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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反骨[快穿]
作者：桑沃
内容简介
 修是个恶贯满盈的星盗。 被捕后，根据星际最高法，他将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在荒星服刑1156年，要么进入无数虚拟世界，成为被折辱欺侮终身凄惨的角色，受多少折磨，就能消除多少作恶值。 戈修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二个。 于是 审判监视系统目瞪口呆注视着前星际第一通缉犯现弱鸡小可怜戈修在虚拟世界中，拳打帝国，脚踢联邦，推翻压迫，建立新世界。 然后扭头对着镜头哭唧唧：我过的好惨，真的。 监视系统出离愤怒：我信你个鬼！ 1v1主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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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垃圾星
戈修被捕了。
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星际，犹如病毒般地繁衍扩散蔓延，占领了每一台尚能运作的智脑光屏。
没有人敢相信，这个行踪莫测，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实际资料的第一通缉犯，居然被捕了？！
怎么可能？！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银河系边缘的星际裁判所上。
据说，那就是戈修被秘密关押的地方。
——
审判长焦头烂额地看着仍旧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私人智脑中的信息，打开一份的同时又有千万份争先恐后地跳出，这些信息来自成银河系中千上万个星球的掌权家族，各行各界的重量级人物，每一封都在或暗或明，或隐晦或直白地打探着同一个人的消息，询问着同样的问题——
要知道，戈修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危险等级最高的通缉令与高达万亿星际币的悬赏金额，还有他背后无数近乎诡谲的谜团，以及那幽灵般神出鬼没，至今不知所踪的庞大舰队。
不管哪一点被单独拿出来，都会在整个银河系掀起前所未见的轩然大波。
自从这个烫手山芋被送到他的手里，审判长的私人智脑已经死机三次了，就连随即被紧急替换上来的顶配处理器也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连他都因此被调离裁判所，在全然无知的情况向入驻银河系内某秘密基地，原因是只有这里才有能够将这个通缉犯牢牢关住的设备。
所幸的是，这种折磨终于快要结束了。
——陪审团在两个小时之前做出了决定，对戈修的审判结果刚刚被递送至他的桌面。
审判长缓缓地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不远处悬浮在半空中的光屏。
光屏上，显示着一个房间的全方位实时监控画面。
这狭窄的十平方牢笼由特制金属建造，能够隔绝任何强度的精神力探测穿透，即使是星际已知强度最高的量子激光炮都无法将其击穿，更不用提包裹在外的庞大电网，军事级别的精度和强度足以断绝所有舰队靠近的企图。再加上被紧急调配驻守在周边的舰队，使得这里成为了整个银河系最安全的地方，无人能够接近，无人能够逃脱。
而在这狭窄而冰冷的空间内关押着的，正是整个星际最危险的恐怖人物：戈修。
然而，奇怪的是，透过监视器屏幕，他看上去却似乎非常……
普通。
监控摄像头内，青年背靠墙壁，屈膝坐在地上，他的身材瘦削修长，宽大的囚服挂在有些单薄的肩膀上，甚至显得有些空荡。
除了手腕上绑缚着蓝紫色的电流镣铐，这位星际第一通缉犯看上去和普通人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甚至是身体数值也极其平庸，在数日前就已经出炉的鉴定报告上显示：戈修没有接受过任何程度的基因优化和改良，无论身体强度还是精神力等级都是毫不出彩的B级。
唯一惊人的是，他长的实在是太过好看了些。
精巧的面部骨骼，毫无瑕疵的皮相，组合成一张近乎神赐般夺人心魄的面孔，漂亮的仿佛古老传说中蛊惑人心的精怪，就连现在被疯狂追捧的星际偶像都及不上他分毫，让人根本完全无法将他和史上最危险的通缉犯联系起来。
监视屏幕内的戈修双眼紧闭，姿态放松而散漫，丝毫不像是一个身陷囹圄，手无寸铁的死囚。
审判长收回视线，耳边传来智脑的提示。
时间到了。
于是他开始宣判：
“受审者戈修，现利维坦星盗团舰长及同名犯罪团体实际掌控者，现被指控犯下33项S级罪名，147项A级罪名，2538项B级罪名……”
封闭而狭窄的牢狱中，他的声音在冰冷的金属墙壁间回荡着，带着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无情，一一细数着被宣判者的罪名。
这时，戈修终于动了。
只见他有些茫然地睁开双眼，睡眼惺忪地环视一周，然后打了个哈欠。
——他刚才居然是在睡觉。
“……你是否认罪？”
审判长的声音骤然严厉了起来。
戈修耷拉下眼睑，再一次缓缓打了个哈欠，声音中还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睡意，懒散地反问道：“你会认下一桩自己根本不记得的罪行吗？”
“即使你再坚持独自一人在荒星上醒来时就毫无记忆，也无法让你就此脱罪，你所犯下的桩桩件件罪行证据确凿，现在陪审团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将宣布审判结果。”审判长的声音仍旧冷漠无情，毫无通融的余地。
“根据帝国法量刑，现判处犯人戈修于黑狱服刑1156年，终身不得减刑。”
黑狱，整个银河系讳莫如深的秘密监狱，专为A级以上极度危险的罪犯打造，历史几乎和银河政府同样悠久，但却至今无人从中释放。
戈修无趣地撇撇嘴，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哦。”
他的态度实在太过随意，几乎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明白审判的内容。
审判长的声音不由得微微一顿，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或者，你还可以选择进入最新开始试验的强制性惩罚改造系统，在虚拟世界中服刑受惩，消除1156点作恶值后即可获得自由，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逝比例为一千比一，你的实际刑期将大大缩短。”
闻言，戈修掀起眼皮，直直看向头顶二十四小时无间断运转的监控仪器。
他的眼神很清醒。
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审视和忖度。
那视线扎入镜头，钻过电路，穿透屏幕，仿佛能够直接割裂皮肤，刺入颅骨，令人下意识地感到战栗。
仿佛一丝轻薄的刀锋，闪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贴上来的瞬间只是冷。
审判长的心头猛地一跳，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坠入深渊的错觉。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忘了对方身在何处，下意识地向后一缩，肩胛骨撞上了椅背才骤然清醒过来。
戈修突然笑了。
他懒散倦怠的面孔仿佛骤然鲜活起来。
在那种美的近乎非人的外表下，仿佛有种难以捉摸的疯狂在他的眸底跳跃着，不稳定的因子隐约翻腾，带着诡谲而致命的吸引力，危险可怖，又天真纯粹。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当然是第二种。”
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声线平静，但无法抑制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却仿佛电火花般在他的嗓音深处噼啪作响。
即使知道二人间隔着绝无可能穿透的层层防护措施，审判长依旧感到背后生寒。
他不敢耽搁，匆忙按下了早已等待许久的按钮。
窄小的空间内响起了毫无情感的机械声：“惩罚模式选择成功。”
下一秒，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有条条蓝色的纹路亮起，汇聚成高精度的生物金属链条，向着戈修的方向飞速地蔓延延伸，将他整个缠绕包裹起来，每个细小的尖端分化出无数的神经突触，没入他的皮肤。
那机械声就好像骤然在近处炸开，又好似突然被拉的格外遥远：
【审判生效】
【虚拟世界生成中】
……
戈修猛地睁开双眼。
意识仿佛是被从死寂森冷的深海中拉扯出来似的，骤然变换的声音，光影，气压，犹如凝聚成实体一般鲜明地向他倾泻而下，令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最先感知到的，是那浓重到几乎将他再次熏晕的滔天恶臭。
动物尸体血浆被高温蒸腾起来的腐坏臭味，混合着变质的食水散发出的霉烂气息，拧成了一股无法逃离的恐怖臭气，无孔不入地笼罩着整片大地，无数蚊蝇舞的嘈杂嗡嗡声肆无忌惮地响起，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哇哦。
戈修双眼亮了亮，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自己身处的地方。
他正躺在一个简易搭建的棚子下方，身下一张黑的看不清楚原先颜色的布料似乎就是他的床铺。
透过漏风的棚顶，能够看到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和起伏蔓延的无边垃圾，山峰一般地堆向天穹，仿佛要将那仅剩的一点缝隙也要挤占似的，脏污杂乱的颜色把视野中的每一处空白都填的满满当当。
戈修支起身子，还没有怎么用力，就感到一阵晕眩，胃里传来一阵痉挛似的疼痛。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瘦而肮脏，指关节突出，细细的骨头仿佛轻易就能折断，被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
有趣！
戈修被这个新奇的体验征服了，手指不断地收拢攥起，因饥饿和营养不良导致的虚弱感清晰地传来，让他格外的着迷。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小孩猫着腰钻了进来，瘦猴似的面孔在看到戈修的瞬间亮了起来：“小七你终于醒了！”
他急急地跑了过来，差点被地上散落的垃圾绊了个跟头，但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似的，伸手拽起戈修就向外跑：
“选拔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快点快点！这次要是赶不上就要再等七年了！”
戈修被他拽出了破破烂烂的棚子，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他抬起头，整个世界的全貌终于彻底展现在了眼前。
无边无际的垃圾堆叠成高高的山丘，目力所及的地方都覆盖着各色各样的腐臭垃圾，在高温中发酵成近乎生化武器般的恶臭，透过阴沉而稀薄的大气，能够看到不远处已然熄灭的恒星，和停留在半空中遮天蔽日的庞大星舰，这个被垃圾覆盖的星球死气沉沉，犹如被世界抛弃的一隅。
就在这时，戈修的耳边响起一个毫无情感的声音：
“欢迎来到惩罚世界一：垃圾星。”

第2章 垃圾星
戈修被眼前的半大孩子拽着，迈着两条虚软的腿，歪歪扭扭地向前跑着。
污浊而闷热的大气罩在地面上，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绵延起伏的垃圾高山，看不出颜色的腐烂废弃物在脚下发出湿软的吱吱声，混杂成难闻的恶心气味。
那个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欢迎7098号罪犯戈修进入强制性惩罚改造系统，经检测，您的刑期为1156年，折合为1156点作恶值，作恶值完全消除后即可获得自由，在惩罚世界内每度过一年，可固定减少一点作恶值，若受惩罚程度超出阈值即可额外减少对应作恶值，具体数额将在惩罚世界结束后由审核团进行人工结算。”
合着这是他越惨，刑期越短啊。
还挺公道的。
戈修沉吟片刻，抛出了第一个问题：“所以，无论这个世界中发生了什么，只要度过一年就能减少一点作恶值，对吧？”
“是的。”
“即使我在这段时间其实过的非常开心？”
对面沉默了半晌。
戈修无辜地眨眨眼，仿佛毫无威胁性的乖巧囚徒：“我只是做个假设而已。”
“……基础作恶值的减少只与虚拟世界内的时长挂钩。”
那就是可以了。
戈修弯了弯眼眸，无声地扯开一个笑脸，虹膜上倒映着远处漂浮着的恒星遗骸，漆黑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几乎显得有些邪性：
“好的。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似乎被戈修的问题干扰到了，那个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请7098号罪犯端正服刑态度，您的虚拟世界难度会根据审核团评定而划定，第一个惩罚世界为初始难度级别，后续难度将根据罪犯改造进度及悔改态度进行调整。”
它的声音仍旧是冷冰冰的，没有丝毫的波动起伏，也不知道是威胁还是告诫。
戈修姿态散漫地点点头，令人疑心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嗯嗯，明白明白。”
这时，跑在戈修前方的那个少年气喘吁吁地慢下了脚步，一种极其不寻常的喧闹声出现在了他们的前方不远处，不同于早已占领整个星球，常年盘旋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上的蚊蝇发出的嗡鸣，反而更像是拥挤群聚在一起人群发出的嗡嗡交谈声。
两人在及踝深的垃圾堆里艰难地穿行。
绕过挡在面前的庞大垃圾堆之后，眼前瞬间开阔了起来。
和这一路上经过的由垃圾堆就的丘陵不同，这里的地面是平整夯实的，像是一个人工造就的巨大广场，带着明显的文明痕迹，在这个仿佛被遗弃的世界中显得格外突兀。
此刻，这个广场上正被挤的满满当当。
挤在广场中的每个人都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他们因饥饿而深深凹陷的两颊呈现着枯槁的青灰色，但是每个人的眼珠却被同样的神情照亮，焕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光彩。
就像是在黑暗中匍匐着的生物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微光，坠入深渊的灵魂攥到了向外攀爬的蜘蛛丝。
而那个拉着他戈修一路奔跑过来的少年，眼中也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他踮起脚尖，越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希冀而渴望地向前望去，细瘦的手指汗津津地攥着戈修冰冷的手，轻轻地摇晃着：
“据说，这次的名额比上次要多一倍呢，我觉得说不定我们这次可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只听一个奇怪的金属摩擦声从上方传来。
广场中的人们瞬间噤声，偌大的广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那悬浮在半空的巨大星舰端端正正地停在广场的正上方，星舰下方的保护罩缓缓打开一个豁口，一只银色的金属小球从中飞出，匀速地飞到人群的正上方，浅蓝色的全息投影从球体的下方投射出来，将整个广场范围的人群全部笼罩在其中，一个温柔而平静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根据联盟人道主义法令第三十六条款项，为保障边缘星群住民基础人权，联盟将于固定时间段随机选拔边缘次等星系体质及精神力合格人群进入高等级星系，通过选拔者在完成基础服役期后，联盟将负责退休后赡养事宜……”
那庞大的全息投影如流水般地波动着，随着女声的叙述变换出一幕幕的图景：
高等级的星际城邦，有序宽敞的天际航道，充裕的物资，干净的住所。
浅蓝色的光在空气中流淌着，印在人们瘦削的面孔上，倒映在他们凹陷的眼窝里，无尽的渴望仿佛能够从他们的眸子里倾泄出来，在这颗废弃星球恶臭污浊的空气中蔓延着。
注视着眼前的一幕，戈修不动声色地眯了眯双眼。
他的神情冷淡而平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漠然，在人群中的一众狂热的面孔中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
然而，所有人都沉浸在全息投影勾画的美好愿景中，无人注意到他的与众不同。
灰暗的大气凝滞静寂，垃圾堆内蚊蝇飞舞，没有障碍物，更没有看守。
戈修收回视线，将目光定格在自己身边瘦猴一样的少年，忽然压低声音，说道：
“如果我是你，就现在离开。”
小一仿佛一个骤然被从睡梦惊醒的人似的，先是懵了一秒，然后半是吃惊半是茫然地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小七。
对方早已自然地调转了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银色圆球，双眼懒散地半眯着，漆黑的瞳孔被环绕在身侧的全息投影染上一丝诡谲的幽蓝，虽然那张脏兮兮的脸上仍旧是和之前完全相同的五官，但不知道为何，却给小一一种格外的陌生的感觉。
小一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仿佛为了掩盖心中的不安，他有些恼羞成怒地甩开对方的手：“你……亏我还好心去棚子里叫你，你居然想让我不参加选拔？我都没担心名额被占用，你，你这也太没良心了！”
他抱着手臂，负气地扭过身去，不再去看那个比他还要矮上半头的少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背后凉飕飕的感觉却久久没有消失，那种心不落地的慌张感令小一十分难受，就连身边幻化出无数美妙事物的全息投影都没法让他重新振奋起来。
戈修的视线若有若无地从他的背影上扫过，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然后淡淡地挪开了视线。
那个平和温柔的女声停止了介绍，笼罩着整个人群的全息图景也被再一次收回了银色圆球中，失去了虚幻影像的遮挡，垃圾星的荒芜与肮脏再一次出现在，大家不由得发出了失望遗憾的叹息。
“此次E535星参与选拔3356人，选拔名额：400人。”
人群中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压低的音量掩盖不住即将满溢出来的雀跃，很显然，这次的名额要比以往的多上许多。
庞大星舰的底部缓缓地裂开一个巨大的缝隙，犹如一张钢铁的大嘴，密密麻麻的银色圆球从中吐出，在人群的上方徘徊着，投下无形的射线扫描着整个广场，戈修下意识地向旁边闪了闪，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只是皱了皱眉头，脚下没动。
“扫描结束。”
那个温柔的女声再度响起：“未被选择的居民请不要放弃希望，联盟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勤劳，忠诚，服从，下一次的幸运儿就会使你。”
话音刚落，戈修就感到自己的脚下一轻，头顶有种吸引力牵拉着他向着空中飞去。
他抬头看去，只见其中一个圆球停留在他的头顶，一道白色的光柱投射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带着他向着那艘星舰的底部飞去。
戈修将手指插在破破烂烂的兜里，若有所思地环视四周。
密布垃圾的广场上方，还有其他399道光柱，每个圆球下方都带着一个人飞向空中。
戈修掀起眼皮，转而看向停泊在半空中的星舰。
他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仿佛除了那漆黑的金属底板之外，眼底再也放不下其他的东西。
一丝微弱的笑意掠过他紧闭的双唇，仿佛眼下这正是他所期待发生的情形似的。
脚下的垃圾星越来越远，广场上被留下的人们或失落或嫉妒的枯瘦面孔逐渐模糊，层层累累的垃圾堆逐渐缩小成五颜六色的山丘，那仿佛生化武器般的恶臭也在逐渐远离，新鲜干净的压缩空气从上方的圆球中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几乎给人一种荡涤身心的错觉，头顶遮天蔽日的星舰敞开了着陆舱，那敞开着的钢铁大嘴仿佛象征着新生的希望，静静地接纳着他们的进入。
对于这些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垃圾星的原住民来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仿佛就像是做梦一样。
他们第一次用干净的水清洗了身体，穿上了干燥的衣服，拿到了分发下来的足份营养液，甚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智能手环，小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身上的柔软的布料，脸上露出了夹杂着不安和惶恐的神情，耳边传来其他人惊叹的窃窃私语：
“手环居然能亮光！”
“……我身上的衣服竟然是完整的，一个洞都没破……”
“我居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饿……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小一抬起头，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小七的身形，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瘦小低矮的少年，他有些不安地抿抿唇，又低头摸了摸牢牢箍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环，那冰凉凉的触感令他踏实了不少。
或许小七只是被挤在了人群后面吧。
之前是自己太粗鲁了，等下了船一定要跟小七好好道歉才行。
小一暗暗下定决心。
就在这时，几个身穿制服的高大男人走了过来，带着他们走进了休息舱，休息舱的面积不小，但是却十分的拥挤，一张张窄窄的床紧紧地靠着，一共四层，中间的过道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每张床上都有编号，整整四百张床满满当当地塞在不大的空间内，几乎让人有些窒息。
在经过了一阵混乱后，小一终于找到了带着自己编号的床铺，他躺在窄小松软的床铺上，耳畔传来星舰飞行的轻微震动声，神经仍然由于兴奋而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他本来以为自己恐怕很难睡着，但是在灯光暗下的瞬间，小一就感到一阵难以抵挡的睡意袭来，拉扯着他坠入黑沉的睡眠中。
朦胧间，他挠了挠隐约有些刺痒的手腕，翻了个身。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人在交谈，那声音仿佛从千万光年外传来似的，又好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薄膜，怎么也听不清楚。
“……麻醉剂注入了吗？”
“当然。”
“放心，一个个都睡的跟死猪一样。”

第3章 垃圾星
仿生光源将星舰的走廊照的通亮，金属结构反射着冷冷的光。
几个身穿制服的男子站在休息舱的门口向内窥视，半敞的舱门内一片黑暗，隐约能够听到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他们转身向顺着走廊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肆无忌惮地交谈着。
“这次奴隶场那边需要多少人？”
其中一人打开手腕上的电子光屏，回答道：
“总共需要三千人，我们这艘船的指标是一百五。”
另外一人点点点头：“行，顺便再选上五十个骨骼长相不错的给战争抚慰部送去，他们那边刚刚下了单子。”
那个低头看着电子屏的船员突然步伐一顿，他不解地拧起眉头，伸手在屏幕上点触了两下。
“怎么了？”
一人注意到了不对劲，停下来问道。
他犹疑地指了指屏幕上的光点：“这里，有个手环显示生命体征是无。”
另外一人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说道：“估计又是出故障了，这些手环早就被淘汰倒卖了几手了，正常，你用管理员密码重置一下就行了。”
船员输入了密码，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处。
他低低地骂了声，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看来现在只能从硬件处重启了。
他的同伴中爆发出幸灾乐祸的哄笑：“走走走，喝酒去，让他一个人去货舱跟货物待在一起吧，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船员冲他们比了个粗鲁的手势，一边在心中咒骂着这个延长自己工作时间的垃圾手环，一边一肚子怨气地转身钻进了漆黑一片的货舱。
货舱内拥挤而闷热，虽然垃圾星的住民简单地清洗过身子，但是那种浸泡他们几十年的恶臭不是那么轻易能够消散的，在被塞的满满当当的船舱内令人感到窒息。
船员满脸厌恶地屏住呼吸，艰难地在狭窄的床铺之间穿行。
他终于走到了手环显示的定位，于是便借着电子屏发出的蓝光，低头向着床上看去。
下一秒，船员愣住了。
那张窄小的床上空空如也，洁白的床单平整的没有一丝皱褶，看不出有人躺过的痕迹，而枕头上则是端端正正地放着那个统一分发的金属手环，在黑暗中静静地闪烁着微光。
脑后传来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轻柔的贴着他的耳边响起，仿佛枕边情人的絮语，在漆黑一片的船舱中却犹如鬼魅一般：
“在找我吗？”
船员心中大骇，但是还没有来得及扭头，就感到一双冰凉的手攀上了他的脖颈，精准而狠辣地扼住了他的颈动脉。
在昏迷的前一秒，他看到了袭击者的脸。
半大的少年瘦的皮包骨头，颧骨生硬地突出，泛着营养不良的惨青色，和垃圾星上的其他人丝毫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眼眶里的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闪烁着诡谲的冷光。
仿佛沉睡于深渊的兽缓缓地裂开血腥的口，冲着猎物扯出一个邪恶而疯狂的微笑。
紧接着，船舱内重归寂静。
戈修注视着那比自己壮硕一倍的船员一头栽倒在空床上，眼底压抑着的兴奋意味仍旧黑暗在闪闪发光。
他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后弯下腰，熟练地开始搜刮那人身上有用的东西。
身份卡，智脑，三四剂麻醉剂，两剂肾上腺素，半包烟草替代品，以及一块糖果。
戈修谨慎地端详了一下那个躺在他手心里的小小糖块，它被铝箔材质的糖纸包裹着，上面印着几个小字：“物资处统一发放”。
他摸索着剥开糖纸，试探性地嗅了嗅糖球。
甜的。
戈修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糖球表面，眼前微微一亮，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整个糖果塞进了嘴里。
工业化的糖精味道单调而强烈，利剑般划过味蕾，迅猛地攻占了他的感官。
少年像猫一般慵懒地眯起了双眼。
他笑眯眯地将船员的脚塞到床铺里侧，然后轻巧地跳上了床，两条细瘦的腿暂时还碰不到地面，只能垂在半空中，悠闲而愉快地摇晃着。
戈修低着头，一边专注地研究着他从船员身上摸出来的智脑，一边舔舐着在口腔内缓缓融化的劣质糖果。
那淡蓝色的电子屏幕在黑暗的船舱中亮起，给他的脸映上了一层莹莹的浅蓝。
数分钟后，戈修终于一目十行地扫完了全部的资料，抬起了头。
他若有所思地歪着脑袋，沉思了一小会儿，然后轻巧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游鱼似的溜到了小一的床前，从口袋里掏出肾上腺素，从他的手背上注射了进去。
小一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茫然地睁开了双眼，他慌张地大吸一口气，但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丝毫的声音，就被戈修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嘘。”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经过了短暂的失神，小一终于认出了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谁，他又惊又喜，微微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
在戈修放开他之后，小一才压低声音问道：
“小七？你怎么……”
他话还没有说完，戈修就将手中还亮着屏幕的光脑扔到了他的身上，那张闪烁着莹莹蓝光的屏幕正对着小一的脸。
小一愣了愣，旋即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
他认识的字不多，最多只能分辨出贴在不同垃圾上面的字符，以确定什么可以捡回家，什么根本不该靠近。
但是这也足够了。
尤其是戈修还特意选取了文字相对简单，图示更多的部分展示给他。
小一越读越心惊，到最后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原来，那个所谓的联盟人道主义法令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那些边缘星系当中密布着被联盟抛弃的废弃行星，在矿石资源被榨干之后成为了星际内的垃圾倾倒处，但是联盟不舍得放弃上面的劳动力资源，而通过这个方式，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够用最少的资源消耗或许更多的廉价劳动力，而且还节约了镇压暴动的成本，而那些被拐骗来的廉价人力要么成为了苦役奴隶，要么被低价贱卖给了不同的势力家族。
但是在某种程度上，联盟也并没有说谎，选拔者在完成基础服役期后，联盟将负责退休后赡养事宜。
……如果他们能够活得了那么久的话。
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小一虽然思绪混乱，但仍旧隐隐约约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如坠深渊般的恐慌感瞬间攀附而来，缠绕上他的喉咙。
他的眼睛地含着两汪眼泪，哆哆嗦嗦，六神无主地看向戈修：
“我……我……”
他想道歉，说自己之前不应该冤枉小七，同时他又满腹疑问，想知道小七是从哪里得到的信息，对未来的慌张和恐惧，和幻梦破碎的绝望充斥着他的内心，令他简单的大脑混沌杂乱，一时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站在床边的瘦弱少年却弯下腰，用指腹揩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戈修的声音很低，几乎只余气音：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我有个主意，能让我们都安全地离开。”
对方的手指冰凉，动作沉稳镇定，但却莫名带着种难以言说的不详意味。
小一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小，小七，你……你准备干嘛？”
黑暗中虽然看不清楚彼此的面孔，但是对方沙哑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边，少年的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清晰可辨的笑意，但是在那平静到可怕的声线下，仿佛还有什么歇斯底里的东西在撕扯跳跃，兴奋尖啸着。
小一甚至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对方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抢船。”
驾驶舱内，舰员们正在肆无忌惮地谈笑着。
这艘是货物运输型舰船，驾驶操作可由智脑全权代理，再加上又是执行这种低危任务，所以舰内成员一共只有八人，七个普通舰员，还有一个低级士官。
星舰的控制版上显示着自动驾驶模式，操控着这艘舰船在广袤漆黑的宇宙间匀速地穿行着，大大小小的天体从舰体边划过，一派宁静。
这次收获颇丰，上面下的单子里有不少油水可捞，这让船内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愉快。
就连作为高级物资的酒精都从仓库中取出，作为这趟旅途的犒劳。
他们一边推杯换盏，一边用粗俗的语言大声谈笑着。
在热闹喧嚣中，士官打扮的那人频频地看向紧闭的舱口，烦躁地皱了皱眉头：
“利奇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修个控制手环要费多长时间？”
另外一人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揶揄而猥亵地说道：“说不定又看上了哪个姿色上乘的货物快活去了。”
对于他们而言，这些位于边缘星系的住民早已不再是人类，而是能够让他们大发横财的货物，或是某种开发成本极低的矿藏，这些货物的身体和容貌都是可以被交换卖出的财产，是物品，而非同类。
士官眉头拧的更紧，啐了一口唾沫：
“都跟他说过多少次了，有的主顾只要干净的，他糟蹋的货物价格可是要从他的分成里面扣的。”
还没有继续聊上几句，驾驶舱内突然被闪烁的红色警报灯照亮，机械的声音响彻整个控制舱：
“警报，燃料舱泄露！警报，燃料舱泄露！”
士官站起身来，熟练地在电子屏上点划了两下，将受损处的信息调了出来，先是一愣，然后气愤地骂道：
“妈的，又是前天利奇修补的那块漏洞，就连破损数据都是一样的，这小子干活也太偷懒了，现在又跑的没影……”
他骂骂咧咧了一阵，然后吩咐道：
“你们几个拿着工具去修理一下，你，你去货舱找到那个懒货，管他在哪个人身上都把他给我揪起来。”
三个人去修理燃料舱漏洞，一人去了货舱，驾驶舱内一下子还剩了四个人。
燃料舱的漏洞确实不是非常严重，修补只不过需要短短几分钟。
那三人一边骂着工作手脚不利落的利奇，一边收拾着工具箱转身向外走去，但走到门口，却发现背后的舱门不知道何时居然紧紧地锁住了，他们赶忙上前查看。
透过隔离玻璃能够看到外面的刷卡处被破坏，一个身穿货物衣服的瘦小少年慌慌张张地消失在了远处的走廊尽头。
他们一惊，赶忙打开通讯器，将自己的见闻向驾驶舱内的士官报告。
与此同时，电子屏幕上出现了那个被派去货舱的舰员的面孔，他神情慌张地叫嚷道：“利奇被打昏过去了，有两个货物逃跑了！”
士官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吩咐道：“准备启动应急程式。”
应急程式专为防止货物逃脱，即在除驾驶舱以外的整个舰艇范围内释放高浓度的麻醉气体，确保所有在驾驶舱之外的活物陷入昏迷状态，即使有舰员昏迷也不要紧，驾驶舱内有大量的肾上腺素，可以在保证货物被迷晕之后，将同样被困在舱外的舰员弄醒。
他掀开操控主板上一个小小的玻璃罩子，按下上面鲜红的按钮。
下一秒，士官就感到脑袋一晕，视线开始模糊了起来，他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大骇：“怎，怎么可能……！”
还没有等他说完，高浓度的麻醉气体瞬间见效，驾驶舱内的四人接连栽倒在地。
而那个刚刚从货舱内走出的舰员则是一脸懵逼。
他都已经做好被麻晕的准备了，但是这么久了，为什么他整个人还是清醒状态？
他还没想明白，就感到自己的脑后受到了毫不留情的一记重击，眼前瞬间一黑。
只见那高壮的船员身形一晃，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露出了刚才被他的身形完全遮盖的瘦小少年。
戈修眯起双眼，他注视着船员失去意识的身体，漆黑的眼底闪烁着纯然的兴奋和愉悦。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螺丝刀抛起又接住，轻飘飘地吹了声婉转的口哨：
“做个好梦。”
小一有些战战兢兢地从不远处的走廊里探出头来，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那个……他，他晕了吗？”
戈修从不省人事的船员身上轻巧地跳过，孩子气地挑挑眉，扯出一个美丽而罪恶的浅笑：
“像死猪一样。”

第4章 垃圾星
戈修留恋地舔了舔了嘴里残余的糖块。
那一块完整圆润糖果已经消融成了边缘锋利的薄片，舌面蹭过时在味蕾上留下微小的痛感。
应该多搜刮几个人的口袋的。
戈修不着边际地想着。
但他脚下步伐却不停，轻盈而迅速地顺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去。
小一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胆怯而好奇地打量着舰艇内的模样。
透过金属舱门上的隔离玻璃能够看到驾驶舱内十分安静，四个舰员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湛蓝的巨大屏幕上显示着自动驾驶的图标，专门储存高级物资的金属瓶倒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滴滴答答地顺着桌沿流到地面上。
小一扒着窗沿看了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戈修只是淡淡扫过，然后就毫不关心地收回视线，转而低头鼓捣着自己从舰员中顺来的智脑。
小一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震惊而崇拜地扭头看向戈修：“我的天啊，小七，你怎么做到的？”
戈修耸了耸肩，单薄的尖瘦肩头从统一分发灰白衣料下突出，如同一个棱角分明的休止符。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智脑里显示他们的应急程式是将驾驶舱外的所有区域麻晕，那说明驾驶舱内一定有独立于舰艇外的空气系统，而且足够密封，无法使舱外的麻醉气体渗入。”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在湛蓝的屏幕上灵活地点戳着，神情云淡风轻，仿佛在说着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所以我找到了星舰线路图里的控制管道，把里面的线路重接，保证只要他们启动应急程式，麻醉剂就会施放进驾驶舱内的空气循环系统。”
随着他的操作，驾驶舱内的独立换气系统嗡嗡地开始运作，迅速地将驾驶舱内的高浓度麻醉气体替换成正常的压缩空气。
戈修从口袋里掏出利奇的身份卡，在门口的“滴”的一刷。
唇角无声地勾起：“好了。”
下一秒，驾驶舱的舱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地打开了。
少年做了个夸张而滑稽的谢幕姿势，仿佛在冲着看不见的观众致敬。
小一敬畏地注视着自己这个童年玩伴，几乎有些胆怯，但他左思右想，还是鼓足勇气问道：
“小七……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戈修的步伐一顿，极为认真地思考了两秒，然后字斟句酌地说道：
“我做了个梦……”
他抬起瘦骨如柴的指节压在下唇上，唇边带着莫测的笑意，半真半假地说道：
“梦里，有一个陌生人告诉我，我上辈子拥有属于自己的舰队。”
他冲着一头雾水的小一狡黠地眨眨眼，然后不等他继续发问，就转身跳进了驾驶舱内。
戈修先是跨过地上不省人事的船员，熟练地开始翻箱倒柜。
十几分钟后，他把搜刮到的麻醉针剂，肾上腺素和船员身上的身份卡智脑等等收拢到一起，在驾驶舱的地面上堆成一堆。然后把所有的糖果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最后，他掏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东西，走向了地面上昏迷不醒的士官。
在整个过程中，小一则在驾驶舱内稀奇地摸摸看看。
他现在已经从刚才得知真相的惊慌和恐惧中缓过神来，脸上终于有了些这个年龄的兴奋。
“小七，那，咱们接下来回去吗？”他有些胆怯地注视那张驾驶座，小心地探出手，稀奇地抚摸着上面仿生材质的纹理，双眼亮晶晶的问道。
戈修又剥了一颗糖果塞进嘴里，头也不回，用含混的声音说道：
“不回。”
小一愣了愣，在思考了几秒之后，他点了点头，故作深沉镇定地说道：“嗯，你说的对，垃圾星的环境太差了，现在咱们带着大家可以去别的更好的星球生活。”
这次，戈修停下了自己手头的动作。
他抬头看向小一，左侧的脸颊被糖块顶的鼓起，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但是他的神情却格外专注，漆黑的眼珠犹如漩涡，带着种奇谲的吸引力。小一被他看的后背发麻，几乎想要掉头就跑。
下一秒，戈修打破寂静，没头没脑地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按照智脑上的数据去破坏燃料舱吗？”
小一缓缓摇头。
“因为那个地方是那个船员才刚刚修理过的，所以在其他人看到传回来的数据之后只会疑心是他的工作没有做好，而不是舰船本身出了问题，所以他们才会让自己人进行修补，而不是向主舰发送报告。”
戈修慢条斯理地解释着。
“发送报告就怎么……？”
小一剩下的话突然梗在了喉咙里。
他注视着少年那瘦骨嶙峋，却神情难辨的面孔，余光瞥到了主控面板上仍旧亮着的“自动驾驶”标识，莫名打了个寒颤，心里犹如闪电划过般骤然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小一哆哆嗦嗦地问道：“小，小七，你该不会……”
戈修勾出一个纯良的微笑，露出了两颗可爱的虎牙。
但他眼底闪烁着的兴奋光芒却与他的表情没有半分相符，那种极端纯粹而邪性的热度，几乎令见者胆寒畏惧：
“没错，咱们接下来的目的地是：主舰。”
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戈修的手中用力一拽，躺在地上的士官瞬间被系在脚上的绳子头朝下吊了起来。
他将绳子系在一旁的横杆上进行固定，然后从地上摸出一只肾上腺素，给士官注射了进去。
士官猛地睁开了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些慌乱地挣扎了起来，但是倒吊的姿势令他大脑充血，无处用力，在半空中弹跳的样子活像一条脱水的鱼。
戈修盘腿坐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挣扎。
几分钟后，士官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喘了两口气，环视了一圈，发现整个驾驶舱内只有两个瘦瘦小小的半大少年之后，稍稍放下了心。
看来既然这场暴动的范围并不大，罪魁祸首也只有两个小孩而已。
他冷笑一声：“仅凭你们两个能做到这个程度，真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也到现在为止了。”
只可惜士官现在仿佛风干的腊肉似的在空中摇摇晃晃，这样的光景使得他话语中的威慑力被冲淡了大半。
屏幕上的自动驾驶闪烁着莹莹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令他的气焰更盛：“这艘货舰是向主舰驶去的，除非有密码，不然自动驾驶是不会取消的，你现在投降，把我放下，我还能看给你们留个全尸，不然等回到了主舰，你们会求——”
戈修唇上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浅笑。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倒吊着的男人，仿佛孩童注视着在手中挣扎着的昆虫一般，神情中带着种近乎纯真的恶意。
士官接下来的话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戈修快速地报出了一连串的数字。
士官僵住了：“你怎么……”
这个少年刚才说的数字，赫然就是管理员密码。
怎么可能？
戈修笑眯眯地注视着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这种反应。
他用一根手指点在士官眉心推去，让他整个人在半空中晃荡了起来。
全然倒置的视线因摇晃而变得更加模糊，少年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尚显稚嫩的声线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仿佛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无上的享受：
“你们这种大小的舰艇，密码只会设置一个，只要有了管理员的光脑，破解能有什么难度？”
士官咬紧牙关，还没等他想出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就只听对方紧接着说道：
“不过别紧张，我不准备取消自动驾驶模式，更不准备把船开走。”
什么？
士官一愣，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不准备把船开走？什么意思？
戈修歪着头，表情无辜：
“现在，你要把关于主舰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
他说话的方式是那样轻描淡写，但是内容却犹如平地惊雷。
士官头脑空白了一瞬，好久才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两人要做些什么了，他面容失色，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变冷凝固，惊骇的话语脱口而出：
“你疯了？”
戈修则是用更加灿烂的笑脸回答他的问题。
士官的背后渗出了冷汗。
他不傻，在经历了刚才的事情之后，更不可能把眼前的少年当成一个侥幸逃脱的货物，如果向他出卖主舰信息，引狼入室，带来的后果可是比弄丢一船货物严重多了。
他的神情坚定了起来，一口回绝道：“不可能！”
士官的心中尚存侥幸，毕竟飞回主舰需要的时间不算太长，只要自己到主舰之前咬定不松口就可以，就算他们临时变卦也没有关系，货船上都有定位装置，他很快就能被解救出来。
而等他自由了……
士官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这种贱民居然敢这么对他，他一定要打折他全身的骨头，扔到饿了三天的狼群里，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戈修遗憾地摇摇头，仿佛在真切地为他感到可惜：
“真糟糕。回答错误。”
说着，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智脑，骤然亮起的屏幕把他的指尖映成了浅浅的蓝色。
戈修一边把玩着智脑终端，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们的控制手环可真是个好东西，我刚才看了看，居然还有电击功能……”
士官背后一凉，一种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自己被绑缚在身前的手腕——
手腕上空无一物。
还没有等他搞明白怎么回事，就只见眼前的少年璨然一笑，仿佛一个恶作剧完成的小孩，天真又狡黠地说道：
“猜猜我把它塞到哪里了？”
士官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信息，就感到一阵狂暴的剧痛骤然从自己的两腿间传来，几乎能把人撕裂成两半，如此剧烈的痛楚令他在空中疯狂颤抖，把自己蜷缩成了虾米。
半分钟后，电击停了下来。
士官浑身冷汗淋漓，瞳孔惊恐地缩小，哆哆嗦嗦地注视着眼前笑容纯良无辜，但却仿佛恶魔再世的少年：
“你……”
戈修用舌尖将嘴里的糖块换到另外一侧，眯起双眼细细地端详着对方的表情，唇角微勾：“怎么？还不够吗？这里好像还有第二档……”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士官惊慌失措地大声制止道：“等等等等！”
戈修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故作疑惑地问道：“嗯？你现在想起答案了吗？”
士官脸色死灰，疯狂地点头：“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戈修露出灿烂的微笑，将智脑收了起来：“我需要它的人员配置和战斗设施，包括内部线路布防。”
他顿了顿，注视着眼前被倒吊着的士官，慢慢悠悠地补充道：“如果你说的信息有误，下一次我就会推到最高档——”
戈修的目光轻巧地划过对方抖如筛糠的双腿，尖锐的牙齿将口腔内残余的糖块“咯嘣”一下嚼碎——士官下意识一抖。
他唇边同样甜蜜的笑意稍稍加深，神情依旧纯良无害：
“毕竟我可不能保证它最后还能不能撑过下一波——相信我，我有的是方法验证真假。”
士官面如土色，心中最后一点希冀被彻底打破，他绝望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颤抖地点了点头。
说就说吧……
毕竟，对方只有两个人而已，总不可能真的对主舰做些什么，顶多寻找更好的逃跑路线而已。
士官在心底里自我安慰地想。
&#183;
莱伯特号是从战争中退役下来的八大主舰之一，在退役后，它被转而用作星际间的中转站，主舰上除了几艘被保留下来的小型作战战舰外，其余都被运输用的货舰替代，但是即使如此，它坚不可摧的能量屏障和身经百战的舰体主炮仍旧确保它拥有足够的作战和自保能力，是联盟的核心舰艇之一。
没人能够想到，在被派出接洽运输奴隶货物资源的十天后，它居然会被偷走。
在莱伯特号的定位装置从联盟的星际监控设备上消失的同时，一段视频被发送到联盟指挥部。
联盟指挥部位于中央星系的A级主星上，由昂贵的艾伯特亚精钢构成的巨大会议厅高高地悬浮在半空中，在亮如白昼的仿生光源照射着冰冷的黑色钢铁，棱角尖锐，线条笔直果断，威严而不近人情。
一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低气压在指挥部内弥漫着。
此时此刻，会议厅内巨大的圆桌上，坐着数位联邦常驻的高级军事长官，面色凝重地注视着圆桌对面浮空的电子屏幕。
数据由军事级别智脑扫描结束，没有附加任何病毒，上面也没有丝毫敌对势力留下的印记，仿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视觉文件而已。
之所以会引起联盟的重视，是因为，它从莱伯特号最后消失的坐标发来的。
下一秒，视频开始播放。
只见一个瘦的皮包骨头的少年出现在了巨大的屏幕上，笑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
“嗨！”

第5章 垃圾星
少年背后赫然就是莱伯特号的舰长室，无数悬浮的虚拟屏幕将整个画面映成一片荧蓝色。
他的身形瘦小，在宽大的舰长椅的衬托下，几乎像是蜷缩进椅子里的小孩，但是却没人敢真的将他视作无害的孩童。
很显然，对方应该就是这次事件的参与者之一，甚至可能是主导者，而他居然选取这个地方来拍摄这段视频，这种明晃晃的示威和嘲讽简直就像是是狠狠地甩了联盟一巴掌。
——在场所有军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少年笑眯眯地冲着镜头挥了挥手：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是莱伯特号的舰长……”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哎呀，不好意思，我居然忘记今天早上给她改名了！”
画面突然一转，切到了莱伯特号的外部远景。
在不远处恒星光芒的照射下，莱伯特号那曾经被誉为联盟之星金属舰身被镀上了一层金光，舰体上由银星矿石提取物描画的威严舰名被一道歪歪扭扭的红色油漆划掉，下面用奔放不羁的潦草字迹写着：
利维坦号。
几个毫无章法的大字由鲜红色的油漆写成，滑稽的仿佛出自小孩子之笔，在比例完美协调，线条流畅的钢铁星舰上显得格外突兀可笑。
画面切会舰长室。
瘦的仿佛能看到骨头的少年仍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从今天开始，利维坦号就不劳你们费心了，当然，如果你们念及旧情，实在想出军务费和维修费的话，当然我也不会拒绝的，所以，请在下次见面时带够足量星币喲！”
紧接着，视频结束。
视频很短，但是屏幕前的军官们鼻子都要被气歪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对方不仅偷船，擅自修改舰名，在舰艇身上用无人机携带的永久涂层乱涂乱画，甚至狂妄地向他们挑衅，这不只是对联盟法律的侮辱，更是对联盟权威的蔑视！
一个年轻将领愤怒地站起身来，向着坐在首位的将军行了一个标准的联盟军礼，眼底闪着怒火：
“请允许属下带领军舰追踪莱伯特号下落！属下定要让这个狂妄的逃犯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为联盟荣耀而战！”
将军面色阴晴不定地注视着定格在不远处的画面，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要冲动，这件事并不不简单。 ”
众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圆桌中央的将军身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莱伯特号在被劫持之前，它的防护罩并没有任何被触动痕迹，并且也没有任何舰员发送出一条求救信息。如果不是从内部击破的，那就是对方实力强大到能够研发出可以越过莱伯特号外的光能防护罩击中船体的武器，并且足以拦截至少四光年范围内的信号波，不然不会是这种情形。”
一个军官愣了愣，说道：“有没有可能是那位……”
将军摇了摇头，目光沉沉：“不好说，但是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说毕，他冷冷一笑：“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后手的。”
将军在自己面前的虚拟屏幕上轻轻点按几下，一个柔和的机械女声响起：
“应急模式激活，强制启动莱伯特号备用定位系统——启动中……启动完成。”
随着女声的落下，眼前悬浮在圆桌上方的浅蓝色星图上突然亮起一个明亮的光点，向着远离联盟控制区域的方向匀速前进。
众人皆是一惊：
“这是……”
将军缓缓眯起了双眼：“由于最近几个月逐渐严峻的局势，我命令所有的退役军舰上都有设置应急启动的备用定位系统，以防联盟的敌人意图抢夺，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圆桌边的其他军官面露敬佩之色。
星图上的光点缓缓地向着联盟控制区边缘的一片陨石区驶去，周围只有两三个荒凉废弃的行星，似乎是想要脱离联盟的掌控。
“派出三艘主舰，二十艘轻型战舰，全力追击莱伯特号！”
不管这件事背后有没有推手，都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惹怒联盟的代价！
与此同时。
在联盟天罗地网的监控范围外，这个视频信息数据从联盟军中泄露，飞向了占领区外一艘静静停泊着的漆黑军舰中。
这片区域没有恒星，被一片冰冷漆黑所笼罩。
这艘军舰是如此庞大，几乎是莱伯特号的两倍大小，外部包裹着的漆黑的精钢坚不可摧，舰艇轮廓精悍而简练，顶级的星际舰炮从外部防护层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看上去犹如一头沉睡着的猛兽，在黑暗中露出极具威慑力的獠牙。
在被重重防护罩包裹的舰艇顶端，在星舰的外部防空玻璃层内，是冰冷宽广的舰长室。
一张巨大的虚拟屏幕犹如一面完整的墙壁。
浅蓝色数据网中，少年狡黠的笑脸在屏幕上定格暂停，然后又被再次重新拖回视频开头，进行再一次的播放。
在被黑暗吞没的舰长室内，电子屏发出的荧蓝色光芒勾勒出不远处一个男人的身形轮廓。
他背着手站在屏幕前，肩膀宽阔，双腿笔直，极高的身量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
他的身上有一种近乎可怖的气场，那仿佛从骨子里渗出的杀伐冷戾被极其强大的克制力压抑收敛，但是仍旧有种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力量。
黑暗中，一声低沉沙哑的轻笑响起：
“有趣。”
&#183;
前莱伯特号，现利维坦号的舰长室内，戈修正坐在舰长的椅子上悠闲地摇晃着两条纤细瘦弱的小腿。
巨大的虚拟星图在悬浮在桌上，无数复杂的轨道和图标相互交织，仿佛一片繁杂蓝色星河。
他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星图，仿佛在透过眼前的图像审视着什么未知而邈远的东西。
星系被缩小倒映在他的眸底，犹如漆黑湖面上泛起的湛蓝波光。
小一在门口偷偷地窥探了好几眼，因犹豫而裹足不前。
戈修突然抬起眼帘，视线犹如某种有形的箭矢般破开空气，直直地射向站在门口的小一。
他挑挑眉，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嗯？”
小一仿佛被骤然从梦境中唤醒的眠者，慌乱间跌进了舰长室内。
这段时间来的经历对他来说也确实是一场梦境。一场惊心动魄的美梦，仿佛是某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和光怪陆离的幻境的结合体。
小一的脚下现在都还是是虚的。
生怕在下一秒就会梦醒，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自己正躺在破烂的垃圾棚底部，透过被恶臭环伺的垃圾山尖端注视着星球污浊的天空。
他紧张地深吸一口气，开始报告舰艇的现况：
“截，截至现在，莱伯特号上的货舰只归来了八艘，其余的都仍旧在外执行收揽货物的任务未归，再加上我们乘坐的那辆货舰中的人数，共三千二百人……”
戈修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目光停留在悬浮在面前的星图模型上，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有规律地轻轻点着
小一有些战战兢兢地看了眼戈修，声音下意识变小：
“……只有四十二人留下来了。”
在完全接管莱伯特号之后，他根据戈修的吩咐，为被绑架来的人解释了现在的状况，并且告知了现在可供选择的两个选项，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留在已经易主易名的利维坦号上，和他们两个人共同对抗整个联盟的追捕，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他们可以乘坐来时的货舰回到他们原先的星球，并且该货舰及货舰上的物资可以不必归还。
这两个选项的利弊显而易见，正常人都会做出合理的判断。
所以绝大多数人都选择回到自己曾经的星球，虽然环境恶劣贫瘠，但是只是性命无忧，并且还有一整个货舰上的物资作为补偿。
只有四十二个人愿意留下。
小一沮丧地垂着眼，等待着戈修的反应。
但是，预想当中的愤怒却久久没有到来，于是，他偷偷抬起眼，却见正好对上了戈修漆黑的眼眸。
小一愣住了。
戈修的脸上并不悦之色，恰恰相反，他的双眼微眯，唇角略勾，神情难掩愉快。
仿佛一个成功的建筑师端详着自己的图纸，一个操纵棋盘的人观赏着自己的杰作。
小一难以理解地拧起眉头，忍不住发问道：
“小七，你为什么要把现在的真实情况告诉他们啊？如果不告诉他们，说不定咱们的帮手还能多一点，还能多点胜算……”
戈修再次看向眼前的星图，漫不经心地说道：
“要的就是人数越少越好。”
小一茫然地眨眨眼，没有理解戈修的意思。
“利维坦号是退役的战争主舰，即使被改造成了货物中转站，也没法供得起三千人的物资需求。”
“但是，那……那那些货舰呢？”作为一个穷惯了的垃圾星住民，小一对那些白送出去的物资仍旧控制不住耿耿于怀。
“在现在的情形下，货舰只能拖累我们的行动速度，”戈修打了个哈欠，细瘦的腰身在宽大的舰长椅内抻直，犹如一只在火炉边伸懒腰的猫咪，声音沙哑，似有深意：“而且……它们自有其他用处。”
小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见戈修从椅子上轻巧地蹦下，走向巨大的舷窗边，窗外璀璨的星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层浅蓝色的光辉，令他削薄如纸的身躯被衬的愈发渺小。
他凝视着窗外，不紧不慢地问道：
“在这次之前，每艘货船只有200人的指标，但是这次每艘舰艇的指标都翻了一倍，为了运输更多劳役，莱伯特号甚至减少了星际重炮的装备，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一愣愣地摇摇头。
戈修扭头看向他，漆黑的虹膜上倒映着缩小的星海银河。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当然因为他们的前线需要更多服役的炮灰呀。”
他的话音刚落，桌面上悬浮着的星图上突然浮起一个鲜红色的巨大警示，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舰长室：
“警报，警报，有多个高等级能量反应靠近！”
小一呼吸一窒，慌乱地抬头看向那被染成红色的巨大星图，只见那原本只有利维坦号孤零零一个标识的区域里，突然亮起了几十个鲜红的光点，迅速向着他们的方向围拢过来，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五个小时他们就要被追上了！
小一惊恐地瞪大双眼，背后瞬间被汗水浸湿，手脚冰凉颤抖——
怎，怎么回事？
他六神无主地寻找着戈修的身影，仿佛溺水者无助地寻找着波涛中的浮木。
戈修再次扭头看向舷窗外。
他漠然地凝视着漆黑的宇宙，仿佛在透过苍空和天体，凝视着什么渺远而不可见的存在。唇角微微勾起，就像……
眼下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一样。
小一下意识地浑身一抖，感到一阵寒意从自己的脚下升起，迅速地蔓延了他的全身。
就在这时，戈修扭回头来。他的眸底闪烁着压抑的兴奋和狂热，仿佛潜伏于深渊的魔鬼于电光石火间投来转瞬即逝的一瞥，有种近乎非人的阴冷诡谲。
他舔了舔唇，轻声细语道：
——“战争要来了。”

第6章 垃圾星
联盟派出的军舰以最快的速度向着莱伯特号的定位驶去，在星图上，象征着联盟军的图标与莱伯特号的相对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最终在联盟边缘的星系群追上了那个孤独的蓝点。
科顿少将还很年轻，联盟的深蓝色军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意气风发，他站在作战室内，信心百倍地注视着星图上逐渐靠近的光点。
这次是他主动请求率兵追击的，关于这次事件的始末科顿现在已经了如指掌，根据他事前对莱伯特号上的武器及舰艇装备的了解，在联盟军压倒性的火力下，它基本上没有任何的抵抗之力。虽然在八个小时前，莱伯特号突然加速，导致它暂时拉开了距离，但是很显然，在它走投无路地奔向了星系边缘的陨石群之后，速度就明显地减慢了下来。
前方是全星际都有名的陨石区，即使是高机动的轻型艇也不敢轻易驶入这片区域，更何况是一艘如此庞大的星际主舰，无论是多么经验丰富的舰长，驶入其中之后必然会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科顿甚至都能够想象到自己带着莱伯特号凯旋之后，那功勋加身，众人敬仰的盛景。
一旁传来了属下的报告：“莱伯特号已进入画面捕捉范围内。”
科顿整了整制服的边缘，开口命令道：“进行画面捕捉。”
作战室内的光屏泛起一阵浅蓝色的波动，由平面的星图迅速转变成一面巨大的广角屏幕，将外部场景的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反馈进来。
无数大大小小的不规则陨石零星地漂浮在漆黑的太空中，越向前，陨石的数量就越多，分布越密集，格局也越发的错综复杂。
透过层层叠叠漂浮在空中的陨石，能够看到莱伯特号停在其间，舰身微微倾斜，舰艇尾部的防护罩很显然撞上了陨石，能量探测仪能够检测到那里释放出来的较高的能量波动，它很显然被困在了两块较大的陨石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被牢牢地困在了陨石构成的迷阵之中。
科顿难以抑制地微微勾唇，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只可惜，陨石之间的缝隙实在是太过狭窄，和莱伯特号几乎同样大小的联盟主舰也很难毫发无伤地靠近。
科顿思索了数秒，决定还是谨慎行事，他将十五艘相对更为灵活轻型战舰派出，试图用火力击破莱伯特号的光能防护罩，重火力的能量子弹和巨大的防护罩相撞击，释放出鲜艳明亮的爆炸焰火，隔着作战室的玻璃，犹如观赏一场无声而盛大的表演。
根据他的指示，轻型舰将火力集中在莱伯特号尾部因撞上陨石而受损的屏障处。
很快，莱伯特号的光能防护罩就被从薄弱处撕开一个缺口，防护罩最后闪了闪，然后很快黯淡了下去。
莱伯特号很快发动反击，但是它的重炮并未被装载，而伤害较低的轻型炮则是由于舰体被固定的缘故无法灵活操纵瞄准，只将一些漂浮的陨石打碎，并未对联盟军造成实质性的打击。
捷报很快传来。
前锋部队已将莱伯特号更换认证的舰门暴力破解，解除了莱伯特号的攻击状态，现在已经可以安全登舰。
科顿唇边的弧度难抑制地扩大，他踌躇满志地整了整领口，精神奕奕地命令道：
“准备登舰。”
一艘象征着联盟蓝的精锐快舰从主舰的一侧驶出，载着科顿和他的亲近副官，穿过层叠浮空的陨石阵，向着已在他们掌控之下的莱伯特号驶去。
舰艇驶入舱内，驾驶轻型战舰的联盟先遣军早已等候多时。
在科顿的带领下，联盟军很快推进到了舰长室外，一路没有遇到丝毫的抵抗，几乎可以算得上畅通无阻，技术员将电子门锁强行破开，钢铁的舰门缓缓地敞了开了。
科顿的脸色瞬间一变。
几十个被剥的精光溜溜的船员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身上只着勉强蔽体的衣物，被绑在最显眼位置的船员胸口处用鲜红的油漆歪歪扭扭地画了个笑脸，随着船员的挣动，似乎正在冲着他嘲讽地咧嘴大笑着。
还没有来得及等他做出应对，透过舰长室透明的光屏能看到，几艘轻型作战舰撤去虚拟影像的伪装，从硕大的漂浮陨石后奔袭而去。
科顿神色大骇，他急忙地打开通讯器：
“敌人身着联盟军服试图登船！重复！敌人身着联盟军服试图登船！”
通讯器内没有回音，只能听到滋滋的响声，似乎信号已被屏蔽。
科顿面色铁青，心乱如麻，战场上的时机转瞬即逝，他来不及多想，急急忙忙地转身从莱伯特号的舰长室撤离，带着下属的副官和军队坐上作战舰艇，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主舰回撤。
现在还有机会！主舰没有舰长的命令是不会打开的，即使是身着联盟军队战服的人也无法进入，而且主舰外的光能防护罩极难暴力破除，莱伯特号根本没有足够的火力——
科顿身处的轻舰后方传来一阵不寻常的能能量波动。
他扭头向后看去。
莱伯特号尾部的撞击的陨石犹如水波似的消散，露出完好无损的钢铁表皮——那居然是虚拟投影！！
外部的光能防护罩再度亮起，完好无损地包裹着舰艇的外部，紧接着，莱伯特号启动了。
刚才由轻型炮击碎的陨石碎屑随着真空中的能量波动被推的更远，这次，科顿才终于清晰地看到，莱伯特号刚才发射出的的炮弹居然是为了清理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航线！
笔直地通向……
联盟主舰。
科顿目眦欲裂，他终于意识到对方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了。
主舰外的光能防护罩极难破除，没有足够的火力根本没法伤害其分毫。
除非……
他们有同样坚硬的进攻武器。
在对方的手里，莱伯特号不是舰艇，不是诱饵，居然是武器！
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自毁式打法，在科顿的战斗生涯中从未遇到过，如此的极端，冷酷，冒险，疯狂。
……简直就是疯子！
而之前那尾部出现的破损完完全全就是障眼法，他们只是想当然地以为他们找到了对方的薄弱点，而不知道自己是被有意放进来的。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逃脱。
一环扣成一环，不动声色地将他们引向既定的毁灭。
钢铁铸造的舰艇内，少年凝视着眼前迅速逼近的联盟主舰，无声地勾起唇角，眸底跳跃着惊人的残酷和疯狂，他扯开一个和涂鸦如出一辙的灿烂笑脸，做出口型：
“砰。”
下一秒，利维坦号以近乎奔雷的速度撞上了主舰，尖锐的舰艇前端聚集的光能罩由于能量的蓄积而闪烁着冷冷的蓝光，撕裂了联盟主舰侧面的防护罩，然后猛烈地撞击了上去，一场更为绚烂的烟花在不远处静默地炸开。
科顿头皮发麻，他的口腔里几乎都能尝到血的味道。
但是他无计可施，只能瞪大双眼。
极致光辉耀眼的猩红印在眼前的光屏上，又深深地洇入科顿的虹膜中，令他几乎看不到其他的颜色。
——主舰已毁。
科顿冷汗遍布的额头已然一片惨白。
他强行镇定下来。
虽然他们损失了主舰和小部分的轻型舰，但是大部分的轻型作战舰仍旧在他的手下，对方的主舰在这次也受到了同样致命的伤害，总体算下来，他们还是占据着微弱的优势。
还可以翻盘！
科顿攥紧自己冰冷的手指，咬紧牙关下命令，让所有的舰艇进入战斗模式，准备一举冲去，决一死战。
突然，眼前的屏幕亮起了鲜红，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向他宣告着不详的消息：
“A013号战斗舰失去联络。”
怎么会？
对方应该已经没有后手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A015号战斗舰失去联络。”
催命似的警告声一次次地再度响起，犹如梦魇般挥之不去：“A021号战斗舰失去联络。”
…“A008号战斗舰失去联络。”
星图上突然显示出了一处不同的，但是却更为庞大的能量波动，科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透过舷窗，向着远离陨石区的星域看去，只见那在片漆黑的星域中泛起了微微的涟漪。
一艘庞大的战舰缓缓地展露出身形。
它通体漆黑，金属舰身反射着冰冷的寒光，犹如占据压倒性力量的猛兽，悍然露出了可怖锋锐的爪牙，沉沉地逼近，那种绝对的压迫感到来生理性的恐惧，几乎让科顿透不过气来。
他面色死灰，瞳孔惊恐地紧缩，声音尖利到失真：
“撤退！通知下去！不计损失！迅速撤离！！！”
居然……
居然是那位——
在星际扩张战争中诞生的血火之星，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可怖魔鬼，联盟曾经的第一元帅，传说中的光辉战神。
路莱&#183;希维尔。
他在三年前叛离联盟，踪迹全无，又在最近率领的舰队出现，行踪莫测，实力恐怖，居然隐隐有着压制联盟之势。
科顿吓的肝胆俱裂，恨不得瞬间移动回到受联盟保护的中央星系，好远远逃离这个他只闻其名，未见起面的联盟之敌。
现在，他的脑子里除了撤退，再也没有了别的想法。
&#183;
戈修轻盈地跃过舰船钢铁的裂口。
他的脸上仍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散漫神情，仿佛什么都没法入眼入心，更不像一个刚刚绝境反击，作战成功的舰长。
眼前的主舰内已经一片狼藉，由于由外部入侵而导致的巨大警报声在偌大的金属空间内回荡着，小一和其他留下来的船员已经开始分散开来，以最快的速度从主舰内搜刮资源和设备，然后再搬运回他们的舰船上。
戈修注视着他们蚂蚁般忙忙碌碌的身形，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下终于有了点星际强盗的样子了。
他有些孩子气地踹走了地面上的金属碎块，伸手从自己身着的联盟军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剥开塞进嘴里。
劣质的工业甜味在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来。
戈修也不嫌弃，用舌尖舔了舔齿列间坚硬而甜蜜的糖块，微微地眯起了双眼。
其实不得不说……构建这个世界的人的水平确实高超，他们将他放入到环境恶劣的垃圾星内，看似用舰艇接送他脱离苦海，但是实际上则是将他推入更深更绝望的深渊当中。
即使在这个过程中戈修有幸逃脱，联盟也即将爆发大战，而在战火中，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而深陷此局的人，以为自己有所选择余地，但实际上却仿佛被粘在蜘蛛网上的蚊虫，只能徒劳地挣动，却无法逃离。
戈修很敬佩他们的构思。
可惜了，错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戈修悠闲地踱步到巨大的舷窗前，抬眼看向悬浮在远处的漆黑军舰，唇角勾起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
仿佛孩童找到了心爱的玩具。
“嘀嘀嘀——”
科顿舰艇上的屏幕闪了闪，亮了起来。
是从主舰传来的画面。
那个曾经在联盟指挥部的屏幕上出现过的瘦小少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少年笑眯眯的模样看上去无害而纯良，但在他的背后，科顿能看到冰冷而破损的金属在静静地燃烧着，令人再也无法轻视他面孔的稚嫩。
只见他夸张地叹了口气，遗憾地摇了摇头：
“都说了，下次见面请带够足量星币，怎么船里还是这么寒酸呢？”
少年竖起食指，骨节嶙峋的指关节贴着他颜色浅淡的下唇，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所以，谁来赔我的船呢？”
这次，科顿终于看清了被藏在他笑意下的真实神情。
那漆黑的瞳眸兴奋地闪动着，极端的邪性犹如地狱业火在烈烈烧灼，仿佛淬了毒的锋刃，带着种孩童似的天真和兴奋：
“不如，就用你们的指挥中心来抵吧？”

第7章 垃圾星
庞大而死寂的陨石阵中，缓慢地飘荡着星舰的金属残骸，标着编号的残缺弹片静静地撞到一处陨石，然后又无声地向着另一个方向漂浮而去。
整片星域内满是战争过后的疮痍和狼藉。
利维坦号的前端深深地陷入联盟主舰的中腰，几乎将它整个截断，联盟主舰的两截船体由薄弱的金属结构勉强相连，犹如连着些皮肤的破碎躯体，了无生机地漂在陨石区以外。而深陷其中的利维坦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从前端到中段的舰身由于高强度的摩擦而发黑变形，露出了其下的金属船骨，两艘军舰犹如两只抵死交缠拥抱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滞在漆黑的星空中。
戈修站在巨大的舷窗后，专注地凝视着那艘仍旧停留在远处的漆黑军舰，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一点幽深的墨色。
它似乎并没有靠近的意向，仍旧静默无声地停驻在远处。之前精准而狠辣地击中联盟军舰的重型炮弹已然被收回舰身内部，但是那种深沉而可怖的威慑力却仍旧没有消失，仅仅是从远处看着，就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这时，舰船下方的甲板打开，一艘轻型舰艇穿过空中漂浮着的碎屑，飞速地向着这里驶来。
那些被硬凑出来的零散舰员停下了忙碌的工作，同时下意识地看向站在窗边的戈修。
不知不觉中，那瘦小纤细的身影似乎已成了他们的主心骨，仿佛只要有他在，无论是多么危难险急都不必担忧似的。
戈修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吩咐道：
“放进来。”
船体的外层虽然已经被损毁，但是用于停留舰船的甲板并未受到多少破坏，随着戈修命令的下达，舱门缓缓打开。
那艘同它的主舰一样通体漆黑的流线型轻舰缓缓的降落，舱门打开，一个身材挺拔的年青人走下了降落梯。
他穿着身简练而笔挺的黑色制服，杀伤力巨大的脉冲级武器别在腰间，装备精良，脊背挺直，有种严谨的守序感。
他极其精准地找到了人群中戈修的位置，不卑不亢地向他施了个半礼，表情仍旧漠然：
“舰长请您一叙。”
即使在听到对方的要求时，戈修仍那副凡是皆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他耸耸肩，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哦，好。”
他顺从地向着舰船的方向走去。
小一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住戈修的衣角，神情是显而易见的惊慌和紧张，眼底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觉察的祈求。
戈修侧过脸来，脸上仍旧带着事不关己的懒散，他突然开口，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你看咱们的船现在还能开吗？”
小一愣了下，扭头看了看利维坦号饱受折磨，满目疮痍的船身，有些迟疑地摇摇头。
戈修将手按在小一的手背上。
细细的手指极为瘦削，几乎像是干枯的骨骼外绷着层薄薄的皮肤，掌心冰冷而干燥，但却意外的令心安。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颗森白的小虎牙闪闪发亮：
“所以才要讹一笔军费回来修船嘛。”
戈修丝毫没有避讳那年青人的意思，并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死寂的舱内显得分外清晰。
对方脸上的神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变化，反倒是小一被他吓的浑身一抖，胆战心惊地向着那即将被讹的苦主投去小心翼翼的一瞥。
戈修似乎仍然毫无自觉，他笑眯眯地将自己的衣角从小一已然被吓僵的手中拽了出来，然后悠哉游哉地顺着降落梯走入了舱内。
舱门关上，降落梯向着舰体内收去，然后缓缓腾空，载着他们直直地向着不远处那沉睡着的漆黑巨兽飞去。
漆黑的主舰敞开舱门，将轻型舰吸纳吞入其中。
对接完毕。
那艘主舰的内部极为宽广，结构和利维坦号几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由艾伯特亚精钢浇铸而成的舰舱内没有什么多余的色彩，充斥着荒原般空旷的冰冷质感，浸透着克制而内敛的锋芒。
最外层的沉重金属舱门在眼前静静地滑开。
戈修步伐一顿，抬头看向舱顶。
进行自动检测的智脑在上方闪着浅蓝色的微光，向下投来无形的射线。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那个年青的军官站在舱外，扭头看向突然停下步伐的戈修，疑惑地发问。
戈修愣了愣，扭头仔细地审视端详了几秒对方的表情，终于，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平静地耸耸肩：
“没什么。”
他举步跨过舱门间的缝隙，跟上了带路者的步伐。
在经过了足足四道层层把关的连接门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舰长室外，那层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高大舱门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在他们在门口站定的瞬间，就无声而迅速地在他们的面前敞开。
巨大的虚拟星图仿佛是有电子微粒构成的小型宇宙，静静地悬在漆黑的墙壁间，几个同样身穿制服的高大男子站在面积庞大的舰长室内，他们身上装备着的都是整个星际最为精良高端的武器，他们笔直地候在主位旁，用近乎敬仰和慑服的目光注视着坐在指挥位置上的男人，等待着对方向他们下达命令。
舰长室很大，人员更是不少，但是没有人无法不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曾经的第一战神，如今的联盟之敌：路莱&#183;希维尔。
他面容冷峻，眉骨高挺，线条锐利而深刻的五官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虽然身上并未佩戴任何武器，但他身上那克制而内敛的摄人杀伐却令人产生一种直面刀锋般的错觉。
仿佛他本人就是整个星际最为致命的武器。
路莱停下动作，调转视线看向站在舱门口的几人。
他的眼珠是极浅的银蓝色，犹如雪山上方晴朗而冰冷的苍空，眸中的神情极为冷静，那是种踏过尸山血海才能够酝酿出来的极端镇定，在被这双眼眸锁定时，几乎让人有一种喉咙被生扼住的恐惧感。
“嘎嘣。”
戈修眨眨眼，不合时宜地嚼碎了把嘴里残余的糖果，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舰长室内十分清晰，在瞬间吸引了数人古怪的目光。
“嗨。”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残余着浅淡甜味的后槽牙，然后冲着面色不改的路莱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灿烂微笑：
“久仰久仰。”
这个“嗨”似乎令路莱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他低低地轻笑一声，紧接着，在其他几人惊诧的目光下，他站起身来，迈着两条长腿不急不徐地走到戈修面前，向着眼前的少年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
“路莱&#183;希维尔，幸会。”
戈修歪着头审视着他，也同样抬起了手。
一只因饥饿和折磨而瘦的皮包骨的手放到了他的掌心内，几乎只有对方的一半大小，冰冷而纤细，仿佛一只折翼断翅的柔弱昆虫，一不小心就会被碾死在指尖。
“戈修。”
戈修顺口报出本名。
但是下一秒，他就突然想起了自己这个世界的原名，于是便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当然，你叫我小七也行。”
在他说话的同时，路莱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少年松松垮垮地套着件联邦的军服，瘦的分明的肩头在深蓝色的衣服里支楞着，过长的袖子和裤腿皱皱巴巴地卷起，一把窄腰被拢在硬质的布料下，似乎两根指头就能折断似的，他仿佛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看上去分外滑稽。
他的唇角仿佛永远都挂着抹若隐若现、漫不经心的笑意，加深即是灿烂，收敛则是漠然。
沧桑和天真，成熟与稚气的两种特质，在他身上极为奇诡地相容着。
少年的脸孔早就在那天的视频投影中出现过，黄瘦的皮肤泛着营养不良的惨青，勾勒出头部的骨骼的轮廓，瘦的脱相，更看不出来美丑，唯有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因瘦削而显得愈大的眼珠格外的明亮。有某种不安宁的因子在漆黑的瞳孔深处隐隐地跳跃着，犹如深渊中的一蓬火光，向外迸射着红热的火星子。
——他身上有种超出掌控的莫测感。
非常有趣，也极端危险。
就是这个看上去貌不惊人的少年，以奴隶孤身夺了莱伯特号，甚至布防反歼了对方来势汹汹的追兵。他给联盟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个耳光，竟然还能全身而退。
路莱眸光仍旧深沉难测，用一种近乎探究的神情注视着戈修：
“你做的非常出色。”
他深知，如果身份调转，即使是自己恐怕也无法做到更好。
“运气好而已。”戈修耸耸肩：“如果联盟的将领都是这种轻敌冒进的蠢货，那它早完了。”
他冲着路莱眨眨眼，唇边笑意狡黠而乖巧：“说到底，还是得感谢您的支援呀，不然等对面回过神来，恐怕我的船和船员都得完蛋。”
戈修双眼弯弯，嘴甜如蜜。
但是那位在听过他豪言壮语的年青军官却是一脸古怪，欲言又止。
——毕竟不到十分钟前，这个小鬼还口出狂言想要从他们身上讹一笔呢。
路莱垂下眼帘端详着他，他的睫毛也是偏浅的淡金色，仿佛雪山上的一痕阳光，眸底没有多少的情绪变化：
“你似乎对我的到来不是很惊讶。”
“惊讶？我为什么会惊讶？”戈修脸上仍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说出的话语却锐如刀锋：“我创造了一个重创莽撞出击主力舰队的机会，就看看有没有人想吃了。”
他歪歪脑袋，脸上带着种天真童稚的表情：
“根据联盟的征兵记录，他们很显然给自己找了个不得了敌人啊。”
在他那营养不良的稚嫩皮囊下，隐藏着某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和忖度，那是一种去人性化的冷酷。
再也没人敢轻视眼前这个来自垃圾星的少年，
“咕噜噜——”
不和谐的声音从他的胃部传来，瞬间将室内凝滞胶着的气氛打破。
戈修唇边的弧度一僵。
路莱低笑一声，他抬手招来一个副官，吩咐下去准备食物的命令。
戈修掩饰性地干咳了几声，然后便迅速恢复了刚才的生龙活虎，他抿抿唇，勾起一个略带羞涩的微笑：
“其实，我的船员们也饿肚子很久了……”
他眨巴眨巴自己因瘦而显得极大的黑眼睛，眼底写着毫不掩饰的明示。
卖惨卖的简直格外娴熟。
在戈修的身后，那个年青军官的表情不由得更加古怪了。
于是，在对话的最后，除了为戈修准备的食物之外，又多了整整一船的物资送到利维坦号上。
戈修眯起双眼，笑容加倍明媚：
“多谢长官！”
他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随着那副官走出了舰长室。
路莱不动神色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眸色深沉，犹如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

第8章 垃圾星
戈修走后，其他几个副官也同样带着各自的命令离开，舰长室的舱门在他们的身后自动合拢。
偌大的舰长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金属制的墙壁闪耀着冷冷的光辉。
那个驾驶着轻型战舰将戈修接来的年青将官走上前来，将他在莱伯特号上的所见一五一十地报告上来，包括戈修企图讹诈的豪言壮语。
路莱踱到指挥桌前，正端详着悬浮在眼前的巨大星图，他冷不丁地开口纠正道：
“利维坦号。”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将官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对方是在纠正自己对那艘舰船的称呼，他心口一凛，微微颔首：
“是。”
于是，在接下来的报告中，他都以利维坦号称呼不远处那艘表皮已然损毁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舰船。
等到报告结束，路莱才扭头看向他，星图浅淡的蓝光印在他的眼底，愈发像是冰封雪冻的川泽：
“他的要求尽量满足。”
那将官有些惊疑地抬眸看向路莱：“可是……”
刚刚接触到路莱毫无情绪波动的视线，他就不由得神情一凛，脊背挺直，重新低下头去：“属下失言。”
路莱垂下眼帘，神情莫测：
“霍尔，你觉得他是怎么赢的？”
霍尔犹豫了一下，才字斟句酌地慢慢回答道：“因为联盟军队太过轻敌冒进，在探测敌情时没有完成应有的步骤，指挥官判断出现失误。”
路莱略一摇头：“这是联盟为何失败，而非他为何胜利。”
霍尔他思索了半晌，终于有些挫败地回答道：“……属下无能。”
路莱扭头看向舷窗外漂浮着的金属碎屑，缓缓地眯起双眼：
“这是个操控敌人情绪的高手。”
这时他第一次给人如此高的评价，霍尔不由得一愣，惊讶地抬起了头。
“从一开始的挑衅，再到后期的布局，诱敌，反击，再到最后跳脱出框架外的致命一击，所有的一切都被精心操纵，敌人的情绪就是他的武器，他通过一个个环环相扣的陷阱，将敌人引入圈套，直到最终摘取已然触手可及的胜利。”
路莱说的不快，但是霍尔的背后还是不由得激起了一身冷汗。
但是他仍旧有些不甚服气：“可是，一旦指挥官突然从中回过神来，或者是遵守了既定的章程，那他只有被全歼的份了。”
“如果是你，敢带着这么一艘船员和装备迎战联盟的精锐吗？”
“……”
霍尔沉默了。
路莱不紧不慢地说道：“没有什么比一个有谋略，又够疯狂的赌徒更可怕。”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霍尔：
“所以，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在你的面前说出那样一番话？”
霍尔脸上再也没有刚才的轻慢和随意，他在深思熟虑过后，谨慎地告诉了路莱自己的答案：“他希望我把这句话告诉您，通过此举表示自己并没有更多威胁。”
路莱不置可否，只是再次扭头看向面前悬浮的巨大星图，下颌骨线条利落冷硬，犹如被凿刻而成。
霍尔大着胆子抬起头：“那……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处理这位？”
不知不觉中，他控制不住地对戈修也用上了尊称。
路莱背着手站在舷窗前，窗外星河反射的微光印在他轮廓冷峻的侧脸上，从骨子里透出来久经杀伐沉淀出来的压迫感：
“若能为我所用，当然最好。”
他银蓝色的眼底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起伏，犹如大海般平静莫测，声线低沉而冷漠：“如果不行，也不必留着多生事端。”
霍尔浑身一震，把头颅垂的更低。
路莱转过身：
“走吧，去看看他。”
戈修被领到了一间独立的舰舱内，这里的线条明显不如舰长室里那样冷硬，装饰复古，偏于柔和。
桌上摆置的食物种类繁多，做工精细，整个房间内都充溢着浓郁诱人的芬芳。
现在，营养液已经成为主要的能量补充方式，造价低廉，易于携带，成为军舰上的硬通货，而价格较高，烹饪条件和保存条件同样严苛的新鲜菜肴，恐怕只有社会地位较高的商人或是贵族才有条件在舰船上享用。
食物被贴心地分成了小剂量，以防止被饿狠了的戈修进食速度过快，反而伤害到了身体。
但布置食物的人没想到的是，戈修只是稍微动了几样，吃了半饱就停了下来，将碗推到了一边，转而开始兴致勃勃地观察整个舰舱内的设施。
就在这时，舱门无声地滑开，一双被包裹在漆黑军裤的长腿随即迈了进来。
路莱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坐在桌边的戈修身上，一双银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怎么？不合胃口吗？”
戈修在高高的椅子上晃动着两条细瘦的腿，无所谓地耸耸肩：
“没有，都挺好的。”
路莱在桌边停下了步伐，修长而苍白的手指从桌尾上端起一叠精致的糕点，然后轻轻放置在戈修面前，银质的碟子在桌面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试试这个。”
戈修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但还是捏起银勺，在被厚厚奶油覆盖的松软糕点上挖下来一角，尝了尝，礼貌性地赞扬道：
“挺好吃。”
紧接着，他就无动于衷地放下了勺子。
银勺磕在骨瓷盘子的边缘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路莱淡金色的睫毛垂下，细细地端详着他的表情：
“怎么，不喜欢甜食？”
虽然是疑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戈修微微偏头，眉头皱起，仿佛在思索一个极其深奥的哲学问题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也没有。”
他垂眸拈起银勺的边缘，用指腹漫不经心地轻轻摩挲着金属冰冷而光滑的表面，被一层薄薄皮肤包裹着的细瘦指骨在优美勺柄的衬托下显得越发触目惊心：“吃东西，不就是为了保证体能而进行的能量摄入过程吗？和食物的好坏有什么关系呢？”
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不在乎至极，无所谓至极。
路莱的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皱。
他探究地注视着戈修，睫毛下的眼珠犹如流动的纯银，良久，他才终于收回视线。
戈修本来以为他终于要开始谈正事了，刚刚收拾好态度，却没想到，路莱把手撤回后，变魔术似地从口袋里一掏，再抽出来时，他那匀净修长的掌心里就多了个东西。
一颗糖果。
一颗被用闪耀箔纸包裹着的高级糖果，和戈修从前莱波特号翻出来的劣质分配糖果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精致的外包装在灯光下闪烁着极其漂亮动人的光泽。
戈修眼前瞬间一亮。
他抬起手，手举到一半才想起来问：
“给我的？”
路莱点点头。
戈修顿时眉开眼笑，他拿过糖果，动作熟练地将糖纸剥开，然后把那颗散发着甜蜜芬芳的糖球塞到了嘴里。
他的腮帮子鼓起圆圆的一块，看上去颇为滑稽可笑，双眼微微眯起，仿佛一只餍足的猫，就连那瘦的几乎看不出美丑的小脸似乎都可爱了三分。
路莱的指尖微微一动，然后被他不着痕迹地收起背到了身后，他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以为你对甜食没有特别的偏好。”
戈修振振有词地解释道：“甜食是甜食，糖是糖，不一样。”
路莱挑挑眉头：“哪里不一样？”
戈修倒是一愣，他想了想，然后垂下了眼眸，口音因为含着糖果而显得有些含混：“……我也说不清。”
他理直气壮地耸耸肩：“反正就是不一样。”
路莱几乎被他胡搅蛮缠的无赖劲逗笑了。
他勾了勾唇角，身上被压抑收敛的杀戮和锋锐几乎也因此而稍稍冲淡些许：“你要是喜欢，等一下我让霍尔把船上的存货给你送过去。”
戈修眼前顿时一亮，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微笑：“好哦！谢谢长官！”
路莱感到自己的指尖又有点发痒。
于是，他调转视线，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极其自然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开口就叫长官？你知道我是吗？”
从见面开始，这个小孩对自己的称呼就是“长官”。
其他从贫瘠星球中出来的难民可能会不清楚，但是路莱不相信自己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会不知道，路莱&#183;希维尔早已在三年前叛离联盟，所有的荣誉和职务一并抛却，到现在更是成为了整个联盟最想捉到的通缉犯，甚至是最大的威胁和敌人，这个针对联盟官员的尊称用在他身上着实不恰当。
戈修唇角的弧度勾起更大，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盯着眼前高大而危险的男人，脸上那稚气而天真的成分仿佛瞬间消失不见，犹如一条阴冷而艳丽的蛇在猎猎吐信，带着剧毒般的森冷诡谲。
他舔了舔嘴里的糖球，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不是，那要看您想不想了。”
路莱不动声色地回望着他，银蓝色的深邃眼眸平静莫测：“哦？”
“您要是不想，凭借您的舰队实力，足以在这广袤的星域做个快活的自由人，那长官一词就是我的谬误，我向您致歉。”
戈修唇角仍然挂着甜蜜的微笑，他用指尖轻巧地拨了拨骨瓷盘内的银勺，发出叮当的脆响：“但……如果您想的话，那就必然能是。”
路莱面色不改，线条冷硬的面孔上有种令人捉摸不定，难以把握的情绪：
“你觉得我想不想呢？”
戈修这次倒是不绕弯了，他把手肘支在桌上，拖着被糖球塞的鼓鼓囊囊的脸颊，撇了撇嘴：
“那不然您为什么放着那联盟万人之上的战神元帅不做呢？”
戈修冲着路莱狡黠地眨了眨眼，声音轻柔而低沉，犹如枕边罪恶的低语：“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不加我一个？”
路莱定定地注视着他，神情里有种无动于衷的沉静之色。
戈修不躲不闪地回望过去。
下一秒，身材高大的男人突然探身过来，抬手压在他后脑勺上，然后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戈修这次真的没想到。
他被揉的一懵，顶着四处乱翘的头发，一脸空白和茫然：“……欸欸欸？”

第9章 垃圾星
戈修一脸空白，软茸茸的枯黄头发被揉的四处乱翘着，两只瘦骨伶仃的手后知后觉地抬起地护住后脑勺，一双因瘦而显得愈大的眼珠黑亮亮呆定定，看上去居然有些可怜巴巴的。
路莱平静地收回作恶的手，脸上没有半点罪恶感。
他的姿态稍稍放松，向后靠在椅背上，垂眸凝视着戈修，半真半假地问道：
“你年纪轻轻，思虑那么多做什么？”
戈修撇撇嘴，抬手把自己乱翘的头发捋平，再抬起头时，表情已然恢复了先前的游刃有余。
路莱不由得有些遗憾。
只见少年漫不经心地地耸了耸肩，唇边勾起的笑弧顽劣到有些没心没肺：“生活所迫呐长官。”
路莱眼眸半垂，浅金的浓长睫毛下，一双银蓝色的眼珠无波无澜，仿佛未起风时平静莫测的海洋，浑身杀伐冷厉的气息被他收敛的一丝不露。
戈修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脸上仍旧带着点无惧无畏，甚至有些天真烂漫的笑意。
他们的对视只持续了电光石火的数秒。
路莱勾了勾唇：“那好。”
这句话来的没头没尾，但戈修却知道这是同意自己入伙了。
他笑眯眯地弯起了眼，冲着路莱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合作愉快。”
路莱也同样伸出手握住，几乎将戈修冷冰冰的细小手指整个拢在宽大而修长的掌心里：
“合作愉快。”
简单的仪式结束，路莱的手掌却并没有松力，骨节分明的手指沉稳而镇定，蕴藏着的力量强悍，仿佛无法撬动的铁箍，沉静的声音刻意拖长了调子，尾音磁性低沉：
“不过……”
戈修有些诧异，他挑起一边眉毛，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说法。
“——那也要在你成年之后了。”
路莱慢悠悠地补充道。
戈修态度恶劣地挑起眉瞪向他，眉头皱的死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
路莱仿佛丝毫都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似的，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甚至有些打趣地端详着他：
“你以为我行军这么多年，不会摸骨龄吗？”
他温暖而有力的指尖探向前，捏着戈修瘦巴巴的手腕，轻飘飘地晃了晃：
“联盟宪法规定，银河系居民二十二岁成年，你至多几岁？十九？二十？”
说实在的，戈修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几岁。
他是记忆全无的情况下被捕的，又是一头雾水地被判了刑，紧接着又被没头没脑地扔到这个惩罚世界里面来的，什么信息都没有。
但是不管怎样，他都肯定成年了！
而且成年肯定很久了！
戈修恼羞成怒。他把残余的糖果用力嚼的嘎吱作响，咬牙切齿，态度蛮横：“你不是都要掀翻联盟老家了吗？还在乎个鬼联盟宪法干什么？”
路莱的神色半点没变化，只是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赞同他们的统治方式，但是宪法里有的条例我并不反对——比如在成年时间这个方面。”
“……”
戈修和他大眼瞪小眼。
路莱终于放开了他此刻被自己掌心捂的热乎乎的单薄手腕，站起身来，将椅子重新规整地摆放到桌下，行动间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注视着戈修：
“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代理监护人，等一下霍尔会给你和你的船员安排房间，在利维坦号被修好之前，他们可以待在这里，待遇和我的船员一样。”
戈修恹恹地趴在桌上。
看着眼前明显余怒未消的少年，路莱的眼底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笑意：
“等一下我让人把糖送到你屋里。”
戈修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掀了掀眼皮，不情不愿地说道：
“……拿多点。”
路莱眼底笑意更深，线条冷硬削薄的唇掀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好。”
他整了整衣襟，转身走出了舰舱。
在门口目不斜视站岗的霍尔紧随其后。
在他们离开了那个舱室不短的距离之后，霍尔忍了又忍，终于满腹疑惑和委屈地开口说道：“……舰长，属下也是在十九岁时投入您的麾下的。”
路莱大步流星向前走去的势头微微一顿，头都没回：
“你们不一样。”
霍尔愣了愣，他注视着自己舰长的挺直宽阔的脊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的平静淡漠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十九岁的时候有这么唯恐天下不乱吗？”
霍尔的回答有些底气不足：“……没有。”
他当时年轻气盛的很，满心满眼都是到自己盲目崇拜的军长手下任职，即使虚报年龄都在所不惜，那个时候，路莱说往左他不绝不往右，让他当场掏枪自杀估计都能不带眨眼犹豫的。
“不止如此，除了野心，他也有搅动风云的能力。”
二人脚上皮质军靴在坚硬的金属地板上敲击出有规律的声响，在长长的舰廊内回荡着。
“掌握得当，他会是最锋利的武器，不然，他身上的戾气和危险将危及持有者。”
霍尔若有所思地深深一颔首。
说到底，还是戈修身上的不稳定因素极端危险，又太过难以掌控。
他们走到了头。
作战室的舱门在眼前缓缓滑开，路莱在向内走去的前一秒，步伐稍稍一顿，扭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霍尔：
“把他的房间安排到我的房间旁边。”
霍尔下意识地挺直身板：“是！”
下一秒，他才消化完刚才路莱下的命令，有些茫然地看向眼前正在向舰作战室内走去的路莱：“……嗯？”
霍尔的声音似乎提醒了路莱。
他想起了什么，再次转过身，嘱咐道：
“对了，把那些之前B区缴获的高级糖果也送到他的房间里。”
冰冷的金属舱门在霍尔的面前合拢，他有些傻愣愣地注视着距离自己鼻尖不远的金属板，挠了挠头。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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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莱手下的效率很高，利维坦号的所有船员都被接到了主舰上，分配好了所在的休息舱室，他们全部被安置在靠近侧舷的同一个区域内。而作为戈修的副手，小一甚至也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他开心的到处摸摸碰碰，兴奋溢于言表。
其他的船员也是同样。
作为全部来自于边缘废弃星系的住民，如果不是实在不愿回到自己曾经恶劣的环境，同时又对眼前那个以一己之力夺走舰船的少年抱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早就离开了，没想到现在他们居然真的有了安稳的住处，丰足的衣食，都是一副做梦般的神情。
还没有等他们享受一会儿现在的安宁，戈修就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
他扯了把椅子蹦了上去，手里拎着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扩音器，拉长声音喊道：
“集合————”
一旁被他生拉硬拽，坑蒙拐骗扯过来的霍尔冷着张脸，柱子似的杵在一旁。
戈修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这帮强凑出来的船员，他们跌跌撞撞地聚集到这片舱室正中央空地上的，一个个身材瘦如麻秆，一双双眼睛倒是极为热烈地注视着他，经此一役，戈修在他们心里的地位已经彻底从运气好能力强的普通人晋级成了手段通天的救世主，崇拜而敬畏地仰望着站在椅子上的少年。
几分钟后，人终于都到齐了。
戈修懒洋洋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一波波地传出来，在从后面的墙壁上回弹过来，几乎充满了整个空间：
“有一技之长的来这里登记，没有一技之长也来登记自己想学什么，但是基础机械都得学习，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这里的舰长说了，这船上不养吃白食的，大家都懂——了——吗——”
霍尔复杂地瞥了他一眼。
因为戈修带上船的人实在不多，这么些个可怜巴巴的人丁几乎没有任何压榨劳动力的价值，他们的船还是养得起的，路莱更没有说过什么“不养吃白食”的规则，但是戈修这么上下嘴皮一碰，说的还颇为煞有介事，搞得霍尔都有些疑心路莱是不是真的有提过这一条规则了。
“是！”
船员们的态度倒是热情洋溢，但是奈何实在人少，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半点气势也无。
戈修把扩音器揣到兜里，轻巧地跳下椅子，然后笑眯眯地扭头看向霍尔：
“来来来请坐。”
霍尔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没动，只是警惕地看着戈修，戈修也不介意，剥了颗糖塞进嘴里，笑的牙不见眼：
“对了，你们船长已经答应我让我你帮着处理利维坦号的事务了，所以——这次就多谢霍尔先生帮忙统计和分配职业啦。”
霍尔：“……”
他就这么被毫无良心的舰长贱卖给了戈修做苦力。
在利维坦号的船员忙忙碌碌地加入新工作的同时，戈修开始在主舰内到处晃荡，他似乎对舰船上的所有事情都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几乎每天都会换一样东西狂热地沉迷，从船体维修到智能AI，从生活领域集中管辖区再到从不随意开放的作战区域，他可以猫在一个角落专心致志地观察整整一天，仿佛一只瘦骨嶙峋的饿死鬼，几乎能吓到所有转过身的人。
这段时间路莱军务缠身，几乎很少在戈修眼前露面。
但是作为舰长，他对整条舰船无可比拟的掌控力，使得戈修的所有相关信息都事无巨细地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路莱扫了一眼自己桌上的报告，视线在后面加附的成品数据上停留了一瞬。
精简，优美，几乎不像是新手能做到的程度。
在这段时间里，戈修仿佛一块海绵似的如饥似渴地疯狂吸收着所有能够接触到的知识，速度之快令人心惊，就连霍尔都忍不住前来询问路莱的看法，要不要遏制这个吓人的趋势，以防止事情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但是路莱却不动声色地将所有反对意见压了下来，只是静静地观察审视着这个在自己的舰船内飞速成长的个体。
路莱切掉智脑投影。
就在这时，舱门突然打开，霍尔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就连平日里恪守的礼节都忘记遵守，声线有种掩饰不住的紧绷：
“他跑了！”
路莱转头看向他，脸上仍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说清楚。”
霍尔下意识地昂首挺胸站好，他咬紧牙关，胸口仍然在急促地起伏着：
“报告舰长！戈修跑了！”

第10章 垃圾星
“他偷走了一艘轻型作战舰，船上有能够维持三天的营养液补给，现在已经离开超过六个小时了，现在还没有弄清楚他是进入作战室盗走启动密钥与关闭舰船警报装置的方法，我已经紧急封锁舰船主出入口，并开启高级戒备状态……”
霍尔有条不紊地汇报着。
路莱听着，深沉的眼眸微微眯起，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桌面，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两分钟后，霍尔汇报结束，他有些忐忑地抬眼看向路莱，试探性地问道：
“请问是否需要派出驱逐舰？属下可以……”
路莱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霍尔立即停止了自己的滔滔不绝，脊背挺的愈发板直，下颌沉默地咬紧。
他知道自己被派到戈修身边并不仅仅是协助他处理事务，其实更多的还有监视和督察的作用，但是这次对方在他的眼皮底下溜走消失不见，他居然在六个小时之后才发觉，简直是天大的失职！所以这次他才如此急切地想要追回戈修，以弥补自己的过失。
路莱仿佛能够读心似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他真的铁了心的想走，两个你都拦不住他。”
霍尔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震，头颅垂的更低：“……是属下无能。”
但是下一秒，他却仿佛意识到了路莱话语中隐含的深意，顿时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不远处身材挺拔的高大男子：“舰长，难道您，您早就知道……？”
路莱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到那巨大的舷窗前，注视着眼前繁星浩渺的无垠宇宙。
灿烂的微光洒落进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
霍尔看不到路莱的表情，只能听到对方用波澜不惊的低沉声线缓慢地下达着命令：
“不需追击，防护等级切换至战备状态，手动操控模式，派战舰在主舰周围布防。”
霍尔一惊：“您不准备离开此处吗？”
要知道，戈修在主舰上停留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对象是他，霍尔还真不敢下结论这位捉摸不透的少年是否摸清楚了船体的位置及布防弱点，倘若他带着这些情报投奔联盟，那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就是联盟的大军围剿。
他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既然不准备追回戈修的轻型战舰，那现在最稳妥的办法率舰队离开这个已然不算安全的是非之地。
但是路莱却摇了摇头：“传令下去，全员待命。”
他没有进行更多解释，只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去吧。”
霍尔行了一礼：“是！”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路莱就像什么都发生过似的，仍旧照常进行严格的日常生活作息与平日里的战略制定，那些被留下的利维坦号船员也同样继续着在主舰内的工作和生活，除了增加了巡逻和布防之外，几乎和戈修逃之前没有什么两样，但高层却人心浮动，纷纷在明里暗里地试探着路莱的想法，但是都被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
终于，有人实在忍不住了。
身穿制服的高大男子风风火火地闯入舰长室，他尊敬的礼节下有着掩饰不住的急躁：
“舰长，属下请求尽早离开此处，去往其他相对更为安全的星系暂为停留，属下已经做好了调查，距离此处约十五光年的原B级星系极为合适，不仅有有陨石带作为保护……”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路莱仍旧平静的声线打断了：
“布鲁克。”
布鲁克浑身一凛，垂下了头颅：“在。”
路莱轮廓冷硬的面孔被桌上悬浮的战略星图镀上一层浅淡的蓝色，深邃漠然的眼眸犹如冷冻千年的川泽，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被唤作路易的男子，他淡淡地开口道：
“你管理下辖的驱逐舰都已经整顿完备了吗？”
布鲁克脖子一梗，有些急切地说道：“可是……”
路莱抬起一只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布鲁克有些不忿，但还是顺从地将尚未脱口的话语吞下，犹如一根沉默而固执的木桩似的，深深地扎在舰长室金属的地面上。
突然，舰船内开始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桌面上构建的数据星图被染成了警示性的鲜红色，显示着不明舰船靠近的警戒标志。
“调取舰船外画面。”
路莱大步走到桌前，命令道。
虚拟的投影瞬间投放进来，之间一艘明显是联盟舰队的中型舰艇正在从远处迅速地靠近，背后甚至还带领着数艘小型战列舰，下一秒，屏幕上显示接收到了对面请求主舰撤掉护盾，进行交接登陆的信号。
布鲁克的声音急切：“主舰在战备状态下，无法被任何雷达检测装置寻找到！一定是那个小兔崽子去联盟出卖了您的行踪！这肯定是请求您撤下护卫能量盾的歹计！请立即调动主炮进行还击！”
与此同时，霍尔的信号切了进来。
他在戈修离开的次日就奉命带领轻型作战舰队在周围进行埋伏布防，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带领机动部队前往作战。
“请问是否出击？”
霍尔的面孔在光屏上显示着，深棕色的眼眸底是压抑的战意。
路莱注视着光屏上鲜红的警示标志，缓缓地眯起了双眼。
同时。
中型舰船上亮起的屏幕上，发出去的信号久久未被回应。
于是戈修又剥开了一颗糖果。
柑橘味的甜味在他的口腔中缓缓地弥散开来，他眯着双眼望向窗外，用舌尖舔了舔带着甜味的齿列，口音含混地命令道：
“再发一次。”
于是小一战战兢兢地又发了一次。
他焦虑地啃着自己的大拇指甲，本就光秃秃的手指尖都快被他啃的坑坑洼洼，而这种状态是从一个星期前开始的，当时，戈修不由分说地将他扯上了偷来的战舰上，然后大摇大摆地逃跑了。接下来，他甚至还去胆大包天地伏击联盟的军队，截获了现在他们乘坐的中型舰艇。
他还不收手，反而是换上了一身之前搜刮到的联盟军服，又俘获了几艘轻型战列舰才心满意足地返程。
小一都快哭了。
他虽然年龄不大，但是也知道就这么回去是会被当成叛徒抓起来的。
在前三天他一直都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戈修回去，后三天他就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戈修跑了算了。
毕竟他们现在有船了，做做星际的运输生意还是能过的不差的，总比回去被那个一看就很恐怖的舰长处决了强啊！
戈修似乎完全没有领会到他的心惊胆战，反而笑眯眯地蹦到座位旁边，打开了一旁的扫描屏幕，细瘦的手指在其中几个区域点了点，颇为玩味地说道：
“不错嘛。”
的几个位置看似松散而毫无关联，但在勾画下却隐隐约约密布成网。
如果霍尔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感到心惊胆寒。
因为这正是他所布防的几个重点位置，而作为专擅伏击的轻型机动部队，每艘舰船上都装载着最为高端精锐的放探测保护罩，是绝对不可能被设施较为陈旧的联盟中型舰艇检测侦察到的，更别提被人如此轻易而精准地指点出来了。
小一看着刚才戈修手指划过的位置，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在暗暗涌动，他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问道：
“那个……小七，你刚才点的这几个地方，怎么啦？”
戈修耸耸肩，用漫不经心地语气说道：
“当然是埋伏啦。”
小一被吓得后背一凉，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舰船的防护玻璃向外看去，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星域，只有几个不规则的星体在慢慢悠悠地漂浮着，完全无法看到戈修口中所说的埋伏，但是对方实在太有说服力，令小一不得不下意识地相信他说的每个字。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看向戈修，哆哆嗦嗦地问道：
“我们真的，真的还要继续向前吗……真的不能掉头跑掉吗……”
戈修此刻已经跳回了自己刚才的座位上，单腿抱膝，另一条腿晃晃荡荡地垂下，他充耳不闻，只是懒洋洋地眯缝起双眼：
“刚才的申请还没有回应吗？”
小一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只听戈修继续说道：
“那就再发一次。”
他哭丧着脸，再次按下了屏幕上的请求按钮。
偌大的舰长室内一片死寂，闪烁着的警示占据了整个星图，冰冷的金属墙壁都被染成了浅淡的红色，毫无感情的机械提示音再次响起：
“请求交接登陆。”
挺直地站在桌边的布鲁克和光屏上在线的霍尔紧张地等待着舰长的命令。
路莱面色沉静，银蓝色的虹膜上倒印着光屏上象征着危险的猩红，线条锐利的唇弓微抿，淡漠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同意。”
布鲁克倒吸一口凉气，焦急之色溢于言表：“可是……”
但是还没有等到他说完，路莱就淡淡地斜过来一眼：
“你在质疑我的指挥吗？”
路莱的声音中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甚至没有丝毫责备和威胁的意味，只是一个简单到近乎平和的疑问——
你是在质疑我吗？
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转了过来，定定地和布鲁克对视，由刀山血海中杀戮而来的恐怖气息山呼海啸地咆哮而至，令他有种机会被活活撕裂的恐惧感。
不过短短数秒，布鲁克的背后就被汗湿一片，硬质的制服被紧紧地黏在脊背上，他面色瞬间惨白，用近乎惊惧的沙哑声线结结巴巴地说道：“属，属下不敢！”
路莱收回视线，平静地下达指令：
“埋伏的机动战舰开启战斗模式，保证能在下令时立刻行动——但是现在，待命。”
霍尔一颔首：“是！”
他的影像从光屏上消失。
——“开启防护罩。”
随着命令的下达，主舰外的伪装能量层瞬间撤去，眼前空无一物的广袤星域中，一艘通体漆黑的庞大星舰缓缓地展露出身形，它那流线型的身躯极其轻易地就能给人一种心灵上的压迫感，也令小一的浑身冒出冷汗。
注视着船体上正对他们的数门黑漆漆的主炮，小一的喉咙神经性地收紧，他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紧接着，眼前的屏幕上出现了对面传来的消息：
“允许登陆。”
小一求助地看向戈修。
戈修嚼碎了嘴里的糖果。
嘎嘣嘎嘣。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无声的作战室内显得分外的清晰，令本就分外紧张的气氛变得更为紧绷，仿佛无形的弓弦在缓缓地绷紧牵拉。
他说：“进。”
命令简单而清晰。
小一放弃了挣扎，他一脸绝望地操控着这艘曾经属于联盟的中型战舰缓缓地靠近，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光能炮弹从漆黑的主炮炮口中射出，犹如穿透纸张似的撕裂船体的金属保护层，将被包裹在船体内的血肉之躯瞬间蒸发，或是被埋伏在周围的作战舰突然包围，然后被带回主舰上受军法处置——
同时，身处主舰中的布鲁克和位于舰外的霍尔也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仿佛能够看到，下一秒，早已埋伏在周围的联盟舰队神兵天降般地出现在眼前，早已蓄积已久的光能炮向着失去防护罩保护的主舰闪出极端耀眼的弹道，向着早已被出卖的弱点集中炮火，将他们为之奋斗半生的事业葬送。
无数恐怖的猜想在所有人的头脑中激荡着。
而那下命令之人却在出神地凝望着窗外，他们的视线仿佛能够穿透钢铁，玻璃，炮弹，真空，与彼此深深凝视。
舰船和舰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硝烟的气息越发浓重，无可避免的交火似乎在下一刻就会发生。
然而，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舰艇驶入交接舱。
交接完成。
中型作战舰登陆成功。
敞开的舱门在舰艇的背后缓缓合上，苍白冰冷的生物光源在停满中型轻型驱逐舰作战舰的庞大舱室内亮起，小一的手指僵硬的蜷曲着，掌心内冷汗津津，他几乎脱力，软软地瘫倒在了椅子上。
戈修又剥开一粒糖果，没事人似的从座位上跳了下来，步履悠闲地向着作战室外走去。
十分钟后，他从自动放下的梯子上向远处望去。
路莱正从远处走来，衣摆随着他的步伐猎猎扬起，几个面色不善的副官紧紧地跟在后面，用杀人的目光凌迟着站在舰门口的戈修。
戈修他仿佛没有觉察到眼前凝重的氛围似的，他笑嘻嘻地冲着路莱挥了挥手，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地从梯子上蹦跶了下来，然后在路莱的面前站定。
他的腮帮子被糖块撑的鼓起，黑漆漆的双眼微微眯起，向着背后指了指：“喏，战利品。”
路莱垂下眼帘，注视着眼前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没有出声。
反而是他身后的副官凶神恶煞地开口怒斥道：“你知不知道你触犯了多少条船规？不仅擅自离开，甚至危害了整艘舰艇的安全，按照战时的规定是要军法处置的……”
戈修对他视而不见，只是缓缓地向着路莱靠近一步，他仰着一张笑吟吟的脸，瘦到骨骼突出的脸孔上，一双漆黑的眼瞳定定地凝视着对方，仿佛有细微的焰火在他眸底深不见底的渊薮中跳跃燃烧着。
他的声音平静极了：
“现在，我们是真正的盟友了。”
路莱的瞳孔突地一缩。
是的，纵使在明面上维持了将近数月的和谐与安宁，但是信任问题却仿佛无法逾越的崇山峻岭般横亘在他们之间，作为依附者，利维坦号的成员将会持续忌惮着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路莱一方，警惕着一旦没有了使用价值就会被抛弃的命运。而路莱一方也同样，他们无法对这个来路不明，又无法掌控的外来者报以信任，这段时间以来，对戈修本人严密的监视从未停止，他看似能够在舰船内自由活动，但是却处处受限，并且没有进入更核心一层的权限。
他们之间的和平脆弱无比，所有的风平浪静只是表面上的惺惺作态。
彼此忌惮，彼此警惕，彼此试探。
在长久的相处和同化中，这种隔阂可能会消失不见。
——但是戈修却用了最为疯狂和极端的方式。
他玩了个游戏。
一个赌上所有身家性命的背摔游戏，在这场游戏中，他们之间剑拔弩张，刀锋所向，只要轻易地行差步错，乃至只是一个判断的失误，就会两败俱伤，全盘皆输，乃至鲜血淋漓，万劫不复。
路莱抬手，打断了背后副官的滔滔不绝。
在一片寂静中，他问道：
“那你呢？你准备了什么？”
他在周围埋伏了大量的舰队，坚不可摧的光能罩早已设定为手动操纵的作战模式，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对方化为齑粉。
那戈修又准备了什么后手？
路莱不相信戈修会毫无准备地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却没有任何的后备计划。
戈修仍旧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但吐出的话语却仿佛带毒的利刃，令人不由得心下发寒：
“放心，等下我会把主舰里的□□拆除的，毕竟我们现在可是盟友嘛！”
他们用刀尖贴近彼此的后心。
——但是，却交换了一个完整的拥抱。
戈修狡黠地眯起双眼，踮起脚尖凑近路莱的耳边，轻柔的声音犹如恶魔低语：“你看，虽然他们都说我是疯子，但是我看你也不遑多让嘛。”
路莱凝视他，银蓝色的眼眸犹如冰川上方封冻千年的苍空，他勾了勾唇。
于是，两个疯子相视而笑。
“合作愉快。”
听到路莱的回答，戈修脸上笑意更深。
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路莱几乎能够嗅到他身上甜腻的糖果香气，少年清浅的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柑橘味道，若有若无地缠绕上来。
他的脸颊似乎比初见时丰润了一些，那一点柔软的颊肉，几乎令人想要上手捏一下试试触感，看看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一样。
路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稍稍退后一步，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但是……私自离舰，惩罚还是要有的。”
戈修一愣：“……嗯？”
“——你这个月的糖没了。”
戈修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诶？？？”

第11章 垃圾星
“一个星期，行不行？”
戈修一路小跑地跟上大步流星的路莱，可怜巴巴地讨价还价。
路莱目不斜视，衣摆随着他的步伐掀起滚滚黑色的波涛，长腿下踩着的军靴在金属的舰船地板上敲击出均匀而有规律的脚步声，不近人情地说道：
“一个月。”
戈修狠狠心，咬咬牙：“……半个月！半个月已经够多了！”
路莱的步速没有减缓，他毫不动摇地重复道：
“一个月。”
戈修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他的步伐一顿，瞬间就被甩去了老远。
虽然没有回头，但是路莱仍旧立即注意到了对方没有及时跟上，他不着痕迹地蹙起眉头，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就已经不由自主地稍稍放缓了步伐。
戈修想到了什么，突然双眼一亮，加快速度追了上来。
路莱眉头一松。
但是下一秒，少年那瘦的仿佛只有骨头的手指突然攥住了路莱的手腕，指腹柔软冰冷，脆弱的仿佛一折就断，几乎没有任何的威慑力，按在了男人劲瘦有力的腕间。
路莱步伐一收，垂眸看向身侧的戈修。
戈修从笑嘻嘻地探出一个脑袋，漆黑的眼珠深不见底，令人忍不住疑心他是不是总在无时无刻地算计着什么。
“半个月，但是，附加一个免费福利。”
他冲着路莱眨眨眼：“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
路莱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浅金色的睫毛垂下，犹如一弧明净的日光：
“说说看。”
戈修唇角的弧度更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他没有直接回答路莱的问题，只是拉着他向前走去，眼底闪动着迫不及待的微光：
“跟我来。”
路莱面色沉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着的手腕，终于还是没有甩开戈修，向着他拽着的方向走去。
刚才一直快步走在戈修身前，追也追不上的男人，此刻正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和他不远不近地保持着一个正好能被拽到的距离。
戈修一路小跑地拉着路莱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他松开了对方的手腕，匆匆丢下两个字：“等等！”
说毕，戈修就一猫腰，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扫描完他的瞳孔之后，徐徐打开的门缝之间，几个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门内。
路莱眼眸半眯，轻轻地活动了一下自己被攥了一路的手腕，然后也随即迈步走进了敞开的舰门内。
房间里乱糟糟的。
除了小了大半之外，这里和路莱本人的房间格局配置相似，但是里面却极为的……有生活气息。
路莱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批判意义不强的词汇来形容戈修的屋子。
他注视着被翻的一团乱的床铺和乱糟糟堆满工作器械的地面，缓缓地皱起了眉头。
这里几乎找不到丝毫下脚的地方，于是路莱便站在了玄关处等待。
戈修此刻正弯着腰在地面上胡乱堆放着的机械零件中翻翻找找，叮叮咣咣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在百忙之中抽空向背后看了一眼，似乎对路莱的不请自来并不是非常惊讶。
他拖长的声音夹杂在零碎的撞击声中：
“等等——马上就好——”
几分钟后，那刺耳的叮零咣啷声终于停了下来，戈修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钢铁玩意儿转过身来，极其熟练地在乱糟糟的地面上精准地找到几个落脚点，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到了路莱面前，他的鼻尖上出了点汗，双眼亮晶晶的，看上去仿佛一个毫无威胁的普通少年：
“给。”
路莱接过那块丑陋的东西，在它落入掌中的瞬间，戈修迅速地报出一连串数字。
一张巨大的虚拟星图瞬间从铁疙瘩当中投射而出，将整个房间铺的满满当当，极其纯净的湛蓝色瞬间覆盖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原来这是个模拟投影仪器。
除了审美有点一言难尽了点，其余的功能倒是极为先进。
路莱认出这正是自己的战舰。
戈修仰着脸看向他，嘴角弯弯：“你想知道我是如何在不触动任何警报的情况下逃出去的吗？”
浓长的睫毛下，他的眼珠漆黑深邃，那铺满整个屋子的荧蓝色碎光倒映在他的眼底，仿佛万千星辰，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与诡谲。
路莱心下一跳，掩饰性地挪开了双眼，扭头装作专注地打量着那悬空的主舰构架：
“……嗯。”
戈修凑近他的身边，伸手在他掌心中的钢铁块上点触了几下，他的手势指令显然激活了一个新的板块，那主舰的模拟图上的几个位置被瞬间标红，然后在眼前猛然放大，更多的细节展露无遗：
“不得不说，不愧是您的船，无论是管理方式还是巡逻布置都几乎无懈可击，船体的机械配置也极度专业，但是……”他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有漏洞的……”
戈修有条不紊地解说着。
路莱垂下眼眸，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距离变得极近。
少年毛茸茸的发顶蹭过路莱的下巴，令他不得不抑制住自己想向后撤去的冲动，强迫自己将目光定格在戈修的脸上。
因为瘦的缘故，他的脸几乎只有路莱的巴掌大小，眉骨，鼻梁，下颌透着种嶙峋的脆弱感，但是，却让人无法升起丝毫的小觑之心。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极其精准而狠辣，角度刁钻奇诡，犀利地直戳弱点，几乎让身经百战的路莱都有一种隐隐的心惊之感。
“……喂！”
戈修突然提高声音，挑起眉头看向他：“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路莱回过神：“你继续。”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中，戈修将船上的弱点和漏洞全都一一指出，甚至还极其慷慨地附赠了解决方法，路莱专注而认真地听着，很少打断，只是偶尔抛出一两个问题，或是对戈修的意见进行更贴合现实方向的修改，直到晚饭开始的通知在随身携带的光脑上响起时，他们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戈修伸了个懒腰，双眼微微眯起，仿佛伸展四肢的猫：
“怎么样？是不是很值？”
他挤挤眼：“半个月？说定了？”
路莱盯着他没说话，突然抬起手按在了戈修的脑袋上，用力地揉了揉。
这次，戈修的反应迅速了很多，他灵活地一弯腰，从路莱的手掌下逃了出去，然后站在距离他稍远的地方，不满地皱起眉头，呲了呲牙：“有话好好说，别上手啊。”
他抬手整了整自己被弄乱的发顶，嘟囔道：“会长不高的。”
路莱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戈修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路莱慢悠悠地说道：“你的惩罚时间减成十天。”
戈修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屈服在看无糖果可吃的恐惧之下，不情不愿地蹭到了他的身旁。
路莱自的眼底渗出一丝柔和的笑意，那被冰冷杀戮锤炼成钢铁般坚冷的眼眸此刻犹如冰雪融化的湖泊，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宠溺，他抬手轻轻地揉了揉戈修柔软的头发：
“去吃饭吗？”
戈修兴致缺缺地摆摆手：“你去吧，我之前的几个机械工程还没有做完……”
“饭后奖励一颗糖。”
“走！”
戈修精神了起来，快步越过路莱的身边，向着门外的走廊蹦跶了过去。
路莱跨过乱糟糟的地面，扭头看了眼那个被戈修糟蹋的几乎惨不忍睹的房间，终于还是没忍住：“给你派下的家政机器人呢？”
“扔了。”
戈修的回答倒是简洁利落。
路莱眉头皱的更紧：“为什么？”
“它们总是弄乱我的作品。”
“……”
原来这个屋子还有被弄的更乱的可能性吗？
路莱疑惑地看了眼灾难般的房间，然后叹了口气：“等下我让霍尔给你拨个工作间。”
已经走出去老远的戈修顿时扭回头来，眼前一亮：“真的？”
“真的。”
两人来到了舰长用餐的舱室，霍尔早已在哪里等候待命了。
他木然地将食物摆上桌，然后带着极为恍惚地表情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有些不确定地想着——以前舰长有在别人面前露出这么柔和的表情过吗？不对吧？是不是他刚才看错了？
戈修苦着脸，在路莱严格的监督下吃了顿极其营养均衡的晚餐。
直到最后对方从口袋里掏出糖果，他才终于眉开眼笑地接了过来，动作熟练地剥开塞到了嘴里。
这时，舰舱的门无声地打开，一个戈修从未见过的副官从外大步走来，俯下身在路莱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路莱线条冷硬的五官瞬间被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寒霜，他身上原本被冲淡的杀伐威压从周身流泻出来，那种沉重的压迫感几乎令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不少，他动作优雅地拿起餐巾拭了拭唇角，站起身来。
戈修眯着双眼，一边脸颊被糖块顶的鼓起，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路莱俯首看向他，平静地问道：
“走吗？”
这是个邀请。一个向他敞开决策层大门的邀请。
戈修笑了，眼底燎燎的光焰迸射出极端兴奋的光芒，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唇角的虎牙森白尖利：
“那当然。”

第12章 垃圾星
戈修从没来过舰船上的这个区域。
这里的防守显然比其他区划都要严苛缜密，艾伯特亚精钢铸造的外部防护层坚不可摧，由独立的智能AI进行扫描与监测，这里是整艘舰艇的主脑位置，即使是舰体遭受毁灭性打击，这里的防护措施也能保证将作战时的指挥层完整地保全下来，以保证有生力量的延续。
路莱的下属副官早已等候在了会议室内。
他们一个个都面色凝重，低头审视着自己面前荧光闪烁的屏幕，偶尔小声交谈着，见到路莱进来，他们同时停下了手头的所有动作，神情一凛，齐刷刷地起身行礼：“舰长！”
路莱冲他们稍一颔首：
“坐。”
他微微侧开身子，露出了刚才被他遮挡的严严实实的戈修。
看着不远处身形瘦小的少年，众人不由得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他们的舰长并非独自前来。
不过，不需要路莱介绍，他们都能猜到这是哪位。
戈修。
这个看上去瘦到脱形的少年不仅凭借一己之力夺取了联盟大型军舰，甚至还漂亮地伏击并全歼了敌方的追缉战舰。
而这段时间的全面备战与今日几乎一触即发的交火也与他有关，更别提那些他安置在主舰上的炸弹了。
虽然他把所有炸弹的位置都极为配合地交出，但是每个位置都无比诡异凶险，几乎全部在船体智能监视系统的死角之内，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完全拆除，负责此事的军官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而对全舰进行了最为细致的全面扫描，但却仍然心有余悸——毕竟谁知道这个小鬼头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偷偷留上那么两颗？
无数并不算友善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而来。
戈修却仿佛没有觉察到似的，双眼笑眯眯地弯着，友善地冲着众人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笑容，看上去无比的乖巧纯良。
——简直让人恨的牙痒痒。
路莱挑挑眉，微微眯起的眼眸带着隐约的警告之色。
众人瞬间浑身一震，纷纷勾起了虚假而不自然的微笑，有些僵硬地向戈修颔首欢迎。
在简单的寒暄和介绍后，大家纷纷落座，戈修被安排在了路莱左侧的位置。而作为那个被莫名挤占了位置的倒霉蛋，霍尔不得不站着参加会议。
戈修坐在座位上晃荡着两条细腿，一边珍惜地舔着口腔里的糖果，一边颇有兴趣地打量着戒备森严的会议室。
他的目光在AI的几个智能扫描位置上停顿了半晌，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霍尔开始讲解现在的形势。
原来，联盟今天下午突然开始大举调动管辖范围的内的精锐舰队，似乎准备有所动作，向外放出的小型侦察舰的频率也明显增加，除此之外，联盟辖内的矿产星球以及相关武器制造行业也开始全力投入生产，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致命的舰炮武器，这个庞然的政体在外界的刺激下蠕动运作，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会议桌上方的投影随着霍尔的话语的内容变换着内容，数据精准的情报在众人的面前闪动着。
这些围坐在桌边的人基本都是路莱曾为联盟效力时的心腹，他们身经百战，对联盟的布防以及作战方式都十分熟悉，自然也都十分清楚这些意味着什么——
联盟在进行紧锣密鼓的战前准备。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我们应该立即发动总攻！”其中一人建议道：“论舰队正面的武装力量我们是无法与联盟抗衡的，倘若等联盟组织进攻与防御的舰队和兵力，一切就都晚了！”
男人的左眼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太阳穴延伸到鼻梁，双眼战意蓬勃。
另外一人点点头，赞同道：“理查德说的有道理，况且现在联盟正在从偏远的DE级星系调集兵力，而能源矿产的开发和舰队武器的建造需要较多的兵力，现在正是他们防备薄弱的时候，此时集中精锐部队出击，把握战机，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女性将领皱起了眉头，反对道：
“这些情报其实都不难探查到，如果这是联盟刻意放出，诱敌深入的计策怎么办？我认为现在不能贸然出击，而应该派遣更高端精密的探测仪器对情报进行确认，再做定夺。”
会议室内乱了起来，有人说战机稍纵即逝，也有人则建议慎重观察，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方法是正确的，犹如沸腾的油锅一般吵的不可开交。
戈修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
刚开始他还支起耳朵听上那么一两句，然后就非常迅速地丧失了兴趣，于是便开始低头专心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指。
路莱注视着自己的手下争论的模样，面容平静，神色淡漠，银蓝色的眸底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犹如深邃莫测的渊薮。
他似乎在认真倾听着每个人的意见，又好像只是在静静地思考着什么。
就在这时，路莱轻叩桌面。
敲击声并不响亮，不紧不慢，极有节奏，但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令还在吵闹不休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热火朝天的会议室顿时变得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会议桌的首位。
路莱说道：“你们的意见我知道了。”
他垂下眼眸，看向似乎仍旧在神游天外的戈修，问道：“那你呢？”
戈修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问道：“……什么？我？”
会议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虽然众人神色不一，但是眼底都印着浅浅的不耐和愠怒——怎么还有人在这种严肃的作战会议上走神的？
路莱似乎完全不在意戈修的态度，只是耐心地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戈修有些可惜地舔了舔自己口腔中残余的糖果，将那薄薄的糖片嘎嘣嘎嘣嚼碎咽下肚，然后从座位上跳了下来，走到了最靠近桌面星图的位置，他抬头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
“你们双方的势力对比呢？包括武器，兵力，以及所有的相关的数据。”
路莱斜了一眼霍尔，霍尔赶忙调出。
庞大而精细的数字骤然跃出，犹如一面巨大的湛蓝色的墙壁，将桌边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淡淡的浅蓝。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戈修学着霍尔的样子，无师自通地在悬浮着的虚拟屏幕上点触了几下，重新将刚才被侦察舰送来的最新情报调了出来，在仔细端详了数秒之后，他转身重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边，跳上了那个对他来说有些偏高的椅子。
他懒洋洋地说道：“刚才那个大叔说的没错，你们的实力和整个联盟的军力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如果等联盟聚集起全部兵力在进行正面对抗，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虽然仍然很看不顺眼这个小鬼，但是理查德还是很自豪地挺了挺胸膛。
“但是……”戈修话锋一转：“如果你们趁联盟准备完备之前突袭，即使是打赢了，也很难成功。”
理查德顿时火冒三丈：“你懂什么！联盟的舰船武器远远不如我们精良，兵力也良莠不齐！再加上我们对联盟军队布防的熟悉，它就是泥沙堆成的堡垒，一冲就散！”
戈修晃着两条腿，漫不经心地说道：“所以你才不是指挥官呀。”
“你！”理查德气急攻心，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来，但却在动作的前一秒被两边的人摁了下来。
戈修笑嘻嘻地看向坐在首位的路莱，调皮地眨眨眼：“您明白我的意思，对吧长官？”
路莱神情莫测，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做了个简单的手势，令躁动起来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了指挥官明目张胆的撑腰，戈修更加肆无忌惮。
他抬手指了指面前悬浮的庞大星图，圈出了联盟管辖的地域，然后又点了点他们舰队所在的位置，懒散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轻蔑：“如果你们势如破竹攻占了联盟首都所在的A级星系，那又如何？你们有足够的兵力包围首都保证联盟议会无法逃脱吗，没有吧。他们照样可以带着兵力北上——五个重大的矿产星系有三个在北方，能够给联盟源源不断的兵力和能源补充。就算你们能在南边站稳脚跟，也势必会演变成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拉锯战。”
戈修耸耸肩，笑的没心没肺：“不过，或许你们能撑的久一点，谁知道呢。”
全场静默。
理查德被戈修话语中的无差别嘲讽气的脸色涨红，但是却仍旧定定地坐在座位上，即使他身边的两人早已不再压制着他——因为虽然无比气愤，但是他知道，戈修说的是对的。
他们是好的军官，却不是一个成功的统帅。作为领兵的将领，他们习惯于关注一场战役的胜负，而非全盘的战局。
在加上这次的战机实在太过诱人，在瞬间冲昏了众人的头脑。
正是意识到这点，理查德才会感到无比的羞愧。
路莱的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赞许，他注视着戈修，开口打破了沉寂：“那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呢？”
戈修冲着路莱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既然联盟强在能源和兵力基础上，那断了它的根就好了呀。”
“还记得我今天拐回来的战利品吗？让你们的人驾驶联盟军舰混淆视线，打劫骚扰守备不足的运输船只。”
“联盟主要依靠奴隶倒卖贸易支撑它的强权统治，现在大战在即，他们开始从DE级星系疯狂征敛兵力，派小波舰船潜入联盟辖内，搜集散播被贩卖至苦劳役星球的奴隶的真实情报，让那些渴盼着联盟人道主义法令救援的星球看看真相。”
“放心，这方面我有经验——”他眨眨眼：“我有几个星球可供选择。”
戈修将一块存储硬盘丢到桌上：“这是原莱伯特号中所有的运输船只的定位记录，当初被绑架上莱伯特号的三千一百一十八人驾驶着这些船只回到了各自的星球，并且将舰船保留了下来……这些星球是最容易被影响和煽动的。”
他勾起唇角，漆黑的眼底有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等联盟自己乱起来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戈修点着星图上几个可能影响战局的险要地点，随意地列举了数个在这场混战中可能会用到的战法，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少年，看着他用最轻描淡写的姿态，一个个细数着那用阴损形容都不为过的战法，正面埋伏，反向伏击，用缴获的联盟舰浑水摸鱼，用散布火力迷惑侦察舰，再派大批军队剿灭，利用地形诱敌反杀……
最后，戈修拿起桌上的茶水润了润唇，谦虚道：
“刚才随便想的，随便听听就行，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众人：“……”
戈修扬起的笑脸仍旧可爱纯善，但此刻，在大家的眼中，却莫名带上了一种诡异可怖的危险感。
霍尔感到一阵寒意攀上了脊背，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他不由得对自己家指挥官的远见和眼光感到无比的敬佩——
这种小怪物确实留在自己阵营最好啊……
如果是敌人，那也太可怕了！！

第13章 垃圾星
会议走向尾声。
在路莱最后定下的战略方针中，不仅采纳了戈修诡诈奇巧的阴损谋划，并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役进行了审慎周密的全盘布局，在最后，他有条不紊地为属下各自分派了舰队和任务，然后结束了这场会议。
众人领命离开，会议室内很快便只剩下了戈修和路莱两个人。
戈修从高高的椅子上跃下，轻巧地走到路莱的身边。
路莱皱着眉头，垂眸审视着眼前光脑上的数据，似乎仍然沉湎在自己深深的思绪当中，在觉察到戈修凑过来之时，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了过去。
戈修有些意外地接了过来：
“诶？你不是说要扣半个月的糖吗？”
路莱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他终于想起确有此事，于是便冲着戈修摊开手掌：
“说得对，还来。”
戈修敏捷地向后跳开两步，动作极其迅速地剥开包装纸把糖塞进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晚了。”
他无赖得实在太理直气壮，令人实在生不起气来。
路莱有些无奈，他收回手，扭头看向戈修：
“你留下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是啊。”
戈修点点头，他跳到桌子上坐下，在空中晃着两条腿：“怎么没有给我分配任务？”
路莱微微眯起双眼，浅金的睫毛半掩着眼珠，银蓝色的瞳色明净而深邃，他说道：
“利维坦号还在修缮过程中。”
戈修舔舔在匆忙间沾上点糖浆的指尖，满不在乎地说道：“这种小事还不需要利维坦号来，我劫回来的那几艘里的随便一艘就足够了。”
路莱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你现在是决策层。”
戈修有些稀奇地打量着路莱：“你不会是在担心我出危险吧？”
他笑嘻嘻地从桌上跳下来：“放心，就算是你的主舰炸了我都不会有事的。”
路莱从椅子上转过身来，直面着戈修，他的双肘撑在扶手上，指尖相触，在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眼前仿佛无事上心的少年之后，缓缓地开口问道：“你那么想去？为什么？”
戈修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大概是……因为还有些事情没有完成吧。”
路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
他转回身去，指尖在悬浮在眼前的虚拟屏幕上灵活地跳跃着：“你的身份卡中激活了进入战斗舱的权限，你选择好驾驶的战舰和随行人员之后就能随时起飞。”
戈修笑容灿烂：“谢啦！”
路莱注视着少年那瘦削的背影被会议室的舰门吞噬遮掩，默默地将在舌尖上打转的一句“注意安全”咽进了喉咙。
他面色不变地低下头，重新看向智脑上呈现出来的星图，但是那些深浅不一的复杂图示却仿佛凌乱的线条似的纠缠在了一起，令他久久无法重新专心思考。
路莱有些烦躁地拧起眉头，切掉了屏幕。
戈修离开会议室后，就径直来到了那个接收利维坦号船员的舱室，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正在研究着驾驶理论的小一。
小一看到他，有些惊喜地喊道：“小七！”
他蹦了起来，冲到戈修身边，有些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受了处分……”
小一结结巴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戈修打断了，他唇边仍旧带着散漫的微笑，但是眸底却有种少见的认真，他对小一说道：“那些和我们一起从垃圾星来的人呢？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小一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点了点头：“知道。”
“把他们找来。”
小一对戈修的话向来盲从，他转身走了两步，但最后还是没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扭头小声问道：“那个，小七，我能问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戈修唇角的弧度更深，他的眼眸犹如漆黑而平静的水面，水面之下，潜藏着幽深而危险的漩涡。
他轻声道：
——“我带你们回家。”
一周后，派出收集情报的先遣侦察舰将从苦役星球捕捉到的画面传回主舰，第二波舰队依照着戈修提供的货船坐标定位，低调隐蔽地按批出发，部分希望回到自己星球看看的利维坦号船员自愿报名参加，作为本地向导和顾问随舰前往目的地。
共有十二名船员和戈修来自同一颗星球，其中有七位选择跟着他回到垃圾星。
那几艘被截获的轻型战舰指挥操纵系统已经被机械师改写重装，在将身份卡插进识别槽之后，这艘联盟外壳叛军芯子的战舰就自动启动，交接舱的舱门缓缓开启，同时，路莱的私人智脑上跳出了舰船出舱的提示，他动作一顿，目光在虚拟屏幕上那个熟悉的激活序号上停留了数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和属下进行战事的商讨。
战舰内，在激活操纵系统之后，戈修毫无良心地转身而去，在驾驶室内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发呆，得益于被他扯着逃离主舰的那段经历，在戈修的无情压榨下，小一的飞船驾驶技能突飞猛进，他叹了口气，熟练地在屏幕上点按了操控着，驾驶着飞船向着指定的坐标驶去。
而在这几个月的训练学习下，即使没有戈修的参与，那些船员们也干的有模有样，分工合作颇为默契，和之前刚刚被救下来时几乎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戈修盘起腿，毫无形象地将自己蜷进了椅子里，他的骨架小，肢体也软，宽大的椅背几乎能够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他无精打采地将瘦尖的下巴磕在膝盖上，犹如某种打瞌睡的小动物，看上去毫无威胁感。
但是整个驾驶舱里却没人敢这么想。
他们虽然并没有意识到，但是仍旧会本能在经过戈修身边时放轻脚步，压低声音，生怕惊扰到他。
犹如在沉睡的掠食者身前小心翼翼溜过的食草动物。
戈修百无聊赖地眯着眼，注视着厚厚的隔离窗外不断变化的星体，向着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然后用细细的指尖在被雾气遮盖的冰冷窗子上漫不经心地勾画着，毫无意义的线条纠结成模糊而潦草的图案，犹如儿童随心所欲的涂鸦。
他突然停下。
被蒙上一层水雾的玻璃已经被涂抹的一片糟乱，那些线条在不知不觉间拧成了一个扭曲的字母，那是一个大写的“P”。
戈修愣了愣，疑惑地皱起眉头，盯了窗户半晌。
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有些烦躁地抬起手，用掌心将玻璃上残存的雾气全然胡乱地抹掉。
几秒钟后，窗上除了小半个残余的掌印之外全无踪迹。
他似乎心情突然落到了谷底，脸色有些阴沉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于是，戈修开始在船舱内全凭心意地乱走，偶尔心血来潮地翻乱携带上船的物资，还时不时地恶意骚扰一下正常工作的船员，半点不帮忙，一直在添乱，颇有种我不开心也没人能轻松的架势。
在被哭丧着脸的船员隐晦暗示了好几次之后，小一终于转过身，无奈地苦笑道：
“我的祖宗，你到底想干嘛？”
戈修想了想：“有糖吗？”
小一给船员们使了个眼色，众人瞬间了悟，开始在自己的口袋中翻找，几分钟后，很快凑够了四五块船上统一分发的糖果，然后一齐递了过去。
戈修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没有路莱特供的高级糖果好吃。
他兴致阑珊地叹了口气，重新窝回了那张椅子里，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开始继续昏昏欲睡。
船员们松了口气。
——这下终于能好好工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戈修突然猛地睁开双眼，向着窗外看去，漆黑的双眸里毫无睡意。
几乎是同一时间，驾驶室内响起了嘀嘀嘀的警报声，雷达显示有联盟的船只在向着他们的方向飞快接近，船员们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小一扭头安抚道：“没有关系，我们驾驶的就是联盟的船只，他们不会注意到异样的。”
他和戈修之前就是这样浑水摸鱼，缴获了不少联盟的舰船。
船员们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但就在这时，一个微冷的，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嗓音从背后响起：“逃。”
戈修的声音。
小一顿时一凛，浑身的神经和细胞地紧张地叫嚣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拉动操纵杆，在戈修话音落前就将舰船提到了最大的速度，性能升级后的战舰瞬间就窜了出去，所有人都被加速度死死地按在了座椅上，正好避过了背后杀伤力巨大的光能炮弹——
凭着跟在戈修玩命锻炼出来的本能，小一熟练操纵着飞船开启逃跑模式，背后的联盟舰船极其迅猛地紧追不舍，死死地咬在身后，无数凶险迅猛的光能炮密集地射来，小一头皮发麻，声音因紧张而尖锐高亢，几乎有些破音：
“啊啊啊啊啊啊他们怎么知道的！”
“新型探测仪器。”
戈修言简意赅。
——很显然，在被放了好几次黑枪之后，联盟军再也不敢轻信所有打着自己标志的舰船了。
而眼前这艘配置不一般联盟军舰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小一根本来不及询问戈修他是怎么发现的。
在如此危急的情形下，他只能用集中全部精力地操纵着舰船躲避身后的炮击，却仍旧难免地中了两发，虽然炮弹的威力被光能屏障的保护抵消，但是船舱内已然响起了屏障破损的警报声。
“警告！防护罩破损已达百分之四十二！”
就在这时，斜面再次冲来三艘增援的联盟战舰，紧紧地黏在他们身后，更加密集的弹雨瞬间袭来——
“警告！防护罩破损已达百分之七十三！”
戈修当机立断，他在自己身上穿着的防护服上点按了两下，压在身上的重力瞬间被抵消殆尽。
他命令道：“让开。”
小一在忙乱中看了一眼已经跑到驾驶位旁的戈修，瞬间明悟，他用最快速度解开身上的安全保护，甚至连防护服都没来得及按就滚到了一边，然后被骤然压上来的重力摔到了船舱的底部。
戈修立即接手。
他攥着从界面弹出的手动操作驾驶仪，纤细瘦削的指骨绞紧，几乎和杠杆上漆黑的纹路融为一体，下一秒，速度瞬间疯狂提升了数个档次，那排山倒海压来的加速度瞬间将刚刚起身的小一重重地碾了回去，即使是他防护服上已然开启的装置也无法抵消，所有的船员脸孔惨白，眼睛里难掩深深的恐惧。
没人敢把速度提到这个档次。
这是舰船理论速度的极限。在这个速度下，即使撞上一个拳头那么大的陨石，也会瞬间将坚不可摧的防护层撕裂，犹如被子弹穿过豆腐般轻而易举，而由于舰船的能量全部投入到运转着的加速器和推进装置上，也会导致舰船的光能屏障极其脆弱，只要再中一发炮弹就会让整艘舰船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满脸绝望。
戈修浑身上下的肌肉犹如一张被拉到最大程度的弓，毫无表情的面孔犹如沉沉的潭水，激不起一丝涟漪。
没人能够看到他的双眼。
在那双漆黑沉郁的眼珠深处，有种近乎癫狂的冷静，他的瞳孔因极端的兴奋和刺激而紧缩，鼻翼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般微微翕张着。
他沉湎在疯狂的亢奋状态里，指骨因用力而咯咯作响，尖利森白的虎牙从微微勾起的唇角露出，类兽而非人。
整艘舰船仿佛都和他嵌为一体。钢铁，玻璃，燃料，都熔入他的血肉中，每一个高速运转的引擎都如臂使指，随着他的每个动作而战栗颤抖，在他的指挥下有种不可思议的机动灵巧，以近乎刁钻的角度在悬浮的天体和陨石间穿梭着，然后一个瞬间的悬停转向，令背后的两艘军舰收束不及，直接撞到了巨大的陨石上。
无声的爆炸在身后亮起，鲜艳的火光涂满戈修的侧脸。
小一抓紧这个间隙，将自己扔到一张空着的座椅上，动作迅速地系上了保护带。
舰船在戈修的操作下再度蹿了出去，
在模糊而晃动的视线里，小一能够看到，远处的光屏上，那显示着目的地的蓝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戈修他……居然并不准备撤退！
但是恐怖的压强令他无法吐出半个字眼。
背后又一艘军舰炸毁。
仅剩的唯一一艘虽然仍旧紧追不舍，但是已然落后了一大截，几乎出了射程。
小一咬紧牙关，眼睁睁地看着舰船向着不远处那个灰茫茫的星球扑去，犹如自杀般跃入了大气层中，船舱内被警报映成危险的鲜红色，空气中的杂质拍打着保护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高温警报响起，金属层因摩擦产生的高温而融化，即使在船舱内都能感受到恐怖的高热。
戈修猛地向后拉拽操纵杆——
轻舰在空中旋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将向前的冲力抵消大半，保护罩升起，然后猛地撞入了高高的垃圾山中。
居然……
降落成功。

第14章 垃圾星
目力所及之处是漫无边际的垃圾，污浊的空气中弥漫着生化武器级别的恶臭。
舱门打开。
船员们拐着面条一样软的两条腿，歪歪扭扭地冲出已经被烧的残缺不全的舰门外，然后开始疯狂呕吐，吐的胃袋痉挛，头晕眼花。
并不是因为气味。
而是因为他们舰长那要了命般的开船技术。
小一作为被折磨最狠的吐的最凶，几乎将胆汁也吐了出来。
作为罪魁祸首，戈修却仿佛没有丝毫愧疚，他在位置上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骨骼在肌肉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犹如猫科动物般餍足地眯起了双眼。
在遥远的上空，能够看到那艘孤零零的联盟军舰放缓了速度接近星球表面，似乎也准备降落。
戈修喊道：“收拾物资，撤。”
船员们也知道轻重缓急，他们踩着发飘的步伐，用最快的速度重新冲回船舱内，带上他们赖以生存的物资武器和工具，然后跟在戈修的身后，迅速地离开舰船。
他们在起伏的垃圾堆里跌跌撞撞地向远处奔跑着，在走出一段距离后，戈修却突然猛地收住了步伐，然后闪身躲藏在了从垃圾山中斜斜伸出来的钢铁残骸后，然后冲其他人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船员们虽然一头雾水，但是仍旧乖乖地跟着戈修藏了起来，透过残骸的缝隙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是机身燃烧残破，向上飘散着滚滚黑烟的战舰，前部扎在松软的垃圾堆中，中段撕裂露出钢铁骨架，看上去惨不忍睹，舱门大敞，隐约能够看到空荡荡的内里。
在其后的一处平坦缓坡上，那艘联盟军舰正在缓缓降落，一队身穿联盟军队制服的人从开启的舱门内鱼贯而出，荷枪实弹，训练有素地向着他们之前乘坐的战舰靠拢，在确认里面并没有敌人埋伏后，先遣部队谨慎地走入了开启的舰舱内。
戈修弯起双眸，唇边溢出纯善温柔的笑意，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嘭。
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似的，军舰的仅剩的船体猛然爆炸，震耳欲聋的声音几乎传遍整个星球，鲜艳的火光直冲云霄，灼热的冲击波几乎将外围的联盟军掀翻在地，从这个距离只能隐约听到联盟军惊慌的呼喊，和那些穿着墨蓝色制服的小小人影从舰船外迅速撤离的模样。
单凭燃料显然是无法造成这样的爆炸的。
小一目瞪口呆地扭头看向戈修，张口结舌几乎吐不出一个音节。
戈修愉快地叹息一声，将口袋里已经作废的引爆器丢到一旁，然后扭头看向背后的一众船员：
“走啦走啦。”
他的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淡漠的眼珠里倒映着熊熊烈焰，似乎一点都没有自己炸掉了离开的唯一希望的觉悟，轻飘飘地说道：
“走啊，不然等着被抓？”
船员们回过神来，跟着戈修向远处继续撤离。
一行人犹如渺小的蚂蚁，钻入了绵延纵横，颜色繁杂的垃圾山中，瞬间就找不到了踪影。
穿着联盟军队制服的舰长抬手掩住鼻子，面色铁青地注视着眼前炸成灰烬，几乎没有留下一片完整金属的舰船残渣，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一旁浑身硝烟灰尘，显然是从爆炸中勉强逃出来的副官跌跌撞撞地回来复命：
“报，报告！先遣部队，先遣部队无人生还！”
舰长的脸色更差，沉的仿佛能够滴出水来，他没有想到，居然真的会有这么不要命的人，居然敢在自己乘坐的军舰上装载大批致命的炸弹，轻型舰艇由于机动性强，外部保护层设计相对较薄，除了自杀式袭击之外没有人敢冒如此大的风险，所以一时不察，居然直接中招。
他注视着眼前仍在熊熊燃烧着的战舰残骸，冷冷地问道：
“船上装载的智脑和导航设施有抢救下来的吗？”
副官沉痛地摇摇头：
“都被炸掉了。”
这个结果舰长倒是没有多么意外，毕竟战舰的外壳在如此大的破坏力之下都碎如齑粉，精密高端的智能设备留存下来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他再度想起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加入联盟军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诡谲刁钻，又疯到不要命的操作方式，其他几艘坠毁的舰船舰长都经验丰富，却仍旧被甩的团团转，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都令他不由得仍然心有余悸。
多年的从军生涯令舰长有种预感，这次被他追击的这艘船很有可能与最近联盟内极端紧张的厉兵秣马有很大的关联，建立功勋的渴望点燃了他的双眼，但此次任务的危险也让他加倍小心谨慎：
“你带着一半人，配光能枪，分成小队行动搜查，一旦遭遇，直接开枪，不论生死。”
“是！”
浑身灰烬的副官领命离开。
舰长扭头对身后待命的另外一个下属说：“剩下一半的人随我守在船上。”
那人一愣。
舰长微微眯起双眼，解释道：“他们的船炸毁了，现在我们的船是离开这个星球的唯一方式，他们想逃，就必定会来抢船。”
“长官英明！”
年轻的下属恍然大悟，尚显稚嫩的面孔上满是崇拜。
垃圾星的大气是浑浊而无悔的，不远处已然熄灭的恒星悬挂在天际，犹如一具已然腐朽的尸首，令这个星球无论日夜都是一片灰败，延绵不绝的垃圾在脚下发出粘腻的嘎吱声，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心气味。
一行人在垃圾堆间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这里毕竟是他们的母星。
看单调重复，毫无规律的山形地貌在他们的眼中却是格外的熟悉，一脚深一脚浅的腐烂垃圾也并没有将他们的步伐拖慢，很快他们就将毫无头绪搜寻着他们踪迹的联盟军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戈修一边走着，一边从身旁路过的垃圾堆里挑挑拣拣，偶尔找到一些造型奇特的破铜烂铁，就扔到一旁的小一怀里。
眼看快要接近垃圾星内的居民聚集区，路边的景象也越来越熟悉，众人的脸色也不复之前的平静。
虽然还没有见到任何熟人，但即使仅仅是注视着自己生活了数十年的肮脏星球，都让所有人心情复杂：怀念，喜悦，悲伤，痛苦……全部都拧成一种难以表述的沉郁情绪，深深地积淀在所有人的眼底，在整个队伍里扩散弥漫着。
小一加快了步伐和戈修并列，开口问道：
“小七，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戈修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忙着埋头从一旁的垃圾堆里翻捡找着什么，他似乎丝毫不介意其中散发着的恶臭气味，徒手将半块烧毁的芯片从垃圾堆的深处掏了出来，用衣摆擦干净，就着空气中浑浊灰暗的光线细细地打量着。
一位船员建议道：“现在那个追着我们来的联盟军应该很快就要开始在星球上搜寻我们了，我们毕竟势单力薄很难和他们对抗，不如趁他们找到我们之前尽快完成任务。”
“没错没错。”另外一人点点头应和道，扭头看向一旁的戈修，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通知聚集区的人们集合在广场还是一家一家地去找？”
戈修被手中的残损芯片丢到了任劳任怨地背着辎重，抱着破烂的小一怀里，挑眉看了过来。
他神情仍旧散漫，但是眼神却意外地给人一种极锐的感觉，令人不由得浑身一震。
戈修耸耸肩，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们知道根据联盟人道主义法令开展的选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众人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难倒了。
刚才提出建议的船员沉吟半晌，犹犹豫豫地回答道：“这个…… 具体时间我们也不太清楚，但是，反正是从我们有记忆开始，选拔就已经出现了……”
“那就对了。”
戈修转过身，视线在身边的垃圾堆上漫无目的地搜寻着，一边慢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会因为一个外人的说辞，直接推翻自己从有记忆以来就已经根深蒂固的观念吗？”
众人被噎住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不确信。
在垃圾星上，没有人有条件接收到任何形式上的教育，即使有人能勉强认识几个字，也是处于生存的考量，从垃圾上模糊不清的标牌进行的摸索和学习，而极端恶劣的环境和联盟时不时前来对劳动力的征敛，也导致这里居民的平均寿命极端，眼界狭隘而固执。
众人扪心自问，如果不是他们真的亲身经历了差点成为奴隶的惊险情形，以及这几个月在主舰上的学习以及同其他更为博识之人的接触，他们也不可能仅凭他人之言，轻易地否认自己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经验和观念。
再加上……这还是所有垃圾星的居民赖以艰难生存的原因，是他们在极端环境下唯一而渺茫的希望。
所有的船员都陷入了沉默，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这趟旅途的最大障碍。
并不是紧随其后的联盟军舰，肆意搜寻的敌方军队，甚至是早已被炸成灰烬的回程飞船，而是在这个星球上盘根错节，甚至是坚不可摧的虚假信念——垃圾星中的居民们之所以如此努力地挣扎求生，就是因为，有朝一日，他们有可能摆脱眼前如此恶劣的环境，能够通过自己的双手和劳动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而他们不允许任何人把这个希望从他们的生命中夺走。
小一求助地看向戈修，几乎有些不抱希望地开口问道：
“我们……我们真的可以让大家相信这一切都是个骗局吗？”
戈修从一旁的垃圾堆里又翻出了半个机器残片，极其愉快地将它再次丢到了小一的怀中，然后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当然可以。”
众人都是一愣。
戈修笑眯眯地扭头看向众人：“在如此危险而恶劣的环境中活下来的人，其实并不是没有能力觉察到异样，他们只是选择了不去看，不去听，不去相信而已，他们放任自己沉湎在虚假而致命的希望中，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觉而放弃了现实中的可能性。”
他的笑容美好的甚至有些残忍：“只有打破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小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轻声问道：“那……们要怎么做？”
戈修轻巧地跳过几块垃圾之间的缝隙，平静地回答道：
“分成小队，去找你们熟悉的朋友，亲人，尤其着重拜访那些曾经从莱伯特号逃出来的居民的家庭，然后告诉他们——”
戈修转过头，唇角翘起：
“下一次选拔，要开始了。”

第15章 垃圾星
戈修驾驶的舰船定位突然从星图上消失的时候，路莱在进行例行的战术会议。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私人智脑，视网膜却被上面鲜红的警报烫了一下，几乎立即攫住了路莱全部的注意力，令他瞬间失神了数秒。
理查德此刻刚刚结束了自己的常规汇报，正站在桌边等待着路莱的批示。
路莱回过神来，面色平静如常地点点头，示意他做的不错——他那几秒钟的失态转瞬即逝，除了站在他身后待命的霍尔之外，几乎无人发觉。
会议结束，军官们纷纷散去。
霍尔注视着路莱挺直的背影，眸底却隐隐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路莱&#183;希维尔——他的名字能够让战场上的敌军闻风丧胆，联盟无人敢挑战他的权威，联盟议会中的世家争先拉拢的对象，几乎是近百年来最炙手可热的权贵，但却在声望最盛的时候叛离，瞬间从人人称颂的战神元帅成为了被整个联盟全力追缉的逃犯。
没人知道为什么。
即使是霍尔也不敢随意断言。
他自从路莱被赋予战神之衔前就已跟在他的身边，同样也是在路莱叛逃联盟之后最先追随他离开的忠诚亲随，即使是这样，他也从不敢说自己对眼前这位心思莫测的男人有多深的了解。
在霍尔有印象以来，路莱似乎永远都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似的，对任何变数都波澜不惊，无论战场上的形势有多么严峻，只要路莱在，似乎任何情况都能够逆转，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定心丸。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时霍尔第一次见到路莱色变。
这让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路莱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开口问道：“现在主舰里还有多少能够机动的战舰？”
霍尔：“抛去负责保卫主舰和侦察敌情的战舰和侦察舰，还剩中型四艘，轻型十三艘。”
“好。”
路莱转过头来，银蓝色的眼眸犹如雪山上凛冽阴霾的冰冷苍穹，眼底的神色沉如深海，霍尔的不由得心脏紧缩，屏息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命令：
“你带着所有的机动舰队，顺着这条定位航线全力搜寻。”
霍尔低头看着自己智脑上显示的定位线路，不由得微微一怔——这不是，戈修的航线吗？
难道是出事了？
虽然他对这个死小孩没有多少好感，但是仍旧高度认同戈修的能力水准，在加上路莱的命令，霍尔不敢怠慢，行了个军礼，然后便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金属舱门在他的身后合拢之前，霍尔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模糊的疑问——
为什么戈修出事，舰长会如此紧张……？
还没有等他想明白，舰舱就在他的身后关闭。
会议室内又一次只剩下了路莱一人。
他不动声色地转身，垂眸看向桌面上放大的虚拟星图，目光紧紧地黏在那条突然断裂的航线上，眸色深沉。
路莱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会如此紧张？
路莱将手伸入衣兜里，指尖碰到了一个被包装纸包裹的坚硬球体，他微微一愣，将它掏了出来。
一颗糖果。
柑橘味的。
路莱垂着眼帘，眸色静寂深沉。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习惯性地在口袋里带上些糖果呢？
垃圾星上。
戈修灵活地剥开糖果的包装纸。
劣质糖果散发的强烈甜香瞬间占领了他的口鼻和感官，几乎将身边萦绕着的恶臭都驱散了些许。
戈修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糖果数量。
只剩五个了。
他用舌尖谨慎而珍惜地舔着口腔内圆润的糖球，抬眼环视了一圈身边的环境。
天空是一如既往的灰暗阴沉，堆叠的垃圾山仿佛能够绵延到世界尽头。
戈修收回视线，浅浅地叹了口气。
这种地方想要再找到糖，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里的地势已经肉眼可见地平缓了起来，地面上也有了生活的痕迹，其他的船员已经被他派了出去，偌大的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和小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戈修虽然仍旧在向前走的过程中翻找着路边的垃圾，但是动作已经变得懒散，甚至可以算是兴致阑珊了。
他的目光游离，边走边随意地踢着地面上的空罐子，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空洞的铁罐被戈修踢的在地面上发出叮当的响声，咕噜噜地滚入一旁的垃圾堆中。
小一犹犹豫豫地跟在他的身后，他注视着戈修的背影，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总在关键时刻将话语咽了回去。
戈修没有回头，但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
“什么事？”
小一被他突兀的开口吓了一跳，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说道：
“那个，小七，咱们……能不能回之前的棚子里看看？不需要多长时间，我保证！很快能就回来！”
他最开始苏醒过来的地方？
戈修精神一振，刚才的兴致缺缺瞬间一扫而空。
他转过身，愉快地点点头，笑出来两颗小虎牙：
“好啊好啊。”
小一的面庞立马亮了起来。
是下一秒，戈修刻意拉长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
小一面孔一僵，提心吊胆地看着他。
戈修兴致勃勃地看着小一以极快的速度变脸，对自己的恶趣味没有丝毫愧疚感，过了老半天，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把话补充完整：
“……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小一悬起的心放了下来，但他却开始扭捏了起来，他避开戈修的视线，耳尖红红，小声地嘀咕道：
“过去，过去你就知道了。”
“行！”
戈修被他的吞吞吐吐点燃了兴趣，大而圆的双眼极度兴奋地闪了闪，迫不及待地说道：
“走走走！速度快点！”
垃圾星上可供人类生存的地方并不多，几乎全部聚集在同一片区划，在这片垃圾覆盖层相对较薄的地方，有些地方甚至能够零星看到裸露的土层，甚至能够挖掘到污染程度较低的地下水，使得整个星球上稀少的人口都聚集在了这唯一一处宜居地，勉强而艰难地存活着。
而他们曾经生活的破棚正在这片聚集区的边缘地带，步行需要至少半小时。
但是却在戈修的紧赶慢赶，拼命催促下缩短成了十分钟。
小一来不及喘口气，在看到棚子的瞬间，就跌跌撞撞地直奔棚外不远处的一小片空地，半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戈修站在破棚前，将自己的定位发送到了出去执行任务的船员智脑上，然后抬头环视了一圈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地方。
这里和他刚刚苏醒之时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浑浊的大气中弥漫着阵阵恶臭，层层累累的垃圾堆叠成高高的山丘，原本就十分稀少的生活痕迹已经基本上完全消失，只剩下半个破败的灰褐色棚子。
他转身钻了进去。
很显然，棚子里所有能够派的上用场的器具早已在他们离开之后被搜刮一空，就连那条戈修曾经躺过的毯子都消失不见，正剩下没有丝毫利用价值的半片破棚还坚强地矗立在地面上。
在这样彻底的扫荡下，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
戈修收回视线，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回到起点的兴奋感消失的几乎和到来时一样迅速。
他在棚子内找了个还算干净的位子盘腿坐下，从小一背着的物资包里找到他的工具，开始叮叮当当地摆弄捣鼓着那些被他从路上捡回来的破烂。
智脑幻化出来的虚拟图像悬浮在半空中，莹莹的蓝光照亮了戈修的脸。
他是如此全神贯注，几乎没有觉察到不远处的小一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然后抱着一个沾满肮脏泥土的罐头盒子向棚子内跑了过来。
小一跌跌撞撞地栽进破棚里，把戈修吓了一跳。
他眼疾手快地将眼前的金属零件往怀里一圈，正好躲过了小一昏头转向的无差别攻击。
小一对戈修的小动作毫无所觉，他双眼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将罐头边缘卷曲的金属盖子掀开，一个小小的金属块当啷一声掉了出来：“太好了！我找到了！它还在！”
戈修眨眨眼，探头过去。
小一用袖子把金属块表面的污垢珍惜地擦干净，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了戈修：
“这个……送给你。”
戈修一愣，有些惊讶地接了过来：“给我的？”
小一点点头，脸颊上攀上一层羞窘的薄红，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一直想跟你说，说声对不起，当初在选拔场上我不该冤枉你的，那样简直太不够朋友了。但是，后，后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你认认真真地道歉……以及道谢。”
戈修端详着那块被递到自己手中的金属块。
那是块表面圆润的赤黑色圆牌，在光线下反射着浅浅的银光，上面的文字变形而模糊，似乎并不是联盟的通用文字。
小一注意到了戈修审视的目光，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忙忙地解释道：“在上船之后的所有东西，衣服啊食物啊什么的，都是别人给我，只有这个，是我之前拾荒的时候捡到的，我觉得它能给我带来好运，就一直偷偷地藏起来，谁也没有告诉过，只有这个是我自己的，所以……”
戈修用指尖摸了摸它锃亮的表面，抬起头看向小一：
“谢谢。”
他的眼珠漆黑，澄澈几乎能够清楚地映出人影，眸底有种极其少见的认真神色。
在这样的视线下，小一的脸噌地红了，他扭扭捏捏地抬手挠挠后脑勺，害羞地扭头看向脏污的帐门：
“不，不用谢……”
戈修再次低下头，端详着金属牌上面的文字，突然一愣，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用智脑对它进行了简单的扫描。
一分钟后，智脑分析结束。
戈修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上面的内容，眸光渐亮。
他对这次任务的完成有了新的灵感。
这时，船员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完成了任务，按照戈修的吩咐，将“下一次选拔即将开始，并将挨家挨户进行资质考核”的谣言散播开来之后，他们通过智脑上的定位聚集到了棚子外，每一个人脸色都阴沉沉的，看上去心事重重。
戈修一猫腰从棚子里钻了出来，注视着眼前士气低迷的一众船员，不动声色地问道：
“结束了？”
众人沉重地点点头，开始逐个上前向戈修汇报他们这一趟的收获。
此次前去挨家挨户地拜访，让他们发现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居民们根本没有怀疑选拔的真实性。
所以他们多问了几句，发现在自己离开的短短几个月内，已经举办了两次选拔。曾经的选拔七年举办一次，好让这些被掠夺人口资源的星球有时间进行人口可持续的补充，但是现在……联盟似乎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星球未来的发展了，几乎是要将它们完全掏空！
而且……更恐怖的是，那些曾经从莱伯特号上逃回来的人，全都不见了。
仔细问过才知道，那些人逃回来还没有几天，联盟就派军前来以逃役的名义在将他们全部抓走了，为的就是不让他们走漏风声，以影响联盟之后持续的剥削。
小一越听越心惊，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戈修。
站在他身边的少年比自己还矮上许多，形销骨立的肩头从布料下突出，身板薄如蝉翼，仿佛轻易就能被折断似的。但是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平静的让人心里发慌。
小一愣了愣，突然想起了之前戈修的话——“他们并不是没有能力觉察到异样，只是选择了不去看，不去听，不去相信而已。”
原来是这样。
他现在才终于理解了戈修这番话的含义。
联盟不可能对他们的叛逃坐以待毙，所以必定会有所动作，就等于对已有模式的破坏。
——那就必然会在居民们的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才有了将那根深蒂固的迷信推翻的可能性。
在所有船员都汇报完毕，其中一位开口询问道：
“舰长，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戈修抿着唇角，漫不经心地耸耸肩：“等喽。”
他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令众人不由得一愣——等？等什么？
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戈修就再一次猫腰钻进了破棚子里，留下了一众满脸茫然的船员站在棚外的空地上。
小一早已习惯了戈修随心所欲的态度，他叹了口气，冲着众人无奈地耸耸肩，然后转身也跟着他钻进了棚子里。
戈修盘腿坐在地上，零碎机械部件散落在一旁，他此刻已经打开了智脑，瘦削的指尖在屏幕上灵活地跳动着，漆黑的眼底映着湛蓝的微光，在相对昏暗的棚子里显得格外夺目。
小一似乎想通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小七，你……是不是有计划了！”
戈修抬头看向他，唇角带着一丝惬意的笑弧，他抬起一根手指抵在下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只是觉得，我们作为东道主，怎么能不好好招待我们的座上宾呢？”
小一虽然不知道戈修在说什么，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太熟悉这个一肚子坏水的表情了。
——在他们一起出去行动的那个星期里，每次对方一露出这个表情，就铁定有人要遭殃。
小一缩了缩肩膀，居然一时不知道该替谁默哀。
四个小时之后。
联盟军的一个小队向着居民聚集区走来，他们在垃圾堆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青白，空气中弥漫着的恶臭从他们踏上这个星球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折磨他们，里面已经有很多人看上去似乎已经吐过几次了，唯有走在队首的副官看上去还算坚强。
因为这次的对象极端危险，他们佩戴的武器均为高杀伤力的光能量子武器，谨慎地向着聚集区推进。
副官走向其中一间看上去极其破败的歪房子，用枪柄想要凶狠地叩门，但是还没有等他砸下去，那扇门就提前敞开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站在黑洞洞的门框内，用一种极端热情渴望的眼神注视他们。
副官被不由得把质问寻人的话语都咽回了肚子里，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这种眼神……
怎么说呢？
就像是饿了一个月的人突然见到一桌热气腾腾的美食似的，令人控制不住的背后发毛。

第16章 垃圾星
副官在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一个骨瘦如柴的贱民吓到了之后，不由得恼羞成怒，抬手用枪托将半敞的门“砰”地顶了开来，粗鲁地斥道：“我们奉联盟的指令来搜查逃犯，如不配合即被视为包庇！”
男人瑟缩地向后退了两步：
“可是，可是你们不是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直接破门而入的联盟军打断了，因饥饿而几乎没有丝毫力气的瘦弱身躯顿时重重地摔倒在地。
房间很小，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搜查完毕的联盟士兵转身向向外走去，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扯住了裤脚，他低下头，只见那个男人仍然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颤抖着问道：“长官，选拔……”
看着男人枯槁卑微的面容，士兵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用厚重的军靴狠狠地踹向他的脑袋，用力甩开了对方的桎梏：“滚开！”
这里异样的骚动犹如投掷入水中的石头，死气沉沉的聚集区仿佛终于活了过来。
所有干瘪歪扭的房门和破败肮脏的帘子都被由内打了开来，无数张同样枯槁而了无生气的面孔从黑洞洞的房间内向外看来，每双浑浊的眼睛中都闪动着同样的渴望与希冀，紧紧地盯着站在空地中央的联盟军，细碎的低语声从每个角落蔓延出来：
“是联盟军，他们来了！”
“选拔，是选拔！”
“求您来这里看一眼……”
“来我们这里！”
无数因渴求而壮大的声音汇合成一股洪流，汹涌地向他们袭来，形容枯槁的居民们犹如活着的骷髅，深深凹陷的眼窝内放射着极端专注而饥渴的神情，他们冲着联盟军摇摇晃晃地抬起手臂，群聚过来，这样的场景犹如深陷地狱，令人头皮发麻，联盟士兵顿时紧张地抬起枪口，纷纷对准了周围的居民。
趴在垃圾山上的小一顿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收到通知之后赶来的戈修。
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只剩下了尖锐的气声：“小，小七，怎么办？”
戈修一边将智脑对准不远处的那片区域，一边静静地回答道：
“等。”
小一对戈修的早已习惯了信任和服从，咬咬牙，重新趴了下来，继续观察着那片聚集着许多人的空旷场地。
整个小队中最有经验的副官是最快冷静下来的，他想起刚才那个男人说的什么“选拔”，再联想到最近联盟过于频繁的奴隶征敛，终于意识到对方是把自己一行人误认为前来选拔的联盟军了，虽然不知道这样的误会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对面稳住才好。
只不过现在两方对峙的氛围实在太过紧张，再加上对方又由于过度激动和狂热，以至于根本无法听进去他们的话，所以副官只好硬着头皮承认道：
“是的，没错，我们的确是来进行选拔的，请公民们配合我们的工作——”
垃圾星上的居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每个人的眼眸中都放射出希望的光芒，他们变得极其听话和顺从，生怕自己的态度会影响到之后的选拔资格。
见到场面终于被控制住了，副官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他正准备趁此机会询问一下那些逃犯的踪迹，却没想到，身后传出了一道惊恐的声音：
“可，可是，您，您不是说，您是为了追捕逃犯……？”
副官扭回头，只见刚才那个瘦弱的男子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正惊疑不定地望着联盟军队，脸上还带着被殴打过后的痕迹，声音微微颤抖着，惊疑不定地问道。
副官心口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底蔓延了开来。
几乎没有给他丝毫反应的时间，人群中响起一个微弱却愤怒的声音：“……追捕逃犯？！”
“就像之前捉走我的孩子那样吗？”
压抑的嘈杂声在衣衫褴褛的人海中响起，那些嗡嗡的低语犹如拂过田野的朔风一般，掀起层层涟漪波浪，仿佛有种不安宁的情绪在隐隐地涌动着，沙哑的，微弱的，嗫嚅的，恐慌的声音从阴暗肮脏的街巷间响起。
刚开始只是些模糊混杂的低语声，几乎无法捕捉到清晰的词汇，到后来，即使是被荷枪实弹的士兵保护在中间的副官都能够听清人群中逐渐喧嚣的议论声。
“我家孩子被捉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我哥哥也是！”
“我的丈夫……他，他也是被联盟军带走的……”
惶恐和惊疑的情绪犹如致命的瘟疫，在人群中疯狂地蔓延开来。
这些情绪飞快地积累，以一种难以掌控的速度发生了质的改变，那些惶惑畏缩的语调迅速地变得恐惧而激动，低低的絮语以一种极其惊人的速度酝酿成清晰而庞大的声流，失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犹如难以阻挡的波涛一般向着孤立无援的联盟军袭来：
“是的，就是他们！”
“……是同样的军装！”
“爸爸，爸爸当初被选拔离开之后又回来了，跟我们说所有人都是骗子，他再也不走了，然后第二天就有联盟的人说他是逃犯！把他带走了！”
“他们说我弟弟精神状态不稳定，要带他回去治疗，但是他明明正常的很！”
一个声音接着一个声音。
一张面孔挨着一张面孔。
每个人都是镜子，将投射在他们身上的情绪放大之后再释放出来。
人群中产生的共鸣呈几何级数疯长扩散，犹如落入原野的星星火苗，几乎是瞬间就炸起了蓬然热浪。
无数张骷髅一般肮脏枯瘦的脸直直地对准士兵，那深深凹陷的眼眶犹如黑漆漆的洞窟，令人不寒而栗，空气中弥漫着恶臭污浊的气味，紧绷的气氛仿佛下一秒就能绷断的弓弦，所有的士兵下意识地感到了被威胁的恐惧，刚刚才降下来的枪口重新抬起对准了人群。
副官觉察到了某种诡异的氛围，就好像有人在暗中窥伺着，无声而隐秘地操控着一切的走向似的，这种感觉令他汗毛直竖，他只好拼命地想要将事情拉回正轨——他试图向居民解释自己的部队并没有恶意，同时也试图告诉自己手下的士兵这群被当成猪狗饲养的民众不可能主动攻击荷枪实弹的士兵。
下一秒，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人群中撞了过来，手中似乎隐约还有银光闪烁：
“我的路易斯……”
距离她最近的士兵精神早已紧绷到极点，还没有等她说完，就扣动了扳机。
金属相撞的声音是如此清晰，人群瞬间静了下来，那个头发蓬乱瘦弱的女子呆愣愣地盯着冲她开枪的人，手中的银光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那是一个简陋的金属相框。
副官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这声枪响犹如瞬间点燃炸药桶的火星，令从来唯唯诺诺的人群暴怒沸腾，被愤怒支配的群众瞪视着他们，针对他们的敌意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空气中几乎能够嗅到一触即发的硝烟味。
副官意识到木已成舟，一切解释已经无济于事，暴力冲突无法避免，他觉得先下手为强，果断得命令道：
“开火突围！”
但是下一秒，身边的所有士兵都在同一时间发现，自己手中的武器居然全部哑火，犹如没用的废铁般无声无息。
而周遭的人群被更深地激怒，被压抑十年二十年的怒火从他们向来了无生气的眼珠内涌出，向着眼前唯一的缺口倾泻而去，裹挟着极端狂暴的力量，势必要将眼前所有的阻碍全然摧毁——
副官呆愣地抬头，刚才那个突然冲过来的女子已经被淹没在了人群当中。
此刻，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那个男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在不远处的垃圾山上，戈修缩回了脑袋，蜷缩起身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一趴在肮脏的地面上，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过了好半天，戈修才终于勉强地止住了自己的笑意，从自己的怀里捞出一个丑了吧唧的机器：
“电磁脉冲，能无差别破坏直径千米内的高级能量源——无法致死的电击枪支达不到它生效的能量阈值，但如果是致命的光能量子武器嘛，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他将那坑坑洼洼黑不溜秋的铁疙瘩展示给小一，开心地挑眉道：“是不是很好看？”
小一欲言又止：“……”
有点丑。
戈乎没有注意到小一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只是有些遗憾地摸了摸那个丑模丑样的机器，叹了口气：
“可惜了，为了它接下来的用途，我不得不缩小了它的影响半径，造成的破坏也远远不如理论中大。”
突然，小一想到了什么：“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枪开不了火？”
戈修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小一想起自己刚才的表现，脸轰地红了起来——从刚才开始，他从身到心都紧张的无以复加，在看到士兵扣动扳机，副官下令开火时，他恐慌的几乎要将指甲掐进掌心，身上渗出的汗水几乎将自己浑身上下的衣服湿透。他又羞又恼，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你，你怎么，怎么不告诉我？”
戈修：“因为你的表情也很有趣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一面无表情地缓缓扭头，看了眼身旁笑的毫无形象的船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生气不生气。
不值得不值得。
几个人影就从一旁的隐蔽小路中溜了过来，一共六人，都穿着垃圾星居民日常着装，很显然在主舰上生活的这段时间没把他们养胖多少，看上去和这个星球的其他居民别无二致。
而那位主动开门的瘦弱男子，以及那个莽撞地冲出人群的女人都赫然在列。
男子熟练地给自己脸上的伤口止血，他的面孔因疼痛而微微扭曲，但是双眼中闪动的光芒却亮的惊人：“船长，你交代的任务我们完成了。”
戈修愉快地点点头：“做的不错。”
小一控制不住地偷眼看他。
少年的侧脸在混沌微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唇边勾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弧，有种捉摸不透的危险感。
他早都知道自己这个曾经的玩伴变了。
变得果决，智慧，心狠手辣。
这次，他是全程跟在对方身旁，观看着戈修一点点一步步地布局撒网的，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次的行动了——看似仅仅两个人露面，但是真正发挥作用的却是所有被安排进人群中的棋子，在戈修的指挥下，他们一点点地带动人们的情绪，耐心地将情形向着早早定下的方向引导暗示，整个过程是如此顺理成章，犹如艺术品般流畅精妙。
而戈修，作为眼前这场混乱的制造者，推动着一切的操盘手，却似乎并没有自己做了些什么的自觉
虽然他们曾经一起长大的，但是现在的小七总是让他感到难以言说的敬畏和陌生——人类总会本能地惧怕诡谲而未知的事物。
但是，自从回到这个星球开始，小一感到自己心中的隔阂和恐惧在无形中开始逐渐消弭。
——因为不管情况是如何凶险，小七都在为了他们着想，都在一直一直地保护着他们。
他想到自己送出去的护身符，抿着嘴笑了。
戈修将怀中的铁疙瘩丢到小一怀里，心满意足地从垃圾堆上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垃圾碎屑，看也不看不远处的一片混乱激战，对着身后的船员们说道：
“戏看完啦，走吧。”
小一回过神来，愣了愣，抱紧怀里奇形怪状的机器，急急忙忙地跟上戈修的脚步：
“去，去哪啊？”
戈修低头看着智脑上显示的坐标，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当然是完成任务啦。现在这种激情的愤怒来的快去的也快，如果现在不好好利用就来不及了。”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一行人在一座高高的垃圾山旁停了下来，这似乎是刚刚被倾倒在星球上的新鲜垃圾，难闻的恶臭和上方盘旋的蚊蝇令人几欲作呕，即使是被在这个地方成长起来的船员们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抬手掩住了口鼻。
戈修调出了利维坦号的指挥权限，在智脑上轻轻地点触了两下。
那座庞大的垃圾山骤然动了起来，无数腥臭破碎的垃圾碎屑从山顶滑下，众人听到了熟悉的嗡嗡启动声，然后整座垃圾山就犹如泥石流般轰然坍塌，露出其下被腐蚀的锈迹斑斑的金属表层——赫然就是那艘从前莱波特号驶出的货船。
众人精神一振。
看来这就是他们离开垃圾星，回到主舰的方式了。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戈修却并没有让大家上船，而是远程操控着货船升空，缓缓地驶向他们之前来时的地方。
众人虽然疑惑，但却没人提出异议。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这位船长永远自有计划。
戈修仍旧低着头，自顾自地操纵着舰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小一送给他的金属薄片，用智脑简单地扫描过后上传到了货船上，他抬头看向小一，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多谢你的礼物。”
什么？
小一没听懂，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戈修笑眯眯地说道：“不要着急，等一下你就知道啦。”
说毕，他将金属片重新揣回口袋，扭头冲着身后的船员们狡黠地眨眨眼，故作神秘地说道：
“好了！现在——当当当！有奖竞猜，你们觉得咱们这次怎么离开这个星球？”

第17章 垃圾星
戈修艰难地在及膝深的垃圾堆里穿行，船员们紧随其后。
在垃圾星上摸爬滚打了这么长时间，所有人的衣服都变得脏污破烂，散发着久违的腐臭味道，几乎和整个星球肮脏的表面融为一体，一行人犹如即将被淹没的蚂蚁，在由垃圾组成的海洋里茕茕前行。
货船此刻已经飞到了居民聚集区上方，被锈蚀的金属舱门卡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敞开。
无数银色小球从舱内释放出来，犹如密集的虫群，向着星球的各个角落飞去，每一个全息投影都能笼罩整个广场大小的区域，几乎能够覆盖整个星球的全部区域，无数银球下方的虚拟影像连接成片，然后汇聚成了同一个声音，绵延响彻整个星球。
那些是证据。
真切的，毫无遮盖的证据。
统计数字，声音影像，证人证言，共同构筑成锋利无情的刀刃。
那单纯陈述事实的，冷静而理智的声音在稀薄的大气层中流淌着，将那温柔虚伪的假象一点点地、不留情面地彻底撕开，
不得不说，路莱的手下在这方面做的很好。
被精心包裹在糖衣之内的险恶真相就这样被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观众的眼前，极准，极狠，及深。
布满垃圾的星球表面被虚拟数据构筑的画面笼罩抹除，如果不是脚下及膝深的腐臭垃圾仍在吱吱作响，几乎让人有一种脱离现实的错觉。
然而那些虚拟的影像又将现实涂抹上一层残酷的色彩，那精心烹制的阴谋此刻终于露出了它本有的丑陋模样。
每一寸土地都被覆盖，每一双眼睛都在凝视，每一对耳朵都在聆听。
枯瘦的，肮脏的，营养不良的，衣不蔽体的，受虐待的，被毒害的。
一个又一个。
他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静静地注视着身边流淌的画面。
除了那个回响在空气中的声音，这个仿佛被抛弃在世界边缘的星球其上所有的生灵，似乎有史以来第一次，完全地陷入了近乎恐怖的寂静和沉默当中。
戈修和船员们却加快了步伐，穿过垃圾和泥泞，回了他之前在光脑上标注的起点，他将那个丑模丑样的铁疙瘩放到地面上，然后冲着小一招了招手。
小一急急地将自己从下船开始就背着的机械包脱下，递到了戈修的手里。
戈修拉开背包，从中掏出一个银色精巧的圆形机械。
小一的目光落在其上，不由得愣了愣——这……怎么看怎么像是主舰上最新研发的科研项目开发的零号机啊……
他当初在戈修的安排下在科研室外的通道值了一个星期的班，所以这个时时刻刻浮现在虚拟光屏上的机器才会如此记忆尤新。
等等……
小一突然缓了过来，张口结舌地看向在机器边忙前忙后的戈修，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
戈修在百忙之中抽空抬起头，冲他狡黠地挤了挤眼，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嘘，要保密哟。”
小一：“……”
唉，算了算了，习惯了。
戈修则是一点也没有偷拿别人辛苦研究出来的零号机的自觉，一脸泰然，神态自若地低头忙活着。
在智脑的辅助下，在那个由废弃零件组装而成的铁疙瘩上动工进行调整和改装，数个柔软的金属薄片在他的操作下从顶端延展开来，这个本来就已经够丑的机器变得更加古里古怪了起来。
在找到合适的位置进行安置和激活后，机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声。
一切完成。
戈修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手掌上的油污蹭到了他的脸颊上，让他的模样看上去有些滑稽。
就在这时，他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见眼前的画面突然一变，似乎有人将后面的部分直接切掉，换上了新的内容——
戈修抿了抿唇，眼底的跃然的兴味顿时展露无遗，他冲着身后的船员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看向眼前的全息投影。
船员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下一秒，所有人都明白了原因。
投影上显示着一块金属牌，上面雕刻的字迹奇异，边缘锈蚀肮脏，因为实在太过清晰，令人有种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它凹凸不平的表面的错觉。
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这是护身符。”
这个声音是那样的熟悉，船员们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声音来自于他们朝夕相处的船长。
“它和我一样，都来自于这个星球。”
“今天之前，它上面的文字只是单纯的图腾和符号，保佑佩戴者在拾荒中能有所收获，不至于饥渴交加累饿至死——直到现在。”
随着戈修话音的落下，智脑的分析过程以数据的形式清晰地在半空中呈现，智脑的机械语音随之响起，将破译的过程以最简单，最易理解的方式叙述出来。
上面那看似奇异晦涩的文字，含义非常简单。
“三号矿洞408号矿工。”
这个被当作是护身符的铁片，其实只是一个矿工的身份牌而已。
而它的材质，居然是艾伯特亚原铁。
在经过多道程序的加工后，会成为市面上最为昂贵的艾伯特亚精钢，它是高端星舰核心驱动装置的必备原料，低级星系根本无法负担其造价。
通过对空气土壤酸质信息的分析和采集，以及铁牌腐蚀程度进行反推导，可以找到它的制造时间。
并不远，不过短短三百年前。
在现在人均寿命超过150岁的情况下，不过是仅仅两代之前。
而那正是联盟统治开始之时。
“这就很有趣了，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个以免费垃圾倾倒站为别称的星球上呢？是随着其他垃圾被丢弃而来的吗？”戈修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明晃晃的兴味：“所以我进行了附着物的分析，发现它由表及里，没有任何元素来自这个星球之外。”
“所以我做了点调查。”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在联盟成立之前，垃圾星并不存在，相反，在相同的坐标上，却存在着一颗名字完全不同的星球——艾伯特亚星。”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凝重和沉寂。
联盟军舰的舰长面色铁青，身边的所有联盟军成员噤若寒蝉，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片笼罩着他们的虚拟影像，直到舰长举起配枪，高热的激光束从枪口发射出去，将高高悬在众人头顶的银色圆球击中，破碎燃烧的金属残渣扑簌簌地落下，那个略带讥讽的声音，连同着覆盖整片区域的全息投影瞬间消失，绵延起伏的垃圾山群再一次地显露在众人的眼前。
但是，同样的声音却仍旧从稍远的地方传来，犹如附骨之疽，无处不在。
“……联盟的相关文件记载着在建立之初开展的一系列边际扩展计划，包括对星舰武器的大量建造，以及对联盟议会所在的第一星系的大举改造，而艾伯特亚原铁则是必须的材料……”
舰长面色阴沉地扭过头，命令道：“派出小队，击毁全息投影仪。”
“是！”身边的副官挺直脊背，转身匆匆离去。
舰长阴冷的面孔显得有些恐怖，他来到控制台前，向着总部发送了三级威胁的信号。
这些情报……
本不该泄露的。
舰长抬头盯着不远处的全息影像，面孔沉沉如铁，被压在眉下的双眼里闪动着难以掩饰的阴戾杀意。
这个星球上的人，不该留了。
他们所能创造的人力价值，远不及他们在得知真相后造成的威胁。
远处。
所有的人都如同着了魔似的，痴痴地注视着半空中变幻浮动的影像，他们呆呆地立在被垃圾覆盖的山峦和平原上，瘦削到近乎病态的身躯仿佛是从平面延伸出来的一道道伤痕，他们的眼眸全都被眼前的画面占领——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重峦叠翠，矿藏丰富，文明高度发达，那是他们赖以依存的母星，是他们曾经的家园，是那样的富饶而美丽，令人心折。
直到……强征暴敛将整个星球掏空，所有的反抗被暴力镇压，屠杀和洗脑成为控制的手段。
这个星球被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抛弃，成为了被遗忘的一隅，成为了免费的垃圾填埋场。
战火摧毁了一切。
熊熊燃烧的炽热火苗将一切涂抹成致命的鲜红，印在每个人的眼底，犹如一道道被生生扯开的裂口，滴落着滚烫的血。
“他们抢走了我们的财富，劫掠了我们的家园。”
他们剥夺了我们的文字，抹除了我们的思想。”
声音在半空中飘荡，从四面八方围聚而来，每个字都是那样的尖锐，仿佛能够划伤皮肤，淌出脓血，他们驻足倾听着，裸露出来的皮肤仿佛都能因此感受到隐隐约约的疼痛，似乎加诸在这个星球上的所有苦难都在这一刻被所有人感同身受，在那剜心挖骨的痛苦中，带着血腥味的仇恨和愤怒应运而生。
戈修仰着头，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耳边流淌着。
他转过头，静静地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船员们。
他们全部都来自这个星球。
纵使在主舰上得到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却依旧选择再一次回到这里来。
对这颗星球的感情，很少有人比他们还要深刻。
戈修的目光从他们的脸孔上缓缓地划过，探究地，认真地，细细地端详着他们的表情。
所有人都身体僵直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仿佛在全力抵御着体内某种压抑的冲动，每个人的面庞都分享着同样的表情——愤怒。
犹如被脆弱堤坝勉强挡住的狂暴洪流，只要轻轻一推，就能席卷山川，侵没万物，以最原始的方式发泄最原始的暴力。
戈修眯起双眼，收回了视线，他的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浅淡的，不甚明晰，犹如一吹就散的水纹。
从来没有机会得到的东西，很少有人会因此而愤怒。
渴求，正是来自于唾手可得。
曾经拥有的东西被劫掠，曾经享有的权力被剥夺，本该属于自己的却被硬生生抢走。
这才能招致最为强烈的憎恨。
这个星球曾经的麻木来源自无知，而当他们没法再继续无知无觉之后，结局又会如何呢？
戈修勾了勾唇，打开智脑，远程接管了投影装置。
联盟星舰的控制室内，舰长的表情愈发难看。
他现在知道对方想做些什么了。
但是，还没有等他做些什么，却看到不远处的画面传来一阵波动——他看到了自己出现在了虚拟成像的画面上。
这是……星舰内智脑的监控画面？
舰长愣住了。他看到了自己脸色铁青地吩咐道：“派出小队，击毁全息投影仪。”然后转身走到控制台前，毫不犹豫地向着联盟总部发送了三级威胁预警。
【请求对该星球进行保护性阻隔及人道毁灭。】
舰长悚然一惊。
——糟糕！
对方不止截获了自己发送出去的警报！甚至还侵入到了星舰的内部智脑中获得了实时的监控画面！
怎么可能？！
戈修勾起一个无声的微笑。
眼前被摆置成接收状的钢铁仪器在智脑湛蓝的屏幕映照下闪动着微光，上面延展开来的金属薄片构成了简陋但是足够实用的信息拦截仪器。
而路莱花费大价钱打造的零号机能接管敌方的智能系统，但是却也有很大的限制，只有在足够近的距离下维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发挥作用，所以，遍布在星球上的无数投影仪很好地掩护了他们的行踪，保护他们不被发现。
他慢悠悠地打开了智脑上的远程音频播放装置：
“——现在，他们不只阻止我们得知真相，甚至还要因此剥夺我们生存的权力。”
戈修的侧脸被映成荧荧的浅蓝，漆黑的眼底，极具毁灭性的雀跃和兴奋在猎猎燃烧，带着仿佛能够摧毁一切的难驯邪气，他略带沙哑的嗓音被忠实地放大，在呼吸间传导至星球的每个角落：
“为了保守秘密，甚至想让我们死。”
随着话音的落下，那数据织就的虚拟画面瞬间变更。
联盟军舰的位置被清晰地标注在图像上，然后被所有尚未被消灭的银色圆球忠实地投影到每个人的眼前。
飘动在空中的声音轻缓柔和，犹如恶魔在耳畔呢喃着诅咒般的低语，极具诱惑力的语句被用亲密的语调吐出，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蛊惑和煽动性：
“是时候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滋味了。”
舰长一个激灵，背后唰地出了一身冷汗，几乎将身上的衣服湿透，他转身向着身边的手下低吼着，紧绷的声音中带着难言的慌乱：“发动舰艇！离开现在的坐标！快点！”
舱内顿时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舰，舰长！其他还没有回来的人怎么办！”
舰长的面孔涨的通红，额头上爆出几根青筋：“等到新的着陆点之后再通知他们！”
星舰外，所有的小球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遍布整个星球的虚拟投影被同时收回，那些由数据构成的画面瞬间消失，露出了被遮盖在其下的荒芜景象，凝滞的青灰色大气仿佛没有一丝的波动，被垃圾覆盖的山峦绵延起伏，肮脏而安静，和之前仿佛没有丝毫的区别。
但是舰长却远没有这样平静。
他所驾驶的并非战斗型星舰，即使是，也没法抵御整个星球所有居民的敌对和攻击。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现在的坐标，避免正面冲突，等待联邦的支援。
他的神经极度紧绷，怒吼着：
“怎么还不起飞？”
船员慌乱而惊恐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舰长！船，船无法启动！”

第18章 垃圾星
由电子数据构造的虚拟影像已然消弭，巨大的联盟星舰静静地停泊在垃圾山与垃圾山之间的平原上，铁青色的污浊天空覆盖与其上，熄灭的恒星在地平线上露出半个灰败的圆弧，犹如一只无神的眼睛，定定地俯视着人间。
刚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黑点在地平线上出现。
紧接着便开始越聚越多，一股股汇入人群，犹如溪流汇入江河，江河汇入海洋，变成汹涌的波涛，势不可挡地向着停驻在地面的星舰涌来，积压百年的愤怒和仇恨化为实质，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似乎势要将一切当在他们面前的阻碍化作齑粉，犹如河流冲垮堤坝，浪涛拍碎船只。
即使是远观，都能够让人感到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
戈修站在不远处的垃圾山顶端，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景象。
他的神情疏远而莫测，唇边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对自己造成的混乱局面十分满意，又似乎是在向着什么着遥远而虚无的东西露出轻蔑而讥讽的嘲笑。
戈修收回视线，将那安置在古怪机械上的零号机取下，塞回了背包内。
紧接着，他将细瘦而骨节突出的手指搭在控制按钮上，缓缓地将功率调到了最大。
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响声，电火花在浑浊的大气间爆裂，刺耳的噪音几乎令人疑心它下一秒就会报废。
小一提心吊胆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几乎不敢大声喘气。
他在主舰上时曾经接触过电磁脉冲的相关信息，戈修曾经说过，由于它还有别的用途，所以没法将作用发挥到最大，而根据戈修之后的行为推测，它的那个“其他用途”应该就是为零号机的启动提供能量，它所制造的破坏性能量却被强行转化为相对平和的动力源，自然会导致极高的不稳定性。
而将功率调成最大……就像是在高纯度干燥氧气的封闭空间内点燃火柴。
机器发出令人牙酸的震动和摩擦声，犹如正在酝酿着爆发的活火山，炽热的烟尘和气流鼓动上升着，令旁观者不由得胆战心惊。
戈修低着头，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铁疙瘩，似乎在评估计算着什么。
他看了眼手腕上光脑显示的时间，低声嘀咕道：“唔……应该差不多了。”
紧接着，他向后撤了一步，然后抬起脚，用力一踹——！
滚圆的机器咕噜噜地顺着垃圾山的斜坡向下滚去，众人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听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从下方响起，掀起的热量和辐射风直冲脸孔，脚下的山似乎都因此而震了几震。
戈修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探头向着山下看去，颇为遗憾地说道：
“有点歪了。”
小一呆呆地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只见一道灼烧般的炭黑色痕迹直直的向着山下延伸，仿佛精心计算过似的，路径的终端正好是停在山下的联盟星舰，摧毁性极强的爆炸将星舰外的保护层撕开一个缺口，它的尾部被波及，借助周围干燥的垃圾层燃烧了起来。
戈修叹了口气，失望地嘟囔着：“其实我本来是瞄准引擎的。”
不过，这也足够了。
电磁脉冲破坏了星舰的起飞系统和武器系统，但是作为防护系统的保护罩却是无法被轻易突破的，而当它的保护罩被撕裂，联盟星舰的最后优势也就随之一同丧失了。
远处的人影仍旧在聚集，乌压压犹如浓重的阴云，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这个方向涌来，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舰船无法起飞，又丧失了保护罩的联盟军被迫迎敌。
戈修垂着眼，漆黑的眼底无波无澜，唇边带着无害的微笑，轻声说道：
“这样才叫公平。”
众人震慑地注视着眼前近乎恐怖的景象，犹如蚁群吞没蚕食大象，将庞大身躯上的肌肉皮肤血液都扯下，嚼碎，吞咽，消化，只留下粗壮森白的骨骼和残留渗透进土地的浑浊污血。
绝望，愤怒，仇恨，浓黑的情绪用最为极端的方式宣泄，即使是血的献祭也无法将其平息。钢铁塑造的保护壳从缺口处被撕裂，冲垮。阵地站很快成为肉搏战。没有枪械，只有肢体间最为原始而暴力的冲突。
狂热的复仇欲具化为可怖的力量，摧毁，打碎，重塑着周遭的一切。
这一幕是如此的恐怖，又是如此的壮观。
它以一种近乎邪恶的魅力攫住了所有人的眼球，令他们身心俱震，几乎无法无法挪动脚步。
作为如此局面的塑造者，戈修的表情却是如此平静，他淡淡地收回视线，轻车熟路地打开光脑进行操作。
不一会儿，那被垃圾星的水土服饰的锈迹斑斑的货舰就从远处飞来，它庞大的金属身躯几乎将光线遮蔽，在垃圾星浑浊的空气中犹如正在接近的怪物，船员们从魔怔中回过神来，纷纷抬头看向那摇摇晃晃降落下来的货舰，每个人都心知，离开的时刻到了。
戈修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叹了口气，然后丢给了身后的一个船员：
“喏，猜对的奖励。”
突然，就在这时，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吼在众人身后响起：“去死——！”
衣衫褴褛的副官跌跌撞撞地从垃圾山后爬了上来，血污和泥泞令他看上去再也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脸上的伤口仍在淌血，血丝遍布的眼球里有种令人心惊的疯狂意味，他扶着枪支的手神经质地颤抖着——不是光能枪，而是更为古老的，由机械驱使的原始枪支，早已被淘汰，现在或许只有收藏家才会有兴趣随身携带。
它的使用并非由能量驱动，自然也不会受到电磁脉冲的影响。
或许正是如此，副官才能从围攻中侥幸脱身。
副官的脸上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慰笑意，仿佛在脑海中已经将接下来的场景演练了千遍万遍似的。
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在垃圾山的山谷间回荡着，时间的流逝仿佛就此放缓，心跳和心跳之间的间歇似乎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没有人快的过子弹，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他的动作。
子弹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带着万钧之力直直地冲少年的胸膛——
但却在下一秒，骤然停住了。
子弹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磁场硬生生地凝滞在空气里，楔形的弹头在半空中滞留了数秒，然后最终耗尽了所有动能，轻巧地落在了戈修探出的掌心里。
温热的金属弹头上还残余着硝烟的气味。
戈修用两根手指捏起子弹，眯起一只眼，在光线下细细地打量着，然后轻描淡写地点评道：“准头不错。”
副官快意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一种难言的惊恐神色在他的眼底蔓延开来，他慌不择路地抬起颤抖的枪口，向着眼前手无寸铁的船员们开枪，接连不断的枪声过后，是子弹叮叮当当落地的声音。
小一震惊地低下头，茫然地摸了摸自己本该被击中的胸膛，他突然想起，在离开主舰之前，戈修将他们所有人的智脑都统一收走，美名其曰“硬件升级”。
难道……
他有些失神地抬头看向戈修。
戈修越过他，轻巧地向前走去。
随着两人距离的缩短，副官绝望而疯狂地继续扣动扳机，但却只能发出子弹用尽的微弱空膛声。
戈修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他的手指细瘦苍白，轻轻地按在温热的枪管上，是那样轻而易举地就将它从副官脱力而颤抖都手中抽出。
他掂了掂手中沉重的金属块，问道：“你知道古老的枪械有什么缺陷吗？”
副官瞳孔紧缩，额头上冷汗密布，刚才的勇气仿佛早已从他的躯体中流失，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戈修也不在乎他的沉默，只是熟练地卸下弹夹，将自己掌心内那颗子弹塞入其中，然后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小一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扣动扳机。
枪响过后，被压缩变形的子弹叮当落地，仅仅在戈修的太阳穴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灼烧痕迹。
他勾起唇角：“威力太小了。”
距离戈修最近的副官微微颤抖着，几乎停止了呼吸，他身上残破的制服已经被汗水湿透，牙齿咯咯地战栗着。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够清楚地看清眼前少年的眼眸。
他的眸底有种冷静的疯狂，漆黑的瞳孔犹如深不见底的渊薮，被囚禁于其中的恶魔冲着对方露出恶意的微笑。
美丽到骇人，妖冶到可怖。
“只要在随身光脑中植入受压开启的磁力场，这类简单的物理装置所造成的伤害就能被完全抵消。”
戈修收回视线，勾起手指将保险栓合上，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下次，动动脑子。”他兴致缺缺地将枪械丢回副官的怀里：“至少多想想对手为什么会选择电磁脉冲。”
——因为他们确信自己有能力应对所有非光能驱动的武器。
副官的嘴唇抖了抖，几个破碎的音节从他的喉咙中突出，几乎无法连成完整的字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气流涌动的声音。
众人抬起头，只见一艘漆黑的星舰破开垃圾星浑浊的空气，缓缓地向下降落，在尚未触及到地面之前，长长的登陆梯就放下，霍尔那年轻沉稳的面孔出现在了敞开的舰门内，身穿制服的士兵在他的指挥下训练有素地着陆。
戈修无趣地瘪瘪嘴，收回了视线。
他向着其中一个船员招招手，那个船员回过神来，赶忙凑了过来：“船，船长？”
戈修指了指停在头上的救援星舰，然后摊开了手掌：“你猜错了，奖励没了。”
船员：“……”
他神情复杂从口袋里掏出还没有捂热糖果，放到戈修手里。
在接到路莱命令之后就以最快速度赶来的霍尔表情微妙：“……”
他为什么有一种……自己似乎被嫌弃了的错觉呢？
亏他在路上时还有那么点担心这个小兔崽子！
霍尔的视线从满身脏污的，但却都全须全尾的船员们身上扫过，最后停顿在不远处那个失魂落魄的副官身上。
他认出了他身上的制服，上面的标记属于联盟最强大的嫡系武装舰队之一。
霍尔挑挑眉，倒是没有太多惊讶的神色。
毕竟很少有人能玩过这个小鬼头，这点他很早就知道了。
他冲着自己的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将后患处理掉，然后转身跟上了戈修的步伐。
其他的船员也开始有序登船。
眼前的戈修突然身形一晃，整个人犹如被风吹散的纸片似的，轻飘飘地向下倒去。
霍尔一惊，疾步上前揽住戈修。
少年瘦削的肩膀在他的臂弯内，轻薄的仿佛没有丝毫的重量。
他的昏厥是那样的突然，甚至霍尔都疑心这时他新想出来作弄自己的恶作剧，但是在他的摇晃和呼喊下，戈修却纹丝不动，身上虽然没有任何的伤口，但是却眼睫紧闭，惨白的面孔上泛着惊人的死气。
霍尔的心脏提了起来，他抱起戈修，大喊道：
“——医疗员！”
数日后。
路莱顺着舰艇的走廊大步向前走去，被包裹在制服裤子里的长腿带起了凌厉的风，衣摆在背后猎猎作响。
他的步伐从来不慢，但是却很少像这样急切。
医疗室的蓝灯在不远处闪烁着，而刚刚被带回主舰上的戈修就正躺在里面。
路莱感到自己的胸膛下有什么古怪的情绪在鼓动着，似乎在催促逼迫着他，但是要做些什么呢？
他也不清楚。
医疗室内十分安静，只有智脑监视的医疗仪器在静寂中滴滴作响，戈修躺在隔离舱内，双眼闭着，表情安详。
他在失去戈修乘坐的舰船信号时隐隐提起的心，终于在此刻稳稳地放回到了胸腔里。
路莱下意识地放轻了步伐，他小心地拉开隔离舱的门，走了进去。
他停在床边，垂眸凝视着熟睡的戈修。
他实在是太瘦了，犹如一张单薄的纸，没有重量和厚度，几乎被薄薄的被单吞没压垮，只能看到胸廓微微的起伏。
先前养出的一点脸颊上的软肉再次消瘦了回去，只能看到嶙峋突出的骨骼，在惨白的皮肤下支楞着。
路莱注视着他，突然惊觉他的稚嫩。
卸去了所有的诡诈，顽劣，和疯狂，他只是一个少年。瘦削而虚弱，在被世界遗弃的尽头挣扎生存了十多年，从有意识起，就开始用所能利用的一切来武装自己，在那个地狱般残酷而贫瘠的星球上奋力求存。
这些遭遇的足以摧毁压垮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将健康身心扭曲成可怜而悲惨的怪物。
路莱并不可怜戈修。
——可怜是对强者的侮辱。
那么，现在在他心中涌起的古怪情绪又是什么呢？
路莱垂着眼，浅金的睫毛下，银蓝色的眼珠沉淀成极深的墨色，犹如风暴下翻滚着的深海。
他抬起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戈修冰冷的脸颊，仿佛在触摸着什么脆弱珍惜的名贵瓷器。
在自己钢铁浇筑的外壳下，仿佛有什么新的情感和情绪在发酵酝酿，极度陌生，却暗藏危险，令人沉溺。
犹如站在深渊前感受到的吸引力，拉扯着他向下坠落。
路莱不愿探究。
但奇怪的是……他也并不是很想遏制。
突然，隔离门外传来医疗室舱门开启的声音，路莱猛地收回手，掩饰性地看向门口。
只见霍尔站在门外，手中的光屏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微微的蓝光。
路莱小心地将隔离舱的门关上，然后大步走向他，问道：
“查出原因了吗？”
霍尔的脸色更差，他缓缓地摇摇头：“……没有。”
他将手中的光屏递过去，路莱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上面的文字，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霍尔声音压抑：
“在他的身体器官原因不明地迅速衰竭，凭借现在的医疗手段……无法查明。”

第19章 垃圾星
戈修背靠着隔离舱的墙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目十行地扫过自己的诊断结果。
路莱垂眸凝视着他。
他的眼窝很深，高而锋利的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薄薄的唇克制地抿着，虽然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但却莫名给人一种冷酷阴郁的错觉。
霍尔正在隔离舱外和四五个主舰的医生低声交谈着，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舱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只能透过厚厚的玻璃看到他们嘴唇在无声而快速地开合。
几分钟后，他们结束了讨论，霍尔推门走了进来。
纵使他极力掩饰，但是那种无法算得上轻松的气氛还是跟着他蔓延到了隔离舱内。
此时，戈修终于读完了自己的诊断结果，他伸展双腿，将光屏放在膝盖上，轻描淡写地说道：
“好的，我知道了。”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为平淡，仿佛刚才看的并不是自己的诊断报告，而是今天晚饭的菜谱。
霍尔踌躇了半晌，才字斟句酌地说道：“你放心，主舰上搭载的医疗器械并不能算得上是整个星系最先进的，而且现在的医疗和科技水平的进步十分的惊人，没有什么会是真正的疑难杂症……”
戈修不经心地点点头，似乎并没有在听：“哦。”
霍尔噎住了，对方这种近乎无所谓的模样让他准备了许久的腹稿一时没有了用武之地，只好将剩下的话吞进了喉咙。
戈修从床上坐了起来，赤着的两只脚垂在床边晃荡着，薄薄的皮肤下骨骼突出，脆弱的骨骼仿佛一折就断。
路莱仍旧沉默着。
他的视线落在戈修的身上，克制，有力，如有实质，暗蓝色的眸底仿佛正在孕育着一场风暴。
但却极为收敛，仿佛将某种复杂莫测的情绪硬生生塞在某个强硬而刻板的壳子里，不泄露分毫。
戈修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
或者是即使觉察到了，但是却并不在乎。
他的目光在隔离舱的内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不着痕迹地在房间的几个角落上停顿了数秒——那里是隔离室内的监护仪器，能够时刻观测追踪隔离舱内的患者体征。他皱皱眉头，收回了视线，转而有些嫌弃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特制的防护服，抱怨道：
“这身衣服也太奇怪了。”
他晃了晃脚：
“所以，我什么时候能从这个盒子里面出去？”
霍尔犹豫了一下：“这个……”
戈修眨眨眼，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我现在的状况，待在这里和待在外面的区别也不大是不是？”
那倒是……
霍尔求助地看向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的路莱。
路莱的声音冷淡，不容置疑：
“不行。”
戈修的面色垮了下来：“为什么？”
路莱弯下腰，慢条斯理地将光屏从他的膝盖上拿走，不带一丝犹疑的姿态显示出难以动摇的决心：
“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通过光脑联络我，我会尽量满足。”
戈修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手腕，冰冷的指骨从苍白的皮肤下突起，紧紧地压在路莱的腕上，他挑起眉毛，脸上带着一个没有多少情感的假笑，轻飘飘地问道：
“你该不会想软禁我吧？——长官？”
他的最后两个字又轻又缓，每个音节划过齿列，滚过舌尖，听上去有种捉摸不定的莫测意味。
路莱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戈修，脸上冷硬的神情软化了些，他叹了口气：
“你现在的身体需要实时的监护。”
他直起身子，却没有把自己的手腕从戈修的掌中抽离，只是站的离床边更近了些。
路莱犹豫着，抬起手压在了戈修的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揉了揉，但是却被对方无情地躲了开来。
少年冰冷手指的触感从他的手腕上消失了。
他顿了顿，将自己停留在空中的手掌收回，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戈修，然后就转身大步走出了隔离舱。
戈修沉着脸，注视着路莱的背影，漆黑的眼眸微微眯着，神色阴晴难辨。
霍尔扭头看了眼已经闭合的隔离舱大门，踌躇了两秒，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扭头看向戈修，说道：
“我知道对你来说一直待在这里一定很不好受，但是，船长也是为你好……我现在没法说太多，但我能告诉你的是，船长加快了扩张和蚕食的速度，几乎要比原定的计划快上一倍——主舰上的医疗设施不够先进，但是联盟内设的研究所却整合了星际最为尖端的医疗技术。”
他冲戈修简短地点了点头，然后也转身离开了。
注视着空无一人的隔离舱，戈修烦躁地揉了揉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将自己整个人扔到了病床上。
身体出问题，其实戈修并不惊讶。
在此之前，他一直玩得都很愉快，但是他可不觉得裁判所会那么友好地让他在每个世界都待上一两百年，轻轻松松地消除1156点作恶值，所以在面对这种被惩罚者超出掌控的情形，他们务必会有一些反制措施，在发现他们的意图没有按照计划达成时强制改变事态走向——而他身体器官的衰竭就正好证明了这一点。
戈修一动不动地沉思了一会儿。他的眼睫动了动，控制不住地抬起视线，再一次地，依次划过房间角落里的数个医疗检测器。
他的脸色似乎比起刚才还要苍白一些。
仿佛有什么不安宁的东西在他的皮囊下躁动。
戈修皱皱眉头，收回了视线，翻过身，将自己又一次地蜷缩了起来。
&#183;
果然如霍尔所说，路莱加快了扩张的速度。
如果说他之前的作风是步步为营，厚积薄发的战略家，现在的他就是锋芒毕露，野心勃勃的好战者。
路莱&#183;希维尔不愧为联盟战神，作为曾经的第一元帅，他对联盟军队的掌控可怕的令人发指，他深知联盟的每个防御弱点和战术方针，甚至熟悉每个将领的作战风格和部队配置——毕竟，他们曾经都是他的下属与学生，政敌或对手，十年前他们从未赢过，现在更不可能扳回来寸末分毫。这种纯粹的压制力几乎令人胆寒。
在路莱无情而凶残的进攻下，联盟军几乎可以算得上一触即溃。
这颗曾经让联盟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血火之星，终于将利刃指向了他们自己的胸膛。
而戈修之前制定的计划也被很好地一一利用在了接下来的具体战术中，联盟对次等星系的伪善欺瞒和无情剥削被揭开，露出了真实的恶毒面目，反叛之光犹如荒原上见风就长的火星，迅速地蔓延吞噬着联盟建立的原有秩序，最开始是横垮星系的商业船队，然后是接连而起的边缘星系，徘徊的自由流浪者，最后是被控制在联盟铁腕下的矿产星和能源星。
矿产星和能源星的反抗对联盟的打击是最大的。这将他们赖以生存和维持统治的生命之源掐断，于是他们开始更加严苛地进行管控，但是四起的流言却犹如流窜的瘟疫般无法阻挡，恐怖的统治犹如叛乱的催化剂。
联盟现在内忧外患。
不过，路莱一方其实也并不算得上轻松。毕竟联盟在经过了漫长的扩张期之后，其控制疆域达到了极其广阔的程度，它其实是由多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联合管控，瓜分权力，虽然现在他们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但是想要动摇其根本，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拉锯战。
作为整个行动的绝对领袖，路莱的军务繁忙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浩如烟海的事务都在等着他处理，除了基础的巡视工作之外他几乎很少离开位于主舰顶端的决策区域，但是他却没有表现出丝毫被压垮的迹象。
仿佛在他人类的皮肤下，骨骼肌肉乃至大脑都仿佛是由机械构建，能源驱动的，始终都在以令人惊讶的效率高速运转着，似乎永远没有停下休息的可能性。
不过，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戈修在这段时间里居然出乎意料的配合和听话。
——毕竟他的前科着实令人无法忘却。
但是他却意外的没有闹出任何的幺蛾子，而是乖乖地待在隔离室内。除了偶尔稀奇古怪难以满足的要求之外，他几乎可以算得上一个无可挑剔的病人。而路莱对他也总是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纵容，除了在放他离开这件事情上没有商量的余地，几乎可以算得上有求必应。
隔离舱被用最快速度扩建成接近舰长舱的大小，以防止戈修无聊。
他的所有资源配置和生活待遇全都是舰长才能享受的规格。
但凡外出作战的舰队缴获什么珍稀有趣的战利品，也总是会第一时间被送往戈修的房间。
这使得一些奇怪的传言开始在主舰上偷偷传播，而路莱对此的态度却分外暧昧不明，他似乎坚决地杜绝流言的传播，但是却对传播者并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处罚，这以他曾经的铁血作风来说是很不寻常的，也在某种程度上，反而令这种流言更具有真实性。
而作为传言的另外一个主角，戈修则是出乎意料的沉寂。
他将扩大几倍的隔离室改造的仿佛第二个工作间，他的物质欲望几乎少的可怜，对于自己高规格的生活所享受的范围仅限于那些高品质的各色糖果，而至于那些被送到隔离室内的珍奇战利品，则完全按照“有用”和“无用”的规则进行划分和处置。
有用的被拆解研究，再行创造，无用的则被简简单单地丢给他的下属，拿出去随意瓜分。
而戈修对于流言……
则是既不承认，也不否定，而更像是纯粹的无视和不在乎。
这又让一群忙里偷闲的八卦船员有种奇异的不确定感。
他们的关系模糊且混沌，几乎没人能下个准确的定义。仿佛薛定谔的猫，想看清楚里面的生物究竟是死是活，除了打开盒子之外别无可能，但是却没人胆敢揭开盖子，仿佛其中藏着什么诡秘而未知的灾祸，会在被释放的一瞬间将所有附近的存在吞噬并毁灭。
此时，路莱正站在被扩建后的隔离舱外。
现在战事迅速发展扩散，但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戈修所处的医疗区，这里的环境宁静祥和，犹如一片被彻底隔离的乐园净土。
路莱脊背笔直，手掌背在身后，整个人犹如一支凌厉逼人的枪支，挺拔的身形有种冷兵器般的锐利。
他面容平静，眸色深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好像只是静静地沉湎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似的。
直到两分钟后，他突然动了，稳稳地抬手推开了舱门，大步从容地迈了进去。
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停滞和踌躇从未出现过似的。
事实上，这是路莱自从那天从这里离开之后，第二次踏进此处——他不是未曾在医疗区前走过，但是却一次都没有选择走进其中。
是因为繁忙的公务。
毕竟在他的舰长室内有无数的文件等待着他的探讨和批准，重点战役的战略等待着他的制定。
……真的是这样吗？
细小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发问。
路莱不想深究。
或许是担心自己一旦开始深究，就会有什么本不应该被打开的东西探出，这让他本能地希望规避和疏远。
隔离室内已经被改造的面目全非，无数零碎的摆件和机械堆叠在地面，墙壁上被镶嵌了几个巨大的工具台，几个不知用处的成品在房间的角落时不时地闪烁着幽蓝的光，合金，线路板，芯片，杂乱地堆叠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
路莱的视线划过隔离舱内的装饰，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落在了房间中央。
戈修盘腿坐在比原先宽敞一倍的病床上，正在低头读着什么。
他身上有种奇怪的磁场，似乎无论身处何地，总能将所有人的视线和注意力拖拽到他的身上，然后就再也无法离开。
仿佛重力。
这个比喻在路莱的头脑里转瞬即逝。
在抬头看到他的时候，戈修先是一愣，然后缓缓地扬起一边的眉毛，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实在不客气。
路莱面色沉静莫测，似乎并没有追究他态度的意向，只是缓缓地迈进几步，在让头顶的除菌仪器将自己全身上下进行扫描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戈修。
整整一个月时间由专业营养师进行规划和计算的精细餐食以及调养方案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比起上次见面，他似乎更瘦了。
一双漆黑的眼睛显得格外的大，颧骨在苍白的皮肤下支楞着，犹如一对欲飞的翅膀。
本来只能算是营养不良，现在几乎有些触目惊心了。
虽然这段时间路莱一直军务缠身，但却没有落下每日对戈修身体健康报告的阅读——无论从监控数值还是疗法反馈来看，一切都不容乐观，虽然随舰医师用了自己的毕生所学来进行尝试和医治，但是似乎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止戈修的五脏和器官缓慢，却无法逆转地走向衰弱和毁灭。
路莱审视着他。
戈修的脸上仍旧是那种无辜而玩味的神情，似乎是一个无牵无挂的孩童在专注地观察着世界。
而这个世界上却没有任何足够有趣到令他愿意留下的东西。
路莱不动声色地强压下心底泛起的异样感，冲着戈修短暂地一颔首视作打招呼，然后言简意赅地说道：
“我相信你有关注最近的事态。”
戈修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躯，细长的脚踝从隔离服下探出，他的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毕竟被困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不是吗？”
他将电子屏放在膝盖上，上面显示的是最新的战报，有联盟一方的，有路莱一方的，其中最鲜艳显眼的是其中一则，路莱手下的一支重型星舰出乎意料地放弃了联盟东部第二星系的战术据点，转而将仅仅两光年之外的医疗研究所攻占，而联盟所谓的战术专家正在横板上绞尽脑汁地分析敌人此局的行动意图——从战争总局到人物性格，从形而上拽到潜意识。
戈修扫了眼膝盖上的光屏：“所以你真的是对“外科手术有着格外痴迷的古怪军人”吗？”
他刻意夸张做作的腔调中将其中一版的结语读了出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和忍俊不禁。
路莱的神情岿然不动，他挑挑眉：
“你觉得呢？”
戈修没有在他的表情中得到多少挑衅的乐趣，不由得有些无趣地撇撇嘴。
他整个人向后栽倒在床上，懒洋洋地说道：
“所以，咱们怎么过去？”
路莱垂着眼眸，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声音中带上了些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柔和：
“等一下霍尔会和医护人员带着隔离运输设备前来，然后他会负责带着你去往医疗研究所的坐标，在那里你会得到全面的检查和治疗。”
戈修突然坐起身。他歪歪头，问道：
“所以，你其实是来和我道别的吗？”
是。
这个音节突然卡在了路莱的喉咙里。
就在这时，背后隔离舱的舱门敞开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骤然凝滞粘稠的氛围，路莱扭头，只见霍尔和其他几位负责诊治戈修的医师走了进来，一个巨大的隔离运输装置跟在他们身后被推了进来，由特制玻璃制成的隔板将柔软的床铺包裹在其间，犹如某种奇特的水晶球。
告别。它是如此鲜明地横亘在房间里，犹如一道无法逾越规避的深渊。
没人知道戈修患的究竟是什么疾病，更没人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能否撑到战争结束，而路莱被漩涡般的事态牵引，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无法离开指挥的席位。
这次的分离，或许意味着永别。
路莱面上的情绪寡淡，浅金色的睫毛遮掩着蔚蓝的眼眸，犹如金色的阳光横跨过深邃的海面。
他将手背在身后，宽阔的肩膀紧绷着，将强大的力量克制在躯壳之下。
他的脸上仿佛被罩着一层花岗岩制的面具，冷硬，漠然，坚不可摧，无人能窥探其下涌动着的思绪和情感。
医生将隔离运输床推到床边，戈修扫了一眼那个透明的隔离运输舱，面孔一沉。
他厌恶地皱起眉头，脸上满是拒绝：“你该不会想让我进到这里面去吧？”
医生一愣，诚惶诚恐地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路莱，然后犹豫着点点头：“那个……是的，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在过程中，您的身体不受到感染……”
戈修短促地笑了一声：“比起我之前离开的垃圾星感染可能性还要更大吗？”
医生噎住了：“这个……”
戈修眯起双眼，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轻蔑：“还是说，你们已经确诊了我的身体状况是由于感染才造成的？”
医生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这个……”
他们确实无法确诊，更不知道戈修的器官衰竭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导致的，别说感染源了，他的身体就连一点被侵入破坏的痕迹都没有，他们只好在能做到的程度上尽量谨慎罢了。
戈修挑起眉毛：
“从回来起，我都一直很配合，对么？”
这个……倒是真的。
下一秒，只见戈修勾起唇角，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如果你们实在想把我塞进这个罩子里的话，我就不那么确定了。”
他眨眨眼，漆黑的眼底有种隐秘的危险流动着，声音轻柔而无辜：
“所以，你们不会想看到我不配合的样子的。”
医生额头的汗珠更多，不由扭头求助地看向一旁神色莫测的路莱。
路莱垂着眼眸，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沉思了几秒，缓缓地开口说道：
“没关系，随他的吧。”
隔离罩子被推了出去。
路莱上前一步，弯下腰，动作自然而轻柔地将一只手揽过戈修薄如蝉翼的脊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仿佛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片羽毛似的，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就将他抱了起来。
戈修眨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突然腾空了，他的笑容一僵。
那个……
其实他能走的。
毕竟，五脏衰竭又不是四肢断掉了。
不过，他再抬眼瞅了瞅男人轮廓优美的下颌弧线，然后环视了一圈围观着的目瞪口呆的人们，视线在见了鬼似的霍尔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坏心眼地决定什么都不说来的好。
他心安理得地把脑袋靠着路莱结实温暖的胸膛上，眯着双眼，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众人千姿百态的面部表情。
从医疗区到舰船搭载区，一路上所有的人都是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他们要不是因为神情恍惚而左脚绊右脚平地摔，就是茫然失措地走错了路，反倒是作为罪魁祸首的路莱和戈修面色平常，泰然自若，仿佛一切都天经地义，没有丝毫可以值得惊讶的地方。
这一路上，戈修的恶趣味被大大地满足。
直到他被放在了驾驶舱的座位上，被细心地系好了安全保护装置。
戈修失落地咂咂嘴，叹了口气。
可惜了。
这么有趣的表情却不能多欣赏一会儿……真的是暴殄天物。
他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地眯起双眼，一点生理性的泪水迷蒙了他的眼睫毛——自从器官开始衰竭，他就很容易变困。
戈修靠在舰船的椅背上，昏昏欲睡地眨眨眼，路莱挺拔的身形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有些模糊。
下一秒，舰船引擎启动的摇晃震感传导而来——星舰起飞了。
等等……
戈修一愣。
不对啊，星舰起飞了？
他睁开双眼，扭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路莱：“……你怎么还在这里？！”
路莱垂下眼眸，眼底快速地闪过一丝隐秘的笑意，但是声音仍旧平稳镇定，公事公办地说道：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想看到你不配合的样子——所以由我亲自把你送到医疗所更稳妥一点。”
戈修：“……”
他在路莱背后的舷窗上看到了自己面孔模糊的倒影。
和之前的其他人一样五彩缤纷。
——淦。

第20章 垃圾星
在接下来去往医疗研究所的路上，戈修没精打采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维持着下巴放在膝盖上昏昏欲睡的姿势，一路上动都懒得动一下。
路莱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他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两条长腿交叠，修长的手掌交叉放在膝盖上，轮廓深刻的面容被舷窗外光影交织的星海照亮。
舰舱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气氛，空气仿佛是粘稠而流动缓慢的液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星舰内的其他船员们简直是是苦不堪言，他们悄无声息地行动着，就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他们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霍尔。这次由于路莱心血来潮的随行，所以作为舰长的副官，霍尔则顶替他的位置留在了主舰上监督大局，而没有了霍尔的隔离和分压，在了路莱强大的气场和存在感下，船员们噤若寒蝉，欲哭无泪。
每一分每一秒仿佛都拉长成了一个世纪。
终于，在经过了两次空间跳跃之后，星舰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位于第二星系的医疗研究中心，是整个星际中仅次于第一星系联盟直辖医疗研究所的医务机构。
它建造在第二星系边缘的小行星上，无数精密昂贵的医疗器材和医学实验被严格保护在层层防线后。
星舰缓缓地驶入医疗主区。
接洽的管理人员完全没想到最高统帅居然会亲自前来，在看到路莱的时候被狠狠地吓了一跳，几乎差点被绊倒在地，他诚惶诚恐地向着路莱敬了个军礼，结结巴巴地恭维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几乎浸透了他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手帕。
戈修抬眼扫过管理者紧张扭曲的长脸，轻轻地嗤笑一声，然后懒洋洋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路莱抬起手，制止了管理者前言不搭后语的赞美，然后不紧不慢地问道：
“你们这里的医疗探查装置在哪里？”
管理者揩了揩额头的汗水，说道：“我，我可以带您去，请问病人是准备如何前往呢？我们这里有整个星际最为高端的隔离舱可以……”
路莱打断他：“不必了。”
他跨步来到戈修面前，弯腰替他解开安全保护装置，将他抱了起来。
戈修翻了个白眼，动作轻盈而敏捷地避开路莱的手臂，从他的怀里跳了出来：“放心，我能走。”
路莱面色不变地收回手，他捻了捻自己的指尖，神色似乎有些遗憾。
他扭头看向震惊而茫然的管理者，自然地吩咐道：
“带路吧。”
这里的医疗检测中心无论是仪器还是设施都比主舰要更为的高端精密，无数闪耀的智能光屏镶嵌在雪白光滑的墙壁上，穹顶极高，使得整个空间犹如被包裹在圆滑的蛋壳内，看上去洁净而简约。
戈修躺在半封闭的流线型仪器当中，一旁的光屏上有湛蓝色的数据流以极快的速度流淌变换。
他闭着眼睛，脸上的情绪淡薄到几乎没有，莫名有种奇异的剥离感。
守在一旁的路莱眉头皱起。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戈修给他一种遥远的距离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融化进空气当中，如果不是他强行压制自己的行为，几乎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地走上前去，将他用力拖拽回人间。
整个过程进行的很快。
覆盖于上方的仪器盖子缓缓掀起，戈修坐起身来，两条细腿垂下，眼睛微阖，脸上仍旧是那副漠然和疏远的表情。
路莱心口一跳，他走上前去，轻声问道：
“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戈修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眸在长长的眼睫下一闪而过，犹如被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的深渊，还没有等路莱捕捉到他眸底的神色，戈修就收回了视线，情绪不高地淡淡“嗯”了一声，然后问道：
“有糖吗？”
路莱抿抿唇，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递了过去。
戈修剥开糖果的包装纸，将糖塞进嘴里，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些。
路莱试探性地地摸了摸他的头，头发枯黄而柔软，乱蓬蓬地蹭着他的手心，犹如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这次戈修没有躲开。
路莱垂着眼眸，视线划过少年瘦削的肩头，落在他鼓鼓的腮边，眸光微微柔和，有种隐秘的满足感从心底蔓延起来——他隐约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刻意避开前往医疗区，或许正是害怕这种宁静到近乎亲密的氛围，会让他忍不住上瘾，控制不住掠夺和掌控……他故意疏远，想要逃脱这种诡异的吸引力，但却在对抗的最后关头被俘获。
但是最可怕的是，他心甘情愿。
就在这时，医疗中心的管理者小心翼翼地靠近，苍白的手指捏着光屏，犹豫着走上前来。
路莱抬眸：“结果出来了？”
管理者点点头，手指神经质地收紧，额头上湿漉漉一片汗渍，他惶恐地将光屏递过去。
在路莱仔细审阅上面的内容的同时，管理者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慌张而结巴地解释着：
“长，长官，我们可以再进行几次测试……说不定，说不定可以……”
路莱抬起眼眸，从光屏上方将视线戳向他，银蓝色的眼眸犹如山脊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凛冽而冰寒。
管理者惶恐地停止了自己微弱的争辩，深深地垂下头。
路莱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再次垂下眼眸，仔仔细细地读着光屏上的内容。
虽然看不到光屏，但是戈修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诊断结果。
器官的衰竭单纯意味着停留时限的缩短，而非能够治愈的疾病。
戈修撑着下巴，双眼漫不经心地微微眯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嘴里缓慢融化的糖果。
果香味充斥在口腔内，蔓延过舌面和齿列，有种莫名的心安感。
戈修用尖利的犬齿咬碎糖果坚硬的外壳，更加浓郁的甜味蔓延开来，用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刮擦着身下椅子光滑的皮面。
他气定神闲地打了个哈欠。
路莱终于仔细地读完了诊断结果上的每一个字句，将光屏放了下来。
他似乎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某种阴郁的气息在他浅蓝的眼底涌动，仿佛隐藏在海面之下凶猛致命的暗流，沉默而暴烈，裹挟着摧枯拉朽般的毁灭性。
管理者背后的衣物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他艰难地吞咽着，干涩的喉头微微颤抖，声音因畏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第，第一星系的研究院据说在两年前研究出来更高端的检测仪器……这里，这里还没有来得及更新换代……”
路莱此刻已然收敛了自己刚才的情绪外露，他再一次变得深不可测，但是却莫名地比刚才更加可怖，那种沉重到仿佛能够凝成实质的威慑力几乎压迫着管理者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去。
他终于开口：“下去吧。”
管理者战战兢兢地从路莱的手中接过光屏，如释重负般迅速地溜走了——考虑到他的体型，整个流程实在是快的让人有些惊讶。
戈修饶有趣味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将口腔内最后一丝甜味咽入喉咙。
路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突然，他毫无预兆地伸手，摸了摸戈修的脸颊——瘦，冰冷，骨头分外硌人。
戈修被吓了一跳，他看向路莱，路莱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而是半蹲下来，和他保持着平视。
路莱的手掌温暖而修长，比起戈修瘦的惊人的头骨来说有些过大了。他摩挲了一下戈修的脸颊和颈侧，然后收回了手。
“小心牙齿。”
路莱没头没脑地说道。
紧接着，他把自己口袋中的糖果全部抓出来，放到戈修的手上。
路莱站起身来，迈着和来时同样凌厉的步伐向外走去，脊背挺直，身形矫健，很快就消失在了戈修的视线中。
戈修神情莫名地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怀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大把糖果，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报复性地用臼齿碾碎，“嘎嘣嘎嘣”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治疗室内响起，他瘪瘪嘴，冲着门幼稚地做了个鬼脸。
切，他的牙齿才不会坏呢。
毕竟他的身体可是会在此之前宕机的呢！
接下来在医疗所的时间里，戈修过的可以算得上是如鱼得水。尤其是管理者那天因为路莱而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此后他每次看到戈修这个被路莱亲自送来的病人时都控制不住地点头哈腰，对他更是有求必应。
这段时间内的战况也变得更加凶险和复杂。
路莱明显地加快了进攻和扩张的速度，他的舰队凶猛而势不可挡，在短短的三个星期内就接连攻克了两个被盛赞为绝不可能沦陷的战术堡垒，甚至全歼了一支联盟的嫡系主力部队，而联盟也终于从自己的开局不利和节节败退中缓过神来，它犹如一只庞大而行动滞缓的猛兽，在年轻力壮的新兴挑战者的威胁与痛击下苏醒了过来，开始了反击。
联盟开始紧急调整被吃透的驻防格局，将近几年新培养的年轻将领送往前线，它开始避其锋芒，尽量龟缩，将现在所有还属于联盟管辖的星系毫无保留地调动了起来，甚至开始巩固和拉拢曾被打压的几大家族，以获得更多的经济以及军事援助。
联盟毕竟根系深厚，在一番运作下竟然一时勉强维持住了战局，没有再继续溃败下去。
但是，在它新兴，锋锐，势不可挡的对手面前，联盟仍旧显现出了明显的颓势。
联盟的统治基础已经动摇，全线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内忧外患中，它在被慢慢逼到绝境。
困兽的绝望之举是极端危险的。
从战争开始以来，路莱深谋远虑，步步为营，每一次战役的设计都环环相扣，构成一张严密而可怖的大网，将联盟的控制区域慢慢地蚕食殆尽——他几乎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超出理性的行动，只除了一次。突袭第二星系的医疗研究中心。
甚至……根据不可靠的小道消息，路莱是亲自护送病人前往此处的。
虽然来源不可考，而路莱所构筑的严密防线也使得联盟无法核实传言的真伪，但是他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路莱对第二医疗研究中心的防守实在密不透风，但是逐渐弹尽粮绝的联盟早已没有了破防的能力。
你无法诱捕一个同样凶狠而狡猾的掠食者。
除非你有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第一医疗研究中心位于第一星系边缘的行星上，位置虽然并不算偏僻和险要，但是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内，根据持续的观测，这颗行星所围绕的恒星正在逐渐地垂死和衰退，将在百年内到达临界点。而一旦恒星的核心在重力作用下塌陷收缩，就会发生爆炸——产生新的黑洞。
联盟撤销了援助转移计划。
它派出了自杀式舰船携带大量特制炸药，向这颗垂死的恒星出击。
一旦黑洞产生，周遭的一切都会被吞噬，包括周围至少三个小型星系上的所有生命，恐慌蔓延，但是联盟早已陷入了癫狂的绝望之中，只要有伤害到路莱的方式，他们都不惜一切代价要试试。
他们成功了。
明知等待着他的必定是重重杀招和陷阱，路莱亲率手下最精锐的舰队出击拦截。
更可怕的是，在战力装备乃至一切条件都全然不利的形势下，路莱凭借着自己惊人的冷静和近乎神迹的谋略和指挥，居然真的在自杀式的伏击和围堵下扭转了战局，用极少的伤亡，将驶向恒星的舰船拦截——但是，也同样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路莱驾驶的指挥舰受到了毁灭性打击，和手下的精锐舰队被围困于小行星带中，信号中断，生死莫测。
管理员坐在早餐桌前抿着咖啡，注视着眼前的光屏上的最新消息，默默地打了个寒颤。
虽然这位长官有些可怕，但是他还是明白些事理的，一方是为了三个小星系的生命而不顾自身安危的领袖，一方是疯狂到不顾一切的独裁寡头，选择哪一边自然没有什么悬念。更何况他还是第二医疗研究中心的管理者，对其他的相同机构有着更深的同情和担忧。
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开始每日的巡视。
管理者口袋里塞着几颗糖果，来到整个医疗中心最为核心的病房——这段时间里，他和戈修建立了颇为良好的关系，这个身患重病的孩子讨喜又可怜，虽然仍旧没有找到他疾病的治愈仿佛，仍旧是天天一脸笑模样，在这种情况下还居然如此乐观，这让管理者对他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怜爱和呵护。
他轻轻地敲了敲隔离舱的门。
无人应答。
……咦？
管理者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一旁的监控光屏，上面的心率和生命体征全部十分稳定，一切处于正常状态。
那就应该只是不愿意回应而已。
他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自己亲近的监护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肯定也很难接受吧。
管理员怀揣着一腔怜惜解锁了隔离舱的门。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房间内灯光大亮，金属墙皮被整齐地剥落，其下的生物监测仪器被连接在一个丑丑的钢铁疙瘩上，屏幕亮着蓝光，上面模拟着活人的心跳和生命反应。
除此之外，房间里空空荡荡，再无人影。
没有丝毫强行闯入或破门而出的痕迹，本该待在隔离舱内的少年仿佛雾气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21章 垃圾星
霍尔仔仔细细地听完了第二医疗研究中心管理者慌乱而语无伦次的讲述，然后简短有力地回复道：
“好的，我知道了。”
还没有等对方回答，他就将关闭了通讯装置，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抬起了头：
“所以你想怎么样？”
——他们对话里的主人公活生生地坐在他的面前。
只见戈修单手托着下巴，饶有性质地点评道：
“看来我造成了不小的骚乱嘛。”
霍尔克制着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很显然不需要回答。
戈修没有理会霍尔的讽刺，只是轻盈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知道我要什么的。”
霍尔确实知道。
士兵，武器，舰队。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根据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第二医疗中心的隔离室才是你应该待着的地方，如果舰长回来知道了我让你……”
霍尔的话没有还说完，戈修就打断了他：
“如果他能回来的话。”
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但是其中蕴含的尖锐意味却如同迎面一击，霍尔感受到自己的的五脏六腑因此开始缓慢地翻搅，一股泛着铜锈味的钝痛蔓延了开来，他咬紧牙关，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戈修看了他一眼：
“如果他真的问起，你可以告诉他是我胁迫你的。”
两人的视线虽然只是短暂地相接，但是霍尔却感到自己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剖开了似的，他的内脏和骨骼都被暴露在对方的审视之下，霍尔主动挪开目光，躲避着，如同沉默的退缩。
“当然了，我也真的准备这么干。”
戈修堂而皇之地补充道。他将掌心在桌面上摊开，手掌中的不知名微缩枪械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坚硬的光芒。
在长久的对视过后，霍尔叹了口气，终于妥协地拉出控制屏。
戈修露出微笑，再一次跳上了自己刚才的座位，心满意足地晃动着两条细腿。
&#183;
联盟明白，为了帮路莱脱困，叛军将不惜一切代价，他们更清楚，一旦路莱真的从这个由疯狂和歇斯底里构成的牢笼中脱身，联盟将再也没有丝毫胜算，所以他们只能不惜一切代价取路莱性命——他们并不缺少尝试。虽然被围困舰队被迫退守星系内，但是却仍旧顽强整肃，借助地形一次次将前来进犯，试图将他们全歼的联盟军击退。
联盟军并不甘于这种僵持。
他们切断了所有的能源供应，用杀气腾腾的舰队封锁了整个区域，甚至在该星系外围布置了绵延千里的无形激光雷区和信号截断区，以阻隔援军，防止突围。
霍尔也同样紧张而急迫。
他多次派军支援，但是第一医疗中心所处的星系实在太深入联盟控制区域的腹地，即使有舰队侥幸躲过重重围追堵截，也无法越过那杀机四伏的激光区。
而其他的战局也同样急需支援。
他现在正处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危险境地。
于是，所有的希望和可能的转机都被寄托在了一个局外人的身上，这是赌上身家性命和整个星际的一场豪赌，而戈修就是其中的变数，胜利和毁灭之间的界限是如此脆弱而微妙，只要行差步错哪怕分毫就是万劫不复，但是霍尔却不得不向未知妥协——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戈修非常清楚其中的危险——而他对此十分享受。
他端坐在指挥椅上，手指极沉极稳，几乎没有丝毫的迟疑和颤抖，驾驶着舰船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惊险地躲过直直的射向眼前的光弹。
短短半秒后，热能追踪导弹定位完成。
无声而绚烂的爆炸在不远处炸开，绯红的火光照亮了舷窗。
戈修没有减速，反而将驱动能量蓄满，直直的冲过高热的爆炸核心——
他的瞳孔因为高度兴奋而紧缩，鼻翼微微翕张，唇弓处带着抹显而易见的愉悦与残酷，尖利的犬齿从薄薄的唇下露出，犹如在深不可测的海域中嗅到一丝血腥味的鲨鱼。
戈修深深热爱着在深渊的边缘舞蹈所带来的快感，以及高度紧绷的神经所带来的致命刺激。
这些感觉犹如一剂高纯度的兴奋剂，他生锈而迟钝的关节开始再次灵活起来，那因蜷缩在隔离舱内而囤积的懒怠僵硬被迅速燃尽，转换成某种更为高效而危险的事物。他仿佛为此而生。
舰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几个船员解开安全装置，冲到了厕所开始呕吐，剩下的人虽然仍旧端坐在座位上，但同样精神萎靡，一脸菜色。
他们的船长是疯子。
这几天突围的经历把这个认知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大脑皮层。
戈修随意地向后扫了一眼，笑了一声：
“不错啊，这次只吐了四个。”
是啊，这次。
船员们痛苦地皱着脸，前几天不堪回首的记忆再次袭来——第一次遭遇敌舰，除了早已领略了戈修驾驶风格的小一和其他几位同样来自垃圾星的船员之外，其他人无一幸免。有人甚至直接吐在了头盔内，几乎被因失重而漂浮的呕吐物呛死。
戈修伸了个懒腰。
眯起的眼眸遮在黑亮湿润的睫毛下，似乎格外的无害。瘦削的身体舒展拉长，犹如吃饱喝足后蜷缩在火炉边倦怠的猫。
积攒几个月的沉闷和压抑终于一扫而空。
他冲着小一招招手，声音中带着倦意：
“接下来你来驾驶。”
船员们无一例外地松了口气。
他们双眼湿润，感动地注视着前去交接位置的小一，从来没有如此真诚地感谢上帝听到他们的祈祷，终于让这场噩梦停止。
戈修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蜷起身子，打了个哈欠：“到星图上标注的激光区的时候再叫我。”
说完，他就毫无负担地睡了。
岗哨最密集的危险地段已经结束，接下来的路程需要穿过极为漫长的隔离区，隔离区尽头就是密集而致命的激光雷区，这总由联盟军事实验室产出的特制破坏性武器，在未被激活前无法被干扰和拆除，能够随机变换位置，即使是现存最精确敏锐的检测装置也无法探测出来它的存在，足以用最少的成本造成最大的伤亡，极其的恶毒难缠。
而这种特质是相互的——在布置结束之后，联盟的军舰也同样无法探测到雷阵的确切位置。
只有少数的高级将领才拥有特制的雷区信号地图，它们被妥善地保存在无法被路莱方劫持的庞大主舰内，只有在制定具体的突袭方案时才会被用到，而下层的低级军舰需要做的只是服从命令就好。
这片隔离区存在的原因是为了自保。
是为了防止联盟己方的低级军舰被其误伤。
而星图上标注的激光区位置，是霍尔派出去的侦察舰中，存活时间最长的那艘传回来的最后信号。
那里应该就是雷区的边缘地带。
前方的星海幽暗而渺远，犹如闪烁着微光的深渊。
小一驾驶着舰船在星空中静静地穿行。在戈修接收治疗的这段时间，他在主舰上接受了系统的舰船驾驶和作战培训，他的天分很高，再加上有戈修这个出类拔萃的启蒙老师，所以很快就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战舰舰长，军衔和待遇也随之飞涨。但是在戈修征集船员时，他仍旧毫不犹豫地报名，心甘情愿地以一个船员的身份跟来了。
虽然他现在早已离开了垃圾星，但是他心底里仍旧是那个在荒野里挣扎求生的瘦弱孩童。
在垃圾星上，他曾是个保护者，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的伙伴变得如此的耀眼和强大，将他远远地落在身后，他无论多么拼命的学习都无法跟上对方的背影——所以，在知道了那个自己曾经以为是护身符的铁片其实是个矿工的身份牌之后，小一失落了很久。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既然那个不是真正的护身符，那就让自己成为保护对方的护身符吧。
他渴望和自己曾经的童年玩伴再一次并肩作战，让对方看到自己成长起来的能力。
然后等到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就能一起回家了。
小一扭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椅子上熟睡着的戈修，心底温暖而平静。
虽然清楚具体的情况，但是他就是有一种极其盲目的乐观，毕竟小七那么厉害，一点小病怎么可能影响他呢！
小巧的星舰静静地在陨石带中穿行，滑过一个又一个因战火而荒芜废弃的星球，终于来到了在星图上被标记的位置前。小一和那个鲜红的坐标谨慎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前方的宇宙沉默而黑暗，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任何徘徊游荡的天体，犹如一片能吸收一切物质的沼泽，散发着不详的死亡气息。
小一感到自己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扭头看向戈修。
出乎意料的是，戈修已经醒了。
他抱着膝盖静静地缩在椅子里，眼眸专注地凝视着舷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神情极度清醒，甚至让人怀疑他刚才的熟睡只是错觉。
小一被戈修的神情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正准备给他让开指挥椅的位置。
但没想到的是，戈修却摇了摇头，只是缓缓地报出了一连串数字：
“2736484.837，6274738.9214”
小一愣了半晌，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戈修说的是坐标系——
那是一个距离他们仅仅不过五百米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舰船，以直线向着那个戈修口中的坐标前进——
一分钟后，舰船到位。没有任何激光被触发。
“2736484.526，6274738.9311”
第二个坐标几乎没有丝毫停留地蹦了出来，戈修的声音冷静而沉稳，几乎没有丝毫的波动起伏：“平衡杆倾斜41.43%，转向器向下0.012&#176;，动力装置维持不变。”
每个坐标后面都跟着极为精确的操作指示，每次的距离都比上一次更近更短。
时间的概念几乎已经无法存在，空气仿佛凝滞成了粘稠厚重的固体，将船舱中的每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随着每一毫秒的拉长而增加着成吨的压力，吸入粗糙而干燥的，带着粗粝感的冰冷气体，再呼出炽热如岩浆的浑浊吐息。
每个人紧绷到了极限，耳边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神经崩裂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跌入趋于疯狂的崩溃。
但是一秒之后又是一秒。
然后是一个小时
五个小时。
十个小时。
小一身上厚厚的防护服被汗水浸透又阴干，然后再一次被湿透，漆黑的额发湿哒哒地仅仅粘着脸颊，眼神有些涣散，但是瞳孔中却始终亮着一点偏执而死拗的光。他的手指很稳。
仿佛这部分肢体已经从他的身上被剥离出去，成为了独立存在的生命体。
他始终精准而确切地完成着戈修的命令。
粘稠浓重的黑暗紧紧地包裹着舰船，仿佛要向内压迫浸透，一点点地侵入其中。
不可视，不可知的危险在黑暗中潜伏，窥伺着，以庞大的身躯将他们全然侵蚀吞噬。
而戈修的声音，就仿佛是这无边黑暗中的唯一的光源，虽然微弱，但是却清晰而稳定，背后，眼前，四周，全都是黑暗，但是前方仅容一步的空间却被照亮。
一步，一步，一步。
又接着一步。
他的声音始终维持着近乎可怕的冷静和精准，指引着前方的道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
舰舱中的船员们已经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仿佛已经有数百个世纪从他们的身边飞驰而过，在他们的舰船外的世界旋转移动，恒星坍塌，星系消亡，星云压缩，星球诞生，然而包裹着他们的这一方死寂宁静却仿佛亘古不变，被遗弃在了宇宙和世界之外。
终于。
“我们出来了。”
戈修用沙哑的几乎听不出原始音色的声音说道。
一切对外界世界的感知骤然拥入所有人的身体，丰富，激烈，澎湃的感情淹没了他们，让他们不堪重负。
小一缓慢地抬了抬僵硬的已经无法移动的手指，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脸颊上湿润冰冷的泪迹，他哆哆嗦嗦地解开自己身上的保护装置，从指挥椅上栽倒下来，带着死里逃生的狂喜看向坐在一旁的戈修，声带仿佛百年未使用的机器般锈迹斑斑：
“……我，我们，成功……”
他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只见戈修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瘦削的身子静静地蜷缩在椅子里，肩胛骨脆弱的犹如一张薄薄的纸片，他的脸色惨白到几乎没有任何的颜色，几乎能够融化进背后的黑暗里。
他表情平和，双眼紧闭。
两行刺眼鲜红的血痕从他的眼皮下静静地流淌了下来。

第22章 垃圾星
在阻截中尚存的精锐军舰在激光雷区的边缘驻守，以应对联盟越来频繁的的偷袭和入侵。
所以，当雷达检测到有陌生舰船靠近时，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艘舰船传来接洽密码时显示的熟悉序列号——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一个荒诞的美梦，超出了所有人最狂野的想象。
没人能够想到，这艘毫发无伤地穿过那片布满致命武器的死亡沼泽的军舰，居然会是援军。
十分钟后，舰船交接登陆结束。
早已准备好迎接友军的舰长带着属下，在交接舱等候，心情复杂而激动。
既然己方的舰船能够穿过那片激光雷阵，是不是就意味着主舰那边终于找到了破解的方法？或者是截获到了高级的敌舰得到了具体的信号图谱？
要知道，不管哪种都代表着破局的可能。
他怎么能不激动呢？
只见眼前的舱门缓缓打开。
然而，令他猝不及防的是，一个穿着防护服的船员一阵旋风般地冲了出来，表情狰狞地狠狠伸手拽住了他的领口：“医疗舱！”
等等，什么……？
还没有等轻型战舰的舰长回过神来，一群船员从敞开的舰舱内涌出，为首的少年面色压抑而平静，然而微红的眼圈却彰显了他极度紧绷的情绪——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比他还瘦上一圈的小少年，黑发散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只能看到他尖削的下巴和薄而无色的嘴唇——以及颊边一痕刺目的血迹。
少年用低沉而狠厉的声音重复道：“医疗舱！”
舰长这才猛地惊醒过来，他赶忙打开操纵屏，交接仓内的紧急医疗舱从地面弹出。
小一的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嘴唇抿成一条刻板的直线，他几个大跨步走上前去，妥善，小心地将戈修放在舱内——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他的怀里探出，轻轻地攥住他的领子。
小一的浑身一硬，双眼难以置信地瞪大，又惊又喜地垂眸看去。
戈修仍旧面色惨白，有种令人心惊的脆弱感，但是眼睛却不知道何时睁开了。
他的瞳孔漆黑，眸底闪动着无动于衷的沉静。
他勾了勾唇，声音沙哑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还没死呢。”
他有些艰难地从小一的怀里挣脱开来，扶着医疗舱的把手，勉强地坐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紧紧地黏在他的身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愣怔而空白，似乎还没有从骤然变换的情形中缓过神来。
小一嘴唇抖了抖，刚才表面维持的冷静犹如阳光下的薄冰一样分崩离析，他抬手拽住戈修的袖子，用颤抖而变调的声音抽噎着说道：
“小，小七，你，你刚才吓死我了……”
戈修抬手捻了捻自己脸上的血迹，粘稠的鲜血尚未干涸，沾在他的指尖，鲜红和惨白的对比鲜明而刺眼。
他低低地“啧”了一声，唇边泛起漫不经心的笑痕，自言自语道：
“这我倒是没想到。”
戈修扭头看向周围目瞪口呆的一众人，问道：“谁有纸巾吗？”
一个船员愣愣地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他接过手帕，将自己指尖和脸上的血迹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然后微微一笑：
“谢了。”
戈修若无其事地从医疗舱上跳了下来，动作轻盈而娴熟，完全看不出来刚才还是个处在昏迷中的病号。
他扭头看向舰长，问道：
“路莱怎么样了？”
他在大庭广众下自然地称呼着路莱的教名，毫不避讳其他人的存在。
舰长突然意识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他咬咬牙，收起了曾经可能有过的怠慢之心，挥手将周围的其他船员屏退。
在指挥舰被击毁后，路莱虽然被舰体保护性弹出，但是从脊椎到重要脏器仍然受到了毁灭性的伤害。第一医疗中心在联盟的前几轮炮击中被击毁大半，大部分的医疗设备和物资补给都被埋在了本是作为保护机制而存在的钢铁山体下，而任何可能的补给和能源电力的供给早在开战时就被掐断，再加上路莱是在紧急情况下出兵阻截，所以舰队成分几乎全部为精锐的军事战舰，本就缺少物资补给。
在联盟越来越紧迫的袭击和逐渐短缺的物资下，他们已经将要山穷水尽。
路莱的伤口在如此困难的条件下得到的护理十分有限，愈合剂和低等级的医疗舱只能进行简单的创口修复，而更为复杂深层的治疗手术需要主舰级别以上搭载的治疗舱才能实施。
而严峻的战事和日夜不眠的布防令他的伤势雪上加霜。
在戈修驾驶的星舰到达之时，路莱已经陷入昏迷长达七个小时了。
这件事被严密地封锁在少数的上层将领当中，以防止情报传出导致军心浮动，更甚至使得敌舰失去忌惮，从而大举进攻。
在讲述的过程中，舰长的面色始终凝重严肃，忧心忡忡。
而戈修则是若有所思地垂着眼眸，唇角的笑痕若隐若现，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舰长凝视着他，脸色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感慨道：
“所以，你们能来真的是太好了。”
舰长顿了顿，问道：“所以你们是怎么穿过外面的雷区的？是终于截获到了信号图了吗？联盟的高级军舰自从战争开始之后就龟缩在防护圈内，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啊？”
戈修摇摇头：
“不，那样太慢了。”
他抬眸看向舰长，慢慢一笑：“有我就足够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轻描淡写的笃定，和气定神闲的自负，无论说出的是怎样狂野到近乎荒诞言论，都有种令人发自内心想要深信的吸引力。
舰长眨眨眼，愣住了，居然一时没有听懂戈修话语中的含义。
而戈修也并不在意。
他只是耸耸肩，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所以路莱现在在哪？”
“临时指挥舰上。”舰长回答，“我们不敢将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以防止情报泄露。”
“带我去见他。”
少年天经地义地发号施令，那种驾轻就熟的领导姿态令人下意识地想要遵从。
&#183;
最高等级的医疗舱被军事级的保密程序全面封锁，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被允许进入。
路莱正躺在半封闭的医疗舱内。
他赤着上半身，无数深深浅浅的伤疤覆盖在大理石般苍白起伏的肌理上，受伤最重的胸口和腹部用仿生绷带进行了处理，在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上防止创口进行进一步的撕裂，无数监测体征的仪器通过导线连接在他的皮肤上，床边的数个湛蓝色光屏将他的身体状况如实地具现。
光屏上的每个指数都徘徊在危险的状态。
在接受了全面彻底的消毒之后，戈修走进隔离舱。而随他而来的舰长则礼貌地等候在舱外。
即使在昏迷中，路莱仍旧眉头紧皱，一副思虑过重的模样。浅金色的睫毛垂在没有血色的面孔上，薄唇抿成一道冷厉的直线，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戈修移开视线，探身拿起放在床头记录着他身体状况的光屏。
他刚刚伸出手，却猛然对上了一双冷冷注视着他的眼眸——浅色的虹膜在灯光下呈现出冰冷的钢蓝色，如同暴风雪刚过后澄澈而寂静的天空。
戈修一愣。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
霎时间天旋地转。
在戈修从愣怔中回神之前，男人炽热而极具攻击性的气息犹如岩浆般涌来，有种令人窒息的致命压迫感，包裹挤压着每一寸的空气，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知觉。
他的腰被一只钢铁浇筑般有力的手臂死死扣住，骨骼肌肉被碾压的剧烈痛楚如同山崩海啸般呼啸而来，男人滚烫而干燥的掌心紧紧地贴在他的喉咙上，然后缓缓地收紧，将他肺里残存的氧气一点点地逼出，令人有种即将窒息的错觉。
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
戈修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路莱紧贴着他的身体烫的惊人，脸上的神情看似清醒，但是瞳孔却处于涣散的状态。
还在昏迷。完全凭借本能行事。
在仔细地端详过后，戈修极快地得出了结论。
他松懈了自己下意识的抵抗，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靠在对方的身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小成近乎于无。
毕竟以他们之间力量的差距，恐怕挣扎带来的会是反作用。
所以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地减少存在感，以降低自己的潜在威胁性。
戈修在被扼制喉咙的状况下缓而深地吐息，小心地攫取着每一丝能够被吸纳的氧气，双眼紧紧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路莱，仔细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微小的反应和举动。
所幸的是，在意识到戈修停止了挣扎，路莱的手指也不再收紧，虽然仍旧牢牢地扣在他脆弱而纤细的喉咙上，但是却很明显松了力道。
戈修冲站在舱门口的舰长投去一瞥，幅度不大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收回视线，再次将全部注意力投注到路莱身上。
戈修抬起唯一能够勉强活动的手，以缓慢的，不会惊动对方的速度，安抚地覆盖在路莱的手掌上，缓慢而轻柔地施加压力，冰冷的掌心紧贴着对方灼热而干燥的皮肤，无声地将自己柔和镇定的情绪传递过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咕哝声，仿佛某种小动物用柔软的皮毛蹭弄着对方的手心。
路莱的面孔上显现出挣扎般的神色，似乎在全力从困住他神智的迷雾中挣脱出来，浑身上紧绷而坚硬的肌肉在戈修的安抚下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他放松了扣紧戈修喉咙的手掌，然而箍着戈修腰部的手臂却加大了几分力道，几乎要将戈修揉进自己的胸膛中，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没有丝毫缝隙地嵌合在一起。
气氛粘稠而沉滞，空气中有种一触即发的寂静。
戈修抬手拥抱住男人宽阔的脊背，顺着他脊椎的凹陷一遍遍地抚摸着，仿佛在给大型猫科动物耐心的顺毛。
路莱埋首在戈修凹陷的颈窝处，轻轻地嗅着，高而窄的鼻骨在他脖颈和脊背连接处柔软细腻的皮肤处无意识地轻蹭，追寻着每一丝熟悉而安心的气味。
少年身上的味道混合着浅淡的糖果甜香，被体温蒸暖。
闻起来意外的令人神经放松。
路莱的眼皮缓缓地沉了下来，浅金色的睫毛织在艳蓝的眼眸上方，有种近乎恬淡的静谧。
戈修的双手终于解放了出来，但是身躯仍旧被男人充满占有欲地扣在怀抱中。
他轻轻拍抚着路莱的后背，眼睑微垂，唇角勾起的弧度温柔甜美。
路莱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一根冰冷的针剂突兀地从戈修的袖口滑出。钢铁的针头在隔离舱明亮的灯光下闪动着无情的冷光，然后戈修手腕猛地一拧，将那尖锐的针头扎入路莱脖颈后的皮肤，动作狠辣无情，没有丝毫迟疑和犹豫地按动注射器。
透明无色的液体在瞬间被注入肌体。
路莱猛地睁开双眼，俊美的脸上闪过被欺骗后暴怒而受伤的神色，他开始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戈修抱着他的头，眼帘微垂，表情温柔而漠然，他贴在对方的耳边低声轻哄着：
“嘘。”
路莱紧绷的身躯在强力的药效下缓缓地松懈了下来，终于无法与药力相抗衡，坠入了黑沉的昏迷中。
戈修抚平他因挣扎而被弄乱的发尾，小心翼翼地将路莱放平在床上，极快地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创口是否有被撕裂，然后扭头看向站在舱门口。
被如此惊人的逆转惊的目瞪口呆的舰长站在原地，震惊地注视着他。
戈修轻盈地跳下床，整了整身上皱皱巴巴的衣服
“放心，药剂是根据他的体重和体质特意调配的，对身体不会有损伤。”
他的声音因声带受损而显得有些沙哑。
戈修活动着自己僵硬的脖颈，一个艳红色的掌印鲜明地覆盖在他的咽喉处，颜色甚至开始逐渐地加深，向着青紫色转变，但他却神色不变，仿佛脖颈上的伤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装饰而已。
他扭头看了眼躺在身后的路莱，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最多睡个十几个小时罢了。”
“这……这……可是……”
还没有等舰长来得及整理好自己混乱的语言系统，他结结巴巴，毫无章法的问话就被戈修无情地打断：
“我说了，不用担心。——所以你就不用费心拖延时间呼叫支援了，在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切断了这里和外界的信号传输装置。”
舰长合上了嘴巴，脸上的惊慌神色犹如面具般褪去。
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问道：
“所以你想怎么样？”
戈修耸耸肩，唇边带着丝微不可察的浅淡笑意：“别担心，我没有投敌。”
他抬手在光屏上操作了一会儿，便携式的医疗隔离舱从一旁的墙壁上分离出来，“呲”地一声，打开了盖子。
戈修冲着舰长招招手：“过来帮忙。”
舰长站在原地没有动，仍旧警惕地注视着他。
“好吧。”
戈修叹了口气，扭头正视他：“你还记得你刚才问我的问题吗？关于我是否截获到了信号图。”
舰长点点头，神情中的审视和戒备仍旧分毫没少：“是的，当时你回答说，有你就足够了。”
戈修轻声笑了笑：“没错，而且我也没有说谎。”
他抬手指了指房间里的七个位置：“三个分析仪，三个监视器，一个扫描仪。”
舰长心底一惊。
——他指出的位置如此精准……怎么可能？
戈修面色平静：“外面分布五道岗哨，三道激光哨，两道智脑探测墙。”
恐惧犹如棉花般塞在了舰长的气管里，他干涩地吞咽地一下，试图不让惊恐的神色在自己的脸上显现出来，强迫自己直视戈修的双眼，说道：“我们的岗哨每天都会进行随机变动，你就这么确信自己的情报没有出错？”
他试图让自己听上去不像是在虚张声势，但是很显然失败了。
戈修只是歪了歪头：“想知道为什么吗？”
舰长吞下了喉咙里的每一丝声音，死死地凝视着他。
戈修弯起唇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到。”
舰长悚然一惊，下意识地看进了戈修的眼底，那漆黑的眼眸深处闪动着诡谲的暗芒，给人一种浑身发寒的怵感。
但是不知怎得，纵使对方说的内容是多么的超出常理，他却无法进行丝毫的辩驳——
如同是什么颠扑不破，天经地义的东西，无法被反驳或质疑，令人下意识地想要相信。
戈修勾起一个天真无辜的微笑，但是口中说出的话却远比他的表情更加惊心动魄：
“无论是监控光脑构建的能量扫描网络，还是由检测仪器制造的无形光轨，再到激光驱动的雷区，我都能够看到。”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
“可能我的感官要比你们敏锐一点？我用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原来其他人是看不到空气中遍布的各色能量轨迹的。”
舰长缓缓地发问：
“所以……这就是你能穿过激光雷区的原因？因为……你能看到？”
戈修勾了勾唇：“对。”
他注视着舰长的双眼，审慎地端详着他，缓缓地说道：“激光雷区的排布会发生随机改变，我只能带着一艘船进来，也只能带着一艘船离开。”
“所以你药倒了希维尔长官。”
戈修耸耸肩：“我不确定他愿不愿意抛弃你们。他安分下来对你我都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希望在我们离开之后，你组织残余舰队发起对联盟的反击——他们应该已经得知了我的行踪和企图，所以我希望你能为我们分散联盟的视线，制造逃离的机会。”
舰长慎重地思考了很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
“你知道我在要求什么吗？”
而舰长的表情明朗而坚定了起来：“是的，属下明白。”
是殉国。
路莱的伤口急需治疗，外面的庞大舰队等待着他的指挥和领导，他是整个反叛行动的支柱和精神力量，这也就注定了联盟会不惜一切代价试图将他阻止在这个渺小的星系里，让他们至今为止奋斗的一切被扼杀在半途。
所以，是的。
他十分明白戈修要求的是什么。
——是他们倾其所有为他们的长官和领袖制造一次脱逃的契机，带着必死的决心发动一次必败的战役，用生命和鲜血换取一个崭新的国家。
戈修的神情仍旧平静而难以捉摸，他移开视线，指了指身边的便携式医疗舱：
“来帮我一把。”
这次，对方毫不犹豫地遵从了他的命令。

第23章 垃圾星【完】
路莱清楚自己在做梦。
无尽的寂静和黑暗拥抱着他，缓慢而温柔地将他向着深处拖去，无论他怎样挣扎都无法醒来。
断裂的记忆碎片如同漂浮在身边的镜面，每一块中都封印着没有尽头的血与火。战争伴随着烈焰烧灼出刺眼的色彩，无声的哀嚎在其中辗转，每一片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泥泞与痛苦——残破的舰队，坍塌的恒星，痛苦的人类。
那是联盟扩张战争。
他曾身无挂碍，心如铁石，挥刀斩断任何妨碍他前行之路的障碍。
他在战火和地狱中茕茕独行，将声恸苍穹的惨痛哭嚎甩在身后，他是战神，是势不可挡的利刃，是摧毁一切的破坏者，所到之处尽是废墟和狼烟。
他披着荣光和赞誉回到故土，等待他的是举国的崇拜和赞誉，但是他目力所及之处，却是愚昧，谎言，腐败，贪婪，强权，专断——星球被蛀空榨干，星系被侵吞占用，人类只是空洞的数字和可被利用的资源。
罪魁祸首头上佩戴着的血腥和暴虐的冠冕，是他亲手送上。
路莱现在还记得自己在发现真相时的愤怒。
那暗沉沉的怒火至今没有褪色，被他压抑着藏在内心深处，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时时刻刻地烧灼。
他的叛逆没有任何理由。
反倒是那些奴颜婢膝者，助纣为虐者才需要——他们需要一个足够好的借口，才能让他在屠戮之前为他们施舍半个轻蔑的眼神。
他在持久而冷静地愤怒着。
极其强大而深沉的毁灭欲望被他克制在漠然的表面下，炽热的岩浆在地壳下沉默地奔涌，在他意志薄弱时试图挣脱他自制力的束缚，时刻寻找着肆虐的途径，搜寻着一个发泄的出口。
在浮沉的混沌间，他突然感受到，一个柔软的，脆弱的身躯被他紧扣在掌心中。
不加抵抗，毫不挣扎。
路莱挣扎着睁开双眼，眼皮沉重的仿佛灌了铅，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疯狂的旋转，被无数盏灯光映出千万个重影——
一张熟悉的脸就在近前，但是他不管怎样用力，视线都无法看透那蒙在眼前的白雾。
反倒是崭新的幻觉出现在眼前。
路莱隐约觉得，自己在拥抱着一只蝴蝶，一只永远在挣扎着的蝴蝶，它扑闪着柔软的翅膀，滑腻的粉末散落他的掌心和指尖，试图挣脱他的掌控飞离他的身边——然而，只要他简单地施力，它就能轻而易举地被折断，被摧毁，被碾碎。
被扯下翅膀，被永远留下。
就像他一直期望的那样。
掌控欲和独占欲在他的胸腔深处咆哮着，催促着他下手，犹如恶魔在他的耳边一遍遍地低语。
你的手占满罪恶和鲜血，不要妄想自己还能握紧任何美好的存在——除了这个。
只要你用力。
柔软的咽喉抵在他的手心里。
在薄薄的皮肤下是脆弱的喉骨，他的指尖能够感受到鲜活而温热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穿行，辐射出难以忽视的热度。
用力。
路莱放开了手。
他将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在对方柔软微凉的颈窝，深深地嗅着那温暖清甜的糖果香味，他抱着他，将对方的身躯揉入自己的骨血。就像疲惫的旅人拥抱着在泥泞战场中搜寻到的珍宝。
珍宝温柔地回抱着他，用手指抚摸着他的脊背。
然后是毫不犹豫的背叛。
随着冰冷针剂的注入，他的意识不可抗地脱离身躯，四肢失去了掌控，从他愤怒而痛苦的神经末端挣脱。
“嘘。”
少年用温柔的声音安抚着他。
路莱再一次被拉扯进了黑沉无梦的沉眠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似乎传来交火的声音。
密集的枪炮声仿佛是从千百万公里外传来似的，沉闷而微弱，隐隐掀开半角意识的漆黑帘幕。
感染导致的高热仍旧纠缠着他，眼前的所有景象似乎都是扭曲而模糊的，路莱试图恢复对自己四肢的掌控，但是却失败了。
朦胧中，他看到舱门开启。
一个纤细的身影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腰。
柔软而冰凉的手掌贴上了他的面颊，似乎在探他的体温。熟悉的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传入他的鼻腔，令他模糊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接下来，他看到了戈修。
他看上去十分疲惫，几乎可以算得上精疲力竭。
在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少年似乎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始低声抱怨起他过好的体质和药效的冲突。
路莱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
他全部的精力全部集中在了对方的脖子上，戈修的脖子纤细而脆弱，下颌线以下却印着一处青黑色的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他想要摸摸他的伤口。
下一秒，路莱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抬起了手——或许药效让他的意志力变得虚弱起来。
但是他的手掌在半中间被对方截住。
戈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极为认真地端详着他脸上的神色——路莱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否泄露真实的情感，对被触碰的渴望却战胜了一切。
他松懈了力道，任凭那冰冷的手指握着自己的手掌。
“舰船的坐标我已经发给了霍尔，他很快就会来。”
戈修的唇边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他弯下腰，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迅速拉近，路莱几乎能够看到他睫毛颤动的频率和弧度。
过了两秒，他才意识到对方在说话：
“死局已破。未来的路已被扫清。”
他捧起路莱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陛下。”
等等……
什么？
路莱在混沌泥泞中勉强挣扎出一丝短暂清醒的神智，他用了比平常多出几倍的时间试图理解对方话语中的含义，但是残留的药物却使得他的努力化作徒劳，即使如此，令他无法理解的恐慌骤然席卷而来，犹如汹涌呼啸的巨浪，将他的感官淹没，让他在其中无力地沉浮。
他想要说些什么。
试图阻止某种未知却必然的事件的发生。
但是所有的尝试都被淤积在麻痹的躯体中。
少年再次给他注射了一剂针剂，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转身离开。
在他陷入冰冷漆黑的沉眠前，缓缓合上的舰门发出轻响，一切都变得遥远起来，那抹纤细的背影被门扉吞没。
&#183;
路莱再醒来时已经是二十个小时之后了。
他在隔离舱内坐起身来。
除了尚在恢复期的脊椎和受损严重的内脏在移动时会产生隐隐的钝痛外，身上一些较浅的皮外伤基本已经开始愈合，浅粉色的新生疤痕处传来轻微的瘙痒。
路莱垂下眼眸，将手指空握成拳，感受着被麻醉剂夺取的力量缓缓地回到自己的身躯里。
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微微一顿，将手心翻转。
隔离舱内冰冷耀眼的灯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光洁平滑的皮肤下，修长有力的指骨微微隆起，隐隐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路莱眼眸低垂，沉默着，情绪莫测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片皮肤上，有些出神。
那些模糊而破碎的画面，是梦境吗？
还是仅仅是大脑自我保护而产生的幻觉？
路莱一时难以确定。
就在这时，隔离舱外的大门骤然打开，霍尔和其他几个他的心腹从室外匆匆地走进来，显然是通过生态检测系统得知了路莱的苏醒。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投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与敬仰。
路莱收敛了自己有些发散的思绪，透过隔离舱的玻璃冲着众人简单地点了点头。
在经过半小时的汇报后，路莱已经大体得知了现在的事态进程。
被围困在激光阵内的残余舰队为了分散联盟的注意力主动出击，全军尽墨。
戈修驾驶的舰船在突破信号截断区之后给主舰发送了接应信号，和霍尔率领的精锐舰队里应外合，以奇袭吞掉了联盟的半只主力舰队，重创联盟残余势力。
而联盟试图引爆恒星制造黑洞战略在整个星际范围内激起了强烈的反噬。他们不止向着本该受到庇护的医疗中心送去战火，甚至还以至少三个小型星系上的亿万生命做赌注，如此丧心病狂，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令许多中立的家族和尚在观望的星球倒戈至他们这一方。
而联盟经此一役，不仅没有夺去路莱的性命，舰队还因此遭受了重创。曾经给予他们支持的家族纷纷背弃合约，就连政权赖以支撑的最大能源矿产星系内都掀起了狂热的反叛浪潮。
他们的统治风雨飘摇，即将到来的全面垮塌已经没有了任何悬念。
路莱冷静地听着属下的汇报，时不时下达一两个相应的命令，从出兵，决战，攻陷都城，到授勋，抚慰，甚至战后重建。他的言语简短而有力，直切主题。
每个人都带着极高的崇敬听着他的指示，在随身携带的光脑上飞快地记下一份份概要。
不会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眼前坐着的男人是谁——
路莱&#183;希维尔。
曾经的联盟战神，未来的帝国皇帝。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他将会带上崇高荣耀的冠冕，手握无上权柄，走上星际至高之位。
万众瞩目，众望所归。
——“未来的路已被扫清。”
路莱突然沉默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沉甸甸的寂静，稍微大声点的呼吸都仿佛变成了一件多余的事，没人敢发出声音，只敢同样保持着沉默。
终于，路莱抬起眼眸，问出了那个从他醒来的瞬间开始，就停留在唇畔舌尖的问题：
“戈修在哪？”
他的话音刚落，空气中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仿佛无形的弦在缓缓地绷紧，下一秒就会断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垂下头，仿佛这样就能从路莱如有实质的视线中逃脱。
终于，霍尔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道：
“戈修他……他走了。”
戈修兑现了他的承诺，他将路莱完好无损地送回到了主舰之上。所以，霍尔兑现了他的。
利维坦号。
所谓的“佣金”。
戈修带上了他曾经的船员，驾驶着那艘早已被修好，却一直停在机舱内的星舰，然后就这样离开了。
他的离开就像他到来时那突兀。
不带走任何奖赏，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仿佛一阵无形的风，呼啸着席卷而来，然后又在苍茫的一线天际消失的无影无踪。
路莱的目光再一次落到自己的手背上。
那片皮肤仿佛还残余着鲜明的触感——冰冷而柔软的唇轻轻地压下，粗糙的，带着干涸的死皮，蹭过皮肤时带来羽毛扫过般的微痒。
蝴蝶终于还是飞走了。
霍尔观察着路莱的表情，大着胆子开口说道：“利维坦号的定位系统主舰有权限远程开启，如果您需要，属下现在可以派快舰去追——”
路莱扫了他一眼，视线里情绪很淡，但却成功地让霍尔下意识地噤声。
他收回目光：“所以，第二医疗研究中心没有困住他，嗯？”
疑问句。但用的却是陈述句的语气。
霍尔点下头：“是。”
路莱若有所思地垂着眼，用大拇指蹭过自己手背上的那片皮肤，仿佛要将上面残余的幻影拂去似的，突然，他似乎想到什么似的，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低沉而短暂，迅速地消散在了空荡荡的房间里，霍尔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幻听。
“不用去追了。”
霍尔一愣，下意识地抬起眼眸，却看到了路莱唇边尚未褪去的笑意，不由得有些震惊：
“您……”
路莱勾勾唇：“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罢了。”
霍尔微微皱起眉头，将自己的满腹疑惑吞咽下喉咙。
路莱收回视线，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一旁铁架上已经空掉的镇定剂金属外壳，说道：
“他给我下大剂量的镇定剂，不是担心我不配合他撤离的计划。我是这场战争指挥者，比任何人都明白战争的胜利需要牺牲品，一时的软弱和意气用事只会造成更多的伤亡。”
霍尔的脸色不太好：“他不想自己的离开计划被阻挠。”
路莱点点头。
霍尔咬咬牙，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属下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派出舰队去追他。”
他看得出来舰长对戈修态度的不同。所以利维坦号被开走之前，他才会为其装上可以远程开启的定位程序——程序经过了升级，即使是对星舰操作系统进行全面深度扫描也很难发觉。他想不通为什么路莱拒绝派舰去追利维坦号，就像他不明白戈修为什么会在胜利前夕离开一样。
要知道，根据他对这场战争做出的贡献，再加上路莱对他的青眼相加，足以使他封爵授勋，世代权贵。
这个奇怪的少年，在经历了战争的考验之后，却不愿意享受胜利的果实。
路莱低笑一声：
“你还不明白吗？只有他愿意的时候，才会被捉到。”
无论是主舰还是医疗中心，他不走只是因为他愿意留下，而不是因为无法突破严密的防御系统。
现在想来，他接收治疗的原因可能也是如此——只是为了确认路莱一方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
而一旦战争的结果没有了悬念，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隔离舱内冰冷苍白的灯光将他的面容照亮。长时间的征战和操劳令路莱变得消瘦了些，也使得他脸上本就深刻的线条更加锐利逼人，越发像是轮廓分明的大理石雕塑。在高高眉骨投下的阴影中，浅色的眼眸微垂，看上去有种莫名的深情：
“有的人是困不住的。”
或许对于有的人来说，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也只不过是另外一种牢笼罢了。
路莱站起身来，流畅而矫健的肌理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舒展开来，将外套简单地罩在肩膀上，大步向外走去，身上那些曾经足以致人于死地的伤口并没有阻碍他丝毫半点。他说道：
“走吧，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一个新的时代等在前方。
&#183;
星元3407年，希维尔帝国建立。
几大星系势力重新洗牌，曾经由权倾一时的联盟统治时代就此落幕，转而被更加集中高效的帝国政体取代，整个星际进入了空前的统一时代。在皇帝的铁腕下，曾作为蒙蔽民众而存在的联盟人道主义法令被废止，星际重建了新的律法和规则，不再以星系权力大小划分等级。曾经由于被联盟剥削掠夺而成为垃圾倾倒场的星球，在帝国的出资和保护下进行环境清理和灾后重建，并且有权选举代表人进入帝国议会。甚至通过了保护独立商舰和星际流浪者的法案，为他们提供细致全面的医疗服务。
短短的战后数年内就能取得这样的成绩，作为帝国的建立者，路莱&#183;希维尔功不可没。
他仿佛一个永远不知疲惫的工作机器，用惊人的意志力撑起了新建帝国的庞杂事务，而战后重建工作在大致结束之后，皇帝陛下的私人生活就紧接着进入了媒体和群众的视野。
帝国掌权者年轻俊美，魅力四射，几乎是所有公认的梦中情人，各大家族的适龄少女们趋之若鹜，在无论宴会还是其他场合拼命制造偶遇机会，但却每每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现在不止后位空缺，就连一点桃色新闻都挖不出来，皇帝陛下的私生活实在太过干净，即使被称为极端禁欲主义者也不为过。
曾经参与战争的知情人向媒体透露：皇帝在等一个人。
但是媒体绞尽脑汁费尽心机都无法挖出传说中那位一星半点的消息，只有知情人只针对这件事做过的唯一的一句评价：
“当见识过了恒星的耀眼光辉，黯淡的萤光就再也无法遮蔽双眼。”
整篇报道就以此为题，从头到尾都充满故弄玄虚的夸张言辞，天花乱坠地推理描绘着那位只在传言中出现过的皇帝心上人。
“……狗屁不通。”
小一嘟囔了一句，将光屏上的桃色新闻版面切掉，开始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接下来的灵异传说版面。
【利维坦号，以神话中的巨兽命名，从联盟大战中神秘消失的幽灵船，近日被目睹在猎户星座出现……】
还没等他读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都准备好了吗？”
小一赶忙关掉眼前的光屏，扣好座位上保护装置：“是！”
背后传来其他船员隐含激动和兴奋的应和声，小一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最前方的指挥椅上，少年纤细瘦削的身影几乎被宽大的皮椅吞噬，但却仍旧散发出极强的存在感。
他的音色慵懒而平静，但小一却能够觉察出来，有种压抑着的渴望在对方的喉咙深处鼓噪：
“接下来，让我们去看看这片星空的边缘。”
庞大的星舰在恒星光芒的照耀下发动，舰船精悍流畅的线条被勾画成浅金色，船侧用红漆写成的歪歪扭扭几个大字被照亮；
“LEVIATHAN”。

