袋，心里觉得不太妙。
乔楚一丝一毫的反应都不想错过。他紧盯着陈又涵，看陈又涵这模样就知道这酒有用，招呼kiki道：“你看你看，晕了不是，下次再遇到砸场子的，直接上这招呼他！”
陈又涵眼见着乔楚的面容和声音都越来越模糊，一边比了个毫无威慑力的中指，一边骂道“你大爷的”，一头栽了过去。
乔楚问那最后一个问题是有道理的。他给隔壁喜来登客户经理打了个电话开了个房，然后打电话给小九。小九刚下补习班，听乔楚说陈又涵喝晕了，还以为自己表坏了。确定了现在才下午六点不到，他问：“又涵哥哥他没事吧。”
妈耶，刚见面那期期艾艾的劲儿连喊个陈少都打哆嗦，这就亲亲热热叫上“又涵哥哥”了。牛逼！乔楚打从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催道：“没事，就是晕了，喜来登2025啊，我的人在那守着，你赶紧！”
Kiki手里拿了块雪白的毛巾擦酒杯，一边问：“陈少真被小九拿下了？”
乔楚睨他一眼：“想什么呢，门都没进拿头拿下？”
Kiki若有所思：“那我朋友还有机会咯？”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kiki闷头走开，心想我要能被陈少看上我还在这卖什么酒？
小九按响门铃，门很快便开了，是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应该是乔楚店里的员工。他那店里十男九gay，剩下一个性别认知障碍。凡是有关陈又涵的花边，宁城gay圈里鲜有不知的，见是小九，他哼了一声，白眼翻上了天，而后扭着屁股一脸“老娘天下无双”地走了。
小九关上门，放下书包。他是直接从补习班下了课打车过来的，连家都没来得及回。见陈又涵好好躺在床上，没有什么被“非礼”的迹象，心里松了口气。他哪里知道刚那人一回到皇天便眉飞色舞：“摸遍了！哇塞那腿！那腰！那……”正好是营业前的闲聊时刻，底下人耸眉耷眼笑道：“那什么啊？”所有人哄堂大笑，那人啐了一声，一扭身，飞着眼睛道：“妹妹别羡慕！”
小九替陈又涵脱了衣服，用热毛巾擦身，而后跟酒店订了份醒酒套餐。他不知道乔楚这是剂猛药，没个一夜醒不过来。不过知道了也不妨碍他守着。他从书包里掏出素描本，对着陈又涵练习速写。
后半夜陈又涵开始咳嗽，小九又问酒店要温度计，幸好不是发烧。他估摸着是有点感冒加烧嗓子，便打车找了三条街，找到了一家24小时的药房，描述了下症状，把那半吊子药师推荐的药都给买了。
陈又涵第二天是在头痛欲裂中醒来的，醒来的一分钟内，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自己这是在哪里。一分钟以后，他只手撑着床艰难坐起身，爆发出一声怒骂——
“草！”
小九在洗手间吓得一激灵，满脸泡沫地跑出来：“怎么了？”
陈又涵又用见了鬼似的眼神看着小九，直到把他盯得毛骨悚然，这才一手撑着着额头一边吩咐：“怎么是你？给我倒杯水。”
其实不用他吩咐，小九已经帮他把温水准备好了。他快速冲干净泡沫，给陈又涵倒了水，一边说：“我刚订了早餐，等下就会送过来。”说罢又去洗手间，可能刚太急了脸没怎么洗干净。哗啦啦的水声中，小九的声音柔柔软软的，顿了一顿他又说：“昨天晚上看你好像有点感冒，桌子上有药，不喜欢药片的话就泡冲剂。”
出来的时候发梢有点打湿了，但小九不是很在意，看陈又涵手里又夹了根烟还没点燃，快步过去一把将烟抽了出来：“感冒了就别抽了。”
陈又涵起床气很大，这会儿被管得有点冒火：“胆子大了啊。”
小九一愣，低垂着眉眼小声说：“没有，就是你昨晚咳得很难受，有点心疼。”说罢把烟递回给陈又涵，委委屈屈道：“那还给你。”
陈又涵接过烟，却没再动作。
小九换衣服，理头发，边说：“我等下还有补习班，就不陪你了，晚上再见好吗？”
陈又涵没说好。
他停下来，转身偷偷看了眼陈又涵，把刚系上的衬衫扣子又一颗一颗解了，光着上身挪到他怀里：“……那我不走了。”
陈又涵其实晚上不是很想见他，这会儿也不需要他陪。但小九怕是误会了。
又或许没误会。
他什么都明白。极致的乖巧是需要极致的聪慧去支撑的。
陈又涵推开他：“去上课吧。”
小九蹭着他，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略冒出青茬的下巴：“……那晚上陪你好吗？”
陈又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加重了点语气：“去上课。”
小九一愣，没有再多话。陈又涵看他一本一本往书包里收拾书和笔记，情绪低沉，到底没忍心：“下了课给我打电话。”
小九出门前半扶着门，回头很灿烂地很甜地叫了他一声：“又涵哥哥！”道了声晚上见，然后轻快地走了。
那声又涵哥哥他招架不住，垂头揉了揉眉心，把气都撒到了乔楚身上，在心里亲切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恰好叶瑾给他打电话，他救命似的接起来，在叶瑾开口前先问道：“叶开呢？”
叶瑾拿着手机一脸莫名，心想明明是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这么好意思变被动为主动呢？
“……还睡着呢，怎么？”
“没怎么。”心里想几点了还睡，一点没有三好学生的自觉！顿了顿又道：“你找我？”
叶瑾好笑地叹了口气：“是啊，约你吃饭，怎么样，晚上有空吗？”
“你约我？”
叶瑾脸烧了一下，解释道：“神经病，我跟你吃饭次数还少了？”
陈又涵倒不是这个意思，他主要想确定叶开在不在。但听叶瑾这意思，叶开不来。想也不想拒绝掉：“没空，生病。”
“……”叶瑾对着盲音的电话一脸茫然，你生病你有排面？脾气这么冲！
上了二楼，叶瑾听了会动静，敲了敲门推进去，倚着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烙烧饼呢，一整个早上了就听你翻来覆去。”
叶开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一头头发乱糟糟的。他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姐：“困。”
“困？”叶瑾抬腕看了眼表：“你以前哪里睡到这个时候？我看看，是不是病了？怎么脸色这么差？”回头喊贾阿姨，让她拿温度计过来。
叶开揉了揉眼睛：“没有吧。”
“我知道了。”叶瑾在他床边坐下：“是不是光顾着谈恋爱发微信，舍不得睡觉了？”
叶开脸色一变，不自然道：“别乱讲，我哪有。”
“啧。”叶瑾摇摇头，戏谑道：“行吧，好不容易休息日，一个两个都生病，约个人都约不到。”
叶开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面的重点：“还有谁生病了？”
“陈又涵啊，还有谁。”叶瑾拿着温度计甩了甩，“刚打电话约他吃饭，他说他病了。”
叶开“哦”了一声。测过体温，还好，没烧。估计就是睡眠质量不好。叶瑾放下心，既然约不到男人，那就约小姐妹一起brunch好了。等叶瑾化完妆出门，汽车引擎声远了，叶开立刻跳下了床。
“贾阿姨，帮我从药房里拿点感冒药！”
贾阿姨是管家，叶家人有什么便吩咐她，她再让人去做。闻言，她又戴上老花镜确认了眼体温计，是正常的。便问：“小少爷吃吗？”
“不是。”叶开飞速套了件抓绒卫衣。
“那……是什么病状呀？”
这把叶开问愣了。他想了想：“不知道，你就有什么给我拿什么，到时候看。”
贾阿姨笑道：“药可不能乱吃。”
“知道，放心。”叶开抓过一只稍大点的双肩包：“放这里面，我先吃饭，好了叫我。”
贾阿姨看他高高兴兴的样子，也不像病了，哪有叶瑾说的那么严重。便想，还是大小姐关心弟弟，这叫关心则乱。

第6章
叶开背着一背包的药出门，活像个火车站的假药贩子。
司机老陆早已等候在门外，见他走近，帮他拉开大门，两人一齐穿过有喷泉和草坪的前庭。车库外，一辆黑色宾利静候在路边。
“别的车呢？”
老陆恭敬答道：“董事长今天商务接待，开了迈巴赫走，卡宴夫人借出去了。”
叶家深耕金融业，家训讲究的是个低调不争。叶瑾想买辆法拉利，从二十五盼到了三十才如愿以偿。其他的车都一辆赛一辆的商务低调。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虽说衣食住行的规格是自然而然的，但叶开越长大便越不喜欢把这些暴露于人前。尤其天翼并不是一家贵族学校，它是一所对普通人开放的重点牛校，因此他从不允许这辆宾利出现在校门口接送他，日常跟同学出去也是打车居多。这会儿不过去给陈又涵送个药，属实犯不着。
他掏出手机打开APP，边对老陆说：“陆叔，我自己打车走，你歇着吧。”
老陆知道这小少爷是什么性格，不再多话便退了，一边心里琢磨着，下次董事长再提买车的事儿，他得提个建议卡个预算，否则都在车库里吃灰。
叶开来陈又涵这公寓的次数也不多，不过他知道这里是陈又涵的绝对禁地，据他所知还没有哪个床伴能享受登堂入室待遇的。他站在门前，按响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耐心地按了好几下，还是没动静。
是病糊涂了还是病晕了？叶开想了想，给陈又涵打电话：“你不在家？”
陈又涵手里拎着一大兜子药。他接起电话，也没顾得上看来电显示。乍一听叶开的声音，不由得百感交集，说不上来滋味。
“外面呢，怎么？”
叶开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道：“没事，听我姐说你病了，过来看看你。”他轻笑的声音通过电波通往陈又涵的心脏，喘息的声音带着干净的少年感，让陈又涵呼吸都变轻了。
叶开笑道：“现在看是我多想了。”
陈又涵扯淡不打磕绊，捂紧了听筒低沉而不负责任地说：“没有多想，病着呢，都快病死了。”
叶开轻叹了一口气：“那我把药放你门口？”
“不行。”陈又涵断然否决：“等我。十五分钟。”
叶开为难道：“其实我只是带了一些感冒药和退烧药，你是感冒吗？”这个问题着实好笑，他出门来压根没考虑过陈又涵是别的什么病，此刻在电话里问出来特别尴尬。
陈又涵立马肯定道：“对，感冒，咳嗽，嗓子痛。”
怕对方不信，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
“……”叶开弯了弯眼睛，“行吧。”
他靠着墙玩手机，跟同学聊天，时间过得很快。昨晚上乔楚已经派人把陈又涵的车泊到了喜来登停车场，陈又涵取了车，一路风驰电掣。电梯“叮”的一声，叶开抬头，视线和一身糟烂西服的陈又涵撞了个正着。
陈又涵扯扯领口，没有用喷雾定型的额发垂下了两绺。
叶开打量他：“你这是鬼混到彻夜未归啊。”
“胡说。”陈又涵开密码锁，边骂：“病糊涂了，早知道让你先进去。”
叶开一想，觉得自己也是智商掉线，于是也跟着笑起来。注意到陈又涵左手拎着的那一兜写着某某大药房的袋子，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你男朋友给你买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不是有人照顾……”
陈又涵从鞋柜里给他拿出一双居家棉拖，把那袋药随手放在了边柜上。
“能别给人擅自提档吗？你哥哥我什么时候交过男朋友了？”
叶开换上拖鞋，却并没有进门，而是打开了那个袋子，一盒一盒翻看那里面都有些什么药。嘴里随口敷衍道：“那是，种马只有配种，没有伴侣。”
陈又涵深而无奈地看了叶开一眼：“我都病了你也不让让我？”
“……好好好，我不说话。”
陈又涵让叶开先坐，自己去冲了个澡。出来时换了身棉麻白T和一条宽松松垂的烟灰色长裤，头发还半湿着，正用一条大毛巾擦头发。
“喝点什么？”
“除了酒都行。”
“藿香正气水？”
“……如果你有的话。”
“别激我啊，我真有。”
“……”叶开秒认怂：“水吧。”
陈又涵在他身边坐下，扔给他一瓶苏打水，乖乖从叶开那一书包的药里面挑选对症的。
“我的少爷，你这是把你们家药房搬空了？”
叶开笑得呛了一下，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姐姐只说你病了，我怎么知道你什么病。”
其实伍思久做的是同样的事情，只是陈又涵并没有看过那一袋。如果叶开没来，他估计连药都不会吃，扛一扛就过去了。
“真行。”陈又涵不挑了，全部倒出来扔到茶几上：“千里迢迢从叶家上这儿来，那就别回去了。”
他这话听着惹人遐思，叶开耳朵红了一点。陈又涵却像是故意的，舍了那一书包的药，往叶开身边靠了近了许多，变本加厉问：“这么关心我啊？”
他刚洗过澡，温度和气息在空气中都十分有侵略性，配上那一双似乎在笑的双眼，让叶开一下子好像无处遁形了。
“我……”叶开往后一靠，靠上一堆抱枕，却是没有退路了。他眼睛乱瞄：“没有，姐姐让我来的。”
陈又涵又倾过上身，追问：“真的吗？”
这是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欠揍模样，叶开却奈何不得，继续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缩小挤进什么犄角旯旮里。
“当然是真的……姐姐不知道你有男朋友，知道了肯定也懒得管你。”
“那你呢？”陈又涵边说，便伸手在叶开头发上动了一下，手指念了一点白色的毛絮。鹅毛抱枕飞毛，从前嫌得要死一直吵着要换，现在巴不得再多飞点儿，最好飞得满身都是。
叶开像只紧绷的、警觉的小鹿，陈又涵手一动，他浑身都绷紧僵硬了，讲话也结结巴巴：“我、我什么？”
“你知道我有男朋友，你还关心我？”
叶开缴械投降，咬牙切齿：“我错了，我多管闲事，我吃饱了撑的。”
这回答可过不了关。
陈又涵不起身，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越欺越近，几乎要把叶开压倒。两人气息交缠，视线相对，叶开几乎窒息，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忽然，陈又涵轻笑了一下，在叶开额头上屈指轻弹：“小屁孩。”
他坐回去，那种让人无处可逃的难以描述的氛围荡然无存。陈又涵吃了两片药，漫不经心问道：“上次小学妹聊得怎么样？”
叶开不知道陈又涵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他都快忘了是哪个学妹了，随口敷衍道：“没怎么，就那样。”
“不许谈恋爱，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叶开终于不耐烦起来，甚至有点恼羞成怒：“你真的管很宽。”
陈又涵似笑非笑看着他：“从小管到大，现在嫌我烦？尿不湿我都给你换过。”
“……”
妈的。
叶开无声地爆了句粗口：“我又不是小孩子，可以停止提那些陈年往事了吗？”
陈又涵在他突然的脾气中微怔，蹙眉道：“谁惯的臭脾气？你不是小孩子你是什么？”
“我……”叶开愤恨地冲他扔了一个抱枕：“伍思久只比我大两岁你不也下得了手！你睡他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他是小孩？”
“伍思久？”陈又涵愣了足足有五秒：“伍思久是谁？”
“………………”叶开一脸难以置信：“你睡了他两个月，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陈又涵终于明白过来，失笑：“你说小九？”
“他叫伍思久！”叶开真的觉得荒唐：“你真的只睡他从来没有关注过他叫什么是什么人家住哪里父母是干什么的吗？”
陈又涵象征性地沉默了两秒，迟疑道：“……不然呢？”
他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毕竟，他真的不是在谈恋爱。
叶开从前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陈又涵，足够懂得他的爱情观他的交往模式他的没心没肺，而现在他知道了，他在这一刻，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认识得更深刻。他暗地里竟然担心过陈又涵是否真的会和伍思久认真？
他根本不会和任何人认真。
“你真的……”叶开词穷，烦躁地转了两圈。
陈又涵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慢条斯理地帮他想词。
“滥交？”
“不可理喻？”
“脏？”
他说一个，叶开就摇头，最后哭笑不得：“算了，我什么都没说。”
陈又涵点点头：“你从四岁就该认识到我的本性。”
他说出这一句话的瞬间，叶开几乎不能呼吸，胸口滞闷得可怕。屋内静了一瞬，叶开低垂着头，低声说：“你说得对，我早就认识到了。”
正因为认识得那么清楚，所以我才更显得无可救药。

第7章
叶开在陈又涵这儿逗留得挺久，俩人没屁事，拿着swith打分手厨房，斗嘴斗得活像两个小学鸡。陈又涵游戏上就是个菜鸡，怼又怼不过叶开，一犯错就假装病号叽叽歪歪，把叶开折腾得铁服，等打累了才反应过来，这他妈天都黑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陈又涵赶着震动的最后一秒抄起，电话还是断了，留下一个“小九”的未接来电。
“操。”陈又涵抓了把头发，“妈的忘了。”
叶开双手后撑着地板看陈又涵蹙眉骂脏话，问道：“公司有事？”
“没有，是小九，我忘了晚上跟他有约。”
叶开耸耸肩，表示遗憾：“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利索地起身，抄起外套背起书包，“回见。”
陈又涵其实想干脆撂了小九跟叶开吃饭的，但显然对方没给他这个机会，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抓起车钥匙和他一道出了门。退而求其次，他想送叶开回家，但叶开再次拒绝了他，“我要去趟市图书馆，你约会去吧。”
“我送你。”
叶开抿着唇笑，眼里有那么点不怀好意：“又涵哥哥，你今天很奇怪啊，你不是在躲他吧？”
人精的后代果然也是人精。陈又涵默默闭嘴，目送叶开坐上专车，这才给伍思久回电话。
“嗯，是我，在哪儿？没有，睡过头了。”打转方向盘，引擎轰鸣一声，驶入夜晚的洪流之中。
伍思久提前在街角等他，身上背着画筒和书包，一打眼过去和干干净净的高中生没有区别。霓虹灯将他眉眼打扮得温柔，他低垂着眼的样子与叶开颇有几分相似，这是陈又涵从第一眼就辨认出的事实。
副座门打开，伍思久落座，将书包抱在胸前：“又涵哥哥，你觉得好些了吗？”
陈又涵精力异于常人，哪怕宿醉感冒也不妨碍流连夜场，但伍思久的寒暄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暖心，他腾出手揉了揉对方柔软的头发：“怎么，怕我干不动你？”
伍思久脸蹭得红了，抓着书包带子反复缠绕，声音微微颤抖着说：“那西临路那家万豪，我已经订好房了……”
陈又涵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继而低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迷人，因为嗓子微哑，又带了点性感的音色，让伍思久掌心冒汗。
理论上来说，GC集团在宁市任何一家五星以上酒店都有协议套房保留，然而伍思久经常会做出主动订房的行为。这笔开销对学生来说不小，他家境应该也不至于很好，后来陈又涵发现自己送他的某些礼物会不翼而飞，这就解释得通了。他也曾调侃过GC还没破产，开个房还用不上小情儿掏钱，但伍思久只是噘着嘴不说话。
次数多了，陈又涵琢磨出点别的味道。
推门而入，大落地窗将宁市华丽的夜景勾勒得宛如梦境，隔着一个街区便是宁市最正中的市中心，市立图书馆的玻璃幕闪烁着蓝光。伍思久放下书包，自然无比地开始脱衣服：“又涵哥哥，我先洗澡。”
陈又涵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喊住他：“等等。”
伍思久已脱了上衣长裤，听他这么一说，停住脚步，只穿着一条子弹内裤赤条条地茫然站着：“怎么了？”
陈又涵摸出一支烟点燃了，猛吸了一口才道：“我只是跟你玩玩，这你知道的吧。”
伍思久点点头：“我……我知道。”
“我不会喜欢你，这你也清楚。”
伍思久咬着下唇，模糊地嗯了一声。
“所以以后有什么礼物你就收着，开房这种事别自己来了，我会安排。”他笑了一声，缓和了气氛：“否则哪天传出去别人还以为GC快不行了。”
伍思久嗫嚅着，小声坚持：“我只是顺手……”
陈又涵喷出一口烟，知道今儿必须把话说得更残忍更明白：“小九，不要尝试在这段关系里找什么平等。”
伍思久颤抖了一下。他的双手无处安放，他年轻光洁的身体在夜灯下是那么朦胧美丽，可也无处安放，处处暴露着羞耻。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知道了。又涵哥哥，你不会爱上任何人吧。”
陈又涵叼着烟，不置可否。
伍思久笑得露出一排白齿，轻快地说：“那就好。”说罢也不看陈又涵什么反应，迈着两条瘦白的小腿进入浴室。热气蒸腾，水流冲击在薄薄的肌理上，将皮肤烫得泛红。玻璃门开合，陈又涵握着他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低头一口咬上了嘴唇。
宁市的周末能从日出堵到半夜，市中心条条大路都不通罗马，俩小时过去都不一定能下得了高架。叶开从图书馆出来，书包里都是新借阅的资料，死沉死沉的。家里司机过不来，网约车排不上号，出租车这个点儿不爱跨区送客，谁让有钱人都住得贼僻静。叶开在坐地铁和就近住一晚之间犹豫不决，这个地铁站的客流量全国都排得上号，这时间光进站都得排半小时，限流。他一个电话打给叶瑾：“姐姐，帮我订个房，图书馆这边。”
过了会儿叶瑾发过来一个预定信息，西临路万豪。叶开将手机揣回兜，步行前往。电梯“叮”的一声在二十层停下。叶开放下书包，想起这家万豪的顶楼是一家露天花园酒吧，可以俯瞰宁市夜景，还有很不错的live。酒他这个年纪是喝不到的，上去坐坐也不错。
宁市四季如春，常让人迷惑在月份中。叶开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色字母T恤上楼，刷了房卡顺利进入，过了一个布满绿植的玄关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乐队演奏刚要开始，乐手正在调音，露天的几张方桌都坐满了老外，桌上点着香薰蜡烛，气氛很沉醉。叶开拣了张最后剩下的露天散台，要了杯无酒精的莫吉托，摸出手机给叶瑾随手拍了张夜景大片。
过了会儿，有人端着酒来搭讪。叶开抬眸，是个典型北欧长相的男人，个子很高，说自己是来宁市观光的背包客，想交个中国朋友。正巧乐队开演，这首歌可太中外皆知了，两人很自然地就着这首歌和原唱乐队聊了起来，等一首结束，小哥已经顺利在他对面坐下，两人碰了杯，一个加冰威士忌，一个无酒精莫吉托，液体在灯光下迷离。
叶开寒暑假总有段时间是在温哥华外婆家度过的，交流没什么压力，聊得热烈了，他单手托着下巴，嘴角抿着笑，眼神在夜空下像星星璀璨，像月光朦胧，比威士忌度数更深。
陈又涵推开玻璃门就看到这一幕，还以为自己纵欲过度眼花了。他只是上来透透气抽根事后烟，哪想着能抓到中学生早恋现场。要不说gay都有毛病，看谁都像gay，他单方面认定那老外不怀好意，大步走过去，劈手按住叶开的杯口：“大晚上不回家跑这儿约会来了？”
叶开也是悚然一惊，宁市好歹一一线城市，怎么小成这样子？
北欧帅哥用英文问what happened，陈又涵英语不好，但不妨碍骂人：“pen你妈！”
叶开一声爆笑，在对面小哥一头雾水中解释。帅哥表情缓和，陈又涵不高兴了：“你嘀嘀咕咕跟这傻大个说什么呢？”
人都说北欧帅哥哥个个男模预备役，眉目深邃身材高挑人鱼线天生自带，叶开戏谑地说：“你是不是嫉妒他啊？”
“我嫉妒你妈，脑子坏了吧。”陈又涵礼貌又强势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加重语气：“leave，now！”
叶开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用尽各种礼貌向对方道歉解释，小哥虽然不尽兴，但好在识趣，终于起身离开，换陈又涵一屁股坐下，打了个响指，没好气地使唤服务员：“威士忌加冰！”
“你怎么在这儿？”陈又涵烟不离手，在烟雾中眯眼看叶开，看他刚对着北欧小哥的那个角度那个模样，比星辰亮，比新月美，比酒精醉。
“堵车不好回去。”叶开点点手机：“我可跟我姐报备过了啊。”
“净他妈瞎折腾。”陈又涵对叶瑾的姐姐形象很不屑，“喝完这杯马上给我滚下去睡觉。”
“你呢？你怎么在这儿？”叶开搅了搅冰块：“哦，开房来了。”
陈又涵无语地把火机一扔：“管得着吗。”
“谁管你啊。”叶开笑容淡了下去。
气氛无可救药地冷场，陈又涵抓起杯子一口干掉，冰块在杯壁碰撞，偏偏乐队不做人，唱了首特舒缓特经典的英文情歌。老外都有点二百五，什么场合都能跳起来，就着夜景就着灯光，手拉手走到花园露台上就开始抱着跳舞。陈又涵“嘶”得一声，浑身毛孔都透露着不自在，叶开冲他伸出一只手：“又涵哥哥，跳舞吧。”
陈又涵的眼神明明透着“你没毛病吧”，偏偏对着叶开的双眼半个“不”字都说不出。叶开站起身，走至他身前，微微鞠躬再度伸出手，笑道：“不敢啊？”
陈又涵吁出一口烟，捻灭烟头，抓住了叶开的那只手。
其实谁会跳？谁他妈都不会跳。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很好跟着节奏再来一遍。叶开踩他无数次，笑得心口酸疼，陈又涵龇牙低声骂：“你他妈故意的是吧。”
“我又不会跳。”叶开无辜地眨眼睛。
他搭着陈又涵宽阔的脊背，陈又涵扶着他的腰，两人左右手交握，是个标准的社交舞姿势，可惜是两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陈又涵微一低头就能看到叶开浓黑纤长的睫毛，叶开微一抬眸，就能撞上他恍如点漆的双眸，两人凝视彼此，呼吸逐渐交融。是带着香的呼吸，甜的，混着烟草味，叶开心里酥痒，心想这狗逼男人被香水腌入味了。
“又涵哥哥。”叶开低低地说，“这是我的初舞哎。”
陈又涵一阵无语，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学他那种浮夸的语气回道：“那我好荣幸哦。”
叶开忍不住笑，肩膀抽动，几乎站不直，脑袋贴近他胸口。
“又涵哥哥。”
“又怎么了。”
“你心跳好快。”
“……”陈又涵慌得口不择言：“我晕圈，不，我恐高。”
舞池里的人越跳越来劲儿，裙摆转出好看的弧度，陈又涵终于受不了了，他放开叶开，连背影都透着落荒而逃。
叶开看着他穿过人群离开现场，慢悠悠地吹了声口哨。

第8章
接近年末，所有人都忙了起来。按照惯例，过完春节叶开便要飞去温哥华陪外公外婆。他们老一辈的华侨自然很想来宁市团聚的，但毕竟岁数上来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相当于酷刑，只能委屈叶开牺牲一下。走之前，叶家还有一场年末答谢酒会需要叶开参与。他作为宁通商行的的未来继承人，每年都少不了几回要穿上正装打起领带装腔作势。
宁通商行是国内数得出的私人商业银行，这一年终酒会通常也被视为各行业新贵认识交流的机会，因此颇受关注。作为宁通商行的大客户，GC集团自然也在受邀行列，一般是陈飞一亲自出席，顺道带着他不争气的游手好闲的唯一亲儿子陈又涵。
酒会定在海边的瑞吉，议程很长，从下午三点一直到晚上八九点钟，先开会、表彰、总结，再进入推杯换盏互换名片的晚宴环节，最后还有个鸡尾酒舞会。
陈又涵前一晚在酒吧看上了个高冷美人，还是个画家，费尽了心思才拿下。这一搞睡到十二点才起，镜子前照出一张纵欲过度胡子拉碴的脸。美人被睡服，慵懒地从后面抱着他煽风点火。陈又涵脊背光裸，透过镜子看他一双纤长白净的手在胸前游走，漂亮的肩背随着对方的亲吻泛起一阵又一阵酥麻。
他勾起一边唇角笑：“昨晚上没吃饱？”
“饱了，又饿了。”美人叫予恬，听着有种反差的甜味儿，此刻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复又搂住陈又涵下命令：“晚上在这儿等你。”
不得不说，看一个清冷美人被情欲征服，的确有种非同寻常的成就感。陈又涵得赶回公寓去梳洗打扮换衣服，否则非按着他在盥洗室再来一发不可。
“晚上不一定，你先住着。”一般那种场合由不得他。
予恬不悦地眯了眯眼睛，脾气上来了，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又在肩头狠狠咬了一口，扭头摔门而去。
得，出了一晚上力还没讨着好。陈又涵快速地冲了个凉，腰间缠着浴巾走了出来。水珠顺着锁骨胸膛汇入腹下人鱼线，看得人浮想联翩。予恬眯了眯眼，扯走他的浴巾将人一把按倒在沙发上，蹲下身张开了嘴。
“我……操！”陈又涵喉结滚动，暧昧地叹了一声，右手搭上前额，半眯着眼又是受罪又是享受。
手机屏幕亮起，他抄起一看，是伍思久。
“接。”予恬悠悠地说，抬眸，嘴唇微肿。
看着是块冰，实际是团火，可以，够带劲儿。陈又涵划过屏幕接起电话：“喂。”
伍思久刚陪他妈逛完花市。他是个单亲家庭，亲子关系时好时坏，现在就处于好的阶段，因此哪怕抱了满怀带刺的花也很高兴，“又涵哥哥！”
“嗯，怎么了？”陈又涵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情绪淡定。
“没怎么，想你了。我刚逛完花市，你去过花市吗？”
陈又涵笑了笑：“没有。”
“那改天我带你去！”伍思久毕竟是个刚成年的小孩儿，压根没想过以陈又涵的身份，又何至于自己跑去花市凑热闹找挤呢？
陈又涵心不在焉，没怎么听进去他的话，敷衍地嗯了一声，“行了，在忙，先挂。”
伍思久听出了些不对劲。经历过情事的人总对这方面有着经验性的敏感和直觉。他敏锐地察觉出陈又涵不正常的呼吸和沙哑。迟疑了一下，他停住脚步，咬着下挣扎着问出口：“你一个人吗？”
陈又涵低头看了眼予恬，伸手揉了揉对方柔软的发顶，道：“在酒店。”
伍思久茫然地微张着唇，手机里传来挂断后的盲音。他妈在前面叫他，人潮汹涌，接踵擦掌的人流中，伍思久狠狠把手机摔了出去。
先穿上上个月刚定制出的晚礼西服，再带上一块够买一辆跑车的表，宝石袖扣昂贵而低调，陈又涵抬腕喷香，拨弄了下定型好的发型，对镜子里的自己还算满意。虽然黑眼圈没消，但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的他俨然又是个年薪千万的精英王八蛋了。
他准备换辆车，便先开车回了陈家主宅。专属他的私人车库缓缓升起门，列出一排昂贵名车，个个锃光瓦亮颜色骚包，但一想到沿海大桥那恨不得堵到天亮的路况，陈又涵顿时意兴阑珊，随手按亮了帕拉梅的车灯。……真他妈没劲。
刚开出车库，便碰上了陈飞一的座驾。复古银顶迈巴赫的车窗缓缓降下，陈飞一一脸严肃：“上车。”
我他妈。
陈又涵乖乖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后座坐了进去。
陈飞一皱了皱鼻子，对男人打扮自己的行为很不屑，“一天天没个正形！”
陈又涵低头看了看自己，挺无辜地摊摊手：“我今天形状挺好的。”
陈飞一不爱跟他斗嘴，沉默了一下交代道：“等下见了叶瑾，记得多聊聊。”
这事儿不是陈飞一第一次提，陈又涵知道他多半是来真的，有点使不上劲儿：“你乱点哪门子鸳鸯谱。”
“你跟叶瑾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知根知底，生意上又是枝叶相连，说句金玉良缘不为过。再说，你一天天在外面瞎混以为我不知道？！叶通都知道！人家叶瑾不嫌弃你你就烧高香吧！”陈飞一提起这个火气就大，忍不住开始咳嗽。
陈又涵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都不稀得说，心想一起长大怎么了？那叶开还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呢。
通往瑞吉的沿海公路豪车云集，陈又涵低头翻画家的朋友圈，觉得予恬挺有意思一人，忍不住心猿意马了起来。等他琢磨完昨晚上那点滋味，车已在瑞吉恢弘奢华的正门口停了下来。门童替陈飞一打开车门，陈又涵没那架子，没等司机便自己从另一边下了车。门口早有宁通商行的人在接待指引，看到陈飞一先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将人往宴会厅的贵宾室领。
陈又涵慢悠悠地跟着，他跟陈飞一在一起就自动降级为纨绔子弟，伸手扯了扯打了太紧的领结，眼前一闪，看到叶开的身影晃了过去。陈又涵心情立刻阴转晴，调转脚步开溜。没两步追上叶开，拍上肩膀吓了他一跳。
“哎哟，我看看这哪家的小少爷。”陈又涵搭着他肩轻飘飘地上下打量，吹了声口哨，“帅哥，一个人？”
叶开也暗自看他，眉眼鼻骨无不英挺，看着看着，觉得心都轻了起来，好像浮在了一团由花朵做成的云团上。他原本是有点闷想去空中庭院透透气，此刻见了陈又涵，又觉得不用了。
“谁给你挑的衣服，眼光不错。”
“你傻了吧，哪年不是让造型师配的。”
“真会聊天。”陈又涵冲他脸颊上弹了一指，“夸你今天好看听不出啊？”
“我是今天好看吗？你平常都瞎了？”叶开慢条斯理地说。
陈又涵又气又想笑，说话间来到空中庭院，已被宁通包下，除vip外一律不得入内。门口守着两个戴墨镜穿黑西服的安保，看见叶开先鞠了一躬，为他推开玻璃门。新鲜空气毕竟比酒店里好闻，哪怕一个一文不值一个却闻一口都觉得昂贵。
陈又涵到了室外就忍不住想抽烟，弹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燃了，长长地舒出一口，架起二郎腿，抬手搭在叶开身后的椅背上。
“什么时候去温哥华？”
“年初二。”
陈又涵算了算，也就没剩五六天了。
“到了给外公外婆问个好。”
“你得了吧。”叶开笑道：“外婆只会拉着叶瑾问你。”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愣，勉强又笑道：“我随口说的。”
陈又涵揉了揉他头发：“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操心。”
“你怎么想的呢？”叶开掌心湿了，他揪了一片叶子无意识地搓弄，等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染上了绿意。
陈又涵低头看着他玩叶子，把巴掌大的树叶叠一层，再折一层，口气松快：“我配不上你姐，也没什么想法。”
“那你……”叶开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要结婚吗？”
陈又涵失笑，弹了弹烟灰，“不一定。”
“那……”
“那什么那，你哪儿那么多问题？”
“那你什么时候想结婚啊？”叶开忍不住问出口。
“神经。”陈又涵勾住他脖子，垂头温柔地看着他，“我没找到喜欢的，怎么结婚？”
叶开动了动，陈又涵无奈地捏住了他微微上翘的、像花朵一般形状好看的嘴唇：“我的少爷，你又想问什么？”
烦人。叶开挥手拍开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问出这个问题后觉得有点不合逻辑，凡事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于是他纠正问题：“不是，你会喜欢人吗？”
“我天。”陈又涵笑得连烟都夹不住，“你替你姐来刺探军情了是吧。”
叶瑾才没这么无聊，叶开中肯地想，要是叶瑾想知道，先派两波私家侦探跟他俩月。
时候差不多了，陈又涵抬腕看表，很自然地用搭在叶开身后的那只手碰碰他肩膀：“行了，走吧，进去受罪去。”
开会不得受罪么？纵使内容精简再精简，可毕竟还顺带有行业报告，电子屏幕上PPT翻过一页又一页，陈又涵打了个哈欠，看隔着两排在他斜前方的叶开正襟危坐，淡蓝的屏幕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瘦削精致，一折一曲组成一道无可挑剔的侧颜线条，哪都透着造物主的偏心。陈又涵不自觉微笑，心想自己跟他这么大的时候还三五不着调，他却已经对这一切游刃有余了。
他看叶开，别人也看叶开，附带轻轻地交头接耳，有的还带上了谁谁家的大名，都是些金贵的千金公主，擎等着跟叶开交朋友。陈又涵想起叶开手机里那个聊得不错的小学妹，刚才还懒洋洋的心情略微不畅。
好容易挨到中场休息，陈又涵一晚上纵欲输出，又坐了这半天，腰都快断了，要了杯冰苏打提提神，扭头就看到叶开被包围了起来。这小子年纪不大气场却足，面对着一群长辈也毫无惧色，来来往往的试探都给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又乖巧又冷冽。叶通就站在陈又涵身后，笑得褶子都变年轻了：“小开不错吧。”
陈又涵恭恭敬敬问了个好，笑道：“您一手栽培的，没有不好的道理。”
叶通低调谦逊一生，所有的骄傲都给了孙子叶开，哪怕陈又涵这马屁透着股敷衍，他也觉得悦耳得不得了。视线转向另一边的叶瑾。叶瑾一身高定玫红色真丝西装，衬得肤白貌美个高腿长，又洒脱又妩媚，正端着杯鸡尾酒和闺中密友说笑。叶通点点头：“我们叶家孙女也是不差的。”
陈又涵被这句话激起警戒，脊背的肌理都绷紧了。
“又涵，你觉得呢？”

第9章
以陈又涵人精堆里厮混惯了的本事，他竟连一声“是”都不敢说。
叶通呵呵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一走，陈又涵松懈下来，这才发现手掌发麻，仿佛一身的精力都被抽空了，他烦躁地灌了自己一肚子冰水，心里火得能放炮仗。偏偏叶瑾撇下朋友来打招呼，看他脸色不好还关心了一句：“脸色这么差，没休息好？”
陈又涵几乎自暴自弃，恶劣地说：“昨晚上没怎么睡。”
叶瑾懂，暧昧地抿起唇笑了下，“我看刚才爷爷和你说话，聊什么了？”
陈又涵不能说实话，他不知道这件事情叶瑾知道多少，又赞成多少，于是语焉不详道：“没说什么，随便聊了聊。”
叶瑾拨了拨头发，眼神妩媚，但语气却随意：“今年春节怎么安排？”
陈又涵没回答，反而问道：“你还是去温哥华？”
叶瑾笑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没有，今年小开自己去。”
我天。陈又涵生出股劫后余生的庆幸，稳住情绪装作不在意地说：“孙浩在印度洋买了个岛，准备几个人一起去看看。”
姓孙的跟他们不一圈，叶瑾果然无话可说，敷衍地羡慕道：“听着好棒啊。”
眼看着要冷场，主持人请大家就座准备下半场，陈又涵松了口气，抽出一支烟对叶瑾示意，“不好意思，先抽根烟。”说罢也不顾叶瑾什么反应，推开众人走向了宴会厅大门。沉重的隔音门被推开，陈又涵脱力般倚着墙，长长地松了口气，把烟叼进了嘴里。
“您好先生，此处禁止吸烟。”
陈又涵站直身体扯了扯领带：“你饶了我吧。”
叶开从他手里摸过火机，热的，带着对方不耐烦的体温。他举起手，啪得按出火苗，低低地笑：“我帮你。”
陈又涵垂眸看叶开近在咫尺的侧颜，目光幽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半握住叶开的手，低下头，就着他的火苗深深地吸了一口。
……让人上瘾的、沉迷的、无可自拔的尼古丁。
陈又涵闭着眼仰起脖子，面容迷离在似雾的云烟里，从下颌到喉结的曲线没入被稍解开一点的领结扣。叶开的手仍被他半牵着，好像忘了松开。
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嘉宾致辞，陈又涵取下烟夹在指间，睁开眼对叶开笑：“逛过花市没？”
“……什么？”
陈又涵牵起他，“走，哥哥带你逛花市。”
叶开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现在？”
“现在。”
叶开心想你疯了，爷爷的责骂，爸爸的教训，妈妈的语重心长碎片般纷纷扬扬涌向他的眼前。一墙之隔，嘉宾已开始下半场的分享，这是位一流名校的经济学教授，也是宁通的荣誉顾问，叶开还有问题需要向他请教。衣香鬓影，宾客云集，晚宴，他还有许多叔伯长辈要问候致敬……掌心交握的地方传来干燥灼烫的温度，叶开的心起起伏伏，终于跟上了陈又涵的脚步。
没开车，让礼宾处安排专车送到花市，一路路况畅通，到地方只花了半小时。俩人下车，高定西服手工皮鞋发型一丝不苟，在汹涌的人潮中活像两个cosplay的。
G省人迷信上天，花市除了是个花的海洋，还有各种树，金钱树发财树金桔树，凡是跟财有关的都请进家里。叶开第一次逛这种场合，看什么都新鲜，一下子就把那点愧疚心虚给忘了个一干二净。陈又涵彻底扯掉领带扔进了垃圾桶，衬衫解开两颗扣子，单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落后叶开一步。
宁市的花多半来自本地和云南，朵朵新鲜水灵，有的露珠还没干。叶开看花了眼，看到向日葵问一嘴，满天星问一嘴，玫瑰蔷薇泡泡也问一嘴，问都是瞎问，反正都会掏钱，只是结结实实地被价格震惊了一把，扯着陈又涵胳膊小声道：“你知道贾阿姨每年花艺上要多少预算吗？”
说罢，谨慎地比了个五。
陈又涵笑，附身接过他手里的向日葵，“产地不一样，别瞎比。”
那几朵向日葵开得正好，被摊主随手用旧报纸裹了一裹。此刻被陈又涵抱在怀里，白衬衫黑衣服向阳灿烂的金黄色，看得叶开呼吸微滞，举起了手机。
陈又涵懒洋洋地侧身站着，一双长腿惹人注目，戏谑地笑：“偷拍罚款啊。”
叶开收起手机，“好呀，罚我九枝向日葵吧。”
陈又涵低头数了数，“差一枝。”
怎么可能。叶开狐疑地走近他，虽然只是几块钱的事，但要是真少了一枝他得找摊主要去。然而陈又涵却抬手揽住了他：“哟，忘了这儿还有一朵，齐了。”
叶开视线一慌，把脸埋进了大朵大朵如云锦般的香槟玫瑰中。绯红的眼尾一瞥，看见包花的报纸头条：喜贺金婚
硕大的标题下，印着两行黑体竖排小字：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尓昌尓炽。
叶开愣在当场，心被这晴好的日光晒成了透明澄澈的一片。
他抬起眼睛，眼神好亮，语调轻快：“又涵哥哥，记得把这张报纸还给我。”
“干什么？”
叶开胡诌道：“这是我自己买的第一束花，我要留作纪念。”
满身的矫情少爷病。陈又涵把向日葵塞还给他：“得，您自个儿伺候着吧。”
除了花花草草，花市也有很多好玩的，比如漂亮的花灯，比如各种拉杂手工摊位，卖真真假假的vintage，也有唱歌练摊儿的，一把木吉他拨出一串清透音符，合着远处若有若无的非洲鼓。虽然已临近日落，但叶开还是被晒得脸红，一身西服也早就脱了下来，连着他自己的一同被陈又涵甩在肩上。
陈又涵见惯了他穿校服和T恤的样子，乍一看穿衬衫的叶开，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又多看了几眼，说：“过完年又长一岁。”
“嗯，十七了。”
陈又涵恍惚起来，总觉得那个小短腿叶开还在他眼前晃悠，比家里的幼年阿拉斯加还小，一转眼已经是个可以把白衬衣穿得很好看的少年了。
叶开总是很烦他把他当小孩子，然而其实那些他小时候的细节已经逐渐淡忘在陈又涵的记忆中了。他忘了他牙牙学语的样子，忘了他被冰淇淋糊了满脸的样子，也忘了他背着书包端端正正去上学的样子。陈又涵不是个能记事的人，心里容不下很多，有些东西淡忘了，必然意味着有些东西已经挤了进来。
是叶开穿着T恤帆布鞋过马路的样子，是叶开穿着白色球衣带着棒球帽击打棒球的样子，是他靠近他的体温，若有若无的清爽气息，纤长白净的指骨，精致瘦削的轮廓，发育出的少年人的喉结。
打住，快打住。
陈又涵隐隐崩溃，叶开浑然不觉，在他不远处的摊子上拨弄掌心一盆小小的多肉，喊道：“陈又涵，你送我这个！”
陈又涵靠近他，叶开还在长个子，两人还有将近十厘米的身高差距，陈又涵手搭着他肩膀，不得不低下了头。
小破玩意儿费不了几个钱，叶开也好意思开这尊口。陈又涵瞧着那又肉又短的叶子，嗯了一声，伸出食指勾了勾，“有你小时候的风韵。”
“没完了是吧。”叶开脸红一瞬，侧过身去要反将一军，谁承想陈又涵凑他那么近，这一转，鼻尖几乎凑着鼻尖，嘴唇几乎挨着嘴唇，眸光对上，一个隐隐慌乱，一个故作镇定，陈又涵直起身子，抬眸对摊主说：“多少钱？”
叶开本想再挑，眼下也没了兴趣，意兴阑珊地接过麻绳捆就的小纸盒，离陈又涵两步远，心里比他做竞赛题打的草稿纸还乱。气氛不尴不尬，叶开踩着陈又涵的影子一语不发，踩着踩着，一头撞上背。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捂住了鼻尖愤怒地说：“你干嘛啊？”
陈又涵走半路停下来绝不是为了等叶开，他知道叶开无论如何都会自己追上来。他停下来的原因只有一个。
叶开捧着满怀的花，从陈又涵身后探出脑袋，看清楚前面逆光站着一个人。个子高高的，手里抱着盆金钱树。
是伍思久。
伍思久干笑了一声：“又涵哥哥。”
陈又涵“嗯”了一声，不冷不淡地说，“这么巧。”
伍思久示意手中的盆栽，“回家里才发现落了一盆，跑回来取的。”
陈又涵点点头：“那就快回去吧。”
伍思久经过的时候，特意侧过头去看了叶开一眼。这是他第二次看到两人在一起了。上次在万豪他原本打算上去找陈又涵喝一杯，结果碰到俩人在乱七八糟地跳舞，接着就是这一次。陈又涵上午才说没逛过花市，下午就和叶开出现在这儿。
近距离看的时候，他才觉得叶开那么讨厌。
是冷淡的目光，矜骄地对他微一颔首，浑身上下透着他无法企及的从容气质，且高贵。
天翼从初中部到高中，没有人不知道叶开。他是宁通商业银行的少爷，是天翼校董主席瞿嘉的宝贝儿子，是名列前茅竞赛成绩耀眼的优等生，是话题中心，是天之骄子。从头到尾，一个坏字眼都听不到。他这样的人……应当不会和陈又涵在酒店里厮混。
伍思久停下脚步，“你是叶开？”
叶开没有什么反应，倒是陈又涵若有若无地将他挡在了身侧，蹙眉对伍思久道：“你们认识？”
伍思久笑了：“天翼没人不认识。”
“你好。”叶开出声了。
他的声音也那么好听，与他的长相、气质、身份无一不配。再缜密的仪器都有出错的环节，可造物主在他身上严丝合缝一丝错都没有出。
“幸会。”伍思久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像咬着牙尖擦出来般轻飘飘，又对陈又涵说：“又涵哥哥，新年快乐。”
等他背影走远了，叶开才说：“在学校里总碰到他，倒是第一次打招呼。”
“你跟他有什么招呼可打的。”陈又涵从他怀里接过几捧花，被花粉熏得打了个喷嚏，沙哑着说，“回去吧，晚宴该开始了。”
“你都这样了还出席？”
领带早就被扔了，精心打理的发型搭拉了两缕下来，出了汗，衬衫被变得垂软无形，西服更不用说，早就被折腾跟咸菜没两样。这样子要敢出现在宴会厅，陈飞一估计能当场就丧失理智追着他打。
“我的少爷，你还好意思说我？”陈又涵戳他额头，“跟玩了一下午泥巴似的。”
叶开忍不住大笑，小时候他爱当陈又涵跟屁虫，经常缠着他带自己出去乱野，每次回来都得关禁闭，而陈又涵也少不了陈飞一那一顿鸡毛掸子。叶通甚至一度不许陈又涵登门，奈何孙子孙女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赔钱玩意儿。
叶开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十七岁，他马上就要十七岁了。十七过后十八，十八便是成年。
“又涵哥哥，再过明年我就十八岁了。”
“嗯。”
“十八岁我就可以谈恋爱了吧？”
陈又涵睨他一眼，骂道：“问你妈去！”

第10章
十八岁能不能谈恋爱瞿嘉不知道，但她知道叶开在晚宴上姗姗来迟时她血压都快爆表了。
贵宾休息室。
瞿嘉压低声音怒骂：“上哪儿野去了？！”
陈又涵说了，如果长辈问起来就让叶开老实交代供出他这个主犯。叶开问他不怕在爷爷那儿扣分吗，谁知道人就打的这个主意。既然他上赶着背锅，叶开也不跟他客气，从善如流道：“被陈又涵拉去逛花市了。”
瞿嘉一呆，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表情异常精彩，最后怒得在叶开屁股上狠拍一把：“你少跟他玩儿！”
瞿嘉女士，一名在加拿大长大、作风异常彪悍直接的女强人，基本上是叶瑾的plus版，全叶家除了叶通，便是她唯我独尊。陈又涵知道瞿嘉不喜欢他，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不喜欢。但凡瞿嘉看不上他，那么两家结姻亲这事儿便算黄了一半。
叶开哪里知道陈又涵这些小心思，老老实实换了身衣服，出现在宴会上时只推脱自己身体不舒服才来晚了一步。叶通最疼爱这个孙子，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有叶瑾趁叶开落座之后悄悄说：“又跟陈又涵偷跑出去了？”
叶开看了他姐一眼：“你又知道了。”
等服务生给她换骨碟的档口，叶瑾漫不经心地说：“我看到他拉着你跑了。”
叶开心更虚。他和陈又涵玩得好这谁都知道，可他不确定叶瑾有没有看见他们相处时的肢体细节。他佯装淡定地喝了口汤，“谁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
“带你去哪儿玩了？”
“花市。”
“花市？”叶瑾忍俊不禁，“你们两个大男人去逛花市？陈又涵他泡妞呢？”
叶开脸上发烫，强自镇定：“他泡妞才不去花市。”
一般都直接去酒店。
陈又涵如愿翘了晚宴，此刻正在套房里享受予恬的极致服务。陈飞一打了十七八个电话过来，陈又涵怕老头儿面子挂不住才勉为其难接了一个，连声音都透着股敷衍：“爸，嗯，没有，在酒店。不去了，嫌闷。”而后不耐烦啧了一声，“你就说我追尾出车祸了。”
予恬笑了一声，牙齿磕到了，被陈又涵用膝盖撞了一下，“专心点。”
陈飞一没脸听，吹胡子瞪眼地挂了电话。陈又涵扔掉手机，揪住予恬头发将人被迫拉起身，予恬一段脖颈生得极好看，纤细又有骨感，连着那两根在灯光下泛着珠光的锁骨，让人生出美人易碎的脆弱感。陈又涵握住他脖颈，在他颈侧流连。没亲热两下，又有电话进来。手机不知道被扔在被窝的哪个旮旯震动，陈又涵忍了又忍，偏偏对方特别执着。这个执着劲儿让他想起叶开，别不是在酒桌上被人灌醉了，或者被长辈刁难了。他耐住性子喘息着放开予恬，在人脊背上亲了亲，循着震动源摸出手机，然而上面显示的来电是小九。
予恬仰躺着，手臂搭在额上笑得轻佻：“Vic，你行不行？”
从纽约大学回来的青年画家给自己取了个中文艺名，却偏偏喜欢叫别人英文名。陈又涵睨他一眼，有点火大：“你他妈哪儿那么多废话。”利落地挂断、关机，抓着予恬的脚踝把人拖向自己：“干不服你是吧？”
春宵总苦短，于等的人来说却是一种折磨。伍思久听着对方关机的提示，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角被摔得翘起来的地方。屏幕龟裂，已经经不住再摔一次了。他蜷起身体，把头埋进臂弯。他妈迷信，大过年的见不得眼泪，伍思久收着声儿哭，眼泪很快打湿了睡裤，喉咙里哽咽出难听的呜咽声，他咬着嘴唇，沁出血珠。过了会儿，他爬下床，开始折腾。
他妈很快来敲门，脾气不怎么好：“大晚上你拆房子呢？”
伍思久压着火：“你别管！”
反锁。
床上逐渐填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衣服裤子，鞋包香水，画廊拍下的商业画作，各类首饰，甚至还有一块三十多万的表。东西底下铺着购物袋和包装盒，有logo的没logo的，烫金烫银，个个雅致奢华。
这都是陈又涵这两个月送给他的礼物。
伍思久躺进衣服堆，慢吞吞地把东西收拢进怀里，静悄悄地闭眼睡了。
除夕夜，万家灯火。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幸与不幸都要过年。叶家的团圆饭向来在家里吃，不重要的帮佣都早早放他们回去，只留几个得力的像贾阿姨、陆叔这样的准备团圆饭。他们都是数十年的老人，已是习惯了把家里人请到叶家，在另一栋别墅里团聚。
再有钱的家庭在这样的场合也不过是与普通人一样的幸福。叶开被瞿嘉捏着手逗，像小时候一样。瞿嘉摸他的头发，捏他的骨骼，哪儿都透着满意，宠溺道：“宝贝儿子，过完年十七了，想要什么礼物跟妈妈说。”
叶开抱住她：“想要妈妈身体健康笑口常开少骂我。”
一家人笑作一团，瞿嘉根本拿他没办法，又爱又气地拍他肩膀：“你少跟陈又涵玩我就不骂你了！”
提起陈又涵，这又是一个话题。叶通端坐主桌，声音沉稳带着愉悦：“又涵不错，虽然作风开放了点，但我们几个世交里看下来，我最看好他！”
能被叶通看好不是什么容易的活儿，叶开莫名觉得与有荣焉，心里扑通跳，几乎想马上给陈又涵打电话告诉他。叶征附和道：“又涵是挺好，嘉嘉，你觉得呢？”
瞿嘉掂起茶盏摆架子，慢条斯理道：“一肚子花花肠子，看一眼都怕得病。”
瞿嘉讲话是这个风格，圈里没哪个太太敢跟她对线。当然，她的战场也不在茶话会上，而是在商场，所以向来不把什么名媛淑女的做派放在眼里。这一呛声，其余人是静了，叶开一口茶呛了出来，笑得差点断气。别人怎么想不知道，陈又涵大概会回敬他妈三个字——过奖了。
叶征在桌底下掐了把瞿嘉，问叶瑾：“宝宝，你跟又涵同学，你觉得他怎么样？”
叶瑾早料到会有这一问，笑道：“那得看你们挑的是哪方面了。合作伙伴当然好。”
叶征咳嗽一声，把话挑明了：“那如果是作为伴侣呢？”
叶开仿佛一下子被什么按住了，他转向叶瑾，双眼睁得大大的，等着叶瑾的回答。
叶瑾想了想，委婉地说：“我觉得妈妈说的挺对的。”
瞿嘉获得胜利，大张开双臂抱住叶瑾亲脸颊：“宝贝真有眼光。”
叶通乐呵呵地笑，刚才那一幕便成为一个浅浅的插曲，很快便被揭过了。
吃完团圆饭各有各的节目，叶通跟老友看花灯喝夜茶，叶征和瞿嘉都约了人打牌，叶瑾跟几个闺蜜去开赛车玩刺激，剩下一个三好学生叶开。叶开也有人约，只是他不爱凑热闹，相比于唱歌玩牌把妹开赛车的助兴节目，他更喜欢听黑胶看书。
翻开《维特根斯坦传》的书签，叶开想了想，还是先给陈又涵拨了个电话。
“新年快乐。”他省去了又涵哥哥的称呼。
“今天这么乖？”陈又涵的笑意透过听筒传来，与黑胶的背景音融为一体，让叶开分不清遥远与此刻。他那边很闹，想必又是在什么跨年派对上。
“说吧，这么乖，新年想要什么礼物？”
叶开嘁了一声，谁稀罕似的。他把平时看书写作业才戴的眼镜往额上一推，“我要的你送不起。”
“看不起人是吗？”陈又涵分开在泳池边群魔乱舞的男男女女，走向稍僻静的偏厅，“怎么，我们GC破产了？”
叶开笑了笑，他知道陈又涵花钱如流水，上了他床的人不仅容易爱上他，还容易迷失在金钱的漩涡里。伺候得高兴的俩月能开豪车，是个薄本万利的买卖。他也知道陈又涵什么都送得起，他那点收藏表的爱好在陈又涵眼里不是什么事。然而叶开收过陈又涵最多的是游戏和电子产品，收过最贵的是一双限量版签名球鞋，全球只有三千双。
他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是名正言顺睡在一起过的，所以可以明目张胆地收礼物。
他不是，所以他不行。
“那你送我一副眼镜吧，左眼150，右眼再加50度散光。”
陈又涵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你寒碜谁呢？”
“我就要这个，我眼睛不好。”
“眼睛不好上医院去。”陈又涵骂道，一边心里记了下来。
“今晚上聊起你了。”叶开靠上椅背，双腿交叠着搭上书桌。
“是吗，一想就知道没好话。你们叶家都缺心眼，净知道占我们陈家便宜。”陈又涵倚坐在窗台前，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叼进嘴里。
“你就这么看我们姓叶的是吧？”叶开笑着，姿态放松，内心都是平静的愉悦：“爷爷说‘又涵不错’，连我爸都夸你。”
陈又涵眯着眼吁出口烟，弹掉烟灰笑道：“我好怕啊，哥哥我吓得哆嗦。”
“可惜你获得了我们家两位女士一致的反对票。”然后他忍着笑把瞿嘉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又涵听完，笑了，垂首捏了捏因为连续熬夜而酸胀的鼻根，风度款款道：“阿姨过奖了。”
五个字，比他想的礼貌，还知道加个“阿姨”。
“第一，我虽然伴侣很多，但我的伴侣们都很健康，我也很健康。”
“第二，我这不叫一肚子花花肠子，我这叫赤子之心真情永不灭，好吗？”
叶开不知道他哪来的脸皮数十年如一日地扯淡，嘲讽道：“你最好是。”
泳池对面，最近正走红的一个模特冲陈又涵招手，大胸蜂腰长腿，就是脸有点厌世，但人说这叫高级。高不高级陈又涵不知道，他只知道关了灯全凭手感。他摁灭烟头往外走去，嘴里打发道：“行了不聊了，大过年的跟我聊这么起劲干什么？跟同学出去玩去。”
趁着他挂电话前的两秒，叶开抢着说：“我后天去温哥华，你送我吗？”
陈又涵推开门的手停顿了一瞬，那模特侧身对着他，屈膝翘臀摆了个美国明星的经典pose，冲他抛了一飞吻。其他人全在起哄，有喊vic的，有喊陈少的，还有哪个不要脸的喊又涵哥哥的。陈又涵都听在耳朵里，但世界喧闹，都安静在了叶开的呼吸中。隔着话筒的，若有若无的，好像带着少年气息的，干净的呼吸。
“送吗？”叶开轻声问。
陈又涵这才听到叶开那边的背景音，黑胶唱片独特的音质，“没法隐藏这份爱，是我深情深似海”。
他握住了玻璃门把，推开门，声音消失在漫天的花火和疯狂的尖叫中——
“送。”

第11章
从叶家去机场车程近一个半小时，航班是上午十点，陈又涵一大早就去候着了。瞿嘉看到陈又涵还很诧异，一问才知道是来送机的，她翻个白眼睡衣一裹，在叶开额上亲了一口便从善如流地回去补美容觉去了。
陈又涵为了这趟送机谢绝了所有的约会，破天荒地在十二点前上了床，调了三个闹铃，见到叶开的第一面还在打哈欠，连头发都打理，看着反而更显年轻了些。叶开还在洗漱，把他带到三楼请他在小客厅坐着等，陈又涵没那么傻，两手插兜就在他房间里巡逻开了。
他不常来叶开这儿，走马观花似的转悠，甚至翻他的练习册，干干净净的字迹，连草稿都很整洁。转着转着绕进书房，欧式古典书架顶天立地铺满一整面墙，旁边放着一架转轮三阶实木小阶梯。陈又涵当初公寓装修时也花了十几万买书，把书插满了整个书架，不过他纯粹为了装饰，大部分这辈子都不会翻开看一眼。他闲得无聊，从书脊上一一扫过，目光一凝，停留在一个黑胡桃木竖方形相框上，里面框着一面旧报纸。
“看此日，桃花灼灼……”陈又涵默念，怔愣，反应了一会儿，忍不住低笑出声。
与之相对的是半面唱片影音架，放着叶开从世界各地淘来的黑胶唱片和蓝光CD。他扫了扫，外语乐队和纯音乐居多，实在想不通年三十那天怎么会放出一首周慧敏。单人沙发椅旁边的边几上，蓝色陶瓷花瓶里插着十几朵向日葵，开得正盛。陈又涵心中一动，料想这是花市带回来的那一束，不知为何，竟仿佛觉得和叶开有了某些心照不宣的秘密。
叶开在卧室叫他，想必已经整理妥当，陈又涵转出门，见叶开单肩背着一个双肩包等他。他走过去，从他肩上拎下书包，与他一起下了楼。
贾阿姨命人准备了早餐，但叶开怕误机，便决定去机场看时间再说。陆叔帮叶开把两个行李箱放进陈又涵卡宴的后备箱，陈又涵搭了把手，死沉死沉的，诧异道：“你搬家吗？”
这里面装的都是亲家和亲女儿的拳拳爱意和孝心，叶开也没辙，无奈地一摊手：“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搬运工罢了。”
陈又涵笑了，一揉他头发：“上车。”
早晨路况好，陈又涵看了眼导航，一个小时能到，便让叶开手机值完机后睡一会儿。叶开没睡，点开本地电台，跟陈又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期间问到春节度假什么安排，陈又涵还惦记着跟叶瑾扯的那个谎，随口复述了一遍。叶开笑了笑，别说印度洋，就算去了南极洲他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纸醉金迷春宵一刻。陈又涵简直没辙，本来就困，加上车里不能抽烟，他憋得烦躁，怼叶开：“是是是，我糜烂我肮脏我滥交，你可以换个方向抨击吗？”
叶开见他真的动气，反倒安静了一下，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一下离别的气氛荡然无存，两人都憋着劲儿不说话。过了会儿，陈又涵见叶开半天没动静，以为真气到了，想哄，扭头一看，竟然睡着了。
叶开的睡颜乖乖的，头稍偏着枕在椅背靠垫上，嘴唇自然抿着，额发耷拉了两缕下来，遮住了纤长的黑色眼睫。他的呼吸也很清浅，晨曦从车窗一侧投射而下，照在他微微挺翘的鼻尖上。
陈又涵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伸出手去刮了下他鼻尖。心念一动，又顺势握了握叶开的手。比他低的体温，带点凉意，陈又涵却被灼烧般，很快便收回了手。
到了机场叶开都还是懵的，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情绪顿时有些沮丧。陈又涵停了车，推着行李推车与他一起进入值机厅。年初二跨国远途航班冷了下来，人不是很多，叶开在自助托运柜台办理了托运，一看表，还剩两小时，走向安检区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陈又涵适时停下，手插裤兜随意道：“时间还早，陪我去吃个早饭吧。”
选了家茶餐厅，点了虾饺、伦教糕、艇仔粥、蒸排骨、叉烧包、流沙包和榴莲蛋挞，甜的都归叶开。叶开一看这分量就饱了：“你真看得起我。”
陈又涵掰开一个流沙包喂到他嘴边，低声下气：“多吃糖心情好，心情好就不生气。”
叶开心神微颤。他从未见过陈又涵这一面。
勉为其难地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够甜吗？”陈又涵手都快举酸了。叶开嚼两下，摇头。
陈又涵一手托腮一手举着，无赖道：“再尝一口，再给他一个机会。”
于是低头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到了中间的馅儿，齁甜，甜过后齁得发苦，陈又涵收回剩下那半个，自己张嘴咬了一口，问：“够甜了吧？”
叶开装模作样地犹豫，半晌，忍不住笑了。他这一笑，陈又涵的心如释重负，也跟着笑了起来。
俩人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氛围里吃完了早餐，陈又涵拎着书包陪他走向安检区，“到了温哥华别忘了写寒假作业。”
真尼玛没话找话。
叶开接过书包，懒懒道：“知道了。”独自一人步入安检区，抬起一只手扬了扬，没有回头。
队伍人不多，但进行得挺慢。手机嗡得震动，叶开摸出，显示一条微信消息。他打开，陈又涵的头像上有个小红点，对话框里写着“回头”。
叶开不自觉地扭头找他，陈又涵还在原地，单手插裤兜很随意地站着，伸出一只手挥了挥，看口型是说的“拜拜”。叶开笑了，笑过后无情地给他回了一条“无聊”。
宁市去温哥华没有直达航班，在东京转机后再飞行10个小时，落地时已经是第二天，朝阳初升，叶开透过舷窗观赏了一场磅礴的日出，手机随便拍了几张，落地连网，他给家里微信群和陈又涵都发了一遍。
提取行李往出口走，外公搂着外婆，外婆高举着一面“叶开宝贝”的kt板。叶开推着俩行李箱腾不出手，先被他们一人熊抱了一下。
他对温哥华很熟悉，基本相当于第二故乡，在十几年的度假中里里外外都野遍了，因此来陪老人家就真的只是陪老人家，顺带像陈又涵说的好好写寒假作业。
俩老人单独住在一个僻静的富人区，请了帮佣和园丁。外公白天要去公司，叶开闷了就由外婆开车带他在镇上遛弯儿，去近郊看雪山冰湖，每天除了作业便无事，早晚遛阿拉斯加，偶尔帮外婆在花园里除草施肥。
中国人都逗，人老外花圃里玫瑰郁金香虞美人一个赛一个地争奇斗艳，草坪光鲜靓丽，外婆园子里樱花树挨着番薯，玫瑰花瓣落在大白菜田垄上，紫藤萝花架下插着脆生生的大白萝卜，特朴素特经济。
戴好斗笠穿好围裙胶筒靴，叶开手握花锄的样子很像那么回事，外婆高兴地给他咔咔狂拍，照片发到群里引起一波热烈讨论，结果话题还没凉透，第二天发现挨过锄头的都死了，祖孙情顿时宣告破裂，连抢救都不带抢救的。
陈又涵笑得手机都拿不稳，一个视频拨过去，叶开那边艳阳高照，一张脸晒得发红，戴着斗笠的样子像个小花农。大冬天的，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委屈：“我被外婆驱逐了。”他全副武装地打算再接再厉将功补过，结果得到了一个永世不得踏入花圃的晴天霹雳。
陈又涵说：“给我看看你的杰作。”
屏幕调转，拍出一地凋红残叶，陈又涵笑岔气：“你还是放过他们吧，来世上一遭不容易，就让你给祸害了。”
叶开脸一拉，不玩了，写作业去！
陈又涵叫住他：“几号回来？”
去年过年早，过完年还有将近二十天才开学。叶开打算在这儿待半个月，便算了算：“大概再过两周吧。”顺道关心了下印度洋的风景：“荒野求生好玩吗？”
“好玩，二十个比基尼美女在沙滩上排一排扭秧歌，就问你刺不刺激。”陈又涵心不在焉地打趣。
“低俗。”叶开鄙视了下，被阿拉斯加一把扑倒狂舔。
“佳佳！别舔了！”叶开被狗口水糊满脸，握着手机不住扑腾挣扎。佳佳意犹未尽地放开他，两爪搭在肩上冲屏幕呼哧。陈又涵家也养了头阿拉斯加，轻车熟路地隔着网线逗它，问：“男的女的？”
“母的，小姑娘。”
“天啊叶开，”陈又涵浮夸道，“你被小姑娘性骚扰了。”
叶开撸了把狗头，决定结束和陈又涵的无营养互呛：“得了，别用你龌龊的两性观污染我和佳佳的纯洁友情，你还是和你的比基尼美女多人运动去吧。”
屏幕一闪，一人一狗都干脆利落地消失了。陈又涵扔掉手机，脱掉T恤去冲凉。狗屁的印度洋，狗屁的白沙滩比基尼，他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清心寡欲的三天，没有予恬，没有伍思久，没有大胸嫩模，没有任何人。
叶开在书房里老实了两天，透过窗户看外婆佝偻着身子把土翻新，埋入新的花苗，到底心虚，心想不动锄头我除除草总不错吧。蹭蹭蹭下楼去到工具房，套上胶面网背手套，提着花篮，花篮里盛着花剪和小喷壶，走入冬日的阳光下。
白色藩篱外，一个年轻人插兜站着。他单手拎着一个奢牌休旅包搭在肩上，另一手指尖夹着烟。
叶开在台阶上站住，手松了，花篮掉在地上。
“请问，”青年半举起烟示意，“这里是小花农的家吗？”
他笑得太坏了，叶开觉得晕眩，心脏停滞了一瞬便疯狂跳动起来，气都喘不上，脚步凌乱地奔向栅栏口。

第12章
匆忙的脚步惊起了佳佳，一人一狗奔向白色的篱笆。奔跑过程中，叶开未系绳的遮阳帽飞跑了，在晚霞和柔风中打着转。
叶开难以置信，气喘吁吁：“你怎么来了？”
感觉像做梦。
陈又涵垂眸，十几个小时飞行后见到叶开，有种不真实的虚幻。西沉的斜阳将穿着白色毛衣的叶开勾勒得像油画，可惜这柔情没停留几秒，叶开便在他腰侧掐了一把：“疼吗？”
烟都掉了。
陈又涵表情扭曲：“你怎么不拧你自己？”什么逻辑！
背包随手扔在地上，仗着手长腿长的优势，陈又涵一把握住叶开胳膊将他拉向自己，在他额头上放肆地弹了一指，流氓似地问：“疼吗？”
俩人隔着篱笆栅栏互相“问候”，叶开只手捂着脑门儿，被外婆一嗓子给喊愣了：“谁欺负宝宝了？！”
与叶开相比，外婆更像个地道的花农。她穿着香芋紫的毛衣，围着淡鹅黄色的波点围裙，头上戴一草帽，脚上是及膝胶筒靴，手里气势汹汹地握着柄锄头，叶开怀疑他要不解释一下，外婆能一下子把陈又涵干进医院，忙道：“外婆，是陈又涵！”
兰曼女士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陈又涵了，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七八年前，那时候陈又涵刚毕业没几年，还没接受来自家族董事的各种捶打，是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她握着花锄的手垂下，眯着眼打量篱笆外的高大男人。
身为隐退后依然受邀出席国际时装展的独立设计师，她习惯了看人先看打扮，一眼扫过去任何一个细节都休想遁形。只见他一身黑色长款羊毛大衣，里面是白色休闲衬衫，扣子解开到胸口往上，露出里面的黑色半高领打底毛衣，一条简单的银色项链点缀其上，雪山的款式，山尖缀满了细钻。冷冽的香味若有似无，形成完美呼应。天，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
陈又涵坦然接受前时尚设计师的苛刻打量，笑着伸出一只手：“好久不见了。”
年近80的外婆摘下手套，矜骄地伸出手，然而陈又涵却握住了她那只保养得很好的瘦削纤手，施以了优雅的吻手礼：“兰小姐还是如此明媚照人。”
叶开微妙地嘴角微抽，用尽了毕生修为才没有翻白眼。
外婆被陈又涵一句话哄倒，亲自打开栅栏门将人迎进来，顺带嗔怪着点了下叶开：“让人家在外面站那么久，宝宝是不是忘了怎么待客了？”
陈又涵闻言回头含笑睨了叶开一眼。叶开提着他的休旅包跟在身后，像个拎包的小门童，心里骂了无数次狗男人。
华裔佣工端上新沏好的伯爵红茶，又端上佐茶甜点。陈又涵是个人精，茶和甜品都没什么好说的，逮着瓷器茶具夸了半天。外婆笑得端庄谦逊，但任谁都看得出她的高兴。
“又涵怎么想起来加拿大了？”她笑眯眯地问。
叶开也看向陈又涵，等他的回答。
陈又涵轻描淡写：“合作方邀请，考察项目来了。”
兰女士对商务一窍不通，没那兴致，因此只是点点头：“那要待几天呀？有时间的话，让宝宝陪你逛逛。”她问话的神态和语气都很天真，像是一辈子都待在象牙塔里的人，陈又涵讲话便也轻声细语，仔细哄着：“大概十天，我不用，让叶开多陪你才是。”
叶开冷眼心想，我要写作业种花，谁有空伺候一商务差旅人士。
一盏茶在闲谈中喝过，眼看日落更沉，兰曼问：“酒店安排好了？要不要在家里住？有房间的！”
陈又涵婉言谢绝：“您客气了，酒店已经有安排，今天来得唐突，本应明天再正式登门拜访的。”
外婆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从善如流道：“刚好明天是周末，宝宝他外公也休息，不如晚上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陈又涵不再推脱，定下下午六点的时间后便要告辞。兰曼想让家里司机送，听说已经预定好了车便搁置了这打算。没几分钟，门外响起克制的一声喇叭声。
“车子到了。”陈又涵歉意地笑，是仿佛谈兴未尽便不得不告辞的那种恰到好处的遗憾。他起身与外婆拥抱告别，套上大衣，拎起包，叶开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还未走到玄关，陈又涵突然停下，半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笑：“叶开，你不送送我吗？”
兰曼如梦方醒：“对呀，宝宝快去送送又涵。”
叶开跟在他身后，俩人走出别墅门，穿过庭院花圃中的青石路，走到篱笆门，打开，走到院子外，停在车前，心里还没做好决定，陈又涵已经擅自做主打开车门说：“上车。”
叶开回头看了兰曼一眼，她半倚着篱笆门轻声唤：“早点回来。”
这才上了车。
两人在后座挨着，包扔在副驾驶上。度过沉默的几十秒，陈又涵懒洋洋道：“生气啦？”
叶开此地无银：“没有啊，我生什么气？”
“气我出差来加拿大没有提前和你说？”
那是有一点的。可是总觉得好像不是在气这个。叶开觉得这股情绪莫名其妙，又辩解不出，便胡乱地承认下来：“大概吧，也没有。”
“到底有还是没有。”
“没有。”叶开往另一边侧过腿，摸出手机点开游戏界面，还没加载完就被一只手盖住了。他抬眸，不解地看向陈又涵：“干什么？”
陈又涵另一只手伸向大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只扁扁的荔枝纹真皮按扣长包，瞧着像是钱夹。叶开不明所以地接过，陈又涵笑：“你不会真以为我出差来加拿大吧？”
扣子是磁的，很轻易便打开了。盖面儿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叶开词穷，怔愣地看着陈又涵。
“……国际加急人肉快递，十七岁快乐。”
叶开做不出表情，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取出那副被黑色方巾卷着的眼镜。哑光淡金色镜架，方形带圆边的镜框，薄薄的镜片上一粒灰尘都没有。打开镜腿，动作很轻地戴上去，散光和近视都被治愈——一定是他的错觉，他才会觉得陈又涵的脸在此刻竟是那么清晰分明，眼神几乎有侵略性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陈又涵以为叶开会问“好看吗”，结果对方冷冷呆呆地看着他，半晌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有病吧。”
陈又涵不干了，撸狗似的揉他的头，骂骂咧咧：“怎么说话呢！”
叶开抿着唇不让自己笑，但笑意染上唇角，没憋出什么正经八百的表情，倒憋出了一个全糖过甜的小梨涡。他装蒜，抬臂枕住后脑勺，闭着眼道：“那好吧，谢谢又涵哥哥。”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一落地连酒店都不去便风尘仆仆赶过来，全为了这一句，陈又涵认定自己脑子抽了。他要有个亲弟弟，亲弟弟都得骂他偏心。
到了丽思卡尔顿入住，叶开看在这幅眼镜的面子上给他当侍应生，帮他宽衣解带。衣柜做得高，对还在长个子的叶开来说有些吃力。大衣搭在手肘，他伸长胳膊取衣挂，抖落一番后挂好，一低头，地毯上躺了张白色小纸条。他俯下身捡起，发现上面写了一串手机号，落款是cherry，后面跟了个可爱的小爱心。是中国号码，叶开又看了一遍，没看完被陈又涵劈手抽走。
他脱了衬衫，只留下里面的黑色半高领羊绒打底衫，整个人看着异常冷峻。眉头微蹙地走到落地窗前，他将卡片正反扫了一眼，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空姐塞的。”陈又涵解释。
叶开面无表情，怪浮夸地哇哦了一下。
陈又涵笑了一声，推开一点窗户，熟练地取出烟。远方是雪山，近处是湖泊，绿茵如毯，几只散养的绵羊在上面悠闲吃草。是个度假的地儿。陈又涵琢磨着未来几天怎么安排，却听叶开说：“你不留着吗？”
无奈，他掏出手机扔过去：“密码357159，微信点开看标签。”
叶开依言打开，一长列标签滑下，果然还是“空姐”俩字最独特醒目，后面跟着颇为壮观的括弧98。继续点进去，一水儿的cherry lisa apple lily，头像一个赛一个漂亮。叶开震惊到失语，陈又涵叼着烟欠揍地说：“忙不过来。”
去你大爷的。叶开把手机扔回去，套上羽绒服，高贵冷艳地说：“我要回去写作业了。”
陈又涵拿好学生没辙，摁灭只抽了一半的烟，拉住叶开胳膊，垂首凝视着他，沉声温言：“陪我吃个饭吧，好吗？”
外公外婆一定在等他吃晚饭，叶开内心挣扎着回绝了，陈又涵脸色低落了些，仍拉着他不松手，退而求其次地问：“眼镜我亲自挑的，喜欢吗？”
叶开打从戴上就没摘下，他透过一个矫正过的无比清晰的世界看陈又涵，仍是只看到他冷峻英挺的眉目，里面压着黑色浓云般的侵略性，唇角微微上勾，不管什么时候看过去，都觉得他有股漫不经心的坏。送眼镜本身只是叶开随口一说，或许里面还夹杂着自己都无法排解的自嘲和自我惩罚。他心里回答说，不好，是假眼镜，一点用都没有。
但却抬眸正视陈又涵，认真而郑重地说：“喜欢。”
现代医学救不了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子，他看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

第13章
叶开洗完澡爬上床，手机里消息塞了一堆，他习惯性地先点开微信，刚好蹦出叶瑾的视频请求。
“起这么早？”
北京时间应该七点不到，叶瑾放假喜欢睡懒觉，这个点起床着实神经病。
“醒了，想你了，聊完再睡。”
叶开被她肉麻得一激灵：“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叶瑾揉揉惺忪的睡眼，看叶开的脸毫无章法地塞满了屏幕。这死亡角度要搁普通人身上早就成歪瓜裂枣了，然而叶开还是好看，鼻子眉眼下巴甚至牙齿都透着精致耐看，叶瑾甚至能数出他根根分明像小扇子一样自然上翘的睫毛。她羡慕嫉妒恨：“都是一个妈生的，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好看呢？”
叶开低下头笑了一下，露出T恤下一截细白的锁骨：“你睡傻了吧，谁有你好看啊，叶家五口数你最美，靓绝思源路。”
思源路是一条僻静的临海山路，住的人家一户比一户显赫，夸叶瑾靓绝思源路，那是把整个宁市的上流圈子都给比下去了。
叶瑾吃了这记彩虹屁，没忍住笑了，嗔怪地说了声“你呀”，而后卷着头发不经意问：“听说陈又涵去加拿大了？”
叶开笑容淡了点，“嗯”了一声。
消息真快。事实上，他和陈又涵在酒店里讨论空姐那会儿这消息就不胫而走飞跃太平洋了，全拜兰曼女士所赐，把陈又涵如何从天而降，如何绅士倜傥在群里拿着小喇叭叭叭一通乱吹，连瞿嘉都给炸了出来说：“妈，陈又涵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那黑心钱咱不屑。”可惜兰曼对陈又涵一见倾心，高调宣布明晚要请他家宴，还特意艾特了叶瑾。
“他去加拿大干什么？不是印度洋小岛度假吗？”
叶开切出微信，随意点开一个学英语的app开始训练阅读，嘴里敷衍道：“不知道，他说临时来考察项目。”
叶瑾那边不知道什么表情，静了会儿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明知故问啊你，”叶开心里做翻译速读，脸上若有似无地笑，“还有一周多吧。”
“那你到时候和他一起回？”
叶开终于把没看进去几段的纽约客放弃了，但也没切回微信。他仰躺着面对天花板，双臂舒展叠在后脑勺，轻声说：“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来加拿大？”
叶瑾犹豫了一下：“昨天外婆让我来呢。”
叶开无声地勾了勾唇：“那你来吗？”
“不来。”叶瑾利落地说：“来了我们兰女士肯定让我带陈又涵到处玩，我吃饱了撑的飞一天去给他当地陪。”
话聊到这儿就结束了，叶瑾回去睡回笼觉，叶开了无睡意，拧开台灯随手翻开一本外文小说。这一看便到后半夜才睡，第二天起来时，眼底下乌青的两个黑眼圈把兰女士吓一跳。
“半夜不睡觉考哈佛呢？”
叶开慢吞吞地喝完一杯牛奶，反应迟钝地“啊”了一声，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渍，说：“考剑桥牛津不行吗？”
“行，哪远你跑哪。”英吉利海峡给风湿腿疼的兰曼留下过深重伤害，她坐在对面，看叶开动作迟缓地切培根和煎蛋，闲聊问：“真想去英国念书？”
这个问题叶开没怎么想过，他才高一，许多人生的大事还没有进缓存条，随口道：“不去，还是哈佛吧，离我们高贵优雅的兰女士近一点儿。”兰曼端庄地浅笑了一下，又叹一口气：“你跟叶瑾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一个比一个倔强。你看她，三十多了还不结婚。”
“外婆，妈妈在给姐姐挑着呢。”
提起瞿嘉，兰曼更生气了：“我说你们俩小祖宗这么难伺候，原来是净得我亲女儿真传。”
外公瞿仲礼晨间散步回来，腋下夹着几份报纸和信件，像个做派古典的老绅士。他抖落开当地华人商报，喝了一口红茶问：“又涵什么时候来？”
“下午呢。”
瞿仲礼“唔”了一声，窝进沙发里：“听你那么夸，我倒要看看这陈飞一教出什么好儿子。”
兰曼掩着手对叶开悄悄说：“吃醋了。”
“我听到了啊。”瞿伯仲抖了抖报纸，故意哼了一声，引得祖孙俩发笑。
叶开一睡不好就没胃口，一份早餐猫似的只舔了点便上楼去练竞赛题了。拼了两个小时实在熬不住，趴回床上昏天暗地地睡了起来。再醒来时斜阳照进西窗，将原木色的书桌和白色的飘纱渲染得一片金黄。他疲倦地从被窝里摸到手机，看到数条未读信息。
其中两条是陈又涵的，一条问他起床没，另一条是问他外婆喜欢什么花。
糟了。叶开揉揉头发从床上跳下，一个箭步跃至窗前。他的窗户正对着前院花圃，见外婆正在给玫瑰修剪枝桠，再一错眼，外婆佝偻的背挺直了，面向门口挥了挥手。叶开的视线顺着飘过去，见陈又涵沐浴着一身夕照，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休闲西服，很英伦的款式，怀里抱了一大捧花。叶开不怎么认识花材，远远看去，只觉得那是一片如山岚雾霭般的紫。
外婆喜欢紫色，陈又涵居然只见一面便猜到了。
叶开看着他从容地穿过院落，停下，将捧花送到外婆怀中。过了两秒，外公也出来了，昂首阔步地走向他，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人说笑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二楼，在暖阳的光柱中散漫地漂浮。他看着他们站在夕阳下闲聊，看得入了神。
陈又涵似有所感，悠悠地一抬眸，准确捕捉到了二楼窗台后的人。两人隔着上下的距离静静对望，视线在空中交汇。陈又涵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只是不经意瞥到了一只飞鸟。
叶开离开窗台，脸被夕照晒得通红。
他后来一直梦到这一眼，梦到他捧着花沐浴着落日走向他，只是外公外婆都消失了，漂亮的花，漂亮的笑，都成了他的。
叶开梳洗好下楼，对刚才的事情只字不提，假装刚睡醒的样子。他穿着宽松的奶白色细绒毛衣，脚上一双可爱的兔子棉拖，是兰女士为了满足恶趣味而硬塞给他的。陈又涵在客厅里陪瞿仲礼聊天，叶开悄无声息地坐过去，拿起了一颗车厘子。
陈又涵目光含笑地瞥了他一眼，好像在看谁家小孩。
过了会儿，兰曼抱着花瓶过来：“又涵，你看看，好看吗？”
简单的白色玻璃花瓶里覆着那一大朵紫色的云。近了看才知道是深浅不一的紫，由数十朵花材组成的一场轻盈的梦。
“好看。”陈又涵笑了，“和您今天的耳环特别配。”
叶开抬眸，发现外婆今天戴的是贝母镶紫水晶的复古耳钉。
成精了，难怪哄谁谁投降，撩谁谁中招。
叶开问：“什么花？”
“浅紫色的是落新妇，香芋色的玫瑰是伊迪丝，像烟雾一样淡绿色的是柔丝。”
叶开拆台：“记一路吧，是不是挺难的。”
陈又涵说：“何止，记备忘录里了，知道外婆要问，刚刚才复习了一遍。”
兰曼和瞿仲礼都笑。
四人的小家宴到处透着股温馨的气息。复古精美的餐具，完美的光影，相得益彰的烛台，盛放得灿烂的鲜花，以及毫无隔阂和冷场的笑谈。话题多半是围着叶开和陈又涵进行，尤其是小时候那些糗事，被第一百次不厌其烦地提起来。什么裹在襁褓里被阿拉斯加叼走，和柯基赛跑，被陈又涵遛狗似地扔皮球，在迪斯尼里迷路了一边哭鼻子一边说要找又涵哥哥……哪怕都已经会背了，外公外婆还是笑得前俯后仰。
在这种场合，年纪小的除了被打趣没有任何人权。叶开叉起一块厚切牛肉粒，幽幽地说：“这种事到底还要说几年啊。”
陈又涵刚好坐在他对面，光影错落地流转在叶开精致瘦削的脸庞上，在他的背后，鎏金陶瓷花瓶中插着一束落日珊瑚。听到叶开小小的抱怨，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说：“说到你二十岁吧。”
“……不止吧。”叶开抬眸看他，那清冷的一眼正衬着背后的浓墨重彩，画面美得像电影。
“是不止，”陈又涵慵懒的嗓音响起：“……说到八十岁也新鲜。”
吃完饭又陪着闲谈了许久，喝了两盏茶，城市陷入灯光浓影，陈又涵才起身告辞。他自己跟车行租了车，然而晚上刚喝掉瞿仲礼十几万的红酒，显然是不能酒驾回去的，唯一滴酒不沾的叶开承担了这个光荣责任。
叶开发动车子，见陈又涵没有系安全带，出声提醒。陈又涵应了一声，垂首闭眼捏着眉心，一脸疲乏的样子。叶开拿他没辙，俯身过来拉出安全带，摸索着插扣。
“咔”声轻响，叶开松开手回身，却猝不及防地陈又涵一把抓住手腕。
陈又涵不知什么时候睁的眼，他看上去面色如常，神志清醒，只是酒后的眼神愈加深邃，衬着城市的霓虹繁华，恍若星辰散落。
那种心口虚浮的感觉又重新出现，攫取了叶开所有的感官。他好像漂浮在了一团灯影之中，指尖连接着心室轻颤，少年人的喉结微妙地滚动。
“怎么了？”他听见自己问。
“不回酒店。”陈又涵说。
“……那去哪儿？”叶开注视着他的眼睛，一秒，两秒，视线下移，浓黑的眼睫仓皇地垂下。
陈又涵想了想：“叶开，陪我看海吧。”

第14章
冬夜看海吹风，不是脑子抽了就是精神有问题。
然而叶开轻轻挣脱开他的禁锢，双手扶上方向盘，说了个“好”字。
车子开上史丹利公园，隔岸北温哥华的灯火通明，涨潮了，黑色的海水一波又一波温柔地上涌，摇晃着港湾里白色的游艇。叶开找到地方停车，发现陈又涵睡着了，微微歪着一侧脑袋，呼吸绵长，英挺的侧脸被窗外遥远的灯光照出一线温柔的光弧。叶开伴着海浪的声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叫醒他。
两人下地，立刻被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陈又涵喝了酒又吹风，醉意立刻上头，脚步不分轻重地虚浮起来，意识好像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叶开与他并肩而立。水是黑的，灯是澄黄的，摇晃在月光下的的海上，像缥缈的浮游生物。步道上还有人迎着风夜跑，草坪上，三三两两坐了几个像他们一样脑子抽风的年轻人。
正经人谁大冬天晚上来看海啊，不是谈恋爱的就是失恋的。叶开虽然裹着羽绒服，但还是感到冷风顺着骨髓沁入体内，他揶揄地问：“又涵哥哥，温哥华的海好看吗？”
陈又涵捋了把头发，吹了声轻而悠扬的口哨。
“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他彬彬有礼。
“您请说。”陈又涵礼尚往来。
“没有说您年纪大的意思，不过，”叶开一歪头笑得欠抽，“您冷吗？”
陈又涵：“……”十七八岁就是嚣张，超过二十五就被他们无情归纳入中年人行列，三十三“高龄”还被叫一声哥哥，那可真是叶开给面子。
“冷怎么的。”在若有若无的光影中，陈又涵好笑地睨他一眼。
“冷……”
“给我取暖是吧。”陈又涵恍然大悟的样子，抬臂搂住叶开。不够，这看上去是叶开冷而不是他冷。于是绕到叶开身后，长臂一圈，一手环肩，一手横腰，将叶开结结实实地搂到怀里。
叶开整个人都僵住了。
“托您的福，”陈又涵讲话，热气呵在叶开的耳朵和脖颈里，“我觉得暖和多了。”
叶开：“……”
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黑灯瞎火的站着，像那种看完海后就要跳海殉情的神经病鸳鸯。叶开头皮发麻，心脏打颤，指尖像过电一般酥麻。他投降，求饶：“我错了，您年富力强，青春芳华，屈屈零度的海风能耐您何呢，对吧，又涵哥哥。”
陈又涵的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味，被风一吹就散了，只留下一点甜的余韵麻痹着叶开的嗅觉神经。他说：“下次还敢吗？”
“不敢，”叶开从善如流，“您在我心中永远二十五。”
陈又涵这才放开他，在他额上弹了一指，好像刚才只是跟叶开开了一个玩笑。
可是叶开并不觉得好笑。他整个人像是被零下一百度的寒冰冻住，只有一颗心脏在不争气地疯狂跳动。
两人顺着步道缓缓往前，风好像小了点。陈又涵拢着手心点起一根烟，抽了一口后便夹到了指尖。两个人都默契得没有说话。过了会儿，陈又涵突兀地说：“叶开。”
叶开转过脸去看他一眼，等着下文。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无可救药的混蛋人渣吗？”
叶开胸口一窒，立刻想到两人去机场路上的对话。那时候闹了不愉快，他以为陈又涵不会在乎。
“我……”叶开张了张唇，没有马上否认。
陈又涵自嘲地笑了笑，弹掉长长的烟灰：“想听故事吗？”
也许是那十几万的红酒太过沉醉，也许是夜风吹得他脑袋不清醒，陈又涵心中闪过微妙的一丝犹豫后，沉静地说：“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
叶开停住了脚步。
陈又涵回头看他，笑着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叶开两手插在衣兜里，迟缓地跟上。
“他是我高中同学，后来在我隔壁上大学。”
是吗。叶开在心里应了一声。陈又涵上的是三流本科，中外合办学费昂贵但毕业证书跟张废纸差不多的那种院校。一墙之隔，它的隔壁是国内前五的重点名校。
“我从高中开始喜欢他，但他就像座冰山一样无动于衷。”陈又涵说到这儿，想起什么，低低笑了一声：“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妈的，他把我当兄弟，我其实是想睡他。”
叶开面容平静，握成拳的掌心一片潮湿。
“再后来他就消失了。”陈又涵仰起脸静静地看着夜空。星光暗淡。
叶开听见自己说：“所以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喜欢过别人。
那声音平静冷淡，听着不像是自己的。
“嗯。”陈又涵笑了笑，伸手抹了把被吹僵了的脸，“十几年过去了，我以前经常幻想会在哪里突然遇见他。比如在候机厅，在机舱，在异国机场的安检通道里，或者干脆就是什么时候我回天翼看看，他刚好也在。”
叶开也陪着短促地笑了一下。
“故事讲完了。”陈又涵舒一口气：“妈的，”他回头看向叶开，“我喜欢他的时候，就像你现在这么大。”
浓郁的夜色中，叶开的身影晃了晃。
好像有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身体的哪里，他痛得眼前一片模糊。
“你来加拿大……是因为打听到了他的消息吗？”叶开轻声问。
“什么？”陈又涵失笑，“怎么可能，我早就不找他了。”顿了顿，平静地说：“我来看你的。”
叶开艰难地呼吸。海风是潮湿的，史丹利公园是著名的天然氧吧，这里的负离子含量高到可以治愈粉尘肺患者，但他却觉得呼吸一次比一次短促。陈又涵完全没有发觉他的异样，以为叶开被他操蛋的暗恋故事惊吓到了，默默抽完一根烟才向他走去：“回去吧，再——你怎么了？”
叶开的眼神很空，被陈又涵一问，才仿佛被针刺到般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才道：“没什么，可能有点冻到了。”
陈又涵骂了一句操，脱下大衣裹上叶开，将他紧紧搂进怀里：“怪我，我抽风。”
偏偏回程的时候下起了雨，雨势急促磅礴，冰冷地打在脸上。陈又涵举起大衣，将两人罩住。两人在雨里小跑，跑着跑着陈又涵笑起来：“什么鬼天气，难得跟你走走路给我下雨。”切尔西靴溅起雨水。到了车上，两人都狼狈得要死。陈又涵打开空调，叶开才注意到他的手因为举着大衣淋着雨，已经被冻得通红。
身体先于意识握上去，触手一片冰凉。
“冷吗？”叶开认真地问。
其实是冷的，宁市人都不抗冻，根本没怎么见识过冰雪酷寒，更不用说陈又涵养尊处优。这会儿暖气一熏，他感觉手指胀痛起来，像被针刺，被火烧，指甲里好像被特务插了沾着辣椒水的竹签片。
叶开不等他回答，抓起他的手贴上脸颊，掌心贴面，掌背被叶开掌心覆着。
陈又涵像是在寒冰之中触碰到了一片暖玉，像凝脂一般光滑。
“你是不是傻。”陈又涵骂道，不由分说地抽回手，刷刷抽了几张纸巾，劈头盖脸地给浑身湿透的叶开擦了起来。
“又涵哥哥。”叶开任由他折腾，半晌，没来由地叫他。
“干吗。”
“我好难受。”他抬眸，那眼神让陈又涵看了说不出的心疼。
“怎么了？”陈又涵停下动作，心想他妈的有没有天理，你难受我怎么也他妈的很难受？
“不知道，可能病了。”叶开委委屈屈地说，冷不丁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像只小狗一样。
陈又涵心里柔软一片：“我送你回家。”
这么一翻折腾，他的酒早就醒了。
“不用。”叶开拒绝。
窗外雨声瓢泼，疯了一般密集地打在窗子上，雨刷刮过水流，立刻便又被雨点覆盖。
在震天的雨声中，叶开眸光水润，可怜兮兮的，“就是……那个，你能抱抱我吗？”
“……啊？”
叶开难为情地说：“我知道这是一个不情之请。”
陈又涵：“……倒也没这么夸张。”
“那你抱我一下，我好冷，我需要永远二十五岁的像朝阳一样的又涵哥哥的温暖。”
陈又涵：“……”我看你现在挺好受的。
叶开往他那边凑了凑，微张开手臂：“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好亏啊，不仅要抱你还要听你秘密，听完是不是还得帮你保守？”
“是的。”
“我可以只抱不听吗？”
“不可以。”
“祖宗。”
陈又涵张开双臂，把叶开搂进怀里。他湿透了的西服已经脱下，现在只有半湿的衬衫和马甲。他的体温滚烫，香水味被雨水打散，只留下冷冽的前调，与他富有侵略性的男性气息交织着，灼伤到了叶开的心里。
叶开枕着他的肩膀眨了眨眼，幽幽地说：“我的17岁好像也有喜欢的人了。”
陈又涵一僵：“你闹呢？”
“不知道，我觉得是的。”叶开的声音有点沙哑了：“我好可怜啊，跟你一样在17岁喜欢上别人。”陈又涵无语。
“我不会像你一样这么惨吧。”
什么话！
陈又涵捏了捏这小动物的后颈：“不会，我的17岁一团糟糕，你的17岁花团锦簇，坏的17岁都被我走了，你的17岁一定什么都很好。”
“包括恋爱吗？”
“17岁恋爱有点早。”陈又涵冷酷地说。
“那我喜欢的人也会像你的白月光一样对我无动于衷吗？”
扎心了。陈又涵咬牙道：“不会。”
“那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会。”他沉稳的声音在叶开耳边响起：“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叶开推开他：“那就好。”
陈又涵对他这种用完即丢的行为十分有意见，立刻变脸：“好什么啊，告诉你上大学前不许谈恋爱。”
“我心里偷偷喜欢不行吗？”
“我看不太行。”
“你管好宽哦。”
陈又涵作势要揍他，想了想以大欺小不太雅观，转而恶狠狠地说：“还有，他不是我的白月光！”
车子轰然起步，激起一道雨雾。叶开目视着被车灯照出的雪白前路，抿着唇扬起了唇角。

第15章
叶开那晚回去就病倒了，脸烧得贴张面饼上去就能糊，躺在鹅绒被里昏昏沉沉地反复做梦。期间好像看到了陈又涵，看到他探出手摸他的额头，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沉的感觉特别真实，叶开从被窝里伸出手去想抓住他，结果捞了个空。醒来时的失落感特别强烈，门窗都被关得严实，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叶开咳了一声，惊动兰曼。纤细的身影在门口一闪，旋即到了床前：“宝宝，我的宝宝。”兰曼心疼得无以复加，摸他的脸，他的额头：“怎么样啦？让外婆看看。”
摸了一通，觉得温度比原来正常多了，兰曼舒了口气，给陈又涵扣分：“大半夜不睡觉看什么海，又涵也是个小孩子。”
叶开帮他背锅：“是我要去的，我开的车。”
兰曼埋怨地瞪他一眼：“多大一军功章是吗，还用你抢我抢。”
佣人端粥上来，兰曼接过了亲自喂。叶开哪儿都透着虚，也就没跟她矫情。喝了两口，空空的胃里熨帖不少，才佯装不经意地问：“又涵哥哥没事吧？”
“他没事，来看过你后就回国了。”
叶开怔忪，下意识地说：“这么快。”
时差刚倒过来就回国，他真是送快递来了。
“说是公司临时有事。”
一碗粥喝完，叶开靠在床头看手机，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睡了两天了。打开微信，信息塞得满满当当的。他往下滑，找到陈又涵的头像，有个小红点，心里像中奖一样。陈又涵的留言很简短：公司有事先走了，照顾好自己。又添一句：醒了告诉我回程时间，我去接你。
叶开握着手机，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翻看他和陈又涵的聊天记录。他们聊得不多，陈又涵平时不怎么打扰这三好学生。屏幕不断往上滑动，最后停留在今年一月份的时候，一条视频。叶开微怔，再度点开。路灯下陈又涵的脸笑得痞里痞气，目光直视着镜头，有股慵懒的挑衅。他说：“我陈又涵此时此刻特别想念叶开，想得无法自拔……我现在就想见到他。”声音透过手机话筒传出，有种不真实的沙沙声。
叶开鬼使神差地点击了收藏。
再睡时，一夜好梦。
没了陈又涵，日子又回到了写作业、遛狗、料理花园的状态，散漫得像个小神仙。临走前几天，一家人自驾去惠斯勒滑雪。叶开很小的时候就上雪板，第一次接触高山雪场就是在惠斯勒，这里一直被专业滑雪杂志评为北美最佳滑雪地。每年冬季回温哥华，他都会在这里滑上几天。
瞿仲礼现在已经滑不过他了，落在叶开身后，被叶开惊人的速度和漂亮身姿迷住。他一手教大的孙子在雪场上闲庭胜步般，有鲜衣怒马的锋利，也有桂花同载酒的恣意。
覆盖着厚雪的针叶松飞速后掠，雪镜迎着阳光，反射出蓝天白云。雪板猛得一刹，激起一道飞雪，叶开摘下头盔，轻轻舒了口气。原本想着带陈又涵一起来玩，结果都成了泡沫。
“怎么停了？”
“外公，给我录像吧！”
瞿仲礼带了Gopro，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听叶开主动要求还挺意外，毕竟除了小时候帮他纠正姿势时录过一段时间，其他时候他都很排斥上镜。
叶开重新戴好头盔和护目镜，耍酷地说：“外公，我等会儿做几个特技。”又提醒瞿仲礼小心。瞿仲礼滑过的雪段比叶开走过的路都多，被气笑了：“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叶开滑单板，滑了一段后连续做了几个豚跳找找感觉，瞿仲礼喊了声“漂亮！”但叶开没理会，他全神贯注，前面路况好，于是又组合花式滑行了一段，到了跳台，他压低重心沉心静气，以极快的速度滑向u形翘头，粉雪被摩擦出“唰”的声音，一人一板高高飞起，滑板空中内转180度，后刃被前手抓了一下，而后轻松落地。
连续几个跳台，他换了几种动作，接着便顺着惯性飞一般地穿梭入林间雪道。瞿仲礼心惊肉跳，但镜头里的叶开举重若轻，散漫得仿佛在自家后院遛弯儿。渐近终点，叶开放缓速度站直身体，抬起胳膊扬了扬。
瞿仲礼戴着手套给他鼓掌，又竖大拇指。
两人上缆车回起点，瞿仲礼惊讶不已：“你会的挺多啊。”
“mute grab,straight air,tweak.”叶开用英文回答，“其他还在练。”
瞿仲礼服气，前浪被一巴掌拍在了沙滩上。兰曼不滑雪，坐在山顶的咖啡厅里喝下午茶，透过大玻璃窗看晴天粉雪。等祖孙俩找过来，她已经摄入了比计划超三倍的卡路里，一脸悔不当初。瞿仲礼等不及把视频传出来，就着Gopro的小屏幕回看，跟兰曼炫耀：“你看名师出高徒吧。”
兰曼心脏病差点吓出来，头晕目眩地扶椅子坐下，哎哟叫唤：“你饶了我吧！”
叶开没听老两口打情骂俏，喝了口热巧，抱着近一人高的雪板咔嚓来了张很直男的自拍。
早上八点的晴云预示着宁市今天是个艳阳天。陈又涵穿一件黑色丝绸衬衫，外面是时装款高定西服，拎着路上顺手买的星巴克走进会议室。投屏上是GC集团新商业区的前策方案。又是一个超长会议。方案之后还得上报集团董事，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全神贯注。
感觉到手机震动，他没当回事，低头猛灌了一口黑咖。等开完会近11点，这才发现是叶开的微信。点开，是一张自拍。
又去滑雪了。陈又涵多看了两眼，照片中的叶开沐浴阳光背靠雪山，白色的缆车悬在空中，他手扶滑板笑得特别“到此一游”，但架不住底子好，那股青葱灿烂的少年气息溢出屏幕，漫进了陈又涵的心里。
陈又涵顺手回了过去，叶开好像抱着手机等着，秒回：“我录了视频，你看吗？”没等到回答，他便将一段小一分钟的短片发了过来。宽敞的茶水间里静谧非常，光柱里细小的灰尘温柔浮沉，陈又涵按下咖啡机钮，在等待的间隙里点击播放。
总助顾岫凑过来八卦：“厉害啊，看年纪不大吧？”
进度播到第三个特技，叶开摔了一下，陈又涵心都跟着抖了一下，生怕他摔出个好歹。顾岫“呵”了一声，“初生牛犊不怕虎，够狠的。”
陈又涵皱眉：“你烦不烦？”
顾岫耸耸肩，一点没在怕的继续深入：“你新男朋友？”
陈又涵张嘴想骂，但顾岫没给他这机会，端起咖啡挤眉弄眼地走了。
“我帅吧。”叶开打一行字过来。
“是，摔的那一下尤其帅。”陈又涵话筒抵在嘴边懒洋洋地寒碜人。
“成长路上摔一两个跟头是正常的，摔了才能长记性。”叶开嘴硬，拿出人生导师的模样。陈又涵没忍住笑了，想起还欠着叶开一块雪板，公报私仇地扔给顾岫去张罗。顾岫问他要小费：“你男朋友不自己伺候让我挑？有你这么不上心的吗？”
陈又涵回：“我送什么样的他都喜欢。”
“妈的，狗粮饱了。”
叶开这回发过来一段稍长的语音，他清透的声音透过听筒像流水击打金石：“又涵哥哥，本来这次想和你一起去的。明年雪季我再陪你吧。”
谁陪谁啊。陈又涵好笑，心里像被挠了痒痒，也不舍得拆穿，半推半就地回了个“好”字。
顾岫没眼看，咳得像咽喉炎重症患者：“哎，那笑收收，我一单身狗有被冒犯到。”
陈又涵收起手机，在顾岫头上推了一把：“好好挑！”
离别进入以小时为单位的倒计时，兰曼偎依在瞿仲礼怀里抹眼泪：“宝宝，暑假还来，啊。”
叶开点头：“暑假让妈妈和姐姐一起来。”
兰曼秒变脸：“你让我多活两年吧！”
人进安检口，叶开最后冲他们挥了挥手，而后没入了通道。瞿仲礼拍拍兰曼的肩：“这么舍不得就回国去住些时候。”兰曼微妙地心动，但一想到瞿嘉的暴脾气，又觉得待不了两天俩人就得两看生厌去法院断绝母女关系。
所有人都开始上班了，叶开没通知陈又涵，也没劳动叶瑾，只让陆叔来接。风尘仆仆的十六个小时飞行过后，飞机落地宁市，皮肤上感知到令人熟悉的湿度和热度。他上了车蒙起头就开始睡，到家了放下行李洗过澡后继续睡，一口气睡过时差，开学日眨眼而至。
天翼高三有单独的教学楼和宿舍区，因此当叶开在路上碰到伍思久时还挺奇怪的。不过他马上便反应过来了，伍思久应当是专门来找他的。叶开刚下体育课，大汗淋漓，黑色护腕能拧出水。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唇角的汗，握着网球拍从容地走向他：“有事？”
“我想见陈又涵。”
拢着网格线的手动作一顿，叶开放下拍子不明就里：“你去见啊。”
“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伍思久艰难地开口，和叶开说这些，他觉得耻辱。但他不得不继续请求，自己看自己觉得很卑微：“他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微信。”
叶开算了算时间，心中了然。赏味期限，一个用在食物恰当、用在人上便很矫情的词，陈又涵爱情的保质期。两个月。超过六十天，这份甜品会变质。
“伍思久同学，”叶开顿了顿，“你不会真的以为能和陈又涵长长久久吧。”
他说话的神情很认真，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这就是有钱人的教养，连怜悯都不会出现得不合时宜。伍思久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没有。”他平静地否认，“我没有这么异想天开。请你帮我转达陈又涵，我有话要和他说。”
周围不停有同学经过，藏着眼神打量他们。
“是叶开哎，他穿网球服好好看啊。”
“你看过他打比赛吗，真的我天，全场尖叫跟疯了一样！”
“旁边那个是伍思久吗？他和叶开认识哦？”
声音低了下去：“他好像弯的……”
叶开看了眼时间，答应了他：“好吧，我试试。”
错身离开。
走出两步远，伍思久不轻不重叫住他：“叶开。”
他说：“你不觉得，我们长得很像吗？”

第16章
趁下晚自习的功夫，叶开给陈又涵打了个电话。
陈又涵开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会，和董事会的几个亲戚争得焦头烂额，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接到叶开电话时正在开车去皇天的路上——倒也没存什么猎艳的心思，单纯喝个酒喘口气罢了。
“有事？”他切掉了无意义的寒暄，直奔主题。
“你和伍思久结束了？”
陈又涵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反应过来，语气严厉：“他来找你了？”
叶开心里模糊地掠过伍思久的眉眼，是执拗与失落的混合体，他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否认：“没有，是我路上碰到他，看他状态不对才多问了一句。”
“行吧，这回用不上你，结束了。”
叶开心想，那可未必。斟酌了下措辞，传达伍思久的意思：“他说还有话想和你说，你要不见他一面吧。”
“分手费打他卡上了。”陈又涵言简意赅。
“……”叶开委婉地说：“他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陈又涵打方向盘切入右转车流：“你挺关心他啊。”他没忘叶开17岁喜欢上人的事情，半是怀疑半是戏谑地问：“你喜欢的不会是他吧。”
“……”叶开陡然生出荒唐的感觉，无语地说：“我喜欢的是你，行了吧。”
陈又涵一脚刹车，后车响起一连串尖锐的喇叭和经典国骂，惊魂未定的司机探出脖子：“开个帕拉梅拉了不起啊？操你妈！”
叶开听到了，茫然地问：“你追尾了？”
“没有，”陈又涵一脸烦躁地按下双闪，“就是差点去投胎。”
“……那你小心点，伍——”叶开还想说什么，被陈又涵直接打断：“好好上你的学，少打听这些东西。”
叶开冷不防被教训，眼神冷了下来，淡漠地说：“算我多管闲事。”
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耳机里恢复寂静，陈又涵猛拍了一下方向盘，“操”字和喇叭声一齐响起。
纵使没到周末，皇天也依旧是门庭若市。二楼露台是个听live的清静地方，露天环形水泥阶上三三两两坐了些老外，陈又涵脱了西服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三颗，袖子挽到手肘，对着夜景一个人喝闷酒，把乔楚都给看笑了。
“我说，”乔楚跟他碰了碰酒瓶，“今儿怎么一脸被人甩的样子？”
“看你的场子去。”陈又涵懒洋洋地骂。
“呵。”乔楚挑眉：“脾气挺大啊？来，谁辜负你了说说，让兄弟开心开心。”
陈又涵没搭理他这茬，沉默地抽烟，白色烟雾被温柔的晚风吹散，混着乐队的live飘向沉醉的、没有星星的夜空。乔楚调侃的心思也沉寂下来。他看出了陈又涵的真实情绪，打了个响指叫了一打精酿，两人坐着默契地喝起酒来。
过了很久，陈又涵问：“你还记得杜唐吗？”
乔楚握着酒瓶的手一紧：“你还在找他？”
陈又涵自嘲地低笑一声：“没有了。”
“那你……”
“我越来越想不起他的样子了。十年，原来忘记一个人可以这么快，甚至都用不了十年。”
乔楚心里一松，语气松快起来：“吓我一跳。”
杜唐是陈又涵的高中同学，两人和另一个叫施文的关系很好，几乎是形影不离。但是不知道陈又涵抽了哪门子风，居然喜欢上了看上去笔直的杜唐，不仅告白，还昭告天下。可惜闭门羹一吃便吃了五六年，大学毕业，对方干脆玩起了失踪，彻底从陈又涵的世界消失了。乔楚算个旁观者，亲眼看陈又涵发疯消沉，直到那两个字成为一个违禁词。
……不过话说回来，他喜欢杜唐的那些年也没妨碍他风流成性到处睡。
“陈又涵，你有没有想过——哥们儿就那么一说啊——你其实也没那么喜欢杜唐。”
陈又涵瞥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岂敢。”乔楚求生欲很强地摆手：“不过……那什么，就你的喜欢有时候看着还挺廉价的。”
陈又涵灌下小半瓶酒，讥讽道：“愿闻其详。”
“你喜欢杜唐的时候也没少睡，真喜欢一个人的话，还是会——”
“守身如玉？”
乔楚咬了咬牙：“是这么个意思。”
陈又涵风度翩翩地一摊手，眼尾是深沉的温柔，唇角微微带起淡漠的浪荡：“抱歉，做不到。”
得，完全就是对牛弹琴。爱情观也属于人生观的一部分，按这个角度来说，陈又涵绝对属于三观不正人群。乔楚觉得今晚的一腔真情都喂了狗，拍了拍陈又涵肩又痛心又愤怒地骂道：“那你他妈搁这演什么情圣呢？”
陈又涵抹了把脸，笑道：“操，我这样的人应该不配得到别人的喜欢吧。”
乔楚无言以对，想着他都自暴自弃成这样了做兄弟的就算冒着遭天打雷劈的风险也得安慰点漂亮话，结果话到嘴边还没出口，眼尾余光一扫便看到了熟人。
怎么不配得到喜欢？这不喜欢的人就送上门来了吗？他浑然不觉自己正在作死，冲伍思久招了招手：“这儿！”
陈又涵顺着看过去，面无表情冷冷地睨乔楚：“我分手费都付清了。”
乔楚：“……”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应该还来得及。于是刚拎一打酒上来的kiki眼见着自家老板跟赶着投胎似的一样怂样儿地跑了。
伍思久毫不介怀地在陈又涵身边坐下，利索地起开一瓶：“又涵哥哥。”
陈又涵没理他，于是他自顾自地伸手过去和他碰杯，仰头灌下一整瓶，而后擦了擦嘴，眼神清亮地注视着陈又涵。
22天，花市的那一面是最后一面，从那以后他便在没有见过陈又涵。伍思久克制着自己的眼神，听见自己清醒地说：“又涵哥哥，我被家里赶出来了，你可不可以包养我。”
陈又涵眉心微动，终于分了点神给他。
“怎么回事？”
“你送我的贵重礼物被我妈发现了，我出柜了，她嫌我丢脸，不要我了。”伍思久在他身前半蹲下来，神情平静，“我不想缠着你，可是我要上学，要高考，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支持我到上大学？”
陈又涵放下酒瓶，手搭上椅背，目光疏离而冷静。他微微勾起一抹笑：“我给你卡里打了五十万，之前的礼物就算低价卖二手也最起码有二三十万，怎么，不够？”
伍思久很大方地接受他的审视：“不够。艺术生真的很费钱，我妈妈有精神疾病，要吃药，她没有什么经济来源，全靠我爸接济，但我不想再去求他。”
他说得都是真的，根本不怕陈又涵去调查。而且心里有一个声音梦呓似地说，又涵哥哥那么好，他根本不会去调查我。
陈又涵夹着烟的手揉了揉太阳穴：“我可以再给你一百万，以后好好上学，不要再出来打这种主意了。”
伍思久心口一沉，双手不自觉地搭上陈又涵的膝盖，像个跪着的情人：“又涵哥哥，我很乖，不会缠着你，你想起我了就来找我，想不起我我一定不打扰你。你身边出现任何人我都绝不会去嫉妒吃醋找事，我、我……”伍思久语无伦次，啪嗒掉下一滴眼泪，徒劳无望地说：“……我喜欢你。”
陈又涵的眼神像一把锋利冰冷的刀子，慢慢地打量伍思久。伍思久脸庞瘦削，五官精致，眼尾天然地无辜下垂，唇峰却分明而锋利，给人一种冷傲的感觉。这样锋芒毕露的漂亮并不是那么好驾驭，有的人是贵气，有点人是偏执。伍思久便是后者。
陈又涵伸出手，不带感情地重重抚过那令他眼熟的眉眼、两腮，捻过双唇，而后扣住他的下巴，令他被迫抬起。温热的眼泪打湿了陈又涵的指尖，他冷漠地问：“怎么喜欢？”
伍思久挂着眼泪的眼睛黑白分明地仰视着他，清醒而固执，像在手术灯下剖白自己：“一想到会失去你就喘不上气。与其失去你，宁愿抱着和别人分享你的屈辱也要守在你身边。”
陈又涵冲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不甚温柔地说：“钱和喜欢，你选。”
“喜欢。”伍思久不假思索地说。
“喜欢我，那就不是以前的相处方式了。”陈又涵的语气有一种客观的残忍：“我不会整天买礼物哄你开心，不会给你钱，也没有时间陪你吃饭聊天，我脾气很差，会骂人。同时，我仍然会和不同的人上床。你确定？”
伍思久眼泪不停掉，拼命地点头，呜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终于半跪着伏在陈又涵膝头，无声地大哭。陈又涵捻灭烟，自嘲地笑了笑。
隔了两天，叶开又在学校里碰到了伍思久。他这次气色好了许多，身后背着画筒，应该是准备出校去上专业课。叶开大方地冲他点点头，心想他调整得倒还挺快，替他微微松口气。不料伍思久叫住，冲他小跑几步，笑出一个清浅的小梨涡：“向你道谢。”
叶开想陈又涵该是接了电话后见了他一面，疏离地客气：“不用。”
然而伍思久的笑意扩大，说：“多亏你，我和又涵哥哥复合了。我和他——”
他紧盯着叶开，看着他分明澄澈的眼睛里露出没有防备的懵懂，吐字清晰：“我们交往了。”

第17章
伍思久说完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叶开。他也不知道自己期望着能从叶开脸上看到什么神情，但当对方只是神色淡淡地说了句“恭喜”时，伍思久知道自己是失望的。
两人打过招呼后错身而过，一个去往校门口，一个进教学楼。
砰！
叶开被撞得偏过身体，书散了一地。
撞他的女生吓坏了，揪着百褶裙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她正兴高采烈地和闺蜜讨论偶像新释出的舞台有多么炸，根本没料到这么宽阔的大厅里也能撞到人。
叶开蹲下身捡书，抬眸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没关系，是我不小心。”
女生失语，脸色爆红，被闺蜜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跑开。
“好帅啊……你认识吗？”
“你疯了？那是叶开啊你不知道？”
“真的假的？我第一次见他本人！”女生感觉错过一个亿：“早知道就帮他捡书了，说不定还能要个微信号……”
“醒醒，叶开他超性冷，根本不接受任何示好。”
“也对，他们这样的豪门公子应该早就定了哪家白富美了吧。”
两人笑嘻嘻的声音逐渐远去。
地上还剩最后几张列了公式的稿纸，叶开伸出手，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比他更先一步捡起了。
“跟你半天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是他的同寝室友路拂。
叶开梦游似的接过他递过来的那沓纸，慢吞吞地夹进课本里。
“出什么事了吗？”
叶开眼神终于聚焦到路拂身上，定了定神：“没事。”
预备铃打响，两人并肩上楼，在三楼转角处告别。
路拂比他高一年级，能当室友全靠缘分。
“下周六你生日了吧。”路拂开玩笑似的说，“你这么有钱，好难选礼物啊。”
叶开想了想，神色认真地回答：“带我上王者。”
路拂一愣，扶着他肩笑得发抖：“行，本神带你飞。”
GC集团总部第六十五层，商业集团总裁办公室窗明几净，近五米宽的落地窗正对着平静宽阔的西江，白色跨江大桥横贯东西。陈又涵陷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中，一双长腿没正形地交叠架在办公桌上。
他刚开完会，解了领带一脸不耐烦地对着日历做小学算术题。
叶开生日在三月十五号，掐指一算，圣诞送完送跨年，跨年送完送新年，新年送完过不了一个月就是生日了。这要是男朋友，还得加个情人节——陈又涵被这个念头一惊，抖落一截烟灰。
顾岫拿着平板敲了敲后推门而入，眼见着他们年轻的陈总裁被烟烫得骂了句操。
抬起头看过来的眼神想杀人。
顾岫有点想死。
他咳了一声，装作自己瞎了：“……陈总，板子挑了几款，你看看。”
他这几天请教圈内大牛、看论坛逛国外专业测评网站，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一个虽然没上过雪道却能对所有参数头头是道的理论滑雪专家。什么侧切、拱形、有效边刃、非对称性……给自己挑老婆都没这么上心。
陈又涵接过ipad，看顾岫在上面滑动相册逐一介绍，即使被各种会议方案折磨得神经脆弱，他也一一看过了每一款，最后本着直觉挑了最贵最好看的Lib Tech。顾岫竖起大拇指拍彩虹屁：“可以啊我的总裁，相当会挑！传奇滑雪运动员联名限量款，8000刀的天价，所有前端技术加诸一身，好莱坞插画大师定制涂鸦，绝对让你男朋友成为阿尔卑斯山最靓的仔！”
陈又涵冷冷地问：“哪个传奇滑雪运动员？哪个插画大师？”
顾岫：“……嘻嘻。”
利索地将平板收走，翻出备忘录问道：“身高体重？”
陈又涵被他问住了。
呵，这个男人明明可以对GC集团商业板块过去三年的财务数据倒背如流。
顾岫一脸“天呐你看看你”的痛心：“不是吧，你连他最基础的身体参数都记不住？”
身、体、参、数。
陈又涵脸色变幻，掏出手机给叶瑾发了条微信。
等回信的间隙，他问：“什么时候能到？”
“一个月吧。”国际快递，顾岫这是保守估计，然后眼看着他的衣食父母脸就黑了。
“……有什么问题吗？”
陈又涵冷冷地下命令：“这两天手上工作整理整理交接给marry——”
“！！！”顾岫晴天霹雳。
“……你飞去最近的专柜亲自提货。”
顾岫身体摇晃了一下，整个人在两秒间虚脱。……讲话可以不要大喘气吗？
“三月十五号之前我必须看到它出现在我后备箱，否则——”
“我懂，”顾岫诚恳地说，“提头来见！”
“行，”陈又涵对他冷酷一笑，“买机票去吧。”
毕竟第二年还有盛大的成人礼，所以叶开的十七岁生日并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班里同学和任教老师赴宴，外加一些关系亲近的世交们。瞿嘉做主加了一桌校领导，叶开替他们哀叹，估计少不了在桌上被突击述职。
宴会设在索菲特，为了防止高中生们无聊，特意包下了k房和酒廊。宴会当天，成年人都交给瞿嘉和叶征去打理，叶开只用招待好自己那一波同学。好在高中生们很能自己找乐子，三个五个凑作一堆玩起来。会客室逐渐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彩色礼盒。陈又涵抱着快有他人那么高的盒子推开门，看到叶开几乎被礼物包围，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和一个男生凑在一起。
会客室的门厚重无声，两人都没抬头。
战况激烈，路拂手指在屏幕上按得飞快，跟队友开语音指挥。
“中路中路中路！艹上官婉儿你梦游呢？！”
叶开挨着他看，两人近到呼吸交缠。
“漂亮！”victory的音效响起，路拂把手机往叶开眼前递了点，一起看战况排名。
叶开塑料营业：“这就是大神局吗，爱了爱了。”
路拂抬臂一勾，勾住了叶开的脖子嚣张地说：“挑吧，开黑还是代打。”
他黑发白肤，穿宽松潮牌T恤，眉眼间有股邪性的桀骜，是陈又涵已经失去了的年少气盛的模样。
叶开正想回答，余光瞥见会客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他抬眸，见陈又涵一手搭着礼盒一手插兜，玩世不恭地站着。
“又涵哥哥？”叶开回国后俩人就没见过，甫一见面竟有种陌生的感觉，他笑了笑，“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
陈又涵的目光温柔而深沉。
“过来。”他冲叶开不容置疑地招手。
叶开起身过去，一眼就看穿了是什么东西：“雪板？”
以为他会很惊喜的，他的眼神会亮起，笑出一个小梨涡，如果屋子里没有陌生人，或许他还会兴高采烈地当场拆开，和他约定好今年雪季的目的地。但叶开只是平淡地扫了一眼。
陈又涵松手，一人高的盒子向叶开倒去，被手忙脚乱地扶住。
“随便挑的，”他语气轻松，真的像是在路边文体店顺手而为，“买错了没售后。”
眼神瞥过屋子里唯一的外人。
那若有似无的一眼让路拂如芒刺在背，他条件反射地身体紧绷，手指一按锁掉了手机里愚蠢的游戏声。
叶开随手把箱子搬到墙边，和一大堆礼物混在一起。
“回去再拆。”他解释，得体而疏离，好像没有期待过陈又涵的礼物，而陈又涵也没能给他惊喜。
陈又涵很想抓住他问一句“不喜欢吗”，虽然准备得很用心，但不喜欢他可以补，补到喜欢为止。
但叶开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回头看了眼路拂，礼节性地介绍：“又涵哥哥，这是我的室友路拂，路拂，这是我哥。”
路拂干脆利落地叫了声哥，咧嘴笑出了半边白齿。
陈又涵冰冷地点头，对叶开说：“外面那么多长辈要见，你在这里陪别人打游戏？”
叶开莫名其妙：“你来得晚，我已经都见过了。”
陈又涵早上去公司加了个班，下午3点多高架因为车祸开始堵车，他冒着被骂傻逼和剐蹭的风险跟人抢道。
见气氛不对，路拂出声破冰：“那什么，叶开，我先过去找许上原他们。”
叶开将目光轻飘飘地从陈又涵身上撇开，对路拂说：“等下，我跟你一起去。”
又看向陈又涵，神色如常，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谢谢又涵哥哥，礼物我很喜欢。”
陈又涵失控地抓住他的手腕：“不喜欢可以换。”
叶开讶异地说：“怎么会？今年雪季肯定用得上。”
路拂跟在叶开身后出门，关门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眼陈又涵，只觉得这个英俊的男人周身气息都阴沉得可怕。
“表哥？堂哥？”路拂的声音被隔音门阻断，又清晰地传回耳朵里。大厅里衣香鬓影，服务员举着托盘来回服务，陈又涵推开门追出，想起自己忘记和叶开说生日快乐。
叶开回答路拂：“……没有，只是一个世交叔叔的儿子。”
陈又涵停下了脚步。
叶瑾到处没看到陈又涵，等叶开上桌了才逮住他问：“你亲爱的又涵哥哥呢？”
晚宴马上开始，叶开被这么一问才意识到的确没看到他的身影：“可能送完礼物走了吧。”
全场灯光熄灭，舞台幕布拉开，追光灯打亮，一个穿恐龙玩偶装的演员在独白。
叶瑾惨不忍睹地捂脸：“又来。”
这是瞿嘉专门为叶开生日宴编排的童话剧，每年都有，剧情各有各的幼稚，属于槽点满满自嗨型的节目。叶开穿着西服打着领结，认真地观看。瞿嘉捂住心口，一下子看叶开被淡绿色灯光映出的侧脸，一下子看自己的舞台杰作，心里交替泛滥着母爱和过期已久的少女心。
她不知道在昏暗中看叶开的并不止她一个。只是她光明正大，有人却是浑水摸鱼。
将近十分钟的表演结束，灯光骤然大亮，掌声如潮。按照惯例，叶开要上台讲两句。他连腹稿都没打，下台的时候目光微动，意外看到了陈又涵。原来他没走，好端端地坐着，混在人群中轻轻地给他鼓掌。两人眼神对上，他对叶开笑了笑。
酒过三巡，瞿嘉带叶开去敬酒。第一桌就是陈又涵那桌，都是很重要的叔伯世交。叶开杯里倒的是白桃味无汽泡苏打水，大方地与每个长辈问好，熟练而乖巧，眼神很淡地从陈又涵脸上扫过，叫了声“又涵哥哥”，便又进行到下一个。
陈又涵食不知味，收到顾岫的微信时很认真地看。
：老板，你的小男朋友可还满意？
虚假的四个字让陈又涵心跳漏拍。他一个字一个字自欺欺人：很喜欢。
默不作声地走不合礼数，趁叶开还在敬酒，陈又涵找到叶通告辞，叶通顺水推舟让叶瑾送送他。两人并肩向门口走去，撇下一众窃窃私语。
“听说叶家有嫁女儿的意思。”
“一个做商业地产，一个开银行，有意思了。”
“不提这些也是郎才女貌。”
“快得了，”暧昧地压低声音，“谁不知道陈又涵睡过的人够住满一栋楼？”
叶瑾撩了撩头发，笑道：“很烦吧。”
“听他们放屁。”陈又涵忍不住掏出烟，介于女士在场，他只是叼着没点燃。
“冤枉你了？”
陈又涵伸出手指比了个二：“两栋。”
叶瑾：“……陈又涵，你这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是不是怕我赖上你啊？”
陈又涵低笑了一声：“你金枝玉叶的赖我干什么？”
叶瑾话被堵住了，送到电梯口，她兴致缺缺地挥手：“行吧，那回见。”
电梯从楼上下来，里面空无一人。陈又涵进去按下负二，门徐徐合拢，要关上的档口，一只手插了进来。
嘀声响，门再度打开，叶开气息不稳地站着。
灯光华丽到晃眼。
陈又涵不自觉地从嘴边取下烟，刚还吊儿郎当的站姿瞬间挺直。
“怎么？”他眉心微动，心脏不受控制地变快。
叶开步入电梯，按亮关门键：“送你。”
从三楼去往负二的速度很快，中间未曾停留，大约也就十秒不到的时间，却让各自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那个同学……”
“伍思久……”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陈又涵让他。
“你和伍思久复合了？”
“言重了。”陈又涵又恢复到那种玩世不恭的语调。
叶开心里有了数：“听说你们交往了。”
陈又涵警觉地问：“他这么和你说？”
“没有，”叶开不愿在背后论人是非，敷衍道：“我听别人说的。”
陈又涵无语：“你们高中生挺闲的啊，问完了是吧，轮我了。”低头把烟在掌心磕了磕，问：“你那个室友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叶开愣住，心里逐渐浮起一个荒唐的猜测：“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陈又涵心里一沉，一股无力的感觉从心底升起，然而表面上却叼起烟懒洋洋地鼓掌道：“漂亮，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
“他不弯，你别费心思了。”叶开眼神危险，语气紧张，整个人不正常地紧绷。
只有一个女人才能看出谁是绿茶，同理，只有一个gay才能辨认出谁是弯是直。
陈又涵笑：“你瞎还是我瞎？”
叶开不想和他做这种无意义的口舌之争，疲惫而认真地看着陈又涵说：“又涵哥哥，无论如何，请你不要靠近他。”
一个伍思久已经够了，他真的不想在天翼到处听到陈又涵如何会哄人的故事。
陈又涵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可他的眼神却压着山雨欲来的黑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这么紧张他，是不是因为你喜欢他？”

第18章
已经进入到宴会尾声，电梯陆续开合，气氛越来越凝滞。
叶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想下来送送他与他好好说几句话的，最终却是这样不欢而散的结局。两人在车边对峙，陈又涵拧着他的手腕步步紧逼眼含侵略，脸色黑得几乎能杀人，说出的话森寒而阴沉：“你是不是喜欢他？回答我。”
叶开彻底心累，在十七岁这天爆出第一句粗口：“你真他妈有病。”
他狠狠甩开陈又涵，一身矜贵的涵养都被撕裂：“我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喜欢又如何？你去告诉我妈？逼他转学？不喜欢又怎么样，你是不是还要继续找下一个可疑对象？”
“你才十七岁！”陈又涵恶狠狠地说：“我告诉过你不准在这个时候谈恋爱！”
“你管得着吗？”叶开气极反笑，烦躁地转了两步，抬脚愤怒地踹上了陈又涵那辆火山灰的顶配帕拉梅拉，“操！”
陈又涵狠狠抽了一口，将半截烟蒂扔在脚边大步走向叶开，抓住他的胳膊将人压在车身，眼神危险而凌厉：“你骂什么？操？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叶开迎接着他的审视，冷笑：“骂脏话？谈恋爱？陈又涵！我十七岁了，不是七岁！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再把我当小孩？我不是你弟弟，你搞清楚！”如此一番逞狠斗凶，眼尾却是红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倔强，但陈又涵从中看出了一丝委屈。他怔愣，下意识地松手，心在刹那间被击溃击穿，继而将人一把按在怀里，失声半秒后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小开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不对……”
如果陈又涵继续跟他吵下去，叶开大概会把虽然听过但从未出口的脏话一股脑地全部问候出来，可是陈又涵和他道歉，他的愤怒便像退潮般消失得又快又迅猛，空留下满心的委屈酸涩着鼻腔。眼泪啪嗒掉下，叶开推开陈又涵，用手背狠狠擦过眼角。
陈又涵彻底慌神，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他除了对不起不知道说什么，从前哄人的套路此刻竟然一个都想不起来，只能又把人按回怀里扣着他的后脑勺胡乱地低声说：“生日快乐小开，对不起，生日快乐，我给你唱生日歌好不好？”
“我没有哭。”叶开红着眼尾恶狠狠地说，“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流眼泪。”
“好好好，”陈又涵感觉自己一颗钢铁不侵的心此刻都被泡胀了捏扁了揉碎了，“你没哭，是我，是我哭。”
叶开又狠狠推了他一把：“滚开！”
可惜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过的鼻音，听着如论如何也伤不了人心了。陈又涵打开后座门把人硬塞进去，砰得关门落锁一气呵成，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擦上叶开眼底：“生日呢，不哭了，笑一个，笑一下好吗？”
眼泪把柔软的纸巾洇湿，叶开夺过攥入掌心，面无表情地说：“放我下车。”
他眼睛红红的，黑而纤翘的睫毛被泪水打湿，虽然已经不哭了，可看着还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根本想象不出刚才居然会踹车门。
“……你先冷静一下，我不想被你全家追杀。”陈又涵耍无赖。
帕拉梅拉后座的空间在两个平均身高一米八的大男人间显得逼仄。两人膝盖相碰肩膀挨着，陈又涵身上冷冽的香水味毫无阻碍地侵入叶开的神经。他深呼吸，拧开一瓶斐泉喝了两口，冷艳道：“买凶杀人犯法，我们叶家都是守法爱国的好公民。”
陈又涵笑了一声，“是，只有我是王八蛋。”顺手拿过他手里打开的斐泉也灌了几口。
叶开看着瓶口，脸色慢慢地泛红。陈又涵浑然不知，看着不远处从电梯口出来的宾客，辨认着有没有熟人。他不想叶开这幅受了委屈的模样被人看到。什么圈子都脏，红个眼圈能埋汰出一百八十个版本，叶开这么干净，凭什么要受那些王八蛋的编排？
两人都没说话，等陈又涵回过神来时便发现气氛有些尴尬。原来的话题默契地都不去提了，他此刻冷静下来，智商归位，终于想起来怎么哄人了，拣叶开感兴趣的问：“今天生日收到什么特别喜欢的礼物了吗？”
拆都没拆，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叶开故意气他，冷着脸说：“路拂带我上王者，我觉得这个最好。”
陈又涵硬生生咽下一句脏话，“真出息。第二喜欢的呢？”“姐姐送我一块沛纳海，二战时候的，市面上就剩三块。”
行。陈又涵咬牙想，这个比不过，退而求其次地继续自取其辱：“第三呢？”
“没拆呢，不知道了。”
“我送你的滑雪板你不喜欢吗？”
他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了？顺手刷个卡的功夫，连一秒钟分神都不愿意，又怎么会顾及对方喜不喜欢？礼物都送得像是施舍。
“喜欢，实用。”
后面那个词分明就是拿来气人的。
陈又涵拿他没办法：“行，算我输。”
“而且你本来就欠我一块板，好意思吗当生日礼物。”叶开嘲讽起来毫不留情。
陈又涵反驳不出，瞥见叶开眼尾一点点湿意，是还未干的沾在眼睫上的泪珠。他靠近他，伸出手，有冷冽的香味。温热的指腹擦过眼尾，叶开不自觉地闭眼又抬眸，一眼撞进陈又涵的温柔注视中。
“想要什么，我补。”他沉声说。
叶开怔怔地，握紧了斐泉的瓶身：“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要你最贵的东西。”
陈又涵混不吝地架起二郎腿：“我最贵的东西是时间。不远万里飞去加拿大还不够？祖宗，你有点难伺候。”
“生日前的不算。”叶开不假思索地赖账。
“行，那你说，要我怎么？”
叶开拿下了这个承诺，卖关子说：“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这样的相处是他们彼此熟悉的，叶开紧绷炸毛的神经松弛下，陈又涵的戾气也消失殆尽。他不自觉笑了笑，拨了拨叶开柔软的刘海：“气消了吗？”
叶开不是得理不饶人的类型，更不会无理取闹的那一套，气消了便是消了，便轻微地点点头：“还行，过一星期我应该就不想打你了。”
陈又涵无语：“你真大人有大量。”开了锁：“回去吧，高高兴兴的，好吗？”
叶开“嗯”了一声，一脚踏出车门，俯身而出的瞬间回头问：“又涵哥哥。”
“怎么了？”
“你很好奇我喜欢谁吗？”
陈又涵心口漏拍，故作镇静地说：“没有。”
叶开没有什么表示，神情平静地出车门，再度微微弯腰看向车内的陈又涵：“那我喜欢别人，你又为什么这么生气？”
陈又涵哑口无言，叶开不等他的回答，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宴会结束，叶开光拆礼物就拆了三四个小时，自己那一层的客厅和阳光房都被塞满了，贾阿姨抱着纸盒跑了一趟又一趟，唉声叹气心疼不环保。叶开把陈又涵的礼物放在最后拆。手工刀锋利地划开纸胶带，LibTech的标志硕大而居中，他屏住呼吸，打开封层和包装盒，展开防震纸套——
一声尖叫让贾阿姨差点在楼梯上摔倒。
她推了推眼镜，心想向来自持的小少爷怎么也会发出她七岁孙女看到偶像时的声音？
叶开脸色红扑扑的，完全被兴奋浸染了。
是他喜欢的板子！
是他一直想买却没狠下心买的。
8000刀，叶开对这款雪板的价格、参数、优点倒背如流，有段时间梦里都在抱着它上雪山直滑。这样的板子是专为野心和极限而设的，叶通本就不乐意叶开滑雪，买这样的雪板更加是痴人说梦了。叶开虔诚地跑去洗了个手，才做梦般地轻轻拂过表面那一层哑光触感。
叶瑾推门进来时还以为宝贝弟弟好端端的就傻了，看他跟哈士奇似的在地上乱滚乱蹬，她凉凉道：“爷爷还有五分钟上楼，我劝你立刻藏起来，要么就想好怎么解释。”
叶开抱着它无头苍蝇般乱转，最后胡乱塞进了衣帽间的鞋柜里。
结果叶通并没有上来。叶开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愤怒地说：“你打断了我的快乐！”
叶瑾笑得直不起腰，趁叶开跟她打起来前溜下了楼。
叶开重新把雪板抱出来，不挪了，坐在衣帽间的地毯上给陈又涵拨视频。
他迫切地想要陈又涵知道他的喜欢。
迫切地想要告诉他那是他十七岁最好最好的礼物。
陈又涵今晚上清心寡欲，老老实实地在书房里看方案，接到叶开视频时拧掉了书房灯，起身走向阳台。
清凉的夜风和浩瀚的城市灯火一起涌入，他夹着烟接起了视频。
没有灯，陈又涵英俊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满是噪点，只有烟头是火红的，像颗红星。他对着镜头吁出一口烟，嗓音低沉而迷人：“有何指教，小大人。”
叶开抱着雪板笑得有点傻：“我好喜欢你的礼物！”
陈又涵这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的是什么，虽然只能看到局部，但也能分辨出那极具侵略性的涂鸦和配色。小小的屏幕框住叶开的笑脸，他拿手机的角度还是那么不讲究，但无论如何都笑得好看，开心得仿佛头上像在爆星星。陈又涵获得迟来的满足，胸腔里一颗心热烈地、滚烫地、失速地跳动，他也委屈了，像个幼稚的篮球手要求裁判推翻不公正的评分：“现在你可以重新进行排名了。”
“第二吧。”纵使嘴都快咧酸了，叶开还是冷酷无情地给了个second。
陈又涵气不顺，掐灭烟骂道：“行了知道了，滚去当你的王者吧。”
叶开直到陈又涵挂断视频黑屏后还在笑，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好笑，肩膀都笑得发抖，嘴角放下来好像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了。他给陈又涵发微信：
：又涵哥哥
：第一喜欢的礼物我已经想好了
：我们去露营好吗？
：我和你
：就两天一夜
：可以吗？”
陈又涵对着这几个短句上勾了唇角，连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报都顺眼了很多。

第19章
陈又涵答应了叶开露营的要求。
叶开想走的是香港的麦理浩径，光从宁市到香港就得大半天，一个周末有点赶，好在清明小长假就在眼前。两人约好了时间，过了两天，叶开发过来一张购物清单，将近三十项代采，陈又涵看了眼就扶住了额角。
内线闪烁，顾岫秒速应征，推开总裁办公室问道：“什么吩咐？”
可能是要更改市场部的会议时间，也可能是投资方案出了问题，或者说战略部提交的前调报告要细商。
陈又涵：“登山包有推荐吗？”
顾岫：“……？”
小长假的第一天，上午八点，茶餐厅临窗位子，陈又涵一边喝冻奶茶一边打哈欠。叶开切菠萝油，看他困倦的样子觉得好笑：“昨晚上又在哪里鬼混？”
陈又涵啧了一声：“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第一季度结束，他整天把自己泡在各种方案财报数据中，睁眼闭眼都是同比环比营收利润下季度目标，已经连续五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哪还来什么精力鬼混。
叶开递半片菠萝油给他：“你这么虚，不会累死在半路吧。”
陈又涵呛了一口。虚？他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个字和自己关联上，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找死？”长臂一伸将菠萝油塞了叶开满嘴：“小孩子懂个屁！”
他很少穿T恤和运动裤，今天穿了Arc&#39;teryx的一身黑，只让人看到他身高腿长，胸肌在半紧身的上衣下若隐若现，手臂线条劲瘦结实，肱二头肌微微起伏。不愧是每年在健身房砸三十几万的男人，简单的黑T被他穿出了高定的气势，看上去绅士又凌厉。
麦理浩径起始段在西贡，从海关到西贡打车约1个小时。装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被扔在后备箱，两人后排落座。陈又涵双膝一歪开始靠窗补眠，叶开用粤语跟司机聊天，问最近的天气。虽然天气预报显示天晴，但这个季节的海边是很阴晴不定的。他的计划是从一段终点万宜水库徒步到西湾，今晚在西湾露营，第二天取道咸田湾后出山，难度和强度都很适合新手。
陈又涵睡得沉，等到目的地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枕着叶开的肩膀，整颗脑袋都窝在了对方颈窝里。双眸悠悠转醒，他听到叶开在和司机说话，手里递出一张八达通，胸腔微微的震动通过骨骼传递到陈又涵的右耳深处，有点发麻。
下了车便是万宜水库长长的东坝石堤，两侧碧波万顷，山体裸露的黄色岩石在水波年复一年的冲刷下形成独特的波纹形状。远处的港湾内，几艘白色游艇在水面上拖曳出长长的白色尾巴，有人被牵引着冲浪。
叶开举起手机：“陈又涵，拍照！”
陈又涵怼他脑袋：“没大没小。”
还不是老老实实地弯腰凑到镜头里？笑着拍太傻了，他带着墨镜扮冷酷，叶开比出剪刀手，按快门前被陈又涵使坏用手握住。
画面抖了一下，成功失焦。
从这里到浪茄湾，一路散漫着许多野牛。虽说是野的，却也是被政府招安了，每头牛都有自己的编号，附近的村民和游客总是投喂他们，因而一个个都膘肥体壮高傲无比，连脾气都懒得发。陈又涵使完坏就溜，顺路对石堤上吃草的野牛道：“叶开，别吃了，再吃超重了。”
叶开：“……”
山路起伏，但相对平缓，难度的确不大。到浪茄湾只用了半个多小时。这里水清沙幼人迹罕至，倒是野牛成群，所以很少有人在这儿露营。
陈又涵捡了根枯树枝在白沙上写写画画，最后出现两个火柴棍小人，一高一矮，明显是他俩。叶开以指代笔，在高的那个头上画了朵五瓣小花。陈又涵礼尚往来，给他脑袋边加了个糖果。可惜俩人都手艺不佳，画面怎么看怎么扭曲，最后自暴自弃开始走抽象派互相攻击，你画个狗尾巴他加个乌龟壳，生生把兄友弟恭逼成了自相残杀。
从浪茄湾到西湾，难度明显上升，各种漫长陡峭的土坡，随之而来的风景也壮阔秀美起来，香港西郊的海岸风光一览无余。路上看到穿着拖鞋拎个塑料袋就来爬的，陈又涵一脸难以置信：“叶小开你是不是耍我？”跟火云邪神比起来，他俩认真得像天桥底下贴膜的。尤其人家云淡风轻悠哉游哉，陈又涵心都要喘出来了。
距离西湾还剩最后一截下坡，本以为可以一鼓作气马上就到，没想到愣是走到了天黑。到达西湾村时陈又涵感觉小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僵直得打不了弯，咬着牙冲进士多店买冰可乐。凉爽的碳酸饮料下肚，他长舒一口气，说：“负重徒步，从入门到放弃。”
叶开笑得不行，瞅着最后一截路耍赖，要让陈又涵增加负重。陈又涵帮他解了登山包反背在胸前，整个人成了夹心汉堡，好在他利落修长，纵使如此狼狈也仍是气定神闲，惹得路人频频偷看他。
小情侣趁着夜色用粤语咬耳朵：“你看人家男朋友又帅又疼人，你连多帮我提壶水都不乐意。”
叶开脸上发烫不知如何应对，索性假装没听到，低头加快脚步。陈又涵懒洋洋道：“男朋友？提一提你的贵重物品。”
叶开回头，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指骨分明，指节修长。
陈又涵夹着烟笑得纨绔：“不要了啊？”
叶开面无表情很随意地在他掌心一拍，顺势握住。
手掌交握，不知是谁的掌心带着潮意。陈又涵的手掌宽大有力，是灼热的，不细腻但也不粗糙，叶开心里一颤，总觉得在握上这只手之前，便已经知道是这样的触感了。可猜想的和真正掌心相贴手指交缠又分明是两个感觉。叶开的手掌比他小，几乎像是被包住。伴随着远处的涨潮之声，他的心也起起落落，心想，原来和他牵手是这样的感觉。
陈又涵牵着他，两个人步子慢下来，晃晃悠悠地穿过村庄绕过水坑，走过通向沙滩的石板桥，海湾近在眼前，浪花拍打着水岸，发出温柔的哗啦声。临近海边有小酒吧，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几个老外在将黑未黑的天色下饮酒。
沙滩上已经支起了很多帐篷，灯光深浅不一，看着十分梦幻。他们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开始折腾。叶开并没有什么徒步的经验，陈又涵虽然也是个新手，却意外地靠谱。研究了一通说明书，趁起风前终于把今晚的住宿搞定了。
两人去村子里吃饭，几步路而已，叶开还想牵他的手，却找不到理由。他没陈又涵那么举重若轻，什么都像是开开玩笑的样子。
餐馆简陋，吃最简单的通心粉和咖喱牛腩饭，配两听可乐。吃过后天完全黑了，海浪越发大，而星星愈见亮眼。蟋蟀声猖狂，人声隔得很远。经过小酒吧，澄黄的灯光框住夹杂着各国语言的笑谈，海风吹动一盏电线吊灯。陈又涵手插裤兜，停下脚步一偏头：“喝一杯？”
一前一后地走进吧台，陈又涵要威士忌，叶开很有自知之明，只点了杯含微量酒精的莫吉托。两人坐在面向海浪的吧台上，迎面没有灯光，只有黑黢黢的海和反光的浮标，游客三三两两地经过。叶开用吸管小口啜饮，偶尔歪头看陈又涵。灯光在他眼前重影，他醉了。
事实证明他的确高看了自己，回程的时候起了风，他晕得深一脚浅一脚，在不平坦的沙滩上磕磕绊绊。
陈又涵站住脚步，半侧过身等着他，等他靠近了，从裤兜里伸出手。
手掌平展，像一个邀请。
叶开与他对视，目光是朦胧而迷离的。他握住，掌心交扣。
这次陈又涵的手干爽温热，从掌心一直熨帖到心里。
他被他牵着，眼眶发热。
夹在指尖的烟头明灭，像黑夜里寂寞的一颗星。
穿着鞋太难走了，叶开干脆脱了鞋子拎在手上，裤腿挽到小腿，走着走着不老实，松开手跑向潮湿的岸边。
陈又涵感到掌心一空，心像退潮般回落。
被海浪反复冲刷的沙滩光滑而结实，赤脚踩上去有种让人心安的触感。叶开浅浅地踩着水，感觉潮水拍打他的脚踝，冲上泥沙和贝壳的碎片，或许还有些生活垃圾。陈又涵远远地看着他嬉水，在黑夜里留给他一个自由的、无忧的、属于少年的剪影。
叶开蹲下身，在沙滩上写下一行字。
潮水来了又走，那行字消失了。
“又涵哥哥！”他冲陈又涵大喊。
陈又涵慢悠悠地走过去：“怎么？”
叶开上扬着唇角笑：“我刚才写了一个秘密。”
陈又涵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它被海浪卷走了。”
叶开笑得露出白齿，眼神却很迷离。陈又涵知道他是醉意上头了，无奈地笑了一声，走向他：“过来，回去了。”
叶开拎着鞋子“嗯”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浩瀚的星海都成了他的背景。他就这样定定地看了陈又涵两秒，而后奋力地跑向他。风鼓起了他的T恤，像长出了翅膀。
陈又涵张开双臂，做好了接住他的准备。可叶开跑得那么急，像头小兽般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带着少年的气息，带着微凉的夜风，带着海洋的湿润。他被撞得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微微睁大了双眼——
叶开双臂圈住他的脖颈，开玩笑似的叹息说：“又涵哥哥——”
“喜欢一个人好辛苦啊。”

第20章
天一黑，所有帐篷都成了一个样。两人摸索着找了一圈才看到。里面挂着应急灯，从外面看像个发光的童话水晶球。就是风太大了点，吹得都没形了，像是女巫下山。
越到晚上风力越强，陈又涵检查了下四角地钉的牢固度，一扭头，叶开已经笨拙地拉开了帐篷门的拉链。虽然是背风的方向，但那一瞬间还是感觉差点拔地而飞。叶开猫着腰半爬半滚，靠着一角笑得喘不过气。
拉上拉链，小小的空间里恢复了平静。再低头一看，妈的，到处都是沙子。陈又涵呸了两声，灌水漱口。太艰苦了，陈家累世经商，他根本就是个含着金汤匙出声的大少爷，虽说没那么矫情，但此刻还是觉得自己像是个上山下乡的。
登山包东倒西歪地敞着，叶开坐在防潮垫上半闭着眼揉眼睛：“又涵哥哥，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陈又涵扔下水瓶半跪着掰开他的手，就着白色的灯光，看到他右眼眼睫不住地发抖，眼眶红红的，沁着眼泪。
“别动，我帮你吹吹。”手指轻而强势地掀开他的上下眼睑，轻轻朝里吹了口气。
叶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眨了眨眼：“还在。”
陈又涵又吹一口，问：“好了吗？”
叶开半仰着头，呆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剑眉星目，眉骨高挺，一双眼睛在这么暗淡的灯光下也恍如点漆。陈又涵也愣了，叶开的眼睛微红，眼睫潮湿，呼出的气息有薄荷的香味，嘴唇的形状十分好看，让人想起玫瑰花瓣。他这样的姿势，像极了……索吻。
陈又涵不动声色地退开，很绅士地说：“我出去打水，你先闭眼休息一下。”
条件有限，这里不能洗澡，但村民给游客留了公用洗手台，在那里可以打到水。陈又涵装满了两个一升容量的矿泉水瓶，进帐篷时又灌了一嘴沙子。
连脏话都没脾气骂了。
叶开趁这会儿功夫已经是收拾好了两个背包，抖落开了气垫和睡袋，睡袋拉链拉开，上面摊放着换洗衣物和毛巾。他反手脱掉T恤，露出劲瘦的、属于少年人的上半身。滑雪和网球对于核心力量要求很高，所以叶开的腰腹线条非常可观。陈又涵扫到一眼，仓促地转过了身。
帐篷里的空间狭小而逼仄，外面风声呜咽得紧，隔壁老外交谈的声音清晰可闻，更衬得这里面沉默难捱。叶开慢吞吞地擦胳膊、脖颈、胸膛、小腹，动静很小。陈又涵拿着手机看工作群的消息，过了会儿，察觉背后没了声音。
“叶开？”
“喂。”
没有应答，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
陈又涵：“……”
他回首，发现叶开攥着打湿了的速干毛巾，歪着身子半靠着帐篷睡着了。额发垂下，半遮住他的眼睛。花瓣一样的嘴唇自然地贴合，只有挺翘的鼻尖在微微翕张。
陈又涵放下手机，很轻很静地靠近他，从他手里抽出毛巾。
都被掌心捂热了。
他没干过伺候人的活儿，掏出自己那条干净的毛巾打湿，拧了拧贴上叶开的肩膀。
没有佣人供他使唤，他躲不掉了。
手掌握住光裸的胳膊，另一手抓着毛巾草草地从肩膀擦过胸膛、扫过小腹、绕到后背。
叶开往前一倒，靠上了陈又涵的肩窝。他做着又醉又深的梦，本能地追逐着怀抱被填满的感觉，双臂一抬环住了陈又涵。
陈又涵平复呼吸，毛巾从后腰往上，仓促地掠过肩胛骨，挣扎似的抓紧，最后被狠狠摔下——
“操。”
他放下叶开抹了把脸，手指丧气地插入发间。
他有反应。怎么会……
叶开被渴醒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外面鬼哭狼嚎，帐篷被刮得猎猎作响，他裹在羽绒睡袋里，身上半黏半干的很奇怪。摸索了半天找到手机，一看时间是凌晨一点。
帐篷里没有陈又涵的气息。
应急灯被拧亮，照出对方平整的毫无褶皱的睡袋。叶开穿好T恤，在狂风中拉开面朝大海的那一侧门，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外面漆黑一片，奇怪的是，当人置身于其中时，反而不觉得这海风如何可怖，甚至让人觉得舒爽。黑暗中所有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叶开眯着眼找了会儿，捕捉到一个红色的光点。
陈又涵屈膝躺在沙滩上看星星，烟已经燃烧到了尾声，终于在熄灭前被叶开找到。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被野猪吃了。”叶开拎着水在他身边坐下。
“野猪？”
“对呀，你不知道吗，这里有一只野猪经常趁半夜来拱帐篷。”
陈又涵：“……这么危险的事情麻烦下次出发前先讲清楚。”
“它都没有獠牙。”
他嘟囔着，捧起一把沙，被风从掌心吹成一层薄烟。
“怎么不睡觉？是我吵到你了吗？”
“是的，你非要拉着我要我看你开演唱会。”
叶开怔愣，茫然，脸色后知后觉地泛红：“骗人。”他小声说。
喝醉酒的他一向很闷，怎么可能撒酒疯。
陈又涵若有似无地笑了声，拉他躺下：“看星星。”
叶开双手枕脑后。并没有什么浩瀚星海倒映在他眼中，风起了，云也起了，遮住了那些闪烁的星体，只留下零星的几颗散在蓝黑色的苍穹中。
“又涵哥哥，你有心事吗？”
“成年人当然会有很多心事。”
“你和伍思久在交往吗？”
“没有。你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
“一个成年人出现在天翼高中的谣言里，你还好意思说。”
“那怎么办，我睡完才知道是你校友。”
陈又涵闭着眼与叶开一问一答，星星和海洋都消失了，只留下哗啦哗啦的模糊的声音。
叶开侧过头看看他一眼，问：“你为什么又和他复合了？”
“他说他很喜欢我。”
陈又涵的嗓音淡淡的。
叶开没料到这个回答：“那么多人喜欢你，难道你每个都留着吗？”
陈又涵微微一笑：“喜欢我的钱和喜欢我的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的是你的人呢？”
“我让他选了。”
叶开哑口无言，甚至觉得匪夷所思：“可是你又不喜欢他。”
“不喜欢。”
“你不应该让一个很喜欢你而你却不喜欢的人留在身边。”
“为什么呢？”
“因为……”叶开转过头去看着暗淡的夜空：“因为如果将来出现了一个很喜欢你而你也很喜欢的人，这样对他不公平。”
“小开，”陈又涵低沉而温柔地唤他，“不会有这样的人。”
叶开心口一窒：“为什么？”
“比如如果我现在喜欢一个人，他应该不会喜欢我。”陈又涵轻描淡写地说。叶开笑得没滋没味：“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自信了？”
陈又涵从沙滩上坐起，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语气很淡：“在喜欢的人面前总会自卑的。”
扶起叶开：“走吧，回去睡觉。”
帐篷睡两个男人还是挤，早上叶开先醒，发现自己那床睡袋已经被踢到了角落，自己跟陈又涵挤做了一团。陈又涵手臂横在他腰间，呼吸轻轻地吹拂在叶开的颈窝。香水味淡去，叶开前所未有地、清晰而深刻地闻到属于他的气息，有些上瘾，心脏在胸腔里迟滞地扑通、扑通，继而疯狂地跳动起来。
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脑海：他也是这样抱着别人睡着与醒来的吗？
在陈又涵醒来前，他狼狈而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怀抱空了，陈又涵睁开眼，眼神平静而深沉。
在村口士多店买了三明治，两人再度出发。还未出西湾，见一群人围在滩边的岩石上，脸上都是又害怕又痛心的表情。叶开走近两步，骇得面色惨白——一条大蟒蛇，肚子鼓鼓地躺在潮湿的黄石上，不知是吃饱了还是被打死了。
“蟒蛇吃人了吗？”有人问。
“不是，”经常来轻装速徒的香港人回答，“是吃了野猪。”
一个晴天霹雳——可爱的、没有獠牙的小野猪被吃了。
陈又涵差点疯了：“叶小开！你绝对、绝对不许再来这里！”
叶开垂头丧气：“我比野猪大。”
陈又涵冷讽一声：“对，蛇吃得更饱。”
或许是蟒蛇的事情刺激到了陈又涵，他今天全程都很紧张叶开。从西湾到咸田湾的路修了石阶，虽然轻松，但游客也很多，许多是拖家带口来过周末的。石阶临着蓝色大海，带着荆棘的蔷薇花迎风招展，透过花瓣可以看到耸峙的悬崖下，海浪循环往复地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卷起层层白色泡沫。
石阶很窄，仅供两人并行，又有上又有下的难免磕碰，陈又涵牵住了叶开的手，将他护在靠近山那一侧。
“又涵哥哥，你好像带小学生春游。”
“嗯，下次给你换个小书包，再戴一顶黄色的渔夫帽。”
叶开：“……”
“上面绣几个大字：迷路请找陈先生。”
“后面写你的电话号码？”
陈又涵牵着他等在一侧让几个拄拐杖的老人先走，随口道：“不然呢，你那么小，肯定记不住那么长的数字。”
叶开无槽可吐，胡乱怼道：“凭什么找你，我又不是你的。”
陈又涵握紧了他的手，回头瞥了他一眼，若有似无地笑：“你愿意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叶开心里一紧，听到陈又涵慢悠悠地加上两个尾缀：“……弟弟。”