第24章 诸神黄昏
戈修在这个世界一共停留了五年。
他驾驶着利维坦号，驶向文明荒芜的未知星系，联盟扩张战争遗留下的的战火残骸被远远地抛在背后。
他们跨越了人类已知世界的边缘，更广阔的星海在远处静静地等待。
五年时光几乎转瞬即逝。
他们目睹过黑洞撕裂恒星，星系轨道相撞，超新星的爆炸与湮灭，也曾命悬一线，九死一生，但是他们始终渴望着未知的远方，无论什么样的危险也无法阻挡他们探寻的步伐。
直到死神步伐渐近，将戈修体内的生命一点点汲取殆尽。
他的器官确信不疑地走向无可避免的衰竭和溃败，行动力最先丧失，紧接着的是视力，继循环系统崩溃之后是呼吸器官，然后是心脏，在他的胸腔内丧失了最后一丝搏动的气力。
他死了。
根据遗愿，戈修的遗体被火化，骨灰被洒入星河。
在他的意识陷入纯粹的黑暗之后，耳边突然响起了久违的金属声——冷冰冰的，没有丝毫人类的感情，只在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时出现过。
【惩罚世界一已完成。】
【经检测，被惩罚者作恶总值为1156点，作恶点消除六点，现余1150点。】
“什么？？”
审判长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他注视着自己面前智脑上的报告，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六点？？？怎么可能？？？”
裁判所的执行官噤若寒蝉，将自己布满冷汗的额头垂的更低。
毕竟，即使是他都不敢相信这个数据竟然真的存在。
六点意味着什么？
在惩罚世界度过五年，会扣除的基础值5点，然而除此之外，戈修受到的惩罚和折磨，折算下来只有少的可怜的1点。
这可是惩罚世界！不是用来度假的啊！
审判长的脸色难看极了，他对着执行官冷冷地说道：“他超出阈值的那一点作恶点是因何产生的？我要详细的数据。”
执行官赶忙在光脑上进行操作，用最快速度调出相关数据。
他的脸白了：
“根据数据统计，23.3%的痛苦值来源是被限制人身自由而产生的无聊，剩下的76.7%，来，来自于……”
审判长扬起眉头，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嗯？”
执行官艰难地咽了咽唾沫，终于视死如归地大声说道：“……是蛀牙。”
空气迅速地陷入了极端的沉默和凝滞中。
这就等于说，戈修在惩罚世界里开开心心地玩了五年，唯一超过正常阈值的痛苦值的主要来源……居然是龋齿。
审判长愤怒地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我要他在这个惩罚世界的所有数据资料！我……”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不远处的一个声音打断了：“非常抱歉。”
一个身穿制服，面目平庸的男子从执行官工作平台后缓缓地走了出来，他静静地说道：“您没有权限审阅以上数据资料。”
审判长冷冷地凝视着他，生硬地说道：“戈修是星际裁判所管辖下的犯人。”
男子淡淡地回望过去，脸上带着种公事公办的沉静表情：
“但是，与此相关的潘多拉计划是全星际的财产。”
审判长沉沉地盯了他几眼，眸光中隐含忌惮。
终于，他挪开视线，退让了：“但是这种趋势不能放任。”
“是的。”
男子赞同地点点头：“所以从惩罚世界的数据出来之时，我们就一刻不停地开始分析和运算。”
他打开随身的智脑，手指在屏幕上简单地点触了两下，将一份文件发到审判长的公务智脑上，然后接着说道：“我们认为问题主要出在初始惩罚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相似程度过高上，所以我们在此经验基础上重新进行了惩罚世界二的构建，这是我们的最终决定的方案。”
审判长在自己眼前的光屏上匆匆扫了几眼，目光偶尔在一些重点区域定格，在读完之后，他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就暂时先按照这个方案进行吧。”
男子慢条斯理地关掉智脑的屏幕，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他颔首行礼：“多谢您的支持和赞同。”
审判长皱着眉头，长久地注视着男子稳步离开的背影，在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之时，终于忍不住低声地骂了一句：“保密局自命不凡的混蛋。”
【虚拟世界生成中……】
【传送完成】
戈修在窒息的边缘挣扎着。在层层血污粘腻的重压下，他的五感六识被浓重的铁锈腥臭味占据，仿佛要通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渗透进他的骨骼和内脏中来。
终于，他摆脱了身边沼泽般的拉扯和拖拽，奋力地脱身出来。
戈修一边声嘶力竭地咳嗽着，一边擦拭着覆盖着自己眼睛口鼻的半干涸血污，干燥冰冷的空气如同刀锋般划过气管，涌进胸腔。
铜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说不清是来自于体内还是体外。
他跌跌撞撞地站定，眨眨眼，透过被凝结成一绺一绺的黑红色睫毛，环视观察着自己身边的世界。
头顶悬挂着一轮血红的新月。
深渊陡峭锋利的边缘将天空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狭窄的天线被月色染成沉寂的暗红，在月光无法照亮的地方，粘稠而不详的黑暗涌动翻滚，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体。
非常安静。
没有人声，没有气流声，只能听到脚下的血沼在暗夜流动时发出的粘腻声响。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欢迎来到惩罚世界二：髑髅地。”
戈修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四肢，一阵穿筋透骨的钝痛从身体内袭来，他嘶牙咧嘴地倒吸了口凉气：
“等等，我有几个问题……”
已然干涸的血块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地掉下，重新融入了脚下粘稠的血沼中。
惩罚性改造系统的语调波澜不惊：“您请说。”
戈修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环视了一圈身边的黑暗，视线在头顶高悬的血月上停留了几秒，终于哑着嗓子问道：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在他的视野里，这里的每寸空气每个角落都弥漫着某种诡异的物质，阴沉沉黏答答，沉沉地压下来，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和上个惩罚世界完全不一样。
但当戈修挪动手指时，接触到皮肤上的却是普通空气的质感。
能够看到，却无法被触碰和感知。
就像是上个惩罚世界中那些无法被肉眼觉察的激光光轨和扫描网络一样。
大概是某种奇特的能量形式？
戈修有些不确定。
不过，这种仿佛身处于某种果冻状的粘质当中，但却什么都无法碰到的诡异感觉，令戈修实在不舒服，他眉头微皱，等待着改造系统的回答。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预料之中。
戈修叹了口气，估计大概是自己在上个世界过的实在太舒服，把裁判所惹毛了。
真小气。
他在心里咕哝了一句，然后顺水推舟地换了个问题：“那么，我在每个世界停留的时长是由什么决定的？我在上个世界待了五年，那这个世界呢？有时间限制吗？”
“惩罚世界停留时间基础值为十年，具体期限将根据被惩罚者的状态进行适当调整。”
和戈修的猜测差不多。
那个声音没有停，继续说了下去：“由于您在第一个惩罚世界内改造进度极其落后，悔改态度极不良好，此次虚拟世界难度将大幅度提高，请7098号罪犯端正姿态，配合改造。”
紧接着就陷入了沉寂。
无论戈修再怎么提问，对方都再也没有出过声了。
看来这就是他能问出的所有信息了。
戈修将自己深陷血沼中的腿拔了出来，艰难地走到岸边，衣服上覆盖着的血壳随着他的动作龟裂剥落，露出了其下颜色难辨的布料。
他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这次的身躯瘦削修长，骨骼匀称，虽然仍旧算不上特别的结实强健，但是没病没灾，比起上个世界的瘦骨嶙峋要好得多。
戈修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难度不是加大了吗？怎么这次的身体条件居然这么好？
下一秒，他似乎若有所感，抬头看了眼空中的血月。
那血红的一勾残月不知道何时升到了最上方，端端正正地挂在深渊漆黑的缝隙间，冷冷的暗红无声地铺洒下来。
一弯血弧倒映在戈修眸底。
几乎是瞬息之间，一阵蚀骨的疼痛从他的脊髓深处升起，。
戈修猝不及防间栽倒在地，冰冷汗湿的额头狠狠地砸入泛着鲜明血腥气的泥土中，他咬紧牙关，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灼热的剧痛蠕动着从他的骨骼缝隙间钻出，啃咬着他的神经和肌理，电火花般迅速地窜遍全身，就像是将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撕裂再重组，五脏六腑在瞬间被绞成一团。
戈修眼底猩红，他咬紧牙关，因痛觉而分崩离析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果然……！！
头顶的血月犹如一只无情无欲的眼睛，宁静地俯视着深渊底部，黯淡的红光勾勒出少年抽搐而战栗的身躯。
在未被衣物和血污覆盖的苍白皮肤上，殷红的纹路由浅变深，逐渐清晰，顺着骨骼肌理的纹路张牙舞爪地浮现出来，形成诡谲而冶艳的巨大图腾。
疼痛似乎永无止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摧筋断骨的剧痛终于消失，他身上鲜红刺目的诡异图腾也缓缓褪色，逐渐恢复了皮肤原本的颜色。
仿佛身上的每一丝气力都被抽空，戈修仰躺在泥泞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重重的冷汗已经将他全身浸透，汗水混合着融化的血污淌而下，在他的脸上冲刷出一条条白生生的痕迹。
他看向天空上高悬的残月。
血月比起刚才的角度微微偏移了一点，被深渊陡直锋利的边缘切割开来。
神经幻觉般的疼痛仍旧时不时地偶尔掠过戈修的身体，他的躯干仿佛被巨石碾压过一般，几乎无法抬起一根指头。
戈修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缓慢地吸气，吐气。
他的大脑在被疼痛洗礼过变得更加明晰，开始分析思考着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种疼痛肯定不是全无来由，但是惩罚系统除了世界名称之外不向他透漏任何信息，那这种疼痛发作的规律，乃至个中原因就必须由他自己来摸索了。
戈修还没有天真到觉得这种疼痛只会出现一次。
但是实在是太他妈的疼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在疼痛以外，自己按在地面上的手掌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痒。
戈修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手，因牵动更多痛觉神经而浑身一颤，戈修嘶牙咧嘴地倒抽一口凉气，五官毫无形象地皱成一团。
他低咒一声，垂眸一看。
刚才被身下的泥泞覆盖着的部位被腐蚀掉了一层皮肉，艳红地淌着血，顺着身下的坡度缓缓地汇入他刚才爬出来的血沼里。
……有腐蚀性。
戈修在心里毫无起伏地下定义，心底甚至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惊讶。
他甚至有点赞叹。
——果然不愧是难度增加后的世界啊。
戈修一边想着，一边挣扎着将自己从淤泥中拖拽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然而，还没有等他来得及站直起身子，就看到眼前仿佛粘稠一片的黑暗隐隐出现了变化。
空气中的紧绷感一触即发。
浓重的黑暗凝聚成近乎流体的厚度，比起周遭果冻般的空气还要粘稠近百倍，带着着危险而致命的压抑感缓缓地向着戈修靠近。
令人几欲作呕的恶臭味扑面而来。
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传来粘腻的蠕动声，仿佛有什么诡异的生物在步步逼近。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定定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位。
下一秒，一个可怕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了月光之下，它仿佛是由鲜血和骨殖组建架构的怪物，凹凸不平的表面布满缓慢涌动的血沫，森白的骨架突兀地从身体的各个位置突兀地支楞出来，恶臭的粘液随着它的动作淌在地面上，它行过的每个位置都被腐蚀，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响声。
戈修的视线落在它身子下方的血沼中，心中猛地一惊。
他向前就地一滚，堪堪躲过身后从血沼中探出的庞大触手，尚未从疼痛中缓过来的身躯在极度的紧张和寒冷中微微颤抖着，然后狼狈地栽倒在地上。
他苏醒的地方，居然就是这个怪物的巢穴——！
怪物缓缓地调转身形，继续向他现在的方向行进，地面上所有的血沼中都开始剧烈地沸腾，恶臭的血沫涌起，无数由骨殖和血污泥泞构成的触手从沼泽中爬出，向着戈修的脚下蠕动爬行。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危险而邪恶的气息占据着空气，但它似乎却并不急着下手，犹如掠食者不紧不慢地玩弄着自己的猎物。
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戈修冷静地调动目光，从地面划过天空，最终落到身前的向着自己慢慢靠近的庞大怪物身上。
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仿佛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孩童，正在充满兴趣地审视观赏着自己手里的玩具。
就像是眼前面对着的并不是个恐怖致命的怪物，而仅仅是某种与众不同的风景画。
怪物被他这种无所畏惧的态度激怒了，地面上的蠕动的触手加快了数倍，铺天盖地地扑向在面前格外渺小瘦弱的人类，仿佛能在下一秒撕裂他的身躯，渴饮他那瘦小身躯中涌动流淌的鲜血。
它粘稠的体表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森白的骸骨在血污内闪动着冷冷的光，犹如张开了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高度腐蚀性的液体滴落在地上，瞬间就融出了一个深深的坑洞，然后快速地向他扑来。
戈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略显兴奋的笑容。
他的眼底有灼热的暗火在跳跃鼓动，犹如漆黑海面反射的粼粼月光。
少年面带微笑，不躲不闪地张开双臂。
下一秒，那由浊臭血浆和腐烂骨殖构成的怪物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形。
深渊底顿时安静了下来。
在地上蜿蜒蠕动的触手缓缓地滑回了血沼中，心满意足的怪物向着黑暗中退去。在微弱而粘腻的水波翻滚声消失后，地面重新被虚假的安详笼罩。
只剩下半轮残月冷冷地下下俯瞰。
作为可能是世界上头一个主动被怪物吞下的人，戈修并没有神经错乱。
其实他非常清醒。
当然，也同样疯的非常彻底。
毕竟最坏也不过是一死罢了，顶多不过是换个惩罚世界玩玩，再加上，戈修非常肯定，惩罚系统是不会专门创作出一个世界出来，只为了折磨他两三个小时的。
——大约五成把握……
吧？
被怪物消化的感觉非常奇妙。
犹如一头栽进滚烫的沸水中似的，覆盖于表层的皮肤瞬间被黏液腐蚀融化，然后是其下的肌肉纤维，血管在破裂的瞬间，饥肠辘辘的腐蚀液就将所有涌出的鲜血吸吮干净，贪婪地攫取着肢体里每一丝鲜美的汁液。
不过，认真比较的话，这种感受比起刚才的疼痛实在不值一提。
对于他那因抽搐结束而感到神经性幻痛的四肢来说，甚至是种解脱。
戈修在黏液的包裹中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头顶不远处的地方。
说“看”其实并不完全准确。
尤其是在他的眼皮和眼球已经被溶解的情况下，但是他却能切切实实地“看到”身边所有的东西，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这种感觉实在新奇。
戈修能够看到，他刚才觉察到的那种在空气中的诡异物质仿佛被高度压缩提纯，在他的身边凝成黑暗的固体，混合在粘稠的腐蚀液中，在侵蚀咀嚼着自己的身体，戈修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生命力被吸收的样子。
身边的一切都是深深浅浅的浓重灰黑色，只有他头顶不远处，一块赤红的肉块在有规律地鼓动着。
刚才在怪物体外时，它被厚厚的血肉骨殖包裹着，再加上视觉的干扰，戈修并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只是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
但是具体位置和形状却无从得知。
但是现在，在眼睛无法发挥作用的情况下，戈修终于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它的一切——
它那勃动的，滑腻的表面，鲜艳赤红的颜色，肌肉和肌肉相互缠绕纠结的方式，蜿蜒跳动的青筋，以及缓慢向着外缘辐射出来的微弱热量。
戈修探出手，指尖艰难地在消化液地包裹下穿行。
皮肤和血肉迅速地从森白的骨骼上剥落，神经裸露出来，然后又飞快地溶解，最终只剩下坚硬而细长的骨骼。
身边围绕涌动的黑暗阴影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以最快的素的咀嚼拉扯着戈修的躯壳，试图阻止他的尝试，但是每当它接触到少年胸腔时，却总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逼退——某种鲜红的图腾覆盖在他的躯体深处，阻止着外界物质的侵蚀。
终于，他被融化到只剩下白骨的指尖，缓慢地碰到了那在眼前勃动着的赤红肉块。
耳边隐约传来愤怒的咆哮，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在因此战栗而波动。
但是戈修无法听到。
毕竟他已经丧失了听力。
他只是抬着头，专注地端详着眼前温暖的肉块，然后缓缓地将自己尖利的指尖插了进去，用力收紧，握住，挤压。
肉块辐射的温度再一次被缓慢地感知。
下一秒，那温热的暖流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向全身。
就像是……
他在吸收对方身体内部的能量似的。
地位仿佛瞬间倒转。
掠食者成为了猎物。被消化的人反过来消化了对方。
一切都在颤抖，一切都在战栗，天翻地覆般的失重感蔓延，那浮动奔涌的暗流，裹挟着戈修的身躯在其中无力地起起伏伏。
那些漆黑凝滞的诡异物质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吸收进戈修的身体当中，如同潮水般冲入他的躯壳，然后再迅速地解构重组，构建出血液，肌肉，神经，皮肤——
怪物在月光下拼命挣扎着，咆哮着，绝望地翻滚着，地面上的血沼也在因它的疯狂而沸腾，但却无计可施，它那丑陋而多汁的躯体仿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缩水溶解，仿佛正午阳光下迅速消融的残雪。
坚硬的骨殖跌落在地，再也无法定性的粘稠血液渗入地面。
最终，随着一声巨大的爆裂声，那高如小山的庞大身躯塌陷下来，露出了位于其中心处，唯一保持着形状的存在。
一个浑身赤裸的少年站在沸腾的血泊中。
血滴飞溅，犹如一场大雨，但却没有一滴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只有黯淡的红色月光静静地倾泻而下，给他白皙的身躯笼罩上一层浅淡的血色冷霜。
深渊之下，少年静静地站在这场无声的杀戮中央，神圣而洁净，犹如圣迹。

第25章 诸神黄昏
戈修睁开了双眼。
他低下头，细细地端详着自己张开的五指。
白皙，洁净，骨骼匀称，完好无缺。
从指腹到掌心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膜，也不知是月光还是鲜血。
用残缺的白骨尖端戳入温热勃动的肉块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指尖。
他试着收拢手指，在虚空中缓缓收紧。
奔涌在血管里的力量更加清晰，生命力随着血液泵向四肢百骸，带来战栗般的欢畅。
虽然被腐蚀又重构的神经在皮肤下隐隐抽动着，带来鲜明的痛楚感。
但是与之相比，疼痛是那样微不足道。
他在上个世界的身躯实在羸弱，垃圾星带毒的水和土地侵蚀着那具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导致了长期的暗疾和营养不良，他的身体弱的惊人，几乎无法进行消耗过大的运动，不得不每天花更多时间恢复体力，即使没有最后的器官衰竭，那具身体的寿命也不会太长。
而现在则不同了。
戈修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干燥而寒冷的空气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如同刀刃般划过他的喉咙，涌入胸腔，细微的痛感带来的却是一种惊人的愉悦感。
力量感在他的血管中涌动，心脏在胸腔内生气勃勃地跳跃，
戈修几乎醉心于这种新奇而微妙的感觉当中。
除此之外，在刚才那个吸收和转化的瞬间，戈修还感受了一点其他的，新的东西。
某种破碎的意识，残缺而断裂的信息，随着力量的奔流被裹挟涌入自己的身体，犹如闪光的碎片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回旋跳跃着。
虽然不多，但是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却格外惊人，甚至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这里和他接触过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这里名为艾利索大陆。除了人类，这个世界还存在着精灵，矮人，魔族等其他智慧生物。
大陆上存在光明和黑暗两种元素，和以此相划分的两个庞大阵营，两个阵营分别以光明神和黑暗神两位主神为首，以及分属于两个阵营的其他众多神明。而这个世界中的神，并不是第一个惩罚世界中那种被人人挂在口头的宗教概念，给人以精神寄托的虚幻偶像。而是某种强大的，有实体的存在。每个神明都拥有自己的信徒，教会，祭司，神像，有偏爱的种族和追随者。信徒之间会因不同神系信仰而相互倾轧，甚至神明和神明之间也能够掀起战争。
这个世界中所有的种族都可以通过学习来掌握操控元素的能力，有的成为法师，有的成为战士，为各自的阵营效力。
戈修用裸足踩踏着脚底温热而粘稠的血浆，暗红色的液体从脚趾间挤压出来，犹如被碾碎的玫瑰花汁液。
他踏出血池，脚掌重新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戈修环视一周，空气中的诡异物质在视野中游荡着，阴沉潮湿，仿佛没有具体形态的漆黑雾气，似乎比刚才要清晰的多。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元素了。
戈修好奇地端详着空气中的元素，尝试着拉扯感知着那些逸散在空中的阴沉物质，看着它们在自己的指尖压缩凝结成没有形状的柔软小球，然后再尝试着将它们塑造成脑海中的模样。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小的汗珠，微阖的双眼没有聚焦地凝视着远方，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颤抖着。
一次，两次，三次。
灰色的烟雾在他的指尖聚拢又消散，然后再次被强行拽回原位。
失败了没关系，那就再来一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一件长而尖锐的器物在他的掌心中缓缓成型。它漆黑的表面光滑而坚硬，反射不出丝毫的光亮，尖端极锐，一点冷芒凝聚在其上，带着利器特有的寒意，仿佛能像划开布帛一般撕开空气。
戈修喘了口气，指尖因脱力而有些颤抖，但是眼底的神采却蓬勃明亮。
他睁开双眼，将手中的利器置于月光下，尖端反射出的猩红剪影在他的眸底游曳闪烁，犹如渊薮深处诡谲的微芒。
一丝压抑着战栗的笑意掠过他紧闭的双唇。
——这个世界足够陌生，也足够有趣。
他非常喜欢。
&#183;
髑髅地内没有昼夜之分。
无论什么时候，这里的天空都是永远的幽暗阴沉，黑漆漆的看不到一丝光亮，无数奇诡邪恶的生物潜伏在阴暗中，等待着时机将彼此撕成碎片。不过，戈修倒是逐渐归纳了自己的一套计算时间的方法，在在深渊底部，只能看到一线被黑暗遮蔽的天空，每当那弯血月移动到这道天幕上之时，那就是“夜晚”到来。所有深渊内的危险生物在血月的照耀下会加倍强悍和嗜血——在吃了几次亏之后，戈修开始尽量避免在夜晚离开能够映红悬崖边缘的尖锐岩块时行动。
而每当残月位于天空给正中央时，那就是“午夜”。
那诡异的剧痛便会在此刻来临，仿佛某种残酷的生物钟，次次如此，从未缺席。
这也是戈修为什么会避免在这段时间“狩猎”。
是的，狩猎。
戈修飞快地适应了深渊底这个弱肉强食的冷酷生态链条——不是杀就是被杀，不是吃就是被吃。
在深渊中活下来的前提，就是以其他生物的血肉与能量为生。
所以，自从凝聚出第一件武器开始，戈修就开始尝试狩猎，并且在和怪物的对峙中锻炼提升着自己的技巧。
他极富创造力地使用着自己所能接触的一切东西，压缩空气中游弋着的黑暗元素覆盖自己的每一寸皮肤以达到遮蔽气息的效果，将用元素熔炼锻造的长矛尖端在兽类剧毒的血液里浸泡，然后再用它毫不留情地捅入怪物粘稠的皮肤，穿透它带着热气，缓慢勃动的心脏。
当然，一开始并没有那么顺利。
戈修在开始狩猎的时候也曾失手过好多次，但是或许是每天晚上经受的折磨提高了他神经的忍耐阈值，所以，无论怪物的利爪有多么锋利，肚子里的酸液腐蚀性有多强，又或是有多么恐怖的麻痹与致幻能力，他总是能以强悍的意志力操控命令着自己七零八落的身躯，等待着对方放松警惕的时刻——最后吞噬，吸收，同化。
感觉到对方的生命力融入自己身躯的感觉非常愉快，就连重构身躯时窜过神经的剧烈灼痛都令人上瘾。
但是每次必被毁的衣服实在是令人头疼。
在每次结束之后都得浪费体力给自己重新做件新衣服，这简直就是无谓的损耗。
不过，随着他能力的增长，戈修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视力越发的清晰。
他能够看到空气中元素的浓淡变化和活跃程度，来估计狩猎对象的能力大小和远近距离，从而决定是避开还是出击。所以，很快，狼狈地赤身站在对方血泊中的情形就很少再发生了。
戈修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成长着，就像是某种天生以掠夺和战争为使命的物种，在深渊底部很快就过的如鱼得水。
而随吞噬的生物越多，对这个世界了解的也就越多，零碎散落的信息量一次又一次地涌入他的身体，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构建出整个世界的全貌。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混沌大陆的反面。
三万年前，混沌大陆的两大主神爆发战争，大陆上的所有神祇以及生物都被卷入其中，光暗两派阵营之间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惨烈战争。再长的战争也有结束的一天。终于，光明神终于将黑暗神击败，并且将所有黑暗阵营的信徒和追随者驱逐，以黑暗神的骸骨将他的神格以及崇拜他的黑暗种族封印至大陆反面，保证没有任何黑暗阵营的生物能够离开。
在此之后，光明神以及其他胜利的神明退回神域中。
至此，神之纪元结束，人类纪元开始。
而作为黑暗之神的埋骨之地，大陆反面也被称为髑髅地。
这里是永夜之城，罪业之域，是万物万灵的恶意徘徊之地。
以黑暗与恶意为食的黑暗种族在髑髅地苟延残喘，争夺着稀少的生存空间，暗暗蛰伏着，等待着他们的神再度降临，将他的忠实信徒从贫瘠阴冷的大陆背面释放出来，带领他们劫掠夺取本该属于他们的胜利和荣光。
大陆反面遍布血河与深渊，地面由高等魔族占据，他们建立了制度森严残酷的城邦，而不见天日的深渊内则布满被黑暗吞噬心智的低端魔物，苟延残喘地挣扎度日。
戈修所在之处，正是其中一道深渊的底部。
那日试图将他吃掉的血污与骨殖组成的怪物正是其中一种以恐惧为食的黑暗种族，名叫阿瑞尤斯特。
名字实在太复杂，戈修懒得记，于是干脆把这种生物叫做果冻。
血月又一次攀上悬崖。
浅淡的暗红色月光洒落在尖端嶙峋的石面上，缓慢地向着深渊底部攀爬，带着隐隐的不详意味。
戈修甩了甩长矛尖端粘稠恶臭的血迹，抬脚踩过地面上果冻的尸体，径直走到粘稠的血沼中央，面不改色地伸手进去翻找摸索着。
寂静无风的悬崖底弥漫着铜和盐的味道，血污凝聚成的躯体被搅动时发出的粘腻声响起。
终于，戈修抽出手来，白皙的掌心里躺着一颗缓慢跳动着的鲜红心脏，被月光染成沥青般的油黑色。
这只果冻要比他之前遇到的都要更强，也更凶猛，导致他用了要预期中更长的时间。
他将心脏扔到自己斜挎着的背包里。
加上这颗，包里的心脏一共四颗，挤挤挨挨地躺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勃动着。
这次的狩猎成功颇丰。
戈修合上背包，抬眼看看天空，在心里估量了一下月亮的位置，然后快步向着自己暂居的区域走去。
现在回去的话，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他的步伐轻巧而敏捷，在月光无法照亮的黑暗中穿行着，纤细修长的身形巧妙地融入其中，看上去犹如一道从岩峰间掠过的阴影，被压缩凝练的灰黑色元素覆盖着他身上裸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将他身上不属于死地的鲜活气息遮盖的严严实实。
突然，戈修步伐一顿。
他若有所感，扭头看向不远处。
浓重的黑暗物质在那里翻滚着，粘稠阴冷，犹如一堵厚实的墙壁，戈修对此十分熟悉。
引起他注意的却并不是黑暗。
而是黑暗以外的，某种陌生的东西。
似乎是某种苍白的雾气，微弱，却鲜明，夹杂在浓郁的阴影物质之中，犹如夜幕中唯一的亮色，它似乎在挣扎，但却被身边粘稠的淤泥拉扯碾压，一点点地蚕食着，变得越来越虚弱，但是却仍旧十分清晰。
戈修闭上双眼。
是的，它还在。
在他广阔的视野里，周遭是浓黑如海洋般的泥沼，只有那一个地方亮着微弱的荧光。
戈修睁开双眼，视线迅速扫过头顶缓慢变动位置的血月，然后转变了方向，向着那亮起荧光的方向迅速地奔去。
气流摩擦的呼呼声从他的耳边掠过，前方的路途崎岖而遥远，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戈修的行动却仍旧自如，在阴影中游鱼般穿梭着，灵巧地避开石壁上突出的尖锐岩石和地面上的粘稠血泊，仿佛黑暗无法阻碍他分毫。
鼻端能够嗅到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非常新鲜，就像是刚刚从创口中淌出似的，还带着身体暖烘烘的热度，和深渊底部怪物身上腥臭难闻的味道完全不同。
那点荧光越近了些。
周围试图吞噬它的黑暗似乎感知到了其他生物的靠近，开始躁动了起来。
戈修悄悄地握住了手中的长矛，在足够接近之后，肌肉蓄力，然后快狠准地掷出——
距离他最近的怪物被涂抹着剧毒的矛尖刺中了柔软的腹部，然后从体侧穿出，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哑尖锐的叫声就一头栽倒在地，瞬间，数百双明亮恶毒的双眼同时看向戈修的所在之地，发出被激怒的嘶吼声。
血吸虫，长约半米，背负甲壳，尖锐的螯足可以挖穿岩石。
它们对血腥味极度敏感，捕食时倾巢出动，动辄成百上千，黑压压涌来，在眨眼间就能将一头小山高的阿瑞尤斯特啃的骨头都不剩，戈修曾经吃过它们的亏，大半个身子被啃的只剩下了护着核心脏器和头颅的诡异图腾，事实证明，即使是血吸虫，也啃不动那层牢牢护着戈修生命之源的屏障。
螯足爬过的声音密密麻麻，在黑暗里的岩缝中回响放大，令人头皮发麻。
无数丑陋蠕动的虫体如同潮水般向着戈修涌来，血红色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饥渴欲望，口器里发出刺耳尖锐的啸叫。
戈修娴熟地在身前凝了一面屏障。
血吸虫啃咬着，用锋利的螯足挖着眼前元素造就的墙壁，一层叠着一层地堆了上来，屏障在瞬间就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碎裂声。
戈修冷静地注视着无数道细密的裂缝在眼前迅速地蔓延扩大，在黑暗中沉默着，冷冷地观察，等待着。
一抹阴影进入了视线范围内。
那是一片粘稠庞大的铁灰色，缓慢地爬入了探查边缘——
就是现在！
戈修的眸光一利，指尖几乎同时插入背包里的一颗心脏，蓬勃的能量被迅速吸纳入身躯。
下一秒，滔天的灼热火光迅速腾起，犹如燃烧的火云将整个岩洞照的亮如白日，赤色的狂暴烈焰将阴影驱逐入岩缝，幽深的洞窟内分毫毕现。
血吸虫在骤然爆发的光热下发出尖利的嚎啕，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疼痛折磨炙烤，螯足颤抖，蠕虫般的身躯扭曲变形。
仿佛被精准计算过一样，眼前龟裂的屏障同时破碎。
在破碎的瞬间，戈修早已蓄势待发的身躯弹起，猎豹似的穿梭在缓缓熄灭的火云下，一手将刚刚掷出的长矛从钉在地面上的尸体中扯出，仿佛一道迅疾无声的影子般冲向前方。
长矛锐利的尖端刺入一只格外臃肿庞大的虫体中，角度刁钻地深深陷在甲壳和腹部之间，然后被狠辣地向下一划！
丰沛粘稠的黄色汁液瞬间喷薄而出，肮脏恶臭的内脏瞬间淌了下来，眼前的血吸虫哀嚎着在岩石间翻滚，然后被下一秒穿颅而过的利器果结了性命。
虫母一死，巢穴溃败。
剩余的血吸虫犹如失了头的苍蝇，惶恐而慌乱地横冲直撞，它们开始同类蚕食，四散奔逃，或是开始啃食自己的肚子。
头顶的火焰缓缓地黯淡了下来，鲜艳赤红的颜色再度被浓重的黑暗侵蚀遮盖。
戈修站在逐渐熄灭的火光下，神情平静。
他漠然地注视着眼前溃散的虫群，手中拎着的残破虫身缓缓地向下滴落着黄黄绿绿的液体。
岩洞逐渐灰暗下来，只剩一点红亮的灰烬在半空中回旋，火光倒映在他的眸底，仿佛一角被裁下的苍穹，还残留着日轮烈焰般的温度，下一秒，血红的夕阳在被幽深冰冷的海水吞没。
岩洞中重归黑暗。
大部分的深渊生物都畏光惧热。而没有强悍躯壳保护的血吸虫更是如此，因为热度会灼伤它们的躯体，而光亮则会致盲，所以它们加倍憎恶火焰。
而虫母则是他们绝对的统治者和主心骨，它将整个虫群以一种紧密的结构结合在一起，犹如高效的机器般运转，一旦虫母死亡，整个虫群就会像是满盘散沙，一冲就散。
戈修遭遇了血吸虫群三次才摸清它们的习性和弱点。
前两次他只是堪堪勉强存活，第三次他拖着被啃咬的破破烂烂的身躯，找到了虫母的所在地，拼尽全力才扯断了它的脖颈，差一点就要和整个虫群同归于尽。
——而到了第四次，就是不是他遭遇虫群，而是虫群遭遇他了。
戈修随意地将虫母的尸体丢到一旁，再也没有看它第二眼。
那抹吸引他注意力的荧光就在不远处。
明亮，脆弱，比刚才似乎还有虚弱个几分。
戈修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快步向着光亮的方向走去，在岩穴深处五十米的地方，只见一道薄薄的半透明结界被勉强撑在半空中，上面还残留着血吸虫啃咬的痕迹，龟裂的纹路蔓延在整个元素结界上，已经被啃出了数个破口，残缺地挂在半空中，透过结界，能够看到数个血吸虫的尸体躺在内部。
他弯下腰，从结界上的其中的一个洞口内钻了进去。
一头古怪的动物躺在结界的深处。
像是狼，但又不完全是。
它的背上有双光滑漆黑的巨大翅膀，翼骨似乎被折断了，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蜷在身后。
柔软的灰色皮毛被鲜血浸湿，粘成一绺一绺的，从胸到腹被一道锐利的刀口剖开，随着呼吸缓缓地渗出鲜血。
然而这却不是它身上最恐怖的伤痕。
交叉相叠的可怖创口犹如一张血淋淋的网，覆盖在它毛皮厚实的脊背上，撕裂了强健的肌理，隐约露出其下的森森白骨。
伤口处散发浓郁的灰暗带毒的气息。深渊底部浓郁的黑暗元素似乎加倍助长了它的气焰，使它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扩散着。
闻上去好像甜腻而潮湿，仿佛正在泥土下缓慢腐烂的动物尸首。
这种险恶阴毒的颜色几乎遮盖了巨狼本身散发的色彩——洁净，高贵，苍白。
不过，即使受伤，这头动物仍旧看上去极具威慑力。
巨狼冷冷地注视着钻进来的戈修，冷血动物般金黄色的竖瞳内满是凌厉刻骨的仇恨和杀意，尖锐森白的犬齿缓慢地向下淌着血水。
它的身边躺着被血吸虫被扯成碎片的尸体，很显然，即使是血吸虫接近于坚不可摧的甲壳，在狼锋利的爪牙下也薄如纸片，无数失去庇护的柔软内脏散落在地上，甚至在远处的石壁上都能看到四溅的痕迹。
——致命，强大，极具破坏性。
但是也同样的，临近极限。
巨狼伤痕累累的脊背拱起，亮出獠牙，喉咙间发出威胁性的沉沉低吼。
戈修眨眨眼，没有动作。
时间在他们之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巨狼很显然变得焦躁起来，硕大的爪子在地面上拍打着，它显然很清楚自己的状态经不起消耗战，于是决定主动出击——
但是，下一秒，覆盖在它脊背上颜色诡异的伤痕却骤然加深。
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着的哀嚎，仿佛在经历炼狱般的痛苦一般。
它勉力支撑的后爪突地一软，然后重重地一头栽倒在地。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
巨狼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洞穴外，悬挂在天际的半弯血月缓缓攀到了狭窄的苍穹上，向着最顶端的位置缓缓靠近。
戈修呼出一口气。
现在已经来不及离开了。

第26章 诸神黄昏
以莱诺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有半晌，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背后和肚腹上致命而灼痛的伤口唤醒了他的理智，冷硬而残酷地将事实灌输到了他的脑海里。
是的，现在他终于清醒了。
以莱诺能够清楚地嗅到自己背后诅咒的气味。那些附着于伤口上的恶毒咒语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刻刻地侵蚀着他的骨血，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接近他的心脏和肺腑，他甚至能够感到自己的呼吸中都似乎带着诅咒那浓郁的腐朽味道。
与此相比，肚子上的伤口都显得微不足道。
纵然它才是一切痛苦的源头，是从他身体中硬生生将神格的罪魁祸首。
以莱诺尝着黑暗元素在舌面上留下的灼伤和铜锈的味道，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冷冷燃烧着。
信仰之力已经完全从他的躯体内流失，冰冷的空洞感从脊椎蔓延至无法维持人形的四肢，即使是厚实的皮毛也无法抵挡元素相悖而导致极度的冰寒。
一切感觉都变得麻木而遥远。
唯有被背叛的刺痛鲜明刻骨地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每一触碰，嗜血的狂暴愤怒就难以抑制地奔涌而来，啃噬着他所有残存的理智。
但是，以莱诺已经想不起来关于那场背叛的任何细节。
所有有关神域和众神的记忆都随着神格的剥离而逐渐从他的身躯里流失。
但是这不等于他不记得之后的惨烈。
以莱诺舔舐着自己上肢的细小伤口，带着倒刺的舌面卷起皮肉和刚刚愈合的血痂，他品尝着自己鲜血的味道，让疼痛的感觉刺激着自己的神经。
疼痛是好事。疼痛令他清醒。
神格被强行剥离并不等于失去被锻造的强悍身躯，只有信徒锻造的武器才能够真正地伤害神明。
……或者说，曾经的信徒。
是的，神格的剥夺是由其他众神设局，但是其他那些恶毒的诅咒和致命的创伤全部来自于人类——那些善良的，忠诚的，狂热的，盲从的，弱小的人类。
光明神要净化人间。
所以战争之神必须被除去。
他带来屠杀，嗜血，凶残和疯狂，他是三万年前光暗大战中唯一残余的黑暗派系神祗，消灭了战争之神，就等于消灭了战争。
人人都用畏惧和仇恨的双眼注视着他。
【他应该回到他该待着的地方。回到他的黑暗选民中去。】
以莱诺尝着自己血液中微弱的光明元素，勾起冷酷而嘲弄的微笑。
要知道，他的所有信仰之力全部来源于光明的信徒，而三万年前光暗阵营的大战正是他的神力大大充盈之时。只有人类对厮杀和权力的渴望才能滋养一位司掌战争的神明，战争之神神名高悬，神位空缺，迟早有第二位神祗能在漫长的时光中出现，凝练出新的神格。
弑神很简单。
但是毁灭一位神明，那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要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以莱诺听到了一点微弱的响声，他耳朵一动，视线瞬间聚焦在不远处的黑暗中。
隔着浓郁的黑暗元素，他五感的敏锐度要比大陆正面时降低许多。他眯起金眸，在模糊黯淡的视线范围内，能够看到勉强一个身影蜷缩在岩崖下，突出的肩胛骨单薄脆弱，仿佛狂风暴雨中的落叶般簌簌打着哆嗦，仿佛在经历着非人的折磨。
以莱诺嗅嗅空气。
……人类？
以莱诺舔了舔利齿，回想起了在昏迷前支离破碎的画面——
黑压压的虫潮，燃烧的火云。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那是一个强大而恶毒的诅咒，足以将神明拖拽至大陆背面，但是，这个人类为什么会在被魔族怪物等黑暗生物占据的髑髅地？
或许是又一个陷阱。
以莱诺冰冷的瞳孔深处闪过压抑的暴怒。冷酷嗜血的神情浮现。他在黑暗中沉默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对方靠近的瞬间，好用自己刀锋般的獠牙和利爪将那脆弱的肉体撕碎。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
远处的颤抖和喘息声终于渐渐平息，空旷的洞穴内重归寂静。
以莱诺听到了对方扶着岩壁站起来的声音，以及接下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眯起金眸，习惯于灿烂日光的眼睛并不适应髑髅地几乎没有丝毫光线的纯粹黑暗，在模糊黯淡的视线范围内，能看到一个瘦高的人影在缓慢接近。
但是……对方的身形似乎比他记忆中要大上许多？
以莱诺不是很确定。
毕竟濒临死亡的体验会导致感官的扭曲失真。
但是无所谓。他的利齿在骚动，渴望着撕裂一切挡在面前的肉体，因被鲜血浇灌的强烈欲望而隐隐作痛。
以莱诺冷静地等待着，肌肉缓缓绷紧，四肢蓄势待发。
终于，对方进入了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他亮出獠牙，独属于掠食者的饥馑在暗金色的竖瞳内猎猎燃烧，然后猛地向前扑去——
等等？
有什么好像不太对劲？
风声在耳边呼啸，以莱诺的眼底闪过慌乱的神色，但是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就在下一秒一头栽到地上，叽里咕噜打了好几个滚，然后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戈修低下头，神情微妙地注视着一头撞上自己脚尖的毛球，然后蹲下身来，用两只手指揪住它的后颈皮，将那团毛绒绒的东西拎了起来。
毛皮脏兮兮的小狼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挥动着爪子，背后的两只小翅膀艰难地扑棱着，试图摆脱戈修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吼，试图展示自己的威慑力。
……刚才它就是这么大的吗？
不对吧？
戈修晃了晃被拎在半空中的毛团，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力。
不过，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它肚子上巨大的豁口已经堪堪愈合，却因为挣扎而再次被撕裂，黏着干涸血痂皮毛再次被血液润湿，虽然背后深深的网状伤痕仍旧没有丝毫修复的痕迹，但是很显然已经脱离了垂危状态。就连身上散发出来的白色光芒都凝实了不少。
有可能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戈修不确定地想。
他轻巧地避开对方试图挠自己一道子的企图，有些好奇地捏了捏小狼背后不停扑闪的翅膀——小东西报以愤怒的咆哮。
……有翅膀。
所以，能飞？
戈修若有所思地眨眨眼。
在这段时间里，他几乎将这道深渊底的每一寸土地都摸了遍，对它从头到尾的构造都已经格外熟悉，他可以负责任地说，每一处岩壁都光滑陡峭犹如被利刃切开似的，几乎没有任何攀爬出去的方式。
飞出去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这个小东西能尽快变回原来的大小的话。
戈修再次晃了晃它——这次小狼没有再在半空中进行无用的挣扎，只是用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珠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要用眼神从他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黑暗中的少年无声地勾了勾唇。
他们一定会相处的很好的。戈修愉快地想着。
他操纵着黑暗元素凝聚成一个中空的圆球，将小狼妥帖地装了进去，固定好四肢防止它因为乱动而导致伤口的再次撕裂。
戈修破开昨天修复的结界，向着自己的居所飞快地前进。
在深渊下，许多怪物都有着自己管辖统治的区域，入侵其他生物的地界是非常冒险的选择，戈修虽然喜欢居无定所，时刻冒险的感觉，但是由于他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固定虚弱期，所以不得不也为自己选择了一处相对安全的住所。
在位于悬崖峭壁上十多米的巨大岩石后，有一处浅浅的洞穴，在地面上基本无法被觉察到它的存在，洞口被戈修用黑暗元素凝练成的屏障封住，以防止被其他感官敏锐的动物发现。这处藏在岩峰中的居所十分隐蔽，为他带来了必不可少的庇护。
戈修娴熟地在岩壁突出的嶙峋石块间寻找着落脚点，动作轻盈地跃到了洞穴门口的平台上。
洞穴里空空荡荡，几乎什么都没有。
戈修盘腿坐下，将小球打开。
几乎在球体消失的瞬间，被困在其中的生物就像是毛绒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动作几乎快出了残影，似乎筹谋已久，泛着寒光的爪子直直地冲着戈修的脖颈而来。
但是戈修很显然早已有所准备。
空中的黑暗元素骤然浓郁起来，犹如凝固的实体般牢牢地护在他的身周，小狼的攻击和速度被骤然削弱，毛绒绒的脸上有种痛苦的神色，等它来到戈修近前时，四肢的气力基本上已经松懈了大半。
戈修冷静地审视着他，视线里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只是单纯理性地评估着。
果然，深渊中的黑暗元素对它有很大伤害。
一个货真价实的外来者。
他垂下眼，若有所思的视线突然一顿——。
只见小狼胸口和背后的伤口再次崩裂，将它脏污的看不出来颜色的皮毛再度打湿，滴滴答答地流下血来。
戈修“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第二次揪住小狼的后脖颈把它拎了起来，然后迅速地用元素凝成屏障将洞穴封上。
深渊里时时刻刻被血腥味缠绕，但是属于恒温动物的鲜血在这下面可不多见。那种鲜活而温热的味道，对深渊内所有的怪物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每次都会尽量在外面处理好伤口再回来，以防什么怪物跟随着血腥味找到他的藏身之所，破坏他辛辛苦苦维持的一片净土。
戈修看着小狼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叹了口气，随手又在洞穴门口多加了两道屏障。
看来处理它身上的伤口是当务之急。
被拎在半空中的狼不再挣扎，但是看似松垂的四肢却仍旧在暗暗蓄力，尖锐雪白的獠牙微微露在唇外，以一种极端警惕的防御姿势正对着戈修，一双犹如熔金的眼珠冷冷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戈修挑挑眉：“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狼没有任何反应。
戈修不气馁：“能听懂我说话的话就眨眨眼？”
狼眼一眨不眨。
“动动爪子？”戈修讨价还价。
狼爪一动不动。
“那，尾巴？”戈修委曲求全，再度退让。
那根毛绒绒脏兮兮的尾巴垂在空中，就连尾巴尖的毛都没晃动一下。
窄小的洞穴里只有戈修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看上去颇有几分傻气。
戈修放弃了。他扁扁嘴，叹了口气，正准备把小狼放下来，但是却猛地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响——
“咕噜噜——”
戈修一愣，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视线的终点是小狼脏兮兮的肚皮。
手中拎着的那团毛球整个僵住了，似乎它也没有预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
看着它的窘样，戈修乐不可支。他笑眯眯地将小狼拎近了几分，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饿啦？”
他晃了晃手里提溜的小不点：“你动一动，动一动我就给你吃的？”
小狼冰冷的金色瞳眸几乎燃烧了起来，雪白的牙齿已经控制不住地露出唇外，利爪从肉垫中亮出，看上去几乎已经快要忍不住给这张得意洋洋的脸来上几下了。
下一秒。
“咕噜噜————”
雷鸣般的声音在它的肚子内奏响，然后又被窄窄的岩壁放大了几倍，小狼再次僵住，仿佛一个硬邦邦毛绒绒的小雕塑，就那么挺直地吊在空中。
但是下一秒，它眼睛里的火焰却燃的更烈，几乎已经到了恼羞成怒的程度了。
戈修毫不怀疑，如果有机会的话，这只小东西恐怕很愿意拿自己当晚餐。
他见好就收，于是遗憾地叹了口气，把小狼轻巧地放到了地面：
“好啦好啦，不动就不动。没事，我不嫌弃你。”
戈修的语气勉强，仿佛做了很大的妥协似的，听上去格外的……
无耻。
小狼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戈修心满意足地盘着腿，从包里翻出来两颗阿瑞尤斯特的心脏。
背包中的黑暗元素源源不断地为放在其中的心脏提供养料，非常巧妙地模拟出了它曾经的原生环境，即使是已经过了整整一天，那些心脏仍然在或快或慢地勃动着，有的外围甚至已经被再次裹上了薄薄的一层半透明血浆，只要再给它们一点时间，迟早能长出一个新的躯体。
但是戈修并不准备给它们这个机会。
他捉了一颗在手心里，娴熟地将其中的生命力吸收转化入自己的身体，不到半分钟就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皮。然后他从背包里剩下的心脏中挑了一个较小的，丢到了小狼的面前。
血淋淋的强壮心肌暴露在空气中，还在缓慢地起伏着。
心脏中散发出浓郁的黑暗元素。
戈修专注地端详着以莱诺，用指尖将那枚勃动着的血肉推的更近了些，目光中带着无声的好奇和探寻。

第27章 诸神黄昏
以莱诺凝视着眼前的心脏。
□□的，还在跳动的血食刺激着他的感官，丰沛的唾液开始在口腔中分泌，野兽进食的本能催促着他。
身体中残余的光明之力却在脑海中叫嚣着远离。
吃掉它当然不会出什么事。
作为以战争为信仰来源的神祗，以莱诺从不抗拒杀戮，更何况，他还是芬里尔的神。芬里尔一族从来都以厮杀和捕猎为乐，将敌人的血肉吞入腹中更是他们族人本能和天性。
但是，在他神格被夺，信仰之力全无的情况下，一切都不同了。
进食黑暗生物的血肉会令他开始吸收和转化这里的黑暗元素，他将彻底归属黑暗阵营。
深渊底部浓郁的黑暗元素将不再会灼伤他的身体，反而会加倍强化和滋养他，让他身上的伤口迅速恢复，令他重新强大起来。
但是，这也意味着永远被封留在髑髅地内。
光明神设置的封印以黑暗神的骸骨作为材料，只对所有黑暗阵营的生物有强制效力。他现在只不过是被诅咒拉至大陆背面，封印无法阻拦他。而他一旦转换阵营，髑髅地的封印就会生效，他将再也无法离开。
再也无法复仇。
以莱诺紧紧地盯着眼前诱人的血食，金色的眸底是难以抑制的嗜血渴望，但是，他闭上双眼，挪开了视线。
戈修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仍旧能够看到小狼身体内摇晃的洁白光晕，这种光明在周围黑暗的侵蚀和压迫下非常微弱，但却十分稳定顽强。
但是，试试总归不坏嘛。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将那颗心脏重新丢回背包内，然后将背包放到洞穴的角落，扭头对小狼说：
“以防你改变主意。”
说完，戈修拖着腮，有些犯了难。
印象里，他从来没有养过什么东西。即使在荒星被捕之前养过，他也忘的一干二净了。
戈修的目光停在恹恹趴在地上的小狼身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些什么好。
于是，他开始在脑海里回顾着之前在医疗研究中心读过的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读物，并且用良好的记忆力回想起了其中的几本关于如何饲养宠物的工具书中的内容。
虽然世界构成不太一样，但是原理应该差不多……吧？
戈修有些不确定地挠挠脸颊。
他打量了一圈这个空空荡荡的山洞，皱起了眉头。他看向地上趴着的小狼，漫不经心地叮嘱道：
“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小狼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对他的话语没有丝毫反应。
戈修本来也并没有指望得到回应。他自顾自地向外走去，在洞口多加了几道防御性和隐蔽性的屏障，确保没有任何生物能够进出之后，就轻巧地跃出山洞，几个纵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在他气息离去的下一秒，以莱诺无声地睁开双眼。
他静静地凝视着漆黑一片的岩洞，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原先的嗜血和狂怒被若有所思的神情替代，带着某种阴沉理智的考量意味。
这个人类有点奇怪。
他身上没有魔族或者任何黑暗生物的气息，也不像是那些转投黑暗阵营的人类法师一样散发出腐朽而阴暗的味道。
他闻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人类。
年轻，鲜活，温暖。
即使以莱诺的眼睛现在还没有适应深渊下永夜般的黑暗，但是依旧能凭借感觉立即得知对方的存在。
少年的躯体在无时无刻地向外辐射着热量，这也是他在离开洞穴后必须用黑暗元素将自己的皮肤覆盖的严严实实的原因。
但是他又绝对不可能只是个人类。
根据以莱诺的观察，他可以在不需要任何咒语的辅助的情况下熟练地操纵黑暗元素。虽然手法简单粗暴，甚至有些稚嫩，也因此更令人吃惊，因为他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接受过任何相关的训练。
他可以直接吸食黑暗生物的生命力——就像是其他所有的黑暗种族一样。
并且是如此熟练，很显然他这么做已经很长时间了，但是身上的气息却没有丝毫被转化的迹象。
这一切都让以莱诺感到迷惑，同时也加倍心生忌惮。
他撑着四肢站起身来，走到洞穴门口嗅了嗅，
黑暗元素将眼前的空气填充的满满当当，将岩洞洞口守护的滴水不漏，几乎没有逃离的可能性。
以莱诺并不惊讶。
他在山洞内选了个距离那枚散发出鲜美腥气的心脏最远的位置，忽视自己蠢蠢欲动的獠牙和胃，然后静静地趴了下来。
虽然神格被剥离，但是以莱诺仍旧是个芬里尔。
芬里尔一族的坚韧耐心和它们对血腥暴力的崇尚同样出名，一头成年的巨狼甚至可以超过十年不进食。
他的躯体之所以如此渴望，是因为那其中蕴含的力量是他身体伤口的修复所急需的。
对强大的追求是他的天性和本能。而进食则不是。
以莱诺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毛绒绒的短下巴搁在伸直的后腿上，再次闭上双眼。
黑暗的洞穴内几乎没有丝毫的光亮，就连时间的流逝几乎都无法感知。
唯有空气中浓郁的黑暗元素贪婪地汲取着他的体温，犹如有形的刀刃般一点点地割进厚实的皮毛，背后伤口上附着的诅咒加倍地活跃起来，蚀骨的疼痛在皮肉间攀爬，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冰冷而沉重。
死寂中响起轻微的咯咯声。
以莱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那颗心脏的味道似乎更加清晰了不少。
但是他不为所动，只是将自己团的更紧了些，然后再次回到了刚才那种半梦半醒的昏沉状态中。
以莱诺第二次恢复意识时，感到有微弱的光亮照在眼皮上，他动了动眼珠，艰难地抬起重如千斤的眼帘。
淡红的月光洒落在洞穴外被打磨的光滑如镜面的岩石上，犹如一层流动的血色波光。
下一秒，一道黑影敏捷地窜了上来，踩碎了岩石上反射的微弱光亮，月光被他挡在身后，洞穴里再度陷入一片漆黑。
以莱诺双眼死死地盯着洞口，四肢瞬间紧绷，贴合地面的身体缓缓拱起，形成一个最好发动攻击的角度。
“啊！你没有乱跑，真乖。”
少年活泼泼的声音在洞口的屏障被撤掉的瞬间传了进来，来者身上遮掩气息的黑暗元素也随之消散，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来。
是那个人类。
以莱诺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毫不松懈地凝视着对方，在黑暗中静静地蛰伏，警惕地等待着。
戈修轻快地跳进洞穴内，熟练地用元素再次将洞口封上，他的神情愉快，几乎可以算得上兴高采烈。他冲着小狼眨眨眼：
“有想我吗？”
以莱诺冷冷地注视着他，牙齿咬的又紧了几分。
戈修对此视而不见。
他情绪高涨地低下头，开心地从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内往外掏东西，动作轻快迅捷。
先是一张厚实的毛皮。边缘粗糙，切割手法拙劣。上面附着的毛发粗且硬，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很显然是被刚刚从某种动物的身上剥下来的。
他不太熟练地将这张毛皮叠成一个形状奇怪的窝，然后放到了洞穴的角落。
满意地打量了几眼之后，戈修开始继续从包里向外掏东西。
两个扁扁的头骨被端端正正地拜访在窝边，在月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紧接着是一根细长的肋骨，表面被打磨的非常光滑，在被掏出来之后就被随意地丢在了一边。
以莱诺将下巴搭在前爪上，冷冷地看着戈修在山洞里忙前忙后。
几分钟后，戈修终于结束，笑眯眯地扭头看向趴在角落中的小狼：
“小家伙——”
以莱诺瞬间警惕，转身想跑。
然而戈修却早有准备。
空气中游离的黑暗元素瞬间凝聚成小球，将小狼牢牢地困在其中，任凭它如同用利爪抓挠都无济于事。
戈修操纵着小球在空中移动。
以莱诺感到脚下的黑暗元素骤然消失，然后一头栽倒了那个由毛皮叠成的小窝里。
他摇摇晃晃地甩甩脑袋，然后被挂在爪子上的毛扯了了踉跄。粗糙的皮毛粗黑坚硬，微微卷曲，总在他动作时不时钩住爪子，令他失去平衡，在厚重的皮毛间跌跌撞撞地后退。
少年靠近过来，兴致勃勃地端详着他和新窝缠斗。
以莱诺恼怒地冲他呲牙，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唯一的效果是让戈修脸上更加灿烂的笑容。
以莱诺磨磨牙，低头继续在毛线间挣扎。
戈修收回视线，开始给往那两个扁平的头骨里加东西，一个头骨里装肉，一个头骨里装水。
做完一切后，他神情期待地注视着小狼，目光专注而热烈，仿佛一个得到新玩具后爱不释手的小孩：
“吃吗？”
说着，他用指尖将两个头骨向窝的方向推了推。
以莱诺此刻终于找到能和身下的皮毛和谐共处的行走方式。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窝的边缘，探头嗅了嗅那两个头骨内的东西。
黑暗元素比起那颗心脏要淡很多。
但是仍旧不可食用。
以莱诺失去了兴趣。他收回了脑袋，转而在窝里找到了个舒服的位置，再次把自己团了起来。
戈修注视着两个头骨中的食物，有些失望地眨眨眼，自言自语道：
“所以说，只要有黑暗元素就不可以吗？”
他抱着腿，将下巴搭在膝盖上，若有所思地静止了一小会儿。
身下厚厚的垫子驱散了些许寒冷，昏沉的感觉再次袭来，以莱诺强迫自己抵抗着这种感觉，危险的窥伺感仿佛钢针般戳刺着他的神经，但是他的意识仍旧渐渐涣散。
他的眼皮渐渐合上。
然而下一秒，一个轻柔的触感就从他的脑袋上一掠而过，然后不太熟练地揉了把他的耳朵。
以莱诺反射性地一蹦三尺高。
他露出獠牙，凶狠地注视着那只迅速缩回的手，浑身肌肉绷紧，几乎想要用目光把它嚼碎咽进肚子里。
戈修耷拉下眉眼，悄声咕哝道：
“那本破书完全没用嘛……”
他叹了口气，将两个那颗心脏和两个头骨并排在石壁的一角，然后再次操纵黑暗元素搭建了一堵墙壁，将整个洞穴正正好分割成了两半。
此刻，戈修似乎已经迅速地从刚才的挫败中恢复了过来，先前的低落一扫而空。
他声音轻快地对小狼解释道：
“这一边是你的，我在另一边，这样你我都能休息好，对不对？”
毕竟他也不放心在自己每天晚上准时受难的时候和一头危险的野兽共处一室，这样对他们彼此都好。
小狼冷冷地住视着他，金色的竖瞳犹如冷血动物，压抑的敌意和怒火在眸底燃烧着，浑身毛发竖起，姿态防备。
戈修笑眯眯地冲他挥挥手：
“晚安。”
说完，他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那一边洞穴内。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以莱诺几乎很少再见到他。
少年似乎每天都非常繁忙，只有在血月洒在岩石上的时候才会回来，然后又在血月消失的瞬间离开。
两个头骨内的食物时常更换，里面蕴藏的黑暗气息一次比一次更少。
以莱诺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够在被黑暗元素浸润吞噬的深渊内找到没有被完全污染的东西。但是即使如此，却仍然无法食用。
与此同时，他则是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
芬里尔的自愈能力非常惊人，但是在背后阴毒诅咒的压制下却生效缓慢，以莱诺能感受到自己的躯体在血月到来前缓慢愈合，然后又在血月照射进来之后再度被撕裂，如此反复。
他丧失意识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使偶尔醒来，也会迅速陷入昏睡。
有时候，在以莱诺苏醒之后，会在自己的窝边意外发现一些小东西。
有时候是几颗鹅卵石。
有时候是几块形状奇异漂亮的骨骼，表面被打磨光滑，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
有时候是几根在深渊粘稠的黑暗元素下几乎无法存活的杂草，被用拙劣的手法绑在一起，小心地放在石壁旁。
以莱诺沉沉地看了几眼，然后就垂下眼皮，再次陷入反复的沉睡当中。
而在这段时间里，黑暗元素对他的吸引力与日俱增。
身周的每一寸空气都在缓慢地翻滚着，蹭着他的身躯，划过他的爪尖和毛发，流淌过他的耳朵，那些粘稠的黑暗元素无时无刻不在低语，用古老而未知的语言诉说着不可名状的景象，将黑暗的画面灌输进他的脑海，诱惑着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呢喃着同样的话语——
加入我们。
黑暗才是你的归宿。
嗜血好杀的基因流淌在你的家族谱系中，这是你的命运，你的必然，你的未来。
没有必要抵抗。
加入你的兄弟姐妹们。
你将成为我们中最强大的存在，你将成为我们的救主和荣光。
你到家了。
以莱诺每次的回答都完全相同——“不”。
并不是他对光明阵营有多么强大的依赖和归属感，他只是不愿。复仇的火焰时时刻刻在他的胸腔中燃烧着，将带毒的汁液一点一点地灌入血管中，随着血液循环流遍他的全身，渗入他的肺腑，每个细胞都在拼命叫嚣着毁灭和厮杀的欲望。
所以他更不能堕落，不能转化。
慢慢的，灼烧般的热度蔓延到他的头颅和躯干，直至尾巴尖。犹如深陷炼狱，每一寸皮肤都在被反复炙烤。
以莱诺陷入了深沉的混沌中，无意识地将自己的身躯蜷的更紧了些。
戈修无声无息地跳上岩石，钻进了洞穴。
刚刚走进来几步，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每次他回来时，小狼都会非常明显地警惕起来，虽然不再想刚开始那样敌意外露，但是却也不像现在这样毫无动静。
它团成一个脏兮兮的毛球，静静地躺在洞穴深处的垫子上，头颅耷拉着，身上的白光明显地暗了许多。
戈修谨慎地上前几步，刻意放重了步伐。
小狼仍旧一动不动。
他试探性地喊到：“嘿？我要摸你了哦？”
小狼依然没有丝毫反应。
戈修眉头一皱，快步地走上前去，试探性地伸手摸了摸小狼没有受伤的后颈。
灰色的绒毛黯淡打结，但却依旧柔软，贴上去能够感受到因呼吸而带动的起伏，急促而微弱，毛发下的皮肤散发着不正常的高热，摸起来几乎有些烫手。
脚底的肉垫也同样灼热，贴在掌心里犹如一块小小的炭火。
戈修将小狼抱到自己的膝盖上。
虽然他尽量动作轻柔，但是还是无可避免地碰到了它身上密布的伤口。小狼的躯体微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间发出一声低而柔软的呜咽。
戈修按住小狼防止它乱动，然后开始翻看检查着它身上的伤口。
从胸腔到腹部的刀口已经基本上快要愈合，只剩下一道深粉色的疤痕，已经有细细的银色绒毛长了出来。
但是它背部的伤口就没有那么乐观了。
深紫色的网状伤口向外翻卷着，露出暗红的皮肉和雪白的骨骼，条状的肌理被完全撕裂，脓血再次爆裂开来，顺着它的脊背缓缓地向下淌去。
那股甜腻而腐败的气息更重了。
那股几乎沉滞而粘稠的阴冷灰色攀附着小狼脊背的皮肤，一点一点耐心地蚕食着在它覆盖之下的身躯。
戈修打心底里并不希望它死掉。
深渊底对他来说越来越无聊了。他所达到的地方越来越远，除了这个山洞外还寻找到了其他几个远足时暂时栖身的住所，他能够探寻的地界越来越少，深渊能够带来的刺激性和挑战性都在日益削弱。更何况，大部分的深渊生物都智力低下，已经无法给他带来其他的信息。戈修开始逐渐对这里单调的环境感到腻烦。
而这只奇怪动物的出现就像是打乱和谐的杂乱颤音，象征着一个未被探寻过的空白领域。
即使不将小狼翅膀所带来的可能性算上，它也比深渊中的其他物种有趣的多。
逐渐丧失挑战性的狩猎也变得没有那么枯燥无味了。他每天都兴高采烈地离开洞穴，按照那本宠物饲养手册上的技巧为自己的新伙伴寻找适合的食物，寻找一些惊喜的小礼物——他的活动范围扩张的速度几乎是之前的几倍，生活也变得更加充实而愉悦。
他怎么能就让这个珍贵的变数轻易溜走？
即使是死也不行。
一个傲慢的浅笑从戈修紧闭的唇上掠过。
他的眼珠漆黑，被洞穴外照进来的月光覆盖上一层浅淡的红膜，有种诡谲的邪异感。
戈修低下头，开始细细地端详着那些灰色的痕迹。良久，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
既然他能够看到它散发出来的颜色，就像是那些徘徊在身边的黑色物质一样。
那么，他能吃掉吗？
戈修谨慎地探出指尖，然后试探性地使用上了他吸收心脏的方法，缓缓地挨上了小狼灼烫的伤口。
灼痛的感觉瞬间传来。
他低头审视着自己的手指。只见他的指甲尖端和手指前缘被染上了浅浅的灰色。
戈修仔细地品了品——不是很好吃。
像是潮湿阴冷的泥土，没有生命力，只有死亡和恶意的冰冷气息。它们应该源自于黑暗元素，但是却经过了某种扭曲而诡异的变种，和黑暗元素原始的味道相去甚远，吃它令戈修的胃部缓慢翻搅，几欲作呕。
但是却很有用。而小狼伤口上附着的灰色物质减少了许多。
戈修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膝盖上昏迷不醒的小狼的耳朵，低声嘀咕道：
“我要是吃坏肚子了就怪你。”
说着，他将手掌再度放回小狼的背部。
随着时间的流逝，深紫色的创口一点点地失去那种诡异可怖的颜色，流出来的血液也逐渐变成正常的鲜红。
小狼的呼吸逐渐平顺，温度渐渐恢复正常。
过了许久，戈修从刚才的冥想状态中恢复过来。
他的半只手掌都几乎变成了黯淡的灰色。
戈修毫不在意地甩甩手，吐出一口浊气，快速地检查了一遍软软躺在他膝盖上的小狼，虽然他的背部仍然残余着无法被处理到的位置，但是伤口上的大部分灰色物质都已经被吸收了个干净，在进行最多一到两次就能完全消失。
小狼分量不轻，毛绒绒的身躯压在膝盖上，有种沉甸甸的温暖感觉。
不得不说，在这个充斥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丑陋生物的冰冷深渊中，这种温度实在非常奢侈罕见。
戈修打了个哈欠，趁机抬手摸了摸小狼背后的小小翅膀——从第一眼见面时开始，他就已经非常好奇了。
触感和想象中略有出入。
将纤细轻盈的骨骼连接起来的并非是某种光滑的薄膜，而更像是冰冷的鳞片，摸上去有些割手，或许是还在发烧的缘故，翅膀摸上去是还是温热的。
他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抬起头，视线无意间扫了眼山洞的洞口。
血色的月光渐渐从外部的石头平台蔓延至洞穴内部，距离那个熟悉的位置只剩下最多一指的距离。
戈修浑身一僵。
糟糕了。

第28章 诸神黄昏
恐怖的疼痛在体内爆炸，释放出惊人的能量和热度，胸腔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攀爬，挣扎想要冲出血肉的桎梏。
戈修的后脑勺狠狠砸在身后的石壁上，浑身僵直颤抖，咬紧的牙关里充斥着熟悉的铁锈血腥味。
血色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冰冷洁白的岩石上，似纱如雾。
以莱诺在巨大的震动下惊醒。
他反射性地跳离震动的来源，伏下前肢做出攻击的姿势，獠牙森白，竖瞳凶猛。
但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却瞬间夺去了他所有注意力。
少年绷直的身躯在黑暗中战栗着，尖细的五指深深陷入岩缝间的泥土中，单薄的骨架打着颤，仿佛一只濒死的蝶。
皮肤上的每一丝血色都被抽离，在洞穴黯淡的微光中，呈现一种大理石般洁白无垢的质地。
空气中浮动着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浅淡的红色线条从初雪般白皙的肌肤上缓缓浮现。靡丽的玫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成猩红，流畅婉转的线条般逐渐清晰起来，犹如水银般在皮肤上蜿蜒流淌，古老而诡异的图腾张牙舞爪地展露在空气当中，随着肌理的震颤而微微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能挣脱皮肤的束缚，长成浸透皮骨的妖异花枝。
这是怎样一副残酷而摄人心魄的图景。
以莱诺定定地凝视着他，瞳孔微微张大。
他虽然神格被夺，但这并不代表他嗅不到从那图腾中散发出的邪恶与禁忌，澎湃着的强大力量被禁锢在猩红的线条下，在黑暗中散发出奇异的诱人香气。
犹如低语。
他能感到津液在自己的舌下分泌，冰冷的金瞳中涌现暗红的色彩，被饥饿折磨的身体在耳边叫嚣——撕开皮肤，啃噬血肉，舔吮骨骼。
以莱诺仿佛被蛊惑般，缓缓地上前一步。
下一秒，脊背和腿骨连接处火辣辣的疼痛将他的注意力拉扯了回来。
他愣了愣，艰难地扭头打量了眼自己的脊背，紫黑色的诅咒气息已然消失了七七八八，外翻的皮肉呈现出狰狞的粉色，但是流出来的鲜血却是健康的鲜红。
以莱诺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躯的轻盈。
他现在是头脑清醒的，前几天折磨着他的昏沉在此刻几乎一扫而空，就连背后那火烧般的疼痛带来的不再像是折磨，而更像是亢奋剂一样刺激着他的神经。
不过，空气中却仍然能够隐约嗅到诅咒那股腐朽而腥气的味道，犹如跗骨之疽般缠绕着他敏锐的感官，仿佛从未离去似的。
以莱诺翕动鼻尖，扭头看向气味传来的方向——
少年痉挛战栗的手指紧紧地攥着突出的岩块，从指尖到手腕呈现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以莱诺的金瞳骤然一缩。
他犹豫了一下，凑近少年的身边，低头嗅了嗅他的手指。
湿漉漉的鼻尖在对方冰冷颤抖的手背上一掠而过。
没错。对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居然将足以禁锢缠绕神躯的诅咒吸附到了自己的身躯当中——多么疯狂，无知，愚蠢的行为。
以莱诺蹲坐在他的身边，冷冷的金瞳审视着眼前被痛苦折磨的少年，毛绒绒的灰色尾巴环绕着盖住了自己的前爪。
静止的身躯在光影下犹如一尊狼形雕塑，在黑暗中沉沉地逼视着。
从他的这个角度，整个山洞的景象全部都可以尽收眼底。
这个石洞里曾经是空空荡荡的，而现在因为每日增加的器物而显得略微有些拥挤。
被叠成简陋小窝的毛绒兽皮，两个光亮干净的头盖骨，几颗表面光滑漂亮的鹅卵石，半束捆绑手法拙劣的深绿杂草。
头盖骨里装着的是几个青灰色的果子，表皮粗糙黯淡，只隐约散发着一点几乎不可察的黑暗元素，在整个深渊底部要找到这样的存在几乎比登天还难。
而洞穴被划分出来的另外一半，却几乎和刚来时没有丝毫的变化。
冰冷，空旷，没有人气，更没有丝毫居住的痕迹，仿佛居住于此的人没有丝毫多余的欲望。唯有沉默的血色月光从洞口照射进来，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鲜明的弧线。
以莱诺收回视线。
他无声地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那个粗糙简陋的小窝里，转了一圈盘卧下来，闭上眼，下巴搭在前爪上，毛茸茸的大尾巴盖住鼻尖。
空气中仍然飘散着那令他全身心饥饿和渴望的香气，但是以莱诺却冷淡地闭着眼，连尾巴尖都不晃动一下。
毕竟，虽然闻起来不像，但是这个人类说不定是个看上去像人的黑暗生物呢？
吃了他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抬起一侧的眼皮，粗糙的视线刮过少年盘绕着鲜红图腾的苍白皮肤，窄竖的瞳孔犹如一道漆黑的细细缝隙。
——说不定还是魅惑系的。
以莱诺再一次闭上眼。
&#183;
每天晚上受难的过程总是漫长而煎熬，每当戈修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忍耐，下一次疼痛就会以更奇诡的方式袭来，以证明他是多么大错特错。
但是日复一日，他还是锻炼出来了对疼痛更高的耐受力。
在每天晚上的这个时刻，虽然仍旧无法摆脱疼痛对他的影响，但是在遇到危险时至少也不能算得上是毫无反抗之力。
戈修有觉察到小狼的苏醒和接近。
他藏在远处的手早已在黑暗中蓄力，一旦对方有攻击的态势，由黑暗元素凝聚的刀锋就会迅速贴上它的脖颈。
当然，戈修不会真的杀掉它的。
他怎么可能毁掉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心爱玩具呢？
但是他也并不介意制造一些痛苦。毕竟那本书上同样也说了，糖和鞭子才是驯兽的第一要义。
戈修感受到了它的接近。一道冰冷的湿痕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背，仿佛羽毛般一触即离，好几秒种之后，因疼痛而神经迟钝的戈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在闻自己。
紧接着，对方退开了。
肉垫踩在岩石上毫无声息，但是在几秒后，他听到了不远处响起皮毛被摩擦的轻微声响，然后整个石洞就再一次陷入了死寂当中。
戈修感到极端的疑惑和不解。
现在难道不是下手的最好时机吗？
凝聚在他指端的黑暗元素犹如一缕雾气般融化在了空气中。
他将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撑开一个小缝，在被疼痛折磨变形晃动的视线内，在被暗影憧憧的洞穴深处，小狼柔软的灰色身躯蜷成小小一团，背后的翅膀合拢收起，仔细听，还能听到细小的，均匀的呼吸声。
奇怪的是，戈修久违地感到了平静。
血月投下的光亮渐渐地偏移刚才的角度，浪潮般持续不断的疼痛终于减弱，最终缓缓地从他的四肢和躯干中消失，血色的纹路逐渐变淡变浅，重新潜回到了皮肤深处，到最后，就只剩余一点疼痛的余韵残留在他的神经末梢，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点的痛觉很快就不算什么了。
戈修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四肢，骨骼发出摩擦的钝响，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只团在洞穴角落的小狼。
小狼没有睁眼，仍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均匀的呼吸将距离不远的尾巴尖上的毛发吹起一点又落下，脊背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地起伏着，原本还鲜血淋漓的背部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即使是戈修都有些佩服它强悍的恢复能力。
戈修蹲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眼前的小小生物。
良久，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探向小狼的头颅。
柔软，温热的皮毛覆盖着浑圆小巧的颅骨，尖耳上的毛发蹭过他的掌心。有些痒。
那只耳朵微微一抖。
戈修抿着嘴笑了笑，再一次向着那只耳朵伸出自己罪恶的手，但是，在他还没有来得及靠近的时候，那只浑圆的金瞳猛地睁开，冷冷地盯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似乎在无声地警告。
他懂得见好就收。
戈修笑眯眯地将手收了回来，动作自然，不带一丝滞涩。
小狼冷冷地盯了他几秒，再度闭上了双眼，似乎勉强容忍了对方的存在。
自从那天之后，一狼一人的相处居然诡异地融洽和谐了起来。
虽然以莱诺仍旧不吃任何东西，但每当戈修回来时，也不再立刻摆出防御和攻击的敌意姿势。除了几个仍旧残余着微弱诅咒的伤口之外，他的脊背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血痂已经开始脱落，逐渐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肤，翅膀上的伤痕也在逐渐变淡，最终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虽然它看起来即使不进食也能活得很好，但是戈修仍然没有放弃寻找到合适食物的可能性。
他现在离开洞穴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搜寻的范围也一次比一次更大，在外面的临时栖身所也越来越多，从每天在血月上升前必然归来，到两天才回来一次，外出的时间最长甚至达到了一周之久。
随着涉足区域的扩大，他每次带回来的东西也更加丰富而奇特。从形如新月的古老颅骨，再到猩红如凝固血滴的尖细石笋，无数细小零碎的东西迅速地挤占着洞穴的空间，以某种鲜明而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一点点强硬地塞如原本冰冷而毫无人气的石洞里。
以莱诺睁开了双眼。
一双浅如熔金的兽瞳在洞穴深处闪烁着妖异的微光。他的双眼早已习惯了深渊底部绝少有光亮的常态，即使在被黑暗元素紧封的洞穴内也仿佛视如白日。
洞穴内空空荡荡的。
他对温度的变化非常敏感。无论是人类的裸足踩过的地面，以及脊背贴近的墙壁，甚至是手掌蹭过的石块，都会被短暂地留下人体血肉的温度，在之后的短短一段时间都会向外辐射出热烘烘的温暖气息，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饱胀生命力。但是此刻，石壁和地面冰冷，带着种纯粹属于死物的坚硬，不管曾经是否有任何生物的肉体曾经覆于其上，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和轨迹都被空气稀释抹除的干干净净，仿佛从亘古以来都从未产生变化。
以莱诺的眸光微动，晦暗莫名的目光落在安放在自己窝旁的一束植物上。
他曾见过许多花。鲜嫩妍丽的各色花朵被浓郁的光明元素滋润成蓬勃而热烈的颜色，翠绿的花茎被小心地用特制的鹰头剪剪下，插入被主祭祝祷过的水中，将花瓣花型和大小长短协调成最为合宜悦目的美感，在赞美诗的吟咏中，被祭司端放在祭坛的角落作为点缀，与其他祭品一同以虔诚之心奉献给高高在上的神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相比起来，这束植物简直粗鄙简陋到发指的地步。
它有着窄而细长的叶片，茎叶间毛毛躁躁地夹杂着两朵小花，下面的粗壮根系没有被修剪过，杂乱根毛上还带着从石壁缝隙内拽下的泥土和碎石，绑缚的方式仍旧丑陋而粗糙，手法幼稚的如同小孩，没有丝毫的美感。茎叶同深渊内所有艰难求生的植株一样呈现着黯淡的棕黑色，但是那两朵小花却是稀有的苍白，在被带回洞穴的几分钟内就被黑暗元素侵蚀成了斑驳的残碎薄片。
仅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苍白花瓣单薄可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变灰，花瓣的边缘被元素腐蚀地卷起，暗色的灰斑飞速地蔓延。
那个人类刚开始还很慌张，试图调动元素来遏制减慢它凋零的速度，但随着黑暗元素的聚集，却反而加剧了这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个呼吸间，她就那样凋零飘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少年类垂着眼，攥着手掌里的花朵残片，静静地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他抬起头冲着以莱诺笑笑，神色与刚才几乎无异：
“我本来以为它能撑的久一些的。”
而现在，那束已经失去花朵的杂草因缺少水分而干枯萎靡，变成了毫无生命痕迹的枯脆模样，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化为尘土。
以莱诺定定地注视着那株枯萎的植株，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嗅了嗅。
上面残余的人类温度也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粗略地计算了一下——那个人类已经离开洞穴八天未归了。
以莱诺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动着微微的冷光，仿佛某种冰冷却昂贵的宝石。
他漠不关心地再度闭上双眼，侧了侧头颅，将毛绒绒的下巴搭在爪上，让那束枯草离开自己的视线。
洞穴黑暗冰冷，几乎将一切的声音吞噬，仿佛能够使时间的流逝被刻意拉长。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以莱诺猛地再次睁开双眼。这次，他坐了起来，毛绒绒的尾巴没有再向往常习惯的那样圈回来盖住爪尖，而是烦躁地在身后甩来甩去，柔软的尾巴尖扫过背后的石壁，在寂静的洞穴内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起来，无声而迅捷地走到洞穴门口。
那里由黑暗元素构建的墙壁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薄变浅，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流质状，透过稀薄的元素墙，能够看到被逐渐黯淡的血色月光照亮的漆黑岩崖，视线范围内寸草不生，没有丝毫的生命活动迹象。
以莱诺坐在门口，神情莫测地注视着眼前逐渐变得薄弱起来的墙壁，金色的竖瞳中带着原始的野性和残忍，几乎没有丝毫感情的波动，唯有一条大大的尾巴在背后甩动的速度越发不安和急躁，彰显出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脑海中闪过人类的双眼。
漆黑而大，很容易倒映出人影。干净圆润的线条在眼角收拢成微尖的弧度，有种尖削料峭的锐利和桀骜，但是眼瞳却很亮，仿佛永远有火光在烧。漆黑的瞳孔外环绕着浅色的光圈，令他无论在注视着什么的时候都显得专注而好奇，仿佛眼瞳中容纳的是他在整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东西。
以莱诺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记得如此清楚，或许是因为少年在洞穴内时，除了被疼痛折磨之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兴致勃勃地关注着自己。即使他闭着眼，都仿佛能够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没有敌意，不是充满算计的打量和评估，只是纯粹的热烈。他还会同以莱诺说话。即使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能够听懂的倾向，但是他却仍然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几乎更像是某种自娱自乐，而不是对沟通和交流的尝试。
他会抱怨洞穴里几乎无处不在的狼毛，因他又一次什么都没吃而叹气，更多的时候是笑眯眯的撩拨和逗弄，似乎非常乐于见到他失去冷静的样子。
他似乎对抛一根腿骨相当有执念。
一个奇怪的，幼稚的，傲慢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类。
或者是某种善于迷惑人心的黑暗生物，惯于捏造出一个虚伪的形象让自己放松警惕。
但是不管怎样，八天实在是太长了。
以莱诺抬起爪子，泛着寒光的利爪划过眼前已然薄弱的墙壁，发出布帛被撕裂的声响，令它仿佛一个胀大到极限的肥皂泡，在下一秒炸裂开来。
洞口再无阻挡。
他舔了舔自己被黑暗元素灼伤的爪子，然后跨入了黑暗当中。

第29章 诸神黄昏
血月从悬崖漆黑的料峭尖端隐没，头顶狭窄的一线天光还残余着黯淡的微红。
一道银灰色的暗影在逐渐暗下去的阴影中窜过，犹如一阵无声而迅疾的微风，贴着岩壁和地面间的缝隙滑过。
浓郁的黑暗元素流淌过皮毛，在尚未痊愈的伤口处留下灼烧似的痛感。
久未活动的强健肌肉在收缩拉伸时产生令人兴奋的酸痛，刺激着他的神经，血液在身体内飞快地奔流穿行，河流般涌过耳边际，窜起电流般的激越感。
以莱诺偶尔会突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嗅嗅空气，毛绒绒的尖耳警醒地支楞转动着，捕捉着空气中没一丝细微的波动。
那个人类在掩盖行踪方面做的非常漂亮。
这给他的追踪带来了很大难度。
所幸的是，深渊底部无风无光，更少生物出没，导致被制造出来的细微痕迹会停留比寻常更久。
以莱诺闻了闻墙壁上凸起的某处岩石，然后犹如暗影一般再次窜了出去。
追踪捕猎的原始兴奋感令他的瞳孔放大，犹如炽热灼金中深不见底的黑洞，闪烁着某种生猛而残忍的野性光辉。
以莱诺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他谨慎地避开黑暗元素更为浓郁的区域，以避免遭遇其他深渊底的生物，防止自己被捕猎的欲望所支配。
空气和地面上残余的细节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几滴干涸的，尚未被舔食掉的血迹，有时候是丢弃在岩缝间半断的骨刃，甚至是半具已经被其他生物啃噬的只剩骨骼的残躯，除了杂乱的齿痕之外，骨面上还能看到精密而冷酷的解剖痕迹。
在专注的奔跑过程中，时间流逝的速度几乎无法被觉察。
血月升起又落下，又再一次将冷漠而血腥的光辉洒落在地面上。
月光无法被照亮的沉重黑暗中传来生物穿行的悉悉索索，残忍的啃噬和恶心的吞咽声被沉在深渊下的死寂放大，未知的怪物挪动着它们丑陋的身躯。整个深渊底部仿佛再一次活了起来。
以莱诺跳上一处悬空的岩石，残缺的血月倒映在他的眼底。
他嗅了嗅空气。
熟悉的味道。
那个人类就在附近。
他继续向着高处跳去，终于，在某块极其隐蔽的岩石背后，以莱诺嗅到了一丝黑暗元素不正常的波动。他轻巧地向着波动传来的方向跃了过去，在落地的刹那，他觉察到一丝奇异的攻击气息，敏锐地向后一跃——但是他现在的体型还是太小了，仍旧被地面上设置自动弹反的黑暗元素伤到了前爪。
以莱诺舔舔自己被灼伤的爪垫，浅浅的焦黑痕迹印在脚底。
他看向那处。由黑暗元素凝聚而成的屏障被他下意识伸出的利爪划开一道不明显的口子。
芬里尔一族的利爪向来锐利惊人。在经过三次漫长的换甲后，它们的利爪能够切开魔法，打断咏唱，任何物理意义和魔法意义上的防御都能被轻而易举地刺穿撕裂，而他作为芬里尔一族的本命神，如果不是由于被夺去神格而被迫回到了幼年体，他的爪子甚至可以撕开空间，切断因果。
这次完全是个意外。
以莱诺低下头，嗅到了缝隙中缓缓逸散出来的人类体温，温暖的，香甜的血肉气息，暖烘烘地向外辐射着。
鲜活，旺盛，富有生命力。
他蹲坐在岩石上，不再烦躁乱扫的尾巴安稳地覆盖住了爪面。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某种奇异的气息从划开的缝隙中泄露出来，黑暗而邪恶的诱惑低语在空气中涌动着，勾动着嗜血和战斗的原始欲望。
以莱诺抬头看向天际。
血色的月亮此刻早已被爬升至正当空，不详的猩红月光洒落在岩石上，呈现出流体般的质感。
他甚至能够听到被阻隔在屏障内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声，细细的，隐忍的，犹如一片柔软的羽毛刷扫而过。
以莱诺收回视线，金色的竖瞳直直的凝视着眼前的粘稠浓重黑暗。
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哝声和移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地靠近，黑暗中潜伏着的目光贪婪而饥渴，犹如一滴血落入满是鲨鱼的海域，黑暗的水域翻滚涌动着，暗藏着未知的危险和歹毒的窥伺。
以莱诺坐在岩石上，仿佛雕塑般无动于衷。
猩银灰色的毛发被月光铺上一层浅淡的血膜，顺着他肌理流畅的身形曲线向下流淌。
战斗的欲望被空气中浮动的诡异气息激起，犹如火焰般顺着血液的流淌迅速地燃遍全身，仿佛每一处肌肉骨骼都在激动地嘎吱作响，发出激越而振奋的低吟。
他似乎并不准备离开。
一只浑身漆黑，向下流淌着浊臭粘液的怪物终于丧失了耐心，它嘶吼着从黑暗中扑了出来，丑陋而庞大的身躯却分外敏捷，在本能的驱使下，肆无忌惮地冲向眼前似乎毫无威胁的幼狼。
以莱诺灿如熔金的眼珠内压抑着某种残忍而愉快的兴奋感。
他以一种惊人的娴熟避开对方的攻击，尖锐的爪尖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破开空气，毫不留情地划开了对方的肚腹，然后轻巧优雅地一个旋身，无声地在岩壁的另外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落下。
流水般厚重软滑的皮毛上没有被溅上一丝血迹。
怪物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嘶鸣，油腻的内脏随着被破开的大口叽里咕噜地流了出来，几根满是肉瘤和结节的肮脏触手从角落中伸出，将那只仍在悲鸣的怪物拖回到了来时的黑暗当中，随即，肉体被撕扯碾碎的声音混合着模糊不清的咀嚼声从那个方向传来，诡异的吞咽声从四周响起，令人头皮发麻。
怪物的嘶吼声停止了。
四周再一次陷入不详的死寂当中，每一分每一秒中都蕴藏着暴风雨袭来前恐怖的宁静。
以莱诺跳回刚才的那块岩石上。
红而粗糙的舌面舔过蠢蠢欲动的獠牙，腥臭的血滴从按在岩石上的爪尖上滴落下来，滴落在苍白冰冷的地面上。
他拱起脊背，雪白锐利的獠牙闪着隐隐的寒光，竖瞳中翻滚着狂暴凶恶的战意。
这时一个无可置疑的守护姿态。
高悬的血月犹如无情的眼睛，静静地俯视着深渊下爆发的残酷杀戮。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爪牙撕开皮肉的血液喷涌声，尖利而恶意的嘶吼哀嚎在被黑暗覆盖的深渊内响起，惨烈的战斗气息伴随着浓郁腥臭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在静寂而黯淡的血色月光下交织，缠绕，上升。
残月渐渐偏移。
猩红的弯月向着嶙峋的断壁靠拢，那令人恶欲沸腾的黑暗气息渐渐地变弱，被空气缓慢地削弱沉淀下来。
地面已经被鲜血染红，几乎和地面垂直的苍白岩壁上被喷溅式血迹覆盖，丑陋古怪的断肢残躯和还在冒着热气的内脏在黯淡的月光下触目惊心，几根断裂的触手在血泊中翻滚挣扎着，断面上残余着锋利的齿痕。
浑身皮毛被鲜血打湿的幼狼站在高高的岩石上，灼热的吐息从它滴着鲜血的利齿中逸散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着成白色的雾气，它的身上遍布伤痕，一双灿烂冰冷的金瞳中渐渐被赤色的狂热的战意填充，带着择人而噬的嗜血欲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岩石下方一片狼藉的地面。
怪物们从周围的黑暗中窥伺着。
月光和气味的加持作用已经渐渐消失，它们谨慎而忌惮地打量着伤痕累累的小狼，但是体内被血腥味激起的饥饿欲望仍然在催促着它们上前。
以莱诺吐出嘴里的血液和碎肉。仍然在岩壁和地面上蠕动的躯体散发着一股难以拒绝的气息，顺着他的口腔和鼻端滑入胸腔，刺激着唾液的分泌，血战的残酷味道激发着它原始的兽性和食欲，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叫嚣着饥饿，他的视野被染上红光，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地面上濒死的怪兽身上。
他的口腔仍旧因浓郁的黑暗元素而灼痛，但是他的身躯已经开始渴望接纳它们的进入。
就在这时，身后的屏障毫无预兆地消失，那个人类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在身后，暖烘烘地包围笼罩着他。
以莱诺的双眼清明了一瞬，扭头看去。
少年站在渐渐隐没于崖尖的血月下，猩红的月光洒落在他的肩头，他背光而立，仿佛踏破黑暗而来。
他静静地扫过眼前的一片狼藉，似乎并没有多少惊讶之情，目光甚至没有多作停留。他的视线定格在站在岩壁上的小狼身上，神情专注到近乎温柔的地步，紧接着，他向着小狼伸出手，洁净的掌心向上，淡淡的血色红痕在他苍白脆弱的手腕上缓慢隐没，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以莱诺凝视着他。
瞬间，肌肉的疼痛和惊人的疲惫犹如浪潮般袭来，黑暗元素的摧残和同化令他身心俱疲。
被血染红的世界在他的视线边缘懈怠崩解，地面在以难以阻挡的速度向他飞速靠近。
紧接着，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他。
一切都陷入了黑沉。
戈修注视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小狼，手掌摸上它的头顶，顺着脊椎一路摸索而下，小心地避开仍然在淌血的伤痕，揉过翅膀间细腻的绒毛，手指轻轻地穿行在它被血液染红的皮毛间，然后抚过尾椎，指尖陷入它被腐蚀的七零八落的尾巴上。
他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平静的过分。
智力不高的低等深渊怪物见到有着利爪尖牙的猛兽被身材单薄，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人类取代，发出兴奋的嘶吼，唯有一些智力相对较高的怪物注视着少年的身形，猩红的瞳孔闪过忌惮的神色，在它们贫瘠的可怜的头脑中，勉强对这个手段阴损毒辣，却又似乎毫无威慑力的人类有模糊的印象，生理上下意识的恐惧令它们稍稍后退——
血色月光渐渐被崖尖吞噬，少年下巴尖削，苍白如纸，幽深的双眸隐没于黑暗。
他的眼底有烈火在烧，但视线却很冷，仿佛海平面上阴沉沉的天空，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戈修歪了歪头。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能被吹散在一阵风中。
但是悬崖下没有一丝流动的空气，所以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地里：“你们怎么敢？”

第30章 诸神黄昏
阿瑞尤斯特，以恐惧为食，无甲壳保护，体表覆盖的粘液有腐蚀性，弱点在心脏。
由暗影凝结而成的利刃划开肚腹，在滋滋作响的腐蚀声中轻巧地旋入体内，狠辣的切入仍在勃动的心脏，刀尖一转，将那油腻的肉块绞成碎肉。
盖瑟特毒虫，食腐，浑身携带致命毒素，遇到危险时蜷缩身躯，用坚不可摧的毒甲保护自己柔软的肚皮。
黑暗元素汇聚成的屏障将蜷缩的毒虫整个包拢，向着天空飞去，生有人面的巨大虫子在屏障内横冲直撞，发出急躁的吱吱叫声，屏障在半空破碎，毒虫迅速落下——它的身躯舒张开来，张开爪子企图平稳落地。它和地面的距离逐渐缩短，就在刹那间，一道锋利的利刃破土而出，让它直直地坠于其上。利刃捅穿肚皮，恶臭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流淌而下。
海维斯，喜食活物，性情残忍，触手腕足皆有利齿，身形庞大而灵活，大脑被狡猾地藏在身躯深处，不被破坏就能源源不断再生。
三道巨大的屏障将翻腾挣扎的怪物困在岩壁一角，严密的没有一丝缝隙，少年手握刀刃，带着残忍的耐心，娴熟地，一点点地将它的腕足一点点地划开切碎，将怪物哀嚎翻滚着的身体从末端一片一片切割下来，色的腕足还来不及再生就被狠狠切断，黑暗无光的长长刀锋在他的手里犹如手术刀般精细严谨，在已经被搅和的稀烂的肉体中翻找着，最终，在那庞大烂肉的角落里，他用刀锋挑出一个桃仁大小的硬块，用鞋底轻缓地碾碎。怪物庞大的躯体战栗抽搐了几下，丧失了最后的生气，瘫软在了屏障和岩壁间狭小的空隙内。
眼前的人类有种近乎恐怖的洞察力，对每个种族的弱点和特性都了如指掌。
窄窄一段山崖下每一处崎岖不平的地形甚至每一块岩石都被刁钻地利用起来，以最残忍，阴毒，狠辣的方式用以反制。
漆黑的深渊深处，月色已然隐没，刀刃反射不出一丝一毫的光芒，影子般划过的瞬间，肉体崩解与凄惨的哀嚎声同时响起。
少年的气息被黑暗元素掩盖，仿佛雾气般消散在无光无影的深渊中，偶尔在行动的间隙间泄露一丝血肉鲜美的踪迹，而当饥饿而愤怒的怪物向着那个方向袭去，却又会落入新的陷阱。
他是那样狡诈而恶毒，防不胜防，就连怪物都感到恐惧。
有些具有一定智力的怪物丧失了战斗欲望，向着山崖口逃窜，但却再次撞上了坚硬无形的壁垒——早在杀戮开始之前，对方就已封死了退路。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接二连三的哀嚎和惨叫响彻山谷，最终重归静寂。
戈修高高站在耸立的岩石上，漫不经心地甩掉自己手上的残余的血迹，指尖的刀刃犹如河流入海似的消散在空气当中，尚未干涸的血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向下缓缓淌去，苍白的面孔犹如拂晓前黯淡的晨光。
他环视一周，目光平静地扫过山谷，仿佛地面上的并不是堆积如小山的凌乱尸身上与残破肢体，而只是冰冷的石块草木而已。
下一秒，一柄由黑暗元素凝聚而成的利刃从远处的岩峰间骤然升起，捅穿了一具看上去已经死气沉沉的身躯。
那紫黑色的丑陋肉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最后抽搐了两下，终于丧失了最后一丝生气。
整个山谷再无半分声响。
不过，戈修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因屠戮而蔓延的血腥味实在太过浓郁，对深渊底的怪物来说是致命的诱惑，不需要多久就会有无数饥馑凶残的怪物闻风而来，渴望着血食与战斗——眼前看似残酷的一幕，对于深渊下惯于杀戮的生物来说，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星期天罢了。
他轻巧地跳下岩壁，细细的刀刃自他的指缝间浮现，手法娴熟地将有价值的器官和从中剥离切分，带着种外科手术般冷酷和精密。
前后不过数分钟，戈修就将背包中装满了战利品。
他返回刚才的山洞，将小狼扛到肩膀上，转身跳入了黑暗之中，纤细的身形在瞬间被阴影吞没，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183;
深渊之上是地面。
带毒的空气在荒芜的漠土上肆虐，血河犹如一道道伤痕，在漆黑的山峦和深渊间汩汩流淌。
同大陆正面一样，这里同样有聚落和城镇。
在死亡荒原的正中央，一座雄伟而城市耸然矗立，漆黑冰冷的岩石构成基岩，灼热的岩浆在城市下方翻滚，重重尖塔犹如利刃般簇拥在巨大的岩石间，高墙，石柱，雕像，层叠起伏，浓郁的黑暗元素聚集流淌在黑暗的巷道和锋利的塔尖，被巨大的元素阵牢牢地锁在城市中央。
这里便是埃斯特魔城。
它是整个大陆反面最大的城市，在黑暗神的埋骨之地上拔地而起，由高等魔族掌控，秩序森严，等级分明。
在魔城的最中央，树立着高高的法师塔，塔尖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点诡异的微芒。
塔内，两个高等魔族深深地伏跪在地，红色的弯曲长角抵在地面上，面孔几乎贴进了尘土里。
一个身材高大，衣着华丽的魔族背对着他们，站在法师塔花纹繁复的哥特式长窗前，头上的弯曲的角是极深的暗紫色，象征着贵族的身份。
“还没有找到？”
他的声音喜怒不明。
那两个魔族的头颅埋的更深了点，声音中带着隐隐的畏惧和颤抖：“大人，我们在尽全力扩大搜索范围，投入的人手也在成倍增加，所有空闲的地精和役使魔偶都派出去了——”
“回答我。”
魔族的声音低沉而莫测，带着隐隐约约的危险意味。
“……还没有。大人。”
站在窗边的魔族眯起双眼，暗紫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残酷的暗火，他抬了抬手指，那两个魔族的头颅在转瞬间滚落，两具无头的尸体在短暂的静止过后轰然倒下，灼热滚烫的血液从颈腔中喷洒出来，瞬间将华丽的地毯染成深深的暗红。
训练有素的侍从悄悄进入房间，将那两具尸体抬下，迅速地替换上崭新的地毯。
他们的动作娴熟而安静，似乎早已做了不止一次。
但是房间里浓郁而尖锐的血腥味却并没有消散分毫，仿佛早已浸透在了法师塔的墙壁和岩缝当中。
两个魔族副官随即走了进来，替代了之前那两个魔族的位置——顶头上司一死，他们也就顺次得到了正职。
紫瞳的贵族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漆黑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闪动着诡异的血色纹路。
他说道：“月圆之夜将近，它的力量会逐渐增强，派出更多魔族士兵搜寻，确保在那天来临前找到它。”
那两个魔族将头颅垂的更低了：
“是，大人。”
&#183;
阴暗的低语在迷蒙混沌中响起，用诱惑的声调诉说着不知名的古老语言。
冷，只是冷。
仿佛坠入没有尽头的万丈渊薮，冷到刺骨的水流吞噬了一切声音，犹如钢针般穿透皮肤，扎入关节，到最后，痛觉反而比冷意更加鲜明。
昏沉中，以莱诺下意识地向唯一的暖源靠去。
那丝暖意是如此微小而渺远，几乎被浓重的黑暗吞噬淹没，但却始终执着地向外源源不断地辐射着热量和光芒。
低语声在减小，那随着寒冷在四肢百骸蔓延的疼痛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以莱诺感到久违的平静，意识向着深处的黑暗中沉去。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那个生活许久的山洞里。
那个由皮毛搭成的窝在山洞的角落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而他并不在其中。
因昏迷而迟钝的神经骤然紧绷清醒。
以莱诺感受着身侧紧挨着的温暖身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那个人类的臂弯中。
他仿佛被火燎伤似的，动作迅速地跳离暖源，但是那个人类留存下来的温暖触感却犹如附骨之疽一般残留在他的皮毛上，即使此刻山洞中冰冷干燥的空气取代了那人的手臂，被环抱着的感觉也仍旧如影随形地紧紧跟着他。
以莱诺感到极端的难受和别扭，仿佛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太对劲。
他回身舔舔自己身侧的毛发，但是在舌面接触到那仍旧残存着温度的皮毛时，又仿佛被烫到似的骤然缩回。
山洞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声响。
静到以莱诺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巨大声响。
他向着黑暗露出獠牙，仿佛在对无形的敌人宣战。
终于，他在长久的寂静中冷静了下来，终于发现，过了这么久，那个人类居然仍旧一动未动。
以莱诺靠近几步，嗅了嗅对方的搭在地上的手掌。
血腥味，但不是人类的血。
他再次靠近几步，对方的面孔跃入了他的视野。
这么久以来，这是以莱诺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个人类的面容。
苍白，端正，非常年轻。犹如艺术品般的五官即使以神的标准来看也足够美丽。
他的眼睛紧闭着，侧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瘦削的肩头蜷缩着，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犹如某种精致易碎的玩偶，看上去平静而无害。
但是以莱诺却清楚记得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双向往着无秩序的混沌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深处永远燃烧着蓬勃的火光，不安分的因子在其中跳跃着，有种压抑而克制的邪性疯狂。
没有任何信仰光明神的物种拥有这样的眼神。
但他却并不是黑暗的选民。
不渴求权力，不沉迷罪恶，不热爱杀戮。
对于黑暗生物来说，权位和野心是流淌于他们血液中的存在，是驱动他们做出一切行动的原始驱动力。他们放纵欲望，以杀戮为乐。但是这一切特征，似乎都无法被安在眼前这个人类的头上。他从不扩大地盘，也没有争夺权位的意图，似乎对深渊的控制权没有丝毫的野心，但是却总是乐意于探索更远的疆域。他虽然不介意手染血腥，但是对他来说，这顶多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并非宣泄欲望的享受。
以莱诺发觉自己离的太近了。
对方的吐息几乎喷洒在自己湿润冰冷的鼻尖，只要稍稍靠近就能接触到人类的脸颊。
少年的气息滚烫灼热，犹如岩浆，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热量，但是脸上身上却并没有半点发烧的痕迹。
以莱诺舔了舔自己的利齿，牙根处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即使他没有主动进食，在战斗中仍旧有少量的血肉被吞咽进肚腹，然后被他急切渴望着力量的身躯迅速吸收转化。
在黑暗元素对他的诱惑力大大增强的同时，他对其变化也变得更加敏锐——就像现在，虽然他无法准确地嗅出发生了什么，但是却能明显地觉察到，在眼前人类的躯体中，有某种可怕的能量正在酝酿涌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飞快膨胀，叫嚣。
他的齿根在隐隐发痒。
空荡的胃袋在抽搐。
以莱诺甚至能够想象到，将利齿陷入那柔软的皮肤当中，撕裂血管和肌肉，温热甘美的鲜血涌入口腔，将会是何等的满足和欢畅。
但又不仅仅是饥饿。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战栗和渴望。
脑海深处有声音在低语：
吃了他。
渴望着舔舐他的皮肤，细品他的血肉，嚼碎他的骨头，不浪费一丝一毫，将他的每一个部分都珍惜地细嚼慢咽，一点点地吞入喉咙，藏进自己的身体当中，从此，血液混合着血液，身躯杂糅着身躯。
多么完美的独占。
眼前的人类是如此独特，又是如此难以捉摸——和他的神格又是如此契合。
——吃了他。
以莱诺坐在少年的面前，尾巴卷回来盖住爪面，一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着，瞳孔深处带着掠食者独有的饥馑和欲望，点点猩红的血色翻滚着，映红了他的虹膜，在黑暗中闪烁着诡谲的微光。
仿佛被诱惑了一般，他缓缓凑近。
闪着寒光的锋利獠牙悬在了对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方——
血液在薄薄的皮肤下奔流，散发出温暖的芬芳。
吃了他。
以莱诺的瞳孔中殷红渐深，理智渐渐被纯然野蛮的兽性侵蚀殆尽，残忍嗜血的原始欲望蓬勃增长。
少年身躯蜷缩，毫无防备地沉睡着，呼吸均匀，浓重的黑暗气息从他的身躯内逸散出来。
然而，齿尖却久久没有落下。
下一秒。
粗糙的，猩红的舌面舔舐过少年清瘦的锁骨，那片细腻的肌肤仿佛被砂纸蹭过似的，瞬间泛起了一片浅浅的淡红。
以莱诺顿了顿，低下头，再次舔过他的脖颈。
坚硬的喉骨被柔软的皮肤覆盖，随着舌面的划过而微微颤动着。
一下，两下，三下……
人类和兽类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相互交融，不分彼此，到最后，那散发着诱惑的血肉香气被完全地覆盖遮蔽，严严实实地被掩盖于极具侵略性的野兽气息之下。
以莱诺眯着金红色的兽瞳，再次低下头，埋首在少年的颈间，深深地呼吸。
——他满意地嗅到了自己的气味。

第31章 诸神黄昏
戈修在血月降临前醒来。
他看着洞穴外漆黑冰冷的一线天空，有些茫然地眨眨眼，居然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戈修爬起身，动作牵拉到脖颈的皮肤，不由“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下颌到锁骨的皮肤一片火辣辣的，就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似的，稍一活动就带起隐约的灼痛。
他莫名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也没有伤口啊。
难道是睡着时蹭到的？
还没有等戈修想明白，一阵呼啸的冷风就从未被封住的洞穴外猛的灌入，把他额前耳边的半长黑发向后吹去，露出轮廓明晰的下颚线条。
他放下手，扭头向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引力牵引着似的，戈修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洞穴门口。
他低头向下俯瞰。
洞穴外，无声无光的黑暗笼罩着他，脚下耸立的顽石犹如无尽暗夜中的一座孤岛，除此之外尽是茫茫然的漆黑海洋。
……黑暗元素似乎比以往更加活跃了。
浓郁粘稠如波涛般的元素浪潮在无声地起伏涌动着，在其幽暗深沉的表面之下仿佛有什么令人不安的成分在骚动。
戈修站在洞口，暴烈的山风在耳边猎猎作响。
他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在自己的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与之相应和。某种隐秘的欢畅被溶入他的血液当中，随着心跳泵向四肢，带来无尽的力量感。
戈修抬头看向天空。
血月从山崖尖上探出，将一角天空映照成朦胧的暗红。它曾经残如弯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渐渐地完满了起来，犹如一只逐渐张开的眼睛，向地面投来冷冷的视线。
他和那只眼睛对视了许久。
终于，戈修收回了视线。下一秒，一堵元素墙瞬间拔地而起，漆黑厚重的元素膜迅速覆盖在了洞口，将那不详的血色月光阻隔在外。
——曾经需要全力调动才能制造的厚度，如今只需要心念一动。
力量的增幅实在太快了。
戈修神色莫名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在手掌以下是纤细的腕骨，青色的纤细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蔓延，隐约的红色血痕覆盖于其上。
他擦了擦。没有擦掉。
戈修加重了点力道。那片皮肤已经被揉搓成浅淡的红色，但是那血痕却半点没掉，反而更加秾艳鲜明了起来。
他微微眯起双眼，将手掌抬至与视线齐平，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腕。
那红纹若隐若现，犹如壁画般伸展扩散，延着手腕蔓延至袖管里。
戈修心念一动，由黑暗元素凝聚而成的衣服雪片似的剥落下来，手腕，小臂，关节，肩膀依次裸露出来。那火焰般的赤红纹路烙印般地浮现在苍白瘦削的肢体之上，模糊的图腾纹路半隐没于肌理之下，半浮现于皮肤之上。
他摸了摸。并不疼。
毕竟现在还并没有到血月高悬于正空的时间。
戈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的手腕。
他每天夜晚经受的苦痛和月象相关，那这逐渐从他身上浮现的纹路也必然与这逐渐变化的血月有关系。
所以……满月时会发生什么？
不管怎样都不太可能会是什么好事。
戈修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放下了自己抬高的手臂，黑暗元素再次聚拢成薄薄的衣袖，新雪般洁白的肢体被黑暗吞没。
离开深渊的需求越发迫切。
他扭头看向洞穴深处，小狼细小而均匀的呼吸声从那里传来，翅膀在脊背上合拢，随着呼吸的节奏而微微起伏着，很显然还没有长大到足够把他带出深渊的地步。
看来这次只能靠他自己了。
仿佛意识到了投向自己的视线，黑暗中，一双灿金色的兽瞳睁开，直直地看向站在洞穴门口的戈修。
戈修先是一愣，然后勾起唇角：“醒啦？”
他向着躺在洞穴深处的小狼快步走去，在那个由兽皮叠成的简易毛窝前盘腿坐下，随即自然地探手出去。
还没有等指尖触及到小狼的皮毛，戈修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在短暂地犹豫了一秒之后，他停了下自己伸手的动作，转而把空荡荡的手心展示给小狼，说道：
“只是检查一下你的伤口哦。”
小狼没有动静，金色的兽瞳仍旧定定地凝视着他，但是却没有摆出先前那样攻击的姿态。
等待了几秒之后，戈修放下心来，继续探手向前。
指腹触摸到了小狼脊背上光滑厚重的皮毛，然后是柔软细腻的绒毛，最后是温热而紧绷的肌肉和骨骼。
戈修拨开它的毛发，细细地从头顶摸索检查到脊背末端——小狼身上伤口的愈合速度让他有些意外，之前大部分狰狞撕裂的伤口此刻已经开始愈合，凹凸不平的血痂藏在厚厚的皮毛下，很显然已经不再有威胁性。
而且……
它是不是长大了点？
戈修歪了歪头，眯起双眼，细细地打量着蜷在毛毯上的小狼，有些不太确定。
伤口检查很显然已经完成，但是戈修却并没有缩回手的意图，反而得寸进尺地继续摸着小狼毛绒绒的皮毛。
小狼掀起眼皮，金色的竖瞳冷淡地扫过盘坐在眼前的少年，然后收回了视线。
它盘着身子，脊背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尾巴尖的毛都没有动一下，雕塑般沉静的姿态莫名有种奇妙的容忍意味。
于是，有了受害者的纵容，戈修越来越胆大。
他将掌心深深地陷入小狼厚重的皮毛当中，五指顺着毛发生长的走向抚摸，划过它轮廓分明的侧肋，捻着被覆盖在相对较粗的长毛下的软绒，然后又意犹未尽探向那双尖尖的耳朵，小狼反应极大地猛地向后撤了一下，但是仍旧没有逃过戈修的眼疾手快的捕捉
看到自己的宠物终于不再有那么大的抵触情绪，戈修心情十分愉快。
他捉住那只耳朵，用指腹兴致盎然地揉搓着那一小片被绒毛覆盖的薄薄皮肤，丝绒般细腻火热的触感摸上去令人着实有些上瘾。
小狼浑身僵硬，四肢紧绷，仍旧保持着刚才那个别扭的姿势，一双金黄的竖瞳瞪的溜圆，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又好像在极力压抑着自己转身就逃的冲动。
它的耳朵频繁地抖着，耳朵尖细细的毛发搔过戈修的掌心，然后贴着脑袋向后撇去，似乎想要远离作乱的手指，但是却仍被对方锲而不舍地捉住。
小狼抬起眼，露出獠牙，警告地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戈修。
但兽瞳微闪，意外地没有多少威慑力。
戈修摸了摸那只被揉的滚烫的尖耳，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
小狼在被放开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向远处退去，将脑袋搭在了远离对方的一侧爪子上，金瞳警惕地注视着戈修，似乎在防备着他再次出手。
戈修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无忧无虑的愉快气息从他的眉梢眼角满溢出来。
他习惯性地曲起腿抱在身前，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突然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小狼瞳色微微加深，定定地注视着他。
戈修唇边仍然挂着若隐若现的笑纹，先前近乎天真的孩子气几乎在瞬间就凝实成了难以捉摸的莫测感。
他若有所思地歪着头，说道：“这里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但是，下一秒，少年唇边的笑意再度加深，重新变得没心没肺了起来：“不过，即使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们也是要离开的对不对？毕竟这下面实在是越来越无聊了。”
戈修向后躺去，不顾形象地摊开四肢，哀叹道：
“而且啊……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到糖了……你说这里的上面会有糖吗？就是那种圆圆的，甜甜的，硬硬的东西……”
紧接着，他皱起眉头，仿佛在思考某个极为深奥的哲学问题似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能吃糖吗？据说狗不能吃巧克力，但是你们应该不是一个物种吧？毕竟你有翅膀……”
戈修在黑暗中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着。
以莱诺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独属于兽类的金瞳内闪烁着点点赤红的光，看上去幽深而难测。
离开。
髑髅地内的封印仅仅针对黑暗生物，而对于误入其中的其他阵营物种是没有任何约束力的，只要找对了方法，离开完全是有可能的。
虽然他被黑暗元素有所侵蚀，但是仍旧没有到完全堕落的地步。
但是这个人类……
以莱诺甚至并不确定他属于哪种生物。
于是，一个曾经被自己忽视许久的问题浮出水面——如果他无法离开呢？
以莱诺垂下眼瞳，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在这次例行常规的折磨结束之后，戈修就开始着手进行离开深渊的准备，按照他现在逐渐增强的力量和体力，原本陡直险峻的山崖造成的威胁已经远不如从前，而对于黑暗元素日益增强的掌控能力也使得他在深渊底部的狩猎越发得心应手，只不过短短两日就将所有的所需物品收拾完成，而以莱诺的伤势也已经基本上完全好转。
一切就绪。
戈修和以莱诺来到了之前选定的地点，开始了攀爬。
他们的动作安静而迅捷，犹如两道黑影，贴着陡峭的岩壁穿行。
一切都十分顺利。
就在这时，血色的月光被遮掩了一瞬，似乎有一道黑影从空中飞速掠过，裹挟着冰冷而宁静的气流。
戈修眼疾手快地侧身躲进一处凸起的岩石后，娴熟地调动凝练起黑暗元素，将自己和小狼覆盖的严严实实，一点气息都无法透出。
这里已经非常接近崖顶了。幽深黑暗的渊薮犹如横亘在脚下的血盆大口，静静地等待着牺牲者的到来。
戈修从被岩石限制的视线内向着天空中瞥去，只见那已经接近椭圆的半轮血月挂在一侧的崖尖上，照耀着下方的大地，猩红的月色下，一抹漆黑阴影从狭窄的深渊顶端掠过，巨大骨翼掀起的气流发出破空的尖啸，流动的黑暗元素从深渊底部旋转着上升，带来可怖而隐秘的危险感。
虽然仅仅是个高速掠过的影子，但是仍旧能够辨认出来它身上那尖锐弯曲的长角以及张开可遮蔽月光的巨大骨翼。
是魔族。
戈修的目光微沉。他对魔族的了解不多，由于身处于深渊中的大部分都是低等的黑暗生物，从它们身上获取的相关信息同样少的可怜。他所知道的是，魔族是黑暗神最忠心的扈从与最狂热的拥趸，他们数量很少，等级制度严苛残酷，极少主动离开自己的领地。
他捉摸不透对方巡视的缘由，便谨慎地将脊背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厚厚的黑暗元素将他的体温心跳等生命运动遮掩至几乎为零，静悄悄地等待着。
然而，下一秒，那只在空中旋转巡视着的魔族猛然扭回头来，面孔直直地正对着戈修的藏身之地。
过于遥远的距离和无边无际的黑暗使得戈修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心头警铃大作，浑身的细胞和神经都在叫嚣着危险的到来——戈修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向旁边一闪，那快原本掩盖身形的岩石就在脸颊边炸开，尖锐如弹片般的碎石被直觉间凝聚的元素盾挡开，大大小小的石块擦着他的身侧坠入无底的黑暗深渊，就连掉落的声音都被完全吞噬。
魔族骨翼一收，直直地向下俯冲而来！
戈修艰难地闪过对方的攻击，一边在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跳跃着，寻找着新的落脚点，一边在躲避的间隙施放着法术反击，魔族的紫色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而嗜血的微芒，他用坚不可摧的骨翼挥开对方的攻击，仿佛打落小孩的玩具一般轻而易举，他注视着戈修在战斗中露出的皮肤，贪婪的视线紧紧地锁住那苍白肤色上若隐若现的红纹，用古老而繁复的语言低声说着些什么。
异族的语言中带着某种奇妙的韵律，吐出来的词句好似吟唱，仿若赞美。
可惜戈修不懂高等魔族语。
不过，他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被毒液浸透的箭矢在他的操控下破空而出，角度刁钻地穿过魔族骨翼的保护层，堪堪擦过他的颧骨。
“滋滋”的腐蚀声响起。
魔族用长着尖锐指甲的手抹过侧脸，深紫色的血液从他漆黑的指甲和苍白的指腹上向他流淌而去，他的神情阴沉了下来，似乎丧失了耐心，翅膀猛地一振，伸手向戈修抓来。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一道灰色的影子从黑暗中闪过，直直地扑向魔族伸出的手臂！
尖锐的牙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手臂上覆盖的魔法甲胄，魔族在猝不及防间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他的紫瞳被怒火点燃，抬起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捉住小狼背后的翅膀，然后用力向下扯去，尖利的指尖将小狼的翅膀硬生生划开一个巨大的伤口。
小狼一声不吭，用一双赤金色的竖瞳紧紧地锁住魔族，尖利的獠牙死死地陷入对方的胳膊，在暴力的拖拽下，硬生生从他的胳膊上连皮带肉地撕扯下血淋淋的一块，深紫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下，小狼吐出肉块，身躯一转，锋利的爪子瞬间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深深几道血口子。
浓重的血腥味在夜空中蔓延扩散，铁锈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占领了所有的感官。
很少有生物能够伤到魔族防御力极高的皮肤，然而他今天却在两个柔弱的小东西上接连栽了跟头。
魔族被激起了凶性，他用咬字别扭的通用语说道：
“找死！”
小狼到底身形太小，刚才突袭的优势很快丧失殆尽，魔族尖锐的利爪深深地刺入它的皮毛，致命的黑暗元素随之侵蚀而入，只要再度加深力道，它的四肢就会被活生生地从躯干上扯下，但是小狼却仍旧一声不吭，用狠戾凶煞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敌人。
就在这时，戈修厉声喝道：“跳！”
小狼猛地张口咬住魔族的虎口，魔族吃痛松开了手掌，它顿时栽入了无底的深渊当中。
魔族甩了甩手上的鲜血，虽然仍有不甘，但是却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目标，于是他骨翼一扇，直直地向着不远处的戈修冲去。
瘦弱的人类少年紧紧贴着岩壁，整张脸上几乎没有丝毫的血色，一双幽深的黑眸中泛着诡谲的微光。
他凝视着不远处的魔族，苍白的唇边无声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魔族心神一凝，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一道破坏力极强的元素光柱就向他当头袭来，他迅疾地闪身而避，光柱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炸开，几乎没有丝毫的喘息时间，无数飞溅的石块中，一道巨大的元素网袭来将他当头罩住，猛地向岩壁内砸去！
然而这样的攻击远远不能阻止一个身体素质极端强悍的魔族，他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残酷笑意，用利爪轻易地划开了包裹着他的网罩，在他的爪下，那由元素凝练而成的大网仿佛纸片般单薄脆弱——就在那瞬间，被元素网罩包裹与其中的液体劈头盖脸的倾泻而下，猩红粘稠的液体将魔族浇了个正着，鲜活的铁锈味瞬间炸裂弥漫开来。
魔族舔了舔划到唇边的液体——人血。
几乎就在同时，刚才被元素光柱炸裂开的打洞内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犹如无数坚硬的螯足在石壁深处响起，被空洞的石壁放大成某种不详而诡异的声响，成千上万的猩红色眼珠在洞穴内的黑暗中亮起，用饥渴而邪恶的眼神注视着正巧送上门的美味食物。
魔族心底一惊，下意识地准备扇动翅膀离开，但是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新的元素网当头罩了过来，将他的动作拖慢了一瞬。
一瞬就已经足够了。
无数巨大的血吸虫犹如河流海洋般疯狂地涌来，密密麻麻的裹缠住他的身体，仅仅几个呼吸间就将他整个淹没，只留下令人脊背生寒的螯足蠕动声。
戈修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的手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冰冷苍白的指尖因失血过多而微微颤抖着，他动作迅速地施放了几个咒术封住了自己被划开的伤口，以防止多余的血腥味将血吸虫吸引过来。
这里栖息着整个深渊中规模最大的虫群，他曾经被拖入过一次，它们将这一片的石壁都蛀空了，以此建了虫巢。
从刚才被追击开始他就开始有意识的向着这个方向逃窜。
毕竟，即使无法杀死魔族，但是拖慢一段时间也足够了。
戈修手指微动，之前被布在下方的黑暗元素网罩徐徐升起。
小狼四爪并用紧紧地抓着那唯一的支撑，身后受伤的翅膀微微扇动着，以加快上升的速度。
戈修将小狼放下，气息仍然有些不稳：“走。”
这里不能久留。
受伤的一人一狼艰难地在被战斗毁坏的石壁间穿梭，用最快的速度爬完了那仅剩的路程，然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山崖锋利的边缘。
十几分钟后，下方蠕动吞食的血吸虫群突然猛地炸裂开来，一只巨大的魔法光罩将虫体撕碎扯开，靠近中心的血吸虫甚至被完全化为了齑粉。
伤痕累累的魔族出现在血泊间，他看上去颇为狼狈，但是身体上的伤口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他咬咬牙，紫色的眼瞳中闪烁着怒火。
本来觉得已经胜券在握，没想到居然还是被摆了一道，还害得他浪费了一个高阶的魔法水晶——而且，更糟糕的是，根据领主的命令，他现在不得不把对方的行踪报告上去了，本来能够被独占的功劳就这样从他的手里飞了。
虽然不甘，但是领主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
一个小型的传声魔法阵随着简短的吟诵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莹莹的紫光照亮了黑暗的渊薮。
魔族垂下头，用高等魔族语恭敬地报告道：
“大人，我找到他了。”

第32章 诸神黄昏
这是戈修第一次见到深渊以上的地方。
那是大片荒凉的，漆黑的焦土，到处都是嶙峋的怪石，丘陵山峦和深渊交错横亘，犹如狰狞丑陋的疤痕。
血月挂在遥远的天端，被崎岖的地平线遮掩了一半。
黯淡的月色下，死寂的广袤大陆上没有丝毫生命留存的迹象，静的可怕。
戈修低下头，轻轻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然后试探性地将伤口上覆盖着的黑暗元素撤去。
原本被纵向割开的狰狞伤口早已没有了痛感，红褐色的血液凝固成厚厚的一层血壳，覆盖在纤细的腕间，最上层的血痂已经薄脆翘起，露出其下新生的粉色嫩肉。
他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在刚才那场战斗中留下的伤口，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或深或浅的血痕居然已经开始飞速地愈合，有些甚至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沾染着斑驳血迹的苍白皮肤。
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和若隐若现的浅淡红痕交错缠绕，看上去邪恶而妖异，那仿佛有生命般的图腾在缓慢地扭动着，企图冲破桎梏，撕开肌理和皮肤。
图腾的红色的痕迹更深了，到了几乎无法忽视的地步。
戈修抬头看向不远处镶嵌在地平线上的那轮近乎于圆的血月。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随着月轮的圆满而逐渐增强。
方圆数里的黑暗元素都在欢欣地躁动着，缠绕在戈修的身边和指尖上，在他意念的支配下活跃地鼓动，只要他的心念一动，就能够被随心所欲地被揉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这样的强大令人醉心，同样也极度危险——这是一种滞后的等价交换，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代价究竟是什么，但是迟早有一天要被清缴。
……多么美妙。
戈修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干燥而冰冷的空气刮擦着企管，涌入肺腔，带来轻微的刺痛，仿佛要将那在空中跳跃搏动着的黑暗元素禁锢在躯体里，嵌入自己的骨血内。
那种仿佛在刀尖上舞蹈般的极度危险感刺激着体内的神经，从头到脚都激起一阵兴奋的战栗。
先前那个魔族恐怕是冲着他来的，他身上的图腾或许也与之有关。
如果他猜测的没错的话，那么追兵一定很快就到。
戈修唇畔的笑难以抑制地加深，漆黑如渊的瞳孔深处压抑着近乎亢奋的愉悦感，沉郁的虹膜中倒映着远处猩红的血月，犹如一轮冰冷的红色弯刀，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所以……接下来玩什么好呢？
他开心地想着。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浓郁的黑暗元素犹如驯顺的宠物般争先恐后地涌来，讨好地贴上他的身躯，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的小狼也被同样包裹起来，把独属于活物的鲜美气息遮掩的密不透风，完美地融入崎岖嶙峋的荒原。
无声无息的荒原上，呼啸的朔风犹如冰冷的刀刃，贴着地面卷过，无情地抹掉所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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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传送阵在峡谷间展开，将料峭的岩壁照耀成一片血红。
几个身材高大的魔族从传送阵内踏出，他们个个身材高大，巨大的骨翼收拢于身后，头顶弯曲的长角尖端反射着一点猩红的光。
狭窄的山谷内显然经历了一场屠杀。
无数破碎的虫尸和内脏混杂涂满了地面和岩崖，红黄交织，几乎看不出原先的颜色，腥臭的味道在空气中飘荡中，浓郁的仿佛能够凝成实体。
一个浑身浴血的魔族早已等候在阵法前，他在血泊中单膝跪下，将头颅低至地面：“大人。”
为首的魔族瞳色深紫。他冷冷地扫了眼身上混杂着虫血人血和魔族血液的属下，极度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居然被深渊里的低智生物搞的这么狼狈。埃斯，回去之后自己领罚。”
名叫埃斯的魔族浑身一颤，再度深深地垂下头颅：“是。”
贵族沉沉地凝视了他几秒，突然开口命令道：
“抬头。”
埃斯不敢有丝毫犹豫，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将头顺从地抬起，一张被鲜血染红的英俊面孔展露在对方的视线当中。
贵族优雅地踏过遍地的虫尸，走到埃斯面前，伸出长长的尖锐弯曲的黑色指甲，点在了埃斯的额头上。
下一秒，咒术的吟咏响起。
随着那低沉而繁复的音节响起，一阵近乎惨烈的痛苦嚎叫冲破埃斯的嘴唇，那种仿佛不是生物能够发出的恐怖惨叫在山谷中回荡着，然而施法的贵族却心如铁石，神色半点没变，嘴唇翕动，将剩下的咒术完成。
一道细细的黑丝从埃斯的眉心中拉扯而出。
紧接着，细丝扩散成朦胧的雾气，将一站一跪两个魔族笼罩在其中，无数活动着的虚影在空中游荡。
少年纤细的身影在断续的画面间跳跃，仿佛一缕烟雾在黑暗中摇曳着，仅仅一口气就能被吹散。
魔族贵族紫瞳的颜色加深，在黑暗中显得越发艳丽。他用视线追逐着少年的那抹身影，描摹着他在战斗中露出皮肤上越发鲜艳的红纹，神情贪婪而狂热。
终于，埃斯抽搐着身体倒下，重重的砸在肮脏浊臭的尸堆中。
贵族收回手，用指腹捻了捻沾在指间的粘稠人血，凑到鼻尖深深地嗅了嗅，近乎痴迷地低声呢喃道：
“……没错，是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丝绸手帕，动作优雅地将手指沾染的人血擦拭干净，然后心无怜惜地将那质地细腻的昂贵手帕丢到被血污和残尸染脏的地面，他招招手，吩咐道：“把这片区域封锁，展开传送阵，让地精和魔偶从这里开始地毯式搜索，天空派魔族巡逻，用尽一切办法，在月圆之前找到他。”
他神情阴沉冷凝地补充道：“法师塔已经测算出了这次的月圆的精准日期——三个月后。”
属下领命离开。
“梅尔维尔大人，您确定吗？”站在一旁的一位高等魔族皱起眉头，缓缓地说道：“这次的月圆之夜比我们预想的提前了三百年。”
梅尔维尔讥诮地挑起眉：“您不信任我手下的法师塔吗？埃德蒙殿下？那您不如让您手下的军队为您占卜好了。”
“注意您的态度。”对方的神情阴沉下来：“况且，倘若不是你们法师塔一开始的管理失误，我们又怎么可能失去他的踪迹。”
他的话显然是一记重击。
梅尔维尔的脸色也变得极不好看，他冷冷地盯了对方一眼，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将此次口角揭过，把焦点拉回真正重要的话题上：“黑暗神在上，这次的预言结果我亲自在法师塔内验证了多次——三月之后，血月登顶。”
此刻，大规模的魔法传送阵终于被布置完成，从山谷到崖顶，数个巨大的血色传送阵接二连三地亮起，被奴役的地精和由魔法役使的魔偶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密密麻麻仿佛数量庞大的虫蚁，灰绿色和黑红色几乎将视线所及的表面覆盖占领等待着掌握它们生杀大权的主子的命令。
巨大的骨翼在高等魔族的背后伸展开，掀起强劲的气流。
紫瞳的贵族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地面上迅速增加的奴仆，口中用古老而繁复的魔族语念诵着咒术。
黑暗元素奔涌聚集，犹如风暴般席卷而下，将言灵化作实体的禁锢，深深地镌刻在仆从的灵魂之上：
【找】。
在咒术生效的瞬间，庞大的军队霎时出动，犹如洪流波涛般涌向四面八方，善于追踪痕迹的魔犬奔向远处，黑压压地从地面上碾过，细致地搜寻着所有可能的痕迹。地位较低的从属魔族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着，带领着低等魔物的军队展开搜寻。
梅尔维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壮观的景象，以预言的口吻说道：
“他跑不远的。”
戈修的确没有跑远。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逃跑的意向。
比起在山崖上被发现时，他遮掩踪迹的技巧提升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但是却又时时刻刻会留给追踪者些许能够调查跟踪的痕迹和气息，让追寻的黑暗仆从时刻有种他就在眼前的错觉，但是却往往在最后一刻扑空——就像是某种古怪而残忍的游戏，用一点似乎微弱的希望引着无数搜寻者团团转，在以为即将捉到他时，他又会像是轻烟似的从手掌中消散。
不知不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只是一些魔偶的失踪。
中低等魔偶的制造仅仅需要足量的钢铁和咒术晶石，一个有经验的魔族法师在短短数分钟就能制造出成几十上百只魔偶，负责监督魔偶的地精甚至都没有试图去寻找那些失踪的魔偶——或许只是在搜寻过程中掉到某个洞穴或者是某道沟渠之中了，完全在正常的损耗数量内。
突然有一天，魔偶开始大批量地报废，连锁反应般地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这终于激起了从属魔族的警惕，在催促法师寻找原因的同时，调遣了大量地精对那些出现失踪魔偶的位置进行细致的地毯式搜索，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被暴力凿开的金属外壳上布满深刻透骨的爪痕与魔法释放的痕迹，铠甲大敞着，内里的咒术晶石不知所踪。
这下没人敢再度怠慢此事了。这件事被飞速上报，负责制造魔偶的法师紧急修改魔偶咒术，将原本的自行驱动改为由法师远程操控，一旦晶石被外力破坏取出就会自爆，魔偶的大规模报废和小范围的失踪这才终于停止。
但是戈修仍旧不知所踪。
而地精日复一日地向上提供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线索，仿佛对方是一支由八百人分散组成的小队似的，每一个线索都将他们引向近乎相反的方向和不同的路径，使得负责指挥和盘旋搜寻的魔族几乎无暇应付，因为其熟练的绝对少数而时时刻刻疲于奔命。
搜寻走入了死胡同。
这周已经有八个从属魔族和两个高级魔族死于烦躁焦急的贵族之手了，而负责统领搜寻计划的埃德蒙本身就是高等魔族中凶暴嗜血的存在，甚至有几位魔族死于他活生生的折磨肢解之下，死去的地精和仆从更是不计其数，有时候不过是因为提供的饮食不对埃德蒙的胃口，或者仅仅是行为举止不合他的心意。整个队伍中弥漫着胆战心惊的气息，无论哪个种族都如履薄冰。
而作为法师塔之主以及整个行动的策划人，梅尔维尔则冷静的多。
魔偶说到底是由黑暗元素驱动的机械，而对方居然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将晶石中篆刻的咒文研究透彻，甚至找到了反制的方式，不仅说明对方的实力增长比预期中的要迅速的多，同样也证明了对方的棘手程度远远超出了他曾经的构想——那么，地毯式的搜索远远无法达不到预期和效果。
他必须改变策略。
梅尔维尔透过惨白的龙骨雕成的巨大窗子向外望去，浓郁的黑暗元素将整个层叠起伏的城市覆盖吞没，高高的苍穹中，一轮猩红的血月高悬。
这只巨大的眼睛已然几乎完全睁开，漠然而残酷地向下俯瞰。
空气中浮动的危险气息几乎使得整个埃斯特魔城都躁动起来，兼并厮杀而产生的血腥味充斥着魔城内的每一条巷道，粘稠而沉重的黑暗将罪恶与贪婪掩盖，但是整座城市的癫狂和躁动仍然透过那剧烈起伏的黑暗元素传递出来。
时间快到了。
桌上的骨质镶银漏斗无声地向下倾泄，仅存的一点闪光尘土积在窄窄的颈部，黑暗的漩涡在中心旋转着，仿佛在无时无刻地叫嚣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血月即将来临，然而最重要的一环还尚未被填补。
梅尔维尔稍稍施力，碾碎指尖的咒术石，血色的粉尘从他的尖锐的手指间飘飘荡荡地飘散而下，被黑暗吞噬。
一个小型传音法阵凝结而成。
“撤回地精，只留下经过改造的高等和中等魔偶，所有的从属魔族和高等魔族集结至法师塔。”
永夜的苍穹之下，怪石遍布的荒原上寸草不生。
阴沉沉的灰色雾气弥漫着，崎岖险峻的地形间散落着体型庞大的石块和狭窄的缝隙，一个遮蔽气息的法阵和两个探查即会触发的警报法阵被巧妙地隐藏在其中两块岩石间，虽然较为简单粗糙，但由于其中蕴含的庞大元素量，十分有效地将被挖空的空间隐藏于其下。
石块下的空间乱七八糟，堆满了无数报废破碎的咒术石残骸，以及众多奇形怪状模样丑陋的零件。那些东西堆积在石块下，几乎挤占了所有的空地，仅仅留有了狭窄的，勉强能够容人的通道。
一道迅疾的灰影从荒原上划过，无声而娴熟地滑入缝隙，阵法似乎已经梳熟悉了它的气息，毫无阻碍抵抗地接纳了它的进入。
以莱诺注视石块下的一片混乱，死死地拧起了眉头。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外出寻找自己当初掉下来时的位置——那里可能是离开髑髅地的关键。
戈修从不限制他的行动。
他除了在以莱诺回来时为他覆盖上一层遮掩气息的法阵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研究那些漆黑发亮的咒术石以及从搜查追捕自己的队伍中巧妙搜刮窃取的符文与残缺法阵，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
以莱诺感到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这个人类能把每一个临时住所都弄的如此之乱。
虽然是四只爪子，但是他每次回到藏身所都要尽可能地进行整理，但是却永远赶不上戈修破坏的速度。
小狼轻巧地纵跃，两下跳过地面上堆积的废弃咒术石，很快到了洞穴的中心。
在一片杂乱无章的简易卷轴和报废金属块的中间，身形修长瘦削的少年蜷着腿，没有骨头似的窝在岩石的凹陷处，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自己手掌中被黑暗元素包裹凝聚而成的半成品，他眼底印着抹青黑，但漆黑的眼底却闪烁着狂热的神采，有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不知道又是多长时间没有休息了。
以莱诺金瞳闪烁，警告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短促的低吼。
戈修抬起眼，从不远处的小狼身上扫过，整个人仍旧沉浸在那种极度兴奋的状态当中，就连声音中都带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
“你回来啦！”
他伸了个懒腰，纤细的腰身拉长成柔韧优美的弧度。小狼金中带赤的竖瞳在他腰身上露出的苍白皮肤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数秒，然后移动到了他的面孔之上，瞳孔深处闪烁着幽深而莫测的色彩。
戈修灵巧地穿过洞穴内层叠凌乱的障碍物，动作仿佛猫般迅捷优雅。
他抬手摸了摸小狼的头，不顾对方意愿地在它向后躲闪的耳朵上用力地揉了一把，然后眯起双眼笑了起来：
“外面的景象是不是特别有趣？”
当然非常有趣。
成千上万的魔偶和地精几乎将方圆百里掘地三尺，无数的魔犬在血月下狂吠，天空被盘旋着的魔族和其他黑暗种族占领，用尽一切方法寻找着人类的踪迹，但却被他们的猎物如此轻易地误导和玩弄，在广袤的荒原上疲于奔命，确实是非常有趣的景象。
实在难以想象会是仅仅一个人类的手笔。
在这过程中，只除了偶尔几次对魔偶的狩猎之外，他甚至很少请求以莱诺的帮忙。
这种在刀尖上舞蹈的危险感中，似乎就是他赖以维生的燃料与动力，他为此陶醉，因此癫狂。
就像是火焰。
极端，纯粹，危险，迷人。
以莱诺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类，瞳孔缩成一道幽深的细线，缓缓地扫过他白皙纤细的肢体和俊美无害的面孔，猩红的舌头探出，舔舐过自己的爪尖。
戈修笑眯眯地向着洞口走去，一边走一边给自己的身上覆上一层黑暗元素，然后娴熟地跨上洞穴口的石块，向外窥视。
保护法阵尽职尽责地遮蔽着他的行动，透过岩石与岩石之间的缝隙，仍旧能够将外面的景象展现在戈修的面前。
或浓或淡的黑暗元素犹如无法拘束的雾气般在荒原上游荡着，那是没有一丝月光照耀的纯粹黑暗，几乎能够遮掩其中行动的一切生物，但是却无法阻碍戈修的视线。
地精们在撤退，高级和中级魔偶停留在了原地，盘旋在头顶的魔族和黑暗法师身下的骨龙振动巨大的翅膀，向着那在潜伏在远处阴影中的城市飞去。
戈修无声地裂开唇角，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扭头看向仍旧端坐在不远处的以莱诺，拍了拍大腿，招呼道：“来，我们该走了。”
短短几分钟后，幽暗的黑火在岩石下燃起，将洞穴深处残余的痕迹完全抹除，任何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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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和黑暗法师聚集在法师塔，等候着梅尔维尔的命令。
作为军队的管理者，埃德蒙虽然不满，但是这段时间他所组织的搜寻并没有多大的成效，所以也只好勉强低头，允许自己麾下掌管的精锐听从梅尔维尔的调遣。
紫瞳的贵族坐在骨制的座椅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魔族，冷冷地开口道：
“一群废物。”
下方的魔族浑身一震，头颅垂的更低。
“被一个从来没有受到过魔法教育的人类玩的团团转……黑暗神在上，如果不是接下来的计划还需要你们执行，现在你们就可以以死谢罪了。”
所有人都知道梅尔维尔没有说笑，一个个噤若寒蝉地跪在原地，巨大而华丽的房间内充斥着死一般的寂静。
梅尔维尔用极有压迫性的视线扫过魔族，瞳孔深处闪烁着压抑的暴戾和怒气，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心底的嗜血冲动克制下来，然后吩咐道：“今年北部山脉出产的原始晶石，用骨龙全部搬来，让所有的法师用最快速度镌刻束缚符文。”
他抬手招来自己的心腹手下，嘱咐道：“把塔顶的增幅卷轴取来。”
坐在次位上的埃德蒙挑起眉头：
“您准备做什么？”
梅尔维尔用尖锐的黑色指甲有节奏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薄如刀锋的唇边勾起一丝暴虐的笑意：
“您觉得我准备做什么呢，埃德蒙殿下？当然是用尽一切手段，将这只藏在地下的狡猾老鼠揪出来了。”

第33章 诸神黄昏
魔法驱动的魔偶和骨龙将数量庞大的符文石运送至卷轴标注的位置，黑暗法师在法师塔无时无刻不在念诵咒文，庞大的元素流在荒原上奔涌着，犹如浪潮般翻滚咆哮。
巨大的束缚法阵铺展开来，随着元素的注入而亮起微光，几乎将无光无影的苍穹映成不详的血红。
“找到他了。”
梅尔维尔猛地睁开双眼，紫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起，闪烁着掠食者般残酷兴奋的光芒。
魔族本就数量稀少，除却为了维持阵法所必须停留在法师塔内的数量，能够行动的已然不多。
但是，捕捉一个被束缚法阵困住的人类，又能需要多少强悍的魔族出动呢。
一只由二十位高等魔族与五十位从属魔族组成的小队从法师塔出发，向着法阵显示的位置快速飞去，黑压压的巨大翼翅遮蔽天空，掀起强劲的气流。
为首的魔族是埃斯。
那个人类曾经从他的手下逃脱过一次，这次他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发生，
之前的那次遭遇战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早已在法师的治疗下痊愈，但是因受罚而留下的灵魂烙印仍旧在他的身体深处隐隐作痛。
这是耻辱的伤口。
埃斯扇动骨翼，裹挟着黑暗元素的朔风从他的耳边呼呼地吹过，一双猩红的眼珠因疼痛的刺激与复仇的兴奋而微微紧缩，紧紧地盯着远处崎岖起伏的地平线。
他的视野与在法师塔中坐镇的梅尔维尔相连，好将一切都如实地呈现在指挥者的眼前。
这段距离并不远，尤其在魔族们的急行军下更是短暂如眨眼一瞬。
法阵显示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在那空无一物的庞大荒原上，能够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孤零零地站在中间，从头到脚都被强大的束缚阵法绑缚，动弹不得，无助地孤立着。
埃斯的唇畔勾起一抹亢奋的微笑，他翅膀收拢，然后猛地向下俯冲而去！
那个小小的黑点在视野中迅速地放大。
心脏在胸腔中强劲地起伏着，剧烈地冲击着肋骨，因即将到来的胜利而发出兴奋难抑的砰砰声响。
少年静静站在空旷的荒野中，肩头瘦削伶仃，一动不动地仰着脸，五官因遥远的距离而显得有些模糊，苍白的脸孔几乎要融化进夜空当中，越发显得一双眼珠幽深明亮，犹如暗火，在深渊底部无声而热烈地燃烧着。
猩红的纹路已然完全清晰，犹如藤蔓般紧紧拥抱缠绕着他纤细苍白的肢体，张牙舞爪地从领口处伸展出来，极端的色彩冲击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风声呼啸，卷动拉扯着他已然长至肩膀的头发，仿佛一张漆黑的旗，猎猎招摇。
就在这时，少年抬起了手。
——他能动！？
这不可能！
埃斯的心头大骇，俯冲的速度骤然减缓——如此强大的束缚咒，只要被困在其中，就根本没有……
脱身的……
余地——
他背后延展的骨翼犹如被水泥封死般，骨骼和血液凝固，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瞬间僵死，魔族矫健而强悍的身躯在瞬间力劲勃发，但是却怎样都无法摆脱那无形而恐怖的束缚，就像直视美杜莎双瞳一般，感受着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在石化，僵直，直至——活生生的暂停。
仿佛时间都在此停滞。
背负双翼的魔族犹如被冻在冰块的标本似的，死死地钉在被染成黯淡红色的苍穹当中，唯有惊骇睁大的瞳孔能够看出他们仍旧是活生生的物种。
少年抬在空中的手掌纤细而修长，腕骨从皮肤下突出，线条优美流畅。
看上去是如此漂亮，如此脆弱。
他微笑着，骤然收拢手指。
“当啷当啷！”
被悬挂在空中的魔族仿佛被剪短绳子的木偶，重重地砸入泥土当中。
与此同时。
端坐在法师塔内部的梅尔维尔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注视着眼前几乎超出他理解力的一幕，他身后的其他法师同样惊骇地注视着突发的状况——阵法仍旧在完好无损地运行着，元素源源不断地随着咒术的吟咏补充进阵法当中，但是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任何效果，在那成像的镜面中，少年仍旧没有丝毫阻碍地行动着。
怎么会这样？
梅尔维尔的面孔铁青，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法师。
深紫色的瞳孔紧缩，咬牙切齿地说道：“魔偶！”
整个搜寻过程中，只有魔偶的核心咒术石被更换变更过，换上了能够被直接与法师相连接的咒术石——！
而几乎整个设置法阵的过程都是由魔偶和骨龙完成的。
那个人类一定在这个过程中对法阵动了手脚！
但是……想要完成对数量如此庞大的魔偶群的影响，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对方对黑暗元素的控制水平不可能有如此恐怖的增幅！
除非……
梅尔维尔用近乎慌乱的速度站起身来，冲到堆满羊皮纸张的桌子上翻动着，最终，他找到了写着推演过程和预测图示的长长纸卷，与法师塔外正逐渐从地平线以下升起的月象进行对比——
他面孔扭曲起来，神情变得极端可怖。
计算最终还是错了。
月圆之夜来的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早。
时间……
就在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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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术石真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比起魔法，它反而更像是机械。
镌刻在晶石上的咒文就像是核心代码，而晶石中蕴含着的黑暗元素就是燃料。
低级魔偶是最难被施加影响的，因为它是纯粹的闭路机械，然而等它们被升级之后，在咒术石上创造了可以供魔法师远程操控的端口——它们就变得可以掌控，可以变更，可以成为棋子。
戈修端详着眼前无法动弹的魔族，一丝愉快的笑意从他的唇上掠过。
多么有趣。
他真的是越来越喜欢这个世界了。
就在这时，一阵血红色的光亮从背后照射而来，将他的影子投在了身前。
戈修若有所感，扭头看向那正在从地平线以下缓慢升起的血月。
曾经遥远而微弱的残月此刻变得浑圆硕大，犹如一只巨大无朋的猩红眼睛，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天空，仿佛伸手就能触摸的到。它缓慢而稳定地从那崎岖不平的地面下方升起，如有实质的月光仿佛血河般在地面上流淌着，将整个旷野都涂抹成了鲜艳刺眼的血红色，令本就残酷可怕的髑髅地越显阴森可怖。
有种奇怪的吸引力从血月深处传来，那种无可抗拒的召唤感令戈修几乎无法挪动步伐，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着。
血色的月光涂满他的脸颊，将他的眼珠都染成了红色。
就在这时，他的脚下传来了极其鲜明的拉扯感。
戈修猛地回过神，顺着力道传来的方向看向脚下——小狼用锋利的牙齿撕扯拉拽着他的裤脚，似乎想要将他往哪个方向拖去，金赤色的竖瞳中闪烁着难以描述的急切。
是的，现在必须要走了。如果等那群魔族缓过神来，发现自己通过控制魔偶在阵法的设置上动了手脚，那时候再离开就迟了。
小狼发现了戈修理智回笼，于是放开了他的裤脚，转身向着远处的某个方向跑去。
它跑了几步，跳上一块岩石，然后回头看向他。
……似乎在叫他跟上。
戈修挑挑眉，毫不犹豫地就准备抬腿向着小狼指示的方向跑去，但是，还没有等他迈开步子，耳边就传来一阵强劲而危险的风声，贴着他的脸颊划过，将他眼前的地面用轰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阻断了他眼前的道路。
他下意识地向旁边闪避，但是脸颊边的头发仍旧被划断，零零落落地飘下。
戈修猛地扭回头。
只见刚才还浑身僵硬倒在地上的埃斯居然强撑着手中的武器站了起来，那是由龙骨和血荆棘缠绕而成的尖锐弯钩，一端的荆棘尖刺深深地陷入他的掌心当中，紫黑色的魔族血液顺着手掌滴滴答答的落下。
他抬起头，长长的尖角下，一双深紫色的瞳孔在血月照耀下闪闪发亮。他的视线阴冷而粘稠，眼眸深处压抑着某种近乎狂热和痴迷的古怪神采，犹如蛇一般蜿蜒攀附而上，将不远处的人类紧紧缠绕。
戈修神情奇异：“你不是他。”
只有发展的施放者才能无视阵法的束缚作用。
他的双眼闪闪发亮，用一种近乎热情的好奇神情仔细地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向用自己的视线剖开对方的皮肤，细细地研究一下他肌肉骨骼和内脏的结构：“真有趣，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
紫瞳的魔族已经完全站起身来，他的姿态神情中带着种异乎寻常的残酷和傲慢，和之前有着天翻地覆般的不同。
他微笑着说道：
“只是灵魂烙印的副作用而已，可以让施加者得到一系列的有趣的优势地位。”
戈修眼睛愈亮，唇角控制不住地兴奋勾起：“所以你是在远程操控他吗？还是…他的躯体里盛着你的灵魂？”
魔族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用审视目光注视着眼前的人类，原本咬字艰涩的通用语此刻变得极其熟练精准，发音中带着些许异域的奇妙腔调，圆滑优雅犹如丝绒：“看来你对这方面了解的不少……我几乎很难相信你从来没有接受过魔法训练——所以，这些都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吗？包括入侵并且操控我的魔偶？”
戈修眨眨眼，笑眯眯地说道：“如果你们不想让被入侵，就该多在上面花点心思。”
他话语中蕴含的轻蔑和傲慢令梅尔维尔唇边的笑容一僵。
但是，他很快收敛了自己多余的情绪，向着戈修优雅地施礼，自我介绍道：
“初次见面。你可以叫我梅尔维尔。”
戈修没有回答，只是扭头看向东方。
埃斯特魔城正矗立在那个方向。
黑暗元素犹如细细的涓流似的从身边抽出，向着魔城涌去。
几秒钟后，戈修收回了视线，目光再一次落到了眼前的紫瞳魔族的身上，唇边勾起一个天真纯稚的无害笑容：“虽然我很想和你多了解了解彼此，但是这次留给我的时间似乎不多了——毕竟其他人似乎正在努力切断抽空法阵内的元素呢。”
梅尔维尔的确打的是这个主意。将法阵内的元素抽空，束缚阵法自然失效，那所有无法行动的魔族自然都恢复了原状。
这是最万无一失的方法。
毕竟到了现在的这一步，他已经无法承受失败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了。
但是很显然，这个方法已经行不通了。
那留下的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梅尔维尔将唇边的笑容拉直，眼瞳中狂热的光芒越发炽热，几乎无法遮掩：
“是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尚未落下，咒术裹挟着劲风直直的向着戈修袭来，身材高大的魔族瞬间腾空而起，手握荆棘利刃，猛地向着戈修俯冲而来，唇边勾起狂热而嗜血的笑意：
“——所以为了避免没必要的疼痛，我建议最好你不要反抗。”
戈修早就有所准备。
他向着旁边就地一滚，借着地形避开了攻击身侧的漆黑岩石在顺便炸裂开来，无数尖锐的碎石和尘土扬起，荆棘利刃的血色尖端在月色下如同活物般延长，破开层层烟尘飞速向他袭来，但却在即将卷上他脚踝时被一层厚厚的元素盾挡与其后。
几乎就在被挡住的瞬间，魔族骨翼鼓动，修长的身形犹如致命的利刃，在眨眼间就袭到近前。
他的紫色瞳眸中闪动着势在必得的神色，漆黑尖锐的利爪向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伸去——
戈修注视着几乎临近鼻尖的漆黑尖甲，一丝隐秘而轻蔑的微笑从他的唇上迅速掠过，漆黑的双眼中倒映着刃尖上冰冷若雪的寒光，犹如闪电般撕裂阴云滚滚的苍穹，照亮深不见底的渊薮。
他似乎在无声地讥笑着。
梅尔维尔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下一秒，脚踝处传来庞大的压力和可怖的力量，拉扯和他向后倒去。
在被重重地掼在了地面之后，他瞪大双眼，视线内，身形高大的魔偶扑来，用冰冷的机械手爪死死地钳制住他的肩膀，视线的边缘中，几乎就在转瞬间，更多的魔偶破土而出。
在金属令人牙酸的碰撞声中，少年的漫不经心的声音仿佛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为了避免没必要的疼痛，我建议最好你不要反抗。”
他那似嘲似讽的笑脸似乎还残留在梅尔维尔的虹膜上。
但是他却没有机会进行反击了。
几乎只在转瞬之间，密密麻麻的钢铁魔偶几乎在转瞬间就将这块看似空旷的原野占领，从远方的岩石背后，还有更多中阶和高阶的魔偶源源不断地奔涌而来，庞大的骨龙在空中扇动着骨翼，从遥远的的天际俯冲而来，由魔法驱动的头骨内闪烁着咒术石猩红的光芒。
仿佛风暴，好似浪潮，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可怖力量，黑压压地向着这个方向咆哮，聚集。
在这山呼海啸的大军之下，那身形纤细瘦削的人类少年显得是如此的脆弱而渺小。
戈修唇角上扬，漆黑的眼瞳中烧着邪性而愉快的光，有种近乎于非人的残酷。
——刚才拖延时间的还有他啊。
他挥挥手，轻描淡写地命令道：
“去。”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本该由梅尔维尔控制的军队以钢铁般确信不疑的姿态向着它们曾经的主上发动攻击，招招致命，毫不留情，咒术犹如焰火般在逐渐攀升的血月下炸开，几乎将这永世漆黑的髑髅之地点燃——它们是没有痛觉没有思想的机器，源源不断地向着那唯一的目标前进，仿佛存在的一切意义就是让生命的光辉从那魔族的眼珠中夺走。
梅尔维尔在那没有心智，不会后退的魔法造物中搏斗着。荆棘利刃闪烁着刺眼的血色，在辗转腾挪间将挡在自己眼前的所有存在斩断切碎，但是每次他制造出空隙，总会有新的魔偶补上，就连那些脱离身躯的机械残肢，都用尽一切办法试图攻击他。
他战的艰难，在冲击下节节后退。
作为大陆背面食物链的尖端，魔族的力量要远远大于这些魔偶骨龙，但是，这并不代表一位魔族可以直面成千上万的中级以上的魔偶——！
更可恨的是，这些魔偶大部分还是在他的命令下创造出来的！
梅尔维尔咬紧牙关，几欲吐血，莫名有种自己绊了自己的脚的憋屈感，而这种憋屈感在他用利爪掏出其中一只靠近他身侧的魔偶胸口中的咒术石，却被其中设置的防御法术炸伤时达到了巅峰。
而且！这个法术甚至就是他本人创造的！
如果他在自己的身体内就好了，作为魔族的首席法师，范围性的巨大攻击法阵他可以信手拈来。但是说到底，他本人其实坐在数百里之外的法师塔内，只是在远程操控埃斯的躯体罢了。
——可悲可憎的单细胞生物，从来只知道搏斗和作战，元素亲和力居然能够如此之低！
猩红的月光涂满魔偶的金属甲胄，偌大的平原犹如汹涌咆哮的血海，而那艰难顽抗的魔族仿佛血浪波涛中飘摇的一点漆黑小舟，在风暴的冲击下艰难支撑着。
眼前的一幕是如此的血腥而壮观，有种近乎魔魅的吸引力。
戈修轻巧地从岩石上跳下，几乎没再向那个方向投去一瞥。
血月即将升空，法阵中的元素也在逐渐被抽空。现在时间紧迫，不能浪费。
但是，在脚面接触到地面的前一秒，他的膝盖却骤然软了下来。
戈修在失衡中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他的脸孔猛然雪白，仿佛周身的血月在转瞬间被抽的一干二净，牙齿战栗地咬紧，将喉咙深处的一声哀嚎吞咽进肚子里。
青筋突出的手指哆嗦着嵌入地面，他骤然放大的瞳孔中倒映着那轮浑圆硕大的血月。
血月明明尚未升空。
然而疼痛却提早到来。
戈修颤抖着在地面上蜷缩起来，身上本已清晰可见的图腾鲜艳的仿佛能够渗出殷红的血滴，那诡异的纹路仿佛能够吸收他的生命力一般，缓慢地扭动起来。
控制着魔偶的咒术骤然停止。
那血色的金属浪潮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魔法造物都僵在了原地。
那黑压压的中心猛地炸裂开来，魔族从中腾跃而出，他模样虽然狼狈，但是身上却没有多少致命伤。
梅尔维尔伸出血红色的舌尖，舔了舔受伤的唇畔，然后骤然扇动背后的骨翼，向着那蜷缩在地面上的人类冲去。
对他来说，时间也不多了。
几乎就在心跳和心跳之间的空隙，野兽粗重的喘息声和可怖的低吼几乎近的就在他的耳后响起，梅尔维尔虽然因刚才激烈的战斗而略显迟钝，但是却并没有丧失魔族的本能，黑暗元素凝聚的屏障在他的背后凝聚，但是本该坚不可摧的法盾在对方的利爪下却脆弱的犹如纸片，几乎没有停顿分毫就被撕扯开来。
梅尔维尔不得不狼狈地侧身一躲，但是仍旧没有来得及避开那利爪袭来时裹挟的劲风。
四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脊背蔓延到翅膀，皮肉卷起，紫色的鲜血顺着伤口滴滴答答地落下。
银灰色皮毛的野兽轻巧地落地，挡在少年身前，脊背耸起，獠牙露出，赤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有种原始而血腥的残暴凶猛，以一种毋庸置疑的保护姿态守护着身后的少年。
梅尔维尔站定，震惊地挑起眉头，但是神情却凝重起来：
“芬里尔？我以为这个种族在万年前就绝种了。”
这个古老的种族强大到可怕的地步，据说是由创世神亲手创造而出的怪物。它们的生命力极其强悍，牙齿和爪子甚至能够撕碎神域。甚至，据传说，成年的芬里尔有可以匹敌神明的力量。
而眼前的……似乎还是一只幼崽？
梅尔维尔现在没时间深思为什么这个灭亡万年的种族会出现在髑髅地，他只知道，现在这个时机不把握，再等到下次就是千年之后。
他手擎荆棘血刃，振翅飞起，向着那只芬里尔俯冲而去。
利刃，尖齿，咆哮，鲜血，在血月下铺展开来，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小狼却逐渐占据劣势地位。
它说到底是只幼崽。
无论是体型，力量，速度，都比不上处于鼎盛年纪的成年魔族。
血月缓慢地向上攀升着，猩红的图腾几乎将贴近戈修皮肤的空气都晕染成浓艳的深红，犹如丝线般蔓延出来。
小狼被狠狠地踹中肚子，在地上翻滚几圈，脊背狠狠地撞上了坚硬的岩石。
梅尔维尔甩甩手，忌惮地看了眼伤痕累累的芬里尔，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实在没想到，这只幼崽比他预料中的要难缠许多，如果不是它还没有成长起来，胜负还未可知。
他收回视线，快步走到戈修的身边蹲下。
在略微模糊重影的视线里，以莱诺看到，身材高大的魔族小心地将手臂穿过他的腿弯和脊背，将瘦削的人类少年抱在了怀中，然后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他要带走他。
他要带走他。
那只脆弱的白色花瓣碎屑闪过眼前，血吸虫群中炸开的火焰魔法，以及在视线溃散前，挡在面前的那抹背影。
从他的身边……夺走……
以莱诺伸出猩红色的舌头，将牙齿上沾染的残缺血肉卷入口腔，猩红的赤色在金色的兽瞳中翻滚，细长的瞳孔缩紧，难以克制的暴虐在眸底蔓延。
复仇和离开此刻已成了脑海中没有意义的苍白字眼。
他不允许。
梅尔维尔鼓动骨翼，正准备飞向天空，但是小腿却猛地一痛！
那只芬里尔幼崽不知何时扑了过来，死死地咬住他的小腿，强劲的下颚用力一扯，猛地扯下一大块血肉，紫色的腥臭血液被甩的四处飞溅，梅尔维尔不由地大叫一声。
它用那双纯粹猩红的竖瞳注视着魔族，利齿开合，三下五除二将那块肉嚼碎，吞咽。
那是种极度饥饿的视线，内里蕴含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渴望和执念，死死地盯着他。
梅尔维尔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振翅欲飞。
但是，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被抱在怀中的人类少年猛然暴起，抬手拥抱住他的肩膀，然后狠狠地张口咬住了他的颈侧，那双漆黑的双眼因疼痛而战栗颤抖，但是那深渊般的瞳孔深处，却燃烧着近乎野性的疯狂和兴奋，仿佛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似的。他啃噬，咀嚼口中的肉块，紫色的血液将他的下巴和前胸完全沾湿，眼眸中倒映着血月的色彩。
血腥，狂暴。
芬里尔在吞下那块血肉时，身形似乎瞬间长大了一圈，它扇动翅膀，张大染满鲜血的嘴，再度扑了过来，凶狠地撕下第二块肉块——咀嚼，下咽，吞噬，吸收——力量在它的身体和血管里奔涌，银灰色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浓墨般的漆黑，竖瞳仅存的那一点金色被鲜红覆盖，身体周围浓郁的黑暗元素欢畅地跃动着，欢迎着它们的同胞彻底的加入。
这是食物链顶层的掠食者，在饥渴地掠夺着本属于它的力量，宣告着它本该拥有的地位和战利品。
从光明面堕落，他终于成为了黑暗的选民。

第34章 诸神黄昏
芬里尔的体型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暴涨数倍，腥臭的紫色鲜血沾湿了巨狼的下巴，尖利森白的牙齿犹如效率极高的屠戮机器，仅仅是稍稍刮蹭而过，就是一大块鲜血淋漓的肉，在转瞬间就被嚼碎咽下，再迅速地转换成了精纯而恐怖的能量，它的竖瞳猩红，闪烁着独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冷酷光芒，它仿佛是某种来自最深梦魇的怪物，庞大而可怖。
魔族的挣扎在它的爪下是如此的虚弱和无力。
几乎所有的攻击都被无效化，他只能活生生看着自己被撕碎吞食。
先是一整条腿和半截手掌，然后是背后的骨翼，柔软的腹部在接下来被划开，紫色的鲜血喷涌而出，将巨狼毛发坚硬的下巴沾湿，再被猩红的舌头舔舐干净。
怀中的人类少年用遍布猩红邪异纹路的手臂拥抱着他的头颅，然后猛地一扭。
“喀”。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身体残缺的魔族软倒下来，生命的光芒从他的眼珠内缓缓消逝。
荒原上瞬间宁静下来。
戈修栽倒在他的血泊中，仅存的一点力气从他的肢体中流失，致命而恐怖的疼痛再一次卷土重来。所有的声音，颜色，都仿佛从他的脑海中抽离，他的手指战栗着蜷曲，猩红的图腾从皮肤上隆起，随着心脏的节拍鼓动着。
他感到自己的左手被湿漉漉的东西轻轻地拱了拱，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的手背上。
下一秒，滚烫的，粗糙的舌面舔过他的手背，手心，卷过手指的缝隙，带来砂纸般细微的痛感。
戈修艰难地掀起眼皮，在模糊晃动的视野内，巨大的黑狼将月光完全遮盖，血色的光晕勾勒出它的身形，在獠牙上反射出一点微弱森亮的微光，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两只猩红的竖瞳几乎和血色的月光融为一体，有种近乎野蛮的原始魔性。
带着倒刺的鲜红舌面舔过他的手腕，顺着伶仃的腕骨和纤细的小臂向上延伸。
随着舌尖的滑动，苍白的皮肤上被刮擦出淡淡的粉色，半干涸的血液被舔舐的一干二净。
它的双眼始终紧紧地锁着戈修的面孔，眸底闪烁着某种惊人的暴戾和占有欲，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的血肉吞噬，骨骼嚼碎，活生生地咽进肚子里似的，那能够撕裂一切的尖锐獠牙就悬在皮肤上仅仅半寸的位置，只要稍稍前进分毫，就能将他的胳膊直接扯下。
在剧烈而持续的疼痛中，戈修一点点地抬起手，指尖碰到了那庞大而致命的野兽的尖耳。
那毛绒绒的耳尖敏感地抖了抖，习惯性地向着脑后贴去。
戈修爆发出一阵颤抖的大笑。
紧接着，视野崩解，意识陷入了黑暗——他在剧痛中晕了过去。
法师塔内。
梅尔维尔猛地向前栽去，一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滴滴答答地顺着下巴滑落到身体下方的繁复法阵上。
他来不及擦拭，就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向着身后的其他法师大吼：
“怎么样了？束缚法阵失效了吗？”
法师们也同样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汗珠，似乎已经力竭。
为首的一名魔族咬紧牙关，用沙哑变调的声音回复道：“大人，再给我们最后一点时间——！”
猩红的月色从法师塔外缓缓地流淌入窗内，顺着漆黑的窗楹向下滑动，那轮血红色的庞大月亮即将攀上天空的正中央，魔族等待千年的机会即将来临——！
梅尔维尔死死地盯着那只剩下最后一点沙尘的时间漏斗，在心底计算着秒数。
这时，背后传来法师如释重负的声音：
“大人！结束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庞大的法阵骤然熄灭，整个髑髅地只剩下血月的光芒在头顶闪耀。
一片狼藉的荒原上，在无数僵硬灰暗的魔偶间，高等魔族和从属魔族组成的小队扇动着翅膀腾跃至空中，黑压压地将苍穹遮盖，无数猩红的眼珠在漆黑的天空中亮起，骨翼扇动卷起巨大的气流，向着地面袭来。
芬里尔的体型已经暴涨到一人多高，漆黑的毛发被鲜血打湿，在月光下呈现沥青般的质感，它低伏着身子，牢牢地挡在魔族和已经陷入昏迷的人类之间，白色的热气从锋利的獠牙间涌出，赤色的竖瞳中蓬勃着惊人的战意。
魔族犹如从天空中坠落的流星般向着它扑来，武器划开的破空声犹如尖锐的嚎叫。
巨狼矫健的身体紧绷成柔韧的弓弦，只等待着力量决堤的那一刹那。
最后一颗尘沙从窄小细长的颈口落下。
血月攀登到了苍穹的正中央。
整个大陆背面被笼罩在近乎神圣而诡谲的血色光晕下，每个深渊和沟壑都被照耀到，所有的黑暗生物都在此刻躁动起来，以虔诚而疯狂的视线仰视崇拜着那轮巨大的可怖月亮。
图腾骤然挣脱皮肤的束缚。
原本缠绕在肢体上的猩红纹路铺展在空气中，繁复而古老的图案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动，在血红的月光下舒展开来，图腾的正中央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浑圆的瞳孔中有种诡谲而久远的震慑感，令所有与之对视的生物都本能地陷入停滞与恐惧当中，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战栗，没有任何存在能够与之抗衡。
所有的魔族都僵在了原处。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数秒停滞间，以莱诺咬断了距离他最近的魔族的喉咙，正当他准备向着第二个猎物扑去时，却感到自己的尾巴尖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拽了一下，动作虚弱，但是却无法忽视。
以莱诺猛地扭回头去。
戈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他睁着双眼，漆黑的瞳孔深处倒映着血色的图腾，血色尽失的唇角被忍俊不禁似的微微勾起，苍白的面孔上有种难以形容的平静神情，他张开双臂，喉咙似乎已经完全丧失发音的能力，他指了指那个图腾，嘴唇开合，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走。”
以莱诺的瞳孔骤然放大，似乎有什么被忽视已久的事实终于明了。
关于魔族。
关于大陆反面。
——以及为什么他们如此急切地试图找到戈修。
电光石火间，巨狼快速回身，将躺在岩石上的人类驼在脊背上，背后巨大的翅膀张开，用力地扇动，向着那图腾中央睁开的双眼冲去，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它的身影就被那闪烁着血红色光泽的图腾吞噬，背后的魔族如梦初醒，急忙以全力追去。
但是已经晚了。
那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图腾骤然收拢，犹如火焰般瞬间消逝，魔族们劲道难收，直接扑了个空。
从法师塔刚刚赶来的梅尔维尔瞳孔缩紧，血丝从眼底翻滚而出，愤怒而沙哑的声音冲出喉咙：“不！！！”
&#183;
一轮满月高悬，清冷的月光犹如细纱般洒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湖水仿佛绸缎。
“噗通——！”
一声巨响打破了温柔宁静的月色，湖面上仿佛被投入了千吨巨石似的，猛地溅起大片的水花，犹如一场大雨般将湖边的岩石和草地淋湿。
不过短短片刻，一匹背生双翼的巨狼破开湖面，从水中冲出，跌跌撞撞地冲向湖边。
它伏下身子，让趴在背上的人类少年顺着自己的脊背轻缓地滑落在草地上。
戈修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嘴唇血色尽褪，漆黑的睫毛湿淋淋地沾在脸上，单薄的胸膛和锁骨几乎没有起伏。在脖颈以下的苍白皮肤上，猩红鲜艳的纹路缓缓地变浅变淡，仿佛又一次深深地藏入他的躯体之中。
以莱诺低头嗅了嗅他，然后伸出舌头细细地舔舐着他身上的水珠，极具占有欲地舔过他的脸颊，脖颈，锁骨。紧接着，他露出獠牙，锋利森白的齿尖划开柔软脆弱的皮肤，缓缓地陷入少年的颈侧。
殷红的鲜血涌出，然后又被猩红的舌头贪婪地卷走。
一个暗金色的符文缓缓地出现在那片光洁苍白的皮肤上，金色的纹路中流淌着近乎邪恶的血红，在夜色中显得分外诡异。
不远处幽暗的林间传来一声惊呼：
“光明神在上！”
光明法术在夜色中燃起白色的光晕，落在戈修身边的草地上。
“放开他！你这个野兽！快滚！”
以莱诺抬起头来，舌尖卷过唇边猩红的人类鲜血，赤红色的竖瞳中，倒映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一男一女，穿着光明法术学院的法袍，虚张声势地与他对峙着，为首的男子手中紧握着法杖，亮着微弱光芒的尖端指着以莱诺，口中默默念着攻击性的咒术。
那种程度的咒术几乎都不配给芬里尔的皮毛挠痒痒。
以莱诺最后深深地看了眼一旁昏迷着的戈修。
少年的锁骨上，那金红色的咒文缓缓地变淡消失，被划开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只剩下一点尚未干涸的血迹残留在颈边。
紧接着，他缓缓地向后退了几步，转身跃入了黑暗当中，矫健的身影几个腾跃，在短短数秒之内就消失在了浓郁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尚未苏醒的少年静静地昏睡在波光起伏的湖边。

第35章 诸神黄昏
“……他怎么样了？”
“……伤口……找不到……”
“他醒了吗？……”
细碎的小声交谈似乎是从很远之外传来的，绕着尚在朦胧的神智外旋转，飘飘荡荡犹如烟雾般难以捕捉
戈修有些艰难地掀起眼皮，太阳刺眼的光晕透过绿叶间的缝隙照射下来，在他的眼睑和脸颊上摇晃着，带来针刺般的灼痛感，他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那头顶过度陌生的光亮。
耳边骤然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
“他醒了！他醒了！”
随即，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迅速地围拢了过来，头顶刺眼的阳光晃动的人影被遮挡住，关心的话语从四面八方响起：“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叽叽喳喳的声响吵的戈修头昏脑胀，他浑身上下犹如被重物压扁过似的，浑身上下的骨头和与之相连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注意力在这种情况下几乎很难集中，他抬起犹如灌了铅似的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从沙哑的喉咙里勉强挤破碎的音节：
“……闭嘴。”
周围乱糟糟的声音骤然一停，似乎对他意外粗鲁的态度十分惊讶。
就在这时，一个优雅低沉的男声从人墙外传来：“你们都聚在这里干什么？”
说话的人似乎很有威信，那些围拢在戈修周围的人顿时噤若寒蝉，乖乖地散开了一条通道，让那人走进来。
戈修下意识地向着声音扭过头去。
他的双眼早已习惯于黑暗，此刻被突然置于光亮的白日之下，几乎很难看清任何东兴，保护性的泪水因刺痛而盈满眼眶，使得他的可见范围更为狭窄。
在模糊重影的视野当中，戈修只能看到对方的灿若骄阳的金发和穿着银白色端肃法师袍的高大轮廓。
——都是浅色调。
戈修在心底里咒骂一声，赶忙挪开疼痛的双眼。
辛亏对方此刻并不知道他此刻的心理活动。
男人走到近前来，温和地对他说道：“您好，我是光明法术学院的魔法导师德瑞特尔，昨晚，亚当斯和艾米莉去周围巡逻的时候遇到了您被某种不知名的黑暗生物纠缠，于是将您救下带回我们的营地。”
他三言两语将之前的经过讲述清楚，然后关切地问道：
“您现在有什么需要吗？水或者食物？”
戈修感受了一下自己饥肠辘辘的身体，缓慢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模糊的视线扫过自己身上早已在之前那张战斗中被扯的破破烂烂的衣服，然后用嘶哑的嗓音言简意赅地补充道：
“……衣服。”
德瑞特尔点点头，向着身后的一人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手掌一挥，头顶上的阳光似乎被什么东西骤然遮住，视线范围内变得黑暗下来。
戈修眨掉眼眶中的生理性泪水，顿时适应了许多。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此刻并不在室外。罩在头顶的似乎是个巨大的旅行帐篷，帐篷内部是牛皮般的白棕色，质感柔和，造型奇特而富有异域腔调，刚才落在身上的日光似乎是从帐篷顶端增加采光的窗口照射下来的，而此刻那个窗口却被某种特质的窗帘牢牢遮盖住。
正在戈修打量着自己身处环境的时候，刚才那个人再次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精致的银器，银质的酒杯中盛放着水和果酒，盘子里是蜂蜜面包，少量的熏肉，以及一碟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蔬果——和深渊底部那些蠕动着等待被吸收的肉块几乎有着天壤之别。
……之前的记忆和画面犹如潮水般涌来。
以及那个在昏迷前，闪过脑海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自己就是通往大陆正面的钥匙。
戈修若有所思地眨了眨仍旧模糊的双眼，有些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躯。
——其实在开始被魔族追杀的时候，他就有些有所模糊的猜测了。
高等魔族几乎是整个大陆反面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而他们居然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试图搜寻一个普通人族的所在地，本身就极其值得深思。更何况，即使在最开始的短兵相接时，那个最先发现自己位置的魔族也完全没有伤害他性命的意图，甚至就连那些被他完全拆解开来的魔偶当中，那些咒术石上刻着的咒文也有保证他存活的前提指令。
那么，在被强行封印在环境恶劣的大陆反面三万年后，这些黑暗种族最渴望的会是什么呢？
当然是离开。
而他本人很显然就是打开这扇大门的关键。
而另外一个与之相关的要素，必然就是月象了。
戈修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伸手端起银杯润了润唇，杯内淡红色的果酒漾出清甜的芬芳，波光起伏的酒液上倒映着他漆黑的眼珠。
现在的问题是……
那些指望他受尽折磨的陪审团，会平白给自己一个如此便利而重要的身份吗？
德瑞特尔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帐篷。
璀璨的金色阳光透过浓密的树盖洒下，落在他的发梢眼底，犹如敞亮天光，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和温和。
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高大男子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他的胸甲上镌刻着象征着光明神的圣白冠冕。他快步向着德瑞特尔走来，盔甲上的优雅银纹随着动作闪烁着圣洁的光辉，他问道：
“怎么样？”
德瑞特尔沉着而缓慢地摇摇头：“酒水里掺进了少量的圣水，他喝下时没有什么异常反应。”
男子脸上的凝重神色未消：“这不能代表什么。普通的人类也可能成为黑暗神崇拜者的役使仆从……”
“埃德。”德瑞特尔打断了他。
他皱着眉头，在读音上加重语气补充道：“一个伤痕累累的普通人类。”
那个被唤作埃德的骑士似乎并没有被说服：“他身上的黑暗元素气息你也不是没有觉察到，我身上携带的探测咒术石在好几里之外就开始预警了，还有你们向我描述的那个可怖生物——背负双翼的漆黑巨狼，我成为圣殿骑士二十年了，仍旧从未听说这种生物的存在。再加上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据我所知，没有任何光明神的法术能够造成那种形态的创伤。”
他用铁手指握住剑柄，说道：“德瑞特尔，让我把他带到最近的光明神殿，交给主教判断吧。”
德瑞特尔眉头皱的更深：“一个备受黑暗元素折磨的人类是没法和你急行军那么久的，更何况，你不是还有任务在身吗？”
埃德沉默了半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德瑞特尔端详着对方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现在的形势有那么糟糕吗？”
埃德凝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在最近百年内，教廷就断断续续在大陆各地发现了黑暗元素活跃的踪迹，但是圣殿骑士处理及时，很少让其威胁民众，但是最近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这三个月以来，太多了。”
德瑞特尔一惊，追问道：“什么意思？”
“圣殿骑士现在正在大规模招募，因为人手已经远远不够用了，这个星期我们已经发现了至少三个亡灵法师的存在的证据，虽然教廷上面并没有明确说明，但是现在流言四起……”埃德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三万年的封印，可能松动了。”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你呢？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德瑞特尔突然开口问道。
“这次只是检查附近一处黑暗元素的异常波动。”
德瑞特尔深思良久，缓缓地开口说道：“既然如此，让我们同你一起去吧。”
“为什么？”埃德有些不解。
德瑞特尔向着背后的帐篷扬了扬下巴：“我们发现这位因黑暗元素而受伤的人类的地方，距离你的任务目的并不是非常远，他很有可能知道些和你的任务有关的信息，再者，你与我们同行，也防止他的确存在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无论是从安全还是效率来说都最为保险。而且……”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宝蓝色的双眼里闪动着忧虑的光芒，声音骤然低沉了几个度：
“其实封印松动的可能性，我的老师在八十年前已经有所预言。未来的形势肯定更为险峻，我宁愿我的这些学生能够提早面对，提前习惯，而不是在危险袭来时慌乱的手脚。”
不过，德瑞特尔尚有顾虑。
他看向埃德：“这次任务的危险系数高吗？”
埃德摇摇头：“青铜级而已。我仅仅上个月就处理了五起。”
德瑞特尔点点头：“那好。”
两个人向着树林的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商讨着这次行动的具体计划，声音逐渐消失远去。
在奶白色的帐篷和地板之间堆叠着的缝隙里，一个细细的漆黑圆球悄无声息地向着帐篷内退了回去，在地毯缝隙的掩盖之下迅速地向着前方滚动，跳到了细长苍白的手指间，最终在掌心内停止了滚动。
戈修斜斜倚靠着身旁的小桌，一手撑着脸颊，双眼漫不经心地微垂着，用手指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那颗漆黑的珠子。
他心情不太好。
倒不是因为对方的不信任和算计安排——毕竟如果是他，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没人会傻到相信一个昏倒在湖边，还满身黑暗元素痕迹的人。
他所在意重点是——自己好不容易养了那么长时间的宠物，居然就这么跑了？
戈修整个人都低落了下来，他没有骨头似的趴到了桌上，蔫哒哒地长叹一口气。
如果他还有机会回到先前的那个世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教他如何和宠物相处的书彻底销毁……无论是电子数据还是实体存档！
——简直就是误人子弟！
&#183;
战争之神的神殿早已改头换面。
墙壁上的神纹被凿掉改换成圣白冠冕，神像被推倒重建，只能从外侧粗犷巨大的廊柱依稀看出些曾经的模样。
暗金色的大门下方的缝隙间，暗红色的血泊缓缓地晕出，顺着阶梯一级一级地流淌而下，将白色的石面染成了刺眼的鲜红。
圣殿内，灿烂的阳光穿透五彩缤纷的窗子洒下，使得那端立在神坛上的光明神像显得越发圣洁悲悯。
一个黑发黑袍的男子站在神像下，仰头注视那苍白而冰冷的石像，犹如一个普通的朝圣者。
——如果不是主祭司的鲜血从他的脚下蔓延开来的话。
护卫圣殿的圣骑士全副武装地从殿门外涌来，纵深极深的穹顶下顿时被兵器铁甲相互撞击的清脆响声和嘈杂的脚步声填满，无数经过光明法术加持过的剑尖闪耀着冷冷的白光，充满敌意地直直指向那个陌生的异乡人。
“我不喜欢你们对这里做出的改动。”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点评道。
他的声音很沉，极具磁性的声线犹如献给神明的纯银竖琴，某种微妙而优雅的腔调在音色底部微微震动着，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些无动于衷的残酷意味，令人有种可怕的心悸感。
对他来说，圣骑士们的叫嚣和警告仿佛背景中的杂音，同微风的飒飒水声的潺潺相似——
同样的无关紧要。
下一秒，男人手指轻抬。
——圣殿内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整个庞大的神殿里充斥着死一般的宁静，安静的几乎令人有些害怕。
紧接着，那尊巨大的光明神像顿时崩裂瓦解，细白的粉末随着无声的风落入染红整个大殿的血泊当中。
男人优雅而缓慢地拾阶而上，长至曳地的黑袍在他的身后犹如乌云般翻滚，他掀起袍角，在高高的神座上落座，血色的竖瞳中倒映着被断肢和鲜血染成鲜红的殿门和廊柱。
以莱诺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这样好多了。”

第36章 诸神黄昏
大陆反面。
层叠高耸的塔尖直直指向漆黑永夜的天空，一弯猩红的残月远远地挂在天际，犹如一道尚未痊愈的伤痕。
浓重的血腥味在埃斯特魔城中蔓延。
城市中所有的生物都在这种非比寻常的凝重气氛中战栗着，即使是位于魔城中食物链顶端的魔族也不例外。他们比往常还要谨小慎微，以免因为疏忽而引来灭顶之灾。
——魔城要变天了。
这是所有黑暗生物唯一的共识。
整整数个纪元以来，梅尔维尔家族都是高等魔族中的顶级贵族，他们的每一任家主都拥有黑暗神赐予的紫色眼眸和极强的黑暗元素亲和力，更是统领着整个大陆反面最高深强大的法师组织——上万年来，他们的地位从未收到过丝毫的动摇。
直到现在。
现任的梅尔维尔家主接连犯下了可怕的错误。
寻找破解封印方法的历程可以追溯到上万年前，长达数个纪元的研究和钻研使得法师塔下深埋的尸骸越来越深，除了自觉自愿的牺牲者之外，更多的是被浪费和屠杀的实验品。如此漫长的时间里，只有一个人类在那可怕的实验中存活下来，但是却被梅尔维尔家族的法师当作尸体处理掉了——即使他们辩解实验品当时确实没有生命体征，但是这并不能抵消他们犯下了如此致命的错误。
更糟糕的是，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经历了全员出动的搜索失败后，他们甚至还被反摆了一道，不仅放跑了唯一的钥匙，并且错过了千年一遇的月圆。
他们在整个黑暗世界的面前展现出了软弱的一面。
这片没有日光的地界崇尚力量，赞美残忍，歌颂特权，而他们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软弱。
虽然现在梅尔维尔家族仍旧暂时保有它曾经的地位，但是威望却早已一落千丈，被压在他们脚下上千年的其他魔族家族蠢蠢欲动，筹谋着一场叛变或是暴动，攫取那早已垂涎已久的地位和权力——倘若他们无法在短期内挽回损失，那么等待着他们的只有被其他高等魔族家族消灭吞并的下场。
这是法师塔千年以来戒备最森严的一次。
无数效忠于家族的高等魔族和从属魔族在塔周严密地巡逻，施放复杂的法阵和守护咒术将整座石塔保护的密不透风，到处仿佛都沉沉地压着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
在法师塔高高的尖顶中，稀薄黯淡的血色月光几乎无法穿越狭窄的窗子，堆满炼金器材和陈旧羊皮纸的房间被黑暗笼罩，只有桌子上零星的咒术石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梅尔维尔在房间内焦躁地踱着步。
魔族的法师跪在他的身前，低低地说着什么。
但是还没有等他说完，就被梅尔维尔语气沉沉地打断了：“你知道你这个提议代表着什么吗？”
法师噎住了，声音顿时加倍微弱了下来，他嗫嚅着说道：“是的……但，但是，大人，只有圣殖和圣殖之间的吸引力是确切的……”
没错，圣殖。
黑暗神的埋骨之地上拔地而起的，不止有埃斯特魔城，还有梅尔维尔家族。
三万年前，光明神将黑暗神的神格和所有黑暗的追随者封印在大陆反面。
身为对黑暗元素的感知最为敏感的魔族，梅尔维尔家族的祖先是所有黑暗神的追随者当中，法术造诣最为高深的存在。
他们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封印是由黑暗神的骸骨构造，那么，自然也必须由黑暗神的骸骨打破——但是，在这三万年中，梅尔维尔家族必须守口如瓶。
毕竟，以神之尸骸做实验，即使在髑髅地，也是最恐怖的禁忌。
法师塔以外的魔族只知道他们在进行实验，但是却并不知道实验的具体内容。
一旦此事泄露，等待他们的可能就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境地。
梅尔维尔咬紧牙关，问道：“……你确定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法师沉默不语，只是将头颅垂的更低。
事实上，梅尔维尔何尝不明白。
他们整个家族上万年的实验和尝试无不以失败告终——那个人类是唯一的变数，但是，他却在他们继续深入研究之前就从他们手中逃脱了。
他们所唯一能够仰借的，只有圣骸与圣骸之间本能的吸引力了。
——那个人类的体内存在着的，是属于黑暗神的一块神骸。而能够找到他的唯一方法，只有神的另外一块骨殖。
圣骸在大陆反面并没有作用，因为这里本身就是黑暗之神的埋骨所在地，无论多少块骨头，都会永远指向埃斯特魔城。
但是到大陆正面就不一样了。
梅尔维尔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张开双臂按住桌面。
沉思良久后，他终于说话了：
“联系我们在地面上的追随者……”
——其实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封印已经开始松懈，它虽然能够阻止黑暗生物们离开深渊，但是却无法阻挡黑暗元素的逸散，而随之一同来到大陆正面的，自然还有魔族的诱惑。
黑暗神虽死。
但是人类心中的黑暗面永存。
他们虽然无法获得自由，但是他们对大陆正面的侵蚀从未停止，光明下隐藏着的黑暗追随者也越来越多。
梅尔维尔仿佛终于在此刻才下定决心似的，将剩下的半句话说完：
“——将圣骸送上去。”
&#183;
相比上个惩罚世界中瘦的几乎脱相的模样，戈修在这个世界的模样要明显讨喜的多。
尤其是从眉骨到鼻尖的曲折线条，几乎非常贴近他的真实的相貌，但却远没有那样具有攻击性，更没有美到令人感到危险和压迫的程度——恰恰相反，他现在的这张脸线条轮廓极为柔和，脸颊因受伤而苍白瘦削，下颌骨头瘦瘦尖尖，再配上那双亮而深的黑眼睛，完全就是一个饱受黑暗咒术折磨，几乎丧命的可怜少年。
戈修靠着这张艺术品般脆弱而精致的面孔，和毫不作伪的纯稚天真的神态，用最快速度收获了几乎所有人的喜爱。
队伍里的女性成员对他怜爱有加，恨不得把所有的糖果都塞给他，即使是生性严肃的德瑞特尔，在看到他时也会下意识地放柔语气。
只有圣骑士埃德始终对他不假辞色，十分警惕。
他甚至还在行进过程中找机会和德瑞特尔私下聊过几次，每次都是在劝说对方提高戒备，不要被眼前之人的表象所迷惑——毕竟，那些归顺于黑暗的强大法师，无一不是具有磁石般奇异魅力的存在。
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
埃德抱着白色的圣剑，神色阴沉地快步走向队伍最前方，而德瑞特尔同样神情不愉，心事重重。他挥手撤掉身边的隔音屏障，向着走在队伍后方的戈修投去短暂的一撇。
戈修慢慢悠悠地缀在队伍的后方，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嘴里，然后幸福地眯起双眼。
长长的睫毛下，湛蓝的天空倒映在他的眸底，犹如被锁在瞳孔深处的澄澈湖水，泛着甜蜜的波光。
他冲着德瑞特尔回以灿烂一笑，上扬的嘴角仿佛盛着蜜糖，神情天真无辜，犹如一个对涌动暗潮一无所知的普通少年。
只除了——法师布置的隔音屏障对他来说几乎无用。
戈修十分清楚对这两个人的争论焦点，只要他想，打消疑虑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但是他却无意于动手解决这个矛盾。
——那样就太无聊了，不是吗。
戈修跳过地面上横亘着的树桩，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自己眼角沁出的泪花。
自从来到大陆正面，他就开始极其经常地犯困，体力也从先前的巅峰状态迅速向下滑，也越来越容易感受到疲惫。
他不太确定因为什么。
戈修虽然同样能像看到黑暗元素那样看到身边围绕着的光明元素，但是他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光明元素对自己的态度显然十分冷淡，他猜测自己对黑暗元素的亲和力大概更高，所以他的体力状态下滑很有可能是因为离开了熟悉的元素环境的缘故。
这种改变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在离开大陆背面之后，虽然每天晚上十二点的剧痛折磨仍旧准时到来，但是却远远不如在髑髅地时那样剧烈可怖，这种疼痛能够忍受，和之前的程度相比几乎就像是挠痒痒。
不过，除了这个猜测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
——毕竟，他在上个惩罚世界中也经历过一次相似的体验。
这代表着他的生命力在渐渐地从他的躯体里抽离，离开的时刻开始悄悄逼近。
正在此时，突然，远处的一声惊呼将戈修从思绪中拉扯了出来。
“小心！”
戈修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个子不高，站在他身前的小队成员几乎将他的视野遮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队伍的前列发生了什么。
但是戈修的视野不同常人。
他将视线定格在众人头顶的虚空中，轻轻地挑了挑眉。
来到大陆正面这么长时间，围绕在他身边的一直都是浓郁的光明元素，犹如软绵绵亮晶晶的光絮，将空气中的每一寸领域占领，但是在远处的那片空气中，却仿佛光海中滴入了浓墨，一点阴冷晦暗的阴云在人们的头顶蔓延扩展。
戈修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个大陆背面伴随他朝夕的熟面孔。
黑暗元素。
前方的人群中再次传来嘈杂喧闹的响动，紧接着，是剑锋出鞘的金属摩擦声，那金戈铁器的清脆鸣响极具穿透力，几乎在瞬间就划开了人墙间嗡嗡嗡的低语。
德瑞特尔吟咏净化咒术的低沉声音响起。
前方顿时光芒大盛。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从队伍中挤了出来，正是当初在湖边发现戈修的那个女孩，她双眼亮晶晶的，伸手拉住戈修的手：
“快！老师在前面释放净化咒术呢！这还是我第一次真的见到黑暗元素，来来！不然等一下老师咏唱结束之后就看不到啦！”
艾米莉急急忙忙想扭头往回走，但是拽了一下，却没有拽动。
“诶？”
她皱起眉头，有些疑惑地向着身后看去。
却见那身形纤细的少年定定地站在原地，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盯着不远处的空中，似乎在端详着什么似的。
他的眼瞳漆黑，犹如照不进光的深渊，那种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忖度和打量令人不由得遍体生寒。
虽然仍旧是那章熟悉的面孔，但是艾米莉却莫名地感到极度的陌生与不安。
她下意识地转身向着戈修的视线方向看去——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澄澈的天空被鲜艳的晚霞染红，犹如铺陈着的巨大画卷，没有一丝阴霾。
艾米莉缩了缩肩膀，再次看向戈修，有些不安地低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少年纤细瘦削的指骨突然狠狠收紧，将自己向着他的方向猛地拽了过来。
艾米莉低低地痛呼一身，在猝不及防间被扯的一个踉跄，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就向戈修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栽了过去，脚腕传来扭伤的酸痛，差点失控地向旁边倒下。
“你干什么？！”
艾米莉又惊又气，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发火，就只听背后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就像是贴在她的耳后响起似的，令她背后噌地冒出一层冷汗，匆匆扭头向着身后看去。
只见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泥土不知道何时已经翻开，森白的骷髅从地下钻出，骨骼与骨骼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咯”声，漆黑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的魂火，看上去阴森而恐怖——前方的队伍中传来接二连三的惊叫，很显然前方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其中有几个人已经被攥住了脚踝，接二连三地被向着泥土里拉扯而去。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埃德难以置信的惊呼：
“……亡灵法师！”
前方的光明咏唱声骤然加强，那明亮的白光中仿佛蕴含着强大的力量，瞬间就把队伍包裹在了那暖光中，骷髅发出越发刺耳的咯咯声，看似坚硬的骨骼在光明元素的净化作用中腐蚀融化，很快像淤泥般流淌下来，但是在光明法术的屏障之外，有更多的骷髅从地面以下爬了出来，惨白的森森指骨在泛着幽冥般的冷光，一股腐朽阴冷的气息瞬间将众人包围起来。
其他人终于陆陆续续地反应过来，更多的咏唱声加入其中，光芒顿时大盛。
但在屏障凝实的同时，头顶逐渐阴云密布，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速度蔓延扩散，在转瞬间就将天光与晚霞遮掩覆盖殆尽，紧接着，一座由无数白骨累成的宝座在半空中缓缓现形，一个头戴兜帽，瘦骨如柴的男人坐于其上，搭在白骨上的枯瘦关节泛着不健康的惨青，身上缠绕着令人心生恐惧的死亡气息。
艾米莉压抑着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微紧缩，有些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不远处的戈修。
——骨座出现的位置，恰巧就是刚才他凝视的方向。
难道他在所有人之前就发现了亡灵法师的踪迹？
不可能！
在他还在昏迷的时候，德瑞特尔老师曾经给他测试过魔法天赋以及元素亲和度，甚至比普通人的正常水平还要略低，怎么可能在学院导师和教廷骑士之前觉察到亡灵的踪迹……？
这……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难，难道是自己刚才看错了？
艾米莉心里没底，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还在泛红的手腕。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埃德同样感到难以置信——这只是一层青铜级别的净化任务而已，怎么可能会遇到亡灵法师？这样级别的任务即使是教廷直属的圣骑士都不可能独自解决，更何况……这位亡灵法师很显然有能力在光明元素占据主导地位的大陆正面召唤出黑暗产物，即使只是炼金制造的骷髅，也已经够不可思议了。
这只能说明……他非常强大。
埃德紧紧地攥着剑柄，如临大敌。
就在这时，那个亡灵法师说话了，兜帽下唯一能够看到的下巴惨白而萎缩，但是他的声音却极其的低沉磁性，仿佛佳酿般甜美醇厚，在入耳时：
“没想到，教廷的走狗和学院的废物居然能找到我，看来是我低估你们了。”
埃德突然猛地瞪大双眼，牙关紧紧咬合，咬肌几乎绷的生疼——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他现在终于想起眼前的这位是谁了。
三个月前重创教廷白骑士远征队，并且全身而退的亡灵法师。他是第一个出现在光明教廷眼前的黑暗追随者，犹如第一个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似的，在他之后，整个大陆范围内，陆陆续续地出现了更多的亡灵法师。
这个亡灵法师极端危险，而他们现在甚至……还带着几个尚未培养出战斗意识的学院学徒。
德瑞特尔将法杖微微前倾，隐晦地做出防御姿势，他提高声音，冷静地说道：
“非常抱歉惊扰阁下，我们只是路过而已，这就离开。”
亡灵法师似乎认真在思索着什么，良久，他才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
他的声音友善而亲和，犹如亲近的师长或是朋友，但是却没人敢掉以轻心。惨青色的枯瘦指关节点在座椅上镶嵌的头骨上，一条细细的碧色小蛇从头骨黑漆漆的眼眶中钻了出来，绕在他的手腕上，那有规律的敲击声令人的心脏几乎完全提了起来，他和蔼地补充完后半句话：“……选出四个人留下，剩下的就可以离开了。”
“……什么？！”
——即使加上半路捡到的戈修，他们整个队伍也不过只有十人而已。
埃德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的亡灵法师。
“我的座椅需要新的白骨。”亡灵法师亲昵地抚摸着那条细细的小蛇，仿佛在摩挲情人的脸颊：“我今天难得好心一次，可以为你们做出点妥协——你们可以自己选择谁去谁留。”
气氛一时陷入了僵持。
“难得好心？”德瑞特尔的声音冷硬了起来：“你只不过是在享受操纵人心的乐趣罢了。”
他的话语仿佛是一道早已约定好的契语——就在瞬间，德瑞特尔手中法杖的尖端光芒大盛，随着“铿”的一声金属鸣响，被光明祝福加持的圣剑出鞘，圣殿骑士的身影犹如划破黑暗的一道闪电，随着法师的攻击咒术猛地向前攻去——！
两人似乎早有默契，动作配合完美而迅速。
作为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人员，他们很早就清楚，和亡灵法师的诀窍就是千万不要相信他们，更不要以为能够得到任何一点同情心的施舍——他们从开始到现在，只不过是在寻找一个可以主动出击的机会罢了。
与此同时，所有学员吟咏咒术的声音骤然增强，围绕在身边的屏障顿时愈发闪耀，几乎将头顶笼罩的阴云也驱散了些许。
亡灵法师冷哼一声。
下一秒，整个骨座顿时从空中消失，无论是剑还是法术都扑了个空。
“不识好歹。”唯有他的阴沉如暴雨初临的声音从四面方传来：
“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提议，那我只好在你们的面前，一个个地把你心爱的学生们剥皮抽骨，我的座位上有的是陈旧的部位需要替换——放心，我已经非常熟练的，他们的骨头在我的处理下一定非常洁白漂亮，就像是最完美的艺术品。”
德瑞特尔猛地一惊，赶忙回身，法杖释放出来的防护罩几乎在瞬间将所有的学生笼罩在其中。
但是，那道黑影实在是太快了。
犹如尖锐的利器残忍地撕裂光明，阴影裹挟着恐怖的力道瞬间袭来，屏障犹如被啃食掉一个大窟窿似的，骤然缺失掉了一大块。
亡灵法师的身影在队伍后侧的上方缓缓显现。
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手里多出了一个人。
气氛一时凝滞，犹如粘稠的固体般将所有的人困在了原地。
亡灵法师微笑着：“不如我们就从这位漂亮的年轻人开始吧。”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此次的牺牲品身上，预想到的颤抖惊慌和歇斯底里却并没有像他期待中的那样出现——
与之相反，他对上了一双正在打量着自己的双眼。
被死死攥在他手掌间的少年冷静到超乎想象的地步，他平静而好奇地端详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亡灵法师，在那幽深若渊薮般的瞳孔深处闪耀着种奇怪的神采，好似有某种不安定的因子在战栗，撕扯，跃跃欲试地试图挣脱牢笼，但是其中最难以忽视的情绪……居然是兴味。
就像是……他对现在的进展感到有趣似的。

第37章 诸神黄昏
亡灵法师动作莫名一僵。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犹如向深渊坠入前的瞬间失重，冰冷的手掌骤然攥住心脏般的悚然感袭来，令他不由得一个激灵。
惨青色的枯瘦手指犹如鹰爪般死死地扣着少年白皙纤细的脖颈，甚至来不及思考，就本能地用力收紧，锋利青黑色指甲陷入柔软的皮肤中，冷硬突出的指关节施力，几乎在下一秒就能够将那脆弱的颈骨拧断。犹如碾碎一块饼干般轻而易举。
但手指却寸毫难进。
仿佛陷入了什么无形的禁锢似的——手掌下的喉骨随着呼吸的节律轻柔地颤动着，几乎能够触摸到温暖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噪声，只要轻轻捏下去，就能将那向外辐射着热量的生命掐灭在指尖——但是他不能。
亡灵法师这才看清是什么阻挠了他的动作。那是一层极薄的黑暗元素，紧紧地贴合在少年的皮肤上，轻如鸿毛，但是却韧如龙鳞。他心底顿时大骇，这种对黑暗元素近乎可怕的掌控力……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学院的学徒身上？
一声叹息响起：
“可惜了。”
亡灵法师猛地瞪大双眼，他的手指骨节咯咯作响，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缓缓地撑开，因施力而紧绷的手背青筋爆出，枯瘦的手指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但是却无可抗拒地大张成虚空握掌的姿势。
“……我还挺喜欢现在这个队伍的。”
少年静静地补充道。他的神情依旧无辜，但瞳孔却漆黑如渊，内里仿佛有种能够将灵魂卷入其中的引力，眼眸深处那种近乎魔魅的可怕力量几乎使人心生恐惧。
亡灵法师心底顿时警铃大作，与黑暗生物打交道培养出的敏锐嗅觉令他当机立断——口中吟咏咒术，试图以最快速度转移离开这里，但是，奇怪的是，那些听从他号召的黑暗元素却反应极其冷淡，仿佛被稀释多倍后似的，根本无法聚集起足够的元素施展复杂的高级咒术。
——就像是，它们已经背弃他似的。
他的面孔顿时扭曲起来，神情狰狞，抬手碾碎一个咒术晶石，庞大的卷轴瞬间施展开来，深紫色的繁复暗纹在半空中亮起，无数由禁术驱动的骷髅和低等巫妖源源不断地在空旷的场所中出现，漆黑空洞的眼眶中闪动着魂火，静静地等待着命令。
古老而繁复的咒术从他的口中涌出。
所有的炼金产物向着那看上去毫无威胁的少年攻去。
戈修神情寡淡地掀了掀眼皮，似乎有些无聊似的。
他兴致缺缺地抬了下手指。
下一秒，所有的骷髅与巫妖都停止了动作，仿佛被冻结在原地似的。
那青蓝色的魂火在眼眶中疯狂跳跃着，僵硬冰冷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咯咯声，然后——骤然弯曲。
“咚”……“咚咚咚”
那些由魔法驱动的尸首一个接着一个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坚硬的膝盖骨撞击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场面如此壮观而可怖，几乎让人不寒而栗。
黑压压的一片青黑色头颅弯下，以绝对的臣服姿态向着少年俯身跪拜。
亡灵法师目眦欲裂，嘴里喃喃念叨着：
“……不……不可能……这怎么……不可能！”
但是他却没有吸引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戈修闭上眼，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这种被黑暗元素包围的感觉是如此熟悉。
如此……令人愉快。
身周零星逸散的黑暗元素犹如接受到了无形的感召，极度迫切地向着戈修疯狂涌来，在大陆正面十分稀薄的元素犹如庞大的漩涡般奔涌聚集，极端亲昵而缠绕着呼唤自己的主人身边，它们是那样的活跃与亢奋，即使仅仅能够勉强感知到元素存在的法师都能感受到身边温度的骤降，那恐怖而不详的阴暗感觉侵入肌骨，令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和瑟缩。
身材纤细的少年虚空而立，眼眸微垂，神态安详而平静。
他皮肤苍白，仿佛被光明神亲吻过的面孔俊美而神圣，漂亮的近乎非人，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
然而，在他的身后，漆黑的漩涡凝聚成粘稠的阴云，犹如某种没有形态的生物，以忠诚的姿态守护着他，以他的位置为原点疯狂地扩散蔓延着，侵蚀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光明。
无数死气沉沉的头颅地低垂，向他臣服，向他俯首，构成一幅极度诡异的画面。
亡灵法师几乎已经完全丧失斗志。
之前禁锢着他的力量已经消失，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枯瘦的身形颓然跌在森白的骨椅上，手指战栗蜷缩，长长的指甲在骨面上刮擦抠挠，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他惊恐地望着戈修：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戈修被他的声音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扯回了现实。
“不瞒你说……”他笑了，露出了尖尖的虎牙，看上去纯质而可爱：“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空气中一片死寂，安静犹如坟场。那种几乎让人将心脏揪起来的沉重压力使人喘不过气来。
——无人能够预料到这样惊人的转折。
人们难以置信地仰头注视着眼前超乎想象的情景，神情惊恐而茫然，凝滞宁沪的肢体犹如雕塑，久久无法回身。
戈修抬眸掠过眼前的人群，所有的人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僵，本能的恐惧在敦促着他们逃跑，但是脚下却生根似的无法移动。
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写满同样的情绪，充斥着同样的陌生，戒备，畏惧，惊恐。
埃德眉头紧皱，目光中充满了敌意，手中被光明咒术加持的长剑在黑暗中闪动着微弱洁净的白光，德瑞特尔的杖顶警惕地对着他，眼神复杂，表情凝肃。
戈修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毫不意外。
白骨宝座此刻失去了咒术的支撑，连同其中的亡灵法师一起重重地跌落在地，地面上伏跪着的巫妖和骷髅仿佛抽去灵魂的傀儡似的毫不动作，冷酷无情的地注视着他们曾经的主人在泥泞中挣扎。
戈修缓缓地落到了地面。
众人的身体瞬间紧绷，下意识地向后退却。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糖，不急不徐地剥开外面包裹着的糯米纸，将糖果塞到嘴里，微微眯起双眼，犹如一只被顺毛摸的猫咪——但是却没人胆敢将他看作以前那个无害可爱的受害者，他们胆战心惊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仿佛凝视着某种未知而致命的威胁。
戈修没心没肺地勾起唇角，戏剧性地向他们鞠了一躬，口中有些含混地说道：
“多谢款待。”
说完，他就毫不留恋地转身向着远处走去。
但是还没有走出去几步，背后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等等！”
戈修步伐一顿，微微侧过脸来，从眉骨到脸颊的线条曲折流畅，长长的睫毛微垂，姿态近乎娴静，似乎在等待着对方的后话。
埃德攥着手中的长剑，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紧绷，摆出毋庸置疑的攻击姿势，声音冷硬而不近人情：“你要去哪。”
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挡对方，但是他也不能就这样让他从自己的眼前离开。
要知道，按照戈修现在展现的实力……很可能会成为教廷这么久以来最大的威胁。
就在这时，天空中聚集的阴云缓缓地消散开来，将澄澈的夜空一点点地展露出来。
戈修若有所感，抬头向着天空看去。
阴云消散的天空中，一轮圆满的明月高悬。
圆而亮，犹如一点洇在幕布上的湿痕。
戈修瞳孔一缩。
细细的鲜红血痕从他的脖颈以下缓缓地攀爬出来，那股熟悉的刺骨疼痛在皮肤下叫嚣。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背后不自量力的骑士，甚至懒得回话，手指轻抬，黑暗元素凝聚而成的阴云裹挟着他的身躯，在转瞬间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数里之外。
戈修膝盖一软，栽倒在地。
身躯上的猩红纹路如同第一次一样挣脱肉体，摇晃摆动着逐渐升起，法阵张开，在清冷洁白的月色下闪烁着明亮而诡异的红光。
熟悉的，浓郁的黑暗元素的气息从法阵中央蔓延开来，一点点地渗透进周围冰冷的空气当中。
糟糕了。
在大陆反面，数百年才月圆一次。
然而在大陆正面，每月都会经历一次月圆。
很显然，自己身上这不知道是什么的法阵，才不管究竟跳到天空正中间的是血月还是普通的月亮，只要月圆就会被触发。
不过，所幸的是，自从他来到大陆正面，每天所经受的疼痛要比往常要轻的多。
戈修深吸一口气，撑着自己的身子站了起来。
透过那悬浮在空中的猩红图腾，他能够听到从中传来的熟悉声音——来自深渊中生物贪婪的咆哮和触足蠕动的细微声响。
虽然戈修不知道这个法阵此时开到了哪里，但是能够肯定的是，这个通道是双向的。
而那些黑暗生物很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不同，甚至嗅到了空气中传来的鲜活的生命气息，正在蠢蠢欲动地试图钻过通道，到大陆正面来。
空气中的黑暗元素浓度在急剧增加。
——不幸中的万幸。
戈修缓缓地深吸一口气，黑沉沉的眼眸中倒映着法阵猩红的纹路，犹如漆黑的水面浮起的波光，诡谲而明亮。
他抬起手。
随着他的动作，空中愈发浓郁的黑暗元素欢欣地响应跳动起来，迅速地向着他的身边汇拢，凝聚成一面坚硬而厚实的墙壁，将那闪烁着红光的法阵死死地堵住。
倘若旁边有人，定然能够听到无数触足敲击啃噬屏障的声响从法阵的另一次传来，密密麻麻，几乎令人背后生寒，浑身发毛，诡异的声音在漆黑的暗夜中蔓延着，只有头顶的月亮在冷冷地俯视着空无一人的地面。
大陆反面，法师塔内。
梅尔维尔猛然站起身来，扭头向着窗外看去。
头顶的残月高悬，下方的魔城庞大而黑暗，是无数生物的栖身之所，似乎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有什么不同了。
梅尔维尔疾步走到占卜桌前，无数骨牌被推倒，星星点点的星沙散落其间。
数分钟后，梅尔维尔注视着桌上的占卜结果，紫色的双瞳内亮起了狂热的火苗。
这是……生门！
他将所有家族内除了防御以外的魔族全部调集起来，派遣他们带着检测光明元素的咒术晶石，对整个大陆背面进行全面彻底的搜查。
魔族骨翼扇起的狂风卷过城市上空。
梅尔维尔抬头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表情是掩饰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与此同时。
大陆正面，索那帝国中央，巨大的白塔高高矗立，神圣的神纹交织构成圣白冠冕，烈焰般的艳红和明黄相交织的旗帜在夜风中飘扬，上面用金银线绣着重剑，银盾与法杖构成的圣殿骑士团的纹章。
一个身穿重甲的骑士步履匆匆地推开巨大的殿门。
他将头盔脱下夹在胳膊间，沧桑的面孔上阴云密布，他来到主教祭司的面前单膝跪下：
“就在刚才，黑暗元素的浓度在帝国北部激增，而且，最近手下的骑士团监测到了许多亡灵法师不寻常的活动痕迹……下面可能真的寻找到了破除封印的方法。”
祭司面孔苍老，长长的银白色胡须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地摆动着。
他也同样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沉思良久后，他才命令道：“你带着精锐的两万骑士，到黑暗元素浓度激增的地方一探究竟，不惜一切代价弄清楚最近亡灵法师异常动向的原因。”
骑士颔首：“是！”
&#183;
随着时间的推移，戈修身体里的力气也在飞速的流逝。
黑暗元素构成的墙面在渐渐地变薄，随着对面的力道这里凸起一块，哪里凹陷一片，几乎能够看到对面生物尖锐巨大的口器的形状。
戈修咬紧牙关，头顶清冷的月色洒下，越发显得他的面容苍白如纸。
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面部线条向下蜿蜒滑落，滚烫的热汗划过冰冷的面孔，留下灼烧般的鲜明触感。
他的唇色刷白，尖锐的犬齿陷入柔软的唇面，殷红的鲜血从伤口中淌出，沾湿了齿端和唇角，犹如被碾碎的一痕花瓣。
就在这时，那屏障的对面传来一阵凄惨的哀嚎和嘶鸣，因元素罩的阻隔而显得遥远而微弱，但是却尖锐刺耳，仿佛金属摩擦声般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来顶撞和啃噬元素罩了。
但是戈修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这样的情形只能说明一件事——
更加强大的存在在靠近。
果然，几乎没有给戈修更多的喘息时间，一阵恐怖的庞大力道从屏障的另外一侧传来，那种令人心惊的可怖力量直接将戈修撞的后退了数步才堪堪停下。
一只手从屏障后穿了过来，惨白的皮肤上青筋爆出，坚硬的紫黑色指甲在黑暗元素凝成的屏障上划出浅浅的道子。
魔族！
五脏六腑仿佛受到了重压，温热的铁锈味从喉管中蔓延而出，血腥味在瞬间充斥在舌面和口腔中。
戈修的双眼却仍旧亮的惊人。
仿佛恒久燃烧的星辰，源源不断地释放着热度和光亮，仿佛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形都无法将他眼眸深处的光芒熄灭，就像是人力无法毁灭太阳，黑暗无法吞噬光明。
他当机立断。
下一秒，元素罩被撤下。
连接着大陆正面和背面的通道顿时畅通，再也没有了任何屏障阻拦。
从法阵后伸出的不再是一只手，而是一条胳膊，肩膀，头颅，腰腹部——
仅仅不过数秒时间，那个在屏障后的魔族就已经将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法阵外——他注视着头顶青白色的满月，神情中狂喜和茫然相交织，几乎不敢相信，在经过了三万年的封印后，他居然真的能够看到传说中的大陆正面。
然而，还没有等他从这一幕的冲击力缓过神来，一串繁复的吟唱声就从他的面前传来——
那是由某种古老而富有力量的文字组合成的语句，每一个音节都带有令人灼痛的力量。
那是曾经德瑞特尔吟唱过的咒术，此刻居然被分毫不差地复制出来，从一个从未接受过任何训练的人类口中吐出——毫不停顿，极其熟练，就好像曾经做过千次万次一样。
钝化的光明元素在咒术的力量下聚集起来，攻击法术燃起的光球将黑暗照亮，瞬间毫不留情地向着魔族的身上砸去！
大陆正面被神明加持过的光明元素犹如火焰与利刃，对黑暗生物来说是极为可怕的威胁。
魔族一声哀嚎，向后倒去，刚刚探出来的身子瞬间缩回去一大半，只剩下一惨白的手掌仍旧牢牢地攥在了阵法的边缘。
隔着猩红的图腾，能够听到对面愤怒的嚎叫。
戈修缓缓地勾起唇角。
一张精致俊美如神子的面孔被月光照亮，越发显得圣洁而光明。
就在此刻，头顶的满月缓缓地偏移了一格，恰好离开了苍穹顶端。
巨大的猩红图腾毫无预兆地瞬间收起，消散在了夜空中。
“啪嗒。”
一只断手落到了地面上，截面光滑平整，汩汩地向外流淌着紫黑色的血液，五指僵硬地张开，似乎还在向远处探去。、
月色下瞬间变得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殆尽。
猩红色的纹路缓缓再次潜入了戈修的皮肤深处。
第一次张开法阵后感受到了极致疲惫和空虚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这次的虚弱感变本加厉，仿佛将身体里的每一丝能量都抽空，就连手指都无法抬起来。
——每次张开法阵，消耗的像是生命力。
戈修虚脱地栽倒在地。
每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倦，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血液急速撞击血管发出的嘈杂声响。
呼吸仿佛都是种煎熬。
在被衣襟遮盖一半的纤细锁骨上，一痕金红色的纹章骤然一闪，在苍白的肌肤上犹如一个烙印，在被觉察之前，就再一次被黑暗吞没。
就在这时，戈修感到了身体下方的地面传来了震动感。
那震动由轻到重，由远及近，轰隆隆的犹如闷雷。仿佛是千军万马在山谷间行军和奔腾。
他艰难地扭过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透过茂密的丛林，能在黑暗中看到重甲和刀锋的反光，在月色下犹如杀气腾腾的波涛，正在向着他这个方向涌来。
视线在懈怠。
身周所有的景物都在崩溃瓦解，变形成模糊抽象的色块。
在视线中的每一寸区域都被染黑之前，戈修看到一双脚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人抱了起来，离地的悬空和失重感令他头晕眼花，几乎没办法再记得任何事情。
戈修最后的记忆是——那人的动作轻柔而珍惜，仿佛拥抱举世无双的珍宝。

第38章 诸神黄昏
等到圣骑士赶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了冷月照耀的一片空地。
但是那浓郁到几乎能够滴下来的黑暗元素却没有消散，那种阴沉湿冷的感觉沉重地压在众人的胸口，犹如棉花般将喉咙堵塞，令人本能地感到畏惧。
为首的骑士缓缓地走上前去，身上反射着银光的铠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重的金属相击声，他弯下腰，用铁手指将那草地上的半截断手捡了起来。
那只手苍白僵硬，指甲漆黑，截面光滑平整，甚至能够看到被齐齐切断的肌肉和骨骼，深紫色的血液已经半凝固，在月光的照耀下犹如沥青般粘稠。
一看就知道并非人类。
骑士小心翼翼地将它包好，站起身来。
他的面色沉沉，极为难看，开口道：“撤。”
这只断手被盛在漆黑的木盒内，日夜兼程地被送往帝国中心的光明圣殿，最终被呈到了主祭司的面前。
主祭司仿佛苍老了百岁。
他端详着那僵硬的手指，声音缓慢而沉重：“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身边所有的人都屏息以待。
“魔族终于还是找到了突破封印的方法。”
主祭司抬起一只满是皱纹的手，随着短暂而有力的吟唱，咒纹在半空中浮现，被刚刚传送来的一幕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段时间内，我们捉到三个亡灵法师。”
凄惨的嚎叫从画面中传来，响彻了空旷的大殿，其间夹杂着模糊不清的低语和供述。
“他们已经供述了魔族的计划。”
祭司的声音苍老而威严：
“全力寻找一个名叫戈修的人类——不计一切代价，不论生死。”
&#183;
戈修睁开眼时，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这里的空间极为庞大，令人一时无法分辨这里是石洞还是宫殿。周围全都是漆黑坚硬的光滑岩石，被切割成平整的墙壁，上面篆刻着无数纹路复杂的线条图案，头顶则是无数天然形成的照明宝石，将这里照的亮如白昼。
戈修从高高的石床上跳下，缓缓踱步到墙壁旁，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壁画。
壁画很长，最远端的已经被侵蚀的模糊不清，似乎是一代一代延续下来的，文字看上去极为古老，扭曲的线条组合成早已湮灭与时光中的语言，戈修读不懂，只有一旁的图画可以辨认，上面描绘着的是一群背负双翼的巨狼，那些线条古朴的图画向上延伸至墙壁顶端的黑暗当中，似乎是在描绘着每一只狼的命运，每一只都衍生出一条分支，讲述着他们的故事，然后又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断裂。
戈修看的入了迷，沿着墙壁缓缓地向前走去，手指轻轻地抚过冰冷石壁上凹凸不平的线条。
他骤然停住步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墙壁上的空白越来越多，几乎将整个石壁完全覆盖的繁复线条逐渐消失，最终只剩下了一条孤独的支线仍然在延续。
再往后，则是一片浅浅的，杂乱的线条，交织成无法认清的纹路，似乎这些画面并非雕刻上去的，而是从岩壁下浮现出来的一样，而那最新的画面还没有来得及被完全展现在阅读者的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这是传承之墙。”
戈修扭头看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清晰的脚步声敲击着地面，在整个空旷的空间内回荡着。
他的面孔被照亮。
光影在他俊美若神祗的五官上交替，猩红的眼珠内光华流转，瞳孔犹如冷血动物般缩成狭窄的缝隙，凶猛残暴的原始野性与泰然自若的冷酷镇定混合，令人下意识的心生畏惧。
他一步一步地向着戈修走来。
戈修不退不避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回望过去。
以莱诺在距离戈修仅仅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住脚步，他低头凝视着比自己矮上半头的少年，猩红的眼瞳中倒映着对方缩小的面容，紧接着，他稍稍俯身，抬起手，抚摸上那块冰冷坚硬的石壁。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转瞬间被拉近，几乎将身材纤细的少年拢在怀中，男人裹挟着冰冷血腥味的气息犹如网般将他密密匝匝地包裹住，相互贴近的肢体显得近乎亲密。
“自创世以来，这块石壁就矗立在这里了，上面描绘着我们所有族人的命运轨迹。”
他低沉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荡开，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久远的神秘传说。
戈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最后一个能够被明确辨认的画面，是一只正在向深渊坠入的，受伤的狼。
以莱诺血眸沉沉：“芬里尔至今仅存一名。”
戈修微微一怔。
他抬眸看向那密密麻麻写满墙壁的古老文字，开口问道：“那些文字写的是什么？”
“——过去，现在，未来。”
以莱诺直起身子，仰头注视着这堵记载着他族人命运的墙壁：“凡是显现在石板上的预言，都会应验。”
戈修歪了歪头，指向壁画末端那片模糊而凌乱的线条，若有所思地发问：“既然如此，你现在能辨认出那片区域写的是什么吗？”
“先前很难。”
以莱诺微微眯起双眼：“但是从昨天开始，就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了。”
他指着一个锐利如弯刀般的符号，轻轻地说道：“在芬里尔的语言中，它象征着死亡。”
戈修突然冷不丁问道：“有刀吗？”
以莱诺低头看向他：“嗯？”
戈修挑挑眉：“我试试能不能帮你把它改改。”
以莱诺低低地笑了，结实健硕的胸膛贴着少年单薄的肩胛骨，将那轻微的震动感传递过去：“谢谢你，但是这样没用。”
戈修抬眸看向他，恼怒地撇了撇嘴：“我还是喜欢你有毛的时候。”
以莱诺猩红的眼珠内仍旧荡漾着笑意，紧接着，还没有等戈修反应过来，贴在身后的结实身躯突然膨胀，变得柔软而庞大，下一秒，一片阴影将戈修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其下，身形巨大的芬里尔俯下头，血色的竖曈内倒映着戈修缩小的面孔，虽然是巨狼的面孔，但是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毫无缘由的容忍和宠溺。
戈修双眼一亮：“好大！”
他张开双臂，整个人扑到了巨狼的身上，把脸深深地陷入柔软厚密的毛发当中用力蹭了蹭，抱着满怀的狼毛，含混不清地感叹道：“好舒服！”
“……”
以莱诺偏开视线，不太自然地抖了抖耳朵。
戈修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措辞的不严谨，整个人仍旧沉浸在撸毛绒绒的兴奋中。
以莱诺害怕他掉下来，便顺势伏在了地上。
戈修于是更加嚣张。他倒在了巨狼宽阔的脊背上，幸福地将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被软毛簇拥的感觉实在太爽，戈修左摸摸，右揉揉，这次蹭蹭，那里蹭蹭，就差直接在对方的身上打滚了。
以莱诺纵容地注视着他，甚至选了个更合适的姿势让他在自己的身上胡闹。
——直到对方向自己的耳朵伸出了罪恶的手。
他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将那对毛绒绒的尖耳朵向后折去，几乎贴到了后脑勺上，但是仍旧没有躲过，被戈修捉到手心里揉揉捏捏。
戈修只感觉那长着细腻绒毛的柔软肉膜越来越热，几乎有些烫手了，而被他当成肉垫子的毛绒脊背则是越来越僵硬。
以莱诺尖牙咬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耳尖是芬里尔一族的敏感带，而蹭弄对方的耳朵则是意味着……
求偶。
终于，戈修似乎总算完够了，他放开手，顺着以莱诺的脊背滑了下去，转而靠在他身上回复体力——先前在月圆下的感受很显然并非错觉，那隐藏在他皮肤之下的咒文似乎在汲取吞噬着他的生命力，每次打开封印，他的身体就会虚弱几分，第一次从大陆反面回来时感觉还不是非常明显，而这次却已经无法忽视了。
以莱诺不着痕迹地甩了甩头，仿佛想要甩掉耳朵上如影随形的灼热温度。
戈修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
他缓缓地喘匀呼吸，然后扭头看向被自己靠在背后的巨狼，静静地思考了数秒后，突然开口问道：
“所以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以莱诺扭头看向蜷缩在自己身侧的戈修。
少年的面容苍白，侧脸的线条转折精致而美丽，有种令人心惊的脆弱感，但是那双漆黑的双眸却深若幽潭，仿佛照不进丝毫的光亮，眸底有种近乎平静的好奇，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简单如天气的问题似的。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人类，成为了大陆反面的深渊中食物链的最顶端，在魔族的层层围杀堵截中极限反杀，从容破局。
以莱诺稍稍凑近些许。
湿润鼻尖不着痕迹地擦过对方的脖颈——
在少年熟悉的气味中，夹杂着一丝……陌生人的气息。
犹如在音调完美和谐的韵律中插入突兀的音符。
很淡，几乎已经融于冰冷的空气当中，如果不是他变换出本体，几乎不可能捕捉到。
那是属于亡灵法师朽木般，但是死亡阴冷的腐烂气息。
他的眸色微冷，犹如血滴般幽深的竖曈闪过阴沉的怒意。
由于久久等不到对方的反应，于是戈修换了种询问的方法：
“我在深渊底部见到你的时候，你遍体鳞伤，满腹仇恨，我猜，你一定不是自己散步的时候失足落下来的吧？”
戈修将自己的侧脸埋在对方柔软厚实的背毛中，沉静如湖的双眸凝视着巨狼猩红的竖曈，继续说道：
“我能感觉到，在你吞吃了那个魔族的血肉之后，你身上发生的改变——亲密，熟悉，就像是黑暗元素给我的感觉一样，所以你才那么久不愿意进食，对吗？”
最后，他下了结论：
“你不愿意成为黑暗生物，是因为你想离开，而你想离开，是因为在大陆正面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吗？”
少年漆黑的双眼仿佛能够看透一切，有种令人心悸的洞察力：
“譬如，复仇？”
以莱诺定定地凝视着他，猩红的竖曈内压抑着所有的情绪起伏，令他庞大如山的狼形看上去更加危险可怖。
戈修趴在他的脊背上，天真无邪地勾了勾唇，轻声说道：
“我说不定可以帮忙。”
下一秒，戈修突然感觉身下一空，原本结实的凭依感骤然消失，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袭来，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直地向下倒去，然后整个人昏头昏脑地栽进了一个结实炽热的怀抱。
以莱诺毫无预兆地恢复了人形。
他用一双有力的臂膀将身形单薄的少年牢牢地箍在怀里，将他完美地禁锢在狭窄的方寸之间，他低下头，猩红的眼瞳内情绪难明，他的声音低沉：“我不需要。”
经过了短暂的惊讶之后，戈修很快地冷静了下来。
他本来就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在发现无法挣脱之后，也就不准备再进行无谓的挣扎了。
戈修泰然自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对方的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男人的双眸：
“当然，我相信你没有我的帮助仍然可以成功，但是……为什么要拒绝呢？你现在应该要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才是，难道你不信任我吗？”
……不是这样。
以莱诺垂下双眼，长长的睫毛挡住眸底深沉复杂的情绪。
他们曾在深渊底相依为命，共同奋战——
甚至……
他甘愿为戈修堕入黑暗，永远放弃返回大陆正面的机会。
也同样放弃了复仇的机会。
这样的选择是曾经的以莱诺无法想象的，然而，在当时的危急关头，他却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复仇非常重要。
每次想到那些背叛陷害他的人类与神祗，狂暴的怒火就会从他的心底涌出，复仇的欲望在转瞬间就能够吞噬他的理智。
但是他却不愿意用怀中人的性命冒险。
或许失去神格使他变得软弱了。
战争的神明不需要软弱。
他曾经试图离开——他们被无常的命运牵扯到一起的，但是两条直线必定在相交之后分离远去，他知道这样对彼此是最好的，但是却控制不住在对方的身上留下本命的神印，以防对方出现足以危及性命的情况。
现在，和大陆背面时同样，两个几乎相同的选项放在了以莱诺的面前。
戈修是个强者。
他的强悍并不仅仅在于对黑暗元素精准的支配和极致的亲和，他的智慧和头脑才是他真正的可怕之处，并且，他还是如此的意志坚定，永不动摇。
他会是自己复仇路上的强大帮手。
就在此刻，戈修主动向他递出了橄榄枝。
但是……却冒着可能会失去对方的风险。
戈修自己本身就已经陷入了危险的境地——魔族在日夜不休地抓捕他，光明神殿也在不计代价地寻找他，他的身上迷雾重重，谜团众多，即使是以莱诺都无法完全看透。
以莱诺不介意将他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永永远远地藏起来。
然而，倘若自己同意戈修的提议，那四面而来的威胁就不仅仅是人族和魔族了——
还有神。
以莱诺垂眸凝视着等待着自己回答的少年，声音沉沉：
“不需要。”
戈修叹了口气：“可惜，不管你需不需要，这个忙我恐怕都不得不帮了。”
什么？
以莱诺一愣。
戈修旁若无人地继续说道：“你曾经在深渊的时候，身上满是光明元素，所以大陆反面充斥着的黑暗元素伤你至深，虽然你肉体强悍，但是我不是发现不了你的日益虚弱——而在大陆正面，情形却并没有发生改变。”
他微微眯起双眸：
“在你成为黑暗生物之后，大陆正面的光明元素必定会对你造成伤害，不过好在封印松动，仍然会有黑暗元素源源不断地泄露出来，对你进行滋养和补充，但是我猜，恐怕远远不够吧？”
以莱诺没有回答，只是身躯稍稍紧绷。
戈修笑了，狡黠地向他眨眨眼：“很巧，我身上那扇能够开启沟通大陆正反面的大门，每个月可以开启一次，而且每次必定会有越来越多的黑暗生物，甚至是魔族试图破门而出——我恐怕会越来越难以抵挡，而对你而言，这不正是送上门的血食吗？互利互惠。”
他稍稍坐直身躯，将手掌搭在男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上，微笑着说道：
“再加上，根据你先前的反应……我猜你复仇的对象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棘手。”
戈修挑眉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轻飘飘地补充道：
“比起魔族和圣殿还要可怕的存在……那也就只有神了吧。”
以莱诺久久凝视着戈修，双眸冷沉如血，似乎在思考斟酌着什么似的，终于，他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将刚才戈修问他的问题回赠：“仅仅是为了互利互惠吗？”
戈修耸耸肩：“当然不是。”
少年的瞳孔极深，黑如永夜，在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眸深处，有某种野性不驯的火光在闪耀。
他的理由非常简单。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无论是深渊内每晚必现的疼痛，魔族费尽心机的追捕，乃至最后离开深渊，又陷入人类和魔族的双重夹击中——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是被裁判所那群人早已设定好的结果，
一丝傲慢的笑意从他的唇上划过：
“我只是非常、非常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第39章 诸神黄昏
亡灵法师坐在高高的白骨宝座上。
幽蓝色的鬼火照亮了冰冷黑暗的洞窟，水滴从岩石上方平稳地滴落下来，坠入深不见底的水潭内，无数层叠的白骨闪烁着森森的冷光，弥漫着幽暗的死亡气息。
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输的这么惨。
在亡灵咒术的领域他算得上千年难遇的天才，即使是难度极高的禁术也能被他轻而易举地掌握，他用人类的精血喂养的巫妖和骷髅几乎无人能敌，就算是百倍于他的圣殿骑士也不在话下，然而，这份自傲却在今天被如此彻底的打败，让他根本无法接受。
亡灵法师咬紧牙关。
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接触过多少亡灵咒术，在这方面几乎算得上基础为零，但是……
那人对黑暗元素的亲和力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些平常需要繁复咒术才能被勉强驱使的元素，在那个少年的面前却亲昵温顺如同驯服的家犬，只需要轻易地勾勾手指，就会狂热地涌去，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对于法师来说，这简直就是压倒性的可怕。
亡灵法师凝视着眼前咒术石上的显现出来的虚影。
一张少年的面孔出现在了浮动的咒纹当中，五官俊美，神情轻蔑而冷淡，漆黑的双瞳中闪动着桀骜的微光，唇角微勾着，显得颇有些玩世不恭。
这是从大陆反面传来的讯息，是魔族要求全力寻找的人类。
那双眼眸和记忆中的画面缓缓地重叠起来。
线条利落的眼尾料峭锋锐，漆黑的瞳孔幽深冰冷，其中藏着淡淡的戏谑和漠然，居高临下地扫过自己，就像是扫过尘土中俯卧着的蝼蚁。
每当想起那双眼睛，亡灵法师就会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那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恐惧，对于比自己强悍百倍的敌人本能的战栗和臣服。
他……他真的是人类吗？
虽说那三万年前的封印将所有黑暗神的追随者封印在了大陆反面，但是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位是个不折不扣的黑暗生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不过，那人居然在最后关头放了他一马，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亡灵法师虽然不知道对方离开的原因，但是却非常清楚地明白，这对自己来说是个机会。
虽然说除了那个少年，剩下的人对他来说根本没有还击之力，但是亡灵法师不敢停留，生怕对方改变主意，所以，在对方的身影消失的瞬间，他就用最快速度撕开卷轴，飞快地逃跑了。
实在是太千钧一发了。
只差一点，恐怕他就没法回来了。
但是，还没有等他好好地品味劫后余生的喜悦，就只听，从远处的幽深长廊中，传来了脚步声——
稳定的，缓慢的，有节律的脚步声，被岩洞的墙壁吸收放大，显得诡谲而不详。
——闯入者！！！！
但是……他在周围设置的警戒法术并没有被触动！
亡灵法师的脑海划过危险的讯号，冷汗瞬间渗了出来，他从人类头骨凝聚的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口中飞快地喃喃吟唱咒术，剩余的巫妖和骷髅召唤出来，向着脚步声的方向飞速划去，但却仿佛落入深潭的水滴般被黑暗无声无息地吸收了。
脚步声没有丝毫滞涩的痕迹。
亡灵法师一狠心，口中吟唱不停，空中的黑暗元素凝聚成铺天盖地的冰冷暗芒，全部齐齐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幽蓝的鬼火在洞穴中跳跃着，倒映在惨白的骸骨上。
终于，一个高大的人影踏入到了光线当中。
在那瞬间，万刃齐发！
“啧。”
一声轻蔑的冷哼声从远处响起，然后又在瞬间被黑暗吞没。下一秒，一道锐利的寒光从空中闪过，犹如某种锐不可挡的刀刃般，居然在空中将法术齐齐切断——什么？？？
亡灵法师瞪大双眼，他冷汗淋漓地向后退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着能够把已经施放出来的咒术切断的存在？
此时，对方已经踏出黑暗。
那是一个黑发黑衣的男人，他身材高大，面容俊美如神祗，高高的眉骨下，是一双猩红的竖曈，那双眼眸的深处中有种近乎非人的残酷，在划过的瞬间几乎让亡灵法师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冰冻。
他颤抖地向后退缩，但是男人仍旧慢条斯理地向他走来。
他的神情无波无澜，声音低沉，犹如琴弦的颤音在空中荡开：“找到你了。”
亡灵法师听不懂他话中的含义，但是却被他声音中蕴藏着的某种特质吓到了，毫无缘由的极度恐惧攫住了他的心神，这种仿佛灵魂都被压制住的悚然冷意令他肝胆俱裂，几乎无法移动步伐。
男人走到他的近前，缓缓地弯腰抬起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你是用这只手碰他的吗？”
亡灵法师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等着双眼，注视着自己那只手的皮肤在转瞬间干枯皲裂，露出其下鲜红的肌肉组织，但是却一滴血都没有渗出，紧接着，皮肤下的机理抽搐收缩着，仿佛一层焦黑而干涸的油脂般紧紧地攀附在骨骼上——然后他才感受到疼痛。
他惊恐而凄惨地嘶声嚎啕着，声音被山洞放大，在墙壁间回荡着。
男人血色的眼瞳中没有半点起伏，静默而冰冷地凝视着他，轻声问道：“还有别的地方吗？”
亡灵法师抱着自己已经完全废掉的手在地上颤抖着，唾液从口唇间淌出，含混的声音被卡在因恐惧而收缩战栗的喉咙间，肺部犹如破风箱似的发出呵呵的鼓动声，因为过度的惊恐，他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时间过去已经太久，我已经嗅不到你身上他残留的味道了。”男人淡淡地说道：“你不配合，我就只好自己动手了。”
他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虚空中用力一握。
一层淡淡的灰雾从亡灵法师的额前被拉扯而出。亡灵法师痛苦地哀嚎出声，整个身体都在那恐怖的疼痛中扭曲变形，似乎在承受着无形的折磨似的。
男人眼眸微敛，似乎在读着什么。
几分钟后，他挑挑眉，看向躺在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亡灵法师，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慈悲低语道：
“既然如此，那你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墙壁上倒映出亡灵法师瞬间萎缩抽干的扭曲肢体，幽蓝的鬼火最后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183;
在那天和以莱诺聊过之后，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了。
宅在山洞中的时间过去的总是过的飞快，几乎在没怎么觉察之时就已经飞驰而过了。
戈修在铺满雪白华丽长毛的毯子上蜷缩着，大半个身子都被埋在其中。
一本翻开的旧书盖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的面孔。
弑神。
做起来远比说起来要困难的多。
光明阵营的神祗在三万年前的那场大战之后就退居神域，在人类纪元开始之后甚少在大陆露面，只有拥有神格的神明才能进入神域，只要身处艾利索大陆，就无法对神明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神爱世人从来都是个善意的谎言，对于高高在上的神明来说，百年不过弹指一挥，数以亿万记的信徒也只不过是不断更新换代的蝼蚁，通过大肆杀戮信徒而逼迫神明露面，基本没有任何的可能性。
更糟糕的是，以莱诺在神格被剥夺之时，所有与神域相关的记忆也同时消失不见。
弑神的方法要比想象中更难寻找。
戈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随着时间推移，他变得越来越容易犯困了。
他眨掉眼角的泪水，在软绵绵的皮毛中翻了个身。
倘若有识货的人看到他现在身下压着的皮毛，定然会大惊失色，这是一种生活在万米冰原上的珍奇巨兽的皮毛，它们生性凶残，数量稀少，极难捕捉，在拍卖会上，它们小小一块的躯体就能被卖出天价，即使是帝国皇帝都不一定能够拥有一整张完整的皮毛，更别提把它奢侈地用来当毯子了。
然而，在这个洞窟内，比起先前时候的空空荡荡，多出来的可不仅仅只有这么一块毯子。
在在这段时间里，以莱诺一直源源不断地将无数东西带回来，他有种毫无缘由的奇怪想法，似乎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有可能改善戈修的生活质量，都值得被带回来——而他的这种想法几乎没有尽头，好像什么珍宝都不够好，多少财富都不足够似的。
这种冲动近乎本能。
很快，那些从大陆各地搜集而来的奇珍异宝就将原本空旷的洞窟就的满满当当，只要戈修想，甚至将百年难遇的玉髓打碎，只为了倾听清脆的响声，将有价无市的皮毛铺在身下当成每天睡觉的毯子——那简直就是是皇帝都无法想象的奢侈。
虽然戈修早已不需要进食，吸收生命体中的能量就能满足生存需求，对平常物质的需求更是低到几乎没有，但是却仍旧无法湮灭以莱诺那没有理由，又永无止境的执念。
每次戈修睁眼，总会有更多的东西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种感觉……就像是猫咪将被咬死的猎物丢在门栏上，然后一脸期待地亮晶晶地注视着你一样。
到最后，戈修甚至懒得阻止了。
除了这些奢侈的消遣之外，则是堆积如小山的厚厚书籍——这些都是他委托以莱诺搜集回来的。
从帝国内日常发行的咒术课本，到在羊皮纸上书写的古老卷轴，再到刻在石板上的秘文，从人类，精灵，矮人，到大陆正面残留的魔族残卷，几乎应有尽有，将整个庞大的空间堆积成一个容量可怕的图书馆。
在这段时间里，戈修一直在如饥似渴地阅读，学习每一个种族的文字语言，在他们留下来的精神文明结晶中寻找着关于神明的蛛丝马迹，从那浩瀚如烟海的咒术书籍中练习掌握着操纵元素的方法。
他对黑暗元素的亲和力十分强大，但是对咒术的掌握却极其生疏，根本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这就导致在大多数的战斗中，他的胜利要么是取巧，要么就是简单粗暴的绝对碾压。
这些办法虽然在以前行得通，但是他现在的身体每况愈下，之后再想这么做可能要难得多。
戈修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感到睡意进一步地侵蚀着自己的神智。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出现挡在了眼前，遮住了头顶的光。
戈修再次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看向那出现在自己身侧的巨狼，懒洋洋地打招呼道：
“你回来啦？”
巨狼稍稍伏下身子，猩红的竖曈在光线下犹如血泊深潭，虹膜上倒映着少年蜷曲着的小小身影，他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地拱了拱戈修的肚子，移动鼻尖，在少年纤细的身躯上轻柔地嗅着。
——没有了。
那丝突兀而不和谐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留下的只剩自己的味道——霸道地侵占着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直至一丝不差地完全覆盖。
巨狼的竖曈微眯，似乎非常满意。

第40章 诸神黄昏
以莱诺这种近乎亲昵的打招呼方式让戈修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别闹，很痒啦！”
他抬手推了推巨狼的头颅，顺势在他毛绒绒的脖颈上揉了两把。
以莱诺抬起头来，稍稍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远。
但是，在那双血瞳中，却闪过了几分不安和急躁。
芬里尔一族的嗅觉非常敏锐，他们能够嗅到生物躯体内散发出的气息的微小变化，甚至可以嗅到死亡和危险的迫近……而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开始，以莱诺就嗅到了戈修的生命力在一点点地流逝和枯萎，就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源源不断地吞噬掉似的，一天变得比一天虚弱了起来。
这种趋势就像是被重力拉扯的坠落似的，无论以莱诺如果努力，都无法阻止。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他变得十分烦躁。
戈修则似乎对自己身体上的变化毫无所觉……又或者是，他觉察到了，只是并不在乎而已。
以莱诺的眸色沉了下去。
戈修仍旧是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向着里面挪了挪，然后拍了拍身侧空地，询问道：“要上来吗？”
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以莱诺纵身跃了上去，庞大的狼身动作却是惊人的敏捷和轻巧，厚厚的肉垫将落下时可能产生的震动完全吸收，几乎没有带起丝毫的动静，他谨慎地绕着戈修躺下，将少年纤细的身躯恰巧陷入自己柔软厚实的长毛中，然后用长长的，毛绒绒的尾巴环绕过来，将他正好拢在其中。
最后，他将头颅搁在前爪上，密不透风地将戈修环在自己的怀里。
在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过程中，以莱诺已经敏锐地觉察出了戈修对待自己两种形态的微妙差距。
当他是人形时，戈修的态度更加礼貌和疏远，而当他变成狼形时，戈修就明显地更愿意亲近他，甚至会主动地求抱抱。
以莱诺觉得自己不会在乎这些细节，但是在洞穴内，却仍旧越来越愿意维持芬里尔的原型。
他垂下眼眸，血红的眼珠定定地注视着将怀中的人类，神情微微柔和。
仿佛顺从主人心意似的，那环绕在戈修头顶的尾巴尖愉快地，小范围地轻轻摆动了几下。
尾巴尖柔软的毛发扫过戈修的脸颊，轻柔如羽毛。很痒。
戈修动了动眉毛，抬手将那柔软蓬松的尾巴抱了个满怀，然后用被弄痒的脸颊用力蹭了蹭他的尾巴尖，嘟囔道：
“别乱动。”
他的声音中还带着些许尚未散去的睡意，沙哑的音色软绵绵的，带着糯糯的尾音，听上去好像撒娇一样。
以莱诺的尾巴尖不动了。
但是他头顶的两只尖耳却轻轻地抖了抖，下意识地向后脑勺折去。
一人一狼静静地躺在低矮却面积巨大的石床上，空气一时变得分外静谧安详。
戈修困意沉沉地打了个哈欠，紧了紧抱着那毛绒绒大尾巴的手臂。
虽说那张白色异兽的皮毛价格昂贵，数量稀少，但是论触感的话却远远比不上大狼身上的软毛，热烘烘，软绵绵，细腻柔软地能让整个人都陷进去，躺在那富有弹性的绒毛内时有种无法被超越的绝妙体验，就像是被云朵簇拥似的，简直是人生巅峰。
戈修迷迷糊糊地闭上双眼，几乎就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一个念头从他昏沉的头脑中划过。
就像是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空，瞬间将夜晚照的通明。
他睁开双眼，扭头看向睡在自己身后的大狼：
“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以莱诺睁开双眼，眼瞳注视着戈修，似乎在无声地等待和询问。
“三万年前的那场战争，你参加了吗？”
“当然。”巨狼开口回答，低沉的声音所产生的轻微震动感传导而来：“只可惜，具体的细节我已经回忆不出来了。”
戈修换了个姿势，将手臂曲起枕在头下，翻身面对着以莱诺，漆黑的双眸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眸底睡意全消：
“你还记得，战争的起因吗？”
以莱诺回答道：“信仰力的争夺。”
“信仰力？”戈修歪歪头。
“是的。”以莱诺微微侧头看向他，颈部柔软的毛发随着他的动作蹭过戈修裸露在外的皮肤，犹如由柔软绒毛构成的海洋中涌动起伏着层层的波浪：“神明之所以为神，在于众生对他的信仰，只有足够的信仰力才能凝聚神格，神域才会对他们开放。”
戈修微微蹙眉：“所以说，这些所谓的神……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也不能这么说……”
以莱诺有条不紊地解释道：“有先天的神和后天的神，黑暗神和光明神两位主神是创世神亲自所创，是先天就存在的神明，他们所历经的岁月是几乎和这片大陆同样久远。而剩余的神祗，譬如爱神，美神，丰收之神，战争之神，死亡之神，瘟疫之神等都是后天因信仰之力而诞生的神——虽然比不上主神，但是他们同样非常古老，越贴近远古的种族蕴含的力量越强大，只有本身强大的存在才有成为神明的资格。”
戈修支起身子，手掌托腮，静静地听着。
直到以莱诺的声音落下之时，他似乎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以莱诺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戈修打破沉默，开口问道：“在那场战争结束后，你有离开神域吗？”
以莱诺回答道：“虽然我已经没有了相关的记忆……但是，似乎没有。”
戈修此刻已经坐起身来。
他皱着眉头，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既然三万年前的那场战争已经胜利，那光明阵营的神祗为什么要放弃人间，退居神域呢？”
这个世界的神明和人一样，也同样拥有欲望，野心，和贪婪，他们更像是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类，而并不是无欲无求，全知全能的神——如果戈修对人性有什么了解的话，那就是没有人会主动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或是已经收入囊中的成果，倘若神明能够为信仰力而战，就不可能在战争胜利之后，反而将整个大陆反手让给人类。
戈修抱着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双唇若有所思地紧抿着，先前从无数古籍上阅读的内容飞速的从他的脑海中掠过，被迅速地提取重点，分解重构，一点点地抽丝剥茧，重组还原。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缓慢地，斟酌着说道：
“除非……他们并不是主动离开。”
以莱诺血瞳深深，犹如两汪深不见底的血色湖泊，神色深邃而莫测。
戈修抬眸看向他，漆黑的双瞳内亮着一点耀眼的星光，仿佛刀刃上闪过的森然微芒，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他们不是被迫退居神域，而是出不来了。”
光明神和黑暗神是大陆创造以来的两位先天主神。
有光必有暗。
黑暗神死亡，骸骨和神格被封印，追随者被流放，大陆上的光明一方居于了绝对强势时，自创世神以来的平衡被破坏殆尽。
在将黑暗阵营放逐至大陆背面的同时，光明神自己也被大陆放逐至神域。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戈修指了指一旁那堆积如山的书堆，说道：“毕竟现在大陆上现存的书籍当中，与神域有关的实在是少之又少，让我根本无从查证。”
“不过，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戈修凝视着眼前小山般的巨狼，微微眯起双眸：“那么，你神格被夺的原因，恐怕和我身上背负着的阵法原因相同，都是囚徒的自救之举。”
他歪了歪头，神情无辜：“不过，你已经知道了，对吗？”
以莱诺定定地凝视着他。
他实在没有想到，一个从未接触过任何相关知识经验的人类，仅仅凭借思辨推断，居然能够前进到这个程度。
即使是他，都是在离开大陆背面之后不久，才得出的这个结论。
在拜访了自己的神殿之后，以莱诺发现，被转变重造为光明神祭祀场所的，不仅仅只有战争之神的神殿——还有更多的光明阵营的神祗在消失，从这场龌龊的劫难中生存下来的，除了他之外，只有两三位同样肉体强悍的神明，更多的神明甚至在被剥夺神格后，躯体都随之湮灭，被从大陆上彻底抹除。
——光明神在抹除神祗，消灭抑制光明势力的增长。
既然要离开神域，就必须将大陆已经被打破的平衡恢复过来。光明神不可能将自己的信仰之力拱手让出，那剩余的选择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削弱其余的光明阵营的神明，不再为封印加注能量，让它渐渐松动，将被封印在大陆背面的黑暗生物重新放出。
棋局中的每一步都在按照计划稳定发展，犹如齿轮精密的咬合。
巨狼缓缓地坐起身来，头颅微垂，口吐人言：
“……是的。”
戈修倒不是很惊讶，他挑了挑眉：“让我猜猜，你最近出去，就是为了加快恢复平衡的进程，对吗？”
以莱诺回答：“是的。”
只不过，他最近以来袭击的，可不是其他光明神祗的地盘，而是光明神本人的神殿——
虽然信仰光明神的人不会因此减少，但是要想将在人世间收集起来的信仰之力传达至神域，也是需要媒介的，光明神殿中的祭祀仪式以及神像就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将此破坏，也就间接地削弱了光明神的力量。
而光明神此刻正被困在神域，对自己力量的流失也根本无能为力。
戈修脸上没有太多多余的表情，他眼眸微敛，线条柔和，似乎常常带着笑意的唇瓣此刻抿着，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以莱诺有些焦躁。
作为曾经司掌战争的神明，无论面对多么可怕或险峻的情形，他几乎从未有过何种感觉，仿佛命运悬于一线般的奇异情感，喉管下意识地紧缩，血液的流速增加，似乎在……不安？
——是的，不安。
他不知道戈修会对自己有意的隐瞒会作何反应。
所以他在因此而不安。
这种绝对的未知犹如一只无形的手探入自己的胸膛，然后缓缓收拢——
终于，在长久的沉默过后，戈修抬起头看向眼前端坐的巨狼，缓缓地张开嘴。以莱诺的心不由得一慌。
下一秒，还没有等戈修反应过来，眼前那巨大而威严狼神在眨眼间消失，床上凹陷下去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狼，扑闪着背后的两只小翅膀，嗷呜嗷呜地向他蹒跚扑了过来。
戈修赶忙伸出手，在小狼栽倒前将它抱进怀里。
他抱着毛绒绒的小狼，有些无措地瞪大双眼：“哎哎哎，你干嘛？”
以莱诺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变成狼崽后，他的四肢都变得短而圆润，每个动作看上去都显得憨态可掬，从毛绒绒的抖动着的尖耳，到轻轻扫动的大尾巴，浑身上下都写着可爱两个字。
他眨眨眼：
“你生气了吗？”
“刚才有点。”戈修喜笑颜开地揉搓着怀里的毛团：“但是现在不了。”

第41章 诸神黄昏
狼崽微微地眯起眼睛，一幅非常享受的样子，身体软软躺在戈修怀里，被从头撸到尾巴根，每一根绒毛都舒服地放松下来，就差像猫一样打呼噜了。
过了好久之后，戈修才终于把自己的注意力勉强从撸毛团中抽出来，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然后说道：
“对了，我其实想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有办法帮你提高效率。”
小狼抬起头来，圆滚滚的血色眼瞳注视着眼前的人类，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一个非常有趣的东西。”戈修勾起唇角：“你还记得当初在大陆反面追踪我们的魔偶吗？”
魔偶是由外部的钢铁铠甲和内部驱动的咒术石构成，虽然由魔法元素驱动，但是本质上仍旧和远程操控的机器差不了多少——加上之前在大陆背面的研究，在沉迷阅读魔法书籍连续好几天之后，他已经很快找到了其中的诀窍。
戈修抱着小狼，从床上轻巧地跳了下来，向着一旁一道高高的拱顶走廊走去。
墙壁上能够感应生命存在的照明咒术石随着他的接近而缓缓地亮起，穿过走廊，那被隐藏在洞穴深处的庞大空间被照明用的咒术石完全照亮，微弱的荧光很快汇聚成了媲美太阳的明亮，将整个洞穴内的模样展现在眼前。
那是无数足足有一人多高的魔偶。
它们整齐均匀地排列着，头顶的照明光芒打在它们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片海洋般起伏的波涛，向着洞穴的深处涌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它们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有种强悍的精良感，很显然在先前魔族制造的魔偶雏形上进行了大幅度的升级和改造。
除了长得有点丑之外，几乎无可挑剔。
注视着眼前的魔偶们，戈修微微眯起双眼：
“其实掌握方法之后，量产并不是什么难事——我本来只是做着玩玩，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他指向那密密麻麻的的魔偶群，好心地解释道：
“左边的两百只是草莓味，负责远程魔法攻击，旁边的四百只是橙子味，是近距离物理作战……”
以莱诺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草莓味？”
戈修笑眯眯地将小狼搂的更紧：“都是我喜欢的糖果味道呀。”
以莱诺：“……”
戈修举目远望着眼前沉默而静寂，几乎望不到边缘的魔偶群，唇边的笑意缓缓加深，黑眸闪烁，刚才的纯稚与天真被某种更为危险的东西取代，他微笑着说道：
“现在，我们就有一只自己的军队了。”
&#183;
没人知道为何大陆上会在短短几日中出现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几乎是同时，大陆上的数个大型的光明神殿同时受到了一只神秘军队的袭击，那只军队完全由魔偶组成，那些魔偶极其古怪难缠——一般来说，低级魔偶强度低但是操控难度小，容易找到缺点击败，而高级魔偶虽然单体强悍，但是操纵难度很高，极难大量运作。
然而，那只队伍中的魔偶不仅数量极多，而且每一个都是精密而可怕的杀人机器，被不知名的幕后之人在隐蔽地操控着，极其迅速而精准地出击，破坏性极大，然后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撤退消失，仿佛烟雾般消失的找不到丝毫的踪迹。
所幸的是，它们只袭击建筑，不伤及性命。
但是教廷却因此更加头疼。
因为战斗力的悬殊，导致胜利的希望极小，又由于它们每次只是为了损毁建筑而来，所以许多守卫其中的骑士和周遭的百姓都选择视而不见，消极抵抗——毕竟建筑损毁了再建造就可以，只要性命无忧就万事大吉。
他们在每个分支地区的圣殿中都加派了骑士进行守护和防范，但是却没有丝毫的用处，圣殿破坏的速度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挠——它们甚至会袭击专用建造圣殿的，经过光明元素净化过的材料库以防止重建。
在短短数日内，大陆上的光明圣殿就被毁坏了十之二三。
主祭司在当晚得到了神谕。
几乎千年未出现的光明神第一次向着他的信徒们直接下达指令，但是却不是为了近来神殿的大量损毁，而是为了找一个人。
不计一切代价，也要将他捉到——生死不论。
而与此同时，大陆上仅存的亡灵法师也同样为寻找着同一个人而疯狂奔波。
——一个名为戈修的人类。
&#183;
戈修在这段时间里也并没有闲着。
魔偶实在是可塑性极强，除了原始的近战与法术型，戈修还制造了探测元素含量的空中巡逻装置，收集情报的拟态装置，原本只是战斗辅助的低智能魔法产物，在他的手中简直被玩出了花样。
戈修坐在被柔软皮毛包裹着的椅子内，像猫似的半蜷着身子，瘦削的身形几乎被那洁白的长毛吞噬覆盖。
在他的膝盖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青蛙。
绿油油的皮肤看上去光滑而粘腻，呆滞的双眼分居头颅两侧，稍稍有些不太对称，扁扁的嘴巴歪歪扭扭，整体上看，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别样丑陋。
但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这只丑青蛙的眼珠深处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趾头间的蹼仿佛被精准计算过似的，每个之间相隔的距离都精确到了毫米。
这居然是一只拟态魔偶。
戈修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魔偶的背部，指尖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青蛙凹凸不平的脊背处叩出轻微的金石声。
别看它体积小，但是制造工艺不比那些大型战斗类魔偶容易多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更加复杂。
这个世界虽然有魔法，但是制造器械工具比上个世界不知道要落后多少。
戈修现在真的非常想念自己之前那个星舰上的工作间了。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从岩石树木，到花鸟虫鱼，戈修制造出来的拟态魔偶几乎包揽所有种族，它们被那只借给以莱诺的军队带出去，安插在大陆中的各各关键性的场所，令每一个地区，每一寸土地，都遍布耳目。
所以，虽然戈修足不出户，但是这段时间外面的纷纷扰扰，基本上都分毫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几乎整个世界都在找他。
……而且，他们已经在逐步接近了。
圣殿那边的情报来源似乎是一个学院的试炼小队，他们向神殿给出了一个关键性的情报——那个被整个大陆寻找的人类，曾经和一只浑身漆黑，背生双翼的巨狼有过交集，虽然当时他们并没有认出那究竟是什么物种，但是圣殿则瞬间就明了了其中的关联：
毕竟，这个世界上仅剩一只芬里尔了。
他们正在调集圣殿骑士团，向着洞穴所在的方向进行远征。
而亡灵法师那边戈修就不太清楚了，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精准的情报来源，也并没有同圣殿骑士和法师有过交集，但是却似乎已经掌握了自己的动向，他们大多是分开行动，但是行进的方向却完全一致，直直的向着戈修的所在地扑来。
对于这种情况，戈修只能猜测，恐怕是他们从魔族那里得到了一些帮助——或许是某种足以确定自己方位的道具，咒术卷轴，或者是魔法晶石之类的东西，在大陆反面无法用到，但是却能在大陆正面派上用场。
无论是那种，现在都没有太大关系了。
马上又是满月，以莱诺本该三天前就回来的，但是现在却依旧没有消息，即使是戈修遍布于整个大陆的拟态魔偶都没有找到丝毫他的踪迹。
这不正常。
那些人很显然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以莱诺现在的动向，甚至制造了阻碍，防止他的回归。
至少有三队人马在向着这个方向行进，最多三天就能陆陆续续到达。
戈修性质阑珊地眯起双眼，长长的睫毛低垂，在苍白的面孔上印下深深的阴影，将漆黑的双眼几乎完全遮掩。
他用纤细的指尖轻轻地敲击两下青蛙的背部。
那只呆滞的魔偶仿佛收到了什么指令似的，从他的膝盖上跃了下来，一蹦一蹦地向着洞穴外跳去。
注视着青蛙逐渐远去的小小背影，戈修微微勾了勾唇。
——既然想捡软柿子捏，那就来吧。
&#183;
其实这里并不能算是洞穴，而更像是浮空的小岛。
芬里尔是傲慢而强大的生物，他们拥有可怖的力量和惊人的天赋，背后的双翼和锋利的爪牙使他们成为了陆地与天空中的霸主，而象征着他们荣耀的传承之墙就正好位于天空和地面之间。
即使芬里尔一族日渐式微，血脉渐渐断绝，也鲜少有人类胆敢踏足于此。
一队数量近千的圣殿骑士精锐踏着法师用元素凝成的空梯，谨慎小心地向着前行进着，很快就来到了洞穴的入口处。
法师低声地吟咏咒术，一点荧光飘入洞穴深处。
几分钟后，他停了下来，冲着身后的骑士团长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埋伏。”
整支队伍开始小心地前进，法师释放的光明咒术照亮了他们的前路，在高高的穹顶下，这一队骑士犹如小小的蚂蚁般缓慢前行着。
洞穴中有种奇诡而荒芜的氛围，仿佛是自世界起源传来的古老低吟，给人心里无形的压迫感。
这种难言而空旷的恐惧感随着他们的前进愈发凝实。
突然，走在最前方的骑士猛地停住脚步。
他有些困惑的皱起眉头：
“这……这是……青蛙？”
在眼前宽敞而黑暗的洞穴内，一只小小的青蛙伏在地上，青绿色光滑粘腻的身体看上去颇为丑陋，一双不太对称的眼睛中倒映着光明法术的微光，它就那么静静地蹲在道路的中央，用那双小小的，呆滞的双眼凝视着眼前的队伍。
这里怎么会有青蛙？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法师，很显然对方也同样大惑不解。
法师法杖试探性地微微倾斜，下一秒，他突然猛地脸色一变：“这！这不是青蛙！我对它施加的咒术完全没有效果！它不是活物！”
“那当然。”
少年清冽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
黑暗中，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向着圣殿骑士的队伍缓缓地靠近，一个瘦削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直到光明咒术释放的光线能够照亮他的面孔时才停下了脚步。
少年的面孔一半沉没与黑暗中，一半展露于柔和的白光下，交织的光影在他漂亮纯洁如同神赐的面孔上跳跃，但是那深沉似渊薮般的漆黑眼瞳中却闪烁着近乎妖异的微光。
他的神情平静而泰然，仿佛眼前面对的并不是全副武装的敌人似的。
他伸出手，地上的青蛙仿佛受到了召唤似的，一蹦一蹦地向他跳去，跃到了他的掌心上——丑陋的青蛙趴伏在他怀中，轻轻搭在青蛙背上的洁白指尖在光线下犹如初雪，构成一幅冲击力极大的诡异画面。
骑士长微微瞪大双眼——他认出了对方的面孔。
正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
戈修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方表情的变化。
很快，骑士镇定下来，他握紧剑柄，声音低沉而强硬，不容拒绝：“请您和我们一同前往圣殿，我非常希望能够避免没必要的冲突，所以请——”
戈修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仿佛已经厌倦了他的这套说辞。
他挑挑眉，打断了对方：“这些话就没必要说了——毕竟，‘生死不论’，不是吗？”
什么……！
骑士长一惊，攥着剑柄的手霎时收紧，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这种事情对方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这样看来，和平将对方带走的可能性怕是几乎为零了。
他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戈修仿佛没有注意到似的，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们还是没有明白你们的神是为什么派你们来的，对吗？”
他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趴在手掌上的青蛙：
“他们是派你们送死的。”
既然光明神下的命令是生死不论，那他的存活与否，很有可能对黑暗之门能否顺利开启并没有什么影响——无论结果如何，封印都会被打破，而那些被压抑数万年的黑暗生物在被释放出来之后，将会向何处泄愤，已经不是什么很难猜到的问题了。
无论谁胜谁负，这些距离门最近的人，都是弃子。
即使没有死在他的手上，也会在骤然倾泄的黑暗元素中丧命。
戈修凝视着眼前如临大敌的骑士们，神情似乎悲悯，又仿佛纯粹的漠然和冷酷，他说道：“你们现在离开还不迟。”
“刷——”
骑士们经过光明咒术加持的长剑在同一时间骤然出鞘，带起一片寒冷的刀光，光明法师手中握着的法杖光芒大盛，几乎将黑暗的穹顶完全照亮，每个骑士的面孔都如同钢铁，冰冷的瞳孔中带着杀意，千人的战士几乎能在毫秒间将眼前手无寸铁的少年撕碎，——他们是光明神殿手中没有情感和思想的武器，更没有同情和怜悯。
既然无法和平带走，那就遵循命令——无论死活。
他们毫不迟疑地向着戈修攻了过来，手中的剑光闪烁如同海浪潮汐般狂暴奔涌，全是杀招，仿佛出鞘就只为了夺取性命，空中的光明元素凝结成巨大炽热的火球，猛地向戈修身上砸来。
戈修的面孔被高热明亮的咒术照亮，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那夺目如烈阳般的火光。
他没有动。
手中捧着的青蛙骤然变形，犹如一张巨大柔软的网般猛地张开，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法师的术法在其上炸开，锋利的刀刃仿佛接触到了什么柔软光滑的东西似的滑了开来。
一波攻击后，那张绿色的大网猛地收起，重新缩小成了青蛙的模样，跌落在了地上。
戈修低头注视着那只已经破破烂烂的魔偶，叹了口气：“……好吧。”
他打了个响指。
背后瞬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犹如潜伏在黑暗中的怪物的眼睛，闪烁着残酷的光芒，地面猛地震动起来，仿佛千军万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沉沉地向着这里走来。
骑士们稳操胜券的脸上第一次闪过慌乱的神情。
一排魔偶出现在了戈修的身后。
所有的人似乎都同时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很多。
不过……那些魔偶手中握着的，模样奇怪的漆黑金属管……是什么？
戈修叹了口气：“我给过你们选择了。”
他歪了歪头，仿佛恶魔般勾起唇角，露出尖尖的虎牙，口中吐出魔咒般的词语：“开火。”
撕裂空气般的刺耳声响起，被压缩凝固的元素犹如子弹般高速射出，几乎可以在瞬间穿透法师的屏障，没有情感的魔偶仿佛一整排手拿机关枪的列兵，无情地将致命的弹药向着眼前的敌人倾泄。

第42章 诸神黄昏
用元素压缩而成的弹药向着眼前的敌人疯狂倾泻，与空气高速摩擦时产生的光热犹如照明弹般将整个洞穴照亮，简单粗暴，杀伤力巨大，甚至不需要换弹，只需要源源不断地为其提供元素就足够了。热腾腾的鲜血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流淌蔓延，哀嚎声和尖锐的呼啸声交织。
戈修的眼瞳中倒映着火光，清澈的眼眸无悲无喜，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
突然，耳边传来微弱的破空声。
那声轻响夹杂在周围轰鸣的巨响中显得极其微不足道。
但是，戈修不知道为什么，感到自己的心弦仿佛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波动了一下，这种诡异的直觉令他猛地向右侧看去，身后的其中一只魔偶在自己的操控下敏捷迅疾地冲出，挡在了他的身前——
一张巨大的，漆黑的网将魔偶牢牢的困在其中，网绳上缠绕着的细小尖刺周围向外扩散着细小的黑雾，在瞬间就让那只魔偶失去了行动能力，哐当哐当地瘫倒下来。
这是……黑暗元素？
戈修一愣。
那些寻找他的亡灵法师也到了吗？
……这下就有些难缠了。
他本来想应付完一波再去对付另外一波，但是这些亡灵法师大多都是分开行动，又总是习惯性地隐藏于夜色中，所以并不如圣殿骑士的行踪那样容易掌握，他们到来的速度比戈修预想的快的多。
不过——
戈修扭头看向左侧洞穴内的黑暗中，若有所思地拧起眉头。
他刚才其实并没有看到咒术施放的方向，战斗又将洞穴内的元素流动搅的混乱不堪，亡灵法师又往往是遮蔽气息的好手，按理来说是很难确定敌人的位置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对方正隐藏在自己左侧不到百米远的地方。
这个感觉很奇怪，仿佛某种冥冥中的引力，近乎直觉，又仿佛只是毫无缘由的猜测。
但是戈修就是觉得，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在刚才如此强力可怖的法术扫射下，许多圣殿骑士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就已经倒下，而在第一轮攻击中剩下的骑士则是在法师的掩护下后退到了洞穴内巨大的岩柱背后，被压的根本抬不起头，也无从探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戈修借着周围嘈杂声音的掩护，就用极好的记忆力将一个光明咒术咏唱完成，然后向着那群亡灵法师隐藏身形的地方丢了过去，紧接着，他骤然停止了对魔偶们的元素供给，转身向着洞穴深处跑去。
于是，在圣殿骑士们全副武装地从石柱后面冲出来时，正好遇到了莫名其妙被解除了伪装的亡灵法师。
戈修听着背后再次混乱起来的声音，微微勾起了唇角。
圣殿骑士和亡灵法师之间水火不容，尤其这次还是正好冲着同一个目的前来——这就很有意思了。
让他们之间自相残杀，消耗彼此力量，正好能够为自己争取时间。
迅疾的风声从耳边划过，远处的法术呼啸声金属相击声被远远地甩到了身后。
戈修稍一思索，最终决定抬手召唤回自己的青蛙。
在迅速地检阅完刚刚这段时间内魔偶传达回来的情报后，他不由得微微皱紧了眉头。
——满月来临之时在缓缓迫近，但是以莱诺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在自己魔偶检测的范围内出现。
所以，他到底被什么绊住了脚步？
&#183;
月色下，一匹巨狼从尸山血海中蹒跚走来。
它伤痕累累的皮毛被鲜血沾湿，尖锐森白的獠牙上还残留着被撕碎的血肉残渣，一双猩红的竖曈在冷冷的月光中熠熠生辉，纯然原始野蛮的兽性和对杀戮的渴望在其中蔓延。
那被染成红色的利爪死死地踩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锋利到能够撕裂的空间的爪尖深深地陷入对方的皮肤当中，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够把对方扯成碎片。
巨狼垂下头颅，从口腔中喷薄而出的白气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对死亡的恐惧扼住了男人的喉咙，他惊恐地大声喊道：“以，以莱诺！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对你有任何的敌意，是，是光明神他……”
“相信……？”巨狼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些许阴冷的笑意：“这个词居然是从欺诈之神的口中说出，多么讽刺。”
巨狼继续逼近，散发着强大存在感的可怖獠牙迫使对方颤抖着转过头颅，试图远离。
以莱诺微微眯起双眼：“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居然能够离开神域。”
欺诈之神瞬间脸色一变：“你想起来了？”
以莱诺嗤笑一声：“怎么可能？我的神格不见了，你不记得了吗？”
“就像这样——”利爪瞬间弹出，轻而易举地撕裂皮肉，划开肋骨，在对方的哀嚎嘶吼中扯开柔软的肚腹，然后继续深入，直到嵌入一块锋利坚硬的晶石。巨狼冷冷地凝视着他：“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只是让你尝尝我当初的感觉罢了。”
猩红的鲜血在月光下喷溅而出。
“咔擦”“咔嚓”。
欺诈之神的喉咙中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他的神格居然被硬生生地在躯体中碾碎，他疼昏了过去，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依旧浑身打着哆嗦，半死不活地在地上抽搐着。
以莱诺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欺诈之神会和圣殿合作布下埋伏，这件事确实出乎预料。
看来，现在大陆上的光暗正在恢复平衡，以至于有神明居然能够离开神域来到大陆上。
不过，应该也仅限于欺诈之神这种小角色了。
光明神那样强大的神祗受到的限制要大的多，所以才只能借助圣殿和其他能力较弱的神对大陆施加影响力。
眩晕感瞬间袭来，令以莱诺的身躯稍稍一晃——他身上的伤口是被神器划伤，几乎不可治愈，正在迅速地吸食着自己的生命力。
虽说芬里尔是足以弑神的破格存在，但是，神格有无的差距仍旧存在。
他这次不过堪堪险胜罢了。
以莱诺扭头看了眼身后被撕扯的粉碎的魔偶，一丝怒意闪过眼眸深处。
那可是戈修送给他的礼物……居然被这样对待……
他冷冷地扫过自己脚下昏迷的欺诈之神，顿时有种自己下手还是太轻了的感觉。
可惜，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以莱诺抬头看了眼月亮，月影倒映在他猩红的瞳孔内，犹如两轮小小的光斑。
明天就是满月了。
——必须要赶紧回去。
巨狼背后的翅膀展开扇动着，卷起的巨大气流托举起他的身躯，在冰冷的月色下向着远方飞去。
与此同时。
戈修正在黑暗的洞穴内和那群试图捉住他的人周旋。
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一个月，戈修早已把这里的地形摸的熟透，虽然大多数的魔偶都被他派了出去，但是剩下来的大部分都是经过强化改良的精锐，是将那些他在星舰中拆解研究的大型杀伤性武器，与这个世界的魔法元素体系结合起来的产物，倘若运用得当，一只魔偶甚至都能团灭一支军队。
——而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戈修更会利用这些武器的人。
虽然对方的数量远超过他近千倍，并且还有更多的援兵源源不断地赶来——无论是圣殿骑士，还是亡灵法术，数量都在飞快地增加，但是他们在戈修的面前，几乎相当于赤手空拳的小孩，即没有地形优势，更没有实力优势，再加上那些队伍之间又有着无法化解的仇怨与纠葛，令他们之间倒戈相向简直是不能更容易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队伍实在太过分散，又不断有新的支援加入战局，这场对弈早就结束了。
戈修靠在其中一个魔偶的身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在游刃有余的同时，他甚至感到有些无聊——嗜睡的毛病的再一次找上门来，甚至变本加厉。
他扁扁嘴，将眼角湿润困顿的泪水眨掉，在他吗被水雾模糊的视线内，一个人影毫无预兆地在眼前突然出现——突兀而诡异地现身在不远处的空气中，几乎没有带起丝毫的元素变化。
睡意瞬间消散。
戈修猛地警醒起来，周围的魔偶随着他心念的改变而骤然转换成防御的姿势，漆黑的枪口死死咬住眼前的人形。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垂至腰间的长发与眼眸同为灿烂的金色，殷红饱满的唇瓣带着微微的笑意，缓缓地迈步向着戈修走来。
“你不是人类。”戈修眯起双眼：“神？”
男子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么快？不错嘛。”
他在距戈修离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唇边笑意加深：“我听说了你很聪明……毕竟，一个人把上千人玩的团团转，甚至还隐隐占据上风的事情，几万年来我也就见过这么一次。”
男子伸出手，轻轻松松地从其中一个魔偶手中夺走了它端着的枪械，动作快到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他惊叹地翻看着那由金属锻造的武器，赞美道：
“非常精巧……难以置信，这些都是你设计的？”
戈修冷静的审视着他。
根据对方刚刚展现出来的实力——以及现在这种近乎居高临下的赞叹态度，他们之间的差距恐怕比想象中的还要恐怖，是加上他制造出来的所有魔偶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极端的武力对峙是不明智。
戈修抬了抬手指，只听一片齐刷刷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所有的魔偶在他的指挥下收起了武器。
他再次靠回了刚才的位置，仿佛没有骨头的猫似的蜷缩起身子，懒洋洋地挑了挑眉：
“在提问之前，自我介绍难道不是基本的礼貌吗？”
男子风度翩翩地向着戈修行了一礼：“吾乃诺言之神。”
“戈修。”戈修言简意赅地报上自己的名字：“不过，你估计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自然。”诺言之神点点头：“但是我还是更希望能够听到从你的口中说出——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在你逃出魔族的掌控之后？”
戈修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毕竟那群蠢货没有给实验品取名的兴趣。”
诺言之神凝视着他，问道：“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吗？”
“当然是取我性命了。”戈修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既然光明圣殿死生不论，那不管我是死是活，那扇门都必定能能打开——”
他似乎突然想明白什么，突然定定地凝视着眼前高大的神祗，幽暗深沉的眸底亮的惊人：
“我其实不是钥匙……我本身，就是门。”
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想要打开大陆反面之门，钥匙必不可少，毁掉钥匙，那大陆正面和反面就再也无法联接——但是，反之则不然。
那些深深地烙印自己身体深处的纹路图腾，在每当满月时会挣脱自己的身体出现在空气中，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门”！只是被封印在了自己的身体深处，那么，只要杀掉宿主……“门”就能挣脱封印！大陆反面和正面就能够再次成为一体！
所以“死生不论”。
因为光明神的目的，其实原本就是杀死他啊！
戈修直起脊背，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神明：“不过，有一点我想不通，既然杀掉我就能打开门——但是那群魔族，他们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要我性命的企图。即使是这些派来的亡灵法师都会在攻击的时候避开致命部位，为什么？”
诺言之神反问道：“你觉得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知道。”
戈修的回答十分迅速，仿佛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的双眸漆黑，眸底亮着两点逼人的火光：“是你们把‘门’制造出来的。也是你们把‘我’送到大陆背面的。你们只是让魔族们误认为自己找到了开门的方法，所以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打开门的真正方法——所以他们不敢杀掉我。”
诺言之神唇角的笑意此刻已然完全褪去。
那张俊美的面孔冷了下来，金眸沉沉地倒映着人类的面孔。
他缓缓地说道：“我确实没有想到，你居然能够推理到这个地步。”
戈修回望着他，面容沉静平和，仿佛没有丝毫生命被威胁的慌张感，他勾起唇角：“然后？”
这次，诺言之神反而笑了：“已经没有然后了。”
他缓缓地向戈修走来，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唇角翘起，似乎又一次重新掌握了局面似的：“即使你知道了再多有怎么样，你的生命已经结束了，你现在之所以还在呼吸，还在心跳，是因为我赏赐了你这几分钟的时间，明白吗？”
男人高大的身形投下深深的阴影，将戈修瘦削的身形完全笼罩在其中。
那双金色的眼眸背着光线，无情无感，犹如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杀意和威胁感仿佛绕在脖子上的丝线，缓缓地收紧——
戈修没有反抗。
他没有移动一根手指，更没有唤出魔偶负隅顽抗——他只是顺从地抬起头，静静仰视着眼前这个即将夺他性命的男人，仿佛早已丧失了斗志，平静地接受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下一秒，少年单薄的胸口骤然开出一朵刺目鲜艳的血花，男人的十指深深地陷入他的胸膛，鲜红炽热的血液瞬间将他身上的衣服染红，仿佛堵不住的泉眼似的汩汩滴落，在地面上溅起，转瞬间就凝聚成一片血泊。
诺言之神的脸上闪过残忍的欣悦。
他将自己的手掌继续缓缓地向着深处推去，尖锐锋利的指尖撕裂皮肉和血管。
他凝视着戈修骤然苍白的面孔，仿佛在享受着对方濒死前的一刻。
突然，诺言之神的神色一变。
他加倍用力地向前捅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掌却无法前进分毫，仿佛有什么坚不可摧的屏障挡在眼前这个少年的身躯内部，纵使是神的力量都无法突破。
怎……怎么可能？
戈修静静地审视着对方的表情，惨白如纸的唇瓣被不断从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顺着尖削脆弱的下巴滴滴答答地向下落去，将对方的袖口打湿。
他的声音很低，因失血而显得虚弱，但是平稳的声线却没有分毫颤抖：
“你知道我从魔族的手中逃离了，那你知道我又是怎么在大陆反面的深渊中活下来的吗？”
诺言之神的手掌在少年被凶残破开的胸膛中摸索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在他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先前的胜券在握此刻已经完全从他的面孔上消失——
这，这是什么？
难道……？
少年被鲜血染红的唇瓣凑近，低低的气音被送入他的耳膜：“你知道我经历过多少次被啃食的只剩半截，奄奄一息吗？”
下一秒，诺言之神的面容因为惊恐而扭曲。
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挨近心脏的区域——在那鲜活的，蓬勃跳动的肌肉外，一块颀长的肋骨将它紧紧地保护在其中，那块骨头中蕴含着的可怖能量令诺言之神感到极度的恐惧和惊悚。
他这辈子，只感受过一次这样几乎深入灵魂的可怖感受。
那是三万年前，造那场蔓延整个大陆的神明之战中，黑暗之神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扫过之时。
那种纯然的被压制感，和从灵魂深处扩散出来的本能恐惧，令他即使经过了三万年都无法忘怀。
这是……！　这是神骨！！！
怎么会？？？
怎么可能？？？
诺言之神几乎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地将自己的目光定格在眼前的少年脸上。
戈修勾起被鲜血染成刺眼鲜红的唇瓣，神情愉快：“看来，这件事你们并不清楚，那就只能是大陆反面的魔族并没有同你们想象中那样行动……而能让你露出那么惊恐的有趣表情，恐怕要比我先前想象的级别要更高呢——那就只有那两位先天神明了呢。”
他继续说道：“我之前在一本书上读到过，神明的骨骸间有相互吸引的能力，再加上那群亡灵法师总能莫名其妙地找到我的位置，我也总能在冥冥中知道他们的位置……那，这么说来，我身体里的，恐怕是黑暗神的一块骨头了。”
诺言之神的面孔已然扭曲。
他无法想象，居然有这种人类，在自己的胸口被对手捅开一个大洞的前提下，竟然还能进行纯粹理性的逻辑思考和判断……
简直可怕！
不过根据现在的情形，他恐怕是无法杀掉戈修了，那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暂时离开，先将情况禀明——
诺言之神一边想着，一边将自己的手掌向外抽出。
但是，眼前羸弱的少年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冰冷的手指仿佛没有丝毫的温度，就像是从幽冥而来的魂魄，那种诡异的感觉令诺言之神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
戈修紧紧握着男人的手腕，甚至将对方的手掌想着自己的胸膛内又送入了几分。
他的唇角缓缓地翘起，殷红的唇瓣上散发着血液的馨香，尖锐的雪白虎牙抵着下唇，有种近乎狡黠的恶意：
“让我猜猜，离开神域执行任务的应该不只有你一个吧？你们一个负责拖住以莱诺，一个负责杀掉我。”
诺言之神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漆黑的幽深的双眸仿佛无底的黑洞，仿佛能够将人的魂灵都能吸进去，在那双眼眸的深处，兴奋而愉悦的火苗在撕扯叫嚣，犹如兽类般极具侵略性。
少年稍稍倾身，低沉而嘶哑的声音犹如耳语：
“你猜猜，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
背后响起了沉沉的脚步声，仿佛刀刃般割在诺言之神的心脏上，他的后背僵硬如铁，滚烫的汗珠渗出，几乎将身上的衣服全然浸透——他甚至不敢扭头。
戈修唇角的笑容弧度加深，犹如恶魔的计策终于得逞：
“……因为我在洞口布置的魔偶告诉我，这里的主人回来了。”
诺言之神面容惊恐而可怖，先前的镇定和轻蔑早已从他的脸上消失，剩下的只有骇人的恐惧和畏缩。
——所以，从刚才开始，他都……在拖延时间。

第43章 诸神黄昏
高高的穹顶之下，身材单薄的少年仿佛要消融进背后的黑暗当中，前胸被洞穿，殷红的血流从那乌溜溜的口子内涌出，犹如绸带般流淌而下，在地面上汇集成溪流湖泊。
以莱诺的瞳孔骤然紧缩。
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滚着狂暴的怒意，仿佛被触碰逆鳞的凶兽，纯然可怖的疯狂怒意掀起滔天的巨浪，尖锐的獠牙上闪烁着森冷残忍的光，叫嚣着惊人的嗜血冲动——
居然，胆敢……！
不可原谅。
犹如冷血动物般的竖曈缩成漆黑的细线，理性被暴虐在瞬间吞噬，只剩下了近乎偏执的残酷和愤怒。
从远古而来的可怕猛兽踏破黑暗而来，在上场战斗中残留下来的伤口已然微不足道，所有的感情都被杀戮欲全面压倒，巨狼庞大的身形散发着令人浑身虚软的可怕威压，被激怒的顶级掠食者向着前方扑去——
不可原谅。
对方在匆忙间施放的防护咒术在芬里尔的利爪下脆弱如纸张，所有的攻击术法都在厚实的皮毛上划开，被撕裂的伤口汩汩地向下淌着滚烫的鲜血，但是巨狼却仿佛毫无知觉，仍旧在疯狂地撕咬与咆哮。
不可原谅。
它的眼珠被血色遮蔽，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纯然的血红，敌人的血肉从獠牙间滑落，对方尖锐刺耳的嚎叫和讨饶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半点都无法印入脑海，反而将它的凶性完全激起，仿佛只明白杀戮和掠夺的机器，以最高的效率，最残忍的手段，对待着眼前的敌人。
撕碎。啃咬。吞噬。
抹除到任何敢伤害到那人的存在。
只有一个念头在它的脑海深处生根发芽，根深蒂固——没有人能从自己的身边夺走他。
弑神也好，灭世也罢，都无所谓。
这时，它突然感觉到……自己尾巴上的毛，被轻轻地拉扯一下。
巨狼猛地扭回头，獠牙上向下滴落着鲜血，已经杀红了的双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理性的存在。
但是，在接触到那个捂着胸口，面色惨白的少年时，奇迹发生了——芬里尔再次成为了以莱诺，他从兽变为了人，真实的痛苦和惊慌在那双曾被杀戮占据的眸底出现。
戈修的面孔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过分苍白，虽然胸口处的伤口已经经过了咒术的处理，但是看上去仍旧触目惊心。
他晃了晃，差点因为动作过大而栽倒在地。
——事实上，芬里尔狼形和人形的转换并不简单，尤其在失去理智的堕落状态下。
但是，以莱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需要手臂，才能将对方毫发无伤地接住。
下一秒，那匹大开杀戒的巨狼不见了。
一个身穿漆黑长袍，浑身伤痕累累的男人出现在了一片狼藉的血泊中，伸手接住了那个摇摇晃晃即将倒下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将他拥进怀里。
戈修惨白失血的脸颊贴在以莱诺的胸膛上，唇畔和下巴上仍旧残留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是声音却惊人的镇定和冷静：
“已经够了。”
以莱诺缓缓地收紧手臂，将少年单薄脆弱的身形谨慎地抱起，纵使本就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开裂流血，动作也没有丝毫的迟疑，他的面孔虽然冷酷而凝肃犹如雕塑，但是视线却仿佛紧紧地黏在对方身上一样不愿离开分毫。
戈修喘匀一口气，垂眸冷冷扫过地上已然四肢离体，神格破碎，面目全非的神明，继续说道：
“他已经在刚才给出了我想要的信息，所以留他狗命。”
以莱诺死死的凝视着怀中少年的苍白的面孔，抬起手，仿佛擦拭易碎的珍宝般，将他唇畔的血迹抹掉，低低地说道：“……你的伤。”
戈修幅度不大地摇摇头：“放心，我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
但是以莱诺的表情却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安慰，雕塑般立体的五官上仿佛瞬间被凝了层寒霜，神情比起刚才还要危险可怖。
戈修干咳一声，补充道：“不过我都百倍还回去了，真的。”
他露出一个乖巧无辜的笑脸。
以莱诺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终于勉强将自己的视线从对方的脸上挪开。
他扫了眼地上已经气息奄奄的神明，眸色冰冷，缓缓地踩过对方残留的手指，碾压着，看着对方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战栗颤抖，犹如扫过脚下的垃圾：“他该死。”
“没错。”
戈修赞同地点点头，然后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刚才在你发疯的时候，我向他提出了一个交易，他告诉我把大陆反面的大门完全打开的方法，我就饶他一命——我是个守信用的人。”
当然也是个记仇的人。
所以，其实在在好几分钟前，诺言之神就在哀嚎和痛苦中给了戈修他想要的答案，而他并没有立即叫停，而是享受地观看着对方在绝望和不敢置信中被继续撕咬，在即将断气之前，才慢慢悠悠地走到以莱诺身后，扯了扯他的尾巴。
戈修心安理得地蜷缩在以莱诺的怀里，愉快地勾了勾唇，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地道。
他打了了哈欠，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在对方的手臂里了找个舒服的姿势：
“走吧，去找那群亡灵法师，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以莱诺站着没动，绷直的唇线犹如被刀刃刻下的冷硬线条，不知道为何，虽然对方现在正安全地窝在自己的怀里，但是他心底却有种不安的感觉在缓缓酝酿，仿佛悬于高空般难以落地。
戈修再次打了个哈欠。
他掀起眼皮，疑惑地看向以莱诺，再自然不过地问道：“怎么了？”
……或许那只是战斗之后的错觉。
以莱诺摇摇头：“……没什么。”
戈修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点头道：“很好。你跟着我的指引走就可以了，我知道他们的确切位置。”
&#183;
亡灵法师在这个洞穴内被困了整整两天了。
虽然他们手中有魔族送来的针盘指引方向，但是对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总是能够在最后一刻逃脱，仿佛一切早在他的计划当中了似的，甚至会将他们和那群圣骑士们引到一处，再用魔偶对他们进行围剿。
实在是太挫败了，居然被一个小鬼玩的团团转，几天都无法捕捉到对方的半点踪迹。
突然，那个负责监视针盘变化的亡灵法师大叫起来：
“针盘动了！”
所有的人都围拢过来——他们现在已经学乖了，不会再因为针盘些微的变化而不管不顾地追上去，而是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其中一个说道：“我们这次需要指定一个策略。”
周围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没错，这次不能再让那个可恶的小鬼得逞了！”
“反正魔族大人只需要他活着对吧？那我们只要留他一命就够了，胳膊腿之类的断几条也没有所谓。”
“对对对。”
……
正在他们分配侦察和进攻，乃至背向包围的角色任务时，刚才那个简直针盘的亡灵法师突然有些困惑地开口，打断了众人热火朝天的讨论：“等……等等……有什么不对劲……”
“嗯？”
他颤颤巍巍地将针盘举起，说道：“这上面显示……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对方正在以直线的方式向着我们这里靠近！”
“什，什么？？怎么可能？不会是失灵了吧？”
“一定是那个小鬼又在玩什么阴谋！”
但是，不管质疑声多么响亮，针盘上的显示却毫无动摇之意，上面显示大概距离的标志居然仍旧在飞快地缩短变小！
亡灵法师们惊慌了起来。
但是，等他们开始吟咏咒术，召唤黑暗元素时，诡异的现象出现了——黑暗元素仿佛不再听从他们的指令似的，变得迟钝而麻木。
这种元素的钝化现象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戈修就在附近！！
他们所有人都迅速警惕起来，然而，现在已经晚了。
身形庞大的巨狼犹如一道漆黑的暗影，从周围石柱间的黑暗中袭来，转瞬间，鲜血四溅，残肢横陈，亡灵法师们的防御和攻击在它的面前纯粹就是徒劳的挣扎。甚至不过眨眼功夫，一切就早已结束。
巨狼消失，只剩下黑发血瞳的高大男子站在血泊中。石柱间摇晃的虚幻光影在他的脸上闪动，将神深刻如雕塑般的五官分割成明暗交织的两部分。
他的神情漠然，仿佛刚才只是踩死几只微不足道的虫子似的。
以莱诺转过身，由鲜血汇聚而成的湖泊在他的脚下荡开波纹，一步一步地向着黑暗中走去。
他俯下身子，将一个少年从安全的死角小心翼翼地抱出，犹如捧着易碎的瓷器。
——姿态近乎虔诚。
戈修摇摇头，从他的怀里跳了出来，他动作虽然有些迟钝，但是却分外坚决，他不以为意地说道：
“放心，我能走。”
以莱诺动作猛地一僵，眸底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在刚才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有些熟悉？
就像是……在很久的以前发生过一样。

第44章 诸神黄昏【完】
戈修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在一只被生生撕扯下来的断臂前半蹲下来，将那已经僵硬惨白的手指强行掰开，将被那手指紧攥着的针盘取出，然后用力一折。
“咔擦。”
针盘应声而裂，在被复杂机械的断层间，一截白森森的指骨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血泊中滚了两圈后才停了下来。
戈修伸手将它捡起，细细地端详着。
——虽然掉进了鲜血当中，但是却没有沾上半点血迹，在洞穴暗淡的光线下，呈现出玉石般坚硬而光润的质地，隐隐散发出一股沉重的威压和近乎魔魅般的吸引力。
没错，就是它了。
戈修蘸着鲜血，用冰冷的手指在地上勾画着，他的目光是如此专注，纵使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眉骨滑落，他甚至都来不及将汗水眨掉——随着时间推移，繁复的纹路在他的指尖下一点点地呈现出来，古老的图腾缓缓地展露出真实而完整的面目。
那正是被封印在他身体中的图案！
终于，由鲜血绘成的法阵完成了。戈修将那枚指骨放在了法阵的中央，然后缓缓后退，奇怪的是，纵使他离开的脚步毫不退避地踩在了那些尚未干涸的线条上，但是整个法阵的却并没有被破坏，那些粘稠的鲜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吸附在蜿蜒流畅的线条之上，没有受到半分的干扰。
以神之骨骸所创之封印，必要以神之骨骸瓦解。
戈修闭上双眼，古老的语言从他的口中涌出，犹如从太古而来的存在借着他的唇舌吐出声音，优雅而华丽的音调融入冰冷的黑暗，法阵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血色荧光，随着吟诵的持续，红光逐渐越来越亮，几乎将洞穴内的黑暗完全驱散，令人根本无法直视。
周围的元素在疯狂地涌动旋转着，仿佛沸腾的海水般无序地奔涌碰撞，发出刺耳尖锐的嘶鸣。
甚至，洞穴以外，以整个浮空的岛屿为核心，厚厚的云层在疯狂地盘旋奔涌，潮水般快速地向这里聚集，遮蔽了空中所有的光亮，天地变色，风云涌动——
戈修终于将最后一个音节吐出。
霎时间，那血色狂暴地从阵法内涌出，刺耳鲜红的光亮从洞穴厚厚的墙壁间渗出，向着天空射去，从远处看，整个小岛就像是在风暴的中心闪烁着红光的巨大球体。
浓郁的黑暗元素从阵法内向外涌出，犹如咆哮的巨浪。
它仿佛找不到出路似的在墙壁间乱撞着，黑暗元素的含量和密度在空气中近乎饱和，犹如粘稠的胶质般一再压缩，令身处其中的人几乎窒息。
下一秒，黑暗元素仿佛终于找到了明确的目标，犹如突破堤防的洪水般猛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那正是……距离最近的戈修！
黑暗元素狂暴地涌入他的身躯，那样可怕的冲击力几乎能将任何存在撕成碎片！
以莱诺目眦欲裂，嘶鸣冲破喉咙：
“不——！！！”
但是，黑暗元素强烈的压力犹如数万吨的巨石般将他死死地压在地上，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戈修瘦削的身形被几乎能够看到实体的元素流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
暴乱的元素终于平和了下来，黑暗元素不再继续增多。
但是，地面上那由鲜血绘制的法阵上仿佛受到了重击似的，丧失光泽，寸寸龟裂，似乎已经丧失了任何能力似的，在静止中化为了灰烬。
沟通大陆正面和反面的门并没有如预期那般出现。
似乎是失败了。
但是以莱诺却没有向那里投注半分目光，而是慌乱地寻找着一个人的身影，他身上的皮肤因为直面冲击而裂开鲜红的纹路，身上的伤口也再度撕裂，滴滴答答地淌了一路，他几乎失声，嘶哑地喊着戈修的名字——
但是，无人应答。
地面上，只有那节莹润的指骨静静地躺在灰尘中。
希望的光亮渐渐地从血色的瞳眸间消失，以莱诺站在原地，面孔犹如石雕般麻木，他缓缓地弯下腰，动作一格一格地将那节指骨捡起，然后似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似的，定定地钉死在原地。
突然，他手中的指骨微微一动。
还没有等以莱诺反应过来，一阵强大的力量袭来，指骨脱手而出，向着头顶嗖地飞了过去。
以莱诺猛地抬头，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层层厚密的黑暗元素在空中裹成一个巨大的蚕茧，将其中的气息封锁的一丝不露，指骨仿佛坠水般咕咚一声掉去其中，紧接着，地面仿佛虚化似的，更多分散的骨骼从地下升起，接二连三地融入那巨大的球体当中，仿佛被彻底熔化吸收般，消失的毫无踪迹。
洞穴中刮起了大风。
金色的粒子欢畅地飞舞跳跃着，庆祝着新神的诞生。
黑暗元素犹如驯服的奴仆般压缩变形，亲昵地贴合在少年修长苍白的肢体上，凝聚成黑色的长袍。
神格凝聚。
戈修感到自己仿佛做了个长久的梦，似乎从洪荒上古就已经开始，直到万物湮灭才会结束。
等到他睁开双眼时，那些消失的时间似乎在骤然间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世界开始再度运行，一切似乎和他闭上双眼时没有两样，但是又好像已经发生了全然本质的剧变。
戈修感到自己有满腹的疑问。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在冥冥中得到了自己想要问出问题的答案。
只要黑暗神仍然死亡，不管大陆上的黑暗元素浓郁到何种地步，都无法恢复真正的平衡。
光暗的平衡是必然的趋势，犹如重力般无法抗拒。
被打碎的终会复原，被破坏的必将重铸。
整个世界秩序要求新神的诞生，而没有比已与神之骨骸融为一体的戈修更加适合的存在。
他的存在源于偶然，但同时也是命运的必然。
现在，神格归位，将大陆反面封印的阵法也自然丧失了力量凭依，完全地消失了。
戈修缓缓地落在地上。
刚才那股纯粹的力量随着脚掌触地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空虚感，虚软无力的四肢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散。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现在是刚刚诞生的新神，没有任何信仰之力的支撑，强大如神祗，但是同样脆弱如婴孩。
就在这时，以莱诺缓缓地走了过来。
那双赤色的竖瞳此刻已经被纯粹的狂热和痴迷点亮，深深地凝视着眼前年轻的神明。
他单腿屈膝跪下，低沉的声音优雅华丽，犹如琴弦在空气中微微的震动，仿佛在述说最为温柔的情话，又好似在吟唱来自远古的歌谣：“吾神，请允许我追随您——您的欲望就是我的信仰，您的喜怒就是我的戒律，我愿为您献上我的性命，我的誓言，我的忠诚。”
一字一句，凝聚成庞大的力量，瞬间涌入戈修的身躯。
俊美的男人捧起戈修垂于身侧的手掌，低下头颅，将自己的唇虔诚的印与其上。
——新生的神祗有了他第一位信徒，从此正式被世界接纳。
&#183;
这时，研究所内。
红色的警戒标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巨大的屏幕上，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疯狂地闪烁着。
“警告！警告！潘多拉出现异常波动！”
“波动幅度0.0368%”
“波动幅度0.0572%”
毫无情感的机械声在巨大的空间被放大成百倍千倍，在钢铁铸造的墙壁间回响着，数据播报的速度越来越迅速，给人窒息般的压迫感。
身穿研究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高高的监测台上，透过玻璃俯视着那巨大屏幕上的血红警报，他死死地盯着那不断变换的数据，眸底闪过隐约的狂热，口中低声地呢喃着颠倒无序的话语：“……没错……就是他……他回来了……嘿嘿……这个世界……终于……”
一位研究员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恐神情：
“报，报告所长！潘多拉波动幅度超过系统容纳阈值！而……而且……”
他的声音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颤抖：“7098号罪犯……脑域出现不稳定增幅！他，他现在……好像在和虚拟惩罚世界同化！我们先前在这个世界中制定的规则……已经被完全打破了！他的脑域波动甚至引起了潘多拉的异常！”
所长痴迷地看着屏幕上疯狂起伏的线条，仿佛半点声音都没有听进去似的。
研究员的声音无法控制地提高，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产生的噪音：“所长！！请，请快点下命令吧！！如果这个惩罚世界再不停止……就……就……”
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本能的恐惧，某种情绪在了他的喉头，令他根本无法再吐出半个音节。
所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最后遗憾地看了眼屏幕上仍旧疯狂上涨的数字，然后凑近智脑上的传音装置，下命令道：“立刻停止惩罚世界二的运行，消除所有残余数据，将罪犯7098号的脑域从潘多拉中断开。”
&#183;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戈修看到，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在消融，元素，墙壁，石洞，阵法，所有的实体都在迅速地消解成淡绿色的微小符号，犹如泡沫般从他的身边升起。
遥远的景深，交织的光影，全部幻灭成了空无一物的白板。
他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身边的一切已然消亡。
眼前单膝跪下的男子成为了唯一实在的实体，他身上的时间仿佛被完全定格，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绿色的数据在身边旋转上升，绝对的寂静犹如棉花般将耳朵堵塞。
戈修眼前一黑，视线在迅速地懈怠灰暗，感官逐渐麻木，仅存的意识呼啸着离开身躯。
但是，手背残留的触感却仍旧那样真实。
柔软，温暖，轻柔地按压而下。
不知道是不是戈修的错觉……他甚至觉得，男人的手指甚至还在静止的空间中缓慢缩紧——
直至他的视线彻底的陷入黑暗，
&#183;
研究所内。
警报声终于停止，那刺眼的鲜红从屏幕上消失，刚才起伏波动的线条也终于归于平静，缓缓地沉了下来。
研究员擦了擦自己额头的热汗，腿一软，差点直接跌坐在地。
所长神情莫测低着头。
他凝视着下方忙忙碌碌的研究人员，慢条斯理地将控制板上不起眼的盒子打开，轻轻地按下了按钮。
“嘭！”“嘭嘭”——
接二连三地爆炸声响起，透过厚厚的玻璃板，能够看到刚才还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的研究员一个个倒下，炸裂的鲜血和脑浆涂满了桌子和地板，鲜血淋漓的脖颈上已然空空如也。
所长漠然地移开视线，低头对自己的智脑命令道：“把保密局的人叫来。”
说完，他转过身，泰然地举步迈过身后那鲜血横流的无头尸体，靴子上甚至没沾上半点血迹。

第45章 人鱼
戈修猛地睁开双眼。
狭窄冰冷的钢铁空间映入眼帘，头顶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的生物光源照明刺的他眼睛生疼，在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他偏过头去，想要抬手遮住光线，但是手臂上传来的牵拉力量却使他骤然清醒，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身处何处。
戈修眨眨眼，视线在紧扣着自己手腕的蓝紫色镣铐上一掠而过。
——没错，这里还是那个特质监狱。
不过……他怎么会突然醒来呢？
在第一个惩罚世界结束之后，他可是直接被送到下一个世界中了呀。
戈修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突然提高声音，大声喊道：“喂！有人吗？我什么时候去第三个惩罚世界啊！”
牢房中静悄悄的。
无人应答。
戈修很确定自己的声音被准确地传达了出去，但是很显然，那些什么裁判所的人不准备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微微眯起双眼，放松地靠在身后的钢铁墙壁上。
冰冷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囚服传递进来，渗入肌理，令他的大脑变得加倍清醒。
——看来，自己在上个世界中闹出的乱子，对这群人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啊。
果然，成神什么的还是太过了吗？
事实上，在成为新神，拥有信徒的那一刻，戈修有种明确而玄妙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存在被整个世界的法则接受了一样，但是，还没有等他好好体会这种感受，审判所就很显然迫不及待的将上个惩罚世界中止了。
他们在担心什么呢？
戈修眼睑微垂，近乎永夜般漆黑的眼眸掩藏在弧度秀美的睫毛之下，泛着类似金属的幽蓝色。
除此之外，他还确定了一件事。
惩罚世界的确是完全由数据构成的虚拟世界，虽然那些人能决定自己进入什么世界，决定自己在惩罚世界内是什么样的身份，但是，从世界完成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世界就已然独立于创造者，自有其运行法则，无法被外界干扰。
所以自己才能在第一个世界中成为利维坦号的船长，在第二个世界中成为黑暗神。
而那些人在发现他的命运逐渐脱离轨迹时，是无能为力的。
他们的行动受制于虚拟世界已然成形的规则，无法对世界内部的运行进行干预，只能通过削减他的寿命，或者是直接将他从惩罚世界中抽出，来及时止损。
但是，另外一个疑问出现了。
既然在世界开始运行后，高层就无法再影响世界内的进展，那么，他们必然会在创造虚拟世界的初始，就为他设定几乎无法被推翻的悲惨命运和外部环境。
第一个世界中环境恶劣的垃圾星，口蜜腹剑的联盟，以及即将战乱的大环境，以及第二个世界中，凶恶残酷的大陆背面，倾尽全力追杀他的魔族和人族和神明，需要用自己的性命开启的封印，都是为了让自己在最大程度上受苦受难。
可是……每一个世界，都并不是没有转机。
——虽然非常微小，极难把握，但是却真实存在。
但是，审判所的目的是为了惩罚，是据对不可能主动为他创造翻盘机遇的。
以及……
路莱&#183;希维尔。
以莱诺。
这两个人在两个世界内，对他的态度是完全纯粹的善意，一位愿意对他报以信任，另一位则是……愿意为他献上忠诚和信仰，而且，最令戈修迷惑不解的是，他们都愿意尽最大的努力改善自己的生活，无论是奇珍异宝爱还是珍馐美味，但凡自己开口，都毫无保留，甚至是心甘情愿地送到他的面前。
这完全不合逻辑……
为什么审判所会允许在惩罚世界中创造出这样的角色呢？
戈修迷惑地皱起眉头，感到自己的头脑深处有什么地方在隐隐胀痛，将他本来逻辑清晰的思维搅成一团，几乎无法再次重新将注意力凝聚起来。
脑海中闪过上个世界结束时的画面。
一切都在瓦解，崩塌。
但是，以莱诺却是那虚拟泡沫中唯一的实体。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戈修试图再一次调动思维，但是他思考越多，头脑深处的疼痛就愈发剧烈，到最后，几乎已经达到了戈修无法忍受的地步，无数色彩斑斓的色块在他的脑海中碰撞，嗡嗡的白噪声混杂着渺远而混乱的杂音，令他在刹那间头脑空白。
他抬手按住自己滚烫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
过了好一会儿，这种奇怪的感觉才终于缓缓地消逝。
戈修睁开双眼，刚刚恢复清醒的视线在无意间扫过在自己的手掌刚刚按过的地方，然后在下一秒骤然定格住。
钢铁材质的地面上残余着混乱的手印和汗渍留下的痕迹，从中能够勉强辨认出无数个被重复叠在一起的字符，似乎在刚才被他画了无数遍似的——
“P”。
戈修感到自己的头又痛了起来。
突然，就在这时，牢房中的扩音器中响起了审判长熟悉的声音：“不用担心，你马上就能进到下一个惩罚世界中去了。”
戈修直起身子，盘着的膝盖随着他的动作自然地微微向下压，把刚才那片被手印涂抹的地面巧妙地掩盖在摄像头的死角当中。
他善解人意地说道：“没关系，我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戈修准确地看向其中一个摄像头，仿佛知道对方正在借助这个镜头观察自己似的，关切而真诚地开口问道：“所以，你们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尽管说。”
屏幕前的审判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几乎被气了个半死。
明明你就是罪魁祸首！！还装什么无辜！！！
还需要帮忙的事情尽管说……
你能好好地服完刑，别搞那么多幺蛾子就是最大的帮助了好不好！
审判长气的咬牙切齿，他用力地吸气呼气，将自己胸口腾跃的怒火勉强按捺下来，然后扭头看向身后，说道：
“我很早之前就说了，戈修这种十恶不赦的犯人就该被关进黑狱！什么实验性惩罚虚拟世界的，根本不适合用在他这种毫无悔改之心的罪犯身上！”
他在不久前才拿到戈修在上个世界结束后剩余的作恶值报告，虽然这次的数据比上次好看了不少，但是和上次的世界难度比起来，仍旧是太低了。
大部分超出阈值的痛苦点数都在最靠前的摸索期中产生，到最后，甚至被系统强行赋予的疼痛都无法再使得罪犯的痛苦值增加……就像是他早已适应了疼痛似的。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戈修不过是将自己的命运完全扭转而已，而在第二个世界的时候，他甚至直接就把那个虚拟世界搞崩溃了！费事甚至不到一年！
现实世界也不过才刚刚流逝了八个小时而已啊！
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的话，可能到最后，一整个世界下来，戈修一点作恶值都没有减少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惩罚实在是太没有效率了！
一个身穿保密局制服，面容平庸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无动于衷地回答道：“一切实验都是为了新式惩罚改造系统的正式上线。”
然而，审判长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易地妥协，他冷沉着脸，缓缓地说道：
“我在上面也不是没有人脉，这段时间我也做了些调查——这个新式惩罚改造系统没有出现在任何书面文件与虚拟数据库内，在甚至在近五年，都没有任何的实验记录，更没有被用在任何囚犯身上……除了戈修。”
其实在之前宣判时，审判长就感到不对劲了。
戈修的审判过程完全不符合规范，没有问讯，没有证据链，甚至就连陪审团都是完全保密的。
整个过程就是个不为人知的黑盒，只有最终的结果被送到他的手中。
再加上，他在这个职位上坐了那么多年，从未听说过什么新式惩罚改造系统，它在戈修被捕后才凭空出现，之前从未有过任何记载，也无从得知它从何而来。
但是，那则命令……是切实存在的。
不是伪造，也没人敢伪造。
保密局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审判长：“这些都是上面的决定。”
……又是这样。
所有的质疑和疑点都会被以这种方式直接打回。
审判长咬咬牙，憋屈地扭回头去，视线再一次停驻在屏幕中的监视画面上。
在那窄小冰冷的空间内，身材修长的青年屈膝而坐，头颅放松地微微垂下，五官轮廓被模糊在阴影中，只能看到弧度流畅优雅的下颌线条。
这个星际最为臭名昭著的通缉犯，无论是他的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是一团混沌的迷雾。
他仿佛身处风暴中心，浑身致命的谜团，但似乎又蕴含着一切的答案。
身后传来男人催促的声音：“第三个惩罚世界什么时候开始？”
审判长的眉头皱的死紧，不依不饶地继续发问题：“你们的目的是惩罚他对吧？但是第一个世界根本没法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第二世界虽然表现比先前要好一些了，但是还没有进行多长时间就被他整垮了，你们第三个世界又准备怎么构架？”
虽然仅仅只进行了两个世界，但是审判长也差不多对戈修这个人有了些相对具体的了解。
他不怕疼痛，不畏重压，不惧艰险……顽强的简直就像是生长在岩缝中的杂草。
这样的人怎样才能被伤害到呢？
审判长有些难以想象，但是在经历了前两个世界之后，对方却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挫败。
男人看向他：“我奉劝你，有的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波动，淡然的仿佛只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似的。
但是，审判长仍然不由得悚然一惊。
没有什么威胁比从保密局工作者的口中说出来的更加可怕了，即使是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他都仍然不能将这句看似轻飘飘的话语当成儿戏。
“不过，有一点你倒是可以知道。”其貌不扬的男子唇边溢出一丝微小的笑意：
“这次的世界是我们专门为他准备的……如果进展顺利的话，应该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收获？
什么意思？
审判长注视着男子唇边的弧度，顿时感到浑身发冷，他赶忙移开视线，抬起手，按下了智脑上刚刚准备结束的按钮。
在按下去的瞬间，冰冷的金属机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响了起来：
【虚拟世界生成中……】
&#183;
戈修感到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拥挤而来，比空气沉重，柔软地紧贴着他的肢体。
是……水吗？
隐约间，戈修能感到温柔的水流沉缓地摇晃着，包裹着自己的全身。令他从头到脚都浸没在了液体当中。
戈修本以为自己会因此而窒息。
……但奇怪的是，他的呼吸却没有丝毫的阻碍。
水流随着胸膛起伏涌入了口中，又从耳后涌出——这种感觉实在过于怪异，令戈修瞬间从刚才的混沌中清醒了过来，在水中猛地睁开双眼。
周遭一片漆黑，只有隐约微弱的光线从被木头封死的缝隙中透了过来，能够看到眼前被照亮的一小片水波中漂浮移动着的微尘。
而且……虽然是在水中睁开的眼睛，但是他的双眼却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和刺痛。
这片空间非常狭窄，犹如棺材般将他死死地困在其中，身边的水波有节奏地晃动着，似乎正处在移动当中。
戈修伸出双臂，探向光源，但是碰到的却只是光滑冰冷的坚硬玻璃。
透过耳边的水流声，能够听到外面低声的交谈：
“终于……捉到了……”
“一定……卖个大价钱……”
“……大公……”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机械声在他的耳边再一次响起，它犹如钟磬一般，瞬间盖过了外面嘈杂小声的谈话，将戈修的全部注意力拉了回来：“欢迎来到惩罚世界三。”
戈修微微一愣。
它这次……没有说惩罚世界的名字。

第46章 人鱼
周围黑暗的玻璃似乎在缓缓地迫近。
戈修莫名地有些呼吸不畅，水流在他的喉咙间飞速交换，但是却半点没有缓解这种古怪的窒息和压迫感。
这种感觉陌生而熟悉……仿佛在什么时候发生过，但是他却半点都想不起来。
先前经历过的疼痛感又一次袭来，犹如一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的脑海深处大力地搅动着。
戈修目光有些涣散，他勉强维持着理智，在自己的头脑中搜寻着相关的症状。
难道是幽闭恐惧症吗？
他入狱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对自己本身其实也并不了解。
但是，幽闭恐惧症是一种对封闭空间产生的恐惧和焦虑，如果自己真的有这种症状的话，在那个封闭的牢房中就该犯了，为什么会拖到现在才……？
下一秒，针扎般的疼痛再次袭来，排山倒海般淹没了他，那种仿佛纯粹作用于精神体的折磨甚至要比上个世界时的疼痛更加恐怖。
墙壁在缓缓迫近。
戈修瞪大双眼，感到自己的理智在迅速抽离。
他的身躯在狭窄如棺材般的空间中下意识地挣扎着，尖锐的指甲在玻璃上划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响声，被水流放大之后重新传导回来，仿佛刀片似的切割着他的神经。
外面几人的交谈声仿佛是从数百公里外传来的：
“……怎么回事？”
“不是昏着吗？”
“大概是船的晃动吧，不用管它。”
透过容器内疯狂涌动的泡沫，戈修看到，自己刚才在无意识间用指甲划过的地方，那些泛白的抓痕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符——
“P”。
怎么回事？它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对这个字母念念不忘？
无数疑问充斥着戈修的脑海，这种困惑和不解被压抑着的怒火取代，他在瞬间仿佛失去了控制力，下意识地紧握拳头，用尽浑身力气，重重地捶向那个歪歪扭扭的抓痕——
“喀拉”“喀拉”。
蜘蛛网般的细纹从那个被重击过的位置蔓延开来，发出超出负荷般的摩擦声，紧接着，下一秒，厚重的水压冲破了那块薄弱的玻璃，整块玻璃壁都不堪重负地碎裂来开，水流裹挟着戈修的身躯冲出。
骤然明亮的光线在头顶晃动，残余的水渍将他海藻般的长发缠在面颊和脖颈上，无数混乱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老天，这条人鱼怎么回事？”
“精力太旺盛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人鱼在”
“快快快！拿麻醉针剂来！”
无数言语猛地冲进脑子里，巨大的信息量甚至来不及处理就被冲散。
唯一的好处是，在离开那个水缸的瞬间，那种压抑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
戈修喘了口气，正准备站起身来，但是却在撑起来的下一秒重重地摔回了原地。
他惊愕地抬起头，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下半身。
原先是两条腿所在的位置，此刻被一条长长的，蓝紫色的鱼尾取代，上面坚硬光滑的鳞片在光线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泽，最下方是珍珠白色的尾鳍，呈扇形铺开，随着他的心意变换，在地面上的水洼中拍打着。
这……这是……？
戈修还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就感到坚硬的针尖刺破了他颈后的皮肤，伴随着细微的疼痛，冰冷的液体迅速地涌入他的身躯，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袭来。
身边的一切景物仿佛都在摇晃，模糊的轮廓几乎涣散进周围的强光里，被分割成两三个抽象的剪影。
戈修听到声音从自己的记忆深处传来。
无法辨认具体内容，但是他却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三两个关键词——
“潘多拉计划”。
——“P”。
紧接着，一切就都沉入了没有止境的黑暗当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戈修动了动眼皮，艰难地从困滞的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视线似乎还没有恢复，周围仍旧是一片模糊，但是却已经能看到淡蓝色的水光波动了。
这里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狭窄黑暗的运输箱了。
戈修迅速地做出判断。
他重新闭上双眼，等待残余的药效过去，这才开始打量观察着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
这里是一个巨大奢华的鱼缸。
水草和鹅卵石被铺成作为美观的形状，处处都显露出人造的痕迹，水面上方被一层特质玻璃覆盖，使得观赏者能从鱼缸上方将水中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他醒了！”
亢奋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戈修抬起头，透过摇曳的水波，只见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正直直地对着自己，尚且算得上英俊的面孔因兴奋微微地扭曲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珠狂热地看了过来，仿佛阴冷的蛇类般紧紧地攀附在皮肤上，那种仿佛在审视自己所有物的视线，令人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一个矮胖的男子站在一旁，讨好地讪笑着：
“大公，您看，我就说他会醒的，刚才可能只是麻醉剂的剂量没有……”
大公没有理他，仍旧着迷地注视着池子内的人鱼，目光中充斥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他喃喃地说道：“真美啊……”
确实如此。
一尾人鱼躺在荡漾的碧色水波间，那蓝紫色的长发犹如海藻般铺散开来，随着水流的摇曳轻柔地晃动着，遮掩住从肩头到锁骨的动人轮廓。他的上半身是人型，冷白色的皮肤在水中仿佛在发光，下半身的巨大鱼尾静静地盘在岩石间，犹如晶石般璀璨而光滑。
那张面孔更是犹如神话中的造物，瑰丽到甚至已经模糊了性别，他的双眼与发同色，透过粼粼的水光，有种惊心动魄的可怕美感，以一种近乎天真的神情端详着身周的环境。
虽然所有的人鱼都容貌姣美，但是能美到这种程度的，即使是他也没有见过。
大公难以控制地加快呼吸，目光贪婪地刮过人鱼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没错！只有这样美丽的生物，才配得上成为自己的藏品！
他扭头看向那个忐忑等在身后的矮胖商人，心情很好地评价道：“嗯，你没有撒谎，这的的确确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鱼。”
商人忙不迭地点头，神情也同样地激动了起来：“那当然！我长十个胆子都不敢欺骗您啊！我出海这么多年以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极品，比我打捞过的所有人鱼都要美丽！几乎没有任何瑕疵！而且他的精力非常旺盛，这还是第一条在运输过程中自行醒来，并且冲破鱼缸的……”
然而，还没有等商人结束他的自卖自夸，大公就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我就想知道，他的歌声怎么样？”
商人瞬间卡了壳，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这……这个……”
“怎么了？”大公挑起眉头，神情有些阴沉。
商人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其实，我在捕捞到他的时候，因为太过兴奋，还没有来得及听到他的声音……”
“什么？？”大公的眸色冷了下来：“人鱼的价值就在于他们的歌喉，这点相比你比我更清楚吧？”
他焦躁了起来：“我将在三天之后会举办宴会，甚至皇帝陛下到时候也会来，我之前已经在其他贵族面前炫耀了好长时间了，它必须得在那天唱歌，不然我的脸就丢尽了！”
商人急急忙忙解释道：
“您放心！虽然我没有来得及检验他的歌喉，但是我以人品向您保证！他的声带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且，您瞧瞧，这种货色的人鱼，声音怎么可能不好听呢！”
大公顺着商人手指的方向看向鱼缸当中，视线在接触到那条人鱼的面容时，仍旧忍不住被他的美貌晃了下神。
他勉勉强强地接受了商人的说辞，点了点头：“那好吧，我让我的训练师试试他的声音，不过，如果不好听的话……”
“是是是……”商人点头哈腰：“我一定负责！”
几个人转身向着远离池子的方向走去，交谈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戈修静静地待着池子底，头脑迅速地运转着，消化着自己到现在为止得到的信息。
首先，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很显然要远远高于上个世界，不管是一开始的麻醉针剂，还是现在在鱼缸上方运转的摄像头都能表明这一点，但是，根据刚才那两人的对话中出现的头衔，“大公”，以及“皇帝”，又显示了这个世界是等级分明的君主制。
至于自己的身份……
戈修的视线移动到自己的下半身，叹了口气，一串透明的泡泡从他的口中吐出，挤挤挨挨地向着水面上方涌去。
应该是人鱼没跑了。
而且，从他们刚才的对话推断，人鱼这种生物恐怕地位低下，他们的容貌和歌喉都是贵族之间炫耀攀比的玩物，虽然珍贵稀有，但是说到底都只不过是附属品和宠物罢了。
不过，不得不说……在水里游的感觉，还是蛮新奇的。
戈修不太熟练地摇摆着尾巴，有些笨拙地摸索着在水中游动的方法，周围的海草被水流卷地晃动起来，从口中吐出的水泡泡随着层层水波涟漪，从鱼缸深处荡漾到了水面上。
在他终于掌握了在水中移动的诀窍时，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地向着鱼缸这里走来。
戈修稍稍向后退去，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大半身形藏在岩石背后，然后抬头看向上方。
一个身材高大粗壮，面容普通的男子在水池边蹲下身子，他的面孔被摇晃的水面模糊，但是那双犹如审视物品般毫无情感的双眼却直直地穿过水面，贴到了戈修的身上。
他似乎也被眼前这条人鱼的面容惊得恍惚了一下，但是很快便又一次冷静了下来，他从背后掏出一个形状奇怪的工具，漆黑细长犹如鞭子，上面还带着如荆棘般细小的尖刺，手柄上有一个鲜红的按钮。
男人慢条斯理地将那形如鞭子的东西缠绕在自己的手上，然后开口道：
“你能听得懂我说话吗？人鱼？”

第47章 人鱼
十八个小时后。
驯兽师来到了大公的面前，那张粗糙如岩石的面孔向来鲜少有情绪出现，但是如今，他那漠然而麻木的神情下却多了丝难以觉察的挫败。
他绑缚在手背上的那条荆棘鞭子被水浸湿，已经紧紧地勒进了皮肉里。
驯兽师垂下头，有些羞愧地说道：
“大公，非常抱歉，我没能让那条人鱼开口唱歌……”
“什么？”威利斯大公有些难以置信地扭回头：“就连你都没办法吗？你都做了什么？”
驯兽师的头颅垂的更深：“我听凭大人的吩咐，没有在他的身上用太过严酷的训练手段，主要采用的是创伤面不太严重的电击。”
“那就好，毕竟那样一身好皮肉，留下瑕疵可就可惜了。”威利斯大公在松了口气之后，又再度陷入了烦恼：“但是我早就跟埃斯特伯爵他们炫耀了好久我买到了极品的人鱼，虽然长得好看点，但是要是不会唱歌，那他还有什么价值！”
驯兽师抬起头来：“那请您允许我用一些比较极端的手段……”
威利斯大公烦躁地打断了他：
“不行！两天之后就是宴会的时间了，我总不能带着一条伤痕累累的人鱼出现吧？那样也太难看了。”
驯兽师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其实在刚才，我已经调到了人鱼所能承受的最大电压，说实话，以前我手上没有任何人鱼能够挺过这样的疼痛，但是这条居然能够从始至终一声不吭……实在是太奇怪了。”
威利斯大公扬起眉头，面孔阴沉了下来：
“你怀疑它是哑的？”
驯兽师没敢直接回答，只是更深地垂下头颅。
威利斯大公的面孔犹如暴风雨前袭来的浓重阴云，他气的将桌上精美昂贵的茶具全部扫到了地上，嘁哩喀喳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涌出，瞬间将由金色羊毛织就的华丽地毯打湿。
那个奸商，居然敢拿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人鱼糊弄他？不要命了！
这简直就是莫大的羞辱！
他眉目阴沉狠辣，抬头对身旁的侍从低声吩咐两句，一队全副武装的私人部队在几分钟内就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大公的府邸。
大公歇了口气，坐了下来，端起侍从重新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虽然把商人捉起来能出口恶气，但是这并不能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
三日之后的宴会请帖都已经递出去了，根本没法取消——他又实在不想看到那埃斯特伯爵那几人气焰嚣张的嘴脸，他们居然敢嘲笑自己的藏品质量……必须不能让他们继续得意下去了。
人鱼那张惊人绝艳的面孔闪过脑海。
威斯利大公琢磨了一下，突然相通了些什么——即使不会唱歌又怎么样？这样的脸实在是太过难得，完全可以称得上极品，埃斯特伯爵和乔伊斯子爵府里的人鱼加起来都比不上这只，顶多开宴的时候不让它表演就是了，光凭这张脸就足够让人眼馋了。
大公感到自己的心有些痒。
他站起身来，向着自己的私人水库走去。
这里的温度要比外面低上好几度，裹挟着水汽的阴凉冷风扑面而来，巨大的观赏性水池犹如一块边缘圆润的蓝宝石镶嵌在地面上，墙壁上反射着粼粼的蓝色水光，仿佛能够嗅到微咸的海水气息。
大公缓缓走进，水面逐渐进入他的视野。
只见一只手正贴在水池上方覆盖着的特质玻璃上，那只手实在很美，骨肉匀停，手指修长，腕骨弧度纤细，有种脆弱易碎的美感，湿漉漉的皮肤白的仿佛在发光，在光线下呈现出仿若玉石的质地。
对方似乎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只听扑通一声水响，那只手瞬间消失，只在玻璃上留下半个尚未消散的掌印。
大公急急地走上前去，但是，等他来到水池边时，人鱼早已逃到了远离池边的那一端。
他背对着大公，蜷曲的鱼尾藏在嶙峋的人造岩石后，犹如一条蜿蜒的缎带，在水中轻柔地飘荡着。
蓝紫色的长发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摇曳着，柔柔地垂落在腰间，遮住了大半张脊背，只能看到他肩头皎白柔美的曲线和纤细收拢的腰线。
人鱼头颅微侧，下颌的弧度和侧脸的线条在柔软的发丝间若隐若现，莫名有种难以形容的哀伤和孤寂。
大公在不知不觉中看的入迷，贪婪的视线惊叹地从如此美丽的造物身上舔过，在毫无察觉间已经走到了水池近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尽量轻柔地诱哄道：“不要怕……到这里来。”
人鱼仿佛受惊似的，那双蓝紫色的眼珠匆匆地向后一扫，又惊慌失措再次向岩石后缩了缩。
大公耐心地劝诱，声音加倍温柔：“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将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向着对方展示出来：“你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人鱼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有警戒心了，他稍稍扭过头来，半张犹如神赐般惊人美貌的面孔显露出来，双眸半是好奇半是胆怯地从岸边的人类身上扫过。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大公仍旧被那璀璨的容颜惊得呆愣了两秒。
比起先前在药效下昏迷的状态，这条人鱼清醒时美貌的杀伤力几乎翻倍——深邃的眉弓下，蓝色的眼珠深到几乎泛紫，犹如落日余晖下波澜壮阔的海洋，尤其是当他用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神情看过来时，几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抗拒这种令人窒息的美貌。
真的是太美了……
大公第一次有这种目眩神迷般的感觉。
人鱼缓慢地游近，波浪般的长发在他的身后散开，白皙的胸膛和小腹随着尾鳍的摆动有节奏地收缩着，肌肉优美的线条若隐若现，那张脸在视线内放大，使人有种仿佛直视太阳般的眩晕感，就像是己身的感官无法承受如此分量的美感似的。
大公神魂颠倒地注视着向着自己靠近的人鱼，他用手掌撑在玻璃冰冷的表面上，上半身在不知不觉间逐渐贴近。
人鱼的视线突然移动，落到了他紧贴着玻璃的手掌上。
他好奇地端详着男人的掌纹，然后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掌，印了上去。
下一秒，人鱼似乎被烫到似的，再一次缩回到了水下。
大公感到滚烫的火苗从自己的手掌上燃起，令他浑身都燥热了起来，虽然隔着玻璃没有任何真实的触感，但是那种心痒难耐的感觉却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自己的身躯内爬行似的。
看着人鱼的身形在视线范围内缩小，他急不可耐地开口道：“等等！你别走！”
仿佛被某种魔性的冲动攫住了神智，大公感到自己浑身的感官都被同一种可怕的冲动占领，他的大脑里什么都没有想，直接扑向了岸边控制玻璃升降的按钮，直接按了下去。
那层挡在他们之间的隔阂终于消失了。
大公痴迷地端详着那张逐渐向着自己靠近的容颜，身体向着池水中倾斜，近乎贪婪地伸出双手——
柔白的胳膊犹如弯月般探出水面，薄薄的水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下一秒，藏在水面下的巨大尾鳍猛地发力，骤然一摆，人鱼水珠淋漓的身子随着这股力道跃出水面！
在用自己尖利雪白的牙齿将对方的喉咙撕开时，那双蓝紫色的美丽双眼中仍旧不染尘埃。
他带着那种近乎天真的童稚神色，狠狠地咬断了男人的喉管。
男人的身体在异族冰冷的怀抱中抽搐着，终于，惨白的手掌失去了挣扎的力道，骤然垂落入水池当中，铁锈色的粘稠鲜血在透明的池水中洇开，浓重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散开来。
&#183;
威斯利大公的宴会取消了。
他的惨死令整个帝国都因此震动——由于人鱼温良顺从的天性，以及它们独有的美丽和珍稀，在被发现后就立刻成为了贵族争相豢养的乖巧宠物，人们很少听说过人鱼伤人的事件，更没见过如此性格暴烈可怕的人鱼，居然在到手的第二天就将自己的主人咬死。
更何况……它咬死的还是在贵族中地位举足轻重的威利斯大公！
这件事在舆论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人都在揣测这件事未来的走向，以及那只胆大包天的人鱼将会受到何种处置。
在惨案发生后，一份威斯利大公被害当晚的监控录像开始在上流社会间悄悄流传。
昏暗的光线使得录像的像素稍显模糊，墙面和地面上深蓝色的晃动水波充斥着整个画面，从这个角度无法看清水面下隐藏的景象，只能看到年轻的公爵仿佛被什么蛊惑了一般，缓缓地向着池面倾身，特质玻璃开启的嗡嗡声在背景声中响起——
骤然，水面溅起激烈的水花，镜头被水滴打湿，骤然模糊下来。
透过薄薄的水膜，能够看到两条细白如藕的手臂仿佛情人般亲密地拥抱着公爵的脊背，湿漉漉的蓝紫色长发犹如纤细冰冷的蛇般将人类的躯体缠绕，没有尖叫，没有挣扎，鲜艳的血色开始在模糊的镜头中蔓延，迅速地和墙壁上倒映的淡蓝色水光融为了一体。
镜头上的水滴缓慢地落下，视线再一次变得清晰起来。
人鱼抬眼向着监控的方向看了过来，那双仿佛不谙世事般的蓝眼睛深到发紫，瞳孔深处却没有丝毫露骨的恶毒杀意，好似人类的无辜幼童在扯去昆虫的翅膀时唇边溢出的天真微笑，就好像自己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一般轻描淡写，
“喀嚓。”
人类的喉骨在他的口中断裂，抽搐的四肢瞬间丧失了挣扎的气力，软软地垂落下来。
人鱼抬起头，深深的瞳孔中倒映着淋漓的血色和水光，有种近乎原始野蛮的残酷美感，秾艳的鲜血染红了他的下半张脸，顺着下颌骨尖削的弧度向下滴去，顺着锁骨胸膛的弧线蜿蜒滑落，淡粉的舌尖从唇内探出，在鲜艳的下唇上轻轻扫过，卷走几滴血珠。
他松开手，静悄悄地消失在了水面之下，犹如来时般毫无预兆，犹如一场幻梦般的泡影。
多么……凶残而美丽的生物。
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摸上屏幕冰冷的表面，缓慢地勾勒着人鱼模糊的剪影。
身材高大的男人定定地注视着屏幕上静止的画面，深邃的眸底酝酿着浓重漆黑的暗流，仿佛有某种不知名的占有欲在悄悄地流淌。
他微微眯起双眼，声音低沉：“这条人鱼现在在哪？”
“被关押在水牢里，您……”
男人冷冷地打断了身边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的侍从：“带我去看看。”
侍从的身子俯的更低，声音敬畏而尊崇：
“是，陛下。”

第48章 人鱼
戈修闭着双眼，静静地躺在岩石上，长长的鱼尾在黑暗中蜷曲着，泛着珍珠白的尾鳍在水波中缓缓地摇曳着。
这里是水牢。
除了犯下伤人行径的人鱼之外，一些被虐待丢弃，无法转卖的残缺人鱼也会被扔到这里苟延残喘，等待死亡的降临。
整个水牢内漆黑无光，肮脏而潮湿，水池里的水死气沉沉，很久没被更换过，泛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不过戈修倒是不太介意这个。
水和空气一样，说到底只不过是身处其中的介质罢了，无论是之前的垃圾星还是髑髅地，环境都比现在要难以忍受的多。
他现在无法理解的是自己的状态。
之前对那个什么大公动手确实是冲动了，往常的话，按照自己的习惯，会在摸清楚周围的环境，这个世界的背景，自己以及身边其他角色的身份等等，然后才会针对现在的情况来制定完善的计划，最后付诸行动——然而，这次发生的情形却完全不一样。
他有些无法控制住自己内心深藏的暴戾。
事实上，这种暴戾一直存在，如影随形，从未离开。
戈修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藏着头野兽，渴望着兴奋与鲜血的刺激，着迷于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危险，他向来控制的很好，理智和疯狂就像是一对孪生兄弟，彼此缠绕着生长，所以他在大多数时候都很少失控，就像是一个冷静而精明的赌徒，非常清楚如何才能将自己身上的特质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但是这次，戈修非常确信，自己当时是真的很想要了那个人的命的。
不计后果，不计得失，暴戾的凶兽冲破理智的藩篱，渴望着鲜血淋漓的祭品。
于是他便那样做了。
从进入这个世界一开始，他的情绪似乎就受到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影响——戈修不确定是不是外面那群人做了什么手脚，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是，无论是这些鱼缸，玻璃，还是身边这些晃动的水波，都会激起自己心中莫名的烦躁情绪。
戈修静静地蜷缩着身体，双眼紧闭。
身边漆黑的水流静默地流动着，能够听到远处传来的微小声音，其他人鱼移动时发出的水花声，哭泣声，以及无意义的呓语，但是除此以外，都很安静。
其实，对他来说，这里其实要比大公那个鱼缸要舒服的多。
没有了虚伪而不切实际的装饰，也没有了无处不在的窥探和打量，之前那种难以抑制的毁灭欲也随之消失了不少。
就在这时，耳边的水流送来了远处厚重铁门开启时的嘎吱声。
清晰的脚步声敲击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由远及近地传来，最终在鱼缸旁停了下来。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但是整片空间仍旧被永无止境的寂静包围，没有任何声音透过身边流动的介质传来，甚至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戈修皱了皱眉头，终于还是睁开了双眼，向着声音最后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水牢内光线昏暗，透过漆黑幽暗的水域，只能看到一个男子模糊的剪影。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仅仅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黑暗中，就能给人以极大的压力和侵略性。
男人就这样注视着尚未被照亮的水域，面孔沉浸在阴影中，令人根本无从揣测他的表情与情绪，更无法琢磨清楚他的真实意图。
戈修眯起双眼，尾巴下意识地轻缓摆了摆，地面沉积的泥土被搅动起来，又缓缓下沉。
烦躁暴戾的情绪再度从心底升起。
他用有力的尾巴用力向旁边重重拍击，一块拳头大的岩石在水中旋转着，飞快地破开水流，向着男人脸的方向冲去，然后狠狠地砸到了他面前的那块玻璃上，强化后的玻璃没有裂开任何缝隙，但是仍旧伴随着水流的震动发出沉沉的巨大轰鸣。
男人吃了一惊，似乎没有想到戈修会是这样的反应。
守候在水牢外的侍从和士兵似乎也被这声巨响惊到，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纷至沓来。
戈修的唇畔拉起一丝近乎挑衅的愉悦微笑。
“呵呵……”男人模糊的身形幅度微小地震动着，低沉压抑的笑声从他的喉咙中溢出，然后逐渐变成难以抑制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戈修这倒没想到。
“出什么事了？”“陛下！”士兵们此刻已经涌入水牢狭窄的大门，脚步声将水面都震动起了微小的水花，他们担忧而恐慌的惊呼声瞬间打破了这里沉甸甸的寂静：“陛下您有没有……？”
男人刚才还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骤然一收。
他扭头看向门边看了过去，从水牢外照入其中的光亮给他轮廓深刻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从戈修这个角度，能够看到他高而凛冽的眉骨和笔直的鼻梁，有种近乎危险的英俊。
他的声音喜怒不明：“出去。”
所有的士兵顿时噤若寒蝉，迅速地转身向水牢外退去，几乎只在呼吸间就再次让这里重新变得安静而黑暗。
戈修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
陛下……？
那这位很显然就是之前那个大公口中的皇帝了，根据刚才自己的所见，这位皇帝很显然情绪莫测，积威很深，就是不知道这次来到水牢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说是因为他杀害的那个大公和他关系亲密？或许是准备亲眼看到自己被行刑？
戈修耷拉下眼皮，瞥了瞥嘴——如果那群创造这个惩罚世界的人试图有疼痛来对他进行惩罚，估计要失望了，毕竟上个世界他每个夜晚都要经历的折磨简直胜过剥皮剜骨，在已经习惯那种程度的痛苦之后，再怎样可怕的刑罚对他来说可能都不起什么作用。
而且，对他来说，死亡不过是换一个惩罚世界罢了。
至于那些费心构建这个世界的人，他们在看到它还没有运行几分钟就强制停止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站在隔离玻璃前的男人重新扭回头，看向了漆黑的水流当中。
他抬起手，按在了那个刚刚被石头敲击过的位置，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平静，甚至听起来有些愉快：“这里的环境不适合你。”
嗯？
戈修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的方向，有些迷惑地皱起眉头。
“你希望有多大的活动空间呢？”男人不紧不慢地问着：“喜欢什么颜色？有什么偏好的食物吗？”
嗯嗯？
戈修加倍困惑地注视着男人所在的方向。
……这人不是有病吧？
见戈修没有回答，男人也不在意，只是低低地轻笑一声，然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说也没关系，到时候不满意再更换就是了。”
说完，他收回了那只按在玻璃上的手，然后轻描淡写地，一根一根将手上戴着的手套扯了下来，毫无怜惜地丢在了地上。
“放心，应该不需要太久。”
男人看了眼漆黑模糊的水域，然后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厚重坚硬的靴子底部敲击着地面，沉缓而镇定的脚步声逐渐远离，紧接着，是铁门开启和闭合的嘎吱声，最后，整个水牢再一次重新沉入了先前的静寂无声当中。
戈修坐起身来，静静地在黑暗中思考了一会儿。
他摆动尾巴，向着玻璃边游了过去。
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到刚才那个男人站着的位置，以及他手掌接触过的地方，地面上，一双白色的手套静静地跌落在泥土里，角落处用金丝缠绕着线条繁复的徽章。
戈修拧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再一次抬头看向水牢门口的位置，有些不太确定地琢磨着。
刚才那个人的意思——
……该不会是想养他吧？
&#183;
戈修果然没有等太久。
不过短短两天后，水中就开始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麻醉剂的味道，紧接着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到他苏醒时，发现自己早已不再身处漆黑冰冷的水牢了，身边的水流清澈而柔和，头顶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制成的天窗洒落进来，将整个水底都照耀的分毫可现，周围的岩石和珊瑚似乎完全是从自然的海底直接全部移植而来。
这里空间很大，几乎是当初大公那个豪华水池的三四倍，而且所有的边缘都进行了巧妙的处理，用海草或是其他海底的植物岩石进行遮盖，不仔细观察的话，几乎感觉自己仍旧身处大海。
戈修摆动尾巴，向上游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水面上方并没有覆盖任何钢化玻璃，也没有进行任何的防护。
——完全没有从他前任宿主那里得到任何教训呢。
还是太过自信能够驯服他？
戈修将自己的上半身探出水面，清冽的水珠从他的发顶向下滑落，被打湿的蓝紫色长发紧贴着面颊和脖颈，发尾仍旧浸没于水面之下，犹如活物的触须般随着水波摇曳浮动着。
他打量着这个地方。
这是一幢只有一个水池的巨大玻璃房，仿佛它就是专门为容纳自己所建，从一些细微的痕迹能够看出它竣工不久。
戈修的目光向着水池边移动。
——然后与自己的新饲主四目相对。

第49章 人鱼
皇帝全名瓦伦&#183;罗维特。他在一场血腥的政变中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十三个兄弟，成为了整个帝国建立以来，最为残暴和阴晴不定的君主，他是野心勃勃的掌权者和冷酷无情的扩张者，但是在他的高压的铁腕统治下，帝国的国力却发展到了有史以来的巅峰。
他虽然乐于玩弄权力，但是对私人享乐从未展示过太多兴趣，直到某一天——
皇帝突然调遣人手，雇佣最好的设计师和建筑师，为他设计了一个私人的水池。
罗维特似乎培养了一份新的爱好。
阳光从头顶的天窗上洒下，将整个玻璃房照的通透明亮，犹如被笼罩在金色光线中的神龛，温暖的灿烂光线照射进波光粼粼的水面，令水下的景物分毫毕现。
人鱼缓缓地从水下游来，头颅和肩颈露出水面，珍珠白的尾鳍在水面一下缓慢优雅地摆动着，水珠凝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湿漉漉的面颊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那双蓝紫色的双眼不闪不避地看向水池边，犹如澄澈的苍穹，看不到半点凶残血腥。
年轻的皇帝凝视着眼前的人鱼，似乎在欣赏着什么登峰造极的艺术品，又好似满意的主人在赞叹端详自己的所有物。
在被注视的同时，戈修也在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上一次见面是在水牢漆黑的光线下，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根本无从辨别长相。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五官俊美近乎邪恶。高高的眉骨凌厉而锋锐，眼窝深邃，狭窄高挺的鼻骨给他带来极具侵略性的危险感，沉黑的双眼给人极强的压迫感，神情令人以揣测。
突然，罗维特蹲下身来，令二人的视线齐平。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满意吗？”
戈修先是一愣，然后意识过来对方问的是什么——关于这里的场地大小和自己的颜色喜好。
当然不满意了。毕竟再怎么好看的鱼缸也是鱼缸，难道你还能把我放回海里不成？
戈修顿时兴趣骤降。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仿佛没有听懂对方的问题似的，扇形的尾鳍用力一拍，整个身体再次沉入水面以下。
罗维特抬手挡在眼前，但是淋漓四溅的水花仍旧无可避免地溅到了他的脸上，守在门口的侍从吓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被某种未知的恐惧震慑住了似的，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并没有发怒。
他从口袋中掏出手帕，不紧不慢地蹭过自己脸颊上的水珠，然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人鱼因池水折射而显得模糊晃动的身形——那条蓝紫色的人鱼在岩石背后静静地蜷曲起鱼尾，然后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俨然一幅对身周发生的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
皮靴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穿透水面传来，男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耳边只能听到水流无间断更换的咕噜噜声。
戈修将额头抵在坚硬冰冷的岩石上，思绪再一次沉沉地坠落。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他的状态就在两种极端中切换——要么是暴戾急躁，冲动易怒，要么是无精打采，混混沌沌。
这并不像是之前几个世界最后阶段时身体崩溃损坏导致的精力不济，而是其他的什么……
仿佛是脑海深处隐藏着某种漆黑而庞大的存在，边缘轮廓模糊而不清晰，但却无时无刻地在戈修的耳边低语着，向外释放着难以忽视的负面能量。
水波，墙壁，咕噜咕噜的换水声……
光线，玻璃……
所有的一切都令他莫名烦躁，恨不得把一切都破坏殆尽，这种不理智的冲动支配着他，无声地催促着他去做些什么——
似乎是身体当中残留的麻醉剂发挥了效用，令戈修渐渐地陷入了沉睡。
破碎的画面仿佛被剪碎的胶卷，凌乱地散落在梦境当中，但却怎么也拼不起来，只有发自灵魂深处的抗拒感清晰锐利，犹如刀锋割开皮肤一般触感鲜明。
等戈修再睁开双眼时，先前将水温照射的暖洋洋的灿烂阳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浓艳的晚霞和渐袭的阴霾。
身边有小鱼在游动。
小鱼通体银白，身上的鳞片闪烁着细细的光芒，无知无觉地贴近。
戈修探出手，他的手指纤细，指缝间的连接处长着类似于蹼的薄膜。
他用指尖在那条游近的小鱼身边绕了绕，带起来的水流瞬间将它们搅的晕头转向，晕晕乎乎就往戈修的掌心里撞。
戈修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尾巴，更多的小银鱼被他的动作带起的水流冲散，惊慌失措地向着远离他的方向游去。
他兴致缺缺地放开了那条蠢鱼。
小银鱼摇摇摆摆地从他的指缝间游走，简单的头脑令它转瞬间就忘记刚才的危险，继续追逐岩石边摇晃着的水草去了。
戈修重新躺会了刚才的位置，线条流畅优雅的鱼尾又一次盘了回来，他枕在自己的尾鳍上，眯着双眼看向空中变换的云霞，蓝紫色的眼眸在荡漾碧波的簇拥下犹如沉入水下的星辰。
他无聊地吐了串泡泡。
……好想吃糖啊。
&#183;
“……他没吃。”
罗维特挑挑眉，终于屈尊降贵地将自己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饲育专家身上：“为什么？”
饲育专家浑身颤抖，将头颅垂的更低了一点：“陛，陛下，这个……这个……”
埃特斯银鱼是人鱼最爱吃的食物，这个一点没错啊！埃斯特银鱼培育条件非常苛刻，即使在家底豪富的贵族家中也不将它作为饲育的主食，而只是在偶尔情况下作为奖赏赐给表现优秀的人鱼，皇帝陛下着实是大手笔，第一次喂食就用了最昂贵的饲料——但是没想到这条人鱼居然不买账！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慌忙结结巴巴地说道：
“或者，或者您可以询问一下卖您这条人鱼的商人，看看它有什么喜好的食物？”
罗维特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唇边露出一个喜怒难辨的微笑：“很好的建议。”
还没有等培育员开心起来，就只听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描淡写地说道：“但是如果我的人鱼还不吃东西，你就可以进牢狱中和那个商人作伴了。”
培育员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身形再度哆哆嗦嗦地缩小了些许——他知道，皇帝陛下从不开玩笑。
在被关押了将近一周的商人已经从不似先前那样肥胖臃肿了，他在士兵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栽倒在地面上，然后又慌慌张张地爬起身来，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垂首站在台阶以下，仿佛见到天敌的耗子一般惊慌失措，仿佛风吹草动都能将他吓得半死。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卖出去的一条人鱼居然能给他惹上如此可怕的大祸。
所有的人鱼都性情温和，天性友善，所以才能成为贵族富商们趋之若鹜的宠物，他在这行已经干了将近二十年了，经手的人鱼不计其数，从捕捞到贩卖都是他一手操控，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而狠毒的人鱼，居然能够在刚被卖出去后的第二天就将自己的主人咬死——而且咬死的还是当今皇帝的表亲！
现如今居然被带到了至高无上的皇帝面前……商人感到自己要大难临头了。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这条人鱼是你卖出来的？”
“是……是的……”商人哆哆嗦嗦地回答，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喜欢吃什么？”
“……？”商人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背后的士兵用枪托不耐烦地用力一杵，他才在疼痛中猛地回过神来。
罗维特耐心地再次问了一遍：“那条你卖出来的人鱼，他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
“这……这个……”商人犹豫了一下：“您有尝试过喂他人鱼喜欢的饲料吗？”
罗维特的神情冷了下来，他用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叩了叩座椅的扶手：“所以你也不知道咯？”
商人慌乱地抬起头来，急急忙忙地回话：“不不！陛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一次躲躲闪闪地垂下头，口中嗫嚅着：“只是……只是……”
罗维特叩击扶手的力道不耐烦了起来，冷淡的声音中带着隐约的压迫感：“你在隐瞒什么？”
商人咬咬牙，似乎终于狠下了心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只是……我怀疑……它可能不是人鱼。”
罗维特停下了叩击的动作，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坐起身来：“哦？”
商人不敢抬头：
“我，我这段时间在监狱的时候，其实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您知道，人鱼都是温柔顺从的物种，但是这条却居然如此凶狠暴戾，我从事人鱼贩卖行业整整二十三年了，都没有见到过和他一样的人鱼。再加上……您也看到了，它的美貌确实无人能及，所以……所以我怀疑……我怀疑我捉到的这只不是人鱼……我觉得它……”
他深吸一口气，不太确定地说出自己的猜想：“可能……是塞壬。”
塞壬。
虽然形态与人鱼类似，但是他们之间的本质却完全不同。
它们是一种源于神话的海妖，传说拥有天籁般的歌喉和奇迹般的美貌，生性残忍凶暴，会用自己的歌喉引诱路过船只上的水手，令船只触礁沉没，然后再以人为食，受害者的白骨沉满它们所在的海域。
所有从事人鱼打捞贩卖行业的商人都听说过塞壬的传说，有不少人笃定它们真实存在，有人宣称在出海时远远听到过它们蛊惑人心的，比人鱼还要美妙百倍的歌喉是，甚至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关于与它们遭遇的故事。
但是却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见到，甚至捕捞到过任何一条。
在他们这行里，塞壬的存在就像个传说。
一个来自神话的幻梦。

第50章 人鱼
空气陷入了凝滞的沉默。
过了良久，罗维特才终于若有所思地开口，缓慢地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吃人，对吗？”
商人一愣，着实没想到自己刚才的那一番话中，对方总结出来的居然是这个结论，他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矮胖的身子在畏惧和惶恐中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道：“陛下……我，我这只是一个猜测，毕竟海妖只存在于传说当中，我，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啊……”
他咬咬牙，终于还是大着胆子，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真实的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而且，如果，如果，我的猜测真的没错的话，我其实不建议您继续饲养，在传说中，塞壬是带来不详的海妖，所有出海的船只遇到它们都会无一例外地沉没在风暴中，而且，它们的性情凶暴残忍，不像人鱼那样温顺无害，很有可能对陛下的安全造成威胁啊！您不如以绝后患……”
罗维特心平气和地打断他：“以绝后患？你建议我杀了他？因为你觉得他会对我造成威胁？”
商人背后一凉，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不不不……”
罗维特漠然地移开视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向着士兵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然后站起身来。
商人惶惑地抬起头，还没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沉重的枪托就从后推搡过来，胁迫着他向前走去。
穿过富丽堂皇的连廊，来到了刚刚修建好的玻璃房内，夕阳的余晖被玻璃和水面折射出缤纷夺目的色彩，巨大如湖泊的鱼池内，能看到光艳的蓝紫色鱼尾在深处一闪而过，湿润的水汽弥漫在空中，凝结成一种近乎旖旎迷幻的氛围。
戈修早已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纷乱脚步声，但是这次他并没有试图上浮看看的兴趣。
身体中麻醉剂的效用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懒洋洋地摆动尾巴，在摇曳的水草间慢悠悠地穿梭着，检视着这片暂时属于自己的区域。
直到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是当初捉到你的人，有兴趣吗？”
士兵迫使矮胖的商人踉跄地上前两步，胆战心惊，摇摇欲坠地站在鱼池的边缘，平庸肥胖的脸上满是惶恐，惊悚地注视着没有半点涟漪的平静水面，拼命地摇头，但是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脑海中只有自己当初捕猎时这条人鱼仇恨的眼神。
完了完了完了……
罗维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修长的双腿交叠，英俊到妖邪的面孔上没有半点怜悯和不忍，只有近乎残忍的漠视。
他对着水池内的人鱼温柔地问道：
“饿了吗？”
人鱼从水下缓缓地向水面上浮去，他的身体在逐渐变浅的水层中缓缓显现，蓝紫色的长发在线条优美的肩背上缠绕卷曲，光滑白皙的皮肤在夕阳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微光，但是如此美妙的一幕在商人的眼里看上去却犹如死神在步步逼近——
背后是枪口，前方是猛兽。
他眼前发黑，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面孔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戈修环视了一圈围在池边的人群，很快意识到了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罗维特——
这人不会是想把那个胖子喂给自己吧？？？
在人鱼缓缓地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其他人终于见到了那条传说中海妖的面容——即使对这位暴君的畏惧是如此的深入人心，但是士兵们仍旧控制不住地一晃神，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商人会做出那样近乎疯癫的推断了，毕竟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只可能出现在神话当中，甚至还有人低声呢喃上帝的名字，仿佛只有凭借宗教信仰才能免除他们受到如此邪恶的魅惑。
罗维特冷冷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扫了一眼，漆黑的眼底闪过冷沉的不悦。
那犹如实质的视线使得刚才还因人鱼的貌美而晃神的士兵们瞬间清醒过来，冷汗淋漓地挪开视线，生怕自己成为了下一个被喂鱼的对象——毕竟那条人鱼虽然美貌，但是他们非常清醒地知道对方的凶残可怕，他们可不想像那位著名的大公一样被撕碎咬死啊。
罗维特满意地收回了目光，看向了那条终于从水下浮出的人鱼，然后微微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对方蓝紫色的双眼深处，闪过了一丝嫌弃？
他皱了皱眉头，认认真真地审视了一遍眼前矮胖平庸的商人。
似乎确实看起来不太好吃的样子。
罗维特用指尖轻轻叩击着椅子的扶手，说道：“作为食材，他确实质量不高……我以为你对这些倒卖你的人会有些兴趣，毕竟你就是这样杀死威利斯的不是吗。”
曾经位高权重的威利斯大公的名字被他用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说出口，仿佛死掉的并不是自己的表亲，而是一只被随意用脚碾死的蚂蚁似的——就像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同胞兄弟一样。
所有的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
罗维特站起身来，迈开长腿，轻易地几步就走到了鱼池旁边，他垂首看向池水中湿漉漉的人鱼，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不喜欢他的话，那什么样子的人类符合你的胃口呢？”
戈修：“……”这人有病吧？
先前的烦躁感又一次浮现上来。
他缓缓眯起双眼，尾巴用力一摆，向着罗维特站着的方向游了过去，眼前白皙的臂膀交叉横在水池边，上半身随之探出水面，
那双色彩光艳的眼眸在背着夕阳时颜色沉淀凝深，变成了粘稠浓郁的妖冶紫色，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高大的男人，某种凶猛兽性的东西在眼眸深处显露出来，犹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缓缓露出锋利尖锐的牙齿——
“陛下——！”“陛下！请退后！”
士兵们紧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枪支上膛的金属碰撞声响彻整个玻璃房，无数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池中的人鱼。
罗维特抬起手，示意他们放下枪。
他注视着眼前的人鱼，神情是难以掩饰的兴味盎然，紧接着，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一把装饰华丽的军用猎刀，锋利雪白的刀锋在夕阳下闪耀着，犹如即将融化的初雪。
年轻的君主摊开手掌，用刀锋在自己的手心里用力一划。
鲜艳的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滴滴答答地淌落下来，几滴溅入了碧色的池水当中，被水流拉扯冲散成血色的丝线，然后迅速地消失在了水面上。
“陛下！”远处惊慌而无措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是罗维特却半点没有挪开视线的意图。
他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鲜血滴落在人鱼艺术品般的面孔上，犹如玫瑰盛放在洁白的初雪上，漆黑的眸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愉快意味，缓缓地将手探去，低沉的声音犹如情人枕边的絮语般温柔：
“或者，你对我更感兴趣？”
——戈修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他毫不介意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咬断这个男人的喉咙，即使被枪杀，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提前结束这个无趣的世界罢了。
但是这个皇帝比他想象中的疯多了，居然即使在自己显露出杀意的情况下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先前的烦躁暴戾和兴致缺缺仿佛在此刻瞬间消弭，难得的的趣味和兴奋再一次燃起了火花。
戈修抬手握住只修长的手掌，冰冷湿润的手指仿佛灵活的软体动物，无声地缠绕着对方炽热的指尖。
猩红的舌尖犹如毒蛇的信子般探出，在被鲜血染红的指尖上轻柔地卷过，淋漓的鲜血在二人之间空隙中滴答滑落，犹如绸带般融入水流。
他的神情是那样天真而自然，似乎不带半点色情色彩。
但是那擦过指腹的冰冷舌尖和缓慢的舔舐却有种令人窒息的妖冶，仿佛致命的刀锋，能在瞬间夺人心跳，引人欲念。
罗维特呼吸一滞，深沉的暗色从眼底浮现。
人鱼勾起一个微笑。
蓝紫色的眼眸犹如铺天盖地的紫罗兰，释放着香甜而逼人的浓郁馨香，那犹如神造般的五官被笼罩背后逐渐被阴霾吞噬的晚霞当中，轮廓朦胧，唯一可见的就是他唇角残余的鲜红血迹，仿佛在余晖中燃烧的烈焰。
纵然是对美色颇有抵抗力的罗维特也不由得瞬间失神。
戈修缓缓地向后退去，脊背又一次缓缓地沉入水中，蓝紫色的长发在冰冷的水面以下张牙舞爪地散开，摇摆的鱼尾上闪烁着耀眼的珍珠白色光晕。
在水面即将淹没自己下颌的时候，人鱼开口说道：
“糖果就好。”
他的音色惊人的清冽，带着长久没有发声的些微沙哑，犹如酒酿般醇厚，似乎还没有熟悉这个世界的语言，发音中还带着某种异域的迷人腔调，
——这是进入这个世界之后，戈修第一次开口说话。

第51章 人鱼
罗维特漫不经心地垂下双眼，视线落在自己手心上。
手掌上被划开的伤口已经经过了妥善的处理，雪白的纱布紧紧地缠绕于其上，残余的血迹也早已被清洗干净。
他捻了捻自己的指尖。
人鱼舌尖柔软的触感似乎还仍旧停留在皮肤表面，湿润而冰冷，犹如蛇一般缓慢地蜿蜒而过，带着来自异族的距离与危险感，犹如来自深海的死神赐予的吻。
手指逐渐根根收紧，仿佛要将什么紧握于掌心，纱布上缓慢洇出殷红的血迹，一点点地晕染开来。
年轻的皇帝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自己受伤的手掌，似乎没有觉察到半点疼痛。
他的眸色加深，喉结轻微地上下滚动。
这时，厚厚一叠所有与塞壬有关的资料被一位侍从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罗维特面前的桌上，然后尽量缩小存在感，以最快速度退离房间——所有能够在他身边停留的足够久的人都知道，这位善变的皇帝不喜欢被人打扰，他们可并不愿意面对惹怒对方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罗维特收回视线，抬手拿过那叠他吩咐收集的资料，简单地翻了翻。
这些源于神话或传说的内容基本上都大同小异，那些声称见过塞壬的渔民和水手的证词也往往都是捕风捉影的一面之词，将所有的信息总和所构建出来的形象，和那位商人所讲述的没有太大区别。
这些海妖天性凶残，容颜美艳，以被诱惑的水手为食。
罗维特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视线落在一旁屏幕中定格的画面上——在那被水渍模糊的摄像镜头中，两条白如藕的手臂宛如藤蔓般缠绕在受害者的肩头，垂落的蓝紫色长发在湿淋淋的地面上铺开，仿佛一张大网似乎将人的目光死死捕获，纵使自己的喉咙被咬断，鲜血犹如喷泉般涌出，男子的身形也没有半点挣扎的迹象。
手指上冰冷湿润的触感再一次鲜明起来。
罗维特将资料丢回桌子上，厚重文件砸出嘭的一声巨响。
他神情莫测地垂下眼眸，抬手摸了摸自己受伤已经被鲜血浸染的纱布，内心深处有某种阴暗的情绪在蠢蠢欲动。
威利斯……
能以这种死法离开，真是便宜他了。
罗维特用手指轻敲，玻璃房内的监视器画面瞬间在屏幕上放大，将它所记录的画面忠实地呈现出来——
水池边。
各种各样口味的糖果堆叠成小山，包装上的文字产地各不相同，它们被盛放在水晶器皿中，就放置在伸手可以触碰到的位置，旁边还摆放着同样精致的人类食物——很显然，这位临时饲主很快就弄明白了这条人鱼奇特的口味，并且迅速地做出了相对应的准备。
装着食物的碗空了大半，几个被扯开的糖果包装袋被零散地丢在一旁。
戈修缓慢地舔舐着甜蜜的糖球，口中糖果的甜蜜滋味将先前的烦躁和焦虑大幅度冲淡。
他冲淡满意地眯起双眸，犹如一只饱食后餍足的猫。
戈修此刻早已适应了水中的运动方式，这具身体的每条曲线都与波涛完美契合，只要尾鳍稍一摆动，流线型的身体就迅速地破开水浪向前窜去。
由于人鱼的体温较低，所以糖球在口中融化的速度也相对更慢，他喜欢这种感觉。
戈修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一串雪白的泡泡从他的口中吐出，咕嘟咕嘟地向水面上涌去，每个泡泡在空气中破裂开来时，里面淡淡的水果甜香就会随即释放出来。
他向着自己先前躺着的那块岩石游了过去，习惯性地将自己的尾巴蜷曲起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了下去。
戈修眨眨眼，透过荡漾波动的水面看向天窗中露出的一小块苍穹。
漆黑的夜幕已经将暮色完全遮盖，只剩下一片高远的星空。
身边随波摇曳的水草轻柔缓慢地拂过他的脊背和手臂，小小的银鱼似乎已经认定了这条人鱼不会伤害它们，于是便大胆地绕着他的鱼尾盘旋着，戈修伸出手，捉住了两三条从他脸颊边游过的胆大包天的小鱼，鱼鳞滑腻冰冷的触感残留在他的皮肤上，真实的似乎无从造假。
完全无法想象眼前的一切只是一个过度真实的虚拟世界。
但是，戈修亲眼见到了所有的一切都化为数据的模样，犹如一片虚幻而盛大的泡沫，在轻轻一戳之后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一片荒芜空寂的虚无。
只除了……
那个人。
戈修张开手，在他掌心的包裹内横冲直撞的小鱼终于找到了出路，忙不迭地向着远处游去，加入了它们的伙伴之中。
他不确定在先前两个世界中对自己表达出善意的人究竟源于何处，这个世界当中的这个皇帝为何会对困境当中的自己出手相救，他又和其他两个世界中的人物有什么内在联系……但是，戈修隐约能够确定的是——这一切似乎都在某种层面有所关联。
而他正在逐渐接近。
戈修眸色沉沉地盯着远处的虚空，眼眸深处有暗流涌动。
他下颌用力，将口中的糖果嚼碎，甜蜜的糖果瞬间碎裂，在瞬间释放出芬芳的糖浆，在舌尖和口腔当中蔓延着，将他的五感瞬间占领。
月光从狭窄的天窗间洒下，清冽的银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波动着，将黑沉沉的水底照亮。
纤细的人鱼在黑暗深处蜷缩着身躯，皮肤犹如细白冰冷的骨瓷，蓝紫色的鱼尾上鳞片闪耀。先前展露出来能够将敌人喉咙撕裂的危险感此刻早已消失的不见踪影，他看上去是那样脆弱和美丽，好像每一条人鱼那样柔顺无害，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透过监视器，罗维特眸色幽暗，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在屏幕中的人鱼身上久久停留。
这时，侍从小心谨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陛下，宴会马上要开始了。”
王室每月举办的小型宴会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对于整个上流社会而言，能够受邀就象征着无上的荣耀，所有有名望和权势的贵族都会出席，代表自己的家族表达对王室的尊敬和忠诚。
相对于之前的几任皇帝，罗维特其实对宴会并不算热衷，在他早已去世的父亲在位期间，宴会和舞会几乎毫不间断，整个宫殿夜夜都被狂欢的灯火点亮，无数的菜肴美酒犹如流水般从宴会厅内送入送出——等到罗维特即位之后，这些肆意的狂欢享乐基本都被取缔，只留下了这个。
罗维特站起身来，随意地抬手挥开侍从，向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优雅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着，璀璨的灯光映照在辉煌华丽的雕塑上，反射在觥筹交错的酒杯中，挂在每个人迎来送往的完美笑颜上。
只除了……今晚皇帝陛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罗维特漫不经心地摇晃着半杯红酒，双眼微眯，视线在酒液浓醇摇曳的的波纹上停留，神情莫测。
若论容貌身材，这位年轻的皇帝简直称得上卓越，再加上皇后位置到现在仍旧空缺，有不少尚未出嫁的贵族小姐明里暗里有所想法，但是却没有人真的敢上前示好——那种仿佛源于本能的畏惧感令她们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只除了一位。
克里斯汀&#183;艾伯特提起裙摆，身姿款款地走上前去。
她是艾伯特伯爵家的小女儿，面容极美，追求者众多，但是她却似乎另有野心。
克里斯汀矜持地走进，一双大眼睛秋波含情，含羞带怯地向着罗维特，声音温软：“陛下，您今晚是有心事吗？”
罗维特抬眼看向她，轮廓冷峻的眉骨下，那双神情难测的双眸投来一瞥——他的英俊极具攻击性，即使是不含情绪的一眼都令克里斯汀心口一震，但是眼底的迷恋之色却愈深，她抿抿唇，小心谨慎地准备着接下来的话语，温婉地说道：“我听说，您最近养了条人鱼？”
罗维特将酒杯送到唇边，浅浅的抿了一口，淡红的酒液染红了他的薄唇，犹如沾上了尚未干涸的血液。
虽然是坐在座位上，但是却莫名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我的哥哥也养着两条人鱼，或许您愿意和他交流一下饲养的方法？”克里斯汀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知道向上位者贸然的示好并不明智，最好的办法就是拉近彼此的距离，这样才有俘获对方爱情的可能性。
亚瑟&#183;艾伯特正好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是个风流漂亮的浪子，不管在什么场合都带着些吊儿郎当的散漫，说起话来完全不像个家教良好的贵族，或许正是他的带着些粗俗浪荡的特质才将许多女士迷的死去活来。
“人鱼？”他感兴趣地凑了过来：“我确实养了两条，它们确实很美，唱歌的声音也好听，但是在某些方面实在是太过温顺无趣了……”
亚瑟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别有深意的表情：“不过嘛，偶尔玩玩换个口味也不错。”
克里斯汀没想到这个话题会突然转向，脸颊骤然滚烫，她娇嗔恼怒道：“哥！”
她的视线隐晦地瞥向坐在不远处的罗维特，但是对方却仍旧神情冷淡，似乎没有任何帮她说话的意向，克里斯汀难为情地跺了跺脚，恼羞成怒地转身跑走了。
一旁一个年龄较大的贵族摇摇头，不赞同地说道：
“人鱼说到底是观赏品，把玩观赏就足够了，还是不要太为接近了好。”
亚瑟毫不在乎地耸耸肩：“各有所爱嘛。而且，人鱼倒也不完全是无趣的……你们知道它们有发情期吗？那可真是……”
他笑容加深，发出一个含意隐晦的感叹词：“——哇哦。”
一个面貌有些萎靡阴沉的年轻子爵似乎对这个话题同样很有兴趣，他端着一杯香槟加入了讨论：“不过人鱼还是必须得经过特殊的调教才行，不然也同样很容易伤人的，只有经过合适的驯养师对它们进行训练之后，它们才能成为完美的宠物。”
他扭头看向从一开始就未发一言的皇帝，殷切地说道：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家里还养着几条被完全调教好的，非常温顺的人鱼，长相身材绝对上品，您从哪里都不会找到比它们还温柔娇媚的小家伙了——或者，我可以将我家的驯养师送给您，我保证，他的手艺绝对上佳。”
很显然，皇帝陛下在两天内为自己的新人鱼造了个豪华鱼池的事情动静着实不小，他培养出来的新爱好已经开始在上流社会中传播，所以各式各样的人开始以此为契机，向他献殷勤。
亚瑟同样不甘落后：“我这里有能够诱使人鱼发情期的药物，您若需要说一声就好。”
子爵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之前喝下的酒意逐渐上头，令他苍白的面孔也开始微微发红，于是便开始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了：“陛下，我听传言说，您新饲养的这条人鱼是之前咬死威斯利大公的那条？”
他的双眼微眯，眼神有些迷离，扯开一个别有用意的笑容：
“威斯利大公在我们中间也算是玩咖了，没想到居然能栽到这条人鱼手里……如果有机会，我倒是也挺想见见它一面的……”
“哒。”
酒杯底部敲击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男人的手指白皙修长，漫不经心地从那只酒杯上抽离。
但那一声并不大声的撞击声却如同震耳的钟鸣，瞬间将子爵从刚才燥热的酒意中惊醒，先前的那点红晕顿时从他的脸上褪去，只剩下纸一般的惨白。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辩白：“抱，抱歉，陛下……我……”
罗维特轻描淡写地抬了抬手，脸上的神情懒散到近乎淡漠，似乎看不出太多的喜怒变化。
但就在下一秒，数个全副武装，枪支上膛的卫兵走了进来，他们训练有素，手腕强硬地堵住了那个子爵还在颤颤巍巍求饶的嘴，然后将他整个拖了出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全场死寂。
罗维特再一次端起酒杯，唇畔带着隐约的笑意，毫不在意地对参加宴会的其他人说道：
“继续。”

第52章 人鱼
戈修睁开双眼。
眼前的水波荡漾着，池子外面的景色因水面而模糊变形，不远处传来机器换水的咕噜声，它无时无刻地运行着，保证着池水的流通和水质的透彻。
他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梦，但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就像是一串被扯断的项链，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散落在地上的珠子拼成原先的顺序和模样。
虽然无法想起梦中的任何一个片段，但是噩梦残留的感觉却仍旧停留在他的胸腔和四肢当中，犹如一场缓慢酝酿的灾难后遗症。
缓慢流动的水波拂过戈修的皮肤，在他的鱼尾上滑过，水草随着水流摇晃着，几条银鱼在其中游动嬉戏着。
他抬手摸了摸了自己耳后的腮。
边缘柔软，犹如纤薄的海绵，但却一丝一丝的，仿佛片缕分明的纤维，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合，被呼吸过滤后的水流从中流出——这种感觉实在新奇，虽然已经成为人鱼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戈修仍旧没有太习惯用两套呼吸器官进行呼吸。
他吐出一串泡泡。
雪白的泡沫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向着头顶的水面涌去，几条愚蠢的银鱼被泡沫冲散，惊慌地寻找着掩护躲藏的位置。
戈修有些幼稚地勾了勾唇角，先前做梦的糟糕感觉终于被冲淡了些许。
“咕噜”。
他的肚子突兀地叫了一声。
戈修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坦的小腹，饥饿的感觉涌了上来，空荡荡的肠胃痉挛着绞紧。
或许是因为这次换了一个种族的缘故，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总是非常容易感到饥饿，并且食量也格外惊人。
由于戈修本身对食物并没有多少欲望，出于习惯又常常按照自己先前的食物摄取量进食，这就导致他总是饥肠辘辘。
或许自己之后应该有意识地多吃点。
戈修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摆动尾巴，向着水面上方游动去。
整个玻璃房已经被清晨的阳光照亮，明净透彻的光线犹如积水般将眼前的空间填满，给他的食物早已被放置在了一旁的平台上，新鲜的水果上还凝结着尚未干涸的露水。
只听“哗啦”一声水响，身材纤细的人鱼从水下浮起，缓缓游到水池边，两条柔白的手臂横在冰冷的地面上。
——“哒”。
在飞溅的水花声中，一声细微的碰撞声显得几乎有些突兀，一块圆润的晶片掉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戈修的视线追随着那枚圆片，在它停止滚动时，伸手把那枚晶片捡了起来。
他将圆片放在自己的掌心中，细细地端详着。
晶片呈现柔美的淡粉色，边缘圆润，呈椭圆形，尾端还带着丝丝缕缕被冲淡的血迹，看起来好像是……一枚指甲。
似乎有些眼熟……？
戈修愣了愣，然后将自己的手掌翻转过来，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指甲已经脱落，只剩下原先被坚硬的保护层覆盖着的柔软皮肤，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当中。
这……？
戈修皱起眉头，伸手碰了碰自己指甲脱落的地方，他发现，在靠近皮肉的末端，有新的指甲已经冒出了头，同样是鲜嫩的淡粉色，但是摸起来却更加的坚硬，指甲尖端似乎也更加锋利。
这是怎么回事？
他试着拽了拽自己的其他几根手指上的指甲，发现它们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松脱，甚至有两片指甲直接从他的手上掉落了下来，露出了隐藏在其下的坚硬甲壳。
戈修疑惑地注视着那三片大小不一的指甲，一时想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更换指甲的原因。
这时，他感到自己的嘴里似乎……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戈修用舌尖舔了舔牙齿，熟悉的酸痛感传来，这种感觉仿佛晴空霹雳，令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不，不对啊！这次他根本没吃几颗糖啊！而且他自从第一个世界之后就非常注意牙齿卫生！在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蛀牙了呀！而且，就连昨天晚上在睡觉前，他都谨慎地嚼了好几根海草清洁牙齿……这，这根本不应该啊！
戈修十分委屈，整条鱼的情绪都低落了下来。
那颗牙在被舔过之后，颤颤巍巍地摇晃了几下，然后掉了下来——
但是，并不太痛。
戈修愣了两秒，将那颗牙吐了出来，牙齿底端还带着几缕血丝，看上去有几分可怕。
他又一次试着舔了舔那颗牙曾经所在的位置——柔软的牙龈上冒出一个小小的尖端，在舌苔舔过的时候带来细微的痛楚。
这是……换牙？
戈修捏了捏自己的下颚，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但是似乎意外的有道理。
但是这种事情往往不都是在成年的过程中的时候才会出现吗？根据他之前听到的驯养员和大公的对话，他应该已经完全成年了啊，还是说其他人鱼都是这样？
说到底还是他对自己这个种族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戈修尽量挑拣柔软易嚼的食物，用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他这次有意识地将自己的食量向上调了一些，以保证自己在这段时间能够摄取足够的营养。
他在水面上打了个滚，离开岸边，尾鳍拍动，向着水池中央游去。
长长的鱼尾是耀眼艳丽的蓝紫色，在水中翻滚时犹如一条色彩凝深的波浪。
阳光透过玻璃房的上方照射进来，将池水照耀的暖洋洋的，戈修漂浮在水面上，微微眯起双眼，犹如被太阳晒的懒散昏沉的猫咪。
他翻了个身，环视了一圈整个玻璃房。
视线所及范围内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几乎让他怀疑这个玻璃房是不是建在荒郊野外。
不过根据自己这位新饲主表现出来的性格，戈修非常确信玻璃房外是被重重包围看守着的。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尾巴。
如果不是他这次的种族令他只能在水中游动，按照这个世界现在展现出来的科技水平，能不能困住他还需要另说。
——不过，即使有腿，戈修这次也并不打算逃跑。
比起上个世界来说，这个世界的条件和环境足以算得上优越，那群以折磨自己为乐的陪审团以及藏在他们背后的幕后之人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地优待于他。
从自己的失忆，被捕，再到审判，乃至于这个通缉犯的身份，整个过程都遍布疑团。
以及那个“P”……“潘多拉计划”又代表着什么？
戈修现在已经确定，他们绝对另有所图——而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对他这个法外之徒施加惩罚。
所以，他现在对这个皇帝陛下很感兴趣。
戈修用尾鳍拍了拍水，一个猛子扎入池水中，在数秒之后从水池的另一端冒出头。
他将自己碍事的长发捋到耳后，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个隐蔽的摄像头，仿佛知道对面正有人在注视着他一样，毫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要求道：“这里太无聊了，我要书，随便什么电子产品，还有更多的糖。”
罗维特注视着屏幕内的人鱼，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眼底满是兴味。
人鱼的面孔美到极致，几乎已经超越性别和种族的界限，几乎不似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生物。
即使在说要求时，他也神色淡淡，有种漫不经心的懒散——既无讨好也非撒娇，也并非自傲或矜持，相反还带着些疏远的无谓和漠然，仿佛说的是些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其他人就合该应当遵从似的。
他向着一旁的侍从招招手：
“给他送过去。”
说完，他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漫不经心地看向眼前圆桌边坐着的军队首脑——整个会议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凝神屏息，等待着皇帝对军队行动的进一步指示——他们没人敢对皇帝陛下的轻视和怠慢表达任何意见，所有的将领都眼观鼻鼻观心，当作刚才的事情并不存在。
罗维特用指尖轻叩桌面，轻描淡写地说道：
“把捉到的敌军全部处死，把头砍下来，然后用飞行器空投到他们的城邦里就好。”
帝国的扩张总是需要牺牲品的，不是吗？
&#183;
戈修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物品。
一摞一摞的书本，被进行过特殊防水处理的游戏机，以及功能简单的平板电脑。
平板电脑被时刻密切监视着，他所使用的网络也完全受限，基本上所有能够被他看到和查到的东西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
戈修只不过随意地把玩了一下这些产品，就已经精确地得知了现在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程度。
这也在侧面上肯定了他的猜想——所有虚拟世界的构建需要完美的逻辑自洽，所以它们虽然能够虚拟出魔法世界，但是却无法模拟出比起现实世界更加高的科技水平——科技的发展无法被主观臆测，毕竟如果一样东西能从原理到应用被完全被模拟出来，那它在现实中就本来就已经可以出现了，也就无法被称之为更高等的科技水平。
这些东西在他手里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给他两分钟就能完全破解。
不过戈修并不准备在监控器的监视下展露自己的实力。
根据刚才的测验，监视者很显然对他十分上心，所以是不会错过自己的任何异常举动的。
而且，这种程度的信息量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戈修趴在水池边上，随意地翻阅了两本小说，上网搜索了一下关于人鱼的资料和这个世界相关的信息，然后就开始打游戏——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像素小人跳过一个又一个柱子，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不同的惨死，GAME OVER的红字在屏幕上闪烁，然后又一次又一次地RESTART——
终于，小人不动了。
罗维特走进玻璃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身材纤细的人鱼趴在水池边，长长的蓝紫色头发已经半干，头顶的绒毛蓬松，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漂亮的金色，但是下半截仍旧浸没在水中，将他纤细白皙的脊背遮盖着，只在一缕缕的发丝缝隙中露出细白的皮肤。
游戏机的手柄跌落在一旁，人鱼的手松松地搭在上面。
他睡着了。
罗维特放轻脚步向前走去，人鱼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的步伐一顿。
只见在发丝的遮掩下，他眉宇紧皱，面色苍白，脊背和肩膀时不时地颤一下……似乎在做一个怎么都醒不来的噩梦。

第53章 人鱼
戈修感到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很糟糕。
每个零散碎片都泛着噩梦的酸腐气息，但却怎样都无法拼凑起来完整的画面，只有那阴冷而窒息的感觉在他醒来时仍旧停留在他骨骼的缝隙当中，仿佛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身体深处。
他是被幼稚的音乐吵醒的。
吵闹而欢乐的电子音乐将他的神智从迷离混沌中拽回了现实。
戈修眨眨眼，有些懵地注视着眼前不远处屏幕上灵活跳动的小人，一个又一个地跳过阻挡在眼前的柱子，巧妙地避开一个又一个陷阱，避开boss的每个攻击，毫无阻碍地发射出子弹，仿佛早已经历千百次一样的娴熟灵巧，动作流畅——boss倒下了。
“当当当当~”
boss的身体虚化消失。
象征和庆祝的礼炮声响起，五颜六色的彩旗在屏幕上飘荡，小人愉快地蹦来蹦去，巨大的单词占领了整个屏幕：
YOU WIN！
戈修揉揉眼睛，扭头看向身旁。
罗维特穿着漆黑笔挺的猎装，但却毫不在意地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掌中拿着游戏的手柄，大拇指刚刚从攻击键上移开。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戈修眨眨雾蒙蒙的蓝紫色双眸，在未褪的睡意之外还有几分讶然——他没想到自己能睡的这么熟，居然这么久都没醒，难道是距离上个世界在深渊挣扎求存的时间太久了，警惕性下降了吗？
屏幕上的界面逐渐淡去，回到了初始界面，唯二的账号排列在一起，第一的积分要比第二高出一大截。
罗维特放下手柄，扭头看了过来。
他的神情颇为平和，冷硬锐利的五官轮廓被阳光柔化，先前那种阴晴难辨的暴戾被冲淡许多，有种平易近人的散漫。
罗维特将手柄丢给戈修，然后拿起一旁放着的另一个手柄晃了晃：
“来一局？”
手柄的金属外壳上还残余着人类留下的温度，摸上去温暖而细腻，犹如被阳光炙烤过后的鹅卵石。
戈修耸耸肩，握着手柄直起了脊背。
游戏开始。
两个小人争先恐后地在屏幕上跳跃奔跑，躲避陷阱。
其中一个逐渐跳远，极其熟练地躲过所有的攻击，将另外一个迅速地甩在身后——几分钟之后，象征着胜利的礼炮和音乐在屏幕中响起，一个小人欢欣雀跃地蹦蹦跳跳，另外一个小人则是失意地趴倒在灰暗的地面上。
“你缺少练习。”
罗维特放下手柄，客观地点评道。
——这不是废话吗？
他才第一次玩！
戈修气愤地翻了个白眼，他丢下手柄，转身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刻意制造的巨大水花冲着罗维特的方向洒了过来，如果不是他反应迅速地后退了一步，必定要被淋个湿透。
罗维特愣了一秒，然后抬起头来，只见水中人鱼的身影犹如箭矢般破开波光粼粼的池水，迅速地游远……
仿佛在赌气一般。
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被淋湿一半的猎装和被打湿的靴子，剪裁得当的漆黑衣角还在不断地向下滴着水。
——尊贵的皇帝陛下还很少有如此狼狈的经历。
罗维特唇边的弧度难以抑制地上扬，漆黑的眼眸在高高的眉弓下闪烁着近乎愉快的光芒。
他慢条斯理地抹掉自己脸上的水珠，顺手将额前被打湿的头发梳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轮廓深刻的五官显得越发有危险锋利，极具侵略性。
他眯起双眼，冲着守在外面的卫兵招招手，让他们叫人来把地上的水渍收拾掉，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的卫兵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低垂着的眼中满是震惊和恍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目睹的居然是真实发生的——
自从即位以来，杀伐果断，性情暴戾的皇帝陛下，居然在玻璃房内玩了两个小时的电子游戏，而且……在被一条地位卑贱的人鱼淋了一身水之后，他竟然完全没有生气，似乎还挺开心的样子？
怎么可能？！
卫兵被震撼到瞳孔紧缩，感到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水池，玻璃房上空照射进来的阳光铺满水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几乎无法看清水面下的景象。
那条人鱼绝对不简单。卫兵在心中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所以绝对不能随便招惹。
&#183;
戈修缓缓地沉入水下。
冰冷的水流贴着他的身体滑动着，换水的声音透过水层远远地传来，犹如被蒙上了一层布料似的。
他伸展开十指，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完全脱落，新指甲生长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要迅速许多，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就已经快要长出一小半了，淡粉色的甲面在水中反射着淡淡的微光，看上去犹如某种莹润的贝壳，只有摸上去时才能发现它们有多么的坚硬。
戈修舔了舔自己刚才牙齿掉落的地方，两颗臼齿脱落下来，新生牙齿的尖端正从牙龈中向外冒出。
寒冷的水流划过他的皮肤，几条无知无觉的小银鱼在他身边游动。
等等……
戈修突然一愣，抬手划动了两下身边的水流，手指间的蹼带来微弱的阻力，使他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身边水流的温度。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身边的水是冷的。
他这次的身体皮肤冰冷，几乎同身边的水流完全一致，再加上他之前就在水池中发现了恒温设施，以保证水温时时刻刻维持着最适宜人鱼生活的温度。
感受到水温的下降只能证明一件事……
那就是他在发热。
戈修抬手触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果然，是温的。
虽然依旧比人类的体温要低，但是绝对不是人鱼应该有的温度。
难道和他现在经历的指甲和牙齿的更换有关吗？
戈修缓缓地游动到自己休憩的那块岩石边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躺在自己手心中的那两颗臼齿。
他今天在得到电子设备后上网搜寻了和人鱼相关的资料，在这个世界中，人鱼饲养已经是一项非常成熟的产业了，捕捞与贩卖产业链非常完整，相关的科学研究数量繁多，但是却仍旧没有任何资料显示人鱼在成长期间会经历牙齿和指甲的更换——
看来只有他了。
戈修不准备将自己的异常展现出来——尤其是他现在也没有弄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在发生着什么。
他将牙齿埋进远离自己的海草下方，习惯性地蜷缩起尾巴，然后躺在了岩石上。
体温升高令他整条鱼都昏昏沉沉的。
就像是被扔进了缓慢升温的锅里，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而呆滞，仿佛身边的一切声音都在逐渐远离，唯一留存在他的体内的是无边无际的睡意。
他先前会趴在水池边睡着，很可能也和这毫无预兆的发热有关。
戈修双眼紧闭，睫毛低垂着，蓝紫色长发静静地将他的身体遮盖住，尾巴下意识地蜷的更紧，将自己盘成一个圆。
意识在逐渐消弭懈怠，被缓慢地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熟悉的感觉。
那一刻，戈修清醒的知道，自己即将被拖回那个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就一直纠缠着他的噩梦当中了。
噩梦腐朽阴冷的气息从深渊底部缓缓地蔓延上来，犹如海草般将他紧紧地缠绕。
但是他无法反抗，只能混混沌沌地陷入了黑沉的睡眠之中。
&#183;
帝国正处于扩张的关键时期。
虽然那几个国家尚未沦陷，但是他们的大部分领土已经被帝国的铁蹄侵占，只能在重兵压境下负隅顽抗。
罗维特并不担心。
自从他即位以来，有太多邻国被他纳入版图，而帝国的军队在他的铁腕管理下，更是成为了整个世界上战斗力最强的武装力量，胜利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过，战局的大方向仍旧是需要他进行调整和把握的，所以这段时间的罗维特格外的忙碌。
在结束了一下午的军事会议之后，他为自己倒上一杯白兰地，然后打开了玻璃房的监控摄像——这几天以来，观看欣赏自己的人鱼已经成为了罗维特的习惯，那清冽的池水和徜徉在其中的纤细人鱼总能让他感到一种意外的平静。
今天的池水格外的安静。
他的人鱼没有游动，更没有从池底探出头来——就连在池边的糖果碗中的糖果都没有明显的减少。
罗维特拧起眉头，稍稍直起脊背，调出之前的监视记录。
快进键在画面上闪烁着，屏幕内的池水的波动在加快，漆黑的池水缓缓亮起，夕阳倒映在水面上，玻璃房逐渐地明亮起来，时间在飞速地倒退——
罗维特发现，在他离开之后，人鱼就再也没有动过。
他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眸色加深，神情缓缓地凝重了起来。
人鱼专业饲育员被皇帝陛下的紧急通讯连夜叫醒，只是因为他的人鱼一下午都没从水下冒头。
前几天刚刚躲过牢狱之灾的人鱼饲育员战战兢兢地回答道：“陛，陛下……根据我的经验，人鱼和人鱼的性格是不同的，有的人鱼喜静有的人鱼喜动，而且人鱼的神智和情绪和人类完全一致，出现心情不好不愿意活动的情况是非常正常的，而且您的水池中应当设置有检测人鱼生命体征的装置？如果他真的出现什么状况，装置会提前预警的……”
在挂断通讯器之后，罗维特将视线再一次移动到了屏幕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有种不安的感觉。
罗维特眉头拧着，站起身来，快步向着房间外走去。
不管怎样，他还是决定去看看自己的人鱼。
玻璃房内。
月光透过头顶的天窗照耀下来，将池水映照成浅淡的银色。
罗维特缓缓地向着水池内走去，这里的每一个物件都维持着他下午离开时的原样，他按亮在水池设计初期时专为观赏人鱼安装的水下照明装置，柔和的灯光从水池下方的数个角落亮起，池水仿佛是一块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光的巨大宝石。
他很快就找到了人鱼的位置。
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岩石后，纤细的人鱼静静地躺在水草中，细小的银鱼在他的身边徘徊，似乎已经完全不把他看作敌人。
蓝紫色的长发随着水波静静地浮动着，同色的鱼尾蜷曲着，使他身形看上去更加纤细。
罗维特眯起双眼。
他忘记自己从哪里看到过，倘若人类喜欢以这样的姿势入睡，说明极度缺乏安全感——不知道这条原则对人鱼来说是否通用。
罗维特开口想叫醒他，但是在话音出口前却猛地一怔。
他并不知道人鱼的名字。
一般来说，人鱼的名字是由饲主所赠，往往和它们的容貌或者颜色特征相关——但是罗维特从来没养过人鱼，自然也从没有想到过自己该给他取个名字。
突然，罗维特目光一凛，视线猛地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
鲜血。
一道鲜红如绸缎血丝从人鱼的方向缓缓地飘来，在成型之前就被冲散在整池的水中，但在明亮柔和的灯光下却无所遁形。
罗维特一愣，向着那状似熟睡的人鱼走近。
随着距离的缩短，人鱼的身形逐渐清晰。
水流将挡在他眼前的发丝拂开，露出那张犹如神赐的惊艳面容，但是此刻，他的眉头却紧紧锁着，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仿佛在经受着什么非人的折磨似的，蜷起的身子在水流中时不时地瑟缩着，纤细的手指紧握成拳，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中，掐出深深的伤口。
血丝从伤口出缓缓地逸散出来。
罗维特拧紧眉头。
——即使在亲手将自己的十三个兄弟姐妹杀死时，他都不曾有过这种奇怪的心情。
修长的手指将纽扣一颗一颗地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半片强健的胸膛。
他面色冷静地将外套甩到一旁，然后纵身一跃，跳入了水中。

第54章 人鱼
“哗啦”！
巨大的水声在空荡荡的玻璃房内响起，晶莹的水花在月光下四溅飞散。
身材高大的男人向着水底游去，将陷入昏睡的人鱼揽入自己的怀中，然后抱着他向着水面上方游去。
“哗——”
罗维特露出头来，在靠近水池边缘建有缓冲带，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在上方站直身子呼吸。
白色的衬衫紧紧贴在他的身上，隐约透出皮肤的颜色，勾勒出男人宽阔的胸膛和肌理分明的矫健身材，他抬手将挡在眼前的黑发捋直脑后，然后低头看向躺在自己怀中的人鱼。
人鱼仍旧没有醒来。
他双眼紧闭地靠在罗维特的胸口，湿漉漉的蓝紫色长发贴在脸颊上，犹如海草般紧紧地黏在他不着寸缕的上半身上，纤细的腰身被揽在男人的臂膀中，脆弱的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
罗维特将自己的手掌贴在对方的胸口——
没错，心脏还在跳动。
月光从头顶照耀下，流淌在人鱼身上，犹如一块在夜色中发光的温润玉石。
人鱼的皮肤虽然看上去和人类相似，但是触感却完全不同。
摸上去的感觉是令人惊异的光滑，就像是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似的，仿佛流淌过手掌的清泉，如果不紧握就会轻易地从掌心中滑走。
令他难以抑制地想要加重力气，将其死死地禁锢在手指和手掌的毫厘分寸之间。
柔而韧，温度远低于人类的皮肤，令人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欲望。想将唇印于其上，让尖利的牙齿深深地陷入——
看鲜红的血犹如蛇一样在白如初雪的肌肤上蜿蜒流淌，让仿佛冷血动物般冰冷的皮肤染上炙热的温度。
罗维特的眸色缓缓加深，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深炽热的火焰在跳动，近乎骇人的侵略性在眸底酝酿。
即使是周围冰冷的水流也无法熄灭他身体内骤然燃烧起来的暗火。
他很早就知道，有不少贵族是将人鱼当作泄欲的工具饲养，但是他在决定饲养人鱼的初期，其实是并没有这样的想法的。
从视频中看到人鱼的第一眼，罗维特就知道，拥有惊人美丽的造物，合该属于自己。
天生而来的掠夺本能和占有欲令他自然而然地想将其据为己有。
但是后来……
这种单纯的占有欲很快变了味。
罗维特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了人鱼抬眸注视着他时的情形——
猩红的舌尖冰冷而柔软，缓缓地将他指尖滚烫的鲜血舔舐走，那双蓝紫色的双眼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冶艳的眸色犹如某种邪恶而古老的召唤，清澈的虹膜上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面孔。
自那一刻起，躁动就在躯体内酝酿发酵，将炽热的火苗泵至全身。
罗维特凝视着人鱼苍白的面孔，被打湿的睫毛紧紧地黏在脸颊上，看上去显得分外脆弱。
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将自己心底里近乎骇人的冲动压抑下来，缓缓地穿过身边的水流，向着自己刚才丢外套的方向游去。
——现在不管怎样，得先弄明白他的人鱼到底怎么了。
几秒钟之后，通讯器连接完成，人鱼饲育员的面孔出现在了屏幕上。
年轻的皇帝不容质疑地命令道：“现在过来。”
&#183;
戈修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
身体仿佛被沉沉的重物压着，四肢都灌了铅似的，根本无法挪动分毫，他似乎在发烧，身体的每一寸仿佛都在被火焰炙烤，但是从骨髓深处却渗出冰冷的寒意来，令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打颤。
“P……”
“……Pan”
“Pandora……”
呓语在头脑深处盘旋，将这个意义不明的词汇一遍遍地重复播放，仿佛四面八方都传来低低的絮语，被无数张嘴呢喃，一点点地迫近，犹如从深海中传来的白噪声占据了他的脑海，令他混乱的思绪几乎无法重组。
破碎的画面一帧一帧连接起来。
噩梦潮湿而腥臭的味道纠缠着他的感官，厚重的墙壁缓慢地围拢，将呼吸的空间一点点地侵占，窒息的恐慌感从身体深处涌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心率急剧飙升，体温飞速增加，但是涌入肺部的空气却越来越少。
——他拼命地拍打墙壁，从喉咙里挤出近乎非人的惨叫。
下一秒，门开了，他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浑身难以自制地打着哆嗦。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清冽沙哑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种近乎奇妙的安抚意味。戈修说不出那个声音有什么特别，但就是感到莫名的熟悉。
他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话语的内容全部被耳边的凤鸣声淹没，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勉强组合成一个残缺简短的句子：“……吃糖吗？……”
戈修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睁开双眼。
肢体仍然在下意识地挣扎着，巨大的蓝紫色鱼尾在湿漉漉的光滑地面上拼命弹起摆动，犹如一只搁浅的鱼，疯狂地试图挣脱身下的土地。
身边的医生，人鱼研究专家，以及专业的饲育员都在猝不及防间被强劲而的鱼尾扫到，跌跌撞撞地后退，甚至有人在惊慌下一脚踩空，直接普通一声落入了鱼池里。
一双有力的手掌钳制住了戈修的肩膀，灼热的温度几乎瞬间将人鱼冰冷的皮肤点燃，紧接着，手掌向下滑去，结实的臂膀环绕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弹跳而起的身躯包拢在怀抱当中：
“嘘——”
男人安抚性的气音传入耳中，低低的声音近乎温柔。
戈修此刻终于从刚才的噩梦中清醒过来，覆盖在眼前的那层阴翳才终于慢慢散去，他停止了下意识的挣扎，缓缓地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他正躺在玻璃房旁边的地面上。
清凉的月光从头顶照射下来，满地都是水，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仪器和器材。
几个浑身湿漉漉的人一脸狼狈地站在身旁，还有两个人正在颤颤巍巍地从水中向岸上爬，他们间年龄的差距很大，有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头，也有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唯一相同的一点是，他们身上穿着的都是松松垮垮的睡衣。
那些人的面孔都非常熟悉。
戈修没花多长时间就认出了，这些人都是自己先前上网搜找人鱼资料时出现过的——基本上，整个帝国对人鱼研究最深的人员都出现在了这个玻璃房当中了。
而罗维特正席地坐在自己的身后，用双手搂着他的上本身。
他的衣服也同样湿淋淋的，单薄的衬衫和裤子被水打湿后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肌理分明的强健胸膛紧贴着戈修不着寸缕的脊背，几乎毫无阻碍地将他身上高热的温度传导到他冰冷的皮肤上。
亲密无间的近乎暧昧。
戈修有些不适地绷紧脊背，下意识地试图离热源远点，但却被横在身前的手臂挡住了去路。
那几个人鱼专家和医生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无数复杂高深的术语名词他们的谈话间蹦来蹦去，过快的语速听的戈修大脑隐隐作痛，但是顶多能听懂间歇的一两句，简单概括下来就是——
他先前发烧了，但是人鱼从不发烧。
虽然现在他醒过来了，但是他们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需要提取一点他的血液前去研究一下。
戈修又头疼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颅内滚动撞击，带来一种近乎昏沉的眩晕感，四肢的无力感再一次加重，先前残余在身体中的一丝力气在不知不觉中流失。
他的后背已经被罗维特的胸膛捂暖。
体温差的接近使得对方的靠近不再那么难以接受，戈修没有丝毫抗拒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对方的怀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将自己整个人窝了进去。
罗维特一怔。
他垂眸看向自己怀中的人鱼，却只能看到对方半干的发顶。
帝国年轻的掌权者收紧胳膊，低垂的眼睫下，漆黑而幽深的瞳孔犹如照不进光的深渊，线条冷硬的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似乎非常满意现在的清醒。
那几个专家终于讨论出了结果，他们胆战心惊地征求了罗维特的意见，在得到首肯后，从一旁的医疗工具包内抽出特制的针头，小心翼翼地捧起戈修的手臂。
人鱼的手臂纤细白皙，犹如质地细腻的玉石，摸上去的触感几乎能让任何人心旌摇曳。
但是在皇帝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年轻的医生却不敢有半点逾越的想法。
闪着银光的尖锐针头贴近人，将人鱼的皮肤戳下去一个浅浅的凹痕，医生找准角度，手下施力——
“喀”。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针头折断了。
医生难以置信地用大拇指摸了摸人鱼刚才被针的那片皮肤——浅浅的白痕被蹭掉，他的手臂完好无损。
怎么会这样？
他皱皱眉头，从医疗器械箱中掏出另外一根更粗的针头，向着同一个位置刺了下去——
“喀”。针头再一次折断在了人鱼的皮肤上。
这可真的是奇了怪了！！
医生不信邪地继续尝试，但是箱子中的针头无一幸存。
他能感受到皇帝陛下的视线在逐渐变冷，犹如锋利的刀刃般缓缓地切割着他的神经，他的额头上也溢出了细细的汗珠，顺着脸颊向下划去，虽然玻璃房内温度并不高，他身上的衣服也早已被水打湿，却仍然紧张的浑身冒热气。
医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哆哆嗦嗦地将箱子的最下层拆开，从中掏出一个单只的针头，他惶恐地擦了擦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次一定……”
这次他终于成功了。
那只针头终于顺利地穿透了人鱼的皮肤，猩红的鲜血缓缓地涌入针管。
医生缓缓地舒了口气，动作熟练迅速地完成了采血和接下来的伤口处理，然后捏着那管鲜血，逃也似地跌跌撞撞离开了人鱼的身边。
同时，他的心中充满了难解的疑问。
那只唯一成功的针头是他前几天无意间放入医疗箱底部的，是由高分子的精尖材料制成的特质针头，是专门用来采集大象鲸鱼这些皮肤极难穿透的动物的血样的——人鱼的皮肤……有那么坚韧吗？
戈修虽然仍旧昏沉，但是却将医生刚才的一系列动作看的一清二楚。
他不着痕迹地挑挑眉，将对方狐疑的表情暗暗记下。
突然，一股奇妙的感觉从自己的鱼尾上传来。
戈修猛地从罗维特的怀中弹起，瞪大双眼看向自己的尾巴——
蓝紫色的鳞片光滑而坚硬，但是此刻却似乎在迅速地变软，迅速地褪色成透明的薄膜，巨大的浅色鱼尾在地面上的水渍中无法抑制地拍动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缩小，鱼尾的边缘向上半身的方向退去，鱼尾中间的缝隙向下凹陷。
整个过程极其迅速，几乎不过眨眼功夫。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形震慑到了——
只见束缚于其上的透明薄膜干瘪下去，紧紧地贴在两条属于人类的纤细的腿上，肌肉骨骼的轮廓构造极其优美，仿佛用最精密的方程算法计算勾勒而出似的。
颜色是近乎莹润的雪白，仿佛将此刻的月光凝实而成似的，即使在暗夜都闪着白润的光，又好似山脊上的初雪般冰冷洁净，仿佛会在太阳升起的瞬间融化。
脚掌纤细，足弓优美，白到近乎透明的脚背上能够看到蜿蜒的青色血管。
淡粉的圆润脚趾微微蜷曲，透着股近乎情涩的纯稚感。

第55章 人鱼
眼前的情形如此震撼，仿佛只有在神话与痴人的幻梦当中才会出现。
罗维特瞳孔紧缩，他感到自己的心口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如何呼吸——那种感觉近乎慌乱。
他就没有思考的机会，肢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
罗维特伸手扯过自己刚才的丢在一旁的外套，用力一扬，黑色的外套犹如张开的巨大翅膀般落下，将那双片雪白的皮肤瞬间遮盖，那双纤细的脚掌也瞬间向上一缩，蜷缩起来，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衣服之下，再没有露出半点缝隙，把所有人的目光挡在其外。
他冷冷地扫过眼前其他愣住的人，眼底涌动着可怖的暴戾，沉沉的黑暗在瞳孔深处酝酿。
——该挖掉他们的眼睛。
其他人从刚才的失神中清醒过来，连忙战战兢兢地深深垂下头，极端惊恐地立在原地，甚至自己刚才多余的一瞥足以葬送自己的性命。
戈修很快觉察到了罗维特的想法，他皱了皱眉头。
——这可不行。
这些人都是整个帝国人鱼研究领域的顶级专家了，倘若他们死了，是很难找到能够替换的人选的。
而他还指望着那些人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呢。
戈修仰起头，看向罗维特轮廓分明的下巴，抬手戳了戳他横在自己身前的胳膊，开口说道：
“我饿了。”
人鱼的声线质感偏冷，仿佛深海洋流中漂浮的碎冰，但此刻却多了几分沙哑而慵懒，莫名增添了几分撩人的糯意。
罗维特喉头一动，低头向自己的怀里看去。
只见变换成人形的人鱼正仰着脸看向自己，蓝紫色的双眼中雾气蒙蒙，看上去居然有几分委屈。
罗维特突然想起，自从昨天自己走后，人鱼就一直没有从水池下方探出头来。
他眼眸中的杀意和暴怒散去，目光扫过水池旁一整天分毫未动过的食物，低头怜惜地看向趴在自己怀里的人鱼：“想吃什么？”
戈修打了个哈欠：
“都行……”
他咂咂嘴，补充了一句：“要糖，草莓味的。”
“可以。”罗维特勾了勾唇：“但是饭后才可以吃。”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的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暴戾嗜杀的皇帝陛下……居然有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而且，这恐怕是第一次，他居然能够为了其他任何的存在改变自己的心意。
他们都清楚，多亏了眼前的人鱼，才能保下他们的性命。
罗维特将人鱼打横抱起，那件外套仍旧严严实实地将他遮住，人鱼轻盈的体重对他来说就仿佛是一片羽毛。
他迈开步伐向着玻璃房外走去。
在即将离开时，罗维特似乎在终于想起了其他人，他停下步伐，扭头冷冷地扫了噤若寒蝉的那群人一眼，然后大发慈悲地勉强吐出两个字：
“滚吧。”
说完，皇帝就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留在玻璃房内的那些人仿佛得到了大赦，他们仿佛历了一次死劫似的，浑身瘫软地栽倒在地上，老半天都爬不起来。
&#183;
眼前从玻璃房内清冷的月夜转换成了庞大的宫殿。
皇帝陛下的命令早已传达下来，紧急准备的佳肴此刻已经在桌上等候，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色相极佳，满满当当地放置在不远处，令人眼花缭乱。
罗维特将戈修放在柔软的卧榻上，用侍从送上的巨大浴巾将戈修裹住。
他的头发虽然已经半干，漆黑的发松散地垂落在眼前，但是身上的衣服仍旧湿漉漉的，水珠从裤脚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很快聚集成浅浅的水洼。
灯光从头顶照下，他低垂着眼帘，漆黑的眼眸藏在眉弓投下的阴影中，越发显得幽深若渊，藏着一点炽热的危险意味。
罗维特抬手抹掉人鱼脸颊上滴落下的一点水珠，眼眸因指腹下触及的一点滑腻而越发暗沉。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去洗澡。”
罗维特扫了眼桌上的食物，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让他们重做。”
说毕，他整了整衣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先前那种昏沉沉重的感觉不知何时已经消散许多，戈修揉揉眼睛，坐起身来，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向内瞄了一眼——
嗯，果然是光着的。
戈修摸了摸鼻子，一时有些感慨——如果是上个世界的话他就能直接用黑暗元素给自己做一套了，现在更换成了这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不管什么都有些不太方便啊。
他试探性地将自己突然重新获得的双脚放在地面上，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早已习惯水中游动的下半身骤然一软，两条腿仿佛不受管控似的歪了歪，倘若不是戈修早有预感，提前扶住了桌子，恐怕就要狼狈地栽倒在地了。
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在自己稍微适应了一点之后，缓缓地站直。
这种终于脚踏实地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怀念了。
——但是才不过仅仅几秒，他的腿又开始颤抖了。
戈修没有再浪费时间，他松开了扶着桌子的手，用最快速度抖开那件从刚才起就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了自己的身上，长长的衣摆垂了下来，正好遮住了他的大腿。
虽然还有点衣不蔽体，但是至少重点部位都遮的严严实实。
戈修扣上纽扣，坐回刚才的位置，他卷起有些过长的袖口，然后正式开动——
他的确是饿了。
这一劫对他的体力消耗实在太大，再加上之前他由于自己可能正在换牙，也没有吃太多，所以现在简直饿的前胸贴肚皮。
等等……换牙？
戈修突然想起来这回事，他将口中的食物咽下，试探性地舔了舔自己先前牙齿脱落的地方。
已经完全长出来了……
其他的牙齿似乎也同样被完全地更换过了一次，舔过的触感和先前完全不同。
戈修神色莫名地看了眼自己手中握着的银质刀具，缓缓地将刀伸到自己的嘴里，用牙齿咬住，试探性地施力——
“嘎嚓”
刀断了。
戈修将口中的半截刀刃吐出，观察着它的截断面——切面非常光滑，仿佛是被锐利的机器直接切断似的。
他丢下刀，伸展双手——他的所有指甲都完好无损地待在原位，粉白光滑，犹如小小的贝壳，但是戈修却非常明确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用食指在自己另外一只手的皮肤上用力一划，那令数根针头折断在其上的皮肤被轻易地割开一道小小的口子，猩红的鲜血从中涌出，缓慢地沿着皮肤的纹理曲线蜿蜒而下。
戈修舔了舔自己的伤口，将伤口渗出的血卷入口中。
淡淡的铁锈味中似乎还带着海水丝丝缕缕的咸腥，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他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手，似乎在无声地思考斟酌着什么。
一个疑问逐渐明晰了起来。
他这个世界……真的是人鱼吗？
从先前在网上查找的资料来看，人鱼容貌美丽，性情温柔和顺，他们的攻击性很低，在人类社会中更类似于观赏性的珍惜鱼类，而并不是海洋中驰骋的掠食者，但是他现在身上产生的变化——无论是锋利到能咬断金属的牙齿，尖锐的指甲，厚实又难以穿透的皮肤，都人鱼的种类习性背道而驰。
在戈修刚刚到来这个世界时，他又确确实实能够感觉到自己肢体的孱弱，包括在咬断那个大公喉咙时，如果不是他本人对人体构造的熟悉，再加上在上个世界里有了咬人脖子的经验，恐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一击毙命的。
而根据戈修对陪审团的了解，他们恐怕并不会这么轻易地给他一个如此强悍的种族身份。
让自己成为一条任人宰割，美丽但脆弱的人鱼，才是最符合逻辑的选项。
所以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咕噜噜……”戈修的肚子不甘寂寞地响了起来，饥饿感已经转换成了尖锐的刺痛，叫嚣着对食物的渴望。
他按了按自己已经空空荡荡的胃部，从刚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重新拿起一幅崭新的刀叉，开始用最快速度进食。
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
&#183;
等到罗维特再次回到房间里的时候，戈修已经吃完了晚饭，正歪在扶手上休息，蓝紫色的长发经过擦拭后已经基本上干透了，双眼微微眯着，仿佛吃饱喝足后露出肚皮晒太阳的猫咪。
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心口仿佛被羽毛轻轻地挠了一下，有点痒，有点躁。
罗维特面上仍旧维持着不动声色，迈步向着戈修的方向走去。
戈修看到他来，眼前骤然一亮，他起身向着罗维特的方向走过去，似乎还不是很适应陆地上的行走，看上去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似的。
他身上套着大一号的外套，过宽的肩线松松垮垮地垂着，敞开的衣领露出大片的柔白的皮肤，长长的衣摆下方是两条光裸细白的腿，有些歪歪扭扭地在地上走着，看上去很不熟练。
一个认知突然袭来，罗维特猛然意识到——
在那件属于自己的衣服下……对方什么都没有穿。
罗维特眸色一暗，加快脚步，非常及时地让还没有适应好走路方式的人鱼跌入自己的怀中。
少年在他的怀中抬起头，那张漂亮到超乎常理的脸在光线下令人几乎难以挪开视线，双眼亮晶晶的，似乎暗藏期待。
罗维特喉头涌动，声音暗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难以自持的冲动似的：
“……怎么？”
戈修眨眨眼：“糖呢？”
他不满地挑起眉头：“你说饭后有草莓糖的。”

第56章 人鱼
罗维特自然记得自己先前的承诺。
只不过在先前的视觉冲击下，瞬间没有想起来罢了。
他勉强将自己的视线从对方领口下露出的曲线上挪开，然后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糖果。
“谢啦！”
戈修眯起眼睛笑了，从对方的手中捏起糖果，柔软冰凉的指尖蹭过男人灼热粗糙的掌心，罗维特感到那一小片被触碰到的皮肤在瞬间仿佛带起了一道闪耀着火花的电流，猛地向着身体深处涌去。
人鱼对他心中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他拆开糖果包装，将泛着草莓甜香的糖果塞到嘴里，唇边勾起一个满足的微小弧度，紧接着，他旋身离开罗维特的怀抱，愉快地迈着两条新得来的腿，歪歪扭扭的向着自己先前躺着的软榻上走去，再一次蜷缩回了原来的姿势。
罗维特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在软榻边停下脚步。
他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掌撑住椅背，高大的身形投下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将戈修完全笼罩在其中，漆黑的双眸微微眯起，其中的侵略意味犹如点燃的火苗般瞬间燎原，近乎逼人的暗沉在眸底沉淀。
他的声音微哑，压低的声音有种令人脸红心跳的热度：
“只说谢谢就足够了吗？”
戈修一愣，抬眸看向罗维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罗维特伸出手，轻柔地勾勒着人鱼细腻优美的下颌弧度，感受着对方冰冷而柔软的肌肤带来的触感。
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罗维特已经能够嗅到对方充满草莓甜香的气息，刺激着他掠夺和占有的本能冲动。
人鱼的双眼是明亮澄澈的蓝紫色，仿佛暮色下波澜壮阔的海面，不闪不避地注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皇帝，没有半点的羞赧退缩，反而似乎对眼前的进展感到十分惊奇似的。
在长久的思索过后，他终于问道：“你难道是想和我做爱吗？”
这句话实在有点直白。
罗维特也是一愣，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一时间竟然想不到改如何回答。
戈修有些不解地微微拧起眉头，在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眼前的男人良久之后，才犹犹豫豫地说道：
“你确定？”
罗维特：“……”？
于是，先前旖旎浓稠的氛围此刻被戈修不解风情的问话完全冲散。
罗维特在短暂的诧异过后，不由自主地勾起唇，难以自制地放肆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回轮到戈修茫然了。
他刚才说的话有这么好笑吗？
终于，罗维特笑够了，他抬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口，然后在戈修的身边坐了下来，修长的手臂搭在椅背上，以一种隐晦的占有欲将对方的身形圈在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戈修做直起身子，不解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你干嘛要笑？”
罗维特的唇角再一次难以自持地上扬，但是这次他很显然忍住了放声大笑的欲望，而是带着笑意说道：
“一问换一问，你先告诉你为什么要问我确不确定，我再回答你。”
戈修觉得自己理由充足：
“首先，我是一条咬死过前任饲主的人鱼，其次，我变成人了不是吗？这很显然说明我不是一般的人鱼，而且很有可能危险性很大——”
他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所以你怎么可能想和一个随时咬断你喉咙的不知名物种做爱？”
“难道这不是正好说明了你魅力惊人吗？”
罗维特忍俊不禁。
戈修沉思半晌，然后摇了摇头：“这只能说明你要么是疯狂到并不在乎，要么是愚蠢到因为我前几天的平和而觉得我会对你手下留情……”
罗维特再一次大笑出声。
他很久没有这么愉快了，准确来说，自从他在帝国的王室出生后就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时刻——而这居然是来自于和一条人鱼认真分析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产生欲望——这实在是有点过分滑稽。
戈修恼羞成怒地扬起眉毛：“你要是再笑我就咬死你。”
罗维特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了下来，他勉强抑制着自己嘴唇向上扬起的冲动，漆黑的双眸因大笑而闪亮，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当然确定了。”
戈修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回答“你确定想和我做爱吗？”这个问题。
罗维特倾身向着戈修靠了过来，唇畔仍旧带着难以消退的笑意，英俊到近乎妖异的容颜不再阴沉暴戾，反而有种奇特的迷人之感：
“所以，你愿意吗？”
戈修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不。”
暂且不说和一个刚刚认识几天的男性做爱这件事他是否愿意接受——他现在可是在虚拟世界内，谁知道外面那群人能不能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呢，他可不想给陌生人表演活春宫。
而且如果在这里缟潮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戈修可不想回到现实世界后面对一条湿漉漉的内裤。
出乎意料的是，罗维特对此似乎毫无异议，他的唇边仍旧带着浅笑，双眼微眯，没有任何纠缠地向后退去：
“那好吧。”
戈修眨眨眼，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罗维特耸耸肩，深邃的眼底笑意浓重：“毕竟我可不想在过程中被你咬断喉咙。”
戈修：“……”
虽然知道他在拿自己刚才的话打趣，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磨了磨牙，仿佛自己嘴里咬着的就是对方的一块肉似的。
罗维特突然话风一转：
“不过，谢礼我还是要的。”
他坐直起身子，凑近几分——人鱼的皮肤向来冰冷，对外部温度变化的感知自然明显，几乎在距离缩短的瞬间就觉察到了男人身上犹如火炉般炙热的温度。
罗维特唇角微勾，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
“明晚的舞会和我一起去吧。”
舞会？
听上去很有趣的样子。
戈修眨眨眼：“好啊。”
头顶的灯光犹如璀璨的水晶，灿烂的光点散落在人鱼蓝紫色的眼眸深处，凝着点仿若深海的艳丽和神秘。
那种被蛊惑般的感觉再一次缓缓浮现与心头。
罗维特深深地凝视着他，突然开口说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人鱼的名字往往由他的饲主赐予——占据绝对支配地位的人类根据自己的喜好为玩物赋予指代身份的词语，不仅仅是为了方便日常的称呼，更是为了代表了他们对所有物任意处置的权力。
但是不知怎得，罗维特就是知道，这条人鱼拥有自己的名字。
“戈修。”不出所料，他的人鱼没有犹疑半分，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
“戈……修吗？”罗维特将那两个明显不属于自己语系的音节默念了一遍，那陌生而怪异的词汇在他的舌尖滚过两遍，被咽入喉咙当中。
他的唇边笑意加深：“瓦伦&#183;罗维特，幸会。”
戈修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愣。
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头。
当初，第一个世界中，他和那位闻名遐迩的战神第一次会面时，对方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出了几乎同样的一句话——
……是巧合吗？
罗维特没有注意到戈修瞬间的晃神，他站起身来，唤来守在外面的侍从，仔细地吩咐着些什么，等到戈修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正垂眸看向他：
“你的房间在我的旁边，裁缝明天会来为你量裁衣服，一些必须的用品已经送上去了。”
罗维特弯下腰，漆黑的眼眸深处亮着点侵占意味浓厚的火光，他抬手捏了捏戈修的下巴，颇有暗示意味地说道：
“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可以随时来敲门。”
说毕，他直起身来，转身向外走去。
守候在一旁的侍从畏惧地低垂下双眼——虽然皇帝陛下平常已经够喜怒无常了，但是他们仍然从未见过皇帝露出那样兴味盎然的表情，即使在离开时唇边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这种变化带来的无措感令他们愈发战战兢兢，生怕行差步错半点分毫。
厚重的门缓缓掩上，将男人的身形吞没。
戈修若有所思凝视着那扇大门上繁复华丽的纹路，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拧起。
他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片被触碰过的冰冷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指腹上的灼热温度，那种触感犹如幻影，久久无法消散，近乎霸道地强行停留在皮肤表面。
&#183;
在年中举办盛大的舞会是王室百年的传统，并不像宴会一样局限于地位顶尖的上流社会，一些声名远扬的商贾以及各个行业的领军人物也会同样出席，许多世家与新秀将其视为向上攀爬的巨大机会，年轻的贵族男女将其看做结识艳遇的绝佳场所。
金钱，财富，权势，美色，交织成整个帝国最受瞩目的盛会。
更何况……当今的皇帝陛下还尚未娶亲。
即使有暴戾嗜杀的恶名在外，但是他俊美的外表以及无上的权柄仍旧令不少人眼热。
就连媒体都翘首期待，为第二天的头条稿件做准备——
皇帝陛下是否会携伴出现？
那位幸运的小姐会成为帝国未来的王后吗？
所有的猜测在舞会当晚膨胀到了顶端，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今晚舞会的盛状。

第57章 人鱼
戈修有些不适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就没穿过任何衣服，此刻突然被塞进了一套礼服中，虽然是由王室的裁缝按照他的体型精心裁剪出来的，但是这种四肢被布料束缚的感觉还是有些难以习惯。
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口，这次感到终于能够再次呼吸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罗维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穿着王室规格的礼服，介于猎装与军装间的设计完美地勾勒出了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窄的腰身，漆黑的布料上印压着银质的暗纹，王室的徽章在光线下隐隐闪动，宽大的袍角在背后翻滚起黑浪，实在是赏心悦目。
在见到戈修时，他猛地收住了步伐。
轮廓锋利的高高眉弓下，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神色莫测，锐利如刀刃的视线一寸寸地刮过眼前的少年，久久没有言语。
戈修有些奇怪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
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他抬起头，疑惑的开口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难道他有什么挂件穿错了？
罗维特定定地凝视着他，眼眸深邃如渊，过了良久，他才沉着嗓音，缓缓地开口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后悔了而已。”
后悔什么？
戈修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罗维特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而是直接迈步走上前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他挑起戈修垂在颊边的一缕发丝，问道：“准备就这么去？”
戈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也不由得有些发愁地皱了皱眉头——自己这次的头发实在太长了，蓝紫色长发打着微微的卷，一直垂到腰际，在水里时还不是很明显，但是来到陆地上之后就显得累赘起来了，即使只是简单地摇头都能感到那种无法忽视的重量。
他思索了半晌：“要不剪了吧？”
罗维特想也没想，一口回绝：“没必要。”
他缓缓地上前半步，抬手将戈修鬓边的头发拢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灵巧地穿过柔软厚实的发间，然后在他的脑后稍稍一束——
罗维特垂下头，打量了半晌戈修现在的模样，然后满意地勾了勾唇。
在一旁等候的侍从非常有眼力见地将束带递了过来。
罗维特接过束带，稍稍向前倾身，几乎将身材纤细的少年完全拥入由胳膊和胸膛构筑的狭小空间，他维持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灵活地将戈修的头发扎起，甚至还别出心裁地在他的脑后打了个蝴蝶结。
他稍稍退后几步。
戈修新奇地晃了晃头，长长的头发被绑成了利落的马尾，晃动起来有种有趣的摆动感。
罗维特眼中闪过异色，他深吸一口气，移开了视线，用半是调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我们最好现在就走——趁我还没有后悔。”
庞大的厅堂被巨大璀璨的吊灯照的通明，无数奢华的雕塑和装饰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舞厅闪闪发亮，空中流淌着动人的音乐，并没有喧宾夺主般的吵闹，反倒是有种低调的优雅。
无数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犹如飞蛾般在厅堂内旋转，衣着笔挺的侍从端着盛满香槟的银盘在宾客间周旋，所有人似乎都沉浸在这种纸醉金迷般的热闹喧嚣中，但是每个人的笑颜下，似乎藏着点掩饰不住的心不在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直到——真正的主角走入其中。
所有人都曾或多或少地猜想过皇帝陛下选择的舞伴会是什么样的，但是没有人能想到，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居然毫不避讳地带了个少年过来。
虽然同性相恋在现在已经非常普遍，但是将男性如此明目张胆地带到王室舞会上的，恐怕只有罗维特一个了。
——而且还……有着如此惊人的样貌。
接二连三的低低抽气声响起，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一个看呆了眼的侍从没有将托盘扶稳，叮叮当当地打碎了两杯香槟，玻璃杯骤然碎裂的声音在大厅内显得格外刺耳——无数意味不明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灼热的，惊艳的，震撼的，敌意的，在瞬间将戈修完全笼罩在了当中。
罗维特神色微冷，视线淡淡一扫。
所有人顿时畏惧地收回目光，生怕因此惹祸上身——毕竟这位陛下发疯可是从不在乎场合。
戈修倒是完全没有任何被冒犯到的感觉。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早已习惯了，无论是在之前的哪个世界，他都是绝对的焦点。而他本人又是乐意出风头的类型，这些目光和打量对他来说实在是不痛不痒。
他的注意力此刻完全集中在了舞厅一端巨大的长桌上。
无数冷盘琳琅满目地摆放在其上，酒水更是令人眼花缭乱——先前的那种饥饿感再一次缓缓地从身体深处涌来，戈修感到自己的所有思绪都被缠绕在了其上，欢迎皇帝的礼节和过场已经完完全全被忽视。
等到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轻快的音乐声已经响了起来。
舞会的第一支舞开始了。
罗维特向他优雅地施了一礼，修长的手掌伸展开来，唇角漫不经心地勾着，漆黑的眼眸深处闪烁着近乎愉快的光，有种冷酷而迷人的奇异魅力：“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呢？”
戈修诧异地看向他：“我不会。”
罗维特毫不介意：“我可以教你。”
戈修瞥了一眼等待着皇帝领舞的众多贵族男女：“你确定？”
罗维特唇边笑意加深：“他们不会有意见的。”——没人敢。
“其实我现在还没有怎么习惯走路。”戈修拒绝。
罗维特对此无动于衷：“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抱着你。”
戈修：“……”他没词了。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将手搭在对方邀舞的手掌上，顺着罗维特的力道站起身来，和他一起走入了舞池。
音乐声在空中流淌着，暗香浮动，灯光璀璨。
戈修僵硬地被对方引导着，几乎差点两条腿缠在一起。
罗维特耐心地一步步指导着：“左脚先向前……不对不是右脚，左脚……”
“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不是这只手——那一只——”
他的眉头突然一跳。
戈修匆匆向后退去，将自己踩了狠狠踩到对方的脚收回，他懊恼地皱起眉头，在音乐声中小声道歉：“对不起……”
罗维特难以抑制地勾起唇角，轮廓锋利的眉弓下，幽深的眼眸深处闪动着明亮的笑意：“没有关系。”
所有明里暗里注视着他的人都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还没有见过皇帝陛下心情这么好过，并且甚至没有因为对方的笨拙与无礼而变过脸色——所以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
流畅优美的音乐在空中流动，犹如柔滑的丝绸般缠绕着舞池中旋转着的每对男女，旋转的华丽裙摆犹如在大理石上绽放开来的花朵，优雅滑动的舞步踩在音乐的每个变换的节奏之上。
戈修对自己双腿的掌握虽然还不算灵敏，但是罗维特的确是个耐心的好老师。
他刻意放慢步伐，好让戈修能够跟上。
空气中充斥着郁金香的芬芳，裙摆摩擦的细微声响应和着乐声，随着舞步的旋转逐渐模糊成一片虚影。
人类身体的温度近在咫尺，密密匝匝地将戈修包裹起来，紧贴着腰身的手掌热的仿佛能够燃烧起来，将灼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传递到冰冷的皮肤上，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强势将他呼吸的空气，目光所及的空间都全然一并侵占。
这种感觉实在很奇怪。
虽然不能用讨厌形容，但是却非常怪异——戈修不知道如何形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难以决定改如何应对，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了起来。
突然，戈修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抬起头，视线越过罗维特的肩膀，向着他的身后看去。
二楼被华丽的帷幔层层遮盖，上面绣着的金丝显得是如此的奢华靡丽，在吊灯下闪烁着微微的暗芒。
又是一个旋转。
骤然变化的视野中，戈修熟练地捕获到了熟悉的闪光——能量波动的痕迹。
能量切开空间，破开空气时发出的微小火花清晰地映在他的视网膜上，那道能量移动的轨迹笔直而清晰——直直的通向罗维特的心脏。
戈修没有思考。
他搂住挡在自己眼前的罗维特，带着对方猛地向旁边一旋——
被骤然打乱舞步的舞池内一片惊呼，数对被波及的男女猝不及防地倒下。
紧接着，一片惊慌的呼喊声在身后响起，一位男宾呆呆愣愣地注视着自己被炸的血肉横飞的胳膊，在围观者苍白惊恐的注视下，后知后觉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
音乐骤停。
无数候命的卫兵早已被惊动，军靴敲打地面的声音在整个厅堂中响起，到处都是纷乱的尖叫和器皿破碎的刺耳响声，原本奢华平和的宴会被搅动的一片混乱。
戈修眯起双眼，抬头看向刚才那片微动的帷幕。
他顺手抽出一个匆匆从舞池边跑过的卫兵腰间的枪支——动作熟练，流畅自然。
手腕下压，拉开保险栓，黑洞洞的枪口顺着二楼连廊缓缓地移动着。
唇畔勾起一个轻蔑的冷笑。
瞬间，纯质绝艳的面孔被嗜血的凶光吞噬，下压的眉宇冷而利，蓝紫色的眼眸深处亮着美丽而罪恶的火光，那种纯然的原始兽性摧枯拉朽般他神赐容颜带来的迷惑感撕碎——犹如猛兽骤然展露致命的獠牙。
下一秒，扳机毫不犹豫地扣动，轰然的枪响炸开——
一个身上带血的人影从那片帷幔间骤然栽倒下来，滚落在地面上，再一次惊起一片尖叫，他将下方的一张桌子以及其上摆放着的鸡尾酒砸烂，淋漓的酒水混合着艳丽的鲜血缓缓地蔓延开来。
戈修淡漠地丢开仍在发热的枪管，垂眸看向罗维特：
“交给你了。”
注视着他的罗维特瞳孔紧缩，感到自己的呼吸被瞬间夺走，他没有受伤，但是那致命的一击却似乎仍旧没有放过他，山呼海啸地直中心脏。
耳边只剩下犹如鼓擂般的心跳，在万籁俱寂中放大。
——扑通，扑通。

第58章 人鱼
罗维特训练出来的人极有效率，只不过短短数分钟就将宴会厅内恢复了先前的样子，半点狼狈混乱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完完全全地将舞会恢复成了原先奢华平静的样子。
这次出乎意料的刺杀对整场舞会来说仿佛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而那个人只不过是被击中了肩膀，并没有死成，直接被涌上来的士兵拖走了。
接下来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皇帝陛下匆匆离开。
无论是审讯工作，接下来的战略制定，还是对安保的追责，很显然都将是一片腥风血雨。
戈修倒是毫无心理负担地留在了宴会上。
说实在的，没有了罗维特，他反而能够更加轻松自在，再加上他作为罗维特的舞伴，不仅无人胆敢上前邀舞，甚至还因为他先前展露的一手而颇为忌惮，就连最开始明目张胆的的打量都少了很多。
于是，戈修直接奔向了那张觊觎已久的餐桌。
喷香的烤乳猪上淋着金黄的蜂蜜，和柔软的鸽子派与缤纷琳琅的冷盘摆放在一起，高高叠起的鸡尾酒在灯光下闪耀着五光十色的光芒，犹如一片散发着浓烈酒香的海洋。
戈修专心致志地投入其中，力图填饱自己的肚子。
他很快扫荡到了最末尾的甜品席，并且找到了自己期待见到的糖果塔。
戈修剥开一块巧克力塞入口中。
温醇微苦的可可在口中化开，咬开脆弱的外壳后，泛着浓郁果酒甜香的朗姆酒便瞬间满溢出来，顺着舌尖流淌在整个口腔中蔓延，那种辛辣的味道和巧克力糖浆的甜腻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奇妙感觉。
戈修眼前一亮，在吃完一颗之后又向下一颗伸出了手。
正在他低着头，耐心地剥开巧克力外面包裹着的五彩包装时，一个人影正在缓缓地向他走来，在他的身边停下了脚步。
戈修将巧克力丢入口中的同时，忙里偷闲地抬起头，向身旁扫去一眼。
那是个模样漂亮的少女，肌肤白皙，身材纤细，蓝色的长裙勾勒出她优美的身姿，长长的金发披散在肩膀上，越发显得姿容冶艳，姿态优雅。
克里斯汀&#183;艾伯特注视着眼前忙着吃东西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藏的很深的嫉妒。
她向来自觉自己容貌姣美，家世高贵，所有围绕在她身边献殷勤的青年才俊都证明了自己魅力难挡，但是……
虽然眼前的这少年正在毫不雅观地向着嘴里塞东西，就连脸颊边都被蹭上了一点巧克力糖浆，而这种近乎粗俗的动作在那张面孔的衬托下却显得没有没有半分无礼和不雅，甚至还显得格外天真迷人——反倒是站在他身边的自己，被衬的五官平庸，皮肤失色，姿态庸俗。
克里斯汀&#183;艾伯特恨恨地绞紧手指，难以抑制的愤恨和自卑感涌上心头。
细白的十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红。
——不仅仅她暗许芳心已久的陛下被他所迷惑，就连那些无时无刻绕在自己身边的年轻贵族都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地向着少年的方向晃荡过去，甚至是自己的哥哥，亚瑟&#183;艾伯特，自从对方进入舞厅之后就显得过分魂不守舍。
戈修看着眼前沉默许久没有说话的少女，挑挑眉，率先打破了寂静：
“有事吗？”
——甚至就连声音都如此好听。
克里斯汀&#183;艾伯特在短暂的晃神之后，心情加倍地郁闷气愤了起来，但是她的脸上却勾起了漂亮而文雅的笑容，将自己的情绪小心地藏在蓝眼睛的深处，她态度亲切地说道：
“我只是来切块蛋糕的。”
说着，她拿起一旁的银刀，小心地切了一块松软的巧克力蛋糕放进盘子里，视线在对方纤细劲瘦的腰身上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新的疑惑再一次浮上心头——这人到底是怎么吃这么多还保持身材的？
为了不加深自己的气闷，克里斯汀迅速地挪开视线。
她捧着碟子，也并不下口，而是带着被精心计划好弧度和角度的微笑，自然与戈修攀谈：
“您是和皇帝陛下一起来的呀，你们的关系一定非常好咯？”
戈修将巧克力咔擦一声咬碎，吸啜着里面包裹着的糖浆，无所谓地耸耸肩：“不算吧。”
毕竟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不过短短数日的时间。
“那您也肯定比我们要离陛下更近些吧，”克里斯汀唇边的笑容越发甜美：“说起来，您知道皇帝陛下最新养的那条人鱼吗？据说它咬死了威利斯大公，但是陛下对它的美貌一见倾心，所以直接据为己有了，半点责罚都没有呢。”
在那天离开宴会后，她才在自己哥哥的科普下知道上流社会的贵族们养人鱼是为了做些什么。
虽然当时她又羞又恼，委屈中还带着嫉妒，但是却也很快地从这件事中恢复了过来——毕竟陛下养个人鱼并不是什么大事，比起有个情妇来说要更容易接受，再说了，倘若哪天她真的能够俘获皇帝陛下的心，那她不就能想怎么处理怎么处理那条连人都不是的宠物了吗。
而现在，她想到了利用这个消息的最好方法。
“……一见倾心？”
戈修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眸看向对方，似乎欲言又止。
见到自己吸引到了对方的注意，克里斯汀得意地翘了翘嘴角：“据说啊，陛下还派遣专人为它设计了巨大奢华的鱼池呢，这可是这么多年来陛下唯一一次对什么东西表现出鲜明的喜好呢——”
——根据上次陛下在宴会上对那条人鱼表现出来的在意，估计对它在近期还不会丧失兴趣。
如果能够稍加挑拨，让这个以为自己独占皇帝宠爱的少年产生嫉妒之心，做些什么的话……
无论最后谁赢，她总是能少一个情敌的。
克里斯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真想看看那条人鱼究竟有多美呢，居然能够将陛下都迷得神魂颠倒……”
戈修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
他缓缓地再次重复了一遍：“……神魂颠倒？”
克里斯汀感到自己的小计策即将生效，更是加倍兴奋，添油加醋地将自己这段时间从兄长和那些贵族青年们的谈话说了出来，将那条人鱼的美貌和陛下对它的宠爱以及纵容形容的天花乱坠。
就差为他们谱写出一曲跨种族相恋的异族真爱恋歌了。
戈修在一旁听着，表情也越来越复杂。
不知不觉中，一旁被剥开的糖纸也越来越多，花花绿绿地叠放在桌面上。
头顶的灯光明亮璀璨，照射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面孔照的分毫毕现，犹如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之中。
突然，一直喋喋不休的克里斯汀猛地停住了。
她犹豫地端详了几眼面前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为什么觉得……对方的脸越来越红了呢？
漂亮的浅红犹如云霞般攀上玉质柔白的脸颊和颧骨，仿佛被热气蒸出的鲜艳颜色从他的耳际蔓延到脖颈，煞是好看，令他本就极美的五官显得越发生动冶艳，就连对戈修看不顺眼的克里斯汀都不由得微微晃神。
那双蓝紫色的双眼雾气蒙蒙的，似乎有些难以聚焦，看上去有几分奇怪的迟钝。
克里斯汀侧眸一扫，在看到桌上的糖纸后猛然一愣：“您怎么吃了这么多？”
这可是高度数的朗姆酒心巧克力！酒量不好的人吃两三颗都会醉的！
戈修缓慢地眨眨眼，似乎没有听懂对方爱说什么：“嗯？”
少年似乎向移开脚步，但是身形晃了晃，眼见就要向一旁倒下，克里斯汀连忙匆匆抬手扶住他的胳膊，有些紧张地发问道：“您没事吧？”
在指尖触到对方手背的一霎那，克里斯汀被冰的一个哆嗦，差点将手直接缩回来——
怎么会有人身上这么冷？
她惊疑不定地抬起头，还没有来得及深思，就只见几位注意到眼前情形的侍从快速走了过来——他们很显然得到了皇帝的命令要好好关照眼前这位，不要让他出了什么事。
他们谨慎地从克里斯汀的手中扶过戈修，试图将他带走。
戈修猛地抬起头，双眼锋锐中带着杀气，令人猛地一惊，他反手攥住侍从的手腕：“你要带我去哪？”
虽然看上去身材纤细，但是他的力气却大的惊人，犹如铁箍般冰冷，令侍从差点难忍地痛呼出声，他强忍着疼痛，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这就带您去见陛下。”
戈修眯起双眼，口齿清晰的不像个醉酒的人：“我不认识你说的陛下。”
另外一人见状不妙，赶忙拿出通讯器联络上层。
戈修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放开眼前的侍从，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嘎啦嘎啦。”
坚硬的通讯器在那双看似纤细柔软的双手中骤然变形，仿佛是脆弱易碎的枯叶般被碾压成稀烂的碎片，克里斯汀恐慌地向后退了几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打着哆嗦后退了几步，想要拉开距离，但却没有胆量转身逃跑。
戈修没有分心向她的方向看去一眼。
他抬手握住对方的脖颈，冰冷的手指死死地掐住他的喉骨，似乎轻轻一扭就能将其拗断。
“你要带我去哪？”
他轻缓地问道，声音几乎没有太多的起伏，仿佛在陈述着什么简单的事实，但在那平静的音调下，却压抑着什么惊人阴暗的情绪波动。
戈修的神情仍旧冰冷而镇定，除了微微朦胧的视线以及脸上的潮红外几乎看不出和往常的差别。
这也使他显得有种异样的可怖。
这里是整个宴会厅的角落，几乎是整个厅堂视觉的盲区，比起热热闹闹的外部，这里显得异常冷清，甚至没几个人注意到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少年的胳膊渐渐抬起。
那双雾气蒙蒙的蓝紫色双眼仍旧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但此刻却异常冰冷残酷。
侍从的脚颤抖地离开地面，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呵呵”声。
远处传来脚步声，罗维特大步流星地向着这个方向匆匆赶来，先前还是欢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犹如摩西分海般在皇帝陛下面前分开。
——虽然通讯器被戈修捏的粉碎，但是信息在前一秒传了出去。
罗维特本就分心在舞会上，一直时时刻刻关注着这边的动向，所以在发觉异常之后，他便用最快速度赶了过来。
出现了这么多变故之后，这场舞会是定然是举办不下去了。
罗维特向着身后的士兵摆摆手，那些荷枪实弹的卫兵便开始有秩序地疏散人员，不过短短数分钟，整个厅堂便整个空了下来，只剩下和他对峙着的戈修。
戈修似乎对眼前的状况不是非常理解，他歪歪头，将手中的侍从像破布娃娃般丢到一边。
那比他还高的成年男子的重量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随手拎起的玩偶似的。
皇帝陛下身后的卫兵警惕地抬起枪口，生怕他做出什么危及他人的行为。
罗维特冷冷地向后瞥了一眼，那种如有实质般的压迫力迫使士兵们下意识地将枪管下压，不再正对着眼前的少年。
他收回视线，扭头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身形摇晃的戈修。
戈修看上去非常冷静，虽然脸上带着醺然的红晕，但是却仍然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危险性被禁锢在那双看似纯质无害的眼眸中，仿佛下一秒就能咬断眼前男人的喉咙，开始一场血腥的屠杀。
他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罗维特微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他突然回想起了对方的睡姿。
犹如婴儿般蜷曲着身子，本就瘦弱的身形缩的更小，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
极其没有安全感。
他是被捕获的人鱼，是被装在集装箱内千里迢迢地送往这里的，难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醉酒后提出这样的问题吗？
——“你要带我去哪里？”
罗维特向着戈修伸出手，用诱哄的语气说道：“带你回家。”
没想到，戈修直截了当地回答道：“骗人。”
他眯起双眼，先前就隐隐展现出来的攻击性此刻更是锋芒毕露，锐利的尖牙在唇下若隐若现，凝如深紫的瞳孔深处亮着狂躁的冷光，那种先前还被掩饰很好的兽性破笼子而出，叫嚣着渴血的欲望。
气氛瞬间尖锐紧绷，一触即发。
两个人在一片狼藉的舞会厅内对峙着。
罗维特谨慎地向他迈步靠近：“那你想去哪里呢？”
戈修陡然愣住了，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不知所措似的。
紧接着，他突然皱起眉头，仿佛经受着难忍的痛苦似的，抬手保住自己的头，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身后的桌子被撞倒，上面的冷盘糖果以及酒液洒了一地。
罗维特心头一紧，大步走上前去，不管不顾地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
身后传来士兵们紧张的呼喊，但是他却充耳不闻，直直的走到戈修身边，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他听到戈修发出着魔般的呓语;
“……P”
“……Pandora……”
在说完那个词汇之后，他身上的力气仿佛骤然被抽空，罗维特接住他瞬间软倒下去的身躯，将少年纤细的身体揽入怀中。
戈修在他的怀抱中抬起头。
他茫然地眨眨眼，似乎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先前犹如利刃出鞘般的气息烟消云散
戈修的神情清明了些许，似乎稍微恢复了点神智，眼神不再向刚才那样迷离朦胧，但是眼眶和鼻头却是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他潮红的脸贴着罗维特的胸口，抬手揪住他的前襟，抽了抽鼻子，低低地说道：
“……我想吃糖了。”

第59章 人鱼
床边层层叠叠的帷幔被金质的挂钩拉起，少年独自坐在床铺边缘，在大床的衬托下越发显得身材纤细，几乎要被阴影吞没。
他身上仍旧穿着舞会上的礼服，只不过现在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从领口都肩头都被他自己撕扯的不成样子。
罗维特在门口，压低声音同自己的下属将领吩咐着些什么。
他时不时地扭头看一眼坐在床上的戈修，似乎不是非常放心的样子。
戈修的脸颊被糖果顶的凸起，他低着头，也不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先前扎好的发带已然松开，蓝紫色的长发松松垮垮地垂落在肩膀上。
他看上去乖乖巧巧，半点没有刚才凶狠暴戾的危险模样。
终于，罗维特结束了谈话。
他关上门，抬手松了松脖子上的领结，然后转身向着坐在床边的戈修走去。
戈修抬起头。
他的颧骨上仍旧带着抹未褪的潮红，在白如初雪般的皮肤上看上去更是格外的显眼，一双蓝紫色的眼珠雾气蒙蒙，看不出情绪，也说不好到底清醒了几分。
罗维特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戈修眨眨眼，没动。
——还好，至少比刚才回来过程中差点被他扭断手臂的卫兵要强得多。
罗维特问道：“感觉还好吗？”
戈修摇摇头。
“渴了吗？”
戈修想了想，缓缓地点点头。
罗维特从一旁的托盘内端起一杯温水送到他的唇边，戈修垂下眼，从他的掌心内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模样乖巧的很。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他的面孔上印下阴影，犹如蝶翼似的，在光线下微微颤抖着，毛茸茸的。
仿佛有羽毛在心口挠了一下。
罗维特抬手蹭了蹭少年柔软的脸颊，感到自己的心软的不像话，声音加倍柔和起来：“还想要什么？”
戈修再度抬眼看向他，雾气朦胧的双眼微微眯起，似乎花了点时间消化信息，然后开口说道：
“热。”
他的声音很哑，原本清冽微冷的声线被掺上了沙砾摩擦的质感。
罗维特转身正准备调节自己房间内的温度，但他刚一背过身去，就只听背后传来一声布帛撕裂的尖锐声响。
他诧异地扭头，向着坐在床上的戈修看去。
少年的指甲尖锐如剃刀，在瞬间就将质量上乘的礼服划开巨大的口子，然后用力一扯，就变成了脆弱的布条，被简单粗暴地从身上剥离下来。
衣服的碎片犹如雪花般飘落，洋洋洒洒的落在床上和地毯上。
戈修无辜地眨眨眼：“热。”
罗维特：“……”
戈修舒展了一下终于摆脱束缚的胳膊，然后低下头扫了眼自己的下半身，用手指扯了扯裤子，似乎琢磨着怎么故技重施。
罗维特有些头痛。
他快步走上前去，抬手按住戈修蠢蠢欲动的手，有些无奈地哄劝道：“等一下就不热了，乖。”
少年柔软冰凉的躯体近在咫尺，先前在水池中的触感仿佛仍旧停留在手掌上，淡淡的酒香飘来，犹如翻滚着朗姆酒的海洋，很凉，但是扑在脸上却是烫的。
现在，罗维特也感到热了。
那种燥热让空气仿佛都沸腾了起来。
他绷紧双唇，喉结微微地上下移动，仿佛也被空气中逸散的酒气沾染到了一样。
罗维特清楚自己并不是道德水准很高的人，只要能使自己开心，他向来毫无忌惮，无所顾忌。
掠夺和侵略的本能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更何况，他早就对自己这条人鱼有所想法了。
现在对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坐在自己面前，如果不做些什么，简直有些对不起自己。
但是……
罗维特垂眸注视着眼前似乎仍旧茫然的戈修，漆黑的眼眸幽深如渊，仿佛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在其中回旋激荡，沉淀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他抬手抚过对方的下颌，动作缓慢而柔和，久久徘徊着。
——大概是……终于还是有些在意。
罗维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低沉暗哑了起来：“你……”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戈修打断了。
他皱起眉头，说道：“水。”
罗维特以为他还想喝水，于是便直起身来，拿起床边的水杯递了过来。
但是戈修的眉头却皱的更紧，他摇摇头：“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罗维特愣了愣。
戈修此刻似乎变得烦躁了起来，刚才乖巧安静的样子犹如废纸一样被撕毁，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扶着床沿向外走去：“水……”
罗维特也跟着他站起身，伸手护在戈修身边，以防他突然跌倒。
在那瞬间，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用诱哄的语气说道：“好的好的，水，这边有水——”
罗维特抱起戈修。
少年骨架纤细，在手里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是挣扎的力气却大的惊人，声音含混：
“我能走……”
罗维特加快步伐，耐心地劝诱着：“是的没错，你能走你能走，只是这样更快点，你别乱动——”
浴室的门被男人不耐烦地踹开，头顶的灯光亮起，一个巨大的私人浴池出现在了眼前，光洁的大理石将偌大的房间覆盖，一排造型奢侈华丽的银质水龙头同时开始向外涌流，冰冷的水飞快地注满浴池。
戈修眼前一亮，他挣脱罗维特的手臂，整个人一头栽了进去。
浴盐的喷头被他撞开，但是等到罗维特伸手去关时已经来不及了，弥漫着香氛的泡泡在浴池内涌出，在水流的冲撞下飞快地蔓延开来。
“嚓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再度响起。
蓝紫色的鱼尾撑破布料露了出来，在灯光和泡沫下泛着近似五彩的光，犹如童话般美轮美奂。
人鱼浮出水面，长长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他空无一物的上半身上，从头顶，到眉毛和眼睫毛，都沾着一层白色的泡沫，犹如被雪花淹没一般。
罗维特有些忍俊不禁。
人鱼有些迟钝地思考了半晌，然后有些恼火地扬起眉头：“你笑我？”
罗维特克制住自己不停勾起的唇角，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我没有笑你，我只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只见那巨大的鱼尾从浴池边缘卷了上来，用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扫向他的腿。
罗维特在猝不及防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也同样一头栽进了浴池。
他浮出水面，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剧烈地咳嗽着。
人鱼毫无同情心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现在和我一样了。”
罗维特低头看了眼自己，他的衬衫已经完全被打湿，皱褶出填满了泡沐，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上和头上，但是估计和对方也的确差不多都是白花花一片了。
戈修将身边的泡泡兜到怀里，向着落入水中的罗维特洒了过去，他看上去仍然醉醺醺的，但是他的眉梢眼角都被纯粹的快乐占领，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开心——漫天飞舞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光晕，瞬间就将皇帝刚才露在水面上的头颅淹没。
罗维特被埋了个正着。
但是下一秒，他却没声了。
戈修虽然现在仍旧有些迷糊，但是却隐隐约约知道对方是不能在水里呼吸的。
他皱起眉头，缓缓地开口道：“喂……？”
水池内仍旧一片死寂，连半个泡泡都没冒出来。
人鱼迟钝地眨眨眼，向着罗维特最后露头的地方游去，抬手刨开上面细细密密的厚厚泡沫，抬高声音，缓慢地喊道：
“你……在哪？”
在那一瞬间，眼前的泡沫堆突然被自下而上地破开，男人从水底猛地跃起，大笑着向他扑了过来，带起的浪花将人鱼压入水下，整个栽倒在了泡沫堆里。
雪白的泡沫扬起又落下，密密匝匝地掺在人鱼蓝紫色的发间。
罗维特渐渐收敛了唇边的笑意，漆黑的眼眸暗沉幽邃，眼神变得深沉而炽热，犹如融化的岩浆般翻滚涌动着，叫嚣着择人而噬的惊人欲望，但在其下，却有有种暗藏的温柔和复杂在静静地流淌着，他的目光犹如钩爪或尖刀，似蜜糖或毒药，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
其他的已经不再重要。
他抬手描摹着人鱼的下颌弧线，那细腻冰冷的肌肤犹如雪花般在他的指尖融化，他的眼神热烈而执着。
人鱼眨眨眼，细细的泡沫从他的眼睫毛上飘落，融进水面，湿漉漉的眼眸因酒意而难以聚焦，但是又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艰难高深的问题似的，纯稚而茫然，对一切都感到困惑。
距离缩短。
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冰冷的皮肤上。
紧接着……是一个吻。
一个单纯的吻，不带丝毫的色情色彩，混合着涌动的浴盐香气和柑橘的淡淡苦涩，静静地落在了人鱼的唇上。
少年慢慢地眨眨眼，茫然地看着他。
他的唇很冷，柔软的唇面湿漉漉的，隐约带着海洋的味道，犹如暴风雨前晃动摇撼的海面。
但是之前在起居室内感受到的燥热却并未熄灭半点，反而从压抑的心底蓬勃燃起，迅速地将罗维特的理智焚烧成灰烬。人类滚烫的温度犹如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将那惊人的高温迅速传递到了身边冰冷的池水中，水花溅起，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炽热，
他撬开人鱼的牙关，对方尖锐的牙齿划破了自己的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间浮动，细微的疼痛带来仿佛在刀尖上行走般的快感。
罗维特加倍清醒地认识到，眼前无害的少年是危险可怖的异兽，是既非人鱼更非人类的海妖。
是来源于神话，以人为食的残暴兽类。
——他的牙齿尖利可以轻易地咬断人类脆弱的喉咙，他的指甲可以撕裂胸膛，巨大有力的尾巴能够瞬间扫断骨骼，将一个成年人击昏。
但是，即使再清醒，他都无法不放纵自己的沉迷和堕落。
那是仿佛源于灵魂深处的致命蛊惑，能够勾起每一个生物最为原始的狂热和痴迷。
罗维特是那样清楚地明白了，为什么威利斯大公会心甘情愿地打开隔离的罩子，拥抱冰冷的死神。
因为这种血腥而残忍的可怖美丽，是任何存在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如同在驾驶着船只在海面波涛中挣扎的水手，被歌声诱惑驶向危险的海域，奋不顾身地奔向象征着死亡的幻梦。
犹如被对方骇人魅力控制的木偶——无法拒绝，无法摆脱。
即使以己身为饵食也心甘情愿，纵然在下一刻葬身于此地也毫无怨言。
他为他神魂颠倒。
&#183;
研究所内。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跳跃的数据和图案，潘多拉的指数一路飙升。
所长用狂热的视线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几乎忘记了呼吸。
一旁的研究员也同样面露兴奋，他压抑着嗓音的颤抖，问道：“所，所长，这个世界的指数已经远超预期效果了，请问我们还要继续吗？”
所长的视线黏在巨大的屏幕上，眼底压抑着难抑的喜悦，他没有回头，而是直接开口问道：
“罪犯脑域的稳定值呢？”
“上下波动中，虽然不太稳定，但是还处于正常范围内。”
所长思考半晌之后，缓缓地说道：“做好随时脱离的准备，一旦数据超出预期就迅速切断，但是现在……”
他定定地凝视看向屏幕上的数据，缓缓地勾起一个兴奋的笑容：
“——现在我们可以暂时放纵自己，享受一下即将胜利的喜悦。”

第60章 人鱼
戈修是在床上醒来的。
头顶是厚厚的帷帐，虽然光线朦胧昏暗，但是仍旧能够清晰地认出，这里并不是他的临时住所。
他按了按自己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宿醉的后遗症开始慢慢显现，四肢仿佛生锈了一般僵硬而沉重，耳边满是混沌的嗡鸣。
窗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洒落进来，在地毯和床脚上印下一道灿烂的金黄色缝隙，细细的微尘在空中浮动。
戈修缓缓地从床上爬起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额头再一次疼了起来。
很好。又是光着的。
他真的不应该在人鱼和人的形态间经常切换——这种身上空无一物的感觉实在是非常不舒服了。
戈修给自己盖上被子，整个人再一次栽回了床上，在厚厚的垫子上弹了弹，软绵绵的被子和床垫将他紧紧地裹在其中，昨天晚上的记忆犹如没有拧紧的水龙头似的，滴滴答答地慢慢回流。
有些部分他的确想不起来了。
他是如何与克里斯汀分别的，然后又是怎样来到这个房间的，这段的记忆就像是断片了似的，完全想不起来半点画面。
至于之后的事情……
随着他的苦思冥想，断断续续的片段涌入脑海。
绚烂梦幻的光影，冰冷的池水中弥漫着柑橘苦涩的香气，雪白纷乱的泡沫——
以及……
戈修猛地瞪大双眼——不会吧？
他抬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软的，冷的。
但是先前那种灼热滚烫的触感却仿佛仍旧停留在其上似的，再一次随着记忆隐隐发烫，温度迅速地蔓延开来，从嘴唇上延申到了脸颊。
戈修猛地闭上双眼。
他将自己的头埋进软绵绵的枕头里，然后将身上盖着的被子猛地拉起盖过头顶，仿佛这样就能将昨天发生的其他事情从自己的脑海中赶出去似的。
操……真的假的……
接吻？
戈修在被子下习惯性地蜷缩起身子，拧起眉头，死死地注视着眼前黑漆漆的狭窄空间，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主要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时，他的脑海中闪过自己之前和克里斯汀聊天时对方说的话——“神魂颠倒”吗？
罗维特……为他神魂颠倒？
不可能啊。
这里是虚拟世界，是专门为了令他痛苦，消除罪恶值诞生的，为什么一个虚拟人物会对他产生感情？尤其还是除了恶意之外的感情？
而且，每个世界，似乎都有这样的一个身影的存在。
他记得路莱的拥抱。
以莱诺烙在自己手上的吻。
以及这次……
戈修再一次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这次他仿佛被烫到似的，迅速地缩回了手。
不知为何，他仍然很难相信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其上转移开来，转而去思考一个更加深入的问题，试图在其中建立一个能够说得通的逻辑关系。
先前数据崩解的画面再一次从脑海中闪过。
以及在周围一切都在融解时，自己手上仍旧在逐渐加重的力度以及对方嘴唇的温度。
戈修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
——这个人是真实的吗？
如果是真实的，那么新的问题就会随之浮出水面——
为什么那群希望自己在虚拟世界受到惩罚的人，会允许这个惩罚世界当中有这样一个并不是由数据构成的人物存在？
他们知道他的存在吗？
还是……这一切只是个陷阱？这个看似并非虚拟的存在或许只不过是个假象，幕后的操纵者通过诱导自己相信他的存在，以达成什么更深层次的目的。
戈修坐起身来，他掀开被子，跳了下来，冰冷白皙的脚掌深深地陷入柔软厚实的地毯当中。
不管究竟是那个可能性，现在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自己记忆的丢失，以及在荒星上的被捕，乃至于之后的入狱审判以及最后虚拟世界的惩罚决定，背后都一定有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而现在最需要弄清楚的，就是这群人的动机。
只有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才能反过来利用甚至借此反击。
而在清楚了解到对方动机之前，戈修不准备轻举妄动。
戈修在房间内环视一圈。
他这才看到，一旁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应该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无论大小尺寸都非常合适。
戈修将衣服套上，简单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和袖口，学着罗维特先前的手法，拿起发带，在自己的脑后不太熟练地绑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将自己过长的头发扎了起来。
他向着房间外走去。
刚刚走到门口，他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低沉的声音，似乎是罗维特在和其他人进行交谈。
戈修顿了顿，将门打开一个缝隙，让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入进来。
“……所以？”
男人低沉的声音阴晴莫测，听上去有种诡谲的压迫感。
“这……这个……我们现在也还在讨论，还没有得出一致的结论……”另一方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响起，没有直接回答罗维特的问题，而是有些词不达意地解释道：“但，但是……血样分析出来的数据……的确是这样的……”
“那就继续研究。”罗维特的声音冷漠而镇定，隐隐酝酿着将袭的风暴。
对面急急忙忙地回答：“是的是的。我们正在对基因进行进一步的分析，实验室，实验室还需要一点时间……”
在戈修推开门时，罗维特正好将眼前的通讯器关闭。
他扭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戈修，神情柔和下来，漆黑眼眸深处的冷厉阴沉骤然消散，他微微勾起唇角：“醒了？”
戈修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罗维特的视线下落，停留在他踩在地毯中的脚掌——骨骼纤细，皮肤白皙，细细的青色血管在脚背上蜿蜒，脚趾藏在毛茸茸的地毯中，有种莫名的脆弱感。
他皱皱眉：“怎么不穿鞋？”
戈修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脚，无所谓地移开视线，耸了耸肩：“没找到。再说了，你房间里不是铺着地毯吗？”
他向着一旁的沙发走去，罗维特的视线追随着他，有些无奈地说道：“就在床边。”
戈修挑挑眉，颇有几分蛮不讲理的任性：“我懒得穿。”
他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进了柔软的垫子当中，打个哈欠，散漫地眯起双眼：“而且我是人鱼，我又不怕冷。”
罗维特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叹了口气，妥协地说道：“好吧，不穿就不穿。”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两条长腿迈动，几步就走到戈修的跟前来。
戈修抬眸看向他，扬起了眉头，似乎在无声地询问。
罗维特弯下腰来，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顺着他鬓角散出的一缕发丝滑倒脑后，轻轻一挑，就将那系的乱七八糟的结扯了开来。
柔软的蓝紫色长发流散下来。
他灵活熟练地拢起戈修的长发，发带顺从听话地随之穿梭系紧，形成一个结实而漂亮的结，将他的头发牢牢地绑起。
罗维特黑眸深沉，唇角笑意加深：“好了。”
戈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昨天晚上克里斯汀说的只言片语再次出现在脑海当中，他的眼神微微一闪，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罗维特问道：“饿了吗？”
戈修点点头。
“想吃什么？”
“都可以。”戈修半眯起双眼，好像仍然没有睡饱似的，整个人懒懒散散地缩成一团：“只要饭后有糖我就无所谓的。”
罗维特拨了拨他的头发，眸色柔和些许，感觉自己有向老妈子进化的趋势：“那就吃点清淡的吧。毕竟你昨天宿醉。”
少年点点头。
“对了——”
罗维特转身向外走去，但是他还没有走出去几步，戈修懒洋洋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叫住了他：
“……吃完饭我就能回我的池子里去了对吗？陛下？”
他的步伐一顿，扭头看向戈修。
少年的蓝紫色双眼半阖，其中有种奇异的审视神色，犹如局外人冷静而理智的旁观，有种莫名的疏远感。
罗维特勾起唇角：“瓦伦。”
……什么？
戈修微微一愣。
罗维特耐心地说道：“我的全名是瓦伦&#183;罗维特，你可以叫我瓦伦。”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样的称呼是不是是有点过于亲密了……？
还没有等戈修想好如何回答，就只听罗维特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之前的水池有些太小了，我请人为你把它扩建一下，在施工的这段时间内，你住在这里就好了。”
他的语气仍旧柔和，但是却有种不容置疑的专断。
戈修倒不是非常吃惊。
“那好吧。”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又一次窝回了刚才的位置：“记得让人把我的游戏机和平板电脑都送到我的房间里去。”
“好。”
男人的脚步逐渐远离。
戈修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下巴搁在膝盖上，双眸微垂，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眸底的神色。
如果对方是为了迷惑自己的诱饵，那必然会与他形影不离。
而他乐见其成。
毕竟，倘若要摸清楚那些幕后之人的真实目的，他就必须从这个虚拟世界中唯一与众不同的存在下手——
这是一场隐藏于面具下的博弈，拼的是谁能最后棋高一着。
而且在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其实对自己更加有利。
戈修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绕到桌子前，将通讯器打了开来，在系头发时笨拙的手指此刻却灵巧到令人难以置信地程度，仿佛对眼前的机械早已了如指掌，短短几秒钟内就入侵成功。
所有的记录在通讯结束之后自动删除。
但是这不代表不会在硬盘上留下电子痕迹——
戈修熟练地进行拆解刻录与解码，几分钟后，刚才的通讯视频在屏幕上播放了起来，熟悉的声音从中传出。
和罗维特进行联络的是一位当初在玻璃房内被临时唤来的人鱼专家，很显然，是自己的血样分析出了结果。
对面的专家面色苍白，眼下有着深深的青色，看上去过分疲惫，他的神情犹豫而困惑，似乎被什么谜团纠缠住了似的。
他结结巴巴地向着罗维特解释着报告中的术语和其中代表着的含义，虽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字斟句酌，但是戈修仍然能够听出来他语气中的犹疑和不确定。
简单地总结下来之后就是——
从血样上来看，戈修身体健康，完全没有任何疾病，是一条普普通通的人鱼。
戈修拧起眉头，有些难以相信。
普普通通？一条皮肤坚硬到普通利器无法穿刺，牙齿尖锐到能够咬断金属的人鱼？开玩笑吧？
血样居然什么结论都没检测出来吗？
很显然，罗维特也并不怎么相信人鱼身体异常的来源如此简单，在人鱼专家急急忙忙地解释实验室正在进行对细胞中的基因进行进一步的分析之后，视频挂断了。
望着眼前黑下来的屏幕，戈修拧起眉头，陷入了深思。

第61章 人鱼
早餐的确十分清淡。
似乎是专为宿醉后的人准备的食物，基本上都是流食以及素菜，戈修性质不高，稍微动了两样就放下了刀叉。
而罗维特也同样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在他吃完饭之后塞了颗草莓糖作奖励。
罗维特今天似乎行程颇满，在用餐结束后，很快就匆匆告别离开。
而戈修则是含着糖果，无所事事地在走廊内瞎晃着。
他慢慢悠悠地踱着步，观察着这凝聚着帝国最高建筑艺术水准的建筑。
外部看起来其实更像是城堡，但是内里却有种现代简约和哥特式相混合的奇异融汇之感，长长的走廊四通八达，巨大豪奢的楼梯将城堡内部一层层连接起来，犹如迷宫。
走走停停一个小时后，戈修感觉到了疲惫。
虽然说他这次这具身体的体力并不差，但是却的的确确不是非常适应陆上的行走。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他就已经开始想念待在水里的感觉了。
——而且糖也吃完了。
戈修怀念地咂咂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沿着自己刚才的路径往回走去。
现在他的游戏机和平板电脑应该已经送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他觉得自己参观的足够了，也该干点正事了。
譬如……入侵一下那个研究室，看看自己的基因序列解码到底进行到何种程度了。
戈修按照记忆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事实上，他之前被安排进的房间和罗维特的卧室就在同一层，几乎可以算得上接近。
但是，等到他来到了那间只睡过一晚的屋子外，却陡然陷入了沉默——房门紧关着，上面贴着张字条，上面写着“紧急维修”几个大字，看上去格外的敷衍。
……什么鬼？
戈修皱皱眉，随手揪来一个路过的侍者，指着上面的牌子不客气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者低垂着眼睛，几乎不敢多看戈修一眼，但是说辞却格外的流畅清晰，仿佛经过千万遍的演练似的：“昨天发现了这个房间里面的建筑框架出现了损毁，很有可能造成安全隐患，于是暂时修缮关闭……”
戈修的眉头高高挑起：“那我住哪？”
侍者的额头出了细汗，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您得去问陛下……”
戈修：“……”
在侍者的带路下，他们沿着弯弯绕绕的楼梯和走廊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了一间会议厅的门前。
戈修推开门。
会议厅很庄严而庞大，然而却只有罗维特一人坐在长桌尽头。
这似乎是一个军事远程会议。
戈修捕捉到“战事”“伤亡人数”几个关键词。
罗维特单手撑着脸颊，兴致缺缺地听着屏幕内属下的汇报。
当他看到戈修出现在门口时，似乎并没有多惊讶，唇边反而泛起一丝笑意。
罗维特直接切断了连线。
他似乎没有半点没觉得自己因美色而误国，反而好似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似的，仿佛比起戈修来，军事会议本就该放在次要位置。
他稍稍向后靠去，好整以暇地注视着戈修向内走来，和颜悦色地问道：“有什么需要我的帮助吗？”
戈修眯起双眼，直截了当地问道：“我的房间怎么回事？”
罗维特回答道：“紧急维修。你没有看到牌子吗？”
……废话我当然看到牌子了。
戈修磨了磨牙：“……那我住哪？”
罗维特唇边的笑意加深，漆黑的双眼闪烁着愉快的微光：“和我住。”
戈修有些难以置信地挑起眉头：“你这里难道没有别的空房间了吗？”
罗维特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城堡的建筑结构出了问题，大部分房间都要重新进行整修，剩下的房间都太久没有进行过保养和整理，除了我的房间之外都不适合住人。”
……
戈修嘴角抽了抽：“……作为帝国的皇帝，你的生活环境这么艰难吗？”
罗维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没办法，国库告急，我和我的子民自然同甘共苦。”
戈修：“……”
……好不要脸一男的。
虽说他也觉得离罗维特这个中心人物距离近点为好，但是住在一起未免也太近了吧？
他磨了磨牙：“你的浴缸太小了。”
罗维特回答的不假思索：“浴室的扩建今天上午就完工了。”
戈修他高高挑起眉头：“但是你不是国库告急吗？”
对面的男人脸上带着极为真实的感慨：“再急也不能苦了你啊。”
如果忽视他眼底闪烁的笑意之外，还挺可信的。
……不管怎样，总之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戈修抿着唇，有些疑惑地拧起地眉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男人，一时有些把握不准对方在想些什么。
罗维特注视着眼前少年纠结的模样，唇边的弧度缓缓加深，本就深刻的五官显得越发英俊邪气。
戈修耐心耗尽。
他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维特站起身来，迈步向着他走了过来，他身高腿长，步子大，几乎几秒就走到了戈修的眼前。
他低下头，一双漆黑深邃的双眼定定地凝视着戈修的双眼，仿佛在细细地描摹着对方的面部线条，将他脸上的所有细节都深深地烙印镌刻在眼底似的，在他的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点滚烫的热意，犹如在冰盖下翻滚的岩浆，带着难以隐藏的攻击性和占有欲。
不知何时，他唇边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罗维凝视着自己的人鱼，认真的说道：“培养感情。”
戈修愣了两秒，疑惑地问道：“……什么？”
罗维特耐心地重复道：“培养感情。”
“……为什么？”戈修茫然地拧起眉头，似乎一时还没有转过弯来。
罗维特笑了，似乎觉得对方现在的模样十分可爱：“皇帝和他的伴侣没有感情怎么结婚呢？”
戈修：“……”
哈？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头脑混乱，晕头转向的感觉。
先前同克里斯汀的谈话以及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吻，让他确定了罗维特的存在可能和自己的审判以及惩罚的核心有所关联，但是……谁能想到他这么直接啊！
而且而且……他这是被求婚了吗？
戈修的大脑一片空白，张口结舌地望着仅在咫尺的男人，似乎仍然缓慢地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罗维特注视然僵住的少年，绕有兴致地端详着对方仿若遭雷劈似的表情，眸色深沉如夜色，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向来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欲望。
什么痛苦甜蜜的禁忌暗恋，欲说还休的隐秘情感，在他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
皇位也好，疆土也罢，既然想要，那就抢过来。
即使是现在也是如此。
既然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那他就更加没有了退缩和回避的必要，至于能不能同一条人鱼结婚，国会和民众又会怎么想，这些完全不在罗维特的考虑范围内。
他唯一不确定的是——戈修是否愿意。
法律不许，那就改。
有人反对，那就杀。
但是如果戈修不愿意，罗维特却无计可施，且不说对方现在的武力值已经完全超乎自己的想象，就算他动用军队和高科技将人鱼强行留下，也无法强迫对方喜欢上自己
而根据罗维特对戈修的了解，而这样的强迫和掠夺必然会招致加倍凶狠的反扑，
而且……他也舍不得。
舍不得看到那双蓝紫色的双眼被仇恨和敌意占据，更舍不得看着自己的人鱼在牢笼的禁锢中忧郁枯萎。
罗维特从来没想到自己在感情方面，居然是如此多愁善感的一个人。
但是他的的确确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发生。
所以，在昨晚将因酒意昏睡过去的人鱼送回床上后，他注视着对方熟睡的侧脸，一夜未眠。
在深思熟虑后，他做出了决定。
罗维特深深地凝视着对方的双眼，高大的身形所投下的阴影将对方纤细的身形笼罩于其中。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罗维特抬手蹭过戈修的侧脸，温暖的手指划过冰冷柔软的皮肤，顺着下颌延伸的弧度轻轻地抚摸着。
他的声音低而沉，带着微微的沙哑：
“三个月。你和我在一起待三个月，倘若你仍然对我没有任何感情，我就认输，放你回大海。”
人鱼的瞳孔微微紧缩。
罗维特的视线镇定而深沉，深邃眼窝中的漆黑眼眸犹如渊薮，有种确信不疑的拖拽力：
“但是，如果我赢了，你嫁给我。”
成为他唯一承认的伴侣，以及帝国的第二个统治者。
罗维特低声问道：“赌吗？”
他向戈修伸出右手，骨节分明的指节修长有力。
——先动心的人是输家。在这场赌博中他早已落在下风。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赌上一切，押上爱与余生，自由与大海。
来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以此来赚取对方哪怕一丝的倾心和回首。
罗维特的手掌停留在空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困惑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他发觉自己琢磨不透对方的想法。
他为什么想要自己的情感呢？
以极少的代价来换取最大的利益是世界的铁律和通则。
所以……罗维特又为什么会提出一个几乎稳赔不赚的赌局呢？
——有意思。
戈修的眼眸缓缓亮起，仿佛一个发现新玩具的小孩，充满了纯然的兴奋和好奇，一点野性的疯狂在眼底跳跃，犹如猎猎燃起的火焰。
他勾起了唇，将自己的手放入了罗维特悬空的手掌当中。
男人的掌心温暖炙热，有力的手指包裹着他的，冰冷的皮肤与其相贴，犹如融化的雪水落入沸腾的岩浆，对方的力道清晰地从接触的肌肤传来。
两人的手郑重交握。
——“成交。”

第62章 人鱼
戈修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
人类滚烫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皮肤表面，那种鲜明的温度变化即使在对方松开手之后也久久无法离开。
他攥了攥掌心，让自己的体温恢复正常。
罗维特转身向着他之前的座位走去。
戈修抬起头来，迈步紧随其后。
他有些好奇地问道：“所以……有什么规则呢？除了这段时间我要和你住在一切之外？”
罗维特重新落座，漫不经心地挑挑眉：“没有什么规则，而且你也不是非要和我住在一起，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的话，我也不是不介意搬去和你一起住。”
戈修：“？”
罗维特勾起唇角：“你的池子正在扩建，只要让设计师进行一些改动就可以了，这些细节我们可以之后再详细探讨。”
那还不是一样要和你住在一起。
戈修翻了个白眼。
他用手撑在桌面上，跳了上去，晃动着两条纤细的小腿，继续寻根究底地问道：
“那对我有什么限制吗？比如，我不能做些什么？或者不能要求些什么？”
罗维特摇摇头：“没有。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求什么就要求什么。”
戈修怀疑地扬起眉头：“你认真的？”
“当然。”罗维特没有丝毫地迟疑。
戈修挑起一个纯良的微笑，但是神情里却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挑衅：“你是在开军事会议对么？我能旁观吗？”
罗维特微笑着注视着他：“好啊。”
戈修歪歪头：“你不怕我是军事间谍吗？”
罗维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你是吗？”
“我可能是。”戈修眯起双眼，不置可否地说道。
罗维特笑了，漆黑的双眼闪闪发亮：“那恭喜你，你已经成功打入决策层了。”
他说着，重新打开了通讯器。
将领和下属的面孔再一次出现在了巨大的屏幕上，他们虽然有些困惑，但是很显然已经习惯了皇帝的阴晴不定，所以即使在断线这么久之后还仍旧维持着原状。
不过，他们着实没想到，在通讯重连之后，皇帝陛下的身边会多一个人。
一个容颜惊人的陌生少年坐在桌子上，晃着两条腿，好奇地端详着眼前的画面。
空气一时陷入了寂静。
终于，一个看上去资历颇深的将领斟酌词句地开口，隐晦地说道：“陛，陛下……这位是？”
罗维特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说道：“继续。”
“可，可是，这是高级机密会议……”
对方还没有说完，罗维特就抬眼向着他看了过去，漆黑的眼眸阴晴难测，缓缓地加重音调：
“——继续。”
他的声音中没有半点威胁意味，但就是让人通体发凉。
刚才提出异议的将军浑身一哆嗦，他退缩地低下头去，接着刚才的内容继续进行汇报。
很显然，这次的会议和帝国外正在进行的扩张战争相关。
先前在舞会上刺杀皇帝的刺客被活捉，并且供认出了他所效力的正是与帝国交战的敌国，他们的皇族已经陷入了绝境，于是便孤注一掷地希望通过杀死罗维特而挽回败局，但是很显然，他们的企图失败了。
戈修双眸微阖，兴致缺缺地听着。
前线的战争很显然对帝国有利，但是由于对方的抵抗意识强烈，防线布局坚固，再加上又备用新式武器，所以战线的推进非常缓慢。
他打了个哈欠，突然开口打断了屏幕上那个将领的滔滔不绝：
“地图呢？”
那个将领陡然收声，他咬咬牙，憋屈地将他负责的战区地图调了出来。
戈修眯起双眼扫了一遍，然后再次开口问道：“卫星实时图像呢？”
将领扬起眉毛：“敌国装配着先进的屏蔽器，卫星只能拍摄到敌人的防线外层，根本没有任何……”
罗维特淡淡地抬了抬眼。
将领打了个哆嗦，敢怒不敢言地再一次低下头，顺从地将卫星的实时图像调出，放大到了屏幕上。
戈修扫了两眼屏幕上的地图，然后摸起会议桌的一支笔，从桌子上跳了下去。
他走到屏幕前，视线在地图和时实图像的对比间转了两圈，然后打开笔帽，随意地在地图中的几个区域上画了几个圈：
“弱点在这。”
戈修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自己眼角溢出的泪花。
他似乎对眼前的会议感到厌倦似的，毫不留恋地转身向外走去。
在路过会议桌前，戈修随手将笔丢回桌上，金属的笔杆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咕噜噜地向远处滚去。
在即将从边缘掉落之前，那只笔被一只修长的手陡然按住。
罗维特将那只笔拾起，用手指轻轻地摩挲把玩着，饶有兴趣地眯起双眼，注视着戈修渐渐远去的背影。
屏幕内传来将领们带着隐怒的声音：“陛下……”
罗维特打断了他，语气中有种不容置疑的专横：
“照他说的做。”
皇帝陛下既然已经发话，那就无人再敢有丝毫异议。
这场军事会议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罗维特站起身来，迈步向着会议室外走去，很快就追上了沿着走廊慢慢悠悠向前走去的戈修。
他侧过头，问道：“怎么？没兴趣了？”
戈修耸耸肩：“你们的优势太明显，这场战争的结局基本上没有什么悬念了，多无聊。”
在绝境中的反击和弹尽粮绝下的奇袭才能有趣一点。
如果在这个世界中，他是在那个对面那个国家的阵营，那玩起来才有趣，这样压倒性的胜利着实不合他的口味。
罗维特笑了：“你似乎很有研究，难道海里也会有战争吗？”
戈修抬眸看了他一眼，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只要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就会有战争和杀戮。”
罗维特眸色加深，他抬手轻轻地拂过戈修蓝紫色的发丝，轻声说道：
“你真是个谜。”
戈修以一声嗤笑为回答。
他晃晃头，将自己脑后的头发从对方手中扯了出来，然后打了个哈欠，毫不见外地说道：
“我想回水里去了。”
罗维特勾起唇角：“浴室的扩建和玻璃房的重新翻整还需要点时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顶层有个我专用的游泳池。”
戈修耸耸肩：“好啊。”
这时，他突然停住脚步，歪着头看了眼罗维特，然后展开纤细的双臂，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我懒得走。”
罗维特先是一愣，然后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他走上前来，弯腰说道：
“遵命。”
戈修确实走累了。
他的脚不适应在陆地上长久的行走，此刻已经隐隐作痛，但是这并不是他必须要被抱着上楼的理由。
准确来说……戈修只是在好奇。
他非常好奇罗维特所说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求什么就要求什么”这句话，边界和限制究竟在哪里呢？
戈修抬起眼眸，定定地注视着男人下颌弧线。
脸颊贴着的胸膛结实而温暖，随着呼吸均匀地上下起伏，能够听到对方胸腔内传来心脏跳动的声音，与人鱼不同的体温将他整个包裹在其中，暖到有些发烫的地步。
可以围观军事会议，可以在他的命令下任他驱使……
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戈修眨眨眼，眸底闪烁着兴味的光亮。
顶楼阳光大好。
没有玻璃顶层的遮挡，轻柔的微风拂动着，送来郁金香浅淡的香气，金灿灿的温暖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泳池碧蓝的水面上闪动着，铺洒下璀璨的闪光。
泳池确实很大，几乎占据了小半个顶楼。
水汽在空气中浮动着，有种令人愉快的湿润感。
眼前碧波荡漾的水面几乎令人难以抗拒。
——尤其对于一条人鱼来说更是如此。
戈修挣脱罗维特的手臂，甩掉外套和鞋子，迫不及待地扑入泳池。
罗维特有些可惜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回忆了一下刚才人鱼身上冰冷柔软的触感，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怎么没再走慢一点。
“刺啦——”
一声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响起，蓝紫色的鱼尾撑破衣服成型，被染上一层淋漓水光，在阳光下闪动着金属的光泽。
戈修后知后觉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尾巴，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撑坏了一条裤子。
他看向站在泳池边上的罗维特，低声说道：
“……我忘了。”
罗维特笑出声来：“等下我会让人再送上来一套的。”
戈修放下心来。
他抬手将自己头上的发带解开，连着漂浮在水面上的碎衣服一起丢上了岸，湿淋淋的蓝紫色长发在他的肩头铺散开来，在水面以下飘荡着。
戈修一头扎进水中，数秒之后在泳池的另外一端探出了头。
罗维特眯起双眼，注视着远处的人鱼。
璀璨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削瘦的肩膀纤细的手臂，凹陷的脊椎线条优美地延伸入水池当中，在碧蓝色的晃动水波中，越发显得肤色雪白，仿佛在发光似的耀眼。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底闪着一点幽暗的光。
罗维特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将纽扣一颗一颗解开，衬衫衣襟渐渐散开，露出线条清晰，肌理分明的胸膛。
戈修正好游了一圈回来。
他抬手将自己额前的发丝捞向后方，在看到罗维特的时候愣了愣：“你干嘛？”
“游泳啊。”罗维特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戈修眨眨眼，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罗维特将衬衫随手丢到一旁，冲远处的侍从做了个手势，然后大步向着更衣间走去，在转身之前，他向戈修露出一个促狭的微笑：“这里也是我的游泳池，不是吗？”

第63章 人鱼
罗维特的确是在认真游泳。
他的姿势非常标准，背部线条分明的肌肉在水波中优雅地伸展紧缩，修长矫健的身形破开水波，眨眼间就窜出去好几米。
不过却仍旧远不及戈修的速度。
人鱼毕竟是在属于海洋的生物，他们身体的每一寸都是为了驾驭浪花而造就，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戈修虽然并没有多喜欢运动，但是仍旧抗拒不了这具身体爱好在水中嬉戏的本能。
不过，在泳池内撒欢地游了几圈之后，他就基本上已经将身体中积蓄的冲动发泄完毕了，再一次回归成了一幅倦怠的模样。
戈修懒洋洋地蜷缩在泳池边缘，长长的蓝紫色鱼尾搭在水面以下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侍从送上的橙汁，注视着罗维特在水中一圈一圈地游泳。
他很显然体力惊人，在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游了许久都没有半点疲惫的迹象。
上午的时间悠悠闲闲地度过，头顶的太阳逐渐攀升到天空的正中央，身边的空气也逐渐变得炎热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军队制服的士兵匆匆地跑上了顶楼，似乎有什么重要信息传达。
罗维特上了岸，用搭在一旁的毛巾抹了把脸。
戈修仍旧蜷在那片被自己尾巴占据的台阶上，动也懒得动一下。
从他这个距离只能听到隐约的谈话声，具体内容听不大真切。
戈修慵懒地眯着双眼，犹如晒着太阳摊开肚皮的猫咪，一幅对凡事莫不关系的懒怠模样。
在听完对方的报告后，罗维特将毛巾丢在一片，缓缓地再一次滑入水中。
这次，他向着戈修的方向游了过来。
戈修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注视着罗维特从水下冒出，然后将自己的尾巴挪了挪地方，同样坐在了台阶上。
“前线战报。”
罗维特端起一杯橙汁，优雅地啜了几口：“他们派出部队向你指出的其中一个区域发动了攻击，借此成功破坏了南侧的防护军事战线。”
戈修毫不意外。
他从托盘中拿起一颗橙子味的糖果，慢慢悠悠地剥开塞进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唔。”
罗维特绕有兴致地凝视着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对方防线漏洞的确切位置的？”
当然是他能够看到了。
然后再根据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推导出的防御措施，并且通过之前的经验寻找到相关的反制方法。
小菜一碟。
戈修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直接忽视了他的这个问题，只是扬起眉头反问道：
“你完全不知道我有没有把握，就敢让你的军队听从我的指挥？”
罗维特勾起唇角：“我对你有把握。”
“对一条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鱼有把握？你蠢吗？”戈修歪歪头，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微笑，犹如带毒的蜜糖，藏在丝绸里的利刃：“你就不怕我的目的就是让你的主力军直接去送死？”
罗维特沉吟半晌，回答道：
“事实上……现在的结果我是没想到的。”
他将橙汁放回托盘，唇边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们效忠于我，就要有随时牺牲的准备，不过是这队死掉，下一队再填上罢了。”
他的眸底的神色有种漫不经心的冷酷，淡淡地说道：“如果牺牲几支军队能让你开心，那就牺牲好了。”
戈修：“……”
他眯起双眼：“所以你其实一开始就没觉得我的是准确的位置对吗？”
这个问题着实非常扎心。
罗维特一下子噎住了。
眼前的人鱼转身扎进了水中，巨大的尾鳍掀起雪白的浪花，报复性地浇了罗维特一头一脸，托盘内原本只剩下半杯的橙汁瞬间满成了一杯，浅淡的橙黄色在玻璃杯中缓缓地晃动着，在托盘内横流着。
罗维特抬手抹了把脸，将黑发梳到脑后，唇边的笑意忍不住加深。
——他刚才的回答绝对诚实。
关于那场赌约，伪装成温柔专情的模样诱骗人鱼坠入情网，自然是达成目的的最佳选项。
但是罗维特却并不准备那么做。
他希望对方能够认识的是一个纯粹真实的自己，残忍而自我，傲慢而专横，不在乎任何除自己以外的人，倘若能够使自己开心，纵使血流漂杵也无所谓——多少爱慕他的人都是被权力和财富的耀眼光晕所迷花了双眼，沉湎于至高无上的虚伪假象中，罗维特非常清楚，倘若有任何一个满怀热情与期待的爱慕者看清自己的真实模样，定会因厌恶以及恐惧节节退缩。
他猜想了戈修对自己的回答做出的反应的可能性——
怜悯，害怕，憎恶，受宠若惊……
但是独独没想到，对方的第一反应居然会是这样。
罗维特眯起双眼，伸展开双臂，惬意地靠在台阶上，注视着人鱼在水下快速游动的影子，眼底燃烧着深深的迷恋和势在必得。
他们的本质是如此的相似，天性是如此的契合。
他们本就合该在一起。
&#183;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几乎整个帝国都知道了他们的皇帝陛下爱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甚至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
最可怕的是，他对此毫不避讳。
皇帝陛下对少年百依百顺，甚至为他搜罗了整个帝国的奇珍异宝，无条件地全然奉上。
瓦伦&#183;罗维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暴君。
他用绝对高压的统治管控着帝国上下的舆论，所有针对少年本人的诋毁和辱骂都被直接粗暴地镇压，据坊间传言，所有对此激烈反对的贵族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暴君的名声更是变本加厉，人人畏惧。
——但是流言总是无法被完全根除的。
没人知道那个俘获皇帝之心的少年从哪里来，有人传说他容颜绝世，见者倾心，但是内心歹毒，睚眦必报，也有人传言他只是清秀而已，全凭床上功夫将男人的心牢牢抓住。
但流传最广，迷信者最多的，确是其中最耸人听闻的一则。
据说那个少年是惑人心智的妖怪，他天性凶残，以人为食，用美貌迷惑君王诱使他成为自己的奴隶，只为满足自己无尽的欲望。
——这在某种意义上，它居然已经接近了事实。
身处漩涡的中心，戈修仿佛没有受到这些流言蜚语一丝半点的影响。
此刻，他正懒散地躺在扩建的池子当中，无所事事地打着电子游戏。
吵闹的游戏音乐充斥着整个房间，屏幕上的小人在他的指挥下奔跑跳跃着，然后以一种又一种奇奇怪怪的方式死亡。
终于，戈修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将遥控器丢在了一边。
罗维特口中扩建其实完全是个谦虚的说法。
池子扩大了将近两倍，几乎仿佛一个小型的池塘，池塘底部有专为人鱼打造的开放式房间和珊瑚石做成的床铺，搜罗来的全国各地的奇珍异宝在其中装饰点缀，奢华到了极致，其中甚至还建了负压房，犹如一个水中的玻璃气泡，可以供戈修在里面转换成人形休闲娱乐。
这段时间里，戈修其实并没有闲着。
他非常轻易地入侵了实验室的防火墙，并且建立了一个后门用来自动保存基因解码的数据，虽然戈修对人鱼这门科学了解并不深，但是他已经能够看出来那些被解码后的基因序列已经和正常的人鱼大不相同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研究人鱼的科学家久久没有向罗维特上报他们的研究结果。
似乎……他们在某些领域受到了阻碍的样子，天天都是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
而在罗维特那边，戈修的进度也同样没什么太大的进展。
由于边境战事的问题，罗维特最近也是格外忙碌，他虽然傲慢狂妄，唯我独尊，但是在国事和战争的处理上却雷厉风行，英明独到。
罗维特在领导和管理上仿佛有种天生的才能，他直觉精准，行事狠辣，领导力和行动力都十分出众——毕竟，如果不是这样，按照他那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性子，恐怕早就被帝国内四起的起义推翻了。
他是否投入精力取决于自己是否有兴趣，而扩张战争很显然位于此列。
前段时间的战事到了紧要关头，罗维特也分外忙碌。
但是即使如此，不管戈修的要求多么过分和荒诞，甚至奇特任性到了无理取闹的地步，他都有求必应——就像一个真正被爱情俘获的男人一样。
这使得戈修加倍拿不准对方的真实意图。
更糟糕的是……他的噩梦在这段时间里更是愈演愈烈。
那无法摆脱的梦魇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但是但每天醒来之后，他又无法回忆起梦中的半点细节和画面，但却仍然能够鲜明地感受到噩梦残留在他身上的阴暗感觉。
这些噩梦甚至开始影响戈修白天的状态。
他逐渐变得嗜睡而困顿，时时刻刻都能一歪头睡过去，这种感觉着实不好。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戈修就是有种奇异的直觉。
梦中的内容很重要。
他尝试了许多方法试图记录自己的梦境，但是全都一无所获。
戈修缓缓地划入水池深处，长长的鱼尾在夜色中闪动着幽蓝的金属光泽，半点水花都没溅起。
那些在最开始放入水池中的小银鱼此刻已经长大许多，绕着水草静静地游动着，它们早就已经习惯了戈修的存在，所以非常大胆地围拢过来，在他鳞片和鳞片的缝隙间轻轻地啄吻着。
戈修有些痒，摆摆尾巴试图将它们挥开。
但是它们似乎早就明白了自己在这条人鱼身旁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在短暂地被冲散之后又迅速地再次围了过来。
戈修懒得再管，也就任由它们去了。
今夜其实是庆功宴。
前线的战事取得突破性进展，攻破了敌国的首都，并且接受了敌国皇帝的投降。
罗维特也试图邀请戈修前往，但却被他拒绝了。
先前戈修之所以同意，主要还是因为他只在书籍和影像中见过所谓的舞会，但却从来没有真正参加过。
而他已经过了一次瘾了，等到第二次时也就自然丧失兴趣了。
再加上戈修最近被噩梦搅的情绪不振，也就更懒得离开池子了。
他习惯性地吐了几个泡泡，然后眯起双眼注视着那雪白的泡泡向着水面上飘荡而去。
与此同时。
玻璃房外，几个人借着夜色的隐藏，迅速地向着这里靠近。
为首的两个人压低声音交谈着：
“你确定这样有用吗？”
“不确定，但是至今为止也只有这个方法还能一试了。”
警卫不知何时被调开，玻璃房的入口处空无一人。
“看来公爵确实有些手段。”
“那自然是，他可是陛下的亲叔叔，如果不是他也实在不愿自己的侄子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祸水迷惑，不然我们也没法通过他的路子进到这里来。”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轻缓地将门推了开来。
此时的玻璃房已然比先前扩大数倍，浅淡的月光静静地从天窗上照射下来，印在池面上，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空气清冽潮湿，令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这几个人受雇于某几位不愿皇帝被迷惑的贵族，他们慑于陛下的手段和威压不敢对那个据说备受荣宠的少年做些什么，所以就只好走些旁门左道。
而那条即使在少年盛宠时期都仍然被妥善地养在皇帝身边的人鱼就成为了他们的突破口。
他之前甚至还为了这条人鱼直接将某子爵从宴会上拖走呢，也算是传的沸沸扬扬。
这也在侧面证明了那条人鱼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
说不定……这条人鱼能动摇动摇那个少年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呢？
这并不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但是在经过扩张战役后，罗维特在国内和军队间的威望水涨船高，也就使得他的权力越发无可动摇，也让一些利益相关的贵族越来越恐慌。
他们已经孤注一掷了。
而且……这个办法好在，虽然成功几率不算太高，但是即使失败，也不会有太过糟糕的后果。
毕竟，他们只是想要向皇帝陛下证明一个观点而已。
——那个少年并不是无法取代的。
为首的一人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试剂管。
里面盛放着半管淡蓝色的粘稠液体，在细细的玻璃管中缓缓地摇晃着，月色的照耀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辉，闪烁着一种奇特诡谲的亮光。
这是通过地下渠道获得的，将人鱼向着符合贵族某些方面喜好调教所必须具备的珍贵药品。
根据某位对人鱼的习性和训练颇有心得的贵族子弟所说……
它能够诱导人鱼提前进入发情期。

第64章 人鱼
“所以现在怎么办？”为首的一人压低声音，用气声问道。
另外一人似乎也不太确定：“应该……直接倒到水里就可以了吧？”
“计量呢？”
“这个……倒是没说……”那人犹豫地回答道：“虽然说它对人鱼的身体没有太大影响，但是我也不太敢保证，要不先倒进去一半试试？”
他们在岸上小声地交谈着。
没有人看到，月色下，一抹蓝紫色的影子快速而无声地在水面下掠过。
为首那人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捏着试剂，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低头注视着也夜晚显得漆黑深邃的湖面，然后伸手试图拔掉试剂管上的塞子——
就在这时，一声清晰剧烈的水声骤然响彻整个玻璃房。
等候在后面的几人眼前一花，几乎没有看清过程，就只见先前还站在水池边的男人已经消失了，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水渍，装着蓝紫色液体的试管跌落在地，咕噜噜地向脚边滚去。
他们赶忙向着池边跑去。
只见在水色和月光交织的水面中，皮肤皎白的人鱼将惊恐万状的人类死死地按在墙壁上，尖利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人类脆弱的咽喉，他的面孔被阴影笼罩，但是那双蓝紫色的双眸却有种纯粹的野性和凶残，声音冷酷而漠然：“谁派你们来的？”
这……这真的是传说中性情温和的人鱼吗？
众人都骇住了。
被卡着脖颈的男人抬眼看向岸上的其他人，喉咙中发出沙哑而艰难的嘶声：“……试管……”
其他人如梦初醒。
其中一个机灵的人将试管捡起，然后脚下打滑地跌跌撞撞冲向池边，正准备继续完成之前那人未完成的任务，却没想那条人鱼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的都快，也更加敏捷。
一条巨大的蓝紫色尾巴从水面以下扫了过来，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凄惨的痛苦嚎叫。
那人脸朝下地翻倒进水面中。
装着药剂的试管从他的手中滑脱，在空中翻转着。
人鱼向着试管的方向冲去，但是在他的手接触到试管之前，它当地一声砸在了水池坚硬的边缘——“咔擦”。
原本就因上次掉落而蔓延着细密裂纹的玻璃瓶身不堪重负地骤然碎裂，所有的蓝色试剂瞬间全部无声无息地融入到了池水当中，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戈修愣了愣。
月色如纱似雾，静静地披散下来，漆黑的池水表面闪动着浅浅的亮斑。
下一秒，一种惊人的燥热犹如狂暴地席卷而来，啃噬似的麻痒感从他尾巴鳞片的缝隙中钻入躯体，那亲密无间地紧贴着皮肤的池水仿佛骤然升温，就好像将他直接扔进了沸腾的岩浆当中似的，这种近乎疼痛的感觉仿佛折磨，一寸寸地切割着他的皮肉。
“哗啦——”
戈修跌入水中，但是带起来的巨大水声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遥远而缓慢，几乎听不真切。
热度涌上，将他的视野染成一片鲜红，仿佛变成了刺眼粘稠的血液。
猛烈的药效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本能的欲望在他的身躯中升腾，顺着神经蔓延。
在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就开始逐渐累积的暴躁和愤怒，在被刻意忽视了这么久之后开始疯狂地反扑，先前因罗维特而被转移的注意力失去了理智的束缚和禁锢。
嗜血的杀意伴随着欲望的燥热涌动着，它们相辅相成，共同拧成一股无法控制的洪流。
在那瞬间，戈修能听到自己神经断裂的声音。
等到罗维特闻讯赶到玻璃房时，第一眼见到的，是肆意横流的鲜血和无数触目惊心的断肢残躯。
那些肢体似乎都是被硬生生地从躯体上撕扯下来的，边缘参差，还能看到断裂的血肉和白骨，有的部分上还带着可怕的齿痕，通过伤口的模样几乎就能够想象到野兽锋利骇人的利齿，和毫不留情的残忍。
唯一的幸存者蜷缩在玻璃房远离池水的角落，面色苍白，瞳孔放大，浑身打着哆嗦，侧脸上满是喷溅式血迹，似乎被吓得已经神智不太清醒了。
他的嘴里不停地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些词句。
譬如“魔鬼”“救命”以及“他杀了所有人”。
罗维特甚至没有顾得上在他的身上分出半点心神，只是大步地飞快向着池边迈去，完全不管背后侍从和士兵们疯狂的阻拦和呼喊。
月色从天窗间悄然划入，照在不断波动起伏的湖面上。
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在黑暗中辨认出来，那广阔的池面已经完全被染成了刺眼的血色，那鲜红的颜色甚至还在逐渐扩大，犹如一张致命的网，缓慢地向远处伸展开猩红可怖的触手，将水面一点一点地占领。
而在那种鲜血的中心，一条人鱼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温柔的月色抚摸着他的侧脸。
漆黑的阴影和明亮的月光在他的脸上交缠分割，犹如一场光与影的战争，黑暗与光明的撕扯。
他的五官模糊在暗影中，唯有一蓝紫色双眸中倒映着分明的月光，穿透黑暗与光影向着岸边看来，有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力。
人鱼静静地向前游了几米，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孔。
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生物似乎完全不该出现在凡间。
他是造物主钟爱的宠儿，神明最完美的作品，是世间一切美的具象化。
与眼眸同色的长发垂落于肩头，蓝紫色的鱼尾在洒满月光的池水中轻柔地摆动，珍珠白色的巨大尾鳍闪动着浅浅的光泽。
猩红的血迹早已被飞溅的水花冲淡，犹如一层浅红色的膜般覆盖在他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则是纯白无暇，在冰冷的暗夜中闪着光，艳丽的潮红覆盖着他的颧骨和脸颊，顺着修长的脖颈蔓延至锁骨与胸膛，几乎令人目眩神迷。
那种近乎凶残的诡谲美感，令人本能地感到恐慌与畏惧，但却难以自控地被蛊惑和吸引。
犹如毒蛇艳丽的花纹，或是珊瑚剧毒的触手。
美丽而致命，邪恶而妖异。
人们震慑于这仿佛只存在与神话中的造物，大脑和双眼都被如此惊人的景象侵略占据，根本无从思考其他任何事物，仿佛身边的一切声音，一切画面都不复存在。
他们脑海中唯一清晰的想法是——倘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海妖……
那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罗维特呼吸一滞。
——但却并非出于惊艳。
戈修眼下的模样非常不正常。他的神情看似清醒，但瞳孔却是涣散的。
那种不正常的病态艳红从他的锁骨一直蔓延到脸颊，仿佛有火焰在他的体内燃烧似的，他的唇上还残余着尚未干涸的血迹，罗维特几乎能够想象到对方是如何用牙齿撕碎一个成年人的喉咙，好似扯开一片薄薄的纸张般轻而易举。
罗维特面色铁青地转过身，向着那个唯一的幸存者走去。
他几个大跨步就迈到了对方的面前，然后抬手将那委顿成一滩的男人扯了起来，然后粗暴地掼在地上。
“你们做了什么？”
罗维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压抑着暴戾的怒火，那双漆黑的双眼中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冰冷杀意，犹如刀锋般锐利残酷，仿佛能够直接用目光将眼前的人凌迟。
他伸手从其中一个护卫的腰间扯出枪，毫不犹豫地拉开枪栓，子弹上膛。
“砰！”
子弹呼啸着射入男人瘫软的大腿。
罗维特在男人的惨嚎中抬脚踩上他的伤口，用坚硬的靴底缓慢而残忍地碾压旋转，声音阴沉：
“——说。”
幸存者因剧烈疼痛而战栗着，鼻涕眼泪和唾液糊满了整张扭曲的脸，他颤抖着张开嘴，用尖利变调的声音，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是药……诱导人鱼……人鱼……发情的药……”
“量呢？”
罗维特眸色狠戾地问道，脚下加重力道，换来了对方更加悲惨的一声惨叫：“一！一整管！本来准备，准备只倒半管的！但是！但是！被打碎了！就都……”
……一整管。
诱导人鱼发情往往只需要10毫克药量就足够了。
罗维特神情阴沉地松开脚，抬手让其他的卫兵将那人抬下去：“继续审讯，查出来他背后是谁。”
在对方逐渐远去的求饶声中，他招来其中一个副官，简明扼要地吩咐道：
“封锁周边。联系所有的人鱼专家，带着他们之前所有的研究资料，立刻赶到这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戈修并不是人鱼。
能够诱导人鱼发情的药剂在他的身上会产生什么样的副作用，没有人能够知道。
罗维特将手枪丢给一旁的卫兵，扭头向水池中看去。
月色下漆黑的湖水中，人鱼缓缓地向着池边游来，他的神情纯善而无辜，在浓艳的鲜血和一地的断肢中显得分外惊悚可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唯有罗维特仍旧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戈修。
人鱼将两条柔白的手臂交叠于池边，雪白的皮肤和鲜红的血液色调对比是那样强烈，几乎能够刺痛人的双眼。
他歪了歪头，蓝紫色的眼眸幽深的仿佛能吸入光芒的漩涡，嘴唇动了动。
罗维特听到，戈修缓慢而机械地问道：
“你要带我去哪里？”
罗维特一愣。
这是……先前他在醉后不断重复的那句话。
并且，一字不差。

第65章 人鱼
罪犯脑域的稳定值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整个研究所都响彻了刺耳的警报声，令人耳膜生疼，头昏眼花。
所长身披睡衣匆匆地赶到监控大厅，暴怒地冲着研究员吆喝道：“关掉警报！”
警报声在研究员急急忙忙的摸索下关闭，大厅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是屏幕上的波动线条却并没有随着警报声的解除而恢复正常。
所长面色沉重地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一旁的研究员面色苍白：“我们并不知道……只知道在刚才所有的数据都在疯涨，罪犯的脑域波动在瞬间超过了正常人脑波范围的千倍……现在技术员正在试图调取潘多拉内的具体数据，但是……”
“但是什么？”
所长严厉地盯了一眼面前的研究员。
研究员胆怯地咽了下唾液，说道：“但是……潘多拉的指数似乎也同样受到了罪犯脑域波动值的影响，几乎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获得其中的内部数据……”
他低头检视了一遍眼前的数据报告，然后扭头看向所长，请示道：
“要不要强行将罪犯脑域和潘多拉断开？”
所长脸色不太好看。
他缓缓地摇摇头：“不行，现在太危险了——罪犯的脑域和潘多拉在之前的两个虚拟世界中取得了某种意义上的同步，虽然我也不清楚其中的原理是什么，但是倘若这种情况下强行切断链接，一旦发生什么意外，造成的结果是我们无法承担的。”
“那……？”研究员六神无主。
所长面色沉沉的地说道：“调集一切人手，监视罪犯脑域活动，一旦离开危险区域，即使没有进入正常水平，也立即断开链接。我们经受不起第二次损失了。”
“是。”研究员用力一点头，转身向远处跑去。
所长神情挫败地咬紧牙关，低头在原地转了两圈，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金属机器人藏在黑暗当中，外壳上覆盖的保护色令它完美地隐藏在周遭的环境当中，几乎无人发觉它的存在，它的头顶亮着两点小小的绿光，犹如眼睛般闪烁了两下。
所长在自己的光脑上点按了几下，一旁的金属墙壁上，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缓缓地敞开。
他快步地向门内走去。
那个小小的金属机器人紧随其后，和他一同消失在了紧闭的大门后。
&#183;
戈修混混沌沌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唯一能够感受到的知觉就是热。
实在太热了。
仿佛浑身的皮肉都被上千度的炽热火焰炙烤，焦黑的皮肤蒸发出所有的水分，干枯开裂的肌肉中流淌出组织液和血液，却在流到皮肤上之前被立即烤干。
这种炙热的感觉仿佛是从身体内烧起来的。
五脏六腑，全部都被丢在沸水岩浆内翻滚，脊髓和骨骼在高温下发出咯咯的声响，带来难忍的瘙痒和痛楚。
好热。
戈修感到痛苦。
狂躁和暴戾的情绪被高热催生，惊人的毁灭欲掀翻了理智造就的牢笼，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杀戮和侵略，毁灭每一个挡在他面前的存在，扯碎每一个造成这种难忍痛苦的罪魁祸首。
他的躯体和精神仿佛被分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戈修漂浮在空中，茫然地听着自己的躯体机械地询问：
“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句话……如此耳熟。
就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经听到过一样——听到过——或者是从自己的喉咙里说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呢？
但是在听到这句话时，从身体深处涌出的庞大情绪却无从作假。
这些情绪过于复杂，也格外陌生。
戈修几乎无法分辨出其中的具体内涵。
他只知道，这种感觉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
这种疼痛比起上个世界剥皮抽筋般的折磨苦痛还要难熬，它使得戈修的头脑深处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冲破樊篱，回归到他的躯壳中来似的。
水池中。
刚才还神态平和的人鱼骤然烦躁了起来，眉头仿佛暴怒似的紧紧拧起，被血色染红的鲜艳唇瓣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蓝紫色的艳丽眼眸紧缩着，仿佛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折磨似的。
但是他却牙关紧咬，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尖利的指甲在池边挠出深深的爪痕，巨大的尾鳍在水中疯狂地拍动着。
被鲜血染红的池水四溅，顺着水池周边的地面上肆意流淌着。
罗维特站在数步之遥的地方。
其他的卫兵已经被各自派遣了任务，现在整个玻璃房再一次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注视着戈修的神态，罗维特心如刀绞。
权势，财富，地位，在此刻没有一个能够派的上用场，没有任何方式能够缓解自己的人鱼所受到的痛楚和折磨，他从来没有如此无力过。
他恨不得能够以身相代。
但是却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数位身着睡袍的人鱼专家抱着一叠又一叠的资料和器材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一个个都气喘吁吁——他们已经在通讯器上知道了前因后果，到那时却
罗维特眼前一亮，快步向着他们走了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们有办法吗？”
为首的一个专家年纪颇大，他的秃头上满是汗珠，就连旁边的一圈白发都被汗水打湿，湿哒哒地紧贴头颅。
他颤颤巍巍地用手帕擦擦汗，然后开口说道：
“这个，诱使人鱼发情的药剂，其实本质就是性激素，逆转起来并不是很难，但是……”
罗维特眯起双眼，重复道：“但是……？”
他的声音中暗藏着某种危险的讯号。
专家抖了抖，加快语速：“但是戈修先生恐怕并不完全算得上是一条人鱼啊！”
他从身后一人手中抱着的资料中翻找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朽木般苍老的手指哆哆嗦嗦，将纸张翻的哗哗响，然后将其中的一页递到了罗维特的面前，指给他看：
“这段时间里，我们对戈修先生的基因进行解码，发现他只有部分基因序列与人鱼相同，剩下百分之八十的序列完全未知啊……”即使到现在，他的声音中也仍旧充满了困惑和不解：“我们将他身体中未知的基因与自然界中已知的动物基因进行筛查比对，但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找到任何能够匹配的序列……”
专家将资料向后翻去，一边翻一边解释道：
“所以我们试图通过这部分已知的基因追溯他的遗传信息源头，并且根据他生活海域中的相关水质和水产调查报告进行对比研究……”
罗维特皱皱眉头：“你想说什么？”
专家缓缓地吞咽一口唾沫，然后颤颤巍巍地说道：“根据基因组显示的信息推断，戈修先生的父亲和母亲，完全是纯种的人鱼，甚至……他本人在那片水域生活的期间，也绝对是不折不扣的人鱼。”
他终于找到了想向罗维特展示的那一页资料。
记录着基因变化的曲线图在漫长的，几乎没有任何起伏波动的极长一段之后，在靠近末尾的时候陡然上升，形成一条几乎笔直的折线，所有的亮色线条也随即骤然活跃起来，极其剧烈地上下波动着。
罗维特缓缓地皱起眉头。
他注视那个变化的节点：“这……”
专家似乎知道他想要问的是什么，快速地回答道：
“是一个月前，没错。”
“在一个月前，他的基因发生了急剧的突变，只保留了一小部分的人鱼基因，其余的全然未知。”
他抬手擦了擦自己汗津津的额头，语速难以自制地加快：“现在研究的视线还太短，如果能够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说不定能够找到更加准确的时间点，再结合当时的地点和环境以及周围的辐射量说不定可以找出究竟是什么原因才导致了如此大规模的基因突变——”
就在这时，池水中响起了一声剧烈的水响。
人鱼烦躁地在水池中游来游去，强健有力的尾鳍在水中摆动着，池水下的岩石和乃至其他的设施在被尾巴扫过时直接击碎。
他在毫无目标地攻击身边力量所及的一切——不论是死是活。
被染成血色的池水翻滚着波涛，能够看到人鱼快速穿梭的身形和越显暴戾的攻击行为。
“为什么发情剂在他的身上会产生这样的反应？”
罗维特面色凝重地问道。
专家再次擦擦头上的汗，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和突变的基因有关，但是……根据您先前提供给我们的信息以及他醉酒后的监控录像来看，是心理因素也说不定……”
“心理因素？”罗维特拧紧眉头。
“是的。当初在酒后，他也同样非常明显地展现出了极端的侵略性行为。其实对于人鱼来说，酒精和发情剂的作用原理是相同的，酒精作用干扰神经系统导致行为失调，而发情剂作用于大脑中管控性腺的区域，导致失去对性的欲望的控制机制，使得人鱼被生育和繁殖的强烈欲望而占据，进入发情期。”
专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稍微缓了缓，最终下结论道：
“所以，说不定，他在潜意识内下意识地排斥这种被支配的状态，所以酒精和发情剂才会导致他出现同样的攻击行为——这种无差别的进攻和杀戮在动物心理学中，是一种受到极端刺激之后的过度保护状态。”
过度保护……
罗维特恍惚了数秒，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自己在先前思考过的某个问题。
人鱼在入睡时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是否和人类一样，同样意味着极度缺乏安全感呢？
他深深地凝视着水面以下人鱼的身影，目光沉沉如夜。
——你究竟曾经经历过什么呢？
专家继续说道：“不过这在某种意义上，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他吞咽了一下唾沫，然后接着说道：
“如果这种反常的攻击行为是由于心理因素引起的，那就意味着即使他的基因序列与人鱼只有百分之二十的相同，但是发情剂在他的身上和在人鱼的身上所产生的作用是相同的，那也就说明，逆转药物很有可能也同样的有效。”
罗维特有些艰难地将自己的视线从池水中挪开，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干涩和沙哑：
“需要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专家的前额再一次渗出汗珠：“运气好的话，二，二十分钟。”
“好。”
罗维特扫了一眼身后那一群噤若寒蝉的专家队伍：“一秒钟都不要浪费，懂吗？”
“是的是的。”
在那群人鱼专家的脚步声远离后，玻璃房内重归寂静。
罗维特定定地注视着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然后仿佛蛊惑般地，缓缓地迈步向前。
他的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个画面。
或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
准确来说，是一个词语。
一个戈修曾经低声呢喃过的词语——在他所经历的教育和所成长的文化中似乎从未出现过，但是不知道为何，罗维特就是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犹豫了两秒，终于，纯粹理性的逻辑思考还是被内心中某种奇怪的呼唤战胜。
上下唇相碰，舌尖轻抵上颚，一个具有奇特发音的词语从喉咙深处涌出，在口腔内回旋震动，然后仿佛失去控制一般地脱口。
在音节出口，又重新通过耳蜗传递至脑海之后，罗维特在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在说：
“Pandora。”

第66章 人鱼
玻璃房被月光和水色充斥。
人鱼尾鳍拍打水面和攻击一切物品时发出的巨大声响陡然消失，只剩下了水面晃动时出现的微小声音，一时间居然安静的令人不太习惯。
罗维特缓缓地向着池边走去。
漆黑的水面摇曳着破碎的月光，却怎么也无法找到人鱼的身影。
下一秒，只听“哗啦”一声巨响。
猛然溅起的水花将他从头到脚浇下，紧接着，强大的力道从眼前猛烈地袭击而来，将他整个人硬生生地击倒在地。
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落在地，尖锐的疼痛从喉咙处传来。
罗维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眨掉眼前的水珠，抬眸看去。
只见戈修正压在他的身上，那尖利到能够将成年人的骨骼硬生生切断的指甲死死地抵在他的咽喉上，冰冷如刀，已经将人类柔软的皮肤稍稍划破，再稍稍前进一寸就能直接扯碎他的喉咙。
那双蓝紫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罗维特，兽性的残酷与暴戾在他的眸底翻滚着。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理智残余的迹象，一种仿佛被激怒后的狂躁在他的眉梢眼角蔓延，好像某种受了伤的动物，向着全世界展露出自己锋利的爪牙，试图将所有靠近的生物都撕的粉碎。
罗维特甚至能够嗅到他身上传来血腥味。
冰冷潮湿的空气中带着铜和铁锈的味道，将他的感官全然缠绕包裹，一点点地渗透进肌理当中去。
脖颈的伤口却远远比不上胸口处传来的沉闷钝痛——
那种仿佛将整颗心都揪起来的隐痛顺着血液流淌向四肢百骸，仿佛灵魂深处都被那种酸胀的痛楚浸润，在沿着经络回流至心脏。
在他此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在以往的日子里，无论是战争，宴会，赞誉，追捧，畏惧，都是那样的索然无味，他不知疲倦地追寻着新鲜的刺激和令他热血沸腾的享乐，但在新鲜感褪去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原先无聊而褪色的状态——虚假的时间在他的身边奔涌而过，身边的任何事物都仿佛被罩在一个玻璃罩中，和他远远隔开。
那样的虚伪，
直到他的人鱼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一切仿佛都天翻地覆。
无论是快乐，欲望，愤怒，还是疼痛……
都是真实的。
现在这一刻也是真实的。
罗维特深深地凝视着戈修紫罗兰色的双眼，轻缓地抬手扶住了他的腰。
柔软滑腻的皮肤在他的手掌下轻轻地颤动着，人鱼冰冷的皮肤被发情期时呈现出一种异常的高温，犹如被捂热的玉石，但是却仍旧要比他手掌心的温度低的多——罗维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皮肤深处蕴藏着的可怕力量。
他从来没有如此理智过。
“你要带我去哪里？”
人鱼问道。
罗维特静静地凝视进人鱼的眼眸当中，神情平和到仿佛毫不在意对方是否会在下一秒夺走自己的性命。
他轻声回答道：“你来决定。”
人鱼还在缓缓深入的锐利指尖顿住了，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隐约的茫然，似乎并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答案。
罗维特抬手拥紧戈修的腰腹，唇边溢出一丝轻微的笑意：
“决定权在你手里，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男人漆黑的双眼中仿佛凝着近乎温柔的深情，炽热地抚摸过人鱼潮红的面庞，仿佛满心满眼只能装得下他一人的身影：
“我不带你走，你来带我走好了。”
戈修困惑地注视着他，眼底挣扎出了一丝勉强维持的清醒。他松开手：“……你是谁？”
“在你面前我谁也不是。”罗维特捉住对方沾着自己鲜血的手，送到唇边轻吻：“你想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温暖的唇印在冰冷滑腻的手背上，惊人的温差在瞬间烫的戈修一个哆嗦。
这个动作似乎唤醒了他的记忆，让戈修眼底清醒的神智再度增加几分。
他恍惚地注视着这个被压在自己身下的男人，嘴唇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被某种阻碍挡在喉咙当中。只能发出模糊的单音节。
罗维特轻缓地抚摸着人鱼的脊背，动作缓慢而柔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下一秒，他的眼前一花。
人鱼伏下身来，张口咬住了他的颈侧。
锋利雪白的牙齿深深地陷入皮肉，令罗维特不由得略一皱眉。
但他并不反抗，甚至微微侧过脸颊，似乎在配合似的。
他的牙齿尖锐到轻轻一蹭就能带下来一块皮肉，但是此刻却仿佛被主人控制的很好，并没有再度深入，切断气管，咬碎喉骨，而是静静地叼着那块皮肉。
似乎在思考，又好像在挣扎。
这个姿势使得他们的身体更加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仿佛时间的计算方式在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钟都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但是却又飞速的仿佛根本感觉不到流失的痕迹。
戈修松开牙齿。
微微温热的脸颊紧紧贴着男人的颈窝，用湿润的嘴唇和舌尖胡乱地舔舐吮吸着伤口中涌出来的鲜血，酥麻的感觉在疼痛中滋生，令罗维特的瞳孔微微紧缩。
湿漉漉的鱼尾在他的身上蹭动着，仿佛在不耐地挣扎，又好似在祈求欢愉。
“……难受。”
沙哑的声音中带着软糯的鼻音，仿佛委屈的孩子在撒娇，那一点软软的哭音犹如羽毛般扫在心口。
戈修舔够了，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湿漉漉的，白皙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被鲜血染红，双眼雾气朦胧，仿佛对自己的状态感到茫然和困惑，但却不知道如何纾解眼下的痛苦和欲望，只能带着哭腔咕哝道：
“热……难受……”
——嘶。
罗维特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
太要命了。
罗维特感觉自己的身上也骤然烧了起来，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难以自控地上下滑动，瞬间明白了当初在宴会上时亚瑟&#183;艾伯特那个意味不明的感叹音节从何而来。
理智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戈修缓慢地眨眨眼，然后，他低下头，舔了舔罗维特被溅上血迹的下巴。
冰冷柔软的舌尖轻轻地扫过那片湿润的皮肤，几乎贴着唇角划过。
——理智的弦在那瞬间绷断。
罗维特抬手按住戈修的后脑勺，修长的五指深深地陷入蓝紫色的湿润长发间，将他向着自己的方向按压过来。
激烈的电流在唇面贴合的刹那蔓延开来。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几乎是凶狠地吻住对方的唇，迫切地啃咬吮吸，耳边甚至能够听到神经被点燃的劈里啪啦的响声。
人鱼光滑的鱼尾摆动力度更大，尾鳍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拍击出重重的响声。
纤细的躯体被盲昧的本能驱使，无意识地向着男人的怀里钻去，贪婪而迫切渴求着所有可能的肌肤接触。
——烈火顿时燎原。
就在这时，玻璃房的大门被骤然推开，那个秃头的人鱼专家跌跌撞撞，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他手里捏着一管试剂，额头上满是汗水，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陛，陛下……药剂的逆转——”
他刚刚说到一半，剩下的话语就猛然被吞回了肚里。
罗维特阴沉着脸，猛地抬手，用大衣将人鱼蜷缩在自己怀里的身体罩了起来，他的视线冷冽如冰刃，直直的向对方看去，看的专家猛地一缩头。
他薄薄的唇上还带着鲜血的殷红，再加上他刚才撞见的情形——
专家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个……陛下……请问这个逆转药剂，您还需要吗？”
——不得不说，他还是非常佩服自己的皇帝陛下的……毕竟这条人鱼虽然确实美的惊人，但是破坏力和攻击力都是惊人的可怕……而大部分的人还是更在乎自己的命的。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啊。
罗维特看了一眼那管试剂，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怀中抱着的人鱼。
经过刚才的打岔，刚刚安静下来的戈修又再次开始变得不安分了起来，泛着金属光泽的鱼尾在他的腿上胡乱地蹭动着，泛着病态潮红的脸仰起，那双湿漉漉的蓝紫色双眸茫茫然地注视着他，唇瓣上还留着刚才被辗转吸吮留下的水光。
他用脸颊乱蹭着，尖锐的指甲不由自主地抓挠，无法控制的力气将罗维特的衬衫撕成一条一条的，使得两人之间的皮肤距离越发贴近。
人鱼呢喃道：“……难受。”
罗维特的胸膛不受控制地快速起伏，眼底闪过浓重的侵略色彩。
——这种情况能忍才有鬼了。
但是……
他的眸色沉沉，定定地注视着戈修皎白的面孔，视线扫过他紧紧皱起的眉头，不断张合的唇，急促的喘息，以及脸上茫然的痛苦神色，脑海中回想起先前专家提到过的话——
那所谓的“心理因素”……
那种无差别的进攻和杀戮，是一种受到极端刺激之后的过度保护状态。
人鱼在暴戾和狂躁中勉强挣扎出来的一丝理智，水光粼粼的眼眸注视着他，努力分辨着他所说的话语是，他的神情……是那样无措而茫然，近乎脆弱。
罗维特咬紧牙关。他
抱着人鱼的手掌缓缓收紧，将对方柔软冰冷的躯体严丝合缝地嵌入自己的怀抱当中。
他真的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辜负对方在发狂时，那丝宝贵的信任吗？