第21章
清明过后，宁市进入漫长而反复的雨季，下得人心烦意乱。
GC今年的重点项目是跟区政府联合规划的未来新CBD，集商业、办公、酒店、公寓为一体，地铁上盖，知名五星酒店入驻，5A级写字楼。地产商已经闻风而动，周边几爿地不断被拍出高价，而他主导的规划报告却被董事会卡死。政府方面等不得，陈又涵心烦意乱，差点在会上跟人干起来。
工作上的不爽延续到私生活中。去皇天等他垂青的都少了，圈内盛传陈少近一个多月性情大变毫不体贴，就连床上都暴虐了许多。金主千千万，图新鲜的有钱人层出不穷，自然不必上赶着受虐。
予恬也到了赏味期限。他是个聪明人，不问陈又涵要钱，他要画展，要陈又涵在GC名下的顶级奢华商场为他造势，又请圈内最知名的评论家和老师为他站台背书，最后在国内新锐商业美术馆办了场个展，成功刷新了他这个年纪的商拍记录。
这番组合拳下来，乔老板一度发现皇天多了很多搞艺术的男青年。
兜兜转转，陈又涵的枕边人走马灯似的换，唯有伍思久留了下来。他践行着自己的承诺，没有召唤绝不骚扰，只是每天给陈又涵发微信问候早晚安，偶尔在他心烦气躁时上赶着去陪他。伍思久的倔强是柔韧的、无声的，他从来不强硬，也不腻着撒娇，陈又涵对他发脾气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最后连乔楚都看不过去在一旁帮腔，于是每每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
他们睡的次数不多，但下场都不太愉快。伍思久怀疑陈又涵其实已经厌烦了自己，他感觉到他在床上的烦躁和暴虐，像是憎恨和他做，但又控制不住，于是越发粗暴起来，要借此来惩罚谁。
四月中旬，艺考分数下来，伍思久过了心仪院校的专业分。是一所省内的全国一流美院，版画系。他安下心来，进入到文化课的备考冲刺阶段。让他受宠若惊的是，陈又涵竟然为他请了一对一的全科名师补习班。这比任何昂贵的礼物和副卡都让伍思久震颤。数学老师留完作业后拎包离开，伍思久趴在书桌上一直流眼泪，哭得袖子都湿了。他妈不敲门就闯进来，两人关系已经跌至冰点，讲话都只剩下冷嘲热讽：“你丢人吗？被人包养还要请老师上门？我都没脸跟人打招呼！”
伍思久抬起脸，红红的眼眶里眼神很偏执：“你放什么屁？我们是正常交往！”
“正常交往？我替你臊得慌！”
伍思久知道最近他妈病情反复，按捺下内心想要辩解的冲动，只是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不想跟你吵，两个月，你让我安心过完这两个月，之后我去上大学，你爱怎么骂怎么骂。”
砰的一声，老式的铝合金玻璃门被摔得不停震颤。
手机嗡嗡响起，是微信语音通话。他振作情绪，划开屏幕，是乔老板。
“陈又涵喝醉了，”乔楚开门见山，命令道：“你来照顾一下。”
挂掉电话，乔楚推陈又涵：“哎？醒醒，酒店还是你家？”
kiki在旁边搭腔：“差不多四个月了，还没有登堂入室呢？”
乔楚没好气道：“他有毛病！”
kiki若有所思：“我看陈少最近是挺有病的样子。”
“你找死啊？”乔楚睨他。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觉得陈少最近特别那什么……就，很不开心的样子。”kiki搜肠刮肚，奈何书到用时方恨少。
乔楚琢磨了一下，发现陈又涵最近状态是不太对。
kiki叹了一声：“陈少好严格啊，小九陪了他这么久都进不了家门。”
“他感情洁癖。”
擦杯子的白毛巾在杯壁停住，kiki一脸三观被冲刷的样子：“陈少？感情洁癖？老板，是我聋了还是你疯了？”
乔楚叼着烟笑得轻狂：“真的，要么不喜欢，要么贼认真。他能到处睡，就是因为这孙子压根就没对任何人动过真心，心里没负担，懂？”
kiki肃然起敬：“走肾走钱就是不走心，这年头这么完美的金主难找了。”
结果这敬意还没支撑两秒，秒被打脸——
“不过这资本家的本质啊，就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不浪费。”乔楚啧啧两声：“但凡暗恋出正果前的最后一秒，都不耽误他一边喜欢别人一边到处睡。”
kiki噗的一下笑出声：“行，不愧是他。”
说话间，伍思久到了。正是酒吧最闹腾的时候，他在柜台扫视一圈，没看到人，柜台当值的调酒师道：“接陈少是吧？二楼左手第一个包厢，乔楚在呢。”
伍思久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推开厚重的包厢门，气喘吁吁地边走边问乔楚：“他没事吧？”
“就喝多了呗，怎么，怕我们非礼他啊？”乔楚懒洋洋地笑：“得了，kiki，你帮小九搭把手。”
陈又涵并非醉得不省人事，模模糊糊还有意识。伍思久扶着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变幻的霓虹灯光。
有人冲他吹了声口哨：“哟，陈太太来了？”
伍思久没搭理他，面容冷淡，神情倨傲。来到室外，乔楚已经安排了车，他把陈又涵塞到后座扣好安全带。司机问去哪儿。按照惯例是隔壁的喜来登，但陈又涵这时候无意识地报出了一个地址。
伍思久一怔，以为自己幻听了。他微微偏过头去看陈又涵，生怕自己动静大了惊醒他让他收回刚才的话。可陈又涵靠着椅背似乎睡着了。
半个小时后，专车停在了江边一栋高档公寓楼下。
“又涵哥哥？哥？我们到了，几楼？卡呢？”
这里物业管理严格，不仅进门要刷门禁卡，就连电梯也是一户一卡，感应后自动定位业主楼层。伍思久摸遍了他的口袋裤兜，没有。保安认出陈又涵是三十九楼的业主，表示可以帮忙，但需要登记。陈又涵半抱着他，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伍思久身上，含糊地说：“小开，你去登记。”
刷的一下，保安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脸色煞白，是在辉煌的水晶吊灯下也掩盖不住的不似人色的白。
他机械地走向前台，提笔，一笔一画写下：叶开，到访时间：22:35
宁市的雨说下就下。
保安和他们同乘电梯上三十二楼分流中转，刷卡，按下三十九，告知伍思久这里是一梯一户，电梯从后侧开。轿厢里只剩下两人，空调输送着冷风，让伍思久觉得四肢冰冷僵硬。光滑的梯门倒映出扶着陈又涵的他，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又涵哥哥。”他唤醒陈又涵，“我们到了，密码是什么？”
如果陈又涵认出他来，并要他冒雨回去，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是陈又涵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了又涣散，梦呓似地报出一串数字。伍思久依言按下，电子门锁发出咔嚓声，用甜美的机械女声说“欢迎回家”。
陈又涵摔倒在玄关处，意识如尖刀划过，带出短短一线火花似的清醒，旋即又沉入虚幻浮沉之中。
伍思久在温暖的玄关灯下帮他脱鞋，半蹲半跪在他身前，轻声问：“又涵哥哥，我要回去吗？”
陈又涵的目光在他脸上安静地停留两秒。
这一眼，让伍思久手指发麻。
他鼻腔一酸——陈又涵的眼神，他喜欢的人的眼神，深沉，温柔，压抑着无限的爱意，像隔着玻璃看世界上最贵重的珍宝，明知该远离，却又忍不住沉沦。
在这样的凝视中，伍思久整个人都像风中落叶般发起抖来。虽然陈又涵一个字都没有说，可他知道，那个眼神不属于他。
闪电撕裂天空，近三百平的大平层有着一气呵成的全玻璃落地窗，倒映着城市上空瓢泼的大雨和翻滚的雷云，雨水在窗户上冲刷成河。室内，全自动感应夜灯全部亮起，笼罩出昏黄温暖的光晕。雷声和雨声都没有侵袭到这里分毫，陈又涵在玄关安静地看着他，而后扣住他的脑袋，强势而疯狂地吻了上去。
手工羊毛平织地毯在身下被糟蹋得不像样，衣服散落着，从玄关急切地吻到客厅，一路跌跌撞撞。沙发承受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深深地凹陷下去。伍思久扶着沙发靠背，双膝跪着，脖颈高高仰起，溢出破碎的声音。
身后之人不知疲倦地进入。从肩膀到大腿，伍思久整个人都在细密发抖。
“冷？”双臂更紧地抱住，他贴在他耳侧沉声问，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带着醉意。
又吻他的耳垂。
伍思久更控制不住地抖。
好舒服。
舒服得他要疯了。
……也好温柔。
温柔得他都哭了。
泛红的两腮挂不住眼泪，啪嗒滴在陈又涵的手背上。他几乎是立刻停了下来，虽然醉着，却还是沙哑而紧张地问：“宝宝，是疼吗？”
伍思久呜咽着摇头，又胡乱地点头。
陈又涵用指腹擦他的眼泪，一连串的吻轻柔流连于颈侧，安慰地哄：“对不起小开，对不起，我轻一点，轻一点好不好？”
体内的撞击缓慢、深沉、而坚硬。
伍思久呜咽得更大声，忍不住回过头去。眼尾是绯红的，眼神是他一贯的倔强和执拗，嘴唇红肿着，他透过眼泪绝望地与陈又涵对视，孤注一掷地想被认出。
陈又涵没有停顿。他掰过他的下巴，重重地吻他，用最好的技巧、最深的温柔去吻他。他几乎被吻得透不过气。
雨停了。
伍思久扭过头去看，落地窗外是宁市深夜的不眠繁华，在这浩瀚灯火之上，是他反手抱着陈又涵的、跪着的身体。
……我抓到你的秘密了，又涵哥哥。

第22章
下过一夜的雨，宁城的清晨格外明亮。浓云消散，余下几缕如烟似雾的飘渺。正对着落地窗的两米宽双人床上，烟灰色的床单凌乱搭在腿腹间。
陈又涵被阳光刺醒，头痛欲裂。语音遥控关窗帘，出了声才发觉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意识后知后觉地回笼，他怔愣——胳膊上枕了一个人，光裸的脊背背对着他，肩胛骨瘦削，像头小鹿一样蜷在他怀里。
“操。”
他很干脆地抽出胳膊下床落地，随手抓起一件T恤反手套上。动静不算轻。床上的人被他吵醒，迷迷瞪瞪地坐起身，先叫他：“哥哥。”
陈又涵点起烟抽了一口，啪得扔下打火机，随意而不甚耐心地说：“醒了就走吧。”
继而走向落地窗推开推窗，要驱散这一屋子沉滞的空气。
伍思久掀开被子，脚一沾地面就疼得倒抽一口气。昨晚上虽然陈又涵极尽温柔，但反复折腾了他一整夜，最后连清理都没力气做。
陈又涵弹了弹烟灰，眯眼观察他：“说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伍思久坐在床边，情事的痕迹很明显，他浑身光着，在这样审视犯人般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一股迟滞的耻辱。他微垂下头：“你带我来的。”
陈又涵把烟捻灭，从藤筐里抓了条浴巾扔给他，冷冷地说：“不可能。”
他怀疑是不是乔楚脑子抽了把自己家地址给了伍思久，而楼下保安也刚好脑子抽了让他上楼，同时伍思久恰好非常耐心地从十个指头中试出了他的指纹——太他妈扯淡了，他怎么可能会把伍思久带回家。
“真的，”伍思久用浴巾缠裹好下半身，站起来，面对陈又涵，平静地说：“你以为我是叶开。”
陈又涵一愣，心跳应激性地加快，而后渐渐回落。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伍思久，见他脸上满是情欲过后的餍足和困倦。伍思久的某些五官和轮廓的确和叶开很像，在喝醉了的情况下是有可能搞混的。如果昨晚上他以为来接自己的是叶开，那让他送自己回家再正常不过了。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想到这一层，脸色有所和缓，对伍思久道：“算了，去洗个澡吧。”
浴室传来花洒的声音。
伍思久洗得很慢，给自己做了彻底的清理。赤足踏上宽厚的地巾，面对着巨大镜子里的自己，他客观而严谨地审视自己的眉眼、鼻尖、嘴唇，微微侧过脸，看下颌骨的曲线，而后抬臂，指尖很缓慢地抚过自己瘦削的脸颊。
他脸色苍白，目光空洞，给人一种马上便要被打碎的脆弱感。灰色大理石纹台面上，是陈又涵日常起居的一切。伍思久仔仔细细地一样一样扫过，精油香氛、洗面奶、喷雾、须后水……藤编收纳框里叠放着白色擦手巾，灯光明亮清晰，陈又涵的家，就像是最奢华的酒店般有序、一丝不苟。就是这些构成了陈又涵让他着迷的一切吗？
他从托盘里挑选了一支乳木果淡玫瑰精华的护手霜，慢条斯理地从手背、掌心护理到指尖，而后推开玻璃门。
陈又涵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已经穿上松垂的烟灰色运动长裤，上半身是纯黑体恤，有点宽松的款式，从背后看，他身高腿长，肩背宽阔，没有定型的黑发柔软地垂下，很有男人味。
窗外，一夜的雨过后，西江水涨船高，白色的观光邮轮在江面游弋。对面便是宁市的CBD，GC集团的楼标醒目光鲜。
陈又涵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伍思久已经穿戴整齐，他随口问：“我昨晚上没什么不对劲的吧。”
伍思久懵懂地怔愣：“什么？啊，”他想到了什么，瞬时红了脸，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有的，说了好多话，可是我、我现在说不出口。”
陈又涵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糜乱片段。他反复地梦，心里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甜蜜，可醒来发现是伍思久，气泡破碎，美丽的幻觉消失了，留下乏善可陈的灰败。
伍思久走到他身边，面对着宽阔壮美的江景拥抱住他，脸贴住陈又涵的胸膛：“刚洗澡的时候好痛。昨天进了玄关你就开始吻我，在沙发上做了一次，地毯上做了一次，床上又做了一次。又涵哥哥，”他扬起精致的下巴，懵懂而羞涩地嘟囔：“我今天都没办法好好上课了。”
听他如此撒娇，陈又涵无动于衷，意味坚定地推开他：“我帮你叫了车，下楼吧。”“我还有机会来吗？”伍思久眷恋而着迷地在玄关要与他拥吻，再次遭到拒绝，只得圈着他脖颈像小动物般地贴住：“又涵哥哥，我特别想你的时候，可以来这里等你吗？”
陈又涵打开门送客，面无表情语气冰冷：“不可以。”
时针停留在十，分针刚过两格，今天是周六，这个时候给叶开打电话，应该不过分。
陈又涵拎着喷壶走进阳光房给花草浇水，边拨出了叶开的电话。
嘟声三响，被接起。
背景音嘈杂，原来这么一大早就在外面。
陈又涵按了两下喷壶，看水珠缀上天堂鸟墨绿色的叶纹，漫不经心问：“在哪儿？”
“在外面。”叶开冲路拂摆摆手，拒绝了果味饮料，指了指冰可乐。路拂使坏，把带着冷凝水汽的听装可乐贴上叶开胳膊，叶开躲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又涵捕捉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好久没见你了，吃个饭吧。”
“这周末不行。”叶开拒绝掉，“今天约了人，明天要写作业。”
“那下周末吧，帮我分个手。”陈又涵放下喷壶，在洒满阳光的飘窗软垫上坐下。
叶开狐疑：“你又和谁分手了？”
陈又涵从脑子里搜刮对象，没找到，随口胡诌，“一个模特。”
“啊？”叶开犹豫了一下。叶瑾的工作和娱乐圈有交集，他不能当着圈内人和陈又涵演情侣，弄巧成拙传成真的就麻烦了。“这次不行，你找别人吧。”
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陈又涵从胸膛里闷出一声沮丧的低笑，“你怎么这么难约。”
“又涵哥哥，”叶开回头看了眼已经超级不耐烦了的路拂，笑道：“你今天好奇怪，到底找我干吗？”
一句“想你了”停顿在嘴边，陈又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恢复玩世不恭的语调：“没什么，就是有点无聊。”
路拂耐心彻底告罄，两手插在工装裤里叫叶开，后面加上“同学”二字，听着有股很亲密的味道。
陈又涵听到了，手指无意识地掐下一片香水柠檬的叶子，问：“你干吗呢？”
叶开准备挂电话，语速很快地回答：“跟同学逛漫展，先不聊了。”没等陈又涵再说什么，又立刻追加了一声“拜拜”，陈又涵便也只好说了声“拜”。
挂掉电话，阳光房重又陷入寂静。
“又是你那个哥哥？”路拂勾住叶开肩膀。
叶开“嗯”了一声，调出日历，在下周五记下一则代办：约陈又涵。
“你们年纪差这么多，能玩到一起去吗？”路拂的调子永远是懒洋洋的，“大十六岁确定没有代沟什么的吗？”
叶开笑了笑：“幸好，他还没嫌弃过我幼稚。”
路拂很嚣张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叶开，你家里把你教得太好了，拜托你拿出点豪门少爷的气势好吗？”
如果不刻意去打听的话，根本不会知道这个人就是校董主席瞿嘉的儿子。
路拂记得他换寝第一次见到叶开，他刚升高一，比现在矮一点点，瘦削挺拔，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给人一种很舒服的分寸感。家里没有矿要继承的路拂常被叶开的意志力折服。青春期的孩子多少都有点犯懒，但他从没有在叶开身上看到过任何放纵的影子。他对感兴趣的东西刻苦，对责任内的事情尽力，松弛而坚韧，凌厉而游刃有余。
天翼新进校的往往先注意到叶开这个人，才会后知后觉地被告知：“哦，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叶开啊！”
“你这么时刻为别人着想，以后会被欺负的。”路拂语重心长，像个过来人似的教育他。
叶开笑道：“为什么要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你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有人因为这些爱慕你，自然就会有人因为这些嫉恨你。”
“你这学期逻辑学选修课是不是准备拿满分？”
路拂：“……行吧，屡教不听的叶小少，我只能祝你天天走花路了。”
花路没走到，倒是周一就和伍思久狭路相逢。
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伍思久时间不多，他看了叶开的课表，选在他体育课结束的时候碰上。刚好是体能测试，叶开跑完一千米，额上都是汗，乍一碰到伍思久，他有点蒙。他还记得伍思久特意和自己说在和陈又涵平等交往，被陈又涵否认后，他心里就给这个人扣了分。
“又碰到了。”家教不允许他视而不见，他平缓了下呼吸，笑道，“好巧。”
是像的。
可是他更漂亮，而叶开更贵气。
漂亮是他自己凭基因努力的，贵气是什么？贵气不过是命运赠送的一份不公正。
伍思久冲他挥了挥手：“是挺巧的。”突然想起来似的，擦身而过后回头问他：“原来你也会画画啊？”
莫名其妙。叶开停住脚步，“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陈又涵玄关那里挂了副半面佛油画，下面是你的签名。”伍思久赞赏道：“没想到你画画那么厉害。”
“不是我画的，是——”叶开的声音戛然而止，那种游刃有余的味道崩裂，只剩下强自支撑的镇静：“你去过他家了？”
伍思久点点头：“那个海螺化石也是你送的吗？听说能在珠峰上捡到海螺化石的人都很幸运。”
在南极旅行的时候，叶开曾有幸见到过冰山哗裂的壮观景象。
漂浮在蓝黑海面上的巨物寂静无声，散发着幽暗的、蓝莹莹的光。由一声不被人察觉的咔嚓声开始，它裂开一道细小的裂缝。碎冰滚落，裂缝持续扩大，轰然的一声巨响后，冰山一分为二。它开始沉底，像一艘船一样，沉入黑暗、冰冷而寂静的海底，徒留可怜的十分之二继续平静地漂着，等待着下一次的哗裂。
海螺化石是叶开在珠峰找到的。5200米海拔石碑的半径五米内，他捡到的概率就像是被流星砸中。送给陈又涵的时候像送出独一无二的幸运。对，那是去年陈又涵的生日礼物。他放在卧室。床头。有美丽的水晶罩在保护它。
叶开掌心潮得可怕，与之相对的，是逐渐难以呼吸的胸腔。
伍思久饶有兴致地观察他，惊讶的程度恰到好处：“你怎么了？你……不会喜欢陈又涵吧？”俯身凑近他耳边，很轻地笑了一声：“不了吧，他看你跟看小孩子差不多。”

第23章
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提醒着一则代办事项已经到了时间，通知栏里是四个字：约陈又涵。
手指在屏幕上右划，世界安静下来，叶开复又埋头收拾书桌。除了高三，天翼的寄宿生都是在周五上完两节晚自习后离校，所以学生们喜欢趁晚饭后先回寝室把东西收拾好。路拂要开班会，手脚比叶开快一步。出门前和他打了声招呼，却被叫住。
“路拂。”
路拂回过头去，发现叶开脸色很差，而且心不在焉。
他这几天都处在这样魂不守舍的状态，路拂已经暗自观察了一个星期。有次起夜，是凌晨三点，他发现叶开在阳台上发呆。听到路拂下床的动作，他受惊似的一抖。两人不在一起上课，但睡眠状态差成这样，上课时可想而知。周四时路拂去高二年级组办公室捧卷子，看到高一年级主任串门来倒苦水：“不知道怎么回事，物理堂测差成那样……简直像梦游。”
“怎么了？”路拂握着门把停了下来。
叶开罕见地不安，甚至有股茫然的焦躁。他问：“我幼稚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路拂莫名其妙：“不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上次说的问题，”叶开垂首，无意识地折着卷子的一角：“其实还是会有的吧？”
路拂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漫展上的那一问，还以为叶开想通了，附和道：“废话！当然了，学生党和成年人的世界有壁啊朋友。”他讲话总是很有经验的样子，总结道：“在他们眼里我们应该就跟小屁孩差不多吧。”
他不知道自己哪个字讲错了，恍惚间好像看到叶开的眼神如被针刺痛般索了一下。
路拂看了眼手机，班会快迟到了，“我先走了，放假了开心点啊！回头带你打王者。”
“不打了。”叶开说，把卷子收拢塞进书包。
“啊？为什么啊？”
叶开神色淡淡的，已经恢复正常：“你不觉得打游戏很幼稚吗？”
陆叔接到叶开，看到小少爷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上车后一言不发，整个人蜷缩在后座上。
从前周五叶开回家总是很快活。虽然他只是叶家的司机，但叶开也会把他当长辈般分享学校里的事情。叶通工作很忙，祖孙俩难得能畅聊，叶开分享给他，他便能在接送董事长时把这些有意思的事情讲给叶通听，常把老人家逗得心情很松快。
陆叔心里很疼惜小少爷，他虽然还在上高中，其实却是一个很细心成熟的孩子了。
“小开今天不开心吗？”陆叔从后视镜里观察叶开，发现他并没有睡着，只是窝在一角发呆。
“没有，就是物理考试发挥失常了。”
满分一百二，他才考了八十六。分数下来让全班惊掉下巴。
“马还有失前蹄的时候呢。”陆叔不善言辞，笨拙地安慰。
“陆叔，”叶开声音很虚，没有中气：“在你们眼里，十七岁也是小孩子吗？”
陆叔以为他怕被瞿嘉骂，宽慰道：“在长辈眼里，小少爷就算二十七了也还是小孩子。”
车子驶进思源路二十八号，叶家主宅。陆叔把他在别墅门口放下，自己开车进下沉地库。叶瑾裹着真丝睡袍在月光下哼小调。花园里朱丽叶开了，她想剪几枝插衣帽间花瓶里。
“哟，谁家的小孩啊这么漂亮。”她穿过花圃接过叶开的书包，喊道：“瞿女士！你宝贝儿子回来了！”
瞿嘉正亲自在厨房里给叶开切果盘，听到声音，把剩下的任务交给贾阿姨，擦了擦手迎出去，倒是一眼就看出了叶开的不正常。
“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她摘掉叶开的帽子，捋上额发，手背贴住额头，“是不是病了？贾阿姨，拿温度计来！”
电子温度计显示出温度，三十七点八，是发烧了。瞿嘉心疼地抱住他：“在学校里吃什么苦了这是，一星期不见瘦这么多，是不是哪个同学欺负你了？”她本来有意和叶开谈谈物理成绩的问题，这一下什么都不舍得问了，忙让贾阿姨联系家庭医生，又安排熬粥换床单给房间消毒。
叶开躺上床像躺进云里，头脚都没了轻重意识，浑身的骨头都疼得发酸。这星期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模模糊糊地在凌晨睡去，瞬间又被高亢的晨跑铃惊醒。三餐也没有胃口，下课只伏在桌子上补眠，睡得连铃声都听不见。
病了好，病了他脑子里就不会有伍思久在陈又涵公寓里的画面。
玄关，客厅，卧室……伍思久轻描淡写，成为叶开反复的噩梦。
陈又涵周五没等来叶开电话，周六白天也没有，掐着秒数，六点，七点，八点……妈的日子怎么这么难捱。
他很忙，比从前翻倍的忙，一周七天，一天十五个小时地把自己泡在工作里。老板这么拼命，做下属的哪好意思摸鱼。顾岫心里骂了一千八百遍神经病，拆开一罐新的咖啡豆。陈又涵从前工作时间很规律，反正超过晚上九点谁也别想打扰他出去鬼混，现在倒好，别说晚上八点，十二点了办公室的灯还是亮的，还他妈是星期六！
“英俊的陈总，我今天特意找小任看了下项目管理表，每个节点我们都超前完成了，二季度开局大好，你看这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陈又涵冷冷一个眼神投来。
顾岫：“……的好天气，真是加班的好时节呢！”
陈又涵淡淡道：“你又没女朋友，不加班干什么？”
不是，单身狗没人权吗？
顾岫压抑下自己想杀人卷钱跑路的眼神，怂道：“我单身狗，可你不是啊，你——”
“我是。”
哦，那没事了——
等等？！
顾岫惊得咖啡都洒了出来，小心翼翼道：“……那个滑雪的小男朋友，分啦？”
陈又涵面不改色地“嗯”了声。
“这也太快了！三月中过生日这才五月上旬你就厌了？渣男。”顾岫嘤嘤嘤。
陈又涵慢条斯理地说：“我被甩的。”
顾岫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操了，这么秘密的惊天丑闻被他知道，下一步是不是就该灭口了？
“去哪儿？”陈又涵叫住他：“电脑搬进来，碰一下招商进度。”
顾岫一脸生不如死地抱着笔记本在陈又涵身边坐下，点开表格，嘴里却忍不住八卦：“所以您最近这么舍生忘死地醉心工作其实是因为失恋？”
陈又涵不置可否。
“老板，可是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啊。”顾岫冒死谏言——虽然他母胎单身，但不妨碍他为老板献计献策排忧解难，毕竟，这就是金牌总助年薪百万的价值——
“我觉得像您这么英俊多金温柔绅士的霸道总裁，追回一个前男友，应该，不在话下！”
陈又涵淡淡瞥他一眼：“我来公司加班，就是为了让自己忘记他，现在你确定还要继续在我耳边当感情顾问吗？”
办公室空调是坏了吗？顾岫额上滴下一滴冷汗，滑动鼠标的同时偷偷打量他老板。
他刚进公司的第一天就被科普过，他的顶头上司花名在外，搭个电梯的功夫兜里都能被塞上十几张名片，酒店里发小卡片的都没他生意兴隆。GC商业部的每个人都能在一分钟内说出十条有关陈又涵的花边新闻，但他被甩——这种事情闻所未闻。至于陈总为情所伤激情拥抱工作？这料要出现在茶水间里，爆料的能被喷一脑门唾沫星子——“哪来的萌新在这乱编黑料？”
但陈又涵今天自曝，顾岫不得不仔细反刍他最近的异常举动——疯狂地工作，苛责地验收，冷淡地对待下属，的确一副活阎王的样子。
“听说你有个弟弟？”碰完表格，陈又涵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了眼时间，凌晨1点，回去可以倒头就睡。
“是的，今年高考。”
“你们岁数也差挺多的。”陈又涵道。
——“也。”
顾岫心念一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了。
“差10岁。”他答道。
陈又涵笑了笑：“他跟你没话聊吧。”
“那我跟小屁孩也没话聊。”顾岫不服输。
“跟你聊你听得懂吗。”陈又涵话里有若有似无的嘲讽，“漫展，动画，二次元，游戏，考试，球赛，NBA，暗恋，夏令营，你能听进去几个？”
“听不懂。”顾岫心服口服地说：“所以他的确不怎么爱搭理我。但我一清华学霸也不爱搭理吊车尾好吗？”
“有道理。”陈又涵冷淡地点点头，“我对象既比我小十几岁又是学霸。”
顾岫心里山崩地裂——
操，这话聊劈叉了。
“老板，其实是这样的，”他小心翼翼地找补，“你以前的那些……年纪也都挺小的，处对象归处对象，这些东西……不妨碍的。”
陈又涵掐灭烟起身：“他不一样。”
寂静的山路上，火红色法拉利轰然驶过，又一脚刹车，缓缓地退了回来。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陈又涵？”
凌晨两点，思源路。
叶瑾刚跟朋友飙完车回来，乍一看到这眼熟的帕拉梅拉，还以为自己见了鬼。
“你怎么在这儿？”
陈又涵车停在路边，人靠车站着，长腿交叠，正拢着掌心低头点烟。听到叶瑾的声音，他抬起头，眯眼吁出一口。
“这么巧。”
“巧什么？”叶瑾哭笑不得，“这我回家的必经之路！倒是你半夜三更的出现在这里干什么？”
陈又涵垂下手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笑：“想你了不行？”
虽然知道这狗男人又在瞎撩，叶瑾还是没忍住脸颊烧了起来。
“客气了。”她开车门下车，“我看你是想我给你多介绍几个小明星吧。”
“看不起人啊。”陈又涵低笑，“玩小明星还用找你牵线？”
叶瑾一想也是，打开小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薄荷绿的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细烟，“借个火。”
“你抽烟？”陈又涵的确有点惊讶，按起打火机。
“看不出来？”叶瑾笑了笑，低头凑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而后弹了弹。她的动作很熟练，有种妩媚而洒脱的感觉。
“藏得挺好。”
“别告诉小开。”叶瑾道。
乍一从叶瑾嘴里听到叶开的名字，陈又涵心头忍不住一跳。
他没救了，焦头烂额忙到凌晨一点，不回去睡觉反而着了魔中了蛊似的跨越大半个城区来思源路兜风。兜你妈的风，兜屁的风，兜……操。
“知道了。”陈又涵随口应道。
有点热，叶瑾甩了甩头发：“来都来了，我看你多半也是睡不着，跟我回去喝个酒吧。”想到陈又涵开了车，改口道：“喝茶也行，看你。”
陈又涵没那么没分寸，听凭任性开车到这里已经离谱，要是敢大半夜登门，明天陈叶两家就能联合登报喜结连理。
“不去？不去也行，”叶瑾上车，声音在夜风中显得飘渺：“小开病了，你明天来看看他吧。”
陈又涵站直身体，从嘴里取下烟：“严重吗？”
“不严重，”叶瑾笑笑，“可能失恋了，梦里也掉眼泪，把我们瞿女士吓得想请人来跳大神。”
陈又涵仿佛无形中挨了一闷棍，站不住，往后靠回车子上，再说话时嗓音发紧：“他那么小，不应该谈恋爱。”
叶瑾笑着长叹一声，“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哪有什么理智？喜欢就是喜欢了，十七岁的喜欢会记一辈子的。”
陈又涵仓皇地扶住车门，烟从指间掉下，心脏仿佛被捅了个对穿。
叶开，你十七岁喜欢的第一个人，可不可以告诉我是谁？

第24章
叶开睡了两天。
他在学校里时很抗拒睡着，梦里有他不能控制的画面。
反复回到那个瞬间。
“你不会也喜欢陈又涵吧？”
“他看你跟看小孩子一样。”
“你喜欢他？他把你当弟弟，你这样他可能会觉得恶心。”
“你懂喜欢是什么吗？喜欢要接吻拥抱上床的，你可以想象陈又涵在玄关就吻住我的样子吗？”
伍思久俯在他耳边，讲话语气轻而魅惑，末了，他轻佻地拍拍叶开的肩膀，像掸去一片灰尘：“别做梦了。”
叶开大汗淋漓地挣扎，梦见他和陈又涵在西湾的海边走着，又梦见那条吃了野猪的蟒蛇肚子鼓鼓地躺在潮湿的岩石上。
一眨眼，变成他躺在地上，被一条艳丽的毒蛇缠住了。
陈又涵走进叶开的卧室。
床铺宽而厚实，羽绒被看着便很轻柔，叶开深陷其中，脸色苍白而双颊驼红，眉眼紧闭，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
房间里打着空调，他不应该热成这样。
“说是发烧，但怎么看都像是受惊过度的样子。”瞿嘉为他掖了掖被角，“今天再不醒就去医院了。”
陈又涵脚步放得很轻，对瞿嘉道：“我陪他坐会儿。”
瞿嘉看他一眼，没有拒绝，只点点头。
门被无声地合拢，陈又涵俯下身，手掌轻轻地从叶开额头抚下，抚摸过他颤抖的眼窝和睫毛，顺着挺翘的鼻梁往下，停留在紧抿的双唇上。指腹轻轻地捻过，灼热柔软的触感尚未消失，陈又涵一惊，仿佛从某种着魔的状态惊醒，狼狈地抽回了手。却在这个时候听到叶开在梦里含糊地呢喃了一声。
心跳漏了一拍。
……依稀像是自己的名字。
“叶开？”他拨开叶开的额发，指腹一遍一遍地描摹着他的眉骨。
叶开深陷梦魇，无知无觉。
陈又涵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颤，更深地俯下身，更温柔地凝视他，心里有两股势力激烈得缠斗着，末了，是哪一方缴械投降了。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叶开的额头。
免不了自嘲，陈又涵，你什么时候连偷亲这种做贼一样的事情都干得出来了？
他转身欲离去，手却被一把抓住。
那一下抓得他心跳重重失速。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过头，看到叶开的瞳孔空洞而茫然地睁着，像水洗过的黑曜石。
“……你醒了？”
叶开浑身都绵软无力，但还是吃力地用尽一切力量抓住他——
他眉头痛苦地锁着，掌心烫得吓人，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别走。”
陈又涵冷静下来，与他手掌交握，仔细端详他：“小开？”
叶开开始哭，是那种无声的哭，表情毫无变化，眼泪就那么从眼尾滑落没入鬓间。
“我是你弟弟吗？”他问，嗓音嘶哑，好像被烧着了。
陈又涵直觉他不对劲。他应该立刻叫医生叫护士叫瞿嘉叫保姆叫一切人，但他好像被魇住了，竟然没有出声。
叶开又问：“你是把我当弟弟吗陈又涵。”他唇角一瘪，开始颤抖，继而真正地哭了起来。
陈又涵兵荒马乱，俯在他身前不住地擦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不是，不是的叶开，我没有把你当弟弟。”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敢细想叶开为什么这样问，也无力深究这个答案会什么会如此不假思索地出现。他只是不停地用大拇指抚摸着叶开消瘦下去的两腮，重复地说：“对不起小开对不起，我没有把你当弟弟，从来没有。”
叶开崩溃地呜咽，惊动了门外守着的护士。她推开门疾冲过来，陈又涵松开手，不着痕迹地后撤一步，看护士摸了摸叶开的额头，道：“他做噩梦了，你出去吧。”
瞿嘉闻风赶来，见叶开又哭了，脸色一沉，不客气地看向陈又涵：“你怎么他了？”
陈又涵心想，偷亲了一下算吗？
没等他回答，瞿嘉便冷冷地下了逐客令，火速安排把叶开送往医院。本着双管齐下谁也没碍着谁的实用经济主义思想，她一个电话打到某位大师那里——
“嗯，对，做梦，梦里总哭，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供长明灯是吗，好。……什么？哪个菩萨生日？没问题……”她像谈生意般利落，带着不容分说的强势，一通电话便安排好了一切。陈又涵让在一边，看叶征把叶开抱上车。
不知是医院的作用还是某菩萨冥冥中的庇佑，亦或者两者皆有，叶开终于在星期一上午醒来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清醒，绝不是梦游般的假醒。他一睁眼便看到了陈又涵，见他倚在窗台边在刨苹果，很耐心，低垂着侧颜，好像在和那根将断未断的果皮较劲。
叶开静静看了两秒，发出些微动静，惊动陈又涵。
“醒了？”陈又涵扔下刨了一半的苹果，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擦干后才走向叶开，帮他把病床升起，又在他腰后垫了两个柔软厚实的枕头。
叶开一眼扫过茶几，很虚弱地调侃：“你给它们军训呢？”
一连十数颗苹果排成一排连成一线，排头的都泛黄了，氧化得没法看。
“闲的无聊。”陈又涵心想，你要再不醒，我就开始雕兔子。
叶开笑：“你无聊就挥霍它们？容易吗长那么大那么甜。”
他这下确定叶开的确是清醒得不得了了，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喝下，才问：“好端端的怎么病这么重？”
“做噩梦了。”叶开轻描淡写。
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淡蓝色竖条纹，宽大无形，衬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很消瘦，有一种马上要支离破碎的脆弱感。
“那你妈给你请大师算是请对了。”
“……大师？”
瞿嘉恰巧推门进来。她先是嗔怪地瞪了眼陈又涵，意思是我儿子醒了你居然不第一时间按铃？又在床沿坐下，捋了捋叶开的额发，捧着他的脸：“宝宝，你吓死妈妈了，再不醒妈妈就要去捐钱盖寺庙了。”
这兴师动众的，叶开只能顺水推舟：“我……我可能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了。”
“我就说！”瞿嘉拍大腿，恨当初不一早就把长明灯安排上。
天翼选址前曾经找风水大师算过。那儿前身是个民国师范名校，遗址至今还在校内保留。算过风水，依言如何建怎么建，一瓦一木都很讲究。但哪所校园都免不了什么灵异传说，瞿嘉早就想着是不是再去香港请大师来重新实地堪舆下。
家里人陆续都进来，陈又涵站得越来越靠边，看到叶开被大家很用心地关爱着，他笑了笑，转身出门。
关门的时候抬眸想再看他一眼，叶开却刚好也在看他，还对他笑了，那意思好像在说等下再陪你。
谁陪谁啊。陈又涵关上门，靠着走廊雪白的墙壁发呆。
谁需要人陪便是谁陪谁。绕他妈口令呢。
陈又涵自嘲地扯松领带，认命了。需要陪的人是他。
叶征第一个出来，与他寒暄：“没走啊。”
陈又涵站直身体，点点头。
叶瑾第二个出来，见陈又涵坐在长椅上，斜他一眼：“你今天很空嘛。”
陈又涵回：“刚在手机上开完例会。”
叶通第三个出来，陈又涵趴在走廊窗口想事。年轻人身姿挺拔仪态却潇洒，叶通很喜欢。
陈又涵余光瞥见他，恭恭敬敬打了个招呼：“爷爷好。”
“多开解开解小开，他有心事呢。”拍拍他肩膀。
剩瞿嘉。真能聊。
陈又涵看一眼手机，过一分钟又看一眼。顾岫发过来一份文件，救命似的打开，结果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事变动公告，气得语音骂：“这种事也要来找我？”
顾岫看着OA上的签批流程陷入了茫然。
终于瞿嘉出来了，见陈又涵还在，吃惊道：“陈总，今天公司没事是吗？”
“全集团休假一天。”陈又涵吊儿郎当地回。
瞿嘉噎得没话，听到病房里叶开笑了一声，瞪陈又涵一眼，风风火火地走了。
陈又涵推开病房门，叶开应付得累了，半靠半躺着，忍不住笑：“你放谁假呢？”
“我放自己假不行吗？”陈又涵在床沿坐下，手插裤兜架起二郎腿，瞧着不像是陪床的，而是收费陪聊的，计费一到立刻走人的那种。
“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
头发长了，这周本应该去剪，被病一耽搁，过长的刘海垂下，略微遮住了他眉眼。
碍事。
陈又涵伸出手，用指尖拨了拨他的额发，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叶开感官迟滞，但总觉得隐约又闻到属于他的味道，来自那摘了腕表的有力的手腕。他想起梦里唯一一个好的片段，是陈又涵低头亲他。亲也不亲嘴，很绅士地亲他的额头，有一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含蓄。虽然含蓄，但在那艳丽恐怖的梦境中，这一幕还是让叶开死死抓住不愿撒手。
叶开眨眨眼：“又涵哥哥，我做了一个梦。”
“嗯，梦什么了？”
叶开嗓音沙哑：“我梦到你偷亲我。”
三十三年的人生中，陈又涵从没有如此狼狈过。他怔愣，按捺住心虚尴尬的本能反应，漫不经心地回道：“我没事亲你干吗。”
“那谁知道，”叶开低下头，“说不定你把我当伍思久了。”
“我是瞎了吗把你俩搞混。”陈又涵无语，屈指想弹他额头，半道良心发现改揉他头发，“如果梦到我亲你了，那我亲的就是你。”
叶开心跳漏了一拍，继而疯狂地鼓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短促：“……你亲我干吗。”
陈又涵看着他，声音很温柔地低沉了下去——
“或许，梦里的我喜欢你吧。”
又恢复纨绔姿态：“钓鱼执法啊你，自己梦到我亲你反倒跑来问我为什么？那你又干吗梦我亲你？”
叶开哑口无言，反唇相讥：“我说了是好梦了吗，都是噩梦。”
陈又涵张嘴想骂，想了想不能跟病号小朋友计较：“噩梦？噩梦你拉着我不松手一个劲哭。”
叶开呆了，毫无印象，很怀疑地瞪着陈又涵：“你少污蔑我，我从来不哭。”
“你问瞿嘉去。”陈又涵轻松扳回一局，抓起叶开的手十指交扣，说：“就像这样，手都拽脱臼了。哭着让我别走，跟我辜负了你似的。”
不要脸。
梦里的十指交扣。
陈又涵内心唾弃自己，却不放手。两人的手指都修长劲瘦指骨分明，交扣在一起，像掌心里捂着一个承诺。
陈又涵小时候没少牵他。很小的时候，他伸一根手指，叶开拽着，跑三步才能跟上他一步。再长大点偶尔牵着，带他吃冰淇淋。吃一嘴蛀牙，气得瞿嘉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叶开。上初中后就不合适了。在西湾时候牵住他，是时隔多年。但感觉为什么会变了？那时候他牵过他，便想抱他，像男朋友那样，紧紧地拥抱他。
叶开挣动了一下，想抽回手，陈又涵先松开了，可是心里犯浑，又顺势轻轻握住他半个手掌，撒赖般懒洋洋道：“哭过了就不认了是吗？你还问我是不是把你当弟弟。”
叶开猝不及防，呼吸一瞬间忘记了，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想知道啊？”陈又涵俯身靠近他，气息吹拂在耳廓，低沉而温柔地使坏：“那得看你是不是把我当哥哥了。”

第25章
宁市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有时候一天能下五场，前一秒还艳阳高照，后一秒就狂风暴雨。中央空调安静地运转，雨水打在高空落地窗上，形成一圈一圈的波纹。叶开穿着短袖T恤，对陈又涵凌乱的房子束手无措。一米高的纸箱三三两两地摞在一起，衣帽间已经空了，剩下一堆鸡零狗碎的玩意儿。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杂物，走向半开放式的厨房。陈又涵在厨房里给他做饭。他偶尔下厨，但厨艺不错，这会儿在给叶开煎羊排，吊儿郎当的，指间还夹一支烟，握着铲子的样子显得很游刃有余。
叶开给他当了一上午的搬家苦力，此刻饿得有点头昏脑胀。他大病初愈就被剥削，觉得陈又涵好过分。
“陈又涵，你干吗不找几个下属帮你收拾？”他揉揉手腕抱怨。
“我对展览自己的私生活没什么兴趣。”瞥见叶开的动作，“手伤到了？重的东西放着别动，等会儿我来。”
马后炮。
叶开抱臂倚着中岛料理台看他几秒，想起上回他给他煎阿根廷红虾出了错，手忙脚乱的把烟灰都抖了进去，入口的时候总疑心有尼古丁的味道。这男人看着精致得不行，实际上有时候也挺糙。他微微一笑，故意问：“又涵哥哥，今天是大卫杜夫煎新西兰小羊排吗？”
陈又涵显然也记得这茬，没忍住笑了一声：“闭嘴。”
“我觉得大卫杜夫口感一般，要不这回换万宝路吧。”叶开走近他，闻到黄油煎开的香味，不争气地馋了一下。
陈又涵啧一声，把烟递给他：“掐了。”
叶开接过那细长的白色烟卷，烟灰缸就在手边，他没动，笨拙地夹着，送到嘴边抿着吸了一口。淡白色的烟雾从嘴中舒出，陈又涵怔愣，无语：“你叛逆期是吗？”
叶开和他对视，直视着他的眼睛，再次把烟抿入口中。
……潮湿的，陈又涵吻过的烟嘴。
这念头像烟雾般浮现。
笑容在这白雾中淡去：“到底有什么好上瘾的。”
他反身靠着，左手撑着大理石纹的台面，右手将烟递近陈又涵嘴边。陈又涵静静地看着他，淡漠得仿佛透明的脸蛋，漂亮的五官，嘴角若有似无的笑。他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眯眼，轻描淡写地吁出：“戒不掉。”
两人在一团糟乱的餐厅吃饭。好在餐桌整洁，尚且容得下两张餐垫。叶开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在喝水的间隙问：“怎么突然想起搬家？”
陈又涵随口道：“上班太远了。”
叶开回头，看着江对面笼罩在细雨中的GC楼标陷入了沉思。……这什么绝世大少爷，过个桥的功夫都能委屈到。
陈又涵叉起一块煎蛋：“早晚高峰西江大桥堵得跟腊肠一样，有这时间我多睡几分钟不好吗？”
叶开放下水杯，一声轻磕的声音。他擦擦嘴，说：“刚过来楼下保安让登记。”
两份表格，一份按当日日期记录，一份按楼层，都得当事人签名留电话。翻到三十九楼那一页，访客寥寥无几，叶开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高得让人恍惚。从签名中，他似乎还能看到自己是怎么跟他窝在影音室里打游戏看电影的。只是叶开的字遒劲漂亮，一股端正的贵气，有什么东西混进其中一眼便可以分辨。
“五月初有天晚上十点半，我没来过吧。”
陈又涵动作一顿。
“谁在冒名顶替我？”他开玩笑，一手托着下巴等着陈又涵的回答。
刀叉被放下，陈又涵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是小九。”
“带回家了啊。”叶开不动声色。
陈又涵摔下擦手巾起身，很抗拒的情绪：“我喝醉了，第二天才发现。”
“你是因为这个原因要搬家？”叶开隐约觉得有可能，但又很不可思议。
陈又涵果然承认：“不算，但也有。”
“……你可真能矫情。”
陈又涵在沙发上坐下，架着二郎腿一手搭在靠背，不客气地说：“房子多你管得着吗。”又不容置疑地对他一招手：“过来。”
等人走过去坐下，他又命令：“手给我看看。”
叶开依言伸出手，陈又涵抓住了，翻看了下手腕，没什么扭伤的痕迹，但还是用大拇指不轻不重地帮他揉了起来：“疼吗？”
“不疼。”叶开由他握着，“他来你房子干什么签我名？”
“因为——”陈又涵避无可避：“我把他错认成了你。”
叶开始料未及，继而不可避免地想到伍思久的话，什么在玄关就迫不及待吻住了他，从客厅做到卧室……脸色毫无预兆地就红了，连一点缓冲期都没有。
陈又涵完全不懂，在此刻前所未有地像个直男：“你脸红个屁！是个误会！”
但他越大声，在叶开眼里就越显得此地无银，脸就越红，浑身都在冒汗，被他握着的手简直要着火了，病急乱投医地说：“我热不行吗？”
“热？”陈又涵那眼神像看傻子：“恒温二十七度，你是不是官能失调？”
“我干活儿，运动了，出汗了不行吗？”叶开不知道话题怎么就歪到了这上面来，气道：“你把人带回家睡，扭头就搬家，伍思久知道你这么渣吗！”
陈又涵脾气彻底爆发：“跟他有什么关系？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你都把他带回家了，”叶开也有点失控，他压抑着自己内心汹涌翻滚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说：“我以为你们交往了。”
陈又涵立刻反应过来，语气冰冷而危险：“你早就知道了？”
“我听别……”
“又是听别人说的？”陈又涵冷笑一声，“你们学校没事整天盯着伍思久的私生活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伍思久在天翼这么有名？一次两次三次，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精准地让你知道。”陈又涵欺身靠近，温柔而强硬：“叶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谁在和你说这些？”
叶开垂下眼睫，沉默以对。
一场暴雨不知不觉间停歇，微弱的光线刺过浓云，投射在白色的地中海窗纱上，留下耐人寻味的光影。
“……伍思久自己跟你说的是吗。”陈又涵松手，掰住他的双肩。叶开不抬头，他俯身，低头寻找他的表情。
“是，”叶开心里一松，放任了自己的任性，“是他说的。”
“他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陈又涵不以为意，但随即想到了什么，脊背瞬间绷紧。
“对啊，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又不是他的情——”
敌。
声音戛然而止，叶开脸颊发麻，仓促地起身；“我、我去收拾东西。”
结果还被箱子绊了一脚。
海螺化石和半面佛油画各自用泡沫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收进纸箱。陈又涵看着叶开跪坐在长绒地毯上的背影，穿着白T恤，消瘦下去的轮廓。那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又从掌心涌现。他握紧玻璃水杯，喝水，欲盖弥彰地喝水，走到窗边看开始放晴的江景，找虐般地问：“叶开，你上星期生病，是失恋吗？”
叶开动作停顿下来：“算是吧。”
握着杯壁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节泛白。
“……但是好像又是个误会。”叶开语焉不详，“可能我误会他了。”
陈又涵听不下去，狼狈地调头走人。三百平的房子还是他妈的小，他觉得自己无处可去，还有什么狗屁的大平层，去你的，多隔几间会穷死吗？水杯重重搁到茶几上，狮子座发起脾气来毫无道理：“告诉过你一百遍不许早恋！失恋一次病一次，瞿嘉看了不伤心吗？”
叶开：“……？”
雨季结束的时候，便是高考来临了。
天翼是考区之一，高考两天半全校清场，最后一天刚好是天翼的社会参观日，叶开和路拂轮值志愿者，早早就等在了校门外。考试结束铃响，两栋教学楼静了两秒，继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怒吼和鬼叫。交了卷子的考生都疯了，出圈的牲口似的乌泱泱地飞奔出来。守在外面的家长也开始骚动，只等保安撤走警戒线也一并涌进去。
叶开和路拂从高三的临时教学楼下穿行而过，到处是精力过剩的发泄和雪花般的试卷。虽然校方明令禁止不许撕书扔书，但被压榨十来年了，解放了还不许狂欢一下？所谓的参观日名存实亡，毕竟谁也不想走着走着被本五三当头爆砸。
两人恪尽职守地留守到五点，实则是无所事事喝着汽水溜达了一下午。明天开始正常上课，趁今晚最后的自由时光，路拂怂恿叶开一起出去撸串儿。
夏日的黄昏往往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风鼓起叶开宽松的衬衫，他干净的眉眼被晚霞涂抹得恍若一副水彩。停车场空了许多，保洁阿姨在捡卷子和水瓶。暧昧的橙黄色光线下，两人止住闲聊，一眼便瞥见了陈又涵。他靠着车随意地刷着手机，人高腿长一身高定，站那儿跟孔雀开屏似的，惹得落单的女高中生频频回头花痴他。
“我去，你哥真的是——”路拂竖大拇指：“牛逼，但凡老天分我一半帅气值，我也不至于单身到现在。”
叶开笑，心中猜测陈又涵来这里的原因，脚步自然地向那边过去，半路刹住，看到伍思久跑向他。
“那不是高三的那个什么久吗？”路拂眯眼打量，“听说他出柜了。他跟你哥认识？世界线微妙重叠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止住话，但还是没忍住憋住一个“操”——“你哥也是gay？”
叶开客观地说：“男女都行。”
路拂震惊得三观都碎掉了：“你们有钱人真他妈糜烂。”
晚霞好美，像饱满芬芳的甜橙——
伍思久跑向陈又涵，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陈又涵的样子。
皇天酒吧，灯光将他轮廓勾勒得暧昧。握着威士忌水晶杯的手指修长有力，方形冰块在淡褐色的液体中碰撞。仰起脖子喝酒的时候带起喉结滚动，是迷人的曲线，让人想吻。有人和他打招呼，叫他“陈少”，他轻描淡写地一眼扫过，目光与伍思久有零点零一秒的相触，而后低笑，站起身利落地与那人拥抱打招呼。原来是酒吧老板乔楚。他们闲聊，伍思久着迷地看。
光影如何变幻，都不过是在给他增色。
“又涵哥哥！”
与伍思久的甜蜜比起来，陈又涵过于冷淡了。他“嗯”一声，收起手机，自己先坐进了车。伍思久已经做好了陈又涵问他考得如何的准备，语文作文写得有点急了，数学好难，但他自我感觉还行，英语听力错过了两句可能会丢分，文综题量真他妈大，政治解答题忘背了……陈又涵一言不发。
伍思久自己起话题：“又涵哥哥，谢谢你给我请家教，否则我的成绩应该去不了G美了。”
陈又涵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车子就近在希尔顿停下，他刚才等人的两分钟里顺手定的。今天要解决一些事，万一争执起来场面不好看。
伍思久挺惊讶，自从上次他去过他家后便再没有见面，备考这一个多月以为陈又涵肯定会找别人，但好像……等电梯的时候特别难捱，富丽堂皇的轿厢倒映出两人的身影。伍思久本不打算背书包上来，但陈又涵让他提着。他抱在怀里，很乖巧。刷卡进门，书包落地发出重响，他迫不及待地抱住，在门尚未及闭合的瞬间便踮脚把自己的吻送了出去。
“唔……”好想他，身体都在渴望他，快要疯了。
陈又涵被他推得撞上门，扭头躲过他的索吻，不算粗暴但冷硬地推开了他。
伍思久猝不及防，有点茫然，眼里情欲的气息很浓。
“说事。”
这是个套房，陈又涵没有往卧室去，而是拉开了客厅的白色垂纱。屋内一下子特别明亮，明亮得刺眼了，明亮得容不下任何旖旎和欲望。他点燃一支烟，把火机随手扔到茶几上。金属和玻璃摩擦出不算悦耳的声音，陈又涵掸了掸烟灰：“说吧，我把你当成叶开那晚，发生了什么。”
伍思久静了两秒，从陈又涵冷漠森严的语气中猜到了什么，不自觉地笑了笑，自嘲地说：“……你想起来了啊。”
“你以为我是叶开——”
“干了我一整晚，一遍，又一遍。”

第26章 （三合一）
陈又涵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半坐在桌角。听到伍思久的话, 他抬眸, 眼神危险而冰冷。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伍思久笑了笑, “没有, 你进了玄关就开始吻我, 在沙发上做了一次, 地毯上做了一次，床上又做了一次。你不仅很温柔, 你还一遍遍不停地说——”
“住嘴。”他没有动气, 只是淡漠地说。
但伍思久却顿时住口, 畏惧地沉默数秒，而后才叹息着，用发抖的声音说：“……原来你爱他。”
屋子里静得可怕。
“所以呢？你就去找叶开？”陈又涵掸了掸烟灰，面无表情。
“我嫉妒。”伍思久心平静气地承认, “又涵哥哥, 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感情, 我一点也不在乎。可你不能喜欢别人。”他哽咽了一下，眼眶湿了，又硬生生忍住：“你答应过我，你不会爱上任何人。”
“告诉我，你和叶开说了什么。”他对他的示弱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就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已经忘记了姓名的前任。
伍思久自嘲地笑了笑，很草率地用手背擦掉眼泪：“他生病了不是吗。”
陈又涵终于站起身。他周身气息黑沉得可怕，眼底压着翻滚的浓云, 一步一步走向他：“伍思久，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脸上明明是啼笑皆非的表情，眼眶里却砸下眼泪——
“那我的底线呢？我不是故意被你错认为叶开，我不是故意要被你当作叶开张开腿承受你一遍又一遍，我也不是故意要知道原来你也会爱上别人——”
他痛苦地说：“如果可以，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在爱谁！你的底线？你的底线是高贵的叶开吗？那我已经挑战了！已经得罪——”
砰！瘦削的后背狠狠被摔上墙，肩胛骨的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陈又涵揪着他的衣领，小臂狠狠卡着他的脖子。伍思久瞪大赤红的眼眶，黑色的瞳孔里湿漉漉的都是不敢置信：“半年了，陈又涵，我以为我多少是不一样的……”
“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陈又涵冷漠而凶狠，一字一句：“说！”
他们凑得那么近，鼻尖几乎贴着鼻尖，如果是情人，这便是一个要接吻的距离。伍思久笑得狼狈，呛了几声，从胸腔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我什么都说了，你怎么操我，用什么姿势，你在我耳边说的那些话，我全部都告诉他了！他病了不是吗——又涵哥哥，他觉得你恶心呢。”
瞳孔中的暴戾被渐渐染红，钳制着伍思久几乎致死的力道缓缓松开，伍思久双膝一软，半跪了下去。他一边咳嗽，一边抬头去欣赏陈又涵的表情。这男人从不失态，在感情在床上从来都是主宰，但是现在，他好像一头被重伤的狮子啊——暴虐的情绪还未酝酿开，便悲哀地消散了，他垂眸冷冷凝视着伍思久：“我不信。”
“叶开喜欢女的，被你觊觎，他不恶心吗？又涵哥哥，他把你当哥哥，你呢，你又把他当弟弟吗？”
陈又涵瞳孔轻颤，好像被这个问题摄住了心魂。他无法反驳了。叶开反复地做噩梦，在梦里也要哭着问他是不是把他当弟弟——那时候，那时候他以为叶开对他或许也是一样的心思……
叶开住院的事情在天翼早已不是秘密，甚至添油加醋地出现了许多版本。伍思久扶着墙站起身，嘴角噙着疯狂的快意：“知道你想上他，他都做噩梦了……你还要骗自己吗，又涵哥哥。”
“走。”陈又涵指着门口，嗓音沙哑，“不要再出现在叶开面前。”
“我不。”伍思久倔强地抬起头，迎视着他冰冷的受伤的目光，“你答应过我的，让我喜欢你。我也说过你爱谁睡谁都和我无关。又涵哥哥，你喜欢叶开，可你知道你们根本不可能，很痛苦吧。”他慢慢地走向陈又涵，脚步像踏在云端般虚浮，“你把我当成他啊，我不介意。我们很像是不是，不管是五官还是身材，从正面，从背面，都很像是不是？”
“……你操不到他，你可以操我。他不会爱你，我爱。他不会为你放弃一切，我会！”伍思久抱住他，双臂死死地圈住陈又涵的腰：“陈又涵，你一定不会相信我究竟有多么爱你——”
“你看看我的脸。”伍思久抬眸，纯真漂亮的眉眼，酝酿着眷恋而迷人的眼神：“你舍得吗，叶开是叶家的继承人，他注定要娶妻生子，注定要为叶家传承后嗣，他是直的，怎么可能爱你？他只会觉得你恶心。”
乖巧变成了偏执。他语调暧昧，像食人花在吐露玫瑰味的朝露，孤注一掷地要蛊惑陈又涵。
“你那天晚上好温柔，从来没有那么温柔过。”手指从陈又涵颈侧流连而下，“……我上瘾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却听到了一声冷笑。陈又涵用力攥住他弱不禁风的手腕，脸上都是讥讽：“把你当叶开？我陈又涵还没有这么可怜。”
手被狠狠摔下，啪的一声撞上白墙，让伍思久从手背一直疼到了心尖。
“分手费，一分不少明天就会到你卡上。”陈又涵扯了扯领结，“你还小，我不想对你赶尽杀绝。不要再出现在叶开面前，也不要再妄图接近我。考上大学就好好念书，妈妈有病就带她去好好治病，我不是你的救世主，更不会爱你。”
伍思久怔怔的，仿佛消化不了他话里的内容。
“小九，如果再给我机会，我不会睡你。你的十八岁不应该有我。”
房门被打开，又在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后自动合上。伍思久如梦方醒，疯狂地扑了出去——
“不要走！陈又涵，陈又涵，陈又涵！”
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空无一人，陈又涵连一个背影都没有留给他。
六月初的夜风吹在身上有凉爽的感觉。整个城市的灯都点亮了，夜市逐渐步入繁华，叶开和路拂并肩穿过狭窄热闹的街道，走上宽阔的大路。路灯透过树荫洒下暧昧的澄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瘦长。头发还是没来得及剪，被夏日傍晚七点半的风吹得上扬，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像画一般的眉眼。
路拂喝了啤酒吃了小龙虾撸了串，整个人都浸泡在满足的气泡里，倒还剩点心思关注叶开。他手插校服裤兜倒退着走，看向叶开：“同学，感觉你情绪不太高啊。”
叶开笑了笑。
思绪还停留在黄昏下伍思久跑向陈又涵的画面。漫长的暑假来临了，连高考结束都要去接，他们的夏天……一定还有很多个这样的黄昏。
进校门时运气度爆棚，竟然没遇上值周老师。叶开从后门走进教室，学生们都在埋头补作业，讲台上坐着数学老师，他抬头看叶开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叶开成绩好，他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还剩半个月期末考，早恋的都收心了，更别说暗恋的了。叶开从桌肚里掏出一沓试卷，又是竞赛题又是复习册，他转了转笔，淡漠的脸上有点生不如死的味道。
算式没列几步，手机震动，动静大得周围一片都回头看他。数学老师一脸“净知道给我找事儿”的无语，冲叶开招招手。
……得，乖乖上交。
递上去前不死心地看一眼屏幕，微信。再想打开app，数学老师不干了：“难舍难分的谈恋爱呢？”
轰！全班哗然，竞相欣赏叶开的表情。谁不知道这天翼大少爷在感情上就是块裹着春风的冰山，远看春风拂面，但只要妄图再深入一步都会被冻得一哆嗦。上学期天天有人在教室门口堵他，这学期行情直线下降，连表白墙点播台都听不到他的名字了。
叶开递出手机，心里直觉是陈又涵。
或许不会是陈又涵，他应该在和伍思久春风一度。
可是又还是觉得是。
他神情恍惚，年过四旬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想看啊？想看明天下早自习找你们班主任拿。”台下都是窃窃私语，手里的卷子被拍得哗啦作响：“一天天的还不知道收心！期末，啊，全市联考，我看你们考几分！”
叶开回座位，很任性地把数学卷子换到了最底下，开始写物理卷。勉强算了两道送分型的选择题，他握着笔开始走神。陈又涵不是有意带伍思久回家的，这男人又滥交又矫情，为此连家都搬了，想必不是和伍思久认真。
思绪不可控制地继续深入，叶开不自觉攥紧了笔——没有认真，他为什么还这么在意？
是伍思久有什么不同，让他产生了危机感吗？
还是说……变的是他自己。
每一秒都度日如年，第二堂晚自习终于结束，叶开在下课铃的余声中戳了戳他同桌的胳膊：“手机借我下。”
同桌一脸惊恐地捂住了自己：“不了吧！”
叶开：“……借你手机你把自己捂这么严实干什么？”
“哦对哦。”同桌语重心长：“小叶同学，你的手机已经壮烈牺牲，现在张数肯定全面严打，你就不要觊觎我的了，好吗？”
叶开又戳前桌，话还没出口，前桌头也不回地说：“休想拖我下水！”
问了一圈，个个跟护崽子一样。
上课铃打响，面对着大片空白的物理卷，以及只字未写的语数英化练习册，叶开淡漠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再不写要死了。
收收心提笔开写。
……可是陈又涵会给他发什么？万一很重要的？他没回，陈又涵会不会打他电话？发现关了机，会不会担心？……画解析图……配平化学方程式……名词性从句例句练习……真他妈简单。他一边分心一边刷题刷得飞快，把同桌刺激得够呛。下课前五分钟，全班同学都觉得见了鬼了——叶开，天翼中学行走着的金字招牌，竟然拎着书包早退了！他猫着腰从后门轻手轻脚地溜出，淡定地经过年级组办公室，而后迅速跑向四楼高二教室。
路拂刚下课就被他堵了个正着，很感动，以为他特意来接自己放学。一出各老师视奸范围，叶开便拍了拍他胳膊：“手机借下。”
“你的呢？”
“被没收了。”叶开轻描淡写。
解锁，不假思索地输入一串号码。等接通的时间瞥了眼路拂，后者痛心疾首：“原来你不远万里勇闯高二就是为了这个！”
陈又涵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出：“喂？请问哪位？”
叶开情绪肉眼可见的变好，离开汹涌的回寝人潮走向小径。周围安静了许多，只余下青蛙和蟋蟀的声音。他说：“又涵哥哥，是我。”
陈又涵将办公室的玻璃幕推开，夜风送入，混杂着西江大桥上遥远的车水马龙声。他眺望江对岸的浩瀚灯火，笑着问：“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手机呢？”
叶开难以启齿：“……被老师没收了。你刚才，有没有给我发微信？”
“没有。”陈又涵很快地回答，察觉到叶开猝不及防的沉默，他又笑：“有人给你发微信你没来得及看？你以为是我？”
……一个学渣这么聪明干什么。
叶开恢复面无表情：“打扰了。”
顾岫用脚推开门进来，指了指手里山一样的规划报批文件，陈又涵睨他一眼，挥挥手打发走了他，对电话说：“不打扰，我现在没事。”
顾岫：“……”
“不打扰我也挂了，刚下晚自习，作业没写完。”还差张公报私仇的数学卷。有什么用，熬夜补的不还是他。
陈又涵无奈地道了声“早点休息”，听到话筒里传来利索的盲音声。
“你现在没事是吗？”顾岫出离愤怒，他才刚灌下一整杯醇浓黑咖！长舒一口气：“这些全部都要审核批复，没问题的话OA签批。王区那边等得挺急，二把手下个月来考察，我看他要火烧眉毛……”话突然顿住，他愕然地看着陈又涵抄起车钥匙——“你干什么？”
“出去一趟，十二点前回来。”
顾岫懵逼：“什么事情比这事儿更重要？”
陈又涵领带解了，袖子挽到手肘，浑身都是深夜的落拓。他微眯眼，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吊儿郎当地说：“有人想我了。”
洗过澡过十分钟熄灯，叶开拧开小台灯开始补数学作业。路拂躺床上看视频，没拿稳，吧唧一声亲密砸脸，接着便鞭尸似的嗡嗡震动起来。……要了亲命了。路拂拿起手机看哪个不长眼的半夜三更给他打电话，操，结果还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没好气道：“没钱！不贷款不买房不投资不炒股不买保险，诈骗出门右转110谢谢！”
对面沉默数秒：“……找下叶开。”
路拂：“……”尴尬来得如此突然。
“叶开——”他压低声音拖长音调。
叶开从书桌上抬起头，见路拂半个身子趴出来，一脸无语地伸长了胳膊把手机递给他：“有人找你。”
他怔愣，不自觉放下笔，心跳在这安静的夜里特别明显，好像就响在耳边。
“喂。”
陈又涵的声音传出，混杂着夜风。
“东门。”他言简意赅。
叶开看着卷子，很为难：“今天不行，作业没写完。”
陈又涵低头笑了笑，捻灭烟蒂：“不让你翻墙。”
“那你——”
对方挂了。
叶开茫然地把手机递回给路拂，问：“你会写高一立体几何吗？”
路拂：“？？？”
冒着风险摸到校东门，陈又涵果然在。他两手插裤兜站在路灯下，光线晦暗，灰蛾扑棱棱地撞击着灯泡。看到叶开，他一歪头笑得纨绔：“哟，好学生又犯校规了。”
叶开边走边说：“不吃烧烤，不翻墙，不逃课——”
“想你了。”
叶开停住脚，在距离那道铁门三步之遥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没说完的后半句熄灭在寂静的深夜，只余下若有似无的虫鸣声。一颗心都提了起来，无限高，无限远，像一颗透明的气泡脱离了地心引力，飘飘忽忽地向着星星而去。
陈又涵很淡地嗤笑了一声，想起伍思久说的话，心里像被玫瑰花刺了一下。他说：“什么表情啊。”
叶开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完那剩下三步的，等察觉过来时，他离陈又涵好近，只是隔着一道镂空铁艺大门而已。陈又涵看上去消瘦了，穿着白衬衫的身影融入鸦青色的夜空，故作轻松地说：“行了，见到了，回去吧。”
叶开：“你遛狗呢？”
花四十分钟从市中心开过来只为见一面，被遛的不知道是谁。
“我今天看见你了。”陈又涵转身背靠着铁门，低头点烟，“你和你那个室友一起是吗？”
叶开一愣：“看到我了怎么不打招呼？”
“你不也看到我了。”陈又涵微曲单腿斜靠着，烟在指尖静静地燃。他抽的烟很淡，是1mg的大卫杜夫，香味却很好闻，顺着夜风若有若无地扩散开，让叶开上瘾。
“我看到伍思久了，”叶开轻描淡写，“你们约会我凑什么热闹。”
陈又涵笑了一声，低头揉了揉过度疲惫的眉心，“约什么会，我是跟他有些事要处理。”他早就想解决这件事，只是因为对方要高考而一直搁置。见叶开一言不发，陈又涵只得又道：“我和他结束了，他以后不会再对你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我……”叶开心头一跳，他都知道了？知道他因为带伍思久回家这件事而生病发烧耿耿于怀？尴尬和狼狈交替攀升，“其实没什么的，”他只能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是我反应过度了。”
听到他这句话，陈又涵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他不仅没有变得好受，反而笑得更狼狈：“他乱说的，你不要信。”
不要信……叶开彻底难以思考。伍思久说陈又涵把他当小孩子，陈又涵却说，是他乱说的……什么意思？数学题很简单，可阅读理解为什么会这么难？他像个学渣，不敢轻易动笔。
“不是真的就好，”叶开心里很慌乱，脑子好晕好晕，鼓起勇气说：“听到你这么说，我、我挺开心的。”
陈又涵愣神，被烟烫到手，手忙脚乱地丢开。
火星在空中跌成一串，他的心跌得比这烟灰还惨，灰得比这灰烬还白。
叶开吓了一跳，埋汰道：“分个手这么伤心吗。”被烟烫到也太丢脸了吧。
陈又涵没处说理，咬牙切齿得挤出一句：“我他妈伤得心都碎了！”
见面前后不过十分钟，尽跨服聊天了，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叶开继续刷卷子，陈又涵一路飙车回去加班。
顾岫觉得他的神经病越来越严重，走之前一身粉红泡泡回来后满脸杀气，脸变得比宁市五月的天还要快，可怜今晚送审的方案报告提职加薪，全部吹毛求疵红叉驳回。
路拂也觉得叶开有病，溜出去没几分钟整个人焕然一新，走路都透着飘，一个不小心就精神抖擞地刷题刷到了后半夜。
高考出分那天正好是全市联考的第一天。
叶开考完出考场，正巧碰到数学老师抱着密封卷去教研室，听到他跟旁边另一个监考老师闲聊：“……是吗？我记得他成绩一般……哦，请了辅导班？艺术生还是好提升一点……”叶开恍惚，想起这个老师还兼着高三一个班。
他的猜测很快得到证实。
因为之前关注过一段时间伍思久，因此总有人给他递消息，这会儿还没进教室就听人八卦道：“高三那个谁考上G美了，牛逼。”全国八大美院G美排第三，纯艺更是难上加难。
叶开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甚至一点波动也没有。后来在走廊碰到他在给数学老师道谢，两人眼神交汇，叶开知道他有话对自己说，便特意等了一下。
伍思久过来，他神色平淡地说了声恭喜，然而对方好像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被刺到了，漂亮的脸上又出现那种不合时宜的偏执：“恭喜？我这么对你，你应该巴不得我高考失利沦落到三流野鸡大学吧。”
叶开牵动唇角礼貌地笑了一下：“我相信如果我们立场对换，你一定会像你说的那样巴不得看到我被踩进泥里。可是我不是你。”
伍思久好像受了侮辱，白净的面容有点绷不住表情，尖锐地、一字一顿地说：“麻烦收起你虚伪的、用钱保护出来的善良。”
叶开更哭笑不得：“善良？你误会了，你考得好不好和我什么关系？我根本不在乎，懂吗？”
伍思久面容阴鸷。他怎么会不懂？这是叶开的高傲，也是他最厌恶他的一点。
出分的喜悦都被嫉恨和不甘心冲淡，他指着叶开的胸口：“你以为你赢了吗？没有我，陈又涵还会有很多炮友，他一个月换一个，你继续当你的高岭之花继续等着啊，喂，你连给他口都做不到吧。”
叶开脸色一变，伍思久尚未来得及回味这一刻的快意，便被一把拧住了胳膊。他吃痛且愤怒地扭头，脸色瞬间惨白——
陈又涵拧着他的手，懒洋洋地说：“我说过了，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你听不懂吗？”
来来往往的师生都往这边看，可旁边还站着副校长，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陈又涵将他轻轻一推，他便很难看地踉跄了一步。大庭广众之下，他脸上青红交加。好想靠近陈又涵——可他根本懒得看他一眼。
陈又涵对副校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见笑了。”
副校长其实落后一步，什么都没听到，只知道陈又涵替叶开出了头。这没头没尾的，他只能打哈哈：“高中生嘛，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叶开，功课复习得怎么样？全市联考，高一的排面都看你呢。”
陈又涵揽过叶开肩膀，对副校微微一笑：“他有什么啊，一回家就知道打游戏，您就别给他压力了。”将叶开揽至过道旁，柔声道：“那些污言秽语的不要听，知道吗？”人副校还在旁边等着，他不好多说，又理了理他的校服领子：“考完试告诉我，我带你吃饭。”
副校长适时一伸手：“请，我们这边走。”
陈又涵在商务方面向来谦逊内敛，只是走之前非常凌厉地扫了伍思久一眼。
俩人一走，围观群众彻底放飞自我，嗡嗡的私语声传遍整个走廊。叶开神色自若地回到教室，翻开生物课本。
下午考完是五点半，果然接到了陈又涵的电话。惦记着他还要复习，没约在什么远的地方，就近在天翼的湖畔餐厅定了个包厢。这里是校方进行商务接待考察的地方，当初瞿嘉亲自盯的，环境出品都不错。
两人在三楼全玻璃封闭式花园露台上用餐，楼下就是湖，林荫小道环湖一圈，能看到学生抱着书在路灯下背单词。
“你今天怎么在学校？”叶开问。
“打算捐个图书馆，顺便设立一个教育助苗基金。”
叶开动作一顿，“真的假的？”
“真的。”陈又涵没细说，其实是某位人物的孩子特想来但成绩不够。天翼是私校，相对好操作。跟叶家打招呼塞人固然简单，但陈又涵不太想去求瞿嘉，平白欠一人情。捐图书馆设基金，再为那孩子量身定制一个选拔条件，顺理成章地进来，这样对方说起来也好听。
说到底都怪瞿嘉有病，一个私立学校卡人卡那么严格。
“伍思久今天跟你说的，你别放在心上。”陈又涵说着，动手给他盛了碗汤。
叶开不自在地问：“你都听到了？”
“就听到后半句。”陈又涵神色如常，其实内心尴尬得要死。他现在有点后悔自己对伍思久太过宽容，跟叶开说这些是为了让叶开更厌恶他吗？但跟一个高中生计较又未免掉价，只好提醒道：“下次再碰到他你就走远点。”
叶开稍稍松一口气，拣能说的说：“他说你朋友多，一个月换一个。”
朋友。看这用词含蓄的。
陈又涵笑，把碗向他那边推了推：“这些事情你应该比他清楚。”
叶开哑口无言，心想我太他妈清楚了，听你这意思，我还应该骄傲一下？
胃口不佳地喝了小半碗汤，道：“下次找对象可以先看看性格人品吗？总遇到这么偏激的万一真出事怎么办？”
陈又涵笑了笑：“没有下次了。”
叶开握着瓷勺的手顿住，“什么意思？”
“没有下次，不会再找别人了。”
是月亮从西边升起来了吗？还是这其实是个平行世界？叶开怔愣，傻乎乎地问：“……你信教了？”
陈又涵被他问得够呛，捂着餐巾不住咳嗽：“能别说得好像我要出家一样吗？”
叶开怀疑地看着他，对此持保留态度。
“到明年夏天吧。”陈又涵看着他，温柔地说，“不行就算了。”
“为什么是明年夏天？”叶开又问，想不到原因，继而恍然大悟：“你生病了？要休养生息？”
陈又涵：“……你盼我点儿好，行吗？”
叶开不问了，很含蓄地关心他：“那你……我听说成年人那什么不和谐都容易变态。”
这饭没法吃了。
陈又涵摔下手巾：“我没手吗？！”
好学生和成年人是两个世界，两人一个回去备考一个开车去皇天。乔楚对他这店很上心，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晚上都会在这儿待一会儿。远远看见陈又涵进来，他让人去酒窖里拿他存的麦卡伦，开玩笑似的问：“我怎么觉得有段时间没看见你了？”
陈又涵是有阵子没来了。从前他进皇天像回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今天一进门，竟觉得音乐太闹。旖丽的灯光中，他眼前不合时宜地闪过和叶开跳舞的画面，是在万豪顶楼。唱英文歌的马来西亚乐队，开得很漂亮的朱丽叶月季，若有似无的幽香，叶开乱七八糟的舞步，女士们飞扬的白色裙摆，以及自己慌得失速的心跳。
……他怎么会这么后知后觉。
“怎么看情绪不太高啊，是我们皇天在你这儿失宠了吗？”
手里的摇酒器哗啦作响，是冰块碰撞的声音。
陈又涵在吧台椅上坐下：“说个正事，以后小九再来你拦着点。”
乔楚愣住：“怎么的？掰了？”
陈又涵一脸“你还好意思问”，讽道：“托您的福，我付了两次分手费。”
“咳……”这事儿真赖不掉，他幸灾乐祸地吹一声口哨：“对待兄弟别这么阴阳怪气。容我多嘴问一句啊，人怎么你了？”
陈又涵不想多说什么，只言简意赅道：“他个性有点缺陷，混这圈子会变本加厉。你拦着他对你对他都好。”
乔楚抱拳：“多谢提醒！”进入本职工作——“庆祝单身，今晚挑两个？我看上次予恬那款你也挺喜欢，有个画画的……”
威士忌加冰，陈又涵浅浅抿了一口。
“乔楚。”他嗓音低沉，但没有往常那种纨绔调调，反而很绅士。音乐鼓噪，盖住了大部分的低语，但乔楚还是听清了，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哐叽，乔老板手滑，漂亮的水晶杯脱手砸上大理石纹台面，倒是没碎，但飞溅出几粒水晶渣。三观遭遇一股泥石流，乔楚奋力抢救道：“你忽悠谁呢？”
陈又涵骂道：“爱信不信。”
“你怎么确定的？等等，让我猜——”乔楚脑筋急转弯：“是他在床上特别会来事儿特别带劲儿让你欲罢不能？”
陈又涵手背托腮，嘴角噙着笑，一脸玩味地逗他：“没上过床，没接过吻。”
“……操。”乔楚搜肠刮肚：“是他跟你三观特别贴合性格特别合拍天衣无缝灵魂伴侣？”
“他跟我合不合拍我不知道，”陈又涵漫不经心，“但我是学渣他是学霸，我到处风流他白纸一张，我除了上床就是工作，他除了学习就是运动，你看合拍吗？”
乔楚震惊又怀疑地看着陈又涵：“你行不行啊，这也能在一起？”
“谁说在一起了？”陈又涵神色如常，“还没表白。”
“暗——恋——？！”
音乐激昂，陈又涵敲敲桌子：“来，再吼大声点。”
乔楚捂脸，从指缝里闷出声音：“才暗恋你就要禁欲？用不用给你颁一个贞节牌坊？”
等等——
“你当初，对杜唐，可他妈不是这样的啊！”
乔楚记忆犹新，这逼暗恋人几年就在外面睡了几年，前不久还讨论过这问题——
“守身如玉，你不是说做不到吗？你不是说感情归感情身体归身体吗？啊，陈少爷？陈总裁？您自己说的话跟这放屁呢？”
陈又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有意见？”
乔楚痛心疾首无语凝噎：“kiki你来！”
kiki看了眼陈又涵，温温柔柔地说：“喜欢一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道理，但能被陈少喜欢，那他一定特别特别好。陈少愿意为他放弃一贯的生活方式，这就是最好的表白了。”
陈又涵笑了笑，从卡夹里递出黑卡：“刷二十万威士忌请全场，记你账上。”
kiki像接奥运火炬似的接过卡，嗖一下就跑了，连影子都要飞起来的那种。乔楚抹了把脸，给陈又涵添一杯，“说真的，不再试试？是不是最近没睡到合拍的，寂寞出了错觉？”
陈又涵仰脖饮尽，放下杯子起身：“活三十三年连自己喜欢别人都确定不了，你当我是傻逼？”
“哎你卡不要了？”
“寄我公司，盗刷了算你的。”
乔楚：“……”妈的，什么狗屁朋友。
出酒吧门，夜风卷着夜市的霓虹灯火漫飘向远方。
暑气在车水马龙中消散，漫长的夏天要来了。
陈又涵点开对话框——
：暑假快乐，这次可以陪我去看海吗，不下雨的那种。

第27章
宁市的最后一场暴雨在六月末落下, 就好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序章结束。
时间终于进入漫长炎热的夏季。
期末考刚过一周, 成绩单便发到了家长手机上。天翼不作全体排名公示, 只在通知栏里贴上各年级前五十。这次由于是宁市三十九校联考, 故而后面还附加了全市名次。
叶开在瞿嘉的一声尖叫中被提前剧透了自己的成绩。
“宝宝！年级第一, 全市前五！”瞿嘉捂嘴掩饰住自己惊喜的神态, “你太棒了, 妈妈好爱你！”
叶开松口气，总算发挥稳定。学期末枝节横生, 他复习得不算太好, 本已经做好了滑铁卢的准备。
他对瞿嘉很乖巧地笑了笑。成绩带来的愉悦持续时间很短, 倏忽而过后，心里起的却是另一个念头——陈又涵的那条微信，他还不知道怎么回。
对话框停留在最后那一问，已经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情了。刚开始是忙着考试没来得及回, 后来想再回又觉得突兀。他不回, 陈又涵竟也没有催他, 好像铁定了心要等叶开自己作出选择下定决心。
晚饭时难免聊到暑假安排。他已经报名了美国全封闭式夏令营，是天翼和一所北美排名前50的高中一起合作的，两校会一起在一所常青藤名校里做半个月的竞赛游学。这之后不用想，必然是去温哥华陪外公外婆。算起来，他注定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在国内。
陈又涵生日在八月七号，能赶回来吗？……算了，他回不回来陈又涵应该不在乎，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五光十色。
第二天返校拿纸质成绩单和暑假作业。
蝉鸣聒噪, 叫得人头晕，整个校园充斥着一种假期中懒散的氛围。叶开脸上有点过敏，穿着白T，脸上戴了个黑色无纺布口罩，看上去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班里有一起去夏令营的女生，叫于然然，刷起题来特彪悍，在生物上能血虐叶开的那种，但性格很腼腆。叶开跟她一学年下来没聊过几句，今天破天荒地敲她课桌角，问：“夏令营你准备好了吗？”
叶开的声音天然冷，气质因为出身的原因也让人觉得冷，于然然紧张到结巴：“我、我……要准备什么啊？”她讲话很小声，不太敢和叶开对视，尤其是在对方戴了一个口罩的情况下。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漂亮锐利，多盯两秒可能会爱上他。于然然内心只有学习，不太想在这个节骨眼爱上豪门性冷淡贵公子。
叶开笑了笑，他知道于然然是高中才考进来的，第一次入选夏令营，平常交际也不怎么广阔，估计不太能搞定。他简短地说：“回头班级群我加你微信，给你发个清单。”
于然然很直男式地问：“不是有带队老师吗？”
她同桌听到差点以头抢地，一把捂着于然然的嘴：“她除了刷题啥也不会，叶开，别跟傻子计较！”
叶开眼睛弯了弯，转身回座位。
于然然：“我哪里傻？”
同桌跟她脑袋凑脑袋，低声说：“于然然，千载难逢，你跟他要封闭式相处半个月，我们全班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于然然：“？”
同桌：“观察一下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于然然：“啊，关你们什么事？”
同桌：“我们开了赌局，我压没有，赢了够我帮爱豆冲一千张销量——加你一个？”
于然然：“……”
原来你们成绩上不去是有原因的。
叶开座位在窗边，班主任还没进来，他托着下巴对着窗外发呆。凤凰木很茂密，鸡蛋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老榕树下门卫大爷坐着乘凉。他眼神一动，看到陈又涵跟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一起。
他戳同桌：“那个是我们老师吗？”
同桌杨卓宁见多识广——尤其在收集美女方面更是江湖百晓生级别，马上甄别出对方身份：“今年刚来的行政老师，因为过于漂亮，老被赵副校拉去商务接待。”
叶开淡漠地点点头，看陈又涵跟漂亮女教师并肩缓行，偶尔停下来看看校园建筑，神色认真，会点头回应——还他妈会笑。
可能还撩了。
毕竟女老师笑得花枝乱颤，不是很妩媚地低头笑，就是柔情万种地撩头发。
“我靠，旁边那个霸总是谁？”杨卓宁凑过来看了会儿，诞生了有点多余的危机感：“是不是她男朋友？”
叶开收回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杨卓宁的错觉，这年级第一的心情比他这刚经历了男女混合双打的吊车尾还差。
班会开始，教室里安静下来。
叶开口罩未摘，双手抱胸后靠在椅背，一腿屈膝一腿踩课桌横杠，满身低气压。
阳光太亮，他刷地一声拉上窗帘。
布置作业时整条走廊都是鬼哭狼嚎，一科更比一科狠，卷子飘得如同六月飞雪。杨卓宁生不如死，叶开无动于衷，他不禁钦佩：学霸就是学霸，不仅直面作业的狂风暴雨，说不定背地里还给自己加料。
叶开：上次说的不找了是指不找男朋友吗？成年人套路怎么这么多……什么？发了八十张卷子？！
漫长的一个小时后，班会结束，班主任前脚一出教室门，后脚就听到身后跟月圆之夜狼人变身似的。书包再沉重也阻挡不了十七八岁的轻快脚步，教室空得眨眼之间。众人约了晚上聚餐，有的先去逛街，有的回家打扮臭美，叶开落后一步，锁了门，黑色口罩下的脸面无表情。
还没走到楼梯口，跟陈又涵撞了个正着。漂亮女教师不见了，他一个人靠墙站着，穿一件纹样独特的垂纺衬衫，肩膀宽而平直。长腿屈着，脚上一双经典黑色乐福鞋。
叶开瞥他。
像看一只不检点乱开屏的孔雀。
陈又涵姿态慵懒，看到叶开才站直身朝他走了两步。两人站在答疑室外面，叶开被他一堵，后背靠上了窗台。
“怎么戴口罩了？”
“过敏。”他冷冰冰地回。
陈又涵欺身靠近他，故意幸灾乐祸：“毁容了啊，来，我看看。”说着就去拉口罩。
腕间有香味，是李先生的花园。
柚木苏打水的气泡感，像在心里下了场雨。金桔树和茉莉花都被打湿。
叶开在这香味中恍惚，一个愣神，黑色口罩被拉到下颌。他肤色白皙剔透，衬得脸颊上几个小红点都有点可爱。这哪门子过敏，跟美女画雀斑妆似的，都是变着法儿的漂亮。
见对方反应冷淡，陈又涵收起玩笑心思，意有所指地问：“你看到我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叶开拉上口罩撇过头：“早看到你了。”
陈又涵不知道为什么解释了一下：“不是要建图书馆吗，今天来看看，趁暑假动工。”
有理有据。
叶开：“哦。”
陈又涵观察他，说：“接待的女老师挺漂亮的，你认识吗？”
叶开：“不认识。”
“忘记问她要微信号了。”
叶开抬眸，眼神淡漠，隐约有点讥讽：“我帮你问问？”
陈又涵饶有兴致地看他。两人挨得很近，又有快十厘米的身高差，他不得不低下头，脸上挂着笑，气势很有压迫感。
有人经过，觉得这人在欺负人，透着漫不经心的坏。
叶开被他看得有点慌，幸好蒙着口罩，他才能维持面无表情的假象。可惜从脚底升腾起一股空而轻的感觉。他被陈又涵这样注视着，莫名其妙腿软。
陈又涵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校长约我好几回了，特意挑的今天返校日来参观。知道为什么吗？”
叶开果然中计，懵懂地抬眸看他。
“因为你忘记回我微信了，我只好亲自过来问一问。”陈又涵两手撑着窗台，简直把叶开圈在了怀里，“三好生，暑假有空吗？”
叶开垂眸。昨天对着日历算半天，今天翻脸不认，狠心说：“没有。”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陈又涵心里还是被蜇了一下。
他很多年没喜欢人，早就忘了喜欢的感觉，更忘了求而不得的感觉。没受过苦的人疼痛阈值都低，蜇一下就心口发麻。
被躲了这么多天，他每天要点开对话框几十遍，手机震一下都疑心是叶开肯理一理自己了。结果当然不是。这暗恋有点苦，才一个星期他的心就已觉得千锤百炼。乔楚备了一瓶三十来万的麦卡伦，准备追人成功时给他庆祝，这两天尽阴阳怪气了：“看见没，1972年的，知道下次重见天日是什么时候吗？我看得十年后。”
陈又涵退开一点，对叶开束手无策。他记着伍思久的话，像对待一只珍珠鸟，生怕自己贸然的喜欢会把他吓得飞走。
他退而求其次：“我生日那天有空吗？”
叶开明知故问：“你生日几号？”
陈又涵忍辱负重：“八月七号。”
连回国的机票都买好了，叶开却说：“在温哥华。”
狮子座哪有那么容易屈服，陈又涵找理由耍赖：“人到不了，生日礼物总有吧。”
叶开问：“你想要什么？”
套子下在这儿呢。陈又涵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气势逼人：“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要你最贵的东西。”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叶开怔愣，还记得当时陈又涵那嚣张桀骜的答案。他起了个开头：“我最贵的东西是——”
“时间。”陈又涵抢答。
“真心。”答错了。
他不按套路出牌，陈又涵愣了一下，眼神温柔下来：“这个也可以。”
叶开慌得紧紧抵住窗台，话赶话地嘴硬说：“你想得美，不给。”
可怎么听怎么像调情。
操，这天儿怎么会聊成这样？
叶开终于招架不了这样的氛围，忍不住求饶：“又涵哥哥，”他看着陈又涵的眼睛，很小声地说：“……不要这样对我。”
声音里没了气势，也失去了冷漠，像跌入猎人圈套的小梅花鹿，听在陈又涵耳里轻颤而胆怯。
陈又涵一秒之间就溃败了。
驾轻就熟的套路此刻都成了作茧自缚的网。想触碰，怕轻薄了他；想调侃，又怕他当了真。那些暧昧的小把戏长在骨子里，他天生就会，可叶开随口说了一句他就溃不成军，觉得自己是个欺负人的畜生。
“哪样？”他咬着牙狠心问出来。
叶开硬着头皮推开他，脚步轻重不知，一如他现在七上八下的心。他顾左右而言他：“我帮你问女老师的微信号吧。”
说什么心里便想的是什么。什么“不要这样对我”，原来是不要像对女老师那样对我。
可在他心里陈又涵对女老师是哪样？
陈总裁什么情商什么敏锐度？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狮子座的控场感又回来了，他悠哉悠哉地追上叶开：“我说过明年夏天之前不会再找了，你不信我？”
“信信信。”叶开一叠声地说，低头走得飞快，心里想，管我屁事。
但口罩下的冷冰冰早已融化。
不关陈又涵的事，一定是夏天来了太阳好热。
蝉鸣声越来越重，人走空了它们占山为王，喧嚣得人心烦意乱。叶开穿过长长的林荫道。两边老树接成遮阴蔽日的弧形穹顶，光斑成片洒下，落在他的肩头、发间、穿着白T的挺拔瘦削的身体上。他低头走过，像少年泅渡一片波光粼粼的海。
陈又涵的心也被这些光点盛满了。
“晚上有安排吗？”他追上，想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班级聚餐。”
……得。
“我送你。”心甘情愿当不怎么顺风的顺风车司机，开的还是兰博基尼SUV。
叶开没跟他客气，上车看班级微信群，顺便给于然然发事项清单，结果发现他们已经热火朝天地聊了十几页。
他随便翻了几下，有图，顺手点开，心里顿时不太想去了——桌上放着好几打酒，还有一幅国王游戏扑克牌。

第28章
深灰色Urus线条锋利曲折分明, 有着与兰博基尼跑车一脉相承的彪悍动力, 可惜怪兽遇到宁市晚高峰也只有当绵羊的份。聚餐地方定在市中心, 以四十迈极其尊老爱幼的速度熬过了西江大桥后, 陈又涵一脚油门, 终于把后面那个老别他的本田甩得没影。车子驶进喷泉环岛, 引得一帮高中生竞相拍照——直到叶开走了下来, 众人顿时起哄。
杨卓宁揣回手机嗷嗷叫：“有的人看上去地铁公交打出租，其实背地里接送都是兰博基尼！”
叶开眼神淡漠, 拉下口罩, 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杨卓宁, 起哄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那眼神扫了过去。
等到众人都噤声——
“我打的滴滴。”他冷静地说。
陈又涵：“……”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轻踩油门，在咆哮的引擎声中吊儿郎当地说：“养车不易, 麻烦帅哥给个五星好评！”
叶开脸都黑了, 等车跑得没影才发现书包又落在了他那儿。
夜幕降下, 楼体渐次亮起灯光，交织成五光十色的瑰丽梦境。
公寓里有一个在学生党中很有名的轰趴馆，老板是土豪，当初直接买了一整层复式，每个馆都是独立的，而且隔音很好，门一关嗨到后半夜也不怕扰民。说是聚餐，进了房间一看, 好家伙，垃圾食品大联展，最健康的就是麦当劳鸡翅了，烤串儿在铁盘里码成小山，小龙虾装了整整五大盆，啤酒可乐鸡尾酒，花生瓜子爆米花，有人已经先拿着话筒鬼哭狼嚎地吼上了。
叶开自觉拿起一瓶苏打水，戴上一次性透明手套，坐在餐桌边边看他们唱歌边啃小龙虾。他坐得随性，双肘撑着桌，但脊背仍很挺拔，肩膀平直，有一种随性的矜贵。去虾壳都很慢条斯理，虾头虾脑一律不沾，剥得干干净净地递入口中，抿着嘴巴，腮帮子咀嚼的痕迹很小。
杨卓宁暗恋的女生就坐在叶开对面。女生看叶开，他看女生，最后也开始看叶开，开了几眼，进食速度慢下来，可惜瞧着有点扭捏，像村头割猪草的二丫突然捏起了绣花针。
叶开吃了几只，有点辣，摘下手套用湿巾擦过嘴，这才拧开一瓶苏打。虽然辣得窘迫，但还是喝得很节制，扬起的脖子曲线精致，少年人的喉结上下滚动，让女生不敢看了，挪到杨卓宁身上。杨卓宁喝啤酒，从嘴角流出一点，女生叹了口气，觉得答应他交往的事还是往后稍稍吧。
过敏的人其实不适合吃这些辛辣油炸之物，叶开只是礼貌性地尝了几口，便推说自己饱了，窝进沙发一角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想陈又涵了。
他点开微信没话找话：书包落你车上了。
陈又涵没回。他送完叶开就进了GC大楼。以前他的工作和私生活七三分，这一下进了和尚庙，只能把所有多余的精力都奉献给伟大而高尚的赚钱事业。项目地已经有序进行拆迁和安置工作，那地儿有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有人趁机闹事，媒体闻着膻味儿就上来吸血，陈又涵敲了公关部进行电话会议。这一开开了两个小时，他发了三次火，甚至摔了杯子。
商业集团公关部老大私下戳顾岫：霸总最近心情不好？
顾岫瞄了一眼，陈又涵叼着烟袖子卷到手肘，正叉着腰一边烦躁地转圈一边骂骂咧咧：“你怎么管的人？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政府对接这块总裁办直管，任佳管了吗？对接了吗？一问三不知，问就是集团公关部接手了！我怎么不知道集团公关可以越权管我的人我的事？再给她一个月时间，还处理不明白这档子事就从总裁办滚出去！”
顾岫被骂得没脾气：“集团公关陈南珠把着，她不想把资源交接出来，这真不是我们能使得上劲儿的。”
“陈南珠算老几？你告诉她，别说我尊老爱幼叫她一声二姑，真扯起来老子提前送她去夏威夷养老！尸位素餐，不知廉耻！你赶紧的，”陈又涵夹着烟指顾岫的笔记本，“以商业集团总裁办的名义给她下OA，想玩是吧，老子陪她玩——把董事会那几个都给我加上，签批到陈飞一那里！”
顾岫打开OA，标题还没起草好，便听总裁办公室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门都被撞得晃悠。
他这才给对方回信：门已壮烈牺牲。
公关部老大：……等等，你们在公司？不是周末吗？
顾岫：对，我们在公司，微笑.jpg
公关部老大：我完了。
顾岫：你完了。
刚发完，办公室传来一声怒吼：“郑决帆呢！在家生小孩吗？！”
顾岫：兄弟，三十分钟内不到，人头落地，懂？
商业集团公关部总监郑决帆，男，屁滚尿流地跑进了电梯。
燃烧到末尾的烟蒂被狠狠捻进烟灰缸，陈又涵仰躺在办公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想起看一眼手机。
叶开给他发了几条信息。第一条是“书包落你车上了”，见陈又涵没回，过了半小时又发了个“……”。陈又涵仍没回，他可能生气了，公事公办地说“明天我让陆叔来拿”——这是见都懒得见一面了。
陈又涵忍不住笑，闭眼按了按眉心。对着这三条再简单不过的信息，他竟觉得好像在一团火光之中找到了喘息之处。
手机震动，他舒一口气，接起来时虽然嗓音沙哑，但语气里去了呛人的火气，听着有股低蘼的温柔。
“喂？”
叶开尴尬得无以复加。在他身后是把他团团围住的亲爱的同学们，一个个喝了酒后胆大包天，争着做那雪花要勇闯天涯，大冒险竟让叶开找通讯录的人表白，而且还是随机的——第三屏第五个，杨卓宁随口瞎指，真是冤家路窄，赫然就是陈又涵。
“又涵哥哥……”叶开回头看了眼，杨卓宁小声催促：“快啊！愣着干什么！”
陈又涵察觉到他那边安静得不像话，听筒里只有叶开安静的略显紧张的呼吸。他笑了笑：“玩游戏？”
“切———”众人秒速起哄，没劲，你们成年人太没劲了——但任务还是得做。叶开心头一松，手机开着免提，他生怕对方听不清似的，加重声音：“其实……”
陈又涵起身给自己到了杯冰水，听叶开支支吾吾，他安静等着。
落地窗外，灯火浩瀚，游轮在江面闪着星光。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叶开一字一句：“我喜欢你。”
玻璃水杯顿在半空，叶开的呼吸声被轰然的尖叫怪叫和起哄所覆盖，可那句干干净净的“我喜欢你”却烫进了陈又涵的心里，一字一个烙印。
他使坏，会议上没处撒的坏劲儿都落到叶开头上。喉结紧张地滚动，语气却轻描淡写：“没听清。”
“没听清不算啊！”杨卓宁最起兴。
叶开却很冷静，他已经说过一次，再说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有机会，他愿意说一百次一千次。他只是……没有机会。
“……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早就喜欢你，特别喜欢你。”他一口气不打磕绊，熟练得让他的同学们震惊。
陈又涵平静地放下杯子，捂住心口。心跳那么快，让他怀疑自己年纪轻轻得了心梗。深蓝色的玻璃幕透着窗外的霓虹繁华，也倒映出他英俊的面容。
他看着远方闪烁的华丽尖塔，低声笑了一声，以假乱真地回应：“这样啊，好巧，我也是。”
尖叫声更烈，若不是房子隔音好，恐怕邻居不是报警便是敲门了。杨卓宁却不愿意轻易放过他：“这顶多算一半啊，他都知道是玩游戏了，你说你是他私生子他也能应你，不算不算，要加罚！”
叶开的心跳还未平复，他像个混杂在游行队伍中的小丑，借着别人的狂欢偷偷藏着自己滑稽的快乐。
他豪气干云，举起满杯啤酒自暴自弃地说：“好。”
行为很任性，下场很惨烈。
杨卓宁束手无策，握住叶开汗湿的手按指纹，一次不行，第二次才顺利解锁。屏幕亮起，他挠头：“找谁啊？”
其他同学还震惊在叶开惊人的酒量中，木然地说：“……刚才那个？”
杨卓宁眼睛一亮：“机智嗷！就他了！”
拨回去，对方接很快。
“又被抽到了？”陈又涵正就着顾岫的电脑看他起草的签批内容，与刚才相比，语气显得淡漠了点。
其实呢？心跳还没降速，浑身的热度都无从降下，当着顾岫的面愣是装那高冷的大尾巴狼。
装有什么用，顾岫一边斜眼鄙视他一边气都不敢喘，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揣兜里。
杨卓宁光听声音就觉得怕他，咽了口口水才说：“陈、陈先生，叶开在我们这里——”
……说得跟绑架勒索似的。
陈又涵冷声问：“你哪位？”
“同、同学……”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缓和了语气，但听着还是不怎么平易近人：“怎么了？”
“那什么……叶开他喝醉了，你、你方便来接他一下吗？”
前后才过去十几分钟。
陈又涵放下鼠标，直起身，离开顾岫几步低声道：“他还好吗？”
杨卓宁回头看了眼：“还好，就是睡着了。”
“好，十分钟。”
抄起西装外套就走。
刚一脚踏进写字间、一脸惊恐的郑决帆：“？？？”
上下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平的复式被二十来个高中生占满了，装修和绿植都很ins，就是满地狼藉不太雅观。陈又涵被人迎进来，集体噤声。发型乱了，手里很随性地拎着件黑西装，穿了一天的衬衫有些糟烂，每一点都不够完美，但合起来成为一种不羁的侵略性。
半晌，才听到有人：“……哇哦。”
原来这帅哥就是晚上开兰博基尼的那个。
原来叶开表白的对象就是他。
无论从何种角度都值得一个“哇哦”。
陈又涵很随和地笑了笑，一眼看到趴在茶几上的叶开。
“喝了多少？”
异口同声拉长了调子：“才一杯——”
好鄙视。
“他不会喝酒，下次不要灌他了。”
众人忙不迭乖巧点头，目光集体随着陈又涵的动作平移。
陈又涵将西服盖在叶开身上，将人打横抱起。叶开迷迷蒙蒙睁开眼，灯光刺得他眼睛疼，看见陈又涵英俊的面容模糊在一片光晕中，他没忍住往他怀里靠了靠，嘟囔：“又涵哥哥……”
陈又涵将他头往怀里一按，沉声道：“睡会儿。”
杨卓宁有点二百五，对着陈又涵的背影吞了吞口水，说了一句：“哥哥慢走！”一回头看到自己暗恋女生的表情，觉得自己离脱单又远了一步。
陈又涵的新家离这儿很近，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指纹锁解锁，门应声而开，中央空调全天恒温恒湿运转。客卧的床从意大利定的，纯手工，估计这会儿还在遥远的地中海抛光。他本想一口气把叶开抱到主卧大床上，自己在酒店委屈一晚，谁知道刚进门叶开就醒了，不仅醒了，还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很轻，像小猫爪子挠在心里。
“陈又涵？”
喝了酒就没大没小。
谁知叶开却说：“你怎么又来我梦里了？”
陈又涵心跳停摆，心想能别说的好像我老去串门一样吗？手劲儿松了，只得就近把人安置到沙发上。没来得及直起腰，冷不防被叶开顺势圈住了脖颈。他被勾得单膝半跪在沙发沿，脸与叶开相对，挨得近得不得了。
“醒了？”陈又涵紧张，甚至无意识地吞咽，眼睛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叶开近在咫尺的眉眼上离开。
手渐渐松了，叶开眼睛微阖，继而安稳地闭上，呼吸变得绵长。
陈又涵轻轻拿下他的胳膊，手刚松脱半寸，叶开再度惊醒，又用上了力气——
“别走。”
要维持平静太难了。
一颗心趁他没注意看管便不争气地腾空，陈又涵这辈子的修养和忍耐都在这儿了。
“抱你去睡觉好不好？”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不知道是骂下属骂的，还是被什么火烧的。
叶开眼神平静，看着不像是醉了，但动作却像在梦里，浸透了梦一般的迟缓与温柔。他抬手抚上陈又涵的眉眼，说出口的也是梦话醉话：“我又梦到你亲我了。”
陈又涵没动。
他不敢乱动，半跪在沙发上，手掌撑在叶开两侧，姿态虔诚却又暧昧，像是要侵犯他心中的神。
叶开见他没动作，懵懂而委屈地垂眸：“……不是说梦里的你喜欢我吗？骗子。”
朦胧的醉眼被手掌盖住。
他受惊，条件反射地轻颤，眼睫扫过陈又涵的掌心。
……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黑。是梦境的海吗？可是海水怎么会那么热，包围着他，让他想要更深地触碰。
陈又涵克制着自己的呼吸，闭上眼睛，无可救药地、自暴自弃地在叶开的唇角碰了碰。
……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触——
是迟到许多年的初恋。

第29章 （一更）
叶开醒得很早, 是被渴醒的。
记忆还停留在轰趴馆那不要命的一满杯黑啤上, 乍一看到拢着白纱的大落地窗, 心里怔愣了一会儿。偏过头时看到床头柜的海螺化石, 心里不知为何泛起柔软。他掀开被子下地, 赤脚走入客厅。天还没全亮, 屋子被笼罩在灰调中, 像一幅沉默的油画。陈又涵睡在油画中央，是橙调卡其的沙发。
空调毯滑落地面, 陈又涵屈膝仰躺, 一手搭着眼睛, 呼吸很浅。叶开刚俯身捡起毯子想给他盖上，手便被抓住。
“吵醒你了？”
“几点了？”声音低哑，透着股疲倦。
“五点不到。”叶开把毯子扔他身上，从冰箱里取了一瓶巴黎水。苏打水的刺激让他迅速清醒, 他整理了下语言：“昨天你来接我的？我没干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陈又涵仰躺在沙发上没动, 闻言勾起半边唇角：“你是指非要上街跳脱衣舞吗？”
叶开冷静地说：“我就算喝一百斤黑啤也不可能这样。”
陈又涵翻坐起身捏了捏眉心, 等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倦怠头晕平息了下来，他才走向叶开，开玩笑似的说：“脱衣舞是没跳，就是讲话有点霸道。”
两人在水吧前相对站着，忽然一束阳光穿过玻璃投射在了水吧的玻璃冷泡壶上。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想到这一点，叶开不知怎的心里一颤，仓促地垂下了视线。
他在陈又涵的家里和他一起迎接清晨, 这个念头怎么会……像一个偷偷攥在手心的糖，甜得要化了，可绝不能让大人发现。大人不许小孩儿吃糖。
他拧开盖子，把尴尬都掩盖在喝水的动作中。墨绿色的小瓶肚很快便空一半，他顾左右而言他：“我说什么了霸道？”
“你说我怎么又来你梦里串门儿。”
“噗——咳咳咳——”苏打水呛起人来要命，他眼睛都红了，一边咳嗽一边看着陈又涵，气都喘不顺也要立刻反驳：“我、咳咳、我……”
陈又涵慢条斯理地给他倒了杯纯净水，讲话语气很淡，但怎么听怎么得理不饶人：“是我要来的吗？梦到我的人不是你吗？怎么梦里还声讨我呢？”
叶开沁出眼泪：“我做噩梦！”
要换昨晚之前，听他这么一说陈又涵估计又得联想到伍思久，心里又得跟被蜜蜂蛰了似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老神在在，斜倚着墙一手搭腮问：“听你这意思，是又梦到我亲你了？”
叶开：“……”
他咬牙切齿，眼睛被呛得红通通的，但一句话都说不出。
坑他当初自己挖的，现在活该进去躺平活埋。
活埋了好，活埋了他省得尴尬得想就地死亡。
陈又涵放过他，转身往浴室走，边走边说：“伍思久当时找你的时候，跟你到底说了什么？”
叶开的目光随着他的背影在屋子里转悠，随口道：“就说你把我当小孩儿。”
“没了？”陈又涵停下脚步，手里抓着浴巾，但没敢回头。
真他妈的越活越回去，这么一个轻描淡写的问题也值得他动用如此大的勇气去等待。
叶开磕绊了一瞬，心虚地说：“没了。”
谁知就听到陈又涵的一声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可他看着真觉得这个回答很好笑，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地骂：“妈的，被耍了。”叶开问他被谁耍了，他却吹了声口哨，卖关子地说：“关你什么事？回去睡你的觉去。”
觉是不必睡了，除非通宵刷题，否则叶开一般都是很早就起。他从藤框里抓一条毛巾：“借你浴室用一下。”昨晚上这王八蛋一看就没帮他洗过——说起来第一次喝醉时也是在他家，那时候是谁帮他洗的？想到这层，脚步一绊，差点来了个平地摔。
陈又涵笑：“借？什么时候还啊？”
叶开被噎了一下：“破产了是吗，用个浴室这么小气。”
过了会儿手机震动。
陈又涵擦着湿发出来，发现微信转账一元，备注是：浴室费用，敬请惠存。
主卧浴室水汽蒸腾，花洒哗哗地响，陈又涵敲门，像公厕门口收费的老大爷，一边擦头发一边吊儿郎当地说：“不够昂，出来再补十块。”
叶开笑着骂了一声，陈又涵没听清，只听到他的笑声混杂在花洒的水声中，像在他心头下了一阵沙沙的雨。
出来后满室飘香，半开放式的厨房里，煎蛋和黄油的香味越来越浓郁。这回不用尼古丁配培根了，陈又涵正儿八经地下厨，气泡水倒接骨木加两片青柠，杯口抹细海盐，红心火龙果捣浆化入透明气泡中，形成一种渐变的紫红。
“您去新东方进修过了？”叶开抱臂靠墙，嘴角噙着一抹笑，头发还有点湿，一滴水晕开在他肩头，是陈又涵给他的T恤。纯黑色的基础款，穿着有点大，衬得他身形瘦削利落。陈又涵不穿T恤，只在家里或睡觉时穿，叶开套上时脸很微妙地有点红。
陈又涵把苏打水递给他：“别埋汰人行吗，法国蓝带不行？”
浅浅抿了一口，是很好喝，难以描述的丰富层次。他没忍住，问：“你经常给别人做饭吗？”
陈又涵熄火装盘，神色平静地说：“我只经常给你做饭。”
问出去的话都成了回旋镖，这一下扎得叶开措手不及，逃得跟小仓鼠一样。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陈又涵似乎就是不放过他，吃早餐时又问：“你十七岁喜欢什么人了？”
叶开警觉，像啃玉米啃一半停下来的小动物：“干什么？”
“问问，好奇。”又玩世不恭地激他：“不让问啊？”
“特别好。”叶开用三个字打发，但在陈又涵认真等待的目光中不自觉地补充：“……虽然可能别人觉得他不怎么样，但他对我特别好。”
“就因为他对你好你就喜欢他啊？”陈又涵嫌弃，嘴角那抹笑略含讥讽。
叶开立刻上套，捍卫起自己的审美：“当然不是，他很好看，也很厉害，虽然是个学渣，但……事业很成功，虽然私生活有点混乱……”操，夸不下去了，感觉在自黑。
陈又涵果然说：“听着不怎么样啊，你喜欢他什么？”
“我眼瞎，你有意见？”他闭麦装死，放弃抵抗。
“不是给你配眼镜了吗？”
“散光！度数不够！”
“听着像个阿姨，你玩儿这么大？瞿嘉能打死你。”
叶开哐地一声重重搁下刀叉，义正言辞：“什么阿姨！姐姐！”
“图什么啊，”他淡漠高冷，仿佛不理解，“图姐弟恋刺激？”
“图他长得好身材好对我好，图……不图什么，我就是喜欢他，姐弟恋你有意见？”
陈又涵没忍住笑了笑，目光变得温柔：“我没意见。”叶开秒速哑火，脸上的温度像发烧，重新拿起刀叉时都不知道该怎么用。
“不过他对待感情那么随便，你不怕他玩儿你吗？既然他比你大，手段和阅历都可以随便欺负你。”陈又涵慢条斯理地问，淡得像在跟他闲聊天气。
“……”叶开不敢看他，低头给面包片抹黄油，“我只是暗恋，我不打算表白。”
陈又涵手一顿：“为什么？”
“表白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那万一他其实也喜欢你呢？”喉结微妙地滚动，他一手握刀一手执叉，两只手都紧张得毫无意识。
“他怎么会喜欢我。”叶开擦擦嘴，喝了一口冰水，目光镇静地看向陈又涵：“又涵哥哥，我和那个姐姐很熟。如果你有个一起长大的弟弟，你会对他产生爱情吗？我想不会吧，所以那个姐姐也不会喜欢我。”
陈又涵心里一抽，很轻很轻，像被谁拨动的琴弦。他回应，注视叶开的双眼，语调绅士而肯定：“为什么不会？当然会。”
叶开怔愣，目光都忘记收回：“为什么？你怎么会喜欢上当弟弟的人？”
陈又涵恢复了他漫不经心的优雅：“你不是也喜欢上了原本是当做姐姐的人吗？”
他收拾餐盘，声音随着进入厨房渐渐变得隐约，骨瓷杯碟碰撞的声音反而被衬得清脆：“小开，如果喜欢那个姐姐让你很辛苦，就不要喜欢了。”
“怎么会辛苦？”叶开茫然，陈又涵给他的一条微信他都能看半天，暗恋的苦不是辛苦，是黑糖话梅，酸和甜都很浓郁。
陈又涵稳稳地说：“喜欢了会克制不住想要未来，你们这样的关系，大概很难得到祝福。”
叶开眼睛倏然睁大，心底很缓慢、很缓慢地泛起钝痛。
他的确没有奢想过未来。
餐具被收进洗碗机，陈又涵洗了洗手，水声中，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姐姐既然比你大，如果他也喜欢你愿意回应你，想必做好了和你一起面对一切的打算。如果你没有，那就不要告诉他了。”顿了顿，他勾起嘴角，声音低沉下去：“万一他当了真，大概会很可怜。”
他真的很坏。
他太坏了。
仗着先一步知道了叶开对自己的心意，竟敢这样暗示明示，竟敢这样逼他……逼他看清自己的爱到底几斤几两，到底有没有未来可期的决心。
可是说出这些话的他，又真他妈卑微。
他改口，声音沙哑了：“……不，还是告诉他吧，没有未来，只是在一起过也可以，也……很好。”
叶开心口疼得仿佛被硬生生撕裂，他仓促，惶恐，惊慌失措，好像被突然扔进原野的小鹿，腿也打颤，耳朵也发抖，眼睛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狮子花豹，也看不见豺狼鬣狗。风声中，只有长长的麦色的草在簌簌地沉默。
陈又涵擦过手，见叶开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克制地揉揉他柔软的发顶，因为痛，所以声音显得前所未有的温柔：“这么难过呀？实在不行就算了，你还小，将来……将来会遇到许多更喜欢的人。”
神志被这把低沉的嗓音唤回，眼睛重新聚焦，看到了陈又涵的笑。他嘴角一瘪，猛得扑进他怀里，声里有颤音：“……如果那个姐姐也喜欢我，我、我……”讲不出口，情绪被堵住，他的脸慢慢变白，眼眶却狠狠地红了。
陈又涵笑了笑，手停在叶开的发间，没有任何暧昧的逾矩，真正像对待一个弟弟。
他说：“姐姐大概会理解的。”
从市中心到叶家有段距离，近四十分钟路程，叶开仿佛魇住，一句话都没说。下车时抱着书包，神色倦怠而苍白：“又涵哥哥，明天飞美国，大概月底回国。”又补充说：“夏令营全封闭，有事给我留言吧，半个月后回。”
有什么事等得了你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这世上只有一件事是没有时效的，那就是想你。
于是陈又涵叼着烟点点头，说了句“好”。
叶开走两步，又回头，见陈又涵一手搭车窗一手扶着方向盘，正在看他。
他把书包扔给帮佣，跑到驾驶室窗边趴下身，气有点喘：“又涵哥哥，我很喜欢那个姐姐，如果夏令营我想他怎么办？”
陈又涵笑了笑，取下烟：“那你就告诉自己，姐姐一定比你想得还要多，还要深。”
叶开点点头，借着这顺风车问出心里话：“那你……会想我吗？”
陈又涵笑得更温柔，夹着烟的两根手指轻点叶开额头：“不好说，不过我看现在就有点想。”

第30章 （二更）
飞机降落芝加哥, 窗外是橙红色的朝阳渲染大地。
这次夏令营天翼总共来了五名带队教师和三十名高一学生。叶开和于然然一个班, 两人从上机场大巴起就挨着坐, 于然然内心牢记自己的使命：仔细观察、详细记录、大胆揣测、小心求证——叶开究竟有没有喜欢的人。她不想的, 但硬生生被同桌逼得投了五百。由于同桌压的是没有, 所以她便压了有。
作为一名理科思维异常强悍、感性思维一团浆糊的直女, 于然然从飞机开始滑行时就问叶开：“你有喜欢的人吗？”
叶开已经枕好了颈枕戴上了眼罩, 听她这么一问，掀开眼罩抬眸, 不冷不淡语气平常：“有。”
于然然：“……”
这钱赚得如此简单。
原来这就是娱乐押宝局的乐趣吗, 爱了爱了。
落地时, 于然然的报信已经顺着卫4G飞跃大洋彼岸，送入晚上七点半吹着晚风啃着西瓜的学生群众中：“叶开有喜欢的人，完毕。”
私人小群——一个只有叶开没在的45人群瞬间炸锅：
“于然然，你不能为了自己赢就口胡。”
“叶开怎么可能有喜欢的人？他那根筋根本就没开窍吧！”
“敢问是何方仙女？”
“他看你傻忽悠你的。”这是于然然同桌的高见。
迅速被刷屏上百条, 于然然陷入迷惑中, 不知道为什么叶开有心上人这件事让他们如此不敢置信。她扭头看向叶开。颈枕没取, 卡着他柔软的头发和脖颈，脸上带着黑色口罩，右手推一个银灰色日默瓦登机箱，左手则举着手机懒洋洋地发语音：“刚落地，好困。”
于然然心想，你看，这显然是在跟女朋友报平安。
叶开：“——又涵哥哥，你下班了吗？”
于然然：“……”
打扰了。
陈又涵在招标会上, 接到叶开的语音，他一个手滑点了出来，叶开困倦而慵懒的少年音一下子回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正在进行方案展示的某建筑事务所主创停下演示，不知何去何从。陈又涵珉起半边唇角，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强悍利落，不容拒绝。
会议再度开始，任何窃窃私语都没敢出现。
陈又涵低头打字回信：“还没有，在开会。”
抬头一看，ppt停在他低头时的那一页，见他抬眸，才往下翻。
他锁屏手机，将它压到图纸下，没再分心。
会议最后一次茶歇，别人都去放水倒咖啡伸懒腰，只有他拿起手机大步砰地关上办公室门。
顾岫：“……”
呵，造孽。
叶开已经取了行李，现在正在去往芝加哥大学的大巴上，于然然与挨坐着，见他接了个微信电话，超小声的那种。
“嗯……没呢，半小时吧，睡不着……想你？梁静茹给你的勇气吗？”
于然然隐隐激动，看！是女朋友！
“知道了……什么？”脸微妙地红了，一字一句好像受了欺负在澄清：“陈又涵，我才不会在美国早恋！”
于然然：“……”
怎么又是他？
开群：
“散了吧，叶开应该在暗恋某位仙女。”
“何解？”
“他都不敢跟人微信，全程都在跟一个又涵哥哥聊天。”
原本热闹的群顿时陷入沉默。
于然然：“怎么了？我错过了什么？”
杨卓宁：“没什么，那是一个霸总，再探！”
他们的第一站是芝加哥大学，合作的高中TCPS来自纽约，已经先在芝加哥大学入住。吃中饭时终于见面，因为是全美排名前列的精英学校，因而他们也多出自中产，教养得体气势迫人，其中不乏帅哥。
进学校，由芝加哥大学协同两边校方共同进行封闭式管理，即时通讯设备一律没收，中国学生还好，TCPS的男男女女都差点疯。课程也安排得很满，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大牛为他们授课原理入门，参观费米实验室，普利策奖得主为他们娓娓道来现代政治与媒体关系的解构与构建，动不动来个中西身份对换，我上你的课，你考我的卷子，偶尔citywalk，第二天便举办了社交舞会。
这个事项早就在行程通报中了，所以每个学生都提前准备好了晚宴礼服。于然然比较腼腆保守，选了个翻领的赫本式小黑裙，不会出错，却在看到叶开时陷入了自卑——虽然，她很迷茫为什么自己一个女孩子要在叶开面前感到自卑。
他太适合黑色了。
纯黑色奢牌高定无尾礼服华丽而利落，天衣无缝的剪裁包裹他年轻挺拔的身体，小扇形黑色缎面翻领和黑色领带相得益彰，仅凭面料的光泽与质感就区分出了层次，暗鎏金色领带夹与右耳缀着的钻石耳钉——于然然无法呼吸，她好像看到了来自南极极寒的第一块冰，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下绽放出钻石般的冷冽感。
叶开是天翼的校董代表，注定了他要这样出场。他锋芒毕露又谦逊有礼，与来自芝加哥大学和TCPS的高层用英语流畅地交流，游刃有余地周旋于所有笑谈中。
于然然端着杯鸡尾酒无所事事，或者说无所适从。她想不起叶开在学校穿着校服的样子了，他好像天生就应该在这样的场合像明星一样的。
乐队曲风一变，灯光暧昧下来，舞会开始了。
一只手绅士地出现在于然然面前，叶开嘴角凝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和我跳舞吧，于然然。”
砰！砰砰！
于然然前所未有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不是会自作多情的人，虽然不擅交际但在尊严方面敏感得异于常人。她知道，叶开在照顾她。
手搭上叶开掌心，她拘束地说：“我不会。”
叶开沉稳地说：“我教你。”
将她带入舞池，一周手绅士地搭于后背。他教得通俗易懂，于然然在灯光下的脸很红：“你、你舞跳得很棒。”
叶开轻描淡写：“不会跳不行。”
脑海中划过万豪露天酒吧的那场舞，他跳得乱七八糟，故意的。踩了陈又涵十一脚，他数着；他心跳好快，他记得；空气中有朱丽叶淡淡的香味，好像从那晚飘到了现在，飘到了芝加哥，飘到了他们彼此隔着远洋的这一晚。
于然然从舞池中下来时慌得口干舌燥，幸好，幸好她心里只有学习，不然太惨了。至于叶开有没有喜欢的人，那又关他们什么事呢？他这样的人……能让他喜欢上的，一定是他心里最好的。
学校安排的宿舍是双人寝室，叶开和一个美国小伙儿一起，叫max，是个比较逗比的学霸，骨瘦如柴高得像根竹竿，对啦啦队的大胸妹和橄榄球球星的肱二头肌都毫无兴趣，一心只想搞量子力学。
好青年max观察了他的天之骄子室友很多天，发现了他的一点小秘密。
他有一沓明信片，每天都在写，一天一张。古老的东方文字他并不认识，所以也无从窥探天机。
citywalk时已近交流期末尾，他们已转移到了位于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叶开心不在焉，对这座蓝星最繁华的都市毫无惊叹之情，连时代广场都无法撼动他淡漠的脸。
叶开觉得自己疯了，竟然觉得会在哪个转角的咖啡店看到陈又涵。
他可能会举着一杯咖啡用粤语对他说：“hi，靓仔。”
也可能出现在那个香槟玫瑰开得很漂亮的市内教堂，假装他们只是在此平淡地偶遇。
再或者，他一出宿舍门，看到陈又涵站在爬满爬山虎的灰砖门洞下，正抬头看那些郁郁葱葱的青藤。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就回头对他笑。
……魔怔了，都是他那次飞加拿大惯的。
他不知道的是，陈又涵忙疯了，每天疲惫地周旋在家族内的争权夺利和政府方面的推诿太极中。顾岫以为陈总裁又失恋了，他喝起咖啡来不要命，烟一根一根地抽，只是在看到宁市夜景时，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对顾岫说：“那栋公寓里有个轰趴馆。”
又或者，通宵开会后，他在茶水间淡漠地说：“你知道吗，我那个新房子，第一束阳光竟然是照在客厅水吧的。”
鸡毛蒜皮。
顾岫不懂，只能继续无聊地听陈总裁三不搭七地说：“你去没去过西临路万豪？顶楼那个酒吧可以吹到西江的风。”那时候玻璃幕外是通明的灯火，西江黑沉沉的，倒映着夹岸的灯影。
快半个月，顾岫被叨叨疯了。
研习结束那天众人合影，都穿着正装，挨个上台领结业证书，像正儿八经的毕业一样。众人都热得发疯，一进宿舍就脱赤膊冲凉，只有叶开忍着热找领队老师：“赵老师，手机可以返还了吗？”
“在我宿舍，你这么急？”
叶开神情隐约有些焦躁，是长跑选手越临近终点线越想要泄气的焦躁。他热得冒汗，鬓角湿了，坚定地说：“很急的。”
赵老师小小地改变了一下安排，让众人现在就可以去领队老师寝室取手机。
开机，信息成千上百，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手机嗡嗡声不停，缀着红点的头像连成一排，他没耐心地往下翻，没有，找不到陈又涵的头像。热得不行，他站在空调下干吹风，重新上滑——拇指定住，陈又涵的头像在最上面。
他安定下来，像一个沙漠里找到晶莹葡萄的旅人。
脱衣服，冲凉，吹头发，他慢条斯理，换上日常T恤和卡其色烟管裤。床铺的被单被吹得微微鼓动，他坐下，点开微信。
第一天：添了一打巴黎水。附图是家里打开着的双开门冰箱，巴黎水墨绿色的瓶子排成一排。
第二天：今天的晚霞不错，我好像很久没看过黄昏的天空了。忙疯了。附图是宁市某天的黄昏，橙红色，有凤凰尾巴一般的漂亮纹路。
第三天：衣服再不来拿丢了啊，净知道占我衣柜。附图是一件白T恤，叶开那天喝醉留宿忘拿了。
第四天：车子经过临江大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海风是蓝色的。附图是宁市的海。
每一天陈又涵都有内容发过来。
叶开还记得那时自己说：“有事留言。”
他桩桩件件都是事，可桩桩件件又都不是事。
苏打水喝了再买，落日转瞬即逝，衣服不差那一件，驶过临江大道时变幻的光影和海的气味也不过是在那一刻特别美。陈又涵捕捉着转瞬即逝的东西，封存着自己没有失效过的——
想你。
叶开一张图一张图很认真地看，没着急给陈又涵回，打了个电话给兰曼。
“外婆。”
兰曼声音很惊喜：“呀，宝宝从集中营解脱啦？”
“外婆，我先回国了。”叶开平静地说。
兰曼情绪瞬间跌落谷底。她洒扫花园，买了新的苗种，亲自给他铺上床单插上鲜花，就连气候都是最好的，哪儿都在欢迎叶开回来。
“宝宝，发生什么事了吗？”兰曼难受得站不住，坐在单人扶手沙发上，狠心揪落日珊瑚的叶子。
叶开捂着心口：“嗯，一定要回去。”
“是什么事？”兰曼执着地问。
“我……我想吃培根和煎蛋，还有杯口抹海盐的接骨木苏打气泡。”

第31章 （一更）
地铁驶上地面, 速度变缓, 雨水冲刷着玻璃窗, 轨道旁的野蔷薇和三角梅被打得凋零, 远处的海笼罩在灰风细雨中, 所有的颜色都被水洗过了。
周末的地铁人不多, 叶开插着AirPods, 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对面一对情侣身上。也是从机场出来，女的靠在男生肩膀上, 两人共享一对耳机, 男生半举着手机, 可能在看电影。
时差的原因，困倦和亢奋共同折磨着他，他的心脏既沉重又强烈地跳动。
手机震动，叶开的目光回神, 看向屏幕。
陈又涵说：今天的宁市下雨了。图片上, 繁华的CBD笼罩在苍茫的白雾中, 漂亮的信号塔已经看不到塔尖。
叶开对着屏幕微微翘了翘嘴角。
是分享了同一场雨。
雨水里不知不觉带上了野蔷薇的香气。
地铁重又沉入地下，轰隆一声，光一闪而过。十五分钟后，他在宁西大道站下车，一个二十四寸大行李箱，一个登机箱，一个双肩背包——人潮汹涌，他走得一点都不顺畅。进入地下通道步行五分钟, 上扶梯，出门是A口，转乘另一层扶梯，视线随着缓缓上行，富丽奢华的大堂自下而上出现在叶开的视野中。
微信通话，叶开平静地说：“又涵哥哥，下楼取快递。”
陈又涵刚洗过澡。他跑了十公里，准备收拾好去公司加班。顾岫最近的朋友圈签名已经改成了“风里雨里我在办公室等你”，不知道是递话给谁听。他拿起手机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看到那个每天要点开无数次的头像，心竟重重地一沉，又轻轻地一提，一股无法控制的心悸瞬间掠夺了他的四肢百骸。
十九天了。
陈又涵捡起衣物和毛巾进脏衣篓，边问：“什么快递？”
“一个礼物。”
训练有素的保安用礼貌而克制的目光注视他，叶开对他抿了抿唇角，说：“被保安拦住了。”
陈又涵按下洗衣机的启动键，选程序，漫不经心地说：“让保安签收就行。”
叶开耐心地说：“不行，一定要本人亲自签收的。”
滚筒静音运转，注水声响起，陈又涵离开洗衣房，彻底没脾气：“送了个什么金贵玩意儿？不会是花吧？”
叶开被他惹笑，但没笑出声，只是声音里带着隐约的笑意：“我送你花干什么。”
陈又涵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人，他没话找话，生怕叶开说完事就挂断：“到温哥华了吗？给兰女士问好。”
叶开说：“到了，帕尔玛开了，外婆让我带给你。”
二十八层倏忽而下。叮的一声，玫瑰金的电梯门开启，走出来高大劲瘦的身影。他只在家里穿T恤，永远是黑色的，下半身是烟灰色运动裤，脚上甚至穿了双居家棉拖，头发松软地垂下。他真是来见快递员的，脚步不紧不慢，漫不经心地问：“是吗，花语是什么？”
“对你的喜欢不仅仅是夏日限定——”
抬眸，脚步停住，手松了，手机差点滑落。
他愣在当场。
耳畔出现叶开的呼吸声，他干净的少年音说完下半句：“……是地久天长。”
跑向闸机只是短短几步，但因为穿着白T恤，又是那样玻璃一般剔透的少年，穿着板正制服的保安微微动容，竟觉得似乎看到了一阵初夏傍晚的风。
挂在行李箱的双肩包砰地落地。
他扑到他怀里，抱得他几乎后退了一步。
陈又涵的心率迅速地失去控制，喉结微微滚动，他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点笑地说：“原来真是花。”轻轻吻了吻叶开的发间，声音低沉下去：“我签收了。”
保安没眼看，移开了眼。过了会儿，又忍不住转回来。他非富即贵的业主动作克制，那个男生绝对没有察觉他的轻吻。陈又涵含着笑，淡漠地瞥他一眼，他心里莫名一抖，仓促地转开。再用余光瞥时，只看到他们进电梯的背影。
叶开拽着书包带子沉默，惊喜过后，他察觉到一点迟缓的尴尬。
他说：“又涵哥哥，我骗你的——”
“帕尔玛没有花语，我瞎编的。”
陈又涵笑：“编得不错，我当真了。”
叶开轻轻地“啊”了一声，无所适从，嘴硬说：“我、我是要送给那个姐姐的，你觉得怎么样？”
陈又涵单手插在裤兜里，笑出声，笑得低下头：“姐姐应该会很喜欢。”
叶开观察他的神情，自顾自不高兴起来：“你不是不让我早恋吗，你笑这么开心干什么？”
陈又涵双标地说：“我觉得姐姐可以。”
靠。
思念如潮水般退却，他现在生气了。
陈又涵意有所指地问：“怎么，抛下外公外婆提前回来，都是为了那个姐姐？”
叶开冷酷地说：“对。”
二十八层到了，陈又涵按指纹解锁，吊儿郎当地回：“哎呀，好失望，我还以为你为我跑回来的。”
“你想得美。”叶开说：“我只是怕回家挨骂，在你这儿躲躲。”
门咔哒关上，陈又涵意外地回头：“你爸妈不知道？”
叶开扭过头：“不知道。”
至于能瞒多久，取决于兰曼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和瞿嘉通电话。
陈又涵盯着人看，把人很不礼貌地堵在玄关，继续揣着明白当糊涂：“那你准备干什么？找那个姐姐？”语气一变，戏谑得说：“你不会要私奔吧？”
叶开脸一下子有点红，身后是门，前面是气定神闲压迫着他的陈又涵，浅灰色的玄关有十来个平方，但他无处可躲，硬着头皮说：“姐姐很忙，我不能去打扰他。”
陈又涵轻笑出声：“我不忙，你打扰我吧。”
叶开怔愣：“啊？”
“我帮那位姐姐暂时照顾一下你，别客气。”
这才舍得放叶开进屋，埋汰人：“这花快递过来有点不新鲜，我看得洗一洗，都有味儿了。”
叶开摘下颈枕砸他：“你闭嘴！”
狐疑地抓起T恤前襟嗅了嗅。
疑神疑鬼地想，可能有点飞机机舱的味道。
那也不能算难闻吧！
陈又涵握着水杯笑不停：“你闻自己干什么，你是花吗？”
叶开彻底无语，打开行李箱翻出衣服，气得要死地进浴室。洗过澡出来，带着未尽的凉爽的水汽。他擦头发，陈又涵给他递上一瓶巴黎水，说：“帕尔玛怎么是橙花的味道？”
自己在浴室里放橙花精油沐浴露，好意思拿这促狭人。
叶开没好气地接过水：“长歪了！嫁接了！杂交了！”
喝完半瓶水，自觉地去收拾行李。陈又涵给他让出半拉衣帽间。屋子大什么都好说，唯一问题就是客卧的床还在路上，可能在漂洋过海，反正没到海关。
叶开整理衣服，陈又涵抱臂倚着柜门，闲聊般地说：“我只有一张床。”
动作应声而停，叶开转过头：“客卧没床？”
“有的，就是这会儿可能还在大西洋。”
叶开：“……”
他的心砰砰直跳——
什么鬼！
要留下来吗？还是住酒店？为什么不乖乖回家呢？回了家也可以来找他玩……
陈又涵说：“你嫌挤的话——”
“我不嫌！”
啊，回应得太快了。
叶开条件反射地闭上嘴，仓促地转开视线，听到陈又涵慢条斯理地说完后半句：“……我可以睡沙发。”
叶开顺水推舟：“那好吧。”
陈又涵勉为其难：“那就挤一挤。”
……妈的，又撞车。
现场惨烈。
叶开心慌无语，把头埋进衣柜里假装收拾衣物，乱七八糟地说：“我、我都行！”
陈又涵失笑：“我睡沙发，你睡床。”
他第一次意识清醒地睡在陈又涵的主卧。床品都换了新的，窗帘没拉全，淡淡的光影透进白纱漫在地板上，像水。
叶开睁着眼睛数羊，接着就听到客厅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声——
砰！
他受惊地一抖，想到了什么，立刻跑出去打开射灯，看到陈又涵扶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懵。那嘴型分明要骂“操”，见道叶开的那一刻硬生生堵在嘴边，心里想，妈的，丢人。
叶开有点幸灾乐祸：“三十岁神经意识就退化成这样了。”
陈又涵抓起毯子，脸色有点臭。
叶开很懂事地说：“又涵哥哥，其实我们可以睡一张床，我睡觉很老实的，不会乱动。”见陈又涵没吭声，他又说：“你明天还要工作，一直睡沙发的话会休息不好。”陈又涵仍没吭声，他以退为进：“你不会嫌弃我吧？那我明天回家好了。”
陈又涵摔下毯子，揉着肩胛骨骂骂咧咧地跟他进卧室。
半边床下陷的感觉很明显，前所未有地深刻传递出陈又涵躺在他身边的事实。叶开半边身体紧绷，好像肌肉和神经都忘了如何放松了。
这么高的楼层听不到深夜的车声，可他耳边总响起车轮划过柏油路面的刷刷声，在路灯的照射下，马路是明黄色的，可能还会有一点树影，如果起风了，影子便会晃动——
“又涵哥哥？”
他轻声。
回应他的只有绵长深沉的呼吸。
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一点，再一点。陈又涵侧身而卧，他从背后轻轻拥抱住他。
屏着呼吸的，怕吵醒，怕被当场抓包，怕这点无法说出口的爱慕会被当事人严词拒绝。
牙齿都咬着，后牙槽紧紧的，但意识里也察觉不到酸。他哪有空注意这些细节，否则便会发现自己浑身都僵硬得像机器人，只有心是活的，眼睛是亮的，嗅觉在运转，不知道是陈又涵还是他的橙花香，很淡地弥漫在夜晚的空气中。
陈又涵的呼吸毫无变化。
拢着他的那只手终于渐渐松弛，神经和肌肉都找到了放松的方法，慵懒了，懈怠了，手臂的重量舍得压在陈又涵的腰间，骨头里后知后觉地弥漫出一股无法招架的困倦。是麻的。
叶开拥着他，用气声嘟囔着说：“什么姐姐，白痴。”

第32章 （二更）
第二天周一, 上午开例会时顾岫觉得陈总裁心情不错, 公关部完成了通稿投放, 总结报告在顾岫看来是有点瑕疵的, 但陈又涵居然没骂人, 只让郑决帆回去再细化细化。
开完例会陈又涵把他单独叫进办公室, 提出要给他加薪。
顾岫瞬间觉得被雷劈中——不是, 是被惊喜的雷劈中。好运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听到陈又涵说出后半句：“能者多劳, 我休假一星期, 由你主持工作。”
——妈的，真的是龙卷风，转眼就消失不见的那种。
给资本家打工能有什么办法，但是想想一百五十多万的年薪还是很香的。顾岫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忍辱负重地说：“谢谢老板！”
一上午都在交接工作中度过, 陈又涵忙得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回到家里时嗓子都疼得冒烟。叶开倒时差刚醒，一看表，下午一点。他睡得迷糊，抓了两把乱七八糟的头发，站在地上茫然三秒才想起来这里是陈又涵的家，而且他昨晚上还跟人同床共枕了，还偷偷抱了他——虽然也就很怂地抱了五秒吧，但意识一触及此, 便迅速清醒回炉。后知后觉地有点害臊，他脱掉T恤，决定先去冲个凉。
衣服都在衣帽间，他光着上身，手里拎个白T，神态很慵懒，接着就跟西装革履的陈又涵撞了个正着。
困顿的双眼立刻睁大，叶开吓得一激灵：“你怎么回来了？”
陈又涵懒洋洋地吹了声口哨：“靓仔，身材不错。”
穿衣服的手都有点急，头发往领口一套更乱了，到底长得好看，持靓行凶，一股少年气要把午后盛夏的阳光都给比下去。他凶巴巴且很拗口地说：“非礼勿视！”
只惹得陈又涵笑。
他今天穿得正式，气势迫人，衬衣和西服本就是量身定做的，一穿上只显得哪儿都透着利落。他进衣帽间，叶开不自觉跟着去，看他慢条斯理脱下西服，露出被衬衫包裹的身体，肩宽背阔，劲瘦有力，荷尔蒙没地儿撒，全跑进了叶开的心里。又看他半抬着手摘下腕表和袖扣，一回头，似笑非笑地问：“喂，这谁家的傻儿子？”
叶开眼神一动，很凶地收回视线，但耳朵有点红。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叶征下班时，瞿嘉等在家里的样子。
陈又涵摘下领带，开始解扣子，到了第三颗时停住，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无奈而意味深长：“还看啊？非礼勿视不懂吗？”
叶开转身走掉。
恒温恒湿的高级公寓，他心慌气短。
而且还有点口干舌燥。
陈又涵换了T恤出来，从冰箱里拿水，顺带扔给了叶开一瓶。润过嗓子，他闲聊般地问：“有时间的话，你想和那个姐姐去干什么？”
叶开张了张嘴，懵懂地说：“没想好，就是想跟他待在一起。”
陈又涵啧啧啧：“叶开，你完了，你居然这么喜欢他。”
叶开恼羞成怒：“你有意见？”
“没意见，特别好，回头给你们送一个百年好合。”
叶开被逗得心情沮丧，不知道陈又涵为什么会如此无动于衷，而且隐约还有点高兴。他明明想看的是他吃醋生气躁怒，实在不行，阴阳怪气两句也可以。
陈又涵见他捏着瓶子赤脚站着，瘦削的一个人在这灰调的客厅里竟显得孤独。他心里蓦地心疼，对叶开说：“小开，分一点喜欢给我。”
叶开猝不及防地抬眸，眼里有惊喜的光芒，一闪即逝，像一颗星星。星星太亮了，他不得不垂眸，掩盖住自己的心思，嘀咕说：“我喜欢你干什么。”
陈又涵语气温柔下来，但还是很漫不经心，好像随口一说：“你这么喜欢他，我有点嫉妒。”
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好像化了水，消失得无声无息。叶开翘了翘唇角。
“关爱一下你可怜的又涵哥哥吧。”他继续装大尾巴狼，“前段时间犯了个严重错误，今天被停职停薪了。”
叶开：“……啊？”
他那模样以假乱真，叶开傻乎乎地走进圈套，问：“那怎么办？”
“休个假吧。”
“……可以吗？”高中生表示很怀疑。
一般成年人犯了错当然不可以度假。
但陈总裁不是一般成年人，毕竟停了千万年薪的职家里还有几百亿的矿要继承。
“可以。”他笃定地说，没皮没脸地卖惨：“反正那个姐姐那么忙，你陪陪我。”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叶开被砸蒙了，脑袋晕晕乎乎的，周围的空气变成了气泡，美丽，梦幻，五彩斑斓，令他难以呼吸。他消试探着问：“……你想去哪里？”
陈又涵思索了一下才说：“斐济吧。”
实际上连酒店都订好了。
叶开跑向他，头发乱翘，嘴角也乱翘：“真的？”
他一直想去斐济，高空跳伞、船潜、跳岛游。
陈又涵不正面回答他，而是说：“去收拾行李吧。”
头等舱宽敞安静温度舒适，ipad上是最新下载下来的攻略，简介第一段赫然写着：全球十大最美蜜月圣地。
叶开：“……”
他最近飞得有点多，时差乱七八糟，看着看着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等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他没动静，只是睁开了眼，看到陈又涵打开了笔记本，在上面看ppt。忍不住出声：“又涵哥哥，你不是说停职了吗？”
陈又涵划拉触控板的手停下，轻描淡写地说：“……无聊了。”
你们成年人无聊了的消遣是看建筑方案吗？不是很懂。但高中生也有高中生的要务，他从背包里摸索一阵，赫然掏出一本数学暑假作业、一沓稿纸和两只笔，无情地说：“行吧，那你无聊吧，我先写作业了。”
然后就带上了AirPods，开启降噪。
陈又涵：“……”
空姐服务两次，全程看到他俩各自埋头沉浸在工作中，一个面色不虞做批注，好像随时都在骂人傻逼的边缘，一个眉头微蹙算代数，似乎完全遨游在了数学的魅力海洋中。俩人像出差像考察像公务，就是不像去度假。
最后一次餐酒服务，精巧的托盘里立着陈又涵要求的威士忌，旁边是一张精致的香槟色卡片。空姐笑得明媚乖巧，眼神楚楚动人，含着欲语还休的暧昧，陈又涵端起酒杯，对叶开说：“宝宝，我在蜜月房里给你准备了惊喜。”
空姐：“……”
叶开懵懂地抬起头，手里还握着笔，小桌板上摊着作业本，算式列了半面，他像个三好学生一般单纯：“啊？”
他杯子里装的是朴实无华健康低糖的鲜榨橙汁，陈又涵忍着笑跟他轻轻碰了碰杯，一声清脆的玻璃声后：“我会一直爱你。”
叶开：“……？？？”
空姐笑容凝固在脸上，叶开从善如流地说：“我也爱你，哥哥。”
从背影中也可以解读出对方压抑着的怒气，陈又涵忍着笑，饮尽威士忌。叶开也笑，他没那么好忍耐力，笑得喘不上气，又不能出声，憋得太辛苦了，只能去掐陈又涵。等晚上游泳时才发现把他腰都给掐青了。
飞机降落南迪国际机场，换乘酒店的直升机。近半个小时的半高空飞行，飞机翱翔俯瞰南太平洋蔚蓝如宝石的宽阔海面，停留在一座奢华私人岛屿上。
这是一座仅允许同时接待三组游客的顶级度假村，两名顶级米其林大厨，八名专属私人英国管家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配备船长的白色双层豪华游艇，以及广袤的十八洞高尔夫球场。
三组游客也嫌多，陈又涵包了全岛。
但如果没游客，他觉得叶开会怀疑他的用心，所以给酒店的邮件里如此彬彬有礼地要求：请阁下聘请两对外籍工作人员全程入住，并请其每天保持三至五次的出现频率，如阁下允许，鄙人将不甚感谢。
英文的，顾岫写的。一边写一边骂，回头就在网上下单了《资本论》、《论持久战》、《从这里读懂马列》。
收到信件的酒店觉得匪夷所思，但毕竟是专业的，一头雾水也不妨碍欣然应允。
……同时觉得这富豪可能是个傻子。
叶开下飞机时觉得头晕，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连绵的绿茵都让他眼睛不够用，螺旋桨的声音在耳边和着风鼓荡。陈又涵握住他的手，发现他体温很低，便顺理成章地没有松手。
英国管家带着团队在停机坪前迎接他们，船长也在，穿着白色双排扣船长制服，是个很高大的德国人。
两人牵着走进，管家用英文致欢迎词，绅士而优雅地说：“祝你们度过一个美妙浪漫的蜜月之旅。”
叶开心里一颤，眼神几乎受惊了，这么多人都误会，全部都用羡慕祝福的眼光注视着他。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陈又涵握着他的手，仿佛没听懂似地说：“谢谢，我很期待。”
叶开下意识地转头看他，陈又涵英俊的脸上是很恰到好处的温柔，他低声说：“帮个忙，顾岫写错了。”

第33章
晚饭安排在白沙滩上。
西式长餐桌, 白桌布, 莫兰迪粉的餐垫, 鎏金色刀叉配宝蓝色细骨瓷描金餐具, 水晶雕花剔透高脚杯, 淡色玫瑰与绿叶从桌尾迤逦垂下, 藤萝合着海风摇晃, 插着法国芦苇的古董花瓶靠在一角。香槟金的竹节椅扎着透明白纱，与海边的纯白玻璃三角教堂相得益彰。灯像星星, 和玫瑰、仿冰块水晶一起盛在巨大的玻璃罐中, 像一个被冰封的迷你星球。
叶开远远地看到, 脚步停下了，很狐疑地说：“又涵哥哥，他们真的以为我们是来度蜜月的吧？”
陈又涵也觉得有点过，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 骂道：“回去就停顾岫的职！”
叶开扭头想溜：“我好像也不是很饿……”
陈又涵一把抓住他胳膊：“你跑什么？”
叶开眼神乱飘, 好像被这温柔的海风吹散了：“我、我害怕！”
高中生心似那海底针, 陈又涵捞不着，费解地问：“你怕什么？”
那怎么说得出口？怕气氛太暧昧他的心跳失速，怕灯光太温柔他的眼神会不舍得移开，怕玫瑰太美他食不知味，怕陈又涵的目光、声音、气息让他的秘密无处可逃就此暴露于南太平洋的夜风中。
陈又涵什么都懂，但不放过他，把他拉到身前，眼神挨得更近, 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他慢条斯理地问：“你到底怕什么？”
侍应生和管家远远地站着，海浪一波又一波温柔反复，白色烛火跳动了一下，亦如叶开此刻被戳破的心。他垂下眼眸。陈又涵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招过管家，让他把餐桌撤了。
叶开听蒙了，这些侍应生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布置，玫瑰都是从内岛空运过来的。他说：“wait！”注视着陈又涵的眼睛说：“又涵哥哥，我不害怕。……我很喜欢。”
我只是怕自己太过喜欢。
餐是米其林主厨亲自甄选的专属菜单，一共二十六道料理，主菜是当初评星的橙味煎鳕鱼和迷迭香意式烤羊排，整个就餐流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佐餐酒还是配的莫吉托，虽然不正宗，但这是他的极限了。日暮四沉，鎏金色的黄昏撕裂云层，渐渐把天空涂抹成粉色。他又醉了。
用过餐，两人沿着沙滩并行，长长的椰林旁是长长连绵的脚印。他们走得很远，走到那座白色教堂旁。陈又涵手里还握着杯威士忌，冰快化了，成了小小的浮冰。叶开觉得自己就是那浮冰，被陈又涵的掌心焐热，渐渐融化。
“又涵哥哥，威士忌那么好喝吗？”他呼出的气息有苹果和薄荷的香味，是少年般的干净。他看着陈又涵的眼睛：“我可以试试吗？”
陈又涵失笑：“你是不是对自己酒量有什么误解？”
“就一口，一小口，一小小小口。”
陈又涵举高手：“想都别想。”
叶开去抢，赤脚踩在沙滩上，手臂伸得笔直。可惜陈又涵身高碾压，他躲着，轻轻松松就可以让叶开碰不到杯子，很宠地骂：“你又叛逆期是不是？”
叶开推他胸膛，很吃力地踮起脚：“我就尝——”
眼睛倏然睁大。
他失去平衡，推着陈又涵，两人摔在沙滩上，威士忌洒了满身。
嘴唇贴着陈又涵的唇角，像在亲他。
温的。
还很柔软。
呼吸灼热，纠缠着他，有淡淡的酒味。
威士忌……
叶开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怔愣地说完后半句：“……一口。”
我真的就尝一口。
心跳好快。
好快好快好快好快好快。
失去控制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强烈地冲击着天灵盖，鼻子酸酸的，怎么会想哭？像闻到了烟火大会呛人的硝烟味。可哪里有烟花？
炸在他心里了。
夜色是太好的掩护，谁都看不到对方滚动的喉结。
陈又涵声音都沙哑了：“起来。”
叶开推着他的胸膛，手忙脚乱，聪明劲儿都不见了，腿软手也软，一口唇上的威士忌彻底夺走了他的力气，他又跌倒，跌回陈又涵的怀里。
陈又涵闷哼一声，徒劳地紧握着威士忌酒杯。
哪还有酒，洒了自己满身，香味萦绕在鼻尖，他千杯不倒，可此刻闻着酒香就神志不清。
叶开傻乎乎地说：“又涵哥哥，你心跳好快。”
陈又涵全身都紧绷着，衬衫下的胸肌、腰腹肌肉，甚至肩背手臂无一不在用力。
夜色下，他看不清表情。
叶开就伏在他身上，两人脸对着脸，呼吸交闻，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陈又涵不敢轻举妄动，叶开却着了魔，心已经不在胸腔里，在海里了，在浪里了，在轻柔地循环往复，一波又一波推着他，推着他藏了那么久的喜欢。他攥着陈又涵的衬衫前襟，慢慢地低下了头——
“小开！”
陈又涵狼狈而匆忙地推开他。那么用力，叶开被摔得疼了，听到陈又涵生硬地说：“你醉了。”
叶开怔愣，迷茫，半坐着，手捂着脑袋，心里的烟花消失了，只留下硫磺的味道和满地红红的碎屑。
啪嗒。
左眼莫名其妙流了眼泪，滴在沙子上，洇成一个暗色的小圆点。但就是那一滴。这应该算不上哭。叶开低声说：“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要亲你。”
眼前出现一只手。
他握住，陈又涵把他拉起身，帮他拍着后背的沙子，声音温柔而寻常：“对不起，是我反应太大。是不是很疼？”
叶开摇摇头：“不疼。”
又说：“又涵哥哥，对不起，我其实就是想亲你。”
拍沙子的手停住，陈又涵猝不及防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叶开又说：“我乱说的，我骗你的，我逗你玩儿。”
又抱住陈又涵，双手圈着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唇瓣软软地贴着陈又涵的腮，一触即分。脚尖踮起，他说：“如果没有姐姐，我就喜欢你。”
跑了。
撩完就跑远了。
风鼓起他的T恤，身后是一串浅浅的脚印。他跑出百十米，扶住膝盖气喘吁吁，一边喘一边笑，刘海遮住他的双眼。那里面其实都是星星，很快乐的，像在天幕浮游的星星。
“又涵哥哥——”他转过身，冲陈又涵用尽力气大喊。
可海浪声太大了，声音递不到陈又涵耳朵里，便消散在了风中。
“我——好——喜——欢——你——！”
香港西湾的沙滩上，被海浪卷走的秘密。
斐济南太平洋的孤岛上，被海风懒懒地吹散的秘密。
我十七岁的秘密，我喜欢你。
因为邮件里写了是蜜月，所以酒店安排的便是honeymoon suit，一百八十多平的面积只有主卧，白色地中海垂纱大床，出门便是横贯十米的无边泳池，正对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晚上有浮游生物，绿莹莹的在海水里沉浮。
叶开又失眠。
陈又涵临时让酒店加床，但又不睡，一个人在外面游泳。
水声有规律地轻响，搅动水面的月光。
叶开下床换上泳裤，在池边坐下，小腿拨弄着水，嘴里啃苹果。在月光下，他像个无忧无虑的小王子。他的玫瑰在游泳，小王子揶揄他：“大半夜不睡觉是要当菲尔普斯吗？”
陈又涵从水里出来，水珠顺着他上仰的脖颈汇入锁骨继而向下。他面色不虞地抹了把脸问：“你怎么还没睡？”
叶开轻描淡写地说：“有点尴尬。”
陈又涵无语，撩是你撩的，亲是你亲的，他一血气方刚的成年人都被逼得大半夜出来游泳了，你尴尬？我他妈。
叶开扔掉苹果核：“我都说了不能跟你吃饭。”
“怪我？”
“又是蜜月房又是米其林又是蜡烛又是玫瑰，我要是个女的都能当场嫁给你。”他轻盈地滑入水中，像一尾鱼：“幸亏我是个男的。”
自说自话的本领挺强，陈又涵气笑了：“那你说什么狗屁喜欢？”
“哎呀，”叶开抹了把湿发，漫不经心地说：“气氛到了情不自禁秀了一把，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有点想骂人。
“你不会爱上我吧？”他故意像很为难般地问，朝他星球上那唯一一朵玫瑰游去，又在他身边钻出水面。年轻瘦削的脸在月光下有一种梦幻般的剔透感，眼神很平静，没了白天的懵懂仓皇。
陈又涵声音冷酷：“爱，已经爱上了，死去活来，你负责吧。”
他转身上岸，水珠顺着他脊背的肌理往下流淌。叶开抿了抿唇角：“那我得考虑考虑，毕竟姐姐也不错。”
躺椅上垫着白毛巾，他坐下，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淡漠地骂道：“你挑白菜呢？”
烟雾中，叶开不回答他，游了两个来回。他姿态漂亮轻盈，真的像一尾鱼，最优雅的那种。
两个来回，烟燃到了尽头。
叶开借着水的浮力轻松上岸，捡起浴巾擦了擦头发，笑道：“还有半年十八，又涵哥哥，十八岁可以谈恋爱吧？”
这问题当初花市问过。
陈又涵骂他早恋，让他去找瞿嘉讨打去。
这会儿他不了。
他起身走向叶开，指间夹着烟。好高，挨得极近，气势迫人，眼底压着侵略性。冷冷地吁出一口烟，他抬手扣住叶开的湿发，俯身在他耳边道：“跟我可以。”