第67章 人鱼【完】
罗维特深吸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头被挑起的暗火。
他扭头看向一旁进退两难的专家，咬牙切齿地说道：
“……拿过来。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专家忙不迭地一路小跑，不顾地上水渍和血迹的滑腻，脚下打滑，步伐不稳地跑上前来。
淡蓝色的针剂被递到罗维特的手中。
怀中的戈修扭动幅度越发剧烈，他仿佛感知到了陌生人类气息的靠近，先前被压抑住的狂躁和攻击性再一次浮现出来，似乎准备随时发动攻击。
罗维特的手臂增加了几分力道，更加用力地将他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他抬眼扫向那位还在傻站在原地的专家，眼神严厉，但是声音仍旧轻柔地安抚着怀中的人鱼：
“没事，别担心，他很快就走了。”
对方一个激灵，难得敏锐地接受到了他的讯号，转身用自己的最快速度飞快向着门口飞奔而去，虽然在半中间差点摔倒两次，但好在他到达玻璃房门口时仍旧四肢完整，没被扯下哪个部件。
他惊魂未定地站在门口，但是却不敢立即离开，于是只好地站在门边，伸着脖子张望着房间内的状况，等待着针剂能否发挥作用。
罗维特熟练地用单手打开针剂的盖子，手腕翻转，干脆利落地向着人鱼的手臂上扎去。
出乎意料的是，针头却在瞬间弯曲折断了。
罗维特愣了愣，他拧起眉头，扭头看向专家：
“针头断了。”
专家也是一惊：“不，不可能啊，我已经更换了特质的针头，足以扎穿任何强度的皮肤啊！”
他说完之后，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除非……戈修先生身上的这种基因变异，并不是静态的，而是一个缓慢渐进的过程，所以他的皮肤才会逐渐增加厚度……”
专家猛然一怔，突然提高声音开口喊道：
“陛，陛下！如果我刚才的猜测是正确的话，那很有可能，他身体中的人鱼基因也会随着推迟而逐渐减少！”
汗水从他的额头中渗出，声音也焦急了起来：“——到那个时候，很有可能逆转的药剂也没有用处了！”
听完对方的话之后，罗维特的神情也逐渐凝重了起来。
逆转药剂不能生效是一方面……
他更担心的是，如果发情药剂是由于戈修身体中还残余着人鱼基因才发挥作用，但是当他身体中的人鱼基因完全消失之后，发情药剂却仍旧无法被代谢掉，而这种药剂对他身体造成的影响是完全未知的。
倘若这种药剂对他是有毒害的，那就完全没有逆转的可能性了。
必须要尽快将药剂注射进去！
罗维特厉声向着专家喊道：“去准备其他的针头！快！”
专家很显然也明白其中的风险，于是急急忙忙地向着远处跑去，夜幕很快将他的背影完全吞没。
虽然整个玻璃房中已经没有了陌生人，但是戈修的挣扎却仍旧没有停止，反而幅度更加剧烈了——长长的鱼尾在水洼中疯狂地扭动拍击，整个人从肩胛骨到指尖都在发着抖，脸上的潮红更深一层。
他的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瞳孔微缩，先前恢复的理智仿佛在进一步地被迅速蚕食。
罗维特的心脏绞紧。
他抬手轻轻地按住戈修的肩膀，徒劳地想要减轻点对方所承受的痛苦，但是，下一秒，他却感到——自己手掌下覆盖着的那片皮肤，似乎出现了什么奇怪的变化。
罗维特一愣。
他将自己的手掌挪开，借着暗淡的月光，看向人鱼肩胛骨的位置。
那片皮肤莹白细腻，在夜色中仿佛发着光，轮廓优美的骨骼线条在肌理下颤动，犹如振翅欲飞的蝶翼。
但是，在肩胛骨的根部，那片皮肤却在缓缓地翻开，细细的血丝犹如蜿蜒的红蛇，沿着脊背起伏的肌理缓缓地向腰间滑去，在白到透明的皮肤的底色下，越发显得对比鲜明，触目惊心。
一点坚硬圆润的骨骼缓缓地从皮肉翻开的伤口中露出，然后逐渐地生长，伸长——
罗维特被这个场景震慑到了。
他猛然想起自己在搜集神话资料时看到了那些古老的插图——传说中的塞壬，是有翅膀的。
戈修头顶的冷汗浸湿了罗维特的前襟，他无声地哆嗦着，紊乱的鼻息打在他的胸膛，但是口中却半分痛呼都没有发出。
他虽然受不了热。
……但是对疼痛仿佛早有经验。
他仿佛已经太过习惯于忍耐痛苦，所及即使是在神智不清时，都不曾露出一点承受不住的脆弱神态。
罗维特咬紧牙关，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抬手箍住戈修的腰身，然后用已然只剩一半的针管向着那骨骼冒出的伤口处扎去——
下一秒，那巨大而有力的鱼尾横扫而来，猛地击中了他。
人鱼挣扎着滚落到别处，理智已然完全从他的脸上消失，剩下的只有狂躁和愤怒。
罗维特艰难地爬起身来，咳出两口血沫，他按住胸口，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还不算其他的连带性内伤。
针剂仍旧被紧紧握在他的手中。
他抬头看向戈修的方向。
只见人鱼静静地伏在月光下，光洁的脊背上裂口逐渐扩大，那鲜血淋漓的骨骼缓慢地向外伸长出来，一根根轻盈的骨节随之张开，在冷冽暗淡的光线下有种莫名妖异的美感，几乎能够夺人呼吸。
几乎只在眨眼间，那巨大的翅膀就整个从他的背部展露开来。
上面的血迹在风中迅速地干涸，翼骨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地伸展抖动，从细细的绒毛飞快地变成厚而密实的羽毛。
蓝紫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羽毛覆盖在轻盈精巧的骨架上，在月光下猛然展开。
无声的风响裹挟着海盐潮湿的味道传来，在夜色中卷起人鱼长长的发丝。
翅膀扇动，将他一点点地带离地面。
戈修在月色下仰起脸，瞳孔中倒映着皎白的月色，细细的诡异纹路顺着脖颈的延申至脸颊，沿着颧骨在眼角蜿蜒。
似精怪而非人，类神明而非兽。
这是……神话中的海妖。
塞壬。
“我的天啊！”玻璃房的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先前去取新的针剂的专家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腾飞至半空的塞壬，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但却又无法不被这种近乎异端的美丽和危险吸引，最终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时间要来不及了。
罗维特用手背擦了擦自己唇角溢出的血迹，扭头向着那个专家厉声喊道：“这个药剂可以口服吗？”
专家猛然被从刚才的恍惚状态唤醒，他瞪大双眼，慢半拍地说道：
“……效果可能……会打折扣……”
那也没办法了。
即使是新取过来的针头，能够扎穿戈修现在的皮肤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与其赌那个万一，不如孤注一掷。
罗维特将针剂掰开倒入口中，然后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向戈修扑去。
浮在空中的塞壬被大力拉扯，连带着背后的翅膀都猛地向下一沉。
非人类冰冷的唇瓣上覆盖着人类温热的双唇，灵活炽热的舌尖撬开牙关，混合着血腥味的药剂被渡入喉咙。
渐渐的，迷茫的暴戾和狂躁从那双蓝紫色的眼瞳深处消失，清明与理智逐渐出现。
刚才——
他好像做了个很糟糕的梦。
戈修缓缓地眨眨眼。
下一秒，他望着眼前男人仅在咫尺的面容，不由得愣在了原处。
巨大的羽翼在他的背后扇起大风，卷起二人的发丝，交缠混合在一处，不分彼此。
仿佛时间就此凝滞。
空气停止流动，声音被风声吹散，时间的流逝都没有了意义。
恍惚间，戈修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隐约模糊的声音——
“……罪犯脑域波动稳定，立即断开链接——”
在刚刚恢复神智不到数秒，戈修就感到自己眼前一黑，整个人猛地沉向了没有尽头的深渊。
在视线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秒，他看到，那一切都被冻结的背景当中，俊美的男人缓缓地睁开双眼。
他是罗维特，但又似乎不是。
男人的眼神沉默而悲伤，就那样无声地注视着意识逐渐消散的戈修。
戈修恍惚地回望着他。
不知为何……他感到这一幕，是那样的熟悉。
&#183;
审判长有些坐立不安地坐在他的办公桌旁，时不时地抬眼看一眼监控器屏幕中昏迷着的戈修，似乎有些心神不属。
突然，他的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放心，罪犯生命无虞。”
审判长猛然一惊，手心顿时出了一层冷汗，但是面上仍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缓缓地转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位先前和他联系的保密局成员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这次的惩罚世界非常成功，上面很满意。”
审判长镇定地问道：“那他还有多长时间醒来？”
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笑了笑——他即使笑起来神情看上去也仍然是冷的，假的令人有些心慌：
“这次不会了。他在上个世界结束后会被直接被送往下一个世界。”
审判长继续问道：“可是，在每个惩罚世界结束后的报告——”
男人打断他：“会在整理好之后送到你的桌子上的。”
审判长顿了顿，终于决定不再追问下去，于是便缓缓地点点头。
注视着男人的背影逐渐远去，审判长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他动了动手指，感到自己的掌心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后背有同样湿漉漉的全是汗。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在上次和那人对话结束后，他感到了深切的不解和疑惑，眼前的谜团在逐渐增加变厚，其后仿佛隐藏着什么无法被言说的隐秘和阴谋。
眼前这个似乎罪大恶极的通缉犯，似乎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在。
而在这个位置上做了这么久，他还是有些人脉和关系的。
审判长曾和一个情报工程的总设计者交往甚密，即使在这个项目被关停之后，也仍然留存着其中一个原型机。
这次，他终于不愿意被保密局的那群人蒙在鼓里，在手心中玩弄了。
所以他利用这个设备跟踪了这位和他接触的保密局成员——
最后，他被引到了一个即使是他也没想到的地方。
——潘多拉计划的总部。
在发觉自己来到的居然是什么级别的机密场所，他立刻恐慌地启动了原型机的自毁程度，并且摧毁了所有相关的痕迹和资料，希望自己的举动并没有惊动任何的相关之人。
审判长忍不住抬头再一次看向屏幕中沉睡着的戈修，眸底神色复杂幽深。
他必须要和这个通缉犯聊一聊。
关于潘多拉计划。
关于他的被捕，以及他所声称的那些失去的记忆。
&#183;
戈修猛地睁开双眼。
——在那瞬间的感觉，就像是整个人突然浮出水面一样，黑暗和寂静猛然被撤走，无数嘈杂喧嚣的声音争先恐后地闯入耳中，疼痛和眩晕感随之而来，给人一种天旋地转而感觉。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去，下意识用手掌撑在一旁的金属物体上，勉强维持住了身形。
耳鸣。
疼痛。
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戈修用力地眨眨眼，视线范围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正常的思维能力在逐渐回归。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醒来的地方，并不是监狱里那个封闭的盒子。
所以他这是……直接进入新的世界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
戈修来不及细想，耳边就传来子弹尖锐的破空声，一道闪着蓝光的激光轨迹擦着他的脸颊划过。
他遵循本能反应向旁边一躲，却只听不远处炸开一声怒吼：“0527号！机甲损毁就赶紧向后方撤退！你想被虫子活撕了吗！”
这是战场。
戈修神情一凛，瞬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现在身处的场所。
——这次那群人居然直接把他投到了战场里！
难道是看他在上个世界过的太舒服了么？
戈修咬咬牙，迅速地埋身伏下，以刚才的金属物件为掩体躲避战场中的流弹。
几个巨大的人形金属机器从他的身边掠过，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冲锋。
这是一种构筑于身体外部的外骨骼金属，很显然，这种作战方式被这个世界的人称之为“机甲”——戈修曾经在第一个世界中读过一些相关的资料，这种机械虽然没有成为那个世界的主流，但是，在这个世界看来却恰恰相反。
而和他们对战的是一种巨大的虫子。
它们外壳坚硬，背负双翼，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戈修感到自己的脑仁中的疼痛越发清晰和剧烈。
一种诡异的热度和空虚感开始从下腹升起，后颈处的一块皮肤开始产生敏感的麻痒，即使在扭头时被坚硬的衣领蹭到，都会被带起一种令人战栗的酸痛感。
这种感觉……为什么和上个世界的发情剂这么像？
他心中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过，仔细感受的话，它的效果似乎没有那么烈性，至少现在自己的神智暂时没有受到影响。
戈修咬紧牙关，感到有粘腻的液体顺着自己的大腿根向下滑落，将裤子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怪异的不适感。
——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股浓郁的甜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迅速地压过了周围虫子尸体血液发出的浓重腐臭。
就在这时，一个机甲在路过他的时候猛然停了下来。
外面的保护罩升起，露出一个男人的面孔，他难以置信注视着戈修：
“——你是Omega？”
戈修：“……”
在那瞬间，他有种想爆粗口的冲动。
这都是什么鬼？！
——Omega又他妈的是什么？？？

第68章 ABO
就在这时，戈修感到自己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粗暴地强行塞到了自己的脑子里似的。
一股陌生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包括这个世界的构架，什么是虫族，以及Alpha，Bate，和Omega三种性别，甚至还有……他这个世界的身份。
戈修难以置信地发现，这个世界自己原来是有基础身份设定的。
——而且居然还有相关的剧情！
这具身体的名字叫艾瑞斯&#183;德罗斯特，是德罗斯特家族不受宠的二儿子，在机甲维修上面有些天赋，但是却因为暗恋当今的机甲学院的机甲操作系的天才伊戈尔，虽然还没有到分化期，为了接近他，所以瞒着家人，以一名Beta的身份，偷偷报名了预备军队的机甲维修师，结果却在去往机甲学院驻地的路上被虫族埋伏，于是，不得不操纵自己并不擅长的机甲进行作战。
但是他的操作水平确实一般，很快就机甲损坏，被打落下来。
结果却在这个紧要关头提前开始了分化，并且分化成了一个Omega，然而由于他还没有到达分化期应有的年龄，所以并没有随身携带抑制剂，只是将它们放在了船舱中，现在正停在距离这里两千米远的地方。
……真是绝了。
戈修没时间去思考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原始剧情的介绍，而其他的世界却没有。
因为他现在的大脑已经被这个世界中出现的全新设定占满了。
所以……
那三种性别究竟他妈的怎么回事？
戈修按耐住自己想爆粗的冲动。
不仅仅因为他身体中的热潮涌动越发难熬了，更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现在处境的危险。
而根据那些被传播进自己脑海中的信息，Omega在分化期时释放的信息素不止会诱导alpha也开始发情，而且还会使得虫族加倍兴奋，食欲旺盛。
而现在他的手头又没有抑制剂。
倘若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要么就是会和一群失控的alpha直接在战场上搞起来，要么就是被虫族吃掉四肢留下头和躯干，让它们在自己的身躯里产卵。
更有可能的是，两者会一起发生。
也就是，先和一群alpha搞起来，再被涌来的虫族一起吃掉四肢，然后在他们所有人的肚子里产卵。
“操。”
这次，戈修没有再抑制自己的冲动，直接用简单粗暴的脏字，精准地表达了自己现在操蛋的心情。
在那只停留在他身边的机甲当中，那个男人的面孔越来越红，盯着戈修的眼神也越来越凶狠，在愤怒和难以克制的欲望中挣扎徘徊着。
戈修当机立断。
他向着那具机甲的方向跑去，随着距离的缩短，男人眼神中理智的成分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了纯然侵略性的欲望。
即使在不远处就是战场，他很显然也无法抵挡住来自生理构造的本能驱使。
机甲失去控制，四肢关节发出“哧”的一声，骤然矮了下来。
戈修挽起袖子，顺着机甲上凸起的金属关节，快速地向着驾驶舱爬去。
他这次的身体年轻而灵活，除了在力量上有所缺憾外都十分合格，戈修的腰肢微微弯曲，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犹如一只敏捷的猫，短短几十秒就跃入到了驾驶舱中。
男人注视着逐渐向着自己身边接近的戈修，空气中甜腻的信息素气味更加浓郁，——理智的线在脑海中骤然绷断，除了肉体的欲望之外什么都不剩。
他猛地地向着那散发着甜美气息的Omega扑去。
戈修早有准备。
他灵活地向旁边一侧，但是这具身体因热潮的影响却在那关键性的时候慢了一拍。
男人如铁钳般的手掌攥住了他的胳膊，那种天生的体型和力量差距而造成的区别犹如天堑，令他根本无法挣脱开对方的掌控——尤其是在他身体深处的本能还在叫嚣着臣服的情况下。
戈修思维如电转。
他迅速放弃了挣脱对方束缚的选择，反而顺着对方的力道快速地向着他的身边靠近，然后在即将被揽入怀中的刹那，他身形猛地一转。
灵活如游鱼般地矮下身，从对方的身边猛地侧了过去，绕到对方的身后——
“咔擦。”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从他的肩胛骨处响起，手臂因过于剧烈的转身而骤然脱臼，软软地垂下来。
戈修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翻转身形，冷静地抬起另外一只还能用的手臂，狠狠地绞死对方的喉咙，肘弯猛然收紧的力道骤然压住对方的气管和动脉，瞬间阻断了血液向大脑的流淌。
如此狠辣而不留余地的锁喉只不过维持了短短十几秒，男人的身体就软了下来。
戈修低喘一声，慢慢地松开了手。
男人缓缓地从他的怀中滑落。
他伸手掰开了对方失去力气的手指，将自己脱臼的手臂从对方的手掌中解救出来。
五指根根收紧，攥住肘关节，猛地用力——
“喀——”
又是一声骨骼撞击的清脆响声。
戈修面不改色地将脱臼的手臂猛然推回到了原处，他的动作熟练而流畅，仿佛已经做过了千百遍似的。
在简单地活动两下自己的肩膀后，他扭头看向那神智不省的男人，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脚一踹——
那个昏迷过去的男人被直接从机甲的驾驶舱内踹了出去。
舱门关闭，驾驶舱内再一次进入封闭状态，将远处虫族的嘶鸣和激光炮发出的破空声挡在其外。
戈修跌坐在驾驶座上。
他扶着控制板，剧烈地喘了口气。
因肾上腺素激起的热潮和空虚感再一次占满了他的身体，麻痒酸胀的感觉顺着下腹蔓延到股间，狭窄的驾驶舱内在瞬间被甜腻的香气占据，熏的人眼前发晕。
戈修抬手抹去滑落到眼前的汗水，用力眨了眨自己有些模糊的双眼，他抬头看了看控制面板上标注着敌军和友军的雷达界面——Omega信息素的味道所造成的破坏性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多具机甲正在向着他的方向快速飞来，刚才被他们压至远处的虫族战线紧随其后，向着这里涌来。
妈的。
戈修深吸一口气，开始聚拢自己有些涣散的思绪，根据记忆中原主对机甲操控的画面以及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机械的经验和了解，开始迅速地熟悉和学习对机甲的驾驶。
“咔——”
机械运行的声音响起，金属的神经连接器逐一地连接在他的脊椎上，巨大的光子屏幕虚浮在了眼前，控制板缓缓地升起，虚拟操控的浅蓝色手环发出轻微的撞击声，紧紧地扣在他的手腕上。
电子合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精神力链接成功。”
“引擎驱动模式启动。”
在黑压压的虫群和腾飞在空中的机甲跃入视线之时——
那具停留在地面上的银白色机甲猛然动了，它的背后展开双翼，巨大的气流从两翼后冲出，带着它飞入空中，然后以惊人的飞快速度向着远处驶去。
随着距离的逐渐拉开，地面上的alpha们渐渐恢复理智。
再加上那个昏迷在地上的驾驶员，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而那些跟着他们回来的虫群并不攻击他们，反而像是被香味吸引似的，振翅向着那架逐渐远去的银白色机甲追去，嗡嗡的翅膀抖动声在大气中刺耳而庞杂，黑压压的遮蔽天日，从众人的头顶飞去。
“队长，我们要不要……？”
其中一个突击队的成员指指天上的虫群，犹豫地开口问道。
omega的数量稀少，身体素质和相对较差，基本上所有的alpha都有保护omega的天性。
队长摇摇头：“我们不能追上去，倘若到了被对方信息素影响的区域，那我们小队就全军覆没了。”
他神情凝重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不能让Omega上战场，但是没想到现在居然都还有不长脑子的Omega装作beta进入军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另一个成员仰望着天空，缓缓说道：“不过，这个Omega还是有点骨气的，居然愿意用这种办法化解危机，也是很不多见了。”
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能够当机立断，直接抢夺机甲离开。
甚至还制服了一个陷入没有理性状态下的alpha，实在是不可思议！
队长的神色稍稍缓和些许：“你去记下损坏机甲上的编号，等到回程之后将他列为殉职吧——至少他在危险关头的决定挽救了这次的行动。”
Omega瞒报性别进入军队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这位虽然也同样触犯了法律，但是至少他现在是将功补过了。
说毕，队长驾驶着机甲，缓缓地转身。
重型机械踩在地面上，发出沉沉的闷响，所带起的震动激起一片尘土：
“回主舰，趁这个机会突围。”
其他几具战斗型机甲紧随其后，两翼后的喷射器发出轰鸣，迅速地向着主舰的方向飞去。
&#183;
戈修咬紧牙关，神经链接的疼痛在脊椎和手腕处逐渐累积，而身体深处的热潮和欲望却并没有半点减轻的驱使，反而愈演愈烈，令他的四肢百骸像着火似的燃烧了起来。
他猛地将手腕下压，操控着机甲完成一个高难度的急转弯，正好避开身后向着机甲右翼扑来的一只虫族，然后一个回身，沉重的外金属机甲犹如身体的一部分一般灵活——
一发激光炮没有任何时间差地打了出去！
“嗡”的一声巨响。
七八只虫族在身后的不远处炸开，但随即有更多的虫子补上空缺，死死地咬在他的身后。
戈修启动全部引擎，向着远处飞去，在大气中留下一道燃烧般的痕迹。
他匆匆地扫了一眼悬浮屏幕上显示的地图。
现在绝对不能往主舰的方向飞，倒不是戈修有多么高的思想觉悟，而是预备军队中百分之七十的人都是alpha，一旦自己的信息素在军队中蔓延开，而黑压压的虫群随之袭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戈修深吸一口气，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腿，眉头皱的越紧。
事实上，他身下的座椅都快被自己身体中分泌出来的液体打湿了。
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东西是抑制剂。
戈修调出这个星球中的地图——这里是个边缘星系，在最近才被虫族攻占的，一些城市中的基础设施应该还没有被破坏殆尽。
他很快定位到了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医院，然后开足火力，向着那个方向飞去。
医院的外墙已经被损毁，台阶上还残留着干涸许久的棕黑色血迹，但却没有一具尸体，很显然已经被虫子们吃的一干二净，残肢也被拖走产卵了。
戈修冲入医院当中，过高的机甲将门廊撞开一个大洞，破碎的砖瓦劈里啪啦地落下。
他转身释放了几记激光炮，但却并不是向着紧紧追逐着他的虫族，而是向着医院门廊的支撑结构。
随着数声巨响，门廊被击的粉碎，无数的瓦砾落下将门口死死堵住。
——绝对没法阻挡太长时间。
但是，戈修只需要制造出一点时间差就足够了。
他驾驶着机甲，向着医院中储配抑制剂的柜台冲去，金属手指猛地砸开柜子上的锁，简单粗暴地将其扯了出来，碎木渣和灰尘瞬间扬了起来。
但是……
里面却空空如也。

第69章 ABO
操。
戈修在心底暗骂一声。
身后传来的虫子们坚硬的前肢和螯挖掘石块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头顶玻璃破碎的声音加倍清晰，似乎是虫族通过其他楼层的窗户闯了进来。
时间急迫，刻不容缓。
戈修看了眼机甲中剩余的燃料数量，心口微微一缩。
——没有其他方法了。
戈修将机甲停在一个较为狭窄封闭的空间当中。
他切断了自己和机甲的神经链接，打开驾驶舱的门，然后艰难地向外跳了出去。
在双脚落地的一刹那，戈修腿一软，差点没有直接栽倒在地。
他咬牙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扑向手术器材区域——手术刀，消毒用酒精，毛巾，止血剂，缝合器材。
在一切都搜集完成后，戈修回到机甲当中，然后调集机体所有运行能量到达防御罩上。
驾驶舱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眼前的虚拟屏幕还在亮着光。
几只虫子已经破开了墙壁外层最脆弱的部分，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然后扑在了机甲的上，开始用尖利的螯啃咬突破外部的防御罩。
令人牙酸的抓挠声传入其中，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戈修面沉如水。
他将那些器材在自己的面前一一摆开，然后调出了驾驶舱内的监控对准自己的后颈，让那片皮肤的图像出现在了虚拟屏幕上。
他非常清楚。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来救援。
这具身体是隐瞒身份前来的，无人知道他背后显赫的世家与惊人的财富，他即使死在这里，报上去的也不过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罢了。
甚至，戈修可以肯定，自己先前待的那支军队，很可能已经把他当作死人了。
没有人会为死人冒险。
而分化期而导致的发情持续时间甚至能够长达一周以上，根据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而有所区别。
在这个被虫族占领的星球上，他就像是一个黑暗中的灯塔，吸引着无数的虫族飞蛾扑火似的向他涌来。
但他却没有抑制剂。
——那就只剩下了一个选项。
戈修十分镇定地注视着屏幕上自己的后颈，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握紧手术刀，刀尖闪动着尖锐的银光。
他的手很稳。
刀尖划开皮肤，迅速地制造出一道光滑的刀口，鲜红的鲜血顺着被切开的伤口争先恐后地涌出，瞬间就将他身上穿着的作战服打湿，染成深而暗的红色。
戈修脊背后的肌肉难以抑制地紧绷。
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那片皮肤实在是太过敏感，即使是被稍稍蹭过都会产生剧烈的酸麻痛楚，仿佛将痛觉扩大百倍不止。
但是，不能使用麻醉。
后颈靠近脊椎，神经密集，一旦麻醉，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下刀的力道和准度。
头顶传来虫族更加疯狂的抓挠声。
它们似乎嗅到了含着浓郁信息素气息的鲜血，变得加倍狂躁和饥渴起来。
但是，机甲所停留的地方狭窄和封闭，一次性最多只能容纳三四只虫子进入，而将击中着所有能量的机甲防护罩足以抵挡这种程度的攻击。
头顶刮擦金属板的声音越发嘈杂，但是戈修眼珠甚至都没有动一下，而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鲜血淋漓的画面。
被染成鲜红的手指探入伤口内，寻找摸索着什么。
一个小小的腺体藏在肌肉中，被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手术刀的刀刃一转，寒冷雪白的刀光扫过，将那圆圆的腺体后连接着的密集神经和切断，戈修眼前一黑，近乎窒息的痛感山呼海啸般袭来，他的手不由得一软。
“当啷——”
沾满鲜血的手术刀掉落在了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戈修剧烈地喘息着，身上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用力地眨眨眼，试图将眼前的模糊的暗点眨走。
他缓了缓，抬手拿起一旁的止血剂向着伤口边缘注视进去。
紧接着，戈修拿起缝合工具。
尖锐锋利的长针穿透敏感的皮肤，每一针下去，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但是手指仍旧紧紧地捏着长针，稳而缓地，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秒仿佛都被拉长成可怕的一个世纪。
灼热的汗水从头发额头内淌下，落在颤抖的黑亮睫毛上，每每眨动一下，就落下一滴汗水，很快将地面上的一小块区域打湿。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戈修停了下来。
眼前的屏幕上，在纤细修长的脖颈以下，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盘踞蜿蜒着一条鲜血淋漓的缝合伤口，在驾驶舱暗淡的光线下看起来越发的触目惊心。
他吐出一口气，两条酸软的手臂垂了下来，刚才稳到不带一丝颤抖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打着摆子。
戈修的整张面孔已经被汗水完全打湿，苍白的仿佛划开夜幕的一道微光，但是他的双眼却仍旧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和镇静，明亮的令人心底一颤。
他垂下眼，扫过那个被硬生生从体内切除的腺体。
它不过只有一个小拇指甲盖那么大，外部布满了鲜血，但是却仍旧能够看出浅淡的肉粉色。
戈修感到自己身体深处的热潮开始慢慢减退，那种怪异的空虚感也逐渐地消失不见，被封锁在密闭空间内的浓郁甜香被更加具有覆盖性的血腥味取代。
——这么小的东西，但是却能造成那么大的破坏力。
后患排除。
戈修抬头看向头顶舱门玻璃上放大的虫族面孔，在对方丑陋复眼的注视下挑了挑苍白的唇角。
现在就要处理这群从丑陋的虫子了。
被鲜血染红的指尖还带着生理性的颤抖，但却已经熟练而流畅地在眼前的虚拟屏幕上进行操控。
“能量转移。”
“机体全部武器伸出。”
“光学武器充能完成。”
“机体深层防护罩启动。”
在合成的电子声音落下的瞬间，刺眼的激光就瞬间在狭窄的区域爆裂开来，距离最近的虫族身体直接被巨大能量爆发时产生的高热蒸发成焦炭粉末。
庞大的冲击力震动整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
“咔擦——”“咔擦——”
斑驳墙体上迅速地出现巨大的裂纹，整栋建筑随之轰然砸下，将所有来不及离开医院的虫族全然掩埋压死在其中。
银白色的机甲表面被厚厚的灰尘盖住，所有的光亮都完全从其中消失。
但是，下一秒，舱门却发出咔咔的响声，仿佛被锈蚀过似的，艰难而缓慢地启动。
一个浑身被鲜血覆盖的纤细身影从中爬出，然后翻身跌落在地上。
戈修发出一声闷哼。
他缓缓得将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挣扎着抬头向着机甲手臂指向的方向看去。
一束微光从瓦砾间的缝隙洒如其中，照射出无数在光线下飞舞着的尘埃。
在刚才释放激光炮的时候，戈修并不是无的放矢的。
每一发炮弹都对准了事先设计好的位置，除了将整栋建筑击垮，将追踪的虫族清剿之外，还多留了一发弹药为自己清理开逃走的路线。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在废墟和破碎的建筑残骸间爬动。
刚才爆炸造成的声波令他的耳朵开始流血，温热的血液顺着侧脸划入领子当中，激起一阵战栗。
这具身体柔软娇嫩的皮肤被周围尖锐的石块划破出细小的痕迹，从小臂到小腿都伤痕累累，鲜血染红了他爬过的短短一程。
戈修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飞快地从身体中离去。
——糟糕了。
经历了情热期的激素起伏和简易手术中剧烈的疼痛，再到光子炮弹炸裂时的巨大冲击，这具属于omega的身躯早已不堪重负，倘若不是戈修一直在用意志力硬挺，可能根本无法坚持到现在。
但是，人类的意志力还是有极限的。
这具身体已经无法承担更多的磨难，生理性的强制使得他终于无法再继续向前。
那一缕暗淡的光线照射在戈修被鲜血和尘埃覆盖着的侧脸上，他的眼皮颤抖了两下，一切都在旋转，耳边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黑暗将光明吞没，戈修着陷入了昏迷。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又仿佛耳边被无数的噪音充斥着。
水声。
漫无边际的水声。
仿佛遥远的潮水一波波地向着他冲来，他被重力拉扯，向着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深渊中下沉，咕噜噜的泡沫擦着他的耳边向着头顶的海平面升去。
在恍惚中，戈修看到一个男人模糊的面孔。
那人远远地站在，看不清楚五官，但是他的眼神——即使隔着那么远依然清晰——是那样的沉默而悲伤。
——也是那样的熟悉。
戈修感到自己的心也随之揪了起来。
突然，一阵瓦砾摩擦碰撞声从远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只言片语溢入梦境，仿佛抓瞬即逝的碎片：
“……好像……有人……”
“信息素残留……去找找……”
覆盖在面孔上的光亮骤然扩大，戈修在那瞬间被拉扯回现实，一切仿佛都在无声地旋转，他艰难地撑起眼皮，但眼前的所有画面都模糊不清。
“……残次品？”
“价格……不会……”
模糊的词汇涌入脑海中，
下一秒，黑影骤然压了下来，挡住了远处的微弱光线，紧接着，戈修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脖颈上传来，冰冷的液体瞬间注入身体。
于是他再一次陷入了昏迷。
只不过，这一次，戈修什么梦都没做。
&#183;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戈修再一次醒来，他迟缓地眨眨眼，视线逐渐地清晰起来。
随着理智的回笼，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几乎无法站直身体的小小笼子内，周围阴暗潮湿，几乎无法看清远处的景象
一旁还蜷缩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人，细细的哭泣声在狭窄的空间中回荡着，气氛凝滞而压抑，死气沉沉。
这里……是哪里？

第70章 ABO
戈修感到自己的脑袋里仿佛被重锤砸过似的，一阵阵地发着昏，剧烈的疼痛从身上传来，肌肉骨骼无不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低鸣，尤其是后颈后缝合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着。
那些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嗡嗡嗡地令人头昏脑胀。
戈修拧起眉头，干涩疼痛的喉咙痉挛，勉强挤出咬牙切齿的两个字。
“——闭嘴。”
话音刚刚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似的，粗噶的令人心惊。
周围的哭声陡然一静。
一个衣衫褴褛，灰尘扑扑的少年眨巴着眼，怯生生地望着他，抽噎着小声问道：“你，你醒啦？”
戈修用胳膊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艰难地坐起身子，他环视一圈，然后哑着嗓子问道：
“这里是哪里？”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戈修耐着性子，从那个少年哆哆嗦嗦，颠三倒四的话语中提取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现在在一艘名叫劫掠者号的星舰上。
它是臭名昭著的盗贼船，从事的都是倒卖赃物，贩卖人口的脏活。
虫族强大的繁殖能力和攻击性使得虫群几乎所向披靡，但是它们说到底智力较低，每当占领一个星球之后就会像害虫一样将其破坏蚕食殆尽，然后便带着新生的庞大虫群离开这里，向着远处继续侵略与殖民。
而劫掠者号往往就趁这个机会去往那些星球进行地毯式搜刮，中饱私囊。
而具有生育能力的omega正是抢手的货物，倘若面目俊秀身姿纤细，且没被标记过，则更是能卖出大价钱。
而这个笼子里的其他少年也都是omega。他们有的已经被倒卖过几手了，有的则是被劫掠者从虫族过境过的星球避难所中抢夺来的，等待着拍卖会或者是被一些有着特殊兴趣的大人物私下匿名订购。
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是脸上却都是干净的，很显然是被刻意洗干净的，好被按照姿色分级出售。
即使不看，戈修都知道，自己身上最干净的地方应该就是脸了。
看着眼前阴暗潮湿的牢笼，他轻轻地嗤笑一声。
——这可是他第三次被当成货物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达成什么成就？
戈修漫不经心地想着，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身上——他原先穿着的作战服在手术和爆照中已经被毁的差不多了，犹如一块沾满泥泞血迹的抹布似的，此刻已经结成了硬壳，身上的编号也被划花，完全看不出来原先的模样。
这样更好。
至少认不出他是军队中的人了。
戈修将头颅向后一靠，倚着身后的牢笼闭目养神。
“……你，你长得好看，说不定能被卖到好一点的地方，他们，他们一定会对你好的……”
一旁的少年仍旧在抽抽噎噎地安慰着他。
但是他的声音却被戈修完全隔绝在外，半个字都没入耳。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伤口还没有好，根本不能硬碰硬，所以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什么也不做——按兵不动，等待机会。
这个牢笼里暗无天日，根本没办法得知时间的流失。
牢笼内的哭声若有若无，时断时续，逐渐因为体力流失而停了下来，只在寂静中偶然冒出几声细弱的抽噎。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一串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砸在金属制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道刺眼的光从声音传来的方向照了过来，洒落在牢笼内。
omega们的哭声再度响了起来，哆哆嗦嗦地向着距离笼门最远的地方缩了过去，只有戈修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靠在原地。
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走了过来，他们身上信息素的味道混杂，或强或弱，很显然都是alpha。
随着“咔咔”几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牢笼上方伸来两条机械臂，牢牢地锁住戈修的手腕，防止他挣扎。
那些人很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戈修掀起眼皮看了过去。
为首的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我说的新货就是这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牢笼的缝隙中伸手捏住戈修的下巴，将他的面孔展露在光线下，稍稍地转动着，展露给另外一人看。
戈修并不挣扎，只是顺从地仰着头。
密密匝匝的睫毛鸦羽似的垂下，遮住他眸中幽深的神色。
另外一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卖相很好啊，有什么问题吗？”
捏着戈修下巴的那人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操控着机械臂抓着戈修调了个圈。
在那黑色的短发下，是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和微微突起的细瘦脊椎，虽然有些细小的伤痕，但是仍然无法掩饰皮肤的细腻娇嫩——这也使得上面那已经结痂的巨大伤痕越发触目惊心。
“这……”对方一惊，似乎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在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男人说道：“我们不知道是谁给他做手术的，但是绝对不合法，而且，根据我们船上的医生检测，他脖子后面的性腺已经完全被摘除了——活干的很干净，没有逆转的可能性。”
“那……商品的价值恐怕要大打折扣了。”那人遗憾地摇摇头：“最多是个B级残次品。”
“上拍卖会吗？”
“怎么可能？”那人冷冷地瞧了一眼他，说道：“他性腺都没了，催情剂根本没法产生作用，怎么让顾客检查货物品质？”
“那怎么办？”
“至少他的脸还算好看，看看船上的顾客今晚有没有临时想开荤的，打折低价卖出去吧。”
简短的三言两语间，他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其他几个omega少年胆怯地抬眼，带着同病相怜的悲伤地偷偷地看向被金属臂吊起来的戈修，但是却在接触到对方的面孔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原本以为会看到的恐惧，慌乱，悲伤，却并没有出现在那个被牢牢锁住的omega脸上。
他背对着身后谈价格的alpha们，脸上的神情异常平静，几乎有种令人心惊的淡漠。
长长的睫毛淡淡地垂下，看不清楚他眼底的神色，但是那因失血过多而微微失血的唇角，却非常明显地，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他该不会是被吓的精神失常了吧？
在这种情况怎么可能还能笑出来？
omega少年们惊疑不定地想着。
在消息发布出去之后不久，很快就有人出价了。
戈修被机械臂拉出了牢笼，被带上了防止逃脱的电击颈环，然后就被送去专门的场所洗澡和更换衣服。
二十分钟后，他带着一身水汽坐在了厚实柔软的床铺上。
少年静默地垂着眼，湿漉漉的头发乖顺地垂落在耳旁，身上的衣服轻薄如丝，几乎没法起到遮蔽身体的功能，透过柔软如纱雾般的布料，能够看到柔软白皙的肌肤和尚未痊愈的猩红伤痕，密密麻麻地遍布在他的四肢和躯干上，有种残虐而脆弱的美感。
买家是个中年人。
他长得不算丑陋，身材在这个年纪也算保养得当，但是面上却颇为虚浮，仿佛已经被浮华的生活熬空似的，在眼珠转动间总有种阴森虚伪的冷意。
他是某星球的高官，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不过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癖好，所以时常来这里的拍卖会上购买身体清白，没有背景的omega，这么多年来不知道多少omega被活活玩死在他手上，甚至来不及离开这艘舰艇就被直接火化。
在看到拍卖图片的那一刻，他就感到自己的心脏被击中了。
脆弱的omega狼狈地被钢铁手臂吊起，身上的血痕和伤口从脖颈蔓延到被领口遮盖的深处——而且，他身上似乎种无法言说的奇异特质，难以形容，但是就是令人禁不住为之浑身战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拍下了这个omega。
并且……
他的钱花的很值。
中年人的眼底燃起火焰，艰涩地咽了口唾液，缓缓迈步向房间内走去。
这次，他不准备将这个omega当成一次性的消耗品——毕竟他实在太过迷人，值得被妥善珍藏，慢慢享用。
他走到床边。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眼前的少年越发令人心醉神迷，他难以抑制地抬起手，伸手触碰对方的脸颊。
但是，还没有等碰到少年的面庞，他伸出去的手被对方抢先握住了。
Omega的手指纤细而冰凉，带着沐浴后的湿润，犹如灵蛇般柔软地绕住了他的指尖。
男人愣了愣。
下一秒，Omega抬眸一笑——那个笑容很难形容。
他的唇是浅淡的粉色，上唇略薄，仿佛天生就带着三分笑意，唇角弯起时有种天生的娇柔贵气。
但是他的双眼却能在对视的瞬间令人下意识地后背发寒。
犹如在烈火中冷冷燃烧的钢铁，仿佛倾颓陨落的恒星坠入深不见底的渊薮，在浓郁的血色中淬炼出的疯狂和愉悦。
——他真的是在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
在他愣神之际，男人只感到刚才被攥住的手指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紧接着，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下意识地向着自己的口袋摸去。
但是，对方的速度比他更快。
残留在男人脑海中最后的东西——是他自己颈骨断裂时的清脆响声。
戈修轻蔑地挑挑唇，毫无波动地松开手，看着男人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地垂下，仿佛自己刚才碾死的不过只是一只蚂蚁似的。
他抬手摸向对方刚才准备探去的口袋。
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仪器，上面有着电击开关，很显然控制着自己脖子上的颈环。
但是没有解除的按钮。
戈修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颈环的构造，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心里有了底。
他走向房间里的电器设备，熟练地将外壳拆卸下来，挑捡着需要的零件，短短几分钟，一个简易的电流增幅器就出现在了眼前，
戈修将电线的两端对准颈环的端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电源。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向后飞去，重重地跌倒在地。
过量的电流瞬间被导入颈环，发出刺耳的噼啪声，电流过载导致的高热瞬间摧毁了颈环的电路板。
“嗡嗡……”
刺耳的白噪声在耳边回旋，在爆炸中受到冲击的身体再一次因疼痛而战栗着。
后颈处的伤口又一次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戈修重重地喘了两口气，缓缓地从地上坐起身，眼前仍旧一阵阵地发黑。
颈环失去固定作用地跌落在他的膝盖上，细细的黑烟从中升起。
虽然他有尽量控制电流的强度，但是自己的身体受伤再怎样都是无法避免的——这是将电流引入其中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的四肢开始发抖。
这是这具属于omega的身体即将脱力的前兆。
戈修经历过一次，所以对此非常清楚。
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男人瘫软的尸体前，然后弯下腰，迅速地将尸体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换上。
大小并不算合适。
alpha的骨架远比omega的宽大强健，戈修不得不将袖子和裤腿向内折起，才终于让这身衣服变得稍微合身了些。
他打开门，向外走去。
无论是多么复杂的星舰，其实本质的构造和基本远离都是相同的，而戈修对此了如指掌。
更何况，他能够看到能量运行的轨迹，这就使得他能够精准地避开所有的摄像仪器与能量监控装置。
在短暂地绕了几个弯路之后，戈修就基本上将这艘舰艇的内部形态摸的差不多了。
他步伐轻松地向着备用舰艇的停放舱走去，即使路上和其他的顾客或者船员擦肩而过时也依旧面不改色，仿佛他本来就是这艘船上的一员似的，和其他的人几乎没什么两样。
戈修和三个人擦身而过。
为首的男人若有所感，突然停下了步伐，扭头看向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
身后的其中一人疑惑地开口问道：
“舰长，您在看什么？”
男人缓缓地眯起狭长的眸子，眸底的光锐利如鹰隼：“一个逃跑的奴隶。”
那人一愣，连忙扭头看去，但是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他皱起眉头，问道：“要不要通知掠夺者号的舰长？”
“不必。”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眸底的光讳莫如深：“我们只是来找回我们之前丢失的东西的，掠夺者号的管理漏洞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不关心。”
他收回视线，削薄的唇饶有兴致地微微勾起：
“而且，我很好奇他能走到哪一步。”

第71章 ABO
戈修很快摸到了停着备用舰艇的舰舱内。
舰舱内满满当当停放着无数规格大小完全相同的备用舰艇。
他选定一艘，小心翼翼地将绕开舱门的自动反制系统，将其撬开。
但是，在戈修跨入舱门的瞬间，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整个舰舱内闪动着象征着危险的红光，所有的出入口全部自动封闭。
戈修缓缓地眯起双眼。
他非常确信自己一路上没有露出任何马脚，那又是什么地方出错了呢？
突然，他似乎猛地想到了什么，突然捋起袖子，看向自己的小臂。
被那或细小，或深刻的伤痕覆盖着的肌肤上，一个细小的红点在藏在密集的伤口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戈修抬手按了按那个红点，非常明显地感受到有什么坚硬的金属块在那片皮肤下滚动。
植入式的探测器——应该是被动激活的，不然它一旦放射出任何能量就会直接被他发现。
而且根据现在的情形来看，它的运作远离应该是在货物进入船只中的危险领域中时就会自动激发反制装置。
有趣的设计。
戈修挑挑眉，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地勾了勾唇。
很快，掠夺者号的武装船员们受到消息，迅速地进入舰舱内，他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将那只传出警报信号的船只团团包围。
戈修毫不抵抗地被抓了起来。
先前那个在牢笼内为戈修估价的男人阴沉着脸，大步向他走了过来。
周围的船员在他的身边分开，为他让开一条直通向戈修的路。
虽然掠夺者号上有设置防止货物逃跑的措施，但是仅仅不过是以防万一，事实上，自从劫掠者号开始大规模的抢劫搜刮以来，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货物能够真的逃这么远——
去往那个顾客房间里的船员刚刚传来消息，议员脖子被直接扭断，死的干脆利落。
而这居然是一个手无寸铁的Omega干的！
简直是荒谬！
而更荒谬的是，整整一路的警报系统和热能检测装置都像是死了一样，居然是那个以前从没有排上用场的植入器发挥了作用！
他甚至不敢想象倘若当初没有这一步保险的后果。
这个胆大包天的omega是不是已经驾驶着船只逃之夭夭了？
简直就是在打劫掠者号的脸！
男人阴沉沉地注视眼前被牢牢铐住的少年。
突然，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顿，深深地看向戈修。
下一秒，他的唇角缓缓地勾起一丝阴冷的微笑，他向着身后的船员吩咐道：
“三天后的虫洞提前到十分钟后——今天在船上的顾客运气很好，不止能够提前观赏，而且这次的表演不需要付任何购买币，由劫掠者号免费送上。”
&#183;
戈修的头上被蒙着黑布，在黑暗中被身后的人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手腕脚腕上沉重的镣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眼前一片黑暗，根本无法摸清究竟到了哪里。
突然，一声巨大的金属舱门启动的声音响起，透过眼前黑布布料间的缝隙，一丝光亮照射进来。
戈修感到自己的头上的黑罩被粗鲁地摘了下来，然后被狠狠地推入了刺眼的白光中。
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响起，庞大的声浪从四面八方传来。
戈修抬手挡住眼前刺耳的光线。
他的双眼不适应地微微眯起，眼眶中充满了被光线刺激而产生的生理性水光，令一切都显得非常模糊。
终于，那种被强光眩晕后的感觉消失了。
戈修环视一周。
他现在正站在一片巨大的环形场地中，周围围着一层又一层的看台，每个座位上都是虚拟的人像，他们的面孔栩栩如生，很显然都是从船只的不同地方投影而来的。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残忍而兴奋，有一种仿佛被催化到极致的狂热。
——这里仿佛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空中飞舞着三个圆形的金属小球。
它们是悬浮式摄像头，能够将台上的每一丝细节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然后传递到每一个信息流的端口——
也就是观众眼前。
“咯啦啦啦——”
场地的正对面，金属制成的绞索缓缓地向上摇动，将沉重的大门一点点地拉起，一个巨大的铁笼出现在了铁门之下，刺耳尖利的咆哮从血迹斑斑的栏杆内传来，酸苦的腐臭味在场地中弥漫开来。
这个味道戈修非常熟悉。
在先前那个星球上时，这个味道就徘徊在大气中久久无法散去。
——再加上先前那人的用词：
“虫洞”。
笼子里关着什么不言自明。
四周响起浪潮般的欢呼，渴望着年轻肉体被残暴虫子凶狠撕裂的欲望令每个人脸上都投射出一种近乎原始的兽性，他们攥着拳头，大声地要求表演的开始。
空中平滑移动的圆球向着铁笼的方向飘去。
“咔擦——”
钢铁栏杆开启的声音刺耳而响亮，纵然在四周狂乱的呼号声中都显得分外清晰。
与此同时，戈修手腕脚腕上的镣铐自动开启。
下一秒，一只巨大的虫子猛地从铁笼内冲了出来！
它身形足足有两三米长，背后覆盖着坚硬的棕黑色甲壳，尖利如刀的前螯与爪子闪动着金属般的光泽，与其庞大的身形起到鲜明对比的是那篮球般大小的漆黑头颅，头上的六只复眼闪动着凶残的光，渴望着鲜血和杀戮。
它口器稍稍蠕动了两下，仿佛在咀嚼着空气中人类的气味，直接不管不顾地向着远处毫无防御能力的少年扑了过去！
戈修就地一滚，向旁边闪躲过去。
虽然对此早有准备，但是这具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根本上虫子的速度，他顶多不过是堪堪避开罢了，袖子和侧腰的衣服在这次的攻击中被它锐利的螯爪抓破。
虫子没有收住步伐，直接撞到了钢铁制成的墙壁上。
无数围观的看客发出激烈的欢呼，头顶的兴奋而残忍的呼声越发响亮：“撕碎他！”
“上啊！”
“吃了他！”
它晃了晃头，转身看向戈修，似乎在斟酌打量着对方的战力。
一人一虫僵持着。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仿佛猫似的半弓起脊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和步态，而头顶传来的嘈杂声音充耳不闻，只是紧紧地凝视着对方的动静。
虫子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翅鞘展开，从半空中俯冲而来。
这次戈修并没有像刚才那样选择避开，而是猛地伏下身子，趁虫子扑来之时从它的腹下钻了过去，扑向刚才自己站过的地方。
他一把抓起先前从自己的手腕上脱落下来的镣铐，灵活地转身——
虫子回身准备继续攻击，但是头顶巨大的复眼却被那沉重的铁器狠狠地击中。
浓稠的黄绿色浆液从眼睛的位置流淌出来，漆黑的口器中涌出痛苦的尖叫。
它狂躁地扭动着身体，背后的翅膀嗡嗡地拍动着，带着那庞大而丑陋的身躯撞击在金属墙壁上，发出哐哐的刺耳声响。
场下的欢呼不由得停了一停。
以前被送来处决的omega在看到虫族的一瞬间就会难以自制地瘫软在地上，涕泪横流地哭泣央求着场外之人。
但是他们只会爆发出更加愉快而残忍的大笑和欢呼。
他们是厌倦了其他刺激的老饕，平常被压抑在文质彬彬外表下的野蛮欲望无法在社会文明的一面中抒发，只能在无秩序的恒定混乱中寻找——
而在柔弱纤细的肢体被虫子活生生地扯碎咀嚼时，他们向往着暴戾和血腥的乐趣则会获得极大的满足。
等到虫子啃食殆尽，观众们则会心满意足地送上丰厚的赏金和狂热的赞赏。
但是……这还是第一次，居然有omega在一上场的时候不仅没有被吓得丧失行动能力，甚至还试图寻找反击方法——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观众席上发出阵阵嘘声，为这只表现不佳的虫子喝倒彩。
于是，为了进一步追求娱乐效果的扩大化，只见墙壁周围缓缓地探出几根金属管，阵阵没有颜色的异香从中喷出。
戈修眉头一跳。
他嗅出了这个味道——这是omega在发情时释放的信息素，会使得虫族加倍暴躁和亢奋。
果然，在嗅到信息素的瞬间，刚刚因弱点被击中而痛苦扑腾的虫子猛地抬起头来，受伤的复眼仍旧在汩汩淌着黄绿色的鲜血，但是却隐隐泛着躁狂的猩红，那探出的漆黑口器中淌出唾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它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猛地向着戈修疯狂地冲来。
戈修心头一紧，迅速地向后跳去，勉强躲开对方的致命的攻击，但是虫子陡然提高的速度和这具身体受限的体力导致他根本避无所避——
“呲——”
锋利的爪尖刮过他的侧腹，脆弱的皮肤不堪一击地绽开，猩红的鲜血顺着戈修捂着伤口的指缝间流淌下来。
&#183;
“舰长……现在虫洞里的omega是不是你当初在长廊上见到的那个奴隶啊？”
艾利注视着掌中屏幕上划过的画面，不太确定地问道。
约瑟夫凑了过来：“是有点像……”
“嘶……”他被画面中突然转变的形势吓了一跳，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感慨道：“我操真狠……不过他真的是omega吗？这也太能忍了点。”
不知道为何，这句话让海恩斯心弦一动。
他挑起眉头，冲着艾利摊开手掌，低沉的声音无波无澜，淡淡地命令道：“拿来。”
艾利忙不迭地将屏幕送上。
场下的角斗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身材纤细的omega半蜷着身子，他很显然已经伤痕累累，侧腹，大腿，手臂，后背全部鲜血淋漓，但是却总能在险要关头一次次地避开虫子越来越疯狂的攻击。
地面上的血痕触目惊心。
海恩斯眯起双眼，神情喜怒莫测，漆黑深邃的眼眸微垂着，看不出来在思考些什么。
修长的手指在一旁的键上轻轻点了两下，熟练地轻轻点了两下。
竞技场中。
浮夸的电子合成声突然响起，瞬间响彻整个场地：“编号02796的先生为挑战者购买了虚拟武器：匕首！”
在场的所有观众都是一惊，窃窃私语的声音在观众席内响起。
没错，“虫洞”中是有可以消费的项目的。
但是基本上绝大多数的选项都是增加虫子战斗能力，或者使整个场面更加血腥的，但是也有少数的产品面对着的是那些希望战斗激烈一些的顾客——
他们可以为挑战者们购买防具甚至武器。
但是，这些产品无一不是天价。
但是它们都是一些非常简单的冷兵器，棍棒，盾牌，等等……
而在所有的产品中，最为昂贵的就是匕首。
毕竟观众们花钱来观看的是充满肾上腺素的暴力秀，所以挑战者死的越惨他们越开心，而掠夺者号作为“虫洞”的主办方，当然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事实上，最先被送上场的omega往往都是负责暖场的炮灰。
等到他们被撕碎啃食，才会换“虫洞”的重头上场——训练有序的角斗士，alpha或者beta。
一个omega在场上往往支撑不到几分钟。
居然有人会为这样一个纯粹的牺牲品花这么多钱购买武器！简直就是有钱没处花啊！
但是，不管人们多么惊异于这位不知名顾客的一掷千金，“虫洞”的规则是既定的——
既然收钱，那就自然会提供。
金属墙壁上缓缓敞开一个洞口，一个窄窄的平台弹出。
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躺于其上。
戈修费力地喘息着，肺部仿佛力竭一般地竭力吸收着空气，他的眉骨被刮破，浓稠的鲜血顺着皮肤淌了下来，糊住了他的右眼，上下睫毛粘连在一起，将整个视野都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身体基本已经到达极限了。
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松散的骨架仿佛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推。
但是他的眼神依旧漠然而镇定，漆黑的眼眸犹如浸了水的寒星，冷冷地扫过那数米开外的匕首。
戈修在心底计算着时间。
——5。
他弓起身子，以最快地速度向着匕首的方向扑去。
——4。
被这么长时间的兜圈子已经消耗地极其不耐烦的虫子发出刺耳的咆哮，背后的翅膀发出嗡鸣，智力低下的大脑虽然仍然没有想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它非常清楚眼前这个可恶的人类会向哪个方向扑去——
——3。
苍白染血的手指攥住了匕首的柄。
——2。
戈修来不及转身，就感到黑影从头顶压了下来，虫子腐臭的气味笼罩着他的感官，尖利的螯肢相击的声音就在耳后，近在咫尺，只要再稍稍寸进，就能咬断他的脖子。
——1。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他的唇上掠过。
一阵强烈可怕的震感猛然从地面以下传来，整个巨大的角斗场都被晃了两晃。
虫子的牙齿偏离了方向，堪堪擦过他的肩胛骨落在了地面上。
戈修微笑着攥紧匕首，在转身的瞬间猛地矮下身子，刀刃在苍白的指间闪烁着耀眼的冰冷寒光，极端狠辣地狠狠切入虫子未受甲壳保护的柔软腹部。
虫子尖利痛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甚至压过了外面场地中观众们因莫名震感而惊慌失措的吵闹声。
他的手指根根收。
虫子惊恐地挣扎着，但是却怎样都无法摆脱那根狠狠扎入他肚子里的尖刺。
刀刃狠厉地在对方的腹内旋转，然后用力地向上缓缓地划动——
流淌着黄绿色液体的内脏从腹部的豁口中哗哗流淌了下来。
虫子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
戈修能够感到自己肩胛骨以下的地面在剧烈地摇晃着。
他重重地喘了两口气，歇了歇，然后踹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只虫子濒死的身体，艰难地，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
更强烈的震感传来。
头顶的金属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观众席上，每个虚拟面孔都闪动着对未知的恐慌。
“……怎么回事？”
“船怎么了？”
戈修喘息着，缓缓地抬起头，端详着眼前混乱的场景。
漆黑的眼瞳深如渊薮，闪动着奇异的光泽。
他缓缓地抬起手，轻柔而缓慢地擦掉刚才被溅到自己侧脸上的黄绿色汁液，面容平静无波。
事实上，从一开始，戈修就是两手准备。
如果守备松懈，他就直接离开。
倘若守备严密——
那就炸了船再离开。
戈修抬眼看向那只仍然绕着他飞行的圆球，他的眼底幽暗晦涩，染血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声音暗哑犹如粗糙的沙砾，静静地开口说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这艘舰艇是纯电路设计的吧。”
只是短短一句，监控器后的男人就不由得呼吸一窒。
刹那间，惊恐的感觉袭来，他失态地猛地站起身，用变调的声音向着身后忙乱寻找漏洞的船员怒吼道：“去备用舰艇的停放舱——快——！”
眼前银白色的球形监控器仿佛断线般的骤然一抖，再也不动了。
戈修愉快地收回了视线。
从在牢笼内的时候开始，他就开始了不动声色的观察——无论是笼子，机械臂，还是颈环，再到他离开那个房间之后所经过的每个地方，每个结构设计，乃至资源配置布局，即使不需要说话，都在源源不断地向他透露着信息。
不过短暂地扫过几眼，戈修基本就能将这里的构造摸清。
纯电路设计的星舰好处多多。
并且只要在关键位置放好电流自动阻断器，几乎没有出危险的可能。
只除了……一个弱点。
他们的备用舰艇必须离开主舰还能运行，所以必须是电路设计加燃料设计的双重系统——只要能将一项过载，就能引起连锁反应——
在戈修被抓到之前，他将那个简易的电流增幅器，调到了最大功率，安置在了触控板以下。
而这场角斗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当所有人都关注着这场以命相搏的血腥盛会时，自然会忽视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而戈修需要做的，就只是等待。
从进入这个斗兽场开始，戈修就开始估算时间——
等待着增大的电流烧断电路，点绕火苗，引炸燃料箱。
犹如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个接连砸下，所有的备用舰接连爆炸，破坏舰舱内的反制系统。
然后，烈火燎原，再无扭转的可能性。
这场灾难会沿着电路燃遍整艘掠夺者号。
“轰隆——”
闷闷的炸裂声透过厚重的墙壁传导到耳中，仿佛瞬间就能让眼前看似坚硬的铁墙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观众席上，那些先前还被狂热占领的虚拟投影的面孔，一张张地飞快消失。
刚才还人满为患的观众席瞬间迅速地空了下去，裂纹在天花板上炸开。
戈修露出一个弧度完美的礼节性微笑，将手掌按在胸前，向空空荡荡的观众席弯腰行礼。
犹如谢幕。

第72章 ABO
这是停留在屏幕上的最后一幕画面。
下一秒，直播切断。
艾利倒吸一口凉气，仍旧没有缓过神来似的，愣愣地盯着眼前漆黑的屏幕：
“这omega……”
似乎像是想不出任何合适的形容词似的，他顿住了。
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句话。
身边的墙壁仍然在剧烈地摇撼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爆炸声，但是豪华套房里的三个人却仍旧没有半点惊慌，仿佛这艘船的爆炸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足为道似的。
“舰长，轻型舰已经等候在掠夺者号外面了。”约瑟夫扭头看向坐在房间一角的男人，谨慎地询问道：
“不过，现在拍卖会还没有来得及开始，要不我直接发讯号给他们让他们进攻货舱，把我们的货物抢回来？”
“可以。发动进攻吧。”
海恩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大衣，大步向外走去。
艾利此刻缓过神来，丢下屏幕忙不迭地站起身。
他疑惑地开口问道：
“舰长……这里什么地方您需要去吗？咱们这次的目的基本上已经达到了，舰船上的其他地方现在太过危险……您……”
刚刚说了两句，约瑟夫就用胳膊肘狠狠杵了他一下。
艾利“哎哟”一声，气急败坏地扭头看向对方：“你干嘛？”
海恩斯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约瑟夫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你怎么到关键时刻就这么蠢呢？你以为刚才舰长在虫洞为什么买那个匕首？”
他揶揄地挤了挤眼，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暗示道：
“……我们可能要有舰长夫人了。”
艾利恍然大悟。
他和约瑟夫对视一眼，同时发出心知肚明的嘿嘿笑声。
&#183;
金属的场地在崩塌。
戈修重重地喘了口气，他捂着自己的受伤最严重的侧腹，艰难地跨过地面上已然死去多时的虫子尸体，一步一步地向着门口走去。
由于电路烧毁，那扇门已然失去动力，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
浓稠的鲜血透过苍白的指缝溢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在他刚刚走过的地方留下蜿蜒的血痕。
穿过大门时，整个船体又是猛地一抖。
戈修身形跟着一晃。
他将肩膀靠在墙壁上缓了几秒，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继续顺着微微倾斜的走廊向前慢慢走去。
被鲜血糊住的上下睫毛紧紧地粘连在一起，他只能透过干涸的血痂，从缝隙间窥视。
戈修非常清楚自己现在要向哪个方向走。
这艘船的构造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是……
戈修的身体随着船体的晃动而摇摇欲坠，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
他死死地咬紧牙关，能够尝到从喉咙深处蔓延上来的浓重铁锈味。
倘若——他的伤没有那么重的话。
戈修喘了口气，清楚地感到鲜血裹挟着身体中的热量向外迅速地散失，这具被折腾的破破烂烂的身体在活动间发出锈蚀的悲鸣，在即将崩溃的边缘摇摆。
视线开始逐渐模糊。
戈修能够感到，自己手掌下扶着的金属墙壁在迅速地升温，但是他却只能感到寒冷。
——无边无际的寒冷。
在逐渐懈怠崩塌的视线范围内，他看到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快步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戈修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就连男人的身形都仿佛有着重影。
他冷静地攥紧手中的匕首。
气力尚存。
不管短短数秒，对方就走到了近前，阴影覆下，将戈修笼罩在其中。
在那瞬间，戈修猛地发力，手腕微转，匕首的寒光在苍白的指间闪烁着，以一种狠辣而迅疾的姿态刺去！
但是，下一秒，对方有力的手指却箍住了他虚软的手腕。
一个巧劲，匕首落下。
对方捏住匕首的刀背，发出意味不明的低低笑意：“你要用我买的商品捅我吗？”
……什么？
戈修艰难地理解着这句话的意思。
他费力地眨眨眼，试图让自己的视线范围变得清晰一点，但是事与愿违，无尽的黑暗从视线的边缘迅速蔓延，吞噬着他眼中的光点。
终于，戈修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他晕了过去。
&#183;
趁他病，要他命。
海因斯麾下的作战舰艇在掠夺者号爆炸燃烧之时炸开了他们的货舱，彻底玩了把黑吃黑，狠狠地赚了一把。
当船员们看到自己家舰长居然抱着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上船时，都震撼地惊掉了下巴——
这个是真的没想到啊。
约瑟夫和艾利故作镇定地跟在海恩斯的身后，唇角紧绷着，生怕一不小心泄露出自己内心的欢呼雀跃。
艾利一脸严肃：
“医生呢？叫随船医生来！”
约瑟夫则是忙前忙后开始招呼着其他船员在舰艇上铺开一个舒适的床位，让重伤昏迷的oemga有地方可躺。
很快，医生在簇拥下跑了过来，利用船舱的基础设备开始为戈修进行大致的身体检查。
肋骨断裂，失血过多，脑震荡，内脏损伤……
一桩桩一件件，随便单拎出来一项，都足以让一个身体健全的alpha难以忍受。
如此可怖的伤痕，却出现在一个身材纤细，本该受尽保护和宠爱的Omega身上，简直是惨不忍睹。
船舱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似乎也为此感到惊异。
而感触最深的，当属约瑟夫和艾利。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个omega背负如此惨烈伤势的情况下，是如何在虫洞内被激怒的虫子周旋甚至是反杀的——虫洞内安装了最为先进的收音设备，就是为了让受害者被撕裂时的音效和痛苦绝望的哀嚎如实地传递到观众耳边，以增加节目效果。
而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肋骨断裂，伤口撕裂，还是内脏受损……
——他一声没吭。
实在是……震撼。
约瑟夫和艾利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底发现了相同的情绪。
扪心自问，倘若他们置身于oemga所处的位置，有可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吗？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极限反杀一只因信息素而狂躁起来的虫族，甚至还在如此短暂的情况下摸清楚船只的构造和弱点，并且最后将船炸毁。
这需要具备的不只是坚忍的意志力，更要有强大的行动力，以及近乎非人的可怕理智。
这个omeg到底是什么人？
海因斯面色沉沉地听着，线条轮廓冷硬锐利的眉骨下，眼帘微垂，喜怒不明。
他的视线落在少年因昏迷而自然蜷曲的手指上。
上面的血迹已然干涸，不规则的暗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海因斯抬手按在对方的指尖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少年的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匀称，柔软的指腹和手指的侧面没有茧子，指节和掌心都泛着淡淡的粉，仿佛毫无瑕疵的软玉。
这是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手。
没有拿过比笔还重的东西，更不可能上过战场。
就在这时，医生的声音一顿，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他有些不解地皱皱眉头，然后缓慢小心地将手探向少年的肩胛骨，将他轻轻地翻转过来。
抽气的声音在船舱内接二连三地响起。
就连海因斯都是瞳孔一缩。
少年漆黑细密的短发下是洁白修长的颈子，肤色雪白，不染尘埃，犹如初冬飘落的第一片雪花，脊骨的骨节微微凸起，小巧精致犹如艺术品——
然而，就在那漂亮的后颈上，却突兀地横亘着一道暗红色的巨大伤疤，犹如蜈蚣般趴在那洁白无暇的皮肤上，伤口还是新的，缝合并不规整，看上去丑陋而可怖，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然撕裂，鲜红的血从中缓缓地滑落下来，顺着他的肩胛骨向下淌去。
这……这是……？
艾利突然想起来先前在掠夺者号上看到的那条拍卖信息，再结合他第一次在走廊当中看到对方的时间点——
这位就是那个因手术而失去腺体的omega？！
天呐……
他震慑地注视着眼前昏迷不醒的少年，一种敬佩和慑服混合的情绪在他的心中油然升起。
艾利下意识地向着海因斯看去。
失去腺体的omega在整个社会中都会被当成不完整的残次品——虽然他知道舰长不是那些肤浅的alpha中的一员，但是还是忍不住隐隐感到担心。
医生在此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其实，如果进行移植手术的话，后续恢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海因斯漫不经心地打断：“不必。”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
但是他的态度却已经非常明确了。
突然，就在这时，舰艇的探测器发出嘀嘀嘀的声音。
屏幕上，无数的红点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里团团围住，包括仍在熊熊燃烧的掠夺者号与其他顾客试图逃离的舰船，全部都被紧紧包围。
——联邦的战舰。
没想到联邦居然在这个节骨眼找上门来。
海因斯转身看向屏幕上出现的画面。
那是一个穿着联邦军服的中年人，他发丝灰白，神情严肃，有种久居高位的威严感。
他开口说道：“海因斯舰长，好久不见。”
海因斯挑挑眉，神色莫测：“怎么？德罗斯特上将，今天有心情出来走走？”
他缓缓地向前走去，修长挺拔的身形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慢条斯理地问道：
“还是说，联邦又准备拿我开刀了？”
这句话讽刺意味浓重。
德罗斯特上将在那瞬间似乎有些狼狈，他抿抿唇，短暂地摇摇头：
“自然不是——准确来说，我其实希望舰长您能帮我个忙。”
海因斯唇角微勾：“哦？”
德罗斯特上将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加深了些许，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几岁，他开口说道：“犬子在前段时间隐瞒家里人逃出去参了军，我们在被虫族占领的星球上发现了机甲的残骸，机甲中记录下了犬子被带走的过程——很显然，是掠夺者号将昏迷中的他强行带走，而当我们根据线索来到这里时，却发现掠夺者号已经成了现在的样子，而其余的舰船已经离开大半……”
上将神色复杂：
“海因斯舰长，我清楚您的势力和手段，所以希望您能帮我这个忙，就当我欠您一个人情，只要不违背联邦法律……”
海因斯眉头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德罗斯特的话：“你的儿子长什么样子？”
屏幕那头的德罗斯特上将低头操作了几下。
下一秒，一张照片弹出。
那是一个面容娟秀阳光的少年，他的五官精致如画，无忧无虑地冲着镜头露出天真而灿烂的微笑，虎牙尖尖，更增添几分娇憨可爱。
船员们齐齐一愣。
全部扭头向着身后看去——
那个不知名的omega仍然在深度的昏迷状态，他双眼紧闭，发丝散乱，苍白的面孔上沾着点点血迹，看上去狼狈而惨烈。
但是，毫无疑问……
这的确是同一个人。

第73章 ABO
伊戈尔被匆匆地从军队中叫了回来。
他是个身形高大的alpha，面容英挺俊朗，相貌不凡。
作为机甲学院机甲驾驶系的天才，伊戈尔现在正在联邦军预备军中进行作战训练，等机甲学院毕业就会正式加入联邦军。
但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自己的父亲从前线叫了回来。
走廊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眼前的金属大门无声地向两边打开。
这里是整个联邦最为高级的私人医院，私密性做的非常好，整条走廊上没有一个人。
伊戈尔神情有些不耐烦。
雷斯特将军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了，但是快步向前走去的气势仍旧锐不可当：“我和德罗斯特上将说到底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让你去探望一下他受伤的儿子怎么了？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人家怎么可能会隐匿身份参军？”
伊戈尔狠狠的皱了皱眉，冷冷地开口道：
“又不是我让他去的。”
雷斯特将军怒斥道：“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这句话！人家一个年纪轻轻的omega为了你参军还受了重伤你就是这个表现？你进了病房之后要是还是这张臭脸，你就不是我儿子！”
伊戈尔闭嘴了。
但是他的神色却比刚才更冷几分。
雷斯特将军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说着要有绅士风度，要温柔对待omega之类的车轱辘话。
很快，两人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门前。
在进门前，雷斯特将军扭头看向站在他身旁的伊戈尔，神情似乎有些复杂：“艾瑞斯这次……”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抬手将自己手中的礼物盒塞给伊戈尔，然后嘱咐道：“总之，你态度好点，知道了吗？”
伊戈尔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然后抬手推开了眼前病房的门。
病房很大，头顶的仿生光源将柔和的光线洒满房间，无数先进的设备在隔离房间内滴滴作响，整个房间都被各色各样的康复礼物堆满，看上去反而显得有些拥挤了。
病房中央是一张柔软的病床。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正坐在床上，他低着头，细碎的黑发垂落下来，遮挡住苍白消瘦的脸颊，一双被纱布细细包裹住的手放在被单上。
纵使对这个一直对自己纠缠不休的Omega没有好感，但是伊戈尔仍是不由得一惊。
比起上次见到时，艾瑞斯瘦了太多。
尖瘦的肩头在单薄的病号服下支楞着，锁骨突出，被子下几乎看不到起伏，仿佛身体都被这张巨大的病床吞没了。
伊戈尔顿了顿，不太自然地放柔声音，开口道：
“艾瑞斯……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眼前的少年仿佛骤然从发呆中被唤醒似的，他抬手撩起额前过长的头发向后梳去，一双漆黑的眼淡淡地扫了过来。
伊戈尔心头一跳。
似乎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但是还没等他琢磨出什么来，少年就收回了视线，懒洋洋地耸耸肩：
“挺好的，多谢关心。”
伊戈尔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将一旁的凳子拉了出来，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然后将手中拿着的礼物盒弯腰放到了地上。
他的这个多余的举动惊动了对方。
戈修颇有兴趣地挑挑眉：“里面有糖吗？”
伊戈尔被问的一愣。
他低头在礼物盒里翻了翻，找到一袋高级糖果。
戈修笑眯眯地向他伸出手：“给我。”
伊戈尔一顿，站起身来，拿着那袋糖果走到病床前，然后放到了戈修展开的手心中。
不知道为何，今天的情形仿佛整个颠倒了过来——他反而成为了整个房间里最被动的那一个。
眼前的少年似乎完全没觉察到他波涛暗涌的内心，反倒是开开心心地伸手接过糖果，然后低着头开始拆包装。
包装纸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偌大的病房内显得分外清晰。
伊戈尔目光游移，在不经意间扫过少年低垂着的颈子。
在他的后颈处贴着一块巨大的纱布，正正好将腺体应在的位置遮挡住，外面还晕着一点氤氲的血迹。
他的瞳孔一缩。
——这是怎么回事？
戈修掀起眼皮，唇角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没什么，只是腺体被摘除掉了而已。”
伊戈尔愣了愣。
难道他刚才一不小心地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眼前的少年将手中的包装纸团成一团，抬手一掷，正正好落在床脚的垃圾桶内，他眯着双眼，向后仰靠在病床上，消瘦的脸颊因糖果而被微微顶起来一块。
他的声音散漫而沙哑：“放心，你没问出口，我猜的。”
伊戈尔心底猛地一震。
他皱起眉头，视线锐利如刀，直至地刺向眼前近在咫尺的Omega。
只见对方也正仰头看着他。
长睫下，一双漆黑的眼珠仿佛能够看透人的内心似的，深的仿佛透不进一丝光去，在那样的视线下仿佛一切都无所遁形。
少年冲他眨眨眼，脸上仍是那副凡是不放在心上的散漫神态，唇角似笑非笑地微微勾起：
“不用担心——这也是大部分人会问的第一个问题。”
&#183;
伊戈尔离开病房时，仍旧有些深思恍惚。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面临的是无穷无尽的眼泪和委屈，或者是因战场而留下的恐惧和瑟缩，更甚至，他已经做好了对方会借此机会绑架自己达成婚约的准备。
但是……
伊戈尔发现自己很难形容刚才在病房里发生了什么。
一切似乎都自然而然，但是似乎哪哪都不太对劲。
他站在病房门口，皱着眉头琢磨着。
艾瑞斯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曾经无论何时，他的双眼在见到自己时都会骤然亮起，眼底闪烁着小心翼翼的卑微和患得患失的深深爱恋，而现在……他扫过自己时的眼神，和掠过一个陌生人时没什么两样。
伊戈尔心底有些烦躁。
正在这时，远处的雷斯特将军和德罗斯特上将聊完了，转身向他走来。
两人一同向外走去。
伊戈尔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艾瑞斯的腺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隐瞒了。”雷斯特将军叹了口气：“艾瑞斯在战场上提前开始了分化期……”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伊戈尔冰冷的声音打断：
“那他现在应该上军事法庭，而不是在医院躺着。”
年轻的alpha神情冷漠严厉，似乎还带着隐隐的厌恶和烦躁。
雷斯特将军先是一愣，然后气的竖起了眉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伊戈尔面无表情：“一个omega在战场上发情带来的毁灭性打击父亲您不比我……”
他话没说完，后脑勺就被雷斯特将军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我算是白教你了！你在病房里的时候，就没发现艾瑞斯的身上没有任何被标记的气味？就连临时标记都没有？”
伊戈尔一愣——刚才在病房里因为太过震惊而没有注意，但是现在想起来，似乎还真的是……？
那究竟他是如何摆脱困境的？
雷斯特将军又叹了口气：“我们在那颗被虫族占领的星球上发现了他曾经驾驶的机甲的残骸，在里面我们找到了能源耗尽前的自动记录，经过一天的努力之后成功还原了部分影像——”
他伸手掏出自己的随身终端。
屏幕上，赫然就是缩小般的机甲驾驶舱。
透过屏幕，能够清晰的听到画面外传来的虫子抓挠机甲时发出的刺耳声音，但是那坐在机甲舱内的少年却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似的，迅速地将一众医疗器材排开——
半长的碎发下，白皙细腻的后颈暴露出来，漆黑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脖颈上，越发显得黑白分明。
而在那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上，正泛着漂亮鲜艳的淡粉色，仿佛透过屏幕都能嗅到空气中的甜香。
他握住手术刀。
低下了头。
等等——
伊戈尔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缩紧，脑海中浮现出那贴在omega脖颈后方染血的纱布，一个荒谬到近乎不可思议的猜测浮现在了脑海里——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解释，但是伊戈尔却无法相信——
下一秒，那闪着寒光的刀刃将皮肤划开，猩红的鲜血瞬间涌出，眨眼间就将他背后的衣服打湿。
那纤细的手指甚至没有抖上一抖，仍旧稳的犹如机器。
伊戈尔感到自己的心脏骤然被攥紧。
雷斯特将军端详着自己儿子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将个人终端关闭，说道：“没错，他亲自切除了自己的腺体，而且……全程没有注射任何麻药。”
短短的一句话，其中蕴含着的信息量却能够让任何成年人感到胆寒。
“我刚才和德罗斯特将军聊过了——你现在得偿所愿，婚约已经解除。”雷斯特将军摇摇头，似乎苍老了些许：“我知道你很排斥艾瑞斯，但是我希望从今天以后，你至少能对他抱有些基本的尊重——这个孩子，是个真正的战士。”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只留下伊戈尔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双眼注视着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183;
在戈修将口中的糖果嘎嘣嘎嘣嚼碎之时，德罗斯特上将推门走了进来。
他站在床脚，神情复杂地凝视着自己躺在床上的小儿子。
他知道他很少对自己的孩子付出关爱，在三个孩子里也更重视对两个alpha的培养，但这不等于他对自己的小儿子没有感情——准确来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德罗斯特上将清了清嗓子，有些生硬地开口问道：
“你今天感觉如何了？”
戈修耸耸肩，用相同的答案回复相同的问题：“挺好的，多谢关心。”
德罗斯特上将踌躇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
“你对自己昏迷后的事情，还有什么印象吗？”
戈修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最后的记忆就是在那个即将崩塌的走廊中走着，然后一个看不清楚面容的男人出现，自己试图攻击他，紧接着就什么都记不住了——不过，在他昏昏沉沉间，无数色块和噪音的交织间，他似乎有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是……
却莫名其妙让他印象深刻。
戈修摇摇头：“没印象了。”
德罗斯特上将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你知道海因斯&#183;埃罗斯特这个人吗？”
戈修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德罗斯特上校有些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似乎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难以启齿似的：“总之，就是他在你昏迷之后救了你，并且同意将你送还到我的身边进行必要的医疗救助，但是，他唯一的要求是……”
戈修扬起眉头：“是？”
“——是娶你。”

第74章 ABO
戈修：“……”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地开口问道：“等等……什么？”
德罗斯特上将同样清楚这件事是有多么荒谬。
他现在都记得，当时在海因斯抛出这个爆炸性的要求时，自己的脸是如何因震惊和难以置信扭曲的。
而且，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对方也依旧面不改色——
好像刚才这个惊人的要求不是从他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一样。
——简直是不要脸！
德罗斯特上将感到自己心头积攒下的火又有了冒头的征兆。
他有些狼狈地避开儿子的视线，仿佛试图说服自己似的继续说道：
“我也并不清楚为什么海因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当时毕竟情况紧急，我也只好同意——我，我已经向雷斯特将军说明了缘由，我知道你喜欢伊戈尔那小子，但是毕竟他对你无意……海因斯&#183;埃罗斯特其实也并不是一个很糟糕的人选。”
整个房间分外安静，仿佛能够听到二人的呼吸声。
戈修漫不经心地眯起双眼。
他的神情极其平静，头顶的光线将他苍白的皮肤照的几乎透明，越发显得眼瞳幽黑莫测，只是注视着就令人不由得心头发怵。
而此刻的德罗斯特上将正低垂着眼，视线落在床脚，所以并没有看到自己儿子异乎寻常的表现。
他仍旧在干巴巴地继续说道：
“……海因斯&#183;埃罗斯特手下掌控着整个星际最庞大的雇佣军，他的势力范围和能力手段即使是我都无法比肩——虽然，虽然他曾经是联邦的头号通缉犯，但是几年前虫族大举进攻时他的协助和参与作战为他博得了荣誉，得到了议会颁发的英雄奖章，功过相抵了……”
事实上，在作战中的突出贡献并不是议会做出这一决定的主要原因。
而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海因斯的势力已经发展到根本无法触动的地步，而联邦仍然处于战后空虚的状态，急需外界援助，所以只要趁此机会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联邦撤销对海因斯的通缉令。
而海因斯则动用自己的势力资助联邦进行战后重建。
本质是场互惠互利的交易罢了。
——不过这点艾瑞斯并不需要知道。
德罗斯特上将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骤然苍老了几岁似的，本来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弯曲：
“而且……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还是建议你接受这个婚约。”
omega的性腺摘除手术属于联邦重罪，但是由于戈修当时实属情况危急，再加上德罗斯特上将在军方中的影响力，所以军事法庭最终才决定不予追究。
而失去性腺的omega在丧失发情期的同时，生育能力都会受到影响。
即使是地位普通的alpha也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不完整的omega，更不用提贵族阶层了。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德罗斯特上将才决定接受对方的提议。
艾瑞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更不用说——虽然德罗斯特上将很不愿意承认——海因斯的条件在整个星际都找不出来第二个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病床上的戈修，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你这几天好好考虑考虑……”
但是还没有等德罗斯特上将把话说完，就被戈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考虑什么？”
德罗斯特上将直接被噎住了。
是啊，考虑什么？——就连婚期都已经定下了，哪还有给他什么考虑的机会。
他想到自己曾经对艾瑞斯关心的缺失，这段时间对方经历的苦难——尤其是那身即使是他都觉得触目惊心的伤口。
而刚刚回到家人身边，就被取消了心上人的婚约。
紧接着还被直接敲定要在毕业之后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结婚。
而他不过才刚刚成年而已啊。
德罗斯特上将的眼底闪过一丝隐隐的愧疚。
——愧疚是好事。
戈修的的眼底神情难辨，苍白的唇边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他开口问道：“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学校？”
德罗斯特上将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也不由得微微一愣：“这个……等你的身体稍微恢复之后就可以返校了。”
戈修点点头。
“我希望能换个系。”他直白了当地说道：“现在的机甲维护系我不喜欢，我想转到机甲驾驶系继续接下里的学业。”
德罗斯特上将犹豫了一秒。
毕竟，机甲学院是联邦顶级学府，在还差两年就完成学业的情况下转系即使对他来说也是很困难的。
但是……
德罗斯特上将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少年，缓缓地叹了口气：“我去试试我能做些什么。”
戈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爸爸。”
看着儿子苍白的面孔，德罗斯特上将越发愧疚，他神思不属地最后简单问候了几句戈修的身体，然后就匆匆地转身离开了病房。
上将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戈修淡漠地收回了视线，他唇边的笑意微敛，只剩下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懒洋洋地向后一靠，探手将刚才伊戈尔留下的糖果袋子重新拿起，掏出一颗慢悠悠地拨开。
婚约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艾瑞斯是机甲护理系二年级的学生，还有两年才会毕业，根据他之前几个世界的势头，估计还等不到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脱离这个世界了。
而那个便宜未婚夫远在天边，就更不在他的担忧范围之内了。
而戈修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那就是机甲。
在他刚刚来这个世界短暂地驾驶过一次机甲，在驾驶之前他觉得它只不过是将外骨骼金属覆盖于肢体之外的新型战斗方式，他曾经在第一个世界中读过相关的资料——在那个世界里，机甲只不过是一个并不实用的作战方案罢了。
毕竟，人形机甲能够具备的战斗能力和轻型作战舰没有两样，而仿人的设计完全是多此一举。
而等戈修真的上手操作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二者的不同。
机甲的操作并非依靠驾驶舱内的仪器表盘——或者说，那些操纵杆只不过是辅助罢了。
而真正的关键在于那根附着在脊椎上的金属连接器。
它们似乎和人体的神经相连接，通过精神直接控制机甲各个部位，使得这层外骨骼犹如人体外延的一部分一样。
这就也导致机甲的驾驶更为依赖驾驶员的水平。
而这也同样意味着……在驾驶员经过训练之后，机甲能够发挥出比舰艇更强悍的作战性能！
甚至可以说，它的发展潜力是和人体挂钩的！
戈修将泛着甜蜜香气的糖果推入口中，微微眯起双眼，用温暖的口腔将坚硬的糖块慢慢融化。
一点兴奋雀跃的火光在他暗沉沉的眸底跃动，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机甲学院……
他真的很期待啊。
&#183;
艾利和约瑟夫在短短的一天内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舰长对omega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
但是正当他们以为舰长夫人有着落了之后，却没想到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紧随其后——
那个对自己狠到不像是omega的omega，居然会是他们联邦的老对头德罗斯特上将的小儿子！
过去的那段时间里，这位手下的舰队可一直都是联邦派来围堵他们的主力军。
这可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
——下一秒，他们就亲耳听到了自己舰长石破天惊的言论。
放人的条件居然是……让人家的小儿子嫁给他。
艾利和约瑟夫简直就想当场捂脸了。
怎么还有这么跟人家家长求亲的！
虽然他们知道自己这位舰长的道德底线不高，但是这么厚颜无耻还是头一次！
而最糟糕的是，这位omega已经有婚约了，而且似乎人家还挺满意，就连这次跑出来都是为了找心上人的。
没想到自己家舰长似乎并不介意。
无论他们心中憋了多少吐槽，这件事最后还是定了下来。
不过，德罗斯特上将也有条件——婚约可以，但是得至少等艾瑞斯从机甲学院毕业之后才行。
海因斯欣然容易。
艾利偷偷扭头看了眼仍在昏迷不醒的少年，复杂的情绪油然而生——
怎么还有在人家昏迷的时候定婚事的？
到最后，两人都已经麻木了。
当联邦军舰离开之后，他们的轻型舰艇回到主舰当中，而他们的舰长则直接回到了舰长室，开始和众多联邦高层的大人物进行联络。
艾利和约瑟夫本以为海因斯是为了和联邦高层洽谈接下来的合作，但是没想到……
两天之后，舰长突然把他们这些心腹叫到一起，然后面不改色地宣布了一个消息：
“经过慎重的考虑之后，我决定接受联邦的邀请，成为机甲学院名誉导师，在下个学期开始时前去赴任。”
艾利：“……”
约瑟夫：“……”
终于，约瑟夫忍了又热，还是没忍住：“舰长……您不是已经定好了婚约了吗？”
他的剩下半句话没问出口，但是已经基本上都挂到嘴边了——婚期都定了，干嘛还多此一举？
海因斯低笑一声：“我崇尚自由恋爱。”
约瑟夫：“……”
您开心就好。
海因斯眯起双眼，声音低沉，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而且我确实想见见那个能让他如此迷恋的alpha，究竟是什么样的。”
艾利：“……”
约瑟夫：“……”
所以说到底您确实还是很介意啊！！

第75章 ABO
年轻人的身体毕竟经得起折腾。
再加上得到的是最好的医疗护理，所以戈修的伤势很快恢复了起来，虽然德罗斯特上将仍然希望他能够在家里修养一段时间，但是在戈修的强烈要求下，他最终还是松了口，勉为其难地同意他按照规定时间入学。
——当然是在带着医疗腕环的前提下。
开学日很快到了。
戈修并没有搭乘机甲学校的悬浮列车。
他被德罗斯特家的管家驾车送至学院的，并且由于大量的手续需要办理，所以直接缺席了开学典礼。
在德罗斯特上将的安排下，戈修成功地进行了平级转调，直接转入了机甲驾驶系二年级。
既然没有降转，那要求自然会大大增加。
他在今年的学业任务会比其他人重一倍，并且必须通过学年末的测验，才能继续在机甲驾驶系待下去，不然就会转回他原来的学院。
戈修对此毫无意见。
在一切办妥之后，助理机器人带着他来到了和机甲护理系方向完全相反的路径——
在视线尽头，矗立着一幢巨大的黑色建筑。
那里是联邦闻名的机甲学院的中心地带，更是每个梦想着成为机甲驾驶员的心驰神往的顶尖殿堂。
漆黑的大门感应到了来人，缓缓地向两边打开来。
里面的面积惊人广阔，用目力几乎无法穷尽，完全由纯色的黑色金属覆盖，有种低调冷硬的沉重美感。
前方似乎是用来进行机甲训练的环形场地。
几十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排列站在环形场的边缘，似乎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戈修意外地挑挑眉。
他本来以为自己最先接触的会是理论课，但是没想到……居然直接就是实践课程？
站在队伍前的是这个班级的教授基础知识的导师，他是个高大的中年人，面容沧桑而严肃，一道深深的刀疤从他的耳侧横亘至鼻梁。
他冲着戈修招招手：“你来的正好。”
戈修走到近前。
他这才看到，在学院纵队的最前方，数位看上去更加青涩稚嫩的少年，似乎在排队做些什么。
导师指指队伍的末端：
“过去吧。”
戈修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队伍的最前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微微的蓝光，周围的金属表面都被镀了层浅淡的蓝色，看上去颇为奇异。
他收回视线，走到了队伍末端。
在这个世界中，机甲的结构和运作原理的保密工作做的极为到位，在网络上几乎很难查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而戈修在来到这个世界时，被传输至脑海中的信息也非常的粗略和概括。
艾瑞斯&#183;德罗斯特对机甲驾驶也是毫不关心，一心只想追求爱情，这就使得他记忆中的机甲知识不仅含混不清，而且完全没有经过任何整理归纳，只是东一点西一点的一团散沙——所以他才会在刚刚驾驶机甲离开传送舱后随即坠毁，导致随后而来的戈修不得不抢夺其他人的机甲离开。
戈修对机甲的驾驶也是半猜半蒙，根据他以前和机械打交道的丰富经验，在甲上艾瑞斯头脑中少得可怜的部分知识，才最终将那台机甲发动。
队伍一点点地向前。
终于，戈修清楚地看到队伍前方仪器的完整模样——那个仪器犹如机甲驾驶室内的脊椎连接器的巨大翻版，前方悬浮着的屏幕上闪烁着一排排小小的数字，在飞快地跃动着。
排在他身前的少年走上仪器。
随着“咔咔”两声轻微的机械声响，脊椎连接器覆盖而上，只不过短短数秒，屏幕上就出现了新的报数：
【精神力数值：76】
【等级：良】
少年仿佛放松下来似的吐了口气，从仪器上走了下来，快步走入队伍当中。
这下，戈修和仪器之间再也没有了遮挡物。
屏幕上发出的湛蓝光线毫无遮挡地照射到了他的脸上，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底，犹如浅蓝色的焰火在黑暗中燃起的光点。
戈修眯了眯双眼，缓缓地走了上去。
机械移动的轻微响声贴着他的耳后响起，冰冷的触感透过学院的制服传来，一节节地和他的脊柱贴合。
连接成功。
几秒过去了，屏幕上面的数字飞快地划过，但是却并没有像刚才那个学员一样出现任何确切的报数。
一分钟过去了。
湛蓝的屏幕上依旧毫无动静。
下方等待着的学员中出现了一阵骚动，低低的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响起，无数或明或暗的揣测目光都停驻在了站在仪器上的戈修身上。
戈修的神色虽然仍旧波澜不惊，但是心底也不由得产生了些许的困惑。
导师快步走上前来，寻找着机器是否出现故障。
他还没有打量多久，湛蓝的屏幕骤然一闪，一个清晰的数字出现在了其上：
【精神力数值：0】
【等级：？】
等候在一旁的学生一片哗然，震惊地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喃喃议论声
“怎么可能？”“发生什么了？”“……不知道啊”……
就连站在仪器旁的导师也是一脸困惑。
这……怎么可能呢？
精神力数值无论高低都可以理解，但是精神力为0是绝对不可能的！除非人死了，不然不可能会脑电波读数为0的情况啊！
他让戈修下来，随便找了个学生站了上去。
数不到五秒，屏幕上就出了结果：
【精神力数值：81】
【等级：优】
导师让学生下去，又重新让戈修站了回去。
这次仪器的报数比他第一次站上去时快的多，屏幕上迅速地弹出了测试得出的指数：
【精神力数值：0】
【等级：？】
导师困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这下他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了。
一个刻意提高的声音在人群中突兀地响了起来：“或许是他的那个爸爸又给他做了什么手脚吧。”
学员中一片哗然。
戈修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是一个身材纤细的金发少年，他眸色浅蓝，容貌漂亮精致，但是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幸灾乐祸地注视着站在仪器上的戈修。
戈修莫名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他在艾瑞斯的记忆中翻找了一圈，恍然大悟。
这个少年的名字叫做珀西&#183;艾尔斯，是机甲驾驶系内唯二的omega，曾经在一年级时大肆追求当时还是机甲驾驶系二年级的天才驾驶员伊戈尔，但是却被无情拒绝，因为他和伊戈尔之间的见面次数比身处不同系的艾瑞斯多得多，所以被艾瑞斯列为竞争力最大的情敌。
……又是这些情情爱爱的玩意儿。
无聊。
戈修懒怠地收回了视线。
在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对将自己刚才话做出什么反应之后，珀西漂亮的脸扭曲了一瞬，但是还没有等他继续再说些什么，就被导师洪亮的声音压了下来：
“纪律！纪律！”
导师的威严无人质疑，人群中很快安静了下来。
“可能是仪器出了问题，我已经联系学员的人来检查了。”导师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对着眼前的一众学员说道：“现在，刚才做完精神力测试的一年级生走上前，你们将进行你们人生中第一次机甲驾驶！”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一旁漆黑的墙壁上，一扇巨大的门缓缓开启。
数台浑身闪烁着银光的巨大机甲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新生们的脸上混合着惊喜和惶恐——他们从报考机甲驾驶系开始就已经梦想着这一刻了，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一刻居然来的这么快。
他们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开始学习啊，对机甲更是一无所知！
这就可以驾驶了吗？
导师挑起一抹意义莫名的微笑：“我向来信奉，学习要从实践中来，于其教你们一堂无聊的理论课不如让你们亲身尝试一下，这样才有更深的印象。”
在场的二年级生面容紧绷，但是眼底都闪烁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很显然，他们在入学时也经历过眼前的这一切。
导师扭头看了眼戈修，表情突然凝固住了，他纠结半晌，终于还是开口说道：“那个……你就先在旁边等着吧，等到仪器修好重新测试之后，你再进行第一次驾驶。”
戈修乖巧地点点头。
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地嗤笑——戈修不用扭头都知道是谁发出的。
他神情淡淡，面不改色地注视着新生一个个进入机甲。
机甲启动的轰鸣声响起，但是，还不到一分钟，驾驶舱内的新生就接二连三地猛地从中冲了出来，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脸色青白难看，迈着歪歪扭扭的双腿扑到场外，抱着之前早就准备好的垃圾桶开始呕吐了起来。
有的新生甚至都没有坚持到场外，趴在地上就开始吐。
人群中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导师声如洪钟：“看到了吗！不管你们的精神力是高还是低，在机甲驾驶系统前都是无能为力的！没有经过训练，你们就算初始精神力再高也是无能的废物！甚至连发动机都带不起来。”
而每个新生都面红耳赤，羞惭的几乎抬不起头来。
戈修缓缓地皱起眉头，一丝疑惑闪过眼底。
他扭头看向身边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二年级生，低声问道：“每个人第一次驾驶机甲都是这个反应吗？”
那个二年级生扫了他一眼，点点头。
珀西发出一声嗤笑，语带嘲讽，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难道你觉得自己上去之后比他们都强吗？”
戈修漠然瞥了他一眼，然后便直接收回了视线，甚至懒得在他身上多浪费时间。
而他的漠视激怒了珀西。
珀西气的眉头都竖了起来，但是下一秒，他眼睛转了转，唇边露出一丝诡谲的微笑，突然抬高声音道：
“约斯特老师，我们的新同学也想感受一下操纵机甲的感觉。”
约斯特导师的视线扫了过来，他皱皱眉头：“什么？”
——戈修倒是确实想尝试一下。
因为他实在想弄清楚究竟为什么之前自己在战场上那次驾驶机甲时，却没有出现和这些学生同样的问题。
难道是机甲型号不一样吗？
戈修点点头，唇畔勾起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是的，我确实想试试。”
珀西愣了愣，似乎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样配合。
但是约斯特却皱起了眉头：“不行，这是学校的规章制度，没有经过精神检测的学员不允许驾驶机甲。”
戈修有些失落地撇撇嘴。
不过这倒也没关系，毕竟他进入这个系之后总会有尝试驾驶机甲的机会，弄明白这个谜题也是迟早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众人的头顶上方响起：
“让他试试。”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的声线低沉，有种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以及难以忽视的沉重压迫感，令人下意识地想要退缩或服从。
在场的所有学员都是猛地一愣，同时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戈修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漆黑的眼瞳深处神色莫测。
整个场地是一个巨大的圆拱形，环形训练场周围是一层观测台，观测台外内光线昏暗，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坐在黑暗中的人影——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知道他在那里看了多长时间。
但是约斯特的反应却是最大。
他脸色骤然难看了起来，眼底闪过清晰的忌惮之色。
约斯特深深地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有些僵硬地收回了视线，冲着戈修点了下头。
他的声音有些不太自然：
“过去吧。”

第76章 ABO
环形场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预料到事情居然会是这样的发展。
戈修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观测台，他的双眼微眯，瞳色暗沉沉的，透不进一丝光去。
观测台内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动神色地收回视线，然后迈步向着其中一台机甲走去。
环形场内静的吓人，偌大的穹顶下只能听到戈修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着那具在灯光下闪烁着银白色冷光的钢铁巨人靠近。
刚刚从那台机甲中跑出来的学生还站在旁边，他的面色青白地扶着机甲，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来。
他捂着肚子，有些狼狈地退开来，给走上前来的戈修让开路。
少年撑着机甲的金属外壳，脚下一蹬，身形利落地翻身跃入机舱内。
随着嗡嗡的轻响，机舱的舱门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这具机甲身上，屏息等待着。
戈修环视了一圈机舱内，挑了挑眉——大体设计虽然与他先前驾驶的机甲没有太大区别，但是在无论细节还是配置上都有着细微的差异。
不过，仅凭这个并不能得出结论。
他坐到驾驶位上，脊椎连接器一节节地从他的后颈覆盖到尾椎，眼前的仪表盘亮起湛蓝的光。
“咔咔”两声轻响。
虚拟操控的手环扣在他的腕间，电子合成的声音在封闭的机舱内响起：“精神力链接成功。”
在那瞬间，一种微小的感觉犹如电流般从神经末端窜过。
戈修不由得怔了怔。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仿佛外面这层坚硬笨重的金属躯壳已经完全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仿佛那钢铁制成的外骨骼是覆盖在他身上的薄膜，轻飘飘地紧贴在他的皮肤上，等待着他的下令。
上次驾驶机甲时的情形实在是太过危急，在身体内蔓延灼烧的信息素令他的感官全部集中在下半身上，而背后又有虫族追击，根本来不及，也无法感受到如此微小的变化与触动。
戈修缓缓地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了操控仪盘。
纤细而苍白的手指根根收紧，紧密而贴合在漆黑冰冷的金属表层。
“引擎驱动模式启动。”
电子合成在耳边响起。
在机甲深处骤然炸开的轰鸣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奏响，钢铁的每个部位都在引擎的强力涡动下震颤，机械的生命力在手掌下方颤抖着，欢欣地跃动着，咆哮着——
机甲外。
先前长久的沉默让学员们开始人心浮动了起来。
低低的议论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甚至有人猜测会不会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omega直接在驾驶舱内甚至还没有完成精神链接就昏过去了，或者是临阵脱逃不敢继续，但又碍于面子不敢出来。
所以，当引擎声骤然炸开时，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珀西无声地勾起唇角，幸灾乐祸的光彩在他湛蓝色的双眼中闪动着，脸上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愉悦和恶意。
在艾瑞斯决定驾驶机甲之时，他就开启了个人终端的录影功能，保准能将他出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录下来。
他开始在心里倒数。
等到第几秒的时候，那个草包omega会在和机甲精神链接造成的冲击下崩溃，然后冲出来痛苦地呕吐呢？
许多二年级生的脸上也出现了同样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对艾瑞斯也同样并无好感。不仅仅因为他对驾驶系天才伊戈尔死缠烂打的追求，更是因为他居然会为此走关系转系插班进来——凡是进入联邦最高学府的学员都有点隐隐的傲气，而那些通过歪门邪道进来的投机取巧者，是他们打心底看不起的存在。
他们也同样期待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omega狠狠地摔一跤。
当然，摔的越难看越好。
&#183;
戈修被迷住了。
对他来说，机械一直都是非常迷人的东西——钢铁金属巧妙地咬合构建出完整的存在，纯粹理性的机体在能量地催动下开始运转，成为独立于世界的生命体。
多么美妙。
他控制不住地勾起唇角，一丝战栗的兴奋从他苍白的唇上划过，激烈闪耀的电流在他的瞳孔内噼啪作响。
攥紧仪盘的手一格一格地向下拉，引擎推满——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环形场。
每个围观者的面色都变得微妙了起来——二十秒，三十秒……
Omega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在引擎刚刚启动是就飞也似地逃离机甲，机器的发动声反而越来越响，甚至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观测台上。
坐在黑暗中的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缓缓地直起身来，视线紧紧地锁住那台环形场中央的机甲，幽暗深邃的瞳孔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微光。
下一秒，那台刚才还静止不动的机甲猛然从原地冲了出去！
背后掀起的狂风和震撼的声浪将围在环形场边的学员们撞向后方，眨眼间就倒成了一片！
那台机甲犹如一道撕裂空气的银色闪电，在转瞬间就飙升至最大马力，以令人近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猛地从环形场内划过，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场内的智能训练装置在声浪的撞击下自动开启。
无数障碍物陡然构建出来，湛蓝色的电子波纹在空中跳跃，激光子弹的声音划破空气——
戈修唇边的的弧度难以自抑地加深，锋利雪白的犬齿抵在唇畔，犹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眼底有种近乎狂热的野蛮神色。
银白色的机甲以一种难以企及的刁钻角度从障碍物和障碍物的缝隙间掠过。
【E等障碍物通过完成】
毫无情感的电子声响彻整个训练场：【D等开始构建——】
它仿佛有生命般在激光和激光间的空隙中穿梭，引擎狂暴的轰鸣声响彻穹顶，以一种令人咂舌的速度在空中移动着。
约斯特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那台机甲——
学员们不知道，但是他确实知根知底的。
这些机甲是是原型机，从未量产，更没有投入过战场——它们是专门用来训练驾驶员精神力承载额度的。
这种机甲的精神链接阻力有比起普通机甲要高达十倍不止，理论上能够通过压迫驾驶员精神，从而达到激发潜能，开发和提高精神力的作用。
即使是经过训练的娴熟驾驶员在第一次进入这种机甲当中，都很难适应如此强悍的链接阻力，即使是他都无法长时间驾驶这具机甲——更别提将速度拉至如此恐怖的境地！
这……这么可能？
约斯特震慑地注视着那台庞大的钢铁怪物，脑海中在瞬间居然一片空白。
他真的是第一次驾驶机甲吗……？
机甲驾驶舱内。
戈修沉迷在这种极致的速度和操控感中，疯狂的兴奋感一点点地随着经络骨骼蔓延至全身，肾上腺素急剧飙升，他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微微地颤抖着，仿佛也在试图同身边震颤的金属融为一体。
他的瞳孔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屏幕，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狂热而暴戾的情绪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握着仪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血色尽褪，苍手指关节绷出浅淡的青白色。
戈修的手腕继续向下压去，缓慢地，坚定地，一点点将速度继续提升下去——
训练场内，被压缩的声波掀起巨大的气浪，毫无情感的电子合成声又一次响彻整个场地：
【D等障碍物通过完成】
这次，系统提示提示的时间缩短了一倍：【C等开始构建——】
紧接着，只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瞬间，电子声再一次紧迫地响起：
【C等障碍物通过完成】
约斯特猛然从刚才的震撼中惊醒，他赶忙大步奔向一旁的紧急操控仪器，隐约的焦急之色在他的脸上蔓延。
这种情况不能继续任凭它持续下去。
人体能够承载的压力是有限的，倘若精神力受刺激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导致躯体的崩溃，甚至有的驾驶员因此终身残疾。
更何况，一旦通过C等障碍物训练……
清晰的电子音再一次在环形场内响起——【武器装载模式开启！】
——系统就会自动默认驾驶员进行武器训练！！！
约斯特牙关紧咬，感到自己的背后在瞬间陡然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的震撼被毛骨悚然的恐慌感冲散。
现在就连初级课程都没有开始过，其他学员也完全没有进行过任何安全防护！开启武器装载模式之后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淡淡的红光开始在机甲前端的激光武器装置上闪动，仿佛一个危险的警示符号，昭示着不可预知的可怕未来——
就在这时。
“嘀嘀嘀——”
一阵刺痛从手腕上传来，刺耳的警报声在空荡的驾驶舱内回响。
戈修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只见在那只医疗腕环死死地贴在他的手腕上，上面的灯闪烁着危险的警示性红光。
机甲的速度随即慢了下来。
戈修这时才感觉到关节和肌肉中传来的酸痛感，他的身体本就还没有从先前的伤势中完全恢复过来，这次的超负荷运行令这具本就娇弱的omega的身躯到达了极限。
一阵难以抑制地眩晕袭来。
眼前的景物仿佛也出现了重影和模糊。
戈修用力地眨眨眼。
稍微清晰的视界中，训练场的金属墙壁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他袭来——或者说，他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墙体冲去！
戈修心底一震，几乎来不及多想，他死死地攥住手中的仪盘向后扯去！
银白色的机甲在即将撞上墙壁的刹那陡然急急转弯，然后因为无法收住的惯性，猛地一头冲进入了位于一旁的观测台当中！
金属撕裂，岩石崩塌的声音响起。
训练场内的灯光从豁口处照进黑暗的观测台内，照亮了一地狼藉。
受损的战甲在滑行数米之后停了下来，外面银白色的涂层被刮花，头顶处的舱门被撞毁，露出一个大洞。
能量导致的高热蒸汽从关节处喷洒而出，在瞬间将观测台内狭窄的空间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当中。
戈修艰难地从驾驶舱内向外爬出，背后脊椎处的精神链接已经断开，电线和破损的电路发出刺啦刺啦的火花声。
他感到一阵热流从自己鼻子中涌出，一滴一滴地掉落在眼前破损的金属表面。
戈修抬手捻了捻。
粘稠而猩红。
是血。
身体深处更为浓重的虚弱涌了上来，仿佛是整具身体的机能都在向他抗议，头晕眼花的症状再一次袭来。
耳边嗡嗡地响着。
无边的白噪音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
因受到爆炸冲击的耳朵短暂失聪，只能听到单调而刺耳的蜂鸣——
戈修缓慢地眨了眨眼，想驱散眼前的阴霾。
眼前的四散迷蒙白烟中，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形破开烟云，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那人背光而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阴影笼罩下来，覆盖了他模糊的视线。
但是戈修什么都看不清——白色的烟雾和蒸汽将视线范围内完全笼罩起来，漫天的粉尘在高温中疯狂飘动，视界因撞击和爆炸而晃动重影。
穿过蜂鸣和钢铁炸裂的噼啪声，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仿佛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低沉的声线半是慨叹半是无奈，需要努力辨认才能勉强听清一些破损的语句和音调：
“……为什么我们每次都是这样见面呢？”

第77章 ABO
巨大的训练场内只能听到金属发出的嗡鸣与缓引擎渐渐熄火的运转声。
雪白的水蒸气混合着漆黑的硝烟从墙壁被撞开的缝隙内涌出，空中仍未消散的模拟激光在烟雾中闪烁，犹如子弹飞驰而过后，在空中留下的燃烧弹道。
全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学员们瞠目结舌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大脑仿佛生锈般的无法运转。
他们恍惚地看着不远处机甲的残骸，神情茫然，几乎到了恍惚的地步，莫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刚才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吗？
难道一切不只是他们脑海中的臆想吗？
一个从未驾驶过机甲的omega，在第一次精神链接时就能够将驱动引擎，并且能够进行熟练的操控，甚至直接通过了C等障碍物测试，并且激活了武器系统！
要知道，被誉为机甲驾驶系天才的伊戈尔在三年的训练之后，才得以顺畅通过了B等障碍物测试。
虽然每一等的测试之间难度犹如天堑，但是……
艾瑞斯可是刚刚从机甲保养系转来的新生啊！
这怎么可能！？
约斯特是最先回神的。
他丢开强制切断手柄，急切地向着被撞开一个大洞的观测台跑去。
作为导师，他的第一任务是确认学生的安全。
尤其……这个学生——
约斯特紧咬牙关，仍旧能够感到自己的心脏仍旧在胸腔内激烈地搏动着，仿佛要从嗓子眼内跳出去。
但是他的双眼却控制不住地闪闪发亮。
在他执教十年以来，面对过无数危机事件，但是没有哪一次能给他带来那般强烈的震撼和紧张。
在刚才那短暂的瞬间，约斯特敏锐地意识到：
这个名叫作艾瑞斯的学生，很有可能是个天才，一个专为机甲而生的天才！——确实，每一等级测试之间的难度有着天壤之别，C等在整体的障碍物等级考试中的难度确不是太高。但是，E等到D等之间的难度翻倍之后，而艾瑞斯的通过时间居然也足足缩短了一倍！而到了C等时则是更加惊人，开启和通过几乎没有任何的时间差。
难度飙升，但是通过时间却呈几何倍数缩短。
更可怕的是……他驾驶的居然还是专门增大精神力阻力的机甲！
而这样的苗子绝不能在这种地方受到丝毫的损伤！
在弥漫的烟雾当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地清晰起来，挺阔的肩膀在弥散的水蒸汽内显现，修长的腿破开烟云，直直的向着约斯特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纤细的身形。
约斯特猛地收住步伐。
他警惕地注视着那个向着自己走来的男人，眼底闪烁着压抑的凝重感。
约斯特目光沉沉，缓缓地开口称呼道：
“埃罗斯特先生。”
齐齐地抽气声从学员中响起，不可思议的小声嘀咕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什，什么？埃斯特罗……？
传言难道是真的？那位真的来到机甲学院担任名誉教授了？！
那位——埃斯特罗？！
水蒸气裹挟着一丝硝烟的气息向后飘散而去，最终完全地消散溶解与空气只中。
海因斯勾起唇角，声音低沉而散漫：
“约斯特少将，真是许久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样啊。”
约斯特疏远而客气地回复道：“多谢您的关心，不过我已经退役很久了，您也不需要在学校里称呼我的军衔。”
两个alpha并没有释放任何信息素，但是交锋间隐约的侵略意味却仍旧浓重。
约斯特的视线下移，在看到海因斯怀里的戈修时愣了愣，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声音也紧张了起来：
“他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少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微微沙哑的嗓音刺破寂静，闷闷地响了起来。
约斯特一惊。他没想到一个人在经历了这么可怕的精神里损耗后，居然还能醒着。
戈修有些艰难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不远处一片狼藉的训练场，不由得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
他眨眨眼，然后挣扎着挣脱了海因斯的手臂，从男人的怀里跳了下来。
在双脚落地的瞬间，戈修腿顿时一软，稍稍地踉跄了一下。
海因斯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试图扶住眼前少年摇摇欲坠的身体，但却被对方不以为意地推开：“我能走。”
这一幕……
莫名有些熟悉。
海因斯愣了下，突然恍惚了一瞬。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对方就已经离开了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戈修向刚才坠毁的地方走了几步，下意识的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鲜血。
他对自己的流血似乎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反而对刚才的坠毁显得更在在意的样子：“那台机甲损毁程度不算大，我在下坠的时候刻意避开了核心机组……”
而约斯特才不担心那台机甲有没有损伤呢。
他紧张地追问道：“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精神力过度损耗而已。”海因斯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他迈步走上前来，短短几秒就缩短了和戈修的距离：“未经强化训练过后的机体往往很难承受精神力过度的消耗，再加上他本来还有旧伤——”
他的手按在了戈修的肩膀上，形成一个隐晦地占有姿势：
“我建议还是去医务室检查一下为好。”
约斯特的视线在戈修手腕间沾染着灰尘的医疗腕环上扫过，神情骤然严肃了起来，他赞同地点点头：“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戈修感到自己肩膀上的触感突然稍稍收紧些许。
他微微一愣，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少年的面色仍旧苍白，但是双眼却很亮，仿佛被水洗后的苍空。
海因斯注视着戈修，几乎能够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勾了勾唇角，突然毫无预兆地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戈修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海因斯将还在愣神的少年拦腰抱起，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一切都是那样的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他面不改色：
“作为导师，我有义务照顾学员的生命安全。”
不等戈修开始挣扎，海因斯垂下头，削薄的唇靠近少年的耳边，压低的声线中带着点轻佻的调笑：
“——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戈修猛地一愣。
等等……
他猛然回忆起自己刚才从机舱中调出来时对方说的那句话——先前他被剧烈声浪造成的冲击以及身体中传来的虚弱感分了心，没有来得及深思对方话里的含义，现在想起来才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那……
刚才约斯特说的那个名字骤然跃入脑海——“埃斯特罗”。
埃斯特罗……埃斯特罗？
为什么之后名字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刚才撞击留下来的震荡感和耳鸣似乎仍旧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犹如塞子般堵住了大脑中回忆的功能。
戈修纠结地皱起了眉头。
突然，他灵光一闪，猛地瞪大双眼，将一个不知道被他抛到哪里去落灰的名字从脑海中扒拉了出来——
那不是他那个便宜未婚夫的名字吗？！
戈修：“……”
草！
海因斯垂下眼，用余光扫过怀中少年仿佛被雷劈过似的突然僵住的表情，明白对方终于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不动声色地微微勾起唇角，然后继续一脸正色地向着医务室内走去。
戈修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
由于他刚才的愣神，导错过了挣扎的最好机会。
而他这位未婚夫先生不仅走的飞快，约斯特导师还一脸焦急地走在一旁，并且时不时地扭头看看他的情况……
实在是太尴尬了。
戈修木着一张脸，僵硬地靠在对方的怀里，等待着这条通往医务室的路走到尽头。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丝隐约的笑意从海因斯的唇畔掠过，犹如湖面泛起的涟漪，稍纵即逝，转眼就没了踪迹。
终于，医务室到了。
海因斯弯腰将戈修被安放在了看护的床上，他有些遗憾地松开手，向后退去，给等候在一旁的医生留下空间。
负责遮挡的帘子在周围拉起，阻断了病床内外的空间。
戈修松了口气，僵硬的肢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滴滴的仪器声响了起来。
医疗腕环被接到了数据读取器上，开始传输戈修的实时身体数值。
而就在医生进行例行检查的这段时间里，戈修陷入了沉思。
他着实没想到，这位名义上会在两年后才会和自己成婚的未婚夫居然这么早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且还是在他所就读的学校任职！
这可就麻烦大了。
戈修有些拿不准对方如何做出这样的职业安排，是只是凑巧，还是刻意为之呢？
一个全星际最大雇佣兵团的舰长，居然会想要来联邦的机甲学校里担任导师？这种职业规划也太荒谬了吧！
但如果是刻意为之的话……
戈修又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这位似乎权势实力都颇为不凡的人物会为自己如此大费周章。
而且他们在订婚之前根本没有交集！
就连在对方舰船上的那段时间内，戈修都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是昏过去的，更是半点记忆都没有——即使是一见钟情，那也没有这么见的啊！
戈修纠结地皱起眉头，感到自己仿佛无头苍蝇一般，被困在原地晕头转向，但就是理不出任何一条足够有说服力的逻辑链。
难道他认识原主吗？
但是艾瑞斯的记忆力没有任何关于海因斯&#183;埃罗斯特的影子啊！！
或者是……艾瑞斯和海因斯认识的时候，艾瑞斯并不知道对方是谁？
戈修不太确定地想。
毕竟，这次都有基础剧情了，这个可能性似乎也不是没有？
&#183;
十几分钟后，医生结束了对戈修的身体检测，床边的帘子被拉开，两边的空间重新联通起来。
戈修用手撑着床沿，勉强坐了起来。
约斯特和医生似乎正在远处说着写什么，他的耳朵仍旧在嗡嗡地响着，各种这么远的距离根本没法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海因斯走了过来。
他站在床脚，上下打量了一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慢悠悠地说道：
“你恢复的不错。”
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居然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驾驶机甲，可见德罗斯特上将提供医疗服务确实全联邦顶尖。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谨慎地回望着他。
眼前的男人非常英俊，五官轮廓深刻，眼珠深黑发蓝，在专注地凝视着人时总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他的唇畔似乎常带几分笑意，周身属于alpha的侵略性气场被一丝不露地全然收敛，但是戈修却能清晰地嗅到对方身上那种常年浸染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那是只有惯于杀戮的人才能拥有的。
一个深沉莫测，又经历血火的掌权者。
总之不是一个好糊弄的角色。
戈修一时有些拿捏不准究竟该如何回复——倘若他和曾经那个艾瑞斯认识的话，那究竟该怎么回答才能不引起他的怀疑呢？或者说……他是否应该让对方明白自己已经和先前不是同一个人了，以摆脱那个正在逐渐变得棘手起来的婚约？
正在他思考时，一个小小的圆球划开空气，呈抛物线向他冲了过来。
戈修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仰去——
事实证明，他的躲避毫无必要，因为那个被扔过来的东西仿佛路线经过计算一般，极为精准地落到了他的腿上。
戈修低头看去，在认出的同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是一颗糖。
被精致闪耀的糖纸包裹中着坚硬的糖球，外包装上印着颜色鲜艳，形态可爱的水果图案。
男人低沉而磁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吃糖吗？”
戈修心底一惊，猛地抬头向着站在床脚的海因斯看去。
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戈修骤然提升的警惕，只是微微一笑：“正式介绍一下，我是海因斯&#183;埃斯特罗，你的未婚夫。”
他的声音中有种懒洋洋的沙哑感，漫不经心，但是却仿佛能够掌控一切般沉着镇定，不容置疑。
任何话从他的口中说出，都仿佛像是在陈述一个已成定局的事实。
戈修面色沉沉，漆黑的双眼透过细密的长睫间向站在床脚的男人看去，幽深的眼底情绪莫测——既不否认，也不肯定，仿佛在等待，又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海因斯现在也没有指望对方在看到自己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扑进自己的怀里。
或者说……戈修现在的反应才更令他愉快。
海因斯唇角的弧度加深。
他冲戈修眨眨眼，眼底闪烁着一点轻佻的暧昧色彩，语带笑意地说道：
“不过你放心，我崇尚自由恋爱。”

第78章 ABO
戈修：“……”
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
自由恋爱？？
通过劫持本人而迫使对方父亲许下婚约的那种自由恋爱？
——这个人是怎么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的？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从外面急急忙忙地推开了，一位看上去并不年轻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神情沉着严肃，有一种显山不露水的威严感。
约斯特精神一振，开口喊道：“院长。”
海因斯垂眸看了眼坐在病床上的戈修，唇角微勾，颇为玩味地说道：
“看来你在训练场里闹出的动静确实不小。”
戈修回过神来，扬眉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海因斯唇边的弧度稍稍加深，漫不经心地细数道：
“在开学第一天就弄坏了一台精神力检测仪器，在炸了台机甲的同时，还把观测台撞了个坑出来，在机甲学院建立以来空拍也是头一回。”
他的声音中带着非常明显的笑意。
不仅没有半点责备，甚至还带着种隐隐约约的赞赏和满意。
戈修：“……”
嗯。
至少现在确定了，这位跑到这里来绝对不是为了安安分分当个老师的。
哪种导师会看到自己学校被炸了而这么开心的？
约斯特，医生，以及院长三人站在医务室门口严肃地聊着些什么，时不时地向着戈修和海因斯的方向投来视线，并且一次比一次频繁。
海因斯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我不去是不行了。”
他冲戈修露出一个轻佻的微笑：
“下次说不定我们可以来个正式的约会。”
说完，海因斯便转身向着门口的那三人走了过去，只留下一个利落而挺拔的背影。
戈修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男人离开的方向，漆黑的眼底神思莫测，仿佛在静静地揣摩评估着什么。
医务室的门在海因斯的背后缓缓关上，将走廊内的数道身影完全遮掩，渐渐走远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整个医务室逐渐变安静了起来。
终于，除了营养液规律的滴答声，整个房间里半点声音也听不到了。
戈修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眸。
膝盖上那颗颜色鲜艳的糖果骤然跃入眼帘，那艳丽夺目的配色在苍白的单罩外显得存在感极强，带来直接的视觉冲击——仿佛一个休止符似的。
戈修微微一愣。
他抬手将拿起那颗糖果。
纤细而苍白的指尖轻轻地捏住糖果外覆盖着的那层薄薄玻璃纸，细细簌簌的声音在静寂的病房内响起，不过短短数秒，一颗圆润，晶莹，散发着淡淡甜蜜香气的糖球就出现在他的掌中。
戈修闭上一只眼，举起那颗糖果，在窗外照射而来的阳光下细细地观察着。
透过半透明的糖球，仿佛世界的每一寸都被染上了梦幻般的玫红色，光线和景物都被折射扭曲，禁锢在小小的一只糖果内。
戈修睁开眼，将那颗糖球丢到嘴里，舔了舔自己指尖上残余的糖浆。
糖球在口腔内缓缓地融化，泛着水果香气的甜美气息在温热的舌尖上蔓延开来。
草莓味的。
戈修压下自己下意识想要微微勾起的唇角，转而紧紧地皱起眉头。
在刚才短暂的时间里，他并没有搞懂对方的真实目的，更没有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不是和原主认识。
而且……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糖的？
或许只是巧合？
毕竟在这个ABO的世界里，omega喜欢吃甜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事实上，在这里，大部分的omega都对糖果糕点等食品极为偏爱，所以对方给自己糖果似乎也并不是非常无法理解的事情。
再加上，戈修不确定对方是否和原主相识。
倘若真的曾经认识的话，知道原主的口味似乎也很正常。
但是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性。
一个和先前完全不同猜测渐渐地浮现在了戈修的脑海当中。
海因斯&#183;埃斯特罗会不会是【那个人】呢？
那个在无数虚拟世界中唯一真实的存在，姓名不明，相貌不明……目的也同样不明。
戈修唯一明确知道的是，每个世界里，他总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他抬起头，看向那正在一点一点注射进自己的血管中的营养液。
阳光下，少年漆黑的眼珠呈现出一种近乎浅棕的琥珀色，漂亮的近乎虚幻，但又有种莫名的疏远和距离感。
先前精神力冲破极限的后遗症骤然涌了上来，四肢关节发出的酸痛开始令他无法忽视，肌肉在皮肤下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抗议着他过度残忍的消耗方式。
戈修舔了舔那颗在自己的嘴里缓慢融化的糖果，有些艰难地撑在床沿上，缓慢地躺了下来。
他疲惫地阖上双眼，试图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男人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仿佛突然跃入脑海。
戈修微微一愣，猛地睁开双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不对劲：
等等……约会？
那是什么鬼？
&#183;
机甲学院院长的办公室设在最高层，宽大的空间内被造型简约的金属设计覆盖，纵深很深，整整三面墙壁都被书籍占据。
院长眉头微皱，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约斯特，缓慢地问道：
“你确定？”
约斯特笃定地点点头：“是的，绝对没错。他通过E等级用了差不多十五分钟，通过D等级时用了将近八分三十秒，而在通过C等级时，他的用时甚至没有超过两分钟！”
院长若有所思地听着，突然开口问道：“他的精神力检测数值是多少？”
约斯特猛地一顿，声音骤然低了下来：“我们不知道。”
“什么？”院长抬起头来。
“我怀疑精神力检测装置出了问题，给他的数值一直是0……”
“那你居然敢让他上机甲？”院长震惊地看向约斯特。
约斯特被噎了一下。
“是我让他上的。”
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两人的背后传来，突兀地打断了这段谈话。
约斯特和院长都是一愣，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海因斯站在不远处，修长的身形懒散而松懈地斜倚着书墙，幽深的双眼半眯着，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如果你们缺少修缮的经费的话，我不介意帮你们补齐。”
院长：“……”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憋屈地移开了视线。
约斯特有些复杂地看了眼海因斯，然后收回视线，再一次会看向院长。
他的情绪激动了起来：“先不管具体的精神数值，就凭那个测试的数据，您比我更清楚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机甲驾驶员的精神力强大的近乎可怕的地步，而且甚至能够在驾驶机甲的过程中进行学习和自我改进，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驾驶机甲！”
“其实，准确来说，”院长突然打断约斯特的话，沉沉地摇摇头：“这不是他第一次驾驶机甲了。”
什么？
约斯特不由得一愣。
院长继续说道：“在半个月前，艾瑞斯&#183;德罗斯特隐瞒姓名，私自前往军队，在这个过程中，预备军队遭遇了意外来袭的虫族，而艾瑞斯则在那时和部队冲散……我们认为他在那段时间内应该驾驶过一次机甲，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是那次应该才是艾瑞斯第一次接触机甲。”
“你们认为？”
海因斯喜怒不辨地开口问道：
“什么叫你们认为？”
院长犹豫了一下，在短暂地斟酌词句之后，开口解释道：
“那支小队所迫降的星系基本上被虫族蚕食殆尽了，就连留下来的残骸也被盗贼船清扫过，等到救援军来到那个星球时，基本上已经无法确认原始的降落地点。
而艾瑞斯驾驶的机甲也在一场爆炸中损毁的差不多了，其中残留的数据文件我们的技术人员还在试图分析解码，到现在只解析出不到三分钟的视频留存，所以现在不是非常确定他在机甲内做了些什么，也不是非常确定他驾驶了多长时间。我们唯一的证据就是那个小队幸存队员留下的证词，他们证明艾瑞斯当时抢夺机甲并且驾驶离开，但是这种证词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
“抢夺机甲？”海因斯直起身来，缓慢地将刚才院长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神情莫测，淡淡地追问下去：
“他为什么要抢夺机甲？”
院长叹了口气：“艾瑞斯的分化期提前了，他在战场上提前开始了发情期，并且释放了信息素。”
一点缺失的逻辑链条终于在此刻被补齐。
被贩卖至盗贼船上的贵族少年，后颈处狰狞的伤疤——以及提前开始的发情期。
海因斯的神色冷了下来，唇角的笑意散去，漆黑发蓝的眼瞳中有种令人胆寒的侵略和压迫感：
“你们修复的影像在哪里？”
&#183;
营养液终于滴答结束。
戈修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稍稍活动了两下自己仍在隐隐作痛的关节。
先前撞击遗留的耳鸣和眩晕已经基本上消失的差不多了，但是这具属于omega的身体实在是太过娇弱，尤其是在先前的伤势还没有恢复的情况下，戈修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巨石碾过似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在听完医嘱后，他离开了医务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到处都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戈修沿着墙壁慢慢悠悠地向前走去，心里思考着要不要联系一下他的那个便宜老爸。
就在这时，一个阴影覆盖了下来。
戈修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alpha站在不远处，他面容英俊，神情冷淡，眼眸里神情复杂，正定定地注视着他。
这是……伊戈尔？
他来做什么？

第79章 ABO
伊戈尔站在距离戈修几步之遥的地方。
他眼眸稍垂，抿了抿唇，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听说你受伤了。”
戈修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你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毕竟这才刚刚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连院长他们也不过才离开不久。
伊戈尔眼神微闪，他有点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
“……我只是正好在这附近罢了。”
这不是事实。
当他的朋友以半是玩笑半是惊叹的语气将这件事情告诉他时，伊戈尔正在学院的另一端进行机甲作战演练，而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心绪突然一乱，他找了个理由离开了演练场，然后用最快速度赶来了医务室——但是等到了门口之后，他却突然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要以什么身份来探望呢？
好友？
但是，即使在艾瑞斯出事之前，他们之间以朋友相称也极其勉强。事实上，在面对艾瑞斯的穷追不舍，伊戈尔的态度一直是冷淡而厌烦的，纵使德罗斯特家族与雷斯特家族交好，他们也绝对算不上了解。
未婚夫？
那就更扯了。
暂且不谈这个婚约早在艾瑞斯被解救回来之后就作废了，纵使在没有被作废的那几年里，伊戈尔也是唯一一个强烈反对这场婚姻的人——而且，似乎在与雷斯特家族接触婚约之后不久，艾瑞斯就定下了新的婚事，而不管他如何旁敲侧击地追问，雷斯特将军都对那位不知名的alpha闭口不谈。
在最近一次的谈话中，雷斯特将军的态度更是直截了当：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是早就想摆脱这个婚约很久了吗？”
伊戈尔一时语塞。
是啊。
他不是早就想摆脱这个婚约了吗？又为什么会在婚约取消之后仍旧纠缠于此呢？
伊戈尔一时无法难理清自己的思绪。
那天去病房探望艾瑞斯的画面一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不去——面容苍白的少年将略长的黑发从眼前梳向脑后，眼眸犹如漆黑的海，平静而幽暗，深的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他唇角勾起，声音微哑地问道：
“里面有糖吗？”
——除了瘦了些外，他的五官和以前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而在那破损的，即使经过修复也依旧显得模糊而断续的画面之中出现时，那张染血的，冷的，镇定的脸，纵使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亲手将腺体摘除时也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如此的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伊戈尔复杂地注视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少年。
比起上次见面时，他似乎变化更大了——那双无论何时看向自己时，都会装满迷恋与爱意的双眼此刻变得疏远而陌生，以一种近乎生人勿进的冷漠和礼貌，在二人之间画出一道无形的线，泾渭分明，无法逾越。
戈修皱皱眉头，打破了眼下这持续时间过长的寂静：
“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伊戈尔犹豫了数秒，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道：
“我……就是向找你来说，对不起——关于你之前的意外，其实里面有我的责任。”
戈修先是一愣，然后疑惑地歪歪头：“有什么可道歉的？”
他对此分的很清，艾瑞斯隐瞒身份参军是因为被盲目的恋爱所蒙蔽了理智，而绝不是伊戈尔的错误，更不必对此抱有任何的愧疚之心。
戈修好心地开解道：
“你不必有心理压力，我的受伤也不是你的责任。”
在这件事里，唯一有责任的是外面那群居心叵测的高层和陪审团。
一个在战场中央发情的omega，而且信息素对虫族还有刺激作用——能设计出这种场景的人肯定心理有什么问题。
即使现在想起来，戈修都有种想骂脏话的冲动。
而在伊戈尔听来，这样客气而疏远的话却更是像是刻意拉开距离一样。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语气也急促了起来，似乎想要反驳对方的理论：“腺体受损omega来说是十分严重的伤害，而之所以会出现如此惨烈的后果，是我……”
戈修的神情微冷，有些烦躁地皱起了眉头，然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
“所以呢？你来这里是为了向我做出补偿的吗？”
伊戈尔一噎。
戈修实在懒得再和他纠缠下去了，便干脆快刀斩乱麻，简单直白地说道：“倘若你实在过不去心里那关，可以再送我几个上次的礼盒，里面的糖我还是挺喜欢的。其余的，就不必了。”
伊戈尔沉默了下来。
戈修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
他还没走几步，就只听年轻alpha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沉的，听不出来太过分明的情绪：
“会那么轻易地接受那个被家族强按到头上的婚事，不像是你的性格。”
戈修：？？？
……这又是哪跟哪啊？
他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转身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只听不远处传来一个懒洋洋的低沉男声：
“哦？那你觉得怎么做像是他的性格？”
戈修一愣，扭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海因斯慢慢悠悠地从一旁走了过来，漆黑发蓝的眼眸半眯着，眼尾斜斜勾起，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二人。
戈修：“……”
——未婚夫和前未婚夫齐聚一堂。
这个场景真的是怎么看怎么微妙。
海因斯在戈修身旁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少年的肩膀上，自然而然地少年圈在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伊戈尔先是一愣，然后向海因斯行了个颔首礼：
“埃斯特罗导师。”
海因斯轻笑一声，半垂下眼睫：“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让我也听听？”
戈修：“……”
他有点想走。
但是还没有等他做出什么具体行动，就只听伊戈尔回答道：“抱歉，我们只是在聊一下私事……”
海因斯挑挑眉：“私事？”
他垂眸扫了眼被自己半圈在怀里的少年，然后微笑着回答道：“我可不觉得是私事。”
伊戈尔一惊，下意识地瞪大双眼。
他还没有来得及问些什么，就只听海因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毕竟，你口中的那门‘被强按到头上的’婚事——我是其中另外一位主角。”
伊戈尔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有稳住脸上平淡而礼貌的神色，他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戈修：“……”
这他妈都是什么和什么。
事情的发展实在太迅速，到现在已经完全超出他的想象范围了。
不过，反正这件事也迟早要曝光的。
戈修神情木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爱咋咋地吧。
而伊戈尔则是仍然处于震惊中难以缓过神来。
这就是……他的父亲，不愿意告诉他的原因吗？
海因斯眯起双眼，缓缓地向着伊戈尔的方向走了两步。
随着距离的缩短，伊戈尔只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向着自己倾泻而来，恐怖的精神力中裹挟着alpha强悍而霸道的信息素，带着浓重的侵略和警告意味，以一种绝对的强势和威压一点点地从头顶压了下来。
他的额角开始向外渗出点点汗珠，就连手臂都开始微微地颤抖。
男人唇边的弧度拉直，那点微微的笑意从他的眼底迅速地褪去，漆黑的眼眸深如渊薮，闪烁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冰冷幽蓝，轻声问道：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伊戈尔咬紧牙关，在巨大的压力下，难以抑制地，一点点地垂下头颅。
他的声音艰涩而沙哑：
“没有。先生。”
“很好。”海因斯勾了勾唇，那股近乎恐怖的精神压力骤然收回，在瞬间化为虚有。
伊戈尔重重地喘了口气，他抬头看向海因斯，眼底闪过隐约的悚然之意。
这是什么样可怕的控制力……
而海因斯本身也不准备在戈修的目睹下做的太绝，毕竟这才是第一次见面，吓到对方就不太好了。
他勾了勾唇，再一次恢复了刚才懒散的模样。
海因斯走回到戈修的身边，然后开口说道：“那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伊戈尔当然也不能有什么反对意见。
海因斯揽着戈修的肩膀转身离开。
少年身形修长而纤细，而男人则高大挺拔，从背后看上去是那样的和谐，仿佛再也没有什么人能插入其中似的。
他定定地站在原处，注视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眸色深沉而复杂。
一旁的柱子背后，珀西死死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面目微微扭曲，几乎咬碎了一口好牙。
&#183;
在发觉他们已经离开了伊戈尔的视线范围后，戈修停住了步伐。
他肩膀微侧，一拧身，灵活地将自己从对方的手掌下挣脱了开来，然后拉开一个让自己舒适的安全距离。
海因斯挑眉看了过去。
戈修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然后开口：“满意了？”
“当然没有。”海因斯的唇角微勾，仿佛开玩笑似的缓缓说道：“毕竟这可是有人觊觎我的未婚妻啊。”
他说话的语气半真半假，但是眼底幽深的神色却分明显示他所言半点非虚。
“很巧，我也没有。”戈修也同样露出一个微笑：
“我不喜欢被当作地盘一样争夺。”
他唇角的弧度加深，语气轻飘飘的，也同样好像开玩笑似的：
“如果再出现一次，我可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少年的面容娇美秀气，清冽的声线中带着微糯的鼻音，不管说什么听上去好像都是在撒娇。
但是他的眼瞳却漆黑而清醒，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锋利感，那种近乎原始野蛮的危险被禁锢在冰冷的瞳仁内，令人下意识地感到畏惧和恐慌。
——就是这样的眼神。
海因斯的眸色加深，专注地凝视着眼前年轻的Omega。
纵使遍体鳞伤，情形危机，眼前面对的还是实力远胜数倍的狂暴虫族时，他就是这样的眼神——冷的，静的，仿佛毫无情感的手术刀，只有绝对理性的分析，以及蓬然亮起的火光。
这样的眼神仿佛利刃般瞬间穿透了屏幕，直直地扎进了他的眼底。
在那一瞬间，海因斯感受到了自己心脏不规律的跃动。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帮那个少年一把。
——事实证明，这恐怕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但是……明明在刚才被修复后的那个影像画面中，出现的是同样的眼神，可是他却丝毫不觉得激动和愉快——
反而犹如胸腔被巨石死死压住，心脏被狠狠地一揪。
在那血色在屏幕中蔓延开来时，海因斯感到自己的胸口也被同样狠狠地划了一道，那道无形的创口汩汩地向外流淌着鲜血，而他鲜红搏动的心脏则被硬生生地掏了出来，摆放在了阳光之下。
海因斯勾了勾唇：
“很好，我会记得的。”
他的嗓音低沉而醇厚，犹如大提琴般优雅，在音色深处，仿佛藏着一点难以觉察的温柔，听上去近乎宠溺。
戈修眯起双眼。
终于，他决定不再观察审视，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海因斯仿佛被他这句话提醒了似的，恍然大悟：“啊！是的，都怪刚才被不相干的人打岔，我都差点忘了自己的目的了。”
戈修一愣：“？”
男人垂眸注视着他，轮廓深刻分明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越发惊人英俊，轮廓锋利的眉弓之下，一双深邃发蓝的漆黑双眼带着隐约的笑意，定定地凝视着他：
“去约会啊。”

第80章 ABO
戈修：“……”
所以他们这是在跨频聊天吗？
他无力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了从对方嘴里获得真相的尝试。
至于对方刚才说的约会……
戈修露出一个礼貌的假笑：“还是不了，大家时间都挺忙的，下次有机会再……”
“不要这么快拒绝。”海因斯凑近一步，薄唇微微勾起。
他冲戈修眨眨眼：“就当我刚才冒犯你的赔礼，怎么样？”
海因斯眯起双眼，幽深的瞳孔下阳光下闪动着蛊惑的微光，低沉的声音带种种令人难以拒绝的意味：“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
突然，他话锋一转：“当然，如果你不同意的话，那我也没办法……”
海因斯面不改色：“所以只能天天去找你了。”
戈修：“……”
靠，好不要脸一男的。
——果然只有这种人才能在强行先定下婚约之后，还堂而皇之地宣称自己崇尚自由恋爱了。
不过……
他歪歪头：“你说，保证不会让我失望？”
海因斯唇边笑意更深：“是的。”
戈修这下还真的有了点兴趣。
他唇角轻挑，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但眼底闪动的冷光却近乎挑衅：“那如果我不满意呢？”
海因斯漫不经心地耸耸肩，回望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道：“在你学业完成之前，我绝对不会再主动找你一次。”
居然只是这样吗？
戈修有些遗憾。
他本来以为能借此解除婚约呢。
不过也没差，他反正准备在毕业前就离开这个世界，其实本质是差不多的。
他点点头：“成交。”
&#183;
十五分钟之后。
戈修和海因斯一前一后从飞行器内下来。
眼前是一栋漆黑的巨大建筑物，外面没有任何的装饰和标志，犹如锋利的匕首一般直插苍穹。
戈修疑惑地皱起眉头：“这里是？”
海因斯迈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建筑物，不以为意地说道：“机甲学院能请到我做名誉教授，当然得付出点报酬了。”
一旁的机器人漂浮过来，淡蓝色的光扫过海因斯的面部，发出甜美的合成音：
“身份确认。欢迎您回来，埃斯特罗先生。”
海因斯的态度云淡风轻：
“所以我让他们在学校里划了片地给我。”
事实上，划片地就能请到他任教，机甲学院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毕竟对于一个富可敌国的雇佣军团舰长来说，这点报酬实在不算什么。
漆黑的大门在两人的面前缓缓地敞开。
他侧身，优雅地向戈修做了个“请”的手势。
戈修挑挑眉：“所以这相当于你在学校里的临时住所咯？”
海因斯想了想：“要是这么说也没错……”
毕竟自从他来到联邦之后基本上都泡在这里，他名下在首都购置的地产基本上一次都没怎么去过。
戈修默默吐槽：“……那这可真的是第一次约会的好去处。”
海因斯发出愉快地大笑：“我以为你很期待我不去找你呢。”
“……”戈修翻了个白眼：“带路。”
海因斯唇边笑意未散：“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建筑物内走去，湛蓝的苍穹消失在他们的背后，眼前的机械通道内一层层地亮起灯光，将冰冷的机械表面照的清晰分明。
一边走着，海因斯一边不紧不慢地解说到：
“虽然这片地和上面的建筑是机甲学院划给我的，里面的设施基本上都是我的人负责设计和制造的……”
两人走到走廊的尽头。
眼前的金属大门自动敞开。
眼前是一片庞大空旷到惊人的巨大空间，高高的金属穹顶下是精良高端的武器厅和设施完备的训练场，甚至要比先前戈修去的环形场更有设计感，科技也更加先进。
戈修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海因斯笑意加深，然后带着他缓慢地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尽职尽责地介绍着。
从光学武器库，激光设置间，精准度训练场地……
最后到——
两人在一面巨大的金属墙壁前站定。
海因斯将手掌放在墙壁上的识别器上，淡淡的蓝光扫过，眼前的墙壁发出隆隆的巨响，一面巨大的门缓缓开启。
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其中的那具庞大的钢铁怪物显得越发压迫感十足。
它通体漆黑，金属质的关节和机甲上极具标志性的尖锐弧度显得极具侵略性，犹如沉默的兽般静静地潜伏在黑暗当中，等待着咆哮和厮杀。
这具机甲和先前戈修见到过的几乎完全不同，它比那些机甲要更加庞大，更加致命。
也更迷人。
戈修仰头注视着眼前这具通体漆黑的机甲，一点惊叹的火光在他的眸底闪耀着。
海因斯说道：“这是我的私人机甲，是由我亲自设计并监督打造的，装备有整个星际最尖端的定位导弹系统和光能炮击设备，并且根据我自己的精神力对精神链接器进行的调整。”
他将手掌覆盖与机甲冰冷坚硬的外壳上，亲昵地摩梭了一下，漆黑的双眼幽深如渊。
“五年前的那场虫族围剿战内，她可是立下了大功劳。”
戈修轻声道：“……她真美。”
“没错。”海因斯望了眼那具漆黑的机甲，然后扭头看向戈修，低笑一声：
“你想试试吗？”
戈修一惊。
他猛地扭头看向海因斯：“真的吗！”
少年的双眼在灯光下亮晶晶地注视着他，眼底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期待，海因斯仿佛能够看到他身后疯狂甩动的尾巴。
……可爱到犯规了啊。
海因斯有些手痒，一时有种想伸手呼噜一把少年细软发丝的冲动。
“当然。”他轻笑着说道。
戈修欢呼一声，一双漆黑的眼睛弯成明亮的月牙，开心地向着机甲驾驶舱冲去。
海因斯的唇无法自制地勾起，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提高声音，向着已经跑的看不到影子的少年喊道：“你的精神力刚刚恢复，不要玩的太过火！”
少年活力满满的欢快声音从驾驶室内传来：
“……知道啦！”
听到他的回答之后，海因斯漆黑的眼底荡起了一点温柔的笑意。
他来到指挥区，上面湛蓝的屏幕链接着驾驶舱内，显示着驾驶员的状态。
引擎的嗡鸣声响起，在瞬间，那巨大的钢铁怪物犹如一道暗影般窜了出去，在空气中划出一个锋利的弧形，动作流畅而自然，完全不像出自一个新手的手笔。
戈修陷入了高度兴奋的状态。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因此而震颤欢欣——
在真正开始驾驶之后，他才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其他机甲和这具之间的差距——引擎至少更新了四代以上，轮轴系统也更加敏锐，精神力链接的配合度更是流畅的惊人，并且完全没有上次那种因过度的阻力而使得他陷入失去理智的亢奋状态。
他现在极其兴奋，但也同样极其冷静。
眼前的通讯器内传来海因斯的声音。
男人低沉的声线因电流而微微失真：“感觉怎么样？”
戈修此时正驾驶着机甲在空中进行着高难度的旋转空翻，他开心地笑出声，声音中压抑着跃动的激情：
“很好。”
仿佛被他的情绪感染，海因斯的唇边也染上了微微的笑意，他问道：
“想不想学点有趣的东西？”
戈修抬眸看向屏幕，双眼一点点地亮起，仿佛夜空中璀璨的星辰，在机甲驾驶舱内显得过分耀眼。
他重重地点点头：“想！”
海因斯感到自己心口一紧，整颗心脏仿佛被狠狠地抓了一把，又好像是被轻而软的羽毛挠过似的。
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屏幕上挪开——
求助，未婚夫太可爱导致心律不齐了怎么办。

第81章 ABO
模拟战场模式开启，原先冰冷的金属墙壁被虚拟电子图像覆盖。
在荒芜的星球上，无数狰狞臭路的虫族在密密麻麻地向着其中的那悬浮在空中的机甲涌来，犹如洪水般令人头皮发麻。
机甲通体漆黑，犹如沉默而庞大的猛兽。
但是当它动起来时，却敏捷锐利的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不过眨眼间就从虫族间的缝隙中划过。
海因斯的声音透过联络器传来。
他的声音低沉，话语简洁有力：“……左转30&#176;角，开启激光保护层。侧身向下二十米。开启自动导弹装置。”
练习场内，漆黑的机甲完全精准地完成了他的指挥——
下一秒，巨大的炮弹轰鸣声响起，眼前的一片空间只剩下了悬浮着的焦黑虫尸。
一切归于寂静。
海因斯抬起头，注视着不远处的机甲，漆黑的眼瞳深处闪过一丝惊叹的神色。
倘若论起机甲实战，整个星际可能都没有比他更有话语权。
仅仅不过是第三次驾驶机甲，对方几乎就能完全复制出他的指令，甚至能敏锐根据自己的实际状况进行微调和改进，以最大限度发挥出机甲和武器相配合的威力和破坏力，而且不害怕冒险——甚至有时候可以说是过于追求危险和刺激，但却永远在险要关头保持极度的冷静和理智。
——有天赋，有胆量，有潜力。
仿佛为此而生一般。
空中的模拟战场闪了闪，一切景物仿佛被抹除般似的缓缓褪去，只剩下冰冷而干净的金属墙壁。
指挥台上的屏幕上出现了指挥室内戈修的面孔。
他的鼻尖上闪烁着一点汗珠，漆黑的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白皙的额头上，颧骨上因急速运动和精神力消耗浮起一点红晕。
少年微微地喘息着，但是双眼仍旧亮如星辰，一点焦炽的光在漾在眸底，勾的人移不开视线。
他唇角微翘，迫不及待地催促道：“还来吗！”
海因斯突然想起那张德罗斯特上将当初发到他飞船上的旧照片——面容娟秀阳光的少年向着镜头露出灿烂的微笑，尖尖的虎牙俏皮活泼，带着点不经世事的天真烂漫。
不是冰冷的，镇定的，狠绝的。
——或是昏迷的，苍白的，染血的。
海因斯感到自己的心口闪过一点钝痛。
那种疼痛并不尖锐鲜明，而是仿佛沉重的压力般持久绵长，从他的胸腔蔓延开来，令他有种仿佛想要破坏些什么的冲动，又或许只是向把对方死死地摁进怀里，才能将这种骤然升腾的痛感消弭。
少年期待在屏幕里期待地注视着他。
海因斯狠了狠心：“今天就到这里了，你现在的身体状态还没有恢复，精神力不允许你再继续驾驶了。”
戈修不死心：“最后十分钟？”
海因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坚定地地摇摇头。
“五分钟？”戈修可怜巴巴地讨价还价。
不能动摇。要有原则。
“三分钟！三分钟拜托了！”戈修眨巴着眼，急切地说道：“我就最后再绕一圈！”
“……”海因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最后三分钟。”
算了，原则能值几个钱。
戈修兴高采烈地欢呼一声，切断链接。
漆黑的机甲在空中划过流畅的轨迹，姿态优美而敏捷地绕场一圈，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机甲舱内。
金属层震动摩擦的声音响起。
戈修动作利落地从机甲舱内翻身跃出，轻快地落在了地上。
海因斯勾起唇角，注视着少年向着自己跑来。
他眼眸低垂，锋利的眉弓下，漆黑发蓝的眼珠闪着一点温柔的笑意：“怎么样，满意吗？”
戈修坐在椅子上，有些挣扎地皱起了眉头，仿佛在做什么心理斗争似的。
终于，他犹豫了几秒，小声回答道：
“还……还不错……”
海因斯难以抑制地勾起了唇角，如果不是顾忌着自己未婚夫的面子问题，他可能就要轻笑出声了。
一旁的机器管家将早已准备好的毛巾和淡盐水送了过来。
“时间不早了。”海因斯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你饿了吗？”
戈修用毛巾擦着自己汗湿的额发，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海因斯眯起双眼，唇角的弧度换换加深。
——最终，戈不仅修在这里吃了晚饭，还在饭后吃掉了一整个巧克力芭菲。
在夜晚的最后，他出门的时候，还揣着满满一衣兜的糖果。
送他回寝室的飞行器已经等候在了门口。
海因斯绅士地为他打开门，将手掌挡在戈修头顶和飞行器门框间防止他撞到头。
他垂眸看向已经坐在飞行器内的少年，漆黑的双眼深邃莫测，唇角挑起，勾出一个微笑：
“所以，想什么时候再来一次吗？”
戈修歪头想了想，然后掏出了自己的联络器丢给海因斯。
他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下次约会记得叫我！”
海因斯垂眸低笑，他将输好号码的通讯器递还给戈修，回答道：“当然。”
——如果约会不叫你，那算什么约会呢？
&#183;
戈修靠在飞行器后座上打了个哈欠。
他着实累了，今天的训练和学习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虽然仍旧没有搞清楚海因斯究竟意欲何为，但是至少他玩的很开心。
所谓的约会或许也没有太糟啦。
戈修眨掉自己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双眼漫不经心地微眯着，注视着窗外快速变换的夜景。
就在这时，他放在腿上的通讯器嗡嗡地响了两声。
这么快？
戈修一愣，抬手将通讯器拿了起来。
但是上面出现的却并不是海因斯发来的消息，而是原身的朋友发过来的一连串感叹号：“你去哪里了！！！！！快去看校园星网！！！！！！！！！！！”
戈修简单地往上一滑。
几十条未读信息出现了页面上，无论感叹号数量还是内容都基本上差不多，很显然是从三四个小时之前就找他了。
但是当时他正在和海因斯吃饭，二人在关于机甲驾驶和机甲改造上的话题聊的太过愉快，所以就使得他几乎完全忘记了看自己的通讯器。
戈修随便点开一条简讯上附着的链接。
一串加粗的红色大字就猛地跳了出来，耸人听闻的标题仿佛一个巨大惊叹号似的，猛地砸入视野。
“那个托关系转入机甲驾驶系只为勾三搭四的Omega！”
下面的配图是一张在医务室门口的照片。
伊戈尔站在不远处，海因斯将手搭在戈修的肩膀上，因为拍摄的角度问题，几乎像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拥抱。
三个人对峙着，气氛古怪而僵持，隔着屏幕好像都能从两个alpha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冷意来。
不得不说，这张照片拍的挺好的。
几乎能够让围观群众瞬间就能脑补出一场惊天动地的狗血三角恋。
而下面的文字更是极具煽动性，添油加醋地将艾瑞斯曾经疯狂追求机甲驾驶系天才伊戈尔的过程描述了一遍之后，着重开始讲述他在短暂的失踪后立即通过走关系，让自己那个身世显耀的爹将自己安排进了机甲驾驶系，甚至还没有通过精神力测试就被允许驾驶机甲，甚至还将训练场撞毁！——后面附了一个简短的几十秒的视频，巨大的机甲失控向着墙壁狠撞过去，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炸声和蒸腾的烟尘。
而且甚至在刚刚转系不久，他就飞快地勾搭上了学院新聘的荣誉导师——那位大名鼎鼎的海因斯&#183;埃斯特罗！
这个帖子在刚刚发出去时就引起了轰动。
除了艾瑞斯以外，另外两个alpha都不简单。
伊戈尔不仅仅是雷斯特将军的独子，而且还是机甲驾驶系百年难遇的天才，还没有毕业就已经得到的军方的邀约，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而海因斯&#183;埃斯特罗更是传说中的人物。
手下统领着整个星际最庞大的雇佣军团，是就连就连联邦政府都不敢招惹的军事力量，不仅实力强悍，而且富可敌国，联邦在五年前那场与虫族的战争后国库空虚，后续的战后重建几乎全靠这位亦正亦邪的前通缉犯，现战争英雄。
媒体对他毁誉参半，但是他的强大和恐怖则是无人质疑。
学校里的大多数人都只听说过过他的名字，或者是在杂志和新闻内看到过他模糊的侧脸。
在开学前，就有人听说过海因斯将要来机甲学院任教的传闻，然而大多数人都是把它当作一个荒诞的谣言。
但是没想到……
海因斯真的来到了学院！
而身处于两个顶尖alpha之间的Omega又是谁？
——天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戈修简单地向下划了划。
只见自己这具身体之前的经历基本上已经被扒了个干净，背后的家族，人际关系，所在学院，甚至是曾经的学科成绩，都被一一罗列在了那个帖子之中。
他皱了皱眉。
虽然这具身体曾经的经历并不属于他，但是这种被人窥视曝光的感觉令他非常不爽。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
……实在是太烦人了。
他打开个人终端，开始对发帖地址进行解码和追溯——发帖人显然非常小心，发布所用的服务器位于联邦管辖境外，很显然经过了至少三次转手。
但是这样几乎能够防住大部分追踪的方法对戈修来说几乎毫无作用。
他入侵了服务器的提供公司，然后从源头调取了使用者的位置信息，再和学院内成员的终端码进行交叉计算——
用时不到十分钟，那个发帖人就被他揪了出来。
完整的个人资料出现在在了屏幕上。
珀西&#183;艾德慕。
戈修眼眸微垂，神情莫测地注视着那个金发的omega，漆黑的眼瞳倒映着终端的浅蓝。
不出所料。

第82章 ABO
珀西&#183;艾德慕。
那个暗恋伊戈尔却表白不成，并且对身为伊戈尔未婚夫的艾瑞斯怀恨在心的Omega。
真的是……无聊。
说实话，在看到始作俑者的一刹那，戈修反而失去了兴趣。
——又是这具身体以前招惹的那档子垃圾事。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这具身体无论与谁的爱恨情仇，都与他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戈修从未，也并不准备对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投入太多精力。
他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将终端丢到了一旁，漫不经心地头靠在飞行器的窗户上。
窗外的灯光犹如霓虹倒影般闪过，连成一片闪烁的光斑，明暗交界的边缘在他的眼底闪烁着，被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戈修眯起双眼注视着窗外。
今天晚上和海因斯的谈话令他很有收获。
海因斯在设计和操纵机甲方面都经验丰富，他在设计图纸和武器改良方面的想法都十分有趣，大胆而冒险，但却极具可实施性——戈修现在心底最首要和迫切的想法，就是回到自己的房间，试试能不能将这些理论付诸实践。
飞行器的速度逐渐减缓，最终在学生宿舍的门口停了下来。
戈修从飞行器内跳了下来，仰头看了眼面前高耸的大楼。
机甲学院作为整个星际最为高端强大的顶尖学府，它宿舍的质量在全国也是一流的，无论是设施还是占地面积都堪称优秀，尤其是对于戈修这种家境优越，并且背景强大的学生来说，校内生活的物质水平更是完全不需要考虑，只要愿意花钱，就能够享受一切能在校外享受到的优待。
他根据艾瑞斯的记忆向着大楼内走去。
还没等他多走几步，就只听一个凉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哎呦，回来了啊。”
戈修步伐一顿，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金发的Omega从柱子后方缓缓地走了出来，嘴角噙着恶意的微笑，一双湛蓝的双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神色。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看来你的魅力施展的还不够到位嘛。”
戈修眨眨眼，有些惊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所以……你是专门在楼下等我回来吗？”
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你很闲吗？”戈修对此真诚地感到好奇。
珀西一噎：“你……”
他等在这里，其实本来是不想错过对方受辱后悲伤痛苦的表情，但是没想到，艾瑞斯却好像没事人一样！难道他没看到学校星网上那些污言秽语吗？
珀西感到自己的胸腔内有愤懑的怒气涌动，但却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一般憋屈，这令他一时间居然想不到能够回击的话语来。
戈修耐心地等了几秒。
但是珀西只是咬牙切齿地死死瞪着他，仿佛要把他的肉咬下来一口般，似乎也并不准备分享一下自己的心路历程。
于是他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大楼内走去。
珀西的面孔因他的漠视而扭曲了一瞬。
他的声音瞬间拔高，音调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尖酸，几乎开始丧失自制，口不择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调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除了会勾引alpha你还会做什么？就连海因斯&#183;埃斯特罗都能勾搭上，我也真是小瞧了你的手段！”
少年无动于衷地继续向前走着。
珀西的眼底闪过一丝嫉恨，他带着恶意，缓缓地说道：
“如果他知道你的腺体出问题了，你说他还会那么喜欢你吗？”
眼前少年的步伐稍稍一顿。
珀西计谋得逞地扬起唇角，他此刻感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刺伤这个可恶Omega的方法，顿时洋洋得意了起来，面孔因恶毒的快感而显得有些狰狞。
他其实并不知道艾瑞斯的腺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是在下午偷听他和伊戈尔之间时，从两人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的。
对于Omega而言，腺体受伤是一种重大的损伤，几乎没有任何alpha愿意要一个不会发情的Omega作为自己的伴侣，一个Omega的未来基本上就等于被毁了。
而让让珀西更加气愤的是……
根据今天下午那两人的谈话，伊戈尔很明显是知道这件事的。
然而他居然不仅并不嫌弃，反而似乎对他有所好感！
还有那个海因斯&#183;埃斯特罗。
那些优秀的alpha眼光都出什么问题了？为什么会被这样一个毫不出众，甚至腺体出问题的Omega吸引？
嫉妒冲昏了珀西的头脑，他的笑容微微扭曲，恶狠狠地继续说道：
“如果我告诉所有人，你是个没有发情期的残废和怪物，你觉得还会有人想要你吗？”
他志得意满地注视着眼前少年静立着的背影，等待着他因痛苦和恐惧而崩溃，痛哭流涕地匍匐在他的脚下，恳求着他不要泄密。
——少年缓缓地转过身来。
背后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脸颊那一点细密柔软的绒毛仿佛都照的清楚分明，他的五官被黑暗所笼罩，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的眼珠里闪烁着一点明亮的冷光。
在被对方视线锁定的瞬间，珀西感到背后一凉，一股本能的危险感袭上心头，令他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但却因此而显得更加可怕。
珀西一时有种仿佛被某种野兽盯住的错觉，不由得汗毛直竖，手脚冰冷，他强自镇定：“你装什么装？现在跪下给我磕个头我才会考虑不说出去……”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什么吗？”
少年静静地开口说道。
他向着珀西走了过来，步伐缓慢，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心脏跳动的节拍上：
“你们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他轻柔地说着。他的声音中有种沉而冷的特质，语气里带着浅淡的倦怠，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厌烦似的。
珀西猛然一愣。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犹如山崩岳裂般从头顶盖了过来，以一种绝对强悍的碾压姿态死死地将他摁在了原地。
珀西的眼瞳惊恐地紧缩，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唇舌却仿佛被沥青黏住似的，半点都无法移动——
怎么可能？
艾瑞斯的精神力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强大了？
珀西感到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胸口都被一块大石死死地压着，那种原始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腾起来，令他的四肢都开始微微地颤抖。
戈修在他的面前站定。
他垂下眼睫，声音轻柔低缓，仿佛温柔的耳语：
“你想知道我的腺体出了什么问题，是吗？”
珀西惊恐地瞪大双眼，无法摇头，无法点头，只能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只见少年侧过头，手指将衣领掀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颈窝——漆黑狰狞的伤疤犹如丑陋的虫子般趴在他的后颈上，显得格外突兀而可怕。
珀西窒息地注视着戈修，他的视线被那道伤疤全然占据，再也无法，也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少年漆黑的眼珠微动，从睫毛下注视着他，薄而艳丽的唇勾起一个弧度：
“战场上的发情实在是太碍事了，所以我把它挖了出来。”
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眸深处闪着一点妖异而邪恶的光芒，犹如诱人堕落的恶魔，以残忍为乐，令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与战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珀西无法动弹，冷汗涔涔。
戈修的手指冰冷而镇定，缓慢地沿着他的下颚的弧线一路向后滑动，仿佛某种柔软的冷血动物，轻缓而无声地钻入他的衣领，落在腺体所在的那片敏感的肌肤，温柔地抚摸着。
他的唇凑近珀西的耳边：
“这意味着我有经验——我知道该如何把它取出来，并且如何在这个过程中制造最大的痛苦。”
戈修稍稍退后一步，眼眸微侧，薄薄的唇角挑起甜蜜纯善的微笑：
“——你似乎很在乎它，对不对？”
珀西剧烈地发着抖，瞳孔因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对方身上弥散的那种冰冷杀意真实到可怖，令他根本无法挪动哪怕半点。
戈修兴意阑珊地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说道：
“乖一点，知道吗？”
他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
那股强大而沉重的压迫感骤然消失，珀西感到双膝一软，顿时跌倒在地，他抬手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喉咙，因自己刚才的狼狈表现而感到羞愤和耻辱。
他面目扭曲地怒吼道：
“你……你完了！你知不知道我爸……”
戈修眯起双眼。
啊……果然。
有的人确实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啊。
他虽然对和原主的纠葛毫无兴趣，但是他也绝对不是什么心慈手软，宽宏大量的人——尤其是对那些不识好歹招惹到他身上的蠢货来说。
珀西感到眼前一黑，紧接着，他按在地面上的手指传来钻心的剧痛：
“啊————！！”
戈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脚下的力道一点一点缓慢地加重，厚重的鞋底和坚硬的指骨摩擦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说乖一点，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他俯下身子，注视着珀西因痛苦而苍白汗湿的面孔，慢条斯理地报出一连串数字。
珀西震惊地注视着戈修，张口结舌地说不出半个音节。
——这，这是，他购买的虚拟服务器的坐标地址！
戈修勾起唇：
“你是用左手发的贴子，还是右手？”
他眯起双眼，脚下力道更重，唇边弧度微微加深：“我不介意帮你治治。”

第83章 ABO
还没有等戈修再做些什么，他口袋里的通讯器再一次嗡嗡地响了起来。
他本来是不准备理会的。
但是，下一秒，从珀西口袋中掉落出来的通讯器也开始疯狂地响了起来。
戈修意外地挑挑眉，伸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通讯器。
上面是原身朋友发来的信息，这次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有一连串巨大加粗的惊叹号：“！！！！！！！”
戈修疑惑地皱起眉头。
下一秒，新的信息就发了过来：“快看校园星网！！！！！！！！！！！”
……这么多惊叹号实在刺的人眼疼。
戈修眨眨眼，将通讯器拿的离自己远了些，然后再一次打开了星网的界面。
刚才那个帖子仍旧是飘在最顶端，但是比起刚才不同的是，有另外一条刚刚发出来不久的帖子却后来居上，硬生生地死死霸住了第一的位置。
标题是空白的。
戈修心里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缓缓点开那个帖子。
几个普普通通的黑体字跃入眼帘：“正在追求中，勿扰。”
下方配图：
少年认认真真地低头挖着玻璃杯里的巧克力芭菲，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桌子对面，他垂眸深深地注视着对方，轮廓深刻的面孔俊美而锋利，唇角微勾，神情专注到近乎深情——整张画面美好而和谐，有种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磁力。
发帖人：海因斯&#183;埃斯特罗。
——学校导师专有的账号。
下面楼层数量疯狂飙升，所有的内容都惊人的统一：
【……卧槽】
【……卧槽】
……
戈修：“……卧槽。”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关闭了手中的通讯器，然后默默地将它调成了静音塞回口袋里。
通讯器中收到的巨量惊叹号和嗡嗡嗡的震动声戛然而止。
耳边终于归于了寂静。
戈修身心俱疲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感到自己现在简直是心如止水，无欲无求。
——而且，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呢。
他低头扫了眼涕泪横流的珀西，兴致缺缺地移开了脚。
珀西瞬间栽倒在地，然后哆哆嗦嗦地向后挪去，试图离戈修尽可能地远一点。
戈修从地上捡起他的通讯器，随意地抬手一丢。
通讯器精准地落到了珀西的怀里，他的手掌微微一抖，几乎将失而复得的通讯器再抖出去。
“性腺带来的发情期是禁锢，不是恩赐。”
戈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作茧自缚的人才是最可悲的。”
言尽于此。
他懒怠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身慢慢悠悠地向着大楼门内走去。
楼宇内氤氲入夜色的暖黄灯光勾勒住他渐渐远去的身形，在地面上拉长成漆黑的剪影。
珀西呆愣愣地注视着少年的背影，手中通讯器嗡嗡的响声仍旧密集，几乎连成一片。
&#183;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出所料。
这个惊人的消息爆炸性的传播开来，不光是校园星网，就连整个联邦的星网都被攻占，由于海因斯的身份和地位实在太过特殊性，他本人又过分低调，所以任何稍微与他相关的只言片语在星网上都备受瞩目，而这条看似荒谬的消息居然是他本人发布的，也就使得整个事件更加轰动。
而且他的用词居然是——“正在追求中”！
难道他还没有成功吗？！
无数猜测和流言满天飞，几乎整个联邦星网都被这则消息搅的天翻地覆。
而作为身处风暴中央的人，戈修更是被烦的脑壳疼。
这段时间里，他的通讯器几乎都要被疯狂涌入的讯息和通话打爆了，就连德罗斯特将军都专门打电话来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哪知道海因斯抽的什么疯？
为了保持专注，戈修不得不将通讯器和所有能与外界联系的设备全部关闭，才终于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现在正在研究的项目当中去。
机甲的改造和革新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
比起一般的机械，机甲和驾驶员的配合程度更大程度地决定了机甲能否发挥出最大性能，也就使得对机甲的改造无法纯粹停留在“增加武器威力”或者“提高引擎效率”这样的理论方面，而是必须考虑到驾驶员的精神力需求。
戈修在如何“发挥机械的最大效用”上是绝对的专家。
但是在精神力的转化和利用这方面，他还只是刚刚接触而已，这就使得他的研究陷入了了死胡同——他能将机甲的杀伤力提高到百倍甚至千倍，但是却无法保证这些功能能够被最好地利用起来。
于是，在房间内日夜颠倒地关了三天之后，戈修终于决定走出房间。
这世界在三天内几乎天翻地覆。
然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戈修很快发现，无论自己走到哪里，他都成为了绝对的视线焦点和万众瞩目的人群中心。
无数好奇和探寻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仿佛激光似的将他从头扫射到脚，他们的眼神极为复杂，仿佛蕴含着无数的情感。
戈修背后有些发毛。
他随便找了辆飞行器坐了上去，刚刚将学生卡插入卡槽内，前方的智能机器人就发出甜美的声音：“请问您是准备去海因斯&#183;埃斯特罗导师的住处吗？”
戈修：“……”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回答道：“是的。”
这类机器人往往是通过读取学生卡信息并且网络数据计算来进行提问和对话的。
所以……这段时间内，那件事情究竟扩散到了什么地步，这种半智能机器人才会在他名字出现的瞬间就直接和海因斯联系起来？
这时，戈修才终于想起了被自己遗忘多时的通讯器。
他将通讯器从口袋里掏出来。
在关闭信号屏蔽模式的瞬间，铺天盖地的信息猛地弹了出来。
戈修直接将那些认识不认识的人发来的消息和留言关掉，然后打开了星网。
他随便地翻了翻，然后陷入了沉默。
这几天里，无数的流言和猜测在网上疯传，除了一些捕风捉影的阴谋论之外，其中人们最为关注的就是这两个几乎毫不相关的主角是如何相识的，在上千种版本内，有一个版本流传最广，也是最令人信服的——
由于政治迫害和高层的勾心斗角，身为德罗斯特上将掌上明珠的omega遭到绑架流落荒星，然后被alpha舰长一朝救下，英俊强悍的前通缉犯对娇美柔弱的上将之子一见钟情。
美丽的omega虽然芳心暗许，但是由于早已许下婚约而不敢回应，更糟糕的是，追捕海因斯多年一无所获的德罗斯特将军对他仍旧怀恨在心，坚决不许，于是棒打鸳鸯，将二人强行拆散。而海因斯答应任教，只为了离爱人近一点。
文笔优美，情节紧凑，极有感染力。
绝美爱情，令人潸然泪下。
戈修攥着通讯器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向下一翻——
操，连他妈同人图都有了。

第84章 ABO
戈修阴着一张脸来到了海因斯的处所门口。
一旁的机器人漂浮过来，淡蓝色的光扫过他的面部，电子合成声温柔甜美：“身份确认。欢迎您来访，德罗斯特先生。”
漆黑的大门在眼前缓缓地开启。
戈修：“……”
所以这位究竟什么时候采集到他的面部信息的。
他深吸一口气，循着上次的记忆向建筑内走去。
长长的走廊一盏盏地亮起灯光，金属制的大门感应到了来人，向着两边敞开了来。
训练场内还和上次一样庞大，头顶的灯光落在冰冷的金属地面和无数闪烁着银光的枪械训练设备上，显得没有半点人气。
戈修环视了一圈——整个训练场都空空如也。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看来你找到进来的方法了。”
戈修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海因斯正站在训练场二层的观测台中，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瓷白的咖啡杯，正眼带笑意地垂眸俯视着他。
他身上穿着浅灰色的羊绒毛衣和黑色的长裤，款式宽松而休闲，最大程度地柔和了他身上的锐意杀伐的冷酷气息，越发衬托出他身高腿长，身材优越。
“当然。”戈修面无表情地说道：“毕竟我一站到门口门就开了。”
海因斯顺着楼梯走了下来，在他的面前站定。
他镇定地浅啜了一口杯中的咖啡：“我以为你会想要随时进来练习。”
戈修仔细思考了两秒这个可能性。
嗯，他确实有点想。
那好吧。
于是，戈修勉为其难地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而是直接将自己手中的通讯器丢到了海因斯的手里。
海因斯接住了戈修抛来的通讯器。
他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颇有兴趣地挑挑眉，然后低头细细地审视着手中通讯器亮起着的界面。
“画的挺好，人物的神采捕捉的不错，就是姿势的难度有点大，正常人类可能比较难做到。”
他非常中肯地点评道。
戈修：“……”
似乎注意到了戈修杀气腾腾的表情，海因斯放下了手中的通讯器，他抬起头来，一脸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
戈修危险地眯起双眼：“这个问题我觉得需要我来问。”
“你说之前的帖子吗？”海因斯唇角微勾，脸上的神情真诚的不似作假：“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当作能被占有的物品，所以我并没有提到我们的婚约，只是描述了一下我们关系进展的状态……毕竟我现在确实在追求你，不是吗？”
好像是这样……
等等……又似乎好像不太对的样子？
戈修缓缓地眨眨眼，有点懵地注视着他，越琢磨好像越有哪里不对劲。
海因斯端起咖啡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格外认真地建议道：
“当然，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发个帖子……”
戈修泄气地摆摆手，兴意阑珊打断了他：
“……算了。”
都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该发酵的早就发酵了，现在再发什么帖子澄清，都只能是火上浇油，欲盖弥彰，除了反作用之外什么都起不到。
戈修可不想再为那篇百转千回，情真意切的同人文增添什么新的素材。
——那个爱而不得的狗血故事他已经看够了。
真的。
海因斯掩在杯子下的薄唇不着痕迹地微微勾起些许。
到了这时，戈修才终于想起来自己跑这趟的真正目的。
他将自己背包里的东西倒在了桌面上，然后打开了一旁的个人终端，一个湛蓝色的虚拟建模浮现到了半空中，以缓慢的速度顺时针旋转着。
戈修一边铺开图纸，一边说道：
“上次跟你聊了之后，关于机甲的改良我产生了一点新的想法……”
海因斯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凑近到戈修身旁，眯起双眼，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图纸和模型。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惊叹：
“非常有趣……”
戈修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毫不谦虚地将对方的赞美全盘收下：
“那当然。”
他抬手将上浮现出来的画面旋转了一个角度，好让海因斯看的更清楚一点，然后微微皱起眉头，继续说道：“但是在将这些理论进行实际利用上，我其实有些地方没法确定，尤其是在关于精神力的实际运用和转化这方面……你有什么意见吗？”
海因斯皱皱眉：
“这方面的技术是联邦机密，即使是我也很难完全掌握，所需要的图纸和资料可能需要最短半个月的分析和整理才能搜集齐全。”
他将手掌撑在桌子上，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虚拟模型。
“不过……”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图纸上划过：“如果先不考虑精神链接方面，而是先在能量转换比率上进行微调呢？”
戈修歪歪头，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度：
“理论上可以实施，但是最终的结果可能不会太理想……但是，值得一试。”
两人对视一眼，同样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闪耀的微光。
他们几乎是立刻开始着手。
时间流逝的速度仿佛加快了似的。
桌子上的图纸越来越复杂，虚拟建模在一次又一次的推翻中越越来越成熟，桌面上乱糟糟的，咖啡杯压在图纸的一角，里面残余的咖啡已经冷了下来，在桌子的另外一端散乱地对堆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糖纸。
阳光逐渐倾斜，最终又被黑暗吞没。
训练场内的灯光亮如白昼。
当海因斯将其中的一个细节修改完成之后，他抬头看向戈修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少年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趴在桌子散乱的图纸上，纤细瘦弱的肩膀仿佛能被轻易地这段，肩胛骨分明的轮廓从薄薄的衣服下显露出来，散落的黑发垂下，覆盖着他白皙的脖颈和侧脸。
海因斯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起来。
他尽可能小心地伸出手，轻柔地拨开落在少年脸颊上的黑发，冰冷的指尖若即若离地从对方柔软光滑的皮肤上擦过，缓缓地将那散乱的碎发掖到了耳后。
少年长长的眼睫安静地垂着，灯光从头顶洒下，将睫毛的阴影深深地印在脸颊上——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也依旧微微地皱着。
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卸下重担。
海因斯看到他眼下有着深深的青黑。
——仅用这么短时间就整理出一个如此完整而先进的改良方案，即使不用想也知道他在这几天里一定没有足够的睡眠。
比起在掠夺者号见到时，少年的脸颊稍微丰润了些，不再那样瘦削地凹陷下去，抚摸上去时，几乎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那温软肌肤下蕴藏的蓬勃生命力。
男人用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
一点点地顺着脸颊滑到下颌骨的轮廓。
海因斯眼眸微垂，漆黑深邃的眼珠中闪动着金属质感的淡淡幽蓝，他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熟睡的少年，先前用来伪装的温柔亲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幽深难测的情绪在眼底浮动。
他俯身凑近。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几乎能够看到少年白皙的脸颊上细细的金色绒毛。
指腹能够感受到对方鼻尖喷洒出来的细细吐息。
平稳而轻柔，有规律地从他的指关节上蹭过，仿佛羽毛般没有丝毫重量，温温热热，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海因斯的眸色渐沉。
犹如找寻到猎物的掠食者，瞳孔深处闪烁着alpha纯粹独占和侵略的本能欲望。
最终——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少年漆黑的发旋上。
海因斯抬起身来，凝视着仍在熟睡着的少年，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我等得起。”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抱在入怀中，然后向着抱着他向训练室一侧的墙壁走去——感应器检测到了来人，墙面缓缓地敞开，里面是个巨大的休息间，以供人在训练结束后缓暂时休憩，恢复体力。
灯光亮起。
海因斯将少年平放在床上，将薄被拉至他的胸口，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离，房间的灯光黑了下来。
关门声轻轻地响起。
黑暗中，戈修睁开了双眼。
他神色清明，半点睡意也无，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似的。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刚才被吻过的发顶。
&#183;
海因斯离开休息室，门在他的身后关上。
训练场内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灯光从头顶洒下，
他打开了个人终端，接通了自己的私人通讯线路。
几秒钟后，属下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舰长，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海因斯微微眯起双眼，漫不经心地问道：“工程怎么样了？”
“正在建造中，大约还有一个月才能完工。”
“太慢了，加快速度，缩短到半个月，不用担心资源投入。”海因斯抬手唤来清洁机器人，将已经冷去的咖啡倒入其中：“还有，这段时间搜集一下关于精神链接技术的情报，同时研究室去拆解提炼其中的核心技术。”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两条长腿懒洋洋地交叠在一起：
”找人处理一下流言，把它们控制在不影响人正常生活的范围内。”
在将所有的正事都吩咐完毕之后，海因斯正准备挂断通讯，但却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开口说道：
“对了，搜集一下现在星网上关于我们的同人文和同人图，全部打包一份发给我。”
属下：“……”
在诡异的几秒钟沉默之后，属下干巴巴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舰长。”

第85章 ABO
自从那天起，星网上的流言蜚语就有了收敛的趋势，至少到了只要不去刻意关注，就不会影响到正常生活的程度。
而戈修本来就是极其自我的人，外界的评价和眼光几乎是他最不在意的东西了，所以也很快将其抛在了脑后。
就连先前原本次次找他麻烦的珀西，在自从上次戈修和他好好“聊了聊”之后，似乎在刻意地避开和他同时出现在任何场合之中，即使是必不可少的必修课程中，他所选择的小组和位置基本上也是离戈修越远越好。
戈修对此并无察觉。
珀西这个人的存在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既无厌恶，更无喜爱。
只要别不识好歹招惹到他的头上，他们就能相安无事。
尤其是最近戈修仍然沉迷于自己的那个机甲改造的项目，除了上课以外，基本上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海因斯那里，也就更懒得分出精力却关照这些毫不重要的事情了。
在他被授予了进出的权限后，海因斯还特意在训练场上方的楼层中，专门划分出了一个区域作为他的工作间。
里面的设施和工具都极其完善先进，对戈修来说简直是完成研究的完美场所。
在对机甲改造的方案进行修订和完善的过程中，除了场地和设备的支持外，海因斯丰富的实战经验也同样帮他良多——在许多细节和构思上，他的意见都能带给戈修新的启发和灵感。
只不过最近他似乎很忙的样子，在大部分时间的里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使出现在训练场中的次数也不算多。
而戈修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也几乎很少注意到对方的去留。
在这段时间里，学院的校长也曾经将他叫出去过两次。
一次是为了拐弯抹角地打探他和海因斯的关系——这种程度的试探戈修更是懒得理会，随意搪塞几句之后就堵住了对方的嘴。
而第二次则是为了完成开学时没有完成的精神力检测。
校方很显然在精神力检测仪器的检测和修理上花了很大精力，但是却并没有发现仪器的任何故障。
但是，保险起见，他们还是用了一台崭新的精神力检测仪对戈修进行检测。
但是结果却依旧令人大跌眼镜。
在那已经更新换代之后的屏幕上，显示的仍旧是和第一次检测时完全相同的字符：
【精神力数值：0】
【等级：？】
这简直难以置信。
虽然听戈修的导师说过这件事，但是亲眼见到之后院长才真的相信，原来真会有如此稀奇的事情出现。
而且因为无法检测到具体的精神力数值，所以就连精神力图谱都无法进行记录。
这更是让院长和导师一筹莫展，只好让戈修回去再等通知。
时间过的飞快，令人几乎感受不到它流逝的速度，就已经轻易地从指间溜走。
戈修今天又泡在了工作间。
巨大的空间内被无数零件和金属半成品堆放的满满当当，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工具堆放在地面上和工作台上，整个工作间混乱的令人眼晕——那些半成品的模样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大概只有其完全无法称得上富有美感的粗糙造型，实在是没有什么审美品味。
在堆叠成机械的小山中，身材纤细的少年几乎被背后轮廓粗犷野蛮的金属器材吞没。
他席地而坐，心无旁骛地研究着铺在地面上的图纸，神情专注，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打扰到他。
放置在一旁的通讯器嗡嗡地响了起来。
戈修随手按掉。
半分钟后，通讯器再一次嗡嗡嗡地响了起来。
戈修又按掉。
这次还没有安静几秒，通讯器坚持不懈地继续震动着。
戈修抬起头来，他的一侧脸颊上印着几道油污，显得有些滑稽。
他皱皱眉头，终于还是探手过去，将通讯器按开——
还没有等戈修将通讯器凑到耳边，就只听一个暴躁的咆哮声从听筒冲传来，大的仿佛能够震破耳膜：“你这几天到底到哪里去了！！！你周围的人每一个联系的上你！！！你的通讯器坏掉了吗？！！！”
戈修默默将通讯器拿远了点。
他扫了眼上面显示的号码——他并不认识。
“你是……？”戈修问道。
话筒那边诡异地安静了几秒，紧接着，那个怒吼声再次响起，在听筒内显得越发愤怒：“我是？？我是你爸！！我用了我下属的通讯器才终于给你打通！你究竟在搞些什么？”
德罗斯特上将？
戈修一愣，沉浸在机械和电子中的头脑似乎这时才终于稍稍被拉回了现实。
他恍然大悟，极其真诚地道歉道：“啊对不起，我上周把你拉黑了。”
事实上，随着研究进度的深入，为了防止过多的打扰，不光是德罗斯特上将，戈修在上周把所有人的联络方式都屏蔽了——其实戈修更想直接关闭通讯器来着。
他也不是没这么做过。
所以，想要找戈修谈话的院长整整三天没有找到他，而他又没有权限进入海因斯的地盘，所以濒临崩溃的院长只能在他的宿舍楼下派机器人蹲点，在终于逮到了回宿舍补充睡眠的戈修。
于是，在经过一场并不是非常愉快的谈话之后，戈修就被禁止关闭通讯器超过24小时。
通讯器对面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德罗斯特上将似乎也懒得生气了，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不是真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戈修皱皱眉头：“什么日子？”
“……”德罗斯特将军缓缓地吸气又呼气，在心里告诫自己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不过他觉得，可能在对方身体恢复之前，自己就要被气出心脏病来了。
终于，在平静半分钟之后，德罗斯特上将才强压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
“今天是你的成人礼！”
戈修恍然大悟：“哦！”
在这个世界中，成人礼往往是在18岁分化期到来之后举办，它的地位极其重要，象征着每个人社会性别的确定，同样由于随着分化期到来的往往是第一次发情期，所以一些大家族的子弟往往选择在成年礼上公布婚约，或者是开始为继承人寻觅配偶，这也就使得成年礼成为这个社会中无法忽视的重大场合。
但是艾瑞斯则不太一样。
他的分化期是提前到来的。
所以这就导致他的成人礼和他的分化期之间差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也就使得戈修将这件事完全忘在了脑后。
德罗斯特上将焦躁地继续说道：“你的成年礼还剩三个小时就要开始了你都不见踪影，这件事已经准备了很久，许多的高官政要都会出席，而且你和海因斯&#183;埃斯特罗的婚讯也会在这时颁布——所以你给我赶紧赶回来！听懂了没有？”
戈修叹了口气，有些可惜地扫了眼自己摊在地面上的图纸和未完成的零件，回答道：
“知道了知道了。”
&#183;
当戈修赶到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德罗斯特家别墅中灯火通明，憧憧人影印在窗户上，那些被邀请而来的宾客似乎已经开始了习以为常的应酬与寒暄。
戈修一进门，就立刻被管家和女仆推到了路上自己的房间里，然后被崭新得体的衣服扔了一脑袋让他快换。
等他更换结束，又被昏头昏脑地推出门去。
管家在前方快步走着，一边走一边唠叨着他回来的实在是太晚了，就连他的两个哥哥都早就已经到楼下了，他的父亲和其他人也都在等着他了。
戈修皱着眉头跟在他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有些难受地整理着自己匆忙系上的领结。
还没有走几步，他就感到一阵大力从自己的胳膊肘上传来，他猝不及防间被拽到了一旁的分支走廊里。
戈修下意识地想要反击，但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从头顶传来：
“嘘，是我。”
戈修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对方。
海因斯垂眸注视着他，唇畔漫不经心地微微勾着，一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泛着幽冷的微蓝，眉目深邃，专注地注视着怀里的少年：“你怎么次次都准备袭击我？”
戈修回想起两人第一次在掠夺者号走廊中相遇的场景，面无表情地挑挑眉：
“如果你别老给我惊吓的话。”
海因斯低低地笑了起来，紧贴着戈修的胸膛随着笑声震动了起来。
戈修这时才发现两人靠的实在是太近了，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但却被背后的墙壁挡住了步伐。
海因斯放开了他。
他低垂下眼眸，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落在戈修脖颈处，灵活地将那系的歪歪扭扭的领结挑开然后重新系起。
戈修一愣，微微眯起眼眸，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眸色渐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过短短数秒，一个形状完美的蝴蝶结就出现在了他的颈间。
海因斯放下手，低眸凝视着他，笑笑：
“这样就好了。”
戈修转了转脖子，感到先前那种隐隐压抑窒息的感觉终于消失了，这种终于能够自由呼吸的感觉实在是非常怀念。
他探头向着刚才他被拉来的走廊中看去，只见管家的身影已经走远，似乎还没有发现他已经消失，仍然在不停地絮叨着，但是从这里已经听不太清了。
戈修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开口问道：
“所以……你上来做什么？为了给我系领结？”
海因斯挑挑眉：“当然不是。”
他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今天是你的成年礼啊。作为未婚夫，我当然有责任要送你一份成年礼物了。”
戈修站在原地没动：“我相信其他人也准备了，你就不能和他们一样在楼下给我吗？”
海因斯扭头看向他，神秘地说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戈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终于，他还是没有抵挡住好奇的感召，迈步跟上了海因斯的步伐。
海因斯得逞地勾了勾唇，带着他穿过走廊，顺着别墅侧面的旁梯走了下去，正好避开了群聚的人群。
戈修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说到：
“要是德罗斯特上将知道你对他的房子这么熟悉，估计又要被气死了。”
海因斯头也不回：“又？”
戈修顿时乖巧收声——因为上一次好像是就是刚刚他把对方拉黑造成的。
两人通过偏门走出别墅，顺着小道向着花园深处走去，在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场地——戈修记得这是原主的两个哥哥进行虚拟练习的地方。
头顶的夕阳已经渐渐落下，只剩下一点瑰丽的艳红还停留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属于夜晚的黑暗渐渐地从远处攀出，泼墨般地占领了大半个天空，一点稀疏的星辰点缀与其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昏暗的光线笼罩着二人的身形。
戈修环视一圈，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但是还没有等他开口发问，海因斯就走到了他的身边，抬手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轻轻地按。
霎时间，一层淡淡的虚拟保护膜从空空荡荡的场地间收拢，仿佛水波般在空中荡漾起来，将被隐藏在其后的庞大身躯露了出来。
巨大的银白色机甲站立在场地中央，锋利的机械棱角遍布韧度极高的金属机体，从头到脚都是最符合流体力学的设计，与海因斯那具漆黑机甲的做工如出一辙。仅仅只是看着它时就能想象到这样一具机体的速度能够达到多么可怕的程度——光滑的银色甲盖覆盖在机甲的手臂和胸膛，将致命的武器设备隐藏于其后。
它看上去美的令人窒息。
戈修惊叹地抬眸注视着眼前的机甲，缓缓地问道：“你这段时间就是去忙这个的？”
海因斯凝视着他，勾起唇：“差不多。”
眼前的机甲将力量与美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机械的强大和致命与艺术的精致圆润在它的身上是那样融洽，浑然一体，难以分割，仿佛是一道划过天际的银光，又好像是消逝在风中的一声叹息。
戈修感到自己的全身心仿佛都被它所吸引，他缓慢地向着机甲的方向走了几步，将手掌轻轻地按在它光滑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抚摸着机甲的表面，低声感叹道：
“她真是太美了。”
海因斯没有抬头。
他低垂着眼眸，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在对方璀璨明亮的瞳孔中捕捉到夕阳的倒影与银河的流星，仿佛海底幽暗的深渊，能将人的灵魂轻而易举地拉扯入其中，令人无法反抗地沉溺于其中。
海因斯眸色深沉，眼底的情绪压抑地汇拢成一条沉静漆黑的深流。
他轻声附和道：
“——是的。”

第86章 ABO
渐袭的阴霾吞噬暮色，最后一点夕阳的余韵融于漆黑的夜空。
戈修将自己的视线从那银白色的机甲上移开，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海因斯。
他微微眯起双眼，幽暗的瞳孔中闪烁着一点跃动的火光，他淡淡地问道：
“所以，这是你送给我的新婚礼物？”
海因斯抬头看了眼面前矗立的机甲，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不。”
他垂眸看向戈修，静静地说道：
“是生日礼物。”
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是海因斯却非常清楚他所问问题的深意——自己送礼的目的何在？是出于二人既定的婚约吗？
那么，这具机甲与一条昂贵的钻石项链也并无不同，说到底不过是一个alpha对自己所属物的收买和占有，是源于欲望的隐形贿赂——海因斯毫不怀疑，倘若自己给出的是肯定的答案，对方会在下一秒二话不说地拒绝这份礼物。
海因斯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事实上，倘若你不满意我们的婚约，我不介意让它作废。”
他抬手抚上戈修的面庞，用指腹温柔地将他侧脸上的一抹油污蹭掉，声音低沉：“这具机甲是你的，是因为只有你才能配得上她——和其他的任何因素都无关。”
海因斯的双眼犹如夜空般深邃，幽蓝的微光凝聚在瞳孔深处，一点侵略性的暗火在眼底猎猎燃烧，近乎偏执的炽烈深情仿佛能够将二人焚烧殆尽，他唇角轻勾：
“你是我的——也和婚约无关。”
无论有没有婚约，我们都注定再一起。
戈修的瞳孔微微一震，一时间居然都忘记了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海因斯用手指描摹着少年优美的下颌轮廓，他笃定地低语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配得上彼此——你和我天生一对。”
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戈修能够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刻意收敛的信息素的味道——犹如夹杂着浓烈灼烧感的朗姆酒，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犹如烈火一般顺着鼻腔滚入喉咙，激起火辣辣的刺痛感，直白而浓烈，极具存在感地扑面而来，掠夺性地侵占着挤压着周围的每一丝空气。
仿佛醉酒般的炽烈热度轰然从血管深处涌上脸颊。
戈修一惊，出于本能地猛然向后撤去。
由于太过慌张，他甚至因为重心不稳而踉跄了几步，多亏海因斯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腰，戈修才不至于跌倒。
朗姆酒热辣的味道再一次袭来。
戈修一个激灵，飞快地从海因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在今天之前，戈修不是没有闻到过海因斯的信息素——虽然他刻意压制的很好，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即使再强悍的人总没办法面面俱到。
但是戈修毕竟将腺体摘除了，对信息素的敏感程度大大下降，再加上他向来非常注意保持距离，所以即使之前有嗅到过对方身上的信息素，但是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反应那么大。
海因斯松开手，注视着少年仿佛被烫到似的迅速和他拉开了距离，在和他距离几米远的地方才停下了脚步。
戈修紧紧地抿着唇，冷着一张脸，但是这种刻意自制的冷淡形成强烈对比的是，生理性的浓重红晕以颧骨为开端，在洁白的皮肤上蔓延开来，一直延申到耳际，犹如热烈而艳丽的晚霞，他的眼眸中泛着一层浅淡的水光，犹如盛了层清澈月光的湖水，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海因斯先是有些诧异，但是他很快恢复了平静，面不改色地问道：
“宴会要开始了，回去吗？”
戈修避开他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说完之后，他完全没有等海因斯的意思，而是直接迈步向着别墅内快步走去，然后健步如飞地消失在了花园茂密的植被当中——他的脊背仍然挺直，但是就是莫名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海因斯凝视着少年迅速消失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才慢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植被叶子被拂动的声音刷刷地从身旁掠过，戈修听到对方的脚步声被自己甩的老远，这才终于将自己的步伐放缓。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滚烫的脸颊，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紊乱的心绪这才终于稍稍抚平。
微风轻轻地拂过耳边，然后被无声地送入漆黑的夜空当中。
——其实在这段时间里，戈修已经基本确定，对方就是【那个】人了。
但是最重要的那个问题，他仍旧没有找到答案。
【他】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又是为什么会一次次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那群安排这些惩罚世界的幕后之人究竟意欲何为。
戈修现在得知的信息少的可怜，就连被捕前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这令他完全无法从这些杂芜的线索中理清思路，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之外根本没有选择。
而海因斯……
戈修将自己的思绪强行从海因斯本人身上移开，决心不再在对方刚才说过的话上深究下去。
他在冰冷的夜风中站了站，等到对方信息素在自己身上造成的作用完全消退下去之后，这才迈步回到宴会厅中。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西装革履的人们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戈修溜到其中一张长桌旁，摸了几颗糖塞到口袋里。
还没有等他将其中一颗糖的外包装剥掉，身后就传来了德罗斯特上将山雨欲来的声音：“你刚才究竟去哪了？”
戈修动作一顿。
他可惜地看了一眼手中刚刚剥到一半的糖果，然后转身向身后的德罗斯特上将看去，脸上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其实刚才我……”
“你不要给我找什么借口！”德罗斯特上将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就打断了戈修尚未出口的话语：“你知不知道管家找了你多久？楼下的宾客——”
“刚才他和我在一起。”
一个懒洋洋的熟悉声音响起，戈修的脊背顿时一僵。
浓烈而醇厚的酒香味袭来。
海因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将手掌轻轻地搭在戈修的肩膀上，他扫了眼身旁比自己低半头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半真半假地地说道：“毕竟要沟通一下感情嘛，对不对？岳父大人？”
岳父大人的脸被憋的涨成了猪肝色。
他习惯于听海因斯在自己的对立面冷嘲热讽，对方站在自己面前叫自己“岳父大人”的情景简直就像是某个荒谬的梦境——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是德罗斯特上将实在没想到对方脸皮真的这么厚，居然能够面不改色将这个称呼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
简直……简直……
德罗斯特上将一时想不到任何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个毫无羞耻心的男人了。
他表情复杂地看眼前的两人一眼，刚才肚子里升起的邪火被这股莫名其妙的憋屈感直接浇灭了。
“你们……算了……”德罗斯特上将欲言又止。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心累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无力地开口说道：“等下我宣布你们俩的婚讯……就……不要再给我搞什么幺蛾子了。”
说完，他就缓缓地转身，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现场。
海因斯不着痕迹地眯了眯双眼——
这父子俩在迅速逃离现场这方面倒是相像的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在德罗斯特将军离开后，戈修再一次迅速地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他低头将自己手中的糖果继续剥开，然后将糖球塞到了嘴里，轻柔的水果甜香蔓延开来，顺着口腔滑入咽喉，但是却也依旧无法将那辛辣刺激的朗姆酒味从自己的感官内赶走，恰恰相反，糖果的气味反而衬的海因斯信息素的味道更加清晰起来。
戈修不着痕迹地再次向不远处退了两步。
海因斯敏锐地注意到了戈修的小动作，于是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戈修不太自然地摇摇头：“……没什么。”
海因斯皱起眉头，追问道：
“是因为我刚才说的话吗？”
他叹了口气：
“你放心，我并不是意图逼你做出什么选择，虽然我之前的行为可能没法证明我的观点……但我是认真的。倘若你不满意我们的婚约，我不介意让它作废。”
海因斯凝视着戈修，认真地说道：“我不会放弃追求你，但是在你愿意接受我之前，我也绝对不会逼你履行婚约。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现在就去找你的父亲说明情况，取消这门婚事——”
他说着，转身就准备走。
但是还没走几步，海因斯就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攥住了，他一愣，扭头看向身后。
只见戈修的颧骨上仍旧印着一点不太正常的红晕，双眼闪亮，视线微微有些躲闪，他咬咬牙，然后低声说道：“和你刚才说的话没关系……是你身上的味道……”
海因斯微微一愣：“什么？”
戈修抬手捏了捏鼻梁，有些难以启齿地低声说道：“你的信息素是朗姆酒味道的——我酒量真的很差……有点受不了。”
海因斯皱着眉头注视着他，在深思熟虑之后缓缓问道：“你闻得到我的信息素？你确定？”
戈修点点头。
海因斯继续问到：“那你之前呢？有闻到过吗？”
戈修再一次点点头。
海因斯神情莫测地注视着戈修，开口问了第三个问题：“其他人的信息素呢？你自从回来之后有闻到过吗？”
戈修一愣。
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海因斯，说道：“我记忆里倒是没有……但是我本身也确实很少和其他人接触，所以或许是我没有注意？”
海因斯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你的生理卫生课究竟谁教的？你怎么在这方面一点常识都没有？”
戈修备受冒犯地挑眉看向他。
海因斯垂眸探究地凝视着他：“腺体的作用并不只有释放信息素，分辨其他人散发的信息素也和性腺有关，倘若像你这样将性腺完全摘除，对于他人信息素的感知应该是极其迟钝的，更不可能在alpha刻意收敛信息素时分辨出对方身上的味道……除非……”
戈修追问道：“除非什么？”
海因斯低笑一声：“除非二人的信息素匹配度高于百分之九十以上，这种情况才又可能发生。”
戈修不由得一惊。
虽然他的生理课学的确实不好，但是信息素匹配度高于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个概念他还是清楚的……
万中无一。
海因斯唇角微扬，眼眸深邃如海，他低语道：
“你瞧，我说过，我们天生一对。”

第87章 ABO
戈修有些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
“可是……为什么我很久之前就能隐隐约约嗅到你的信息素，但是到了今天晚上才对我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我不知道。”海因斯耸耸肩：“可能需要做点测试才能弄清楚。”
毕竟，一个Omega在战场上提前分化进入发情期于是心狠手辣地将自己的腺体切除，在活下来之后居然正好遇到了信息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命定伴侣——这种事情实在太过稀奇，整个联邦都没有先例。
海因斯稍加思索后，对戈修说道：
“稍微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德罗斯特上将，然后附到对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前后不过数分钟，两人结束了谈话。
海因斯走了过来，冲戈修微微一笑：“好了，可以走了。”
说完，他就准备转身向外走去。
戈修反应过来：“等等……那这个成人礼？”
两个主角都不见了可怎么继续搞下去。
海因斯面不改色：“让德罗斯特上将去操心吧。”
他扭头扫了眼戈修，挑挑眉：“反正你也不愿意出席的，不是吗？”
戈修一想，也是。
于是他镇定自若地加快了步伐，毫无愧疚心理地跟在海因斯身后离开了别墅。
两人很快坐到了飞行器里。
随着引擎的轰鸣，飞行器缓缓启动，在浓郁夜色的包裹下飞快地向着远处飞去——
那个明亮宴会厅被甩在身后，透过玻璃看去，犹如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
戈修收回视线，终于才想起来问道：“对了，咱们这是准备去哪里？”
海因斯双腿交叠，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地坐在戈修身旁。
他挑挑眉，回答道：“当然是去做检测了。”
戈修无所谓地耸耸肩，“哦”了一声，然后眯起双眼，扭头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至少有一点海因斯说对了，他的确完全不在乎那个成人礼派队能否成功举行，只要能找借口离开那个无聊的场合，去哪里都没太大所谓。
再加上……他确实有点好奇现在这个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的。
出于飞行速度和安全的考虑，整个飞行器的内部是完全密闭的封闭空间，在飞行过程中无法与外界产生任何形式的空气流通。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空间似乎变得越发的逼仄狭小，飞行器内安静凝滞，只能听到引擎发动的嗡嗡声和外面高压的风速擦过金属外壳时发出的蜂鸣，使得整个飞行器内越发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一般。
静止不动的空气中，淡淡的朗姆酒味也变得更加清晰鲜明，令人越发地难以忽视。
戈修努力试图让自己不去注意。
但是那醇厚醉人的浅淡酒香却仿佛拥有实体一般，将他的感官密密地包裹在其中，温温热热地紧贴着他的皮肤，一点点地渗透进入他的鼻腔和咽喉。
微微的热辣刺痛感扩散开来，顺着急速的血液流动淌向四肢百骸，形成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焦躁热意。
戈修感到自己的脸颊在隐隐发烫。
他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这样却反而使得对方极具存在感的信息素对他的影响变得越发难以忍受，那种仿佛微醺般的醉意混杂着滚烫烧灼的热意蔓延，烧的戈修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戈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从宴会上顺来的糖果，他剥开糖纸，匆匆地将糖塞到嘴里。
但这并没有用。
糖果甜蜜的香气并不能压过或者缓解这种怪异的感觉，反而变本加厉，使得戈修越发无法忽视对方身上侵略性浓重的信息素。
海因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戈修看了他几眼。
终于，他忍无可忍，开口道：“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话一出口，戈修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嗓音非常沙哑，鼻音微微拖长，仿佛撒娇般带着点勾人的糯意。
他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头。
海因斯一怔，睁开眼看向戈修。
只见眼前的少年尽可能远地坐在车厢的另外一角，甚至恨不得将整个人都紧紧贴在飞行器冰冷的外壁上。
红晕从他白皙的脸颊蔓延到脖颈而耳际，就连藏在黑发里的耳朵都被染红，从轮廓精致的耳尖到珠圆玉润的耳垂，都仿佛着了火似的，熏染出一片醉人的粉。
海因斯的眸色渐深，喉结微微一动。
alpha天生的掠夺欲和攻击性在他的眼底酝酿流淌，叫嚣着占有和标记，恨不得将对方就在此时此刻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也无法分割你我。
戈修咬咬牙：“你的信息素……太……”
事实上，海因斯已经十分克制了。
alpha释放信息素表示占有的本能必须要用极其强大的精神力才能克制，只在表达敌意和战意是才会使用信息素配合精神力进行攻击，这样的自制力其实是非常令人吃惊的。
而在自从知道戈修和自己的配合度可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之后，海因斯对自己的信息素更是加倍小心控制——但是似乎收效甚微。
更糟糕的是……这种吸引力似乎是双向的。
或许坐飞行器来并不是个好主意。
海因斯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眼神微凝，控制着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地放平，然后将手掌用力地压在膝盖上，修长的指节因为过度施力而微微泛白。
海因斯哑着嗓子说道：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但是，快到了。”
空气浓重而粘稠。
几乎令人无法正常呼吸。
戈修缓慢地眨眨眼，感到自己仿佛喝了酒似的，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滚烫灼热的感觉从下腹流淌到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皮肤，一点汗珠从他的额角鼻尖渗了出来。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怪异。
坐在不远处的海因斯仿佛是一切热量和醉意的源头，是一个不断向外辐射着高温的热源，但他的身体里却有种的牵引力，拉扯着他向着对方靠拢。
并不是发情期那种几乎能够吞噬理智的欲望。
这种吸引力仿佛磁石般确信无疑，犹如重力般难以抗拒。
无法挣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靠近，疯狂地渴望着和对方亲密地贴合在一起，肌肤贴近肌肤，心脏紧挨着心脏，让彼此泵动的血液和搏动的节律重合成相互呼应的节拍。
戈修抿紧双唇，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内沉浮，难熬的烧灼感在体内到处乱窜。
其中最难受的是他后颈处的伤疤。
痒。
痒的不得了。
好像有万千蚂蚁在其上攀爬肆虐，细细的触足扫过尚未痊愈的伤痕，密密麻麻地啃咬着那片敏感的皮肤，带来几乎无法忍受的瘙痒。
戈修忍不住抬手去挠。
“别抓。”海因斯眼疾手快地捉住他的手：“你的伤口还没有痊愈……”
在那瞬间，惊人的热度从两人相互贴合的指尖出爆发开来。
男人的手掌稍施力道，落在少年微潮的纤细脖颈上，那细腻的皮肤仿佛有着一种惊人的吸附力，微微凸起的疤痕硌着他的掌心，带来心痒的微麻——少年冰冷的手指松松地攥着他的手腕，然后无力地垂落下来。
噼啪的电火花无声地响起。
欲望仿佛岩浆般喷涌流淌，将尚存的理智吞食干净。
下一秒，alpha欺身而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成寸毫，浓重的朗姆酒的味道肆无忌惮地在空气中扩散蔓延。
男人沉黑的眼眸泛着金属质感的幽蓝，激烈的暗流裹挟着可怕的欲望席卷而来，强硬地将Omega囚禁在自己胸膛和手臂的方寸之间，他低垂的眸底闪动着幽深而暴戾的光，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将眼前的少年密密匝匝地包拢在其中。
少年茫茫然地注视着他，仿佛醉酒般的红晕在他的脸上蔓延，抵在对方胸膛上的手似乎在推拒，但又好像要将对方拉近——他的呼吸同样紊乱，糖果的甜香从他的吐息中逸散开来。
海因斯眸色沉沉，他弯下腰，冰冷的鼻尖触碰着对方微烫的面颊。
他的吐息如火，燎过对方敏感的颈侧。
海因斯的手掌握住少年纤细的腰，顺着脊背的曲度一路蜿蜒而上，然后按住对方的肩胛骨，将他压入自己的怀中。
紧接着，男人咬上了那只泛着粉色的圆润耳垂。
尖锐的犬齿刺入皮肤，滚烫的舌尖舔舐着那柔软冰冷的耳珠，激起对方的一阵战栗。
戈修鼻头微红，眼中闪烁着水光。
醉酒般的醺然席卷了他，高度数的浓烈酒精仿佛透过皮肤渗入身体，他的眼神逐渐朦胧。
近乎可怖的危险破坏欲犹如即将囚笼的猛兽，渴望着血腥与厮杀。
灵魂深处的暴戾与Omega的柔软顺服的天性冲突。
他的身体在对方信息素的压制下渴望着臣服，但是他的本性却在牢笼中凶残地咆哮。
戈修抬手拥住对方的脖颈，低头将自己的牙齿陷入对方温热紧绷的颈侧，毫无章法地撕咬着，犹如一只压抑着血腥欲望的兽，不遗余力地向外释放着杀戮的欲望，用冰冷的唇舌吸吮着男人伤口中涌出的鲜血。
就在这时——
“滴——”
飞行器猛地停了下来，骤然带起的失重感顿时袭来，它的舱门自动开启。
夜晚的冷风缓缓送入弥漫着浓烈朗姆酒气息的飞行器内，冲淡了里面火热而粘稠的氛围。
两人的视线渐渐清醒。
海因斯和戈修四目相对，同时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相同的惊愕。
五分钟后。
两人相隔十米走在一片寂静的夜路上。
戈修嘴唇紧抿，视线死死地定焦在远处的建筑上。
他的耳际和颈侧仍然在发红，一只被舔吮过的耳垂充血微肿，鲜红的牙印印于其上。
他面无表情，但是同手同脚的走路方式却暴露了他的紧张和尴尬。
海因斯则仍旧神情泰然走在十米开外——毕竟他本来就没有多少羞耻心。
但是他的状况却明显要比戈修更加凄惨，他的领口被撕扯的乱七八糟，露出小半个强健的胸膛和肩颈，一个鲜血淋漓的牙印烙在他的颈窝处——被咬的实在狠，能看出制造出这个伤口的人完全没有保留余力，即使在喷了止血喷雾之后仍然在缓缓地向外渗着血丝。
两人来到建筑物的门口。
随着轻微的电子扫描声响起，门开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约瑟夫在看到他俩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愣。
自从海因斯决定来联邦任教，作为海因斯的左右手，约瑟夫跟随他来到首都安排这里的事务，而艾利则是留在舰队中待命，处理后续的手续和问题商务事宜。
他面色古怪地注视着眼前的舰长和他们未来的舰长夫人。
视线在他们的表情和各自的伤口上转了一圈。
空气中甚至还飘荡着浅淡的朗姆酒的香气——这是海因斯信息素的味道，绝对没错。
约瑟夫非常熟悉被这种强大信息素威胁和压制的感觉。
但是空气中飘荡的酒香味确实温热而浮动的。
——没人比身为属下的约瑟夫更清楚舰长平日里对自己信息素的控制程度了，海因斯的精神力极其强大，对信自己息素的管控近乎严苛。
约瑟夫几乎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激烈的情形才能够使舰长的信息素失控到这个程度。
他难以控制地回想起自家舰长吩咐他找到的同人图文中的内容，几个怪异，但却极合逻辑的猜测缓缓涌上心头——
他俩到底是在路上就干柴烈火地开搞了呢？
还是自家舰长试图用强结果被教训了呢？

第88章 ABO
对信息素匹配数据的检测并不复杂。
事实上，大部分有条件的都会在分化期结束后前往相关机构对信息素进行检测，他们的择偶标准也往往会以此为依据，而进行家族联姻的Omega和alpha也会在定下婚约之前，去检测信息素的匹配度——倘若匹配度低于百分之六十，那这则婚事就需要重新考虑了。
大部分适配的伴侣匹配度都在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八十之间。
一旦数据超过百分之八十五，那就基本上能够保证白头到老，恩爱不移了。
其实作为德罗斯特家族的小儿子，戈修本来在分化期结束之后就该接受信息素的检测，但是他的情况实在是太过复杂。
他是在战场上提前分化的，而在被救回来时他又身受重伤，所以抢救和疗养就成了第一要务。
再加上戈修的腺体被摘除的实在是太过干净，几乎没有重新抑制的可能性，也就自然无法分泌信息素，更不会进入发情期，那么，信息素的检测也就没有了意义。
——这也使得进行匹配度检测的难度直接翻倍。
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将细长的针扎入他的手臂，缓缓地抽出一小管鲜红的血液。
在对这方面做过全面调查的约瑟夫解释道：“一般人只需要收集腺体中自然释放出来的信息素就足够了，但是对于你的这种情况，就需要对基因链进行分析——毕竟，虽然你的腺体被摘除了，但是基因本身其实并没有发生改变。”
戈修将袖子放下下来，问道：
“需要多长时间？”
约瑟夫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回答道：“四十五分钟左右应该就能得出基本的结论了，但是倘若要拿到详细的数据和报告，大概需要至少48小时。”
一旁海因斯的信息素也已经采集完成，工作人员拿着器材和样本离开了房间。
空气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约瑟夫觉察到气氛不对，于是便机灵地告退：“我去监督进度。”
说完，他还没有等海因斯发话，就直接溜出了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了戈修和海因斯两人。
瞬间凝滞的空气仿佛不再流动，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沉默如此漫长，一分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
戈修抿紧双唇，有些不太自在地将视线落在别处，下意识地抬手捏了捏自己仍在隐隐作痛的耳垂。
他目光游移，余光瞥过不远处的海因斯。
对方的伤势很显然比他严重多了——颈侧的伤口仍旧在向外渗血，衣领和前襟都被溅上的点点血迹，此刻已经半干涸，变成了暗棕色，但是边缘由于靠近伤口，仍旧是湿润的暗红色。
但是海因斯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的样子。
处理伤口的急救箱就放在不远处，但是他却并没有处理自己伤口的意向。
虽然对上个世界自己失控时的状态没有太多记忆，但是根据结束后的迹象戈修还是能猜到一些的。
一旦自己意识涣散，失去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就会进入无差别的攻击状态。
戈修下意识地舔了舔后槽牙。
口腔中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对方的鲜血混合着尚未化去的糖果气味，混合成一种血腥的甜香。
他站起身来，拎着急救箱向海因斯走去。
海因斯抬眸向他看了过来。
戈修然后谨慎地伸直手臂，将急救箱放在了距离海因斯一米开外的桌子上。
他低垂下双眼，低声说道：
“那个，我之前说了……我酒量不太好……”
少年的头发散乱，耳朵微红，低着头的样子看上去好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令人不由得心头发软。
海因斯感到自己的心脏不规律地跳了几下，赶忙深呼吸了几次，以防止自己因为无法自制而再一次将信息素释放出来。
见对方久久没有回应，戈修有些窘迫地挪了挪步子。
终于，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糖果，有些不舍地深深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抬手丢给了海因斯。
海因斯反射性地地接住。
在看到戈修扔过来的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不由得挑了挑眉，探究地向着不远处的少年看去。
戈修抓了抓头发，视线游移，低声说道：
“这个给你。”
海因斯一时失笑。
他勾起唇角，摇摇头：“这么重的礼我可受不起。”
紧接着，还没有等戈修再开口，海因斯就紧接着说道：“如果你实在想做什么的话，可以帮我处理一下伤口。”
他摊了摊手：“毕竟伤口的位置对我来说稍微有点难办。”
戈修有点犹豫。
说实话，信息素其实远没有诱导人鱼发情药物的作用强烈。
所以在飞行器上时，戈修的情况其实并没有上个世界那么糟，也没有彻底断片。
他是记得自己咬了对方一口的。
——而且非常狠。
而且，倘若深究起来的话——咬那一口的意图一部分出自于本能，而另一部分则是由于慌乱——他感到自己无法抵挡那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强烈牵引力，那种难以拒绝的，被深深吸引的灼热感令他感到不知所措，所以只能选择他唯一知道的方式进行应对：
那就是攻击。
所以如果这么算来……对方的伤口确实是他的责任。
处理一下似乎不过分？
“那你注意你的信息素……”戈修下定了决心，谨慎地向海因斯的方向走了两步，说道：“要是我等下再咬你一口可别怪我。”
海因斯低笑一声：“我愿意冒这个险。”
戈修走了过去，打开医药箱，掏出了处理用的器材。
海因斯侧过头颅，露出血肉模糊的颈侧，好方便戈修处理。
戈修的手法娴熟而迅速，毫不在乎痛感，只注重实用性和效率性。
海因斯轻轻地“嘶”了一声：“你确定不是在借机报复我吗？”
戈修停下动作，低头看向他：
“疼吗？”
海因斯微微眯起双眼，漫不经心地勾起一个微笑，他点点自己的下唇：“这样吧，不如你亲我一口，说不定就不会——”
戈修：“……”
他面无表情，手下的动作猛地加重。
海因斯的眉头一跳，顿时将没说完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戈修挑出一个纯良的微笑，两颗虎牙尖尖，温和地问道：“现在还疼吗？”
海因斯：“……好多了。”
戈修很快给他处理好了伤口，合上医药箱。
还没有等他坐回到之前的座位上去的时候，房间的门就被约瑟夫推开了：
“大致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说着，约瑟夫将手中的终端推到二人面前，然后继续说道：“舰长您的猜测是正确的。根据现在的初步检验，你们的信息素匹配度绝对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惊叹：“而且根据这些基础数值……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海因斯也是一惊。
而生理卫生课没学好的戈修则是一脸茫然：“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和百分之九十差别很大吗？”
约瑟夫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了！只要匹配值到达百分之八十以上，即使是百分之一的差别都可能是天差地别！”
事实上，虽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案例少之又少，但是联邦之前也不是没有先例。
但是……95%以上的匹配率……
几乎是只出现在理论上的数值了。
约瑟夫看上去也同样难以置信，他深深地看了眼面前的少年，然后缓缓地解释说道：“百分之九十以下的匹配率基本上研究的都是信息素的适配程度，换而言之就是比起身体的合拍性……但是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理论上来讲，是从信息素上升到了精神力的高度契合。”
戈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换言之……”约瑟夫回答道：“是灵魂伴侣。”
戈修这下也有些吃惊了：“你确定不是报告出了问题？”
约瑟夫摇摇头：“他们的检测过程由我全程监督，没有出错的可能，不过具体的数值还需要等待至少48小时……”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海因斯的声音打断。
海因斯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你还记得第一次驾驶我的私人机甲的感觉吗？”
戈修一愣，点了点头。
海因斯继续问道：“比起其他学院的练习机甲呢？”
戈修回答道：“更流畅，非常精准，你究竟用的是哪种型号的引擎和动力操控系统？”
“和引擎与动力操作系统无关。”海因斯摇摇头，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眸：“我之前一直也以为是性能差距，但是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精神力的关系——我曾经告诉过你，那部机甲的精神链接系统根据我的个人精神力进行过重新的设计和调整。”
戈修一愣。
他确实说过……
难道自己驾驶对方机甲的感觉是那样如鱼得水，其实原因是因为两人的精神力匹配程度出奇的高？
海因斯微微地笑了：“这是个很好的消息。”
戈修和约瑟夫疑惑地看向他。
海因斯站起身来，半敛着的眼瞳漆黑而深邃：“你的精神力检测图谱一直没有出来，所以那具机甲的精神力链接系统其实并没有经过适配调整，而是联邦提供的标准型号——但是现在，你的精神力链接系统可以根据我的精神力图谱进行改造，那样的话……”
他轻笑：“它就完全属于你了。”
一架真正的，量身定做的机甲。
这个概念实在是太过诱人，戈修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了两声，一种强烈的兴奋感充斥着胸腔。
突然，异变突生。
整个大地毫无预兆地开始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整栋建筑仿佛在被巨力摇撼似的，幅度极大地摆动着，令身处其中的人根本无法站稳，不远处的工作人员猝不及防间歪倒在地，器材和资料全都劈里啪啦地掉落在地，他们三人眼疾手快扶住一旁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狼狈地栽倒。
“滋——滋……”
不正常的电流声从头顶响起，然后是一声强烈的刺啦声，整栋建筑都猛地黑了下来，仿佛电源都被直接切断似的。
戈修扭头看向窗外——
整个灯火辉煌的城市仿佛都瞬间暗了下来，好像一整个星球的电力系统都不在运作。
惊慌失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安宁的气氛在黑暗中蔓延扩散。
海因斯眯起双眼。
他的声音冷静而镇定：“联系艾利，查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约瑟夫连忙低头打开自己的终端，但是在紧张的操作之后，他摇摇头：“不行，卫星很显然也停止了工作，消息根本无法发送和没办法传递进来，我再多尝试一下，说不定……”
在他说话的当口，海因斯已经走到了窗边。
他抬头看向冰冷而黑暗的天空，房间外是无数慌乱的呼喊声，他缓缓说道：“不用了。”
约瑟夫一愣：“嗯？”
海因斯的声音冷而沉，犹如碎冰坠地：
“我知道这是什么。”
他扭头向两人的方向看了过来，漆黑的双眸在夜色中反射着幽冷的微蓝：“五年前我们都曾经历过。”
“哐当。”
个人终端从约瑟夫的手中滑脱，掉落在地上发出重重的撞击声，他的瞳孔紧缩，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
仿佛在与他的疑问相应和似的，整个城市的上空响起了刺耳的巨大警报声，那尖锐的嗡鸣令人头脑生疼。
戈修低声说道：
“——虫潮。”

第89章 ABO
刺耳的警报声在夜空中回荡着。
头顶漆黑的苍穹发出诡异的嘎吱声，令人牙酸的抓挠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但是眼前的夜景却依然平静，只能听到那无孔不入的可怕响声摇撼着整个世界。
戈修皱皱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海因斯面色凝重：“这颗星球是联邦的中心，外面覆盖着光能防护罩，现在虫子在试图突破这层防护罩——现在电力被切断，只靠备用电源应该撑不了多久了。”
约瑟夫面容苍白：“这是他们第一次进攻到这么核心的区域……怎么会……？”
自从上次的虫潮被挫败，虫族就很少再发起如此大型的进攻。
而且，已知被虫族攻占的星球距离这里至少上万千米——它们是怎么无声无息地穿过联邦的防御军事，直接入侵到这里的？！
海因斯眯起双眼：“这次的虫潮不简单——没有任何军队向联邦预警，而且如果我的猜想没错，它们应该是先攻击卫星和电力系统，切断星球与外界的联系无法求援，然后再发动的大举进攻。”
约瑟夫震惊地瞪大双眼：“这……”
对联邦军事防护系统的高度熟悉，以及军事化的作战技巧……全凭繁殖本能发动侵略的虫族怎么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的瞳孔紧缩，猛地看向海因斯：“难道……智力进化？”
海因斯眸光沉沉：“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
就在这时，头顶漆黑的夜空突然爆出一串电火花，犹如象征着致命的烟花在苍穹间炸开，浅蓝色的蜂窝状纹路在空中隐隐浮现。
抓挠声越发可怕刺耳，仿佛近在咫尺。
透过那层光膜，已经能够看到密密麻麻趴附在头顶的虫族，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和无数令人汗毛直竖的螯爪若隐若现，丑陋而臃肿的肚腹一个盖着一个，令人不由得头皮发麻。
背后响起人们绝望的低低哭泣声和歇斯底里的大喊。
他们拼命拨打着早已被切断的线路试图寻找救援，还有人试图离开大楼警告自己的亲人。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戈修走到窗边。
他抬头向天空看去，冷静地开口问道：
“那些驻扎在星球内的军队呢？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约瑟夫眉头紧锁地摇摇头：
“不知道。按理来说，这段时间他们应该已经接到命令了——现在防护罩快要被攻破，他们不该让城市还处于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
头顶再次爆出一串激烈的电火花。
海因斯眼神一凛，沉声说道：“那就没办法了。”
约瑟夫似乎意识到海因斯想做什么，连忙急急地阻止：“可是舰长！在星球境内动用武装力量是联邦重罪！”
尤其是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联邦军方设置的限制更是多而繁杂，倘若稍有不慎，就会重新沦为法外之徒，再次被全境通缉。
海因斯低笑一声，仿佛听到什么非常有趣的笑话似的：
“我身上的重罪还算少吗？”
约瑟夫一时语塞。
戈修挑挑眉问道：“你有办法？”
海因斯低头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操作着，声音平静：“并不是非常好的解决方法，但是……”
就在这时，头顶的保护膜发出濒死般的低吟，然后咔嚓一声碎裂开一个不大的缝隙，一只虫子奋力地向其中挤了进来——背后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尖叫。
“……至少实用。”海因斯补全上一句话，神情莫测地抬头注视那块被撕扯开来的防护罩。
在防护罩裂开一个口子之后，虫族们仿佛被注射了兴奋剂一般发出刺耳的嘶鸣和啸叫。
就像是被推翻的多米诺骨牌，原本稳定的结构就飞快地崩溃塌陷。
头顶的防护罩裂开蜘蛛网般的缝隙，喀嚓喀嚓地震动着，然后在越发尖锐的抓挠声中——猛然破碎！
无数丑陋的虫子从裂口中蜂拥而来，密密麻麻的犹如浪潮般向着毫无防备的城市中涌来，空气中都被激起隆隆的震动声，犹如末日般的景象令人不由得浑身发冷，心生恐惧。
就在这时，两道迅疾的闪电划破夜空，从奔涌而至的虫族中切开两条通道，直直地向着这个方向涌来。
一黑一白的机甲猛然落至门前，带起地面剧烈的颤抖。
约瑟夫解释道：“这两台机甲的线路是私人定制的，并不依赖现在的信号卫星，即使在战时毫无支援的情况下都能进行直接的联络。”
戈修看向海因斯，勾了勾唇角：
“确实实用。”
海因斯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头顶虫流的涌动下，驾驶舱门缓缓开启，戈修跃入机甲舱内。
舱门关闭，将虫族风暴般的振翅声阻隔于其外。
精神链接器一节一节地连接在了戈修的的脊椎上，电子合成声响起：
“精神力链接成功。”
眼前的操纵屏幕缓缓浮了出来，淡淡的蓝光反射在戈修的眼底，犹如在漆黑深渊中燃起的冷冽鬼火，安静而炽烈而灼烧着。
他无声地勾起唇角，露出森白的犬齿。
扣着虚拟操控手环的手腕用力向下压去——“引擎驱动模式启动”。
引擎声咆哮着响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下一秒，那具银白色的巨大机甲犹如闪电般刺入黑暗之中，激光炮的启动声划破夜空，精准地了向它张牙舞爪扑来的虫子。
虫子脆弱的肚腹部犹如被刺破的气球般猛然炸开，污浊的黄绿色液体四散飞溅。
机甲银白色的光翼展开，一个灵敏而迅捷的转身，正好避开那四散的虫子体液。
海因斯的黑色机甲启动，飞到了半空当中。
铺天盖地的虫潮仿佛找到了目标似的，振翅向着两台机甲奔涌而来，密密麻麻的千万双猩红眼珠中闪烁着饥渴的光芒，渴望着将阻挡在它们眼前的庞大机体撕碎。
几乎完全不需要沟通。
一黑一白两台机甲在虫群中飞速地穿梭。
它们互相掩护，彼此依靠，配合的仿佛心有灵犀。
激光编织而成的网络看似稀疏却极有针对性，将整个街区的上空防守的密不透风，凡是靠近的虫子都无一例外地炸开。
更多的虫族仿佛犹如飞蛾扑火般袭来，在天空中形成漩涡般的风暴，而两台机甲正好身处于静止的台风眼中。
稀烂的虫尸犹如下雨般坠落下来，黄绿色的体液和脑浆涂满街道。
地面上。
约瑟夫组织着惊慌的人群，将研究所大楼的出入口完全封闭，启动备用电源，随着咔咔几声巨响，为了战时防备所需的军事化金属墙壁从地面以下缓缓升起——
等待一切都基本结束，他通过移动终端向海因斯言简意赅地报告：
“准备完毕。”
海因斯的声音透过通讯器显得有些失真：
“去顶楼，尝试向主舰发送求救信号，调动作战舰艇支援。”
“是。”约瑟夫果断地应道。
他一边向着顶楼跑去，一边问道：“那你们呢？”
戈修的声音从通讯器内响起：
“弹药有限，在这里作战防守不了多久，而且无法消灭从其他方向入侵星球的虫子。”
他的声音极其冷静，声线中没有丝毫不稳的波动，只有纯粹理性的判断：
“我建议去军队驻地。”
海因斯漫不经心的声音中夹杂了些许正经的冷凝：“我也确实向看看这群饭桶究竟在搞什么，居然能够允许情况发展成这个样子。”
“顺便补充弹药。”戈修补充道。
话音刚落，约瑟夫就看到空中的银色机甲一个漂亮的旋身，紧接着，一片刺眼的光炸开，虫潮中猛地露出一整个巨大的空洞。
黑白两具机甲借此机会破开包围，一前一后地向着远处飞去。
约瑟夫被爆炸产生的气流和音爆冲击地站立不稳，扶住墙壁才堪堪没有跌倒。
手中的通讯器内再次传来声音，海因斯声线中掺杂着一丝笑意：“你也别杀红眼了，至少给我留几只吧。”
戈修冷哼一声：“各凭本事。”
约瑟夫继续向楼上爬去，大楼外响起虫子啃咬墙壁发出的尖锐声响。
与此同时，另外两人的对话仍旧从通讯器内传来：
“你战果多少了？”
“942只。”
“看来我还要再努力一点。”海因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通讯器那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海因斯吹了声口哨：“我破千了。”
戈修：“……别得意太早了。”
紧接着，电击的噼啪声响起。
少年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幼稚的洋洋得意：“我现在一千三了。”
“说起来，这次的比赛如果我赢了，有什么奖励吗？”海因斯懒洋洋地问道：“一个吻如何？”
戈修那边再次炸开巨大的声浪，虫子刺耳的嘶吼透过通讯器听上去不太真切，但却已然能够让人想象到对面战况的激烈程度。
“啧，这么快就觉得自己要赢了？”他嗤了一声，然后说道：
“行啊，我和你赌。”
海因斯低低地轻笑一声：
“那看来我得认真起来了。”
“那如果我赢了呢？”戈修挑挑眉，无声地勾起唇角。
海因斯沉吟半晌，然后不紧不慢地回答道：“那要不……我亲你一口？”
戈修：“……”
靠，不要脸。
旁听全程的约瑟夫：“……”你们当我不存在吗？
——而且自己家舰长也确实太不要脸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没有忍住，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你们俩知道我在线上吗？”
不要秀恩爱秀的那么明目张胆啊！！！

第90章 ABO
“怎么？”海因斯凉凉地问道：“你想被踢出去吗？”
约瑟夫：“……”
对不起打扰了。
你们继续。
正在说话的档口，两台机甲早已冲破了虫族的包围圈，闪电般向着天空的边缘冲去。
那台通体银白的机甲动作极其敏捷，每个运动角度都奇诡的近乎刁钻，它仿佛一阵没有实体的风，永远在被虫族利爪抓挠到前的瞬间消失，然后再狠辣而毫不留情地终结来袭者的性命。
漆黑的机甲则完全相反。
它的作战风格更加直接霸道，每个动作仿佛都裹挟着戾气，以一种几近压制般的强大收割着周围的虫族。
两台机甲虽然操纵风格大相径庭，但却配合默契，甚至不需要沟通就能完美了解到对方下一个动作的用意，将每一个阴狠的战术都发挥的淋漓尽致。
戈修驾驶的银白色机甲稍稍向左转一侧，不闪不避地冲向扑来的虫群，距离骤然缩短。
下一秒，淡蓝色的激光保护层猛然打开，将周围的大堆虫族猛地弹反出去。
紧接着，肩炮开启，自动导弹装置发射。
只听轰隆数声巨响，眼前的天空被清出一片空洞，无数破碎的虫尸劈里啪啦地向地面掉落下去。
——这是海因斯曾经在训练场上教他的一招。
戈修吹了声口哨：“确实好用。”
通讯器内传来海因斯略带笑意的声音：“所以这次的数量是不是该算在我身上？”
戈修冷哼一声：“做梦。”
他的话音刚落，银白色的机甲就引擎轰鸣，正好抢在虫族蜂拥而上之前，从那片空洞之间穿梭而过。
海因斯愉快地大笑出声。
他清理周围虫族的速度加快了一倍，然后也向着另外那台机甲消失的方向加速冲了过去。
只不过短短一瞬，一黑一白两台机甲就犹如闪电般划破苍穹，直直的向着天空的边缘刺去，只剩下奔涌而至的虫潮将整片空气淹没。
根据定位指向，两人用最快速度来到军队驻扎区域。
眼前惨烈如人间地狱的一幕令人震慑。
整片驻扎区安静至极，只能听到不远处虫族振翅的嗡嗡声，一切都被损毁的不成样子，细细的啃噬声从焦黑的沟壑中响起，断肢残臂抛洒的满地都是，鲜血将整片大地染红。
两台机甲断壁残垣间穿梭着。
其中一具头颅被啃噬的差不多的尸体倒在地上，血淋淋的肚子高高鼓起，从薄薄的皮肤下能够看到蠕动的黄绿色肢体。
怪不得城市内无人支援。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的样子。
根据虫族的习性，往往会在侵略结束之后，才会将较为完整的尸体拖入较为安稳的建筑或者是洞穴内进行产卵，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侵略尚未结束之前就开始进行繁殖，而且还是在如此露天的场所。
通讯器内响起约瑟夫的声音，因为距离过远而显得有些模糊，在滋滋的电流声中勉强能够辨认出他说的是什么：
“舰长……你们有没有……找到……？”
海因斯冷静地回答道：“军队已经指望不上了。”
戈修操纵机甲弯下腰，将地面上的尸体搬开，露出其下焦黑一片的地面。
漆黑的机甲走上前来，巨大的钢铁手指在一旁的断壁上轻轻地划过，下方的电子识别系统滴滴作响。
两秒钟后，识别结果出现。
海因斯道：“AZZ型激光炮火装置的残留。”
AZZ型激光装置所造成的伤害和灼烧程度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自然淡去，是最适合刺杀的隐蔽型大范围炮火，如果不是这次他们二人提前来到尚未被虫族摧毁的现场，恐怕也无法检测到这种激光炮灰留下的痕迹。
根据反向推演，驻地被捣毁发生在虫族入侵前三小时内。
——这是一场伪造成虫族入侵的军事袭击。
“所以……这是……政治谋杀？”约瑟夫问道：“虫族究竟有没有……进化出智力？”
戈修打开机甲中的激光刀刃，破开尸体的肚腹，黄绿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向外涌出，银白色的金属手指伸入尸体鼓胀的肚子内，硬生生将其中的胚胎挖了出来。
在简单的检查过后，戈修丢开那黏黏糊糊的虫尸：
“死胎。”
海因斯眸色沉沉，他通过通讯器回答约瑟夫：“虫族在帮忙掩盖武器袭击造成的证据。”
这次的虫潮危机，是一次里应外合。
所以它们才能如此顺畅地长驱直入，直插联邦的心脏地带，并且极其熟悉联邦的作战模式和防守机制，不仅没有去招惹途中防御更差的星球，而且还为袭击军队进行了伪装。
所有和虫族有战斗经验的战士都清楚——
虫子在进化。
再加上它们可怖的繁殖能力，这才使得虫族即使被数次击退，也依旧很难消灭。
而它们现在展现出来的如此高度的组织和服从能力，必然意味着智力系统的出现。
通讯器内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没人说话。
终于，约瑟夫打破寂静：
“我……联系到了艾利，舰队应该……至少四个小时……”
透过模糊的电流声，他的声音听上去格外的沉重：
“那接下来……怎么做？”
唯一有可能支援的常驻军队已经无法前来，最近的援军需要至少四个小时才能到达，这个星球的人民毫无防御能力地暴露在肆虐的虫潮下。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仅靠他们两人，即使是再精锐的机甲，再高超的驾驶技巧，也依旧没有任何的胜算，就像是被海啸巨浪冲击中飘荡着的独木舟，完全无法挽回败局。
就在这时，戈修眯了眯双眼，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倒是有个主意。”
&#183;
珀西&#183;艾德慕颤抖着捂着自己的腺体，生怕因信息素的泄露而引来虫族的注意。
窗外遍布天空的虫潮——黑压压的虫群覆盖着漆黑的夜空，几乎无法分辨出二者之间的分界。
但是他的努力却格外徒劳。
墙壁和窗户上已经趴上了数只虫子，它们用坚硬的螯爪抓挠攻击中挡在面前的障碍物，猩红的眼珠在夜色中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似乎迫不及待享用鲜美的血食。
珀西的瞳孔因恐惧而紧缩，牙齿紧咬，但是却无法移开视线，四肢也无法移动。
他从来没有如此无力过。
墙壁上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断裂声，
珀西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
面前的墙壁猛然塌陷下来，几只趴覆在门墙壁外的虫子从豁口中探头过来，浓重的浊臭和血腥味袭来，似乎能在下一秒将他撕扯成碎片。
珀西绝望地闭上双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嗡鸣，好像什么激光启动的声音似的，紧接着，巨大的爆裂声响起。
腥臭的液体兜头淋了下来。
珀西浑身一抖，惊诧地睁开双眼。
只见在墙壁破开的那个大洞外，一具闪耀着淡淡光辉的银白色机甲悬空而立，背后巨大的光翼展开着，犹如降圣一般。
它手臂上的激光炮仍然运转，淡淡的红光穿透夜色，仿佛热度尚未散去。
整个街区的虫族发出啸叫，向它涌来。
珀西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那具机甲以一种惊人的高效屠杀着眼前的庞大虫群，不过短短半分钟就将眼前的上百虫子清理殆尽。
驾驶舱门弹起。
戈修的面孔露了出来，他言简意赅地问道：“有没有受伤？”
珀西呆愣地摇摇头。
“家里有没有其他人？”
珀西又摇摇头。
“好。”戈修略一点头。
下一秒，驾驶舱关闭，机甲弯下腰，用银色的金属手指将珀西捉到了手中，然后展开光翼，驱动引擎，猛地向着夜空中冲去。
珀西终于惊醒过来，嗓子里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拖长调子的尖锐叫声在布满虫尸的街区中回荡着，再余音消失之前，机甲和人已经消失不见。
五分钟后。
戈修在机甲学院的训练场内平稳降落，操纵和机甲将珀西放到了地面上。
珀西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开始昏天黑地地呕吐。
——对方驾驶机甲的方式简直就是野蛮和疯狂！
引擎从一开始就驱动成最高档，然后再以各种奇诡的角度横冲直撞，旋转腾挪——真是要了命了。
他终于呕吐结束，拐着两条面条一样的腿站起身来。
抬眼望去，整个机甲驾驶专业的学生都歪歪扭扭地站在训练场内，有人甚至还在呕吐，就差没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机甲的驾驶舱再次开启。
少年镇定的面容出现在了众人眼前，他平静地宣布道：
“星球的军事防护网已经受到重创，军队全军覆没，援军至少四个小时才会出现。”
他的声音很淡，清冽微哑的声音犹如金石相击，令人无来由地信服。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军队没了？
阴云般的绝望笼罩着众人的头顶，每个人都脸色难看。
其实根据现在城市内凄惨的景象，这个结果其实大家都多多少少有猜到——但是在被残酷地指出来之前，没人愿意相信这个近乎绝境一般的情形。
人群中爆发出一个歇斯底里的喊声：
“那还等什么？！去紧急救援舰艇啊！这个星球要完了，赶紧逃啊！”
戈修看了过去，他的视线很冷，眼珠漆黑幽暗，里面有种令人莫名胆寒的东西在。
他说道：“闭嘴。”
庞大可怖的精神力骤然向下压制，毫不掩饰自己绝对的强大。
混乱的训练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脸色一白，被震慑地立在原地，甚至有精神力差的学生晃了晃身形，双腿一颤，差点栽倒在地。
这种感觉仿佛是被掠食者用毫无情感的眼神锁定，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恐惧感令人不由得脊髓发寒，几乎不能动弹。
戈修收回视线，冷冷地说道：
“四个小时，足够虫潮将整个城市破坏殆尽，老幼妇孺被当成食物吃掉，身体强壮的成年人会成为它们孵化幼虫的母体——短短四个小时，整个星球就会不复存在。”
所有人都清楚被虫族劫掠过的星球会是什么样子。
只有四个字能够形容：
人间地狱。
银白色的机甲猛地锤向一旁的控制面板，随着滋滋两声电流爆炸声，训练场内的铁门毫无防备地敞开——
一架架机甲静静地立于黑暗之中。
戈修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人群，说道：
“你们是挡在虫潮和毫无防备的城市前，最后一道屏障。”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凡是不愿成为屏障的，按逃兵处理。”
激光的刀刃从机甲前端弹出，在黑暗中闪烁着淡致命而锋利的蓝光。
——“杀无赦。”

第91章 ABO
整个训练场一片死寂，只能听到钢铁穹顶上虫族螯爪划擦发出的密密麻麻的响声，在庞大空旷的场所内回荡着。
Omega垂眸俯视着他们，一双漆黑的眼眸闪烁摄人的冷光，仿佛自尸山血海中茕茕而来的杀神，强悍的精神力如有实质地席卷全场，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令人窒息，甚至无法移动分毫。
众人震慑地仰视着坐于银白色机甲中的少年。
——没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先前因恐惧而失去理智的头脑渐渐地清醒冷静了下来，因恐慌而被下意识无视的现实终于完全地展露在了眼前。
冰冷而残酷，但又确信无疑，毫无转圜余地——
那就是，在军队覆灭之后，挡在无辜民众与虫族之间的屏障就真的只剩下他们了。
他们是联邦机甲学院中培养出来的战士，是经过严苛军事训练挑选留下来的机甲驾驶员，他们甚至很多人已经加入了预备军，一毕业就将参与战斗。
他们背负的不仅仅是联邦的荣耀，更是身后一整个星球上的千万条人命。
千万条血债。
在恐惧冲击下丧失的荣誉感和责任感渐渐回归。
刚才感到动摇的人不由得为自己试图逃离的想法感到羞愧难当。
而最为耻辱的是……那个唯一挡在他们面前的，以利刃威胁他们直面敌人的，是个Omega——而他们作为alpha，甚至还没有一个Omega有胆量和骨气！
这种认知令他们感到羞惭。
对在他们家园中肆虐的虫族的愤怒，和对自己无能的羞耻，凝聚混合成了熊熊的战意，在每个人的胸腔中燃烧了起来。
场地中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迅速地奔向机甲区。
戈修注视着眼前的一幕，满意地眯了眯双眼。
——这就是他为什么选择这些人。
他们全都受到过应对危机的训练，即使会被死亡的恐惧短暂地冲昏头脑，但是仍然保有基本的素质和能里，最重要的是，他们仍旧年轻，没有经历过残酷战火的洗礼，还保留少年意气的荣誉感，只有这样的年轻军人才能不计代价地投入到一场敌我悬殊，九死一生的战争当中。
机甲的舱门缓缓合上。
戈修将从军队被袭击过后的残骸中搜集来的武器弹药分发下去。
他言简意赅地为他们分派任务：
“001到012号，按照星球内区划疏散群众，剩余的和我前往迎击虫族，牵制主力，为他们争取时间。”
“是！”
众机甲展开光翼，众人齐齐地回答道。
人类天生具有趋光性。
危机中，人们总是会下意识地服从最为冷静，最从容不迫的人的领导。
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听从戈修的命令，在他的指挥下作战——仿佛他身上有种奇异而镇定的魅力，令人下意识地感到安心，本能地想要追逐，仿佛一切都是那样的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原本松散和绝望的队伍迅速地恢复了秩序，速度快的仿佛魔法。
银白色的机甲率先腾跃入空中。
它率领着身后的机甲小队，毫无畏惧，毫不迟疑地向着那涌流而止的虫群冲去。
激光带起的噼啪电响和陡然迸裂的炮火声响起，刺眼艳红的火光在密密麻麻的棕黑色虫潮中炸开，骤然燃烧的火海在夜空中舞动，发出虫子肢体被灼烧的焦糊味，流淌着黄绿色血液的断肢从空中坠落下来。
银白色的机甲在火海间穿梭，敏捷的仿佛不像是重达数吨的钢铁机器。
每一次前进和翻转，开火和切割，都能抛下更多破碎的尸体——狠辣，毫不留情，死神般收割着身边虫子们的性命，杀神，肆无忌惮地彰显着它绝对的强大。
仿佛舞蹈一般，它以一种惊人的灵巧，快速地在虫子间的缝隙间前进和跳跃。
流动的火光倒映在机甲光滑的银白色涂层上，在漆黑无星的夜色中闪耀着。
犹如划破夜空的第一抹晨曦，又好似撕裂暴风雨的一道闪电。
那种美血腥而残酷，但又纯粹的令人无法呼吸。
珀西仰着头，震撼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那一幕穿透屏幕，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无论经过多长时间都无法被抹除。
他的脑海中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先前的景象。
少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倒在地上，涕泪横流的自己，漆黑的双眼中倒映着不远处楼宇内暖黄的灯光，犹如流动的熔金，他的声音极淡，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作茧自缚的人才是最可悲的。”
在墙壁破损的洞口间，银色的机甲悬空而立，对方的神情冰冷镇定，平静地问道：
“有没有受伤？”
珀西一时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无数复杂的情感混合在一起，在胸口出翻滚发酵。
是嫉妒，怨恨，愤恨，还是感激，自卑，慑服，甚至向往……他不清楚，也根本无法搞懂。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同伴的催促声。
珀西猛然回神。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操纵机甲，向着疏散的目的地飞去——不管怎样，现在危机当头，虫潮才是他们最先要应对的敌人。
&#183;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高强度的车轮战中，时间仿佛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戈修再一次向空中释放了一枚陷阱弹。
专为吸引虫族所研制的人造气味弹炸开，无数双压猩红的虫子扑闪着翅膀，黑压压地涌来，在瞬间就将机甲的身影吞噬，然后在下一秒被猛然释放的保护网电焦，雨点般坠落下去。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虫尸，几乎淹没了两层楼高，黄绿色的液体在街区内肆意流淌着。
腥臭恶心的气味飘散在空中，浓郁的仿佛数月都无法散去。
戈修重重地喘息着。
在封闭的机甲内，他能够听到自己肺部犹如风箱般嘶鸣的响声。
他的头发已经全被汗水打湿，湿漉漉地紧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一滴一滴地向下落去，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紧紧地黏在他的脊背上。
箍着操纵腕环的手腕出现了深深的青紫，虎口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在脚下的地面上汇聚成小小的血泊，随着机甲的移动和向着远处流去。
戈修喘了口气，然后抬眸向着远处看去。
在这段时间里，除了机甲学院的学生，还有其他人加入到他们之中——这个星球虽然没有军队以外的私人武装，但是仍然有保有机甲的私人机构，他们无声地加入战场，听从戈修的指挥和调动，在空中吸引虫潮的注意力，为人群的疏散创造时间和条件。
——他们有人阵亡，也有人仍在挣扎作战。
地上厚厚的虫堆中，几具破损的机甲袅袅地冒着黑烟。
但是，虫潮却仿佛没有尽头似的，仍旧无边无际地向着他们涌来。
下一秒，戈修本能地旋身，反手切开一只向着自己背后扑来的虫子。
激光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划开虫子的身体，将它硬生生地剖成两半，骤然炸开的丰沛血浆落到了机甲的手臂上。
尸体向着地面坠落而去。
正在这时，沉寂许久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
在滋滋的电流声中，海因斯的声音因距离过远而显得有些失真，但是却和面对面同样简短精准：“……一切就绪，按计划进行。”
戈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回复道：
“收到。”
对面仿佛觉察到了他声音中的不对劲，在短暂的滋滋声过后，海因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还好吗？”
戈修点点头。
他点完才意识到对面无法看到自己的动作，紧接着补充道：“有些脱力，但是不影响。”
——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是底子实在是太过娇弱，最多只能勉强维持短暂的爆发，一旦进入长时间，高强度的输出，就难免后继无力。
戈修用力地眨眨眼，将垂落在自己眼睫毛上的汗珠眨掉。
精神力消耗的后遗症已经开始渐渐地在他的身上展现出来，眩晕和视线模糊就是其中之一。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刺痛传来，血腥味在口腔内弥漫，他的视线瞬间清明。
戈修的眼底燃着无法被浇熄的暗火，近乎偏执的狠辣在漆黑的眼珠中闪烁——他既然说了能坚持住，那就一定能坚持住。
他抬手按下操作面板上的按钮。
只听“呲”的一声，白色的气体从机甲的缝隙间喷出，那仿佛是无数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的甜香，迅速地在空中蔓延——这是从信息素检测中心的库存中提取出来的无数Omega信息素的样本的提纯混合物，其作用倍数效果几乎是单独Omega发情的数倍。
下一秒，机甲的引擎骤然提升到最大马力，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向着天际飞去！
必须要快！
不然战场中的其他alpha也会被这信息素影响。
倘若稍稍慢上半点，他就会被背后骤然狂躁起来的虫群吞没——它们的速度也得到了惊人恐怖的提升，猩红色的双眼狂暴而饥渴地追随着前方那散发着诱人气息的机甲，原始的本能在翻腾，渴望着血腥与杀戮。
戈修咬紧牙关。
耳边能够听到空气高速拍击摩擦金属表面发出的剧烈震动声，他炸开几只尾随上来的虫子，然后不顾机甲舱内温度过热的提醒，将备用引擎全部启动！
音爆将信息素更远的扩散开来，整个星球的虫群铺天盖地地向着那台银白色的机甲涌去。
在那棕黑色的风暴包裹中，那台机甲显得是那样脆弱和渺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机舱，眼前的屏幕也变成了紧急状态的鲜红。
鲜血从戈修破裂的虎口处涌出，在落到金属地面的时候发滋滋的响声，迅速地沸腾汽化。
近了。
戈修的眼眸幽深沉沉，眼底闪烁着一种癫狂边缘的极度冷静，肾上腺素急剧飙升，瞳孔因高度兴奋而缩紧。
他的唇角无声地勾起，锋利森白的虎牙抵住下唇，弧度逐渐扩大，他沉湎于这种危险的巅峰享乐，仿佛他的四肢和鲜血，肌肉和骨骼，与身边金属的外壁，高速运转的引擎融为一体，在狂风的冲击中战栗着，
机甲在风暴边缘急速划过，风驰电掣般向着指定的位置飞去，在空中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近了。
远远地能够看到，巨大的金属地板在缓慢地开启，漆黑的，半径近百米的冰冷炮口隐隐地显露于其中——
灼热的焰火在漆黑的炮管中凝聚，可怕的温度使得空气都开始隐隐波动。
戈修不闪不避，直直地向那其中冲去！
背后汹涌的虫群追逐着眼前银白色的渺小机甲，盲目地向着地面俯冲，翅膀掀起的震动几乎震耳欲聋。
在撞击地面几乎只差毫秒的瞬间，撼天动地的可怖炮声响起。
那具机甲以一种精准到可怕的时间差，猛地向开启胸甲前的喷射装置，用重力将自己猛地推了出去——！
庞大的虫群黑压压地撞向猛然炸开的炮口。
下一秒，融化的炽红在密密麻麻的漆黑虫群中亮起，冲天的火光卷起狂暴的巨浪，将整个天空都完全点燃！
爆炸的冲击力将戈修向着更远的地方送去，细细的裂缝无可避免地在机甲表面蔓延，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坠落中，他注视着那吞噬了视野的，模糊了天地的大火，面孔和眼眸都被映成了鲜红。
虫子焦黑燃烧着的尸体从空中落下，犹如一场盛大的火雨。
美的惊心动魄。
戈修听不到爆炸声。
他听不到虫子刺耳的嘶吼尖叫，和风声刮过机甲，掀起金属盖板的声音，也无法听到机舱内刺耳的警报声，和即将解体的嗡嗡震动。
仿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都被着漫天的烈焰点燃，被复原成了狂暴的赤红，原始而纯粹的颜色侵吞了一切。
精疲力竭的肉体带来的疼痛遥远而绵长，视线逐渐地开始模糊起来，意识被一点点地抽离躯体，飘飘荡荡地升起，在渺远的苍空中，静静地注视着那破损不堪的银白色机甲。
它的表面覆盖着焦黑的烟尘和虫子脏污的血迹，在重力的拉扯下猛然下坠，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个趋势——
红色的大火灼烧着空气。
在那饱满的红色中，一个黑点从远处闪现，飞快地变大，将红色挤出视野。
那是一具机甲。
以一种坚定，急切，一往无前的姿态，直直地向他扑来。

第92章 ABO
戈修感到自己仿佛在永无止境地下坠。
仿佛被无形的重力拉扯入深海，所有的声音都被挡在遥远的水面之上，静的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咕噜咕噜的气泡掠过耳边，向着头顶飘去。
他无法挣扎，无法呼吸，只能无力地坠入更深更冷的深渊。
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唤声。
戈修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但在心底，他就是莫名知道，对方呼唤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猛地睁开双眼。
犹如身边包裹的泡泡被骤然戳破，一切声音，颜色和杂乱无章的线条一股脑地向他涌了过来，犹如重锤般剧烈地捶打着他的太阳穴，令他无法专注，无法思考。
戈修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疼痛着，从手指尖到脚趾都无法移动分毫，仿佛身体里的气力被抽的一干二净，就连呼吸都感到疲惫。
他花了点时间，才让自己模糊的视线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头顶是飞舞坠落的火雨。
蒸腾在天空和地面之间的大火仿佛三日三夜都无法烧完，虫子躯体被烤焦的噼啪声和尖锐的嘶吼回荡在苍穹下，刺鼻的焦糊味在烈焰中弥漫，即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火焰中向外释放着的无边热量。
戈修意识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机甲的手里，钢铁的胸甲和手臂将他包裹的密不透风。
他艰难地向着刚才飞来的方向看去。
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被烧的焦糊的厚厚虫尸中，他刚才驾驶的银白色机甲倒在残骸之中，被爆炸产生的巨浪冲击的面目全非，袅袅地向外冒着黑烟。
机甲被划花的金属的表面上，倒映着灿烂的红光。
戈修一开始以为是大火。
直到他抬起眼帘——视线中，在天空和大地交界的遥远地方，微微映红的阳光刺破暗淡的夜空，那近乎神迹的灿金色霞光照亮了暗淡幽深的灰蓝，将黑暗驱散。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破晓的晨光照亮满目疮痍的大地，映在支离破碎的机甲上，带着某种震撼的力量，直击人心。
鲜血和烟尘污了戈修的面颊，他的唇因脱力而苍白，视线涣散。
但是金红色的日光却倒映在他的眼底，犹如一抹灼热的红痕，深深地烙在瞳孔深处。
随着距离渐远，战场中的机甲逐渐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少年的视线再一次涣散，缓缓地闭上了双眼，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183;
等到戈修再一次醒来时，已经身处医院。
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灯光，令整个房间都显得冰冷而安静，只能听到仪器工作时发出的均匀的滴滴声。
戈修动了动眼珠。
这里病房的环境和格局都十分眼熟……
应该就是他被接回来时住的那个医院——真是没想到还有再回来的一天。
他动了动喉咙。
灼烧的感觉从喉管深处蔓延到口腔当中，无法吞咽的干涩感觉实在十分难受。
戈修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叫人，就感到自己的唇上突然一凉。
一块冰冷湿润的碎冰抵上了他的唇瓣，稍稍用力，冰块滑入了他的口中，在口腔和唇舌的温度下缓缓地融化，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流淌下来，将那焦灼的干涸痛感缓解些许。
他艰难地扭头向着身边看去。
只见海因斯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装着碎冰的玻璃杯。
他身上还穿着先前作战时的衣服，硝烟和灰尘落满皱皱巴巴的衣襟和袖口，前襟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
海因斯垂眸注视着戈修，漆黑的眼珠中闪烁着幽暗的微蓝。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感觉怎么样？”
戈修抿着在自己口腔中融化的碎冰，有些困难地点了点头。
他用手撑着床沿，试图坐起身来，但是手臂却因为脱力而软绵绵的，几乎无法使上气力。
海因斯见状，半俯下身来，揽住戈修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顺手将一旁的枕头垫在他的腰后，好让戈修靠的更舒服一点。
戈修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稍微平复一下呼吸，然后抬眸看向退开的海因斯。
他的声音沙哑的不像样：
“我……我睡了多长时间？”
海因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扫了眼一旁的电子钟，说道：“37小时25分钟。”
这么清楚？
戈修惊诧地看了他一眼。
难道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守着吗？
海因斯稍稍向他俯身，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碎冰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问道：“还要吗？”
戈修将口腔中融化的最后一点冰水咽入喉咙，微微地点了点头。
海因斯捻起一片碎冰，自然地递到他唇边，戈修张口含住。
男人温热的指腹擦过他的下唇，稍稍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整个病房内安静的能够听到针尖落地的声音。
海因斯定定地凝视着戈修，他的神情极为专注，仿佛眼底只能容下一人的身影似的。
戈修将冰块嚼碎，一点点地咽了下去，喉咙中灼烧的干渴感终于被缓解了些许，大脑中沉重的痛感似乎也没有那样明显了。
他开口问道：“战况……后来怎么样了？”
海因斯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多亏了你，虫族的主力被一举消灭，我的舰队在你昏迷不久之后抵达，联邦的援军也同样如此，剩余的虫族已经不成威胁，很快就被尽数剿灭，现在我的人正在协助军队清理城市。”
他抬手掖了掖戈修的被角：
“现在我正在派人协助政府调查这次袭击背后的原因。”海因斯眯了眯双眼，漆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狠厉森冷的光：“这次对军队的袭击是在防护罩被攻破前发生的，那就说明一定有人类在从中协助——他们所用的武器确实隐蔽，但是获得渠道非常有限。他们跑不掉的。”
他在这些方面还是有些人脉和势力能够动用的。
戈修点点头。
虽然才刚刚醒来短短的一会儿，但是他已经感受到了疲惫。
他打了个哈欠，继续问道：“那伤亡呢？”
“不算多。”海因斯收敛了刚才近乎暴戾的神情，他垂眸看向戈修，声音温和：“平民的疏散非常及时，作为一个在虫潮中存活下来的星球来说，这样的伤亡数量实在不可思议，你的父亲和兄长也没有大碍，受的伤甚至还没有你重，不用担心。”
他说完之后，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累了吗？要躺下来吗？”
戈修又打了个哈欠。
“……不用。”他的眼皮有些重，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摇了摇头：“我不是很累……坐着就挺好。”
海因斯不赞同地摇摇头：
“你的精神力消耗过大，而且内脏也因为爆炸而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现在不是能够劳累的时候。”
他将枕头从戈修的背后抽出，然后将他缓缓地再次放倒在床上，动作轻柔而不容置疑。
戈修这次没有反抗。
他用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面，习惯性地将身体蜷缩起来，犹如一直正午时打盹的猫：“我的机甲呢？她怎么样了？”
“她因爆炸造成的冲击和之后的坠落而基本解体了。”海因斯俯身下来，将被子拉到戈修的肩头，垂眸低语道：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重新再帮你造一台。”
戈修缓缓地眨眨眼，视线一点一点地渐渐模糊了起来。
他孩子气地皱起眉头，睡意朦胧地低声嘟囔道：
“……可我就想要这一台。”
事实上，当一台机甲受到了如此严重的伤害时，将它重新拼装修复起来的成本造价甚至要远超重新造一台。
但是海因斯什么都没说。
他微微勾起唇角，低声回应道：“好。”
海因斯抬手拨开戈修散乱的额发，用指尖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他苍白的脸颊，然后纵容地说道：
“那我找人来修。”
戈修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薄薄的被子下，少年瘦削而纤细的身形几乎被吞噬，脆弱的仿佛能够被轻易折断。
海因斯站在床边，静静地注视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终于，他收回视线，然后转身向外走去——这三十六个小时以来，海因斯一直守在戈修的身边，直到他睁眼才终于放心下来——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无论是和联邦政府商议这次的战后重建，还是追究这场虫潮的背后真凶，都需要海因斯的出席。
正当他抬手准备拉开眼前的房门时，却听到戈修啊略显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有……”
海因斯扭头向他看去。
只见少年微微眯起双眼，苍白的唇角勾起，尖尖的虎牙露出，显得有几分稚气：
“这次的比赛，是我赢了。”
海因斯轻笑一声，眼神骤然柔和了下来：“是的。”
——无论是这次在战场上杀敌的数量，还是其他。
即使到现在，海因斯依旧能够清楚的记得，当自己看到那台银白色的机甲在远处坠落时，自己胸口中近乎惶恐的窒息，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硬生生挖走似的。他纵横战场近二十载，经历过无数九死一生的危急时刻——这是他第一次在大敌当前时失态。
他输的一败涂地。
&#183;
海因斯轻轻地将病房的门合上，正准备转身向外走去，却正好撞到了向他走来的医生。
医生的神色分外凝重。
他将自己手中的终端递给海因斯，说道：
“您好，关于您送来的这位病人，他的情况有些复杂……”
医生顿了顿，然后脸色难看地继续说道：
“我们对他进行了全面的检查，除了在战场上受到的伤之外，我们发现……他身体中的器官开始没有来由地衰竭……而且……我们找不到原因。”

第93章 ABO
时隔五年，虫潮再次来袭。
这次的虫潮在整个联邦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这次的情形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和耸人听闻，虫群居然能够绕过联邦设在边境的防线，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其他的星球和舰队，犹如匕首般直插联邦的心脏。
不仅突破的星球的保护罩，还全歼了联邦在星球上的驻军，在城市内肆虐横行。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虫族真的进化出了智慧？还是有人类在星球内部做内奸？
无数种阴谋论在星网上肆意传播，每个人都在惊恐地讨论着每一种可能性——毕竟，在虫族还没有进化出智慧之前，仅靠繁殖和破坏的本能就使得人类疲于应对，倘若真的出现了第一种可能性，没人能够预知到未来的战况究竟会发展到何种模样，也没人敢想。
除了对战况本身的讨论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同样霸占了整个星网的流量。
要知道这次的虫潮较以往更为凶险，但是对联邦城区造成的打击，即使放在整个联邦历史中看，都算得上轻微。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这个星球上的驻军可是被直接消灭掉了啊！而且由于通讯卫星是虫族最先攻击的对象，所以在虫族来袭的六个小时之后，救援才迟迟赶到。
然而，无论是平民的伤亡数量，还是建筑物的毁坏程度，都并不严重。
这几个小时里，星球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多浩劫中的幸存者在星网上开麦，无数拍摄自现场的照片，视频，以及大量讲述亲身经历的帖子涌入星网，一个个自愿奔入战场的英雄涌入公众的视野——是他们冒着生命的危险，以血肉之躯挡在百万无辜平民的身前，构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在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可怕虫潮下力挽狂澜，整个联邦的人民都因他们热泪盈眶，所有劫后余生的历难者都感激涕零。
其中，一个短暂的视频引起了广泛的注意。
视频很短，似乎是透过窗户拍摄的，镜头模糊而晃动，虽然看的并不清楚，但是却仍然能够看到那黑压压飞过的虫群，即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恐怖和压抑。
然而，在空中的虫群包围中，却飞着两台机甲。
一黑一白，背对作战，它们的配合是如此的默契，几乎没有任何虫子能够接近它们附近十米的距离，炮火在虫群中炸开，一只只破碎的尸体被抛下。
在那铺天盖地的漆黑虫潮中，那两台机甲显得如此渺小，但是却犹如坚立于风暴中的灯塔般毫不动摇，无法被吞噬。
根据视频拍摄的时间来看，它们应该是最先参战的两台机甲。
这个视频在星网上掀起了极大的讨论热潮：
“天呐，仅仅两台机甲，能在数百万虫族的包围下战斗这么长时间，而且还丝毫不落下风……这究竟是什么神仙驾驶员？”
“而且它们的配合实在是太牛逼了，不战场上并肩作战十几年培养不出来这么强的默契感吧！”
“我有表哥是学机甲驾驶的，我给他看了这个视频，他说这两台机甲操作的水平非常可怕，无论是技术，预判还是控场，都绝对是业界顶级！这样的驾驶员培养出来一个都能被当成国宝了，现在居然一次性有两个！”
“等等……那台黑色的机甲，你们不觉得有些眼熟吗？”
很快，根据在战斗中习惯性采取的战术，以及视频中能够看到的机甲的小细节，广大星网群众扒出来了这具机甲的主人——那位神秘的传奇人物，海因斯&#183;埃斯特罗。
既五年前那场虫潮之后，他再一次作为拯救者站了出来。
“我就说！这样的操作绝对是大神啊！”
“太帅了太帅了！！”
“那……它旁边那台白色的机甲又是谁驾驶的？居然能和海因斯&#183;埃斯特罗这样的大神并驾齐驱，还丝毫不显得弱势的……整个联邦有这样的驾驶员存在吗？我们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只有我注意到那具白色的机甲在设计上和黑色的非常相似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好像情侣机的样子？”
“别瞎脑补好吗？机甲驾驶员一般都是alpha吧？”
正在网上争论不一之时，一个令人震撼的帖子在星网上出现，瞬间就登顶各大讨论榜单：
帖子的题目是：“我好像知道这种史诗级的虫潮为什么会被这么快消灭了。”
其下附了一个视频。
这个视频是从远处拍摄的，镜头同样摇晃不清，但是其中的内容却令所有人震惊。
这次，视频中只剩下了那台白色的机甲。
它犹如一道银白色的闪电般从暗淡的天际划过，山呼海啸般的庞大虫群紧紧地跟在它的背后，狂躁的嘶鸣和嗡嗡的振翅声响彻云霄，仿佛一个不断变换着实体的巨大怪物，下一秒就能将那台机甲吞噬。
银色的机甲猛地向下俯冲，以一种不要命似的速度猛地向地面撞去！
令人的心都不由得瞬间紧揪起来——！
然而，最令人震撼的是，下一秒，地面喷出火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灼烫的烈焰瞬间沿着密集的虫群飞快地蔓延——镜头仿佛也被爆炸产生的气流冲击到了，在剧烈地摇晃之后，猛地黑了下来。
但是那惊人的一幕，以及那染红整个世界的狂暴火焰，都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观看者的眼中，仿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可怕的温度。
星网中掀起了爆炸性的浪潮。
整个联邦都在激烈地讨论和寻找着——这台银白色机甲的驾驶员是否从那场恐怖的爆炸中存活？
更重要的是……他究竟是谁？
戈修这几天一直身处于医院当中，对外界的轩然大波毫不知情。
他这段时间一直处于反复的昏睡当中。
疲惫。
唯一的感觉就是疲惫。
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但是那种深入灵魂的困倦感似乎并不是睡眠就能驱散的，即使他在这几天中睡眠时间多达十几个小时，但是却依旧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戈修对此并不意外。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过这种经历了。
这种身体上迅速的衰竭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虚拟世界以外的那群人对他在这个世界受到惩罚的程度并不满意，于是决定加快进程，提前将他从这个世界中抽离。
戈修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飞快地变得虚弱，即使是清醒的时间都被大量地消减。
他大多数情况下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戈修讨厌这种感觉。
不仅仅是因为他感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在一点点地失去……更主要的原因是，随着睡眠时间的增加，他的噩梦也愈演愈烈。
事实上，自从上个世界结束后，他的噩梦就没有停下来过。
他每次都无法记住自己梦境的内容，但是却永远记得那种黑暗阴冷的感觉。
所以，戈修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有意识地减少了自己的睡眠时间。
他的废寝忘食其实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逃避那夜夜前来纠缠的梦魇。
然而自从他的身体开始衰竭，这种情况就无法再避免了。
戈修深陷于噩梦之中，犹如意外坠入沼泽中的旅人，即使再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被那沉重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拖入冰冷的深渊。
每次他醒来，守在他床边的人都各不相同。
有时候是德罗斯特上将。
他变得比先前更加苍老，从眼神到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中都写着压抑和痛苦，他时常长久地注视着戈修，仿佛自己对他亏欠良多，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有时候是护工，或者是他的那两个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哥哥，伊戈尔偶尔也会来，为他更新一下现在的调查进度和外面的时事。
海因斯反倒是戈修见到最少的人。
但是，根据护工所说，海因斯似乎总是常常在他睡着时前来，一坐就是一宿。
他很少说话，也未曾有过什么大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戈修的床边，长久地凝视着他。
直到发现戈修可能有醒来的迹象时，才匆匆地离开。
——他似乎在寻找治疗自己的方法。
戈修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经常在醒来时，会在床头柜上看到一个新的，来自于其他星球的纪念品，而那些星球往往是医疗水平发达，或者是生物科技水平高超的地方——而每次见到这些纪念品出现在他的床头柜上之时，戈修就会知道，自己的治疗方案又要进行更换。
……又是这样。
对方用尽办法，不顾一切地搜寻着任何有希望的方法，只为了延长他在这个世界中停留的时间，哪怕只是一年半载，一分一秒。
戈修并不擅长处理复杂的情绪。
所以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很想告诉海因斯没有必要如此费劲，自己身体上的情况并不是医学能够治疗的范围，但是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何阻止……
戈修垂眸注视着自己手中的那个小小贝壳。
边缘莹润，在阳光下显得五彩斑斓，漂亮而毫不实用。
这是今天早上出现在他床头的。
戈修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它微钝的边缘，低垂的眸底幽深漆黑，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他想让海因斯停下这种无谓的努力和尝试。
一遍遍地，徒劳地寻找拯救他的方法，一次次地试图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何必呢？
只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敲了敲，护工探头进来，说道：“德罗斯特先生，您有访客，要见吗？”
戈修将那个贝壳放回到一旁的柜子上，然后向后靠去，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行。”
反正他现在也无聊的很。
五分钟后，那位访客推开房门，慢慢地走了进来。
戈修有些讶异地挑挑眉，看向站在自己床头的少年——他确实没想到是这位。
珀西&#183;艾德慕有些不太自然地将视线挪开，然后把手中拿着的礼物放到一边，他清了清嗓子：
“咳……你还好吗？”
戈修点点头：“不错。”
珀西一时陷入了沉默，他偷偷抬眼扫了眼戈修，然后似乎下定决心似的，咬咬牙，开口说道：
“我这次……是来谢谢你……在那栋楼里救了我的……”
戈修从枕头下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不用在意，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我不会。”珀西突然抬起眼，他直视着戈修，笃定地说道：“如果是你被困在那栋大楼里，我是不会救你的。”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人品。
面对自己一直仇恨着，甚至隐隐有些嫉妒的人落难，他唯一会做的只是幸灾乐祸，并且转身离开。
即使身份互换，如果他是艾瑞斯，在看到一直带着恶意刁难自己的人被困，他也是绝对不会伸出援手的。
“哦。”戈修没做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珀西问道：“你后悔了吗？救我？”
戈修有些难以理解地扫了他一眼，说道：
“你救不救我那是你的选择，关我什么事？”
他将口腔里的糖果嚼碎，有些含混地继续说道：“我救人是为了让你们开机甲，迎击虫族或者是疏散人群——但是，即使你没做到，我也不会后悔，”
戈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因为我会当场把让我后悔的因素直接消除。”
——他当初那句“杀无赦”可不是说着玩的。
珀西瞳孔微微一缩。
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答案。
珀西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道：
“不管怎样……谢谢你救了我，其他同学也是，他们只是没有这个权限进入医院，不能直接和你当面道谢……”
他低下头，从自己的礼物中掏出一大包高级糖果——在来之前，他有询问过伊戈尔病人的喜好。
珀西咬咬牙：
“虽然我仍然没有多喜欢你，但是……希望你早日康复。”
&#183;
一个小时之后。
珀西深思不属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灯没开，整个屋子都被笼罩在一层明晦相间的灰暗冷光中，他静静地坐在黑暗当中，一动不动的身形犹如剪影。
他的脑子里十分混乱，几乎无法将思绪收拢。
在一旁的大屏幕上，是星网上无数激烈的讨论，以及那辆银白色的机甲直直向地面俯冲的视频。
那个视频自动播放着，但是却始终没有打开声音。
房间被无声的爆炸再一次染红。
终于，他仿佛惊醒似的，打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在那里，保存着一个同样拍摄自当天的视频。
自从珀西上次在训练场中开启个人终端的录影功能之时，它就一直没被关闭，只要检测到艾瑞斯在场就会自动进行录影——他本来想靠这个记录下对方的一言一行，好找到他的丑态和阴暗面来攻击他，好让伊戈尔放弃对这个Omega不切实际的迷恋。
啊……伊戈尔。
珀西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伊戈尔了，就连这段时间唯一的一次见面，他都是为了去询问艾瑞斯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礼物。
真是……太奇怪了。
珀西突然模模糊糊地理解了伊戈尔对艾瑞斯无来由的关注。
毕竟即使是他……都无法将那个奇特的Omega从自己的脑海中剔除出去。
但是他仍旧讨厌这个omega。
珀西有些底气不足地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他抬眸，视线定焦在屏幕上，被庞大虫群追逐着的银白色机甲——它是那样的轻盈而优雅，在空气中划过，犹如一抹无法被捉到的光。
珀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他低下头，将自己那天在练习场内拍摄的那段视频剪了下来。
然后，点击了“发布”。
——不管怎样。
英雄应该得到应有的拥戴。