第34章
陈又涵说完这一句便直起了身, 默不作声地看着叶开全身僵硬紧绷手足无措。
叶开偏过头, 抬眸, 是受了惊的眼神。
潮湿的, 像幽暗森林里溪边的青苔。
“你这么看着我, 我会想亲你。”
话那么缱绻, 但神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嘴里叼着烟, 半眯着眼，有点桀骜, 像是调戏卖酒小妹的黑老大。
叶开年轻的身体上下紧绷, 他揣摩不透陈又涵的心思, 是在调侃他吗？
与陈又涵的暧昧就像是一辆超高速的列车，两侧风景极美，可他知道，前方就是悬崖, 轨道也是错误的, 他不是高空坠落, 就是粉身碎骨。
那些似是而非的话，那些藏着暧昧心思的动作，陈又涵看出来了吗？所以他在取笑他？
陈又涵笑了一声，懒洋洋地说：“我乱说的，我骗你的，我逗你玩儿。”
怎么这么耳熟？叶开狐疑，恍然大悟，一口气窒在胸口：“陈又涵！你干吗学我！”
陈又涵一手搭着他肩, 笑得低下了头，烟在指尖都夹不住：“被撩了好受吗？”
看这眦睚必报的。叶开委屈，心想这不一样，你又不喜欢我我当然随便撩，我喜欢你你还撩，你犯法。可陈又涵又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一团乱账。他低垂下眼眸，从刚才就失速的心跳还未缓过来，只是很冤地增添了一丝失落和难受。
“不好受是吗？”陈又涵扣住他下巴。与其说是轻佻，不如还是霸道多一点。他就着月光端详，看叶开咬着牙气得要死地拉着脸瞪他，唇角勾了勾，指腹从他唇上轻轻擦过：“说了再这么看就亲了——”
微侧过脑袋低下头，嘴唇与叶开的只有零点零一毫米的距离。
眼睛倏然睁大。
这是什么感觉？与他意外亲到陈又涵完全不同，血压升高，呼吸变轻，心跳失控，好像有一股难以遏制的力量在血液里乱冲乱撞，直让他脑袋缺氧。
陈又涵自然地垂眸，眼前只有这一双像花瓣一样的唇瓣，微微张着，好像天然就是在等他去亲。然而他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便直起了身，看着他，温柔地低声说：“去洗个澡，穿衣服。”
叶开怅然若失地走，又回头，心砰砰直跳。陈又涵竖起食指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开玩笑的。”
躺椅让人撤了，换成橙色真皮单人扶手沙发，边几上放着果盘甜点和一壶锡兰红茶。韦奇伍德瓷器精致华美，茶香在深夜缥缈浓郁。叶开喝了一杯，滚烫的，但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体仍觉得冷。无边泳池在月光下微微荡漾。远远的沙滩上，好像有两个人在散步。椰林被风吹动，沙沙的，忽然一声重响，是青椰摔在沙坑里的声音。
陈又涵看着他，心底是模糊而柔软的心疼。叶开反复的试探他看得清楚。他就像是一个孤零零站在旷野中的人，徒劳无望地喊着陈又涵的名字。他听到了，看到了，如果可以，他真想对他大声回应，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也和你一样。但叶开那么小，他的回应或许并不应该。如果他等得久了，旷野上也许会走过其他人，他们会牵起他的手，带他去另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那里会有家庭和亲友的祝福，有鲜花教堂宴席和掌声。旷野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彻底的狂欢，或者彻底的孤寂。
他熟练地弹出一支烟，偏头点燃了，抿了一口，问叶开：“小开，同性恋让你害怕吗。”
“……不害怕。”叶开低垂着头，看杯口那圈精致的金线描纹。
“我发现自己是个gay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一点。”陈又涵掸了掸烟灰。
“是上次说的那个同学吗？”
“不是，是欲望。”陈又涵没什么表情地笑了笑：“没有什么比它更直接。”
“可你也有过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当然那些也不是男朋友。”陈又涵自嘲了一下：“有的gay对女的也可以，只是可能更喜欢男性一点。”
叶开心里偷偷地想，那我是哪种？我对别人没有欲望，我也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我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后，立刻就出柜了。”
“——啊？”叶开懵懂，不知道陈又涵为什么会这样做。
“那时候你好像刚周岁。”陈又涵忍不住笑，“我来看你时嘴角淤青都没消，你还戳我。”
“你鼻青脸肿的还要来看我？”
“什么抓重点的能力？”陈又涵无奈，“是你周岁宴。说实话，出柜后大概能有一年多的时间我都在挨揍。你不知道陈飞一揍人多狠，我当时小腿骨裂，被他踹的。”
叶开：“……”
“同性恋难的不是接受自己，而是被别人接受——”陈又涵看着叶开，飘渺的白色烟雾中，他的眉眼深邃而温柔。白色飞蛾循着灯光找到吊灯，扑簌簌地缠绕着飞，发出撞击的声音。“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圈子。玩男人可以，真喜欢男的，不行。”
叶开好像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声线变得紧绷：“所以你会结婚吗？”
“也许会。”陈又涵坦白地说，“如果我没有喜欢的人，我就会结婚。利益联姻，政治联姻，香港的，大陆的，随便，都是陈飞一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我现在不想结婚了。”
叶开觉得冷，不自觉又喝完一杯茶，身体忍不住发抖。手脚都很凉，尤其是脚。他调整坐姿，盘腿而坐，大腿内侧碰到脚掌，才知道是冰凉的。
“出柜后我和陈飞一都成了笑话。那时候风气比不上现在，尤其在G省，我这种人更是大逆不道，要按以前就得族法伺候。我妈走得早，老头子一直没再娶，我喜欢男的，人背地里都说他做了什么缺德事要让他断子绝孙。”陈又涵忍不住笑，“那段时间我总觉得不是我被陈飞一打死就是他被我活活气死。感谢他老人家身子骨还算硬朗。”
叶开完全没有听过这样的事。他自从懂事起就知道陈又涵有男朋友也有女朋友，动不动就换一个，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没觉得——喜欢男的是一件不对的事。因为小，反而觉得天经地义。后来成熟了，真正懂事了，才知道原来这样是不对的，或者说是边缘的、小众的。可陈又涵看着那么游刃有余。他意气风发，堂堂正正，走到哪都像是明星一样，背后指点的人反倒成了阴沟里的蛆，透着股恶心的霉味。
“不说我了。”陈又涵抿了口茶，苦。这茶是用来配甜点的，不吃甜，就只剩下了苦，从头到尾都是苦。他漫不经心地问：“开学就高二了，想好将来做什么了吗？”
“爷爷让我学金融管理，将来——”叶开顿住，脸色在灯光下慢慢地变得苍白。
陈又涵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笑了笑，神色平静地调侃：“有次碰到叶瑾，她说你是叶家培养的完美继承人。”
叶开仓皇地低头喝茶。那么小一杯，早就凉了。
“我不完美……”
“是因为喜欢了那个姐姐吗？”陈又涵不动声色。
叶开迟缓地点点头。
“喜欢姐姐和我当年出柜差不多吧。”陈又涵轻描淡写地说：“都是大逆不道。”
叶开一下子说不出话。他想，何止大逆不道，你只是被打断腿，我可能会被打死。
“如果可以选，你想和姐姐怎么在一起呢？”陈又涵低头点了一支新的烟，长吁一口，语气随意，“是要不顾一切地在一起，还是点到为止的喜欢，时间到了就好聚好散？”
“我和他不可能。”叶开快速地说，“他的家庭，我的家庭，都不可能。”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出这句话后，看到陈又涵僵了一下，眼神也不敢看他。许久，陈又涵夹着烟，很轻很慢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又涵哥哥，上次你也问过这个问题。我在美国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不应该让他知道，否则他应该也会很困扰。可我忍不住，喜欢一个人怎么忍得住？我越来越喜欢他，有时候我宁愿他跟我说他决定和什么人认真了。可只是这么想想我就喘不过气。”叶开笑了笑，“你不会笑话我吧。”
“不会。”陈又涵终于抬起头注视他。其实他脸上没有表情的，可眼神比所有神情都来的温柔，是直接从心里漫溢出来的温柔。
他说：“我和你一样，喜欢一个人怎么忍得住？”
叶开抿了抿唇角：“那个姐姐也很成熟。”他看了陈又涵一眼，补充道：“和你一样成熟。他应该比我更懂我们之间的不可能。如果让他选，他也会这么选吧。”
他的语气轻松而天真，月光下，他只是个单纯为了得不到喜欢之人回应而烦恼的少年，和陈又涵并不一样。
陈又涵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落了地，好像是如释重负，可那东西太沉了，落地时发出巨大的回响，他的耳朵里有嗡嗡的耳鸣，俯身一看，怎么，是什么时候陷了那么大一个洞？旷野消失了，旷野里的风和人都没有了，叶开不在旷野上，在旷野上孤伶伶的是他。
叶开比他纯粹。
他的痛，他的迷茫，他的高兴与冲动，都只是来自于喜欢。有回应了便开心，没回应便痛苦。梦里梦到他是因为喜欢，从美国任性地回来也是因为喜欢，做噩梦是因为太喜欢，偷亲他、千方百计地暗示他、触碰他是因为太喜欢，眼泪和哭都是因为太喜欢。他非常非常非常喜欢陈又涵，可在他继承叶家的未来里，没有陈又涵的身影。
他不要未来的。
陈又涵摁灭烟蒂。
是他想得太多。
或许还是年纪大了，他想，他的喜欢怎么这么贪婪。
竟变得想东想西，优柔寡断起来。
“点到为止，好聚好散，”他又确认了一遍，“是吗？”
叶开放下杯子，茶杯和托盘磕碰，是高级瓷具独有的清脆。他不知道陈又涵为什么这么关心他和那个姐姐的感情状态，不过他永远不会告诉他，那个姐姐就是他。他略微伸了个懒腰，开玩笑似的说：“我才不要像你一样被打断腿。”
陈又涵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你说得对，那时候没你聪明，不知道这些东西也可以藏起来偷偷喜欢。”
“你现在也没我聪明。”叶开说。
“嗯。”陈又涵应他。
“所有秘密我都藏得很好。”叶开继续说。
陈又涵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捏他的后颈；“藏得太好了。”
“你想知道吗？”
陈又涵揉揉他发顶，又往下按了按。叶开被按得低下头，听到陈又涵说：“不想知道。”顿了顿，又说：“你开心就好。”
他抬头，看到陈又涵夹着烟，在夜色中走入灯火通明的客厅，抬手关掉了所有的灯。整个套房陷入黑暗中，哗——哗——
耳边只有海浪循环往复。月光漫在水面上流浪。这一切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第35章
在斐济玩了三天, 跳岛游、滑翔、直升机、落日巡航、海钓、鲨潜, 玩了个遍。不过多数时间是叶开在玩, 陈又涵不过是在游艇上陪他。他电话不断, 后面开始带电脑上船。遇到其他酒店的游艇, 人家俊男美女比基尼日光浴, 陈又涵在视频里跟顾岫发火。
第四天叶开很早就醒了, 坐在床上抓着被子，视线透过棕榈树和青椰投在翡翠蓝的海面, 怔怔的, 显然没有聚焦。还没等他整理好情绪, 听到陈又涵又在打电话：“嗯，你急什么？两三天吧——进去了？”声音一凛：“让任佳——不，你亲自去。接任的是谁？算了，我问你干什么——挂了, 老头子给我来电话。”
接起。
“喂, 爸。嗯, 在斐济。”然后便没听到他说话了。
叶开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玻璃门，见陈又涵一身亚麻，立在泳池边一边打电话一边抽烟，面色渐渐凝重，半晌，他长吁一口气，抬手把烟蒂捻了, 眼底有狠厉的躁色。他略微嘲讽地笑道：“你当年可没把他得罪轻。”
陈飞一不知又说了什么，陈又涵一手插着腰低头转圈，越听越烦躁：“陈南珠早就该打包快递夏威夷，别说我懒得跟她争，真斗起来她够看吗？要不是怕气死你——行了行了，人我收拾，我唱黑脸。现在回不去！”压抑着怒火笑了声：“在斐济不度假我当劳工来了？什么小明星？行行行——”
一抬眼，看到叶开，话顿时收住，连语气都乖了不少：“我先挂了，先这样，嗯。”
叶开穿着T恤短裤靠着玻璃门，眼神不知道聚焦在哪里，好像还在梦游。南太平洋明媚的海风中，他柔软的黑发被吹得微微飘动。泳池旁，朱瑾花蓬勃地盛开。
陈又涵站在原地又多看了一眼，才舍得向他走去。
“昨晚睡得好吗？”
叶开手背掩着嘴微微打了个哈欠，恹恹地说：“好晚才睡着。”
陈又涵哪能不知道，尽听见他翻身坐起躺下躺下坐起翻身了，跟做了一晚上仰卧起坐似的。他抬手捏他脖颈，叶开一个激灵，又本能地扬起脖子，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脸几乎被照得像玉一般透明。陈又涵移开视线，专注而欲盖弥彰地盯一朵在海风中轻颤的朱瑾。
“又涵哥哥……”
“嗯？”
“花好看吗？”
陈又涵下意识地说：“好看。”
心里想的全是叶开。
等反应过来时见叶开懒洋洋冲他笑：“宁市满街都是，怎么没见你看这么仔细？”
他收回手，在叶开头上怼了一把。
两人去餐厅吃饭。早餐厅是全透明的，对着广袤的草场，上面散养着几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绵羊和羊驼，还有长颈鹿，这两天叶开光顾着喂它了，导致它一到饭点就在窗口探脖子。叶开今天没时间，刚吃两口接到视频，一看魂都吓掉了——是瞿嘉。
“妈妈。”他接起，乖乖巧巧地正襟危坐。
“在哪里？”瞿嘉耐着性子。
叶开看陈又涵一眼：“斐济。”
“谁带你去的？”
陈又涵扶额，叶开说：“我让又涵哥哥带我来的。”
瞿嘉声音里憋着火：“陈又涵我知道你在听，三天内把我儿子送回来，否则——”
“好好好，阿姨，没有否则，您别生气。”陈又涵求饶，就是声音里带着笑，听着就不太正经。
叶开卖乖，哄道：“妈妈，我只是太累了想出来玩一下，又涵哥哥刷的卡，回来我们一起请他吃饭吧。”
瞿嘉气死了，拐走自己儿子还要请他吃饭？
“吃，吃完就给我关禁闭！”
啪，挂断。
叶开咬着小银匙笑得趴在桌子上，陈又涵无语：“我在你妈那儿负分了吧？”
“马里亚纳海沟吧。”他中肯地说，又安慰：“没关系，兰女士喜欢你，根据经验，瞿女士拿兰女士没办法。”
见陈又涵又低头在回微信，叶开主动说：“明天就回去吧，又涵哥哥，你是不是该上班了？”
陈又涵收回手机：“没有，你不是还约了高空跳伞吗？不差这两天。”
“没关系的，下次还可以再来。又涵哥哥，生日我可能不能出来了。”陈又涵生日八月七号，按瞿嘉说到做到的操行，八月中旬前叶开都别想出门。
陈又涵说：“没事。”
“那我礼物也没有时间准备，本来想在温哥华的古董店找一个什么特别好寓意的给你。”
陈又涵笑了：“没关系，斐济这几天就当过生日了。”
叶开怔愣：“真的吗？”
陈又涵说：“你想送什么寓意的古董给我？”
叶开咬着小匙想了想：“象征着地久天长、永远好运开心的。”
“地久天长，永远好运——我收到了。”陈又涵笑了笑：“我很喜欢。”
以前送的礼物一个在客厅挂着，一个在床头放着，叶开故意问：“这么好的礼物，这回放哪里啊？”
陈又涵不动声色地说：“放心里。”
话虽是这么说，生日那天还是忍不住有期盼。
叶开回去后果然被瞿嘉彻底控制了人身自由，从早到晚的补习班，为了防止他无聊，三求四请才额外加了两节网球课。手机也没没收了，探监一样每天只给玩一个小时。瞿嘉从前不管得这么严，实在是叶开这次玩得太大，两头瞒着从温哥华跑回国，又跟陈又涵去斐济，要是个姑娘，她都得怀疑是不是爱上陈又涵跟人私奔去了！况且叶开又刚好进入了最让家长焦头烂额严防死守的叛逆期，若真放任不管，指不定下回还给她憋个更大的。
六号下午六点多收到了叶开的微信，对暗号似的说：又涵哥哥，在吗？
：在。
：生日快乐。对不起只能提前跟你说，不然明天就排不上队了。
：这种事也要抢先的吗？
：你明天肯定很忙
：可能有上千号人给你祝福
：我会被淹掉的
陈又涵发了张截图。
叶开点开一看，嘴角翘起。
心里像伊犁六月的草原，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你给我设置置顶了？
：嗯。
：为什么？
：怕你个子小被淹了。
：切，我一米七八了刚量过！
：什么时候一米八给你开香槟。
：至于吗，这是写在基因里注定的事。
：我看未必。
：那我不祝你生日快乐了。
：你还是祝吧，一年就等这一天，这一天就等你。
叶开不知道他说的真还是假，拨了个电话过去。
“怎么打电话过来了？”陈又涵在吃泡面，吃完马上就进去开会。
“听你这么一说，觉得还是打电话有仪式感一点。”
很久没听到叶开的声音了，但是算一算，好像也就是半个月。陈又涵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那你说吧，我等着呢。”
“又涵哥哥，生日快乐，祝你……祝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最难得到的、最珍贵的、最稀有的、最想要的都能得到。”
陈又涵轻声催促，哄着：“再多说一点。”
他其实只是想多听一听叶开的声音。
叶开为难地“啊”了一下，沉默了会儿，可能在想词，续道：“祝你……好难啊，你想要什么？”
“祝我有情人终成眷属吧。”陈又涵说。
“你都没有。”
“我先收着不行？”
“那好吧，就祝你有情人终成眷属，你喜欢人的刚好也特别喜欢你。”叶开说完，觉得这句祝福语不错，“我生日也想要这句。”他开玩笑。
陈又涵放低声音：“说不定你已经有了。”
叶开觉得他在安慰自己，心里有点酸：“我觉得不太可能。”
陈又涵说：“我是寿星，我生日送出的祝福都会实现。”
瞿嘉在背后计时：“倒数五分钟。”又叹气，“宝贝，和女同学聊聊天好不好，怎么整天找陈又涵？”
叶开脸一红，仓促得对电话说：“拜拜！”
零点时心里仍在祝陈又涵陈日快乐。然后才睡觉。再看表时便是凌晨一点了，没睡着，脑子里都是陈又涵在干什么。可能在什么酒会上，或者酒吧里。一群又一群的人给他敬酒，祝他生日快乐，给他唱歌，送他礼物。有人投怀送抱，有人借着酒醉勾搭，手机里加了上百个微信，不醉还好，醉了会控制不住自己吗？叶开刷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手机，他要手机。瞿嘉已经睡了，他跑上四楼，找叶瑾。
叶瑾窝在小客厅追剧，见叶开衣衫不整头顶乱发地跑过来，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没想到他张口就说：“姐姐，手机借我。”
“桌子上自己拿——你要手机干什么？”叶瑾问。
“暑假作业记不清了，我问一下同学。”
“这么晚？”叶瑾看了下时间，“你确定？”
“确定确定，他很晚睡的。”叶开拿起手机跑掉，轻手轻脚地关门，不忘叮嘱：“——不要告诉妈妈！”
电话号码记得很熟了，拨出去时心紧张得鼓噪。他窝回床，靠坐在床头，点着一盏温和的小夜灯。
“喂。”看，果然没睡。
陈又涵坐在阳台上抽烟，小圆几上是一瓶麦卡伦，已经空了一半。冰桶里的冰都化了很多，凝成一片冰凉的水珠。他戴上AirPods，往酒杯里添了块冰，语气淡漠而随意。
叶开没说话，陈又涵笑了一声：“大小姐，半夜三更打电话来不出声，是失恋了还是扮女鬼吓唬人？”
叶开这才说：“又涵哥哥，是我。”
陈又涵的动作很诚实。手停住了，夹着的烟灰掉下来，烫得他一个激灵。他刚刚做过梦，可自己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
他甚至不太记得清去年生日怎么过的，都来了哪些人，喝了多少酒，只记得叶开那个海螺化石。提前送过来的，趁周末，性子急，在车上就递过来了。小礼盒包着，邀功似的说：“我自己包的！”陈又涵问他是什么，他说随手捡的。晚上聚会完也没记得拆，在哪个床上睡的他已经忘了。第二天回家补觉，拿了一个大纸箱把礼物都装了进去。便宜的没人送得出手，贵的陈又涵都有更好的，他拆得意兴阑珊，弄一半就睡着了。过几天才拆剩下那一半，做任务似的，冷不防看到那个藏蓝色的盒子，拆开，是化石。真是捡的，有洗不掉的冻土。
心里很缓慢很缓慢地泛起一阵柔软。
盒子里掉出一张卡片，手写的：
“又涵哥哥，我来自海拔5200米的珠峰大本营，亿万年过去我只属于过你。”
签名是“super lucky”
叶开从来不知道，那张手写卡片他也留着，就在化石定做的底座下。
三十三岁的生日，他心里想的就是这些。
烟火，酒宴，游艇，香槟，都没入黑夜。
那天叶开穿的是天翼的校服，翻领的polo体恤，胸口有个蓝色的校徽胸章。
心里模糊地掠过这些画面，画面隐约泛起鼠尾草和海盐的味道，陈又涵想，那是叶开那天的味道。
陈又涵放缓呼吸，低笑着问：“你偷你姐手机？”
“什么偷，光明正大借的。你忙吗？”
好含蓄。可陈又涵心里明镜一样：“不忙，一个人。”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叶开无意识地揪着被套：“那你在干什么？”
“看月亮。”
月亮？叶开扭头看了眼窗，看不到，盲区。他问：“好看吗？”
陈又涵说：“好看，今晚的月色很漂亮。”他抿了一口威士忌，压下砰砰的心跳。
“夏目漱石说——”
“我知道。”陈又涵勾起半边唇角。
叶开抓住被子：“你知道什么？”
“今夜月色很美，我爱你。”
他说的很流畅，好无挂碍。
叶开开始结巴：“是、是他上课和学生说的，他说，日本人的告白——”
“小开，我刚才看了下日历。从今天到明年的三月十五号，还有二百一十九天。”
“二百一十九天。”他喃喃地重复一遍，不知道为什么。
“可以试着喜欢上我吗？”
砰！
叶开觉得心脏被击中。
“喜欢你……？”
陈又涵摁灭烟，放下酒杯，从耳朵里摘下AirPods，起身，两臂搭在栏杆上。月至中空，美不美想必东半球的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他孤注一掷，握着手机低声道：“不要喜欢姐姐了，试着喜欢我吧。”
叶开大睁着双眼——他根本不敢眨眼睛。
“喜欢姐姐那么难，他也不会回应你。喜欢我吧，和我谈一场恋爱，点到为止，好聚好散。”
叶开紧抿着唇，不敢说话。
“如果明年生日你还没有喜欢我，我就继续追你。”
眼睛很酸涩了。他忍不住眨了下眼，抬手抹上脸，触手一片湿滑。
“如果实在喜欢不上我，那你就还叫我一声又涵哥哥。”陈又涵温柔地问：“好吗？”

第36章
叶开把手机还给叶瑾时神色很拘谨, 眼神不敢和她有接触, 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就想跑。叶瑾发现她连鞋都没穿。
“站住。”叶瑾叫住他, “什么毛病？打个电话脸这么红？”
叶开握着门把手心虚：“空调忘记开了。”
叶瑾狐疑地翻看通话记录, 眯眼, 好笑地盯着他：“通话记录也要删？你不对劲啊小伙子。”
叶开忙说：“没有, 我没打, 你说得对，太晚了。”
叶瑾抱着毯子走向他, 一抬手, 贴了贴他的脸颊：“啧, 坦白从宽啊，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叶开条件反射地躲过：“我没有，我还要考清华呢！”说完飞快跑下了楼。
第二天也没消停，跟贾阿姨在厨房鼓捣了好久, 谁都不许进来窥探, 末了提了个小盒子交给陆叔, 让他送到GC总部大楼商业集团总裁办，找顾岫。顾岫接到前台内线，见陆叔衣着体面谈吐得体，但仍没想起来这是哪号人物。寒暄数句，陆叔递过小礼盒：“顾总，这是给陈总的生日礼物，有劳您转交。”
顾岫一看就知道是蛋糕。这年头谁给陈又涵生日送蛋糕？忒寒酸。而且也犯不着他一个堂堂总助、总裁办主任亲自出来接待吧！他为难地推拒：“抱歉，陈总……”
陆叔彬彬有礼地鞠躬：“有劳了, 您可以和陈总说是叶家的。”
叶？哪个叶？供应商、政府、商业地产圈子里搜寻了个遍，没想起这一号人物。陆叔却已经走了。他拎着礼盒敲陈又涵办公室门：“总，有人给你送生日蛋糕，吃吗？”
陈又涵在看日本专家递交的海洋馆建造报价，这是新项目的重要业态之一，其中有个宽五十米的海洋观景窗是亚洲之最，日本团队采用了目前最新的亚克力专利技术。顾岫的声音也就是往耳朵里过了一遍，他没在意，随手挥了挥让他出去。
“得叻。”顾岫松手关门，又被陈又涵叫住：“回来！”
“谁送的？”陈又涵从文件中抬头：“怎么送到你这里来了？”
顾岫心想我也很冤枉，复述道：“一个看着五十来岁的男的，说是叶家的。”
然后他就看到陈又涵站了起来，从办公桌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劈手夺过了纸袋。
顾岫魔怔了，不怕死地问：“男朋友？”
陈又涵杀气很足地瞥他一眼：“事情做完了是吗？”
牛皮纸袋用纸胶带封着，陈又涵撕开，郑重其事。里面是一个六寸蛋糕盒，香槟哑光质感，上面用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着“superlucky”，看到这儿就忍不住笑了。他揉了揉眉心，没急着打开，右手贴着左心口，没忍住又自嘲地笑了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做了个深呼吸。夏天的宁市永远很美，西江夹岸两侧盛开着三角梅，江面宽阔澄净，天很蓝，倒映在水里。他点了支烟，静静地吸了两口便捻灭，回去继续拆他的超幸运礼盒。
一个六寸慕斯蛋糕，芒果味的，样子还不算糟糕，估计能入口。上面用果酱写了字：地久天长，永远好运。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陈又涵用手指沾了一点抿入口中，草莓味的。
蛋糕外还有一叠明信片，用明信片扎成小小一沓，他拆开，是北美，有66号公路、自由女神、纽约中央公园航拍，酋长岩、佛罗里达海岸。
陈又涵翻到背面，叶开的字漂亮而贵气，让人想到他的人。他一张一张看过去，连顾岫进来送文件都没有察觉，听到声音时仓促放到桌子一角，却不小心散落在了地面。顾岫弯腰想捡，陈又涵比他动作更快，仓促中只看到一句：她伫立窗畔，身旁盛开着一大团苹果花。
他一愣：“叶芝？”
陈又涵神色如常地将明信片收好，顾岫笑道：“看着像送给女的。”
是送给女的。叶开送给姐姐的。
“啧，”单身狗发出被虐杀的喟叹：“这是叶芝第一次见毛德&#183;岗时候的情景，他暗恋了她一辈子。”
陈又涵淡漠地说：“这种悲剧故事就不必科普了。”
扭头看到拆开了的蛋糕，顾岫又找抽：“哎这蛋糕看着不错，我能——”
“你不能。”
顾岫：“……我就问——”
“不准问。”
顾岫从善如流地微笑：“好叻，您说了算。”想走，被陈又涵叫住：“收拾一下放冰箱。”
总裁办有自己单独的茶水间，里面冰箱酒柜咖啡机一应俱全，他把蛋糕包好放进冰箱，同时在总裁办私人小群里明令禁止今天谁都不许放食物进去——任何，没有气味的也不行！下半时再看，果然被提走了。
叶开今天多上了一节网球课，等打完时刚好快到晚饭时间。听到车子进地库的声音，他马上跑到电梯口等着，澡都没洗，发带也没摘，手上还握着个拍子。电梯门开，叶通被他吓一跳：“等我？”
叶开冲陆叔眨眨眼，然后忙不迭点头：“爷爷今天工作顺心吗？”
叶通虽然不太懂，还是点点头：“明年暑假是不是该做实践了？来爷爷这里怎么样？”
叶开吓得支吾：“明年再说……陆叔，我帮你拎！”抢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小声问：“送到了吗？”
陆叔点头。
“是姓顾的吗？”
陆叔又点头。
他这才放心。
叶通扭头看他俩：“你们之间还有小秘密？”
叶开乖巧摇头，谁知饭桌上还是被拆穿。瞿嘉阴阳怪气长吁短叹：“宝宝一转眼都十八岁了，妈妈也没这个荣幸吃他亲手做的蛋糕。”
这才知道叶开花了一上午给陈又涵做蛋糕。别看又聪明身体素质又好，实际上是个手残，做废了三个才得一个稍微能看过眼的成品。一家人都跟着笑话他，贾阿姨顺手拍的照片被拿出来鞭尸，挨个传阅，叶瑾都快笑死了。叶开耳朵有点烧：“贾阿姨，不是让你删掉吗？”他嘟囔。
贾阿姨说：“我哪里舍得，你看这个——”叶开围着围兜，手上全是面粉，鼻尖上、腮上也沾了两点面粉，正在很别扭地打蛋。叶通看过照片哈哈大笑：“小开对又涵是用心。”
这话听着怪怪的，叶开不敢作答。瞿嘉搭腔说：“宝宝就是没良心，看我们大家谁吃过他的蛋糕了？”
实在心虚，叶开立马一口气预约出去四个。
叶通说：“你这么喜欢又涵，明年实践不想在家里的话，去他那里也好。”
叶开猛地看他，手紧紧攥着勺子不敢轻举妄动。
“就是不知道又涵方不方便。”叶通又说。
叶开心想，方便，他方便死了，他喜欢我呢。
心扑通扑通跳。
吃过晚饭才蒙瞿嘉大赦，拿到了自己的手机。手指下意识地点开陈又涵的头像，又矜持起来，心想现在是陈又涵在追他，是不是该忽冷忽热一点？太主动掉价。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跟路拂当舍友两年间没少被传授经验——虽然吧，也不过都是未经实践检验的理论。犹豫间，陈又涵反倒发了信息过来，很含蓄地问：在吗。
身体比脑子快，理智违拗不了意志，他秒回：刚拿到手机。
陈又涵对着这句话笑，就是笑，觉得怎么能这么巧。他等了大半天，忍了大半天，最后遇到这样一个巧合，就好像一个蛋糕吃到最后发现最饱满的果粒最甜美的奶油原来都藏在这一口里了。恋爱的人都有毛病，屁大点事也能硬拗到心有灵犀上。陈又涵现在就走入了这个思想误区，拐都拐不回来。
拨视频过去，叶开手忙脚乱，挂了。
陈又涵：……
叶开脸爆红，空调嗖嗖地吹他热得冒汗，攥着笔的手掌心都是汗。一本暑假作业写到末尾了，他意兴阑珊，第一次在意起手机支架的角度对不对，是不是会把他脸显得特丑。
他打定主意不接，回：我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这话是心里话，但在陈又涵眼里变了味道。他只能回一句：只是要谢谢你的蛋糕。
叶开料想也不是很好吃，而且也不怎么好看，那八个字像小学生写的，不，他幼儿园时就比这写得好。只能怪裱花嘴太难用。他也有点后悔送了这个蛋糕，陈又涵缺他一口蛋糕吗？吃这一口能长命百岁吗？他应该用最拿手、最安全不出错、最高贵、最好的礼物去代表自己送出祝福。
他学着轻描淡写——
：不用谢。
：贾阿姨今天刚好做蛋糕，我让她顺手教的。
陈又涵勾了勾唇角：今天有比昨天努力喜欢我一点吗？
叶开趴到桌子上，脸贴上手臂，烫得吓人。这怎么回？我早就喜欢你？我每天都在更喜欢你？不不不，陈又涵这样的人或许只是一时征服欲在作祟。
瞿嘉进门时发现叶开在撞墙，生无可恋的样子。她抱胸欣赏了下这难得一见的表演，看再撞下去脑袋就要坏了，出声：“叶小开，我最近觉得你有点奇怪哈。”
叶开满眼迷茫；“不是，妈妈，高三代数有点难。”
他的教材都是提前上的，开学高二，他要在暑假就把高三数学学完。难的哪里是代数，难的是十八岁的恋爱。
瞿嘉放下果盘，提醒道：“还有半个小时。”
叶开抱着墙，因为这样会让他身体热度降一点。死就死吧，天啊跟陈又涵谈恋爱怎么这么脸红啊！他冷酷地回：“努力了，勉强加了一分。”
回完觉得手机有点烫手，猛地扔上床，接着把自己也扔上床，枕头捂着脑袋不敢见人，心里住进了一只土拨鼠，烦得他两脚乱蹬。
陈又涵手抵着额头，低头笑得无奈。叉起一块蛋糕，甜到齁，不知道他手抖多放了几倍的蔗糖。
：满分几分？
高中生回道：一百五。
陈又涵：每天一分，等你生日就二百一十九分了，可以，我放心了。
……又被套了！
叶开变卦：说错了，这是综合科目，满分三百。
三百就三百吧，文综考二百一十九也不算低，就是还有上升空间。陈又涵回：那请你明天也继续努力吧。
叶开想，努力，再努力就成爆炸喜欢了。
可纵使心里如此明白，也没忍住抱着这颗炸弹一路跑进明媚如春的宁城之秋。道路两侧的芒果树挂了果，学校里的柠檬树也染了黄。他真的每天都在更努力一点，给陈又涵的晚安短信里是“晚安，+1”、“晚安，+2”……“晚安，+37”。
天翼新学年开学，唯一一件比较轰动的事是高一新生里有个叫乔亦初的超级优等生，是以全市中考第一的成绩进来的。开学第一天杨卓宁就八卦道：“开，你草的位置不保啊。”
学年第一次师生大会，新生致辞，叶开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乔亦初，他穿着天翼的正装校服，全程脱稿，举手投足有股漫不经心的控场感。等他讲完下台，台下立刻就疯了。鉴于叶开的豪门身份和看似春风化雨实则南极寒冰的疏离感，广大少女立刻把热情挥洒到了乔亦初身上。
天翼给高三安排了单独的宿舍楼，路拂开学第一天就搬走了，叶开的新舍友是高一新生，叫施译。这个“译”字所指明确，据说是因为他爸爸是个国内很有名的翻译作家。叶开很快便发现自己竟然读过他爸爸的作品，他同时攻坚西班牙语和英语翻译，近年来比较出彩的《堂吉诃德》中译本就出自他之手。
“Tang？这是你爸爸的笔名吗？”
“他叫杜唐，不过作品署名和出席活动都是用Tang。”施译看到叶开的书架上摆着杜唐去年翻译的《叶芝诗选》，“服了，你应该跟他有话聊，我不行，我完全没有文学细胞。”
“是你继承到了但不感兴趣吧。”叶开不动声色地圆场。
施译笑得很随性：“你们有钱人的家教都这么滴水不漏的吗，他叫杜唐我叫施译，很显然，你应该猜到我们不是亲生父子。”
叶开的确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换普通人可能直接就问了，但他装作没听到。施译的个性很直接：“有教养是很好啦，不过你跟乔亦初一样，都不觉得累吗？”
原来乔亦初是他的同班同学，而且还是同桌。
“那位小同志也是每天都很善解人意。”说罢举了很多“看似在春天实际在冬天”的例子，叶开便发现了，施译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非常敏锐，对人心的捕捉有与生俱来的直觉。两人的室友关系非常和谐，叶开听他很有意思地吐槽完，问：“可以帮我向你爸爸要几个签名吗？”他回忆了一下，“三本，我买过三本他的译作。”
周末施译就把这事情办妥了，那三本书分别是《叶芝诗选》、《堂吉诃德》、《漫长的告别》。叶开专门买了新的未拆封的请杜唐签名，用作珍藏，旧的版本留在学校翻阅。
周一下课间操时意外碰到了陈又涵。
新的图书馆大楼已经封顶，正在拆围挡，他应该是来看进度的。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高领半袖针织T，看上去非常冷冽内敛，但又极其有侵略性，校长亲自接待，下课大潮正碰上他们一行人在楼外围参观。因为身高差的缘故，他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搭着下颌，微微侧过身，面容冷峻，时而点一下头，偶尔笑，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成熟的风度。三个年级的女生都在看他，一边看一边问这谁，是不是新来的老师。
杨卓宁拍叶开肩膀：“你让霸总赔我女朋友！”
叶开：“？”
“上次轰趴馆见完赵晓昕就不行了，天天在那里做春秋大梦。”
叶开没忍住笑：“你告诉赵晓昕，这男的可乱了，睡过的人超过一个班。”
杨卓宁舒坦了：“得叻，我这就去传播正道的光！”
叶开原本以为陈又涵不会看到他，谁知他正大光明的偷窥竟被陈又涵逮个正着。他只是那么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好像在说“抓到你了”，接着目光便又回落到了校长身上。叶开在汹涌的人潮中红了脸，失去了对心跳的控制力。
还没走到教室，他就收到了陈又涵的微信，让他在四楼的楼梯平台等他。这下彻底紧张，魂不守舍，问杨卓宁：“你觉得我今天发型还好吗？”
杨卓宁莫名其妙：“好。”
“有黑眼圈吗？”
“一点点，给您俊美的外表增添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忧郁，加分项。”
上楼梯，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人群全部左拐，他右转，那里是理科教研室，但各科老师一般都在年级组办公室待着，所以基本没人。叶开靠墙斜倚，深呼吸。做第二个时陈又涵来了，一身黑，看着更显得高，两手插兜，闲庭胜步的样子，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么乖啊，让你来就来。”
上来就气人，叶开揣着一颗蹿到高位的心，胸口跟被堵着了似的难以呼吸，冷冰冰地说：“那我回去了。”
陈又涵慢悠悠拉着他胳膊，俯身在他耳边问：“学校里看到未来男朋友都不叫一下吗？”
叶开一下子心慌气短，狗男人今天不知道换的什么香水，闻得他肾上腺素像在飙车，慌不择路地叫他：“又涵哥哥……”
陈又涵离开他半步，抬手给他整了整领子：“好好上课。”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叶开不知道为什么，鼻尖蓦然一酸，像被颗柠檬顶到了。他不想吗？快两个月没有见过面，可他作茧自缚要当那高冷的被追求者，端着架子一句好听点的话都吝啬。
他别扭地问：“你什么时候走？”
“吃过中饭，怎么了？”
“那你帮我带几本书回去，我、我周末问你拿……”
陈又涵笑，不假思索地说：“好。”
两节数学课连上，认真听进去后就觉得时间很快，眨眼便打了下课铃。午休宿舍是开放的，叶开吃过饭，陈又涵已经在楼下等他。他和校领导在湖畔餐厅吃了顿商务餐。这图书馆对他来说不算大事，顺手投的而已，什么看进度看进展谈助学基金，不过是为了找个理由堂而皇之地来天翼。
在宿管阿姨处做好登记，两人上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天翼的宿舍和一些大学比较像，两人一间，两间共用客厅、浴室和洗手间。他打开门，把陈又涵请进去的时候莫名有点紧张。
高中生宿舍都干净，桌面整洁无杂物，书架上允许放五本与课程无关的课外读物。叶开抽出那三本崭新的签名本，一转身，陈又涵欺身把他压在桌边，靠得那么近，简直欺负人了。叶开被迫后仰，手撑着桌沿，眼尾急得微红。
陈又涵的手也撑着，跟叶开的挨着，擦着一点，但没有交叠。
“几分了？”他低声问。
“负分。”叶开嘴硬。
陈又涵低笑了一声：“太严格了吧。”
“我精益求精。”他口不择言。
……我他妈在说什么！
陈又涵勾起半边唇角，抬手揉乱他头发，决定放过他。语气恢复吊儿郎当的调性：“书我先拿着，周末要是念我点好，就陪我喝个咖啡。”
叶开拨了拨刘海：“好好收着，珍藏签名本。”
“谁啊，这么金贵。”陈又涵问，随手翻开封面。
叶开说：“舍友的爸爸，当代著名青年翻译家。”
他抬眸，看到陈又涵猝不及防地僵住。他的手停留在扉页上。Tang的签名很有个性，g的勾斜穿过，尾巴画了一个闪电般的折。
“他叫什么？”陈又涵盯着叶开，浑身散发着如同寒冰一般的气息。
“杜……唐。”
啪。
陈又涵单手合上硬壳封面，自嘲般地冷笑了一声。

第37章
南方出版社总部大楼, 现当代西语文学翻译编辑部位于第三十三层。陈又涵风度翩翩地叩响前台桌面：“你好, 找一下杜唐。”
“杜主编今天不在, 建议您改天预约呢。”前台微笑着挡回去, 看样子很习惯帮杜唐拒绝人。
陈又涵两指夹着递出一张名片：“打内线, 念。”
完全命令式的语气, 但脸上挂着散漫的笑, 让人不容拒绝。前台鬼使神差地拿起电话：“杜主编，不好意思打扰您, 这里有一位……GC商业集团总裁陈……陈又涵先生说——”前台没说完便被打断, 怔愣地重复：“让他进来是吗？好的。”
“我带您进去。”前台把名片放下, 领着陈又涵穿过杂乱但还算有序的编辑部，敲响了挂着主编办公室铭牌的玻璃门。
“请进。”里面的声音低沉清透，有金属的质感，光听声音的话, 不会猜到他已经三十出头。
门被推开。
陈又涵单手插裤兜, 心里静了一瞬, 走了进去。
两米宽的大办公桌上摞满了几乎有半人高各种书堆纸堆，羊皮鞋底的皮鞋踩上地毯无声无息，过了会儿，从那故纸堆后面抬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戴着黑框近视眼镜，很快地瞥了陈又涵一眼：“坐。”然后便又低下了头。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一叠白纸上写着什么。
洒满午后阳光的大办公室里只有笔尖沙沙的声音。
陈又涵的目光从他身后横贯整面墙的内嵌实木玻璃书架上扫过，都是书，满满当当的外文书籍和词典, 上层很不在意地塞了一些奖杯奖牌和证书。陈又涵的目光持续五秒，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怠慢了啊。”他说。
啪。
钢笔被按下，杜唐把眼镜往上一推，推开办公椅起身。他穿一件很简单的纯黑T恤，看上去好像比陈又涵还高一点。会客区挨着落地窗，他率先走过去，却没有坐下，在水吧给他沏茶，不冷不热地说：“好久不见。”
好一个好久不见。
说得好像也就个把月
陈又涵模糊地估算，十几年了？他竟然记不清。
他摸出烟盒递出一根，杜唐很利落地一摆手，不容推据的姿态：“戒了。”
陈又涵微挑眉，自己叼上一根：“杜主编办公室不会禁烟吧。”
“禁，你例外。”
陈又涵咬着烟嘴，低头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烟雾在空气中缥缈地散开，他轻吁一口：“真他妈能躲。”
“怎么找到的？”
“你儿子，”陈又涵磕烟灰，想起就好笑，“他是不是让你给同学签名？”
杜唐淡漠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继而失笑：“你从签名认出我？”
陈又涵深表遗憾地微摊手，仿佛一场旷日持久的游戏最终以他作弊的方式取得了微妙的胜利。杜唐终于走向他两步，伸出手臂以兄弟的姿态抱了抱陈又涵，淡淡地说：“抱歉，又涵。”
这一声抱歉含了太多层双方已知的、未知的、不能宣之于口的、心知肚明的意思。陈又涵一手夹着烟，只抬起一手回抱，拍了拍杜唐的肩膀：“得了，你突然这么腻歪我受不了。”
杜唐勾了勾唇角，恢复面无表情，无情地说：“我还有工作。”
这赶人赶得含蓄又利索，陈又涵无语：“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施译在天翼上学，我不会跑。”杜唐复又戴上眼镜，走向办公室的门。
“你当年——”
“小译是施文的儿子。”杜唐说完这句话才打开门，语气拒人于千里之外，但隐约有着无奈：“不要再问了，事情已经解决，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这真是史上最快会客记录，连一根烟都没来得及抽完。陈又涵在干净如新的烟灰缸里捻灭长长的烟蒂，自来熟地在桌上抽走一张名片，半举起手对杜唐示意道：“回见。”
这迟到了十多年的见面让陈又涵颇为憋屈，晚上约了乔楚喝酒，乔楚听了也很震惊，看热闹不嫌事大，他隐约幸灾乐祸：“这暗恋对象没追到手，白月光又出现了，请问这是种什么体验？”
陈又涵笑着揉了揉眉心：“你不问我，我脑子里全是他为什么会和施文的孩子在一起。”
“啊，”乔楚有点意外，“你这，一点没有旧情萌动的意思？那个心脏什么的，就没有扑通扑通的感觉？枯木逢春？死灰复燃？病树前头万木春？”
陈又涵：“……儿子中考第一了不起是吗？”
乔楚谦虚道：“好说，好说。”
“没有。”陈又涵冷漠地说。
乔楚顿时扫兴：“没劲，我发现你这个人现在就很没劲。不过我想到一好主意，”他凑近陈又涵，“你不是还没追成功吗，要不用杜唐刺激一下他？”
这什么低级馊主意。陈又涵想骂，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眼一晚上都很安静的手机，脸色微妙地变了。
乔楚仔细观察着他，见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页面干净没有未读。摁灭烟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输入——
“看够了吗？”陈又涵似笑非笑，“要不要给你投屏直播？”
乔楚骂了一句，扭头去二楼巡场。
晚上十点半，已经过了熄灯时间。陈又涵打字，很含蓄的开场白：睡了吗？
叶开没睡，几乎一下午和一晚上都在等这一次震动，可信息真来了他却又不想回了。陈又涵最后那个表情很明显，他不必问出口，就知道杜唐就是他一直寻而未得的人。
陈又涵见他没动静，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便没再发。与乔楚聊了一晚上的天，快十二点时他惦记着又发了一句：晚安。
手机屏幕的亮度惊动了施译，他悄声问：“原来你也没睡着啊。”他从床上翻身：“好饿，我吃个泡面。”
三两步跳下床，撕开调料包，倒上热水，扒拉着凳子眼巴巴地等着。叶开也下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问：“你有你爸的照片吗？”
施译迷茫地眨眼：“你这么粉他的吗？”
叶开：“……你说是就是吧。”
施译翻出手机相册：“那就有点多……”
——虽然都是他偷拍的。
叶开看了两张，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递还给他。
难怪陈又涵以前喜欢冰山型的。
……可这也太他妈攻了吧！
周五下晚自习，陈又涵的电话准时过来：“三好生，拿书吗？”
班里还剩下三五个学生，叶开正在收拾卷子，动作也不急，敷衍地“嗯”了一声，说：“改天吧。”
陈又涵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然后就听见教室门被敲响了。
叶开抬头看，陈又涵穿着白衬衫，墨绿色的领带被他扯得松了，保持着手指叩门的动作，挑眉：“下课了吗？”
用不着叶开答，剩下的几个都见过陈又涵，异口同声拖长调子：“早——下——了！”
陈又涵吊儿郎当地问，像个不务正业的学长：“下课了还不回家？”
这下热闹了，此起彼伏的嘘声口哨声：“没人接啊！”
“我也想坐兰博基尼回家！”
叶开背上书包：“认他当哥，要什么都有。”
屋子里静了一瞬，高中生们齐声乖巧状——
“哥！！！！”
三五个人愣是喊出了惊天动地的架势，陈又涵一边绅士地揽过叶开往外走，一边无情地说：“兰博基尼坐不下，等下回喜提复兴号再来接你们。”
“切——”
余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
两人穿过二班和一班的教室，穿过年级组大办公室，转身下楼。陈又涵顺势牵住了他的手。
“同意了吗就动手动脚。”叶开懒洋洋地讥讽，但手倒没动作。
陈又涵也只是松松地抓着，他要抽回去也就是秒秒钟的事情。他勾住他手指：“伤透了心，预支一下。”
临近九点半的校园很寂静，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剩下周末也留宿的学生也在上最后一节晚自习。十月末的夜晚已经有了些微凉意，灯光把凤凰木的树影照得纤细茂密，两人并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影子中，左手和右手连着。
从教学楼走向大门停车场有段路，倏尔起了风，陈又涵抽出手，揽住了叶开。他只穿了件校服polo衫，短袖的。陈又涵半抱着他，胳膊和胸膛滚烫。
两人都没说话，路上碰到老师，陈又涵也没收回手，叶开淡定地叫“老师好”，对方还问：“你哥来接你回家啊？”
等老师一走，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脚步慢悠悠的，像是在校园里散步，陈又涵抬头看了眼月亮，亮着呢。
谁知今天却不是兰博基尼，换了辆阿斯顿马丁硬顶DBS，之前叶瑾还问陈又涵借去玩了几天。铅灰色的矫健造型，在夜色中像一个蓄势待发的捕食者。极平庸的光影也流转出了它的奢华倜傥，一看就知道会是陈又涵的车。
轰鸣声在夜色中嚣张，一路驰骋着上了临江大道，一侧是江，一侧是海，码头沿岸的连片的酒吧。陈又涵在海边停下车，把杜唐的全套作品签名扔给叶开：“齐了。”
一共十三本，以他的年纪，这个成果可以说是天道酬勤。
“你找他签的？”
陈又涵不避讳：“约着见了一回，叙了叙旧。”
叶开问：“你看到他，还能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的心情吗？”
陈又涵点着烟，闻言沉默了一下，无声地笑了笑：“怎么说呢，我记性不太好。”他注视着叶开的低垂着的侧脸，温柔地说：“只记得住一个人十七岁的样子。”
纤长的手指停留在光滑哑光的扉页上，叶开蓦然眼眶发热。陈又涵下车，亲自为他打开车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石堤。
酒吧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在身后，海面是变幻的霓虹光影，陈又涵的声音在夜色中平静而低沉：“小开，我没有和任何人交往过。如果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要告诉我。”
叶开身上披着他的西服，铺天盖地都是他隐约的香水味。这句话和体温、气息一样让他紧张，他支吾着说：“我又没有答应你……”
陈又涵掸了掸烟灰，笑着调整措辞：“我没有正儿八经追过人，要是追得不对，你也要告诉我，不然我就失败了。”
“你当初对他……”
“表白过，喜欢过，没算正经追。我跟他表白的时候他在看一本外文小说——他那时候英语水平就很高，听我说完，他连头都没抬，说，‘知道了。’”
叶开没忍住笑，笑完后回味过一点柠檬味儿：“你记得好清楚啊。”
“是很清楚，因为我们后来就打起来了。”
叶开笑得肩膀发抖：“打赢了吗？”
“两败俱伤，各写检讨三千字。他是优等生，人生中第一回 写检讨，所以还是我赢了。”
“你在他身上没有遗憾吗？”
陈又涵停下脚步。海边风更大，叶开的两手不得不抓着西服领子，柔软的黑发被风吹得乱了，眼神却很通透。陈又涵非常喜欢他这样的眼神，聪明的、矜骄的、自持的，又很平和，没有任何戾气和杂质，只是干干净净地剔透着。他有时候会爱屋及乌地想，瞿嘉还算不赖。
对这样的眼神，陈又涵从来不忍心说谎。
衬衫被风吹得贴上胸膛，后背被风灌得鼓起，整个人气质有种倜傥的落拓。他单手插兜，捋了把头发，笑说：“有喜欢才会遗憾，没有喜欢了就只剩下了释然。”
叶开后来在期末考试的家长会上见过杜唐一回，在学校里，施译在带他重温校园。是施译先看到了叶开，冲他招手，大声喊他的名字。叶开刚从新落成的图书馆出来，冲叶开挥了挥手，看到他身边的那个高大男人。
冰山一样的气质，穿得却很书卷气，白衬衫外面罩一件莫兰迪淡绿色的圆领针织衫，看着像个不苟言笑的学长。
施译很周到地介绍：“杜唐，这就是之前找你签名的叶开。”
叶家的。
杜唐伸出手，是对待成人的社交礼。叶开与他握手：“杜老师好。”
很聪明。杜唐不动声色地想，稍微分神回忆起陈又涵约他喝下午茶的那天。他提起小译的舍友，让他又额外签了一整套的名。陈又涵提起他时神情很温柔，是那种默不作声的、毫无痕迹的温柔。杜唐签得很认真，签完问：“小译的舍友是叶家的，你认真的？”
陈又涵抬眸：“你看出来了？”
杜唐冷冷地说：“看出来不难，看不出来才难。”
“认真的。”陈又涵这才回答他。
杜唐回神，眼神停留在叶开的脸上。干净、内敛的高贵，让他想起叶芝的散文笔触，是自然的、毫不张扬的轻盈的美。他刚才在想叶开会叫他哥哥还是叔叔，毕竟怎么叫辈分都会乱。没想到他叫他杜老师。陈又涵眼神不太好，这回却很在线。就是路有点窄。
他很少笑，此刻对叶开温和地笑了笑，疏离地寒暄，嗓音特别好听：“你好，小译平时给你添麻烦了。”
“杜老师客气了，宿舍里还是施译照顾我多一点。”顿了顿，他说：“谢谢您上次给我签名。”
杜唐勾了勾唇，问：“《聂鲁达情诗》里，你最喜欢哪一句？”
“还没有看完，只记得一句——”叶开看向李花。开得真早，不过一月份就很热闹了，满树的白色小花一簇一簇簇拥在枝头，被风一吹就落了满地。他收回目光，用标准的西语发音念出一句诗：“——你是我每日的梦想。”
“好句子。”
礼貌地告别，施译微抬头问：“哪有聂鲁达？上次签的不是叶芝吗？”
“是聂鲁达，你记错了。”杜唐轻描淡写地笃定。
叶开出校门，陈又涵的车等在路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他来接送上下学？竟然不太记得清了。
像三十七度的水。
会忘了它的存在，但它包裹着指尖时，会感到无可替代的舒服。
他打开车门，往后座扔下书包，冷不丁说：“我刚看到你初恋了。”
陈又涵推他脑门儿：“狗屁。”
“眼光不错。”
车子启动，叶开随手点开一个本地音乐电台。粤语播报声中，陈又涵笑着吁出一口烟，单手打转方向盘，切入寒假接学生放假的混乱车流中——
“能别每天变着法儿夸自己吗？”

第38章
瞿嘉从年前就开始推进叶开的十八岁生日宴。准备工作旷日持久, 光会场布置方案就毙了百十个版本。年前, 香槟色烫金请柬就已派专人送到了宁、平二市上层圈子以及港澳、大陆其他往来密切的商业合作伙伴手中。
宁市最大最豪华的欧式尖顶城堡丽宁公馆是时代遗留的产物, 现在成为了上流社会派对的宠儿。前庭的草坪养护得比有钱人家的羊毛地毯还光鲜洁净, 大得可以跑马。三重罗马风雕塑音乐喷泉一重比一重壮丽, 青砖铺就两米宽的步道上, 瞿嘉派人做了绵延的花径, 两侧乐队弦乐悠扬，穿过这些, 才是别墅的厚重雕花正门。身着晚礼服的侍应生为宾客推开大门, 五光十色的华丽如同烟花在眼前绽放。
生日派对从中午持续到了深夜。主宴席必须是在中午吃的, 安排在了瑞吉，这之后才转移到了丽宁公馆。为了方便宾客恣意尽兴，那天的宁市出现了许多人记忆中有史以来最庞大的A8车队，宁市和平市车行的所有A8汇成长达几公里的车流, 而这只不过是瞿嘉安排的接待用车。
为了这场成人礼, 瞿嘉不计代价。
所有玫瑰全部从肯尼亚空运, 这些娇嫩华贵的花把最美的姿态盛放在了当天，第二天便尽数枯败凋零。三个最顶级的花艺团队共出动了两百多名花艺师从前天深夜开始忙活，才完成了主宴会厅的花海布置。白荔枝的甜美、珍珠雪山的高雅、海洋之歌的神秘、menta的华丽，共同交织成一场让人如同置身云端的梦境。
叶家是最低调的，他们的私生活作风中看不到任何奢靡的痕迹，几乎是上层圈子“节制”的代名词，但瞿嘉有意用这今生有且仅有一次的极尽奢华，来骄傲宣布叶开的成年。
陈又涵推开化妆室的门, 叶开闭着眼，化妆室正在为他轻扫眼影。等睁开眼时，他从镜子里看到陈又涵。
他的着装是从来不出错的，今天这样的场合选了最经典的无尾黑礼服，黑色真丝领带，胸口只以一块淡蓝色星云纹的口袋巾做点缀。叶开从镜子中与他静静对望数秒，不知想到了什么，仓促地垂眸。化妆师轻托他的下巴：“小开，不要低头，看前方。”
陈又涵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两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视线漫不经心地锁住了镜子中叶开的脸。
就是不放过他。
叶开渐渐、渐渐地面颊发烫。
化妆师麦琪是叶家重大活动的御用合作伙伴，已经很熟了。她打趣道：“怎么回事，我刚才打过腮红了吗？”
陈又涵这才轻轻吹了声口哨，慵懒地说：“靓仔，十八岁快乐。”
叶开长长的羽睫又不自觉地垂下，清冷的声音回答：“……谢谢又涵哥哥。”
麦琪一边给他鼻侧扫了点阴影，一边笑着说：“小开好乖呀，这么乖可是会被很多姐姐喜欢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又涵立刻就笑了，被叶开瞪了一眼。麦琪顺着看向陈又涵，打趣道：“陈哥哥今天也很帅，该不是看上哪家千金小姐了吧？”
陈又涵风度翩翩地胡诌：“看上了，千金不千金不知道，但肯定是今天最漂亮的。”
叶瑾这时候推开更衣室的门出来。她穿了一件酒红色亮片吊带半身连衣裙，肩平腰细腿长，打了高光的身体在灯光下散发出高级的光泽感，一头精心打理的卷发慵懒地披散。她一抬臂，反手捋了把长发，笑着说：“我说今天心砰砰直跳，原来是你看上了我。”
陈又涵无语，抬腿就想走，话里有话似地啧了一声，“人一多就挤得慌，我先出去转——”
“——站住。”叶瑾慢悠悠叫住他，嘴里咬开一个发卡，一手挽住如云般的黑发，吩咐道：“劳驾，帮我固定一下头发。”
陈又涵静了一秒，怀着上坟的心情走向她，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不甚温柔地托住了那把长发。
叶瑾在后面别上一个U形夹，从镜子里与陈又涵对视，语气带点嗔怪：“什么表情，敢情我今天不是最漂亮的啊？”
陈又涵没心思跟她打情骂俏，半真半假地敷衍：“风华绝代，就是比小开差了那么点。”
叶瑾这时候瞥了眼叶开。麦琪在给他做造型，他静默着一声未吭。男士的妆容不过是为了在水晶吊灯下显得不那么苍白，多锦上添花的作用是没有的，更不要说鬼斧神工改头换面了。他就是天生如此，冰峰一样冷冽，玫瑰一样娇嫩，像月光下的一朵花，又疏离又乖巧。
叶瑾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睨陈又涵：“警告你啊，别带坏我们小开。”
说罢，低头在颈后扣住昂贵的钻石项链。陈又涵耐心告罄，放下头发后退一步，冷淡而不客气地说：“有你什么事儿。”
门开了又合，眨眼间的事情。叶瑾莫名其妙：“我说错什么了？”
叶开没回答这个问题，笑了一声，说：“他生气了。”冷感的少年音，带着无法言说的一点小愉悦。
叶瑾一把拽下项链，气炸了，咬牙切齿又像撒娇：“混蛋。”
主会场像一片浩瀚星河，云顶是由水晶打造的多层次星座折线，主背景如同山河起伏，又像是海浪绵延，有一种水般的流动感。雾霾蓝的绣球、络新妇、寒丁子和大花蕙兰隐藏着冷凝的烟雾，银扇草折射着如同贝母般的珠光，真丝纱幔上光影流转，水晶灯倒悬，没有通明，只用星罗棋布的氛围灯为它照射出冷冽的光感。
整个会场就像是冬天尽头的星空。待凛冬散尽，繁星升起，星河长明，鲜花永盛，远阔的山河和人间的烟火都在星夜下为你奔涌。
中庭高近十米，暧昧如银河的灯光下，衣香鬓影，香槟酒倒映着珠宝的华贵光芒，喧嚣的人声漂浮在乐队的管弦伴奏声中。陈又涵从侍应生托盘里取下一杯威士忌，抬眸，定住，看到叶开不知何时出现在旋转楼梯上。
他这一眼如同涟漪，穿着礼服的少女们都抬起了头。透明纯净的香槟杯中，淡金色的液体冒着细小的气泡。
陈又涵勾了勾唇角，对叶开微微举起酒杯示意。
不知是谁带头鼓掌，掌声如潮水般涌向他，有人抿着手指吹口哨，接着便是起哄，叶开还未走到舞台，便忍不住微低头笑了一声，是举重若轻的，像有一颗气泡轻盈地被戳破。瞿嘉往上迎了两步，当着众人的面抱住了叶开，亲了亲他的脸颊：“宝宝生日快乐。”她哽咽地说，揽着叶开的背与他一起走完这最后几步。
被鲜花簇拥的LED屏幕上开始放叶开的成长记录，什么视频照片一股脑儿，好在他小时粉雕玉琢地可爱，长大兰枝玉树般清贵，让人看了近十五分钟也不觉得困倦。看到他小时候跟柯基赛跑，众人都笑翻了，纷纷问是谁这么坏录了这一段。始作俑者还能有谁？陈又涵站在外围把自己存在感降到了零。
照例是要有一段演讲的，他认真而克制，语气淡淡的，偶尔自黑活跃氛围，是非常成熟的公众演讲风度，所有都恰到好处。瞿嘉的高调让他无奈，他有意收敛，却不知道这样的疏离感才是最致命的特质。陈又涵看到几个妙龄少女悄悄咬耳朵，你拧我一下我拍你一下，不知道聊到了什么，笑作一团。等叶开下台，舞会已经预约到了第十五支舞后。
丽宁公馆的灯火通明到了后半夜。
哪里都是作乐嬉笑的人群，泳池、喷泉、草坪，摆着精致甜点的长桌旁，花枝掩映的露台花园。厚重的提花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的灯光明亮华美，连绵的薄荷色缠枝花墙纸从一楼蜿蜒到四楼，四十多间房间，叶开陆续打开，有叔伯在里面品雪茄，他说一声“抱歉”，有情侣在沙发上缠绵，他闭上眼说“对不起”，有小朋友在一起打手游，他像个大哥哥一样哄着让他们“乖”。
喝了一点酒的脚步踉跄，撞到边柜，差点摔碎一整套明顿瓷器，他一边笑一边手忙脚乱地扶住，走廊镶嵌的雕花巴洛克椭圆镜子照出他被汗水打湿却仍然飞扬起的黑发。
手拧住鎏金门把手，门被一阵风似地推开，他呼吸微喘，抬眸的瞬间看到陈又涵斜坐在窗台上抽烟。
心定下来。
这是第四十二间房。
陈又涵回眸，漫不经心的一眼，衬着窗外浓重如墨的深蓝夜空。
楼下泳池边的喧哗声像漂浮在光柱里的灰尘，都变得模糊而不足轻重了。叶开抿着唇小小地吸了一口气，啪嗒，门被扣上，他反握着把手，背紧绷着，而后松弛下来，倚着门，双手垂下，看着陈又涵笑。
指间的烟静静燃烧，屋子里有一种蓝风铃和尼古丁混杂的微妙香味，陈又涵一步步走向他。
靠得好近了，叶开一腿屈膝，微微仰起头，看陈又涵抬手扣住他的下巴。
“二百一十九天，还想姐姐吗？”陈又涵居高临下，喝过酒的嗓音低哑。
叶开微阖眼睛，视线从陈又涵的眼睛落在他的嘴唇上。
“不想了。”他听到自己的回答。
“那喜欢上我了吗？”
陈又涵轻声问，俯身凑近，微微侧过脸。几乎就要亲上。
眼神那么淡漠，游刃有余的轻慢，志在必得的迫人。
叶开抬手勾住他，手指穿入他黑色的发间。
“又涵哥哥……”
他叹息般地叫他，四个字，四个字都带着心动和颤抖。
“……一千分，我最喜欢你。”
唇被封住，是陈又涵吻住了他。
强势地，不容拒绝地，温柔地，深情地。
叶开一瞬间睁大眼，背紧紧贴住门，心好像在耳畔发出一声“噗通！”，而后顺从地闭上眼睛，浑身都软了下来，两只手都圈住陈又涵的脖颈。
长长的烟灰掉落地毯，在上面烫出一个焦红的印记。
陈又涵单手揽住叶开的腰，手掌用力地托住他的后背。略微汗湿的衬衫被捂出褶皱，是他五指的形状，是他干的好事。
叶开喘得无法呼吸，一颗心鼓噪地好像要跳出来。唇分时，漆黑如星夜的眼睛里都是迷茫，唇瓣微微有点肿。
陈又涵吻了他。
陈又涵吻了他。
他不知道怀揣着这无望的暗恋度过了多少个日夜，就好像一个疯子少年赤脚跑过山川，跑过河流，跑过风，跑过原野，只是捂着一个破烂的秘密疯狂地跑着，天地没有尽头，他的秘密也不会开花结果。
但陈又涵吻了他。
叶开用手背扫过右脸颊，湿润的。
陈又涵也用指腹轻柔地扫过，温柔地取笑他：“你怎么这么爱哭啊。”
他彻底扑进陈又涵的怀里，踮着脚尖，又用力又绝望，把他抱得后退一步。早已燃尽的烟蒂被仓促丢下，陈又涵轻吻他的发顶，抬手关掉主灯。
华丽的房间里只剩下一盏落地台灯的暖黄光晕，他轻松抱起叶开把人放在书桌上，桌上的摆件和书七零八落。他扶着他的腰，明知故问：“喜欢我这么丢脸吗，哭什么。”
叶开眼尾红红的，他也不是哭，只是容易流眼泪。
“丢脸死了。”他轻声说。
陈又涵忍不住笑：“我这么差劲啊，委屈你喜欢我了。”
哄也不好好哄，又凑上去亲，手掌扣着叶开的脑袋，小臂手肘贴着后背，那么用力，几乎箍得人疼。
这次吻得没那么强势了，很温柔，很纯情，吮着他的唇瓣。
叶开的脸却更红。
半开的窗户吹入夜风，有一丝凉意。他开始发抖，双臂抱着陈又涵劲瘦宽阔的肩背，胸膛贴着，不要命地汲取温度。
分开时不敢直视，浓黑的羽睫低垂。陈又涵抱住他，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怎么办啊，没谈过恋爱就给我骗到一个这么好的。”
叶开没话说，还是觉得不真实。
陈又涵又说：“快一年没接过吻了，好紧张。”
耳畔的心跳快得不对劲，不知道到底是谁的。
“……没有很差吧？”他贴着叶开的耳朵认真问，嗓音低哑。
什么话！叶开惊慌失措地推开他，不知道他是在说人还是吻技。
躲，这么屁大点屋子有哪里可以躲？被人逼到窗边，月白色的纱幔飘得好好儿的，被两人弄乱，胡闹般地缠作一团。人影裹在透明的月光里，只留下亲密的剪影，一个眉骨深邃，一个曲线精致，鼻子贴着鼻子，嘴唇挨着嘴唇。分开了，一个气喘吁吁，一个游刃有余，再亲，怎么是气喘吁吁的主动亲那游刃有余的？月光也看不懂。
泳池有落水声，都玩得疯了，大提琴低沉，小提琴激昂，手风琴摇出深夜里苏格兰草原般的悠扬。叶开在这音乐的喧闹中问：“表白的不是你吗，怎么让我找得这么辛苦。”
陈又涵说：“原本打算抽完这根烟就去找你。”
“然后呢？”
“按着亲。”
叶开额头贴着他胸口就是不抬头，闷出一句：“骗子。”又说，“又涵哥哥，这是不是其实只是一场梦。”
“是梦的话，应该比现在更好。”
“我有段时间总梦到你。你捧着那束送给外婆的花，紫色的，络新妇，伊迪丝、柔丝，你递给我，然后侧过脸亲我。你总是黄昏来，黄昏没结束你就又走了。你来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说话。”
陈又涵蓦然觉得心口疼，吻着他的发丝：“梦里的我不好，你别梦到他了。”
“所以是不是我只是喝醉了，做了一个更好的梦。”
他朦胧地说着，耳边轰然炸响。两人齐齐往窗外看。金色的烟花缀满整个天空，又如流星般滑落。尖叫声此起彼伏，凛冬的深夜在灼热的烟火中消散了。陈又涵拥着他，说：“小开，生日快乐，祝你的十八岁比你梦过的所有梦都更好。”
走廊传来说话声。
“刚看到他往楼上跑，一转眼又不见——”
门被拧开，叶开从窗边回头：“姐姐。”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吗？”叶瑾费解地看了看叶开，又看了看陈又涵。
陈又涵举起一支没来得及点燃的烟，轻描淡写地笑：“教成年人一点成人的事情。”
叶瑾脸色微变：“不许抽烟，听到吗？”
叶开“哦”了一声，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画蛇添足地说：“抽过了。”
陈又涵闷笑出声。
“有事吗？”叶开问。
“妈咪让你下楼切蛋糕。”叶瑾过来牵起他的手，发现很凉，又贴他额头，“别吹风了，手这么冰。”
不由分说地将人拉走。
叶开回头看了眼没动静的陈又涵，说：“又涵哥哥，来吃蛋糕吧，好吗？”
陈又涵这才拎起西装外套，慢悠悠地跟上。
他步调慵懒，西服被一手拎着搭在肩上，一手插着裤兜。不冷不热的模样，一看就不想社交，结果下个楼的功夫却还是不断遇到人请他待会儿换地方再喝一杯。
三层蛋糕极致精美，叶开象征性地切了一刀。他没穿外套，领带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衬衫解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切完蛋糕抬眸，与不知道哪家的千金视线对上，对方兀自红了脸。他放下泛着银色光泽的刀子，交给侍应生打理，自己下台，在人群中找到陈又涵。
外面还在放烟花，杯口相碰的清脆声，人群后半夜懒洋洋的交谈声被掩盖住，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当众拉住陈又涵的手说：“又涵哥哥，带我去看生日礼物。”
说完便拉着陈又涵跑。跌跌撞撞地跑，穿过富丽堂皇的宴会厅，穿过长而拥挤的走廊，穿过尽头的楼梯，撞到无数侍应生，撞到几个不认识的同辈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笑起来，一口气跑上二楼，折返到尽头的房间，推开包着隔音材料的软包门，是房主特意保留的名流太太小姐们的衣帽间。
一排又一排的华美衣裙，一件又一件的锦帽貂裘，成排的珠光高跟鞋，缀满珠片的晚宴手包。叶开笑得喘不过气，恶作剧般。他握着陈又涵的那只手掌心都是汗，与陈又涵对视一眼，空气静了一瞬，又踮脚吻到一起。
叶开捧着他的脸，胡闹地吻，乱七八糟地吻，毫无章法地吻，脚步跌撞，谁失去平衡了，碰倒一排又一排的衣架，双双摔在铺天盖地的蓬松礼服裙中，像摔在柔软的云层里。他抱着陈又涵，压在他身上，又反被紧紧拥在怀里。
他那么喜欢陈又涵，笨拙地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宣泄。
这里不会有人来，所有的打扰都消失了，夜渐渐地沉下，有人开车离开，轰鸣的引擎声震颤夜空，有人就地住下，华美的卧室里是五星酒店级的全新用品。走廊的声音忽近忽远，叶开的心忽上忽下，他挨着陈又涵坐着，头枕着他肩，嘴里别扭地抿着一支烟，不会抽，瞎学样儿。抽一口取下，轻佻地喷陈又涵一脸烟，又凑他嘴角亲一口。
笑起来的样子好看极了。
酒精、尼古丁、疯狂的喜欢浸透了他十八岁第一晚的灵魂。
陈又涵被折腾得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笑着问：“喂，你不是因为叛逆才喜欢我吧。”
“是的话怎么办。”叶开笑。
陈又涵说：“你高兴就好。”
叶开把烟递到他嘴边，陈又涵抽一口，自己抽一口，潮湿的烟嘴，越来越短的烟管，不知道是大卫杜夫还是陈又涵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白色的丝状烟雾在空中纠缠又散开。一支抽完他又去吻陈又涵，跨坐在他腿上，手圈着脖颈。陈又涵搂着他的腰，箍着他的背。
亲两口又停下，两人前额贴着，叶开问：“我礼物呢？”
这什么场合？美丽但陈旧的衣服，安静但闷热的空气，时针指向凌晨十二点，两人一身汗——什么豪门纨绔，衬衫都糟烂得不像样。陈又涵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藏蓝色天鹅绒的珠宝盒。
叶开瞪大眼睛，笑道：“你不是吧，刚喜欢就求婚啊。”
陈又涵在他腰侧拧了一把：“梦做得越来越好。”
啪地打开，黑色天鹅绒上缀着一颗方形蓝宝石，火彩极亮，没有任何钻石镶嵌。
普通蓝宝石没什么好送的，但凡拿得出手，都是带着高贵的出身和历史的。
叶开屏住呼吸，稍稍离开一点，注视着陈又涵的眼睛：“你认真的？”
七位数，开头数字超过五，陈又涵纨绔的语调：“收着玩儿。”
叶开收下，握在掌心：“又涵哥哥，你这么谈恋爱倾家荡产啊。”
陈又涵说：“要不这么多年也就敢谈这么一次。”
叶开笑出声：“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二百一十九天，不是数给你了吗？”
“我怎么觉得不止呢？”
“得寸进尺了啊。”
叶开又去亲他，不是深吻，但很缱绻。
空气很安静。
听得到呼吸的声音。
和接吻的声音。
手机震动，叶开接起：“妈妈，”他镇定地说，“我和又涵哥哥一起。很开心，谢谢妈妈，早点休息。”
挂断关机。
陈又涵靠墙仰起脖子，一手搭着额头，低笑了一声说：“瞿嘉会杀了我的。”

第39章
一缕暗淡的光线穿过拱形窗棂, 照射在满地的锦衣华服上。
黛粉色的蓬松蛋糕裙摆宽大凌乱, 上面躺着两个人, 白色的真丝长裙黑色的透纱蕾丝蓝色的缎面礼服蒙头盖脸。一只手扒拉开这山一样乱七八糟盖着自己的裙子, 从中找到震动的根源。
“喂。”声音沙哑得不得了。
对方说了句什么。
“操。”他猛地坐起, 冷静地说：“先稳住她, 我马上过来。”
叶开抬起一只手盖住眼睛, 静了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地板上睡了一晚, 他腰酸背痛, 手扫到了什么, 酒瓶子咕噜噜滚出老远，响起一片清脆的磕碰声。满地的烟灰烟蒂，都是他霍霍掉的。
陈又涵捡起西装外套，揽过他的颈侧, 在叶开额角上亲了亲：“我送你回家。”
太自然了, 自然得叶开被亲完后才后知后觉想起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一下子抱住陈又涵, 脸埋在他颈窝。什么香水味都淡了，烟、酒、以及他的气息，交织成让他脸红心跳的味道。
陈又涵哭笑不得，半抬着手不知道怎么办：“干什么啊，弄得跟多久没见似的。”
烦人。
叶开推开他站起身，脸色瞬间就有点黑。
一点都不缱绻！
推开厚重的软包门，走廊里静悄悄的，残留着昨夜彻夜狂欢的痕迹, 像美人脸上倦怠的残妆。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匆忙返回衣帽间，埋头在一堆裙子里扒拉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找到了，是那个藏蓝色的小珠宝盒。陈又涵揽着西装倚着门笑得不行：“丢了可没第二颗啊。”
打开一看，幸好还在。
叶开把盒子揣进兜里，冷酷地说：“破玻璃珠子。”
陈又涵笑着从背后抱住他，在他脸颊亲了一口，恳请他似的：“别这么招人疼。”
叶开听了这句话心跳便有点乱，牵住他的手。两人收了玩笑，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穿过楼廊，踩下有轻微咯吱声的木楼梯。恢弘浪漫的宴会厅此刻已经是一片狼藉，五颜六色的奶油果酱凝固在蛋糕盒子上，他们穿过这片已经黯淡了的星海，推开丽宁公馆的大门。
清晨六点多的光景。
阿斯顿马丁自动感应开锁，引擎声在一片鸟鸣中显得突兀。
“回家吗？”陈又涵打转方向盘，驶出宽阔的绿茵前庭。
出了门就是湖，睡莲败了，只残留着枯枝照影。接着便是宽阔的单向四车道主干道。
“你是不是有事？”叶开含蓄地问。
陈又涵立刻便笑了：“别回去了好吗，去我那洗个澡补个觉，我回陈飞一那儿一趟，顺利的话中午来接你吃饭。”
叶开没做声。
“不好啊？”陈又涵切上主路，微瞥了他一眼，勾了勾唇：“现在送你回去也行，就是会想你。”
叶开别扭地说：“我要回去写作业。”
陈又涵笑出了声，没跟他再争，可方向盘在他手里，他爱往哪儿拐就往哪儿拐。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叶开困得浅浅睡着，等车停下时赫然发现是哪儿的地下车库。陈又涵已经帮他拉开了车门：“擅自作主，把你带回家了。”
刷卡进业主电梯，一梯一户的入户电梯，开门就是外玄关。
“密码357159，和手机一样，”他开门，把叶开迎进去，又道：“等睡醒录一个指纹好不好？”
他的“好不好”、“好吗”“行吗”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征求意见，他是例行公事，听着像问你，实际上是通知你，带着二五八万似的拽。
“这是业主卡，用这个可以进电梯——”黑色的卡片从陈又涵手中递出，但没人接。他顿住，“怎么了？”
叶开抬眸：“点到为止，好聚好散是什么意思？”
陈又涵僵了一下，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吓到你了？只是为了方便，你觉得有压力的话就算了。”
黑卡被随意扔在玄关的边柜上，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拧着门把手背对着叶开说：“我二姑在家里闹事，我得回去一趟，你好好休息。”又回头看了叶开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你不会跑了吧？”
叶开小幅度地摇摇头，叫他：“又涵哥哥。”
陈又涵转过身，叶开走了两步，圈住他的腰：“我可以一睁眼就看见你吗？”
陈又涵失笑，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尽量。”
房门关上，笑得有些僵的唇角立刻放了下来，他靠上电梯轿厢，低头点烟，自嘲般嗤笑了一声。
陈家主宅在宁市另一片著名别墅区，靠海，幢幢面积超千平。一家人住里面见个面都费劲，陈飞一既没有养情人也没有私生子，自己和几个管家佣人住在这里，竟不嫌冷清。陈又涵偶尔回来看看还要遭他嫌，不是怪他冲撞了风水就是打搅了清净。这会儿刚下车就听到摔东西的声音，他还有点幸灾乐祸，结果一推开书房门便差点被把紫砂壶给砸破相，心惊胆战地侧身躲过，几十万的大师之作应声而碎，陈南珠骂道：“陈又涵！白眼狼——你来得正好！”
陈飞一坐在沙发上脸色深沉，贴身秘书拼命给陈又涵使眼色。
这对亲兄妹是冤家，一个宠得没边，一个作得上天。
陈又涵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显然陈南珠已经撒泼很久。他叼起一根烟，低头点燃抿了一口，才吊儿郎当地说：“二姑，这是什么话，去年五十大寿我还给您送了座寿比南山呢。”
陈南珠不理他这茬，翻了个白眼骂道：“集团公关部我辛辛苦苦一手拉起来，想让我走？你先问问你陈又涵有没有这个本事这个资格！”
“二姑，”陈又涵掸了掸烟灰，四两拨千斤地笑：“没人会忘记你的功劳，夏威夷的别墅已经准备好，您要不乐意，新西兰也行，意大利也行，随便挑，以我个人名义出钱，就当孝敬您的。”
陈南珠从鼻子里挤出笑：“陈又涵，埋汰人你最擅长，我陈南珠缺你那三瓜俩枣的吗？商业集团是GC最核心的业务，你管得不错，这我无话可说，但政府公关向来总部直管，你横插一脚，怎么，是要先拿我开刀，再跟整个陈家争权？陈家几辈子的生意，偏偏没你打的这一盘！”
陈飞一冷喝：“够了南珠！”
陈又涵抬手压了一下，那个姿势带着不由分说的强势，而后取下烟，眯眼盯着陈南珠道：“二姑今天看来是有备而来，好，那我就跟你掰扯掰扯——政府公关你直管，你觉得你合格了吗？楼村那么严重的贪腐，你调查过？村民械斗，你看过卷宗？八十年代分地改制那会儿就留下的问题，有人来提醒你吗？关系处成这样，你还好意思到我面前来撒泼？战略公关密不可分，如果不是因为你把政府公关处成了一笔糊涂账烂账，谁都敢来瞒你一道，楼村的项目会卡在这里？别人他妈的做局下套玩儿GC呢！二、姑。”
陈南珠怔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您贵人多忘事啊，”陈又涵打断她，压着浑身的暴戾，“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就因为你的愚蠢、狭隘、自大，楼村那点破事多掏了我八个亿！”
“你现在骂我白眼狼？我多给了你半年的时间让你可以体面地走，你不要，跑陈飞一面前来撒泼打滚？醒醒吧二姑，你亲爱的哥哥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五十来岁的人了别光长皱纹不长脑子！”
陈飞一听不下去，拍桌子吼他：“陈又涵！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秘书叫赵丛海，跟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在旁边拼命给陈又涵打手势，让他适可而止。
“长辈？”陈又涵夹着烟烦躁地在客厅里转了两步，平缓了下语气，指着陈南珠道：“为了这点破权，你明里暗里给我使了多少绊子？说实话，这一亩三分地的玩意儿，我陈又涵根本就不在乎，但你又干得怎么样？姓钟的进去，你有任何预警吗？姓容的是不是你得罪的？现在人家上来了，老子一个破海洋馆审批卡了半年没下，你什么能耐，什么运作？”
“海洋馆材料——”
“猪一样的天真！”陈又涵狠狠捻灭烟，“陈南珠，商业集团的项目关系到整个GC未来二十年的生死，退位让贤，我敬你一句大气体面，否则别说夏威夷，厦门你都别想去！”
咣！书房门被狠狠砸上。
过了两分钟，院子里响起嚣张的引擎咆哮声，怒吼着扬长而去。
赵丛海眼观鼻鼻观心，适时递上一杯温水：“董事长。”
陈飞一和着温水服下高血压药，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鼓胀。对陈南珠道：“南珠，楼村事小，姓容的事你确实难辞其咎……”
“我可以给他请罪。”陈南珠心口堵得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没用的。今时不同往日，海洋馆卡了半年多，这只是他的一个提醒。”陈飞一拧了拧眉心，“让又涵去处理吧。”
陈又涵回到公寓时叶开还在睡。
他去得急回得也急，洗完澡出来也不过是上午十一点没到。坐在床沿的动静惊醒了叶开，他睁开眼，见陈又涵光着上身坐在床边。肌理线条分明流畅，肌群微微鼓起，天天坐办公室的人竟然一点赘肉都没有。
“吵醒你了？”陈又涵拨弄了下他遮住眼睛的黑发，俯下身在他眼睛上亲了亲。他只是过来顺便看下叶开，手里抓着件T恤还没来得及套上。
叶开顺从地闭眼，从被子里抬出两只胳膊圈住他的脖颈。看样子是有点没睡醒，迷迷糊糊的，回应般在他颈侧蹭了蹭。
陈又涵被他勾得往下，几乎趴在了他身上。他没辙，手肘撑着，比做平板支撑还费劲，哭笑不得地说：“喂，你这样搞得我很紧张。”
“紧张什么。”叶开迷茫地问，被陈又涵起身的动作顺势捞起，整个人挂在他怀里：“我刚才去录指纹了。”
陈又涵静了会儿：“成功了吗？”
“不会弄，好像坏了。”
陈又涵笑得不行，推推他，“我穿个衣服。”
叶开这才发现原来他光着上半身，脸顿时红了，手也一下子缩了回去，整个人被被子包着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陈又涵服了，反手套上T恤，问：“你怎么跑客卧来睡了？”
那张漂洋过海的床终于搬进了他高贵的客卧，嗅一口都带着昂贵的地中海气息。叶开睡得很满意，就是折腾指纹折腾了半天，洗完澡没睡多久就被陈又涵吵醒了。
“客卧是给客人睡得，你是客人吗？嗯？”陈又涵把他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温暖干爽的甜味，橙花精油味儿的。他宽大的手掌抚上叶开颈侧，卡着他的下颌曲线和后脑，亲昵地在嘴唇吮了吮。
叶开拥住他的肩背，微微张开唇，加深了这个亲吻。
周末，整个城市倦怠地在十点多才开始热闹。车流声隐约透过落地窗漫入这个静谧的空间。叶开靠着他，说：“又涵哥哥，你知道我今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我十八岁了。”
叶开笑了笑：“不是。”他张开五指，玩儿似的让阳光在他的指缝间穿行，眼睛看着那缕光，轻快地说：“是我和又涵哥哥在一起了，陈又涵是我男朋友了。”
陈又涵心里软得不知道成什么样，握住他那只手说：“录指纹去。”
“录十个。”叶开跳下床。
“用不用把你脚趾也录进去？”陈又涵瞥他一眼。
“那我也勉强可以接受。”光着脚在地上走了两步，抬起一腿；“以后我就这么开门——”话没说完，被陈又涵趁机抓住。脚掌瘦而白皙，隐约的青筋，五个脚趾指甲修得圆而齐整，足弓曲线好看死了。陈又涵趁机挠他脚心，他笑得站不住，被拉到怀里抱住，录指纹的时候也没放开。一个伸出手指，一个从背后拥着他，握着伸出去的那只手，秒秒钟的功夫整得特有仪式感。录入成功，叶开问：“我怎么觉得你特别爱我呢？”
陈又涵撒开怀抱推他后脑：“臭美吧你。”
“你当初下套让我跟柯基赛跑那会儿，有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是你未来男朋友啊。”
“神经。”
“那我小时候有幻想过跟你处对象。”
陈又涵好笑地看他：“什么？”他笑着问，“几岁的时候？”
“七八岁吧。”叶开捂住脸，觉得有点烧，“我不知道，我就是馋你冰淇淋。”
“操。”陈又涵笑得发抖：“都说了男孩子也要富养，一个冰淇淋就给骗走了。”
“那也是被你带歪了，我跟我姐说她吓得脸都白了，不仅给我买了好多八喜，还花了一星期教育我男的和男的是不对的，是伤风败俗有伤风化有违天理有悖人伦的。”
“你听得懂吗？”
“会背了，没听懂。”叶开冷艳得回答，“光顾着选哪个口味的最好吃了。”
“哪个口味？”
“朗姆酒。”顿了顿又说，“香草的也不错，芒果的最难吃，草莓也一般，反正水果味的都不太行，巧克力——”他停住，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笑了起来——
“我那时候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想，我长大就是要和又涵哥哥在一起。”
“行吧小朋友，恭喜你美梦成真。”陈又涵打开冰箱，抱出一大桶朗姆酒口味的八喜，“今天就吃这个庆祝你脱单。”
叶开被冰得一激灵：“陈又涵，原来你也偷偷吃冰淇淋！”
“哪儿来的傻子。”陈又涵经过他，耍酷般看也不看地抬手揉乱他发顶，“你喜欢吃什么东西我会不知道吗？”
叶开不信邪，一边撕开封纸一边出考题。
“水果？”
“荔枝山竹青芒。”
“青菜？”
“姜汁芥兰，挑食鬼，让你吃个青菜要你命了。”
“饮料？”
“苏打水可乐莫吉托，喝一肚子二氧化碳。”
“零食？”
“不爱吃零食，算你有点救。”
叶开咬着勺子，八喜品控不行啊，这桶朗姆酒甜齁了。
“刺身？”怎么这题越出越偏？
“蓝鳍金枪鱼，真够挑的，没点钱还养不起你。”
叶开放弃挑刺，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太不可思议了，这男人简直可怕，喜欢他的二百一十九天难道都在偷偷观察他吗。果然成年人谈恋爱就是套路多……不对，从今天开始他也是成年人了，可他对陈又涵一无所知。
心虚地说：“又涵哥哥，跟你比起来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只知道他抽大卫杜夫喝麦卡伦，但这个谁都知道，实在没什么好炫耀的。
陈又涵笑了笑：“你是不是傻，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小傻子洗耳恭听。
陈又涵说——
“我最喜欢你。”

第40章
谈恋爱的人最无聊, 屁大点事都能兴致勃勃。放着一堆作业不写, 叶开缠着陈又涵窝影音房看电影。看《诺丁山》, 落魄的中年书店老板邂逅当红好莱坞女星, 诞生出一段童话般的爱情。休&#183;格兰特和朱莉亚&#183;罗伯茨都美得梦幻, 纵使不知道是第几次重温了, 当看到男主假扮记者去采访时, 叶开还是笑得双肩发抖，打翻了一大桶爆米花, 被陈又涵按在怀里惩罚似的亲。
影音室灯光暧昧昏暗, 暗红色的隔音软包, 宽大柔软得几乎可以陷进去的沙发，叶开坐在他腿上渐渐被吻得透不过气，在他唇舌的逗弄中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看完电影后陈又涵亲自把人送回叶家，刚巧跟叶通的车一前一后, 被逮住留下来吃晚饭。
瞿嘉很不爽地问：“干什么去了, 刚成年就玩夜不归宿啊？还关机！”
叶开心虚地说：“手机没电了……”
陈又涵悠然地笑, 替他挡枪：“带他去喝酒了，喝多了在我那儿睡了一晚。”
瞿嘉一听就要炸，叶征马上出来打圆场：“小开长大了，慢慢的是需要喝起来。又涵，他昨晚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陈又涵睨了叶开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轻佻地说：“不麻烦。”
叶开听不下去，丢下一句“我去收拾书包”, 匆忙跑向室内电梯。关门时被陈又涵拦下了，他挤进来，帮他按了个“3”。电梯是纯玻璃透明的，陈又涵挡着他的视线，背对着楼下的叶征和瞿嘉，抬起一指在他脸颊上划过。叶开瞪大眼睛，紧张得脊背紧绷，压低声音道：“你疯了？！”
上三楼，没人，春日三四点的阳光正好卷过窗帘，照射在明净的棕色实木地板上。客厅的玻璃砖推门被欲盖弥彰地拉上，滑轨发出小心翼翼的声音，叶开被压在墙角，模糊的水纹玻璃映照出两人的剪影，一个背抵着墙，一个手撑在他耳侧，单手插兜，微微俯身。
“怕？”
叶开拉过他领带，与他接了一个短暂的吻，很理智地说：“不怕，但也不想主动找死。”
言之有理，陈又涵没忍住笑出了声，在他额头亲昵地点了点：“小骗子。”
两人刚分开，出现贾阿姨的声音：“小开？我给你和又涵泡了茶。”
陈又涵面色如常地拉开门，笑道：“贾阿姨气色真好，这么久没见，以为您年轻了十岁呢。”
“哎呀你！”英式下午茶被放在黑胡桃木桌面上，贾阿姨敷了粉的脸颊飘红：“嘴这么甜，怪不得小姑娘看到你都要疯的呀！”
陈又涵跟着她转出客厅，回眸对叶开似笑非笑：“何止。”
叶开给他做唇形，明明白白三个字：“不要脸。”
下楼陪叶通坐着聊天。去年夏天宁市大地震，领导班子里外换了个干净，半年过去老人家谈兴还是在这上面。叶通试探问道：“我听说当年你们陈家在隶区和他有过龃龉，怎么样，这段时间我看还算平静？”
陈又涵不置可否：“位置在那儿了，多少年前的事情，犯不着在这上面计较。跌份儿，您说对吗？”
叶通点点头：“对大区来说，楼村那个项目是核心中的核心，新地标，新港口，对标国际，三市环城高速出入口，你当初能拿下那一片，的确是有眼光有魄力。”
陈又涵笑了笑，剥开一片橘子：“您过奖了，我有什么，都是董事会的决议。”
叶通非常欣赏他，甚至于没把他当一个和叶瑾同龄的孙辈去看。他拍拍陈又涵肩膀：“有什么问题，尽可以来找我。”
一个开银行的跟一个搞地产的说有问题来找他，陈又涵心里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看来海洋馆审批卡半年的事还是在圈子里泛出了一丝波澜。
叶家是非常传统的富豪家庭，有客人了用餐便在专门的小宴会厅，分餐制，汤汤水水的都很精致。陈又涵已经想不起上次正儿八经坐下吃家常菜是什么时候了。喝一口汤，他心里下意识地想，只有这样精细的料理才能养出叶开这样的人。叹完又觉得自己神经病。
席间聊起叶开的学业，叶通正好提出来：“文书也可以开始准备了吧？趁暑假好好做一些实践。”
叶开注定是要参加高考的，而且必须考好，但与此同时，外国的学校也要申请，文书、活动、竞赛、托福、SAT，都在按进程推进。叶开应了一声，不敢看陈又涵，轻声说：“可以不出国吗？”
“不可以。”瞿嘉完全是在西方教育背景下长大的，倒不是迷信国外那一套，但在她眼里，对叶开将来身上的重担来说，西方的学术背景和教学深度都更适合。
叶开犟了一下：“那万一考上清北不去念也很亏。”
瞿嘉眉毛都快竖起来了，叶征又出来打圆场：“原来宝宝有信心考清华，那很好，如果考上了，爸爸也不舍得你出国。”
叶通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问在场的唯一一个外人：“又涵，你觉得呢？”
陈又涵看着叶开，叶开这时候也抬眸看他，眼神很乱。陈又涵事不关己般，中肯而礼貌地笑着说：“出国好，有机会的话当然还是要去的。”
“嗯。”叶通点点头，“暑假实习，我本打算让小开跟在我身边多看看，不过这孩子好像对自己家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他说完大家都笑，叶通顺势问：“你方不方便？”
陈又涵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委婉地说：“现在只是三月份，离暑假还早。到了六月份如果小开愿意……”
叶开攥着手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与陈又涵对视一眼，又转开了视线，强自镇定地说：“我吃好了。”
“这么快呀？”瞿嘉看了眼他干干净净的碗碟，“是不是胃口不好？”
叶开胡乱点了点头：“可能昨天太累了。妈妈，我回学校上晚自习了。”说罢，俯下身与瞿嘉贴了贴面，又与叶征、叶通告别。叶瑾不在，他最后才看向陈又涵说，疏离而客套地说：“又涵哥哥，你慢吃，我先走了。”
陆叔开着卡宴候在门口，叶开离开宴会厅，贾阿姨递上书包，两人聊了几句，引擎声渐远。
陈又涵食不知味。
席间还聊了什么，漫长而敷衍的近一个小时，陈又涵毫无印象。等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从思源路到天翼中学堵成一片红，他开阿斯顿马丁，别人都被他不讲道理的野蛮劲儿吓得边凶边怂，不敢超他插他怼他，只好降下车窗破口大骂。
赶到天翼时晚自习已经进行到了第二节 ，他一边发微信一边甩上车门往校门岗亭大步流星。
岗亭十几步远，公交车站内，长椅上坐了孤伶伶的一个人。
陈又涵急三火四的脚步硬生生停住，心也静了下来。他走过去，声音低沉温柔：“怎么在这里？”
叶开抬起头，手机还亮着，停留在他和陈又涵的对话界面上。陈又涵最后一句话是听我解释。
陈又涵看到了，在他跟前蹲下，拉过他的手，哄着问：“看到信息也不回？这么生气啊？”
叶开冷冰冰地问：“你怎么来了？”
“想到你可能在等我，我就来了。”
叶开眼眶酸了一下。
“谁等你，我没有，我等车。”他抽回手，站起身，手揣进校服外套口袋里。
车子到了，不知道哪一路，不知道开往哪里。叶开上车，他平常会搭公共交通，有市民卡。刷卡过后，他面无表情地走向后排。人很少，几乎没有乘客。陈又涵堵在上车口，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人在司机懒洋洋的催促中看着竟有些窘迫。
“刷卡投币二维码，微信支付宝都可以，不要堵门口，往里走走了啊！”
后面没人，陈又涵靠着栏杆，根据贴纸提示点开支付宝，城市服务，申领宁市交通卡，生成二维码——心里忍不住焦躁，什么破玩意儿！二维码贴上扫码枪，司机斜眼：“插进去，平放！”
后排传来一声“噗”。
“嘀”声轻响，陈又涵终于松一口气，走向叶开。他选的是双人位，坐在里面靠窗的位子，外面座位是空的。陈又涵坐下，找到他的手：“惭愧，打从出生起就没坐过公交。”
好意思说。
叶开扭头看窗外，淡漠地问：“地铁呢？”
“这个坐过。”
叶开很惊讶，想必是什么地方又远又堵，他不得不放弃私家车或专车，谁知陈又涵慢悠悠地说：“宁市第一条地铁线开通，陈飞一受邀体验，他抱我坐的。”
这下真没忍住，虽然尽力抿着，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翘。陈又涵将他揽进怀里：“为什么不想出国念书？”
这明知故问的劲儿就是来惹人生气的。叶开淡淡地冷讽：“不知道，可能吃不惯西餐吧。”
“小开，人生有很多重要的事是不能放弃的。”陈又涵握着他瘦削的肩膀：“念书，深造，实现理想，看看世界，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一路你会遇到很多诱惑，很多五光十色看着很漂亮的东西，但未必是适合你的。不要轻易停下来。”
叶开枕着他肩膀，车厢内的灯光透着气死沉沉的白，窗外街道的霓虹灯影不断划过他年轻的脸庞。他平静地说：“包括你吗？”
陈又涵揉他头发：“我可没这么说。”
叶开勾了勾唇角，听陈又涵在他耳边道：“出国念书怎么了？是买不起去看你的飞机票，还是没有时间？中美时差不管相差多少个小时，我昼夜颠倒等你，好不好？”
城市繁华的光影在车厢里穿梭。车到站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依然很空。门发出气闸的声音，缓缓合上。叶开蹭了蹭他的脖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抬手搭住：“嗯，有道理，到时候你就整天飞美国陪我，GC被你管得乱七八糟。”
陈又涵无语：“……我倒也没那么差劲。”
“开玩笑的，”叶开用天真而轻快的语气，故意有点嗲的说，“又涵哥哥最厉害了。”
陈又涵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叶开随即唇角一抿，想到了什么，咬着他耳朵轻喘气：“那你什么时候厉害给我看？”
陈又涵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他，凶巴巴地推了下他脑袋：“哪里学的乱七八糟！”
叶开闷笑出声，手掩着在他耳边说：“可你今天……了啊。”那个字咬得很轻，因为是后鼻音，他压低声音说出来时，是沙哑的，带着一个轻飘飘的尾音。
陈又涵扯了扯领带结，说话时带动喉结微微滚动：“别招我啊，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或许一个穿校服的漂亮少年拥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帅逼还是奇怪，车上人越来越多，都偷偷打量他们。叶开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哥，我们下一站到了。”
播报声响，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下车。装也装不像，手都没舍得松开，手指勾着，堂而皇之。
夜风扑面而来，是西江沿岸的一站，连绵一片都是临江公园，宽阔的草坪，盛开的向日葵已经耷拉下脑袋，凤凰木开得如火如荼。陈又涵打开app叫专车，叶开捂住，说想游船。
这什么鬼兴致？西江游轮一船一船拉的都是外地游客，本地人问十个有十一个没坐过，都不稀罕。况且周末夜游人最多，队伍最长，光排队就能逼疯他。陈又涵弯下腰帮他拉上校服外套的拉链：“小朋友，作业写完了吗？不上晚自习啦？”
呵，六科作业门门开天窗。
叶开捋了把头发，柔软的黑发没有任何定型，迎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极好看的发际线。耍酷般地说：“没，我就想当回学渣。”
话刚说完就是一个板栗：“我看你就是叛逆了才跟我在一起。”
“什么啊，找刺激我不会找学妹学姐吗？天天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拉拉手亲亲嘴，才比你一周见一回有成就感。”
陈又涵啧一声，取下嘴里咬着的烟，点他额头：“你试试？”
“试了你也不知道。”叶开捂着额头，话有点挑衅。
陈又涵单手叉着腰，是他一贯无可奈何又发不出火的模样，半晌，被气笑，吁出一口烟后扔脚边狠狠捻灭，抬步走向叶开：“朋友，”他揽住他后腰，俯身压在耳边低沉道：“你要真敢这样的话，下回我就真治你了。”
叶开在他霸道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里乱了心神，口不择言地说：“我、我还小！”
陈又涵笑出声：“现在知道小了？那还不给我我滚回去上课！”
真到了学校也是心神不宁。杨卓宁拿笔戳他：“同桌，我看你也无心学习，不如我们来聊天吧。”
叶开看了下自己的卷子，冷静地说：“不行，我还有五套题没写。”
杨卓宁叹一口气：“何必呢，你看你写一行公式发五分钟的呆，作孽啊。”
旁观者就是比当事人有逼数，叶开看了眼稿纸，的确有点惨不忍睹，满目都是自己心不在焉敷衍潦草的证据。他放下笔，杨卓宁大喜过望，椅子朝他那边拉近一点：“告诉你个秘密。”
叶开看了眼坐班的生物课代表于然然，这姑娘显然辜负了生物老师交给她的重任，自己刷题刷得开心，完全无视下面已经恍若茶话室般的班级纪律。
“说。”
杨卓宁神秘一笑，透着羞涩、得意和一点猥琐：“我——脱——单——了！”
用气声拉长声音说的。
叶开在桌子底下给他鼓掌，很敷衍，但应付同桌情应该足够了。
“赵晓昕太他妈难追了，幸好我有韧性！顺便用霸总的反面例子告诉她，有钱又帅的男人一般都靠不住，像我这样，啊，浑身上下散发着朴实光芒的中等帅哥，才值得托付！”
叶开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扫了一眼，嗯，中等帅哥，有点言过其实了。
“我俩今天第一次约会，我们——”他神秘地停住，卖关子，挤眉弄眼。
叶开茫然。
“k-i-s-s。”他蹦出四个字母。
这臊的，都拽上洋文了，亲嘴接吻四个字是烫嘴还是违禁词？
叶开冷然地：“……恭喜？”
在杨卓宁的设想中，像叶开这样出身优越、家风严谨、纯洁单纯的豪门禁欲学霸，听到这样的八卦，应该是脸色爆红，语无伦次，两眼放光，继而羡慕嫉妒恨地打探更多细节的，怎会如此平淡冷漠甚至隐约还透露出一股“就这？”的嘲讽？
“女孩子的嘴唇真的很软。”他再接再厉。
叶开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一暗。
“很香。”
叶开趴回桌子上，拿起笔，耳尖有点红。
“哎你知道那什么……就接吻……真的还挺……舒服的。”一句话挤得跟难产似的，杨卓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叶开：“……闭嘴。”
“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追到了吗？”杨卓宁没忘记上次那把让他输了一千块，回去还挨了一顿暴揍。作为和叶开最接近的人，他竟然看走了眼？可见豪门少爷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么不开窍。
“算是吧……”
“什——么——？”眉毛竖得都快挤出三字纹了，杨卓宁捂住嘴：“你脱单了？！”
“没有。”叶开否认，底气不算太足。
好在杨卓宁很好骗，或者说很信任他，对他学场得意情场失意的人设有股莫名的坚定，凝重地点点头，安慰道：“开，再接再厉！啧，啥天仙啊连你都追不到？”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刚为叶开默哀了一秒钟，话题又转到了自己的酸甜初恋上，长吁短叹地说：“但是赵晓昕说我吻技不太行，你说她怎么知道的？”
刚还kiss长kiss短的，这会儿立刻就钻研起吻技了，可见人类的脸皮也是个迷。
于然然在讲台上咳了一声，教室里安静了一秒，又开始窃窃私语。
叶开：“……可能……她被亲……得……不太舒服……吧。”
我靠，他怎么也一句话说得跟难产似的？！
杨卓宁脸红了，跟个傻蛋似的趴回课桌上，对着极其禁欲的数学课本说：“那我要怎么提升呢？”
叶开在物理大题题干上划了一道下划线，冷静地说：“就……多练习？”
狭小的第三大组第六排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开回过神来，操，这么简单的题也值得他拆解已知项？
杨卓宁脸皮以指数级增长，问叶开：“那你说，亲舒服了是什么感觉？”
叶开：“……”
“我先说我啊，感觉缺氧，喘不过气，心脏跳得不行，手、手还老想乱摸……”
叶开：“……”
“但你说被亲得舒服，那是什么感觉？不能自嗨啊，对吧。”
小小年纪还挺有绅士风度。
叶开攥紧了笔杆，“可能……腿软，缺氧，全身都觉得很麻……吧。”
杨卓宁：“哦…………嗯？？？”
第三节开了一个短暂的班会。班主任叫毕胜，一听就特有野心，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必胜客。必胜客亲自主持，是因为今年是天翼建校二十周年，上面已经决定了要办文艺晚会，各班出节目，高一嫩，高三忙，这个重头戏显然只能让高二以及各社团来扛。消息一出来下面就怨声载道，必胜客拍桌子：“喊？喊什么？有这个精力给我留舞台上喊去！出节目，明天晚自习前给出五个备选，那个什么……文艺委员举下手，对，赵晓昕，你组织一下。”
赵晓昕上台，教室一潭死水。
高二三班作为理科实验班可谓一枝独秀画风清奇，除了平均分和年纪前十这两个数据牢牢把控，其他像什么先进班级、运动会、文艺晚会之类的东西，全都不屑一顾，全班从上到下写满了一个大写的"I don&#39;t care"
杨卓宁眼看还热乎的女朋友受了委屈，立刻出卖同桌情谊，举手道：“不怕！叶开在我们班，闭着眼都能拿高分！”
叶开惨不忍睹地扶额。
这一下成了火力重心，班会主题一下子从“想出五个德智体美劳的参赛节目”变成了“为叶开量声定制一个一击必杀的必胜节目”。
“网球特技，真人版网球王子！”
费解地：“……？”
“自弹自唱，钢琴小王子！”
微妙地：“……不了吧。”
“跳个国标！”
震惊地：“……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这个技能？”
“街舞，哥们儿给你打拍子！”
冷傲地：“……我谢谢了！”
必胜客出来打圆场：“你们这样不行的嘛，要团结，调动一切力量，展现我们三班集体风貌啊，怎么能让叶开一个人上台呢？”
赵晓昕说：“演个话剧吧！”
“没本子。”有人抬扛。
“那么多经典本子可以挑啊，恋爱的犀牛，仲夏夜之梦，哈姆雷特……对，我觉得威尼斯商人不错！可以挑两场串起来演。”
《威尼斯商人》在他们课后选修里，课文里节选的是法庭那一场。
毕胜气得吐血，他有心要当一回必胜客扬眉吐气一雪前耻，没想到全班佛系毫无狼性精神，一看演话剧这玩意儿又省事参与人数又少，没等他说什么就立刻举双手高票同意。
毕胜退而求其次：“魔改，魔改一下咱伟大的沙老师，加一场交谊舞进去，全班同学都上！”
教室里响起惨绝人寰的哀嚎。
毕胜深谙谈判逻辑，冷着脸让他们嚎完五秒钟，抬手压了压，笑眯眯地问：“一半，上一半行了吧？”
敌营被成功拉拢分化，除了几个小声嘀咕的，果然再没人反对。
杨卓宁生怕不够乱，又起哄：“那也太平了，还得找个重磅炸弹！”
“反串！”赵晓昕眼睛一亮——真不愧是两口子，脑电波对得比光速都快，坏都坏一起了。
话一说完，叶开瞬间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全班目光再次跟探照灯似的向他聚焦而来。
叶开：“……”

第41章
虽然从必胜客到高二三班整个集体都默认了“重在参与”这一宗旨, 但叶开还是让叶瑾帮忙跟圈内某个道具组借了服装和道具, 夸张的缎面礼服, 紫红丝绒斗篷, 织锦缎小马甲, 白泡袖衬衣、熠熠发光的孔雀绿珠宝, 白色长卷假发……叶瑾直接找的宁城剧院借的, 可以说是专业级的歌剧服装，精致华丽, 一拿到就把高中生们给唬住了。
他们改了剧本, 一共三场, 第一场是在威尼斯狂欢节，也就是必胜客钦点的魔改戏，二十来个高中生穿着欧洲宫廷蓬蓬裙和短靴在舞台上群魔乱舞，主人公巴萨尼奥和鲍西娅便是在这场舞会相遇；第二场是安东尼奥和夏洛克借钱, 并签下那个著名的“割一磅肉”协约, 巴萨尼奥得到了这笔钱, 向鲍西娅求婚成功；第三场，鲍西娅得知安东尼奥被算计，女扮男装在法庭智斗夏洛克。
——巴萨尼奥、安东尼奥和夏洛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鲍西娅一定要让叶开来演。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被毕胜拨出来给他们当彩排时间，有大段文绉绉的台词要背诵，还要练习跳宫廷舞。宫廷舞有严格规定的舞步、举止、仪态和队列，动作不难，难的是女士要体现出那种名门淑女的矜持与高贵, 男士则要表现出绅士般的风度与骑士般的潇洒。
《威尼斯商人》完成于十六世纪，那时候的欧洲宫廷内，帕凡已经开始过时，小步舞逐渐时兴，端庄、活泼、优美，一对舞伴按照z字形或8字形进行舞步构图，有序且好学。
叶开请了叶家的礼仪老师在周末授课。姓伊，名伊佟，深谙欧洲贵族的生活与社交规范和礼仪，整个人的气质和行为举止就像是一位行走着的唐顿庄园大小姐。出过书，也给许多千金太太上课，在宁市上层圈子里颇有交际，叶开的华尔兹也是她教的。
学校没场地，学生们都聚在了叶家的舞蹈房，那是当时为了叶瑾学芭蕾专门装修的一层，整个五楼全部打通，所有墙壁全部镶嵌落地镜，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欣赏到自己仿佛半身不遂四肢残废的美景。
陈又涵刚恋爱一周就抓不到男朋友，心甘情愿大老远跑思源路来堵人。提着给叶开买的星冰乐跟贾阿姨上五楼，一推门就看到他一个男生在转圈圈。
巨大的落地镜照出他瘦削的身影，他仪态端庄矜贵，形容却很冷淡。宫廷舞看不出男女，陈又涵只稍微想了想为什么叶开要和一个男的对舞，便听到女老师的训诫声。
“不对，不对。”伊佟握着戒尺打拍子，见他俩跳得扭扭捏捏，当机立断喊了停。
叶开停下，黑发有点湿了，从镜子里看到斜倚着门的陈又涵，唰的一下扭过头去：“你怎么来了？”
这里面不少都见过陈又涵不止一次了，学累了都坐在地上起哄：“兰博基尼哥哥又来了啊！”
陈又涵把星冰乐递给叶开：“路过，顺便来看看。”见这阵仗颇大，他想了想，有点猜到了：“校庆演出？”
叶开一凛：“你怎么知道？”
“收到邀请函了。”
校庆邀请了很多知名校友返校参观，陈又涵又是捐图书馆又是设立基金，请他本就正常，叶开却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学渣回去干什么，给老师添堵吗。”
摩卡星冰乐喝了两口，二十五个学生窃窃私语一阵，齐声道：“又涵哥哥，我们也要星——冰——乐！”
伊佟举手，笑得有点羞涩：“陈少爷不介意的话，加我一杯。”
陈又涵掏出手机在APP上下单星专送，叶开把他拉到走廊上，问：“你认识伊老师？”
“谁？”
“礼仪老师。”
“伊佟啊，”陈又涵在填地址，心不在焉地回，“见过几次。”
回完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叶开静静地盯着他，乌黑的眼珠子总让他想起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他失笑：“你想什么呢？”
“我都不知道你们认识。”
陈又涵不得已纠正措辞：“不认识，就是名字对得上人的那种。她不是一直在圈子里开课吗。”叶开这样子着实让他觉得可爱惨了，很想亲亲他，奈何周围随时有人进出，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抬手在他脸侧抚了抚。
回了舞蹈室，伊佟已经组织学生继续训练。但那种或风度翩翩或矜贵端庄的神态真是不好把握，转了几轮还是不开窍，尤其是男生，不是大马猴就是呆头鹅。她拍手喊停，目光在二十六人中扫视一圈，最后停留在两手插兜事不关己的陈又涵身上，微微笑，俏皮地冲他伸出手：“又涵哥哥，配合一下？”
陈又涵略微站直，神态有点纨绔：“不了吧，我不会跳舞。”
可学生们不放过他，一个接一个的起哄，都要看霸道总裁跳舞。陈又涵才不当这西洋景，虽然一直保持着绅士风度，但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眼看伊佟逐渐尴尬，叶开说：“伊老师，我来。”
叶开当然是最佳人选，伊佟也明白，只是和陈又涵偶遇几次都始终没找到机会更进一步，她实在是心有不甘。陈又涵出现在这里真是意外之喜，往常都是在某某贵妇主理的下午茶会上，或是酒店的自助晚宴上，陈又涵来去匆匆，都是给面子捧个场便消失不见。这里不同，在场的都是学生，又是宫廷舞教学现场，气氛恰到好处，进可暧昧退也合分寸，还有不明就里的高中生当助攻。
千算万算，算漏了陈又涵对自己没兴趣。
叶开神色自若进退有度，举手投足没什么特别的，但姿态端正却又游刃有余，那风度看似松弛却又矜贵，让人移不开眼。于然然恍惚间又回到了芝加哥那个宴会上，叶开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错身相交的瞬间，叶开与伊佟相对做弯腰屈膝礼，轻声说：“伊老师，陈又涵有心上人。”
伊佟以为自己幻听，看到叶开对他笑了笑，一如既往的弧度，但眼神却很冷。
一轮结束，众人都鼓掌吹口哨，陈又涵懒懒地鼓掌，看叶开冲他走过来，抓起架子上的白毛巾擦汗。陈又涵微俯身，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小骗子，骗我不会跳舞是吗？”
……呃。
“刚学的。”叶开面不改色，继续喝剩下的星冰乐。
“用不用我跟你们伊老师聊一聊？”
叶开咬着吸管微微歪头，笑得可无辜了：“又涵哥哥，晚上去你那里。”
操。陈又涵深呼吸，用手指指了指他，愣是半个字没憋出来。
最终是练了一下午，直到下午四点多才结束。舞步、队列和动作是依葫芦画瓢都学会了，但那股子神韵还得好好练练。伊佟顺利手工，叶开给安排了专车，送她出门的几步路，伊佟问：“瑾姐姐喜欢陈少爷啊？”她以为今天叶开是给叶瑾找场子。
叶开神色淡淡的，保持着疏离的礼貌：“没有，是我。”
伊佟一愣，觉得叶开是在讽刺她打听了不该打听的事情，脸有点红，窘迫地一句话没说便上了车。
陈又涵看过叶开后便去了击剑馆。像他们这种高压人群必须得有个发泄口，真烦起来打个高尔夫都嫌墨迹，不是道德败坏玩刺激，就是纵欲过度找快感，然而这俩现在都跟他无缘，除了打拳击剑，他也是在没别的招儿了。叶瑾有时候会约他飙车赛车，但陈又涵还没到嫌命长的地步，拒了几次叶瑾也就作罢了。
洗过澡出来刚巧接到叶开的电话。
“又涵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陈又涵坐在软皮凳上擦头发，想了想：“有吗？”
“你不要你男朋友了吗？”叶开背着书包在路边等网约车。黑色帕萨特缓缓停下，他上车，陈又涵从听筒里听到司机和他确认了一下尾号和目的地。他没忍住勾了勾唇角：“怎么不等我去接你？”
叶开从书包里掏出一套托福官方真题集，单手打开笔帽，边回道：“太想你了，就不浪费这四十五分钟时间了吧。”
明明是很缱绻的情话，但他说得坦坦荡荡，甚至带点清冷的味道。陈又涵听了，觉得心里像是飘过了一片云。
从思源路到市中心有段路，叶开全神贯注刷完了一套卷子，抬眸时看到窗外暮色已降，公寓楼前的喷泉亮起了灯。他下车，掏出业主卡刷进闸机。保安瞧着他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叶开对他笑了笑。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保安反应过来了，那个快递！二十八层，电梯门开，直接就是外玄关。边柜上古董花瓶里插着几支奥斯汀月季，他握住门把手，贴上右手大拇指。电子锁开启，女声说：“欢迎回家。”
陈又涵在水吧给他调莫吉托，叶开轻声扔下书包，走了几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窄腰宽背，腹部紧绷有力，完美手感。
长匙在深杯里搅动冰块，苏打水和朗姆酒逐渐混合，上升的气泡，淡味的薄荷，冰块的破碎声，成为一种停留在这一刻的记忆。
陈又涵问他：“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才过来的。”
顿了顿：“家里人没问你什么？”
叶开低声说：“我说去同学家写作业。”
陈又涵转过身，手里握着杯子，叶开仍搂着他，下巴垫在他肩上。
“几点送你回去？”他似笑非笑。
“我说要在同学家留宿。”他说完才微抬眸看他，眼神比话里的情绪多得多，但仔细对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真是瞎勾人。
陈又涵轻叹一声，宽大的手掌盖住他的后脑：“你是不是故意来折磨我的？”
叶开从他手里接过莫吉托，却没喝，顺手放在了吧台上，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目光平静而澄澈：“又涵哥哥，亲亲我。”
整个城市的灯光亮起，妆点着江河和平原，浩瀚得像一片正在发光的海。陈又涵侧过脸，低头吻住了他。
柔软的舌尖在唇瓣扫过，激起一阵战栗，是发麻的感觉。叶开抱紧了他，纠缠着吻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兀自笑出了声。陈又涵与他前额相抵，鼻尖相触，也忍不住笑。笑过后捧着他的脸在唇边啄了啄，很珍视的感觉，仿佛是爱到极致了，满得要溢出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小心翼翼地亲亲他，像亲一只可爱袖珍的珍珠鸟。
宽大的办公桌上一左一右坐了两个人。一个对着二十七英寸的imac看文件，一个继续刷托福真题，哈曼卡顿音响里流淌出轻柔的轻音乐。时针转过十点，陈又涵去阳光房打了两个较长的电话，进来时发现叶开换了套卷子，开始刷物理了。这劲儿真不亏是三好学生，陈又涵铁服，从背后抱住他开始捣乱，问：“文艺晚会你上去跳舞？”
叶开握着笔的手一僵。妈的，差点忘了这事。他淡漠地回：“我是B角候选，不一定上场。”
“演什么？”
“威尼斯商人，话剧。”他半扭过头问陈又涵，“你真要去？”
“去啊，不去不行，随便看会儿。”
叶开脸色便有点微妙：“随便看会儿？你很闲啊，高中生的文艺晚会也看。”
“你好像很有意见啊？”陈又涵拧拧他耳垂，谁知叶开颤了一下，整个颈部都麻了，突兀地说：“你别乱动……”
陈又涵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轻颤的眼睫，没放过他，反而贴着他耳廓道：“怎么了？”
讲话时嘴唇张合的触觉都清晰地透过耳廓的神经传导进更深入的地方。可深入到哪里，叶开也不清楚，只知道右耳烫得可怜，潮得可怜。他更明显地颤栗，从耳侧到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麻麻酥酥的，简直要让他落荒而逃。
但陈又涵的怀抱又禁锢着他，他无处可去，也无话可说，半转过脸，湿漉漉的眼神像黑夜里开在枝头的艳丽的花骨朵，潮湿的、莫可名状的情绪从眼中倏然闪过，又隐没进他透明无滓的目光中。陈又涵扣住他的下巴，与他接吻。
唇舌相抵，纠缠着，舌尖和舌根都觉得发麻。空气中偶尔响起一些声音，像加湿器加水的嘀声，像遥远时新婚夫妇对坐缠绵，油灯爆出一星火花。
“唔……”叶开无力招架，脖颈仰得酸了，陈又涵一只手在颈后托着他，一手抚着他的脸侧，手指不放过他，慢条斯理地轻揉，又用指腹若即若离地擦过，激起阵阵颤栗。
他分明是个逗弄猎物的雄狮，锋利的爪下是玩偶般无处可躲的幼鹿，它一口就能咬断它的脖颈，它轻易便能将它开膛破肚，可他要玩他。
桌面的卷子和习题册都被扫落，叶开被轻易地抱起坐上书桌，眼眶湿湿的，微张着被亲肿了的嘴唇定定地看着陈又涵，手圈着他没放开。陈又涵轻叹，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畔用低沉、压抑、沙哑的嗓音说：“……帮你好不好？”
叶开抿着唇轻轻应了一声，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
陈又涵什么德行，这个时候甚至轻笑了一声：“挺厉害啊，小朋友。”
叶开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张嘴隔着T恤咬下，手上有样学样。陈又涵闷哼出声：“对男朋友这么狠啊？”
叶开眼尾绯红，在他的动作下溃不成军，连声音都破碎。到底青涩，紧绷的肌理在几分钟后松弛下来。一看，他把陈又涵肩膀都咬出牙印了。
……可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失败得很彻底。
陈又涵闷笑出声，额头抵着叶开的肩膀，笑得都发抖。叶开恼羞成怒，又打了他一下：“变态！”
“喂，你讲不讲道理。”陈又涵扯过纸巾擦手，亲昵地取笑他：“撩是你撩的，享受是你享受的，有我什么事儿？我都成工具人了。”
叶开眼睛里都是水雾，歪头看了陈又涵两秒，又抱着他索吻。
陈又涵手脏，只能单手回抱他。两人吻得缱绻温柔，又回到了那种只有爱没有欲的状态，纯洁得像两个好学生在早恋。
清理过后去洗澡睡觉。叶开反射弧长得不得了，这才察觉出有点尴尬，缩在主卧床边束手束脚，等等陈又涵掀开被子时，他紧张得差点跳下床，被对方眼疾手快一把拦腰箍住。
“你跑什么？”陈又涵哭笑不得，“现在知道怕了？”
“我、我还没准备好……”他顾左右而言他，看月光下的落地窗，看台灯下的喜马拉雅化石，看被罩的灰色纹路，就是不看陈又涵。
“你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吗？”陈又涵怼了下他脑门儿，“要想上你早就上了。”
叶开一边略略放下心一边又觉得不对劲：“所以你不想上我？”
逻辑鬼才，捡到宝了。
“我身体挺好的，禁欲九个月，很爱你，既很想上你，也完全能上你，真上的话，明天你可能都下不了床。”他的语气云淡风轻，透着那么股纨绔。
叶开无话可说，翻了个身，与陈又涵面对面。主灯关了，只留下一盏氛围床头灯，很昏暗，笼罩在俩人上头，有一股温馨而缱绻的感觉。他看着陈又涵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不行，明天还要练舞。”
陈又涵笑了，单手握住他两只手掌，另一只胳膊枕在叶开脖子下，将人顺势一搂，在额上亲了亲：“放心，我会等到你做好准备的那一天。”
叶开紧张的身体舒展开，自然地枕着陈又涵。没老实一会儿，手划过腰侧，被陈又涵一把抓住——“你故意的是吧？”
叶开笑得不行：“欣赏下我男朋友的腹肌不行吗？”
“不。行。”陈又涵义正言辞地警告：“给我乖乖睡觉！”
抬臂一勾，将叶开揽进怀里，强有力的臂膀禁锢着他。他的胸膛滚烫，两人第一次挨得这么近，毫无阻碍，叶开脸红心跳，想推拒，手却软绵绵的没力气。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耳朵又爬上了灼热的温度，眼神怔怔地看着陈又涵的眉眼，偏偏讲话傻不拉几的：“……又涵哥哥，老忍着伤身体。”
陈又涵彻底拿他没辙，捂着他的嘴笑得无奈，嗓音低沉，哑声道：“你饶了我吧。”

第42章
清晨六点多的光线唤醒生物钟, 陈又涵意识先醒过来, 手臂上是沉甸甸的重量, 被窝里干爽温暖舒适, 是与一个人醒来时截然不同的感觉。心里模糊地掠过念头, 想到是叶开在枕着他, 想到他在他怀里还在安然地沉睡, 唇角忍不住便微微翘起，心底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和幸福, 像是高山的流水溢过了水平线, 一直不停、不停地漫溢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深处。他慢慢睁开眼睛, 卧室笼罩在月白色的晨光中。他手臂微用力，将叶开更近地搂到怀里。
胸膛贴着他瘦削的脊背，唇在他光裸的脊背上亲了亲。
叶开睡觉浅，“唔”了一声, 半醒半睡地回应他, 手握住了陈又涵搭在腰间的胳膊。
“早上好。”脸颊在他手掌上蹭了蹭, “几点了？”
陈又涵抓起手机看了眼，“还早，六点多，”吻了吻他，“再睡会儿。”
叶开没吱声，眼睛闭着。陈又涵以为他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缓的几分钟后，他突然说：“又涵哥哥, 我爱你。”
说完这句话后，他才真正重新睡去。陈又涵一颗心不争气地跳着，像是一台老锈的蒸汽机忽然运作了起来。他自嘲地笑，心里平静地反思，像反思一份他读不懂的报表。这是怎么回事？说好的点到为止，这样下去的话，陈又涵，你可做不好好聚好散啊。
再醒来时便将近九点。这回没那么温情脉脉了，透着点尴尬。成年男人都懂，但乍一碰到还是有点懵，脑子不听使唤，兀自回到了昨晚在被窝里胡作非为的时刻，他一颗心好像被泡在苏打水里，随着那暧昧的气泡不断上升、蒸腾，直到“啵”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大早上这么精神啊。”陈又涵似笑非笑，看叶开把脸埋进他怀里。
脊背绷紧。
“……想要？”语气里有些微惊讶。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叶开一叠声说着，在床上翻了个身，深呼吸，让自己躁动的精神平息下去。“……吃不消，”他冷静地说，“会长不高。”
陈又涵笑死：“你还有两年时间超过一米八。”
“用不着你提醒，很难吗，so easy。”他跳下床，臭屁地哼了一声，有意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展示少年劲瘦、修长的身材，肌理线条在晨光下很漂亮。
“暑假要不要来我这里实习？”陈又涵问。之前叶通在饭桌上提过，那时候被他搪塞了过去。
“你不是不愿意吗？”他不记仇，但对陈又涵记仇。当然，也记好。记忆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地方盛满了和陈又涵的回忆，犄角旮旯随便一翻都能让他上翘着唇角发上几分钟的呆。
“同志，我出柜这么多年，一口答应的话你妈该怀疑我居心叵测了。”
叶开接受了他的理由，勉强原谅了他当时的故作姿态，仰着下巴问：“实习什么岗位？我们家离市中心这么远——”他收着语气里的雀跃，矜持地说：“通勤很麻烦的。”
陈又涵笑出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总裁还缺个暖床的。”
“那我要举报你以权谋私，玩弄下属，”抓了把头发，“搞办公室恋情！”
陈又涵从背后抱住他，拿他没辙，恨极了爱极了地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可爱？”
从卧室到客厅就那么几步路，走得真他妈费劲，那粘乎劲儿连太阳都看不下去晴转阴了。
腻歪着吃过早午饭，陈又涵亲自送叶开回家，他当专属司机上了瘾，连瞿嘉都在想最近看到这混蛋的频率怎么这么高。
两人胆大包天，在下沉车库堂而皇之地接吻。刚分开，正巧叶瑾下楼开车，一脸莫名地问：“送个人还进车库？陈又涵你这司机挺到位。”解锁法拉利，打开车门时微眯眼，冷不丁问：“叶开，你不是在同学家留宿吗？”
叶开一怔，绷紧了神经乖巧地回答：“上次有本卷子落在又涵哥哥那里了。”
叶瑾不过随口一问，并不真正关心叶开的去向。毕竟他一向是乖巧守规的，从不会放纵自己。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叶瑾手痒，挑衅道：“陈总裁，DBS不错，飙一把？”
陈又涵点着烟，懒洋洋地回：“别这么憋屈，拉法放着也是落灰，感兴趣的话借你玩两天。”
杀人诛心。叶瑾白净的手臂伸出窗外，大大方方冲陈又涵比了个中指，而后一脚油门轰出地库。
“拉法是什么？”叶开懵懂地问，他对车认识有限。
“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的东西。”陈又涵下车，在电梯旁的烟灰缸上捻灭烟，看了眼摄像头，背转过去，在叶开嘴角亲了亲：“进去吧，乖一点。”
电梯从地下升到三楼，这期间叶开顺手搜了下，看到售价两千万起陷入了沉思。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
话剧断断续续练了一个月，终于到了能见人的程度。杨卓宁从年级组办公室打探消息回来，眉飞色舞地说必胜客看过彩排后信心十足，已在各班主任面前夸下海口说最起码会拿下二等奖，同时特别点名了他的秘密武器叶开——“天生的贵族，往台上一站就值一个最高分十分最低分九点八分。”
叶开惦记着陈又涵要来，在微信里若有若无地打探，又不方便直言，否则陈又涵就是天打雷劈也肯定会来看他笑话。陈又涵被他问了几次，察觉出点猫腻：“怎么，你要上台？怕我看见？”
“我是B角。”叶开咬死这个说法，胡乱说：“我怕你看到太多好看的弟弟妹妹把持不住。”
“操。”陈又涵无语，觉得审美受到了侮辱，“谁对小屁孩感兴趣？”
“我不是吗？”叶开在电话里语气都变了。
“什么？”陈又涵一愣，“你当然不是，……”还想说什么，郑决帆敲门，他简单地招手让人进来，对叶开说：“晚点陪你。校庆来不了，你安心吧。”
叶开放下手机，心里松了口气，但又莫名觉得有点空落落的。正是晚自习第三节 ，轮到他们去剧场彩排踩点，手机顺手便扔进了桌肚里。等回来时发现陈又涵给他回微信：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小孩子看过。话说到这里就该截止了，偏偏后面又加了一条：除了在床上的时候。到这儿停下也还行，结果后面又加：你怎么学这么慢啊。
靠，这手机烫手！
施译观察叶开有个把月了，见叶开又是神色微妙地把手机咚的一声扔上桌，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出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叶开猛地看他，下意识地忘记反驳，反而问：“你怎么知道？”
施译挠挠头，委婉地说：“我觉得……挺多人都知道的。”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叶开有点懵。
施译组织了下语言。叶开这个人在多数方面都有着不同于寻常高中生的成熟和风度，他身上那种小孩子、幼稚、青涩的特质是很少的，你会用“少年绅士”来形容他，但绝不会认为他还是个孩子。但很显然，外界传言这位贵公子在感情方面的冷感、不开窍，也有一定的道理。施译轻叹：“你经常拿着手机一聊就是聊很久，会跟手机生气、笑、自言自语、脸红……除非你爱上了手机，否则……算了，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
叶开有点不好意思。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私生活，连路拂都无从得知他的情感状态。他笑了笑，没否认，轻描淡写地说：“是因为你和我课后相处时间最多，所以才会被你发现。”
“可能吧……”施译笑了笑，“你在家也这样吗？”
他忽然成了武林高手，一句话便是颗裹挟着内力的石子，嘣地一声击中叶开心里最隐秘的那根琴弦，让他在这震颤中产生了一丝茫然的慌乱。
他这几周周末总借着排练的理由往外跑，偶尔一两晚的夜不归宿已经让瞿嘉有了意见。上周旁敲侧击地问是哪个同学这么要好，幸而他和杨卓宁通过气，便把这个同桌推了出去。瞿嘉知道杨卓宁成绩不如何，但人很活泛，她对此颇有微词，但还算尊重叶开的交友，没有过多干预。
施译一边喝水一边观察叶开的神色，安慰道：“没关系了，现在早恋也不算什么，不影响学习家长也不会管的。”
影响学习？陈又涵恨不得把他按在书桌上一天刷够十小时的题，生怕他因为交往而本末倒置耽搁了托福和SAT考试。
但重点不是这个，叶开心里清楚。
点到为止，好聚好散。
他想起陈又涵生日那晚透过话筒传递给他的这八个字，轻描淡写，他那时只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竟没觉得这两个短语有什么不妥。
“喜欢我吧，和我谈一场恋爱，点到为止，好聚好散。”
怎么会有人这样告白，明明白白地说请和我开始一段注定会无疾而终的恋爱。
把悲剧的结局写进喜剧的开头中。
“叶开？”施译叫他，将他从中怔愣中唤醒，“你怎么了？你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叶开好像从一个美丽又巨大的谎言中被惊醒，眼神都颤了一下，抓起手机，失去理智地拨出电话。
陈又涵在听郑决帆汇报工作。陈南珠退位，政府公关这边由总裁办的任佳和商业集团公关分工，权限高度集中在陈又涵手中。他之前已经拜访过新上任的几位领导，上头的风向如何，要看下面人的转变。海洋馆终于拿到了关键审批，楼村项目也开始破土动工，郑决帆正是对这一个多月来的工作成果进行述职。
听到手机震动，郑决帆停了下来。陈又涵沉吟着，思路冷不丁被打断，看了眼来电显示，示意他继续，挂断了电话。

第43章
郑决帆汇报了十五分钟, 陈又涵让他连线任佳和顾岫准备电话会议, 中间喘口气的功夫给叶开回了个微信, 问他怎么了。
已经过了熄灯时间, 查寝老师的手电筒在走廊上闪过, 叶开翻了个身, 给他回“有点想你”, 不等陈又涵再说什么，立刻追加“晚安, 有点困”。陈又涵一个语音没来得及拨出去, 手指移回对话框, 输入“晚安”。
叶开把手机压在枕头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也睡不踏实，意识里流窜着不安，像五光十色的电流, 把他困在了光怪陆离的迷宫里。半夜转醒时发现陈又涵半夜跟他说：宝宝, 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和我说。
陈又涵第一次用这样亲昵的称谓叫他。
看着“宝宝”两个字, 叶开一下子就醒了，心里泛起酸涩的感觉，鬼使神差地点了收藏。
想了想有点卑微，自嘲着点击撤销。
放下手机三秒，翻了个身，又拿起，还是点了收藏。
校庆那天星光熠熠。
纵使天翼不以贵族学校自居，也并没有开出什么天价择校费和学费, 但从校友的身份来看，它仍然是宁市当之无愧的最“贵”私校。当天受邀返校的，有已经国际扬名的时尚设计师，有年纪轻轻登上福布斯亚洲U30榜单的青年企业家，也有获国家工程奖的年轻学者。去年的G省理科状元也出自天翼，上午受邀在大礼堂对高三生进行了演讲和分享。高一高二则为他们的文艺汇报演出做最后的准备。其实校友里不乏明星，也会列席演出，但学生青涩稚嫩的表演，远比成熟的舞台和盛大的星光更能打动人。
麦琪带了整个工作室来为叶开的同学们上妆，自己则单独为瞿嘉和叶开做造型。看过叶开的服装后，她笑得不怀好意：“反串啊？那姐姐今天必须给你化成绝世大美人了。”
叶开内心平静，挣扎不掉的事情，他一般都能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情状态，让自己做到最好。这是他的坚韧。
“鲍西娅不是绝世大美女，她聪慧坚定，整个人都闪烁着文艺复兴时期理智、高贵的光芒。”叶开在镜子里找到麦琪的目光，对她笑了笑，“麦琪姐姐，不要擅自发挥把鲍西娅画成奥菲利亚。”
麦琪瞪着眼睛俏皮地撇撇嘴：“虽然不知道奥菲利亚是谁，不过好吧，我懂了。”
同学们都先画好了妆，不是在乱七八糟地换戏服，就是挤作一团玩自拍。羽毛扇、翎羽帽、闪闪发光的宝石项链、宽大华丽的裙摆，女生们臭美死了，男生就比较苦，白色长筒袜、高跟短靴、法官似的假发，丝绒斗篷，一个个扭扭捏捏，看到丝袜时恨不得代替叶开去反串。最后约定了一起换好一起亮相，出来时整个化妆间全部笑翻。杨卓宁低头看看自己裹在白丝袜里的纤细小腿，又看了看叶开立体精致的化了妆的脸，悲愤地说：“到底谁才是女装大佬啊！”
后悔也来不及了。叶开嘴角凝着冷然的笑，悠然说：“杨卓宁，下回起哄前记得先看点书。”
杨卓宁拉着另外十二名男生齐齐给麦琪滑跪磕头：“大佬姐姐，请务必让他比女人还女人！”
麦琪用刷柄微抬起叶开的脸，从镜子里端详。为了方便上妆，他的头发被在头顶扎起，光洁的额头，好看的发际线，极其流畅的脸型，瘦削的下巴，精致的眉骨，挺俏的鼻梁，微深的人中让他的唇形饱满而像花瓣般艳丽且柔美。他眼睛微阖，黑长的羽睫自然地垂下，在眼睑处留下一片小扇形的阴影。这个向下垂眸的神态已经完全被打上叶开的烙印，矜贵、冷淡、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组合成静默的有距离的美。
大刷子在叶开脸上轻扫，给底妆打上散粉。她化起妆来轻车熟路，腮红、眼影、眼线、口红……因为是舞台女妆，下起手来特狠。高中生们渐渐看得呆了，不知道该惊叹于麦琪姐姐出神入化的化妆技巧，还是震惊于叶开化上妆后的毫无违和感。
大功告成，麦琪摘下他头上的小皮筋，柔然的刘海垂下，他睁眼，瞥过杨卓宁和其他同学。
如果说平常的叶开只是淡淡的冷感的话，画上浓妆的他就是锋利，漂亮得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可以漫不经心地将夜空下的玫瑰划落。
杨卓宁不自觉吞了吞口水。不是被诱惑的，是被吓的。不是，想象中叶开被起哄取笑继而扭捏害羞落荒而逃的一幕呢？
麦琪拍拍手，卷起化妆刷收纳包，笑着说：“真正的美是没有性别的，当男的女的都会漂亮。”
谁管他漂不漂亮啊！我们只想看他出丑——杨卓宁内心恶龙咆哮无能狂怒。
麦琪取出发网：“要戴假发对不对？先去换衣服。”
这世界上最无聊的生物之一一定是高中男生，叶开马上要穿裙子了！好的，爷又活了！二十多部手机齐刷刷对准更衣室的帘子。叶开看着那缎面暗红色宫廷蓬蓬裙，微微蹙眉，研究了会儿怎么穿，掀开帘子——妈的，眼睛被闪瞎了。
“谁开的闪光灯？”他提着裙子拉着帘子淡淡问。
没人回答他，全在疯狂按快门。赵晓昕迅速在班级群分享，附言：哥特少女。
麦琪给他戴上发网和假发，拍拍他的肩，开玩笑似的说：“可惜了，要是家里不是这么有钱，就可以出道当明星玩玩。”
“大佬姐姐，他演技不行。”赵晓昕说，获得一片附和。
“对对，他演技不行，不是不行，是超差！”
然后如愿看到叶开的脸黑了。
“哇就是幸好演的是个贵族少女可以本色出演，否则就是灾难。reader，是reader吧？”
“一开口就知道，老reader了！”
这时候毕胜推门进来，没听到，只扫视了一圈众人完妆的样子，又想起之前看他们彩排时那华丽活泼的宫廷舞步，信心顿时暴涨：“稳了！我看我们三班这次要一炮而红！”
杨卓宁逗叶开：“鲍西娅，来，请表演一下那句‘哦巴萨尼奥，我真的很担心安东尼。’”
叶开面无表情地：“哦，巴萨尼奥，我真的很担心安东尼。”
空气静了两秒，接着爆发出一阵狂笑，麦琪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开，你好像译制片里毫无感情的朗诵机器。”
叶开乖巧地对毕胜笑了笑：“老师，重在参与。”
毕胜：“……”
节目顺序抽签定，三班欧气最足的很神奇，居然是于然然。于然然随便一抽，众人都吼牛逼，一共二十三个节目，他们排第五，很符合高二三班集体早死早超生的心理需求。
叶开在舞台左侧候场。开场就是宫廷舞，他是C位，要和巴萨尼奥领舞的。演巴萨尼奥的已经紧张得呼吸急促了心跳加快了，叶开仍是很淡漠的样子。巴萨尼奥掀开红色幕布看了看：“哇靠，亲爱的鲍西娅，好多人！”叶开礼貌性地探了探，往观众区瞥了一眼，然后僵在了当场。
巴萨尼奥觉得叶开精分，上一秒还是气定神闲云淡风轻一副看过剧本胜券在握的佛系模样，下一秒就也跟他一样呼吸加快脸色僵硬目光紧绷喉头滚动了。
他不见外，一把捞起他的手腕搭脉，好家伙，脉象紊乱心率爆表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叶开咬牙切齿：“混蛋！”
巴萨尼奥又往外探了探，发现二楼栏杆前侧倚着一个人，白衬衫，窄腿西裤，正低头看手机。他姿态闲适，透着股倜傥，一线舞台灯光淡淡照亮他深邃的眉骨眼窝，其余部分则淡漠在淡淡的阴影里。
好浓墨重彩的一眼。
巴萨尼奥缩回身，哼道：“一定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才能一路走来变成了一家人，哎，霸总，又见霸总。”
霸总在高二三班出了名，紧张得无处宣泄的学生们纷纷探出头去看：“哇哦，又涵哥哥也是杰出校友吗？”
叶开冷冷的：“不，是杰出学渣。”
众人：“……”
书包衣服都留在规定的看台座位区，手机不在身边，叶开不知道陈又涵是在给自己发信息还是怎么，紧张得掌心出汗。主持人开始报幕，他开始忘词，主持人报幕尾声，他连舞步都他妈忘了！
灯光暗，一束追光灯打亮，幕布朝两侧拉开，巴萨尼奥拍了下雕塑般的鲍西娅同志，两人领头优雅地以小步舞蹦跶而出。
掌声潮水般，瞿嘉就坐在贵宾席，陪着几位重要嘉宾领导。她甚至第一眼都没认出叶开，只觉得领头的这个姿态出众，非常漂亮。
陈又涵趴在二楼栏杆上，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视线锁定追光灯中心那位漂亮的女士。
C位女士舞姿是当之无愧的名流贵族，但一开口不是那么回事：“哦，勇敢正直的巴萨尼奥，我答应你的求婚。”
整个礼堂都笑疯了，马上发现这是个男扮女装的反串。鲍西娅女士脸皮发麻紧绷，纵使拼命控制，还是没忍住做了个剧本外的动作——他抬起头，看了眼二楼正中。
陈又涵搭着栏杆的小臂冲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明知道不该笑，还是忍不住笑着低下了头。

第44章
这场戏的最后一幕是鲍西娅假扮法官巧怼犹太商人, 叶开换了法官服和假发, 看得台下观众很是精分。等谢幕后众人都忙着自拍水群, 一眨眼的功夫便发现鲍西娅同志不见了。跟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件酒红色缎面礼服裙, 便猜到他是马不停蹄地去更衣室换装去了。
天翼两座礼堂, 一座有百年历史, 是当年的省校旧址, 承载着时代的回忆和变迁，另一座是建校十周年时建造的秉礼堂, 拥有两千个阶梯座位, 造型室贯穿一整条走廊。三班和高一九班共享同一间, 九班此刻正在紧张候场中，拥挤的化妆间此刻空无一人。叶开摘下假发和勒得很紧的发套，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掌心贴面放空了会儿，他起身, 刚脱下法官长袍, 门便被推开。抬眸, 从镜子里看到了抱臂斜倚的陈又涵。
叶开惊慌失措地转过身，紧紧靠着梳妆台，黑袍被解了一半，露出里面配套的泡泡袖花瓣边立领系带衬衫和高筒长靴紧身马裤。陈又涵挑眉，吹了声口哨，慢悠悠走向他。
“你怎么来了？”
“本来真有事来不了，后来突然很想你，就想趁机来看看。”陈又涵无辜状, “发你微信又不回。”
叶开冷冷地：“不信。”
陈又涵笑了一声，抬手抽开他领口的细带蝴蝶结，握着他的下巴将脸抬起，沉声而暧昧：“不信就对了，我有这么好骗吗？”
叶开紧张地撑住桌：“这里有人……”
陈又涵俯身在他唇上吮了吮，眸色微暗：“我反锁了。”
这四个字带了太多的暧昧，叶开的心都散了。陈又涵端详着他，目光温柔：“鲍西娅小姐，你这么美，整个威尼斯都为你疯狂。”从桌上捡起一支散落的眼线笔，单手拧开，轻抬他下巴，在眼尾点了一笔。笔尖凉而柔软，略带力道地一触几分。叶开不自觉地闭上眼，再抬眸时，眼尾便带了一颗泪痣。笔被轻轻搁下，发出磕碰声，叶开微张着嘴唇，眼眸微阖，语气很淡地轻声问：“很想我，用什么想？”
大拇指指腹毫不留情地碾上他涂了口红的下唇，陈又涵凑近他，近在咫尺，却不亲上，若即若离地说：“得到没得到的，都在想。”
叶开受不了这种挑逗，主动地亲上。衬衫飘带被解开，领口轻易地向一边松垂，黑发遮不住纤细的脖颈，被陈又涵的掌心握住摩挲，又被唇瓣流连。他仰着脖子，化妆室的灯光亮得刺眼，在他紧闭的眼中烫下一朵又一朵白色的玫瑰，光洁在外的肩膀细细发抖，撑着的手臂几乎失去力气了，只能倚仗陈又涵的怀抱才勉强站住。
气喘吁吁地分开，他眼中所有的神采都变得迷离。陈又涵怜惜地在他眼睛上亲了亲，无奈地逗他：“躲了我这么多天，结果还不是拿你没办法。”
叶开慌忙垂下眼。原来他什么都知道。这几天他借口排练忙，找陈又涵的频率少了很多，两人微信从来没这么冷清过。陈又涵或许也是被公务绊住，并没有细究深问。
“罚呢，还是要罚的。”陈又涵放开他，帮他把衣服领子拉好，“鲍西娅小姐，你说对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开移开目光。
陈又涵凑近他耳边：“再穿一回裙子好不好。”
叶开睁大了眼睛，身体都有点僵。陈又涵把他圈在怀里，半哄半强迫。更衣室的门帘被撩动，缎面礼服长长的裙摆在地面拖行，白纱内衬隐没入更衣室昏暗的灯光下。
化妆室没人了，灯光兀自刺眼，照着一室杂乱。门帘被撞得轻晃。
“别动……不是这样的……你松手！我、我自己来……走开……你别挤我！……反了！穿反了！……”
门被轻轻拧开，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隔着隔音墙，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酒红色缎面礼服裙像夜色下风吹动的玫瑰，富豪之女鲍西娅被谁牵着手，跌跌撞撞地跑过铺着地毯的长廊，跑过一圈又一圈实木旋转楼梯，跑过挂着水晶吊灯的礼堂前厅。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他心脏喘得好像要从心口跳出来，黑沉的夜色，漫天的繁星，遥远的歌声，清晰的虫鸣，迎面的风，暗红的跑道——砰！叶开被紧紧按在墙上，因为喘气而张开的嘴唇被很凶地封住。
怎么会怎么吻都吻不够。
气息屏得要爆炸，他猛地推开陈又涵，大口地呼吸，胸膛剧烈地起伏。只是稍微平息而已，视线相触，便又抱着吻在了一起。陈又涵白色的衬衣被他抓得变形。腿被高高地挽起，厚重的裙摆堆作一团。陈又涵很凶，徒劳无望地凶，无处宣泄地凶。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昂贵的宝格丽沙龙香，淡淡的松木和尼古丁，叶开主动纠缠，又被动承受，心甘情愿地丢盔卸甲，唇舌都在发麻。渐渐地终于站不住，腿软得没有任何力气，倚着墙滑下，陈又涵跪在他身前，捧着他的脸，小心地亲吻他的脸庞。
“如果你是个女孩子多好。”他叹息着，不住抚着叶开的额发，露出他残妆的脸。眼线晕了，口红被亲得模糊了唇线，在遥远的路灯光晕下，叶开的眼神干净又懵懂，带着天真的欲念和迷离。听到这句话，他轻眨了下眼睛：“是个女孩子……更好吗？”
“是女孩的话，就可以把你娶回家了。”叶开的脸就在他的掌心，他的拇指指腹划过他光滑柔和的脸颊，半认真地说：“是女孩的话，明天就去你们家提亲。四千万的拉法送给你姐姐，GC送给爷爷，成立最好的教育基金送给瞿嘉，总裁让给你爸爸，够不够？”
“那你什么都没有了——”
“我有你。”
叶开心里一颤，陈又涵无限温柔地轻琢他的嘴唇：“……宝宝，我有你。”
叶开垂下眼眸，没有情绪地弯了弯唇角：“……可惜我不是女孩子。”
陈又涵蓦地抱住他，把他重重地搂进怀里。他应该不顾一切地说男孩子也一样，是男是女，只要是你，只要是你叶开。心里禁锢着他的力量有多重，抱着叶开的手臂就有多紧。尊重他，陈又涵，尊重他的年轻、家庭和对理想人生的选择。他咬着牙，下颌线条紧绷如雕塑般僵硬，把叶开深深地按入自己颈窝。
“又涵哥哥，”叶开的声音又轻又闷，“……我快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不知是谁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点到为止，好聚好散是什么意思？”
陈又涵没回答。
又一个节目结束了，主持人报幕的声音端庄却也模糊，掌声哗哗的，让人想起哪片月光下的海。
“是指如果有一天厌倦了就好好分手，如果有人反对就平静地放弃，如果有什么不可抗力就顺其自然地松手，是吗？”
“如果我是个女孩子，就不用好聚好散了，对么？你会不顾一切地争取，用所有东西去换我，告诉全世界你喜欢我……”他的身体在陈又涵怀中颤抖，连日累积的委屈变成汹涌的眼泪，洇湿了陈又涵的衬衫。又哭了，练滑雪摔骨折的瞬间都没有哭，握拍练发球练到水泡磨破都没有哭，为了接棒球扑到沙坑里划破脸都没有哭，所有他筋疲力尽去争取过的事情他都没有哭。他所有的哭，都放在了这份无从争取的爱情上。
“小开，小开，宝宝，你看着我，看着我——”陈又涵捧住他的脸：“你开心就好，只要你开心，听到了吗？”
隐约的嬉笑声从操场上传来，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追着，风鼓起少年的校服外套。
“我不开心，”叶开抬起手抹过脸颊，“我一点也不开心，我想告诉所有人我爱你，我想告诉妈妈你是我男朋友，我想带你回温哥华看外婆，我十八岁，想的都是八十岁和你坐在花园里一起喝茶。”他彻底崩溃，“为什么是点到为止，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要对我点到为止？”
陈又涵手足无措地擦着他的眼泪，人生中从没有如此狼狈和不堪一击的时刻。叶开的任何一句话都可以轻易击碎他的防线。他的盔甲是泥塑的，他的城墙是纸糊的，他的盾是潦草的、自欺欺人的。陈又涵，你不能，不能仅凭着爱意就妄想侵占他的理想，左右他的人生——“小开，小开，看着我，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还记得姐姐吗？嗯？还记得她吗？”他捧着他的脸，温柔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卑微地想要唤起叶开曾经那份坚定而残忍的理智和清醒：“你那么喜欢姐姐，也不过只打算和她点到为止，我——”
叶开狠狠推掉他的手——
“什么姐姐，白痴！！！！！”

第45章
“没有姐姐, 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操！”叶开推开他, 站起身一边狠狠擦掉眼泪一边骂：“傻逼, 我是傻逼, 我喜欢你, 我早就喜欢你, 比你喜欢我更早地喜欢你！”
他蓦地想起来了，想起月光, 想起月光下摇晃的水, 隐约的风声和飞蛾撞击灯泡的声音, 想起斐济的海。
“——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叶开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早就知道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姐姐。”
陈又涵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从记忆中被翻出来，那么自然而然地，像浪花卷出贝壳。
「那个姐姐既然比你大, 如果他也喜欢你愿意回应你, 想必做好了和你一起面对一切的打算。如果你没有, 那就不要告诉他了。万一他当了真，大概会很可怜。」
「……不，你还是告诉他吧，没有未来，只是在一起过也可以，也……很好。」
「姐姐很忙，我不能去打扰他。」
「我不忙，你打扰我吧。」
「帕尔玛的花语是我送给姐姐的,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他很喜欢」
「如果可以选，你想和姐姐怎么在一起？是要不顾一切地在一起，还是点到为止的喜欢，时间到了就好聚好散？」
「我和他不可能。他的家庭，我的家庭，都不可能。他应该比我更懂我们之间的不可能。如果让他选，他也会这么选吧。」
一瞬间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击穿，叶开痛得站不住：“陈又涵，你早就知道我对你的喜欢，知道我的选择……”眼眶灼烧得疼痛，眼泪不停地流出来，从他削尖的下巴上砸在礼服缎面上，“你不是说如果我没做好准备就不要告诉你吗？为什么你先表白了？你可以不回应我的，可以不告诉我你也喜欢我……”
视线被眼泪朦胧住，他用力睁大眼睛，努力地聚焦在陈又涵脸上，“……这样再难过一阵子，我、我、我——”胸口仿佛被堵住，他用力地呼吸，大口地呼吸，用尽所有氧气，终于艰难地把那句话说出口：“——我也可以放弃的！我也会放弃的……”
他说完这句话，再难支撑。陈又涵瞳孔骤缩，一想到他放弃的那个可能，心脏竟痛得好像被什么利刃捅穿了。
大礼堂怎么会这么热闹，那些轰然的笑声，浪涌般的掌声，华丽的灯光，年轻的嬉闹，都浮在空中。
陈又涵抱着他，不住地吻着他的发顶，吻着他的耳畔，吻着他的侧脸：“小开，我努力过，我努力过不回应你，对不起，是我贪心，是我做不到，是我卑鄙无耻。”他冷静地道歉，竭力维持着一个成年人濒临崩塌的、最后的体面：
“知道你也喜欢我，我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那天你喝醉了，你说我总来你梦里，你说梦里的我总是亲你，那时候我就忍不住亲了你，你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你从美国夏令营回来，和我睡在一张床上，你根本不知道那一晚我是怎么度过的，我不敢翻身，不敢用力呼吸，不敢轻易地转过身去看你哪怕一眼。”
他紧紧扣着叶开的后脑，一边心痛得手指发麻一边笑了一声，“那时候你偷偷抱我，你还说，什么姐姐，白痴。我都知道，我一直知道……对不起，明知道这条路很痛苦，我还是纵容自己回应了你。”
肩膀哭得簌簌发抖，叶开哭到打嗝，哭到倒抽气，哭到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要放弃，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不要放弃——”陈又涵扶住他，没有纸巾，叶开的脸已经被哭成了花猫，他越抹越花，忍不住笑，心脏紧缩成一团：“我爱你，小开，宝宝，我爱你，我爱你。”
叶开用力地眨眼睛，眼泪挂在晕开的睫毛上，鼻尖都红了：“我后悔了——”
高大的身躯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僵硬过，陈又涵的动作仿佛被按了可笑的暂停键，喉结难堪地滚动，他过了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尾音战栗着：“你说什么？”
“我后悔了，我回答错误我狗屁不通我是傻逼——你再问我一遍好不好陈又涵，再问我一遍。”
“哪一句？”陈又涵哑声问。
“最让你难过的，求你，再问我一次。”
“如果可以选——”
“不要点到为止！”叶开抓着他，用力说，“不要点到为止，不要好聚好散，要不顾一切，要很努力、很努力地在一起。”他哽咽着，眼眶在夜色下通红，“要把我放进你的未来，把你放进我的未来，又涵哥哥。”
暗恋了便想得到回应，得到回应了便奢想地久天长，他就是这么贪心，堂而皇之地贪心，年少轻狂地贪心。
“……你会后悔的，”陈又涵怔愣，不敢相信，在意识反应过来前已经无法控制地紧紧拥抱住了他。手臂坚实有力，他把人抱得几乎喘不过气，“……说了这句话，我就不会再放手了——你后悔了也没用的听到了吗。”
“傻子才后悔。”叶开轻声说。
陈又涵无声地笑了笑，嗓音干涩：“这一晚上是干什么？把我架火上烤又放蜜里裹吗？嗯？”借着远远的灯光仔细凝视叶开：“还哭？眼睛肿了，小鲍西娅。”
“你什么时候去鲍西娅家提亲？”叶开筋疲力竭地枕着他胸口。激烈的情绪过后是漫长的无穷无尽的疲倦，他嘀咕：“先把四千万的跑车给姐姐，再把所有家产分给爸爸妈妈，把我娶回家，脱下裙子一看是个男的，那你也来不及后悔了。”
陈又涵忍不住笑，伴着心里没有散尽的痛，和那片无穷的爱混杂着，交织成一片柔软的酥麻：“我什么都没了，实在养不起你这个只吃蓝鳍金枪鱼的贵族少爷，到时候卷着铺盖上你家倒插门去。”
叶开抿了抿唇角：“又涵哥哥，你居然真的爱我。”他这句话很轻，陈又涵没有听见。
成群的小飞虫在路灯下汇成一片小小的风暴，夜静了，礼堂内不知在表演什么，前所未有地安静了下来，只听到草丛中蛰伏的蟋蟀在幽幽地鸣唱。远远的步道上，一把手电筒不停巡逻着花径和草坡。灯光倏然照亮他们，陈又涵条件反射地挡住了叶开的脸，回首望去，对方正要开口训斥，硬生生地改了口：“——陈总？”
是教导主任，宴席上作陪过。
再一看他怀里的人，这演出服让人印象深刻，主任脑子没转过弯儿，莽撞地点了出来：“叶开？怎么了这是？”
陈又涵礼貌而商务地笑了笑，叶开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张脸明显是哭花了，嗓音哑哑地说：“张老师好。”
教导主任快人快语：“演反串委屈了呀？哎呀，看你在台上很自然嘛，别哭了，演得不错的！”
陈又涵没忍住低笑一声：“谢谢主任关心，”抬手堂而皇之地摸了摸叶开后脑蓬松的软发，“他啊，小孩子，受了委屈要撒娇的。”
借着夜色，叶开在他后腰狠狠拧了一把。
陈又涵眉头微蹙，很轻地闷哼了一声。教导主任已把手电筒转开，热心肠地叮嘱道：“快回去洗把脸，马上就散场了，这个样子可不行啊小叶同志。”
“知道了，谢谢老师。”叶开情绪不高地回答，但张主任很满意，他在长辈眼里就是很乖巧很拎得清的。等人走远，叶开抵着陈又涵的胸膛闷声笑：“差点当场出柜。”
“瞿嘉把你腿打断。”陈又涵冷酷地威胁他。
“她才舍不得。”
瞿嘉果真是舍不得的，光看到叶开这双眼红肿的样子就心疼得不得了了：“怎么了这是？台上还好好的呢？谁欺负你了？”
陈又涵已经跑掉，叶开延用了张主任的脑补剧情，委屈地卖乖：“没有，妈妈，我就是觉得穿裙子有点丢脸。”
刚好是周末，瞿嘉顺道接叶开一起回家，陆叔开的车，两人一起坐在后座，闻言，瞿嘉笑着把儿子搂进怀里：“这有什么，小时候你还主动穿过裙子呢。”
“哈？”叶开抬起头，一脸怀疑。
“真的啊，你以为我骗你？你问老陆。”
陆叔笑着接腔：“小开那时候说要穿上裙子当陈少爷的新娘。”
我靠。
叶开立刻坐直身体：“不会吧！”
瞿嘉咳嗽一声：“小孩子过家家说着玩儿的，你紧张什么？”
从后视镜里埋怨地瞪了陆叔一眼。
陆叔立刻知道自己提错了壶，额上立马冒了冷汗。
“我不是紧张，我是——”叶开脸烧了起来，匪夷所思，又觉得好笑。
“你是什么？”瞿嘉睨他。
“我是震惊——”叶开扶额，“好丢脸，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不记得了。”
瞿嘉笑死，觉得他好可爱：“你要是个姑娘，我才不让你整天跟陈又涵玩。”
叶开在作死的边缘反复试探：“女的才安全，他喜欢男的。”
“他不敢。”瞿嘉轻描淡写，“陈少爷作风不行，脑子倒还灵清，不会对圈里人下手的——何况他出柜归出柜，婚还是要结的呀。”
叶开沉默了一下：“他也不是都那么清醒的。”
“嗯？”瞿嘉心思没在这上面，拐到了叶瑾的婚姻上，“你爷爷还想让小瑾嫁给他，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姐姐可能有点喜欢他的。”叶开说。
“她？喜欢什么啊，天天睡明星，还缺一个陈又涵？”瞿嘉拍了拍叶开的腿，“你呀，既高看了陈又涵，也不了解你姐姐。”
“哦。”叶开心想，那最好，否则还要跟叶瑾抢男朋友，可以写进小报八卦了。
“你暑假去他那里实习？”瞿嘉把他手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亲昵地拍了拍，“有点远的，陆叔送不过来吧？我又不放心你开车。”
陆叔刚想回答，叶开抢着说：“我住又涵哥哥那里。”
瞿嘉沉默了几秒，叶开的心提得前所未有的高。
“也不是不行。”她终于开口，看样子此事有商量的余地：“小开，银行里不好学东西吗？”
“没有，但我想看看GC的运转和管理——”叶开冠冕堂皇，“妈妈，GC很厉害的，大区建设天天上新闻，楼村是最核心的商业项目。”
瞿嘉不知想到了什么，冷淡地说：“风光落魄一线间，昨日高楼宴客，明朝大厦倾圮，谁说得准呢。”话音落下，车内弥漫着一股沉默，她轻叹一口气，“行吧，住他那里就住他那里，除了公司里的本事，别的一概不许学，听到没有！”
“知道了，妈妈——”叶开唇角上扬，“又涵哥哥很厉害吧。”
“还行。”
“你夸他一下。”
“夸他你能分钱啊？”瞿嘉好笑地问。
“承认一下他挺厉害的。”
“好好好，厉害，的确不错，你爷爷眼高于顶，能看中他还用我多余夸一句吗？”
叶开这才安静下来。过了会儿，趁瞿嘉闭眼小憩，他摸出手机给陈又涵发微信——
：同志，我在妈妈那里给你争取加了几分。
：谢谢你，小同志。
：同志，我暑假来你这里实习，说定了。
：欢迎小同志莅临指导。
：给你当助理。
：没问题，给我当领导也行。
：有事助理干，没事干（）
：……………
陈又涵对着手机隐隐崩溃：你少看乱七八糟的！

第46章
一直到七月份之前, 叶开的时间都被备考占满了。他报名了新加坡考点五月份的SAT考试, 校庆之后便请了假, 在家教的指导下度过了一个月的全封闭训练时间。SAT结束后, 又在各科老师“友善”的目光下开始狂补作业进度。必胜客生怕他期末不能保住年纪第一的宝座, 明里暗里找他本人和其他任教老师旁敲侧击了多遍。
叶开虽然提前修完了课程, 但长期不刷题的确会生疏, 已经连续熬了两周的夜。施译起夜，发现叶开的小台灯还亮着, 课桌上堆满了各种很难的名师拓展练习卷。“你好拼啊。”他困倦地扶着栏杆。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叶开瘦削挺拔的背影, 他竟然觉得有些孤独。
叶开摘下眼镜闭眼揉了揉眉心，“是不是吵到你了？”
“不是不是，没有没有。”施译忙摆手，“我就是觉得你好累啊, 要竞赛, 要SAT, 要托福，还要期末和高考。”他给叶开倒了杯水，“你这是在用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时间长度去挑战中美两国的高考制度，还一定要考到最好？”
叶开接过水杯，小声说了声“谢谢”，笑了笑，“我要上清华。”
“我靠，”施译彻底跪服, “请问您是不是还得申哈佛？”
“不申了。”叶开看了施译一眼，连续熬夜的疲倦双眼清亮澄澈，翘了翘嘴角，“不要告诉别人。”
“你的意思是……你留国内上大学？”施译彻底精神，拖过椅子在叶开身边坐下，“你疯啦？你家里不会同意吧！”
叶开沉默了几秒，中性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个圈：“所以我必须考上清华。”
G省是高考大省，竞争极其激烈，外省名校对其划分的分数线高得离谱。自主招生、保送、竞赛录取名额倒是给得爽快，叶开拼这其中任何一个捷径都够格，但他不可以。再不然，高考移民，钻空子。对于叶开的身份出身来说，这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但他依然不可以。
前方远山雪巅闪耀，山风泠冽。
他注定要孤身直面，一往无前。
施译直接问：“是为了你男朋友？”
啪。笔端敲上桌面，叶开抬眸，似笑非笑：“你知道了？”
“……半猜半看出来的，如果不是我道歉。”施译心虚地垂下眼睛，“好吧上周末自习室里你被他按在墙角我看到了。”
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
陈又涵本以为叶开考完SAT后会匀出一个周末陪他，谁知道叶开又是连续两周周末不回家，全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自习室，他不得不亲自跑到天翼去堵人。
周末留校的人少，整个四楼的走廊安安静静，穿过紧锁的年级组办公室，空无一人的一班，只有两三个人的二班，停在三班教室侧前方。视线穿过狭窄的缝隙，叶开坐在教室正中，正埋首写着什么。
来不及打理的刘海已经过长，他用一个小文件夹把它们在头上夹成一撮。蒂芙尼蓝的颜色，夹起的头发很可爱地往后垂落。
陈又涵没忍住勾起唇角，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叶开以为是哪个班来串门的同学，抬头一看，陈又涵架着腿半坐在前桌的课桌上，双手抱臂，正带了一丝笑垂眸看他。
“你怎么来了？”
陈又涵没回答，抬手拨了下他那撮竖起的刘海：“这位同学，你这样有点可爱”
叶开一愣，手忙脚乱地扯下夹子。因为太过惊慌，发丝卡在缝隙里被猛得拉断，疼得他轻轻地“啊”了一声，尚捏着夹子的手诚实地捂了上去，看向陈又涵的眼神又委屈又埋怨。
陈又涵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哄小孩儿似的揉了揉，问：“谈了三个月是厌了还是淡了，要躲我躲到连家都不回？”
“每天都跟你打电话……”叶开心虚又嘴硬，微信聊天记录暧昧得他都不敢回看，每次聊完都臊得想赶紧毁尸灭迹，又舍不得，东收藏一条西收藏一条，偶尔截个图，热恋的痕迹忠实暴露在了收藏夹。
“打电话就够了？”陈又涵欺身迫近，“你小看谁呢？嗯？”
“又涵哥哥！”叶开紧张地豁然起身，“我、我带你在学校里逛逛吧！”
陈又涵帮他把刘海拨好，笑着说了声“好”。
高中生活对于陈又涵来说是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他两手插在裤兜，懒洋洋地跟在叶开身后，听他说：“这是答疑室，这是高二理科教研组大办公室，这是高一的走廊，今年扩招，一共十八个班，施译刚好就在十八班。”讲到施译时他停了下来，看着陈又涵。
“怎么了？”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他成绩不错，英语特别好，很聪明也很活泼——”
陈又涵打断他：“跳过。”
“哦。他的同桌也很厉害，是今年中考全市第一……”
“乔亦初吗？”
叶开猛地抬头：“你认识？”
“乔楚的儿子。”陈又涵笑着摇了摇头，“亲子关系一团糟糕。”
断断续续地闲聊，穿过高一的走廊，穿过露天花园阶梯，通过相连的甬道进入第一教学楼：“这边是高三和大影音阶梯教室、画室和音乐室、舞蹈房。”
一教年头更久，是天翼建校初的教学楼，二教则是七八年前新盖的。一走进一教，建筑物内上了年头的陈旧味道唤醒了陈又涵的记忆，他仰头看了看大厅上掉了漆的标语：“我上学那会儿，这里写的是‘笃学尚行’。”
现在换成了“天道酬勤”，旁边是一个倒计时电子幕，高考已经结束，叶开看到这个公告牌蓦地就有点紧张。
“就是在这里，那天自由活动课打球回来，叶瑾找到我，说，”陈又涵牵起叶开的手，“明天我弟弟周岁宴，你千万不要迟到。”
那只是他生命中非常普通的第一个周五午后，他和隔壁班男生打了半场酣畅淋漓的球赛，路上经过小卖部，买了一瓶冰过的运动饮料。四点多的阳光从高大的门厅斜穿进来，与身后的走廊亮光交织成温暖的一片。一个他不感兴趣的女孩，一则与他无关的消息，一场乏味的宴会邀请——如果他知道未来他会牵着叶开的手把他放在生命中最郑重的地方，他一定会更努力地记住那天下午的光线、气味和温度，记住那场球赛他的得分，记住那瓶已经退了市的饮料的名字与入口那一瞬间的味道。
“又涵哥哥。”叶开握紧了他的手。
相差十六年的高中记忆因为爱情而产生了奇妙的交叉。久远沉淀下的画面开始鲜活。
“出柜后在这里跟同学打架，从一楼到五楼的中庭走廊全部围满了人，教导主任过来拉架，被我一脚误伤，胃出血，因为这个我差点没被陈飞一打死。”陈又涵牵着他的手慢慢地逛。他不是个怀旧的人，要不是因为公务和叶开，他几乎不会再踏足校园。
高三生已经搬离，所有教室都空了，被保洁从里到外打扫过一遍。有些教室的黑板报没擦，教室前的黑板上写着“高考加油”，教室后的则写着“后会有期”，上面龙飞凤舞地签着几十个签名。一间间穿行，到了走廊尽头最后一间，陈又涵停了下来，“我高一时候的教室。”
已经成了自习答疑室了。
只是习惯性地抬手轻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竟然没锁。和班级教室不同，这里只拼了几张大课桌，各科老师晚自习时会在这里值班，学生有功课请教就来这边。黑板上还留了两道数学题没擦，重要题干下划了两道重而有力的下划线，仿佛可以看到老师拍着黑板说“今年必考！”的样子。陈又涵在课桌上轻轻抹过，薄薄的一层灰。
“惭愧，”陈又涵没忍住勾了勾唇角，“一进来想到的都是打架、上课看闲书、把垃圾桶当篮筐扔瓶子、被班主任叫起来罚站，还有四十分的物理卷。”
“四十分？”叶开震惊，“我还没见过四十分的卷子。”
他们班都是尖子生，低于八十分就羞愧得要面壁了，四十分？见到毕胜得跪着走。
“都是黑历史，我跟你说这干吗。”陈又涵自嘲，“学也没好好上，但也没谈过恋爱，学生时代连个能怀念的对象都没有。”
叶开一听他起这个头就有点不妙。果然陈又涵接着说：“别人什么晚自习下课牵着手逛操场，把女朋友抱在窗台上亲，走廊迎面碰到能被同学起哄，上体育课偷溜出去约会，我——”话戛然而止，他弯腰欺身迫近，把他腰压得后折，慢条斯理地借故欺负人：“弥补下我的遗憾？”
叶开还未回答，便被他逼进墙角。
陈又涵一手撑着墙，将他禁锢在身体和墙的逼仄空间内——
“同学，我想亲你。”
叶开紧张地吞咽。
“会被老师看到。”他半真半假地回答，是戏，是现实，是十六年前，是现在。
陈又涵低声笑了一下，俯身靠近他：“但我忍不住。”
叶开诚实地圈住他的脖颈，闭上眼，踮起脚尖。
灌木丛上开着奇怪的花。六月份的宁市，什么花都会盛开，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气喘吁吁地分开，叶开迷离地眨了眨眼，说，“学长，早恋可以，四十分不行，不然将来上清华的我你高攀不起，”
陈又涵闷笑出声，掐他后腰：“忘记说了，学长家里有一千二百亿的矿要继承。”
叶开：“……”
“不好意思，”施译挠了挠脸，“不是故意看到的。”
“你去一教干什么？”
“……实不相瞒，那天我刚好陪杜唐一起重温校园。”
叶开：“……杜老师也在？”
“……在。”施译说完，看到叶开惨不忍睹地扶住了额。
杜唐基本没有情绪波动，只是走得好好地突然停在了教室窗户外面，看背影有点僵。施译从他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刚想说话，便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眼睛。
“叶——”刚蹦出半个音节，又被冷漠地一把捂住了嘴。
“杜老师他……”叶开问不出口。
施译很懂，善解人意地回答说，“没怎么看清，杜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言。”拍了拍叶开的肩，“你男朋友看上去吻技不错。”
啪！笔帽的夹子被硬生生掰断。
施译见好就收，忙溜去洗手间。等出来时，叶开已经收了卷子准备上床休息，他还是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值得吗？你的压力我简直不敢想象。”
叶开动作一顿，“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样，他和我一起。”

第47章
期末考试有惊无险地度过, 虽然没拿到第一, 但也没跌出前三, 还算好交差。
路拂的分数和报考学校也定了, 是一所外省的211, 报了将来对发际线很有害的信息管理专业。他办过了谢师宴, 另找了一天请同学, 怕叶开面对一群高三生不自在，又单独请他吃了饭。
男高中生对成年的定义很简单——高中毕业、随便喝酒, 这两点给了他们无限膨胀的自信。一顿饭下来, 龙虾吃了四五斤, 啤酒空了四五瓶，其中叶开贡献了一个杯底的战绩，剩下全是路拂的。路拂其实也不太能喝，但他今天有要务在身, 酒壮怂人胆, 看着叶开略微有点迷离的双眼, 他一边痛骂自己无耻趁人之危，一边揽住了他的肩膀。
夜风微凉，在路拂的记忆里，他和叶开有过许多次这样悠闲的盛夏夜晚，看风吹散烧烤店上方弥漫的烟雾，沿着江堤散步。叶开对他和别人多少是不同的，可能仅仅是因为舍友的缘故，但或许……路拂低声问：“叶开, 你醉了吗？”
叶开只觉得眼神有点飘，便摇了摇头。他想问是否打车回去，路拂却紧张地攥紧了他的手臂：“我、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眼见对方懵懂地安静下来，路拂用力地抿唇，心里一股浪歇了又涌，推着他，冲着他，迫使他莽撞地低下头，凑近叶开——
“路拂！”叶开推他一把，因为酒精而漂浮的脚步踉跄，险些摔倒。还是路拂拉了他一把才堪堪稳住。这一下子完全醒了，他震惊地看着路拂：“你——真的是gay？”
“你原来知道？”
“我不知道，”叶开脑子有点混乱，“你想干什么？”
路拂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你反感吗？你对我——”
“没有。”叶开斩钉截铁地回绝，“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
“我以为你没有抵触，还以为我有机会——”路拂沮丧地笑了笑，“抱歉，吓到你了，翻篇吧，是我的错。”
礼貌地松开手，见叶开站稳了，才往后退到社交距离，问：“你怎么回去？打车？让人来接？”
叶开有点懵，这里是西江沿岸，离陈又涵家就隔了两个街区。他应该回家的，但鬼使神差地给陈又涵打了电话。路拂陪他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等，尴尬地没话找话：“你那个哥哥对你挺好的，就这么点路还亲自来接。”
叶开欲言又止。
手机震动，叶开很快地接起。这边不好停车，两人先走到路边，等一辆打双闪的兰博基尼。绿灯通行三十秒，陈又涵在路边缓缓停下，推门下车，绕到叶开那一侧，他先握住他双肩对视了两秒，确定他还清醒，又温柔又严厉地骂道：“以后我不在身边都不要沾酒，知道吗？”说完才注意旁边的路拂，拿对小孩儿的语气问：“你呢？还清醒吗？”
路拂猛地摇头，又迅速点头：“我没事没事。”
“上车，这里不好打车。”他当机立断吩咐，然后打开副驾驶门，推叶开坐了进去。
路拂注意到他虽然看着强硬，但实际上很小心，怕他撞到，手还在车顶挡了一下。
“前面是明康路，那边好打车。”陈又涵说着，没有征询路拂的意见，驶过两个红绿灯后右拐，在路边停下，“叫滴滴也行，出租也行，看你，上车后我们再走。”
路拂觉得这男人强势得要死，但那股威压的气场却又让他有点受宠若惊了，心里想，妈的，难怪都爱霸道总裁。他家比较远，原本想叫滴滴到最近的地铁站的，谁知叶开主动说：“又涵哥哥，去最近的三号线地铁站吧，周末堵，他坐地铁快一点。”
路拂客气道：“也还好，我可以——”兰博基尼比他支支吾吾的语速快，轰地一声起跑。他把话都憋回肚子里，低头默默取消滴滴订单，再一抬眼时，看到陈又涵抬手摸了摸叶开的头发，柔声问：“困不困？要不要睡一会儿？”
叶开摇摇头，轻声说：“有点晕，回去再睡。”
又一个红灯。
陈又涵问：“冷吗？要不要空调打高一点？”
叶开又摇头，侧过脸，眼睛很亮地看着陈又涵，小声叫他：“又涵哥哥。”
陈又涵应了一声，半侧过脸对他勾了勾唇角，绿灯亮起，两人都没再说话。路拂坐在后座，觉得自己完全是多余的。他后知后觉地有点反应过来，到地铁站下车，叶开亲自送他进站，只字不提别的，语气也很平常：“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但嘴角似笑非笑的样子让路拂震惊又不敢置信：“你和你哥……”
叶开什么也没说，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干脆地挥了挥手：“下次漫展见。”
路拂怅然若失地看着他上了陈又涵的车。
漂亮凌厉的兰博基尼在霓虹灯下汇入车流，叶开轻舒了口气，陈又涵握住他的手：“别叹了，十八岁都叹成二十的了。”见叶开没答话，握了握，问：“怎么了？期末考四十分了？”
“……到家再告诉你。”调整了下颈枕，抿着唇角说：“我怕现在告诉你你会失去控制。”
陈又涵睨他一眼，等红灯的间隙抽出一支烟点燃了，降下车窗，一手搭着窗框一手打方向盘，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问：“被表白了？还是被强吻了？”
叶开悚然一惊，猛地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陈又涵没回他，一脚油门飙出：“今晚别回家了。”
两个红绿灯的工夫，车进地库，叶开故作矜持：“我要回思源路。”
现在才说，也不知道故作姿态给谁看。陈又涵满足他那点小心思，语气不善地凶道：“晚了。”
叶开偷偷用余光瞄他，被轻易逮住：“看什么看，气着呢。”
摔门的样子好像这四百多万的SUV不过是个玩具模型。刷卡进电梯，陈又涵两手插兜，不给他牵手的机会。他拉他衬衫袖子，可怜兮兮：“我又不是故意的。”
陈又涵“呵”了一声。
电子门锁没说完“欢迎回家”就被砰地摔上，叶开心里有点暗爽，戏精地对门把手怜香惜玉：“对不起啊，好凶哦，摔疼你了吧。”
陈又涵拿他没辙，忍着笑凶道：“过来！”
叶开一步一挪地蹭到沙发前。主灯没开，只有感应的氛围灯亮着，他透过朦胧的醉眼看一切，世界好像被框在了一个橙黄玻璃罩里。陈又涵坐着，他站着，冷不丁被拦腰一抱，单腿屈膝跪在了他大马金刀的两腿间。陈又涵牢牢禁锢着他，仰头端详他年轻漂亮微醺的脸庞，沉声问：“亲哪儿了？”
“不敢说。”叶开小声嘀咕：“你就当不知道吧。”
陈又涵原本心里其实还行，并没怎么当真。他一三十多的成熟男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个小男孩去争风吃醋，真要亲了也就当叶开被小猫小狗蹭到了——然而叶开说完这句话后，却眼见着他眸色转深，看脸色隐隐是真动了气，没了那股漫不经心。
把人端端正正拎好，他看进叶开的眼里，语气强势：“说清楚。”
“不说。”
倔强地撇过头，又被陈又涵强硬地掰回来。对方的眼神越来越危险，指腹粗暴地碾着下唇，从来没那么粗暴过，像揉捻一朵娇嫩的花瓣，变了形，沁了红，肿着。
“这里？”他低声问。
叶开单手握住他那只在他唇上肆意妄为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张嘴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撒娇，像猫爪挠过心间的软肉。猛地天旋地转，他被陈又涵压在沙发上，嘴唇被封住。他吻得凶狠，掠夺式的，叶开想回应却无能为力，从里到外都被禁锢住，舌尖被吮吸，舌根发麻。红肿的嘴唇无力地微张，承受着陈又涵的进出舔舐纠缠搅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和薄薄的眼皮不住轻颤，在灯光下逐渐染上粉红。
“还有哪里？”
叶开眼睛都被他亲湿了，小小的鼻翼翕张，喷出绵长灼热的带着些微酒味的气息，被陈又涵呼吸入。鼻息交缠，就那么屁点淡得像水的雪花啤酒让两个人都醉得上头。
叶开看着他的眼睛，抬手解开自己的衬衣扣子，一颗，两颗，露出喉结和隐约的锁骨。陈又涵的手像鱼滑入珊瑚，隐没在沁了汗的白色衬衫后面。叶开扬起脖子，意有所指地说：“还有这里。”
陈又涵呼吸不稳，手指若有似无地撩拨他的耳廓，捻着他精致的耳垂，低头吻上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叶开被吻得痒，难耐地想推他，又无力地抱住他的脖子和后脑，呼吸开始灼烧，醉意上头了，他含糊地呜咽，声音奇怪得连他自己都不忍卒听，年轻的身体在陈又涵身下缩成一团。
“连这里都被亲了，你有好好拒绝他吗？”嗓音低哑了，含着半真半假的怒意。
叶开又去解他的衬衣扣子，恬不知耻地说：“不止，又涵哥哥，还有。”
陈又涵抓住他胡作非为的两只手，凶狠地拉直了按在头顶。他注视着叶开的双眼，仅凭眼神便将他侵犯。
“又涵哥哥，”叶开抬起腿，蹭着他，“你好凶啊。”
气喘吁吁的，眼神湿润而委屈，但更深的是那黑色风浪下隐秘的话语，是欲望，是白色浪花下艳丽的珊瑚。
陈又涵捂住他潮湿天真的双眼，深深吸气，喉结滚动，哑声说：“别折磨我了。”
珍而重之地在叶开嘴角亲了亲。
“我看到了。”
“什么？”
“冈本，还有……”那天在浴室收纳框里不小心看到的。陈又涵不在家里放这些，因为他从前绝不可能带人回家，备着也是没用。套子和润滑都是新的没拆封，明晃晃地暗示着他肖想的对象。叶开臊得他满脸通红哐得推回去，撑着洗手台不住深呼吸。
陈又涵不认账，衣衫凌乱地要撇开他起身，被叶开软绵绵的胳膊按住。要挣脱分秒钟的事情，坐着不动，是他的心猿意马。老男人跟小朋友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说出去都嫌害臊。叶开跨坐在他身上，解皮带的声音在安静空旷的平层里直叫人面红耳赤。他手指灵活地解开，神色镇定，但指尖发着抖。
“你醉了。”陈又涵由着他不得章法地乱来，不阻止，也不点火，冷静而深沉。眸色很深，像火山口的灰岩，压着濒临爆发的躁动。
“我没有，我很清醒，我会记得一清二楚——”手指往下，心里被烫得哆嗦，四肢百骸的力气也都被烫走了。叶开尾音颤抖着，直视着陈又涵：“——干我。”
勇气只持续了一秒，他说完，满脸通红，立刻想打退堂鼓，垂眸眼睫轻颤，支吾着含糊着沮丧着：“操，我他妈在说什么......”
陈又涵意味深长地半勾起唇角，箍住了他的腰：“好。”

第48章
胡闹了一整晚, 没睡多久, 凌晨在腰酸背痛中哼哼唧唧地醒来。虽然意识中好像被做了清理, 但后面还是别扭得要命。陈又涵原本就没敢怎么睡着, 叶开一有动静他就醒了。
“难受？”他打开夜灯, 手盖着叶开的眼睛, 怕他被晃到。
“疼。”叶开原本趴在枕头上, 见陈又涵醒了，小孩子受了委屈般挪到他怀里, 沉甸甸地压着他, 半梦半醒地撒娇：“疼死了。”
陈又涵摸他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
“涂点药好不好？”
“嗯。”
闭着眼睛，在一片暗淡的暖黄光影中感觉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撇下，而后是陈又涵翻身下床的动静。地板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少顷又近了, 陈又涵在床边坐下：“过来趴好。”
“我——”叶开被拍得两眼一黑, 硬生生憋下一句脏话，大叫，“好痛啊！”
陈又涵笑得不行，把人在腿上老老实实按好：“自觉一点，你这样我怎么抹？”
“王八蛋，”叶开咬牙切齿，“抹个药而已，能别说得好像性骚扰吗？”
清凉的药膏被指腹涂抹, 逐渐变得温热。他疼得轻轻“嘶”了一声，浑身肌肉都紧绷了。陈又涵眉心微蹙，眸色转深，隐约带着笑意说：“这种时候就别用力了吧。”
“滚啊。”叶开埋进枕头，脸红透了。
抹完药也没好多少，叶开睡不着，趴着被陈又涵抱在怀里。两人都很困，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熬着劲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明天会不会发烧啊。”他杞人忧天。
“我怎么觉得你在侮辱我？”
“哦——忘了你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拖长了调子，听着怪阴阳怪气的，有点可爱。
这天聊劈叉了。陈又涵莫名后悔，见叶开半天没动静，他亲了亲耳廓：“睡着了？生气了？还是吃醋了？”
“睡着了。”声音懒洋洋的，而后笑了声，“吃这种醋也太无聊了吧，又不是出轨。”
“不会出轨。”
“我知道。”
“你好自信啊小少爷。”
“有我这样的对象谁还舍得出轨，对吧又涵哥哥。”
乱呻吟了一晚上嗓音又沙又甜，陈又涵抱着他，又沉又暖，觉得两个人贴合得严丝合缝，从骨头到基因都写着般配两个字，没忍住无声地笑了笑：“对。”
再醒来时就日上三竿了，除了屁股还疼，其他倒也还行。洗澡出来对着洗手间的大镜子，叶开一边打量自己的身体一边积蓄怒火。昨晚上他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清理工作都是陈又涵帮他完成的，今天才发现浑身上下没一片好地方，腰上腿上都是淤青，脖颈间都是可疑的痕迹。
“王八蛋……”攥着毛巾低语一声，而后愤怒吼道：“陈又涵！”
陈又涵夹着烟懒洋洋地进来，吁一口，眯眼道：“又怎么了？”
“我今天没法见人了！”叶开指着自己脖子，“你看！”
陈又涵笑得烟灰扑簌簌地落：“给你戴个丝巾。”
“去死。”低头在宽敞的洗手台上从左翻到右，“有没有粉底液遮瑕膏什么的。”
“神经，我又不化妆。”扭头走开，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个青草膏，冲叶开招手，“来，抹这个。”
“？”叶开懵了。
陈又涵忍着笑，颇为认真地说：“多抹点，家里人问起来就说在烧烤摊上被蚊子咬了。”
……这他妈也行。
凶巴巴地夺过，再凶狠得瞪他一眼，拧开瓶盖，指尖挖出一点，还是没忍住笑出声：“傻死了。”
陈又涵看他伸长了脖子抹药膏，“哎，”叫了他一声，漫不经心地问：“到底有没有被亲。”
“没有，”指腹在颈侧痕迹处打着圈，视线从镜子里找到陈又涵，对他抿了抿唇角，是套路得逞的小得意：“当然没有。”
暑假生活正式开始，叶开要回思源路收拾行李，陈又涵送他。他心虚着呢，按着人弄了一晚上，万一回去被看穿，他好歹能帮他挡几个烟灰缸。
从市中心到思源路四十多分钟，走快速干道，叶开史无前例地觉得漫长，顶级真皮座椅也无法排解他屁股上的疼。好不容易进了家门，照面儿就是瞿嘉。她刚跟一帮太太喝完下午茶回来，一身dior套装没来得及脱，看上去雍容华贵气势迫人。见失踪人口回归，冷笑了一声道：“叶小开，家都被你住成宾馆了。”
叶开规规矩矩站好：“妈妈，昨天晚上和同学吃宵夜喝了一点酒，又涵哥哥接我回去的。”
陈又涵对瞿嘉颇有风度地欠了欠身，就是两手还插在裤兜里，那点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瞿嘉果然赏他白眼一枚：“陈又涵，小开——”余光一瞥，目光定住，“你脖子怎么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叶开不自觉站得更笔直，绷紧所有的神经轻描淡写道：“被蚊子咬了。”
瞿嘉走近，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膏味，没顾上仔细看便立刻心疼上了：“痒不痒？别挠啊，挠破了留疤。”
叶开神情僵硬地乖乖点头：“知道了，不痒的。”
瞿嘉放下心来，见陈又涵还没走，以为他有事，然而转念一想，忆及叶开实习的事情，心中了然：“明天开始实习了？”
“嗯，”叶开忙不迭道：“我收拾一点衣服过去。”
实习的事情是叶通和陈又涵讲定的，大家都没有意见，瞿嘉当初也同意了住陈又涵那儿的方案。这下子真要住过去了，她反倒担心起来，似笑非笑地问：“陈总，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小开不会打扰你吗？”
陈又涵微颔首，风度翩翩道：“劳您记挂，我收心了。”
叶开翘了翘嘴角。
“哟，难得啊。”瞿嘉阴阳怪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正当盛年的，可别憋着自己。”
陈又涵闻言低头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这就更不会了。”
叶开站得累死，见缝插针地说：“妈妈我会早睡早起作息规律的，周末就回来看你！”说罢拉起陈又涵的手，连电梯也不等，三两步爬上楼梯，声音丢在身后——“我去收拾行李了！”
瞿嘉目光落在他俩牵着的手上，正巧贾阿姨抱着一瓶子新鲜欧月出来，顺着瞿嘉的视线看过去，笑道：“小少爷和又涵的感情真是难得，差十六岁也玩得这么好。”
瞿嘉松一口气：“对，十六岁呢。”
卧室门被关上，陈又涵抵着门被叶开抱住：“吓死我了，你再多说几句她就要看出猫腻了。”
“那你还牵我手？”
“我紧张得忘了，而且站得好疼啊。”
“哪里疼？”
就是多余一问，手都揉上屁股了。叶开扣住他为非作歹的手：“又涵哥哥，住一个月你不会就腻了吧？”
陈又涵无语：“你就算对我没信心也该对自己有点信心。”亲了亲他：“给我个机会，住到八十岁证明给你看。”
“你想得美，我还小，谁跟你八十岁。”
这话自己说完回头就不认账，陈又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玩好了记得回来就成。”
真收拾起来速度倒也很快，其实也没什么好拿的，无非就是暑假作业托福教材和上班穿的衣服。他一柜子的衬衫西服都是往常出席活动定制的，穿上身让人移不开眼，第二天一进GC办公楼，众人都看他。他们陈总裁再帅也看疲劳了，旁边冷不丁多了个叶开，气质清冷而贵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疏离微笑，让人看了便心生喜欢，却也不敢生出任何狎腻心思，像一株令人爱而敬之的玫瑰。
一路不停有人喊“陈总好”、“陈总早上好”，陈又涵架子十足，冷淡地点头，走进办公室，抬手松了松表带，脚步不停穿过一整层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靠近总裁办，行政秘书柏仲从办公桌后迎出来跟上，听他吩咐道：“通知总裁办十五分钟后开会，倒两杯咖啡进来，一杯美式一杯意式浓缩加奶加糖，让郑决帆把第四季度媒体投放预算发我邮箱，下午三点详细汇报，顺便问下海洋馆动保组织闹事的究竟解决没，通知财务部沈柔跟总裁办一起开会——先认识一下，叶开，你们未来一个月的同事。”
三人停在总裁办公室外面，柏仲看了叶开一眼，收起录音笔，对他伸出手：“您好，幸会，柏仲。”
叶开笑了笑，与他握手：“您好，叶开。”
“等顾岫到了你让他亲自带叶开熟悉一下各部门，先去忙吧。”
叶开跟着他进办公室，门关上，卷帘没拉，一举一动都在众人视线内。他观察陈又涵的办公室，好大，落地窗正对着的景色一流，看一眼都觉得贵。没聊两句，顾岫推门进来，看见叶开站在落地窗前，一身西服从剪裁就透着高级，戴一块沛纳海的腕表，气质出众，气场从容，很年轻，但站在这样的场合，竟毫无局促之感。在顾岫反应过来之前，他甚至先对他笑了笑，点头致意的分寸很讲究，不卑不亢，温和疏离。
视线从叶开身上不动声色地转开，耳朵里听陈又涵道：“人交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给我好好带，各部门资料查看权限都可以授权，等下陪他逛一下办公室，见一见各部门总监，回头在总裁办安排个办公桌，办公用品让柏仲安排申领。”又对叶开说：“这是顾岫，对哪个部门哪个项目感兴趣可以直接告诉他，他有权限。”
啰里八嗦的，这狗日的资本家日理万机，什么时候连一张办公桌都要事无巨细地交代过去了？忍不住又看叶开，果然颜值是第一生产力。
之后总裁办开会，他以为有什么正经事——正经事是说了几件，都不过是鸡毛蒜皮屁点大的东西，最后重点还是欢迎新实习生。连财务部老大沈柔都在，让她多提点多照顾，她听懵了，戳顾岫：“什么来头？”
顾岫哪里知道？陈又涵的私生活在公司里绝对干净，绝不会出现什么把小情人安插进来的破事。他不敢往那方面猜，何况叶开气质真好，透着一股子矜贵，让人不忍想象他是靠爬床赚钱的那种人。
会一开完，总裁办大群公事公办欢迎新实习生，私人小群疯狂闪烁刷屏，有舔颜的，有猜身份的，有八卦他和陈又涵关系的，好热闹。
顾岫顺理成章加了叶开微信，在茶水间里喝咖啡的功夫偷偷摸排情况。啧，怎么还是个高中生？那种气场和成熟的社交风度，看上去还真不像。又往下滑，基本没什么日常，看到他十八岁生日的一张照片，好像有点醉了，眼神迷离，但笑得可爱，让人羡慕背后掌镜的人。
一杯咖啡喝得比平时都慢，顾岫继续看，终于翻到几张度假照，阳光游艇翡翠海，椰林香槟白沙滩——靠！斐济！
顾总助出离愤怒，第一次觉得自己堂堂清华本硕跟错了人——霸道总裁的小金丝雀儿！陈又涵，你没有底线，你丧失原则，你无耻！

第49章
第一天入职没平静半天, 一顿午饭的功夫, 叶开是陈又涵豢养的小金丝雀儿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了。顾岫经过大办公室茶水间听到人议论, 推门进去, 五六个同事, 男的女的都有, 都一脸暧昧。见是顾岫, 脸色顿变：“顾总。”
顾岫点点头，环视一圈：“谁在传？”
“这……嗨, 闲聊罢了, 陈总花边这么多, 差这一个？”人事经理比较会来事儿，笑着打了个哈哈，端起杯子先低头闪了出去。
午休刚过，叶开没休息, 对着电脑看上午顾岫发给他的项目表。密密麻麻十几页分项, 写着各项目部手头各项目的进度管理, 危险节点标黄。每周五下午总结例会，各部门领导逐一述职汇报。能上会议桌的项目都是最高级别的，大部分细则都在顾岫这层就拦下了。顾岫把这表扔给叶开，是让他能在最短时间内熟悉GC。
事情其实很简单，但要吃透比较难，叶开看得两眼酸涩，明黄色的框很多，他都看出重影了。一边看一边心想, 陈又涵从前哪里来的时间猎艳？现在又是哪里挤出来的时间陪他谈恋爱？
顾岫进来时正看到叶开推上眼镜喝水。他坐得板正，一上午腰都没塌一下，余光瞥见顾岫，放下杯子和他问好：“下午好，顾总。”
顾岫瞄了眼他的电脑屏幕，看得挺快。冷不丁下任务：“陈总把所有会议权限都开放给你了，未来一个月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周五例会你做统筹，行吗？”
七八个职能部门，十几个项目部，周五汇报节奏极快，叶开如果看不透，到时候连速记都做不明白。顾岫观察他的脸色，见叶开愣了愣，说了个“好”。又不经意：“早上都谁加你微信了？”
叶开稍微回忆了下，笼统地答：“基本都加了。”
“朋友圈权限关了吧。”顾岫轻描淡写，“不要把私生活暴露在同事眼前。”
叶开似懂非懂。
私人小群里，顾岫直白地问：谁跟别的部门人聊实习生了？
下面一溜儿刷屏说没有，涉外事务专员Mary问：是不是他自己说的？
公关专员任佳怼她：傻啊，刚进公司把裙带俩字写脸上？
Mary回道：这么漂亮的小年轻，又在陈总这儿这么特殊，难免得意忘形咯～
陈又涵不搞裙带，不代表别人不搞。GC说白了是个家族企业，从董事会里就开始勾心斗角，到了下边儿更是各派系之间斗得飞起。商业集团是陈又涵的地盘，都想染指，但又都被陈又涵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霸道给震住，目前还是片净土。出了商业集团，看看酒店、旅游、文娱，哪个不是乌烟瘴气，仗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恨不得把“我是xx总的人”写在脸上？
Mary这么一说，众人又都觉得有可能，金丝雀儿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是标配？漂亮都是用脑子换的。
叶开浑然不知，只听顾岫的把朋友圈先给关了。他整理项目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另做了个脑图方便快速厘清，没过半小时，Mary转椅一推靠近他：“小开，渴吗？”
叶开刚想说不渴，Mary自说自话地问：“去茶水间的话帮我带杯咖啡咯。”
叶开一愣，很浅很公式化地笑了一下：“好，喝什么？”
“卡布奇诺，帮我加点冰块，冰箱里有。两块糖，我怕苦。”
叶开推开椅子：“你们要吗？”
总裁办十个人，顾岫不在，法务举手说要伯爵红茶加奶，其他几人逐渐附和，任佳没吱声，柏仲站起身来拍了拍叶开的肩膀：“我陪你去。”
“你记性很好啊。”柏仲撕开一袋TWG，注入热水，“这么多人都有要求，你记得清楚？”
“还好，上学记习惯了。”叶开轻描淡写。
“你真的还在上学？那怎么来这里实习？”柏仲没来得及看他朋友圈。
“明年申请留学要用。”
“你打算留学？”柏仲给杯子里倒入鲜奶，闻言手顿了一下，有些费解。金丝雀还有留学的需求？留学了谁来满足陈又涵？还是说现在陪陈总睡几个月就能赚四年学费了？
“不一定。”叶开打开冰箱取冰块，语气始终很淡，以柏仲跟着陈又涵四处应酬锻炼出来的眼力见儿，居然看不透他。
没聊几句，茶水间门被推开，是陈又涵。
柏仲一时间很尴尬，陈又涵倒是没走进来，只对叶开很利落地一招手：“来下我办公室。”
“我在泡咖啡。”叶开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察觉他现在和陈又涵是上下属关系，愣了下，不自觉看向柏仲。柏仲立刻道：“我来我来。”
午休时拉下的卷帘还没拉上去，门一关，彻底阻隔了所有的视线。陈又涵轻轻从背后抱着他，在屋子里一步三挪唉声叹气：“宝宝，你工作这么认真，帮我当下总裁好不好？”
两人坐上会客沙发，叶开坐他腿上，被圈在怀里。黑色真皮沙发深深下陷，陈又涵靠着他胸口，笑着自嘲式的骂：“操他妈太累了。”
“学长，”叶开乖巧地安慰，“一千二百亿的矿也不是那么好打理的。”
“谁爱要谁要吧，老子现在只想退休。”
叶开没忍住笑，低下头轻声说：“又涵哥哥，你亲亲我。”
陈又涵便依言捉着他下巴亲吻，温柔而绵长，又干净又甜，亲完后闷笑出声：“完了，办公室恋情会上瘾。”从茶几上拿起烟盒。叶开主动接过，从里面抽出一只递进他嘴里。他低头给陈又涵点烟的样子好看极了，内敛平静，眉目舒展，目光专注，嘴角凝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陈又涵轻抿，对他淡淡吁一口，疲惫地笑了笑，扣住他的脑袋深吻。
“宝宝，真想把你二十四小时带在身边。”陈又涵揽着他的腰，叶开怕他烟灰掉身上，拿过干干净净的烟灰缸举在手边，闻言笑道：“给你端茶倒水点烟啊？”
“不用，让我随时抬头能看你一眼就好。”他的语气半真半假，淡漠的笑意，一闪而过难以捕捉的倦怠感。
叶开听了他句话，心颤了颤，一股莫名的心疼：“又涵哥哥，从前不知道你上班这么累。”
“最近事情多。两栋商住公寓马上进入收楼阶段，另外两个盘开盘，楼村那么大一片拆迁重建，都是事。”掸了掸烟灰，抬手勾住叶开肩膀，成了一个撒娇的男人：“你当总裁养我好不好？我给你切蓝鳍金枪鱼。”
“我当不了。”叶开由衷佩服，“我看了一上午项目表，怀疑你会影分身。”
陈又涵闷笑出声：“都是群王八蛋。”
王八蛋之一这时候推门进来，是顾岫。他一般都先敲门便直接进来，向来如此很习惯了。这一推门，三个人都是一惊，叶开立刻从陈又涵腿上跳下，顾岫条件反射地立刻关门，陈又涵抬手扶额：“姓顾的，回头找柏仲重新培训下职场礼仪。”
姓顾的冷汗都下来了，众所周知，在职场上撞破领导的秘密并不能带来升职加薪，反而可能卷铺盖走人。他目光垂下：“对不起，抱歉，不好意思。”
陈又涵气笑了，咬着烟站起身，牵过叶开的手。叶开小幅度地想挣脱，但陈又涵很坚定，手掌握得很紧。“把头抬起来。”他命令顾岫。
顾岫抬头，陈又涵夹着烟吁了一口烟雾，眯眼道：“重新介绍下，叶开，我男朋友。”
顾岫心想，老子他妈的知道，金丝雀儿！整个公司都知道！
“中午我听到些难听话，不要让我再听到第二次。”
叶开懵懂地看他，什么难听话？顾岫却立刻懂了：“我马上处理。”
陈又涵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了指顾岫，不耐烦地回忆了一下：“跟我多久了？”
“五年。”
“五年啊，”陈又涵沉吟，烟雾中的脸冷峻又纨绔，“还行，勉强可以分享个秘密。”
顾岫一个头两个大：“我不——”
“叶开是宁通商行叶通的孙子，听清楚了？”
顾岫豁然抬头，震惊地看着叶开，长期训练有素的社交直觉让他下意识地叫他：“叶…少。”
“还是叫我叶开吧，顾总。”叶开抿着唇笑了笑。
“宝宝先出去，晚上陪我吃饭好不好？”陈又涵转过身，抬手拨了下他额前的短发，“注意休息。”
叶开脸色很镇定，但耳朵是真红了，烧着了一般。他不知道陈又涵为什么突然搞这一出，跟顾岫点点头便故作镇静地推门出去。转个弯就是总裁办的办公室，咖啡和茶都喝上了，见叶开出来，Mary端着咖啡杯说：“放了两块糖的卡布奇诺还这么苦呀。”
叶开反应了会儿，意识到Mary在给他递话：“Mary姐，我给你重新泡一杯。”
“不用啦。”Mary对他俏皮地吐舌头，“陈总需要你嘛，当然还是要随叫随到的。”
任佳咳一声：“Mary，你今天话很多。”
“有吗？哎呀……”Mary翘起二郎腿，端着咖啡长叹一声，“我记得我面试GC那会儿人事特意问我，对办公室恋情怎么看？能不能处理得了GC相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有没有稳定的男女关系？后来终面见了陈总，我才知道是什么意思。有这样的boss，是有些小姑娘会按捺不住的呀？”说着小姑娘，眼睛却往叶开这边瞥。
“佳佳，你母校哪里来着？”
“复旦。”
“复旦的新闻传媒是很棒。柏仲，你哪里的？是不是武大？顾总是清华的，哎呀，敏华姐，你是西南政法的？”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得开心，任佳无数次想打断她，但这位姐心直口快惯了，若真怼一下，她还会说“你跟我计较什么？我性格就是这么直接的呀！”同时还要拉上老外扯虎皮：“你看啊，我平时打交道的都是老外，就，大家都很有一说一的。”又惯会两套做派，在顾总面前一面，在陈总面前更是另一面。任佳比较懂得明哲保身，并不想惹一身骚。
“小叶，你高中毕业？”Mary话锋一转，引向叶开。
柏仲马上说：“他明年要去留学。”
这句话原为解围，但不知道为何，Mary听到这句话却更拉长了调子：“陈总就是大方，这说明不论男女，只要跟对了人就可以少奋斗几十年咯。”
叶开终于懂了，这Mary把他当成了陈又涵包养的什么东西。陈又涵会这么色令智昏？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从现在的表象看，他好像还真是色令智昏了，把废物草包的小情人公然安插进公司。不过，像Mary之流的想必也都知道陈又涵几个月换一茬的德行，又都是公司的老人，因而并不把他这个图个新鲜的玩意儿放在眼里。
Mary愣了下，听她这一通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叶开不仅不生气，竟然还笑？脸色顿时难看，关键是下不来台。正还想再说什么，顾岫进来了。气氛很微妙，他亲自给叶开推转椅：“坐。陈总说你对财务管理那块感兴趣？明天我让沈柔带你看报表。”
叶开马上说：“没关系，我先熟悉项目。”
顾岫点点头：“有什么问题直接和我说。等下三点和公关部开会，有关第四季度的媒介投放方案，想参加吗？”
“是和招采一起吗？”
“不是，内部汇报，通过后才会进行招采。你听了就知道了，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陈总发火。”
叶开没忍住勾了勾唇角：“好。”
“对了，陈董来了，你要见见吗？”
叶开一时没反应过来陈董是谁，倒是办公室剩下几个都是悚然一惊——陈飞一？他因为极度信任和放权给陈又涵，很少来商业集团的楼层。一时之间有忙着打领带的，有忙着换高跟鞋的，也有手忙脚乱套西服外套的。
惊魂未定之余，玻璃门再度被推开，贴身秘书赵丛海推开玻璃门恭候一侧，陈飞一西装革履走进来，很轻易便找到了叶开。叶开马上笑了：“陈伯伯！”
陈飞一一般不苟言笑，但对叶开非常喜欢，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前几天会上碰见你爷爷，他说你要来又涵这儿实习，我还以为他老人家诓我，没想到你真来了！又涵这儿有什么好学好看的？你真是抬举他！”
陈又涵不来讨这个嫌，在办公室里坐着，没露面儿，只夹着烟忍不住笑，心想陈飞一来得还真是时候。
“怎么会，这还是爷爷帮我争取到的机会，他三月份就这么想了，就怕又涵哥哥嫌我麻烦。”他对长辈很乖巧，撒娇是撒惯了的，从小就被陈飞一抱在膝头，有什么好见外？
陈飞一很高兴，又拍了拍他：“那你好好的，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我，又涵要是怠慢你——”他本想说回家揍他，但这一整层商业集团都是他的下属，公然说揍陈总裁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叶开马上答道：“不会的，又涵哥哥对我最耐心了。”
这个会面很意外，陈飞一本就是心血来潮来一趟，之后还有正事要办，便很干脆地离开了。剩下一屋子安静得不得了，脑中反复回放着“爷爷，伯伯，又涵哥哥”，Mary脸都青了，见顾岫言简意赅介绍道：“宁通商行，叶开。”
“宁通……”任佳呆若木鸡，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发现是Mary站不稳，下意识地抓了下她的手臂。
只有顾岫脸色淡定。然而他也不过是表面淡定而已，内心的惊涛骇浪都快成海啸了——滑雪板是为他挑的，假是为他请的，斐济的岛是为他包的——他是陈又涵的男朋友！一个GC继承人，一个宁通商行继承人，陈总裁，您路选得真的有点儿窄。
知道了陈总裁的秘密，那就是陈总裁的人了。顾岫轰散面色惊疑不定的众人，着手跟几个部门老大关照叶开的身份。流言八卦不需要他去处理，这个消息比叶开是金丝雀儿传得还快，都不用半小时，再也没人敢阴阳怪气，反倒等他下班的小姑娘一时之间多了许多。
总裁办灯亮着，好几个小姑娘都没走，都是花容月貌，没毕业多久，单着身，忠实颜狗。有不有钱另说，长得这么好，万一呢？谁知左等右等，硬是没等到。
夜很深了，就算长得跟神仙一样也不可能让人等到九点后。陆续都打卡下了班，到十一点，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送风声，顾岫关掉总裁办的灯，见陈又涵那儿还亮着，以为他还没走，敲门——这回有了前车之鉴，不敢贸然进去了。陈又涵压着呼吸平静问：“什么事？”
“下班吗？”顾岫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寂静的夜里衬着高楼外的车水马龙，显得尤为清晰。
叶开没忍住笑了一声，紧接着又“啊——”了一声，又“唔……”地捂住，或者是咬牙忍住了。前一声还留着少年感的清透，后一声则猝然变了调，天真，透着浪。
顾岫脸色变了，用尽全身情商拗出一个“我什么都没听到”的假象，淡定地说：“先走了啊，有事随时叫我。”而后绷着一张母胎单身受到冲击的红透了的脸，一边骂混账王八蛋下流无耻，一边低头以奥运竞走的速度飘出了写字楼
大门紧闭的总裁办公室里，叶开被按在办公桌上，眼尾流出生理性泪水——都被干透了。

第50章
莲蓬头水流如注, 整个浴室都被热水氤氲了, 叶开累得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 任由陈又涵帮他清理。在办公室胡闹了一阵, 他还没好透的腿上又添淤青, 察觉到陈又涵逐渐暧昧的企图心后, 他慌得扒住浴室门爬也要爬出去。陈又涵怕他滑倒, 打横抱起他踩上地巾，在叶开惊惶的目光中笑得手臂差点使不上力。
“又涵哥哥这样子我我我我我长不高的, 我、我……”
陈又涵把他放下, 叶开抵着洗手台面对他, 腿都软着，手紧紧抓着台面，差点哭了：“你、你变态！”
一条大浴巾劈头盖脸包住他，陈又涵一边帮他擦干身体一边无笑得无奈：“这是洗澡的正常反应, 你生理课怎么上的？”
叶开心想谁用心听这课啊, 都拿来刷数学题了。
主卧的空调打得很低, 刚洗过澡没那么快想睡，三百多平的屋子没地方坐，非得依偎着挤一张单人沙发椅。叶开手里拿ipad继续跟进项目，陈又涵揽着他一块儿看，半晌，问他：“无聊吗？”
“还行，死记硬背。”
陈又涵笑了：“正常，慢慢跟进事项后就熟了。我让沈柔关照你, 你怎么不去？她资历不错，毕马威出来的。”
“用不着，顾岫挺好的。”叶开漫不经心地回答，手指滑过一页，想起什么，“晚上闲着他带我看了些报表。”
“嗯，看出什么了？”
“今年GC商业有一个五年期债券到期？”
“这都被你发现了。”哄小孩子的语气，手却撩起了T恤下摆，被叶开一把扣住——
负债率，股息顾概率，回款现金，到期债务，信托贷款，海外银团融资……叶开看得乱七八糟，一知半解，问顾岫也控制不好度，有些涉及到公司运转的商业机密，到时候顾岫答也不是敷衍也不是，叶开便干脆什么都没问。现在陈又涵难得空下来，他忍不住好奇：“又涵哥哥，我不是很懂，根据账面，目前预计的回款资金好像不能完全覆盖。”但他目前看到的是商业集团的数据，不包括GC其他业务和资金，声音低了点：“……我是不是看错了？”
陈又涵静了一瞬，眼里有温和的欣赏：“没有，是这样，之后会通过银行授信再次融资。”
“楼村光拿地就1500亿，杠杆是不是高了点？”
“地产就是这样。GC在转型。商业地产的现金流是稳定的，做好楼村项目，未来商业资产的比例会慢慢提高，GC就可以顺利从开发商转型成商业地产运营商。今后脱身，会逐渐把中心转移到文旅文娱方面。”
“商业集团还不算转型成功？”
“海外资产、外省投资资产都是包袱。”说起来又是很长的学问，陈又涵不愿细聊，脸贴在他瘦削的背上：“宝宝，睡觉了好不好？”
叶开放下iPad：“不要叫我宝宝……”
“怎么？”陈又涵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神色认真地说：“我没有这样叫过别人。”
“不是……谁在乎这个了！”他翻过身跨坐在陈又涵腿上，手贴着他胸膛：“只有家里长辈才这么叫我……”
陈又涵叫了，从此便打上了他的烙印。再听到瞿嘉叫他宝宝，脑子里都是跟陈又涵在床上的胡作非为，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陈又涵手在他T恤底下游走，没撩拨，纯粹是喜欢这样亲密的触碰。他压低叶开的脊背，附耳低声道：“在温哥华第一次听到外婆这样叫，那时候我就也想叫你宝宝。”
他还能想起抵达温哥华的那个下午，商务车从机场驶出，远方是雪山，经过冰冷的海，道路两旁是玫红色的花。听到兰曼在篱笆后叫叶开“宝宝”，他长途飞行的疲惫神经不知道为什么像被拨了一下，几乎也要脱口而出。兰曼穿的是藕色衣服，他记得清楚，实在要怪那天的黄昏太美，什么都被不经意地记住了。
“那你会吓到我。”
“嗯，也会吓到我自己。”陈又涵平静地笑了笑，“不喜欢以后不叫了。”
“……喜欢。”叶开低声说。
从小在爱里长大的人天生具有分辨爱的能力。陈又涵如何爱他，几分真情，他几乎没有怀疑过，所以也从不会自寻烦恼地去想他从前如何与人相处、如何叫人，是叫宝宝还是宝贝，是百般温柔还是如弃敝履。他唯一觉得心慌的只是，太天衣无缝了不是吗？他运气一向很好，很好的家世，很好的家人，很好的相貌，很好的身体和头脑，什么都顺风顺水，从来没有任何、哪怕一丁点波折。已经如此美满了，上天居然还让陈又涵恰恰好好地爱他——命运会对一个人有求必应到这种地步吗？
“在想什么？”陈又涵轻啄他唇，“困了对不对？”
“又涵哥哥，高考结束我就和家里摊牌。”
陈又涵怔愣，心里猛得一跳，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说：“顺其自然就好。”
翌日又是忙碌的一天。开了一上午的会，陈又涵脾气果然大，一进会议室整个气压都变冷变低了，众人都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只有叶开无知无觉。三小时的会他的烟一根接一根，虽然大卫杜夫淡得像空气，但这么抽也凶嗓子，到了中途就有点哑了，训斥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咳嗽两声。空调打得那么低，衬衫却显然是闷得软塌下来。叶开把电脑移给顾岫，推开后门出去，等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竹木托盘，托盘里是一杯冰水和两片润喉糖。
陈又涵突兀地停下来，众人都懵逼，见叶开把杯子递给陈又涵时笑了一下，公事公办地恭敬说：“陈总，喝口水休息一下。”眼睛却在眨。柏仲随即带着生活秘书进来，两人手里都端着大托盘，十二杯装着冰水的透明玻璃杯在会议桌中间摆好。柏仲冲顾岫猛打眼色，顾岫忙咳了一声，招呼道：“休息一下休息一下，那个，柏仲，看看空调风口是不是不对。”
陈又涵拉开椅子坐下，右手握着冰水喝了一口，微低下了头，夹着烟的手指在额上抵了抵。有不怕死多观察了两秒，发现他嘴角带着笑。……真他妈活见鬼了。
再启动时气氛便好了很多。陈又涵习惯性地想点烟，看到叶开对他做了个抬眸睁眼的动作，很俏皮，陈又涵便笑，火机和烟都放下了。后半段会议室空气清新无比，令人闻风丧胆的呵斥声也少了许多。熬过了会议，顾岫在茶水间松口气，给陈又涵找补：“陈总他不是总这样，最近糟心事多，他……”叶开抿唇笑了笑：“他的脾气我知道，辛苦你了，以后也请多照顾他。”
这栋楼里的都是人精，往后一个月的高级会议，各部门老大都争着抢着跟顾岫“借”叶开。白衬衫掖进西裤，窄腰长腿脊背笔挺，往那儿一坐就是各位的保命符。看这兰芝玉树的，对着这么张脸，谁还好意思发火呢？
陈又涵下午要出去拜访市领导，趁午休把人叫进办公室。卷帘都拉上了，正午的阳光太强，落地窗也落了纱，宽敞的办公室里却没人。压低了的说话声都从深处透出来，偶尔有一点不雅观的喘息声和床被压动的咯吱声。是他专属的休息室。用品布置都跟五星酒店看齐，把人骗进去的话一本正经仍显得好笑：“休息室的床是喜来登同款，参观一下？”参观个屁，刚进去就把人按在门上亲，视线对上，看着彼此的眼神比唇舌更缠绵。
“你在外面，我怎么比以前更想你？”陈又涵捧着他的脸。
他这两天动不动就去茶水间晃一圈，屁大点事也要推总裁办的门，嘴里喊着顾岫，眼睛却看着叶开。前所未有地关心起总裁办一众群众的婚恋生活和感情日常、精神健康，饭后稍一得空就去关心人间疾苦，连最近猪肉涨到四十块一斤都他妈知道了。
叶开喘息着，语气有点戏谑：“学长，你天天光顾着谈恋爱还怎么继承矿？”
自己不继承也就算了，也不让他好好上班，隔一会儿发一条微信说想你了。他看到字心就忍不住哆嗦，面无表情地去茶水间倒咖啡，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谈笑。陈又涵总是端着杯子靠着窗台，半笑着看他。神情是漫不经心的，目光却很专注，专注而深沉，黑色的浓云深潭之后都是无法排解的爱和欲望。一前一后地离开，只是在错身的瞬间轻轻勾一下手指都能让人翘起唇角。
“我就不该答应你爷爷，不该让你靠得这么近。”陈又涵抱着他，紧紧得抱着他，几乎要把人嵌进身体里。嗓音沙哑，压抑着难掩的爱情，“有什么办法把你缩小？每天出门揣兜里，到办公室了就给插绿植盆里，嗯？隔三差五给你浇点水晒晒太阳，想你了就把你变大了拖床上睡——”闷哼一声，被叶开在腰侧掐了一把。
叶开咬他肩膀：“想得倒美，成你宠物了。”
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一颗一颗帮人慢条斯理地把衬衫重新扣好，又为他打领带。俩人身高差将近十厘米，陈又涵垂首看他，叶开手法娴熟神情悠然，手指纤细而有骨感，夹着墨绿色的真丝领带翻折，偶尔抬眸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几十秒的功夫，领带打好了，又对视，陈又涵把人往墙上一压，低下头就去亲。
把人嘴唇都亲肿了，陈又涵冲动地说：“如果可以结婚就好了。”
话一说完两人都静。而后叶开抿着唇笑了笑，眼神很柔和：“又涵哥哥，你原来这么好撩啊。”
一起上个班就难以自控，打个领带就想把人娶回家。他姿态极高地流连花丛十多年，这狼狈模样说出去平白惹人笑话，不知道的以为他多么缺爱。
陈又涵舒一口气，扶额轻笑一声，自嘲道：“昏头了。”
“蓝宝石当聘礼不够，你再努努力吧。”叶开漫不经心地说，抬眸瞥他一眼，又帮他整理领结。
陈又涵怔愣，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半晌，勾了勾唇角，低沉着说：“那我再努努力。”
时间到了，顾岫在门外敲门，而后带上任佳一起和陈又涵出去拜访市领导，临走前扔了几个需要督办跟进反馈的项目给叶开，他忙着跟各部门交接，水都没喝上一口，擅自作主把提交的重要文件方案先过了一遍，心里暗暗做了批注，等陈又涵有时间他便请教。
陈又涵晚上有应酬，叶开本想加班等他，没想到六点多接到了叶瑾的电话约他吃饭。两人在西餐厅吃牛排，叶瑾正在减肥，只吃了半块，连最爱的法国生蚝都舍弃了，抱着一盘油醋汁全素沙拉难以下咽。
“妈妈让我关心关心你的身心健康。”她插起一块牛油果，想了想还是把它剔了出去，“实习怎么样？陈又涵有没有压榨你？”
“没有，他自己都自顾不暇。”
“看多了娱乐圈那些草包花瓶，还是陈又涵这样的男人有点意思。”叶瑾似笑非笑，“可惜是个双。”
“你喜欢他啊。”叶开不经意地问。
“喜欢，”叶瑾眨眨眼，“不是那种喜欢，不过能睡的话，也可以睡睡看。”
叶开怔愣，叶瑾哈哈大笑：“好啦我开玩笑的，你还小，好孩子不要听。”
“……我成年了。”叶开垂下眼眸。一句话里包含双层意思，但叶瑾注定听不出来。
“知道知道，十八岁了不起啊？二十八岁在姐姐这里也是小孩子。”叶瑾握住了他的手背，“你住陈又涵那里，有没有什么不方便？”
“没有。”
“他真收心啦？去年就没听到他花边了，以前在片场走一圈冷不丁就能碰到谁跟他滚过床单，听说还有私生子？鬼的私生子，这么多年藏得这么好。”
叶开放下刀叉，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淡定地说：“可能寄养在国外吧。”
“真的神了，”叶瑾笑着摇摇头，“他现在单身？”
“他……”叶开顿时无法作答，是说他有固定交往对象好，还是顺势敷衍过去好？
“得了，肯定就是没让你知道。”叶瑾自己把话给接了，“你还小嘛。他房子那么多，指不定哪一栋就金屋藏娇了，你能看出什么。”
叶开平静地“嗯”了一声，心想金屋在西临路一千八百号繁宁空墅第二十八层，那个陈阿娇就是我。
“周末大剧院有马修&#183;伯恩的《天鹅湖》，有没有兴趣？”
“你有票？”
“送的vip票，你要的话给你。买不着了，一上线好位子就售罄。”
“两张，”叶开乖巧地说，“谢谢姐姐。”
叶瑾啃紫甘蓝啃得生不如死，把心思都放在了叶开身上：“约哪个女同学啊？”
“男的。”
叶瑾“嘁”了一声，倏尔想起什么，坐直了身体认真问：“性向这个东西，不会被传染吧？”
叶开捏紧了刀叉，银色冰冷的长柄早就被他握热了，喉结上下滚动，他镇静地说：“当然不会。”
“那就好，”叶瑾撇撇嘴，一顿饭吃得百无聊赖，眼巴巴地看着叶开盘子里五成熟的澳洲和牛，“要不是你们差十六岁，我还挺担心的。”
叶开冷淡地勾了勾唇角：“担心什么。”
“担心你敌不过老男人的魅力呗。”叶瑾很可爱地露齿笑，“爱上陈又涵这种人是很危险的，你也不知道他究竟爱不爱你。之前——”
叶开打断她：“大小姐，你今天一顿饭提了几十次陈又涵，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咳，”叶瑾被呛了一口，“没有。”
吃完饭叶瑾送他回繁宁空墅，临分别时把舞剧票递给了他。叶开看了看票面，周六晚上七点半。
“你不去？”他打开车门，突然想起来问道。
“没时间，没人。”叶瑾耸耸肩，“宝宝来抱一下。”
叶开无语，看叶瑾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搂了他三秒，叹气道：“教得这么好，将来不知道便宜哪个女孩子。”
抬手在她已经瘦得能摸出脊椎骨的肩背上拍了拍，叶开笑了笑：“没关系，哪家姑娘都比不上姐姐。”
陈又涵临近半夜才回，一身很重的酒味，好在神智还半清醒。顾岫送他回来的，叶开洗过了澡一直在写作业等他，看见顾岫，两人都愣了愣。顾岫低头把陈又涵扶进客厅，解释道：“没有去奇怪的场合，实在是——”他不忍心细说，“进去就空腹喝了两斤五粮液。”
叶开愣住，一股愤怒迟缓又莽撞地涌上：“为什么？”
顾岫紧蹙的眉目舒展开，看向叶开的目光有一种看某种天真的温和和怜惜：“小开，钱不是万能的，没有哪一座山巅是永远的最高。”
陈又涵不是当孙子，嬉笑怒骂游刃有余，除了姓容的，他拼着胃出血的风险把剩下的全给喝得人事不省。只是他这样的人，能出现这样疲惫的一面就已是输。
陈又涵低垂着头，两手深深地插入发间，闻言语气不善地冷斥：“顾岫，你什么时候当人生导师了？”
叶开将人送至玄关，顾岫低声说：“打电话给徐姨，让她派人来照顾。她做惯了，知道的。”出门后仍不放心，转身再度叮嘱：“你照顾不过来的，如果不是惦记着你，他现在都不会有意识。”
叶开点点头，轻轻关上门。陈又涵仍坐着，保持着那个姿势。
“来抱一下。”他低声说，抬起头，一贯漫不经心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神情倦怠地笑了笑，下巴青了，是冒出的胡茬。
叶开走近他，想抱，陈又涵却又伸长了手臂推拒，笑道：“还是别了，我现在很难闻。”
一晚上的烟酒，有多糟烂他自己心里清楚。往常没有叶开，他应酬完多狼狈都无所谓，总之第二天仍可以光鲜亮丽地出现。有了叶开，他连掩盖自己力不从心的一面都要小心翼翼。
“打电话给徐姨吧，你先去客卧睡。”陈又涵抹了把脸，想起身，但稍用力就知道自己做不到，深吸一口气双臂舒展仰躺上沙发靠背：“对不起宝宝，今晚上不能陪你。”
叶开拿起他的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徐姨”，拨出，把手机递给陈又涵，听见他疲惫而简单的交代，接着便挂断了电话。他累极了，握着手机闭目休息，领带被解开，松松垮垮地挂着，喉结难耐地滚动。叶开马上问：“想吐？”
陈又涵摆摆手，手搭着额头勾了勾唇角：“宝宝给我倒杯水吧。”
水倒来了，他喝了半杯，杯子递回给叶开。叶开接过，喝完剩下那半杯。玻璃杯底与茶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攀着他的肩膀，低头与他接吻。
陈又涵想推开他，但被叶开按住。吻了会儿，气息急促，他睁开眼，看到叶开的眼睛近在咫尺。
“都是酒味。”陈又涵抬手摸他的额头，捋他的额发。
“嗯，还挺甜的，果然是贵酒。”
陈又涵没忍住笑，没力气笑出声了，只是半勾了唇角。把人揽进怀里：“下午做什么了？”
叶开挑几件重要的有意思的说，陈又涵思考不能，只是想听他说。听完后嘉许地说：“真厉害，比我的十八岁厉害多了。”又在他额头亲了亲。
“周末陪我看舞剧好不好？有空吗？”
陈又涵没问是什么舞剧，也没问具体什么时候，只干脆利落，沙哑地说：“好。”
徐姨派的人半小时后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陈家的老帮佣了。见到叶开只简单而恭敬地打招呼，便训练有素地照顾开。浴缸里放热水，厨房里调蜂蜜，熬醒酒汤，做宵夜。陈又涵自己脱了衣服躺进去，叶开怕他睡着，傻乎乎地坐在旁边地上一边做听译一边看他，时不时过去试水温，被陈又涵捉住手在嘴边亲吻。
“去睡吧，”他睁眼，状态比刚进门那时候好了很多，“明天见。”
阿姨敲敲门，站在门边说：“客卧已经收拾好了，您可以休息了。”
她不知道叶开的身份，陈又涵也没说明。但阿姨知道陈又涵不留情人留宿，所以多半是关系正当的客人。
叶开却说：“我睡主卧。”

第51章
马修&#183;伯恩版的《天鹅湖》享誉世界, 这次巡演到宁城, 果然是轰动, 不过六点半而已, 大剧院周围的交通干道已经堵成了一片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天皇巨星开演唱会。
陈又涵被堵在了离大剧院停车场不过一公里的路口,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他降下车窗点烟，笑着说：“这好像是你第一次约我。”
叶开正在看大剧院官网上关于这部剧的图文介绍, 闻言有点心虚, 企图淡化这次约会的等级：“姐姐给我的票, 只是顺便。”
但他有打扮过。看芭蕾舞剧本就不好太随意，他穿一件带丝光感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脖颈间反系了一块牛油果绿的方巾, 松垂西裤和黑色帆布鞋, 很日系的casualbusiness风。陈又涵帮他挑了一款棕色皮表带的宝玑, 是他自己的表，叶开戴上后觉得很喜欢，在衣帽间半举着手问：“送我好不好？”
他张口要，陈又涵怎么可能说不好？但不愿给他自己用过的，搂着人哄：“给你买新的？今年有纪念款，比这个贵。”
“我就要这个。”叶开坚持。
“这个用过了。”
叶开握着手腕低垂下目光：“你不懂，用过的才好。”
夏天天黑得晚，虽然太阳已经下了山, 但天还亮着，晚霞铺在天边，近处是火烧云。陈又涵见他手抵着下巴沉吟，人和腕间的表的确般配，漂亮而矜贵。他突然有点舍不得了，不是表，是舍不得人。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没头没尾地说：“明年跑国外去了，不会一跑就被别人骗走不回来了吧。”
“你怕啊？”
“怕死了。”陈又涵懒洋洋地说，“国外念书又辛苦又寂寞，到时候没人管你，随便喝个酒就被人捡回家生米煮成熟饭。”
叶开放下手机，反手握住他的手臂。比他结实，可以看到青筋，很性感。他似笑非笑：“生米煮成熟饭？是能怀孕还是能被标记？”
车流终于缓缓往前移动，陈又涵掸了掸烟灰：“要能怀这会儿也该怀上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招人，仿佛字眼里有他们夜夜笙歌的春色画面。叶开脸有点烧，扔开他的手臂，小小声地反唇相讥：“肾亏得出现幻觉了。”
“肾亏？”陈又涵夹着烟回头看他，带着笑，不敢置信，“你在找死？”
叶开没话应对，陈又涵叼着烟，冲他招招手。人凑近了，他附耳，嚣张而轻慢地说：“看完表演就回家造人，嗯？”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撩得人心烦意乱，叶开再不和他说话，戴上iPods拒人于千里之外。但那股子拒绝分明是欲拒还迎，冷冰冰却又灼热地招着人，要不是条件不允许，陈又涵真想在车上就办了他。
快七点时终于进入了地下车库。找车位又绕了好几圈，等停好车，两人都是晕头转向，跟着指示牌好不容易找到直升梯，观众已经开始检票分流进场。表演在最大的剧场进行，金碧辉煌的水晶灯，红丝绒软包座椅，鎏金色扶手栏杆，上下两层共三千个座位。他们在VIP区，舞台正对面第一排，视野极佳。找到座位坐下没喘上两口，广播里就传来最后的开场报幕声。
灯光暗下，幕布拉开，月光下皎洁的湖面，一群光裸着上身赤着足的雄天鹅们神情骄傲翩翩起舞，脆弱而纤细的人类王子顾影自怜，在这里邂逅了矫健美丽的头鹅。
舞台与座位距离极近，叶开几乎可以将男演员们紧绷的身体线条、眼神机锋甚至汗水都看得一清二楚。头鹅神秘、野性、高傲，对王子的若即若离，王子追逐着他，仿佛在追逐一个美丽病态的幻梦。中场休息，陈又涵单手插兜跟叶开一起随着人潮往外走，觉得看了个假的《天鹅湖》，戏谑地问：“我没理解错吧，王子和天鹅是一对？”
叶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不自觉牵住了陈又涵的手。
马修&#183;伯恩版天鹅湖全员男性，被称为男版天鹅湖，王子和白天鹅、黑天鹅之间的爱欲纠缠惊世骇俗。
周围都是人，叶开和陈又涵并肩而行，俩人俱是身高腿长，一个漂亮冷冽，一个英俊倜傥，本就是焦点，这一牵手，更是让擦身而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打量他们。陈又涵被他在人潮中拉住手，心有一瞬间的停摆，偏过头去问：“怎么了？”却是没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叶开摇摇头：“你去抽烟？帮我带瓶水。”
两人在甬道尽头分开，一个去吸烟区，一个去洗手间。再回座位时陈又涵已经在了，递给他一瓶冰的无汽苏打水。叶开洗过了脸，额发有点被打湿，陈又涵顺手帮他拨了拨。灯光再度暗下，在光影混沌的瞬间，叶开不知为什么，冲动地捧着水瓶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亲。陈又涵怔愣，抬手碰了碰被他亲过的地方，而后笑了笑。
黑天鹅上场了。他一身黑衣，漫不经心地低头点烟。舞会上衣香鬓影，他与所有人调情，眼神却始终不离开王子，轻佻、放肆、直白，众目睽睽之下，几乎像是用眼神侵犯了他。两人若即若离地对上，一个痴迷追逐，一个妄图禁锢，空气中漫溢着荷尔蒙。掌声几乎不曾停下，叶开跟着众人鼓掌，心口却发堵。除了似诱似逃的性张力，这里面分明还有绝望。
他微妙的情绪根本没有任何外露的表现，陈又涵却忽然牵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叶开侧过脸，看到陈又涵的侧脸被舞台光勾勒出线条，眼神很专注。察觉到叶开的视线，他微侧过头对他勾了勾唇角，在恢弘的音乐中说了一句话。
听不清，但叶开知道，是“我爱你。”
两人握着手看完了表演。悲剧落下，王子死了，天鹅陨落，一束华美的光笼罩着他们，仿佛在死亡中走向了宁静。
一个充满着痛感的、黑暗的童话。
辉煌的水晶吊灯亮起，所有人都站起身，把最热情的尖叫和掌声送给主创团队。叶开抬手抹了下脸，他神色冷淡，但手指都被打湿。陈又涵揽住他肩，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半笑着哄着说：“这是谁家的小王子，嗯？泪腺坏了是不是？”
叶开想，我只是吃了共情强的亏。
观众分两边散场。流过眼泪的脸颊紧绷，两人在影音区分开，一个去洗手间洗脸，一个百无聊赖地看展区。叶开情绪有点不对劲，洗过脸后撑着洗手台静了好一会儿，再抬眼时，从镜子里看到苍白的自己，眼眶有点红，看着有种易碎感。他扯出两张擦手巾擦干手，走出门。
男女洗手间左右相对，共用一片长廊休息区。长椅上坐了很多人，他与人群逆向而行，冷不丁停住脚步。
长廊转弯处，红色丝绒软包墙，一束射灯斜照，叶瑾倚墙抱臂而立。&#183;
“好看吗？”叶瑾笑了笑，似乎没有注意到叶开完全僵硬住了的身躯。
手脚仿佛被冰封，他好像被没入了黑沉的海水之中，冰冷的窒息感没顶而来，叶开眼前发黑，灯光的光明不见了，他的眼里只有阵阵黑色的重影。
叶瑾走向他，高跟鞋一声一声像钉子钉在了他的心上。
“怎么了？”叶瑾扶住他手臂。
剧场冷飕飕的，两人的手都很冷，叶开打了个哆嗦，一直僵硬住的目光转动，他抬眸，对上叶瑾浓妆艳抹的脸：“姐姐。”
恐惧和惊惶瞬间夺去了他原本的音色。简单的两个字，他干涩、沙哑，粉饰着一戳即破的故作平静。
“什么眼神啊，”叶瑾笑着掐了掐他胳膊：“我吓到你了？”
叶开终于找到勇气去好好观察她的脸，仔仔细细，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放过。叶瑾神色自若，不是很热情，但也不冷淡，是个姐姐原本的样子。也许是叶开眼里的惊惶太过深刻，叶瑾握了握他的肩膀：“魂不守舍的，你同伴呢？”
“在大厅。”叶开机械地回答。
“哪个男同学？”叶瑾撩了撩头发，看见他那条刻意搭配的漂亮丝巾，嘴角的笑有些僵硬。视线往下，停留在手表上：“你新买的表？”
叶开抬起手腕，木然地顺着她的话回答：“是陈又涵的。”
叶瑾笑了笑，牵住他的手自说自话：“本来呢，我是要和主创团队一起吃饭的，不过看你好像不太对劲的样子，怎么，是表演太好让你入戏了？”
她说完，感觉到叶开的手指在她手里瑟缩了一下。
两人顺着人潮走至大厅。观众已经散了许多，陈又涵正在打电话。叶瑾一眼就看到了他，不是很意外地说：“陈又涵也在？真是挺巧的。”
“我约的他。”叶开淡漠地回答，已经无力作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又涵挂断电话，半转过身，看到叶瑾牵着叶开的手。他的眼神只是千分之一秒的凝滞，便神色如常地寒暄：“这么巧？多谢你的票，表演不错。”
叶瑾俏皮地一歪头：“早知道是给你看，我就不送这么好的票了，浪费了不是。”
“埋汰谁呢。”陈又涵懒懒地跟她打机锋，“你一个人？”叶瑾眼神一瞥：“帮我个忙。”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忽然放开叶开的手，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揽住了陈又涵的腰，踮脚在他脸颊亲了一下。陈又涵如遭雷击，立刻便想推开她，但叶瑾很用力地攀着他的肩膀，附耳在他耳边说：“演个戏嘛，紧张什么。”
未等陈又涵再有反应，她便更紧地抱住他，很甜蜜地笑了一声，看样子是马上就要与他当众拥吻——
“叶瑾！”
叶瑾顿住，半转过脸看着叶开。他语气激烈，眼里交杂着紧张、震惊和愤怒。陈又涵当机立断地推开，大概是怕她崴到脚，手还是绅士地在她腰后护了一下。
叶瑾捋了把头发，发现陈又涵眼神很冷冰。她笑：“你们紧张什么？刚才看到了一直纠缠我的前男友，借你用用而已。”又转向叶开，嗔怪地埋怨：“没大没小，叫我什么呢？”
叶开脸色苍白浑身冰凉，被戏耍的愤怒像潮水般退却，他精疲力尽：“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陈又涵追上去，错身而过的瞬间叶瑾吹了声口哨：“香水不错。”
回去的路照常也堵了半个多小时。交警在一旁指挥，警示灯红蓝闪烁，刹车灯在眼前连成一片刺眼的红。车厢里很安静，兰博基尼被人抢道，猛踩刹车的瞬间狠狠拍了下方向盘。喇叭声刺耳响起，陈又涵咬着烟骂：“操！”
车子驶上绕城高速，过收费站，一路畅通进入市中心，最终在繁宁空墅地下停车场停下。一路始终安静，没人说话，电台也没开，叶开自始至终带着ipods开着降噪。车子停稳，他解开安全带，摘下耳机，崩溃地、不顾一切地揪住陈又涵的领带，疯狂地吻了上去。
陈又涵措手不及，嘴唇被叶开磕破，血腥味弥漫在两人唇舌之间。叶开凶狠地吻着他，舔弄他的嘴唇和上颚，吮着他的舌尖，痴迷地攀过中控，跪在了驾驶座上，跪在了陈又涵的怀里。
陈又涵掐着他的腰，不与他争夺，放任他亲吻自己、挑逗自己。凶狠急迫的气息渐渐平稳，叶开终于舍得放开他的唇，轻啄着，眼神渐渐聚焦：“又涵哥哥。”他轻轻地叫他，四个字，从小到大都很甜，此刻却发苦。
陈又涵捧着他的脸，不断捋着他的头发，将他漂亮的五官和光洁的脸庞都暴露出来，亲着，半笑着低声哄：“怎么了？这么难受？是个意外，不记了好不好？”
“不是说回来造人吗？”叶开圈着他的脖颈，眼眶有点红，不管不顾地说：“现在。”
“现在？这里？”
繁宁空墅的业主有单独的车位，但无论如何，周六晚上九点半，这里是进出的高峰期。
叶开点头：“这里，现在，给我。”
陈又涵安抚地顺着他的背：“不行，回家了再做好不好？很快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叶开不听，复又吻住他，不得章法，毫无技巧，只是凭着爱意占有。
“就在这里，你怕吗？”他已经濒临崩溃，眼神聚焦了又失焦，茫然地说：“又涵哥哥，我爱你。”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陈又涵终于察觉出他极度失常的不对劲，箍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的眼神看着自己：“看着我，小开，我——”
叶开又吻住他，这回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破了，血腥味更重地弥漫在口腔。他不再听陈又涵理智的拒绝，不管不顾地扯出他的衬衫，解开他的皮带：“你怎么这么多废话？陈又涵，不是说造人吗？不是说要干我吗？”他崩溃地低吼：“干啊！”

第52章
车窗降下, 闷热的地库里一丝流动的风也没有。陈又涵点火, 打开空调, 强烈的送风声淡化了车厢内的喘息和异味。叶开过了很久双目才回神, 陈又涵抽出纸巾帮他擦干净上下, 在他脸颊上亲了亲：“穿衣服。”
叶开穿衣服的空档, 他点了根烟, 靠着车窗浅浅地抿了一口，哑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皮带扣碰撞的声音尤其清晰, 叶开没有犹豫, 长腿套进西装裤筒, 乖巧地说：“没有，想你了。”
陈又涵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想说了第一时间和我说。”
鼻腔蓦然一酸, 叶开“嗯”了一声, 系上衬衫扣子, 被陈又涵抬臂揽过。
他挨着陈又涵坐：“给我抽一口。”
“你又不会。”
“学。”
陈又涵把烟递到他嘴边，叶开就着吸了一口，没过肺，在口腔里停留了一瞬便吁了出来。他抽烟的样子其实很漂亮，但陈又涵不愿看见，低笑一声道：“我这个哥哥真是太糟糕了。”
又是同性恋又是抽烟又是车震，什么坏的都教给了他。
叶开眷恋地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闭着眼睛很疲倦地说：“狗屁哥哥。”
早就不是哥哥了。
陈又涵抽完一根烟, 拍拍他脸颊：“醒醒，小荡妇。”
叶开睁开双眼，干净澄澈，像阳光下的一汪水，透明无任何渣滓。这世界上没有哪个荡妇有这样的眼神。陈又涵在他眼睫上亲了亲，哑声说：“说错了，原来是小天使。”
叶开微偏头，与他接了一个短暂的吻。下车时陈又涵好笑地问：“套被你扔哪儿了？”
鬼还记得这种事。叶开淡漠地回：“吃了。”
第二天他回了叶家。
很早，七点多，陈又涵在跑步，他没让他送，自己打车回来。叶瑾果然刚起，正在洗澡。洗过后包着头发到楼下吃早饭，看到叶开端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杯豆浆，手里正在撕一块叉烧包。
“哟，活见鬼了？”
佣人帮她拉出椅子，她坐下，头也不回吩咐道：“榨一杯橙汁给我。”继而看了叶开片刻，笑道：“怎么这么早回家？陈又涵虐待你不给早饭吃啊？”叶开已经从昨天惊弓之鸟的状态中恢复，只是平静地抬眸看叶瑾：“你昨天看到什么了？”
有脚步声轻轻过来，小托盘放下，叶瑾接过橙汁。两名佣人各自侍立在一侧，很安静。叶开喝了口豆浆，用餐巾细致地擦过嘴巴和手，吩咐道：“先出去吧。”
佣人训练有素地退出，长餐桌旁只剩了姐弟俩，阳光从欧式白石膏扇顶窗中铺设进来，将花瓶里新鲜欲滴的奥斯汀月季染上一片金黄。
“看到什么？”叶瑾剥开一个水煮蛋，见叶开郑重其事的样子，无语地笑了一下，“什么呀，搞得这么严肃。”
“昨天在大剧院，你看到了吧。”
叶瑾表情微滞，看样子有点生气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两人打哑谜似的打着机锋。叶开观察她的神色，原本很笃定的事情有了动摇。如果说昨天叶瑾的微表情还有迹可循，今天便是彻底的消弭于无形。难道她真的没看到？
叶瑾慢条斯理地说：“在陈又涵那儿小心一点。”
叶开一怔：“小心什么？”
叶瑾眨眨眼，神色无辜，却不愿意多言。瞿嘉刚好进来，打断了姐弟两个微妙的交谈，看见叶开，按着他双肩俯身在脸颊边亲了亲：“还知道回来！”
“没人管，他在陈又涵那儿乐不思蜀呢。”叶瑾慢悠悠地说，似笑非笑地瞥一眼叶开。
“实习怎么样？不会整天给他端茶倒水吧？”瞿嘉脸色一变。
叶开敷衍地笑：“没有，怎么可能，很忙。”
“我看这段时间是有得他忙。市里公寓政策收紧，GC那么多栋公寓在收楼，”瞿嘉从托盘里随手抽出一份报纸，好似闲聊：“多事之秋。”
“政策收紧该紧张的也是那些将建在建的公寓，GC有什么问题？”
瞿嘉翻过一页报纸，“嗯”了一声，随口道：“宁市公寓市场多少年都是以办公代商住，新政策打的就是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好的公寓买回去不能住人了，要不要闹事？”
“合同上既然标明了是办公——”
叶瑾噗地一笑：“哎，妈妈，你看小开，他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宁通有麻烦。”
瞿嘉从报纸中抬起眼：“放心，维权闹事么，哪个开发商没遇到过？陈又涵闭着眼也能处理。”
叶开很轻很控制地将胸口那股闷气缓慢地释放出来，平静地说：“又涵哥哥挺不容易的。”
“还算有责任心。”瞿嘉又开始看新闻，漫不经心地说，“也就是这点才同意你去他身边学着看着，一个千百亿家业的继承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叶瑾咬着银匙闷笑：“你别吓他了，还剩几年舒心日子，过了大二就要开始帮爷爷打理银行咯。”
话聊到这里，瞿嘉终于放下报纸，很认真地看着叶开：“怕吗？”
“有那么专业的职业高管团队，我当个吉祥物就可以了。”叶开很熟练地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银行和GC这种现代企业不同，银行有成熟的运作管理体系，有四海皆准的游戏规则，而GC需要舵手，需要瞬息万变的市场丛林中的捕猎者。
作业都在陈又涵家，叶开没有多停留，吃过早饭后陪着叶通喝了两盏茶，聊了聊自己的实习生活后便回了繁宁空墅。陈又涵却不在家，一打电话才知道他去公司了。实习毕竟是其次，叶开哪怕是每天去公司打手游陈又涵也能给他批一份很漂亮的实习报告，他的当务之急还是准备托福。考试报名在了八月份，叶开心态平和，掏出卷子定好倒计时，开始练习写作。
一口写到下午四点，窗外罕见地下起了雷雨，叶开放下笔，迟滞地发现了自己的饥肠辘辘——何止饿，简直饿得痛了。面包机里放入两片吐司，他倚着中岛台给陈又涵发微信。陈又涵立刻回拨了个电话。
“宝宝，今天比较忙，晚饭自己解决一下，我可能要九点后才能回。”
叶开一怔，“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小事，你记得写作业。”陈又涵在办公室里，对着落地窗外被暴雨冲刷得白茫茫的一片，温和地说：“下雨了，你不要随便出门，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安排人去做。”
“我没事。”
面包机叮的一声，土司片弹出来。陈又涵听到了，“怎么这个时候吃面包？”
“突然饿了。”叶开夹着手机，一手拿着吐司，一手握着刀子在上面抹黄油，“你吃饭了吗？”
陈又涵实际上忙得连口水都没工夫喝，从上午十点到现在只将将饮了几口咖啡，笑了一声回道：“吃过了。要不要安排一个阿姨过来给你做饭？不要点外卖。”
背景音里有人叫“陈总”，陈又涵静了一瞬，可能是打发了对方，再度说：“算了，我让顾岫去柏悦买了给你送过来。”
叶开想拒绝，陈又涵却好像重新忙了起来：“还有事，先不说了，晚上见。”又问，“有没有想我？”
“嗯，想的。”
话筒里传来陈又涵很低柔的一声“我也想你。”接着便只剩下挂断电话后的盲音。
顾岫过了半小时过来，公司、家和柏悦都在一个商圈，很近。陈又涵给了他业主卡，他手上拎了两个大纸袋，印着柏悦的logo，叶开请他进屋，他却连玄关都没进，只把袋子递给叶开道：“这份是常规套餐，鹅肝高参鸡汤芥蓝和海鲜意面，这份是金枪鱼和海胆，今天蓝鳍被订完了，委屈下。”
他这个样子像是急着去送下一家的外卖小哥。叶开怔怔地接过：“你们吃了吗？”
顾岫反应很快地回：“吃了，当然吃了。”
“出什么事了？”
“没事，几个楼盘有人维权闹事，下面人在处理，我们主要还是看下舆情。”
“有人”维权是不可能让陈又涵亲自去加班的，叶开知道顾岫在刻意淡化严重性，便也不再追问，懂事地说：“辛苦了。”
顾岫对他笑了笑：“陈总让你好好写作业，他回来要检查。”
叶开没忍住笑了一下。
一人端坐在餐桌前，将餐盒一一取出。包装高档且浪费，揭开盖子，热气都很足，也没有被焖坏，食材都很新鲜精神。他喝了一口汤，想起什么，给陈又涵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等他吃完了陈又涵才回他，问好吃吗。肠胃得到熨帖，他瘫在沙发上不欲动弹，也不愿再打扰对方，索性打开了游戏。
一盘没打完，通知栏蹦出推送。看新闻是叶通给他下达的硬性任务，他一个高中生手机里的新闻客户端多得仿佛国企老大爷，别人对娱乐圈八卦如数家珍，他对各级新闻娓娓道来，很清奇。分神将通知栏上滑，操作失误，被队友劈头盖脸地骂。
退出游戏，界面上还保留着刚才的推送信息。
“突发！商住变办公？GC多栋公寓爆发维权！”
暴雨如注，拉着白底黑字条幅的业主在雨中声嘶力竭，让人看了揪心。

第53章
说是九点, 但陈又涵临近深夜才回, 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叶开, 没想到他却根本就没睡, 一直在书房里刷题。听到动静, 叶开光着脚跑出来迎他, 手里还攥着根中性笔, 看样子是已经洗过澡了了，身上的白T宽大松垂, 露出他修长的脖颈曲线和一点锁骨, 衬得他很清瘦。
“怎么没睡？”
“等你。”叶开不和他兜圈子, 很直白地问：“解决好了吗？”
陈又涵微一怔愣，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无奈的抿了抿唇，牵出一个很疲惫的笑意。张开双手道：“过来抱抱。”
叶开跑过去, 被他抱了个满怀。陈又涵埋首在他颈侧轻嗅：“好累。”还是橙花精油的味道, 让人想起晚春的橘子林。
叶开仰着下巴, 听他这么说，立刻便推开他认真问：“很棘手吗？”
能让陈又涵这样的人说累，可见事态严重性非同凡响。陈又涵揉了把他头发，认真但轻描淡写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第二天周一，一大早高管群就收到通知说例会取消，同时销售、市场、公关和法务顾问则都被无情地召唤了进去。所有人都知道了GC正在发生什么事，一早上连笑都不敢笑, 生怕触领导霉头，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叶开原本是抱着笔记本和顾岫一起进去参会的，毕竟过去一周都是由他在做会议记录，然而今天顾岫却按住了他。
“为什么？”他被拒绝得茫然。
“陈总的意思。”顾岫言简意赅，随后便跟着西装革履的高管层一起脚步匆匆地进入会议室。
这场会一直开了一个多小时。期间郑决帆多次进出，任佳一直在给他递交最新的情况通报。中场休息，总裁办的法务顾问敏华出来喝水，叶开忍不住问：“敏华姐，什么情况？”
敏华年纪最长，是GC征战多年的老将。她一口气喝光一整杯水：“能有什么情况？按办公拿地，按商住卖——宁市这样搞了多少年？金融区走一圈，哪一栋住着人的公寓不是办公性质？——政策收紧说要规范市场，前天出台昨天就维权，你觉得是什么情况？树典型，挑最肥的杀！”
叶开咀嚼着她话里的意思，敏华抄起灌满水的保温杯，压低声音说：“来了。”深呼吸堆起笑迎了出去。门外，浩浩荡荡十数人的律师顾问团队正穿过大办公室径直往会议室而去。叶开透过玻璃墙看过去，陈又涵亲自站在会议室门口迎接，领头的男人微胖，但严肃儒雅。两人很快地一握手，陈又涵将人请进会议室，离开前抬眸与叶开对视一眼，很快很浅地勾了下唇。
“是总集团的许律。”柏仲出声，深呼吸放松自己：“没事儿，GC不是软柿子。”
“说句难听的，”Mary搭腔，“这事情真不新鲜，哝，随手一搜——”她调转电脑屏幕，“买房的时候都是心知肚明的，去中介市场上打听一圈就知道了，基操。”
“两年前也提过，这次是老话重提，原本不算个事，风头一过买卖还在。闹这么大动静真是蹊跷。”文案石悦也加入闲聊，“维权这事情我经历过啊，一栋公寓近千个业主，光建个微信群都得大半个月，拉拉扯扯的大家的诉求也不一样，找律师也得时间，有的业主连下律师函的钱都不舍得出，哪有一出政策第二天立马上街拉条幅的？”
她一说，大家都陷入沉默，Mary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不是，我听说啊——就这么一八卦，陈南珠以前在隶区那会儿得罪过人。”
“隶区？”柏仲微一皱眉，继而恍然大悟：“容——”
“嘘！”Mary狂打眼色，“别说出来，就这么一八卦，听听就忘了。”
叶开淡漠地开口：“Mary姐，到这个级别了，不会揪着当年一点过节不放的，捕风捉影的事情在这个时候不要再传。”
他虽然年纪小，但那一股子气场却是从小便在高官富商名流堆里培养出来的，只是很平静的语气，却让人不好反驳。Mary自从知道他身份后就有点怵他，悻悻地笑着说：“你说的也对。”
叶开对她笑了笑，转过转椅投身工作。但心绪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忍不住打开浏览器搜索起相关情况。维权的人再度聚集在了一起，把所有气都撒到了各涉事公寓的营销中心处。GC的安保团队已经赶赴各个现场，从媒体拍的实况照片看，两边虽然在对峙，但还算正常，没到剑拔弩张的程度。
相比于被针对报复，叶开更愿意相信是GC被树了典型。各家开发商都在看陈又涵后续的动作，也在看上面对这次事情的报道风向和口径，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还是拿捏一把罚酒三杯？
会议室大门再度打开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陈又涵和许律并肩出来，领带松了，袖子也卷了上去，伴随着脚步传来隐约的寒暄声，嗓音哑掉，但语气仍保留着风度。
营销中心与业主代表的谈判安排在下午，对方也找了律师，履历一般，感觉是临时凑数找的。几个维权地的秩序当地已经派专人疏通驱散，陈又涵没顾得上吃饭，打算带着顾岫和法务一起去现场看看。
叶开进入总裁办公室，随即敲了敲休息室的门：“陈总，下午我可以去吗？”
陈又涵一上午都被各位老烟枪腌入了味，刚匆匆冲了个澡，正在换衣服。听到声音，他拽着领带侧过头去，见叶开抱臂倚着门，再一错眼，总裁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
“你去干什么？”陈又涵甚至都分不出心思和他腻歪，利索地打着领带，公事公办的语气。
叶开给了个很好的理由：“近距离学习一下突发公关事件的处理。”
陈又涵笑了一声，被他的理由可爱到，但仍没马上同意。叶开走进房间，很自然地接过领带：“又不会给你添乱。”
“求我。”陈又涵玩味地看着他。
叶开垂眸，安静地打完一个半温莎结，而后仰头在他唇角亲了亲：“求好了。”
陈又涵笑出声，默许了他的敷衍，毫不避嫌地揽着他的肩膀一起走出办公室。顾岫已经在门外等着，看见叶开愣了下：“小开也去？”
上午陈又涵特意叮嘱过，这事情太乱太杂，不要让叶开牵涉其中，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改变了主意。叶开接过话，替陈又涵回答：“是我主动要求的，我想看一下GC这样的公司面对突发公关事件的应对机制。”
顾岫点点头，他的理由很合理，陈又涵显然不是拿他当金丝雀养，因而愿意拿自己的焦头烂额去给他当经验。
“去哪边？”顾岫招招手，任佳立刻递上他的公文包，里面有涉事各楼盘的资料和合同样本。
“明康西路。”陈又涵答道，营销总立刻带着销售和市场总监跟上，一行人步履匆匆地经过前台，又悄无声息地跟上四个西装革履的黑衣保镖。乘电梯下一楼，两辆商务车已经在门口等待，司机侍立在一侧。陆续上车，顾岫坐副驾驶，陈又涵让叶开坐他旁边。
车子过去遇上拥堵，用了十五分钟，最后在江边停下。这是无可匹敌的位置，原身却是烂尾楼，涉及国企、区政府、村集体和已经跑路了的私人老板，产权错综复杂，陈又涵以足够的魄力和手腕拿下厘清，一共五栋，两栋五A级写字楼由GC自持，剩余三栋以商住出售，目前是宁市核心CBD的西延商圈，按规划三年内会增设地铁口，加上GC一贯来拿手的轻奢级商业配套，当初开盘就破了宁市的记录。
太阳很晒，正是下午两点半，可能维权的也经不住这热度，都跑去星巴克里吹空调了。陈又涵下车，在众人的簇拥中经过营销中心。拉了警戒线，只有十几个人在场。声势浩大的一群人立刻引起了注意，顾岫小步跟上轻声道：“是媒体。”
不敢得罪，也不敢轻慢，驱散不了，索性请在了大厅里，好茶好果地招待着。
陈又涵点头，对顾岫吩咐：“不接受采访。”
人进电梯，十来个媒体人举着话筒和录像机跟上，这都是传统媒体，还有不讲究的拿个手机和稳定器就来了。只是还没靠近便被保镖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有人晕头转向的问：“谁啊？装什么逼？”
明康西路的负责人早就带着这里的营销总等在会议室。他一上午都在项目地盯着，片刻都没敢分神。手机上一直被通知说陈总裁在办公室如何骂人发火，到见到陈又涵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已经到了顶端。
出乎他意料的是，今天的陈总裁居然很平静。虽然气场压得人抬不起头，但语气很沉稳。一群人坐下就开始汇报情况。从法律上来说，维权的余地是没有的。虽然以商住宣传，但实际上所有的宣传物料里并没有出现过完整、明晰的商住产权字眼。这是开放商的基操，没有哪家傻逼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又汇报了目前的收楼进度，原本已经收了百分之六十多，从今天开始，已经收楼的陆续下达律师函要求退回收楼书。
“退。”陈又涵言简意赅，“观望、安抚，满足一切合理要求，等官方报道定性。”
要紧的不是这几栋楼。哪怕所有业主要求全额全息退款，GC也能接受，大不了自持。GC的重点是下半年的开盘项目，规模在五万户以上，这个节骨眼只能低调温和冷处理，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他秋后自会算账，但那个项目绝对不能出问题。
负责人又请示了几个问题，一晃眼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近五点，业主又开始聚拢。条幅重新被拉起，写的字触目惊心，什么“还我血汗钱”、“我们要住的不要办公的！”、“无良奸商丧尽天良！”，陈又涵手里端着一纸杯咖啡，站在窗边扫了一眼，对安保处负责人说：“给他们送水。”
分水的功夫他们下楼，陈又涵被簇拥着，突然停下脚步。他在找叶开。叶开落在后面，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很安静地听着看着，有时在手机上做备忘录。
“小开。”陈又涵叫他。
叶开从手机屏幕上抬眸，看见一众高管都在等他，便加快脚步跟上，站在他身侧。
“好玩吗？”陈又涵低声问。
顾岫：“……？？？”
“他们的房子会出问题吗？”叶开问，关心的角度和其他人都不同。
陈又涵笑了笑，语气温和：“不会。”
他又跟自己下辈子没仇，做什么断子绝孙的事情。
陈又涵顺便要考察下项目地，交付的楼他之前还没工夫来看，商业配套部分未完工，三楼裙楼连廊封着，必须从四楼下一楼转出。媒体没散，都从刚那阵气派中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见陈又涵出来，都像蚂蚁般涌了上去。人数不知为何多了几倍，黑压压的话筒几乎要戳到脸上。
陈又涵对他们很快地点头致意了一下，笑得淡漠，近乎于无，但举手投足都商务而绅士，手揽着叶开的后背，看上去像叶开的保镖。顾岫和郑决帆挡在他身前，再往前是保镖。媒体自顾自地提问，把影像和声音都收录进去。
“请问你是什么身份？是GC的负责人吗？你今天到项目地是不是要对业主有所交代？”
“商住风波不是GC的首创更不是独创，你作为负责人怎么想？对未来市场您又持有什么态度呢？”
不专业的问，“坑了这么多钱，您晚上睡得好吗？”
郑决帆听到问题差点翻白眼。
动静惊动了门口的人群，业主纷纷聚拢，黑压压的百十来号人，摩肩接踵，个个伸长脖颈了问道：“谁啊？GC谁来了？”
保安不动声色地维持秩序，生怕过度的保护触怒了他们敏感的情绪。右侧通道打开，陈又涵护着叶开先走——
这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就是他！GC继承人！奸商！还我血汗钱！”
这一嗓子如惊涛拍岸，顿时惊起无数波澜。人群冲上台阶，项目的的保安都没反应过来，一声叠着一声的骂声瞬间裹挟了所有的理智与沟通的可能，陈又涵脸色微变，在保安的掩护下用力楼主叶开，强硬地护着他往旁边通道挤。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热浪之下，激愤的情绪急剧升温，四个保镖真的带少了，保安又经验欠缺，场面已经难以维持，人群从四面八方挤压。陈又涵当机立断把叶开推给其中一个保镖：“先带他走。”
郑决帆在嘈杂声中艰难地保持风度：“对不起，暂时无可奉告，请等待正式公告。抱歉，抱歉，请让一让——”
砰！不知道是谁手中的矿泉水瓶砸了出来。或许是陈又涵对叶开的保护让他吸引了注意力，水瓶明显是冲他而来，坚硬的塑料瓶盖准确砸上了叶开的额角。他吃痛低呼一声，有点懵，还没等反应过来，又是一声重响！紧接着是玻璃落地的声音。是一个烟灰缸，款式很眼熟，是营销大厅放在茶几上的。温热的液体流下，叶开抬手捂住额头，掌心湿了。他垂眸看了眼，是血。
陈又涵愣了下，心口重重一抽，攥着他的手失去力道，指尖几乎发麻，连尾音都在颤抖：“小开？小开？”叶开眨了眨眼，血流过眼角，他眼前有点黑，听到陈又涵骂了句“操”，转向人群推开顾岫，“操你妈——凭什么？！你们他妈的凭什么？！”
叶开的眼前只有陈又涵穿着白衬衫的背影，被汗水浸透。保安护着他，但他还是觉得眼前摇摇晃晃。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一时间都有些畏惧地看着陈又涵阴沉可怖近乎扭曲的面容。
在躁动的沉默中，仅仅只过了凝滞的一秒，便有人有人声嘶力竭地吼：“带小白脸来看我们笑话！奸商恶商！下你妈的地狱吧！”犹如引信引爆炸药，因为暴力而迟疑的人群再度狂热起来，陈又涵眼底一片赤红，浑身的暴虐在血液中流窜，高大如山一般的保镖被他大力推得几乎倒地——
“拦住他！”顾岫当机立断，“拦住陈总！”
所有人如梦方醒，全部一拥而上，有拉陈又涵的，有挡住人群的。四体不勤的高管根本不管用，顾岫不要命地抱住陈又涵，用尽全身力气禁锢住他的双臂，疯狂向郑决帆使眼色：“冷静！嘘——冷静！小开没事！”压低声音，“媒体都在，你发疯给谁看！”
晚了。
所有画面都被媒体一清二楚地捕捉到。
光凭一句“你们他妈的凭什么”就可以写一片围剿的檄文。
叶开左眼被热血糊住，人群挤得他难受，保镖护着他，但也是左右支绌，眼看便要支持不住。他捂着额头，在人群中准确找到陈又涵发抖的手，很轻地勾了勾。说话声也很轻，但陈又涵听清了，他说：“又涵哥哥，我没事。”

第54章
叶开在车上没忍住吐了一回。车上没准备, 众人都懵, 陈又涵用他三万多的西装给他当呕吐袋。吐过一回歇了几分钟, 又呕, 陈又涵病急乱骂人, 劈头盖脸问司机怎么开车的。还是顾岫打圆场：“可能是脑震荡。”
叶开眼前发黑, 看什么都有重影, 左半边脸都是血污，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口袋巾被当成帕子捂住伤口, 到医院前已经被浸透, 但好在血是凝住了。
这是GC和港资合作的私立三甲医院, 商务车在门诊部停下时，院长已经领着院里最资深的外科医生和护士团队等在门口。顾岫在电话里没交代严重性，只说患者被重物砸伤，因为是很重要的人, 需要院方立刻清理出就诊通道。
担架病床都准备好了, 最顶级的团队严阵以待, 电动车门被大力划开，陈又涵下车。
院长与陈又涵在开业庆典和几次酒会上见过，对方次次都是倜傥从容，天生上位者的明星气派，今天却是狼狈，不仅衣着凌乱出过了汗，眼底也是森寒一片。一转眼，他回身抱起伤患。院长再看时, 这大少爷的脸色已经变得温和，暴虐的气息也收敛了。
他迎上去，但见伤患神情苍白但平静，便问道：“意识还清醒吗？”
外科主任跟上，听见年轻的金主飞速而镇定地说道：“三十五分钟前被烟灰缸在两米开外砸中，当场就流血站不稳。车上吐了两回，体温低，看东西重影，眼前发黑，O型血。”
叶开揪着他衬衫前襟，没忍住勾起了唇角。被放上担架车时被陈又涵逮了个正着，攥着他手指捏了捏；“还笑。”
外科主任立刻意识到众人小题大做了，忙宽慰道：“可能是轻度脑震荡，问题不大，不必过于担心。”
院长拿眼色警告他，娴熟地话里找补：“这个症状可大可小，做了检查才能下定论，紧张些也是正常的。”
会议室里已经泡好了茶准备了水果，供GC一行人休息，但陈又涵根本就没这个心思，公司的事一刻都等不得，他把顾岫等人都赶了回去，只有自己留了下来。
护士为叶开做了清理和消毒，伤口不深，大约成年人半个指节长，在发际线后面的的位置。为了方便包扎，把那边头发剃掉了一点。瞿嘉赶过来时已经做好了缝合，在给叶开包纱布。
陈又涵坐在叶开跟前，手肘支着膝盖，两手交握，掌心里拢着叶开的手。他仰着下巴的神情焦虑而虔诚，一贯注重风度的人此刻下巴上却已经冒了青茬。瞿嘉在门口多看了几秒，觉得怪异，却又似乎无刺可挑。
护士弄疼了他，叶开很轻地哼了一声，陈又涵脸色一变，瞿嘉立刻冲了进去。
包扎室外人影攒动，排队的家属很多，她的身影并不突兀。
“宝宝？是不是疼？”
瞿嘉脚步停住，听见陈又涵问。
叶开没有回答，他的余光认出了瞿嘉的身影，保持着姿势不动，乖乖地说：“妈妈。”
陈又涵这才发现瞿嘉的存在，很自然地松开叶开的手后站起身迎接：“阿姨。”
瞿嘉没理他，径直问叶开：“怎么样了？做过检查了吗？护士，严不严重？会不会留疤？”
“留不留疤要看个人体质，有的人是疤痕体质就会增生，”护士手上动作变得轻柔，看了叶开一眼，笑道：“留疤也没关系，头发会挡住。”胶带贴上固定，她收拾镊子和绷带，“好了，去做检查吧。还想吐吗？”
瞿嘉一听脸色都变了：“吐？”
“可能有点轻微脑震荡。”护士拘谨地说，瞥了陈又涵一眼，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叶开站起身，晕了一下，闭着眼手扶了下额头。陈又涵不由分说揽住他肩膀，沉稳地说：“靠着我。”
医生安排做核磁共振。做检查的几分钟，瞿嘉和陈又涵一起坐长椅上等。她翘着二郎腿，被红色羊皮高跟鞋包裹的脚面到小腿都绷得笔直，就像她此刻的气场一样锋利。
“小开我会直接接回家里。”
陈又涵静了一瞬，沙哑着嗓音说：“好。”
“他的东西你有空安排人收拾收拾，挑个时间送过来。”
陈又涵又干脆而艰涩地回道：“……好。”
“后续实习取消，他需要静养。”
陈又涵没有挣扎，深呼吸：“……好。”
他从未在瞿嘉跟前如此好说话过，从态度、情绪到语气，处处都浸满了一股颓丧的顺从。瞿嘉终于忍不住发难：“我把小开交给你，不是让你带他去那么危险的维权现场。他小，你也不成熟？他胡闹，你也跟着脑子糊涂？”
陈又涵抹了把脸，眼底红血丝未退：“抱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这副模样，瞿嘉反而发不出脾气，一肚子火气都哑在了自己心里。静了几个呼吸，语气生硬地关心人：“GC现在这个情况，你抽得开身？”
“交给助理了。”
顾岫早就被他打发回了公司，陈又涵只为自己争取到了两个小时而已。
瞿嘉硬邦邦地说：“你留在这里也没用，不如回去收拾烂摊子。”
陈又涵闻言，自嘲地勾了勾唇。他在媒体面前发了疯失了态，未来七十二小时的舆情可能会把他搞死。这的确是烂摊子，是从他上任接手以来最糟最烂最扯淡的烂摊子。
“确定小开没事我就回去。”
过了五分钟，叶开扶着墙很慢地走出来。他有点困，精神不济。陈又涵看出来了，不敢轻举妄动，轻声征求意见：“抱你去躺会儿好不好？”
叶开看了瞿嘉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砸坏了，他竟然点点头，当着瞿嘉的面环住了陈又涵的脖子。陈又涵将他打横抱起。这附近有vip休息室，已经清理了出来。几步路的功夫，他抱得轻易，走得很稳。叶开倚着他胸口闭起眼，半晌，说：“饿。”
陈又涵马上回道：“马上去给你买吃的。先喝点粥垫垫？看过报告后回家再吃好的。”
叶开“嗯”了一声，很干净的鼻音。在朦胧的黑暗里感觉到自己被陈又涵轻轻放在了病床上。房门被关上，叶开睁开眼，看到瞿嘉眼神复杂。他垫着枕头半坐起身，抿了抿唇：“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
瞿嘉在床沿坐下：“陈又涵为什么叫你宝宝？”
叶开早就做好了回答，故意愣了愣，不好意思但却认真地回道：“他故意的，就是逗我。”
“你和他，是不是走得太近了。”瞿嘉尽力轻描淡写。
“我们一直这样，只是你们不知道。”叶开漫不经心地回。
瞿嘉终于忍不住：“他毕竟喜欢男人。”
叶开讶异地抬眸，蹙眉，继而释然地笑，“那又怎么？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瞿嘉拨了拨他额前的软发：“你学校里怎么不交女朋友？”
“妈妈，你想问什么？”叶开抿唇勾起半边唇角，“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瞿嘉高龄生下叶开，又严厉又宠爱地陪他度过十八载春秋，叶开在她面前像白开水一样纯净，从不会撒谎。她与叶开对视，企图从眼睛里看到一些心虚躲闪的蛛丝马迹，但没有，叶开坦荡而无畏，令她心中古怪的怀疑甚至显得龌龊了几分。
“我和他说过了，接下来的实习就不用去了，你安心在家里准备托福。开学高三，尽量这一次就考到满意成绩。等开学以后就安心准备高考吧。”
“考到清北有奖励吗？”
瞿嘉笑了一声：“你野心不小啊。”
“如果考到了呢？”叶开固执地问，眼睛黑而明亮，有瞿嘉读不懂的光。
“好，如果真考到了清北，你想要什么？”
“满足我一个愿望，”叶开盯着瞿嘉，“无条件满足的那种。”
瞿嘉只当他是小孩子撒娇，随口应承下来。叶开打开手机语音备忘：“要录音的。”在瞿嘉哭笑不得的表情中将刚才的对话又重复了一遍，点击保存，煞有介事地说：“邮箱存一份，硬盘存一份，网盘再存一份。”
瞿嘉拿过他的手机——
“别删！”叶开想抢。
“谁删了？”瞿嘉好笑地睨他一眼，“合同要双方收到才能生效，妈妈帮你存一份。”
说着指尖移到微信图标上。叶开脸色生变，猛地劈手抢过手机，动作和力气都失控，慌不择言道：“我、我给你发！”
瞿嘉没看清他手机里的秘密，没看到那堂而皇之置顶的对话框，没看到顶着陈又涵名字的对话里，最新一条是昨晚上十一点他抽空给他发的“想你。”
“你不是说没谈恋爱吗？”瞿嘉抱臂，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叶开。
她这幅样子整个叶家没人不头痛，叶开紧紧攥着手机：“没有，就是……就是有人追我。”
瞿嘉不置可否：“谈着玩玩也行，别影响成绩就好。”又叮嘱：“真谈了也别乱来，对女孩子尊重一点。”
叶开脸都红了，索性闭上眼说头晕，躲过了瞿嘉的死亡审视。
医生拿着片子敲响房门，后面跟着拎着纸袋的陈又涵。
“没事，轻度脑震荡，这两周静卧休息，不要运动，也不要过度用脑，饮食上忌口，多吃点清淡滋补的。额头上这个伤啊……”这点小事本身用不着外科主任来叮嘱，但金主家的大少爷就站在身后，他硬着头皮事无巨细地说：“我等下开两管祛疤痕凝胶，等伤口结痂后每天涂一下问题不大。不要吃辛辣刺激性食物，色素重的也慎吃。”
陈又涵放了心，陪着叶开喝完小半份粥，回到公司时刚好过了两小时。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高管没人敢走，在各自在办公室里待命。郑决帆今晚上已经做好了带公关部通宵的打算。监控已经调出，现场的媒体拍摄画面他直接联系了几家媒体高层，陆续拿到原片后一看，拍摄角度和完整性各不同，但陈又涵骂人的话无一例外都很清晰。只有两家媒体录到了维权人群先使用暴力的画面。
陈又涵一进办公室郑决帆就汇报道：“媒体都打过了招呼，但现场手机拍摄的画面已经流到了网上，目前舆情还在可控范围内。”
陈又涵点点头，解开钢表带，毫不怜惜地随手扔到了办公桌上，又扯下领带吩咐道：“冷处理，各个平台盯好，今晚肯定有媒体下场。”又对顾岫道：“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是美晖。”顾岫对郑决帆一点头，示意他出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只剩下两人，顾岫才接着说：“美晖早就收到了新政策的风声，GC被刻意瞒住了。”
这里面含了多重未竟之意。美晖一直是GC在省内的头号劲敌，双方的定位和战略都极像，陈又涵接手后在公关方面占了先机，之后便开始在市场上处处压他们一头。自从陈南珠带头在集团公关部搞分裂，加之宁市班底大换血，GC不知不觉被边缘化，现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人走茶凉，GC曾经的风光之处而今倒成了鲠在喉间的鱼刺。
“找人事查近期高管动向，有谁出去面过试，有谁接洽过猎头。”陈又涵冷漠地把杯中剩下的水倒进花盆，又捏着喷壶漫不经心地喷了点水，语气平淡地说：“尤其是从上到下各级营销口的负责人，从总监开始查。”
顾岫没想到这层，随即明白过来。今天这一出精准地朝叶开而去，明显是提前得了消息又认识人的。吩咐完公事，陈又涵拿起火机点了一支烟，狠狠抿了一口：“让安保部找到那个砸烟灰缸的，摸清底细。”
“你——”顾岫愣住，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想干什么？”
陈又涵没明确回答，而是面无表情地问：“如果叶开真的出了事，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顾岫不敢说话，更不敢与陈又涵对视，低头消化了一阵，艰涩地说：“我明白了。”
陈又涵没有温度地笑了笑：“现场还有同伙，一起摸出来。”
“都是业主，”顾岫傻傻地说：“什么同伙？”
“顾岫，清华还是有些东西教不了你的。”陈又涵捻灭烟起身，“团伙作案，拿钱生事。找证据移送法律机关，一个都别放过。”
顾岫绷着冷汗的脊背骤然一松：“妈的，我还以为——”
“以为我涉黑？”陈又涵似笑非笑，“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不会用在叶开身上。”
顾岫无言以对，心里暗骂一句操。
“美晖自己几个公寓屁股都没擦干净，你找战略部颀明总要资料，让郑决帆找媒体曝光，精装修问题业主维权了多少年，是时候送他们一程。”
顾岫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陈又涵倒了杯水，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但姿态闲适。
顾岫诚实地说：“你好可怕。”
结果看了战略部颀明总给他的资料后他更加觉得陈又涵何止可怕，简直恐怖。一整个硬盘里面全是美晖的负面，照片、录音、业主访谈，有些已经上了法庭，文字记录非常清晰，有些私了，私了的手段触目惊心。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全部分门别类，扔给媒体当晚就能出专题。这是针对消费者的，还有更深的……工程、消防、用地审批——顾岫惊悚地抬起头，对战略部老大说：“我操？”
你们简直像个变态！
颀明总拍拍他肩膀，说出了陈又涵曾经传递给他的一句至理名言：“战略部，不仅仅是拿地。”
“……我不会被灭口吧？”
硬盘加密、电脑加密、网络加密，所有资料只允许在这台电脑上查看，要拷贝的话必须知道密钥。颀明总笑而不语：“挑你用得着的。”
顾岫拷好了资料要去找郑决帆，正碰上对方一阵风似地跑过来，猛地推开玻璃门，见陈又涵站在落地窗前沉思。
他半转过身，眼底晦暗不明。郑决帆喉结滚动，喘了口气后沉稳地说：“全平台热搜。”
热搜词条很统一，透着股开发商的傲慢——
#GC 你们他妈的凭什么#
陈又涵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也没问郑决帆怎么处理。公关部已经动作起来，他只负责定调，如果事事插手，郑决帆干脆不要干了。顾岫把资料交给郑决帆：“搅浑舆论可不可以？舆论战没道理被动挨打。”又忍不住愤怒：“对方先动的手，把完整版放上去说不定可以反转。”
陈又涵笑了笑，掸掉指间的烟灰。拖美晖下水救不了GC，无论怎么报复，GC在市场和舆论上已经陷入被动了。所有人都会对开发商和资本家的傲慢口诛笔伐，哪怕是他的爱人先受伤，舆论也不会赞他冲冠一怒为红颜。金钱和阶层让他的人生顺风顺水享尽荣华富贵，他便也天然地失去了在这种语境下恳请一个公平公正的资格。
个人的爱恨情仇在社会议题的巨大语境下，不过是一把枪。
他背对着落地窗，窗外是宁市不落的繁华，江岸两侧灿如星辰，亮着灯的邮轮来回穿梭，CBD的所有楼体都在发光，这是一整场浩瀚的金钱醉梦，映衬着他，托举着他——
陈又涵，顾岫眼里站在繁华正中心的男人，夹着烟对他半勾起唇角：“诸位，对不住，准备好和我一起降职降薪吧。”

第55章
GC的黑词条在晚上八点半登上各平台热搜, 众多门户网站进行了通知栏和头条推送。郑决帆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商务沟通, 只要陈又涵点头, 炸词条、锁广场、水军控评、全网封锁, 在金钱攻势下, 这些东西将会消失得轻而易举——
但陈又涵没有同意这个方案。他无意于跟群众展示资本更深刻的傲慢和独裁。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他们有情绪, 就让他们发泄。”
缥缈缭绕的烟雾半掩住陈又涵冒了胡茬的面容。
“但现在黑料层出不穷，很多媒体出来浑水摸鱼。”顾岫在手机上翻看评论跟帖。
陈又涵笑了笑：“总要让人吃饭。”
又吩咐郑决帆：“下场的媒体整理清单, 梳理之前和他们的公关往来记录。一条报道都不要撤, 一份车马费都不要给。等事情结束后你请他们吃顿饭, 账走公司。”
郑决帆微一怔愣后便点头：“明白。”
“完整版视频不放吗？”
“要放，但不是现在。”陈又涵沉吟。
“为什么？”顾岫茫然。他坚信正义与公理，这么显而易见的来龙去脉，为什么不公之于众？
陈又涵无奈地哼笑一声：“你想打谁的脸？”
“顾总, 你不会想现在就去和围观群众吵架吧？舆论从不存在越辩越明。”郑决帆拍拍他的肩膀, “我已经让水军下场分散风向, 你再看看？”
顾岫点开几条高互动的报道，发现几条“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莫名其妙怎么会突然发火？不敢说”、“现在社会事件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观望一会儿”之类的理智评论开始被赞到了中前排。
陈又涵捻灭烟，垂眸沉吟了会儿。顾岫发现这男人冷静得离谱，眉目深邃，眼底是一片让人读不懂的暗影。
“等舆论冷下来再放视频和公告，公关部干得不错，奖金可以少扣点。”
郑决帆诚惶诚恐：“别给我连撸三级就行。”
“放心, 你和顾岫的职位我会尽力稳住。”陈又涵一拍顾岫肩膀，“你留下，老郑回去继续盯着。”
郑决帆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陈又涵走向休息室，顺手开始解衬衫扣子，沉稳地吩咐道：“把你挑的美晖资料说一下。”
顾岫打开笔记本。他的逻辑思维非常强悍，在战略部的十几分钟已经梳理出了这次可以用的报道材料，以美晖一直被诟病的“精装房货不对板”为核心，精准、集中、脉络清晰，最后收尾在美晖新开盘的楼盘上，涉及政府方面的一个案例都没用。
他很快地汇报完，以为陈又涵会问他一些案例细节，但他看上去似乎早就心中有数，连疑惑都不曾疑惑便点头首肯：“给郑决帆，微博先不要放，集中在新闻和门户网站慢慢铺垫，等这次事件平息了再送他们上热搜。”
顾岫看着他脱下衬衫。他知道陈又涵身材好，宽肩窄腰肌肉线条强悍利落，但当面看到还是很有冲击，同时肩膀上遗留的一道抓痕红印也让单身狗感到了暴击。他啪得盖上笔记本，相当迷惑地问：“你干什么？”
陈又涵把衬衫扔在转椅上，慢悠悠地说：“洗澡，看男朋友。”
顾岫：“……”
亏得一路畅通，到叶家时还没过九点半。他洗过澡刮了胡子换了衣服喷了香水，发型也重新定过，从兰博基尼下车的仪态风度翩翩，像男模在拍广告大片。
叶家灯火辉煌，陈又涵在高近三米的水晶吊灯下等了会儿，被佣人迎进内厅书房，叶通在整理信件和日记，他正在写回忆录，打算明年出版。陈又涵进去后没出声，陪着等了会儿，叶通放下一封信，回忆似的口吻说：“四几年时家道中落，那时候我还小，听父亲说叶家人丁凋零，各地的商行钱庄陆续被挤兑抢占，他抱着我辗转大半个中国，直到遇到了你的太爷爷，之后才有了宁通起死回生的机会。”
陈又涵没敢说话，姿态谦卑地聆听。
“陈叶两家是战火年代走出来的交情，说来也巧，”叶通微微一笑，“怎么这几代下来，我们两家都是一脉单传？”
这话不好接，叶通也没打算让他接，放下信后抬眸，温和地说：“小开在楼上，医生让静养，他还在写题，你上去劝劝他，他还是比较听你的话。”
陈又涵心里松一口气，斟酌着说：“现场有媒体拍到了画面。”
叶通摘下眼镜走出书房，陈又涵跟在他身后，看他沉吟了会儿后放松地说：“用得上就公布，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金贵少爷。”
上三楼，两个佣人守在客厅，见陈又涵来了都起身问好，陈又涵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们安静，低声说：“这里交给我。”见人下了楼，才拧开门走进卧室。叶开带着耳机坐卧在床头，眼睛闭着，可能是在练听力。陈又涵悄无声息地靠近他，抬手摘下耳机，戏谑地说：“小天才，你也太用功了吧。”
“你怎么来了？”叶开坐直了点，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卧室门。
“别看了，锁了。”陈又涵拨了拨他刘海：“还疼吗？”
麻药劲儿过了，被缝了几针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叶开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可以。你处理好了？我看到热搜了。”
他不止看到热搜了，他还控制不住地上去跟人辩论吵架，最后被气得差点原地爆炸，脑袋嗡嗡直疼。
“没有，今晚上可能要通宵。我是来负荆请罪的，”陈又涵笑着摇了摇头，“刚差点没活着走出你爷爷的书房。”
“你又不是故意的。”叶开胳膊肘不知道往哪里拐。
“他凶一点才好，”深邃的眉目下压着难言的温柔，他低声说：“就算是烟灰缸砸我我也没意见。”
叶开与他对视，摘下另一边耳机里聒噪的美国脱口秀。两人视线相触，呼吸交缠，鼻尖几乎互相抵着，静了会儿，叶开低低地叫了他一声，两人安静地接了个吻。吻完后大概是因为缺氧，瞬间头就有点晕。卧室里很静默，只有空调的送风声。陈又涵倚坐在床边揽着他：“最近这段时候可能都没办法陪你，你乖一点。”
“GC会有问题吗？”
“怎么这么问？”
“债券到期，回款你原本是打算用流花湖开盘回拢的资金来覆盖吧。出了这个事，流花湖的楼可能卖的不是那么好了。”
陈又涵笑容淡了些，玩世不恭地说：“与其担心楼盘，你还不如担心担心我。”
“你又怎么了？”叶开的语气很怀疑，像揪住坏学生的教导主任。
坏学生自我检讨：“可能要连降三级。”
“……三级？”
总裁、副总裁、助理总裁，总经理——陈又涵要真连降三级，那就成陈总经理了。“活还是一样的干，钱可能连车都养不起。”陈又涵叹一口气：“矿没了，学长还配得上你吗？”
叶开冷漠地说：“宝石拿回去挂咸鱼卖掉。”
陈又涵笑出声：“不行，那是订婚信物。”
“谁和你订婚了？”心口突地一跳，冷冷地嘴硬，“矿都没了还想娶我。”
陈又涵在他额上很轻很轻地一弹：“我穷了，你傻了，还是般配。”
好家伙，一下子从豪门热恋变成乡村爱情，昂贵的奥斯汀月季沦为路边野蔷薇，叶开气鼓鼓地瞪他，漆黑的瞳眸睁得圆圆的，陈又涵忍不住捉着他，一手扣住他后脑勺强势地吻。吻完忍不住笑，抵着他额头低语：“作孽，你搬回去了我怎么办。”
叶开被他吻得双眸湿润，也不太好受。少年人的欲念生涩强烈，眼睛里的渴望直白而天真，陈又涵不得不用手掌盖住他眼睛，喉结滚动着：“别让我当禽兽。”
到底没有当禽兽的机会。门被敲响，随即拧动。叶开条件反射地推开他，眸子里一闪而过慌乱。陈又涵安抚地握了握他手，平息了会儿，起身去拧开锁。
门外站着叶瑾，托盘里是一碗纯白馥郁的美龄粥。
见是陈又涵，她倒没有很意外，反而戏谑地勾了勾唇：“用得着吗，哥哥探望弟弟还锁个门。”
陈又涵低咳一声，生硬地无视了这个问题。
“妈妈怕你饿，让厨房熬的粥。”叶瑾把碗放下，交肘握着托盘站在床边，见叶开没动作，她似笑非笑地说：“陈又涵，你来喂一下？”
叶开立马端起碗：“我自己来。”
叶瑾很无辜地眨眨眼，看着叶开捏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等他喝完粥，叶瑾吩咐佣人上来收拾，自己和陈又涵一起走楼梯下楼，没头没尾地问：“小开最近情绪还好吧？”
陈又涵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随口答了句挺好的。
叶瑾若有所思，“那天亲了你一下，你什么感觉？”
陈又涵被她问得无语，两手插在裤兜吊儿郎当地回：“你想听什么？意犹未尽？心跳加快？还是眨眼之间爱上你？”
叶瑾笑了一声，抬手勾了下头发：“你反正是双，喜欢一下女人也没问题吧。”
“来，妹妹，跟我念，”陈又涵一字一句漫不经心，眸中的神色却含着一种戏谑的认真：“我、是、gay”
叶瑾夸张地叹了口气，客套地微笑道：“那很遗憾。”
目送他出门，叶瑾收起笑，低头拨出一个电话。
舆论战一直到后半夜，经过水军引导和各种真真假假的爆料，网上的风向已经相对温和。陈又涵在办公室囫囵睡了个觉，一早便去董事会干架去了。上午九点GC官微发布了一则盖了公章的声明，简单清晰地说明了现场冲突的来龙去脉，对于公寓维权一事，只说GC会遵从政府的政策和法律，并对每个业主负责。随后公布了现场的完整视频。
摇摆不动的吃瓜群众获得反转，立刻转身变成高高在上的理智人士，开始对昨晚的骂战进行冷嘲清算。
视频里有很清晰的“小白脸”一句，陈又涵没有让人进行二度剪辑，就这么直白地剖白在了所有人面前。叶开长得出众，这样的台词的确让人浮想联翩。但随即便有多名网友爆料，表明叶开只是一名在校学生，同时身份显赫，小白脸之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众人都想扒他的身份，可惜的是，如论如何深挖，网上都没有出现过他任何一张清晰的照片，至于名字、身份、年纪更是语焉不详。
还没到正式复盘的时候，但郑决帆知道保护叶开身份这部分的开支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水军费用。
到中午，总集团的人事任免通知终于下达，面向所有董事和员工公示：陈又涵先生因个人重大失误对公司造成了难以预估的损失，经董事会决议，现免除其GC商业集团总裁职务，并扣除全年奖金。陈又涵先生今后将以GC商业集团总经理的身份行使管理职权。
正常来说，顾岫和郑决帆一个作为总裁助理，一个作为公关部负责人，都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然而陈又涵做到了他的承诺，保住了他们的职位和薪资，只是扣除本季度奖金。
公告一出整个集团哗然。陈又涵二十三岁进公司，二十八岁正式接手商业集团，六年时间逐步定下GC未来十年的战略目标，完成产业结构升级和资产重组，履历、手腕、业绩都相当漂亮，是无可挑剔的掌舵人，这是他唯一一次犯错——而且低级，低级得令人匪夷所思。
陈又涵欣然领命，下午和公关部开了一个简短的中段复盘会，接着便拎着西装回陈家领罚去了。
陈飞一早就把现场视频看过了很多遍，细枝末节都不曾放过。他从前知道叶开和陈又涵关系好，感情也好，也知道陈又涵把他看得很重，但从来没想过，叶开对他竟然重要到了这种地步。
家法不家法的说出去惹人笑话，这种落后于时代的东西陈飞一不屑于再用，但打还是要打。没趁手的武器，他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一顿抽，陈又涵一边忍痛一边笑，英俊的脸上满是玩世不恭。陈飞一没打出什么成效，先把自己给打喘了，坐在椅子上黑着脸，半晌，狠狠扫掉杯子。
贴身秘书赵丛海沉默着心里一哆嗦。
陈又涵跪在他跟前，衬衫一振，遮去满背血印，一边慢条斯理地扣扣子一边温和地宽慰人：“老了啊，歇一歇再打。”
赵丛海：“……”
从前陈飞一一脚能把他踹骨折，现如今只能不痛不痒地抽几下鸡毛掸子，果然不亏。
陈飞一知道自己不能给他斗气，否则折寿，咬牙切齿地第无数次后悔：“早知道就多生几个！”
陈又涵慢悠悠地说：“您要早生几个我还得谢谢您，私生子也行啊，你说你当初那么专一干什么？”
话刚说完鸡毛掸子就冲他飞了过来。他顺手接下，捋了捋上面的鸵鸟毛后递给赵丛海，道：“赵叔，麻烦您收好，回头免得他老人家睹物思人。”
陈飞一气笑：“思人？思你？你少来我眼前晃悠我就烧高香了！”
赵丛海忙打圆场：“又涵！你少说几句。”拼命打眼色。
陈又涵笑了笑，深深地看了陈飞一一眼。虽然只是六十出头，但他操劳半辈子，身体已不如从前，这些年血压也高了起来，已经经不起折腾。他点起烟抽了一口，低沉而温和地说：“幸好我十六岁就跟你出了柜。”
陈飞一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一茬，但看他神色认真，绷着的怒容有点挂不住，生硬地挥了挥手：“滚滚滚，别在我眼前现！”
陈又涵没走，又抽了两口烟，道：“流花湖的盘如果卖不好，我打算把帕劳的度假村处理掉。”
叶开问得很对，流花湖就是回款的关键。
陈飞一沉吟：“你看着办吧。”
“度假村和航线一起打包，年初我就有这个打算，项目虽然优质，但运维和开发成本都高。有了楼村，这些海外资产都是累赘。”
其实内心不是惋惜的。帕劳是距离南中国最近的度假天堂，当初度假村奠基仪式时，帕劳副总统亲自出席致辞。这是旅游集团的重要优质资产，如果没有这次的节外生枝，陈飞一不可能同意卖。
打也打了，罚也罚了，陈飞一无可奈何，沉沉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冲动了。”
“和叶开没有关系。”陈又涵勾了勾唇，“美晖不想让我们好过，容副顺水推舟，没有这次事情对方也会有别的招。小开是替GC挡了一灾。”
“你好歹自觉一点！”陈飞一忍不住又开始生气，“你是同性恋！同性恋！整天跟小开吃住一起，叶家不担心，我还担心！”
陈又涵被他吼得揉了揉耳朵：“别吼别吼，都知道，大不了拿GC入赘。”
陈飞一气刚平息了下瞬间又炸了起来：“你说什么？”
在烟灰缸真飞过来前陈又涵立刻逃之夭夭，声音被甩在身后：“我什么都没说！”
陈飞一疑心自己幻听，一脸怀疑人生地看向赵丛海：“他什么意思？”
赵丛海咳了一声，没敢回答。

第56章
周五下午三四点, 每一间办公室的上空都是隐约的敷衍和心浮气躁, 连GC这样的公司也不能免俗。忽而两百多人的大办公室传来一声低呼, 接着便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接续、涌动, 有人站了起来, 有人仰长脖子, 有人交头接耳问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并没有什么事, 不过是突然有人送了两三百杯奶茶而已。
前台站起身迎接。顾岫早就打过招呼要一路放行，她笑容甜美：“叶少。”
没人教她如此称呼, 但她实在已经绞尽脑汁了一整个下午, 也始终没想好究竟该如何称呼叶开。
叶开穿一身桑蚕丝衬衫, 胸口有定制品牌独特的蜜蜂图标，下身是水洗淡蓝烟管牛仔裤，裤腿挽了两挽，脚上是VANS高帮经典款, 经过她身边时有淡淡的鼠尾草和海洋香味。虽然年纪差得有点悬殊, 但前台还是察觉到自己红了脸。
“陈总还在开会, 您可以在总裁办等。”她领着叶开穿过办公室。众人都在分奶茶——讲道理，没有什么比一杯充满热量的奶盖水果茶更能庆祝即将到来的周末。
“破费了，”柏仲为他拉开椅子，寒暄道：“伤好了吗？”
躺了两个星期，再不好叶开就要疯了。他昨天刚考完托福，趁周五过来拿实习报告。线上订好了两张电影票，是偏文艺的剧情片，他很喜欢, 去年香港上映时就特意去看过，这次内陆公映，他想再重温一次。
顾岫不在，应该是和陈又涵一起在开会。他侧身看了眼对面的大会议室：“进去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吧。”柏仲看了眼手表，“快了，要不你先坐会儿。”
叶开点点头，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熟络：“不打扰了，我去那边。”
“那边”是指陈又涵的办公室。虽然已经降职成总经理，一个商业集团可以找出十三个和他平级或在他之上的高管——包括顾岫，但总裁办公室还是被他堂而皇之地霸占着。
没坐多久，会议室门终于开启，十几个人鱼贯而出，陈又涵大步流星气势迫人，看到众人都在喝奶茶便知道叶开已经到了，两个星期没见，不知为什么，心里的渴望在濒临相见的此刻竟膨胀得无法控制，甚至让他不得不刻意放慢脚步。二十米的距离，他慢了不过五六米，便又再度匆忙了起来。
顾岫在他身后慢慢悠悠，经过行政处，拿起小姑娘桌上一杯没拆封的，似笑非笑地念：“芝士草莓，太甜了吧。”
“好喝呀。”行政小姑娘咬着吸管嘬了一大口，眨眨眼睛不太懂地与顾岫对视。
“好喝，”顾岫顺走那杯，一边走一边拎着晃了晃，“就是牙疼。”
门被砰得关上，是那种虽然努力控制过但仍失控了的力道。卷帘随即被一键阖下，好在大家都忙着喝茶，除了顾岫，也没人注意到这点细节。
“丢人。”顾岫惨不忍睹，但没忍住自己先低笑了一声。
叶开坐在单人沙发椅上假寐，手支着腮，耳朵里塞着开了降噪的Airpods。黑发柔顺地垂下，呼吸清浅，眼睫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最近嗜睡，经常觉得困，在考场做阅读都忍不住打哈欠。陈又涵要是晚来一会儿，他说不定真能睡着。
光线很明亮，因而眼前被身影遮得稍暗时便很容易分辨。叶开维持动作没变，眼睛也没睁，只是抿着唇笑，嘴角出现一个很浅的小梨涡。
陈又涵摘下他耳机：“还装。”
眼睫轻颤，终于悠悠睁开，但唇角的笑随即被偷走——陈又涵很快地抬起他下巴亲了他一口。
“半个月没见，怎么觉得陌生了很多。”手背轻佻地扫过脸颊，陈又涵眼里混杂着危险的戏谑：“让我想想这谁家的睡美人。”
“失忆了，”叶开迎上他目光，保持着姿势不变，架着二郎腿的姿态闲适优雅，“迷路了。”
陈又涵俯下身，“那好办——”膝盖抵进他腿间，欺身迫上，“我可以帮你回忆。”
鼻息相闻，叶开呼吸不稳，轻颤着瞥过眼睛：“怎么帮？”
陈又涵用行动回答了他。
唇瓣厮磨的触感陌生又熟悉，因为陌生，便更显得鲜明而强烈，因为熟悉，便更觉得渴望和怀念。他的舌尖被若有似无地吮，相触的感觉从舌尖一直酥麻到心里。
“想起来了吗？”陈又涵短暂地放过他，声音低沉下去，眼神里的迷乱和侵略并不适宜出现在办公室。
叶开忍不住笑了一声，啄他一口，又一口，翘起嘴角：“想起来了，我该回家了。”
陈又涵也跟着笑，欲望的气息消散得轻易，像是清明的山霭水雾。他抱住叶开，结实的背膊用力，把人很紧地圈在怀里，用不掺杂任何欲念的声音说：“真的很想你。”
叶开故意说：“我不想。”
陈又涵压了压他后脑的黑发，纵容了他的口是心非。抱了会儿，撩起他伤口附近的额发：“伤好得怎么样？”
早就拆了线，现在只有淡淡的印记。
“会不会留疤？”
叶开很幼稚地回：“伤疤是男人的勋——”
陈又涵毫不怜惜地怼他脑袋：“弱智。”
“靠，”叶开捂住头，“我脑震荡啊！你不怕一巴掌把我怼死吗！”
“你洪福齐天，”陈又涵轻慢地敷衍，“祸害遗千年。”
“……”小别的温情彻底荡然无存，“分手！”
“留疤了就分。”陈又涵慢条斯理。
叶开倏地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贵重物品怎么能有瑕疵？”
叶开气死了，很用力地推他，压低了声音愤怒地威胁：“我现在就给你后背留疤！”
陈又涵笑着抱住他。他身量高，保持了多年的肌肉力量自然强悍过叶开，轻而易举地将人整个儿禁锢在怀里，“晚上晚上，别闹，嘘，虚——还要开会。”
叶开安静下来：“要加班？”
“嗯。”
正在对帕劳度假村和航线的资产价值进行重盘，这么大的项目不是那么好出手的，在债券到期前GC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
“我定了电影票。”
“什么时候？”
“八点二十。”
陈又涵舒出一口气，估算了下会议进度，竟无法给出承诺，只能说尽量。
叶开又说：“我还定了餐厅。”
塔尖米其林三星，百米高空三百六十度环形透明落地窗，是宁市视野最好的法国料理餐厅，位子在两个月前就订完了。
陈又涵怔愣，低声说：“真的走不开，和同学去吃好不好？还是带叶瑾去？”
叶开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陈又涵不得不低了头去哄：“对不起宝宝，明天，嗯？明天一定有空。”
叶开深呼吸，半推开他，面无表情地问：“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又涵第一反应是纪念日，但不对，他们的爱情在春天。
没等他想起来，叶开冷冰冰地说：“——是你的生日。”
陈又涵彻底慌神，他忘得一干二净，每天斡旋在美晖、政府和虎视眈眈想要便宜叼走帕劳度假村的资本之间，根本无暇顾及这种无足轻重的日子。他忘了他不在乎的日子叶开会替他在乎。就好像如果有一天是叶开不想过生日了，他也仍然会郑重其事地在日历上圈出备忘、送出祝福。
“我——”他想开脱，但话还没出口，叶开便揪住了他的衬衣前襟。额头轻轻地抵上胸膛，他无可奈何地说：“生日快乐，又涵哥哥。”
陈又涵用力回抱，语无伦次：“宝宝对不起……不是，谢谢。”
听到叶开笑了一声，清透干净的少年嗓音乖巧地说：“虽然眼看着又老了一岁，不过你在我心里还是永远二十五。”
陈又涵：“……你故意的是吧。”
叶开两手揪着他衬衫，笑得肩膀发抖：“老男人了，哥哥，不是，叔叔。”
陈又涵狠狠拍了下他屁股：“你他妈今晚上别想下床。”
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吃饭怪傻的，单人八千多的餐费已经先行支付，叶开拨通施译的电话，简明扼要发出邀请。虽然知道当了替补，但施译还是欣然领命——米其林啊，不吃白不吃！
窗外夜景斑斓，侍应生优雅地用白帕子托着红酒。躬身细语为他们推介。叶开意兴阑珊，礼貌拒绝。
施译不常来这种场合，但意外地没觉得拘束，就是周围人试探的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轻叹一声，他压低了声音说：“……当gay好难啊。”
要在公共场合完全自若、优雅地展现自己的性取向和同性伴侣，施译扪心自问做不到。
叶开没回答，施译直接问：“你打算出柜么？”
“出。”
“我靠，刺激。”施译喝了口橙汁压压惊，“你觉得你家里人能同意吗？”
“不知道，不一定，”叶开笑了笑，想起叶瑾，“我姐姐应该还好。”
“真的假的？”
“她看到了，但她没说——”叶开对叶瑾很了解，她从那场舞剧之后就知道了他和陈又涵的关系，既然没说，想必是默许，又或者是摇摆，总而言之，“应该不反对。”
“革命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来，舍友，我们庆祝一下，”施译举起玻璃杯，“干杯。”
叶开失笑，玻璃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高级的灯光氛围中，他的眼神温和熠熠。
“那我方便好奇下，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吗？”
“噗——咳咳咳！”叶开呛得咳嗽，匆忙用餐巾捂住嘴，尽力保持着优雅说：“我觉得不太方便。”
“好叻同志，我懂了。”施译矜持地点点头，就是切羊排时没使好劲儿，刀子在昂贵的瓷盘上发出一声剧烈的划拉声。
两人表情都有些惨不忍睹，施译绷了半天，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憋出俩字：“爽吗？”
叶开：“……”
电影院就在楼下，施译想了想，还是婉言谢绝了观影邀请，毕竟叶开长得很好看，而这氛围又很他妈的诡异，他告辞求饶：“你还是让我多直会儿吧。”
陈又涵在会议间隙收到叶开拍的照片，精致的摆盘，漂亮的夜景，优雅旖旎的氛围，他诚恳地回复：吃醋了。
叶开没理他，冷酷地把电影票二维码截图分享过去。等开场，他提着爆米花可乐，一个人特别自在地进了观影厅。
剧情烂熟于心，他重温纯为那些漂亮的镜头语言。影片进行到中段，花团锦簇的茉莉花墙下，女主角跃入冰蓝泳池，一段梦境般的蒙太奇后，他身边有人坐下。李先生的花园，雨后的青柠，淡淡的烟草。
他唇角上翘，爆米花从左手换到右手，无人问津，反倒是喝过的可乐被对方拿起。同一根吸管，冰都化了，淡得像水。场景倏然转变，黑夜里的灯光像星星，一段蹁跹的长镜头，叶开的肩膀忽然感到些许重量。他偏头垂眸，荧幕光勾勒着陈又涵的侧脸曲线，从深邃的眉骨到挺直的鼻梁，微上翘的唇峰，总让他忍不住想吻的下颌，荧幕上镜头从黑夜推向黎明日出，光影在陈又涵的脸上缓慢推过，随即又陷入阴影。
女主角用英文说：“你知道，我爱你。”
男主角说：“天亮了，Juliet，再见。”
叶开调整姿势，让陈又涵靠得更舒服点。
他大概天天都是后半夜睡，除了工作和漫长窒息的会议，竟然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起。但他好歹记得叶开拆线复诊的日子，记得托福考试的日子，记得让顾岫给他写一份漂亮的实习报告。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放映厅灯光大亮，这部片子卖得不好，寥寥几个观众陆续起身。陈又涵从深沉的睡眠中清醒，但暂时没睁开眼。
叶开问：“电影好看吗，又涵哥哥。”
陈又涵开口，嗓音有点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挺好睡的。”
顺手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好他妈难喝。
“生日快乐，我给你唱生日歌吧。”叶开说。
片尾曲特别长，特别好听，荧幕右侧保留了一个小小的放映窗，一直是一副茉莉花墙，淡绿色的茂密叶丛，星罗棋布的白色小花，一直往前走，往前走，没有尽头。
保洁阿姨杵着扫把和簸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陈又涵还枕着他的肩膀，在电影院沉闷的空气中捕捉着那一丝令人印象深刻的鼠尾草香味。
叶开也喝了一口那杯被冰化得很难喝的可乐，清了清嗓子——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祝你幸福祝你快乐，”
“happy birthday forever。”
唱完了，陈又涵笑了一声，轻轻地给他鼓掌。
两人终于起身，保洁阿姨如释重负，站在道旁侧过身，用畏惧而复杂的目光目送他们离场。
茉莉花墙走到尽头，片尾曲放完了，陈又涵问：“电影讲的什么？”
“Almost a love story.”
“蛋糕呢？”
“放冰箱了，我亲手做的，”顿了顿，戏谑地说，“你很期待啊。”
陈又涵握住他的手，克制地表达嫌弃：“你放过我吧，好难吃。”
叶开大概也是有自知之明：“意思意思，别吃得那么认真。”
十点多的商场已经开始清场关门，人很少，两人放着直梯不走，莫名其妙地都去坐扶梯，一层，又一层。叶开与他十指交扣：“车在下面？”
“嗯。”
“但我现在就想吻你。”
陈又涵揽住他肩膀，宽大的手掌温柔而霸道地扣着他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第57章
宁市八月份能把人热化, 蝉鸣在沉闷的空中鼓噪。叶开收拾好遗漏在陈又涵家的作业, 取走盖了公章的漂亮的实习报告, 中午就回了家。花园里的月季都被晒蔫了, 叶瑾和园艺师戴着斗笠在太阳底下痛心疾首。
两人听到跑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阿斯顿&#183;马丁DBS穿过雕花铁艺大门, 慢慢驶过草坪中庭车道, 在主宅门口停下。
叶瑾摘下斗笠拿在手里摇晃送风，见叶开躬身从车里下来, 眼睛在太阳底下眯了眯。陈又涵降下车窗, 半举起烟跟她致意：“靓女, 妆都晒花了。”
叶瑾笑了一声，把斗笠随手丢给园艺师，穿过花圃内的小径向他走去：“你每天当司机挺来劲儿啊。”
叶开单肩挂着书包站在廊下，屋内有隐约的凉意吹到他背上, 但外面白光一片, 热浪轰人, 他没什么耐心地看他们寒暄，用成年人半熟不熟的那种腔调。无聊。
“坐坐喝杯茶？”叶瑾躬下腰，手搭在车窗上，就这么一分钟的功夫她被晒得脸色潮红，鬓角流下汗。“放心，我妈不在。”她微微笑。
陈又涵忍不住笑了一声：“能别说得我跟你有一腿一样吗，”掐灭烟，懒得客套了, 冷淡而倦怠一摆手，“忙着赚钱养家呢，回见。”
车窗彻底关上，引擎声一直未熄，陈又涵却没马上就走。
叶开被阳光刺得眯起眼，手机震动，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茫然微睁大眼睛，又抬起头看了车子一眼。
面无表情地接起。
“喂。”
“走了宝宝，”陈又涵一手扶着方向盘，低沉微哑的嗓音从听筒中传出：“有空就给我微信，我会想你。”
车子终于启动，叶开停留在廊下，目送它优雅地绕出环形喷泉，没忍住唇角上翘，“嗯”了一声。
“记得抹药，实在不舒服就跟我说，我陪你去医院。”
叶开：“……你有完没完。”
陈又涵笑了一声。可能是半个月没见的缘故，昨晚上折腾得比第一次还厉害，他亲手做的蛋糕没吃两口都给祸害了。
叶瑾陪他站着，热得用手扇风，见叶开脸色有点黑，她问：“谁的电话？”
陈又涵听到了，低沉的嗓音不干人事，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道：“他老公。”
手机烫手，叶开忍耐着用力握了一下，冷冰冰地说：“是诈骗。”
家里长辈都不在，只有一屋子佣人和姐弟两个。两人一同进电梯，一个三楼一个四楼，叶开抬手按下楼层，叶瑾瞥了一眼，笑道：“陈又涵把这块宝玑送给你了？”
上次看舞剧时就见过一次，那时候只说是陈又涵的，叶瑾估计以为是借来玩玩。叶开不自觉握了下表带，轻描淡写：“我问他要的。”
“虽说是八十多万，不过毕竟是二手，”叶瑾揪住T恤领口透气，“怎么配得上你。”
电梯门开，叶开先出去。暑假作业没写完，瞿嘉后半个月又安排了一对一辅导，他已经提前进入了高三的节奏。趴在桌子上没写两道题，洗过澡的叶瑾敷着面膜进来。
她穿一件宝石蓝真丝睡裙，外面套着系带长袍，不等叶开表示便直接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坐下，纤细的小腿在裙子下若隐若现。
“昨天陈又涵生日，你送他什么礼物？”
“一枚古董胸针，上次温哥华买的。”叶开握着笔分神回答他，眼睛没离开草稿纸。
“送他礼物很难吧，又有钱又挑。”
“用心就好。”
“昨天妈妈问我你怎么又在陈又涵那里过夜。”叶瑾用手指卡了卡鼻翼两侧的面膜纸。她姿态闲适动作慵懒，只是懒懒一坐便有大小姐做派。叶开停下列公式的笔：“你怎么说？”
“方便呀。”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叶开放下笔，半转过身，一手搭着椅背看着她，“然后呢？”
“你长大了，总是和他同进同出的话，妈咪总是要怀疑的。”
屋子里瞬间很安静——虽说原本就很安静，只有花圃里的蝉鸣声不老实，但这一瞬间的安静却是鲜明而深刻地闯入了意识领地。姐姐和弟弟都同时注意到了这一瞬间的静，两人都没有轻易开口。过了两秒，叶开说：“我知道了。”
“小开，陈又涵未必有那么好。”叶瑾顿了顿，抬手懒懒地扶了下乱七八糟的丸子头，“我欣赏他，从女人审视男人的角度，我承认他很有魅力，也很有性吸引力，但你看，我就绝不会靠近。”
“你喜欢他。”叶开淡淡地说。
“可能，曾经有一点。我欣赏的不仅仅是他在爱情和荷尔蒙的一面，而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在家族、企业、担当和责任方面的全部。你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吗？因为我看到的是他的全部，所以我知道，爱情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点。”
“……你想说什么？”
“聪明点。”叶瑾牵动唇角笑了笑，又随即按住法令纹两侧，“他这样的人，不会为了爱情发疯。”
叶开转过身，被打断了的物理题不得不从头开始，“我也不会。”
叶瑾看着他伏案写题的背影，黑发软软地趴在后脑，从肩背到舒展开的双臂都瘦削而挺直，仅凭背影就可以满足女生对少年感的所有幻想。
“女孩子不行么？”叶瑾出声问，眼神很温柔。
叶开这回没有停笔，“不知道。”
叶瑾耸耸肩，恢复天真大小姐的姿态，笑着说：“少见几次，妈妈很难哄的。”
叶开舒出一口气，说：“……谢谢姐姐。”
叶瑾抬手抚了抚他蓬松柔软的发顶：“那能怎么办，你毕竟还小。”
她住四楼，没有她的允许，没有人敢轻易来打扰。小客厅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散落着一些照片，成色很新，像是刚冲洗出来的。一双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纤足踩过，而后倚着沙发席地坐了下来。她捡起这些照片，再次一张一张地翻看，面无表情，微微眯眼。不知道第几次反复确认里面的两个人，她深呼吸，把照片收进文件袋。
电话响，叶瑾接起，简短地说，继续。
开学后日子一下子快了起来，生活的节奏、学习的节奏、吃饭的节奏、刷卷子的节奏……所有都好像按了快进键。
这一次轮到叶开搬寝室了，施译特意陪他一起。高三寝室楼更旧一点，墙面刷着半人高的绿漆，地砖的花纹还是马赛克的，听说过了这届就会翻新。不知道为什么，不论是几年级的学生，只要是一进到这里就会开始紧张。氛围算不上压抑，但每个楼层转角的红色标语、不自觉匆忙的脚步、不苟言笑的巡寝老师也实在让人嬉笑不起来。
“你为什么不走读啊？”施译实在想不通，天翼走读生其实不少，如果有足够的自律性——或者管得足够严的爸妈，其实走读优势更大。
“家远。”
“我靠，这也算理由？”施译帮他把书插上书架，絮絮叨叨：“校外那么多房子可以租，直接请人照顾，还可以随时开小灶——”他反应过来了，“叶开，我觉得你对自己是不是过于严格？”
他就是时时刻刻都有瞿嘉儿子的自觉，可以走的捷径全部舍弃，连一点特殊化的地带都不愿意搞。
叶开笑了笑：“你知道我周末的辅导老师多少钱一节课吗？”
施译茫然地看着他，然后他比了个“八”。
“……八百？”
“再猜。”
施译：“……”算了，操心谁都不用操心家财万贯往上数四五代都是名流富豪的。
叶开的新舍友是隔壁班的，成绩中游，好像也比较腼腆，在看到名单前叶开并没有注意过他。趁新舍友没来，施译把人拉到阳台上小心叮嘱：“换室友了你低调一点。”
叶开似笑非笑：“好。”
“我认真的，”施译神情严肃：“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帮你保密的，三人成虎，小心为上，你不想被迫出柜吧。”
其实施译多虑了，因为开学后叶开和陈又涵都根本没时间正儿八经谈恋爱。
陈又涵一直在忙于帕劳度假村的收购谈判。接洽的几家资本都很熟，有的甚至是老“朋友”了，都知道GC这段日子不好过，也都知道帕劳是块肥肉，一个个闻着膻味就爬了过来。项目进行到一半，跟帕劳政府签订的开发协议不能停摆，陈又涵几乎每个月都要飞一次帕劳，有时候过一晚就回国，有时候干脆被绊在那里一个多星期，都是事儿。
流花湖一期开盘如他预料的那样，卖得不尽如人意，不仅是市场紧缩的问题，也是上次公关战的确伤了元气。GC这样的公司一数资产确实牛逼，但预售、加杠杆买地、预售、重复加杠杆买地——一百亿本金加杠杆二百亿买地，预售收回三百亿，加杠杆六百亿买地，预售收回九百亿，好，那就敢杠杆加到一千五百亿买地——这就是楼村。负债和资产像两个互嵌的雪球般越滚越大。三块地算算似乎有两千四百亿资产，但负债也已经高达一千亿，高杠杆、高负债的模式让GC的资金链容不得任何行差踏错。
一辆时速高达三百迈的跑车哪怕是拐到了一颗小螺丝钉都有翻车的可能。流花湖的销售不佳和债券到期，现金流瞬间吃紧，GC哪怕手握几千亿的优质资产，也只能选择贱卖——这就是为什么陈又涵一定要用楼村打脱身仗。
外人或许不清楚，但美晖和容副的这一手组合拳，的确震到了GC的脉门。
——好在还有楼村，只要楼村没有问题，那么GC就可以安然转型。
十一月底，旷日持久的谈判终于结束，帕劳项目终于顺利脱手，二百一十亿，包括地、航线和所有有形资产。GC血亏，但只有这样才能继续拿到银行授信，才可以为楼村的开发运转提供高额的资金。今年的宁通年会仍在瑞吉举办，陈飞一没有出现，陈又涵独当一面，成为向市场释放的一个信号——从今以后，他便是GC真正的、当之无愧的掌舵者。
酒会上都向他祝贺，或者说半是祝贺，半是打听。几场谈判非常漂亮，已经成为圈内年末的谈资，有说GC的继承者年轻气盛，在会议室直接和收购方掀桌子，有说他手腕了得斡旋于三家资本之间谈笑风生，把一个小小的帕劳共和国炒成奇货可居，香港的直航承包商甚至都按捺不住来打听。
然而风光的热切背后是冰冷的凝视。美晖虎视眈眈，政界失了最大的倚仗，明年两会，大区建设是重中之重，政策瞬息万变，楼村有没有可能一帆风顺？海南光一个自贸区就拖了多少年，耗死了多少公司？最早得了消息拿了地的反而成了耗得最干最惨的，商界毕竟仰人鼻息，生死只在覆手之间。
陈又涵一身高定无尾礼服足够优雅，眼神足够凌厉，嘴角却始终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举手之间漫不经心，让人猜不透这个年轻的掌舵人背后究竟留了多少张底牌。
第二十三层空中花园。
冬夜的夜空像深蓝色天鹅绒，缀着几颗冷星。远处海岸线漆黑一片，只能听到遥远的海浪循环往复。
门口两名安保恪尽职守，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陈又涵趴在栏杆上抽烟，面容在昏暗的灯光虽然模糊但仍英俊。这是宁市最冷的一周，也是欧月难得不开的时候，但难不倒这样的奢华酒店。朱丽叶仍然开得浓烈，在夜色下像一首神秘的歌谣。叶开推开玻璃门，想起什么，又扭头对两个安保叮嘱了几句，走了进来。
陈又涵转了个身，倚着栏杆。
叶开仍然是黑色的礼服，很简单，也很冷冽，他笑着走向陈又涵，半抬手转了转左手腕的宝玑，姿态从容。
靠近的时候被陈又涵很自然地搂入怀里：“长高了。”
很奇妙。他还能想起十六岁的那个下午，他和陈又涵在这个花园里聊天的情形。那时候的阳光、香烟的烟雾，聊了什么，全部都历历在目。
叶开接过他指间的烟，抿着抽了一口，歪过头与他接吻。
“陈先生，这几个月辛苦了。”
他一心扑在学业上，虽然知道陈又涵公司事务繁忙，但直到今晚才隐约听到一些说法。
“不如禁欲辛苦。”陈又涵好整以暇地捏他的耳垂。那上面有一颗非常漂亮的钻石，简直比天边最近的星星还要闪耀。
叶开眸色转深，夹着烟抬手圈住他脖颈，踮起脚在耳边道：“3502，总统套房。”
一张房卡滑入陈又涵胸前口袋，那里面插着一块墨绿色的口袋巾。
陈又涵勾了勾唇，又吻住了他，宽大温热的手掌贴着衬衫从后背抚过腰侧。
“我先上去？你怎么走得开？”他贴着他耳廓问，呼吸在凛冬显得灼热。
“告诉你一个秘密。”叶开抿了一口烟，仍然是只过口腔不过肺的非主流抽法。说完这句话，他没忍住伏在陈又涵肩头轻笑。
“愿闻其详。”陈又涵玩味地说，手从边缘探了进去。完全挑逗性的手法。
叶开贴着他，没有躲开，屏着呼吸闷哼了一声，揭晓了那个不乖的秘密——
“我从来都不是三好学生。”

第58章
年会结束时, 海滩上放了将近十五分钟的烟花, 用的是环保烟花, 市里批了许可。叶开被陈又涵抱着在套房的床上看完了这场盛大的绚丽。雪白的床挨着落地窗, 他们都没有穿衣服, 他跪着, 陈又涵在身后紧紧抱着他。第一声烟花炸亮天空, 叶开受惊地颤抖，抬起湿润的、睫毛完全被泪水打湿的眼睛看向窗外。
是火树银花, 是流星扫过天际, 是最美丽最华丽的梦在夜空中绽放陨落。
天空被照得如同白昼, 也点亮了落地窗前紧紧相拥着的他们。
陈又涵细密地吻着他的脖颈。激烈的性事已经结束，他们只是在拥抱。叶开坐在他怀里，空调的风送得有点冷，他紧紧贴着陈又涵的胸膛, 汲取温暖。金色的焰火在他年轻漂亮的脸庞上明灭。声音震得好像玻璃窗都在动。
“怎么突然放烟花？”
这是新的环节, 从前都没有。二十三楼的空中花园和三十楼的行政走廊已经被喧哗声占满。衣香鬓影, 华服美貂，上流社会的男女也不能免俗，优雅地惊呼，香槟杯轻碰，低声笑语，淡金色的气泡上升，纤细的腰肢被爱人绅士地搂在怀里。黑夜的落地玻璃幕前，是一双双被烟花照耀得熠熠生辉的眼。想来禁烟花这么多年, 这样盛大的华丽竟成了遥远的记忆。
叶开依偎着陈又涵，身上的痕迹不堪，但神情却很平静：“那天我和爷爷说，好久没见过烟花了。”
“小时候我带你在海边放过。”
“嗯。”叶开勾了勾唇，“我记得。你握着我的手点引信，我被吓哭了。”
反复的浪潮，海风中的硝烟味，空中金色的花朵，很响亮的哭声和无可奈何的忍着笑的低哄声。
“爷爷说他也很久没见过烟花了。他记得最好的一次烟花是他小时候，宁市还在沦陷，那年春节很冷，太爷爷抱着他在陈家祖宅堂屋前。那是我们叶家最落魄的年代，但他反倒很怀念，觉得那时候的烟花真是隆重又漂亮。”
“上次在书房他也提到了这些。”
“他快八十了，没有哪个老人家这个岁数还没有退休的。”
陈又涵把他的手握在手里亲了亲：“爷爷八十了？他老当益壮，你不说我以为没到七十。”
叶开转过头去与陈又涵接吻，交扣在胸前的手一直没松。
金色的麦穗像水滴从空中坠下，像彗星长长的尾巴。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很美丽的事物在记忆里都会渐渐染上哀伤。又或者人总是更容易记住那些美丽而哀愁的事物。最顶点的绚烂，迅速的陨落，烟花这样的东西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能让站在金钱顶点的人都忍不住在记忆里回溯。
光与暗倏然交替，玻璃窗倒映出两人相贴的面容。
一月上旬，G省的两会正在紧张筹备。大区建设是今年会议的重中之重，产权保护、政务服务、市场准入标准、航运贸易枢纽的建设、三地合作如何深化、税收优惠、示范区的建设，陆续被提出。
会议开始前，对楼村的关注在圈内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从先期曝光的规划野心看，这里无疑是三地的核心都市圈，GC拿的地块是核心中的核心，规划报告早就获得审批通过，商场和内嵌海洋馆已经进入收尾工程，写字楼、酒店和配合市政地铁的下沉广场也在推进——陈飞一是春风满面进入会场的。
会议结束，流言陆续传出，最夸张的一条是陈飞一在散会时第一个离场，仪态纵然从容，但下阶梯时竟绊了一跤。好在身边某位代表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才免于沦为笑谈。
陈飞一的车还未到公司，陈又涵已经收到了风声。
“更改用地规划？”办公桌被狠狠拍响，水杯“咚！”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欺人太甚！”
顾岫撑着桌角面色凝重：“只是风声，未必属实。”
“只是风声就够了。”陈又涵眼底一片阴鸷。消息一旦传入市场，楼村任何一个角落都别想卖出去。
七百亿预售未结，这是要把GC往死里逼。
“新的授信马上下来。”
陈又涵摇摇头，手抵在桌面缓缓握成拳，低沉地说，“顾岫，你太天真了。”
陈飞一破天荒走进商业集团办公室，步履平缓，面容肃杀，赵丛海紧张地陪在身侧，如果仔细观察他，便会发现他做好了随时搀一把董事长的准备。
总裁办公室被拧开，陈又涵的声音静了一瞬，随即被关上。GC商业集团的员工尚未知道发生什么事，仍在期待即将到来的下班。
“爸。”喉结上下滚了滚，陈又涵什么都没说，只简短地叫了他一声。
陈飞一在沙发上坐下。身体被真皮海绵垫托住的刹那，他浑身的力气都瞬间被卸下。
“出清所有海外资产。”陈飞一只说了这一句。
顾岫和赵丛海都是脸色一变。
陈又涵却仿若早已料到了这一招，或者说，他心里的应对之策和陈飞一是同样的。他脸色平静，但深沉，点点头，不耐烦地弹出一支烟，低头点烟的瞬间，他心里掠过一个模糊的猜测：“是不是故意的。”
没人应答，他狠狠抽了一口，长吁出，眯眼道：“市场看风声，银行看信心，这个时候释放出这种信息，未必真的会更改规划性质，但只要一天不确定，GC的楼就得晚一天卖，开发也必须按合同继续推进。”他冷冷地讽笑一声，“果然是不费吹灰之力。”
每天睁眼都是利息。只有出项，进项缓慢，赌的就是谁能扛。
陈飞一闭了闭眼，松弛了的上眼睑覆盖着底下微微颤动的眼珠。陈家从清朝时就是南中国的名门望族，时代更迭，多少曾经的老友和竞争者都覆灭在战火之中，近三百年下来，是每一任当家人凭着敏锐的嗅觉和自觉的社会道义才始终站在了对的方向。十几年前，他纵容了陈南珠的傲慢，终于让GC走至今日的境地。
而对方甚至都没有做什么，只是很简单的“不带你玩儿了”。
“扛得住。”陈又涵掐灭没抽几口的烟，强势而简短地吩咐：“赵叔，带我爸回去休息。”
“你打算怎么办？”陈飞一睁开眼睛，向来精神矍铄的双眼仅仅一个下午便浑浊苍老了下去。
陈又涵笑了一声：“能怎么办，抢银行吧。”拍了拍陈飞一肩膀，语气里竟还存着戏谑：“早点休息，还有两天的会。”
陈飞一一走，偌大的办公室瞬间陷入寂静。陈又涵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中，天黑沉下去，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员工打卡下班的说笑声，他没有开灯，空间中渐渐弥漫上一层黑灰色的阴影。窗外，楼体灯光渐次亮起，红色的霓虹灯在陈又涵英俊的面容上一闪而过。内线闪烁，顾岫接起，带着笔记本推开门。
猝不及防的黑暗，他眼里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坐在办公桌后，维持着沉吟的姿态，深沉而沉默。
“开灯。”陈又涵说。
大灯亮起，陈又涵缓缓站起身：“财务部全员留下，尽快清算所有海外资产，准备好各项目资料和财务情况，做出至少五种打包方案。把市面上有实力收购的公司整理好列清单，明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他们公开的资产情况，港资也在考虑范围内。商业集团资产情况给我一张总表，你去约银行，未来三天内安排好所有会面。楼村的账目单独列一个报告，我要知道各分体的本息分布。”
顾岫仍觉得难以置信。瞬息之间翻天覆地，从顶点到摇摇欲坠，不过一阵风的力量。
“真会改？”
陈又涵冷笑一声，冷冰冰用粤语骂道：“改他老母。”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资本市场。第二天参会，陈飞一已然察觉到了风向的转变。楼村项目已建在建的，保持不变，按计划推进；规划中未行建设的，暂且搁置开发，容后再议。
“好一个容后再议。”陈又涵讽笑着点起烟。他这两天烟不离手，一天就能抽完一包，“他不会改，他就是想耗死我们。”
“他真有这么大能量？”
“只要有争议，有新规新政，就能‘容后再议’。”陈又涵沉吟，“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拖到下半年，拖到明年，拖到GC扛不住，到时候再启动新规划，GC没钱开发，只能打包贱卖。你猜到时候会是谁接手？”
“……美晖？”
陈又涵以指骨抵了抵眉心：“银行回信了吗？”
顾岫顿了一下，尽量平静地复述：“项目停摆，公司未来违约风险上升，他们拒绝提供授信。”
陈又涵安静地走到落地窗前，烟灰从他指间跌落。半晌，他点点头，“好，知道了。”
“海外资产……”
“把消息放出去吧。”陈又涵平静地说，“尽快脱手。”
今年过年晚，到二月中下旬才是除夕夜。广玉兰都被暖得开了花，叶开在暖洋洋的春风中完成了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他的考场在二楼，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玉兰树的花像一盏盏白色的小灯亭亭立在枝头。这一次仍然是全市联考，排名可以看做是高考的风向标。题出得不难，可能还是仁慈地想让学生们过个好年。
高一高二都是考完直接放学，只有高三硬是上了两节晚自习后才放人。叶开出校门，意外地看到了陈又涵的车。他却没在车里等，反而夹着烟在夜色中站着。路灯洒落他一身光斑，单手插兜，只是半仰着头静静地抽烟，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夜空，是星星，月亮，抑或是某棵凤凰木平展出来的枝丫。
叶开收拾了会儿课桌，出来时走读生已经散了大半。他背着一个书包，怀里还抱着一摞很重的教材。
“又涵哥哥。”
陈又涵应声转过头，看见他，很短促地笑了一下。直到他走近了，叶开才发现他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脸色也有些憔悴。因为彼此都忙的缘故，他们现在几乎大半个月才见一面。
“你怎么来了？”陈又涵没有提前和他打招呼，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想到此，他问，“你不会从下午一直等到现在吧？”
“没有。”陈又涵很快地否认，为他打开车门。
书包和书都放在后座。陈又涵上车，没有启动引擎，而是俯身过来抱了他一下。
“怎么了？”
陈又涵无声地一勾唇角：“想你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叶开蹭了蹭他脸颊，胡茬有一点点扎人。他从前从不会放任自己出现这样的仪容。
“没事。工作上的麻烦而已。”陈又涵松开怀抱，指腹在叶开脸颊上温柔地摩挲划过，低声问：“可以索要一个吻么？”
叶开依言吻上他，只是没有缠绵过一分钟，陈又涵便推开了他。
“对不起宝宝，我忘了今天抽了很多烟。”
是有比往常更重一些的烟草味，可是并不讨厌。叶开在校服外套里摸了摸，掏出一块薄荷糖，酒店和饭店前台常用的那种，他从食堂窗口顺手拿的。他拆开外包装，陈又涵以为他要喂他，结果却塞入了自己口中。两手复又圈住他脖颈，唇舌缠上，舌尖推送着把糖顶入了他的嘴里。清甜冰凉，微微有点苦涩。两人吻着，糖渐渐融化。
陈又涵送他回家，三十分钟的路程，他开得比往常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冷气的声音，陈又涵哄着他：“学校里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Nothing special.”
“随便说说，好不好？”
叶开便挑了两件：“今天英语阅读的那篇我在经济学人上读过。”
“真棒。”
什么幼儿园教师语气。叶开没忍住笑了一声，“玉兰花开了，梨花也开了。”
陈又涵说：“是吗，我天天在办公室都没有注意。”
“我又收到了两所大学的offer。”
陈又涵握了握方向盘，接着笑了起来。他笑容英俊迷人，只是失去了往常那股漫不经心：“是么，一定是很好的学校。”
“是常春藤，还可以，但我不会去。”
手肘支在窗沿上，一手托着脑袋，叶开在漫长而千篇一律的夜景中犯了困，掩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陈又涵问：“在学校里开心吗？”
“又涵哥哥，你好奇怪，”叶开笑了笑，“我都来不及开心，每天就是不停地上课、做试卷。”
“还是开心一点。”
“嗯，还是开心的。”叶开顺着他的话说。
“那就好。”
叶开缓慢地反应过来。陈又涵固执地想要确认他的开心，因为他想听到他在开心，前所未有地想要确认他有在开心地过每一天。
“又涵哥哥，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缓缓坐直身体，倦意也不见了。
车子正驶过沿海公路，两个月前他们相拥着在这里看了一场烟花。
“没有，只是事情比较多。”陈又涵回道，瞥他一眼，笑道：“什么眼神？不相信我？”
“没有，只是觉得你有点……消沉。”
陈又涵很极力才控制住自己的狼狈，轻描淡写：“只是特别想你，最近忙工作没时间陪你，怕你不开心。”
“我又不是不懂事。”
“你连在我面前都需要懂事，那我这个男朋友也太差劲了。”陈又涵带着笑意说，语气里有一股温和的倦意，“任性一点也没关系。”
叶开心想，我的确在筹谋一件特别任性的事情，等拿到通知书，出了柜，你才知道我究竟有多么的任性。
车子在雕花铁艺大门口停下，门已经关了，刷卡后才会自动开启。叶开没有下车，反而跨过中控台坐在了陈又涵腿上。
“任性一点。”他说。
陈又涵猝不及防地笑：“有点太任性。”
叶开低下头与他接吻，干净得找不到一丝情欲的气息，哪怕唇瓣厮磨舌尖相缠，却也只是爱而已。路灯橙色的光辉撒在车顶，吻着吻着，不知为什么，心里竟很缓慢地泛起一丝钝痛。
“又涵哥哥，我成绩可好了。”他与他鼻尖贴着，轻声说。
“嗯，发个红包给你。”
“谁要这个。”叶开唇角翘起来，“算了，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
“小朋友，”陈又涵哑声说，眼底有淡淡的疲倦的阴影，“你怎么有这么多秘密？”
“我特别努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在路灯下，他年轻的脸庞几乎像是在无畏地闪着光，“高考肯定特别好。”
陈又涵读不懂他天真的暗语，在他唇瓣亲了亲，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反而把他抱进怀里。慢慢的，越来越用力、收紧。
“真不想放你走。”他沙哑地说。
从资产的复杂和庞大程度来说，几起海外项目的抛售几乎可以用迅雷之势来形容。形势容不得陈又涵慢挑细选、仔细斡旋，帕劳项目他手段玩得漂亮，而这几起却算得上狼狈仓促。两百亿，放在快消届，差不多相当于季末清仓的程度。然而对于近千亿的负债来说，这只是杯水车薪。
消息一天一变，几乎把市场当猴耍。事情到现在终于明朗，所有人都意识到GC得罪了人，站错了队，没有人敢轻易施以援手。幸而陈家深根多年，在业内口碑丰厚，纵然不雪中送炭，倒也不至于来落井下石。只是GC手握多块优质资产，众人都在等，看他还能捂着藏着多久，或者——暗处，也有不少人冷冷地垂涎：是不是可以等到GC被并购、重组的那一天？
叶家。
正是用完晚餐的时刻，佣人收拾了小客厅，泡了茶，叶通在茶几上摆着棋局，与他对弈的是叶征。
下着棋，心思却不在棋面上。
“GC很难了，”叶通落下一子，“你怎么看？”
“不是我怎么看，我反倒觉得很奇怪，”叶征斟酌着回答，“又涵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来找过我们？”
叶通微微一笑：“陈家对叶家有大恩，他不愿现在用掉。”
“还等什么时候？”叶征难以理解，“还有什么比现在的GC更难？他毕竟年轻，一个人负担两千多号人的工资和项目运转，每天一睁眼多少利息？”他想起一些传言，叹了一声，“听说一车库豪车卖了近半。”
私人飞机清了，别墅清了，豪车清了，到这种地步，陈又涵竟然还不来找他们？
“这桩事情多复杂，谁都知道。从背后看，一旦叶家出手，这背后的关系也将成为GC的潜台词，于情来说，我想飞一也是不愿意来麻烦我们的。”
“或许是资产并购的好机会，又涵很有战略眼光，他当初拍下的资产让多少人眼红？”叶征落下一子，但随即便知道自己下错了。他想悔棋，看了眼自己父亲的脸，一时噤了声。
叶通沉吟不语，半晌，他把黑子扔回棋罐：“三代未过，这就是你报答恩情的方式？”
叶征不再说话。
尴尬的沉默中，叶瑾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是切好的饱满的甜橙。
她微微一笑：“爷爷，我们可以主动帮陈家。”
叶通瞥她一眼，冰冷的脸上浮现起一点笑意：“你这么认为？”
“GC是一家很好的企业，陈家是一个有社会担当的家族，有能力救，有理由救，有情分救，为什么不救？”叶瑾拣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嗯，果然挺甜，像她的声音，甜而有着某种冷质的金属感，让人不自觉愿意听她继续说下去：“叶家何苦并购GC？如果贪婪到这个程度，对于银行家可不是一个好名声啊，你说对吧，爸爸？”
叶征瞪她一眼，倒没有真的生气或觉得下不来台。他本身只是逞口舌之快，纵然动了贪念，也不过是一息之间，并不会细想的。
叶通被哄得开怀，脸色彻底和缓，很赞赏地看着叶瑾：“那你说，怎么帮？”
叶瑾笑了笑：“自然是有条件的帮。”