第94章 ABO
偌大的训练场内，只有头顶的备用电源在艰难地滋滋作响。
虫族螯爪攻击抓挠外壁发出的刺耳抓挠声在空旷的场地中扩散，犹如从四面八方响起一般，令人不由得头皮发麻，心生惧意。
隔着这堵墙，外面就是人间炼狱。
人群中爆发出惊慌的议论，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恐惧的气息。
晦暗阴沉的光线下，银白色的机甲上反射着一道雪亮的微光。
机甲舱门开启。
坐于机甲驾驶室内的少年露出真容，黑暗中，他的面孔冷而白，仿佛被凝冻的一缕晨光。
一双漆黑的眼眸低垂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声音平静而淡漠：
“星球的军事防护网已经受到重创。”
“短短四个小时，整个星球就会不复存在。”
“你们是挡在虫潮和毫无防备的城市前，最后一道屏障。”
少年的下颌小巧圆润，五官娟秀，上唇线条柔和，即使不笑也带着几分上翘的弧度，显得稚气而乖巧，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长相。
但他的眼神却是冷的。
犹如森寒的锋刃，穿过屏幕向着人的眼球切割而来，几乎能够划破肌肤，撕裂血肉，直插心脏，带来深入灵魂般的窒息感。
他用那样的眼神扫过众人。
“凡是不愿意做屏障的，按照逃兵处理。”
激光利刃在空气中凝聚，锋利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在少年的瞳孔中闪烁着。
他勾起唇角，笑容纯善而甜蜜：
“杀无赦。”
紧接着，视频戛然而止。
它的全长很短，不过几分钟而已，但是却在星网上瞬间引起了轰动，在短暂的失语过后，这个帖子开始犹如病毒般疯狂传播，并且迅速登顶各大社交网站社区的流量榜，狂热的讨论蔓延席卷整个联邦。
“我震惊了我窒息了我没法思考了卧槽卧槽卧槽这是谁这是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忘记前一段时间海因斯发的那个帖子吗！！这位就是另外一个主人公吧！！！！”
“卧槽居然是Omega吗？那么神仙的机甲操控水平！我世界观被刷新了……”
“实话实说，即使是alpha也达不到这种水平啊，这在整个星际都是绝对顶尖的！”
“力挽狂澜的领导者，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驾驶着机甲独自奔向灿烂辉煌的死亡……天哪我失语了，作为Omega我居然爱上了另外一个Omega！”
“我是beta，在他看向镜头的那一刻，我宣布我也恋爱了。”
与此同时，一个新的，同样也是所有人最关注的问题，渐渐地浮出水面，那就是——
在驾驶机甲冲入爆炸之后，这位究竟还活着吗？
由于沸腾的民意，以及那犹如雪片般飞入各个政府部门的催促和请愿，联邦政府的相关部门不得不站出来发表声明：“艾瑞斯&#183;德罗斯特并没有死，现在正在医院接受治疗，这场虫潮的发生原因仍旧在调查之中，具体的过程暂时无法公布，希望公众暂时耐心等待。”
在确定艾瑞斯并没有大事之后，星网上的另外一波人开始了狂欢：
“先前是谁说情侣机甲来着！！！！预言家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嗑到了！！！”
“本来以为是霸道舰长和小白花的故事，结果没想到是凶残狠辣的食人花——我死了我死了为什么好像更好嗑了！”
“他们szd！！”
身处医院之中，戈修完全不知道外面因为自己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时昏时醒，但他每次醒来之时，都能发现自己的病房比起上次睁眼时拥挤了一倍。
被送到自己病房的礼物和信件堆积如山，从各个星球而来的热情洋溢的感谢信和慰问礼物飞一般地疯涨，甚至医院的工作人员都开始抱怨没有地方可以堆更多的东西了，持续了好几天都没有丝毫减缓的趋势，甚至还越来越多，愈演愈烈。
直到最后，院方的管理者实在不堪重负，不得不宣布暂时封闭远程的礼物寄送功能。
直到三天后，在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之后，其中一个照顾他的护工走进房间，捏着戈修的手，热泪盈眶地感谢他为联邦，为平民做出的贡献。
然后，两人简短的对话过后，戈修这才知道在自己昏睡的这几天里，外面究竟出现了怎样的变化。
不知怎得，他居然成为了全星际的英雄和拯救者。
戈修有些啼笑皆非。
上次他这么有名时，还是在现实世界——他是全星际第一的通缉犯，据审判长所说，在他被捕时，在整个星际也同样引起了爆炸性的轰动。
这样的对比显得几乎有些荒谬。
戈修似乎知道了为什么这次外面要急着把自己拉出去——毕竟倘若这个世界再不结束，他恐怕就要成为被追捧和崇拜的人生赢家了。
正当他靠着墙壁，漫无目的地想着事情时，病房的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这次居然没有护工通报。
戈修挑挑眉，扬声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
意外的是，这次出现在门前的，居然是已经许久未见的海因斯。
他看上去比战前瘦了些，显得五官棱角更为鲜明冷硬，常常被漫不经心的伪装遮挡起来的冷煞戾气此刻更是难以掩饰，那是在战火中锤炼出来的果断杀伐。
海因斯注视着戈修，眼眸漆黑发蓝，犹如深海般幽邃，他微微勾起唇角：“你今天状态不错。”
——那难道不是因为你之前每次都只挑我睡着的时候来吗？
戈修懒得揭穿他。
他耸耸肩：“还行。”
海因斯走进病房内，他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视线在身旁的桌面上一扫，然后伸手拿起一颗苹果，开始自然地削起皮来：“你应该知道还外界最近的关于你的讨论了吧？”
戈修略一点头：“听说了点。”
海因斯很显然是玩刀的好手，他的动作优雅而灵巧，长长的苹果皮从修长的指间滑落，半点没断地逐渐拉长。
他冲着戈修促狭地眨眨眼：
“根据你在战场上的优秀表现，联邦议会决定给你颁发最高奖章。”
这样的情报显然是机密，但是却被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戈修撇撇嘴：“哦。”
海因斯将苹果切成小块，在碟子内摆放出花一样的形状，然后递到戈修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他一边做，一边说道：
“以及，关于这次的虫潮，我们也差不多有了点头绪。”
戈修捏了块苹果放到嘴里，颇有兴趣地扬起眉头：“怎么说？”
海因斯言简意赅：“虫族产生了进化，但并不是每一只虫子都拥有了智力，这些没有思考能力的虫子听从于拥有智慧的虫王的命令，并且严格按照对方的指令行事。”
“那又是谁在星球上袭击的军队？”
“我追踪了武器来源，现在基本上得知了对方现在身处的星球，我手下的舰队和联邦的军队已经前往进行抓捕了，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等到人捉到之后才能弄明白。”
海因斯说的轻松写意，实际上现实却比这困难的多。
无论是一开始的追踪还是定位，乃至最后的合力包围和抓捕，联邦议会和联邦军要那群官僚都并没有帮上任何的忙——他们确实想抓人，但是却也不想因此放权给海因斯，所以便绞尽脑汁地试图拖延时间，如果不是海因斯态度强硬，再加上军部那里有德瑞斯特上将那几位明白人，基本上这件事能够达成的可能性很小。
戈修抬眸看向海因斯，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今天专门选我醒来的时候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见自己先前的行为被拆穿，海因斯面色不变，只是低笑一声，握住了戈修放在床边的手，说道：
“当然不是。”
戈修的指尖微微紧绷了一瞬，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掌心中抽离。
海因斯凝视着他：“我找到救你的办法了。”
戈修一惊：“什么？”
“我找到救你的办法了。”海因斯耐心地重复道。“医生说他们找不到你身体内器官衰竭的原因，那是因为，出问题的本来就不是你的器官。”
他拿出个人终端，推给了戈修：“我找到了你在入学前做的精神力测试。”
屏幕上显示着艾瑞斯的面孔，一旁是几个清晰鲜明的大字;
【精神力数值：69】
【等级：及格】
戈修注视着终端的屏幕，耳边响起海因斯平静的声音：
“除此之外，我看了所有你在参战之前的留下的影像和文字——为什么在那么短暂的时间内，一个人的性格能改变的如此彻底？就连喜欢吃的东西都会发生变化呢？无论是强悍的战斗意识还是永不妥协的思维方式，都不是一个参加战争能够解释的通的，最重要的是，你的精神力测试，无论试验了多少次都是0，但却并不是机器出的问题——人类的精神力可能出现小范围的增长或者是减退，但是不可能出现如此异常的变化。”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戈修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他放下终端，扭头看向海因斯，视线直直地落入他深邃的眼眸当中。
海因斯唇角的弧度加深，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仿佛只是在述说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不是艾瑞斯&#183;德瑞斯特，对吗？”

第95章 ABO【完】
戈修微微一怔。
事实上，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他从来没有想过掩饰自己和艾瑞斯的不同。
因为在他看来，这里本就是一个虚拟的世界罢了，这里的一切都是被精心打造出来的数据王国，在他被抽离之后就会随之消弭，而那些角色是没有能力超出自己的既定程式的，觉察出他异样的可能性并不大。
并且，即使被发现并不是原主也无所谓，戈修自信自己有能够在围捕和绞杀中毫发无损脱逃的能力。
大不了再推翻一个政权罢了。
他也不是没有干过。
戈修懒得，也不屑于为了在这个世界过的更加舒适，从未改变自己的性格，强行贴合原主的人设。
而海因斯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从未接触过原主的人，他居然能够这么快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艾瑞斯——如果说戈修不惊讶，那是假的。
海因斯静静地审视着戈修的表情变化。
他这个的问题本就不需要对方回答。
——因为他早已知道了答案。
海因斯的声音低沉：“请问我是否有幸得知你的真名？”
戈修眯了眯双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海因斯低笑一声，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少年细腻的掌心，漫不经心地摇摇头：
“我爱的是盛在这个躯体中的灵魂，不管你叫艾瑞斯，还是任何其他的名字，我都无所谓——只要是你就足够了。”
他微微垂首，将戈修放在床边的手轻轻地捧起，低头在他苍白冰冷的指节上烙下一吻。
海因斯一错不错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眼眸幽深，金属质感的苍蓝在漆黑的瞳孔深处闪动。
唇角微勾：“我只是希望能够以你喜欢的方式称呼你。”
“……”
戈修皱皱眉头，移开了视线，回答道：
“……戈修。”
海因斯唇边的弧度稍稍加深：“你看，现在我们是不是更了解彼此一些了？”
戈修抿抿唇，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试图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掌心内抽出来。
海因斯不动声色地松开手。
戈修动了动自己被攥的微微发热的手指，然后这才抬眸看向坐在一旁的海因斯，他问道：“你说你找到救我的方法了，什么意思？”
他的话题转移的有些生硬。
但是海因斯并不介意。
他回答道：“你还记得你想要研究机甲的精神力链接系统吗？我在看了你设计的机甲改造方案之后，就开始找人搜集了关于这个方面的情报——毕竟是联邦机密，所以找起来费了点时间。”
海因斯站起来走到床边，俯下身子，一只手撑在病床后的支板上，另外一只手探了过来，在被戈修放在腿上的个人终端上熟练地点按着。
这个姿势实在有点过于暧昧，好像是他整个人被半搂在对方的怀里似的。
戈修的脊背紧绷起来，他稍稍向一旁撤了撤，试图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但是下一秒，他却被个人终端上弹出的东西吸引了眼球。
海因斯解说到：“现在人类还没有完全将精神力研究透彻，只知道它是一种由脑域释放出来的精神能量，强大者甚至能够影响到外界环境，而精神链接器的作用就是将这种能量搜集起来，并且予以一定程度的增幅，好让人类能够有能力驾驶操纵重达百吨的机甲。”
戈修若有所思地问道：
“所以……在精神链接器的作用之下，并不是驾驶员在驾驶机甲，而是他在用被增幅的精神力控制机器的活动吗？”
“是的。”海因斯略一点头，继续说道：
“你的精神力检测出来的数值是0，但是你仍然可以驾驶机甲，甚至驾驶的十分出色——这只能说明精神力检测仪器无法捕捉到你的精神力，而并不代表它不存在，所以我做了些研究。”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但是戈修一页一页地翻动着眼前终端上复杂的实验数据和理论公示，隐隐有些心惊——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些数量庞大的数字迷宫背后隐藏着的努力和尝试，绝对不是简单一句“做了些研究”就能概括出来的。
海因斯的头颅垂的更低了些。
他的吐息温热，带着淡淡的朗姆酒香气，令戈修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男人低沉的声线在耳边响起，带起空气中一点隐隐的震颤：“我猜想，你器官的衰竭，和身体的状况没有太大关联，而是和你精神力有关。”
——这句话居然在某种程度上触及了真相。
戈修扭头看向海因斯：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一个实验性项目。”
海因斯回答道。
他直起身来，抬手温柔地将戈修挡在眼前的额发拨开，指尖留恋地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继续说道：
“或许能够让你的精神力停留在你的躯体里，并且减缓，甚至停止你的内脏的衰竭。”
啊，这样啊。
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戈修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眼眸幽深而晦暗，情绪莫测。
整整四个世界以来，你一直不停地出现在我的身边——每次的形象都是一个强大的，俊美的，深情的男性。
在上个世界中，我发现了你的存在。
在这个世界里，我是否能摸清你的意图？
你如此努力地做戏，编织出一个个温柔的陷阱，就是为了将我的精神禁锢于肉体之中，好让我在这个虚拟世界中彻底留下来吗？
“你愿意试试吗？”
海因斯有些忐忑地问道。
戈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漂亮而无害的微笑：
“好啊。”
&#183;
这是一个巨大的封闭性的金属大厅，无数复杂的仪器充斥其间，几十个身穿白衣的研究员匆匆地在其中穿梭着。
在大厅的正中央，放置着两把金属椅，无数颜色各异的线路接通于其上。
在这个世界中，戈修身体衰弱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快速太多，到现在甚至很难下地行走。
他坐在磁悬浮的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整个人显得苍白而虚弱。
但是他的眼眸却是黑而沉的，冷冷的眼神从半阖的眼帘下射出，有种令人心底发寒的侵略性。
海因斯走在他的身旁。
艾利和约瑟夫已经等候在了大厅中，在看到二人的瞬间，他俩赶忙迎了上来：“舰长！设备已经调试好了，你们准备开始吗？”
戈修平静地点点头。
海因斯反倒迟疑了一瞬，他扭头看向戈修：“倘若这个实验真的能够成功……你就将永远成为艾瑞斯&#183;德瑞斯特，你确定吗？”
戈修笑了一声：“这时你期望的，不是吗？”
是的。
这是我所期望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海因斯的心底总是有种不安之感，就像……他会永远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戈修率先操控轮椅，缓缓地滑动至其中一个座椅之前。
他皱皱眉头：“为什么有两个椅子？”
海因斯将自己头脑深处隐约的想法甩开，然后快步向前，走到戈修的身边：
“是的，因为另外一把椅子要我来坐。”
戈修挑挑眉，疑惑地看向海因斯。
海因斯笑了笑：“还记得我们两个进行的信息素匹配度检测吗？检测结果出来了。”
戈修扭头看向椅子，不咸不淡地说道：“是吗。”
“匹配度99.97%。”海因斯凝视着背对着自己的少年，继续说道：“这个数值除了说明我们必定要在一起之外，还说明了你我的精神力匹配程度高的惊人——所以，这个实验必须要囊括两个人。”
他弯下腰，将戈修从轮椅中抱起。
戈修的手臂自然地环上了海因斯的脖颈，他眼眸微垂，长长的眼睫在脸上留下浅淡的灰影，漆黑的眼珠被藏在其下，幽深的几乎透不进光。
海因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简而言之，这个实验就是以我的精神力为锚，将你的精神力稳固下来。”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戈修放置在座位当中，脊椎连接器一节节地覆盖在他的脊背上。
海因斯身上浅淡的朗姆酒气息弥散在空中。
他转身坐上了另外一把座椅。
一旁的研究人员走上前来，将仪器上的线路一点点一步步地调试好，然后扭头看向海因斯，说道：“埃斯特罗先生，一切准备就绪。”
海因斯扭头看了一眼戈修。
面容苍白的少年双眼紧闭，面上情绪无波无澜。
他调转视线看向一旁等待指示的研究人员，命令道：“开始吧。”
开关被按下。
整个金属大厅仿佛都被仪器释放的巨大能量而震颤，嗡嗡的蜂鸣声在空气中流窜。
戈修只感到大地摇撼，天旋地转，脊椎上链接的连接器传来刺痛的感觉，一股犹如电流般的东西贯穿了他的身体，顺着骨骼和血液流窜至周身。
他咬紧牙关。
一种感觉击中了他。
犹如之前所做的千百场噩梦突然凝聚压缩，然后被狠狠地塞到了他的大脑当中似的。
阴暗的，漆黑的，绝望的，阴沉的，犹如河流下漆黑的淤泥，散发着湿漉漉的恶毒气息，被一同席卷上来，争先恐后地向着他的身躯中挤了进来。
世界之外。
整个研究所响起了激烈而刺耳的警报，象征着危险的红色随之亮起。
研究员的声音惊慌失措：“仪器出故障了！罪犯的脑域无法断开！紧急抽离失败！”
“而且……而且潘多拉波动指数在迅速下降！”
先前的进度全部白费。
所长怒吼道：“给我断开！必须断开！现在不断开，就再也无法抽离了你懂吗！我不管强行断开会让罪犯变成白痴还是疯子，潘多拉不能有事！”
“但是……没办法断开，抽离程式已经失灵了！”
所长阴沉沉地说道：“那就切断电源！”
研究员浑身一凛，猛地直起了脊背：“……是！”
世界之内。
只听嗡的一声。
仿佛一切声音都飞速地消失，时间停止了流动，光线也就此凝固，身边的一切都在飞速地化成烟雾，融化进了空气之中。
机器不再轰鸣，电流不再流窜。
戈修剧烈地喘了口气，从刚才被梦魇袭击的痛苦中稍稍回过神来。
身边的光影消散，幻灭。
一切都在迅速地崩塌，
现在的景象，他曾经经历过一次。
在第二个世界中，他拥有神格的瞬间，世界出现了同样的变化。
戈修微微勾起唇角。
一旦这种情况出现，就说明他在某种程度上触及了外面那群人不想让他接触的领域，所以才不得不强行将他从虚拟世界中抽离。
但是，这次的感受却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在虚拟世界开始解构之后不久，他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之时，就直接回到了现实世界当中。
然而这次，即使已经过去了并不算短的时间，戈修仍然感到极其的清醒和冷静，没有半点失去意识的征兆，似乎也并不会被直接从这个世界中抽离。
他攥了攥手指，感到自己的存在和身下的座椅同样坚实，而不像是之前那次一样，犹如泡沫一般从他的指间破碎消失。
所以……实验成功了？
就在这时，戈修听到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是……”
戈修一怔，猛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海因斯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环视着眼前完全超出常理的一幕，眼底震动，仿佛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出现。
海因斯向着戈修的方向看了过来。
在二人视线相接的刹那，海因斯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原来是这样……”
戈修心头一紧。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踏着破碎成几块的地面，试图向海因斯的方向走去，他喊道：“你在说什么？”
海因斯定定地凝视着他。
他的神情非常平静，漆黑发蓝的眼珠犹如静水深流，将极复杂的情绪都深深掩藏在眸底——
他变得好像不像是他自己，但又好像这就本来应该是他的模样。
“你不是艾瑞斯&#183;德瑞斯特。”
海因斯姿态笃定，仿佛只是在述说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的唇角微勾：
“原来我也不是海因斯&#183;埃斯特罗。”
戈修心底巨震。
那瞬间的冲击令他忘了移动，只能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立于虚空中的高大男人，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却无法吐出半个字，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深处，令他半个音节都无法发出。
海因斯泰然地环视了一圈身边破碎飘散的世界，轻声慨叹道：
“瞧，实验成功了。”
“你终于被我成功地留下来了——留在我的身边，谁也无法把你带走。”
他调转视线，目光再一次落到戈修身上。
男人的眼神深沉而幽邃，犹如月光下的漆黑湖面，又好像蕴含着全世界的悲伤一般：
“只要我这个【锚】还在，你就无法离开……我们可以在这个世界里永在一起。”
他的唇上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微笑。
戈修一惊，心底突然浮现出一点不详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出口的瞬间几乎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海因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探向自己的腰间，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配枪。
他用手指留恋地抚摸了一下冰冷的枪身，然后手指翻转，将漆黑的枪口抵在了自己的下颚。
戈修失声喊道：“不！等等！停下！我们再……”
“记住，你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存在。”
在抛下这具意义不明的话之后，海因斯勾起一个微笑，深邃而俊美的五官轮廓被这个近乎温柔的笑容冲淡了攻击性，他用轻松的语调说道：“下个世界再见。”
“戈修。”
这个世界里，这是他第一次叫戈修的本名。
下一秒，枪声响起。

第96章 现代娱乐圈
“不——！”
戈修嘶哑地大叫一声，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冰冷而苍白的天花板，金属表面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冷汗淋漓地躺在地面上，胸口随着喘息剧烈地起伏着，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戈修用胳膊撑着地面，缓缓地直起身来，将自己汗湿的脊背靠在金属的墙壁上。
他抬手扶住额头，手腕上闪烁着蓝光的电子镣铐晃动着。
长而黑的睫毛微垂，遮掩住深藏于眼底的全部信息。
就在这时，只听滴的一声电子音从头顶响起。
紧接着，典狱长没有感情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这次你的惩罚世界结束之时，研究所方向出现了大规模的紧急断电时间。”
戈修将扶在额头上的手放了下来。
他眼睫微动，缓缓地抬起眼眸，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珠内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只有沉而冷的幽暗深郁。
他看向24小时无时无刻运转着的监视器，视线仿佛能够穿透厚厚的金属层和无穷无尽的线路。
典狱长的声音一刻不停：
“你究竟有多少被捕之前的记忆？
戈修早已从刚才的失态中恢复过来。
他的唇角挑起一丝隐约的弧度，不紧不慢地问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知道多少关于潘多拉计划的事？”
扩音器内传出一声刺耳的电子声。
紧接着，声音全无，对面陷入了完全的沉默和寂静当中。
戈修唇角的笑意加深。
看来他猜对了。
他将后脑勺轻轻地靠在墙壁上，漫不经心地闭上双眼，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半分影响似的，静静地闭目养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单人封闭牢房里响起喀拉一声，头顶的灯光突然熄灭，四周的备用灯管亮起，将窄小的空间内照的一片惨白。
戈修不动声色地睁开双眼，抬眸看向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他能够感觉到，摄像头关闭了。
紧接着，监牢的金属墙壁上缓缓地浮凸起浅浅的轮廓，紧接着，长方形的单向窗口出现在面前——这是使用特殊材质制成的墙壁，专门为审讯犯人所设计，犯人只能看到审讯者想展示出来的东西，而犯人则是毫无躲藏的地方，在对方的视线下一览无余。
窗口内，一个男人的剪影浮现出来。
审判长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戈修的耳中，而没有因扩音器的作用而微微失真，而是切切实实地传入房间内：
“你对潘多拉计划有多少了解？”
他的声音冷而沉，几乎透露不出任何明显的信息。
——但是已经足够多了。
戈修闲适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角，眯着双眼注视着窗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唔……摄像头关闭了啊，看来你是希望来一场记录之外的谈话了，怎么？难道是发现了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而且，我注意到你关闭的是监狱的内部供电，而不是直接掐断摄像头。”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啧。”
戈修颇有趣味地审视着眼前的窗口，继续说道：
“是你太多谨慎呢？还是担心自己也处于其他人的监视之中呢？”
审判长感到隐隐心惊。
他没想到啊，对方能够仅凭自己的举动就能推断出这么多东西，而且不过短短几句话，就顺利地把握了话语的主导权。
如此的娴熟而精准。
但是，虽然感到挫败，审判长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一点没错。
尤其是是关于意料之外的发现那部分。
自从他对戈修这件案子产生疑虑，他就对所有戈修被控诉的罪名展开了全面而细致的调查，而调查的结果令他心惊。
在官方的记录中，戈修是煽动者，反叛者，抢劫犯和杀人犯，他策划了针对数个星球的爆炸袭击，是多起大型集体屠杀事件的幕后黑手，是罪无可赦，血债累累的恶徒。
每一件罪行都清晰而具体，有记录有证据。
但是每当他试图继续向下查时，线索总会在某些地方断掉，目击证人和幸存者虽然有着具体详尽的个人信息和真实无误的社保号码，但是却无一能够被联系到，所有的物证被列为最高机密，即使是他也无法染指。
每一个查不下去的原因都符合情理。
但是巧合实在太多了。
审判长并不准备因为这些模糊的证据就武断地认为戈修是无辜的，但是这些巧合足够让他心怀疑虑。
尤其……还有在这件事中，无处不在的保密局。
他们向来神出鬼没，很少出现在公共视野之中，除非威胁到了国家安全，他们才会露面。
再加上，还跟随进研究院的机器，传回来的那个最后的画面。
所有的事情加起来，构成一个巨大的谜团，令审判长不由得心烦意乱，不得不借助于唯一这个自己能够接触到的中心人物，试图窥视被层层掩饰在迷雾之后的真相。
他没有直接回答戈修的问题，而是加重声音重复道：
“潘多拉计划，有多少了解。”
戈修摇摇头，叹了口气：“一物换一物，审判长阁下。等价交换的道理我相信您还是明白的吧？”
对面陷入了沉默。
“你要什么？”
戈修露出一个微笑：“只是情报分享罢了——你为什么会如此突然地决定来和我这个重刑犯来谈条件？发生了什么？”
黯淡的灯光下，青年波澜不惊的面孔显得越发惊人的优越，犹如深渊般的美貌诱惑而危险，令审判长都不由得微微晃神。
他定了定神，越发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犯人，审视斟酌着其中的利弊。
空气陷入了沉寂，仿佛时间都因此而定格。
审判长缓缓地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他站起身来，向着窗口走了过来，身前金属材质的窗口缓缓浮现出一块透明的区域。
下一秒，一张纸质的照片被贴到了上面。
在这个电子覆盖普及的年代着实不多见。
戈修眯了眯双眼，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缓缓地向着那面墙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张模糊的照片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审判长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是从负责运行潘多拉计划的实验室内传来的画面。”
戈修愣怔地注视着那张照片。
它似乎是从信号不强的远端传来的，画面十分模糊，但却仍然能足够让观者分辨出来其中包含的信息。
在淡蓝色的巨大水箱内，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静静地漂浮于其中，他身材高大，比例匀称，肌理轮廓清晰完美，犹如经上帝之手打造的雕塑。白色的气泡从他的身旁缓缓地向上飘去，漆黑的长发犹如被撕裂的旗帜般四散悬浮，挡住了他的面容。
无数细细的管道从他的身上延申出来，犹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他在蓝色的营养液中安眠，姿态沉默而平静。
审判长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这个人是谁？和潘多拉计划又有什么关系？”
戈修仿佛被惊醒了似的，猛地将视线从那张照片中收回来。
他有些神思不属。
几秒之后，戈修再次抬眼，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着，他说道：“我的确没有丝毫被捕前的记忆，停留在我的脑海中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那个寸草不生的荒星，而我站在已经坠毁的舰船旁，你们的几十艘警卫舰悬浮在空中，用探照灯对着我。”
审判长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点隐约压抑的怒火：
“所以你想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戈修的视线再一次落到那张紧贴在玻璃上的照片，神色恍惚了一瞬。
他突然开口问道：
“在现实世界里，有没有精神力的存在？”
这个问题问的实在没头没脑，简直是毫无缘由。
审判长一愣，最终还是决定回答这个听上去无伤大雅，并不算得上秘密的问题：“当然。”
“我的精神力数值是多少？”
“B级。”
既不算高，也不算低，普普通通，毫不出彩的水平。
戈修点点头。
他抬眸看向窗口后审判长模糊的身形，缓慢地说道：
“如果你想继续查下去的话，往精神力研究方面考虑。”
审判长的声音极为不解：“精神力？怎么可能？潘多拉计划是大型国家安全计划，和精神力研究有什么关系？”
戈修不再回答。
他转身走回原来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回到了刚才的姿势。
垂落至眼前的黑发挡住了他紧闭的双眼，阴影遮盖住了他的面容，犹如一尊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雕塑，静静地坐在监牢的一角。
&#183;
研究所内。
所长注视着眼前光屏上显示的数据，脸上阴云密布。
潘多拉的波动数值重降至史上新低。
这样的情况实在非常不乐观。
倘若这种倾向再继续发展下去，最多五年，潘多拉计划就会被迫中止。
而这种情况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其中一个研究员走了上来，将一份新的报告递给了所长：“上个虚拟世界中，犯人的痛苦值已经出来了。”
所长匆匆地扫了一眼，脸上的神情越发阴郁。
随着次数的增加，对方似乎也在飞快地适应他们设定和施加的残酷环境，反应回来的报告一次比一次不乐观，而由于对方对肉体折磨承受度的阈值增加，倘若这次还是延续之前的策略，所长甚至能够想象到，在下一个世界结束之后，传达回来的数值甚至可能会出现前所未见的0。
这位是唯一能够和潘多拉匹配值高达99.97%的人类。
倘若他在虚拟世界中都无法产生较大波动值，那潘多拉的活性只会逐步走低。
就在这时，站在所长身边的研究员观察着他的神色，然后小心翼翼地发话了：
“所长……我有个想法。”
“说。”所长烦躁地丢开报告。
研究员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犯人对肉体折磨和外界高压环境的抗性增加，那……我们不如试试精神施压？”
所长来了兴趣：“怎么讲？”
“我研究了一下前两个世界的数值，似乎犯人在持续受到糟糕的精神状态的折磨，而这种折磨带来的痛苦值是唯一缓慢上升的，所以我觉得，从精神方面打压和控制，或许能够取得不一样的效果？”
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
“但是……”研究员犹豫了一下，有些挫败地继续说道：“但是犯人应对环境变化的能力实在很强，之前我们给他设定的命运轨迹，他没有一次跟着进度走下去过，每一次都在中途偏离，而且一次比一次偏离的离谱，导致我们后期为他制定的计划完全派不上用场，而在虚拟世界建成之后，我们又没有办法进行干预，所以只好提前将他抽出……”
这种情况几乎次次发生。
这个犯人就像是天生不愿按照别人设定好的路线行走一样，每次都会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导致他的命运轨迹脱离主线——他的这个特性实在是让虚拟世界构建者们头大。
所长微微眯起眼眸：
“那这次，我们就迫使他跟着路线走。”
他抬起头：“上线电击功能。”
“是。”
&#183;
戈修睁开双眼。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在看到自己身处何处之时，他还是愣了半晌。
这是一个嘈杂的公众场合，巨大刺耳的音乐在身周震荡，远处是随着音乐扭动着的无数男女剪影，在黯淡而闪烁的灯光中显得疯狂而无序。
面前的玻璃桌面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酒水，盛放在透明的酒杯中，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
那浓浓的酒精气息扑面而来，令戈修有些头晕。
就在这时，一只手摸上了他的大腿，并且缓缓地向上蜿蜒：
“怎么，还不喝吗？”
粘稠而粗噶的声音穿透鼓噪的音乐声传来，带着浓浓的恶意。

第97章 现代娱乐圈
五光十色的灯光随着嘈杂的音乐变幻着，在无数玻璃杯和酒水的反射下显得愈发颓丧而癫狂。
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青年微微侧过面庞。
鸦羽般的睫毛低垂，黑如点漆的眼珠掠过一丝浮光，犹如深渊间电光石火的一窥。
男人愣住了，犹如被某种不知名的魔力摄住了心神，半晌无法挪开视线。
直到剧烈的疼痛从他的手指间传来，这才从那种仿佛被魇住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控制不住地发出刺耳的惨叫：“啊啊啊啊——！”
青年缓慢地从座位上站直起身来，手中还捏着男人刚刚还放在自己腿上的手。
他微微弯下腰，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喀喀的骨骼摩擦声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吞没，男人从手指到胳膊都被掰成不自然的角度，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啊啊啊啊啊！放！放手！要断了啊啊啊啊啊！”
整个卡座的人都被他突然的举动震慑到了，呆呆地注视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其中一个人急急地喊道：
“路南！你做什么！快放开王先生！”
路南？王先生？
戈修挑挑眉。
看来，这次的虚拟世界和上次的一样，都是有基础的人物和剧情设定。
突然，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那个熟悉的电子声：“欢迎来到惩罚世界五，请7098号罪犯接受本世界第一个任务：喝掉桌上的三杯酒。”
戈修微微一怔。
任务？这倒是新鲜。
他不着痕迹地眯起双眼，在脑海里回复道：“如果我不接受呢？”
下一秒，一阵强悍的电流猛地穿过他的身体，骨骼和肌肉在疼痛中震颤低吟，但又好像是直接作用于精神体似的，鲜明而猛烈地摇撼捶打着他的大脑。
戈修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松开了男人的手指，有些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毫无感情的电子声再一次响起：“一级电击警告。”
那就是还有其他几级咯？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快速地从戈修的脑海中划过。
那个男人趁机脱身出来，他抱着自己的胳膊，向后跌跌撞撞地挪去，他的面容因疼痛而扭曲，眼底闪动着阴毒恶意的光，颠三倒四地咆哮着：“路南！别忘了这个机会可是你哭着喊着求回来的！你居然敢这样对我，你他妈完蛋了！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信不信我玩死你！”
戈修眼睛瞬间一眯。
在还没有搞清楚这个世界的任务究竟是什么用意之前，按照它所提示的方向去做是最稳妥的，静观其变，再伺机而动，这是现在最理智的做法。
更何况，仅仅三小杯酒而已，不足为道。
但是……这个男人真的好让人火大啊。
他不怒反笑：“你刚才让我喝酒是吗？”
戈修指了指桌沿。
那里放着三杯不同颜色的酒，酒杯很小，只有半个姆指大小，其中的酒液在灯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璀璨的光泽：
“这些？是吗？”
他微笑着，抬手将猛地男人扯了过来：
“我当然可以喝。”
青年的姿态平和而宁静，说着仿佛退让妥协般的话语，但是脸上的神情却令人不由得不寒而栗。
“一杯换一根手指，如何？”戈修歪歪头，唇边勾起的弧度无辜而纯善。
他端起一杯酒，不紧不慢地仰头饮尽。
下一秒，在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咔擦。”一声，刺耳的骨裂声响起。
“啊啊啊——！！！”男人发出凄惨的尖叫，但却被嘈杂的音乐声盖住，半点没有传出这个位置隐蔽而私密的卡座。
戈修唇角的笑容扩大，带着种残酷而欢欣的愉快。
第二杯下肚。
“咔擦。”男人的第二根手指向着反方向扭曲。
紧接着是第三杯。
“咔擦。”
男人已经叫不出声了，只剩一丝嘶哑的尖叫从喉咙中挤了出来，却微弱到几乎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即使是最靠近他的戈修都听的不算太清楚。
不过酒倒是挺好喝的。
甜甜的，水果味。
戈修站起身来，随意地将哆哆嗦嗦的男人丢到一旁，半点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前后用时不到三分钟，几乎没给人任何反应过来的机会。
然后，他在那些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转身扬长而去。
酒吧舞厅的大门在他的身后关上。
隔音度效果很好的门板将那吵闹的音乐一点不剩地关在其后。
在骤然来到安静的走廊中后，这种突如其来的音量变化让戈修有些不适应，仿佛脑海中还有什么在嗡嗡地响，犹如重锤般击打着他的神经，但是耳边却什么都听不到。
他用力而缓慢地眨眨眼。
有些晕。
戈修甩甩头，迈步向前走去，但是刚刚跨出一步，他的腿就不由自主地一软，身子向旁边一歪。
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扶住了一旁的墙壁，恐怕就要直接摔倒在地了。
糟糕了。
戈修再次晃晃头，感觉眼前的地面仿佛在波动似的，他好像站在一艘风暴中的船中，而脚下的甲板却像棉花一样软。
不对啊……那几杯酒……
是甜的。
有水果的味道。
而且其实没什么酒精的气味啊。
戈修感到从自己口鼻中吐出的气流仿佛着了火似的，灼热而潮湿，而眩晕的热量开始从他的身体深处蔓延，迅速地作用于他的身体和大脑。
妈的，果然虚拟世界外的那群人设定的任务，都不怀好意。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什么庞大而繁杂的信息被猛地塞到了他的脑海中，似乎和这个世界，和他的这个身份相关，但是戈修略微有些迟钝的大脑却无法向往常那样快速地处理信息量，只能晕晕乎乎地琢磨着。
艺人……
艺人是什么？娱乐圈又是什么？
欠债？七千万？
声名狼藉……？
啊？他做什么了？
正当戈修缓慢地理清脑海中的线索的时候，就在这时，他口袋里传出了嗡嗡嗡的响声。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将那个嗡嗡作响的东西掏了出来。
黑色的……通讯器……？太古老了吧。
好落后的科技。
戈修嫌弃地皱起眉头。
他用手指尖在屏幕上面戳了戳，紧接着，嗡嗡的噪音消失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暴躁而粗噶的声音从话筒的另外一端传来：“路南！！！你他妈究竟在做什么？！你他妈知不知道王老板是什么身份地位的人？当初这个机会可是你他妈从我这里求来的，怎么？临到头了想立牌坊装清高的？你他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一连串怒骂声从通讯器内传来。
戈修眨眨眼，在心底默默地数了数。
在这一段话里，他说了四个“他妈的”。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慢慢地问道：“你是谁？”
对面突然一片死寂。
“我他妈是你经纪人！！！！”话筒内，怒吼声猛地炸开。
——第五个了。
戈修将手机拿的离自己的耳朵远了点，然后毫不在意地掐断了通讯，将那个落后的通讯器再一次揣回了自己的口袋中。
还有……经纪人又是什么？
不清楚。
不过应该不怎么重要。
他扶着墙，慢慢悠悠地沿着走廊向外走去，感到自己的脚下似乎在飘来飘去，但是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当中。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走廊的另外一端走了过来。
他们的身形在戈修眼中是模糊而重影的，几乎无法分辨出每个人的轮廓，但是走在最中间的那个人，在他的视野中显得却格外的清晰。
戈修微微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认出了来人是谁。
左彦眉目冷肃，漫不经心地听着耳边属下的报告。
突然，一个人从走廊的另外一端，直直地向着他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青年，他的脸很美，身材修长匀称，步伐有些紊乱，似乎是喝醉了。
左彦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这种借着醉酒试图接近他的美人实在太多了。
一旁的下属上前试图拦住那个直直地向着自己的上司冲来的男人。
随着距离的缩短，左彦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容。
青年肤红似火，一双漆黑的眼珠内亮莹莹地盛着一汪水光，仿佛浸泡在水银中的耀眼星辰，五官艳丽张扬，在蔓延至脖颈耳垂的艳红色衬托下显得极尽荼蘼冶艳。
不知道为何，左彦心底一动。
他鬼使神差地招招手，让下属退下。
青年顺利地接近了他的身旁。
如此近的距离，左彦几乎能够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浅淡酒香，混杂着淡淡的水果味，清冽而甜美——他不着痕迹地皱皱眉。他对酒颇有研究，这种味道只能来自于一种性极烈的洋酒，价格高昂，入口香醇，但是上头极快，也被成为失身酒。
现在这些人都这么拼的吗？
还没有等左彦开口说些什么，青年就凑了过来，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左彦注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容，神思不由得微微一晃。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下一秒，青年眼神一冷，手掌用力下压，然后对准男人的腹部就是猛地一个膝击：
“你大爷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戈修抡起拳头，狠狠地揍上了左彦的脸颊。
他怒火攻心，眼眶都因为愤怒和醉酒泛着红色，咬牙切齿地吼道：“我说等等等等，你他妈听不到是不是？”
戈修揪住被揍懵了的男人：
“掏枪？你再掏啊！”
他抬手又是一拳，毫无保留地砸到了对方的眼眶上，气急败坏地喊道：
“你他妈有话不说清楚，自杀个屁！”

第98章 现代娱乐圈
属下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好几秒后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赶忙一齐涌上前去，将那个仍然在挥舞着拳脚的青年从自己家老板身上拉了下来。
左彦咳嗽了两声，终于直起腰来。
他看上去十分狼狈，身上原本笔挺的西装被揉搓的皱皱巴巴，领口被撕破了，两颗纽扣不见了，脖颈上印着两道血印子。
左彦抬手揩了下微肿的嘴角，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青年在众人的拉扯中挣扎着，似乎还想扑过去继续刚才的暴行。
他的力气大的惊人，三四个人都拦不住，几乎每个人都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拳几脚，一个个呲牙咧嘴，在心里叫苦不迭。
左彦整了整自己散乱的衣领，一张线条冷硬，侵略性极强的脸阴沉着，仿佛从骨子里渗出的矜贵和狠戾令人下意识地感到胆寒。
但是那已经开始微微泛青的眼眶却破坏了他身上这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左彦走到被三四个人牢牢按住的青年面前。
他眯了眯双眼，声音低沉：“你叫什么名字？”
刚刚还稍微安静下来的青年顿时又狂躁了起来，他抬脚就踹，如果不是左彦躲得及时，恐怕又要结结实实地挨上一脚。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
他的眼珠里像火在烧：
“你次次问我次次答，下次照样忘的一干二净，还更了解彼此？了解你个头！”
属下的眼神微妙了起来。
——哦，原来是老板的桃花债找上门来了。
左彦：“……”
如果我说这是我第一次见这个人你们信吗？
戈修重重地喘了两口气，刚才被愤怒压下去的酒劲再一次涌了上来，在剧烈运动后随着激烈涌流的血液向周身输送，
他缓慢地眨眨眼，脸上的神情变得茫然了起来，整个人有些重心不稳地向下打滑。
左彦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对下属吩咐道：“随便开间房把他放进去。”
戈修打了个哈欠。
他有些困倦地眨着眼，似乎还想靠自己的力气站起来，但是头却忍不住一点一点地，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在脸上印下黛青色的阴影。
刚才的愤怒和攻击性被取代，看上去还稍微有些乖顺。
蒸腾的热意熏红了他的脸颊，顺着白皙的脖子蔓延至衣领深处，就连两只玉白的耳朵都泛着淡粉。
左彦的指尖微微一动。
属下驾着戈修转身欲走，但还没有迈出去几步，就被男人波澜不惊的声音叫住了：“等等。”
左彦改变了主意，迈步走了过来：“我去送他吧。”
属下们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
哦！
左彦：“……”
他冷冷地瞥了眼这几位大胆的属下，在对方噤若寒蝉地垂下头之后，他从他们的手中将醉醺醺的青年接走，半扶半抱地向前走去。
还没有走几步，背后就传来了下属小心翼翼地声音：
“那个……先生，需不需要帮您预约一下心理医生？如果您有自杀倾向的话其实……”
左彦的脊背一僵，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沉，但就是莫名其妙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需要。”
&#183;
青年虽然身高腿长，但是体重却很轻，左彦一直防着他再次暴起，但是一路上他都安静的仿佛睡着了一般，如果不是两条腿还在随着前进而有些磕绊地移动着，他几乎要以为对方直接昏过去了。
这里本身就是他旗下的产业，随便找个房间自然不在话下。
但是等左彦停下步伐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将对方带到了自己专属的套房门前。
现在再叫人送一张新的房卡送来也实在有些太迟了些。
左彦犹豫了一秒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而是直接带着人走进了房间。
青年被丢到了床上。
他的身体在柔软的床垫上微微地弹了弹，长手长脚顺理成章地铺展开来，越发显得肩宽腰细，身材优越。
左彦微微眯起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居然鬼使神差地亲自将他送进了自己的专属套房里，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似乎有点眼熟的样子？
左彦站在窗边，面色深沉莫测，垂眸俯视着躺在床上的陌生青年。
他穿着贴身的薄衫，领口很大，能够看到小半个胸膛和锁骨的清晰线条，腰线被勾勒出来，裤子很低，松松垮垮地挂在突起的胯骨上，随便一动都能露出半截细白的腰身。
看上去既纯且欲，有种刻意打点出来的卖弄。
青年的双眼安详地闭着，被染成殷红的嘴唇微启，泛着浅淡果香的清冽酒味随着他的吐息，在封闭的空间扩散开来，他的脸颊仍是红的，在灯光下看起来滚烫而细腻，脸颊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绒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灿烂的浅金色。
他的五官确实眼熟。
左彦微微一怔，前几天在娱乐新闻板块上窥见的消息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似乎是个叫做路南的小明星。
黑历史满身，好像还欠了一大笔债，全网谩骂，走投无路。
他今天晚上独自走在走廊中，并且满身烈酒气息的理由，似乎已经无需置辩了。
左彦不动声色地皱皱眉头。
一种奇怪的烦躁感在他的心头肆虐，令他难以自制地产生一种毁灭的暴虐欲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被困在躯体中的怒意发泄出去似的。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青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睑半启，长而密的睫毛缱绻地盖在漆黑透亮的眼眸上，眼珠内泛着浅浅的水色，犹如破碎的星光被揉碎在眼底，随着眨动倾泻出一缕浮光。
左彦心底一动。
刚才的烦躁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他弯下腰，用一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声线询问道：“你想要什么？”
戈修缓慢地眨眨眼，下一秒，他翻身而起，整个人趴在窗边，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呕——”
左彦：“……”
他注视着自己被弄脏的裤子和鞋，神情复杂。
——所以他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
&#183;
等到戈修醒来时，只感到头痛欲裂。
刺眼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帘中流淌进来，令他眼睛生疼，太阳穴里突突的跳着，仿佛有几把大锤随着心跳的节律狠狠地砸在他的神经上。
戈修难受地低吟一声，从床上缓缓地滚了起来。
眼前是一间极其奢华的套间，里面干净整洁，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在。
戈修抬手扶住额头，试图回想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根据任务提示喝了杯酒，折断了那个蠢货的手指，然后来到了走廊……
然后……然后……他做了什么来着？
戈修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好像……打了什么人？
但是具体的内容却好像被堵在脑子里的某一处似的，不管怎么回想就是想不起来。
他低咒一声，再一次仰面倒在了床上。
戈修知道自己在意识模糊时稍微有点暴力倾向，但是估计昨天晚上还没有到对身体失去控制的程度，不然恐怕不是揍一两个人就能了事的，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记住……难道是自己对不同的酒有不同的反应？
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
随着他抬手的瞬间，口袋中的手机掉了出来，上面的屏幕随之亮起。
戈修倒是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接了个电话。
他将手机拿起，翻了翻上面遗留下来的信息，基本上全部来自于一个叫做赵诚者的男人，根据原主的记忆，应该是他的经纪人……
戈修花了两秒钟梳理了一下自己脑海中涌出来的新词汇。
从明星，艺人，经纪人，经纪公司，到热搜，微博……基本上都是他曾经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领域。
而根据他现在接触到的电子产品来看，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恐怕并不算太高的样子。
在简单地对现在这个世界下了个定义之后，戈修继续翻阅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信息，他的双眼自动将那些污言秽语的辱骂和威胁过滤，然后定焦到了最上面的一格日程提醒上。
……开机进组？
就在这时，他耳边再次响起了熟悉的电子声：
“请7098号罪犯接受本世界第二个任务：完成拍摄第一场戏份。”
戈修不动声色地挑挑眉——第二个任务吗？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时间，还差半个小时试镜开始，然而根据原主的记忆，上面的地址距离这里足足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戈修站起身来，快步向外走去。
房门被合上，豪华的套间内再一次变得空空荡荡了起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显得皱皱巴巴的，头发有些乱，脸上和脖颈上还带着昨天撕扯斗殴留下来的伤口和淤青。
在大门外的灌木丛中，闪光灯的镜头隐蔽地亮起，犹如被镜面反射的阳光一般一闪而过。
戈修匆匆走出大门，按照记忆中的方式抬手拦了辆车，弯腰钻了进去。
&#183;
在双倍价格的诱惑下，司机以风驰电掣的速度，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就赶到了片场。
片场内人声鼎沸，摄影棚下，无数穿着各色戏服的群演和推着大件摄影器材的工作人员跑来跑去。
戈修快步向着片场内走了进去。
里面的结构复杂而崎岖，他在推推挤挤中找了好半天，才终于在影视城的角落找到了原身参演的剧集的位置。
这里看上去寒酸而简陋，占地面积甚至不到其他剧组的一半。
戈修刚刚走过来，就被一个好像是工作人员的人扯住了：
“你怎么才来？快快快，去换衣服！”
这是个制作成本不高的劣质网剧，剧情俗套而狗血，而路南在里面的角色则是男三，一个温润如玉的备胎型角色，简直是俗套中的俗套。
在更换完质量并不高的戏服之后，化妆师粗略地在他的脸上涂抹了一通，戈修就紧接着被推到了台前。
在高亮的打灯和镜头下，戈修的脸都是僵的。
……他怎么知道什么是演戏啊！
在干巴巴地说完第一句台词后，导演喊了“卡！”
他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戈修，问道：“你说台词就说台词，眼睛看着镜头看什么？”
戈修：“……它老动。”
“……”导演深吸一口气：“它是镜头！当然会动了！演员演戏的时候不能看镜头你懂不懂？”
戈修诚恳地点点头：“明白了。”
“开始！”
还不到一分钟，第二声“卡！”又毫无悬念地响了起来。
导演有些崩溃：“我让你不看镜头不是让你背对镜头！你是演员！你他妈的脸至少露出来啊！”

第99章 现代娱乐圈
三个小时后。
导演将手肘撑在大腿上，崩溃把脸埋进了手掌内，绝望地陷入了沉思。
他是个专拍劣质网剧的导演，对于剧情质量和演员演技从来没什么太大的要求，基本上得过且过，捞一波就走。
但是……他从业十多年以来，还真没见过这么烂的演员啊！
站位站位不会，镜头镜头不找。
台词倒是记的一字不差，但是表情和肢体动作都僵硬的仿佛是背后有个开关键的机器人，台词记得一清二楚有什么用！
导演木然地放下手掌，有气无力地喊道：
“……休息十分钟。”
拍摄停止了。
所有的演员都瞬间面露怨气，反倒是作为罪魁祸首的路南置身事外地松了口气，仿佛终于从持久的折磨中脱身了出来似的。
“——路南，你过来。”
导演在远处喊道。
戈修放下整理袖子的手，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导演将戈修拉到一旁，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终于，在斟酌词句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小路啊……我知道最近你遇到了不少事情，状态……”
导演梗了一下，然后用极其勉强的声音继续说道：“……可能不太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个……我也不怪你，我给你放个三天假，你好好琢磨一下这个角色，好吧？”
青年点点头，态度诚恳：
“好的，谢谢导演。”
注视着眼前一脸无辜的青年，导演感到越发头疼——他不是不想换人，主要是他现在拍的这部网剧成本太低，愿意接这么烂的剧的演员实在是太少。
导演对这个其实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而这位虽然最近在网上被黑的很惨，但是被骂也是流量啊！
要知道，黑红也是红。
他就指望着这部剧拍出来被骂一波，赚些点击量好交差呢。
导演拍了拍戈修的肩膀，有些无力地说道：
“……你去吧。”
戈修愉快地点点头，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转身离去。
今天涨了很多知识呢！
站在镜头前背背台词就好——嗯，还不能直视镜头，也不能直接背对镜头，也不能直接一直往下背台词不给对方回应的时间。
这么看来，演员这个职业还是蛮有趣的嘛。
戈修换完衣服，然后兴致高昂地离开了阴云密布，气氛低迷的片场。
他刚刚走出影视城的大门，就被堵在门口的一群娱记围住了。
一个个话筒正对着他的脸，挤挤挨挨地怼到他的面前。
无数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男声和女声重叠交杂，吵得不可开交：
“路南路南！你对自己被包养的爆料有什么看法？”
“你今天早上衣衫不整离开酒店是因为陪了什么人吗？”
“你是同性恋吗？”
“据说你因为赌博欠了一笔高利贷这是真的吗？”
“你有没有倒贴左氏财团总裁左彦，甚至专门去左氏旗下酒店试图勾引他？”
戈修被吵得头大。
这次外面给他分配的这个身份，路南，简直就是个黑料集中营，虽然他没来得及将传输到他脑海中的信息消化殆尽，但是就凭他简单了解到的被曝光出来的消息，就足以让一个人身败名裂了。
他抬眸扫了一眼眼前乱作一团的记者，漆黑的眼珠内闪动着一点凛冽的森冷——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小明星能够拥有的眼神，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令本就敏感的娱记们背后一凉，犹如被威慑到似的，下意识地收声。
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戈修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你们有问题？那就一个个来。”
娱记们猛地一愣，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反应的明星，与此同时，对流量和热度气息极度敏锐的职业雷达也瞬间竖了起来，他们对视了一眼，每个人眼底都闪烁着兴奋的光，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一拥而上。
戈修随便点了一个：
“你刚才问我什么？”
那个被点到的记者语速极快：“你对自己被包养的爆料有什么看法？”
戈修面不改色：“没看法。”
记者：“……？”
但是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第二个提问的娱记就被已经转移注意力的青年点了出来，对方的声音瞬间压过了第一位记者企图追问的意图：
“你赌博欠高利贷……”
戈修泰然自若：“假的。”
记者一愣，但是反应很快地接过话：“但是那些证据……”
戈修斩钉截铁：“伪造的。”
记者：“……”
什么叫睁着眼说瞎话，这就叫睁着眼说瞎话。
但是对方那种理所当然，光明磊落，仿佛没有丝毫隐藏的态度却有种诡异的魔力，就是能将他们的喉咙死死地堵住，突然忘记接下来要问些什么。
其他的娱记骚动起来。
他们看出来了这位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他们毕竟训练有素，并不准备让对方继续把握话语权。
人群迅速地躁乱了起来，言辞激烈的问题如同炸弹般向着身处台风眼的青年丢了过去，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露骨难听，仿佛在试图刻意地刺痛对方，好让他对此做出更为强烈的应激反应。
同性恋，包养，勾引，潜规则，欠钱，左氏集团，左彦……
戈修皱皱眉头，捕捉到一个自己完全没有耳闻过的词汇：
“左彦是谁？”
娱记们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安静了下来，一脸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眼前的青年，仿佛他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似的。
戈修有些莫名其妙。
难道他应该认识这个人吗？
不过，戈修懂得什么叫抓住机会，所以他趁机从娱记的包围中逃了出去，然后眼疾手快地招了辆路过的出租车，在对方再一次围上来之前快速地钻进了车中。
缓缓开动的出租车将那群紧追不舍的人甩在了身后，紧紧关闭的车窗隔绝了那些仿佛连珠炮似的质问。
终于能顺畅呼吸的感觉真好。
戈修靠在后座上，微微眯起双眼，顺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根据原身的记忆，打开社交软件随便翻了翻。
只见路南的名字正赫然挂在热搜上。
而且还是好几条。
戈修随便点开一条。
热度最高的其中一则上挂着的是今天早上，他衣衫不整地从酒店里出来的模样，照片拍摄的角度很妙，几乎瞬间就能让人想歪。
他下拉到评论区。
里面基本上都是污言秽语的辱骂。
……无聊。
戈修不痛不痒地打了个哈欠，随手关掉了社交软件。
他打开了原身的支付软件，随意一扫，然后视线猛的定住了。
余额：19.8元。
“……”
戈修抬头扫了眼司机的记程表，上面的数字即将跳到19.5。
他猛地出声大喊：“停！”
司机被吓了一跳，赶忙踩了刹车。
戈修松了口气，说道：“我从这里下就好。”
司机有些迷惑地回头看了眼他：“可是距离目的地还差五分钟才能到啊，走还要好一阵呢。”
戈修镇定地回答道：“我想散散步。”
他付了钱，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这里是一处有些拥挤的居民区，其实距离原身住的地方已经不算远了，走路也不过十几分钟就能到。
戈修按照记忆拐进一条小巷。
头顶的阳光热烈而刺眼，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从低矮的墙壁内伸展出枝丫，将阴影投下。
“咕噜——”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戈修皱皱眉头，伸手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胃。
他这才回想起来，自己自从今天早上在酒店中醒来之后就水米未进。
就在这时，还没有走几步，几个很显然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人从崎岖的巷子内拐了出来，然后缓缓地向自己走了过来。
戈修双眼一眯。
他微微侧过脸颊——身后的巷子口被另外三人堵住了。
那些男人一个个人高马大，面相凶劣，手里都拿着木棒铁棍和开刃的小刀之类的器具，一看就来者不善。
今天这是什么运气。
怎么到哪里都被人堵。
肚子里传来的饥饿感令戈修有些烦躁。
“哟，路大明星，你也知道回来啊。”为首的男人阴阳怪气地说道：“这次把字刻在你的手上如何？写上你欠我们的钱款，说不定你就不会忘了。”
周围的其他人几人爆发出粗俗的大笑。
“划花他的脸！”一个人恶意地建议道：“看他还怎么上节目！”
“打断他的手！”
残忍的建议一个接着一个从身周的几人嘴里涌出，他们大笑着，享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看受害者瑟瑟发抖的快感，并且对此乐此不疲。
为首的男人吊儿郎当地走上前，用手中被磨尖的铁棍去戳对方的肩膀：
“你听到没有，别不说……”
铁棍还没有来得及触碰到对方，就被猛地攥住了。
男人猛地一愣，猝不及防间将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眼前本该因恐惧和慌乱而颤抖的青年抬起头，但是脸上却没有半点情绪，微微散乱的额发下，一双眼眸冷而黑沉，犹如闪烁着雪色寒光的锋刃，仅仅是单纯的注视都仿佛能够感受到被割裂的痛楚，令人不寒而栗。
他平静而厌烦地说道：
“你们有完没完？”
男人从呆愣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瞬间怒火攻心，气急败坏地喊道：“你说什么？！”
青年粲然一笑。
他攥着铁棍的手猛地收紧，将对方直接扯了过来，然后按住对方的脑袋，向自己的膝盖上狠狠一砸。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用时不到数秒。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哀嚎着倒在了地上，面容扭曲，鼻血长流，根据鼻梁的形状来看，估计已经断了。
戈修颠了颠手中的棍子，抬眸扫了眼其他人：
“上吗？”
他的眼底有种黑暗而幽深的东西在闪烁，犹如潜伏于深渊的兽展露出尖锐的爪牙，冷冷的寒焰在荒芜的废墟中燃烧。
头顶的烈日刺眼，小巷曲折蜿蜒。
令人牙酸的骨头折断声，肉体击打声，以及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混合在一起从中传出来，在寂静的午后显得鲜明而突兀。
几分钟后，一切再度归于寂静。
只剩下痛苦的申吟声若隐若现。
“当啷。”
戈修随手将那根还在滴血的铁棍丢在地上，发出重重一声响，然后抬脚狠狠地踹了一脚倒在地上哀嚎着的男人：“不来了？”
那人蜷缩起来，挣扎着躲避。
戈修又踹了一脚：“就这？”
“不不不，别打啦！饶命啊！”男人嘶哑着求饶，脸上折断的鼻梁仍旧在流血，鼻涕眼泪和鲜血混合在一起，糊成了一团。
“划花我的脸？”他慢条斯理地问道：“打断我的手？”
“不不不不不不！不敢不敢！我们就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男人痛哭流涕。
戈修兴意阑珊地了下来，轻轻地嗤笑一声：
“就这还来催债？丢不丢人？”
他抬脚跨过地面上横陈着扭动的身体，然后慢悠悠地向着小巷的尽头走去。
还没有走出去几步，那个熟悉的电子合成声在他的耳边响起，毫无感情波动起伏：
“请7098号罪犯接受本世界第三个任务：还债。”
戈修停下脚步，缓缓地眯起双眼。
“本任务为长期任务，并且必须通过演戏的方式来进行偿还，规定用时：一年。”
一年，靠演戏，还清八千万？
他不怒反笑：“好啊，没问题。”
“咕噜——”
戈修的肚子内再次传来一声响，他回忆了一下自己钱包里可怜巴巴的三毛钱，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回去。
他又踹了一脚那个还躺在地上打滚的人：
“身上有没有钱？”
男人被踹的惨号了一声，他愣怔了半晌，然后说道：“有有有。”
戈修抬眼扫了一圈其他人：“你们呢？”
“有有有！”众人忙不迭地回答。
“很好，都掏出来吧。”

第100章 现代娱乐圈
从那群人身上搜刮来的钱，零零碎碎凑了差不多五六百。
戈修找了个地方简单地填饱了肚子，然后去附近的商店内买了些所需要的物品，又顺便在楼下的小超市内捎了两大包糖果，这才慢慢悠悠回到了原主租住的公寓内。
公寓内并不算宽敞，墙壁上还贴着原主参演过的剧集的海报，在那几张放大的脸的注视下，整个房间显得越发狭窄了几分。
戈修随意地将手中买到的东西丢到了沙发上，然后拉了张椅子坐在了电脑前。
他撕开糖果的包装袋，摸出一颗糖塞到了嘴里。
甜腻的水果味在温暖的口腔内蔓延开来。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随着动作发出了摩擦的脆响。
他舔了舔齿列，埋头开始了工作。
&#183;
等到经纪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方正业抬手用力地锤着眼前紧闭的房门。
“咚咚咚！”
房间里没有半点声响。
方正业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的怒火，他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翻找出了路南家的备用钥匙，直接将房门打了开来。
刚一进门，他就被房间里的样子惊呆了。
这里实在是太乱了……
就像是把房间里的所用东西都直接打乱扔在了地面上一样，堆叠的书籍和看不懂的模型器具犹如小山，令本就面积不大的房间像是一个狭窄而拥挤的迷宫，原来曾经钉着电视剧海报的地方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许多他完全看不懂的草图和数据，犹如鬼画符一样令人眼晕。
这里是发生地震了吗？
正当方正业愣神的时候，一个头发散乱如鸟窝的青年从迷宫中探出头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些懒散的睡意：“谁啊？”
方正业一听这句话，瞬间火大：
“是你经纪人！！！”
戈修恍然大悟：“哦！”
他抓了抓脑袋，有些迷惑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注视着对方迷茫而无辜的眼神，方正业只感到怒火涌起，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妈还好意思问我？？今天剧组打电话来问我你去哪里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今天拍戏？我都要以为你死在这里发臭了呢！”
戈修一愣，扭头看了眼被丢在一边的手机。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电了，屏幕黑着。
这么快就三天了啊。
这次没有那个什么鬼任务的提醒，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部网剧要参演这件事。
方正业冲了过去，一脸嫌恶地说道：
“路南你到底还当不当自己是个演员？还有演员是你这个样子的？你看看你穿着什么？破布吗？要不是我还念点旧情，没直接在你被全网黑的时候解约，你他妈就在这个窝里烂到死吧！”
戈修低头看了眼自己：T恤和运动裤，上面画着大大的卡通人偶。
还好啊？
哪里像破布了？
方正业被对方近乎忽视的态度气到了，他将眼前的青年推到了卫生间，“哐当”一声把门合上：“你给我洗漱换衣服！赶紧的！”
戈修的声音透过紧闭的门板闷闷地传来：
“去剧组吗？”
方正业不着痕迹地顿了顿，然后开口回答道：“今天先不去剧组。”
浴室内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令方正业不得不提高声音说道：“今天晚上，我陪你去和王老板道歉。”
他的态度不再像先前那样咄咄逼人，而是多了些循循善诱：
“你上次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分了，但是好在王老板大人有大量，只要你愿意去服个软，道个歉，一切都还是好商量的。”方正业和颜悦色地劝说道：“而且跟了王老板有什么不好？不仅是你的债没了问题，而且之后的好资源肯定是少不了你的，现在舆论流量里资本才是王牌，等你红了之后今天受过的委屈又能算什么，对不对？”
虽然嘴上这么劝，但是方正业本人知道真相。
王学久其人，生性暴虐好色，极其记仇，虽然说的好听不会计较，但是要是路南真的落到他手上，至少也要被玩个半死。
但是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如果不是王学久早就觊觎上了路南的脸蛋和身材，早在他被爆黑料，全网抵制的时候，公司估计就跟他解约了，之所以还勉强留着这位，主要还是因为有利用价值。
方正业毫无愧疚感地想到。
浴室内，戈修将被热水打湿的额发捋至脑后，清澈的水流顺着面部的曲线一股一股地向下流去，越发显得唇红齿白，姿容艳丽。
隔着一层浴室的门，方正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又被水流声冲散，显得有些模糊和不真切。
他的眼眸微垂着，漆黑的睫毛上落下连串的水珠，半点没印入漆黑凉薄的眼底。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门被推开。
腾腾的热气从敞开的门内飘散而出，沐浴露的柑橘清香随着温热的蒸汽蔓延开来。
青年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水珠从漆黑的发尾落下，在肩膀上印出深色的水渍，过分白皙的皮肤被热水蒸成浅淡的粉，四肢修长匀称如同青笋，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肩宽腰细的绝妙比例。
方正业眼底划过一丝惊艳——王老板的确是识货，能一眼从那么多毫无名气的小明星中找到璞玉。
与此同时，淡淡的可惜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他从来都知道路南长得好，即使放到整个娱乐圈都能够算得上顶尖，如果不是他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本人又愚蠢爱作死，在刚刚出道不久就闹出了赌博借高利贷和同性恋的传闻，其实还是很有大红大紫的希望的。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方正业的视线随意地向下一扫，猛地顿住了，然后陷入了沉默。
戈修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然后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衣服倒确实是换了。
但是……
也就是T恤上的卡通人物换了一个模样而已啊！！！
“你……就准备穿这个？”方正业缓缓地问道。
青年一脸茫然：“不行吗？”
方正业：“…………”
难道被黑会被导致审美下降吗？？？
他深吸一口气，感到一阵邪火一阵阵地往胸口上冒，但是奈何他还得继续做对方的工作，不得不压着邪火说道：“……算了，我去帮你看看去这种场合需要穿什么。”
方正业说到底是在娱乐圈打拼多年的人，审美品味经过了层层历练。
他选出来的衣服几乎完美展现出来了路南这个壳子的所有优点，本就是艳丽一挂的长相更是璀璨耀眼，高调逼人，几乎能够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方正业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功，然后说道：
“好了，走吧，我开车送你去。”
戈修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跟在方正业的身后向外走去，但是还没有走出去几步，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一声停住了脚步。
方正业不耐烦地扭头看向他：“又怎么了？”
戈修转身向着刚才自己工作的平板电脑跑了过去，弯腰操作了一番，似乎将什么发送了出去：“好了。”
他直起身来，跟着方正业走出了大门。
&#183;
左彦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防窥视的车窗阻隔了大部分刺眼的阳光，使得整个车厢内都被笼罩在一层黯淡而柔和的光中，越发显得他五官轮廓深刻锋利，线条利落的侧脸被分割成明暗交织的区域，即使并未睁眼，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仍旧毫无阻碍地释放开来。
——如果他的右边眼眶不是仍旧泛青的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传来嗡嗡的震动声。
左彦睁开双眼，按开手机。
副总裁的声音中隐含激动：“你一定要看看这个！！！”
车载屏幕亮起，上面展示了一个刚刚被发过来的链接，打开链接，是一场在暗网举行的拍卖，拍卖的内容是一张武器的设计图。
左彦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直了起来。
他越看越心惊。
虽然上面其中的数据数值都进行了模糊的处理，并且核心的科技也被刻意隐藏，但是仅通过展露出的信息来看，这个武器的设计理念极其先进，甚至可能领先于现在的科技三十到五十年！
除了丑了点之外没有任何缺陷。
“而且……”副总裁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抖：“这样的设计图，他拍卖了有足足五张！”
“设计师是谁？”
左彦的声音低沉而镇定，唯有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他并不那么平和的心态。
“不清楚，发布这个拍卖的人手段非常厉害，用的是加密服务器，根本无法追踪。”副总裁迅速地回答道：“现在我们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他发布拍卖时用的网名：XIU”
“XIU？”左彦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为何，这个音节奇怪地给了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左总？您准备怎么做？”副总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A国和B国已经有军火公司出价了。”
左彦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说道：
“跟。”
他微微捻动指尖，双眸缓缓眯起：“和其他军火公司拉开这样大的技术差距是我们负担不起的风险，不计一切代价，把这五张设计图拍下来，并且尝试和幕后设计者联系，看看能不能将他拉拢过来——条件随便开。”
“是。”
通话挂断。
&#183;
与此同时，戈修正坐在方正业的副驾驶座上昏昏欲睡。
这几天他没怎么休息好。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实在是太过落后，倘若直接将他最擅长领域的产品拿来的话，这个世界的人能不能看懂还是个问题，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戈修一直在试图将自己所设计图纸的科技水平降低，至少尽量接近这个世界现有的水平，但又留出足够的进步空间，来展示其所能达到的杀伤力。
那个长期任务规定，在一年内，以演戏的方式，还清原主所欠债款，足足八千万。
而事实上，戈修非常确定，单凭自己的一张图纸，就能卖出不止这个价钱——军火生意不管在哪个世界中，都是最为暴利的行业。
但是，根据任务内容……
如果使用其他赚钱手段所能获得的钱财还债，是不符合要求的。
似乎进了死胡同。
戈修睁开双眼，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随着车辆行驶而飞速划过的模糊景物，颜色浅淡的唇面上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其实，解决方法非常简单。
买下影视公司，自己投资电影，然后雇佣自己当主演。
不就成了？

第101章 现代娱乐圈
很快，车辆到达了目的地。
方正业紧紧跟在戈修身后，和他一同向内走去，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好像怕他突然改变心意，突然转头跑掉似的。
戈修倒是一派泰然。
他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方正业的异常之处一样，而是面不改色地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对了，那个王什么，在哪个房间？”
方正业被他这个毫不尊重的态度气的一哽，连忙纠正道：“欸！你说什么呢？等会儿进去之后可不能这么说话，听到了没有？要叫王总！王哥也行，亲切点。”
戈修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是仍旧一副凡是不经心的模样，仰头打量着眼前的这栋建筑。
设计风格好像有些眼熟？
似乎和之前他刚刚进入这个世界时的那个地方有些相像，或许……是隶属于同一家公司？
戈修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向着方正业指出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里的走廊复杂而曲折，是极其重视保护消费者隐私的设计，在拐过好几个弯之后，才终于来到了那个什么王总的包厢。
方正业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在他屏息等待许久之后，门内才终于响起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进来吧。”
方正业带着戈修走进包厢。
包厢内的其他人已经坐下了，桌上满是精致高级的菜肴，而王学久坐在宴席的首位，身旁端坐着两个面容娇俏的女明星，他那张粗鲁而平庸的面孔微沉着，放在桌上的左手还包着石膏，一双显得分外阴毒的吊梢眼向着门口扫了过来。
方正业点头哈腰，面带谄媚：
“王总好王总好！不好意思啊我们进来来晚了，这不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王学久直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轻蔑地说道：
“行了，知道了，坐过去吧。”
王学久的态度中有种格外的冷淡，似乎想要刻意晾晾他们一样，而这种疏远的态度令方正业更是诚惶诚恐，他连忙转身猛地扯了下身后戈修的袖子，咬牙切齿地低声呵斥道：
“快点走。”
戈修从神游中惊醒，乖乖跟在方正业的身后，一齐走向位于桌子最末端的下位。
那里正好为他们留了两个空位。
他们坐了下来，一旁训练有素的侍者走上前来为他们摆盘。
在侍者离开后，方正业便凑到戈修的耳边，半是威胁半是劝诱地低声说道：
“你看，因为你之前的无礼行为，王总都不乐意见到你了，等一下你态度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听到没有？要知道人家王总身边可是完全不缺好看的男孩女孩，你也没那么特别，他只要招招手，娱乐圈多的是人想把握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但是你可就这一次翻身的可能性，听懂了没？！”
在他循循善诱的时候，戈修正忙着用筷子夹桌上的食物。
短短几秒钟时间，他面前的碗里就堆成了个小山——要知道，这三天里，他不止没怎么休息，饭也是经常忘记吃，现在正是饿着的时候呢。
在夹完菜后，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身边的经纪人：
“啊？”
方正业简直气血翻腾，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青年头按到眼前的菜里——吃吃吃！就知道吃！
而在这个过程中，王学久从座位上首频频向这个方向投来隐蔽的目光。
他确实对那天晚上怀恨在心。
先不说被掰折手指所带来的疼痛，那天晚上在座的都是他的狐朋狗友，平日里将他捧上天的谄媚追随者，他向来享受被追捧的快感，结果居然一朝玩脱了手，在大庭广众下被羞辱，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来。
所以王学久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这段时间在网络上针对路南的黑料愈演愈烈，其中也有他的手笔在，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路南走投无路，除了依附自己别无他法，不得不心甘情愿地弯下他的腰，低下他的头，乖乖地跪在他的脚边，供他予取予求，然后被他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样的情形简直能给他带来无上的快感。
这也是为什么王学久更想要看路南主动低头——
当他每次回忆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时，那个小明星的眼神总会毫不意外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久久无法消散——那样野性，不驯，原始，凶残的神情。
而当那样的眼眸被迫染上痛苦的水光时，在他的脚下因屈辱，羞耻，和不甘而破碎，即使只是想想，王学久的征服欲都会得到莫大的满足，浑身上下都仿佛过电般带起一阵愉悦的战栗。
而今天在这里见到对方第一眼时，王学久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路南似乎和以前并不一样了，以王学久贫瘠的词汇无法形容出他究竟和以前有了什么不同，但是他却能明确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变化。
曾经的路南就已经够吸引人了，无论脸蛋还是身材都是王学久中意的类型，而现在，他变得更加令人难以移开视线，仅仅只是站在那里而已，就犹如一个恒定的发光体，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王学久感到有些心痒痒。
正在这时，戈修感到自己裤兜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在洗澡之前他已经给手机充上了电，正好洗完澡之后足够使用了。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瞄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很显然，是竞拍结束了。
戈修扫了眼自己账户上突然多出来的数字，以及数字后面跟着的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零，唇角微微勾起。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跳跃滑动，明亮的屏幕倒映在他的眼底，犹如一小簇闪烁的星光。
而坐在一旁的方正业则是急躁不安，和戈修的好胃口完全相反，几乎半点东西都吃不下去，他用余光看到了戈修居然在一旁玩手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直接把手机从对方的手里抢走扔掉，然后耳提面命地告诉他这次的机会究竟有多重要。
就在这时，王学久看了过来，用一种极其冷淡的语气，明知故问道：
“你们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整个桌子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很显然都是和王学久很熟的酒肉朋友，早就知道都他这次设局是为了做些什么，于是便都幸灾乐祸地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戈修充耳不闻，仍旧低头在桌子下玩着手机。
方正业紧张地瞄了戈修两眼，见他居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整个桌子上视线的焦点，气的差一口气没喘上来——他用手肘狠狠地杵了一下戈修，然后威胁地瞪了他一眼：
“王总问你话呢！”
戈修这才抬起头来：“嗯？”
他的表情实在是太过轻松自在，王学久看着只感觉心里堵得慌，但是却只好又一次，咬牙切齿地，将自己刚才从问题重复了一遍。
戈修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面上，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在饭店里除了吃饭还能干什么？这次实在是多谢您款待了，这里的食物果然味道不错。”
王学久的面色扭曲了一瞬。
没想到现在到这种地步了，对方居然还能嘴硬！
而且还是这样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轻蔑态度！他先前装出来的疏远和礼仪犹如一层纸糊的壳似的被瞬间撕碎，一股难以自制的怒火开始从自己的心底里迅速升起，令他气的有些哆嗦。
而一旁的方正业更是极度恐慌，毕竟说服路南的工作可是他一手承包下的，现在事情进展不准里，他很显然会被连带着怪罪。
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路南！！！你说什么呢！！！！你怎么能这么对王总……”
“王总？”
戈修突然开口，截住了话头，他扭头直直地看向方正业，然后缓缓地眯起双眼。
长而卷翘的睫毛覆盖而下，阴翳在漆黑幽深的瞳孔内蔓延，其中有种令人心底一颤的诡谲笑意：
“你确定吗？”
方正业猛地一愣。
一时居然有些懵：“你……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戈修靠着椅背，不紧不慢地交叠起双腿：“我的意思是……王学久，还能被称为王总吗？”
他的唇角微微翘起：“现在还可以，等一会儿就说不定了。”
眼前这个漂亮的青年态度实在诡异，令所有人都不由得心底一颤，背后发凉，一时间居然没法聚精会神地思考他内容背后蕴含的深意。
王学久勃然大怒：“妈的！给脸不要脸！你他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用这个态度说话？老子他妈的不搞死你……”
他的狠话才放了几句，就被口袋中手机传来的震动打断了。
戈修凝视着他，波澜不惊地说道：
“王总不看看吗？”
他的眼眸深且黑，犹如看不到尽头的深渊，令王学久忍不住汗毛直竖，虽然他非常确定对方是在虚张声势，但是还是忍不住感到有些心虚。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决定掏出手机。
王学久一边掏，一边还在心里恨恨地想：等确定没事之后，他一定要狠狠地折磨这个小子，好让他知道戏弄自己的代价。
但是，在打开手机的那一刹那，他傻了。
犹如一道雷霆骤然从天空劈了下来，穿透天花板，直直地击中了他的天灵感，仿佛浑身上下都瞬间石化，就连眼珠转动都忘记了，他震惊地停止了呼吸。
在刚才短短的一个小时内……
星辰娱乐公司的股票被黑客大规模做空，然后又在很短的速度被一个手持大量资金的匿名买家收购，在收拢了大批散股之后，那个买家迅速成为了整个公司的最大股东。
戈修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他的身边，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在对方的面前晃了晃：
“现在我有资格说话了吗？”

第102章 现代娱乐圈
熟悉的警报声再一次响彻整个研究院。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所长急急地走了过来，他眉头紧锁，开口问道：“又怎么了？”
研究员面如土色：
“他……把剧情又走崩了……”
“什么？”所长一惊：“这次不是在每个关键性节点都上线了电击模式吗？为什么还会走崩？”
他扫了眼眼前的数据：“他一共被电了几次？”
“一次……”
“一次？？？”所长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就只不遵守了一次？？这怎么可能？”
研究员有些崩溃地抹了把脸：“这个……我，我也不太清楚，而且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虚拟世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时有倍数关系的，除非世界内出现过大的动荡，或者是设置的剧情结束，不然我们没办法观测到世界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就调整流速！”
所长的面孔阴云密布，他冷冰冰地说道：
“我还就不信了，一次两次就算了，他怎么次次都能偏离我们设置的命运轨迹！”
他们每一次都会为参与其中的犯人设计出数条不同的人生路线，以保证不论他做什么选择，都会在研究所控制的范围内受到痛苦的刺激，但是，这个犯人好像刻意和他们唱反调似的……
就像是一道只有ABCD四个选项的选择题，他最后的答案居然是X！
而且，到现在为止，整整五个虚拟世界，无一例外！
“是。”研究员们匆忙地开始了操作。
很快，虚拟世界的时间流速调成了现实世界的75%，现在，研究所的人终于能够看到虚拟世界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在眼前的巨大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画面。
身形修长的青年站在桌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中年人，他的五官线条秾丽冶艳，但是漆黑的眼眸却无波无澜，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他说道：
“你只是一个执行总裁，你的权力是董事会赋予的。”
他微微附身，唇边勾起一丝玩味的微笑：
“如果他们不愿意让你继续出任，你有办法吗？”
中年人恨的咬牙切齿，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但是他的声音却无法控制地变得外强中干，即使再大声也无法掩盖住他的心虚：“你，你不要虚张声势！我知道你动了什么手脚！你等着！我，我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戈修轻轻一笑：
“不放过我？能具体说说吗？”
他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姿态优雅地坐下，仿佛身处于万众瞩目，辉煌殿堂。
青年双腿交叠，饶有趣味地问道：“是靠你现在在东城区的朋友吗？你可是帮了他不少的忙啊，我想想，西面的那栋别墅和北郊的房产似乎记在你的名下，但是购买的钱却是从他的账户走的，根据其中运送的酒水清单，这个个月以来至少开办了有七次排队，正好与17名星辰娱乐公司的练习生日程空歇期重合，其中有十二位是未成年人……”
他挑挑眉：“你可真是个忠诚的好朋友啊。”
王学久面如土色，对方每说一个字，他的脸色就难看三分，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半晌都发不出一个音节。
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都震惊地注视着眼前完全超乎他们想象的一幕，张口结舌，噤若寒蝉。
作为和王学久同流合污的狐朋狗友，对他做过的肮脏事就算没有参加过，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他们并不是震撼于王学久的罪恶行径，他们所想不通的是，这些事情，这个路南是怎么知道的！
戈修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
“怎么，还想让我继续说下去吗？”
所长和研究员们惊愕地注视着屏幕上的剧情进展，谁也想象不到，一个分明是落魄演员被舆论欺压，公司压榨，金主觊觎的主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会被玩成这样……这他妈什么鬼？
为什么这个本来该为他带来的痛苦的角色，反而好像要被玩崩溃了？？？
这究竟是什么走向？
所长迅速的反应过来，他的面孔瞬间阴沉下来，他说道：“切入虚拟世界，颁布任务。”
一旁的研究员不由得一惊：“什，什么？”
另外一个研究员急急地开口说道：“可是所长，在世界运行过程中强行干涉，可能会导致潘多拉主体不稳定……”
所长打断了他：
“不强行干涉的话，这次的命运轨迹又会在这个节点直接走偏，在建造一百个虚拟世界都不会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况且，现在潘多拉的活跃值越来越低，我们必须铤而走险了。”
研究员们神情也凝重了起来，他们回答道：
“是！”
世界内。
戈修的耳边突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电子合成声：
“请7098号罪犯接受本世界的第四个任务：停止对星辰娱乐公司的收购活动，并且放弃对王学久犯罪证据的收集。”
他的双眼猛地一眯。
这个任务……不太对劲。
之前的几次任务颁发都是为了“推动”，而这次却是为了“阻止”。
而根据他之前的推测，外面的那群人在世界运行过程中应该是无法干涉到其中的进展的，所以才只能通过器官衰竭来缩减他的寿命，以达到提前结束令他们不满意的世界的效果——但是这次却不一样，这次的命令实在是太过具体，就像是他们知道这个世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像是……他们在外面观看一样。
戈修的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他在脑海中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我拒绝。”
下一秒，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从躯干内划过，激烈的痛感瞬间从头传到脚，耳边仿佛都能听到劈里啪啦的电流声。
伴随着毫无感情的声音而耳畔回荡着：
“一级电击警告。”
戈修早有准备。
他的眉头不着痕迹的微微一颤，但是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马脚。
自从经过了之前那几糟心的个世界，他的疼痛阈值已经被提升到了很高的程度，现在这种电击的疼痛暂时还没法威胁到他什么。
但是得速战速决了。
戈修按开手机屏幕的下一秒，第二次电击猛烈地袭来。
——“二级电击警告。”
这次的疼痛几乎是刚才那次的一倍，突然加大的电流量带来了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火辣辣的灼烧感，他的眼前在瞬间微微发黑，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等到他从这次的电击中缓过来时，甚至能够尝到犬齿将舌面划破所带来的血腥味。
戈修深吸一口气，用已经开始微微发麻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操作点按。
王学久一伙人的罪状和证据被整理的严密而详实，直接送到了警局，各大媒体，以及足以控制舆论的网络博主的手中，相信只要短短数分钟，就能掀起轩然大波。
在毫不犹豫地将还这个藏污纳垢的黑暗交易链曝光后，戈修冲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微微一笑：
“再会，先生们。”
紧接着，戈修站起身来，匆匆地向着门口走去。
“三级电击警告。”
他的步伐猛地一顿，身影稍稍一晃，如果不是伸手扶着门框，恐怕就会直接跌倒在地。
戈修吐出一口气，稳住自己有些颤抖的膝盖，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
他们的阻止失败了。
所长咬牙切齿，阴森森地说道：“电击开到五级！”
一旁忙碌工作的研究员们被这个数字吓到了：“但是！所长！人类精神体所能承受的最大电击指数就是三级，如果开启到五级的话……”
所长一声暴喝：
“按我说的做！”
这个一点都不听话的罪犯他已经忍受了很久了，这次，他必须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犯人知道，和他们对抗是多么愚蠢的事。
他注视着屏幕上快步向卫生间走去的青年，唇边挑起一个扭曲的微笑。
不是能忍吗？
那就让我看看你就能能忍到什么程度，才会忍不住开口求饶。
——“五级电击警告。”
狂暴的电流犹如锋利的刃旋转切割过神经，仿佛要将肋骨内包裹的内脏直接搅碎——这种疼痛直接作用于精神体，几乎能够在瞬间摧毁任何一个人类的意识，直接让身体陷入保护性的昏迷，但是戈修不一样，他的精神体直接暴露于电击之下，被迫清醒地经历其中的每一秒。
戈修的面色骤然惨白。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喉咙深处的一丝颤抖的痛呼逼了回去。
戈修跌跌撞撞地扶住盥洗台，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白。
他的呼吸紊乱，额头和鼻尖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流淌下来的冷汗顺着颧骨和下颚的弧度滑下，滴落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天翻地覆，无数扭曲变形的色块充斥在视野范围内，犹如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个崩裂的镜片中倒映着一个怪诞的世界。
戈修在那肆虐的强烈电流下簌簌发抖，牙齿死死地咬合，尖锐的铁锈味在口腔内蔓延，他感到知觉在离自己远去，但是意识却无比清醒地困在身体的牢笼中，在那近乎恐怖的折磨下呼号战栗。
但是他仍旧一声不吭。
他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走廊中摔倒了。
世界在瞬间倾斜，重力拉扯着他向着地面靠近，一切仿佛都在分崩离析。
直到有什么人接住了他。
一个微弱的，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响起：“……”
戈修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他只是艰难地抬起头，向那个抱住自己的男人看去——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发黑。
左彦垂眸注视着自己怀中颤抖的青年，神情复杂。

第103章 现代娱乐圈
怀中的青年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的唇紧闭着，失去血色的唇线绷直成脆弱的弧线，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灯光下印下黑而深的阴影，半睁开的眼睑下视线没有聚焦，脊背一阵阵地微微哆嗦着，犹如在寒风中战栗的一片枯叶。
那微弱的颤抖犹如涟漪般荡开。
左彦眉头紧锁，双手扶着对方的瘦削的肩膀。
他眼眸低垂，喜怒莫辨的视线在青年的面上逡巡。
这是左彦第二次莫名其妙地在自己的地盘上遇到这个小明星了，而他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这样巧的事情，居然能在一个星期内，被同一个人撞到怀里两次。
所以，这是走投无路的投怀送抱？还是别有用心的刻意接近？
按照他平时的习惯，估计早就直接推开对方，转身就走了，就像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土似的，半点都不会经心。
但是，事实上，在进入盥洗室的那一刻，左彦就看到了撑在洗手台上，浑身颤抖的青年。
青年当时似乎没有看到他，只是沉默地低垂着头，脸上的神情被额发遮挡，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脊背在微微发着抖，扣在台上的手指指节泛白，仿佛在忍受着什么。
鬼使神差似的，左彦顿住了步伐。
他没有转身离开。
下一秒，对方仿佛支持不住似的，膝盖一软，难以自制的向着一旁倒去。
在那瞬间，时间的流速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左彦感到自己的心口微微一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心脏上狠狠地抓了一把，心律骤然失调。
他的身体早已先于意识一步做出了行动。
在左彦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把即将倒地的青年扶在了怀中。
就像是上次一样。
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摄住了自己的心神，扰乱了自己的思绪，只是本能地感到心烦意乱。
左彦眉心的刻痕加深。
他还记得对方的名字——“路南？”
对方没有应声，犹如意识被抽离似的，漆黑的眼珠没有聚焦，只是无声地哆嗦着。
这种反应，嗑药了？
左彦不着痕迹地眯了眯双眼，他让对方靠到自己的肩膀上，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
“把车开到门口。”
他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左彦顿了顿，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把赵医生叫来。”
他单手挂断电话，低头再次扫了一眼对方的侧脸，青年低着头，柔软的发丝垂下，湿漉漉的几根黑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苍白的面孔没有半点血色，仿佛某种脆弱易碎的艺术品，一碰就会融化在过于刺眼的阳光之下。
左彦抬起手，将对方的额发撩至耳后。
他的指尖在青年冰冷潮湿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沿着下颌的曲线弧度缓缓下滑，即将触及唇边时才收回。
男人的神情深沉难辨，漆黑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点莫测的光。
——即使是别有用心又如何。
既然又一次撞了上来，就别想跑了。
&#183;
赵医生担任左家的家庭医生已经有二十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急匆匆地喊到左宅了。
他拎着医药包，熟练向宅内走去。
他的雇主，左彦，已经在等候着他了。
赵医生问道：“您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左彦摇摇头：“不是我。”
他推开自己身后房间的门，率先转身向内走去，赵医生紧随其后。
赵医生的视线落在了床上。
一个似乎正处于昏睡之中的青年正躺在那里，他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还能证明他是个活人。
为权贵当家庭医生久了，赵医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清楚什么时候闭嘴是最珍贵的美德。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医疗包打开放到一边，开始对病人进行检查。
赵医生的听诊器触碰到对方胸膛的一刹那，他能感受到对方在昏迷中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仿佛即使在这个时候还能感受到疼痛似的。
他的动作一顿，然后用更轻柔的方式继续了下去。
十几分钟之后，赵医生将检查的仪器放回医疗箱，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起，似乎对什么感到费解似的。
左彦追问道：“他怎么了？”
赵医生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摇摇头：“这个……他的身体机能都很健康，通过这种简单的检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表现出这样的反应。”
左彦皱皱眉。
他缓步走到床脚，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床尾的护板，视线落在那个仍在昏迷的青年的身上：
“他有没有可能服用了什么药物？”
赵医生摇摇头：“他的瞳孔没有异常，从外观上看不到什么服用的药物的痕迹，血压和心跳也没有升高的迹象，应该不是市面上任何的兴奋剂，但是他的肢体却非常明显地对触碰有着应激反应……”
他困惑地拧着眉头：“如果您实在不放心……可以做个血检？”
左彦点点头，面色不改：
“做一个吧。”
既然决定让人跟着他，那清白干净还是要保证的。
&#183;
戈修醒来时，一时有些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电击早已停了，耳边一片死寂，但是他的躯体仿佛还记着那种恐怖的疼痛一般，就好像那电流融入到了他的血液当中，即使在现在还在滋滋作响。
戈修调整了一下呼吸，眨了眨眼，视线再一次缓缓变得清明起来。
从全局来看，这一次的电击并不是坏事。
在惩罚世界开始之前，审判长就告诉过戈修，世界内和世界外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这很显然不仅仅是为了提高效率。
整个事件的核心是潘多拉，而潘多拉的核心是精神力。
那么为了确保他们计划的施行，自然要保证主体，也就是自己的精神处于高速运转状态，这样才能达到足够的强度，而压缩时间就是最简单易行的方式。
这也就必然导致了外界无法及时对虚拟世界进行实时观测。
然而这次却不同。
这次的任务非常明显地指向了唯一的方向——他们不仅在观测，甚至还在外部进行实时调控。
为此，他们甚至不惜牺牲效率，也要迫使他紧跟着计划走。
——他们着急了。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阻止和施加惩罚的行为，但是却能透露出太多太多的信息。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
时间限制。
对方在赶时间，并且由于计划和原定轨迹的偏移，他们也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试图干涉已经形成的虚拟世界的尝试也会越来越多。
戈修的脑海中闪过那张从远处拍摄的模糊照片。
淡蓝色的营养液中，男人静默地漂浮着，长长的黑发飘散开来，犹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这一切谜题的终点，都在他的身上。
戈修从床上撑着坐起身来，他的浑身关节都是隐隐作痛，先前的疼痛隐藏残留在肌肉和骨骼的夹缝中，随着他的活动向外探出试探的触手。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仍然在微微发着抖。
戈修烦躁地皱皱眉头，用另外一只手将自己颤抖的手指死死地压平，不让它继续生理性地战栗。
他似乎想起来什么，伸手从口袋中掏出了手机。
网上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王学久所做的腌臜事情显然不止一桩一件，他先前的举动更像是往漆黑的死水中丢入一块巨石，让腐烂发臭的池底淤泥被掀起的波浪卷起，将其下深藏的骨骼与腐尸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中，更多的黑暗交易与产业链被翻了起来，舆论瞬间反噬，地方警局宣告了立案，无数媒体发声——而星辰娱乐公司股市大规模的变动和最大股东的易主无人问津。
而路南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明日黄花，是一根被大众咀嚼咂吮过多次的骨头，早已经没滋没味，毫无悬念地被弃如敝履，遗忘在了脑后。
戈修查看了一下自己在暗网的信箱。
一个新的邮件出现在了其中，是他这次的买家发来的信息，想要促成更多合作。
他想了想，敲了两个字上去：
“可以。”
毕竟无论是投资影片还是对娱乐公司的日常运行干涉都需要大量的资金，维持长期的合作关系当然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尤其对方出手大方，以底价的近十倍价格成交。
左彦的手机上受到了副总的回复：
XIU同意了。
他扫了眼屏幕上的消息，回复道：“试试能不能进一步拉拢。”
回复完之后，左彦按灭手机屏幕，抬手推开了眼前关闭的房门。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坐在床上的青年放下了手机，向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状态比先前好了许多，但是面色仍然呈现一种即将消散般的苍白，几乎要融化在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之中。
第一次，左彦看到了对方清醒时的样子。
不是第一次的愤怒和攻击性，或是第二次的脆弱和颤抖。
青年沉静地望了过来，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有种异样的疏离。
左彦心头一动。
他见过路南的模样——一张张媒体拍摄的照片中，皮囊艳丽的青年慌张躲避，表情失措，眼神躲闪，姿态畏缩。
和显然……完全不一样。
“醒了？”
他迈步向房间内走了进来，低沉的声音中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淡淡地问道。
戈修眯了眯双眼。
眼前的男人身高腿长，气质矜贵，眼神凉薄，自有一种身处上位已久的威势。
或许是上个世界时，他们二人进行了精神力链接的缘故，虽然只是一眼，戈修立刻就认出了对方是谁，仿佛灵魂中天然泛起的涟漪，本能地清楚地得知同类的存在。
他是路莱，以莱诺，罗维特，海因斯。
或者……潘多拉？

第104章 现代娱乐圈
戈修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在上个世界时，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弄清了对方的目的，先前所做的那一切都是温柔的陷阱，不过是为了将自己的精神体永远留在虚拟世界中的阴谋，但是，对方接下来的行为却直接完全打破了他所有的构想，将他之前所做的一切猜测全部推翻。
戈修向来是习惯于依赖自己的思维能力的。
他擅长于从看似杂乱无章的背景和环境中剥离分析线索与情报，他乐于玩弄和操控人性的弱点，并借此从中得利，以保证自己在博弈中占据有利的位置。
但是……
对方的举动是戈修始料未及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像是脱轨的列车般，疾驰离开了既定的轨道和路线，在重力和惯性的拉扯下根本无法预测。
戈修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第一次，他被迫离开了自己的舒适圈，被迫失去了曾经依赖的优势地位。
戈修不想承认，但是一件事却无可置疑——在对方向着自己的下颌开枪的瞬间，他第一次感到了慌乱，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掌控似的。
这种感觉很危险。
戈修喜欢危险和挑战，但是却并不喜欢这样的超出预期的失控感。
他不知道该用何种方式面对眼前的男人。
——不过，对方现在应该是没有上个世界的记忆的。
戈修紧紧地抓住这个结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安全感。
“是的，多谢关心。”他冲着站在床脚的男人点点头，以一种谨慎而疏离的态度回答道。
左彦静静地审视着对方。
他能够清楚地看到青年眼底那丝毫不掩饰的防备。
左彦勾了勾唇，说道：
“那就好，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水？”
他的姿态沉静，在礼仪方面无懈可击，但隐约有种不容置疑的色彩在。
戈修正在艰难地，一点点地从床上爬下来，他的行动仍旧受到先前疼痛后遗症的制约，变得迟钝而缓慢。
他摇摇头，直截了当地拒绝道：
“不了。”
戈修的脚在触地的瞬间，膝盖微微一软，如果不是他及时用手撑住床面，恐怕就要直接摔倒在地了。
左彦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己下意识向前的脚步。
他皱皱眉头，一时也有些困惑于自己的失态。
戈修低下头，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有些皱皱巴巴的衣服。
他的面色仍旧苍白，窗外的微暖的夕阳顺着窗棂洒入房间，给他的冷而浅淡的侧脸镀上一层金粉，越发显得五官线条秾艳深刻，这种近乎极端的冲突感令人几乎无法挪开视线。
左彦心头微微一动。
他开口道：“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戈修匆匆地开口打断：“请问附近有没有地方比较容易打车？”
左彦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感觉，对方对自己仿佛遇到了洪水猛兽似的避之不及呢？
他的面上仍旧一派坦然，平静地回答道：
“没有。”
戈修一愣，抬眸看向他。
“这里是远郊别墅区，最近的站牌也在数公里之外。”左彦面不改色地说道：“楼下管家准备了晚餐，你可以等用过之后，我派车送你离开。”
他顿了顿，然后善解人意地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愿意走过去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
戈修：“……”
果然是同一个人。
简直是太不要脸了。
他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谢谢好意，但是……我觉得几公里也并不算远，而且我现在正好正缺乏锻呢。”
戈修说着，就准备向着门外走去。
正当他即将和左彦擦肩而过之时，对方却突然毫无预兆地伸手拉住了戈修的手腕，他用的力道并不算大，但是奈何戈修还没有从先前虚弱的状态中缓过来，直接被拉的一个踉跄，猝不及防地栽到了对方的怀里。
裹挟着淡淡朗姆酒味道的气息伴随着温热的体温瞬间包拢而来，犹如一张巨大的网罩般将他裹住。
戈修一愣，顿时忘记了挣扎。
左彦收拢胳膊，唇角微微勾起，低沉的声音带起胸膛微微的震动：
“第三次了。”
戈修皱皱眉头：“什么？”
“这是你第三次投怀送抱了。”左彦镇定自若地说道。
戈修扬起眉头：“明明是刚才你……”
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三次？哪里来的第三次？”
在因为强度过大的疼痛昏迷过去之前，戈修虽然已经有些意识不太清了，但是对周遭发生的事情其实还是一清二楚的，但是这样算下来，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刚刚两次，而他之前又没有和对方见过面，哪里来的第三次投怀送抱？
左彦唇边的弧度稍稍加深。
他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一张轮廓深刻的面孔微微凑近：“我的脸上现在还有你留下来的纪念品呢。”
戈修愣了愣。
对方的眼眶……仔细看去，好像有些发青，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似的。
他的唇角也带着点暗红的伤痕，虽然已经结痂，但是还是能够看出来先前的惨烈程度的。
受伤？
受伤又关他什么事……
戈修猛地一惊，突然回想起自己五天前的遭遇——他被那个看似无害的任务坑了一把，喝了那三杯酒，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躺在一间豪华套房的床上，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昨天和人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
他定睛扫了眼左彦脸上的伤痕，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戈修目瞪口呆。
……草。
左彦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怀中的青年，见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便明白对方终于想起来了什么。
“我记得你当时说——”他平静而缓慢地复述道：
“我说等等等等，你他妈听不到是不是？”
戈修：“……”
“掏枪？你再掏啊？”
戈修：“…………”
“对了，你还说——你他妈有话不说清楚，自杀个屁。”
左彦面色不改，稍稍将自己的手掌向下滑了数寸，紧密地贴合在对方陡然收紧凹陷下去的腰侧，掌心下的腰线纤细而紧绷，透过薄薄的衣料能够感受到那细腻柔滑的触感。
戈修并没有觉察出对方的小动作。
因为他现在其实有些混乱。
他不觉得自己上个世界时收到了那么大的影响。
毕竟死亡对他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一个生命的逝去并没有什么所谓，毕竟单单是他亲手果结的数量就远远不止于此，更何况，根据对方话语的内容，他本身的存在并不会消逝，他们依旧会“下个世界再见”。
但是……这些话……似乎……好像……确实是他说的……
戈修感到心乱如麻。
他向来习惯性压抑自己的情绪，所以即使在上个世界结束之后，也没有产生过于激烈的反应，而是能够迅速冷静下来，同审判长进行对峙和博弈。
紧接着，这件事就像是淡化了似的，被从他的记忆中抹除。
在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戈修就一次都没有回想上个世界所发生的事情。
他感到自己完全恢复了正常。
理智，缜密，正常。
这种状态令他安心。
但是对方现在所复述的，自己在不清醒状态下所说的话语……就好像直接将他那层自我保护和自我欺骗的薄膜撕开，令他被迫面对自己曾经真实而失控的情绪。
太奇怪了。
从左彦的角度，只能看到两个通红的耳尖，透着点莹润的粉白，令人控制不住想知道摸上去的触感。
他顺着自己的心意，抬手捏了捏那藏在黑发的耳朵尖。
怀中的青年仿佛被烫到似的猛地一震，他这才意识到二人维持的姿势实在太过暧昧，忙不迭地向后退去。
左彦有些遗憾地捻了捻指尖——那细腻滚烫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他的指腹上，犹如一层滑腻的细粉，半晌都无法散去。
他的眸色微微加深：
“你觉得我会自杀？”
左彦的脸色在不知不觉中微沉：“还是你把我错当成了别人？”
戈修：“……”
他下意识地再度向后退了一步，但是没想到背后已经是床了，他在匆忙间被床沿磕了一下，整个人向后栽去。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他下意识地伸手扯住最近的东西。
他揪住了左彦的衣领。
左彦也是一惊，他来不及稳住身形，就被拉扯着向床上倒下。
他用手臂撑在青年耳边，以防砸到对方身上，将对方困在自己身形投下的阴影中，狭窄的空间中，彼此能够感受到对方同样紊乱的呼吸。
戈修再一次镇定下来。
他眨眨眼，观察了一下二人现在的姿势，突然开口说道：
“这次是你投怀送抱了。”
左彦：“……”
就在这时，敞开的门板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两人同时扭头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只见年迈的管家正站在门口，极高的职业素养令他对眼前形势复杂的一幕没有露出任何怪异的表情，只有眉毛微微地抽动了一下：“……先生，晚餐准备好了。”
左彦翻身起来，理了理自己身上有些凌乱的衣服，然后平静地点点头：
“知道了。”
他冲着躺在床上的戈修伸出手。
戈修斜睨了一眼那只悬空的手掌，但却并没有握住，而是直接从床上爬了起来，轻快地跃至地面上。
左彦唇边划过一丝笑意，他收回了手，仿佛刚才被拒绝的并非自己一样自然。
两人走下楼。
丰盛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戈修也不再推辞，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电击的后劲已经过去，先前在餐桌上吃的东西早已失去效果，他开始逐渐地感觉到了饥饿。
他吃的很快。
并不非常在意自己食用的种类，也不注重餐桌礼仪，效率，迅速，只为了保证能量摄取。
在觉察到饥饿感已经消失，戈修便毫不留恋地停了下来。
左彦抬手向身后做了个手势，一个男仆快步走来，将一份厚厚的合同放到了戈修的手边，然后便迅速地退下。
戈修扬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
左彦优雅地用餐巾揩了下嘴角，沉静地回答道：“包养合同。”
戈修：“……”
&#183;
研究所内，研究员惊喜地喊道：
“所长！罪犯终于触发了其中一条支线！”
所长一惊，原本灰暗的脸色再次亮起：“什么？”
时间的流速再一次被切成百分之七十五，使得虚拟世界再次能够被外界观测到，在屏幕上，餐桌的两端，两个人相对而坐，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戈修完整而清晰的正面，而另外一个人则是背对着屏幕，一点轻微的雪花点隐晦地在他的背影上闪过。
潘多拉本就是个黑盒，过于经常地强行观测确实容易导致其不稳定程度增加。
所以并没有人在意。
所长的声音急切了起来：“能不能切换角度？”
研究员尝试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摇头：“不行。”
所长并没有在这点上纠缠下去——坐在罪犯对面的人长得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他扭头看向一旁掌管数据构建的研究员，问道：“他触发的是哪条支线？”
研究员低头匆匆操作了数秒，一份资料展现在了大屏幕上。
人物：左岩。
身份：左氏集团董事，掌控着世界最大的私人军火公司，势力极大，只手遮天。
一张普通的中年男子的面孔出现在了资料旁，他五官平庸，但是眉眼间有着挥之不去的凶戾之气。
“确保这条支线完成。”所长的声音中藏着隐隐的激动。
“是！”

第105章 现代娱乐圈
“请7098号罪犯接受本世界的第四个任务：签署包养合同。”
熟悉的电子合成声在耳边响起。
戈修一怔，他眼眸微抬，漆黑的眼珠在长睫的掩映下一闪，迅速地向坐在餐桌对面的男人扫去。
灿烂的夕阳从落地窗外洒入，落在男人轮廓冷硬锋利的侧脸上，以高挺狭窄的鼻梁为界，被光线分割成泾渭分明的明暗两面。
他神情莫测，姿态平和，幽深的眼眸深处倒映闪动着夕阳的暖光，犹如一簇火苗在无声地燃烧，以一种凡事尽在掌握般的沉静，耐心地等待着戈修的回应，
戈修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份合同。
这次的任务再次变成了之前几次的性质。
——是“推动”，而非“阻止”。
这个世界的“任务”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次戈修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幕后者的“意图”
进行虚拟世界的构筑，必然需要对世界背景和世界运行的线路进行预设，根据他们希望获得痛苦值这点来说，所有的设定应该都是为了折磨自己而创造，犹如一个极具效率的机器般压榨收割着身处其中的
它试图阻止戈修收购星辰娱乐公司，曝光王学久的肮脏交易，那就说明这样的走向破坏了这个预设，倘若按照那个方向走下去，就会摆脱对方设置的框架，超出对方的控制范围。
而这次的推动则是说明，现在的形势发展是幕后者乐见其成的，甚至很有可能是他们在世界开始之前已经设计好的路线。
如果这个走向符合幕后者预期，那就说明之后等待他的必然是痛苦与折磨。
按照逻辑推理的话，是这样的没错。
但是……
戈修现在有些不太确定了。
他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感受到男人如有实质的视线，极具存在感地烙在他的身上，给他一种鲜明的被注视感。
戈修现在有些搞不明白，对方在这个过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耳边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请7098号罪犯接受任务。”
它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却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直接对他进行电击，这显然证明外界正在对虚拟世界内部进行监测，并且试图在不打乱世界进程的促使他接受任务。
戈修抬眸看向左彦：
“可以。”
左彦看起来并不感到非常惊讶——他很显然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就调查了路南的身世和背景，当然知道他现在黑料缠身，走投无路，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对于现在这个处境的小明星来说，接受包养合同是最明智的选择，拒绝反而才是愚蠢的。
“等一下管家会给你城里我一处房产的钥匙。”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指骨劲瘦匀称：“今晚你就现在这里住下来。”
戈修翻开合同的最后一页，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
路南。
他一边写，一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应和道：“行。”
&#183;
饭后，戈修被带到了楼上的一个房间。
房间非常大，内里是成套的，风格冷淡而简约，但又不失隐约的奢侈感。
他将自己的拿份合同丢到桌子上，然后把自己整个人丢到了柔软而宽敞的床上，身子下方的床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弹动，头顶的天花板也随着视野的变换而晃了晃。
戈修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他的那位经纪人没来找他，原本总是满满当当的信箱此刻没有一个新消息提示。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他先前的表现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估计他正惊疑不定地猜测路南的背景和身份呢——再加上这位方正业对自己以前对待路南的态度心知肚明，倘若路南真的是某个来娱乐圈玩票，体验生活的公子哥，或者是傍上了什么厉害的靠山。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撞到路南的枪口上。
戈修翻了个身，将手机丢到一旁。
虽然他今天的一多半时间都在昏厥，但是在承受过电击之后，那种仿佛从灵魂深处席卷而来的疲惫感却根本无法被彻底根除，反而在此刻犹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迅速地侵蚀拍击着他的意识。
戈修的眼前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缓慢地眨眨眼，然后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那个纠缠已久的噩梦仿佛如影随形的阴霾，迅速地再度袭来，他睡的并不安稳，犹如被阴冷的水藻缠住脚踝，然后被硬生生地拖入更深更黑的深渊之中。
处理完事务的左彦向着房间的方向走来。
他松了松领带，俊挺锋利的眉目间带着一丝难得的随性。
左彦推开门，走了进来。
在看到房间内的景象时，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自己刚刚包养的小明星，不仅没有乖巧有眼色地洗澡换衣，等候在门口，费尽心机地寻找着最好看的角度，在开门的瞬间就迎上来讨好金主——
反而是和衣躺在被翻滚的一派散乱的床上，早已睡熟了。
左彦有些啼笑皆非。
他走到床边，低头注视着躺在床上的青年。
对方眼眸紧闭，眉头微微拧起，似乎睡的并不非常安稳似的，略显瘦削的脊背随着呼吸缓缓地起伏着，他的面色仍旧苍白，越发使得眼下的青黑触目惊心。
他紧挨着床的边缘，下意识地蜷曲着身子。
青年身量高，手长脚长，但是蜷起来时，却仿佛体型缩小了一半，在偌大的床面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渺小。
左彦下意识地回想起对方醉酒时的那个晚上。
在毁掉了自己的鞋子和裤子之后，他再次栽回到了床上，然后蜷缩成了完全相同的姿势。
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
那天晚上，他的脸颊滚烫似火，但是此刻——
左彦伸手触碰了一下对方苍白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令他心头一动。
是冷的。
分明是被放了鸽子，但是意外的是，左彦却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感觉，相反，在注视着对方睡颜的时候，他居然感到平静和安定。
左彦不准备将对方叫醒。
——今天晚上他去睡次卧好了。
刚刚转身迈出了几步，左彦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收住了脚步，他扭头看了眼在自己的床上熟睡的青年，不着痕迹地挑挑眉——不过，面前很显然有更好的选择。
迷迷糊糊中，戈修感到身下的床微微一沉。
下一秒，一股熟悉的气息包拢而来，温热而浅淡的酒香弥散在空气中，若隐若现，但是却极具存在感地侵占着他的感官。
戈修下意识地向着热源靠近。
紧接着，他再一次昏睡了过去——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噩梦并没有前来叨扰。
一夜黑沉。
戈修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大清早了，刺眼的晨光洒在他的脸上，令他不太习惯地皱了皱眉头。
紧接着，他感到有些不太对劲。
自己的背后紧贴着一具温热的躯体，一只结实的手臂正搭在他的腰间，将他牢牢地禁锢在怀抱当中，湿润灼热的吐息喷洒在他的颈侧，令戈修骤然一僵。
他缓缓地扭头看去。
一张俊美的面孔近在咫尺。
“啊！”
戈修汗毛直竖，身体的应激反应令他猛地弹了起来，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蹦三尺高，然后失重般地向着床边滚去。
眼看即将滚到地上，被睁开双眼的左彦一把扯住，再次拉了回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戈修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变调。
左彦捏了捏鼻梁，声音中还带着慵懒的沙哑：“这是我的房间。”
“……那我为什么在你的房间？”戈修眉头紧锁，难以置信地环视了一圈自己身处的环境，然后换了个说法：“你的管家为什么会把我带到你的房间？”
左彦放下手，挑眉看向他：“什么？”
戈修更加迷惑了：“什么什么？”
左彦眨眨眼，似乎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你……知道包养什么意思吗？”
戈修沉默半晌：“你养我？”
左彦：“……”
他闷笑出声，长臂一伸，从一旁的桌上捞来合同，丢到戈修的膝盖上。
在那个任务的干扰下，戈修昨天确实没仔细翻阅——为了弄清幕后者的目的，这次任务必接无疑，再加上对象又是老熟人，而且他还没有从电击过后的后遗症中完全缓过神来，所以未免疏忽。
戈修一目十行地扫完整个合同，然后陷入了沉默。
左彦颇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良久，戈修终于抬起头来，他合上那叠纸，在犹豫了半晌之后，缓缓地问道：
“难道我们昨晚上床了吗？”
左彦：“……”
在短暂的愣怔过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戈修脸色阴沉。
他攥着合同的手指缩紧，在上面留下些许的皱痕：“闭嘴！”
左彦深吸一口气，忍住再次笑出声的冲动，从床上坐了起来：“你……你那个问题是认真的吗？”
“……不是。”戈修的脸色更坏了：“我开玩笑的。”
包养等同于肉体交易。
戈修现在才知道自己先前究竟签了一份什么样的合同。
这件事实在给了他太大的冲击，导致他刚才的大脑在瞬间停止了运转。
直到那句话脱口而出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蠢的问题——他完全没有任何经验，或许以前有，但是也在被捕的时候都被忘光了，而自从进入虚拟世界以来，他又总是每天绞尽脑汁应对那些充满恶意的挑战，对这种事情也只有一个模糊而不精准的概念。
真是太丢人了。
&#183;
直到来到片场，戈修也依旧是一副阴云密布的脸色。
他用力地合上车门，然后快步向着片场内走去。
专门来送他的司机驾驶着车辆缓缓离去，只剩下四面八方隐晦投来的各色视线。
刻意压低的细语声在角落响起：
“你看到这位刚才坐的车了吗？”
“看到了。”
“……这是傍上金主了吧？”
“你看最近新闻了吗，星辰娱乐的王学久被整了，他在进去之前一直对这位有点兴趣，你说会不会……？”
“嘘，他过来了。”
戈修大步流星地向着片场的方向走去，在整整消失了五天之后，他终于又一次出现在了网剧拍摄的现场。
他刚到，就被不友善的视线包围了。
虽然大家都不是演技非常好的演员，但是能够害的整个剧组停工半天的人也确实少见，就连导演在看到戈修时都有些头大，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仿佛这样才能环缓解自己的头疼。
他冲着戈修招招手：“路南啊，来这里，这是你新的剧本。”
一叠很显然是被新印出来的剧本被递到了他的手上。
戈修接过剧本，随意地翻了翻，粗略地将那本就不算多的几页扫完。
剧本在总体上的改动其实不大。
和先前唯一的区别是，他的戏份被删减了。
戈修饰演这个角色的戏份本就不多，在现在这个新的版本中，更是少的可怜，而这样大幅度的改动往往都是要和演员相商过后才能定下的，等他来到片场之后才通知他戏份的删减，摆明了看他人微言轻，身处弱势，背后又无靠山，所以才仗势欺人，先斩后奏
无数幸灾乐祸的目光向他投来，等待着他发飙或者是直接走人不干。
戈修抬起头，开口问道：“我的片酬没变吧？”
导演一愣，很显然没料到对方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顿了顿，回答道：“……没有。”
戈修舒了口气，阴沉沉的面色终于稍微明朗了些，唇角微微勾起，释然地说道：
“太好了。”
众人：“……？？”
说好的发飙呢？

第106章 现代娱乐圈
戈修对自己的新处境接受良好。
这种不需要表演，就能有钱拿的角色实在是非常适合他了。
他坐在片场旁，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小凳子上，打了个哈欠，注视着那群身着各色廉价戏服的演员在他的面前来来往往。
根据剧本上接下来的情节，今天还剩下最后一幕需要戈修的出场。
等说完那两句台词之后，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不需要再出现在片场了。
戈修百无聊赖地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熟悉声音：“路，路南啊……”
戈修眯起双眼，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方正业正一脸讪笑地站在自己的凳子外几米远的地方，脊背微微弓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恭敬模样。
戈修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他以为根据这个人之前展示出来的性格，至少要等事态平息之后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方正业将从外面刚刚买好的冰水放到了戈修身边的小桌子上，一脸关切地问道：“看你大热天的还拍戏，渴了吗？这部戏拍的怎么样？还顺不顺？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说出来，我去跟剧组沟通……”
戈修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方正业热情洋溢的表演，唇角微挑。
——不得不说，在演技这方面，他的确自愧不如。
在对方仿佛看戏般的眼神下，方正业嘴角的微笑越来越僵硬，眼角都开始微微有些抽搐。
终于，他小心翼翼地直入主题：
“路南啊，平心而论，咱们合作的这段时间里，我对你其实也算不上太坏对吧？我虽然有的时候对你的态度可能差了点，但是那也是因为我对你的期待值很高，爱之深责之切啊，这次的这件事件确实是我不对，我太急躁了，担心网上的那些黑料很有可能会对你的职业生涯产生影响，所以才鬼迷心窍，想出了歪门邪道的法子，——但是你要相信我，我对你的一颗心一直是好的啊，而且我也的的确确不知道王学久居然在私下里居然是那种人，不然打死我也不敢把你往火坑里送啊……”
方正业絮絮叨叨地表着忠心。
戈修越听越没耐心，他皱了皱眉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下一秒，方正业“噗通”一声跪下了。
戈修一愣。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方正业就开始嚎哭出声：“我上有老下有小，这个工作我不能丢啊……”
这边的混乱引起了整个片场的注意，聒噪的片场稍稍安静了下来，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向着这个方向投来，甚至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方正业的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得意。
没错，他打的确实是这个算盘——如果一开始的感情牌走不通的话，那就试着借助舆论达成自己的目的。
其实一开始在王学久的饭局中时，他确实被吓到了，以为眼前这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或者是某个世家出来玩票的小少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完了。
直到今天，他收到了通知，路南的合同将要被转到左氏集团旗下的经济公司，而他在同一天也由于业绩问题被开除，但是由于他和公司的高层有点交情，所以对方暗示，自己怕是得罪了某个不该得罪的人。
方正业琢磨了一下，感觉不太对劲。
所以他去查了一下路南这段时间的行踪，发现他在那天去和王学久见面的酒店就是左氏旗下的产业，当天晚上和他打电话的时候明显有醉态，并且一整晚没有回来，第二天又被拍到了衣衫不整从酒店中出来，脖子上还带着红痕，昨天晚上又同样夜不归宿，正好也是在左氏旗下的产业中失去了行踪。
根据他在娱乐圈中摸爬滚打十多年的经验，很快就摸清楚了其中的关窍。
这位哪里有什么背景，不过是这段时间傍上了个左氏的高层而已。
董事那种级别就别想了，但是高管还是有可能的。
——既然这样，那就好处理多了。
方正业不管怎样还是将路南捏在掌心里玩了这么多年的人，他自信自己能够完全掌控对方的心理，再加上根据时间线，路南应该才刚刚和金主勾搭上不久，对方的热情虽然没有消散，但是感情还不够稳固，作为一个有眼色的宠物，现在最好少惹是生非，受到舆论的关注和再次被黑料缠上来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对自己的这个想法很是得意。
但是嚎了一会儿之后，对方却并没有动静，更没有像方正业所想的那样，做出一副前尘恩怨全消的模样，顺水推舟地将他扶起安慰。
方正业心里有些不安。
他透过自己的指缝，小心翼翼地向着青年的方向看去，正好落入了对方漆黑的眸底。
青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低垂的眼睫下，眼眸深处幽壑暗生，有种置身事外的漠然和趣味，仿佛注视观察着垂死挣扎的猎物似的，色泽浅淡的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微小弧度。
一股面对危险的本能恐惧袭来，令他下意识地一个激灵，背后渗出一身冷汗。
戈修伸手拿起桌上的冰水，凝结着冰冷杯壁上的水珠滑下，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漆黑的圆形水渍。
他扭开杯盖，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呢？”
方正业下意识地感到脊背发寒，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仿佛被堵在了喉咙当中，半晌也无法吐出。
“你自己不是亲手毁了吗？”戈修微微地笑了。
方正业一愣，一股浓重的不安感袭来，他口袋中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他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的内容令他眼前一黑，彻底地傻了。
那些他曾经拉皮条，坑害出卖手下小明星的证据，接收贿赂，乃至出轨的证据，被全部群发给了他手机和邮箱内的所有联系人，而发送出去这些证据的，居然就是他自己的账号，而发送时间居然是——
五分钟前。
这下，方正业的腿真的软了。
——昨天晚上开始，戈修就已经等待着方正业主动来找自己的这一刻了。
他向来非常记仇。
方正业和王学久，这两个人一直都在戈修名单里的前列，戈修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放过其中任何一个。
王学久看重自己在狐朋狗友面前的体面和权威。
所以戈修就让他在那些酒肉朋友的注视下，身败名裂，颜面扫地。
而方正业伪善做作，乐于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坑害他人。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亲手将自己的虚伪面具撕碎，把肮脏丑陋的面貌亲自暴露咋所有人的面前。
戈修很早就设计好了那个自动发送的程序后门，甚至比搜集方正业的罪证还要早。
他需要的，就是一个契机而已。
——或者是一个近距离的观赏位置。
戈修欣赏着对方变得灰败绝望的脸色，双眼愉快地微微眯起，唇边勾起的笑意纯良无害，犹如孩童般纯质无辜。
说实话，对方居然这么快就送上门来，这一点他确实是没有想到的。
并且，失业这件事，也确实不是戈修安排的。
还没有等他细想，就在这时，戈修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电子合成声——“警告！警告！长期任务：还债，即将失败！”
……失败？
戈修微微一愣。
几乎是瞬间，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背后的逻辑。
将曾经轻待过他的经纪人开除，处理他之前欠下的债务——除了自己昨天刚刚给自己找的金主外，估计也没人会去干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掏出手机想给左彦打电话，但是刚刚划开屏幕，他突然想起来——
自己，好像，忘记存左彦的电话号码。
正当他愣怔的时候，手中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来电。
戈修顿了顿，接通了电话。
男人低沉而磁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出来吧。”
——左彦。
戈修眯起双眼。
他将已经挂断的电话放到口袋里，也不再管失神地瘫软在地上的方正业，快步地向着片场外走去。
一辆漆黑的车停在片场门口的隐蔽处。
戈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左彦眉头微挑，很显然也有些意外他居然出来的这么快。
戈修的面色沉沉似水，但是还没有等他开口质问，就只听对方开口，对着司机淡淡地说道：“开车吧。”
漆黑的车辆缓缓地启动，平稳地向着远处驶去。
戈修皱起眉头：“这是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左彦神色不变地收回视线，向后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在驾驶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已经接近城市边缘了，戈修神情莫名地抬头看了眼头顶歪歪扭扭涂在外墙上的无抵押借贷几个大字，然后跟着左彦向着略显昏暗的狭窄走廊——他的记忆里有这个地方，路南似乎就是在这里被骗着借了高利贷。
结合突如其来的任务提示，戈修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在走进那宽敞而空旷的房间后，他见到了一群人灰头土脸地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守在一旁，在那几个人当中，戈修还认出了几张当初围堵自己的熟面孔，脸上当初被揍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就又一次添上了新的伤痕。
背后传来打火机摩擦的轻响。
戈修扭头看去。
左彦远远地站在门口，低眉敛目，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根眼，飘渺的烟雾升起，模糊了他轮廓深刻的漆黑眉眼。
他淡淡地说道：“非法高利贷。等下警察会来做笔录。”
透过烟雾，左彦注视着不远处的青年，眸色微深。
——他的心绪绝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左彦本来就是做军火起家，习惯于用这种极端手段解决问题。
但是自从他成立左氏，开始掌控权柄，洗白身家，跻身上流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做过，更别提亲自前来了。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现在已经不再有人有那个胆子挑战他的权威。
倘若有人告诉他，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个刚刚认识没几天的小明星这样做，左彦绝对会轻蔑地嗤笑一声，认为这个人在讲什么臆想中的小说情节。
他找人查过路南的背景，并且一直没撤回对这方面的关注。
所以今天他收到了消息——这群人因为武力催债不成，心生怨气，于是决定剑走偏锋，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明星绑起来给点教训，然后丢给他们头顶的保护伞势力解决，甚至就连买家都已经联系好了。
左彦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愤怒。
甚至打破习惯，毫不顾忌地直接出手——就为了一个包养的玩物。
居然还会带他来到这里……
为了什么？
邀功吗？
简直就像是一只试图展示艳丽尾羽的孔雀，迫不及待地向着求偶对象跳着滑稽的舞。
这也太可笑了。
左彦试图不让自己往这个方向继续深想下去。
但是……他无法否认，不知道为何，每次见到眼前这个人，他心里总是有一种奇怪而无法遏制的冲动。
想要把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将他牢牢地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种冲动近乎本能，时时刻刻在左彦的灵魂深处翻滚，灼烧着他的理智。
一些更加阴暗的欲望涌起，犹如魔鬼的低语一般永不止息，轻声细语地蛊惑着：
不让任何人看到他。
独占他。

第107章 现代娱乐圈
“……”
戈修注视着在不远处蹲成一排的人，陷入了沉默。
这……
他买下星辰娱乐公司的股份，搞掉公司内的绊脚石，之后再趁王学久丑闻爆发时借机揽权，就为了掌控公司运营链条，为自己投资电影自己演戏赚钱铺路——
结果左彦直接把整个高利贷团伙连窝端了！
这他可怎么还债啊？
倒不是说他多怕被电这几下，而是本来稳稳当当到手的完美结局直接泡汤了，那他之前的一系列准备还都有什么意义！
耳边再次响起熟悉的电子音：“警告！警告！任务即将终止！”
戈修微微一愣，眯起双眼。
即将？
所以……那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咯？
隔着薄薄的墙壁，已经能够听到若隐若现的警笛从远处传来，正在向着这个方向驶来。
戈修心思如电转。
他一个箭步冲到左彦面前，语速如连珠炮：
“多谢左总帮忙！其实这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您帮我还了钱对不对？我实在是非常过意不去！”说着，他转身快步向着房间内唯一一张桌子走去，上面放着的正是原主写下的那张欠条。
戈修伸手拿起桌子上散落在杂物间的一只圆珠笔，弯腰趴在桌子上，开始在那张欠条下奋笔疾书，写写画画。
前后不到十秒钟，他攥着那张欠条再次冲了过来，然后不由分说地，直接将纸条塞到了左彦手里。
左彦有些愣怔。
他低下头，展开那张被硬塞到手中的，皱皱巴巴的欠条，只见上面的原本贷款公司的名字被划掉，然后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左彦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那潦草的字迹写的居然是自己的名字。
“你……”
左彦才刚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对方迫不及待地打断：
“欠款一共是八千万。”
左彦抬头向戈修看去。
只见眼前的青年满脸期待的注视着自己，一脸真挚真诚真心实意：“我演戏赚钱之后连本带利还给您。”
左彦的视线在那张欠条上自己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似乎改变了主意，他唇角微挑，然后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条叠好，收回到了口袋里：“可以。”
在他答应的瞬间，戈修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毫无感情的合成声：
“警报解除。债务对象转移，长期任务继续。”
戈修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这些任务的回应如此迅速，应该是外面还在持续观测——自从第一次出现“阻止”任务时，他就开始计算时间，等到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根据之前的时间倍率，应该就能算出来自己在这个世界内部被观测了多长时间。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外面居然会允许……甚至是诱导他进行债务转嫁。
戈修眯了眯双眼，抬眸看向眼前身材笔挺，面容冷峻的男人。
这只能说明，在外面那群人眼中，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灾难制造者。
然而根据之前几个世界中这位的态度和行为，对自己似乎并没有非常明显的敌意，甚至还有难以忽视的偏袒和保护的意向。
只是一个单纯的战略错误吗？
还是说……在虚拟世界内外所看到的情形，其实是并不相同的呢？
“等一下会有人来和你商讨新的签约事宜。”左彦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用担心解约金。”
戈修被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不过……”他试图改变对方的想法：“其实星辰娱乐我更有兴趣一点……”
左彦挑挑眉：“为什么？”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星辰娱乐的大股东吧。
这个资金链没法解释。
再加上既然他的手头有这么多钱，居然还偿还不起八千万，甚至自愿签了包养合约，这里面实在是逻辑不通啊。
戈修硬着头皮回答道：“企业氛围……”
左彦：“……”
公司总裁被关到监狱里的那种企业氛围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刚刚被塞进去的欠条，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在空中晃了晃：
“但你不是要赚钱还债吗？债务会直接从你的薪酬里扣除。”
戈修的视线追随着那张欠条，眼神黯然，心情沉痛。
所以，到头来……
他还是得演戏吗？
&#183;
李洁是左氏娱乐公司内的王牌经纪人，今天，她手下被送来一个刚签的新人。
她在这行混的久了，即使不需要多说，也知道这位是背后的人不一般，她不需要多问多生事端，只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捧红他就可以了。
虽然这位黑料缠身，但是李洁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
只要有足够的资本和顶级的资源，再加上巧妙的公关运作和静心打造的人设包装，就算是朽木她也能雕成白玉观音。
见面的第一眼，李洁非常满意。
眼前的青年长身玉立，身材相貌都是无可挑剔的优越出众，绝不是市面上量产的花瓶美人，脸上也没有动刀的痕迹，即使只是不说话站在那里，都自有一种吸引人的独特气质，犹如天生的发光体一般，不自觉地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即使是阅美无数的李洁，在见到他的瞬间都感到眼前一亮。
有了这副皮囊，在娱乐圈基本上也就成功了一半了。
只除了……
李洁有些莫名地看了眼青年身上的穿着的卡通T恤——这是什么奇怪的个人爱好吗？
不过衣着品味什么的并不重要，公司有专业的团队能够为他做出最为合适，最能够凸显颜优势的造型。
现在最重要的是考察一下这位新人的发展方向。
李洁将厚厚的资料夹放在玻璃桌上，锐利的双眼上下扫视对方一圈，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有什么特长？”
戈修犹豫了一秒，开始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搜寻着任何能够在娱乐圈中用得上的技能：
星舰驾驶，武器设计，机甲改装，魔偶制造，侵入和破坏网络系统……
但是……似乎还真的没有什么娱乐性特别强的？
他犹豫半响，说道：
“我打架还不错？”
李洁一愣，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戈修，似乎没想到有人会把这点当作特长——而且这个特长说出来又有什么用？难不成他要当打星吗？
她扶了扶额头，决心先从自己熟悉的领域问起：“你会唱歌吗？”
戈修摇摇头。
“跳舞呢？”
戈修又摇摇头。
“演戏呢？”
戈修沉默半响，思索了良久，然后犹豫地摇了摇头。
李洁扬起眉头，难以自抑地提高声音：“可你之前不是演戏的吗？”
在上面刚刚将新人分配给她的时候，李洁有去翻看他曾经演过的戏，虽然因为时间关系没有看完，但是这位的基本水平她心里差不多有了底，他的演技在整个娱乐圈中其实并没有算太过不堪入目，除了稍显浮夸，并且没有经过系统训练之外没有太大的硬伤，上几节演技课应该就能有所提升，那为什么路南会说自己不会演戏？难道只是谦虚？
李洁半信半疑。
她从自己的资料中抽出几个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剧本，然后捡出一个难度中等的丢给戈修：
“试试，就演我圈起来的那段。”
十分钟后。
李洁手指间夹着的笔掉到了地上。
哐当落地的金属声惊醒了她，她弯下腰，试图掩饰自己过度僵硬的表情。
李洁捏着捡起的笔坐了起来。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有嘴角的笑容仍然显得有些生硬牵强，干巴巴地点评道：“……你记忆力倒是挺好的，台词挺熟的。”
戈修谦虚地摇摇头：“过奖过奖。”
李洁深吸一口气，用力地闭了闭双眼。
她从自己的资料夹中抽出了难度最小的那份偶像剧剧本，把温柔备胎男二的戏份递给了戈修，不死心地说道：“你……再试试这个。”
这种角色饰演的技术含量是最低的，只要有张漂亮的脸，笑起来温柔好看，会垂下眼睛扮扮忧郁痴情，基本上就能完美驾驭，还能收获一片女孩子芳心。
李洁不信这个对方都做不到。
十分钟后。
李洁吸气，呼气。
再吸气，再呼气。
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将自己控制不住微微扭曲的脸，缓缓地埋在了掌心里。
——原来真的有人做不到啊！！
在做好心理建设之后，李洁平复了一下，抹了把脸，直起了身子。
她木然地问道：“……你有多会打架？”
——我揍过你们老板。
戈修将这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他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谨慎地说道：“有冷兵器的情况下，一对十没什么问题。”
你还想要热兵器吗？
而且一对十又是什么鬼形容？打戏是为了华丽流畅有观赏性，和能打倒几个人有什么关系！
李洁欲言又止。
这还是她从业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身心疲惫，她叹了口气：“你……有没有经过系统的武术训练？”
戈修回想了一下。
他的格斗技巧大多是来自于那些年在深渊底部生死边缘游走的厮杀，这……应该不算吧？
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简直是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李洁只感到眼前一片灰暗，在那一瞬间，她对自己一直一往无前的职业生涯，首次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她终于带着一丝希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你对你未来的职业路径规划，有没有什么想法？例如之后的发展方向，对所接剧本的要求等等？”
戈修沉思半晌，抬头看向李洁，认真而诚恳地回答道：
“出镜少，拿钱多。”

第108章 现代娱乐圈
李洁说到底的确是金牌经纪人，即使面对的是这样地狱级别的难度，还是依然坚强地寻找到了突破口。
虽然不能唱不能跳，也没有演技，但是至少有张好看的脸啊！
既然如此，那就通过综艺提高大众好感度，然后借助公关和高级水军引导舆论洗白过往黑点。
接下来再接代言，拍平面硬照，靠刷脸提高国民度。
一套操作下来，就算不红，至少也能摆脱之前黑料缠身的负面形象。
李洁精挑细选，挑了个综艺的本子，然后打通关节，把戈修塞了进去。
这是一个竞技通关类真人秀节目，在户外搭建各种难度的设施和关卡，工作人员负责追逐或者是制造障碍，而明星们分成两队进行比赛，哪队的半数以上先到达终点就算赢，并且能够得到节目组奉上的神秘奖励，而输掉的那组就要接受惩罚。
戈修皱着眉头，翻阅着提前被递到他手上的台本，问道：
“为什么会有观众想看这个？”
李洁：“……”
虽然相处时间不算长，但是她基本上对自己手下的这个艺人有了些粗略的了解——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对娱乐圈内的认识简直浅薄到了惊人的地步，她简直无法想象对方之前在娱乐圈打拼的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捏了捏鼻梁：“总之你去就行了。”
戈修放下台本，乖巧地点点头。
注视着眼前的青年，李洁再一次控制不住地叹了口气。
真是可惜了这张好脸啊。
而且，以他的演技，她甚至不敢给对方设计人设——毕竟以他现在的水平，有了人设反而可能会弄巧成拙。
所以现在只能拿这个不算大热，但也有稳定受众的综艺试试水，然后再通过之后的市场反响，她和她的团队才能设计出接下来最适合路南的方案。
节目的嘉宾一共十二人，男八女四，从观众脸熟的综艺咖，到新晋蹿红的小生小花，以及试图梅开二度的过气艺人，再到试图刷综艺度的影视咖，应有尽有。
因为人多，所以镜头的分配必然不会非常均衡，对于每一个明星来说，这必定是一次没有硝烟的战争。
当然，戈修除外。
他刻意选了个不太能被注意到的地方站着，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藏在镜头照不到的死角中。
戈修偷偷打了个哈欠。
在上节目前他问过经纪人了，不管最后效果怎样，薪酬都是不会变的。
——虽然当时对方的眼神有些复杂就是了。
说到底，戈修不准备在这个世界闹出太大阵仗。
他认识的很清楚，自己的敌人在虚拟世界之外，自己只需要混过任务，待够时间就足够了。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观察。
在之前的几个世界里，外面的那群人没有加入“任务”这个设定必然是有原因的，而此次突如其来的变动虽然给戈修的行动带来了一定程度的不便，但是也同样带来了契机——言多必失，多做多错。
戈修等待着对方的一个疏忽，一个漏洞，或者是一点意料之外透露的信息。
——在这方面，他总是非常耐心。
在那群明星们互相打趣说笑，增加节目效果的时候，戈修则是一脸悠哉地站在最末尾，仿佛一个局外人似的。
而他刻意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战略十分出色。
在不冷不热地回答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之后，所有的视线和关注度都转移到了其他更有梗的明星身上。
终于，节目的正菜开始了。
戈修打了个哈欠，开始从原点出发。
他选择的这条路路既不算最难也不算简单，这样折中的选项最没意思了，原本就少的关注此刻更少了。
戈修慢慢悠悠地匀速跑着，一路上即不惊险也不艰难地跨过一个个捉弄人的机关，平淡地躲过所有坑人的陷阱，不惊艳也不突出，玩的就是一手平淡无奇。
然而跟在他后面追逐的工作人员却不这么想。
明明前面那个瘦瘦高高的明星好像没怎么发力跑的样子，但是无论他是加速还是减速，都永远和对方稳稳地保持着一节平稳的距离，怎么追都追不上，他甚至有些怀疑人生……自己刚才究竟有加速过吗？
正在戈修不紧不慢拖时间的时候，异变突生。
一旁一个女嘉宾斜冲出来，她似乎被追的有些急躁了，脚下一崴，直直地向着前方的机关倒了下去。
虽然节目内的大多数机关都安装了足够的保护措施，但是这位嘉宾倒下的方向实在是太过刁钻，因为距离近，所以戈修看的非常清楚，倘若她按照现在这个趋势倒下去，眼睛和额头会重重的磕在突出的金属铁皮之上。
在这紧要关头，戈修上前一步，顺手拉了她一把。
女嘉宾跌跌撞撞地倒入了他的怀里。
她一脸惊魂未定地喘了一口气，感激地抬头看向戈修，低低地道了声谢。
就在此刻，头顶响起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bingo！成功捕捉到对方特定成员！恭喜路南获得成员身上携带的小特权！”
戈修一愣。
他这时才隐隐约约响起，刚才在比赛开始前，主持人似乎有说过什么这次新加的特殊机制，每队有两个特定成员什么的，只不过他没注意听，更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怀中的女嘉宾。
原来这位就是对方队伍中的特定成员吗？
女嘉宾潇洒了拂了下秀发，爽快地说道：“这次多谢路南救我一命啦，给他的话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她指了指自己背后的号码牌。
戈修揭开，只见背后显示的是对方携带的特权——“神秘惩罚是什么？”。
“居然是这个！看来路南选手的运气不算好啊！”主持人听起来有些惋惜：“在时间延长牌，机会增加牌，以及该换路线牌里，这是最没用的一张啦！而且一旦曝光其他选手也会知道。”
戈修撕开那张保护膜，微微一愣。
“神秘惩罚是……”主持人刻意拖长声音：“家访！节目组将前往明星在节目前登记的住所进行突击拍摄，看看在摄像头以外的大明星们会是什么样子呢！”
说是惩罚，其实同时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增加曝光。
本质上来说是拉近明星和粉丝间的距离，塑造接地气形象罢了。
戈修却不由得一惊。
他现在有两个住所，其中一个是左彦给他的公寓，戈修虽然到现在还没有去过一次，但是也知道根据对方的势力和手段，这个节目组是绝对进不去的，也拍不到什么能够威胁到他的画面。
但是另一个就不一样了……
自己的客厅里还挂着先前的武器设计图没撤呢！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
——他记得游戏的规则，不管最后比赛结果哪队输赢，第一个到达终点的都不需要接送惩罚。
既然如此……
短暂的插曲过去之后，比赛继续。
一直在路南背后追着的工作人员震惊地发现，先前还在一直不紧不慢，仿佛闲庭信步般悠哉游哉的青年，突然毫无预兆地加快了脚步！
他步履如飞，身形矫健潇洒，几个借力就轻轻松松地将眼前几乎已经升到半空中的障碍物翻了过去！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就连刚才那个女嘉宾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放慢了步伐。
“你还看什么？追啊！”
目瞪口呆的摄影师被一旁的工作人员提醒之后，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匆匆向前追去。
但就在着愣神的瞬间，不远处的青年已经轻轻松松地和他拉开了好长一截的距离，辛亏节目组为了防备跟丢状况的出现，每隔着一段路程，就有一位摄影师待命，于是他们赶忙联系下个地点的摄影师：
“快去追路南！！跟上他！！”
十分钟后，对讲机内传来了摄影师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我……我跟丢了……”
怎么又跟丢了？！
节目组的调度组长赶紧联系下一个地点的摄影师，但是没到五分钟，第三个摄影师再次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反馈：“不……不行……追不上……他又，又不见了！”
组长：“……”
这人究竟多能跑？！
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看向眼前屏幕上那个摄影师传来的画面，在仔细观察了几分钟后，他发现了问题。
不是路南多能跑，而是他跨越障碍实在是太轻易了！
他每次都能精准无误地找到每个机关的缺陷和漏洞，然后用近乎不可思议的效率直接越过，即使在他到来时，机关已经落下，他依旧能够找到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和角度，借助周围的其他道具越过，一连串的动作流畅优美，甚至没有减慢半点！
但是这些机关分明是为了节目刚刚设计的！
路南怎么可能对它们这么了解！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的，每次他离开，机关都会顺势落下，正好挡住追逐着他的工作人员。
他已经累瘫三个摄影师了！
调度组长咬咬牙，冲着对讲机命令道：“空中的摄像机对准路南的那条路线，一定要保证拍摄到他的镜头！”
在持续累坏五个试图跟上他脚步的摄影师后，戈修面不改色地登上了空空如也的高台。
除了他之外，还没有人到达目的地。
他百无聊赖地转了个圈，然后走到高台边缘，低头向下看去。
五分钟后，累死累活，紧赶慢赶，才终于气喘吁吁追上来的第六个摄影师，终于来到了高台之下。
戈修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冲他招了招手。
摄影师：“……”
气死我了！！

第109章 现代娱乐圈
没人能想到，路南居然会在不久之后，再一次出现在大众视线之中——并且还是借助口碑综艺的方式。
在嘉宾预告名单放出时，粉丝们一片哗然。
他曾经的黑料再一次被翻出来大肆转发，众人纷纷情愿，希望节目组能够重新考虑嘉宾人选，不要因此影响节目的声誉。
但是毕竟资本运作能力强大，节目组对这种声音装聋作哑，毫无回复。
直到这期节目播出之后。
粉丝们怀着一腔怒气点进视频，准备好键盘即将开骂，但是点进视频之后他们才发现……
前面一个小时里，基本上都没几个路南的镜头。
倒不是说节目组不想拍——毕竟路南这种艺人自带舆论效应，不管他在节目内的表现是好是坏都能带来关注度和流量。
但是，他在前期实在是太过低调，又喜欢往镜头的死角钻，嘉宾人数众多，主持人也实在是很难在这种状态下关注到他，仅有的几个特写都是没有焦距的神游状态，广角的收镜里他的身形也是一晃而过。
怒气冲冲点进来的粉丝们无处发泄，提前酝酿的情绪毫无用武之地。
讨论艺人的弹幕里间歇夹杂着几条关于路南的议论：
“节目组大概听到群众呼声，把路南的镜头剪掉了吧。”
“估计是这样的，进度条快到一半了都没他的镜头，本路人黑表示非常满意。”
然而就在节目进行到半中间的时候，奔跑着的女嘉宾骤然失衡，节目组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安全死角在后期剪辑的时候被圈了出来，陡然放大的字体和突然紧张的旋律让所有观众的心都突然提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
“天呐不会出事吧？”
“节目组怎么做安全工作的？！这么明显的锐角都没注意到？”
这时，在晃动的镜头中，青年修长的身形陡然入镜，他手臂一伸，捉住了即将倒下的女嘉宾。
女嘉宾踉踉跄跄地倒入他的怀中。
“还好还好……我就说，节目组应该不会让艺人出事的。”
“这位是从哪里窜出来的，刚才完全没有看到啊。”
“呕，这是剧本吧，想洗白的心都能溢出屏幕了，恶心不恶心。”
“前面怎么说话的？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是剧本，有点判断力好不好？不管怎样他都是帮了人家一把的，我是路人我都看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整整十分钟，弹幕都吵的不可开交。
但是，十分钟后，弹幕却突然静了一瞬间——
“人呢？？？”
“刚才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我要退回去重新看一遍……”
镜头里，青年已经不见了，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了屏幕中。
紧接着，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就是一场史诗级的你追我赶。
一个的摄影师被累瘫之后，下一个就紧接着追上去，仿佛接力赛一样，追逐着前面那个青年的背影，但是无论他们如何努力，双方之间的距离都毫无悬念地持续拉大，被轻轻松松地甩在身后，毫无缩短距离的可能。
“快去追上他！”调度组长气急败坏的声音被剪辑到了节目中：“人呢！下一个节点的摄影师呢！”
“我……我已经不行了……追不上去……”随着上下拼命晃动的镜头，摄影师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上一个被机关打下去了，我，我也跟丢了……”
视频被疯狂涌现的弹幕刷屏：
“卧槽……”
“卧槽……”
“这……这是节目效果吗……也太拼了吧……”
“剪辑的吧……”
“我是节目三年老粉，里面后期的机关真的纯粹为了坑人的，我作证，这个效果再剪辑也剪辑不出来啊！”
“卧槽……这什么身体素质……还是人吗？”
在比赛开始之后，视频中捕捉到的，唯一一个清晰镜头，居然是来自于比赛结束的终点站。
青年背光站在高台上，背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身形，轮廓优美的侧脸被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色，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摇晃颠动的镜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本就秾丽缱绻的眉眼张扬舒展开来，自有一种不自知的勾人摄魄，他神情天真无辜，向着镜头挥了挥手。
“……草，有点好看。”
“我疯了吗，我也觉得有点好看。”
“心，心动了。”
整整两个半小时，路南露面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前半段因为太过低调，而后半段是因为……实在追不上。
路南绝大多数的镜头都在摇晃而模糊的画面，而他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镜头的边缘，没几分钟就不见了踪影。
屏幕前的观众们在节目结束之后还一脸缓不过来。
他们本来进来是准备喷人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忘记了自己一开始的目的。
节目相关的微博热搜迅速登顶。
很快，路南的单人热搜也安排上了。
“只要我跑的够快，摄影师就追不上我。”
“那个永远只有背影入镜的男人。”
“摄影师的天敌，跑酷界的泥石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虽然我之前真的挺讨厌路南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的停不下来。”
在这种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李洁带领的顶级公关团队迅速下场，开始对路南的黑料进行辟谣和澄清，同时买通营销号引导舆论，很快树立了一个被资本坑害，被竞争对手泼脏水的小可怜形象，先前的黑料瞬间反而成为了涨粉利器，路南的超话也建立了起来，一大批通过综艺入坑的颜粉集合了起来，他的微博粉丝数量也开始疯涨。
紧接着，节目组趁热打铁，放出了完整版。
在发现摄影师追不上路南之后，节目组长敏锐地意识到了其中的爆点，于是迅速地调动空中摄像头对他进行跟拍，但是由于路南在上节目之前的风评并不是很好，所以并没有放到正式版本之中，而是被压在了加长版中，等待后续反馈再决定是否放出。
现在很显然是时候了。
加长版的简介中还特意标明，有路南航拍的镜头
即使是仍然没对路南黑转粉的人都控制不住想点进去的冲动。
虽然他们坚信一切都是资本的阴谋，是有剧本，有计划的洗白——但是他们真的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甩开那么多摄影师的啊！！！
而且只有看了完整版，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作弊！对不对！
——当天，视频网站的会员销售额都往上窜了一两个百分点。
而航拍的内容再一次将路南送上了热搜。
即使不报什么希望的人，在看到完整版之后都忍不住目瞪口呆——
这预判……这走位……这身法……
这也太不科学了吧！！人类有可能做到吗？？即使有剧本也玩不来啊！！
偌大的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左彦眼眸微垂，注视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画面中，面容俊美的青年低着头，关切地注视着靠在自己怀中的女子，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揽着对方纤细的肩膀。
女子眉眼惊慌，仰头看向搂着自己的青年，裙褶因惯性而扬起。
犹如一对璧人。
左彦的指尖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眉眼微冷，漆黑深邃的眸底含霜凝雪。
他的表情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是就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烦躁深藏其中。
左彦眼眸微垂，视线下意识地扫过桌面以下，靠近自己右手位置的抽屉。
甚至不需要拉开，他也知道，那张潦草写成的欠条就被锁在其中。
自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路南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左彦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容易受到对方的影响了，而他的行为也会下意识地因此而产生偏差。
所谓包养合约，说到底不过是他对这个小明星的脸和身体产生了欲望，所以愿意提供金钱和资源，以换取对方的服务罢了——本质上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钱权和美貌之间的资源置换，他们之间不过只是买家和卖家，一切都是各取所需。
但是这种关系变质的速度，左彦自己甚至都没有料到。
不知不觉间，对方的每个举动似乎都能牵动他的内心，即使在他刻意远离，调整状态之时也是如此。
李洁递交给娱乐公司的报告正放在他的桌面一角。
按理来说，这种在他产业中占比不到百分之十的公司内部文件甚至都没有资格出现在他的面前，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去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那种仿佛发源自灵魂深处的欲望时时刻刻地烧灼着他。
自从左彦白手起家打拼以来，从未有过这种近乎失控的状态。
他无目光无法控制地在对方身上停留，脑海中无法控制地闪过他的身影——
那种吸引力近乎重力，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他。
他本能地感到担心。
如果再继续相处下去，他引以为傲的和意志力就会在这种无法抗拒的引力下土崩瓦解，而接下来所发生的情形就再也不会受到他的控制，一切都将天翻地覆，陷入原始的混沌之中。
左彦心烦意乱地皱起眉头，视线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落在屏幕中亲密无间的两人身上。
而且——
都这么长时间了，路南居然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一次，实在是太没有被包养者的自觉了。
左彦陡然站起身来，大步向外走去。
二十分钟后。
左彦在紧闭的门前驻足。
他的眉眼沉沉，眼底藏着一点隐约的暗色，和几分不自知的踌躇。
某种奇特的犹豫攫住了他。
左彦抬起手，想要敲门，但在指关节落下的瞬间又骤然停住了动作。
他烦躁地皱皱眉。
自己在做什么啊？
这里明明是他名下的房产，为什么他会在进入自己的房子时，会下意识地产生这样的感觉？
但是，下一秒，这种近乎软弱的感觉就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期待感取代和吞噬——
他在做什么？
在见到自己时，他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虽然左彦不想承认，但是每每想到对方住在自己安排的房子里生活，从生活琐事到演艺事业全部由他掌控，心底总会升起一种奇异的愉悦感，就像是某种隐秘的独占欲被满足似的。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眼前是漆黑一片。
左彦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他顿了顿，抬手按开了顶灯。
屋子里空无一人。
所有的家具上都蒙着一层防尘的布，清清冷冷没有半点人气，安静的仿佛能够听到呼吸落地的声音。
左彦：“……”

第110章 现代娱乐圈
左彦阴沉着脸，站在昏暗的楼梯间中，曲起手指，重重地叩了叩门。
许久，薄薄的门板内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轻响，门敞开了一道缝，青年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出现在了眼前，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过大的卡通T恤，显得皱皱巴巴的，他一脸睡意惺忪，白皙的侧脸上还留着久睡压下的红痕。
他似乎对左彦的出现感到并不是非常惊讶的样子，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言不发地侧身让开了位置，然后敞着门，揉了揉自己的一头乱发，转身向着房间内走了回去。
左彦注视着眼前敞开的大门，停顿了数秒，然后迈步向门内走了进去。
门板在他的身后带上。
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帘拉着，只有一台小夜灯亮着。
在那微弱的光线下，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家具起伏的模糊线条，即使看不太清，也能知道房间内乱的出奇，本就不是很大的空间被填充的满满当当，显得更加逼仄。
在客厅的正中间，放置着一张床垫，上面凌乱地堆放着被子枕头之类的物件。
青年趿拉着步子走到床垫边，然后将自己整个人砸到了上面。
随着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他拱入了堆叠着的被子下，将自己盖的严严实实，床垫上瞬间隆起一个人形的凸起。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左彦：“……”
他有些啼笑皆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刚才心里的暗火在不知不觉中熄灭的无影无踪，心底被一种奇异的柔软感替代。
左彦走了过去，在床垫边缘坐下，感到在上面躺着的青年无声地向着里面缩了缩，给他让出了点地方。
“怎么不去我给你的公寓住？”
男人低沉微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他的声线内没有参杂多余的喜怒，也听不出来问话者的情绪。
“啊，忘了。”
青年的声音睡意未消，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下一秒，他从被子里钻出头，一旁亮起的小夜灯将他毛绒绒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色。
戈修继续向床垫内挪了挪，懒洋洋地问道：“上来吗？”
这个问题单纯而随意，仿佛只是对方突然想起来的随口一说，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简单的举动会在别人的心中造成多大的冲击。
左彦心头一震，一种惊人的庞大情感浪潮从心底涌起，瞬间将他的理智淹没吞噬。
他在那一秒，甚至无法理清自己的情绪。
耳边只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剧烈心跳声，被心脏泵出的滚烫血液有节奏地冲击着他的耳膜，发出不规律地声响：
“咚咚”“咚咚”——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鬼使神差地脱掉了外套和鞋子，紧挨着对方躺在了垫子上。
左彦定了定神，伸手扯了扯被子：“喂，给我一半。”
青年发出不满的咕哝声，但还是乖乖地松开了手，让左彦扯走了一半的被子。
被子十分柔软，盖在身上的感觉几乎没有重量，还带着温暖的体温，暖洋洋地将左彦包拢起来。
他意外地感到手足无措。
左彦微微侧过头，看向在小夜灯照耀下，青年模糊而朦胧的面部线条。
黑暗的环境让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但是这么近的距离，他却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呼吸时脊背均匀的起伏，甚至是睫毛闪动时带起来的微小气流，如此地细微，但却如此清晰，如此鲜明，犹如重锤似的直直的敲入他的心扉，轻易地搅乱了他心跳的频率。
怎么会这样……
左彦拧起眉头，有些心烦意乱。
戈修打了个哈欠，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让我睡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二十秒，到时候我们再聊。”
他丢开手机，将自己再次埋进了被子里，睡意朦胧地嘟囔道：
“困死我了……”
说完，他就毫无阻碍地陷入了沉眠。
左彦撑起胳膊，注视着青年近在咫尺的面容，抬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对方偏长的额发，微凉的指尖顺势扫过他温暖而柔软的侧脸，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均匀而湿润的吐息喷洒在指腹上。
已经睡着了。
居然这么放心吗……
左彦若有所思地垂眸凝视着青年的睡颜，他的眸色不自觉地放柔。
不知道为何，他居然也感到一阵困意渐渐地袭来。
他的眸色微深，放下了胳膊，躺回了刚才的位置，同样闭上了双眼。
也罢，那就正好休息一会儿吧。
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后。
枕头下的手机嗡嗡地响起，刺耳的闹铃声打破了黑暗房间内的寂静。
戈修猛地睁开双眼。
他摸出手机，按掉了闹钟，然后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
果然……这次没有做噩梦。
已经好几个世界没有体会到睡一个安稳觉的感觉了。
戈修再次打了个哈欠，扭头向着身后看去，但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清醒的双眼：“你醒了多久？”
“没多久。”左彦回答道。
戈修也并不计较对方所说内容的真假，因为他现在确实时间紧迫——现在这个时间点是他在经过整整三天的高强度运算下地除的结论，在对外界观测倍速的估计和内部运行速度进行对比之后，他设计了一套算法，根据外界颁布任务的频率，以及二者之间的时间流速的差距，来计算虚拟世界内外的时间差。
而从现在开始的四十五分钟之内，正好处于其中一个时间死角。
也就是绝对无法被外界直接观测到的一段时间。
戈修原本准备利用这段时间给左彦打电话来着，但是没想到左彦居然会在时间到来之前来到他的家门前——不过这样更好，至少省去了节外生枝的可能性。
他眨眨眼，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要退出娱乐圈。”
左彦一怔，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嗯？”
“我欠你的那八千万，我自然有办法还。”
戈修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探身按开了一旁顶灯的开关。
房间骤然被灯光洒满。
左彦不太适应地眯了眯双眼。
“既然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也准备摊牌了。”戈修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抬手指了指被丢在床垫旁地面上的几张图纸，然后轻描淡写地开口说道：“眼熟吗？我设计的。”
他毫不在意地投出重磅炸弹。
左彦坐了起来，弯腰捡起一张，视线在纸面上扫过。
其上熟悉的线条令他心底一震。
他双眼微微瞪大，骤然扭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青年，对方仍旧是一脸倦怠的表情，头顶的乱发向着四面八方翘起，显得分外不服管束。
戈修懒散地眨眨眼，继续说道：
“我再给你三张类似水平的设计图，你随便找个影视项目把我安排进去，多小的角色都行，然后以片酬的名义把酬金打到我的账上，然后扣除我欠你的八千万就可以了。”
左彦迅速地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那张设计图，微微眯起双眼，开口问道：
“你知道我是你的买家？”
“当然。”戈修再一次躺到了床上，将被子扯到脖子以上，懒洋洋地打了哈欠：“我在拍卖程式里设置了自动追踪的程序，只要激活就能定位账户的个人信息。”
左彦垂眸注视着被子下的拱起的一团，幽暗的眼眸内神色沉沉：
“为什么决定这个时候告诉我？”
“当明星太无聊了。”
戈修闷闷地说道：“赶通告做戏和假笑都无聊的要死，还要锻炼形体上演技课，所有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被戳中痛处似的，猛地坐直起了身子，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而且……当明星居然，居然还要控制糖分的摄取！李经纪人昨天来我家里把我的所有存货都没收了！！”
左彦：“……”
他低低的笑出声。
戈修有些莫名地挑眉看向他：“你笑什么？”
左彦收敛了唇边的笑意，他抬眸看向戈修，微微眯起双眼，幽深的眼瞳中情绪莫名：
“如果我不配合呢？”
戈修耸耸肩，过大的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他很显然早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我直接和你们公司解约，解约金我出，然后转签星辰娱乐，通过同样的方法赚到八千万。”
“你不担心被我报复吗？”
“不担心。”戈修挑眉看向他：“你会吗？”
一次次放他自由，连命都能不要。
会报复吗？
戈修有恃无恐。
或者说，在内心深处，他其实更希望左彦报复——倘若他能毫无顾忌地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上，戈修会舒服的多。
他有成千上万中对付自己敌人的方式，但却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一个一片赤诚之心，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人。倘若他想，就足以搅动时局，颠覆天地，他向来习惯于和权威针锋相对，但却不习惯被权威保护于羽翼之下。
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他也同样十分陌生。
他甚至希望能够通过肆无忌惮地刺探对方底线，而收获一个敌人，来摆脱自己现在的困境。
戈修的眼底有种隐秘的期待。
左彦垂下眼，抬手揉了揉他毛燥的乱发，声音轻的犹如一声叹息：
“我不会。”
戈修的头被压的一沉，长长的额发垂下，挡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眸低垂，黑暗幽邃的眼珠藏在深深的阴影中。
他泄气似的撇撇嘴。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183;
左氏旗下所属的娱乐公司宣布，将开拍万众瞩目的超级史诗级IP，几乎整个娱乐圈有名的流量大咖荟萃云集，著名编剧执笔操刀，国际名导和顶级特效团队参与制作，这种毫无顾忌的砸钱作风在全网上掀起了狂热的讨论，可谓是万众瞩目。
左彦走进简陋无人的奶茶店，皱了皱眉头。
戈修从角落里探出头，向他招了招手：“这里。”
左彦向着这个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坐在了戈修的对面，他身高腿长，坐在狭窄的座位中时显得有些别扭。
“为什么选这里？”
“离我家近。”戈修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有什么事情赶紧说，我还要赶回去设计图纸。”
左彦轻笑一声：“这么忙？”
“当然。”戈修伸了个懒腰：“我可是很敬业的。”
“除了明星这个职业？”左彦挑挑眉，唇畔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
戈修：“……”
他有些恼羞成怒：“……你叫我出来究竟干嘛？”
左彦笑着摇摇头。
他掏出合同和银行卡，直入主题：
“签了，你就可以领片酬了。”
戈修刷刷几下签了名字，将那张银行卡在自己的手中转了两圈，然后递还给了左彦：“现在，两清？”
左彦没有接，而是再次掏出一份合同。
赫然就是戈修当初签署的包养合同。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既然我们现在是合伙人，那这份就自然作废了，根据合同上的补偿条款，这些就当作是我的违约金好了。”
他将那份银行卡推还给了戈修：
“这下，我们就两清了。”
左彦勾起唇，一丝笑意从他的眼底掠过。
他的轮廓很深，眼眶和鼻梁的线条硬朗深刻，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但在垂眸凝视时，却仿佛带着一种隐隐的深情意味：“既然如此，那我就可以正式追求你了，是吗？”
&#183;
窗外的灌木丛中，闪光灯隐蔽地一闪而过，在强烈日光的照耀下，迅速消弭地不见踪影。

第111章 现代娱乐圈
这几张照片在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为什么一个名不见经传，黑料缠身的小明星，能够在被公司近乎雪藏之后，毫无预兆地突然重新回到众人视线，上的还是分量不低的老牌综艺，并且借此连登数次热搜，一举洗白之前的黑历史。
人们的联想能力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之前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能复出？为什么能有这么好的资源？数次上热搜？
当然是潜规则啊！
为什么能这么快洗白，并且还得到了营销号的一致转发？那自然是水军和资本的力量了。
更重要的是，左彦是谁，坐拥千亿资产，掌控左氏商业帝国，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真正财阀，再加上面容冷峻俊美，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这件事情瞬间冲垮了社交网络，微博半小时内就崩溃了三次。
这几张照片在瞬间就被炒起了令人震惊的可怕热度，犹如巨浪般带起了整个网络的震荡。
而新时代的合格网友们几乎人均一台显微镜，他们迅速地在那张像素模糊的照片中寻找并且放大那叠纸张上的内容。
虽然在放大之后仍旧看的不是非常清楚，但是仍旧倘若仔细观察的话，依旧能够依稀辨认出“包养”二字。
于是微博再一次沦陷。
程序员不得不再一次加班加点，连夜修复。
这件事情掀起了千层巨浪，几乎整个相关产业都受到了冲击。
同时，再次有知情人爆料，路南参加了左氏娱乐公司制作的系列IP，虽然角色不大，但是依旧不是他这个咖位能够拿到的资源。
再一次坐实了包养传闻。
先前逐渐消停的黑子再次重振精神，一脸得意洋洋地跳出来宣扬自己眼光的正确性，本就不是很稳固的粉丝群体也大规模粉转路转黑，无数质问和言辞肮脏的辱骂铺天盖地袭来。
先前本来有控制趋势的黑料再一次被疯狂曝光和转载，并且被加上了诸多似是而非的内容，七分假三分真。
路南几乎在瞬间再一次重回被万人唾骂的地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先前被采访的视频再一次被挖了出来。
视频中，姿容冶艳的青年眉眼间满是怠惰和散漫，他皱皱眉头，看向发问的方向，面不改色地问道：“左彦是谁？”
欲盖弥彰！
撒谎精！
网上的热潮越发汹涌激烈。
作为路南的经纪人，李洁焦头烂额，她已经开始动用自己手中的资源和人脉，试图将这件事压下去，虽然公司的全部资源随她调动，但是这件事一旦和左彦的名字挂上钩，就变得非常复杂，人们对他的关注和热忱是任何水军，带任何节奏都无法消弭和疏导的。
而且现在李洁就根本联系不上路南。
无论她打多少次电话，对方永远是一成不变的忙音，在不知道尝试了多少遍之后，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对方懒散而沙哑的声音从话筒内传来：“喂？”
李洁瞬间炸了。
她连珠炮似的将愤怒的话语砸了过去：“你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知不知道现在这件事闹成了什么样子？……”
在连续疯狂输出了三分钟后，李洁喘了口气，终于停了下来。
她的语气稍稍缓合，但是仍旧生硬冰冷：“总之你这段时间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也不要登陆任何社交网站，这件事情让公司来处理，我们会……”
李洁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对面一个后知后觉的“诶？”打断了。
“左彦没告诉你吗？”
左彦？
他能直呼老板的名字？
李洁心里下意识地一颤，微微有些走神，花了两三秒才终于完全理解对方话语中的含义。
她心中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告诉我什么？”
“我退出娱乐圈了啊。”
对面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李洁僵了。
她整个人宕机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才迟缓地问道：“什么？”
“我退出娱乐圈了。”
对方不厌其烦地，耐心地复述了一遍：
“我以为你已经被通知到了，抱歉啊，没有提前告诉你。”他沉吟了两秒，然后继续说道“今年你的年终奖会翻三倍作为补偿的。”
李洁还在懵逼。
但是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话筒中只剩下了嘟嘟的忙音。
她注视着自己手中的手机屏幕。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工作人员惊慌失措的大声喊叫：“李姐！李姐！”
“怎么了？”李洁扭头看向对方。
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指了指眼前的电脑屏幕：“左……左总……发微博了。”
这时一个崭新的账号，但是上面明晃晃的认证V却令人完全无法忽视。
账号的名字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左彦。
由于刚刚注册，基本上没有几个粉丝，但是他的粉丝列表却满满的都是重量级大咖——所有左氏旗下的产业官V全部关注了他，整整齐齐一大排，没有人能怀疑账号的真假。
在一分钟之前，这个账号发布了第一条微博。
【@左彦v：情趣而已。】
下面附了张图：
一份和照片中完全一模一样的合约。
甲方：星辰娱乐董事路南。
被包养人的位置上，则是龙飞凤舞地写着签着两个大字：左彦。
下一秒，左氏产业官v点赞。
于是，半分钟后，微博又一次炸了。
……
卧！！！槽！！！！
除了这两个字，再也没有其他词汇能够表达出所有网友现在的心情——这他妈！！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剧情！！！！
被包养的……
居然是左彦？？那个左彦？？？什么？？？
刚刚炸了一波的网友突然意识到了先前没有注意到的盲点——
路南是，星辰娱乐，董事？
还没有等他们去查询和求证，星辰娱乐官v就转发了左彦的微博，并且po出了最大股权人的公示。
路南二字赫然写在上面。
卧槽。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个落魄小明星被包养的故事……
而是隐藏富豪来娱乐圈体验生活，顺便再和另外一个富豪秀恩爱的故事？？？？
微博第N次崩了。
程序员小号痛苦发博：“我真的不想再加班了。”
这个时候，人们再回头看那些黑料，一切都大不一样了。
什么欠款高利贷八千万——这点小钱，甚至不到人家身家的百分之一！
片场耍大牌？
抱歉，人家是投资方！耍耍大牌怎么了？钱都是人家出的！
带资进组走后门？
他本人就是资本，还和另外一个资本谈了恋爱，什么黑幕不黑幕的，有这钱还来拍戏拍综艺！那叫体验生活出来玩票！
包养丑闻？
应该是他包养其他人才对吧？
至于同性恋传闻……
——哦，这个好像是真的。
这个时候再次去品那个视频，人们似乎再一次有了不同的体验。
青年挑眉问道：“左彦是谁？”
嚣张，太嚣张了。
这分明是闹别扭了啊！！！！
屏幕中满满溢出秀恩爱的酸臭气息。
你们小情侣玩情趣都玩的这么大吗？
为什么要把狗骗进来杀？
众人默默流下羡慕嫉妒的眼泪，一把把地咽下苦涩的狗粮——但是，真的好香啊！！
网友们丰富的想象力再一次发挥了作用，无数天马行空的富豪x富豪的爱情故事疯狂涌现，各种各样的猜测层出不穷，于是，搜索引擎和社交平台再一次宕机。
程序员：……算了，习惯了。
&#183;
戈修随意地匆匆扫了几眼手机屏幕。
他关掉屏幕，放下了手机，再一次仰面倒在背后乱糟糟的床垫上。
注视着眼前的天花板，戈修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他还是喜欢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啊。
自己向来不在乎外界的舆论和评价，流言蜚语从来无法中伤到他半分。
但是无论是上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对方似乎都不乐意自己受到半点舆论的攻击。
真是……
就在这时，门被敲轻轻地敲响。
戈修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个时候来找他的会是谁。
他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左彦那张轮廓分明的俊美面孔出现在了门外。
戈修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他一边向房间内走，一边懒洋洋地问道：“怎么？来监工？”
戈修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图纸，打了个哈欠：“我快完成了，放心。”
左彦单手插兜，环视了一圈整个房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这也实在是太乱了。
上次来时太过昏暗，没有太看清楚，这次他才正式目睹了整个房间的全貌，被图纸和模型塞得满满当当，犹如一个逼仄狭窄的迷宫，几乎很难找到落脚的地方。
左彦的视线落在床边散落的糖纸上，唇边不由得勾起一丝细微的笑意。
因为不能吃糖而退出娱乐圈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见。
左彦看向戈修，开口问道：“你这里地方足够吗？”
戈修耸耸肩：“还好。”
“不如搬去我那里住吧。”左彦面不改色地提议道。
戈修眯起双眼，警惕看向他：“我在这里住的挺好的。”
左彦循循善诱：“上次我们会面的那家店铺已经被扒到了地址，狗仔和记者很快就会蜂拥而至，去我那里就不会有被围堵的烦恼。”
“我不出门。”戈修断然拒绝。
“我专门给你划块地方作工作室。”
戈修动摇了两秒，然后紧接着猛地清醒过来——
这个男人！靠工作室！诱惑了自己不止一次了！
戈修目光坚定：“我这里东西太多了。”
“我找人搬。”
“你们乱动之后会影响我的工作进度。”戈修后退一步。
“我保证现在什么样子，搬过去之后就是什么样子。”左彦步步近逼。
戈修卡壳了一瞬。
“不过……”左彦的视线在眼前青年眼下的青黑一扫而过，微微皱起了眉头：“你多长时间没睡过觉了？”
戈修再次卡壳：“……没多久。”
他的声音弱了下来，听上去有些心虚。
“是做噩梦吗？”左彦突然开口问道。
戈修一惊，拧起眉头看向左彦，眸中闪过审慎忖度的冷光。
左彦微微一笑：“我们毕竟同床共枕了两次。”
他的语气轻松而调侃，但是眸色却深重凝沉——每次，左彦都会控制不住长时间地端详着青年的睡颜，而时间总是会过的非常快，犹如指间流沙，令他根本无法觉察到飞逝的时间。
每次，对方都是眉头紧锁，脸色苍白，仿佛在经历看不见的梦魇的折磨似的。
左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似乎在挨近自己身边时，对方的眉头就会稍微舒展一些，脸色也没那么差了。
他并没有将自己心中这个隐约的猜测说出来——这实在是太过虚无缥缈，而且是他的幻觉也说不定。
左彦垂眸注视着戈修，声音低沉：“或许换个环境会好一点。”
“而且，宅子里有家庭的心理医生。”他补充道：“或许能帮你改善一下睡眠质量。”
戈修眉头拧紧。
但是自己总不能说，跟你睡才能不让我做噩梦吧？
戈修犹豫了两秒，权衡了一下利弊，然后抬眸审视了几眼面前神色无异的男人。
但是……好好睡一觉确实很有诱惑力。
左彦趁机补充道：“最近我买了点进口糖果……”
戈修双眼微微一亮。
天平彻底倾斜。
他点点头：“那行吧……”
还没等左彦说些什么，戈修就神色一凛，再度补充道：“但就只是这段时间而已！等我设计完这三张图之后就搬走，没问题吧。”
左彦的唇角微微挑起。
他的眼眸深邃漆黑，犹如寂静而幽深的湖，在夜色中闪烁着隐秘的微光：
“当然。”

第112章 现代娱乐圈
左彦履行了承诺。
戈修环视了一圈，只见原先堆放在自己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材料已经被完美地运送到了窗明几净的工作室内，那乱糟糟的一堆稿件和模型组成的迷宫在这里显得分外突兀。简直就是几乎完美的复制，就连一张纸的相对位置都没有移动。
只除了一点……
他转身看向左彦，挑起眉头：
“所以，糖呢？”
左彦垂眸看向他，唇上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这么着急吗？”
戈修威慑性地眯起双眼。
左彦唇边的弧度控制不住地微微加深，他把手伸入口袋，掏出几颗包装精美的糖果递给了戈修。
戈修面色稍霁。
他从左彦的掌心中接过糖果，剥开一颗后塞到了嘴里。
甜而不腻的高级果香味在温暖的口腔间化开，满满的幸福感瞬间饱溢出来。
戈修扫了眼掌心里剩下的糖果。
“就这么点？”他皱眉看向左彦，含含混混地嘟囔道：“……小气。”
作为一个身价千亿，坐拥整个商业帝国的掌权人，左彦被这么说却仍旧面不改色，反而颇为愉快地勾起唇角，半点都没有被指责的负罪感。
他一脸趣味地问道：“你吃这么多糖，不担心蛀牙么？”
戈修猛然严肃起来：
“不可能的，我有好好刷牙和保养牙齿，龋齿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左彦：“……”
“你似乎很有经验的样子？”他挑挑眉：“吃过亏？”
戈修视线飘了一下：“……没有的事。”
左彦拖长声音：“……哦？”
戈修干咳两声，然后转身向着那乱成一堆的工作桌快步走去，语速掩饰性地加快：“啊！工作还有好多！再不开始就要完不成了！”
左彦忍俊不禁。
戈修停下脚步，向他投来威胁性地一瞥。
左彦连忙拉直唇角的弧度，一脸正直无辜，仿佛刚才笑出声的不是自己一样。
就在这时，左彦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两下。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向着屏幕上投去一瞥。
左彦将手机放回兜里，抬起头看向正准备开始工作的戈修，说道：“家庭医生到了，先去和他聊聊再开始工作。”
戈修头都没抬。
他拖长声音，懒洋洋地回答道：“不去……”
他虽然不清楚自己噩梦的来源，但是却明白这不是一个虚拟世界的心理医生就能解决的。
“浪费时间。”他低声说道。
左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喃喃自语：“你不去怎么知道是浪费时间？”
“我当然知道。”戈修懒散地说道。
他的态度并不强硬，但就是有种无法被动摇的意味在。
“而且我要工作了。”戈修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人：“你很碍事。”
左彦不但没走，反而上前几步。
他挑起唇角，沉声说道：“你和我去，剩下的糖就给你，怎么样？”
戈修从工作中抬起头来。
他面色不善地问道：“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吗？”
左彦的神情严肃了起来：“怎么可能！哪会有小孩子能设计出这么精妙绝伦的作品？”
不知不觉中，他此刻已经走到了工作桌旁。
左彦伏下身，眼眸微垂，深邃的眼眶和高高的眉骨投下阴影，越发显得眸色幽深，意味深长。
他的唇畔挑起若有若无地弧度：
“而且你别忘了，我可是正在追求你呢。”
戈修向后仰去，微妙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然后？”
左彦面色不改：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书房的桌子上还有几包没开封的糖果，所以顺口一提而已。”
戈修眉头一跳。
“你真的好烦。”他冷着一张脸：“所以，为了让你闭嘴，我去就是了。”
左彦直起身来，微微眯起双眼，注视着青年加快步伐向着工作室的门走去，不由自主地轻笑。
——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吗？
戈修走到门口才发现左彦没有跟上来。
他停住脚步，扭头看左彦的方向看去，有些不耐烦地皱皱眉头：“你到底来不来？”
“当然来。”
左彦笑着摇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书房。
赵医生已经等在了那里。
见到二人到来，他起身看了过来，在看到戈修的时候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己上次看诊过的病人会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下一秒，张医生恢复了常态，尊敬地向左彦点了点头：“左先生。”
左彦“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他是国外名牌大学心理学博士，担任左家的家庭医生已经二十年了，在心理学这方面虽然不是专家，但是至少值得信任……”左彦一边说，一边扭头看向戈修：“说起来，你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是赵医生为你诊断检查的……”
在看到戈修的时候，左彦不由得微微一顿。
青年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医生，眸底神色深沉晦涩，似乎在惊异地忖度着什么。
左彦问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将戈修从自己的沉思中惊醒过来。
戈修深深地看了一眼张医生，然后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什么。”
他率先走到软椅上坐下。
左彦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面色未变地转身向门口走去：“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心理咨询这种事情，还是私人一点更好。
左彦走到门口，顺手带上门的动作一顿，他看向戈修，说道：“对了，糖在书桌右边第三个抽屉。”
说完，他就稍稍后退一步，贴心地将房门合上。
偌大的书房内就只剩下了戈修和赵医生二人。
戈修站起身来，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果然找到了左彦先前答应给他的糖果。
他撕开包装，抓出一把糖果塞到兜里，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到刚才的软椅上坐了下来。
赵医生全程注视着他的动作。
戈修递了一颗给他：“要么？”
赵医生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礼貌地回答道：“不了，谢谢。”
“不如我们现在开始？”他翻开笔记本，认真地看向戈修。
戈修无所谓地耸耸肩：“行。”
“我听说，你一直有做噩梦？”赵医生手里捉着笔，耐心地看向眼前的青年，声音平静柔和：“持续多长时间了？”
戈修回想了一下：“唔……具体时间忘记了。”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自己在先前几个世界内度过的时间，然后说道：“大概几个月吧。”
“当时现实世界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如果是真现实世界，他当时应该还在精神体被抽离的昏迷状态。
如果是虚拟世界的话……
戈修若有所思地垂下双眼，视线落在遥远的地方，漫不经心地舔舐着口中的糖果。
他第一次开始被噩梦困扰，是在自己变成人鱼的那个世界。
准确来说，是他进入那个世界的一开始。
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除了在左彦身边的那两觉之外。
戈修回答道：“没发生过什么，一切都很正常。”
赵医生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再次抬头看向戈修：“做噩梦的频率是？”
“只要睡着。”戈修回答道。
“你还记得自己噩梦的内容吗？”
戈修耸耸肩：“这个啊，我每次一醒来就会忘记。”
赵医生沉吟半晌：“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每次做过的噩梦是否相同，对吧？”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戈修摇了摇头：“虽然我在醒来之后都会忘记具体的细节，但是我清楚每次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怎么说？”
戈修拧起眉头沉思了数秒：“大概是，感觉相似吧。”
同样的阴冷，潮湿，恶心，以及无穷无尽的黑暗腐朽的味道。
就这样你问我答聊了半个多小时。
戈修在这过程中一直态度良好，分外配合，但是他的视线却总是若有若无地在对方的身上转悠，眸色微深，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态，定定地打量着对方。
赵医生被看的背后有些发凉。
终于，在欲言又止几次之后，他终于没有忍住，开口问道：“那个……路先生，请问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戈修摇摇头。
他微微眯起双眼，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问道：“赵医生结婚了吗？”
赵医生一愣，诚实地摇了摇头。
“有大约十几岁的孩子吗？”
赵医生有些尴尬地摇摇头：“路先生您这是说笑了，我连婚都没结，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年纪的孩子呢？”
戈修耸耸肩：“凡事说不准的。”
他掏出手机，问道：“我能给您拍张照吗？”
赵医生又是一怔。
——对方实在不按套路出牌，令他根本猜不到对方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是他还是点点头：“……当然可以。”
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很快就结束了。
戈修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将照片上传到电脑上，然后开始设计软件进行处理和调配。
数个小时之后，窗外已经夜色沉沉。
他眸色沉沉地注视着屏幕上显示的照片，然后按下回车键。
成年男子的形象瞬间发生了变化，犹如时间倒流，很快变成了十几岁少年的样子。
戈修微愣。
他调整了一下照片中人物的体脂率。
一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仿佛猴子似的半大孩子出现在了眼前。
和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毫无差池。
……小一。
深夜。
主卧的门被敲响。
左彦披着一件居家的睡袍前来应门，他打开门，有些意外地看到了戈修的面孔。
他调笑着问道：“怎么？要一起睡吗？”
戈修沉吟半晌：“行。”
他答应的如此爽快，左彦甚至有些不太适应。
在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戈修就已经擦着他的身旁走进了房间。
左彦扭头向着身后看去。
只见戈修已经坐到了床沿上，他歪了歪头：
“……正好，我也有点事情需要问你。”

第113章 现代娱乐圈
“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左彦掀开被子，坐到了床沿上。
戈修眨眨眼：“赵医生……在你这里工作了很久？”
“是啊。”
左彦脱掉睡袍，露出线条流畅的精悍上身。
“你对他有多了解？”戈修调整了一下枕头，扭头看向一旁的左彦。
左彦动作一顿。
他微微眯起双眼，轮廓分明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压迫感十足，眸色幽深：“原来你对这种类型感兴趣？”
戈修：“……”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磨了磨牙，难以置信地扬起眉头：“而且赵医生已经快五十岁了吧？”
左彦向后靠去，他耸耸肩，垂眸看向一旁的戈修，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更喜欢成熟的那款。”
戈修：“……”
他忍无可忍，在被子里狠狠踹了左彦一脚：“说正事。”
“嘶。”左彦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疼。”
戈修威胁性地挑眉。
左彦这才勾起唇，正儿八经地回答道：“了解也说不上，但是背景经历我还是清楚的——所以说，你是对哪个方面比较好奇？你不如问的具体一点，我也好回答。”
戈修翻了个身，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天花板。
具体的问题……
这个确实有点难。
因为他现在得知的情报实在还是太少，也有太多谜团没有理清，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切入点。
但是戈修心中有个隐隐约约的预感——他一直等待的契机，可能就藏在其中。
发布任务绝对能够更好地控制被放入虚拟世界的人的，通过施加惩罚来保证人物的命运轨迹不超出设计范围，促使任务的高效完成。
但是戈修之前经历的四个世界中，却没有一个世界运用过这个方式。
技术绝对是足够成熟的。
那他们之所以不去应用这个方式，就一定是有什么顾虑——某个能够钻空子的契机。
而小一的再次出现，或许就和这个有关。
现在横亘在戈修面前的有两个问题：这个世界的赵医生和第一个世界的小一是否是同一个人？以及……小一是否真实存在的呢？
他扭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身边的左彦。
以及，这次“小一”的身份是左彦的家庭医生“赵医生”，倘若不是左彦，戈修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赵医生”，他这次的身份安排如此特殊……有没有可能是潘多拉想借机告诉他什么呢？
但是每次进入一个新世界，对方的记忆和身份都会被重置。
任何有关这个世界之外的问题，都无法问出任何结果，而且还有被外界窥伺的风险。
戈修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问道：
“你平常经常叫他来吗？”
“当然不。”左彦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戈修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是家庭医生，当然是只有生病的时候才会叫他来了，但是我的身体素质向来很好，这点你不用担心。”
戈修：“……”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什么？
这个人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问道：“你……上次叫他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左彦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三四年前？大概。”
他唇边笑意加深：“放心，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更喜欢你这……”
戈修面无表情地眯起双眼，再一次踹了他一脚。
“嘶。”左彦倒吸一口凉气：“疼。”
戈修冷漠地说道：“不，你还是不够疼。”
左彦嘴角扬起，漆黑深邃的眼眸深处闪烁着点点笑意，他凝视着戈修：“如果是你的话，再多疼一点也没关系。”
戈修：“……”
他侧了侧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然后在被子下再次踹了左彦一脚——这次很轻，几乎感觉不出什么痛感。他的声音毫无波动的，沉沉的几乎听不出来什么多余的情感：“……去关灯。”
左彦顺势捉住了对方的脚掌。
温热的指腹烙在凸出的纤细踝骨上，那反差过大的温度烫的戈修下意识地一缩，他试图向后撤，但是却并没有从对方的手掌中挣脱。
他皱起眉头：“放手。”
左彦控制不住地唇角上扬。
他俯身凑近，宽阔的肩膀和线条分明的胸膛向外辐射着蓬勃的热量，仅仅只是凑近就带来了无形的压迫感。
手掌顺着线条优美的小腿缓缓向上滑去，每一寸贴合的皮肤都仿佛着了火似的。
左彦眸色微深，低沉的声线中带着点不易觉察到的沙哑：
“我有什么好处吗？”
戈修勾起了一个纯良和善的微笑，他不退反进，腿弯微曲，将对方拉近：“你想要什么好处？”
左彦突然感到有些不妙。
下一秒，仿佛证实他的猜想似的，眼前的青年猛地一个头槌，坚硬的颅骨砸在他的下巴上。
“……嘶。”
左彦捂住自己的下巴，向后重重地倒在床上，床垫仿佛都被带着颤动了两下。
“再多疼一点也没关系，对不对？”戈修笑眯眯地问道：“那这个够不够？”
左彦大笑出声，然后投降式地举起双手，妥协道：
“够了够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探身出去，按灭了顶灯。
房间内瞬间被黑暗笼罩，厚重的窗帘将外界所有的光线全部遮挡，使得整个房间犹如与世隔绝的空间似的，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又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戈修闭上双眼，在心底整理自己到现在为止掌握的线索。
根据“赵医生”这个身份的特殊性，以及必须和左彦接触才能见面这一点来看，他这次的出现应该是一个提示，是潘多拉借助这次虚拟世界操纵的漏洞而刻意放进来的，而年龄上做的手脚，一来是为了符合虚拟世界内部的人物设计，二来是为了躲避世界外的窥视。
但问题是……对方想传达给自己什么信息呢？
小一作为戈修第一个世界中遇到的人物数据，再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并且取代了“赵医生”这个人物设定……
戈修猛地一怔。
他睁开双眼，凝视着黑漆漆的混沌中央，眸色微沉。
既然小一能够替代，或者说覆盖“赵医生”这个人物，那么——
路莱，以莱诺，罗斯特，海因斯，以及左彦。
会不会……也是被覆盖的人物呢？
他们本身就存在于外界框定的虚拟世界模型中，并且拥有完整的身份和设定，只不过被“他”的存在取代并且覆盖了，而“他”就是通过这个方式，一次次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而“他”之所以每一次都没有记忆，很有可能是为了符合人物原有的设定。
而这一潜规则的存在，也使得小一能够以赵医生的身份生活处事，但在言谈用词间，戈修仍旧能够捕捉到一点先前的熟悉感觉。
他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只是被迫塞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框架之中，所以被迫展现出一个和先前不同的模样来。
——而“他”也是如此。
不过，“他”又是为什么会选择这几个身份来进行覆盖呢？
戈修突然回想起，自己在签订包养合约时，耳畔传来的电子合成声。
它在“鼓励”，在“促成”。
这就说明，左彦这个人，在原本的虚拟世界架构中，应该是能够折磨自己，从自己身上获取痛苦值的存在。
所以任务才会希望他签署包养合约——因为这在他们的设计和计划之中。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回想的话……
路莱&#183;希维尔，叛逃联盟的战神。联盟为了对抗和压制他手下的反抗军，从低等星系中调集廉价劳动力向各个方向输送。
他能够挑起战火，让整个星际生灵涂炭。
即使戈修侥幸从运送奴隶的船只中逃离，也会被迫卷入战争之中，承受战火的痛苦折磨。
以莱诺，世界上最后一只芬里尔，在被剥夺神格后堕入大陆反面。
芬里尔本就是适应黑暗的物种，尤其是在他心怀仇恨的情况下——而当他成为黑暗选民之后，必然会被黑暗元素所吞噬理智，依照本能大开杀戒，借助猎杀深渊内生物血肉来强大自己。
而戈修是“钥匙”。堕落的以莱诺被封印束缚，倘若他想要回到大陆复仇，就必然需要通过“钥匙”打开的大门，所以两人必然一战。
瓦伦&#183;罗维特，性情残暴的君主，喜怒无常，嗜好杀戮——购买人鱼的威利斯大公是他的远亲。
海因斯&#183;埃斯特罗，星际雇佣兵的首领——正好在戈修成为奴隶被卖出去时来到盗贼船上进行商务交易。
左彦，只手遮天的军火贩子——王学久的那两次聚会都在他旗下的产业内举办。
按照任何一个世界的逻辑，这些人物都会毫无悬念地成为戈修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他们的选择，直接或者间接地影响着整个世界的格局，如果所带来的痛苦指数能够量化的话，他们必然会是痛苦值的最大来源者。
戈修微怔。
他凝视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眼神没有焦点地看向远处，视线地落在空茫黑暗的虚空当中，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渺远而深刻的问题似的，但是身旁男人稳定而有节奏的呼吸声却毫无阻碍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每个世界的选择都是如此的精心而慎重。
但是，角色是否位高权重，是否权势滔天，是否能力强悍……却并不是对方做出选择的理由和依据。
……能否保护他。
能否最大程度地减少他所受的伤害。
才是“他”的选择标准。

第114章 现代娱乐圈【完】
研究所内的气氛阴云密布。
剧情再一次走偏了。
路南并没有如同计划中的那样成为舆论压力的风暴中心，他没有身败名裂，万人唾骂，受到永无止境的骚扰和精神折磨——但是他也没有走另外一条路，成为权贵豢养的玩物，发泄欲望的工具。
屏幕上，罪犯的痛苦值是刺眼鲜红的“1”。
而这唯一一点痛苦值，来源还是研究所为惩罚他偏离任务所施加的电击。
在回首检视每一个任务的完成程度之后，研究员们几乎无法相信这个结果的出现。
这个世界一共发布了五个任务，四个短期任务，一个长期任务。
只有一个短期任务没有完成。
但是，剧情还是无可辩驳地走偏了。
而且是每一项数值都远远偏离了预期值。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研究员们的心底里，却隐隐约约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居然有点习惯了。
但是所长却很显然并不这么想。
他阴沉着一张脸，一遍遍地检视着从虚拟世界传来的数据。
本来以为在左岩那个任务之后，接下来一切都会走上正轨，而在开启时间倍数之后，自动监测的机器也并没有警报过——那就说明在此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戈修并没有做过太过出格，或者是能够威胁到原本剧情轨迹的行为，更没有试图去搞什么骚操作——但是即使这样，剧情还是成功走偏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长的眉头皱的更紧，脸色差的仿佛能够拧出水来。
潘多拉的运行本就是一个黑盒，在虚拟世界构筑成功之后，外界本是无法对其中进行观测甚至干扰的，这次是他们强行降低运行倍率，牺牲了一部分潘多拉的稳定值作为代价，才打破了了这一限制，得以对虚拟世界内部的运行进行操控。
但是他们却不能长期保持低倍率运行的状态。
不仅罪犯的精神力阈值无法达到标准，而且潘多拉也不能在长期不稳定状态下保证工作运行效率。
那样的话，保密局的人一定会前来问罪的。
所以他们只能通过自动检测数据异样的装置，对虚拟世界内部进行监视，一旦被监视的人物做出干涉世界线的异样行为，就会自动警报，然后研究所才会在接下来对此进行处理。
但是这次却没有警报。
其实……在之前的几次虚拟世界中，警报也很少出现，一个世界中至多出现一到两次。
按理来说，这么少的警报数量，是很难导致如此惊人的世界线偏差的。
——除非，问题出在虚拟世界之外。
但是被放入虚拟世界的罪犯，是被完全孤立的，更是不可能得到任何的帮助。
所长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
他站起身来，向研究员们命令道：“结束这个世界吧，即使再继续下去也不会得到什么更好的结果了。”
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当机立断，及时止损。
开启下一个虚拟世界。
研究员们在他的指令下开始忙碌了起来。
所长紧接着补充道：“这次就不需要给罪犯休息时间了，直接将他投入下一个世界。”
“是。”研究员们回答道。
注视着眼前繁忙的景象，所长神情晦涩阴沉。
不管怎样，这次一定要弄清楚，究竟什么人在搞鬼。
&#183;
戈修猛的惊醒了过来。
耳边一片嘈杂。
笑声，吵闹声，脚步声，敲击声……无数杂音汇聚成噪声的洪流，犹如潮水般瞬间讲他淹没，那种骤然扑来的庞大声流令他的神经一时无法承受，产生了一瞬间的短路。
这里是……哪里？
他缓慢地眨眨眼，阻挡在眼前的那层阴翳和迷雾逐渐散去。
戈修的视线逐渐聚焦。
眼前是一块近在咫尺的暗黄色桌面，桌子的表面上坑坑洼洼，布满了颜色暗沉的刻痕和涂鸦，在阴影和光明的交界处闪动。
自己趴在桌子上……？
戈修缓慢地抬起头来，随着他的动作，肩膀和脖子处传来生锈般的摩擦声，僵硬的酸痛感瞬间蔓延开来，犹如连锁反应般牵连全身。
眼前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并不算大的房间内整整齐齐地放置着几十张桌椅，房间前端有一处低矮的平台，漆黑的墙板前是一个正对着房间内的桌子，上面凌乱地散落几本书，书上覆盖着白色的粉尘。
身着相同制服的男女在桌子间的过道中穿梭，年轻的面庞稚气未脱，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教室？
戈修一愣。
他没有任何上学的记忆和经验，即使有，也不可能是如此原始的场景。
不过，在上个世界中，路南拍摄的网剧就是青春校园题材，戈修虽然不是一个好演员，但是为了完成任务，台词和剧情还是非常了解的，再加上他还曾上网查找过相关的信息，所以对教室这个场景还算熟悉，大致能摸清自己现在处境。
所以，他这是在睡梦中直接换了个世界？
戈修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抬手揉了揉自己的仍然有些僵硬的脖子。
——外面那群人居然这么着急的吗？
之前的几个世界中，戈修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行事规律，倘若自己的精神状态没有产生过大的起伏，或者是做出什么重铸世界的破格举动，他往往会通过器官衰竭的方式缓慢抽离世界。
反之，外界就会及时止损，以最快速度将他与虚拟世界断开。
但是这次不同。
为了更好地观察，戈修自我感觉自己在上个世界中行事已经十分低调了——尤其和之前的几个世界比起来的话。
然而，他这次却被直接从世界中抽离了出来，整个过程快速而突兀，几乎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急切意味。
——他们觉察到什么了吗？
还是仅仅是为了赶时间？
戈修用指腹贴着桌面轻轻滑动，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纹理。
就在这时，刺耳的上课铃猛然响了起来。
身穿校服的学生们从教室外涌来，向着各自的座位走去，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刚才还空空荡荡的教室内已经坐满了人。
一个衣着死板的中年教师抱着一摞书踏入教室，开始上课。
戈修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并不显眼。
奇怪的是，现在他进入这个世界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但是提示的声音却仍旧没有响起。
没有世界介绍，也没有剧情和人物设定。
在之前的世界里，电子提示声响起的时机虽然也同样略有不同，但是却也从没有沉寂这么长时间的。
故障？还是刻意为之？
趁着老师开始讲课的时机，戈修开始随手翻动起了自己桌子上的书本，试图寻找自己这次身份的头绪。
书本上的署名是“陈子严”。
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书页，很显然是一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
戈修拿起笔，在其中的一页上，模仿陈子严的字迹随意地写了几个字，在试了几次之后，从他笔下写出来的字体已经和书上残留的笔迹一般无二。
他放下笔，环视了一圈整个教室。
老师讲课的声音干干巴巴，显得枯燥而催眠，坐在下方的学生们一个个低着头，显得死气沉沉。
戈修注意到了一个异样的特征。
全班大约四十个学生左右，大部分学生都极其普通，但是在这四十多人里，却有四五个学生显得分外特殊——他们的脖子上都带着金属项圈，项圈的规制相同，并不像是个人的服饰选择，更像是被强制戴上的。
那些不知名的项圈在教室的灯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冷光，显得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空的。
这个世界很显然并没有它表现出来的那样普通。
可惜，这次的陈子严是个学生，身上并没有携带任何能够联网的通讯工具，这使得上网查询信息成为了不可能。
就在这时，戈修的视线落在了教室的另外一个角落，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一个少年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的肩膀结实宽阔，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即使没有抬起头，也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强烈存在感。
显得冷漠，孤僻，与世隔绝。
戈修再一次毫无阻碍地认出了“他”。
他有些意外——很少有世界，他们居然能够在一开始就立刻遇见，而且这次居然还是同班同学。
而且，“他”的脖子上也带着相同的银色项圈。
戈修不准备贸然地出现在对方的面前——如果他上个世界的结论是正确的话，对方这次的身份恐怕也并不简单，现在在没有任何世界背景和剧情提示的情况下，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时间匆匆。
放学铃声响起。
喧嚣的欢闹声再次响起，教室被嘈杂的声音再一次笼罩，学生们一边互相打闹说笑着，一边收拾着书包。
戈修缓慢地地收拾着东西，视线不着痕迹地向着教室的另外一角飘去。
他沉默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即使到戈修离开教室时，都没有抬起头来。
戈修走出校门。
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耀眼的橙黄色，他之前在学生证上看到了陈子严的通讯地址，所以，在询问了几个路人之后，戈修就基本上确定了自己这次的身份住在哪里。
他沿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向前走去，然后顺着指引拐入一条小巷。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
戈修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缓缓地滋生。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某种诡异的瘙痒和酸痛感在皮肤下蔓延，耳边能够听到血液涌流的声音，伴随着心脏的搏动撞击着他的耳膜，一切仿佛都在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感袭击了他。
戈修艰难地抬起手，扶住了身边冰冷阴湿的墙壁，勉强维持着自己身体的平衡。
远处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尽。
太阳的边缘没入地平线以下。
戈修眼前一黑，跌跌撞撞地跌倒在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他毫无防备，狠狠地摔了下来。
坠落显得毫无止境。
紧接着，他的脊背传来撞击地面的钝痛，但是似乎有什么都关系垫在他的身体下做了缓冲，疼痛并不剧烈。
戈修睁开双眼，刚才诡异和眩晕和瘙痒感此刻犹如潮水般褪去。
但是他的眼前却一片漆黑，似乎有一层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头上似的。
他挣扎着，试图摆脱束缚。
下一秒，戈修在误打误撞间找到了出口，脚下一空，猛地向着身后的倒去，然后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刚才的小巷再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仿佛都被放大了数倍。
每个地方似乎都有一种诡异的不和谐感。
戈修站起身来，但是却在下一秒失去了平衡，再一次重重地栽倒在地，他一惊，喉咙中下意识地挤出一声低呼：
——“咪。”

第115章 喵喵喵
这个声音软而细，突兀地打破了小巷内的寂静。
戈修懵了。
……什么？
这个声音是他发出来的吗？
他张开嘴，尝试性地说些什么，但是脱口而出的却是——
“喵。”
戈修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毛绒绒的爪子，短短的四肢。
戈修呆愣地注视着自己的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在空气中抓了抓。
粉色的肉垫中伸出了短短的爪尖，看上去毫无杀伤力。
戈修扭头向背后看去，只见书包落在一边，地面上散着一身空空荡荡的校服，赫然就是他刚才穿着的那一身。
所以……他这是……变成猫了？
戈修茫然地眨眨眼，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用四条腿走路着实有些困难，他歪歪扭扭地向前走去，还没有走出去两步，戈修就再一次失去重心，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地上。
他眨眨眼，维持着肚皮向上，四脚朝天的状态，陷入了沉思。
自己现在的状态，以及这个世界的异样，绝对和那个他曾经在教室内看到的项圈有关。
项圈的作用既是标记，也是异化，本质就是将不同于大众的个体从群众中挑拣出来，或者可能被附加其他更为实际的所用——譬如追踪和管控。
这是一种隐形的歧视与压制。
在教室内，那些佩戴项圈的人全部都孤僻而寡言，即使在课间时分也没有参与到任何人之间的谈话中，学校本身就是简化的社会缩影，而他们就是被孤立的异类。
陈子严本身属于“不需要佩戴项圈”的人。
但是，这几个世界以来，戈修已经基本上摸清了外面那群人的思维模式——
他们不可能会分配一个平平无奇，能够混迹于大众之中的身份给他。
他们善于塑造一个遍布敌意的世界，通过整个环境来对他进行打压和折磨。
——而戈修刚才的经历，很显然属于“异化”。
异类只有在被戴上项圈之后，才能被重新接纳进社会规则之中。
那么，对于他这个刚刚被排挤出正常人范围，还没有被戴上约束环的异类，接下来等待他的情形可能会十分严峻。
戈修翻了个身，侧躺在地上。
他用自己短短的四肢，一点点地将自己的身体支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着自己身上原来穿着的衣服走去。
不长的一小段路程，戈修足足走了五分钟，在这个过程中还跌倒了两次，才终于勉强领会到了用四条腿走路的要领。
他注视着眼前皱皱巴巴的衣服，低下头，试探性地张开嘴，用尖牙咬住衣服的领子。
然后，戈修咬着衣领，用力地向一边扯去。
——！！
他松开口，喘了两口气，然后低头向地上看去——衣领上有两个尖尖的小洞，但是整件衣服却最多被拖动了几厘米，书包更是纹丝未动。
——这个身体力气也太小了吧！
戈修舔了舔自己有些发酸的尖牙，然后再一次低下头，咬住了衣领的同一个位置。
这次，他改变了策略。
四条小短腿在地面上奋力蹬动，胡乱抓刨着。
三，二，一！！！
终于，那件重如铜浇铁铸的校服，被一点点地向着巷子中的阴影中拖去。
在拖完衣服之后，戈修故技重施，将自己先前穿着的裤子也拖到了相同的地方，让它们皱皱巴巴地堆叠在一起。
然后就是最难搞的东西了——书包。
戈修抬起头，看着那比自己还高半头的书包，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可怎么搞……
但是他又不能让这些东西留在这里。
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只能从最坏的情况进行预测，倘若形势和他猜想的一样严峻的话，那么，如果自己空荡荡的校服和装着写着他个人身份信息证件的书包被在小巷中发现，他转变成异类的秘密就会被直接暴露，并且身份和地址会被立刻定位——他就会陷入最糟糕的被动状态。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什么整理书包的经验，所以只装了不多的几本书进书包内。
应该，还是，能推动的。
戈修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用自己毛绒绒的脑门顶住书包的底端，后腿蹬地，用力地向前拱去。
他用牙齿拽，用爪子扯，用身子顶。
无所不用其极，终于在努力了将近二十分钟后，将书包整个挪到了阴影当中。
紧接着，戈修找了些枯叶和破旧报纸做掩盖，将自己的校服和书包藏得严严实实。
等他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漆黑无光的暗夜笼罩着小巷，将一切都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
戈修趴在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
实在是太累了，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和牙齿都在隐隐作痛，就连尾巴都有气无力地低垂着，拖在了地面上，动都不想动一下。
因为刚才的运动，自己身上的绒毛都乱七八糟地支楞着，
戈修下意识地低下头，开始舔毛。
还没有舔两下，他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猛地瞪圆了双眼，停下了动作。
——他又不是真的猫！！
戈修如临大敌。
他强行压下自己内心想把毛舔顺的冲动，大力地将头向反方向扭去。
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一片晕黄黯淡的灯光只能照亮巷子口的一小片区域，除此之外，都是浓重到无法被驱散的黑暗。
戈修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
现在是时候想想今天晚上怎么解决了。
是随便找个地方窝一宿，还是利用自己现在的体型优势，去打探一下这个世界的情况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稳定而有规律的脚步声，渐渐的向着这个方向走来。
戈修警惕地微微低伏下身子，注视着不远处的巷子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破黑暗而来，头顶的灯光洒下，逐渐勾勒出了来人的身形轮廓，肩宽腿长，脊背笔直，犹如一道猛然刺破光幕的阴影，突兀地撕裂了笼罩着天地的夜色。
&#183;
“哗啦——”
杂物被撞倒的声音突兀地传来，在夜色中显得分外清晰。
沈薄衍顿住了步伐，眸色微转，向着声音传来的巷子内看了过去。
“咪。”
细细的幼猫叫声响在小巷深处响起。
沈薄衍漠然地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还没有走出去几步，就只听相同的声音在自己的背后响起——
“咪。”
沈薄衍步伐未停。
“咪呜。”
那个声音从背后远远地传来，听的不太真切。
沈薄衍骤然收住脚步，扭头向身后看去。
只见在晕黄的路灯下方，一只大约只有巴掌大小的黑猫蹲坐在马路中央，绒毛乱糟糟地翘着，长长的尾巴绕在爪子上，一双幼圆的绿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见到沈薄衍停下脚步，它站起身来，然后步伐有些不太稳地跟了上来。
沈薄衍没动。
他低下头，注视着那只小小的黑猫走到自己的脚边，然后往自己的鞋面上一躺，抬起头，用那双绿眼睛看向他：
“咪。”
——戈修非常不齿自己现在的行为。
这简直是人生耻辱！！
但是，不得不说，现在被对方捡走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戈修现在还不清楚这个世界有没有相关异类的检测方式，对整个世界更是一无所知，而到现在为止，那个系统合成声也没有响起，随意乱走危险重重，但是在小巷里窝一宿又会毫无收获。
这是唯一能够保证二者兼得的方案。
只不过可能需要做出一点……牺牲。
就在这时，戈修猛然觉察到，不知不觉中，自己居然下意识地认为——在对方的身边就是安全的。
一部分源自于逻辑的分析。
而另一部分属于潜意识的信赖。
难道他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居然开始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吗？
——这种倾向有些太危险了。
戈修心下一紧。
那种不受控制的，犹如脱轨般的失措感再次袭来。
这种感觉是不该出现的。
他警觉地退后一步，转身就准备向着被黑暗笼罩的小巷内跑去，但是还没有迈出去几步，就感到自己的后颈被捏住了。
“喵喵喵！”
骤然的失重让戈修瞪圆了双眼，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地蹬动，试图维持平衡。
紧接着，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拖住了他的肚皮，将他捉到了手心里，然后举到了眼前。
这是戈修在进入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和对方面对面。
他比同龄人要更高出一头，头发很短，轮廓深刻的眉眼阴郁冷峻，漆黑的眼珠藏在深邃的眼窝中，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凶戾和危险。
戈修不喜欢被人抱起来的感觉。
于是他眨眨眼，伸出爪子，准备在他的脸上来一下。
但是沈薄衍仿佛预料到了一样，将小猫拎着离自己远了点。
小黑猫在空中挥舞着短短的爪子，一双浅绿色的眼睛瞪的溜圆，不仅没有半点攻击性，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沈薄衍将猫塞到了自己的怀里，然后向着夜色深处走去。
在经过刚才将衣服和书包拖到角落藏起来的一番动作，戈修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
在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逃脱对方的束缚，他便不在进行无谓的挣扎，转而开始节省体力——背后是温暖的胸膛，整只猫随着对方走路的节律颠簸着——于是，戈修开始全力抵抗睡意的来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对方停下了脚步。
戈修听到钥匙拧开门锁，和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下一秒，他被放在了玄关的地毯上。
戈修蹲在门口，眨眨眼，低下头，刚刚准备舔舔自己的爪子，但在舌头伸出来的一瞬间又猛然僵住了。
正在他和自己想舔毛的冲动抗衡的时候，浴室内传来了放水的声音。
沈薄衍试了试水温，然后转身打开浴室的门，看向蹲坐在角落的小黑猫。
黑猫抬头看向他，碧绿的眼睛澄澈茫然：
“喵？”

第116章 喵喵喵
在被拎起来的时候，戈修还没有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他的眼前出现了散发着袅袅热气的浴缸。
头顶的灯光明亮而晃眼，倒映在微微晃动的水面上，被分割成了无数耀眼的光点。
一股寒意犹如电流般窜了上来，仿佛是潜意识在激烈地报警，危险感从尾巴尖瞬间蔓延到了头顶，戈修感到自己脊背上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脚爪触碰到了温热的水面。
“喵——！！！”
一声惨烈的叫声瞬间响彻整个浴室。
他的反应很显然出乎沈薄衍的意料之外，他的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
戈修开始疯狂蹬腿。
刚才被沾到水的感觉实在是太过异样，那种湿漉漉的感觉仿佛蛇类一般卷缠而上，被打湿的绒毛紧紧贴在他的皮毛之上，不管怎样都无法消除。
沈薄衍心硬如铁，将小猫放入水池中的动作没有迟疑半分。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在对方接触到水的瞬间就仿佛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开始手脚并用地疯狂挣扎，凄惨的喵喵声和水花四溅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响起。
沈薄衍在猝不及防间被挠了好几下。
黑猫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即使是沈薄衍在力气和体型上都占据绝对的优势，但是小猫却总能找到某个刁钻的角度从他的手中挣脱，即使是沉着如他，也不由得有些疲于应对。
——从洗澡开始到洗澡结束，一共花了整整四十分钟。
沈薄衍的衣服已经全湿了，手背上，胳膊上，甚至脖子上，都有好几道长长的血痕。
所幸的是猫咪还在幼年期，爪子不够尖，力气也不够大，留下来的所有伤痕都只是皮外伤，但是看上去却仍旧触目惊心。
他抬手抹了把脸，定睛向着浴盆内看去。
黑猫的全身已经被打湿了，湿漉漉的毛发紧贴在身上，看上去比之前小了将近一圈。
它哆哆嗦嗦地站在水中，两只漆黑的爪子搭在浴盆的边缘，三角形的尖耳警醒地竖起，在空中颤抖着转动着，两只绿色溜圆的猫眼显得愈发大而明亮，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喵。”
沈薄衍抬手将墙壁上挂着的大浴巾拽了下来，然后将小猫紧紧地裹住。
他的动作在不自觉中变得轻柔，缓慢地擦拭着小猫瘦小的身体。
“喵。”
小黑猫的声音绵软而细嫩，听上去显得分外委屈。
沈薄衍拿起吹风机，调成热风，打开了最小档。
猫咪被突如其来的噪声惊了一下，尖尖的耳朵猛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
但它好像知道这样能让自己摆脱浑身湿透的状态，所以这次却没有做出什么太大的反应，而是乖乖地窝在过大的浴巾内，一双碧绿的眼珠微微眯着，任由吹风机的暖风缓缓地将自己身上的毛发吹干。
很快，它身上原本紧贴着身体的绒毛再次逐渐蓬松了起来，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顺滑而柔软，短短的爪子蜷缩在肚皮下，犹如一个软绵绵的小黑团子。
沈薄衍眼珠微定，深刻的眉峰压下。
修长而苍白的手伸了过来，趁着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将它拎了起来，然后淡定地垂眸扫了一眼。
戈修一脸懵逼：“……喵？”
下一秒，他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戈修：“！！！”
——但是已经迟了。
于是，沈薄衍的脸颊上再次被恼羞成怒的猫咪挠出了几道崭新的血痕。
那淡红色的抓痕在他那张悍戾深刻的面孔上显得分外突兀。
他眉头微动，将猫咪抱的远了点，
离开浴室后，沈薄衍找了个纸箱，铺了几层毛巾进去，然后将仍然在张牙舞爪的黑团子放了进去。
被放到箱子内的黑猫扭头向他看了过来，两只绿眼睛在漆黑的绒毛间闪烁，仿佛有种通人性般的灵光在那双圆圆的猫眼中闪烁着：
“喵。”
它注视着沈薄衍转身向浴室内走去。
沈薄衍一边走，一边将身上已经被淋湿的衬衫脱下，露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脊背。
他背后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附着在骨骼上，随着抬手和落下的动作舒展收缩——但是，在那仿佛糅合着力与美的肌理上，却密密麻麻地遍布着数道陈年的疤痕，深深浅浅地交叠着，即使已经痊愈褪色，但是仍然让观者感到隐隐的心惊。
亮银色的金属项圈扣在他的脖颈上，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戈修双眼微闪。
看来即使是洗澡，项圈都不会被摘下。
那么，强制的可能性也就更大——并不是佩戴者不愿摘下，而是不能摘下。
并且，根据他对机械的了解程度，项圈内很有可能配置有防止佩戴者擅自摘下的惩罚反制措施。
浴室的门关上。
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十几分钟后，沈薄衍肩上搭着毛巾，身上散发着暖热的水蒸气，从浴室内踏出。
他看向纸箱内，然后微微一怔。
只不过短短十来分钟的时间，纸箱内已经空了，小猫漆黑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按理来说，这么高的纸箱，才刚刚几个月的幼猫应该是很难从里面爬出来的——但是它就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沈薄衍神情一凝，猛然向前几步。
他的目光从房间内扫过，然后微微一顿，落在了自己的床上——
小黑猫盘成一个小小的圆球，在他的枕头上占据了最为显眼的位置，碧绿的猫眼定定地注视着他，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张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仿佛挑衅。
沈薄衍眉心微松。
他走到床边，试探性地伸出手，用指关节在猫咪的脑门上轻轻的摸了摸。
小小的脑壳上覆盖着柔软而蓬松的绒毛，两只尖耳敏感地扑棱了两下，几乎能让所有人的心都瞬间软化。
但是，下一秒，黑猫向后猛地一撤，然后张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幼猫的力气实在是太小，牙齿几乎无法穿透人类的皮肤，只能叼在嘴里磨牙。
它换了几个方向向下咬去，但是却仿佛挠痒痒似的，只在对方的手指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牙印。
戈修丧失了兴趣，懒洋洋地松开了牙齿。
然后，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本能地舔了舔自己刚才咬过的地方。
沈薄衍一愣，垂眸注视着眼前巴掌大的小猫。
黑猫低头舔舐着自己的手指，粉色的舌尖卷过雪白的尖牙，湿热粗糙的舌苔刮擦过他的指腹，带来一种微微刺痛的麻痒。
戈修花了两三秒才意识到，自己又被猫咪的天性支配了。
他沉默注视着近在眼前的手指，气急败坏地啊呜一口再次咬了上去。
&#183;
经过一番折腾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
沈薄衍从厨房内找到一根火腿肠，撕开之后递到猫咪面前。
戈修也已经饿狠了。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自从他变成猫之后，似乎理智的约束作用趋于减小，更容易被身体的本能所支配。
在喂食结束之后，沈薄衍丢掉剩下的火腿肠包装，然后再次抬起手，在小黑猫的脊背上轻轻地摸了摸。
这次，它没有再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而是懒洋洋地扭回头，一双碧绿的双眼一闪，扫了他一眼。
身后的尾巴慢慢悠悠地晃了晃，然后打了个哈欠。
沈薄衍试探性地将整个手掌覆盖在猫咪的背部，然后从头顶开始，沿着脊椎，缓缓地向着尾椎顺了过去。
过分柔软的绒毛在掌心在舒展开来，摸上去的触感细腻软绵，令人爱不释手。
猫咪下意识地拱起脊背，舒服地眯起双眼。
但在下一秒，它似乎突然警醒似的，扭头在沈薄衍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然后身子一矮，向旁边一跳。
小黑猫的身形迅速而敏捷，犹如一道影子般从地面上划过，然后用爪子挂在床单上，嗖嗖地爬了上去。
它优雅地转了个圈，在枕头上趴了下来，窝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团子。
——极其自然地反客为主。
沈薄衍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垂眸注视着那只窝在自己枕头上的小黑猫。
黑猫闭着眼，小小的脊背随着呼吸均匀而有规律地起伏着，仿佛没有感受到他的视线一般，只有尖尖的左耳轻轻地抖了抖。
沈薄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衣柜旁，从里面拖出一张薄被卷了卷，然后放到床上权当枕头。
“哒。”
房间内的灯关掉了。
陷入了一片沉沉的漆黑当中。
黑暗中，猫咪睁开了双眼，绿色的猫瞳在黯淡的房间内反射着幽幽的微光。
它扭头定定地看向身旁躺着的男人，仿佛陷入沉思一般。
黑猫的眼瞳闪了闪，然后再一次闭上了双眼。
&#183;
第二天早晨。
天还蒙蒙亮，沈薄衍就起身，洗漱结束之后，他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床铺。
黑猫还在蜷缩在他的枕头上，小小的身体有节奏地微微起伏着，双眼紧闭，似乎仍然在熟睡。
沈薄衍翻出一根火腿放到碟子里，然后才转身离开了家门。
在房门被合上的瞬间，戈修睁开了双眼。
他从床上跳了下来，然后顺着桌布的花纹向上攀去——桌子上放着沈薄衍的手机。
漆黑的锁屏上，他看到了自己毛绒绒的猫脸。
这还是戈修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自己变形之后的样子。
他顿了顿，然后伸出爪垫，有些笨拙地将屏幕按开。
手机倒是没有锁屏，直接就跳入了主界面。
但是手机内却除了几个基础app之外再也没有了其他，而他现在圆滚滚的爪子令他根本无法打字，在缓慢地操作了半天之后，戈修放弃了尝试。
窗外，金红的太阳逐渐出现在了地平线以上。
戈修沉思着倒退了两步，但是去没想到重心不稳，直接后脑勺朝地地摔了下去。
一阵叮咣的响声过后，他躺在地上眨了眨眼。
周围的比例似乎重新回到了正常的大小，天花板的高度也再也没有先前那样遥不可及，而一旁的桌椅也都基本上回到了先前的比例。
戈修把手抬了起来。
修长白皙的五指出现在了眼前。
他微微一怔——自己这是变回来了？
戈修低头看去。
是的，他现在虽然不着片缕，但是确实是人类的形态。
戈修扭头扫了眼窗外缓缓升起的太阳——他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感到异样之时，正是太阳从地平线上消失的瞬间。
所以，自己形态的改变，会不会和日出日落有关呢？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熟练地打开衣柜，找了件衬衫披在了身上。
但在衣服垂下的瞬间，戈修突然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后一捉，然后将一根毛绒绒的黑色尾巴拽到了眼前。
戈修：“……”
……这是什么？

第117章 喵喵喵
戈修注视着自己手中的漆黑的猫尾，下意识地捏了捏。
被包裹在皮毛之下的尾骨纤细柔韧——软软的，毛绒绒的。
他顺着尾巴向上摸去，顺着缓缓地探手到背后，在腰身向下凹陷的尾椎尽头，一截毛绒绒的尾巴从那片皮肤中延伸出来。
戈修在尾巴的末端摸了摸。
下一秒，犹如电流一般，一种古怪的感觉劈中了他，顺着尾巴根一路蔓延上脊椎骨，戈修感到脊背一炸，赶忙将手中的毛绒尾巴丢下。
这……这是长在他身上的！！
戈修心头一震。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抬手向着自己的头顶摸了过去。
在细软的发丝中，一对尖尖的三角耳探了出来，纤细的软骨外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绒毛，摸起来比皮肤的温度稍低，但是却能非常清晰地辨认出来它的真实性——
什么……东西……
戈修有些荒谬地挑起眉头。
这恢复人形都不是完全恢复的？！
——这可还怎么去学校啊？
他抬起手，试着将那对多余的耳朵向着自己的头顶按进去，但是每次他一松手，尖尖的漆黑猫耳就再一次冒了出来。
戈修烦躁地皱起眉头。
他感到自己的大腿外侧有些痒，下意识地探手摸去，再一次将那条猫尾捉到了手中。
戈修：“……”
所以……在他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尾巴还会随着心情自己晃动的？
实在是太麻烦了吧！！！
十分钟后，戈修终于停下了将耳朵和尾巴塞回去的尝试，因为他不管用什么办法，这两个过于多余的器官都完全没办法恢复成正常的模样——或许只有那个项圈才能完全将这种异样的特征抑制住了。
不过……至少他现在可以用手了。
在他还是猫的时候，无论是解锁屏幕还是上网查询资料都变得格外困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戈修叹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然后盘腿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开始有目的地搜寻起这个世界相关的背景。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要远比上个世界更高，尤其是在高杀伤力的军事武器方面，更是已经基本上达到了现实世界的水平——很显然，这次的虚拟世界设计者吸取了之前几个世界的教训，并不准备在这方面给他太多发挥的余地。
而在另外一个方面，戈修的猜想基本上得到了印证。
五十年前，部分人类出现了动物化的现象。
他们会在日落后呈现出另外一个物种的形态，并且在白天保持部分特征。
但是，他们的破坏力和攻击力都远超普通的野生动物，庞大的体型，以及近乎变态的攻击力，甚至能够防御住这个世界大多数的杀伤性武器，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具有那种动物的特定优势——狮虎拥有可怕的咬合力，而蜘蛛蛇类等则带有剧毒等。
反对者称之为“人类的退化和返祖”，而部分狂热的支持者则认为这是“自然的恩赐”，是“人类进化的方向”。
但是，由于这部分异化后的人类在变形后会受到原始的野性所支配，即使在白天之时，他们呈现出来的性格也会更偏向于兽类，而并非人类。
他们行事乖张，道德感和社会意识单薄，几乎全凭个人欲望行动。
于是，犯罪率飙升，兽化的孩童和婴儿失去控制攻击家人造成伤亡的事件也层出不穷，社会陷入动荡。
一部分狂妄的兽化者们认为自己生来强大，基因优等，不应该被低等的人类所控制。
于是，他们发动战争，企图颠覆社会秩序。
经过了艰难而混乱的三年，人类通过对相关针对性武器的研发占了上风，而兽化者虽然在能力上处于压倒性的优势地位，但是他们的人数更少，缺少组织性，并且行事冲动遵从本能，这使得他们在这场战争中落于惨败的境地。
自此之后，人类研发出了能够在能够检测兽化者的装置。
所有的新生儿都将在医院接受测试，倘若基因内有变异的倾向，就将终身佩戴这种抑制项圈，它能够防止兽化的基因进一步发展和变异，从源头上阻断兽化者的出现。
并且，各个国家通过了兽化者管理法。
立法规定，瞒报谎报的未经检测者，将受到刑事追责，而倘若这种人之后出现兽化，将被从重从严处理——最低也要被判处无期徒刑。
随着时间流逝，虽然那次兽化者暴动事件距离人们现在的生活越来越遥远，但是那种夹杂着恐惧和厌恶的排异情绪却并未远离——人类生来就有排斥异类的天性，而项圈的存在更是将这种情绪毫无止境的放大。
虽然现在这一代的项圈佩戴者不会兽化，但是仍然受到了整个社会的歧视和排挤。
戈修注视着手机屏幕中，一个主持人正在用不堪而轻蔑的语气，对兽化的低劣和危险侃侃而谈。
他按下了暂停，对方聒噪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戈修丢开手机，若有所思地扭头看向窗外明朗干净的天空。
不得不说，这次的虚拟世界设计者要比先前精明多了——无论是舆论偏见还是已经施行的立法，其压制和对抗的源头是整个世界秩序，而自己兽化者的身份先天地将他放到了社会的规则的对立面。
而这个程度的兽化残留又相对模糊和暧昧，耳朵和尾巴虽然明显，但是却并没有像蛇的鳞片，蜘蛛的眼睛那样毫无隐藏的余地，仍然处于可遮挡的范围。
但是，无论他选择是否隐藏自己的身份，都会处于绝对的不利地位。
戈修眯起双眼，在手机上粗略地扫过那些曾经的兽化者们的信息。
从咬合力，攻击力，防御力，再到各自物种的特定优势……
他沉思半响，然后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戈修注视着自己头顶毛绒绒的黑色猫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
为什么只有自己的兽化这么垃圾？
别说攻击力了，变成猫之后，他的爪子和牙齿甚至连人类的皮肤都没法穿透，甚至比普通的猫还要菜。
这区别也太大了吧！
戈修微微皱起眉头，猛地扭头，用力伸手按住自己不自觉摇晃的尾巴，将尖端的软毛拎到远离自己的一端，然后将它愤怒地压在了一旁的枕头下方。
所以——能不能不要在动了！
&#183;
沈薄衍第一次这么早离开学校。
落日的余晖洒满街道。
他将双手插在口袋中，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沈薄衍的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过于深刻的面部线条以及冷硬高挺的眉峰压迫感十足，唇线削薄而锋利，阴郁凶戾的眼珠藏于深陷的眼窝中，脖颈上的金属项圈反射着刺眼的残阳，令周围的其他人下意识地远离他的身边。
他的视线扫过一旁正常营业的店面，步伐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顿，转身走了进去。
热情的店员迎了上来，但却在看到沈薄衍的瞬间笑容一僵：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一脸冷漠的少年垂眸扫过店面内各色各样的宠物粮食包装，然后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店员。
他仿佛没注意到对方不自在的僵硬似的，声线平静：
“有猫粮吗？”
“成猫还是幼猫？”店员问道。
“幼猫。”
店员指向店铺一侧墙面上排列着的几种猫粮：“那我向您推荐这几款，评价和适口性都很好，非常适合幼猫食用……”
他仿佛担心沈薄衍踏入店面似的，赶忙急急忙忙地说道：“您选好了哪一种？我去帮您取就好。”
沈薄衍眸色沉沉。
背后赤金色的夕阳洒满他的脊背和肩膀，越发显得他的眼眸幽深黑凉：“可以。”
二十分钟后，沈薄衍拎着一袋猫粮，以及猫玩具，猫砂盆，猫抓板之类的小物件，离开了店铺。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基本上完全黑了下来。
沈薄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里寂静而黑暗。
他按开顶灯。
灯光将房间内骤然照亮，所有的家具和物品都和他离开前没什么两样——只除了，那只小黑猫已经消失在了房间里。
沈薄衍微微一怔。
他将自己买好的东西丢在玄关，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眉宇皱紧，然后开始在并不大的房间内寻找着猫咪的身影——
桌子下，床下，衣柜里……
哪里都没有。
直到他的视线扫过了一旁半开的窗户——微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卷起了窗帘的一角，露出了已经完全黑暗下来的天空。
沈薄衍定定地凝视着那角漆黑的天空，然后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他走到窗前，伸出手，将那半开的窗子一点点地关上。
微风和夜空都被隔绝在了窗外。
窗帘不再被卷起飘荡，它静静地垂了下来，整个房间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沈薄衍转身离开了窗边。
他抚平枕头上不明显的凹陷，将卷起充当枕头的薄被放回衣柜当中，将那半根动都没被动过的火腿肠丢到了垃圾桶中。
房间再一次恢复到了先前的冷清，每个地方都被整理的一丝不苟，仿佛半点杂乱都不曾有过。
沈薄衍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无边的死寂再一次降临。
他扫了眼被放在玄关处的购物袋，然后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
“……咪。”
沈薄衍一愣，猛地站起身来，他四处搜寻着声音的来源。
“咪呜。”
小黑猫蹲坐在半敞开的门口，毛绒绒的小脑袋微微地歪着，一双碧绿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118章 喵喵喵
事实上，戈修确实是想要离开的。
他利用今天沈薄衍不在的时间做了不少事。
在查阅完这个世界的信息之后，戈修从沈薄衍的衣柜中找了顶帽子，将自己的耳朵遮住，并且将尾巴藏在了宽松的裤子里，然后径直去了自己的昨天晚上路过的小巷。
他昨天晚上藏在小巷内的衣服和书包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上面覆盖着一层灰扑扑的落叶和尘土，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迹象。
接下来，戈修根据陈子严学生证上记录的通讯地址找到了他这个身份的住处。
在将那个房间简单地探查了一遍之后，并且翻了翻陈子严放在房间内的手机之后，戈修就大致对自己这次的身份就已经有了大致的认知。
陈子严的父母长期在其他城市工作，对他很显然漠不关心，而陈子严则是独自在学校附近租房子居住，他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学习成绩并不突出，在班级内的存在感也同样很低，
戈修对此倒是十分满意。
至少不用担心自己身上兽化的特征会一不小心被和原主较为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发现，也不会有人过度在意自己的去向。
紧接着，戈修给学校的老师发送了一份请假条，并且附上了一份伪造的相当真实的病例。
他回到了沈薄衍的公寓，将自己所借的衣服归还，并且将房间恢复了原样。
现在，戈修已经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和结构有了基本的了解，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和信息，而陈子严现在的公寓也可以作为他临时的落脚点。
他已经没有了再在这里留下来的意义。
夜色降临，戈修再一次恢复成了幼猫的形态，他接着黑暗的掩护窜出了公寓楼，却正好见到了上学归来的沈薄衍，以及他手中拎着的大包小包。
虽然夜色黑沉，但是却能仍旧非常明显地看到包装上印着的宠物店店名。
鬼使神差的，戈修跟了上去。
沈薄衍走过空无一人的公寓走廊，掏出钥匙，拧开房门。
紧接着，他微微一愣，将手中拎着的购物袋丢在了玄关处，然后便快步跑进去寻找猫的去向。
匆忙间，他忘记了在身后关上大门。
戈修接着自己身形的优势，藏在半掩的门后，从阴影处静静地注视着沈薄衍。
看着他近乎慌张地寻找，突然意识到真相的沉默。
他眼底的光冷了下来，犹如厚重而黯淡的灰烬将其下炙热通红的火星吞没，温度渐熄，只剩下冰冷的废墟和孤寂的残骸。
在看似镇定，有条不紊的收拾和恢复之后，脊背挺直的少年坐在了床沿上。
他的眼睑微垂，面孔波澜不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变化。
戈修看着他向着自己的方向扫了过来，藏在高高眉骨下的漆黑眼眸被孤僻与漠然的阴影笼罩，仿佛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并不感到惊讶和悲伤，只剩下一派近乎冰冷的苍凉荒芜。
沈薄衍收回了视线。
小小的黑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蹲坐在玄关处的空地上，打破了寂静：
“咪。”
戈修注视着沈薄衍向着自己走来。
他蹲了下来，冷峻的眉眼低垂，伸手摸了摸小黑猫毛绒绒的脑袋。
戈修勉为其难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沈薄衍一怔。
他抿抿唇，眼神放柔，食指微微弯曲，轻轻地从小猫的腮边滑到它的下巴处，不是非常熟练地挠了挠。
猫咪长长的尾巴在身后随意地甩着，眯起双眼，顺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仰着脖子靠了过来。
下一秒，对方猛然瞪圆了双眼，一双碧绿色的眼珠中在再次被警醒充溢。
它向后一缩，不轻不重地咬了沈薄衍一口，然后动作轻盈地转身跳走。
沈薄衍丝毫不恼，他凝视了半晌小猫矫捷的神兽，然后顺着将房门带上。
他一件一件地将自己购买的猫咪用具拿了出来，摆放在了房间里。
猫粮的袋子被撕开，满满当当地倒在碗里，一旁的猫咪专用饮水机里也被加上了水，开始汩汩向外涌流。
沈薄衍将装着猫粮的盆子推到了猫咪的眼前。
小黑猫居高临下地扫了眼食盆，然后降尊纡贵地低下头，鼻尖凑近嗅了嗅，然后便毫无兴趣地别开头颅，透露出一股极其鲜明的厌恶情绪。
沈薄衍皱了皱眉头，拿过猫粮袋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标识。
不喜欢吃这个牌子的猫粮吗？
店员说这是他们家卖的最好的，同时也是幼猫最爱吃的种类。
他试探性地再次将猫粮盆向前推了推。
这次，小黑猫的反应更不给面子。
它直接转身跳开，熟练地顺着垂下的床单向上攀爬。
然后，它在刚刚被沈薄衍拍平的枕头山转了个圈，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再一次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将自己绕成一个小小的黑团子。
沈薄衍将剩余的猫粮放入柜子，然后走到床沿边上坐下。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多余的表情，眼眸微微低垂，但是漆黑而幽深的眼眸深处却亮着一点微微的暖意。
他伸出手，再一次试探性地摸了摸小黑猫的脊背。
柔软而蓬松的绒毛蹭过他的掌心，猫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着。
小黑猫半睁开双眼，扭头扫了他一眼，然后兴致缺缺地重新回到了刚才的姿势，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尖尖的虎牙和粉色的舌尖一闪而过。
——这次没有再咬他了。
沈薄衍极具攻击性的五官线条微微柔和了起来，高耸眉骨和深陷眼窝所构成的带着戾气的深刻轮廓被阴影覆盖，也变得不再那样冷厉骇人。
他从客厅的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搜索如何养猫。
在翻了半天之后，沈薄衍第一次，主动在手机中下载了一个购物app，然后开始在上面下单猫粮以及猫玩具等等。
戈修睁开双眼，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对方坐在床边的背影。
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意识一件自己先前并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根据他在网上搜寻到的世界背景，那次兽化人掀起的战争至少也是在三十年前了，而沈薄衍现在还只是个高中生，他是属于战后才出生的那一代，那么，他身上的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呢？
根据戈修的经验，那些形态狰狞，一层叠着一层的恐怖疤痕，绝不是普通情景能够留下的——甚至不是一朝一夕能够造成的。
沈薄衍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世界的背景之下又隐藏了什么秘密？
他之所以决定留下来，其实也是出于对这一点的考量——绝对不是觉得对方太可怜了。
戈修一边想着，一边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舔完之后，他才意识到了自己又在本能的驱使下做了什么。
戈修眨眨眼，注视着自己的爪面陷入了沉思，然后，他毫无愧疚心地将自己的爪子在身子下方的枕头上蹭了蹭。
反正自己现在是猫不是吗？
戈修的耳朵抖了抖，若无其事地再次闭上了双眼。
等到沈薄衍放下手机扭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小黑猫将自己团成一个毛绒绒的球，长长的黑色尾巴绕在了身前，鼻子埋在了软绵绵的尾巴中，头顶的尖耳微微地抖了抖，看上去只有自己的巴掌大小，但却霸道地占据了整个枕头的中间部位。
沈薄衍沉思了半晌，站起身来，从衣柜中再一次将那个薄被拿了出来。
然后，他打开购物软件，购买了一个新的枕头。
折腾了一通之后，夜色渐深。
沈薄衍简单地洗漱结束，关灯躺在了床上。
在黑暗中，他按照记忆里的方向向着枕头边伸出了手，轻轻地摸了摸猫咪软绵绵的脊背。
猫咪均匀的呼吸声从耳边传来，莫名的令人心安。
沈薄衍感到自己的手指尖被轻轻地舔了舔。
他微微一怔，心脏被陡然一撞，仿佛是坚硬的心墙被硬生生地凿出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黑暗中，沈薄衍的唇角无声地翘了翘。
他收回手，闭上了双眼。
在听到沈薄衍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戈修睁开了双眼。
在黑暗中，一双碧绿色的猫眼犹如隐隐闪光的宝石，反射着微弱的星月之光。
猫在黑暗中能够视物。
他安静地站起身来，从枕头上跳了下来，然后迈着小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沈薄衍的身边。
戈修蹲坐在沈薄衍肩膀的位置，鼻尖微微凑近，一双闪烁着微光的碧色双眼一眨不眨，细细地审视着对方脖颈上所佩戴的颈环。
凑近之后，他越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设计所蕴藏的意图，项圈的绝大多数材质是金属构成的，但是还有部分材料是戈修并不熟悉的，但是戈修却毫不意外地在其中看到了类似于电击的装置——应该是为了防止佩戴者擅自摘下所设置的自动惩罚系统。
不过，仅靠观察，其实是很难完全了解到其中的结构的，
他伸出爪子，在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地拨了拨。
下一秒，沈薄衍翻了个身，他盖在身上的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正好将戈修埋在了其中。
戈修：“……”
幼猫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他花了全身气力试图从被子的缝隙间挣脱出来，但是却怎样都无法摆脱那沉重布料的桎梏。
他磨了磨牙，注视着眼前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孔。
终于，戈修还是忍住了在他的脸上挠上两下的冲动。
——算了。
反正自己现在是猫。
他打了个哈欠，在暖融融的被窝中闭上了双眼。

第119章 喵喵喵
沈薄衍睁开双眼时，感到自己的颈窝边有一团毛绒绒的东西。
暖烘烘，软绵绵的。
他顿了顿，掀开被子，低头看了过去。
只见那小黑猫缩成小小一团，正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身旁，漆黑的尾巴搭在他的胳膊上，细细的尾巴尖幅度不大地扫动着，绒毛蹭在他的肩膀和脖颈上，带起微痒的触感。
沈薄衍一愣。
他睡觉向来很轻，只要有一点声响就能把他惊醒。
所以……猫咪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正在这时，小黑猫动了动，睁开了双眼，那双碧绿的眼瞳在漆黑的绒毛间眨了眨，然后站起身来，两只前爪抵在枕头上，拉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紧接着，它轻盈地一跃而起，跳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开始梳理身上乱糟糟的绒毛。
沈薄衍抬手想摸它，但却被灵巧地躲闪了过去。
小黑猫蹲坐在床头，定定地注视着他，眼眸里有嫌弃一闪而过。
沈薄衍有些无奈地收回手，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扫了眼放在一旁的食盆，经过了一晚上，里面的猫粮依旧没有半点被动过的痕迹。
沈薄衍皱皱眉头，开始担心起来猫咪会不会饿肚子。
他打开冰箱，从其中掏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试探性地递给小猫——既然它先前有吃过火腿肠，应该就不会太排斥，虽然猫咪不应该吃过咸的东西，但是沈薄衍更担心它整整两天两夜没进食。
小黑猫从床头柜跳了下来，低头嗅了嗅沈薄衍手中的火腿肠，然后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注视着小黑猫低埋的小脑袋，沈薄衍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制作猫饭的可能性。
窗外的天空刚蒙蒙亮，沈薄衍就拎着包走出了家门。
他弯下腰，试探性地摸了摸小黑猫的头顶。
黑猫的耳朵尖抖了抖，但是这次却没有向刚才那样直接躲开。
沈薄衍轮廓冷硬的眉眼低垂，漆黑的眼眸微微放柔，他的声音低沉：“乖。”
说完，他就转身向门外走去。
戈修注视着门板在眼前合上，打了个哈欠。
他开始在房间里转悠。
由于昨天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时间又颇为紧张，所以戈修虽然在沈薄衍家翻箱倒柜拿了不少东西出来，但是却并没有仔细观察其中的信息。
今天他终于有时间探索一下了。
尤其是在他现在对沈薄衍背后埋藏的秘密非常感兴趣。
戈修轻盈地跃上桌子，在上面转了两圈，然后跳下来直奔卧室。
沈薄衍家中没有任何其他家庭成员存在的痕迹，甚至是照片都不曾有一张——他除了和自已一样是独居之外，和父母亲人同样并不亲近。
除此之外，房间里的被收拾的几乎一尘不染，所有的东西都井井有条，除了昨天刚刚买回来的那些猫粮和猫盆之外就基本上没有多少生活的烟火气，就像是沈薄衍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每天回到家中除了睡觉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活动——就像是他的手机一样荒芜而空旷。
几乎没有能够展现出来沈薄衍本人的性格，爱好，或者是饮食偏好的东西。
戈修坐回了枕头上，开始等待太阳升起。
很快，灿烂的金色晨光洒落在了窗台上，将房间内照亮。
戈修再一次恢复了人形。
他熟练地从沈薄衍的衣柜中摸出衣服和帽子，然后离开了他的公寓。
戈修回到陈子严所住的地方，用他账户内剩下的钱购买了一台电脑。
资金短缺是当前最为严峻的问题。
陈子严每月只有基础的生活费，而他如果想要稳扎稳打，在这个世界中做好应对一切变化的准备，那钱就是必需品。
上个世界的武器是走不通了。
这个世界由于曾经出现过大规模的战争，所以在武器方面管控更加严格，也没有了私人武装或者是私人军火公司，而和戈修又不想和政府官方打交道——因为他们的背景审查太严格，程序也更复杂，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了私人的竞价，会很难将价格抬起来，得到高额的利润。
不过，来钱的方法还是很快的。
尤其是在拥有更现金技术的前提下。
于是戈修选择了最简单，也最快搞定的方式——毕竟他现在一天能够利用的时间已经缩短了一半，而且还寄住在别人的家中，现在最首要需要考虑的是能否速战速决。
他利用系统漏洞黑入几个大型跨国公司后台，将里面尚未报账的金额小笔多次地转出，在市场中经过三轮清洗和周转之后，再利用海外虚拟服务器汇入自己的账户。
根据戈修的了解，这个世界的国际关系要远远比上个世界复杂，钱财的调动更难跨国追踪，再加上这些跨国企业往往很少完整如实地上报账务，而是会利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避税——例如设立隐藏账目等，所以即使他们发现自己的账务不对劲，也只能吃闷亏。
更何况，戈修有信心让自己无法被追踪。
短短数个小时，他创造的虚拟身份下的匿名账户内就汇入了上千万。
戈修眯起双眼，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帽子随着他的动作掉了下来，一对毛绒绒的黑色猫耳再一次露了出来。
他注视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皱了皱眉头。
只要有这些明显特征的存在，自己的行动就会受到很大的限制。
戈修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耳朵。
绵软的猫耳随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抖了抖，但是却没有丝毫藏起来的趋势。
不过，即使这些特征完全被衣帽藏起来，也并不代表着绝对安全。
这个世界还存在着在随机对行人进行探查的机械，如果不是戈修天生就能够“看到”那些探查波长的存在，不然他恐怕都很难安全地从沈薄衍的公寓回到自己的公寓。
戈修揉了揉那对毛绒绒的耳朵，细腻的绒毛摸上去犹如冰凉的绸缎。
——但是触感倒是蛮好的。
戈修叹了口气，放下手来。
不过……隐藏自己身份的方法，倒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戈修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已经完全黑下来的电脑屏幕，脑海中闪过沈薄衍脖子上佩戴着的金属项圈——很显然，项圈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抑制兽化者基因的变异，虽然是在他们发生改变之前，但是，倘若自己能够将其中的原理摸清，暂时将已经转化的兽化者特征隐藏起来应该也并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他开始寻找项圈的设计图。
但是，无论是项圈的图纸，还是关于兽化者更加深入的研究，都属于国家机密，在不攻破国防部防火墙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任何取得的可能性，而戈修在做好完全准备之前，并不准备提前将自己的存在暴露出去。
这条路堵死了。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了——那就是近距离拆解并观察金属项圈，这样才能对其中的内部结构进行探究。
戈修关掉电脑，扭头看了眼窗外的时间——距离太阳下山还剩几个小时。
他弯下腰捡起帽子，将它重新扣在头上。
今天晚上沈薄衍回来之后，他或许能够再次对项圈进行进一步的观察和研究。
戈修关掉电脑，转身向外走去。
天空澄澈，浅橘色的晚霞铺洒在天际，将整个世界都染成漂亮的橙红色。
戈修在街角驻足，微微眯起双眼。
他的眼眸深处倒映着远处的夕阳，犹如在深渊深处燃烧的火苗，无声而寂静地跳跃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陈子严？”
戈修一愣。
——这是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
他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瘦高的人走了过来，他的脖颈上虽然也同样带着金属项圈，但是神情却和戈修至今为止见到的佩戴者并不相同。
他的眉宇间自带一种阴沉狠辣的气质，身上吊儿郎当地披着一件校服，上面的纹饰十分眼熟，和他应该是一个同一个学校的学生。
戈修不动声色地向他的背后扫了一眼。
还有两个人跟在他的身后，同样也是佩戴着项圈的人。
那个身材瘦高的学生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虚假的微笑：“这几天没在学校看到你啊，怎么？生病了？”
“现在是上课时间。”戈修漫不经心地挑起眉头：“你们不是也不在学校吗？”
罗成的神色冷了下来，先前那点虚伪的笑意也渐渐地从脸上消失，他冷笑一声，逼近上来：“躲了我们这么久，你胆子见长啊。”
其他两人也缓缓地向着戈修的方向走了过来。
“钱带了吗？”罗成的脸上带着恶意：“而且今天我还带着两个兄弟，不给三份说不过去吧？”
对于这种情况的出现，戈修并不意外。
佩戴项圈的隐性兽化者在各个方面都被排挤出社会秩序之外，而这种区别化对待会导致他们倾向于内部抱团，以连接度相对较高的团体来应对整个社会无形的歧视和压迫，而对正常人群体的怨恨和敌意也会在他们的心中逐渐滋生。
戈修没想到的是，这种事居然会被自己遇到。
而且根据现在的情形，这些人以前可能已经敲诈过陈子严好多次了。
他无趣地收回视线，转身向小巷外走去——自己的时间珍贵，懒得在这些人的身上浪费。
罗成见他想走，顿时怒火中烧，他抬手想拽住戈修的胳膊，但却被对方直接闪了开来。
戈修皱皱眉头：“我劝你们别自讨苦吃。”
罗成感到自己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他咬着牙根，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但对方的身形却仿佛游鱼似的滑不留手，跟本无法被，其中一个人趁戈修背对着他的时候扑了过来——但是那看似身形纤细的少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直接闪身躲过了他的攻击，但是头顶的帽子却在进退之间被碰掉了。
下一秒，空气仿佛都陷入了凝滞。
在那黑色的发丝间，两只毛绒绒的猫耳从头顶探出，看上去小巧而可爱，犹如什么精致的装饰品似的。
——如果不是其中一只在冷风中抖了抖的话。
罗成愣住了，一时没有收住手中的动作——这次，戈修没有再躲，而是不闪不避地让他捉到了自己的肩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瞧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少年起头来，一张清俊的面孔在夕阳下泛着瓷器般光润的质感，色泽浅淡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纯良无辜的微笑：
“现在，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第120章 喵喵喵
高成昏昏沉沉地晃了晃头。
眼前是一片雾蒙蒙的漆黑，耳边被嗡嗡的蜂鸣声充斥，大脑仿佛都被棉花塞满，迟钝的无法转动。
这里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他用力地眨眨眼，笼罩在眼前的雾气渐渐散去。
高成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处。
这里看上去好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昏暗而闪烁的灯泡被一根电线吊在半空中晃动着，一点黯淡的光将仓库破旧而斑驳的内部照亮——几把折断的椅子，一面高一面低的断腿桌子，几张灰尘扑扑的旧帆布将角落里的杂物盖住，只能隐约看到模糊的轮廓。
看起来仿佛是恐怖片内的场景。
高成只感觉浑身发毛，他试图从地上爬起身来，但是却发觉自己的双手被绑在了身后——绳结打的很死，完全步伐挣开。
“醒啦？”
少年的声音清冽，音色中带着一点变声器的沙哑，毫无预兆地打破寂静，在身旁响起。
高成一惊，猛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自己被绑着的地方旁，放着一张还算完整的长桌，桌角上放着一盏台灯，勉强将那漆黑的一角照亮。
少年坐在长桌上笑眯眯地望着他，两条纤细的小腿在半空中悠哉游哉地晃动着，半张瓷般细白的脸被台灯晕黄的灯光照亮，勾勒出他微微翘起的唇角，为那双深渊般漆黑幽邃的眼珠染上一层静默燃烧的火光。
没有了帽子的遮挡，他头顶那对毛绒绒的猫耳显得愈发鲜明和显眼。
是……是兽化者！
高成感到自己背后的寒毛瞬间炸了开来，昏倒前的记忆犹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脑海——
他记得，自己在一条小巷中遇到了许久没有来到学校的陈子严，然后……自己一不小心碰掉了对方头上的帽子……在脑海中残留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对方冲着自己露出了灿烂的微笑，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仿佛旋转破碎的画面，他感到自己的后颈一痛，一切都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吞噬。
虽然他自从有记忆以来脖子上就带着抑制变异的金属项圈，也知道自己如果不佩戴项圈的话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是，在现在这个被政府严格控制的社会中，这却是高成第一次亲眼见到已经转化完成的兽化者。
说到底，他是在相关教育和宣传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在他们的心中，兽化者就是残暴和血腥的代名词，他们带来的只有杀戮和混乱——虽然他们厌恶自己脖子上佩戴着的象征着异类的项圈，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认同自己隐性兽化者的身份。
甚至，他们对兽化者的恐惧和厌恶要比普通人更胜。
戈修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走到了他的面前。
高成面色惨白，喉咙干涩，他用变调的声音问道：“我……我，那……其他的两个人呢？”
戈修向着他的身后漫不经心地指了指。
高成艰难地扭头向着对方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自己的另外两个同伴也同样被绑的严严实实，粽子似的躺在积满灰尘的仓库地面上，他们一动不动，似乎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
“他……他们怎么了？”高成提心吊胆地问道。
“我下手的时候没掌握好力道。”戈修遗憾地耸了耸肩，头顶的猫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抖。
他收回视线，再一次看向高成，唇边的弧度微微加深：
“不过，既然你醒来了，那就从你开始吧。”
高成的脸色再次惨白三分，声音因惊恐而微微颤抖：“你……你想干什么？”
只见少年转过身来，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那张桌子前，在台灯黯淡光线的照耀下低下头，细细地挑选着桌子上的器材和工具。
从这个角度，高成只能看到桌子上金属器材闪烁着的冰冷银光，以及令人头皮发麻的叮当碰撞声。
他惊慌地向后缩去，但是却被身后的绳子捆绑的严严实实，只能将自己加倍严实地贴在背后的柱子上。
“你……你……你……”
高成结结巴巴地说道：“求求你，我，我能给你钱……”
少年已经挑好了工具，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啊啊啊啊啊——————”高成发出惨叫。
熟悉的五官此刻看上去却如此的陌生，唇畔勾起，犹如恶鬼露出残酷而愉快的微笑。
“你随便叫，没有人能听到的。”
……
戈修攥着手中的工具，脚下微微一顿，然后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这句话听上去好像个反派啊。”
高成一愣，刚刚冲出喉咙的叫声被不上不下地堵在了半中间，他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然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在他咳的昏天黑地，头晕眼花的时候，戈修已经蹲下了身子，拿着工具开始在高成的脖颈上鼓捣着。
金属敲击的声音响起，高成惊恐地停下咳嗽，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不要啊！电，电……”
戈修冷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无动于衷地收回视线，手下的动作丝毫不停。
高成心中绝望——他在年幼无知的时候不是没有试图摘除过项圈，但是在被高压的电流惩罚了几次之后，他就再也不敢这么做了，尤其是随着年纪的增长，电流的强度会越来越大。
正当他心惊胆战地等待着电击降临的时候，却感到自己的脖子一凉，紧接着，耳畔响起了对方逐渐远离的脚步声。
高成一怔。
他睁开双眼，转了转头。
脖子上空荡荡的，冷风从仓库的门缝底部吹来，扫在他的脖子上，带起一阵凉意——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脱下金属项圈的感觉。
但是这种感觉却比带着项圈的时候更可怕。
如果不戴，他就有可能变成新的兽化者，而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那到时，无论是毫无止境的追缉，还是整个社会的敌对，即使想想都让他不寒而栗。
这就是现在项圈佩戴者的窘境——他们厌恶自己脖子上将他们和正常人区分开来的标志，但是却无可避免地依赖于它，恐惧于项圈消失后自己可能面临的无尽苦痛。
高成哀求道：“求求你，别把项圈拿走……”
戈修伏案工作着，头也不抬：“放心，这么短时间里你不会变的。”
“你怎么知道？”
“你从小到大，项圈难道没有更换过吗？”
成长期间的体型变化是很大的，而项圈上明显没有调节大小的功能，那就必然要定时更换——那就说面，短时间被取下是不会对佩戴者造成什么过大影响的。
仓库内陷入了死寂。
过了许久，高成才不确定的问：“所以，你还会把项圈还给我？”
“当然。”戈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要它干什么？”
高成欲言又止：“你……不准备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兽化者？”
“你太菜了。”戈修一边工作，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要你干什么。”
高成：“……”
虽然有些安心了，但是却突然有了一种自己被侮辱的感觉为什么？
他试探性地继续问道：“那你也不准备在我身上做什么人体实验之类的？”
戈修放下工具，开始认真思考这样做的可能性：
“还是算了，我现在没有足够的手术器材和麻醉剂，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下把你打开，很有可能会得不偿失。”
高成：“……”
瑟瑟发抖。
他闭上嘴，安静如鸡地坐在黑暗中，开始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戈修全神贯注地拆解研究着手中的金属项圈，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勾勒着它的内部结构。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项圈的内部结构比自己设想的要简单的多，自己在昨天晚上观察到的电击功能居然构成了整个项圈的主体——它主要的目的居然都是为了防止将项圈摘下，并没有什么高端科技设备与电子结构能够支撑所谓“抑制变异基因”的作用。
除了那块戈修不熟悉的那部分材料之外，它就只是普通的电击项圈罢了。
那关键点就一定在这里了。
戈修将那块材料覆盖的部分拆解开来——里面是一块简易的能量增幅器，增幅器内部则是一块边缘规整的银白色金属，向外辐射着淡淡的微光。
他一眼认出，这一定是人工合成制造的，其上的工序痕迹十分明显。
戈修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材料，他翻来覆去地观察着它，疑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突然，他猛地想到了什么，转身一个箭步冲到了被严严实实绑着的高成身边，将那块金属举到他的眼前：“它在发光吗？”
高成被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吓得一愣，在戈修如有实质的视线的逼问下，硬着头皮观察着被举到自己面前的金属块：
“嗯……没有啊？”
在高成的眼中，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银白色金属罢了。
——这就对了。
戈修若有所思地退回桌边，垂眸把玩着手中的金属块。
他能够看到无形的能量形式，所以这块金属在自己的眼中才是发光的——所以它的外部才要放置能量增幅器，并且其端口对准佩戴者的腺体和神经分布密集的脖颈。
它不仅不是什么抑制装置，反而是从外部对人体施加辐射的来源。
那这种人工合成的辐射材料，又是为什么能够起到“抑制变异”的作用呢？
除非……制造者非常清楚，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变异。
戈修开始思考一个逐渐变得越发清晰的可能性。
兽化者的出现在媒体的宣传中一直都是人体基因自然突变的结果，但是，它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过统一，国家对这方面资料和情报的保护更是密不透风。
兽化者的出现，很有可能是人为的。
正在他陷入沉思之时，却突然感到眼前微微一晃，紧接着，熟悉的失重感传来，仿佛是从高出落下似的。
戈修挣扎着从衣服的覆盖中挣脱出来，然后扭头看了眼仓库门的缝隙——外面的天空已经全黑了。
糟糕。
戈修心下一惊。
他由于钻研的太过认真，居然一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不仅在外面变成了猫，还没有来得及归还沈薄衍的衣服！
万一他发现自己的衣柜中少了一套衣服，那自己的马甲恐怕不保。
他跳上桌面，用毛绒绒的爪子费力地将那块金属塞回增幅器中，然后叼着它跳下桌子，将它丢到目瞪口呆的高成的膝盖上。
虽然这样效果会打些折扣，但是高成已经被辐射了十几年，所以只要项圈在附近就足够了。
戈修舔舔爪子，然后便转身向着仓库外跑去。
高成震惊地注视着他小巧而敏捷的身形跃入黑暗之中，难以置信地用力眨了眨眼——
这是……猫咪？？？

第121章 喵喵喵
夜色黑沉。
风声掠过，远处的灯火和人影模糊成转瞬而逝的流光，在夜晚的城市中闪烁。
皮毛漆黑的小猫几乎融入在夜色之中，唯有一双碧色的瞳孔幽光闪烁，它无声地在阴影与阴影间的缝隙跳跃传说，轻盈而寂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犹如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迅速地在城市的边缘掠过。
戈修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用四条腿奔跑的感觉。
每一块附着在骨骼上的肌肉都被充分地调动，微风从厚实细密的毛发间划过，顺着脊椎流淌过尾巴的尖端。
耳边是风声呼啸。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灵巧地避开每一个自动检测的岗哨，径直向着沈薄衍的公寓奔去。
距离沈薄衍下学应该已经将近半个小时了。
这次走大门应该行不通了，但是，他在离开前，为了以防万一，有留下一道窗户的缝隙。
至少，如果自己真的没有来得及赶回去，沈薄衍不会觉得自己家的猫咪是在封闭的密室内走丢的——那样也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沈薄衍家的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只要不被反锁住，稍微聪明一点的猫咪也是有可能在房间内自己将窗户打开的。
留下一道窗户的缝隙，不仅是为了方便自己回来，也是为了防止沈薄衍发现自己其实能变成人的真相。
戈修借着夜色的掩护，几个跳跃，轻巧地落在了沈薄衍家的窗台上。
沈薄衍家的灯是亮着的，窗帘没有被完全拉上，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窗台上，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分外显眼。
窗户并未被关上。
那道空隙很窄，但是对猫咪柔软的身体来说并不是多大的问题。
戈修从窗户的缝隙间钻了进去，迈着猫步走到窗帘尚未遮掩的地方，然后向着地面一跃而下。
浴室内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沈薄衍应该在洗澡。
戈修向着衣柜瞥去一眼——衣柜的门紧紧关着，并没有被打开的痕迹，根据沈薄衍到家的时间，以及洗澡所用的时间进行推算，在这么短时间内推开衣柜，并且发现自己少了一套衣服的可能性并不很大。
不过，也指不定沈薄衍先拿了换洗衣服再进去洗的澡。
不管怎样，都要等他出来才能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被暴露的风险。
戈修蹲在浴室的门口，注视着里面透出来的暖光，开口喵了一声。
里面的水声瞬间停了下来。
几分钟后，沈薄衍从浴室内将房门打开，蒸腾的白色雾气从他的背后溢出，尚未被擦掉的水珠顺着他脸部的曲线向下淌去，从他的下巴尖端向下坠落，滴在地面上，晕出一点湿痕。
他弯下腰来，将手指凑到小黑猫的面前。
小猫凑近嗅了嗅他湿漉漉的手指。
沈薄衍的眼珠漆黑，仿佛也被背后的灯光浸润出一点暖色。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你藏到哪里去了？”
小黑猫抬起头来，碧绿的双眼中倒映着浴室内明亮的灯光，发出软软的叫声：
“喵。”
沈薄衍直起身来，走出浴室。
他打开被放在玄关处的两大包东西——里面都是他昨天在网上加急购买的猫咪用品。
沈薄衍撕开一包幼猫专用的高级猫粮，给猫盆内倒了小半盆，然后再一次推到的戈修的面前：“试试这个。”
小黑猫凑上前去，低头嗅了嗅，然后再一次毫无兴趣地走开了。
沈薄衍皱皱眉：“居然只吃火腿肠吗？”
他抬手想摸小黑猫的脑袋，但是对方却警惕地瞅了他一眼，然后稍稍退后两步，转身跳到了沈薄衍触碰不到的餐桌上。
沈薄衍早已对小黑猫的疏离习以为常。
他面色平静，毫无芥蒂地收回手，然后站起身来，从一旁扯下一条浴巾来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渍。
紧接着，他赤着上身，向着衣柜的方向走去。
——看来沈薄衍在洗澡之前还没有开衣柜。
并且结合之前他说的话，以及给自己倒猫粮的行为，应该是还没有来得及发现什么异常的。
戈修注视着他的动作，在稍微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再一次将心提了起来。
虽然是这样，但是沈薄衍现在想要取自己洗澡后更换的衣服，那就必然要打开衣柜——根据他展露出来的极度整洁条理的习惯，没发现自己的衣柜中缺了点东西恐怕是不太可能的。
那就危险了。
沈薄衍刚刚将手掌按在衣柜的门上，就只听背后一声脆响——“咔擦。”
他扭头向后看去。
原先放在桌上的玻璃杯落在了地上，砸成了碎片。
蹲坐在桌面上的小黑猫放下爪子，无辜地抬头看向自己，一双碧绿的眼睛眨了眨：“喵。”
沈薄衍：“……”
他转身走了过来，从角落拿起扫帚和簸箕，将地面的玻璃碎片扫到了垃圾袋里，然后将桌面上剩余可能惨遭毒手的易碎器皿塞到了橱柜内。
戈修轻盈地跳到了地面上，静静地注视中沈薄衍一系列的动作。
他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再次转身向着衣柜走去。
沈薄衍将衣柜拉开了小半。
正在这时，一声软绵绵的猫叫声在自己的脚边响起：
“咪呜。”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只小黑猫来到了自己的脚边，低下头来，用小小的脑袋在他的脚踝和小腿处蹭了蹭，两只尖耳毛绒绒的，蹭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它蹭着沈薄衍转了一圈，细细的尾巴若即若离地绕在他的小腿上，然后抬起头来，用那双璀璨的碧色双眼注视着头顶的人类，娇里娇气地叫道：“喵，”
沈薄衍弯下腰，伸手在小黑猫的头顶挠了挠。
小黑猫眯起双眼，享受般地向上抬头。
“饿了？”沈薄衍说道：“等我换一下衣服。”
说完，他直起身来，将衣柜继续向外拉开。
——担心的就是你换衣服。
小黑猫依靠着沈薄衍的小腿，就地一躺，打了个滚，两只爪爪蜷在身前，露出毛绒绒的肚皮。
沈薄衍低头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瞬间击中似的。软而酥麻的感觉一阵阵涌来。
这谁忍得住？
沈薄衍迅速地从衣柜里抽出一件衣服，随手将衣柜的门关上，然后蹲了下来，挠了挠猫咪的下颚，顺着它身上绒毛的纹理轻轻地按揉梳理着。
通体漆黑的小猫仰头躺在地面上，双眼微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确实很舒服。
戈修感到自己仿佛被泡在暖融融的温热暖流中，每一根绒毛都放松了下来，从耳朵到尾巴尖都在舒畅地摇晃着，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自己的身上穿梭着，仿佛电流窜过一般，带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
危机接触了。
所以是时候停下了。
他翻了个身，用四只毛绒绒的爪子抱住那只手，两只后腿蹬了蹬沈薄衍的手腕，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对方的手指。
对方仿佛感觉不到似的，保持着食指被咬着的动作，换了只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戈修控制不住地松开牙齿，扬起脖子让对方换着角度，用适宜的力度轻轻地挠着自己的脸颊和下颚。
猫咪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双眼微微眯起。
反正……现在自己是只猫。
没关系。
&#183;
第二天，沈薄衍再一次早早地离开了家门。
戈修蹲坐在枕头上，目送着他离开，他低下头舔了舔爪子，在心中计算了一下从现在到日出的时间——想要在太阳升起之前以猫身从公寓跑到仓库不太可能，看来这次还是得再等到日出之后，再借一套沈薄衍的衣服离开。
这次晚上的时候一定要加倍注意时间，务必要在沈薄衍下学之前赶回。
太阳渐渐地从地平线上升起，灿烂的金光透过玻璃攀爬进房间内部，地面上猫咪小小一只的影子骤然被拉长，一个少年的身形出现在了阳光之下。
戈修熟练地穿好衣服，戴好帽子，离开了公寓。
他在买了点面包和水，来到了废弃的工厂内。
那三个人还被绑在原来的位置——很显然，高成已经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他们，见到戈修进来，他们虽然神情警惕而畏惧，但是却并没有做出尖叫挣扎等过激举动。
戈修解开他们的手，将食物和水丢在他们的膝盖上。
他在一旁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注视着那三人狼吞虎咽。
他丝毫不担心这三个人借机反击——项圈佩戴者的内部凝聚力不低，现在高成的项圈还没被修好，他们不能，也不敢反抗。
即使真的暴起反击……
也没什么用。
在他们三个清醒且体力充足的时候，戈修都能一挑三，现在的他们对他更是毫无威胁力可言。
&#183;
沈薄衍的公寓内回归了寂静。
就在这时，门上响起了钥匙插入锁孔中的声音，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在房间内显得分为刺耳。
下一秒，沈薄衍的平静的面孔出现在了门外。
他走了进来，在房间内环视一圈，视线在自己微微凹陷下来的枕头上略一停顿，紧接着便毫不意外地收回了视线。
猫咪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费心在房间内翻箱倒柜地寻找，而是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衣柜旁，将衣柜拉了开来。
沈薄衍垂下眼眸，注视着自己衣柜内被叠放的井井有条的衣服，他抬手翻了翻。
——又少了一套。
沈薄衍将衣柜的门缓缓拉上，扭头扫了眼空空荡荡的房屋，漆黑的眼瞳幽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波动。
果然。
他神情未变，转身离开了公寓。
房门在他的身后带上。
房间内再次重归寂静，再无半点声响。