第59章
“怎么有条件地帮？”叶通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中, 清癯干瘦的十指搭在膝头交叉, 饶有兴致地看着叶瑾。
他到这个岁数还没有退休, 是儿子叶征始终没有达到他心目中的期望。时局与早年的溺爱造就了他相对保守的个性和处事风格。相对的, 叶瑾便非常优秀。她继承了叶通的手腕和魄力, 又有瞿嘉的雷厉风行——叶通几次暗示这个孙女回宁通打理家业, 但她似乎有自己的主意。
“爷爷信我的话, 我就去和又涵谈一谈。”叶瑾若有所思地绕了绕头发，嗲嗲地问道：“他同意的话, 我们可以提供多少的授信额度呢？”
叶通沉吟, 比了个二。
“两百亿？”叶瑾眨眨眼, “您考虑好了？这是和容副对着干。”
叶通的脸上是松弛的笑意。他两鬓斑白，皱纹的走向令他苍老的脸颊有一种慈祥温和的威严。这是老人过去几十年人品作风的积淀。不是每个老人都能慈祥地老去的。
叶瑾逐渐恍然大悟：“GC是宁市的纳税大户，我看，他未必真要置之于死地, 让GC伤筋动骨从此乖乖的, 可保他未来五年任上无忧。”
叶征后知后觉：“他在美晖和GC之间玩纵横？”
“应该还是偏向美晖的, 宁城这样体量的城市可以容得下足够多的地产商，但龙头只能有一个。GC最风光的年头不是他手上起来的，他必然要挫它锐气。”叶瑾深呼吸，笑容还是大小姐式的天真，但眼底的温度却很冰冷：“真脏。”
同一时刻，陈家主宅。
不知是因为时运不济的缘故还是气场也能被人的情绪所影响，超千平的临海别墅完全笼罩在沉闷的低气压之中。陈又涵已经处理了不少自己名下的物业，如果真的还挺不过去, 便只能屈尊陈飞一换一栋房子了。
他陪着陈飞一散步消食。最近老头子胃口不佳消化不好，就连血压也不稳，陈又涵稍得空的晚上就回主宅陪他坐会儿。两人沿着草坪缓行，经过陈又涵当初花大价钱打造的全透明玻璃车库，陈飞一瞥了一眼，已经空了大半，千万级的跑车一辆不剩。
回到书房，陈飞一稳着步履走向保险柜：“陈家和叶家的关系，想必你多少有听说。”
陈又涵心里一沉：“你要去找叶家？”
“五大行不给授信合情合理，在整个市场都在观望的时候，如果宁通愿意施以援手，以叶家背后的关系，会有更多人读懂风向。”陈飞一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厚而崭新的文件袋，在红木书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这里有当年叶家老太爷和陈家曾老太爷的通信。”
泛黄的信纸，工整的毛笔蝇头小楷，古典的竖排誊写方式，将近有二十多张，字迹清晰，保存得极好。
“陈家对叶家是再造之恩，你带着这封信去找叶通，”陈飞一从里面抽出一封，两指压着，缓而郑重地推向陈又涵，“他不会袖手旁观。”
陈又涵两手插在裤兜里，陈飞一的严峻肃容没有触动他分豪，他从喉咙里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微耸肩，纨绔的德行：“我拒绝。”
陈飞一却并不意外他的反应，扶着椅子坐下，面容隐在阴影里，沉静地问：“为什么？”
他的儿子整个人都堂堂正正、彻彻底底地剖白在书房温和的水晶吊灯下，姿态从容而倜傥，目光和表情都没有丝毫躲闪的余地——而他本也就不会去躲闪的。自然坦荡地说：“因为我要用那封信去做更重要的事。”
“你尽可以直白地说。”
陈飞一从暗影中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陈又涵，目光锐利，嘴角紧绷，面容如雕塑般冰冷严肃。
“我要和叶开结婚。”
宽敞的、铺满软包隔音材料和厚重地毯的书房在一刹那陷入寂静。
陈又涵终日处理公务，已经近三个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英挺的面颊苍白，眼底下有难消的青色眼圈，身形消瘦了许多，让他看上去有一股病态的英俊。眼神虽然疲惫，比几个月前少了意气风发，但还是从容坚定。他腰板挺直，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迎视着陈飞一自黑暗中如鹰隼般的审视。
陈飞一撑着桌角缓缓地起身。
一明一暗，父子两人像两头野兽在沉默地对峙。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砰！黑色砚台气势汹汹地砸出，砸上陈又涵的额角，又随即沉重落地。陈又涵一步未退，少顷，额角流下温热的液体。他抬手捂住，温和但坚定地说：“别这么生气。”
胸口剧烈起伏着，陈飞一艰难地喘息，捏着桌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眼睛渐渐染上赤红——
“叶开——咳咳——叶开是叶家的继承人！你发什么疯要去招惹他？！他才十八岁！”
“对不起。”
陈飞一咳得躬下了腰，一贯坚毅的面颊瞬间苍老了，“糊涂！糊涂啊又涵！你糊涂啊！……”陈又涵大步过去，强势而沉稳地扶住他。陈飞一流下两行热泪，手无力急促地拍着桌面：“……这么好的日子，为什么要选最难最苦的！你糊涂啊宁姝，你的儿子糊涂……”
宁姝是陈又涵母亲的闺名。
陈又涵的童年是在医院的雪白墙壁和消毒水味道中度过的，直到八岁时宁姝去世。宁姝出生名门，一生美满，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陈又涵。陈飞一对他溺爱，对他严苛，对他爱恨交加，他时常想，宁姝看到现在的又涵应当也会是欣慰的。他为他铺了一条康庄大道，给他最坚毅的品格和最恣意的个性——只是为什么，而立之年刚过，为什么将倾的大厦便要去他去扛，为什么他放着美满的婚姻和自由的爱情不要，要去走一条没有回路的死胡同？
“对不起，爸。”陈又涵稳稳地扶着他，血顺着鬓角和脸颊滑下，洇入衬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他哑声说，“儿子我无路可退，只想和他共度余生。”
赵丛海克制地敲响书房门，恭顺道：“董事长，该吃药了。”
陈又涵扶着陈飞一坐下，握着他温凉的手拍了拍。
房门被打开，赵丛海吃了一惊：“又涵？你——”
陈又涵不甚在意地抹了把脸：“让我爸早点休息。”
身后传来陈飞一悲哀的声音：“我以为你足够聪明，总不至于和一个十八岁的人妄谈余生。”
陈又涵脚步顿了顿，抬手掩上了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GC商业集团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她长相明艳气势迫人，一双裸色高跟鞋步步生风。顾岫与她在门外初次照面，画着上翘黑色眼线的凤眼似笑非笑地从他脸上瞥过：“顾总，幸会。”一把嗓音很有大小姐特质。
顾岫绅士地为她推开门，从那种气质和五官中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
陈又涵额头被包扎过，很扎眼。叶瑾挑眉道：“怎么，银行现在都上升到暴力催债了？”
“见笑了。”
陈又涵仍然那股漫不经心的调子。两人在落地窗前的会客区坐下，过了会儿，柏仲端着咖啡和茶点进来。陈又涵给她递了根烟，叶瑾接过，很熟练地点起，保养良好的纤细双手上涂着酒红色指甲油。
“说吧，什么事？”
“你希望我是什么事？”叶瑾翘着二郎腿，手肘支在膝盖上。烟在指间静静燃烧，她浓烈的五官在她似笑非笑的神情下有了一丝妩媚。
“给我发喜帖。”陈又涵咬着烟哼笑了一声。
叶瑾冲他吁出一口烟：“两百亿授信，要不要？”
陈又涵睨她一眼：“你怎么时候接手宁通的业务了？”
“如果是公事，当然不会是我来。不过既然是我坐在这里，你就该知道是家事私事。”
陈又涵没说话，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色。
叶瑾打开爱马仕黑金，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慵懒地递向他：“好手段啊，陈又涵。”
陈又涵心里一沉，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到第一张照片时便倏然变了。
每一张的主角都是他和叶开。大庭广众之下的亲吻，牵着手出入繁宁空墅的高清影像，透过车窗拍摄到的激烈拥吻，各种角度各种场合，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时间跨度超过六个月。
血液在身体里一瞬间静止，偌大的办公室寂静无声，只有宁城CBD永不停歇的车水马龙近乎严酷地重复在晴空之下。
陈又涵镇定地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而后在掌心拢了拢，动作很慢地将它们重新塞入信封：“拍得不错。”
“你把小开当做什么？你又把我们叶家当做什么？”叶瑾面无表情地讽笑一声，“我们全家默许小开和你同进同出，信任的是你们陈家一贯而来的家风和人品，信任的是你陈又涵虽然滥交但好歹真正把小开当弟弟！你做了什么？陈又涵，十几岁的男生，你引诱他！你要脸吗？”
喉结上下滚动，陈又涵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早就知道。”
“从去年在歌剧院里碰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八个月，我一直侥幸地希望你们玩玩就结束——”
“我们是认真的。”
叶瑾嗤笑一声：“认真？小开懂什么？他连恋爱都没有谈过！你呢？你真让我恶心。”
“你想怎么样。”陈又涵摁灭烟，只是过了两秒便又重新点燃一支。
“离开小开，”叶瑾很快地说，“两百亿授信三天内就会安排好。”
陈又涵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笼罩在一种冰冷而深沉的气息中。
“请回吧。”他语气毫无起伏，但却暴戾地将新点燃没抽两口的烟重重拧灭，“我不会答应。”
叶瑾仿佛预料到了他这个回答，无动于衷地说：“GC还有几块优质地块供你贱卖？楼村一半停摆一半推进，你哪里来的钱去开发？不开发，超过五十亿的赔偿款等你，瞬间吃掉你所有赖以支撑的现金流。每天一睁眼要还几千万的利息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何必呢？”
陈又涵短促地笑了笑：“不劳你操心。”
“实话实说，今天是爷爷让我来的。他其实原本就有借钱的意思。你和小开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敢越过我直接去找爷爷吗？嗯？爷爷今年七十六，是小开最亲近的人，你敢吗？”
陈又涵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的隐瞒。”
“你可以慢慢考虑。”叶瑾收拾好挎包，“我不急，等你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你还会不会这么选？GC两千多名员工的生计在你身上，陈家七代人的心血也在你身上，外面虎视眈眈等着并购重组的有多少你比我更清楚，你敢吗？你又有资格吗？”
陈又涵重重地抹了下脸，半插着腰无可奈何地转了半圈，抬手狠狠扫落边柜！
名贵的瓷瓶应声而碎，叶瑾连眼都没有眨一下：“或者你觉得亏的话，娶我也可以啊，你爱玩，我也爱玩，大家各玩各的也不错。”
“没有必要这么恶心我。”陈又涵冰冷地看着她。
“这就恶心了？”叶瑾终于拎包起身，“上周末我和小开聊天，我问他，你对陈又涵是真心的吗，你知道他怎么说？”叶瑾没有温度地微微一笑，闲聊似的续道，“他说姐姐，虽然我只有十八岁，但我可以确定我爱他，如果你一定要问我是多么确定，那我只能说，我比数学试卷上第一道填空题的答案还要确定。姐姐，第一道题是送分题，没有人会做错的，是百分百的、无可置疑的正确。”
叶瑾说完这句话，一直紧绷的脸庞留下一行眼泪。她深呼吸，纤细的手指抹掉泪痕：“陈又涵，如果小开不是这么认真，我其实不会来阻挠你们。玩就是了，两年，三年，那又怎么样？总有一天会淡的散的。但是我了解小开，你也了解小开，他的个性就是那样，他有把事情贯彻到底的清高，他这么说，你知道我这个当姐姐的心里什么感觉？”
眼泪越来越多地涌出来。
“陈又涵，我给你机会，在你们惹出更大的麻烦之前，让事情在我这里就彻底结束。放手吧，小开他有全世界最多的爱，不差你这一份的。一定要让他那么辛苦吗？爷爷七十六了，你知道他对小开是什么期望？小开打算高考后出柜你又知不知道？如果爷爷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和你……”叶瑾哽了一下，反复深呼吸，“你们谁都背负不起的。”
叶瑾什么时候走的，陈又涵并没有很鲜明的意识。他一直垂首坐着，十指无力地插入发间，一动不动。
顾岫送报告进来，终于惊动了他。
陈又涵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按下火机：“把人事副总叫进来。”
“好——”尾音仓促地吞下，顾岫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又涵，“什么意思？”
“裁员。”
顾岫下意识地吞咽，脸上挂不住表情，低声问：“到这一步了吗？”
“到这一步了。”
陈又涵面无表情，顾岫注意到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盯着自己的右手古怪而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怆然地冷笑一声，在烟灰缸里狠狠捻灭：“操。”
人事副总进来，知道大事不妙，静静等陈又涵的吩咐。
“已售已停摆项目事业部全员解散，其他部门砍架构，职能部门硬指标裁员百分之三十。在GC五年以上的老人按停职处理，找得到新工作的按标准赔付，找不到的按基本工资养，如果未来还愿意回来，按原职原岗复工。剩下细节怎么做你看着办吧，明天下班前给我具体报告。”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减少，三模考完，所有学生心中都夹杂着如释重负和如丧考妣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周末正常过，越到高考，毕胜越不再给他们上弦，反而鼓励他们回家多放松多休息多吃水果多睡觉。然而大部分学生还是紧绷着神经起早贪黑重复做题背题。
叶开一模二模成绩都稳在了年级第一，按照历年录取分数线看，清北很稳。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回家路上也在专注地翻错题集。
到了家一切照旧，叶瑾又在侍弄欧月，瞿嘉和叶征应酬未归，叶通在书房露台上喝茶。不知为什么，他最近几周回家，总觉得众人刻意地在回避一些话题，但至于是什么方面的话题？他又想不起来。
叶开洗过澡，定了个闹钟打算练一套数学模拟卷，选择题刚进行到第四道，手机震动响。他放下笔接起电话：“又涵哥哥。”眼睛弯了弯。
“下楼。”
手机上周不小心进了水。叶开想，或许是话筒受潮的缘故，在静谧的夜色下，陈又涵的声音听着竟十分沙哑。
叶开跑到三楼朝向前庭的阳台，看到陈又涵的兰博基尼停在楼下。他倚着车门，长腿交叠，正低头点烟。叶开偷看他时总会被轻易逮住，像是有某种微妙的心灵感应。朱丽叶在花圃里开得真好啊，连绵的一片，在月光下也浓郁而灿烂，而陈又涵抬头望向他，手指从嘴边取下烟，很轻很轻地冲他勾了勾唇。
夜浓墨重彩，灯光朦胧，什么都看不清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叶开只觉得那个笑是那么清晰而深刻。
只花了三秒就做出了决定。
他穿着家居服跑下楼，刚洗过的头发蓬松轻盈，在一层又一层的旋转楼梯和水晶吊灯下扬起发梢。
叶瑾提着喷壶站在门口。
“小开。”她叫住叶开。
叶开放慢脚步，看向叶瑾。
“没什么，”叶瑾温柔地看着他，“可以不用那么着急回来。”
叶开一颗心噗通噗通地高高跳着，抿着唇对她点点头，又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穿过喷泉，跑向站在绿茵坪前的陈又涵。
他想冲进陈又涵的怀里，紧紧地踮脚圈住他的脖颈。可这是在叶家，他必须全心全意地克制。
可是没关系，七月份，等成绩下来，他就可以昭告天下了。
他在车前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和陈又涵对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非常清亮。
指间的烟头像一颗明灭的红星，随着陈又涵的动作，红星跌落，成为灰白滚烫的一串。他掸了掸烟灰，柔声道：“高考生，可以陪我看海吗？”
宁市的海不如温哥华，不如香港，更不如斐济。车子穿过花朵掩映的盘山公路，驶下山崖，驶向海边，驶上坚实的沙滩。
是个晴朗的夜晚，月亮很亮，星星疏朗，几缕云如烟似雾，很淡地顺着海风飘散又聚拢。
叶开陪陈又涵在海边走着，他退着走，拉着陈又涵的手，遇到浅坑，他控制不住平衡地绊了一跤，被陈又涵眼疾手快拉进怀里。海风吹乱两人的头发，叶开的家居服很宽松，月白色的衣摆被吹得乱飘。
陈又涵抱着他，便不撒手了。手臂越收越紧，掌心压着叶开的后脑，把他紧紧压在自己颈窝。
叶开抬手圈着他，忽然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又涵哥哥，你好像瘦了很多。”
睡衣在陈又涵的怀抱里被压得变形，陈又涵慢慢地说：“本来想等你考完试，带你去帕劳玩。”
“私人飞机的那种吗？”叶开故意问。
陈又涵静了静，“嗯”了一声，“帕劳是深潜天堂，你应该会喜欢。”
“现在去不了了？”
“太忙了，你知道楼村项目体量。”
叶开枕着他的肩膀，转了转脖子，把脸转向一侧透气，很天真地说：“没关系，还有寒假。寒假我带你去温哥华滑雪好不好？我给你挑了两块雪板，不知道你会喜欢哪一块。”
“冬天滑雪，听着是不错。”陈又涵嗓音低哑下去，“春天干什么呢？”
叶开顺着他的思绪：“春天在外婆的花园里喝茶。她有一套特别漂亮的茶具，上次见你都没舍得拿出来。”
“好，那等春天的时候哄她拿出来。”
“你问她要，她一定给的。”叶开笑了笑，“秋天干什么？”
陈又涵在他这一问里失控，很用力地握着他的双肩迫使叶开仰头看他。叶开的眼眸干净而懵懂，抿了抿唇，踮脚在他唇边亲了一口。
他只是亲一口，陈又涵却像是被火星燎原，猛地低头狠狠地吻住了他。
腰渐渐被折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叶开难以呼吸，四肢百骸都因为缺氧而酥麻。又或者是因为陈又涵抱得太紧，紧到他血液不通。
跌跌撞撞地吻着回到车上，交拥着倒向后座。
SUV轿厢宽敞，氛围浓得不行。但不知为什么，却让人想哭。

第60章
“我同意。”
宁通商行VIP室。
处理授信的流程复杂、流畅、静默, 机器打印声偶尔响起, 红白二联业务单在客户经理和陈又涵手中默契地来回, 钢笔尖划过直面, 发出沙沙声。房间很冷, 陈又涵握着笔的手被冻僵, 但签字时没有犹疑。签完最后一张单子, 客户经理的笑容和声音都甜美而训练有素：“好，这样就可以了陈先生, 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事情与她无关, 玻璃门被推开, 屋内只剩下四个人。叶家的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拟好的法律文件，叶瑾接过，亲自递给陈又涵。陈又涵没有接，总集团的许律亲自跟随, 见状很自然地接过了文书。只是薄薄两页, 权责义务甲乙双方都列得明晰。
从业超过三十年, 许律第一次看到有关这方面的法律约定，脸色微变，扭头看了陈又涵一眼。
“没问题的话就出去吧。”陈又涵转开钢笔笔帽。
没有纠纷的余地，所有条款斩钉截铁，一清二楚。
许律无声地放下合同，面色复杂地起身。
叶瑾对律师也略一点头，两人先后出去，静谧的空间里最终只剩下两人。
“小开很好, 三模仍然是年级第一，再过三周高考，他状态不错。”
陈又涵点点头，钢笔笔尖停留在乙方签名栏。
时针滴答转过两秒，笔被搁下，他推开椅子起身：“抱歉。”
叶瑾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出门，看到他掏出烟和打火机，仿佛吸毒的人渴望毒品般迫不及待地将烟咬进嘴里。烟燃起的那一刻，他扶着墙，宽阔的脊背肌肉从神经质的紧绷中舒缓下来。这里是宁通总行办公大楼，大客户专用楼层，没有人会来告诉他此处禁烟。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僵硬紧绷如石刻的侧脸。
叶瑾收回目光。
三分钟后，陈又涵推开门重新落座。发梢被打湿了，叶瑾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
笔尖划过，没出墨。原来是钢笔被晾干。他甩了甩，从胸口闷出一声自嘲的笑，压着纸，重新描上刚才失败的第一笔。黑色的墨水浸染A4纸，“陈又涵”三个字龙飞凤舞，和他在每一份文件上签的都别无二致。
同样的签名，他卖掉GC一个又一个优质资产，卖掉自己一辆又一辆跑车，卖掉自己名下的房产，卖掉GC跟随多少年的老员工——现在，他卖掉叶开。
合同在桌上对调，叶瑾俯首写上自己的名字，没有情绪地说：“我和小开说过，爱情只是你人生中很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你不会为了爱情发疯。”她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知道我猜对了的时候，竟然也没觉得有多少高兴。”
“叶小姐慧眼识人，”陈又涵勾了勾唇，哑声道：“手段也很漂亮，我甘拜下风。”
叶瑾无动于衷。
“小开不是叶家的完美继承人，你才是。”
高考前两周开始走读。毕胜再三强调让大家不要过度紧张，不要沉迷刷题，要放松心情调整好状态。叶开没有这个烦恼，他成长过程中面对的重要场合太多，心态很稳。瞿嘉也没有过度管他，手机照样是让玩的。叶开偶尔打游戏，在翻完错题集的间隙给陈又涵发微信。
他或许是真的很忙，回的频率比以前低了许多。晚上拨视频过去，他也总是挂断，稍后会发一条简短的解释，譬如，在开会，在加班，在应酬，在聚餐。几次下来，叶开渐渐懂得不去打扰。
只是微信还在聊。
：又涵哥哥
：我有点想你
十分钟、半小时不回。练完卷子才能看到陈又涵的回复。他说：
我也想你。
：周末有空吗？我可以去见你吗？
消失三个小时后，对话框更新：要加班，你好好复习。
名校的offer姗姗来迟，他截图分享：我现在有二十个世界一流名校的offer。
这种时候陈又涵回得便快。他说：你集邮吗？
叶开趴在床上笑，小腿打架。
：我也不知道，都是瞿女士让人申请的。
：毕业后你就是天翼著名优秀校友了。
：学长过奖了。
过了很久很久，陈又涵问：决定好是哪所了么？
等回复的人不愿意放下手机，界面停留在两人的对话页面，连超时锁屏的功能都关闭。叶开准确无误地看到，只是没有等他敲下第一个字，信息便被撤回。
他拆台：为什么撤回？我看到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一两分钟过去，谎言拙劣：按错了。
叶开有自己的秘密。他故弄玄虚：七月份再告诉你。
但这样的闲聊终究是越来越少。
考试前的最后一个下午，叶开从短暂、计时准确的午睡中醒来，忽然无比渴望见到陈又涵。一窗之隔，蝉鸣声吵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小心翼翼地请求：又涵哥哥，想见你。
按上班时间算，现在正是GC的午休时间。陈又涵过了十分钟便回复了他：在公司。
叶开说：可不可以自拍一张
附了一个卖萌的表清包。
：自拍很丑。
：……没事的，我不会嫌弃你的。
过了会儿，手机里传来一张照片。是在茶水间，光线很亮，陈又涵面颊似乎比之前消瘦，嘴角有些微笑意，仍然很英俊。一看就是他拍，叶开想，或许是顾岫被抓了壮丁。
照片存入本地，叶开没再打扰他。
瞿嘉在楼下小客厅插花，听到楼梯上的动静，她握着剪子出来，见叶开换了个衣服，手里捧着一沓卷子。
“哪去？”
“去趟学校。”叶开在玄关处换上帆布鞋，白T恤下的身躯充满朝气。
“我送你？”瞿嘉把剪子递给花艺师，摘下围裙。
“不用妈妈，我叫了专车。”叶开冲她挥了挥手：“一个小时就回来。”
没有老师，也没有他不会解的题。他撒着弥天大谎，打车到了GC大楼。在一楼前台用身份证登记，换取临时门禁卡，乘电梯上六十五层，一切照旧，只是看着比过去安静空旷了许多。
顾岫先撞见了他。
“小开？”他很结实地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叶开冲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顾岫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随即收拾好，语气寻常地说：“他在办公室。”
叶开看到了，百叶窗帘没有阖下，陈又涵在办公室里走动，很慢，一只手插着腰，手机贴面，脸色看着不太友善。
叶开很快地穿过大办公室，甚至没来得及注意那些成片空掉的工位。
办公室门推开，很轻的动静。陈又涵没有回头，或许以为是顾岫。叶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按下百叶窗的总开关。陈又涵迟钝地半转过身，未及看清，腰被少年人的胳膊圈住。
他猛然僵住，手机从手里滑落，听筒里传来对方诧异的询问声，而这里一片寂静。
喉结滚动，陈又涵找不到出声的勇气。
叶开忍不住笑出声：“有这么吓人吗？”
怀里的身躯在这一问后终于松弛下来。微凉的掌心贴上叶开的手背，陈又涵在狼狈中竭力维持平静：“我以为是做梦。”
不是做梦。
叶开贴着他的颈窝和脸颊，过了两秒，脸换了一侧，说话时的气息香甜而灼热，喷薄在陈又涵的鼻息之间。
他轻声说：“又涵哥哥，亲亲我。”
垂在一侧的手紧握成拳。
连指骨都在泛白。
陈又涵的嗓音干涩：“别闹。”
怀抱松了，叶开怔愣，两条手臂从陈又涵的腰间垂下：“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陈又涵自嘲地笑了一声，是他一贯以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让人辨不出情绪。他转过身，很正常的表情，只是当面看时比照片里更憔悴，像是睡不好。他深深地看着叶开天真、皎洁、漂亮的脸庞，抬手，用指腹从眼底抚过：“是不是胖了？”
叶开眼神一慌：“一点点，两斤，好吧三斤——我都没时间打网球！”
陈又涵笑了笑：“明天考试，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说去找老师请教一个很难很难的问题。”
陈又涵永远都会看穿他撒娇的狡黠，也永远都会顺着他的意思明知故问。
他说：“什么问题连你都难倒？”
“我问老师，”叶开被他哄到，再次用力抱住他，“为什么陈又涵最近都不太理我？”
陈又涵终于回应了他。
他抬手抱住他。最开始，是一只胳膊。结实的小臂越来越用力。后来，是两只胳膊。一只禁锢着他的肩背，一只用力圈着他的腰，形成一个不愿放手的姿态。
叶开踮起脚。这一次没有等他开口，陈又涵便吻住了他。
温柔和缱绻逐渐失控，变成一个充满占有欲的霸道的吻。
计程车载着少年驶上归程。
他坐在后座，嘴里哼着歌，笔在卷子上很畅快地列着解析公式。
临走时陈又涵祝他考试顺心，一切顺心，永永远远都顺心。

第61章
宁市的六月份总是下雨。
高考三天, 暴雨把交警、家长和考生都打得措手不及。在初夏的闷雷声和充沛的雨水中, 叶开完成了自己最后一张卷子。他收拾笔袋和考证, 穿过雨连城一线的走廊。下了雨也依然有人撕书扔书的, 积了水的水泥地上, 被撕碎的白色试卷被水浸透, 顺着水流和落叶飘向下水道。
伍思久是一个已经淡忘了的名字, 但叶开在这一天忽然想起了他，想到他毕业的那年像甜橙的晚霞, 想起等在停车场的陈又涵, 想起他跑向陈又涵的背影。他心里对伍思久从来没有过任何情绪, 但在撑着伞走向校门口的这一段短短的路，他忽然有了微妙的嫉妒。
如果陈又涵的兰博基尼，或者阿斯顿马丁，哪怕帕拉梅拉出现在雨里, 他就不顾一切地跑过去。
但熙熙攘攘的停车场, 伞下攒动的人头, 雨中焦灼的一张张面孔，都没有陈又涵。反倒是瞿嘉踩着昂贵的羊皮大底高跟鞋站在雨里，陆叔在一旁为她撑伞。
叶开精神一振，眼睛很亮地跑向瞿嘉，溅起的雨水甩上校服裤腿。
上了车，陆叔打高空调，叶开拨了拨有点湿的头发。
“怎么样？”
叶开自我感觉良好：“保复旦争清华，可以吗？”
瞿嘉抱着他笑：“可以, 怎么都可以。”
世界前五十名校的offer叶开有二十所，高考别失常得太离谱便不算砸天翼招牌。
叶开敷衍两声，刚才莫名的失落一扫而空，摸出手机给陈又涵发微信。
：我考完了！
：恭喜你。
：恭喜我？你哪位？隔壁老陈吗？
：考得好吗？
：还可以，基本可以当个优秀毕业生。
：真谦虚。
“又跟陈又涵聊天？”瞿嘉斜他一眼。
叶开迅速切出界面，欲盖弥彰地点开班级群：“没有，我……跟谁都聊！”
“晚上回去收回行李，后天飞一趟美国。”
叶开震惊地抬起头：“啊？”
“FSA国际经济模拟赛，你反正没事，跟着去看看。”
叶开参加过这个比赛，天翼代表队当时拿的是银奖。但他现在已经毕业了，还去看什么？脸上的表情过于复杂，瞿嘉主动解释：“有个带队老师有事退出，你刚好有时间有经验，赛后安排了交流会，你代表天翼官方出席。”
“一定要去吗？”
“你有安排？”
“……也没有。”
暴雨将挡风玻璃冲刷起弥漫的白雾，瞿嘉拍了拍叶开的手：“本来没想让你去，但姐姐说让你去历练历练，我觉得讲得不错。”
叶开猝不及防，但的确找不到理由拒绝。
到了家，瞿嘉马上命人给他收拾行李。赛程很长，要半个月，加上交流会和来回路程，差不多是二十天的时间。班级群里从考完一直热闹到了现在，都想出去疯，有约酒吧的，有约蹦迪的，也有网吧通宵开黑的。杨卓宁艾特他：同桌，你咋说？
叶开面无表情：后天去美国。
杨卓宁发了个respect的表情：牛逼，不亏是豪门贵公子，玩得就是高级。
下面齐齐排队刷屏。
叶开转了张FSA经济模拟赛程表：这高级给你要不要？
杨卓宁立刻转换风向：牛逼，不愧是豪门贵公子，就是鞠躬尽瘁日理万机。
屏幕再次被淹没。
叶开心烦意乱，发了个“呵呵”过去，退出了这场除他在外的狂欢。
点进陈又涵的界面，还停留在两个小时前出考场的两句。他斟酌了又斟酌，字打了一行又删，反复数次，竟然找不到可以说的话。手机被扔至一旁，他两手垫在脑后，出神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睛渐渐酸胀，他闭上眼，想起四天前在办公室的吻。
吃过晚饭后行李收拾妥当，雨势稍停，叶开存了偷跑出去的心思，没想到被叶瑾在前厅逮住。叶瑾好像知道他要去找陈又涵，暗示道：“我刚从翡玉楼出来，在那里碰到陈又涵了。”
翡玉楼是宁市赫赫有名的中餐馆，商务接待宴请的首选。叶开果然停住脚步，狐疑地问：“你没看错？”
叶瑾很淡地笑了一下：“他那种人很难认错吧。”
叶开觉得他在夸自己男朋友，抿了下唇角，与有荣焉的样子。笑意最终包不住，他咬着嘴唇，唇角仍止不住上翘。叶瑾生硬地转过了身：“他身边还有个很好看的青年。”
叶开微怔，随即释然：“我知道，是顾岫。”
叶瑾微耸肩，“他身边来来去去人那么多，我怎么认得清。”
她话里有话，叶开不是傻子，有点生气地瞪着她：“你想说什么？”
“听说圈内有两个小鲜肉想爬他床没爬上。”叶瑾瞥了他一眼，“明星毕竟是明星。”
叶开脸沉了下来，语气恢复冷淡：“他不是那样的人。”
虽然是很坚定地怼了回去，洗过澡后躺上床，却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笃定这是完成人生大事后的过度兴奋，闭着眼努力了半个小时，心里却总是出现陈又涵近半个月反常的冷淡和敷衍。从前他安慰自己，那是因为陈又涵怕干扰他备考，可现在考试结束六个小时了，除了那寥寥几行对话，陈又涵竟没有再找。
手机屏幕照着他困倦的脸颊，过了会儿眼睛刺痛得开始流眼泪，他才反应过来去开灯。和陈又涵的聊天破碎简短，基本都是他主动而陈又涵冷淡而迟缓地回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叶开心口蓦地一抽，他无法控制，冲动地给陈又涵拨出视频。很久很久没有回音。他挂断，重新拨出，一分钟后再次重复这个过程。
五次以后，陈又涵接了起来。
他在阳台上，灯光昏暗，指间夹着烟。
“怎么了？”陈又涵的语气稀松平常。
“我考完试了。”
“我知道，你说过了。”
叶开心里一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攥着手机没头没尾地乱起话题：“我后天去美国。FAS国际经济挑战赛，你知道么？是——”
“早点睡吧。”陈又涵打断他，很淡很淡地勾了下唇角，近乎于无。
叶开静了两秒：“我想你了又涵哥哥，你想不想我？”
“很忙，忘记想了。”陈又涵的回答无情，但保留了最大限度的温柔。
“我明天有时间，”他抱膝坐着，脸贴着膝盖，模样很乖，语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以说是同学聚会。”
“明天去香港出差。”
叶开垂下眼眸。从知道陈又涵喜欢自己的前年八月七号开始，他就学会了无比端正地握着手机，好让前置摄像头可以端端正正、正正常常地照出他的脸。他从来不在乎外貌，但会担心陈又涵从视频里看到他不好看的一面。但现在，他的手没有力气了，手臂低落地松垂，过了好久，叶开慢慢地“哦”了一声。
“还有事么？”陈又涵掸了掸烟灰，“我还要加班。”
“又涵哥哥。”
“嗯。”
“你最近为什么不叫我宝宝了？你叫我一声可以吗？”
陈又涵沉默了一会儿，敷衍地说：“你不是不喜欢么。”
“喜欢！”过度直白的索求让他觉得羞耻，他抿着唇，牙齿咬着嘴唇内侧，低头轻声说：“喜欢的。”
陈又涵深呼吸，眼睛从镜头中瞥开。夜空中是彻夜不眠的繁华。他淡漠地说：“小开，我今天很累了。”
叶开茫然地眨了下眼，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他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考完试太兴奋了睡不着，你去忙吧又涵哥哥，早点休息。”
陈又涵点点头，俯身把烟掐灭在积得很满的烟灰缸里。
叶开掐着点温柔而快速地说：“少抽点烟。”
陈又涵的手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好。”
只有这声“好”是叶开熟悉的陈又涵。
温柔，绅士，嗓音很好听，从心里漫溢出来的爱。
其他的每个字都不是他。
每个字都不是叶开的陈又涵。
他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点进微信收藏夹。很熟练了。听筒里公放出声音，音质沙沙：“我陈又涵此时此刻特别想念叶开，想得无法自拔，想得欲仙欲死要死要活，我现在就想见到他。”慵懒的，散漫的，戏谑的，闭起眼睛，就能想起路灯下天翼后门说着这段话的那张脸。
一年零三个月。好厉害，连零头都比他从前那些时间要长。
叶开重新点开对话框，一字一字输入：
一年零三个月，不算长吧？
可是陈又涵没有回他。
漫长的飞行后，飞机降落洛杉矶。主办方已经安排好各国参赛队伍的住宿，希尔顿几乎被各种肤色的高中生承包了。作为协理带队老师，叶开一身衬衫收进西裤，窄腰长腿，胸前挂着工牌，黑发白肤，样貌未免太过年轻。学弟学妹都和他没有距离，一口一个学长叫得清脆。一会儿问有没有缓解紧张的经验，一会儿请他模拟辩论对手，一会儿又向他请教一段辩词更高级书面的表达方式。
叽叽喳喳的，倒让他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赛制是抽签回合制，累积积分，赛后统一统分排出名次。
这种比赛对第一语言为英语的学校来说有天然的优势。客场作战，天翼第一场比赛就发挥得不好，几个队员下场后都垂头丧气，有个女生直接哭了。叶开记得她，是外校考进来的，成绩非常优秀，拿的天翼全额助学奖金。
学生们几个月训练和比赛下来，彼此感情都深厚，在房间里围着她安慰。
叶开走进去，脚步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听到两个队员靠着门窃窃私语：“听说她爸爸上个月被裁员，如果比赛打不赢，以她的实践和竞赛经历根本拿不到全奖吧。”
“那岂不是出不了国？”
“对啊，美国一年最起码二十万，她家里怎么负担？”
叶开轻咳一声，眼神在房间里被众人簇拥着安慰的女生身上瞥了一眼：“怎么了？”
两名队员立刻站直身体：“学长。”
“只是第一场没有发挥好，不需要这么沮丧。”叶开走进房间，安慰人的方式很直接，“我们上次比赛，前三场发挥得都不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并列第二拿银奖？没关系的。”
“学长英语这么好，怎么会发挥失常？”
叶开笑了笑，眼里有些微促狭的笑意：“我有说是我吗？”
大家顿时都笑起来，就连哭着的女生也忍不住破涕为笑。
叶开收敛笑意，温和而认真地说：“不要因为一次的失败就否定过去所有的努力和成绩。我看过你们的赛季，国内一路打过来都很漂亮，相信我，你们比上一届的学长学姐都更优秀，没有什么不可以。”
女生抹了抹眼泪：“我只是突然想到爸爸失业……”嘴角一瘪，又忍不住眼泪汹涌：“我真的不敢让他失望。”
失业是每个中年男人的噩梦。年纪大了，同等职位和薪资已经竞争不过年轻人，屈尊降职被小年轻呼来喝去，心里又难免躁郁。但养家糊口的重担还肩负在身上，一人失业，全家都将陷入深渊。
叶开没有立场安慰。
其他队员借着话题聊起：“GC那么大的公司说裁员就裁员。琦琦的爸爸还是部门总监，好像发了两个月的低保。”
“陈家好像出事了吧，楼村项目也停了。”
“但他们家的楼真的不错，而且物业特别好。”
叶开如置冰窖。他好像听不懂，温和的笑僵硬在嘴角，“你们在说什么？”
闲聊声停下，队员们都突兀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学长不知道吗？”
叶开张了张嘴，眼神聚焦在其中一名队员身上：“GC怎么了？”
被他看着的队员瞬间觉得浑身紧张，他磕磕绊绊地打着手势：“GC，GC好像之前差点破产。”
“一直上新闻的，不过学长你那时候应该在准备高考。”其他人附和着。
众人都比他了解，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海外资产都打包贱卖了。”、“国内的几个待开发优质项目也转手了”、“因为裁员太多，好像还上了社会新闻。”、“楼村现在半开发半停摆状态，应该是没钱开发了。”
“真的哎！但是真的很奇怪，GC啊，宁市地产龙头，说不行就不行了。”
“可能公司老板战略眼光不够吧，他们这种高负债企业一旦一个环节不对，后面就会连环崩盘。”
他们嗡嗡地说了很多很多，没有注意到叶开自始至终的安静。
良久，他退了一步，“不可能，”手紧紧扶住桌角，嘴唇苍白眼神茫然，艰难而坚定地说：“GC在陈又涵手上不可能出事。”
在场的都是学霸，瞬息之间就推断出这个陈又涵应该就是GC的老板。
有女生懵懂地问：“学长你怎么了？你脸色……”话没说完，被身边人重重拧了一把。她立刻如临大敌地紧紧闭上嘴，眼睛因为愧疚而只敢盯着地毯。
是啊，叶家陈家都是宁市有名的豪门，想必彼此一定是认识的。
挤满了学生的房间一时间静谧非常。叶开眼神难以聚焦，乱而茫然地从每个队员脸上扫过：“还有呢？”
“没、没有了……”
不知是谁答的话，因为众人都低垂着视线不敢看他。
叶开艰难地吞咽，眼里的神采清晰了又散开，过了好久，他缓缓地说：“知道了。”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间。背影挺拔，脚步是他一贯的从容步调。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停颤抖，众人都觉得紧张，不自觉地便想跟上他。叶开握紧拳，哑声道：“好好休息，好好备赛。”
机械反复拨出的越洋电话无人呼应。
……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啊？叶开没有方向感地沿着走廊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不知道尽头。陈又涵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从来不知道也不关心，明明看出他连续几个月的过度疲劳却只是象征性地随口一问，只要他说一句“工作忙”就打住。他就是这么爱别人的吗？他就是这么爱陈又涵的吗？他给过陈又涵什么？撒娇，索求，添乱，他有真的关心过陈又涵一句吗？做爱的时候哭了不是吗？他连那种时候都没有过问。又涵哥哥怎么会哭？有什么能让他哭？
脚步越走越凌乱，眼前越来越茫然，灯影在眼前重重，叶开嘴角不停地颤抖，神经已经不受控制，近乎痉挛。眼泪不停砸下，他抬手抹掉，一行，又一行，他抿紧发抖的嘴唇，呜咽声从胸腔里溢出——
“Sir？Sir？”
“Hey，everthing is ok？”
“Do you need any help？”
叶开推开侍应生，推开好心扶他的路人，一路跌跌撞撞人影憧憧，终于推开应急通道，在趴在阳台栏杆上崩溃地呜咽着颤抖着呼吸。
飞机冒雨降落仙流机场，叶开从深重的噩梦中被惊醒。头等舱宽敞静谧，隔壁座的老人看了他一眼，放下报纸，从西装口袋里绅士地递给他一包湿巾。
叶开反应迟缓。
“擦一擦。”老人温和地说，“你梦里一直在哭。”
叶开这才摸了把脸。干的，粘的，眼角还残留着湿润。
“谢谢。”他接过。
只是无论如何都撕不开。
连一片湿纸巾都撕不开。
老人握住他的手，安抚地说：“我来，我来，交给我。”
很轻易地撕开一个角。茉莉花香冒了出来。
叶开木讷地接过，头脑昏沉，过了三秒，他才后知后觉地说：“……谢谢。”
老人重新举起报纸，顿了顿，温言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还这么年轻。”
暴雨如注，他一下飞机就给陈又涵发微信。因为突发高烧，他没能尽到协理老师的职责。病到第三天，烧刚退，他就不顾一切地买了回国的机票。……他好像总是从美国急急忙忙地赶回去。一次，两次，每当他和陈又涵隔了个太平洋，他一颗心就会不安。
：又涵哥哥，你理理我：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错了
：是我的错，是我自私，我没有关心你
：又涵哥哥，你理理我好不好
：陈又涵，你理理我
他坐地铁到繁宁空墅，门禁卡没带，现在没有人下楼接他了。他给陈又涵打电话，一遍一遍不停地打。最开始是超时自动挂断，后来是被切断，第十次拨通，陈又涵接起。
“又涵哥哥我……”他接得那么突然，以至于叶开甚至没想好自己该说什么，“我在——”
“分手吧小开。”
“什么？”手机紧紧压着耳廓，叶开僵住，眼睛空洞地圆睁着，仿佛一个一脚踏空的人。
“分手，小开，去过自己更好的人生。我不值得。”陈又涵的声音平静、沉稳、低哑，仿佛早就想这么说。
叶开神经质地攥紧书包带子。他费力地吞咽，双眼因为惊惧而失神。
“不要！”他反应过来，崩溃地大声阻止，“不要又涵哥哥……”逐渐语无伦次：“不要分手陈又涵不要——”
话筒里传来盲音。

第62章
朱丽叶在暴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
叶瑾站在廊下观雨。夏季的暴雨让天地都变得白茫茫一片。雨水连绵砸进草坪, 在表面形成一片如烟般的水雾。她抱臂靠着柱子, 看得出神。这是台风的前奏, 今年的台风来得尤其早。
慢慢地, 铁艺大门向两侧移开。
驶入一辆绿色的的士。
叶瑾眼睛睁大, 身体站直。
一个单薄的身影从车上下来。他浑身湿透, 怀里很紧很紧、近乎病态地抱着书包。
“贾阿姨！”叶瑾脸色一变, 贾阿姨应声出来，见状脸色更是惶遽, 忙命人去准备毛巾和姜汤。
“怎么了？怎么搞成这样？”叶瑾把他拉进屋, 接过佣人递来的毛巾, 将他劈头盖脸地包住。
叶开无知无觉。
叶瑾帮他擦着头发、脸和手臂：“听妈咪说你在美国发烧了？怎么好好地跑出去淋雨？陆叔也真是的，怎么都没去接你？”
她慢慢察觉到叶开在颤抖。细密地，仿佛从骨髓中钻出来的颤抖。
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叶瑾眼神递出, 佣人自觉退开。她用毛巾搂着叶开, 将他不动声色地带向电梯：“上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
叶开没有回应他, 眼神里也没有任何聚焦和神采。叶瑾捏住他冰冷修长的手掌：“宝宝？”
或许是宝宝这两个字触动了他，又或许是叶瑾碰到他手腕上的宝玑腕表，他眼神一动，好像从一片白茫茫的梦境中被利刃刺醒。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他虚弱地说：“陈又涵和我分手了。”
电梯在三楼停下。
“我们分手了。”
“我们分手了。”
神经质地重复呓语了两遍，叶瑾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叶开的目光在她脸上无意义地扫过一眼，眼前出现熟悉的玄关走廊，空荡的, 像地震般在他眼前摇晃、重影，他精神一振，松开了叶瑾，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卧室。
“是做梦。对，是做梦。我还没有倒时差……还没有倒时差……”
玻璃门被推开，他踉跄一步，自己把自己绊倒。咚！的一声，整个人跪倒在了地上。
“小开！”叶瑾心中一凛，脚步凌乱地跑向他。
叶开跪在门边，膝盖磨破了皮，他却好像无知无觉。他只是跪着。啪嗒。实木地板上晕开一滴水渍。接着便无法收拾了。眼泪一颗一颗不停地砸下，整个三楼静得没有声音，他连抽泣都没有，只是大睁着眼睛不停地掉眼泪。
“小开，看着我，听我说，陈又涵不值得——”叶瑾掰住他不断颤抖的双肩，强迫他抬起头，这才发现泪水已挂满了他削尖的下巴。她哽咽了一下，沉了沉气才继续说：“分手就分手，没关系的，他不值得你这样——”
“不是的，不是的姐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知不知道GC出事了？”叶开猛地握住她：“你知道GC出事了吗？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一句都没有关心过，我每天只会和他说我的事，我抱怨他不陪我不理我，我一任性就去打扰他——我是不是太小孩子了？我可以改，我现在知道了，我可以改的……”他振作起来，胡乱抹掉眼泪：“又涵哥哥只是威胁我，只要我改了他就不会和我分手，我现在知道了，我马上就改——”
“小开！”
叶开被她吼得一哆嗦，缀着眼泪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不是你的错，你一点错都没有，”叶瑾眼眶红红地盯着他：“你在备考，你怎么会看新闻？知道了又怎么样？你又能帮他什么？陈又涵和你分手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问题，是他不配，是他放弃——”
“你说什么啊？他怎么会放弃我？”叶开一边哭，一边笑了一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早就决定要结婚的。去年生日你知道他送了我什么吗？我给你看——”他忽然发奋，勉力站了起来。膝盖破了一大快，他皱着眉踉跄了一下，义无反顾跑向衣帽间。在他收藏柜的深处，蓝宝石流转着熠熠的火彩。
他献宝似地在叶瑾面前打开盒子：“我们说了很多次的，会一直在一起，会去国外结婚，会把我放进他的未来……”眼睛被针刺般缩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他很沉很沉地松了口气，缓缓地说：“是我不懂事，是我拖后腿，姐姐，我睡一觉，睡醒了就去找他……”
“小开！”叶瑾崩溃地抱住他，“你就这么爱他……你想一想爷爷……想一想爸爸妈妈……你还小，你们不可以的，不可以的……”
叶开僵住，眼神空落落地定在她脸上，用做梦般的语气问：“姐姐，你不是支持我的吗？”
叶瑾抹掉眼泪，“我——”尾音仓促地消失，眼睛倏然圆睁，惊恐地看着门口的瞿嘉。
瞿嘉扶着门框，手里紧紧抓着几张照片。
“叶瑾，”她拼尽全力，镇定地问，“谁和谁不可以。”
“妈咪。”叶瑾用力地吞咽，“我们，我们……”
叶开僵直身体。他闭了闭眼睛。奇怪，怎么这么多事？一桩桩一件件追着赶着找上他，要在他高考完的一周内把他所有的天真和侥幸都撕碎。
细致分明的喉结滚了滚，心里有一种死到临头的平静。
“妈妈，是我和陈又涵。”叶开转过身。面对瞿嘉冷若冰霜的脸，他抿了抿唇，语气很淡地说：“我和又涵哥哥，我们在一起一年半了。”
瞿嘉摇晃了一下，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叶开垂眸扫了一眼，是他和陈又涵在接吻。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痉挛，他转向叶瑾：“你骗我。”
叶瑾脸色煞白，看到叶开眼里绝望的平静：“叶瑾，原来你骗我。”
瞿嘉不忍细听，用力地转身，扶住墙闭眼稳了会儿：“小开你去睡一觉，妈咪晚点再找你。叶瑾你过来。”
门被用力推上，所有人都走了，暴雨还在继续，透过窗户，外面竟然什么也看不清。叶开倚着墙缓缓坐下，捡起叶瑾让人偷拍的照片。手指缓缓从陈又涵吻着他的侧脸上抚过，他点开对话框，将手机抵在嘴边：“我出柜了，不分手好不好？”
消息没有发送成功。
陈又涵删除了好友。
他洗澡，在水流中空白地发着呆。热水流过伤口，最开始痛得受不了，渐渐得却好像可以忍受了，最后，他竟然有上瘾般的快感。屈膝和绷直腿的时候，伤口有不同程度的刺激，他坐在地上，在水流中清理撕扯破皮，面无表情。
蓝宝石被堂而皇之地扔在柜子上。他光着上身，先去把它收好。
首先要用貂绒布很仔细地擦过表面，接着小心地嵌入天鹅绒珠宝盒中。盒子表面落了灰，要用小细软刷子轻轻地扫过，扫去那些烦人的浮沉。最后，再珍而重之地放入他收藏柜的最深处。那里恒温、恒湿，有许多名贵的、绝版的、限量的表。但比不上它。水晶灯下，少年的身躯劲瘦结实，不动声色地粉饰着内里濒临绝境的崩溃。
叶开换上衣服，去面对瞿嘉。
瞿嘉不在客厅，也不在二楼。或许是四楼，在叶瑾那儿。他像一个幽魂，在偌大的别墅里一层一层地游荡。穿过四楼玄关，嗅觉被花香占满。叶瑾喜欢花，各种古董藏品都拿来插现切的奥斯汀玫瑰。他穿过客厅，听到花房里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就是这样，已经解决了，你不要去刺激他。”
“两百亿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你忙着学校的事情，爷爷本身就是愿意的，我顺水推舟而已……妈咪你还是当不知道吧，爷爷那里我已经糊弄过去了。”
静了会儿，再度响起瞿嘉的声音：“你应该告诉我。”
叶瑾用尽技巧安抚淡化事件的严重性：“妈咪，小开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你不要对他太严格。他没有谈过恋爱，陈又涵又那么风流，一时误会了自己的感情也是有的，以后谈几个女朋友就好了。反正陈又涵也不会再见他，你消消气，消消气。”
“陈又涵不值得信任。”瞿嘉冷笑一声，“他要有点人品操守，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
叶瑾哄着附和道：“是，他是不值得信任，但你相信我，他的确不再见小开了，两百亿和小开，我让他选的。妈咪，陈又涵人品再低劣，好歹也是个很高傲的男人，不会这么厚脸皮——”
“你们在说什么？”叶开倚着门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轻得仿佛一触即散的目光在叶瑾和瞿嘉脸上相继流连：“什么两百亿？什么让他选？……”他徒劳地搜寻着这几天恶补的有关GC的新闻，“谁给了又涵哥哥两百亿？”
叶瑾噤声，双眼紧紧盯着叶开苍白的脸庞。
“没什么，”瞿嘉出声，打发道，“你去睡一会儿。”
“我有话要说。”叶开好像没听到，自顾自走进花房，在沙发上坐下。
叶瑾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脸色一变，着急打断他：“小开！你听话一点。”
叶开顿了顿，垂下眼眸平静了会儿，再度看向瞿嘉，事到临头，竟好像没那么害怕了：“妈妈，我爱又涵哥哥，就是爱情，没有误会，也没有被欺骗。不仅我爱他，我也确定他爱我，过了法定年龄我们就去国外登记。”
瞿嘉握紧了沙发扶手，嘴角紧绷，深深地看着他：“叶开，我给你机会，你最好把这些恬不知耻的话永永远远地收回去。”
叶开顿了顿，好像没听到她的威胁，固执地说：“我一定会考上清华，你答应过我的，录音还在。我要和陈又涵在一起，你们谁都阻止不了。”
房间比之前更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瞿嘉半举着的手止不住发抖，被叶瑾死死拉住。
白皙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指印，叶开被打得脸偏向一侧，刘海垂下来，遮住他的苍白淡漠的双眼。
瞿嘉深呼吸：“宝宝，妈妈养你十九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和我说这些话。你十九，陈又涵三十五，你们用什么相爱？他哪一点配得上你？今天你但凡换一个男朋友过来堂堂正正地说妈妈我喜欢男的，我都不会打你！”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男人，我只知道我喜欢陈又涵。”
瞿嘉脑袋嗡嗡直响，“陈又涵”这三个字像是魔咒，她血气上涌，用力闭了闭眼，抓住了叶瑾的胳膊，“宝宝，十六岁，你们差十六岁！他睡过多少人？他谈过多少次恋爱？你怎么会看得上他？！”
“他只爱过我一个人。”叶开的脸肿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到这一步，竟然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毁灭感。他从前那么怕瞿嘉，所有行为都按照她最高标准的期望去做，而如今却把自己最离经叛道的一面彻底撕扯给她。
唇角抿起，叶开淡漠地微笑，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礼貌问：“他上过一百个人又怎么样，是我也要睡一百人才能和他相配吗？”
“叶开！”叶瑾震惊地看着他，“你住口！”
瞿嘉彻底站不住，眼神惊怒交加：“你什么意思？”
“我、们、在、一、起、了。”叶开脊背挺直，迎视着她一字一句：“不是过家家。”
瞿嘉死死盯着他，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抓破叶瑾细嫩的胳膊。半晌，她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冷笑：“好，不是过家家，当然不是过家家，来，叶瑾，你告诉你宝贝弟弟，告诉他陈又涵到底做了什么！”
叶开的目光平静地移到叶瑾身上。那是一种被伤透了的、彻底失去信任的目光。
“你说。”
她张了张嘴，目光在他的直视下竟有些闪躲。
瞿嘉厉声吼道：“说！”
双肩被吓得一抖，大小姐的气焰彻底消失，叶瑾硬着头皮打圆场：“不要说了也不要吵了，都过去了，都冷静一点好不好？小开你少说两句不要再气妈咪——”
“陈又涵，为了两百亿，答应永远都不再和你见面。”瞿嘉冷冰冰地说，眼眶瞪得几乎撕裂，死撑着没有落泪，“宝宝，这就是你的爱情，这就是你觉得爱你的陈又涵。”
叶开抹了把脸，眼眶发红：“叶瑾，姐姐，你拿着偷拍我们的照片去威胁他，让他在我和两百亿之间二选一，是不是？”
叶瑾没有回答。
叶开冷笑一声：“两百亿给他出难题，怎么，叶家玩不起是不是？”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抹了下脸颊，有眼泪。
“我不怪他，换我我也这样选。”他握紧拳，绷紧身躯：“对，如果有一天叶家有难，我也会这样选。卑鄙的不是他，卑鄙的是你们。可怜的不是我，可怜的也是你们。你们根本不懂……”
他甚至笑了笑。
“我很高兴，原来他不是要和我分手，原来他是被你们逼的。他没有怪我，也没有不爱我，我简直太高兴了叶瑾，不，我要谢谢妈妈，谢谢你告诉我。”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脆弱至极的笑容：“如果你不告诉我，我还以为又涵哥哥厌倦了我。”
没有人敢说话，都看出他的不对劲。
叶开没有察觉她们怜悯、恐惧、紧张的目光，喃喃低语：“两百亿，我挺值钱的。”
可他的平静到底稚嫩。紧抿着的颤抖的嘴唇出卖了他，汹涌的控制不住的眼泪也出卖了他，他苍白着脸，又用力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怪他。”
“我不怪他。”
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怪他。”
指骨绷得泛白。
“我不怪他。”
心脏抽得几乎窒息。
“我不……”语句因为嘴唇的颤抖而濒临破碎，眼眶被眼泪蓄满，世界、家人、雨中的窗外，一切都很朦胧。他没有方向地看叶瑾，看瞿嘉，看花房里漂亮的美式沙发，看浓墨重彩的花瓶和花朵，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

第63章
叶开在床上躺了三天。他的高烧本就没有痊愈, 淋了大雨又受了刺激, 当晚病情便又反复了起来。瞿嘉请了专业护工二十四小时不离一步地照看着。
班级群还在热闹。聚会好像不会停, 每个人都在忙着撒野表白, 肆意放纵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天性。一贯沉默的叶开破天荒私戳杨卓宁, 让他组局。杨卓宁以为自己眼花, 小心翼翼问一句：您从大洋彼岸回来啦？
叶开直接拨了电话过去。杨卓宁是班里头号活跃分子, 他随便招呼一声就有十多人呼应，叶开让他们随便挑地方, 他买单。群里热闹了好一阵, 他掀开被子下床, 镜子里照出他沉默苍白的病容，眼底下有凹陷的黑眼圈。
护工小心地陪护在身旁，看他一手撑着大理石洗漱台，慢吞吞地刷牙洗脸, 又脱下上衣, 像是准备去洗澡, 便问道：“您是准备出门吗？”
叶开点点头，“你可以去告诉瞿嘉。”
护工确实是领了额外的命令，不让叶开离开三楼一步。听他直接拆穿，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叶开失去了良好的耐心：“你要看我洗澡也可以。”
睡衣长裤脱下，洗手间推门轻响。人走了。
花洒水流强劲滚烫，叶开仰头闭眼屏息。黑发后拢，顺着水流形成漂亮的形状，露出光洁的一张脸。从仰起的侧脸看, 短短几天下颌线瘦得甚至比过去更明显，嘴唇形状仍是漂亮，但失了血色。氤氲的热气中，他就像是一尊随时会被打碎的玉器。
洗过澡，他赤身站在巨大的镜子前，用剪刀一缕一缕地修剪着过长的刘海和尾发。手法生疏，但充满着一股淡漠的认真。底子好的人是不怕挥霍的，吹干后并不感觉丑。
瞿嘉毫无意外地等在客厅。叶开在她严峻的脸上扫过一眼，和他扫过桌角的花瓶、书架上的唱片一样，平静而没有波动。他不回避，当着瞿嘉的面走进衣帽间。柜门轻响，他扭头问：“衬衫好还是T恤好？”
瞿嘉怔愣，下意识地说：“都好。”
叶开笑了笑：“T恤吧，同学聚会穿衬衫有点傻。”
瞿嘉试探地问：“什么聚会？”
“手机里有群聊，你看吧。”叶开从衣架上摘下一件很简单的潮牌字母白T，“先吃饭再去桌游，你想让人跟着也可以。”
瞿嘉脸色一僵，既没有去拿手机，也没有应声。
叶开套上驼色松垂烟管裤，拿起手机递给瞿嘉：“看吧，我不想和你吵架。”
群里已经刷屏数百条，应声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瞿嘉随便看了几眼，温言道：“不要喝酒，早点回来。”
叶开收拾妥当，让陆叔送他去目的地。他知道瞿嘉有派人跟着他，并不在乎。聚餐是认真的，来了近二十多个人，很热闹，他的沉默便不那么显眼了。只有杨卓宁注意到他的话前所未有的少，而吃得很认真，异乎寻常的认真，好像真是出来填饱肚子的。饭局进行到一半，叶开吃饱买单，从饭店后门出去。
他的裤兜里只放了两样东西：手机，和门禁卡。
不是周末，陈又涵或许在加班，或许已经下班，他吃不准。刷卡进电梯，数字很快跳至二十八层。他来惯的，也是住惯的，但踏出去的那一步心里竟觉得心悸。
大拇指摁上感应器——“对不起，指纹识别失败。”
叶开愣了一下，或者说被这道冰冷的女声吓了一跳，心里一慌，已经做好了陈又涵推门而出的准备。如果又涵哥哥刚好在家，他就、就说是来拿东西的……不，他就是来见他的。但整个楼层静谧非常。
他垂头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白到病态的手掌，而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擦去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渍，重新摁上——“未知指纹。”
……怎么会？苍白的嘴唇很用力地抿了抿，他按亮数字键盘，输入烂熟于心的密码。
“密码错误。”
叶开握着门把手静了静，垂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是……是记反了，是记反了。他的手指发着抖，重新按下六位数字，一颗心提到了胸口。在用力吞咽的瞬间，门锁再度提醒失败。是那种很沉的“嘟嘟”声，真的……真的很难听。像一块秤砣落下悬崖坠入山涧，让人听了无法呼吸。
门锁坏了。
叶开倚着墙慢慢地坐下。
陈又涵删除了他的好友，而不是拉黑。这就说明——说明又涵哥哥不是真的要和他结束。否则他一定会拉黑的不是么？聊天记录都还在，那些冷漠的敷衍统统划掉。他眼也不眨地往上翻，熟练得像手指有了肌肉记忆。从前年的八月七号开始，哪一天都可以，随便哪一天都值得他反复回忆。还有电话——这个小时也要试一试又涵哥哥有没有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拨出去的瞬间就收到对方正忙的语音提醒，这代表他还在被拉黑的状态。他从没被人拉黑过，最开始真的以为陈又涵在忙，直到不间断地反复拨打了一个小时，他才知道，原来——原来陈又涵没有在忙，他只是，只是不愿意再分一秒钟给他。
楼道感应灯感应不到他的存在，叶开无声无息地垂首坐着，黑暗无声无息地包裹着他。微小的电梯动静无规律地折磨着他，他的心反复提起——又坠下。
后来他大概是睡着了。
才会没有在陈又涵回来的第一时间睁开眼睛。
直到电梯短促的“叮”声落下，脚步声响起，楼道里灯光盛开，叶开才抬起了深埋在臂弯里的脸。
陈又涵手里拎着西服，身上有烟酒味。
两人在很亮堂的吊灯下四目相对，叶开的眼神从迷蒙到清醒只花了千分之一秒。他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在开口前鼻腔一酸：“又涵哥哥。”
紧绷的身体渐渐松下，陈又涵看着他，用不大的声音问：“怎么不回家？”
语气平常，但在叶开眼里很温柔。心里像射进了一点光，黑暗的屋子被推开了一道裂缝，他抿了抿唇，“我都知道了！”着急忙慌地说，“我知道是叶瑾逼你，我知道GC出了什么事——”
陈又涵明显一僵：“这样。”静了静，平静地说：“对不起。”
“我不怪你，真的，”叶开结结巴巴地说，怕陈又涵不信，比划着蹩脚别扭的手势，仿佛这样陈又涵便能更多一点地相信他的真心，“我不怪你，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选，GC比我重要，那么多员工和家庭，还有停掉的工程，董事会，拆迁……都、都比我重要，我知道的。”
陈又涵闭了闭眼睛：“小开，不要说了。”
“我不怪你，”叶开鼓起勇气，攥成拳的手指用力掐紧掌心，“……我们可以和好了吗？”
陈又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西服甩上肩，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尼古丁和焦油的味道弥漫开，他靠上墙，轻吁出一口烟说：“不可以。”
好不容易扬起的唇角僵住：“为什么？”
他没有怪陈又涵，错的不是他们，他们谁都没有错，为什么还要分手？啊对了，他没有道歉，没有为自己的不懂事和孩子气道歉。
眼睛在这个念头后再度亮起，叶开定定地看着他，用陈又涵熟悉的眼神，温和，天真，清亮地闪着光：“我道歉！”
陈又涵夹着烟的手一顿。
“对不起又涵哥哥！是我不成熟不懂事，和我在一起一定很累吧？我会好好改正，是我不会关心人，是我太以自我为中心。我没有真正关心过你，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迁就我对我好……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一直在反省——”
“不关你的事。”陈又涵打断他，“你回去吧。”
勉力维持的表情像一副假面僵在脸上，叶开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角度，但脸上的肌肉却止不住地下沉。
是他这个样子太难看了吗？为什么陈又涵都不愿意看他？
陈又涵低头拨出电话；“小开在我这里，你来接一下。”
叶开听到了，电话那头是叶瑾。
他彻底慌神，紧紧抵着坚硬膈人的门把手：“我不回去！”
陈又涵抽完一支烟，一步步走向门口。叶开就在他面前，他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了，牵起一个近乎于无的笑意：“我要进去了。”
叶开如梦方醒，往旁边让了一让，有些尴尬地说：“锁坏了。”
陈又涵贴上指腹。
“真的，我刚才试了好久都打不开，是不是该让人修——”
门开了。
陈又涵推开门：“没有坏，是我把你指纹删了。”
“你是不小心删了吗？我现在方便！我可以重新录——”
“我们分手了，小开。”他的语气里连最后一点温柔都消失，“以后不要再来了。”
叶开张口结舌，陈又涵又说：“我不想又搬家。”
“又涵哥哥，又涵哥哥……陈又涵！”叶开死死拉住他的手，眼神里失去了所有的自信和镇定，“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一定要分手？我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做得不对都可以改，你为什么不能给我机会？什么两百亿什么二选一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你答应了叶瑾什么我也不在乎，你可以出尔反尔的不是吗？GC已经没事了不会有人再逼你了，你反悔一下好不好？不要那么讲信用……”
他拉得那么用力，拼尽全力不让陈又涵进门。
陈又涵居高临下侧目瞥他，经过了一天工作的他似乎也很疲惫，英俊的脸上甚至有病容：“小开，你最了解我，一年多，我早就厌了。”
砰！耳边好像响起什么声音。
没有什么东西坠下。
是有人向他的心开了一枪。
叶开的瞳孔骤缩，又迅速地涣散开，本能地说：“我不信。”
“如果我还爱你，叶瑾逼不了我。你一向知道的，我真的没办法一直对着一个人。”陈又涵坚定、缓慢地抽出胳膊，用他一贯绅士然而淡漠的笑面对叶开：“对不起。”
如果眼泪可以流干就好了。
就不用在陈又涵面前这么狼狈。
叶开不停地摇着头，嘴唇被眼泪打湿：“我不信，你骗人，你说过要娶我的，你不是说……”他搜肠刮肚，那些话他重温到会背：“你不是说我可以变小就好了就可以把我每天带在身边吗，不是说要很认真很努力地在一起，不是说订婚吗……你，你还送我蓝宝石——”
“蓝宝石不值钱，你喜欢，我可以再送你一颗。”
叶开瞪着眼睛，还是很天真的样子，好像一直这样努力的话，眼泪就不会掉的那么快那么多。
“陈又涵，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他狠狠地抹过脸颊，“你说过你不会放手的，别放手，我求你，不要放手……”
陈又涵深吸一口气，再度拨出电话，冷漠而不耐烦地问：“到哪里了？他哭了，我没办法。”
叶开忽然觉得他不再认识陈又涵。
是假的，都是假的。陈又涵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也不会看他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小开，别这样。”陈又涵再次致歉，是官方的、居高临下的致歉，彬彬有礼的致歉，“两个人谈恋爱讲究一个好聚好散，你哭成这样，我们以后就相处不下去了。知道你还记着过去，忘了吧，很多话其实不过是气氛到了随口说说，结婚，在一起到八十岁，想每天都见到你，这种话谈恋爱时跟谁都会说，当真了就没意思了。”
单薄的身体在灯下摇晃了一下。
“如果可以选，我宁愿当初没有和你在一起。当弟弟有什么不好呢，”陈又涵勾了勾唇角，“你愿意的话——还是算了，你这个样子我们也不方便再见面。”
他看到叶开扶住了墙。
但他无动于衷，推开门，彻底走进门中——
“对不起，我真的只是厌了。最开始不想说的这么直接，但你一直缠着我的话——”他顿了顿，沙哑地说：“也很烦。”
门很轻柔地合上。
咔哒一声。
如果是以前，他们会在玄关处接吻。
叶开缓缓靠着墙根坐下，指尖还在痉挛，是心脏的疼痛传递到神经末梢的垂死挣扎。
……原来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他以为所有人都会真心爱他。
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不以他的意志运转。
陈又涵也不是。
一道门之隔，两个世界，都很安静。
陈又涵再度拨出电话。
又挂断。
叶瑾似乎懂，给他回了一条很简短的信息：三分钟。
陈又涵深呼吸，缓缓地靠墙坐下，仰起脖子。射灯打在他的脸上，他沐浴着光，吞咽着，眼底一片灼热。

第64章
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叶瑾穿着平底鞋, 电梯门刚开一缝, 她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
“小开！”
她蓦地定在原地。
“陈又涵, ”叶开脑袋埋在横撑着的小臂上, 一只手死死拧着门把手：“我走了你永远都别想再见到我, 我不会再记得你不会再等你, 我会交很多很多朋友, 你别想再和我复合，我不会把你当哥哥, 我也绝不再是你弟弟, 你从此以后都别想再关心我。”
他冰冷坚硬, 他色厉内荏，他所有天真的侥幸都已经被对方击碎，他所有的请求对方都无动于衷，只剩下这狼狈的可怜的威胁。
楼道里静极了。豪门内外哪里没有腌臜事？开发商想必有着物伤其类的仁慈, 一梯一户, 绝对的隔音, 绝对的私密，哪怕撕扯得世界濒临崩塌，也绝不用担心被外人多看去一眼。
叶瑾用力地吞咽了一口，轻手轻脚地靠近叶开：“宝宝，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连目光都不敢用力，深怕过于直白地看透这一触即溃的脆弱。
叶开埋着头，充耳不闻。
“我会和别人交往，会和别人牵手拥抱接吻睡觉, 我会用心记得别人的生日为别人唱生日歌，我会陪另一个人去看海滑雪，我会带他去温哥华见外婆，我把我小时候的事情一件件全部说给他听逗他开心看他笑，我会喜欢上他叫我宝宝的声音……”语气渐渐无力，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戾气，叶开猛地踹了一脚门。
门开了。
陈又涵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拖鞋，好像他进去的那许多分钟内根本什么事情都没干，只是点了一支烟。
叶开吸着鼻子，眼眶好热，鼻尖好红，每一次眨眼都有新的眼泪砸下来。他赤红的眼睛盯着他继续逞凶斗狠：“等你结婚了我就带我的男朋友来看你，他问我你是谁，我只会说你是姐姐的同学，你谁也不是，你在我生命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我会接你新婚妻子的捧花，我还要祝你百年好合，我——”
“都可以。”陈又涵打断他。
就连用力大哭带来的血色都从叶开的脸上退得干净。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说不出口。
“小开，”陈又涵一手扶着门框，沉稳地说：“祝你幸福，永远幸福。”
叶瑾脸色微变，看到陈又涵的左手将燃烧着的烟收进了掌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不愿再看。
陈又涵的的眉头只是轻轻皱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终于他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拢了下叶开汗湿的头发，微笑着说：“叶开的开，是开心的开。”
「第一天上幼儿园，你怎么跟同学们介绍自己呀？」
「我叫叶开，开心的开」
白色的被扭曲的烟管掉在地上，烟头的红星消失了。他收回手，手指蜷缩，最后哑声说：“去吧，没有人逼我，也没有人骗你，你好好的。”
叶瑾抱臂一身冷硬地侧身而站，只是一只手捂住了嘴。
叶开一张脸上都是汗，鬓角和额角的碎发被打湿，紧紧贴着苍白的肌肤。黑色的眼睛惶恐地看着陈又涵，里面都是破碎的绝望和祈求。听到他的话，他想说什么，有什么话明明要从胸腔突破而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不想要你的狗屁祝福！你挽留我，你挽留我，只要说一个字我就原谅你！统统所有都原谅你！
……可为什么一个字也发不出声？
汗流得更多，叶开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惧惶遽，越着急却越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瞪大眼睛死死拽住陈又涵衣角，一边眨眼一边本能地摇头。
瞳孔缩了一下，他想到了什么，抿嘴狠狠咬了一口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再度满怀希望地张嘴——除了破碎的呜咽声，什么话都没有。
像个哑巴。
没人有发现他的异常。
他看上去就像是单纯地哭得说不出话。
叶瑾终于受不了，仰起头深呼吸，逃也似的按下下行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她牵起叶开的手。十，十三，十七，二十……二十三，二十五——叶开回头，他眼里的眼泪太多，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陈又涵最后看向他的目光，看到陈又涵最后给他的笑。
叮声响，叶开一边哭一边摇头，被叶瑾用尽全身力气半抱半推地塞进电梯——他帮陈又涵处理了那么多难堪的分手难题，看透了那么多狼狈的歇斯底里的挽留，他很聪明的，从来都很聪明，原来竟也会去挽留一件已经走到尽头撞了南墙的事。
电梯门关，极速下坠的世界，叶开头晕目眩，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叶瑾握着方向盘的手不住发抖，车子启动，她终于受不了，急切地从包里掏出烟抽了起来。她以为叶开会问的，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尼古丁的味道充斥空间，叶瑾自说自话地解释：“我很少抽烟，你不要学。”
叶开笑了一声，闭上眼。
叶瑾降下车窗，夏日的凉风灌入，她熟练地掸掉烟灰，自暴自弃地说：“我给你介绍明星好不好？又漂亮又体贴又干净。”大概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荒唐得可笑，没等叶开有所表示她便自嘲地讽笑了一声，低声道：“对不起。”
叶开还是不说话。
叶瑾以为他还在哭，空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叶开静了两秒，平静地抽出手。叶瑾吁出一口烟：“你骂我吧，所有的错都是我，我不是为你好，我就是自私，我怕你们气死爷爷，我怕家里被你的出柜搅得天翻地覆，我怕你为了陈又涵不要家人。我最天底下最自私最该死的姐姐，”叶瑾红了眼圈，但语气冷硬，“你骂我好了。”
纵使她如此请求，叶开也不屑对她多说一个字。
她终于笑了一声：“好，你不愿意和我说话，是我咎由自取。”
车子驶上思源路，夜空中弥漫着花香。瞿嘉等在门口，看到叶瑾的车灯闪过最后一个路口，她忙命人去温药膳给浴缸放水。
叶开下车，瞿嘉满肚子的火消弭于无形。她的儿子经历了什么？一贯黑亮的眼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神采任何光亮，只是一味沉默着。整个人苍白而消沉，充满着一股病态的脱力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瞿嘉握住他瘦削的胳膊，什么狠话重话都说不出口，只纸老虎般轻轻拧了他一把：“没有下次了！”
叶开对她笑了笑。
是她熟悉的乖巧的笑，抿着唇，眼睛微弯。
她心里松了口气。
一切都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瞿嘉让人给他量体温听心率望闻问切，确定病情没有反复才放他去泡澡。药膳端上来，叶开乖乖喝完一碗，抱了瞿嘉一下。瞿嘉猝不及防，碗几乎从手里跌碎。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掀开被子动作静默地躺上床，用瘦削的肩胛骨和沉默的背影表达了对进一步沟通的拒绝。
只是这一口气终究没松到后半夜便又提了起来。
叶开当天深夜就发起了高烧，家庭医生和护工折腾到凌晨，烧得蹊跷且来势汹汹，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到天亮终于无奈，将人转移到了医院。他住了两个星期的院，最开始高烧，后来是肺炎，长时间的昏睡和噩梦，清醒的时候很少，醒着也不说话，给水就喝，给东西就吃，不玩手机不看书，机械地看着病房里的新闻发呆。瞿嘉甚至问过医生，是不是烧坏了嗓子？为什么我的儿子不说话？但叶开只是苍白着脸，拒绝开口。
他的话都在心里。
病得最难受的时候，他好像被人架在火上烤扔进油里烹，从骨头到肌肉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眼睛睁不开，他冒着汗，心里想，陈又涵，从前我帮你搬家，手扭了一下你都会小题大做地帮我冰敷，现在我病得要死了，你也不愿意来看我一眼。
又反复地做梦。
梦到高考结束的那天，大雨滂沱，五颜六色的伞，伞下攒动的人群，陌生的脸孔，怪异的五官，他怕极了，不停地穿过汹涌的人流说着让一让让一让，猝不及防看到了陈又涵。
……原来那天他在啊，他撑着一把大黑伞，游离又躲藏地站在人潮之中，远远的，微笑地看着他。
你在，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不出声？
但雨停了，所有一切消失不见。陈又涵不在，他注定无法在那天奔向他。
病情终于稳定下的那天，电视里播放本地新闻。楼村项目终于定了下来，用地规划不必再变了，所有项目按序开工，GC的海洋馆在那一天完成封顶仪式，有个姓容的领导出席，和陈又涵在台上握手。双方都微笑。
都说人上镜了会变丑，但陈又涵仍然倜傥而英俊，面对着这么大的领导和这么多的记者和镜头也依然气定神闲，嘴角凝着那抹笑，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叶开原原本本地看完了，为镜头里的陈又涵高兴。这是对市场释放的信号。GC的难关过去了。
瞿嘉进来时新闻播到尾声。她捡起遥控器关掉电视：“他现在很好。”
叶瑾靠在门边欲言又止。
叶开病得昏迷的那几天，她帮他接过电话，是顾岫的。
顾岫问：“小开和陈总分手了么？”
叶瑾冷冰冰地反问他有何贵干。
背景音里模糊有陈又涵的声音。明显地醉了，无数次叶开的小名，最后落成一个低声的“宝宝”。顾岫狼狈地说：“没什么，如果小开方便的话，可以让他听电话么？几句话就好，又涵他……找了他一晚上了。”
叶瑾从回忆里回过神，看到瞿嘉在叶开床边坐下：“宝宝，和妈妈说句话好不好？”她脸上的焦虑掩藏不住：“一直不说话怎么能行呢？不理妈妈没关系，爷爷和你说话你也不理，他年纪大了，晚上担心得睡不好觉，人都瘦了几斤。”
叶开握住她的手，动了动唇——心里努力地平静了一下，像考试前提笔写下名字前的郑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愣了愣，歉疚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嗓子疼？”瞿嘉拧起眉头。
叶开点点头，又再次歉疚着摇摇头。
瞿嘉心揪成了一片：“怎么会呢？医生明明说扁桃体已经好了呀。”心疼地拨了拨他的额发：“宝宝，下午再去做检查好不好？”
叶开点点头，打开手机，给瞿嘉发了一条微信：没事的，妈妈。
瞿嘉眼眶一热，忍不住就要掉眼泪。叶开定定地看着她，抬手帮她抹掉眼泪，又给叶瑾打字：姐姐，带妈妈回去休息。
这场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半个月，连出分的那天他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力抱住了瞿嘉。分数很高，在全省排名前十，他真的做到了。贺喜的横幅挂满了天翼校园，挂了一个暑假，最大的海报挂在陈又涵出资捐建的新图书馆大楼上，整整十五米高一气呵成，上面印着叶开的名字和他当初为准考证拍的证件照，芝兰玉树，漂亮极了，从容极了。
陈又涵在去过天翼一次，那是他最后一次去天翼，暑假已接近尾声。经过近一个月的风吹日晒，海报已经褪色，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回繁宁空墅时，门口有个很大的纸盒。不是快递。
他心里似乎有了预感，抱着它进屋的时候用力的五指在微微颤抖。其实不重，东西一目了然。一张黑色的门禁卡，近一人高的滑雪板，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蓝宝石。
闪亮熠熠，华美晶莹
抱出滑雪板时带出了一封信。
香槟色的信封和信纸，一手漂亮贵气的字体。
又涵哥哥：
十八岁的爱恋留在十八岁，我们都要向前看。
署名不再是super lucky，而是端正的“叶开”二字。
再漫长的夏天也会走到尾声。
写在沙滩上的秘密注定会被卷走，在风里的表白也一定会被吹散。小野猪不会从蟒蛇肚子里重新出来，被曝晒死的朱丽叶月季不会再开，橙花味的精油从此成了最苦最瑰丽的一个梦，被黑色的海浪压在斐济的海底。
叶开对瞿嘉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妈，哪所学校都可以，越远越好。”

第65章
陈又涵单手撑着车窗, 一手握着方向盘。窗外街景后退, 印了标语的建筑围挡破败连绵。因为修地铁站的缘故, 这条路已经半封了一年多, 四车道骤然收束为二车道, 临时加设的红绿灯跳为绿色, 车流有序移动陆续并入路口。陈又涵漫不经心, 看着前面那辆同款帕拉梅拉有一瞬间的恍惚出神，忽然——
砰！
对方毫无预兆地猛刹车, 制动距离过短, 在陈又涵反应过来的同时, 车头已经惨烈地怼了上去。
“操。”
身体因为惯性重重前倾又被安全带勒回原位，尖锐的喇叭声在烈阳晴空下拉成一条直线。陈又涵解开安全带，摔上车门的劲儿足以显示他的怒火。下车一看才觉得好笑，还他妈是个连环追尾。路口被堵得仅剩一个, 车流缓慢移动, 车窗降下, 众人一边龟速通过一边举着手机拍短视频——漂亮，三辆火山灰帕拉梅拉连环撞，能蹭个头条吧？
夹中间的车主气得不轻，没等陈又涵敲窗就气呼呼地下了车，背头拖鞋大裤衩，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轻蔑地看了眼衬衫西裤的陈又涵后迅速瞥向前车：“傻逼！”
撸起袖子就要找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挡在路口，看上去是因为临时便道而造成的。三十迈的车速下追尾，又是帕拉梅拉这样的车, 损伤还算可控。
陈又涵看对方冲上去算账，笑了一声，先低头点了一根烟才慢悠悠跟了上去。
车窗被重重拍了两下，副驾驶降下半面车窗，声音不高不低。这种端着的姿态和愣是不下车的态度让人不爽，大叔彻底放下或许是同一4S店提车的车友情谊，不耐烦地挥手道：“下车下车下车，给老子下车！”
车里声音提高了一点，咬字用力的三个字：“等交警。”
大叔被气笑：“怎么的，怕我打你是不是？”
陈又涵看了会儿，夹着烟绕到驾驶座。两指叩响，墨色车窗降下一线，他吁了口烟，半搭着车顶漫不经心道：“交警来了。”
红蓝灯高频闪烁，警队摩托由远及近。
咔哒一声，驾驶座出门终于打开，下来一个瘦而挺拔的年轻人。他修长白皙的手握住车门一角似有用力。过了两秒，或许是一秒，他转过身。
陈又涵吊儿郎当的模样瞬间挺直，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五指蜷缩，动了动唇，却没有找到声音。反倒是对面的人先对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好久不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咸不淡的语气，就连这四个字也是中规中矩用在谁身上都不会出错的。
陈又涵终于牵动唇角：“这么巧。”
他长高了，穿一件纯黑色的T恤，肩宽而平，圆领口中露出半截纤细的锁骨。仍然是黑发，烫了弧度柔软的卷，更衬得五官有种纯粹的漂亮。
相比于叶开的云淡风轻，陈又涵的一切尺度都算得上狼狈。眼睛紧紧盯在他脸上忘记挪开，虽然这三个字也足够符合成年人久别重逢的寒暄，但低哑嗓音尾音的颤栗却也实在丢脸。好在周围不缺引擎声，十万二十万三十万的两百万的，日产国产德产的，交汇成轰然的无序的荒芜，掩盖了他无从控制的仓皇。
叶开又笑了一下：“有这么惊讶吗，需要一直盯着我看。”
视线被惊醒，终于仓促地从他脸上移走。
“……怎么在国内？”
“回来过暑假。”
七月初，是暑假的开始。
久别校园的人不会再记得寒暑，曾经刻在生命里会背的天翼中学作息时刻表也终于难免被淡忘，陈又涵无话可说，意义苍白地推进话题：“刚回来？”
叶开点点头，很轻易地转开视线看向车的另一侧，随即露出一个笑。
陈又涵一怔，下意识地随之看向对面。
“Leslie，你们认识？”
是个男的，不年轻，但让人猜不透年龄，气质非常儒雅出众，以至于淡化了五官的寡淡。他是对叶开说话的，陈又涵想，那么Leslie应该是叶开的英文名。……他第一次知道。
叶开看了陈又涵一眼，随口答道：“一个哥哥。”
与其说“哥哥”二字有什么实意，倒不如说是在不知道如何介绍又不能失了礼数的情况下，不得不临时扯来一个场面性称呼。对面那人显然很熟悉叶开的社交风度，当即绕过车头走向这边，绅士又客套地对陈又涵伸出手：“你好，Nice to meet you，初次见面，你可以叫我Lucas。”
“Vic。”手轻轻一握，又很快地松开。陈又涵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以近乎严苛的标准。
但对方云淡风轻，一只手搭上叶开肩膀，打趣道：“Leslie说宁市是他的家乡，这里的每一条街道他都很熟，结果第一天就因为认错路撞车，good job。”
话一讲多便暴露了口音，叶开解释道：“Lucas是加拿大籍华人，中文说得不是很好。”
Lucas笑着推了下他的脑袋，费劲而认真地说：“Bullshit，自从跟你认识，我进步很大了吧。”
随后两人就旁若无人地用英文交流了起来，完全是native speaker的语速。聊了几句，交警过来问话开罚单，保险公司也陆续到了现场。陈又涵一支烟抽完，听他们从最初中文如何蹩脚聊到现如今怎么流利，嘴角始终挂着淡漠的笑意。三十八度的高温，他热得站不住，想，该是时候回车里了。
两年没见，他以为叶开会问他一句“最近怎么样”，毕竟当年虽然退了所有礼物，但最后一封信不可谓不温和。但他忽然意识到，叶开的温和是他的修养，而非对他陈又涵的仁慈。如果把修养错认为仁慈，这就像是把好心相助当作暗恋，都是不知好歹的尴尬。
偏偏Lucas率先离了场。儒雅的人如果流了汗想必是不雅，他在汗冒出鬓角前很聪明地回了车里吹冷气。就连穿拖鞋的大叔都回去了，晒得人晕眩的烈阳下，只剩下他们两个站着。
保险公司前前后后地现场查勘做记录。
陈又涵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靠上滚烫的车身，低头又点了一支烟。
“你朋友？”他想了很久，只有勇气问到这个地步。
“前年滑雪时候认识的。”叶开冲他勾勾手：“给我一根。”
陈又涵把烟扔给他，看他熟练地叼进嘴里，随后按下火机。
他终究再也不会抽一口烟之后胡乱地吻他。
叶开深深地呼吸：“你还好？”
措辞淡漠成这样，就无所谓好不好了。陈又涵顺着话说：“还好。”
叶开掸掉烟灰：“还挺巧的，我有时候会忍不住猜想我们下一次见面的场合，”接着哼笑了一声，“没想到这么戏剧。刚才交警问我是不是在玩消消乐。”
喉结滚了滚：“我——”
他想说，我也想过。
但叶开随即反应过来：“抱歉，可能说的有点让人误会，”他夹着烟，单手插在裤兜里，无所谓地说：“别多想，没有放不下的意思。”
陈又涵仓促地吞下未尽的话语，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麻木得蜷缩起来。
烟燃到了尽头，烟灰落在灰色水泥地面上，他想了想，寒暄道：“大学生活怎么样？”
这样的姿态是不是太难看？他或许应该直接走，尽快走，否则这蹩脚的还想聊得更久的贪心迟早会暴露。
果然。
叶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会想在大太阳下跟我聊学业吧？”
未等陈又涵答话，他抬手挥了挥：“走了，谢谢你的烟。”
陈又涵便也转身。
转身的瞬间又被叫住。
“又涵哥哥。”
他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身躯都在这四个字里一僵，眼里难以置信地亮起光，又缓缓熄灭。整个过程就好像一堆灰烬的死而复燃。
叶开只是比较礼貌，算不得什么的。
他回过头，不动声色。
“怎么了？”
叶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欲言又止，略摇了摇头：“没什么。”
陈又涵握紧了拳。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他可以接住话的，任何话题都可以，他一定不会像刚才那样三言两语就让叶开对这场相遇失去兴趣。
但叶开最终什么话题也没给他，只是说：“见到你还是很高兴的。”
陈又涵点点头，再度转身。
这一次没人叫住他了。
空调开到极低，风口转到最大，浑身狼狈的躁动在冷风中逐渐平息。陈又涵几乎是面无表情地吹了三分钟的风，继而自嘲地一哂，三十好几的人了，居然也会如此不成风度。
闭上眼的瞬间，叶开的脸不可避免地再度浮现在眼前。看样子是如愿长高到一米八了，那时候为了两厘米连做爱都要节制。怎么开始穿起黑色的衣服？从前钟爱白T，怎么穿都不会厌。黑色自然也是不错的，只是看着比十八九岁那年更冷冽深沉了点。笑起来的样子和叫他“又涵哥哥”的样子都有了区别。从前他在他面前的甜和乖巧都很坦然，如今非要找过去的影子，大概也只剩下了坦然。
……他紧紧闭着眼，缓缓地趴上了方向盘。
奇怪，想来想去比来比去，怎么都只有十八九岁？你比十八九岁高了，你比十八九岁好看了，你比十八九岁结实了，你没有那时候那么青涩了……旅行经验贫瘠的人一旦去了某个地方，再聚会时，张口闭口便总会不自觉地将话题绕回那里。总把别人的十八九岁挂在嘴边并不会显得你和他多么的熟，只会让外人一眼猜透——原来你和他的交集只止于他的十八九岁。挺可怜的。
双手握上方向盘，又缓缓滑下。陈又涵面无表情地看着细密颤抖的双手，良久，拨出电话给代驾。
叶开带Lucas回家，对方初次登门，抱着很大一束向日葵。
瞿嘉自从高三那年夏天后就很喜欢叶开带朋友上门来，虽然这样做的次数终究是少，且似乎总是男的。她见到Lucas难免紧张，但事先兰曼已跟她电话交代过一切——这位加拿大土生土长的华裔喜欢吃广东料理，喜欢喝白葡萄酒和锡兰红茶，人儒雅而随和，即将成为SA大中华区最年轻的行政总裁，凡事不必过度排场，宾至如归就可以了。现如今见了人，觉得兰曼的确眼光独到——虽然她夸得最多的是陈又涵，但这两年都没有见过，渐渐便也消失在了她的心心念念中。
这样的家宴级别原不必叶通在场，但他惦记叶开从学校刚回来，坚持撇下晚上的应酬而早早回了家。
叶开将Lucas引荐给叶通，然而他长得是黄皮，里面切开却是彻底的白心，既不会下棋，也品不到中国茶道的韵味，叶通既不想难为年轻人也不想委屈自己，便打发了人自己回书房。叶开把Lucas交给叶瑾，陪着叶通进去。老爷子身体健康精神矍铄，回忆录已经写完，消遣便也只剩下练几个字。叶开帮他铺纸研墨，金丝楠木雕刻的镇纸在岁月的浸润下已经有了金色的光泽。
“又涵倒是好久没来了。”叶通说，沉吟片刻，提笔一气呵成，落下一个“致”字。
“他忙吧。”叶开淡淡地说。
“前段时间陪我下棋，他倒是棋艺精进得快，杀了我一片。”叶通笑了笑，“答应给他写一幅字的，回头你刚好给他送过去。”
叶开一怔：“又涵哥哥经常来家里么？”
“一两个月见几面。他现在比以前空闲，不去结婚谈恋爱，陪我喝茶倒是耐心。”“致”字写得不好，叶通把纸揉了，抚平新一张。
“他该结婚了。”叶开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叶通点点头：“你怎么和他远了？以前上高中都能玩到一起，现在长大了反倒生疏？说起来，又涵是不是躲着你？”
叶开心里蓦地一抽，那只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提及陈又涵三字形成的条件反射，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提醒他过去曾经痛过。
“没有吧。”他语气平静。
叶通不再强迫他。陈又涵寒暑假从不登门，平常探望他，绝口不提公事，更绝不提叶开。有时候闲聊到，他甚至都会回避过去。陈又涵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社交场上更是得心应手，但独独回避这些话题回避得生硬狼狈，臭得可以和叶征的棋技一较高下。他马上八十，别说知天命，这世上发生任何事都早已懒得掀起眼皮子瞅一瞅，自然不会多余去过问年轻人的交友。
他蘸了蘸墨，沉吟道：“又涵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叶开垂眸：“不知道。”
“虽说他喜欢男的，但过完年三十六，总该找个人照顾自己。成家立业两桩事，先成家，后立业，既然现在从GC出来了，不如先——”
“您说什么？”叶开抬起眼睛，“谁从GC出来了？”
叶通笑道：“说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你还跟我犟。又涵去年就辞去了GC商业的总裁。”聊起这个，他想到了什么，“陈叶两家毕竟同气连枝，现在GC的当家人是为宇，什么时候你也该见一见。”
叶开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
“他把GC看得比什么都重……”一句话终究没说完。
叶通挥毫落纸，写下“致远”两个字，很满意：“回头让人裱好，你亲自送过去。”
“让陆叔送吧。”叶开很直接地拒绝，“我和他很久没见了，连他住哪里都不知道。”
叶通叹了口气，老话重提：“又涵不错的。”又说：“不知道会娶什么姑娘。”
叶开闭了闭眼睛，心脏酸胀，他只能说：“怎么样都好。”

第66章
既然叶通坚持, 那么GC新掌舵人的订婚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陈为宇是陈家错综复杂的家族体系中一个算得上优秀的后代, 叶开在换衣服时听助理如此和他解释。从小就是学霸, 哥大毕业, 顺理成章进GC后在旅游集团从总助做起, 一路升到了总集团助理总裁, 而后便是一年前空降商业集团接任总裁, 成为GC商业集团——也是整个GC最核心赚钱业务的掌门人。
“算起来，他应该是上一任总裁的堂兄。”助理思琪举着熨好的西服侍立在一旁。
叶开从今年起逐步介入宁通的管理和业务。叶通有意给他配一个成熟老练的助理, 但叶开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干脆自己新招了一个, 刚硕士毕业一年，负责照料他一切工作和社交上的细节。
“岂不是近四十了？”
“四十一。”思琪站在他身侧，为他套上外套。
虽然只是二十，但他穿上正装的气场已让人难以轻视, 华美而深沉, 有一股内敛的锋芒。大概这就是名利场里成长起来的世家子弟吧。思琪虽然比他年长好几岁, 但相处中不敢有丝毫轻慢。她不知道她年轻的雇主在两年前都还不是这样的。
叶开扣上袖扣，唇角勾起一个笑：“看来陈家都喜欢晚婚晚育。”
这个“都”让思琪不敢贸然作答。她取下造型师搭配好的领带：“温莎结？”
叶开点点头。思琪很娴熟地为他打领结，两个人挨得极近，但没有丝毫暧昧令人遐想的气息。只是偶尔垂眸扫到思琪专注的神情时，他会想起当初为陈又涵打领结的自己。他那时候总是忍不住踮脚吻他，一个领带往往要打五分钟。这些片段又轻又快地扫过叶开的心里，像冬日窗外偶然飘过的雪。
叶通身体抱恙，这场宴会便由叶征做代表, 叶开和瞿嘉作陪。会场在东方文华，西式自助长餐桌的布置，低调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奢华，思琪陪立一侧小声为他介绍着与会的嘉宾，果然是名流云集星光熠熠，那一场风波的影子已经完全从GC和陈家身上消失了。陈为宇和他美丽的未婚妻被众人簇拥着，微笑接受着四面八方的祝福和恭维。
叶开看到熟人。是顾岫。他变化不大，仍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模样。晃神之下，叶开仍以为站在顾岫身边的是陈又涵。错目回神，大幕落下，新剧拉开，GC已经不是陈又涵的GC，顾岫身边站着的人也不是陈又涵。他正细致周到地帮陈为宇周旋应对。
陈为宇是个面目中庸的中年人，微胖，纵使努力收腹了仍然突出的啤酒肚，中规中矩的衣着和配饰，两侧略后退的发际线，与人握手的模样用力而稳健。他四十一，看着便是四十一。不像陈又涵，永远停留在三十出头的模糊界限，与人握手言谈皆有种漫不经心的气度。
不知道顾岫会不会有落差。
人稍少了点，叶开上前去。
“为宇哥，好久不见，恭喜你。”他伸出一只手，陈为宇毫无犹豫地握住，用力拍了拍他肩：“小开，一转眼你都这么高了！”
叶开笑了笑：“嫂子真漂亮，果然是郎才女貌。”
“你也该谈对象了！”陈为宇与他碰香槟杯，“婚宴让Cissy把捧花扔给你！”
“一捧花怎么够？小开这样，追他的人岂不是从这里排到西临大道？”未婚妻Cissy调侃。
气氛一片融洽，丝毫看不出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新一批的宾客簇拥上来，叶开顺势退出。思琪跟在一旁吐舌头：“撞名了。”
“你也叫Cissy？”
思琪点点头：“同名不同命，上天什么时候赐我一个霸道总裁？”
叶开听到她这句话笑了一下，适时说：“你可以去物色物色，看中哪个我帮你牵线。”
思琪刚走，顾岫就追了上来。他只是从陈为宇身边暂时告辞，说不了两句便得回去。
“顾总，听说你高升了。”叶开对他举了举香槟杯，“恭喜。”
他见外且疏离的模样让顾岫很结实愣了一下。他顺着客套：“职务不变，升了title而已。你——”他本想问你还好？但叶开看上去没什么不好，只是比两年前更深沉成熟，几乎找不到那个请全公司喝奶茶的少年的影子了，便改口道：“你变了挺多。”
叶开抿唇笑了笑：“物是人非，你应该比我更有感触。”
顾岫觉得被冒犯。
同时感到一股愤怒和失落。
他忘不了那一年陈又涵过的日子。沉默，疯狂的工作，严苛残酷地挥霍自己的身体。他收拾残局重整旗鼓，像个陀螺一样不知道休息，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几乎住在公司。唯一的放松方式是喝酒。顾岫总是去捡人，捡一个只会重复“小开”二字的烂醉如泥的男人。后来渐渐地不再叫他的名字，醉了也什么话都不说，只在有一年生日时翻来覆去说过“想你”。顾岫回忆了一下，大概就是他们刚分手的那一年。
这样不要命的喝法也没有锻炼出更好的酒量，反而醉得快来越快，越来越深，醉得越来越糊涂。终于在又一次送他回家后，看到陈又涵抱着凌乱的床单躬住了身体。顾岫以为他喝坏了胃，靠近时发现陈又涵闭着眼睛，床单被眼泪洇出深色的痕迹。他缩着身体，眉弓紧紧地锁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顾岫听了两遍，才知道他一遍遍在问：“宝宝，你在哪里？”很巧，那天又是陈又涵又一年的生日。
平心而论，顾岫当初觉得恋爱有多甜，那一刻就被痛得有多退缩。
他甚至想，陈又涵不应该这样。宁愿他在声色犬马中没有心地厮混过一辈子，也好过这样的结局。
久别的谈话不欢而散，顾岫捏着拳回到陈为宇身边。他还有职责在，纵然充满着愤懑和郁结，也只能收拾心情再度换上熟练的笑容。
叶开抬腕看表，这种无聊的宴会只要露过面便算完成了任务，是时候回去了。他放下酒杯，在宴会厅扫视一圈，没有看到瞿嘉和叶征的身影，决定先去抽根烟。他没有什么烟瘾，只在情绪不对时才需要尼古丁的缓解。吸烟区是个花园中庭，枝朵掩映，私密性很好。看到烟盒时不免也要自嘲一声。大卫杜夫。他不是没尝试过别的，万宝路，希尔顿，云烟，都难以下咽。
趁抽烟处理手机里堆积的信息。金融系统的确比GC好待，只需要做管理决策而甚少需要做战略变更，一切四平八稳地推进，有没有他这个继承人都可以自在运转的。Lucas也有信息过来——这是理所当然，毕竟他已经追了一年多，本以为时间久了该进入疲态，没想到因为调任中华区的缘故，他反而更穷追猛打了起来。
Lucas：宴会结束请你喝一杯？
大概半个多小时前发的，叶开不冷不热地回复：喝够了。
Lucas好像在等他，立刻回道：今晚还有机会再见面么？
叶开深吸一口气，一时间做不出决定。他锁屏，夹着烟在夜色中走向花园深处。
“为宇总算是人生赢家了，不仅升官发财，老婆也漂亮。”有人小声八卦着今天的宴会主角。
“他最躺赢的难道不是GC么？”
“也对，职场锦鲤了，又涵总拼吐血救回来的公司就这么让给了他，只要别出什么幺蛾子，他可以在这位子上安稳进董事会。”
“我挺想又涵总的。”
另一人沉默了一瞬，故作轻松地打趣：“嗨，谁不是呢。”
“虽然骂人有点狠。”
两人笑出声来，一个感慨道：“可是他把所有老员工都请回来了。”
另一个吸了下鼻子：“别说了，再说我哭了啦！可能又涵总有自己的事情做吧，GC的股份还在啊，说句不好听的，为宇总也不过是帮他打工。”
“为宇总帅一点我可以。”
两人又嘻嘻哈哈地笑：“又涵总一走，掐他下班点的都没了。”
“他怎么还不结婚？”
“等天仙咯。”
“好啦，他今天也在，要不要去找他喝一杯？养养眼也好。”
女声嬉闹着走远。
叶开心口一怔，烟灰从指尖落下。陈又涵也在？他为什么没见到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回走，匆忙的两步后又慢了下来。
他怎么会想要找陈又涵？叶开，你忘了，你发誓过的，在二十岁的末尾前，你要忘了他。
夜色中起了浓重的雾。七月初，是宁市梅雨季节的尾声，连空气都可以感到湿漉漉的重量。夜雾弥漫在浩瀚的灯火之上，朱丽叶的暗香在飘渺中浮动。叶开掏出手机，决定给Lucas一个肯定的答复。他可以见他，也需要见他。或许这种做法有点卑鄙，但Lucas不会在乎，他是结果论者，不看初心的。只要叶开愿意接纳他，他便无所谓是疗伤还是避风——他唯一无能为力的是，叶开至今还是不愿意接受他罢了。
手机屏幕光在夜色中十分刺眼，他打着字，不勉越走越慢，冷不丁撞到一个人。
条件反射地说“抱歉”被撞到的人转过身，夹着烟的手端着香槟杯，怔愣地看他一眼，讶异地笑了笑，温和道：“小开。”
叶开抬眸，把手机锁屏。
陈又涵对旁边人说了句“Excuse me”，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聊聊？”
这才发现陪在他身边是个外国人。他没多想便说：“原来你英文这么好了。”
陈又涵轻描淡写：“稍微进步了一点。”
夜风扑面，吹散潮湿的雾气。两人沿着被掩映在树丛间的小径缓行，一时间谁都没开口，还是陈又涵主动说：“很意外，我以为你不会出席。”
“见一见陈为宇。”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看到了。”陈又涵笑了笑。他不至于自作多情，以为前几天的偶遇竟能牵起叶开片刻的旧情。只是纵然如此清醒，心里也难免失落一瞬。掌心很潮，几乎把酒也温热。
“你愿意和我走一走，也很意外。”他沉声说，“我以为你不想再和我接触。”
“又涵哥哥，我们毕竟那么多年的朋友，”叶开顿了顿，平静地说，“况且事情都过去了，我没有放在心上。”
陈又涵点点头，嗓音低哑了些：“那就好。”
“不说这些了，”叶开故作轻松，“怎么从GC离职了？”心里想，这样的关心应当不算越界。
陈又涵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
叶开一瞬间便有些慌乱，定了定情绪，他说：“没有，只是GC是你的事业，突然拱手让人，的确不符合你的风格。”
陈又涵笑了一声：“我不是每样东西都舍得让的。”
他话里有话，却让叶开心里又像被针蜇了一样。他心里默默地回，这里面自然不包括我，因为我已经被让出去了。
“为宇比我稳健，更适合现在的GC。”陈又涵认真解释，笑着缓解气氛：“我还在董事会，也不是身无分文。”
“你这两年……”叶开咬咬牙，闭了闭眼，放纵了自己：“在忙什么？”
“在乡下盖房子。”陈又涵笑了笑：“是不是吓一跳？”
叶开的确吓一跳，甚至控制不住眼神去看他：“乡下盖房子？”
陈又涵眼神温和：“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路走到了尽头，该返回了。两个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陈又涵喉结滚了又滚，一句话在舌尖反复数回才出口：“你换号码了吗？”
他以为自己已经装得足够自然，却还是惊动了叶开。他今晚第一次反常地沉默，陈又涵眼里闪过黯然，所幸夜色够深，叶开也根本不愿意再看他，他的狼狈只有自己知道。
“算了，是我唐突了。”他故作云淡风轻，咽下了舌尖的苦涩。
“没有，”叶开轻声，又再度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没有换号码。”
陈又涵猝不及防，那种喜悦从心里直击眼底，在他意识反应过来前，已经从嘴角勾出了笑。
“如果有事……我可以给你打电话么？”
叶开心里乱糟糟的。不过第二次见面，不过聊得超过十句，他心口便堵得难受，连呼吸都窒闷起来。他低头加快脚步：“可以……还是不要了，我们之间应该也没什么事。”
他说得没错。从前纵使没有在一起，好歹也可以随时随地堂而皇之地找他，连“想你”这两个字都可以轻易宣之于口。现在他谁都不是，只是叶开姐姐的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在宴会上见一面已经是老天眷顾。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叶开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他仿佛一个从密林中逃出来的人，水晶灯下的一切才是他熟悉的一切，彬彬有礼，虚假有度，而不是陈又涵的呼吸、体温和气息。他想起叶通的叮嘱，头昏脑胀视死如归地说：“爷爷给你写了两幅字，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陈又涵心跳漏拍。他很快地说：“随时都可以。”
“你住哪里？”
“还是原来那里，繁宁。”
叶开面无表情地说：“别误会，真的是爷爷一定要让我亲自送。”
叶通写了两幅，一幅是“致远”，一幅是“满久”。他太看重陈又涵，要不是叶瑾不愿意，否则这会儿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也好，那样陈又涵永远都是他哥哥，他根本不用为他患得患失活得像个神经病。
陈又涵深深地看着他：“你知道吗，这栋楼一共有一百二十层。”
叶开微怔，条件反射地抬起眼。四目相对，刹那间所有人声远去。陈又涵站在一盏吊灯下，华丽的金色光辉了撒满了他满身，衣香鬓影中，他深邃英挺的眉目只注视着他。叶开的视线与他对上，心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背后，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正经过，陈又涵端下一杯加冰威士忌，闷了一口后顿了顿，对叶开说：“顶楼是露天天台，我可以……和你一起看夜景么？”
叶开吞咽，视线仓促地瞥开。
陈又涵再度问：“可以吗？”
他耐心十足，眼神却不愿意从叶开脸上移开。
超过七百天，他怎么舍得再错过任何一眼？
“不可以。”叶开定了定心，“对不起，我还有约。”
手中的水晶酒杯松了又捏紧，陈又涵心口酸涩：“这么晚了，还有约？”
他猜，自己这是在自取其辱。
果然是自取其辱了。
叶开说：“是Lucas，抱歉。”
陈又涵点点头，步步紧逼的视线一松，低头去看脚下地毯的花纹，继而自嘲地笑笑：“玩得开心。”
叶开却不愿放过他。他直视着陈又涵：“又涵哥哥，别这样。”
陈又涵似乎预料他要说什么，握紧了杯口仓皇地转身：“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要和顾岫交代——”
“都结束了。”叶开用不大的声音说。
陈又涵脚步顿住，侧脸紧紧绷着，不敢回头。
“我已经在试着喜欢别人了。”

第67章
宁市喝酒的好地方很多, 但都比不上落洲。这里是一片被西江环绕的江心长岛, 由一条纯白色步行石堤将它与岸上连接。除了环岛步道, 这里坐落着大大小小三十多家闹吧清吧迪吧, 正对面就是繁华不落的市中心, 景色和氛围都一流, 聚会的猎艳的约会的散心的都会选择在这里。Lucas初次来宁城, 也是第一次约叶开晚上喝酒，精心挑选了一家英国人开的森林餐酒吧, 有一大片临街的户外花园。
远远地看到叶开向他走来, 他很难不心动。
叶开是那种无论在任何场合都足够鹤立的人。他们的首次见面是在阿尔卑斯山, 他被叶开飘逸的单板滑雪吸引，鬼使神差地跟着他的背影滑了三次，终于在一次上缆车时大胆和他同乘一厢。叶开推上墨镜，拉下蒙住大半个脸的魔术巾, 似笑非笑地用英文问他, 你还要跟我多久？
那一瞬间Lucas三十二年的人生首次有被击中的感觉。没错, 他一见钟情。
阿尔卑斯山的一星期是Lucas滑雪生涯中最浪漫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比他时速六十公里穿梭在高山上更为值得铭记终身。
客观而论，他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剑桥毕业，华尔街出身，三十岁爬上事业巅峰，爬他床的人前赴后继，他也半真半假地游戏了多年, 但那些漂亮的男女，都不及叶开摘下面巾那一瞬间给予他的惊艳。
按他的计划，在法国梅杰夫的一周就该拿下叶开——睡够、分开，在未来一年内时不时回味这一段艳遇的余味，然后在更漫长的猎艳时中将他渐渐遗忘。
他没想到的是，一年多过去，他不仅没有上手，甚至连约对方出来喝一杯的信心都没有。
叶开是从宴会上直接过来的，衣服没来得及换。无尾礼服到底过于隆重，他脱了外套搭在肩上，领带解了，扣子解开三颗，沐浴着一路霓虹灯牌走来时有一种从容的气度。Lucas看向他的目光再迷恋也不能给他带去任何拘谨，他好像不会脸红，也不会因为别人对他的渴望而觉得不安。天生的明星。
Lucas已经喝了半瓶精酿，看到叶开时绅士地站起身迎了几步，“还以为你不会同意。”
叶开笑了笑：“是我该谢谢你把我从无聊的宴会上解脱出来。”
Lucas为他拉开椅子：“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和我见外？”
他初遇叶开时就记住了他饮酒的喜好——Lost cost，迷失海岸，三倍IPA的精酿，最强烈的特点就是苦，非常非常苦。在苦味炸裂开后才能慢慢感受到回甘。他第一次尝试时整张脸苦得皱成一团，在叶开面前毫无面子可言。
侍应生拎着半打酒过来，利索地帮他们开瓶。
“我一家家打电话确认他们有没有Lost cost，所幸让我找到这家。”
手指轻点桌面，叶开委婉地表示感谢：“费心了，其实不是非它不可。”
松针柑橘和啤酒花的气息开瓶就很强烈，他在夜色中抬眸，原来斜对面就是皇天。全宁市的gay都把这里当作约炮圣地，陈又涵当初明言厌倦了专一的恋爱，这两年想必没少光顾这里。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眸底的情绪更深沉了几分。
Lucas看在眼里，在桌上将火机滑给他：“看我一眼。”
叶开点起烟，在烟雾中静静地回望他。
“Leslie，我也不差。”他笑了笑。狭长上挑的眉眼，薄薄的单眼皮，五官没有什么出挑，但高而瘦，气质上有种疏离在外的脆弱美。
叶开掸了掸烟灰，黑色的双眸十分沉静，良久，他礼貌性地勾了勾唇，“我知道。”
Lucas挑眉，很老道地化解尴尬：“我调任中国，未来三年都会base在宁市，飞北京不到四个小时，答应我，我可以每周都为了你跨越千里。”
叶开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笑：“你中文果然进步很快。”
今晚的叶开无比好说话。
Lucas见他不反感，将椅子拉向他。坐姿微妙地变了，两人几乎是肩挨着肩。他举起瓶子与他碰了碰：“一年多，这年头像我这样有耐心的追求者不多了。”
叶开想了想：“不是你的问题，”他吁出一口烟，“是我，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同性。”
“你不是——”
“他不一样。”叶开自嘲地抿了抿唇，“我唯一的一次情感经历不是爱上同性或异性，我只是爱上他。”
这样的句子结构对于Lucas来说过于复杂。他心里理了会儿，一手搭上叶开的椅背，头歪过去，嘴唇几乎凑在了他耳廓上，低声说：“我可以帮你试试。”好。叶开在心里回答，喝完两瓶酒，如果他感觉到醉了，便试试。如果仍然清醒，那就再等等。
夜深，远处的楼渐次熄灯，只有落洲的人越来越多。乐队演出正到高潮，临街的白色遮阳篷上，灯珠眨眼，风吹过香草林，柠檬叶和迷迭香的气味幽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交谈的频次降下，静默的时刻在低沉鼓点声中前所未有地凸显，与夏日江边氤氲的夜露水汽交替上升，暧昧地裹挟住了每一道炙热的呼吸和目光。
Lucas捏住了他的手掌：“Leslie，让我看你的爱情线。”
叶开低笑，另一手撑着腮，眼神有片刻朦胧：“你好老土。”
“你看，中间断了。”Lucas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轻轻叹息一声，“人生很长，前面再刻骨铭心，断了也就是断了，后面才是真的、对的。”
叶开垂眸，看着掌心的纹路。他分不清哪个是爱情，哪个是生命，哪条又是事业线。酒精麻痹了他的思路，Lucas这么说，大概就是天意。
Lucas是温哥华人。他们相遇在法国，在直飞温哥华的飞机上再次相遇，足够有缘分。他们有相同的爱好，有契合的脾性，就连他住的地方都和外婆家只隔了两个街区。他在温哥华养病的那几个月，Lucas甚至从华尔街请假陪过他几天。
那时候兰曼请他喝茶，在春天晴好的天气里，在香气馥郁的花圃中，用她最好看最名贵的那套餐具。樱花飘落进瓷杯里，Lucas和兰曼谈笑风生。而他多可悲，那一刻竟然在心里委屈，为什么坐在这个位子的人不是陈又涵。
在阿尔卑斯一起滑雪的不再是他。
和外婆一起喝茶的也不会是他。
从前约好的春夏秋冬，三时四季都有别的面孔。
就连兰曼都放下了。最开始收到花时会在插瓶时念叨，还是陈又涵那束伊迪丝玫瑰最得她心。但看多了粉色的珍珠雪山，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起来。叶开刚到温哥华时沉默寡言，她一句话都没有多问。直到半个月后阳光很好的一个午后，他裹着毯子坐在花园里看书，忽然摘下眼镜，用濒临断线的平静说：“外婆，可不可以和我聊聊又涵哥哥？”那一瞬间兰曼什么都懂了。
叶开没有抽回手。Lucas的手指微凉，和他人一样瘦削而苍白。纤细的指腹从他掌心轻轻划过。
感觉不坏。叶开醉沉沉地想。目光从掌心抬起，落入Lucas的眼中。呼吸交闻，Lucas就着这个姿势，终于吻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他。
周围有口哨声，间杂着鼓掌声。
还有不知道哪来酒瓶落地的声音。
乔楚拎着一打酒远远地看着陈又涵，看到他扶着半空临街的栏杆，用力得小臂上连青筋都醒目。从手中落下的酒杯在脚下碎得彻底。整个二楼户外露台静了一瞬，只剩下乐队拨弦声，主唱在唱一首英文歌。欢笑声在一秒钟后毫无挂碍地继续，只剩下陈又涵低垂着侧脸，沉默地坐在阴影里。
是他看错了。小开不会喝酒。他面前绝不会摆着那么多精酿酒瓶。
舌根泛出很深的苦涩。宝宝……宝宝喝两口就会醉，会醉得不省人事，怎么还能和对面那个人微笑着交谈，怎么还能和他交颈亲密？是他看错了。
是他眼神不好。
反正把别人错认成叶开的也不是第一次，甚至在穷乡僻壤都出现过不合时宜的幻觉。他做过荒唐的白日梦，以为叶开哪一天竟原谅了他，主动出现在他眼前。坐飞机时幻想过邻座会是叶开，过安检时也许前面两位三位那么巧会是叶开，路过他喜欢的潮牌店，或许叶开刚好和同学逛完出来。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偶遇，他想要一次，不贪心。
乔楚悄无声息地靠近，很快地在街上扫了一眼。
没有什么，只是一对同性情侣在接吻。
“触景生情了？”乔楚低咳一声，拍了拍他的背。
陈又涵一身冰寒，好像没听到他的话，视线一味地凝固在无意义的虚空中，紧紧咬着后牙槽，侧脸绷得仿佛石刻。
心脏被人轻易地捏住，比荆棘更坚硬的刺从四面八方穿刺而入。
他闭了闭眼，是幻觉，是错觉。那只是个长得和小开很像的人。如果仔细观察，他比小开高，比小开瘦，比他深沉冷冽，小开不是这样的，他是他矜贵华丽的玫瑰，笑起来像无忧无虑的小王子，抽烟的动作也绝不可能这么熟练。痛得发麻的五指颤抖着插入发间。他看错了，叶开不会和别人接吻。
他不会去确认一遍的。
再看他会死。
那就是错的。宝宝不会这么对他……不会，不会的。
掌声和起哄声消散，Lucas指尖轻触叶开的侧脸，目光迷离，低哑的声音叫他：“Leslie。”
叶开怔愣，眼神从醉梦中清醒，椅子在地面发出巨大的摩擦声，他起身，惊慌地看着Lucas。
都是老手，Lucas随即明白过来，苦笑道：“原来他不会叫你Leslie。抱歉，是我惊醒了你的幻觉。”
叶开胸口发堵：“对不起。”
Lucas点了一支烟，闲适地搭着二郎腿，半晌，没有情绪地笑着说：“没关系，我不亏。”
陈又涵猛地推开椅子起身，乔楚拉住他：“你怎么回事？”
陈又涵好像失了魂，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便不管不顾地挣脱出来，脚步凌乱，接二连三得碰到桌角绊到椅子撞倒酒瓶。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惹是生非，一路机械地说着抱歉对不起。
乔楚震惊地跟上去——他从来没见过陈又涵如此失态。眼见着他仓皇的背影跌跌撞撞走下楼梯，穿过纷乱的舞池和霓虹的幻影，冲到门边。
“——陈又涵！”乔楚叫住他。
陈又涵好像被定住，脚步凝固住。他垂首站在暗影处，接着像被针刺般迅速而狼狈地侧过了身。
那是皇天酒吧昏暗的门口，一线之隔，外面是被灯光照得如昼的街道，里面是破碎疯狂的声色犬马，陈又涵手抖着掏出烟，火机按了几次竟然没有出火。他咬着烟，死死咬着烟，姿势怪异地把自己躲避在阴影里。
门外，路灯照出一个眉目漂亮的年轻人，正和他的朋友结伴而行。
他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地穿过长长的、暗黄色的灯影。

第68章
两幅裱好了的字轴一拖再拖, 叶通催问了好几次, 叶开终于认识到自己躲不过这一遭, 万般无奈地主动给陈又涵打电话约时间。
陈又涵从漫长的、没日没夜的宿醉中被电话声吵醒。医生早就提醒过他不能再过度饮酒, 他不迷恋醉生梦死, 只是现实乏善可陈。
阳光刺眼, 乔楚第无数次捡尸后忘记给他拉上窗帘。陈又涵痛苦地闷哼两声, 手在凌乱的床上循着声音摸索，终于在对方耐心告罄挂断前接了起来。
“喂。”
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语气里透着浓浓的疲倦和不清醒。
“是我。”
陈又涵皱了皱眉, 翻了个身, 抬起胳膊挡住眼睛，不耐烦道：“哪位？”
叶开调动着耐心，随即意识到对方可能刚从彻夜的放纵中苏醒，眼神冷了下去, 不带情绪地说：“叶开。”
陈又涵缓缓睁开眼睛, 在沉默的两个呼吸间从听筒沙沙的音质中确认了这通电话的真实, 猛地坐起了身：“是你？不是，抱歉，我刚醒……”狠狠抹了把脸，语气温和下去：“是有什么事找我？”
“什么时候在家方便，我把字给你送过去。”
陈又涵终于记起这茬，捂着眼睛头昏脑胀地说：“我在家，现在就在家。”手指插入发间：“现在过来？好，方便, ……”一句“路上小心”没来得及出口，对方就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陈又涵握着手机垂头坐了会儿，缓缓骂了句“操”。
屋子里乱得恐怖，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从思源路过来路况好的话需要四十分钟，他以最快的速度冲澡。手掌划过热气氤氲的镜子，照出一张宿醉疲惫的脸，红血丝，黑眼圈，胡茬，陈又涵舒出一口气，自嘲地勾了勾唇，低头在掌心挤出泡沫剃须膏。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而言，叶开想必不会愿意踏足他的卧室，于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主卧，客厅终于清爽了下来。……还剩多久？现在是上午十点半，也许可以留他吃顿中饭。陈又涵扔下戴森，洗过手后在冰箱里翻食材。……是他傻了，他多久没在家里做过饭了？手机在商圈最近的进口生鲜超市下单。口蘑、芦笋、三文鱼、和牛、柠檬、罗勒、百里香、黄油、鲜奶油……想得起的都加进了购物车，差点忘了巴黎水。
吸尘器连一个犄角缝隙都不愿意放过，沙发毯叠得整齐。花瓶里的睡莲早就败了，茶几上散落着几个快烂了的甜橙，全部都扫进垃圾桶。还有什么？陈又涵扫视着从玄关、客厅、餐吧到开放式中岛的每个角落，昏沉的大脑被迫挣扎运转，思索着可能遗漏的事项。
门铃响，陈又涵几乎紧张得一激灵，随即意识到应该是超市外送员。他静了静，怀揣着千万分之一以防万一的可能性，故作从容姿态地推开门，随即迅速松弛随意了下来。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人训练有素地和他打招呼，将两大袋生鲜食品放在玄关。
买多了。冰箱勉强塞下。牛排需要提前腌制，他喜欢喝的接骨木苏打气泡饮可以先调出来。陈又涵用力回忆了会儿，才想起那种心血来潮的饮品的调法，而他忘了买海盐和火龙果。
……叶开怎么还没来？
是堵车？今天是周末，这个点的确是进市中心的高峰期。地图APP刚打开，还没来得及输入路线查看，门铃再度响起。陈又涵仓促地放下手机，路过玻璃装饰墙时在倒影里停了停，继而放慢脚步。手握上门把手时从腕心传递出酥麻的紧张感和期待，他定了定神，整理出恰到好处的从容，打开了门。
叶开怀里抱着两个细长的画筒，疏离客套的眼神从陈又涵脸上轻率地扫过：“两幅字，已经裱好了。爷爷说喜欢的话下次再写。”
陈又涵没接，侧身让开很宽的通道：“辛苦了，喝杯水？”
叶开微怔：“不了，”他笑了笑，“Lucas在楼下等我。”
陈又涵身体一僵：“你只是来送字。”
“我只是来送字。”叶开肯定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察觉气氛有点微妙，打岔道：“这么久没来，没想到楼下保安还记得我，本来还以为需要你下楼一趟。”
藏在门后握着门把的手倏然捏紧，陈又涵不知道哪里升腾起一股无力的烦躁感，不耐烦地沉声道：“既然如此下次我可以自己去，不用你大老远特意送过来。”
叶开冷淡地勾了勾唇：“言重了，顺路而已。”
陈又涵冷静而危险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麻烦了。”
叶开耐心告罄，把画筒再度递出：“你到底要不要？”
字终于被对方接住，叶开松手转身，冷不丁被一股大力拽住——门砰的一声关上，脊背被撞上墙壁，叶开疼得倒吸一口气，天旋地转间陈又涵紧迫地压上他。利刃已经从爪间亮出来，他禁锢着他的猎物，慌乱而霸道地说：“不要走。”
叶开用陌生的目光冷冷地迎视他，继而嘲讽地一哂：“这次又是什么？是觉得藕断丝连旧情复燃比较刺激，还是玩够了回过头来发现我也不错？”
陈又涵用小臂紧紧地压着他的胸口，一贯漫不经心的语气染上无可奈何的焦躁：“不要这么说。”
“那是什么？”叶开真正从容地打量他，像处刑般用隐约觉得好笑的眼神仔仔细细地在陈又涵脸上扫过，“我们早就结束了，又涵哥哥。你是心血来潮也好，后悔也罢，我真的不感兴趣。”
陈又涵深邃的眼瞳里浮现出浓重的雾气，喉头动了动：“……你真的都舍得放下。”
叶开鼻腔一酸，但目光毫无变化，冷硬而平静地说：“原本是不舍得的，但你逼我不得不放下。你厌了烦了无聊了，你没办法只爱一个人只上一个人，你要我怎么办？我像条狗一样在门外哭着求你，我们十几年的情谊，你有心软过一分吗？”
陈又涵目光一痛，已经被反复折磨两年的心脏在此刻如同被一张锋利的渔网束了起来，越缚越紧，他痛得窒息，哑声问：“所以你就接受了你那个华裔朋友？”
叶开僵硬绷着的目光一松：“什么？”
“我看到了。”陈又涵紧紧盯着他的嘴唇，指腹粗暴地捻磨过。他疯了，占有欲和嫉妒折磨得他眼底一片骇人的红，“我看到你和他接吻……宝宝，你和别人亲热上床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哪怕一分一秒？”
叶开在这一问中心脏几乎被捅穿，咬牙切齿地回应：“没有，一——”
唇舌被炙热地封住，他瞪大眼睛，惊惶剧烈地挣扎起来，但陈又涵死死压着他，用尽全力。舌尖霸道地推挤进来，舔舐他敏感的上颚腔壁，又逗弄吮吸着他的舌尖。叶开招架不住，嘴唇半张着，几乎被予取予求。他顺从地闭上眼，又在一股痛彻心扉的心悸中清醒，终于狠下心咬下舌尖。
血腥味弥漫口腔，陈又涵被他咬得肌肉紧绷，脊背蹿上躁动的冷汗——但他依然没有放过他，固执地用唇瓣含吮着叶开的，一遍又一遍。
叶开绝望地闭上眼，抵着墙的双手连着手臂、肩膀、整个上半身，都在细密地发抖。
身体铺天盖地都是旧情人的气息，他的唇瓣终于被吮得红肿。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阳光从落地窗不管不顾地弥漫一切。
陈又涵两手捧着他的脸，额头互相抵着，自暴自弃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这次叶开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他，手背狠狠擦过嘴唇，眼眶很红。
明明不想这样的，明明在心里承诺过只要叶开过得好，他可以不过问不打扰不侥幸，彻底当一个陌生人。他以为自己可以的，可以看着他和别人携手幸福。……到头来，他不过是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巨大美丽的谎言。只是看他和别人接吻就这样，陈又涵，你要怎么平静地注视他走进教堂？
黑色的眼瞳痛得骤然一缩，陈又涵嘴唇动了动：“你接受他了吗？告诉我，认真地告诉我。”
叶开闭了闭眼：“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你看不出吗？我的雪板是他送的，外婆也很喜欢他，大家都很喜欢他，他和你不一样……我们有太多共同话题，不像你，我每天还要费尽心思去想和你聊什么，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也早就觉得无聊……你知道吗，我和Lucas还可以一起直滑，如果遇上雪崩，就连死都是死在一起的——”
“住口！”陈又涵失声低吼，心悸惊惧得几乎变了调，喘了喘后才平息下来：“不要这么咒自己。”
叶开抿了抿唇，苍白平静地说：“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可以告诉你。”
陈又涵几乎站不住，疲倦的双眼恳求地看着叶开，求他否认：“所以你带他回家？”
叶开一愣，真正弯起嘴角：“对，我带他回家。”惨淡地笑着，“我可以很勇敢的，是你不需要。”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是怎么被Lucas揽进怀里。嘴唇红肿的模样骗不了人，Lucas心里有数：“原来真的是他。”叶开目光动了动。
“那天看你们相遇就觉得不对劲。Leslie，原来你念念不忘的人是他，我完全理解。但你那么痛苦，已经错了一次的事情没必要再一次去证明它的错误，明白吗？”
叶开在心里将这句话反复默念两遍，轻轻点了下头：“我不痛苦，我已经放下了。”
车灯闪烁解锁，Lucas抱着他笑道：“好，你不痛苦，不过也不适合再开车。我来。”
两人交换位子，Lucas主动俯身过来帮他扣上安全带，低声道：“以后叫你小开好不好？”
叶开被心悸灼烧得近乎茫然的眼神终于有所触动，不解地看了看他。
“你不知道上次那声Leslie我有多懊悔，”Lucas笑了笑，抬手轻轻触碰叶开的嘴唇，“下次再吻你的时候，就不会再惊醒你了……比如说现在。”
叶开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气息，木质冷调的香水味，和陈又涵完全两个极端。在最后一秒他终究是偏过了头，“对不起，我还没有准备好。”
Lucas并不觉得尴尬，微笑道：“小开，其实我不介意，你可以把我当替代品。总有一天你生命里所有习惯的痕迹都会变成我的。”
叶开不想和他争辩什么。他可以察觉到Lucas日渐走到尽头的耐心。辛苦追求一年多，到头来只得到一个吻，实在不符合华尔街人士的时间管理概念。
Lucas拍了拍他温凉的手背：“其实我也有中文名，是我grandpa取的，他是福建人。”
叶开其实没什么兴趣，出于礼貌问：“叫什么？”
Lucas看着他，吐出两个字：“阮棠。”
“软……糖？”
Lucas大笑，发动车子：“不是你想的那两个字。阮琴的阮，海棠的棠。”
叶开终于也跟着笑：“那你不应该叫Lucas，应该叫candy。”
Lucas恰到好处地调情：“你愿意的话，叫我sweet heart也没问题。”没等叶开接茬，他便自如地岔开，说：“只是为了让你笑一笑。”
他后天就正式入职报道。作为SA史上最年轻的行政总裁，从总部到大中华区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一旦上任就注定分身乏术。他是急了，尤其是在知道竞争对手是陈又涵的那一刻。不尽早拿下叶开，他怕夜长梦多。
叶开暑假也有自己的事要做。送走了Lucas，他立刻买了一周后去往云南的机票。有个学长去年毕业后派往那边担任大学生村官。瞿嘉想以宁通的名义做山村慈善教育基金，叶开便想借学长的关系实地深入考察，然后再亲自设计相关的公益项目。
隐藏高原和崇山峻岭中的村落几乎与世隔绝。叶开先是落地在丽江，继而坐了六个小时的盘山公路大巴，随后是三个小时的五菱宏光，最后又坐了半个小时非法载客的三轮摩托才到了目的地。这是一个有两百多户规模的多民族山村，他的学长姜岩在村口等他。叶开只背了一个登山包，早上刚下了雨，山路泥泞未干，每一步都带着泥。姜岩第一句话就问：“冲锋衣和羽绒内胆带了没？”
叶开拍拍双肩包，气喘吁吁地说：“在里面。”
姜岩这才放下心：“幸好，否则日落后有你冻的。”
他与叶开并肩缓行，虽然习惯了一年有余，讲话时也免不了喘气：“这里海拔三千五，两百多户人家分布在三千到三千五的山谷和山腰上——我真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教育基金这种事情，你这种少爷把控宏观顶层设计就行，何必来受一遭罪。”
叶开笑两声就开始喘了：“小姜同志，你放着香港中环三百万年薪的工作不去，跑来当村官扶贫，你又是何必？”
姜岩咳嗽一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首望，远处山脉在细雨中朦胧，未散的岚霭在山谷和河流的上空飘渺。沿着山体匍匐的高山草甸开满了黄色的小花，一些牦牛和黑马卧在其间。空气中有湿润的水汽，以及微妙的终日不散的动物粪便的味道。
姜岩领着他在只能一人通过的羊肠山道上前行，村委会的房子就在进村不远处。
叶开注意到村口堆着很多水泥红砖，笑道：“可以啊小姜同学，带领村民住洋房了。”
姜岩看了一眼：“不是，是有土豪捐小学。”
叶开穿过停工的混凝土搅拌机，听见姜岩继续说：“别人一座一座捐，他拿着贫困县名录一个省一个省地推进。”
听着感觉像个豪气干云简单粗暴的超级暴发户。姜岩在的这个村落还好，已经基本脱贫。叶开向上弯了弯唇问：“没路怎么办？”
“实在没路进车也没辙，但背后有咱们国家村村通路路通计划，不通路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叶开笑道：“咱们村小学完工了？”
姜岩停下来，猛拍他肩笑道：“你也太能入乡随俗了！”随即指了指远处一座修到一半的红砖建筑：“在那里，估计还得三个月，工人都是村里的牧民农民。”
黄昏的雾气打湿叶开的衬衫。姜岩说得没错，一日落就飞快地降温，他只穿一件根本扛不住。姜岩有宿舍，他把叶开安排在村里条件最好的一户藏民家里。藏民的石头房子冬暖夏凉，唯一不好的是一楼是动物宿舍，叶开晚上不得不伴着强烈的动物体味以及动不动的一声响鼻入睡。
方方正正的卧室灯光昏暗，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粗犷的实木床和桌子都打了蜡上了漆，擦得洁净一新。叶开放下背包，先套上了薄款羽绒服，才开始慢慢地收拾行李。
房子主人是个木讷的藏族男人，红黑的肤色，狭长脸，一双眼睛黑亮有神。他端着托盘上楼，里面是一把表面錾了花的银壶和两只陶瓷碗，其中一个里面堆满了盐焗高山小土豆。
“甜茶，喝了暖一暖。”他腼腆地笑。
叶开点头致谢：“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房子主人搓了搓手。他笑起来有一排白齿和很大的酒窝，用生硬的带着口音的汉语自我介绍道，“我叫扎西。”
叶开也笑了笑：“叶开。”
甜茶有点像奶茶，热腾腾的很好喝，他一口气喝完一碗，见扎西还站着，以为是在等着把托盘端走，马上放下碗说：“我喝好了。”
扎西摆摆手：“不不，你喝，你喝，都是为你准备的。”
但他显然有话要说，叶开便静静等着，眼神温和，不给人任何压力。
“是这样，旁边那个屋子是空的，”指了指黑灯瞎火的一间，“过两天会有另一位尊贵的客人住进来。”说完，扎西便略显紧张地看着叶开，等待他的答复。
叶开点点头：“好的，没问题。”
“他也是个年轻人。”扎西比划着：“这么高，很年轻，只比你大一点点。”
叶开心想，也许是暑期支教的大学生，或者是上面下来扶贫考察的什么干部。他没在意，扎西告别后下楼。用树木躯干直接劈成的楼梯坚不可摧，虽然狭窄，但居然没有任何咯吱声。他们住四楼，扎西住三楼，二楼是起居室和客厅，一楼住着四头牦牛和十几匹马。
叶开晚上跟姜岩两个人简单地打边炉，并没有怎么吃饱，这一碗盐焗土豆简直救命。瞿嘉过了会儿给他打电话，知道他吃土豆吃得这么香，眼泪都要掉下来，吓得叶开差点噎到，一边猛拍胸口一边发誓：“这里真的没那么穷！”电灯电视抽水马桶一应俱全，扎西还有辆很酷的摩托车！
用视频带着瞿嘉参观一遍，瞿嘉在满屏幕的现代家电中稍微安下了心。叶开推开窗，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妈妈，你看，雪山在月光下反光。”
手机照出来黑乎乎的一片，叶开无奈放弃。瞿嘉莫名觉得鼻酸：“宝宝，你好好的。”
叶开托着腮，“嗯”了一声，“好着呢。”
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虫子伏在草丛里长一声短一声，此起彼伏地叫着。
第二天姜岩带着他满山村转悠。修建了一半的小学工地上，有几个工人蹲在墙头砌砖。
“好像土豪这两天要过来。”
叶开讶异地挑眉：“不至于吧？”
姜岩失笑：“我看你也是不至于。”
看来不仅是个心善的土豪，而且还是个尽心尽力的土豪。
叶开顺手揪下一片叶子：“刚好请教他一些问题。”
他第一天就累得够呛，结结实实地感受了一把当初姜岩一个月走坏一双亚瑟士、天天占领朋友圈封面的荣光。日落后他步数已经超三万，成功登顶，被众人疯狂点赞。瞿嘉连发十几条微信，一会儿问他脚起泡没，一会儿问他鞋子带得够不够，一会儿又突发奇想要给他安排个阿姨过来。他吃过饭，干脆给瞿嘉回了个电话。牦牛发出哞哞的叫声，瞿嘉：“你跟动物住一起？”
叶开一边笑一边不得不解释这就是藏民的习俗。
转过一层楼梯，整栋屋子悄然无声，昏暗的电灯下，一副藏服卓玛少女油画挂在刷了明黄色粉漆的墙上。
瞿嘉：“你一个人住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这两天有邻居要来。”
“邻居？”
“支教的大学生。”叶开懒得解释，随便诌了个最能让瞿嘉放心的说法。
“藏餐吃不吃得惯？我听说都是吃糌粑的？宝宝要不你还是快点回来——”
“今晚上吃的牦牛火锅。”
瞿嘉闭嘴了。
叶开又转上一层狭窄的楼梯，里面隐约传出扎西和他妻子低声用藏语交谈的声音。
瞿嘉终于再找不到能叮嘱的，啰里八嗦地下总结陈词：“总之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按时作息，衣服要穿暖，记得随时补充葡萄糖和红景天，肺水肿不是开玩笑的……”
叶开敷衍地“嗯”了一声又一声，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微微出汗。
四楼的灯亮了一间。
他以为自己出门忘记关灯——或者说是扎西以为他怕黑，细心地提前帮他打开了灯。
然而随即他发现错了，亮着灯的是另一间卧室。他精神一振，在瞿嘉的絮叨声中走完最后三级台阶，顺利挂掉电话。考虑着是直接打招呼好还是等下再说，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转出一个沐浴着灯辉的高大身影。黑色高领修身针织衫，宽肩窄腰，露出隐约的胸肌，手里还拿着个衣架，似乎正在整理衣物。
咚的一声，手机掉在地上。
叶开一口气提不上来，心脏疯狂跳动，定定地看着陈又涵半晌才问：“……怎么是你？”

第69章
陈又涵讶异地挑眉, 半举起双手无奈而温和地说：“先声明, 我也很意外。”
叶开弯腰捡起手机,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灯光昏暗, 陈又涵看不清他的脸色。他猜想, 或许是有些黑的。惊喜在达到巅峰后瞬间回落, 陈又涵心底迟缓地泛起钝痛。他依然是被反感的那个人。
叶开其实是做不出表情。他晕晕乎乎地转身想回房,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像是要确认陈又涵的存在。陈又涵倚着门, 没忍住笑了一声, 迟迟没有挂起的冲锋衣和衣架一起收在怀里。
叶开终于重新返回, 这次他靠得很近地盯着陈又涵的脸。都怪姜岩晚上一定要骗他喝马奶酒，又一路吹着风穿过村庄回到这儿，高原反应水土不服加上酒精的作用，他脑袋和心脏一起嗡嗡地叫嚣。
陈又涵伸出一只手, 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叶开低声叫了一下, 抬手捂脸：“你干什么？”
“帮你确认不是做梦。”
不知是谁先回想起了那年在温哥华的异国相见。他也以为是做梦, 怕疼，不拧自己反去拧陈又涵，两人隔着白色篱笆打架，阿拉斯加在旁边哼哧着转圈添乱。
空气莫名安静了下来，只余下扎西一家睡前的低语和小马的响鼻声。
叶开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洼阴影。他轻声问：“学校是你捐的？”
陈又涵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叶开并没有在看自己，便“嗯”了一声。
“上次你说的在乡下盖房子, 就是指这个？”
陈又涵笑了笑：“差不多。”
叶开终于抬起头，怔愣地问：“你真的舍得GC。”
“只是暂时交给别人打理，就算真的以后也回不去，那就当提前退休了，”陈又涵淡淡地自嘲，“听着也不错。”
心口一股积郁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委屈而愤懑，眼里迅速地积起水雾，叶开狼狈地扭头走开：“有时候真的看不懂你。”
“小开。”陈又涵叫住他。
叶开在房门口停住。
“GC是我的责任，我救它不是为了富贵权势，也不是因为那是我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而是因为GC不仅仅是姓陈的一家的GC。”陈又涵顿了顿，“出事前GC有近三千名员工，其中半数在这里干了超过十年。GC一旦倒，为了孩子房子老人，他们第二天就要去送快递送外卖开滴滴。”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收起了往常玩世不恭的成分，“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这些道理叶开都懂。陈又涵知道的，他的叶开怎么可能会想不明白这一点。
他只是，从始至终都欠他一句解释。
叶开没有回头，砰地一声重重甩上门。
村落里的作息时间与自然同步。
叶开天刚亮就睁开了眼，心里第一个念头很不争气，竟然是陈又涵也在这里。
妈的。
整栋房子都很安静，手腕探出被窝外五秒，被冷冽的空气冻得一哆嗦。他缩回手，睁着眼睛赖了五分钟的床，直到听到窗外传来隐约的笑声和马群的嘶鸣声。
叶开钻出被窝，裹上羽绒服去洗漱。小客厅和浴室洗手间都是共用的，叶开端着牙杯出门，见陈又涵的房间门禁闭。他昨天舟车劳顿，想必还在睡。这样想着，洗漱的动静便有意识地放轻了许多。
叼着牙刷回到卧室，他推开厚重的玻璃窗。清晨的新鲜空气夹杂着青草、雨水和牲畜的味道被风吹了进来。黑色的额发吹起，半睁的眼睛向外眺望，随即迅速清醒了过来。从扎西院子绵延出去的绿色草甸上，小白花被夜雨打得蔫头耷脑，马群四散，陈又涵骑在一头棕色的高头大马上，正扬起了马鞭。扎西在旁边大笑，他五六岁大的小女儿也跟着拍手掌。马前蹄高高扬起，陈又涵拉紧缰绳，狠狠在马臀上抽了一鞭子。剧烈的嘶鸣声后，棕马带着他在草场上跑了起来。
叶开看得心都提了起来，牙刷叼在嘴里半天没动作。直到陈又涵顺利跑完一圈，他才面色不虞地从窗边退开。
昨晚上白感动白心疼了，狗男人他妈的是来度假的。
收拾妥当下到二楼，扎西的妻子多吉正在给众人分碗筷，因为有两个重要客人，早餐显然超过了他们寻常的丰盛度。银壶坐在小火炉上，盖子被顶得噗噗冒着水泡。叶开跟她打了声招呼，发现餐厅的窗户也能看到草甸。陈又涵利落地翻身下马，把卷起的马鞭递给扎西，又拉着辔头亲昵地逗了会儿棕马，接着便往院子里来了。叶开生怕被他看到自己正在打量他，忙一转身躲在了阴影中。
“您和陈先生还住得习惯吗？”多吉给他倒了杯酥油茶。
楼梯上传来陈先生上楼的动静。叶开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陈先生看到他已经坐在餐厅里用早餐了，居然有点惊讶：“听说你昨天睡到了八点多，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叶开被藏式肉饼噎了一下，瞪着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关你什么事”。
陈又涵经过他，轻率地顺手揉了把他头发，接着又去逗多吉的小女儿拉姆。
学校里要教中文，拉姆的中文比她爸妈都流利标准许多，被陈又涵逗笑，两只黑乎乎的小手勾着扭捏了一会儿，甜甜地叫了声“又涵哥哥”。
陈又涵夸她乖，把人拎到自己膝盖上圈坐在怀里，给她掰了个包子。他做这一切都驾轻就熟，叶开看着看着，觉得今天的酥油茶咸得有点苦。
扎西拿自己小女儿打趣：“拉姆，你是不是早就想见到又涵哥哥了？”
拉姆的眼睛黑亮，一边害羞地玩着发饰上的小翠色珠子，一边点点头：“给又涵哥哥当女朋友。”
连叶开都忍不住笑。扎西拍拍手，让拉姆到自己怀里来，而后梳着她的小辫子笑道：“那你问问又涵哥哥有没有女朋友？”
叶开手一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低头安静地看着茶杯里酥油茶表面漂浮的那层马奶。
热闹的氛围静了静，拉姆乌黑的眼珠子懵懂地盯着陈又涵，等着他的回答。
陈又涵温和地说：“没有，一直都没有。”
叶开吃力地咽下牛肉饼，心口噎得慌，不得不端起酥油茶大口大口地灌下半杯。
余光似乎瞥见陈又涵看了自己一眼。
陈又涵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盛了碗白粥，逗拉姆：“你怎么不问问小开哥哥？”
拉姆很聪明，立刻说：“小开哥哥有女朋友，我知道！”
陈又涵的笑容淡了些：“是吗，你怎么知道的呢？”
拉姆这会儿有点不好意思了，勾着手指低头轻轻说：“我听到他晚上打电话。”
一屋子的人都转头看他，叶开避无可避，硬着头皮点点头。他是和Lucas通过几次电话，他追得紧，叶开虽然有点逃避，但不讨厌他——也可以称得上有好感。既然有好感，那么气氛到了聊两句暧昧点的话也是情有可原。
叶开笑得尴尬，但在多吉眼里就是害羞。多吉说：“小开哥哥和女朋友感情一定很好了。”
没等叶开回答，陈又涵推开椅子站起身。
众人都仰头看着他，再开口时，便听到他刚才还如沐春风的嗓音瞬间干涩沙哑，仿佛一早上的好心情都在瞬间被荡平。他低头走开，一边走一边失礼而仓促地说：“抽根烟。”
叶开的项目是针对乡村公益教育的，今年暑假的支教志愿者已经先行入驻，姜岩带着他去老校区找校长和支教带队老师。
村小学坐落在海拔三千三的山腰，叶开走得气喘吁吁，到地儿了一句话来不及说，先拧开葡萄糖喝完一支。甜得齁。等呼吸平静下来，下课满操场跑的学生都围着他笑。这个高高瘦瘦的老师比单双杠皮筋弹珠和抓人游戏都好玩好看。
校长是纳西族的小伙子，姓是纳西族大姓，木，单名琼字，是最早一批希望小学的学生，念了师范后便决定回来支援家乡。姜岩和他简单聊了几句，木琼和叶开握手，拍拍手让小朋友们安静下来，介绍道：“这是新来的叶开老师，大家就叫他小叶老师好不好？”
学生们齐刷刷地鼓掌，“小叶老师好！”
叶开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个个眼睛都闪亮亮地充满着，也丝毫不掩饰喜欢，饶是见惯了大场面，他也陡然生出了紧张的感觉。
这个学校一个年级开设一班，操场几步就能走完，维护得最洁净的大概就是正中间的升旗台了。校舍还是砖泥结构，很多地方的黄泥掉得秃了，露出里面风吹日晒的石灰色砖头。
叶开观摩了两堂课，一个班稀稀拉拉的十几二十人，课桌参差不齐，桌面有些已经烂得沤了进去。叶开坐在教室最后，情绪复杂地听了一节语文一节数学。瞿嘉早就想做乡村公益教育，最早的设想便是捐希望小学。但她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天翼这十几年的深耕开拓中，捐建校舍费钱费时费精力，她搁置多年，直到去年才腾出手来细想。但她聪明，最终决定和宁通的乡镇小额贷一起下乡，去搭建系统性结构性的慈善公益基金，而不是真正跑到一线去改善这些校舍、操场、跑道。
中饭前最后一堂是通识课，拉姆也在这个班里。支教带队老师郁敏敏鼓励叶开：“小叶老师来讲讲？”
叶开什么都没准备，郁敏敏带头鼓掌，全班小屁孩都起哄。郁敏敏轻声说：“通识课讲什么都可以，只要让大家能接触到新事物新知识就好。”
叶开定了定心，走上讲台。
墨绿色的黑板很久了，他从粉笔槽里抓起半截粉笔，写下第一笔。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时断时续的摩擦声，小朋友都托着腮，仔仔细细地看小叶老师在黑板上画画。他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的手可真好看，还好像有魔力，一笔一画，黑板上，房子出现了，茂密的树林出现了，湖泊出现了，长长的林荫小径上有小人捧着书，高高的旗杆上红旗飘扬。
很久没画板报了，在手臂觉得酸之前，叶开完成了自己的几幅简笔画。
他一扔下粉笔转过身，看得痴掉的小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眼巴巴地等着小叶老师要给他们说什么。
叶开拍了拍沾了粉笔灰的手：“好啦，有没有哪位同学可以认出那四个字？”
大家都举手，他选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小姑娘站起身，胸前的红领巾虽然黑乎乎的，但打得利落端正。她收着下巴，黑亮的大眼睛看着叶开，一下子忘了自己的使命。
叶开不得不把问题重复了一边。
小姑娘轻轻地、怯生生地说：“小花老师。”
叶开一愣：“什么？”
“小花老师，”她抠着课本的页脚，“小花老师今天要讲的题目是：我的校园。”
全班都笑得东倒西歪，连郁敏敏都笑得捂住肚子。尖叫起哄声几乎掀开屋顶，叶开哭笑不得：“是小开，不是，是小叶老师，不是小花老师。”
小姑娘看他一眼，垂下眼睛，点点头：“……小花老师。”
笑声穿过破败的黄泥窗台，像云雀飞向高原的晴空。
陈又涵靠着墙，听到“小花老师”四个字时终于没忍住勾了勾唇。他低头点烟，在窗外静静听完了叶开的第一节 课。
有长长的红色的跑道，有高高的锃光瓦亮的旗杆，有整洁宽敞的教室，没有白蚁蛀虫的原木色课桌，可以上下拉动的大黑板，茂密的树林，漂亮的乔木灌木，鹅卵石砌成的小径，风在里面会呜咽的体育场……陈又涵掸了掸烟灰，低头笑。小花老师，你把新学校描绘得这么好，真的很让我为难啊。