第122章 喵喵喵
这被绑来的三人很快将戈修带来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了精光。
高成抬起双眼，偷偷地看向不远处已经开始忙碌的戈修。
身材纤细的少年弯着腰，低头鼓捣着桌面上的金属零件与工具，头顶一双尖尖的猫耳，毛绒绒的边缘被台灯镀上一层金色，无意识地微微抖动着。
一根漆黑的尾巴从松松垮垮的裤子里探出，将本就宽大一号的边缘扯的更加向下一点，随着他的动作露出半截细白的腰肢。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那个……”
高成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天那个……就是你的兽化形态吗？”
戈修捏着工具的手一顿：“……”
这就很戳痛处了。
其他兽化者的兽化形态都威武强悍，要么身形庞大，要么有尖牙利爪傍身——而他居然只是一只巴掌大的幼猫。
这差距委实有点太大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扭头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高成，唇角弯起，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灿烂微笑：
“怎么样？可爱吗？”
高成刚刚想点头，却被其他两位陡然提高的声音打断了思路：“不不不！”
高成硬生生停下了自己点头的动作，跟着其他两人猛地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真诚可信：
“一点也不！”
戈修放下手中的工具，面带笑容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不服气吗？觉得自己被可爱的小猫咪打很丢脸吗？”
三人顿时大惊失色，仿佛拨浪鼓一般摇头，疯狂否认：“没有没有没有！”
戈修挑起眉头，情绪莫测地定定注视着眼前的三人，把他们硬生生看的背后发毛。
漫长的几秒钟过后，他才终于放过了那三个一脸惊恐的人，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了自己工作的桌子前，开始继续研究那个被拆解开来的项圈。
高成松了口气，劫后余生地瘫了下来，感到自己的后背再一次出了一层冷汗。
虽然自己刚才极力否认……
但是……不得不说……确实挺可爱的。
他曾经以为兽化者都是些可怖凶戾，丧失理智的存在，但是对方的出现却颠覆了兽化者在他心中的形象——虽然对方仍旧打昏并绑架了自己，但是原先那种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和厌恶却被莫名地冲淡了些许。
似乎……自己畏惧十多年的东西，以及自己之后可能会变成的模样，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戈修对高成一系列复杂的心理变化毫不知情，
他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放在自己眼前的金属项圈，半点心神都分不出来。
按照自己现在手头的器材和设施，对那种人造材料进行进一步解析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倘若想要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那就至少得去保密性三级以上的实验室。
戈修当机立断。
为了不影响项圈的继续使用，他在精心计算过后，从这三个抑制项圈中的每一块人造金属上都取下一小块作为样本。
然后，在进行了一定的改造之后，戈修将每一个项圈都地组装回原样，然后转身来到那三个仍旧被绑在原地的佩戴者面前，替他们将项圈重新套在了脖子上。
“我在里面放了微型的记录仪——包括了视觉和听觉。”
戈修面色平静地解释道：“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将在我的监视之下，倘若你们试图向其他人谈起我，或者是以任何形式，想要将我的信息和行踪告知给其他人——即使是用笔写下来也一样，它就会将讯号自动传到我的手机上。”
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手机屏幕：“而我有权限远程启动你们项圈上的电击装置。”
三人瞬间一惊，顿时感到自己脖子上佩戴着的项圈变得冷而沉重，硬硬地硌着他们的皮肤，令他们不由得背后有些发凉。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问道：
“我……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在唬我们？”
“你们不知道。”
戈修微微一笑，一双漆黑的眼瞳深处闪烁着幽冷的微光：“但是我建议你们不要轻易尝试挑战我的底线。”
他的神情实在是过分泰然，完全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虽然他们仍旧对一个高中生能否掌握那样复杂的技术半信半疑，但是却不知为何，他们却从心底里油然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畏惧感——他们的本能在告诉自己，对方说的是真话。
而对于一个在项圈控制下成长起来的人来说，对项圈上电击功能的畏惧由来已久，深入骨髓。
他们顿时噤若寒蝉，安静了下来。
戈修将他们身上的绑缚的绳索解开，然后站在原地，注视着三人踩着因腿麻而有些踉跄的步伐，迫不及待地向着仓库外奔去。
高成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跟上了另外两人的步伐。
很快，废弃的仓库内就只剩下了戈修一人。
明媚的阳光从仓库敞开的大门照射进来，驱散了里面泛着潮湿水气的黑暗，将飞扬起来的尘土照的分毫毕现。
戈修轻轻一跃，坐在了桌面上，在阳光下摇晃着两条纤细的小腿。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空。
现在不过午后刚过，时间还尚早。
以人形去研究所是不现实的，尤其在对兽化者极为严格的管控和探查之下，而戈修的耳朵和尾巴又实在没有太多隐藏的办法，那现在最好的选项就是等夜间到来，然后以黑猫的形态摸进去——这段时间里，戈修基本上已经习惯了自己变成猫咪的状态，对爪子的运用也逐渐得心应手了起来，不像是刚刚变成猫咪时那样手足无措，连手机屏幕都解不开。
虽然仍旧不如五指灵活，但是一些简单的操作还是没问题的。
戈修从桌子上跳了下来，然后将自己从沈薄衍家穿出来的另外一套衣服塞进背包里，转身离开了仓库。
现在先回去把收尾工作做好，等到晚上再开始行动。
&#183;
沈薄衍靠在街角的墙上，注视着落日渐渐西沉，只剩下一点余晖残留在天际。
夜色浸袭，暗蓝色的阴影在苍穹逐渐扩散。
他直起身来，漆黑的瞳孔内还残余着一点夕阳炽烈的烟火。
沈薄衍拎起丢在一边的书包，转身顺着街道向前走去。
他来到自己的公寓门口。
掏出钥匙，将钥匙插入锁孔之中，门板铰链摩擦的吱呀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沈薄衍按开顶灯，明亮的灯光瞬间洒下，将并不大的房间照的亮如白昼。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自己枕头上的小黑猫。
它听到了声音，扭头向着门口看来，一双绿眼睛犹如清透碧色的湖，黑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露出雪白的尖牙和粉色的舌尖，然后再一次将自己毛绒绒的下巴搭在了身前的爪子上。
沈薄衍走了过来，在床畔坐了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小黑猫的头顶，手指从它的脊背顺到尾巴根，小黑猫眯起双眼，软软地“喵”了一声。
沈薄衍眉眼低沉，用指腹挠了挠猫咪的下巴，看着它重心不稳似的将小脑袋的重量靠在了自己的手上。
“饿么？”
小黑猫再次打了个哈欠，低头舔了舔爪子。
沈薄衍从床边站起身来，从冰箱内拿出几块熟肉，细细地切成方便食用的小块，然后装到自己平常使用的碟子里，放在了地面上。
小黑猫从床上轻盈地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来到近前。
它低头嗅了嗅碟子中的食物，然后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沈薄衍垂眸注视着猫咪起伏的后脑勺，以及微微抖动的耳尖，眸色幽暗深沉。
他在犹豫。
犹如在天秤的两端摇摆，但是却并不完全清楚地明白摆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哪样的两条道路。
沈薄衍不着痕迹地扭头看了眼衣柜的方向。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自己丢失的那两套衣服此刻已经完整无损地摆在了黑暗当中。
——沈薄衍在网上购买的猫咪用品是加急件，所以在昨天就送到了这里，于是，他提前离开了学校，但在回家之后却并没有发现猫咪的身影，他再一次将整个房间找了个遍。
他看到了窗户上敞开的缝隙，并且同时发现了自己衣服的丢失问题。
沈薄衍在床边上静静地坐了许久，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敞开的衣柜发呆。
他不清楚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将房间的一切还原，留下窗户的缝隙不去关闭，然后走入浴室。
沈薄衍等待着。
流淌出来的水由热变凉，浴缸里的水由空到满，然后再次被放干。
终于，透过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他听到了浴室门外传来了猫咪细细的叫声：
“喵。”
而接下来猫咪的反应，以及第二天切实见到的证据，进一步确认了他的猜想。
但是沈薄衍却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只是下意识地，根据自己的本能行事——他在街道转角等到天黑，然后在若无其事地回到公寓。
沈薄衍垂下手，摸了摸猫咪的脊背，柔滑的绒毛从指端流淌而过。
接下来……
接下来会怎样呢？
&#183;
夜色渐深。
戈修等到枕边人的呼吸变得平稳，然后便悄悄地爬起身，他从床脚叼出自己藏在那里的，被袋子小心密封过后的金属将本，将它谨慎地藏在自己的牙齿间。
他几个跳跃，爬上了窗台，从爪子打开窗户，然后从窗户的缝隙跃入了夜色中。
黑暗里，沈薄衍睁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扭头看了眼空空荡荡的枕边，用手指轻柔地扫过那片余温尚存的凹陷。
沈薄衍无声地眯起双眼。

第123章 喵喵喵
这座城市中唯一的三级机密实验室位于城区的边缘。
所幸城区不算大，相对距离并不算太远。
戈修早已在白天的时候记住了去实验室的路径，借着夜色的掩护，灵活地在小巷与街角间穿梭，巧妙地利用在城市主干道上快速穿梭的交通工具，很快就从城市的一端来到了另外一端。
夜晚的实验室一片漆黑，外部的大门紧闭，看上去死气沉沉。
然而戈修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其中密密麻麻分布的探测和监控仪器，在他眼中，那些高精密度的监控装置在空气中反射出来的微光，就如同在夜色中窜动的老鼠在猫咪眼中一样清晰而鲜明。
漆黑的小猫犹如一道无声的影子，迅捷而灵活地向建筑内跃去。
它的动作是那样敏锐，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监测设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实验室内那层层把控的保密措施在它的面前犹如无物。
戈修先从内部破坏了实验室内的监控影像。
在确认自己无法被拍到之后，他顺着通风管道侵入到了实验室的主体空间内。
通体漆黑的小猫轻盈地跃了下来，细长的尾巴保持平衡，脚下的肉垫将落地时的冲击缓冲到了最小，优雅地在落在了实验桌上。
戈修踱步到检测器材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在牙齿根处的金属样本，咬破袋子，然后熟练地操作着机器，对金属的相关属性进行检测。
很快，检测结果就出炉了。
戈修用爪子将检测单拖到眼前，幽绿色的猫瞳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数据。
和他想象的一样，这种未知材料带有极强的辐射性。
但是，戈修没有想到的是，这种材料虽然确实是人工合成的，但其实准确来说，它是由已经存在的物质在分子层面上进行人工逆转而创造的再加工品，而它在物质层面上最原始的来源是……
看着长长检测单最下方显示出来的数据，戈修微微一愣。
这个元素符号……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有些莫名的熟悉。
戈修从检测台上跃下，打开实验室中的其中一台电脑，毛绒绒的爪子熟练地敲击着键盘，自动联网的计算机屏幕上瞬间跃出一连串信息。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亮起的屏幕，瞳孔深处倒映着电脑上滚动的字符。
这种物质是一种最新研发出来的新型能源，数微克就能释放出堪比核能的高效率洁净能源，并且易于研制与储存，它的出现是一场巨大的轰动，掀起了一次新的工业革命，并且在此之后广泛应用于人们的生产生活之中，可以说它的存在重塑了整个世界的面貌，对于整个世界都不可或缺。
而这个世界几乎能够比肩高科技星舰时代的能源武器技术，其本质就是来源于这种新型能源的开发。
而七十年前那场兽化者和人类的战争，人类之所以取胜，和这些武器的研发息息相关。
戈修蹲坐在电脑前，毛绒绒的猫脸一脸严肃，头顶的尖耳微微地抖了抖。
——总感觉哪里似乎不太对劲。
于是，他开始顺着这条线索，寻根溯源，开始事无巨细地继续深纠下去。
终于，戈修发现了端倪。
这种新型能源的诞生其实远远早于那场颠覆世界规则的战争，六十年前，就曾经有实验室报告过相关能源实验的报告结果，五十五年前，那个曾将报告过新型能源实验的研究室毫无预兆地被直接关闭，所有的档案资料封存，但是戈修却仍然能够查到源源不断的款项拨出进账。
五十八年前，一切戛然而止。
什么都查不到的，无论是新型能源计划，被关闭的实验室，还是那从财务部拨出的款项。
戈修在浩如烟海的数据库中大范围地筛查寻找着，终于在五十九年前的一份违规报告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这份违规报告已经被删除，他在对原始档案进行恢复和还原之后，才勉强拿到了这份报告的残缺版。
这是向一家跨国企业开具的违规检测报告，百分之八十的内容已经损毁，但是仍旧能够看到它所通报的是该企业大规模利用未经申报能源的事件。
这个世界的国际关系远比上个世界复杂，各个强国之间竞争激烈，尤其对于能源方面更是互不相让，可以说，谁能掌握新型高效的能源，谁就掌握了世界经济命脉。
而违规通报中所提高的企业，正是戈修现在所在国家中，大型国际战略计划中的龙头企业，它虽然名义上属于国家，但是却由私人进行管理。
在违规报告签署的当年，戈修查到，该企业的股价一线飘红，迅速提高了市场占有比例……
三个月后，兽化者开始在世界各地出现。
戈修将该企业的贸易线路与第一批兽化者出现的地区进行对比，毫不意外地发现二者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重合率。
一切都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国家迫切需要新型能源来在激烈的竞争中占据上风，实验室虽然成功完成，但是由于其蕴含的巨大缺陷而被叫停——而这种缺陷很有可能是关于其释放辐射与人类的基因变异之间的关联——根据现在的数据，这样的变异量大约在百分之五左右。
但是，其中一个企业却运用了这种并不安全的新型能源，并且将它们广泛运用于生产之中。
受到辐射而产生变异的兽化者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
为了防止被追责，国家没有选择曝光和惩罚，而是决定封存事实真相。
但是一切却逐渐走向失控，兽化者和人类的战争爆发，人类逐渐落于下风，于是，为了防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政府不得不利用新能源进行武器研究，而这种能源也因此进入人们的视野和生活。
而在战争结束之后，它却逐渐变得不可或缺，直到人们再也无法离开新能源。
但是被封存的秘密却经不起暴露。
于是，政府便只能在另外一个方面着手——他们研究出了在分子层面上逆转这种辐射的物质，以及辨识出对易于被辐射影响产生变异的群体的变化，然后强行将项圈分配给这些人，通过这种方式来维持社会稳定，隐藏他们处于贪婪和自私翻下的致命错误。
这是一场纯粹人为的灾难。
戈修眸光凝沉，下意识地低头舔了舔爪子。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针对后续收尾的研究肯定更加迫切。
戈修跳到键盘上，查了一下国内现在还在研究新能源项目的研究院——自己现在身处的实验室赫然就在其中。
他眨眨眼，开始好奇他们现在究竟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步。
于是，戈修开始入侵实验室的数据库。
在实验室内部操作的难度要小得多，用时不过五分钟，数据库的大门就毫无防备地在他的面前敞开。
戈修很快就定位到了相关的研究项目。
他迅速地扫过眼前的数据和研究成果，然后不由得微微一愣。
很显然，现在人们发现，项圈中这种人工逆转的辐射并非一劳永逸的。
在现在新能源广泛普及的现在，它的确能够暂时将易受影响者的基因变异压制住，但是伴随而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负面影响。
随着佩戴时间的增长，它会造成佩戴者寿命的缩短。
更糟糕的是，随着人体对它释放出来的辐射逐渐产生耐性，项圈的作用会逐渐变得越来越微弱，而佩戴者会逐渐丧失理智，越来越遵从自己本能的欲望行事，等到这部分佩戴者完全变成兽化者后，他们的变形将不再受到白天黑夜的限制，而是会保持着破坏力最为强大的状态，无止境地向外界宣泄着原始的愤怒。
于是，该实验室向国家递交了一份计划。
关于如何将兽化者一劳永逸地清理。
但是，这个计划很显然是最高权限的机密，戈修无法访问。
戈修扭头看了眼实验室内的钟表，还剩最后半小时就要日出了，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离开这里。
他开始迅速地清理自己的残局，消除掉一切自己来过的痕迹。
正在这时，他的后腿一不小心扫到了一叠文件夹，将它的搭扣踹了开来，雪白的纸片瞬间散落在了桌上。
戈修转过身，开始用爪子将那叠文件归位。
正在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文件夹上一张熟悉的照片。
面容冷峻的男子向着镜头的方向看了过来，轮廓深刻的面孔被阴影覆盖，显得模糊而遥远，一双漆黑的眼睛藏在锋利的眉峰下，犹如雪白的利刃撕裂黑暗而来，野性，冰冷，危险。
戈修一怔。
这是……沈薄衍。
他用爪子将那张文件抽了出来，却发现上面百分之九十的内容已经被涂黑，几乎无法获取到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
只除了……
照片上印着的，鲜红而巨大的“MISSING”，以及下方清晰的日期。
——这是一张拍摄于五十年前的照片。
&#183;
戈修离开实验室，在蒙蒙亮的天色中奔跑。
距离日出已经不远了。
他随便找了家休息的服装店，静悄悄地钻入了漆黑的店面。
二十分钟后，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驱散了阴冷而黑暗的夜色。
戈修从服装店里随便找了一身衣服穿到了身上，熟练地将自己的尾巴和耳朵藏了起来。
他从后门溜了出去，然后回到了陈子严的公寓。
戈修利用自己新买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在网上搜寻所有和五十年前那场兽化者挑起的战争相关的内容。
但是他发现，除了一些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内容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搜查不到，就像是被系统性地抹除和封存了似的。
除此之外，戈修还发现了最近几个月内，社会新闻中报道的一些诡异的伤人事件。
看来，项圈作用逐渐减弱的后果正在一点点地显现。
一整天的时间悄然而逝。
戈修直到发现自己突然缩小，再一次变成猫咪之后，才意识到，他又一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久了。
他从堆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中挣脱出来，然后从窗户的缝隙间离开了房间，向着沈薄衍的公寓奔去。
虽然自己还没有完全整理出清晰成体系的结论，但是，倘若戈修的猜测是正确的话……
那沈薄衍就并非潜在的兽化者，而是已经兽化后的人类，而项圈对他造成的影响是完全未知的。
戈修仰头注视着沈薄衍漆黑一片的窗子，感到自己的心绪起伏有些混乱。
不要被影响。
他告诉自己说。
戈修熟练地跳上了窗台，发现窗户上自己离开前留下的缝隙还好好地留在那里。
屋子里漆黑一片，窗户上反射着外面的灯光辉煌，令他几乎无法看清房间内的样子。
戈修从缝隙内钻了进去。
他轻盈地跳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黑暗中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你回来了。”
戈修一惊，警惕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沈薄衍正坐在黑暗之中，定定地垂眸凝视着自己：
“这次你离开了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粗粝的沙哑，低低的震动在空气中蔓延，拨动着人的心弦。
沈薄衍听上去出乎意料的平静。
但在那平静之中，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激烈的，危险的，不安的漩涡和暗流，在无波无澜的水面之下盘旋。
“我以为你离开了。”
沈薄衍抬起眼眸。
戈修突然注意到——对方的眸色，是一种近乎诡异的猩红。
他不由得微微一惊。
戈修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大脑飞速的转动着。
这……这会是项圈的副作用之一吗？
理智和控制力的逐步丧失，以及越来越服从于本能的冲动和欲望。
沈薄衍站起身来，缓缓地向着戈修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面容沉寂镇静，高耸的眉骨沉沉压下，一双猩红的竖瞳从黑暗中凝视他，带着某种近乎非人的残酷，野蛮而原始的危险感在他的瞳孔深处蠢蠢欲动。
戈修心下一震。
他转身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跑去，动作迅速而敏捷，犹如一道划破黑暗的影子。
那道敞开的缝隙近在咫尺。
微凉的夜风从窗户敞开的一角送了进来，从毛绒绒的耳尖上吹拂而过，夜空就在眼前。
然而，沈薄衍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一步。
他的兽化者特征正在迅速地浮现，无论是双眼呈现出来的怪异瞳色，还是速度和力量不正常的增强，都彰显出血脉力量的觉醒和异变。
修长冰冷的手指伸入戈修的肋下，温柔而不容抗拒地将他抱起。
戈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然后被抱进了一个毫无挣脱可能性的怀抱中。
沈薄衍眉眼低垂，轻柔地用指腹抚摸着怀中小猫的脑袋，沿着毛茸茸的脊背一下一下地向着尾巴根顺去。
戈修眨眨眼，抬头向头顶看去。
对方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在黑暗中反射着隐隐的冷光。
戈修双眼一眯，碧色的眼瞳中微光一闪而过。
沈薄衍定定地注视着它，眸色微深，神情喜怒莫测。
这么近的距离，戈修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眼眸。
犹如厚重鲜血凝成般的猩红，由外向内颜色逐渐加深，细窄如缝隙般的竖瞳镶嵌于浓烈灿烂的血色虹膜中，看上去妖邪而诡异。
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戈修记得在自己经历的第二个惩罚世界中，也见过完全相同的眼眸。
以莱诺。
世界上仅存的最后一只芬里尔。
背生双翼的巨狼，诞生于传说中的神话造物。
戈修有看过所有能够找到的兽化者的资料，他们虽然也能够变成狮子，豹子，老虎，狼等猛兽，并且体型往往较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物种更为夸张，攻击力和破坏力也更加惊人和夸张，但是能够变成芬里尔这种源于神话的物种的，戈修却没有见到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录。
难道，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够在实验室内，看到五十年前沈薄衍的资料照片吗？
倘若假定之前那个世界的设定能够沿用到这个世界的话，那么……在芬里尔受到重伤之后，会回归幼年形态。
戈修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对方的面孔。
之前一些只能算得上模糊的猜测渐渐成型。
——沈薄衍曾经参加过那场兽化者与人类的战争。
他背后那些狰狞的，层层覆盖的伤痕就是来自于那场惨烈的战争，而他之所以能够维持这种年轻的状态，与他的兽化形态关联紧密。
芬里尔绝不是一般的野兽。
戈修深深地望入沈薄衍猩红的眼瞳深处，在他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缩小的倒影。
脑海中闪过一个转瞬即逝的画面。
身材高大的男人单膝跪下，瀑布般的漆黑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他虔诚地俯首，将唇印于自己的手背之上。
紧接着，身边的一切开始分崩离析，墙壁和地面都消融成齑粉，只剩下二人相对立于黑暗之中，时间宛如被瞬间定格，毫秒即是永恒。
戈修强迫自己将脑海中的画面挥去。
根据现在他所了解到的信息，经过分析和判断，已经基本能够将这个世界中所丢失的逻辑链补全。
沈薄衍现在陷入了异常状态，逐渐复苏的兽化者基因令他失去了理智的控制，所以会被本能的欲望趋势，只会毫无底线和顾及地掠夺。
这是项圈所带来的副作用。
事实上，戈修在离开陈子严的公寓前就有看到相关的新闻报导。
这些类似的事件在这两个月集中爆发，很显然，项圈的效力在相同的时间段中发生了大规模的削减，倘若不进行进一步的控制，兽化者带来的威胁必然会大规模产生，这或许是政府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们拥有对项圈电击功能的掌控权。
那么新的兽化者所引起的风波就是可控的。
放任暴动的发生，激起民众对兽化者群体的恐惧和排异，也就有了机会将这群潜在威胁集中清理的契机。
严格管控一群濒临爆发的定时炸弹所带来的舆论阻力，比起限制监视一群安分守己的项圈佩戴者要小得多。
也不会造成项圈佩戴者的大规模反扑。
毕竟，他们更担心自己失去理智变成无法控制的怪兽，所以也就自然会将人身掌控权双手奉上。
对于政府来说，这简直就是双赢。
同样的，戈修也非常清楚，自己应该如何做，才能摆脱现在的困境。
无论面对多么强悍的敌人和多么恶劣和险峻的形势，他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让自己陷入退无可退的困境。
戈修永远都有后备计划。
就比如现在。
虽然逐渐向着兽化方向倾斜的沈薄衍，力量和速度远远大于自己，而他只是一只体弱无力的小猫咪，根本无从逆转这种纯然弱势的状态。
——但是，沈薄衍的项圈仍然戴在他的脖子上。
如果戈修能够短暂地脱身出来，激活他项圈上的电击程式，应该就能创造机会，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
唯一的问题是……
他是否要这样做呢？
就在这时，沈薄衍将巴掌大的小黑猫举起，托到了自己的眼前，细细地审视端详着它。
毛绒绒的小脑袋上是两只精巧的尖耳朵，漆黑柔软的身体被重力拉长，两只小小的后腿悬空，一只爪子蹬在他的手腕上，另外一只微微蜷曲，隐约能够看到粉色的肉垫。
一双嫩叶般碧绿的双眼眨动着，看上去可爱而乖巧，没有半点威胁力。
“喵。”
它发出软软的叫声。
沈薄衍凝视着被举至与视线齐平的猫咪，微微眯起双眼，缓缓地问道：
“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是在思考怎么离开吗？”他凑近一点，薄薄的唇上掠过一丝不带任何温度的笑意：“或者是反击？”
戈修微微一惊。
他的脸现在毛绒绒的，按理来说应该看不出来什么太过明显的情绪流露啊。
而且……自己现在又不是人啊。
沈薄衍居然这么喜欢猫吗？
眼前的小黑猫无辜地眨眨眼，犹如一只普通的，不知世事的小动物一般，再次发出细软而懵懂的叫声：
“喵？”
沈薄衍的眼眸犹如血色翻滚。
下一秒，小黑猫探头过来，伸出粉色的舌尖，在他的鼻尖上轻轻一舔。
粗糙的舌面带起微微的刺痒感，沈薄衍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
小黑猫甩甩尾巴，歪了歪脑袋：“喵。”
沈薄衍眼底的血色稍稍退去，他怔了半晌，然后定睛向着手中捧着的猫咪看去。
戈修现在并不确定对方是否认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猫咪——毕竟，他在看到沈薄衍的瞬间就清楚对方究竟是谁，那种仿佛深入灵魂般的印迹感令他根本无需刻意分辨，或许对方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才会对身为猫咪的他有种类似的亲近和熟悉感。
又或者……对方发现了什么端倪。
不过都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只能继续这样硬着头皮撑下去了。
趁着沈薄衍的手掌有着些微的放松，戈修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
他习惯性地跳到了床上，蹲坐在枕头上，低下头，一点点地梳理舔舐着自己身上被弄乱的绒毛。
沈薄衍走到床边，在床沿处坐了下来。
他伸手揉了揉小黑猫的耳朵。
小黑猫停下了梳理毛发的动作，抬起头，凑近嗅了嗅沈薄衍的手指，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对方的指腹，然后仿佛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似的，将自己的下颌搭在了对方的手指上，用力地蹭了蹭。
沈薄衍习惯性地曲起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猫的胡须抖了抖，碧绿的眼睛微微眯起，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有些站立不稳地向他的掌心内倒去。
沈薄衍眼底的猩红再度褪去些许，深沉的漆黑开始成为主色。
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烧灼着他的躁动和狂暴渐渐退潮，一种奇怪的踏实感和隐秘的喜悦充斥着他的内心，濒临爆发的暴怒，无法掌控的焦灼，以及即将失去的庞大不安感被一点点地安抚。？
他注视着趴在枕头上的小黑猫，手指轻柔地划过对方的绒毛。
你究竟是谁呢？
在昨天之前，沈薄衍刻意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他担心会改变现状。
他畏惧着，倘若自己向前一步，是否会打破眼前表面的平和，就像是戳破在阳光下七彩绚丽的肥皂泡一样。
但是在焦灼地等待了一天一夜之后，他的想法已经彻底改变了。
沈薄衍发现，不管这副猫咪皮囊下藏着的是谁，他都毫不在乎。
无论怎样，他都要把他牢牢地抓在手心。
——你是我的。
一丝暗红在沈薄衍的眸底闪过。
没关系，天亮就知道了。

第124章 喵喵喵
房间内十分昏暗，一点暗蓝色的光从窗帘间的缝隙透出，将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层幽深而晦暗的色调之中。
戈修闭着眼睛，毛绒绒的下巴搭在枕头上。
脊背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尾巴环绕过来，轻轻地盖住爪子。
他静悄悄地睁开双眼，幽绿的眼珠在黑暗中微微一闪。
天色即将要亮了。
戈修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抻直脊背，伸了个懒腰。
但是，还没有等他做些什么，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顺着他绒毛的走向摸了一把。
“醒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没有半点睡意。
戈修一愣，耳尖轻轻地抖了抖。
沈薄衍是还没有睡，还是已经醒了？
戈修扭头向着身旁看去，只见沈薄衍正在从床上撑起上半身，缓缓地坐了起来。
紧接着，他将只有自己巴掌大的小猫咪轻松地抱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动作温柔而强硬，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背后柔软的皮毛。
戈修打了个哈欠，在他的腿上打了个滚，尾巴惬意地摆了摆。
沈薄衍眉眼低垂，面孔的轮廓藏在阴影中，手指轻柔地挠了挠猫咪的下巴。
戈修掀起眼皮，看了眼窗外逐渐放亮的天色。
距离日出越来越近了。
他可不想在这里直接变回人身。
戈修站起身来，正准备从沈薄衍的膝盖上跳下去，但是却在中途被按住了。
“喵？”
小黑猫看向抱着自己的人类，毛绒绒的小脑袋歪了歪。
“这么着急，”沈薄衍平静地问道：“想去哪里？”
他将猫咪抱起，举到自己的眼前，与它碧绿的猫眼对视着，然后开口问道：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戈修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沈薄衍的面孔再度凑近几分，削薄的唇微抿，唇弓犹如锐利的刀锋般绷直，一丝情绪莫测的笑意从他的唇上掠过，漆黑的眼瞳却深不见底。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很想见见你。”
戈修心中隐隐浮现的预感成真了。
他在大脑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几天的经历，回想着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
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自己过晚回来的那次。
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虽然戈修不想承认，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已经不再将对方当作潜在的敌人，在对方身边时他的警惕性也会不由自主地降低。
沈薄衍将小黑猫抱在膝盖上，垂眸凝视着他，指腹轻柔地揉过猫咪的尖耳。
他手指的热度烫的猫咪向后一缩，扭头咬住对方的手指。
沈薄衍不闪不避，任由小黑猫用尖牙刺破自己的皮肤，殷红的血珠从伤口处涌出。
一丝暗红从他的眸底闪过：
“你不想见到我吗？”
是真的不想啊。
自己之前的行为如果说是猫咪的话还能说得通，但是在对方知道自己是人类的前提下回想起来……这也实在是太羞耻了吧！
戈修感到热度开始窜了上来，自己藏在绒毛下的猫脸都控制不住地被烧的滚烫。
经过了之前的数个世界，他渐渐地窥到了藏在无数谜团下真相的一角，也就更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与“他”相处，这种无措感延续到了这个世界，这种非人的形态对他来说，不仅仅是无法避免的变形，同时也是避免和对方进行直接相处的自我保护。
以人的形态和沈薄衍面对面，戈修甚至不愿意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能性。
再加上，从猫变成人之后，自己可是一丝不挂……
戈修下定决心。
不管怎样，自己绝不能留到太阳升起之后。
朦胧的晨光照射进来，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模糊的光晕中，戈修抬眸扫了一眼面前的沈薄衍，视线从对方脖颈上的金属项圈上划过。
现在他已经不再是濒临发狂的状态，戈修不愿意在这种状态下利用电击的方式脱离险境。
不过，不利和有利是能够互相转换的。
沈薄衍现在已经离开了兽化的边缘，所以他的速度和力量都回归到了正常人类的水平。
也更容易被转移注意力。
戈修心思一转。
他松开对方的手指，低头舔了舔他指腹上被自己咬出来的两个小洞，然后开始用自己的下颌蹭着对方的手指，细细地“喵”了一声。
沈薄衍挠了挠小黑猫的下巴。
猫咪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整只猫躺在了对方的膝盖上，翻身露出毛绒绒的肚皮，“咪”地叫了一声。
沈薄衍一愣。
戈修敏锐地捉住对方的愣神的瞬间，后腿在他的大腿上用力一蹬，然后犹如一道漆黑的闪电一般窜了出去。
只不过短短几个跳跃，就消失在了窗户上敞开的那道缝隙当中。
沈薄衍缓缓地放下阻拦的手。
他的神态格外平静，仿佛对现在的结果没有丝毫的意外。
窗外灰蓝色的光朦胧而黯淡，暗色沉沉，犹如无声奔涌的暗流。
——他一夜未眠。
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思考着自己原本只是处于濒临疯狂下滋生蔓延的想法，在经过缜密的揣摩和斟酌后，他确定，这并非只是某种一时的冲动，而是某种从灵魂深处悄然生长的掠夺占有的欲望。
沈薄衍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种情感为何会突然如此浓烈。
但是，何必计较呢？
所谓的本能不就是这么一码事吗？
兽化者本身就是服从欲望的生物——杀戮的欲望，独占的欲望，爱的欲望，性的欲望。
不过，他说到底还是有基本理智的，强行的控制和囚禁只能适得其反，他需要的是更加缜密的计划，一点点地为他编织出无法逃离的无形牢笼，让他永远地留在自己的身边。
沈薄衍眸光晦暗，轻柔地将指关节贴在了唇边，无声地轻吻。
跑吧。
这是第一步。
&#183;
自从之前那件事出现，为了以防万一，戈修在沈薄衍公寓后的小巷内藏了一包衣服。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会这么快用上。
朝阳的第一缕金光照射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空气中还泛着一点尚未消散的冰冷。
戈修抬手将帽檐压的更低了些，熟练地绕过街上在最近明显增加的探测装置，匆匆地向前走去。
他眉头微拧，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
沈薄衍突如其来的挑明是他所没有想到的。
这让戈修之后的计划都完全偏离了原有的轨迹，他不得不开始重新为自己的下一步做打算。
戈修回到了陈子严的公寓内。
他摘下帽子，那对毛绒绒的猫耳跳了出来，细长的猫尾也不甘寂寞地从裤子宽大的缝隙内探了出来，在背后难耐地摇晃着。
戈修扭头捏了捏自己的尾巴。
——不管怎样，他现在工作的重中之重就是处理这些多余的特征。
至少，现在他清楚了兽化者产生的原因，以及与之紧密相关的物质，再加上，项圈能够对沈薄衍造成作用，那就说明，它其实是有能力压制已经变异完成的之人所展露出来的兽化特征的，或许是没有能力，或许是不愿意留存一代兽化者，政府从未开始过对这方面的研究。
一旦有了明确的着手点，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多了。
戈修利用自己先前转移到匿名账户内的非法资金，从黑市上购买了相关的解析器材和实验工具，再用伪造的身份租下城区边缘的仓库，短短几天内，就将一个精简而专业的实验室组装完毕，并且迅速地投入使用。
那种能源材料现在已经广泛流通，而那种位于项圈内部，在分子层面经过逆转的人造材料虽然获取难度更大，但是所幸的是，戈修先前在那几个人佩戴的项圈中采集的样本还没有用完，基本上已经万事俱备。
在昼夜颠倒地工作了一周后，戈修找到了针对性暂时抑制变异基因的方法。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晚上必须得变成猫的形态，他的效率能够提高至少一倍。
通过人造项圈材料的基础上进行精细的再加工进行制造，虽然对人体仍然会有一定的副作用，但是合它能带来的便利之处相比较的话，已经足够让人忽略那些可以通过控制用量而减少的副作用了。
他注视着自己掌中那一管泛着浅淡绿光的液体，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根据自己手中获得的样本数量，这是他所能做出来的最大体量了。
根据作用时间进行估算，这么一管，最多维持五个小时。
戈修有些可惜地扫了一圈自己这个过分简陋的实验室——如果设备能够更加齐全先进的话，他就能直接从能源中进行逆转和提纯了，但是那些相关的设备把控过于严格，即使是在黑市上也没有途径进行购买，而倘若进行非法进口的话，又容易被本就对这方面严防死守的政府盯上。
但是，如果从基础设备开始着手造起，需要的时间又实在太长。
根据自己在实验室内瞥到的计划相关来看，戈修担心自己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鼻梁，疲惫地打了个哈欠，眼下的青黑在苍白的脸庞上显得越发刺眼。
戈修慢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顺手拿过一旁的手机，划开了屏幕。
他在屏幕上匆匆扫过，然后不由得微微一愣。
在自己工作的这一个星期里，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四天前，出现了第一起配搭项圈者出现兽化特征的报道，并且在相关部队前去对它进行控制的过程中，五人轻伤，三人重伤，一人死亡。
偷拍的视频随即出现在了互联网上。
在颤抖的镜头中，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光天化日之下，疯狂地摆动着粗长的暗绿色尾巴，挣扎着，发出刺耳而可怖的嘶叫，整条街道的商铺都被摧毁，沙尘弥漫，瓦砾堆积，远处传来人们模糊的尖叫和哭喊。
这个视频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它向人们传达出了两个非常鲜明的信息——
第一，项圈的控制作用不再保险有效。
第二，新出现的兽化者发生形体改变不再受到太阳活动的限制。
而它们的恐怖破坏力和能够对社会造出的巨大伤害更是唤醒了人们与之相关的可怖回忆，人们以各种方式宣泄着自己的不安和恐惧，他们游行，抗议，网络上被各式各样的极端言论充斥，惊恐的氛围让空气都变得紧绷而躁动。
而暴力在恐惧中滋生。
一些人类不再相信那些自己身边的项圈佩戴者，他们将这些人视为不定时爆炸的潜在危险，时时刻刻地威胁着他们的人身安全，针对控制项圈佩戴者的呼声越来越高，有的地区甚至出现了对项圈佩戴者的迫害。
即使在还没有演变成暴力冲突的地区，人们也开始加倍地戒备和疏远身边的佩戴者。
事件正在向逐渐失去理智的方向倾斜。
毫无节制的愤怒和恐惧令人们变得愚蠢而盲目。
戈修的眉头越皱越紧。
正在他一目十行地扫着眼前的网页时，突然，手中握着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标志着“BREAKING NEWS”的界面猛然探出——
戈修顿了顿，最终还是点开链接。
“……根据相关人员透露，政府收到了兽化者恐怖组织的威胁言论，据悉，该恐怖组织于五十年前战争结束后消失，此为其五十年内的首次露面……”
戈修记得那个组织。
那那叠研究所内的文件夹内，他扫到了其中人员的资料，参与者和创造者不是死于围剿，就是被捕终身监禁。
这个恐怖组织早已覆灭。
如果不是有人借机假冒，那就是背后有人操控。
而本就紧张的形势变得加倍严峻。
幕后者开始活动手指，拎着无形的细线，操纵着舞台上的人偶，无声地主导着即将上演的戏剧。
正在这时，手机上弹出了学校老师给戈修发来的信息，除了问候他身体之外，班主任还向他传达了学校最新的规则改变，由于最近形势紧张，为了保证每个学生的安全，于是，这段时间内，他们都要对所有在校生进行严查。
所以老师这次来，就是为了让他汇报自己最近的行踪以及为他看诊的医院，并且询问他身体恢复的状况，最近是否能够导线。
戈修注视眼前亮起的屏幕，想了想，点开了对话框。
他简明扼要地回复道：
“谢谢老师关心，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明天会去学校的。”

第125章 喵喵喵
袖管挽起，露出纤细的胳膊，苍白的皮肤透明如纸，能够看到下方蜿蜒的青色血管，犹如寂静延伸的河流。
尖利的针头刺破皮肤，注射器缓缓推动，针管内幽绿色的液体被注入体内。
戈修动作熟练地抽针止血，处理针头，然后将袖子放了下来。
应该需要几分钟才能见效。
他将头向后靠去，后脑勺抵在墙壁上，闭上双眼，静静地等待着。
冰凉的液体顺着血液循环流遍全身，一阵诡异的麻痒顺着骨头攀爬啃噬，内脏中烧着一把暗火，但是皮肤上的温度却仿佛被陡然抽离。
戈修感到有些眩晕。
他将自己身体的大半重量倚靠在墙壁上，才能勉强不滑落在地面上。
头顶和尾椎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
几分钟后，戈修等待身体上的一切反应退去，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原本长着两只毛绒绒猫耳的地方空空荡荡，只能摸到柔软的发丝。
戈修又向着自己的后腰探去。
腰部尾椎凹陷下去的那块皮肤平整光滑，尾巴也同样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间的手表，现在是七点半，药效大概会在十二点半左右消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离开学校了。
戈修将帽子塞到书包里，然后向着校园内走去。
学校门口新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铁灰色仪器，起头部向外辐射出来的探测领域覆盖着整个校门的范围，每个项圈佩戴者经过都会发出“滴”的一声，绿光随之一闪，权做记录。
戈修面不改色地从仪器前经过。
仪器寂静无声。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着陈子严班级的方向走去。
还没有走近教室门，戈修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了：“陈子严？”
他扭头看去，只见那个自己曾在到来第一天有过一面之缘的班主任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他注视着戈修，关切地开口问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戈修点点头：“好很多了。”
班主任冲着他招招手：“走，来我办公室一趟。”
戈修跟在班主任的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走廊来到了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闭，将走廊内嘈杂的脚步声以及早读打铃的声音隔绝在外。
班主任拉开办公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然后，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坐吧。”
戈修听话地坐了下来，将书包放在膝盖上。
班主任将好几张表递了过来：“这是学校要求填写的。”
戈修简单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大同小异，除了基础的身份信息之外，就是要报备自己过去一段时间的行踪，以及固定住址等等。
他打开笔盖，陈子严的字迹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工工整整地填写在空格之上。
里面的每个地点，每个时间点，全部有据可查。
无论是病历还是诊疗记录都是真实的，根据上面的联系方式，他们甚至可以和陈子严的主治医师通话。
童叟无欺，如假包换。
戈修放下笔，将被填满的表格递还给班主任，脸上的表情乖巧无辜：
“老师我写好了。”
班主任接过表格，简单地扫了一眼，然后将它放到了抽屉里。
他掏出另外一份表格，仔仔细细地盘问着戈修。
戈修对答如流。
班主任问完例行的问题之后，开始为他苦口婆心地讲着最近形势的复杂程度以及危险性，然后又递给了戈修几本写着学校最新出炉的规章制度的小册子，同时还附赠冗长而拖沓的讲解与忠告。
办公室外的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班主任才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润润喉，然后才大发慈悲地说道：
“行，去上课吧，有什么问题我再找你。”
……可终于结束了。
戈修隐蔽地舒了口气。
将书包背回背上，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他刚刚将手搭在门把手上，就只能背后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等等。”
戈修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扭头向背后看去：“还有什么事情吗？老师。”
班主任抬手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一张桌子，上面叠着一大摞卷子和参考书，说道：“这些是你缺勤期间落下的各科作业，等一下走的时候带走，以找同学问问进度，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办公室问老师。”
“……”戈修沉默了一瞬：
“好的，谢谢老师。”
十分钟后，他抱着一大叠厚厚的参考书走在了走廊里，艰难地在拥挤的走廊中穿梭着，穿着校服的学生从他的身边川流般的经过，熙熙攘攘的喧闹声在耳边充斥着。
戈修将参考书的底搭在一旁的栏杆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指和肩膀，喘了口气。
他低头注视着眼前厚厚一摞书，开始认真思考。
要不直接转身走人算了。
反正自己在这个世界里，也根本不准备当个做作业的好学生啊！
正在这时，混乱嘈杂的背景声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要帮忙吗？”
戈修猛地扭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正站在几步之遥，垂眸注视着自己。
沈薄衍。
他立于穿梭不息的人流当中，宽松的款式的校服仍然遮挡不住他的肩宽腿长，面容线条深刻凌厉，微垂的眼眸漆黑晦暗，犹如深不见底的井，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冰冷的金属项圈套在他的脖子上，反射着微微的冷光。
人群下意识地从他的身边绕行，仿佛遇到礁石而分流的河水。
沈薄衍神情平静，单手插在口袋里，仿佛刚才问的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这本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但却不该是他这样性格的人，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同学问出来的话。
戈修不由得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他面容有些僵硬，缓缓地摇摇头：“不用了，我可以的……”
戈修的话还没有说完，沈薄衍就面不改色地走上前来，他反射性地向后退去，但是对方却只是在他的身边停住了脚步，弯腰将那摞厚重的辅导书轻轻松松地搬了起来，然后面不改色地转身向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戈修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将自己尚未脱口的话语吞咽回了喉咙。
他在心中暗暗叫苦
正在这时，上课铃声打响了，清脆悦耳的铃声在走廊内回荡着，在走廊内玩闹散步的学生们向着各自的教室内涌去。
戈修深吸一口气，加快几步，跟上了前面沈薄衍的步伐。
他刻意与对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但是很显然，戈修的担心被证明是多余的，一路上，沈薄衍没有开口说过第二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
教室内的学生们在看到沈薄衍的瞬间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每个人的眼神都怪异而复杂，仿佛在注视着一个擅自闯入自己群体中的另类似的，那种暗藏着恐惧的戒备氛围瞬间在教室内蔓延开来，令人的心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沈薄衍对此视而不见。
他扭头看向戈修：“你的座位在哪？”
戈修被他唤回了注意力。
他收回视线，抬手向着靠窗的座位指了指：“那里。”
沈薄衍穿过桌椅之间的过道，将卷子和辅导材料放在了戈修的座位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教室里降至冰点的气氛略有回升的迹象。
窃窃私语声在教室的各个角落内响起。
戈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被放在自己桌子上的辅导材料，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同桌凑了过来，脸上是一副紧张害怕中又带着些微兴奋的表情，他压低声音问道：“陈子严，你和沈薄衍认识？”
戈修耸耸肩，不置可否地回答道：“这个班里大家都互相认识吧。”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同桌有些急躁：“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私交，私交啊！”
戈修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在楼道里正好遇到，他帮我搬了一下书而已。”
同桌点点头：“那就好。”
他再次凑近几分，用一种故作神秘和恐吓的语气说道：“最近的新闻你也看了吧？”
同桌咂了下舌：“说起来我真的不清楚，为什么学校还让这群人来上课，就该把他们集中管制，别再影响社会治安了……以后可是千万要离沈薄衍这些佩戴者们远点，万一他的项圈突然失效什么的，我们可就危险了，再加上沈薄衍这个人……”
戈修向他瞥去。
眼眸眯成一道狭窄的缝隙，冰冷的漆黑眼珠滑至眼尾，幽暗冰冷的瞳孔犹如幽壑暗生的渊薮，某种近乎野蛮凶戾的兽性在眼底撕扯跳跃。
他也同样凑近过来，压低声音，漫不经心地说道：
“有的时候，管好自己最重要。”
少年唇角勾起，露出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你说对吗？”
同桌被对方那个稍纵即逝的眼神看的通体生寒，脊背上陡然冒出一层冷汗，源于本能产生的畏惧感支配着他的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恐慌和危险。
过了老半天他才缓过来，才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阳光的温度。
然而，对方早已转过头去，低头看着摊放在桌上的课本。
同桌惊疑不定地眨眨眼，一时有些不太确定自己刚才的感受是否真实。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视线躲闪地转过身去，掩饰性地开始读起了自己桌上的课本。
戈修眼眸微垂，没有聚焦的视线落在眼前的书本上。
他不着痕迹地皱皱眉。
——自己的情绪有些太容易被挑动了。
戈修隐蔽地抬起眼，环视了一圈整个教室——这节课是自习，所有的人基本上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除了自己这个不识好歹的同桌之外，没人注意到这里的骚动。
他的视线扫过教室的另外一角，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沈薄衍靠在椅背上，双眼微眯，幽深的眼眸深处情绪莫明，定定地看向这个方向，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戈修猛地扭回头。
他有些懊恼地抬手撑住自己的前额，让垂下的额发挡住自己的面容。
——由于没有老师，教室里一片乱糟糟的，再加上两人的座位其实距离很远，基本上是位于教室两端的两个角落，按照常理来说，应该听到的可能性不大。
……吧。
&#183;
自习课很快结束了。
在其他人还在收拾东西，整理书包的时候，戈修站起身来，仿佛背后有人追赶似的，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他用余光向着身后的教室门看了看，在看到没有人追来时，暗暗地松了口气。
戈修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
现在的时间是12：05，距离药效失效的时间还差25分钟。
他只要在这个时间内离开学校的探测器范围，找个隐蔽的地方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藏起来就可以了，从这个角度计算的话，时间还很充裕。
戈修向着教学楼外走去，但是还没有走几步，就再次看到了一个老熟人的面容。
高成和他的两个跟班在看到他的时候，眼前不由得微微一亮，然后他们俩快步地冲了过来，挡住了戈修的去路：
“陈哥！”
戈修：“……”
高成踹了自己身后两个兄弟一脚：“快叫陈哥！”
后面那两个人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后知后觉地喊道：“陈哥好！”
戈修：“……”
他扭头看了眼一旁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学生们，在确认他们没人注意到这边的风波后，才眉头微皱，开口问道：“……你们对绑架过自己的人都是这么亲切的吗？”
高成的头摇的仿佛拨浪鼓：“当然不是。”
“对对！只有陈哥你。”那两人附和道。
紧接着，高成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然后赶忙有些急切地解释道：“对，对了，陈哥你相信我，我们绝对没有把你向外透露出半个字，你是真的有能力有水平的高手，这点我们还是能看出来的！”
他神情真诚，眼神恳切，就差指着天空发誓了。
戈修担心他们引起其他人不必要的关注，于是便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
“有话直说。”
高成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最近的新闻陈哥你看到了吧？”
戈修眯起双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高成压低声音，凑近到戈修耳边，低声问道：“我还记得你先前从我们的项圈里采集了一部分东西，你是不是发现项圈有什么问题了？”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高成连忙摆手：“我谁也没告诉！真的！而且我身边很多项圈佩戴者中，都出现了类似的猜测，觉得我们的项圈是有问题的……”
他的神情沉重了下来，面庞被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阴影之中，他咬咬牙，然后继续说道：
“其实人类也好，兽化者也好，我都无所谓——但是我不希望变成那种失去理智，只会攻击周围的怪物。”
说到这里，高成猛地抬起头，有些急切地握住戈修的手臂：
“所以……无论你有什么办法……”
他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了。
戈修将自己的手臂从对方的手掌中抽出，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丢到了高成的怀里。
高成手忙脚乱地接住。
戈修扬了扬下巴：“把你的联系方式输进去。”
高成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光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他赶忙打开手机，迅速地将自己的号码和名字输入了进去，然后双手递还给戈修：“谢谢陈哥！”
戈修接过手机晃了晃：“我可没保证什么。”
高成重重点头：“我们明白的！！”
戈修：“……”
我觉得你什么都没明白。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微哑的声音从戈修的身后传来：“打扰一下。”
戈修脊背一僵，他微微侧过头，只见沈薄衍迈步走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比眼前的三人都高至少小半个头，在垂眸注视着他们时，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威慑与凶戾，那种仿佛骨子里渗出的压迫感令人下意识地想要退缩和躲避。
沈薄衍自然地将手掌搭在戈修的肩膀上。
他看向高成三人，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犹如海洋般平静莫测。
沈薄衍沉沉地开口说道：
“既然你们的话题已经结束了，不介意我借走这位一会儿吧。”

第126章 喵喵喵
这是一间空教室。
桌椅在教室的后面摞了一层，窗帘被好好地拴在明净的窗前，走廊中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透过紧闭的教室门传来，显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是源于另外一个世界。
沈薄衍站在门前，眼眸低垂，深深地凝视着戈修。
他突然开口问道：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戈修心脏微松——太好了，看来只是二人之间隐隐约约的相互感应的原因。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当然啊，我们可是同班同学，怎么可能没有见过。”
沈薄衍缓缓地向着戈修迈了一步，二人之间的安全距离瞬间缩短拉近，仿佛周边的空气都被他那强烈的存在感侵扰，他若有所思地审视着戈修，微微眯起双眼：
“是吗。”
戈修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
他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试图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一边说着，一边绕过沈薄衍向外走去：“现在已经放学很久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那我就……”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
就在这时，戈修用余光看到沈薄衍向着自己伸出了手，他警惕地退后数步，在对方捉到之前之前就提前离开了危险区域——但是他没想到的是，沈薄衍似乎早已料想到了自己的躲闪，他紧随其后，几步走上前来，巧妙地借着体型优势将他硬生生逼到了墙角。
戈修感到自己的后背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墙壁。
他下意识地扭头向身后看去。
但就在戈修分神的数秒，沈薄衍已经紧逼而上，将他困在臂膀和胸膛间的狭小的空间内。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遮掩住幽深的眸底：“你逃的很熟练。”
实在是太近了。
戈修几乎能够嗅到他温热而有规律的鼻息。
他吓了一跳，用手臂挡在身前，拉开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心虚地提高声音，质问道：
“……你做什么？”
沈薄衍置若罔闻。
他低下头，凑近过来，将鼻尖埋进眼前少年的颈窝，然后轻轻地嗅了嗅。
戈修痒的向后一缩。
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带着沙砾般的微哑，带起空中隐隐的波动：
“你身上的味道很熟悉。”
戈修心头一跳。
难道他上次暂时压制的兽性特征又复苏了吗？
完蛋……
戈修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浓浓的危机感。
他总有一种……这次怕是糊弄不过去了的感觉。
在他愣神之际，沈薄衍抬起手，将手指挑起他的一缕发丝，神情莫测，但是姿态却近乎亲昵，轻柔地将戈修挡在眼前的额发撩至耳后，眸色加深：
“还需要我重复一下刚才的问题吗？”
正在这时，他口袋中的手机响起了嗡嗡的闹铃声——这是他进学校之前定的闹钟，在药效消失前十分钟响起，以提醒自己时间的流逝。
糟糕。
戈修在心里无声地低咒了一声。
按照现在这个形势，十分钟内离开学校里探测器的检查范围实在是很有难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戈修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他抬手扶住沈薄衍的胳膊，迅速地向下矮身，灵巧地从对方的桎梏中脱身出来，然后退后几步，飞快地和沈薄衍拉开距离：
“所以，别挡路好吗？”
他毫不客气地说道，态度冷硬，不留情面。
沈薄衍轻轻地摩梭了一下指尖，仿佛在感受指腹上留存的触感和温度似的，紧接着，他抬眸看向戈修：“怎么？你是有什么地方要赶去吗？”
“……这个不关你的事吧。”
戈修挑起唇角，露出一个假笑，但是眼底却没有什么多余的笑意。
他加快步伐，试图从沈薄衍的身边绕过，但是对方身形微微一侧，巧妙地挡住了戈修的去路。
戈修拧起眉头，脸色微沉：
“你别逼我动手。”
“哦？”沈薄衍挑挑眉：“比如呢？”
戈修迅速地扫了他一眼——自己的兽化形态完全没有任何加成，倘若沈薄衍的兽化基完全觉醒的话，他的体力和速度会占据绝对的优势，基本上没有打赢的可能性。
但是对方现在还佩戴者项圈，应该无法完全恢复出所有的实力。
如果拼技巧的话，自己现在应该能够稳稳压制住对方。
戈修在心中计算着接下来应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和效率通过对方的阻碍，正在这时，他突然猛地瞪大双眼。
一种诡异的麻痒感从他的骨髓深处爬升而起，犹如蚂蚁般啃咬着他的骨肉，火辣烧灼的热烫感在他的五脏六腑内蔓延。
这种感觉来势汹汹，瞬间占据了戈修的神经中枢。
它实在是太过熟悉，令戈修瞬间就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药效维持的时间比他预估的还要短。
戈修腿一软，步伐有些踉跄，差点就摔倒在地。
沈薄衍敏锐地觉察到他的不对劲，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戈修。
戈修抬手攥住沈薄衍的袖子，试图将自己从对方的怀中推开，但是他的四肢却在药效下丧失了气力，那种软绵绵的推拒仿佛情趣一般。
“怎么了？”
沈薄衍眉头微微皱起，嘴唇紧抿，仔细地查探着对方的状态，漆黑的眼底闪烁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焦急：“哪里不舒服吗？”
戈修感到自己的头顶和尾椎处仿佛有火在烧，酸麻的刺痛在那局部的皮肤上加重蔓延。
糟了！
在这样下去，他会在沈薄衍的面前恢复到之前的样子的！
他最想逃避的对峙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到来——这是他最不想见到的局面！
焦急下，戈修一个使劲，跌跌撞撞地从沈薄衍的怀中跌了出来。
这时，头顶传来发耳朵在缓缓冒出所带来的鲜明感受。
戈修心下一紧。
沈薄衍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挣扎逃开的戈修，强硬而不容拒绝地再度将对方拽了过来，手臂环绕着少年纤细的腰肢，他眉头紧皱：“你究竟……”
他的视线从对方的头顶扫过，然后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将自己剩下的华语吞回了喉咙。
细软的发丝间，两只毛绒绒的猫耳从中探出，在他的注视下，紧张地抖了抖。
沈薄衍愣怔间，感到自己的手腕上缠绕上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反手捉住了那柔软的毛绒尾巴，向上摸了过去，然后在尾巴根上轻轻地捏了捏。
戈修：“！！！”
一股酸麻的感觉从被触碰的地方传来，四肢仿佛是被火辣辣的热度轰地涌到了脸上。
他的腰不由自主地一软，整个向着沈薄衍的怀里倒了进去。

第127章 喵喵喵
奇怪的感觉犹如山呼海啸般袭席卷而来。
戈修感到头皮一炸，酸麻的感觉顺着筋脉瞬间传遍全身，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下来，他的喉咙中下意识地挤出一丝模糊的咕哝声。
那声音娇而哑，仿佛猫咪撒娇时发出的喉音。
戈修瞬间浑身一紧。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仿佛被烫到似的，手忙脚乱地将沈薄衍推开，挣扎着想逃离这种怪异的状态，但是却被男人按着腰拉了回来。
沈薄衍的掌心炙热，紧贴着少年纤细紧绷的腰身。
那温度穿透薄薄的衣服，烙在了脊背蜿蜒的曲线上。
他的眼眸幽暗，一点灼烫的火光在眼底烧的很烈，沉沉的仿佛风暴中翻滚莫测的海洋，喉结微微地上下滚动。
戈修被他看的汗毛直竖：
“你……”
——兽化者本就是遵循个人欲望的物种。
他们的行事向来无需深思，从来随心所欲。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沈薄衍就俯身向下，将他头顶的毛绒绒的耳朵叼在了牙齿间，用犬齿轻柔地研磨着。
戈修：“！”
他倒吸一口凉气，尾巴猛地拉直，结结巴巴地用变调的嗓音叫道：
“停！停下！你，你干什么！”
“等……等等……我不太对劲……”戈修瞪大双眼，从脖颈到耳朵都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声音哑的几乎听不出来原本的声线，漆黑的眼珠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感觉太奇怪了……等等！”
下一秒，沈薄衍感到自己的怀里一空。
先前结结实实抱着的重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空空荡荡的衣服落下，一只软绵绵的小黑猫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大腿上，发出奄奄一息般的叫声：
“……喵。”
……那确实是不太对劲。
沈薄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刚才在说什么。
在的注视下，怀中小黑猫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抖了抖，然后缓缓翻了个身，逃避地将自己的脸朝下，深深地埋进了沈薄衍的大腿上。
一副没脸见人模样。
沈薄衍：“……噗。”
他强行压下自己嘴角的翘起的弧度，抬手摸了一把小黑猫的脊背，末了，手指停留在小猫的尾巴根轻轻地揉了揉。
小黑猫的尾巴下意识地翘起。
下一秒，它仿佛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浑身的绒毛一炸，凶巴巴地反身就是一爪。
于是，沈薄衍的手背上多出三道血道子。
他低笑一声，伸手捏住小黑猫的后颈，将它拎到自己的眼前。
小猫咪的四肢在空中扑腾着。
沈薄衍眯起双眼，慢条斯理地问道：“还跑吗？”
废话。
戈修磨了磨牙，挥动着爪子，试图在对方那张格外可恨的脸上来上一下，但是却因为距离不够而无法得逞。
因为他手中的合成材料样本数量太少，将制作出来的药剂分出一部分进行人体实验实在是太过奢侈，所以戈修的所有预估和数据都是按照理想情况来的。
他对自己的水平有信心，最后的结果不会和自己预料中的相差太大。
顶多会因为体质不同而略有出入罢了。
——但是戈修没想到，这个“略有出入”实在是出入的太不是时候了。
而且……他虽然知道这个药剂会有副作用，但是却没想到发作的居然这么快！
这下可糟糕了，他现在不仅在沈薄衍面前把马甲都掉的一干二净，而且还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兽化状态。
其他兽化者兽化都是增强……
只有他是减弱！
这可真是太气人了。
不过，所幸的是，自己现在的形态更加不易引人注目，避开学校内设立的检测仪器应该是比较轻松的。
正当戈修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时，他突然感到自己的高度突然降低。
他骤然回神，下意识地在空中蹬着四只爪子。
沈薄衍拉开了校服外套的拉链，然后将巴掌大的小猫揣到了怀里。
戈修一惊，尖尖的爪子从肉垫中伸出，紧紧地钩在沈薄衍的衬衫上，整只猫都挂在了他的外套里。
沈薄衍慢条斯理地拉上外套，外面刺眼的日光逐渐被拉起的拉链挡住，戈修感到身边瞬间昏暗了下来，只能看到眼前织物的缝隙间透着微光，紧接着，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隔着一层外套显得有些闷闷的，但是戈修却能极其鲜明地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自己紧贴着的躯体传来的震动：
“别担心，会把你带出去的。”
戈修：“……”
能不那安全离开学校从来不是他担心的问题，能不能以现在这个状态从沈薄衍的身边离开才是他最操心的！
他愤怒地开口，但是发出的却只是一声：
“喵！”
沈薄衍听着从自己外套内传来的细细叫声，唇角不由自主微微上翘了几分，他用一只手若即若离地拖着自己外套里鼓起的小小一团猫咪，另外一只手毫无阻碍地拎起对方丢在地面上的书包，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空空荡荡的教室。
走廊里的学生和老师早就已经离开，只剩下空无一人的走廊。
往日喧嚣的学校长廊此刻显得有些空寂。
沈薄衍顺着走廊向外走去，离开教学楼后，他却没有直接向着校门口走去，而是转身向着校园一旁低矮的墙壁走去——在这一路上，虽然他看上去并没有多么小心谨慎，但是却每次都巧妙地走在了监控器的死角当中，始终保持着自己是不被拍到的状态。
他站在墙边，用指腹轻轻地摩梭了一下校服里的凸起，低声说道：
“抓好了。”
戈修在沈薄衍的校服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透过布料看到外面隐约变化的光影。
在前进了不知道多久之后，他听到了头顶传来对方轻描淡写的告诫。
说完，沈薄衍一手撑在墙壁的边缘，然后侧身腾起，以一个矫健而利落的姿势落地。
下一秒，戈修只感到自己似乎腾空了，天翻地覆般的失重感瞬间袭来，他背上的绒毛一炸，爪子下意识地再度伸出几毫寸，死死的钩住沈薄衍薄薄的衬衫，几乎将自己毛茸茸的肚皮紧紧地贴在了对方肌肉纹理紧实的小腹上。
沈薄衍“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他在学校的墙外站稳，伸手托了托怀中的小猫，让它把爪子稍微放松点。
——经过这次，自己的身上至少要多出四五条血道子。
&#183;
戈修只能看到眼前的光影移动变换，耳边是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走路所传来的隐隐震动。
自己紧贴着的人类躯体紧实温热，随着呼吸有节奏的起伏着。
如此贴近的距离，他甚至能够听到对方躯干中传来的稳定的心跳声，这些微小的声音被狭窄密闭的空间放大，犹如一张密密匝匝的大网似的，悄无声息地将他包裹在其中。
他试探性地用爪子钩住衣服的外层，向衣服外钻去，但是还没有爬了几步，就被衣服外的手温柔而强硬地按了回去。
戈修：“……”
按照自己现在的体型和力气，根本没有出去的可能性啊。
渐渐地，他被晃的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脑袋随着走路的节奏一点一点的，渐渐地，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头顶响起了拉链被拉开的摩擦声，瞬间打破了狭小空间内混沌的寂静。
戈修一个激灵，瞬间惊醒了过来。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被从衣服内掏了出来，然后被放在了什么坚硬的平台上。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令戈修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好半天后才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视力，他蹲坐起身来，环视了一圈自己身边的环境，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带到熟悉的公寓之中。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
所以……这是哪里？
正在戈修猫脸懵逼的时候，他听到头顶传来惊呼：“啊！猫咪诶！”
一个男人惊奇地探头过来，他的五官很端正，但是却被脸上横亘着的深绿色鳞片破坏了和谐感，眼睛是金黄色的，看上去有种怪异的野蛮感：“老大，你怎么突然决定养猫了？”
说着，他的手不安分地向他伸了过来，试图摸摸小黑猫毛绒绒的头顶。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爪尖从肉垫中伸出，做好了给他来两下的准备。
但是，还没有等碰到猫咪，男人就被沈薄衍一个冷冷的眼神吓得头皮一紧，讪讪地缩回了手：“……不给摸就不给摸嘛，小气。”
沈薄衍漠然地收回视线，不予置评。
他问道：“外面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面上有着鳞片的男人耸耸肩：“不过，我估计他们最近就会有大动作，监视军队的老鹰说那里最近调动有点频繁。”
“让他把具体调动时间和路线带回来。”
沈薄衍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是。”
戈修坐在桌子上，静静地审视和观察着。
这里没有窗户，面积很大，看上去四通八达，有多个分支和根据气味，温度和湿度来说应该是地下，墙壁上的痕迹能够看出来它存在的时间应该不算短了，至少在五十年以上……
他若有所思地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这里应该是上次战争中遗留下来的据点。
而根据两人先前的对话可以看出，他们应该就是政府口中的那个“恐怖组织”了。
不过……戈修非常好奇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很显然是完全兽化过的，而在那场战争过后诞生的一代基本上都被戴上了项圈，而被戴上项圈的潜在兽化者要么不会展露出任何兽化特征，要么就会完全冲破项圈桎梏，丧失理智成为野兽。
再加上，他很显然年长许多，但是却对中学生模样的沈薄衍毕恭毕敬。
虽然态度轻浮，但是言谈举止间还有带着隐隐的敬畏和慑服。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
难道说……从上次战争中遗留下来的，不只有沈薄衍一人？
自己在那个实验室内看到的资料很显然并不全面。
除此之外，戈修还非常感兴趣的一点是，沈薄衍现在究竟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呢？他现在是恢复记忆了吗？由于受伤而导致的幼体化似乎只出现在他的身上，那其他人在这段时间内又是怎样躲避政府的搜查的呢？
正在他沉思的时候，却感到自己的身体骤然腾空。
戈修一惊，一声软绵绵的叫声脱口而出：
“喵呜？”
沈薄衍面不改色地将小黑猫再次揣进怀里。
他转身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向着身后等待着的兽化者们丢下一句话：
“接下来不要打扰我。”

第128章 喵喵喵
戈修用爪子扒住沈薄衍的外套，脑袋不安分地从他的手掌内探出：
“喵喵？”
这是要去哪？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再次腾空，然后四只爪子落在了垫子上。
戈修踉跄了一下，蓬松绵软的垫子令他一时无法施力，有些重心不稳，四爪朝天地栽了下去。
沈薄衍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他伸出手，将眼前漆黑的小猫咪扶正，顺手在它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猫熟练地向后一躲，抬起后爪，嫌弃地挠了挠刚才被对方手指碰到的耳朵。
沈薄衍脱下外套，身上仅着衬衫。
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稍稍低下头，平视着眼前猫咪碧色的双瞳，不紧不慢地沉声问道：
“所以，你现在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戈修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自己现在除了喵喵喵之外什么都没法说，怎么可能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
小黑猫低下头，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沈薄衍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这和你在今天出现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在学校有关吗？”
听到了他的问题，眼前通体漆黑的小猫抬起头，一双碧绿的眼瞳闪了闪，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用了什么方法把它隐藏起来的吗？”
小黑猫再度点点头。
“后遗症吗？”
猫咪的耳朵抖了抖，然后不太情愿地“喵”了一声，第三次点了点头。
它蹲坐在软垫上，细长的尾巴尖绕在毛绒绒的爪子上，看上去仿佛一个漆黑的毛球，意外的乖巧可爱。
沈薄衍抑制住自己伸手想揉它的冲动，低咳一声，开口继续问道：
“这种状态需要维持多久？”
他也想知道啊。
戈修晃了晃尾巴，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现在弱小无力的状态，摇了摇头。
如果他现在是在自己组装的实验室内就好了，这样就能好好地探查一下自己这次出现的状态了。
通体漆黑的猫咪人性化地叹了口气。
沈薄衍终于没有忍住，伸手撸了一把眼前猫咪柔软的皮毛。
——于是他的手上再一次添了几道不轻不重的爪痕，
戈修再次打了个哈欠。
体力过度消耗导致的疲惫同样也是药剂的副作用之一。
他在软垫上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慢慢悠悠地趴了下来，将自己的下巴搭在了爪面上，闭上了眼睛。
沈薄衍看出了他的困倦。
他垂下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软垫上的小猫，眸色幽深而漆黑，一点温柔的暗光在眼底漾开。
沈薄衍抬手，轻轻地摸了摸猫咪的脊背。
小猫蜷缩在垫子上，毛绒绒的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这次，它对沈薄衍的抚摸没有再做出什么过激的排斥举动。
沈薄衍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他收回视线，伸手拿起桌上等待处理的事件报告，开始专注地研究起来。
房间内归于寂静。
封闭而隔绝的空间内，只听能够沙沙的纸页翻动声，以及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在四面墙壁之间回荡着，空气都变得温柔而静谧。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而过，犹如细沙从指间无声无息地滑落，几乎令人无法觉察到它离开的痕迹。
过了不知道多久。
沈薄衍从报告中抬起头来，将已经处理好的部分整整齐齐地叠在桌面的一角，然后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铺在桌子上的软垫。
小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姿势。
它侧躺在垫子上，将自己的头埋进软绵绵的爪子里，两只尖尖的耳朵从爪子间的缝隙中探出，仍然在沉沉地睡着。
沈薄衍探出手去，谨慎地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绒毛，他的手掌从猫咪的头顶顺下来，缓缓地从绵厚的脊背上滑过，一直撸到了尾巴根。
小猫在睡梦中晃了晃尾巴，但是还没有清醒过来。
沈薄衍的动作渐渐大胆了起来。
他伸手捉住小猫的一只爪子，将那只软软的爪子翻转过来，露出粉红色的肉垫。
用指腹轻轻地一捏，尖锐的爪尖就从肉垫中弹出，松手之后，指甲就又缩了回去。
——令人有些上瘾。
沈薄衍捏着猫咪的柔软肉垫，注视着它的爪子一伸一缩，有些停不下来。
小黑猫的耳尖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碧绿色的双眼，懵懂而茫然地向着打扰自己睡眠的人类看了过去。
这就醒了吗？
沈薄衍有些遗憾。
就在这时，小猫咪的双眼突然猛地瞪大，瞳孔微微一缩。
沈薄衍注意到了猫咪状态的不寻常，不由得微微一愣，下一秒，他突然感到自己手掌中微微一沉。
娇小柔软的猫爪变成了修长纤细的五指，重重地压在他的掌心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指尖痉挛着收紧。
“哐当”一声巨响在房间内响起，桌子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的向旁边倾斜。
先前被整理成整整齐齐一大叠的报告被瞬间扬起，浑身赤躶的少年失去平衡地从桌子边缘向前栽了下来，径直冲到了沈薄衍的怀里，借着自己身体的重力，带着对方的椅子向后翻倒过去。
沈薄衍在猝不及防间被撞倒，失去平衡地随着椅子倒在了地上。
他的双眼微微瞪大，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自己怀中的少年，但是伸手碰到的却是一片柔软温热的皮肤，仿佛带着吸引力一般紧紧贴着自己的掌心，又好像瓷器般光滑易碎，令他克制不住地微微加重力气，好将这种感觉永永远远地囚禁在自己的怀中。
雪白的纸片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犹如一场纷乱的大雪，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和身上。
少年漆黑的发丝间探出毛绒绒的猫耳，漆黑的双瞳里也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纤细的脖颈曲线蜿蜒，头顶的灯光落在锁骨清晰的线条上，犹如被掬起的一捧清水，顺着轮廓柔和的胸膛流泻而下。
对方的体温顺着二人贴合的部位传来，清晰的令人无法忽视。
沈薄衍怔住了。
戈修迅速地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恢复人类的状态。
他咬牙低咒一声，扭头飞快地环视了一圈身边的景物，然后伸手将沈薄衍仍在一旁的外套扯了过来，迅速地将它披到了自己的身上。
正在这时，门被从外面推了开来。
“老大，我听到你们这里有声音，”那个脸上带着墨绿色鳞片的男人出现在门外：“出什么事……了……”
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片狼藉，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尾音几乎已经被完全吞进了喉咙里。
桌子和椅子跌倒在地，纸片散落在四周。
自己家老大被一个猫耳少年扑倒在地，少年身上披着明显比他身材大一号的校服，校服的下摆垂落在他的大腿上，一根毛绒绒的猫尾巴从校服下方探出，纤细的两条腿分开，跨坐在沈薄衍的身上，他的衣领松松垮垮，很明显，对方在那宽松的校服下全裸。
在他开门的时候，那一上一下的两个人同时向着门口看了过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薄衍最先反应过来，他坐起身来，一手扣住少年的肩膀，一手揽着他的腰身，将少年整个塞进了自己的怀里，护的密不透风。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双漆黑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凶戾的光，冷冷地说道：
“出去。”
“……是是是！”
面带鳞片的男人骤然从呆愣中惊醒过来，他慌慌张张地退出房间，还顺手把房门在自己的背后带上。
他以最快速度离开房门附近，然后靠在墙上陷入了深思。
怪不得老大让他不要来打扰呢……
果然玩很大啊！

第129章 喵喵喵
“我叫吴卓文，兽化形态是鳄龟。”
男人挠了挠脸上墨绿色的鳞片，自我介绍道。
“陈子严。”戈修回答的言简意赅。
他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少年，探究目光扫过对方头顶的毛绒绒尖耳朵，以及背后不耐烦甩动的猫尾巴，最终落在了他身上穿着的明显比自己身材大一号的衣服上。
吴卓文犹豫了两秒，然后才斟酌着开口问道：
“所以……你就是刚才老大抱回来的小猫咪？”
戈修的脸色不太好看：“……是的。”
吴卓文想了想，继续问道：
“所以，你之所以会在白天变回猫的模样，是因为研制出了能够在白天压制住兽化特征的药物，而这是药效丧失的副作用？”
戈修点点头。
吴卓文琢磨了一下，视线隐晦地在对面两人之间保持的微妙距离上转了一圈之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所以……你们的关系是？”
戈修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同学。”
沈薄衍没有开口，似乎默认了。
吴卓文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沈薄衍——自家老大神色淡淡，本就冷峻疏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太过明显的情绪，但是他的眼眸却一刻不离对方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家老大的神情似乎有些温柔。
吴卓文沉思三秒，最终决定对二人关系的纯洁性保持怀疑态度。
这时，戈修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
“对了，你知道我制作药剂的原材料是什么吗？”
吴卓文一愣，诚实地摇摇头。
戈修弯下腰，将放在地上的背包拉链拉开，掏出一管已经空掉的针剂，玻璃壁上的残留的药剂在灯光下闪烁着幽绿的光泽。
他指了指沈薄衍的脖颈上佩戴着的项圈：“是这里内藏的一种人工合成物质。”
戈修用指尖轻轻地敲击着针管的玻璃外层，修剪整齐的指甲与坚硬的外壁相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一共采集了零点五毫克样本，制作出来的药剂大概八毫升，造成的副作用时长大约是……”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手腕，然后微微一愣。
自己带着的腕表早就在先前变成猫身的时候不知道丢在哪里去了。
戈修用胳膊肘戳了戳沈薄衍：
“现在几点？”
吴卓文的眼睛微微瞪大，完全想不到居然有人会用这种态度对待老大，他懵逼地看着沈薄衍自然地掏出手机，回答道：“三点二十五。”
戈修点点头，抬眸看向仍在愣神状态中的吴卓文，说道：
“造成副作用的延续时间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
他微微眯起双眼：“接下来就是简单的数学问题了，既然这么少量的样本就能造成如此漫长的失控兽化时间，那你猜猜，超过五十倍数量的材料在能量增幅器的效果下佩戴在潜在兽化者的身上长达十数年，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吴卓文一惊，被戈修话语中隐含的意味吓到了：
“你的意思是……”
戈修用指尖轻轻地戳了下桌上的针剂，看着它失去控制地向着桌子的边缘滚去，慢条斯理说道：
“现在潜在兽化者所佩戴的项圈，其实是个定时炸弹，一旦失效，兽化者将陷入丧失理智的全面兽化状态，再也没有变回人类的可能性。”
针剂在桌子的边缘颤颤巍巍地停顿了一下。
“然而人体会对这种人造材料产生抗性。”
空荡荡的玻璃管向下坠落，在地面撞击出脆响，犹如砸在人的心脏上似的弹跳了两下，然后咕噜噜地向着远处滚去。
“——失效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这句话犹如慨叹，又好似预言，令吴卓文不由得心底一震。
这段时间内陡然增加的新闻瞬间涌入他的脑海当中，一股寒意渐渐地从骨头缝里涌起。
吴卓文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瞪大了双眼，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那老大脖子上带着的项圈可怎么办？”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骤然提高，焦急地说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把老大的项圈取下来！这个东西不能让它继续待在身边继续祸害他啊！”
戈修接过话头：“办法有是有。”
但是还没有等吴卓文开心起来，就只见眼前的少年微微眯了眯双眼：“但是现在威胁最大的，并不是项圈上防止将项圈摘下来的自动电击装置，而是一旦项圈丧失了作用力，恐怕它带来的副作用会直接在他的身上显现出来。”
那就意味着丧失理智的不可逆兽化。
吴卓文听出了戈修的话外之音，他失魂落魄的坐了下来，整个人都陷入了谷底。
戈修话锋一转：“不过……”
吴卓文一愣，抬起头来，眼含期待地注视着对方。
“如果你们能帮我搞到相关的实验器材，而且给我足够的场地和时间的话，”戈修头顶的耳朵抖了抖，漆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傲慢：“事情不一定没有转机。”
吴卓文的情绪瞬间被调动起来：“可以可以！没问题！你需要什么直接给我列个单子！反正我们已经是官方认定的恐怖组织了，你需要的器材抢我们也能给你抢过来！”
他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这个地堡足够大，你放心！要是还不够可以让穿山甲在继续挖掘……”
戈修突然想到了什么，打断了吴卓文激昂的演说：
“说起来，当初战争结束之后，官方不是宣称你们组织的成员已经被消灭了吗？”
吴卓文摇摇头：“只是他们这样以为而已，我们中的大部分死在了战场上，一部分被捉进了特制的监狱终身监禁，还有一些靠出卖我们情报的反叛者则是得到了特殊的保护和荣华富贵——只有一小部分从他们的围剿中逃了出来，我们和……”他看了沈薄衍一眼，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硬生生一转，“……我们的领导者失散了。”
“社会的管控条例越来越严苛，我们在这种情况下离群索居，一部分寿命不够长的兽化者死去了，但也有新的兽化者降生，当然，除此之外的还有像我这种寿命有一百五十年的长寿物种，我们也同样留存了下来。”
吴卓文耐心地说道：
“直到半个月前，我们终于和领导者联系上了，我们这个组织才重新开始运作。”
这些内容全都从未出现过任何的官方材料中，也确实解答了不少他的疑惑。
戈修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讲完这些后，吴卓文再一次精神了起来，他问道：、
“对了，除了这些之外，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戈修歪头想了想，回答道：“等一下我给你发个地址，你们把仓库里的器材和笔记都搬到这里来。”
吴卓文满口答应。
他正准备往外走去时，又被戈修在背后叫住了：“哦，还有，你们组织里还有没有佩戴项圈的潜在兽化者？”
吴卓文愣了愣：“怎么了？”
“我需要对项圈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后续实验的成功进行。”戈修解释道。
正在这时，沉默良久的沈薄衍突然开口说道：
“我不行吗？”
戈修一怔，扭头看向沈薄衍。
“反正只是需要项圈进行研究不是吗？”沈薄衍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脖颈上佩戴着的冰冷金属，眸色幽深，神情淡薄，他凝视着戈修，不紧不慢地问道：
“所以，我不可以吗？”
戈修：“……”
他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吴卓文：“所以，没有其他人了吗？”
沈薄衍也同样扭头看向吴卓文。
吴卓文头皮发紧，在沈薄衍静默的注视下不由微微一抖：“没，没了。”
“……”
戈修瞥向沈薄衍。
沈薄衍面不改色地回望过来，脸上没有丝毫羞愧之情。
戈修面无表情：“…………那行吧。”
沈薄衍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抬起手，将自己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动作流畅，行云流水。
戈修一愣：“等等……你解扣子干什么？”
沈薄衍动作一顿：“你不是需要研究吗？”
戈修：“……那也不是现在。”
吴卓文这次敏锐地觉察到了情况不对，于是便急急忙忙地扔下一句“我这就去准备器材”，然后就仿佛火烧尾巴似的迅速溜出了房间。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戈修和沈薄衍二人。
他们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戈修耸了耸肩：“算了，反正现在没事干。”
他站起身来，走到沈薄衍的面前，命令道：“把领子再扯开一点。”
沈薄衍唇角微勾，顺从地将扣子再度扭开两颗，然后仰起头，将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完整地露出。
戈修抬起手，轻触项圈的金属边框，微微皱起眉头。
他先前接触的项圈都是在取下时停止运作的状态，这还是他第一次以人类形态近距离仔细观察正在运作中的项圈——倘若要在项圈不摘下的前提下，提前接触掉它可能带来的副作用，还是有些难度的。
沈薄衍抬着头。
他能够感受到对方冰冷细腻的指尖时不时地越过项圈的边缘，触碰到自己脖颈上的皮肤，犹如羽毛似的轻轻扫过，一种酥麻的瘙痒感从被蹭到的一小块皮肤处蔓延开来，顺着血脉筋骨啃噬着，火辣辣地烧灼着，甜美的近乎折磨。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的上下滚动。
沈薄衍皱皱眉头，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但是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就被他直接掐灭——让陈子严对其他人这么做？不可能。
正在这时，他感到自己的下巴处痒痒的，似乎有什么毛绒绒东西在轻缓地扫过那片皮肤似的，沈薄衍下意识地抬起手，向着那个地方伸了过去。
——然后捉到了满手的绒毛。
一层薄薄的，细腻的膜上覆盖着柔软蓬松的软毛，捉在掌心里之后还轻轻抖了抖，耳尖的绒毛蹭过他的指腹，带起一阵麻痒的触感。
戈修隐忍的声音从视线下方传来：“……放手。”
这是……耳朵？
沈薄衍下意识地捏了捏。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的小腹受到了猛击。
沈薄衍倒抽一口凉气，他皱起眉头，微微弓起腰身，捂住了自己刚刚被对方膝盖撞击的地方。
戈修与他拉开了距离，居高临下地注视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睛很亮，漆黑幽深的眼底闪烁着腾越的暗火，一层不知道是羞还是恼的浅淡薄红从颧骨上蔓延开来。
戈修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工作期间请不要动手动脚。”

第130章 喵喵喵
吴卓文的效率很高。
戈修先前组装的简易实验室被全盘搬到了地堡内，而他罗列出来的那些高精尖设备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地被搬入了他的实验室内。
这段时间里，戈修一直埋头于研究这种放射性物质对人体造成的影响。
他虽然很少关注地堡外的动向，但是也差不多能够觉察外界局势的紧张。
极端的暴力事件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
从失控的兽化者造成的破坏性案件，再到人类极端分子对潜在兽化者的迫害。
事件飞快发酵，仇恨渐渐堆积。
越来越多的潜在兽化者表现出对当局的高度不信任，人类和兽化者中都分化出了多个阵营，除此之外，戈修这样原本，几乎能够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火药味，事件正在滑向极端不理智的混乱状态。
组织的规模随之迅速壮大，在潜在兽化者人群中的地位也飞速上涨。
虽然戈修一直窝在地堡里，但也隐隐约约听说过他们搞了不少大事情。
与之相比，当局的态度就暧昧和被动的多。
他们虽然也会对那些极端暴力事件进行处理，会出动警力稳定社会秩序，但是从半个月前就开始隐蔽调动的军队并没有任何出动的迹象——他们在等待。
等待着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人类对兽化者的仇恨累积到顶端，无论是精英还是平民都再也无法忍受兽化者继续留存在他们的生活当中。
他们在等待着能够动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时机。
一劳永逸，解决后患，让秘密伴随着这个意外出现的种族一起埋藏。
戈修已经将自己发现的研究结果告知了沈薄衍，至于他们究竟要拿这个信息做些什么，想怎么做，戈修就不清楚了，其实也并不非常关心——他已经能够感知到自己的体力逐渐开始衰竭，离开的日期正在逐渐迫近。
而且，在这场棋局中，能力被抑制的兽化者处于绝对的劣势。
所以，戈修能否找到方法，在不导致兽化者发疯的前提下摘除项圈，成为了唯一的破局关键点。
这段时间里，沈薄衍很显然极其忙碌，在地堡里几乎很难看到他的踪影。
但是每次当戈修需要对运作中的项圈进行观察和研究时，他又总会及时地出现，为戈修提供实验的“样本”。
空阔的实验室内。
头顶的灯管功率经过刻意增强，在金属的仪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整个实验室乱糟糟的，但是却意外有种奇怪而和谐的秩序在。
沈薄衍赤着上身，躺在床上。
苍白的灯光流泻而下，在他疤痕累累的精壮纹理上蜿蜒流淌，他的肩膀，胸膛，小腹上都贴着检测用的电极，金属项圈箍在他的脖颈上，上面同样连接着检测用的电线，一旁的电脑屏幕忠实地将他的身体状况呈现出来。
戈修低头记录着什么。
笔尖和纸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对沈薄衍说道：“可以了。”
沈薄衍坐起身来，开始动手将自己身上的电极一个一个地摘下，但是有几处的位置贴的实在太过刁钻，手臂几乎无法碰到。
戈修放下手中的表格走了过来，也开始帮忙。
沈薄衍反倒停下了动作。
他垂着眼眸，注视着埋头处理电极的少年，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他发间毛绒绒的尖耳上转了一圈，指尖动了动，强行压抑下自己想揉的冲动。
就在这时，沈薄衍突然问道：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戈修整理着自己收拾下来的电极和电线，开始检视着自己刚才记录下来的数据，他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关于我，关于这个组织。”
沈薄衍用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轻轻松松地跳了下来，他走到戈修的身旁，探究地低头注视着他：
“你原本是人类吧？你不排斥吗？这里可是官方宣传中的恐怖组织。”
虽然陈子严是在在前一段时间突然分化成兽化者的，但是在此之前，他接受的还是官方媒体的宣传和教育，是在被灌输的仇恨和畏惧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为什么能够如此毫无芥蒂，没有一丝心理障碍的情况下加入他们，并且不问任何问题呢？
戈修头也不抬：
“你们是吗？恐怖组织？”
“当然。”沈薄衍短促地笑了一声，凶悍狠戾，惯于杀伐的血腥气在眼底一闪而过：“难道你觉得有隐情吗？”
争取平等，追求人权？
是被相关政府的污名化，背负辱骂和恶名仍旧踽踽独行的追光者？
怎么可能。
兽化者是服从欲望，服从本能，道德感淡薄的种族，社会秩序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彻彻底底的恐怖主义者。
戈修抽空抬头扫了他一眼，眼底的神情仍然是淡漠疏离的：
“倒也不是。”
他放下笔，沉吟半晌，认真地回答道：
“唔……你们究竟是不是恐怖组织，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
戈修说的是实话。
所谓的秩序只是一层虚伪的幻影，是既得利益者瓜分资源的遮羞布，他们制定和创造的规则，只不过是政权维持自我权威的暴力机器。
他也曾推翻过政府。
——即使在现实世界，戈修也是被联邦通缉的星盗头子。
他也曾当过非人类，所以对人类这个种族本身也谈不上有多深的道德归属感。
“物种不同，立场不同。”
戈修再次低下头，在单子上面写写画画，语调轻慢地说道：
“我不觉得你们做的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再加上，政府本就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这只是因果报应，自食恶果罢了。
说毕，戈修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抬起头来，开口问道：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
沈薄衍挑挑眉：“什么？”
“你们的诉求是什么呢？”戈修若有所思地将笔抵在下唇上，问道：“官方媒体的宣传是你们认为自己基因优等，不该被人类控制，所以试图争夺统治权——是这样的吗？”
“基因优等？”沈薄衍眯起双眼，神情轻蔑：“只有人类才会在意基因的优劣，对其他的物种和异类充满恐惧。”
“至于管理和控制人类，更是他们的臆想。”他皱皱眉：“那也实在是太麻烦了。”
戈修有些感兴趣：“那是为了什么？”
“属于兽化者的独立大陆。”沈薄衍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不该被人类控制，只有这点是他们猜对了的。”
戈修若有所思地问道：“除此之外呢？难道你们不想报复人类吗？”
他们是一切的矛盾和灾害的制造者，也是歧视，虐待，屠杀，囚禁的施加者，他们永无止境的贪婪和自私造成了今天的局面，还让无辜者为他们的错误买单。
戈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无辜的浅笑，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犹如罪恶的土壤上开出的血色的花。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孩童般天真的恶意在他的眼底滋生：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沈薄衍眯起双眼：“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像恐怖分子。”
戈修耷拉下唇角，无趣地耸耸肩，说道：
“只是开个玩笑嘛。”
他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可是个和平主义者。”
——只要没人来主动招惹他的话。
沈薄衍勾了勾唇：“原来如此。”
戈修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自己刚刚取得的数据，他一边演算，一边忙里偷闲地对沈薄衍说道：
“对了，你等一下先别走，我已经尝试着研制出来的第一种药物，等我根据你的体质进行微调之后，就能开始人体实验了。”
戈修抬眸扫了一眼沈薄衍：“这可是你自愿的。”
“当你的小白鼠吗？”沈薄衍拉过一张椅子，在戈修的实验桌旁坐了下来，他的唇畔划过一丝轻笑：“甘之如饴。”
戈修凉凉地回复道：
“话别说太满。”
&#183;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距离成功的距离越来越近。
戈修专注地注视着眼前的仪器，突然，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
……糟糕！
他匆匆地抬起头，只来得及扫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盘，就瞬间失重，再一次栽倒在了地上。
——又忘记注意时间了。
小黑猫挣扎着从衣服里跳了出来，有些懊恼地抖了抖耳朵。
他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沈薄衍，却意外地发现，对方靠着椅背，垂着头，已经睡着了。
他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青色。
小黑猫摆摆尾巴，也同样打了个哈欠——这段时间里来，他也很少睡眠。
其一是因为工作实在太忙，纾缓剂制作的进度实在太紧。
还有一点是戈修不愿意承认的。
没有了沈薄衍，他睡的不是很好。
那些纠缠着他的噩梦始终拉扯着他，令休息也变得近乎折磨。
小黑猫蹲坐在满地散乱的衣服中，歪着头想了想。
它轻巧地从衣服堆里跳了出来，伸出毛绒绒的爪子，将自己的手机从裤子的口袋里扒拉出来，然后熟练地打开屏幕，设定了日出之前的闹钟。
紧接着，小猫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跳上了沈薄衍的膝盖上。
它在对方的大腿上轻轻地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蜷缩着身子趴了下来，碧绿的猫眼眨了眨，然后困倦地闭上，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爪子里。
小黑猫的肚皮起伏着。
一分钟后。
沈薄衍睁开双眼，扫了眼躺在自己膝盖上的小猫，唇角微翘。
他再次闭上了双眼。

第131章 喵喵喵
咚。
头顶一阵剧烈的晃动。
沙石簌簌而下，细细碎碎地跌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戈修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更加猛烈的一波晃动再度传来，头顶厚实的岩石天花板开始出现裂痕，仿佛整个地堡都在被撼动似的。
沈薄衍将小黑猫抱起，他嘴唇紧抿，神情凝重地看向头顶。
他谨慎地缓缓向后退去。
——又是一波强烈的晃动。
这次的幅度更加可怕，令人根本无法稳定站立，几乎都能听到墙壁内部传来的支撑结构断裂的咔咔声。
戈修用爪子紧紧钩在沈薄衍的衬衫上，才能勉强不被这波震动晃下去。
鲜明的事实摆在了眼前。
基地的位置恐怕已经暴露了。
可能是内鬼，可能是有人不小心泄露了行踪，也可能是政府找到了定位他们的方式。
晚上是兽化者力量最强的时刻，也是军队最不可能发动进攻的时刻，但是他们却来了，那只能说明他们有足够的信心能够直接面对多位巅峰时期的兽化者。
而且，即使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沈薄衍也会留下足够的人手保卫地堡。
但是这次却没有任何预警。
那就只剩下了唯一的可能——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为地堡内通风报信之时，就丧失了传达讯息的能力。
军队之所以整整半个月没有动向是有原因的。
恐怕，先前一切的隐忍铺垫，为的就是今晚意料之外的突袭。
……形势空前危急。
沈薄衍低头看向戈修，声音沉稳，言简意赅：“通讯被切断了。”
“他们要找的不是你，是我。”他将怀中的小黑猫放在地上：
“快走。”
小黑猫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扭头看向沈薄衍：“喵。”
头顶的天花板被砸开一个大洞，岩块和碎石倾泄而下，深入地下数十米的地堡在短短半分钟内就被直接轰开。
数道牵引绳落下。头顶传来无人机和军用机器人开动的嘈杂嗡嗡声。
沈薄衍眉头紧皱，他厉声喝道：
“走！”
小黑猫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跳进了烟尘纷飞的黑暗当中。
沈薄衍暗暗地松了口气。
身穿特质防护服的人类顺着牵引绳滑下，手中端着通体漆黑的重型武器，无数道瞄准线齐齐地对准了房间内唯一的男人，毫无感情的声音从防护面罩内传来，闷闷地在墙壁间回响：“举起你的手，慢慢地走出来。”
沈薄衍的神情平静而自然。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放心，我不会反抗。”
为首的人在腰间一按，一个漆黑的特制笼子被无人机抬着地堡，囚笼空间狭小，表面闪烁着蓝紫色的电火花。
他用武器指了指笼子：“进去。”
所有的瞄准线仍旧齐齐地对准沈薄衍，没有丝毫的晃动。
沈薄衍向着敞开的笼子门走去。
但是，还没有等他走过去，就只听房间内响起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是什么开启的声音似的。
下一秒，数个自动化武器犹如变魔术般从墙壁的隐蔽死角中弹出，仿佛长眼睛似的自动校准了空中盘旋的飞行器，刺耳的枪弹流泻声响起，接下来不过短短数秒，那些作战飞行器就被重火力的弹药集中，冒着滚滚黑暗旋转着跌到了地面上。
沈薄衍神情一凛，动作流畅的就地一滚，在其中的一张金属桌子后隐藏起自己的身形。
“有敌人！”身穿重重特质服的人类军队中传来惊呼：“找隐蔽！”
——找隐蔽也没用。
小黑猫将自己的爪子从桌子后面的红色按钮上抬起，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尖。
戈修从来没寄希望于兽化者的保护。
他在得到这块实验用地的第一天，就得到了允许，可以任意地对这块属于他的地方进行改装和支配。
于是戈修非常愉快地回归了自己的老本行。
而由于这次他不需要刻意压制自己的水平，将重火力武器强行按照该世界的科技水平进行研制，所以他毫无芥蒂地将自己曾经的设计图搬了过来——虽然这么短时间内无法达到量产，只有数台原型机被送了过来，但是还是能够勉强应对一下这种危机时刻的。
军队在流泻的弹药下纷纷找到了掩体。
实验室内被蒙着一层厚厚灰石尘土的仪器堆中，几个身材矮小的机器人爬了出来，银色的微型炸弹从它们的身躯中放出，向着藏身地滚动而去。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
可惜的是，这种机器人只能进行手动操控和校准。
戈修用尾巴扫去歪倒的仪器表面的尘土，将自己毛绒绒的爪子按在了上面，不是非常纯熟地开始操控。
人类迅速地从一开始被打懵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在激烈的交火中，为首的那人对身旁的人喊道：“快去请求支援！”
而他则是打开随身携带的轻型探测仪，咬牙探出小半个身子，对一片混乱的房间内进行扫描——
他敢肯定！这里绝对不仅仅只有那一个兽化者！
很快，手中的仪器发出了滴滴的响声。
屏幕上模糊的画面被扫描后放大——只有巴掌大的小黑猫出现在了屏幕上，它低着头，用爪子操控着眼前的仪器。
突击小组的组长敢肯定自己没有在任何兽化者情报搜集的档案中看到过它的身影，他们对它的了解完全是一片空白，但是看它的体型和动作，应该不是力量和速度型的兽化者。
支援的飞行器顺着天花板上的破洞涌入其中，下面抬着一架奇形怪状的武器，表面被暗银色的图层覆盖，口径很大，看上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这很显然是专门针对兽化者研制出来的武器。
突击组组长掏出对讲机，对后续飞入洞窟中的支援喊道：
“那只猫！”
在交火和碎石纷飞炸裂的间歇中，沈薄衍清晰地听到了这句开火的命令。
飞行器的呼啸声传来，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
沈薄衍惊骇地扭头看去。
岩石块在庞大的能量冲击中砸落下来，歪倒在尘土中的仪器和金属器材被击中炸开，被远程操控的作战机器人瞬间失去了控制，发出“嗡”的一声，停滞了下来。
空气骤然凝滞。
仿佛时间都在此停止了流动。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变成一道细窄的缝隙，烈焰般的血色在他的虹膜上蔓延扩展，将眼眶都烧成暴怒的红。
脖颈上的项圈发出嘀嘀嘀的警报声，被子弹飞掠和炸弹爆炸声掩藏。
银灰色的毛发从沈薄衍的脖颈处一点点地蔓延，犹如雪片般迅速地生长。
“咔擦。”
项圈崩裂。
它闪了闪，跌落在了尘土中，彻底地报废了。
突击队的成员听到兽类的咆哮划破嘈杂的枪炮声，震耳欲聋地摇撼着整个破碎的地堡，碎石纷飞中，他们震惊地扭头望去，但却看到了自己从未见到的一幕。
银灰色的巨狼站立在废墟之巅，背后展开漆黑的双翼，血色的竖瞳冰冷狂暴，注视着他们犹如死物。
这……这是什么动物？
人类开始向它开火，特制的漆黑武器在无人机的操控下对移动着——它是专门为了兽化者而设计，能够穿透他们天然的甲壳和厚厚的皮毛，在瞬间卸除对方的行动力。
但是速度还是不够快。
在它对焦之前，巨狼就扑了过来。
它猩红的双眼里理智全无——杀戮是它唯一能够宣泄愤怒的途径。
戈修从废墟中滚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噪音，什么都听不清楚。
小黑猫瘸着一只滴血的前爪，抖了抖身上的尘土，然后在撼天动地的摇晃中抬起头来。
戈修的心一沉。
他最不愿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每隔两天，他就会对沈薄衍身体当中的生物电进行记录，随着时间的推移，沈薄衍身体中兽化基因的不稳定性成倍增长，他身上也已经开始出现隐隐的兽化前兆。
过度敏锐的嗅觉和听力。
虹膜偶热的变色。
全部都在昭示着，项圈已经濒临失效的边缘。
只要稍稍施加一点压力，一切就会沦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前来进攻的人类从未想到，他们居然能够遇到五十年前曾经出现过的那个变异物种——它从未落网，在整整半个世纪内都未曾出现，他们以为它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衰老或者死去，但是却骇然地见到它好端端地直立于自己的面前。
破碎的机器，撕裂的肢体，四溅的鲜血。
头顶已然破损的天花板在这种恐怖的破坏力下荡然无存，在浓重尘烟的间歇能够看到遥远天际冰冷闪烁着的星辰。
地面上的囚笼失去了高压电伏的保护，从内部被破坏。
先前在那场猝不及防的偷袭中被捉到的兽化者从中跃出，同样加入了战局。
人类是最先被消灭的。
——于是战况变得更加艰难。
巨大的鳄龟勉强用甲壳挡住巨狼利爪的攻击，但是仍旧被逼的节节后退，其他的巨兽在芬里尔无差别的疯狂进攻中勉力支撑，他们无法对沈薄衍下狠手，只能尽量自保，试图在对方攻击的间歇寻找到克制住的方法。
怒吼声，咆哮声，混在纷飞的碎石和砸落的巨岩中，漫天的尘土飞扬，场面混乱不堪。
“喵。”
细细的猫叫在废墟的一角响起。
前爪流血的小黑猫艰难地从碎石和机械的缝隙中爬了出来。
它蹲坐下来，一双碧绿的眼瞳不闪不避地注视着不远处比自己庞大百倍的可怖巨兽，发出细软的叫声：
“喵呜。”
吴卓文心下大骇。
狂化后的兽化者是失去理智的攻击机器，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们消耗掉沈薄衍的体力，然后尽量把他控制住——再由唯一掌握最高技术的陈子严对他的兽化状态进行研究，这样才有将他恢复的希望。
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陈子严活着的前提下。
巨狼猛地转身，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扑去，它猩红的血瞳紧缩，杀意膨胀，烈烈的风声从它的皮毛间划过，那凶猛而悍然的气势，仿佛在毫秒间就能将那只有它指尖大小的猫咪吞没。
吴卓文已经无力阻止。
其他试图挡在巨狼身前的兽化者全无力抵挡，狼狈地栽倒在地。
小黑猫没有动。
它歪了歪头，一双碧色的双眼犹如新生的嫩芽，毫不退缩地蹲坐在碎石堆中：
“喵。”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过狂暴状态的芬里尔。
巨狼在它的面前猛然收住了脚步，向下流淌着鲜血的利齿缓缓凑近，眼珠内闪动着压抑的疯狂。
他还记得——
在被鲜血染红的洞穴中，被硬生生掏出心脏和神格的残破肢体中，通体漆黑的狼咽下神明的血肉。
猫咪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银灰色的巨狼犹如凝固般地矗立在原地，眼底是疯狂和理智的厮杀战场。
小小的黑猫探头过来，粉色的舌尖在芬里尔的鼻尖上轻轻地舔了舔：
“喵。”

第132章 喵喵喵【完】
硝烟尘沙中，巨狼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仿佛都瞬间停滞。
霎那间，仿佛时光停驻，万物止息。
猩红的竖瞳犹如凝实的血海，眸底倒映着黑猫小小的身影——它出乎意料地安静了下来。
烟尘散去，渺远而冰冷的星光闪烁。
巨狼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吴卓文惊骇地注视着眼前震撼的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出现的吗？
&#183;
戈修的药剂被证明是有效的。
巨狼在得到注射之后，渐渐地恢复了人类的形态。
只不过，在经过那一场撼天动地的大战后，他的体力消耗实在太大，恐怕要睡长长的一觉才能醒来。
在清扫战场之后，吴卓文作为组织的代行领导者，开始马不停蹄地按照一早定立的计划进行运作。
新能源材料所带来放射性研究报告被披露。
其内容包括，能源辐射对人体基因可能产生的异化影响。
相关公司的业务拓展线路和最开始一批兽化者出现的对比图谱在社会舆论中掀起渲然大波。
紧接着，是关于抑制基因变异项圈的研究报告。
它揭露了项圈对潜在兽化者造成的不可逆辐射，以及其可能带来的无可挽回的惊人后果。
经过严格训练的兽化者分队在一夜之间捣毁了数个军队驻地，并且将其中缴获到的，被列为最高机密的计划公之于众——其中包括，如何具体地引导民意，煽动仇恨，再到新型武器的制造，武装部队的调动，以及如何在最后将所有的兽化者一举解决。
骇人的事实被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以被捕获的兽化者为主要对象的一系列不人道实验被揭发。
一场震惊世界的政治丑闻爆发。
——这是纯粹的反人类，反伦理，反社会行为。
政府狼狈不堪，奋力压制舆论，但事态却愈演愈烈，当局公信力完全丧失。
兽化者们宣布自己是一个区别于人类的独立物种，同时向世界证明，他们有能力，也有技术对在项圈辐射中受害数十年的潜在兽化者施加治疗，让他们不再在对自己失控的恐惧中担惊受怕，同时，他们向人类要求，兽化者们需要独立的生存空间。
他们要求绝对的独立，以及不被干涉的，自主的权力。
事态变化风起云涌，瞬息莫测。
三天后，沈薄衍从长久的昏迷状态中醒来。
他缓慢地眨眨眼，记忆遥远而模糊，脑海中仅存的画面破损而断续，从始至终被笼罩在一层猩红的血色之中。
那些划破空气的子弹，落石和尘土，嘶吼与惨叫，都仿佛是上个世纪的内容了。
沈薄衍定定地注视着头顶的天花板，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那一点湿漉漉的，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他鼻端。
——是梦吗？
还是只是幻觉。
沈薄衍抬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原本佩戴着项圈的地方空空荡荡。
他一愣，微微一侧头。
巴掌大的小黑猫蜷缩成一个毛绒绒的团子，躺在他的枕边，脊背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沈薄衍的目光下意识地放柔。
他撑起上半身，稍稍俯下身子，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猫咪的脑袋上。
小黑猫的耳尖抖了抖，一双碧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它张开嘴，缓慢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凑近过来，仿佛打招呼似的，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沈薄衍的面颊。
沈薄衍呼吸微微一滞。
仿佛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瞬间失去了规律。
小猫咪歪着头端详着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似的，从一旁扒拉出一个小小的，专为猫咪的爪子设计的打字器。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现在确实是晚上，但是你现在更适合维持人类的形态，这样你会恢复的更快。”
它毛绒绒的尾巴若有若无地扫过沈薄衍的手腕间。
沈薄衍这才看到，自己的手腕上带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圈，上面闪烁着绿光。
“放心，我改良过的，不会有副作用。”
小黑猫舔了舔爪子，一副非常傲慢的模样。
沈薄衍有些忍俊不禁。
他抬手轻轻地挠了挠猫咪的下巴：“你好厉害。”
小黑猫碧绿的双眼微微眯起，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仿佛在说“那当然”。
——其实，沈薄衍在醒来后，并没没有来得及去思考自己和对方形态的差异。
因为，在看到小猫蜷缩在自己枕边的身影的瞬间，他的所有思维都被占据，再也无法进行更多系统的逻辑推断。
于是满心满眼，全都是他。
&#183;
终于，半年后，在兽化者逐渐壮大的威胁与压力下，政府被迫认可了这一新兴物种的存在，并且将其中一块独立于其他大陆的地域划归兽化者。
经过了不过短短一年，兽化者就已经全面在大陆上定居。
他们制定了更加适合这个种族的法律和规则，井然有序地在新大陆上开始了新的生活。
吴卓文的脸痛苦地皱起：“你真的不准备当这个领导者吗？”
沈薄衍漠然地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可是我也不想当啊！！！”吴卓文有些崩溃：“明明你和陈子严才是最大的功臣，你们才最应该享受胜利的果实啊！！”
沈薄衍无动于衷：
“我没时间。”
吴卓文神色一黯，陷入了沉默。
陈子严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了，他久睡不醒，身体也开始逐渐变得衰弱。
吴卓文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上次见到对方时的情形——
巴掌大的小黑猫躺在巨狼银灰色的厚重皮毛中，沉沉地睡着，它瘦骨如柴，几乎被那海浪一般的绒毛淹没。
巨狼长久地凝视着躺在自己身上的小猫。
血色的眼瞳中弥散着吴卓文看不懂，也无法看懂的复杂感情。
下一秒，它发现了吴卓文的到来，威胁性地看了过来——吴卓文顿时有种被捉到的心虚，于是赶忙转身，以与自己体型不相符的迅速飞快地溜走了。
吴卓文叹了口气：“……好吧。”
沈薄衍点点头，转身欲走。
“但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吴卓文忍不住问道。
沈薄衍扭回头，暗红色的眼瞳深处幽暗莫测，低沉的声音毫无波动：、
“没有。”
整整一年，他们尝试了整个世界，但是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挽留陈子严飞快流失的生命——吴卓文亲眼目睹了沈薄衍一天天变得越发沉默，除了在陈子严面前之外，再也没有展露出一丝笑意。
但是，出乎吴卓文意料的是——
沈薄衍这时突然笑了：
“……不过没关系。”
吴卓文一愣。
这时，他才终于看清，沈薄衍那犹如血海翻滚的眼眸深处，叵测而焦炽的火光，那是极端克制和冷静的疯狂，以及近乎魔障般的偏执：
“死亡不会将我们分开。”
吴卓文不由自主地感到后背发寒，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窜了上来。
“他是我的。”
沈薄衍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收回视线，转身向外走去，丢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语：
“我们会在下一个世界再次相遇。”
&#183;
戈修睁开双眼。
头顶破旧的风扇歪歪斜斜地挂在肮脏的天花板上，一刻不停地旋转着，发出单调而乏味的嘎吱声，但却仍旧无法驱散房间内的沉闷和燥热。
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腐朽味道几乎令人窒息。
滴答。
液体滴落下来，落在了戈修的额头上。
他愣了愣，抬手抹去额角的水渍，目光微动，落在自己并起的手指上。
暗红粘稠的液体黏附在指腹上，散发出难闻的腥臭味。
——血。

第133章 丧尸皇
这是……直接开始下一个世界了吗。
连续三个世界不间断？
戈修皱皱眉头，坐起身来，扭头打量着整个屋子。
他的目光掠过地面上散乱堆积的破损桌椅，黑暗中嗡鸣盘旋着的蝇群，最终落在倚靠在床脚前腐烂发臭的尸体上。
那人显然已经死去很久了，浓黑的内脏腐水顺着敞开的肚腹淌到潮湿的地面上，后脑勺上有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垂在地面上的惨青手指中攥着一把漆黑的枪。
这次，戈修依旧没有听到熟悉的系统提示声在耳边响起。
和上个世界一样。
他弯下腰，从尸体僵硬的手指间拿起枪，轻轻地颠了颠。
线条板正笔直的金属在手指间沉甸甸地向下坠着，带着冰冷而不近人情的味道。
戈修想了想，低下头，端详了会儿手中漆黑冰冷的枪管，然后用手指灵活地拆开了弹夹，咔擦的金属声在空寂的房间中响起。
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掉到了他的掌心内。
只剩一颗。
发生了什么才让这个房间里的男人绝望到选择用这把枪了却了性命呢？。
他走向窗边，伸手撩开脏污不堪的遮光帘，透过布满模糊手印的玻璃向下望去。
视野十分狭窄。
能够看到，下方的街道空空荡荡，仿佛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呼呼的朔风从死气沉沉的高楼间呼啸而过，一阵阵地摇撼着眼前并不算十分稳固的窗户。
车辆翻倒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浓烟从报废的引擎中升起。
碎石，碎玻璃，破旧的报纸散落在地面，散发着浓浓的不详气息。
戈修眯了眯双眼。
他从窗边退了回来，将手中唯一的枪支上膛，然后迈步向着门边走去。
房门半掩着。
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无声地滑开。
浑浊浓郁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
门外是狭窄的楼梯，楼梯的下方被堆积起来的破家具堵住了，上方则是被笼罩在了浓浓的黑暗当中。
天花板上被电线牵着的灯管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发出微弱而断续的灯光，照亮了肮脏墙壁上发黑的半凝固血迹，与无数凌乱疯狂的血手印。
头顶传来隐隐约约的细微响动。
戈修抬眸看了看向上延伸的楼梯，举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楼上是完全相同的格局，唯一不同的是，有粘稠腥臭的血液从紧闭的门缝下蔓延出来，滴滴答答地顺着楼梯的边缘淌下，聚成小小的血洼。
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腹，之前那滴鲜血粘稠冰冷的触感尚未消散。
——应该就是从这个房间内渗到楼下的。
戈修上前几步，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着紧闭的房门。
门是从外面反锁的，但是钥匙仍然插在锁孔内，似乎有人在慌乱间忘记将它拔下似的。
半折的门闩打横拦在门外，坚硬的金属向外弯曲变形，上面同样布满了血迹。
那细微的声响越发明显。
戈修抬手取下门闩，握住钥匙，缓缓地拧动。
金属轻微的摩擦碰撞声在黑暗中显得尤为清晰。
——门开了。
就在房门向外滑开的刹那间，伴随着腥臭的空气的涌出，一个扭曲的人影飞快地冲出，来势汹汹地向着门口毫无防备的人影扑去，眼看就要袭到面前——！
“哐！”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响起，那个人影猛地向后倒去。
戈修面无表情，他拎着手中的金属门闩，迈步向房间内走去。
那个人影缓缓地再次爬了起来。
戈修这才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模样。
眼前的男人身上穿着皱皱巴巴的家居服，衣服上沾着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他的眼珠浑浊无神，皮肤灰暗，脸上的一块皮肤被撕了下来，露出下方暗红色的筋膜，在脸颊那漆黑的空洞中露出牙齿。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浑浊的眼珠内流露出饥渴而贪婪的神情。
男人的肢体看似僵硬，但是动起来时出乎意料的迅速。
戈修早已有所准备。
他再一次抡起手中的金属门闩，将向着自己再次扑来的男人抡倒在地。
半折的门闩上那凹陷下去的部位，正好卡在男人的喉咙上，他挣扎着，嗓子眼里发出“喝喝”的空洞响声，用肮脏血污的手抓动着门闩，眼珠始终锁定戈修的身影，眼底除了原始的食欲之外再无其他。
戈修皱了皱眉头。
比起活人来说，他反而更像是个能够活动的尸体。
戈修当机立断，抬脚踩住男人的胸膛，用巧力将他卡在地面和墙壁间的缝隙。
他拎起弯折的金属条，单手翻转，将锋利的尖端对准肋骨之间的缝隙，然后向下施力，缓慢地将手中的武器送入了“男人”的心脏。
血肉破开的滋滋声响起，尖端很快就被插到了底。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却仍旧活着。
他在戈修的脚底挣扎着，试图低下头，啃咬戈修的靴子尖。
戈修有些意外。
他眼前一亮，唇角微微勾起，一丝趣味的微光犹如稍纵即逝的星火，飞快地般在幽暗的眼底划过。
——戈修迅速地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施。
他先是借助地形将男人固定住，然后伸手扯过一旁床上布满漆黑血迹的破烂床单，在保证对方无法碰到自己的情况下将他捆绑了起来。
戈修走到厨房，随便挑了一把顺手的刀，然后快步赶了回来。
他注视着眼前双眼暴突，嘶吼着挣扎的男人，善解人意地说道：“如果疼就说话哦。”
雪亮的光在刀锋上闪过，刀刃的尖端干净利落地深入骨头间的关窍，熟练地切断经络和与之相连的皮肉，只不过短短书面，四肢就已然分离，漆黑的浓血从截面缓缓地流淌而出，在地面上淤积了一小块，然后停止了流动。
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在狭小的房间内蔓延开来，浓烈的令人作呕。
戈修却仿佛早已习惯这种难闻的味道似的，他面色如常，只是在目光接触到地面上的血液时，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这是已经坏死的肢体。
再加上将利器插入心脏还未死亡——恐怕它的血液循环系统早已停工了。
这个男人不仅早就死了，恐怕已经死去数月了。
既然如此，他动手就没有顾虑了。
戈修动了动脖子，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迈步逼近。
他将“它”的肚子剖开，将那油腻发臭的脏器掏出，一节一节地截断脊椎，观察着自己这样做能否会对“它”造成伤害——到最后，“它”在肩膀以下，只剩下白森森空荡荡的肋骨，以及满地泥泞腐烂的狼藉肢体。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用刀刃划开它的喉咙，将喉管切断，刀锋继续深入，精准地将颈椎骨切断。
现在，它只剩下脑袋了。
但是在这仅存的头颅上，那双蒙着一层阴翳的眼睛仍旧在迟缓地转动，下颌不停地开开合合，漆黑的血泡从头颅下方涌出。
戈修翻转手心。
“扑哧。”
刀刃直直地插入眉心，没入头骨。
这下，它终于不动了。
这是一种只有破坏大脑才能杀死的怪物，当然，如果将肢体从中枢神经系统卸除，也能降低甚至消除它的攻击力。
戈修站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脚下踩踏着腐烂的脏器和肢体，苍白的脸颊上被溅上了一点漆黑的血迹，犹如某种妖异不详的预兆。
他注视着地面上四肢，躯干，头颅分离的尸体，陷入了沉思。
所以，这个世界，应该是被这种怪物占领了，所以在外面的街道上才会是这样凄凉荒芜的景象。
但是根据自己面前这只怪物表现出来的攻击力，想要使得人类文明濒临崩溃，社会秩序荡然无存，恐怕还是有些难度的——那么，呈现在自己面前的可能还只是冰山一角。
戈修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
肩膀上的酸痛感越来越无法忽视。
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后颈处的位置，一种临界于麻痒与刺痛间的感觉蔓延开来。
戈修收回手，指腹上沾上了一点粘稠的，暗红色的鲜血。
他微微一怔，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身快步向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这里的房间格局和楼下完全一样，洗手间内和屋外同样肮脏，弥漫着一股腥臭的味道，一具被啃咬的残缺不全的尸体栽倒在地上，它的头颅仿佛被砸过一样重重地凹陷下去，早就死透了
戈修跨过尸体，来到布满裂纹的镜子前。
他侧过身来，伸手扯开自己的领子，向着镜子内看去。
自己的后颈处，一整块肉被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上面鲜明的齿痕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这个咬痕很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周围的血肉已经呈现出半凝固的状态。
应该是在戈修醒来前就已经造成的。
周围的衣服被已经干涸的血染成了黑色，咬痕旁苍白的皮肤上，一种诡异的黑紫色仿佛蛛网般蔓延开来，令他的整个肩胛骨都变成了一种病态的青黑色。
但却并不很疼。
只是麻。
尤其对于戈修这种早已习惯疼痛，并且阈值极高的人来说，这种程度几乎微弱的无法觉察——要不然他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会觉察到了。
——这是传染性的。
而且他在苏醒之前就已经被感染了。
一阵眩晕的感觉传来。
戈修眼前一黑，他不得不抬手扶住冰冷的洗手池边缘，指关节随之泛起了用力的青白，才能勉强支撑自己别栽倒在地。
——这次……未免也太坑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个模糊的念头。
终于，戈修支撑不住，靠在洗手池旁，缓缓地滑了下去，坐在了地面上。
当啷一声，漆黑的枪支砸在地上。
……还有最后一颗子弹。
戈修微微一愣。
他眯起双眼，抬头看向天空——你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吗？
自杀？
——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个世界，外面那群人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但是想让他按照他们的计划走？
做梦。
戈修无声地挑了挑唇角，靠在背后冰冷的洗手台上，闭上了双眼。

第134章 丧尸皇
青年缓缓睁开双眼。
视野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当中似的，光影交杂，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动了动头。
脖颈处传来生锈般的摩擦声，咔擦咔擦，僵硬而迟滞。
饿。
强烈的饥饿感犹如炽烈的火苗，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顺着冰冷的骨骸和血液疯狂扩散，抓心挠肝似的折磨着他的身体。
某种混沌而模糊的欲望升腾。
他渴望着进食。
渴望着牙齿咬合，撕裂皮肤，嚼碎肌肉，温热的血液涌入口腔，混杂着鲜嫩肉体的碎块，顺着冰冷的喉管淌入死寂的身体内部。
青年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仿佛不太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肢体似的，关节处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动作僵硬，犹如坏掉的玩偶似的，不协调地向前走去。
饿。
好饿。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食欲和饥饿感中煎熬焦灼。
耳朵在身体的机能内显得过分敏锐，以极高的效率搜集着外界传来的细碎声音，仿佛是本能在告诉他哪里可以寻觅到食物。
他拖着步子，迟缓地向外走去。
——外面，似乎有声音。
但是，还没有往外走出几步，青年就停下了步伐。
他扭头看向一旁躺在地上的碎肉和尸块，视野内的景物是仍旧是模糊而延迟的，但是他却能看到那圆圆的，血肉模糊的球体外，笼罩着一层浅淡的，几乎难以觉察的光晕。
青年困惑地歪着头，久久地注视着它。
他的嗅觉和本能都在告诉他，那块肉是不能吃的。
但是心底里却有另外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低语，催促着他向前走去。
青年听从了它。
他缓缓地走到那颗头颅前，动作僵硬地弯下腰，修长的手指皮肤青白，指尖上沾满早已凝固的漆黑血污，他握住那颗头颅。
“咔擦”一声脆响。
漆黑坏死的组织液和稀烂的脑浆从裂开的颅骨内流淌而出，瞬间将地面染黑。
青年迟钝地想了想，然后将手指伸进了那颗头颅内，手指迟钝的搅动着剩余的脑组织，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一分钟后，
他缓缓地将手指抽出，一颗黯淡的灰色晶石躺在了他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掌心内，还在向下流淌着黑色的脓血。
饿。
本能告诉他，不能吃。
但是很饿。
青年将那块晶石塞到嘴里，用锋利的犬齿咔擦一声咬下，坚硬的外壳在压力之下瞬间破碎，下一秒，一股诡异的暖流流淌进胃里。
眼前原本被蒙着的一层阴翳仿佛散去了一些，视野变得稍稍清晰。
……好吃。
有点像……某种圆圆的……坚硬的……球体……
五颜六色的……
甜的？
等等……甜是什么？
青年蹲坐在裂开的头骨前，低垂着脑袋，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几分钟后，他还是没有想出来什么结果。
青年从尸体旁站了起来，转身向着自己刚刚出来的地方走去——在他模糊而短暂的记忆力，他记那里好像也有一个和眼前地上的东西长得很像的——只不过这个是碎成一块一块的，而那个是完整的。
他期待地加快了步伐。
那个会不会更好吃一点呢？
他伸手抓住那个尸体的头颅，将它磕在地上敲碎，然后从中捡起一颗更小的，颜色也更黯淡的晶石，塞到了嘴里，嘎嘣嘎嘣地咬碎咽了下去。
——好像差不多的样子。
青年有些失望。
而且他还是觉得饿。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眼前这个狭窄的房间。
正在这时，青年在自己渐渐清晰的视野里，看到了墙壁上那布满龟裂纹路的镜子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出现在镜子里的男人身量很高，五官俊秀，眼珠是死气沉沉的铁灰色，眼睛上蒙着一层黯淡的阴翳，皮肤呈现出一种极端不健康的惨白，失去血色的唇边还沾着漆黑的血迹。
他歪了歪头。
镜子里的男人也歪了歪头。
但这不是我的脸。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青年的心头升起。
“我”这个概念开始在他的大脑里慢慢成型。
青年迟缓地抬起手，注视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形象也同样抬起了手。
——我不是认识这个人。
那“我”又是谁呢？
仿佛身体里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缺失了，犹如破损的齿轮无法精准地咬合在一起，大脑无法正常地转动。
他愣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这个狭窄的房间。
还是饿。
除了进食之外，一切似乎都不是很重要。
青年摇摇晃晃地向公寓外走去。
走廊的地面上零星堆着几具已经腐烂的尸体，闷热犹如蒸笼的温度更加助长了空气中的腥臭，令狭小的空间显得愈发逼仄紧凑。
他敲开了地面上几具尸体的头。
有的尸体头颅的脑浆中有那种浅灰色的晶体，但是有的却没有——青年缓慢地领悟到，那些脑袋外笼罩着一层光晕的尸体中是有晶体的，但是那些灰沉沉的尸体的大脑里则是空空荡荡的，除了腐臭的黑水之外什么都没有。
很快，他的视野已经完全清晰了起来，甚至就连肢体的移动都显得顺畅很多。
青年后来还回到过一次自己醒来时的房间。
他失望地看到，镜子中的形象只是比起自己先前的时候稍微清楚了一些，覆盖在眼睛上的白翳消除掉了——但是除此之外，其他的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仍旧是那张陌生的脸。
他失落地离开房间。
整栋居民楼已经基本上被他探索了一遍了，他也曾遇到过其他肤色青白，肢体僵硬，慢慢悠悠在漆黑的走廊中晃动的人——除了他们的身体要比自己残破一下，缺失的部位比自己更多一些之外，其他的地方基本上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们的眼神呆滞，对青年完全没有反应，即使是脑袋被青年砸开，掏出脑袋里的晶块时，都不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们的蠢令青年有些失望。
青年慢慢悠悠地顺着楼道向下晃去，在经过一个房间时，他的步伐微微一顿，转身向内走去。
这里的每个房间都好像差不多的样子。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房间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床边躺着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它的头颅低垂着，后脑勺上有一个漆黑的大洞——青年的视线漠然地从他的脑袋上划过，他已经看出来他的头颅里没有那种圆圆的好吃的东西了，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对方空空荡荡的手心上。
毫无来由的，他总觉得，对方手里似乎应该握着什么东西似的。
青年皱起眉头。
他困惑地注视着眼前的床铺，床单很肮脏，但是上面的凹痕很明显有被躺过的痕迹。
那种自己仿佛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的感觉再度袭来，迅速地将他完全笼罩。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冲破囚笼。
青年呆呆地立在房间的中央，窗外的太阳升起又落下，房间了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于他来说，时间的流逝仿佛已经完全无法被注意到。
终于，迟缓的，慢慢的，两个模糊的字眼从被封锁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青年又花了半个小时，试图弄清楚这两字是什么。
——戈。
——修。
……戈修。
戈修？
青年动了起来，关节发出吱嘎的声响，脸上的神情仍旧木然而呆滞，他慢慢悠悠地转身向外走去，但是心里却仍然在思考着那两个莫名其妙跳进自己脑海里的字符。
戈修……是他的名字吗？
不管是不是，他都决定，自己从今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
这两个字的发音很好听。
青年非常满意。
他来到走廊内，扭头看向那堵在楼梯口的无数家具。
在今天之前，他曾经经过这里地方无数次，晃晃荡荡地从这些堵住楼梯口的家具旁边走过，但是它从来没有引起过一次他的注意。
毕竟，这些东西不会动，永远死气沉沉的，也不会发光，里面没有好吃的球体。
每一次，戈修都忽视了它的存在，继续向前走去。
但是，这次，没有什么非常具体的原因，他突然想从这里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但他就这样做了。
半个小时后。
楼宇门传来巨大的“哗啦”一声响，无数破破烂烂的家具从狭窄的门口涌了出来，灰尘漫天飞扬，如此巨大的声响引来了无数呆滞而渴望的目光——但是在万众瞩目中，一个面色惨白，动作迟缓的青年从中慢慢地爬了起来。
戈修站直起身子，跌跌撞撞地跨过眼前的障碍物，继续向前走去。
其他的行尸们失望地移开了视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戈修捉到一个路过自己身边的男人，熟练地敲开他的脑壳，将一颗黯淡的灰色晶体掏出来，塞到嘴里，咔吧咔吧嚼碎吃掉了。
他咽下嘴里剩余的残渣，抬头注视着眼前空荡而荒芜的城市，眼睛缓缓地亮起。
在他的眼里，每一个路过自己的同类，都是一个会走路的食物。
——真好啊。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戈修在城市里晃荡着，时不时地捉住从自己身旁跌跌撞撞路过的同类，将它的颅骨撞开，掏出晶体，一边吃，一边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走去。
有的行尸不会反抗，只会呆滞地被砸碎脑袋。
他们的晶体往往难吃寡淡一点。
有的行尸会反抗——他们的晶体就会很好吃。
戈修很快学会了挑食。
&#183;
这天，戈修正在街上晃悠的时候。他突然听到道路的尽头传来了引擎嘈杂的声音，交火时发出哒哒声在空荡荡的楼宇间炸开，是如此鲜明而真实，瞬间吸引了无数渴望的目光。
尸体群开始动了起来。
戈修抬起头，嗅了嗅吹拂过来的风。
沉积已久的本能骤然活跃了起来，那种被他忽视许久的饥饿感突然再一次开始烧灼了起来。
——那是新鲜血肉的味道。
戈修开始流口水了。

第135章 丧尸皇
行尸们浑浊的双眼转动，齐齐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灰蒙蒙的瞳孔充斥着骇人的贪婪和饥渴。
嘶哑的低吼在空荡死寂的楼宇剑回荡着，令人不由得头皮发麻。
原本还僵硬迟缓的肢体突然变得敏捷而迅速，转身向着新鲜血肉味传来的方向涌去。
戈修夹在丧尸群的中间，步伐拖沓而紊乱，在周围无数腐烂头颅的拥挤下向前走去。
鲜血的味道弥散在空中，随着距离的缩短变得越发清晰诱人。
……好饿。
烧灼的焦躁感从他的胃里升起，从牙齿的根部到喉咙都因渴望而微微发痒，进食的欲望一刻不停地蚕食着他的神经，并且如同烈火燎原般愈演愈烈，将他推到了疯狂和焦躁的边缘。
太饿了。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
更多的行尸从漆黑破败的楼宇门内涌出，或者是摇摇晃晃地拖着残缺的肢体，半爬半走地加入队伍，行尸的数量以一种可怖的速度飞快增加，仿佛潮水般向前涌去。
它们距离声源越来越近了。
不远处的街道尽头是一个加油站，一队人类的小队正在苦苦支撑。
“快！更多丧尸赶来了！”其中一个队员焦急地大喊：“你们究竟好了没有！”
他一边喊着，一边扣动扳机。
漆黑的枪口中喷射出火舌，如同暴风骤雨般向着围拢过来的丧尸倾泻。
丧尸？
原来他们被称作丧尸吗？
戈修的步伐被身后的同类撞得歪歪扭扭，迟钝地想。
那只人类的小队且战且退，但是却仍旧抵挡不住疯狂涌来的丧尸群，其中两位被咬住脖颈，在惨叫声中被拖进了丧尸群中。
即使是他的同伴也无能为力。
——现在是末世降临后的第六个月。
世界已经全部沦陷，只有少数新建立的人类基地还在苦苦支撑。
所幸的是，在丧尸出现的同时，异能者也随之涌现。
对于现在仅存的人类来说，异能是进城搜寻物资的首选，因为它更精准，发出来的声音也足够小，虽然现在大部分异能者的异能攻击力还很低，运用的时间也很长，但是，他们只有最后危急关头才会动用枪支——因为弹药虽然覆盖的范围更大，但是会发出更多不必要的噪音，尤其是在危机四伏的大城市中，
很显然，对于这个小队来说，现在就是如此。
他们运气着实不好，直接在进城之后就遇到了大批的丧尸群，异能者的异能迅速用完，他们不得不使用枪械自救——但是带来的却是完全相反的效果。
大城市是在末世来临是最先陷落的。
它的人流实在过于密集，病毒瞬间就以几何速度疯狂蔓延开来，即使在一切变得无可挽回之前，大型的城市也是人类不敢轻易接近的地方，里面的丧尸数量实在是太多，倘若一被缠上，就没有了脱身的可能。
戈修被夹在挤挤挨挨的丧尸群中，饥渴的嘶吼和咆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他感到自己的这些同类实在是太吵了。
虽然自己也很饿，但是却并没有什么想跟着一起嚎叫的欲望。
戈修远远地看向那只人类小队，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些散发着诱人味道的人类头上，有的也笼罩着一层浅淡的光。
光晕有深有浅，范围和颜色也各不相同。
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红色，甚至还有的是淡淡的金色。
他扭头看了眼围绕在自己身旁的愚蠢的同类——它们头顶的只有暗沉沉的灰色，有的浅一些，如同一层浅淡的灰雾，有的深一些，仿佛是凝实的黯淡水流。
好奇怪。
戈修有些好奇，自己的头颅上，也会有那种浅淡的光晕吗？
如果有的话，又会是什么颜色呢？
他苦思冥想，试图回忆起自己在居民楼里时，在那个镜子前看到的自己的模样。
但是对他来说，时间已经太久了。
迟钝缓慢运作的脑细胞无法调动出确切的记忆，犹如受到处理过后的录像带一般，剩下的只有模糊而断续的影像。
戈修放弃了尝试。
但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不远处停泊的那辆改造后的越野车已经装上了油，在撞翻了几只堵在车子前方的丧尸之后，歪歪扭扭地向前开去。
引擎隆隆作响的声音和会移动的目标，对于丧尸来说是最能激起追捕欲望的存在。
潮水般的丧尸群追逐着车辆，它们嘶吼着，奔跑着。
而另外一小群则是被那个人类小队抛下的伤者暂时吸引，它们埋首趴在地上，模糊的咀嚼声和吞咽声响起，血色在肮脏的地面上飞快地蔓延来开。
皮肉从骨骼上撕下，将内脏从肚腹部掏出。
他们的进食速度飞快。
几分钟前还能听到细微的惨叫，很快便只剩下一片寂静。
等到戈修嗅着血食的味道来到这里时，大部分的丧尸已经散去，地面上只剩下被啃咬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他失望地低下头，注视着那具尸体。
……已经不能吃了。
下一秒，只见那残破沾血的指尖微微弹动，那颗头颅的双眼缓缓睁开，灰色的眼珠上覆盖着一层浑浊的阴翳，完全相同的饥饿和贪婪在他的那僵硬木然的眼球深处闪动。
牙齿根的瘙痒和胃部的蠢蠢欲动已经完全消失了。
戈修的本能告诉他——这块肉已经变质。
进食的欲望被巨大的失望感吞没。
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新生同类的脑壳上——出乎意料的是，它的头颅外仍旧闪烁着光晕，而且……居然是蓝色的。
不同于还是人类时清澈的颜色，在他成为丧尸后，这种浅淡的蓝被蒙上了一层污浊的灰色，仿佛死去已久的湖泊。
戈修感到自己的骨子里涌出隐隐的畏惧。
这是本能在告诫。
或许这正是其他丧尸在吃掉了他的身体之后就四散离开的原因。
但是……他已经失去了四肢，腰部以下已经被完全掏空。
能有什么威胁力呢？
戈修歪了歪头，抬起脚，踩在那人的头颅上，缓缓地施加力量。
它在反抗。
会反抗的丧尸往往都很好吃。
戈修又开始流口水了。
“咔擦”一声下去，它的颅骨被完全踩碎，红红白白的脑浆流了一地。
那种本能的恐惧感消失了。
戈修弯下腰，从中捡起一颗灰蓝色的，比起其他丧尸脑袋中的要大上一圈的晶体，然后塞进了嘴里。
他的眼睛亮了亮。
真的很好吃。
比他之前吃过的所有晶体都好吃！
温暖而甜美的液体从喉管流淌而下，他冰冷的，失去感觉的肢体仿佛也热了一瞬。
糖。
戈修想起来了。
那种圆圆的，甜美的，五颜六色的球体，叫做糖。
他拖着步子向一旁的商店走去，他记得，自己曾经在其中一个货架上看到过类似的字符，当时自己站在一旁沉思许久，但是愣是没有想起来究竟要做什么。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
戈修用僵硬青白的手指扯开其中一包的包装袋，糖果四散掉落在地上，发出清晰的脆响，几只路过商店的丧尸向店内看了过来，然后失去兴趣地移开双眼，继续拖着步子向前走去。
他拿起一颗塞到嘴里。
没有味道……
坏死的味觉系统令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戈修失望地丢下手中的糖袋，离开商店，敲碎两只路过丧尸的脑壳，然后从他们的脑袋里掏出晶体，塞到了嘴里。
暖的，甜的。
不过……还不够好吃。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吃过的那颗蓝色的晶体，吃过它之后，其他的晶体比起它来说都变得格外寡淡。
而且……糖是五颜六色的。
那些人类的脑袋也是五颜六色的——那他们脑袋中的晶体是不是也有不同的口味呢？
想着，戈修的口水又流了下来。
他转过身，向着越野车离开的方向走去，空荡荒芜，被怪物充斥的街道被甩在身后。
戈修模糊的知道，那辆车是跑不远的。
无论是从它离开时的颠簸和碰撞，还是油箱的状态，都昭示了它必定会被追上的命运。
他沿着空寂无人的道路向前走去，很快，不远处就出现了那辆翻到在路边的越野车，引擎还在冒烟，车子下方有着大片大片半干涸的血迹。
五个人里，三个人已经被啃的一干二净，只剩下头颅还活着。
一个人在战斗过程中完全死亡，甚至连丧尸都没有变。
只有一个是在身体还算完整的状态下转变的，它慢慢悠悠地拖着步伐，咀嚼着自己同伴身体中的血肉。
前四个很好解决。
它们几乎毫不反抗，即使是反抗，行动很微弱，毫无任何威胁力，轻而易举地被戈修砸开了脑袋，挖出了晶体。
最后一个就有些难搞——它很显然不想被自己的同类吃掉。
于是他们打了一架。
戈修意外地发觉，自己的力量和速度都更上一层楼，就连关节的转动都更加灵活，每一个动作仿佛都能带起凌厉的风声。
他的肢体里仿佛还残留着转换之前的格斗技艺，使得这场战斗近乎碾压。
戈修将那只丧尸的脑袋砸向路边的石头，然后从它已经开始慢慢变质的脑浆中掏出一个红色的晶石，他将晶石塞到嘴里，嘎嘣嘎嘣吃掉了。
口感似乎更辛辣一点？
但是还是很好吃。
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久违的打了个饱嗝。
那种时时刻刻焦灼炙烤着他的饥饿感终于褪去了些许。
这是他自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了饱腹感。
戈修转过身，沿着马路，晃晃悠悠地向城市内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自己经过的路上，每个丧尸都步履蹒跚地为他让开道路，仿佛在发自内心地感到惧怕似的。
巨大的丧尸群内出现一条清晰的空路。
犹如摩西分海。

第136章 丧尸皇
戈修缓慢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拖沓而单调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建筑间内回荡着，翻倒在路边的车辆上溅着漆黑干涸的血迹，风声在城市上空呜咽着盘旋。
戈修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他现在十分茫然。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无论他走到哪里，原本密集的丧尸群就会像被挥开的虫子般散开，真正还没有等他靠近，刚才还密密麻麻的街道就会变得空空荡荡。
为什么呢。
戈修一边迟缓地思考着，一边将手伸进被塞的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颗晶体放到嘴里，咯嘣咯嘣地咬碎咽下。
他费劲地回想。
在那天自己吃掉了那几个转化成人类的丧尸头颅里的晶体后，他就不再满足于只吃那些寡淡无味的灰色晶核，而开始专门寻找那些头上光晕更深，颜色更复杂的丧尸下手。
——当然，戈修有兴趣的时候，还是会敲开一些晃晃悠悠从自己身边路过的丧尸的脑壳，用它们的晶体填补自己建在口袋中的仓库。
虽然特殊的晶核味道更好。
但是他也需要一些零嘴随时解馋。
在连续吃掉七八颗颜色各异，大小不同的特殊晶石后，戈修就发现自己逐渐陷入了没丧尸愿意让他靠近的尴尬处境中。
这让他感到非常困惑。
他们明明是同类啊。
戈修又塞了一颗晶石在嘴里。
接下来，他用了三天时间，才慢慢琢磨出来应该怎样收敛自己身上的气息——或者说，怎样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显眼。
在五米以外卓有成效。
但是倘若戈修进入丧尸群的五米之内，那群丧尸就仿佛本能感到掠食者接近似的，瞬间作鸟兽散。
虽然这对戈修敲碎他们的脑壳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以前伸手就能捉到的食物，现在需要跑几步才能逮到。
这种难度的增加还是令戈修还是有些不爽。
他口袋里晶石库存的增加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快了。
于是，戈修在一群丧尸旁晃悠了几天，物色了一只看上去肢体完整，衣服干净，腐烂程度没有那么严重的丧尸，然后突然袭击，将它捉到了手里。
本能觉察到危险的丧尸挣扎着，但是它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给自己带来了威胁，只能茫然地晃动着四肢，试图从戈修的手里逃开。
戈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晶石。
他用自己僵硬青白的手指将晶石塞到那个丧尸的嘴里，然后用手卡住它的下颚，强迫它的嘴巴一开一合，将晶石咬碎。
丧尸头颅周围笼罩的光晕稍微深了一点。
于是它挣扎的更厉害了。
戈修耐心地固定住它，又喂了一颗进去。
然后是两颗，三颗……
终于，在喂到第二十五颗的时候，丧尸那浑浊发黄的眼珠里渐渐有了些不易觉察的清醒，它在戈修的手里直哆嗦，但是却不再试图逃跑了。
似乎是它终于明白了二人的实力差距，以及自己为什么会在神智混沌之时就感到危险。
同时，它也清晰地认知到——跑是跑不掉的。
戈修满意地停了下来。
他将自己从隔壁商店找到的铜锣挂到了丧尸的脖子上，然后指使它握紧木棒，向金属的铜锣表面敲击。
丧尸已经有了低等的智商。
它哆哆嗦嗦地握紧木棒，动作僵硬，开始一下一下地敲锣。
那单调刺耳，同时又有些颤抖的声音，瞬间被周遭空旷的街道扩大，向着远处荡去。
对声敏感的丧尸瞬间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双双眼睛中亮起饥饿渴望的光，迅猛地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涌去。
戈修藏在暗处，等聚集的丧尸数量足够多了才扑出来。
短短十分钟，他就把自己浪费在那个丧尸身上的晶石全部赚了回来，甚至还有不少盈余。
戈修步伐缓慢地走到一旁的商店里，拿了个背包出来，然后将自己的口袋里的晶石清空丢了进去。
他注视着地面上堆成一堆的，还沾着粘稠漆黑的脑浆和血浆，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戈修冲着那只丧尸招了招手。
丧尸迈着两条颤颤巍巍的腿，一步一挪地靠近了过来。
戈修拿起一个地上的晶石，在它的身上擦了擦，然后再擦干净的晶石丢到了背包内。
他擦一下，丧尸就抖一下。
很快，戈修将所有的晶石全部擦干净，旅行背包也被装满了一半。
他拎起背包抖了抖，晶石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背包内响起，令他的内心格外的满足。
戈修抬头看了眼哆哆嗦嗦站在身旁的丧尸，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与可持续性，最终决定不按照自己自己最开始的想法来，在一切结束之后把它的脑袋砸碎吃掉晶石，而是将这个丧尸留下来，继续自己搜罗晶石的伟大任务。
毕竟再养一只还是很累的。
他想了想，然后勉为其难地从背包里掏出五颗颜色稍深的晶石，塞到了丧尸的手里。
丧尸：“？！”
它浑浊的双眼中露出了某种诡异的震惊。
丧尸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戈修，智力低下的大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难道……他……居然是个好人吗？
丧尸将晶石塞进自己的嘴里，吭哧吭哧地嚼碎了。
等它再次抬起头时，它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死心塌地的感激。
没错！
是好人！
而一旁的戈修完全不知道自己拥有了一只丧尸粉。
此时此刻，他正在心里冥思苦想，试图给对方取一个名字。
名字是很重要的。
戈修模模糊糊的这么认为。
在思考了二十分钟之后，他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名字：
就叫它一号好了。
戈修从背包内掏出一把晶石塞到了嘴里，咔擦咔擦地嚼着，然后扭头看向呆呆傻傻站在一旁的丧尸，越看越满意。
他毫无心里负担地将沉重的背包丢到丧尸的背上，决心让它扮演诱饵的角色之外，同时担当自己的苦劳力。
一号前面挂着锣，后面背着包，一步一晃，勤勤恳恳，呆呆傻傻地地跟在戈修身后。
很快，在一号之后，二号，三号，四号也加入到了他们的队伍里来。
戈修成功建立了一个收割丧尸晶石的产业链，愉快地在城市里扫荡着。
与此同时，人类基地里出现了恐怖的传说——他们说，在丧尸末日来袭之后，A市开始闹鬼了，每隔一段时间，他们总能听到城市内传来刺耳单调的金属敲击声。
虽然这个传说很明显就是谣言，许多在末世摸爬滚打许久的异能者和普通人都对此嗤之以鼻，但是总会有一些人从A市内逃回来的人信誓旦旦地宣扬。
一切都是真的。
A市现在就是个鬼城，一半归丧尸，一半归厉鬼。
不然你说为什么A市内的丧尸数量显著地减少了呢！
三个月飞快地过去。
对于丧尸来说，三个月的时间几乎无法被觉察到。
戈修带着自己的部队在A市内扫荡着，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吃掉了多少晶石，也从来没有记的想法。
毕竟，丧尸是贪婪的存在，永远地被食欲驱使，永无止境地在走在觅食的道路上。
但是，在无法填补的食欲之外，戈修却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大脑慢慢地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找一个人。
但是他却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子，究竟是人还是丧尸。
他只是隐约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于是，终于有一天，戈修决定离开A市。
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继续吃下去的了。
稍微等级高一点的丧尸已经被吃光了，剩下的普通丧尸们脑袋里的晶石已经完全无法满足戈修的进食欲望了。
丧尸的世界里总是想走就走的。
于是，在这个念头诞生的半个小时之后，戈修就带着一号二号三号四号，晃晃悠悠地沿着道路向前走去，踏上了离开A市的道路。
&#183;
谢时黎用手中按着自己的伤口，鲜血汩汩从指缝间涌出。
他眉眼冷肃，牙关紧咬，异能从指尖瞬间蔓延开来，几乎能够将人冻伤的蓝色寒冰将伤口封住，再也没有一滴血能流淌出来。
这个狰狞的伤口并非来自丧尸，而是他曾报以绝对信任的亲人和下属。
作为末世三大人类基地之首的黎明基地，就此落入他手。
而他则是基地的建立者，却被至亲之人陷害至此。
谢时黎的瞳孔深处弥漫着幽暗冰冷的寒意，犹如寒冰烈火般在他的眼底无声燃烧，他靠在墙壁上，讽刺地扯了扯唇。
这时，他听到远处道路的尽头，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应该是，小支的零散丧尸……
是能够……用火焰……清理掉的……
但是，他的视线随着体力的流失而渐渐地模糊起来，伤口处的寒冷沿着血管蔓延至全身，他虚弱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更别说是继续释放异能。
谢时黎感到无边的讽刺。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是这样的下场。
他闭上了双眼。
&#183;
戈修骤然停住步伐，他扭头向着一旁破败的建筑物看去。
——他感到，那里有股熟悉的气息。
那种存在感深深地烙入意识深处，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都能牵动他的神经。
如果他还有神经存在的话。
好香啊。
那是完全区别于其他晶石散发出来味道的香气，混杂着人类血肉的芬芳，以及某种强大的，令人垂涎欲滴的气息。
自从那次吃掉那几个晶石颜色不同的，由人类变成的丧尸之后，戈修就再也没有嗅到过这样的味道。
而这次的味道更加强悍，更加具有侵略性——除了稍微有些虚弱之外，几乎无可指责。
戈修感到自己的口水蠢蠢欲动。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一直想寻找什么了。
是……
是储备粮！

第137章 丧尸皇
戈修向着那栋破败的建筑内走去。
已经被磨损的鞋底在地上发出拖沓单调的声响，在狭窄黑暗的走廊中回荡着。
他嗅着空气内的气味，循着来源，向着走廊深处的其中一间屋子走去。
房间的门锁已经坏掉了，根本无法关上，把手上留着一点尚未干涸的血液，甜美诱人的气息散播开来。
戈修感到自己的唾液又有再度分泌的倾向。
他伸出手，将眼前的房门推开。
但是刚刚走进去还不到两步，一道凶猛的烈焰就迎面扑了过来，咆哮的热量几乎能够将空气点燃。
戈修敏捷地向后退了一步，躲闪了开来。
那火焰扑在墙上熄灭了，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他眨眨眼，缓缓地思考了几秒，然后手上用力，将眼前的房门完全地推了开来。
房间里一片狼藉。
破损的家具倒在厚厚的尘土里，上面时间久远的血迹和碎肉已然干涸成枯槁的漆黑，狭小的空间里十分黑暗，只有不远处只剩下窗框的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阳光。
一个男人站在墙角，身上有数处血肉模糊的伤口，蓝色的坚冰覆盖在伤口表层止血，看上去格外严重，只有扶着墙壁才能勉强不倒下。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神情暴戾凶狠，冰冷的视线死死的钉住着站在门口的戈修身上，犹如受伤的孤狼，随时准备撕碎每一个接近他的存在。
戈修嗅了嗅。
——那股诱人的味道就是从这个男人的身上传来的。
肯定好好吃。
戈修咽下口水，牙根发痒，被压制已久的食欲瞬间再次冒出头来，在身体的深处催动着他向前走去。
要不……就这样吃掉吧？
储备粮反正也是要进自己的肚子的，早一天晚一点又没什么关系。
谢时黎咬紧牙关。
就这样了吗？
他的生命就在此结束了吗？
居然是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里，被丧尸不明不白地吃掉，变成与之相同的，只在原始的进食本能下驱动的行尸走肉。
——不可能。
谢时黎的目光冷了下来，他调动自己身体中最后残余的异能。
浅蓝色的冰锥缓缓地在空气中凝实，发出破空的声音，向着丧尸飞去——但是仍旧被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高阶丧尸。
甚至可能拥有简单的智力。
谢时黎的心脏缓缓地沉了下去——他最不想见到的事情出现了。
既然人类可以进化，那丧尸自然也可以进化，虽然各地隐隐有强悍丧尸出现的风声，但是在黎明基地内却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一点。
其一是，确实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人亲眼见到过高阶丧尸的存在。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黎明基地背倚A市，A市是全国人口最多的密集人口之一，倘若会有高阶丧尸出现，也该出现在A市——但是，事实是，A市内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进出A市变得甚至变得更安全了，死亡率比起之前也降低许多。
但是谢时黎却不这么认为。
有人认为是A市内食物减少而倒是丧尸群逐渐散去，他则是对这种理论嗤之以鼻。
A市内过度的平静令他反而愈发心生不安。
恐惧会蒙蔽人的双眼。
人们太过畏惧高阶丧尸的出现，以至于他们对摆在眼前的证据视而不见。
甚至会一致对付任何试图警告他们的人。
——直到他们再也无法忽视的那一天到来。
谢时黎闭上双眼。
淡蓝色的冰锥在空气中凝聚，这次，它对准的目标却是他的太阳穴。
“呲”。
利器划开皮肉的声音响起，但是却没有感到任何的疼痛，谢时黎震惊地睁开双眼，看向了近在咫尺的丧尸。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一只随时咬断自己喉管的怪物。
它有一副青年的外表，个子高挑，五官俊逸，身上的衣服勉勉强强能辨认出来是西装和衬衫，在末世来临之前应该个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
如果不是这只高阶丧尸和它的同类一样，都拥有青白的皮肤，铁灰色的死气沉沉的眼瞳，谢时黎甚至很难将它和普通人类区别开来。
不过，不同于其他丧尸的地方是，它看上去非常的干净，身上的衣服虽然依旧皱皱巴巴，边角被撕破，上面还沾满干涸的血迹，但是它身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却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迹，苍白的皮肤完整而平滑，从整体看上去干净的过分。
那双无机质般的灰色双瞳凝视着他，仿佛在注视着什么没有价值的死物。
谢时黎的异能耗尽，他终于支撑不住。
眼前的光缓缓地暗了下来。
他昏了过去。
戈修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手掌被划开的口子，只有一点漆黑的血液从切断面流出来些许。
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
他放下手，看向那个已经昏迷在地的人类，在心里忍不住松了口气。
辛亏自己来的及时。
不然要是这个人类真的把自己的大脑里的晶体破坏掉了，他可吃什么？
戈修疑惑地看了一眼这个人类的头颅。
他的头上没有任何光晕，但是自己却能够清楚地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和那些被叫做“异能者”的人类同样的气味，而那些人类的头上都是有光的。
那些有光的人脑子里有晶体，没光的人会有吗？
但是异能者不是都有光的吗？
戈修被自己绕晕了。
他迅速地放弃了这个很显然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有点困难的思考题，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颜色深灰的晶体塞到嘴里补补脑子。
在短暂的思考过后，戈修得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
——应该还是太虚弱了吧。
他都能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
于是，戈修失望地抛弃了自己刚才诞生的早吃早享受的计划，兜了一个圈子，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储备粮方案。
先养养。
说不定过一段时间会更好吃呢。
戈修喉咙里挤出一丝低吼，将自己的四个小弟找召到这里来，指挥它们把昏倒在地上的男人抬起来。
那四个丧尸口水横流，但是慑于戈修的强权，还是乖乖的将人抬起，半口都不敢沾。
虽然路上遇到了自己的储备粮，但是戈修不准备放弃离开A市的计划。
A市内稍微好吃点的丧尸已经被他吃的不剩几个了，再待下去的话他肯定得饿肚子。
于是，戈修带领着四个丧尸，扛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类，踏上了向其他城市进军的道路。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储备粮的新用途。
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新鲜，蓬勃，温热的香气，以及从他伤口中逸散出来的血腥味，在丧尸的世界中，这犹如黑夜里茫茫大海上的灯塔，不断地吸引着周围的丧尸循着气味，饥饿而狂躁的奔来。
——而且非常容易吸引高质量丧尸。
戈修愉快地捉住一只速度发生变异的丧尸。
青白色的手指看上去细细长长，但是却犹如铁箍一般无法挣脱。
他动作熟练地将那只丧尸的头颅砸开，把手指伸进去搅弄，很快掏出一颗褐色发黑的晶石。
戈修丢开那颗腐烂的头颅，将晶石在小四身上蹭了蹭，然后塞到嘴里，喀嘣喀嘣地嚼碎吃掉了。
温暖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令他满足地眯起双眼。
在A市待了太久，到了后面，他已经很少能够吃到质量这么高的晶石了。
跟在戈修身后的一号二号三号四号虽然早已习惯了他的凶残，但是初开神智的它们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抖，将自己嘴里逐渐流淌出来的口水收了回去——不管再怎么饿，这个人类都是绝对不能动的。
戈修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既吃掉对方，又能让他继续为自己吸引其他丧尸呢？
——好像找不到平衡点诶。
他扭回头看向被四只丧尸抗着的人类，突然发现，这个人类在昏迷中眉头紧皱，原本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孔上弥漫着病态的酡红，似乎是发烧了。
戈修不知道什么是发烧。
但是他潜意识告诉他，在这种时候发烧是会死人的。
……要不趁热吃了吧？
但是，他的头上没有光，万一把颅骨撬开之后没有晶石，那不就亏大了？
不仅储备粮没了，就连吸引其他高阶丧尸的诱饵也没了。
戈修琢磨着，最终还是可惜地决定遵循自己原先的计划——
算了，还是养一养，等他头上的光亮起来之后再吃吧。
那……现在就不能让他死了。
戈修环视了一圈，然后扭头冲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四只丧尸低吼一声，调转方向，向着一旁的小镇内走去。
他记得，在人类聚集地，有一种名叫医院的建筑，似乎是可以治病救人的。
小镇内的丧尸数量比道路上的要多太多。
于是，背在一号身上的背包又被填满了一层。
戈修给四只丧尸一只分了两颗晶石，然后又揣了一把进自己的口袋，一边走一边当零食吃。
他用暴力破坏了医院锈迹斑斑，布满血迹的大门。
医院内阴森森的，走廊的地上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和血脚印，空气内弥漫着阴冷腐败的气息，看上去破败而荒芜。
戈修随手弄死两个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普通丧尸，他甚至懒得敲开它们的脑袋，因为里面的晶石实在太小，他现在已经看不上了。
他来到跌倒着的，散落一地的药架上，疑惑地歪歪头。
然后……现在该干什么呢？
&#183;
谢时黎睁开眼睛，愣怔地注视着头顶苍白的天花板。
他被烧的有些意识模糊，大脑的运转仿佛都有些迟钝。
谢时黎艰难地转了转头。
虽然房间里的东西七歪八倒，墙壁地面上一片狼藉，但是仍旧能分辨出来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是……
医院？
紧接着，谢时黎心脏骤然一紧。
他看到，一只丧尸正站在病房门口，一双污浊的眼睛正在死死的盯着自己，眼底贪婪的食欲
……不好。
谢时黎瞬间清醒过来，在末世严苛环境中锻炼出来的战斗意识赶走了先前的混沌和模糊。
甚至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谢时黎牙关紧咬，试图调动自己身体中的异能，但是已经完全空虚的身体深处却根本无法响应他意识的召唤。
他的眼眶烧的通红，眼珠在烈火中紧缩战栗，瞳孔中闪过不甘与狠绝。
一点淡蓝色的细小冰锥出现在了半空中。
但是实在是太小了，完全造成不了任何的威胁。
但是下一秒。
那只站在门口的丧尸扭头就跑。
谢时黎一愣：“……？”

第138章 丧尸皇
谢时黎错愕地注视着空空荡荡的门口。
幽蓝色的冰锥仍旧悬浮在空中，然而冰尖正对的敌人却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几分钟后。
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只属于丧尸的脚步声。
那单调的摩擦声在空荡的走廊内回荡，逐渐地向这里靠近。
谢时黎微微眯起双眼，长腿略曲，身上的肌肉下意识的收紧，犹如遇到危险时的猎豹，随时准备暴起反击。
紧接着，那只谢时黎曾在民居中见到的高级丧尸出现在了门外。
这是去叫同类了吗？
谢时黎心下一紧。
丧尸的进化速度是他没有预料到的迅速。
没有智力的，只凭原始欲望驱使的普通丧尸就将人类逼到了几乎弹尽粮绝的地步，那在它们同样开始变异之后……
谢时黎难以想象。
正在这时，那只高阶丧尸迈步向着病房内走来。
它用那双无机质的灰色眼珠注视着谢时黎，毫无表情的面孔在黯淡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它的身上没有什么区别于其他丧尸的特征，但是就是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压迫感。
随着它的靠近，谢时黎的神经逐渐紧绷。
他调动自己已经所剩无几的异能，寒气透骨的冰锥在手心里逐渐成型，锋利坚硬的边缘带起隐隐的刺痛。
谢时黎感到自己的大脑已经被烧的不太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对方的面前没有一战之力，但是，就这样毫不挣扎地死去，谢时黎不甘心。
丧尸在病床边停下了脚步。
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动作迟缓地伸手进口袋里，摸出一个纸盒子，递给了谢时黎。
谢时黎微微一愣。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纸盒上——上面印着两个黑色的大字：
泻药。
谢时黎：“……”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时黎表情突然的复杂，高阶丧尸又想了想，把手伸进另外一个口袋，又掏出了一个纸盒。
上面白纸黑色写着几个大字：
肾宝片。
谢时黎：“？？？”
戈修陷入了沉思。
——原来这个也不对吗？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别的办法！
谢时黎只见眼前的高阶丧尸将纸盒收起，转身向着病房的门口发出一声短暂的低吼，紧接着，两只丧尸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手上还抬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
它们走到病床前，手一松，编织袋掉了下来。
只听哗啦一声，各色各样的药物堆叠成小山，仿佛雪崩似的直接散落了一地。
戈修对自己的机智感到十分骄傲。
这下总对了吧。
谢时黎呆愣的注视着眼前的药山，一时有些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他垂下双眼，弯下腰，从那堆药物中挑出了消炎药和退烧药，然后表情复杂地抬起头，注视着那只站在自己床前的高阶丧尸，张了张嘴：
“……谢谢。”
戈修怜爱地端详着自己的储备粮，怎么看怎么满意。
看着柔韧结实，弹牙适口的肌肉，散发着蓬勃热度和鲜甜味道的鲜血，以及那强悍美味的异能者气息。
即使他的脑袋没有晶石，也是作为一只丧尸梦寐以求的食物。
戈修暗暗地咽了口口水。
要忍住。
现在还不能吃。
他现在已经模模糊糊知道，无论是丧尸还是人类，只有晶石对自己的帮助才是最大的。
而且……
戈修有些挑剔地打量了一下谢时黎。
这个人类还是太瘦了。
他转身向病房外走去，在路过三号和四号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性的低吼，两只注视着眼前的人类流口水的丧尸顿时浑身一哆嗦，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离开了病房。
要等把自己的储备粮养的白白胖胖的，口感才会更好。
戈修美滋滋地想。
他感到自己的口水又有了难以控制的趋势。
在看到病房的门关上之后，谢时黎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和一只能够随时咬断自己喉咙的高级丧尸共处一室所带来的压力，令他在高烧不退下本就紧绷脆弱的神经更是不堪重负。
而且，不得不说……
那只高阶丧尸眼神里透露出来的神色，令谢时黎不由得脊背生寒，它仿佛能够仅凭视线就将自己拆吃入腹，在那一瞬间，谢时黎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葬身于此了。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散落于地上的药物上，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为什么……？
谢时黎想不明白。
自己现在完全是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状态，甚至是先前的负隅顽抗都对它没有造成半点的伤害——只要对方想，完全可以随时吃掉自己，但是……为什么要留下他呢？
甚至还为他送来了治疗的药物？
发烧带来的高热令他眼前逐渐模糊，思维也变得逐渐迟缓。
谢时黎收敛心神，拆开药盒，将里面的药物塞到嘴里。
他的嘴唇和喉咙因高烧而格外干涩，但却仍旧硬生生地将药咽下——药物在末世是珍贵而稀少的资源，再加上，谢时黎对自己现在的状况十分清楚，倘若不及时进行处理和治疗，有丧命的危险。
他勉强将药物吞服而下。
然后，谢时黎弯下腰，从地面上小山一样高的医药堆里寻找出来绷带和酒精。
他解除掉自己覆盖于伤口上的异能，然后咬紧牙关，开始用酒精和纱布对自己的伤口进行简单的处理，最后熟练地将绷带缠绕在自己受伤的部位。
——这是这种环境下，谢时黎所能够做到的仅有的挣扎。
他缓慢地艰难地躺回床上，高热带来的混沌和模糊迅速吞噬了他勉强支撑的神志。
谢时黎感到黑暗再一次一点点降临，逐渐将自己的意识完全笼罩。
&#183;
戈修留了一号和四号在病房门口进行看守，他则是带着二号和三号离开了医院，沿着道路向小镇内走去。
小镇的丧尸数量虽然比不上A市稠密，但是由于没有戈修这样破坏分子的存在，里面等级稍微高一点的丧尸还是有的。
于是，戈修故技重施，让二号和三号制造声音做诱饵，自己则是埋伏在旁边等待时机。
很快，地面就被腐臭的黑血染成了不祥的暗色，地面上腐烂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每一个都颅骨粉碎，里面已经被掏空，只有漆黑粘稠的脑浆缓缓地流淌下来。
戈修满足地将晶石一颗颗收集起来，顺手又塞了几个进嘴里，嚼的咔嚓咔嚓响。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突然，戈修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积满灰尘的招牌上，然后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戈修记得，人类……也是要吃东西的。
虽然吃的东西和丧尸不太一样，但是总是得吃的。
那么，自己的储备粮只有吃很多东西，才能被养的白白胖胖，鲜活肥美。
戈修精神一振。
他下定决心，顺手又往自己的嘴里塞了几颗晶石，然后才迈步向着那个名叫超市的商店里走了进去。
一个小时后。
戈修双手空空从超市衰败的大门内走了出来，而二号和三号则是步履蹒跚的跟在他的身后，两只手上都拎着一个巨大的购物袋，甚至就连脖子上都挂着一个，每个购物袋里都被装的满满当当，沉重的重量将两只可怜的丧尸压的直不起身来，一步三晃，勉勉强强地跟在步履轻松的戈修身后。
他们回到了医院。
一号和四号勤勤恳恳地守在病房门外，试图忽视从里面传来的人类气味，眼睛都要熬红了。
戈修非常满意，给它们每只丧尸分了两颗级别稍高的晶石，然后便推开房门，向着病房内走去。
病房内弥漫着一股酒精和鲜血混杂的气味，显得格外的诱人美味。
戈修的步伐不由自主的一顿。
他的眼珠一凝，铁灰的颜色微微加深，藏在唇下的犬齿蠢蠢欲动，对血食的渴望在他的胃里烧灼，蚕食着他本就仅剩无几的理智。
戈修缓缓地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谢时黎，心里再次天人交战。
终于，他迈开步伐，向着床边走去。
谢时黎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
——毕竟这里是危机四伏的末世，即使是处于高烧状态下，只要有风吹草动，他也会立即清醒。
谢时黎几乎在惊醒的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猛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只高阶丧尸正蹲在自己的床边，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凑的很近，灰色的瞳眸反射着冰冷而渴望的微光，它面无表情，那种纯然原始的，逼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乎能让任何拥有智力的生物感到胆寒。
它淡漠地看了谢时黎一眼，然后再起低下头——
伸手捡起了地面上沾满鲜血的纱布。
谢时黎愣怔地注视着对方然后一脸纯洁地将纱布向着自己的嘴里塞去，心底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丧尸的手腕。
对方的手腕极其冰冷，犹如铁石，透过薄薄的皮肤，能够摸到下面细瘦的嶙峋腕骨。
丧尸低下头，毫无感情的视线落在了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事实上，谢时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的大脑被烧的有些混乱，一时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居然会阻止一只丧尸食用染着自己鲜血的绷带。
谢时黎感到自己的手背在对方的视线下微微发烫，犹如芒刺在背，他硬着头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那只高阶丧尸抬起头，沉吟着注视了他半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终于，它恍然大悟，仿佛想通了什么。
下一秒，只见丧尸表情沉痛地伸手进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两颗晶石递给了谢时黎。
谢时黎：“……”

第139章 丧尸皇
谢时黎低下头，注视着递到自己眼前的两颗晶石，陷入了沉默。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高阶丧尸。
对方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是那双颜色浅淡的灰色眼睛却莫名地闪着亮光，仿佛在说——这样可以了吧？
谢时黎：“……”
他面色复杂地将那两颗晶石推了回去。
戈修失望的垂下双眼，注视着那两颗被推回自己面前的晶石。
他在心里开启了新的一轮天人交战。
虽然自己的储备粮很显然拒绝了自己的交易，但是，按理来说，他本人都是属于自己的，吃一点沾血的纱布解解馋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戈修自认为是一只有原则的丧尸，强买强卖似乎也不太好的样子。
他抬起头来，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散发着诱人气味的人类，感到自己的口水又开始泛滥了起来。
反正本人就在自己面前，要不……咬一口？
就小小的一口。
戈修咽了咽口水。
但是……只要咬了下去，对方就不再是人类了，而是会变成普通的丧尸。
——丧尸的肉是不能吃的，而他又吃腻了普通丧尸脑子里的灰色晶石了。
戈修瞬间沮丧了起来。
谢时黎眼睁睁地注视着眼前凶残的高阶丧尸情绪低落了下来，然后，它难过地松开了青白的手指，定定地目送着那截沾染着半干涸血迹的纱布掉落在地上，似乎仍然依依不舍。
他沉默了一瞬。
自己居然觉得一只丧尸有点可爱。
看来真的是烧糊涂了。
谢时黎想。
谢时黎松开了自己攥着对方手腕的手指，然后昏昏沉沉地再次倒在了病床上，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身体对抗感染带来的高热再一次席卷而来，过度紧张的神经骤然放松，令他几乎瞬间就再次陷入了昏睡。
等谢时黎再睁开双眼时，眼前的已经不再是医院污浊肮脏的天花板，而变成了点缀着星辰的漆黑苍穹。
谢时黎：“……”
所以，在他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艰难的爬起来，身上的伤口由于他的动作而隐隐作痛，缠绕在肩腹部的绷带上透出血色。
但是谢时黎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似的，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草丛里。
四只明显是听从于那只高阶丧尸的丧尸守在自己的身旁，用充满食欲的污浊双眼注视着他，但是却仿佛畏惧着谁似的，半步都不敢靠近。
以这片草丛为核心，周围的方圆十米都被层层叠叠的丧尸尸体所覆盖。
它们死状凄惨，每一只的头颅都被撬了开来，污黑浊臭的黏液从中流淌出来，而那只高阶丧尸正蹲在尸体堆中间，动作熟练地徒手捏碎其中一只的脑壳，然后将手指伸进去鼓捣鼓捣，掏出一颗雾气蒙蒙的深灰色晶石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终于，戈修解决掉了被谢时黎身上的血腥味吸引而来的最后一只丧尸。
他对自己的储备粮吸引丧尸的效率非常满意。
那些丧尸们一旦嗅到了活人的气味，本就不多的理智基本上也就丧失殆尽，即使他在旁边，也依旧会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这比用声音来吸引丧尸好用多了。
戈修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转身向着草坪中央走去。
他意外地发现，被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在丧尸群来袭时保护着的人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储备粮可是大功臣。
戈修心情愉快，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晶石，三颗三颗地分配给四只丧尸，但是等轮到了谢时黎的时候，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记得，对方对晶石似乎不太感兴趣？
戈修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微微一亮。
他转身向着二号走了过去，伸手取下了挂在它脖子上的购物袋，然后将装的满满的购物袋递给了谢时黎。
谢时黎垂眸注视着放在自己身旁的购物袋。
他本来以为在经过了这么多之后，自己的接受力已经足够强了，但是每次这只高阶丧尸都会挑战他的新的心理承受能力。
谢时黎伸手打开塑料袋，目光在里面粗略地扫过。
里面放着的东西类别十分混乱，有面包牛奶罐头矿泉水，也有毛巾湿巾笔记本剃须刀，杂七杂八地装了满满一袋——他甚至还在购物袋的一角看到两包卫生巾。
谢时黎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丧尸。
对方用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表情注视着他，一双非人的，无机质的灰眼睛里无光无影，但是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在里面。
“……”谢时黎沉默两秒，说道：
“……多谢。”
说完，他也毫不介意自己现在身处的腐尸遍地的环境，拆开食物袋的包装，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满打满算，谢时黎已经有三天未进食水了，再加上他现在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消耗过大，虽然他从来未曾开口，但是实际上已经被饥饿感折磨许久了。
接下来如果想要在前路未卜的情况下生存下来，补充能量是必须的前提。
戈修怜爱的注视着自己的储备粮快速地进食，心底的情绪越发愉快。
多吃点，吃多了才能长胖点。
戈修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为了抑制自己不断增长的食欲，他不得不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变异丧尸的晶石塞到嘴里解馋。
谢时黎用最快的速度填饱了肚子。
在这样如此严峻的世道下，所有幸存下来的人类都是如此——他们必须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将到手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塞进肚子里，不仅是为了担心被抢走，更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明天是不是还活着。
而对于异能者来说，迅速的进食能够缩短休息的时间，提高效率的同时也降低被偷袭的概率。
不仅是来自丧尸，更多的时来自同类。
吃完东西之后，谢时黎感到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些许，甚至就连已经消耗殆尽的异能都有了渐渐恢复的迹象。
他隐晦地握了握拳，掌心里腾起一丝金红色的火苗，然后又迅速的熄灭。
自己还没有恢复巅峰状态。
谢时黎对自己的状态十分清楚，现在于高阶丧尸对上，还为时过早。
再加上……
谢时黎抬起头来，探究地审视着眼前一颗一颗地将晶石向自己嘴里塞的高阶丧尸，心底被浓浓的疑惑占领。
他完全不清楚，对方究竟作何打算。
谢时黎的眼神暗了暗，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因高烧而微微嘶哑，显得低沉而破碎：
“你……能够听懂我说话吗？”
高级丧尸停止了往自己的嘴里塞晶石的动作，向着谢时黎看了过来。
它想了想，然后缓慢的点了点头。
谢时黎心中暗惊。
对方展现出来的捕捉和辨识人类语言的能力，已经完全高于一般的简单智力了，在末世出现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出现如此高等的丧尸……这是个例？还是？
他定了定神：“你有什么目的？”
戈修沉思半晌。
如果自己说要把他当做储备粮来养，这个人类会不会被吓跑？
不过，如果跑了的话，捉回来就是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丝嘶哑的，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戈修：“……”
他刚才的思考完全是多余的。
声带由于长期没有使用，现在早已忘记该如何发声，别说一个完整的句子，他就连单独的字词都说不出来。
谢时黎以为他没有听懂。
他换了一个问话方式：“你为什么不吃我？”
这个字的发音在戈修的脑海里激起一阵愉快的涟漪。
他的眼睛亮了亮，将自己僵硬冰冷的舌头卷起，抵在上颚，学着对方的样子，将气音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
“……chi”
谢时黎微微蹙起眉头，仔细分辨着对方在说些什么。
但是眼前的高阶丧尸在苦思冥想后，终于勉强而艰难地发出一个简单的音阶：
“……吃？”
谢时黎摇摇头，耐心而缓慢地将自己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不吃我？”
戈修的双眼亮闪闪：
“吃！”
谢时黎：“……”
他觉得他们两个完全没有在一个频道。
他自嘲地叹了口气：“算了。”
戈修将两颗晶石塞到嘴里，咯嘣咯嘣地咀嚼着，心里也十分苦恼。
他觉得自己的储备粮没有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他又塞了两颗晶石进嘴里。
在吃掉了差不多十来颗晶石之后，戈修突然想到一个非常完美的办法——既然储备粮没有理解自己的话语，那就演示出来好了。
他学着对方的样子坐了下来，然后伸出手，捉住了对方的手。
青白的手指格外冰冷，仿佛来自死神的叹息。
谢时黎微微眯起双眼，没有动作。
眼前面容苍白，五官俊秀的丧尸垂下头，张开嘴，将他的食指放在了嘴里。
从来没有一个人类有过这样的经历。
将自己的手放到一只丧尸的嘴里，这种举动无异于疯狂的自杀行为。
谢时黎动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勉强自己不在这个过程中运转异能反击。
青年含着他的手指，抬眼看向他，一双灰色的双眼雾气朦胧。
谢时黎怔住了。
他的指尖因危险迫近而下意识地弹动，但是触碰到的却是对方克制的坚硬齿列和柔软却冰冷的舌尖。
戈修觉得自己非常机智。
亲身演示了“吃”这个字的含义。
这下这个人类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吧？
谢时黎垂下眼眸，漆黑的眸色缓缓加深，某种复杂的情绪在幽暗的眸底酝酿，他注视着眼前只是虚虚含吮着自己手指，但却并不下口真咬的丧尸。
“你的意思是……你不准备吃我？”
戈修：“……”

第140章 丧尸皇
城市犹如一只死去的钢铁巨兽。
它静静地伏趴在地面上，凌厉的朔风呼啸着，从空荡死寂的桥梁建筑间卷过。
恶臭的气味在阳光下蒸腾，整个城市都仿佛一句正在慢慢腐烂的骨架。
嘶吼声打破了城市内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皮肤惨青，或四肢残缺，或开膛破肚的丧尸从城市阴暗的角落间涌出，它们灰蒙蒙的污浊双眼内没有一丝理智的残留，只有对新鲜血食的贪婪与饥渴。
它们嗅着风中送来的气味，僵硬腐烂的脸上被食欲占据，嘶哑的低吼从喉咙中挤出。
在觅食本能的支配下，无数丧尸在宽敞的街道中汇集，聚成污浊的潮水，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单调而杂乱脚步声在街道上回响，密密麻麻——这是一副能够让所有幸存的人类都感到头皮发麻的景象。
幽蓝色的冰锥在半空中中凝聚，破开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向前方奔去，锋利的尖端精准地瞬间将一只丧尸脆弱的颅骨刺穿，漆黑粘稠的脑浆飙出，它半腐败的身体迟滞半秒，然后轰然倒下。
谢时黎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异能在慢慢地恢复，虽然还远远没有达到巅峰水平，但是基本的自保能力已经有了。
更多的丧尸扑了过来。
从谢时黎的角度看去，能够看到以这里为核心，向着远处延申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挤满了丧尸，而且还在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以一种不知疲倦的姿态，前仆后继地向着这个方向挥舞着腐烂的双手，死灰色的眼珠里满是渴望。
——这个数量，能够让任何一支强大的异能者小队全军覆没。
谢时黎眼眸微凝。
第二根冰锥在空中数年凝聚，呼啸着，连续刺穿了两只丧尸的头颅，然后才骤然消失在空气中。
现在距离谢时黎在医院外醒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他们经过了两个小镇，一个村庄。
而这里是他们在跋涉一星期后，经过的第一座大型城市。
在在这段时间里，谢时黎得以近距离地观察到这几只高阶丧尸“捕食”的全过程，并且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在这个近乎完美的狩猎体系中所起到的作用。
他是“诱饵”。
是能够将更多丧尸吸引过来的，会走路的血食。
同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这几只“挟持”自己的丧尸们的内部结构也逐渐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而越了解，也就越心惊。
谢时黎抬起双眼，向着身旁的四只丧尸看去。
它们嘶吼着，熟练地将身边的丧尸的脑壳砸碎，然后将尸体丢到一边，继续扑向后面的丧尸，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机器一般高效率运转。
这四只丧尸只拥有低等的智力，但是却能够对它们的领导者言听计从，甚至能够抑制住自己本能的食欲，不向谢时黎发动攻击。
虽然它们毫无怨言地担任着苦劳力和工具人的角色，但是或许是由于吸收的晶石数量要远远比其他普通的，没有领导者的丧尸多，所以战斗力十分惊人，在面对普通丧尸时几乎能够没有悬念地完全碾压。
谢时黎估计，即使它们单独拎出来与异能者团体进行战斗，都可能不落下风。
而这个集体的核心——
是那只青年模样的高阶丧尸。
谢时黎身形利落地侧身，避开一只向自己袭来的丧尸，然后顺手扭断了它的脖颈。
他抬起眼眸，不着痕迹地向着远处扫去。
那只高阶丧尸就在他的不远处。
它用青白的手指按住一只变异丧尸的头颅，极为凶残地将那只丧尸坚硬强化过后的颅骨徒手捏碎，爆裂来开的脑浆顺着它的指缝间滴滴答答地流淌而下，变异丧尸剩下的残肢一阵抽搐，然后就被毫不留恋地丢在了一边。
谢时黎毫不怀疑，是它创造了这个组织严密，等级分明的小型组织。
这只高阶丧尸展现出来的智慧令他心惊。
无论是拿人类做诱饵对其他丧尸进行吸引，还是之后的包抄与剿灭，它都运用的如此娴熟而老练，犹如一个身经百战的战术家。
更糟糕的是，谢时黎到现在都摸不清楚对方的实力。
被迫待在对方身边的这个星期，是他见过变异丧尸最多的一个星期——那些曾经被基地内的幸存者认为是危言耸听的变异丧尸，几乎每两天就会出现一次。
然而，无论来袭的变异丧尸究竟多么强悍，这只高阶丧尸永远能够将它轻易击败。
然后它会以近乎满不在乎的态度将丧尸的头颅砸碎，将对方脑袋里颜色各异的晶石作为战利品，或者丢到背包里，或者直接塞到嘴里吃掉。
而最可怕的是……
如同异能者一样，每一只变异丧尸往往都有着自己的特殊才能，或是速度，或者是力量，又或者是元素的操控。
但是，谢时黎到现在没有见过对方展露过这方面的能力。
每一次，它都是以绝对的强大，毫不留情地对其他变异丧尸进行碾压，仿佛是这些丧尸还没有资格逼迫它动用自己的能力一样。
除此之外，谢时黎还注意到，无论对方走到哪里，即使周围的只是普通低级丧尸，都会下意识地进行躲避。
……就像是本能地对它感到畏惧似的。
他不敢想象，对方的实力究竟到达了什么地步，才能让那些低智商的，仅凭本能行动的丧尸畏惧至此。
就在这时，那只高阶丧尸仿佛觉察到什么，扭头向谢时黎看了过来。
越过层层叠叠的腐尸与污血，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谢时黎微微一怔，有些狼狈地迅速收回了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等阶实在过高的原因，对方的面容完全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谢时黎的错觉，对方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人类。
它神情平静地立于尸山血海中，苍白的脸颊上溅着几滴漆黑的鲜血，一双雾气朦胧的浅灰色双眸中半点情绪也无。
——冰冷的，异类的，残酷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谢时黎难以自抑地回想起，对方含着自己手指，抬眸看过来时的场景。
他咬紧牙关，坚硬的冰层覆盖在指关节上，然后抡起拳头，恶狠狠地将身旁的一只丧尸的头颅击穿——动作凶残暴戾，好像是在发泄一般。
颅骨在骤然增加的力道下碎成数块，粘稠的脑浆四散飞出，就连里面的晶石都被直接摧毁。
但是这样却显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谢时黎感到，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开始渐渐地发烫起来，仿佛上面还残存着冰冷而柔软的触感似的，那仿佛冰火两重天般的焦灼感从神经末梢蔓延开来，令他控制不住感到心情烦躁。
戈修歪了歪头。
在这段时间里，他老是能捉到储备粮在隐晦地观察自己，而且似乎每次都心事重重的样子。
为什么呢？
难道是肚子饿了吗？
毕竟他自己每次肚子饿的时候就会非常不开心。
所以才会收集更多的晶石，保证自己随时就能抓到一把塞到嘴里。
戈修顺手捉住了两只试图从自己身边绕过的丧尸，将它们的头颅用力一撞，颅骨碎裂的声音响起，那两只丧尸抽搐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他一边挖晶石，一边认真回想着。
上次采购……
似乎是一周前，在医院附近的那家超市……？
戈修若有所思地扫过二号身上挂着的，已经空空荡荡的购物袋，恍然大悟。
哦！
由于丧尸对时间观念比较模糊，所以戈修其实一直没怎么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原来距离上次找东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丧尸可以在不进食的状态下存活很久，但是人类则不一样，他们很脆弱，几天不吃东西就容易死。
戈修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站在不远处的人类，他的视线从对方窄窄的腰身，修长结实的双腿，以及肌理匀称，爆发力极强的脊背上划过，心痛的不得了。
……瘦了。
自己家储备粮一定是饿瘦了。
他简直就是个不称职的饲养员！！
戈修当机立断。
他将自己在这段时间内刻意收敛的气息释放开来，沉滞的压力场骤然铺展。
在进食欲望驱使下陷入疯狂的丧尸们动作渐渐迟缓了下来，再低下的智力也依旧能够判断出来同源的绝对强大，本能的恐惧感战胜了食欲，浑浊的眼球在重压下战栗着，它们犹如被驱散的蝇虫一般，飞快地从压力中心的来源向四周四散奔逃，不过短短两三分钟，原本拥挤的，被群尸占据的街道就被清空，只剩下腐臭血水横流覆盖的空荡地面。
一号二号三号和四号瑟瑟发抖着，在骨子里的畏惧中步步后退。
虽然它们已经不再是那些没有智商的低等生物，但是也抵御不住那种可怖的，非理性的压迫感。
街道骤然清空的景象实在是过于震撼，
作为人类，谢时黎无法像丧尸那样直观地感受到高阶丧尸的恐怖之处，但是仍然能够觉察到那种深沉而凝实的压力，冰冷而黑暗，几乎能够令任何生物毛骨悚然。
他微微眯起双眼，警惕地注视着对方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
谢时黎的大脑飞速运转，设想着所有的可能性。
它为什么突然停止狩猎？
它究竟想做什么？
青年模样的高阶丧尸走到谢时黎的身边，用一双漠然的浅灰色眼瞳定定地注视着他，紧接着，它伸出手，拽住谢时黎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冰冷触感令谢时黎一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握着自己手腕的青白手指，然后抬头看向站在眼前的丧尸。
只见它歪了歪头，向着远处的高楼指了指。
高楼上挂着的招牌已经破破烂烂，但是仍然能够辨认出上面曾经印刷着的大字：
百货超市。
谢时黎：？

第141章 丧尸皇
“……丧尸好像散开了？”
超市里，一个衣着利落，面容警惕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窗户上覆盖着的卷帘，谨慎地向外看去。
玻璃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与蜘蛛网般的裂痕，使得视野十分受限。
从这个角度向外望去，能够看到逐渐变得空旷的街道。
“怎么回事？”
一旁一个侧身藏在货架后的男人压低声音，疑惑地问道：“你看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程思皱起眉头，缓缓地摇摇头：
“不过我猜，应该是有人制造出动静吸引了丧尸群的注意，或许这个城市里现在还有其他的异能小队。”
小队中每个人的面容都变得凝重起来。
在这个时代，人类往往比丧尸更加可怕。
小队队长刘凌当机立断：“搜集物资，快。”
这个城市实在太大，不确定因素也太多，在市区内与其他异能小队起冲突是他们不愿意见到的。
不过，他们也不会费力不讨好地做些什么多余的事情。
虽然对方制造出来的响动客观上为他们解了围，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牺牲自己人的性命去救援那只不知名的小队，末世里，善心实在太过廉价，明哲保身才是处世之道。
他们迅速地将能够用得上的东西塞到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内，动作熟练利落，很显然已经经历了不下数次。
正在这时，陈思突然喊道：“有人过来了！”
所有人都是猛地一惊。
刘凌一个箭步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户上覆盖着的卷帘扯开一个缝隙向外看去。
外面烈日炎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宽大的道路上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凌乱的地面上一片狼藉，但是却没有半个丧尸的影子，仿佛是已经被吸引到其他地方去了。
在空空如也的街道上，两个青年男子模样的人一前一后，正在向这个方向接近。
他们的步速不快，事实上，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城市中，他们的步伐显得有些过分悠闲，仿佛不像是在丧尸潮刚过后的街道行走似的。
藏在超市内的小队成员们瞬间紧张了起来。
刘凌眉头紧皱，抬手向着身后的几人做了个手势。
几乎不需要交流，小队中的其他几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在超市凌乱的货架间战术性地前进，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响起，小队中的成员迅速地移动到超市被紧紧封住的门前，躲在了能够充当遮挡物的墙壁和柱子后。
紧接着，所有人都摆出防御的姿态，屏住呼吸，警惕地注视着那两个正在逐渐向这里靠近的身影。
戈修的步伐微微一顿。
他仰起头，嗅了嗅隐隐浮动的空气，然后眸色微动，平静的视线落在了超市看似漆黑一片的门面上。
谢时黎顺着戈修的视线看了过去。
他的目光从玻璃上那微微晃动的卷帘上扫过，在危机中历练出来的战斗经验瞬间从那些微小的细节中得出了结论。
——看来，已经有异能小队提前进入了超市，并且正在警戒着他们的到来。
而戈修从味道中分辨出了更多信息。
里面有人。
一共六个，全部都是异能者。
戈修皱了皱眉。
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虽然里面的人都是异能者，身上的血肉同样散发着诱人的气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和站在自己身旁的储备粮身上的气息比起来，却显得格外的寡淡无味，简直就像是那些普通丧尸颅骨中，灰扑扑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晶石一样。
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戈修有些想不明白。
作为丧尸，他的记忆力总是时断时续，偶尔模糊。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自己的一点点变强，戈修能够感受到这种状况在渐渐改善，不过，现在让他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事情，还是非常困难的。
事实上，在戈修第一次见到谢时黎的时候，他已经基本上忘记了那些异能者身上究竟是什么味道，但是记忆里却仍然残留着当时的印象。
很香，很好吃。
而谢时黎身上的味道同样很香很好吃，所以，戈修在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将他们之间的气味等同了起来。
结果，在今天终于遇到了其他异能者之后，戈修感到大失所望。
……这些人闻上去也没有那么好吃嘛。
他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谢时黎，仔细地想了想，突然迈步靠近。
谢时黎心中隐隐一惊，他脊背上的肌肉霎时收紧，早已烙印在身体中的战斗记忆在神经末梢蠢蠢欲动。
然而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是肩膀绷紧，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面容苍白的青年凑近到自己的颈边。
只见那只高阶丧尸垂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瞳，然后低下头，犹如小狗似的嗅了嗅。
冰冷的鼻尖凉的仿佛冰块，在男人的肩颈和锁骨上游移，若有若无地触碰着那片温热的皮肤，极其强烈的温差带起一阵本能的战栗。
谢时黎牙关瞬间咬紧，呼吸刹那间紊乱。
他曾经多少次见到过这样的场景——面目模糊的丧尸趴伏在人类的颈间，贪婪地撕扯柔软的皮肉，用坚硬的牙齿啃咬吞噬着埋藏在皮肤下的血管，颈动脉喷射出赤红温热的鲜血，刺耳绝望的惨叫犹如背景音般在耳旁回荡。
他本该感到畏惧。
他应该开始调动自己身体中所有仅剩的异能，不管不顾地发动攻击，并且用最快速度拉开距离——面对一只随时咬断自己喉管的丧尸，这才是最理智的，最合适的做法。
但是，谢时黎却感到，一种古怪的躁动在躯体深处升腾。
被他强行从脑海中驱散的画面再次袭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雾气朦胧，无情残酷，又懵懂无知，从他的记忆里，缓缓地抬起，无声地看了过来。
心脏跳动的节律瞬间一乱。
——仿佛在与死神共舞。
与此同时，戈修的牙齿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永无止境般的饥饿和瘙痒。
他仿佛能够通过嗅觉感受到，在那片温暖的薄薄的皮肤下，血管中泵动涌流着滚烫甜美的血液，只需要将自己的牙齿陷入其中，就能够尝到那鲜美多汁的血肉，贪婪地攫取着其中蕴含着的每一次能量。
戈修浅灰色的眼瞳微微紧缩，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蔓延。
倘若不是他作为一只高阶丧尸，自制力比起任何同类都要更强，恐怕就会在那一瞬间咬下去。
戈修咽了咽嘴里分泌出的口水，然后拉开了二人的距离，抬头嗅了嗅空气中其他人类的气味。
他在心中得出了结论：
自己的储备粮确实闻起来更香。
戈修看着眼前的人类，突然有点舍不得下口——如果吃掉他之后，自己再也找不到更好吃的人类了怎么办？
他用怜爱的视线注视着谢时黎。
——所以，请务必长胖点啊。
“他们在做什么？”刘凌神色凝重地问道。
负责监视超市外动向的程思顿了顿，有些犹疑地说道：
“应该……是在交流接下来的战术？”
刘凌眉头皱的更紧，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缓缓说道：“我担心，刚才丧尸群被引走，很有可能是这两个人做的。”
毕竟，他们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太过巧合，令他不能不多想。
“他们只有两个人，但却敢毫无顾忌地进入这个城市，所以我怀疑他们有别人想不到的底牌。”刘凌眯起双眼，继续说道：“我觉得，保险起见，不能硬拼。”
众人纷纷点头。
在市中心和实力不明，底牌不明的人火拼，到最后来只能是两败俱伤。
不如试试能否和平解决。
十分钟后。
只听“吱呀”一声。
超市歪歪斜斜的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劲装的男人缓缓地从漆黑的店铺内走出，他举起空空荡荡的双手，以示自己没有敌意。
他开口说道：“两位朋友，现在城市里危机四伏，所以我们并不希望和你们发生冲突。”
刘凌提出建议：
“不如这样，这个超市里的物资，我们平分，你看如何？”
谢时黎扭头看向戈修，他压低声音问道：
“你要吃掉他们吗？”
戈修摇摇头。
这些人身上的味道和自己家储备粮比起来，简直寡淡的仿佛白开始，令他完全没有进食的欲望。
谢时黎继续问道：“那平分？你觉得怎么样？”
戈修歪着头想了想。
——养一个人类，半个超市应该足够了吧？
他点了点头。
刘凌趁机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眼前的两人中，那个高大的男人令他非常有危机感，那种久经战场磨练出来的气质以及身处上位所待来的压迫感不会有假——即使不需要什么证据，刘凌都能感知到，他的实力很强。
至于另外一个人……
视线粗略的扫过戈修苍白的脸色以及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刘凌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位……
但是，还没有等刘凌将戈修仔细观察一遍，谢时黎就一个闪身，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他微微眯起双眼，声音低沉，不客气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让开路吧。”

第142章 丧尸皇
商场内一片狼藉。
大部分的货架早在末世开始时就已经被一扫而空。
许多摆放着商品的货架倒在地上，肮脏的地面上七零八碎地散落着无数被随意践踏过的商品，曾经在末世前被盲目追捧的名牌包和名牌表如今却被弃如敝履，孤零零地挂在架子上，或者被毫不怜惜地丢在地上。
地面上凌乱地布满早已干涸的血迹，血脚印，血手印，以及触目惊心的拖拽痕迹与喷溅血迹。
几具头颅迸裂，身上被啃咬的七零八落的腐尸躺在角落，身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浓烈臭味。
商场内，双方泾渭分明。
以其中一个分隔货架为界限，在不同的位置区域进行扫荡。
这是谢时黎第一次，亲眼目睹戈修究竟是如何在商场进行物资补充的。
它手里抓着一个最大的袋子，步伐缓慢地在货架间穿梭，无论自己的眼前出现什么，都一股脑地往袋子里装。
毛巾，头箍，须后水，马桶塞，魔方，毛绒玩具……
虽然瞬间就装满了大半袋，但是半个有用的东西都没拿到，反而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东西不管不顾地装了一大把。
谢时黎：“……”
最后，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没有忍耐住插手的冲动，伸手将袋子从戈修的手里接过：
“……我来吧。”
戈修仔细想了想。
没错，毕竟给储备粮自己吃的东西，他自己选当然是最好的啦。
于是他毫无异议地放弃了收集物资的工作，愉快地将袋子递到了谢时黎的手中。
谢时黎接过沉甸甸的袋子，伸手正想把里面没用的废品拿出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突然一顿，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戈修。
戈修莫名其妙地回望着他，歪了歪头：“？”
谢时黎深吸一口气，收回了视线，伸到一半的手同样毫无滞涩地收了回来。
他合上购物袋，开始继续沿着他们面前的路向前走去。
谢时黎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了，他有经验地分辨每一个货架上的东西是否还有利用价值，并且迅速而有效率地从将所有对生存有用的物资收集起来，一气呵成，毫无遗漏。
肤色苍白的青年面无表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犹如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半步不离，
直到谢时黎走到了另外一排货架的尽头，在准备转身的时候差点和戈修迎面相撞。
他眼疾手快地按住一旁被牵连到的，摇摇欲坠的货架。
然后，谢时黎扭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一脸无辜的青年，有些无奈地问道：
“你跟我这么紧做什么？”
其实，戈修的想法十分简单。
今天之前，他本来以为谢时黎只是一个闻起来味道好一些的储备粮，结果在遇到其他异能者之后，他突然醒悟——原来自己捉到的居然是万中无一的顶级优质粮！
太珍贵了。
一定要好好看住。
但是他却并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将自己脑袋里的想法表达出来，于是只是迟钝地张开嘴，然后陷入了苦思冥想的状态中，久久挤不出半个音节。
谢时黎很显然也同样意识到自己所问问题的可笑之处。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妥协道：
“算了，随便你。”
正当谢时黎准备继续向前走去时，不经意间，目光却突然从戈修身上的衣服扫过，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自从他们见面以来，对方身上都是同样的一身衣服。
一件肮脏的西装外套，皱皱巴巴，破破烂烂，边缘开线，
脑海中回想起来，刚才在商场外时，对面那个异能小队的队长在看向戈修时，陡然异样的眼神。
谢时黎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只是本能的感到警惕。
虽然，在之后想来，这位高阶丧尸可能并不会在乎渺小人类向他投来的目光，更不会在意自己身为丧尸的身份暴露出来，尤其是在它有足够的实力的情况下——谢时黎毫不怀疑，只要它想，这个商场里的整个异能小队都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挡在了对方的身前。
简直就像是……一种自发的保护。
谢时黎感到有些可笑。
他？保护一只能够轻轻松松地徒手捏碎变异丧尸头颅的高阶丧尸？
但是……
谢时黎看向对方的面孔。
青年睁着一双浅灰色的双眼，微微仰着头，沉默而安静地注视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懵懂和纯粹。
谢时黎脑海中的杂芜的思绪和推论仿佛瞬间没了下文。
他开口问道：“你想换一身衣服吗？”
戈修一愣。
他学着人类的样子，微微地皱起眉头，认认真真地思索着对方的问题。
换衣服……？
为什么呢？衣服又不能吃？
戈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皱皱巴巴的外套，以及已经褪色的，布满无数干涸血迹的裤子，更疑惑了——明明他的衣服看上去还好啊？
难道自己家储备粮不喜欢吗？
戈修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谢时黎，探究地端详着对方的表情，试图寻找答案。
谢时黎发现了戈修的困惑。
对于丧尸来说，这个问题纯粹没有任何意义。
谢时黎无奈地摇摇头，换了一只手拎购物袋，然后伸手捉住戈修的手腕，他刚刚握上去，就是微微一愣，纤细的腕骨捏在掌心里，仿佛能够被轻易折断，那与人类体温向异的冰冷触感令他心下一震。
他上一次毫无防备心理地捉住对方的手腕时，还是在高烧后头脑不清楚的状态下——
自己的警惕心，似乎正在逐渐消失。
谢时黎仿佛被烫到似的骤然松开了手，迅速地调转了视线，匆匆说道：
“……跟我来。”
戈修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情绪异常的储备粮。
饿了吗？
他十分大度地决定不去计较对方抓住又甩开自己手的行为——饥饿确实会让人失去理智。
戈修跟在谢时黎身后，来到了商场内的时装区。
谢时黎这次没有浪费时间征求戈修的意见，而是扫视着眼前密密麻麻，几乎没被动过的衣架。
他一开始选择的是劲装，利于行动，便于生存，但是，谢时黎转念一想，对方是丧尸，本身就不需要功能性太强的衣服，尤其是在对方有如此强悍实力的情况下，更是没必要追求方便和快捷。
于是，他丢下手中的衣服，来到了休闲区。
谢时黎大刀阔斧地挑出几件款式新颖，有设计感的衣服，在进行了简单的搭配之后，他扭头看向站在一旁，一脸神游的戈修，评估地将对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实很合适。
但是，就在这时，谢时黎突然想起，对方徒手捏碎丧尸脑壳的凶残举动。
脑浆横飞，脓血迸溅。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浅色调的衣服，将它们再次丢到了一边。
最终，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与之相配套的裤子摆在了戈修的面前。
谢时黎说道：“试试。”
戈修缓慢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伸出惨白发青的手指，开始不太熟练地将身上的衣服脱下。
但是，在战斗中凶残而敏捷的肢体此刻在这种细枝末节却显得分外僵硬和不协调，他扯动了半天，到最后只是将本就脏兮兮皱巴巴的衣服拧成了一团，歪歪斜斜地挂在了身上。
谢时黎站在一旁，看他纠结地将自己困在一堆破布片中，终于还是没忍住，走了过来：
“我来帮……”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只听巨大的“嚓啦”一声。
谢时黎惊愕地瞪大双眼。
戈修已经被身上完全不听管教的衣服弄的失去了耐心，于是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头，拽住身上的衣服就向两边扯去，布料撕裂声顿时响起。
原本在日晒雨淋下变得脆弱无比的布片，在丧尸毫无顾忌的力气下，犹如浸湿的卫生纸一般瞬间裂成几块，飘飘荡荡地向着脚下落去。
戈修愉快地抬起头，炫耀般地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谢时黎。
——我简直太聪明了。
谢时黎猛地转过身，疾步向着远处走了两步，低沉的声音有些暗哑：“……你换吧。”
身后响起细细簌簌的布料摩擦声，谢时黎下意识地脊背紧绷，心绪烦乱。
——它是丧尸。
即使表现的再像人类，它也是以人类为食，躯体早已死去的行尸走肉。
几分钟之后，身后的动静消失了。
结束了吗？
谢时黎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扯了扯。
他微微侧身，扭头向身后看。
只见高阶丧尸正注视着自己，黑色的卫衣套在它的脖子上，仿佛布绳似的扭成一团，只有一只手探进了袖子里，另外一只苍白的胳膊垂在身侧，完全没有被塞进衣服，小腹和大半个胸膛都暴露在空气中。
它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是却莫名有种陷入苦恼般的纠结感。
谢时黎：“……”
算了。
他走上前去，伸手开始帮戈修调整身上完全没有穿好的衣服。
谢时黎背后出了一层汗，才终于袖子是袖子，领子是领子地将衣服妥帖地穿在了对方的身上。
黑色的卫衣款式有些偏大，袖子和衣摆略长，宽大的衣领中露出惨白的锁骨。
青年回望着谢时黎。
他的面容俊秀，头发在这个艰难的穿衣过程中变得有些凌乱，在宽松的卫衣中，整个人显得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看上去犹如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一双灰色的眼眸颜色浅淡，冰冷而纯粹，仿佛能够倒映出人形。
谢时黎垂下眼眸，有些狼狈地错开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了对方的宽松衣领下，颜色惨白的后颈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在那片平滑的皮肤上，有一处狰狞的青紫色咬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分外惹眼。
一个事实骤然击中了谢时黎。
令他顿时心绪大乱，丢盔卸甲。
——他也曾是人类，是这场灾难的无辜受害者。
他或许也曾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接连死去，在灾难面前无助奔逃。
这不是他选择的人生。
正在他思维混乱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另外一个异能小队的惊叫：“警戒！”

第143章 丧尸皇
隔着一层层的货架，能够听到不远处传来纷乱嘈杂的脚步声，以及对方队员紧张而短促的呼喊：
“是变异丧尸！”
压抑的低吼声传来，紧接着，异能施放的声音破开空气，货架倒塌声随之响起。
谢时黎眸色微深，扭头看向喊叫传来的方向。
距离他离开黎明基地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在他离开之前，人类只不过是听说过可能有变异丧尸存在的传闻，并不愿意相信丧尸也有变异的可能，然而过去了不过短短一个月，变异丧尸的存在似乎已经被人类幸存者们完全接受了。
同时，谢时黎也越发肯定了自己先前的推论。
黎明基地之所以遇到的高危险度丧尸数量不多，主要是因为其周边的大城市是A市，而A市里有自己身边的这位高阶丧尸坐镇。
它在城市中以一种极高的效率进行猎食，不仅减少了A市及A市周边丧尸的数量，还使得周围的变异丧尸数量锐减，这才令黎明基地成为北方最为安定，发展较为迅速的人类根据地。
基地里面的人类幸存者被这种和平的虚伪假象蒙蔽了双眼，过于沉湎于安全的幻想之中。
这也让谢时黎感到好奇。
现在，高阶丧尸已经离开了A市。
A市内再也不会有拥有如此压倒性力量的存在，高阶丧尸带来的压制消失，变异丧尸的数量必然会再次涌现——就像是全国的其他地方那样。
等到那个时候，基地内的人类将何去何从？
那些背叛者们又会如何应对呢？
谢时黎有些期待。
戈修仰起头，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新鲜的血腥味，尸体腐烂的臭气，商店里混杂的商品气息，异能者们，以及……
变异丧尸的气味。
但奇怪的是，对方的味道若隐若现，仿佛在用什么方法刻意掩藏似的。
隐匿属性的变异丧尸？
戈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迈开步伐，向着异变的中心走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凌乱货架，异能者小队正与那只变异丧尸紧张地僵持。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丧尸，从四肢到躯干仿佛都被在水中长期浸泡过后一般青黑发胀，半腐烂的五官在胀到发白的脸颊和额头的挤占下看上去模糊不清，挤破衣服的肚皮薄的近乎透明，肮脏的灰色皮肤上蔓延着骇人的紫色纹路，一双泛着浅淡灰白的瞳孔死死的注视着眼前的人类。
它看上去笨拙而臃肿，但是行动却敏捷到了怪异的程度，次次都能精准地躲避开向它释放的异能。
下一秒，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变异丧尸那紫黑色的皮肤上浮现出了怪异的波动，一层犹如鱼鳞般反光的物质在它的身上蔓延波动，紧接着，前后还不到数秒，它就消失在了原地。
戈修向前走去的步伐瞬间一顿。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嗅了嗅空气。
——他又闻不到那只变异丧尸的气味了。
“警戒！”
“小心它会隐身！”
刘凌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命令道：
“大家靠中心围拢！用大范围异能覆盖身前的位置，不要给它接近我们的机会！”
各色各样的异能在眼前炸开，在商场被挡住的窗户缝隙间闪动着。
但是这样无差别的覆盖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有所疏漏。
一个正在施放雷系异能的队员在猝不及防间被它扯住了腿，惨叫着被拖向货架的方向。
紧接着，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伴随着痛苦的惨叫声在被阴影覆盖的货架间响起，赤红色的鲜血瞬间喷溅出来，肮脏的地面和大半个摆放着商品的货架染红，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和吞咽声。
众人如临大敌，防御的圈子更加缩小。
正在这时，刘凌从余光里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卫衣，皮肤苍白的青年从另外一端的货架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刘凌认出了这个青年是那两个意外来者中的一人。
他加快语速喊道：“小心！这次的变异丧尸有隐身的能力！快去叫你的另外一个同伴！”
对刘凌来说，在那两个人中，谢时黎才是更有威胁感的一个。
而另外一位，由于谢时黎挡的实在是太过迅速，其实他并没有完全看清，但是由于对方下意识摆出的保护和防御姿态，所以刘凌处于经验，认为二人是依附者和被依附者的关系——这种关系在末世里十分常见，一人出卖肉体与美色，另外一人则是给予物资和保护。
于是，为了表达对强者的尊重，刘凌并没有再去过多地关注那个被挡在谢时黎背后的青年。
刘凌本来以为，对方会慌乱地拔腿就跑，或者是飞快地呼叫自己的保护者。
他独独没有想到的是，青年只是朝他这里漠然地瞥了一眼，然后就迈步向着那传来咀嚼声的漆黑货架间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阴影中的模糊吞咽声消失了。
里面一片寂静。
偌大的商场内，只能听到那有规律的，鞋底敲击地面发出的“哒”“哒”声响起，一步步向着黑暗中走去。
“你不要命了？”刘凌压低声音，焦急地喊道：“喂……”
但是最后一个字的半个音节刚刚出口，刘凌就被站在他身后的，负责警戒的程思用力拽了一把：“老大，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男的不太对劲？”
那冷漠的，完全无动于衷的表情，苍白到完全不健康的肤色，以及灰色的，无机质的冰冷眼珠。
小队中的其他人也同样注意到对方身上的怪异之处。
但是，对方的眼神中显然拥有理智，而且也从未向他们发动攻击，更没有展露出任何敌意。
这些摆在面前的事实令他们心中那微妙的怀疑摇摇欲坠，左右摇摆，无法完全站稳脚跟。
虽然变异丧尸也会拥有一定的智力，但是，进化到已经极端接近人类，并且能够抑制住食人冲动的丧尸？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是没有任何有理智的人会相信的童话故事。
下一秒，一阵劲风从阴影中袭来！
没有人能够捕捉到那只变异丧尸的行动轨迹，他们只能看到那站在场地中央的青年突然摆出了防御姿势，挡住了从正面冲来的力道，那庞大的青紫色丧尸显形了一瞬。
青年站立不稳地后退了一步，光滑的地面被突如其来重压压碎，蜘蛛网般的裂痕顿时蔓延开来，一层瓷砖的碎块和泥土从他的脚后跟处拱起。
那骇然的力道令众人都是一震。
但是青年却仿佛没事人似的，缓缓地直起了身子，扭头环视着整个场地。
刘凌心下暗惊。
对方可能是局部强化，或者是力量型的异能者，他能够挡住来自变异丧尸的一击，很显然等级不低。
他一开始实在是看走眼了，居然会以为这个青年是靠出卖美色维生的依附者。
戈修微微蹙起眉头。
作为同类，他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比起他曾经见过的所有变异丧尸都强悍的能力，虽然自己仍旧占据绝对的优势，但是它有一种极其狡猾的能力——在隐身之时，它将自己的气息也完全遮掩，以躲避戈修的探查，然后再从其他的角度发动进攻。
有些棘手。
接下来，那只丧尸又接连发动数次攻击，但是戈修总是能在最后关头捕捉到它身上带起的风声，敏捷地将它的攻击化解和抵挡。
场地一片狼藉。
货架跌倒，地砖掀起，碾碎的商品和血迹到处都是。
戈修在心里思考着如何将对方解决。
——虽然只在对方近身的刹那捕捉到了它身上的气息，但是那头颅中晶石散发出来的芬芳却已经令他垂涎欲滴。
冥冥中，戈修在潜意识中清楚。
倘若能够吃掉这个变异丧尸的晶石，自己可能会得到质一般的飞跃。
他吞了口口水，开始在商场内继续寻找对方的身影。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的，戈修感到一阵大力从身前袭来，来势汹汹，避无可避。
那只变异丧尸很明显也意识到了自己先前几次的袭击失败的原因，在这次，它成功规避了快速袭击造成的风声呼啸，成功地来到戈修的面前。
戈修有些狼狈地后退两步。
他身上的黑色卫衣被利爪撕裂，露出其下久不见光的苍白皮肤。
四道爪印烙于其上，皮肤裂开的口子中，漆黑的血液缓缓地流出了一点。
“快……快看他身上！”程思眼尖地看到这个诡异的现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拽着身边的刘凌。
戈修低下头。
他抬起手，轻轻地抚了一下自己被抓破的卫衣，柔软的布料从他的手指间滑动，合在了一起，然后又在他的手指离开之后毫无力道地再次散开。
——这是储备粮给他选的呢。
戈修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他缓缓地闭上双眼，用自己的鼻尖捕获分析着空气中的细微的成分变化——人类的，尸体的，丧尸的，死物的，活物的——门，窗，货架，商品。
终于，戈修突然意识到了，对方唯一的弱点。
贪婪。
丧尸特有的通病。
它们永远克制不住自己的食欲，只要身边有食物就会失去理智地冲上去，从不顾及可能带来的后果。
戈修的视线从那阴暗的货架间扫过。
——在袭击自己之前，那只变异丧尸吃掉了一个人。
它啃下了人类脖子上的一块肉，咬断了他的颈动脉，还掏出了他热气腾腾的心脏——在自己的嘴里，齿缝间，利爪上，身体上，都留下了无法被完全遮掩的人类鲜血。
戈修再度闭上眼。
这次，他开始寻找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
面容苍白的青年静静地站在鲜血染红的地面上，仿佛放弃抵抗，引颈就戮，沉默地等待着对方新一轮的袭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的流逝都漫长的仿佛是一整个世纪。
腐臭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沉重到仿佛无法流动，压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
青年猛地睁开双眼。
他抬起手，狠狠地在虚空中攥住了什么，青白的五指缓缓收拢。
空气中有隐隐约约的流光浮现，紧接着，仿佛虚无的背景中出现了什么故障似的，一个庞大的，皮肤青紫浮肿的丧尸缓缓地浮现在了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
它咆哮着，挣扎着，嘶吼着，试图从对方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但是青年那纤细的手臂却犹如钢浇铁铸，就连一丝半点都无法被移动。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缓缓地抬高手臂。
仅凭单手，他就将那足足有三个成人体积的丧尸举到空中，让它那浮肿的腿在空气中踢动——但无论怎样都无法逃离对方的钳制。
戈修的唇角动了动，一个冰冷的笑弧稍纵即逝。
——捉到你了。

第144章 丧尸皇
戈修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颜色惨白，关节处泛着浅淡的不健康的青色，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
他将手指按在丧尸的肿胀丑陋的头颅之上，紫黑与苍白之间的对比触目惊心。
紧接着，看似平滑的指尖一点点地深入，将那被泡的肿胀发紫的腐烂皮肉硬生生地撕扯开来。
变异丧尸的挣扎越发剧烈，喉咙中嘶哑的咆哮在此刻听上去反而更像是哀嚎。
下一秒，只听“咔擦”一声。
令人牙酸的颅骨碎裂声在空空荡荡的商场内响起。
戈修的手指已经完全深陷入被徒手捏碎的脑壳中，他无比凶残地收紧手指，一块块流淌着漆黑脓血的颅骨碎片带着腐烂的脑浆坠落下来，瞬间就在地面上积成了一滩，一股浓重的腐臭味蔓延开来，令人几欲作呕。
纵使已经经历过不少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小队中异能者们的脸仍旧不由得青了青。
只见那只体型庞大的丧尸抽搐了两下，然后就失去了动静，彻底地死去了。
戈修随意地将它剩余的躯体抛到了地上，巨大的身体仿佛有千斤重，在砸下来时地面都随之“轰”地一震。
一层尘土瞬间扬起。
已经被捏碎的，面部全非的头颅中，腥臭的黑色液体缓缓地流淌而出。
戈修低头注视着自己手心中的那颗晶石。
这是他刚刚从那只变异丧尸的头颅中挖出来的。
它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黑色，犹如墨汁凝聚而成的似的，透不进光。
一股极其诱人的味道从晶体上散发出来，仿佛是无声的引诱，悄悄地在他的耳边和心底低语，劝说，催促着他。
吃下去。
吃下去。
戈修将晶石塞到了嘴里。
但出乎意料的是，完全不需要咀嚼，这颗看似坚硬的晶石在刚刚进入口腔的瞬间，就化成一股暖流，沿着喉咙向着四肢流淌。
刚开始是暖意，然后瞬间变得如同烈火般滚烫，焦炽的感觉啃咬吞噬着他的神经，仿佛他在刚刚醒来时感受到的那种饥饿和食欲——
戈修有些踉跄地前进几步，然而他的膝盖却陡然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
他茫然地眨眨眼，似乎不理解自己现在的状态，一双铁灰色的眼珠没有聚焦地注视着远方，不知所措地游移着。
周围的异能小队对视一眼，同样从彼此的眼中发现了惊疑和畏惧。
早在刚才的战斗过程中，他们就已经发现了异样。
无论是他在和丧尸对峙时表现出来的强悍，还是他在受伤后没有任何流血的痕迹的肚腹，再加上那徒手捏爆变异丧尸坚硬脑壳，并且直接将沾着对方脑浆的晶石塞到嘴里的行为。
即使再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们意识到：
这个青年并不是什么脸色苍白的人类，而是一种进化更为完全，实力更加深不可测的丧尸，如果给它继续成长下去的机会，那很可能对整个人类种族都是威胁。
——而现在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将头颅埋在膝盖间，呈现出一种仿佛婴儿般蜷缩着的姿势，静静地不再动了。
刘凌做了个简单的手势，队员们各自的异能从他们的掌心内浮现出来。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一个低沉暗哑，喜怒不明的声音从一旁响起，骤然打破了场下凝重死寂的寂静。
刘凌猛地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身材高大的男人缓缓地向前走了过来，他神态冷静，轮廓锋利的五官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一双漆黑的眼珠定定地注视着为首的刘凌。
刘凌沉下面色，警惕地注视着他：
“你是人类吗？”
“当然。”谢时黎面不改色地伸出手：“要不要摸摸看？”
无论是从肤色，眸色，还是神态，他看上去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人类。
刘凌其实对此也并没有异议，他只是需要一个开启接下来话题的契机：
“那你知道自己的同伴是什么吗？”
“当然。”谢时黎回答道。
这个答案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毕竟两人是一起进来的，不可能不清楚对方的种族，但是却依旧令异能者小队感到难以理解——这简直就是疯狂，愚蠢，不可理喻！
刘凌说道：“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帮助我们，趁机杀掉这个怪物，它现在进化的已经太快了，按照这个速度下去，迟早会成为人类的心头大患。”
程思作为小队中唯一的女性，也开口说道：“我也见过许多将变成丧尸的亲友留在身边的人，他们总是执迷不悟以为对方还记着自己，或者是还有任何理性的残留，但是，所有变成丧尸的人类都已经死了，他们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理智，只有无穷无尽的食欲——即使这只暂时还没有对你下口，相信我，这是迟早的事情。”
“这关乎人类的存亡。”另外一人点头附和：
“不过，照我看，最好还是活捉，送去实验室进行研究，看看它究竟为什么会进化的如此迅速，说不定能够找到改克制病毒的解药……”
刘凌立即否定了他的想法：“不，我们不能冒这个险，这只丧尸实力未知，等它恢复，我们可能都要死于他手。”
金属系的异能从他的掌心内冒出：
“最好还是就在这里戒绝后患，一了百了。”
刘凌一边说着，一边扭头看向谢时黎：“如果你还稍微有些良心，那就帮我们把这个怪物杀死，以防……”
“以防什么？”
谢时黎陡然接过话头。
刚才，他静静地听了许久，半句话都没有发言，一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缓缓地继续说道：“以防某种不确定会发生的未来？”
“不确定？”刘凌一惊：“你在说什么？它可是丧尸……”
谢时黎打断了他：“那么，在进入超市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他有试图攻击过你们吗？”
刘凌一时卡壳：“倒是没有，但……”
谢时黎步步紧逼：
“在变异丧尸袭击你们之时，是不是他帮你们解决了它——或者是，在客观上，救了你们一命？”
刘凌有些狼狈：“可，可……”
“可是，”谢时黎冷笑一声：“你们为的是人类的危亡，和整个种族的未来。”
为了基地的发展和前途，为了更多人的生命和理想——漆黑的枪口后，一张张曾经熟悉的脸上挂着伪善的悲伤，重复地着相同的话语，虚伪的令人恶心。
“你们永远都是这样。”谢时黎迈步向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居高临下，冠冕堂皇。”
一丝冰冷的暴戾从他的眼底闪过，掌心中有炽烈的微光在凝聚，周围的空气都因高热而微微浮动：
“照我看来，甚至还不如丧尸。”
话说到这个地步，很显然，合作是不可能了。
刘凌于是不再费心劝说对方加入自己，手掌一翻，锋利坚硬的金属在掌心中成型，仿佛箭矢般向着那失去意识躺在地上的丧尸射去，但是，还没有等触碰到它，就被一簇骤然腾起的火墙融化，铁水瞬间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
周围的其他队员也试图上前，但是刚刚迈出步伐，脚尖处就猛地一凉。
他们缓缓地低头看去，只见一排锋利的冰锥深深地嵌入地板深处，地砖上裂纹蔓延。
……双系异能？！
众人都猛地一惊。
而且还是一冰一火，双攻击异能！
这种异能升级和训练的困难比起其他的攻辅双系要困难的不知多少倍，一旦有所精进，那就必然能够成为镇守一方的异能强者——据他们所知，唯一的冰火双系异能者，是黎明基地已经失踪的前首领，谢时黎。
众人纷纷对视一眼。
在那瞬间，异能小队的队员们瞬间心意相通。
——暂时不能发生直接冲突。
对方身份不明，实力强大，他们又已经折损一名队员，而且现在还是在城市的市中心，倘若不管不顾纠缠下去，那他们的小队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对方稳住，然后回基地上报求援。
刘凌的神情沉静了起来，他冲着谢时黎点点头：“好吧，既然你如此执着要保护这只丧尸，那我们也不会干涉——希望你好自为之吧。”
“撤。”刘凌抬起手，对身后的队员简单地下命令。
异能者小队的队员们背着从超市内搜集到的物资，井然有序地向着超市外撤退而去。
注视着那五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谢时黎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暴露自己的双系异能正是为此。
他身上的伤还未恢复，异能也处于枯竭的状态，倘若真的打起来，他恐怕很难占到上风。
而且，现在市中心之所以没有丧尸，是因为这位高阶丧尸的缘故，但他现在还在沉睡当中，谢时黎并不确定他还能否发挥出同样的威慑力。
谢时黎弯下腰，端详着静静蜷缩在地上的青年。
他双眼紧闭，面容仍旧是纸张一般的苍白，薄薄的唇紧抿着，眉宇微微皱起，犹如一尊大理石像似的，一动不动，毫无任何气息的起伏。
谢时黎陷入了沉思。
他承认，自己刚才的维护并不理智。
这位绑架自己的高阶丧尸来意不明，虽然暂时还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敌意，但是这并不能保证，对方不会在之后将他当作食物。
他应该刚才趁乱离开，或者更进一步，帮助那个异能小队，趁丧尸陷入虚弱之际将他杀死，以绝后患。
但是，或许是对方与背叛者相似的言论引燃了怒火，又或许是心底里某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怪异情绪……
谢时黎最终选择了保护这只可能随时要了他的命的丧尸。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谢时黎站起身来，转身正准备离开。
但是，在他的背后，一双浅灰色的眼珠猛地睁开。
在那懵懂的，失去理智的眼底，除了兽性和饥饿再无其他。
下一秒，谢时黎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劲风，在末世中锤炼出来的战斗经验令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向旁边躲闪而去，但是，他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仍旧拖累了他的动作。
谢时黎被狠狠地掼倒在地。
地上本就因为刚才的大战而变得十分脆弱的砖块发出“咯咯”的轻响，尘土飞扬，谢时黎狼狈地将手臂撑在身前，勉强抵住对方的咽喉，堪堪拉开一个令自己不会被咬到的距离。
饿。
好饿。
戈修的头脑里混混沌沌，只有越发可怖的食欲焦灼侵蚀着他的内心，无声地催促着他，吃掉眼前散发着诱人气息的食物。

第145章 丧尸皇
浑浊的饥饿感犹如波涛浪潮般奔涌，对进食无止尽的欲求在身体的深处撕扯着，燃烧着，哀嚎着。
饿啊。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蠢蠢欲动，牙齿和胃袋都隐隐作痛，渴望着品尝到新鲜血食的滋味。
戈修嗅着鼻端诱人的气味，唾液在不停地分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回旋。
……好饿。
想吃……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谢时黎咬紧牙关，用肘关节环抵住丧尸的下颚，肩膀和手臂的骨骼发出过度受压导致的咯咯声。
他凭借巧力勉强支撑着，但是彼此的距离却仍旧在一寸寸地缩短。
在丧尸惊人的力量下，人类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青年灰色的眼眸半睁着，没有聚焦地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无机质的眼眸深处没有一丝半点理智残留，剩下的只有原始的贪婪和食欲。
这个眼神是如此熟悉。
自从末世来临，丧尸席卷整个星球，谢时黎就不断地见到，这样的眼神出现在一个又一个数小时前还在欢笑，呼吸，哭泣的人类的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饥饿淹没了理智和情感的存在，只剩下荒芜和原始的进食欲望——孩子，少女，老人，孕妇，凡是被咬到，无一幸免地成为了这种怪物。
无休止地被食欲驱使，疯狂地扑向自己的同类。
不管身边的是不是自己的亲人，朋友，恋人，在它们眼里，就只剩下了唯一一种身份：食物。
谢时黎见到过太多次了。
从一开始的惊慌和恐惧，到后来的习惯和冷漠。
谢时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每一次，他的理智都在告诫自己。
它是丧尸。
它是以人类为食的怪物。
但是，每一次，在谢时黎看到那张苍白的，年轻的，懵懂的脸时，心底却总会不知不觉塌陷下去一小块。
他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不去想象，对方曾经是人类的模样，他强迫自己审视对方布满干涸血迹的衣服，凶残捏碎丧尸头颅的模样，非人的灰色眼瞳。
但是即使如此，却总会有一点细微的声音在耳边出现，悄声细语：
这一次……说不定……
谢时黎承认——悸动一直存在，他只是刻意不去深思。
所以每次这个声音出现，都会被他用冷硬的理智强行按下。
可下一次，这个声音又会悄悄冒头，犹如斩不尽的杂念，烧不完的野草。
但是，有些真理是颠扑不破的。
有的本能是无法被克服的。
谢时黎能够听到自己的肩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对方饥饿的嘴唇与自己脖颈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丧尸眼底对进食的喜悦越发炽烈。
锋利的冰锥在半空中缓缓凝实，尖端抵在丧尸脆弱的太阳穴上。
青年丧失了理智，沦为被食欲支配的低等生物之后，他也失去了本能的防备意识，而是满心满眼只有食物，而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他的强悍在此刻不堪一击。
只要谢时黎心念一动，它就能瞬间刺穿皮肤，击碎颅骨，而自己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
他会得到教训，在此后的狩猎生涯中绝不再犯第二次错误，绝不再有幼稚而可笑的期待，以为怪物还有变回人类的可能性。
谢时黎注视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
皮肤苍白失血，冰冷而失焦的灰色眼珠半垂着，漆黑的睫毛密而长，为眼眸笼上一层阴翳，将那疯狂的，毫无理智的凶残遮掩于其下。
他能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血腥味。
丧尸就是丧尸，人类就是人类。
这一点是不会被改变的。
任何违背本能，悖逆天性的奢望，都注定只是镜花水月，虚幻一场。
冰锥的尖端紧贴于对方的皮肤之上，冰冷凛冽的锋芒在灯光下闪烁，等待着一声令下。
谢时黎将牙齿狠狠地咬合，几乎能够尝到自己口腔内蔓延开来的铁锈味。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明明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才对。
好像有一根弦松松地缠绕在他的手上，看似脆弱，仿佛一绷就断，但在关键时刻，他却怎样都无法，迫使自己的手指下压，真正地扣动扳机，越过最后的不归点。
手臂处传来酸麻的痛楚，体力的流失和颤抖的幅度逐渐加剧。
大脑中那个幼稚而微弱的声音仍旧在喧闹，纵使他反驳的声音再大，但却仍旧无法完全将那个声音消除压制。
罢了。
就当他自食恶果吧。
冰锥在空气中消散的无影无踪。
谢时黎闭上双眼，手臂终于失去了支撑的力道，脱力地垂落下来——在那瞬间，一秒仿佛都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他终于开始放任自己沉湎于幻想。
倘若……并非相逢于末世，会是怎样呢？
他是大学生吗？还是上班族？他是不是也有几个相识已久的朋友？或者是亲密恋人？
性格内向还是外向？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
不管怎样，谢时黎知道，自己都不会再有机会弄明白了。
他的喉咙中挤出一丝叹息。
下一秒，冰冷的唇落在温热的脖颈之上，犹如死神无声的轻吻。
戈修的动作不由自主地一顿，低垂的眼睫轻轻一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似的。
在混沌中，他隐约听到一声叹息。
犹如错觉，转瞬即逝。
并不十分清晰，仿佛瞬间就能被稍大一些的声音掩盖，但是，它却清楚地穿过了那层厚重而模糊的膜，成功地传递到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能够感受到贴在自己唇面上柔软而温暖的皮肤，他知道，只要用牙齿轻轻一磕，就能撕裂那层脆弱的包裹，品尝到其下甜美多汁的肌肉和血液。
多好吃啊。
戈修张开嘴，含住对方的肩膀，但是却久久没有咬下。
他感到大脑中，有什么东西在鼓噪。
几张面容模糊的脸依次在眼前浮现，戈修看不清对方的五官，但他却清晰地知道——他们都是同一个人——包括这个被自己按倒在地的人，都是——
戈修开始认真，努力，而迟钝地回想。
……是什么呢？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来临。
谢时黎惊愕地睁开双眼。
青年的头颅伏在自己的颈窝处，用牙齿松松地咬着他的肩膀，他的皮肤能够感受到对方冰冷的牙齿，嘴唇，舌尖——但是他但是却在那瞬间停了下来，沉沉地压在谢时黎的身上，犹如一块石头般一动不动，仿佛在思索，又好像在沉睡。
这……怎么会……
谢时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顿时不知道应该作何他想。
身体内本能的食欲仍然烧的很烈，但是戈修却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用手臂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居高临下，认认真真地端详着被压在自己身子下方的人类。
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后，戈修终于认出了对方的面容。
——是自己捉到的顶级优质储备粮。
而且，他现在的脑袋还是没有发光。
所以……如果现在吃掉就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不仅他吃不到对方的晶石，而且也再也找不到闻起来如此鲜美的异能者了，甚至就连引诱高阶丧尸的诱饵都没了！
——还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
戈修在心中一遍遍地劝说着自己。
但是，还是饿。
自从吃掉那颗变异丧尸的晶石之后，那种焦灼的饥饿感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仿佛是一种暗沉沉的火苗，在他的身体里滚动蔓延着，带起令丧尸疯狂的本能冲动，无声地催促着他去狩猎和进食。
戈修咽了下口水。
他端详着谢时黎，鼻端萦绕着对方身上温暖鲜活的诱人味道，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既然不能吃……
那舔舔还是可以的吧？

第146章 丧尸皇
戈修迅速将想法付诸实施。
他俯下身，在对方的下巴上嘬了一口。
“！”
谢时黎一惊，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仰去，后脑勺狠狠地磕在地板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这一下实在是猝不及防。
谢时黎顿时眼前一黑，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半晌才缓过神来。
戈修砸吧砸吧嘴，仔细品了品。
好吃……
但是，还是饿。
他埋下头，张嘴咬在了谢时黎的喉结上。
谢时黎惊愕地瞪大双眼。
脖颈上传来冰冷湿润的触感，柔软的唇舌覆盖在敏感而致命的咽喉区域，细致地舔舐吸吮，牙齿被小心刻意地收敛，但是坚硬的齿列仍然会一不小心间轻柔地刮过皮肤，带起一阵激烈的电流。
谢时黎浑身一震，身上的肌肉霎时间紧绷，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柱向下窜去。
凭借着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他猛地挣脱了束缚，飞快地抬手攥住戈修的肩膀，将对方从自己的身体上撕了下来。
“你……”
谢时黎狼狈地开口，他的声音仿佛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似的，嘶哑的不像话。
但是，才刚刚说出一个字，他的喉咙就仿佛被棉花堵塞住了似的，半个音节都无法发出。
戈修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类。
明明……自己都不准备咬他啊？为什么会是这么大反应？
舔舔都不可以吗？
在那双无机质的灰色眼眸的注视下，谢时黎感到越发的窘迫。
对方的神态懵懂而纯粹，好像并不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只是单纯地对他什么会推开自己而感到疑惑似的。
这让谢时黎加倍狼狈。
喉咙上，下巴上，还有颈窝处，刚才那柔软冰冷的触感仍然附着残留在皮肤之上，那种感觉清晰而鲜明，久久无法散去。
谢时黎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寂静：
“你以后……”
谢时黎接着自己刚才的话继续乡下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和镇定，但是声音的沙哑却完全无法被成功演掩饰：
他第二次卡壳。
自己想说的是什么来着？
不要这样做了？——似乎不对。
还是——
但是这样更不对。
于是，谢时黎再一次头脑混乱，一时间完全无法理清思绪。
戈修若有所思地端详眼前神态僵硬，眼神躲闪的人类，他学着对方张开嘴，气息在喉咙中涌动，催动许久未使用过的声带，发出嘶哑而破碎的声音：
“……饿……”
谢时黎一惊。
他微微眯起双眼，定定地注视着眼前面容苍白的青年，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先前他也尝试过说话，但是却只能算的上气音，几乎没有用到任何发声的器官。
和这次完全不一样。
戈修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缓慢地张开嘴，重复刚才的动作，这次，他发出来的声音比刚才流畅许多，虽然仍旧沙哑粗粝到完全听不出本来的音色，但是却能让人清晰地听到他想说什么：
“……饿。”
“你饿吗？”谢时黎审视着对方的表情，不紧不慢地重复道。
戈修点点头：“饿！”
“你想吃我吗？”
戈修的眼前一亮，一双灰色的眼眸在瞬间熠熠发光，他用力地点点头。
谢时黎眉心微蹙，疑惑地问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继续呢？”
理由实在是太复杂，对于戈修现在的语言系统难度实在过大，他纠结地拧起眉头，尝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但是却怎样都无法说出自己想要表达的话语。
他沮丧地放弃了尝试：
“……饿。”
青年可怜兮兮地垂下眼，苍白的唇微微扁起，犹如一只皮毛被打湿的小动物。
虽然对方刚刚毫无顾忌地承认了想要吃掉自己，但是谢时黎的心跳却仍然不由自主地错了一拍。
他强迫定了定神。
刚才宕机了许久的理性思维终于再一次开始工作。
根据先前和高阶丧尸相处时得出的经验，对方应该是用其他丧尸头颅中的晶石作为食物的，而最近的晶石来源……
谢时黎瞬间想起那四个变异丧尸身后背着的背包，里面无论何时，都满满当当地在装满晶石。
他扭头向着商场外看了一眼。
它们从来都对青年的话唯命是从，那它们现在也应该还在远处。
谢时黎低头看向戈修，说道：“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戈修也同样想起来自己搜集在背包里的一堆晶石。
他动作缓慢地想从地面上爬起来，但是膝盖却完全不听从他的控制——先前吸收那颗变异丧尸的晶石消耗了戈修太多的能量，他现在都还在被那种几乎无法抵御的狂躁饥饿感所折磨，如果不是他时时刻刻在与自己体内的冲动进行争斗，不然可能又会向谢时黎扑过去了。
这样的抗争同样需要消耗能量。
戈修扑通一声坐回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谢时黎：
“饿。”
……好吧。
谢时黎有些无奈，他弯下腰，将手臂伸进对方的腿弯，把身材瘦削的青年抱了起来。
他实在很瘦。
抱起来的时候仿佛只有一把骨头，轻飘飘的，基本没有多少重量，几乎令人无法相信，他居然能够那能够将庞大的变异丧尸单手举起，徒手捏碎坚硬的变异丧尸的颅骨。
谢时黎不由得有些出神。
他迈步向着商场外走去，满地的狼藉和血腥被甩在了身后，但是，正当他即将走出店门的时候，却感到自己的衣服被扯了扯。
谢时黎低头向自己的怀里看去。
面容苍白的青年仰头看着他，他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被抓破数道的黑色卫衣，将上面的裂痕展现给谢时黎看。
他面无表情：
“……饿……”
——谢时黎怀疑他开始把“饿”这个字当作语气词了。
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等一下回来再重新挑一件？”
戈修点点头。
他将自己的脸埋进对方衣服的皱褶里，深深地嗅着从自己储备粮身上传来的喷香气味，试图用这个办法来解馋。
谢时黎走路的速度逐渐加快。
青年一拱一拱地蹭着自己的胸膛，令他的心跳也开始不规律起来，一阵一阵地冲击着心室和肋骨，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似的，耳边传来激烈的血液涌流声，嘈杂的令他根本无法专注。
他咬紧牙关，感到自己刚才被舔咬过的地方再一次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乖乖地站在距离商场不远的街角。
它们注视着自己家老大被他的人类储备粮从商场内抱了出来，虽然智力并不算高，但是它们也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于是全部都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紧张地看向被抱在谢时黎怀中的戈修。
戈修从谢时黎的怀里跳下来。
他依旧感到饥饿和虚弱。
戈修示意一号将自己身上背着的背包递过来。
谢时黎动作一顿。
他感到自己的怀里空荡荡的，居然一时有些不适应——他强行将这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头驱散，垂下眼，看向正在努力填饱肚子的高阶丧尸。
戈修已经扯开背包，他一把一把地将里面收藏许久的晶石塞到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与刚才他吃过的那颗变异丧尸的晶石比较起来，这里的深深浅浅的每一颗晶石都显得滋味寡淡，味如嚼蜡。
戈修有些苦恼。
即使他挑那些颜色较深，在自己以前看来觉得非常好吃的晶石吃，感觉也只不过是没那么干巴巴了而已，但是也依旧到不了味道很好的地步。
……这可怎么办呢。
戈修突然灵光一现。
他抬头看向谢时黎，一边紧紧地盯着对方，一边向自己的嘴里塞晶石。
谢时黎心头一紧。
那双质感冰冷，颜色浅淡到非人的眼眸死死的盯着他，视线灼热到仿佛能够将他剥皮抽骨，里面有种极其原始而生猛的欲望在蔓延，专注到仿佛除他以外，世间万物都不复存在。
谢时黎在这样的视线下坐立不安，口干舌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能够看透自己潜藏在心底，即使他自己都不肯承认，不愿细想，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欲望，这种感觉令他浑身不自在。
戈修吃完了一整包。
他向二号招招手，将对方身上背着的背包也摘了下来，将第二包晶石也全部吃光了。
戈修抬手按了按自己仍旧平坦的肚子。
先前那焦灼而躁动的饥饿感已经被缓解了些许，那种几乎能够将丧尸逼疯的进食欲望终于不再那样恐怖。
但是他依然感到饥饿。
于是戈修向着三号招了招手。
“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咀嚼晶石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着。
很快，戈修就将自己在过去搜集到的三大包晶石全部吃的一干二净。
他终于不饿了。
戈修向着四号招招手。
他将第四包晶石放在膝盖上，然后认认真真地把从中把颜色最深的晶石挑了出来，在地面上堆成了小小一堆。
挑完之后，戈修将背包里剩下的晶石丢给一号二号三号和四号，让它们自己去分。
这是四只丧尸第一次一次性被分到这么多晶石，它们的喉咙里发出愉快的低吼，开开心心地开始和彼此争抢起来。
紧接着，戈修将地面上的晶石拢了拢，然后向着谢时黎的方向退了过去。
谢时黎一愣。
他指了指自己：“给我？”
戈修点点头。
谢时黎摇摇头：“丧尸的晶石对人类没有帮助。”
在末世开始时，就有人发现丧尸的头颅中能够找到灰色的晶石，再加上异能者这种不科学存在的出现，他们欣喜若狂，认为晶石能够像小说中的那样令他们的异能升级变强，所以许多人类都不顾自身安危，试图通过吃晶石的方式来获取能量，但是结果却并没有小说中那样皆大欢喜。
那些试图食用晶石的人类被感染了病毒，也同样成为了丧尸。
丧尸或许可以通过吃其他丧尸晶核的方式变强，但是人类不行，异能的升级只能通过不断的训练和对自身极限的挑战来进行。
青年再次将晶石向前推了推。
他这次过分的执着令谢时黎有些惊讶。
他皱皱眉头，注视着被推到自己眼前的深灰发黑的晶石。
这些……都是变异丧尸的晶石。
难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戈修见他还是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也急了。
他抓起两颗晶石，塞到了谢时黎的掌心内，然后强硬地合拢对方的手指，用自己青白冰冷的手掌覆盖在其上，让他无法挣脱。
谢时黎愣了愣，他感到掌心内微微一热，有什么东西顺着经络骨骼向着身体的深处涌去。
体内的异能瞬间充盈了些许。
戈修松开手。
谢时黎注视着自己掌心内那两颗晶石，它们原本光泽丰富，但是此刻却变得灰白枯槁，表面黯淡犹如石块。
他惊异地抬头看向眼前的青年。
……这？
谢时黎捡起在四只丧尸的争夺中落到地上的普通灰色晶核，尝试着握在手心里，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扭头看向那堆黑色的晶石，眸色微深。
先出现了丧尸，然后才出现了异能者，没想到这个顺序还在继续延续——变异丧尸的出现，人类的异能才能得到进一步的发展。
而对于这一点，戈修比谢时黎知道的更深入一些。
不仅仅因为他能够看到能量的运转，更是因为那颗变异丧尸的晶石。
在吃掉那颗变异丧尸的晶石之后，戈修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也越发容易琢磨出来这里面的体系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普通丧尸的体内的晶核也有能量，但是实在太小，只有食用才能摄取，而其表面附着的病毒会感染一切人类，所以只有误食晶石的丧尸才能够进行变异和进化。
而当丧尸进化之后，它的晶核蕴藏的能量会增加，等到增加到一定的地步之后，人类就能即使不通过食用晶石，也能获取其中的能量。
戈修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谢时黎。
他就知道，自己之前提出的交换，不是因为他给的太少了，而是因为对方完全不知道自己给出的东西多有价值嘛。
之前不让自己舔舔肯定也是这个原因。
这下，自己的储备粮终于知道这些晶石怎么使用了。
那他就肯定不会再拒绝了！
戈修看向自己刚才挑选出来的，堆成一小堆的变异丧尸晶核，有些心痛。
辛亏的是，这些晶石和储备粮身上的味道比起来，已经没有那么好吃了。
戈修双眼亮晶晶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类，在心里盘算着——
等一下该从哪里下口呢？

第147章 丧尸皇
“啪嗒”。
一颗灰白黯淡的晶石掉落在地上，在地面上滚动了两圈，然后停住不再动了。
尘土里散乱地躺着数颗灰白色的晶石。
谢时黎睁开双眼。
他缓缓地舒展开手掌，一簇炙烈的火苗骤然从掌心腾起，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紧接着，浅淡的冰蓝色一点点地从火焰的根部蔓延开来，发出“喀喀”的细微结冰声。
冰层之下，火焰仍在燃烧。
灼热的赤红色与寒冷的冰蓝色相缠相绕，在近乎可怕的控制力下相互依存，彼此共生，看上去和谐而美丽。
地面上晶石的表面上倒映着跳动的火苗，冰寒的火焰驱散了日暮的黑暗，有种致命的美感。
这里仍旧是城市中心。
开阔的黯淡暮色中，那点炽烈的红色显得越发清晰。
由于没有了戈修的气息压制，一些丧尸已经逐渐游荡了回来，它们被光热吸引，黯淡的瞳孔中反射着贪婪的微光，喉咙中发出嘶吼，蹒跚地向着火光的方向走来。
黑压压一片的丧尸群再次聚集。
谢时黎静静地注视着围拢而来的尸群，他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冷冷燃烧的火光，犹如无声跳动的余焰一般炽热残酷。
他指尖微动。
下一秒，只听“轰”的一声，狂暴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在靠的最近的丧尸身上熊熊燃烧起来。
褴褛肮脏的衣服上仅仅溅上了一点点的火星，就开始连绵起滔天的大火。
一个接着一个，火焰迅速燃烧。
衣服之下腐烂的躯体成为了火焰的养料和薪柴，火焰吞噬净化着一切，瞬间就蔓延了整个街区，火舌舔舐着逐渐黯淡下来的夜幕，贪婪地将一具又一具尸体扯入其中。
犹如业火，附骨即燃，火焰犹如浪潮般在夜色下汹涌咆哮。
丧尸的嘶吼被卷入其中，漆黑的焦骨在燃烧着，活生生像是一副地狱般的图景。
就连黑暗的天空都被映出半面鲜红。
下一秒，火焰骤熄。
刚才烈火燃烧的噼啪声瞬间消失，整个街区重归黑暗与寂静，已经被烈火烧成焦碳的丧尸躯体轰然倒下，被高温烧焦的身体瞬间碎裂成数截，在满地的余烬中，能够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亮。
——那是一颗颗的晶石。
所有的丧尸都被焚毁殆尽，只有它们头颅中的晶石完好无损。
这样恐怖的娴熟度和控制技巧，几乎是异能者的顶端。
谢时黎眸色漆黑，眼底烈焰已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幽壑。
他抬眸看向远处。
空气中弥漫着大火灼烧过后的味道，被风稍稍吹散，掀起地面上的灰烬，从谢时黎的脚面上滚过。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异能不止完全恢复到了先前的巅峰水准，而且还得到了惊人的提升——这种仿佛脱胎换骨般的感觉，犹如重生。
而这一切，都归功于那只奇怪的高阶丧尸。
谢时黎深吸一口气，扭头向自己的身后看去：“谢……”
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到一个躯体向着自己飞扑而来，那随之而来的冲撞力令谢时黎尚未出后的话语咽了回去，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抬手扶住一头栽到自己怀里的青年，勉强才稳住了身形。
青年像是八爪鱼一样紧紧地缠在他的身上，然后啊呜一口咬在了谢时黎的颈窝。
他也并不真下口，只是叼着那部分皮肉，仿佛磨牙棒似的啃着。
谢时黎：“……”
一回生二回熟。
他叹了口气，没再像先前那样反而激烈，反而抬起手，托着对方的肩背，防止他从自己的身上滑下去。
“你还换衣服吗？”
埋在他肩颈处的那颗毛茸茸的头动了动，似乎在点头。
——居然在这个过程中，他都没有松开嘴巴。
谢时黎单手搂住青年的腰，迈开长腿，转身向着商场内走去。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呆呆傻傻地注视着两个人的身影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了商场的大门内。
四只丧尸茫然地对视一眼。
一号：呜嗷嗷嗷（老大下嘴了，我们是要有五号了吗？）
二号：呜嗷（不像啊。）
三号：呜呜呜嗷嗷嗷（我觉得我们不会有五号了。）
四号：呜呜呜嗷（你们饿了吗？）
一号二号三号：嗷（饿。）
商店内。
谢时黎第一次意识到，给丧尸换衣服，比杀丧尸还要难。
——尤其在对方还在不停地试图扑上来，再次叼住自己的肩膀磨牙。
然而他又完全不可能在两个人紧紧相贴的时候把衣服换下来。
谢时黎的额头上很快就冒了一层热汗。
他焦头烂额地再次将戈修扯下来，然后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下意识地提高声音：“你先别——！”
青年茫然地回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满是困惑。
我付钱了呀。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只套了一半，半只苍白的胳膊和纤细的腰身露在空气中，神情无辜而疑惑。
谢时黎心一软，手一松——于是对方再一次冲了上来。
然后张嘴咬在了相同的地方。
“……”
谢时黎疲惫地叹了口气。
……算了，除了忍耐之外还能怎么办呢。
终于，一半个小时之后，
谢时黎抱着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的戈修从商店内走了出来，对方仍旧在和他肩膀上那块肉纠缠不求，那一小片皮肤被啃的有些发疼，上面湿漉漉的全是口水，风一吹就凉飕飕的。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已经将兢兢业业地将整个街区的晶石收拢了起来，放在了背包里。
戈修正好又饿了。
他终于松开了那块被他啃的有些发红的皮肤，然后从谢时黎的身上跳了下来，抱着其中一个背包，掏出晶石就想往嘴里塞。
谢时黎皱皱眉头。
他说道：“等等。”
戈修动作一顿，他想了想，对哦，这些晶石好像确实不是自己的。
他有些依依不舍地将手中的晶石放了下来。
谢时黎蹲下身来，他从自己身上的背包中掏出刚刚从商场内取出来的水，拧开瓶盖，将晶石上残余的被烧焦的血肉脑浆冲了冲，然后递给了戈修：
“可以了。”
戈修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晶石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嘎嘣嘎嘣。
紧接着，他们一个冲，一个吃，动作默契，程序固定。
很快，一整包晶石就见了底。
戈修突然停了下来。
谢时黎发现对方停了下来，扭头看向身旁的丧尸，挑挑眉：
“饱了？”
戈修低着头，有些纠结地看了一眼剩下的薄薄一层的晶石——
啊，只剩下这么点了。
如果这么算的话，现在就一下子变成自己欠对方了。
很快，他想到一个好办法。
戈修面无表情地歪了下头，指了指着自己从领口中露出来的脖颈。
——要不要尝尝看？

第148章 丧尸皇
青年脑袋微歪，露出细长的脖颈，苍白的皮肤下能够看到血管的青影。
谢时黎微微一愣。
后颈柔和的线条向着卫衣的领口下延伸，布料漆黑，越发衬的肤色白到不健康的程度，也使得肩颈处那青紫发黑的可怖咬痕显得格外骇人。
犹如被硬生生摔碎在面前的白瓷，被留下永远无法消除的残缺。
那种锥心刺目的凋败美，令人下意识地心弦紧绷。
谢时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掌心覆盖在那块被烙下伤痕的皮肤。
手掌下的皮肤触感冰冷而柔软，仿佛大理石般毫无温度，那青黑色的咬痕位置摸上去坑坑洼洼，与周围的皮肤泾渭分明，也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谢时黎用指腹摩挲勾勒着伤痕的边缘，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
“疼吗？”
戈修扭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灰色的眼眸犹如被黑暗浸染的浓雾，从眼睫间的缝隙下一闪而过。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柔软的发尾随着他的动作蹭过谢时黎的手背，带来微微发痒的触感。
谢时黎自知失言。
在人类成为丧尸之后，疼痛的概念就消失了。
再加上它们没有生前的记忆，自然不会记得伤口产生之时是否疼痛。
戈修垂下眼眸。
……疼。
这个字犹如砸入湍急水流内的石块，在瞬间搅动起沉积在河床内的淤泥，一点细微的碎屑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但是仔细去回想时又失去了踪影——对于疼痛，他有模糊的印象。
然而，这些印象实在太过破碎，从脑海中闪过的时间也实在太短暂。
仿佛梦呓般转瞬即逝，再无踪影。
戈修抬起眼，灰色的眸底凝着一点细微的困惑。
空气一时陷入沉沉的寂静当中。
突然，谢时黎猛然发觉，自己的手掌在对方的后颈上停留的时间实在是太久。
甚至，随着时间流逝，还有向下滑的趋势——
他不由一怔，仿佛被烫到似的，猛地将自己的手掌抽走。
但是，对方肩胛骨纤细而单薄的轮廓，以及脊椎凹陷的细微曲度，却仿佛烙在他的掌心中似的，徘徊不肯散去。
谢时黎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不知道是想将那种触感驱散，还是想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低咳一声，站起身来，仿佛转移话题一般说道：
“……我去找一辆车。”
戈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也跟着站了起来。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看到他站起来了，也连忙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大有一副老大去哪我去哪的架势
谢时黎：“……”
看着眼前的五张茫然无辜的脸，他沉默了数秒，头疼地抬手捏了捏鼻梁，然后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五只丧尸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很快，谢时黎找到一辆还能运作的车辆，在周围的加油站内加了油，然后戈修坐在副座位，剩下四只丧尸挤挤挨挨地塞在后座上，将整辆车都塞的满满当当。
谢时黎熟练地点火。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中响起，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纷纷扬扬的灰尘。
越野车开上了路。
两个小时之后，谢时黎将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然后扭头对戈修说道：“我很快回来。”
戈修犹豫了两秒。
自己的储备粮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跑掉呢？
——不过，如果他跑掉的话，其实还是可以循着气味再抓回来的。
到那个时候，就干脆直接吃掉好了。
戈修的脑海中盘旋着凶残的念头，但是表情仍旧是一派纯洁无辜。
他点了点头。
谢时黎勾了勾唇，他在身后关上车门，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三个小时后。
漆黑的天空渐渐地泛起了鱼肚白，冰冷黯淡的晨光掀开夜幕，令整个世界都变得混沌而迷蒙。
谢时黎踏着晨曦与朝露而来。
他穿过草丛和树林，向着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走来，裹着长腿的劲装已经被一路上的露水打湿。
深刻的五官被笼罩在朦胧熹微的光线中，深陷的眼窝藏在眉峰投下的阴翳之中，眉宇间还残余着尚未散去的凶戾煞气。
戈修嗅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新鲜血腥气。
是异能者鲜血的味道。
而且非常熟悉。
戈修在脑海中迅速地对上了号——应该是昨天下午的那支异能者小队。
事实上，从一开始，谢时黎就没准备让对方活着回去。
那只小队很显然杀意未消，只不过是顾及自己显露出来的双系异能，以及身处市中心的事实，所以不敢恋战罢了。
这次放他们跑回去，接下来面对的，就可能是正规的军方和实验室的雇佣军。
再加上，现在变异丧尸的存在很显然已经广为人知，那么，变异丧尸的晶核可以被异能者吸收，并且会极大幅度增强异能等级的秘密也无法保持太久了。
到那时，即使高阶丧尸再危险，觊觎他的异能者依旧会大有人在，人类的贪婪甚至比丧尸的食欲还要疯狂，在利益与野心的驱使下，联合起来试图对他进行绞杀也并不是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危险必定源源不断。
——更何况，冰火双系异能的强者，只有谢时黎一个。
这是个必须清理的后患。
所以，他在异能者小队离开时，刻意留心了他们离去的方向，并且根据这个城市周围的地形以及最近的幸存者基地之间的数条路线进行了规划和预测——在夜色降临之时，他们必须停下休息。丧尸在晚上最为活跃，这个时候赶路相当于自杀。
结合多种因素进行推测，谢时黎选定了他们最有可能的驻地位置。
——结局不出所料。
末世中，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罢了。
戈修转过身，向着在车边徘徊的一号二号三号四号招招手。
四只丧尸听到召唤，乖乖地围拢到他身边来。
在谢时黎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它们也并没有闲着，而是在戈修的指挥下，以车辆为中心，拦截从周边路过的丧尸，熟练地剥除晶石，放到背包中储存起来，短短三个小时，马路边就堆起了一堆丧尸的尸体。
谢时黎打开车门，戈修也有样学样，伸手拉开车门，坐回到了副驾驶上。
紧接着，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再次委委屈屈地在后座上挤成一团。
谢时黎熟练地打火发动。
在晨曦蓝灰色的雾霭中，停在路边的越野车缓缓开启，沿着笔直而荒凉的道路向前开去。
戈修嗅了嗅空气。
封闭的空间内，谢时黎身上的血腥味显得越发清晰。
他扭头向着坐在驾驶座上的谢时黎看去。
男人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道路，侧脸的线条朦胧在车窗外照射而来的微光中，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残留在他的脸颊上，散发出异能者血液独有的气味。
戈修眨眨眼，突然探身过去，伸出手指在他的脸上抹了一下。
原本稳稳开动的车子在道路上突然转了“S”型。
谢时黎扭头向着坐在副驾驶上的戈修看去，只见他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指腹上沾染着的猩红血迹，然后张开嘴，似乎想要舔舔看的样子。
他心里一惊。
立即知道了鲜血的来源。
谢时黎皱皱眉头，空出一只手，抽出一张车内的抽纸，将对方指尖的鲜血匆匆擦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用时不过短短数秒。
他收回视线，目光再次定格在眼前的道路上：
“脏。”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不想让他的丧尸尝到别人的味道。
戈修呆愣了一秒，再定睛看去时，自己手指上残留的血迹就已经被擦的干干净净——其实，其他人的味道闻上去依旧干干巴巴，他只是想试试，如果那滴血在储备粮身上待久了会不会好吃一点呢？
结果没想到，还没有尝到，就没了。
他愤怒了。
储备粮不能吃也就算了，储备粮身上其他的血液怎么也不能尝尝？
戈修张开嘴，啊呜一声咬住了谢时黎的指关节。
道路上，那辆已经渐趋平稳的车辆突然猛地又拐出了一个巨大扭曲的弧度，歪歪扭扭的向前开去。
谢时黎的声线骤然紧绷：
“你……松开。”
戈修咬着不放，在对方的指关节上磨牙，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呜呜嗷。”
不放。
谢时黎的声音中压抑着一点低沉沙哑的色彩：
“……你这样我没法开车。”
“呜嗷嗷。”
不放。
坐在车子后座上的四只丧尸面面相觑，试图用眼神进行简单的交流：
——我们是要有五号了吗？
——不像啊。
——你们饿了吗？
——饿了。
晨光中，车辆歪歪扭扭地向前开去，在道路上留下来的痕迹犹如蛇一样曲折蜿蜒。
&#183;
一个星期后。
房间内灯光明亮，桌面上散乱地铺着数张照片，照片中，是被烧的一片焦黑的街区地面，犹如经过烈火肆虐一般，其中被烧成焦炭的黑色尸体扭曲地躺在地上，犹如一副炼狱图景。
被压在下方的照片中，是一个凌乱的商城，货架颠倒，一片狼藉。
地面上有着清晰的战斗痕迹。
男人眉头紧锁，焦虑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
“说不定只是一个强大的火系异能者？”女子犹豫着说道。
男人向着桌边疾步走来，从一叠照片中抽出一张摔到对方的面前，上面是商店破碎的地板，一排圆形的洞口黑漆漆的，显得格外刺眼：“是冰锥！我和他一起战斗了这么久，我还能不清楚吗！”
“说不定是一个小队？里面的脚印散乱，应该有至少五人在商场里出现。”
男人焦虑地啃着指甲，慢慢地开口说道：
“……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这下，对方也沉默了。
无论是就那样失血过多而死，还是被丧尸啃咬后也同样成为行尸走肉，在那样大范围的搜索下，也总该有点痕迹。
对方就那样突兀地消失，仿佛云烟般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但是，最可怕的就是，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虽然按理来说，受了如此重的伤之后，还进入了即使是一整个小队都不敢轻易步入的丧尸密集区，谢时黎必死无疑。
但是……他可是谢时黎啊。
最强的双系异能者，同时也东方最大人类幸存者基地的建立者。
这种可能性犹如阴云般萦绕在他们的心中，久久无法散去，时时刻刻令他们感到恐惧。
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急促而压抑，恶狠狠地说道：
“发布任务，找最强的异能者雇佣军小队，有多少支雇多少。再联系其他基地，设立关卡——只要他还活着，我不信他这次还能逃出去！”

第149章 丧尸皇
烈火灼烧，将半边天都染成炽热的鲜红。
汹涌的火苗被精准地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下一秒，寒冰延展，喀喀的裂冰声响彻整个街区，灼热到几乎能够使空气扭曲的烈焰瞬间被冷到透骨的冰层覆盖。
前后用时不到五分钟，密密麻麻的丧尸群就变成了烧的焦黑的冰雕。
紧接着。蜘蛛网般的细细纹路从冰雕的一角开始蔓延，然后犹如连锁反应般飞速地扩散。
“喀擦”。
紧接着，覆盖着整个街区的寒冰骤然破碎，无数晶莹的碎块飞溅，在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冰块落地时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在建筑间回荡着。
尸体的碎块在烈火灼烧后，又被封存在了厚实的寒冰当中，眼前的图景残酷而美丽，令人不由得身心都被震慑。
四只丧尸熟练地出动。
它们在冰块中翻找着，搜寻着散落在其中的丧尸晶石。
自从谢时黎的异能得到了惊人的提升之后，它们的利用价值就受到了很大程度的压缩。
火系异能的群攻范围实在太广，随之带来的是呈几何倍数提升的效率。
在这个过程中，谢时黎实力的进步堪称恐怖。
他不仅利用变异丧尸晶石中的能量来提升自己，更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实战中摸索探寻自己的底线，以一种异乎寻常的耐心和毅力，一点点地提高着自己对异能的控制力和掌控力，训练和创造着各式各样的攻击变化方式。
随着谢时黎对冰系异能和火系异能的运用越发纯熟，他造成的杀伤力也越发可怕。
到最后，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就只剩下了从一地残骸中捡冰晶的工作还能干干了。
谢时黎驾着车，载着五只丧尸，向着一个又一个被丧尸占领的危险区驶去，一套成体系的狩猎系统飞速成型，能够以一种绝对的精准和高效率地对晶石进行收割。
他几乎已经成为了搜集晶核的主力。
——不仅仅四只丧尸的工作受到了挑战，就连戈修负责的内容也被谢时黎包圆。
戈修则变得格外无所事事。
只除了在遇到较为难缠的变异丧尸时需要他出手之外，戈修在其他时间几乎都没有多少事情可干，绝大多数的工作都被谢时黎一手包揽。
戈修有的时候甚至有些恍惚，他和谢时黎之间，究竟谁才是那个储备粮。
很快，那四个背包就不够装了。
于是在一次商场中的物资扫荡之后，他们拖了几个巨大的行李袋到车上，用来装他们狩猎得来的晶核。
但是，虽然晶核的获取速度是以前的数倍，但是晶石少下去的速度也成为了以前的数倍。
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戈修对晶石数量的需求飞快地增加。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也同样是丧尸，他们同样时时刻刻感到饥饿。
但是，在吸收了一定量的晶石，或者是等级较高的变异丧尸的晶石之后，它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饱腹期”，等到将那些晶石内的能量消化之后，才会再次开始感到饥饿。
而戈修不一样。
对他来说，饥饿犹如无底洞，仿佛永远没有被填满的那一刻。
波涛一般的晶石向着漆黑的洞口倾倒下去，但却仿佛没有尽头似的，永远在叫嚣渴望着更多。
对进食的欲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戈修身体，缓慢地切割着他身体里的每一寸神经。
戈修越来越喜欢待在谢时黎身边。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身上有不管他吃多少晶石都不会变得干巴巴的诱人气味，更因为只要待在谢时黎的身边，即使不去真的下嘴啃他一口，只是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或者只是含着对方身体的一部分磨磨牙，那种剧烈的饥饿感也会变得不那么折磨人。
戈修开始变得嗜睡。
按理来说，丧尸是并不会睡觉的。
但是戈修却不一样，他吃的越多，睡得越久，甚至就连醒着的时候都在昏昏欲睡——全天二十四小时，戈修不是在吃晶石，就是在睡觉。
谢时黎则是发现了一点其他丧尸都未觉察的东西。
伴随着戈修越吃越多，那些丧尸群对他本能的畏惧感仿佛也在呈几何倍数增强。
即使是那四只，也开始越来越不敢靠近戈修，而是花更多时间在车子外游荡，只有在需要驾车离开时才会登上车辆。
原先，即使是那些没有任何智商的，只受到本能驱使的丧尸都不愿意出现在戈修的身边，犹如低等生物对高级掠食者源于骨髓深处的恐惧——最开始，它们不愿意接近到戈修身周的十米之内，很快，这个距离拉长到了五十米，一百米……
到最后，只要戈修在附近，任何的丧尸都不敢靠近。
谢时黎不得不让戈修待在车里，然后将车停在距离选定的狩猎街区的数条街以外，只有这样，才能按照原计划将那些在城市中游荡着的零散丧尸汇聚起来，吸引到指定位置。
对于戈修现在的状况，谢时黎心中其实有些猜测。
那次在与异能者小队相遇的商场里，戈修和另外一只变异丧尸之间的战斗，谢时黎其实是全程目睹的。
他注意到了一点异常之处。
那只变异丧尸，应该并不是一开始就潜伏在店内的——如果是那样，那只在商场内困了已经近数个小时的异能小队可能早就全军覆没了，甚至撑不到他们到来。
所以，那只变异丧尸一定是之后才到来的。
而大部分感应到戈修气息的丧尸，都会表现出本能的畏惧和退缩。
但是那只变异丧尸则完全不同。
它出现在商场内的时间，反而是晚于尸群散去之后的。
除此之外，谢时黎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只变异丧尸在戈修到来前，已经捉到了一个人类，它将那个异能者拖进货架间啃咬撕扯，但是却在看到戈修的瞬间立刻变换方向，抛弃了已经到嘴的食物，转而向着戈修扑了过去。
——它对同类展现出来的攻击欲，甚至大于对人类的食欲。
再加上它之后在战斗中表露出来的战略意识，能够看出来它已经拥有了智力，并且还不低。
所以，很有可能，那只变异丧尸，完完全全就是冲着戈修这只高阶丧尸来的。
它会隐匿，所以才能在戈修尚未觉察之前进入商场，但是却靠近另一端的异能小队率先发现，所以才打乱了计划，显现出了身形。
随着丧尸等级的增加，智力的升高，它们倾向于以异能者或者是其它变异丧尸为食。
这让谢时黎有了中不太好的联想。
整个被丧尸席卷的世界仿佛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养蛊场，变异的产物在其中相互厮杀，互相吞噬——直到角逐出最强的蛊王。
谢时黎单手把控着方向盘，扭头向着身旁看去。
其中一只“蛊王”正在自己的副驾驶位上沉沉睡着。
青年低垂着头，略长的黑发垂下，遮挡住他苍白的面容，怀里还紧紧地抱着谢时黎的一只胳膊，在睡梦中仍旧在不忘隔着衣服咬在他的手臂上，无知无觉地缓缓磨着牙。
谢时黎不由自主地放柔眼神。
他凝视了那只蹭着自己胳膊的高阶丧尸数秒，然后抬起头，继续看向那向着远处延展的道路。
出乎意料的是，前方的道路尽头，居然有一处路障。
数个明显是异能者的人在巡逻盘查。
路障前，已经有数几辆车被拦下了。
在末世里，这样的景象简直令人意外。
谢时黎微微眯起双眼，向着周围的景物上扫了一眼。
道路的四周也出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并且有明显的防护网设置痕迹，很显然，这里已经非常接近人类聚集地了。
车速逐渐放缓下来。
前方路障处，一个劲装打扮的人似乎看到了他们的车，向着这里方向走了过来。