第70章
课散, 叶开和郁敏敏结伴闲聊着步出教室。学生们都回家吃饭, 支教的大学生们村里有单独安排。郁敏敏邀请他一起, 但随即发现了在操场上抽烟等人的陈又涵。他这种气度打扮的人出现在这里很违和, 郁老师心中立刻就猜测他是为叶开而来。
“郁老师。”陈又涵掸了掸烟灰, 和她客气地打招呼。
郁敏敏很诧异, 她和陈又涵是第一次见面。
“方便的话, 我想和小花老师说两句话。”
郁敏敏噗地一声笑出来，转向一脸黑的叶开：“小花老师, 我们的食堂就在那边——”她指了指山脚下的一栋两层民宅, “我就先过去了。”
没等叶开点头, 陈又涵抢占先机地说：“不用等他，他和我一起吃。”
郁敏敏走了，叶开冷冷地说：“谁要和你一起吃？”
陈又涵给他递过一支烟：“带你去吃汽锅鸡好不好？他们那家口味有点重，你吃不惯的。”
叶开接过烟, 没应声。
陈又涵按下打火机：“别这么别扭, 上次亲你是我不对。”
叶开低头抿了一口, 听他说完脸色更黑了。
“瞿嘉放心你一个人来这边？我以为她最起码会派个助理给你。”陈又涵自然而然地揽了下他的肩，又很快放下：“这边走。”很绅士，只是给他带路，分寸很恰好地在商务礼节之内。
太阳升得老高，把湿而松软的泥巴路晒得干掉，路边都是马粪和牛粪，有些已经在长期的风化变成草籽。叶开跟在陈又涵身后，他穿一身浅灰色的冲锋衣和户外工装靴, 拉链拉到顶，看上去比职场里年轻了几岁。不是真切看到他出现在这里的话，他真的想象不到陈又涵在乡下的情景。
“你之前来过这里？”
“考察的时候来过一次，动工的时候也来过。”陈又涵三两步跳下一个很滑的斜坡，冲叶开伸出手。
叶开没搭理他，固执地要自己下去，第一步还好，第二步鞋底打滑直接摔了个屁股蹲儿，两手条件反射地去撑，结果被砂石磨出了一片浅浅的口子。他被摔得懵，一脸郁闷地看陈又涵笑得放肆。陈又涵再度伸出手，懒洋洋地问：“这就是你所谓的放下了？”叶开拍掉他的手，忍痛自己撑着山坡爬了起来。
“别这么犟，你就当我是个路人甲。”陈又涵抓住他胳膊，捏着手掌看了眼，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湿巾，“自己来？”
叶开接过撕开，擦去掌心的沙土。陈又涵又想帮他拍掉身上的脏东西，但到底敏感，没好意思下手，一抬下巴：“屁股拍一下。”
什么乌七八糟的！叶开冷着脸处理狼狈的一切，尴尬和懊恼程度直逼女生素颜遇到前男友。
陈又涵忍着笑，觉得叶开可爱。他刻意忽略掉了叶开已经开展了新的感情生活，鸵鸟埋在沙子时也会觉得整个世界是安全的。
接待两人的是一户纳西族的老夫妻。到的时候饭菜已经都准备好了，正中间摆着的果然是汽锅鸡。可能是陈又涵特意叮嘱过，口味相比于云南菜来说清淡了许多。陈又涵这次还带了两个工程方面的人，就住在这户人家，已经在另一桌先吃了起来。见陈又涵乍然带了人过来，瞬间都有些拘谨。
纳西婶婶显然很喜欢陈又涵，笑得十分亲切，但随即把注意力移到了叶开脸上，布满皱纹的双眼很仔细地盯着叶开，越看越喜欢，一边揭起围裙擦手一边说：“真俊的孩子！怎么生怎么养的呢！”
还带他们去看自己养的鸡和小黑猪。
小黑猪尾巴卷卷的，满山乱跑。陈又涵蹲下身对一头腹背部有花斑的小猪啧了两声，勾勾手：“小花老师，过来！”
叶开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绷着脸说：“无聊。”
小花猪钻进陈又涵的掌心间，被他揉搓得舒服得眯起了眼，又怪可爱地哼了两声。
陈又涵说：“当只猪也挺好的，吃了睡睡了吃，春天谈恋爱，夏天滚泥塘，秋天长膘，开开心心一辈子也就最后挨那一刀，听上去不亏。”
叶开蹲下身：“你羡慕它？”
陈又涵揉揉小花的耳朵，放跑了它，看着它奔向远处的身影“嗯”了一声，“挺羡慕的。”
叶开睨他一眼：“猪。”
高贵冷艳地转身走了。
陈又涵心里一颤，越活越回去，简单的一个人身攻击把他心里倒灌满了春水，都淹了。
吃饭时气氛莫名缓和了许多。叶开这两天其实是有点水土不服吃不惯的，喝了两碗清爽的鸡汤，胃里果然熨帖了很多。吃过饭后纳西婶婶又给泡了两盏普洱茶，两人坐在门槛上舒展双腿晒太阳，叶开被热茶舒服得喟叹，一边问：“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叶开心里很微妙地一沉，说不清什么滋味。
陈又涵知道他什么意思，续道：“我打好招呼了，以后你都可以来这边吃。现在是雨季，这两个星期你照顾好自己。”
“你去哪里？”
“德钦。”
叶开顺口问：“是梅里雪山吗？”
“不是，你想去？”
“没有。”叶开矢口否认。
陈又涵没什么滋味地笑了笑：“紧张什么，我不会约你的。想去的话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安排向导。”
叶开握着一次性茶杯静默不语，半晌，说了意味模糊的三个字：“再说吧。”
高原的正午阳光很直接，几乎要把人的灵魂都晒透明。陈又涵没有多少休息时间，喝完一杯茶便让纳西婶婶把两个工程经理从午睡中叫醒。他脱了冲锋衣，只穿一件贴身的黑色速干T恤。麦色的小臂上有青筋，看着结实性感。衣服被他留在纳西婶婶家，叶开起得太早，想回扎西家午睡，便主动说：“我可以帮你带回去。”
陈又涵从缭绕的烟雾中看他一眼，把衣服递给他：“多谢。”
“当谢谢你请我吃饭了。”叶开接过冲锋衣外套，是始祖鸟的，当时去麦理浩径徒步，他穿的那件短袖T恤也是始祖鸟。
跟前任相处就是这么尴尬，任何一个细节都能无限延伸到曾经在一起的从前。他收回思绪，看到陈又涵推开院子前用木棍扎起的栅栏门。
走下山坡时，陈又涵回头看了叶开一眼，见叶开也在看他，便笑了笑。风穿过山谷，太阳晒干雾霭，满山的神明有哪位听到了他心里的“谢天谢地”？小开，发现你还愿意看我一眼，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高兴。
叶开抱着陈又涵的衣服，慢吞吞地沿着山脊向前。动物都午睡了，倦怠地匍匐在草堆上，耳朵一耸一耸地赶着苍蝇和飞虫。整个村子里只剩下大黄狗看到陌生人后发出的汪汪声。但随即它就发现这个外乡来客心不在焉，根本没有任何威胁性。外套抱在怀里捂出了汗，叶开停下脚步，拎着衣领抖开，把胳膊套了进去。他穿上了陈又涵的外套。
黄泥土老屋前，一个小女孩腆着小圆肚子站着。她的脸蛋黑乎乎的，嘴里啃着手指，乌黑的大眼珠子懵懂地看着他从门前经过。
“小花老师。”她怯生生地叫。
小花老师没有听见。
山鹰飞过低矮的团云，黄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小花老师低垂着头，两手揣在温暖的口袋里，踽踽独自走过了长长的山路。
到了扎西家，拉姆伏在阿妈的膝头午睡。叶开把一束小野花递给多吉，一言不发地走过一层又一层的楼梯。四楼被多吉打扫过了，散发着整洁的生活气息。陈又涵的卧室门半开着，黑色双肩包扔在桌子上，iPad和钱包都不设防地放在床头。叶开脱下外套，倚着床沿缓缓坐下。衣服被抱在怀里，他深深地埋着头，一动不动。
或许还是昨晚上没睡好的缘故，叶开的午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四点，太阳正在落山，他从头痛欲裂中醒来，余晖投过窗户撒了他满身。牧民都赶着牛羊马回家了。扎西的房子是草场和村子之间的必经之处，叶开闭着眼，听见羊群咩咩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天黑了，他以为太阳下山，再睁眼，却是下起了雨。
雨滴噼里啪啦斜打进来，叶开起身关窗，在风声中听到多吉上楼的动静。她提着裙子，外面裹了一件羽绒服：“降温了。”她比划着，走进陈又涵的卧室，关上窗。
高原天气多变，一会晴一会雨说翻脸就翻脸。叶开下楼喝了一碗甜茶，接到姜岩让他吃晚饭的电话。天彻底黑了下来，远处雪山上浓云翻滚，近处黑云低压，俄而几束金光刺破，将云团照得一半澄明一般乌黑。
叶开在窗边看得入迷，远远又见扎西骑着摩托赶着马群回来。过了半晌，二楼客厅门被推开，扎西裹着冷风钻了进来，哆嗦着在火炉边一屁股坐下：“冻死了冻死了冻死了。”
叶开尚觉得他带着口音的嘟嘟囔囔很可爱好笑，随即便一愣，整个人倏然坐直，眼瞳针刺般缩紧。
山区信号不好，第二通电话才被接起。
“下雨了。”
陈又涵“嗯”了一声，“看见了。”
“我给你送衣服过来。”
隔着听筒听到陈又涵的笑，倦怠而温和：“不用，我不冷。”
叶开不笨。他马上想到陈又涵不是第一次来，早就领略过这里阴晴不定的天气，又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纳西婶婶家和新学校工地很近，他应该是习惯了把衣服放在那里的。是他多此一举。
“你在学校？我现在过来。”
陈又涵那边安静了一下，叶开随即听到听筒里传来风声。他大概是出去看了下天气。随后陈又涵说：“路上小心。”
叶开马上去拿衣服，一件外套不够，得带上抓绒内胆。或者还得加一件羽绒。他忙中出错，衣角带过床头柜，把iPad扫落在地。屏幕亮起，显出一张笑脸。雪山，雪板，咖啡色毛线帽，推在额头上的大护目镜。他十七岁在惠斯勒的自拍照，陈又涵把它设置成了屏保。
叶开面无表情地捡起它，放回原位。是故意的吗？他忽然又生了气，为陈又涵对他无孔不入的攻势。
风声虽然听着紧，但真走进去了也就那么回事。叶开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戴起了内搭的红色卫衣兜帽。小学放学早，这会儿都是回家的小朋友，看到叶开就叫一句“小花老师好”，总不能不应，一路叫下来全村的家长都知道他叫小花老师了。
等到了新校区，空荡的工地上只有一间小石头屋亮着灯，想必那就是陈又涵的“项目部”。门口吊着的灯泡在风中轻摇，门吱呀一声推开，挡风帘被掀起——什么鬼，员工都自己跑了，只把老板一个人丢在这里。
陈又涵坐在炉子边烤火，耳朵里插着air pods，正在谈公事。叶开把衣服一股脑扔给他，转身要走，被一把拉住。拉住了也不说话，只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毛病，都要走了嘘什么嘘？然而胳膊都被他抓疼了，陈又涵显然不打算放他走。
过了能有五六分钟，他收线，一边穿衣服一边悠悠地说：“小花老师对待前男友也很善良。”
叶开被噎了一下，冷冰冰地说：“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陈又涵没觉得没冒犯到，反而笑了一声：“我后天就不碍你眼了，你让我几句。”
叶开问：“你中午为什么让我帮你把衣服带回去？”就算不下雨天黑后也会冷，他根本就是存心的。
陈又涵见瞒不过去，笑了一下，压低了眉眼温和地说：“你难得主动理我，我那时候什么都想不到，只想答应你。”
叶开心里一慌，撇开视线道：“胡说八道。”
“别招我。”陈又涵无奈，只觉得他可爱，心里的痛苦和爱意同时涌出来，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叶开额上弹了一下，“这里没人，我会忍不住亲你。”
叶开慌不择言，下意识地说：“我有男朋友！”
被暖炉烘烤得温暖的小房子里一时间一片死寂，只有干牛粪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陈又涵深呼一口气，点点头：“对不起，是我记得不够清楚。”
厚重的帘子被掀起后又重重落下，陈又涵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叶开忍了会儿，没等发作，陈又涵再度掀起门帘：“走了小花老师，送你回去。”
天彻底黑下，其实不过五点多光景。空中飘着不知道是雨还是雪，陈又涵指尖的烟头红星明灭，风往后面吹，叶开吸了几步二手烟，还没出工地便终于忍无可忍，拍拍陈又涵的肩，又勾了勾手指，不容置疑地说：“给我。”
陈又涵莫名其妙，想了想，半举起烟：“这个？”
叶开点点头，视线凝在陈又涵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陈又涵把烟递给他，以为要被捻灭，谁知叶开盯着他，把他含过的烟嘴塞进了嘴里。
烟雾被风吹得尽数往后，叶开一头乱发，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冲他吁出，掸掉烟灰。
陈又涵一口气提不上，在昏暗的视线里眯眼道：“别折磨我。”
叶开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怎么，这一套对你还有用？不是厌了吗。”
陈又涵无言以对，黑着脸往前走。
叶开盯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深深地碾进土里。
他和姜岩约好了在村委会见面，理应和陈又涵在路口分开，但陈又涵竟是和他一个方向。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叶开试探着问：“你不回去？”
“有约。”陈又涵言简意赅地打发他，心里憋闷，瞥他一眼道：“你又干什么？”
“我也有约。”
两个有约的人同时到了村委会大楼，姜岩和另一个男的打着手电筒在门口迎接，诧异道：“这么巧？”
他看了看陈又涵，旁边人介绍道：“这就是陈总。”
姜岩跟陈又涵握手。原来上次陈又涵过来时是村长接待，姜岩刚好去县里开会，错过了会面。四人一边寒暄一边往村口走。叶开猜八成又是吃牦牛火锅。反正姜岩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接风洗尘全靠牦牛火锅完事儿。
到了栋亮着灯的有石头围墙的小院子，叶开心想，果不其然。黄铜火锅在炉子上扑腾着热气，方正的石桌上摆着四碗牦牛酸奶、藏式牛肉饼和粉丝汤，还有烤小羊排和盐焗土豆，姜岩自己掏钱的标配商务接待餐，是这个村子里的最高档次。
村长是藏族人，坐下后二话不说先拎起錾花银壶，给众人倒满了一大杯青稞酒。
姜岩还摸不清门道，介绍道：“陈总就是学校项目的捐赠人，小开，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陈总。”又对陈又涵道：“这是我的学弟，这次来是想牵头做一个乡村公益教育慈善基金，陈总在这方面有经验，还请多指教指点。”
陈又涵意味深长地笑：“姜书记客气了，我一定知无不言。”
灯光下叶开脸有点黑，四人碰杯，他闷了一口。
陈又涵递话给他：“青稞酒容易上头，酒量不行的话还是少喝一点。”
姜岩马上笑：“陈总和达措不必说了，肯定是海量，小开也不错，算起来，这里四个我酒量最差！”
陈又涵不动声色地问：“是吗，看来姜书记和小开同学经常出去喝酒。”
叶开在桌子底下踹了姜岩一脚，姜岩以为是达措不小心踢到了他，视线往下瞥了一眼后不以为然地笑着抖爆料：“他刚开始也不行，硬喝出来的。”
陈又涵知道叶开喝醉的德性，听到姜岩这句话，先抬眸仔细看了他一眼，确定他面目周正自有一股端方正直的气息，才略微安心，压下莫名其妙的嫉妒，淡淡道：“是吗。”
村支书达措夹了一筷子牦牛肉片，豪爽笑道：“小姜也不错！我还以为清华来的高材生肯定不能喝，没想到第一天就让我们大吃一惊！”
以黄铜锅为分界线，桌子的右排陷入了微妙的死寂之中。陈又涵攥着筷子，半晌都没有动作。
叶开捂住了脸。
良久，他听到陈又涵缓缓说：“原来姜书记是清华的学生，难能可贵。”
姜岩谦虚道：“过奖过奖，不值一提，小开成绩比我好，大一就跟着我们打花旗杯。”
叶开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别说了。”
陈又涵意有所指：“小开同学看着家境不错，怎么没出国？”
姜岩二百五一样，跟他一问一答特别快，马上附和道：“对啊，小开同志，你怎么没出国？”
叶开语焉不详地敷衍过去：“没申上。”
姜岩挑眉：“你？申什么没申上？哈佛？麻省？”
这两所学校的通知书都在邮件里躺着。叶开点点头：“对，眼高手低失败了。”
他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默，只在觥筹交错间强颜欢笑。到后来连神经比吊桥铁索还粗的姜岩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酒饱饭足抽烟之余，拍拍背故作老成地安慰道：“没关系，我们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也不差！哈佛什么的，研究生再申请也不晚。”
过八点，风几乎静了，夜空中一丝云也没有，银河浩瀚，如玉带横贯东西，夏虫匍匐在草丛里长长短短地鸣叫。
四人在路口分别，都是不同的方向。姜岩莫名觉得陈又涵可靠，放心地把小学弟交给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陈又涵终于忍不住问，语气低沉而温柔：“怎么没出国？”
叶开无从回答。
他为了陈又涵玩儿命似的学了一个高三，就是为了可以留在国内。后来他又绝望到想不顾一切地跑到最远的地方，然而瞿嘉却不放心。他那时候的状态的确可怕，沉默寡言几乎陷入抑郁。是爷爷说，“开”字是开阔的“开”，柳暗花明，豁然开朗，心里有什么难关，不要忘记山水几重，洞天就在绝境处。
“我把你可能上的学校都翻遍了，”陈又涵顺手摘下一朵小野花，“难怪没有找到你。”
叶开心里一颤，脚步停下，他回头：“……你找我干什么？”
月光下，他看到陈又涵勾了勾唇角，带出一个很淡的笑。
他的确没有资格找他。叶瑾的合同里写的明明白白，“未经甲方同意，乙方不得擅自约见、接触叶开先生”，他盖了章的。只是人到绝境处，总要抓着点什么才能活下去。哪怕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的、镜花水月的。他那时候已经做好了此生都失去他的觉悟，只是怀着侥幸——不能在一起，那知道他在哪里也好；说不了话，那远渡重洋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怎样都好，不要杳无音讯，不要连一个消息都不愿施舍给他。
“没什么，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念书罢了。”陈又涵轻描淡写。
五瓣的小圆花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蓝，陈又涵夹着烟，另一手掐着花梗递出去，半真半假地说：“没什么可以送的了，我不值一提的真心，你收着玩儿吧。”
像一个在愚人节说真话的胆小鬼，像一个在小丑面具下哭的喜剧大师，像一个想送礼物却怕对方嫌弃不值钱的穷鬼。
叶开不听他骗，面无表情：“上次你送蓝宝石也是这么说的。”
陈又涵惨淡地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么可爱。”
“一想到你的可爱有一天都归了别人，我就睡不着觉，梦里也做噩梦醒过来。我长这么大从没有嫉妒过任何人，但我很嫉妒姓卢的，很嫉妒，非常嫉妒，嫉妒得发疯。如果不是因为你爱他，我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奇怪，“你爱他”这三个字在陈又涵心里是绝对的禁地。此刻说出口，心里却忽然一松。夜空下再仔细一看，原来不是松了，是空了。因为是空空荡荡的，所以也没什么好紧张痛苦的了。
叶开无动于衷，甚至从容地纠正他：“他不姓卢。”
陈又涵“嗯”了一声：“那天吻了你，是我不对。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努力做到祝福你和他。”
“然后呢？”叶开冷漠地问。
“然后我差不多也老了，”陈又涵咬着烟，眯眼，沐浴着月光一身落拓不羁，“爱怎么怎么吧。”
叶开冷冷地盯着他，吐出两个字：“傻逼。”

第71章
被骂了傻逼的人身体明显地一僵。
随即佯装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 说：“好凶啊, 开玩笑而已。”
手臂垂下, 蓝色的五瓣小圆花掉在黑漆漆的田埂上。陈又涵唇角勉强地向上弯了弯。他在说什么狗屁东西？又在扮什么深情难忘？
叶开果然不愿再看他拙劣的表演, 眼神淡漠地在他脸上一瞥, 径自转身向前走了。
长长的近一公里蜿蜒山路, 两人走得很慢, 偶尔惊动犬吠。灯一户一户渐次地熄灭，村庄静默在星光下。
到了扎西家, 动物都睡了, 二楼客厅亮着光。扎西坐在火炉前用一块软布擦着他的藏刀。叶开停下, 问：“有酒吗？”
扎西把刀刃收进漂亮威风的刀鞘中，容长的笑脸在黄色电灯下更显黑红，他擦擦手：“有，有青稞酒。”
叶开揣着兜, 微微一笑：“给我四瓶。”
陈又涵取下嘴里叼着的烟, 怔愣而诧异：“你干什么？”
叶开没理。过了会儿, 扎西抱出来四玻璃瓶一斤装的青稞酒。叶开接过，凌空扔给陈又涵两瓶。陈又涵手忙脚乱地接住，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叶开转身下楼：“扎西，帮我们留门。”
扎西点点头，重新坐回火炉边擦他那柄宝贝的银刀。
下楼的动静惊得牲畜们一阵骚动。
叶开一只手夹着两只玻璃瓶颈，刚走进院子就被陈又涵一把抓住：“你是不是有病？”
“又涵哥哥，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有多能喝。”叶开温和沉静地对他对视：“你不是对我旧情未了吗？我给你机会。”
陈又涵条件反射地想矢口否认，但动了动嘴唇, 竟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你这样我真的很困扰。”叶开转开瓶盖，抿了一口，神情纹丝不动，简直像在喝水。
“你知道，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真的藏不住。”他又喝了一大口，抬起手背擦擦嘴角，姿态慵懒，从容而漂亮，“我该说你什么好呢。是两年不见心态老了么？才会做出回头找旧情人的傻事。还是人到中年后知后觉自以为找到了爱情，想回头捡起来？”
陈又涵艰涩地牵出一个浅笑。被当面戳破的难堪都比不上内心剧烈的恐慌。随时越界的关心，言语里若有似无的暧昧……只要叶开不挑明，他便还可以自欺欺人地继续下去。戳穿了挑明了，他还怎么若无其事地继续？狗都没这么贱。
“我说了，是开玩笑，不要误会。”他兀自镇定。
叶开嘲讽地一勾唇角：“我误会什么？是误会你看我的眼神，还是误会你iPad的屏保？”他甩开陈又涵的手，推开院子门，走向夜幕下黑而静谧的草甸，向着遥远的沐浴着星光的雪山的方向，“……是误会你一句又一句的暗示试探，还是误会你在我面前卑微到根本不像你的小心翼翼？”
陈又涵仓皇地转身往回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电话铃声响。
叶开接起电话：“喂。”
陈又涵的脚步凝滞。夜越深越冷，他开始发抖。
“想，当然想。”叶开背对着陈又涵，声音低沉，“还有一星期回去。……日料？好啊，……没什么特别的。在看雪山。嗯，晚上也能看……心动？别骗我，你哪里有时间……我当然会失望。”
他自若地在电话里和Lucas聊了三分钟，结尾的“晚安”异常温柔。
“又涵哥哥，我只给你今晚一次机会。”叶开慢慢地走入草甸，“聊聊吧。”
土壤松软，草场外缘，低矮的灌木坚硬刺人。高大的青稞架在月光下看着古怪而迫人。叶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近二十米，柔软的青草终于在脚下绵延。夜露打湿了他的靴子和裤脚，他却毫不在意。席地而坐，安静地等了十几秒，陈又涵在他身边屈膝坐下。
“去北京后没人管我，我天天晚上都喝酒。姜岩就是在酒吧认识的。你一定不敢相信，我一学期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姜岩是第一个，我跟别人打架，他帮我解围。”叶开握着酒瓶抿了一口：“他大四，在学校里的时间很短，但一有时间就拉着我。没有他，我不知道要堕落到什么时候。”
“Lucas是在法国滑雪时认识的，我这两年的假期都在温哥华度过，他很巧，也是温哥华人，而且离外婆家很近。他经常玩笑说或许我和他很早就见过面了。又涵哥哥，缘分这个东西有很多种解读方式，以前我觉得我和你是天造地设的般配，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后来我不这么想了。你看，我和Lucas也可以说很有缘分。”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有去国外上学吗，是妈妈不让。从前我心里打定主意绝不告诉你，但既然已经在努力放下，也就无所谓了。那天从你家里出来后，我就成了哑巴。”陈又涵猛地扭头看他，看到叶开低头自嘲地浅笑了一声，“一个多月，应激性失语。瞒了半个多月没瞒住，我妈差点让人去砍你。她不敢再放我一个人在国外，说什么也要我留在国内。幸好——幸好当初我为了你，真的拼了命考上了清华。”
陈又涵捏紧了酒瓶，胃绞成了一团。
“我甚至差点进精神病院——也差不多了，反正都是精神科看好的。吃药，催眠，做开导和语言复健——算了，别被吓到，也没那么恐怖。”叶开眉眼温和，星光暗淡下去，他眸中的情绪沉静而深沉，“早就过去了，我现在没问题的。”
不等陈又涵说话，他深呼吸一口气，又说：“写那封信是骗你的，什么‘我们都要向前看’，我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洒脱。我差点死了，不停地生病，生病也在想你，想你怎么不来看我。生病真的很痛，我每天看着病房门口，最初都在做梦你会不会来看我。不谈恋爱了，我还是你弟弟对不对。在一起一年多，但我们认识了十八年，十八年，就算一条狗养了这么久要病死了，你也会心疼的。”
陈又涵咬着牙，下颌线僵硬紧绷得如同石刻。他沙哑而痛苦地说：“我不知道……宝宝，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你可以知道的。”叶开静了静，“你找过我吗？你只是没有找我，也没有过问过我到底过得好不好。”
陈又涵似乎有话要说，却最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说这些，不是想告诉你当初我有多可怜。我现在回头看看都觉得不可思议……又涵哥哥，”叶开近乎窒息，呼吸了两次，才继续说，“我当初怎么会那么爱你。”
“当初”两个字刺得陈又涵鲜血淋漓。
“只是交换了两百亿的话，我其实不会这么痛。我理解，真的理解，我说我也会这么选不是在自欺欺人，立场交换，我真的会这么做。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爱上你，是建立在了解了全部的你的基础上。”他抿了抿一侧唇角，看着鞋面被沾湿的青草沫，“……只是我自以为你爱我如同我爱你，我从没有怀疑过，原来你真的会对我厌倦。”
他说完这么一大段话，长长地舒了口气，举起瓶子和陈又涵手里边的碰了碰，“讲了这么多，好像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你随便听听吧。”
雪山真的在发光。他遥遥地仰头看着。风穿过黑色的原野，像一个呜咽的牧人。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线滑入胃里。灼烧的感觉后知后觉地从四肢百骸涌上来。……酒，果然是好东西。
“你呢？这两年有找到喜欢的……”叶开笑了笑，“应该是没有吧，否则现在也不至于回头找我。我花了多长时间去忘记你？喝醉一次，就幻想一次你现在正和谁在一起，是高是瘦，是男是女，长得好不好看，可不可爱？温不温柔。你会不会给他煎牛排，会不会带他回家，指纹库里有没有录进新的指纹？你不会叫他宝宝，会不会也和他说，真想每天都能见到你。他会不会帮你打领带，会不会帮你叠口袋巾，上床时是坦荡还是害羞，会不会把你迷得从此以后再也想不起我——”叶开低下头，手掌紧紧贴着紧闭灼热的眼眶，“太痛苦了，陈又涵，真的很痛。比当初在你门外被你拒绝更痛，痛到我终于不敢侥幸。”
“和你说这些，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今天看到你iPad的屏保，我很生气，又荒唐又生气。”
陈又涵沙哑地回应：“回去就换。”
叶开似乎觉得好笑，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不问我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你觉得我无耻。”陈又涵仰脖灌下一大口酒：“在带给你这么多痛苦以后，我怎么还有脸表现出对你的念念不忘。”
叶开轻轻地“嗯”了一声，又说：“我宁愿下次相遇时看到你左拥右抱，像以前一样滥交又无情，也好过看到你对我有丝毫的放不下。”
陈又涵惨淡地笑：“原来是这样。”
酒瓶空了，他又拧开一瓶。他的私人医生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过度饮酒，他的胃根本再也承受不了。但今晚够冷，只有不停地喝酒才能暖过四肢百骸里的冷意，才能止住他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颤抖。
“我知道了。”陈又涵尾音颤栗，“小开，你今天不是要给我机会，而是下死亡通知书——我没有资格了，对么。”
这样小的校舍工程占用不了他两天时间，他早走也是无妨的。
“我明天就走。”
叶开屈起膝，脸深深地埋着。
“你这两年——”他的声音闷着，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我这两年很好，比你好得多，”陈又涵温柔低沉地说，嗓音沙哑，“我提的分手，我说的厌倦，虽然也觉得遗憾，但远没有你这么痛苦。我现在的后悔，你说得对，是我突然再见你带来的妄想和新鲜感。唐突了你，……对不起。”
叶开颤了一下。他想听到这样的答案，这是他期冀的答案。他铁了心要放下，他恨自己对陈又涵残存的最后一点爱意，竟然在短短几天接触里野火燎原般扬起不死心的火星。他今天是来了断的……可为什么，胸口竟然发紧。
“你带他回家，正式介绍了么？”陈又涵握住叶开纤细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叶开熟悉得近乎崩溃。
他没说话，陈又涵当作默认。
“二十岁生日没来得及，作为哥哥，就当作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陈又涵捏了捏叶开的手掌。叶开抬起头，醉醺醺的目光迷离而茫然，看到陈又涵的嘴唇在眼前一张一合，声音在耳边响起：“爷爷知道你的性取向了，他不会阻止你的。”

第72章
眼神一激灵, 叶开立刻清醒了大半, 猛得站起了身。因为酒精上头的缘故, 他站不稳似的晃了晃, 只觉得一股血压直冲天灵盖。
“你说什么？爷爷——”
“他知道。”陈又涵也随之站起了身, 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眼神里是无尽的温柔, 和淡得像水一样的……叶开觉得是自己醉得深了，他竟然从陈又涵的眼里看到了悲伤。
“他没事, ”陈又涵顿了顿, 语气里几乎找不到任何情绪的痕迹, “如果Lucas真的足够对你好，爷爷他会同意的。……以后你都不用再担心。”
视线迅速被模糊，叶开咬紧了后牙槽，狠狠地推了陈又涵一把：“你凭什么多管闲事？如果爷爷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承担得起吗？！”
喝多了, 很凶的语气, 身体里却没有什么力量。陈又涵没有被他推动, 反而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低沉地说：“对不起，你说得对，是我过了界。没有下次了。”
叶开的手掌被他握着，颤抖的掌心正好贴在心口。隔着厚厚的冲锋衣，他几乎感受不到陈又涵迟缓沉重的心跳。
“小开，过去所有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我知道对不起三个字太轻, 但到今天，除了这三个字，我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得出手。”陈又涵无视他的挣扎，很用力、很用力地拽着他的手腕，夜空下，他的面孔陷入月光的暗影中，只留给叶开模糊的、无论怎么睁大眼睛都无法看清的沉静，“两年前对你说的话覆水难收，是我当初看不清自己的内心，看不清你对我的重要性。给你带去了那么多的痛苦，你今天不愿意再原谅我给我机会，是我活该。”
陈又涵低下头，眼神的光彻底陷入黑暗中。
“虽然还是很想看着你，但我这个人对于你来说，唯一的意义大概只剩下痛苦，我明白。”
掌心上移，他终于抚上叶开冷得像冰一样的手，那一握珍重而郑重。他看着叶开，缓慢的说：“我爱过你，你爱过我，我知足了。”
叶开张大了眼睛。
他看到陈又涵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涵哥哥以后都不会再让你痛苦为难了。你好好的。”
手空落落地垂下。原野上哪里起的风，穿过两人之间，卷着被露水打湿的花瓣和草沫，终于在群山间不知所终。
陈又涵点燃了一支烟，俯身捡起空了的酒瓶子：“回去吧，很晚了。”
来的时候是他看着叶开的背影，回去了，换成叶开看着他。
落后几步的距离，暗淡的星月下，叶开后知后觉地想，陈又涵怎么瘦了这么多。
玻璃瓶身随着步伐偶尔磕碰，叮一声，又叮一声。叶开的脚步轻重不知，目光一味地贴着陈又涵清癯的背影上。忽然被虬结的草根绊了一跤，他踉跄了一步，被陈又涵稳稳扶住。
“走路的时候就好好看路，不要再摔了。”陈又涵扶他站稳，有力的胳膊随即撤走。
“一转眼你都二十岁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你的时候，还是十七八的样子。一米八了吗？”
叶开“嗯”了一声，“一米八一。”
陈又涵笑了笑：“我老了。”
叶开动了动嘴唇。他如果这个时候反驳，又涵哥哥心里一定会好受一点吧。可他没有开口。
“等我也放下的时候，可以把我微信加回去么？”陈又涵的声音随着步伐而喘息起伏。他想必也不太适应这么高的海拔。
叶开点点头，“现在就可以。”
“现在不了。”
陈又涵说到这儿，突然停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一弯即将升至中空的月亮。叼在嘴角的烟快燃到了尽头，他几乎没有抽一口。叶开也停下，只是一两秒，陈又涵从夜空中收回目光，再度往前，轻描淡写地说：“你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一岁是我彻底没有陪过的。突然两年杳无音信，等以后从你的朋友圈补回来吧。”
叶开想，他这两年真的很少发朋友圈。
“Lucas也不年轻了吧。”陈又涵淡淡问。
叶开记不清他几岁，或许说过的，但他没有往心里去，应了一声，模糊地说：“三十出头。”
陈又涵笑了笑：“我现在完全可以理解叶瑾和瞿嘉的心情。和这个岁数的男人交往是要小心。凡事留一点余地，不要那么快认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笑了一下，哑声道歉：“对不起，不知不觉又多管了起来。你很聪明，不需要我担心的。”
一颗心变得又酸又胀。叶开茫然地看着陈又涵的背影，渐渐渐渐难以呼吸。
扎西的小院子和石头房就在前方，在月光下，看着就像是银色的。
叶开又绊了一跤。膝盖跪进泥里，还没好透的手掌又擦破了。
陈又涵无奈地回头看他一眼，拉起他，俯身帮他拍掉裤腿上的脏泥和草沫。
叶开拍干净手。手掌内侧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有没有剌出血道子。他看着掌心的纹路，想起Lucas老土的把戏。他拽住陈又涵的袖子，“我会看手相了。”
陈又涵沉默了一下，弯了弯唇，“改天吧。”
喝醉酒的人都容易固执。叶开不撒手，说：“我帮你看看，我真的会看。”
陈又涵伸出右手。
叶开摇摇头：“男左女右，要看左手。”
陈又涵举了举酒瓶：“不方便，明天给你看。”
头脑昏昏沉沉的，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他拉小心地住陈又涵的衣角：“我不想再摔了。”
如果陈又涵过来牵住他的手，他这么醉了，应该也不会推开。但陈又涵没有。唯一好的一点是，他也没有拒绝叶开。叶开就这样拽着他灰色冲锋衣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完了最后几米路。
扎西果然给他们留了门。动物陷入深沉的睡眠，一盏小小的夜灯挂在楼梯的砖石缝里。陈又涵打开手机手电筒，牦牛哞了一声。空气中有很浓的牲畜体味和粪便味道，他在这不合时宜的场合里想起叶开来这里的目的，轻声说：“回头我让人把公益基金的资料发到你邮箱。”
接着便没有说话了。二楼的火炉熄了，变成黑漆漆的一团冷灶。上三楼，听到拉姆细细的梦呓声，大人翻身，床发出动静。到四楼，在小客厅前分别。陈又涵熄灭手电筒。从玻璃窗中漫延进淡淡的光线，像一地银霜。在这银霜中，陈又涵和叶开告别：“晚安。”
叶开有点磕绊地说：“洗手间……”
“你先吧。”
陈又涵转身进屋。门关了，里面昏黄的灯光被封隔在了叶开的视线之外。
他动作很慢地洗脸、刷牙。太阳能热水器放了很久的水才热，他很快地冲洗，出来时控制不住地发抖。陈又涵说得对，他的酒量并没有那么好，两斤青稞酒足以摧毁他所有的神智。他今晚似乎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太醉了，太晚了，太困了，他真的想不起来，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起自己究竟弄丢了什么。
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道几个小时，又在一连串细碎的动静中被吵醒。叶开头痛欲裂，发现天还没亮。他闭上眼睛，在半梦半醒间听了会儿，好像是陈又涵房间里的动静。过了几分钟，这动静又转移到了洗手间里。叶开彻底清醒，套上羽绒服，踩着棉拖轻手轻脚地过去。他倚着门框睡眼惺忪，看到陈又涵趴在洗脸盆上用冷水漱口。
“又涵哥哥？”
水声停。陈又涵关上水龙头，半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吵醒你了。”
嗓音彻底哑掉。
叶开注意到他脸庞很湿，不知道是水还是……不，当然是水，这么冷的天怎么会出汗？何况他还穿着贴身的短袖，叶开困倦地摇摇头：“你怎么了？”
陈又涵直起身：“没事，喝太多吐了。”擦了擦手后经过他身边走出门：“去睡吧。”
擦身而过的瞬间才发现，他的嘴唇没有任何血色，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叶开站直身体，揣在兜里的手捏紧了，口齿清楚地说：“我去给你看看有没有热水。”
在陈又涵出声拒绝前便转身下楼。
他不想吵醒扎西一家，刻意放轻了脚步，随即想起自己房里还有半壶热水，临睡前倒出来还是滚烫的，现在应该也可以。便又重新扶着扶手，踮着脚跑上楼。
陈又涵屈膝倚坐在墙角，手捂着肚子，深深地低着头。
叶开停住脚步，有点害怕：“又涵哥哥？”
陈又涵抬起头，很浅地笑了一下：“别找热水了，去我卧室翻一翻有没有止痛药。”
叶开一阵风似的跑了进去，先把背包里地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
“我刚才找过了，可能——”陈又涵猝不及防地皱眉，喘了口气后才继续说：“可能掉在了什么角落。”
叶开胡乱地翻着，不知道为什么从心底涌起一阵恐慌：“对不起我不该拉着你喝酒……”
“别急，没那么痛，慢慢找。”
叶开用力地眨了下眼睛，“嗯”了一声，书桌翻遍了，他跑去翻衣柜。里面塞满了多吉叠好的被子铺盖，还有长长的结构复杂乱七八糟的藏袍。陈又涵的衣服挂在衣角，衣柜里没有灯，他只能摸黑翻找。冰冷的夜里额头冒出了汗。又回头看了陈又涵一眼，发现他一直埋着头，手臂似很用力。叶开心里像一脚踩空——又涵哥哥怎么了？他不怕痛的……手终于摸索到了一个小圆瓶——
他眼睛一亮——“找到了！是这个吗？”
陈又涵抬起头，把头轻轻仰着靠在墙上，“嗯，还是你厉害。”
叶开找到他的保温杯，空的，马上跑进自己房里倒热水，又把药瓶拧开塞进陈又涵手里。陈又涵倒了几片他没看清，只知道一仰脖全塞进了嘴里，就着微烫的水艰难咽下。
叶开蹲在他身前，懊恼：“好傻，早知道早点给你倒水喝。”
陈又涵笑了笑：“别说的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深呼吸两下，咬着后牙槽扶墙站起来，一脸平静地调侃：“谢谢你救我一命，这辈子来不及以身相许了，下辈子吧。”
叶开看着他往床边挪，脚步动了一下，身体先于意识上前扶住了他。这才发现陈又涵浑身冰冷，肌肉随着痛一阵一阵地紧绷用力。
陈又涵的床已经彻底冷了。因为是夏天，多吉没有给准备电热毯。他掀开被子扶陈又涵躺进去，手从他浸满寒气的胳膊上抽离，又轻轻抱住了他——
陈又涵睁大眼睛，整个身体彻底僵掉。
“不需要这样，小开。”他温和，但坚定地推开叶开：“等一下就不冷了。”
叶开呆呆地坐在床边，看陈又涵慢吞吞地躺下，如梦初醒地帮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你睡，我等你睡着再走。”
“只是胃痉挛而已，你慌什么？”陈又涵安抚地翘了翘唇角，“不会死人的。”
“胡说什么！”叶开终于生气——真的生气了，刚进高原不能喝酒，他是傻逼吗拉着陈又涵半夜找死？
陈又涵虚弱地投降：“好好好，我不说话。”
叶开命令：“你闭上眼睛。”
陈又涵听话地闭上眼睛。
灯灭了。叶开关了灯，坐回床边。
眼神就着窗外的月光和深蓝的天空，从他薄而苍白的眼皮上流连而下。三分钟，五分钟，或许是十分钟，在叶开的注视下，陈又涵的呼吸终于平静起来，绵长而安稳，他真的睡着了。叶开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是温凉的。手从被子边缘探进去，摸到了陈又涵的左手。握了握掌心，依然是很冷的体温。只是怎么……掌心有不平滑的起伏？他牵出陈又涵的左手，轻手轻脚地展开微蜷的五指。就着昏暗的夜灯灯光，看到他苍白宽大的掌心内，躺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疤痕。
陈又涵的左手掌心有个疤，过去他从来不知道。
叶开绞尽脑汁也难以想起有什么疤会是这个形状，又怎么会留在掌心？
陈又涵还在一阵一阵地发抖。是睡梦里无法控制地颤抖。高大的身躯在床上屈膝蜷成一团。叶开痛苦地闭上眼睛，仰着脖子深呼吸，憋了整晚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很快地没入鬓角。他脱下外套，脱下贴身的衣服，钻进了陈又涵的怀里。房间里有酥油的味道，可陈又涵的气息还是那么鲜明好闻，他只是靠近的一瞬间，就铺天盖地想起了自己荒唐热烈的十八岁。
而那时候的陈又涵也和现在一样，抱着他，收紧胳膊，用尽全力。
第二天醒来时怀抱空了。被子里很暖和，窗外艳阳高照，让人觉得昨晚的冰冷是那么匪夷所思。光裸的手臂探出，那一小片空气被阳光烘烤得温暖。他慢慢地坐起身，太阳穴嗡嗡地疼——是宿醉的后遗症。房间很整洁，意外地整洁，整洁得几乎不对劲——迷蒙的双眼瞬间清醒，陈又涵的行李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披上外套，一眼扫过，双肩包，ipad，挂着的衣服，装着工程图纸的文件袋，钱包，户外靴——止痛药，所有都消失不见，干干净净。
原来他昨晚说的“明天就走”，不是醉话。
干净一新的书桌上留了一张纸，对折放着，上面压了一杯茶，冷透了。
叶开拿起时手都有点抖。
小开：
展信佳。
本想找一张更好看更正式的信纸写给你，但多吉找了十几分钟，实在没有像样的。
我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坐在书桌前提笔，觉得能写十万字，又好像一个字都没有资格写。
早上起来发现你躺在我怀里，我以为是哪一个山神听见了我的祷告，让我回到了两年前。保持期待的话，奇迹总会出现的。正如我跋涉山水到这里来的第一个晚上，我祈祷着，却也从没敢奢望过我们能在这里相遇。所以，什么时候可以回到过去？帮我给十八岁的小开说一句，我爱你。那个男人曾经伤害过你的每一个字，你一个字都不要听，一个字都不要信。永远开心，永远相信爱，未来他可以解决好一切的。
或者，如果回到更早的时候，遇到了十六岁的小开，那就告诉他，陈又涵一点都不值得，放下那些暗恋，你爱他，那些都不过是青春期的错觉。
写到这里，我终于发现我的贪心。如果可以的话，就回到更早的时候，我依然会带你去迪斯尼，端午节在你丢了彩绳时牵着你的手在思源路满山路地找，但那个下午，我一定不会再带你去吃冰淇淋了。你不会看到那么多奇怪的分手，看到那么多不雅观不体面的场面，你会端端正正地长大，像现在一样优秀，重要的是，可以找到一个你很喜欢、她也很喜欢你的姑娘，清清白白地在一起。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有谁会舍得伤害你？你是最骄傲、最漂亮、拥有最多爱的小王子，一辈子都在很多爱里长大。当然，我会是那些爱里的一个。真正像个哥哥那样。
小开，三十六年，我的人生顺风顺水，虽然偶有曲折，但总还算在我的掌控内。
人生至此，唯有几件事是我无能为力。
一件，是我八岁时母亲离世，
一件，是放任我在三十二岁时无可救药地爱上你。
还有一件，便是三十四岁时彻底地失去你。
在一起一年多，很多回忆都还很鲜明。我苟延残喘了两年，才终于认清失去你的这个事实。你说得对，我已经没有资格。这两年我尝试许多，试着去忘记你，祝福你。我想那场追尾是对我的惩罚，是对你的劫难。再相遇你的不平静我都看在眼里。最初我以为那是你对我残存的爱意，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后来我知道，原来那是你对我的恨。
小开，不要恨我，像你说的，彻底放下。恨会妨碍爱。你过了这一劫，从此便是花团锦簇。
看到你那么坚定清醒，我也终于安心。
人生很长，你才二十岁，还有很多可能，很多风景。记得我说的吗，不要为任何人停留，一直往前走。
不知道Lucas能不能用足够多的爱治愈你，但没有他，也一定会有别人。会有人像我当初那样地爱你，但他一定比我坚定，比我有能力保护你，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多吉喊我下去吃早饭，就写到这里吧。
你睡得很沉，很想亲亲你，但你已经有男朋友，我不应该趁人之危。从此以后的每个清晨，会有别人代替我陪你。你要和他相爱十六年，才会到我这个年纪。这么想想，我真的老了。
不要逞强，以后还是少喝点酒。
看到你闭着眼睛安稳睡着的样子，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翻江倒海的嫉妒也平静了下来。
只要你幸福。
另：
谢谢你昨天还愿意给我温暖，就当作我道德还没那么败坏的奖赏吧。
陈又涵留

第73章
茶冷透了。
叶开拉开椅子缓缓坐下。阳光暖融融地笼罩着他。陈又涵早上应该起得很早, 他是如何轻手轻脚地下床, 生怕吵醒他。又是如何叮嘱多吉翻箱倒柜去找一张体面正式的信纸？在晨曦淡蓝的光线中, 或许多吉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他喝了一口, 吞下几片白色的药片, 转开钢笔, 开始写这封信。叶开想，那时候我正睡着。明明是要给他取暖, 自己却可耻地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深沉。
在阳光下微微透明的指腹沿着杯口轻轻划过。
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第一缕光线终于透过窗头, 陈又涵放下笔，折起信纸，最后拢着他的额发凝视了几秒，终于拎起背包下楼。
叶开闭上眼睛。阳光晒得他薄而苍白的眼皮一片滚烫。他几乎可以看到陈又涵离开的背影。
睁开眼, 一室寂静, 只有风卷动长草。
叶开调出陈又涵的号码, 拨出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不要挂断，也不要不接——自从两年前陈又涵反复挂断拉黑后，他对于给陈又涵打电话这件事就生出了一种本能的恐慌和抵触。
嘟声响过三声，谢天谢地——
叶开精神一振，呼吸不自觉变浅：“又涵哥哥。”
陈又涵的淡笑透过听筒传来：“你醒了。”
叶开反坐在椅子上，双肘撑着椅背，不自觉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你走了？”
“刚到县城。”背景音果然嘈杂，偶尔间杂着几声浑厚有力的大巴喇叭声。
叶开一时间有种非常荒谬的感觉：“你坐大巴？”
陈又涵是比他更少爷的、连公交车和地铁都没有坐过的纨绔，如今竟然要坐着臭烘烘脏兮兮一年才洗一次椅套的大巴车在边陲乡镇奔波。
陈又涵果然笑了笑：“难道开兰博基尼来么？”
叶开跟着抿了抿唇角，话筒里一时间静了两秒，他对于这短暂的冷场有一瞬间的恐慌，赶紧问：“你去哪里？还是德钦吗？”
对话是两个人的交互，沉默也不是他一人可以掌控。虽然不想，但陈又涵还是顿了顿。喇叭声更刺耳，他终于开口，语气自然地回避：“一个很偏的山下，你没听过的。”
椅背的木头松落了，指甲用力的话可以摁出一个浅浅的月牙一般的印子。叶开在上面摁了两个白月牙，“我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电话。”
县城的候车大厅狭小陈旧，发车检票全靠吼，大理石地面上或躺或坐了很多人，脏兮兮的牛仔布行李袋鼓鼓囊囊地枕在身后。陈又涵背着背包一身黑衣，站在屋檐下狠狠地抽烟。烟雾淡漠地在风中消散，他捏了捏酸涩的眉骨，终于温柔地说：“不会，有事情都可以打给我。”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们都知道，再难有事可以让他们师出有名地去找对方。
叶开两指夹着展开信件，目光很轻地扫过。每个字都会背了。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答应你会放下，答应你不恨，答应你重新相信爱，答应你幸福。
陈又涵没有问，只说：“那就好。”掐灭烟，转身步入候车室。双肩包砰地一声被扔上安检传送带，候车的人群随着司机的吆喝声开始流动，他低声说：“检票了，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叶开把那封信又折了两折，拆开手机壳，平整地夹了进去。
他在努力放下，陈又涵也在努力放下。这次重逢只是两条溪流意外交汇涌起的浪花，他们终究要各自向前的。
可是，如释重负的同时，为什么心却一点都没有变得轻盈？叶开扶着椅子缓缓蹲下，掌心贴住了心口。
他下楼时多吉觉得异样。陈先生走了，好像带走了小花老师的开朗。小花老师在陈先生面前时前所未有地像个孩子。陈先生一走，他就变回了礼貌、疏离、分寸恰好的大人。
多吉把笑谈咽回肚子里，有点担忧地看着叶开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悠哉悠哉的度假感消失，他几乎紧绷着度过了接下来的两周，支教、调研、家访，挨家挨户去了解男孩女孩的上学情况，去村里乡里翻阅历年的扶贫资料，简直比姜岩更像个村官。离开前整个村的人家都认识了他，都知道小花老师和陈总一样，是要在这个刚脱贫的村里里做一些有意义的好事的。
叶开走之前，在老校舍告别了支教大学生和孩子们，又独自走到了新校区。工地还是那样，因为工程进度的原因，看上去比原来更乱了些，红砖头，摞成墙的石灰袋，轰隆隆运作的混凝土车，散落一地的刨花，两条土狗一前一后绕着地基转圈咬尾巴。他想起给拉姆他们上的第一节 通识课，把校园描绘得那么美丽自在。他想说，漂亮的学校就在山的那一面，只要好好学习，就能走出去看到美丽的新世界。他的第一课多么天真，有学生举起手来，乌黑的眼珠子认真而不服气地看着他，大声说：“小花老师，我们也马上就要有这么漂亮的学校了！”
他们都不认识陈又涵，看到他的时候会畏惧地你推我搡地向后躲。
叶开一边走下山，一边给瞿嘉打电话：“妈妈，你一直想做没有做的事情，陈又涵已经做得很好了。”
细雨飘过大巴的窗户，灰色的天空下，穿着蓑衣的牧民赶着羊群，目送着车子在雨中渐行渐远。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滑行降落宁市，提了行李出门，陆叔和瞿嘉就在出口等他。陆叔从他肩上摘下巨大沉重的登山包，瞿嘉给他递上冰过的巴黎水。坐上宽敞的卡宴后座，他又是养尊处优的少爷了，高原山村的牦牛、善变的天气、开满黄花的草甸湖泊、快吃到吐的藏式肉饼都远去在高速公路急驰的轰鸣声中。
瞿嘉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好，拉着他的手长吁短叹。
叶开冷不丁说：“妈妈，你还没有夸又涵哥哥。”
瞿嘉被他噎到：“我夸他干什么？”
“他做了你一直逃避做不到的事情，你对他的偏见不公平。”
瞿嘉无言以对，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他。他这个人呢，唯一的问题就是私生活——”
“他不乱。”叶开停顿一下，翘了翘唇角：“我可以作证。”
瞿嘉从后视镜警告般地瞥了眼陆叔，接着小心翼翼地问叶开：“你跟他最近有联系？”
她以为叶开是从姜岩那里知道陈又涵的公益事业的。
“有几次，”叶开半瞒半坦白，“不熟。”
瞿嘉紧张得心都提了起来。叶开当初的痛苦她还历历在目，她不想看到任何死灰复燃的迹象，试探问：“那你……”
叶开目光淡淡地瞥她一眼：“我很好，都结束了。”
他在车上安稳地睡了一觉，回到思源路，邀约随着他那条定位宁城的朋友圈飞一般涌了进来，有杨卓宁，路拂，也有大学校友，Lucas约他明晚上喝酒，他犹豫了一下，暂时没答复，先点开了顾岫的对话框。
顾岫说要把公益相关的资料交给他，问他哪天方便。
或许是涉及到一些敏感内容，用电子版的确不太缜密。叶开要去宁通处理点公务，便跟他约了明天下午在宁通总部大厦见面，又给Lucas回复了晚上八点以后有空的讯息。Lucas给他发了条定位，随后说那是他新租的房子，希望邀请叶开去共进晚餐，就当是帮他暖新房了。
叶开看着定位面无表情。繁宁空墅。Lucas去过那里，也知道陈又涵就住在里边。
Lucas是不愿意他有任何误会的，立刻发了大段话来解释，意思是繁宁在CBD商圈正中心，公司暂时没有配车，他每天步行就可以上班，是便利首选。有理有据，只是巧合。叶开心里只有最初的一点微妙，看到Lucas如此大张旗鼓地陈述一二三，反倒觉得有点好笑。说到底，就算Lucas有可能成为他的男朋友，他也不关心对方到底住在哪里。
顾岫下午三点准时叩响了思琪的办公桌。思琪早就得了交代，打了内线得到同意后，便把顾岫请了进去。
红色实木门，稳重低调，很符合宁通的调性，但推开门看到叶开时还是有点不习惯。
“Leslie，顾先生到了。”
叶开摘下眼睛，淡漠的脸从宽大的iMac电脑屏后转出，对顾岫很熟练地笑了一下，“咖啡？茶？”
他这个笑挑不出错，但顾岫并不觉得舒服。他干脆地回绝：“不了，很快就走。”
叶开不勉强，对思琪点点头，让她带上门。
“你跟你姐姐越来越像。”
叶开微挑眉：“你跟家姐认识？”
“见过几次，刚才在电梯里碰到。”
叶开表示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顾岫冷冷吐出八个字：“礼数到位，眼高于顶。”
这相当于骂人了。谁知道叶开反而开怀笑了一声。他从陈又涵那里杂七杂八地学到很多，其中最有益的一处就是风度翩翩的厚脸皮。当即对顾岫一颔首，云淡风轻地笑着说：“过奖了。”
顾岫也笑，气氛算是消融了些。他把两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扔到桌上：“又涵让我给你的，公益项目他在GC的时候就有推进，这个袋子里就是当时做的所有顶层设计和运营规划，资金，流水，账目明细都在，复印件，看过就处理了吧。”
又流畅地指了指另一个袋子：“他走之后单独把公益划分了出去，这里面是他这一年多手上推进的项目，很杂，不需要全看，了解下一个项目从调研到规划最后怎么落地的流程就可以了，看两套你应该心里就有数。穷乡僻壤的，各地风俗民情都很不一样，你没有他的魄力和手腕，推不了一线的工作。”顾岫顿了顿，自嘲地一笑，“当然，其实你也不需要介入一线。”
“陈又涵也不需要。”
顾岫点点头：“……他总要找点可以寄托的东西。”
“他……为什么突然想起做这个？”
陈又涵就算离开GC，也完全可以自立门户大展拳脚。
顾岫冷峻地一勾唇角：“抱歉，无可奉告。”
一时无话，叶开推开椅子起身，“我送你下楼。”
他带顾岫走VIP专属通道，宽敞的电梯里只有两人。从三十楼到地下一层停车场，时间很快，顾岫忍了又忍，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甩到叶开怀里：“这是陈又涵让我调查的，他没打算告诉你，不过我觉得还是有必要。”
叶开翻开塑胶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像简历一样的调查报告，Lucas的证件照居中。
“这是？”
“你新男友的资料，从过往情史到家族病史都在里面了。他发神经，小题大做，喝多了让我查，清醒了又要我删掉。这破玩意儿花了我一个多星期，值得恭喜的是，你男朋友的家族没有任何遗传病史，也没有出现过杀人狂、反社会人格和躁郁狂之类的精神病，没有高发的癌症患者，阿尔茨海默症的发病率也很低，等他老了大概率不会老年痴呆到要你去照顾。”
叶开怔愣，翻页的手半天没动，目光一目十行地扫，但没几个字看进心里。
“他的情史算不上干净，感情履历丰富，不过大多好聚好散，虽然是bisexual，但也已经公开出柜，他的社会关系对他的性向包容度相对高，你们应该不会碰到什么棒打鸳鸯的狗血剧情。”
顾岫停顿了一下，电梯数字变为负一，门开了，他镇定从容地出门，最后说：“遗憾的是，他早前有段感情因为处理不当，对方因他自杀。不过那个人本身有轻度抑郁，所以也不能怪他。剩下的你自己看吧。千万不要误会又涵，他不是对你余情未了，也绝不是把他当作竞争对手要去打压，更不是对你有什么残存的控制欲占有欲，”顾岫看了他一眼，从今天见面到现在，他一直压抑着莫名的火气，唯独这一眼还带着温和：“他那天喝醉了，只是不放心而已。”
随即重重舒了口气：“我查好给他他才想起这回事。资料很健康，他其实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你。是我擅自作主。”
叶开攥紧了文件，冷冷地说：“多管闲事。”
顾岫彬彬有礼地说：“我也觉得他多虑了。你的新男友虽然无情，但你也不遑多让，你们两个半斤八两——”他轻飘飘说出两个字：“绝、配。”
叶开终于动怒：“你怎么意思？”

第74章
电梯“叮”地一声缓缓闭合, 叶开捏着文件夹, 漂亮的眼睛冰冷而锐利地与顾岫对视。在最后一秒, 他终于伸出手猛地握住一侧门, 满身寒气地大步踏出——
“说清楚。”
“说什么？是要帮你复习一遍你对陈又涵做的事, 还是再仔仔细细地告诉你陈又涵那一年过的是什么生不如死的日子好让你和你的新男友在烛光晚餐时可以不那么无聊？”顾岫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 “又涵会爱上你, 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叶开死死地盯着他，满腔的怒火被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强行压下。他周身沉浸在令人压抑的低气压中, 单手扯松领带缓缓地说：“我没有任何一点对不起他的地方。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话, 可以, 请便，但恕我无法奉陪。”
顾岫被他不带情绪地一瞥而过，一股愤怒直冲理智，他对着叶开的背影大声吼道：“这就是当初你跟陈又涵说分手的样子吗！”
空旷的地下停车场有嗡嗡的回音。
叶开的脚步停下, 过了两秒, 他半转过身, 不可置信地讽笑一声：“你说什么？”
“你当初跟他分手，也就是这样冷冰冰高高在上吧，看他为你痛不欲生醉生梦死，很有快感是不是？他胃出血的时候你在哪里？GC出事的时候他忙到每天只睡两个小时，你他妈的在哪里？他醉到人事不省抱着你的衣服一边哭一边问宝宝你在哪里的时候，你又他妈的在哪里？！病危通知书下来他进手术室都还在想见你！叶开，叶公子，叶大少！陈又涵爱上你之前是什么样子？跟你在一起之后又是什么样子？为了你, 他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玩弄这样一个男人让你很有成就感很他妈爽吗？他是你哥哥，是为了你可以当众跟媒体发怒的陈又涵，不是他妈的路边的一条狗！”
文件夹被狠狠摔下，叶开大步走向顾岫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在说什么狗屁？我跟他分手？我跟他分手？”双目很快染上赤红，叶开抿着唇急促喘息，尾音急遽发颤：“我、跟、他、分、手？你去问问陈又涵两年前是谁在他门外求他看我一眼，又是谁像你的说的冷冰冰高高在上连看一眼都嫌多余？是他厌了腻了觉得没意思了，你凭什么要我对他负责？凭什么要我等他？”
顾岫被他拽着衣襟，人被砰地一声撞到墙上。他吃痛地闷哼一声，随即无惧地讽刺道：“我真的低估了你的无耻。不是你提的分手而是陈又涵主动提的，哈，他提的，他提的用了两年没有走出阴影，他提的两年了都还没有放下你，他提的还在担心你会不会被老男人骗财骗色，他提的把你写进遗嘱里！”他恶狠狠打开叶开的手，“又涵从来没有说过你任何一个不好的字眼。从头到尾，只有我看过他的失意落魄痛不欲生，也只有我一个人在为他打抱不平。他对你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心，请你千万不要为此为难，更不要去打扰他。你的新男友很不错，但请你记得——再没有人，再没有一个人——会比陈又涵更他妈像傻逼一样地爱你！”
“而你，”顾岫保持风度地一振西服衣领，“既配不上他的人，也配不上他的爱。”
汽车引擎轰鸣，奔驰车在车道上发出剧烈的弯道摩擦声，而后愤怒地绝尘而去。
“操。”叶开拽松领带，走了两步，抬脚狠狠踹翻高大的灰色垃圾桶，“操！”
跟Lucas约好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叶开没来得及提前准备伴手礼，只临时让思琪出去买了一大束花，很中规中矩的花材，挑不出任何暧昧的寓意。他来不及收拾，勉强重新打了领带，就这样穿着已经糟烂了的西服登门。
繁宁的安保很稳定，两年过去了都还是熟悉的面孔。他没让Lucas下楼接，在前台做了登记。保安还记得他，径自翻到了2601的登记页面，叶开落笔写下名字时间，随即意识到不对劲。他平静地划掉，对保安说：“不好意思，是1701。”
1701的页面干干净净的，他是第一个。字还是一样的漂亮贵气。
Lucas开门时是意外的：“怎么没让我下去接你？”
他穿着休闲套装，围着围巾。空气里有淡淡的奶油浓汤的香味。
“保安认识我。”叶开轻描淡写，随即把花递给他：“恭喜乔迁。”
Lucas是十足的聪明人，默契地略过了这个话题，把叶开让了进来。
他这套保留了繁宁开发时的统一的精装修模版，是深浅蓝和灰白调的融合，家电家私都是无可挑剔的奢侈品。几幅雕塑和画应该是他自己新添置的，品味挑不出错，但也找不到个性。Lucas就是这样四平八稳不动声色的人。
“我可以理解为什么陈先生钟情这里。”他陪着叶开从玄关到客厅、卧室套间缓步参观，“的确独一无二。”
“他不是这个装修。”叶开微微一笑，脑海里闪过他从藏区给陈又涵带的油画。不知道是哪个山野高手的作品，粗犷但充满生命力，没有名家光环，他当初只花了两千块就买下了。陈又涵那套房子成交价六千万，他竟然舍得让两千块的画堂而皇之地挂在玄关。
气氛微一凝滞，Lucas娴熟地岔开话题：“这个房子我最喜欢的是浴缸。你来。”
他为叶开引路。叶开心里控制不住地想——不带情绪地回忆——视野开放的浴缸谁不喜欢，仿佛幕天席地。他们不止荒唐过一次。
参观过一圈，叶开夸了他的画，夸了他精心雕琢的软装，礼貌地询问这里高昂的租金，在得知一个月十二万后又点到为止地表现了对他年轻有为的赞赏，一切都恰到好处。Lucas亲自下厨，丰富昂贵的高级食材，完全酒店级的料理水准，叶开都有点感动了。佐餐酒也下了血本，馥郁而醉人，红酒杯在白色烛光和复古水晶落地台灯下摇晃。
Lucas有一种冷然的温柔，他用那种目光凝视叶开，嗓音磁性而沙哑：“Leslie，你走的这两周，我连下班都觉得索然无味。”
他的眉眼算不上出彩，但胜在气质。
都是聪明人，既然约在了家里，那自有一些暗含的意思不必宣之于口。叶开的目光平静地停在他脸上，半边唇角微翘：“九月份开学，你要不要考虑辞职去北京找工作？”
Lucas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无可奈何地笑：“你对我真的很严格。”
他推开椅子起身，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来一根？”
叶开也跟着起身。推开阳台门，宁市的繁华尽收眼底。Lucas低头点烟，抽了一口后淡淡道：“你和他结束了，和我试试无妨的。两年过去，你们分开的时间远比在一起的时间久，再过段日子你就该彻底放下了。”
“你说得对。”
Lucas自嘲地抿唇一笑：“究竟是哪里差了一点？Leslie，我从没有对任何人这样患得患失过。你对我有哪里不放心？我什么事都可以和你讲，但你似乎永远对我的爱怀有戒备。”
叶开低头浅笑，掸了掸烟灰：“你太熟练了。”
“他总该比我更熟练。”Lucas难以置信这个理由，“说实话，我听说过他。他玩得比我更开。”
叶开两手搭上栏杆。这里视野和陈又涵那边略有不同，是新鲜的风景。晚风吹起他的额发，他淡淡问：“不是听说，是打听，对么。”
Lucas无言以对，沉默半晌，他长吁一口气：“抱歉，我真的控制不住。”
“他是有过很多性伴侣，”叶开顿了顿，用一种遗憾而温柔的口吻说：“但我是他的初恋。”
Lucas死死盯着他，露出一个紧绷的、很难看的笑：“这你也信？原来你吃这套。我的确没有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气氛到这儿便有点尴尬。浪漫的烛光晚餐，几万的喝光了的红酒，水到渠成的两人时光都在这里翻了船。叶开或许还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淡漠的气息从眸中收敛。
Lucas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作为追求者，除了日渐操之过急的方式，也没有别的错也可以挑。就像他说的那样，想爬他床的人前赴后继，他看上谁，都只需要勾勾手指，说两句情话，送两件礼物就可以上手。他对叶开的耐心史无前例，叶开感不感动不说，他自己都感动了。
叶开在烟灰缸里捻灭烟。游轮汽笛长鸣，缓缓游弋过宽阔的西江。他揽过Lucas的肩。对方比他矮一点，一米七几的样子，他低头看了他两秒，目光尚带着对自我的审视和疑惑。但Lucas没给他机会，扣住他后颈吻了上去。
这是他们第二次接吻。第一次的结尾算不上愉快，Lucas痛定思痛，只用稍急的喘息来表明自己的意乱情迷。但这种接吻方式未免太学生气，他尝试更进一步，被叶开当机立断地后撤。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真的气急败坏了。
叶开推开他：“我帮你把花插进去。”
他送的那一大捧花，好好处理的话可以养护一周。Lucas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咽了两口平复心跳，温和地说：“我去找花瓶。”
花瓶是不用找的，就在卧房套间的边柜上放着。叶开拆开包装，拿起花剪慢条斯理地剪去长枝。落地窗外的光影在他身上流转，他的动作赏心悦目，侧脸线条勾勒出明暗，比从画廊里花两百万拍的那幅画更让人惊心动魄。Lucas看了两秒，终于忍受不住，从背后抱住了叶开。嗓音不无颤抖，几乎染上绝望：“Leslie，小开，叶开，我三十二了，被你这样二十岁的学生玩弄在鼓掌之中，真的很丢脸。”
叶开没有挣脱，只是放下了花剪和带刺的枝干。
Lucas苦笑：“快两年了，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决定要追求你，你或许只把我当朋友，但我真的受不了。Actually，我真的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挫败。小开，和我试一试。我是真的、真的爱你。”
红酒是需要一点时效才会显现出它颠倒神智的功效的。
叶开垂眸，面容沉静地看着Lucas在他身前交错的小臂和紧贴着他心口的手掌。他整个人都很苍白清癯，有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叶开微微偏过头，叹息了一声，抬手覆盖住Lucas微凉的手臂。
高楼灯光从落地窗平移而过，朦胧地照过两个拥吻在一起的人。
喘息声暧昧，他被Lucas推得撞上柜子，欧式彩绘花瓶摇晃了一下，在掉下来的瞬间被叶开接住。
Lucas被推得猝不及防。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开，对方单手抱着那只花瓶。空气静了两秒，叶开把花瓶重新放上边柜，脚步有些凌乱地走出卧室：“对不起。”
身后传来花瓶被砸碎的声音。
叶开用手背擦过嘴唇，很用力，像在痛恨自己的走神。但他脚步没有停留，扶着墙换好鞋的工夫，Lucas追出来：“Leslie，我的尊严对你来说真的一文不值。”
叶开沉默着，喉结滚了滚，只能给他四个个低沉遗憾的字眼：“我努力了。”
酒精是上头了的。他喝了几乎有半瓶，脚步虚浮，眼前朦胧，像个仓皇出逃的罪犯，不顾一切地重重甩上了身后那道门。倚着墙喘息的时候心剧烈跳动，几乎害怕Lucas会追出来。
他怎么面对他？对方用极大的善意和耐心陪了他两年，他却连一个全身心的吻都回报不了。
他仰起脖子，难耐地吞咽了两下，终于平复好心情走向电梯。
低调奢华的轿厢照出狼狈的身影。门缓缓合拢，叶开从倒影里看到自己衣冠不整的模样，很惨地笑了一声，在门关拢前，不顾一切地冒死将手掌从缝隙中插了进去。
刺耳锋利的警报声响起，他跌跌撞撞地出逃。
灯影在眼前摇晃。
他讨厌这些明晃晃的华丽的灯，讨厌这些让他眼花到看不清楚的影子，讨厌新风系统的送风声，讨厌空气里无处不在的高级香氛。
他讨厌繁宁空墅的楼道。
应急通道的绿灯出现在眼前，应急门被猛得推开发出巨响，楼梯出现在眼前。
……可是奇怪，看到这些瓷砖阶梯，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竟忽然安定了下来。
从17到26，一共有9层。
叶开低着头，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地往上。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渐次亮起，一层，又一层。
脚步渐渐加快。
他是疯了，才会不顾一切地跑向二十六楼。手握着木质扶梯用力，汗水覆盖在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从额头鬓角一滴滴划下，划进眼睛里，顺着下颌线滴在衬衫衣襟上。
他是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跑向他十八岁时的荒唐。
陈又涵说，好好看路，不要再摔了。
他好好看路，抿着唇，从侧脸到心脏紧绷。凌乱的脚步不停向上跑，竟然都没有摔到磕到碰到。
外玄关的屏风边柜上，花瓶里的花败了，枯萎地低垂在纤细的瓶口。
叶开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眼眶被汗水灼红。
肾上腺素回落，他疯狂地自嘲——他在干什么？
陈又涵不在家，他早就失去了推门而入的资格。他又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陈又涵在这里推开了他拒绝了他放弃了他。他在这里失去了孤注一掷的爱情失去了热烈热切的十八岁失去了感知爱信任爱的能力——可是为什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一步又一步，胆怯——却又着了魔一般走向那扇木门。
拇指指腹贴上智能锁。叶开缓缓喘息，吞咽，嘴角上勾，凝起一丝不可救药的冷笑。
你疯了。被一遍遍拒绝的声音还历历在目。那股心悸几乎刻在骨子里。
嘀声响。
他闭了闭眼睛，感受到心脏被锋利切割的痛苦。
电子女声冰冷而甜美。
她说：“欢迎回家。”

第75章
感应夜灯应声亮起, 照亮玄关一方天地。
叶开如置梦中。
他没有脱鞋, 怕不合时宜的动作触醒现实。
浑浑噩噩地沿着玄关走进客厅, 门顺势轻轻合上。他应激地抖了一下, 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木门, 缓步梦游似地走过起居室, 走进近一百平的主卧套间。所有一切都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人字拼木地板，落地窗前咖啡色的丹麦酋长椅, 金木皮布端景柜, 湖光山色的边毯。
他轻轻摁下开关, 灯亮了，在他迷蒙的醉眼里，一切如梦似幻。全屋中央新风运转从不停歇，即使陈又涵已经离开长达半个月, 空气里也还是冰冷洁净的味道。叶开向前倒在床上。回忆从骨子里托起涟漪, 顺着他严防死守但却纸糊一般的防线渗透而出, 带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智，沉入了深眠。
灯开了一夜。
空调温度很低，再醒来时鼻子有点塞。窗外天色朦胧，是深蓝色，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是日出的前兆。身体下意识地就带着他走进半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成排的斐泉和巴黎水。拧开墨绿色的水瓶，气泡顺着神经升腾入混沌的大脑。叶开怔怔地放下玻璃瓶，轻微的磕碰声。他终于在灰色的光线下扫视一圈——不是梦, 他真的在陈又涵的房子里。而陈又涵不在家。
他不是回到了过去，陈又涵不会出来跟他在清晨的光线中拥吻。
也对，哪有这么好的梦。
这算不算擅闯民宅？仅剩的幽默感都用来嘲讽自己。叶开握着一瓶巴黎水，在这座三百平的冰冷房子里一步一步慢慢地参观，像初来乍到。
半面佛油画仍挂在玄关，右下角有他用钢笔签名的“lucky 叶”。
阳光房的香水柠檬和南天竹都很茁壮，有两颗柠檬已经挂了黄。
爷爷写的“致远”二字被玻璃框好，挂在了书房休闲椅上方。
他拉开书桌后方宽大的座椅，疲倦地陷入。刚在一起时他还是高二，陈又涵办公，他伏案写卷子，想想实在是有够好笑。一个身价千亿的总裁，怎么有耐心去每天面对一个纯白到无聊的高中生？
手在真皮桌面缓缓抚过，目光平静地扫视，在看到一个黑色相框时微微一凝。是他陌生的东西。
抬手拿起，横版6寸大小，是——
瞳孔骤然紧缩，心口一瞬间如被巨石碾过。
病危通知书。
「患者 陈又涵 先生诊断为 胃出血 ，虽然积极救治但目前病情趋于恶化，随时可能危机生命，特下达病重（危）通知。……同时向您告知：为抢救患者，在无法事先征得您的同意的情况下……将采取应急救救治所需仪器设备……请予以理解、配合和支持，如您还有其他要求，在接到“病重（危）通知书”后立即告诉我科。……亲属监护人签名：陈飞一」
红章洇进白纸，主治医生的签名龙飞凤舞让人难以辨认，唯有那一行手写日期那么好辨认。八月九号，分手的第二个年头，他生日的第二天晚上。
手中的相框好像生了刺，刺得叶开猛地把他扣向桌面。他推开椅子，迅猛地起身。膝盖磕到桌腿，他痛得倒吸气，却还是固执地大步走开。这算什么？陈又涵为了工作拼到死，凭什么让他内疚？
「病危通知书下来他进手术室都还在想见你！」
顾岫的怒吼在耳边回响，叶开闭了闭眼，扶着墙面停下，心脏因为猛然的痛而几乎停止跳动。他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瞳孔因为思绪的急遽混乱而闪着破碎的光。
陈又涵……又涵哥哥曾经差点死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划过，如同白云撞上山峰，鲸鱼柔软的肚皮被利刃一分为二，他痛得眼前只剩下血色。
叶开扶着墙慌不择路。步入式衣帽间的皮编旋转门被撞开，陈又涵独属的香氛味铺天盖地，冷而炙热，让人回忆起伏在他颈侧的黑沉沉的夜晚。他倚着柜门缓缓滑坐下，在这种绝对的、带着隐约香味的静谧中渐渐平静下来。脊背和手臂上都是冷汗，鬓角划过汗滴，叶开猛地抹了把脸，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落地穿衣镜。
镜子里是走投无路的自己。衣服从昨天开始就没有脱下，简直落魄得不成样子。陈又涵回家后会不会报警？叶开自嘲地冷笑。用不着回家，他只要联网登陆APP就能看到摄像头记录下的一切。……看到他像个疯子一样在他房子里跌跌撞撞。
小偷想必会狂欢，这里有太多昂贵的东西可以大赚一笔。可他不是小偷。他是个落魄的贵族，破产的地主，只能趁主人不在家时偷偷地进来看一看，摸一摸——那里，是他珍贵的回忆；这里，是他爱情的吉光片羽。都是他的，曾经都是他的。
穿衣镜是活动的。推开镜子，后面其实是全封闭的收藏室。苏富比淘的古董，佳士得拍下的珠宝——陈又涵昂贵的收藏都在那里。叶开觉得自己变态。他起身，心高悬在心口，不知道要去找寻什么东西。
开关他知道在哪里，陈又涵从来不曾瞒过他。
镜子被推动，全玻璃的收藏间呈现在眼前，没有任何秘密。正中间的透明立式展柜里，天鹅绒托着戒指。蓝宝石戒面熠熠生辉，银色衔尾蛇戒托古典冷冽。视线一错，彩绘雪板靠立在墙角。八千美金而已，何德何能出现在这里？
镜门晃动，映照出仓皇出逃的人影。
叶开连把床重新铺好都做不到。帕拉梅拉的轰鸣声疾驰过长街，奔向海边。
期间给顾岫打了个电话，但他没接，直接挂断，并不给叶开留任何面子。
陈家超千平的白色双层出现在海岸线上，在阳光下几乎像浮在波光粼粼的蔚蓝色的海波之上。他很少来这里。从前陈家也住在思源路，直到五六年前才搬到了这里。思源路是俯瞰海岸，这里直接就在海边，所有视野毫无阻碍，越过绿茵草坪便能看到摩托艇冲浪，以极快的速度在海上拖拽出纯白色的浪花。
陈飞一搬到这里的理由很简单，他已故的亡妻十分眷恋大海。
宁市上层圈子里一直暗传着一句话，陈飞一是把陈又涵的那份专情都给带走了，才会出现父子俩截然不同的个性。
这里的房子单独一栋就有专属的岗亭和安保队伍。穿着制服的保安对叶开敬了个礼，等他降下车窗，礼貌询问是否有预约。
“请通告是叶家的，叶开。”
保安点点头，握着对讲机走远。几句话的工夫，岗亭放行，火山灰跑车沿着起伏绿茵间的跑道绝尘而去。
陈飞一在前庭坐着喝茶。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亚麻休闲衬衫，和白色的遮阳篷相得益彰。上午九点多，阳光在海面变换，阿拉斯加卧在一旁，被太阳晒得精神不济的样子。叶开停下车，先是走，继而在陈飞一的注视下小跑过去。
阿拉斯加先起身迎接他。虽然经年未见，但它记性不错，从熟悉的气息中辨认出了故人。刚才还蔫头巴脑的模样荡然无存，壮硕的身影哈着气冲叶开猛扑而来。
“猎猎！”他蹲下身，被猎猎扑到在地。
陈飞一开怀大笑，拄着拐杖起身。
“真亏猎猎记性好！”
叶开站起身，猎猎围着他又叫又跳。他不知道陈飞一是不是话里有话，笑容沉静了些，恭敬地问候：“陈伯伯，好久不见了。”
“两年了？”陈飞一揽过他的肩膀，“来来来，刚泡好的红茶，刚出炉的曲奇，是不是巧？我记得以前你最喜欢吃这个。”
佣人一前一后为他们拉开椅子。
“您近来可好？”
“老样子，腿嘛，是不太灵光了。”
陈飞一关节风湿严重，去年摔了一跤，左腿就有点受不住力，需要拐杖拄着。
“怎么想起来这里？”他亲自给叶开倒茶。
“来看看您。”
陈飞一点点头，“唔”了一声，“在哪里上学？暑假该进银行实习了吧？”
叶家把他上学的信息隐瞒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知道他在清华。
“在清华。”
陈飞一诧异地抬眸：“怎么没出国？你的条件，国外名校应该不是问题。”
“生病了。”
气氛安静了下来，只有猎猎兴奋得停不下来的哼哧声，以及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
陈飞一似笑非笑：“生病了。”继而点点头，“看来小嘉不放心你去国外。”
“国内也一样，在哪里学都能学好。”
“对，”陈飞一笑了一阵，“说得不错。又涵跟你就不一样，他是在哪里都学不好。”
陈飞一怎么会看不出他是为陈又涵而来？他温和慈善地凝视着叶开：“你没有被他带歪，是你根正身正，很好，很好。”
连说了两个很好，叶开心里酸涩了起来。
什么叫带歪？他整个人生都是陈又涵烫下的烙印，就连第一款车都没救地选择了同一款。
“前几天碰到顾总……就是顾岫，又涵哥哥以前的助理。”见陈飞一点点头，叶开继续说，“他说又涵哥哥曾经……”那几个字那么难说出口，陈飞一接过话：“进了一趟手术室，没什么的。”
叶开心口一松，又在陈飞一的轻描淡写中羞愧出来。陈伯伯孤家寡人，身边亲近之人只剩下陈又涵一人。他当时在手术室外签下病危通知书是什么心情？他走到哪里都有保安和贴身秘书簇拥，什么时候摔的跤？或许就是在长而幽暗的手术室外的走廊上，波点花纹的大理石地面湿滑，惨白荧光灯闪烁，陈又涵被推入急救，陈飞一惊痛交加，在转弯处狠狠滑了一跤。
“他后来——还好吗？”叶开磕绊了一下，随即解释起来，“我和又涵哥哥很久没有联系……闹了一点矛盾……他……”
陈飞一安静地看着叶开，善解人意地劝慰：“他很好，医生一直帮他调养，只要不过度酗酒就没问题。你看他不是从GC出来了？应酬不了，这个总裁我看就当不合格，干脆退位让贤去！”
后半句是笑谈，但叶开笑不出，只能顺着点头：“那就好……”
他拉着陈又涵半夜喝了两斤青稞酒。
和两年前相比，他依然漠然得无可救药。他看不到陈又涵的痛，看不到他的消瘦。他说不痛了就信了不痛，他说了这两年过得好就信了过得好。陈又涵隐瞒人的说辞漏洞百出，他却全盘相信。这不是信任，…… 是冷漠。
“小开，”陈飞一拍拍他的手背，眼睛静静凝视着远处的海平线：“又涵三十六了，要是放下了，就劝他结婚吧。伯伯先谢谢你了。”
叶开浑身一僵，视线凝固在陈飞一脸上。陈伯伯六十多，依然风度翩翩，只是岁月催人老，他这几年想必过得不好，比叶开记忆里苍老了许多。
“他……又涵哥哥他……”
“他听你的话。你让他结婚，他会结的。”
叶开很坚硬地笑，所有自如都濒临破碎。
陈飞一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对，他好蠢，顾岫不是说了吗，陈又涵推进手术室前还在想见他，只是兄弟感情怎么会到这地步？陈伯伯一定是从那个时候看出来的——
“陈家对你们叶家有恩，你是知道的。两年前我让他拿着信去找宁通融资，他说要和跟你结婚。我说他天方夜谭贻笑大方，他不信。你们年轻人终归是不听老人言，”陈飞一终于从遥远的海面收回目光，“既然都放下了，不妨试着听一次。又涵不能一个人下去了，我没什么牵挂，是你宁伯母放不下他。”
叶开捏着杯盏的手不停颤抖。
“结……婚？”他咬紧牙关让自己镇定下来，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说要和我……结婚？”
陈飞一瞥了他一眼，立刻懂了，云淡风轻笑道：“原来他没和你商量过，是他一厢情愿了。”
不是！
不是——
不是一厢情愿，不是。
叶开紧紧咬着齿根，眼睛被海风吹得迷了眼。好痛，痛得只要一眨眼就会流眼泪。
他大睁着——用力地睁着眼睛，一点也不敢眨眼。
什么结婚？只是气氛到了随便说说、跟谁都可以说的情话不是吗？蓝宝石不值钱，喜欢的话可以随便再送一颗。什么想天天见你也是说着玩儿的，「我没办法一直对着一个人」，「你一直缠着我也很烦」，不是这样的吗？随口一说的结婚为什么要让陈飞一知道？什么要郑重地告诉自己父亲？为什么要用GC生死一线能拿来救命的恩情去换？
陈飞一被人扶起身，欲言又止地拍了拍叶开的肩膀，在离开前终于说：“小开，既然是他一厢情愿，就不要再打听他了。他也是会难过的。”

第76章
花影树影在挡风玻璃上变幻, 帕拉梅拉绕过喷泉, 滑进GC总部大楼地下车库。
顾岫的电话终于打通, 大概也是怕了叶开不厌其烦的耐心。
“地下二层, C口。”叶开言简意赅。没过十分钟, C口电梯下沉, 玻璃门晃动, 顾岫的身影顺着阶梯不紧不慢地下行。在他抬头张望的一瞬，叶开打开双闪, 又按了下了喇叭。
顾岫顺着声音找过去。叶开俯身下车, 还穿着他们昨天见面的那身衣服。车门被甩上, 他倚着车身低头点烟。
“有事？”
顾岫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透过浅白的烟雾，他看到叶开面容沉静。
他和两年前相比，变的不是一星半点。顾岫阅人无声，能让他深刻记得的人不多, 何况只是一两周的接触。但他竟还能想起第一次见到叶开的样子。高定黑色西服套装, 清亮的眼神, 虽然略有青涩，但从容而漂亮。矜贵的气质、进退有度的分寸感、极好的涵养，比他的脸更让人印象深刻。那时候的叶开，整个人就像是一块被春风裹着的冰峰，冷冽，但并不让人望而却步，反而会在相处中极快地生出好感。
“陈又涵现在在哪里？”
叶开讲话的声音唤回了他走神的神智。他注视着对方，剪裁得体的衬衫, 因为没休息好而苍白的面容，不知为什么，只是二十岁的青年，却有一股慵懒的深沉。
“无可奉告。”
“陈又涵让你不要告诉我？”
“总而言之，他不想见你。”唇角凝起一丝冷笑，顾岫风度翩翩地摊手，“你又何必去打扰他？”
“顾岫，你错了。”叶开从倚靠的姿态中起身，纤长的手指从嘴边轻巧地夹下白色烟管，淡淡笑了笑，“他想见我。他不期望见我，但他想见我，你明白吗？”
小臂懒洋洋地递出，是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你昨天给我的项目资料，里面有所有学校的施工进度和地址。你不告诉我，我可以派人去找，一个一个找。”
顾岫紧绷的面容松动，在叶开散漫但又坚持的注视中，又慢慢有了一丝犹疑。
“你想干什么？”
叶开低头笑了一声：“还没想好。”
从这一笑里，顾岫才隐约看出叶开曾经的影子。
“我今天去见了陈伯伯，他让我去劝陈又涵结婚。”
顾岫愕然，哑火。
叶开抽了两口烟，安静闷热的地下车库无人说话。他抬眸，面无表情地一勾唇角：“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顾岫张了张嘴，“云南。”接着报出一个令人很陌生的地名。
叶开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随即揣兜起身，“谢谢你这两年对又涵哥哥的照顾。”打开车门，在上车前一秒回头，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下次再想骂我打我，还是先问问清楚再动手吧。”
咆哮的引擎声中，叶开拨出电话：“思琪，帮我订机票。”
雪山顶上浓云翻涌，白雾隐没了神明的踪迹。这是隐藏在迪庆深山坳里的一个藏村，规模很大，沿着一条雪山溪流分为上下两个村子，步行往返需要半个多小时。大部分村民的房子抬头就可以看到雪山峰。陈又涵原本并不知道，和当地村支书交流才发现，原来那几个尖尖就是梅里十三峰，只不过看到的是背面。七八月份是这里的雨季，再美的风景早晚都隐藏在云雾之下，只有下午才美得惊心动魄。
接到叶开电话时陈又涵正在屋顶露台上喝茶。日光在雪线的强烈反射下有了坚硬的味道，他这几天身体欠佳，被太阳一晒才有那么点活着的感觉。
看到来电显示时一半犹豫一半惊疑。事情都说开了，他不觉得叶开会再给他打电话。
倒也不是没做过梦。
梦到他还穿着天翼中学的校服，周五放学，在橙色的黄昏光线中跑向他。或者带他参观大学校园。长长的林荫道，上百年的老樟树，垂藤而下的爬山虎。周围人头攒动，都是老外的生面孔。画面如水面被打散，他微微笑着说，又涵哥哥，我在清华上学。再定睛，身边莫名出现另一个男人。好梦硬生生被搅合成噩梦，陈又涵便在这种心悸中醒来。
有时候会梦到不健康的画面。因为已经答应了他要彻底离开不打扰，再梦到这些，都觉得对他是一种亵渎和冒犯。
“喂。”陈又涵接起，右手握着的茶杯里，乌龙茶热气袅袅。
“又涵哥哥，我迷路了。”叶开说，气息微喘。“迷路？”陈又涵一怔，在觉得好笑的同时心里不自觉地泛上温柔。就好像浪卷白沙，是他做不了主的事情。“导航找不到吗？”
“找不到，天快黑了。”
陈又涵不自觉看了眼天色。是快黑了。山里夜幕降得早，如果在城市，现在应该还很亮。
“让家里人来接你。”
叶开摇摇头：“接不到。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他这么说，陈又涵那股漫不经心的温柔便收敛了起来。语气认真了些：“周围有什么路标？有没有人？有的话先问问路？或者跟谁共享一下实时坐标。”
“我在……”叶开扭头看了看，“有一个很高的玛尼堆，拉着经幡，右手边有一间石头房子，院子里种着一棵……一棵……就是一棵树。”
陈又涵扶着藤椅的手微微用力，嗓音低哑：“还有呢？”
“前面有两条分岔路，其中一条的尽头是金顶寺庙，有很大一片草坪，另一条是下坡，沿着坡道是小溪。”
毛毯滑落地面，陈又涵站起身，喉结滚着，他吞咽了两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叶开说了个“好”。
他站在村庄的中间段入口，往右边走是上村，往左边走就是下村，白色的溪流沿着低缓的山势卷起白色浪花。有山民担着木柴经过他身边，用口音浓厚的普通话问：“扎西德勒！到哪里去？”
叶开也回一个“扎西德勒”，摇摇头：“哪里都不去。”
赶着牦牛的藏族小姑娘怯生生地打量他：“扎西德勒，你要去村里子吗？”
叶开双手揣兜笑得温和：“不去。”
牛群慢吞吞地从他身边经过。太阳在下山，最后的余晖把雪山涂抹得金黄。风起了，他拉上红色冲锋衣的拉链，巴黎世家的渔夫帽戴不住，被风掀走两次，他不得不摘下抓在手里。一头黑发被风吹乱，他背着双肩包在风里转圈。打转脚后跟，一圈，两圈，眼睛盯着脚下的泥土路。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被吹走。转到第五圈的时候头觉得晕，停下来，看到一个藏民佝偻着背在对玛尼堆诵经祈福，临走时捡起一块石头摞了上去。
叶开心思一动，藏民一走，他也拣了块石头，有样学样地稳稳叠了上去。抄在兜里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来双手合十，便听到风声中一声轻笑。
他回头，看到陈又涵站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在黄昏中，他沐浴着橙色变幻的光辉，一身黑色，指尖夹着烟，看着有点酷。
风吹得额发迷眼，叶开淡定地做完剩下的动作，从玛尼堆前回身，慢悠悠地走向他：“有什么好笑的。”
陈又涵看着他，问：“怎么到这里来了？”
“迷路了。”
陈又涵勾了勾唇：“迷得挺巧。”
“我不知道。”叶开睨着他手上的保温杯，“我渴。”
陈又涵转开保温杯递给他。刚好可以入口的烫度，叶开仰头喝了两口，觉得身体深处都被熨帖。
“还以为会有枸杞。”
陈又涵怼了把他后脑：“三十六谢谢。”
叶开轻声嘟囔：“是吗，上次扎西说你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以为你二十五。”
“我二十五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陈又涵淡淡道。
叶开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在风声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又涵带着他转上左边的山路：“你来得正好，明天我就不在了，迷路也没人来接你。”
叶开心里一紧：“为什么？”
“要去下一个地方。本来昨天就该走的，天气原因。”
是胃疼。但他自然不可能告诉叶开真相。
“我来找你的，你要走的话我也走。”
“找我干什么？”陈又涵停下来，不得不点起一根烟。
叶开出现在这里的事实超乎所有梦境，超乎他所能触摸到的最理想的奢望，超乎他的理智和预料。他的存在对于叶开来说是种痛苦。没有人会主动来找痛苦。面对痛苦的唯一本能就是逃避。作为痛苦，他最理想的去处就是叶开的人生之外。
“陈伯伯说要抓你回去结婚。”叶开盯着他。
一日落，天色就降得很快。刚才还依稀能辨对方的面容，现在却连眼里的光都捉摸不清。
陈又涵身体一僵：“你见过他了？”
“我看到他在海边遛狗。猎猎先认出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他说谎都不打草稿。
陈又涵还没察觉出不对劲，叶开又说：“陈伯伯说让你回去相亲，今年办婚礼明年生孩子。”
陈又涵被烟呛得咳嗽，海拔三千，他扶着树干，咳得气息短促。他知道叶开来没有好事，天也不会遂了他卑微渺小苟且的心愿。
“这样。”他只能这么说，又问，“那你来做什么？”
“陈伯伯说，我和你比较亲近，你会听我的话。”叶开两手插兜，云淡风轻地说，“他让我来劝你结婚。”
树皮坚硬粗粝，陈又涵扶着它的手不自觉用力，指腹被磨痛，他松手回身，故作镇定地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真的想劝的话，打个电话就可以，不用亲自过来。”
叶开轻声应道：“是吗，你不早说。”
陈又涵嗓音发紧：“现在知道了。”语气一振，有一股漫不经心的温和，“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吧，景色不错。”
“你明天直接走？”叶开看着他的背影，“是去下一个项目，还是回去相亲？”
“都可以。”
溪水隆隆地响在耳畔。山路一侧是悬崖，被茂密的灌木和斜生的树干所遮掩，另一侧是半人高的土坡。路弯弯曲曲地通往下方亮了灯的村庄，夜色中还能看到烟雾缭绕，是家家户户烧起了炉灶。群山黑黢黢的，在一重山之外，才是梅里十三峰。星星就好像缀在它们的肩上。
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再晚归的牧民也早就找到了回家的路。村里有为他们亮起的灯，明亮，温暖，一盏接一盏。
叶开扬起声音：“又涵哥哥，你结婚的话，我得随多少份子钱？”
陈又涵脚步停住。
他没有转身，背对着叶开：“你高兴，多少都行。”
叶开缓缓靠近他：“——可是又涵哥哥，你这么爱我，你确定你硬得起来吗？”
陈又涵难以置信，烟被他扔在地上狠狠踩灭：“你说什么？”
“你带着新嫂子的话，还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吗？如果控制不住被发现了怎么办？”叶开凑近他，抬眸，眼波里流转着陈又涵读不懂的情绪，轻笑一声，“生气了？”
砰的一声，身体被撞上斜坡。裸露盘错的树根顶着他的双肩包，碎泥块扑簌簌地掉。陈又涵揪着他的衣襟，手垫着他的后颈，沉声道：“够了！”
叶开置若罔闻，对他的逞凶也无动于衷，咄咄逼人：“你会不会送她蓝宝石戒指？会不会跟她每天上床？会不会跟她在浴缸里做爱？会不会喝多了酒都不敢亲她生怕让她讨厌？会不会给她下厨做饭煎羊排？会不会——”
一叠声的逼问被封在唇齿中，陈又涵捧着他的脸，凶狠地吻了上去。
真的很凶，凶极了，带着无可奈何又无处释放的爱意，带着走到尽头依然挣脱不了的占有欲，带着焦躁和痛。心口撕裂一般，陈又涵碾着他的唇，舔着他敏感的上颚，卷着柔软的带着甜味的软舌。
他重重地亲着他，额头相抵，气喘吁吁地骂：“你想知道？你真的他妈的想知道？我想每天干的人是你，想搂着醒来的是你，你能生小孩，我他妈的跟你生十个八个，你不是放下了吗？来招惹我干什么？劝我结婚？劝我娶别人？看到我老婆你叫得出一声嫂子吗？叫得出吗！”指腹又重又柔地划过他的面颊，“小开，宝宝，你这么恨我，到现在还要来我心口捅刀子，嗯？是不是想疼死我？疼死我，你解得了恨消得了气吗？你要我结婚，比让我去死还难受。宝宝，你知道你说任何我都会答应，你今天来这里，如果真的是要我结婚，只要你点头，好，我会认真去爱她，相守一生绝不敷衍，”他红了眼眶，气息急促，徒劳地凶狠：“只要你点头。”
叶开没有动作，只是绷着表情死死地盯着他。
嘴唇动了动。
陈又涵绝望地闭眼，逞凶斗狠不顾一切地吻上去，生怕他真的点头乃至说出一个“好”字。
唇都被磕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你想让我结婚，”陈又涵抱着他，把他死死地按在自己颈侧，声音哽咽，“最起码在让我看到你结婚以后。我放得下，我可以从此以后坦坦荡荡地面对你不打扰你，我可以躲你躲得一干二净绝不出现碍你眼，但不要逼我，在你结婚以前，不要逼我。”
叶开眨了眨眼，眼里流下热泪。
他哽咽着，抬手抱住陈又涵：“……你知不知道一周后是什么日子？”
陈又涵根本无力思考，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叶开要跟谁订婚结亲，心痛得抽绞紧缩，他狠狠抱住叶开，几乎要把他嵌进怀里。“白痴，”叶开轻轻地说，尾音颤栗，“劝什么结婚，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

第77章
夜色中, 陈又涵没有看到叶开一划而过的热泪, 怔愣许久, 像在观察叶开的存在是真实的, 也像在消化刚才那句话不是幻听。半晌, 他意味不明地说：“我很久没过生日了。”
叶开转身往前走, 稳稳地回应：“我知道。”
陈又涵一瞬间有许多话想问, 但在心里挑挑拣拣，竟觉得哪句话的分量都重得他掂不动。曾经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雷厉风行胜券在握的陈总裁失了自信和手段, 竟变得前所未有地畏首畏尾起来。
山路崎岖环绕, 越靠近村庄, 溪流的隆隆声越是震耳。
陈又涵落后一步，两人沉默着走了一路。
他住在当地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中，石砌围墙中坐落着两栋石屋，互成犄角之势。另外还有一个畜牧仓库。新校舍的选址多有纠纷, 主人桑吉和当地村支书都发挥了重要作用。陈又涵在他家叨扰多日, 受到了宾至如归的接待。
听陈又涵跟桑吉介绍他是“弟弟”, 叶开不置可否地翘了翘唇角，而桑吉则立刻让妻子梅朵去加菜。
火炉烧得极旺，传来噼里啪啦的火焰声，浓烟随着被铝皮包裹的烟囱排向寂寥的群山怀抱之间。
梅朵极擅厨艺，酥油烤蘑菇，手抓羊肉，人参酸奶饭，都是叶开没有尝过的风味。他坐在一旁帮她添柴, 很乖巧，但基本在帮倒忙。小男孩平措跟他挤一张凳子，实在看不过眼，从他手里夺下烧火棍在灶膛里捅了捅。叶开把人拎着抱坐在膝头，平措脸被晒得红扑扑，圆圆的鼻尖嗅了嗅，继而不怕生地攥着叶开的衣襟更用力地闻了闻。一整天的舟车劳顿，香水只剩下了尾调，在经年累月的酥油味中显得格外清新。
但是这个动作显然惹恼了陈又涵，被拎着后领子从叶开怀里揪了出来。
平措跟陈又涵很熟，五六岁还稚嫩着的小拳头瞬间就招呼上了。
“别闹。”陈又涵不甚耐心地把他扔到地上。平措一溜烟地跑去抱他妈大腿。叶开单手托腮，散漫地拨了拨柴火，在火光中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陈又涵，又轻飘飘地收回了目光。
陈又涵点着烟，扭头就掀开帘子出门。
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一根烟被吹得没抽几口就到了头。他仰头看星星，他妈的，没有。
门帘晃动，叶开捧着一条羊绒围巾靠近他。
“小孩子的醋也吃？”
陈又涵从嘴角取下烟，一撇头，很冷酷地命令道：“回去。”
叶开抖开墨绿色的围巾，抬手帮陈又涵围上。两人挨得很近，身高差只剩下六厘米，他不必再踮脚了。只是眼眸仍垂着，并不与陈又涵对视。纤细的两手把柔软至极的羊绒围巾打了个结，叶开至此终于抬眸，与陈又涵深沉的视线轻触，“生日礼物。”
在他转身要走的瞬间，陈又涵抬手拽住他胳膊，犹豫了一个小时没问出口的话在此刻脱口而出：“你和Lucas分手了？”
叶开顿了顿，用一秒想好了回答：“没有。”
陈又涵松开手：“好玩吗？”
叹息声若有似无地消逝在风中，叶开轻声说，“吵架了，出来散散心。你不同意？”回眸，很淡地笑了笑，“你不是放下了？我想你了——弟弟来找哥哥玩，没什么关系吧。”
陈又涵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白色的烟管几乎被他指尖掐变形，他冷峻而无可奈何地说：“还没有。”
笑的弧度加深，叶开半真半假地回应：“那正好，就当脱敏治疗了。”
明明白白地听到陈又涵骂了句操。
人参果酸奶饭好吃得不得了，叶开没忍住吃了两碗，连自己都觉得失礼了。但梅朵显然很高兴，一个劲儿劝他再多吃点。平措拿着他的碗一溜小跑到厨房给他添满，乌黑的眼珠子盯着叶开，用脆生生的普通话说：“漂亮哥哥吃。”
陈又涵慢条斯理地喝茶，搭着二郎腿的姿态闲适慵懒，任谁也没看到他嘴角那丝忍不住的笑意。
要死。叶开看了下自己今晚的战绩。他可能需要健胃消食片。
桑吉的父母和他一起住。卧室紧张，唯一的客卧已经收拾出来招待了陈又涵。吃过饭，陈又涵带他去找村支书安排住宿。村庄安静得不得了，听到藏民牵着掌了铁的马穿过巷道，在青石板的路面发出慢悠悠的哒哒声。偶尔有几个年轻人倚坐在围栏上抽烟，低低地用藏语交谈，几个火星子更衬得夜空寂寥冷冽。
到了村支书家说明来意，村支书家也没有客房，决定带他们去村子里其他人家问问看。七拐八绕，叶开差点在马拉了粪的小水坑里摔倒，被陈又涵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简直没脾气，低声骂道：“摔上瘾了是不是？”
村支书笑道：“这路上不是石头就是破坑，城里来的崽崽崴个脚摔个跤再正常不过啦！”说着把手里的大功率手电筒拧得更亮了些。
余光照出叶开有点委屈的脸。
陈又涵静了静，去拉叶开的手。
叶开很干脆地打掉，负气一个人往前走。
冷冷地说：“不用你管。”
陈又涵又牵，又被打。
来回两次，眼见着叶开踩到石头，夜色中瘦削的身影又晃了一下。他没辙，低声下气：“我错了。”
隔着衣袖握住叶开的手腕。
这次没有再被拒绝。
就是姿势别扭，被村支书看到了笑话：“这么牵哪有用？待会儿两个人一起摔了才好看！”
叶开低咳了一声，抽了抽手腕，似乎是要陈又涵松手。
陈又涵有瞬间的僵硬，的确松开了。
随即不由分说地再度牵着了他。
一个掌心火热，一个冰凉。
叶开被烫得轻颤。
陈又涵握得很紧，另一手插在兜里，脚步不紧不慢。过了这段路好走很多，但村支书不提，没人想得起放手。
这里不是对外开放的村子，有客卧的人家少之又少。辗转几户，都得到了抱歉的回答。越走越远，狗都快睡了，被三人脚步惊起惊疑的吠声。
村支书唉声叹气：“也不是没有，只是村里没那么讲究，不好意思接待城里来的崽崽，对吧？”又说，“还是在桑吉家挤一挤？你们完全可以睡一起嘛！”
叶开被冷空气呛得咳嗽，感觉到陈又涵握着他的手不自觉用力。
他是当事人，不开口这事情不好了结，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又涵哥哥，我没关系。”
陈又涵当机立断：“我住别人家，你睡桑吉那里。明天一早我就走。”
叶开猛地扭头看他，眼睛瞪得很亮，继而愤怒地甩掉陈又涵，冷冰冰地微讽：“随你便。”
村支书的家和桑吉家是两个方向。不能劳烦村支书送叶开，陈又涵跟他道歉道谢，瞥了眼叶开，见他越走越远，赶紧追了上去。
“我认识路！”
陈又涵拽他胳膊：“别走这么快。”
叶开甩掉，“滚。”
陈又涵气笑了：“在男朋友那儿受了委屈所以要到我这里任性？”
叶开停下：“不可以吗？你不是说我在你这里可以随便任性吗？还是两年前的话作废了不算数了超时了过期了不给了？”
陈又涵深吸一口气，月光下，他的眼神深沉地盯着叶开：“这里，”他牵起叶开冰凉的手掌，紧紧按在心口，“真的快被捅烂了。”
叶开与他对视，半晌，冷冷地说：“骗子。”
一路不高兴地回到了桑吉家，梅朵已经打扫好了客卧。青岩地砖，壁炉里烧着火，家具都是村里木匠手工刨的，刷了清漆打了蜡，看着厚重朴实。低矮的长几上放着几块切好的西瓜，茶盅里泡了消食的普洱茶，已经可以入口。
叶开把背包在墙角一扔，气好像消了，乖巧地对陈又涵说：“又涵哥哥，吃了西瓜再走。”
陈又涵无动于衷。
但倒也没立刻离开。
叶开很新鲜地说：“围着火炉吃西瓜，我只在高一地理课里见过。又涵哥哥，你试过吗？好玩吗？西瓜是不是很甜？”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叶开，陈又涵也不行。
叶开拉拉他胳膊：“好不好？吃完西瓜再走。”
他翻脸比翻书快，陈又涵怀疑他一个恋爱谈成了精分。Lucas应当很宠他，硬是把一个乖巧的三好学生给宠成了作精。
两人围着火炉坐下，叶开煞有介事地递给他一块，自己拿一块，在啃下第一口前跟陈又涵手里的碰了碰：“cheers。”
陈又涵：“……”
果真在火炉前品尝完冰凉凉甜丝丝的西瓜，叶开心满意足：“喝茶吧！”
又起身去端普洱茶。
很香的陈年老普洱，只是泡的时间久了点，有点苦。叶开抿了一口后倒掉，重新添上热水。
“又涵哥哥，我给你寄回去的蓝宝石和滑雪板，你扔了吗？”叶开闲聊。
陈又涵动了动嘴唇，好像被问得措手不及，一时间没想好最得体的、对大家都好的答案。
叶开抿了抿唇：“扔了？”
点点头，好整以暇地说，“也对，你当时对我很腻了吧，扔掉正常。”
陈又涵只能顺着他说：“……扔了。”
“蓝宝石我查过了，原来是七百万佳士得拍的，你真舍得。这两年没交往过称心如意的吗，不然可以转送出去。”
“你真聪明。”陈又涵冷酷地称赞。
“还行。”叶开喝了口热茶：“是你教得好。”
“我没干过这么没品的事。”
“你吃回头草就挺没品。”
陈又涵骂了句脏，根本拿他没辙：“没吃上，骂亏了。”
叶开没忍住笑出声，立刻把脸转向火炉，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问：“三十六岁生日想怎么过？”
陈又涵握着茶杯，长腿交叠，面容冷峻：“插三十六根蜡烛，许三十六个愿望。”
“好贪心啊。”
“管得着吗。”
“许什么心愿？说来听听。”
“跟你说有什么用？”
“万一呢。”
陈又涵放下茶杯，起身：“说出口就不灵了，没听过吗。”
他向房门口走。
叶开抬腕看了眼表，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你不会这么晚还去打扰别人吧？”
陈又涵停住脚步。
“快十一点，连狗都睡了。又涵哥哥，你这样子很没有礼貌。”
他抱臂斜倚上柜门：“跟我睡，你怕什么？”
着了道了，拉着他又是吃西瓜又是喝茶又是瞎扯淡，原来是为了拖延时间。
陈又涵无可奈何：“小开，你真的是来折磨我的。”
叶开坚持他的说法：“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
陈又涵不想过生日。过去两年，他的生日面目全非。他拥有过喜马拉雅海螺化石的生日，拥有过告白的生日，拥有电影院里唱生日歌的生日，鲜明深刻，再难忘怀。乔楚无数次问过他，陈又涵，你为什么不继续过你的声色犬马？
……他拥有过爱，他回不去。
他回不去，但也向不了前。他被困在了叶开的十八岁，一个人打转。
“小开，人一过了三十岁，就不那么喜欢过生日了。”陈又涵用最深最隐秘的温柔凝望他，隔着灯光。
“我会让你重新喜欢上的。”叶开固执地说。
陈又涵低头笑了笑：“你真的很任性。”
“又涵哥哥，我只对你任性。”
内心在这句话里不可避免地一颤。陈又涵回身，回到叶开身前，垂眸看着他，目光深沉，压着谁都看不懂的情感。
他两年后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看叶开。
长开了，青涩褪去，漂亮的五官总是很沉静的样子，只有在他眼前才会有清冷之外的神采。陈又涵抬手拨开叶开的额发，温热的指腹顺着额角、太阳穴、眼尾划下，划过温润如玉的面颊，停留在尖尖的下颌上。
叶开感觉到自己下巴被他掐住，抬起。
眼睛与陈又涵对视。
陈又涵笑了笑：“宝宝，原来你这么恨我，想困住我一辈子。”
叶开不置可否。
陈又涵闭了闭眼。满屋酥油灯的味道他已经习惯，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平措忍不住想嗅小开身上的香水味。若有似无，让陈又涵想起了他穿过浓密的冷杉林跑到高山草甸时的那一瞬间。他低下头，在叶开额上印下一吻。
叶开闭上眼睛。年轻的喉结轻颤。
吻烫上他苍白浅薄的眼皮。
烫上挺翘的鼻尖。
烫上他花瓣一样形状分明饱满的上唇。
厮磨着，含着，轻轻吮吸舔弄。
叶开顺从地张开唇，感觉到陈又涵的深吻。
窗外狂风大作，突如其来的雨劈啦啪啦地打在玻璃上。他踮起脚，圈住了陈又涵的脖颈。

第78章
察觉到叶开的回应, 陈又涵动作一顿，有点狼狈地推开。
叶开半歪着脑袋, 玩味而无辜地看着他。
陈又涵气息微喘，神情平静，但眼里有愕然。三次。他强吻过叶开三次。这是他第一次对他有所回应。不等他说什么，叶开眼眸一转，瞥开视线，以假乱真地说：“对不起，认错人了。”
砰！
门被甩得震颤, 陈又涵走了。
叶开走向窗边, 窗外急风骤雨, 老式的雕花玻璃被雨滴打得荡下一圈圈鱼纹涟漪。高原的铁律, 晚上下了暴雨, 第二天必是一个艳阳好天气。他拉上窗帘, 慢悠悠地喝完剩下的半盏残茶，而后去浴室洗漱。
等他出来时，陈又涵神色不虞地抱臂靠墙坐着, 搭着二郎腿, 看着深沉而不好惹。叶开擦着头发走出，视线转过床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宽大的双人床上铺了两床被子，应该是梅朵的手笔，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至于吗。”他慵懒地在床边坐下：“你不会以为我会跟你擦枪走火吧。”
陈又涵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起身，警告性地指了指：“生日不用过了，明天就给我滚回你男朋友那里去。”
叶开将电吹风插上插座，在开启前回眸看了他一眼：“凶死了。”
浴室门也被大力摔上。陈又涵今晚好像失去了好好关门的技能。
经过高原一整天的曝晒, 太阳能热水滚烫充沛地自头顶冲刷而下。黑发被双手拢向脑后，水流下，高仰着的是一张极其英俊立体的苍白面容。眉头深锁着，取暖灯将他整张脸的欲望和痛苦照得无所遁形。陈又涵闭着眼，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警戒线。事实上，他度过了极其禁欲的两年，连自我纾解都很少。
解脱的时候单手抵着墙，背脊的肌理由紧绷到放松，仿佛整具躯体都在喘息。热水顺着流畅的背肌滑下，陈又涵低着头，心脏鼓胀跳动。
紧闭着的双眼睁开，他喘息着，眼眶微红，“操。”看着自己的眼神近乎于自弃。
出来时叶开已经睡了。他睡在了靠墙那侧，侧卧着，厚实的被子掩住了半个尖下巴。陈又涵看了他一会儿，很乖，睡觉时嘴唇自然抿着。爱一个人的时候，连睡梦中闻到他的呼吸都会觉得是甜的。
灯关了，他拿起毛巾和吹风机，无声无息地离开卧室。
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
再醒来时是被叶开的辗转声吵醒。那种翻身的动静一听就知道他醒着，陈又涵没出声，以为叶开也睡得不好。过了会儿，听到他刻意屏着的沉重的呼吸，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
听到他的问话，叶开倒抽了口气：“……肚子疼。”
陈又涵瞬间清醒：“哪里疼？”
叶开像小动物一样哼哼唧唧：“不知道。”
被子边缘被顶开，伸进来一只手。
陈又涵在他肚子上按了按，声音沙哑而困倦：“这里？”
叶开摇摇头。
又在他右侧按了按：“这里？”
叶开又否认，随即扣住了陈又涵滚烫的手掌：“别按了，分不清。”
陈又涵抽出手，“确认好了才能吃药。”指腹移向小腹，叶开猛得倒抽气，一边蜷起身子一边压着火骂道：“别他妈按了，再按硬了！”
“……”
手干脆利落地抽走，随即捂上他的眼睛。灯开了，陈又涵的手掌在他眼睛上停留了两秒才拿走。叶开听到他起身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几分钟过后，陈又涵叫起他：“吃药。”
叶开睁眼，看到陈又涵站在床头，黑色贴身短袖体恤，烟灰色松垂运动长裤，手里端着玻璃水杯，看着他的样子十足无奈。
“止痛药，消食片。”
叶开从他掌心拣起两粒药丸，接过水杯。温的，刚好可以入口。
“喜欢吃以后让梅朵多给你做几次就是了。”陈又涵好笑地看着他。
“……我不好意思拒绝。”
那时候平措踮着脚扒拉着桌边，一双黑眼睛里都是期待，他怎么好意思说吃不下了？
陈又涵低头浅笑摇了摇头，接过空了的水杯放上床头柜，随即关上灯。
床再度下陷，黑暗中，叶开睁着眼睛，感觉到陈又涵躺下的动静。
“又涵哥哥，你好像很有经验。”
陈又涵沉默了会儿，轻描淡写地说：“这两年一直在外面跑，刚开始也会水土不服，习惯了。”
“上次喝酒怎么那么严重？”
“难得的。”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安静听着窗外的沙沙声。
过了会儿，陈又涵问：“还疼吗？”
叶开按着自己小腹，“嗯”了一声。
“帮你揉一揉？”
叶开其实一直在用掌根打圈儿按摩，手已经酸了。听陈又涵这么说，又“嗯”了一声。
他应完声，陈又涵便调整姿势侧卧，一手屈肘枕在脑下，一手撩开被子，火热的掌心隔着T恤贴上叶开的小腹。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按压的幅度刚刚好，叶开觉得疼痛瞬时有所缓解。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会儿，小心翼翼往陈又涵那侧挪了挪：“……冷。”
能不冷吗，掖得好好的被子因为小臂探入的缘故拱起，都进风了。
陈又涵沉默了两秒，收回手，低沉道：“自己揉。”
“……哦。”
眼睛适应了黑暗的光线，陈又涵几乎能看到叶开抿起唇角委屈的样子。他心里痛骂了那碗人参果酸奶饭一百遍，无可奈何地沉声叹道：“宝宝，你真的学坏了。”随即掀开被子，言简意赅地命令：“过来。”
叶开蹭了过去，两人的体温有着天壤之别，他被烫得心里轻颤。
然而陈又涵并不抱他，甚至绅士地和他保持一拳之隔，只是一下一下温柔而有力地帮他揉按着疼痛的部位。
“你和Lucas吵什么？”
“……没什么。”
“他对你还可以吧。”
“……还可以。”叶开忍无可忍，“你干吗总是提他？”
手上的力道轻了一瞬，陈又涵翻过身平躺，换成左手，随即自嘲：“提醒自己不要犯错。”
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叶开轻声说：“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道德感。”
“别对人没有，对你有。”
“为什么？”
“不舍得让你犯错。”
叶开无语：“哥哥，你都亲了我三回了。”
陈又涵笑了一声：“亲你是冲动，从亲你到真正犯错，中间有无数次回头的机会。”停顿了一下，温和地叮嘱：“如果以后遇到别的人告诉你是情难自禁，千万不要相信。”
寂静中，叶开轻声嘟囔：“遇不上别人。”
心口又条件反射地紧缩。陈又涵哼笑一声，“别这么快决定一生。”随即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没滋味，道歉道：“不是那个意思。……你觉得值得就好。”
“值得。就是还在生气。”
“你不像是会计较的人。……他犯什么错了？”
“他骗我。”
手臂再度随着心口的抽痛而麻了一瞬。
“不是很严重的话，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严重。”
陈又涵无声地勾了勾唇：“是吗，那你怎么想呢？”
叶开睁开眼睛，平静的目光穿过蓝黑色黯淡的虚空，停留在陈又涵的侧脸上。
“有时候想一走了之，但走到天涯海角都还是在爱他。出够气就回去找他。”
陈又涵笑出声，只是笑声干涩苍白：“嗯，宽容点好，只要相爱，有些事可以不必那么计较。”
静了静，意味不明地说：“宝宝，如果早点道歉的话，也许你也会愿意原谅我。”
叶开在这句话中几乎坚持不下去，马上就要丢盔卸甲。他动了动嘴唇，脱口而出前硬生生改口：“……你也骗我了吗？”
陈又涵感觉到眼眶发热，滚烫的液体几近落下，下颌线绷得冷硬。……小开，那时候骗你不爱了，是一生中最痛。
他说不出口。他用人生中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去撒了一个谎，却再也没有了揭开谎言的机会。真相只有叶开在乎时才有存在的意义。两年后再相遇，他放下了，开始了新的感情，有了新的爱人，再拉着他说当初一切都是谎言求一个从头开始？听着像个无耻混蛋。
“没有。……都过去了，对不起，以后不提了。快睡吧。”
小腹的痛被陈又涵的掌心熨帖，叶开终于深深睡了过去。他勾身侧卧，手紧紧抓着陈又涵的T恤前襟，仿佛生怕第二天一睁眼，他又再次不告而别。
为了这个念头，他梦里都睡不安稳。揪着衣襟的动作变为拥抱，拥抱变成深深的互拥，他枕着陈又涵的手臂，手箍着他的脊背，鼻息紧紧贴着陈又涵令他充满安全感的胸膛。一切疼痛都被抚平，他在这熟悉的气息中被治愈。
凌晨时感觉到对方起身的动静，叶开在梦里便条件反射地抱住他：“别走。”
陈又涵轻手轻脚抬起他的胳膊，叶开却收得更紧，把脸埋进他颈窝：“……不要走。”
他知道，叶开又认错了人。
在蒙蒙亮的光线中，他的指腹温柔地抚过叶开的眉骨：“不走，马上回来。”
推开阳台门，下过雨后的清晨空气清醒冷冽，草甸看着脆得滴水，启明星即将淡去，还没日出，天空朦胧在深蓝色的光线中，寺庙的金顶下飘出浓烟，那是藏民在煨桑台下烧桑叶祈福。陈又涵只穿着短袖，伏在栏杆上安静地抽完了一根烟。回去的时候，在上床前一秒停下动作，随即回浴室冲了热水澡。
他带着一身热气再度回到叶开的身边，叶开瞬间蹭进了他怀里，找到了让自己安心的姿势。
陈又涵枕着他，搭着他的肩膀，嘴唇在他额上轻轻贴了贴。
叶开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又涵哥哥……”
是他的错觉吗？怀抱僵了一僵，随即更紧地拥住了他。
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叶开觉得自己很失礼。
床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一个激灵，随即看到陈又涵一手夹着烟，正伏案看图纸。猛得窜高的心回落，终于佯装淡定地从床上坐起。
“早。”
陈又涵没回头，慵懒地讥讽了一句：“当代大学生作息有点堪忧。”
叶开嘴硬：“入高原第一天睡懒觉不是很正常吗！”
随即看到对方笑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倒时差。”
叶开哼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地：“今天带我哪里玩？”
陈又涵在这无比坦然的一问中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我有答应过吗？”
“远道而来是客，带我转转怎么了？”
陈又涵礼貌地询问：“不是你给我过生日吗？”
叶开理直气壮：“不是还没到吗！”
陈又涵失笑：“陪你到十八岁都还是乖巧讲理的小朋友，让别人宠一两年就这么不讲理了？”推开椅子起身，“先去洗漱吃饭，吃过饭后再选。”
“还有得选？”叶开狐疑道。
“有。沿着公路到尽头有个山湖谷地，可以骑车过去。山上有个神瀑，来回徒步大概三个小时，另外还有一个高山草甸，景色也不错。看你选。”
叶开愣愣盯着他半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愤怒：“陈又涵！你过得挺开心啊！”
陈又涵被他凶得莫名其妙，抬手怼了他一把：“惯的你。”漫不经心地解释：“我没去过，早上问桑吉才知道的。”
叶开收住火，嘴角冷冰冰抿着，继而忍不住翘了起来。怕陈又涵看出猫腻，立刻转身躲进了洗手间。
吃早餐时桑吉给他们展示这几个地方的照片，都很美，世外桃源级别的。叶开挑不出，很贪心地问陈又涵：“我们不急吧？”
陈又涵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计划忽然就成了“我们”，刚想说话，叶开问：“你明天不走吧？”又自说自话地说：“后天也不走。”一锤定音：“大后天我们再走。”
陈又涵在桑吉、梅朵和平措齐刷刷的注视中深吸一口气，很塑料地微笑着说：“好，都行，你说了算。”
平措高兴地嗷了一声，啪啪拍着自己的小掌。
叶开欲盖弥彰地低咳，垂首掩去唇角的笑意。
吃过中饭，桑吉要给陈又涵演示他那辆本田摩托怎么骑，叶开拎着头盔自告奋勇：“桑吉，教我，他不会！”
开什么玩笑，陈又涵打从出生起就没用过两个轮子的交通工具。他可不想跟陈又涵以殉情的方式出柜。
陈又涵低头点烟，退位让贤。看叶开煞有介事的样子，他叫了他一声：“喂，”玩世不恭地挑眉问道，“你确定？”
叶开很自信地瞥他一眼，捏住刹车拧半圈钥匙，引擎被点燃，戴起头盔一甩头：“上来。”
陈又涵抽出插在裤兜里的手，咬着烟懒洋洋地给他鼓掌：“真聪明，不愧是清华的学长。”
本田的这款摩托从外形到操作方式都跟电动车很像，只要控制好速度，加上这一路基本连狗都没有的路况，应该出不了事。陈又涵腿长，随便一抬就跨坐到了他身后，戴上头盔，附耳道：“小心点，一车扛着三千亿家产继承人呢。”
叶开笑得咳嗽，一脚踩动拨片挂档，在雨后的艳阳晴空中坦荡地说：“又涵哥哥，抱紧我。”
陈又涵被烟呛到，“你他妈能别表述得这么暧昧吗？”
桑吉和梅朵都被逗得大笑。陈又涵在俩人的注目礼中抬手圈住叶开劲瘦的腰腹。
油门拧动，引擎声轰鸣，叶开骑着车风一般蹿了出去。
烟灰落了陈又涵一身，逼得他紧紧搂住叶开，带着笑骂了句“我操”。
公路是那种最常见的水泥路，很平整，一直从村尾通往两座丘陵的深坳处。两侧都是草原，牦牛和马群悠然卧立，白色的星点是绵羊，胆子小，听到引擎声靠近便颠着屁股跑远了。一路咩咩声不停，牧民握着马鞭和他们打招呼。叶开风驰电掣，感受到陈又涵紧贴他的后背，胸膛被他有力的手臂勒着。
他的心情在风里飞了起来，飞向了没有云的晴空和澄澈的少年时代。
遇到美丽的景色，随心所欲地停下。那种自由感胜过一切，叶开甚至跑到草地上撒欢，被牦牛妈妈很警戒地盯着。
陈又涵倚着车抽烟，吓唬叶开，指了指他身后。
叶开大声问：“什么？”
“藏獒！”
声音顺着风传到叶开耳朵里，眼见着他脸色一变，吓得尖叫一声跑向他。绵羊群不明就里，跟着他咩咩咩地狂奔，牧民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陈又涵笑得喘不过气，眼见着叶开跑向他，越来越近。他躲闪不及，被扑了个满怀。
摩托车一碰就倒，发出惨烈的撞击声。叶开嘶地一声皱眉，更紧地圈住了陈又涵的脖颈。
陈又涵掐他腰。阳光晒得人醺醺然，他感觉到叶开干净的气息喘息在耳侧，轻而易举地埋汰人：“柯基都跑不过还想跑赢藏獒？”
叶开怔愣，想起过去的片段。那些回忆早就嵌入生命，打断骨还连着筋。他急促地喘息，心脏因为高原反应而剧烈跳动，清澈的黑眸与陈又涵带着笑的深沉视线轻触，几乎谁都没反应过来，便拥抱着急切地吻到了一起。

第79章
这一次陈又涵没有退开, 叶开也没有推走他。
他们在青天白日下拥吻，方圆几公里, 无限宽广的天地，只有一个牧民在古怪地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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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下的风声不是呜咽的，像是一首邈远的歌。
太阳晒在身上很烫，叶开被吻得出了薄汗，腿软得站不住，只能徒劳地用力勾着陈又涵的肩背。陈又涵捞着他的腰，扣着他的后脑, 越抱越紧, 几乎要把叶开勒痛。难以纾解的占有欲霸道地从两人气息间漫溢而出, 叶开呼吸越来越急促, 舌尖舌根都被吮得发麻。他从这个吻里感觉到深到灵魂的甜味。
“这么积极干什么？嗯？”陈又涵捋着他的额发, 拇指重重抚过他的脸颊和鬓发, 一边亲吻他的脸一边喘息着问他，“不是要跟他一辈子吗？”
叶开被他掐着下颌被迫仰起头，动了动唇刚想说话, 陈又涵又不由分说地封住了他。
这回没给他回应的余地, 侵犯得毫不留情。
叶开“唔”了一声，陈又涵放开他，箍着他软掉的腰，手掌托着他的后背，眼神侵略性地盯着叶开被吻得湿润的眼睛，“不是恨我吗？还来找我干什么？真的不肯放过我，要看我一辈子都为你失魂落魄患得患失是不是？”
“你——”
陈又涵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再度吮着他的唇厮磨。
叶开用舌尖推拒他，又被卷着缠着缠绵到一起。
“宝宝, 你真的变了。”低沉的嗓音在耳侧响起，伴随着灼热的喘息，“连我都看不懂你。”
湿润的唇瓣若有若无地擦到耳垂，叶开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他还是这么敏感。敏感得让陈又涵低喘失笑。
叶开拥着他，蹩脚的把戏还没想好如何圆下去，陈又涵手指抵住了他的唇：“嘘，饶我一命，让我心跳缓一缓。”
他怕了叶开的刀子嘴。一颗心软不软陈又涵尚且无从得知，只知道叶开如果再说一个“认错了”，他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可能都挺不过下一秒。
“最起码，”陈又涵静了一秒，“最起码现在我不是让你痛苦的了，对不对”
叶开凝视着他，良久，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陈又涵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猛地把叶开搂进怀里，嘴唇压着叶开的耳廓近乎哽咽地说：“宝宝，宝贝，小开……你怎么会这么宽容？你怎么会这么好？”
叶开回拥他，轻轻地。只是耳侧几乎烧起来。
陈又涵只是抱了他两秒便松开了手，半转过身从兜里掏出烟盒和火机。他低头点烟的姿态失去了云淡风轻，抿着烟嘴的样子看上去用力而急切，拢着火的双手努力镇定了，但仍然在发抖。
烟点燃了，他深深地抿了一口，转身向远处走去。
两年，他就像是一个困在漆黑隧道里的人，怎么打转、怎么跟黑暗、墙壁、岩石较劲都找不到出路。他鲜血淋漓遍体鳞伤筋疲力尽，他无从救赎无法自救更谈不上被拯救。知道叶开把他当做痛苦的那个晚上，一道铁幕永久地、坚固地降下，遮住了他人生所有可能的光。
匆忙凌乱的脚步渐渐缓慢下来，陈又涵哽咽着在路旁站住。叶开看到他仰着头，夹着烟的手掌贴住额头，像只剩最后一口氧气那样缓慢、颤抖、珍惜着，深深地吸气。
他的词汇库顷刻之间贫乏，只剩下“谢天谢地”四个字。
叶开不再看他，在路边坐下，顺手摘了朵在风中摇晃着长茎的小黄花。
陈又涵再回来时，神色自然，仿佛刚刚只是去透了透气。叶开假装没有注意过他的失态，轻快地说：“又涵哥哥，我教你骑摩托啊。”
陈又涵失笑：“你真的以为我不会？”
叶开掐着花茎狐疑地问：“你会吗？”
陈又涵也就磕绊了一秒，从善如流地说：“不会。”
“我教你！你来！”叶开上扬着唇角，俯身吃力地扶起摩托，让陈又涵坐在前面。
长腿轻松一跨。因为腿太长的缘故，他只能屈膝侧立，一脚踩着踏板，单手握住车把。
叶开看了他一眼，耐心地说：“这是油门，这是刹车，转这里控制速度……”
陈又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光深沉。
叶开脸突然就有点红。平心而论，他已经很少有脸红的机会。
“然后呢？”
欲盖弥彰地低咳一声，“下面是换挡拨片，这个是转速表，这个是油表……”
高原正午热，陈又涵身上只穿了件贴身的短袖T恤，手臂肌肉鼓起，露出的小臂紧实流畅。这样懒洋洋地支肘撑着下巴，鼓励性地看着叶开，叶开莫名心就扑通扑通越来越快地跳了起来。他逃也似地把头盔扔给陈又涵：“……就、就是这样。”
陈又涵笑出声，抬手扣住头盔，瞥了叶开一眼：“你不上来？”
叶开心都要跳出嗓子眼，纸糊的防线早就崩溃，他被迷得晕头转向，心里骂了陈又涵一百遍，高贵冷艳地说：“不要，我跟你还没到过命的交情。”
陈又涵拧动油门：“真的不来？小花老师上课好敷衍。”
叶开被他噎得没话，不情不愿地攀着他的肩跨坐上去，用扣得紧得不能再紧的头盔来彰显自己的求生欲。在陈又涵出发前，他狐疑地问：“……如果出事你会先救我吧？”
陈又涵没搭理他，拧动油门，摩托咆哮一声，马上就要如惊雷般蹿出去，却又瞬间硬生生停了下来。
叶开一声“啊”刚叫出口，被惯性一甩一收，狠狠地撞上了陈又涵的后背。
“……”胸膛紧紧贴上，他充分怀疑陈又涵是故意的！
陈又涵咳了一声：“小花老师？”
“干、什、么？”
“鼻子有没有撞到？”
叶开在他结实的腹肌上掐了一把：“你好土！”
陈又涵笑得放肆，本田摩托风驰电掣而出。叶开又是一声惊呼，条件反射狠狠地拦腰抱住了陈又涵。
“太快了！”他吓得闭眼。
风声呼啸，陈又涵大声问：“什么？”
“我说——太！快！了！”
速度渐渐降下，叶开终于睁开眼睛。两侧原野和远处的群山很快地向后掠，余光一片苍翠。
前方出现一个弧度极大的转弯，对新手极其友好。
陈又涵偏了偏头：“怎么转弯？”
“就……把着车头慢慢地控制方向……记得降速！”
陈又涵：“听不清。”
叶开凑上去又重复了一边。陈又涵：“还是听不清。”
叶开不得不勒着他的腰，胸膛和他的后背紧紧贴着，下巴搁在了陈又涵平直的肩膀上，大声地一字一句地说：“降——速！”
这次陈又涵终于笑着说：“好的。”然而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不仅没有降速，反而低沉地提醒了一句“抱紧了”，随即猛地加快速度，以极漂亮的弧线和姿态漂过了那个弯。叶开只感到一阵晕眩，肾上腺素飙升至顶，他目瞪口呆：“你他妈的是新手吗？！”
怪傻的。
半个小时后到了那片山谷间的湖泊。
叶开心惊胆战，下车的瞬间感觉特别不真实，腿都有点软。不是吓得，是肾上腺素过激后的正常生理反应，他第一次滑雪上高级山道也是这样。
然而终归丢脸，把气全撒到了陈又涵头上——
“骗子！”
陈又涵手忙脚乱地抱住那只被他狠狠扔过来的头盔，一边笑得呛风一边一叠声地道歉。
叶开不理他，冷着脸自顾自往湖边走。走了没几步被陈又涵拽住胳膊拉进了怀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道：“别生气，小花老师，都是你教得好。”
叶开想挣脱，陈又涵禁锢着他，光天化日耍赖皮：“别躲，不然我亲你了。”
大概是受了千锤百炼，已经过了会害羞心虚要脸的年纪，老男人真的很容易得寸进尺。
叶开扯着幕布勉励维持一出蹩脚大戏：“我还没分手……”
“我不信。”陈又涵牵住他的手，往湖边走去。
湖光山色间，一切心事都可以轻拿轻放了。他漫不经心地说：“小开，不要骗我，你不是这样的人。”
叶开只能嘴硬：“我是。你根本不了解我，我现在就是这样的人。”
陈又涵反问他，眸色沉静：“哪样？”
叶开磕绊了一下：“会脚踏两只船，出轨背叛约炮随便玩玩的那样。”
他的气质那么干净剔透，长得又是那么漂亮从容，整个人站在这样的天地间，就好像是最纯粹的存在。讲出这些词，就好像平白让一朵朱丽叶溅上了泥点。陈又涵蹙眉，有些严厉地说：“住口。”
“我说真的，你看不出来吗。”叶开甩开他的手，心砰砰跳，一边努力想着说辞。
“你跟我玩玩？”陈又涵不敢置信，沉默了会儿后问得艰涩。
“对，我跟你玩玩而已。”叶开点点头，顺手抽出一根嫩黄色的草芯，“你说过的，反正你也没办法一直对着一个人，我也是。不可以吗？”
陈又涵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叶开的背影。
他白色的T恤被湖边长风鼓起，更衬得身形瘦削孤单。黑发飘扬着，叶开转过身，很漂亮的眉眼，很沉静的神情。在蓝色湖水的映衬下，他真的让人移不开眼。倏尔，他笑了一下，那一下如同春风化开透明的冰，陈又涵眼中的一切都跟着生动了起来。
叶开笑着说：“玩不起吗？又涵哥哥。”
像梅菲斯特在浮士德耳边的低语。
用最纯净、甜美的苹果，诱人堕落。
陈又涵气息冷峻深沉，真的生气了——而非伤心。
“小开，你想让我伤心有一百种更直接的方式，不要这样。”
叶开更加不以为意地笑笑，沿着湖边小路退着走，说道：“又涵哥哥，我对你还有感觉，你也还爱我，玩一玩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眼见着陈又涵的脸色变了，心里跟被蜜蜂蜇了一样，很微妙地刺痛。
风吹过山谷的声音很好听，好像带着悠然的回音。
陈又涵走向他，冷着脸说：“和Lucas分手，我陪你玩到底。”
“不行。”叶开断然回绝，“他和我是认真的。”
陈又涵注视着他：“我也会和你认真。”
“晚了，”叶开很甜地一笑：“我怕了你，但又忘不了你——又涵哥哥，消灭痛苦的唯一办法就是快乐。我不要你的认真，反正你也认真不了。我只要你跟我玩玩，七天，七天以后一拍两散。”
他的表演以假乱真，说的字字句句都对应着陈又涵当初说过的话。
陈又涵无形中好像被什么利刃刺入。他麻木了，连痛也开始觉得无所谓，反倒靠近叶开身边，抬手扣住他纤细的被风吹得温凉的后颈：“衣服穿起来，别吹风。”
“你不答应？”
“我不答应。”
叶开慌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陈又涵在他身上会这么有原则，吞咽了一下故作镇定地说：“万一玩着玩着当了真，我也可以和Lucas分手——难道不是正合你意吗？”
陈又涵瞥他一眼：“你把感情当什么？”
我他妈。
叶开套上卫衣，风太大，他垂眸不敢看陈又涵，一个劲儿跟拉链死磕。
陈又涵叹了口气，半俯下身帮他对上拉链扣：“别到我身上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也没你说的那么放不下我。”没招儿了，连激将法都用上。
陈又涵面无表情地凝视他，眸色越转越深，真动了气。可以剖心自证的话他早就做了。然而转念一想，心口抽得直疼。他自己作的孽，哪怕真剖了心叶开也只会认为那是假的。
“宝宝，”他无可奈何，沉稳地盯着叶开：“我陪你胡闹，但不可以上床。”
叶开耳根子瞬间就红了，一把推开他——
“谁要跟你玩过家家！”
陈又涵压着怒气，用力拽住他胳膊：“所以你这两年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找炮友，跟人随便上床？”
“关你屁事！”叶开挣脱他，却没有否认。
陈又涵一颗心沉了又沉，彻底被打入无间地狱。他猛地把人拉进怀里，几乎是掐着他的手臂，用力地、一字一句地问：“你真的变成这样。”
“是又怎么样。”叶开倔强地迎视着他，眼看着当他承认的那一瞬间，陈又涵犹如被重物碾过，所有的意气在顷刻间溃败崩塌，眼神里的光如星星陨落，坠入了暗无天日的黑黢黢的宇宙深处。
长风寂寂，伏草萋萋，虫鸣一长一短地唱和，远处天际山坳里有瀑布的隆隆声。
握着他手臂的力道一松，好像被人卸去了力气。叶开怔愣地看着陈又涵，看到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而后，慢慢慢慢地牵动唇角，仿佛是竭尽全力才给了他最后一个微笑。但这个微笑太失败了，因为在他笑的同时，眼泪已经从右眼眶滑了下来。
叶开心里一恸，没来得及反应，陈又涵抱着他，脸深深地、无力地埋入了他的颈侧。
“宝宝，”他沙哑而绝望地说，“我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叶开瞪大了眼睛，失去了所有的聪明理智。这么美的风景，这么好的午后，这么灿烂的阳光，陈又涵抱着他，痛哭失声。
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抱着叶开像抱着溺水人生中的唯一一根浮木。声音闷在胸膛里，闷在叶开的颈侧，但他急遽颤抖的双肩出卖了他。叶开听到了他的呜咽，听到了他的痛哭，听到了他的痛苦。
不，他后悔了。
一股恐慌从脚底升腾而起，叶开推着陈又涵，急得几乎快哭出来。
“不是的，又涵哥哥，不是的……”
不是的，我没有被你伤到这个地步。我有好好学习，我有认真地过每一天，我有很多追求者想要跟我约炮的私信邮件塞爆邮箱短信但我从来没有回应过心动过犹豫过，我有继续地认真对待感情，不敷衍不随便不将就，我没有自暴自弃——除了喝酒，除了喝了很多酒，我没有对自己有任何的不负责任随波逐流——“又涵哥哥，又涵哥哥，别哭，我没有，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啊……”
叶开哽咽着。
玩脱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肩膀那块T恤被眼泪彻底浸透。
他知道的，陈又涵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认真地、好好地生活。
他为了他的人生可以放手让他去国外留学，愿意把他们的爱情放置在前途难测的跨越重洋中，他从未想禁锢他，如果叶开想飞，陈又涵甚至愿意做他振翅前的最后一托。
……他不该跟陈又涵开这种玩笑的。
陈又涵推开他，大踏步地往前走。
“陈又涵！”叶开追上去。
陈又涵抬手，喘了喘，嘶哑地说：“别过来。”
“我骗你的！”叶开用力喊，“又涵哥哥，我随口乱说的！真的！你相信我！”
陈又涵没有转身，背影微一凝滞后，走向湖畔草原的深处。
叶开盯着他，眼眶渐渐发红，缓慢地蹲下身，而后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陈又涵站在湖边，在理智回神之前，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他静静地、一口接一口地抽完了一整支烟。成年人的冷静可以很快地回来，但他崩塌的世界还是那样鸡零狗碎，狼藉凋零。
十八年的画面走马灯一样过。想起叶开小时候拿到第一张奖状的样子，和他谈起理想时眼里闪闪发光的样子，滑雪时恣意的无忧无虑的样子，想起他每次生日宴会的发言，人格、人生、未来……叶开端正、纯粹地成长了十八年，所有人都用爱柔软地包裹着他，他可以以一个理想主义者完美地度过一生——他本就该这样的。
“操。”他扔下烟蒂，平静下来的双目再度发红，“操！”
电话震动。
他全凭多年训练的动作记忆，下意识地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陈家管家徐姨的来电显示。
他挂断。
一分钟后，契而不舍地再度震动。
陈又涵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接起电话：“喂。”
“少爷，繁宁那个房子……”徐姨是训练有素的老人了，很少在陈又涵面前惊慌，“好像进小偷了。”
“报警。”
“您要不先看一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陈又涵蹙眉：“什么意思？”
“屋子里什么都没动，就是主卧的床乱了。”徐姨为难道。
陈又涵知道她什么意思。真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几十万往上。保洁没这个眼力，徐姨也没这个权限。陈又涵言简意赅道：“好，我看一下。”
他点了一根烟，点开监控的智能后台。
玄关出入口、书房、收藏室都有摄像头二十四小时运转，保洁五天打扫一次，上次没什么问题，所以只要查这几天的监控录像就行了。
第一天无异常。
第二天无异常。
陈又涵很快地拖动进度条。在这种时候做机械式的事情近乎治愈。他不过脑子，全凭下意识做主。
第三天无异常。
他几乎马上就要快进到底，接着便整个人一僵。
十分钟后。
手机锁屏揣回兜里，陈又涵眯了眯眼，夹着烟气势深沉地走向叶开。
叶开为了给他赔礼道歉，都快编完一个花环了，东一拉草西一拉花的，陈又涵冷冷地瞥了眼，手残，做的花环跟蛋糕一样惨不忍睹。
“又涵哥哥，我……”他想好了要好好认错全盘托出再也不玩了。
砰！
整个人被陈又涵推得撞上老树干。树叶扑簌簌落在两人肩头，惊起麻雀几只。
叶开吃痛地“啊”了一声，刚流了两滴鳄鱼眼泪的眼睛潮湿地盯着陈又涵：“好凶啊！”
陈又涵扣着他的下巴，眼里翻卷着难以描述的深沉情绪，随即尽数归为平静，玩味而恶狠狠地说：“想玩是不是？好，我陪你玩，你最好还能清醒着比一比Lucas和我谁的技术比较好。”
叶开：“……啊？”

第80章
虽然尚未搞懂发生了什么事, 但陈又涵现在绝对不对劲。
他像是从一种巨大的心悸中挣扎出来，又一头扎入了一种后怕、庆幸和愤怒混合的复杂情绪中。
叶开被他压在树干上, 背都被膈得有点痛，被他深沉凶狠的目光紧盯，不自觉就心虚地卖乖：“……你弄疼我了，又涵哥哥。”
陈又涵讽笑一声：“Lucas的男朋友凭什么让我来心疼？”
叶开语塞，陈又涵欣赏了会儿他吃瘪的神情，心口翻滚的剧烈情绪逐渐平息，慢条斯理语气危险地补充道：“……不过既然你是在跟我玩, 心疼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叶开忽然就有点后悔。陈又涵拒绝他他失落, 但他现在答应了, 心里又不太好受。
“你不是不答应吗？”
陈又涵观察着他的神情, 指腹在他眼底蹭了蹭：“不高兴？”
叶开垂眸：“没有……”
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内心, 但对于陈总裁来说, 这标准答案未免太好找。他握着叶开的肩膀，俯身贴近他耳边相当三观不正地说：“跟原则比起来，让你高兴更重要。跟道德比起来, 得到你更重要。”
心脏被枪击中, 弹孔滚烫，叶开感受到一股意外的心悸，仿佛第一次被陈又涵表白。
“我陪你玩，”嘴唇蹭到快他烧起来的耳廓，“如你所愿，不是过家家。”
嗓子忽然干得要死，喉结滚动着，叶开猛地推开他低头一个劲往前走，装洒脱：“只玩七天而已, 你千万不要认真。”
陈又涵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抹了把脸。深深松了口气的同时，唇角已经勾起。叶开这样水晶一样透明的人，他怎么会被骗了两天？当局者迷，要不是看到他监控里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不知道多久才会反应过来。……真的连报复都这么天真可爱。
“七天，刚好是我生日。”陈又涵好整以暇，悠悠地冲他喊话。
叶开的脚步停驻一瞬，转身，凶恶而大步流星地走向陈又涵，猛地抬手勾住他脖子吻了上去。陈又涵任由他吻着，把主动权心甘情愿地交付出去。一腔深情换来对方气喘吁吁逞凶斗狠的警告：“……你最好不要认真！”
忍不住笑了起来，抱着他答应说“好”。
太阳开始西落，鎏金的光线勾勒出天边浓云的金边，两人乘着柔风回去。陈又涵放慢速度，把本田摩托骑出了电动车的人畜无害。头盔摘了，叠着塞进驾驶座下的储物箱内。叶开抱着他的腰，刚开始并不好意思，陈又涵懒洋洋地激他：“抱一抱假男朋友怎么了？”
……假男朋友。
叶开把脸贴上假男朋友的后背，在带着余温的暖风里发起了呆犯起了困。他没有烦恼，安心得快要睡着，手劲儿松了，被陈又涵察觉。车速越降越慢，他侧过脸问：“困了？”
叶开“嗯”了一声。
他的假男朋友便彻底停下了车。两人在路边席地而坐，叶开两手插在卫衣兜里，被陈又涵搂在怀里。他倚靠着他的肩膀，看着长长的青草在余晖下一波又一波，水波一样地荡漾，轻擦出沙沙的声响。瞌睡爬上沉重的眼皮。在睡着前，叶开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清华园。他不是骑着单车路过草坪眼看着别人依偎而坐的过客，他也在那里坐下了，沐浴着金光。
发出了近乎呓语的模糊句子：“……又涵哥哥，你怎么不来清华看我。”
陈又涵侧首亲吻他柔软的发顶。
他抽着烟，静静地看着太阳落到群山之后。
醒过来时是二十分钟后。叶开睁眼，捕捉到落日最后一圈火红的弧线，云层被烧出橘色的渐变，看上去像一条凤凰尾巴。但这样的景象持续不了五分钟，就好像燃烧到尽头的画卷，很快便会成为灰白的灰烬。冷风一吹，他被激得清醒，冷淡而又慵懒地问：“陈又涵，晚霞好看吗？”
刚睡醒的多半脑子都不太好使，陈又涵没计较他的没大没小，应了一声。
叶开不动声色地扎刀：“我们的感情也是这样，好看热烈，但是烧到尽头也就冷了。”
陈又涵沉默了会儿，沉痛地蹙眉：“别扎了，再扎心都透了。”
叶开翘了翘唇角：“七天而已，你不会跟我认真吧。”
陈又涵配合地说：“宝宝，我控制不了。”
继而垂首去亲吻他。唇舌厮磨，他亲着亲着笑出声，用力把叶开按到自己颈侧，英俊的脸笑得绷不住。
一头黑发被他揉乱，叶开生气地挣脱出来：“你笑什么！”
“失而复得，笑一下不行吗？”陈又涵亲昵地在他嘴角亲了亲，“别这么霸道。”
两人在天彻底黑下来前回到了扎西的小院。这一路降温很快，两人大中午出来，都没穿厚外套。陈又涵握了握叶开的手，很凉，转身钻进厨房去给他煮姜丝可乐。叶开第一次喝，觉得很神奇，从前贾阿姨都是给他用红糖煮，原来呛人的姜汤也可以这么好喝，顿时觉得过去很亏，一顿饭下来没吃几口，都让可乐给填饱了。
回了卧室也抱着杯子不撒手，陈又涵看着好笑，故意问：“Lucas做饭好吃吗？”
一提这个叶开就触发性进入戒备状态，装模作样地说：“好吃。”
“跟我比怎么样呢？”
叶开瞥他一眼：“你没有资格跟他比。”
虽然知道他现在应该已经跟Lucas分了手，但听他这么淡漠，陈又涵的心口还是被蜇了一下，漫不经心的语调消失了，他语气很淡，但认真地说：“他也给你留下了很多回忆。”
叶开本想搜肠刮肚地回忆几件，大不了编一点，见陈又涵这样，却蓦地心疼，迟疑了一下，低声说：“……没有你的多。”
室内寂静了一瞬，叶开忽然便慌乱起来，仓促地放下杯子说：“我、我先去洗漱。”
保温杯没来得及放下，被陈又涵拉进怀里。陈又涵本就坐在沙发上，叶开被他一拉，跌坐下去，水差点洒出来。他眼睛都睁圆了，上半身摔得枕在陈又涵腿上，仰面与他对视。陈又涵托着他的后背，箍着他的腰，看样子是没打算再让他起来。
认认真真地说：“原来你没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叶开垂眸瞥过视线：“……忘得差不多了。”
“我还记得。”
他有一把低沉的好嗓音，冷淡，性感，在这样的夜晚响在耳侧，叶开只觉得腿软。他不敢和他深邃深沉的目光对视，一味地抱着保温杯看向茶几上的银色錾花茶壶：“骗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陈又涵没生气，意味不明地说：“记性不好，只记得最重要的事。”叶开转过目光看向他，被逮了个正着。陈又涵凝视着他，看他长长纤细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翕动，看他挺翘的鼻尖，看他花瓣一样被姜丝可乐浸润的嘴唇。手指慢条斯理地捻上耳垂，叶开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听到陈又涵说：“比如……记得你这里敏感。”
心好像从悬崖上往下坠，叶开从脚底心开始软。他本能地闭上眼睛，感受到陈又涵低下头，气息喷薄在耳畔，停顿了一瞬，继而含住耳垂亲吻。
每一秒、每一根神经的触觉都被不断拉长。
叶开不敢动，抿着唇，脖颈的曲线舒展得纤细优美，将所有的生死弱点都暴露给了他。
自己却只会抱着保温杯不撒手。
吻流连至颈侧，指腹从下颌线若有若无地滑下，停留在T恤圆领露出的半根锁骨上。陈又涵轻笑一声：“……也记得你这里的香水味。”
感官被绷紧到极致，叶开终于受不了，扔下救命的保温杯，勾着陈又涵的脖子便主动吻了上去：“……还有呢？”
陈又涵掐着他的腰，尝到他嘴里碳酸饮料的甜味。
几乎就要擦枪走火的瞬间，不知道是谁的手机震动。两个人都没管，不管不顾地拥吻在一起，陈又涵的T恤被叶开揪着脱下，荷尔蒙在壁炉烧得温暖的室内暧昧地升温。震动循环到自动挂断，停了一瞬，没过两秒，又再度疯了一样继续。叶开喘息着，被陈又涵气喘吁吁地推开：“接电话。”
好惨不忍睹的场面。
叶开稳了稳气息，没离开，就着跨坐在陈又涵身上的姿势俯身从茶几上抄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无语地抚了下额。陈又涵也看到了，没忍住笑，是瞿嘉。
瞿嘉的电话不接，可能会被追杀到后半夜。
捞过保温杯喝了口润了润烧得沙哑的嗓子，叶开才滑动接听。他想起身，被陈又涵按住。
“妈妈。”
他三天夜不归宿，瞿嘉才知道他去了云南。她这几年对他又紧张又宽松，既不敢过分禁锢，又忍不住关心他的所有动静。这下看叶开接了电话，飙升的血压稳了下来，尽量温柔地问：“怎么又去云南了？”
叶开没回答，与陈又涵对视。解皮带的窸窣声音在室内响起。
叶开闭了闭眼，瞿嘉又问了一遍，他才语焉不详地说：“没有，信号不好……我在……”用力屏住呼吸，他咬着唇忍耐了一下，才闭着眼睛尽量轻缓地说：“……在姜岩那里。”
陈又涵闷笑出声，拉低他，吻着他的颈侧。
瞿嘉没反应出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追问：“又去姜岩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叶开根本无力编一个缜密的谎言，潦草敷衍地顺着她的话说：“嗯，是……还有点事。”
瞿嘉问什么事，叶开被弄得倒抽一口气，眼里有了水雾，很埋怨地瞪了陈又涵一眼。
“也没什么事……”
他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
空余的那只手不管不顾地推陈又涵，但没力气，瞅着一副心猿意马的样子。
在木柴被烧得噼啪的声音之外，还有另一种水润的声音。
瞿嘉终于也受不了他的心不在焉，没再追问，耐心而语重心长地交代着关于银行、假期、学业……林林总总乱七八糟的人生大事，又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云南的天气怎么样，气候好不好，空气湿不湿润，吃不吃得惯，早晚温差有多大。叶开知道她想他了，挂不了电话，但也无力应对。
逃也逃不掉。
崩溃而绝望地想，谁他妈知道现在温度几度，我连自己在哪儿都搞不清楚！

第81章
浴室被热气氤氲得模糊, 水流顺着身体得肌理在脚下汇聚，随着打下的泡沫在雕花地砖上打转。不知是不是热水滚烫的原因, 叶开觉得胸闷气短，一颗心到现在还没有平复心跳。腿还是软的，冲个澡的功夫几乎站不住。
出去时看到卧室里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长裤连着皮带被随意扔在地上，T恤东一件西一件，团成团的纸巾还在茶几上没来得及处理。保温杯不可避免地被打翻，冷透了的姜丝可乐在实木纹理上留下褐色黏腻的痕迹。
空气里有甜丝丝的味道。
陈又涵在阳台上抽烟。沁透心骨的寒气让他一腔欲望迅速冷却。听到浴室推门的动静，他才熄灭烟回到室内, 看到叶开朝一侧歪着脑袋擦头发。
他走近他, 握着他的颈侧, 低头凑在唇角亲了亲。掌心温度很低, 叶开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帮你吹头发好不好？”指腹穿过湿发, 陈又涵凝视着他。
叶开放下毛巾, 水滴从发梢滴入领口。陈又涵对他笑了笑，推着他在嵌了长镜的衣柜前站好。
吹风机通电，温度开中间档, 风力调最大。暖风从风口吹向发顶, 叶开从镜子里看着这一切，看到陈又涵英俊的眉眼专注而深沉，黑发从他指间绸缎般滑下。
几乎只用了两分钟，在叶开从那种做梦般的怔愣中清醒过来前，头发就已经被彻底吹干。陈又涵收起吹风机，指腹在他后颈穴位温柔有力地捏了几下，脊骨被激得从尾椎到头皮窜起一阵酥麻，过电一般。
嘴里控制不住，“唔”地逸出一丝呻吟, 陈又涵好笑地在他耳边问：“刚才怎么不叫得这么好听？”
他真好意思提。自己坐在那里悠然超脱，只用一双手就玩弄得他神志不清。叶开不知道用了多少自制力才没有发出过度难堪的声音。忍得连下唇都被咬破。
“有什么好叫的，”贤者模式，他镇定而淡漠地说，“技术差死了。”
陈又涵挑了挑眉，没说话。
那意思好像在说给你个机会想好了再回答。
叶开瞥过视线，心虚地改口，但仍然逞强：“……也就一般。”
陈又涵勾起半边唇角，无比自然地抬手捏了捏他微红的耳垂，用低沉的声音，带着暧昧的气息缓缓说：“……小花老师说得对，下次记得亲手教我。”
被这么直白地调情，心里一慌，叶开倔强地转过身。声音冷漠，但仍泄露了一丝委屈：“你又对我没兴趣。”
陈又涵失笑，从背后抱住他不让他走。他们现在身高差不过六七厘米，他下巴压着对方的肩膀，高度刚刚好。声音失去实质，更多是沉而灼热的气息：“……我怕伤到你。”
亲吻着他的耳廓，近乎于哄：“你不知道我的折磨。昨天知道要和你睡一张床，怕被你看出什么，”语气轻了下去，“……洗澡时没忍住就已经打了一次。”
体温一下子飙升，叶开被他一句话刺激得口干舌燥心慌气短，猛地大步跑掉。
不大的屋子，起居室连着卧室，视野一眼到底。陈又涵看着他的背影，悠悠地补充：“在这里发烧会出人命的。”
梅朵仍按照昨天那样并排铺了两床被子。趁陈又涵冲澡的时间，叶开草草收拾了一下一片狼藉的起居室，钻进了靠里的那床。刚在他手上丢盔卸甲过，撩又撩不过他，还只是个“假男朋友”，这氛围怎么琢磨怎么透着股不正经低级下流。
索性装睡。
装睡的演技不怎么高明，眼睫毛都在颤。陈又涵洗完出来，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让人怀疑他其实是冲了个冷水澡。见叶开闭着眼，他看了两秒，眼神柔和，觉得他可爱好笑，并不忍心拆穿他。关灯前在他眼睛亲了亲，低声说了句晚安。
窗外虫鸣不止，叶开翻了个身仰躺，动静在黑夜里很明显。
虽然闭着眼，但他依然察觉到陈又涵在看他。……这哪里睡得着，肌肉神经都是紧绷的。
只是几秒钟的功夫，陈又涵翻身隔着被子压上，把被角轻轻往下拉了拉，露出尖下巴和抿着的嘴唇。先在唇边亲了亲，才轻声问：“可以吗？”
睁眼，就着蓝色的月光，叶开一眼撞进陈又涵深邃的眼眸中。
心里没来由地紧张，他眨了下眼睛才问：“……可以什么？”
陈又涵失笑：“可以抱着你睡觉。”
叶开：“……”
因为问题太过纯洁，反倒让人难以认真回答。
陈又涵补充说：“我以为你不愿意。”
叶开更加说不出口，只好顺势冷酷地说：“不可以，不愿意！”
陈又涵长舒一口气，无奈地凝视着他，笑了笑说：“好，你说了算。”
翻身下去前帮他重新掖好了被角。
他回到自己的那一边，睁眼看着天花板说：“有时候梦到你，在梦里都会紧张。好像知道是在做梦，拼了命告诉自己不要太快醒来。结果越提醒，醒得就越快。醒来以后坐在床上发呆，满脑子都是为什么在梦里不多看你几眼。”
说到这里，他在黑暗中瞥了叶开一眼，忽然变卦，掀起被子挤进叶开那边，漫不经心地说：“只有七天，我可能做不到那么尊重你了。”
叶开没明白过来，在他灼热的气息中恍惚了一瞬，便被陈又涵很霸道地拉进怀里亲吻。他吻得让人没有退让的余地，但并不急切。叶开只和两个人接过吻，很难比较吻技，只觉得身体都被亲软。现在如果有花瓶落地的话，他应该没空分神去接。
亲着亲着又有精神起来的迹象，他蜷了下腿，躲开被顶得心慌的部位，推开陈又涵匪夷所思地问：“……你不是洗冷水澡了吗？”
原来他知道。
陈又涵翻身与他并躺，一边平复呼吸一边低声笑：“我抱着的是你，就算把我扔南极我也没办法冷静下来。”
喘息的样子不必看也让人觉得致命性感。
叶开小声问：“又涵哥哥，这两年你都……没有吗？”
陈又涵静了静，“你想听实话？”
叶开不答反问：“你想骗我？”
“没有，这两年都没有。”陈又涵不假思索，“从你十七岁的那个暑假到现在，我始终只有过你。”
他试探过。
陈又涵也暗示过。
但这是第一次听到他明确坦诚地说出来，叶开还是没忍住翘着半边唇角笑了起来。他不得不趴到枕头上，把脸埋进去稳了会儿，才试探着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这两年真的过得好吗？”
他想听。他想听陈又涵亲口说。
陈又涵轻描淡写地说：“真的还可以。除了见不到你，GC重新回到正轨，我也有新的事情做，老头子身体健朗，真的没什么好挑的。”顿了顿，想起叶开已经看到了他摆在书房的那张病危通知单，又补充说，“是生过一场病，下了病危通知，但既然救回来了，也就没什么好提的。”
虽然知道这件事，但当陈又涵如此稀松平常地说出口，仿佛那个生死一线只是一场寻常的网球赛赛末点，叶开还是免不了鼻腔一酸。
他有好多爱他的人，陈又涵只有陈飞一一个。陈家勾心斗角，他从一生下来就是靶子。什么长辈的爱，亲友的爱，陈又涵都没有。他只有无尽的斗争，斗争，斗争。如果陈又涵真的出事，称得上真心的眼泪恐怕连个金鱼缸都填不满。
“顾岫……顾岫对你挺好的吧。”
话起得突兀，陈又涵却好像懂。眼里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陈又涵“嗯”了一声，“他是个很真诚的人，把我当朋友。”
“他知道我们分手吗？”
“知道，医院是他送我去的，胃出血。没他我就真死了。”
顾岫是陈又涵的救命恩人。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有他，陈又涵就会死……这个念头只是轻微划过，如流星擦过夜空，那么轻易，却留下了天崩地裂的尾巴——
叶开心口陡然一窒，瞳孔痛缩。
会不会？会不会陈又涵就这么死了，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陈又涵一直都在爱他，他甚至——他甚至会牵着新男朋友的手去出席他的葬礼，去给他扫墓、送花。
这念头毫无理由，画面却真实得仿佛已经发生。惊恐在一刹那夺走眼里所有的神采，叶开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却觉得吸入生命的氧气却越来越少。
“怎么了？”陈又涵抬手开灯，看到叶开抓着被角，被黑发遮掩的额角上滑下冷汗。
叶开抬起头看他。
脸色苍白，黑色的双眸好像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梦魇。他看着陈又涵，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了某个未知的虚空。那虚空是个巨大的漩涡，是黑色的泡沫，是深不可测的深海。
那一眼，陈又涵这一辈子都没敢忘记。
“又涵哥哥……”他伸出手，在触碰到陈又涵的脸之前，空白空洞的神情忽然有了变动，继而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厕所门被撞开，铝制玻璃门摇晃的动静中，传来叶开干呕的声音。
巨大的悲伤席卷了一切，他连心都要呕出来。
冷汗顺着额角滴落在白色的马桶圈上。肠道和喉管的蠕动刺激了神智。意识回炉，叶开的眼神逐渐清醒。
他清醒着痛苦地描摹那个可能、废墟一般的画面。很多年后，他会淡忘他的面目，会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曾经相爱，只是后来不爱了，会在别人提及他时礼貌性地惋惜他的英年早逝，附和着说，是的，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枚蓝宝石戒指，那个被和几百万上千万藏品放在一起的滑雪板，那句和自己父亲郑重的“我要和他结婚”。
马桶抽水声响，过了会儿，洗手台传来水流声。叶开伏着，疯狂地漱口洗脸。冰冷的水珠从脸上滑落，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红得绝望的眼眶。
陈又涵没有进来。他只是靠墙站着，既没有看叶开，也没有追问。
过了五分钟之久，叶开终于沉默着走出。衣襟都被打湿。陈又涵不动声色地递给他一支刚点起的烟。
他看了陈又涵一眼，接过，尽量镇定地抿入口中抽了两口，终究没忍住鼻腔一酸，沙哑地说：“你最好好好活着。”
陈又涵笑了笑：“我答应你。”
揽着他的后脑拥入怀中。
“我答应你，真的。病危通知书我留着了，就放在书桌上。小开，那时候我下了班就是醉生梦死，出急救室医生说，你想死的话就继续喝。我没有等到你的原谅，怎么敢随随便便找死？我死了，你连个可以怪可以恨的人都没有，还怎么开开心心地过新生活？”他不住地吻着叶开的黑发，“我答应你。不哭了好不好，嗯？”
捧起叶开的脸，指腹轻柔地抹过，“宝宝，怎么哭起来也这么漂亮？”
叶开面无表情，脸色还很苍白，只有眼神渐渐凶狠。
“你这么关心我，我认真了？”陈又涵一声又一声地哄，“真的认真了。Lucas的男朋友怎么这么关心我？我真的挖墙脚了。”
叶开终于开口，带着微妙的讽刺：“我在你门口也哭了，你怎么不哄我？是那时候的我不如现在让你心动吗。”
他说完，平静地等着陈又涵的回答。
“我……”
心里无声地长叹。……叶瑾，你让我怎么办，怎么说？
单薄微红的眼皮闭了闭，叶开推开他，“玩玩而已，我记得的。人不能两次都被同一个人骗。你认真了也跟我没关系。”
“我可以吗？”
陈又涵看着叶开。看到他已经长大的叶开抱臂站着，指间夹着白色的烟管，刚哭过，神情苍白而从容。
他这辈子看过了太多精致的皮囊。任他们多漂亮，都未及他矜贵。
他愿意陪叶开演戏，满足他捉弄促狭报复的心思，却也隐藏着自己卑微的真实心意。
“告诉我，”陈又涵固执而深沉地盯着他，“现在的我，可以和你谈认真吗？”
剧烈的悲伤如河流激昂过山隘后，终究陷入了疲乏的平缓中，叶开没什么表情地勾了勾唇：“我警告过你的。”
“是我自愿。从此以后，七天也好，七百天也好，七年也好，我这颗心随便你丢弃作弄。”陈又涵一字一句，“我认真，你随意。”
烟从嘴边取下。叶开漂亮的眉眼微怔，第一天而已，陈又涵直接交了满分答案，他快玩不下去了。