第150章 丧尸皇
耳边传来刺耳的惨叫声。
戈修睁开双眼。
驾驶座是空的，谢时黎似乎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他在车厢内留下的气味已经变得模糊而很难辨认。
戈修用手掌扶着座椅，直起身来。
他扭头向着车窗外看去。
外面是一条笔直的大路，前方的路障已经完全被暴力破坏，地面上的柏油马路上满是被灼烧过的焦黑痕迹，那小半截道路都被搞得面目全非，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异能施放造成的破坏痕迹，但是比起火焰造成的伤害来说并不算多，似乎并没有做出什么有效的反抗，就失去了能够继续施放的能力。
地面上，三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倒在废墟间，它们的面容被烤的模糊融化，几乎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地面有冰锥留下的穿透痕迹，被烧焦的鲜血糊在上面。
谢时黎站在道路中央，身边围绕着在地面上静静燃烧的烈火，火焰扬起的剧烈噼啪令他的声音显得模糊而遥远。
两个还活着的，但是已经丧失反抗能力的异能者倒在他的面前。
他们歇斯底里地惨叫着，结结巴巴地求饶。
谢时黎慢条斯理地俯下身，似乎在逼问着什么。
冰锥在他的身后凝聚成形，撕开空气，狠狠地刺入眼前那两个人的身体。
在疼痛和恐惧的折磨下，那两人哆哆嗦嗦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谢时黎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子。
下一秒，炙烈的火焰腾起。
戈修注视着车窗外发生的事情。
眼前的玻璃被映成鲜红一片，赤红腾跃的火苗倒映在浅灰色的眼底，将他苍白的面容都被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
他缓慢地眨眨眼。
红色熄灭了。
车窗上亮起的火光被平静的光影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着血肉被烧焦的糊臭味道。
谢时黎踩着灰烬，向着车辆的方向走来。
下一秒，驾驶座的门被从外部打开，热烫的气流随之涌入。
站在车门边的谢时黎弯下腰，正好和戈修四目相对。
他挑挑眉：
“醒了？”
戈修点点头。
谢时黎俯下身，长腿一迈，坐回到了座位上。
只听“咔哒”一声，车门关闭。
他将几颗颜色各异的晶石丢给戈修：“吃吗？”
戈修嗅到了上面独属于异能者的味道。
他塞了一颗到嘴里，喀嘣喀嘣地嚼碎，虽然是与丧尸晶核完全不同的口感，但是戈修能够尝出来其中蕴藏的能量并不简单，即使转化成丧尸的水平，也属于出类拔萃的级别。
戈修抬眸看向谢时黎。
谢时黎面沉如水。
他眼眸微敛，侧脸的线条利落锋利，眉眼间带着杀戮过后尚未消散的残暴戾气。
漆黑幽暗的眼底覆盖着一层浓重的阴翳，犹如深渊内流淌的暗河。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车厢内陷入死寂。
谢时黎沉思半晌，然后扭头看向戈修：
“在附近的黎明人类幸存者基地里，我还有些剩余的事务需要处理，你……”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你想一起去吗？”
行呀。
戈修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他本来就无所谓去哪里，而且，反正平常也是谢时黎在开车。
谢时黎挑了挑唇，脸上的冷峻阴郁的神色不知不觉散去了些许。
他启动车辆，绕开了面前那一小截一片狼藉的道路，向着前方开去。
戈修将谢时黎丢给他的异能者结晶全部吃掉之后，转身从后座上抱起来一袋晶石，他一边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物，一边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晶石，喀擦喀擦地嚼着。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上，轮胎碾过地面上的小石子带来的细微颠簸与发动机运行的轰鸣混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封闭而安宁的空间。
吃完之后，困意再度来袭。
于是，戈修很快躺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谢时黎侧过脸颊，看了他一眼。
青年下意识地蜷缩着身体，怀里抱着已经空掉一半的行李袋，正靠在椅背上熟睡，窗外掠过的光影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犹如一尊安宁的大理石雕塑。
谢时黎的眸光放柔。
他抬起眼，目光随意地扫过后视镜。
四只丧尸缩在座位后排，将脊背紧紧地贴着座椅靠背，即使在狭小的空间内，也本能地试图离副驾驶远点——四个成年男子的体型挤在一起，缩在靠近驾驶座的一端，看上去好不可怜。
谢时黎收回了视线，顺手从被戈修抱在怀中的袋子里掏出几颗晶石，丢给了坐在后排的四只丧尸。
——自从戈修开始睡的越来越久，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是谢时黎负责给它们分配晶石。
后视镜中倒映出四只争夺着晶石的丧尸。
它们虽然每一只都试图拿到更多，但是却都害怕将睡在副驾驶上的戈修吵醒，所以动作幅度很小，只制造出了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谢时黎突然有种诡异的错觉。
好像自己现在是在饲养宠物一样。
虽然这四只宠物……全都是苍白丑陋，只会低吼，并且时刻渴望着进食的丧尸。
谢时黎：“……”
这个幻想令他感到并不十分愉快。
他清除杂念，继续开始专心致志地开车向前。
车辆在半中间停了两次。
一次是为了在废弃的加油站中寻找燃油补充，一次是为了补充再次被戈修吃光的晶石袋子。
除此之外，车子就一直在路上不停地奔波着。
十个小时之后。
谢时黎将车辆停在了一个隐蔽的角落。
他透过车窗向外望去，神情微微有些愣怔。
从这个角度，远远的能够看到黎明幸存者基地的钢铁外墙。
戈修似乎感受到了车辆的停止。
他睁开双眼。
怀中的袋子已经又满了，于是他愉快地抓了一把晶石塞到了嘴里。
戈修坐起身来，扭头环视着自己现在身处的位置。
这是已经到了吗？
他眨眨眼，将嘴里的晶石咽下肚。
在车停下来之后，谢时黎就打开了后座的儿童锁，让那四只在戈修散发的气息下瑟瑟发抖十数个小时的丧尸跑出去防风——谢时黎并不担心他们循着气味向着基地的方向走去，这几只丧尸因为实在是太过惧怕戈修所以，即使不去主动命令，也不敢离开他身边超过百米。
谢时黎抬眸，定定地注视着那在朝阳下闪烁着微光的城墙。
——那个由他一手建立，倾注无数心血，又在至亲背叛下被夺走的地方。
他垂下双眼，遮挡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谢时黎伸出手打开车子前方的置物柜，从中掏出车子前任主人放在那里的，落满灰尘的半包香烟。
他抽出一根叼在唇上。
指尖腾起一簇火苗，瞬间将香烟的末端引燃，一点黯淡的火光闪烁，夹杂着尼古丁苦涩气味的青烟缓缓地飘散开来。
戈修歪歪头，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对方心事重重的表情。
他又塞了一颗晶石进嘴里，视线落在对方指间夹着的香烟上，一丝疑惑从眼底划过。
……这是什么？
某种可以吃的东西吗？
谢时黎摇下车窗，让车厢内的烟雾飘散到外面。
他将手腕搭在窗沿，修长的指尖轻轻抖动，一点残余的烟灰飘飘荡荡地落下。
在车厢内尚未散去的缭绕烟雾间，谢时黎眼眸微动，看向了坐在副驾驶中的戈修。
他注意到了对方紧盯着香烟的视线。
谢时黎指尖微动，挑起那根已经燃烧掉小半只的香烟，问道：
“想试试吗？”
戈修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期待地点了点头。
谢时黎皱起眉头，端详了他两秒，问道：
“你会吗？”
戈修再次点了点头——吃东西能有什么不会的？
于是，谢时黎将那根烟递了过去，戈修张嘴就冲着燃烧的烟头咬了下去。
幸亏他眼疾手快，即使将那根点燃的香烟拿远了点，不然恐怕就要被对方直接塞到嘴里吃掉了。
“咔哒”一声，戈修的上下牙相撞，他直接咬了个空。
他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谢时黎，灰色的眼底山东着隐隐的不满——
不是让他吃吗？为什么又在关键时刻突然拿走？
谢时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这不是用来吃的……”
戈修拧起眉头，显然完全不相信谢时黎说的话。
——我明明看到你把它放到嘴里了。
谢时黎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对方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但是，随着相处时间的增长，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于从青年细微的神态改变中觉察到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将香烟叼在唇间，浅浅地吸了一口。
然后探身过去，吻住了对方冰冷柔软的唇，将口腔内的烟渡了过去。
戈修微微怔忡，眼眸稍稍瞪大些许，他呆呆地注视着对方放大的面孔。
嘴唇上传来温暖湿润的陌生触感。
鼻端萦绕着对方混杂着灰烬，鲜血，烈火，与烟草味道的气息，本就诱人的味道此刻更是变得更加复杂而深沉——但是，总体而言，闻上去似乎加倍好吃了。
对于人类的食物，丧尸是没有味觉的。
虽然戈修也曾经尝试过食用人类的食物，但是每次的结果都是相同的，那些看上去颜色漂亮的食物放到嘴里之后，却犹如咀嚼薪柴一般干干巴巴，根本没法咽下去。
不过，这次有点不同。
或许是在谢时黎的嘴里转了一圈的缘故，刚才……他似乎尝到了一点……味道。
苦涩，辛辣，追思，仇恨，悲哀。
谢时黎稍稍向后退去，放开了青年苍白冰冷的唇。
戈修茫然地注视着他。
一点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半开的唇缝间逸散出来。
那层淡淡的烟雾顺着他的面部线条向上飘去，绕在他漆黑的睫毛上，随着眼睫的眨动消散开来，融化在了空气中。
谢时黎垂下眼眸，漆黑的眼底倒映着对方一片空白的神情：
“怎么样？”

第151章 丧尸皇
戈修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垂眸看向那根被夹在谢时黎指间的香烟。
他抬起眼，视线落在对方的唇上。
谢时黎的嘴唇很薄，唇弓线条利落而锋利，不笑时有种冷冷的压迫感。
戈修一时陷入了沉思。
所以说……那根细细长长，一端点燃的东西不是用来吃的？
而是为了品尝它点燃时释放出来的烟雾的？
但是，刚才的时间太短暂，他还没有尝出来什么就已经结束了。
戈修的视线聚焦在车窗内尚未消散的烟雾上，他试探性地张开嘴，吞掉了一团相对较为凝实的烟雾在嘴里——但是却什么味道都没有。
谢时黎轻笑一声。
他掐灭烟头，丢出窗外。
——他本就烟瘾不大，这次只不过是心血来潮罢了。
谢时黎扭头看向戈修，抬手捏了捏他鼓起的脸颊。
青年鼓起的腮帮子瞬间泄气。
戈修：“……”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谢时黎，顺口咬住对方递到自己的面前的手指，开始泄愤式地用对方的指骨磨牙。
谢时黎勾了勾唇角，眉目间的阴沉戾气散去些许。
刚才，他的心头被来自过去的阴霾所笼罩——仇恨，哀伤，愤怒，聚拢成一层厚厚的阴云，占领了他所有的思绪。
就如同刚刚被背叛，负伤出逃时那样。
那几张熟悉的面孔被他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几乎被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
谢时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
如果按照事情发展的正常逻辑，他一定会在且能恢复之后，裹挟着满腔的暴戾和愤怒回到基地，让所有背叛他的人付出代价。
但是……
在这个过程中，却出现了一个谢时黎都没有想到的变数。
一只丧尸。
末日的来临摧毁了全人类的生活。
他们丢失了曾经的日常生活，本来该有的安全感也随之荡然无存。
人类的生命如同蝼蚁，被毫不留情地碾碎，每个人都在艰难的处境下挣扎求生，末日来临之前安稳而宁静的生活仿佛只是一个梦中的幻影，在闲暇间隙时偶尔想起，只觉得恍如隔世，那种不真实感笼罩着每一个幸存者，他们犹如无根的浮萍，找不到任何可供依托的存在感。
意外的是，与丧尸相处时，反而是谢时黎感到最有真实感的一段时间。
他开始越来越少想起自己在遇到对方之前的事情。
那种极其平常的，毫无波澜，近乎宁静的生活，让谢时黎难以自抑地沉溺于其中。
夜晚。
篝火在渐浓的黑暗中熊熊燃烧。
青年抱着行李袋坐在篝火边，认认真真地向嘴里塞晶石，苍白的面孔被映成浅淡的绯红，浅灰色的眼瞳中倒映着跳跃的火苗。
而谢时黎则坐在一旁，用小刀撬开一个罐头。
清晨。
薄雾在草丛间蔓延，天地都陷入一片朦胧。
谢时黎睁开双眼。
四只丧尸在远处巡逻，忠实地守卫着这片草地。
而戈修则抱着他的胳膊躺在一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忘隔着衣服紧紧地咬在他的肩膀上不松口。
以及那漫长的，在日夜交替间穿行的公路旅行。
谢时黎逐渐习惯，慢慢上瘾，无法自拔。
随着复仇在谢时黎脑海中占据的空间越来越小，对方的存在感则越来越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只“绑架”他的高阶丧尸逐渐地，一点点地抓住了他的视线，然后又在不知不觉中占领他的思绪和脑海——到最后，谢时黎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将目光从对方的身上移开。
他仿佛一个因缺水而濒死的旅者。
即使知道自己是在饮鸩止渴，也依旧无法停止。
正当他以为这样的时光能够无止境的延续下去的时候，他过去的阴影再次来袭。
阴暗恶意的思维犹如淤泥般被湍流掀起，转瞬间就吞没了他的理智和思绪——曾经经历的一切再一次栩栩如生地浮现出来，从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涌出粘稠的污血。
有些事必须了结。
但是……
谢时黎扭头看向坐在副驾驶上的戈修，视线不自觉地微微放柔。
——至少他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倘若按照他曾经的构想，如果复仇成功，谢时黎也不会继续在那个他曾经一手创立，又被无情背弃的地方待下去，先前的热情和悲悯已经被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漠然和疲惫，他会离开基地，独自踏上一场以自己的死亡为终点的旅程。
而现在……
谢时黎意外地发觉，不知不觉中，自己曾经的计划蓝图中增加了另外一个身影的存在。
即使到了最后，对方终于没有忍耐着食物的诱惑，真的在某一天咬了下去。
谢时黎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接受。
两只丧尸浪迹天涯，想起来居然还有些浪漫。
不管怎样，他接下里的旅途都不会寂寞。
谢时黎探身过去，在戈修的发旋上轻轻落下一吻：“我很快回来。”
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远处的基地墙壁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谢时黎微微眯起双眼，脸上的神情格外的平静，似乎已经放下了一切的浮躁和疑虑似的。
谢时黎向着基地的方向走去。
&#183;
黎明人类幸存者基地。
墙外是一层层的铁丝网，上面挂着一些已经风干腐烂的血肉碎片，很显然每隔一段时间，城内就会派专门的小队对靠近墙壁的丧尸进行清理，保证周围至少一公里内是安全区。
负责把守和检疫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
在昏昏欲睡间，他看到岗哨外，远远的有一个人在接近。
并没有开车，形单影只走在宽敞平坦的道路上。
应该是个异能者，在这个时代，没有一点能够防身的技能，是不可能独自生存这么久的。
但是，随着变异丧尸的出现，那些曾经的独行侠，生存变得越来越困难，所以也开始寻求大型基地或者是势力的庇护。
光这个星期，他就已经接待了至少七八个这样的人了。
很快，那个人影就来到了岗哨近前。
瘦瘦高高的男人懒洋洋地站起身来，翻开了桌子上的登记册子，头也不抬地问道：
“名字？”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磁性：“谢时黎。”
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瘦高的男人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
但是已成惯例，烂熟于心的问题，却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来访意图？”
在看到来人的一瞬，瘦高男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脸上的神情惊恐而震惊，仿佛在白日里，见到地狱深处爬回来的厉鬼一样。
“见一个老朋友。”谢时黎平静地回答道。
&#183;
车里。
戈修将一整袋晶石全部吃掉了。
他将空空如也的袋子丢到后座上，再次扯了一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正当戈修试图将袋子的拉链拉开时候，他突然微微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
他面无表情地沉思了数秒之后，伸手打开车子的储物箱，从中掏出那盒扁扁的半包烟。
戈修抽出一根烟。
细细地端详了一阵之后，他将那根烟塞到了嘴里，开始慎重地咀嚼起来。
越咀嚼，他的眉头皱的越紧。
终于，戈修“呸呸呸”地将嘴里被嚼碎的烟草渣渣吐了出来，脸上的神情颇为嫌弃。
——完全不好吃。
但是他后来吸到嘴里的烟雾似乎也没什么味道啊……
难道说……
问题出在中间环节？
戈修的脑海中闪过谢时黎凑近时低垂的眉眼。
他若有所思。
下次试试。
反正储备粮身上的每个部位都是他的，所以，尝哪里都不过分吧？

第152章 丧尸皇
等到戈修终于对这小半包烟失去兴趣时，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手上的碎纸屑和烟丝，做贼心虚地将空空荡荡的烟盒塞回储物柜中，然后“啪”地一声将它合上，当作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戈修扭头看向车窗外。
斑驳的阳光从云层间的缝隙洒下，忽明忽暗，随着风的吹拂而变动着。
戈修闭上双眼，嗅了嗅风中送来的气味。
下一秒，他微微一怔，仿佛觉察到什么似的，扭头向着山谷的一端看去。
戈修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逐渐加强的风力吹乱了他的头发，半长的黑发在风中飘动，犹如被撕裂的旗帜。
空气中票飘荡着隐隐约约的腐臭气味，即使是嗅觉并不算灵敏的人类都能够闻到。
是丧尸，而且数量非常多。
戈修闭上双眼，再次嗅了嗅——
总体数量，三万以上。
变异丧尸数量，四百。
而且……
有领头者。是进化出智力的高阶丧尸。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似乎也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太对劲，开始向着车辆慢慢靠拢。
戈修睁开双眼，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风吹来的方向。
厚重的云层被狂风吹拂至天空的正中央，斑驳的苍白阳光被遮藏在云层之下，天地都瞬间阴沉了下来。
黎明幸存者基地。
瘦高的男人心神不宁地坐在岗哨内。
先前黎明基地内顶层的变动，关于谢时黎的失踪以及新管理者的上位，他也曾经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刚开始，虽然人们嘴上不说，但是大部分的幸存者还是感到轻松和庆幸的，他们更愿意在安全的城墙内构筑末日前那样平静的生活，而不是被不停地用危机感鞭笞，被驱赶到墙外扩大安全区的范围。但是，等到谢时黎预言的变异丧尸时代来临之后，就再也没人能笑得出来了。
在经过了几场近乎惨烈的战斗之后，谢时黎就任之时的策略又被悄悄地恢复了。
有人质疑过谢时黎失踪的蹊跷，但是却迅速地被压制下来，
在这个时代，一两个人的失踪一点也不罕见。
很快，置疑声就消失了。
世道艰难，活着都是一个挑战，没人会费心为了一个死去的鬼魂讨回公道。
然而，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四个小时之前，黎明基地的前建立者，双系异能顶级强者谢时黎，从他看管着的门内进入。
瘦高的男人心烦意乱，频频地扭头向墙内看去。
但是里面却静悄悄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宁静，从这里根本无法看到基地内的波涛暗涌。
大风从山谷的另外一端吹来。
头顶的阳光被阴云覆盖，一切都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男人深吸一口气，然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呼啸的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腐臭味道，虽然在末世里，大部分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气息，但是在人类聚集的安全区内，这种气味还是很少出现的。
可能是从远处吹过来的吧。
男人没有放在心上。
正在这时，他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正在向着基地的方向走来。
男人重新打起精神，问道：
“姓名？”
青年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甚至步速都没有放缓，径直地向着基地内走去。
什么？居然敢硬闯？
瘦高的男人怒从心头起，他不仅没有开门，而且还重重地按下了门口的警示铃，听到铃声，常驻在城墙边的异能者小队熟练地向着城门口集中了起来。
戈修注视着那群挡在自己面前的异能者，有些犹豫。
要不要干脆直接杀掉好了？
眼前的墙壁虽然是坚硬的金属打造，但是在他看来，却极其的不堪一击，轻轻松松就能突破重围。
戈修在心中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
现在暂时还不行。
他虽然并不能清晰地总结出自己究竟感知到了什么，但是戈修在心底隐隐清楚——
这次的丧尸数量太多了，而且有其他的高阶丧尸作为首领，那这数万的丧尸就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有了中枢控制核心的庞大机器，他对丧尸的震慑可能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发挥作用，想要进入丧尸群，那就必须要有其他的存在来牵制住数量庞大的丧尸群。
现在还不能削弱人类的战斗力。
但是，给出一点警示还是可以的。
戈修扭头看向那个坐在岗哨中的男人，平静地向他走了过去。
——这是放置在城墙脚下的活动岗哨，外部由强化金属打造，一旦出现危机，是能够直接从后方的简易通道回到城内的。
那个男人面色大变，他看到了对方那双冰冷的灰色眼，下意识地心里一紧，向着岗哨的角落靠去。
这里有保护层，自己应该还是安全的……
“刺啦。”
刺耳的金属声在耳边响起。
男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那个看似文弱的青年，而对方正在面不改色地将岗哨外层的特质金属撕裂，那层据说能够挡住力量型变异丧尸的金属在对方的手中犹如沾水后的纸团一般不堪一击，被轻而易举地撕扯开来。
“你……你要干嘛？”
男人的声音因惊恐而变调。
“我警告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青年就俯身凑近，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男人下意识地攥住对方的手腕，但是，在掌心和对方皮肤相贴的一瞬，他浑身一个激灵——这也太凉了。
冰冷的仿佛已死的尸体，或是没有温度的石块。
但下一秒，男人的大脑就陷入了空白，什么都没办法再继续想了：
“啊啊啊啊————！！！！！”
他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被扔上了城墙。
戈修收回视线。
他一早就选好了位置，那个人类落地的地方是能够缓冲的杂物堆，虽然可能依旧会断条胳膊腿，或者是一两根肋骨，但是至少性命无忧。
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异能小队的人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他们谨慎地观察着眼前的青年。
来者不善。
而且根据他先前表现出来的实力，恐怕非常难缠。
正当双方僵持之时，青年却突然眉头一皱，扭头向着山谷的另外一端看去。
他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向着远处走去。
异能者小队微微一愣。
他们没想到对方会在关键时刻放弃缠斗，直接选择离开，正当他们面面相觑之际，只听头顶传来那个刚刚被扔到城墙上的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喊：“丧……丧尸潮！！”
城墙上。
瘦高的男人瘸着一条腿，伸手捂着自己剧烈疼痛的骨头，面色惨白，瞳孔也因为惊恐而微微放大，死死的盯着远处山谷的尽头。
黑压压的丧尸群向着基地涌来，一眼望不到边，密密麻麻，令人不由得脊背发寒。
头顶的阴云已经完全盖住了太阳，天空阴沉沉的，日光被吞噬，厚重的云层低低的压下，令人喘不过气来。
男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打哆嗦。
完……完了……
第一次丧尸潮出现在一个半月前，东边的B城基地在那次丧尸潮中毁于一旦，没有留下一个幸存者。
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丧尸潮都会吞没一个基地，每个基地的异能者都会拼死抵抗和奋战，但是，每一次，基地都会被全部摧毁，人类能够活动的安全区越缩越小，根据在后两次丧尸潮中活下来的异能者透露，丧尸潮和往常的丧尸群完全不同，它们更有目的性，也不像那些游移零散的丧尸群容易被其他方向制造出来的声音和响动吸引，它们甚至会主动攻击异能者，消灭人类的有生力量——有研究院人员认为，丧尸潮有可能存在组织核心。
但是，至今还没有有力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个推测。
不管怎样，丧尸潮的来袭，往往就意味着一个基地的没落和毁灭。
男人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着城内跑去，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必将被摧毁的地方。
丧尸潮的信息飞快地在基地内传播。
人心惶惶，秩序大乱。
空气中充满着恐惧的气味，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试图从基地后留下的后门离开，但是，正当他们带着自己的身家财产，准备从逃生通道挤出去时，眼前的道路却突然被熊熊的烈火吞没。
冲在最前方的人被吓得向后退去，慌慌张张地试图扑灭自己身上沾染的火星，但是，刚刚离开通道，衣服上的火苗就瞬间自然熄灭了。
“噗通”。
一个鲜血淋漓的头颅被丢在了空开一片的地面上，咕噜噜地向着人们的脚下滚去。
人们纷纷后退，人群中响起一片惊恐的抽气。
——他们认出，这是他们现任基地领导者的头颅。
“管理松散，岗哨松懈。”
男人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从他们的头顶响起：“丧尸来到家门口了才得到消息——这就是我离开之后的黎明基地？”
众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浓郁的阴云下方，面容冷峻的男人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强悍的气场沉沉地压下，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
谢时黎……？
真的是谢时黎！
一阵窃窃私语的浪潮在人群中起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在注视着一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鬼魂。
谢时黎垂眸注视着下方狼狈的，拖家带口的，一脸惊恐的人们，嗤笑一声：
“一盘散沙。”
他手指微动，火焰犹如驯化的宠物般追随着他的指令，中间分开一条通道。
谢时黎冷冷地命令道：
“异能者第五第六小队，组织妇女儿童，老弱病残撤离。”
“是。”小队队长下意识地应和道。
“异能者第七小队，组织所有有战斗能力的普通人，拿着武器上城墙，牵制丧尸。”
“是！”
“其余的异能者，跟我出城迎击，为撤离制造时间。”
“是！！！”
人群中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答。
刚才还游离不定，一心想要逃离的人眼中亮起了光，他们狂热地看向奇迹般起死回生的谢时黎，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与救世主——所有的新旧部下都顺畅地执行着他的命令，自然而然，天经地义，就像是他从未离开过一般。
城外。
戈修静静地注视着远处的黑压压的丧尸群。
一双灰色的眼瞳中闪烁着非人的，残酷的兽性，嗜血的基因在骨子里咆哮，狰狞地撕裂所有的束缚。
炽烈的欲望在眼底燃烧。
渴望着撕咬和搏斗。
戈修闻到了，极其诱人而强大的气味从在丧尸群的中央传来。
冥冥中，他听到了本能的召唤。
——吃掉它。

第153章 丧尸皇
成千上万的丧尸向着基地涌来，一颗颗腐烂的头颅紧紧挨在一起，汇聚成漆黑的浪潮，残缺的的面孔上，灰色浑浊的眼球中闪烁着狰狞而混沌的光。
饥饿的嘶吼声和拖沓的脚步声交相混杂，令人头皮发麻。
汹涌的尸潮向着基地扑去。
和那几乎铺天盖地的丧尸群比起来，人类建造的产物显得是那样的渺小和不堪一击，几乎瞬间就能被全然吞没。
“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基地的金属大门缓缓敞开，内里传来了人类新鲜血肉的芬芳，冲在前面的丧尸按捺不住，低吼着向着食物味道传来的方向扑去，拉长成一条连接着整个丧尸群的漆黑的线。
就在这时，一道汹涌的火浪从钢铁大门中涌出。
冲在最前方的丧尸犹如引火线一般，将异能的大火引入丧尸群中，炽烈的火焰疯狂地燃烧着，仿佛要将空气点燃，可怖的高温几乎能让骨肉融化，无数丧尸在烈火中挣扎嘶吼，但却在转瞬间就化为焦炭。
那道大火仿佛有意识一般，向着各个方向延展，迅速地在丧尸群中清理出笔直的数条大路。
下一秒，城门内响起了发动机启动的隆隆声。
数辆经过铁丝网和金属改造过后的越野车从基地内冲出，每辆车的背后都挂着一头脖颈被割开放血的牲畜，喷薄而出的温热血液滴滴答答地洒落在车辆开过的道路上，散发着诱人的血液气味，车辆上传来异能者们嘶哑的呐喊，横冲入丧尸的阵营，立刻就吸引了众多丧尸的注意。
与此同时，城墙的顶端传来武器划破空气的嗖嗖声。
从原始的箭矢与机弩，再到射程较远的机关枪，每个岗哨都被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密集的弹药向着丧尸群倾泻，地面瞬间就被覆盖上了一层丧尸腥臭腐烂的尸体。
城墙前的压力立刻减小。
搬着加固材料的人群趁此机会开始对墙壁进行快速的加固，以防止这面阻挡在丧尸潮和平民间的唯一保障被尸潮冲塌。
谢时黎正在其中的一辆越野车上。
他娴熟地操纵着异能，他用大范围的火焰将一只变异丧尸逼到绝路，然后凝聚冰锥，迅速地果结了对方的性命，前后用时不过数分钟，简洁而高效。
其他的异能者围在他的身边，无数异能释放，各色焰火在黑压压的丧尸群中炸开。
战况残酷而激烈。
&#183;
一部分的丧尸群被人类基地那边的血腥味和作战发出的激烈声响吸引。
而在另外一个方向，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场景。
密密麻麻的丧尸群在慢慢地向后退去，逐渐地空出一片区域。
在那唯一的一片真空地带中央，一个面容苍白的青年正在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前方和周围的丧尸拥挤着向后退去，而身后的丧尸则挤挤挨挨地向他包围而来，但是却怎样都不敢入侵到那最中央的区域。
戈修感到那种冥冥中的牵引力愈发强大。
他知道自己的对手在哪。
对方也是同样。
正在这时，丧尸群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似的，飞快地向两边退开，犹如退潮时分的海浪，只留下裸露在日光下的沙岸。
一只丧尸站在前方，与戈修对视着。
它看不出男女，浑身上下的皮肤都仿佛被烫过似的皱皱巴巴，布满青紫色痂疤的头顶上只有几根稀疏的头发，一只眼睛上蒙着一层白色的阴翳，唯一一只能够活动的死灰色眼珠死死地盯着戈修，充满了贪婪饥饿的欲望。
但是，它的眼神却同样清醒而忌惮。
它能够感知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那种强悍的，近乎威胁性的可怖气息，它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强大的实力，以及那同样饥饿的眼神。
那只丧尸谨慎地向后退，绕着戈修走了几步。
戈修的视线追随着它。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远在对方之上，但是，有件事情非常致命——每个变异丧尸都有各自的能力，但是戈修却并不清楚自己的能力是什么，或者说——是有还是没有。
在面对实力差距更大的变异丧尸时，他能够通过智力与实力的碾压战胜对方，但是在面对和自己实力差距更小的高阶丧尸时，他就不免陷入了劣势。
对方终于按耐不住，向戈修发起了进攻。
——是速度型。
戈修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破碎的布条，以及下方留下深深抓痕的皮肤。
倘若不是他在那瞬间反应够快，恐怕已经被卸下了一条胳膊。
对方非常狡猾。
往往速度型变异丧尸的力量和防御方面都是弱势，而是依靠极快的速度在战斗中取胜。
它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被抓到，不然就丧失了所有的优势。
所以它并没有直接向着戈修的唯一的要害部位，头颅，发动进攻，那样的话，会导致双方在瞬间的距离拉的实在太近，它就有被捉到的危险——所以它选择率先攻击对方的四肢，先削弱对方的实力，拉近双方的差距，同时逼出戈修的隐藏技能，才能把控住全局。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凝视着不远处皱皱巴巴的丧尸，思考着破局的办法。
&#183;
在战斗间歇，谢时黎向一旁的山顶投去匆匆一瞥。
那里正是他停车的地方。
谢时黎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段时间远离人烟，有许多信息是他不知道的，就连丧尸潮，都是刚才在车上时，一名异能小队的成员为他简单地介绍的。同时，他也听对方说了那个尚未经过证实的猜测——丧尸潮可能有高阶丧尸作为其中的操控者，并且高阶丧尸可能已经进化出了极高的智力。
对这一点，谢时黎倒是没什么疑问。
毕竟他这段时间就是一直在与一只高阶丧尸待在一起的。
他担心的是，如果自己先前的猜测是正确的话，那么，那只丧尸潮中的高阶丧尸必定会和他的丧尸有一场大战。
谢时黎不敢想象，倘若他的丧尸输掉会怎样——他不愿意去想，那在几个小时之前，还躺在他的副驾驶座位上熟睡的青年，会成为那些头颅碎裂，晶石被挖出的丧尸中的一员。
那懵懂而茫然的灰色眼眸，冰冷柔软的唇，以及周围朦胧飘渺的烟雾。
都将化为乌有。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表明自己的心意。
任何与之相关的联想，都让谢时黎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硬生生地剜出去似的，血淋淋地抽痛着。
然而，如果赢的话……
谢时黎心中同样没底。
倘若……他的丧尸真的成为了这场弱肉强食的吞噬战争中，唯一留存下来的蛊王，那又会怎样呢？
他会恢复变成丧尸之前的记忆吗？
还是会成为人类生存路上最大的劲敌？
谢时黎不知道。
也不敢思考。
&#183;
另一端。
两只高阶丧尸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戈修在对方疯狂的进攻下步步后退。
他靠着直觉和嗅觉，艰难地躲避着变异丧尸越来越快的进攻速度，身上的衣服已经变得残缺破碎，下方的肢体伤痕累累，虽然丧尸受伤之后并不会流多少血，但是戈修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漆黑粘稠的鲜血浸透。
他左脚的骨头已经断裂，仅靠筋脉勉强连接。
随着对手实力的减弱，那只皱皱巴巴的丧尸气焰变得逐渐嚣张，攻击也变得越来越激烈。
戈修单脚撑地，勉强地抵御着对方的进攻。
倘若按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那么，他落败的结局恐怕就已经注定。
戈修试图冷静思考。
那只高阶丧尸在边缘走动，似乎在寻找着合适的进攻角度。
戈修突然发现，在那只丧尸靠近其他普通丧尸时，那些普通的低级丧尸并没有试图后退。
他微微一怔。
戈修回忆起先前自己的见闻。
无论他遇到的哪种变异丧尸，都没有对其他的普通丧尸带来这样的影响，他先前并没有多想，可是，眼前的这个高阶丧尸和自己的实力差距并不算大——但却也同样没有其他普通丧尸试图从它的身边逃开，甚至，可能就连它都没有意识到，在大部分时间里，它都在尽可能地远离自己的身边，只在必须要进攻是才会逼近。
戈修拖着步伐，试探性地向着那只皱皱巴巴的丧尸靠近。
已经占据主动权的丧尸却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就连它身后的其他普通丧尸也同样开始急急忙忙地后退。
密密麻麻的丧尸群瞬间又空出一块。
戈修若有所思。
他想起，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在这段时间里，抓紧一切机会远离自己的身边，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拉开的距离越来越远……
戈修擦掉唇边漆黑的血迹。
他抬起眼眸，深灰的眼瞳雾气朦胧，泛着冷酷的金属色泽。
——他终于想明白了。
那只速度型的高阶丧尸开始变得不耐烦了起来，它打量了一眼不远处很显然已经伤痕累累，甚至失去反击能力的猎物，心里已经认定了胜利的归属。
它不再犹豫，也失去了耐心。
这么长的时间里，对方都没有表现出什么有威胁力的行为，很显然也不像是有底牌的样子。
高阶丧尸决定一次性结束这场战斗。
——这次，它瞄准的，是那对方的头颅！
丧尸唯一致命的脆弱点。
高阶丧尸信心满满地发动进攻，被高速骤然撕裂的空气在耳边呼啸着，双方之间的距离几乎在毫秒间就被缩短——！
但是，就在这时，它突然感到，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太对劲。
它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慢，而是……沉重。
它脚下的地面仿佛受到重压一般，蜘蛛网般的裂纹以它的脚面为中心延展开来，发出喀擦喀擦的碎裂声，脊椎上传来千百吨的压力，直接将它死死地摁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它惊恐而艰难地移动着头颅，身上的骨头发出喀喀的碎裂声，这种失去行动能力的感觉十分陌生，也令它瞬间慌乱了起来——
高阶丧尸看到，在视线边缘，靠近战场的一圈丧尸也像它一样，仿佛身上被压着沉重的重量似的，被狠狠地按进了地面，周围的一整片地方都成为了真空层。
没有丧尸能够在这片区域行走。
只除了……
青年清瘦修长的身形犹如锋利的刃，将那沉滞的压力场精准地撕裂开一个缺口。
——他的能力是对空间的掌握。
“哒。”
脚步在肮脏的地面上敲击出清晰的声响。
——任何存在都会本能地畏惧踏入被他所掌控的区域。
“哒。”
——因为一旦踏入。
那就将是令人血冷的绝对压制。

第154章 丧尸皇
地面深深地凹陷下去，密密麻麻的巨大裂纹向着远处延展。
在裂纹的中央，浑身皮肤皱缩的高阶丧尸愤怒而惊恐地嘶吼着，试图脱离那沉重压力的桎梏，但是，压在身上的空气却仿佛重逾千吨万吨，它就连一根指头都无法抬起，身上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只能被一点点地摁入地面。
“喀擦。”“喀擦。”
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丧尸身上的骨头几乎被寸寸压断，失去支撑的皮肤和肌肉在地面上被压平，腐臭漆黑的血浆顺着七窍流淌而出。
在已经模糊的视野中看到，它看到，那双脚停留在了自己的面前。
“喀擦。”
丧尸身上最为坚硬的颅骨终于承受不住，整个碎裂开来。
腐臭漆黑的脑浆流淌而出。
它不动了。
戈修弯下腰，苍白的手指轻巧地拨开那碎裂的颅骨，从中捡起一颗硕大的晶石。
他端详着自己掌心中的那颗晶石。
按照以往的经验，丧尸的等级越高，晶核的颜色越深。
但是，这颗却是一种近乎纯净的白色，外部不规则的表面令它看上去犹如钻石一般，里面流淌闪耀着细碎的微光，散发出一种浓郁的，极端诱人的味道。
戈修的喉结动了动。
他的视线仿佛被那颗晶石深深吸引，半点都无法挪开，本能在脑海深处冲撞叫嚣——吃掉它。
吃掉它。
戈修遵从了心底的呼唤。
他张开嘴，将那颗晶石塞了进去。
在进入口腔的瞬间，晶石坚硬的表面就瞬间被融化，一股冰冷彻骨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在身体内流淌。
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瞬间延展开来，然后又飞速地被体内的经脉骨骼贪婪地吸收吞噬，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瞬间的充盈和饱腹，以及那身体内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庞大能量。
戈修缓缓地睁开双眼。
灰色的瞳眸中倒映着头顶翻滚着的阴云，犹如山雨欲来前浑沌的天空。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飞速地向着四周蔓延。
犹如一堵无形的墙壁，带着冰冷而恐怖的威慑力，将周围的空间一点点吞噬侵袭。
周围的普通丧尸仿佛感知到了危险的来临，争先恐后地向着周围散去，在高阶丧尸死后，它们本就已经失去了头领，在这种可怖力量所带来的恐慌中，它们就如同被冲散的沙砾一般，疯狂地向着远处散去。
凡是跑的稍慢一步的丧尸，瞬间就被拉扯卷入那森冷的压力当中，浑身骨骼被碾碎，犹如肉酱般紧紧地粘连在地面。
在丧尸们污浊的双眼中，食欲被本能的畏惧感取代，犹如退潮似的，疯狂地远离压力来源的中心。
在基地前奋战的人类异能者也注意到了丧尸们的异样。
他们缓缓地停下了手中的攻击，震惊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周围的丧尸不再对他们进行攻击，反而像是被追着跑的猎物似的，汹涌地从他们的身边跑过，犹如逃命似的散了开来。
刚才还密密麻麻，令人恐慌的丧尸潮，在瞬间就成为了一盘散沙，失去了所有的威胁。
它们不再依据本能地向人类发起进攻，似乎在它们的面前，一切都不如逃命重要。
异能者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谢时黎微微一怔，向着丧尸争先逃离的方向看去。
紧接着，他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扭头冲着其他的异能者们喊道：
“快！回基地！”
那堵无形的墙壁飞快地向他们逼近，犹如一场席卷而来的飓风，谢时黎注意到，无论是石头还是跑的过慢的丧尸，都被无情地碾碎。
那种狂暴的力量失去了控制，很显然在对周围进行无差别的攻击。
倘若人类继续停留下去，恐怕也会被碾碎成齑粉。
被改装过后的车辆一个急转弯，加足马力，拼尽全力地向着城门开去。
谢时黎咬紧牙关，心如擂鼓，虽然现在他也危在旦夕，但是视线却始终向着压力传来的方向扫去。
数辆越野车在剧烈地颠簸过后，直直的向着基地内冲去。
终于，那堵无形的墙壁在金属墙前堪堪停下，不在继续向前。
惊魂未定的异能者们扭头向着身后看去，刚才还被丧尸潮淹没的地方已经被夷为平地，丧尸的尸体内压入地面，就连他们曾经布置的铁丝网和岗哨都被碾碎，只剩下一片空旷而荒芜的平原。
眼前的空间近乎静止。
没有风，没有沙尘，没有活物，仿佛一切都被吞噬殆尽，只剩下纯然凝固的沉寂空气。
众人目瞪口呆，震撼地注视着这已经完全超出他们想象的场景，几乎忘记了呼吸。
谢时黎眉头紧皱，视线焦急地在那片空间中搜寻着。
终于，他看到，在远处，那片空间的中央，一个模糊的身影悄然静立。
谢时黎的心底猛地一震。
虽然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清楚——唯一站在平原中央的身影，就是他的丧尸。
在那刹那，无论是自己的安危，还是身后的墙壁，仿佛都已经不再重要。
谢时黎定定地注视着那抹身影，似乎身边的一切都已经消散。
他面色沉静，毫不犹豫地迈步向那被寂静笼罩的空间走去。
身后传来其他异能者焦急的喊叫，试图阻止谢时黎近乎自杀一般的行为。
但是，那些声音却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中传来似的，模糊的音调被呼啸的风声吹散，没有一个字能够真的被谢时黎听进耳中。
他的身影彻底地被空间吞没。
正当异能者们以为，谢时黎在下一秒就也会像其他步入那个空间中的存在一样，被彻底的碾碎。
然而，令他们目瞪口呆的景象出现了。
——谢时黎的步伐甚至没有停驻半分，而是仍旧直直的向着空间的中心走去。
他毫发无伤地踏入了那片沉寂的领域，仿佛丝毫不受干扰。
难道……那道墙消失了？
异能者不信邪，从脚下捡起一块石头，向前方扔去，就在石块即将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压下，那块石头不堪重负地碎裂成粉，被压在了地面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男人已经逐渐远处的背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像是……只有谢时黎会被这片空间另眼相待似的。
&#183;
空间内，听不到风声，看不到灰尘。
脚下是丧尸被压扁碾碎的尸骸，周围是一片纯然的死寂和空旷。
每前进一步，都要花费百倍甚至千倍的气力。
谢时黎的目光紧紧地胶着在前方的青年身上，他感到，随着距离的缩短，身上的压力在逐渐变重，他的体力也在飞速地流失，但是他却仍然难以自抑地加快步伐，向着青年的身边走去。
距离在逐渐缩短。
终于，对方的身影逐渐清晰。
面容苍白的青年静静地矗立在空间的中央，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向着自己走来的谢时黎，一双灰色的眼眸沉寂而幽深，泛着无机质的金属光泽。
谢时黎的目光在对方遍体鳞伤的身躯上扫过，最终停驻在青年已然断裂的左脚上。
他的呼吸瞬间一窒。
谢时黎咬紧牙关，心口传来撕裂般的抽痛感，就像是每一道伤口都划在自己的身上似的，剧烈的疼痛感自从心口蔓延开来。
下一秒，青年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微微皱起眉头，仔细地凝视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类，眼底浮起一丝细微的波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青年向着谢时黎走来。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脚上的伤口。
在迈步的瞬间，左脚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猛地一歪，失重地向着地上倒了下去。
谢时黎微微一惊，赶忙迈步向前，在他摔倒之前把对方接到了怀中。
戈修缓慢而茫然地眨眨眼，灰色的眼眸毫无聚焦地看向眼前的人类，眼皮缓缓地垂落下来，一点点地闭上了双眼。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住男人的胸膛，将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与此同时。
异能者们守在城墙前，焦急地望着前方，试图看清远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开口喊道：“有风了！”
众人纷纷一愣。
——真的有风了！
细微的风裹挟着丧尸潮带来的腐烂气息，向着他们的脸上扑来，刚才那隔绝一切的空间似乎已然消失，眼前空空荡荡的平原上再次回荡起了呼啸的风声。
有人再次捡起一块石头，向着前方扔去。
这次，石头安然无恙地落地，咕噜噜地向远处滚去。
众人精神一振。
——那面无形的墙真的消失了！
&#183;
感受到对方靠近时的动作，谢时黎心率微微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地思考现在的状态。
谢时黎对戈修现在的状态有印象，这就和上次吃掉那只变异丧尸的晶石后一样——
先是沉睡。
然后是饥饿。
但是……这只丧尸的等级更高，那么按理来说，这次醒来之后对方经受的饥饿感将更加剧烈。
上一次已经是千钧一发。
那这次他还能悬崖勒马，及时收手吗？
谢时黎低下头，凝视着青年沉睡着的苍白脸庞，漆黑的眼眸幽暗凝深。
冰冷无情的理智在分析过一切已知的因素过后，确信无疑地告诉他：
几乎不可能。
——那么，既然已经料想到了结局，那就应该及时止损。
可是他心底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不想放手。不能放手。不会放手。
即使真的命断于此。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谢时黎平静地轻笑一声，低下头，在青年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那就重蹈覆辙吧。

第155章 丧尸皇
谢时黎弯下腰，将怀中昏睡不醒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这里是他曾经的住址。
他本想带着对方直接离开，但是在丧尸潮中，基地绝大多数的车辆都已经撤离，仅剩的几辆越野车已经油量耗尽，根本无法开远，而他开来的那辆车停在了靠近战场的位置，应该早已和周遭的其他物质一样被碾的粉碎，同样无法驾着离开。
所以，这就成为了谢时黎唯一的选择。
这里靠近基地边缘，外部也经过了一定的加固，大部分平民已经撤离了基地，先前留下作战的异能小队也被他遣走离开。
即使最后事情发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即使他早已决心离开黎明基地，但是却也不愿看它在自己的眼前被摧毁。
谢时黎垂眸凝视着青年沉睡的面孔，抬起手，轻柔地将挡在他眼前的黑发拨到耳后，露出苍白失血的脸颊。
他将肩上背着的背包丢在地上。
背包的拉链半敞着，里面鼓鼓囊囊装的都是变异丧尸的晶石。
即使是在丧尸潮中作战时，谢时黎也并没有忘记习惯性地搜集晶石，以备不时之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希望这些足够。
房间内被寂静笼罩，这里的装饰和他离开之时别无二致，被窗帘半遮着的窗户外，丝丝缕缕的金色阳光穿透了厚实而阴沉的云层，洒落进房间来，在地面上印下斑驳的光。
青年静静地躺在床上，瘦削的身形微微蜷缩，胸膛没有半点起伏，犹如一尊失去呼吸的大理石像。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他的面容苍白如纸，几乎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谢时黎来到浴室，将毛巾浸湿，然后再次回到起居室。
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用湿毛巾耐心地，一点点地擦拭着戈修身上的血迹。
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唯一活动的，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悄无声息地在床头和地面摇曳闪烁。
在那一刹那，谢时黎甚至有些希望这一瞬间能够永远延续下去。
丧尸受伤之后本来就流血不多。
在将所有的血液擦拭干净之后，就只剩下外翻的苍白皮肉，看上去分外的狰狞。
谢时黎细细地擦拭着青年的一只手，从脏污的掌心，沾染着血迹的指关节，到还残留着血泥的指甲缝，耐心而认真地，将对方的手指擦的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点尘土。
他抬起眼眸，探身过去，拿起了青年搭在身侧的另外一只手。
谢时黎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的视线落在了对方掌心处一道浅浅的伤口上，那处伤口并不算深，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白，而且并没有沾染上血迹，几乎有些不起眼，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但是……这个位置。
谢时黎怔了怔，脑海中闪过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淡蓝色的冰锥在空气中凝聚，直直的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下一秒，皮肉割裂的声音响起，近在咫尺的丧尸面无表情地垂下双眼，手掌中握着那冰寒刺骨的冰锥，漆黑的血迹顺着苍白的手掌流淌下来。
难道是那个时候……？
不可能。
谢时黎在心中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说不定只是在这次战斗中受的伤。
但是，几乎就在同时，谢时黎回想起了自己商场中为对方更换衣服时，后颈处青黑色的狰狞咬痕。
他微微怔忡了数秒，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伸手探向青年身上穿着的的衣服。
心绪杂乱，谢时黎一时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力道。
“刺啦——”
那在战斗中已经破破烂烂的布料不堪重负地碎裂开来，露出青年伤痕累累的苍白躯体，在那些层层交叠的，新鲜的伤口之下，对方平坦而紧实的腹部上有三道明显不同的伤痕——方向和形状都没有丝毫类似的地方，很显然是在与不同丧尸战斗时留下的。
那三道伤痕皮肉外翻，没有丝毫愈合的趋势。
谢时黎坐在床沿，掌心中还攥着一点破碎的布料。
他扭头看向对方断裂的左脚。
骨头已经完全断开，只剩一点皮肤和经脉还勉强连着，看上去格外的狰狞可怖。
丧尸没有自愈能力，一旦受伤，那就将是永久的伤痕，那些开膛破肚，肢体残缺的丧尸早已证明了这一点——事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摆在了他的眼前，只不过这么长时间以来，谢时黎只是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或许是在心底里，他早已将对方当成了人类，从而将这一点完全地抛在脑后。
谢时黎的视线扫过对方遍布伤痕的躯体。
他的面色沉静而莫测，几乎看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波动，但是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暗若深渊。
终于，谢时黎了垂下眼眸。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在对方冰冷的手心上烙下轻柔的一吻。
犹如封缄，仿佛誓言。
——不会再增加了，我保证。
&#183;
戈修感到自己仿佛在坠落。
阴冷的感觉顺着肢体缠绕而上，将他拉扯入更深的渊薮。
他的身体仿佛一般浸在了冰水之中，一半在被烈火灼烧，两种感觉在身体的深处交织，器官骨骼和皮肤仿佛就此分离，一种古怪的感觉在体内升腾。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
似乎在他以前经历过多次。
一些陌生的，凌乱而破碎的画面闪过他的眼前。
仿佛烙印在骨头深处的猩红纹路在月光下缓缓浮现。
冰冷的刀刃撕裂皮肉，将埋藏在躯体深处的腺体挖出。
剧烈而庞大的电流从肢体间流淌而过。
这些画面如此陌生，但是又好像格外熟悉，戈修不知道这些场景从何而来，但是他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在这些画面中与自己现在完全相通的感受——
疼痛。
这就是疼痛吗？
戈修感到极其茫然，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但是却怎样努力都无法想起来。
可是，当他停止回忆时，却总会有一些记忆的片段涌入脑海，凌乱而无法拼凑，只会带来山呼海啸一般激烈而沉重的疼痛。
令人发狂般的饥饿感在躯体的深处升腾。
但是，对疼痛的感知却意外地压过了饥饿，令戈修变得分外的清醒。
我要醒来。
戈修本能的知道——我需要醒来。
倘若不醒来的话，他就将被那汹涌而来的记忆吞没，那可怕的疼痛感将被压缩在数秒内冲刷着自己的躯体。
他在黑暗的泥沼中挣扎着。
就在这时，手心处传来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在无数虚假而空茫的幻觉中，那一点轻柔的感觉显得格外的真实，犹如与现实世界间牵扯着的唯一一条蜘蛛丝。
戈修艰难地握住那脆弱的丝线，将自己从黑暗冰冷的沉眠中拽了出来。
谢时黎感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手指轻轻一动。
那冰冷的指尖从他的掌心中划过，带来细微而麻痒的触感。
他猛地抬头，向着躺在床上的青年看去。
对方眉头紧皱，缓缓睁开双眼。
在光线下，那双失去焦距的灰色眼瞳浅淡如雾，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犹如流动的蜜糖。
谢时黎的心弦绷紧。
他等待着。
青年的眸光微动，视线定格在了坐在床沿处的男人身上。
“你……”
谢时黎的声音格外轻柔，仿佛害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还记得我是谁吗？”
青年的眼底微微波动，好像在努力思考似的。
和上次直接扑过来不同。
——可以沟通。
谢时黎精神一振。
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猜想。
他再次开口，声线平静，但是其中却带着克制的小心翼翼，试探地问道：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青年微微皱起眉头，仔细地凝视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
终于，他缓缓地开口，沉寂已久的声带震动着，发出沙哑而破碎的声音：
“戈……修……”
谢时黎心底一震。
——和他猜测的一样。
对方可能真的正在逐渐回想起变成丧尸之前的事情。
随着语言能力的飞速进化，曾经是人类的记忆似乎也在慢慢回归。
正当谢时黎陷入思索时，却感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手指再次动了动。
青年抬起指尖，指向了他。
他歪了歪头，艰难而缓慢地开口说道：
“谢……时……黎。”
谢时黎在霎那间失语。
庞大而复杂的情感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翻滚而来，骤然将他整个没顶，他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寂静中，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瞬间加快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第156章 丧尸皇
戈修的脑海中嗡嗡地响着。
思维在迟钝地运转着，仿佛是生锈的齿轮，喀擦喀擦地绞紧，艰涩而困难地在一片混沌中挣扎着。
一些怪异的，陆离的画面碎片从他的脑海中闪过，并不清晰，甚至有些模糊而破碎，无法连接成完整的线。
那些图片令戈修感到陌生而茫然，但是却同样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的头脑完全被那些奇怪的记忆碎片搅乱了。
这让他作为丧尸的简单头脑有些不堪重负。
戈修爬起身来。
谢时黎担心他扯到伤口，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戈修缓缓地抬起眼眸，看了眼坐在床沿的谢时黎。
对方熟悉的面孔令他终于有了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戈修本能地向着对方靠了过去，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栽到了男人的怀里。
谢时黎感到自己的怀里一沉，青年苍白紧实的上半身裸着，那冷冰冰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服传来，紧紧地压在他的胸膛上，令他的呼吸陡然一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戈修伸手抱住了谢时黎的胳膊，几乎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对方的怀中。、
储备粮诱人而甜美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包拢过来。
刚才被勉强压制住的饥饿感再次升起。
谢时黎感到对方冰冷的肌肤相贴的地方仿佛骤然腾起一簇灼热的火焰，在转瞬间烧遍全身，他浑身僵硬，口干舌燥，心率难以自抑地加快，从心室到胸膛都带起一震甜美的战栗。
“你……”
他哑着嗓音，堪堪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
——下一秒，只见对方张开嘴，熟练地隔着衣服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谢时黎：“……”
青年面无表情地用男人的手臂磨了磨牙，从喉咙中挤出一个模糊的单音：
“饿。”
谢时黎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
“放心，都是你的。”
戈修保持着咬住对方手臂的姿势，抬眸看向对方。
谢时黎弯下腰，探手捡起那个被他先前扔到地上的背包。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戈修眨眨眼，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骤然放大的，男人线条利落的侧脸，
——都是我的。
他凑上前去，张嘴含住了谢时黎的下唇。
谢时黎瞳孔骤然紧缩。
他呆愣地僵在原地，头脑在瞬间空白，膨胀的烟花在胸腔内炸开，心脏胀的几乎有些发疼，激烈的电流沿着相贴的唇瓣蔓延，满溢的情绪在霎那间冲击着四肢百骸，软麻而酸痛。
他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有千百万种繁杂思绪从脑海中窜过，然后又被瞬间清空。
整个世界的喧嚣和杂芜都消失了。
谢时黎垂下眼，眸底幽暗而深沉，近乎凶狠地回吻住了对方的冰冷柔软的唇瓣。
戈修一怔，嘴唇上传来的触感令他十分陌生，他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
——明明对方是自己的储备粮才对。
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好像反过来要被吃掉了？
戈修面无表情地陷入沉思，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他想要后退，但是却被对方牢牢按在自己后脑勺的手阻止了。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瞬间驱散了一室沉甸甸的灼热气氛。
谢时黎的眼神一凝，
他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基地内的平民早已在几个小时前撤离，他也在刚刚将基地内所有的异能者都驱散离开，以防止戈修的丧尸本能失去控制，造成除了他以外更多的人员伤亡。
为什么会在这时有人敲门？
在末世中历练出来直觉令他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谢时黎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青年的前额上，用鼻尖蹭了蹭他冰冷的鼻尖，声音低哑：
“……等我一下。”
他在戈修的唇上印下一个浅吻。
谢时黎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前，谨慎地将门拉开一个缝隙，向门外看去。
为首的是黎明基地异能小队第四小队的队长，其他的人被他挡住，看的不太真切。
谢时黎皱皱眉头，视线定格在异能小队队长的身上：
“我不是让你撤离基地，寻找救援吗？”
“是的，我根据您的吩咐，向距离外面最近的幸存者基地撤离，寻求支援，”队长点点头，他的声音中有着压抑的兴奋：“但是，没想到的是，我们在半路上就遇到了援军！他们应该是得知了丧尸潮的来袭所以前来支援我们的，可以解决黎明基地之后的重建和急需解决的物资。”
谢时黎的心微微一沉。
送上门的好事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
小队长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缓缓地走上前来，他正值壮年，个子不高，但是眉眼间却有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质，他身上的气息虽然收敛，但是那种强悍异能者的气场却是无法掩藏的。
从配枪的位置，再到站姿，都能够清晰地展示出对方的身份。
——是军方的人。
“王烁。”男人微笑着伸出手：“幸会。”
谢时黎垂眸扫了一眼对方伸出来的手，冷淡地说道：
“谢时黎。”
“久仰大名。”
王烁自然地收回了手，似乎没有半点被拒绝的尴尬。
他的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没想到居然能有基地成功地从丧尸潮中存活下来，看来这全是多亏了您的英明领导和强悍的实力，鄙人佩服。”
“请问……可否进屋细聊？”王烁的眼里精光闪烁：“我非常希望能够听您传授一下经验，这会对我们其他幸存者基地很有帮助。”
“不能。”谢时黎漠然地拒绝。
他单手扶门，身形牢牢地挡在对方的视线前，不配合的态度显而易见。
连续碰了两个硬钉子，王烁脸上的微笑也淡了下来。
他继续问道：“我听说，这次的丧尸潮中有种奇异的现象——无形的墙壁……”
他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异能小队队长：“是这样说的，对吧？”
队长在眼前的波涛暗涌中显得有些茫然。
他被王烁突然问道，也是一惊，他偷眼看了下站在一旁，面色莫测的谢时黎，然后犹豫着点点头：
“是……是的。”
王烁看向谢时黎：“请问您对此有什么见解？”
谢时黎微微眯起双眼，抬眸扫了一眼王烁背后的其他人，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现在距离丧尸潮过后还不到三个小时，根据你们最近驻地和基地之间的位置，至少需要五个小时的路程，你们居然在丧尸潮来临前两个小时就已经得知了消息，并且迅速整肃队伍赶来支援，真的不能不说一声消息灵通，我该佩服你们才对。”
王烁的神情渐渐地冷了下来。
谢时黎的唇角勾了勾，但是幽深的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有话不妨直说，你觉得呢？”
“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王烁冷冷一笑，他向背后打了一个手势。
一个身形纤细，衣着利落的女人缓缓地从黑暗中走出。
她的眼底闪烁着一点冰冷的恨意，目光如同利刃般射向谢时黎：“您应该还认得我吧？”
谢时黎的眸色微暗。
“看来贵人多忘事，那我只好再次自我介绍一下了。”女人说道：
“我叫陈思，是B市幸存者基地中第五异能小队副队长，队长刘凌，在一个月前执行收集物资任务的时候，在商场内和您见过一面。”
陈思脸上肌肉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微微抖动着：“如果不是当晚我因为去营地外放哨，恐怕也会和我的队员一样直接被你灭口，但是即使如此，我的身上还是沾上了烧过来的火焰——”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肘关节以下已经空空荡荡。
谢时黎的火焰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这点，只要被沾上，就绝对无法被扑灭。
除非完全将沾染上火焰的地方切除。
陈思仇恨地注视着谢时黎，几乎想要从他身上啃下一口来。
谢时黎漠然地收回视线，心底里几乎毫无波动。
可惜了。
他当初应该把灭杀的范围放的再远一些的。
王烁的脸上再次挂上了虚假的笑容：“想必你也知道我们究竟为何而来了。”
“那个你同行的高阶丧尸在哪里？”
高阶丧尸？
什么？
异能小队的队长一惊，扭头看向谢时黎，难以置信地消化着刚才自己听到的信息。
王烁上前一步：“我们此次前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我劝你不要与我们为敌，从异能者军队到与之相关的捕捉设备一概齐全，你即使再强大，在面对一整个军队时也没有丝毫胜算。”
威胁过后，王烁的语气放缓，软硬兼施地说道：
“自从末世开始以来，我们就一直在进行实验试图改变现状，但是情形却每况愈下，在人类的进化的同时，丧尸的进化也从未停止，而我们从未捕捉到一只足够强大的高阶丧尸，有了你的配合，我们就能研究出丧尸潮的真正原理，并且找到破解的方式，未来就能拯救千万人的性命，这是为了整个人类的未来。”
谢时黎无动于衷地注视着他。
“我明白，”王烁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养那只丧尸的原因，我也知道变异丧尸晶石的秘密——放心，实验室方是不会亏待你的，研究结束之后，晶石会经过特殊仪器切割，我保证你有百分之四十的分成。”
谢时黎的面色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正在这时。
“怎，么……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谢时黎的身后响起，缓慢地，一字一顿的问道。
谢时黎扭头看去。
面色苍白的青年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肩膀上披着他宽松的外套，外套之下，能够看到他伤痕累累的上半身，虽然血迹已经止住，但是那外翻的伤口中苍白的肌肉纹理仍旧能够清晰地显示出他非人的身份。
那双灰蒙蒙的双眼定定地注视着谢时黎，纯净的眸底倒映着对方缩小的面孔。
“你怎么过来了？”
谢时黎皱皱眉头，视线落在对方半点着地的左脚上。
他转过身，一个箭步走到了对方的身边。
房门失去了控制，一点点地向旁边敞开。
王烁已经明了，自己要找的对象就和他有一墙之隔，他顿时心底一紧，向着自己的身后做了个手势，让他带着的人做好准备——他屏息向着房门内看去。
谢时黎将戈修扶住，顺手拢住了对方肩膀上披着的外套，不让半点皮肤露出来。
他抬头看向门口严阵以待的众人，漆黑的眼眸深邃幽暗，唇边挑起一点微小的弧度：
“你说你知道原因？”
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谢时黎垂下眸，在怀中青年冰冷苍白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他掀起眼皮，冷若寒星的眼眸定定地看向王烁，闪烁着一点嘲讽的笑意：
“你错了。”

第157章 丧尸皇
在短暂的震撼过后，王烁迅速地回过神来。
他的视线在眼前两人的身上扫了一圈，神情逐渐地阴沉了下来。
王烁冷笑一声：“那看来您是执迷不悟了。”
谢时黎面沉如水，不闪不避地回望着对方。
虽然军方的人数更多，但是在实力上他们这方有着绝对的优势，即使对方试图动用武力，也不会落于下风。
但是，王烁却并没有摆出作战的架势。
他向身后招了招手，一个雇佣兵模样的人跑上前来，他的手中拎着一个巨大的黑箱子，几条线路从黑色的箱子内蜿蜒而出，连接着箱子上一个不大的屏幕——这是卫星联络设备，在末世开始之后，绝大多数的卫星和地面联络系统都报废了，只有军方还掌控着数量不多的设备，可以说是非常稀有。
屏幕亮起，由于信号的不稳，画面微微晃动了数秒，紧接着，随着屏幕上画面逐渐的清晰，一副令人意想不到的图景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几个手拿枪械的人出现在了屏幕的那端，在他们的背后，能够看到乌压压的的人群，平民被迫蹲在地面上，颤抖地挤在一起，看上去茫然而绝望。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
粗暴的呵斥声和隐约压低的哭泣声隔着屏幕显得有些失真，但是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谢时黎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是先前从黎明基地内疏散的老弱妇孺。
王烁的脸上挂起了虚伪的笑容：
“说起来真的非常巧合，我们这次来，本来是想通过围困黎明基地逼你出现的，但是没想到你居然在这之前就已经回到了基地。”
他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卫星通讯设备的箱子，眼底闪烁着得意的色彩：
“我们没料到的是，居然在这个关头居然出现了丧尸潮，而且把平民驱赶出钢铁的墙壁，在路上碰到你们撤退的异能小队，并且得知了情况之后，我就立刻分兵派人去找你们疏散避难的平民了——简直是上天送给我的筹码。”
那个异能小队的队长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平民中闪动着的画面，面露震惊之色，他不敢相信，自己本来以为等到的援军，居然成了早就准备捅向他们后背的刀子。
王烁看向谢时黎，说道：
“我们知道你异能的可怕程度，陈思已经告诉过我了——倘若你在数个月前就已经能够达到一人团灭整个异能小队的地步，那现在可能已经不再是我们这些普通异能者能够抗衡的了。”
他微微移动目光，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戈修：
“——再加上你这里还有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高阶丧尸。所以我们当然不能选择和你硬碰硬了。”
谢时黎面色冷沉，稍稍侧身，将戈修挡在自己的身后，阻隔住了对方的目光。
王烁毫不介意地收回视线：“本来我还担心，在牵制住你之后，高阶丧尸会不会弃你于不顾，直接向我们发动攻击……”
他唇边的笑容缓缓加深：
“但是，在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之后，我就没那么不担心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呼吸的声音，
王烁注视着谢时黎，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不紧不慢地说道：
“告诉你背后的那只高阶丧尸，让它束手就擒，不要反抗。我就让这些平民活着离开，不仅如此，我还会为你们连续提供五年充足的物资和武器弹药支持。并且，我先前给你的条件依旧不变，40%的晶核足够让你成为世界最强异能者，再无敌手。”
说毕，他还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数千人的性命，可就在您的一念之间了。”
异能小队队长希冀地看向谢时黎。
即使不算上那些被劫持的黎明基地的成员，这些条件也算得上非常丰厚了。
物资，武器弹药，足足五年！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被挡在谢时黎身后的，面无表情的青年，然后试探性地前进几步，压低声音，对谢时黎劝说道：“……城主，你就答应他吧！我觉得这些条件真的非常不亏了……”
异能小队队长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谢时黎冷冷地打断：
“城主？”
小队队长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将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谢时黎扭过头，视线落在对方的身上，一双漆黑幽暗的眼眸犹如渊薮，深的透不进一丝一毫的光。
他问道：
“你叫谁是城主？”
小队队长顿时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谢时黎在六个月前失踪后，城主的位置就被基地的二把手取代。
当时没有人对此表现出质疑。
依照规则，所有的异能小队队长以及其他有权威的人都对此进行了投票，自然而然地认可了权力的交接——即使他们当时都非常清楚，谢时黎的失踪有蹊跷，但是还是为了明哲保身，对事件的疑点视而不见。
小队队长顿时失语，他有些狼狈地避开对方冰冷的视线。
而且，倘若再退一步说。
谢时黎只是杀掉了现在的城主而已，即使按照程序，也并不是黎明基地的现任城主。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谢时黎收回了视线。
他抬眸看向站在眼前的王烁，声线平静莫测：
“我曾经选择对一整个基地的人负责，但是事实证明，我错的很离谱。”
“所以，我现在只对一个人负责。”谢时黎的眼眸冷而深：“我这个人很自私——除他之外，整个世界又与我何干。”
王烁一惊，很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冷血无情的话，他有些慌乱：
“可是！这，这么多无辜的人因你而死！你都不愧疚的吗！”
谢时黎挑挑眉
“因我而死？”
“不。”他缓缓地迈步，向前走去：“是你做的决定，你下的命令。”
谢时黎的唇面上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冷酷笑意：
“他们是因你而死。”
炽烈的火苗瞬间在房间的周围腾起，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发出激烈而可怕的噼啪声。
谢时黎平静地说道：
“而我，会送你，和你的军队下去，向他们当面道歉。”
跳跃的火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眸深处，有种莫名的残忍和诡谲：
“而且相信我，我能让这个过程变得格外漫长。”
青年平静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等……等。”
谢时黎一怔，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面色苍白的青年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一双灰色的眼眸犹如清澈的雾霭，他迟缓地，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何……必，呢。”
“你其实，不想，看到，那些人死，对，吗？”
谢时黎瞳孔一缩：
“你……”
王烁则是瞬间喜上心头。
没错！就是这样！为了不让对方陷入两难境地，主动提出牺牲吧！
但是还没有等他说些什么，王烁猛然意识到，自己从舌头到手指，身体的任何一条肌肉都无法移动了。
他惊恐地移动双眼，眼珠颤抖着转动着，发现身旁的其他人也和自己完全相同。
空气仿佛格外沉重，王烁整个人就像是被固定在了实体之中，无论他再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那沉重的桎梏。
戈修缓缓地走上前一步。
他弯下腰，将那个黑色箱子上巴掌大的屏幕拿了起来。
戈修沉思着端详了几秒眼前的仪器，然后不紧不慢地将它翻转过来，让屏幕上的画面直直地对着王烁的脸。
王烁震惊地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震颤，舌头和声带开始发出指令：
“取消行动。”
等等！他不想这么说的！
不要取消行动！
不能取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讲机那边传来沙沙的声响：“长官，您确定？”
王烁听到自己回答：“是的，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可以放人了。”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对面传来应答的声响：
“是。”
在那瞬间，控制着他的那股力量顿时消失，王烁脱力地跌倒在地，惊恐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青年，他用颤抖的手指捂住自己不受控制的喉咙，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异能？
前后不过短短数秒，他背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汗珠顺着他的下巴向下滑去，滴落在地面上，晕出深色的湿痕。
戈修无动于衷地收回视线。
他扭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谢时黎，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
“可以，少死，一半的人了。”
青年苍白的唇角勾起一点微小的弧度，神情仍旧沉静而无辜，有种赤子般的天真纯粹：
“你现在，可以，动手了。”

第158章 丧尸皇
戈修垂下眼眸，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掌心。
伤痕累累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细小的伤口开着口子，翻卷露出苍白的皮肉。
手指张开又握住，指骨间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他能够感受到，身边的空间在回应自己的召唤，好像它本就是自己身体延展出来的一部分似的。
而且，自从戈修觉察到自己的异能究竟是什么之后，他就慢慢地明白了应该如何收放，如何应用。
很显然，操纵空气来影响声带的震动，比起将物体直接碾碎要困难的多。
这种精细的操作难度过高，带来的消耗也更多，令戈修感到难以忍受的疲惫和饥饿。
他放下手来，扭头看向谢时黎。
青年苍白的面孔被周围炽烈燃烧的火焰镀上一层跃动的浅红，一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灰色眼珠定定地凝视着站在一旁的男人，在背后的惨烈到近乎非人的哀嚎和尖叫声中，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饿。”
谢时黎挑眉：“刚才那一包已经都吃完了？”
背后的哀嚎还在继续，赤色的烈焰将整个房间都染成血一般的鲜红，那可怕的火焰被人为地精密操控，在制造最大痛苦的基础上延缓生命的流失，让这个近乎酷刑的过程被硬生生拉长。
戈修点了下头。
谢时黎手指微抬，数个泛着浅蓝色冷光的冰锥出现在他的身侧，呼啸着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
撕裂皮肉，刺穿骨骼的声音在烈火中响起。
哀嚎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刚才还汹涌如火海的房间里，腾跃的火苗骤然熄灭，只剩下被灼烧的焦黑的墙壁以及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地板。
谢时黎垂眸看向戈修，声音温和：
“走吧，去给你找吃的。”
戈修再次点点头，他正准备迈步向外走去，但是却被对方突然叫住：“等一下。”
谢时黎皱着眉头走上前来，视线聚焦在戈修骨骼断裂，仅剩皮肉相连的左脚上。
他的眸色暗了暗，眼底闪过一丝阴郁的痛色。
谢时黎弯腰将对方抱起。
戈修乖乖地抬手抱住对方，冰冷的手臂环绕着男人温热的脖颈。
他被安稳地放到了床上。
戈修用手臂将自己的上半身撑了起来，看向蹲在自己脚边的男人，眨眨眼，重复道：
“饿。”
“马上就好。”谢时黎从床边找到固定放在那里的急救箱，垂眸细心地处理着对方脚腕上的伤口，他的动作熟练而简洁，小心翼翼地将腕骨和腿骨用夹板固定在一起，然后从外部一层层地裹紧。
戈修的视线落在自己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腿上，试探性地晃了晃，先前那种半脱离的感觉消失了，似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谢时黎伸手按住对方还想继续乱动的腿，皱起眉头：
“别乱动。”
丧尸毕竟没有自我恢复能力，即使这样进行了处理和固定，之后也依旧有脱落的可能性。
他不放心地扭头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戈修，叮嘱道：
“我知道你感知不到痛觉，但是之后尽可能减少活动，以后如果要走路，就喊我，明白了吗？”
戈修歪歪头，有些费解地看向谢时黎。
他不明白，自己的腿现在不是已经差不多被修好了吗？为什么还不能随便走动？
看着青年茫然的灰色眼眸，谢时黎的心软了软，探身过去揉了揉戈修的发顶：“放心，这种状态不会太久的，我会找到让你恢复的办法的。”
戈修眨眨眼：“嗯。”
他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太乖了，谢时黎心跳一乱，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头吻了下青年冰冷的额头：
“走吧，去吃东西。”
谢时黎弯腰将戈修抱起。
青年的身形瘦削，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但是他此刻心里却格外踏实，
谢时黎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走廊的深处。
空荡荡的房间里弥漫着焚烧过后的焦糊味。
异能小队的队长脊背紧紧地靠着墙壁，他的面色惨白汗湿，瞳孔因恐惧而紧缩战栗，颤抖的双腿终于无法支撑住他的重量，他靠着墙壁缓缓地滑落下来，而焦黑的墙壁上则是被留下一个完整的，空白的人形。
他是唯一一个在这场屠杀中活下来的人类，那些控制力惊人的火苗绕过他，在他的眼前，将那王烁几人灼烧折磨，他看着那些人在火光中痛苦挣扎，皮肤，肌肉，眼球都被融化，从身体上直接流淌下来，发出被烧焦的臭味，但是却仍然活着，甚至无法了结自己，只能在火焰中被一寸寸灼烧。
他知道自己的存活不是幸运或是偶然，而是被刻意留下来的。
而眼前的景象就是个警告。
异能小队的队长感到自己的牙关在咔咔打战，在死亡的恐惧中颤抖着。
——那仿佛地狱般可怕的景象，他觉得自己永世都不会忘记。
房间外。
对方带来的异能者都不傻，他们已经对局势的转变十分清楚。
没人胆敢阻拦从房间内走出来的谢时黎。
相反，他们在看到对方时纷纷后退，生怕自己现在的行为会激怒到对方，从而使得自己被迁怒。
末世里，明哲保身是人们的座右铭。
谢时黎随便挑了一辆车，将戈修安稳地放在驾驶座上。
他将油箱灌满，然后开着车，缓缓地驶离了黎明基地——那高高的钢铁墙壁被车辆甩在了身后，谢时黎从后视镜内最后瞥了一眼那渐渐缩小的基地，心中意外地感到平静。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他与这个地方再无瓜葛。
谢时黎收回视线，扭头看向坐在驾驶座上的戈修，心底涌动着隐隐的温情。
他终于再次找到了方向。
&#183;
为了给戈修找吃的，谢时黎先是驾车来到了先前丧尸潮的位置，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先前戈修吃完晶石之后异能暴动，不仅将所有的丧尸骨头都完全碾碎，就连他们颅骨内的晶石都被压碎进肉泥当中，完全无法采集。
副驾驶的门敞开着。
戈修侧坐在座椅上，两条细长的小腿垂下，由于过高的底盘而无法碰到地面。
他歪头注视着车外的谢时黎，静静地等待着。
在检查了数个被压进地面的尸体之后，谢时黎终于放弃了在这里寻找可供食用的晶石的主意。
他转身向着驾驶座走去，一边走一边安抚道：“不用担心，最近的城市只需要半小时车程……”
戈修眨眨眼，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他扭头看向远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远远的，相同的吼声在数秒之后响起，犹如应和一般，在远处的平原上回荡着。
谢时黎一愣，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兴奋地向着这个方向狂奔而来，每一只的背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吼声。
只不过短短几分钟，它们就狂奔到了戈修面前，然后献宝似的将自己背上那个装的满满当当的背包送了过去。
一拉开，满满的都是深浅不一的晶石。
在先前丧尸潮的时候，它们也参加了战斗，并且习惯性地开始大量收集丧尸们头颅内的晶石。
但是，很快它们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在戈修身旁待久了而培养出来的直觉告诉它们，有危险。
于是，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在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开始向反方向夺命狂奔，而正在它们刚跑没多久之后，那无形而沉寂的墙壁就陡然延展开来，摧毁了一切它所能碰到的东西。
而这四只丧尸则正巧躲过一劫。
等到那面墙壁消失之后，它们却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戈修的气息了。
于是它们只好背着背包，茫然地在平原上游荡，一边乱晃，一边顺手捕捉从自己身旁路过的丧尸，继续填充背包的容量——直到刚刚，它们才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召唤，这才欣喜若狂地飞奔回来，还带着满满的晶石。
而且，它们惊喜的发现，自己现在居然能够靠近戈修，而感受不到那种本能的畏惧感了。
四只丧尸开开心心地再次挤进了后座上。
戈修则是抱着装满的背包，将晶石愉快地向自己的嘴里一颗一颗地塞了进去。
谢时黎不由失笑。
他的确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
不过，这样也很好。
谢时黎看向认认真真吃东西的青年，眸光不由自主地微微放柔。
他伸手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车辆启动，向着平原的尽头进发。
&#183;
三天后。
军方研究基地内。
无数丧尸组织的切片，以及各色各样，大小不一的晶石摆放在试验台上，等待着被进行进一步的研究。
正在这时，实验室内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闪烁的红光在单调的白色房间内晃动，昭示着危险的来临。
基地内顿时人心惶惶
这只能说明，外面的防护墙被破坏了！
怎么可能！
防护墙可是经过特殊加固之后的，甚至能够防的住力量型异能者全力的攻击，怎么会毫无预兆地就直接被破坏！
而且他们这个基地可是全封闭的，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人类的气息，为什么会暴露！
研究所的负责人擦拭地自己额头上渗出来的汗水。
他已经派异能者去门口迎敌了，而他则是在办公室内，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闭路监控器。
监视器的屏幕闪烁着雪花点，因刚才的冲击而摇晃模糊。
终于，数秒钟后，画面变得清晰而稳定下来。
在看到画面的瞬间时，负责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刷白。
刚刚被派出去的异能者浑身僵直地站在原地，犹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无法动弹，只能呆呆愣愣地注视着前方被轰开的大门。
那不规则的大洞边缘因高温而泛红变形，现在仍旧在向下缓流淌被融化过后的金属。
那液态的金属滴落在地面，瞬间因低温而凝固，发出“呲呲”的响声。
从被破坏的墙壁外，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缓缓地走了进来，而他的怀里则打横抱着一个瘦削的青年。
夜色从他的身后渗透进来，冷风呼啸灌入。
男人毫不关心地绕过那些定定地立在原地的异能者，迈步向着研究基地的内部走来。
埋首在他怀中的青年动了动，缓缓地抬起头。
他面无表情地直直看向监控摄像头的方向，一双浅灰色的眼珠在暗夜中闪烁着无机质的冷光，那毫无情感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屏幕后面的人。
那目光仿佛能够透过屏幕，直接扎到他的面前似的。
负责人呼吸一窒，背后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紧接着，他看到，那青年的平直的唇角缓缓拉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然后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仿佛在打招呼一样。

第159章 丧尸皇【完】
负责人强自镇定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但是藏在背后的手指尖却在微微发着抖：
“你……你们想要什么？”
谢时黎弯下腰，将戈修放在了椅子上。
他抬起眼眸，问道：
“丧尸身上的伤口，你有办法修复吗？”
负责人被问的一愣，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向谢时黎身后的青年扫过——惨白的皮肤，灰色的双眸，以及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数道泛白的，但却并不流血的伤口。
从事对丧尸研究已久的负责人瞬间反应过来。
他猛地瞪大双眼，哆哆嗦嗦地伸手指向坐在椅子上的戈修：“它……它是……”
“丧尸。”谢时黎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没错。”
戈修回望着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这，这可怕的进化程度。
负责人瞳孔紧缩，脑海中突然有了种非常不妙的联想，他缓缓地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内心不详的预感逐渐扩大，令他几乎有些难以呼吸。
以及……强悍的，能够操纵火焰的异能者……
只听那个男人继续说道：“我相信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谢时黎。”
那一瞬间，负责人眼前顿时一黑，差点没直接昏厥过去。
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按照原计划，那只高阶丧尸是会被送到这个基地进行研究和实验的，他前两天刚刚接到任务失败的消息，结果没想到，两天之后，对方居然就直接气势汹汹的杀上门来了——这次的抓捕计划，就连军方出动都狼狈而归，这样的实力，完全不可能是基地里面常驻的异能者能对抗的了的，
负责人顿时感觉日月无光，人生灰暗。
这次恐怕他们都要完蛋了。
谢时黎皱皱眉，看向眼前的深思恍惚的负责人，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你有办法吗？”
负责人被他的声音惊醒，从自己的思维世界中猛然拉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眼前的一人一丧尸，颤颤巍巍地问道：“你……你们不准备杀我？”
谢时黎微微眯起双眼，眸底闪过一丝不耐：
“这要看你对我们有没有用了。”
负责人赶忙点头。
他走上前来，谨慎小心地观察着一下戈修身上的伤口。
紧接着，他拿出设备，在谢时黎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满头大汗，手抖脚抖地从眼前青年的身上小心地取了样。
与此同时，基地里的其他员工在可能送命的压力下开始拼尽全力工作。
戈修好奇地打量着身旁的仪器和机械，莫名地感到有些熟悉。
他随意地摆弄着靠近自己的仪器。
而谢时黎则是寸步不离地站在他的身旁，目光始终停留在青年的身上，漆黑的眸底有种压抑的温柔。
他们间有种奇怪的宁静氛围。
犹如一个封闭的空间，没人能插的进来。
一个小时之后，负责人擦着头上的汗水，走了过来。
他翻开桌面上那一大叠厚厚的数据资料，推到了谢时黎的面前，解释道：“我们这个实验基地建立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研究丧尸存在的本质，自从末世开始时，我们就开始了对这个课题的研究……”
谢时黎皱皱眉：“说重点。”
负责人一噎。
但是奈何形势比人强，他只好直接努力长话短说：“我们原先的理论是，丧尸病毒会先杀死宿主，然后再激活尸体的中枢神经，让已经死亡过后的躯体重新开始行动，它们虽然能够活动，能够发出声音，能够进食，但是本质仍旧是尸体，但是，随之时间的推移，我们逐渐发现了这个理论的错误之处……”
负责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异能者的出现，以及丧尸中晶石的成型推翻了我们之前的所有猜测，晶石不止会出现在丧尸的大脑中，也会出现在异能者的大脑中，我们对它们的成分进行分析之后发现，晶石其实本质是一种强大的能量源，是由生物电流凝聚而成的。”
负责人顿了顿，说出结论：“所以，我们认为，其实丧尸也是一种生物。”
谢时黎一怔。
“变异丧尸的出现证实了我们的猜想。”负责人说起自己领域的事情时变开始有些滔滔不绝：“它们逐渐发展出了更高的智商，以及更加强悍的能力，而且我们甚至得知了还有更加高阶丧尸的存在，可惜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办法找到足够的样本对它们进行研究……”
负责人突然发觉了谢时黎逐渐变冷的眼神，顿时意识到自己踏入了雷区，于是赶忙打住：
“总之，我们的结论是，变异丧尸和异能者，其实是两种人类进化的方向。”
他低下头，翻开资料夹中的一页，里面显示的正是丧尸在变异之后，可能对身体形态造成的影响。
“随着变异丧尸能力的增长，它们体内的病毒也会跟着强化，按理来说，它们是能够逐渐恢复自愈能力的……当然，不管恢复的多好，变成丧尸时的那个模样就已经是它们的巅峰了，而不会重新把肠子长回来。”负责人再次向谢时黎展示出刚才对戈修身体样本的分析结果：
“但是，根据口腔中的采样显示，在您的……这位朋友身体中，丧尸病毒的含量却并不多，反而呈现出迅速衰退的趋势，他现在身体中的病毒含量已经无法感染其他人类了。”
谢时黎垂下眼眸，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眸色晦暗而幽深。
他的嗓音有些略哑：
“……所以？”
“倘若丧尸病毒继续这样衰退下去，很快就会完全消失，”负责人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一眼谢时黎，然后才鼓足勇气，继续说道：“他会被治愈……但是，人类的身体机能，已经在他成为丧尸的那一刻完全失去活性。”
剩下的话不言自明。
——在丧尸病毒消失之后，他会恢复成一具无止无觉的尸体。
“有什么办法吗？”谢时黎抬起眼眸看向负责人，他的面色平静，但是垂在身侧的指骨却死死地攥紧，骨节泛着用力过度的惨白。
“丧尸的晶核是病毒含量最高的位置，说不定可以通过进食更多的晶石缓解这个过程……”
在四个小时之后，谢时黎带着戈修离开了研究基地。
最后，研究基地的负责人还是想出了处理戈修脚伤的方法，他用钢钉将两截腿骨连在一起，然后从外部对伤口处进行固定，但是，由于没有自愈能力，这样的处理说到底还是暂时的。
谢时黎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将戈修放到座位上。
他注视着眼前的青年，幽黑的眼瞳深不见底，犹如有暗河在其中流淌咆哮，但却静的没有一丝声音，所有的暗潮涌动都被掩藏在平静的冰面之下。
谢时黎垂下眼眸：
“饿吗？”
戈修诚实地点点头。
男人低下头，在青年苍白的唇上印下一个浅吻：
“我带你去吃东西。”
&#183;
越野车向着一个又一个城市开去。
每经过一个城市，其中的丧尸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收割和屠戮，火舌舔舐着天际，烧了数天数夜也不停息。
军方并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
同时，他们也感到恐惧，被数量如此恐怖的晶石喂养出来的丧尸，他们不敢想象会可怕到什么程度。
他们迅速挂出悬赏令，以高额的报酬作为诱惑，召集异能者对谢时黎和戈修二人进行围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有异能者组成同盟前往二人出现的最近地点。
他们占据着绝对的人数优势，以及有各种军方提供的武器的辅助。
——这的确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剿。
火舌蔓延吞噬，人类的肉体在其中烧成焦炭。
侥幸逃过一劫的异能者们被逼入城市当中。
在四通八达的街道间，无数丧尸在戈修的操纵下扑向前来围剿的异能者，它们张开贪婪的嘴，咀嚼着人类鲜活的肉体，在惨叫声中撕裂一切挡在面前的存在，然后撬开鲜血淋漓的坚硬颅骨，为它们的王虔诚地奉上异能者头颅内的晶石。
自此一役后，再也无人胆敢前往追捕。
那简直于送死无异。
随着时间推移，一个又一个的城市被清空。
越野车奔波的速度争分夺秒地加快，日夜不停地奔波着，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一夜连着一夜，大火燃起，一座新的城市化为焦炭。
终于有一天，越野车停了下来。
在旷野中，夜色蔓延。
谢时黎怀抱着陷入昏睡的青年，他眼眸低垂，将对方的头颅牢牢地按进自己的怀里。
男人的神情平静，但是漆黑的眼底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偏执。
他需要更加强大的晶石。
谢时黎垂眸吻了吻戈修的发顶。
——所幸，他知道谁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异能者。
寒冷的冰锥体在半空中凝聚，锋利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利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但是，利刃的尖端却在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骤然停了下来，仿佛被按下停止键似的，凝滞在了空中。
谢时黎一怔。
他发现，无论自己再如何操纵，那根冰锥都无法前进分毫，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移动了。
怀中的青年动了动，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眨眨眼，一双灰色的眼珠内倒映着头顶的星光。
戈修直起身子，凑上前去，用自己冰冷的唇碰了碰对方的额头。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
说完，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头颅一点点地地垂了下来，沉重地抵在了谢时黎的肩头。
“当啷。”
冰锥落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领域消失了。
谢时黎愣怔地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刹那间，夜色凝固，风声止息。
时间和声音都失去了意义。
终于，他平静地闭上了双眼，双臂缓慢地收紧，将那冰冷的身体一点点地嵌入自己的胸膛，犹如一无所有的人拥抱着整个世界。
紧接着，烈火燃起。
苍穹被火舌一寸寸舔舐，整个世界都在滔天的烈焰中崩塌。

第160章 童话世界
一切都是混混沌沌的。
茫然而无所依托的感觉拉扯着他。
这是哪里？
戈修感到自己的头脑中被混乱而残缺的思维挤占，似乎一切变得怪异而陌生，令他感到昏沉而迟钝。
他记得……
记得什么？
戈修试图回想。
他记得他来到了新的世界，一个肮脏的房间，一具腐烂的尸体，以及尸体手中漆黑冰冷的枪支。
然后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迷蒙而遥远，那些破碎的画面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层阴翳，他尝试着努力看清，但是却犹如深陷迷雾。
突然，毫无预兆的——
滔天的烈焰骤然袭来，瞬间将一切烧灼殆尽。
戈修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睁开双眼。
他重重地喘息着。
眼球上仿佛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和烈焰的赤红。
短暂的失神过后，戈修缓缓地眨眨眼，视线再次聚焦。
在看到自己身处的环境时，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华丽的帷幔层层垂下，在周围灯光的照耀下显得辉煌而贵气，身子下方是柔软的天鹅绒床铺，金丝线细细地排在枕头和床单上，织成华美的家徽图腾。
不远处是一个半敞开的阳台，能够看到澄澈纯净的蓝天，以及下方修饰得当的园林。
这里是……新的世界？
戈修皱起眉头。
虽然他记不太清自己在被感染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有一点他非常清楚。
那就是在上个世界结束之后，他并没有没有回到现实之中，而是被直接投放到了这个世界里。
而且，那个机械的提示声也没有响起。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
在上上个世界里，他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就在大街上毫无预兆地分化成了兽化者——还是最弱的那种。
而在那个世界中，刻意隐藏身份，并且因没有佩戴项圈而发生兽化的人，是被全面通缉的重罪犯，一旦被捉到，等待着他的是特制的监狱内漫长而无止境的囚禁。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自我了断。
而在上个世界里，同样是在没有信息的情况下，戈修发觉自己在还未醒来前就被感染，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选择，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直接进入下一个世界，或者是维持现状，成为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那只漆黑冰冷的枪支，以及里面唯一一颗澄黄的子弹，完美地构成了一个诱人的提议。
心底原本模糊的猜测渐渐明晰。
在先前那两个世界中，外面的操纵者在试图诱使他自杀。
……为什么呢？
戈修的眉头拧紧，在脑海中迅速地组织和构建所有可能的选项，试图解开这个怪异的谜题。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被突然推开。
几个衣着华丽的侍女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向着戈修施了个标准的屈膝礼：
“公主，时间到了。”
……啊？什么？
戈修懵了一瞬。
公主？
叫谁？叫我吗？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一窒，猛地低头向自己的身上看去——
宽大的领口处露出轮廓优美的雪白锁骨，沉重的心形宝石点缀在其上，金丝般的厚密秀发犹如瀑布般流泻在肩膀和胸前，华丽的束腰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曲线，巨大的裙摆犹如云朵般柔软，雾气般轻盈的细纱覆盖在裙摆上，营造出一种奇幻的飘渺之感。
是一条很美的裙子。
如果不是穿在他自己身上的话。
戈修瞳孔地震，倒抽一口凉气。
等等！
换个世界还能连着性别一起换的吗？！
他猛地伸手往自己的胸前一摸——平的。
另外一只手探到两腿中间——
还在。
新的问题浮现出来。
那……难道这个世界里，公主其实就应该是男的？
正当戈修怀疑世界的时候，一旁的侍女款款向前，伸手将他从床上扶了起来：
“公主，不要再赖床了，不然婚礼就要开始啦。”
其他的侍女也一同拥了过来，两个为他轻柔地披上披肩，另外一个则是从背后的天鹅绒托盘中端起一只镶嵌着钻石的王冠，向着他的头顶送了过来。
戈修目瞪口呆，浑身僵硬地被她们当成洋娃娃般摆弄着，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些什么。
……婚礼？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太过庞大，戈修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谁……谁的婚礼？”
侍女正在贴心地整理着一下他被弄乱的裙摆，听到他的问题，不由得发出咯咯的轻笑：“公主，您又在开玩笑了，这当然是您的婚礼呀。”
五雷轰顶。
戈修猛地抬手攥住侍女的手臂，声音干涩：“但我是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就被突然推开了，一个矮胖的，头戴皇冠的中年男子冲了进来，他的身上穿着猎装，长长的天鹅绒斗篷拖在身后，身旁还跟着一个身穿长裙的中年美妇，她一边用用手帕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哀嚎道：“我的女儿啊！！！”
戈修：“……”
谁是你女儿！
刚才还围在戈修身边的侍女散开，向着来人施屈膝礼：“陛下。”
看来这两位就是原身的父母了。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看向对方。
“退下吧。”国王看向一旁的侍女，威严地开口吩咐道。
侍女被遣离了房间。
很快，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人相对而立。
国王端详着站在一旁的戈修，他那张胖脸上浮现出压抑的悲伤：“唉，我的女儿，在你出生的时候，我们一直以为你与生俱来的美貌是一种宝贵的财富，但没想到却是造成灾难的诅咒——你出生时的预言还是应验了，是我们对不起你……”
戈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涌起的荒诞感，扭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国王，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男的。”
王后低泣一声，抬手拥住戈修的肩膀，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想离开我们身边，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随着你的逐渐长大，觊觎你美貌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们已经拒绝了很多试图求亲的人了，”国王摇头叹息道：“这次，法兰伦国的大军已经到达边境，而且，根据我们得知的消息，其余几国的军队也即将到来，我们才不得不同意法兰伦国王提出的婚约，在一切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前将你嫁出去。”
他面露愧色：“是父亲没有保护好你。”
戈修：“……”
什么鬼。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弯下腰准备掀裙子。
“你在干什么？”王后大惊失色，赶忙按住他的手：“这样可不是淑女所为啊，等嫁过去之后可千万不能这样了！”
国王也是一惊，赶忙上前几步：“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叫医生来？”
——他们的反应不像作假。
戈修缓缓地放下手，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端详着眼前的两人。
他们难道确实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
毕竟，婚约的目的是为了平息战争，倘若嫁过去一个假公主的话，对他们的国家也没有任何益处。
戈修不动声色地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王后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叹了口气：
“宴会还有半小时开始，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不要藏着掖着。”
“好。”戈修乖巧地点点头，说道：
“这段时间就不用让侍女进来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看着国王王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了戈修一人。
脚步声渐渐远离。
等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之后，戈修迅速地解开了身上的束腰，然后重重地喘了口气。
先前那种压在胸口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
他环视了一圈身边的环境，然后抬手将一旁的帷幔拽了下来，熟练地撕扯成小块，快步来到梳妆台前，将里面的珠宝首饰收拢在这个简易的包裹里。
紧接着，戈修快步来到衣柜前，他打开柜门，匆匆扫了一眼。
里面都是那种软篷篷的，毫无任何实用性的华丽裙子，基本上没有任何简洁的替代选项。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动手将那碍事的裙摆撕开，刺耳的拉扯声在耳边响起，短短几分钟后，刚才还飘荡柔美的裙摆就变短了一截，成了数条破布。
戈修扯掉多余的部分，然后将内力的衬裙在大腿上打了个结，做成简易的裤子。
他摘下脖子上沉甸甸的项链，塞到了鼓鼓囊囊的包裹里，然后转身向着阳台走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第161章 童话世界
戈修来到了阳台。
他注视着阳台外笼罩着的一层浅淡的蓝光，试探性地伸手摸了摸。
指尖处传来被阻碍般的触感。
戈修陷入了沉默。
根据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在各个世界中穿梭的经验，他做出了判断。
这并不是某种科技，那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了。
——魔法。
戈修：“……”
该死的魔法。
正在这时，房门在身后被推开，刚才的那个侍女走了进来，她看到戈修的装束时不由得一愣：
“公主……您这是？”
戈修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被暴力破坏成碎布条的裙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热了。”
一个小时后。
戈修扭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华丽繁复的长裙衬托出纤细的身材，沉重的珠宝压在锁骨间，长长的金发犹如熔金般闪耀着宝石般的光泽，被挽起固定在头顶，镜子中的那张脸十分熟悉，和他真实的面容有七八分相像，但是线条轮廓却更加柔和，如果不是平坦如初的胸膛，几乎完全分辨不出真实的性别。
并不是像人鱼时那样，拥有妖异而攻击性极强的五官。
这次的容貌显得更加纯净澄澈，有种不晓世事，跳脱于凡尘外的感觉，但同样美的惊心动魄。
侍女惊叹地凝视着他镜子里的容颜，仿佛害怕惊扰到什么似的，放轻声音慨叹道：
“公主，整个大陆上，都不会有比您更美的人了……”
戈修：“……”
谢谢了。
正在这时，一阵风从阳台外席卷而来，风中裹挟着炎热烧灼的气息，呼啸着涌入房间。
阳台的门被吹的哐当作响。
层层叠叠的华丽帷幔被卷起，呼啦啦地作响。
柔软宽大的裙摆被卷起，犹如一片被撕扯下来的云朵，整个房间里被吹拂起来的细纱和绸缎填满，一时间令人无法分辨出东西南北。
侍女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弯下腰，试图为戈修按住裙摆。
戈修扭头向着阳台外看去。
原先还清澈如蓝宝石般的天空陡然阴暗了下来，阳光被遮掩，一道巨大的阴影覆盖下来，骤然从建筑的上方掠过，加倍强劲的罡风席卷，几乎能够听到庭院内树枝被折断的声音，以及卫兵们惊慌的呼喊。
戈修若有所感。
他不顾身后侍女的阻拦，迈步向着阳台走去。
屋外，天空失色，大地震颤，干枯的树枝顶端变得焦黑。
狂暴的大风干燥而炽热，摇撼着整个世界。
戈修抬头看去。
一只巨大的黑龙俯冲下来，身上漆黑坚硬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乎能覆盖整个天空的巨大双翼展开，在地面上投下可怕的庞大阴影，给人带来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
头顶的魔法层在转瞬间破碎，变成上万细碎的光点，瞬间就被席卷而来的狂风吹散。
不远处的守卫军向头顶的巨龙发动攻击。
但是，人类的武器对于龙这种生物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杀伤力，大部分投掷的长矛和弓箭在中途就直接跌落下来，少有的能够达到那个高度的武器，也会直接地从它坚硬的鳞片上滑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戈修被狂风吹的有些睁不开双眼。
原本束在发间的王冠不知道被刮到哪里去了，犹如熔金般的长发霎时间飘散开来，犹如一面被撕裂的金色旗帜，在狂风中猎猎飞舞。
下一秒，他感到，巨大的阴影从头顶压下，瞬间遮蔽了所有的光源。
戈修下意识地想要退后。
但是，一双覆盖着鳞片的巨大爪子张开落下，然后随着翅膀扇动，狂烈的飓风再次卷起，庭院内的树木在风中被连根拔起，房屋的屋顶也被掀翻——
转眼间，巨龙就再次升空。
它的爪子间，捉着一抹纤细的身影，巨大的白色裙摆与长长的金色发丝在风中飘动，犹如一片柔软的绸带，脆弱的仿佛能轻易折断。
地面上。
国王和王后相互扶持着冲出王宫，他们眯着被风沙吹的睁不开的双眼，站在一片狼藉的大理石地面上，仰头看向天空中不断缩小的巨龙身影，以及它爪子中捉住的自己的女儿，发出绝望的呼喊声：“——安洁莉娅！”
安洁莉娅，埃斯特王国的公主，拥有诅咒般美貌的第一美人，据说，她的美貌会带来灾祸，所有见到她的人都会无法自拔地爱上她，无数人为她失魂落魄，凡是有幸目睹她容颜的贵族子弟都宣布终身不娶，甚至为了争夺能够见她一面的殊荣，掀起了多场惨烈的战争。
而这场争夺在她的成年礼之时发展到了巅峰。
多个国家在她成年的当天出兵，只为争夺一纸婚约，火药味悄悄蔓延开来，一有不慎，整个大陆都会陷入战火的危机。
法兰伦王国是整个大陆最为强大的国家。
法兰伦的国王年轻英俊，野心勃勃，他手下带领的军队抢占了先机，日夜兼程赶往了埃斯特王国，订立了与安洁莉娅公主的婚约。
然而，就在二人订婚仪式的当晚，异变陡生。
第二天，一则消息在转瞬间传遍了整个艾伦泽大陆。
——恶龙盗走了艾伦泽大陆皇冠上最为闪耀的明珠。
它偷走了安洁莉娅公主！
埃斯特王国的国王王后悲痛欲绝，他们贴出悬赏，凡是能够从恶龙手中将公主拯救出来的勇士，就能够迎娶公主。
整个大陆都因此而沸腾。
所有见过公主美貌的人都瞬间产生了希望，他们开始招兵买马，搜罗武器，希望能够成为那个将公主从恶龙魔爪中拯救出来的人。
而没有见过公主的贫寒男子也同样蠢蠢欲动。
不仅仅因为公主世界闻名的美貌，也同样因为她是埃斯特王国国王的独女，只要娶了她，那就能够美人财富双丰收，瞬间超越自己现在的阶级，甚至能够在未来继承埃斯特王国。
而这些人其中，最为不甘的，莫过于法兰伦王国的国王。
他低着头，阴沉沉地注视着地图边缘那一抹孤独的山脉，缓缓地开口吩咐道：
“贴出悬赏令，寻找巫师。”
&#183;
戈修并不知道自己将在三天后成为世界的焦点。
呼啸的风声掠过耳边，身体下方的景物变得渺小而遥远。
戈修躺在巨龙冰冷的爪子间，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那可怕的束腰令他根本无法呼吸。
而且，更糟糕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巨龙飞的越来越高，空气也开始逐渐变得越来越稀薄。
戈修眼前发黑。
他伸手试图解开自己腰上绑缚的束带。
但是，戈修的动作被当作了挣扎，于是巨龙缓缓地收紧了爪子。
更紧了。
戈修：“……”
他眼前一黑，正式昏了过去。

第162章 童话世界
“哈……”
戈修猛地睁开双眼。
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的感觉还没有退去，耳边剩下的只有嗡嗡的蜂鸣。
他艰难地向着自己的腰摸索了过去，用发着颤的手指撕开裙子，然后用力将裙子下方的束带狠狠扯开，鲸骨失去束缚，瞬间散了开来。
……终于能呼吸了。
戈修长出一口气，缓缓地仰面躺下。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用胳膊撑着地面，缓缓地爬起身来，扭头环视了一圈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头顶处有一个窄窄的洞口，冰冷而遥远的日光洒落下来。
山洞内是，堆积如山的金币和宝石，从金光灿灿的金银器皿到硕大的珠宝钻石，都被简单粗暴地堆成一堆，在阳光下闪烁着晃眼的金光，洞窟的墙壁上都被映成灿烂的金色。
戈修：“……”
眼睛疼。
而且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从刚才起，就一直感到脊背后面隐隐作痛了。
因为他现在就被丢在整个金山的正中央，背后身下全都是金币和珠宝，手掌下方的金币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地向下滑落，带起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犹如一条金光灿烂的河流向山底下滑落。
正在这时，山洞的另一端传来了另外一道金币流泻的声音。
戈修立刻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条漆黑的大尾巴从不远处的金山上迅速掠过，转瞬间就消失在了眼前，随着那条尾巴的移动，整个山洞内的金浪随之涌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紧接着，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山洞内响起，被狭窄的岩壁放大，带着一种疏远而冰冷的威慑力：
“人类，从此以后，你就是属于我的藏品了。”
戈修有些艰难地从金山上爬起来，脚下的金币哗啦啦地向下流淌。
他提起裙摆，一脚深一脚浅地向着刚才尾巴消失的方向走去。
“你要做什么？”那个声音疑惑地问道。
戈修踹开脚下挡路的皇冠，继续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贴心地解释道：
“别担心，我就想看你一眼。”
——看看你是不是我想找的那个人。
毕竟先前风大，他甚至很难睁开双眼，几乎很难看到对方的模样。
轰隆隆。
整个地面都发出了剧烈的震动。
对方似乎快速地向山洞的阴影中退了几步。
山洞里的金山随着震动而流淌跌宕，掀起一阵波涛起伏的金色浪潮。
“你……”刚才还威严满满的声线此刻居然显得有些紧张：“……你不要过来。”
戈修一愣，疑惑地站住了脚：
“为什么？”
对面陷入了沉默。
戈修试探性地又迈步向那个方向靠近了几步。
“你究竟是不是女人！”对方有些恼羞成怒：“你……你的衣服……”
戈修低头看去。
刚才为了解束腰，他直接将自己身上的裙子扯了开来，敞开的蕾丝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下方的束腰也被扯散，丝绸布料胡乱地堆在一起，露出纤瘦的锁骨和大半片胸口，雪白的皮肤上还浮着刚才窒息时未褪的潮红，因半遮半掩而显得更加香艳露骨。
他恍然大悟。
但是……
“我确实不是啊。”戈修说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将自己的领口继续向下拉扯，露出肌理紧实的平坦胸口——
但是还没有等他把裙子彻底拉下来，下一秒，一道劲风瞬间腾起，金币在狂风中哗啦啦地流淌着，戈修有些重心不稳地向后栽倒，跌坐在了金山上，等他终于能够睁开双眼时，却发现刚才那只藏在阴影中的龙已经夺门而出，转瞬间就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戈修：……
所以这是害羞了吗？
他松开手，顺着金币的斜坡向下滑去。
三分钟后，戈修终于滑到了金山的脚下。
他站起身来，弯下腰，熟练地将裙摆撕开，然后踹掉还挂在脚跟上的高跟鞋，赤着脚向山洞外走去。
外面的天空澄澈而干净，空中早已没有了巨龙的身影。
岩洞外是嶙峋的山峰，岩石坚硬而贫瘠，棱角尖锐，背后是稠密的看不见光的墨绿色丛林。
不远处能够听到隐约的海浪声。
戈修将衣裙缠绕在脚上，然后向着海浪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丛林逐渐变得稀疏起来，眼前骤然开阔。
只见在层层叠叠的岩石外环绕着看不到边际的湛蓝海洋，一层层的浪从远方卷来，冲撞在孤岛边缘巨大的岩石上，碎裂成雪白的泡沫和浪花。
整个岛屿上没有任何人类生活的痕迹。
戈修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远处天海交接的地方。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找到这个世界的规律所在。
按照往常的习惯，他往往会被放入最为危险，矛盾冲突最为剧烈的身份当中，紧随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恶意，尤其是之前的两个世界，恨不得开局就置他于死地，而这次则完全不同——虽然也同样在一开始被恶龙绑架，但是对方对自己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恶意。
这种不需要逃命的感觉让戈修感到有些陌生。
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在浪潮声中，响起了“咕”的一声。
戈修按住自己有些隐隐作痛的胃部，微微皱起眉头。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好饿。
&#183;
通体漆黑的巨龙在高高的云端飞翔着，巨大的翅膀掀起强劲的气流，呼呼的风声掠过耳边。
他是一条活了几万年的龙。
自从他有意识开始，他就知道，龙是需要抢一位公主的。
但是巨龙太懒了。
他更喜欢搜集和抢夺金银财宝，比起一个弱小无能的人类公主，还是那些亮晶晶的财宝更吸引他。
直到有一天。
巨龙休息在大陆中的一处山脉中睡觉，一队人类的士兵正好经过他的洞穴前，打扰了他的安眠。
正当他愤怒地苏醒，准备用自己的龙息让那些不知轻重的人类受到惩罚，但却正好听到了人类的议论——他们正在谈论自己的国家的王子，以及他是如何对埃斯特王国的安洁莉娅公主一见倾心，甚至不惜与法兰伦王国的国王争抢的故事。
他们赞美着公主的容貌，那如同繁星一般的眼眸，和灿烂无比的金发。
巨龙酝酿在喉咙中的龙息缓缓地熄灭了下来。
此刻，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恶龙是需要抢一位公主的。
巨龙决定去看看那位名叫安洁莉娅的公主。
看看她配不配得上成为自己的猎物。
于是，巨龙展开双翼，向着埃斯特王国的领土飞去。
在王国敞开的阳台上，他看到了她。
巨龙感觉自己沉寂多年的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就像是灼热的火焰在他被鳞片覆盖的胸膛中蔓延。
再美丽澄澈的宝石都比不上她碧蓝的双眼，再璀璨纯净的黄金都比不上她灿烂的金发。
巨龙心动了。
只有她才配得上成为自己的收藏品！
要抢就要抢这样的公主！
心动不如行动。
巨龙完美发挥了自己喜欢什么就抢什么的本性，将王宫外的保护魔法直接撕开，然后抢走了被严密保护的公主。
他没想到的是，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爪子抓的太紧了，居然在半路上，公主就昏了过去。
巨龙有些懊恼地将昏迷的公主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财宝堆的正中央。
然后，他在山洞里找了个阴影藏了起来。
——在他几万年的生涯里，有太多人类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即使他还没有开始喷吐龙息，就因惊恐和畏惧而颤抖昏厥，在他的火焰面前惊慌奔逃，甚至有心理脆弱的人类被他活活吓死。
人类是脆弱而弱小的生物。
而公主……
她的皮肤犹如初雪，腰身犹如细柳，就像是最为珍贵的宝石一般美丽而脆弱。
巨龙不希望公主也被吓到。
但是……没想到的是……
巨龙脑海中再次闪过刚才在山洞中见过的那一幕，顿时，犹如被自己的龙息火焰烧灼一般，他再次感到了一种窒息而燥热的感觉，在自己冰冷的鳞片下迅速蔓延，令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扇动翅膀的频率，向着更高的天空中飞去。
终于，在绕了十几圈之后，巨龙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天色已经逐渐黯淡。
在冷静下来之后，他突然回想起——人类是要吃东西的。
龙可以数百年不进食，但是人类不行，短短几天不吃就可能会死。
而那样柔弱美丽的公主，可能坚持的时间更短。
巨龙突然紧张了起来。
——他不想公主死。
巨龙猛地扇动翅膀，一个急转弯，转身向着自己的山洞扑了回去。
夜色中，呼啸的风从耳边呼呼掠过，下方的景物瞬间变换，他藏匿财宝的小岛在视线中逐渐放大。
巨龙先回到了自己堆满金灿灿财宝的洞穴中。
——但是公主却不在这里。
他急了。
先前离开的时候太过匆忙，他根本没想到公主会直接离开。
巨龙慌慌张张地离开洞穴，开始绕着岛屿低空盘旋——这座小岛与外界完全隔绝，公主是无法离开小岛的。
正在这时，他的视觉捕捉到不远处一处微弱的火光。
巨龙心里一喜，赶忙扇动翅膀，向着火光的方向飞去。
火光是从一片在丛林间的空地上亮起的。
从很远的地方，他出色的动态视力就将那片土地上的景象分毫不差地捕捉进了脑海。
只见，穿着破破烂烂裙子的公主坐在岩石上，岩石旁插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长剑，上面还有残余的血迹，一旁的篝火熊熊燃烧，火光驱散了夜色。
篝火之上，烤着一只巨大的野猪。
巨龙：“……”
？？？

第163章 童话世界
撑了。
戈修靠在岩石上，满足地眯起双眼。
身旁的篝火熊熊燃烧，刺目的火光将周围的夜色驱散。
海岛风大，周围的树木在风中簌簌作响，枝桠摇曳，在亮起的火光中投下憧憧暗影。
戈修拔出插在一旁的宝剑。
这是他从巨龙的山洞里摸出来的，剑身犹如流动的银子，剑柄由黄金打造，上面镶嵌着鸽子卵大小的红宝石，熠熠发光，华丽而俗气，亮闪闪的几乎能够刺瞎人的双眼。
但是用起来还挺好使的。
就是有点重。
戈修打量了一遍那把宝剑，然后从一旁的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开始敲剑柄。
重重几下之后，上面镶嵌的钻石宝石被砸了下来，丁零当啷地掉落在地。
戈掂量了一下这柄宝剑的分量。
——这下趁手多了。
那些璀璨的宝石跌落进泥土当中，被他踩在了脚下。
一旁的树杈上传来飒飒的响声。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夜晚黑黢黢的，只能看到阴暗的天空和灰黑树丛的交界，其余的都模糊在了一片茫茫然的夜色当中。
头顶云层涌动，风中传来了隐约湿润的气息。
要下雨了。
戈修收回了视线。
他带上宝剑，转身向着洞穴的方向走去。
公主纤细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黑暗中，在她的背后，逐渐熄灭的篝火上方，一抹深沉的阴影压了下来。
紧接着，那抹阴影张开嘴，偷偷将剩下的野猪吞进了嘴里。
巨龙将食物囫囵吞下之后，沉默了数秒：
“……”
好难吃。
温热的熟肉里还带着烧烤过后的焦糊味，差劲的烹饪技巧令外皮烤的焦糊，但是靠近骨骼的地方却还是生的，并且没有经过任何调味——简直就是灾难！
他毕竟活了上万年，也是整个大陆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恶神，劫掠了无数财宝，许多国家出于畏惧，会定时送精祭品与宝物来给他，慢慢地，巨龙的胃口也越养越叼。
巨龙冲到小溪旁喝了两口水，才终于把嘴里糟糕的味道冲淡了。
此刻，他已经淡忘了先前关于野猪的疑惑，脑海里只剩下了唯一一个想法：
——公主怎么能吃这种东西呢？
&#183;
当晚，如戈修所料，果然一阵疾风骤雨。
劈里啪啦的雨点打在山洞的岩壁上，狂风呼啸，摇撼着洞穴外的树木丛林，发出嘈杂的声响。
山洞里很冷，那些金银珠宝堆成的大山完全没有任何御寒的作用，地面冰冷坚硬，满是潮气，只能保证不被风雨直接淋湿。
但是戈修倒不是很介意。
他经历过比这更差的环境。
第二天。
戈修醒来时，风雨已经停了。
山洞外，湛蓝的天空犹如被水洗过似的，暴雨过后的丛林间弥漫着一股新鲜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环视了一圈山洞冷冰冰的岩洞内。
除了那依旧金光灿灿的令人眼睛疼的金山之外，没有半点活物的气息——除了昨天他刚刚醒来时，那条将他劫掠到这座小岛上来的巨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戈修皱皱眉头。
他拧了拧自己裙摆上沾的水，然后迈步向山洞外走去。
戈修的视线落在了山洞外的地面上，然后不由得微微一怔。
一片巨大的树叶上，摆放着一堆还沾着露水的水果，一旁则用金光灿灿的盛器装着各色各样精美的食物，散发着令人饥肠辘辘的香气，在食物旁，则是摆放着一叠柔软干净的衣物。
戈修摸了摸盘子的边缘。
还是热的。
应该是刚刚被放到这里来的。
他先没有去动食物，而是先走到了那叠衣物旁。
戈修拿起一件，抖了开来：“……”
裙子。
而且还是和他当初穿的那件非常相似的类型，柔软而蓬松，外观造型华丽而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唯一不同的是，这件裙子上比他先前那件要多许许多多金光灿灿的珠宝和装饰，在阳光下显得耀眼非凡。
……确实是龙的品味。
巨龙藏在远处，美滋滋地偷偷注视着自己抢回来的公主翻看着自己的礼物。
无论是食物还是衣服都是他从附近的国家里抢来的，而且都是规格最高的，最能配得上公主身份的。
——她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巨龙注视着公主的身影。
虽然衣着狼狈破烂，但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美丽，她身材纤细，犹如金色瀑布一般的秀发顺着肩膀流淌下来，松开发辫之后几乎要垂到小腿肚，犹如凝聚在凡间的阳光，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这一切都让巨龙感到心炫神迷。
他活了数万年，见过各种各样的金币和财宝，有经过人类的能工巧匠精心打造而成的，也有在深山中产出之后未经雕琢的，但是没有什么能够像公主的秀发一眼纯净灿烂到如此惊人的地步，简直就像是神迹一般，世间再无任何黄金能够与之相媲美。
还有她白皙柔软的皮肤，纤细的手臂，在阳光下犹如在发光一般……
等等！皮肤？手臂？
巨龙骤然从陶醉中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公主居然正在脱衣服！
耳边传来“轰”的一声，先前那种燥热的感觉再度袭来，胸口处的火焰转瞬间将他的鳞片烧热，巨龙猛地抬起翅膀，将脑袋藏在了翅膀下面。
戈修停下动作，微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向着不远处的山岩处看去。
那里一片平静，只有贫瘠的山岩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刺目的白色，茂密的林叶随着海风轻柔地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收回视线。
此刻，巨龙正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反正公主已经是自己的藏品了……看一看也没有所谓吧？
他偷偷地抬起翅膀的一角，半眯起的金红色竖瞳向外看去。
——只见公主将裙子上的珠宝钻石全部扯了下来，然后拎起宝剑，刷刷两下。
原本华丽的裙子仅剩下里面的内衬，然后被被改造成了一件扯去所有装饰的披肩，而下方的衬裙则是被改造成了一条简易的，歪歪扭扭的裤子。
巨龙：“……”
为什么！亮晶晶不好看吗！！！
他失落极了。
在之后的几天里，戈修一直在不停地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
他离开山洞外出，回来之后会发现里面多了一张柔软华丽的巨大床铺，外面罩着绸缎的帘子，里面的床单和枕头上都绣着亮闪闪的金色丝线。
……辣眼睛。
送来的食物也越来越华丽珍贵，以及各式各样的珠宝。
——还有更多更多的裙子。
但是，龙却一直再也没有出现过。
即使是他尝试和龙聊聊，对方也没有再露过面，出过声。
戈修怀疑是自己一开始把它吓到了。
他刚开始还很耐心，等待着对方主动露面。
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开始不耐烦了起来。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掩藏住眼底若有所思的算计神色。
&#183;
巨龙又一次信心满满地从岛外飞了回来。
这次，他的爪子里抓着一个巨大的衣橱，里面是另一件华丽的衣裙。
这件衣服是他逼迫山精灵用最昂贵的金丝编织出来的，还请他的老朋友为上面施加了强大的保护魔咒，上面纤薄的布料甚至能够抵挡住剑刺斧劈。
这次公主一定会喜欢的！
……吧。
不过，就算是不喜欢，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那么轻易的被撕成丑陋的布条了。
公主那么美丽的人，为什么会喜欢把那些丑陋的破布穿在身上呢？
巨龙有些心痛。
他决心要拯救公主的审美。
巨龙在岛上盘旋一周，没有看到公主的身影，于是便飞回到了自己的洞穴，透过岩壁偷偷地向里面看去。
……也不在。
巨龙有些疑惑。
但是，还没有等他解开这个谜团，他的目光就突然捕捉到了一处意想不到的东西。
只见在山洞冰冷的地面上，随意地躺着一条金光灿烂的发辫。
巨龙：“！！！？？？”
顿时，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巨龙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扔下衣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洞穴。
为什么！
巨龙哆哆嗦嗦地伸出爪子，将地面上散落的金发小心翼翼地收拢在一起，心痛的仿佛要窒息了。
为什么！！！
那犹如阳光编织而成的头发，就这样，被剪掉了！！
正在这时，他感到自己的尾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攥住了。
戈修扯着黑龙的尾巴，冷笑一声：
“——终于愿意出来了？”
&#183;
岛外的迷雾中。
数艘船只破开浪花，缓缓地向着前方接近，船上载着手持武器，身披铠甲的士兵。
不远处，嶙峋的海岛在迷雾的尽头出现。
——第一批勇士即将抵达。

第164章 童话世界
阳光从头顶处狭窄的洞口洒落下来，戈修端详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巨龙通体漆黑，竖瞳金红，幽暗的鳞片上反射着细碎的日光，闪烁着隐隐的异色微光，在昏暗的洞窟内有种异样的压迫感和威慑力——如果忽视掉它爪子下收拢成一堆的金色发丝的话。
果然是你。
戈修眯起双眼。
掌心内攥着的尾巴尖冰冷而光滑，鳞片和鳞片间的空隙微微有些硌手，磨在掌心里有种钝钝的痛感。
那尾巴尖小心翼翼地滑动着，似乎是试图从他的手中抽走。
戈修的手指微微收紧，加大了几分力道。
巨龙浑身僵硬。
敏感的尾巴尖被握在柔软而温暖的掌心之中，那温热而轻柔的触感就像是被羽毛轻吻一般，一种古怪而滚烫的东西在坚硬的鳞片下发源蔓延，迅速地窜到心脏的位置来，仿佛是胸腔内憋着一口火焰似的，想吐吐不出，硬生生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烧着了。
想抽回来，但是又有些不舍。
又害怕力道太大，把对方细腻的掌心划破。
——现在跑，似乎又有些太晚了。
他只好僵硬地立在原地，回望着仍旧抓着自己尾巴的公主。
公主原先的瀑布长发此刻已经消失了，变成一头凌乱细碎的短发，但是却仍然如同熔金一般灿烂耀眼，越发显得脖颈雪白纤长，下颌轮廓柔美而利落，一双清澈湛蓝的双眼犹如将天空剪下一角凝于其中，巨龙几乎能在对方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无论是成色多美的蓝宝石都不敌她的双眸。
巨龙听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因为对方的金发美的过分纯粹，才忍不住动心把对方抢回来的——虽然不是百分百因为这个，但是至少百分之七八十还是有的！
但是，公主剪掉了长发之后……
巨龙低下头，偷偷地看了眼自己爪子下方的长发，呼吸骤然一停。
他痛苦地移开双眼。
……不。
还是很心痛。
戈修决定还是走一下流程，于是他揪住恶龙的尾巴，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捉我？”
“你是公主，我是龙。”巨龙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应该有一位属于自己的公主。”
戈修挑挑眉：“嚯，口气不小。”
巨龙：“……”
？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不问我什么时候放你走吗？”
戈修从善如流：“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巨龙：“从你被我带走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属于我的藏品了，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戈修：“哦。”
巨龙：“……”
？？？
为什么感觉好像更奇怪了？
他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抵抗不住心里的诱惑，再次开口问道：
“你不求我放了你吗？”
“……”戈修沉默两秒：“我求你你会放了我吗？”
巨龙：“…不会。”
戈修：“……”
他疑惑地端详了几秒眼前巨大的黑色恶龙，然后陷入了沉思。
……这条龙是不是有点傻？
巨龙和他同样疑惑。
他稍稍俯下身来，布满鳞片的脑袋稍稍凑近：“你为什么不害怕我呢？”
按照以往的经验，一般人类在见到他时都会陷入极度的惊慌和恐惧中，事实上，在巨龙发觉对方站在自己的身后时，就做好了公主会在见到自己的瞬间惊恐地尖叫出声，甚至直接晕倒的准备，但是左等右等，却一直都没有等到对方做出任何极端化的反应。
巨龙金红色的竖瞳内有种冷血动物般的冰冷和残酷，背后舒展的鳞片仿佛起伏的波涛。
当他凑近时，身上那犹如烈火灼烧后硝烟气息随之传来，令人仿佛身处血火弥漫的战场。
戈修：“……”
他抬起手，在巨龙凑近过来的头上摸了一把。
巨龙：！
他猛地瞪大双眼，猝不及防间，向后猛退数步。
地面因他的脚步而产生巨大的震动，一旁高高的金山上又开始哗啦啦地向下流泻着金币。
巨龙不知所措。
刚才被触摸过后的那片鳞片瞬间开始滚烫发热。
他低沉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
下一秒，巨龙背后的翅膀猛地一扇，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山洞外冲了出去，在仓促间，甚至将山洞门口的岩石撞掉了一大块，然后在尘土弥漫间，他昏头转向地向着天空飞去，怎么看怎么狼狈。
戈修沉默。
——所以，到底谁更怕谁啊？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疾步冲了出去，冲着澄澈的天空喊道：“——别再给我带裙子了！！！”
戈修眨眨眼，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天空，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听到了没有。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然后转身向山洞内走去。
此刻，海岛的另外一边，一只船队已经悄然登陆。
身穿铠甲，手拿长剑的勇士们艰难地从海岛边缘嶙峋的岩石上爬了上来，为首的一名金发骑士此刻正好听到了空中传来的尾音，他微微眯起双眼，扭头向身边的人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虽然距离太远，喊叫的内容听不真切。
但是，那清澈动人的声线，应该是公主！
金发骑士痛心疾首，义愤填膺：“该死的恶龙！它究竟对公主做了什么！公主被恶龙囚禁这么长时间，一定是受了很大的苦！”
他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眶微酸，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一定要手刃恶龙，将公主安全地接回去！”
当然，如果能得到公主的芳心就更好了。
金发骑士再次精神百倍，他举起剑，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指了指：
“出发！”
海岛上十分荒芜，几乎没有什么人类生活的气息，仅在贫瘠的山路中攀爬几乎很难找到路线。
幸亏队伍中有一位魔法师，他通过施法寻找到了前往恶龙洞穴的方向。
在经过艰难的跋涉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洞穴口。
金发骑士看向魔法师。
魔法师摇摇头——恶龙不在家。
于是，金发骑士指挥着身后的士兵，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向着洞穴内溜了进去，洞穴前半截路十分昏暗，但是在走了十几步之后豁然开朗。
众人纷纷屏息。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财宝，金币，珠宝，钻石，翡翠，黄金打造的器皿和宝剑，以及许许多多说不上名字的宝物。
但是，在这些灿烂耀眼，几乎能够夺人心智的宝物间。
最为耀眼的，却是坐在其中的一位少女。
她那灿烂的美貌，几乎遮挡了所有财宝的光辉，能够瞬间夺走人们的呼吸，那诅咒般美丽的容颜，能够使任何人在见到她的瞬间坠入爱河。
除了她，没有人配称之为美人。
不会有人将安洁莉娅公主和其他任何女子认错，因为她比起来，任何事都只能是灰扑扑的石头，而她则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夺目的钻石。
公主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扭头看了过来。
金发骑士呼吸不畅，目眩神迷，就像是太过靠近太阳而被光辉刺痛一般。
为了能够被那双湛蓝的眼眸眷顾，他甚至宁愿在此刻死亡。
但是，当骑士的视线落在公主身上奇形怪状的破烂衣裙，以及她头顶蓬乱的金色短发上时，不由得呆愣在了原地。
刚才眼底的迷恋瞬间化作了痛苦悲愤，以及对那条恶龙刻骨的仇恨。
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落难美人，骑士不由得潸然泪下：“公主，你受苦了！”
戈修：“……？”

第165章 童话世界
金发的骑士上前几步，摘下头上的盔甲，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容。
他神情坚定地看向眼前的公主，说道：
“公主，我来救您了！”
戈修：“……”
说完，骑士扭头向着身后带来的士兵发出指令，让他们埋伏在四周，等待巨龙归来。
在安排好一切之后，骑士再次看向眼前的公主，他似乎担心对方被吓到，于是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放柔语气安抚道：“放心，有我在，那条恶龙不会再伤害您了。”
他的眸光坚定：“等我杀掉这只恶龙，就带您回家，到时候，我一定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戈修：“……？”
他压下心里骤然腾起的火气，面无表情地问道：
“婚礼？你做梦呢？”
骑士一愣：“可……”
“可什么？”戈修挑挑眉。
骑士磕磕绊绊地说道：“您……您的父亲说……”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碧蓝色的眼底闪烁着一点危险的冷光：“——说什么？”
“说……说能够娶……”骑士的声音逐渐变小，到最后如同蚊蚋一般：“娶……您……”
戈修气笑了。
——这个世界真的是有毒。
不光是世界观莫名其妙，就连里面的人也是莫名其妙。
他伸手拿起插在一旁的宝剑，熟练地挽起手腕，剑光轻闪，犹如凌冽寒冰。
金发的公主轻慢地嗤笑一声：
“那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
骑士呆愣地注视着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
？？？
——我不是来屠龙的吗？
半小时后。
一队士兵跌跌撞撞，丢盔弃甲地从恶龙的洞口跑了出来，为首的骑士羞愧的满脸通红，抱着手中被砍成两截的短剑，狼狈不堪地跳上了小船，士兵们纷纷紧随其后，雪白的浪花在船尾扬起，破开波浪，头也不回地向着来时的海域驶了回去。
洞穴内。
戈修将宝剑插回剑鞘内，顺手丢回到了财宝堆中。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长出一口气。
神清气爽。
心情愉悦。
戈修有些意犹未尽——自己还是下手太快了，应该多留他们一会儿才对的，真是遗憾。
正在这时，山洞外传来了呼啸的风声，翅膀扇动带起的气流将小岛上的树木卷起，犹如要被折断似的摇撼着。
龙回来了。
这次他直直地向着山洞内飞了进来，漆黑的鳞片在光线下闪闪发亮，一双金红色的竖瞳注视着眼前只有自己爪子大小的公主。
他将爪子里抓着的衣橱放到了公主的面前。
低沉的声音威严而冷酷：“给你。”
戈修心里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他伸手打开衣橱。
一条金丝织成的，点缀着各种珠宝的裙子出现在了眼前。
戈修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他缓慢而无力地将脸埋进了手掌深处，用力地吐出一口气。
不要气不要气。
是这整个世界都有毛病，不值得不值得。
事实上，在起飞后，巨龙只远远地听到两个被吹散在风中的字“……裙子……”，所以天空中飞了几圈之后，他完全从先前的燥热和羞臊中恢复过来，在深思熟虑之后，他回到了自己先前把衣橱丢下来的地方，将那件魔法的裙子带了回来。
巨龙将翅膀收拢在身后，故作冷静地等待着公主受到礼物的反应——
但是，下一秒，他发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巨龙的眼神微凝。
他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瞳孔猛地紧缩，暴怒的火焰在眼底燃起：“有人类来过。”
戈修此刻终于平复了心情。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道：“是啊，据说是来救我的勇者。”
居然。
有人胆敢觊觎他的宝物。
恶心的残渣，蠕虫，杂种！
巨龙的竖瞳深处闪烁着狂暴的戾气，极端的偏执和愤怒伴随着胸膛中压抑的龙息迅速升温，他转过身，扇动翅膀，准备向山洞外扑去——他要追上那群异想天开的愚蠢杂碎，用烈焰和怒火将他们烧成灰烬！让他们在痛苦中挣扎，悔恨自己不自量力的行为！
戈修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巨龙的尾巴：
“你干嘛？”
巨龙浑身一僵。
尾巴尖被攥在公主柔软细嫩的掌心里，他不敢抽出来，也不愿意折回去，只能僵硬地停留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即将起飞的别扭姿势，声音低沉地怒吼道：
“他们需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巨龙突然卡壳。
他猛地意识到，公主也是人类，她可能并不希望那些人类去死。
而且她也并不愿意和自己待在小岛上，而是更想和那些来救她的勇士们离开。
事实上，在抢的时候，巨龙就非常清楚这一点了。
他毫不在乎。
喜欢的就抢过来，这是他的天性。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即使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巨龙却突然感到有些情绪低落。
戈修嗤笑一声：“人都被我打跑了，你追上去有什么用？”
打跑？
巨龙微微一愣，一时有些没有搞懂里面的逻辑链。
他偷眼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公主，故作平静地问道：
“难道，你……你不想跟他们回去吗？”
戈修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通体漆黑的巨龙。
——以及对方自以为十分隐蔽的期待眼神。
他现在算是彻底清楚眼前这条龙的脾性了。
简单一个字。
蠢。
他有些头疼，叹了口气，决心摊牌：
“放心，我要是想走，你是拦不住我的。”
戈修怜爱地拍了拍眼前这条巨龙的大尾巴：
“而我暂时还不想走。”
这个世界实在有些过分莫名其妙，甚至不像是外面那群人构建出来的，再加上这个世界里还有他最不擅长的魔法领域，所以戈修决心暂时在这个岛上窝一段时间，仔细地观察搜集一下资料，再决定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更何况，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他已经确定这位对自己并没有敌意，在他身边待着还算放心。
公主居然……是自愿留下的？
巨龙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像是不扇动翅膀，就飞在云端似的飘飘然，脚下身旁全是软绵绵甜滋滋的云朵，令他有种仿佛在做美梦般的不真实感。
巨龙赶紧扭过头，他掩饰性地咳嗽两声，嘴里吐出两个带着火星的烟圈：
“……你很识时务，很好。”
戈修：“……”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这条明显在傻乐的龙，表情一时有些一言难尽。
——而且，对方这次这么蠢。
估计也很难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戈修放心了。
他丢掉手中抓着的尾巴尖，抬头看向眼前的巨龙：“你什么时候离岛？”
巨龙低头看了眼只有自己爪子大的公主，决定勉为其难地放过对方的不敬之举，他维持着自己的威严形象，回答道：“……咳，看心情。”
戈修点点头：“等下我给你列个单子，把里面的东西找齐。”
他自然地转身向山洞内走去。
巨龙注视着他的背影，茫然地眨眨眼，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这时，戈修突然想起什么，他拧起眉头，扭头向身后看去：
“对了，不要再给我带裙子了。”
巨龙一惊：“为什么！”
戈修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因为我是男的。”
巨龙的声音下意识地放低：
“可是……”
“可是什么？”戈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但是眼底的威胁之意却格外显眼。
可是你是公主……
恶龙可怜巴巴地闭上了嘴。
……而且裙子多好看。
戈修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叫识时务。
等到令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恶龙带着公主给他列的采购清单飞上天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才是被挟持的那一个呢？
&#183;
第一队勇士狼狈地从龙岛中逃了回来。
虽然他们并没有将恶龙杀死，将整个大陆最为美丽的公主解救出来，但是他们却是仅有的，能够去往龙岛，还活着回来的人类，所有人都热切地等待他们讲述自己的经历。
没有勇士好意思说，自己连龙的面都没见到，而是被公主打跑的。
于是，一个新版本的故事流传开来。
他们登岛之后和恶龙展开了激战，恶龙喷涂的火焰染红了大半个天空，他们击伤恶龙，准备趁机带公主离开，本来以为胜利在望，但是没想到，美丽的公主被恶龙下了咒术，死也不愿意离岛。
而他们不愿意伤害公主，所以只好先行离开，寻找能够解开咒术的方法，然后再去营救公主。
这个版本的故事很快流传到了法兰伦国王的耳朵里。
他扭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巫师，问道：“你有把握解开咒术吗？”
巫师的身上罩着黑色的长袍，面孔藏在阴影当中，一双枯槁的手握着法杖，干瘦的指关节上带着闪烁着诡异光泽的红宝石戒指，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当然。”
“只要恶龙死去，咒术自然会解开。”
他对国王说道：“等公主恢复清醒，一定毫无顾虑地会投入您的怀抱。”
国王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
“很好，那你什么时候启程？”
巫师回答道：“很快，等100个挑战者无功而返，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第166章 童话世界
自从那天有人类成功登岛，巨龙就开始对龙岛周围加倍警戒。
他知道，那些人类前来，是为了把公主抢走。
巨龙一圈圈地绕着龙岛变的海域巡逻，没有任何船只能够再次成功登陆。
——他不允许任何人从自己身边偷走他的宝贝。
一艘艘载着勇者的船离开岸边，但却没有一艘回来。
一些迷失在了迷雾间，一些被湍急的海浪打翻，一些则是在还没有登岛前就被龙息吞噬。
而戈修在岛上也并没有闲着。
他让巨龙从各个国家为自己搜罗各种各样的书本，无论是来自什么地方，是由谁书写的，是什么时代的，只要是书就可以——书本是记录，也是映射，每一本都可以从侧面映照出大陆的一小部分，无论是历史，传说，科技，魔法，还是生活，娱乐，都会从中折射出来。
然而戈修读的越多，就越感到困惑。
即使来自于同一个国家，这些书籍的记载内容也依旧模糊不清，甚至自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
在很多地方甚至是截然相反，不符合逻辑的。
在以往的世界里，他也为了完整了解整个世界观，而进行过这样海量的阅读。
但是，没有一次让他如此摸不着头脑。
那些他曾经经历过的世界都十分完整，世界的运行背后有着自成一套的完美体系，环环相扣，逻辑链条自成一体，从各个领域上互相呼应，拧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环，无论他去试图查找哪方面的资料，都不会出现过多的空白和瑕疵，人物的逻辑冬季也能完美自洽，几乎让人误以为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能够自我运行的完整世界。
——或许正是如此，从外界对虚拟世界进行干涉才会变得如此困难。
但是这个世界不一样。
和以往的那些世界比起来，它就像是一个被胡乱拼凑起来的半成品。
就像是儿童睡梦中的呓语一般，混乱而没有任何合理的原因，让任何试图从中分辨出规律的人感到头疼。
而戈修的疑惑也与日俱增。
为什么这样一个几乎算得上是失败品的世界，会投入运行？
以及，自己为什么连续四个世界没有回到现实当中去了？
或者说，更直白一点。
究竟是外面的那群人不想让他回到现实世界，还是不能？
戈修垂眸注视着眼前巨大的旧书本，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羊皮纸泛黄发硬的表面，若有所思地陷入了沉默。
正在这时，洞穴外传来呼啸的风声。
狂风席卷入洞口，将摊在地上的书本资料全部吹散吹乱，犹如簌簌飞舞的秋叶一般。
戈修眉头一皱，提高声音喊道：
“都说了！不要在洞穴门口飞！”
洞口外的风声停下了。
轰隆轰隆轰隆。
巨龙有些笨拙地走了进来，他低下头：“我忘了……”
他的身上有烈火和硝烟的气味。
戈修早就知道这条蠢龙天天在岛外干什么，而且还自以为隐瞒的很好，而他也懒得揭穿他。
巨龙窝回了他的金币堆中。
他熟练地将自己的大半个身体埋进了金山中，金币流泻的声音随之响起，叮叮当当地在整个洞穴中回荡着。
巨龙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
所谓舒服的位置，就是一睁眼就能看到公主的位置。
在这段时间里，整个洞穴慢慢地开始变得泾渭分明了起来。
一半是恶龙的金子堆，一半是公主的旧书堆。
巨龙爱极了自己的财宝，他每天在金子堆里睡觉和打滚，端详和欣赏着自己收集的财宝，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搜集更多的金子回来。
但是，自从公主来到了他的洞穴之后，巨龙把平常用来欣赏宝石的时间，全部用到了偷看公主上，而他出去搜集抢掠其他国家财宝的时间，则是被为公主搜集她想要看的书和需要用到的物品所挤占，甚至为了能够让公主的书装下，他偷偷地将自己的一部分财宝运到岛上的另外一个山洞中保存。
巨龙睁着金红色的竖瞳，定定地凝视着不远处仍然埋首在书堆中忙碌的戈修。
他的头发已经比先前长长了一点，灿烂的金色碎发柔顺地垂下，落在曲线柔和的白皙脖颈上，浅金色的睫毛犹如凝实的阳光，一双纯净的海蓝色双眸被遮挡在其下。
——公主真好看啊。
简直比他的所有财宝加起来都好看。
巨龙想。
等到公主的头发长到原来的长度，那一定有整个世界的财宝那么好看。
当然，如果公主愿意穿自己为她选择的亮闪闪的裙子就更好看了。
整个洞穴里只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
巨龙感到心里格外的平静和满足。
这很奇怪。
这种感觉非常陌生。
无论他搜集了多少财宝，多少珍贵稀有的宝石和首饰，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他永不满足，永远渴求着掠夺更多的财宝来填满自己的洞穴，他需要更多，更多，或许将整个世界的财宝都放在他的眼前，他依然不会感到满足。
但是，巨龙此时却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地延续下去。
戈修低头翻动着眼前厚厚的大部头，正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自己身后的床单被突然挂了一下，他扭头向后看去。
一只漆黑的尾巴尖静静地躺在那里。
戈修抬眸向着躺在金币堆中的巨龙看了过去。
对方双翼合拢，将脑袋埋在一只翅膀下面，布满漆黑鳞片的巨大脊背有规律地起伏着，似乎早已睡着。
戈修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阅读眼前的书籍。
十分钟后。
身后的床单又是微微一动。
戈修再次向身后看去。
那条漆黑的尾巴尖探的更近了，几乎将他整个人围在了其中。
那条细长的尾巴在戈修的视线下一动不动，好像它是本来就该是这个状态一样。
戈修抬眸看了眼一旁的金山，以及那只把头埋在翅膀下面欲盖弥彰的巨龙：
“……”
真的好蠢。
他探身过去，将那条布满漆黑鳞片的尾巴扯了过来，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了上面。
巨龙：“！”
他瞬间浑身僵硬，异样的酥麻感从被公主压住的那一小截尾巴中飞快地蔓延，他感觉自己仿佛整个人都被浸泡在滚烫的泉水里似的，幸福的泡泡瞬间充溢膨胀，脑海中一片浆糊，全身上下只剩下那片有着轻盈重量和温度的鳞片还保有过分清晰鲜明的感觉。
巨龙偷偷睁开眼睛，从翅膀的缝隙间向对方看了过去。
在那瞬间，他突然想起大陆上的一则传言。
安洁莉娅公主魔咒般的魅力，能够使任何人为她坠入爱河。
——这是巨龙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相信人类说的话。

第167章 童话世界
时间一天天过去，埃斯特王国的国王和王后望眼欲穿，等待着被巨龙掳走的女儿归来，但是驾船出发前去拯救公主的勇士大多数一去不复返。
他们等啊等，但是女儿却依旧音信渺茫。
于是国王再度发布悬赏。
只要能够将安洁莉娅公主从巨龙手中救出，他就会退位让贤，将王位传给这位勇士。
原本已经逐渐冷却下来的热潮再次掀起，更多希望着一日登天的勇士从大陆出发，向着龙岛的方向驶去。
很快，第一百个挑战者扬帆起航。
十天后，海浪送来了船只被冲散的碎片，上面还残留着龙息烧灼过后的痕迹。
于是，巫师来到了法兰伦国王的面前。
黑袍挡住了他的面容，枯槁的手从袍袖中伸出，紧紧地攥着一根遒结弯曲的法杖，指环上的红宝石闪烁着奇诡的光。
他说道：“陛下，时机成熟了。”
法兰伦的国王心情大好：“你需要多少战船？一百艘够不够？”
巫师摇摇头。
“二百艘？”
巫师又摇摇头。
法兰伦国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需要多少？”
巫师干枯的手指缓缓地舒展。
法兰伦国王的眉头皱的更紧：“五百艘？”
虽然很多，但是紧急调用一下也不是凑不出来。
巫师回答道：“五艘。”
法兰伦国王惊疑不定：“你确定吗？这可是整个大陆最可怕的生物，五艘战船真的能够战胜他吗？”
巫师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平缓地回答道：“请相信我，陛下。”
但是，恶龙就会那么轻易地让公主被偷走吗？
法兰伦国王虽然满心疑虑，但是却也只能相信巫师所说的话，同意他带着五艘战船，以及从全国各地选出来的精壮士卒踏上了前往龙岛的旅途。
几艘小小的船只缓缓地从靠近岸边的平静海域驶离，向着龙岛外环绕着的迷雾驶去。
厚而密的灰白色大雾遮天蔽天，笼罩着漆黑的海面，下方的波涛汹涌，仿佛能够吞噬一切从这片海域上行驶的船只。
黑袍的巫师站在船首。
他举起手中的法杖，用暗哑低沉的声音吟诵着仿佛来自远古般的咒语，低低的呢喃声在海域上方飘荡，在那浓郁的雾气中显得格外诡异。
漆黑的波涛涌动，青白的尸骸从海底缓缓地升起。
它们双眼无神，身上的铠甲和手中的武器上锈蚀斑斑，被泡的发胀的皮肤被海中的生物啃食的不成样子。
船上的士兵们惊恐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他们屏住呼吸，仿佛害怕惊扰到眼前可怖的景象。
一具具尸骸从海底升起，围绕在船边，它们脚下未动，但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似的，与船只一同前进。
迷雾缓缓消散。
不远处，能够看到龙岛嶙峋的尖端。
巫师施法占卜。
——龙在岛上。
他的口中继续吟诵着那古老的咒术，尸骸缓缓地散开，它们站在汹涌的海浪上，每一具之间都隔着完全相等的距离，将整个龙岛缓缓地包围住，背后的迷雾仿佛有生命一般追随着船只和尸体，吞噬了原本明澈的碧蓝天空，将整个岛屿包拢在其中。
船只静静地靠岸，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黑袍的巫师带着勇士登岛。
他们悄悄地穿过嶙峋的怪石，沙滩，密集的丛林。来到了恶龙栖息的洞穴。
洞穴内，金币和珠宝堆成的小山在幽暗的光线下闪动着灿烂的光彩，在金币堆中，隐约可见巨龙覆盖着漆黑鳞片的脊背，犹如山脉一般蜿蜒，埋在金币中若隐若现。
所有人都忍不住放轻呼吸，生怕惊扰到巨龙的安眠。
“放心。”黑袍巫师嘶哑的声音在山洞间回响：“他不会醒来的。”
他向着书山中那张华丽的大床走了过去。
枯槁瘦长的手缓缓地撩开床边厚实华丽的帷幔，但是，却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看到公主美丽的睡颜。
黑袍巫师皱了皱眉。
——或许在咒术生效时，公主在洞穴的其他角落吧。
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屠龙。
巫师转身向着躺在一旁的巨龙走去，一路上，脚下的金币和珠宝叮叮当当乱响，黑袍拖拽在金币堆上，一点点地向着巨龙靠近。
巨龙紧闭着双眼，布满坚硬鳞片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巫师从自己的袍子里拿出一柄银光闪闪的短剑，短剑的剑柄上，一只泛着诡异色泽的红宝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手执短剑靠近，将锋利的剑柄抵住巨龙的胸膛，嵌在鳞片和鳞片的缝隙中。
黑袍下，苍白的唇角掠过一丝扭曲的笑意。
龙之心。
它蕴含着世界上最强悍的魔法。
拥有了它，他就将成为世界上最强的人。
等他杀死了巨龙，公主和埃斯特王国都会成为他的所有物，整个大陆都会向他俯首，他就将站在大陆的顶峰。
胜利的喜悦在黑袍巫师的胸腔内涌动。
他双手握住剑柄，缓缓地抬高，然后用力向下刺去——！
然而，下一秒，银光一闪，锋利的剑尖从巨龙的翅膀下斜刺而出，角度刁钻地瞬间将他手中的短剑挑飞。
黑袍巫师惊诧地倒退两步。
巨龙薄薄的巨大翅膀微动，头顶灿烂金发的公主手握长剑，弯腰走了出来。
她身上歪歪斜斜地套着一件长裙，层层叠叠的绸缎和细纱上点缀着各式各样的华丽珠宝，雪白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从裙子上方露出，尚未系住的肩带松散地拖在一旁。
巫师震惊地瞪大双眼：“你……你怎么没有陷入沉睡？”
戈修冷笑一声：
“因为这条蠢龙听不懂人话。”
一遍遍地给他送各种各样不同的裙子。
——其中一条还能够抵御所有的魔法攻击。
在岛上开始蔓延迷雾时，戈修就发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阴冷而潮湿的气味。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见到过的那个亡灵法师。
于是戈修当机立断，从被丢在一旁无人问津许久的衣柜中扯出那条被巨龙炫耀了许久的裙子，匆匆套在身上，然后拿着长剑藏了起来。
他等待着时机。
能够足够接近对方的时机。
巫师阴沉下脸来，他将法杖立于身前：“公主，我不想伤到你的，但是倘若你再这样执迷不悟，我可就不客气了。”
“哦？”戈修挑挑眉：“不如你试试看？”
长剑的剑锋劈砍而下，犹如锐利的寒光撕裂黑暗，裹挟着万钧之力，闪电般袭来。
巫师大骇，匆匆举起法杖格挡。
所有的咒术对眼前美貌的少女都完全无效，他只能在对方精湛的剑术下狼狈地节节后退。
终于，随着“喀拉”一声响，法杖被长剑砍断。
巫师握着断成两截的法杖跌跌撞撞地倒退数步，先前施加的魔法霎时失效，岛外的尸骸再次跌入海洋，笼罩在龙岛上方的迷雾缓缓退去，再次露出清澈的蓝天。
金红色的竖瞳在幽暗的洞穴中出现。
下一秒，眼前的金山如同波涛般拱起，无数金币和珠宝哗啦啦地落下，露出巨龙坚硬而漆黑的鳞片。
巨龙的双瞳锁住眼前的渺小的人类，前所未有的暴戾怒火在他的眼底翻腾。
这些无知的臭虫胆敢踏足他的领域。
试图偷窃他的财宝。
不可原谅。
金红色的炽烈龙息犹如狂暴的浪潮一般瞬间席卷，向着那些胆大包天的人类涌去，瞬间将那些四散奔逃的士兵烧成灰烬，金币承受不住如此可怖的高温，融化成灿金色的液体，顺着地面缓慢地流淌。
空中弥漫着焦炽的气味。
眼前的场景犹如人间地狱。
戈修微怔。
总感觉……眼前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但是下一秒，另外一件事却瞬间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戈修深吸一口气，狠狠地踹了一旁的恶龙一脚：
“你是不是蠢？”
巨龙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听了下来，被口中尚未喷出的烈焰呛的打了个嗝，一串浓烟从他的口中缓缓升起。
戈修指着一旁熊熊燃烧的书堆，气的眼前发黑：
“我的书也一起烧了！”
巨龙顿时一个激灵，瞬间恢复了理智。
他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对不起。”
戈修缓缓地长出一口气，后脑勺被气的隐隐作痛。
他低下头，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仿佛这样才能缓解自己心头的郁闷。
正在这时，巨龙看到，少女纤细白皙的手背上，一道刚刚划到的伤口正在缓缓地向外流淌出鲜血，在那如初雪般洁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刺目。
她受伤了。
巨龙感到自己的心脏骤然紧缩。
他下意识地探出爪子，但是他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几乎可以将公主整个包拢在掌心内。
——更不要说为她止血了。
巨龙想到一个好主意。
戈修突然感到，从刚才开始一直笼罩在自己头顶的阴影突然消失了。
下一秒，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对方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吓人：
“疼吗？”

第168章 童话故事
戈修一愣，抬头看去。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漆黑的长发垂落在强健宽阔的肩膀上，低垂的眉眼邪异深邃，上半身肌理分明的线条压迫感十足，蜜色的皮肤上流淌着猩红的纹路，即使没有靠近，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热度，一双金红色的竖瞳紧紧地注视着他，犹如火焰炽热的焰心。
戈修怔了怔。
——眼前的这副样貌，居然和那个漂浮在湛蓝营养液中的男人有着几分相像。
他的视线向下滑了一点，然后骤然抬起。
戈修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变成人之后总得穿衣服吧？”
巨龙一愣，好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垂在背后的龙尾巴赶紧绕了回来挡在身前，他小声说道：“……我忘了。”
……果然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还是那条蠢龙。
戈修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他转过身，从还没有被烧光的床上扯出了一条他自己剪裁出来的裤子，丢给了巨龙。
巨龙将裤子穿好。
只听“嚓”的一声，布料的撕裂声响起。
下一秒，一条布满漆黑鳞片的大尾巴从他的身后晃荡地垂了下来。
巨龙一僵：“对不起。”
戈修：“……没什么，这条送你了。”
巨龙的尾巴小幅度地晃了晃。
他上前一步，再次伸手捉住戈修的手腕。
巨龙低头端详了几秒对方手背上那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突然低下头，伸出舌尖舔了上去。
滚烫而湿润的舌尖舔舐着伤口，带起一阵痛楚的酸麻感。
戈修：“！”
他下意识地想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桎梏中抽回：“你干什么？”
巨龙抬起头，那双金红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公主：“治疗。”
戈修扫了眼自己的手背。
刚才被舔过的地方已经开始愈合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我还是更希望它自己痊愈，谢谢。”
巨龙的尾巴失落地垂了下来。
“……”戈修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对方的尾巴上移开。
而巨龙则是久久地凝视着眼前少女的面庞。
原先自己一直都是从上方俯视，现在换了个角度端详，他越发感到对方美貌那可怕的冲击力。
无论是那双犹如浓缩着天空和大海的眼眸，柔软淡红的唇翘起的弧度，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的细微变化，都犹如魔法一样紧紧地牵动着他的心，令他的心情随之跌宕起伏，他从来没有觉得，哪个人类能够长得如此合他的心意，就连每一缕头发丝都都让他感觉无可挑剔。
他有些喘不上气来，又不舍得移开视线，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戈修被他看的有些莫名其妙：
“你在看什么？”
巨龙说道：“你真好看。”
戈修：“……”
谢谢你啊。
瞳色金红的男人极其认真地说道：“嫁给我吧。”
戈修：“……？？？”
什么？？？
巨龙的想法很简单。
他厌恶那些居然胆敢窥伺他的最珍贵的财宝的人类，想娶公主？做梦！
即使是想到这一种可能性，巨龙会忍不住感到极端的愤怒，恨不得用火焰将那些愚蠢的渣滓烧个几百遍——那群愚蠢的蠕虫，即使是幻想自己的公主也不可以！
但是……如果和公主结婚的是自己的话……
巨龙感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想法。
准确来说，不止是不讨厌。
——甚至会在睡梦中笑醒。
巨龙认认真真地说道：“我会给你找很多很多书，你想要什么宝物我都会给你找到，我还可以给你骑……”
“等等等等！”发现他越说越离谱，戈修赶忙打断他：“停一下停一下！”
巨龙疑惑地注视着他。
戈修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地说道：“我觉得……你可能有一点没有搞清楚。”
他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我是男的。”
巨龙：“？”
注视着眼前男人茫然的神情，戈修终于懒得继续解释了，他决定用事实说话。
他将自己身上松松垮垮套着的裙子向下一拽。
巨龙的脸骤然涨的通红，下意识地就想躲，但是却被戈修厉声喝止：“别跑。”
言简意赅两个字，但是却让他的脚下生了根似的无法挪动。
巨龙感到有火在胸腔里烧，烧的他都有些昏头转向，混乱的视线飘忽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戈修抓起对方的一只手，往自己平坦的胸膛上一摁：
“明白了吗？”
平的……
平的？？？
巨龙目瞪口呆，感到自己的世界观仿佛被刷新，被打击的有些神志不清。
所以……公主居然是男的？
为什么公主会是男的？！
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仿佛被雷劈了似的僵硬地立在原地，脑海中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唯一一个清晰的想法缓缓地浮现出来——
……但是，公主的皮肤好滑啊。
就像是在海面上飞翔时掠过爪间的细腻波涛，或者是世界上最为柔软的光滑绸缎，那种极有吸附力的触感令他完全无法——
这时，戈修危险地缓缓眯起双眼：
“……所以，你为什么还在摸？”
——而且还越来越往下了？
&#183;
黑袍巫师毕竟是巫师。
在发觉到自己法杖断裂的瞬间，他就清楚自己败局已定，于是便不再恋战，而是施法离开了那个在瞬间就充满高热火焰的岩洞。
他没有管那些被他带到岛上的士兵，而是随便跳上一艘船，用最快的速度划离龙岛。
法兰伦国王注视着眼前的黑袍巫师，一脸阴沉：
“你不是让我相信你吗？”
巫师的声音被龙息熏的越发嘶哑：“陛下，是我考虑不周。”
“什么意思？”
“本来我已经将恶龙制服，但是公主中的咒术实在是太深，反而伤了我。”黑袍巫师摊开手，露出自己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手掌：“这是名为爱情的魔咒，会让任何人为之奋不顾身。”
法兰伦国王面色更差：“你是想告诉我，我未来的妻子爱上了一条龙？”
“当然不是。”黑袍法师摇摇头：“这是恶龙的咒术，它迷惑了公主的双眼，让她在不知情不自主的情况下坠入爱河，但是陛下，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让她重回清明。”
法兰伦国王的面色舒缓了些许：“怎么做？”
巫师的声音粗噶而平静：“当然是让公主认识着这条恶龙的真面目。”
黑袍之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恶意和复仇的快意，两相融合成了某种恶毒的情绪，被深深地隐藏在了黑暗之中：“我需要陛下您的帮助。”

第169章 童话世界
戈修缓缓地将头颅探出水面。
他伸出手，将湿漉漉的额发捋至脑后，浅金色的睫毛被水打湿，一绺一绺地微垂着，水滴从睫毛的尖端坠落，在白皙的面庞上留下一道浅色的水痕。
头顶的阳光被树冠拦截，细碎地落在水面上，犹如流动的碎金。
戈修将手臂搭在岸边，懒洋洋地半阖着双眼。
自从那次把话说开之后，虽然之后仍然食物礼物和书本都照送不误，但是那条蠢龙却有两三天没出现在他的面前，甚至连洞穴都没回过了——简直和一开始的时候一摸一样。
不过，他这段时间睡觉的时候并没有做噩梦，那就说明对方晚上的时候一定就在洞穴的附近。
戈修拿不准这条单细胞的魔法生物究竟在想什么，所以也就任由他去了。
微风拂过树丛，茂密的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眼睑微抬，视线不着痕迹地从一旁茂密的树木丛中扫过。
再加上，那条龙的藏匿手段实在是太拙劣。
不管什么时候，戈修总是能够精准地捕捉到对方偷偷观察的目光。
——以前也就算了。
偷看洗澡真的是过分了。
戈修冷冷地抬高声音：“看够了没有？”
那片树丛中沙沙的声音猛然静了下来，久久没有再传出一丝声响。
按照那条龙容易害羞的个性，这次估计是真走了。
戈修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打了个哈欠。
他将额头抵在手臂上，有些昏昏欲睡——这段时间他日夜颠倒地翻看着那些几乎毫无逻辑的书籍，试图从中分辨出清晰的线索，但是除了让他的思绪更混乱了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帮助。
昏昏沉沉之际，他突然感觉到身后响起了水声，水面泛起的细微涟漪晃了过来，带起一阵痒意。
戈修一惊，睡意顿时全然消失。
他猛地扭头向身后看去，却感到一个高大的阴影骤然压了下来。
男人炽热滚烫的胸膛紧紧地贴着他的脊背，皮肤紧绷湿润，几乎瞬间就亲密无间地和他细细贴合。
戈修浑身一僵。
巨龙垂下头，将下颌搭在他的颈窝，仿佛小动物似的蹭着，声音低沉微哑：
“嫁给我吧。”
戈修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地镇定了下来，他微微眯起双眼：“……你失忆了吗？”
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把他前两天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巨龙的面皮微热，他轻咳了一声：“这两天我去大陆上转了转……”
冰冷的尾巴尖偷偷地从水下探了过来，一点点地地绕住少年的腰肢，缓缓地收紧：“其实，男的和男的也可以。”
戈修：“……？”
——等等？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他的头脑有些空白。
“我学会了。”巨龙仿佛献宝一般地炫耀道：“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腰上传来了微痒的冰冷触感。
戈修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往水里一探，精准地将那根不老实地游动着的尾巴尖捉在了手里。
被握住了敏感的尾巴尖端，巨龙的胸膛微微一震，鼻腔中挤出一丝沙哑粘稠的音节，仿佛惊呼，又好似叹息，灼热的气流瞬间喷吐在少年雪白的肩颈。
戈修被烫的手一抖，急急忙忙地将手中的尾巴尖丢回了水里，溅起了一片水花。
——在短暂的宕机之后，他的头脑再次恢复了清醒。
戈修猛地一个旋身，灵活地摆脱了对方的桎梏，迅速地与他拉开距离。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你……”
巨龙无辜地望着他，一双金红色的竖瞳深邃妖异：“怎么了？”
戈修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因过度惊诧而一派混乱的心绪，语气僵硬，冷冰冰地说道：
“你离我远点。”
巨龙委屈巴巴：“为什么？”
他向戈修的方向走过来。
戈修骤然提高声音：“别过来！”
巨龙乖乖地停住步伐。
戈修深呼吸了几次，抬手捏了捏自己隐隐作痛的眉心。
他花了几秒组织语言，然后才再次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高大的男人，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究竟为什么喜欢我？”
他的眸色微深，某种复杂的情绪微微涌动，但是最多的还是真实的困惑。
这个问题戈修很早就想问了。
无论多少个世界，对方总是会百折不挠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他明明是没有记忆留存的才对，但是却一次次地，执着地靠近，甚至不图回报，不求回应，一遍遍地以保护的姿态挡在他的面前。
究竟为什么？
戈修探究地端详着对方的面孔，试图从他的神情中寻找出一丝端倪。
巨龙微微皱起眉头。
在认认真真地思考了几秒钟后，他抬头看向对方，然后开口说道：
“在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喜欢你了。你的头发比我见过的任何金币都要更加璀璨纯净，我们龙最爱的东西就是金子，而你的头发比我的任何藏品都要更加美丽。”他顿了顿，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但是，在你割掉它们之后，我却并不觉得你的美貌比起先前有一丝半点的逊色。”
“你的双眼，就像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蓝宝石，即使是天空的颜色都无法比拟。”
巨龙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你的眼睛是黑色的的话，我想也会同样美丽。”
他眼睫微垂，一双金红色的双眸深深地凝视着戈修，缓缓地上前一步：
“每一条恶龙都需要一位公主，这是我们龙的使命。”
“我不是公主。”戈修说道：“我是男的。”
“是的。”巨龙想了想，然后继续说道：“但是没关系，我愿意当一条没有公主的巨龙。”
戈修错开视线，不去看向对方的双眼。
那双眼底浓的化不开的情绪犹如岩浆般滚烫炽热，令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财宝是龙的生命，”巨龙郑重其事地说道：“但是，如果能够用我所有的财宝换来你的青睐，我愿意当一条没有财宝的巨龙。”
他再次上前一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已经逐渐缩短。
巨龙开口说道：“我想，我不是喜欢你。”
戈修微怔。
只听对方继续说道：
“我是不能没有你。”

第170章 童话故事
戈修心神不宁地注视着眼前打开的旧书。
上面的文字犹如无意义的线条一般在发黄泛旧的纸张上延申，歪歪扭扭，弯弯曲曲，令人有些眼晕。
“啪嗒”。
一滴水从他半干的发梢落下，滴落在发脆的纸面上，晕染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戈修微微一怔，然后仿佛骤然惊醒似的，猛地拉开和书本之间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确实，刚才那条蠢龙说的话对他造成了影响，令他心乱如麻，甚至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
这种状况对戈修来说很不寻常。
平常往往不论身边的环境如何，只要他开始工作，他就会自动调整到最为专注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影响和干涉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即使是日月交替时光飞逝都无法将他从那种状态中拉扯出来。
但是今天，他却无法彻底静下心来投入工作。
戈修有些烦躁地将书本“啪”地一声合上，一阵尘烟随之扬起，在从山洞顶端照射下来的光束中飞舞着，纷纷扬扬地散开。
他抬起头来，视线扫过眼前空空荡荡的山洞。
金币和珠宝堆成高高的金山，那些只要一被触碰就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金币静静地躺在黯淡的山洞底部，原本埋在其中的覆盖着漆黑鳞片的脊背早已不在其中。
再次确认对方并不在附近之后，戈修不知为何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刚才在水中的时候，他的思绪已经乱了。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有种力不从心，节节败退的狼狈感。
幸亏对方在这个世界是条蠢龙，所以才能那么轻松地被他转移了注意力，飞去其他地方帮他寻找另外一本绝版书去了，这才给了他能够喘息的机会。
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那纯粹到灼热的双眼。
戈修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浸水之后呈暗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落在眼前，挡住了他深思复杂的双眼。
——即使是现在，他仍旧能够看到，那双金红色的的竖瞳从虚空中定定地凝视着他，犹如整个世界除他以外都不复存在，那种极端认真到近乎偏执的神色令他无法对视，不知如何去回应。
正在这时，他的余光在不经意间扫过山洞的一角。
一处闪闪发光的东西吸引了戈修的注意。
在龙堆满财宝的洞穴内，从来不缺闪闪发光的东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在暗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东西却给了戈修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它不属于这个。
戈修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他站起身来，向着光芒闪烁的地方走了过去。
只见，在地面的凹陷处，一枚硕大的红宝石静静地躺在冰冷潮湿的岩石间，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邪异的光芒。
戈修想起，他在那个来到龙穴内的黑袍法师枯槁的手指上，见到过这枚戒指。
或许是在那次争斗中意外从指环上脱落的。
而那个巫师会魔法。
而由于那件裙子的款式问题，他并没有随身穿戴。
思及此，戈修瞬间警惕起来。
他缓慢地向后退去，想要慢慢地拉开与那枚红宝石的距离。
但是，还没有等他动作，却感觉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动，身体的每个部位仿佛都不再听从他的指挥。
戈修心口一紧。
糟了。
恐怕自己在看到这颗宝石的瞬间，就中了那个巫师的法术。
无论他多么努力地试图从咒术的影响中挣脱出来，但是却无济于事，只能看着自己一步步地靠近，然后缓缓地弯下腰，伸出手，探向那枚闪烁着诡异光泽的红宝石。
红宝石的表面冰冷而光滑，棱角锋利。
戈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那枚宝石握在了掌心中。
下一秒，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嗓音：“美丽的公主，您终于听到了我的呼唤。”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在心底里问道：
“你是谁？”
“我相信，在数日之前，我们有过一面之缘。”黑袍巫师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边，犹如就在他身边呢喃一般：“您中了恶龙的咒术，让您以为自己爱上了对方，爱情令您变得盲目，而我会尽绵薄之力，将您从恶龙所下的咒术中解脱出来……”
随着他的声音，手中中的红宝石缓慢地融化变形，一点点地拉长成扁圆形，犹如一面薄薄的镜子，清楚地倒映出戈修的面容。
“我会让您看到恶龙的真面目。”
暗红色的镜面上泛起一阵细细的涟漪，一点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戈修认出，那镜子中的画面是埃斯特王国。
国王和王后坐在安静的王宫中。
国王愁容满面，王后以泪洗面，他们时不时地向着天空望去，似乎是向从那湛蓝澄澈的天幕中找寻着什么，他们在悲哀和绝望地期待着，祈求着，等待着自己女儿的归来。
“这是您的国家。”那个嘶哑的嗓音说道：“恶龙为了让您永远地在岛上陪伴他，所以在今天再次回到了埃斯特王国——”
正在这时，从遥远的天际吹来炽烈的狂风，卷起王宫外的旌旗。
下一秒，天空突然被暗影覆盖。
那是一抹庞大而恐怖的身影，在展开双翅时，投下的阴影能够将整个王宫覆盖。
国王和王后相互扶持着站了起来，惊恐地向着天空看去。
狂暴的火焰从天空落下，犹如一场异常残酷的天罚，迅速将视野染成炽热的通红。
树木与旗帜瞬间燃烧，在眨眼间就被灼烧成了漆黑的灰烬，火海顺着街道蔓延，将所有四散奔逃惊恐万状的百姓吞噬，所有的建筑都被投入一片焦炽的火海，哀嚎声响彻天际，犹如一片人间地狱。
国王和王后绝望地在火焰中相拥，他们眼角落下的泪水迅速被周围的高温蒸干。
“国王和王后在您被掳走之后以泪洗面，贴出悬赏的公告希望能够带您回家，但是没想到，却招致了恶龙的报复。”
鲜红灼热的龙息将整个王国点燃，瞬间就将偌大的土地化为焦土。
黑袍巫师悲悯的声音在戈修的耳边响起：“巨龙的天性是掠夺，他们会烧掉一切挡在自己面前的东西，您就没有发现自最近再也没有勇士接近那片龙岛了吗？”
“那是因为埃斯特王国已经灭国，您的全部国民已经死于此次灾难。”
一个个生灵在烈焰中嚎啕惨叫，在下一秒就被火焰烧成焦炭。
“没有人再敢冒着触怒恶龙的危险，前去龙岛。”
“悬赏令已经消失。”
那面镜子上的画面定格在了将整个天空烧成炽烈通红的烈火上，那灼热的温度仿佛能够透过镜面，深深地烙印在戈修的手掌之上。巫师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向您发誓，这些画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造假，这面镜子只是双相的通讯工具罢了，为了您的未来着想，我希望您能够考虑与我合作——法兰伦的国王仍旧没有放弃接您回来的希望，而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屠杀恶龙罢了。”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犹如恶魔的低语：“希望您可以好好考虑。”
戈修微怔地注视着眼前逐渐消失的画面。
刚才那炽热的烈焰倒映在他的瞳孔中，犹如烙印般被深深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种真切的烧灼感和高温的空气仿佛就直直地吹在了他的脸上，他甚至能够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皮肉被烧焦的气味，那种浊臭的焦糊感停留在他的鼻腔中。
就像是……他真的曾经亲身经历过一般。
头脑中，一点久远的，模糊的记忆仿佛被触动似的，一点点地从脑海的深处浮现出来。
就像是一面蒙尘已久的镜子被一点点地擦干净，露出被尘封的光滑表面。
戈修看到，凶猛的烈焰向着自己迎面扑来，热度在靠近鼻尖的位置烧灼着。
他猛地后退，躲闪了开来。
被强光干扰的视线逐渐清晰——在光线黯淡的房间里，破败的家具倒在尘土中，地面和墙壁上满是干涸的漆黑血迹，身负重伤的男人背靠着墙壁勉强站立，一双暴戾而阴沉的双眼死死地凝视着他，凶狠地仿佛能从他的身上剜下一块肉。
……好熟悉。
戈修微愣。
他看到，炽热的火苗从男人的掌心中腾起，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犹如向着平静的水面中投入一块石子一般将画面变得模糊而遥远，紧接着，只听“轰”的一声，狂暴的火焰冲天而起，火星溅落在干燥的衣物上，一个又一个连锁蔓延，火焰净化着被肮脏布料保活的腐烂躯体，整个街区都被火焰吞噬，将黑暗的天空都映成红色——下一秒，火焰骤然熄灭，无数焦黑的躯体倒下，晶亮的石块在灰烬中发光。
晶石上倒映的一点火星吸引了戈修的注意力。
他深深地望了进去。
那点火星忽明忽暗，在黯淡的车厢内显得有些飘忽不定，被夹在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一点白色的雾气缓缓升腾，犹如迷雾般四散开来。
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带着浅淡尼古丁气味的烟雾被浅浅的送入口中，沿着齿列的缝隙暧昧地滑动，清浅地笼罩着他的感官。
透过朦胧的烟雾，男人眼眸微垂，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一点猩红的焰心。
下一秒，烈火将漆黑吞噬，将狭窄的房间和走廊染成猩红。
几个人影在烈火中挣扎嚎啕，被控制的很好的火焰一点点地将他们的皮肉融化，犹如某种液体一般从骨骼上流淌下来，凄厉的嚎叫在房间里蔓延回响，仿佛尖利的剃刀似的割的人耳膜生疼。
戈修感到额头上落下一点柔软的触感。
对方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走吧，去吃东西。”
他抬起头，向着紧抱着自己的男人看去。
对方定定地凝视着自己，一点可怕的偏执刻在漆黑的眸底。
幽蓝的冰锥在虚空中缓缓凝聚，直直的对准他的太阳穴，锋利寒冷的尖端划开皮肉，似乎下一秒就能刺穿颅骨。
但是却怎样都无法前进分毫。
男人似乎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他垂着眼眸，愣怔地注视着他。
戈修看到对方的面容逐渐放大，自己的唇面触碰到了温热的皮肤，他听到自己说：
“我的。”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眼前逐渐黑暗了下来，意识被一点点地从身体中抽离。
在朦胧和混沌中，炽烈灼热的火焰温暖地拥抱着他的身躯，将一切都净化吞噬。
视线和知觉被剥离。
在黑暗中，戈修感到，一点微温的水滴落在自己的面颊上。
在还未滑落前，那一滴水珠就被高温蒸发殆尽。
正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男人低沉的声音，撕裂黑暗传到耳边：
“……醒醒……”
戈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眼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拥有金红色竖瞳的男人焦灼地注视着他，健壮的蜜色肌理上蜿蜒着猩红的纹路，那灼热的体温，即使不去触碰，也已久清晰地传递到他裸露的皮肤上。
“你还好吗？”
戈修半晌才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跌坐在地，那枚红宝石坠落在手边，周围则是黯淡的岩洞和小山般的金币。
而巨龙正蹲坐在他的面前，焦急地凝视着他，深邃的眉眼间弥漫着感同身受的惊慌和担忧。
——理智一点点地回笼，戈修终于一点点地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
所以，难道刚才自己看到的……
是上个世界吗？
那些残缺的，甚至有些模糊的画面，都是上个世界在自己变成丧尸之后……真实发生的吗？
头脑中仍旧感到混沌和迷蒙，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笼罩着他。
戈修有些迟钝地眨了下眼。
啪嗒。
一滴泪珠落在了手背之上，顺着手背缓缓地向下滑落。
戈修半是茫然，半是惊讶地注视着那滴透明的水珠，一言不发地定定注视着它，似乎有些无法理解似的。
巨龙的心脏猛地一抽，剧烈的酸楚感瞬间蔓延开来。
那种疼痛简直比在他的心口刺了一刀还要尖锐，令他甚至有些窒息。
他不管不顾地伸手对方紧紧地拥进怀中，急切地，甚至有些磕绊地，笨拙地说道：
“……你想，想要什么？”
他急得甚至没办法表达自己想要传达的意思，千言万语都被堵塞在喉咙深处，哽的完全无法出口。
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抢来。
不论是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奉上，捧到你的面前。
……别难过呀。

第171章 童话故事
戈修终于从刚才那种混沌的状态中缓过了神来。
他侧过头，抬手揉了下自己的眼睛，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没什么，就是刚才摔倒了而已。”
巨龙不放心，直接将他打横抱起，然后转身向着床的方向走去。
戈修习惯性地伸手搂住对方的脖子。
——在上个世界时被用这个姿势抱了许多次，这已经成为了下意识的反应，自然而然的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但是，手掌刚刚触碰到对方滚烫紧绷的皮肤，戈修就不由得浑身一僵。
他骤然清醒过来，猛地地松开手，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后仰去。
巨龙担心戈修被磕到头，赶忙伸手垫住他的后脑勺，一时间手忙脚乱，两人的姿势瞬间失衡。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翻倒在床上。
对方灼热的气息和体温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密密匝匝地将戈修包拢在其中，滚烫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几乎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那轮廓清晰的肌理线条，以及男人的呼吸起伏，和对方胸膛内急促的心跳节律。
心跳声叠着心跳声，节拍与节拍相应和。
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神不宁。
戈修几乎有些分不清耳边响起的究竟是谁的心跳声。
时间的计算似乎失去了意义。
他感到自己的脑海就像是被填满了棉花似的，逻辑思维根本无法运作，但是，与此同时，上个世界时的羞耻记忆却突然开始飞快回笼。
从他的言到行，一个一个愚蠢的细节疯狂地涌入脑海。
随着记忆的填充，戈修的躯体逐渐僵硬。
血液一点点地，缓慢地涌上头。
热度从耳根开始蔓延，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面皮，从颧骨到脸颊，再到脖子和锁骨，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慢慢蒸熟的螃蟹，脸上烫的几乎要冒烟。
雪白的皮肤上蔓延开艳丽的绯红，犹如被涂抹上鲜活色彩的画布。
巨龙呆住了。
他下意识地放轻呼吸。
他曾经飞到过世界之巅，见到过最为壮丽的朝阳，天色与海色都被融化进入了深深浅浅的红色，他也曾见过在夕阳下燃烧的大地，在灼热的龙息中颤抖的苍穹——但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红色，几乎令他无法思考，无法呼吸，无法移动，只能毫无抵抗地成为那抹艳红的奴隶，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的一切。
男人金红色的竖瞳色泽渐深，犹如浓郁的血色。
他的呼吸很轻，似乎害怕惊扰到什么。
但是眼底逐渐酝酿的欲望却逐渐清晰，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一切却都在本能的趋势下行动。
他缓缓地低下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鼻尖相触，呼吸相缠。
在那瞬间，戈修如梦初醒。
他猛地抬手抵住对方的肩膀，声音嘶哑而僵硬：“——你下去。”
巨龙的眼神黯了黯，他咬咬牙，委委屈屈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仿佛受到训斥的小孩子似的，乖乖地站在了床边。
戈修深吸一口气，抬手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手掌内。
——别跳了，太吵了。
灿烂的金色短发间，露出两只烧的通红的耳尖。
上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所有的细节都是如此的清晰，仿佛就是昨日才发生过似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戈修甚至无法催眠自己，上个世界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戈修无法更清楚地认识到……
那些事都是他做的，
而且每一件都让他恨不得当作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
……天啊。
原来失去记忆的自己是这么蠢的吗？
戈修疯狂地想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大喊出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那如同浪潮般一波波涌来的羞耻感。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上个世界的事情只有自己记得。
戈修强行镇定下来，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强迫自己把手放下来，扭头向着站在床边的巨龙看去。
戈修的目光正好和对方投过来的专注视线相撞。
他的心底不由自主地一突。
但是戈修的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他镇定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圈，然后在自己的心里把对方在这个世界里干出来的蠢事过了一遍。
他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在蠢这个方面，还是这条龙更胜一筹。
戈修感到自己的心里瞬间平衡了许多。
但是，随着热度一点点地从他的脸上退去，疲惫感却如同潮水般袭来。
戈修避开对方热烈的视线，抬手捏了捏眉心：
“……我想休息一下。”
说完，他就抬手扯开一旁的系带，厚厚的帷幔瞬间落下，遮挡在二人之间。
听着对方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戈修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虽然他知道自己这种下意识的逃避行为不仅毫无意义，也没有任何作用，但是……
这不像是机械或者是其他的设计与改造，只要摸清门路就能得心应手，相反，那种会扰乱他心绪，干扰他工作状态的情绪就好像是电脑病毒似的，将他的头脑搅和的一团糟，戈修凭借自己的经验和本能，下意识地排斥这种趋于混论的状态。
在光线黯淡的帷幕内，戈修将额头抵住膝盖，疲惫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态度似乎已经再也没有一开始那样坚决而冷硬了。
即使他刻意保持距离，确保冷淡，一次次地将对方推离自己的身边。
但是……那种在失忆之后下意识的亲近和信任却是骗不了人的。
戈修感到心乱如麻。
他甚至有些希望自己并没有恢复上个世界的记忆。
至少那样，一切都会简单许多。
&#183;
漆黑的巨龙向着岛外飞去。
公主今天的情绪不太对劲。
那一滴落下的眼泪，犹如一柄匕首般扎在自己的心里，只要回想起来就会感到一种难言的刺痛。
巨龙决定多去找点糖果。
公主喜欢吃糖，每次自己带回来各式各样的糖果，对方的心情总会显而易见地变好。
巨大的双翼带起呼呼的风声，周围的云朵迅速地变换着形状。
正在这时，巨龙嗅到了下方传来的焦糊味。
他有些困惑地思索了半晌，终于还是决定下去看一眼。
随着云层渐渐稀薄，下方的景物逐渐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片经过烈火灼烧过的断壁残桓，被熏黑的残破墙壁立在地面上，犹如空洞张开的大嘴。
巨龙愣怔地注视着眼前凄惨的一幕。
他嗅到了空气中弥散的气味——是龙息。
只有巨龙的火焰才能造成如此强悍恐怖的杀伤力，但是，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条龙了。
那就是他自己。
而下方成为废墟的地方是……
埃斯特王国。

第172章 童话故事
巨龙缓缓地降低飞翔的高度。
他在废墟上方缓慢地盘旋，巨大双翼带起的气流掀起焦黑的灰烬，朦胧的天光与漆黑的地面的相交，犹如一个混沌而死寂的坟场。
巨龙的脑袋里混混沌沌。
他仓皇地逃离了背后被烧灼的焦黑的土地，匆匆地向着空中飞去。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划过。
天空的蓝色，云层的浅白，地面的焦黑，海洋的深蓝。
所有的色彩都融合混淆在了一起，所有事物的边界都不再明确，而是成为无数对比度鲜明的色块和斑点，浑浑噩噩地在他的眼前闪现，犹如水过了无痕似的从他的脑海中溜走，半点都没有留存。
等到那低垂着的帷幔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巨龙才猛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洞穴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来的，仿佛只是某种下意识的选择，本能地渴望着见到对方的面孔，听到对方的声音，只有这样才能带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他骤然停住脚步。
洞穴内安静的吓人，几乎只能听到细细的风声从岩壁间流淌而过发出的声音。
但是，见到了之后呢？
巨龙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
他要说些什么呢？
——那片被火焰被夷为平地的焦土再次从眼前闪过，而上方缭绕的龙的气味久久无法散去。
他从来不在乎消灭一两个国家，炽热的龙息喷吐，在瞬间就能烧死数万人。
对他来说，所有的人类都是短命的，愚蠢的，贪婪的，不自量力的生物。
在他上万年的岁月中，人类的那短短数十年的生命对他犹如弹指一挥——只不过是一次短暂的沉眠，人类就会更迭数代，等他醒来之后，沧海化作桑田，血肉化作枯骨。
人类的生命如同尘埃，他从来没有对这个种族报以任何多余的关心。
但是他唯一真正在乎的，正是一个人类。
一个会在乎自己的国家，故土，亲人，臣民的人类。
惊慌和恐惧吞没他的理智，令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扭曲而灰暗的混沌。
自从有意识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畏惧和怯懦。
巨龙久久地伫立在黑暗中，犹如一尊沉默的石雕，又或是一抹深深地烙在岩壁上的阴影。
他茫然地垂下眼眸，似乎不敢向着对方所在的方向看去——虽然他们之间有帷幔阻挡，但是那种可怕的负罪感却如影随形，令他无所遁形。
突然。
被丢弃在地面上的那枚红宝石吸引了他的目光。
巨龙微微皱起眉头。
他认得自己的所有财宝。
而眼前的这一枚不属于他。
巨龙向前走了几步，弯腰捡起那枚红宝石——但是当他的指尖接触到那枚宝石表面的瞬间，一点残余的画面瞬间在他的眼前闪过——那是魔法施放残留的痕迹。
虽然只有一瞬，但是他仍旧听到了那个粗噶的声音，也看到了那被烈火覆盖的场景。
巨龙愣住了。
前所未有的恐慌在犹如浪潮般瞬间席卷而来，一种难以自制的战栗从他的心口蔓延到指尖。
在那瞬间，一切似乎都已经昭然若揭。
为什么对方情绪失控。
以及……
金发的少年茫然地跌坐在金红色的宝石旁，犹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眸失焦地凝视着他，一滴泪珠凝在眼底，在眨眼的瞬间骤然坠落，砸了下来。
啪嗒。
仿佛将心脏一点点地搅碎，剧烈的疼痛缓慢地从胸腔内蔓延开来。
他抬起头，用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但是却怎样都无法让那种令他感到喘不上气的疼痛停下，那种惊慌的感觉。
巨龙这时才恍然。
原来自己才是让对方落泪的罪魁祸首。
他缓缓地迈开步伐，一步步地向着那垂下的帷幔走去。
距离一点点地缩短，犹如审判将至。
巨龙伸手将绸缎做的帘子撩开，露出少年因疲惫而熟睡的侧脸。
他的身体微微蜷缩着，散乱的金发落在雪白的脸颊上，双眼紧闭，淡金色的睫毛垂下，印下一点半月状的弧形阴影。
纤细的脊背随着呼吸的节奏有规律的起伏着。
山洞顶端的小口中，遥远而清浅的阳光洒落下来，静静地铺散在他的身上，犹如时光永远不会流逝，一切无法被改变一般的静谧与美好。
巨龙俯下身。
他用指尖撩开少年散乱的额发，顺着对方面颊的弧线一点点地下滑。
细细的鼻息喷吐在他的指腹上，犹如某种毛绒绒的小动物一般，令他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秒。
睡梦中，戈修突然感到身边的温度骤然升高。
沉沉的阴影压了下来，将他完完全全地禁锢在了狭小而灼热的空间内。
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戈修挣扎着睁开双眼，朦朦胧胧地向着压力传来的方向看去。
巨龙轮廓深刻的面孔在眼前放大。
对方不知何时翻身上了床，手掌撑在他的耳边，将戈修困在了胸膛和胳膊的空隙中，他身上滚烫的温度从二人相贴的部位迅速蔓延开来，空气的温度仿佛都瞬间升高了起来，帘幕半垂着，与床面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暧昧而灼热的气流将他们完全包裹，戈修瞬间一僵。
他有些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睡梦中。
男人眼眸低垂，金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微芒，仿佛是夜色中燃烧的火焰，一瞬不瞬地紧紧凝视着他。
戈修清了清嗓子，强自镇定：
“你……”
——有什么事吗？
但是，他刚刚说出一个字，就感到自己的手被对方的手指牢牢地捉住。
戈修一怔，后面的话语下意识地吞回到了嗓子里。
下一秒，他的手掌被拉起，然后按在了对方的胸口——掌心下方的皮肤滚烫，令戈修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向将手缩回去，但是对方的手掌却加大了几分力道，将戈修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戈修有些茫然地注视着对方。
手掌下柔韧而结实的皮肤紧绷而灼热，掌心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有节奏的心跳。
巨龙缓缓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前额轻轻抵住对方的额头。
眼眸低垂，犹如流金与熔岩的金红色眼眸被遮住。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微微的沙哑感：“……我知道那个巫师给你提出的交易。”
戈修愣了一秒，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巨龙说道：“他们每个都一样。”
戈修心里骤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但是，还没有等他来得及做些什么，男人赤裸的上半身上那猩红的纹路开始缓缓地放射出浅淡的金色光芒，那种犹如烈火般的温度从那繁复的图腾间逸散出来——
戈修感到，自己的手掌缓缓地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包围，就像是被吞噬入沼泽一般。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陷入对方的左胸，相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能看到漆黑的鳞片残影，犹如被硬生生地撬开，露出温热柔软的血肉似的，闪着一点黯淡的红光。
戈修的脊背猛地冒起一层冷汗。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过诡异，令他在瞬间失去了言语的功能。
正在这时，掌心中突然接触到了什么灼热的存在。
滚烫的，柔软的，有规律地震颤着，抵着他的手掌有力地搏动着。
即使他对魔法完全没有丝毫的了解，也能感受到其中放射出来的强大能量。
“这是我的心。”
巨龙诚恳地说道：“送给你。”

第173章 童话世界
那枚深藏于胸腔之内的心脏柔软而滚烫，贴在掌心内有规律地搏动着——
“噗通”“噗通”。
戈修的呼吸一窒。
霎那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对方身躯上那线条流畅的金色纹路刺激的他眼睛生疼，耳边逐渐只剩下了那紊乱的心跳声。手掌内的灼热心脏却在以完全不同的节奏跳动，犹如两个不同音轨的旋律一般相互交叉，逐渐变得杂乱无章。
戈修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另外一个声音原来源于自己的胸腔。
“放手。”
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显得有些失真。
巨龙一怔。
他微微抬起头，一双金红色的竖瞳诧异地望向戈修，似乎一时没有理解他究竟在说什么。
戈修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怒火从自己的心头升起。
犹如一点火星骤然落于干燥的草堆，刹那间，烈火燎原。
他用空余的那只手掐住对方的脖子，眼眶泛着愤怒的红色，恶狠狠地说道：
“你他妈怎么总是这样？”
戈修被气的大脑里嗡嗡直响。
“牺牲牺牲……”他的身体因愤怒地微微打着哆嗦：“牺牲你个头啊！”
巨龙懵了。
他茫然地眨眨眼，大脑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这……对方说的是自己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的样子？
戈修重重地敲了一下对方的脑门，怒不可遏地说道：“你那么蠢，去烧家这事怎么可能是你做出来的？你当我和你一样蠢吗？”
巨龙被他敲的晕头转向。
他愣愣地回望着眼前的少年，显然大脑还没有开始转动，看上去简直愚蠢至极。
戈修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手，将手指插入对方的发间，然后猛地发力，将巨龙拉近。
戈修用力地闭了闭双眼，然后抬起眼眸，凝视着男人那双金红色的竖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要是怀疑你，你早就没命了。”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犹如闪烁着寒光的锐利刀刃，在划过的瞬间就能见血封喉：“要是你对我不利，我会扯掉你的翅膀，撕掉你的皮，亲手把手伸进你的胸膛里，挖出来你的心肝脾肺，管你是龙还是别的什么活物，懂吗？”
在那刹那，戈修一时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和谁说话。
是眼前的龙，还是被藏着这副皮囊下的那个男人。
戈修甚至不太清楚……
自己是在对现在的他说，还是在对未来的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的信任。
——如果你背叛了我的信任，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这是一次凶狠的退让，也是一次恶毒的示弱。
戈修的手指加大了几分力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自己心底的怒火，掩饰自己的脆弱。
巨龙晕晕乎乎地注视着少年近在咫尺的面容。
绝大多数的内容他都没有仔细听，但是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重点——
他……似乎没有相信那个巫师所说的话。
一点亮光在他的眼底闪现，巨龙的五官仿佛瞬间被那希望的火光照的明亮起来，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相信不是我干的？”
戈修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巨龙的双眼再次明亮几分：“真的？”
戈修：“……”
他危险地眯起双眼，缓慢地重复道：“放，手。”
巨龙终于松开手指，一点点地放松了他按住对方手腕的力道。
戈修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深深陷入对方胸腔内的手掌，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双眼，开口问道：“我，就这么，抽出来吗？”
巨龙点点头：“嗯。”
在得到对方首肯后，戈修慢慢地，一寸寸地，将自己的手从对方左胸中抽离。
他尽可能地稳定动作——从掌根，到掌心，再到指根，指腹，指尖……
男人上半身的纹路一闪，紧接着黯淡了下来。
他身上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失去控制地栽了下来。
戈修躲闪不及，被压了给正着。
对方身上高热的温度从贴合的皮肤处传来，那种滚烫的热量令他瞬间一僵，下意识地将手抵在对方的肩膀上，猛地将男人沉重的身躯从自己的身上掀了下去。
——男人沉重的身躯砸在了地面上。
戈修一惊，翻身下床。
男人蜜色的肌理上，金红色的纹路图腾显得有些模糊，左胸口处的鳞片纹路还尚未消散，在那鳞片和鳞片间的缝隙中，闪烁着赤红色的流光，犹如岩浆一般，缓缓地冒着滚烫的白气，那拳头大小的伤痕正正好地烙在对方心脏的位置，在光滑的皮肤上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戈修拧起眉头：“受伤了吗？”
巨龙点点头，脸色有着罕见的苍白。
胸口是所有龙的弱点，龙之心中蕴藏着龙族的生命力，也是他们那致命火焰的来源，所以，这里的的鳞片也是最难穿透的，然而倘若鳞片被剥除，那么任何与其相关的攻击都会造成极大的伤害，并且牵一发动全身。
戈修冷笑一声：
“活该。”
他从床上跳了下来，绕过对方向外走去。
巨龙有些失落地注视着对方逐渐缩小的背影，在心底里反思着是不是自己这次做的太过头了。
然而，戈修还没有走出几步，就停了下来。
他扭回头，态度很差问道：“需要找什么？”
巨龙微微一愣。
戈修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治疗你的伤，需要什么？”
&#183;
最后，在巨龙的指引下，戈修从他的洞穴里翻出了几块亮闪闪的宝石，那些蕴含着神秘力量的宝石能够有效的修复龙身上的伤口，但是却无法将那些移位和失落的鳞片复原，只能等它们慢慢自行恢复。
于是，他从山洞外采了些药草捣烂，覆盖在了那看上去格外狰狞可怖的伤口之上。
紧接着，戈修熟练地将床单撕成长条，将布条绕过对方的背部，细细地一层层地为他裹上简易的绷带。
巨龙垂下眼眸，注视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
某种深沉到难以化开的情绪在眼底流淌，金红色的竖瞳深情而热烈，犹如燃烧着的火焰被禁锢于瞳仁之中，渴望着释放与迸裂，将二人同时吞噬，融化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整体，再也无法分开。
戈修手中的动作一紧。
在那瞬间，巨龙的喉咙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
戈修抬起眼眸，凉凉地扫了他一眼：“疼？”
巨龙诚实地点点头。
“还是不够疼。”戈修再次加重力道。
他唇角的弧度再度上扬三分，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但是那双湛蓝的眼眸却冷冰冰的，很显然余怒未消。
巨龙自知理亏，委委屈屈地沉默了下来。
戈修花了几分钟，终于把他的伤口处理好了。
他松了口气，缓缓地坐直起身子。
但是，还没有等他完全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却感到自己的手腕被对方攥住了，紧接着，戈修重心失衡，猛地向前栽了过去，直直地跌入了对方的胸膛中。
巨龙张开双臂，紧紧地把他抱在了怀里。
戈修：“……放手。”
巨龙把鼻尖埋在对方散乱的金发间，呼吸中满是少年身上犹如阳光般温暖清新的气息，他固执地收紧手臂：
“不放。”
表面覆盖着漆黑鳞片的骨翼从他的背后展开，然后缓缓收拢，将两个人包裹在半昏暗的阴影中。
“……”戈修稍微挣动了两下。
挣脱不开。
他说到底还是顾忌着对方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没有进行太大的动作，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对方禁锢在了怀抱之中。
那条冰冷的尾巴悄悄地探了过来，缓缓地绕上了少年纤细的腰肢，一圈一圈地紧紧缠绕。
戈修：“……”
得寸进尺！
巨龙拥抱着怀中的躯体，二人身躯的曲线彼此贴合，完美无缺地嵌入了自己的胸膛之中，犹如天造地设一般，冰冷的鼻尖蹭过少年白皙的耳廓，然后埋入对方散发着温暖体温的颈窝，落下一个小心翼翼的亲吻。
戈修浑身一僵。
在对方翅膀的包裹内，外界的一切光源都被遮挡，只剩下一片迷蒙的混沌。
耳边只能听到对方清浅而灼热的呼吸，身边环绕着对方身上灼热的体温，那种近乎封闭的空间仿佛将身体的一切反应都毫无顾忌地放大，甚至能够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每一个细节——从胸膛的起伏，再到肌肉的绷紧，心脏的跳动。
戈修的身体渐渐放松。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问道：
“你到底想怎样？”
巨龙说道：“你不想让我死。”
他能够非常鲜明地感受到，那只深陷在自己胸腔内的手指自从第一秒开始，就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颤抖和弹动——每一快肌肉都被强大的意志力完全地克制，以一种近乎可怕的惊人自制力，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就连生理性的抽搐都被降到最低——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是如此。
对方在克制着自己的反应。
在能够做到的范围内，减小对自己心脏的伤害。
即使在抽离的过程中，都是稳定而小心，轻柔的仿佛担心伤害到他一般。
巨龙垂下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戈修一愣。
在那瞬间，巨龙居然比自己的心脏被对方握在手中时还要紧张。
脑海中被混沌的思绪充斥，就像是等待宣判一般一般。。
巨龙结结巴巴，笨拙地补充着：
“就……也不需要太多，只有一点点就行。”
戈修陷入沉默。
良久，他抬起手，拥住了对方，叹了口气：
“……蠢龙。”

第174章 童话世界
巨龙的伤口正好位于最为脆弱的胸口处，在尚未痊愈的鳞片下方，就是龙身上所有力量的集中之处。
他现在的状态很容易给不怀好意者可乘之机，而黑袍巫师很显然是为了龙之心而来。
再加上戈修对这条龙的愚蠢程度已经有了十分清晰的认知，于是他下了禁令，严禁巨龙在这段时间离开岛屿。
龙岛很大，物产丰足，即使不出岛寻觅，也能自给自足。
这段时间里，对于巨龙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虽然他已经活了上万年，但是却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幸福过。
自从受伤以来，巨龙就终于有了借口一直黏在对方身边。
而戈修因为他身上伤口的缘故，虽然无奈，但还是勉强允许了他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的身旁，犹如烦人的狗皮膏药一般时时刻刻地黏着自己。
并且，戈修也一手包揽了为他上药和换纱布的工作。
如此亲密的贴身接触可不是每天都能有的，对方微凉的手指从滚烫的皮肤上划过，身上清淡的香味瞬间将感官包围，以及缠绕绷带时近乎拥抱的姿态——对于巨龙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他甚至开始奢望，如果自己能一直保持着受伤的状态就好了。
很快，戈修在巨龙第二次偷偷摸摸地将自己逐渐长好的鳞片撕开时，将他抓了个现行。
巨龙的手一抖：“……”
完蛋了。
紧随而来的，是毫无悬念的一顿暴打。
戈修有避开对方的伤口，有技巧地刻意选了最痛又不会造成太大伤害的位置，而巨龙又不舍得用鳞片抵挡，所以只能用人身直接承受对方的怒火。
到最后，巨龙龇牙咧嘴地连连保证，发誓自己再也不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了，才勉强平息了戈修的愤怒。
不过……能够近距离地看到对方湛蓝善良双眼，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接触到对方柔软的肢体。
整个体验简直是痛并快乐着。
……他甚至有点希望再来一次。
既然一计不成，于是巨龙又开始想别的歪点子。
当天夜晚。
戈修拧起眉头，注视着跟在自己身后钻进帘子里的巨龙，湛蓝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丝危险的冷光，开口问道：
“你又想干什么？”
巨龙正襟危坐：“睡觉。”
“回你的床上。”戈修眯起双眼，冷冰冰地说道。
巨龙偷偷摸摸地向前蹭了蹭：“我没有床。”
“你外面的金子堆呢？”戈修挑挑眉：“你不是很喜欢在里面睡吗？”
巨龙点点头：“那是我保持龙的形态的时候，但是我现在是人类的形态，下面的金子太硬了。”
戈修面无表情，并不准备妥协：“那你就变回龙形。”
巨龙次向前蹭了蹭，可怜兮兮地说道：
“可是如果我变回去，你今天刚刚帮我换的绷带就要被撑坏了。”
戈修：“……”
得寸进尺，什么叫得寸进尺。
他用力地闭了闭双眼，抬手捏了捏眉心，试图平息自己心底隐隐升起的怒火。
巨龙再次偷偷向前蹭了蹭，试图占领另外半张床铺。
戈修的眉头一跳：“你下去。”
巨龙抱住被子：“我不。”
戈修冷笑一声：“放心，撑烂了明天我帮你换。”
说完，他抬起脚，一脚把巨龙从床上踹了下去。
帷幔随之摇动，只听“咚”的一声巨响，沉重的身体摔落在地。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巨龙抱着怀里的被子，仰面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失落地注视着头顶漆黑的岩窟顶端，失落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精神。
——至少明年可以再次享受一次换绷带的待遇。
巨龙缓缓地做直起身子，但是却意外牵到了伤口，轻轻地“嘶”了一声。
下一秒，一个天鹅绒的枕头从帷幕内扔了出来，正正好地砸到了他的头上。
巨龙一愣，捉住那个枕头，扭头向着床上看去。
帷幔内，传来对方冷冰冰的声音：
“滚上来。”
仿佛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了脑门似的，巨龙先是怔了两秒，然后猛地从巨大的喜悦中缓过神来，连忙用左手拖住被子右手抱起了枕头，用最快的速度，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
戈修面色阴沉，向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一半的床位：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懂吗？”
巨龙被意料之外的惊喜砸的昏头转向，连忙用力点头。
戈修叹了口气，翻身躺下。
巨龙注视着对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嘴角悄悄翘起，怎么也压不下来——虽然花了些时间，吃了点苦头，但是他也开始慢慢地了解了对方的脾气。
简而言之，嘴硬心软。
——实在是太可爱了。
巨龙听到自己胸腔内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失去节律，犹如失控的小动物似的在胸腔内四处冲撞，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息自己胸口处感受到的浓郁情感，但是就像是奔涌流泻的洪水般完全无法抵御，一遍遍地在体内冲刷着。
他悄无声息地抬起手，按住自己被绷带缠绕着的左胸口。
虽然那天，对方并没有取走自己的心脏。
但是巨龙却十分清楚地知道——他的心早已不属于自己。
而他的喜怒哀乐，情绪起伏，全都被对方一手掌控，毫无挣脱的可能性。
而他心甘情愿，俯首为奴。
&#183;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袍巫师感到心神不宁。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窗外的天空黑沉沉的，厚厚的雨云堆积在低空，冰冷的风从远处吹拂而来，云层翻滚，露出深藏其中的细细闪电。
自从那天和公主通完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一丝一毫风声，龙岛风平浪静，毫无波澜，而巨龙也整整三个月没有出现，就像是他们同一时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这让黑袍巫师不由得感到心烦意乱。
按理来说，自己的计划应该不会有太大纰漏。
一旦公主接受了是巨龙烧毁了自己的国家，杀死了自己的亲人，那么那种名为爱情的魔咒就自然会解开，等到对方从对那头怪物的迷恋中解脱出来之后，寻求合作就变得毫无悬念，而有了公主的配合，那条巨龙的心脏以及整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力量就唾手可得了。
但是……为什么对方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自己呢？
黑袍巫师忍不住胡思乱想。
难道是巨龙发现了对方的企图，或者是公主不在乎自己的国民和亲人被杀？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那条恶龙，那对方自然会被激怒，从来试图找他算账——黑袍巫师早已做好了这种打算，并且也已经有了应对的措施。
但是，问题就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龙岛方向简直宁静的有些可疑——这两种情况似乎都不成立。
真的是太奇怪了。
黑袍法师如坐针毡。
突然，就在此时，他枯槁的细长手指上，指环上的猩红宝石突然闪了闪。
终于有回应了！
黑袍法师骤然振奋起来，他探手转了转戒指。
公主姣美的容颜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么长时间不见，她原本被剪短的头发已经稍微长长了些，犹如灿烂阳光般的半长金发垂落在肩膀上，使她显得比起上次见面时越发美丽动人几分，那种耀眼的美貌令黑袍巫师都不由得闪了下神。
他的声音嘶哑而柔滑：“这么长时间没有您的音信，我还以为您已经忘记我了。”
公主似乎并没有和他废话的耐心，而是直入主题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能杀掉它？”
“龙吗？”黑袍巫师笑了两声：“这个您不用担心，交给我就是了。”
公主沉默了数秒，然后问道：
“你需要我怎么做？”
黑袍巫师此刻已经完全振奋了起来，有了公主的帮助，拿下那头恶龙简直轻而易举。
他说道：“上次我让巨龙陷入沉睡登岛的方法已经用过一次，对方肯定会在接下来对周围的海域有所防范，那个办法已经行不通了，所以我希望您能够把恶龙向大陆上的一座山脉引来——它很显然已经迷倒在了您的魅力之下，您只需要说您想要那座山里生长的玫瑰就足够了，我相信它为了讨您的欢心，一定会毫无防备地前来采摘的。”
在短暂的通讯结束之后，戈修手中的浅红色镜子再次缩小成了那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
他随意地掂量了两下手中宝石的重量，然后扭头看向一旁的巨龙，懒洋洋的挑挑眉：
“如何？”
巨龙眉头紧皱，一脸认真地沉思了数秒，然后回答道：“他说的很对。”
戈修一愣：“嗯？”
巨龙说道：“如果是为了讨你的欢心，我会愿意去摘玫瑰的……”
戈修：“……”
他恨铁不成钢地踹了对方一脚：“我问的是这个吗？”
戈修决定不再对巨龙的智商报什么期望。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裙子，嫌弃地皱起眉头：“……你让那群精灵什么的做件衣服裤子不好吗？”
如果不是这件裙子能够防御所有的魔法攻击，戈修实在不想把它套在自己的身上。
……咳。
巨龙自知理亏，心虚地别过视线。
他偷偷地扫了眼面前身穿华丽裙子的少年，然后小声地说道：“——但是，你穿真的很好看。”
而且还亮闪闪的。
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衣服类型了。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声音平淡毫无起伏：
“什么？”
巨龙浑身一震，赶忙澄清：“没什么。”
戈修面无表情地抬眸扫了他一眼，终于决定不在这些细节上继续纠结下去。
他低头再次扫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裙子，然后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不是第一次穿裙子了。
——而且穿着穿着也就习惯了。
他扭头看向巨龙：“你的伤口如何了？”
巨龙摸了摸完好的左胸，失落地叹了口气，回答道：
“……已经全好了。”
戈修无视了对方明显低落下来的情绪：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快点变回龙的样子。”
巨龙的上半身的图腾纹路发出浅浅的微光，下一秒，身材高大的男人消失了，身披漆黑鳞片的巨龙出现在了地面之上，它的翅膀展开能够遮蔽天地，一双金红色的竖瞳内闪烁着燃烧火焰般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纯然异类的残酷和冷漠，能够掀起狂风，吐出火焰，肆无忌惮地宣示自己的绝对强大。
面对着眼前渺小的人类，它缓缓地伏下身子，以一种臣服的姿态，慢慢地垂下头颅。
虔诚而温顺。

第175章 童话故事【完】
狂风掀起云浪，天空黑沉沉的。
巨龙的翅翼犹如撕开天空的暗影，浓重的黑云被骨翼锋利的边缘割裂，掀起的气流席卷天地，即使在遥远的陆地上都能感受到。
黑袍巫师隐匿于咒术所制造出来的黑暗之中，袍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向着巨龙飞来的方向看去。
果然上钩了。
胜利的喜悦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在胸腔内澎湃，黑袍下的嘴角难以自控地向上拉起，深藏于黑暗中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微光。
干瘦枯槁的手指紧攥那根遒结弯曲的法杖，镶嵌在法杖顶端的宝石熠熠生辉。
面前的法阵专为制服巨龙而打造，只等它飞经过上空，就将被困陷阱。
这时，黑袍法师缓缓地皱起眉头。
遥远的天空之中，在那通体漆黑的巨龙脊背之上，有一处全然不同的艳丽颜色，看上去分外突兀。
他眯起双眼，试图在逐渐强劲的气流中看清远处那位于巨龙脊背上的存在。
那是……
一个人。
黑袍巫师微微一愣。
他注视那条飞行于空中的巨龙，困惑地拧起眉头——龙是傲慢的生物，人类在他们的眼中犹如蝼蚁，任何一条龙都不会轻易俯首，对它们来说，尊严比性命更加重要。
龙骑士只存在于人类的想象和神话之中。
正在这时，黑袍巫师猛地想到了什么，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定睛向着那骑在巨龙脊背上的人类看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终于能够看清——
那艳丽轻薄如云朵般的裙褶，犹如灿烂阳光般的发丝。
黑袍巫师的心脏一沉。
糟了。
虽然巨龙还没有来到陷阱的上空，但是黑袍巫师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既定的败局，他转身试图逃跑——但是还没有等他念出咒语，那犹如炽热火海般的龙息就已经到达了眼前，几乎能够将海洋蒸干，空气扭曲的高温点燃了视线所及的一切，转瞬间就将那山顶艳丽猩红的玫瑰吞噬在了张扬的烈焰之中。
那是令整个大陆都忍不住感到战栗的绝对实力。
是顶级掠食者所带来的恐怖压制，令人发自肺腑感到畏惧。
戈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片火海。
狂风卷起他的头发，身子下的鳞片冰冷坚硬，将他稳稳地拖在空中。
湛蓝的双眸倒映着身旁翻卷着的乌云，犹如阴沉起伏的广袤海洋，他俯下身，凑到巨龙的耳边，向着远处一指，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那里。”
巨龙金红色的竖瞳向着戈修指向的空地中看去。
下一秒，烈焰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瞬间，金红色的焰火撕裂了那里的隐匿术法，黑袍巫师狼狈地跌倒在地。
漆黑的袍角被烈火点燃，他狼狈地在泥土里打滚，手中的法杖在火焰中断裂成两截，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头顶黑暗的云层间闪过线状的闪电，在转瞬间将漆黑的天空照亮，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滴滴答答的冰冷雨点落下。
黑袍巫师试图扑灭自己身上的火焰，但是那可怕的龙息却无法被外力熄灭。
他不得不扯下自己身上的袍子，让它在脚下熊熊燃烧。
——他是一个瘦到极点的男人，皱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深深的沟壑，头顶上的头发稀稀拉拉，看上去似乎已经活了上万岁似的，他的眼珠漆黑，眼眶猩红，干瘦的身体微微地佝偻着，犹如一把干柴，看上去半像尸体，半像人类。
正在这时，黑袍巫师感受到，一片黑沉沉的阴影从头顶压下。
他抬头看去，只见那庞大的巨龙缓缓地降落，巨大的翅膀掀起的气流令他几乎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
巨龙漆黑的鳞片之上闪烁着寒光，一双金红色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他，从胸口处缓缓地凝聚起猩红的纹路，似乎在酝酿着灼热的吐息。
身形纤细的公主手握银光闪闪的长剑，高高地坐在巨龙的脊背之上。
她的金色短发在狂风中飘荡，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狼狈地摔在地上的巫师。
裙角被冰冷的风掀起，豆大的雨滴一滴滴的地落下。
她就是人类中，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龙骑士。
“你，你不能杀我！”巫师的嗓音嘶哑，结结巴巴地喊道：“我知道是谁烧掉了你的国家！我知道谁是你的仇人！”
戈修挑起唇角，灿然一笑：
“我也知道。”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毫无一丝情感波动：“烧死他。”
金红色的纹路顺着鳞片间的缝隙向上蔓延，从巨龙的胸口蜿蜒至他的喉咙，下一秒，精纯到近乎白色的烈焰从他的口中喷吐而出——巫师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火焰中响起，他枯瘦的身形在烈焰中扭曲变形，瞬间就变成了漆黑的焦炭，在火焰熄灭的瞬间，碎成了粉末，一点点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
他在巫师的骨骸中，似乎看到了什么闪亮的东西。
戈修从巨龙的背上一跃而下。
他来到那片骨灰前，用长剑的尖端轻轻地拨动，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东西出现在了眼前。
一枚晶石静静地躺在那漆黑肮脏的骸骨中。
光滑的不规则表面亮光闪闪，反射着头顶撕裂天际的隐约闪电。
戈修弯下腰，将那块晶石从地上捡了起来——是的，没错，确实是晶石。
和上个世界一般无二。
他若有所思地审视着手中坚硬的晶体，正在这时，他听到巨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看这个。”
戈修将晶石攥在掌心里，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巨龙已经化成人形。
他站在那断裂成两截的法杖前，轮廓冷硬的面容阴沉沉的，那双金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罕见的沉重。
他弯下腰，捡起那颗曾经镶嵌在法杖顶端的宝石。
宝石的边缘光滑锋利，在头顶蔓延的阴雨中却显得格外的黯淡。
大雨倾盆而下。
漆黑的头发被打湿，湿漉漉地黏在巨龙苍白如大理石般的面孔之上，他抬眸看向戈修：
“这是一颗幼龙的心脏。”
在被杀死后取出，里面蕴含着龙的力量和烈焰，能够赋予人类非同一般的漫长寿命，以及制造出烈焰的能力。
这个巫师正是以此为施法的工具，通过它给予的力量，成为在整个大陆闻名遐迩的著名巫师。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里面的力量一点点地损耗，甚至无法支撑供给巫师的长寿，所以他才会如此迫切地渴求再次得到一颗龙族的心脏，一颗成年巨龙的心脏，不仅能够再次赋予他青春，还能让他成为整个大陆最为强大的存在。
注视着手中同族的心脏，巨龙的神情有些悲伤。
戈修叹了口气。
他拎起在大雨中被淋的湿漉漉的裙摆，缓缓地迈步走了过去。
他抬起手，揉了揉巨龙的脑袋：
“过来。”
巨龙一怔，抬眼看了过来，一双眼眸在暴雨的冲刷下显得有些呆愣。
戈修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迟疑着张开手臂。
巨龙猛地抬手抱住眼前的少年，将自己的湿漉漉的头颅埋在了对方的颈窝，高大强健的身躯将对方用力地禁锢在自己的手臂和胸膛之间。
背后的双翼展开，将二人牢牢地包拢住。
翅膀遮挡在头顶的翅膀无论是暴雨，闪电，还是其他的什么，都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翅膀的内部犹如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空间，与世隔绝，狭窄而封闭。
戈修顿了顿，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脊背。
巨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可以吻你吗？”
翅膀内的空间一片沉寂。
——如果不是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巨龙几乎无法感知到对方点头时细微的动作。
在狂风暴雨中，闪电烈焰前。
他们在漆黑的翅膀内，交换了一个短暂的亲吻。
&#183;
第二天，法兰伦王宫的人发现，法兰伦国王居住的寝室在一夜之间被烈火烧的一干二净，他一人被烧焦的尸骸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但是除此之外，王宫内的其他房间甚至没有被波及到半点。
昨晚的暴雨将一切都冲刷殆尽，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法兰伦国王的死因扑朔迷离，除了“神谴”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天空被暴雨清洗的一干二净，一轮红日缓缓地从海洋的尽头升起，灿烂的阳光将阴霾驱散，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倒映着万千碎裂的宝石残片。
戈修坐在悬崖顶端，悠闲地晃动着两条小腿。
他在阳光下端详着手掌中的那颗晶石。
昨天晚上，在对方的尸骸中看到它时，戈修就对眼前这个世界的成因有了模糊的想法。
恐怕并不是外面的那些人不想让他回到现实世界，而是不能。
而手中的晶石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这个世界不是外面那些人建立的，而是被【他】一手创建的，所以戈修这次的身份才并不像是之前那样悲惨，所以这个世界的规则才是如此的混沌模糊，大部分的书本都自相矛盾——因为它不是一个经过精打细算，精心雕琢后的世界，而是在上个世界的废墟中，被硬生生，临时地独立建造起来的世界。
——如果他猜测的没错的话，外面那群人正在想方设法地试图将他拉回现实。
而这个临时建造的世界撑不了多久。
不远处，传来的巨龙翅膀的扇动声。
戈修抬头看向天空。
巨龙在他的身边落下。
他低下头，将从远处收集来的水果放在戈修的膝盖上，低垂的眼瞳中温柔地倒映着对方的面孔：
“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戈修歪头想了想，然后反问道：
“你想知道这片海的尽头是什么吗？”
在世界崩塌之前，至少还能尽情狂欢。

第176章
这个世界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崩塌。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戈修抬头注视着幽暗的蓝色夜空，在那点缀着无数星辰的苍穹深处，白色的裂纹若隐若现，犹如蜘蛛网一般蔓延，令人疑心，倘若认真倾听，会不会听到轻声作响的“咔擦”声。
他到底还是没有把这个世界走完。
戈修抬手摸了摸身旁的巨龙漆黑冰冷的鳞片，在那双金红色竖瞳的注视下，说道：
“走吧，回龙岛。”
巨龙的翅膀掀起剧烈的气流，庞大的身形腾空，巨大的双翼遮蔽着星辰的光芒。
夜色被晨光替代，暮色又被暗影吞噬。
他们再次回到启程的地方。
悬崖上，夕阳渐渐地落下，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洒下细碎的光。
先前只是若隐若现的裂纹变得逐渐清晰起来，即使在白天也依旧如同某种怪异的图腾般，密密麻麻地布满天空。
戈修站在悬崖顶端，咸腥的海风吹起他的发梢，半长的金发犹如流动的熔金。
他能够看到，天空在一点点地碎裂成细小的碎块，变成细碎的流光，坠入海洋。
冥冥中，戈修知道，这个世界即将到达终点。
而外面的那群人终于找到了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中抽离出去的方法。
巨龙面色凝重地抬头注视着那片逐渐崩塌的天空。
在他数万年的记忆当中，如此不合常理的景象从未出现过，那种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将被从自己身边夺走的危机感在他的心里震荡，令他感到格外的不安和恐慌。
他下意识地张开翅膀，护在了戈修的头顶。
只有像是这样将对方藏在自己的庇护之下，那种极度不安的感觉才会稍稍减退些许。
戈修的视线被漆黑的翅膀遮挡。
他眯起双眼，扭头向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巨龙看去。
戈修突然扬声喊道：
“喂！”
巨龙听到了他的呼喊，稍稍低下头来，疑问地看向站在自己翅膀下方的人类。
戈修冲他招招手：
“过来点。”
巨龙听话地将脑袋凑近。
戈修抬手摸了摸巨龙的头，手掌下方的鳞片冰冷而光滑，犹如某种奇异的金属一般。
“我叫戈修，记住了。”他勾了勾唇：
巨龙呆愣愣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他看到，金发的人类俯下身，温热的唇在他的鳞片上一触既离。
耳边响起对方略微沙哑的声音：
“下次再忘记饶不了你。”
在那个瞬间，天空犹如不堪重负的水晶玻璃似的，终于无法承担外界的压力，咔擦一声碎裂开来，整个世界犹如被装在玻璃球中的映像一般陡然碎裂，天空，大海，大陆，城邦，岛屿，全部都化作虚无，犹如被龙卷风搅碎的纸片，所有的一切都混合在一起。
这个世界崩塌了。
戈修睁开双眼，望着眼前银白色的天花板呆愣了数秒。
他低下头，那环绕在手腕间的蓝紫色电流镣铐猛地引入眼帘，那具有冲击力的色彩令戈修瞬间清醒了过来。
戈修缓缓地爬了起来。
冰冷的金属墙壁，冰冷的灯光，狭窄的空间。
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令他恍如隔世。
这是……终于回到现实世界当中了。
戈修眼睫微抬，漆黑的双眸直直地向着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看了过去。
所长注视着监控屏幕内，那身穿囚服的青年，脸色难看。
连续三个世界。
在他们第一次插手潘多拉制造的虚拟世界时，每人会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会如此地超出预期。
新的世界一开始，研究院的技术人员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们对于虚拟世界内的运行越来越难以插手，到了最后，他们甚至无法干扰世界进行的倍速，甚至无法强制停止世界运行，更不能将罪犯从惩罚世界中抽出——他们原本以为早已无知无觉的潘多拉在试图逃脱他们的掌控，而这种反抗令他们措手不及。
整整三个世界，整整三个世界啊！
后面的世界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设计完整，就被自动地纳入了运行体系之中。
而越往后，他们就越难掌控事件的发展方向。
即使在世界结束之后，他们也无法获取到任何的信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罪犯直接进入下一个世界之中，而从对方身上传输而来的痛苦值越来越低，直到上个世界已经趋近于0。
他们不得不开始一遍遍地研究之前世界中的数据。
在没日没夜的研究之中，还真让他们发现出了些许的端倪。
原本是能够对罪犯造成最大伤害和影响的人物数据上有被覆盖的痕迹，做的非常巧妙，如果不是他们用功率最高的计算器对每一毫厘的内容进行深入细致的检测，根本无法发觉——很显然，潘多拉将自己的部分意识放入了虚拟世界之中，并且试图以此来影响世界的进程。
而潘多拉也因此留下了些许数据残片。
而正是通过这点，他们才得以在一切失控之前，将罪犯从虚拟世界中抽出。
所长扭头问道：
“潘多拉的波动幅度怎么样了？”
研究员回答道：
“波动起伏很大！但是正在趋于正常值！”
他的声音中隐隐带着振奋。
这么长时间以来，潘多拉的精神力波动都在处于逐年下降的趋势，直到最近，已经濒临最低的临界值，倘若再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那么后果将无可挽回。
而现在，潘多拉的脑域终于有了活跃的趋势。
虽然说还不算稳定，但是那大屏幕上鲜活的，上升的，起伏的折线，令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还需要将罪犯的脑域接入潘多拉吗？”
研究员请示道。
所长微微眯起双眼，摇了摇头：
“不。”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研究所并不需要潘多拉醒来，他们只需要让他继续向外生产足够的精神力，而现在，倘若再将罪犯接入潘多拉之中，无法掌控的变数实在是太多，所长已经不敢再让之前的事情重演了——接下来的事工作可以用机器替代，而罪犯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是必需品了。
所长下令道：“将罪犯和潘多拉间的联通渠道断开，他已经没有用了。”
“是。”
对面传来应答声。
所长在监控室内转了一圈，然后坐在了审判长的位置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花了这么长时间，但是他也总算是完成了任务。
但是，还没有等他享受胜利的喜悦时，通讯器的对面却传来了研究员惊恐的声音：
“所，所长！我们没法断开！”
“什么？”所长一惊，猛地直起了脊背：“怎么可能？”
“而且……而且……”
对面结结巴巴地说道：“而且设备在自行启动！”
“是潘多拉吗？”所长嘶哑地大吼道：“启动反制措施！”
“这……”研究员似乎感到同样难以置信：
“这次，这次的联通，似乎是是双向的！！！”
不仅仅是潘多拉试图将对方再次拉入虚拟世界之中——
罪犯本人，也同样响应了对方的呼唤。
在那瞬间，所长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他猛地抬头向着监控镜头内看去。
身穿囚服的青年靠在墙壁上，他微微低垂着头颅，漆黑的半长发垂落下来，遮挡着面孔。
墙壁上有浅淡的银色金属在游动，如同蛇似的向前蜿蜒，前端的触点接入了对方的皮肤，缓缓地深入到血肉之中，丝丝缕缕的银线连接成片，一点点地将对方裸露出来的皮肤覆盖。
所长骇然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紧接着，在那实时连通的监控画面之中，在被金属完全覆盖之前，青年骤然抬起头，看向了眼前的镜头。
狭长的眼眸半眯，漆黑犹如深渊般的瞳孔注视着镜头后的所长，灼染的烈焰在幽壑深处张牙舞爪。
颜色浅淡的唇角微微挑起，勾勒出一个挑衅而轻蔑的微笑。
下一秒，连接接通。
所长呆滞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终端——上面显示，他们设计的剧本，还剩下最后一个没有被使用。
&#183;
戈修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老旧的居民楼之下。
楼体微微倾斜，青灰色的墙皮剥落，显得分外颓败没落。
每一个扇窗户都灰蒙蒙的，窗户外的护栏年久失修，铁制的栏杆上覆盖着铜红色的铁锈，从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犹如一只只呆滞空洞的眼珠，静静地向外张望。
除了那栋居民楼外，一切都是灰黑色的虚无。
戈修微微皱起眉头，打量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场景。
……这里是？
“新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戈修的身后传来。
他扭头向后看去。
只见一个满脸胡茬，装束简练，背着背包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后。
男人在看到他的正脸时，猛然一愣，似乎晃了下神。
而在他身后，站着几个看上去装扮类似的人，他们的脸上有着几乎相同的神情——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酷，仿佛对一切都已经司空见惯，但是除了那些人之外，还另外有一对明显不同的男女。
女孩泪水涟涟，身穿长裙，男子则是身穿T恤，脚踩凉拖，看上去和其他全副武装的人格格不入。
戈修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装束。
宽大的囚服挂在肩膀上，除了没有镣铐之外，其他的都和自己在监狱里的状态一般无二。
戈修心里有了底。
——看来这次进入虚拟世界，他用的是自己本来的面貌。
正在这是，头顶传来了平静的机械女声：
“欢迎大家来到大型真人逃生游戏中。”
眼前的居民楼内，灯光缓缓亮起，在漆黑混沌的虚空中显得格外诡异。
“现在，游戏正式开始。”

第177章
刚才还盯着戈修发愣的男人被那个声音骤然惊醒。
他抬起头，看向那栋在黑暗中缓缓亮起灯光的居民楼，胡子拉碴的脸上染上了一点凝重阴郁的神色。
看到如此诡异的情景，那两个看上去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男女显得愈发惊慌，他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似乎本能地想要离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建筑物更远一些。
穿着长裙的女孩抽噎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难道，难道我们……要进去吗？”
胡子拉碴的男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要是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发生什么事我们可不负责。”
戈修眯起双眼，注视着眼前倾颓的居民楼，若有所思地呢喃着：
“游戏开始……”
他扭头看向那个站在一旁的男人：“既然是游戏的话，游戏规则是什么呢？”
男人闻声向着戈修看来。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咋子视线在接触到他的面孔时，他还是仍旧不由得眼神微闪，刚才还不是很客气的声音也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进去就知道了。”
说毕，男人收回视线，迈步向居民楼内走去。
其余数人跟在他身后，也逐一向内走去。
那两个新人颤颤巍巍地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也跟在队伍的尾端，战战兢兢地向着居民楼内走去。
戈修再次抬头看了眼那栋微微倾斜的大楼，然后也迈步走了进去。
狭窄的走廊内弥漫着一股腐朽潮湿的气味，头顶的老式灯泡发出滋滋的响声，穿过走廊之后是居民楼内的大厅，大厅里光线阴暗，在闪烁着的光线下，能够看到四周的墙壁上斑斑驳驳，布满铜红色的锈痕。
在空空荡荡的大厅中央，放置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红色盒子，涂层的颜色粘稠浓重，格外鲜艳，就像是还未干涸似的，即使离得很远，也几乎能够让人嗅到那刺鼻的血腥味。
众人对视一眼，缓缓地走上前去。
那是一个抽奖盒。
胡子拉碴的男人率先走上前去，缓缓地将手向盒子内伸了进去，盒子内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响声。
他将手掌抽了出来，掌心内躺着一把黄铜的钥匙，钥匙的末尾挂着片表面斑驳的铁片，上面印颜色黯淡数字：
301。
其他人也依次走上前去，从盒子里摸出一把带着房号的钥匙。
戈修站在队伍的末尾，也是最后一个从盒子内取出钥匙的人。
在他将最后一把钥匙取出之后，众人正对面的那面墙壁上缓缓地出现了一行字：
“从这栋居民楼内找出五个特殊物品，率先找到道具的玩家可以获得特殊奖励，五个道具集齐，则游戏结束。”
“每个人晚上只能在各自拥有钥匙的房间内休息。”
“祝大家游戏愉快。”
紧接着，墙壁上悬挂着的老旧钟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开始了走动——根据上面显示的时间，现在应该是早上八点。
居然是寻物游戏吗？
戈修挑挑眉，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钥匙。
和其他人完全相同的黄铜色钥匙，背后挂着一个小铁片，上面的三个数字分外显眼：
502。
一栋楼有五层，那就是一层一个特殊物品了。
众人对视一圈，其中一人建议道：“根据现在的情况，这个游戏可能要隔夜，大家不如都自我介绍一下吧。”
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率先说道：“我叫陈简。”
说完他就沉默了下来。
其余的人也接着进行自我介绍，那两个新人现在已经渐渐地镇定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惊慌失措，男的叫做赵成，一女的叫做林雪。
戈修也从善如流：
“王二。”
众人：“……？？？”
戈修面色平静，不像作假。
众人都不由得在心里产生了一点疑问——虽然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假名，但是……
难道真的就是他的名字？
明明人长得好看的过分，但是为什么名字偏偏……这么……
普通？
陈简率先回过神来，他打破寂静：“走吧，我们先去把一楼搜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第一个物品。”
“谁有一楼的钥匙？”
两个人举起了手，他们两人拿的分别是101和104。
于是众人率先来到101的门前。
走廊的灯坏了，只有各自门前的小灯还亮着，幽幽地照亮了老旧冰冷的大门一角，拿着101钥匙的人将钥匙插入锁孔之后转了转，但是里面却仿佛被卡住了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拧动，后面的人不信邪，也同样前来试着转动钥匙——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眼前的大门犹如铜浇铁筑似的，没有半点移动的意向。
陈简皱起眉头，对那个拿着104钥匙的人说道：“你去试试104。”
在几声震耳欲聋的门板摇撼声过后，那个人从走廊的另一段直起身来，冲着观望着的众人摇了摇头。
看来这些被玩家抽到的钥匙所对应的门，在白天是打不开的。
众人的面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想要取得那所谓的特殊物品，必定不会那么简单。
但是，倘若那个物品被封闭在玩家拿到的钥匙对应的房间里——人们想到可能和那个“特殊物品”过夜，都不由得感到不寒而栗。
在人群的背后，戈修饶有兴致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世界，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十分新奇。
那个名叫林雪的新人女孩凑了过来，她有些羞窘地扫了一眼戈修的面容，然后仿佛被烫到似的骤然收回了视线，她压低声音，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个，王……你，你的真名就叫这个吗？”
她没好意思把戈修信口胡说的假名说全。
戈修挑挑眉：“你觉得不像？”
林雪赶忙摇摇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对不起，我就是有点好奇……”她深吸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问道：“你，你是什么明星吗？你穿的衣服很少见诶……而且……”
长得未免也有点太好看了……
林雪的耳后染上一层红晕，最后到底没把那句话问出来。
戈修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模棱两可地说道：
“差不多吧。”
——反正明星他也不是没有当过。
简单的攀谈过后，戈修差不多就将这个女孩的身份背景了解的差不多了——22岁，父母双全，家庭幸福，今年刚刚大学毕业，在找工作的过程中突然一个晃神，再睁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这个如此诡异的地方，可谓是飞来横祸。
看来这个游戏选玩家并不怎么挑剔啊。
戈修摸摸下巴，捉摸着。
此时，众人已经向着102进发——与101和104不同，102的门一推就开了，一股夹杂着尘土的腐朽气味从敞开的门缝内逸散而出，为首的玩家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房间并不大，是非常简陋的两室一厅，家具虽然老旧，但是却十分齐全，上面堆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房间的灯里四盏怀了三盏，仅剩的那盏还闪闪烁烁，仿佛下一秒就会灭掉似的。
几个胆大的玩家走了进去，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在房间内翻找了起来。
戈修缓缓地向前几步，微微眯起双眼，在这层楼里环视了一圈。
经过了刚才的闲聊，林雪仿佛对戈修产生了一种天然的依赖感似的，也连忙跟着向前走了几步，探头向大门内看了进去，她扭头看向戈修，压低声音问道：“你，你要进去找找吗？”
戈修摇摇头：“不了。”
“你不想要那个特殊奖励吗？”
戈修耸耸肩：“又不在这里。”
说完，他就转身向着走廊深处的103走了过去，林雪愣在了原地，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也没有搞清楚对方究竟有什么深意，或者说，究竟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知道东西在哪里……？
戈修推开103的房门，视线漫不经心地在那几乎完全相同的格局内扫了一圈。
然后，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似的，视线在某个方向微微一顿。
戈修径直向着房间内走了进去。
他绕过死气沉沉的客厅，来到了厨房里
厨房内十分狭小，橱柜和灶台拥挤地塞在七八平方米的地方，一旁的墙上挂着厨具和案板。
戈修拉开抽屉，从中抽出一把餐刀。
餐刀寒光闪闪，仿佛能够倒映出他的面孔。
正在这时，戈修听到，背后传来了“咄”“咄”“咄”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在狭小的厨房内显得分外清晰瘆人。
他眯了眯双眼，转身向背后看去。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灶台前，站在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戈修，右手手臂机械地上上下下，一旁墙壁上挂着的案板已经被取了下来，那沉闷的“咄咄”声令灶台都发出震动，粘稠的黑红色鲜血从案板的边缘溢出，沿着边缘落在灶台上，聚集成一滩血泊，然后滴滴答答地从灶台上落下，滴落在地板上。
她的嘴里低声呢喃着什么。
戈修皱眉听了几秒才确定了她在说什么：
“我的刀呢……我的刀呢……”
女人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一点点地将上半身扭了过来，但是下本身却停在原地完全没有移动的迹象。
一张青白的面孔直直的看向戈修，浑浊的眼珠子一眨不眨：
“……你看到我的刀了吗？”
戈修和善地露出微笑，晃了晃手中握着的菜刀：
“是这把吗？”
女人的面孔骤然变得狰狞起来，她骤然灵动起来的视线定定地落在戈修的脸上。
下一秒，那张扭曲的，犹如用纸浆糊出来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丝娇羞的表情：
“……是的，谢谢帅哥。”

第178章
女人面孔惨白，一双浑浊的眼珠泛着青灰色的古怪光泽，扭曲而模糊的五官在黯淡的灯光下犹如某种被硬生生画上去似的——在那张面具般僵硬诡异的脸上，那样近乎羞涩的表情显得格外的怪异和突兀。
她伸手从戈修的手中接过那把菜刀，然后顶着那张恐怖的脸向他抛了个媚眼。
戈修：“……”
？？？
紧接着，女人转过身，“咄咄”的声音再次响起。
戈修稍稍挪动步伐，换了个角度看了过去，只见女人身前的案板上堆放着一堆黑红色的粘腻内脏，一部分已经被剁碎成肉酱，还有一部分则是堆在一旁，缓缓地向外渗着腥臭的血迹，女人一边剁着，低低地哼着歌，菜刀和案板撞击的单调声响在狭窄的厨房内回荡着。
等到把案板上所有的内脏都切碎成肉泥之后，女人丢下菜刀，用惨白的手指抓起肉泥，囫囵塞进自己的嘴里，模糊的咀嚼吞咽声在房间内显得格外瘆人。
她扭头看向戈修，温声细语：
“你饿了吗？”
女人的下半张脸上已经完全被染成了黑红色，裂开的嘴唇内能够看到尖利如鲨鱼般的牙齿，还沾着些许的肉末残渣：
戈修面不改色：“再好吃的东西也不如您秀色可餐。”
女人仿佛被取悦到了似的，咯咯地笑了：
“你可真会说话。”
她从自己的嘴里缓缓地拉出一根手指，放到了戈修的手里，又冲他抛了个媚眼：
“就当姐姐送给你的见面礼。”
戈修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里那根血淋淋的断指，截面整齐，还能看到森森的白骨和断裂的肌肉，似乎像是刚刚被切下来似的。
等到他再抬起头来时，却发现眼前的厨房已经恢复到了自己进来之前的模样。
破旧，灰暗，落满灰尘。
菜刀，案板，血迹，案板上的内脏碎片，以及那个剁肉的女人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狭窄厨房。
戈修一愣，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就……就这？？
他皱起眉头，垂眸端详了两秒手中的断指，也没有看出来什么特殊之处。
戈修将那根手指收进口袋里，然后向着房间外走去。
一出门他就看到，其他的玩家都挤在走廊内，一个个面色凝重，气氛低沉。
戈修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
他皱皱眉，向前走了两步。
透过玩家和玩家之间的缝隙，戈修向人群中央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仰面躺在走廊的地板上，面色惨白，表情惊恐，大片大片的血迹从他的身体下方蔓延开来，他的胸椎以下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犹如被某种利器划开了似的，肚子内的五脏六腑已经破碎成了肉酱，从破碎的皮肤内流淌出来，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走廊。
他死了应该有一阵了，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泛着青灰色，尸斑隐隐浮现。
——不是玩家。
站在一旁的林雪此时正好看到了戈修，她眼前一亮，仿佛抓到了护身符似的，连忙向他的方向挤了过来。
她压低声音说道：“刚才大家都在102和103里找道具，突然这具尸体就出现在走廊中央了……”
林雪下畏惧地看了眼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声音有些哆嗦：
“这，这个游戏究竟什么时候结束啊，我要坚持不下去了。”
戈修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视线微微下移。
只见尸体的食指指根部以下空空如也，似乎是被直接斩断似的。
戈修若有所思地挑挑眉，直接分开人群走上前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手指，蹲下身来，将断指接在那具尸体的指根处。
——严丝合缝。
在男人的下巴犹如劲道松懈似的，缓缓地掉了下来，他的口腔内黑洞洞的，没有牙齿，舌头也齐根断裂，只能看到断面上泛白的纤维丝。
戈修凑上前去端详了几秒，然后伸手从他的嘴里取出了一个纸卷。
他将那个沾满血污的纸卷打开。
上面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数字：“201”。
周围站着的玩家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戈修的操作，站在一旁的陈简微微愣怔：
“这是……你拿到了特殊物品？”
戈修站起身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大概是。”
他将纸条丢给陈简：“或许是下一层楼的提示。”
陈简没想到他会如此毫不介意地就将情报和其他人分享，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个纸条，其他玩家连忙挤到他的旁边，探头探脑地向着他手里的纸条看了过去，一时间，走廊里兵荒马乱。
戈修趁机从人群中脱身，来到了走廊口。
在忙乱中，陈简有些复杂地向着戈修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戈修抬头向着二楼的楼梯间内看去。
楼梯间内没有灯光，阴暗的楼梯尽头暗影憧憧，两个小小的身形手牵手站在楼梯的最上层，模糊的轮廓被黑暗吞噬。
“嘻嘻嘻。”
隐约的幼童嬉笑声从远处传来。
玩家们基本上已经都清楚了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刚才的吵闹和拥挤也终于平复了下来，在确认了没有人有201的钥匙之后，他们一致决定先去二楼看一看，然后再做定夺。
玩家们向着二楼走去。
陈简在即将从戈修身边擦肩而过时，犹豫着顿了顿，然后停下了步伐，沉吟几秒之后说道：
“你……在这个游戏里不要太信任其他人。”
戈修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多谢提醒。”
陈简欲言又止地又看了他两眼，然后才转身向上走去。
走廊尽头牵着手的孩童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走廊的声控灯在众人的脚步声中亮起，戈修抬头扫了眼不远处的楼梯间，然后也跟在众人的身后走了上去。
一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每个房门前忽明忽暗的灯光照亮了狭窄走廊内的一小片空间，空气里浓郁的几乎能够凝成实体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飘荡着，那具浑身青灰色，肚腹敞开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走廊的正中央。
那双死去已久的，浑浊的双眼，缓缓地转动了一格，看向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墙壁上贴着暗红色的墙纸，因为经历的时间太久而显得有模糊褪色，上面颜色斑驳，犹如被溅上了喷薄的血迹似的。
玩家门率先来到201的门前。
出乎意料的是，201的房门大敞开着，里面灯光明亮，将整个房间都照的分毫毕现。
房间内的家具虽然陈旧，但是却占的满满当当，给人一种很浓的生活气息，看上去比起灯光昏暗的一楼更让人有安心感。
几个玩家对视一眼，在彼此的双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争抢欲。
在一楼的时候，戈修获得了特殊物品，而并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连身上的划痕都没有多出一点，还能获得下一层的提示，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而且一共只有五个特殊物品，五层楼很显然一层一个，多一个道具就多一条生路，傻子才不想抢。
而且这一层看上去要比一楼好多了。
几个心急的玩家争先恐后地向着房间内挤了进去。
两个人率先冲了进去。
——“哐当”！
房门在二人的身后猛地关上了。
那巨大的声响震的墙壁都是猛地一抖，灯光闪烁，灰尘从头顶扑簌簌地落下了些许。
十分钟后。
房门的背后传来了刺耳的惨叫声，犹如用指甲在玻璃上刮擦一般尖利，令人的心里都不由得微微一颤。
紧接着，粘稠浓郁的鲜血缓缓地从门缝下面的缝隙中流淌了出来。
为首的两个玩家被唬了一跳，赶忙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
血腥味蔓延来开。
下一秒，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再次缓缓地敞开。
里面仍旧灯光明亮，装饰温馨而有生活气息，地面上没有一丝污渍和鲜血，只有走廊上那一点刚刚流淌出来的鲜血能够昭示众人并没有产生幻听。
这下，终于没有人再敢抢着上前了。
一个刚才自我介绍叫做程成的玩家眼珠一转，扭头看向戈修，假惺惺地说道：“诶，刚才这个线索是你发现的吧，要进去也是你有优先选择权……”
林雪一听，瞬间就来气了：
“你什么意思？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心里打的主意……”
戈修抬手阻止了她，脸上的微笑仍旧人畜无害：“没关系，我本来也挺想进去看看的。”
说完，他不顾林雪急急忙忙的阻止，平静地向着房间内走了进去。
房门在戈修的背后“砰”的一声合上。
就在那瞬间，头顶的灯光骤然熄灭，一切都陷入了纯粹的黑暗当中。
房间内实在是太安静了。
仿佛即使是气流摩擦的声音都被墙壁和门板隔绝在了房间以外。
在那死一般的寂静中，戈修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紧接着，他感到，一只小手缓缓地攥住了他的手，犹如某种冰块一般僵硬冰冷，小孩子的咯咯轻笑声在死寂的房间内响起：
“大哥哥，陪我玩捉迷藏呀。”
还没有等戈修回答，小孩子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让玩就不玩嘛。”
戈修一愣。
——那个小孩明显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紧接着，对方抽噎着说道：“……有，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戈修感到自己的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下一秒，灯光亮起。
戈修低头向着自己的手里看去。
那是一朵盛开的正娇艳的玫瑰花。

第179章
那只玫瑰花茎干细长，花瓣饱满，鲜红细腻犹如用血浆浇灌出来似的。
戈修愣了两秒之后，抬头向着眼前的房间。
房间空空荡荡，灯光明亮如初，房间里的家具装饰陈旧且温馨。
在那积满灰尘的沙发上，并排坐着两个人，就像是一家人一样，亲亲密密地靠在一起——如果忽略掉他们僵硬挺直的身体的话。
戈修绕到沙发前，向坐在沙发上的两人看去。
——那正是刚才抢先冲进房间内的两个玩家。
两个人的嘴角大大地向耳根处咧去，勾起一个诡异而鲜红的微笑，那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在眼下的环境内显得格外瘆人，一人被挖了左眼珠，一人被挖了右眼珠，被挖出来的眼球放在了各自的掌心里，仅剩的那只呆滞眼珠充血而无声，直直的盯着不远处漆黑的电视机，鲜血顺着歪歪扭扭的眼眶滑落下来，在惨白的面孔上显得分外刺眼。
一旁的小板凳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洋娃娃，微微褪色的脸上挂着甜美而天真的微笑。
洋娃娃的眼眶空空荡荡，一只缺了左眼，一只缺了右眼。
这样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
戈修走上前去，将那两个玩家的柔软滑腻的眼球分别安进了洋娃娃的眼眶里。
其中一只洋娃娃发出“咯咯咯”的僵硬笑声，惨白褪色的小手缓缓张开，一枚斑驳的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它的掌心里。
戈修将钥匙拾起。
这是一枚完全单独的钥匙，并不像玩家在楼下抽到的钥匙那样挂着写有标号的铁片，样式也完全不同。
令人猜不透它究竟能够被用在何处。
戈修顺手将钥匙塞进口袋。
紧接着，他垂下眼眸，打量着自己手中的那朵盛开的正娇艳的玫瑰花。
它看上去如此美丽，和眼前血腥诡异的场景格格不入，但又在某种程度上奇怪地相融。
戈修有些犹豫地将玫瑰送到鼻端，小心地嗅了嗅。
花香馥郁，参杂着浅淡的血腥味，仿佛是用血肉培育出来似的，有种残酷怪异的美感。
戈修沉吟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将它丢掉。
正在这时，刚才还紧紧关闭的大门缓缓地打开，露出等候在外面，屏息凝神，望眼欲穿的众玩家。
见到戈修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门后时，几个看上去资历较深的玩家明显露出了惊诧的表情——第一次成功取得道具还能用运气好来解释，但是第二次就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穿着古怪，但是长相却过分好看的青年，眼神惊疑不定。
他……真的是新手玩家吗？
林雪在看到戈修毫发无伤地出现时，脸上胆战心惊的紧绷神色终于松弛下来，她惊喜的都有些语无伦次：
“太，太好了，刚才里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我，我还以为……”
这时，那个先前怂恿戈修进房间的玩家，程成，注意到了戈修手中攥着的那朵玫瑰花，他眼前一亮，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伸手要拿：“这就是这层楼的特殊物品吗？”
出乎意料的是，刚才在第一层时对特殊物品和线索毫不吝啬的戈修退了一步，敏捷地避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其中的拒绝意味表达的十分鲜明。
程成的手一僵，尴尬地停留在了半空中。
戈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样：“下次想拿，就别怂自己上。”
被如此毫不留情地奚落，程成脸上的表情也挂不住了，他的神情有些难堪，但是嘴里仍旧高声狡辩道：“我这也是心急，为了让任务早点完成，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吗！”
林雪不给面子地翻了个白眼：
“你好意思吗你？刚才是谁撺掇别人上，自己懦弱地在后面缩着的？现在居然还有脸问人家要线索？”
程成的脸在五分钟之内被落了两次，他的神情彻底阴沉了下来，恼羞成怒地上前两步：
“你他妈……”
正在这时，陈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可以了。”
程成的动作一僵。
很显然，陈简在这些玩家的眼里还是有些威望的，他微微眯起双眼，冷冷地开口说道：“刚才他们说的有道理，你既然想得到线索，那下次可以赶在其他人前面进房间，想要拿到线索，就要做好承担风险的准备。”
这句话很显然在袒护戈修。
其他玩家敏感地捕捉到了风向，也纷纷跟着一起劝说了起来。
程成的表情难看地退到了一旁，神情怨毒地隐蔽瞪了戈修一眼。
戈修面不改色，云淡风轻地垂着眼，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旋转着那朵开的正艳的花朵。
一旁有人提议道：“我们现在还是再把二楼的其他能开的房间搜索一下吧，毕竟大家都清楚这个游戏的尿性，万一它不是一层藏一个呢？”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玩家们分散开来，寻找着任何可能是游戏道具的特殊物品。
戈修也慢慢悠悠地跟在人群后，冷眼审视着那些能够被推开的房间内部。
几乎每个房间内都有五到十岁小孩子生活的痕迹，散落着玩具，蜡笔，洋娃娃等等东西，从各种细枝末节中都能看出来，这些屋子都属于有小孩的家庭，而一楼的那些屋子似乎属于已经结婚许久的夫妇，里面的大部分物品都是成双成对的，但是却并没有小孩子生活的痕迹。
——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在吗？
戈修若有所思眯起双眼。
众人将这一层已经基本上搜了一遍，结果是毫不意外的无功而返。
正在这时，老式钟表的敲击声从楼下响起。
那沉重的声响顺着楼道传到了众人的耳边——“当——当——”
玩家们都是微微一愣。
几个胆大的相伴下楼，几分钟之后，他们气喘吁吁地跑上了楼来，为首的那个玩家用手扶着膝盖喘了口气，然后着急忙慌地说道：“是，是楼下的钟响，现在是下午六点。”
另外一人补充道：“我刚才看到了钟旁边贴着的大楼作息表，晚上关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在那个时间之前回到各自的房间。”
突然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大家都纷纷表情凝重了起来。
有人建议道：“既然时间有限，不如大家分头寻找吧，发现有可能是道具的东西可以大声喊人。”
玩家们纷纷同意。
虽然说人更多可以给玩家更多的安全感，但是在这种类型的副本中，人数和危险程度其实并不相关，再加上大家都非常需要知道自己那层楼的道具到底有没有在他们抽到的房间里，所以现在分头行动是最好的选择。
大家很快找到了和自己同楼层的玩家作为陪伴。
林雪在三楼，于是也只能依依不舍地和戈修告别。
戈修低头看了眼自己先前在一楼时抽到的钥匙，铁片上暗红色的数字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刺眼。
最高层。
而且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住在五楼。
戈修不动声色地挑挑眉，将钥匙再次塞回到了口袋里。
他顺着阴暗的楼梯向上走去，身旁的玩家越来越少，但是却总有一个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若隐若现地跟在他的身后。
戈修没有回头，只是仍旧步伐平稳地向楼上走去。
很快，他一个拐弯，身影从楼梯间的尽头消失。
偷偷跟在戈修身后的程成和他的伙伴一愣，他们对视一眼，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急急忙忙地探头向着五楼的走廊内看去。
但是却正好对上了戈修平静的视线。
眼前的青年好整以暇地抱臂靠在墙壁上，修长莹润的指尖捏着那支开的正艳的玫瑰花，和那张犹如汇聚了造物主宠爱般的容颜相互映衬，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有种艺术品般摄人心魄的惊人美感，纵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程成几人仍旧是不由得愣怔了数秒。
程成很快从震慑中回过神来。
他的脸上挂起了假惺惺的微笑，开口说道：
“大家都能够进入同一个副本都是缘分，不如分享一下你得到的线索，也给我们指条明路？”
他缓缓上前一步，其中的威慑意味十分浓重。
戈修轻声一笑：
“如果我不呢？”
程成的脸色一变，神情骤然阴沉了下来：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不识相一点，大家都不好过。”
戈修兴致盎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三人，挑挑眉：
“比如？”
程成被对方那近乎轻蔑的态度激怒了，他口不择言地说道：
“你他妈别以为谁都和陈简那个蠢货一样被你迷得团团转，信不信老子直接把你卖色的本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到自己的肚子上中了一脚。
那一脚又狠又凶，几乎将他的内脏都踹移了位置。
程成眼前一黑，倒头栽了下去，他整个人顺着楼梯向下滚去，直到撞到了楼梯间的墙壁上才停止滚动，他蜷缩成虾米，脑子里嗡嗡响，半晌直不起身子。
其他人也没想到戈修会一言不合就动脚，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躺在楼梯下方的程成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他们才如梦初醒，脸上凶相毕露，正想扑上去给那个不知好歹的新手一点教训尝尝。
戈修斜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轻而薄，几乎能够感受到闪烁着寒光的缝刃轻吻过喉咙所带来的凉意，那两人的步伐硬生生一收，下意识地停在了原地，背后激起了一层白毛汗。
戈修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缓玫瑰花细腻柔嫩的花瓣。
“说话小心点。”
他的唇畔勾起笑意，眉梢眼角都仿佛淬了毒似的，艳的令人心里发怵：
“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三人都是一惊，畏缩地向后一躲。
戈修嗤笑一声，淡淡地抬眼扫了那三人。
他的视线居高临下地从那三人的身上划过，就像是扫过不值一提的垃圾堆似的，然后转身向着走廊内走去。
那均匀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
仿佛被定住的那个两人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神，他们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同样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不可思议——明明对方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是他们就是不敢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那种发自本能的畏惧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
明明他们都是经历了不止一次游戏的人了。
为什么还会被一个新手的眼神吓住？
正在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蠢货！快来扶我一把！”
两人如梦初醒，赶忙跑下楼梯，将仍旧止不住咳嗽的程成扶了起来。
程成啐了一口血唾沫，眼神阴森怨毒：“妈的……看老子不玩死他……”
他一边被那两人一人一边地扶着向下呕，嘴里一边不干不净地骂着，仿佛恨不得用自己的语言把刚才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新人千刀万剐了似的。
正在这时，程成突然感受到，扶着自己的两个人步伐突然一停。
他差点没稳住摔下去。
程成皱起眉头：“你们俩他他妈的……”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注意到了两个人过于苍白的面色，汗湿的额头，以及骤然紧缩的瞳孔。
程成一愣，顺着他们的视线向楼梯下方看去。
一个手拎着菜刀的女人站在楼梯口，惨白模糊的脸上，一双眼睛浑浊青灰，下半张脸上还沾着黑红色的血迹和肉末，嘴角向两边裂开，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齿，她说道：
“我饿了。”
“虽然闻起来是不太好闻，但是吃起来应该一样好吃吧。”她咯咯地笑了，手中的菜刀在楼梯间闪烁着的灯光下闪烁着锋利寒光，一步步地向上走去。
几个人骤然反应过来，屁滚尿流地向楼上跑去。
但是，他们刚刚抬起头，就看到了两个手牵手的小女孩站在了楼梯的末端。
她们身穿蓬蓬的连衣裙，只有半人高，两个小女孩的手里都各抱着一个洋娃娃，洋娃娃各空着一只眼眶，另外一只眼眶中却被塞着一只明显属于成年人的眼球，粘稠的血液顺着洋娃娃的脸向下流淌而去，那只属于活人的眼睛死死地注视着站在楼梯下方的三人。
两个小女孩长得一摸一样，就连声音都是相同的。
“叔叔，你们喜欢玩游戏吗？”
小孩子甜美的嬉笑声在空空荡荡的走廊内响起。
“他同意我们来找你啦。”
两个小女孩手牵手向下走了过来，就连步伐的节拍都完全相同，两张空白如白纸的脸直直的对着那三个惊恐万状的玩家，开心地说道：
“叔叔叔叔，快来陪我们玩捉迷藏吧。”

第180章
五楼很暗，长长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
青灰色的墙皮上布满暗红色的斑驳痕迹，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依旧是与楼下完全类似的格局。
501-504号房在静寂的走廊当中依次排列，门上的油漆暗淡褪色，每一间都房门紧闭，无动于衷地静立于黑暗中。
和楼下几层不同的是，这一层的窗户都被木板严严实实地封住，没有一丝缝隙。
戈修试着伸手推了推第一扇门。
出乎意料的是，门纹丝不动。
戈修意外地挑挑眉，顺着走廊向前走去，从501号到504号，每一扇门都像是牢牢长在门框里似的，完全没有任何松动的痕迹。
整层楼都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似的。
戈修皱起眉头。
他犹豫了两秒，但还是缓缓伸手进自己的口袋中，摸到了那枚502的钥匙。
金属钥匙的表面冰冷坚硬，沉沉地坠在口袋的底端，摸上去的触感如冰似铁。
但是，还没有等他把钥匙掏出来，楼下就响起了一声刺耳的惨叫，那叫声尖利，穿透力极强，几乎瞬间就传遍了整栋楼。
戈修动作一顿。
他放开钥匙，匆匆向着楼下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等到他赶到时，已经有一些玩家聚集在了那里，他们围着正对着楼梯间的一扇窗户向外看去，每个人都面色苍白，神情凝重。
戈修从人群的缝隙间望了进去。
透过窗户，是那粘稠的仿佛化不开的黑暗，无边无际，将孤零零的建筑团团包围，下方的空地向着远处延伸，边缘被黑暗笼罩。
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躺着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柔软的断臂残肢扭曲弯折，构成一个类似于箱子的骨架结构，在那由苍白肢体组成的盒子里，躺着一个四肢被斩断，肚腹被剖开的男人。
他的胸椎以下裂开一个漆黑的大洞，汩汩的鲜血和被剁成碎末的内脏残片将地面染红，他那死灰色的面孔在惊惧和痛苦中扭曲，又在死亡中凝固成一张僵硬的面具。
但是他的嘴角却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向上拉扯，露出一个诡异而渗人的巨大微笑。
两只眼眶漆黑空洞，定定地向众人望来。
如此情形简直怪异而可怖，几乎令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即使是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游戏副本的玩家，也忍不住感到头皮发麻。
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林雪面色惨白地退后两步，然后扶着墙壁呕吐了起来。
“你们看！这……这好像是程成！”
其中一个玩家突然惊叫出声！
其他人一愣，纷纷定睛看向那个被扭曲成诡异模样的尸体，在那张凝固着暗红色鲜血的惨白面孔上，确实能够依稀看到熟悉的轮廓。
……确实是程成。
他身上的伤口，同时呈现出两层楼死者的特点，然后又以如此怪异的姿态出现在大楼外，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戈修眯了眯双眼，突然开口说道：
“那些手和脚，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确实，想要用人类的手臂和腿做出盒子的样子，仅凭一个人的四肢是不够的。
死者不只有程成，至少在两个人以上。
那么……他们剩下的部分又在哪里呢？
戈修若有所思地俯视着下方的尸体盒子，眸色微深。
正在这时，一旁的走廊内发出“碰”的一声巨响，其中一扇门在大力之下猛地敞开，腾起的灰尘和血雾在走廊内的灯光下飞舞。
众人被吓了一跳，连忙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陈简跌跌撞撞地从那个敞开的门内走了出来，他的肩膀上还拖着另外一个玩家，那个玩家面色惨白，嘴里不断地发出哀嚎，他的膝盖以下只剩下了白骨，上面的血肉分毫不剩地剥落干净，只剩下两根晃晃荡荡的雪白腿骨。
陈简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几个玩家连忙跑上前去，将那个受伤的玩家从他的肩膀上架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走廊的地面上。
陈简脸色难看，他喘了口气，然后才有些言简意赅地说道：
“我给他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把他放在那里不要动。”
林雪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有些畏缩地问道：
“他，他的腿这样，还能治好吗？”
另外一个玩家回答道：“只要在游戏里别丢命，回到现实之后所有的伤口都能恢复。”
“对。”陈简接过话头：“我们只要在他失血过多死亡之前找到剩下的两个特殊物品就可以了。”
还剩两个。
那就说明陈简在刚刚那个房间中已经得到了一个特殊物品。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戈修毫无预兆地突然开口问道：
“你遇到的鬼怪是什么样子的？”
陈简也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戈修会问这样的问题。
但他还是如实地回答道：“一个老太太。”
戈修点点头。
他随便推开一扇已经被玩家搜过的房间，向内扫了一眼，内里的装饰和家具都古板而陈旧，从印花的桌布到呆板僵硬的棱角轮廓，都极具年代气息，看上去应该是上了年纪的人住着的房间。
所以这三层分属三个不同年龄段。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其他的联系吗？
戈修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正在这时，钟表敲击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浑厚而迟缓，顺着狭窄而黑暗的楼道缓缓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到了游戏规定的休息时间了。
玩家们合力将那个双腿变成白骨的人挪到了他自己的房间内，然后也开始匆匆地向着自己手中钥匙所指示的房间走去。
游戏的规则是不容置疑的。
只要是被确定下来，那就没有了任何可供转圜的空间。
没有人愿意承担违反游戏规则的后果。
戈修回到了五楼。
五楼的走廊寂静而幽深，每一扇门都紧紧闭合，所有的窗户都被封死。
在踏上来的瞬间，楼下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就像是进入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和领域中似的，外界的声音和光影都无法传递进来。
戈修掏出钥匙，插入502的锁孔内，缓缓地转动。
金属咬合的细微碰撞声在死寂的走廊内响起。
门开了。
戈修推开眼前暗红色的门板，门内的装饰映入眼帘。
一片刺眼的大红色。
红色的窗帘，红色的桌布，红色的地毯，以及——
贴在墙壁上硕大显眼的“喜”字。
戈修：“……”
他顺手将房门在自己的身后带上。
房间里的家具和家电基本上都是全新的，桌子上铺着大红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个装的满满当当的果品盒子，里面放着堆成小山的喜糖和花生瓜子。
戈修抓了两颗糖放进口袋。
他一边慢慢悠悠地剥着糖果，一边向着房间内走去。
卧室内的装饰也依旧是全新的，鲜艳的大红色占满了整个房间，红色的流苏装饰品挂在吊灯和窗帘上，被子床单和枕头上都绣着鸳鸯戏水的花纹，上面巨大的红色喜字分外醒目。
非常传统，非常俗气，非常喜庆……
戈修：“…………”
不知道为什么……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一旁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空荡荡的水晶花瓶，里面还盛放着半瓶清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戈修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那朵玫瑰花。
虽然花朵仍旧娇艳美丽，但是因为时间毕竟不算短，花瓣已经略微有些蔫了。
戈修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将那朵玫瑰花插进了那个水晶花瓶中。
他低下头，匆匆将那枚喜糖剥开塞进了嘴里。
在将整个房间转了一圈之后，戈修没有发现任何能量波动的痕迹。
这里只是一个单纯的房间，并没有什么特殊物品存在。
戈修拉开窗帘，发现后面的窗子也如同走廊中的一样，被木板钉的死死的。
隔着缝隙，能够隐约看到大楼外的越发浓重粘稠的黑暗。
戈修无所事事地在房间内又转了两圈，实在没有找到什么其他还能做的事情。
只能睡觉了。
他打了个哈欠，顺手关掉了房间内的灯，在房间内唯一的那张床上躺了下来。
墙壁和被挡住的窗户隔绝了所有的微弱的灯光，就连走廊中的灯都自动熄灭，整个房间内都被笼罩进了一层浓厚的黑暗当中。
戈修睁着眼，注视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静静地等待着。
房间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种犹如真空般的死寂将他隔绝，就像是漂浮在一片无声的海洋当中一样。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睡意难以抑制地来袭。
不知不觉中，戈修缓缓地闭上双眼。
时间推移的速度渐渐变得无从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缝隙，仿佛一切都处于清晰与混沌之间，身边的一切地变得格外遥远，清醒摇摇欲坠。
正在这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黑暗中探出，轻柔而不容置疑地揽住了戈修的腰。
戈修瞬间睡意全无。
感官被黑暗无限放大，失去了视觉的凭依，身体上的其他感觉都分外敏锐。
那具贴合于身后的冰冷身躯变得格外的无法忽视。
戈修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僵。
那横在他腰部的胳膊缓缓地收紧，两个人前后的曲线紧密贴合，对方身体上那冷如寒冰般的温度清晰地透过单薄的衣服传递到脊背上。
毫无温度的唇若有若无地触碰着他柔软温热的耳垂。
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吐息冰冷，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牵扯撕裂着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震动：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第181章
周遭的黑暗粘稠而浓重，犹如某种带有重量的实体，沉沉地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在一片迷蒙混沌中，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感变得格外鲜明。
男人的手是冷的。
那犹如寒冰般的触感穿透单薄的衣服，不容置疑地压在戈修的腰上，仿佛能够汲取温度似的，将他身上的暖意源源不断地吸纳而去。
那种近乎诡异的感觉能够令任何一个正常人毛骨悚然。
和之前的每一个世界都完全不同。
——但是却同样熟悉。
戈修漫不经心地说道：“丑死了。”
尸块和残肢的组合，徒有血腥，毫无美感。
背后传来的男人低沉的轻笑声，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膛随着笑声微微地震动着，那涟漪顺着两人贴合的位置蔓延，仿佛就连身边的黑暗地随之浮动：
“不喜欢？”
男人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道：
“那你希望是什么样子的？”
下一秒，冰冷的吻落在了青年白皙温热的后颈，轻柔而缓慢的呢喃紧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那……下次用那个女孩子来做如何？林雪，对吗？”
“她似乎很喜欢粘着你，”对方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森冷的笑意，仿佛光滑而冰冷的蛇顺着肌肤一点点地攀援而上：“或者是那位陈简——他对你好像也同样青睐有加。”
“怎么，”戈修挑挑眉：“你对他们有意见？”
压在侧腰上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对方的声音中带笑，但是咬字间的寒意更盛，有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当然。”
冰冷的手慢条斯理地缓缓向着衣服下探去：
“毕竟你可是我的新婚妻子。”
戈修微微一怔，眸色微深。
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一点隐约的暗火在漆黑如渊的眸底跳动，在粘稠的黑暗房间内闪烁着异样的冷光。
戈修猛地伸手按住那只渐渐向下的手掌，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我叫什么？”
对方似乎也没有想到他会问出如此突兀的问题，也不由得微微一顿。
戈修缓缓地眯起双眼，一字一顿地继续问道，平缓的语调中夹杂着一点危险的意味：
“我，叫，什，么？”
紧贴在他背后的身躯冰冷坚实，身边的黑暗粘稠而沉默，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空气中酝酿着一点怪异的紧绷感。
对方犹豫而艰难地开口：
“王……”
“唔！”
戈修眼睛瞬间一眯，胳膊肘狠狠地向背后杵去，硬生生将对方卡在喉咙里的剩下半个音节捅了回去。
果然，没有恢复记忆。
——明明这次的邀请来自对方，接过一进虚拟世界就记忆清零。
他冷笑一声：“滚下去。”
“哈，假名。”对方的声音愉悦：“很有防范心理嘛，亲爱的。”
“叫谁亲爱的呢？”戈修毫不客气：“别挨我，滚。”
对方反而收紧了几分手中的力道，将两个人的身形嵌合在一起，冰冷而尖削的下巴搭在戈修的肩窝处，声音带笑：
“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要我去哪里呢？”
戈修：“……”
新婚你个头啊。
“所以，请问我有这个荣幸得知你的真名吗？”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暧昧，冰冷的气息拂在戈修的耳边，带来一阵隐秘的战栗。
戈修完全不吃这套。
他微微挑起唇角，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连讥带讽地挖苦道：
“我不是你的新婚妻子吗？你连我的真名都不知道？”
男人：“……”
戈修用胳膊肘捅了捅仍旧牢牢帖在自己背后的男人，言简意赅地命令道：“放开。”
“……如果我不呢？”
“我倒数五个数。”戈修肢体放松，声音平静，就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两个一个是任人宰割的玩家，一个是负责宰割人的鬼怪似的：“五。”
对方陷入了沉默。
他似乎也没有想到戈修会如此……
胆大包天。
“四。”
在念到“一”的时候，戈修感到，那还贴在自己背后的冰冷躯体骤然消失，那猛然空落下来的脊背和腰侧，只剩下对方身体残留下来的冰冷温度。
男人不见了。
房间里再次被寂静笼罩，戈修侧目向着身后扫了一眼，那深沉而浓重的黑暗里空空落落，不仅看不到任何家具轮廓的模糊边缘，也看不到丝毫能量波动的痕迹。
似乎是真的离开了。
戈修睁着眼，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黑暗中不知远近的天花板。
他在上个世界中的时候，找到了作为丧尸时的记忆，但是当时因为时间紧急，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也使得他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地思索想中的一些细节。
等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戈修才终于有机会，好好地思考和琢磨自己在这些虚拟世界中所得到的线索，并且将它和现实世界联系在一起。
潘多拉计划与精神力的研究有关。
而这些虚拟世界，很有可能就是由【他】的精神力提供和建造的，在这个过程中，【他】应该并没有反抗的能力，以及操作的权限，也无法掌控由自己精神力构建出来的世界。
他的精神力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更像是类似于储藏矿藏，被那些将他装到罐子里的人随意取用。
而他所能做的，只有一些细枝末节的改动。
——譬如将虚拟世界中的某个角色数据和自己相替换。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戈修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是【他】的的确确是在慢慢获得更多的主动权和掌控权，以至于能够将自己连续三个世界留在虚拟世界中。
甚至在上一个世界的基础上，建造一个新的童话世界。
虽然较为粗糙，其中也有许多细节和逻辑无法自圆其说，但是却毋庸置疑地展现出来——【他】在一点点地脱离掌控，在从先前完全被控制，仿佛是单纯的能量输出装置的状态下脱离出来，逐渐获得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
戈修能够看到“能量”的表现形式，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了解到如何利用“精神力”。
虚拟世界由精神力构成。
这个虚拟世界的鬼怪自然也是如此。
戈修能够看到特殊物品的存在也正是因为这个。
那些物品上都附着着能量残留的痕迹，将它们从普通物品中分离出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低垂下眉眼，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下自己的侧腰。
体温在一点点地回升，但是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冷若寒冰般的触感。
还有许多问题是戈修也不知道答案的。
在进入现实世界之后，戈修能够感受到对方向自己探来的精神触须，那是无声的邀请。
他甚至没有多想，就选择了同意。
戈修本来以为进入世界中之后，对方就能够响起之前几个世界的记忆，但是没想到，虽然对方已经能够在现实世界中探出精神触须，但是在虚拟世界之中仍然十分受限，仍旧保持着记忆清零的状态。
这让戈修准备让【他】解答的一系列问题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而【他】唯一一次，真正在虚拟世界中回想起来自己是谁，是在那个ABO的世界之中，发现了戈修身份的不同，并且试图用连通精神力的方式将他留下。
或许……打破规则，才是能够真正让【他】恢复记忆的方法。
戈修打了个哈欠，在黑暗中闭上双眼。
——不管怎样，再多的猜测都只能在明天检验。
睡意渐渐来袭。
戈修一点点地陷入沉睡。
在意识即将沉入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的前一秒，他听到自己的耳边响起一个轻柔和缓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昏沉蒙昧的明暗交界，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似的：
“……晚安，我的新娘。”
&#183;
第二天，戈修是被楼下钟表的报时声吵醒的
“当……当……当……”
钟声一共响了八下。
戈修睁开双眼，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
窗户和门都被封死，就连缝隙的外面都是一片漆黑，根本没有早晚的分别。
戈修摸索着打开床头的灯光开关。
头顶骤然亮起的灯光驱散了黑暗，将整个房间照的通明，也使得那鲜红的床单被罩，以及床头那大红色的“喜”字显得越发清晰刺眼。
戈修揉了揉眼睛，移开了视线。
他的目光被放置在床头的水晶玻璃杯吸引。
里面装着小半瓶水，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着明亮的光晕，一只根茎碧绿的玫瑰花插在瓶子内，那硕大鲜艳的花骨朵盛开的娇艳灿烂，细腻的花瓣上还残留着一点晶莹的水珠，完全没有丝毫萎靡枯萎的痕迹。
是一朵新的。
戈修收回视线，跳下床来，向着房间外走去。
已经有玩家离开了自己的房间，来到了走廊当中。
除了那个双腿受伤的玩家，大家都慢慢聚集到了三楼的楼梯口处。
戈修匆匆地扫了一眼所有人——又少了两个。
应该是在昨天晚上死于副本内了。
陈简环视了一圈现在还幸存着的玩家，表情也微微有些凝重，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现在还剩下两个道具，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视线就被一旁晃动的人影吸引。
陈简一愣，问道：
“你……你在找什么？”
戈修抬头扫了他一眼：“这是居民楼对吧？”
“是啊。”
“那就应该会有消防斧咯？”
陈简没有反应过来，他有些茫然地眨眨眼：“应该有吧……”
游戏副本内的建筑往往都等比例还原现实中的建筑，按理来说应该是有的。
“等等——你想做什么？”
戈修扭头，冲他微微一笑：
“临场发挥。”