第82章
从村庄徒步到神瀑布之下大概十一二公里, 那里是本地藏民沐浴祈福的秘境。两人从桑吉家里出发，沿着溪流缓行十几分钟才到了村尾。白塔沐浴着晨曦, 印着经文的幡布在风中发出猎猎的翻飞声。沙棘林疏密有致，沿着草地蜿蜒。几头挂着铃铛的牦牛在吃草。
从沙棘林跨过长满青苔的小桥，便进入了山界。一路浓荫蔽日，湿润的植被在幽暗的光线中舒展叶面。
叶开看什么都很新鲜。
高大乔木上倒悬着淡青色的须络。
“这是什么？”
陈又涵瞥了眼，“松萝，当地人叫树胡子。”
叶开“哇”一声，“好厉害。”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说松萝厉害还是他厉害, 陈又涵还是觉得他可爱。
绿色的藤蔓植物丛中出现了一片黄色叶片, 他大惊小怪：“又涵哥哥, 快看！”
心形的。
“连叶子都是爱你的形状。”他的语调轻快玩味, 听着让人想揍, 但更多还是甜。陈又涵打不得骂不得, 只好把人拉进怀里，狠狠揉了一通他松软的黑发。
一棵通红的红枫间杂在绿色的乔木和金黄的灌木中，他掏出手机拍了又拍。
松果和针叶落了一地, 叶开捡起两颗, 用手指轻柔地抹去表面的灰尘泥土：“又涵哥哥，你的午餐。”
陈又涵完全没辙，好气又好笑地拆穿他：“用得着吗，这么勾引我？”
叶开脸上的笑一收，冷酷绝情地把两颗松果随手抛下：“你中饭没了。”
陈又涵两手插兜慢悠悠跟在他身后：“宝宝，你这么可爱，我会忍不住更认真的。”
如果是这个攻略游戏，系统现在便会提醒对话正确加十分。
脚下泥土被渗出的溪水弄得泥泞，树根盘根错杂地裸露在地表, 山路越往上越难，叶开走得气喘吁吁，已经落后陈又涵两步。陈又涵停下等他，等人追上来，他伸出手微抬眼神，戏谑而慵懒地说：“给个机会。”
叶开握住他的手，两人掌心相贴，都有点潮。
既然有傻瓜愿意借力给他，他被惯得越来越懒，登一步只用七分力气，剩下三分都拿来看花看鸟看热闹，看裹着红袍背着背篓的喇嘛伏在山涧喝水。
“你知不知道，”陈又涵声音里有漫不经心的笑意，“你真的是越长大越娇气。”
以前哪里会这个样子？乖得让人想疼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是被Lucas惯的？”
娇气？陌生的形容词让叶开愣了下，继而在一秒内反思了自己这两天的所做所为。反驳的第一反应被硬生生压下。他理不直气不壮，心想，我只是在有恃无恐地故意欺负你。
陈又涵笑了笑：“下次再见到他，我该好好谢谢他。”
“谢什么？”
“谢谢他这两年对我的男朋友这么好，谢谢他爱你宠你惯你，把你的可爱都保护了下来。”
“谁是你男朋友了！”
陈又涵回头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在撬了，别催。”
穿过密林，便是一个宽阔的山坳，四周雪山环抱，在阳光的反射下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巨大的雷击木焦黑地倒在路边，上面已经长出了厚实湿润的青苔。瀑布近在眼前，整个崖底都是五彩经幡，经年累月，一层褪了色，便有新的一层覆上。
卡瓦格博的坚冰和莹雪被金光曝晒融化，顺着神山坚硬的臂膀蜿蜒而下。漫长的旅途孤独而圣洁，起风时，冰凉纤细的水汽会沿着扇形山崖缥缈，形成如烟的水幕，被太阳一晒，便出现了彩虹。
一个老爷爷在瀑布下光着上身沐浴。
水温接近零度，他肌肤松弛的双臂却未见颤抖。
几个中年藏族妇女远远地跪着，手中握着串珠，用藏语低声齐声吟唱。祈福的歌声邈远地回荡在山谷间。
心中被震撼，叶开只能肃敬地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一靠近瀑布底，水声震耳，寒气逼人，刚出了一身热汗的他冻得猛打了一个寒颤。陈又涵牵着他的手，沿着弧形的悬崖底慢慢地走。黑褐色的岩石被打得湿润，湿滑的岩壁上也贴了祈福的经文。
叶开抬起头，光线倏然变换，彩虹惊鸿一瞥，在他出声前便消失。
陈又涵感觉到手被他用力握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有一帘水汽顺着风被吹散到阳光下。他收回目光，在崖底的阴影和被雪山反射的阳光中，看到叶开半明半暗，仰起的漂亮而干净的脸。挺翘的鼻尖被阳光晒得几近透明，黑色睫毛下，瞳色极深的眼眸比神瀑下被雪山水浸润了亿万年之久的山石更为纯粹。
“彩虹，又涵哥哥，很淡的彩虹。”
他没有听到陈又涵的回应。
过了两秒，他回神，迟滞地回头，被陈又涵正正好好地吻住。只是一瞬间的微怔，心里便被一股柔软又怅然的感觉填满。他攀着陈又涵的肩膀，很轻地回应。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唇瓣厮磨又分开，分开又轻吮，陈又涵与他额头相抵，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轻触他柔软光洁的脸颊。“小开，”他沉声，垂眸凝视他，“在这里撒谎的人余生都不会好过。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在这里告诉你。”
讲话和呼吸的气息轻拂在叶开的鼻息间，是荷尔蒙和香水的融合，是叶开上瘾到骨子里的味道。他没有说话，反而忍不住又再次主动亲吻他，咬他的下唇。
唇瓣总是将分未分的样子，神看了大概也会觉得腻歪。
叶开垂眸，目光停留在他被亲得柔软的嘴唇上，轻声说：“不问。”
陈又涵意外，喉结滚了滚，气息紧张得凝滞，以为他不愿意听。
“我不会在这里逼你的。”叶开顿了顿，“我一个字都不问，你也一个字都不必回答，又涵哥哥，你会好好的，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陈又涵的眼神明显一震，继而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他，气息哽咽：“……我怎么会伤害你？”他艰涩而痛苦地说，“我当时怎么会舍得伤害你，我怎么会让你离开……”
鹰唳惊空遏云，吟唱的声音逐渐混杂为寂寥天际间的一种回响。
T恤被抱得紧皱，印出陈又涵手掌的形状。他的指尖蜷缩，手臂越来越用力，渐渐渐渐把叶开勒得难以呼吸。抱得几乎融入骨血。叶开用力抚着他的背，脸颊紧紧贴着他灼热的颈窝，一股剧烈的情绪澎湃得如同山洪难以遏制，他红着眼，在他肩上张口用力咬了下去。
隔着衣服也咬出了牙印，咬出了血丝。叶开像一头凶兽，紧紧咬住了独属于他的那头猎物——拼着同归于尽的觉悟。
陈又涵闷哼一声，痛得蹙眉，痛得屏着呼吸抽气，痛得眼眶泛红，却不舍得推开他，反而更深地按住他的后颈。
“宝宝，宝宝，宝宝……”他一声一声低声唤他，忍着痛亲吻叶开的耳廓，亲吻他的耳后，亲吻他的软发。
再抬眼时眼眸湿得彻底，却很凶狠，凶狠而绝望，绝望得无从释放。
两人很近地对视，目光纠缠，眼神从清醒的痛缠绵成荒唐的爱。叶开觉得脚心凭空软了下去，陈又涵急促的呼吸变成另一种不稳，他牵住叶开的手，不管不顾地向前走。
山路陡峭，碎石随着脚步滚落，青天白日的，走到一半就互相拉扯着钻进密林。什么乔木的的树干被撞得摇晃，扑簌簌洒下一地落叶。叶开拉着陈又涵亲吻自己，滚烫的掌心在他宽阔的脊背上胡乱而用力地游走。陈又涵紧贴着他，无望而凶狠地顶着他，顶得栖落枝头的麻雀啼啾一声，扑棱棱害臊得飞走。
到了桑吉家，大人都不在，只有平措伏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写作业，一头受了伤的花牦牛卧在栅栏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哞叫。不知是谁给它扎了几束辫子，上面扎着两朵小花，缀了许多漂亮的粉白色珠子。叶开的眼神在它身上匆匆瞥过，它目光沉静，叫唤的声音痛而温柔。
二楼门被很重地甩上，吓得平措一抖，钝钝的铅笔头在田字簿上划破。
T恤互相拉扯着反手脱掉，陈又涵肩膀的牙印肿了，叶开后悔，轻柔地吻，湿润地用舌尖辗转。
“帮我。”
陈又涵握住他的手腕，又扣住他的手掌。
向下。
叶开被烫得目光涣散，在他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中喘息。
阳台门没关，暖风晃动白纱，树影也在墙上摇晃。不知道是谁先，好像只是贴在一起的瞬间就丢失了魂魄，动作急躁失了分寸，谁都不松手，重重的喘息声在几分钟紧绷到顶点，又双双松弛了下去。
屋内外皆静，过了会儿，响起平措五音不全的唱歌声。
叶开伏在陈又涵肩头，在逐渐平复的喘息中笑了起来。
怎么办，还很精神。
汽车引擎声从远到近，似乎驶进了桑吉的小院。平措在楼下欢呼一声，放下铅笔跑了出去。
喇叭响了两声。
陈又涵贴着他的耳朵说：“宝宝，忘了Lucas，和我私奔吧。”
而后帮他把拉链拉上，扣子扣好，连额发都拨弄得清爽整洁。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桑吉礼貌地敲门，爽朗地说：“陈先生，你要的普拉多。”
陈又涵套上T恤，在叶开嘴角亲了亲：“穿上衣服，去收拾行李。”
随后镇定地打开房门。
在他和桑吉的寒暄声中，叶开风一般跑向阳台，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他看到平措在和普拉多的轮胎比高。
衣服被很快叠好，两个背包收拾得规整。陈又涵单肩背起其中一个。叶开要问什么，他“嘘”了一声，低哑着说：“乖，别说话，会硬。”

第83章
普拉多驶上盘山公路后, 刚才还晴朗如洗的天空马上飘起了蒙蒙细雨。
叶开披着陈又涵比他大一号的外套，困倦地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车厢里打了冷气, 他整个人都被衣服包住，看上去蔫头巴脑地乖巧。陈又涵开得不快，分神去握他的手，冰冷冷的。
“肿了。”叶开微妙地调整了下坐姿，眉头一蹙，眼尾淡红未消，看着有点可怜。讲话还带着鼻音, 补充说：“发炎了。”
陈又涵瞥他一眼：“没出息。”
两根手指而已, 这都肿, 到了酒店还怎么有命活？
“是你好凶。”
陈又涵更觉得无辜。除了嘴上功夫, 他哪里不收着劲儿？一副想要到极致却不敢轻举妄动的样子, 生怕把他折腾疼了伤了怕了。
他略微琢磨过味儿来, 漫不经心地问：“Lucas是不是不太行？”
脸一下子烧得慌。叶开闭了闭眼，心里很绝望。事到如今，他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Lucas, 甚至不配再和Lucas当朋友。做不出背后凭空诋毁人的行径, 他被逼上梁山无路可退，只好咬牙切齿地回应：“……他行，很、行。”
陈又涵扶着方向盘的手用力紧握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平复好内心那一瞬间受到的冲击和嫉妒，淡淡地说：“现在在山上，别刺激我。”
叶开无语：“你自己要问的！”
“我问你就夸？你他妈的不会编两句骗我吗？”
靠，凶死了。
叶开愤怒地说：“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陈又涵被激得呼吸急促，紧闭着唇喘了数息，才低哑而平静地说：“对不起, 是我嫉妒。”
叶开哑声，在脸上做出表情前猛地把衣服扯过头顶蒙住脑袋。
黑暗中，他用力抿着唇角，但笑意还是一点一点偷跑了出来。
深呼吸调整好情绪，衣服拉下来时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冷艳道：“我们只是玩玩而已，你嫉妒什么嫉妒。”
陈又涵搭在窗沿的手掩住唇角，遮去了自己微妙的笑意，正经地说：“有道理。既然如此，去酒店你最好让我玩得尽兴一点。”
都在瞎聊，每个字每个语气每句话都在挑拨对方已经游走在欲望之海的钢索之上，恨不得下一秒就掉下万丈悬崖抵死纠缠在濒临死亡的快感中再去一声声地说爱。
窗外，平缓的丘陵一重挨着一重，彝族村寨错落在山头，一块块田垒随着起伏的山弧线被切割。悬崖之下，金沙江浑浊的江水滔滔怒吼，云海极低地蔓延过蓝色树梢，飘向远处天际线下莹白色的石卡雪山。
叶开甚至都没有问陈又涵带自己去哪里。
三个小时后，雨停，车子驶下盘山公路，平缓滑入平原间黑色笔直的柏油路。云团压得极低，几乎像是贴地。在明与暗交融的混沌光线中，村庄逐渐密集，两侧原野上开满了火红的狼毒花，黑色的小藏香猪不怕车，拱着鼻子满地乱钻。
高大的蓝色路牌指示向香格里拉。
叶开从瞌睡中清醒，屁股坐得有点麻。他睁眼清醒了一会儿，歪过脑袋看着陈又涵的侧脸。
眉骨高而鼻梁挺直，眼窝深邃，漫不经心看人的时候也让人觉得腿软，不是害怕，是天生上位者的侵略性和雄性荷尔蒙的双重作用。只是被随意地瞥过，可能就已经想好了跟他上床用哪种姿势。
从他从小就知道陈又涵很英俊，审美的第一次觉醒就在陈又涵身上。
带着睡意的目光从下颌线不动声色地平移到嘴唇。
陈又涵很轻地抿了下半边唇角：“再看收费了。”
叶开也跟着笑了起来，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累吗？要不要换我开？”
“快到了。”陈又涵顺势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着举到唇边，吻了吻他的手背。
车子驶进香格里拉市，沿着独克宗古城开了一段，拐进长征大道，向着松赞林寺的方向。下过雨的街道被最后的落日余晖晒得半干半湿，街上行人和车都很少。两侧房子都修成了藏式碉房的式样，窗外悬挂着红白蓝三色条形布幔，四角上插着风马旗，门楣和外窗檐都绘着吉祥八宝彩绘。
二十分钟后逐渐远离市区，进入村庄。这下好了，一路开开停停，动不动就被回家的牛羊群给拦住去路。喇叭是不敢按的，按了也没用，只能干等。牧民握着鞭子站在路边和他们对视。
陈又涵降下车窗，晚风一下子涌了进来。他抽出两只烟，扔给叶开一支。低头点烟时叶开也凑了过来，两人分享着同一簇蓝芯火苗。
“好的不知道学，抽烟喝酒倒是学得快。”
叶开娴熟而从容地抿了两口，看着前方与他们迎面相遇的绵羊群。空气中都是动物浓烈的体味，咩咩的声音吵得人头疼，他淡淡地说：“抽的是大卫杜夫，买的第一款车是帕拉梅拉，会心动的人始终是你这一款，因为遇不到，连喜欢人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真觉得我学坏了，全都拜你所赐。”
陈又涵手伸出窗外掸掉烟灰，淡漠而居高临下地问，隐约的嘲讽：“Lucas跟我是同一款？别埋汰人好吗。”
叶开失笑：“你怎么回事？”
陈又涵也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笑，目光温和，手肘搭着窗沿。
叶开冲他轻佻地吁了口烟：“陈先生，你吃醋的样子也不太高明。”
羊群终于走尽，车子缓缓起步，陈又涵在车载烟灰缸里熄灭烟：“吃醋吃得最厉害的时候，是看到你和他在酒吧接吻。”
那只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他不说，叶开几乎已经忘记。纵使现在重新翻了出来，他也记不起那时的温度和花香，记不起那夜的晚风和乐队的live曲目。
“你到底在哪里看到的？”
“乔楚那里，二楼露台。”陈又涵静了静，心口掠过一阵紧缩的抽疼，很快，眨眼之间，“后来想去找你，看到你和他并肩从门口经过。你知道我怎么？”陈又涵自嘲地笑了笑，“我躲起来了。”
叶开不知道说什么。那时他是认真的，认真地要忘了他，重新开始。
普拉多在灰白色的水泥路上以二十迈的速度前行，拐过两个路口，叶片苍翠的白桦树站桩似的在笔直立在谁家院门外。
良久，叶开才说：“我以为你不在乎。”
“是不在乎，”陈又涵停顿了一下，觉得很难组织语言：“不是不在乎，是事情已经发生，我没有在乎的资格。只是真的亲眼看到，那一瞬间还是……”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拐过一个弯，搭着车窗的左手忍不住抹了把脸，“宁愿当做自己已经死了。”
叶开微怔，用力掐着烟管。
“你现在怎么总提他？”
陈又涵勾起半边唇角，牵出一个淡漠的有点坏的笑：“别把我当好人。”叶开没听懂。
陈又涵瞥他一眼，从那股熟悉的心悸中恢复过来，玩世不恭地说：“我真的挺坏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松赞林寺连着鳞次栉比的僧舍建筑群盘踞在半山腰，连绵的金顶沐浴在雨后的余晖中，黑色的红嘴鸦成群在上空盘旋。那是一种寓意吉祥的鸟。
叶开没问陈又涵到底要去哪里，一切听他做主。
松赞林寺门口，正对面的湖波光粼粼，中间沙洲上停着许多白鸭子，游人四散，都一边喂鸭子一边等出景区的大巴。普拉多背着湖拐过一个大弯，往山下的原野驶去，两侧村庄炊烟升起，最终停留在一片藏式碉房建筑群中。
“酒店？”
“悦榕庄没订上，这个也还可以。”陈又涵搂过他的后脑，凝视着他：“亲一下？”
与他自然地接了一个短暂的吻。
两人下车拿背包，叶开发现藏族礼宾员看他们的眼神有一种克制的古怪。
很快地办理套房入住，白色高尔夫电瓶车等在路边，礼宾将他们的背包放上座椅。车子沿着青石铺就的山坡缓缓下行。
太阳彻底落了，斜阳走到尽头，晚风轻拂起叶开的额发。他的目光穿过蓝色的苍茫树林，看到几个晚归的田农。
他不知道陈又涵在看他，用一种比群鸟依恋晚风、比夕阳眷恋山川更为深刻的温柔看着他。
酒店的房子都是独栋的，套房是一座三层高的木石碉房。门廊上挂着煤油灯。
管家已经等候在门口，“欢迎光临，陈先生，叶先生。”是个藏族姑娘，汉语很流利，几乎没有口音。她转身，用一把传统的黄铜钥匙打开门锁。跟着她穿过长廊状的玄关，传统藏式客厅出现在眼前。
虽然这段时间总是在这里那里体验着藏式民居，但显然都比不过这里的精致和奢华。
管家领着他们参观穿行，介绍酒店的设施和服务。过了会儿，一个背着背篓的小姑娘敲门进来，在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蛋看着红红的。背篓里是码得很整齐的木柴。她在壁炉前蹲下身，用松明子搭底，火光一闪，浓郁好闻的松油味道缓缓送出。
管家将钥匙交给陈又涵，按照他的吩咐去准备晚餐。陈又涵牵住叶开的手，沿着实木楼梯上行。藏式香道弥漫在空气中，几步楼梯走得人心慌气短，骨子里感觉都空了起来。到尽头，两米宽的藏式大床上，雪白的高支棉床单绷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叶开忽然觉得荒唐，不自觉吞咽了一下。眼前一花，他被陈又涵压在墙上。刺绣唐卡被撞得晃了一下，上面绣的繁复庄严的坛城。
陈又涵低喘着笑着问他：“怎么感觉像是学生开房？”
随即把叶开打横抱起。叶开勾着他的脖子，眼神比身体先湿了。
被扔到床上的那一瞬间被撞得头晕。他与叶开对视，轻声叫他：“宝宝，宝贝，小开。”
他叫一声，叶开的心就颤抖一下。
眼里的欲望深重，像被夜露打湿的玫瑰，即将经受黑夜里暴雨的侵袭。

第84章
睡到十点被电话铃声吵醒, 陈又涵接起电话，叶开翻了个身蒙住被子继续睡, 依稀听到陈又涵低声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他累得神志不清，甚至忘了自己在哪儿，昏睡过去前，只注意到明亮的窗外是一片广袤到似乎没有边际的旷野，随后便被陈又涵从背后抱进了怀里。
等再醒来时头痛得要裂开，床上只剩了他自己。崭新的白色浴袍叠好放在床尾凳，应该是陈又涵放的。叶开抖开浴袍裹上, 目光在房间内扫视一圈, 穿过与阳台相连的玻璃门, 看到了坐在藤椅上喝茶的陈又涵。
玻璃门推开, 旷野里干爽温暖的风吹动了额发。
“醒了？”陈又涵拉住他的手, 很自然地把人拉到怀里坐下, “没舍得叫你，以为你要睡到下午。”
现在是十一点多，叶开已经觉得头昏脑涨, 真睡到下午他能难受死。
鎏金手工绘花骨瓷杯里是红茶, 冒着热气，茶汤金红，香味勾着人的神经。他和陈又涵都是红茶重度爱好者，当即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被烫清醒了。
“好饿。”
“叫了餐，在一楼花园。”陈又涵扣低他后脑，在轻风中低声问：“早安吻有没有？”
叶开从他腿上跑掉，“没刷牙。”
真回去刷牙了。
洗脸盆是纯黄铜手工敲制的，手工锤纹, 上面摆了一溜欧舒丹洗护。欧舒丹在叶开这儿拉入黑名单了，他现在看着这黄黄绿绿的小圆瓶心情就有点复杂，短时间内都不太想闻到这味儿。
出来时发现陈又涵坐在床边等他。同样的白色浴袍，他穿起来有一种英俊但低调的奢华感。
“过来抹药。”下命令也是不容拒绝的利落。
叶开看到陈又涵手里拿着的那支白色药管，脑子没转过弯儿来，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陈又涵无奈地对着他一勾唇：“早上让管家去买的。”
我靠。
叶开脸色都变了，觉得待会儿没脸再见管家。愤怒地从他手里劈手夺过，“我自己来！”
陈又涵挑挑眉，起居室门砰地关上。过来了会儿，他拧动门把手，看到叶开坐在纯实木皮垫高脚凳上，一脚赤脚踩在手工平织地毯上，脚尖踮着，足勾漂亮地绷紧，另一脚搭在椅面上，浑圆整洁的脚趾自然翘起。白色的浴袍下摆半遮半掩，里面什么都没穿。
纤长的指腹沾着白色软膏从容地涂抹，神情专注，但慵懒，有股淡漠感。黑色的额发因为低头的动作而垂落。
可能是碰到了什么伤口，叶开微蹙眉头，很轻很快地咬了下唇。
陈又涵抱胸斜靠上门楣。
身体深处产生他遏制不了的渴望和欲念。他不得不点起一根烟。
烟味冲淡了药膏的味道，叶开动作一顿，抬起头，清澈的瞳眸里闪过一丝慌乱。
“别动，”陈又涵半抬着夹着烟的小臂，“没看你。”
那看什么？总不能是看背后那幅精美繁复风格强烈的暗红色挂毯，也总不能是看旁边矮柜上摆着的藏式香炉和庄严精致的梵像手工雕件。
叶开感觉到他的目光直白地落在自己身上，动作和姿态还是漫不经心的，但耳朵渐渐渐渐地染上了一抹红。
一支烟抽完，他的伤处也抹完了。肿胀的刺痛被冰凉的冷敷感取代。他好整以暇地转上药管的白色小盖，抬眸与陈又涵对视，似笑非笑：“好看吗？”
好看。他会画画的话，现在就该为他支起画架。
陈又涵高大的身影转身，冷峻的声音中染着一丝笑：“挂毯不错。”
早安吻没吻上，到底接了个午安吻。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要不是管家上来请就餐，他们能又滚到床上去。
长餐桌在蒙了白色桌布，靛蓝色粗土陶罐子里插着一枝不知道什么树上折来的淡青色小花。叶开以为又是藏餐，没想到是南法料理。花园外是错落的藏族村落和青稞地，阳光和风都很轻柔，可以听到风吹过青稞的沙沙声。松赞林寺在稍远处侧身坐落，白色的院墙托着金顶，裹着红袍的僧侣沿着墙根慢吞吞地走，不知道在做什么。
风中有铃铛的声音，或许是手持转经筒的拨片声。
叶开全程没敢和管家对视，所幸陈又涵马上请走了侍应生，开满鲜花的花园里阳光充沛得要溢出来，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独享。
饿过头了反而不太有食欲，叶开虽然坐得端正，但整个人从骨子里就透出股懒，由着陈又涵帮他切鹅肝剥虾撬生蚝。难伺候，也就一道柳橙鹅肝和香槟汁龙利鱼多尝了几口。不动刀叉的时候，就托着腮看着远处的田园风光。
“陈太太，”陈又涵用叉子敲敲玻璃酒杯，唤回他的神志，“你嘴角有奶油。”
叶开微怔，先用白餐布擦了擦嘴角，继而才反应过来，神色淡淡的恼怒：“谁是陈太太？”
陈又涵进退有度，绅士地道歉，“过个嘴瘾而已。”
叶开掐指头算了下，“还剩三天。”
陈又涵风度翩翩地说：“你想提前帮我转正也可以。”
叶开眼带讥讽，嘴角微微抿起。
他被干得哪哪都疼，陪他坐在这里吹风吃午餐已经是给了好大的面子。没了平日的乖巧，反倒有股娇气的淡漠，配上他与生俱来的矜贵，那眼神好像在嘲笑陈又涵得寸进尺。
陈又涵没被伤到，微微一笑，礼貌地问：“你的男朋友最近怎么不联系你？”
叶开微怔，瞥过视线：“他刚入职，忙一点也是正常的。”
陈又涵在阳光和柔风中咄咄逼人，“我当初忙得一天只睡三个小时也要陪你语音视频发微信。”
叶开托着腮，视线从远处转回来，跟陈又涵对视一眼后，懒懒地牵了下唇：“又涵哥哥，你跟Lucas要比到什么时候？”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长相身高到技巧持久度，从感情观到对他的上心程度，低俗的高级的，有品的下流的都比了个遍。
陈又涵没回答他，换了个话题，问：“下午想去哪儿？”
叶开连坐着吃一顿饭都嫌费劲，能去哪儿？
“酒店送了两张松赞林寺的门票，你想去的话我陪你去。”
昨天在门口瞥了眼，进了门以后有一段很陡的上百级台阶。叶开怀疑陈又涵是故意的，否则怎么还能在看他抹了药以后提出这种非人道的建议？
“不去。”
陈又涵用餐巾擦了擦嘴。他的倜傥和风度是骨子里的，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让人觉得他英俊。只是说出口的话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玩世不恭地一笑，“正好，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叶开直觉有点不妙，陈又涵走到他身侧，两手插兜倚坐在餐桌旁，深沉的目光锁定叶开：“你变了，也就是在床上还算坦诚。”
叶开脸色一变，起身想跑，被陈又涵轻易推了回去，整个人没等完全起身就又倒回了椅子上。
纯白桌布被扯动，杯碟倒了一片，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很动听，一股高级瓷器的清脆。可惜到底没稳住，在青石砖地面上哗啦碎掉。侍应生被叮嘱过，只是侧目关切了一下，守在花园外纹丝不动。
叶开小声抗议：“痛。”
他觉得一个痛字足以让陈又涵手下留情，毕竟从小到大又涵哥哥从来不舍得他在身上心上有任何委屈。
谁知再好的魔法也到了头，陈又涵对这句咒语无动于衷，冷酷地一勾唇角，俯身凑近他耳边：“你知道管家去干什么了吗？”
漂亮的眼睛眨了下，黑色的瞳眸里被他的问话牵引，果然懵懂了起来。
看他歪了下脸的动静，可能还认真思考了一下答案。
陈又涵慢悠悠地说：“……去买润滑了。”
侍应生被动静惊动，再次回头观望，看到年轻漂亮的叶先生气冲冲地大步走向通往玄关的青石小径，而陈先生却只是揣着西裤的兜，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砰！
门被狠狠甩上，结实的门楣简直被摔得震颤。
陈又涵吃了闭门羹，没气馁，反倒低头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没开门，站在门外等了会儿，蝴蝶在香槟色月季丛中翩然两个来回，门开了，叶开脸色很沉地站在门内，但眼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真要说，就好像昨晚一边被干得浑身颤抖一边怪他太用力，看着发火，都是嗲。
陈又涵跟他对视两秒，把人轻易地拉进怀里，像抱公主一样打横抱起。
砰！
门又被关上了。
这回轻了很多，是被陈又涵用腿勾上的。
壁炉里只剩下烧干了的木炭，陈又涵把人轻手轻脚地放在壁炉对面的酒红色软皮沙发上。叶开坐着，他跪着，握着他的手，视线挨得很近。
“昨晚上叫了不知道多少声老公，天亮了就翻脸不认人，我拿的是灰姑娘剧本吗？”嗓音低沉温和，语气很宠。
叶开没忍住笑了起来，随后又板起脸，“我不记得。”
陈又涵在他刻意绷得平直的嘴角亲了亲：“那晚上说的‘我爱你’呢？”
叶开本想说自己认错人了，到底心软，改口说：“……也不记得了。”
陈又涵挑眉：“你怎么考的清华？”
叶开抬眸瞥他一眼：“对你没走心，下了床就忘了。”
陈又涵深呼吸：“宝宝，虽然很想再陪你玩几天——”
刚好门环被扣响，门外响起管家不太自然的声音：“陈先生，您要的东西……”
陈又涵起身开门，知道叶开怕尴尬便没让管家进来，只在门口道了谢。拎着纸袋回身，看到叶开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有点僵硬：“你什么意思？”
陈又涵没来得及回答，叶开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慌张：“你玩够了？”
陈又涵捏紧纸袋，微眯着眼盯着他，没说话。
叶开脸上表情挂不住。本想笑的，但发现竟然笑不出，唇角都有点抖，“骗子。陈又涵，你每次都骗我。认真交往时跟我说什么玩玩而已，跟你玩又说什么狗屁你认真我随意，只是玩了两天就厌了没耐心了是吗？”他在茶几和沙发之间一亩三分地焦虑地走动几步，又停下来，低喘了两口，目光渐渐空洞，垂眸看着地毯上的花纹：“早知道你就是这样子的人……”
陈又涵说的都是狗屁。他说得再动听，再动情，也都是狗屁。
什么玩七天七年七十年他都会认真地陪着玩下去，都是狗屁，狗屁！
叶开费劲地喘了一下，抬眸看了陈又涵一眼，扭头往楼上走。两年前的痛苦浪潮般涌向他吞没他让他窒息。什么地方出了错？他不是为了自己烂醉如泥进急救室吗？他不是为了自己两年洁身自好碰都没碰别人吗？他不是像顾岫说的从此再也没过好一个生日每一年的八月七号都醉生梦里哭着念他的名字吗？他不是定制了蓝宝石戒指收藏了他的滑雪板和陈伯伯说想和名为叶开的人结婚吗？
哪里出了错？
他只是想短暂地报复他，短暂地报复他曾经对他的欺骗。有苦衷，他不问，有难言之隐，他不追究，他只想很浅地捉弄报复他，就彻底放下过去此生不渝。
为什么？口口声声认真的人只是三天就说玩不下去？
……又是美丽的谎言，又是动听但狗屁的情话。
脚趾磕到了桌腿，叶开痛得色变，倒抽着气蹲下身捂住脚尖。钻心剜骨的痛从脚趾一根筋地捅到心里。
陈又涵脸色剧变，很快地冲过来蹲在他身前，抱着他，掰开他的手指哄道：“嘘，嘘，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看能看出什么，疼的不在脚趾，受了伤的也不在脚趾。
叶开甩开他的手，讲话的鼻音很重，愤怒地说：“滚开！”
陈又涵气得心口抽疼，用力抱着他骂：“少爷，祖宗，宝贝，你知道你戏有多烂演技多假？我想陪你演下去，你要我伤心失落痛苦吃醋，我努力，我努力演得以假乱真让你高兴让你爽，但是你看看我，嗯？”陈又涵掰住他肩膀，让叶开泛红的眼睛看着自己：“我演技也很差，知道吗？我爱你，我愿意用一辈子去让你高兴让你撒娇任性发脾气，未来还有几十年，不差这三天，好不好？”
叶开眨了下眼睛，眼泪划了一滴下来。
陈又涵用指腹温柔地擦掉，心口疼，但脸上带着笑：“繁宁的监控我看了，你知道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没有一天变过。”

第85章
话说出口, 满屋子都安静了下来，似乎连风都绕道而行。
叶开的目光无处安放，一下子从撞红了的脚趾看向陈又涵, 跟他对视一眼后又仓促地垂下眼眸。脚趾疼得一阵一阵的难以舒缓, 他又看向陈又涵握着他足弓的手, “监控……你都看过了……”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后目光一颤，像是突然被惊醒，手撑了下地板, 似乎是想起身跑掉。
陈又涵拽着他胳膊一拉，将他上半身拉着跌进了自己怀里。
叶开手忙脚乱地挣扎，被陈又涵强行按住。肩胛骨被陈又涵的的手掌紧紧压着，不允许他有丝毫想要退却的轻举妄动。
“你这几天一直在陪我演戏……”叶开喃喃地说, 因为情绪和大脑的飞速运转，黑色的瞳孔里掠动着破碎的浮光。什么假男朋友, 什么在在撬了别催，什么Lucas和他谁干得比较爽……眼眶渐渐染红，叶开咬牙切齿：“你他妈的——”
陈又涵握着他的后颈, 一叠声地笑着哄他：“嘘, 嘘, 别骂别骂别骂，不值得不值得……”凑过去亲他的嘴角和脸颊。
叶开被他霸道地掰着偏过了脸, 无处可躲, 只能被他一遍一遍又轻又快地亲着啄着，躲又躲不开，负气的声音里染上鼻音：“——王八蛋——”
陈又涵亲得笑出声，额头抵着他，以一种极亲昵的姿态认罪：“我是王八蛋, 我无耻，我不要脸，我对你太坏。”
叶开恍然想起来昨天在车上他说的那番话。
「别把我当好人。」
「我真的挺坏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恼羞成怒，吼得连声音都变了调：“陈又涵！你去死吧！”
愤怒的情绪沉重鲜明，由不得人小觑，但陈又涵还是把他更紧地拥进怀里，嘴唇隔着衣服吻了吻叶开的肩膀，低沉着嗓音说：“昨晚上真差点死了，真这么恨我今天就再努努力。”
润滑剂戏很足，陈又涵话音刚落它就从未封口的纸袋里咕噜噜地滚了出来。
陈又涵霸道又无赖地让他选：“怎么样，是要心平气和地聊一聊，还是到床上去逼问你？”
叶开用力推开他，膝盖跪久了有点疼，起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又是被陈又涵捞住才幸免于难。可惜这种时候的援手只能适得其反，他狠狠瞪了陈又涵一眼，冷冰冰又负气地说：“走开！”
陈又涵绅士地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往后退了一步。
叶开捡起润滑，掂在手里看了两眼，冷笑一声，在陈又涵出声阻止前，扬起手臂将它狠狠扔了出去。透明圆管在空中扬起一道平稳的弧线，以极漂亮的角度飞出窗外，落在了不知道多远的灌木丛里。
陈又涵：“……”
吃了瘪，但姿态不能丢。他心服口服地给他鼓掌，低咳一声赞叹道：“漂亮。”
不愧是全垒打选手。
叶开这才抄起茶几上的烟盒，弹出两支抛给了陈又涵一支，点燃后抽了一口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湖边。被你伤得想跳下去，刚好管家来电话说繁宁那边进了小偷。”陈又涵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让她报警，她说这个小偷有病，什么都没翻，光在我床上打了两个滚。”
叶开脸色瞬间一僵，太尴尬了，只能用逞凶来掩饰：“……我只是喝多了在上面躺了一晚！”
陈又涵点点头，脸色始终挂着淡漠的笑意，“快进看了，睡相还是很乖，”顿了顿，续道：“跟以前一样。”
叶开被烟呛了一口，偏过视线不自然地问：“……你删掉了吧？”
陈又涵在沙发上搭着二郎腿坐下，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看叶开低低骂了声“操”，他慢悠悠地补充说：“将来婚礼上没东西放，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十乘十米的高流明LED屏，从宾客入场开始循环，一直放到晚宴结束。”
太狠了。叶开无语，夹着烟的两指警告性地指了指他。
“你知道我最喜欢看哪一段？”陈又涵掌控着谈话节奏，叶开被操控而不知道，顺着他的问题回顾自己当晚半醉半醒的失格举动，一颗心都不自觉提了起来。
“我最喜欢你从吧台走到阳光房的那一段，虽然看上去跟梦游一样，但让我觉得一切都没变。”
叶开心里擦过挂了黄的香水柠檬的画面，在朦胧的晨曦中好像会发光。
“看到你去了书房和收藏室……”陈又涵不动声色地停顿了将近三秒，让人疑心他是忽然忘词，但其实是因为他再度被初见时那种激烈的情绪所裹挟，连心脏都跟着轻颤，他抿着唇深呼气，才续道：“……其实真的很庆幸，很开心，很……不知道，”他笑了笑，“可能是很感谢哪路神仙。”
叶开抿了两口烟，垂下视线。
“你就这样确定了我是来找你和好的？”
陈又涵反问他，“你呢？你就这样确定了这两年我没有忘记你？”
叶开不带情绪地勾了下唇角，烟抽得更狠。良久，他才说：“我早就知道你没有忘记我，上次在姜岩那里你说得够明白了。”
陈又涵微怔，继而自嘲地失笑：“忘了，那次你的确很坚定。”
“我从来都很坚定。”左臂横在胸前，夹着烟的右手搭在握成拳的手背上，叶开姿态优雅地掸了下烟灰，“说实话，如果只是知道了你那两年过得很惨，我会动摇，但不一定会来找你。我会觉得你只是单纯后悔了。说到底吃回头草这种事情虽然很感动，但我并不喜欢。”
是他的风格。
陈又涵笑了笑。
“我后来去看了陈伯伯。”叶开瞥他一眼，“他老了挺多的。”
他倚着壁炉，陈又涵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有段距离，这让陈又涵第一次可以遥远而客观地观察他。剥去了有恃无恐的骄纵，没有了在他面前惯性而为的甜乖，叶开第一次用这种深沉冷清的姿态与他对话，陈又涵心里不合时宜地掠过一个念头：就算没有荒唐热烈的十八岁，他也一定会爱上叶开的二十岁。
“当时看到你的病危通知，第一个想见的不是你，而是陈伯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他在急救室外签下病危通知单的样子，我就觉得恐慌。……想去看看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
陈又涵知道了，叶开去找陈飞一不是为了打听他的过往，而是他与生俱来的家教、涵养和善良驱使他不得不去探望一位差一点晚年丧子的叔伯。
这也是叶开的风格。
他心里没有任何的失落，看向叶开的目光更温柔地眷恋，像是一滴雨无可避免地从天空沦陷在了玫瑰花瓣。
“他劝你来让我结婚。”陈又涵说。
叶开笑了下，“嗯，因为他说如果是我劝你的话，你会听。”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了，原来陈伯伯知道我们曾经在一起过。陈伯伯说，既然我已经放下了，就不要来打扰你。”阴影中，叶开的脸色看着有些苍白。停顿了一下，他才继续说，“他大概也为你不值吧。他说，当初你可以用一封信去跟爷爷借钱的，你没用，因为你说——”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有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起伏漂游。
陈又涵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
“又涵哥哥，原来你一直是认真的。”故事说到这里，他连呼吸都有点颤栗，“可是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我在门外那么求你，你——你的每个字我都会背。我在梦里一遍遍复习，一遍遍回到那个晚上，那个楼道，那个灯下面。”叶开颤抖着把烟抿入嘴，连嘴唇也在发抖。
“我真的恨你。话说到了那个程度，我撑不过——我真的撑不过，怎么办？我已经撑不住了，如果不是顾岫，不是那个指纹，不是那张病危单，不是陈伯伯说了那几句话，哪一个环节错了，我们都回不去。”他后怕得心悸，用力深呼吸，终于红了眼眶，“……我不甘心。”
陈又涵笑着说：“宝宝，可不可以过来抱一下？”
他那种笑并不比叶开的快哭了的表情好看到哪里去。
叶开不想的。
还在赌气的阶段，而且因为糟糕的把戏被拆穿，被人当猴子一样耍了三天，心里的气更要狠狠发泄。话没讲清楚，账也还没算完，他们之间的陈年烂账让两个人几乎都去了半条命，怎么可以轻飘飘地翻篇？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陈又涵那样的注视中，他渐渐觉得支撑不住，倚着壁炉的两腿都觉得失去力气，终于缓缓走了过去。
陈又涵就这样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随后拉住了他的手，把人拉着坐进怀里。
少年变成青年，身高、骨架都长开了，他被揽着坐在陈又涵腿上，真正是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陈又涵的手掌穿过腰侧扣着他腰腹，仰头看着他：“不玩了好不好？”
叶开动了动嘴唇，看到他这个样子，总想再说点什么冷硬负气煞风景的话。可他搜肠刮肚，已经连一个口是心非的说辞都找不到。
陈又涵取走他指间的烟，将两人抽了一半的烟一起捻灭，温柔而低沉地恳求：“陈太太，苦了两年了，账都往后再算，亲我一下，可以吗？”
叶开垂首看向他，眼睛还是红的，漂亮的鼻尖也有点泛红。他带着恨地凝视陈又涵，抬手抚向他的脸颊。在手指发麻的心颤中，他闭起眼睛吻了过去。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们第一次毫无芥蒂满怀坦诚地热吻。
没有口是心非，没有欺骗，没有戏耍，没有出轨偷情约炮的肮脏剧本，叶开吻着陈又涵，陈又涵吻着叶开，像最初的模样。
花都开着，窗帘飘动，风送进浮有香气的阳光。
嘴里进了咸而苦涩的味道。
叶开心里一震，还未睁开眼睛，便被陈又涵抱住。脸被压在他的颈窝，陈又涵很浅地吸了口气，“别看。”
叶开便没有再坚持要看。他拥着陈又涵的肩背，声音被闷得有点瓮声瓮气，“又涵哥哥。”
陈又涵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叶开觉得有点可爱，没忍住翘起了一侧唇角，疲倦地说：“告诉我，你当初的每个字都是骗我的。你从来没有厌倦过我，没有看腻我，你对我是认真的，蓝宝石是真心的，所有的话也都是独一无二只说给过我的。”
他抱着陈又涵，脑袋枕在他肩上：“……你说一遍，过去一笔勾销。让我知道我没有爱错人，我没有被讨厌，我就是被你爱着的，我不是自以为被人爱的白痴。你说一遍，我就不怪你了……也不报复了。”
陈又涵握住了左手。
叶开被推离开他的怀抱，看到眼前平摊着的陈又涵的掌心。
那里面有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疤痕，这辈子都消不掉的。
陈又涵看了眼这个疤。他很长时间内不敢看到这个伤疤，不敢看自己的左手，甚至一度当左手神经出现在意识中时，他只能用力握住才能把那股噩梦般的灼痛感强压下去。
“那时候烫的。”陈又涵轻描淡写，“一边跟你说那些话，一边把烟头摁进手心。不这么做的话，我恐怕真的会演不下去。”
一瞬间的痛席卷心口，叶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失去了所有调动神经的能力。
“我爱你，叶开，三十六岁，我自诩活得还算明白，虽然曾经私生活荒唐混乱，对爱情也从没有抱过什么正经的期待，出生就活在金字塔尖，阿谀谄媚，美丽的谎言，算计，所有的瑰丽和繁华触手可及，我迷茫过，狂妄过，风光过也跌倒过，真情假意和纸醉金迷，唯独我爱你这件事——是穿过所有虚妄浮华后，我唯一确定的事。”
！

第86章
叶开在阳光下被晒得昏昏欲睡, 不得不点起一根烟。
长征大道在这个点也算得上是车水马龙，不断有司机以为他在等车，踩下刹车摇下车窗问他要去哪儿, 在得到否定回答后又一脚油门轰然而去。
被问得超过三次, 叶开干脆倚着路灯柱子出神。
过了会儿, 编着彩色辫子披着披肩的游客小姑娘紧张地问他：“嗨，你好，你一个人？我可以加你——”
叶开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 视线往药店瞥了一眼，淡笑着回复：“我男朋友在里面。”
他男朋友在里面买润滑。
没润滑到底不行。
陈又涵表白完把他按在沙发上亲，亲得凶狠而充满侵略性，从沙发上亲到地上, 平织羊毛地毯都被身体揉皱。气氛浓得让人无处可逃，只是某些地方碰一碰都疼得皱眉。
陈又涵低喘着笑着问他：“扔得爽吗？嗯？”
那一道扔出窗的漂亮弧线还停留在眼前, 叶开闭了闭眼，眼尾绯红，仰起的脖颈曲线精致脆弱。他难耐地滚动喉结, 一边激烈地回吻一边忍不住也笑, 笑完低声骂了句“操”。
“欧舒丹行不行？”陈又涵压抑着喘息, 嗓音和表情都很性感。
叶开觉得自己差不多是失去理智了，早上还想把这个牌子彻底拉进黑名单, 这会儿眼眶沁着湿, 竟然色令智昏地点头。
反倒是陈又涵心软心疼没舍得下去手。
又问说让管家再跑一趟，叶开丢不起这人，一小时用完一瓶，剩下两天管家得用什么眼神琢磨他俩？
最后成了两个人一起出来买。
香格里拉市区唯一一家有卖这种保健计生用品的药房就在长征大道和独克宗古城北门挨着的地方。穿着白袍的藏族医师显然觉得这个产品今天有点过于热销。
他受不了这尴尬，进去站了两秒就跑出来了, 在街边无所事事。
烟抽半截，陈又涵出来了。
一件黑色高领短袖针织T被他穿出了时装周禁欲男模的效果，可惜纸袋里装的东西不是那么回事。叶开莫名其妙就笑了起来，被烟呛得咳嗽，漂亮的眉目在白色烟雾中舒展，眼睛和笑容都干净得不行。
他忍不住寒碜人：“你在里面货比三家？”
陈又涵推了把他后脑：“给你重新买了管消炎药。”
“我还好。”
陈又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绅士地问：“那回去？”
“别别别，”叶开笑得有点故意，讲话也透着股有恃无恐的欠揍：“又涵哥哥，三十六了，还是高原，别逞强。”
陈又涵从他手里接过半截烟管抿进嘴里，眯眼看他，有一股淡漠的凶意。虽然阳光充沛，却觉得是潮湿的眼神，像某种雄性野兽在丛林深处倏然一现的荷尔蒙。
叶开被看得心跳漏了两拍，身体深处腾起一股好像要被侵犯的慌张。
“晚点再回去……”他低头躲过视线。
陈又涵笑了笑，把烟捻灭，一手捏着纸袋封口，一手牵起他。
两人向独克宗古城北门走去。
“刚才被搭讪了。”叶开抿了抿唇，“两个。”
陈又涵瞥他一眼，“出息。”
叶开恼羞成怒：“你就不能吃点醋吗！”
“急什么。”陈又涵握了握他指骨分明的温热的手掌，“你才二十岁，以后喜欢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么一句很简单的叙述，叶开却的确听出了一股难以描述的醋意和紧张。
“吃Lucas的醋吃得也够多了，有什么合影聊天记录视频信件纪念品趁早销毁藏好，”陈又涵半真半假地说，“否则看到了真的会伤心。”
叶开微怔，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看他。
陈又涵神色淡淡的：“你跟他分手的时候……他没有为难你吧。”
叶开收回视线，应对得有些支吾。
“你这么快做好了选择，心里对他放得下吗？”
不等叶开回答，陈又涵淡漠又很快地续上，仿佛怕他开口：“放不下也没关系，他毕竟在你痛苦的时候陪过你，……我可以等。”
叶开有点欲言又止：“……又涵哥哥，你嫉妒他？”
“不嫉妒。”陈又涵淡淡地说。
说是这么说，但这几天的表现显然担不起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叶开不动声色：“你这几天吃他醋，不是演的？”
陈又涵被他气笑，心都要怄出来，“做个人吧小花老师。”
叶开偷偷翘了翘嘴角。他觉得自己真挺坏的。
香格里拉就那么一亩三分的天空，但好像是不同的神仙在管，常常是这里晴着，对面那朵云却在下雨。他们在松赞林寺那边度过了晴好的一个大上午，独克宗古城却是雨过天晴。
14年一场大火，让这里呈现出了半新半旧的割裂状态。未被烧毁的部分还保留着黄泥墙、木房梁、青瓦檐的原始面貌，新建的部分其实也过去了几年，但那种过度雕饰的门楣檐角似乎总让人还能闻到油漆的味道。
叶开手里端了杯手磨云南小粒咖啡，香味浓郁，可以考虑买回去当伴手礼。
这里每一条狭窄的巷道里都能找到一家咖啡店，临街的铺面总是要漂亮一点，有着令人向往的二楼露台，屋檐下挂着星星形状的灯，到晚上便会一闪一闪地亮起。跟咖啡店一样多的便是白皮肤的国外人，几乎到处都是背着登山包的外国背包客，还有很多一头乱发绑着魔术巾穿亚麻长袍的嬉皮士。
“又涵哥哥，你知道的吧，香格里拉原本叫中甸县。”
陈又涵“嗯”了一声。现在云南北境的提起香格里拉，还是会沿用中甸这个称呼。
“香格里拉是个纯粹的中译名，最早是有个叫詹姆斯&#183;希尔顿的人写了一本小说，叫《消失的地平线》，讲的是一架飞机失事后坠落喜马拉雅山境内，然后发现了这么一个乌托邦的故事。这本书在国外特别火，来这儿的十个有九个背包里都放了这本书，外加一本《孤独星球》。”
叶开喝了口咖啡，味道不赖，接着说，“后来就有人开始考据原型，都在争，国内的也争，喜马拉雅边境沿线的几个国家也争，什么稻城丽江波密林芝尼泊尔，都说自己是‘香格里拉’，后来就……”叶开说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下，“中甸当时的领导是个鬼才，先下手为强把中甸给改名成了香格里拉。”
连陈又涵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赢了。”
“对，赢了。”
两人沿着石砖铺就的路慢慢闲逛。真认真逛起来也觉得无聊，店铺里的东西千篇一律都是玉石银饰和古玩，很少能打动他们进去。
阳光充沛，绘着圣象的白墙表面那点水印子马上便被晒干了。光线在白塔后面一闪，转经筒被游人转动，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滚动声。
牵着的手一路没松，相贴的掌心都有点潮了。被打量的次数多了，叶开逐渐生出些不自在的感觉，想躲，被陈又涵不由分说地握紧。
“小花老师，你的导游故事还有吗？再来点儿。”陈又涵漫不经心地帮他转移注意力。
叶开也就是这两天临时抱佛脚看了几眼攻略，陈又涵一请教，他有点上头，搜肠刮肚地想，“独克宗在藏语里的意思是月光城。曾经还有个古城叫“尼旺宗”，意思是日光城，加起来就是‘心中的日月’……”
陈又涵勾了下唇角，淡漠地拆台：“挺难背吧。”
“挺难背的。”叶开泄了气，“别考小花老师了，他什么都不懂。”
陈又涵手掌朝上勾了勾，叶开不明所以，凑近过去，听到陈又涵附耳道：“别这么可爱。”
沿着坡道往下，两侧都是黄泥老房子，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开着格桑花。格桑花是五颜六色的，但还是粉和白多一些，在柔风中轻轻晃动着纤细的茎梗。因为城市里见不到，看着这种植物，叶开总会忘记他们的来处和终将回去的地方。
龟山公园的大金色转经筒在阳光下令人瞩目。
叶开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用手背挡了下，考陈又涵：“又涵哥哥，你知道那个是什么吗？”
陈又涵抿了下唇，配合地说：“不知道。”
“是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很厉害吧！”
陈又涵点点头，用一种冷静但浮夸的语气说：“哇哦。”
叶开：“……”
总觉得这个语气有点耳熟。他花了两秒想起来了，他的幼儿园老师在他三岁年幼无知时的年纪也是这么敷衍他的。
“宝宝，有时候真的觉得你一点都没变。”陈又涵看出他有点生气，拉拉他的手，轻声哄道：“小时候花园里飞进一只蝴蝶，你也这么说，‘又涵哥哥，你见过这——么——大的蝴蝶吗？’”
太阳太晒，叶开被晒得脸皮发烫。
“从游乐园回来，‘又涵哥哥，你知道我今天坐了一个多高的跳楼机吗？’”
叶开惨不忍睹地深吸了一口气。
陈又涵故意停了两秒，才不怀好意地勾着唇角笑着说：“有一——百——米那么高——”
终于忍无可忍：“……陈又涵！”
陈又涵笑出声，一边死死握紧了他的手一边把人揽进怀里按着脑袋不让他乱动，很温柔地哄着：“你怎么这么可爱？嗯？是不是吃可爱多长大的？在别人面前也这么可爱吗？”
黑亮的眼眸里都是气鼓鼓的又嗲又嗔的怒意，叶开气死了，大声说：“对！可爱死了！”
游客都看他们，陈又涵对这种带着情绪的打量无动于衷，低笑着亲了亲他被晒得发烫的黑发：“权限收回，没下次了。”
龟山公园脚下，几个年轻的小喇嘛勾肩搭背说笑着从喷泉前经过。他们大部分脸庞稚嫩，可能比叶开还要小几岁。红色僧袍的衣摆在风中飘荡。大喇嘛正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捻着串很长的串珠。上去的游客都跟他鞠躬说“扎西德勒”。
叶开顺着抬起目光，继而下巴也微仰了起来。从山脚到到转经筒也有近百级台阶，他有点后悔，应该最后一天再来打卡的。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尤其苍白，几乎像是一块透明的将被晒化的冰。陈又涵打开纸袋封口，从里面取出一支葡萄糖。口服的，透明塑料管，粉色字标，两块钱一支，是进高原比红景天还管用的东西。
叶开之前在姜岩那儿喝过，齁甜，但管用。
他拧开封口，一口气喝完，随即琢磨过点其他的潜台词，懒洋洋地斜他一眼，问；“又涵哥哥，你买这个干什么？”
陈又涵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勾唇角，冷峻地说：“昨晚上看你喘得慌。”
叶开：“……”
算了，他就是来自取其辱的。不知道是体质问题还是姿势缘故，他高原反应比陈又涵强得多，太阳穴痛了一整天，稍微激烈点的时候他一度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陈又涵重新牵住他的手：“可以了？”
叶开踏上第一步。
两旁沿阶种着苍翠青绿的松柏，他们牵手并肩，从绿意和阳光中慢慢地经过，向前。
五层楼高的转经筒纯铜镀金，在游人的推动中缓慢地旋转，每一圈都会发出“叮”的声音，干净，圣洁，如白鸽穿过云层，在苍邈的穹顶下飞向月光广场，飞向古城的远方。
藏族导游的声音洪亮：“……筒壁上浮雕篆刻……筒内藏着一百二十四万条经咒……顺时针转一圈相当于……”
游客攒动，与之相对的，是那些穿着藏袍一圈一圈用力拉着白色哈达转动经筒的信徒。额上缠裹的五彩绳黑了，古铜色的脸上流下汗滴，眼神一味地盯着前方地下，专注，沉默，虔诚。
叶开在树荫下看了十几分钟。风把他的汗都吹干了，他始终没有去。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样的画面后，他原本跃跃欲试的心迅速平静了下来。
不知道多少圈的“叮”声后，或许是四十五声，六十声，六十六声，他牵住陈又涵的手，“走吧。”他说，转身离开。
他许下的愿望很简单，神明已经听到了。
而且，已经实现了。

第87章
松赞林寺的鼓楼面朝正南, 黄昏了，报时的钟鸣之声声闻十里。
暮色渐渐降下，远处乌压压盘旋的红嘴鸦群, 叫声一直穿透云层传到了套房阳台上。
有一只甚至停了下来。
叶开被陈又涵抱在怀里，喘息声破碎，被红嘴鸦黑亮锐利的眼睛盯得打了个冷战。
……再怎么说也是象征着吉祥祝福、天天被酥油灯诵经声浸润的神鸟, 看到这种画面会妨碍它修行吗？
浴袍被扯得凌乱，腰带逶迤在地，他推陈又涵, 气息急促：“……回、回房间……”
红嘴鸦叫了一声, 叫声沙哑，跟普通乌鸦听着没什么区别。叫过之后歪了歪黑乎乎的小脑袋，看着叶开被分开双腿按在宽大的藤编休闲椅中。
楼下青石砖坡道上，掠过一阵电瓶车驶过的声音, 有年轻女游客聊天, 娇滴滴的, 夸这儿风轻云好。
陈又涵不仅撩得他浑身着火, 还笑着拿手指抵住他唇让他别嚷。等到人声远去, 红嘴鸦扑棱棱飞走，叶开硬是推开他，长袍一裹逃也似地躲进了屋子里。
其实真买了润滑陈又涵也不舍得动手，来的第一天从下午折腾到天亮，虽然细致地给抹了药，但看着腿上胳膊上的淤青掐红, 陈又涵也觉得自己畜生。
没真刀真枪的干，但两天过去，下流事一件也没落下。
喝个下午茶看日落的工夫, 不知怎么的阳台上就没了人。一本书没看几行，摊在小方几上在风里哗啦啦地乱翻，看书的人不见了，掀开书页的纤长手指染上靡丽的粉，所有的技巧都拿去取悦对方。
窗帘捂得严实，午后暧昧的光线下，白被单掩着声声喘息，是个人听了都脸红。
拉着手在田埂上散个步，从午后四点到六点，旷野里余晖落幕，空气里都是令人懒散的暖意。也能吻上。吻着吻着脚一滑，两个人一齐摔进地里。风吹着长长的青稞浪，不见人影，只看到绿色的麦穗被滚得扑簌簌晃动，松软的泥土被压实。俄而传来带着喘息的低笑声，也不知道谁在嘲笑谁。
再回酒店时陈又涵一身后背都是蹭脏了的泥印，叶开的白T恤还是白T恤。管家眼观鼻鼻观心，把他们摔泥里的姿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到晚上，万籁俱静，银河倒悬，两人坐在花园里吹风，听远处的篝火歌声，酒店的藏族员工围着跳郭庄舞，声音嘹亮而悠远。
心血来潮时跑到深夜的独克宗古城晃荡。潮湿的街面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几家窝在二楼的酒吧亮着星星灯，传来隐约的鼓声。叶开拉着他上二楼，找最靠近舞台的桌子，很浅地干杯。酒吧是老外开的，band也是英国人，风格杂糅，又是蒸汽波又是英伦。主唱唱累了下来找他们聊天，陈又涵自如流畅，美式发音纯正，简直像他说中文一样绅士而充满风度。
“你……你……”叶开被震惊，半晌，特佩服地问：“哪儿报的班？”
问得出乎意料又很可爱，陈又涵笑得差点被啤酒呛到。
结完账，他沿着楼梯很疯地跑下去，跑着撞进陈又涵的怀里。夜里到底冷，讲话都有热气呵出，一盏暖黄点灯吊在房梁上，叶开凑在他耳边说：“刚才老板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是吗？”陈又涵问。
“不是，”叶开故意说，“是炮友。”
陈又涵捧着他的脸，深邃英挺的眉目在灯光下陷入阴影，“是不是找操？”
叶开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跑出几步，似笑非笑地转身看着他，说：“老板让我好好把握再努努力。他是不是弄错了？又涵哥哥，”他眼神里的光如同萤火闪烁在蓝色的深夜，幽微，暧昧，带着心照不宣的骄纵，“再怎么说该好好努力的也应该是你。”
陈又涵低头点烟。鸦青色的星空下，他的剪影慵懒，对叶开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继而单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向他：“还要怎么努力？嗯？”指间烟头红星明灭，他勾了勾唇，声音平静淡漠，“明天如果我出车祸死了，除了GC股票外所有的资产和保险，受益人都是你。”
叶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忽然就有点慌：“……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定了定神，“刚才老板其实说、说我们很般配，说你很英俊，问我们有没有结婚……”
陈又涵停在他身边，直接打断他的语无伦次：“那次病危后就改好了，宝宝，不是为了逗你开心，也不是随口说说。”
叶开一口气提不上来，觉得陈又涵不可理喻匪夷所思失心疯：“你那时候都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愿意见你。”
陈又涵抬手抚了抚他被冻得有点冷的耳廓，垂首凝视他：“不愿意也没关系。不用这么感动，人没死遗嘱总可以改，说不定有一天看你过得很好我也结了婚，我又重新写了呢？”他无声地笑了笑，轻声哄道：“不然万一哪天真出意外，我老婆岂不是要去找你拼命？”
叶开转身低头向前走，走去哪个方向他也搞不清楚，乱糟糟地说：“我不要，你改回去……我什么都不要。”
“没几个钱。”陈又涵掸了下烟灰，“几十个亿吧，现在记不清了，GC股票不能给你，否则你该被那帮人烦死了。”
叶开猛地大声说：“我说了我不要！”
陈又涵拽住他胳膊：“你怕？你在怕什么？”他蹙眉，但神情仍然温柔，仿佛这个问题他其实是知道答案的。只是仍要逼他，仍要逼叶开：“还爱我，出够了气就和我一辈子，话是你自己说的，我记得清楚，你想赖账？晚了。几十个亿配不配和你过一辈子？不配我再努力。你们叶家眼高于顶，但你这颗星星我陈又涵摘定了。”
叶开摇头，觉得心慌气短。
陈又涵凝视着他，眼神又温柔又凶：“你觉得爱太沉重？觉得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觉得自己还年轻谈一辈子言之过早？”
叶开忽然之间被他逼得有点崩溃，但本能地反驳陈又涵的这些猜测：“不是，没有，不是这样的……”
陈又涵牵动唇角笑了笑：“以前觉得你年纪小，不敢跟你说这些，怕吓到你，怕唐突了你，怕你觉得压力太大喘不过气躲开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尊重你等你，等你长大，等你想清楚。现在你长大了吗？嗯？宝宝，我要你自己说，你长大了吗？告诉我。”
叶开跟他对视，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终于敢认真去读陈又涵眼里的内容了。半晌，他的眼神由平静坚定到着急忙慌，垂首轻轻“嗯”了一声。
陈又涵嘴角笑容弧度扩大：“你今天就算说你没长大我也不管。对不起，以前觉得尊重你保护你大于爱你，但今天如果不逼你一把，不孤注一掷地去争取你，将来我会后悔。我怕我将来后悔得过不好这一生。”
叶开被逼得走投无路。蓝色的月光笼罩在两人身上。
“不用怕，”陈又涵轻轻捏他冷冰冰的脸颊，笑着哄他：“只是遗嘱而已，祸害遗千年，我这样的人注定命长，你想早点继承也有点难度。”
叶开想骂他，张了张嘴，还是算了，搂着他脖子吻了上去。
原来身后就是那座历史悠久的白塔，从那年的火灾中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五彩经幡沐浴着月光，他被吻得轻轻靠上，转经筒滚了两圈。
喝多了的醉鬼经过，冲他们吹口哨。
叶开平稳了下呼吸：“这不算求婚吧？”
“看你，你觉得算就算。”
“不应该隆重点吗？”
“多隆重？回头把宁市所有楼体灯牌都包下把“陈又涵爱叶开”循环播放一个月够不够？”
“太土了吧。”他倚着陈又涵的肩膀，忍不住笑。
“你真挺难伺候的。”陈又涵揉揉他后脑：“当初Lucas怎么追上你的？别告诉我滑两场雪就搞上了。”
叶开无语，克制着没有翻白眼：“这种时候也不忘提他，我替他谢谢你了。”
两人静了会儿，叶开又问：“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得立个遗嘱？”
陈又涵闷笑出声：“你有钱吗？还是别了吧。”
温情荡然无存，叶开终于忍不住掐他：“我穷得揭不开锅，今晚上就拿刀抹你脖子。”
走了两步，琢磨过味儿来，回头看陈又涵，“我怎么有种被下套的感觉？”
擅作主张写进遗嘱，选这么个时间告诉他，得寸进尺顺便绑定了他的下半生——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步步紧逼，压根没给他任何喘息犹豫的机会，等回过神来怎么就有股此生不渝的感觉？
陈又涵十足纨绔地冲他吹一声口哨：“小花老师反应真快，可惜晚了。”
开车回酒店，寂静的长街上空无一人。普拉多开得很慢，叶开单手支着脑袋，在安静运转的暖气中冷不丁说：“又涵哥哥，如果到八十岁还叫你哥哥，别人会不会觉得我神经病？”
陈又涵腾出一只手去握他：“放心，尊老爱幼着呢，顶多在心里骂骂，面子上还是会叫您一声爷爷的。”
叶开弯了弯一侧唇，带出一个淡漠但真心的笑意。
“叫我名字也可以。”陈又涵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试试看？”
“陈又涵？”
“陈又涵？”
“陈又涵。”
叫了三遍，用了三种语气，哪种都招人想亲他。
渐渐的语气平静下来，仿佛梦呓般轻声重复：“陈又涵，陈又涵，陈又涵，陈又涵……”
“别叫了，在。”陈又涵温和而低沉地回应他。
“生日快乐。”
时针分针指向十二点，在繁复的表盘上并成一条直线。
陈又涵微一怔愣，车子驶进村庄，他笑了笑：“你还真是准时。”
“那你快乐吗？”
“唱个生日歌吧。”
叶开清了清嗓子，一边拍手一边唱，还是那些词，一字不差。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祝你幸福祝你快乐，”
“happy birthday forever。”
安静的车厢里，夜空下，他的声音像一尾游荡在银河中的鱼，透亮，清甜，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游弋而出的星光，闪闪的在空中消散。
“又涵哥哥，以后每个生日你都不用自己一个人喝酒了。”

第88章
在浴缸里, 叶开哭得近乎崩溃。空气中有很淡的水腥声，余韵如浪潮般在他体内一波一波地推他上岸，又将他卷入更深的海内。陈又涵肩膀上次被他咬的地方没好透就又挨了一口, 滚烫的眼泪从他小男朋友的两腮滴落伤口，疼得连他都蹙起了眉。
叶开眼睛红红地盯着他，在水里的脚趾修得齐整干净, 泛着粉，不受控制地蜷缩。陈又涵好笑地帮他擦去眼泪，“怎么哭得这么惨？”
在水里窒息的瞬间达到顶点, 他真觉得自己近乎死过一次, 凶狠地说：“没有下次了！”
只是讲话带着鼻音，听着奶声奶气怪好欺负的。眼底的眸色更深，叶开头皮一紧想跑，浴缸的水被晃荡得再度涌上地面。陈又涵眼疾手快捞住他：“别跑, 抱一下。”
手掌顺着肩膀划过他带着水珠的胳膊, 随即与他十指交扣。陈又涵带着疑惑的“嗯”了一声, 笑了起来：“怎么手表都没摘？”
叶开答不出, 心想你也真好意思问。扫了眼表盘, 语气随意地回道：“没关系，是沛纳海。”
陈又涵扣着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眼，墨绿色表盘，透明蓝宝石水晶玻璃，有很浓郁的复古风格。
“是青铜系列？”
叶开有点讶异，青铜是经典复刻的专业级潜水腕表, 他很喜欢，但不贵，也就九万多。正常来说, 这个价格的表根本不值得陈又涵多扫一眼，他回头看他，干净的脸庞在灯光下凝白，仿佛有某种玉石的质感。声音虽然沙哑了些，但也很好听，“你竟然知道。”
陈又涵在他嘴角亲了亲：“十六岁生日叶瑾不是送了你一块他们家的古董藏品么？记着呢。”
叶开随即笑了笑：“又涵哥哥，原来你这么记仇。”
他与陈又涵接了个吻，水温有点冷了，在起身前，他忽然问：“护照带着吗？”
他们这样的人出远门带护照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收拾行李时不必刻意去记，自觉就给收进证件夹了。陈又涵点点头，问：“想出国？”
厚实的地巾已经完全被热水打湿，叶开捋了把湿发，刚站起来的腿还有点软。他打开淋浴间的门，应了一声，随即拧开花洒。
陈又涵还泡在热水里，叶开走了，他舒展四肢躺下，给自己点了一根，深抿几口后他问：“不想回家？”
水流声大，叶开没有听清。陈又涵迟迟没有听到他的回应，难免自嘲地勾了勾唇。叶开出来，白色的烟雾与水汽氤氲缭绕，陈又涵结实的手臂搭在浴缸沿，深邃的眉眼看上去有点倦怠。叶开一边擦着身体，一边从他指间顺走另外剩下的半截烟管，“你刚才问我什么？”
事后烟，果然不赖。他学坏学得透透的，随即想到自己根本没机会去对别人使坏了。
陈又涵没回他，从已经变得温凉的水中起身：“没什么。”
叶开拉住他胳膊，好笑又无语：“怎么了？突然从赤道搬南极去了？”
陈又涵笑了笑，抬手抚了抚他的湿发：“真的没什么，快去吹头发。”
叶开想了下，没猜透他突如其来的低落，边擦着头发出门边说：“明天先去丽江，看看飞哪边转机温哥华比较方便。”顿了顿，用有点无奈的语气说：“可能还是要回流花机场。”
陈又涵拧花洒的手一顿，从玻璃隔间里探出半身：“你要去温哥华？”
叶开应声，声音随着他的走动忽远忽近：“外婆好久没见你了，她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吧。”
心脏一瞬间感受到难以描述的震颤，陈又涵被巨大的喜悦击中，性快感没有让他指间颤栗，叶开这短短一句话做到了。他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下，才用刻意平淡的口吻问：“是以什么身份？”
吹风机声音响起，叶开又没听见，心情很好地吹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甚至自然地上翘。
陈又涵安心地冲洗，在滚烫的水流下屏住呼吸。虽然三十六了，但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刨去金钱光环，他的英俊、风度，甚至性魅力都在这两年不减反增。如雕塑般的立体冷峻的面目被顶灯照得年轻苍白，只是嘴唇向上勾起了一抹淡漠的弧度，他心里想，这个生日不坏。
等回到起居室，叶开已经吹完了头发。他给陈又涵裹上浴袍，很细致地在他腰间系好腰带，边看着他说：“刚才看了下机票，还是要飞回宁市再转机。又涵哥哥，你时间OK吗？”
陈又涵决定不再问刚才那个问题，揽过他清爽的后脑在额上亲了亲：“你安排。”
睡到十点多才醒，在阳台上懒懒地吃完一brunch，两人开车去丽江，从丽江飞回宁市流花机场，再从宁市转机东京飞温哥华。够折腾的。
A380头等舱宽敞低调，叶开裹着毛毯睡醒，忽然想起那年新年。他偏头看了眼陈又涵，发现他在项目资料，便摘下耳机凑过去戳了戳胳膊，小小声道：“又涵哥哥。”
陈又涵淡漠地“嗯”一声，视线停在ipad上没挪开，“还有五个小时，保温杯里有热水。”
“你那时候一个人飞过来，是不是很无聊？”
陈又涵笑了笑，终于侧眸瞥了他一眼：“现在才感动？”
是漫长的飞行，是他百忙之中拼凑出来的空闲，是他一头脑热神志不清发了疯。过海关，候机，进舷梯，在飞机震颤的引擎声和起飞的超重感中，他才欲盖弥彰地问自己，图什么？问题容不得他深究，他告诉自己，什么都不图。这样的故作风轻在看到叶开的那一瞬间消弭于无形。他图，图他一个笑，图他黄昏中看向他的眼神，图他一声惊喜的“又涵哥哥”。
叶开得了便宜卖乖，做作而含蓄地说：“你喜欢我也太早了点吧。”
“没喜欢，你想多了。”陈又涵淡淡地反驳，手指滑动翻过页面。
见叶开没动静，他随即瞥了他一眼，觉得好笑，“这也生气？”放下iPad认真哄：“没喜欢，但也已经是很深的感情。”
叶开不乐意听，大概是起床气的原因，他冷冷地哼一声，薄毯一裹面朝舷窗搭起二郎腿。
陈又涵深呼吸，把人拉进怀里，搂他的肩膀，拧他的鼻尖，亲他柔软的脸颊和冷冰冰嗲兮兮的眼睛，很没原则地说：“喜欢，当然是喜欢，飞十几个小时就为了见你一面不是喜欢是什么。何止那时候喜欢，更早的时候就喜欢，每和你多见一面，我就控制不住多喜欢你一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最起码和你见一百次，等你十八岁我早就高烧不退病入膏肓神志不清，你要是不回应我，我就天天去学校门口堵你，像小混混堵校花那样，全天翼都知道叶开有个死皮赖脸的追求者，还好长得不赖，还开兰博基尼，没几天就都起哄让你答应我。”
越扯越没个正形，叶开忍不住笑起来。陈又涵一席话又轻又低沉地贴着他耳边说，旁人都听不到，只觉得这两人腻歪得没救。
“高兴了？没高兴再编几句，编满五个小时。”
叶开无语，冷眼看他：“你编，五个小时够你编到八十岁。”
陈又涵哄得信手拈来，但有股漫不经心的真诚，他牵动唇角：“八十岁有什么好编的，像外公外婆那样就可以。喝喝茶，养养花，夏天去看雪山，冬天去海边晒太阳，还有什么？”他沉吟，声音低下去：“等你八十岁，我得活到九十六。酒是戒了，从明天起烟也戒了吧。”在叶开发顶亲了亲，哄着哄着怎么把自己给哄伤心了？他话没讲全，等他过了九十六走了，叶开怎么办？他还有十几年好过。……他一个人怎么过？
叶开在薄毯下搂住他，不动声色地，并不刻意。随即自然地说：“我八十岁就够了。”仰起脸，干净的脸上平静而天真，“八十岁也是高寿吧，又涵哥哥？”
陈又涵听不下去，心口疼得厉害，不得不笑着轻描淡写地掠过：“不说了好不好？”
叶开依偎着他果然不再说话。
半晌，陈又涵听到他轻声着说：“我会找不到你的。别让我找不到你。”
空姐进行客舱服务，经过他们时违背职业素养地多看了两眼。只觉得般配。从骨子里透出的般配。她一眼看到爱情，回机组时打消了给陈又涵递电话号码的念头。
飞机在黄昏时降落温哥华。提取行李后穿过乱糟糟的人群走向出口，兰曼和瞿仲礼举着牌子迎接他们。白色的光洁卡纸板，黑色马克笔，上面并排写着叶开和陈又涵的名字，中间有个爱心相连。
兰曼先拥抱陈又涵。
人的岁数上来，身高总会越来越萎缩。
陈又涵觉得兰曼似乎是矮了许多，贴心而绅士地俯下身与她抱了抱。兰曼清瘦的身子被他搂在怀里，苍老但保养得当的手在陈又涵后背轻拍了拍：“又涵，我们等了你两年了。”
陈又涵被她这若有似无的一句轻叹弄得哽咽了一下。陈家没有这么年长的长辈。他的母亲宁姝是个身世成谜的孤儿，奶奶早逝，爷爷年轻时心力耗得厉害，也没有很长寿。他把叶家的长辈当做自己的长辈来对待。兰曼的体温、香水味、柔软的发丝、慈祥但依然清亮聪慧的双眼，前所未有地让陈又涵觉得自己是个小辈。
瞿仲礼随即也抱了上来，兰曼有点失态，眼睛很红，瞿仲礼把她抱进怀里，哄小姑娘一样地说：“不哭不哭了，曼曼，你看又涵是不是快赶上我年轻时那么帅了？”
兰曼破涕为笑：“你比他差远了！”
四个人都笑。
叶开说：“又涵哥哥，你还没有打招呼。”
陈又涵便依次叫过“外公”、“外婆”。
兰曼看他的眼神温柔得要溢出水，从包里摸出一个很厚的红包递给陈又涵：“这是宁市老一辈的礼节，知道你不缺钱，但这个必须收下。”
陈又涵多少年没收过红包了，两手接过，发现红包封面上烫着一个丝绒的“囍”字。

第89章
陈又涵被这个大红“囍”字灼热了视线, 怕自己失态，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后很快地抬起视线。英俊的面容上挂着笑，眼神温柔, 但一贯左右逢源的社交技巧却在此刻哑了火。叶开适时凑上来，搭着他的肩大惊小怪道：“哇塞，外婆, 你偏心！”说着一把从陈又涵手里抢过红包拆开封口：“我来看看有多少……”
六千六百六十六，老版的人民币，崭新挺括的样子应该从没有在市场上流通过。
这套钱的岁数比叶开年纪都大。
他把红包拍回给陈又涵胸口, 故意唉声叹气：“白高兴了, 一张都不能用。”
兰曼白他一眼：“小财迷。”
四人说笑着往停车场方向的直梯走，叶开和陈又涵并肩，趁两位长辈没注意，他勾住了陈又涵的手指, 又很快地松开, 跑上去拍了兰曼一下, “外婆！”跟个小孩子一样撒娇：“你有没有让Mary给我准备海盐曲奇？”
陈又涵看着他抱着兰曼的背影, 心里仿佛是雨后被一只手轻佻滑过的玻璃, 都是意犹未尽的湿润。
两个背包被扔在后备箱，瞿仲礼开车，叶开主动申请坐副驾驶，把陈又涵扔给了兰曼。
车子驶上宽阔的柏油路，天气不热不躁，瞿仲礼把车窗降下半道, 风顺着温柔涌入。叶开翻看他的CD，听到兰曼问陈又涵：“这几年怎么样？我看你好像瘦了点。”
陈又涵规规矩矩报了体重，说：“轻了几斤。”
叶开没忍住, “噗”地笑了一声。跟几年前比，陈又涵被一个红包搞得缴械投降，那股举重若轻的范儿没了，反倒跟个正儿八经的小辈一样束手束脚了起来。
兰曼透过后视镜剜了他一眼，又拍拍陈又涵的手轻声说：“不理他，小孩子着呢。”
又陆陆续续问了许多，问公司，问陈飞一，问这两年在忙什么，身体好不好，嘘寒问暖了一路。其实她又不太懂公司运作的这些事，是个一辈子待在象牙塔里的小姑娘，陈又涵拣简单的好听的有意思哄她，心情渐渐平复，终于找回了游刃有余的感觉。
兰曼这两年把她的花圃重新翻修过，香叶园菜园都移到了后院，再不像原来那样樱花树下插大萝卜。玫瑰品种越养越贵，开足三百多天，一年到头都是姹紫嫣红。倒是白篱笆没有变样，似乎还重新粉刷过。
下了车，华裔管家Mary已经带着家里的两个帮佣和园丁候在门口，佳佳老老实实地蹲坐在一旁哼哧傻乐，一看到叶开就吼了一声，一爪子就要把叶开扑倒，幸好陈又涵在他身后护着。
佳佳承袭了这一家人的教养，看到陌生人先咧着嘴“汪”了一声以示欢迎，又绕着他来回地嗅，嗅到点熟悉的气息了便开始扒拉着陈又涵上蹿下跳。它比猎猎年轻，猎猎是个老绅士了，它还是个小姑娘。陈又涵蹲下身，轻车熟路地跟它玩。
瞿仲礼洋洋得意：“佳佳记性好，还记得又涵！”
叶开吃醋地说：“傻狗，我来了三次才记住我。”又凉凉对陈又涵说：“你等着吧，它早上肯定来找你。”
兰曼顺势亲热地问道：“又涵，这次不住酒店了吧？”
陈又涵站起身，凝视着兰曼带点笑意地说：“听您安排。”
兰曼只觉得一颗快老到头的心脏砰砰紧跳了两下，转身再度对瞿仲礼说：“……你比他差远了！”
瞿仲礼一脸懵，随即在叶开喘不上气的笑声中无辜地摊手耸了耸肩。
老人岁数大了不方便，前年翻修时便新安了部家用电梯，两个人刚好，三个人嫌挤。客卧在三口，两个老人牵着佳佳坐电梯上去，陈又涵和叶开走楼梯，Mary落后几步跟在后边儿。陈又涵终于找到机会质问他：“外公外婆都知道了？”
叶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顺了一小挂青葡萄，先掂了一颗塞进陈又涵嘴里，才云淡风轻地说：“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什么品种，吃着有股玫瑰花香和蜜桃的余味。
陈又涵自己又摘了一颗，觉得从味觉到灵魂都被甜透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年暑假。整天梦游一样，瞒也瞒不住。”
瞿嘉当时怕叶通看出什么好歹来，就跟兰曼说叶开最近状态不对，要去温哥华散散心。她哪里知道温哥华也是个存着旧梦的伤心地，叶开非但没想通，反倒更病入膏肓了起来。兰曼情感细腻，跟他聊几句就猜到了因由。
陈又涵微怔。也就是说两位老人两年前就知道了。他庆幸而后怕，捏了捏叶开的掌心：“有没有被为难？”
叶开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陈又涵没有见过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见到了，就问不出这句话。那时候的他谁见了都小心翼翼地哄着，一句重话不敢说，一个脸色不敢给，喝牛奶怕烫着他，吃东西怕噎着他，天气阴了都恨不得去为他挂一个太阳。
说话间到了三楼，两间相对的独立套卧，内嵌一条回形长廊和两个小起居室。中庭中空，可以俯瞰一楼的下沉式阶梯步入型客厅。
兰曼引着他到左边的客卧：“小开和小瑾都住惯了二楼，你委屈一下。”
空气中有一种很高级的佛手柑和松木混合的香味，很沉静，像是和夏天唱反调。
“我呀，问宝宝你喜欢什么香氛，结果他倒好，什么都不懂，”兰曼说着说着，带笑剜了叶开一眼，又扭头继续关照陈又涵，“要是闻不惯你就和Mary说，我们换。”
“喜欢，”陈又涵想了想，随即用不确定的语气报出个品牌名，听发音似乎是法语，“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家母生前也喜欢。”
兰曼显然眼睛一亮，意外且惊喜：“真的吗？”
她七十多的老太太，问一句“真的吗”还是很有天真的感觉，陈又涵不敢哄骗她，温和而沉稳地说：“真的。”
气味是比记忆更长久的存在。正是因为印象深刻，他闻到这个味道便会想起宁姝在病房里很痛苦的那几个月，和她混合着香味和消毒水味的苍白双手。他后来再也没碰过这个品牌的任何产品。但他一句话都没和兰曼提。
兰曼双手合十微仰着下巴，清亮的眼里都是为这桩巧合而感到的不可思议，半晌，她赞叹道：“难怪，难怪……”
叶开看了陈又涵一眼，看到他倦怠温柔的笑意，心中蓦地一紧，忙推着兰曼说：“外婆外婆，我饿了，晚上吃什么？我想吃海鲜烩饭，”一边冲瞿仲礼打眼色，“外公，那个……”
瞿仲礼笑着接话：“该带佳佳去散步了是不是？”
“对对对，”叶开猛点头，“你看佳佳又要发脾气了。”
兰曼看了佳佳一眼，佳佳乖巧地坐在楼梯口，歪了歪脑袋。
“佳——”叶开截住她的话，吹了声口哨说：“佳佳！快，让曼曼带你去玩儿！”
佳佳得令，呼哧一声像火箭一样沿着楼梯蹿了下去。
兰曼不得已，边被瞿仲礼推着往外走，边不忘回头数落：“又涵，不是，你怎么也穿起了T恤！明天我带你去买衣服——哎呀瞿老先生你不要推我嘛！”
没等人声远，叶开就抱着陈又涵笑出声。
虽然收拾过，但两人还是一副刚从深山老林里历练回来的样子，叶开贴着他耳朵亲，边轻喘着笑意说：“完了完了，扣分了。”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两位老人牵着佳佳小跑出栅栏的身影，兰曼白色的连衣裙摆在浓重的晚霞下飞扬。
两人互拥着看他们转过开满鲜花的街角，叶开问：“那个牌子叫什么？我忘了。”
“Cire Trudon，”陈又涵顿了顿，“怎么了？”
“闻着伤心的话，晚上就偷偷来找我。”
陈又涵没忍住勾起了嘴角：“你是不是想让我变成负分？”
“……”叶开怪聪明的说：“趁他们起床前你再偷偷溜回去。”
陈又涵在他腰侧掐了一把：“真不愧是清华的高材生。”
“清华也是为你考的，”叶开伏在他肩头低声抱怨，“累死我了，天天学到后半夜，觉都睡不够。”
Mary小心翼翼地敲门，陈又涵应了一声，Mary端着小餐车进门。她的中文带点东南亚那边的口音，礼貌地笑着说：“晚餐在准备，两位少爷不介意的话不妨先用点下午茶。”
推开门有个连通的大阳台，地上高高低低地摆了很多石膏像，两张藤椅中间围着一张铁艺锤纹玻璃茶几，Mary训练有素地把茶具和餐具摆好，晚风柔柔吹乱她的头发，她在这儿干了十多年，跟叶开很熟了，开玩笑似的叮嘱道：“陈少爷，你千万看着小开少爷，他贪吃。”
叶开扶额，半真半假地认真道：“Mary，不要第一天就拆我台。”
Mary收起托盘，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然而走之前没忍住又说：“小开少爷，你笑起来比那时候好看多了。”
Mary一走，陈又涵冲他勾勾手，拉着叶开坐进自己怀里，给他嘴里塞了块还热着的海盐曲奇。
叶开咬了一口，蹙眉道：“你喂猫呢？”
“赎罪。你没看Mary在警告我吗？”陈又涵自觉反省：“外公外婆Mary还有佳佳都是看你的面子才不跟我计较。”
不是，几位长辈也就算了，叶开费解地问：“佳佳？”
陈又涵贴近他耳边：“身上都是你的味道，不然你以为佳佳还认得出我？”
我靠，什么人啊！
叶开耳尖通红，想跑，被陈又涵轻而易举给按怀里不许动，一块接一块地喂饼干，撑得叶开后来在饭桌上看着海鲜烩饭直犯愁。幸好兰曼猜到他们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没什么精力好好吃一顿饭，便只让Mary简单准备了一些。
吃过饭陪着长辈在院子里稍散了会儿步便歇了，兰曼特意叮嘱陈又涵明天上午有重要的事找他，让他晚上休息好。她卖关子，谁都猜不透，只有瞿仲礼在月光下笑而不语。
陈又涵回卧室，佣人已经帮他准备好了浴缸。这一家子从上到下都染上了兰曼的精致病，不仅点了一排香氛，还给醒了红酒。陈又涵估计他要是个女的Mary就给撒上花瓣了。刚躺进去泡了没两分钟，收到叶开的短信。
：我说玫瑰怎么一转眼秃了一半！
附图点开，陈又涵差点被红酒呛到。满满一浴缸玫瑰花被橙色灯光照得旖旎暧昧，公主泡澡也不过如此了。
叶开又发：不行，我突破不了心里障碍。
兰曼永远会想一些奇怪的招数对付他，从前是什么兔耳朵毛绒拖鞋，今天更过分。叶开怀疑是因为叶瑾和瞿嘉都没什么少女心，让兰曼一腔矫情无处发挥。他年纪小且后继无人，兰曼只能尽逮着欺负他了。
陈又涵知道他想说什么，冷酷地回：别上来。
叶开：……
他估计是生气了，之后再也没理陈又涵，连晚安也没回。想了想最近的行程和运动量，陈又涵怀疑他是倒头就睡死了过去。过了十二点，他潜意识里还是惦记着他，梦里也迷迷糊糊地醒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摸手机看看叶开有没有回信。
叶开果然发了几条。
：睡了吗？
：……你怎么睡这么早啊
：居然不理我
：老年人作息
：叔叔晚安
陈又涵笑着叹出一口气，手搭着额头闭眼缓了会儿，掀开被子下了床。
推拉门好歹还算顺滑，陈又涵穿过起居室，被地上乱七八糟的书和背包绊了一下，痛得要死，咬牙忍住了闷哼。叶开睡了，估计是带着气睡得，眉还蹙着，一副要在梦里问候他的样子。陈又涵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轻手轻脚地压上，亲他柔软的面腮，把人硬生生亲醒了，第一句先问：“谁是叔叔？”
叶开想说话，被陈又涵一把捂住：“嘘。”
随即躺了进去。
叶开贴在他耳边问：“还走吗？”问完又觉得荒唐，怎么跟古代大小姐跟书生私通似的？
陈又涵困死了，在手机上定了个闹铃后把人按怀里：“五点走。”
叶开闷在他颈窝里笑得喘不过气。
结果第二天是被佳佳舔醒的。傻狗领地意识颇强，觉得这俩就算自己罩着的小弟了，一大早就趾高气昂地顶开房门跑进来巡视。叶开被它舔得悚然一惊，坐起身大喊：“陈又涵！你昨晚上忘记关门了！”
一嗓子出去佳佳被他掀得摔在地上，阳台上的鸟都给吓飞了，兰曼捏着根软皮尺戴着老花镜冲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叶开身体一僵，条件反射猛地一压被角，脸色煞白地说：“没、没事……”
兰曼眯着眼，接着就看到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把叶开拦腰一搂。
她的宝贝外孙被搂得一个趔趄倒进被窝里，压低了声音用死到临头的口吻说：“……又涵哥哥！又涵哥哥你松手！”
砰！
门被摔上，世界重归寂静，只有佳佳还在屋子里上蹿下跳。

第90章
佳佳趴在床头地板上, 耷拉着眼皮听被窝里的悄悄话。
叶开还被抱着，听气息判断出陈又涵十有八九是醒了，用一种尸体已凉骨灰已撒的平静说：“又涵哥哥，你听到关门声了吗？”
陈又涵带着浓厚鼻音“嗯”了一声, 眼睛没睁开, 先在叶开的额头上亲了亲。
叶开心情已经麻木，冷漠地说：“那个是外婆刚刚从这里出去的关门声。”
然后他就如愿感受到陈又涵的身体一僵, 再开口时嗓音虽然沙哑, 但语气已经瞬间清醒：“外婆来过了？”
“嗯。”
陈又涵终于睁开眼，找到叶开清亮冷静的眼神, 顿了顿, 问：“她看到了？”
叶开微微冷讽：“本来没看到的，如果不是你心血来潮非要抱我的话。”
陈又涵抱着他长舒一口气, 摸过手机看了眼，上午九点多。
“我还有解释的机会吗？”
叶开回忆了一下刚才门都要摔坏的怒气值, 客观地说：“可能不太有。”
陈又涵：“……”
大概静了能有十几秒，叶开试探性地问：“又涵哥哥？”他以为陈又涵是在紧张地想对策, 然而却听到他漫不经心地轻笑一声, 像在自嘲, 接着便感受到他干燥温暖的掌心轻抚过脊背。他控制不住地麻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干什么！”
陈又涵带着他的手感受自己的蓄势待发，悠悠地说：“我不喜欢被人冤枉。”
叶开：“？”
娴熟的手法越来越让人脸红心跳，他轻喘，听到陈又涵在耳边说：“……与其被冤枉, 不如先坐实一下。”
不知道被摸到了哪里，叶开一下子被刺激得瞳孔涣散，腰和声音都软了下去。纯白亚麻被单被掀过头顶, 眼看被浪翻滚，乳胶床垫都被折腾得震颤，佳佳兴奋地“汪”了一声跳上床头，接着便听到一声“……我操！”
被单一掀，露出陈又涵光着的上半身，肌理曲线都随着喘息声性感起伏，但眼神显然不是那么回事——佳佳呜咽一声，刚还兴高采烈的黑眼珠立刻蔫得不敢看他，缩着爪子往后退了又退，陈又涵警告性地指着它，“下去！”
低沉磁性的嗓音听着吓人，佳佳能屈能伸，闭着嘴耷拉着脑袋乖乖在地上重新趴好。
黑溜溜的眼睛没停止观察。
听到叶开被折腾得哭了，随即又被陈又涵捂住。声音都碎了，怪招狗心疼的。
床垫摇得吓人，楼下花园里有谁说话听得一清二楚，接着就看到连人带被子滚到了地板上。床单在腰上缠成一团，春光遮不住，叶开湿漉漉的眼神和狗对上，崩溃了：“……佳佳、佳佳还在……让它出去……”
陈又涵伏在他耳边：“大姑娘也到了该配种的时候，慌什么？你教它……”
佳佳终于给他臊到了另一边，眼睛闭着，蔫头耷脑的，觉得整个狗生都脏了。
半个小时后。
一切偃旗息鼓，罪名是坐实了，估计在兰曼那儿的分也扣光了。明亮的光线中，棕色实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陈又涵神色如常地闪身出去，随即被佳佳扒拉住了裤腿。傻狗以为他忙完了要跟他玩儿，叶开抱着抱枕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被陈又涵宠溺而无奈地地指了指。
整个二楼中庭都溢满了阳光，屋子里听不到人声，或许都在忙各自的事情。陈又涵心里松了一口气，沿着楼梯转上三楼，Mary正在帮他整理床铺。
Mary训练有素，绝不会对他的去向多问一句，只简单打了招呼。陈又涵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Mary已经离开，飘窗拉着，涌进的风带着花园里洁净的花香。他换好衣服，刚好Mary在楼下喊吃brunch。
下二楼，碰到叶开也正好出门，一件潮牌白T穿得干净，就是脖子上贴了个创口贴怪突兀的。陈又涵用指腹摸了摸：“怎么了？”
还有脸问。叶开拍开他手，冷酷地回：“被狗挠的。”
陈又涵眸光晦暗，嘴角牵起一抹笑，附耳用气息深沉地说：“外婆会心疼的。”
到了客厅，瞿仲礼牵着佳佳进来，兰曼正在插花。她只是斜了他们一眼，叶开若无其事的样子便立刻土崩瓦解了。刚好佳佳来撒娇，他牵起狗绳临阵脱逃，剩下瞿仲礼伸长了脖子在身后喊：“哎——我刚溜回来！你让它歇歇！”
陈又涵没忍住笑，从花篮里捡起一支长茎淡紫色月季递给兰曼。兰曼睨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接过，在中段斜切剪下后插入玻璃瓶中。
陈又涵随即只手插兜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看着兰曼插花，过了一会儿，温柔而自然地闲聊道：“几年前从温哥华回去，心里头最惦记的就是这片花园。昨天夜里在阳台上打电话，觉得吹过来的风都是香的。”
瞿仲礼笑道：“一园子几百朵花，你觉得香，我都已经闻不出了！”
兰曼哼了一声，嘴角翘了翘，但语气还是冷冰冰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陈又涵顺势问：“这是迪奥还是蓝色阴雨？听说蓝紫色的月季都容易开散。”
月季何止几百种品种，陈又涵能问出这种问题，连瞿仲礼都肃然起敬：“不错，你也养花？”
陈又涵谦恭地自嘲：“看外婆花园打理得这么漂亮，之前也异想天开地买过一些，不过都没活过一个月。养月季是门学问，可惜我是一没时间二没耐心，比外婆差远了。”
兰曼终于说：“月季娇贵，你对它好，它就漂亮，你要是带回家又怠慢它，那就是辜负，浪费，不如不要养！”
她愿意接茬就好。
陈又涵失笑，连声说“是”，跟她真真假假地打哑谜，漫不经心又让人觉得他自然真诚，等叶开躲够了回来，发现他俩已经从新买的别墅庭院该牵什么花墙聊到了如何在面试时分辨一个园艺师是否合格。话题从客厅聊到了餐厅，叶开拉开椅子，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降到了历史最低——怎么回事，一眨眼的功夫连吃饭都不等他了！
准备的是欧陆早餐，Mary把叶开的那一份端上来，兰曼顺势瞥了他一眼，问：“宝宝，你脖子怎么了？”
叶开噎了一下，“佳、佳佳挠的。”
兰曼“唔”了一声，天真——但完全不着急地说：“那要去打疫苗的呀。”
陈又涵喝橙汁喝得好好的，愣是被呛了一口。他欲盖弥彰地用餐巾擦嘴，听到叶开底气不足地说：“蚊子……”
完蛋玩意儿。
刚被哄得高高兴兴的老姑娘瞬时又变得冷若冰霜，兰曼优雅地切开煎蛋，眼皮子一掀，慢条斯理道：“没有下次了。”
那一瞬间陈又涵终于意识到，瞿嘉是她亲生的。
吃过早午餐，瞿仲礼要去公司转转。他和兰曼共同经营着一个独立设计师品牌，主要做高级成衣和高定。兰曼前几年还偶尔会去时装周转转，这一两年已经完全过成了与世隔绝的隐居模式。她最得意的学生凡妮莎接手成为设计总监，瞿仲礼依然把控着品牌经营方面的权限。
“年纪大了，偷懒上瘾，去公司的时间越来越少。”瞿仲礼打转方向盘驶出车库，笑着续道：“凡妮莎今年观察期过了后就正式升为主理人，将来你和小瑾只要当股东数钱就可以。”
叶开哄道：“让姐姐找中国娱乐圈的明星带货。”
瞿仲礼哈哈大笑：“好主意！”
实际上MxM一直不缺少在欧美名利场的曝光机会，只不过他和兰曼精力有限，实在没力气去开拓中国市场了。
瞿仲礼的打算是等他们百年之后，品牌便交给姐弟俩去控股，实际的经营和设计还是交给专业的时尚圈人士去打理。或者——现在的确也有国际知名奢侈品集团有意向谈收购，但兰曼不舍得卖，非要卖，那还是等她两腿一蹬闭了眼吧，清净，省得闹心。
“等下见了凡妮莎，你跟她好好聊一聊。”
叶开听瞿仲礼的意思是认真的，便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不过还是问道：“外婆找又涵哥哥干什么呢？”
瞿仲礼似笑非笑：“总而言之不是给他两亿让他离开你。”
陈又涵跟在兰曼身后，兰曼楼梯走得有些吃力，他上前搀住了她。到了二楼，兰曼拍了拍他的手背，带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
门一打开，陈又涵了然，这是她的工作间。
兰曼戴起眼镜。她的老花镜是金丝全框的，和她银白但柔顺的及肩复古卷发很相衬。别的老太太都恨不得一月焗三次油，她是主动染了银色，配上她高挑清癯的身材，感觉可以去T台走秀。就是年纪越大越矮，她已经伤心得很久没去量身高了。
她从架子上随手取下一根白色软皮尺，“站好。”
肩宽，臂展，腕口、颈围、胸围、中腰、直档横档中裆，腰围臀围腿围……她量得事无巨细，耐心、细致、且利落。靠近时陈又涵能闻到她手腕间淡雅的香水味，雨后青苹果的尾调，很少女。
陈又涵对这套程序不陌生，他收起自己的惊讶，不动声色地问：“外婆，您是要……”
兰曼把皮尺挂脖子上，看了他一眼，低头用铅笔在纸上记录数据，应道：“很久没做高定了，你们将来结婚的礼服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陈又涵一怔，心里被一股巨大的震颤冲击，甚至没来得及说什么场面话。
他没有想到兰曼是要亲自给他们做婚礼礼服，从量尺寸开始，亲自画图设计、选料、剪裁、缝订……纵使只是男士无尾礼服，一件高定也是极其耗费心神的。
不，更冲击的是，他是从叶家长辈嘴里听到“结婚”这个词。印着“囍”字的红包，两人名字中相连的爱心，当亲人般的相处……陈又涵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不敢奢望，乃至连问都不敢问。
“我早就想好了。”兰曼淡淡道，“以前呢，我就跟小开约好了，将来遇见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一定要第一个带回来给我看。你看，你们是不是从云南直接来的温哥华？他还记得呢，要是不先带你来见我，我是会生气的。”她半真半假地板起脸，随即笑开来。这一笑如春风，带着天真柔和的光彩。
陈又涵在她这一笑里莫名便眼眶一热。
他真的没有想过能得到叶开家人的支持——最起码没这么快。但兰曼不仅接受了他，还准备亲自为他定制结婚礼服。眼前的沙漠荒烟忽然开出玫瑰，荆棘还在，但似乎，携手穿行过去的话，已经不会再那么疼了。
“幸好是你，否则带个姑娘回来——for god‘s sake!”兰曼把老花镜推上额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我还得给她亲自做一件高定婚纱！”
陈又涵回神，低头失笑，听兰曼数落道：“光钉珠就要累死我！”
她拉起陈又涵的手，带他推开工作室的隔间。冷气更低，灯光华美，长毛地毯纤尘不染，四面镜子映照出中间一个黑色人体模特，白色的婚纱尾摆如花瓣般层叠流曳。
“你看，这是我给小瑾准备的，”兰曼提起这事又很伤心，“这孩子主意太强，眼看着朝四十去了也不结婚，我看她是够呛。”
“宁缺毋滥，她也不是将就的人。”陈又涵宽慰道。
“我们这样的家庭，女孩子结婚比男孩子难。多少婚姻名存实亡？她的确是个不将就的人，比她差的，总担心是不是图钱，比她好的，又怎么甘心居她之下？上个月她在我这儿住了几天，已经说是不打算结婚了，去国外买精子直接生小孩——她是喜欢小孩子的，你看她以前把小开照顾得多好。”
兰曼拉着陈又涵的手絮絮叨叨，眼睛盯着婚纱，眼尾的皱纹紧蹙后又舒展，她的目光眷恋而惆怅，带着释然的遗憾。
陈又涵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抚了抚她打理精致的银发：“那正好，您可以给她准备婴儿服了。”
兰曼被他逗笑，长叹一口气后抬手关上电动推拉门，笑道：“你呀，幸好是真的爱他，否则我们是万万不放心把小开交给你的。”
“他将来只会比我优秀，要是哪天辜负了我，”陈又涵顿了顿，开玩笑道：“我可是要来找您和外公主持公道的。”
“他辜负你？”兰曼翻起白眼也很优雅，“两年前他在我这里，魂都要丢了！我每天陪他喝茶种花散步遛狗，他呢，从前多会跟我们撒娇的？都不了。又涵，我那时候就站在一楼客厅的窗户前看他，披个毯子坐在花园里，黄昏太阳照着他，没有人比他更孤独。他有次跟我说，外婆，我要你那套最好看的茶具。给他沏上茶，喝两口，眼泪就这么流下来。”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随即深吸一口气道：“算啦，都过去了。你们能重新在一起我比谁都高兴。又涵，小开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他从没有受过伤，所以才有为了爱一往无前的能力，你——”兰曼牵起他的手，重重一握，直视他郑重地问：“能够保护他这份能力吗？”
陈又涵微怔，凝视着她勾了勾唇，低声道：“外婆，我怎么舍得再让他失望？”
兰曼慢慢捂着心口，眸光里有庆幸的神采：“这就是缘分，之前有个叫Lucas的追求他，就住在这个街区，为了他连工作都可以放下！我都看不过去了，可是小开就不松口。幸好他没松口，否则——”
陈又涵手劲一紧，兰曼被他捏得回神，“怎么了？”反应过来后笑道：“吃醋呀？小开没和你提过？那你就当不知道吧，否则他要来找我算账的。”
陈又涵低头玩味地看着她：“他没有追求成功？”
兰曼不明就里：“对呀，我遛狗都怕见到他妈妈！”
陈又涵没忍住笑，再确定了一遍：“一直没有在一起。”
“没有在一起过，怎么——”兰曼眯了眯眼，语气严肃起来：“又涵，你不是这么低级的人吧？”
“不是，没有，您误会了。”陈又涵半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低咳一声欲盖弥彰地说：“我见过Lucas，还不错——”
“但当然是比不上我。”

第91章
叶开和瞿仲礼在下午三点多回来, 兰曼把自己锁在工作间里画设计图，他只好径自去找陈又涵。陈又涵在三楼开视频会议，叶开没防备，一边叫着“又涵哥哥”一边猝不及防就入了镜。画面那头是陈为宇和顾岫, 两人都看到了叶开一闪而过的身影, 陈为宇没反应过来，“那不是……”顾岫咳了一声, 连忙说：“两位领导, 已经差不多半个小时了，要不来个coffeebreak吧。”陈为宇如梦初醒, 陈又涵“嗯”了一声, 抬腕看了眼表，“三点四十五继续。”
挂了视频, 叶开从背后抱住他：“为宇哥看到了，要紧吗？”
“为宇哥？”陈又涵微挑眉：“你跟他很熟吗？”
叶开好笑道：“这种醋也吃, 他是你堂哥，不叫哥难道叫叔？”
说完想溜, 被陈又涵拽住胳膊拉到怀里：“怎么不叫为宇哥哥？”
叶开顺势在他腿上坐下, 笑着配合道：“跟他不熟。”
书桌上放着Mary准备的果盘, 昨天的葡萄陈又涵夸过一句，她今天就细心地盛了一整串。叶开摘了几颗，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被陈又涵从掌心抠走，审问犯人似的问：“那你叫Lucas哥哥吗？”
又来了又来了。
叶开无语：“没有，多见外啊, ”他眨眨眼睛，“我们一般都是honey、darling、sweetheart。”
陈又涵玩味地看着他，叶开被他看得脊背窜起一股酥麻, 心里莫名发虚。看够了，陈又涵勾勾唇，大发善心给他塞了颗葡萄。玫瑰的香气，蜜桃的余味，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甜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叶开细嚼慢咽，吃完这一颗才问：“外婆上午找你干什么了？”
陈又涵没搭理他，继续问：“你跟Lucas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没完了是吧！
叶开脸一黑：“没兴趣跟你追忆前男友。”推着他的肩膀就要跑。奈何陈又涵抱得紧，两条胳膊从他背后圈得霸道有力，看样子是不给临阵脱逃的机会。
“说啊。”陈又涵玩世不恭地抬眸，轻轻诱哄。
叶开随口编道：“……去年暑假。”
“在温哥华？”
“不然呢。”
“外婆喜欢他吗？”
“……比你差点。”
这个回答估计挺让陈又涵高兴，叶开看到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右手撑着扶手支着腮，慢条斯理地问：“你不会已经见过他父母了吧？”
叶开想了想，编着合理合逻辑的谎言：“还没来得及。”
“哦，”陈又涵挑眉，“没来得及，就是有这个打算。”
这人吃起醋来怎么还抬杠呢？叶开调整措辞，严谨地说：“没这个打算，没到这种地步，可以了吧！”
陈又涵又笑意更扩大，只是他总是半边唇角笑，看着浸透了不怀好意。叶开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又想跑，又被拦腰截住。这回陈又涵抱着他亲了亲，吮着他的唇瓣厮磨，过了会儿，嗓音染上一丝暗哑，眸色更深，凝视着叶开问：“他有没有在外婆房子里偷亲你？”
被亲得迷蒙的眼睛瞬间清醒：“……当然没有！”
“那……”陈又涵贴近他耳侧。
年轻的喉结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叶开在紊乱的心跳中听到陈又涵问：“他有没有在外婆的房子里……干你。”
明明是自己亲出了反应，却还在好整以暇地问这种问题。叶开陡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耻感撕裂着他，光天化日，他觉得身体深处泛起涟漪。
他闭了闭眼，听到陈又涵笑了一声，回归正经地问：“他有没有送你礼物？”
“……当然又，”叶开心里一松，嘴硬地找场子，“酒啊，画啊，衣服鞋子手表，乱七八糟可多了。”
陈又涵玩味地一勾唇：“什么手表？”
叶开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也没想过自己凭什么就要一五一十地交代，总之陈又涵怎么问他就怎么绞尽脑汁地去现编，心里一慌，余光在手腕上扫过，他来不及多想，硬着头皮说：“沛纳海……”
“这块青铜？”
叶开咬牙点头。
陈又涵“啧”了一声，“真抠。”又纨绔地问：“你戴着前男友送的手表跟我做爱？”
……妈的。
彻底没招儿了，破罐子破摔地说：“你有意见？道德败坏比较爽不行吗？”
陈又涵低头失笑：“行，我看你——”他拧了拧叶开挺翘的鼻尖：“是太败坏了。”
叶开终于挣脱开他的怀抱跑掉，刚好时间到了，陈又涵要继续会议。陈飞一已经处在半退休的状态，陈又涵将以常务董事的身份重返董事会，对整个GC进行实际上的管理和决议把控。他从商业集团退得漂亮，既是急流勇退，也是功成身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终有回来的一天。环伺的敌手没有一天放下戒备，他的心腹也从没有一天放下过对他重返GC的期待。鲜花掌声也好，质疑诘难和烂摊子也罢，白雾莽莽，静水流深，他做好准备了。
叶开也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天。
他握着门把平静地看着陈又涵的背影，微微勾动唇角，随即帮他轻轻带上了门。
下二楼，兰曼正巧从工作间出来，一副腰酸腿疼的样子，老花镜也忘了摘。叶开连忙迎上去帮她揉肩，乖巧又讨好地问：“外婆，你跟又涵哥哥说什么了？”
兰曼睨他一眼：“你怕我欺负他？”
“当然不是！”他在兰曼和瞿仲礼跟前要会撒娇得多，“外婆最温柔最可爱最喜欢又涵哥哥了，怎么可能会欺负他？”
兰曼细葱似的指尖点点他额头：“你少来，今晚上不许再胡闹，听见没有？”
叶开忙点头，一连声的“嗯”，挽住兰曼的肩头说：“外婆，又涵哥哥的妈妈很早就过世了，你给他换一款香好不好？他会睡不着的。”
兰曼一怔，在叶开的搀扶下下楼梯，问：“昨天怎么不说？”
“怕你失望。”
兰曼想了想，嗔怪地说：“见外！”
两人在小偏厅坐下喝茶，刚好金黄的阳光西晒过来，把古典家具和地毯都涂抹得漂亮，地中海风镂花垂纺纱帘被空调吹得晃动。兰曼随手抄起本时尚杂志，一边翻阅一边问：“什么时候回去？你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她还以为你在云南。”
叶开想了想，声音很平静：“da后天吧。”
兰曼抬头看他，透过老花镜的眼神苍老却仍澄澈：“不怕？”
叶开笑了起来：“怕什么？高三毕业那年就想做的事情，耽搁两年已经很浪费了。”
兰曼又低头翻阅杂志，懒懒地看一眼模特的穿搭配色和配饰，很快地扫过那些精致造作的文案和词汇，从她严苛的目光和微撇的嘴角看，又是难以过关的一期。半晌，她淡淡地说：“有什么问题给外婆打电话。”
陈又涵过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会议，太阳临近落山，外面没那么热了，叶开坐不住，从仓库里拖出两辆公路自行车，要跟陈又涵去环湖。他倚着白篱笆调座椅高低，白色Polo衫是他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哪年剩在这儿，一穿上像个高中生。头上戴了顶黑色渔夫帽，帽檐不宽，没多大会儿就晒得脸红。陈又涵才不傻，抱臂挨着门廊立柱看他折腾。
过了会儿，叶开跑回来，接过Mary递上的冰气泡水猛喝了半杯。
冰凉的液体顺着脖颈曲线划过滚动的喉结，没入领口。陈又涵多看了两眼，才戏谑地说：“皮诺曹同志，忘了跟你说了，我——”他顿了顿，风度翩翩地一勾唇，遗憾道：“并不会骑车。”
叶开被呛得不行，一边咳嗽一边盯着他，暂时都没来得及察觉皮诺曹是什么梗。
“你不会骑车？”他又问了一遍。
陈又涵再次确认事实。
叶开觉得匪夷所思：“你不是玩机车吗？”
陈又涵冷酷地说：“两回事。”
“我靠，”叶开震惊地看他一眼，随即与Mary对视：“Mary，你见过不会骑车的人吗？”Mary摇头，叶开又一阵风似的跑到小客厅，声音大得陈又涵在门口这儿也听得一清二楚：“外婆！陈又涵不会骑车！”不知道兰曼应了声什么，他又忙着飞奔到二楼书房，咚咚咚的脚步感觉要把地板震塌。瞿仲礼书房窗户开着，正对着花园这一侧，隐约传出叶开的声音：“Jesuschrist！外公你知道吗！又涵哥哥竟然不会骑自行车！”
陈又涵在Mary好笑又复杂的目光中抚住了额，过了会儿，兰曼和瞿仲礼都到了门厅，他不得不站直身体，认真又无奈地再度承认道：“真的不会。”
叶开“啧”了一声，很得意地问：“外婆，我是不是五岁就会了？”
兰曼点头，陈又涵很给面子地鼓掌：“厉害，聪明，不愧是天才。”
兰曼一指门外那条僻静马路：“就是在那里学会的。”
陈又涵神经一凛，觉得大事不妙，果然下一秒叶开就心血来潮地说：“又涵哥哥，我教你骑自行车吧！”
兰曼和瞿仲礼都说这个主意好，叶开趁热打铁，胡诌道：“一个人怎么可以不会骑车呢！不会骑车的人生是不完美的！”
陈又涵受不了地转身离开，心想扯鸡巴淡，介于长辈在场，他克制而冷峻地说：“维纳斯还没手呢，残缺也是一种美。”
叶开急中生智，对着他的背影咬牙道：“我想要骑行婚礼！”
场面一下子非常安静，陈又涵停住脚步半转过身，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叶开硬着头皮说：“骑行婚礼，对，我们在前面领航，出席宾客都骑车跟在后面……”太扯了，他一边说一边尴尬，心里想我他妈的在说什么？
瞿仲礼拍拍兰曼的肩膀，兰曼跟他对视一眼，两人搀扶着忍着笑偷偷离开。
陈又涵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他，压低声音：“就这么想看我出丑？嗯？”
叶开垂眸躲过他的审问凝视。
陈又涵无奈地笑了笑：“不用这么费劲，”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激将法更好用。”
叶开又中计，懵懂地问：“怎么激将？”
陈又涵在他耳边轻笑一声，用更低沉磁性的声音贴着他敏感的耳廓慢慢地说完了一句话。语气是冷峻而高高在上的，叶开却好像一下子着了火。
黑色的瞳眸倏然睁大，他静了半晌，轻轻说：“……好。”
既然打了赌，教就教得心猿意马了，恨不得陈又涵这辈子都别学会，还故意使坏拖出了兰曼的女士自行车。白色的，复古造型，前面有一个藤筐，后面有座椅。家里花种得多，她有时候会装满一藤筐去街角摆摊，看心情要价，以物换物也行，最有趣的一次是有个小姑娘给她唱了首北美古典民谣，她就把一车的花都送了出去。
这车跟陈又涵格格不入，腿都伸展不开。他一坐上去叶开就笑得要扶住篱笆才能站稳。打开相机，光线正美，陈又涵右手插兜，左手肘撑在手刹上，懒洋洋地看他折腾。快门按下，画面定格，叶开回看，戏谑的笑慢慢慢慢地凝住，温柔从眼神里漫溢而出。黄昏静谧的街道上响起一串铃声，他抬起头，看到陈又涵漫不经心地拨动铃铛，“还教不教了？”
叶开如梦初醒，带着砰砰的心跳跑过去圈住陈又涵的脖颈，吻住了他。
二楼窗帘晃动，黑胶唱片声中，兰曼沐浴着黄昏安静地摇曳交谊舞步，慢慢将头靠在了瞿仲礼的肩头。、到最后，太阳还没来得及落山，陈又涵就学会了这个“如果不会人生就将不够完美”的鸡肋技能。晚上手被绑在床头折腾得够呛，一遍遍地叫“老公”，都是赌输了的后果。头昏脑胀中终于欲哭无泪地想起来，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跟陈又涵打一个注定会输的赌？
他最要紧的关头陈又涵还好整以暇居高临下，他妈的衣服都没脱干净。他早觉得陈又涵今天不对劲，直到他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喘息着作弄着说：“宝宝，你跟Lucas根本就没在一起，你说，要怎么惩罚你？”
叶开瞳孔涣散，直接被他送到了天堂。

第92章
床都被玩得挪了位置, 叶开终于被解了领带，交叠的手腕上一片通红。他靠在陈又涵怀里，神情慵懒地边揉着腕子, 边抱怨道：“明天外婆又要生气。”
不仅地动山摇地做爱, 还在床上抽事后烟。他从陈又涵指间抢走还剩半截的白色烟管，深深地抿了一口。陈又涵握住他的手腕，帮他半轻不重地揉着：“回房间去睡？”
叶开眨眨眼睛，算是认可了这个提议。缭绕的烟雾中, 他黑长的睫毛被眼泪打湿，配上淡漠的眼神, 有股冷冷的可怜感。经年的性和欲将如河流重塑山川般改变着一个人的气质与氛围，如果有一天叶开因为过分复杂迷离的性感而获得过于多的追求者, 陈又涵最起码要背一半锅。
“为什么要用Lucas骗我？”
叶开夹着烟懒洋洋地说：“因为我变态。”
陈又涵垂眸瞥他一眼，勾起一抹笑：“别自我反省得这么深入。”
叶开也笑, “顺水推舟而已。”攀着陈又涵的肩凑近他耳边：“又涵哥哥，你不知道你在床上跟他比技巧的样子多低级多可爱。”
陈又涵顿了顿：“我看你是找操。”
他从叶开手里接过烟, 最后抿了一口后在一个瓷盖里捻灭了。房间里没烟灰缸, 随便顺了个不知道什么容器，现在才发现好像是放玫瑰花茶的。他在叶开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亲，掀开被子下床, “公益学校推进得差不多了, 回国后我就会回GC董事会。”洗手间传来水流声, 原来是去洗那个白瓷盖去了。
叶开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没什么太大意外, 只替他高兴。
“下午顾岫单独问我是不是跟你复合了。”陈又涵高大的身影从隔断屏风的阴影后转出来，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白瓷盖上的水渍，又打开窗通风。一连串的动作中, 他沉稳地说：“我说是的，他问我——”陈又涵说到这里瞥了叶开一眼，“是不是犯贱。”
随即很无奈地笑了笑：“他是那两年里照顾我最多的人，不过好像不是很看好我们。”
叶开不知道想到哪里去，很有想象力地说：“……他是不是暗恋你？”
陈又涵无语：“你先看看他硬盘里的明日花绮罗再说话。”叶开迷茫地问：“明日花绮罗是谁？”随即反应过来，语气很复杂地问：“你们还交流这个？”
陈又涵甘拜下风：“这是重点吗？”然而在叶开一错不错的目光中，他不得不认真澄清：“我不看，也没和他交流，有一次他带错硬盘不小心撞见的，可以了？”
叶开突然就觉得自己成长的旅途中好像错过了很多不得了的风景，半晌，莫名生气地说：“我都没看过，好亏啊。”
陈又涵缓缓地、有点难以置信地问：“你想看？”
“万一看了以后发现还是喜欢女孩子多一点……”他每多说一个字，陈又涵微眯的目光就更冷峻一分，极具压迫性地看了他几秒，陈又涵上床把人压在身下：“好，看，现在就看。”
从乱七八糟的被窝里摸出手机，“现在就带你看个够，好不好？”一手圈着叶开肩颈，一手在地址栏里输入P站网址，“欧美日韩国产还是动画？”
他语气不善气息深沉，将叶开牢牢禁锢在怀里，点开排行榜。叶开有点被画面和他的阵势吓到，视频加载出预览片段就够有冲击力，但比起来还是陈又涵更吓人。陈又涵从小到大没凶过他，虽然他的语气和动作都很克制，但叶开知道，他大概是不高兴了。
“没有想看的？可以选标签，你喜欢什么？嗯？青少年？三p？乱伦？”
他咄咄逼人，强迫叶开看他手里的屏幕。叶开把脸埋进被子，闷声闷气地说：“我不看了！不看了行吗！”
屋子里静了几秒，陈又涵轻轻把他抱起。他刚开始还在赌气挣扎，但对方的动作虽然轻柔然而却很坚定。拗不过，叶开顺从地被抱进怀里。陈又涵亲着他的颈侧和他道歉，一声声说对不起。叶开眼睛都有点红，轻声说：“凶死了。”唇瓣在他肩上压了压，陈又涵低沉暗哑地说：“下次不要再故意说这些话了。”
叶开有点慌神：“……我说着玩的。”
陈又涵静了静：“我也会当真的。”
顾岫的话题被歪到了脑后，陈又涵都忘了下午顾岫质问他的那番话，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疼，什么那两年喝过的酒是不是都成了脑子里进的水，语气激烈措辞严厉，听得陈又涵忍不住考虑回董事会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他降职降薪，不多，降个百分之五十意思意思。但考虑到顾岫在对话结尾还是不情不愿地祝了个百年好合，陈又涵决定还是当个好老板。
刚吵完架分开伤感情，陈又涵顺势问：“不走了，在这里睡好不好？”
叶开还有点故作矜持：“外婆会给你贴罚单。”
陈又涵被他的形容可爱到，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给你定闹铃。”
真煞有介事地定了凌晨五点，为了防止重蹈覆辙，又间隔几分钟多设了几个。两人一起去浴室洗澡，叶开从床上下来时觉得这屋子简直不能待，虽然开窗通风了许久，但被子一掀动都是荷尔蒙的气息。地板上都是擦过的纸巾，他不知道陈又涵什么体质怎么保养的，每天都做每天都还这么充沛。洗头发时发现有一缕额发都结一起了，揪着闻了一下，脸刹那间就红了。神经病啊，拔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会从腰腹搞到头发上！
洗完澡穿着睡衣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夜深了，周围一片黑，衬得天幕上几颗星星尤其明亮。叶开站了会儿觉得腰酸，睡觉的时候就对陈又涵没好脸色，耍赖地趴在他身上让他给按摩。陈又涵手法到位，叶开闭着眼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结果把两人都给越聊越清醒，等有意识地去看时间时，发现已经是三点多。
这还睡个屁。
他翻身下床，“又涵哥哥，其实我带你来温哥华，是有东西要送给你。”
他本来打算走的那天再给的，但好像这一刻内心的涌动超过了一切预谋。
陈又涵被他从床上拉起，两人赤着脚轻手轻脚地穿过房间、起居室、回廊，下楼梯，来到叶开的房间。夜灯灯光温柔，勾勒出一前一后轻巧从容的两双赤足。
门被轻轻推开，紧闭的门窗很好地保留住了冷气。高大宽敞的罗马窗正对着月亮，窗户下是深色玫瑰木古典书桌。是满月，蓝色的月光摇曳在地板上。叶开就着月光拉开书桌抽屉。陈又涵站在他对面，垂首看他。月光下，两人只剩了相对着的剪影，像很多年前十八岁生日的那个夜晚。
绒布珠宝盒被打开，陈又涵微怔，身体站直。
宝玑手表在蓝色月光下熠熠生辉，精致繁杂的表盘，罗马十二位数字，铂金指针，蓝色波纹在月光下如海洋浪涌。
“你送我的。”
“我以为你把他扔了。”
退回来的纸箱里只有滑雪板和蓝宝石，宝玑是当初他主动问他要的，还是陈又涵戴过的，他以为叶开厌恶他厌恶到直接扔了。
叶开从珠宝盒里摘下手表，“想扔的，却还是身不由己地带到了这里。那时候天天戴着，后来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就留在了温哥华。”他抬起陈又涵的手腕，极漂亮的眉眼间专注而温柔：“六百多天，前两天我偷偷来看过，发现时间很准，原来外婆一直帮我上链。”
陈又涵看着他把手表扣在自己腕上，“怎么想到还给我了？”
“不是还给你，”叶开怔怔地看着他，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是送给你。”
光阴如齿轮镌刻，在彼此交错的日夜不息中走向永恒。
他们在温哥华又待了三天，兰曼果然舍得拿出最好的茶叶最好的茶具招待他们。手工鎏金，花鸟彩绘，超过四千度连续烧制四次才出现的漂亮淡蓝和花纹浮雕，茶杯和托盘相碰时有让人听了上瘾的清脆声，比海风下的风铃还动听。夕阳也是最好的，浓墨重彩，带着和风，看一眼都觉得奢侈。花也是最好的，争相开着，名字都漂亮极了，紫雾，圣埃泽布加，莫奈，马尔蒂斯城堡，真宙——当然陈又涵最喜欢的还是朱丽叶。
有时候在日落后骑车去环湖，也会开车到史丹利公园后再沿着海岸线骑行。想起多年前在这里的冬季雨夜，以及叶开当初说的那句“我的十七岁好像也有喜欢的人了”。
「我喜欢的人会对我无动于衷吗？」
「不会。」
「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叶开想，他真的很受眷顾，原来故事的开始就写好了完美的谢幕。
走的那天仍是兰曼和瞿仲礼开车送到机场，临过安检，兰曼与叶开拥抱，哽咽低语：“别怕，宝宝，一切都刚刚好。”又与陈又涵拥抱，在他耳边轻声说：“又涵，永远保护好他。”
陈又涵戴着腕表的手轻抚了抚她满头的银发，只说了一个字。
他说：“好。”

第93章
飞机穿越雷云暴雨, 终于有惊无险地落地宁市流花机场。滑行速度逐渐降至缓慢，暴雨在深夜的舷窗上形成了鱼鳞状的水渍。有序出舱，陈又涵安排的司机已经在到达大厅出口等待。
上车后排落座, 奥迪A8破开风雨低调驶出机场环线。
“少爷, 去繁宁还是回公馆？”
“先去思源路。”
刚吩咐完就感觉身边气氛一下子冷到了南极。他回眸，撞见叶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陈又涵：“……”试探地问：“那去繁宁？”
叶开搭着二郎腿，两手抱臂, 明显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冷冰冰地把脸撇向窗外。
他快被紊乱的时差折磨疯了, 温哥华回宁市又没有直飞航班，他们在东京转机延误了近八个小时, 机上难得补了三个小时的眠又在凌晨一点落地，困倦酝酿成一腔烦躁, 在宁市闷热的滚雷声中无理升级，终于成了不可理喻的起床气。
陈又涵立刻改口, 言简意赅斩钉截铁地吩咐：“去繁宁。”
司机应了一声, 默默在导航上更改路线。
到市中心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叶开戴着颈枕，闷气生着生着就打起了瞌睡, 等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陈又涵的肩头。车在繁宁地下停车场, 对面就是业主专属直梯。他迷蒙着眼凭本能下车, 陈又涵在后备箱取背包, 叶开站不住, 偷懒地把额头抵着陈又涵胳膊上。
司机在一边尴尬得无所适从。他平时主要跟公司商务，今天是临时调派过来伺候这位少爷，谁知道一来就撞到这么暧昧的关系。
陈又涵瞥他一眼, 两个背包都被他亲自挂在了单肩上，还匀出半边怀抱揽住了叶开。
司机欲言又止，想问什么，被他不由分说的一个手势制止住，意思是让他别开口说话，别吵到他怀里的这个看着更贵气的小少爷。
发现自己没有用武之地，司机干巴巴地站着，有点拘束。
一片深夜的静谧中，叶开听到陈又涵在耳边很轻地问：“这么困？”
他连眼睛都懒得睁开，闭着眼倚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陈又涵笑了一声：“没用。”
随即冲司机利落地一招手。司机挨近，他纡尊降贵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黑色双肩包夹层里有个卡包，里面有张纯黑的是业主卡，帮我拿出来。”
剩下的不用他再吩咐了。黑卡贴上机器，门禁解开，陈又涵揽着叶开步入电梯轿厢，从司机手里接过卡包和业主卡，给了他一个安抚顺带赶人的眼神。梯门合，电子显示屏上数字跃升极快，很快到达繁宁二十六层。
一切如旧，叶开却忽然抢先握住了指纹锁门把，大拇指贴上，他像个小学生一样，语气毫无起伏地学着电子女声同步说：“欢迎回家。”
刚还困得站不住的人这会儿精神了，冷冷地说：“你看，你家门锁又坏了。”
阴阳怪气起来挺招人的。背包被扔在玄关，陈又涵弯腰将人打横抱起，稳声说：“不坏的话小偷也进不来。”
叶开不自觉圈住他脖子，用一种懒懒怠惰的语气说：“谁是小偷？”
他眼睛轻阖，头已经靠在了陈又涵胸前，只有嘴上不饶人。陈又涵垂眸瞥他一眼，唇角弯了下：“说错了，你不是小偷，你是——”
“监守自盗。”
叶开反应了会儿，轻轻笑出了声。
两人草草洗了个澡便搂着睡了个昏天暗地，第二天下午被饿醒，叫了外卖随便吃了两口刷了下未读信息，顺从生理反应在床上做了一回，做完又睡。这次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中午，点了个薄底披萨分着吃了，各自开始处理公务。电话视频此起彼伏，两人各安一隅互不打扰，临黄昏，终于空闲，坐在阳台上喝了点酒后继续补觉。
第三天上午叶开八点就醒了，醒了还有点懵，发现陈又涵还在睡。他睡容沉稳，眼底下有淡淡的乌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睡着也有睡着了的魅力。叶开压着肘在他脸侧亲了亲，翻身下床。
冰箱里什么都有，应该是陈又涵回国前就让管家采买好的。叶开没什么下厨的天赋，看做蛋糕那糟糕劲儿就能猜透，但自觉早餐还是可以挑战一下。不就是煎蛋培根么？
……第一个煎蛋在糊味溢出时就宣告了失败。
忙着毁尸灭迹的时候陈又涵已经被这危险的气味惊醒。等叶开回过神时，发现陈又涵抱臂倚着中岛看他，眸带戏谑语含嘲讽地说：“实不相瞒，我以为家里着火了。”
烦人。
叶开把筷子一扔，很凶地说：“饿了！”
陈又涵笑着摇了摇头，终于走进厨房：“你这样子以后出国留学的时候怎么办？安排个管家跟过去？”
叶开一怔，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又涵瞥他一眼，从他手里接管过被他祸害得乱七八糟的灶台和流理台，似笑非笑地说：“猜的。”
叶开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坦白道：“已经在准备材料了。”
他不是有意瞒着陈又涵，何况也没什么好瞒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美国？”
叶开点头，目光停在陈又涵的背影上。
打散的蛋花下锅，陈又涵按下抽油烟机开关。他下厨的样子很迷人，漫不经心的从容，这副样子可惜只有叶开见过。
见他不说话，叶开便也没出声。直到煎蛋出锅装盘，香气四溢间，陈又涵才笑了笑说：“幸好，英语也不算白学。”
他以前涉外事物都随身跟着翻译，出国旅行也是专业团队全程跟随，对他这种人来说，一切以实用和效率为前提，既然没有自己开口的必要，也就完全失去了学英语的需求。这两年请了私教学得上心，比不上叶开native speaker的水准，但已经是很地道流畅了。
“你英语是……”
“为你学的。”
叶开接过装了鸡蛋的西餐盘，挑了挑眉：“就这么打发我？”
冰箱门打开，陈又涵重新取了鸡蛋和鲜奶，“先把蛋吃了。”
“为我学的？”
陈又涵轻描淡写：“答应过你要经常去看你，总不能每次去都带翻译。”
叶开低头咬了口鸡蛋，沉默着，嘴角渐渐渐渐地翘起。
蛋和奶混合打发，空气里开始出现香甜的味道。
陈又涵回到中岛台，给他冲了一杯燕麦咖啡，自己喝意式浓缩。
“有没有想过学别的？”
“我修了第二学位。”
“是什么？”
“文学类的。”
陈又涵看了他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顿了顿，语气温和而认真：“不一定要学金融管理类的专业，除了宁通，你其实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叶开终于听懂，笑了笑，手托着腮故意问：“你养我啊？”
陈又涵停了两秒才说：“也不是不可以。”
“……哈？”银色叉子在西餐盘上不满地敲了敲，叶开嫌弃道：“这种问题还要考虑一下才回答的吗？”
陈又涵喝完咖啡，慢条斯理地拿乔：“吃要吃最好的，穿要穿最贵的，冬天要滑雪，夏天要潜水，手表一年送两块几百万就出去了，为了养你我每天得去GC多加两小时的班才能赚回来。”
话说完，眼前就伸出了一只手掌：“别光说不做，今年还剩四个月，表呢？给你按半年度任务算，一块就行，嗯？”
得寸进尺的劲儿。
掌心被毫不留情地拍下，陈又涵“啧”了一声，玩世不恭地嘲讽：“真不愧是姓叶的。”
他回到流理台前给他做松饼，叶开吃完剩下的煎蛋，擦过嘴才认真地说：“金融挺有意思的，我很喜欢。”
陈又涵动作一顿，隐约放下心来。
吃过早饭才真正有了在国内活过来的感觉，两人在阳光房里喝茶，矫情，一边晒太阳一边吹空调，把日子给过出了退休的黄昏感。陈又涵没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既然下飞机跟他回了繁宁，他当然不可能轻易放人走。瞿嘉打电话来时叶开只装自己还在温哥华，兰曼跟这个外孙沆瀣一气达成共识，把亲闺女蒙得严严实实的。
聊完电话，陈又涵抬腕看了眼手表确认今天的日期，随后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五天后是我妈生日，有空吗？”
他一直给宁姝过生日而不是忌日。
叶开一愣，笑了笑：“阿姨的生日跟你挨得好近啊。”
“小时候最喜欢八月，吃完蛋糕再过半个月又可以再吃蛋糕。祸可以随便闯，架可以随便打，生日礼物自己生日时候有一份，等我妈生日时又收一份，光拆礼物就能拆到九月。”
听着就很开心。
叶开像第一次见家长一样紧张起来：“阿姨喜欢什么花？我提前去订。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陈又涵隔着小圆几目光很轻地凝视他，半晌，微微笑了笑说：“不会，她会遗憾你居然不是她亲生的。”
相爱的日子不短了，算上暗恋，已经有了四五年，但每次被陈又涵这样轻而珍重地凝望，他也还是会心里一慌，仓皇地垂眸。
“……那你打算怎么介绍我？”叶开轻声问，心里砰砰跳。
听说宁阿姨是个很温柔的人，想必不会生气他和又涵哥哥的大逆不道。
陈又涵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瞿嘉的儿子，叶家的长孙，宁通的继承人。”
叶开无语，刚被他看得指尖发麻的心动感烟消云散：“……没了？”
陈又涵笑了一声，对叶开伸出手，低声温和道：“过来。”
叶开牵住他的手，在他腿上坐下。对视了几秒，他忍不住与他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
近到可以看进对方如黑夜般的眼眸深处。
有星星升起。
陈又涵抱着他，在相闻的鼻息中继续低声说：“是我的弟弟，我的知己，我的小花老师，我的善于撒谎的皮诺曹，监守自盗的小偷，长在象牙塔里却最勇敢的小王子，”
叶开轻笑出声，“阿姨记得过来吗？”忍不住要去亲他。唇瓣将触未触，陈又涵扣着他的后脑，看着他柔软的嘴唇说完了他的介绍词：“是我的男朋友，我的初恋前任以及现任，我要携手一生钟情不渝的爱人——”
“叶开，开心的开。”
顿了顿，含着些微笑意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第94章
给宁姝过生日的那天是个艳阳大晴天, 在主卧拉开落地窗帘的那一秒，湛蓝的天空如画，市中心的高楼将天际线切割成高低错落的繁华，云团很低, 几乎擦着不远处的塔尖, 静止不动, 像一盏盏白玉兰。
这样的云不常在宁市出现, 让叶开想起在云南高原的那段日子。
陈又涵在准备早餐，叶开开他那辆帕拉梅拉去取花。半个小时后，入户门再度打开, 叶开怀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出现在门口。他穿过玄关，走过客厅, 剪裁独特的廓形白衬衫把他身形衬托得清瘦挺拔，袖口微微上卷两层, 露出戴着棕色鳄鱼皮表带的手腕, 又是他从陈又涵的表柜里借的。
通透的大平层到处都是玻璃阳光, 陈又涵在暖色的晨曦中回头, 看到叶开在他不远处站定，带着笑的脸几乎要被埋在金色的花束里。他走向叶开，接过他怀里那捧灿若烈阳的向日葵, 随即揽着亲了亲他的额头。
花瓣新鲜蓬勃, 还带着未被晒干的露水。随着两人怀抱的交碰, 落了几片在地上。叶开弯腰捡起，顺手在白色餐盘里摆成了太阳的形状。
两人简单吃过早餐，陈又涵换了副驾坐着会更舒服的兰博基尼SUV，驱车开往市郊的墓园。
叶开后知后觉地想起，以往在这段日子约陈又涵都会被拒绝, 原来是宁阿姨生日的缘故。
私人墓园管理严格有序，需要进行严格的身份验证和登记，再由着黑衣的工作人员驱高尔夫电瓶车将人载往指定区域。风很柔和，叶开倚着陈又涵的肩膀，有点犯困。眼前是漫长的一望无际的绿茵地，齐高的杉树和开着白花的灌木丛，小百花不经风，被吹得到处都是。
十分钟后终于下车，工作人员撑伞陪同，被陈又涵谢绝。他接过宽大肃穆的黑伞，揽着叶开，叶开怀里抱着向日葵，手里拎着蛋糕盒，两人顺着洁白的大理石台阶拾级而上。
绵延起伏的草坪一气呵成毫无瑕疵，方形墓碑简洁无雕饰，上面简单刻了宁姝的名字和生辰卒年，前缀是“吾爱”。黑白照片上的她眉目温婉舒展，是个如叶开想象一般的美人。白色手巾在墓碑上细致擦过，在照片已经有些模糊的边缘停顿，陈又涵用指腹摩挲，随即退开一步：“生日快乐。”他轻声说。
叶开把向日葵放下：“宁阿姨，生日快乐。初次见面，我是叶开。”
陈又涵点起烟深抿一口，略微提高了点音量，用闲聊的口吻介绍道：“瞿嘉和叶征的儿子，叶瑾弟弟，今年二十岁。”
叶开微微站直，等着陈又涵惊世骇俗的下一句。
陈又涵微眯眼，在他妈面前有种散漫的随意，“谈挺久了，带过来给你见见，我男朋友。岁数差得有点多，你回头帮我问问他介不介意。”
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那么多好听的title和前缀都不提了，叶开隐约失望，不情不愿地拉长调子说：“不介意。”
陈又涵笑着牵住他手：“向日葵他买的，喜欢的话就起个风吧。”
他作弊，风就没停过。两瓣金黄色的花瓣被卷在柔风中起伏，陈又涵揽了揽叶开肩膀：“你看，别紧张，她还是喜欢的。”
叶开被他哄得难为情，感觉照片上的宁阿姨正含笑凝视他。
“下回再告诉你怎么把人拐到的，别当人面问，”说着，陈又涵瞥他一眼，勾起唇角，慵懒地一哂，“他脸皮薄。”
两人当着宁姝的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站得累了，在干净的带着芳草香的草坪上席地而坐。他跟陈又涵分同一根烟，靠在他怀里懒洋洋地跟宁姝拆台，说他的黑历史。陈又涵不避嫌，把人按怀里亲，亲得叶开喘不过气，耳朵尖泛红，继而听到他低声妥协：“宝宝，给我留点面子。”
从上午一直坐到了十二点，是正经过生日的时候了。叶开拆开蛋糕盒，白色的牛乳蛋糕，用草莓果酱写着“宁宁生日快乐”，歪歪扭扭的小学生字体，一看就是疏于练习临时上阵的结果。
陈又涵终于找到机会报复，似笑非笑地说：“他亲手做的，别勉强，实在太难吃的话等我们走了就扔了吧。”
叶开回头瞪他一眼，镇定地说：“才不会难吃。”
随即用指尖蘸了一抹抿入嘴里，脸色一变，没等陈又涵说什么他先沉痛地说：“阿姨对不起糖又放多了我去给你买个新的……”
陈又涵笑出声，也用指腹抿了一口，点点头道：“……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天赋。”
一场生日过得安静，只有偶尔的白鸽飞过，发出咕咕的叫声和翅膀的扑棱声。
蛋糕不能留，否则没半天就该招得蚂蚁虫子乱爬。叶开盘着腿，一边把丝带重新系好一边迷茫……微积分也不过是随手一解，蛋糕为什么这么难？
陈又涵跟宁姝告别：“下次陈飞一来你帮我劝劝他，就说……”他顿了顿，“就说叶开同学不仅家里有钱，长得好看，善良天真又可爱，还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人品好学识佳，你儿子我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好不容易给骗到手，千万别耽误了我的终生幸福。”
叶开想开口说什么，冷不丁被自己呛到，咳得背过身弯下了腰，乌黑的瞳眸沁眼泪，湿漉漉气鼓鼓地抬眸瞪着陈又涵。
陈又涵懒懒地一摊手：“你自己要我说的。”
回忆了一下，“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还漏了小花老师、匹诺曹、小王子、小偷、我的弟弟我的知己我的初恋我的爱人我此生不渝的……妈的，叶开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陈又涵快被他笑死，英俊的眉眼写满无辜。叶开不吃他这套，漂亮的眉眼警告性地瞪瞪他，才敢松开手。
陈又涵只好略过一堆限定词，总结陈词道：“……总而言之，我爱他。”
叶开怀疑他是故意的，咬牙切齿压低声音：“这个可以不‘总而言之’。”
陈又涵“啧”一声，“看到了吧，挺难伺候的。”
再闹下去估计宁姝都得被他俩烦死，叶开拿出在长辈面前那股天然的乖巧和教养，“阿姨，如果陈伯伯来聊这个事情，你不要怪他……我承认，是我做错事，辜负了陈伯伯的信任。他让我劝又涵哥哥结婚，……但我只想劝他跟我结婚。”
园区的电瓶车等在山脚下，两人上车，沿途惊起白鸽飞向天际。
叶开倚在陈又涵怀里，有点热，他出了汗，但也没想挪开。陈又涵在他耳边问：“想在哪里登记？”
叶开闭着眼睛，想了想，很随意地回答：“加拿大？”
陈又涵怔了一下，意料之外，好像又是情理之中，释然道：“好。”
当然，除了加拿大，还有哪里更好呢？
“婚礼呢？”
“……南意？南法？地中海都可以……要阳光最好的地方。”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陈又涵垂眸一瞥，“睡着了？”
叶开没回答他，果然是睡了过去，呼吸绵长，鼻息间有股甜丝丝的味道。

第95章
距离开学还剩不到半个月, 叶开有预感瞿嘉会来催他，果然便在从墓园回市区的路上接到了她的电话。这回不能再搪塞，否则瞿嘉能亲自飞加拿大去捆人。他漫天扯谎, 说是晚上的航班, 明天就能到宁市。瞿嘉不疑有他，终于满意地挂断电话。
“这么说的话，明天回家？”陈又涵眼神含着些微笑意, 瞥他一眼。
“怎么，不舍得？”
“不舍得, 当然不舍得。”陈又涵空出右手去握他, “不如让GC在北京成立分部，入职第一天我就宣布, 为了公司业务发展, 陈又涵先生未来两年将base在北京……”
叶开噗地一声笑出来：“再过两年业务是不是该拓展到美国去了？”
陈又涵“啧”了一声, “海外有点麻烦,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叶开抿了抿唇角，得了便宜卖乖：“……昏君。”
虽然如此开玩笑, 但彼此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陈又涵有无尽的公务缠身, 他也有自己的学业。竞赛、课题、实践、托福、绩点，高中的日子好像只是换了个地方，被雷打不动地搬到了清华园里。从前他努力过的, 如今又要重新努力一次。瞿嘉虽然一直隐忍不说，但叶开知道，她对陈又涵一直有怨言。在一个母亲的眼里, 如果不是他，叶开已经在大洋彼岸的世界一流名校里鲜衣怒马，而不是现在这样不得不再一次夙兴夜寐地去争取。
“又涵哥哥, ”再度开口时，没了玩笑，叶开镇定而平静地说：“跟家里公开的事，还是再推一推吧。”
因为休息不足而苍白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陈又涵沉默的时间很短，转瞬即逝，可能只有零点几秒，在叶开察觉之前，他就笑了笑，说：“好。”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叶开转过脸去看他，却只看到陈又涵一个带着淡漠笑意的侧脸。
“不需要问。”
“你不怕……我一直不说吗？”
“那又怎么样？”
高速路上，两侧原野和村庄在视线中不断后退。还有几公里入收费口，车流密集起来。陈又涵专心开车，始终没有回眸回应叶开的注视。
叶开半侧的身体终于松弛地回到座椅内。半晌，他阴沉沉地问：“你不怕我骗你很多年然后又一脚踹了你？或者一边跟你偷情一边找人结婚。”
陈又涵没忍住笑了一声：“为什么要怕？你如果敢这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下不了床。”
叶开被噎了一下，更冷冰冰地问：“那如果我一直拖着你不公开，你不会觉得委屈吗？”
陈又涵在他再三的反问中终于算是听懂了，不再试图去扮演一个大度大方、安全感过剩的恋人，霸道而纨绔地说：“委屈，当然委屈，刚在我妈面前说了劝我跟你结婚，我同意，所以你打算时候付诸行动？别想着一拖拖我好几年，等不起，跟家长公开的日子也要提上日程，不能无底线往后推，我没安全感，你这样我晚上连觉都会睡不好。”
车流在收费口堵上，红灯绵延近一公里。陈又涵降速挂P档，单手扶着方向盘回眸，似笑非笑地问：“满意了？高兴了？”
叶开拧开矿泉水瓶递给他，而后说：“等offer下来就公开。”
陈又涵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抚了抚他的脸颊，两人挨得很近，鼻息交闻。车流没有任何挪动的征兆，他忍不住吻住叶开，低声说：“那时候你骗我跟Lucas交往，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说，我可以很勇敢，是你不要。”
叶开的双眸有些冷，含着戏谑，“你现在依然不要。”
“要，怎么会不要？小开，我一直知道你的勇敢，所以你刚才那么说，我才会一点担心犹豫都没有。比起勇敢，你首先是聪明的。”
叶开静了静，终于坦白：“我不想重蹈覆辙。”
陈又涵近在咫尺地凝视他：“你怕爸爸妈妈会反对？”
叶开总算展露点笑意，半真半假地说：“我们家瞿嘉烦死你了。”
“搬出外公外婆也不够？”
“远水救不了近火。”
“那……”陈又涵想了想，扬起半边唇角，“有爷爷的支持够不够？”
叶开倏然瞪大眼睛，手在座椅上撑了一下坐直身体。“你说什——”尾音仓促地被淹没在背后响起的连串喇叭声中。陈又涵在他嘴角亲了亲，重新系好安全带。车子缓慢起步，跟上了有序前进的车流。
身体深处升腾起难以遏制的焦灼，他迫切需要答案，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爷爷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陈又涵半笑着瞥了他一眼，“嘘”了一声：“回家再说。”
深灰色哑光Urus低调穿过ETC收费亭，进入宁市市区的快速干道。两侧是千篇一律的城中村，高低错落如犬牙交错的握手楼，马赛克或红砖墙面，方正的墨绿色窗户。街景快速后退，分岔辅道出现在眼前。SUV滑下，几分钟后，海平面连着瑰丽的全玻璃大楼出现在眼前。
叶开下意识握住了陈又涵的小臂：“去瑰丽。”
陈又涵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右尾灯闪烁，车子右转，绕过瑰丽酒店的喷泉环岛，驶入地下车库。
车子没有完全停稳，叶开就解了安全带。
“爷爷为什么会知道？你当初——”他吞咽了一下，焦躁的眸光破碎，“你当初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陈又涵扔给他一支烟：“冷静一下。”
叶开捡起落在怀里的白色烟管，看着陈又涵，两秒后，终于抿入口中凑近他手中点燃的火机。陷在车座里的胸膛深深地起伏，他深呼吸，吁出白雾。抱着双臂的姿势很有攻击性，但夹着烟的那只手掌抵着额头，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脆弱。
半晌，他真的冷静下来，微微苦笑：“……你又瞒着我。”
陈又涵轻而不容置疑地拉他的手臂，让他抬眸看自己：“不是故意的。”
“云南的时候你说你帮我跟爷爷出了柜。”
“我的确只说了半句。”陈又涵顿了顿，指腹在叶开脸颊上很温柔地擦了擦：“完整的句子是，爷爷已经知道我们在一起过。”
叶开的目光在这句话之后静止不动，随即五指插入额发，头深深地低垂：“……你疯了。”
叶通和兰曼瞿仲礼不同，他是完全中国传统富绅家庭走出来的人物，要他接受继承人是同性恋已经够疯，更不要说让他承认他和陈又涵这种大逆不道的关系。他真的难以想象当时的场面，更难以想象如果当时出了什么意外……他和陈又涵，谁都承担不起。
“我没疯，我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去完成这件事。”陈又涵掰着他的肩膀，“吓到了？”
叶开摇摇头。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和陈又涵的爱情，虽然陈又涵比他年长比他成熟双肩比他更为有力，但不代表什么事情都是他去处理，什么风险骂名都是他去承担。而只是因为年少一些，他对这份爱情好像就没了任何责任，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陈又涵背后享受着他的遮风挡雨。如果有一天幻梦破灭爱情破碎，人们或许还会蜂拥着为他庆幸，为他庆祝。
“为什么？”叶开沉沉地舒气，“那时候已经分手了。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做好了跟我一刀两断的准备，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当初在门外求我，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我可以不那么讲信用，这句话现在还作数吗？”
叶开脑子乱糟糟的，想了一下没想起来，潦草地点头：“记得，大概——你想说什么？”烟燃到了尽头，他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灭，“开个房吧。”
陈又涵明显一愣：“现在？”
“我在生气，”叶开乌黑的瞳眸不带感情地看了他一眼，“别问我为什么生气，总之为了你好，开个房再聊。”顿了顿，拥着陈又涵的后颈吻了上去。
一个堪称安静的吻。
唇分，他看着陈又涵的双眼，轻而淡漠地说：“如果真的吵起来，你最好能好好哄我。”
一个威胁说得像罂粟花一样漂亮致命。
陈又涵眸色渐暗：“你这么说，是在逼我让你生气。”
临时入住，很幸运还有一间高级套房空着。电梯升上二十六楼，哪怕这间瑰丽是这几年热门打卡的网红高奢酒店，一路走廊门厅都充满现代艺术气息，但两人谁都没多看一眼。刷卡开门，地中海风格客厅明亮，不远处就是海和沙滩，茶几上摆着半打巴黎水。叶开喝了一口，“说吧，你还有什么东西瞒着我。”
陈又涵倚着壁炉上下打量他，而后勾了勾唇角：“以前我认为叶瑾比你更适合继承宁通，现在看来，还真不一定。”

第96章
叶开收回落在海面上的视线, 嘲弄地一笑：“怎么，你更欣赏她？”
这是道送命题，陈又涵当然不可能掉坑里, 他含蓄地说：“不敢。”
随即冲叶开一招手：“别站那么远, 过来。”
人来了就被他抱住，附耳道：“要不然先让你没力气生气了再聊？”
话是这么说，倒也没轻举妄动, 只是规规矩矩地把人抱着在沙发上坐好。
“跟爷爷摊牌是件不容易的事，我不希望你有一天要自己去面对。我知道, 那时候我们已经说了分手, 我和你说那些话心里也没存任何侥幸，已经做好了这辈子你和我一刀两断的准备。再去和爷爷承认我们的关系, 不仅是你, 连爷爷都觉得奇怪。他问我, 既然你们已经结束了, 又来和他说这些干什么？难道还指望他去劝你跟我和好吗？”
叶开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陈又涵搂了搂他，“怎么了？”
“你还记得那两幅字吗？”
“记得, 怎么——”陈又涵恍然大悟, 笑出声，“我记得你说过是爷爷一定要让你亲自来送？”
叶开惨不忍睹地扶额：“……靠。”
他在叶通面前装了那么久！
难怪Lucas第一天来家里做客，他就表现出不喜欢不满意、相当冷淡疏离的高姿态, 那时候以为是爷爷不喜欢跟外国华裔打交道，现在想想，分明是在拿他跟陈又涵做比较。……非要选一个同性伴侣, Lucas自然是比不上一路看着长大能力和个性在整个圈子都有口皆碑的陈又涵。再联想他旁敲侧击的问陈又涵什么时候结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以及为什么这几年他和陈又涵忽然就疏远了……叶开面无表情地说：“他在撮合我们。”顿了顿, 幻灭地又重复了一遍，“他居然在撮合我们。”
陈又涵紧紧抱着叶开，脸闷在他颈窝里笑得快喘不过气。
“你好可怕，”叶开第一次觉得身边这个男人深不可测，“你连宁通银行董事长都能收买……”
虽然听着不太像是夸他，但陈又涵还是风度翩翩欣然接受：“过奖了。”
“他没打你？”
“没有。”
“没有发火？”
“也没有。”
“……你才是他亲孙子吧？”
“正因为不是亲的，他才没有跟我计较。”
“那他也没有跟我计较。”
不仅没计较，还一直装作自己不知道的样子，看孙子在面前装模作样出尽西洋景。
叶开想了想，觉得能理解叶通的做法。他和陈又涵已经结束，也许有可能就此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不如就当作不知情好了。何况瞿嘉虽然瞒得严实，但叶通又不是什么闭目塞听之人，多少还是能察觉叶开那段时间行尸走肉般的不对劲。一来二去，他又怎么舍得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去重翻旧账呢？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叶开心里不是滋味：“又涵哥哥，你到底图什么？”
分手后又是学围棋学茶道去哄老人家开心，小心翼翼地陪他散心，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暗示试探，一个长达一年半的徐徐图之的计划和水滴石穿的行动，承担着可能会把一个高血压老人气进医院的风险——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又涵收起玩笑，凝视着叶开的双眼：“为了一个能光明正大重新站在你面前，追求你的机会。”
被严严实实压着的身体一僵，叶开混乱地看着陈又涵：“什么意思？”
“我可以不守诚信一回吗？当一个没有商业信用的人。”陈又涵拨开叶开的额发，目光很温柔，笑了一下自问自答：“为了你连偷情的事情都愿意，这应该也可以。”
“我们没有——”
“嘘。”陈又涵不让他说完，手抵在叶开的软唇上，“我和叶瑾签了合同。”
叶开目光一凛，随即眯起眼睛问：“合同？什么合同？”
“你去问叶瑾吧。你和她这两年，是不是不怎么愉快？”
叶瑾扔下了自己投资的经纪公司，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宁通的业务之中。宁通向北中国的纵深拓展，以及向四线地市乡镇的下沉耕耘中都功不可没。叶开寒暑假回家跟她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她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在周五晚上推掉一切应酬等在家里，两个人也再也没了窝在四楼影音厅里一起看文艺片讨论剧情和运镜的时光。
浮云易散，琉璃易碎，而好光阴存不住。
有时候在家里一起难得吃顿饭，闲聊几句，也都是无关痛痒。叶瑾会旁敲侧击他的大学生活，但叶开的应对永远很敷衍，很封闭。久而久之，也就真的没什么可以聊的了。
不过叶开还是经常收到她的快递。球鞋，衣服，乱七八糟的礼物，新出的电子产品，一本他以前会喜欢的好书。
叶开从很短暂的走神中回过神来，冷淡地说：“还可以，就那样。”
“小开，不是每个兄弟姐妹都会在成长过程中走散，不要觉得这样的渐行渐远是正常的。”
叶开犹如一头鸵鸟突然被扒拉开了周围赖以躲藏的沙土，他孤零零地面对突如其来的残忍真相，冷冰冰地推开陈又涵起身：“你是她的合谋，你没有资格劝我。”
突然从受害者被推到了合谋的对立位置，陈又涵深呼吸，还是决定要把这个恶人当到底：“你和她从小关系多好感情多深不用我说你比我更清楚，将来外公外婆爷爷爸爸妈妈都注定要先走一步，你和我在一起，我们没有孩子，叶瑾是你唯一的亲人，她不结婚，你是她唯一的血亲，你们是比我们更相依为命的关系，小开，不要这么折磨自己——”
“你是怕我折磨自己还是折磨她！”叶开愤怒而冰冷地打断他，“她喜欢过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呢？你有没有——”他心口一窒，说不下去，挥手阻止了陈又涵想要说的话，闭眼抿唇重重呼吸了两次，终于强制让自己平息下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也觉得自己荒唐。
陈又涵正面回答他：“我不知道叶瑾有没有喜欢过我，或许有，但她从没有跟我说过。至于我，一秒钟都没有。你满意了？”
“我知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没有。”叶开疲倦地倚着屏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
“我努力过。”他深抿着烟，“我努力不去怪她。应激性失语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几乎就要原谅她，但我真的做不到。我不知道你怎么原谅的她，没有她，我们不会走这么多弯路。陈又涵，”叶开抬眸，深深地看着陈又涵，“你对我有多重要，我就有多恨她。”
他微妙地笑了一下，“很奇怪，你越无辜，我就越不能原谅她。我快要和她冰释前嫌了，然后你又出现了，告诉我你一直都在爱我，所有一切都是被她逼的。我以为你当初只是单纯地觉得我们没有未来想要放弃，你又告诉我你当初连放弃都没想放弃，只是因为跟叶瑾签了合同。”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痉挛，“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陈又涵抹了下脸，五指插入发间。
真吵起来了，却发现无从去哄。
他或许真的想过把合同的事情永远瞒下，过去真相如何，百分之九十的真相都已经呈现在了叶开眼前，只剩下百分之十的隐瞒剪辑拼贴无伤大雅。是他贪心，听到叶开说想再往后推一推再公开，没忍住把叶通这张底牌亮了出来。草蛇灰线，叶开那么聪明，又怎么可能不顺着问到底。
叶开嘲弄地看着他：“你在后悔。又涵哥哥，你果然还是想瞒我。”
陈又涵深呼一口气：“我的后悔，跟叶瑾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伤我最深的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就是她。你知道我什么都跟她说，我天真地以为她会支持我们，我他妈的连高考出柜都跟她说！她回报我的是什么？是阳奉阴违，是背叛，是戏弄！你知道当初知道她拿两百亿逼你的时候我心里什么感受？你的刀子没有捅下来，她的刀子已经扎进了我身体里。”
“小开，你连我都能原谅——”陈又涵温柔但强势地将叶开拉入怀里，紧紧抱住：“你连我都能原谅，为什么要跟她过不去？我不愿意看到你越走越孤独，宝宝，”他顿了顿，声音疲倦，“我只想把你完美的人生拼回去。”
叶开闭上眼睛：“怎么拼？两年，是不算太久，可如果我们就这么错过了呢？”他抓紧了陈又涵的衣襟：“我不敢想，有时候晚上做梦我都会惊醒，我梦到你留下那份信跟我告别，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顾岫，陈伯伯，叶瑾，爷爷，谁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去乔楚的酒吧找你，他们说，陈又涵不是有个很爱的人叫叶开吗？你去问叶开啊，你去问叶开他在哪里……我梦到很多年后你回来，陈伯伯生日，你回来，带着一个很漂亮的外国女人，我跑过去抓住你，你跟我握手，很客套地笑，说，小开，好久不见。说这是我的爱人，你叫她嫂子。我梦到你和她一起在窗前看烟花，比那天年会时我们看的那一场还漂亮。”
“别说了，”陈又涵不忍心再听，“……宝贝，别说了。”
“……我问你，又涵哥哥，我来晚了吗？我原谅晚了吗？你放下了吗？你说是的，小开，我什么都放下了，我现在很幸福，我马上就结婚了。你握着别人的手给我看你为她定的钻石戒指，我想说什么，我发现我又说不出话了，只能抓着你的胳膊一个劲地摇头，你温和地看着我，说，小开，不要这样。”
叶开抱住陈又涵，尽力隐藏自己内心再度摇摇欲坠的危后怕，疲惫地说：“不要劝我原谅她，她犯的错很小，她的初衷很好，但我承受不起……我真的承受不起。”

第97章
陈又涵重返GC一事已经提上日程, 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但已经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他过去两年虽说也在董事会挂着名，但其实是虚职, 基本没有插手过具体的业务。这次风声放出来, 让总集团高管们不约而同很不愉快地回想起他过去在商业集团的手腕——狠，绝，快, 六亲不认雷厉风行，一心要把GC从里到外脱胎换骨。
从前碍于商业集团总裁的身份, 在面对文旅、酒店和娱乐板块时, 陈又涵还多有掣肘，这次以常务执行董事的身份回归, 却是真正象征着GC的权柄更迭, 因而各方早就闻风而动, 示好的, 递投名状的，使绊子的——局势风云诡谲, 然而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一旦划出一条既得利益线，那么站队敌我就非常一目了然了。
他什么都不瞒叶开，打电话, 看公文，跟顾岫和陈为宇开会，叶开都不必回避。回国听了几天, 叶开大概猜透了他的布局，看他不动声色而八方坐立难安的模样，又更深地觉得他可怕起来。这跟他在床上有什么区别？玩得人招架不住自己却始终好整以暇高高在上, 只在他软声带着哭腔求他时才如狂风骤雨般地侵占。
譬如现在。
吵了架，哄又哄不好，只能被扔到床上去讲道理。讲了一半有电话进来，竟是陈飞一。叶开听到陈又涵接通后说的那一声“爸”时就有点崩溃，偏偏陈又涵并没有任何异常，一边语气坦然地与他聊今天给宁姝过生日，一边手上动作不停。叶开目光都有点涣散，难以聚焦地看着他结实的小臂上暴起的青筋和薄汗。他不敢出声，陈又涵应付着他爸，将这几天公司的动向悠然地汇报，偶尔瞥他一眼，看他濒临痉挛的样子，戏谑地抽回了手。
叶开翻了个身，白色床单缠裹下的身体随着喘息微微起伏。他握拳捶了下床，翻身下地。
陈又涵以为他会主动坐过来，没想到他进了淋浴间。花洒的声音随即落下，他眸地一片深沉，冷静地打断陈飞一的分析：“有点事，回头聊。”陈飞一在听筒那端明显一怔，还未出声呵斥便毫无面子地被挂了电话。他琢磨了一阵，觉得自己儿子的语气有一股微妙的不悦和危险。
花洒冲刷而下的是冷水。
叶开脸色苍白，看着陈又涵进来时勾了勾唇，眼神挑衅而嘲讽。
他后来想，陈又涵大概在任何地方都愿意让着他，唯独在床上绝不可能。
第二天是带着一身快散架的骨头和痛得坐立难安的屁股回到叶家的。
瞿嘉原本极其不满他一整个暑假都不见踪影的行事方式，但在见到叶开消瘦了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时却也不得不软下心来。
叶通因为金融峰会出差上海，他年事已高，叶征陪同而去。晚上在新闻上看到叶通接受记者专访，精神倒还不错，还知道跟与会的媒体开玩笑。叶开的确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是跟爷爷摊牌，还是继续着双方心知肚明的表演，这一出差就是一周，叶开反而松了口气。
偌大的别墅很冷清。
花还是开得一样好，佣人还是老样子，一个都没少，也一个都没汰换。叶开一个人看完了新闻，从一楼大客厅顺着旋转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经过二楼时发现瞿嘉在对着走廊里的一幅画沉思。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叶开，眼睛亮了亮，又看他走得步履艰难姿势微妙的样子，关切又严厉地说：“身体不舒服还走什么楼梯？电梯是给你好看的吗？”
叶开抿了抿唇，一点点笑意让瞿嘉看到他从前乖巧的模样。
对啊，他为什么不乘电梯直接上三楼？
叶开静了静，弯起嘴角很浅地笑道：“在看什么？”
瞿嘉一下子有点受宠若惊：“妈妈在看这幅画，上周刚拍回来，但好像挂在这里不太合适。”
一副现代主义的抽象画作，光影暧昧，没有任何人物，但压抑中却好像有费洛蒙的味道。画要配氛围，也要配人。这幅画显然和瞿嘉的气场不合。
叶开主动索要：“我喜欢，挂我哪里好不好？”
瞿嘉愣了一下才说“好”，反应过来后又讨好而惊喜补充说：“……当然好！”
这几年他们的相处不温不火，没有像他和叶瑾那般疏离，但也不如从前那样亲密。瞿嘉对他有些畏手畏脚，不敢过分管制，关心的话题也不敢越界，偶尔流露出关心感情生活和心理状态的倾向，也都隐藏得小心翼翼。
叶开一般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也不再如往常那样陪着她哄着她，瞿嘉猝不及防地就被迫接受了儿子一夜长大的现实。从陀螺般忙碌的事业中静下来时，瞿嘉也会迷茫，百科上她的身份头衔第一位是教育家，她摸索着公立和私立精英教育之间的平衡，改变了不知道多少孩子的命运，却难以处理好和自己儿子的亲密关系。
叶开刻意忽视掉了瞿嘉眼里的光，轻描淡写地说：“妈妈，听说高三教学楼马上要拆了是吗？”
瞿嘉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年头到了，该重建了。”
叶开想了想：“我好久没回天翼看看了。”
瞿嘉微怔，不敢相信。压下内心巨大的惊喜，她试探着问：“那……妈妈明天陪你去看看？”
叶开手还停在楼梯扶手上，仿佛随时要走的样子。他矜持地问：“你明天不忙吗？”
“不忙！……不是，我刚好要去一趟天翼。”
叶开笑了笑，没有探寻这句话的真假：“好吧，那就听你的。”
他走回三楼卧室时都有点站不住，挨着墙在走廊上坐下。实木人字纹拼贴地板被擦得纤尘不染锃光瓦亮，在灯光的照射下，倒映出叶开屈膝坐着的长长而孤寂的影子。烟抽完半根，他给陈又涵打了个电话，开口就是冷冰冰的一句“腰疼”。
陈又涵毫不留情地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劝慰：“今后你有的是时间休养。”
听着不怎么真心，还隐隐有点遗憾。
叶开眯了眯眼：“去北京了你打算多久来看我一次？”
陈又涵也在阳台上抽烟，闻言抿了一口，微勾了唇角说：“随叫随到。”
夜空下是烈日曝晒后降了温的繁华，城市的轰鸣声透过听筒传入叶开耳朵，他随即听到陈又涵吁了一口烟，低声淡淡地说：“……现在就在想你。”
心尖在听到这句话时不可避免地一颤。叶开的声音也低哑了下去：“叫我。”
“宝宝。”
“还有。”
“宝贝。”
“再叫一声。”
“宝贝。”
“不够。”
“宝贝，宝贝，宝贝……”陈又涵的声音低沉下去时，便有无尽的性感从那种充满颗粒感的质感中泛出。他很好听地轻笑一声：“你喜欢这个？”
“都喜欢。”听筒压得耳廓发烫，有点疼，叶开换成左耳，跟陈又涵继续暧昧而低沉地聊着天。
楼梯上传来踢踏的脚步声，是拖鞋，慵懒，轻盈。叶开接着电话，淡漠地往楼梯上瞥了一眼，叶瑾穿着牛油果绿的真丝睡袍，大波浪很松垂地披着。她没料到叶开在走廊上坐着，脚步微一凝滞，若无其事地笑了下：“怎么坐在地上？小心着凉。”
叶开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她，反而贴着手机说：“……没有发炎，……你要怎么检查？”
他没有刻意避着叶瑾，语气有让人遐想的空间。
叶瑾脸色很微妙，红棕色的实木扶手衬得她用力的手苍白而过分瘦削。
裙摆消失在楼梯拐角，叶瑾很快地下了楼。瞿嘉戴着眼镜在看一本教育心理学的外文书，见叶瑾走进书房，摘下眼镜问：“怎么了？”
“公司拿了几张票，你很喜欢的那个欧美女明星要来路演，去吗？”
欧洲文艺电影在大陆院线上映是非常罕见的，中国的发行方和叶瑾投资的经纪公司是合作关系，便送了几张票。瞿嘉是那个女星的影迷，她自己没兴趣，以权谋私拿来哄瞿嘉开心。
“电影结束后有见面会，晚上是晚宴，你如果不想看电影，直接去晚宴也行。别说是我妈，否则一堆人缠过来能烦死你。”
瞿嘉揉了揉眉心：“不去，最近忙。”
叶瑾挑眉：“你确定？她可是不经常来中国的。”
瞿嘉一丝犹豫都没有，拒绝得跟干脆。叶瑾收回信封，耸了耸肩：“算了，我的妈咪可真够难伺候的。”
瞿嘉听她撒娇，笑了一下，又想劝婚，没想到出人意料的传来叶开的声音：“给我吧，我想去。”
两个人都惊诧地回头，叶开站在阴影里，往前一步走进书房，终于被灯光照亮。他脸上没太大表情，只对叶瑾再问了一次：“可以吗？”
叶瑾看了眼手上的信封，如梦初醒：“可以，当然可以。”
“只去见面会，晚宴可以不去吗？”
叶瑾点头：“没问题，你去的话我还不放心，被那些经纪人导演盯上是很麻烦的。”
她开了个含蓄的玩笑，叶开没给面子，无动于衷地接过她手上的黑色烫金信封：“谢了。”
见他转身要走，叶瑾忙问：“等下！你……跟谁一起？”她想了想，试探地问：“是Lucas吗？”
叶开半转过身，从眼神和语气都很淡漠：“怎么？有问题？”
叶瑾没回答，反倒是瞿嘉说：“没问题！怎么会有问题呢？Lucas……让他有空多来玩。”
听了这句话，叶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他戏谑地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好，我会跟他说的。”
回房间洗过澡，因为陈又涵曾经说想看他这两年的生活，他就翻出了之前换下的手机，把相册里的照片全部同步了一遍。不多，也就一百多张，而且很多他并没有出镜，只是单纯的风景和生活记录而已。做完了这一切，他给陈又涵发信息约电影见面会。后天下午两点到五点，陈又涵原本有安排，但不算太重要，便空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上了四楼。灯熄着，于是便又去了五楼。空旷的舞蹈室灯火通明，四面八方通透的镜子中照出穿着黑色练功服的叶瑾。她绷着脚尖，在跳芭蕾。叶开听出来是舞剧《胡桃夹子》。旋转到第三个圈时，她从镜子中瞥到了叶开的身影，震惊了一下，但身影没停。直到完成既定的整套动作，她才摘下发套走向叶开。
刚才还蓬松轻盈的长卷发此刻被汗水浸透，她捋了把刘海，重新挽了个发髻，平稳了下呼吸，问道：“有事？”
叶开抱臂倚着门框，半真半假地说：“吵到我了。”
叶瑾白了他一眼，捡起毛巾擦汗：“你耳朵属狗的？”
叶开漫不经心地笑一声：“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能跳挥鞭三周转吗？也不怕闪到腰。”
“三十六谢谢，没生孩子的女人不会老。”叶瑾拧开水瓶喝了一口，“Lucas也不年轻了，你有空在这里‘关心’我，不如去关心关心他。”
叶开听出她话语里的讽刺，反唇相讥：“关心他什么？让他离你远一点？”
叶瑾脸色一变，语气里一下子失了气势，不太自然地说：“你跟老男人杠上了是吗？”
叶开挑了挑眉：“连瞿嘉都不挑了，你还不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叶瑾脸色复杂，“你既然真心实意不喜欢女孩子，Lucas也没什么不好。”
“跟陈又涵比呢？”
叶瑾胸口起伏了一阵，剧烈运动后的脸色苍白。叶开不放过她，紧紧而嘲弄地盯着她，眼底乌沉沉的一片令人看不懂的冰冷。
叶瑾故作镇定地转过身，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怎么不知道？我问你，Lucas跟陈又涵，谁比较好，谁更合你的意，谁更配得上我？”
他放下手臂，超过一米八的个子在失去高跟鞋的叶瑾跟前很有压迫性，更不要说是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这样冷漠阴鸷的气场。叶瑾心口一阵窒息，闭了闭眼，疲惫地妥协：“陈又涵是过去式了，他再好也和你没有缘分。”
叶开不可思议地冷笑一声。
“没有缘分？”仿佛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又涵哥哥跟我没有缘分？他比Lucas大了四岁而已，为什么Lucas可以他就不可以？Lucas前任遍地，爬他床的人比陈又涵少吗？为什么他可以陈又涵不可以？Lucas爱我吗？你们都不问问他究竟爱我到哪种地步，凭什么就觉得他可以？陈又涵对我呢？是不是他爱我到连命都可以不顾你们也只当看不到？你他妈的是瞎了吗？”
“——够了！”
一声冷斥，让空荡的几乎能出现回音的房间彻底地陷入死寂。
叶瑾紧紧抿着唇，剧烈地呼吸，随即转过身面对叶开：“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不想你气死爷爷。你心里只有你的又涵哥哥，我跟你不一样，我害怕，叶家就是我叶瑾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你可以笑我懦弱，可以憎恶我卑鄙，我叶瑾对你有罪，但我不会拿爷爷的命去赌你的爱情！爷爷气死了你就觉得高兴了吗？你的爱情就升华了吗？放狗屁！你跟陈又涵，谁都承担不了，你的爱情会比今天死得更透彻！你连出柜！带Lucas回家！怀念陈又涵都做不到！你跟他，一辈子都会在罪恶感里忏悔！”
“你到现在都没有后悔，”叶开顿了顿，“你简直无可救药。”
他转身，即将下楼的瞬间听到叶瑾泄露了一丝脆弱的声音：“……不，我后悔。”
“……我后悔，后悔看到你变成这样，后悔你仍然决定要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我宁愿你跟陈又涵好好的。”
叶开听完她带着哭腔和软弱说完整句话，没有转身，只是深感讽刺。他握紧了拳，残忍地说：“你的后悔一丁点价值都没有。”

第98章
时隔两年再见到天翼那栋老旧的高三教学楼, 也仍能回忆起当初在教室里上课、聊天、考试、埋头上晚自习的样子。
印刷标语的红漆脱落得斑驳，电子计时牌停留在“距离高考还剩1天”的画面上，时间好像凝固。
从中庭的走廊缓慢穿行而过, 微垂眸就可以看到白色的鸡蛋花和树冠繁茂的老榕树。从前出教室去洗手间, 会路过四班五班的教室，栏杆和窗台前总有人倚着晒太阳闲聊，上活动课的男生拍着篮球打闹追逐着跑过。当叶开经过, 这些声音便会有微妙的静止，转瞬即逝, 目光和阳光一样, 都很轻盈地落在他身上。他对于注视有股天生的从容。迎面也有打招呼的声音，挥挥手, 搭个肩, 说一声“hello”, 问一下数学作业最后一道答题的答案, 借作业本抄，笑容和言行都恣意而散漫, 好像青春不会散场, 所以这一切都不必珍惜的模样。
所有的面容都消失，只留下空旷的一眼看到头的长廊，和模糊的光影。
“以前又涵哥哥会来接我放学。”叶开推了推教室前门, 锁了，指腹落下一层灰。
瞿嘉的脸色有点僵硬，但并没有出声。
叶开低头抹了抹指尖：“有天晚上, 十点三十八分，试卷的最后一题是概率解析。解完以后我想，他应该不会这么恰好在深夜的这个时候走进这扇门。当我抬头的时候, 我听到有人起哄，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挽着件西服。”
瞿嘉不知道说什么，与其说是出于忏悔，不如更是遗憾地说：“是妈妈不好，妈妈应该每周都来接你。”
叶开笑了笑：“你来接我有什么用？我会骗你今天要跟同学一起复习。”
瞿嘉脸一板：“不知道灌了什么迷魂汤！”
叶开往前走，声音里有笑意：“又涵哥哥谁的迷魂汤都灌了，只有你不吃他这一套。”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和瞿嘉主动聊起陈又涵，瞿嘉心情复杂。旧话重提，看叶开完全毫无挂碍的样子，她以为是叶开终于真正放下，甚至还暗自把功劳按了一分在Lucas身上。
“怎么突然提起他了？”瞿嘉轻描淡写地试探。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整个高中不知道和他见了多少面，有时候熄灯了会接到他的电话，然后就在后门见面。现在还能想起来那时候的安静，只有蟋蟀和青蛙的叫声。妈妈，其实我还翻过墙逃过课，陪他出去吃宵夜，你都不知道吧。”
瞿嘉当然不知道，哪怕时过境迁，现在听见也有股血气翻涌血压飙升的晕眩感。她扶住太阳穴按了按：“你行行好，给我说点高兴的。”
叶开回头看她一眼，心情莫名很好，甚至过去搀住了瞿嘉：“高兴啊，我现在就在说高兴的事情。”
从教学楼的东面侧门出来，就是陈又涵出资捐建的图书馆，很气派，高考结束他的海报就是在这里挂了一整个夏天。
“又涵哥哥的图书馆还可以吧。”
瞿嘉没好气“嗯”一声，语气很重地敷衍：“可以，你的又涵哥哥还捐了上万册图书。还想问什么？助学金？好得很，选拔过来的生源都不负众望。”
“我听说今年的文科省状元是贫困生，也是他助学计划的吗？”
瞿嘉胸闷气短，不情不愿地说：“是他的。”
叶开翘起半边唇角，与有荣焉的样子。
“宝宝，别聊他了好不好？我过敏！”
叶开终于笑出声，直接问她：“又涵哥哥和Lucas比，你觉得谁好？”
瞿嘉想说谁都不好，但不想破坏叶开今天的好心情，给面子地说：“当然是Lucas好。”
话音未落，叶开的笑容就淡了些：“真的吗。”
瞿嘉握住他的手，紧了紧，流露出岁数到了的父母力不从心的疲惫和妥协：“你喜欢就好。”
“你觉得我和Lucas可以在一起吗？”在陈又涵捐建的图书馆大门前，叶开凝视着瞿嘉爬上皱纹的双眼，“你真的同意？”
阳光刺眼，瞿嘉从包里掏出折叠遮阳伞，抖落开。叶开从她手里接过，撑在两人头顶。瞿嘉挽着他的手，需要仰视才能找到他的双眸。她很深地叹了口气：“要跟我聊这些，何必来天翼呢。”
叶开陪着她沿着草坪往体育馆走：“只是顺便的，你不想聊的话就不聊了。”
“人出生在什么家庭，就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如果今天我们是一个普通家庭，你说要跟男人结婚，我没有一点意见。但是叶家几代人的积累，你享受了荣光和富贵，就要承受这背后的孤独和束缚。以前我不同意，是因为你身不由己，现在……”她顿了顿，“小瑾决定不结婚了，她会承担起为叶家传宗接代的任务。你自由了。”
叶开沉默了下来。
瞿嘉拍了拍他的胳膊，眼里蒙上忧虑：“妈妈只有一个要求，在爷爷走之前，不要让他知道。他走之后，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爷爷不知道吗？我病得那么重，他没有看出来什么？”
“谁敢让他知道？”瞿嘉收拾了下心情，舒了口气，“从上到下都瞒得严严实实的。你别脑子搞不清楚去他面前玩什么出柜真爱那一套，听到没有？”
叶开意味深长地抿起唇角，很乖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瞿嘉反而不适应，扭头眯着眼看他半天，“你不对劲。”
叶开躲过她审视的目光：“我对劲得很。”
两人顺着坡道上行，经过他们做课间操的大操场和足球场，偌大的校园一个人都没有，樟树的叶片都被晒得反射出细碎的粼光。前面就是当初文艺汇演的剧馆，瞿嘉主动转移注意力说：“还记得你演哪个……”名字到嘴边了又突然想不起来，叶开接过话，“鲍西娅，《威尼斯商人》。”
“对，鲍西娅，反串，你刚出来妈妈都没发现，校长还在旁边说三班哪个姑娘这么漂亮。”瞿嘉陷入回忆中，那时候的叶开真正是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天真，纯粹，一眼看出的涵养和品行，又乖，会和家里人撒娇。她从前杞人忧天，总发愁最后会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得到他的心。
“又涵哥哥也在。”
瞿嘉沉浸在那晚舞台的光影回忆中，冷不丁又被打断，不悦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又——”突然停顿下来，恍然大悟地看着叶开：“叶开，你给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高二就在一起了？”
叶开不说话，笑得好看又无辜。
瞿嘉受到冲击，捂住心口勉力吞咽了一下。叶开扶着她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为她撑着伞，边拧开矿泉水瓶，戏谑地问：“有这么生气吗？”
“未成年——他这是犯法！”
“成年了。”叶开慢条斯理地申辩，“十八岁生日那天在一起的。”
“你还敢说！”瞿嘉眉毛都竖了起来。事发之时就是陈又涵要和叶开分手，他伤成那样，这件事从此成了他们之间的禁区，瞿嘉从没有问过任何细节，叶瑾也是一知半解。现在看来，事情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
“不过呢……我十六岁就喜欢他了，或许是十五岁。还记得那一年发烧吗，你还请大师给我供长明灯？是因为学校里有个学长告诉我，他和又涵哥哥正式交往了。他知道我喜欢他，故意来说了很多话。妈妈，青春期真的很奇怪，感情的发生就好像是春天柳条抽芽，不知不觉就已经很漂亮了。那时候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最宝贵的事情，得不到回应，被别人抢走，一点敏感的风吹草动都会很难过，其实现在回头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瞿嘉已经被他搞得很混乱，只能顺着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开蹲下，搭着瞿嘉的膝盖。这让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也是这样，乖乖巧巧的，仰起巴掌脸看她，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连“萤火虫会发光是因为吃了一颗星星”这种鬼话都会笃定地相信。只是现在叶开已经这么高，半蹲下时甚至能与他视线齐平。瞿嘉太久没有认真看过他，面对他沉静的眼眸，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竟也渐渐平息。
“你还记得自己高中时喜欢的人吗？”
瞿嘉脸色一僵，有点猝不及防的害羞，嘴硬道：“……记得不多。”
叶开抿起唇笑了：“像妈妈这么厉害的人都忘不掉。”
再后知后觉的人也该察觉到不对劲。瞿嘉的目光由疑惑渐渐转为清明，随即一凛，心里铺天盖地升起一阵恐慌。刚想说什么，叶开捏着她保养得当的掌心，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听了一定会生气，但我的人生，就像是那棵春天抽芽的柳树，有什么事情在那个时刻发生了，那就是发生了。陈又涵三个字已经刻了进去，怎么办？再怎么成熟长大，这三个字都不会消失。”
瞿嘉反攥紧他的手，结巴起来：“过、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你，妈妈不跟你计较这些，他也是时候结婚——”
“我和又涵哥哥见过面了。”
遮阳伞跌落在绿茵地上，仰面朝天，伞柄上好看的穗子不住晃动。瞿嘉蹭地一下站起：“叶开！”
叶开也慢慢地站起身，面无表情，气息深沉，眸色晦暗。他盯着瞿嘉，忽视掉她上了年纪而强硬不再的惊慌失措，平和但坚定地说：“——既然Lucas可以，那么，陈又涵也可以。”

第99章
瞿嘉被叶开一番话怄得想死, 脑子和心情都很乱，慌里慌张地问：“是不是他主动来骚扰你的？”
“当然不是。”叶开观察着瞿嘉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道都写着逃避和鸵鸟般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知道, 瞿嘉的一切妥协都源自他持续一年的糟糕状态, 以及至今尚未修复的与家里人的亲密关系。他手里有筹码，这筹码就是瞿嘉对他的爱。有了这个筹码，Lucas也好, 谁都好，瞿嘉都不会很用力去反对。只是他现在不想过度刺激她, 以免她产生什么逆反心理, 便轻描淡写道：“是上次陈为宇的订婚宴碰到的，后来爷爷又让我给他送字画, 就联系上了。”
瞿嘉狐疑地盯着他, 听到叶开说：“我在追他。”
瞿嘉：“……”
叶开无辜地一抿唇, 挑了挑眉。
“for god&#39;s sake——叶开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瞿嘉一翻白眼：“他也配！”
“挺配的。”叶开单手插在兜悠悠地尾随在瞿嘉身后, 他知道瞿嘉又在逃避，但不给她机会：“陈又涵有相貌有身高有家世有人品有能力有担当有责任心, 为什么不配？你去看看他在山区里建的学校, 去看看他是怎么让那些衣服破得漏风的留守儿童上得起学读得起书的，他为什么不配？GC十年前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他有哪里不配？”
声音不大，虽然是在质问，但语气也完全不咄咄逼人。只是他的反问瞿嘉一个字都回答不出。而他的姿态又是那么温和笃定, 仿佛知道自己已经拿捏死了他亲爱的妈妈。
瞿嘉穷途末路，逻辑都被叶开今天精心设计的对话一一击溃。她算是明白了，从教学楼里的忆旧到图书馆前问的对他和Lucas交往的态度, 再到逐步推出当年两人感情的真相，叶开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句话、每一桩回忆，甚至每一个表情，都是有预谋的。
她不得不用冷笑来遮掩内心的惊诧，有点嘲讽地说：“宝宝，原来你真的已经长大。”
不是什么好话，但叶开照单全收。他颔了颔首，微勾起唇角：“两年前因为我的不成熟，教训已经足够惨烈。妈妈，我不能永远都理所当然地躲在陈又涵身后。”
瞿嘉冷硬地硬撑伪装，“说得比唱的好听，不是还在追他吗？我看依他的德性，未必还对你感兴趣。”
叶开无奈地一笑，灼热的风吹过，撩起他额前的黑发。声音温柔而清透：“这么看不起我啊？”
瞿嘉怔愣，不是被他问的，而是被他的样子俘获。她痛心疾首：“叶开！你这个样子去追姑娘，哪个姑娘招架得了？算了吧，追什么陈又涵？让你姐姐给你介绍明星好不好？”
叶开摇摇头，剪裁利落的白衬衫里的身躯挺拔而瘦削，衬着背后刺眼的日光和墨绿的浓荫，的确是不容人拒绝的漂亮。他一扬唇角，意味深长地说：“他也招架不了。”
叶瑾晚上有应酬不回家吃饭，也可能是因为昨晚的冲突而躲着叶开。偌大的餐厅只剩下他和瞿嘉相邻而坐。白天“聊”得够多，一项自诩精力充沛的瞿嘉被搞得心力交瘁，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杯盏偶尔碰撞的声音。
吃过饭七点多光景，温度降下，起风了，是个不错的傍晚。瞿嘉让人沏了茶，在一楼玻璃花房里看书。说是看书，但显然没几行字看进心里，冷不丁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叶开在写暑期实习报告，笔记本电脑被啪地盖下，他抬头，看到脸色不太好的瞿嘉。
“又怎么了？”
瞿嘉冷冰冰地问：“你明天跟谁去看电影？”
“Lucas。”
瞿嘉狐疑地眯了眯眼睛：“真的？”
“真的。”
“你跟Lucas到底怎么回事？分手了，还是在谈着？”随即目光一凛，语气严厉地问：“你是不是在脚踏两只船？”
叶开把眼镜往额上一推，有些哭笑不得地捏了捏眉心，想不到更好的应对，他索性说：“……对啊。”
这辈子都没脸再见Lucas，但愿上天保佑让他情场得意事业顺利万事顺遂，为了这连番的利用，他愿意稍微分一点福气给他。
瞿嘉明显三观震颤，脸部表情都有点控制不住，半晌，她欲言又止地说：“……宝宝，你不好这样的。”
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骂又不舍得骂，儿子大了三观歪了，除了苦口婆心劝几句，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叶开一手支着腮，似笑非笑地说：“是吗，那正好明天顺便和Lucas分手吧。”瞿嘉被他气走了。
第二天下午陈又涵见到他时，第一反应是觉得眼熟。
他穿香奈儿白色上衣，T恤款，领口半露出一点锁骨，看着肩宽平直。修长的脖颈间反系了一条牛油果绿的丝巾，燕尾结垂在颈后。手腕上搭配了一支白色陶瓷香奈儿腕表。很慵懒优雅的风格，与他的气质完美贴合。他不常搭配丝巾，陈又涵想起来，不太确定地问：“之前看天鹅湖，是不是也是这条丝巾？”
“嗯。”
距离入场还有点时间，两人在楼下Gucci的咖啡厅坐了会儿。人不多，格调优雅，但是网红很多，都在意犹未尽地自拍互拍。过了会儿，有人来给叶开递名片，上面印着什么经纪公司，叶开没仔细看。有钱人既不怕冷，也不怕热，那人一丝不苟的英伦三件套，刻意谦虚的语气里藏不住的自得：“柯屿就是我们旗下的艺人。”
陈又涵在露台上接电话，余光瞥见，观察了几秒，见叶开神色如常便没有当回事。
叶开拒绝得委婉，那来人显然修炼到家，并不气馁，反而在空位上坐下，对叶开说：“你可能没有概念，以你的外形气质，加上我们辰野的运作……”
不是他死皮赖脸，也不是他没见过世面。一定要找个原因的话，便是阅人无数的他也已经太久没看到能让他眼前掀起波澜的好苗子了。
然而他的耐心并没有获得对等的回报。
“我对娱乐圈没兴趣。”叶开直言。
陈又涵一个电话打完，对方仍未离开，甚至隐隐有越挫越勇的劲儿。他推开玻璃门回到临窗的卡座，适时出声：“怎么了？”
他一开口，两个人都抬头看。叶开刚想回答，刚还缠着他的经纪人瞬间起立，因为过于吃惊甚至有点结巴：“陈、陈少？”
陈又涵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闻言，脑子里一边过着纷杂的社交信息，一边气定神闲地在桌子上磕了磕烟管。超过两秒没有回答，天生上位者的气场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对方微弯了点腰，客气地说：“我是辰野的max，麦安言。”
陈又涵随即一笑，伸出右手：“麦总，好久不见。”
他的这声“麦总”解了尴尬，麦安言甚至隐隐松了口气，从陈又涵不动声色但迫人的打量中解脱了出来。
“陈少怎么会在这里？”
陈又涵搭着二郎腿坐下，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但眼底平静：“看首映。”
他始终没想起来什么时候跟这个姓麦的有过交集。但很快他就不用想了，因为麦安言说：“前些天看到蒲柠，他还问起了您。”
陈又涵怔愣，继而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眼叶开。但看完后就非常后悔。
叶开倚着休闲椅靠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嘴角凝着一点说不好的笑意。
陈又涵立刻转移话题，打断麦安言疑似要套近乎的意图，问：“你们刚才在这里聊什么？”
以他的社交手腕，完全可以处理得更圆滑滴水不漏，这么生硬简直让人不适应。叶开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眼神更意味深长了些。
麦安言是个聪明人，立刻噤声，而后看向叶开。一来二去，心里明白了。跟蒲柠比起来，眼前这个人的确形神远胜。但陈又涵不是个养高岭之花的人，既然今天他会舍得带着这金丝雀来参加首映礼，也许也存了要捧一捧他的心思。这年头，哪个漂亮的不愿意当明星？又有哪个金主不乐意砸出个明星出来？他马上说：“原来叶先生跟陈少认识，难怪。我刚才还说，像叶先生这样的人，不当明星真是我们娱乐圈的损失。”
陈又涵似笑非笑地问：“叶先生，出道吗？”
叶开端起咖啡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故意问：“出道了，陈少给我投资拍电影吗？”
麦安言见切出个口子，急切地抢话说：“这还用说！陈少肯定捧你当大男主！”
他不能不急，柯屿要跟辰野解约。他虽然演技拉胯，但话题度一直不断，而且仅凭一张脸就迷之有大导缘，再调教几次，猪都能开窍了！但柯屿铁了心要走，他必须马上找到能和他对打的人。
叶开听完这句话后，眸色渐深，静了几秒，冷冷地说：“……是吗。”
也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放下二郎腿拿起手机，客套地一勾唇角后说：“陈少能拿出两百亿投资电影我再考虑吧。”
我操。
麦安言被这个数字砸晕，晕晕乎乎地看着对方起身离开的背影。两百亿？他震惊地看向陈又涵。不是吧，蒲柠就差脱光衣服躺他床上了也没为他的电影拉来半分钱投资，他当他是神仙下凡吗？！
麦安言还想说什么，被陈又涵一个眼神震慑，张了张唇，什么话术都忘得一干二净。等回过神来，只看到玻璃门晃动，陈又涵匆忙的身影消失在商场的人流中。这是GC旗下的高奢商场，麦安言想起这一事实，觉得等下首映礼还是得豁出老脸再加把劲。
陈又涵追出去，发现叶开并没有走远，反而靠着印有Gucci巨大logo的玻璃墙在等他。他两手插兜单腿屈膝，仰头静了两秒，余光瞥见陈又涵的身影，很淡漠地笑了下，站直身体等他过来。
陈又涵观察着他的神色：“生气了？”
“蒲柠是谁？”
“一个新人导演。”
叶开讶异地微挑眉：“导演？我以为是演员呢。”他面色不虞，话里有话地说，“现在导演也要干这种事？”
陈又涵深呼吸：“别这样。”
叶开想了想，话语委婉：“这个麦……什么言，记性不错，三四年前的事情也能拿出来当话题。”
都是聪明人，陈又涵脸色有点难看：“不是三四年前。”
不是三四年前，那就是这两年。
叶开骤然感受到心口一阵紧缩，垂在身侧的手指再度感受到那股因为心脏抽紧而发麻的感觉。
陈又涵无辜得不得了：“你听我解释。”
他就不该下意识地去看叶开，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那多余的一眼倒显得他好像心虚。
首映礼差不多到了时间，叶开抬腕看了眼表：“该入场了。”
“GC影视文娱去年做了一个扶植新人导演的基金计划，蒲柠的电影在最后落选，他走了弯路，让人牵线和我吃饭。”陈又涵堵住叶开的去路，霸道而无辜：“我真的不知道，是别人请的我，吃一半他才过来，之后在什么酒会上见过一两次，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我发誓，我真的没有跟他私下单独见过面也没有留存任何联系方式。”
叶开眯了眯眼，冷冰冰地说：“留了也没关系，见过也无所谓。”
陈又涵被他气笑，咬着牙恳求：“宝贝，不要在这里吵架好不好？”
“如果只是他单方面追着你，那个麦……”
陈又涵在又气又急的边缘还分神觉得他可爱，温声提醒他：“麦安言——”
叶开瞥他一眼，故意说：“——麦、总，为什么提起他的时候好像一副他跟你很熟可以靠他跟你套近乎的样子？”
陈又涵扶了下额：“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叶开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操。”陈又涵牵住他的手快走几步，推开通往洗手间的应急通道门。宽敞明亮的通道没有人，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陈又涵把叶开压在墙上，低声下气：“他看到我和蒲柠一前一后从酒会洗手间出来。真的是他误会了。娱乐圈这种事你传我传根本不可能去澄清。”
叶开快气死了，心口难受到爆炸，一把推开陈又涵：“别说了。”
就算是那两年发生的事情他也根本没立场去过问，最起码他假装自己和Lucas交往的时候陈又涵也根本没有质问过不是吗？那是空白的两年，为了自救，谁都可以尝试新的开始的。但是为什么？他只觉得自己被欺骗。什么生不如死的两年，骗子！
陈又涵紧紧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死死禁锢在自己怀里，压着墙。
“我喝多了真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进的洗手间，他把我推进隔间解我皮带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他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发疯！你行行好信我一句，我他妈的自己都被快吓死了好吗？！”陈又涵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这种事怎么跟你说？是炫耀还是跟你一起背后嘲笑他？你不是这种人我也不是这种人，本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现在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怎么办，监控都他妈不保存这么久——宝宝，骗你一个字我出门立刻被车撞死。”
他一长串话急得近乎绝望，叶开抬眸，神情稍缓，看到陈又涵眼底的急切紧张和担心交织成晦暗的微红。他这是急红了眼，才失了一贯的游刃有余。
叶开动了动唇，只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誓不能乱发。”
陈又涵的喘息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回落，胸口长长地起伏，他深呼吸，很短地勾了下唇，大拇指指腹划过叶开脸颊：“我问心无愧，什么誓都可以发，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
叶开没说话。
陈又涵想了想，伏在他耳边低声说：“如果有一个字是假的，就罚我永远失去你，永远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爱上别人。”
讲话的灼热带着他香水与个人气息混合的独特味道，叶开紧绷的身体软下来，终于把下巴靠在了陈又涵肩上。
“……这两年你过得也不是很辛苦。”
陈又涵拉一拉他颈后柔软丝滑的燕尾结：“小花老师，对我可不可以讲点道理？”
叶开弯了弯唇角：“不讲。”
陈又涵拿他没办法，贴着他的脸颊亲了亲：“不讲就不讲吧，还愿意听我解释就行。”
一番折腾，形容都有点凌乱。两人进洗手间洗手整理了一下，叶开不知道脑子塞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抽出纸巾边擦手，边用清透的少年音含蓄而暧昧地说：“又涵哥哥，洗手间好玩吗？”
他一双手生得好看，手指修长，指腹尖而圆润，指骨分明却纤细，这样反复擦着，动作慵懒而优雅，简直像在勾引。
陈又涵隐隐崩溃：“……叶开！”
叶开忍不住笑出声，勾住陈又涵的脖子与他在镜子前接了个吻。
总算是赶在电影开始前入了场。
欧洲文艺片在国内院线上映的确罕见，以前叶开需要跑到香港去看，这次在大陆看大荧幕，的确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他和陈又涵一起看电影的时机少，反复想着，也只有那年生日的半场，陈又涵还睡着了，最后在保洁阿姨“快点让我下班”的眼神中看完了片尾字幕唱完了生日歌。想到这里，叶开扭头看了眼陈又涵。
光影永远能给他的英俊增色。
陈又涵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应了他，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小时的电影不算太长，片尾曲唱响，灯光轰然大亮，在如潮的掌声中主创团队登场。将近二十分钟的访谈，多数人都是冲着那位欧洲文艺片女王而来。现场配有翻译，叶开听得还算入神，毕竟这是瞿嘉钟爱的影星，回去还是要哄她开心。念及此，他想提醒陈又涵，但随即发现他其实也听得很认真。
他碰碰陈又涵肩膀：“你也喜欢她？”
“瞿嘉喜欢。”
叶开结结实实地沉默了三秒钟，“……你到底还做了多少功课？”
陈又涵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足够把你娶进门的多。”专访结束，不少人都压着兴奋。晚宴在楼上的宝格丽酒店行政酒廊进行，这是经纪人、演员、流量、制片人和投资人的猎场。叶开并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但今天有了蒲……蒲什么的插曲，他故意揶揄了一下：“又涵哥哥，酒会去不去？说不定蒲……蒲导也在。”
陈又涵知道他又没记住名字，但他才没有失智到去提醒他的地步。他冷酷地讽笑一声：“好玩吧。”
叶开微微一笑：“好玩。”
陈又涵凑近他，又轻又快地说：“我也觉得好玩，又可爱。不过你这么可爱……会下不了床的。”
讲完两个人都神色如常，只是眸色俱是很深。
顺着通道往外走，叶开被各种目光打量得有点不耐烦，觉得今天没带口罩是真的失策。
但如果戴了口罩的话，他又怎么能保证叶瑾能直白、迅速、避无可避地看到他和陈又涵呢？
他微微翘起半边唇，在叶瑾震惊到失语的目光里。
陈又涵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叶开是故意的。从这场首映礼，到他刻意与两年前一样的穿着打扮，都是故意的。
周围涌动的人群与三人之间微妙静谧的氛围形成诡异的对比。
随即插入一道不和谐的男声：“叶总，这次就不要跟我抢人了吧？”
叶开和陈又涵都回头看，怎么是麦安言？
只有叶瑾无动于衷。她一身高定孔雀绿西服，时尚利落，八厘米的红底高跟和大波浪凭空拔高气场，带着全套珠宝的右手捏着一个荔枝纹橙色奢牌手包。听见麦安言的声音，她目光一无所动，只是冷冷一笑地问：“有你什么事？”
麦安言对叶开势在必得，何况他目前背后还有陈又涵的“宠爱”。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既然我先对叶先生抛出了橄榄枝，那么也请叶总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叶瑾听完这句话，微眯的锋利目光才动了动，从叶开扫至陈又涵，最后才轻飘飘地落在麦安言身上：“你说什么？”
“叶先生首要考虑的是我们辰野——”
叶瑾没有温度地冷笑一声：“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他是我弟弟。”而后将麦安言从头到尾扫过一眼：“……要不然你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把你们辰野买下来？”

第100章
上位者在经年累月的高高在上中变得铁石心肠。麦安言什么表情没人有空去理会, 只有叶开给他递了一个柔和的眼神，分寸很轻，真要仔细观察的话, 也不过是眼尾的弧线略微下垂了些。
娱乐圈的人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脸皮。麦安言硬着头皮说笑了几句好听的场面话后，固执地再度递出名片：“既然如此, 这么说来叶先生也算是半个圈内人了。如果哪天改变了主意, 请一定要记得先来找我, ”他睨了叶瑾一眼，虽然眼底又怵又怒，但仍是耸耸肩开了个玩笑，反手掩唇道：“叶总的公司路线, 不适合你。”
他一走，被打破的局面再度僵硬。舞台侧，几个挂着证件的工作人员欲言又止。叶瑾往那边递了个眼神，立刻有人小跑上来附耳说了几句。是在提醒她不要错过晚宴红毯。
叶瑾点点头，但并没有动作。
工作人员退开，她终于用三个人能听得见的不大的音量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垂在身侧的手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拉住, 陈又涵在出声前就被叶开阻止。
叶开云淡风轻地说：“需要向你汇报吗？”
叶瑾的太阳穴跳了跳。在很快的一阵黑色的晕眩中, 她想起叶开这身丝巾搭配白T的打扮。
她的弟弟总说她是“靓绝思源路”，事实上叶家真正最好看的人却是他。他那时候站在歌剧院恢弘的水晶吊灯下, 红色丝绒软包墙像层叠盛开的玫瑰花瓣, 用尽所有热烈和瑰丽去烘托他那唯一的一抹白。
不是没有在暗处看到他们凑得很近的剪影，近乎接吻——只是近乎，因为即使亲眼所见，她也觉得是视觉错位所导致的谬误。
真正起了疑心，还是那条丝巾。她的弟弟持靓行凶, 平常穿搭都是最简单的基础款，根本不可能费心思去做一些配饰上的搭配——何况是面对熟得不能再熟的陈又涵。
叶瑾从回忆中迅速抽离，因为恍神而柔和的目光再次尖锐起来。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开一眼，没头没尾地笑了一下，说：“我明白了。”
而后对陈又涵伸出手：“我没想到你会食言得这么彻底。”
她的手掌纤细修长，绷得笔直，在室内冷气的作用下苍白冰凉。
陈又涵没握住，只是漫不经心地拍了下：“抱歉。”
工作人员再次打手势催促，叶瑾深呼一口气，转身离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她的步幅和速度都一如既往，脊背绷得笔直，抓着手拿包的手指用力收紧。负责一对一接待她的工作人员迎上，看到叶瑾对他很利落地笑了一下点头致意，提得很高的心终于落下。
仅从背影看的话，她的状态无可挑剔。
纤尘不染的VIP电梯门开合，倒映出一张冷肃的面容。高奢酒店冷得像冰窖，冷气将她的真丝套装浸透，西服下的身体一阵又一阵颤栗得带出鸡皮疙瘩。
呵出的气息过于灼热，又或许是周围太冷，几乎有白雾。
她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穿越空无一人的、弥漫着香氛的走廊，厚重的软包隔音门被推开，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轰然在眼前。
斑斓的晚礼服，盛着灯火的水晶酒杯，旋转的舞蹈与裙摆——叶瑾深呼吸，闪光灯与快门声此起彼伏，她微笑着走入门内。
她当晚并没有回家。
第二天临近中午，叶开才再度见到叶瑾。晚礼西服竟然没换，只是经过一晚上的烟酒汗水，已经不复最初的光彩。瞿嘉去教育部门开会，别墅里除了叶开，只有佣人留守。贾阿姨很心疼叶瑾，老远迎过来时就嗔怪地说：“——我的大小姐！你怎么又一晚上不回！”
她不仅彻夜未归，而且连妆都没卸。浓妆半残的时候，她看着真正像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了。
贾阿姨把姐弟俩从小就照顾得很好，早就安排人准备了醒酒汤和美龄粥。叶瑾抓着手包上楼，经过叶开时脚步迟缓了一瞬，但最终仍是什么都没说。
昏昏沉沉的意识忽然掠过一丝极细的疑惑，为什么叶开会在楼下客厅里坐着？然而她真的太累，累得难以仔细思索，连澡都没洗就倒在了床上。
再醒来时暮色已深。她住四楼，偌大的空间没有一丝人声，只有冷气机运转的静谧。手机屏幕亮起，无尽的公务，经纪公司的，制片公司的，出品方的，宁通的，纷杂得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只有昨天睡了一晚上的男演员给她发了一条堪称缱绻的问候。
真情或假意，叶瑾不去分辨，勉强纵容自己在这马马虎虎疑似爱情的感觉中沉浸了一秒，继而便近乎无情地清醒了过来。
厨房已经备好了晚餐，只等她下楼。瞿嘉和叶开在餐桌边坐着喝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原来是普洱中放了干桂花提香。
瞿嘉示意佣人上菜，继而好笑地睨了她一眼：“这位小姐，听说你昨晚上又彻夜未归。”
叶瑾形容慵懒，反手撩了把头发后笑着说：“又是谁告的密？贾阿姨，是不是你？”
瞿嘉白了她一眼：“你有空整天给这个明星打赏那个明星投资，不如正正经经给我谈个恋爱。娱乐圈就娱乐圈吧，家世干净青白人品好就行，别的也不挑了。”
叶瑾笑容淡了些：“卖剩菜呢您这买一送一的劲儿？”
瞿嘉已经基本放弃让她结婚的打算，有时候顺嘴唠两句纯属惯性使然，当即转移话题问道：“昨天见面礼怎么样？”
气氛很微妙地冷了一瞬，叶瑾莞尔：“就那样啊，你的女神虽然老了但风采依旧，我站旁边都比不过——怎么样？要不要给你看一下呀？”
瞿嘉戴起眼镜接过叶瑾的手机，叶瑾凑过去帮她滑动页面：“你看，这个是她的先生，这个是导演……”
母女俩絮絮叨叨，只剩叶开在安静喝汤。
瞿嘉看了一阵，冷不丁问：“你们昨天没碰上？”
叶瑾愣了一下，叶开放下白瓷调羹，“碰到了。”而后略带冷意地瞥了眼叶瑾，眼神里有嘲讽。
叶瑾低头搅动汤盅里的花胶虫草：“看见了，他和Lucas。”
她没有抬眸，也就没有看到叶开一瞬间沉默的惊诧。然而叶开也终究只是怔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平静。
瞿嘉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并不打算把叶开的感情拿出来讨论。她知道姐弟俩关系微妙，从两年前起就不冷不淡得让她看了闹心。
大十六岁的姐弟关系并不能以常规情况去揣摩。
从叶开小时候起，叶瑾就承担了太多超过姐姐的职责，也就难免倾注了更为深重的感情，甚至超过了姐弟平行的界限。一个是责任心控制欲过盛，一个又在创伤中还未走出应激的尾声，陈又涵是一切的源头也是绝对的禁区，瞿嘉觉得这个时候如果再让叶瑾搅合进这件事，叶开可能会更极端。
想到这里，一切食物都味同嚼蜡，她放下筷子，叹了声气。
叶瑾擦了擦嘴，放下餐巾挽着瞿嘉的胳膊撒娇：“妈咪，多叹一口气就多一根白头发，快笑一个补回去。”
瞿嘉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怎么笑？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
“我就算了，小开怎么啦？”
瞿嘉欲言又止，看了眼叶开。叶开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我准备和Lucas分手。”
叶瑾有点搞不清状况。她看了看叶开，又看了眼扶着太阳穴的瞿嘉，打圆场：“什么呀，我还以为小开期末挂科延毕——谈恋爱嘛，有分有合很正常。不过……”她当着瞿嘉的面问叶开：“为什么突然想和Lucas分手？”
叶开觉得这局面很有意思。他玩味的眼神与叶瑾交锋两秒，轻飘飘地说：“厌了。”
说罢起身离席。
瞿嘉与叶瑾对视一眼，眼神无辜无奈，好像在说“你看，我能有什么办法？”
叶瑾再次低声确认了一次：“妈咪，小开为什么要和Lucas分手？”
瞿嘉咬了咬牙，心不甘情不愿地撒了个谎：“不知道。”
然而她这么回答的时候，却微妙地察觉到叶瑾松了口气。可能是错觉。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透过老花镜片打量叶瑾，然而对方已经重新喝起了汤，一口一口，形容平静。
还剩几天开学，积极的已经先回了学校，叶开还在紧赶慢赶暑期实习报告。他昨天在陈又涵那里近乎冷酷地拒绝了留宿的请求，回家来整理资料到了后半夜。吃过晚饭散了会步，书房灯亮起，他重新坐会书桌前打开文档。字符敲下三行，屏幕前倒映出阴影。
他没有回头，停留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住，继而毫无情绪地问：“有事？”
“妈咪不知道你和陈又涵的事？”
叶开一勾唇角：“你说呢？”
叶瑾不见外，在小沙发上坐下。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她坐在沙发上，叶开在写作业，她确认了他的心意，也下定了自己的决心。从此陌路。
叶开重新开始构思自己极度官方、公式化的报告，同时冷冷地说：“你可以去跟她说——反正你很擅长，不是吗？”
他说完这句话，书房里一时间没了声音，只有敲击键盘声行云流水、正常到近乎冷漠得继续推进。
叶瑾忽然意识到，从她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起，叶开一直没有回头看过她。
她的指腹停留在白色A4纸的边缘，因为思索而无意识地缓缓摩挲，倏尔一顿，指上用了力道，几乎把纸压弯。边缘被手指捏紧捏皱了，一个呼吸后，力道松了——裹在睡袍里的纤长双腿随即重新站起，叶瑾无声地走到叶开身后，将手上那沓纸扔至叶开眼前。
白纸在键盘上散落开，覆盖住叶开那双有着纤长五指的手。
白纸黑字，条列分明，钢笔签名力透纸背，红色印章印记清晰。
叶开一颗心重重地一提，又随即回落。
他平静，却不甚意外，只是淡漠地问：“这是什么？”
叶瑾的声音清脆而充满冷感，“合同——两年前，陈又涵亲自签名把你卖掉的合同。”

第101章
二楼的黑胶唱片流淌出歌声, 随着夜色暧昧地漂浮至三楼书房的窗口，从未闭拢的窗户中飘了进来。
玻璃窗落下，歌声和夜风一并消失, 只留下室内沉默的对峙。
是叶开起身关了窗户。
做完这一动作后，他的目光才落回那一叠凌乱的纸上。伸出手想拿起的瞬间，纸面又被另一只手抢先压住。
叶开抬眸：“你什么意思？”
叶瑾在桌面上坐下, 赤脚搭起二郎腿。因为姿势的缘故, 睡袍襟门从中滑落, 露出交叠着的白净长腿。她拢了拢头发，从书桌上抄起烟盒。白色的盒子，大卫杜夫。
“介意吗？”
没等叶开回答，她自动捡起桌子上的打火机, 低头点烟。卸了妆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苍白，唯有抿着烟嘴的唇瓣有着淡淡的血色。
叶开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一手搭着椅背，另一手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轻点，等着叶瑾说第一句话。
“你呀，真是没出息。”叶瑾吁出第一口烟, 目光落在指间的白色烟管上, 笑了笑：“大卫杜夫有好什么好抽的？亏你长情了这么些年。”
叶开没说话。
叶瑾不以为意，娴熟地掸掉烟灰后继续说：“不过我也算是可以理解, 人生中的第一次总归是让人难以忘怀。第一瓶喝的酒, 第一口吃到的荔枝，第一个喜欢的人，第一次性幻想的对象，初恋——”她垂眸瞥了叶开一眼，看到叶开对她勾了勾唇：“说得很好。”
“陈又涵先来找你的？”
“反了。”
“我不信。”叶瑾往后半倾上身, 纤细的手掌撑住桌面，一头长发随着仰头的动作从肩头落下。她看着天花板，淡淡的语气里有回忆的味道：“以你的个性，陈又涵跟你说了那些话，你不可能还对他存有幻想。Lucas不就是你的备胎吗？考核了两年，我都以为你准备重新开始了。”
“Lucas你倒是不反对。”叶开讽刺了一句。
“你不闹着出柜，一切好说。”叶瑾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了下去：“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其实还是很好猜。你对一段感情什么状态，多少投入，抱有什么预期，真的很好看透。我一直说得很清楚，你出柜，爷爷受不了——或许他可能受得了，但我不能拿他的命去赌。”
房间里白雾缭绕，很快就弥漫了满室的烟草味。叶开觉得喉咙干痒，抓紧了打火机。
“扪心自问，如果你和Lucas顺利交往了，你准备和爷爷出柜吗？”叶瑾慵懒而锋利地盯着叶开的面容，“或者，你打算过多久才和爷爷出柜呢？还是一直瞒着，直到东窗事发的那天再说？”
叶开低头抿了口烟，继而把手搭在了桌面上。从叶瑾的角度看，他这个姿势封闭而抗拒。
“你回答不了。可是如果换成你的又涵哥哥，答案就很明显，对吗？”燃到底的烟头在干净的烟灰缸里捻灭，“你可以为了陈又涵不顾一切，他在你心里超过一切，你可以用所有东西去赌，不管是妈咪还是爷爷，你不考虑他们能不能接受你们离经叛道的爱情，只想逼他们承认祝福，然后你就可以安心地、再也没有负担地和陈又涵手牵手走在太阳底下。那爷爷呢？爸爸妈妈呢？叶家呢？你从小都很乖，是我们都小看了你，原来你一任性起来，就要把整个家都毁掉。”
叶瑾笑了笑：“我只是你姐姐，在你生命里排末尾没有什么好说的，爷爷什么分量，不用我问你心里也有答案。今天我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个，你愿意和陈又涵一直躲着不公开，一直到爷爷去世，你愿意吗？你可以吗？第二个，如果你和陈又涵公开出柜，爷爷中风脑梗被你气倒下，你和陈又涵承受得了这个结果吗？你可以背负着这种罪恶和愧疚和他相爱一辈子一直到死吗？你——可以吗？”
叶开闭上眼睛，薄而苍白的眼皮底下，被阖上的眼珠轻颤。
叶瑾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拨弄了下他细软的黑发。
“不用回答我，我也不愿意听你亲口打碎自己天真纯粹的真爱。你觉得我至今毫无悔意，又觉得我的后悔毫无价值，我都接受。小开，成年人的世界那么复杂，有时候没有坏人，事情也可能得不到好的结果。局势，人情，时机，因缘巧合，人总是被捉弄。哪怕坐在金山银山上，握着权柄，踩着宝石，也不过是无能为力的普通人，猴子，动物。你和陈又涵会怎么样，可能怎么样，现在去争辩已经没有意义，既然我选择了这样的处理方式，你对我怎么恨怎么唾弃，都是我应该承受的后果。你可能会觉得我到现在这个地步还在大言不惭——这一两年我一直没有好好和你说这些话，其实是我的懦弱。”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指腹在眼睛底下很轻地抹过，“你怎么会去重新找他？你是最骄傲的，陈又涵话说成那样，你早就该死心了。”
叶开沉默得够久，直到现在才有所回应，也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让你失望了。”
“重新在一起了？”
叶开抬眸，没应声。叶瑾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从桌子上捡起那叠合同，垂首看着它们的边缘在掌心并齐，轻声说：“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因为签了合同的，我想陈又涵应该还没有明确跟你坦白。我用两百亿切断了他的退路，那时候你在准备高考，他没有机会跟你商量。说了很多话伤你心，你也不必当真，都是演戏。你最后那晚去找他，在门外，我看到他把烟头按进了手掌心。”
见叶开并无意外之色，她微怔，继而自嘲地笑了笑：“你都知道了。”
“陈又涵不想让我等。”
叶瑾“嗯”了一声，点点头：“他没办法，你等不了，他也不舍得让你等。话讲得那么难听都是有苦衷，看到你病得那么深，我真想都告诉你。”
所有的“早知如此”都不值得动容。叶开神情冷漠无动于衷，冷冷地嘲弄地说说：“你没有。”
“对，我没有。”合同在她手中如一副扑克牌般被缓缓捻开：“我信不过陈又涵，在商言商，我拿了宁通两百亿授信、瞒着爷爷去做了这件事，如果什么承诺都没有，那就太天真了——这份合同，就是证据。当年的宁通VIP室，知道这份合同存在的，除了两位律师，就只有我和他。”她看了叶开一眼：“现在加上你。”
她终于再度亲手递出。
屋子里静了两秒，叶开摁灭烟头，伸手接过。
不长，甲乙双方权利义务条款明确，只是违约条款那么长，数字庞大，几乎让陈又涵能失去的都将失去。复杂、严密、精准的语言将两个人的爱情包裹成了冰冷的法律文书。
叶开一目十行很快地扫过，心里默念，“……未经甲方允许，乙方不得擅自会见、接触、联系叶开先生；未经甲方允许，乙方不得对叶开先生提及相关适宜，包括但不限于事实真相、细节、牵涉人员；……未经甲方允许，乙方不得给予叶开先生情感上的暗示、期待及约定，不得从中干涉叶开先生的任何私人事务；……本合同一式两份，甲乙双方权利义务保留期限至——”瞳孔一瞬间紧缩，叶开捏着纸的手不自觉用力——
“叶通先生去世。”
叶瑾又点了一根烟，抿了抿，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违约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叶开竟然垂着头面无表情地哼笑了一声，继而真正开始笑。因为他始终低着头，暗影下，叶瑾无法窥见他的表情，只从他细密抖动的双肩看出他竭力忍住的笑意。但叶开很快就忍不住了，他紧紧攥着纸页，放肆地笑出了声，仿佛见到了什么天大的荒诞而好笑的事情。叶瑾怔愣地把烟从嘴边取下，蹙眉：“你疯了？”
叶开站起身，在明亮的灯光下，叶瑾终于得见她弟弟脸上疯狂恣意的笑意。他的唇控制不住地上扬，带着轻颤抓起手机推开阳台门。
厚重的玻璃阻隔了一切声音。
陈又涵还在一个招商酒会上，杯子里只装了香槟。只是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动作，就让几个正与他攀谈的嘉宾噤了声。电话没有被挂断。几人看着陈又涵把香槟杯放在侍应生的托盘上，很有风度地半勾起唇致意：“抱歉，接个重要电话。”
还没离开会场就按下了接听键。
“宝宝。”
“陈又涵——”
虽然对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眉眼还是不自觉地温柔了起来，“怎么了？”
“我爱你，”叶开低着头在阳台上没有方向感地转着圈，用力说：“你听到了吗，我爱你。”
抬起头，深蓝色的夜幕，一弯新月。嘴角的笑从没有放下来过，他抬手抹过脸庞，一片湿滑。
陈又涵在突如其来的表白中怔神，继而在沙发椅上坐下，用眼神谢绝了旁边蠢蠢欲动的一名女星，对着听筒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动听：“听到了，我也爱你。”
一通电话没头没尾，他却被招得不得不扯松了领带。他的男朋友往后几年都会跑得聚少离多，他怎么办？
夜风模糊了眼眶中蓄满的泪水，叶开用力眨了下眼睛，最后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他很快地再度用手掌擦掉，推开门进屋。一进一出都很短暂，流动的潮气带入屋外的湿热。叶瑾抬起头，看到叶开仍在笑。
“你输了，你知道吗——”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高兴，眼角眉梢的笑意天真又干净，仿佛恢复了无忧无虑的样子，就连挑衅地上扬起起的唇角都让人觉得可爱。他看着叶瑾，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输了。”
一纸合同在手，叶瑾无论如何都不会输。
她甚至可以让陈又涵倾家荡产。
然而她仍是保持着坐在书桌上的姿势，看着叶开笑了笑，目光柔和下来，说：“是的，我输了。”
而后，在叶开震惊的目光中，她一手捏着合同，一手按下打火机，如同点烟般慵懒地点燃了那五页纸。
火光亮过灯光，叶瑾半侧着的脸被火光照耀。火舌窜得很高，但纸很快燃到尽头，叶瑾松手，渐渐偃旗息鼓的火舌卷着剩余的白纸落在地板上，在那里完成了最后的燃烧。
白色的纸变成了黑色的灰烬，昂贵的人字拼地板上留下深色印记。
“我说过了，这份合同只有我和陈又涵知道，妈咪不知道，爸爸不知道，爷爷也不知道。”叶瑾耸耸肩，撑着桌子赤脚跳下，“回头转告陈又涵，作为商业合作伙伴，我对他违约失信的行为深表痛心，下次再想合作的话就没那么容易了。”
叶开神情复杂，混合着深深的惊异，最终，他只能意味不明地说：“叶瑾，我真的看不懂你。”
叶瑾穿过那一片零落的灰烬，走向他：“对你和陈又涵失去的两年，我抱歉，但不后悔。我今天郑重向你道歉，但不代表我觉得我做错了。对不起。”
“你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叶瑾拨了拨颈后的长发，沉默了两秒，温和地说：“也许，谁知道呢。博弈、权衡和取舍，你有了为自己做主的权力，就要接受选择的痛苦。这件事情和我没有关系了，妈咪那里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我不会再阻挠，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自嘲地笑了笑，“而你们又还算看得上的，可以和我说。爷爷那里——”她停顿了一瞬，“你长大了，这个痛苦的权衡，你爱情和人生的选择权，至此，我全部交还给你。”
她离得叶开很近。看着他长高的，从一米六到一米七八，天天念叨怎么还没到一米八，到现在的一米八二八三，她也从弯腰听他讲话到如今不得不仰起头。
看到她抬起的胳膊，叶开出乎意料地没有躲开。
叶瑾虚虚地揽住他，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我唯一真正后悔的，是轻视了你和陈又涵的爱情。如果我对你们的爱情有多一份信心，你说得对，也许我会帮你。只是小开，我问你的那两个问题，真的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吗？如果你找到了，我会很高兴。”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听到叶开的声音。
他说：“已经找到了。”
走至门口的背影果然一僵，叶瑾没有回头，“是吗。”
“我说过你输了——爷爷——他早就知道了我和又涵哥哥的关系。”

第102章
在叶瑾三十多年顺风顺水的人生中, 除了第一段恋情遭遇的挖心剜骨的背叛，还从没有哪句话能像现在这样让她整个人都如遭重击。
她保持着一脚已经踏出门外的姿势，凝固在当场。而后不得不扶着门框站稳, 闭眼稳了稳摇摇欲坠的心神，才缓缓问：“——你说什么？”
叶开经过她身侧, 脚步略一停顿：“喝一杯吧。”
随即走出书房, 走入一墙之隔的起居室。
倒悬的花瓣水晶灯被点亮，叶开打开橙色马鞍革的酒柜, 从中取出一支轻井泽威士忌。叶瑾走入时悄无声息，叶开没回头看她，从冰桶里夹出剔透的冰块。微凉的液体在灯光下如同金色，被轻晃着倒入水晶杯。
叶瑾面无表情地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
“你说得不对，最起码就威士忌来说，我就更喜欢轻井泽，而不是麦卡伦。”叶开脸上笑容很淡, 近乎于无, 但或许是眼神的缘故, 总让叶瑾觉得他现在心情不错。
麦卡伦是陈又涵钟爱的威士忌品牌。
“试试？”叶开挑眉，冰块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好听的碰撞声。
他在等叶瑾跟他干杯。
两支棱花水晶杯终于在灯光下交碰, 叶瑾抿了一口，淡淡道：“你忽悠谁？轻井泽从苏格兰进口大麦, 跟麦卡伦用的是同一个品种。”
叶开忍不住笑了一声：“golden promise，那款大麦的名字, 黄金诺言。”
不常喝酒的人未必能品得惯轻井泽的风味。更浓郁的泥煤风味，更厚重的质地，比苏格兰威士忌更苏格兰。叶瑾果然喝不惯，轻尝两口就蹙起了眉。
叶开倚着酒柜, 长腿交叠，单臂抱胸，端着酒杯的姿势娴熟而放松，“三月份六十九万拍下来的。不瞒你说，拍卖槌敲下的时候脑子里很不争气，想的居然是哪天跟他一起喝酒的画面。”
叶瑾无话可说，忍着舌尖的苦涩：“你对上他一向不争气。”
叶开瞥了她一眼：“什么叫争气？是一定要折磨得彼此生不如死，还是为了争一口气宁愿忍着内心汹涌的爱意和一定想要走向他的渴望，口是心非地说我就是不原谅你？”
叶瑾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说话。
“人不能过得这么糊涂，尤其是当你的个性顽固又坚韧的时候，就更要聪明一点。你说过的，成年人的世界有很多陷阱，不过我觉得，最大的陷阱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叶开抿着勾了勾半边唇角，似笑非笑地回眸看她：“自作聪明而不自知，沉浸在自己无所不能的幻觉中固执地、无可救药地自说自话。”
“……你在教我？”叶瑾匪夷所思，近乎陌生的看着叶开。
“你教了我一堆大道理，我只回敬你这一句。”叶开仰头喝完杯中酒，舒展的脖颈曲线和滚动的喉结在灯光下有疏离而致命的吸引力。
叶瑾不合时宜地想，他整个人都打上了太多陈又涵的印记。
“我跟又涵哥哥是追尾碰到的。他还爱我，这个事实只需要一眼就能看穿。不过就像你推测的那样，我已经在努力move on，所以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后来去云南调研，好巧——竟然会那么巧，他刚好也在。你知道那种地方要怎么过去？”
见叶瑾摇摇头，他才勾了勾唇继续说：“飞机大巴面包车拖拉机再步行，甚至在Google地图上都找不到。你知道吗，又涵哥哥也胆小了。他那种人面对爱情竟然也会畏首畏尾患得患失，遮遮掩掩地不敢让我看穿，但是你明白的，喜欢一个人怎么藏得住？”
叶瑾想到陈又涵按进掌心的烟头。
“但我依然没有给他机会，在他说出口前就拒绝了他。拒绝的理由——”叶开低头笑了一下才说，“是因为我觉得他无耻，两年前说了那种话，现在怎么能当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求我重新开始。”
他的笑难以描述，掩在暗影里的双眸也没有笑意，而五官都那么冷。叶瑾心口被蜇了一下。她意识到叶开这一个笑，是在嘲笑他自己。
抓着杯口的手指用力，叶开屏着呼吸静了一瞬：“那时候不懂的，现在都懂了。他跟爷爷说了一切。你跟他签合同的立场，你阻止我们的一切逻辑，都已经不复存在。他或许仍然违约了你们之间的协定，但他拆了这颗炸弹，已经什么都不怕。”
叶开顿了顿，略带嘲弄地看着她：“你再也没有办法用那些所谓的‘爷爷被气病气死’的恐怖图景去威胁他、威胁我。怎么样，输得够明白吗？”
几分钟的功夫，却总觉得已经站得够久了。双腿爬上酸乏，叶瑾放下杯子，缓缓地扶着扶手在沙发上坐下，一贯明亮的眼神此刻竟然有些茫然。
叶开敏锐地捕捉着她一丝一毫的反应，不动声色地继续说：“纵使这样，我也依然没有回应他。他也依然恪守信用，替你保守着当年的合同和约定，没有说过你一个不好的字，没有暗示过一句错误根源在你。你问我我怎么会重新去找他？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病危通知书，我被顾岫骂得狗血淋头，我去看了差一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陈伯伯，陈伯伯说——当年他傻得彻底，竟然妄想跟我结婚。”
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叶瑾垂下目光，继而低下头，用掌心托住僵硬了的脸。
叶开对她倾泻出的软弱无动于衷，“我跟陈又涵能够重新走到今天，是比我在珠峰上捡到化石更为渺茫的几率，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透支了后半辈子所有的运气福气才求到了这么一个结果。”
“别说了。”叶瑾沙哑着恳求，声音闷在潮湿的掌心中，“你不会的。”
叶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冰块在杯子里融化成水，碎冰浮动，他又下意识地抿了一口，定了定，残忍地继续：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吗，觉得那两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既不信任我，也不信任爷爷，更不要说陈又涵。你就是如此地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找到的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以为一个豪门纨绔和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狗屁真爱，以为再深的情伤缓一缓就可以痊愈，就可以开心地move on，就可以换一个人若无其事地过一辈子。”
他渐渐咄咄逼人，“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善良？给陈又涵留了退路，只要爷爷去世，他就可以再来追我爱我求我，至于是十年还是二十年三十年——谁他妈管呢？是不是？叶瑾，你他妈的抬头看着我，告诉我，是——不——是？”
叶瑾瘦削的肩膀在这沉重的三个字不可控制地重重地瑟缩了一下，深呼吸，苍白的面孔终于从掌心中抬起。
“是。”
叶开一抿唇，冷冷地给了她半个微笑。
“你做不到的事情，陈又涵做到了。现在——道、歉。”
叶瑾一瞬间圆睁眼睛，在震惊不解中僵硬地说：“我已经道过歉。”
“谁他妈在乎你那一句高高在上的对不起？”叶开一步一步走向她，“‘对于我和陈又涵失去的两年，你很抱歉’？陈又涵的生不如死，我的重病和痛苦，你很抱歉？是我们现在重新在一起了，才给了你这么冠冕堂皇悠然自得的脸面吗？我和他——能重新在一起，是我们的用尽所有运气和努力才换来的一线生机——你，叶瑾，现在跟我说抱歉？如果我们就此错过，请问你要跟谁说对不起？陈又涵没有急救过来带着愧疚死了你跟谁说对不起？跟陈伯伯跟我还是他妈的跟陈又涵的墓碑说对不起？！”
叶瑾被他凶得缩了一下，脚面绷直。然而叶开没有放过她，他甚至一把扣住了叶瑾纤细骨感的手腕——“道歉。”
叶瑾用力挣扎，憋着眼泪倔强地说：“你放手！放手——你弄疼我了！”
扣着她的手纹丝不动，叶开面容冰冷地盯视着她：“我说了——道、歉！”
“你疯了！”叶瑾眼眶很红地迎视，“对不起！你满意了吗——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那个电视剧里的反派，是那个不知好歹挡住主角爱情的绊脚石！是我的错让你和陈又涵差点阴错阳差！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高贵的爱情！可以了吗！”
叶开的眸色越来越深，空气安静，他没有出声地冷笑了一下，只是半勾了下唇角便恢复了面无表情。用力的手松开了，他站直身体。与叶瑾惊弓之鸟般的胆怯戒备故作镇定比起来，他是真正的慵懒、从容，甚至好整以暇地转了转过于束缚的腕表。
“你自以为自己又聪明又能掌控一切，但是对不起，我来告诉你真相——不仅爷爷知道，妈妈也知道我又选择了陈又涵。你看妈妈告诉你了吗？她为什么不告诉你？我亲爱的姐姐，用你聪明高超的智商去仔细想一想，为什么？”
叶瑾茫然地看着叶开，乌黑的眼珠有潮意，且空洞。
“妈咪知道。”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瞳孔如针刺般倏然紧缩。
“对，她知道——”叶开重新俯下身，双手撑住沙发靠背，将叶瑾禁锢在狭小的空间内，“那么你觉得，她是为什么要瞒着你呢？”他的声音轻轻地，带着冷感的蛊惑。
叶瑾仿佛从梦境中清醒，受惊地眨了下眼睛，而后才惊惶地抬眸看向叶开。
喉结滚动着，她竭尽所能地在这场对峙中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静：“……我不知道。”
“你知道。”叶开微眯眼，带着嘲弄盯着叶瑾，“因为妈妈觉得你控制欲强而做事冲动，因为她认为你的处理方式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一团糟，因为你不值得信任……姐姐，爷爷也知道，他又为什么瞒着你？你一心一意要保全叶家的体面、温馨，到头来，谁都被你搞怕了，谁都信不过你。你觉得妈妈是你的阵营？可是这一次，她根本没有反对，她甚至不打算告诉你这件事——被背叛欺骗的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叶瑾已经有了细纹的眼眶很用力地圆睁，嘴唇颤抖，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叶开终于不再逼她，松开手，怜悯地看着她。
点了一支烟。
从烟雾中看着她终于崩溃地捂住脸颊，终于控制不住地双肩发抖，从鼻腔中狼狈地泄出呜咽。
她最珍视的东西被他撕得支离破碎。
叶开掸了掸烟灰，淡漠而从容地说：“我谢谢你当初在合同里留给他的退路，也谢谢你销毁合同放弃追究，只是这不是你自以为的施舍，而是忏悔和悬崖勒马。现在，我想听你说一句对不起。很难吗？姐姐。”
声音里没了火气，恢复了他一贯的清透自持。
叶瑾弓起腿，在叶开审视般的目光和等待中，她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嘴角颤抖着一瘪，终于崩溃地哭了出来：“……对不起小开，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这是叶开第一次看到叶瑾哭。
她是那种再痛也会锁在房间里痛哭失声而后若无其事地走出来的人。
叶开靠近她，静了静，在沙发前弓腰，将不住发抖的她轻轻搂进怀里。
“你根本对宁通的业务没兴趣，这两年你一直往三四线跑废寝忘食地拓展业务，为什么？寄给我的书都看了，《加缪手记》，《雕刻时光》，《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球拍很好，我用它打过几场比赛，很适合我。”他停顿了一下，听到叶瑾哭到抽噎的动静，“你一直在后悔，为什么要这么倔强？我知道你来清华偷偷看我，那次在阶梯教室上大课，你在窗外，我看到了。”
叶瑾呜咽着摇头。
叶开很浅淡地笑了下，叶瑾没看到，只听到他在耳边说：“我教过你了，做人要想开点，聪明一点。不要又糊涂，又固执。我原谅你，我和又涵哥哥都原谅你。”他说完，后知后觉地闻到叶瑾发间的香水味，嘴唇向下压了压，只是点到即止地吻了吻她的卷发，“别再犯傻了。”
门被轻轻合上，他把起居室留给了叶瑾。他想他的姐姐还是更习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哭。
靠着走廊把剩下的半截烟抽完，瞿嘉刚好上来。她欲言又止：“……吵架了？”
叶开站直身体，揽着瞿嘉的肩膀下楼，“嘘。”
瞿嘉眨了眨眼睛，做唇形问：“哭了？”
叶开无辜地抬抬眼神。
瞿嘉忧心忡忡地回头看，叶开温柔地扣着她的后脑让她专注眼前，驾轻就熟地温言哄道：“别看了，看了她明天又要发火。”
把人送到二楼安顿好，还没出卧室门就接到了陈又涵的电话。瞿嘉敏锐非常，从叶开微妙的眼神变化中就猜到了对面是谁。她眼皮一跳，不冷不热地问：“陈又涵？”
叶开当着她的面接起电话。
“又涵哥哥。”
然后看到瞿嘉白眼一翻，无声地骂了个“Jesus”。
“出来见一面。”
“现在？”叶开看了瞿嘉一眼，坦然自若地走到窗前。月白色的纱帘被掀开，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下的飞蛾和喷泉。
“你在哪里？”
“山坡上。”
叶开没忍住笑了下，见瞿嘉凶巴巴地瞪着，不得不欲盖弥彰地低咳一声后才低声说：“马上。”
瞿嘉脸拉得老长：“半夜三更马上什么马上？”
叶开攥着手机，嘴角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马上去见男朋友。”
在瞿嘉发火前迅速逃之夭夭，想了想，又后退两步握着门框回身道：“晚安妈妈，睡个好觉。”
并且很善解人意地轻轻带上了门。
瞿嘉脸都扭曲了。还好觉！她能不能睡着都两说！
从别墅正门到雕花庭院门有差不多五十米的距离。叶开慢悠悠地走，继而小跑起来。夜风吹拂起他的黑发。头发长了，卷度褪去，被风扬起好看的弧度。
思源路的山坡长长一道，花枝掩映间坐落着红砖洋楼，是宁市非富即贵的圈子。叶开推开侧门，轮守的安保对他致意，叫他少爷。
深灰色的兰博基尼SUV就停在坡道上。陈又涵倚着引擎盖半坐着，两手插兜，嘴里叼着烟。看见叶开，他伸出手张开怀抱。
叶开一阵风地跑过去，跑进他怀里，把人撞得都闷哼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勾着他的脖子，看着像三更半夜跑出来私会小男友的女高中生。
陈又涵取下烟：“想你了，来看看你。”
“不是在酒会上吗？”
“给我塞一堆名片，房都开好了。”
叶开不悦地“嗯？”了一声，眯眼打量他。
陈又涵结结实实地抱着他：“我这么自觉，亲我一口不过分吧？”
叶开凑近他脖颈，闻着他衣领上的香水味。陈又涵没忍住笑，在他耳边低声说：“这么检查没用，我教你。”
随即扣着叶开的下巴吻上他。
从酒会出来的人没喝酒，乖乖待在家里的反而带着微醺的醉意。
陈又涵用指腹揉着他的唇瓣，“喝酒了？”
叶开仰着下巴：“一点点。”
他这个姿势和高度太适合接吻，眼神也像是索吻的样子，陈又涵没忍住又重新吻住了他。
夜近半，四下皆静，只有蟋蟀此起彼伏。
他还穿着衬衣，陈又涵夹着烟的手握着他的后腰，一手帮他整理乱了的衣襟，问：“怎么这么晚还没洗澡？”
叶开敷衍道：“……忙着写报告，忘了。”
陈又涵神色认真地看了他几秒：“那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说什么想他了来看他，多半还是放不下心。
叶开没有想好回答，只能耍赖地又去亲他。有钱人住得隐秘又僻静，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有。深深地吻着，终于听到了盘山公路上的引擎声。陈又涵这才推开他。
跑车经过，只看到两人暧昧地靠得很近，分同一根快燃烧到尽头的烟。
“不回去了？”耳廓的气息灼热，平静中压抑着喘息。
“不行，学长，”叶开半真半假地回，“妈妈会问。”
他的学长不怀好意，挑眉问道：“二十岁了还有宵禁？改天我得跟瞿嘉商量商量。”
眼前一下子掠过瞿嘉无可奈何又气急败坏的脸。叶开这两天捉弄瞿嘉够多，已经不知道要买什么礼物哄她开心了。
陈又涵又用指腹摸了摸他的脸颊，深邃的眉眼在月光下温柔认真，再一次问：“跟我回家好不好？”
叶开终于招架不住，说好。
引擎点燃，在夜空中如野兽低声轰鸣。车子转下山坡，远处红蓝灯闪烁，是交警执勤。车窗降至底，陈又涵手肘搭着，支着腮，窗外的霓虹灯光花团锦簇都不过沦为了他英俊侧脸的背景。
“在查酒驾。”他懒懒地说。
叶开微怔，以为陈又涵是喝了酒过来的，张了张唇，想开展交通安全教育，便听到陈又涵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警官，我只是和他接了个吻。”

第103章
晚上路况好, 到繁宁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叶开一直在忙着发微信，陈又涵料想他是在找理由跟瞿嘉报备，觉得自己真正像是个拐带高中生早恋的不良分子。
“是我的错觉吗, 你妈妈好像对你管得没以前严了。”
叶开安排妥了几件事，收起手机, 装傻说：“有吗？”
陈又涵为此找到了一个妥帖的理由：“看来她是只要你不跟我在一起就一切好说。”话语里隐约有淡淡的醋意, “你之前带Lucas回去吃饭，她什么表示？”
“就……还挺隆重的。”
陈又涵被怄到，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收紧了，笑着骂了句“操”，“她不会看不出Lucas对你的意思吧。”
叶开饶有兴致地低歪过头打量他，陈又涵抽空瞥了他一眼, 发现他抿着唇，笑得过于好看了。眼里虽然有讥诮，但倒影着窗外如星光般的夜景，莫名看出点宠溺的味道。
“看得出来, 她以为我和Lucas在交往。”
陈又涵悠悠地拔高声音：“……谢谢有被气到。”
一脚油门踩下，变道超车。夜风从江面上灌入，吹乱了这男人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型。他吃起醋来也是玩世不恭的调子, 半真半假撩得人心痒。
叶开知道他什么意思，毕竟打从他记事起, 陈又涵每次登门瞿嘉就总是不冷不热, 等叶开上初高中了跟他走得更亲近, 瞿嘉干脆就没什么好脸色。她不是那种直接拉下脸的人, 但拿腔拿调阴阳怪气的让人不舒服。叶开也没见过她对别人这样，唯独对陈又涵如此。
要说，还是太熟了。
陈又涵挺受伤地说：“她小时候还经常抱我。”
叶开好笑地看着他, “那后来怎么处成这样？”
“大概也就是在天翼打了太多架砸了太多课桌记了太多大过祸害了太多——”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了。
叶开挑挑眉：“继续，说啊。”
陈又涵硬生生拐了个弯：“——班主任。”
叶开笑出声，故意唉声叹气：“那怎么办？你想好怎么哄她开心了吗？她生起气来，可是连爷爷都没办法的那种。”
“要不然带她去配副眼镜吧，她连Lucas都能接受，怎么就看不上我？”
“哇好主意，”叶开给他鼓掌，“听完觉得安心多了呢。”
陈又涵被揶揄得恨不得在车上就办了他让他老实。车子滑入地下车库，以极漂亮的姿势一气呵成倒入专属车位，叶开直觉大事不妙，解开安全带就想跑，被陈又涵眼疾手快一键锁车继而按住——
“跑？”他压着他，气息入侵。
叶开没退路，能屈能伸不打磕绊地说：“……对不起我错了！”
“瞿嘉没教你怎么道歉啊？”陈又涵低声哄他。
叶开吞咽了一下，两扇睫毛眨了眨：“……又涵哥哥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错在不应该把快乐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不该取笑你连瞿嘉都搞不定——”完了，雷区蹦迪的后果就是防线全面崩溃，他被陈又涵掐着腰挠痒痒，笑得气都喘不上来缩成一团不住求饶：“不要不要不要……我错了又涵哥哥我真的错了你别……别……”
下巴被掐住，明明都已经只剩进的气没出的气了还要被深吻。胸膛不住地起伏，手紧紧抓着椅背，他无处可逃，只有睁着眼睛被吻出眼泪水。肺都要爆炸了他才被陈又涵放开，捂着胸口不住地大口呼吸，眼神在两秒内都是失焦的。
车门解锁，陈又涵擦着他泛红的带着潮意的眼尾。叶开终于回过神来，凶狠而愤怒地瞪着他：“生气了！”
陈又涵低笑一声，一边啄吻着他的唇角，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急什么，回去慢慢哄。”
到底年轻，对身体的控制远不如老男人得心应手。他起了反应，陈又涵下车点烟，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那侧，脚步微一凝滞，接着很淡漠地勾了下唇，近乎于无地轻点下巴，拉开副驾驶的门。
叶开下车，眼尾还红着，“你——”想出口的话硬生生被逼了回去，他怔愣在当场，看到了站在车子右后翼的Lucas。
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谁更尴尬些。
但反正尴尬到谁也不会尴尬到陈又涵。车门被用力合上，力道正好，并不失礼。他夹着烟的右手轻轻地揽过叶开，而后对Lucas点头致意，漫不经心地寒暄：“真巧。”
Lucas的眼神从陈又涵身上移开，移向叶开的肩膀，略一凝滞，继而停留在叶开的脸上。他刚才下车那一瞬间的神情很生动，有隐约的嗔怒，像在撒娇。叶开在面对他时总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想看他鲜明地笑一笑都有点难，更不要说在眼神里妄图找到一点暧昧、眷恋的痕迹。
眼神停留的时间即将到了失礼的边缘，Lucas收回目光，微微一笑：“Leslie，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陈又涵刷卡，随口问道：“卢先生也住这里？”
神他妈卢先生，他到现在都还懒得开口。
“阮，我姓阮。”
“哦。”陈又涵淡漠地点点头，“阮先生是已经在宁市置业了吗？”
“刚租不久。”
他说完这句话，便感到眼前男人的气场似乎更深沉了些。
陈又涵眼神微眯，随即不动声色地说：“看来还是不一定会在宁市留下。”
社交老油条的寒暄都没什么意义，却又暗藏机锋。Lucas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虽然有怒气，但仍尽力保持绅士地说：“不一定。”看了叶开一眼，“什么城市的人就带着什么城市的气质。我很喜欢宁市。”
完了。
叶开心里冰裂，他今晚上真的完了。
Lucas又问：“Leslie，你还好？”
电梯到了，高级香氛与冷气一并涌出。陈又涵在垃圾桶顶的烟灰缸里捻灭烟，先进一步，很有风度地帮两人挡住电梯门。Lucas刷卡，“17”数字灯亮。电梯运行很快，在一片静谧中，叶开礼貌地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还可以。”
Lucas微妙地笑了笑，看着他：“只是还可以而已？”
眼神若有似无地飘过陈又涵高大的身影。
这男人长得过高，尤其是在宁市这样的南方海滨城市。他一米七八，已觉得很够用，而陈又涵仍比他高了十厘米。他已经有所收敛，但深沉的气场依旧迫人。
有趣，真是与第一次见面很不相同。
不像那时候，在叶开面前，落魄得像条丧家之犬。
在SA入职近一个月，宁市的上流圈子花边新闻听了个七七八八，不想原来他的故事这么有趣，搭个电梯的功夫都能听到有人想睡他。
叶开的声音唤回Lucas的神智，但他没听清。
“pardon？”他鼓励性地——甚至期待地看着叶开。
叶开的分寸恰到好处。
“你还习惯吗？”
宁市和温哥华、纽约的气候都很不同，很多人会败倒在它潮湿闷热的空气中。
“还可以，但的确比不上温哥华。冬天什么时候再去外婆家，记得一定要通知我。惠斯勒——你还记得的，我有朋友在那边专门做直滑，你喜欢的话，甚至可以定制专属于你的直升机涂装。”
叶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又涵言简意赅地说：“买。”
叶开：“……”
电梯到了，Lucas憋着火，冷冷地说：“陈先生真是有趣，直升机滑雪是一项高难度、高风险、高专业度——”
“连公司一起买，可以吗？让你朋友联系我，价钱好说。”
陈家富了多少代，只有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像个暴发户。Lucas面容冷肃，嘴角绷得几乎抽搐。他一勾唇角，深吸一口气，与叶开告别：“Leslie，你知道的，有什么心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都在。”
心事？叶开能有什么心事？
一步踏出，回身——电梯门缓缓闭合，Lucas近乎挑衅地直视着陈又涵。
陈又涵抿着唇，冰冷的笑意从紧绷的唇角缓缓勾出，而后扣着叶开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这孙子别他妈想看到叶开接吻的样子，陈又涵揽着他的腰，用高大的背影和宽阔的脊背挡住了Lucas的视线。
“……asshole.”
电梯门终于闭合，最终听到他咬牙切齿的这么一句。
叶开被激出一身冷汗，唇分时气喘吁吁，“他说你是混蛋。”
陈又涵冰冷深沉地问：“我是吗？”
叶开觉得这样的陈又涵不太妙。他的眼神、气息、表情都不太妙。
喉结心虚地滚了滚，他一双黑色瞳眸紧张地盯着陈又涵，小声说：“……不是。”
陈又涵更近地欺近他，沉声说：“我是。”
繁宁空墅电梯只接受公共空间到各楼层的往返，各层一梯一户——也就是说，从这里到二十六楼，都绝不可能有人再上这部电梯。
砰！脊背被撞上冰冷的银色轿厢，叶开本能地低声呼痛，还未反应过来，微张开一线的唇瓣便被毫不留情地侵入。火热的唇舌席卷着一切理智。叶开徒劳地挣扎，断断续续地求他不要在这里，但陈又涵如同未闻。冰冷的怒意浸透了他所有的温柔。他握着叶开不堪一握的修长脖颈，卡着他因为仰头而绷紧的下颌线，一刻不离地深深地用吻占有着他，另一手将他的衬衣从掖得平整的裤腰中拉了出来。
叶开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用尽全力去推陈又涵纹丝不动绷得坚硬的肩膀。
“不唔……不要唔……”两个字都被吮得支离破碎。
随即两只手都被牢牢扣在了冰冷的金属墙上。他五指微蜷，陈又涵霸道地要与他十指交扣。
谢天谢地，电梯到了。
门开了，但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陈又涵甚至不放他出轿厢，扣子和衣襟都被解得七零八落，叶开涣散地睁着眼睛，从倒影里看到自己近乎被侵犯的身影。在电梯门合上即将下沉的那一瞬间，啪！一只手百忙之中握住了缝隙。尖锐的蜂鸣警报拉响，沉重的门再度向两侧推开，陈又涵稳了稳心神，收回被夹出一道红印的手，打横抱起了叶开。
叶开在这种时候总是容易流眼泪。明明是很凶的表情，但因为恰好没入鬓角的那一滴泪水而变得软弱，甚至有了勾人的味道。
陈又涵眼底一片晦暗，静了静，低哑深沉地说：“哭也没用。”
叶开想撒气，但被人抱在怀里怎么撒？怎么都像是调情。
健身房的钱真不是白花的，什么拳击击剑也都不是白玩的，陈又涵抱他轻而易举。这回电子门锁都没来得及说完“欢迎回家”就被砰地摔上。径直穿过玄关、客厅、套卧门廊，叶开被狠狠扔上床。乳胶床垫撞得他头晕目眩，还未反应过来，陈又涵已经欺身而上。
两只手压在他耳侧，陈又涵居高临下：“给你一个机会。”
叶开委屈死了：“你神经病！”
陈又涵咬牙切齿地笑了，眼眶都有点红：“我神经病？七月三十号我的登记册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和笔迹？你划掉了我以为你来找我又后悔，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其实是去找他的？”
叶开在混乱委屈和愤怒中用力地回想了一下：“他搬家乔迁请我吃饭不小心写到了你二十六楼，我又不是故意的。”
陈又涵差点被气炸：“不小心？一个对你有意思的男人请你上门吃饭，你告诉我打的是什么算盘安的是什么心你会不知道吗？”
叶开不知道他这种时候吃什么迟来的醋：“知道，我还买了花跟他一起喝了酒可以了吗！他的厨艺很好煎的羊排比你还好吃唔……”
急风骤雨般的吻如同掠夺，叶开心惊胆战。
嘴唇都被吻破了。
“然后呢？”陈又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喘息声很重，眼眶比刚才更红。
“然后他是不是还邀请你参观了他的房子和装修告诉你这里的开放式浴室非常适合泡澡主卧的落地窗有最好的风景最好再请你连床有多舒服都要试一下？”
操。
叶开不惯他，很凶地低吼回去：“然后我他妈的跟他接了两个吻发现自己既不想干他也不想被他干所以就跑了可以了吗！后面还用我重复吗？你他妈的不是在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吗！”
陈又涵一身暴怒的占有欲在这句话中短暂地停息：“……是那天？”
叶开气喘吁吁，虽然是恒温冷气，但他出了一身汗，衬衫都被闷塌了。他的神情又凶又委屈：“你怎么回事？我骗你和他交往你都没有生气。”
陈又涵凝视着他，努力收敛自己蛮横的霸道，“你去他家……你带着花去他家，”他静了静，竟组织不了得体有逻辑的语言，“是准备好了……”
是准备好了给他一个机会，合适的话——就在一起。
叶开一瞬间心口难受得抽疼，他知道陈又涵什么意思。但他不愿意骗他，只能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陈又涵笑了一下。他的笑很奇怪，仍然英俊，但并不让人开心，反而看了就觉得，好痛。他的笑转瞬即逝，随即紧紧抱住叶开，尾音甚至颤栗：“不可以，不准，不允许。”
“只是有这个打算——”
他的解释太糟糕，陈又涵更紧地抱住，几乎要把他嵌入身体，一向淡漠自信的眼神瞬间被惊痛掠夺了所有神采，“不可以有这个打算，不能有这个企图，你——想都不要想，听到吗，想都不要想……”
时过境迁了，一切沉静下来，他多少痛得要命的瞬间都扛了过去，却在此刻难以理喻地后怕了起来，连听一句曾经有过的心猿意马都会坐立难安。
是珍宝失而复得，所以才会前所未有地害怕起那个差点失去他、摔碎他的瞬间。
叶开环抱着他，感受到他的不安和躁动渐渐平息。他有太多的安全感要送给陈又涵——但，还不到时候，还没有准备完全。他只好问：“又涵哥哥，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蓝宝石戒指还给我？”

第104章
一句蓝宝石并没有换来他的免死金牌, 到后半夜了，被喂得太多，肚子都有点鼓。往下轻轻一压, 室内就弥漫开让人脸红耳热的味道。
他在床上连根手指都动弹不了，鼻尖萦绕的都是荷尔蒙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分不清是谁的。涣散的眼神许久才回神, 叶开感觉到自己脏得一塌糊涂的身体被陈又涵打横抱起。
随即被放入盛满热水的浴缸中。
Lucas说得不错，这里的开放式泡澡间会让任何人心动。
譬如说现在，耳边听着城市繁华在脚下发出的巨大轰鸣，风卷起热浪盘旋在灯海之上，而叶开只需要抬眸，就能看到一片星空。
热水刺痛了他, 他蹙眉，终于回神。
胳膊被懒洋洋地抬起，陈又涵帮他细致地擦洗。他全身都被喷得、涂抹得没眼看，已经干掉的液体遇水化开, 那股味道被热气氤氲而出，叶开累极了的眼神动了动，转向陈又涵, 把Lucas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回敬了一遍——
“asshole.”
更难听的话他在床上反复骂了不知道多少遍，听在陈又涵耳朵里都是要命的催情, 甚至用低沉的气声哄他：“再来点儿。”
陈又涵被骂混蛋当然无动于衷。他是什么？在床上坏事做绝, 何止混蛋, 简直畜生, 一句asshole不仅无关痛痒，还显得很绅士。他啄吻叶开的软腮：“后面是自己来还是混蛋来？”
叶开瞪他一眼，扶着扶手, 分腿屈膝在浴缸里跪坐，又冷又凶地说：“滚开！”
陈又涵半举起双手，看着像投降，但脸上的表情餍足慵懒而坏：“那怎么舍得？”
叶开下不去手，羞耻，语气软了下去求饶：“……别看了。”
陈又涵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勾起唇角笑了笑。
水波晃荡，因为多进了一个人的缘故，甚至漫了出来。叶开被不由分说地摆好姿势，对方亲自动手，虽然极尽轻柔，但还是疼得他龇牙咧嘴。
陈又涵“啧”了一声，轻飘飘地沉声说：“宝贝，肿了。”
叶开疲惫已极的身体在这句话中不受控制地轻颤，他不知道在他身后的陈又涵眸色愈深，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作弄，又附上他耳边道：“……好漂亮。”
一场澡半玩半认真地洗了半个多小时，等出来时水都变温了。叶开被裹在毛巾擦干，这下是真的再没力气站稳，被陈又涵伺候换上T恤睡裤后打横抱起，却不是回卧室，而是进了衣帽间。
隐秘的开关被按下，电动门无声缓缓推开，露出里面全玻璃的奢华收藏密室。
叶开勾着他的脖颈，怔愣，问：“干什么？”
要送蓝宝石戒指也不要现在吧，拜托，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
陈又涵把他放下，亲他过分好看的眼睛：“当然是把你锁起来。”
“变态。”
陈又涵失笑：“作为我最贵的藏品，你觉得把你放在哪里比较好？”
叶开环顾四周。他当然来过，还曾经听陈又涵好好介绍过。许多藏品他不陌生，因为好玩，甚至求他带他去拍卖会举过牌。那套瓷器被圈内另一个公子哥紧咬，陈又涵云淡风轻，只哄着叶开频繁举牌。金额攀升至一千万，他当时手心都是汗。一锤定音的时候数字定格在两千九百八十万——尾数是起拍价自带的，谁好意思十万十万地加？
拍卖会结束，陈又涵礼貌见过那位大师的后代子女，谢绝了一切媒体采访，只带着叶开低调离开。
然而近三千万的东西，也不过是被安置在一角冷落。
灯光华美而冰冷。
“那个是我拍的？”
陈又涵轻笑一声，“嗯，你拍的。”因为倒映着如此多不真实的华丽，他的眼神如黑夜星辰。
“你都不喜欢。”
当时陈又涵是为了另一件藏品而去的，这件是叶开看过拍卖书后临时起意。
“看你拍得开心。”
叶开怀疑地看着他。这男人撩什么都是顺手，但那时候两人都没在一起，他才不信陈又涵会一掷三千万只为博他一笑，“然后呢？”他冷静地问。
陈又涵低头失笑，不得不坦白：“跟你竞拍的那个是美晖董事长的小儿子。”
妈的我就说！
叶开回想了下，后期双方真的杀疯了，瞥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红了眼咬牙切齿的模样。
没别的，这东西对方喜欢，对陈又涵却是可有可无，从姿态上就分出了高下。
他觉得陈又涵可太坏了，但好像坏得有点亏：“既然这样，不是更应该托高价后收手吗？”
“真的是看你拍得开心，说了你又不信。”陈又涵从无尘玻璃柜中取出其中一盏，已故大师生前最后一作，集毕生之功，或许是自知大限已至，整套瓷器的花纹、造型和釉彩、光泽都融进了他人生最后的禅意，已臻化境。“送给外婆？”
叶开疯了：“你别吓到她！”
“又不是白送，收了礼，总要帮我说几句好话吧。”陈又涵慢条斯理地说：“不然瞿嘉不松口，我什么时候才能娶你？”
他说到这里，眼见着叶开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陈又涵微眯眼打量他。
他心思快得要死，不知道一个学渣哪里来的敏锐度。叶开赶紧收起笑，“没有，没什么。”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陈又涵把瓷盏收回去，“美晖小儿子就这个事记恨了我一整年。他是他哥的心肝宝贝，他不痛快，他哥也跟着不痛快。你看，三千万就能买走对方所有的好心情，是不是物超所值？”
叶开直觉他话里有话，一时间没轻易应声。
“我不是什么好人，知道让别人错失所爱是多缺德的事，换过来，”陈又涵扣上柜门，回头瞥了叶开一眼，悠然地说：“如果有人想抢我喜欢的东西，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叶开眼神由懵懂至清醒，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又涵知道他懂了，恢复那股漫不经心的调子：“Lucas对你痴心不改，你自己看着办。”
叶开觉得匪夷所思，但又知道陈又涵说的是认真的，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最终也只能意味不明地说一句：“……你跟他比什么。”
他跟Lucas当然没什么好比，把对方当对手都显得他自降身价兴师动众。陈又涵上前两步，将叶开揽进怀里，压着他耳廓说：“他对你的企图心让我觉得碍眼。”
叶开闭上眼睛：“你好吓人啊又涵哥哥。”
陈又涵勾了勾唇，冷峻的气息在“又涵哥哥”四个字里温柔下来。他箍着他的腰，顺着腰臀曲线往下，意有所指地问：“到学校里知道怎么办了？”
这大费周章的，原来在这儿等着。
叶开弯起眼睛：“跟同学保持距离，不收情书，不收表白，不接受暧昧，不模糊界限，任何撩拨的行为都将被我扼杀在摇篮里，任何有不良企图的靠近都将被我严词拒绝——因为我的又涵哥哥超——凶——的。”
陈又涵简直被他哄到，继而反应过来，“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熟练？”
叶开圈着他的脖颈，两人唇挨得很近，鼻息交融。他的视线很近地对上陈又涵，轻声说：“……当然是哥哥教得好啊。”
他撩人永远只撩一半，前一秒还缱绻暧昧得不得了，撩得人意乱情迷骨子里泛起痒，下一秒就很干净天真地笑出声，好像只是在捉弄他，继而踮脚亲吻上去，孩子气地吮着陈又涵的唇瓣。没有情欲，都是喜欢，仿佛十八岁的夏天永远不会消失。
陈又涵根本对他无可奈何，一颗心只能任由他拿捏，爱恨交加地叹息一句：“叛逆期怎么还没结束？”
“我在学校里很乖的。”叶开勾住他手指，“乖到我说我有男朋友，他们都不会信。”
陈又涵伸出手，抚过他的眉眼、两腮，捻过双唇，而后扣住他的下巴，令他被迫抬起：“那怎么办？”他配合地沉声问。
“要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有一个很有钱很爱我的男朋友。”
陈又涵知道他什么意思，冷峻而玩世不恭地说：“你教我。”
都是故意的被动，跟在床上说“自己来”一样的混蛋。
明知故问的劲儿烦人，叶开推开他，冷冷地摊出手掌：“蓝宝石快点还给我，还有滑雪板。”
“是你的吗？就还给你？”陈又涵好整以暇。
“是我的，”叶开的神情忽然笃定，“早就是我的，一直是我的，你只不过暂代保管，早就该物归原主。”
陈又涵看着他：“不会再扔还给我了？”
叶开点点头，与他隔着一步的距离紧紧地对视，“不会，永远不会，这次是真的。”
陈又涵勾勾唇：“原来上次是假的。”
叶开摇头：“你不懂，这次不会再出错，比钻石还真。”他忍着砰砰的心跳，“又涵哥哥，你把蓝宝石还给我，我给你一个更好的。”
陈又涵眯眼打量他。灯光这么好，虽然只是T恤睡裤，但叶开就是这满室华贵中最漂亮最矜贵的那一个。他的敏锐不允许他对叶开的失常视而不见。从酒会上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到提及瞿嘉和Lucas时故意捉弄他引他生气吃醋的气定神闲，他一晚上都在话里有话。有少年隐藏不住的雀跃，又有成年人的克制。
可是，滋味不坏。
陈又涵破天荒地没有追问，只说了个好字。
正中间的透明立式展柜里，天鹅绒托着戒指。蓝宝石戒面熠熠生辉，银色衔尾蛇戒托古典冷冽。
它从法国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叶开手上，经过多少任主人，流淌过多少堂皇富丽的时光，镶嵌过皇冠，点缀过权杖，是公爵的掌上明珠，是公主的爱情信物，见证过背叛的恶心的致命的蛊惑的爱欲，也在战火中苟藏流转，只有戴在叶开食指上时，它才从灵魂深处真正发出叹息。
因为这份爱情，才是它天造地设的绝配。

第105章
陈又涵大晚上把人拐回家当然不是只为了睡一觉那么简单。第二天赖床到下午才起, 简单吃饭后就拎着叶开开车到了GC的新楼盘。
靠海，混合型的大盘，山坡下是高档大户型住宅，海拔三百多米的山上是独栋庭院别墅, 透过窗, 可以看到花枝掩映的蔚蓝海面。从别墅区到沙滩的盘山公路仅对业主及咖啡厅、餐厅、酒店预约客户开放, 而更便捷的方式是缆车。全长过一公里的缆车向着大海的方向前进，白色的浪花和蓝色的波浪, 捡贝壳的小孩和连绵的彩色沙滩椅，在全行业文案都越来越浮夸的今天, GC返璞归真, 只打了一句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车子从巨大的广告牌下驶过, 山脊两侧的高大常绿杉木在窗外成为连绵的绿色飞影, 陈又涵降下车窗, 海风混合着草木的湿润涌入。
叶开知道这个楼盘, 是陈又涵上任GC商业集团总裁后第一个亲自操刀的项目, 现在开盘的是第三期, 也就是山上最后预留的别墅区。近十年间, 宁市漂亮的住宅区层出不穷, 但这里始终没有被遗忘过。
十分钟后终于在营销中心停下。他以为是来考察项目, 但陈又涵没有惊动任何下属，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客户。售楼小姐热情迎上，端茶倒水，看沙盘，看规划，看配套, 讲解详细，字里行间都是有关未来的热烈幻梦。叶开料想这个盘配的应该都是王牌销售，的确让人听了就想当场付认筹金。
陈又涵不置可否，叶开懂了，他是拉着他来当“神秘客人”了。
介绍项目就花了半个小时，售楼小姐口都讲干了，适时问：“陈先生和叶先生有没有兴趣看看样板间？”
叶开扭头看陈又涵，陈又涵听他意见，问：“看吗？”
电瓶车驶过打理漂亮的坡道，停在半山腰的白色洋楼前。很大的前庭后院，不规则的三层设计，单层面积过两百平。墙面做了特殊处理，可以在经年累月的海风潮湿侵袭中依然保持洁净，不染风霜。
陈又涵从烟盒里摸出了一支烟，售楼小姐适时提醒：“陈先生不好意思……这里是禁烟区。”
他失笑，“好。”收回了火机，只掐着没点起的烟指了指雕花铁艺大门：“这里做一面月季花墙好不好？”
叶开这时候反应过来不对劲，怔怔地问：“你真要买？”
销售听完，脸都绿了。
陈又涵揽过他的肩膀，对售楼小姐绅士地说：“抱歉，请暂留步。”脚步顺着庭院中的碎石小径走向楼内。
“这里的设计稿我记得很清楚，一共是四十六稿，以色列的设计事务所，跟歌剧院是同一个主创团队。设计师是个犹太老头，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hudson，他脾气很怪，我脾气也不太好，合作一年都互相被折磨疯。他说vic，你简直比宁市市政府还难缠。”
陈又涵为他推开玻璃门，入户玄关空间感很妙，感觉像走进了一个艺术空间。
“为了说服他，我说，”陈又涵回头看了叶开一眼，“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房子。我希望我和我的太太每天清晨可以在海风和阳光中醒来，她会穿着我的衬衫为我榨鲜橙汁，我会为她现烤出的切片面包抹上果酱，在阳台上吃早餐的时候，阳光会和花香一起融合。我希望这个空间永远保留一份新鲜和美的余地，任何时候，当我的太太对生活有了突发奇想，她都能在这里满足期待。”
脚步顺着环形白色阶梯缓步而上，所有空间都通透极了，阳光在哪里都不要钱，但在这里却成了最昂贵最令人心动的装饰。
“冬天的时候，虽然宁市不冷，但我们依然会在壁炉前一起喝酒看书。植物要充满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因为我太太可能会喜欢亲自种一些花草和果木。泳池一定要有，要在能看到日落的方向。”
二楼阳台门推开，十米长的无边泳池在微风中荡漾。
“Hudson对他的最终稿很自信，他说vic，我相信你看完我的方案后会恨不得第二天就步入婚姻。”陈又涵笑了笑，“距离他说这句话已经过去了将近八年，八年里我很少来，无论怎么努力，都很难描摹出它未来主人应该有的模样。宝宝，”陈又涵垂眸凝视叶开，“陈太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叶开怔怔的：“你——你要搬家？”
陈又涵低头失笑：“我有很多房子，只有这里预留了八年。其实当时是为了说服Hudson，你知道他们老外很吃这一套，尤其是当你愿意为他的空间赋予一种期待和婚姻的美感，他就会为你这个故事买单。编着编着就认真了起来。我这样的人说结婚是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为了忽悠他，只有我知道，我把我自己都忽悠了进去。我不搬家——宝宝，”
他的眼神几乎让叶开失去呼吸，语句低柔在海风中，“——我是在求婚。”
天鹅绒珠宝盒在他掌心打开，一枚铂金色男士满钻戒圈躺在中心。
没有单膝跪下，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烟火，没有任何矫揉造作和预谋的痕迹。陈又涵只是很近地站在叶开身前，温柔地说：“蓝宝石很漂亮，但它只能戴在食指。我希望能成为你戴在无名指——连着心脏的那个人。几百年过去，它最荣耀的时候是在皇室，最美丽的时候却是在现在——如果你愿意接受它的话。”
叶开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心口酸胀得像月下潮汐。
“它和蓝宝石是一起的，蓝宝石主钻，它是陪钻。很难找，那顶皇冠的上一任主人，就像你说的，是天长地久的好运和幸福。”陈又涵轻声哄，“可不可以，给我一个陪你天长地久的机会？”
一切美的光线都在此刻飞速褪色，感官也只剩下苍白，叶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轻，他抬眸看陈又涵，目光也很轻，几乎像是怕打碎什么。
“又涵哥哥。”声音更轻，像梦呓。
“嗯。”陈又涵应他。
“是真的吗？”叶开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理智丢失，全凭内心的本能问出口：“……真的有人可以获得所有的幸运和眷顾。”眼眶蓦然便是一热。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他又怎么会和陈又涵好好地站在这里，听他说出口这些话，拿出这枚失而复得的戒指？
他的一切都是侥幸，侥幸过天了，成了巨大的不可思议。
他就是最命好的人。
陈又涵擦他湿润的眼底：“这算什么幸运？你这么好，值得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我只是里面最微不足道、最坏的一个。”
戒指被取下，在阳光下闪得几乎刺眼，像最美的雪山在最好的月光下，草原上的旅人看见，会以为撞见了童话。晨雾和夜露都小心翼翼，风虽大，却都绕过。
尺寸正好。
拿着戒圈的手指修长有力，带有薄茧。它握过最名贵的钢笔，签下一份又一份金融庞大的合同，也曾经发着抖出卖掉生命中最昂贵最仅此唯一的珍宝。多少场合它沉稳着用最有力量的肢体语言和最充沛的决心气场力排众议运筹帷幄，却在此刻苍白。
“我爱你，”叶开注视着自己的指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和坚定：“我爱你又涵哥哥，陈又涵。”
陈又涵终于握住他的手，止住了指尖的轻颤和内心的心悸，坚定地将戒圈缓缓推入——是他的叶开，是叶开的无名指。
“我也爱你。”
深沉的告白清晰在海风中，在这座他幻想过未来和爱情的房子里。
售楼小姐的脚步声中止在楼道口，逆着光，她看到陈先生和叶先生在接吻。
是白色的阳台，蓝色的海，和一年四季几乎不败如同最美丽的晚霞一般的朱丽叶。
直到陈先生要全款认购那栋楼王时，她依然没有反应过来，并坚持说这栋房子已经被提前预留。是项目总经理带着一大帮高管匆匆赶来，营销总拼命朝她打眼色，她才认出那个意气风发的签名——只是这一次，旁边史无前例地额外多了一个名字。
“叶开”
原来那栋一开始就被秘密留下的视野、位置、朝向都最好的房子，当初留下它的那个神秘客户，就是陈总裁啊。售楼小姐晕晕乎乎地想。直到车子驶下山坡，她眼前仍还是两个人拥吻的画面。
戴上两枚戒指的手漂亮得让人难以忽视。陈又涵品味太好，戒托时尚硬朗，中和了蓝宝石过于华贵的气息。叶开想起那四十六版的设计稿，含蓄地问：“戒指是你请人设计的？”
陈又涵叼着烟笑得邪性：“不好意思，过了六十稿。”
叶开：“……”
陈又涵睨他：“知道求婚成功了是什么意思吗？”
叶开懵懂了一下，心脏的悸动还有余律，他迷迷糊糊地问：“什么？”
“叫老公。”

第106章
两枚戒指在手, 再回家时便成了焦点。
陈又涵把他送回思源路，晚上九点多，瞿嘉当然在家，他没好轻举妄动进去讨嫌, 车子在别墅庭院外停下了, 跟那天接人时一个方位。这待遇比滴滴司机还不如, 滴滴好歹还能进去绕着喷泉转一圈呢。
叶开哄人越来越上手：“等公开了爱看多久看多久，爱转几圈转几圈, 正着转厌了反着再来一遍。”
陈又涵“啧”一声，把烟从嘴角取下了, 把人从副驾座勾进怀里, 垂首低沉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公开？”
叶开就着他的指间抽了一口，淡淡吁出一口后略带讥诮地说：“怎么, 着急了？”
眼角余光瞥到手上两枚过千万的戒指, 陈又涵用他一贯慢条斯理的态度懒洋洋骂道：“做个人吧小花老师, 想吊着我？过一年我就去宁通总部门口拉横幅。”
叶开盯着他的双眼, 垂眸后, 视线落在陈又涵解开两颗扣子的领口上。他抬起手, 车内没有开灯, 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隐约地投进光来。灰色的朦胧光亮中, 只有食指和无名指的戒指泛着光。带着戒指的手指, 正若有似无地触碰在陈又涵性感的喉结上。
气氛暧昧地沉下，叶开问：“横幅上写什么？”
陈又涵再讲话时，喉结便在叶开的指腹下滚动着，隐隐的震动顺着手指神经连进心脏。
“就写……”陈又涵掸了掸烟灰：“宁通少爷始乱终弃，收了礼上了床叫了老公，却连个名分都不给。”他微勾唇角, 用气息笑了一声，“你觉得怎么样？”
“好过分。”叶开半真半假地说，“没有怀孕没有打胎也没有骗你青春，玩玩而已，”无辜地问：“你损失什么？”
“勾得人下半辈子都心猿意马，你说我损失什么？”陈又涵捉住他轻触在喉结上的手，不让乱摸了，拉高了亲了亲，“何况床上叫得那么好听，下了床就想不认？”
叶开在床上叫得是好听，好听得能让他更硬，好听得让陈又涵总想哄他在清醒时再叫一次。
车子停在路边，远方是月光下的潮汐，名贵的车一辆接一辆经过，他们在贴了膜的车里腻歪，像送回了家却难舍难分的高中生。叶开倏然想起他高中同桌杨卓宁的早恋经历。高二那会儿刚在一起腻得齁，恨不得拿个扩音喇叭二十四小时对叶开开live直播。他走读，到晚自习末尾就跟椅子上撒了钉子似的坐立难安。放学好，放学了能送女朋友回家，在小路口道别，说一百遍再见拜拜明天见却还是手拉着手唇挨着唇。怕家长撞见，不是在小破公园里就是在破小卖部门口，一瓶冰可乐一罐美年达，灯光昏暗，火花四溅。
他那时候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可为什么现在自己怎么看怎么也有股没出息的劲儿？
陈又涵听了失笑，与他若有似无地亲吻：“是不是傻，你的高二比他——”
“荒唐。”叶开说。
“刺激。”陈又涵迟了一步。
他微怔，“荒唐？”指腹轻轻擦着叶开的脸颊，目光柔和下来，释然地说：“……原来是荒唐。”
他没有生气，也不失落。这两个字就是他和叶开的情深见证。
不是荒唐，他怎么会爱上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
不是荒唐，叶开怎么会爱上那么风流无度的他。
爱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并不比一朵云的成形、一阵风的酝酿更容易察觉。谁也无法指责云和风的不合时宜。
叶开轻声说：“又涵哥哥。”
陈又涵用目光回应，听到叶开说：“你亲亲我。”
这四个字谁都不可能说得比他好听，坦荡缱绻，带点微弱的小恳求，尾音气泡一般在空气中消逝。陈又涵吮了吮他的唇角。
到家门口九点半，再下车时成了十点过三分。车门关上时发现陈又涵也一起下了车。他朝叶开伸出手，“走了，学长送你回家。”
叶开握住，温热的掌心相贴。
到庭院正门还剩几步，上坡，走得慢，心知肚明地拖延。满月下，老榕树的树冠像会发光。陈又涵单手插兜，握紧了他手掌问：“回北京的机票定了吗？”
叶开“嗯”一声，“二十八号。”
日子出来的时候，心里自动就算了一下，还剩五天。
陈又涵便停下了脚步，没有看叶开，沉默了两秒，最终说：“……我去送你。”
“舍不得可以说出来的。”
但陈又涵只是勾了勾唇，并没有说话。
庭院正门和岗亭近在咫尺，几乎可以看到轮值保安的侧脸。
到老榕树下，该道别了。
陈又涵又说：“后天回公司，刚开始可能会忙得没时间陪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想我了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微信，有时间就会回。去学校里好好上课吃饭，少喝酒，也少抽烟。”他今天刚求婚成功，无论如何，说的也不应该是这些。余光在戒指上瞥过，陈又涵续道：“……戒指记得摘下来。”
“没戴够。”
陈又涵笑了笑，“别任性。”牵起他的手在唇边吻了吻：“藏好。”
叶开被他揽进怀里，眼前是寂寥夜空下的月，耳边听到陈又涵若有似无的一句，“喜欢的话回学校再戴。”
怀抱松开，人退一步，再退一步，叶开说：“拜拜，晚安。”转身，单手插兜的姿势让他平白在矜贵中多了一份倜傥。只是胳膊随即被猛然拽住。
脊背抵上树干，惊起两只夜里不睡觉的喜鹊。手掌撑在叶开耳侧，一只手垫着他的后脑，陈又涵气息有点乱：“……宝宝，别走得这么快。”
气息交缠，陈又涵终于按着他亲了上去，吻了又吻，滚烫的话语烙印在耳边：“你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我是做梦吗？这一个月比我过去两年做过最好的梦还要好，你答应我了，对不对，是真的，戒指戴在你的手上，不是我的幻想。妈妈那里觉得没把握可以不说，我会努力。……我不能再失去你，答应我，”陈又涵气息都有点喘，他讲话一惯漫不经心，什么时候语气如此急切过，呼吸一次急过一次，他不得不命令自己强行冷静数息，才继续说，“有什么事，一定要给告诉我。”
叶开看着他，良久，风都起了，他动了动嘴唇。
很轻的两个字，陈又涵听到了。
“老公。”
没有星的夜里，无端端好像看到了星河。
老榕树百岁的年纪，想必不会计较他们的没羞没臊。
保安为叶开开门，仍然叫他少爷。只是少爷在步入院子后，不同寻常地回头看了一眼。他顺着看去，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沐浴着月光站着，夹着烟的手半抬起朝叶开示意了一下，姿态慵懒，脸上的表情很淡，但莫名让人觉得他有在笑。
保安认出这是陈又涵，费解地想，陈少爷为什么不进去坐坐？随即又发现了叶开指间的戒指。那么漂亮，漂亮得让人动容。
叶开冲他笑了笑，他顿时收回目光，不自觉地挺直腰板，而后吞咽了一下。
主屋别墅灯火通明，叶开闲庭信步，带着戒指的左手垂落在身侧。
刚过喷泉，陆叔迎面从玄关出来，他住在旁边那栋别墅，想是告辞回去休息。见到叶开，陆叔一怔，惊喜道：“小开回来了？”
叶开点点头：“爷爷也回家了？”
“下午回来的。”
叶开胸腔里一颗心脏倏然拔高急跳，又缓缓地回落。他笑了笑：“您早点休息。”
陆叔“哎”了一声，余光看到他的戒指。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叶开就问：“好看吗？”
陆叔只能说：“好看，真好看。”
进玄关，贾阿姨对几个佣人交代明天的早餐，见到叶开，几个人都问好。贾阿姨年纪上来了，需要常戴老花镜，看着倒越来越有管家的模样。她见到叶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声音柔和慈祥：“小少爷回来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有美龄粥。”
他和陈又涵在繁宁的玻璃阳台上用了晚餐，因为口是心非地夸了句Lucas的煎羊排更好吃，晚上便被迫当了回裁判。口说无凭，硬是多吃了半块才完成了自证。他以前觉得逗陈又涵吃醋很有意思，有变态的快感，被干了几回外加今后半年都不想再闻到黄油黑胡椒的下场后，现在只想抽自己。
“不了。”叶开谢绝。
贾阿姨的老花镜配得不错，这让她第二眼就看到了叶开的戒指。她没陆叔那么含蓄，大惊小怪地感叹：“哎呀！让我看看，好漂亮的戒指！”
叶开递出手指：“哪个更好看？”
贾阿姨沉吟地做着痛苦的选择，最后说：“还是这个婚戒比较漂亮呀。”
随即摘下老花镜，对叶开很慈爱地笑了笑：“真是会挑，我看着呀，跟你是再配不过了。”
叶开在她的注视中走进客厅，灯光很亮，如昼。沙发上，叶瑾敷着面膜，手里拿了本影视期刊。察觉到叶开的动静，她立刻摘下面膜放下杂志，虽然尽力佯装自然——但仍然紧张地问：“你回来了？”
“怎么？”
“这么久没回家，我以为——”她的眼睛比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家当然更亮，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堵住，怔了两秒后，抿唇一笑：“没什么。”
叶开俯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刚泡好的普洱桂花，很适合消食。他喝过一盏后才对叶瑾说：“不用担心我。”
叶瑾重新坐下，搭起二郎腿，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看到哪里不知道了，胡乱翻开一页，叶开叹一口气，“姐姐。”
叶瑾茫然了一下：“怎么？”
“你该去洗脸了。”
叶瑾脸微妙地红了一下，趿拉着拖鞋，留给叶开一个睡袍鼓荡的风风火火的背影。
上楼梯，过转角，十二级楼梯后，二楼走廊出现在眼前。为了方便照顾，叶通和瞿嘉夫妇住同一层。书房亮着灯，叶开不动声色地深吸气，迈出第一步。只是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临时打断，他爸爸叶征从里面转出来，看样子是刚和叶通谈完事。
“宝宝？”叶征气质儒雅，相对便缺失了一些威严的气场。跟瞿嘉比起来，他很少过问家事，给予叶开的是含糊的自由和爱。
“爷爷在练字？”叶开主动问。
叶征点点头，还没出声，里面传来叶通讲话的声音：“小开，你来。”
父子俩擦身而过的瞬间，叶开小声说：“爸爸，你最近对妈妈好一点，多哄一哄她。”
叶征一脸懵，条件反射地答应了下来。
书房门轻轻推开，羊毛地毯坚实厚重，老人家不容易绊到，暗红色的提花纹路很古典。叶通果然在练字，年纪很大了，但还是可以一站站半个多小时。
知道叶开进来，他的视线也没有从宣纸上挪开。毛笔走势行云流水，儒雅中隐含破竹之势。
叶开自觉地站一旁磨墨。祖孙两个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叶通写完一行字长舒一口气，才问：“暑假过得怎么样？”
叶开恭敬地坦诚：“去公司去得少。”
叶通目光仍停在字上，似乎满意，又似乎不满意，沉吟着，琢磨着，嘴里笑道：“你还知道。”
“爷爷上次写的字，又涵哥哥很喜欢。他挂书房了。”叶开顿了顿，“他还说，爷爷要是不嫌弃，他还想多求几幅。”
叶通终于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捏着墨条的手上扫过，继而不动声色地收回，笑了笑：“我的字不值钱，又涵他就会哄人开心。”
“他是很会哄人。”
叶通点点头，毛笔在那方名贵的砚台上随意搁下，宣纸揭开一张，金丝楠木镇纸在崭新如雪的一面上抚过，半真半假地骂道：“不会哄人，我早就把他腿打断！”
叶开勾了勾唇：“您不舍得。”
“不舍得！”叶通哼了一声，看着叶开，虽然表情严肃近乎于板着，但目光却沉静平和：“……怎么舍得？又涵是个好孩子。”
叶开一晚上的冲动在这里画上句号。他心脏轻颤，鼻尖一酸几乎要涌出泪来。陈又涵很好，他不舍得他受委屈，他就是要为他争到一句认可，挣到一句承认。他小时候总缠着瞿嘉说“又涵哥哥很厉害吧”，瞿嘉总是敷衍。可是他的心上人怎么会不好？一桩桩，一件件，所有好的，他经年累月地讲给瞿嘉听。瞿嘉总问他，宝宝，夸陈又涵你有钱赚呀？他没有钱赚，他心甘情愿，固执地要所有爱他的人也能去爱那个他爱的人。
他们给他的爱那么好，那么饱满，他可以分给陈又涵很多。这样，就是两个人一起被爱了。
柔软的笔尖在砚池里蘸起墨，叶通问：“说吧，又涵他想求什么字？”
叶开想了想，在明亮的灯光下，他淡淡说：“就写……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尓昌尓炽。”
十六岁新年，他们在花市胡逛，那束像太阳一样的向日葵，那张包裹着太阳般向日葵的老报纸，“喜贺金婚”，他裱在相框里，放在书架上，是他所知的，最好的未来。

第107章
家政阿姨离开, 留下崭新铺好的床单，和熨烫得平整的衬衫西服。目之所及，所有东西都一丝褶皱也没有。
下午时陈又涵就收到了徐姨的微信。
她很谨慎, 虽然陈又涵已经把脏床单扔在角落，她仍然问, 少爷，这个床单被烟灰烫了个洞, 是不是可以丢了？
想是佣人拿不定注意问她, 她也不敢擅自处置陈又涵的东西。
理所当然地是让扔了。只是心里难免闪过昨晚上一边抽着烟一边干他的画面。就如同他现在站在卧室里，看着雪白的绷得堪比五星酒店的床，他又想起了叶开那时候的样子。
人生中总有那么些微时刻, 如同冰块浮出水面, 意识会突兀地鲜明起来, 让你清楚地认识到, 从今以后, 你的人生将不同了。
八岁那年，多少名贵的药材和顶级医疗团队也没有挽留住宁姝的命，他看到白布盖住他母亲瘦削、苍白、带着笑的脸，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食指。
温度没有流逝, 他的耳边还有宁姝最后的话语。她说：「涵涵，妈妈爱你，从此以后你就是个坚定的小男子汉了, 生活中遇到什么困难, 都要好好地、认真地对待自己，好吗？」
担架车的滚轮滑过灯光冰冷的长廊，陈又涵看着医院雪白的墙壁，意识到他的人生有什么不一样了。
三十三岁那年, 在斐济，他最后问了一遍叶开，「点到为止，好聚好散，对吗？」
那天的月光铺满了斐济的海面，叶开睡了，他在阳台上抽完了一支又一支烟。从西湾的情动，醉酒后蜻蜓点水的一吻，他无数次确定自己的喜欢。成年人的动心不值一提，唯有决心才令人动容。他可以让自己对叶开的喜欢压在心底如花香在雨中逐渐溃散，但抽完最后一支烟，他回去时看到叶开熟睡的侧颜，被月光勾勒得那么柔和。
带着烟草味的指间划过他的脸颊，他在心里说，好吧，小朋友，那我就舍命陪君子。
南太平洋的浪涌声温柔恒定，他为他重新掖好薄毯，轻轻离开的那一瞬间，他知道他的人生有什么不一样了。
三十四岁，繁宁空墅门外，他收到叶开送回来的纸箱，滑雪板崭新的，真不知道他在去年冬天有没有舍得用；蓝宝石依然璀璨，看到的时候想起他十八岁生日那年开玩笑地说，「又涵哥哥，你这样谈恋爱倾家荡产啊。」
相爱离别来去如风，一年零五个月，他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走进自己熟悉的房间，好像哪个角落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怎么能说得出口呢？他竟然端起水杯，对着虚空轻轻地叫了一声“宝宝”。
没有人回应，八月的阳光晴好，那时候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他真的失去了叶开。
陈又涵一颗一颗缓慢地解开衬衫扣子，沉浸在回忆里的目光柔和。过完生日到底应该算三十六还是三十七？
总而言之，他站在这个深夜，想着白天山坡别墅的吻，晚上榕树下的那一声“老公”，想着约定好的那一面月季花墙在夏天该如何充沛美丽，意识再度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告诉他，陈又涵，你是可以拥有婚姻的人了。
不是利益联谊，不是貌合神离，是和自己相爱的人，有一座房子，有同一个未来。
这样的意识鲜明深刻，让他千疮百孔冷硬冷峻的心招架不住。
周一的GC总部大厦笼罩着不一样的氛围。
这里是宁市寸土寸金的CBD黄金地段，GC的楼标出众醒目，日复一日地俯瞰着西江宽阔江面上游弋的邮轮。全玻璃楼梯一气呵成，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上面倒映着的蓝天白云。
不仅仅是经过一个周末休整后的懒散或活力四射，也不仅仅是楼下大堂焕然一新的鲜花和香氛，纵然前台小姐的笑容看着都比平时更甜美温柔，但这些都不是全部——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从空气中就已经涌动起的、虽然刻意压抑却仍然雀跃的心情了。
好心情随着茶水间的咖啡和锃光的镜面电梯漫溢上升。
很多人等了一上午，到十一点，六十五层，GC商业集团的楼层，总裁办公室推开，陈为宇和总助顾岫从里面阔步而出。
坐了这个位子不过一年多，陈为宇瘦了很多，啤酒肚见小而精神奕奕，稍落后一步跟在他身后的顾岫仍是老样子，内敛儒雅而温和，步伐坚定。老员工都说，是因为顾总是陈总一手栽培起来的人啊。
随着他们的脚步鱼贯而出的，是各业务部门和职能部门的主要领导人。只是相继站起身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一个挨一个推开转椅，从工位上站起身。
前台今天化了一个很漂亮的淡妆，飘带衬衫职业又甜美，包裹着腰臀曲线的一步裙和纤细羊皮高跟鞋都挑不出错。她们站在陈为宇和顾岫左右，因为紧张，掌心偷偷在裙角擦了擦。
电梯显示楼层，从六十到六十五时眨眼之间，却将呼吸拉得很长。“叮”声响，银色电梯门向两边缓缓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身高腿长，严格锻炼下的躯体包裹在剪裁高级质地奢华的定制西服之下，步履从容流畅，冷峻英挺的面容上表情很淡，只有唇角勾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容。
没有人敢去探究那一分笑意究竟是自己的眼花幻想，抑或是真的。
西服口袋夹着他的工牌，这是GC上至董事长下至扫地阿姨都逃不过的铁令，但却丝毫不减他的气质气场，甚至更添了一丝难以描述的精英感。
上面是证件照、姓名和职务。
陈又涵，GC集团董事局常务董事。
两部电梯同上，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七八位董事会高管，但存在感已经微乎其微。
不知道哪里的掌声打破了安静，继而如潮般响了起来
陈又涵半抬起手轻转宝玑腕表，声音低沉磁性，与他的英俊相得益彰。他是带着笑的，说：“怎么都站在门口？”
随即冲陈为宇伸出手，手臂有力而手指修长，五指并拢的样子利落倜傥：“为宇。”
陈为宇与他握手。虽然算起来是他的远房堂兄，虚长几岁，但在这样的情形碰面，他仍条件反射地感到诚惶诚恐。
陈又涵又微微一笑：“顾岫。”
顾岫握住他的手，掌尖冰冷，眼神很亮。
在众人的簇拥中，陈又涵走向办公楼深处的大会议室。
身后如何掌声响亮众星拱月，权力的风光和倾慕，都不过是他微不足道的注脚。
一路上此起彼伏都在叫他。
“又涵总。”
“又涵总好。”
“又涵总好久不见。”
“又涵总中午好。”
新员工懵懵懂懂跟着鼓掌问好，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才如梦初醒，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又涵总，那个以一己之力扶大厦于将倾，又于鲜花掌声中急流勇退的男人，GC下一代的权力中心，让旅游、酒店和文娱集团高管集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新任董事局常务执行董事。
陈又涵是从董事局开完会过来的。要巡视的分集团很多，商业集团只是第一个。他开会的风格言简意赅而雷厉风行，听述职报告更是如此，超过十分钟，陈董事便会轻微蹙眉。
陈为宇作为总裁首当其冲，他中规中矩，业绩比不上虽然陈又涵当职那几年，但正在稳扎稳打地收复失地。作为总助，顾岫跟着他一起进入会议室。
汇报结束，陈又涵问了几个问题，语气很淡，但陈为宇一时之间竟难以回答，冷汗便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外界都传言他是陈又涵的嫡系，是这轮权力更迭中最大的受益者。然而事实证明，纵然是嫡系，他也没资格掉以轻心。
难捱的半小时让陈为宇如坐针毡，离开前，陈又涵轻描淡写地公布了第一个人事任命：顾岫离开商业集团，调任GC文娱集团副总裁，行实际行政管理权。文娱总裁已经于半个月前离任，事实上所有人都在猜继任的会是谁——因为这是陈又涵第一个开刀的对象，也是传闻中将第一个赴港IPO的分集团。
调令一出，陈为宇微怔，条件反射地看向顾岫，发现他也是意外混合着震惊，震惊过后便是局促了。
陈为宇反应很快，立刻对顾岫伸出手，待对方握住后，用力一握后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顾总，这是海阔天高，另有天地了！”
顾岫很快调整好姿态，整个人松弛镇定下来，与陈为宇互相客套。
陈为宇是带着笑离开的，内心权衡得很快。他马上意识到，这是陈又涵信任他的表现。顾岫帮他站稳脚跟，他现在走，这意味着自己度过了陈又涵的考核期，可以真正地在商业集团施展抱负了。所谓海阔天高，其实也是他未来的机遇。
都说陈又涵用人驭下很有一手，亲自领教，陈为宇果然很服。
玻璃门合上，阻隔交谈的声音。
陈又涵给顾岫扔了一支烟：“恭喜。”
他自己嘴边也咬着烟，半眯着眼的样子英俊中带点不羁。顾岫手忙脚乱地接住，遭到了前顶头上司现衣食父母时隔一年后的第一个嫌弃：“当总裁的人了，有点姿态行不行？”
“副的。”顾岫点上烟，半推开窗挥了挥室内的烟雾。
陈又涵笑了一声，跟他一起站在窗边抽烟。江面宽阔，静水流深。
“你未来五年任务很重，”淡漠地掸了掸烟灰，说道：“要解决终身大事就趁早，否则忙得你相亲都没时间。”
顾岫长得好学历高前途无量，就是在感情上不开窍，三十岁了还是白纸一张。
他咳了一声：“比不上你情场事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好吧，甘拜下风。”
这马屁拍到了心里，陈又涵大度地饶恕了他的阴阳怪气，忍不住头一个分享道：“前天刚求婚成功。”
尽力轻描淡写了，但还是成功杀到了在场的唯一一条单身狗。
他本来想先去找乔楚炫耀，毕竟对方还欠着他一瓶三十万的麦卡伦没兑现。但又觉得是时候带叶开亲自去见见这个最佳损友，便把去皇天的计划推迟了一些。
这消息比自己升职加薪还来得震惊，顾岫目光收不住闸，烟都他妈的吓掉了，落自己一身灰。
“你认真的？”
陈又涵瞥他一眼：“不然呢？”
顾岫知道社交分寸，但见了陈又涵太多个深夜的生不如死，心情喜忧掺半，只能点到为止地说：“……你高兴就好。”
“有你这么送祝福的吗？扣绩效。”
“操。”顾岫忍不住骂道：“不是，我没谈过恋爱，真的不懂你们这种被对方移情别恋伤得遍体鳞伤后还能一笑置之相逢泯恩仇顺便再来个火速旧情复燃的套路。”
清华毕业的，到底词儿多。
陈又涵消化了半秒，敏锐地抓住重点：“谁移情别恋？”
顾岫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妥协道：“算啦，知道你放不下叶开。他既然不远万里跑去云南找你，说明还是改过自新的。求婚成功的话，他家里难道——”
陈又涵打断他的话：“他移情别恋，改过自新？”
顾岫眨了下眼睛，安静的三秒过后，他察觉到些许不对劲，茫然而小心翼翼地问：“——不是吗？”
陈又涵公式化地微笑：“有意思。”
好好的述职会，硬是花了五分钟的时间讲了陈董事隐秘的个人恋情。顾岫的脸从黑到白，最后开始窘迫地泛红。等陈又涵讲完，他目光凝住结结巴巴地说：“所、所以当初宁通的两百亿授信是是是……”他咬了下舌尖：“那为什么那时候我打电话找他，他不接？”
“生病了，应激性失语加肺炎，昏迷说不出话。”
顾岫抹了把脸：“他跟他男朋友……”
“没有男朋友，从头到尾都只有我。”
顾岫喃喃说了句“操”。
陈又涵似笑非笑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顾岫视死如归，咬紧后牙槽挤出一句：“骂他始乱终弃冷酷无情顺便在地下车库打了一架。”
陈又涵：“……”
顾岫木然问：“我的调令还生效吗？”
于是叶开在临近中午十二点时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朋友圈失踪人士顾岫，一个滑跪的表情。他聪明，不用打问号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善解人意地回：婚礼记得包双倍红包。
陈又涵的述职会一直开到了下午四点才有空喘气。他松了松领带，一边喝咖啡提神一边给叶开打电话。
不见自嘲，人还没到北京，已经提前过上了分居生活。
叶开刚打完暑期实习报告的总结致谢，接到电话，摘下眼镜走到阳台。
太阳还很晒，带点近日落的淡金色，地面被烘烤一天的热气顺着热风升腾而上，让三楼阳台的暑气也经久不散。
“在做什么？”
叶开两指捏着烟尾抿了一口，淡笑道：“在抽烟，顺便想你。”
“这么巧，”响起打火机的声音，陈又涵在缭绕的烟雾中说：“我也是。”
两个人隔着听筒都笑起来，声音顺着电流输送，有失真的感觉。
“戒指被发现了吗？”陈又涵问。
叶开垂眸瞥了眼左手，早上洗漱过后就戴了上去，还没习惯，导致下午感觉有点血脉不通的滞涨感。他回道：“没有，收起来了。”
陈又涵还要继续下一个会议，只有十五分钟的休息区间。他的新助理使唤得不是很顺手，且诚惶诚恐怕做错事，现在就敲门报时了。
叶开听见，问：“今天要加班到什么时候？”
“九点，可能更晚。”
“还习惯吗？”
陈又涵笑了起来，把一杯冰美式喝完，纨绔地一勾唇：“看不起人啊。”
叶开倚着栏杆，从紧闭的阳台玻璃门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包括脸上的笑意。
“注意休息。”
陈又涵说了声“好”，打开笔记本电脑，还不想挂电话，便问道：“顾岫想请你吃饭赔罪，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等从北京回来，或者他什么时候回母校吧。”
他一说，陈又涵才想起来，顾岫还真是叶开的学长。
“他误会你，你怎么一直不跟我说？”
叶开轻描淡写：“没有这个必要，他有他的立场，而且没有他，我怎么去找你？”他垂首掸了掸烟灰，半真半假地笑道：“应该是我们请他吃饭才对。”
总而言之，谁买单另说，饭还是要吃。
陈又涵不免幻想，如果真的有个孩子，该被叶开教得多好。他会承袭叶开一切的教养，品格端正，通透自持，小小的穿着西服的样子矜贵认真。这样想着，好像有点可爱。
声音低了下去，尾音温柔：“宝宝，真的很想你。”
满打满算分别的时间连四十八小时都没到，叶开“嗯”了一声，温柔的目光陈又涵看不到：我也想你。”
“航班时间发给我，我安排时间去送你。”
叶开道：“不用了，会被看到。”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陈又涵说：“不会，我可以在咖啡厅里等你。”
叶开狠心拒绝：“妈妈亲自送我，她真的会在安检口陪我聊到开始登机。”
这么说，那就是真的没有办法。
陈又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花了一秒收拾心情，语气如常地说：“好，那就北京见。”
挂完电话后，助理进来，看到她英俊的上司垂首按着眉心，好像很疲惫的样子。而在疲惫之外，又有一层难以描述的失落。然而很快她又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陈董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到了冷峻而漫不经心的感觉，说：“开始吧。”公事公办的语气，但莫名让人觉得很绅士。
她被任命为他助理时，全集团的女生都在羡慕她。在今天的第一百次心跳失速后，助理心想，羡慕个屁，再这么下去她迟早要去做心电图。
这一次的会议一直到晚饭时间。陈又涵连晚饭也一并卖出去，跟董事会的一帮长辈真真假假地斡旋了两个小时，觥筹交错，也刀光剑影。
酒只是稍微喝一点，绝对在私人医生划的安全线内。饭局结束，他的确清醒得不得了，没安排人接，步行回公司。
还有今天最后一个会议。
已经过了八点，暑气消散，路灯刹车灯和楼体灯交织成五光十色的一片。车水马龙的轰鸣声真切响在耳畔，陈又涵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街上走过。纵然是CBD，华灯初上的时候也不免浸染上许多烟火气。在比肩接踵的摩天大楼脚下，藏着的是鳞次栉比的商场、食肆和巷道。
他从前都是站在六十五楼俯瞰，今后还将更高。凌驾在一切繁华之上，烟火已经太久没有浸染过他高级的、熨烫妥帖的裤腿。
陈又涵在这样的辽阔鲜活的街上走过，穿过一盏接一盏的街灯，明黄色的灯影照亮他的身影，也拉长了他脚下的影子。
带着温度的晚风拂过时，他忽然生出了不真实的感觉，掏出手机给叶开发微信。琢磨良久，最终却只打了两个字：宝宝。
叶开或许在陪长辈，没有回复。
会议结束，微信界面未读过百，但没有他期待的那一条。
倒是接到了叶瑾的电话。

第108章
看到叶瑾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陈又涵心里难免一沉。
上次在首映礼被她撞见便没了后文。叶开没提，料想交涉得不太愉快，陈又涵便也没问。从那天扫墓回来时说晚点让家里人知道, 到首映礼上刻意对叶瑾的曝光，陈又涵便知道, 对这件事，叶开他有自己的打算和节奏。
“大小姐, ”他语气慵懒, 带点一贯的玩世不恭，“有何指教？”
“听说你回GC了？”
陈又涵笑了笑：“消息挺灵通。”
“二十八号家宴，爷爷让我请你。”
陈又涵微怔, 但没让叶瑾察觉, 语气认真了些：“小开不在？”
“这你就不必问我了吧, 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又涵无意识地转着手上的打火机, 沉吟良久, “可以拒绝吗？”
“不太可以。拜托，你刚回GC就拒绝我们，外界怎么看？于礼不和吧陈董事？”叶瑾看着干练，但嗔怒的样子也带点撒娇, 这让她在谈判中无往不利。
陈又涵不吃这套，刻意加重的“陈董事”三个字反而牵起了他一丝玩味淡漠的笑意，他几秒钟内权衡好了利弊, 答应道：“好。”
叶瑾想挂电话, 陈又涵悠悠续道：“这不太像你。”
叶瑾怔愣，无声地磕绊了一瞬后回复镇定：“怎么？”
“合同在你手里，你一直没有动作，倒让我寝食难安。”陈又涵笑了笑, 叼起烟点燃。
叶瑾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轻巧地问：“你怕呀？”
“怕死了。”陈又涵懒洋洋道。
“等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不知道小开还愿不愿意再看你一眼呢？”叶瑾叹了一声。
“换我给他当助理，白天帮他做纪要，晚上给他暖床。”他漫不经心地笑着问，“怎么样。”
叶瑾在那头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过十点半，本该在繁宁的人出现在了思源路。贴了深色膜的驾驶舱内吻得热烈。一直到氧气都觉得不太够用，陈又涵才放开了叶开。
见面没顾得上说话，气息深重地盯着他，前额相抵，叶开才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查岗。”陈又涵说。
叶开抿着的唇上扬：“你好小气啊，我在陪爷爷喝茶练字。”
陈又涵盯进他眼眸深处：“刚才叶瑾给我打电话。”
叶开微怔，不悦地抬眸：“说什么了？”
“二十八号家宴，让我过去。”陈又涵不放过他的细微表情，“你知道吗？”
叶开松一口气，点头说：“知道的。”
“上次被她撞见，你跟她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她好像改变主意了，主动说她会帮我瞒着妈妈。”
陈又涵看不出端倪，紧绷的心松弛回落，坦诚道：“她手里的合同，是阻止我私下见你。她没告诉你？”
叶开好笑地看着他：“你打算主动告诉我了？”
“如果认真计较，她大概可以让我倾家荡产。”陈又涵下巴搁在他肩，“这样也好，上班太累，你养我好不好？”
叶开心跳加快。他在和他撒娇！怎么可能！
陈又涵见他没反应，冲他敏感的耳朵轻吹一口气：“不愿意啊？”
叶开稳住砰砰跳的心神，开玩笑说：“愿意，白天助理干，晚上干助理。”
陈又涵笑容一顿，声音暧昧玩味起来：“想干我？那我要看看叶总裁有没有这个资本……”
叶开屏住呼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混蛋。”
只招惹来对方一声低笑。
又抱着吻了会儿，陈又涵不死心地问：“真的不要我送？”
叶开看着他的眼眸叹一口气：“这么舍不得，直接到北京看我不好吗？”附耳用气息道，“我带你去学校附近开房。”
陈又涵扣着他的肩胛骨，啄吻他的嘴唇：“堂堂TOP1经管系高材生就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扯，简直腻歪得没完没了。
再回到别墅时，叶瑾倚着墙，故意看着月亮唉声叹气：“有些人啊，未来四年要怎么办呢。”
叶开好笑道：“你嫉妒啊？嫉妒找男朋友啊。”
将军。
叶瑾脸色一沉，嫩葱似的手指在叶开肩头点了点，意有所指地说：“欠我一个人情谢谢。”
二十八号到底听话没有没有去机场送，只在登机后简短地聊了几句。等陈又涵提前下班回繁宁洗漱换装时，才收到了叶开的落地回复。
对于叶家这样中西结合的传统豪门来说，家宴是很正式的场合。一天的会议应酬人仰马翻，陈又涵细致地刮干净已经冒了头的胡茬，发型喷上定型喷雾，腕间点上香水，袖口扣上钻石袖扣，继而慢条斯理地换上全套高定，选了一条顺色的领带，口袋方巾是同色系经典提花。
打领结时想到那时候和叶开在总裁办公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着交办公事的名义把人拉进去私会，胡作非为一通后，午休便以叶开帮他打好领带为结束。
这样想着，镜子里那张英挺的脸从眼神、眉目到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腕表雅致，依然挑选了叶开中意的那款宝玑。几百万的表都躺着吃灰，他倒不喜欢什么花里胡哨的满钻表盘。到他这个家世地位，哪怕戴一款全塑料卡通表，别人也只会以为他在玩什么潮流，连笑也是不敢笑一声的。
正式不代表商务，陈又涵换了车，开出阿斯顿马丁DBS，绕路去常光顾的一家花店取了提前预定好的鲜花束。
思源路，雕花铁椅大门缓缓向两侧电动推开，火山灰色轿跑在日暮晚霞中驶入。
透过巨大的挡风玻璃，陈又涵看到叶家主宅金碧辉煌。
所有灯都亮着，庭院里支起了白色遮阳篷和休息椅，星光般的灯珠串联点缀，在晚风下，好像热烈的夏日走到了温柔的尾声。
陈又涵没开进下沉地库，只是把车停在了路面，他很熟悉的停车位。
直到下车时，他都没有发现这是个陷阱。
他捧着花，路过雕塑精致的三层欧式喷泉，顺着打理良好的绿荫走向别墅正门。
听到了欢声笑语。
如梦似幻的，听不真切，像是浮动在朱丽叶的暗香之上。
他没有问今天都请了谁，既然是家宴，想必都是圈内世交。
直到看到了穿着白裙子的兰曼。
她的裙摆在橙色的晚霞中过于美丽，飞扬起来时仿佛让人听到手风琴的声音。
卷发重新做了造型染了色，是更轻盈光泽的银白。她朝陈又涵过去的时候，步调虽快然而优雅。她顺手撩了把头发，把发丝别到了耳后，露出精致淡妆的脸。
陈又涵很快地意外了一瞬便迎了上去。细高跟真是够高的，他生怕外婆摔倒。
“又涵，又见面了。”兰曼冲他眨眼，接过他手里的捧花。
“您和外公一起回国了？”
瞿仲礼果然随后迎了出来，一身无尾礼服，打着蝴蝶领结，声音清朗：“又涵！”
像老样子那样拍了拍他的肩。为了照顾老人的这个习惯性动作，陈又涵早就先一步非常自然地微俯下肩。
他是想放下内心的惊诧，不动声色地扫一眼还有什么宾客。但抬眸时便怔住，叶通拄着拐杖站在玄关中间，他左手边是叶征，右手边却是陈飞一。
喉结滚了一下，陈又涵才找到声音：“爸。”
瞿嘉穿改良旗袍，叶瑾是黑色吊带，站在叶征那一侧。
灯光太好了，水晶灯有千万个星点，晶莹剔透，瑰丽奢华。
陈又涵忽然生出惊惶，他顾不上礼数，观察不了每个人的表情，几乎是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便仓促地转身。
不，不可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可能让他和叶瑾联姻。
兰曼温柔但坚定地握住他的胳膊，柔声道：“又涵。”
陈又涵竭力镇定地扫了兰曼一眼，用力吞咽。
兰曼发现他稳住笑的脸上，眼神空洞，好像一脚跌入虚空。
她蓦然心疼，轻声但鼓励地说：“不要走。”
继而推他，力气不大，充满期许和祝福。瞿仲礼也在他紧绷的后背推了推：“去吧，又涵。”
见惯了场面、心思缜密敏锐的大脑失去了任何思考的余力，陈又涵下意识地走了一步，目光很轻地落在叶通视线上。似乎在无力地恳请，您答应过我的。
直到在轻盈的管弦乐声中，响起一声“又涵哥哥”。
陈又涵的身影蓦然被顿住，垂在身侧的拳握紧了又放松，他看到该在北京的叶开出现在视线尽头。
纯黑色西服，暗鎏金色领带夹，天衣无缝的剪裁，轻挺拔的身体，矜贵冽感的气质。
他怔忪，仍然没有反应过来，甚至第一反应是不是要和叶开假装未曾碰面未曾复合，但兰曼瞿仲礼叶瑾都是知情人，叶通的目光又那么平和慈祥，他怎么有脸去编这个拙劣的谎言？
何况叶开出现在他眼中的第一秒，他的眼神，就已经出卖了他所有的心意。
包藏不住的、掩藏不了的、永恒的、绝不曾消褪过一分的心意。
叶开微笑着站在他稍远处，目光穿过所有的长辈，轻柔地落在陈又涵英俊的脸上。
像蝴蝶最终停在了夜色下的玫瑰。
“又涵哥哥，”声音停顿了一瞬，从满室期许、复杂、温暖的目光中镇静，目光重新回到陈又涵的眼眸中。
所有的玩世不恭和漫不经心都从此刻陈又涵的眼底消失。他认真，前所未有的认真。
心口被填满，到了揭晓谜底的时刻，叶开恍惚，竟觉得自己比一无所知的陈又涵更紧张。
这一停顿只是一秒，他继续说：“你知道吗，和你认识二十年，喜欢上你，只用了两年，爱上你，用了十五年，剩下的五年，一半的时间，我疯狂地、孤注一掷地走向你、奔向你，另一半时间，是竭尽全力地爱你。你看，二十年，我们已经完成了相识、相知、相爱的所有过程。”
他笑得纯粹天真，眼里一片澄澈，“我想，我是真的很幸运。”
陈又涵从盲目的仓皇中变得沉静。不知是谁，可能是瞿仲礼，也可能是叶通，或许是陈飞一，在他身后轻轻一推。
他往前迎了一步，继而看着叶开一步步走向他。
站在他面前。
漂亮的面容微微仰起，当着所有长辈的面握住了他的手。
陈又涵的手其实从看到陈飞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很冰，指尖无法控制地发着抖。直到被叶开握住，他才感到一丝暖意回涌。
他看到叶开的左手上，是两枚那么晶莹、华贵、纯粹的戒指。
折射的熠熠光点瑰丽璀璨如星云，陈又涵如梦初醒。画面从那晚思源路的私会中闪回，他多迟钝，那晚叶开的订婚戒根本未摘，他却以为是叶开为了见他特意戴上。
三十六的人生，陈又涵跌入陷阱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是这一次，对方漏洞百出，而他，却是甘之如饴。
叶开笑了笑，声音轻下去：“又涵哥哥，我知道的，我爱上你，你爱上我，在别人眼里都是荒唐。因为这份荒唐，因为我的天真，因为差了十六年，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纵容我，回应我。”
陈又涵目光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却在看到叶开眸底的光时改变了主意。
甚至释然地勾起唇角，抿出一个深沉温柔的笑意。
叶开屏住呼吸。他面对众人发言的场合从小到大胜数不尽，但在满堂最亲之人面前，面对着自己最爱的人，尾音却渐渐颤栗：
“又涵哥哥，人生很长，说好的，你活九十六，我只要八十岁就可以。从现在开始到八十岁，还剩下六十年，你要的地久天长，我和陈伯伯、爷爷、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姐姐那里，都争取到了——我爱你，我可以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命运诸多束缚，世俗如何不堪，往后六十年，人生海海，我们一起。”
兰曼捂着脸，纤细的指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她倔强的女儿此刻也转过了脸偷偷在眼底揩泪。瞿嘉想，她不是败给了陈又涵，那是败给了什么？
也许，是败给了爱情最好的模样。
叶瑾将瞿嘉轻轻揽入怀里，热泪盈眶。
陈又涵无法分神去一一辨认他们神情，是动容，是平和，还是鼓励，嘉许。
他怔怔而温柔地想，小开真的长大，连陈飞一都请到了场。所谓的幸福，是要彼此最重要的家人都共同见证。
叶开感到手中的手掌从轻颤到镇定，他轻而珍重一握，抿起唇角，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的又涵哥哥，那么柔和，只问：“好吗？”
在夏夜的晚风中，落日奔向地平线，晚霞瑰丽如梦，暑气将尽，暮色中将亮起长星，夜空中将升上月光。
陈又涵说：“好。”
—fin—

第109章 番外一
陈董事新官上任, 各个分集团的述职巡视还远远没有结束，随着频繁的出入，整个GC集团的人都清清楚楚看到了他无名指的那枚银色婚戒。
最开始看到的人, 疑心是自己眼花。
“……是我最近加班太狠肾亏眼花了吗？又涵总的手上是不是多了某个不该存在的东西？”茶水间里，狠狠一杯醇黑浓缩没有唤醒周一迟滞的神志, 更不足以拯救在看到那个戒圈时的惊悚。
这个消息就如同瘟疫在职员私底下流传，虽然刻意克制着，却仍然以惊人的速度一传十十传百, 甚至从业务风马牛不相及的商业集团传到了文娱集团。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商业集团还在震惊那枚戒指的真假, 文娱集团已经开始猜对方是谁了。
业务原因，他们见陈又涵见得少, 但听得不少。
跟圈内挨得近了, 难免会听到他从前的花边绯闻。这个明星爬过他的床，那个模特在电梯里就忍不住吻他，长腿勾住陈总裁的腰, 连姿势都传得有板有眼，似乎眼睛长在了摄像头里。他这几年低调非常，八卦几乎绝缘，但没人信, 都觉得只是没爆出来瞒得严而已。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坚信——陈总裁一定是非常看重这个相好, 才恨不得金屋藏娇。
细究起来, 上一次听到他跟娱乐圈的边角料, 还是那个新锐导演蒲柠。作为导演，蒲柠长得不差，为了那个电影基金而去讨好陈又涵的事情也成了圈内公开的秘密。
“难道真的是蒲柠？”
这猜测好惊悚。
……不是, 他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死心塌地结婚？多半是商业联姻，该怎么玩还是会怎么玩。
述职会开到文娱集团，听说有明星要来。茶水间都是戏谑悄声猜测，赌晚上应酬陈又涵会不会带一个走。
顾岫带着自己的总裁办和高管团队在电梯口迎接他，身后跟着的是集团目前在推进的两个S级电影项目的主创和主演团队。
一眼看去，担得起“星光熠熠”四个字。
但资本大于星光。
他们大可以不必来，只是在娱乐圈这种嗅觉比鲨鱼还敏锐的地方，顶级资方权力更迭，他们不来表忠心，就是平白给对家递梯子。
以顾岫对陈又涵的了解，其实知道对方并不喜欢如此兴师动众。只是几位项目高管众口一词，他顺水推舟点头。
陈又涵说得对，年薪翻倍，但这不是个好差事。他不是来摘果子的，是他妈的来攻坚的——好家伙，实力演绎“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把我当工具人”，用起来趁手极了。
好处是，与其余人的如履薄冰比起来，他要气定神闲得多。
GC文娱相对来说是个新成立的业务集团，最出名的项目就是新锐导演扶植基金。他们是盯准了这几年国内电影市场越来越看口碑而非盲目的大制作、大班底、大流量、大IP这一风向，主打文艺片和小众类型片剧情片，因而今天在场的导演反倒都有些新人的那种青涩拘谨，老神在在的，是主役沈籍和当红流量花应隐。
沈籍婚姻稳定，又上了点年纪，想必不对陈又涵胃口。应隐就很难说了，她漂亮、年轻，所有的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的C位都敢抢，并且——演技非常好。难得。娱乐圈都说，这是个眼前有台阶就要不顾一切奔着上的女人。
过惯了连鞋带都有人弯腰系、吐个枣核都有人接的生活，现在等得腰僵腿直，花朵般的女明星把不耐烦藏在眼底，却也并不敢流露在脸上，连打哈欠都是掩着嘴，就这还要被经纪人用眼神警告。
麦安言当然比应隐紧张。他又不是没领教过陈又涵。
陈又涵在迟到十分钟后步出电梯，微蹙的眉头转瞬即逝，很快便绅士地与众人握手寒暄。他向来不屑于端什么平易近人的人设，气场一分未敛。转向应隐时眼神不为所动。
社交场合握手，女士不伸手，男士便不好主动去握。
应隐不自觉挺直了腰背和本就平直纤细的肩膀，伸出手时的姿态慵懒而略带矜骄，眼尾下垂的眼睛自带无辜。但她只感受到对方掌尖的温度一带而过——陈又涵只是非常点到为止地与她握了握，便转向了下一位。
名利场里的人眼睛都尖，应隐不仅看到了陈又涵无名指的戒指，甚至还观察到了是拉丝哑光工艺。很低调雅致，让人看不出品牌。内心隐约有嘲讽。婚姻呀？婚姻在我们娱乐圈，一、文、不、值。
简略地照面一圈，陈又涵笑非笑地对着顾岫指责：“几位老师都是忙人，怎么好让他们拨冗？”
“拨冗”两个字过重，听得人心里一沉。
顾岫马上顺其自然地说：“是我的失误，下不为例。”
陈又涵随即一勾唇角：“看在你把沈老师也请过来的份上，算你功过相抵，”随即转向影帝，风度翩翩地颔首：“沈老师，幸会，我是您的影迷。”
如果沈籍顺着问他最喜欢自己的哪部电影哪个角色，场面就会十分尴尬。但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陈又涵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场面话。
寥寥几句对白而已，往会议室走时，几个高管心里都有了数，看向顾岫的目光从轻视中多了几分重量。
顾岫不领资本家的情，只小声问：“戒指是不是真的啊？”
陈又涵轻瞥他：“假的，马路上捡的。”
顾岫得寸进尺说：“太好了，给我也捡一个行吗？”
“戒指好捡，”陈又涵抬手转了转戒圈，“人不好找。”
他这个动作做起来绅士倜傥，有股漫不经意的性感。
顾岫冷不丁又被塞了一口狗粮，心里骂了句妈的。
进会议室，所有项目依序进行汇报。过程冗长，一进行就到了下午，最后直奔日落。橙色的光线隔着西江斜照进宽阔的落地窗，陈又涵正站在窗边，以屈指抵着下颌的姿态度过了沉思的数秒，拍板了追投的最后金额。
话音甫一落下，主创团队眼睛都亮了起来，金牌大经纪人麦安言立刻起身鼓掌带动气氛，同时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脚应隐。应隐起身，麦安言笑着说：“陈董的眼光魄力真是让人望尘莫及，隐隐，晚上一定要多敬陈董几杯！”
资方和项目主创吃饭是惯例，但也是难得几次的殊荣。晚宴早有安排，陈又涵无意推辞，只是云淡风轻地一勾唇。
众人鱼贯而出，沈籍和应隐象征性地做一点纡尊降贵的扫楼互动，气氛热烈，只是应隐回眸时，发现高高在上的陈又涵在落地窗前举起了手机。
“……”
晚霞虽美，但她不觉得这样朝夕可遇的美景值得他那样的人打开相机。
叶开正收拾电脑准备出图书馆去吃饭。
北京用暴雨迎接他，他叫了专车，等车看雨的过程中收到了陈又涵的微信。
：好漂亮。
他由衷地回复，顺手给他回了张倾盆大雨中的清华园。
对比太过惨烈，陈又涵忍不住抿起了唇角笑，下意识地，做了个屈指抵唇的动作。
其实是亲了亲指环。
这样的晚宴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经参加到了近乎到吐的地步，谁都奢望着快点结束，但场面上，似乎每个人都还是意兴阑珊谈兴未尽的样子。
应隐是麦安言一手带出来的辰野一姐。她和柯屿是两个极端，柯屿是极其不听话，应酬一律装病，应隐却是听话得不得了，有大佬在，她必在。但她风评其实不错，并没有什么爬床金主的料。麦安言知道她是待价而沽奇货可居，跟听话也没什么关系，非要定义这种关系的话，大概就是共生共荣罢了。
就比如现在，他一定不会建议应隐去撩陈又涵，但他没开口，因为他知道应隐一定会假装没听到。
他客观观察应隐的手段，几场对比，发现小姑娘今天是马力全开。跟今天的她比起来，过去对那些资方老板便是甜美有余但透着一股敷衍的谄媚，是明明白白地在说，我在有意讨好你。
她今天收敛了，收敛得近乎端庄清纯，笑容和眸光都发自肺腑。
但陈又涵只接了她第一杯酒。
虽然不合时宜，但麦安言脑海中一闪而过叶开的脸。
宁城只有一个叶家，而叶开是那个叶家的少爷。陈叶两家同气连枝，想必陈又涵和叶开私交不错。但他那时候怎么会怀疑叶开是陈又涵的家养金丝雀？
或许，还是他们之间那种外人介入不了的氛围让他误会。
再看向应隐时，不知道怎么，竟也生出了遗憾的感觉。
遗憾她不是真正的漂亮，也不是真正的矜贵。纵使此刻的她因为微醺而双颊生红，丰润的双唇微启，传说每个男人看到都会不自觉幻想与她接吻的触感，无辜的眼尾绯红，讲话的声线也娇柔得恰到好处并不甜腻，又是那么美的水晶灯，加上多年众星拱月的生活所带来的所谓“星光”，怎么看，今晚的她都应该势在必得。
但麦安言知道，她注定是要铩羽而归的。
陈又涵接下来果然滴酒不沾。
洗手间设在宴会厅外的长廊上，应隐起身离席时，麦安言看到沈籍挑了挑眉。
应隐在长廊上很恰好地撞进了陈又涵的怀里，以她的演技来说——到位。
香水是精心挑过的，锁骨和颈侧都点了，到这个时候剩下的应该是若有若无的豆蔻香柠檬尾调，隐藏在黑色如绸缎般的大波浪卷发里。
撞到人时，她眼里有惊慌和羞涩一闪而过。
宽大温热的手掌在肩头绅士地一握扶住，蜻蜓点水般，随即便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应隐还没反应过来，陈又涵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味深长地说：“应小姐醉了，不妨早点回去休息。”
应隐看着他的衬衫，脸上写满抱歉：“陈总的衬衫……不如您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我给您补一件？”她把口红蹭到了陈又涵的衬衫肩头。
“不必困扰。”陈又涵冷的语气冷淡了些，“我太太会处理。”随即叫住在不远处侍立的服务生：“给应小姐拿一张披肩。”
按理来说，他应该绅士地为她披上，共同在这场不期而遇中达成暧昧的默契。但陈又涵毫无凝滞地与她擦肩而过。
再回到席间时，陈又涵已经恢复与众人谈笑风生。西服外套穿上，挡住了淡淡的口红印。
应隐怀疑自己错过了什么，因为突然之间晚宴好像到了尾声，陈又涵站在席间与众人举杯共祝，高大的身影给人以鹤立鸡群的挺拔感。
她只来得及听到后半句，说：“……太太会不高兴。”
什么会不高兴？兴许是晚归，兴许是过度饮酒，总而言之，他这样说了，大家便都在捧场地笑，调侃陈又涵英年早婚神仙美眷。
有人顺势恭维：“陈太太真是天大的福气。”
却不想陈又涵难得眸色认真地回应：“是我的福气。”
众人便发现，这人对万事万物都是漫不经心的态度，只在提到那位陈太太时才是真正的认真。
因为认真，传递出的心意便很珍重。
在场只有顾岫知道真相，吃到的狗粮是加倍的。手机里还躺着叶开的微信，对方拜托他在席间多照顾陈又涵。
上下级之间谈照顾都是痴想，但叶开措辞温和舒服，顾岫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感觉，只回道：我会让他少喝。
公司司机早已等候在停车场，陈又涵上车后松了松领带结，挡板升起，他给叶开拨了个视频。
北京的暴雨到了晚上终于停下，叶开刚跟TCC的学姐碰完面，走出教学楼大门，满月在水洼上倒映出半个玉一样的圆形。他抱着书，沿着湿漉漉的石砖路往宿舍楼走。
视频接起，屏幕映出陈又涵的面容。
他们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时间视频，过去几天忙，便只能互相问候一声早晚安，连接个电话也是奢侈。陈又涵领带和衣领都很随意，因为面对的是叶开，神情是难得的松弛。
“喝完了？”
“想你了。”陈又涵答非所问。
叶开心跳猛然提了一瞬，又轻轻回落，继而看到对方揉了揉眉心：“没怎么喝，谨遵医嘱。”
屏幕内，光线一跳，由暗转明，想必是陈又涵打开了车内灯。
充足的明度暴露了更多细节。叶开眼睛一眯，半道停下了脚步，两秒后，才继续往前走，边道：“又涵哥哥，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陈又涵半笑着叹了口气，是那种累到极处的无奈：“被女明星缠上了。”言毕指了指肩头淡淡的口红印，“我是无辜的。”
叶开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偷偷把戒指摘了？”
陈又涵笑了一声，单手支着腮：“我怎么敢？”
银色戒圈果然瞩目。
叶开察觉到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结了婚在娱乐圈不算什么，这里对道德的感知度天然就低。”陈又涵纡尊降贵地分神回忆了一瞬应隐和麦安言听说他成家了的神情，觉得很有意思，眼底染上一抹戏谑。
叶开倒没有什么危机感，但所属物被别人觊觎的感觉终归不好。陈又涵看他脸色不善，主动问：“十一回来吗？”
学生的时间安排相对自由，等到了九月末，最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分明整个CBD都压抑着一股节前的浮躁。GC总部大楼下，巨型现代铂金色雕塑喷泉在落日下反射金辉，环岛内侧停着一辆帕拉梅拉。安保礼貌询问，车窗降下，从驾驶座递过来一张名片。这之后再无人打扰。
近下班时间，出入车辆和行人络绎不绝，都打量这辆公然蔑视物业车辆停放规定的轿跑。
陈又涵将会议进程推快，所有与会的都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会散，有高管礼貌问今晚他是否有兴致参加某团建活动，陈又涵端着咖啡杯离场，是那种指尖从上抓提着杯口的姿势，少了丝端庄，多了点倜傥，昭示着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果然，本该随便敷衍寒暄掉的邀请，他反常地认真回绝，勾着一抹笑：“不行，我太太在楼下等我。”
他是走出会议室时边走边回答的，听到的人不少，空气凝滞了一个瞬间，敲键盘的声音莫名停了下来，两秒过后，高管咳嗽一声，众人又动了起来。
只是这消息不胫而走，陈又涵还未下楼，佯装下班的群众便已经找到了最佳隐藏机位，一楼大堂前台也收了匿名群众的爆料而公然摸鱼。
……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能把戒指套上了陈总的无名指。
陈又涵的身影步入擦得纤尘不染的旋转门，帕拉梅拉车门开，走下一个穿简单潮牌字母T恤的年轻人。
暗处有人屏息——竟然真的是男的！
他戴着墨镜，但脸部骨骼线条流畅精致，光下颌线就让人羡慕得想立地投胎，何况还身高腿长，短短几步路，一身气质矜贵疏离，让人不敢靠近。
能靠近的只有陈又涵。
两人交换座位，陈又涵开车，原主上副驾驶。
深色车窗升上前，有关群众信誓旦旦，说看到了他和陈又涵接了个短暂的吻。
虽然只是眨眼之间的功夫，又隔着些距离，但陈又涵如何摘下他的墨镜，露出一张难以描述的明星级侧颜，又是如何捧着他的下颌线温柔又霸道地吻了上去，一秒一帧，纯情热烈，难以忘怀。
……无论怎么说，陈总大手扣着他后脑黑发用力吻着的样子，虽然深情，但总让人觉得面红耳赤眼热心跳。
车窗终于完全密闭，阻隔了一切视线和车流，叶开勾着他戴着戒指的手指，唇瓣被吮得微肿：“哪个明星这么不自量力？”
没有了，再没有哪个明星有如此不自量力过。
毕竟假期未结束，所有人都已经知道，陈董事的“太太”，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值得一枚戒指。
虽然——这枚戒指是两人在床上缠绵到最激烈时叶开给他戴上的。
它不是正式的婚戒，是旖旎的宣誓主权和禁锢。
霸道，而且下流。
陈又涵被戴上时，明明白白带着笑骂了一句：“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