第182章
陈简一愣，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戈修没有说话，而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哗啦”一声清脆的玻璃破碎声从走廊的另外一端响起，站在旁边的青年抖了抖衣服上剩余的玻璃渣子，然后径直伸手进去，将一把看上去已经有了些年代的消防斧拿了出来。
陈简心底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等等，你该不会……”
戈修抬起眼皮向他扫了一眼，眼尾斜挑，一点笑意在幽深漆黑的眸底闪过，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和漫不经心：
“还剩两个，不是吗？”
陈简心头一跳，他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说道：“副本里的建筑和道具都是无法破坏的，只有遵守游戏规则才能完成任务。”
“无法破坏？”
戈修耸耸肩，轻轻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消防斧，唇畔微勾：
“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没有等对方回答，直接抡圆胳膊，将手中的消防斧用力向一旁死死紧闭的房门砍了过去！
锋利森白的斧刃闪烁着冷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耳尖利的破空声。
“咔嚓！”
木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幽深的走廊内响起，斧刃深深地嵌入门板当中，细细碎碎的木屑随着斧刃的抽出而落下，在门板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陈简惊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其他经历过不止一次游戏的玩家也同样目瞪口呆，他们呆滞地注视这木门上的那道泛白的，在斧子劈砍下留下的伤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以前也有新手玩家在被鬼怪和规则逼到近乎崩溃，在歇斯底里和绝望之中试图攻击游戏中的建筑和道具。
但是那些看似单薄如纸般的墙壁，以及那些摇摇欲坠的褪色木门，在玩家们疯狂的攻击下，却犹如铜墙铁壁一般，根本无从撼动。
就连轻飘飘的，一撕就碎的纸张，松松垮垮，极不牢靠的桌椅，都完全不是人力可以损坏的。
而现在眼前出现的情形，却完全颠覆了他们的常识和认知。
游戏副本内的门……居然……真的被玩家在上面真真切切地留下了痕迹？？？
这不玄学！！！
还没有等他们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斧子落在门板上刺耳的木板撕裂声再次接二连三地响起。
“喀嚓”“喀嚓”！
在毫不留情的重重几下之后，先前还牢牢紧缩，密不透风的大门被砍得稀烂，几根木屑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透风的大洞上，从外面能够清晰地看到房间内的模样。
戈修垂下握着消防斧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扭头扫了眼一旁目瞪口呆的众人，挑挑眉：“不来吗？”
说完，他弯下腰，率先迈了进去。
下一秒，青年修长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了门上的那个大洞中。
剩余站在走廊中的玩家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睛里同时看到了某种近乎恍惚的神色。
他们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过去。
玩家们警惕地看了一眼那个满是木屑的不规则大洞，里面的房间并没有像是其他自然打开的房间那样亮着灯，而是黑漆漆一片，暗的伸手不见五指，令人完全无法看清楚里面究竟有什么。
冰冷而腐臭的风从黑暗的房间内吹来，令人不由得感到脊背生寒。
黑暗中，那个静悄悄的洞穴深处散发出一种诡异的不详气息。
几个胆大的玩家对视一眼，他们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然后弯下腰，学着戈修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从那个门上的大洞中钻了进去。
其中一个玩家贴着门板向着墙壁的方向挪了过去，然后在黑暗中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着——“咔哒咔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是头顶的灯光却并没有应声而亮。
——毫不意外。
玩家拉开背包，掏出手电筒。
灯柱驱散了房间内的黑暗，正好照射在从屋内望过来的一张苍白的脸上。
玩家被唬了一跳，手一哆嗦，差点没拿稳手电筒。
被莫名其妙晃了眼睛的戈修：“？”
那个玩家仿佛劫后余生般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脏这才落回到胸腔内，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
戈修冲他们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在他的掌心里，躺着一绺被割下来的长发。
那截漆黑的头发静静地从戈修的手指间垂了下来，犹如被微风吹拂般轻轻地晃动着，好像是有生命似的。
正在这时，微微晃动的手电筒光柱照到了戈修的背后。
在那里，无数漆黑稠密的头发丝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犹如细细密密的蜘蛛网一般张开触须，在寂静无风的房间内缓慢而轻柔地晃动着，张牙舞爪地试图将挡在面前的一切生物咀嚼啃噬殆尽。
那身材纤细颀长的青年站在密如海洋般的头发丝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没于其中。
玩家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爬上脊背，他们下意识地惊叫出声：
“背后——”
但是，他们的喊声还没有来得及脱口而出，就只见那看似柔弱美丽的青年骤然旋身，他面无表情，动作利落潇洒，手起斧落，锋利的斧刃割开发丝发出的刺耳声音在狭窄封闭的房间内响起。
下一秒，凄厉如同厉鬼嘶吼的嚎啕声在众人的耳边炸开。
那密密麻麻的头发丝犹如长蛇般在黑暗中飞舞着，仿佛被激怒似的猛烈地继续向着站在房间中央的青年袭来！
玩家们被吓得魂不守舍，连忙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从那个被劈砍出来的门上的大洞中逃了出来。
走廊上的灯光闪闪烁烁，忽明忽暗，天花板和墙壁间的缝隙因剧烈的震动而落下尘土，扑扑簌簌地洒满地板。
隔着墙壁，仍然能够听到那凄厉的惨叫，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头发破空声。
玩家们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地对视了一眼。
虽然情况危急，但是基本可以肯定的是，只要逃到了走廊，那些鬼怪就不会追上来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其中一个男人有些艰涩地吞咽了下口水，然后犹犹豫豫地问道：
“刚才在房间里，那个新人，好像伤到那些头发了？该不会是我看错了吧？”
这时，众人才骤然反应过来。
——对啊！！
按理来说，在这个游戏内的所有副本中，对于鬼怪，都是没有任何反制措施的，玩家们遇到之后只能没命地奔逃和争取时间，他们的所有攻击的意图都会被无效化，而鬼怪的诅咒和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但是……在刚才，他们分明看到，那个新手玩家，似乎用斧子砍断了那个鬼怪的头发？？？？
怎么回事？？？
众人交换了一下彼此的眼神，每个人的眼底都是同样的惊疑不定。
正在这时，房间内的尖利叫声骤然停止。
走廊内一片死寂。
在寂静中，能够听到有规律的脚步声缓慢地向着玩家们的方向走来。
“哒”，“哒”，“哒”。
众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紧接着，戈修弯腰从裂了个大洞的房门内跨出，他的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情绪的波动，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上午罢了。
他在走廊内直起身子。
玩家们的目光缓缓下移，然后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惊恐地看到，那个模样好看的惊人的青年手中，轻轻松松地攥着一大把厚实漆黑的头发。
与刚才仿佛拥有生命般的物种不同，那厚厚的一大绺头发死气沉沉地垂在地上，就像是被潮水冲刷上岸的海草似的，蜷成一团，松松垮垮地垂下。
戈修步伐轻松地走了过来，将手中攥着的头发丢在众人的眼前：
“四个了。”
陈简很显然也没有从眼前这一幕的冲击下缓过神来，他呆呆愣愣地低下头注视着被丢在自己脚边的那团头发：
“那个……”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嗓音也有些沙哑，似乎还没有想好究竟要说什么似的。
陈简定了定神，才终于找到自己的语言：“那……那下一层楼的线索……”
戈修挑了挑眉：
“不需要。”
说完，他拎着手中的消防斧，转身向着，楼梯间内走去。
被留在楼下玩家们呆愣地对视一眼，花了几秒钟来消化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下一秒，他们才如梦初醒，赶忙转过身，匆匆地向着五楼赶去。
还没有走上五楼，他们就听到了熟悉而粗暴的砍砸声。
玩家们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楼梯间。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五楼现在的样子，他们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对方并没有选准某一道门砸，而是开始大规模到处破坏，所有被封死的窗户都被斧子撬开，零散的木屑和尘土布满整跳走廊，就连墙壁上都留下了深深的斧子印痕。
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在墙皮以下，是无数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眼睛。
那些大小不一的漆黑眼珠咕噜噜地转动着，每一只眼睛里都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从墙壁间的缝隙中死死地盯着那些站在走廊中的玩家们，寂静而无声地窥视着。
那些眼珠一个挨着一个紧密相贴，犹如瘤子一般拥挤地从墙壁以下看来，鲜红的血色在眼白处蔓延，那样的情景足以让任何一个神智清醒的成年人做噩梦。
这时，青年终于停下了大肆破坏的行动。
他歪着头，微微皱起眉头，认认真真地审视和眼前这堆令人脊髓生寒的眼珠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似的。
下一秒，青年缓慢地再次拿起消防斧，试探性地，用斧柄戳了一下其中一只眼睛。
“嗷——！！！”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大楼。
玩家们：“……”
这一次，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大惊小怪了。

第183章
十分钟后。
刺耳的惨叫和嚎啕声响彻整个公寓楼，那些隐藏在墙皮中的眼珠疯狂地转动着，黑红色的腐臭鲜血从被劈砍划伤的伤口中汩汩流出，将脏污的地板浸湿，它们注视着那个手拿消防斧站在走廊内的青年，眼珠中闪动着深沉的恶意和恐惧。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剧烈地眨动着，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躲避对方的攻击。
但是对方却好像玩上瘾似的。
睁开一只戳一只，仿佛玩打地鼠一般兴致勃勃。
站在楼梯间内的玩家们安静如鸡：“……”
弱小，可怜，无助。
终于，在一阵近乎凄厉的惨叫过后，那些裸露出墙皮的墙壁上泛起一阵波动，紧接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珠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光秃秃的暗红色墙砖。
戈修有些遗憾地放下了手中的斧子，甚至有些没有尽兴。
突然，他看到，在那暗红色的墙砖深处，在那些被斧子深深劈砍过的缝隙间，露出了一点苍白而光滑的东西。
戈修微微眯起双眼。
他举起手中的斧子，顺着那里继续凿了两下。
更多的墙皮和砖块细细簌簌地落了下来，将深藏于其中的东西暴露的更加清楚。
那是一根圆润细长的白色骨骸，微微向内弯曲，犹如支架一般深深地陷入厚实的墙壁中。
肋骨。
戈修微怔。
他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两秒眼前那深陷于墙壁间的肋骨，然后又回想了一下先前在其他楼层中寻找到的特殊物品。
一楼是断指。
二楼是眼珠。
四楼是头发。
虽然不知道陈简在三楼找到了什么，但是根据另外一个玩家腿上缺失的血肉来看，应该也是某种人体器官。
而这一层，深藏于肋骨中的，当然只有心脏了。
倘若公寓楼的正门处是人的正面的话，那心脏所在的位置应该是第五层楼偏左的中间位置……
戈修的视线微移，落在那扇暗红色的门上，愣了愣。
门上用斑驳的油漆写着黯淡的三个数字：
502。
戈修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
但是……他昨天明明在502仔仔细细地探查过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啊。
……奇怪。
虽然如此，但是他还是决定再前去一探究竟。
502的房门出乎意料的没有被锁上。
戈修拎着消防斧推门而入。
站在楼梯间的玩家们面面相觑，经过了短暂的犹豫，他们还是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跟了上去——毕竟这位可是能直接手提斧子和鬼怪干架的男人，能和对方身处同一个房间，那安全感简直是大大提升。
等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502之后，发现对方已经开始毫无顾忌地大肆破坏了起来。
桌椅被踢翻倒在地上，墙壁上刺眼的喜字被扯了下来，雪白的墙上也留下了深深的斧子劈砍过后的痕迹，墙皮剥落，墙砖被撬起，到处都乱成一团。
戈修毫无心理负担。
毕竟，他虽然能够看到精神力的存在方式，但是这种感觉就像是视觉，听觉，嗅觉一样，是有感知的距离和限制的，既然他在昨天晚上进入房间的时候没有找到，那么，那个东西很有可能是被深藏于某些远离视线范围的物品中的。
手操斧子的青年就如同龙卷风似的席卷过境，只不过眨眼间所过之处就只剩下一片狼藉，差点没把整个房间掀了个底朝天。
而玩家们则是悄无声息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地注视着戈修如同强盗一般在房间中大肆破坏。
许久之后，戈修终于停了下来。
他柱着斧子站在房屋中央，缓缓地环视了一圈已经被毁的不成样子的房间，微微皱起眉头。
——还是没有。
难道他想错了？
这一层的特殊物品其实不在这里？
这时，一抹鲜红突然从视线的边缘闪过，戈修一顿，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一株鲜艳的玫瑰花插在床头的水晶玻璃瓶中，那细腻鲜润的花朵娇艳地绽放着，犹如从鲜血中滋养出来一般。
戈修犹豫了一秒，然后向着那株玫瑰花走去。
他将玫瑰花从花瓶中抽出，手指微微翻转，细细地打量着它。
花茎细长，花瓣冶艳。
无论从哪里看，它都是一株普普通通的花。
只除了……
无论花瓣的位置，花枝的曲度，还是叶子的大小，都和昨天他看到的那只玫瑰花完全相同，就连他昨天无意识地留在花茎上的指甲印都如出一辙。
戈修微怔。
他在今天早上的时候看到花朵已经完全恢复成鲜艳而新鲜的模样，下意识地以为花朵已经被更换，但是实际上——
这是同一朵。
戈修将手探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而坚硬的金属质地。
他将它掏了出来。
戈修张开手掌，一只小小的黄铜钥匙躺在掌心中中央，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微的光。
正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腕上突然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力道。
触感冰冷，牢牢地紧握着他的手腕，无形的手指顺着温热的手背缓缓地向上蜿蜒，指尖嵌入手指间的缝隙，一点点地，牵引着他向前探去。
黄铜制的小钥匙缓缓地插入了玫瑰花的花瓣中心当中。
“咔哒”。
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下一秒，眼前那犹如浸染了鲜血一般柔软细腻的花瓣开始飞快地剥落，仿佛纷纷扬扬的大雨一般从戈修的指缝间落下，转瞬间就在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几乎将他的脚面都淹没在那艳丽的花瓣中，馥郁的玫瑰芬芳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间蔓延开来。
戈修垂下眼眸。
他看到，自己的掌心内，捧着一颗柔软温热的鲜红心脏。
它静静地躺在戈修苍白修长的手指间，赤裸裸的，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当中，鲜活而脆弱，随着节拍有规律地搏动着。
“扑通”
“扑通”
戈修恍然。
——原来它一开始就已经被双手奉上。
正在这时，那个机械女声在空中响起，在空空荡荡的公寓走廊中回荡着：
“恭喜您在居民楼内找齐五件特殊物品，获得胜利！”
不知道是不是戈修的错觉，他总感觉那个声音中似乎夹杂着丝丝的电流声，在一些音调的细微转变和咬字间流动着，令那个本来就十分僵硬的声音显得略微有些失真。
“积分将在游戏结束后进行结算。”
在声音消失的下一秒，戈修只感到眼前一黑。
就像是整个人被扯入极深极黑的冰水当中，一切的声音和光影都在瞬间离他远去，飞速地消失在了脑海和知觉之外，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他仍然能够感受到那紧紧攥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只冰冷的手掌，那深深的触感犹如烙印在皮肤上一般，即使是昏迷都完全无法驱散。
似乎只过了一秒。
又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戈修猛地睁开了双眼，无数嘈杂混乱的声音犹如潮水一般猛地向他涌来，眼前骤然欺压而来的鲜明色块在那瞬间将戈修吞没——他就像是一个骤然被从深海中拖出来的溺水者一般，在那一刹那被蜂拥而至的感官知觉压倒。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转。
一种古怪的失重感支配了他。
戈修踉踉跄跄地向前几步，在即将倒向地面的瞬间稳住了身形。
花了足足三秒，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戈修正站在车水马龙的马路正中央。
震耳欲聋的车辆鸣笛声在耳边响起，整个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格外混乱，人声夹杂着刺耳的刹车声在空中回荡，在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尖锐声响中，那辆急刹车停在戈修面前的车辆摇下车窗，愤怒地向外探出头来，吼道：“你他妈长不长眼——”
戈修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个司机一呆，就像是骤然被卡出喉咙似的，剩下的脏话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下不能。
戈修此刻已经完全神智回笼，低下头迅速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还是那件来自监狱中的囚服。
看来他现在还是维持着自己本来的面貌。
戈修低下头，匆匆地向着马路边走去。
他并不想引起太大的骚乱。
尤其是现在虽然有些结束，但是他却好像并没有离开虚拟世界，现在还不清楚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引起过多注意是他不想看到的。
正在这时，从周围渐渐围拢的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攥住了戈修的手腕：
“嘿！这里！”
戈修扭头看去。
那个人他在游戏内见过，是那个双腿的血肉被蛀空的玩家，看来在游戏结束之后，他的双腿也恢复了原样。
戈修眼尖地注意到，而人的手腕上都有着同样样式的手表。
——而他非常确信，自己在监牢内时，手腕上绝对是空空如也的。
他没有抗拒，而是任由对方将他从人群中拉离。
很快，他们来到了人迹稀少的小巷当中。
那个玩家停下步伐，扭头看向戈修：“你是新人吧？我记得我在游戏中见过你……”
——毕竟这样一张脸，也确实令人很难忘记。停
他弯下腰来，扶着膝盖重重喘了口气，等喘匀气息之后，才继续说道：
“你运气也着实够差的，不仅第一关就被分配到了那种难度等级的关卡，而且还直接被传送回了大马路中央……虽然其他人不会注意到你的突然出现，但是还是很容易被撞啊……”
那个玩家揩了把头上的汗，直起身来：
“我叫程潇，你还记得我吗？”
戈修点点头。
危机解除，程潇的表情很快轻松了起来。
他打趣道：
“看来在我负伤之后，你们很快就解开了谜题嘛。”
程潇有些好奇：“不过，你们是怎么做到在那么短的时间找到两个特殊物品的？”
戈修认真想了想，回答道：
“大概就是……按部就班吧。”

第184章
程潇问道:“你下一场游戏是什么时候？”
“还有下一场？”戈修有些惊讶。
“……”程潇神情复杂地看了戈修一眼，然后开口说道：“难道你以为过了一次就结束了？”
戈修：“……”
他一开始还真是这么想的。
“你都没看过这种类型的网络小说吗？”程潇有些难以置信：“这种电影电视剧也有不少，你都没接触过吗？”
戈修：“……没有。”
程潇惊奇地端详了他一会儿，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寻找端倪。
戈修一脸茫然。
程潇叹了口气：“算了，等下我发你链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戈修低头扫了一眼对方手中拿着的手机，回答道：“我没有。”
“没有微信？”程潇关掉微信，点开屏幕上的小企鹅图标：“那QQ？”
戈修：“我没有手机。”
程潇：“……”
？？？
他抬头看向眼前面容平静的青年，缓缓地说道：“……你开玩笑的吧？”
“……不是。”
“你是不是单纯不想认识我？”程潇备受打击：“我看上去那么像不怀好意的人吗？”
戈修：“……你想多了。”
两分钟后，程潇才终于接受了现实。
他大惑不解：“所以，你没有手机，也没有上过网？”
戈修点点头。
——至少他在这个世界中是这样的。
程潇目瞪口呆，他仿佛端详珍稀物种一般注视着戈修：“难道，你先前是在哪个没通网的穷乡僻壤里生活吗？”
监狱里确实没通网。
而且还在星际的边缘，说是穷乡僻壤还挺合适。
戈修：“差不多吧。”
程潇摇头叹气：
“虽然这个游戏的的确确很坑，但是我也是头一次知道它居然会坑人坑到这种程度……兄弟你太惨了。”
“那……你现在有地方住吗？”程潇同情地注视着眼前的青年，问道。
戈修摇摇头。
长得这么好看，人生经历一张白纸，被拉进逃生游戏不说，还被坑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简直是惨绝人寰。
程潇感到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犹豫着提议道：“那……你要不要来我家住？”
在那瞬间，程潇突然感到一股瘆人的冷意透骨而来，那种阴冷的感觉瞬间将他整个人沉沉罩住，使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程潇打了个喷嚏，疑惑地环视一圈，缩了缩肩膀。
——怎么突然冷下来了？
他没在意，而是扭头看向站在眼前的戈修，继续说道：
“我就在附近租了个公寓，就我一个人住，还挺大的，你要是没有别的地方去的话我可以收留你一段时间。”
戈修挑挑眉：“你不担心我不怀好意吗？”
程潇叹了口气：“唉，进了这个游戏之后，谁能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呢。”
而且……
他抬眸看了戈修一眼，然后轻咳一声，把剩下的话吞回了口中。
从长相来说，怎样都是对方更容易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吧！
程潇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圈，虽然他自己绝对是钢管铁直，但是在看到对方的脸时还是忍不住对自己坚持二十多年的性向感到了一点微妙的动摇——先前在副本中的时候，他就被对方的长相惊到了，现在得以近距离观察对方的长相，他不得不承认……有的美真的是不分性别的。
他扪心自问，倘若这个新人长相普通，在对方站在马路中央，差点被围观人群团团围拢的时候，他可能就不会那么好心地出手相助了。
人类啊，就是肤浅的视觉动物。
程潇盯着眼前青年的脸发了会儿呆。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温度骤然陡降。
“阿嚏！”“阿嚏！”
程潇连着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他揉了揉仍然有些发痒的鼻子，抬头看了眼头顶仍然阳光灿烂的晴天。
奇了怪了，怎么气温突然低了下来呢？
戈修点点头：“那行啊。”
看到对方点头，程潇也跟着心情变好了起来。
&#183;
一路上，程潇一边走，一边为戈修介绍着自己了解的游戏规则。
没人知道这个逃生游戏从何而来，是某种高科技的产物还是外星人制造的实验品，他们知道的是，只要被拉入游戏中的玩家能够顺利通过十个副本，就能离开游戏，并且得到一个许愿的机会，但是直到现在，没有人真的能够从十次游戏中生还。
而成功通过第一轮游戏的玩家，手腕上就会出现一只游戏统一分发的手表，这只手表只在现实世界出现，上面显示着下一次进入游戏的时间。
算上先前和戈修一起经历的那次，程潇是已经经历过三次副本了。
他扭头看向认认真真听自己科普游戏规则的戈修，再一次豪气爆棚，拍着胸脯说道：“放心！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我一定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新人玩家戈修乖巧点头：“嗯嗯好的，谢谢你。”
“阿嚏！”程潇又打了个震耳欲聋的喷嚏。
他用纸巾擦了擦鼻涕，开始认真思考等一下要不要去买点感冒药。
程潇问道：“所以，你下一次游戏是什么时候？”
戈修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带着的手表，它是电子表，末尾的数字闪动着，似乎是在倒计时。
“一般来说，游戏经历的次数越多，中间间隔的时间就越长。”程潇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是你也不用担心，游戏会顾及到你是新人的，一般来说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都会给你三四天的时间准备，像我当初就是差不多等了三天半……”
“一个小时。”戈修说道。
程潇骤然卡壳：“……什么？”
戈修耐心地重复道：“表上还剩一个小时。”
“怎么可能？！！！”程潇的声音猛地提高，他难以置信地凑上前来，低头看向戈修手上的腕表。
周围的路人被程潇的喊声吓了一跳，纷纷向后扭头看了过来。
“哦，对不起”看到对方骤然激动的模样，戈修善解人意地更换了措辞：“是还剩五十五分钟。”
程潇：“……”
表上的显示的确实是还剩这么长时间。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戈修：“……你绝对是得罪了这个游戏吧。”
戈修勾起唇角，眼眸稍弯，漆黑的眸底酝酿沉淀着一泓星光：“有可能。”
两个人很快来到了程潇的家。
程潇掏出钥匙拧开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着房间内奔去，他将自己的背包脱下来，然后将一些可能在副本中用到的物品补给一股脑地向着包内塞去，从绷带，手电筒，急救药物，再到压缩饼干，等等等等，将那个已经基本上被他在上个副本中消耗的瘪瘪的背包再一次塞的鼓鼓囊囊。
他将那个背包递到戈修的手中，然后苦口婆心地叮嘱：
“进去之后不要着急完成任务，先让其他玩家探路，先保命要紧。”
“嗯。”戈修认真地听着他说的内容。
“遇到有些奇怪的现象千万别急着往前冲，一发现有哪里不对劲就撒腿赶紧跑，别担心受伤，只要能活着出副本，身上所有的伤口就都会治愈的，就像我在上个副本一样。”程潇跺了跺脚：“你看，我这不是还是好好的？”
戈修点点头：“嗯嗯。”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往往新人的前两个副本难度都不太……”
话才说了一半，程潇就噎住了。
他回想起先前自己被瞬间打脸的经历，顿时也不敢再立什么flag了。
“我刚才说的你都记住了吗？”程潇不放心：“总之就是要怂，要保命，知道了吗？”
戈修再次点头：“好。”
一个小时的时间简直就是转瞬即逝，在还没有觉察到的时候，戈修手腕上手表的倒计时就走到了最后关头。
3，2，1
在倒计时结束的瞬间，刚才还站在眼前的青年就骤然消失在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空空如也。
程潇忧心忡忡地注视着那片空地，第一次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感到了当妈的忧愁。
不过……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鸡皮疙瘩缓缓退去的胳膊，吸了吸鼻子，有些惊讶地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温度怎么又突然回暖了？
最近的天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戈修眼前一黑，眼前的景物骤然变更。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刚才装饰简单而温馨的公寓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地。
不同于上次的浓稠黑暗，这次的天空是阴沉沉雾蒙蒙的，几乎和荒芜焦黑的土地融为一体，不远处是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庄内的房屋歪歪斜斜，破破烂烂，房屋间的土路弯弯曲曲地向着远处蜿蜒，被吞没在了参差灰暗的墙壁间，在黑压压的天空下显得分外破败荒凉，毫无人气。
几个已经到来的玩家站在空地上，几个有经验的资深者，几个看上去惊慌失措的新人。
戈修眼尖地看到一个黑影从远处道路的尽头闪过。
正在这时，那个机械女声从头顶响起：
“欢迎大家来到……”
还没有等它的话说完，那个背着背包的青年就向着那看上去鬼气森森的村庄内拔腿跑去，毫不犹豫地向着刚才黑影闪过的地方追了过去，只不过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村口。
游戏的声音不着痕迹地卡壳了一瞬：“……大型真人逃生游戏。”
剩余的玩家目瞪口呆的注视着对方那迅速缩小的背影，呆呆傻傻地看着他消失在了自己视线之外，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未免也太彪了吧？

第185章
歪歪扭扭的道路在阴暗的天空下延伸。
周遭一片荒凉。
肮脏的土石和杂草间，矗立着数间矮小而歪斜的土屋，门板单薄而破败，窗口黑洞洞的，了无生气地向外张望着。
戈修放慢脚步。
其他的玩家早已被他甩在身后不见踪影，而先前在道路前方闪过的影子也再无踪迹，身周一片荒凉黑暗。
他环视一圈，然后缓缓向着道路的尽头走去。
不远处，一幢同样歪斜的院落吸引了戈修注意。
它看上去和这个村庄中的其他建筑别无二致，只是稍稍高大些许，院门紧锁，从低矮的院墙外能够看到院落荒芜的一角，院门上挂着一方落满灰尘的破败牌匾，写着两个字：
祠堂。
戈修向着大门走出。
但是还没有等他迈出几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粗噶沙哑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小伙子，你要去哪里啊？”
戈修扭头向着身后看去。
只见一个佝偻的老太太站在他的身后，她有一张近乎恐怖的老脸，漆黑而皱缩，布满深深的沟壑，嘴角歪斜，嘴里的牙齿已经全部落光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黑洞，一双丑陋的眼珠里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白翳，在注视着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阴毒而恶意的感觉。
“你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吧？”
她颤颤巍巍地上前几步：“客人，你来错地方了，是迷路了吗？”
老太婆那张皱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浑身不舒服的微笑，她一手拄着拐杖，将另外一只形入鸡爪般的皱缩黑手向着戈修的手腕伸了过去：“来来来，小伙子，我带你去……”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戈修手腕皮肤的瞬间，却如同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火急火燎地收了回来。
老太婆那张老脸抖了抖，一双被阴翳覆盖的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战栗和怨毒。
“怎么了？”戈修微微眯起双眼。
老太婆脸上深深的皱纹扯动，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老婆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的小伙子呢，走走走，客人你跟我来，我来带你去和其他人会和。”
戈修漫不经心地撇了眼那间祠堂，耸耸肩：
“行啊。”
这次，那个老太婆没有再试图伸手触碰戈修，而是严防死守地跟在他身旁，仿佛害怕他跑了似的，但是全程却与他始终维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穿过歪歪扭扭的小路，她带着戈修来到了一间看上去较为体面宽敞的房屋前。
“快去吧。”老太婆停住步伐，长长指甲犹如弯曲的鹰爪，漆黑而皱缩的手指攥着拐杖，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戈修看了她一眼，然后向着房屋内走去。
大堂内十分阴暗，油腻腻的桌子椅子和墙壁上的牌匾装饰都显得灰尘仆仆，样式古旧。
其他的几个玩家都在。
他们坐在座位上，那几个明显是新人的玩家眼眶还红着，心神不宁，畏畏缩缩地蜷在椅子里，仿佛能够靠这种仿佛免被伤害。
很显然，他们现在都已经得知并接受了自己的处境。
听到脚步声，所有人都向着门口望来。
在看到戈修时，其他的玩家们都不由得一愣。
他们早就好奇这位游戏还没有开始就向副本内冲去的玩家了，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位胆大到有些彪的玩家居然长得这么……
好看。
戈修无视了众人神色各异的眼光，径直在最后一把椅子上落座。
在位首坐着一个明显是副本内的男人，他的面孔呆板而平凡，似乎表面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是一双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人的时候总是能给人一种毛毛的感觉，仿佛一股阴寒之气从骨髓中缓缓升起。
他开口说道：
“看来我们的最后一个客人终于找到路了，我是这个村的村长，你可以叫我老刘。”
这位刘村长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欢迎大家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赶来参加小女的婚礼。”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半是僵硬半是虚假的微笑：
“这几天你们就把这里当作你们的家就好了，有什么事情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和我提。”
玩家：“……”
谁会把这个鬼地方当作自己的家啊。
那个村长咳嗽两声，继续说道：“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等一下我领你们去休息……”
戈修突然开口，打断了对方：“婚礼什么时候开始？”
其他玩家都猛地吃了一惊。
他们没想到居然会有玩家直接打断npc的介绍，不由得下意识地心底一条
村长的脸微微一僵，他缓缓地扭头向着坐在末尾的戈修看了过去，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内没有半点光亮，犹如两颗死气沉沉的玻璃珠子，他似乎有些卡壳，过了两三秒，才开口缓缓地回答道：
“……后天。”
对于其他玩家来说，那短短的两三秒长的仿佛一个世纪。
直到对方回答了问题，并且似乎并没有翻脸的迹象，他们的心才终于缓缓地放回到了肚子里。
等到谈话结束，村长离开，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玩家们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在一轮的自我介绍之后，玩家们纷纷看向戈修，眼里是难以掩饰的好奇神色，其中一个资深玩家按耐不住，率先开口说道：“哥们儿，你够牛啊，这是经历了多少个副本了？”
戈修实话实说：“一个。”
不止那个发问的玩家，所有的人都愣了两秒，很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回答。
“开玩笑吧。”那个玩家脸上明显露出不信的神色：“难道你说这是你第二个副本？”
“对啊对啊。”另外一个人附和道：“这个副本的难度至少在A了，被随机分配来的资深玩家都是至少经历过四五个副本了，就连新人都只有两个，你怎么可能是只经历了一次？”
戈修沉吟半晌，回答道：
“大概是运气不好吧。”
他的表情实在是过分平静，没有半点说谎的迹象，这下，其他原本十分肯定的玩家也没有那么确定了。
毕竟……也的的确确是会有运气太差的新人第一轮就被分配到这种难度的副本中的。
高难度的副本确实会新人数量减少，但是却也往往会留有那么两三个。
虽然说资深玩家们会对这些运气过差的新人报以同情，但是绝大部分还都是乐见其成的——新人就是资深者们探路引怪的炮灰，这个认知已经基本上成为了资深玩家中的潜规则，这种新人随机分配进高难副本中的玩法虽然残忍，但是却对他们有着实际的好处。
但是，这种半新人第二局就分配到高难副本中，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尤其还是这种过分胆大的半新人。
戈修开口问道：“所以，这局游戏的规则是什么？”
另外一个玩家的神色明显阴沉下来，他叹了口气，回答道：“存活至婚礼结束之后。”
在所有的游戏规则中，只有这种“存活时长”类的副本最难把握。
看似简单的要求，但是所给出的行为提示却是最少的，也更难确定在副本内应该采取的行动，玩家们所能做的就只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在副本内熬时间，能否存活下来除了看玩家的经验和反应能力之外，更看运气。
不过，这种副本也有好处，那就是自由度相对比较大，没有非常明确的禁止规则。
但是也令玩家们更难把握危险的边界。
正在这时，一个身穿麻布衣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同样面容苍白而僵硬，一张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脸却犹如带着一张呆板的面具似的，全程没有任何表情。
他是来带玩家们去各自房间的。
那是一个颇大的院子，院子内有一连串小平房，数个不大的房间一个接着一个，玩家们正好一人一间。
戈修选了最靠边缘的一间。
房间内的陈设十分简陋，歪歪扭扭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透过雾蒙蒙的玻璃能够看到阴沉灰暗的天空。
在离开时，那个领路的男人突然扭过头来，冲着选好房间的玩家们说道：
“对了，客人们，晚上尽量不要出去走动，村里很多地方没有安电灯，黑灯瞎火的……”
他阴森而怪异地微微一笑：
“……容易受伤。”
玩家们都不由得脊背一麻。
——虽然说这种存活副本没有什么特别清晰的规则，但是在夜里出去，无论在哪个本里，都是找死。
虽然说这里的白天也不能算十分明亮，但是却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天色的黑沉。
黑暗迅速地蔓延开来，将窗外的景物迅速地侵占。
短短十几分钟之内，夜色就已经完全降临，将院落完全笼罩。
院落偏僻一角的屋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下一秒，半新手找死玩家戈修出现在了门口。
他扭头扫了眼一旁一连串紧闭的屋门，然后面不改色地踏入到了黑暗当中。
戈修打开手电筒，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径直向着白天祠堂的位置走去。
黑暗笼罩下的村落显得越发阴森可怖，周围的景物都朦胧而模糊，一幢幢奇形怪状的黑影在身边张牙舞爪，被戈修甩在身后。
正在这时，道路的正前方，出现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她背对着戈修，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垂至腰间，在手电筒微微晃动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鬼气森森。
低低的哭泣声从远处传来，细细柔柔，忽低忽高，犹如细丝一般，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手电筒的灯光闪了两下，熄灭了。
正在这时，戈修听到，耳后响起一个女子轻轻的吐息：
“……再找我吗？”
那声音贴的极近，就像是在耳边响起似的，带着一股森冷的寒意，静悄悄地袭来。
黑暗中，戈修扭过头，视线精准地定位在了趴在自己肩膀上黑漆漆的阴影上，他微微一笑：
“你想多了，大姐。”

第186章
黑影：“……”
下一秒，还没有等戈修再做些什么，就只听那团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尖锐可怖，骤然划破黑暗。
戈修感到肩上一轻。
那团模糊的黑影在某种怪异的外力下扭曲战栗，然后重重地跌落在地，那犹如金属刮擦一般刺耳的尖叫声骤然消失，身边只剩下。
只听“嗡嗡”两声，戈修手中的手电筒闪烁了两下，然后重新亮起。
苍白的光柱驱散黑暗，眼前那条荒芜的小路再一次出现。
戈修揉了揉自己被震的有些发疼的耳朵，然后手腕微转，用手电筒向着那个黑影倒下的方向照了过去。
只见地面上躺着一个半人多高的纸人。
纸人穿着长长的红裙子，头发乌黑，面容惨白，五官神情模糊而僵硬，在那白色的用纸糊出的脸上，用红色颜料画出两团刺眼的红晕，那红白黑的颜色对比鲜明而强烈，配上它脸上的微笑，给人一种诡异而瘆人的感觉。
戈修走过去，弯腰将那个纸人捡起。
触手的感觉不太对。
他直起身体=，将纸人从地上拎起。
纸人随着戈修的动作垮塌下来，刚才还十分标准的微笑瞬间扭曲了起来，犹如融化了似的被拉成成软趴趴的长条，在空气中微微地晃荡着。
戈修挑挑眉，用指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纸人的表面。
触感柔软而细腻，似乎还微微有些湿润。
在手电筒的灯光下端详，还隐隐能够看到皮肤的纹理。
这是用人皮做的。
戈修抖了抖手中空空荡荡的人皮偶，将它在空中展开来，借助灯光，能够明显看到人皮偶的身上有一个焦黑的手掌印，深深地烙在它的皮肤上，隐约还能嗅到淡淡的烧焦味。
他抓着那个软塌塌的人皮偶，抬头看向周围粘稠浓郁的黑暗，突然开口喊道：
“喂！”
无人应答。
空气犹如凝滞迟缓的液体一般缓慢地流淌着，身边漆黑的荒原上无风无影，只有一片如有实质般的黑暗。
戈修眯起双眼：“出来吧。”
周围仍旧是一片寂静。
戈修环视一周，眼前的黑暗中没有丝毫的波动。
一切都静悄悄的，他就像是一个对着空气喊话的人似的。
但是先前那个老太婆的突然的退却，再加上这个人皮偶身上的黑色手掌印，都只有一个解释能够说得通。
看来对方是打定主意，铁了心不在他面前现身了。
戈修“啧”了一声，收回了视线：
“不出来就算了。”
他拉开背包，将那个人皮偶塞了进去，然后打着手电筒，继续向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黑暗中的路况和白天完全不一样，原先还觉得比较清晰的道路在夜晚中却显得歪歪扭扭，左右向着房屋和房屋间的缝隙中延伸过去，而那些分布完全没有丝毫规则的房屋也戈修找路制造了极大的障碍。
他转了两圈，感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原先的地方似的。
戈修皱皱眉头，正准备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迈步前进时，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尖叫：
“啊啊啊啊——！”
他一愣，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个方向的黑暗中隐约亮着几盏渺小的灯光，似乎正是玩家居住的地方。
戈修抬起眼眸，向着那自己正准备踏入的黑暗中扫了一眼，
——这个村庄太大，再加上路况复杂，想要在黑暗中找到祠堂似乎实在有些困难。
他十分干脆地转过身，加快步伐向回跑去。
等戈修赶到时，其他的玩家已经聚集在了院子里，其中一间房的门是开着的，昏暗的灯光从屋内洒出，在人群围绕的中央，一个新人玩家捂着脸呜呜地哭泣。
“怎么了？”戈修向着身旁站着的一个玩家问道。
那个玩家的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轻嗤一声：“还能怎么，新人呗。”
“大惊小怪。”另外一个玩家嘟囔了一声。
那个被围在人群中心的新人玩家一边抽噎着，一边讲述着自己的遭遇：“我……我刚才一直睡不着，然，然后翻了个身，就突然看到窗户外，外面，有一张脸在看我。”
“惨白惨白的，还，还看着我笑。”
她打着嗝，肩膀还在随着哭泣打着颤。
其他玩家纷纷对视一眼，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凝重的神色。
其中一根玩家问道：“你在看到人脸之前，有做什么吗？”
新人拼命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干。”
周围的玩家们窃窃私语，低低地讨论着：
“也是，要是她干了什么，我们恐怕也见不到她了。”
新人很显然听到了，她的脸上明显露出恐惧的神情。
众人根据现在的线索分析了一下，最终做出的对策是让玩家们各自门窗锁紧，不要向外窥视，毕竟虽然这个新手玩家看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但是到底没有遭遇毒手，那么很有可能这个副本中的东西是不会破门而入的，待在房间里暂时比较安全。
但是，正当玩家们准备各自回房时，那个新人却说什么都不愿意一个人住了。
她泪眼涟涟地望着其他玩家，哭的一抽一抽的，明显被吓得狠了。
但是其他玩家却面露难色。
在这种存活时长副本当中，最不该做的就是打破现有的模式，虽然两个人住说不定会更让人安心一点，但是在鬼怪和灵异现象的面前却是无能为力的，反而可能由于过分与众不同，而率先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沉默蔓延，望着默不作声的众人，新手玩家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她是个长得十分清秀的女孩，皮肤白皙，身材纤细，眼带泪水时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打着哭嗝，声音细弱而哽咽：
“求，求求你们，我今天晚上真的不敢一个人待了……”
几个男性玩家明显神情动摇。
正在这时，人群后，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这样啊。”
众人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站在光影交界处，他缓缓地迈步上前，浓墨重彩的深邃眉眼微敛，一双漆黑的眼珠犹如平静而幽暗的湖水，定定地注视着面前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孩，薄薄的唇微挑着，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微笑：“那你今晚和我睡吧。”
众人都是一愣。
那位新手玩家却面容微僵。
她嗫嚅着说道：“可……可是……”
戈修面色平静：“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的。”
按理来说，如果有男性玩家主动在高难副本提出要和新人女性玩家一起睡，那其中暗含的意味不言自明。
但是……看着对方的这张脸，他们却怎么也没法联想到，是戈修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毕竟，要说起占便宜，也该是对方更亏一点才对。
“而且，这也是我第二个副本。”戈修耸耸肩，向前走去几步，继续说道：“我这次的房间又在边上，周围的玩家又少，我一个人也很害怕呢。”
他的唇边笑意加深：“两个人一起，还能互相有些照应，你说对不对？”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
于是那个新手玩家点了点头，同意了戈修的邀请。
夜色更浓。
既然事情已经基本解决，其他的玩家纷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中。
戈修也向着那个新手玩家的房间内走了进去，单薄的木门板在他的背后合上。
身材纤细的女孩坐在床沿上，有些怯怯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细声细气地问道：“你准备在哪里睡呀？”
“床上。”戈修言简意赅地说道。
他回答的实在是太过心平气和，仿佛天经地义一般，就好像如此没有绅士风度的发言不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一样。
女孩微微一愣。
她白皙的脸上染上一丝红晕，然后有些羞涩地嗫嚅着说道：“那……那我睡哪里呀？”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偷偷地抬眼向着站在不远处的戈修看去，其中的羞涩和期待意味十分明显，再配上那张秀丽脸蛋上的微红，越发显得人比花娇，带着一丝令人难以拒绝的魅意。
戈修挑挑眉，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还需要睡吗？”
女孩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对方：“你什么意思呀？”
戈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继续装吗？”
女孩眉头皱的更紧：“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的眸色漆黑，唇色浅淡，脸上的神情平静到了极致：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对这个玩家下手的，是骗她开了门吗？”
“而且我想知道，”戈修歪了歪头：“那声尖叫究竟是你叫的，还是玩家叫的？”
女孩血红的唇角缓缓地上扬，一双眼珠里的色彩逐渐变得妖媚了起来，一张原本清秀的脸上充斥着一种僵硬和冶艳相交织的诡异恐怖感：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又会和进来呢？”
还没有等戈修回答，她就站起身来，缓缓地向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身形婀娜，步伐款款，脸上的笑容越深：
“——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
“既然我们已经共处一室了，那你就逃不掉了。”
女孩咯咯的笑声在死寂的房间内响起，一双冰凉而苍白的胳膊犹如蛇一般蜿蜒而上，缓慢而轻柔地抱住了戈修的腰肢，冰冷的气息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蔓延而来。
“我建议你不要碰我。”
戈修垂眸向那靠近自己肩头的女孩看去。
那张的脸变得僵硬而诡异，犹如带着一张用纸糊出来的面具似的，血红的嘴唇向两边裂开，露出锋利森白的牙齿：“为什……”
在话还没有说完之前，女孩就如同断线的风筝向一旁飞去，脊背狠狠都撞到了简易的墙壁上，然后顺着墙面缓缓地滑了下来。
一双脚在她的面前停下步伐。
青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笑了一声：
“因为我的男朋友会吃醋。”

第187章
下一秒，戈修感到，自己身边的温度骤然下降了数度，那种骤然袭来的寒意犹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屋子。
“喀喀”的细微声响响起，玻璃上有冰层从窗沿的边缘向着中心蔓延。
倒在地上的新人玩家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因撞击变得微微变形的面孔半边怨毒，半边恐惧，那双僵硬呆板的眼珠越过戈修的肩膀，向着他的背后看了过去。
一只冰冷惨白的手从背后绕了过来，修长的手指苍白失血，劲瘦有力的关节处泛着淡淡的惨青，缓缓地按在青年纤细的腰侧，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姿态将他搂住。
“终于舍得出来了？”
戈修毫不意外地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调笑道。
冰冷的气息从身后袭来。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有种风雨欲来前的沉寂和压抑，凑到戈修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
“……再说一遍。”
他说话时的吐息若有若无地触碰着戈修耳际，犹如寒冰般在温热的皮肤上滑动，带起一阵反射性的战栗。
戈修挑挑眉，嗤笑一声：
“想听？等你想起——”
他的最后一个音节变调地扬起，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中，带着点异样的颤音。
男人冰冷的唇落在对方后颈处那一处敏感的皮肤，在白皙单薄的皮肉下，连接着纤细的肩膀和肩胛骨，是一截莹润突起的脊椎，伴随着对方微微垂首的动作，那截骨骼在皮肤下显露出精巧的形状轮廓，用锋利的齿尖啃咬上去时，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痛意。
不算疼，但是很怪。
戈修恼羞成怒：“你干什么！”
“当然是男朋友应该干的事。”对方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笑意。
在他说话的同时，环绕在戈修腰际的那只手缓缓地向上。
戈修心里一咯噔。
他穿着从程潇家借的衬衫和牛仔裤，戈修比程潇的骨架小些，身材也更瘦，对方的衣服比他大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男人的手轻松地从衬衫的下摆钻了进去。
就像是一块寒冰瞬间贴着皮肤落到了衣服里似的，戈修瞬间打了个激灵，浑身一僵：
“你……你放手。”
冰冷的指尖描摹着青年的纤瘦紧实的腹部：
“不放。”
戈修：“……”
这个对话怎么这么熟悉。
戈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犯的一个常识错误。
他先前光想着怎么把对方逼出来了，还真没正儿八经地思考后续怎么让对方乖乖听话。
于是就落到了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戈修有些头疼。
他将对方的手从自己的衣服里扯出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注意场合！”
从刚才起就一直躺在墙角的假玩家：“……”
——原来你们也知道啊。
“不是这个场合就可以了吗？”对方发问。
戈修：“……”
他深吸一口气：“……不可以。”
戈修用力甩开了紧贴在自己身后的冰冷躯体，将对方从自己的身上撕了下来。
男人遗憾地松开了手。
这还是戈修第一次见到对方在这个世界内的样貌。
男人的五官深刻，鼻梁狭窄而高，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一双漆黑的眼瞳幽深而阴郁。
他的目光是如此专注，在定定地凝视着眼前之人时，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偏执，令被他注视的人有种被某种冷血动物缠绕住的窒息感，犹如蟒蛇一点点地收紧细长冰冷的柔软身躯，一点点地碾碎胸椎，将最后一丝气息从胸腔和肺部中挤出，以致命的热情付与对方执着与病态的拥抱，不死不休，永不放手。
戈修的视线在他的脸上扫了一圈。
对方的五官和上个世界中的样貌有着七分的相似，只不过更加苍白阴郁，斯文森冷。
戈修收回视线，转身向着瘫倒在墙角的假玩家走了过去。
他微微俯下身子，问道：
“现在，你能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吗？”
假玩家的那张僵硬而呆板的脸上挑起一个诡异的微笑，她的声音嘶哑难听，犹如被沙砾摩擦过似的：
“不。”
说完，她的身体犹如失去操控绳的木偶般软倒下来，在眨眼间就幻化成一具半人高的人皮偶，软趴趴地向地面上流淌下去，原本还轮廓立体的五官变成了扭曲的平面。
那个死物静悄悄地躺在地面上，再也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戈修弯下腰，将那张人皮偶从地面上捡起。
手感柔软，人皮的背面还是湿润的，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温度。
戈修将人皮偶换了只手拿，他刚才触碰过人皮偶的手指已经一片湿润，鲜红粘稠的血色粘在指腹，与苍白的皮肤相映衬，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将人皮偶翻转过来。
在灯光下，能够清晰地看到，人皮的背后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能够看到毛细血管的走向和残余的肌肉碎屑。
很显然是刚刚扒下来的。
戈修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双眼。
男人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戈修，慢条斯理地发问道：
“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戈修将这张人皮仔细地叠起，一边叠一边回答道：“我猜，先前那声尖叫是这张人皮出的声。”
“它下手的对象是新人，新人往往没有多少经验和警惕心，它应该不会给玩家留出尖叫的时间，再加上从尖叫到周围的玩家赶出来，中间的时间太短，做人偶应该不会那么快。”戈修将那张人皮偶塞到自己的背包内，然后微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
“今晚一共出现了两只人皮偶，一只我在去祠堂的路上遇到了，一只则是在我正准备继续找路的时候发出的尖叫吸引了玩家们的注意力……”
戈修将背包背了起来。
他扭头注视着门外粘稠浓郁的黑暗，眸色微深：
“我现在还真的对那个祠堂十分好奇了。”
戈修走到门口，将那扇摇摇欲坠的单薄木门拉了开来，迈步向着门外走去。
男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跟着他向前走去，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起来，直到被黑暗完全吞没。
屋外一片漆黑。
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了眼前歪歪扭扭的小路，戈修顺着道路向前走去，粘稠的黑暗犹如液体般将他淹没。
突然，戈修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开口说道：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虽然他现在没法看到男人到底在哪，但是戈修能够非常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空余的那半边胳臂紧贴着某种冰冷的存在，对方的身体毫无间隙地紧贴着他的，甚至还有些不太安分。
“能。”
下一秒，戈修能够感受到对方冰冷的胳膊从背后绕了过来，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身，比起先前甚至收的更紧了。
戈修：“……”
他有些后悔先前为什么要逞口舌之快。
真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黑暗中，只能听到鞋底碾过土石发出的细碎声响，周围实在是太过安静，甚至没有风声或者是虫鸣，空气犹如凝滞了一般，根本没有丝毫浮动的迹象。
几分钟后。
戈修突然停下脚步。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犹豫了两秒，戈修才终于不太情愿地开口问道：
“那个……你认不认识路？”
“……噗嗤。”
对方小声的嗤笑声在耳边响起，胸腔带起的微小震动从两人相贴的地方传来。
戈修有些恼怒：
“这里晚上和白天的路完全不一样！！如果近也就算了！我们住的地方和祠堂实在太远了！”
“没错。”男人的声音中还带着未消退的浓浓笑意：“确实是这样。”
戈修：“……”
更后悔了。
&#183;
有了对方的指引，在左弯右绕地走了二十分钟后，戈修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祠堂静静地矗立在夜幕的深处，浓浓的黑暗将倾颓的院门和院落内高大宽敞的建筑吞没，只剩下一个在手电筒灯光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戈修走到祠堂门前，伸手推了推门。
锁着的。
那口锁锈迹斑斑，但是却仍然十分牢靠。
他抬起脚，猛地一踹。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其中一扇木门从门框上脱垂下来，晃晃荡荡地挂在半空中，露出一个能让一人穿行的大洞。
门上挂着的“祠堂”牌匾都被那大力震得歪了下来。
戈修向着黑洞洞的祠堂内走去。
祠堂内主体建筑的门没有落锁，只是虚掩着，腐朽的木料气息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传来，混合成一种不祥的气息。
戈修推开门。
祠堂内的温度极冷，比起外界要低上十几度，令他不太适应地打了个寒战。
戈修向着门内走去。
手电筒的灯光随着他手腕的转动而缓缓地移动着，从祠堂内黑暗的空间内划过。
一具具漆黑的棺木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其中，它们均是按照一对一对的方式排列，两个两个相交叠，最深处的棺木表面的漆体已经脱落，看上去斑斑点点，格外有年代感，但是最靠近外缘的几具棺材很显然还是崭新的，表面光滑而冰冷，在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微光。
戈修向着一具敞开的棺木走去。
棺材没有盖子，能够看到一个血肉模糊，完全没有任何表皮覆盖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很显然就是那位在刚刚死去的新手玩家了。
正在这时，他的身后突然响起“哐当”一声。
戈修扭头向后看去，只见祠堂的门已经骤然紧闭。
他突然感受到了什么，手电筒微微抬起，向着上方看去，只见在高高的祠堂顶上，挂着无数个人皮偶，人皮偶都是一对一对的，身上穿着鲜红的婚衣，五官轮廓模糊的脸上挂着微笑。
一双双眼睛都像是活着一样，定定地凝视着站在下方的戈修。
细细碎碎的笑声在空荡宽敞的祠堂内响起：
“嘻嘻。”
“嘻嘻。”

第188章
“笃”，“笃”，“笃”。
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从黑暗的角落中响起。
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粗噶沙哑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找到这里来了。”
手电筒黯淡的光线穿透粘稠的黑暗，随着戈修手腕的转动向着门口移去，一张皱皱巴巴的老脸出现在了不远处，那双蒙着一层阴翳的浑浊双眼死死地凝视着戈修，在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阴毒的冷光。
头顶密密麻麻的人皮偶轻轻地晃动着，发出“擦擦”的声音，仿佛布料随风摆动发出的摩擦声。
一张张的模糊而僵硬的笑脸向下俯视着，在堆满整个祠堂的棺材的映衬下显得分外阴森诡异。
外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了风。
呼啸的狂风发出哨子般尖利的响声，哐哐地撞击着祠堂紧紧闭合的门窗，仿佛要将整个建筑晃动摇撼似的，但是祠堂内的空气却仍旧沉滞死寂，犹如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
戈修挑挑眉，脸上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
“是你。”
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婆缓缓地向着他的方向走来，脸上的笑容越扯越大：
“还喜欢我为你选的棺材吗？”
戈修稍稍侧了下脸，视线在身旁扫过。
在躺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的棺材旁，安置着另外一具棺木，棺木的颜色黑沉沉的，盖子大开着，露出里面的雪白里衬，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刺眼。
老太婆此刻已经走到了戈修的面前。
她的目光阴毒而贪婪，犹如粘腻滑腻的毒蛇一般，如有实质般地紧贴着皮肤游动着，缓慢地从戈修的头顶扫到了脚面，声音沉醉，轻柔地呢喃着：“真美啊……”
老太婆伸出犹如枯树皮一般皱缩而粗糙的手，尖锐漆黑的指尖看上去锋利异样，她粗噶地低笑两声：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他带进来的。”
“但是，只要在这里，他就进不来。”那只犹如鹰爪般的手探到了戈修的面前，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腕，粗糙如砂纸般的掌心死死地按在他的皮肤上。
在哐哐的门窗撞击声中，她的声音阴森而愉悦：“不管他撞多少次都一样。”
祠堂外的狂风呼啸，仿佛要将整个祠堂连根拔起似的，疯狂的风声撼动撞击着墙壁和窗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犹如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但是舟内却沉寂如初。
皱皱巴巴的手指细细地摩挲着青年纤细清濯的手腕，以及那白皙细腻的皮肤。
老太婆发出少女般“咯咯咯”的笑声：
“——你会成为我最漂亮的人偶。”
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戈修突然抬起手，攥住了老太婆枯瘦的手腕。
老太婆一愣，抬头向着对方看去。
青年眼眸微垂，隐藏在眼睫下的眼珠漆黑而幽冷，周围的光线黯淡，越发显得他的面孔白皙，神情宁静，半点没有生命安全被威胁的紧张感。
他颜色浅淡的唇角微微挑起，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弧：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因为带着他，才敢进来的？”
——那不然呢？
老太婆愣了愣，那双浑浊的眼珠茫然地注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如果不是身边带着这个一个连她都不敢近身的煞神，怎么会如此胆大妄为地半夜离开房间，甚至还毫不畏惧地来到祠堂，这么多年以来，入住村落的玩家一批接着一批，她的人偶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她可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玩家胆敢这样不怕死地到处转悠。
戈修唇角的笑意加深。
他手指间的力道缓缓地增加，攥着对方的手腕，一点点地将对方漆黑枯槁的手从自己的胳臂上拉开。
老太婆的手指因为施力过大而微微颤抖着，那枯瘦尖利如爪的手张开，但是却不可抗拒的被缓缓地从对方的皮肤上拉离，缓慢地距离那柔软温热的皮肤和纤细精巧的骨骼越来越远——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覆盖着一层浑浊阴翳的眼珠因震慑而微微颤抖着。
这，这怎么可能？！
老太婆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紧攥自己手腕所带来的痛感，那是如此的清晰和确信无疑，就像是烙在手腕上似的，她那犹如纸张一般皱缩单薄的皮肤以及脆弱的骨骼在重压之下发出摩擦的沙沙声。
那痛楚是如此鲜明真实，自从她变成如此强大的存在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受到过。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老太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青年那张平静的面孔，一种从未有过的毛骨悚然之感缓缓地从背后升起。
……他究竟是什么人？！
只见青年笑了笑，然后毫无预兆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她的腹部。
老太婆猝不及防间被踹飞出去，重重地跌落在了地面。
她拄着那根弯弯曲曲的拐杖缓缓地站起身来，佝偻的身形变得比先前更矮，在咳嗽了几声之后，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因怨毒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显得愈发丑陋，脸上的每一根皱纹仿佛都在发着抖。
她声音嘶哑地尖声大喊：
“给我杀了他！！！”
随着老太婆话音的落下，祠堂顶部挂着的人皮偶仿佛听到指令似的，那一张张僵硬的脸上骤然换上了狰狞恐怖的表情，就像是被无形的操偶线操控似的，猛地向着站在祠堂下方的青年飞了过去。
戈修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只听“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响在空空荡荡的祠堂内响起，一张张人皮被暴力扯成碎片，软塌塌地掉落在地面，那密密麻麻的数量仿佛对他完全造成不了任何的威胁，如同纸片一般不堪一击。
老太婆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诧，又从惊诧，变成恐慌。
所有灵异存在对眼前的人类换完全没有任何的用处，所有的玄学攻击都能够被绝对的暴力化解。
她仿佛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犯的错误，脸上仿佛老树皮般的皱纹哆嗦了两下。
老太婆识时务地转身想溜，但是还没有来来得及做些什么，就感到自己的领口被拽住了。
那力量几乎无法被撼动，纵使她怎么扯，都无法从中挣脱。
她浑身僵住了。
老太婆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回了头。
不远处，仍然亮着的手电筒躺在地上，顺着地面向着远处滚动，撞到其中一具棺材的底板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它滚动了两下，终于不再动了。
在黯淡而晃动的光线下，在周围愈发激烈的狂风呼啸中，青年那张平静如初的脸显得是那样的阴森可怖，就连他那微微上翘的嘴角，都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微妙弧度：
“想去哪？”
他声音带笑地问道。
老太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珠中染上了一点惊悚的恐惧。
二十分钟之后。
祠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被从中丢了出来，在地面上滚了几圈之后，撞到了祠堂门口的门槛，停了下来。
那团黑漆漆的阴影发出剧烈的咳嗽声，哆哆嗦嗦地向远处爬去。
祠堂建筑外呼啸摇撼着的狂风骤停。
下一秒，刚刚跨出祠堂大门的戈修感到一阵大力从前方撞了过来，紧接着，一具冰冷的身躯就紧紧地裹缠而来，一双手臂将他死死地按进了怀里。
戈修：“……”
他疑心自己能够听到肋骨摩擦的声音。
他有些艰难抬起手，缓缓地拍了拍那个仿佛想要将两个人的身体嵌在一起，融为一体的男人，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放，手，我……喘不上气了。”
男人终于松懈了力道。
他放开了戈修，一双漆黑的眼珠紧张地将戈修从头扫到脚，声音微微有些紧绷：
“你怎么样？有受伤吗？感觉还好吗？”
一连串问题犹如连珠炮一般向着戈修发射过来，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二人背后，那团黑漆漆的东西缓缓地向着大门的方向蠕动着，似乎想要趁着这个机会从这里偷偷离开。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向着背后看去。
那张苍白阴郁的面孔显得越发阴沉。
下一秒，他的指尖轻轻一勾，那坨黑乎乎的阴影就仿佛被什么不可视的力量牵引似的，猛地向着两个人的方向拉扯而来，然后重重地摔到了戈修的脚边。
那张扭曲而丑陋的脸颤抖着抬了起来：
“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了……你究竟还要……”
戈修眯起双眸，友善地说道：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些什么的。”
还没有等那坨黑漆漆的鬼怪松了口气，就只见眼前的青年仿佛没有骨头似的向着身旁男人的肩上一靠。
戈修脸上的笑容纯良无害，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
“不过……我记忆力不太好，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会成为你最美的人偶？”
老太婆：“……”
在那瞬间，虽然鬼怪对温度的感知并不敏感，但是她仍旧能够清晰地发觉，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站在青年身旁的男人垂下眼眸，定定地凝视着瘫倒在地面上的鬼怪，那双漆黑的眼珠内幽深无物，喜怒难辨，但是那种阴沉沉的煞气却如有实质地逼近到面前，那种仿佛源于灵魂般的压迫感令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打起了哆嗦。
戈修笑眯眯地煽风点火：
“对了，你刚才是不是还想让我和那个死掉的玩家举行冥婚来着？”
男人的脸色骤然阴沉。
老太婆顿时眼前一黑：“……”
完蛋了。

第189章
痛苦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天空，眼前粘稠浓厚的黑暗仿佛都因此泛起涟漪。
戈修揉了揉被震的有些发疼的耳朵，云淡风轻地收回视线，仿佛对方的凄惨的嘶吼和怨毒的视线并不存在。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漫不经心地扭头向周边看去。
戈修环视了一圈，然后陷入了沉默：“……”
犹如飓风过境一般，肉眼可见范围的所有建筑都被全然摧毁，祠堂外的墙壁歪倒倾颓，落满灰尘的砖块土石落了满地，放眼望去居然一片空荡，曾经那阴森死寂，毫无人气的肮脏村落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原先的样子了，只剩下一片砖石瓦砾，满地狼藉。
“……”戈修深吸一口气，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男人：“喂。”
面色苍白阴郁的男人扭过头来，眼底沉积的森冷煞气在看向戈修时瞬间一扫而光，他的声音冰凉而低沉，但是语调却有种难以觉察的细腻和温柔：“怎么？”
戈修抬手捏了捏鼻梁，感到自己的额头又在隐隐作痛：
“……这些都是你干的？”
男人眼眸低垂，黑而深的眼珠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点了点头。
戈修缓缓地吸气，吐气，做足了一整个深呼吸，然后这才缓缓说道：
“这个副本，是时间副本，就算副本boss消失了，我们也要在这里待至少三天才能离开的！！！”
他指着外面七歪八倒的墙壁和黑暗中已经几乎没有一座完整建筑的村落，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现在要我们住哪？！”
男人：“……”
这个他的确没有想到。
戈修垂下眼眸，向着那个蜷缩在脚边的老太婆的身上扫过。
躺在地面上的老太婆已经变成了漆黑扭曲的一坨阴影，甚至无法凝聚成完整的实体，那张皱皱巴巴的老脸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整个人已经几乎很难维持边缘清楚的实在状态，但是她毕竟是整个副本的boss，只要这个副本还存在，她是不会死亡或者消散的。
戈修的视线从对方的身上匆匆扫过，就像只是掠过一块石头，一株草木似的。
他问道：
“玩够了吗？”
老太婆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将那半透明的身体蜷缩的更紧，试图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缩的更小。
男人阴沉沉垂下眸子，扫了眼地面上黑漆漆的一坨，漆黑的眼珠深处闪烁着隐隐的凶戾之气。
苍白的薄唇微微挑起，但是眼底却仍旧没有半点温度：
“还早。”
“那也别玩了。”戈修无情地说道：“太浪费时间了。”
男人那阴森冷戾的眼神在老太婆的身上转了一圈，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
戈修凉凉地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说道：
“你该可惜一下今天晚上我睡的屋子。”
“……”男人自知理亏，乖乖地陷入了沉默。
戈修叹了口气，说道：
“……算了，走吧，我得回去看看我这次的队友们怎么样了。”
在副本中鬼还没遇到几个，结果睡觉睡到一半突然房子被风刮塌了。
想必也是某种人生中难忘的经历了。
在被狂风完全摧毁的院落中，几个灰头土脸的玩家狼狈地站在唯一能够落脚的，还算空旷的空地中央面面相觑。
“你……你们以前在别的副本中，遇到过这种事情吗？”其中一个浑身灰尘的玩家终于按耐不住开口的冲动，一脸复杂地扭头看向身旁站着的其他几个玩家。
众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深夜中突然席卷而来的飓风就将玩家们休息的屋子全然摧毁，这毕竟是在副本中的第一个夜晚，所以玩家们警惕性都十分高，再加上村落中的房子都是松散的砖石结构，屋顶也是由稻草和瓦片搭成的，所以大家基本上都没什么损伤地从垮塌的房子废墟中爬了出来——除了有些刮擦之外都没什么大事。
紧接着，怪异的是，刚才还呼啸号啕的狂风骤然一停，在沉寂了数秒之后，凄厉的惨叫声从远处响起。
在漆黑空旷的废墟中央，那刺耳的尖叫声显得越发瘆人恐怖。
那声音实在是太有穿透性，几乎就瞬间撕裂了黑暗的夜空，直直地划来，令众人的心都猛地揪了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人发出那样恐怖的哀嚎？
但是由于现在还是夜晚，众人实在是不敢毫无顾忌地离开院落出去探索，所以只好心惊胆战地站在原地，浑身冷汗地的静静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等到那个惨叫声终于消失之后，玩家们才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但是，身边的一切都实在是太过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惨叫，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他们站在一片被抛弃的土地上似的，周围全都是瓦砾碎块，无边的死寂在身边蔓延。
其中一个玩家定了定神，环视了一圈站在自己身旁的几人，然后说道：
“人都齐了吗？”
玩家们开始点人数。
很快，他们就发现，那唯二住在同一个房间内的两个人消失不见了。
那个提议的玩家皱起眉头：“你们有看见那两个人去哪里了吗？”
众人纷纷摇头。
“好像是自从房子塌了，就没见到他们了。”其中一个玩家说道。
“是啊是啊。”
“没错我也是。”
其余的玩家纷纷附和。
“会不会压在下面了？”一个玩家试探性地问道：“要不我们去挖挖看？”
“啧。”另外一个玩家嗤笑一声：“要挖你去挖，我看他们这么长时间都没爬出来，要不是被压死了，就是在起风之前就死了，干嘛费那个劲？”
正在众人各执一词的时候，突然，背后传来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在聊什么？”
玩家们被唬了一跳，霎时收声，同时扭头向着背后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身材修长的青年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迈开长腿，轻轻松松地跨过地面上的砖块瓦片，身上尺码略大的衬衫和牛仔裤干干净净，不染半点尘埃，和灰头土脸的玩家们几乎有着天壤之别。
他单手插兜，姿态自然平淡，有一种天然能够震慑全场的强悍气场。
众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从院门外跨了进来，显然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前所见——他……这是刚刚从外面回来吗？
一个玩家率先回过神来：“和你住在一个屋子里的那个新人呢？”
“死了。”戈修轻描淡写地说道。
死了？！
众人骤然一惊，惊疑不定地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向前一步，有些急切地问道：“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戈修平静地回答道：“在我住进去那个房间之前。”
——什么？
玩家们一愣：“你的意思是……？”
“对。”戈修点点头：“今天晚上你们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说的倒是非常轻松，但是众玩家们却是不由得背后一凉。
而且，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问。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发现之后呢？他为什么又是从外面回来的？在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又和刚才的狂风和惨叫有关吗？
更重要的是，他说的是真的吗？
正当众人满腹疑虑的时候，眼前的青年却仿佛早已一眼看透了他们的想法，说道：
“等天亮我带你们去祠堂，等看了之后你们就知道了。”
玩家：“……”
等等，祠堂又是什么？
按理来说他们才刚刚进入这个副本不到六个小时吧？祠堂这个一听就不太对劲的建筑物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怀疑人生。
相同的疑惑缓缓地浮上众人的心头：
——我们玩的真的是同一个游戏吗？！
戈修没有再搭理他们，而是背着背包向着院落内走去。
他找到一块看上去比较坚固的断壁角落坐了下来，然后开始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很快，夜色褪去，天色亮了起来。
虽然说天空仍旧是阴云密布，但是至少周围的景物能够看清了。
这次祠堂比起晚上要好找多了。
——毕竟它是废墟中唯一站立的建筑。
众人小心翼翼地跨入阴暗的祠堂内部，里面浓重的血腥味和陈腐的尘土气息随即扑面而来，那漆黑的，一尊尊的棺木摆放在祠堂深处，安静地沉睡在阴影当中。
地面上，散落着被暴力撕碎的人皮偶。
“这个村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戈修说道：“我们明天要参加的婚礼也是冥婚。”
他指了指祠堂内的棺材：“这些就是他们的棺材，从村民的，再到玩家的，有新有旧。”
一个玩家犹豫着，开口问道：“那……这个副本的boss呢？”
“是个老太婆。”戈修言简意赅：“她做人偶只能一对一对的做，一男一女，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没细问。”
众人这才恍然，这次进入副本内的玩家男女的数量正好相等——他们本以为是巧合，原来是刻意为之。
“等等，没细问？”其中一个玩家突然抓住了重点。
“是啊，毕竟非要把人弄死之后结个婚，也只有个人癖好能解释吧。”戈修若有所思地回答道：“我尊重他的个人爱好，所以没怎么问。”
众人：“……”
你的关注点居然是这个吗？
一个玩家追问道：“所以呢？那个boss现在在哪里呢？”
戈修微微一笑：“放心，她不敢出来了。”
在阴沉沉的厚重云层下，青年漆黑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幽暗的微光，一抹隐约的笑意在他的唇面上划过，有种隐秘的诡异之感。
众人惊恐地注视着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这个人在一脸平淡地说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第190章
果然如戈修所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个副本中的boss再也没有出现过。
玩家们的这三天过的仿如梦中。
他们还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副本内生活，没有鬼怪，没有流血，没有尖叫，没有死亡，只有无边无际的一片瓦砾废墟和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阴霾天空，这让他们有一种诡异的不真实感……这里真的还是在副本之中吗？
平静的日子过的总是如同流水般迅速，不知不觉中，终于到了规定的时间。
众人站在废墟中央环视一圈，感到心情格外复杂。
还差十几分钟，这个副本就要结束了。
不得不说，在这个副本中的经历，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刷新世界观——感觉一切仿佛都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而他们非常清楚原因出在哪里。
或从明处或从暗处，或直接或隐晦，众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向着站在远处，靠着一面半倾颓的墙壁闭目养神的青年扫去，他虽然站在人群之外，也并没有和任何人搭话，但是却若有若无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这个副本的异样，源于这个好看的过分的青年。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也想象不到——他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如何做到的。
但是不管答案如何，有一点是不言自明的。
这个人他们惹不起。
正在这时，从刚才起就一言未发的戈修毫无预兆地睁开双眼，直起身来，转身向着人群中走来。
暗中观察着他的人都是一惊。
他们赶忙收回视线，心里忐忑下地听着对方的有规律的脚步声一点点地接近。
戈修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开口问道：
“你们谁有打火机？”
众人微微一愣，其中一个玩家如梦初醒，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急急忙忙地递了过去。
戈修摇摇头，只将打火机接了过来：
“这个就足够了。”
说完，他单手插兜，慢慢悠悠地向着不远处仍旧矗立在废墟之中的祠堂走去。
玩家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的双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眼看着青年修长的背影渐行渐远，众人赶忙跟上。
戈修走进祠堂半掩的门口，抬头看了眼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漆黑棺木，然后弯下腰，捡起了一片被撕碎成条的人皮偶。
经过了三天时间，原本湿润柔软的皮肤质地也变得干枯如纸，摸上去的时候能够听到干燥的摩擦声。
戈修点燃打火机。
淡蓝色火苗在黑暗中腾起，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眸深处，犹如在渊薮中跳跃的光斑。
火焰燎到了人皮偶的边缘，明艳的火光开始在那破碎的一片人偶上蔓延，苍白的边缘被火焰烧灼成漆黑的颜色，恶臭的烟尘从着火点处升起，瞬间充溢了整个空间。
戈修抬手一丢。
那片火焰飘飘荡荡地向着漆黑的棺木内落去。
戈修眼眸微敛，狭长的眼眸中倒映着片飘绕落下的火焰，对着空气低声叮嘱道：
“让它烧。”
下一秒，一阵干燥的风从他的身后吹来。
猎猎的风卷起青年衬衫宽大的衣角，撩起他的半场的漆黑发尾，拂过他的腰身和颈侧，向着漆黑的祠堂内吹去。
火借着风势瞬间腾起数丈高，炽烈的火苗吞噬着漆黑的棺木，顺着墙壁蔓延攀爬至木制梁柱。
戈修慢慢地后退至祠堂外，满意地眯起双眼，欣赏着那火苗飞快地蚕食着眼前巨大的建筑。
劈里啪啦的燃烧声在风中扩散，眼前的木质结构的老旧建筑在转瞬间就陷入了火海。
虽然玩家们距离祠堂的主体建筑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他们却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迎面扑来的热浪，逼得他们下意识地退后数步，来到了安全的区域，目瞪口呆地凝视着那唯一矗立于废墟的建筑被火焰烧灼，狂风裹挟着火焰向着天空扑去，几乎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半面鲜红。
那栋建筑刚开始还能勉强支撑。
在炽烈耀眼的大火中，它就像是不受影响似的静静矗立，毫发无损，平静如初。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那熊熊的火焰燃烧声中，仿佛能够净化一切的烈焰一点点地占领高地，从棺材，到那些落满灰尘的老旧木台，再到祠堂内部的木制横梁，终于，祠堂的主体建筑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它的墙壁和柱子开始在高温下变形扭曲，焦黑的眼神被涂抹与其上。
灼烧尸体所发出的浓浊臭味混合成滚滚黑烟，向着天空冲去，和头顶黑沉沉的阴云混杂在一起。
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在风中升起。
那犹如用指甲刮过玻璃发出的尖锐哨音在瞬间响彻天地，其中蕴含的怨毒之意几乎能够令所有人头皮发麻，凄厉的犹如怨鬼索魂，令玩家们难以忍受地抬手堵住耳朵，但是那刺耳的嘶声嚎叫却仿佛无孔不入一般硬生生地向着耳洞内钻去，令他们的大脑仿佛都因此隐隐作痛。
头顶的天空显现出了火焰的痕迹。
犹如被点燃的纸张一般，缓缓地露出了空洞破碎的黑点，那空洞缓慢地扩大，吞噬着天空。
地面上的其他瓦砾仿佛也因此而微微扭曲变形，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一片火海，在飞快地颓败崩塌。
玩家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一种不真实感袭上心头，令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
怎么回事？
有的玩家心里有了隐隐的猜测，但是他们却不敢往那个方面深想。
难道说……这个副本被搞垮了吗？
不可能吧……？
终于，在这个副本内剩余的存活时间走到了尽头。
这次，那个机械女声中能够清晰地听到断断续续的电流波动声，犹如信号不好的雪花屏似的：
“恭喜您成功在副本内存活三日，获得胜利！”
下一秒，眼前逐渐燃烧扭曲的世界被黑暗吞噬，就像是被瞬间关掉灯光的漆黑房间似的，眼前仅剩的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等到戈修睁开眼睛的时候，率先引入眼帘的是湛蓝的天空和在澄澈空中静静飘动的云朵。
诡异的失重感传来。
犹如一种不可抗拒的拉扯力，戈修站立不稳，眼前一片眩晕。
在晃动的视线内，他看到了自己的脚下那遥远的街区，以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街道，以及下方渺小犹如蚂蚁般的行人人头，那种可怕的高度几乎能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感到眩晕。
戈修被牵引着，向前倾去。
他微微瞪大双眼，双手下意识地向着身旁探去，试图寻找到能够稳住的支撑点，但是触手可及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空气。
脚下本就只剩一半的实地更是无法稳住他的身形，戈修只能无可避免地向前倒去——
眼看那遥远的地面在靠近，他突然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掌扶住了他的侧腰。
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将他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戈修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脊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这才稳住了自己的步伐。
他缓缓地吐了口气，定了定神，抬眸向着自己刚才站过的地方看去。
那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的顶端，边缘没有任何的围栏，周围都是建筑工人留下的尚未完成的工程，整个顶楼上方只有呼呼的风声从耳边划过。
戈修微微眯起双眸。
这个游戏把他放在这里，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快点去死吧。
看来自己上个世界把那个副本直接烧掉，对游戏造成的冲击不小嘛。
戈修一边想着，一边扭头向着自己的身后看去。
面容苍白阴郁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侧腰，垂眸注视着他，那双漆黑森冷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戈修，整个人犹如大理石雕像般沉默而冰冷。
“你能出来？”戈修从他的怀里站直起身子，有些惊讶地问道。
男人的手在青年线条柔韧的腰间停留了一瞬，然后在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现在可以了。”
戈修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继续发问：“难道说，这个游戏对你的束缚性也会随着它的虚弱而减弱？”
男人略一点头。
戈修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问道：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男人没有犹豫地回答：“我不记得了。”
戈修一怔：“不记得了？”
“是的。”
“那你记得什么？”
男人垂下眼眸，深深地端详着戈修的面容，认真地说道：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记忆一片空白，在游戏的支配下行事，直到看到的瞬间，我才有了自我的意识，开始一点点地脱离原先设定的程式和桎梏。”
戈修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男人继续说道：“但是，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有一件事我非常确定。”
“什么？”戈修追问道。
男人漆黑深邃的眉眼微微柔和：“我认识你。”
“……”
戈修深吸一口气，侧过头，抬手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自己微微发热的耳际，嘀咕道：“……就知道甜言蜜语。”
他斜了眼前的男人一眼，冷淡地说道：“我不吃你这这套，等你想起我的名字再说吧。”
男人先是一愣，然后低低的轻笑一声：
“……好。”
&#183;
程潇接到了戈修的电话。
在对方进副本之前，他将自己另外一部备用的手机塞到了对方的背包里，让他离开副本之后好联系自己。
他瞬间精神一振：“天哪你出来的好快！怎么样怎么样！上个副本有没有……”
“我马上就要到你家了，有什么事情见面说。”戈修打断了他的话。
对面的青年似乎犹豫了两秒，然后开口问道：“介意我带个人去吗？”
“什么人？”程潇也是一愣。
“……算了，我到了，你开门吧。”
门外传来敲门声，程潇连忙跑去开门，一开门，他就看到两个人站在门外。
为首的是戈修，而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阴郁的男性，他的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仿佛深居古堡中的贵族一般，一双眼眸幽暗沉沉，那种仿佛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强大气场和那种隐隐的压迫感几乎能够令所有人望而却步，令人本能地觉察到危险与畏惧
程潇一愣：“您是……”
那位气场强大的男人率先伸出手，骨节修长的指尖同样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他礼貌地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是他男朋友，幸会。”
戈修：“……”
程潇：“……？？？？”

第191章
程潇懵了。
对方说的内容倒是十分浅显，明明都是简单的词汇，但是组合在一起，却让他直到两个人放开手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等，什么？”
戈修：“……”
他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别理他。”
男人微微蹙起眉头：“为什么？明明你也……”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腹部就挨了一记肘击：“唔！”
戈修面不改色地收回胳膊，唇边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有的人就是喜欢开玩笑。”
程潇：“……”
他一脸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二人，视线在他俩的身上游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两人之间，有种其他人莫名插不上话的氛围。
那是种即使不需要可以表现，也仍然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自然熟稔。
青年的脸上时常是带着笑的。
那种若隐若现，漫不经心的笑弧挂在唇上，似乎对谁都平和友善，也很少发表什么过分尖锐的观点和意见，但是无人能看透那层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却总是冷的，仿佛和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隔膜似的，对一切都疏远而漠不关心。
再加上他的长相，那种近乎摄人般的容颜极有攻击性，就像是艳丽的东西往往带毒，人们总会下意识地远离危险，甚至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但是却会在交谈和接触时本能地保持距离，就像是某种原始的天性在脑海中悄悄地告诫似的。
在今天之前，程潇其实对这方面没有那么敏感，顶多只是又一个模糊的感觉。
眼前的青年虽然仍旧脸上带笑，神情平静，但是却莫名有了几分活气，那种近乎亲昵般的态度并非从他的言语间表述出来，而是从细枝末节中渗透出来，令人在恍然间觉察到，对方面对其他人时的态度和现在是多么天差地别。
在被狠怼了一肘之后，那个高大的男人便乖乖地不再说话。
他眼睫低垂，眸色微深，漆黑幽深的眼眸中莫名有种温柔的纵容之意。
两个人站在一起竟然意外的和谐。
程潇没忍住，发问道：“你们……认识很久了？”
戈修耸耸肩：“差不多吧。”
“他也是这个游戏的玩家？”
戈修停顿了两秒：“……可以这么说。”
程潇微微瞪大双眼，感慨道：“那你们居然能在游戏里面遇到，好巧哦！”
男人微微一笑：“大概是缘分吧。”
戈修：“……”
他复杂地扭头扫了一眼面色如常地站在自己身后，撒谎不带打草稿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地结束了现在这个没有营养的话题：“对了，他也没有地方住，这段时间可以待在这里吗？”
程潇愣愣地点点头：“可以倒是可以……”
“但是客房只有一间，”他有些为难地挠挠头：“不知道……”
不知道这位先生介不介意在沙发上睡。
但是，程潇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男人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没关系，我可以和他一间。”
他眼眸幽暗，笑意斯文而浅淡，仿佛十分通情达理似的：“毕竟我们是客人，没必要让主人为难。”
程潇一愣，下意识地向着戈修看了过去。
“……”戈修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行吧。”
程潇在心底里吃了一惊。
虽然二人并不算太熟，但是他却下意识地感觉，戈修并不是能够随便让其他人和自己同一间屋子的那种人。
他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答应了……
不知道为什么，程潇的居然觉得，先前男人一开始的自我介绍，居然有了那么几分真实性。
他让开身子，让二人走了进来。
在男人经过程潇身旁时，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擦肩而过。
程潇鼻头微微一痒，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自己微微发红的鼻头，抬眼看向男人已经走远的挺直背影，心里莫名回想起了刚才和对方握手时的触感。
——正常人的手有那么冷吗？
这个稍纵即逝的疑问从程潇的脑海中闪过，快的几乎捕捉不到。
他摇摇头，将那个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挥去，伸手将敞开的大门关上。
程潇为两人倒了杯水，然后也坐在了沙发上。
他啜了一口杯中的温水，问道：“怎么样，上个副本还顺利吗？”
戈修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还好吧。”
程潇有些紧张：“死的人多吗？”
戈修仔细回忆了一下，回答道：“一个。”
程潇一愣：“才一个？”
他虽然进入游戏的次数不多，但是只死一个玩家，即使是他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多见。
戈修想了想：“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吧？”
如果把副本boss也算上的话。
“两个那也不算多啊。”程潇松了口气：“看来你们上个副本难度不算很大，还算这个游戏有点良心，毕竟上次出副本之后才给了你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戈修面带微笑地听着，一言不发地点着头。
正在这时，程潇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说起来，你下次游戏什么时候开始啊？”
戈修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腕表。
出乎意料的是，电子表盘上的时间仿佛受到电磁干扰似的，一刻不停地闪动着，就好像出了故障似的。
程潇凑了过来，也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的额头凑的很近，就像是即将挨在一起一样
他大惑不解：“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表有过这种状态……”
程潇的话才刚刚说到一半，就感到后颈一凉，某种犹如被猎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之感从后背爬升而起，从副本中锻炼出来的危机感顿时起了作用，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男人情绪莫测的黝黑双眼。
那双眼眸黑沉沉的，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是就是让人心头一跳。
程潇下意识地向后一退，拉开了和戈修的距离。
男人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垂眸注视着自己面前水杯中
程潇缩了缩脖子，那种阴冷的感觉如同冰冷滑腻的冷血动物在他的后颈上蜿蜒盘旋似的，即使已经消失，但是那残余的触感仍旧让他不由得心底发凉。
这时，戈修抬起头来：“好了。”
程潇下意识向前倾斜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硬生生地停下，维持着那个半附身的姿势问道：
“怎么？”
戈修对客厅内的波涛暗涌毫无所觉。
他举起自己的手腕给程潇看：“上面的数字固定了，下个副本在22小时之后开始。”
只见他手腕上的表盘终于不再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似的，而是终于固定在了一个数字之上：22：43
程潇皱皱眉头。
虽然说，这次间隔的时间比起上次确实有增加，但是却仍然还是太短了。
一般来说，第二次和第三次副本之间间隔七天才是比较正常的水平，只间隔一天就要再次进入副本，这简直就是疲战术啊……
他有些犹豫地抬眸看了眼戈修。
眼前的青年面容平静，似乎完全没有被手表上过短的时间吓到，几乎和他上次见到自己的表上只剩一个小时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戈修伸展了一下身躯，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还有些时间休息——我去洗个澡，然后再去睡一觉。”
程潇有点懵：“等等等等，只剩不到一天了，你居然不做点什么准备吗？”
戈修停下步伐，扭头向他看了过来：
“需要做什么准备？”
程潇向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之前你进副本的时间太短了，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其实在这个游戏的玩家中间有个论坛，我们一般都会在里面交流一下经验，交换一下道具或者是组队什么的，等一下我可以拉你进去……”
“不用了。”戈修打断他的话。
“为什么？”程潇一愣。
戈修斜睨了他一眼：“副本重复出现的机率高吗？”
程潇犹豫了一下：“理论是是有的，但是……可能性不大……”
“那不就得了。”戈修转过身去，步伐不停地向着浴室走去，慢慢悠悠地抛下一句话：“反正加进去之后也不会改变什么，那我干嘛还要费那个时间？”
只听“哐”的一声，浴室的门关上了。
青年修长的身影也被挡在其后。
房间里就只剩下程潇和那个男人两个人，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起来。
程潇顿时有些坐立不安。
就像是在沉睡的兽身旁踱步似的，那种仿佛从灵魂深处升起的不安感令他如芒刺在背。
但是对方却显然并不这么想。
身材高大的男人放松地坐在沙发内，修长的双腿相互交叠，神情淡漠而沉静，眼眸微垂着，但是视线却始终胶着在那紧闭着的门上。
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内传来。
男人眼皮一抬，漆黑的眼珠漫不经心地扫过坐在一旁的程潇。
他虽然一言未发，但是程潇却忍不住头皮一麻。
他赶忙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扯了个理由，然后头也不回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他的背后合上。
那个男人如有实质般的视线以及那阴冷而强大的气场被挡在了门外。
程潇松了口气，身躯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他这时在回过劲来。
不对啊，这里明明是他的家啊！
为什么他反而像是做贼一样！
程潇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在床沿上坐下，他随意地打开手机，百无聊赖地点进了玩家的论坛。
一个非常显眼的帖子飘在首页。
似乎是才刚发不久，但是却在很短时间就被盖起了高楼，一个鲜红的hot点缀在其后，看上去分外显眼。
那个标题格外的骇人听闻：
“你们相信玩家可以反杀副本boss吗？”

第192章
玩家反杀副本boss？
怎么可能？
程潇皱起眉头，疑惑地点了进去。
很显然，所有的回帖全都对这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嗤之以鼻。
“楼主做什么梦呢？别就知道带节奏误导新人好不好？”
“有病，都什么时候了还幻想着反杀boss了，有本事反杀一个试试，明年清明节你坟头的草都一米八了。”
“真的是绝了，隔壁真正的干货帖子无人问津，倒是这个哗众取宠的帖子飘在首页，你们不嫌烦我还嫌烦呢，@版主呢？版主出来干活了。”
“排。大家少做点白日梦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下一个副本呢就出来作妖，有完没完啊。”
程潇一边向下翻着网页，一边在心里嗤笑。
说真的，在他刚刚进入这个游戏的时候，也有幻想过在能不能像是网上那些小说中一样，通赚取积分兑换道具，解开基因锁升级变强之类的，但是现实却给了他重重的一击——当初那个好心提醒他的资深者告诉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想了，这些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只要在副本里，副本的boss就是绝对的统治者，它能够用一万种方式杀掉玩家，但是玩家却无法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小说中的反杀只存在在小说里，现实世界里只有苟延残喘和艰难求生。
想要在这个残酷异常的世界中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按照规则来玩一把游戏。
拼图，骰子，捉迷藏，角色扮演，或者只是单纯地活够时间。
程潇摇摇头。
看这个发帖人头顶的标识，应该也不是个新人了，居然还会发这种帖子，也不知道是故意钓鱼，还是真的蠢的可以。
——就是不知道这个帖子会顶的这么高。
这个念头从程潇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过他懒得再探究下去了。
正当他准备关掉这个帖子的时候，拇指下方却突然出现了一条回复：
“对个暗号？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的？”
程潇一愣。
这个发帖的ID他眼熟，是隔壁一个发过挺多干货帖的资深者，在论坛也算是小有名气。
这……这怎么回事？
程潇茫然了。
他接着向下翻，发现其他玩家和自己的心理历程完全一样，一连串排列整齐的“卧槽”在下方刷屏：
“假的吧？”
“大佬别跟我们开这种玩笑啊！”
“被盗号了吧？”
“？？楼上在说什么胡话，这个论坛怎么可能会被盗号。”
这倒确实是。
程潇继续向下拉，发现那个帖子的发帖人回复了：“对！你也是存活关卡吗？”
那个大佬ID还没有回复，但是另外一个同样是在论坛中比较常出现的ID却出现在了下方。
它回复道：“我是存活关卡。我证明楼主说的一点都不夸张，但凡有一句假话我头拧下来给全论坛的人当球踢。”
——程潇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个帖子会被顶这么高了。
在这个回复出现之后，整个帖子瞬间沸腾了，楼层的数量随着刷新次数疯狂增长。
程潇翻的手都有些酸了，都没有翻到帖子的末尾。
他观看着楼里的玩家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可能性，或者是质疑事情的真假，又或是猜测这种情况究竟在这么情况下出现，但是更多的人还在揣测那对话中的出现的那个接头暗号，那个“很好看的男的”。
他究竟是谁，是什么身份，又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其中也有个别玩家将话题歪楼到——究竟这位玩家长得有多好看，才会让一向直男的科普贴大佬都用这个特征来作为接头暗号。
更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真的通过如此抽象的暗号，钓出了第三个玩家。
——不是我们不相信，只是我们大家想开开眼界。
终于，程潇翻到了最下方，看到了那个大佬回复那个刚刚冒出来赌咒发誓的玩家：
“是的，我也亲眼见到了。”
紧接着，他又在下一层回复了楼主：“我是找道具关卡。”
等等……找道具？
程潇愣了一下。
但是，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向下一滑，紧接着，一片空白取代了刚才热火朝天的讨论，上面的一则系统提示看上去极为刺眼：
“此贴已删除”
程潇呆呆地注视着空白一片的手机屏幕，大脑还有些没有转不过来弯。
找物品的游戏关卡确实不算少见。
但是，“好看的男的”……
好看到那种程度的，他确实只见过一个。
的确，只要一想到好看这个词，那张仿佛被造物主精心雕琢出来的脸就会从脑海中浮现出来，那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的联想，仿佛只要看过了这张脸，其他人已经很难再配得上好看这样的赞美了。
而且，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一个找道具关卡中……
这……巧合吗？
程潇捏着手机，有些不确定想着。
总不可能，论坛中的那个人物，现在就在自己家浴室内洗澡吧……
不会这么巧吧！！
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停止。
戈修关上水龙头，来到洗手池旁。
他起手，将被蒙上一层水雾的镜面抹开。
在那朦胧而平滑的表面上，倒映出青年略显模糊的面容。
在水雾的氤氲中，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显得格外清晰渺远，犹如浸透在水银中的冷色金属，在灯光下显得沉寂而静默。
戈修抹了把脸，垂下眼眸。
从第一个副本起，就有一个疑问始终纠缠着他。
自己为什么看不到【他】呢？
所有的灵异道具，他都能一眼从其他的物品中分辨出来，但是只有那朵被对方亲手交给自己的玫瑰花，戈修却从一开始就没有发觉出问题，准确来说，那朵玫瑰花，在他的眼中，和普通的玫瑰花没有两样。
戈修能够看到所有的鬼怪。
他们说到底都是灵异的能量体，无论是隐藏起身形，还是伪装成普通人的模样，在戈修的眼中都无所遁形。
但是，那个男人则完全不一样。
如果不是戈修觉察到那个老太婆在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脸上变了神色，他甚至不会起疑，更不会发现对方就这样悄悄地跟在自己的身边，直到略施小计将对方从隐身的状态激出。
而在进入祠堂的时候，由于骤然降低的温度，戈修也并没有发觉对方没有跟着自己进入其中。
虽说他并不畏惧祠堂中可能面临的事情，但是自己的无知无觉却让他感到极为费解。
戈修现在已经知道，整个世界都是由对方的精神力构建出来的，但是即使如此，整个框架也是依据现实构造，而对方投射进世界之中的存在必然也是能量体，但是为什么自己却无法看到呢？
戈修走出浴室。
背后蒸腾的水汽追随着他的身影弥散出来，一股湿润的柑橘青草香气在房间内蔓延开来。
客厅内光线明亮，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显得空灵而澄澈，又安静的过分。
戈修的视线在客厅内扫了一圈。
不仅程潇不见了，就连另外一个他更在意的身影也并不在其中。
客厅内空无一人。
他微微皱起眉头。
但是，还没有等他做些什么，就感到一双冰冷的手从背后环上了他的腰，另外一具躯体随即紧贴上来。
戈修被吓了一跳。
他勉强克制住自己下意识想要反击的冲动，微微侧头，有些气恼地说道：“你幼不幼稚？”
紧接着，戈修感到自己的肩膀上微微一重。
男人的下巴搭了上来：
“不幼稚。”
水滴从湿漉漉的黑发上滑落，在湿润的发尾停留了一瞬，然后跌落在戈修的肩膀上，在白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点半透明的深色水渍。
男人的视线追随着那滴水珠，眸色微深。
戈修挣了两下：
“放手。”
男人不依不饶地收紧手臂，他微微侧过头，高挺的鼻尖埋入青年还带着水汽的黑发，嗅了嗅，低声咕哝道：
“好香。”
“……”戈修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了无懈可击的笑脸，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向程潇转达你对他洗发水的赞美的。”
男人：“……”
正在这时，眼前的不远处突然传来“吱呀”的一声。
戈修抬起眼，正好和从房间内走出来的程潇四目相对。
在听到浴室内的流水声停止后，程潇在做了几分钟的心理建设之后，终于决定还是出来问问本人再说。
——他还真没想到会看到眼前的一幕。
程潇目瞪口呆，大脑和表情仿佛都定格住了，老半天才终于如梦初醒，他仿佛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后退，整张脸顿时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
“对不起打扰了！”
“等……”
还没有等戈修的下一个字出口，就只听“哐”的一声巨响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房门重重的在眼前关上。
在澄澈的阳光下，几乎能够看到被关门带起的飞舞的灰尘。
戈修：“……”
贴在自己背后的胸膛冰冷而坚实，环绕在他腰间的手臂仍旧稳如泰山。
两个人一前一后，身体几乎紧密相贴。
更别提戈修刚刚洗完澡出来，身上的衣服只是松松垮垮地披着，大开的领口下露出大片白的晃眼的皮肤以及线条轮廓清晰笔直的锁骨，本就颜色浅淡的布料一沾水更是变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白色的衬衫和白皙的皮肤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色差，乍然一眼看上去，更是显得分外……
色，情。
戈修低头扫了眼自己现在和对方的姿势，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
总感觉……
这下不管怎样都解释不清了。

第193章
戈修从对方的怀里挣开，阴着一张脸向身后看去。
男人回望着他，手臂仍旧维持着那个被挣脱的姿势，表情格外无辜。
戈修：“……”
那一瞬间的感觉仿佛挥拳挥到了棉花上。
他顿时泄了气，面无表情地转身向着另外一个房间走去。
在戈修的背后，男人颜浅淡的薄唇不着痕迹地翘了翘。
他紧随而上，亦步亦趋地跟上戈修向前走去。
但是下一秒，只见房门“哐”的一声在眼前毫不留情地甩上，在距离鼻尖只剩一毫米的距离时停了下来。
男人一怔，下意识收住步伐，这才没有直接一头撞上去。
青年冷淡的声音隔着房门显得有些失真：
“我要休息。”
“可是……”
毫无波动起伏的声音打断了他，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许跟进来。”
男人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失望地叹了口气。
——因小失大，这次亏了。
房间内。
窗帘被拉上，整个房间被笼罩在熹微黯淡的光线中，床上柔软蓬松的被褥中间，能够隐约看到一个模糊起伏的轮廓。
戈修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但是休息的时间却屈指可数，这个游戏似乎希望用疲劳战术累垮他，无休止的副本之间毫无间歇——在神经紧绷超过一个星期之后，他的身体迫切地需要休息。
几乎没有花费多长时间，他就睡着了。
在寂静的房间里，能够隐隐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房间被某种沉寂而宁静的氛围笼罩，喧嚣与嘈杂都被隔绝在外。
突然，床边的空气突然泛起一阵细微的波动，就像是水滴落入湖泊中似的，泛起一圈圈的涟漪，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形逐渐出现在了床边，就像是镶嵌于灰暗与混沌间的一抹漆黑剪影。
犹如一片飘动的羽毛，或是悄然落下的阴影，没有发出半分声响，男人无声地紧挨着青年躺下。
他垂下眼眸，注视着躺在床上的戈修。
青年的身体半蜷着，眉头微蹙，似乎正被某种不祥的梦境纠缠。
他似乎感知到了背后贴近的冰冷躯体，下意识地向后靠去。
随着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笼罩，熟睡的青年眉头微微舒展，睡的更沉了些。
寂静中，男人静静地凝视着戈修的面孔。
青年的半张脸埋在阴影中，在黑暗中显露出一抹柔和的白，从侧脸，耳际，再到脖颈一线，在交叠的暗影中白的晃眼。
他的眸色微深，抬起手，冰冷的指尖落在青年的颈侧。
肩膀和脖颈连结的肌肉线条半藏于凌乱的领口下，柔软的向着布料遮盖下延展，隐藏入一片暗沉沉的黑暗中。
隔着温热的皮肤，能够触摸到砰砰跳动的脉搏，蓬勃而鲜活地向外辐射着热量。
细长的喉咙中滚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像是撒娇，又好似只是朦胧睡意驱使下的产物。
男人的手指如同大理岩一般冰冷而镇定，此刻却微微一颤，仿佛想继续施加力量，攫取出深藏于这具躯体中的其他反应，但又被硬生生地克制在原地，维持着那若有若无的触碰。
他深吸一口气，沉寂的胸膛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着，仿佛在强硬地压下某种原始的猎食欲望，压抑住潜藏于喉咙中的一丝低吼。
男人垂下头，冰冷的唇落于那半裸露的脖颈上。
那个吻无声而轻柔，静悄悄地覆盖于鲜活跳跃的动脉之上，仿佛在烙下一缕属于自己的印记。
紧接着，他以一种占有欲极强的姿态将对方揽于怀中，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
&#183;
嘀嘀嘀——
手机自带的闹铃声打破了房间内幽暗的寂静。
戈修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地从凌乱的床上爬了起来，他按掉闹钟，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还剩不到二十分钟进入下一个副本。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意外地感到精神清朗而镇静，即将仲夏，但是房间内却半点不感到闷热，还带着一丝阴冷的凉意。
没有噩梦。
戈修注视着眼前空荡而昏暗的房间，突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喂。”
房间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按动门把手的声音响起，男人出现在门外，客厅的灯光从他的肩膀上洒入房间：
“醒了？”
戈修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凌乱的头发，低低地“唔”了一声。
“怎么了？”男人关切地问道。
戈修定定地看了他两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算了。”
他从床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微微有些僵硬的肩颈，然后绕过对方向外走去：“程潇呢？”
“出去了。”男人轻描淡写地回答。
——那个人类似乎觉得和他单独相处很不自在，很快就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戈修点点头，弯下腰整理着背包，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有十几分钟进副本，你这次要跟着来吗？”
男人在他的身后跟上，声音平静：
“你说呢。”
“……也是。”戈修咕哝了一声：“蠢问题。”
随着手表上数字清零，熟悉的黑暗再度降临。
戈修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现在站立着的地方已经不再是程潇窗明几净的公寓，而是一片平坦开阔的空地中，空地外是浓重粘稠的浑沌黑暗，将玩家们笼罩在其中。
前方是一栋别墅，静静地矗立于黑暗中。
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更像是一座缩小的城堡。
黄铜色的铁门紧紧闭合，透过铁门的缝隙，能够看到高高的哥特式尖顶耸立，层层叠叠的屋檐间能够看到造型复古的窄瘦窗楹，一条道路从眼前的空地上直直地向着铁门通了过去，而在铁门外，放着一个戈修曾经在第一个副本中看到过的红色箱子。
那一抹鲜艳的血红色在整个阴沉晦涩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的突兀刺眼，有种异样的不祥之感。
新人慌乱中带着惊恐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已经熟悉游戏流程的资深玩家走上前去，漠然而镇静的声音和新人们结结巴巴的惊慌语句混合在一起，犹如背景音一般从脑后流淌过去。
戈修收回视线，径直向着那个铁门外的红箱子走去。
箱子上方摆放着一张卡片。
他探手去拿，但是那张卡片却另外一只手率先拿到。
那个玩家神情轻蔑，扭头向戈修看了过来：“有经验吗，就……”
他的视线触及到了对方的面孔时，脸上的神情顿时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不善的话语瞬间堵塞在了嗓子眼，呆愣在了原地。
戈修耐心地等待了数秒。
但是对方却仍旧是维持着手拿卡片的模样愣在那里，似乎并没有回神的迹象。
他皱皱眉头，平静地开口问道：
“你还准备看吗？”
“啊？哦！”对方如梦初醒，仿佛做贼心虚般地垂下眼，动作有些不稳地将卡片拆开。
在阅读结束之后，那个玩家抬眼看向等候在一旁的戈修，然后将卡片递了过去，问道：
“那，那个，你也要看吗？”
比起刚才近乎不善的态度，他现在的语气简直可以算得上温柔的过头。
戈修懒得关注对方态度的转别，直接接过他手中的卡片，垂下眼眸，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上面的内容正是本轮游戏的规则。
这次的规则并不复杂。
玩家们从箱子中抽取各自代表的身份，然后在接下来三天内完成角色扮演，就可以通关。
在戈修低头阅读的时候，那个刚才与他抢卡片的玩家一步三回头地向着远处挪去，视线久久地在他的身上徘徊。
一个低沉的声音骤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我不喜欢他的眼神。”
戈修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但是视线所及的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黑暗与寂静。
他有些恼：“别这么做了。”
看不到对方的最大缺点就在这里，总是会冷不丁地被吓一跳。
男人的声音阴沉沉的，听上去比他还要恼怒：
“我该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戈修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将卡片重新摆回箱子上：
“省省吧，有那个时间做什么不好？”
耳边的声音沉默了下来。
戈修有些不放心：“……喂。”
“怎么了？”
冰冷的气流拂过耳垂，对方的声音毫无间歇地响起。
戈修耸耸肩：“我还以为你真去了。”
男人的声音平静莫测，但是语调间却参杂着一丝危险的冷意：“你这么关心他？”
戈修：“……”
他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想太多了。”
很快，其他的玩家纷纷地向着箱子聚拢而来，在将卡片传看过一阵后，基本上都清楚了这个游戏的规则。
玩家们纵排成一列，挨个从箱子内抽出属于自己的身份牌。
戈修也同样摸了一个出来。
还没有等他仔细看手中的牌子上究竟写着些什么，就只听那个熟悉的机械女声在头顶响起：
“欢迎大家来到大型真人逃生游戏中。”
高大冰冷的黄铜色大门在众人的眼前缓缓敞开，老旧的转轴发出沉重而嘶哑的“吱呀”声，两扇铁门向着两边滑去——玩家和那栋高大的别墅间顿时再无阻隔，只有那阴森森的巨大建筑静静地矗立于黑暗当中。
“现在，游戏正式开始。”
女声的余音消失在了空气之中，副本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玩家们纷纷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新人犹豫着问道：“现在……我们该干嘛？”
另外一个资深者没怎么犹豫地回答道：“先进去再说。”
毕竟，当游戏开始之后，在外面留的越久，危险就越大。
这点已经成为了约定俗成的规则。
其他的玩家毫不犹豫地达成一致，一切等先进入别墅再做打算。
戈修跟着人流向别墅内走去。
那个玩家找准机会，凑了过来，但是他才刚刚张开嘴，眼前的青年就目不斜视地和他擦肩而过，甚至没有分给他半分视线，就径直地越过他，继续向着背书的大门走去，那个玩家的脸不由得微微一僵，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走出数步后，戈修突然感到，冰冷的触感落于自己的手腕，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拢在了那里，对方的指腹轻柔而欢快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即使一句话不说，也莫名泄露出一点幼稚的欣喜。
他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空气：
“满意了？”
过了几秒之后。
“嗯。”
对方的声音低沉，回答虽然简短到只有一个字，但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心情愉悦的气息。

第194章
与玩家们想象中的不同，别墅的内部宁静而正常，没有半点恐怖氛围。
大厅高大而宽敞，脚下的地毯厚重柔软，一踩就会深陷下去，土耳其式的织品悬挂于大理石质的墙壁上，欧式的仿古浮雕在辉煌的灯火下显得端丽庄重，装饰豪华，处处匠心。
他们刚一走进来，一位身穿长裙的女士就迎了过来。
她的头顶盘着金色的发髻，露出修长优雅的脖颈，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径直扑向其中一个玩家。
那个玩家猝不及防，他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浑身僵硬地抱着那个扑来的女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但是对方却浑不在意，反而热情地凑上去，在他的两颊上贴面吻了吻，抱怨道：“亲爱的，你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玩家张口结舌，呆愣地望着那个模样俊俏的贵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客人们都到了？”
她探头向那位玩家身后看去，一丝鄙夷轻蔑的神色从她的眉眼间划过：“亲爱的，你怎么能让我们尊贵的客人和下人走在一起？这样也实在是太不尊重人了。”
女子向着身后招招手，一个身穿笔挺指腹的管家走上前来：“夫人，您有何吩咐？”
她指了指站在门口，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玩家们，说道：
“把他们带下去，下人有下人该待的地方，而不是出现在我的会客厅里。”
管家鞠了一躬：“是，夫人。”
玩家们借着两个npc对话的时机，赶忙低下头查看自己刚刚从门口的箱子内抽到的身份卡——卡片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图标，有扫帚，厨具，锄头，礼帽，礼裙等等，即使不需要文字，玩家们也差不多能从那图标上猜出自己这次要扮演的身份。
他们纷纷对视一眼，在互相耳语讨论了几句后，很快达成了共识——先跟着剧情走，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再齐聚起来讨论现在的状况。
“半个小时后，在院子里会和，怎样？”
众人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
只有戈修注视着自己的卡片陷入了沉思。
他卡片上的图标，是一个戒指。
戈修：“……”
结合之前两个副本中的遭遇，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管家走了过来，带着那几个卡片上画着工具图案的玩家向着侧厅走去，而女主人刚才还不屑一顾的面孔转回来时，顿时挂上了甜美而亲切的微笑：“路上都辛苦了，诸位都累了吧，女仆会把您领到给您安排好的房间，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会为大家举行盛大的宴会……”
她的目光扫过站在人群之后的戈修，神情明显微微一愣，然后喊叫起来：
“天哪，宝贝，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不待在你的房间里，而是和客人们从外面回来？”女主人急急忙忙地走上前来，将戈修从玩家堆里拽了出来，神情阴沉严肃：“三天后就是婚礼了，你还这样到处乱逛，我们家族的脸要往哪里搁？不要任性了，快上楼回你的房间。”
戈修：“……”
果然。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基本上每一个副本都和这个元素脱不了关系，而他不是男主角就是女主角——而戈修甚至都不需要思考都知道谁才是罪魁祸首。
他一边跟着女仆向楼上走去，一边怒气冲冲地甩开了那只仍旧攥着自己手腕的冰冷手掌。
刚刚甩开，对方就再次锲而不舍地缠绕了上来，宽大修长的手掌将戈修的手包拢在掌心内，紧紧地不愿放开。
戈修反手掐了他一把，咬牙切齿地说道：
“……都怪你。”
男人：“？”
这次进入虚拟世界的方式并非研究所选定，那这个并不完整的世界剧本所缺失的那一半，自然要由塑造者的潜意识补齐。
而更糟糕的是，对方在虚拟世界内的个人认知和在虚拟世界外的个人认知并不相同。
——也就是说，他现在说不定还感觉自己无辜的很呢。
戈修越想越气：“放手！”
他的声音这次略微有些大，走在前面的女仆调转过头来问道：“怎么了？小姐？”
戈修：“……没事。”
女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将戈修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的门前，略微鞠了一躬：“小姐有什么需要的话喊我就是。”
房间的门在他的身后关上，将阴沉沉的走廊隔绝开来。
女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眼前的空气泛起一阵波动，男人高大的身形渐渐显露出来，他面容苍白，眼眸漆黑，眼眸深处有着明显的疑问：“都怪我？什么？”
戈修怒从心头起：“你平常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男人：“？”
戈修逼近数步，阴沉沉地眯起双眼：“你对我的性别有什么错误认知吗？”
男人：“？？”
四目相对，一人怒气冲冲，一人一脸茫然。
他脸上无辜而困惑的神情对戈修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
上个世界被迫女装的经历再次回炉，新仇旧恨夹杂在一切，让戈修心里的怒火烧的更旺。
他步步紧逼，幽深漆黑的眼底闪动着危险的色彩，一步步地将对方逼得向后退去，直到男人的膝盖撞到了身后的床沿，下意识地坐到了床上。
男人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青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对方，不怒反笑：“需要我证明一下么？”
男人先是一愣，然后眼前微微一亮：
“好啊。”
戈修：“……”
男人唇角的弧度加深，然后抬手搭在了对方的腰身上，声音低沉缓慢，一字一顿地说道：
“来吧。”
戈修：“…………”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现在两人一站一坐，但是自己却莫名有种突然矮了一头的错觉。
他面无表情：
“来你个头。”
刚才蓄积的怒气犹如被扎破的气球般松懈了下去，戈修抬手捏了捏鼻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眼前的这个人总有能够轻易挑动他情绪的能力。
但是还没有等他把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就感到对方原本只是轻轻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突然收紧。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
戈修猝不及防间倒了下去，脊背感受到了床铺的柔软触感，紧接着，阴影覆盖于他的身上，对方冰冷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压进了床垫中。
男人露齿一笑，雪白锋利的牙齿在薄薄的唇间显现，犹如某种嗅到血腥味的野兽：
“那我来。”
戈修瞪大双眼：“什——”
剩下的那个字被对方吞了下去。
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
那一秒，戈修有了一瞬间的晃神。
对方狡诈地抓住机会，加深了这个吻。
冰冷的唇面印的更深，牙齿持久而恶意地啃咬着，持久而延长的深吻几乎能够将胸腔内的空气一点一点地全部挤出，那种极端的侵略感和占有欲尖锐到仿佛拥有重量，犹如汹涌而来的冰冷海水，肆无忌惮地宣告着要将一切吞没殆尽。
戈修试图挣扎，但是却丧失了先机。
一切都在晃动中沉浮，视线变得难以聚焦，就像是身边的一切都在消失，远离，化成泡沫。
在虚妄与幻象中，唯一存在的实体就是紧贴着自己的胸膛的躯体。
以及那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完全淹没的沉重情感——热辣，贪婪，渴求，邪恶，以及欲望。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喂！你好了没有？”一个玩家出现在了门口：“你这个地方虽然也在二楼，但是实在也太难找了……”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直到消失不见。
那个站在门口的玩家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还未出口的话语堵在了嗓子眼，一时竟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男人遗憾地拉开二人的距离，然后他微微侧过头，视线漫不经心地从那个震惊地站在原地的玩家身上扫过，漆黑的眼珠深处闪着一点极端危险的冷意，声音低沉沙哑：
“我们马上到。”
在对方视线扫过来的瞬间，玩家下意识地感到背后一凉，仿佛被某种食物链顶端的危险生物盯上似的，那种瞬间毛骨悚然的感觉令他猛地清醒过来，急急忙忙地后退两步，下意识地将门关上，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不急，不急。”
“哐”的一声，房门合上。
等到眼前只剩下紧闭的门板时，玩家才终于感到，自己的神智正在一点点地回笼，他有些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门板，刚才窥到的那一幕仿佛还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久久无法消散。
玩家内心百味杂陈。
他独自站立在走廊中，回想起刚才的场景，不禁惊叹地摇摇头。
居然在副本了都敢这么玩吗？厉害厉害……
正在这时，另外一个玩家从楼下爬了上来，探了个脑袋，不耐烦地问道：
“你找到人了没有？”
那个玩家一愣，赶忙“哦”了一声：“找到了，他们说马上。”
“那你也别愣着了，赶紧下来吧，其他人都在等着。”那个人缩回了头，转身向着楼下走去。
玩家扭头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决心还是先离开这里为好——刚才那个男人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怕，他那时甚至都有种自己可能会毙命当场的错觉。
他一边走，一边后知后觉地开始回忆。
说起来，先前在外面的时候，玩家中有这个人吗？
玩家困惑地皱起眉头，抬手抓了抓头发，一时有些不太确定。
——按理来说，这两个人长相都如此优越，他不该只对其中一个有印象啊。

第195章
“哐”的一声。
房门再次关上。
戈修的头脑因窒息而混沌，白皙的侧脸上染上一层红晕，表情空白，胸膛仍旧急促凌乱地起伏着，看上去居然有了几分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茫然和乖顺。
男人趁此机会，凑上去在青年颜色浅淡的唇上偷了一个吻。
他浅尝辄止，犹如蜻蜓点水一般。
等到戈修回过神来之时，对方就已经及时退开。
男人站在床边，装模作样地低头看了两眼桌上放置的一块样式古朴的钟表，然后伸手打开房门，面不改色地问道：“时间不早了，走吗？”
戈修：“……”
他一脸阴沉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伸手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衬衫领口，喜怒难辨地向房门外走去。
在他经过对方身边时，猛地一个膝击。
“唔！”男人发出一声闷哼，微微弓起脊背，脸上闪过一丝痛色。
戈修咬牙切齿：“……没有下次。”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转身向走廊中走去。
注视着青年逐渐远去的背影，男人缓缓地直起身子，他放下手，唇边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眸色深沉漆黑。
他低笑一声，然后不紧不慢地迈步跟上。
楼下。
先前灯火辉煌的大厅已经暗了下来，先前那明亮的灯火犹如转瞬即逝的幻影，过了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就已经全然烟消云散，死寂的房间内没有半点声音，仿佛坟冢，人影也早已消失，只剩下无数家具矗立在模糊的暗影当中，影影绰绰地交叠在一起，犹如某种蛰伏于黑暗中的怪物。
只有几道手电筒的灯光在楼梯下晃动，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
玩家们悄悄地在大厅的玄关处会合，刻意压低声音，小声地讨论着这个副本现在的情况。
有人眼尖地看到戈修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来了。”
“最后一个也到了？”另外一个资深者扭头向着楼梯的方向看去，他注视着向下走来的戈修，微微皱起眉头，语气颇为不善：“怎么也才来？说好的半个小时不记得吗？我们在这里已经多等了十几分钟了。”
还没有等戈修说话，就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微微侧头看去，只见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站在自己的身后，一手揽着戈修的肩膀，唇畔带笑，态度格外和善地说道：“不好意思，这次的原因在我，我有点小麻烦需要帮忙，多亏这位不知名的先生热心肠地出手相助，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戈修：……？？？
刚才那个目睹了一切的玩家注视着眼前的两人，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徘徊，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面不改色地撒谎——甚至完全不用打草稿，神情自然到仿佛这就是之前真正发生的事情一样。
直到在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站在他身前的青年不动声色地狠狠踩了他一脚，男人的眉头才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跳。
玩家：“……”
为什么这俩人进副本还能秀恩爱秀的这么明目张胆？
先前那个在外面和戈修搭话的玩家一言不发，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视线一会儿落在戈修肩膀上搭着的那只手上，一会儿又移到他微肿泛红的唇角，神情一时有些微妙。
正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背后一凉。
他反射性地抬起头，只见一双阴戾冰冷的漆黑眼珠斜斜地向他看了过来，男人的面色是病态的苍白，在黑暗中陡然一看，令人不由得下意识地感到心悸，他唇畔的微笑尚未淡下，但是眼底的神情却森冷幽暗，犹如某种择人而的猛兽。
噬那种诡异的瘆人感令玩家瞬间头皮发麻，脊髓生寒，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在副本内被boss盯上似的。
他惊慌地移开视线。
等他终于定下神来，再次小心翼翼地向着男人的方向看去，对方早已收回了视线，好像刚才那个威慑性极强的眼神并不是向他投来的。
正在玩家惊疑不定的时候，其他玩家见到所有人都已经来齐了，于是便开始说正事。
有三个资深者曾经经历过角色扮演类副本，于是这次便由他们来向其他玩家科普这个副本的规则。
难度越高的副本，自由性就越大，角色扮演类副本就是其中的一种开放性极强的副本类型，每一个角色扮演类副本的的背景，人物，乃至禁忌都是完全不同的，但是其中却也有一定的相通性。
一般来说，这样的副本内会有很多的npc，而这些npc有可能是boss，也有可能不是，但是不管是哪个可能性，对玩家都绝对算不上友好。
副本分成两个部分，npc活动时和休眠时。
在npc活动时，所有的玩家必须遵循自己的角色设定，不能做出超出自己角色身份的行为——倘若这种行为的次数达到三次，那就将被npc认出顶替者的身份，而此时，他就会成为副本内所有npc围攻的对象，至死方休。
而在npc休眠之时，玩家们可以脱离角色设定，自由活动。
但是这段时间往往是晚上，在晚上活动虽然凶险异常，但是可能会给玩家们提供在白天时保证自身角色安全的线索——毕竟剧情的进展是不受控制的，没人会知道第二天npc会不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问出什么样的问题，又是否会对剧情中的人物下杀手。
而剧情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这个副本也是最需要玩家们齐心协力的，所以这次玩家间的沟通和见面才会如此重要。
角色扮演类副本往往都有一个短暂的剧本剧情，只有走完剧情，这个副本就自然而然会结束。
那个将游戏规则娓娓道来的玩家扭头看向戈修，继续开口说道：“……根绝刚才那个女主人提供的线索，应该这个副本内的剧情就是她女儿的婚礼了，如果我们能撑到婚礼举行结束，那应该这个副本就算走完了。”
“现在，”另外一个资深者插话进来：“大家都说一下自己抽到的身份，明天的剧情才能顺畅地走下去。”
玩家们纷纷点头。
从左边开始，大家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报出自己抽到的身份：
“马夫。”
“花匠。”
“厨师。”……
等轮到戈修的时候，他耸耸肩，说道：“女主人的女儿。”
刚才在刚刚进入副本的时候，大家都听到了女主人说的话，也见到了她对戈修的态度，所以没有人对此提出质疑，而是向着站在他身边的那人看去，等待着他报出自己的身份。
戈修也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
他本来以为对方在这个副本内也会和上次一样，全程保持着隐身的状态，但是没想到这次对方居然如此大方地直接现身，甚至还跟着他走到了玩家群内。
戈修倒是挺感兴趣对方这次究竟想玩些什么的。
只见男人面色平静，不急不徐地说道：
“女主人的女婿。”
戈修：“……”
玩家们：“……？？？”
……这个副本还带这么玩的？？
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停滞，那几个资深的玩家面面相觑。
虽然以前并没有玩家和玩家变成一对的先例……但是，游戏内似乎也没有禁止这种情况出现的规则？
在愣怔过后，众人迅速回神，毕竟时间紧凑，还有一大半的人没有介绍过呢。
在玩家们的视线从他们的身上移开之后，戈修拽了拽身后的男人，凑近过去和他咬耳朵：
“……你究竟想干嘛？”
男人一脸无辜：“没什么啊。”
“……呵。”戈修白了他一眼。
我信你个鬼。
&#183;
很快，所有人都已经自我介绍完毕，除了还有一些玩家没有搞清楚自己卡片上图标的含义，其他人对彼此在这次副本中的角色都差不多心知肚明了。
刚才那个发言介绍规则的资深玩家——自我介绍为杜岩——开口说道：“按照常理，大家应该都能在自己的房间里搜到和自己的这次身份相关的信息和物品，所以我建议大家最好先回自己的房间转转，尤其是身为宾客的玩家。”
他指了指自己手中卡片上的礼帽：“毕竟这次的宾客不少，大家的身份也都不一样。”
紧接着，杜岩又继续说道：“对了，这次搜寻，希望大家能够组队搜寻……”
他叹了口气：“这次的副本和剧情有关，环环相扣，牵一发则动全身，虽然组队花费的时间会更长，但是任何一个人死对我们都是一个很大的损失。”
杜岩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个目击证人，即使有人死了也能知道在黑暗中究竟有什么危险，对解开这个副本的谜题也有帮助。”
在资深玩家口中，死亡是那样轻飘飘的，好似家常便饭一般。
那几个新人还没有适应这个游戏的残酷，在听完他说的话之后，他们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对了，”另外一个资深玩家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虽然说在角色扮演副本里，我们只能晚上活动，但是也千万不要搜寻太晚，至少要在12点之前结束活动——虽然我们现在对这种副本内的规则也摸的不是很透彻，但是不要在凌晨活动是整个游戏的规则，我觉得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其他玩家们纷纷点头。
戈修扫了一眼楼梯旁边端立于黑暗中的落地钟。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九点半。
对于玩家们来说，还剩两个半小时的活动时间。
众人很快选好了各自的队友，手中拿着手电筒，向着这个巨大别墅的各个角落四散走去。
——而戈修和他的背后灵自然而然组成了一队。
两人一同向楼梯上走去。
戈修一边向上走，一边问道：
“你就这么肯定，我这个身份的npc未婚夫不会在明天出现？”
男人垂下眼眸，一双漆黑的眼珠藏在密密匝匝的浓长睫毛下，唇边挂着浅淡莫测的微笑，眼眸幽暗，深不可测：“不会的。”
戈修微微一愣，然后眯起双眼，问道：
“你做了什么？”
男人笑了笑，但是眼底那种近乎偏执的笃定神色却几乎令人心惊：“这个身份，不会有npc的。”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墙上延申的阶梯声，声音低沉轻缓，犹如耳语：
“至少我不会允许。”
“……”戈修步伐一停。
他扭头定定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继续向上走去：“随便你。”
走了几步，戈修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记得做的干净点。”
男人唇边的笑意加深：“好。”

第196章
戈修先去了自己的房间。
家具偏欧式，整个房间都有一种鲜明的女性柔美感，边边角角都十分精致，除了床单有些凌乱外，整个房间被整理的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戈修拿着手电筒，信步走到化妆桌前，漫不经心地端详着摆放在上面的饰品和相册。
正当他将一块小巧的怀表拿起来打量时，一声刺耳的尖叫突然划破黑暗，穿透层层墙壁传了进来。
戈修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面色苍白的男人斜靠着墙，见对方抬眼看了过来，挑了挑眉：“去看看？”
“行。”戈修耸耸肩，将怀表“哒”地一声放回桌上，转身向外走去。
等到他俩来到楼下时，已经有一些闻声赶来的玩家聚集在了那里，众人面色惨白地站在大厅和侧厅连接的门廊前，不敢向前迈进一步，只有数道晃动的手电筒灯光向着黑暗中打了进去，照亮了门廊内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鲜血和碎肉溅在墙壁上，犹如一张血肉模糊的抽象画，地面上，仰面躺着一个人。
他的双眼呆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脸上全无血色，表情因痛苦和惊悚而凝固——他双臂断裂，从腰部以下的部位已经消失不见，破碎的肠子从肚腹内流了出来，弯弯曲曲地躺在地上，那厚厚的地毯已吸饱了鲜血，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暗红色。
另外一个玩家扶着墙站在一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他似乎就是和死者组队的那个玩家。
玩家的脸孔惨无人色，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对面那个侧厅……也就大概两分钟没见到他，等我发现不对跑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杜岩面色凝重：“你不知道是什么袭击了他？”
玩家哆哆嗦嗦地摇摇头：
“不，不知道。”
杜岩的面色更难看了些。
他当初建议组队，就是因为这个副本内的情况和规则还不明了，如果组队的话，即使有玩家丧生，他的队友也能从中得知一点信息，至少不会死的毫无价值——但是现在的情况却事与愿违，人死了，但是线索没留下。
他又不甘心地追问了几句，但是那个队友实在是一问三不知。
——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正在杜岩苦思冥想的时候，却见一个玩家和他擦肩而过，向着那满是碎肉和血迹的走廊内走去。
他赶忙出声提醒：
“喂！现在还不知道那里危不危险……”
杜岩的话说完之前，戈修就此刻已经走到了尸体前。
他收住步伐。
众人都是一惊，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个胆大包天走进危险区域的玩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戈修扭头扫了杜岩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
“现在你知道了。”
杜岩：“……”
戈修蹲了下来，眯起双眼，仔细地打量着以怪异姿势躺倒在地上的尸体。
他伸出双手——众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凉气——只见那蹲在不远处的青年毫无心理障碍地捉住尸体断裂的双臂，将那失去双肘下半段的胳膊紧贴在尸体的身体两侧，然后顺手从墙上扯下一片装饰华丽的挂毯，擦了擦尸体上半身的断裂面，还顺便将散落在一旁的肠子推了回去。
众人：“……”
卧槽。
几分钟后，戈修从尸体旁站了起来，然后转身向着众人走了过来。
青年的面容苍白而平静，垂在身侧的双手沾满鲜血，粘稠的血滴从他的指尖缓慢低落下来，手电筒的照射下，两只手都被染成了瘆人的猩红，那张漂亮到不似真人的面孔在背后大片大片黑红交织的场景中显得鬼魅非常。
玩家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戈修对此熟视无睹。
他伸手拽下了另外一块挂在走廊尽头的挂毯，在上面熟练地擦了擦手。
刚才的索命艳鬼仿佛再次变回了活人。
杜岩定了定神，开口问道：“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戈修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有人大着胆子向着躺在走廊另外一端的尸体看了过去，只见那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仅剩的手臂贴在身边。
从手肘到腰部的断裂面在擦拭后清晰地暴露了出来，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居然呈现一个完美而规整的弧线，就像是用圆规在他的腰部画了一条线似的，而在圆内的部分则被虚空吞吃的一干二净。
“对了。”戈修似乎想起什么，用还残余着血迹的手将一张卡片递给了杜岩：“他身上的。”
杜岩接过那张卡片。
那是玩家们在进入宅子之前，从铁门外抽取的身份卡。
卡片的边缘被鲜血染红，平滑的表面斑斑驳驳地沾着血手印，很显然来自将它递给自己的那个青年。
卡片上是一个锄头的标志。
应该是花匠。
杜岩当机立断，他抬头向着玩家们看了过去，开口建议道：“现在大家都去他的屋子里，抓紧时间，先去看看他这个身份的线索，摸清楚他的职责，看看他和其他玩家的身份有什么联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面色惨白的玩家打断了：
“我才不去！要去你们去！”
另外一个看上去应该是新手的玩家用力点头，他的面孔因为惊慌和恐惧皱成一团，苍白的额头被汗水浸湿，他哆哆嗦嗦地说道：“他是在去自己房间的时候死的，谁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达成死亡的条件……还是什么的，反正我是不敢……”
他的话没有任何逻辑。
所有对游戏规则稍微有些了解的玩家都会知道，触发死亡的条件不可能这么简单。
但是在黑暗和压力中，人心就会变得极为脆弱，也更容易疑神疑鬼，听信一些表面看上去似乎颇有道理的言论。
一阵惊慌的浪潮在人群中涌流。
散发着绝望气味的低声细语将人们内心中的恐惧勾了出来，不信任犹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这个游戏怎么可能用这么简单的方式杀死玩家！”一个同样经历过角色扮演的玩家不耐烦地提高声音：“人死了，他的线就断了，如果现在不去的话，万一明天会出现在主剧情里，还会有其他人被牵连。”
“不是说有三次机会吗？”质疑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我们的命只有一条啊！”
“对啊对啊！”有玩家附和道。
“你们知不知道这三次机会有多宝贵！”杜岩有些动怒了：“你们真的想知道角色扮演失败的结果吗？”
他冷笑一声：“去不去是你们的事。”
整个场面顿时有些控制不住了。
在角色扮演副本中，玩家之间的配合最重要。
而恐惧和愤怒都会驱使人做出不理智的言行——这才是这种副本最大的难点，因为凡是一个玩家死去，就会空缺出一个角色，但是剧本中却往往是环环相扣的，一环的缺失就会导致后续的崩盘。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戈修打了个哈欠。
他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人群，然后转身向着反方向走去。
从刚才起就一直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的男人见他离开，也迈步跟上，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去哪里？”
“睡觉。”戈修回答的毫不犹豫。
“你不想去花匠的房间看看？”男人兴味盎然地问道。
戈修步伐不停地向着楼梯上走去：“不想。”
“为什么？”对方锲而不舍地追问。
戈修扭头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男人无辜地耸耸肩：“好奇而已。”
戈修“啧”了一声，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觉得我是为什么呢？”
“猜中有奖励吗？”
男人勾起唇角。
戈修耸耸肩：“我考虑考虑。”
两个人一前一后向着楼梯上方走去，很快就将玩家们混乱的讨论声抛在了身后，
那嘈杂的人声仿佛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似的。
眼前的楼梯间犹如与外界隔绝的一方狭小天地，只有两人均匀的脚步声在其中回荡。
“我猜……”男人微微眯起双眼，苍白的薄唇上划过一丝笑意，一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若无其事的青年，压低的声音在黑暗的夜色中显得轻慢而沙哑：
“你是心里有答案了，对不对？”
戈修步伐微收，扭头瞅了跟在自己身后，只比自己低两截台阶的男人，勾起唇角：
“嚯。”
男人唇边的笑意扩大：“奖励是什么？”
戈修扭回头，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没有。”
男人皱起眉头：“可是……”
“我说我考虑考虑。”戈修在自己的房间门前停下脚步，笑眯眯地望着对方：“我现在考虑过了。”
男人：“……”
太奸诈了。
戈修推开门，向着房间内走了进去：“晚安。”
男人也想跟着走进去，但是房间的门却毫不留情地在眼前合上，隔着门板，能够听到戈修毫无波动的声音：
“不是未婚夫吗？没成婚就想进妻子的房间，懂不懂规矩。”
男人：“……”
他哭笑不得地站在门口，实在没想到对方居然利用自己先前的方法反制了一招，倒是他自己吃了个哑巴亏。
正当他沉思之时，眼前刚才还紧闭着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男人一愣。
戈修从门内伸出一只手，将对方拽了过来，然后探身过去，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奖励。”

第197章
男人在猝不及防间被拉近。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在嘴唇上一掠而过，对方的声音轻飘飘地进入脑海——那简单两个字带来的冲击却不亚于一场翻天覆地的海啸，转瞬间将他心所有清醒的神智冲垮，仿佛脑海中先前所有的一切思绪都被打散，漂浮在一片茫茫然的喜悦海洋之上。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就退了回去，门板再次合上。
“等……”男人眼疾手快地按住门板，他虽然不需要呼吸，但是胸膛却在不平静地起伏着，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站在门内的青年，他声音有些不稳，沙哑地说道：“再来一个。”
戈修眯起双眼笑了下。
只要他想，就能将自己五官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对方微微一愣。
“晚安。”
戈修眨眨眼，笑得狡黠而得意，然后在对方回神之前猛地将房门关上。
门板和门框“哐”的一声撞在一起，在死寂黑暗的走廊内回响。
男人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漆黑的眼眸深处浪潮汹涌。
许久之后，他抬起手，冰冷的手指轻柔地蹭过苍白的下唇。
人类的体温对他来说过于鲜明强烈，唇面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从刚才被接触的皮肤一路火辣辣地向胸腔内窜去，直到现在还在火辣辣地发烫。
他垂下眼眸，低低地笑了一声：
“……晚安。”
下一秒，空气中泛起水波一般的波动，男人的身影犹如烟雾一般缓缓地消散在半空中，半点影子都没有残留下来。
&#183;
第二天。
机械钟表发出的报时声打破寂静，响彻整栋巨大的建筑，在狭长幽暗的走廊与楼梯间中回响着。
在死气沉沉的别墅仿佛骤然活了起来，所有的灯光再次亮起，将黑暗从建筑内全然驱散出去，女仆男仆管家的脚步声在别墅的各处响起，低低的絮语声和碗碟的碰撞声充斥在空气中，这里好像一下子就从坟冢变回到了充满鲜活气息的人世。
戈修睁开双眼，缓缓地打了个哈欠。
“早。”男人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扶手椅上，在戈修看过来的时候冲他微笑。
——他似乎丝毫不准备掩饰自己已经盯了对方许久的事实。
戈修：“……”
他深吸一口气：“你非要用这种方式和我问好吗？”
男人眨眨眼：“你不喜欢吗？”
戈修：“……完全不。”
对方点点头，似乎认真地将他的意见记了下来似的，郑重地说道：“那我下次试试用别的方法。”
“……”戈修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了吧。”
对方笑了一声，从扶手椅上站起身，然后将一旁桌上放着的托盘端起走了过来，放到了床旁边的小柜子上：“喏，刚才管家端来的。”
戈修扫了眼盘子中的内容。
烤的焦黄的吐司，茶点，蔬果，翻炒的黄油鸡蛋。
色泽搭配丰富均衡，看上去颇为精致。
他挑挑眉：“这个副本居然还管饭？”
“当然。不过每个人食物的内容和他们的身份都息息相关。”男人不紧不慢地将托盘内的东西端出，动作和缓而优雅。
“放心，这些都是真实的食物。”他冲戈修眨眨眼：“我检查过了。”
戈修看了他一眼：“你和管家打了照面？”
“对。”男人微微一笑：“我处理的很干净。”
戈修皱起眉头，有些恼：
“我又没有在关心你。”
“好好好。”对方唇畔的笑容加深：“是我自作多情了。”
戈修：“……”
他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地用银质叉子戳了戳眼前的食物。
——这个世界的【他】越来越不好拿捏了。
正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到了他的眼前。
手指缓缓展开。
只见对方掌心中躺着一颗糖果，糖果外包裹的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仿佛隐隐倾诉着某种香甜隐秘的诱惑。
戈修眼睛微微一亮。
他抑制住自己闪亮的眼神，绷着一张脸，庄重地伸手从对方掌心中接过糖果，抬眸扫了一眼站在眼前的男人，然后勉为其难地说道：
“……谢了。”
男人唇角的弧度加深：“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183;
等到戈修走下楼来的时候，大厅内的气氛十分古怪。
女主人——根据昨天晚上搜集的信息来看，她叫伊丽莎白&#183;莱特——正坐在沙发的正中央，其余几个玩家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地面上躺着一个被摔碎的茶杯，茶杯中的茶叶和散落一地，半截鲜血淋漓的手指和一只连接着神经的眼球躺在水渍中央。
莱特夫人的脸看上去格外诡异。
那张虽然有了岁月痕迹，但是却仍然格外娇美的面容僵如面具，眉梢眼角都透出一股子怪异之感，她的脸犹如一张与骨骼分离的皮，只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这个人物身上，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一个玩家，那眼神幽暗瘆人，就像是深藏于这张皮下的浓重恶意能够化作漆黑的粘液，从她的七窍中流淌出来似的。
房间中的其他npc同样如此。
女仆和管家一动不动，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那个犯错的玩家。
那个处于视线中央的玩家僵硬地站在原地，面色惨白如蜡，仿佛融化一般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向下流淌，整个人哆嗦如筛糠，几乎都有些站立不稳——即使戈修不知道前因后果也能看出来，这位玩家的一次机会已经用掉了。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向下走去。
在戈修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刚才还凝滞的场景骤然回复了流动。
莱特夫人的面容恢复先前的正常和娇美，其他的管家和女仆也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开始进行手头的工作——扫除尘埃，听候命令。
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是人们的幻觉一般。
莱特夫人仿佛没有看到其中的眼珠和手指似的，她厌恶地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茶水和碎片，吩咐道：“把这些都扫掉，家里还有客人，这些垃圾留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玩家们如梦初醒，赶忙手忙脚乱地开始打扫地面上的碎片。
那个搞砸了的玩家仿佛劫后余生，战战兢兢地也加入了进去。
戈修走下台阶。
莱特夫人仿佛这时才看到他一样，提着裙子快步走了过来，她拉住戈修的手：“我的宝贝，你怎么现在才下来？”
戈修面无表情：“睡晚了。”
周围的玩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刚才清楚地看到了刚才那个玩家是如何轻易地被捉到失误的把柄，丧失了一次机会，而现在对方却居然如此毫不在意地做出超出人设的回答……他们屏住呼吸，感觉眼前的npc似乎下一秒就要撕下那伪善的面具，露出凶恶的面容。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莱特夫人只是皱了皱眉，埋怨道：
“我都告诫你多少次了？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家里客人这么多，别任性了。”她抬手召过站在一旁的女仆，一边推搡着戈修：“快带小姐去更衣室，裁缝已经在等她了。”
一旁的女仆走了过来，向着戈修行了个屈膝礼：“小姐请跟我来。”
戈修扫了眼不远处战战兢兢的玩家们，然后收回视线，跟上了身前女仆的步伐。
在穿过几个光线阴暗的侧厅，以及弯弯曲曲的长廊之后，女仆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她向着戈修躬身施礼：“小姐，到了。”
戈修抬手推开房门。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那种浓浊的铁锈味在空气中仿佛凝聚成实体，金属的味道沉积在舌苔上久久挥之不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顶很高，各式各样的服饰和长裙挂在房间内的架子上和特制的实木衣柜内，房间内还有两个男仆站在角落，正弯腰细致地整理着那些成衣和半成衣，在寂静的房间内，衣料和衣料之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窗户敞开着，透过窗楹能够看到屋外漆黑粘稠的天空，比起昨天的颜色要稍微浅淡一些，犹如翻滚着的灰色阴云，只能从这和昨晚比起来略亮的天色中，勉强能够分辨出现在的时间是白天。
一尊半身像模特立于房间的正中央，而一位身材瘦高的裁缝则手拿卷尺和剪刀立于一旁，弯着腰似乎正在对模特身上穿着的衣服进行小幅度的修剪似的。
它的身上穿着一件长裙。
裙子的面料是用一块一块厚实的人皮缝制而成的，针脚细致地将那些外翻的皮肤固定成形，森白的骨骼在撑在裙摆下方，将巨大的裙子托起。
透那过鲜血淋漓的表皮，能够看到上面若隐若现的毛细血管，以及残留下来的血肉残渣。
鲜血从裙摆的低端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渗透进厚厚的地毯当中，转瞬间就被吸收的干干净净。
拿着剪刀的裁缝转过身来，手中剪刀的刀锋处还沾着半干涸的血迹，在锋利的刀刃上犹如暗色的铁锈，他看上去四五十岁，精瘦的身上穿着裁剪得当的西装马甲。
裁缝神情自然，笑着冲戈修打招呼道：
“小姐，你终于到了。”
戈修面色不变地迈步向房间内走去，在裙子前停下了脚步。
鲜血的味道更加浓烈了。
他抬起眼眸，细细地打量着眼前那具身穿血色人皮长裙的半身像——那穿着裙子的模特并非木制，而是由真人制成的，那个人看不出来男女，因为身上的皮肤已经完全被剥除，只剩下一丝一丝排列整齐的肌肉码在骨骼上，一双失去眼皮的眼球上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阴翳，呆滞无声地凝视着前方。
裁缝脸上带笑地走了过来，抬手探向了模特背后裙子的系带，一边解一边说道：
“小姐，准备试试您的婚纱了吗？”
更多的鲜血从裁缝的手指间滴落下来，将他的手掌和袖口都沾染成猩红的颜色。
戈修收回视线，镇定自若地回答道：
“不。”
“这……”裁缝脸上的笑容一僵：“请问小姐这是为什么……”
他追问道：“是对款式不满意吗？还是面料……”
站在角落里的男仆们停下手头的动作，齐齐地看了过来，两双眼睛死死地黏在戈修的身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突然，戈修毫无预兆地抬起脚，将眼前身穿人皮缝制长裙的尸体猛地踹倒。
还在絮絮叨叨的裁缝在猝不及防间被猛地带倒，“哎哟”一声和那具尸体滚在了一起，身上原本还十分干净整洁的西装瞬间被沾染上粘稠的污血。
戈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微微一笑：
“本小姐乐意。”

第198章
房间里的仆人们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格外的古怪，一半的面孔是属于副本npc的诡谲恶意，但是另一半却还维持着作为一个仆人应该展现出来的震惊和惶恐。
戈修视而不见地低头整了整袖口。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施施然地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没有人试图拦他。
戈修就这样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房间。
走廊内的灯光比起房间内稍显昏暗，刚才那浓重到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的血腥味渐渐地变淡。
正在这时，他感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腕突然一凉，一只没有温度的手悄悄地包拢住了他的手腕，冰冷的指腹轻柔地滑过凸起的纤细腕骨，和戈修的手掌交握在一起。
戈修侧目向身旁扫了一眼。
男人与他并肩向前走去，苍白的面容在阴暗的走廊中犹如鬼魅，他微微侧下头，漆黑的眼眸在微垂的眼睫下投来电光石火般的一瞥，他声音带笑：“大小姐，玩的很开心？”
戈修微微弯起唇角，愉快地说道：
“那当然。”
“那些npc的表情……”戈修停顿了一秒，仿佛在回味似的，然后笑眯眯地慨叹道：
“真是宝藏。”
男人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他咳了一声，勉强抑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继续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居然能够让游戏系统都无法判定他究竟有没有超出角色身份的行为，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见。
戈修耸耸肩：“这个大小姐明显不想结婚。”
房间中的摆设没有丝毫即将新婚的气息，她母亲对她夜归晚起叛逆行为的习以为常，以及言语中的细枝末节。
再加上……
戈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自己先前在桌上找到的怀表，将表打开，丢给男人：“瞧瞧。”
怀表中小心地藏着另外一个人的照片。
这位未婚的少女很显然心有所属。
男人注视着手中怀表里的照片，然后阴戾地拧起眉头，低沉的声音平静却暗潮汹涌，仿佛压抑着某种危险的情绪：
“这是谁？”
戈修：“……”
他复杂地瞥了眼站在身旁的男人：“……你入戏也太深了吧，这又不是真的。”
男人咬牙切齿：
“——那也不行。”
看着他的样子，戈修忍不住幸灾乐祸：“瞧瞧，这就是你这次特意搞的身份，哈哈哈哈哈……”
他还没有笑完，就被男人猝不及防压来的身形困在了墙角——脊背撞到了坚硬的墙壁，对方冰冷的气息瞬间压了上来，剩下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的深处——“唔！”
冰冷柔软的唇堵了上来，凶狠地深咬住他的下唇，犹如夏日午后的狂风骤雨。
迅猛，激烈，转瞬即逝。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男人用鼻尖蹭了蹭戈修的鼻尖，声音暗哑低沉：
“我的未婚妻……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挽回你？”
戈修眯起双眼，注视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孔：
“如果我说没有呢。”
男人低低的笑了一声，凑上去再次啄了一下戈修的唇，声音轻柔如同耳语：“那我就杀了你的情夫，把你藏在我的阁楼上，然后除了我谁都不能见。”
戈修“噗嗤”笑出声。
——这角色扮演怎么还上瘾了？
他压抑住自己大笑的冲动，故作认真地反问道：“那还看来我最好还是同意咯？”
男人深沉地点点头：“我想是的。”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刻意放大的咳嗽声。
戈修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先前那个来敲门叫他的玩家正一脸尴尬，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地站在楼梯口，眼神游移不定：“咳咳……那个，女主人叫我上来看看你衣服换的怎么样了……”
戈修从对方的手臂和胸膛间挣脱出来，整了整自己因刚才的动作有些变皱的衣服，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咳，马上到。”
男人表情不谕地退后两步，注视着不远处楼梯口那名恨不得立刻逃离现场的玩家，微微眯起一双漆黑的眼眸，低沉陈地说道：“……怎么又是你。”
玩家欲哭无泪：“……”
我也想知道怎么又是我。
送上门的狗粮喂一次也就算了，捡着同一个人反复喂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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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戈修来到楼下，莱特夫人已经等候在那里了，那个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染红的裁缝站在她的身后，很显然已经将刚才在楼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莱特夫人的表情极为不善。
她注视着戈修，阴沉沉地开口发难：“你究竟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不要任性！”
其他的玩家时不时地偷偷向大厅内瞄来，很显然对他们这里的进度也极为关心。
戈修还没有开口回答，就只听一旁的落地钟发出沉郁的敲击报时声，莱特夫人仿佛被惊到似的，猛地直起身子，扭头向着那块钟表望去。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地搭在了钟表的顶端。
手指惨白，骨节分明。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向着那个站在钟表旁的男人投了过去。
“她不愿意穿就算了。”男人面带微笑地说道：“常服婚礼也不算糟。”
在众人都看不清楚的角度，莱特夫人的表情微微扭曲，眼底明显地闪过一丝畏惧。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手中茶杯内的茶水，语气仿佛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似的，骤然和缓了下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就算了。”
从刚才起就一直悄悄地观察着大厅内动向的玩家：“……？？？？？？”
他们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就这？就这？？
这个npc就这么算了？？？
等等……这个角色扮演游戏还能这么玩的？？？？？
就连戈修都向对方投来满含兴趣的一瞥。
从一个隐秘的角度，男人冲他飞快地眨眨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微小的角度。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铃声，一个男仆从大厅外奔来：
“普斯特男爵到。”
莱特夫人赶忙站起身来，抬手整了整自己因久坐而有些皱皱巴巴的裙子，迈步向着门口迎去，一边走还一边招呼来一个身为仆人的玩家：“没想到时间过的居然这么快，快去厨房看看午餐好了没有，催催厨子，我们的贵客马上已经到了。”
说完，她就犹如一只轻飘飘的蝴蝶似的，向着门口飞去。
很快，愉快的交际谈话声以及女主人被逗得咯咯轻笑的声音从前方的门厅内传来。
很显然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戈修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刚才那个玩家消失的方向，扭头对站在自己身侧的男人低声说道：
“我去看看。”
说完，他也不在意还在不远处和新来的npc客套寒暄的莱特夫人，快步向着侧厅走去。
戈修不知道厨房的位置在哪。
他站在其中一个岔路口环视一圈，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随着时间流逝，戈修嗅到了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新鲜血腥味，而且那血腥味还在逐渐扩散，变得越来越清晰了起来。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惊叫。
戈修精神一振。
他加快步伐，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厨房的门大开着，雪白的水蒸气从敞开的房门内逸散而出，从外面还能听到咕噜噜冒泡的沸腾水声。
戈修走进厨房内。
刚才那个被派来的玩家面色惨白地背靠着墙壁，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仿佛害怕自己发出更多的叫声。
厨房很大，各式各样的厨具十分丰富，但是此刻却凌乱地散落一地。
地面上，那个被派来当厨师的玩家面目狰狞地躺在一片狼藉当中，大片大片的鲜血将地面和墙壁染红，内脏和碎肉从他上半身的切口处流淌出来，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令人几欲作呕的血腥味。
戈修走过去，将还在沸腾的水端了下来。
水蒸气渐渐地散开，地面上的尸体显露出来——他身上的伤口和昨天晚上的那死者一摸一样。
同样完美而规整的圆弧。
正在这时，厨房另外一端的门那边传来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似乎有npc正在接近。
戈修当机立断，伸手拽住那个还靠在墙边发愣的玩家，将他硬生生地从厨房内拖了出去。
那个玩家跌跌撞撞地跟在戈修身后，跑了好久才终于看不到厨房的大门。
玩家惊魂未定，扶着自己的膝盖拼命喘息，被刚才的一幕吓得六神无主：
“这，这可怎么办？”
“你吗？”戈修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不红气不喘，慢慢悠悠地说道：“你去告诉莱特夫人，菜马上就好。”
玩家一惊：“可是……”
“你以为这么大的家族里，厨房只会有一个厨子？”戈修云淡风轻地说道：“那些脚步声应该就是其他厨师——只不过是npc而已，即使菜真的做不出来，那也是他们的问题，你反正安全了。”
玩家松了口气，很显然镇定下来不少。
他感激地看了戈修一眼：“好，好的，谢谢，我这就去。”
但是他还没有走几步，就被戈修叫住了：“诶！等等。”
“怎么了？”
“顺便传话告诉其他人，今天中午最好只吃素。”戈修耸耸肩。
玩家皱起眉头：“为什么？”
戈修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你在厨房里看到任何肉类的食材了吗？”
玩家愣愣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猜猜，”戈修笑了：“那些厨师会把什么东西做成肉菜？”
——那个厨子的尸体。
这个答案迅速地从玩家的脑海中蹦出，令他不寒而栗，他不敢质疑，在匆匆道谢之后，就快步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你对他怎么这么好心？”男人的身形渐渐显现出来，注视着那个玩家消失的方向，微微皱起眉头。
戈修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道：“日行一善，不行吗？”
男人神情阴沉：
“……而且你还拉了他的手。”
戈修笑了一声，扭头看向对方：“我还有一笔帐没和你算呢，你倒先不开心起来了。”
“算账？”男人微微皱起眉头。
戈修缓缓地逼近眼前的男人，微微眯起双眼：
“说吧，你和这个副本究竟是怎么回事？”
男人不动声色地问道：
“什么意思？”
戈修“啧”了一声：“看来是非要让我把话挑明了啊。”
随着戈修的逼近，男人缓缓地向后退去，直到脊背靠在了墙壁上，再无后退的空间。
注视着眼前被自己逼到角落的男人，戈修唇角的笑意扩大，森白的犬齿犹如某种凶戾的兽，漆黑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点幽暗跳动的火苗：
“其实这里才是你本来的副本，对不对？”

第199章
男人面色无异，一双漆黑的眼眸犹如死水般波澜不惊，他不置可否地勾起唇角，从喉咙中低沉地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
“还装？”戈修注视着对方的眼眸，唇角的弧度缓缓扩大，笑容如同蜜糖一般腻人甜美，但是却莫名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真的要我一一举例？”
在进入这个虚拟世界之后，他一共经历了三个副本。
第一个副本中，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唯一一次现出实体是在漆黑无光的夜晚，就连交付关键道具，都是借助另外一个副本boss的手完成的。
第二个副本中，如果不是戈修利用言语的技巧将对方激出来，他似乎也准备一直保持那种不露面的方式跟在戈修身旁，即使是在现身过后，在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里，对方也依旧是保持着隐去身形的状态——即使是在周围没有其他玩家的时候也是如此。
而在第三个副本当中，对方则一反常态。
不止在一开始时就露出真身，甚至直接混入玩家当中，甚至为自己安插了身份——
而且还是一个被副本认同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在第二个副本当中，戈修留心到那个老太婆说了一句话：“只要在这里，他就进不来。”
在副本内的关键性建筑中，对方的权限是低于副本内的原始boss的，不管他的能力有多么强大，都无法突破那薄薄一层破破烂烂的门。
而在这个副本内则是完全不同。
而先前，在客厅中时，那个女主人向男人投来的一瞥则是进一步验证了戈修的猜测。
戈修对人的情感变化格外敏感，更别提对方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惊骇，甚至不需要琢磨都能看出来，那眼神中浸透着深入骨髓的畏惧和恐慌，是仿佛战栗般的畏缩和退却。
纵使是上个副本中那个失去反抗能力的boss，都未曾露出过如此怯懦与惶恐的神情——那个老太婆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是怨毒的，像是一条没有咬到人，反而崩掉了牙的毒蛇，虽然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性，但是却总是想要抓住机会再咬你一口。
在那一瞬间，先前的一些细枝末节全部串联了起来。
包括对方在看到那个怀表中藏着的照片时阴沉暴戾的神情，以及那两句语气轻柔，半真半假的话：
—“我的未婚妻，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
—“那我就杀了你的情夫，把你藏在我的阁楼上，然后除了我谁都不能见。”
看似仿佛玩笑话般的语气，但是男人低垂的漆黑眼眸中，神情却格外的幽暗认真，仿佛能够将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切身做到极致似的。
戈修望进对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男人放松地靠在墙壁上，他的神态和肢体语言轻松而自然，仿佛那个被逼到角落的人并不是他自己似的。
他轻轻地笑了开来：“不必了。”
戈修挑挑眉：“不装了？”
“不装了。”
男人笑意晏晏，倾身凑近，他仿佛彻底丢弃了自己的伪装，漆黑暗沉的眼底闪烁着欲望病态的疯狂偏执：
“我很高兴。”
戈修眯起双眼，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高兴什么？”
男人苍白的面容在光影变换中显得有些诡谲莫测，他轻声慨叹道：
“你终于想起来了。”
下一秒，戈修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犹如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禁锢住了似的，半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牵起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冰冷的唇印在青年白皙光滑的手背上。
面容惨白的男人自下而上地抬起眼，微笑着说道：
“……我的新娘。”
……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戈修突然惊觉自己的疏忽。
他不得不承认，随着一个又一个的世界过去，他对这个人的警惕性逐渐下降。
在这个世界开始之前，由潘多拉主导的精神连接和虚拟世界邀约，再加上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对方又声称自己没有记忆，甚至不记得他本人的名字。
这就使得戈修下意识地将对方的身份和自己等同。
是跳脱于这个虚拟世界之外的真实存在。
他忽视了，这里说到底也是又一个虚拟世界，而虚拟世界是由研究所编码创造的，对方在这个世界是拥有和先前几个世界等同的身份和框架的——即使藏于这个人物皮囊下的是他所熟知的那个灵魂，但是只要在这个虚拟世界当中，他所有做出的行为都不会超出自己的人格设定。
在是那个戈修所熟知的人的同时，他同样也是一个执念缠身的副本boss。
而且根据现在的情形来看，对方这次的设定，很有可能是他所遇到过最危险的一次。
这次大意了。
戈修冷静地想到。
正在这时，那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管家从走廊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步出。
他向着男人鞠了一躬，礼仪完美，声音恭敬：
“先生，晚餐备好了。”
男人冲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让宾客先落座，我们马上到。”
管家再次鞠了一躬，像来时那样静悄悄地消失在了漆黑的欧朗深处。
男人向着戈修走来，唇畔带着温柔动人的笑意，漆黑的眼底漾着深情而宠溺的光，他冲着戈修伸出手：“走吧，大家都在等我们了。”
戈修看到自己的手缓缓地抬起，搭上了对方冰冷修长的手掌。
双腿自动迈开，跟着对方向前走去。
幽深的长廊里光影变换，墙壁上挂着的钟表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墙纸在黯淡的灯光下显现出一种暗红粘稠的色泽，犹如缓慢流动的鲜血。
不远处的走廊尽头传来了餐厅内璀璨灯光，驱散了些许眼前的黑暗。
戈修被眼前的男人牵着走入那一片光亮当中。
餐厅内灯火辉煌。
墙壁延申出来的欧式半身雕像姿态各异，大理石制造的苍白皮肤上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一张长桌摆在餐厅的中央，玲珑剔透的杯子和东方式的雪白瓷器整整齐齐地摆放于其上，银质的烛台上烛火摇曳，极尽奢华。
宾客们坐在长桌边上，女主人和其中一位玩家坐于主位。
而作为仆役的玩家们则是侍奉在一旁，有人手托银盘，有人手拿毛巾，战战兢兢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他们二人投来。
只除了一位。
在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模样怪异的男人，他的身躯极其庞大，几乎要有三四个人那么宽，他坐在一张很显然是为他特质的椅子上，两条肥短的腿甚至无法碰到地面，他的脸孔红中透着黑，一双小到几乎无法看到的眼珠挤在满脸的横肉当中，在一只同样小的不成比例的鼻子下方，是一张巨大的嘴，随着张合能够看到一排排犹如鲨鱼般尖锐的利齿，很显然，倘若被碰到就能被刮下来一层皮肉。
他坐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这位应该就是在戈修离开大厅前按门铃的人。
普斯特男爵。
因为有他的存在，除了房间内的npc之外，所有的玩家似乎都显得如坐针毡，恨不得这场宴会赶紧结束。
男人则是神情泰然。
他牵着戈修来到主位前。
女主人明显地瑟缩一下，迅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飞快地向后退去。
其他关注着这边的玩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坐在她身旁的玩家虽然不清楚现在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但是作为经历过几次副本的资深玩家，他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和那个女主人一样从作为上跳了起来，然后退避三尺般地飞速远离。
男人弯下腰，绅士地拉开其中一张椅子，牵着戈修让他坐下。
而他则拉开另外一张椅子，自己坐了下来。
一旁的npc女仆和男仆训练有素地走上前来，将那两位引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整个流程迅疾无声，短暂到仿佛只有一眨眼的时间，主位的更替和空座位的补全就已经行云流水般地完成了。
玩家们交换了一个惊慌失措的眼神。
他们没人能够想象到现在的走向——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掌控，就像是只不过短暂地挪开视线，一切就已经开始无法挽回地分崩离析。
男人抬手冲着管家做了个手势。
管家顿时心领神会，走上前来，戴着白手套的手里捧着包裹着白色毛巾的红酒瓶，瓶口倾斜，犹如鲜血般殷红的酒液顿时倾泄而下，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内打了个漂亮的旋，然后缓缓地向上升去，直到达到某条看不见的线时，瓶口微转，缓缓地抬起。
他端着酒瓶退到一边，向着等候在一旁的男仆招招手。
下一秒，餐厅的另外一扇门敞开，仆人端着巨大的银盘鱼贯而入，第一位仆人将手中的盘子放在那个身形庞大的男爵免前，将上面的盖子揭开，露出被藏在下方的美食。
外皮被烤的焦脆芬芳，清淡的肉汁顺着被烧的开裂的皮肉中缓缓地流淌而下，滴落在周围烤好的马铃薯胡萝卜等配菜上，一股诱人的芬芳弥漫开来。
但是每一个玩家却面青如铁。
——那烤肉能明显看出来人类的腿的形状，大腿，小腿，脚踝，脚掌，甚至脚趾，全部清晰可见。
男人举起眼前的酒杯，殷红如血的酒液在杯中摇晃。
他微笑着说道：
“bon app&#233;tit.”

第200章
坐在餐桌尽头的男爵伸出一只肥硕宽大的手，拿起那只被烤的流油的人腿，那张大到比例怪异的嘴缓缓地张开，嘴角几乎裂开到了耳朵根，露出了其中一圈圈的尖利牙齿，交错排列着，一层层地向着喉咙蔓延。
所有的玩家都面色惨白，不禁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们的视线被这令人心悸的可怖一幕死死黏住，怎样都无法挪开，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那个男爵将那条腿直接塞到了嘴里，他的脸颊和喉咙都伴随着缓缓咀嚼蠕动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啃食吞咽声，被嚼碎的碎肉和骨头渣裹着厚厚的油脂从他的嘴角流淌下来，低落在雪白的桌布上。
眼前的情景令人毛骨悚然。
面无表情的男仆和女仆将银盘一个个地安置在桌上，伸手将盖子揭开，露出一道道各不相同的菜式。
被炖煮成奶白色的汤中裸露出森白的肋骨，切成利于入口的鲜嫩肋排的截面中缓缓地向下淌着粉色的汤汁，被炙烤过的肩肉外包裹着向外渗油的培根，周围又以辛辣的薄荷白酱为点缀。
从色彩的搭配再到散发的芬芳，每一道菜都格外诱人。
但是每一个围坐在桌边的玩家却都对这些菜肴的原料心知肚明。
他们面露菜色，仿佛胃里翻江倒海，只是勉强自己不干呕出来——餐桌上没有一个人动刀叉，只有坐在桌子尽头的男爵在一刻不停地狼吞虎咽。
每新上一道菜之前，上一道菜都会被他清扫的干干净净。
他的胃仿佛无底洞一般，风卷残云地将所有手中能够拿到的食物塞到嘴里，动作越来越快，仿佛在变得越来越饥饿。
席上的玩家们如坐针毡。
他们偷偷地向着长桌的上首看了过去。
苍白阴郁的男人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捏着玻璃杯的杯颈，漫不经心地轻轻摇晃着。
他唇边带笑，注视着坐在长桌另外一断的男爵狼吞虎咽。
猩红的液体在容器中摇曳翻滚，倒映在男人漆黑幽暗的眼眸深处，为他的眸色染上了一层诡谲的暗红色。
一位青年静静地垂眸坐在他的身旁，他的神情格外平静，仿佛丝毫没有收到对面那个狼吞虎咽的男人影响似的。
在餐厅过分明亮到近乎惨白的灯光下，犹如一幅精美的油画，安静，平和，无动于衷。
……一看就不是好人。
玩家们交换了一个悚然的眼神。
他们真的没有想到，这个副本居然有两个boss，而且全都成功地混入了玩家之中！
不过他们想不通的是，既然到现在都没有人揭穿这两人的身份，那又为何在现在直接暴露伪装呢，等一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心中没底。
戈修从始至终一直低垂着眼眸。
一双修长的手搭在膝盖上，青色的静脉在白皙的皮肤下蜿蜒，犹如大理石的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他的手指指尖突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幅度微小，几不可察。
就像是正在挣脱束缚一样。
送上菜肴的副本npc内夹杂着数位身份为仆人的玩家，他们战战兢兢地端着手中的银盘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盘子放在桌上，然后就仿佛火烧屁股似的飞快离开。
桌上的菜肴一道比一道恶心。
一冰块上贴着薄如蝉翼的肌肉和内脏切片，淋漓的鲜血顺着冰山向下流淌，一旁还用人类的眼球做点缀。
几个座位离这道菜较近的玩家面色惨白如纸，如果不是赶紧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不然可能真的直接吐出来。
正在这时，一个新人玩家哆哆嗦嗦地走上前。
他的手里端着一份例汤，血红的汤底中漂浮着被切成碎块的内脏，以及颇具匠心环绕着碗缘的大肠。
随着越来越靠近疯狂大嚼大咽的男爵，他的手抖得就越离开。
滚烫的汤汁溅出，滴在他的手背上。
玩家“哎哟”了一声，手中一抖，脚下控制不住地一个踉跄，下一秒，整份汤直接洒了下来。
男爵那嘈杂的咀嚼声停止了。
在那张肥肉堆积的的巨大面孔上，一双呆滞恶毒的漆黑眼珠缓缓转动，然后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犯下错误的新人玩家身上。
令人惊恐的寂静蔓延。
但是，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啊啊啊啊啊——！！！！”刺耳而绝望的尖叫声在餐厅内响起，新人玩家挣扎着，但是他的腿却被死死地扯住。
他重心不稳地栽倒在地，然后被拉扯着向后拖去，被缓慢地送到了那张绞肉机一般的大嘴当中。
从脚趾，到大腿，胯骨，再到柔软的腹部。
“咔擦咔擦。”
咬碎骨骼的声音仿佛被放大手数倍，男爵咀嚼啃噬着从奄奄一息的男人身体中流淌出来的内脏，发出呼噜呼噜的吸食声，飞溅的血浆和肉末将眼前的大半个桌子污染，甚至连坐的靠近的玩家都被溅了一身。
刚开始，那个玩家还能嚎啕和惨叫，甚至于哭泣与求饶。
但是到了后面，除了肢体偶尔的抽搐，以及孱弱的伸吟能证明他还活着之外，其余的都仿佛一具真正的尸体。
整个过程持续了只有短短的数分钟。
但是对于玩家来说，却漫长的仿佛度过了数个世纪似的，他们牙齿打战，面色惨青，神情涣散，就这样眼睁睁地注视着一个人在自己的眼前被活生生地吃掉。
不知道是他们在内心深处，还本能地记着不能偏移自己的身份，还是已经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和欲望，屁股仿佛生了根似的紧紧黏在椅子上，动都无法移动一下。
突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坐在主位上的青年猛地站了起来，然后一个跨步冲上了餐桌，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踹了下去。
桌布在顿时皱皱巴巴地蜷起，银盘杯碟叮叮当当地落地。
已经将那个活人吞吃殆尽的男爵注视着那个胆敢妄自打断宴会的青年，一双漆黑的小眼睛内闪烁着愤怒而贪婪的光芒，他的喉咙里发出怒吼，那张一层层一圈圈的利齿猛地张大，挥舞着两只手向着那个青年伸了过去。
戈修顺手抓起插在其中一个银盘内残余骨头内的切肉刀，然后反手捅向对方的左眼。
动作狠辣利落，行云流水，仿佛出自本能，或是演练了千百遍似的，前后用时不超过数秒，男爵那愤怒疼痛的尖利嘶吼声就在餐厅内响起。
戈修灵巧地从餐桌上跃下，抬手按住对方的后脑勺，然后狠狠地往桌子上按去。
原本就插在对方眼珠内的刀子瞬间前进了数寸。
刀刃捅进骨头的声音响起。
男爵肥硕的身躯颤抖了两下，不再动了。
整个餐厅内都变得一片狼藉，桌椅翻到，汤水和血浆横流，吃剩的骨骼和残破的血肉溅在厚实的地毯上。
戈修抬脚踹翻男爵巨大的身躯，弯腰将那把刀从他的眼窝内拔了出来。
猩红的血液溅在他白皙的侧脸上，但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依旧沉静如水，仿佛幽暗深沉的深渊，血色与苍白相互交缠，显得越发诡谲而危险。
等候在一旁的npc们面目狰狞地迎了上来，但是却迎面而来的却是沾染着鲜血的锋利刀锋，切开肉体，斩断骨骼——对方显然十分心狠手辣，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不过短短数秒，面庞染血的青年就站在了走廊边缘。
戈修看向那些已经看傻了的玩家扫去，嗤笑一声：“跑啊，还等什么？”
那些玩家们顿时如梦初醒，仿佛奔命似的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然后歪歪扭扭地向着青年背后的走廊当中疯狂跑去。
那些被砍到的npc们将自己破碎的肢体拼接回原位，所有的截面都没有流淌一滴鲜血，前后不过数秒，他们刚才还四分五裂的四肢恢复了原状，然后扭曲着一张苍白恶意的脸，向着那些逃窜的玩家扑去。
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却突然抬了抬手。
下一秒，那些npc们仿佛被冻结了似的，死死地站在了原地，就那样注视着那些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的玩家们跌跌撞撞地离开这个弥漫着鲜血粘稠气味的餐厅。
戈修站在走廊口，微微眯起双眼，向着房间的另外一端看去。
隔着混乱而肮脏的餐厅，以及男爵横陈于地面的庞大身躯，他与仍旧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遥遥对视。
男人的神情沉静而莫测，那双幽暗的双眼定定地凝视着戈修，先前令人心惊的偏执被尽数收敛，深的看不清楚任何情绪，唇角仍旧带着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整个人仿佛一个温和内敛的旧派绅士，而非一个强大而疯狂的副本boss。
戈修勾起唇角，向他弯腰施礼：
“谢谢款待。”
说完，他转过身，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当中。
注视着空无一人的门洞，男人缓缓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然后向着那个倒在地上的男爵走去。
“主人，”女主人战战兢兢地垂下头：“您不去追吗？”
男人用漆黑光亮的鞋尖将男爵翻了过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暂时不。”
只见男爵的肚子处有一个不太起眼的裂缝，那个裂缝并非刀刃造成，而更像是从内部撑裂的。
那个裂缝缓缓地蠕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孵化。
男人抬眸再次看向刚才戈修消失的门洞，微微勾起唇角，声音轻柔而缓慢，犹如情人枕边的絮语：
“无论如何，你都是属于我的。”
“我的新娘。”

第201章
眼前的走廊漫长而黑暗，玩家们急匆匆的脚步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狭窄空间内回荡着，所有的光亮仿佛都被吞噬殆尽，身前身后都横亘着无垠的寂静。
戈修一边向前跑去，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现在的形势。
其实，要想安全度过餐厅那一关是非常简单的。
男爵只对摆在自己面前的食物感兴趣，也没有表现出对房间内其他存在的敌意，只要每个玩家都符合自己的身份设定，不要出错，就能毫发无伤地存活至宴会结束。
但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身为副本boss的【他】，会对这场晚宴如此看重，甚至要拉着自己进行。
——除非这次的晚宴和这个副本之后的剧情息息相关。
而作为唯一的变数，男爵绝对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所以戈修才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先把男爵干掉。
但是，根据对方在此之后过分平静的表现来看，很有可能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在戈修沉思的同时，跑在他身前的玩家们体力不支，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
他们扭头看了看身后，深不见底的走廊弯弯曲曲地在黑暗中延申，已经完全看不到餐厅的影子，似乎也并没有人追上来的痕迹，只有无边的寂静黑沉沉地回望着他们。
玩家们逐渐停下步伐，弯腰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才终于慢慢地从刚才惊心动魄的惊骇经历中缓过神来。
戈修也缓缓停下脚步，抱臂靠在墙壁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先前来时的地方。
等到喘匀气息之后，杜岩直起了身子。
他坐着的位置在靠近男爵的座位，半张脸上无可避免地被溅上了鲜血和碎肉，又被剧烈运动催生的淋漓冷汗打湿，那张惨白的脸孔犹如用鲜血为颜料着色的抽象画。
杜岩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戈修，有些词不达意，气喘吁吁地问道：
“刚，刚才，刚才究竟是……是怎么回事？”
他曾经经历过类似角色扮演的副本，但是却从没有遇到过像刚才在餐厅内发生过的情形——每一秒的进展，每一步的推进都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他甚至没办法形容自己现在波澜起伏，又哑口无言的心绪。
戈修闻声看了过来，他扫了面前狼狈的玩家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
“如你所见，我的‘未婚夫’是副本boss。”
杜岩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
戈修耸耸肩：
“和你们一样，我也是玩家。”
一旁的另外一个玩家插嘴进来，他警惕地望着戈修：“你说我们就该相信？毕竟刚才你可是和这个副本的boss一起坐在首位，我们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也是他们一伙的？”
“而且……”一个被吓得脸色发白的玩家惊恐地发言，声音越说越小：“他在面对那些场面的时候的样子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其他玩家们脑海中也回想起来这位看上去过分漂亮的青年，在面对那些能够激起任何一个心智正常成年人呕吐欲望的情形时，所表现出来的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漠然，都不由得偷偷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试图离他远一些。
戈修懒洋洋地扫了他们一眼，微微勾起嘴角：
“那我干脆把你们扔给那个男爵不就得了？”
玩家们面面相觑：“……”
也是哦。
正在这时，杜岩突然开口，问道：“你刚才……是怎么杀掉那个男爵的？”
戈修被他的声音从思绪中拉出，他抬起手，向对方展示了一下仍旧被攥在他掌心中的切肉刀，寒光在黯淡的走廊内一闪，令其他的玩家都不由得下意识地脊背发凉。
“可是……”杜岩眉头紧皱：“可是它是副本组成的一部分，你又是怎么做到伤到它的？”
玩家怎么可能反杀副本boss呢？
这句问话仿佛激活了某个玩家的记忆。
他猛地瞪大双眼，上下端详审视着站在眼前的青年，目光一点点地扫过从对方挺直修长的身形，线条轮廓利落的下颌骨，以及虽然藏于黑暗，却仍旧能够看出几乎带有攻击性的惊人美貌——玩家倒吸一口凉气，抬起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戈修，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你，你就是那个帖子里说的人！”
其他玩家都不由骇然，同时扭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戈修。
那个帖子在论坛上实在是太过火爆，即使是原帖被封禁后，其中的内容也一直在玩家内部飞速地蔓延流传——除了刚刚进入游戏的玩家之外，其他的资深者即使没有点进过帖子，也依旧或多或少地知道其中的内容。
大部分人对此嗤之以鼻。
他们基本上都在无知时期尝试过对副本内boss的攻击行为，但是事实证明，在面对那些非人的鬼怪时，还是逃命更有用些。
他们认为，那个帖子的发帖人不过又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发出来。
其中的内容，哪怕只有只言片语，都没有任何取信的价值。
——但是，眼前的这个青年却实在是太过符合那个帖子中的形象了。
那精致到仿佛不存在于人类当中的外貌，以及狠辣斩杀boss的手法，都令那些曾经阅读过帖子的玩家们心底一惊。
那个率先开口玩家的激动的有些喘不过气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认识一个玩家，上个副本是去的存活时长副本，他告诉我，那个帖子的内容绝对真实！本来我还是半信半疑，但是现在……”
没错，如果那个帖子是真实的，那么如果他不是，就没人会是了。
作为话题中心的戈修反而一脸茫然：
“等等，什么帖子？”
那个玩家眼神火热地注视着他：“你之前有没有经过一个村庄副本？”
戈修点点头。
他听到自己的猜测被印证，更是激动的喋喋不休：“我的朋友告诉我，那个人直接干掉了那个副本的boss！我的天呐是真的吗？”
戈修现在终于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形。
恐怕是自己先前两个副本中的经历，被曾经的队友发布在那个程潇说过的玩家论坛当中了。
在听到刚才那个玩家终于说完，其他人的表情也从最开始的惊骇和半信半疑变成了震撼和狂喜，他们的目光犹如探照灯，死死地黏在站在不远处的戈修身上，仿佛是跌入深渊中的绝望之人终于抓到了垂下来的蜘蛛丝，他们看着眼前的青年，仿佛在看着一位救世主。
戈修：“……”
在从第二个副本出来之前，他本来以为这些玩家中并没有这样一样巨大的交互信息链的存在的，而那种小群体间的口口相传往往不会扩展太大范围，然而，玩家之中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论坛的存在是他所没想到的。
不过，这样的舆论方向对他倒是非常有利就是了。
他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毫无怨言地等待着，期待着对方接下来的指示。
戈修开口说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副本里钟表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玩家们纷纷一惊。
……确实是这样。
整个别墅里，到处都挂有钟表存在，大厅里各式各样的西洋座钟排列着，就连墙壁上都隔着几步就是一个钟表，对于一个房子来说，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第一个玩家死的地方，”戈修指了指墙壁上的挂毯：“正好是整点，而他死亡的位置，又刚刚好在钟表之下。”
这其实是个谎言。
那个玩家死的时候大约是晚上九点五十，而尖叫声在九点五十五的时候响起。
戈修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当时正注视着梳妆台上的钟表。
而其他人则并没有这个优势，对于他们来说，当时的时间点是模糊的，只要戈修所说的时间偏差不超过十分钟，他们就会毫无疑虑地相信戈修所说的内容。
而戈修得出结论的方式非常简单。
他能够“看到”。
任何和普通器物不同的存在在他的视野中，都仿佛被刻意圈点出来似的——这个别墅内的每一块钟表，就连那个他从梳妆台上拿起的怀表，都犹如黑夜中亮起的灯光似的，简直清楚到完全没办法忽视，几乎在走进这个副本的第一时间，戈修就知道了这里的关键道具究竟是什么。
然而其他玩家却没有他这样的便利条件——所以这些无伤大雅的谎言，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戈修转身上前，伸手将挂在一旁墙壁上的钟表扯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钟表的外壳碎裂，露出其中用骨骼做成的齿轮和轴承，那个钟表犹如受伤一般，缓缓地向外流淌着鲜血。
一个玩家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这个别墅内这么多表……”
戈修耸耸肩：“没错，估计都是人。”
一波接着一波的玩家，留下一具接着一具的尸骨。
杜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在几秒钟之内消化成吨的信息量一般，他抬手捏了捏鼻梁，仿佛在字斟句酌一般，缓慢地开口问道：
“那你……现在建议我们怎么做？”
从上个副本当中，戈修就差不多弄清楚了一件事。
副本boss在副本内杀掉的人，以及制作出来的战利品是他们力量的来源——在他将所有的人皮偶破坏掉之后，他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个老太婆身上象征着精神力量的光芒明显地减弱了下去，所以在此之后，她才会在火焰的压制下毫无还手之力，直至被焚烧殆尽。
戈修微微一笑：
“砸。”

第202章
“哐！”
“哐哐！”
大大小小的钟表被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外壳和内部齿轮的碎片混合在一起，被禁锢于钟表之内的，独属于人类的残肢骸骨和血肉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玩家们将视线所能看到的所有钟表都从墙壁上扯下，恶狠狠地砸到地上，合力将摆放在地上的落地钟一齐推倒，把能够搜到的钟表饰品都踩碎剁烂，刺耳的碎裂声在空荡荡的大厅和走廊中回响着。
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整个别墅的内部犹如被血污沾染的庞大画卷一般，粘稠腥臭的鲜血顺着一级级的阶梯肆意横流着。
很快，随着钟表一个个被砸碎，别墅内的墙壁在逐渐地发生变化。
就像是无形的水波在缓慢地漾开，一层浅淡虚幻的影像的一点点地被从眼前的建筑上剥离开来。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颜色精美的壁纸，华丽繁复的装饰，豪奢精致的雕塑，在自己的眼前犹如镜花水月一般消失——面前的景象令他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背后顿时出来一层冷汗。
墙壁和地板犹如被剥去一层皮肤的血肉，猩红的表面滑腻而柔软，仿佛无时无刻不再缓缓地向外渗着粘稠暗红的血液，它仿佛还活着一般，以一种怪异的规律搏动着。
视线内的一切都是刺眼的猩红。
他们就像是此刻正站在某种庞大的怪兽体内似的，仅是注视着，都让人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和战栗。
脚下和身周都被这种可怖的景象包围，脑海都被蚕食侵占，灵魂仿佛也在为之颤抖畏缩。
“呕——”
一个心里承受能力低的玩家，忍不住低头干呕出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墙，但是触碰到的却是那柔软滑腻的蠕动肉壁，他不由得惊恐地大叫一声，噌噌噌地向后倒退数步，如果不是另外一个玩家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可能就会直接栽倒在地。
戈修端详着眼前的场景，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
难道说，砸碎这些表……
削弱的其实是这个副本吗？
突然，一阵剧烈的战栗开始在柔软的墙壁和地板上蔓延，站在中央的玩家们因震动而站立不稳，他们纷纷惊慌地向着周围看去，试图寻找这阵颤抖的来源。
远处墙壁开始向外渗出鲜血，滴滴答答地滴落下来，那犹如血肉管道般的走廊中聚集成骇人的波涛，
那猩红的血海仿佛拥有神智一般，仿佛能够吞噬途经的一切似的，猛地向着玩家们的方向奔涌而来——！
“快跑啊！”
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句，被吓呆的玩家们如梦初醒，赶忙转过身来，向着没有鲜血的走廊奔去。
戈修眯起双眼，定定地看了一眼那汹涌而来的血色波涛，神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他扭头看向那些疲于奔命的玩家们，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也迈开腿跟了上去。
玩家们拼尽全力向前跑去，他们气喘吁吁，面色惨白，发挥自己的全部体能潜力只为逃命，
但是，在现在的别墅内部已经和先前大不相同，那些曾经的连廊侧厅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几乎完全相同的肉红色墙壁与地面，眼前的每一条路似乎都没有任何分别，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血色占据了每个人的视野，玩家们慌不择路地逃窜着，犹如无头苍蝇般在那犹如迷宫般的猩红走廊中打转，但是却怎么绕都没办法从其中绕出。
他们的体力在飞速地耗尽。
背后的血海越来越近。
粘稠的波涛咆哮着向他们涌来，那腥臭沉重的气味率先将玩家们吞噬。
很快，落在最后的玩家在惨叫一声之后，被卷入了血海当中。
一个接着一个。
玩家们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同伴逐一消失，而自己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地面是软的，犹如泥沼一般吸住了他们的腿脚，阴狠毒辣地蚕食着他们的体力，但是背后追赶着的波浪却仿佛不知疲惫一般，始终死死地咬在身后，一点点地蚕食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直到最终确信无疑地追赶上来，眼前只剩下一片铺天盖地的红，以及那浓稠的仿佛化不开的铁锈味。
戈修环视了一圈。
现在，还在奔跑的，只剩下杜岩和另外一个资深者。
——而他们两个也已经气喘吁吁，很显然即将撑不下去了。
那个资深者是率先支持不住的。
在他倒下之后，很快就轮到了杜岩。
杜岩被脚下的柔软粘腻的地面绊了一跤，他绝望地栽倒在地，在视线即将被吞噬覆盖之前，他看到，就在自己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身穿白衬衫的青年骤然收住了步伐，扭头向着他看了过来。
那张犹如造物主精雕细琢出来的面孔仍旧沉郁而宁静，仿佛眼前危急的场景对他而言只不过是过眼云烟似的，就像是先前其他玩家提到的那样，无论面对的是什么，他的反应都实在是有些过于漠然和沉静，几乎令旁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
那双漆黑的双眼中倒映着翻滚的血浪，犹如幽暗死寂的渊薮中闪耀着诡谲冷凝的赤红微光。
在那一瞬间，杜岩汗毛直竖。
他居然下意识地将对方和这个副本中的boss等同在一起……
杜岩甚至没法蒙骗自己，这只是一时的错觉。
因为在那一刻，他无法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两个人的存在，给他带来的感觉是那样的相似。
下一秒，视野内的一切都黑了下去。
视觉，触觉，听觉，一切都陷入了混沌，光影和声音同时消失，就像是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只有几秒钟，又或许是数个世纪。
杜岩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脑还处于一片空白，那种犹如漂浮在空中茫然而无可凭依的感觉占据着他的身心，他好半天才中那种无法思考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杜岩环视一圈。
他发现，自己和其他的玩家正坐在椅子上，其他人的表情也是同样震惊而茫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似的，目瞪口呆地打量着自己周围的场景。
这里是一个面积庞大的大厅，天花板很高，巨大而璀璨的水晶灯从头顶垂下，将整个房间都照的分毫毕现。
墙壁和地板都是正常的样子——谢天谢地。
杜岩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其他玩家现在身处的地方，正好就是他们在差不多半小时之前玩命逃离的地方。
那个餐厅。
但是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先的长桌不见了，男爵庞大而丑陋的尸体也已经消失不见，周围墙壁和地毯上被溅到的血迹也被全部清理干净，就像是刚才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存在于众人的想象之中，如果不是完全相同的格局和装饰，他们甚至会疑心自己是不是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境。
取而代之的，是璀璨灯火，与精致舞池。
简直就像……舞会？？？
杜岩百思不得其解。
他向着大厅的另外一端望去，然后微微一愣，视线定格在那摆放于众人正对面的，原本并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东西。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骨钟。
森白的骨骼构成了它的主体，在灯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泽，上面的每一块骨头大小都各不相同，以一种极为精巧的构造咬合在一起，而在钟表底座上，则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圈颅骨，黑洞洞的眼眶无神地向着众人看了过来，令人不由得感到血冷。
——需要多少条人命，才能铸造出这样一做庞大的骨钟呢？
从下到上，下方的骨头还泛着年代久远般的暗黄色，但是在最上方那惨白的表盘中，那两根大小长短粗细不一的胫骨确实极为新鲜的冷白色，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尚未被拭去的血迹。
很显然，这座骨钟用了很长时间才完成。
而在这个副本死去的那两个玩家，正好为它贡献出了最后残缺的零件。
在表盘的正中央，镶嵌着一团仿佛是活着的血肉。
它时刻不停地蠕动着，仿佛是一个胃袋，又或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带动着指针一格一格有规律地移动着，而在森白骨钟的后方，犹如血管般的东西以骨钟为中心向外蔓延。
杜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感觉，那些猩红暗青的血管正在一刻不停地向着墙壁的下方钻去，仿佛在不断地扩张，扩张，直到将整个世界都吞噬殆尽。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大门无声地打开。
刚才还在惊慌地低声议论的玩家们纷纷噤若寒蝉，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那敞开的大门，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地屏息等待着。
门外是一片黑暗与猩红组成的混沌。
男人身穿裁剪得当的旧式礼服走了进来，这身衣服衬托出他的宽肩窄腰，身材修长，也同样显得他的肤色越发苍白，犹如死人一般，他不再收敛自己的气势，那双阴郁而幽暗的眼眸漫不经心地向着众人扫来，其中那近乎非人的戾气犹如森冷的钢针一般冲着玩家们扎来，他仿佛是在扫过一片没有生命的草木石块似的，那种绝对的漠然和残忍令每一个人都不由得心生寒意。
就像是在沉睡的猛兽身边踱步似的，玩家们下意识地放轻呼吸，挪开视线，仿佛生怕招来对方的注意。
在对方的身后，大门轰然合上，将那令人胆寒的另个一世界挡在门后。
男人径直向着玩家的方向走来。
所有人都不由得汗毛直竖，恨不得掘地三尺，能逃多远逃多远。
男人在其中一人的面前停下脚步。
他的眼神改变了。
仿佛注视着整个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般，他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目光温柔的仿佛能够滴出水来。
男人一手背在身后，弯下腰。
苍白修长的手掌伸出，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青年伸出手，搭在了对方的手掌上。
男人的面孔仿佛被点亮似的，那颜色浅淡的薄唇微微勾起，他珍惜地攥住搭在自己掌心内的手中，牵着那站起身来来的青年，缓缓地步入舞池。
几乎就在同时，悠扬的乐声响起。
杜岩看向那站在舞池中央的两个人——同样身形修长，面容俊美，站在一切时简直搭配的令人赏心悦目。
但是杜岩却并不这么觉得。
在看到戈修的一瞬间，被血浪吞噬前，那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景象以及自己当时的感受，再次清晰地重现，犹如海浪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双倒映着血色的漆黑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隔着时间和空间，定定地看了过来。
杜岩顿时毛骨悚然。
在那一瞬间，他无比确信自己的当时的看法。
那个青年绝对也不是玩家。
而是和那个男人完全相同的怪物。
舞池中央。
在无数复杂视线的注视下，戈修面色不改，伴随着音乐，他熟练地前进，后退，旋转。
一次都没有踩到对方的脚。
两个人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就好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似的。
男人微微垂下双眼，幽深暗沉的视线落在青年白瓷般的侧脸上，灼热滚烫到仿佛能够穿透对方的皮肤，直直的看到被深藏起来的内心当中去，他的声音低沉，带起胸膛微微的震动：“……你跳的很好。”
戈修勾起唇角：
“我有一个好老师。”
男人的眉头一皱，质问下意识地出口：“谁……”
第一个字刚刚脱口而出，他就不由得顿住了，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在那毫秒的瞬间从头脑深处闪过。令他呆愣了两秒。
月光下闪烁着的蓝紫色鳞片。
空气中郁金香的芬芳。
舞池里璀璨的灯光，闪耀的丝绸裙摆，沙沙的布料摩擦声，衣香鬓影，耳鬓厮磨。
转瞬间，那破碎的影像就从他的脑海中流逝，犹如不管如何紧握，都无法攥住的流沙一般，在头脑中留不下半点痕迹。
男人疑惑地皱起眉头，脚下的步子在那毫秒间生错。
戈修放开了他，后退两步，平静地说道：“你踩到我了。”
男人有些懊恼。
他开口说道：“对不起……”
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只听戈修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现在都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要扯些有的没的了。”
男人回望着他。
戈修眯起双眼：
“介意说说这个副本中曾经发生了什么？”
对方这次作为鬼怪，受到怨气的支配和束缚，确实要比其他几个副本难缠的多，也更难唤醒他的神智。
所以，对于这个副本在被【他】覆盖之前的剧情，戈修还是有些兴趣的。
男人微微一笑：“当然不介意，我的新娘。”
这个副本中的基础剧情十分俗套。
莱特家族是一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家庭，由于大肆挥霍和经营不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生活越来越落魄，甚至到了即将把自己的住的房子卖掉的地步，而正在这时，莱特夫人从这栋祖上传下的别墅内寻找到了一个能够彻底改变他们生活的办法——和一个巫师做交易，巫师将会告诉他们繁荣昌盛的方法，而他们则需要满足巫师的一个要求。
巫师教给他们一个方法。
只要每年利用一个人的人体器官做成骨钟，他们就能永葆富贵和繁荣。
仆人的生命在当时并不值钱，再加上随着莱特家族的再次昌盛，他们的关系网的覆盖面也越来越大，掩盖住一个平民的失踪简直是再简单不过了。
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莱特家族的女儿也逐渐长大，她美貌的名声传遍整个国家。
巫师对她一见钟情。
于是，终于到了他索取回报的时候。
他要求莱特小姐嫁给他。
但是，莱特小姐已经和另外一个贵族子弟陷入爱河，于是在婚礼的前夕和对方私奔了。
男人定定地注视着戈修，唇边勾起一丝温柔深情的笑意：“我搜寻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你。”
他抬起手，冰冷的指关节轻轻蹭过眼前青年的脸颊：
“我的骨钟也终于完成了。”
戈修扭头看向身旁那个巨大的骨钟，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它是干什么的？”
“这是我的杰作，和莱特家族创造出来的劣质品不同。”男人露出微笑：“它是锚。我知道我们现在身处一个游戏副本当中，而它的存在，能够将这个已经逐渐虚弱下来的游戏吞吃殆尽，等到把它吃掉，然后就是外面包裹着的这个世界——我们就能够住在这个能够由我们一手塑造的世界里，幸福快乐地永远生活下去。”
他凝视着戈修，声音低沉轻柔，如同呓语：“——你也就再也无法离开我的身边了。”
和ABO世界中的那个仪器还挺像的，总之就是把他的精神体永远绑在这个世界当中。
戈修挑挑眉。
——占有欲害死人啊。
戈修扭头看向站在眼前的男人，继续问道：“所以，只有眼前的这座钟表，才是你亲手制造的咯？”
“对。”
戈修唇边的笑意加深。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选择那个时机提醒对方先前世界中发生的事情——这样才能控制自己会在房间的哪个角落停下。
他问道：“如果砸碎外面的表，只是伤及这个副本——那如果是这个骨钟呢？”
男人一怔。
下一秒，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戈修手腕一转，抽出那把他一开始藏于身侧的刀，然后反手向着骨钟狠狠地捅了进去，刀刃擦着那搏动着的肉块深深地陷入表盘当中。
“唔！”男人猛地瞪大双眼，抬手捂住肚腹。
一丝猩红的鲜血从他苍白修长的指缝间溢出。
转瞬间，形式颠倒，天翻地覆。
没有一个玩家能够预测到眼前的瞬息万变的发展。
一个个瞠目结舌，呆若木鸡，愣愣地注视着眼前出乎意料，他们做梦都想象不到居然会是这种情况的发展。
戈修手握刀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对方，唇角漾起一丝冷笑：“……莱特小姐？”
他攥着刀把缓缓地旋转，刀刃和骨骼摩擦的“咯咯”声显得分外刺耳。
更多鲜血溢出，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上。
戈修攥着刀柄向下猛地一划，骨钟的表盘崩裂，发出刺耳的咯咯声：“还有，未婚妻？”
男人眉头微蹙，仿佛在经受着极大的痛楚似的。
戈修目光沉沉，毫不心软，将刀刃再度送进入几寸：“我看你喊的很开心嘛。”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无害：
“我的名字叫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203章
玩家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迅猛发展的剧情。
草，什么情况？
前前后后还没到五分钟，形势就急剧颠倒。
眼前的青年仿佛还不解气似的，冲着那足足一人多高的巨大骨钟就是一阵猛踹，骨骼和骨骼摩擦发出喀喀的响声，细细碎碎地向下掉着骨头碎屑。
他每踹一脚，眼前男人挺直的脊背就微微一震，仿佛正在实打实地承受着对方的力道似的。
先前那嚣张的气焰仿佛早已销声匿迹。
“不……”男人急急忙忙地开口道：“你听我解释……唔！”
表盘上的刀刃随着晃动再次深入几分，男人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脸色越发惨白几分，本就苍白的面色看上去几乎透明，仿佛即将消散一般。
围观群众：“……………………”
这个发展，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正在这时，其中一个资深者缓过神来，他大喊道：“快！趁这个机会，结果了他！”
“对！快呀！”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赶忙应和道：“别忘了他可是个这个副本的boss！刚才还准备杀掉我们来着！”
明眼人基本上都看出来了，这个副本内的boss不一般，他不仅和其他boss一样残酷狠辣，手上沾染无数鲜血，更可怕的是，他甚至能够意识到游戏的存在，并且试图反侵现实世界！
这简直是太可怕了。
这个游戏究竟孕育出了怎样的一个怪物？
而眼前的这个玩家很显然是破局的关键。
既然对方有能力伤害到副本内的boss，就该趁对方反扑之前，赶紧抓紧机会杀掉他，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听到了一旁传来的喊话声，男人微微一愣。
是啊，他是……副本boss……
……吗？
随着体内的力量飞快地流失，先前牢固扎根于心灵中的强烈欲望缓缓地淡去，仿佛是一层覆盖在眼前的黑色阴翳被驱散开来。
在那一瞬间，有某种怪异的不协调感在内心深处隐隐震颤。
他所固守的执念，伴随着岁月和鲜血逐渐沉淀的恶意和疯狂，在那短暂的半秒内，显得分外的苍白和单薄……就像是一层覆盖在他身上的纸张一样，被水泡的微微浮起，显得有些错位和古怪。
男人微怔。
正在这时，不远处玩家的话语穿透他的失神，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抓紧机会！”
“杀了他！”
男人抬起头看向戈修。
眼前的青年容色疏冷，一双漆黑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带着某种毫不留情的残酷意味。
他们明明距离很近，但却仿佛相隔千山万水，重重迷雾。
心底有欲望在鼓噪。
你还有气力。
那一刀并没有命中你的要害——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造成。
整个副本，整个世界仍旧在你的掌握之中。他是你的。
折断他的翅膀。
你就能把他永远留在身边。
漆黑粘稠的占有欲在心脏的深处叫嚣。
但是……
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男人捂在胸口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没有了手掌的按压，暗红色的鲜血汩汩地流淌出来，瞬间沾湿了伤口周围的衣襟，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地毯中缓缓地晕染开来。
——你做不到的。
——你不会伤害他，不敢伤害他，不愿伤害他。
这个声音极其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那疯狂鼓噪的喧嚣淹没，那条绳索极其脆弱，只要轻轻用力就能挣脱。
但是不行。不能够。无法。
就像是被深深烙于灵魂深处的印迹，捆缚在潜意识之上的暗示，被编码在核心程序内的命令。
……那好吧。
他垂下了双眼。
没有反抗，没有说辞，就像是一只引颈就戮的困兽，毫无防备地露出肉体的要害。
戈修注视着他。
他自己知道，他没有下死手。
刀刃是擦着骨钟心脏的位置深入的，只能造成疼痛和折磨，而不会对其中真正起作用的齿轮造成损伤。
而他自己，却毫无防备地站在距离眼前的男人仅仅一步之遥的位置上。
在副本内，副本boss的权限和能力至高无上，他能够控制利用副本内的一切——无论是npc，还是周围的环境，都是他手中的利刃，只要他想。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将那早已嵌入骨钟内的刀刃拔出，切入那枚至关重要的心脏当中。
戈修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
他习惯于领先。
提前一步，两步，甚至三步，预测敌人的行为，猜测和推演他们面临一切情况时可能做出的选择，他毫不留情地斩断他们的后路，率先将自己的刀刃送入对方的胸腔，不存侥幸，不留后患。
对不明善恶的人仁慈是愚蠢的，而戈修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
可是，现在，他却毫无防备地站在对方的面前。
……从一开始就没有下死手。
戈修有些迷惑。
信任。这个词何其陌生。
但是他却是信任眼前的男人的。
——不论他以何种面貌出现，又是否站在对立的阵营，但是他却本能地相信……
他不会伤害自己。
太蠢了。
这种信任，完全违背了他先前人生中所信奉的每一道信条，所通行的每一条准则。
戈修甚至在期待对方背叛这种信任。
这样至少就能将他从这种绝对陌生，又不知所措的境地下解放出来，他就能嗤笑着扭头审视那个愚蠢的自己——多么天真，居然会去信任一个你甚至从来没有真正面对面过的人，瞧，你现在吃到苦头了——然后他就能松一口气，再次回到那个稳固而安全的世界当中，那个他永远不会将选择权移交给他人的世界里。在那里，他将永远不会落于如此被动的地步。他很安全。
但是……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眼前的男人低垂着眼帘，平静地等待着。
不远处，其他玩家还在催促和叫嚣，嗡嗡嗡的声音令戈修感到有些头疼。
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闭嘴。”
戈修的声音并不大，音调平缓，甚至没带多少威胁的语气，但是其中就是有一种令人脊背生寒的意味，令所有的玩家霎那间收声，在一片死寂中面面相觑。
男人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眼。
但是，在他还没有来得及聚焦的时候，眼前的青年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脚，狠狠地踹到了他的胸膛上，男人身子向后倒去，由于对方粗暴的动作，更多的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淌到了地上。
戈修踩着对方的胸膛，膝盖微曲，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看着我。”
男人一怔，下意识地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眸，视线聚焦在那张俯视着自己的面孔上。
“告诉我，”厚厚的鞋底缓缓加重力道，一点点地碾进对方的皮肉里。
青年的声音里藏着一种令人屏息的力量：
“我是谁？”
那是一张犹如被神亲吻过的面孔，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出那种近乎侵略性的美，头顶的光影打了下来，将对方的面孔分割成泾渭分明的明与暗，光与影，那双漆黑的，仿佛能够让一切都无所遁形的眼眸微微低垂着，定定地注视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男人，犹如出鞘的利刃一般，将他死死地钉在地面。
男人愣怔地望着戈修。
被世界赋予的虚假记忆犹如脆弱不堪的纸张，在被水浸泡过之后就松垮皱缩，轻飘飘的一扯就碎。
莱特小姐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很奇怪，因为他本是对她一见钟情，无法自拔的，所有对方的面孔本该深深地烙在自己的脑海中，成为他执念的主要构成部分——但是，这一切却摇摇欲坠，先前的记忆，偏执，疯狂，都像是一层陌生的面具，一个遥远而虚无的世界，而站立在眼前的青年，却是整个世界中，唯一真实的存在。
“你……你不是……”男人的言语间断而混乱，某种陌生的东西在他的脑海中苏醒：“但，你是。”
戈修将身子俯的更低了点。
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却能清晰地传到对方的耳朵里：
“你知道吗，那个赌约，我输了。”
一声轻轻的叹息传到男人的耳朵里，他看到，青年的唇弯了弯，漆黑幽暗的眼眸内坚冰仿佛瞬间融化成了雪水：“所以，愿赌服输。”
“……YES。”
深埋的记忆在那一刹那被撬动。
【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他听到自己问。
【三个月。你和我在一起待三个月，倘若你仍然对我没有任何感情，我就认输，放你回大海。】
眼前的人鱼瞪大了一双蓝紫色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
【但是，如果我赢了，你嫁给我。】
人类温热的手掌与塞壬冰冷的手掌郑重交握，两种完全不同的温度缓缓交融，蔓延——【成交。】
“……戈修。”
男人回答道。
他凝视着眼前的青年，深深地望进了对方的眼底，仿佛在咀嚼世界上最为动听的音节一般，缓慢而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戈修。”

第204章 潘多拉（一）
戈修怔了怔。
这就是他一开始的目的。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无论是对这个游戏的高调挑衅，还是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和这个世界其他玩家的不同，为的都是这一刻——
但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却有些不知所措。
这很奇怪，明明这一切都和他所构想的一般无二，但是在真实地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时，戈修仍旧不由得大脑空白了一瞬。
或许是因为对方说话的腔调。
那种缓慢，真切，温存，珍惜的咬字方式，将每一个音节都在舌尖上轻柔地转过一圈，恍若一声来自梦魇中的慨叹，但其中却好似藏着什么浓烈而刻骨的深切情绪，无法用爱恨这样简单的字词来概括，执着而深刻，汹涌而浓稠，在转瞬间就铺天盖地，毫无预兆地将他淹没。
或许是因为对方在呢喃自己名字时的眼神。
戈修无法形容……自己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什么。
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漆黑的虹膜上倒映着戈修缩小的身形，就像是被牢固地囚禁在对方的瞳孔深处，除了自己以外再无其他。
专注的令人心底发怵。
男人愣怔而恍惚地凝视着他，随着那两个字的出口，戈修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对方的眼神在逐渐地，一点点地清晰和深邃，就像是曾经经历的每一个世界从对方的脑海中划过。
路莱，以莱诺，罗维特，海因斯，左彦，沈薄衍，谢时黎，巨龙——他似乎在对方的眼眸深处看到了每个人的影子，一点点地逐渐沉淀而笃定，似乎是每一个人在他的眼底鲜活了一瞬，又在下一秒消逝，只留下一抹残影，残影与残影交汇，缓慢地，一重又一重地构建出一个戈修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人。
他用那样惊愕的，喜悦的，复杂而深沉的目光凝视着戈修，仿佛早已熟知他已久，又好像从未与他见面。
恍若隔世，又似曾相识。
那样刻骨而偏执的汹涌情感，即使未曾出口，都令人感到窒息般的沉重。
戈修无法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所发生的变化。
就像是真实的他从那层由虚拟世界赋予的人物设定中缓慢地苏醒过来，沉睡于枷锁与虚妄下的男人一点点地挣脱束缚。
戈修一时有些恍惚。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漆黑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眸一点点地睁开，透过漂浮在蓝色液体中的黑发，隔着重重厚重的金属墙壁向他望了过来，空间和时间都不再拥有意义——两个人在世界的两端，真实与虚幻的彼岸遥遥对视。
戈修曾在过去的每一个虚拟世界里，都见到过这个人的某一部分，某一剖面。
但是，事实上，他不是联盟的光辉战神，不是堕落的战争之神，不是君主，不是星盗，不是龙……
他是一个戈修完全陌生，但又无比熟悉的人。
戈修曾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像他，但是他却不像是任何一个人。
这种感觉……实在是过于怪异。
在戈修愣怔之时，被踩在脚下男人突然抬手握住了他的脚腕，冰冷细长的手指轻柔地环上了瘦削伶仃的腕骨。
手指的温度犹如寒冰，冷的仿佛能够沁透肌骨。
戈修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试图摆脱对方的掌握，但是他却忘记自己的脚腕仍旧被牢牢地攥在了对方的手中，一时失去平衡，向后跌去——
下一秒，身后延展而来的冰冷触感接住了他，支撑住他体重的同时，缓慢地顺着他的侧腰和大腿蜿蜒，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戈修一惊，扭头看去。
身后巨大的白骨时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蔓延开来，冰冷坚硬的白骨伸出，交叠构成一个巨大的骨座，伸展交叉，犹如白桦树枝桠般的骨骼指向天空，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生长着，将他的身躯包笼于其中，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无法挣脱。
“轰——”
沉闷的轰鸣在大厅内回荡着，仿佛一切都在随着那神秘的节律震动着。
头顶的吊灯摇晃着，墙壁上的碎屑扑簌簌地向下落下，甚至能够听到钢铁泥土和砖块之间摩擦发出的轰鸣声。
副本构建者从自己的人设框架中挣脱出来，他不再受到既定的剧本禁锢，正在迅速地舒展自己的存在感——他的存在冲击了周围的一切，整个世界都在迅速地崩塌。
男人走了过来。
他凝视着戈修。
他胸口的鲜血已经不再流淌了，反而仿佛血雾般一点点地逸散进空气当中。
头顶的天花板碎裂开来，犹如蜘蛛网般的缝隙在迅速的蔓延，崩塌，然后又在掉落在地面前的一瞬间消逝于无形——刚才还能听到人们惊恐慌张的嘶声尖叫，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呼呼的风声在空旷的虚无内盘旋环绕。
脚下的地板在开裂，震荡，摇撼，尖叫。
但是声音却仿佛不复存在，安静犹如渗进海绵里的水，沉甸甸地闷在心头，将一切都无声无息地吸收殆尽。
身后的白骨时钟仍旧在肆无忌惮地生长，顶破天空，占满苍穹，将破碎的钢铁和砖石都固定在雪白的枝桠内，疯狂地占领着一切空间。
男人俯下身来，与戈修接吻。
环绕在青年腰间的森白骨骼发出“喀喀”的轻响，在被他手指触碰的瞬间就化成了细碎的粉尘——骨骸充满占有欲的拥抱被强硬地克制逼退，在眨眼间就化为无形，而是绕着二人相伴相生，争夺着稀少的空间和空隙。
坚硬的白骨被男人细长的手指替代。
他轻柔而不可抗拒地环抱着怀中的青年，将他密不透风地裹在自己的保护层之内。
某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声音在叫嚣鼓动。
戈修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是他却能非常鲜明地感受到那种怪异的不可抗力，拉扯着他向着某种安全而温暖的遮蔽之所坠去。
坠入对方的拥抱。
那用体温，嘴唇，手臂，指尖构造而成的安心之地。
熟悉到仿佛早已熟识，遥远到仿佛早已忘却。
他挣扎着找回自己的理智，用手掌推拒着对方的肩膀，向后退去：“……等——”
男人遵从了。
他仿佛永远不会质疑戈修做出的决定，宽和而耐心到仿佛能够包容他的一切行为——并且绝无二话。
戈修喘了口气，抬起头。
他嗓音嘶哑：“你……你究竟……”
话还没有说完，戈修突然抬起手，虚虚地挡在对方眼前：“——别这么看我。”
那种眼神……戈修不知道如何形容，但是在这样的注视下，他感到越发心乱如麻，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忘记了自己究竟应该说些什么。
在戈修的手掌之下，对方沉默了半晌。
紧接着，男人的额头向前倾，轻柔地抵在了戈修的手掌上。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柔地刮蹭过戈修的掌心，仿佛羽毛一般，一触即离，有些痒。
“好。”
戈修：“……”
这对改善他的思维混乱完全没有丝毫的作用。
“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这个问题实在是是太傻，也太过明显的，简直就是明知故问了，在刚刚问出口的瞬间戈修就后悔了——但是，他却急于打破现在空气中凝滞而粘稠的氛围，这种愿望甚至有些过于迫切了，令他有些来不及抉择前就已经脱口而出。
“虚拟世界中的经历吗？”男人回答，“是的。”
“但是其他的……”他抬起手，轻轻地捉住戈修的手腕，将他挡在自己眼前的手拉了下来：“不。”
他的手指很冷。
男人眼眸微垂，漆黑深邃的眼眸被掩于睫毛之下，声音轻的犹如一声喟叹：“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什么。”
戈修一愣。
男人垂下头，轻柔地吻住了他的嘴唇，冰冷柔软的唇瓣紧贴着他的，紧接着，一个坚硬圆润的东西被对方的舌尖抵了过来，轻轻地叩在了戈修的齿列。
温暖而甜蜜的气息弥散过来。
戈修有些愣怔。
他下意识地开启牙关，含住了那颗糖球——劣质的，有种工业糖精的味道，甜的有些生硬，几乎有些齁嗓子。
副本和世界崩坏的声音在白骨外响起，坠落和崩塌的声响被隔绝在外，但是却仿佛十分遥远，仿佛一个极易消散的幻觉。
“喀嘣。”
戈修咬碎了那颗糖球。
尖锐的碎片刺痛了他的舌尖。
在那瞬间，熟悉的味道唤醒了戈修脑海深处被刻意隐藏的记忆，某种近乎精神冲击的力量犹如重锤般猛地向他砸来。
“唔——！”
戈修闷哼一声，眼前顿时一黑，膝盖下意识地一弯，带着他向下倒去。
男人拥紧了戈修，将他向下滑的身躯揽进了自己的怀抱当中。
“你希望知道关于潘多拉的一切，对吗？”他的声音很低，很沉，紧贴着戈修的耳边响起：
“……如你所愿。”
我的爱人。

第205章 潘多拉（二）
精神力，本世纪最伟大的突破。
它是脑域开发的重大进展，昭示着人类进化的新方向。
针对精神力的研究突飞猛进，人类开始研制各种精神力进化的方案，即基因优化与改良。
基因进化这个课题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你永远不知道会放出些什么——反对派这样宣称。
他们终究没能阻挡这个趋势。
潘多拉，既是诸神的礼物，同样也是带来灾厄的使者。
它代表着混沌与不祥，象征着命中注定的毁灭与悲剧，这样的名字本不应该冠在任何一个实验项目的头上。
Human Spiritual Potential Debelopment And National Defence Application，即精神力潜能的开发及其相关国防运用，这才是这个实验项目的名字。
但是，为了表达对反对派的讥讽，负责这个项目的研究院别出心裁地选择了这个名字。
——Project.Pandora
潘多拉计划。
不过，即使精神力进化和基因改良实验普遍化的今天，这个项目仍旧是整个联邦的最高机密。
因为它是反人道的。
每一个明面上的联邦实验计划都不能在未接受审查的情况下进行人体实验，更不能突破人类至今为止的道德底线，而潘多拉计划不止于此——
它所跨越的东西早已超出了任何联邦公民的想象。
从源头开始干预人类基因，能够激发出精神力更大的潜能，犹如一处从未被涉足开发过的巨大矿藏，与之相比，人体实验已经是不值一提的小儿科。
他们更像是……创造新人类。
但是，当项目是以巩固国防为出发点时，对他们来说，实验室创造出来的物种已经只是生理意义上的人类罢了，在心理和社会层面，这只不过是生物武器罢了。
五千万份样本中，只有一份胚胎成功存活，编号U2625。
U2625迅速展现出了超乎预期的强大，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精神力指数就开始呈几何倍数飞速增长，超出了迄今为止人类所能够达到的最高极限——而他当时不过刚刚三个月零五天。
更可怕的是，在此之后他精神力指数的增速并未减缓。
甚至超出了研究所内所有的精神力检测装备的检测上限。
为了防止实验体超出掌控，研究所不得不研发并且3建造了精神力隔绝型的墙壁作为牢笼。
所幸的是，实验室人员从一开始对待U2625就格外的谨慎和小心，从未为他提供任何能够培养自我意识的渠道——从他诞生开始，他所接受的一切的外界刺激全部在研究所的计算和控制之中，而实验体也格外的乖巧驯顺，从未表达过任何个人意愿，对于一系列数据记录与实验，也从未产生过任何抵触心理
他简直就是研究院梦寐以求的理想创造物。
很快，在U2625庞大精神力的基础上，研究所研制出了遍布整个星际的巨大星网——而它的基础动能就是这个从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几十平方米地下金属监狱的少年。
以星网为原点，当今的联邦政府迅速包揽大权，从原先的松散结构迅速进化，逐步建立起蔓延至各个领域的集中统治。
而当星网的源头受到联邦掌控时，针对思想的控制也变得唾手可得。
保密局自此诞生。
在U2625百分之八十的精神力被星网占据时，研究所并没有停下继续深入研究的脚步。
毕竟，项目创立的本意是为了加强国防，而非民生。
在经过整整十年的艰难研究，以及数以亿万计的失败实验体，以及数不清的资金投入，终于，研究院培育出了第二个存活胚胎。
此时，实验室的方法和设备全部经过了更新和改良。
早在胚胎时期，它的精神力潜力就超越了作为初始样本的U2625，倘若培育成功，它将成为最为完美的人形兵器。
但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从胚胎时期开始，它就显现出了令人震惊的侵略性。
或许是由于这个实验体本来就是出于战争和破坏的目的所创造的，它强悍的精神力摧毁了周边近百个营养囊袋，将其中的胚胎侵蚀殆尽。
在从培育囊袋中产出之后，在短短一个星期内，他制造了三起精神力肆虐事件。
研究员十名轻伤，三名重伤，还有一位留下终身残疾。
那位留下终身残疾的研究员，在从医院离开之后，在事故回忆报告中写到：
“……在培育室的大门敞开的瞬间我就闻到了鲜血的味道，虽然隔着很远，我依旧能够看到实验体趴在他的小床上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纯黑的眼睛让我感到恐惧，他明明出生还不到一周，但是给我的感觉却好像他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一样，这种眼神让我毛骨悚然，我当时想离开，但是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行动——我浮起来了。
虽然这样的形容很不专业，但是我发誓，那个小恶魔当时咯咯地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着，一边把我的两条腿扯了下来。
上帝啊，即使到现在，我一闭上眼睛依旧能够看到他冲我笑的样子……”
用恶魔这个词来称呼一个刚刚出声数天的婴儿似乎并不合适，但是，几乎在每一个经历过精神力肆虐事件的研究员的报告中，都出现了这个词。
研究员们甚至没办法在他的身上进行实验，就连基础的数据观测都很困难。
他实在是太过不稳定，即使到现在没有任何研究员死亡，但是按照现在这个趋势，也不远了。
研究院不得不加紧研制精神力压制设备——相关的器械甚至沿用至今。
虽然有了设备压制，但是实验体仍旧从未表现出丝毫的驯顺，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攻击性和防备心理，他从不信任每个研究员，即使对方天天为他送来食物，并且刻意温柔相待，试图培养信任关系。
更糟糕的是，他甚至会抓紧一切机试图逃离自己的房间。
而明明实验体所能够接触的所有信息来源都被严格控制，但是他却无师自通地具备了高度的叛逆心理，他排斥一切在自己身上进行的实验，即使在受到电击惩罚之后也屡教不改。
研究院对此一筹莫展。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或许，一个同伴？这或许是能够降低他身上攻击性的关键。
虽然希望渺茫，但是研究院还是决定试试看。
xx年x月x日
U2625静静地坐在只有十五平方米的全透明隔间内。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隔间外传来了大门开启的滴滴声，紧接着是脚步声。
少年抬起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现在既不是午饭时间，也不是实验时间，为什么会有人前来呢？
很快，推着一个巨大隔离箱的，全身穿着高强度防护服的研究员们来到了隔间前，其中一人掀起了面罩，对U2625言简意赅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负责照顾他。”
在他说话的同时，隔离箱内传来砰砰的沉闷撞击声，仿佛里面关注一头野兽。
U2625仍旧面色平静。
他就像是一个被输入程式的人偶，任何都外界的反应都无法触动他的神经，仿佛一个承载着巨大能量的容器，那种沉静近乎漠然，不对任何事物上心。
只听轻微“滴”的一声，隔间的门打开了。
研究员们将装着实验体的培育箱从隔离层内抬出，然后唯恐避之不及似的，转身迅速匆匆离开了。
很快，整个隔间内只剩下U2625，以及刚刚诞生不到六个月的实验体。
“砰砰”的声响仍旧不间断地传来。
少年琉璃色的眸子微闪。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缓缓地迈步向着培育箱走去。
或许是为了安全，培育箱的材质是非透明的，或许其中还参杂了隔绝精神力的夹层，只有数个呼吸孔均匀地分布在培育箱的上端。
少年伸手揭开培育箱的盖子。
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婴儿。头上带着禁锢精神力的头箍，还不会站，甚至连坐都很勉强，几乎就在他掀开盖子的瞬间，凶悍地向着他按在培育箱边缘的手扑去，然后利用自己小小身体上唯一的武器——牙齿，恶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米粒似的小小牙齿还没有长全，但是咬下去时却仿佛用了全身的气力。
鲜血犹如殷红的小蛇，顺着少年的手背向下蜿蜒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少年没有挣扎。
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长年累月的各种实验导致他的疼痛阈值格外的高，这样程度的痛楚对他来说几乎毫无感觉。
相反，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少年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婴儿身上。
眸光微怔。
他看上去好小，小的不可思议，好像一只手就能托举起来，白软微鼓的脸颊上能够看到纤细的绒毛，五官精巧漂亮的如同天使，一双黑眼睛圆而大，周围是一圈毛茸茸的睫毛，在那双纯净无辜如羚羊般的黑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少年从未见过的光——那种纯然野性的，凶猛的，侵略性的眼神，只会出现在野兽的身上。
残忍而鲜活，漂亮而危险，蓬勃着旺盛的生命力。
少年犹豫着，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下对方的脸颊，然后迅速收回，一点微光在他死寂的眸底亮起。
……好软。

第206章 潘多拉（三）
【实验室工作观察报告】
DAY1
【实验体始终维持攻击与防备姿态，U2625则恰恰相反，他所表现出来的忍耐和容忍是前所未有的，即使在过往的精神力训练中都极为罕见。
……
晚10：25
U2625被送往医务室，前臂肌肉撕裂，创口缝四针。】
DAY5
【早09：13
医务科成员第九次被紧急召至隔离区。
……
午12：21
研究院高层召开临时会议，商讨将实验体与U2625共同关押的合理性，以及其可能招致的严重后果。】
DAY25
【U2625进出医务室的次数不减反增。
实验题攻击性不减，U2625始终未进行反击，星网波动频率增加。
多名研究员在采集数据时受伤。
经调查，未找到实验体脱离抑制器的方式。】
DAY26
【早06：00
根据会议指示，紧急制动队员前往隔离区，将实验体带离。
早06：45
U2625精神力初次暴动。
隔离区危险等级升至S级，实验室紧急封锁，疏散成员。】
……
U2625在眩晕中醒来。
精神力的过度消耗使得他的四肢没有任何触感，唯有神经末梢在过度紧张的情况下微微战栗。
电击的刺麻感如同游蛇般在经脉中游走。
他却从未感到如此鲜活。
U2625试图从床上爬起，但是却被系在脚腕和手臂上的束缚带拉回了床面，脊背重重的撞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艰难地转了转头。
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他的视线迅速地从窄小的空间内扫过，终于落在了距离他床铺数米外的一张小床上。
一个小孩静静地坐在床上，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隔着临时设立的透明隔离层，那双漆黑透彻，宛若幽隧般的眼珠定定地注视着他，仿佛在忖度思索着什么。
那种超乎年龄的，近乎成熟的神情几乎能够让任何成年人不寒而栗。
多少研究员曾经在这样的注视下惊恐地呼喊——
“恶魔”！
但是U2625则不然。
面容苍白的少年静静地回望着对方，他的下颌骨线条锋利冷硬，肩膀和胸膛初具宽阔的轮廓，但是在他这个年纪仍旧显得过分单薄，被紧紧地绑缚在床上，无法动弹半点，仿佛要被淹没进那白的透明的床单当中。
在看到小孩的瞬间，那种漠然于一切的，对身边发生的所有都毫不在乎的表情在那瞬间有了些许的变化。
少年幽深的眼眸微亮，苍白的唇角短暂地勾了下。
好像终于松了口气似的。
孩童乌溜溜的眼珠微微眯起，在对方的脸上停顿片刻。
下一秒，他向后一倒，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不算高的床边护栏挡住了少年的视线。
DAY30
【意外地发现了实验体与U2625之间相处模式微妙的变化。
连续三天，U2625仅被伤到一次。
实验体的攻击性和防备心理明显降低，虽然仍旧会试图攻击在隔离区值班并且对数据进行记录的研究员，但是却不再对U2625发动攻击。
U2625首次能够靠近实验体周围三米之内而不以脑震荡结尾。
……
研究院高层对此结果十分重视，暂时中止分离计划。】
DAY 581
【隔离区扩建，增设安保及防卫仪器。
实验体与U2625勉强能够维持和平相处，医务科成员被召至隔离区的次数大大减少。】
DAY 632
【确认实验体状态稳定，研究院高层试图开启潘多拉计划PART 2】
【午12：00
向换气系统内投入大剂量麻醉气体。
午12：05
确认实验体与U2625失去知觉
午12：18
实验体被带入隔离区操作台。】
以下为部分数据：
【身体状态分析——健康
声光感知——正常
神经系统与反应系统检测——完成
痛觉反应——正常
血液采样及部分组织切片——实验室分析中】
U2625沉默地站在隔间内。
空气中的麻醉气体已经随着循环系统的运转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人工净化后，干湿度均匀的空气。
他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透明隔层，透过隔层，能够看到对面的空空荡荡的培育箱。
他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对面，幽深的黑瞳深不见底。
短短一年，少年的身体已经奇迹般地抽高——作为从实验室培育出来的人工生命体，他的生长的速度比起正常人类要快数倍，现在已经能够看到超乎年龄的挺拔。
他的脚跟深深地扎在金属制的地板上，从开始到现在，从未移动过一丝半点。
就像是本就长在那里的一株植物似的。
U2625在这里待的足够久，而他从未忘记过从自己出生之后的任何一件事。
——他非常清楚会发生什么。
十数年前惨白的实验室灯光现在还在他的眼前摇晃，手腕和脚踝上还残留着曾经的感受过的金属冰冷的触感。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瞬间。
从简单的应对外界反应的测试，到从一级渐渐增加的痛觉实验，从采集样本，再到身体状态的估量。
这是一个开始，是将一个物品放上检测架之前的必要工序——三天后，才会正式开始系统化的精神力分析与培育。
目的就是以最简单高效的方式——既承受刺激——让未经培育的精神力发展到所能达到的极限，从深度，广度，精度，进行精准的分析和训练，保证被实验者的精神力能够成为人类手中最为高效化的工具。
整个流程娴熟而快速，几乎快到可以用分钟计算。
隔间内没有表，也没有能够计算时间的工具。
U2625数着自己的心跳。
从醒来的瞬间，他就开始了计数。
不该这么长时间的。
他沉默地站着，无声地注视着眼前空空荡荡的隔间。
等待着，数着自己心脏跳动的次数——
12301，12302，12303……
在数到14356的时候，隔间外发出滴的一声响，急促的脚步声和隆隆的器械声由远到近地放大。
少年视线微转。
旁边的玻璃门迅速地向两边划开。
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将培育箱放到隔间内，然后就匆匆地向外走去。
U2625认出了培育箱上医务室的标志。
他终于动了。
在那瞬间，过久未动导致的麻木感瞬间蔓延开来，令他的步伐稍微踉跄了些许。
少年没有在意。
他走上前，手掌紧紧地按在透明的隔离层上，视线直直地向着培育箱内看去。
——作为实验体，对方的成长速度也同样十分惊人。
虽然出生只有一年，但是已经有差不多将近四五岁孩童的体量。
但是，他在培育箱内仍旧显得是那样的脆弱和渺小，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捏碎似的。
小孩的眼皮紧闭着，长而漆黑的睫毛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上一层深深的阴影，原本光润柔软的侧脸毫无血色，那野性难驯的，肆意张扬的东西仿佛睡去了，潜入到了更深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柔软而脆弱的躯壳还静静地躺在现实中。
他露出的胳膊，小腿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凌乱的划痕。
血已经止住了，静静地横亘在白如藕的肢体上，鲜红而刺眼。
染而，触目惊心的却并不是这些划痕。
小孩纤细的手腕和脚腕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但是仍旧有暗红的血色洇出——按照现在止血技术的发展，在经过处理之后仍旧呈现这样趋势的伤口，必定深可见骨。
为了挣脱禁锢的装置，需要反抗的多么决绝，愤怒的多么彻底，才能造成那样的伤势。
小孩子蜷缩起来的手指尖和脚趾尖在不受控地轻轻抽搐着，打着哆嗦。
U2625对此十分熟悉。
一年前，在那次精神力暴动时，实验室动用了同样的手段——高强度的电击。
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保证在最短时间内制服失控者，在造成最大痛苦的同时，不对肉体与精神力造成任何损伤。
既是警告，又是惩罚。
放下实验体之后，工作人员匆匆离开隔间。
为首的研究员再一次将隔间的门完整地封闭好，输入密码，然后准备转身离去。
在转身之时，他不经意间向另一个隔间内投去一瞥。
身材挺拔的少年站在隔层前，沉默地抬头向他看来。
电光石火间，二人的视线相撞。
在那瞬间，研究员顿时浑身一僵，一股冷意瞬间从脊椎处攀爬而上，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脑海中警铃大作。
“喂，你愣着干什么？”另外一个研究员不耐烦地催促道。
他仿佛突然被惊醒似的：“哦？啊！”
在思绪被分散的瞬间，对方已经收回视线。
等到研究员回过神来之时，隔间的少年已经，沉默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了下来。
“没……没什么。”研究员有些神思不属地回答道。
刚才的……是错觉吗？
自从他任职以来，从未见过U2625有过任何的情绪波动，无论是被观察，还是被实验，抑或是在人造的痛楚在保证精神力的增长，都从未产生过漠然以外的表情——他从不出声，从不哭喊，从不抱怨，从来都是毫无反应地承受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纵使那种疼痛能够瞬间致使一个成年人瞬间陷入休克。
大部分的研究员甚至不觉得那个壳子内存在着一个会感知的灵魂。
他从来都是沉默的，平静的，漠不关心的。
比起人类，更像是人偶。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少年幽暗深邃的漆黑眸底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情绪，诡谲而冰冷，残忍而阴沉，仿佛在无声无息地愤怒着似的。
很快。
隔间内再次只剩下U2625和实验体两个会呼吸的存在。
U2625的视线落在床头摆放着碟子的桌子上。
测验需要空腹，所以必须要在午饭前进行。
午餐是在他被麻醉气体迷昏时送进来的，还没有动过，现在已经变冷了。
他顿了顿，从碟子旁拿起了什么，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了隔层旁。
对方静静地躺在培育箱内，无知无觉地沉睡着。
U2625收回视线。
他将自己拿到的东西从隔层间的气孔中塞了过去，然后调动起所有自己所能够掌控的精神力，操纵着它摇摇晃晃地前进，一点点地向着躺在培育箱内的小孩飞去。
在大部分的精神力被强制占用的情况下，强行操控精神力会令人的大脑钻心地疼。
少年的面孔迅速变得苍白，他牙关紧咬，细密的汗珠爬满他的额头。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终于，它移动到了培育箱之上。
它晃晃悠悠地向下落去，最终将安稳地落在了孩子的掌心内。
那是一颗糖。

第207章 潘多拉（四）
身材瘦小的男孩蜷缩在培育箱内。
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漆黑的长睫颤了颤，缓缓地睁了开来。
一双漆黑的眼眸圆而大，在短暂的失神和茫然过后迅速聚焦。
静谧而脆弱的假象瞬间粉碎，那种鲜活的邪气再次从躯壳的深处钻了出来，在深如渊薮的瞳孔中闪耀着，以一种张牙舞爪的姿态重回统治地位。
一阵一阵的战栗时不时地在脱力的肢体上掠过，电击的后遗症仍旧没有完全消解。
他试图移动身体，但却失败了。
下一秒，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眸微动，视线落在自己半拢的手掌当中。
一颗被玻璃纸包裹着的坚硬球体静静地躺在孩子小小的手心里。
审慎和思忖的神色从那双大而黑的眼眸深处掠过。
他疑惑而警惕地注视着这个不属于自己隔间内的存在，似乎有些不太能理解现在的状况。
实验体们的进食食谱是由专业的营养师在考虑到他们相对正常人类更快的生长速度的前提下，为他们进行量身定制的——营养效率是最优先的考虑因素，或者说，潜意识中，没有人会将他们视作能够享受食物的人类看待，而更像是两具造假高昂的机器，而食物就是能够维持极其运转的燃油。
没有人会在意燃油的口感。
食物的存在价值是能量摄入，也仅此而已。
糖果是奢侈品。
只有非常偶尔的偶尔，它会作为辅餐出现在餐盘之上——或许是为了补充实验体成长过快所需的必要糖分，又或许只是配餐者偶尔被实验体的人类外表所迷惑，而做出的无意义行为。
不过，对于U2625来说，无论是糖果还是那些在营养调配下制造而成的食物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他从未表达过对食物的喜好或者是抱怨，从不挑剔，并且总是平静地吃下餐盘中的所有东西。
而对于实验体来说，糖果更是陌生的存在。
他如临大敌地审视着这颗躺在自己掌心内的小小球体，抬眸看向隔着一层透明隔板的另外一边——
少年静静地躺在床上，面朝上，双手平整地交叉放在腹部，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男孩苍白而冰冷的指尖艰难地移动着，攥住那颗糖果，然后缓缓地将它从自己的床上扔了下去。
“咚。”
糖果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顺势向着房间的一角滚去，最终慢慢减缓，停了下来。
小孩闭上了眼睛。
他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以抵御一阵又一阵的生理性颤抖——仿佛电流仍旧在他的经脉骨血中流动似的。
&#183;
测试结果很快出来了。
实验体的身体状况十分健康，精神力的成长速度也同样十分喜人，全部的数据报告上交给研究院高层检视之后，高层十分满意，于是批准开始进行潘多拉计划PART 2。
DAY 635
实验一期开启。
【第一次实验，麻醉气体于午12：00释放进入隔间，实验时长预计为三小时，实际用时八小时二十四分钟。
实验计划未完成】
DAY 638
【第二次实验，时长预计三小时，实际用时十二小时五十五分钟。
实验计划未完成】
……
【第六次实验，实验体于麻醉过程中苏醒，研究人员三轻伤一重伤。
事故原因调查中。】
【实验体禁闭三日。】
除了第一次将实验体送回来时，其他的六次实验中，U2625都从未起身。
准确来说，在这将近一周内的时间段内，他的活动次数少的可怜。
除了必要的日常精神力测试之外，他都维持着平躺于床板之上的姿势，双手交叠平放于腹部，双眼紧闭，表情沉静，呼吸均匀，几乎像是在静静地沉睡。
“滴——”一声细微的电子轻响在寂静的隔离区响起，特制的隔绝精神力穿透的门无声地向两边敞开，身穿全套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推着培育箱向内走来。
但是这次，令研究人员意外的是，U2625并没有像之前六次那样，保持着对这边不闻不问的冷漠状态。
身材挺拔的少年站在透明的隔离门前，远处隔离区的门一开，他的眼眸微动，一双极深的眼珠定定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似的。
虽然他们之间隔着经过特殊强化过的墙壁和玻璃，但是在看到对方的瞬间，为首的研究员也不由得背后一凉，忍不住下意识地戒备了起来。
但是，直到他们打开实验体隔间的门，再将培育箱放入其中，再设置好禁锢环，在整个过程中U2625都没有任何异动。
研究员的高悬着的心微微放下来了些。
少年的视线追随着培育箱的方向。
禁闭是比起电击更为恶毒的惩戒方式，它用极为狭窄幽暗的空间压迫着受惩者的精神和心理防线，并且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向内靠拢，即使是心智足够坚定的成人在这种被剥夺光线声音和感官的条件下，都会迅速崩溃。
隔着培育箱上的玻璃板罩，能够看到小孩苍白的半边脸颊。
鸦羽般的睫毛一动不动地垂于其上，留下一道沉郁的阴影。
研究员们将一切都布置完成，然后转身离开了隔间，特制的玻璃门在他们的身后合上，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正当他们转身准备隔离区的时候，却听到背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等……一下。”
声线青涩，带着种沙砾般的粗糙低哑，仿佛对于说话并不熟练似的，一字一顿，不熟练地发声。
研究员震惊地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少年站在原地，一双暗沉沉的双眼定定地回望着他们，表情仍旧平静，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似的。
……刚才，是他说话了？
从诞生起，U2625从未说过一个字。
他的声线是完全正常的，在刚刚被带去实验室进行实验的时候也会在疼痛下发出尖叫，但是这种情况很快就消失了——即使是增大疼痛级别，幼年时期的U2625也是一声不吭，仿佛没有感受到似的。
研究员也曾经试图设计实验来测验甚至训练他的语言能力，可对方虽然对他们的实验非常配合，但是却从未在他们的诱导下说出任何一个字，一句话，这个计划在持续三个月之后宣告失败，虽然主导此项目的研究员宣称，U2625的智力完全足够学习人类的每一种语言，只是对外界的刺激毫不在意，所以不去说罢了，但是研究院内的主要观点仍旧是——他不会说话。
正在研究员震惊地审视着他的时候，所有人防护服手臂上的通讯器都开始疯狂地滴滴作响。
所有的电子屏幕上开始闪烁红光。
星网出问题了，而且还是可能会导致彻底下线的致命危机。
少年站在隔离间内，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闪烁的红光，犹如诡谲的猩红血色。
他再次开口：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令人震惊的是，他已经迅速地摆脱了刚刚开口时的滞涩和不熟练，变得流畅而自如了起来。
培育箱内。
实验体紧闭的眼皮动了动，仿佛被那刺耳的警报声从昏迷中拉扯了出来似的，在昏昏沉沉中，他听到远处有声音响起：
“……需要……请示……”
“快点报告！”
他认得这几个声音。
这短短数日内，高强度的实验和随之而来对他抗拒的惩戒，同样意味着更加密集的人员接触，以及密度更大的语言冲击——对于实验体来说，这种程度足够他在将这门语言掌握的七七八八的同时，记住经常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特定声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紧接着，熟悉的声线再度响起。
“……高层……同意……详细……”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从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传来，低沉而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
下一秒，“滴”的一声响起，似乎是旁边隔间的门被打开了。
电子镣铐的嗡嗡声响起。
密集的脚步声向着远处离去，一切重归寂静。
实验体试图睁开双眼，但是眼睑却仿佛被紧紧地粘在下眼皮上，更深更沉的黑暗袭来，裹挟着他向着深处潜去。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培育箱内，小孩缓慢地苏醒了过来。
他拖着酸软的肢体，攀着培育箱的边缘爬了起来，向着一旁看去。
旁边的隔间内空空如也。
床铺平整，原本应该躺在上面的少年不知所踪。
实验体坐在培育箱内，若有所思地，迷惑不解地，深深地凝视着对面空空荡荡的床铺，漆黑的大眼睛内情绪莫名。
三天后。
U2625被全副武装的卫兵护送了回来。
他看上去不同了。
更加苍白，更加消瘦，袖子下露出来的手腕关节清瘦分明，烙着尚未痊愈的焦痕。
他看上去非常疲惫，但是他的表情仍旧是平静而漠然的。
小孩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整个过程。
卫兵们将他重新关了进去，然后迅速离开了。
很快，隔离区再次只剩下两人。
实验体定定地凝视着对方，毫无预兆地，他开口，稚嫩而柔软的声线略微有些沙哑，不熟练地吐出单一的字节：
“你，做了，什么？”
这几天，再也没有人带他去做那些让人厌烦的实验。
实验体非常清楚是什么发生了变化。
少年闻声向他看去。
那双漠然冰冷的眼底在接触到对方时增添了一抹鲜活的温度，他垂了垂眼眸，平静地说道：“想抗争，就聪明点。”
说完，他仿佛力气竭尽似的，栽倒在床铺上，然后闭上了双眼。
不多时，均匀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少年显得格外狼狈，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紧闭的双眼，眼下浓重的青黑显得越发清晰显眼。
小孩沉默地注视着对方。
许久，他收回了视线。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确定，但还是探手摸向自己的袖口。
一颗坚硬的，圆圆的，被玻璃纸包裹着的球体被藏在那里——在那天U2625被带走之后，他从自己培育箱下方捡到的。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虽然不常见，但是它也会偶尔出现在对方的餐盘内，他也曾见过对方吃下。
实验体注视着那颗躺在自己掌心内的糖果，犹豫着，然后学着对方的样子，笨拙而小心翼翼地将包装拆开。
他试探性地，小心地迅速地舔了一口。
小孩黑而大的眼眸微微一亮。
下一秒，他仿佛做贼心虚般地飞快抬头扫了对面的床铺一眼，在确定没被看到之后，偷偷地将糖球飞快地塞到了嘴里。

第208章 潘多拉（五）
星历528年6月13日
星网出现大规模波动，多处区域临时下线，联盟宣布将对星网进行紧急维修与升级。
【某高级研究员日记】
【U2625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将居然将星网重新纳入自己的掌控，并且以此为由与研究所高层谈判，这怎么可能？虽然星网确实是以他的精神力为原始材料搭建的，但是他应该只能向星网单方向地提供能量，而不能反过来对已经成型的星网施加影响……我感到恐惧，这些实验体太可怕了，我曾经以为U2625是那两个中驯顺的一个，没想到他才是心机深沉，暗暗蓄力的那个……与此同时，另外那个实验体所展现出来的攻击力更是让我心惊胆战……
这样的存在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研究所的行为是渎神，一旦失控将带来更加恐怖的灾难……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楚这个，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整个世界陷入火海和灾祸的样子。
我们戏称这个计划是潘多拉的盒子，现在想来恐怕是最为精准的预言。
我将我的担忧向上层传达，但是他们却只看到这两个实验体背后蕴藏的无穷的商业和军事价值，而忽视了其中潜藏着的巨大危险………我的上帝，希望一切不要像我所恐惧的方向发展……
……
我的辞职被驳回了，我的很多同僚似乎也有类似的经历，但是他们却对此缄口不谈，我也同样不敢提起。
据说有更高层的势力看到了这个项目的潜力，保密局的手也越伸越长了。
这个部门，虽然是在星网成立之后才创立的，但是它势力发展的迅疾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现在全星际的人都会将自己的精神力接入星网，而U2625出让的接管权足够让这个部门获得我们想象不到的可怕权力，它能够检视每个人的思想，在星网上的踪迹，和他人的聊天和对话……谢天谢地研究所内使用的是独立的网络，但是我仍然恐惧，我的言论或许某一天会成为能够刺伤我的匕首。
毕竟对于保密局，有一些非常不好的传言，有一些离奇的失踪案似乎若有若无地指向它们……
我希望我的想法是错的。
……
今天，所长叫我过去谈话，他似乎仔细阅读了我的辞呈，态度也十分和蔼。
他告诉了我U2625和他们所作交易的具体内容，而他放弃了自己暗暗积攒数年的力量，居然只是为了那个与他相处只有两年的实验体……这点让我大为诧异，我实在没想到在他的心里居然还真的藏着人类的情感……不过这也代表着研究院有足够的方式牵制他……没想到，两个只有彼此的生物之间所诞生的羁绊居然能够成为研究所最有力的工具。
所长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宽心，让我不要担心事情超出他们的掌控。
但是对我而言，我却只是控制不住回想起那些曾经在他们身上做的那些实验，我感到恶心，一回到房间我就开始抱着马桶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相信——或许只是自我欺骗——他们只是我们通向进步的阶梯，是为科学发展贡献而做出的必要牺牲，是和我曾经在学院内使用的小白鼠和青蛙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很显然，我错的离谱……
他们虽然诞生自实验室，但确确实实是人类……既然如此，那么那些失败的，被处理的实验体又是否算得上……
我不敢想了。
上帝啊，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
我开始抵触上班，我再也无法觉得我的工作是在为人类做贡献，我无法直视那两个孩子因痛苦而瞪大的双眼。
对我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狱中煎熬。
我再次向研究院递交了辞呈，希望这次我能够离开。】
日记到此截止，并且再也没有更新过。
&#183;
两个巨大的，明亮的透明隔间相对而立，中间用特制的相隔开。
隔间内是空的。
这全部都是由能够隔绝精神力冲击的材料建造的。
让两个实验体继续相处还是太危险了，无法掌控的因素太多了，所以研究院最终还是决定将二人分开管理，U2625对此没有异议——他似乎也非常清楚自己暴露底牌的代价。
所以他只是退而求其次地提出要求：每个月六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以此来确认双方交易是否被有效执行，而他会保证不再尝试酝酿筹谋更多。而研究院同意了，毕竟，对他们来说，在保证两个实验体之间有足够稳固的羁绊的前提下，才能更大程度地掌控两个实验体。
这个流程持续进行了许久，从未出现过差错。
很快，只听“滴”的两声，隔间的门被打开。
少年被丢进了隔间内。
比起相同年纪的人来说，他看上去要更瘦，也更高，显得强韧而灵活。
他的黑发向着四处不服帖地乱翘，一双眼珠子里闪烁着某种野性难驯的意味。
他呲牙一笑，露出雪白尖利的犬齿，乖巧地抬起手，让高度警惕，全副武装的卫兵为自己解下手腕上的电流镣铐。
卫兵瞪着他，仿佛在注视着某种极度危险的存在。
他仿佛不想在这里多留一秒，在将镣铐解下之后就转身匆匆离开，
门落了下来。
实验体坦然地坐在地上，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然后抬眸向着对面的隔间看去。
对方很显然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U2625个头窜的很高，虽然面庞略显青涩，但是肩膀和胸膛已经呈现出了青年的挺拔与强健，利落的下颌线逐渐分明，一双漆黑的眼眸漠然深沉，透着一股对万事的不理不睬和无动于衷。
他站在距离隔层较近的地方，向这边看了过来，很显然将刚才的一切已经尽收眼底。
“你来晚了。”
他开口说道。
少年耸耸肩：“在路上找了点乐子而已。”
他就像是一种永远无法被困在笼子里的生物，那种永不驯顺的天性仿佛不管经历什么都不会被磨灭——U2625的视线下移，落在少年的手腕上，纤细的腕骨上烙着深深的焦痕，藏在袖子下方的皮肤上伤痕覆盖着伤痕，还没有长好就又多了新的痕迹。
他的眉头狠狠一皱。
少年眯起双眼看向他，漆黑的瞳孔在实验室通亮的灯光下仿佛猫儿般紧缩，他突地开口问道：
“这次有吗？”
U2625视线微顿，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探向自己衣服的口袋。
他掏出一颗糖果。
少年眼前一亮，然后又再次垮下脸来，委屈地扁扁嘴：“就一个？”
“他们知道我会带给你。”U2625回答：“所以最近连带我的供应量也减少了。”
“小气。”少年皱皱鼻子，抬手接过从通风口塞进来的糖果，熟练地剥开包装，将糖球塞到嘴里。
他眯起双眼，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一种稚气的幸福感充溢在他的脸上，那些锐利的棱角和张牙舞爪的攻击性此刻仿佛都被软化了，倘若那些负责看管他的研究员看到之后一定会大为震惊——这个小恶魔居然还有如此不设防的，近乎孩子气的时刻，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U2625注视着他表情的变化，漠然的眸底染上一丝暖色。
他抿抿唇，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仿佛悄悄破裂了一角。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将自己的食指从通气孔内伸了过去。
少年斜着扫了他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看了数秒，然后快速地将自己的脸颊凑了上去，在对方的手指上蹭了下，紧接着便逃也似地飞快地向后撤去。
少年靠着隔离间的一角坐了下来，习惯性地蜷起腿，抱着膝盖，冷着脸，闭上了双眼。
他的脸上虽然满是不耐烦的神色，但是耳尖却悄悄红了起来。
青年垂下眼眸，摊开手，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平直的唇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然后迅速地重新拉直。
……好软。
他定定地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少年，然后也学着对方，转身来到隔间的一角，曲起膝盖坐了下来，然后闭上双眼，开始休息。
两个相连的隔间中只能听到换气系统嗡嗡的工作声，十分微小，几乎无法觉察。
嗡嗡声时而停顿，时而连续。
在监控器的死角处，少年藏在衣服下的指尖微微弹动。
在抑制器的束缚下，他用几乎无法被觉察出来的微量精神力干扰着换气系统的排气规律，通过两人平常交流时自创的密码传递着信息。
他们在用精神力谈着话。
除了他们之外，无人能够听到，也无人能听懂。
&#183;
星历539年8月16日。
时隔十一年，星网再次经历了自上次以来最大的波动，几乎百分之四十的区域曾短暂下线，百分之九十的区域经历可怕的干扰，持续时间超过十五个小时，造成的损失数以亿万计。
联邦上层震怒，要求彻查原因。
当晚，研究院的警报声持续了十五个小时。
保密局向研究院增派人手，附近驻军秘密调动，大量尸体从研究院的背后偷偷运送离开。
——研究院的安保设施被从内部彻底破坏，精神力暴走的波动强悍到直到三个月之后仍然能够被检测到。
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当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场计划周全，大胆残忍到令人恐惧的逃跑。
可是，百密一疏。
两个人，只跑掉一个。

第209章 潘多拉（六）
星海无垠。
一艘表面斑驳的老旧星舰缓缓驶离中央星系。
它的货物已经卸载完成，舰船上的船员也已经拿到了自己跑这趟应有的报酬，他们在船员室内尽情狂欢，很快便喝的酩酊大醉。
一个年轻的船员睁着一双醉醺醺的眼睛，伸手在自己的身上胡乱地摸索着船舱的钥匙：
“……奇，奇怪了，哪里去了？”
船舱内。
空空如也的船舱里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毕竟没人会对卸货完成的船舱进行戒备，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些搬运货物留下的垃圾散落在地面上。
在货舱最下层，有一处避开所有智能监控的死角，它是一处错误设计留下的窄小空间，被藏在舰船的连接处，黑的仿佛照不进一点光线。
一个少年静静地蜷缩在其中。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偷渡者是什么时候登上船的，是如何避开所有的安保设备，又是怎样躲过海关的层层筛查。
少年很瘦，身上穿着一套脏兮兮的衣服，上面遍布着已经干涸的血污，几乎看不出来原本色彩，衣服被撕扯的破破烂烂，仿佛布条一般挂在他的身上。
在衣服的缝隙中，能够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伤痕已经非常陈旧，深褐色的疤痕形状规整，仿佛是被刻意造成的一样，愈合的伤痕上交叠着崭新的创伤，被撕裂的伤口血肉模糊，有的更是深可见骨。
向外翻卷的皮肉泛着失血过多的苍白，时不时地随着船舱的晃动蹭到墙壁上，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被再次撕裂，缓缓地淌下鲜血来。
但是伤口的主人却仿佛根本没有觉察到似的，连颤抖都没有颤抖一下。
他将脸埋在膝盖上，似乎已经睡去了，或者是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在这趟漫长的旅途中，他完全一动不动，犹如一尊潜伏于黑暗中的雕塑，仿佛已经和墙壁融为一体，成为了某种介于活物与死物之间的存在。
但是，在布料间的缝隙，少年的眼眸却是镇定而清明的，没有半分睡意，死死地注视着眼前凝实的黑暗。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瞳孔中燃着一点冷而亮的火，翻滚着，燃烧着。
犹如一只受伤的野兽，无声而仇恨地盯着面前的黑暗，时刻准备将下一秒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存在撕成碎片，咆哮着与整个世界为敌。
仿佛自虐般的，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顾着只不过十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警报声，呼喊声，惊慌的求饶声，混杂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在研究所内回荡，陷入全面封锁的研究所乱成了一锅粥，百分之九十八的防御系统被干扰无法运作，而传出去的求救信号被实验体强大的精神力屏蔽，而在军队到来之前的空隙，就是他们逃离的机会。
两个少年用尽全身气力奔逃着，凌乱破碎的脚步声敲击在金属地面，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自由就在前方。
未知的天地等待着探索，第一次，“未来”这两个字拥有了特殊的意义。
大门不设防地敞开着。
无数的可能性在向他们呼喊招手。
然而，就在这时，个子最高的少年毫无预兆地突然收住了脚步。
另外一个少年微微一愣，扭头向他看去，声音急切地催促道：“快跑啊！马上就到了！”
出乎意料的是，U2625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我的大脑被植入了芯片。”他的声音理智而镇定，平稳无波地吐出残忍的话语：“一旦我和你逃出去，用不了十分钟，我们两个都会被抓，这是毫无疑问的。”
实验体一怔，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
怎么可能？
精神力强悍到他们这种程度，是不可能被植入任何芯片的，即使处于昏迷状态，这种行为也会触发到他们的自我保护意识，除非……
自愿卸除精神力屏障，允许手术进行。
并且在整个过程中，维持绝对的清醒。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地瞪大了双眼。
……年幼昏迷时期听到的只言片语此时重新涌入脑海。
黑暗中，少年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上去暗哑而平和：“……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过去与现实，两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重合。
此刻，身材挺拔的青年站在自己的面前，用同样深邃幽暗的眼神注视着他，走廊的尽头响起了追兵的脚步声。
“你……你做了什么？”实验体的眼底第一次涌起类似惊慌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探出，仿佛想要捉住什么似的，但是对方却退后一步，躲避了开来。
少年的手掌茫然地停留在半空中。
U2625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实验室必须要确认我不再拥有反抗能力。”
他的眼底涌起极其深重的悲哀：“……对不起。”
“你做梦。”少年的眼底燃起愤怒的火，犹如某种野生动物般露出尖利的犬齿，杀意在他的眼底翻滚：“你不走我也不走。既然你跑不掉，我就在这里屠掉整个实验室的人，然后一把火烧掉，这样就没人能解析出来你脑袋里的芯片了，有也无所谓，我们全都杀掉……”
“军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U2625打断了他。
即使是他们，也不可能敌过整个联邦最精锐的常驻军——这是自杀。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下的手掌中缓缓地滑出一把枪——那是他在刚才破开卫兵的防御时留下的。
实验体冷笑一声：
“怎么？我不走你就要杀了我吗？”
“不。”青年平静地摇摇头，手腕翻转，枪口瞬间调转方向，抵在了自己的下颚。
少年恐慌地惊叫出声：“……等等！”
“……快走吧。”对方的声音轻的仿佛一声叹息：“剩下的追兵让我来处理。”
在警铃大作的走廊中，两人遥遥相对，剑拔弩张，浓重的血腥味在仿若凝固的空气中飘散。
少年牙关紧咬，几乎能够尝到自己口腔中鲜血的味道。
漆黑的眼眸死死地凝视着对方。
与他面对面站立的青年静默地回望着他，犹如一座无法被移动着的山，平静地将自己的性命放在赌桌的一角，等待着他的决断。
他断开视线，转身扎进了门外的夜色当中。
&#183;
寂静中，蜷缩着的少年终于有了微小的移动。
他长长的眼睫一眨，一大颗眼泪滚落了下来，然后迅速地消失在了黑暗中——快的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210章 潘多拉【完】
边界星域。
这里是联邦政府管辖区域的边缘，这里的绝大部分星球内充斥着高热，毒气，严寒，是宜居区与未经开发探索的星海之间的过渡带，人迹罕至，即使是联邦的巡逻舰都很少到这里来，凡是在这片地区出没的，不是被发配至此的死囚罪犯，就是穷凶极恶的法外之徒。
近十数年来，原本在此地猖獗的星盗已经逐渐式微。
自从星网普及率越来越高，他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联邦军总能神乎其神地寻找到他们的踪迹，在几次大规模的清剿过后，许多赫赫有名的星盗舰队被尽数剿灭，唯有规模不大的小型舰船从清剿中逃脱。
很快有人发现了问题出在星网之上。
所有被星网覆盖的区域，只要联邦政府想，就能将每一个小型的通讯器或者个人终端变成他们的探测器，让每个精神力连接入星网的人类成为那个庞大系统的分支与触须，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赶尽杀绝的追逐之下，星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只能在荒凉的边界星域苟且偷生，并且由于他们被迫使用了更加原始的通讯设备，所以活动区域也被大大限制，无法踏足中央星域半步。
一艘被外装甲覆盖的星舰静静地停泊在一颗荒星的引力区域之外。
它外表钢铁的装甲上遍布着坑坑洼洼的凹痕，很显然历经诸多危难与战火，但是此刻却已经变得衰老而破旧，船体上布满被侵蚀的锈痕，就连上面的涂层都变得斑斑驳驳，只能勉强辨认出仅剩的文字：
“LEVIATHAN”【利维坦】
一艘小型运输舰搭载着星舰上的船员从荒星内返回。
“妈的，这颗星球他妈的毛都没有。”一个蜡黄脸的船员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嘴里不干不净地诅咒着。
“就像你的老二一样？”另外一个船员嗤笑一声，讽刺道。
船员们哄堂大笑，但是，粗俗的哄笑声和咒骂声却在舱门开启的瞬间停滞——他们震惊地看到，原本驻守在舰船内的数个船员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摸上去还有鼻息，但是却根本无法唤醒。
星盗们的表情凝重，他们纷纷掏出武器，小心翼翼地向着驾驶舱内行进——这种行事方式不像是联邦或者是同行，不然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活着回到完好无损的舰艇之上，但是，除了这两方势力，又会有谁呢？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舰舱内只有一个人。
他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是少年，手长脚长，身材纤细，毫无顾忌地蜷缩在宽大的舰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松松垮垮的衣服从他的胳膊上垂落，露出布满伤痕的手腕。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到不似真人的面孔。
在十数把枪口的对准下，他的面色分毫未变，甚至轻轻地笑了下：
“我未来的船员，你们好。”
在身后湛蓝色屏幕的映衬下，少年漆黑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幽蓝的微光，犹如幽暗夜色中汹涌翻滚的渊薮与海洋，那种危险莫测的不稳定感令所有望进他眼底的人都不由得脊背发寒。
他的声音有种久未发声的沙哑，带着点飘忽的笑意：
“初次见面，你们可以叫我戈修。”
&#183;
一艘名叫利维坦的星盗舰船在数年内崛起。
它袭击了位于边界星域的岗哨，俘获了数艘舰船，甚至开始组建独属于它们的通讯和势力网络，原本被清剿的地下产业以这只舰队为中心开始重新活跃起来，很快，它从一艘星舰，发展成了一整只规模庞大，影响力惊人的舰队。
这只星盗舰队的舰长极其神秘，没人知道他的长相和身世，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除了名字之外没有任何实际资料，就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据说，这位舰长在军事和机械上的造诣极为可怕，他的主舰是由他亲手操刀改装和升级，在短短数年内就成为了整个星际最为精良的舰艇。
联邦的主力舰艇曾经和它正面遭遇过一次。
即使联邦的舰艇已经装备了他们所能研究出来的最先进的推进器，但是仍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艘写有利维坦字样的钢铁舰船将他们远远甩开，简直无异于给联邦所有的舰艇学者和研究院的当面一个沉重的耳光。
它的危险等级逐渐攀高，身为利维坦号舰长的通缉犯也迅速登顶。
在通缉令上那一行行代表S级的危险数值背后，是数达亿万星际币的悬赏金额。
但是，这一整只舰队行踪神鬼莫测，就像是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传说，或者是一缕青烟，想去追逐和捕捉，但是张开手时却只能看到空空落落的掌心。
&#183;
星历538年八月
利维坦舰队向一个临近边界星域的星球发动了袭击。
这个星球既没有资源，地理位置也并不重要，人迹罕至，毫不起眼。
没人知道这个心思莫测的星盗头子为什么会对这个地方产生兴趣。
——甚至包括他的属下。
舰长室内。
一个身材颀长，眼珠浅灰的青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有些骇然地注视着屏幕上呈现出来的缓画面，难以置信地慨叹道：
“我的天，这么一个小破星球，居然联邦用了这么多顶尖武器来守卫，这都快顶的上一个A级的军事基地了……”
他扭头向着主驾驶的位置看去：“我说，舰长，难不成这里真的有什么好东西？”
戈修“咔擦”一声咬碎嘴里的糖果，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前显示着战况的屏幕：
“好东西？当然没有。”
“……啊？”发问的青年一怔。
戈修打了个哈欠，在舰长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回答道：“这里是联邦研究精神力的秘密研究所。”
他的眸底倒映着屏幕中无声炸开的炮火，犹如在漆黑深海中燃起的一丛火光：
“当然，如果正经排的话，只能算联邦第二。”
星历538年九月
一场惨无人道的暴行传遍了整个星系，利维坦号的舰队突袭了一个临近边界星域的星球，并且进行了毫无人性的屠戮。
星网上大肆传播的图片和视频中，熊熊战火在昼夜交替间不间断地燃烧着，无数苍白的断肢横亘在巨大的坑洞内，被烧的焦黑的尸体已经看不出来人形，犹如人间地狱般可怕恐怖。
只有少数的知情人知道，那个星球内根本没有任何居民。
在整个研究基地里，只有不到百人的研究员，和数量庞大的非法实验体。
在这场劫掠发生之后，联邦派人在那些实验体的肢体废料中进行了严密的搜索，却没有发现任何一个研究员的DNA，那就说明，利维坦号不仅抢夺了整个实验基地内的实验仪器，还绑架了联邦中最为珍贵的百名研究者。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不安的了。
对利维坦舰队以及其舰长戈修的通缉令进一步升级，联邦开始更加频繁地派出搜寻舰，军队的调动越发频繁。
同时，利维坦舰队的异常行为吸引了研究所的注意。
研究所的所长在当晚秘密会见了联邦高层。
“所以说，你们怀疑，这个利维坦号的舰长，和你们几年前实验室的那场意外事故有关？”中年男人阴沉沉地发问。
所长沉思半晌，缓缓地点点头：“恐怕是的。”
“那就更不能留了。”中年男人皱起眉头，神情凝重：“我们负担不起那场实验被曝光之后可能带来的后果。”
所长一急，赶忙上前一步：
“不行！如果他真的是我猜想中的那个实验体，那他就绝不能死！”
“为什么？”
所长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您也知道，现在的星网系统之所以能够跨越星系，是因为它的源头潘多拉的精神力提供，但是，在数年前的那场意外之后，潘多拉就开始沉睡不醒，我们尝试了一切方法，根本无法将他唤醒，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不愿意醒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虽然潘多拉陷入休眠状态，但是由于在休眠之前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的权限，所以仍旧能维持着星网的正常运转，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发现，潘多拉的精神力在逐渐枯竭……”
中年男子一惊：“什么意思？”
“脑死亡，”所长表情沉痛：“如果他继续休眠下去，我们的星网系统会在三年内崩溃，我们所有的努力和研究都会付诸东流。”
“你们就不能再造一个吗？！”中年男人明显急躁了起来。
“很遗憾，不能。”所长摇摇头：“这么多年来，我们尝试了每一种基因序列，甚至试图重复我们曾经的成功，上亿万的胚胎，百分之九十九的没有成功培育，仅有的存活下来的胚胎也会在短短数月内死亡——事实证明，我们那两次的成功只是单纯的偶然，倘若想要复制这种偶然，我们可能还需要至少二十年的研究……可是，正在衰亡的星网等不了那么久了。”
中年男人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房间内走了两圈，沉吟许久，才终于抬起头来：
“那好吧，如果我们能够活捉他，我会让你们接手。”
&#183;
星历538年12月
戈修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病号服坐在试验台上，他赤着脚，两条纤细的小腿垂在半空中，漫不经心地摇晃着。
身旁，无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着，研究员们紧张地在其间徘徊着，做着手术前最后的检测。
灰色眼珠的青年站在他的身旁，担忧地望着他：
“老大……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他深吸一口气：“把你投放到靠近中央星域的星球上，这么简单粗暴，联邦那群人肯定会怀疑你另有所图的。”
戈修愉快地笑了：“他们当然知道。”
他眯起双眼，唇边的弧度缓缓加深：“但是，他们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可是……”青年急躁起来。
戈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青年立刻收声。
他慢慢悠悠地说道：“当诱惑足够大的时候，即使知道这是个陷阱，他们也会乖乖地跳进来。”
戈修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远处运转的机器上，轻描淡写地说道：
“更何况，他们足够傲慢，觉得我只要落到他们手里就再无翻盘可能……事实上，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一旁的研究员将一切都准备就绪，上前汇报。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不确定地询问道：“您……您知道这个手术必要的条件是什么，对吧？”
“当然。”戈修翻身躺了下来：“开始吧。”
虽然这次不是芯片植入，但是总体过程是基本相同的。
为了防止失去意识后的精神力暴动，必须在整个过程不使用任何麻醉剂，并且保持绝对的清醒。
但是，既然那个人能熬下来，他也可以。
戈修望着头顶亮到刺眼的灯，微微眯起双眼。
【想抗争，就聪明点】
——多谢建议。
&#183;
六个月之后
寸草不生的荒星之上，青年站在坠毁的舰船旁，几十艘警卫舰悬浮在空中，无数探照灯投射而下。
他一脸茫然地注视着眼前对准自己的致命武器，表情迷惑而空白，似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似的。
——
【戈修被捕了。
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星际，犹如病毒般地繁衍扩散蔓延，占领了每一台尚能运作的智脑光屏。
没有人敢相信，这个行踪莫测，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实际资料的第一通缉犯，居然被捕了？！
怎么可能？！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银河系边缘的星际裁判所上。
据说，那就是戈修被秘密关押的地方。】

第211章 完结章（上）
戈修猛地睁开双眼。
白昼般刺眼明亮的灯光如同尖刀般向他的眼睛扎来，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野，脑后传来似曾相识的可怖疼痛——就像是用手术刀在其中无情地搅动似的，撕裂般的剧痛如同重锤般迎面向他砸了过来，令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那汹涌而来的庞大信息以及随之而来的浓烈情感仿佛海浪般一阵又一阵地冲刷着他的身体，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不堪重负。
他仿佛再一次重新经历了自己从出身以来的每一天，每一件事，痛苦，挣扎，叛逆，别离……
漫长的二十年被浓缩进了短短的数秒，最后被定格手术台头顶刺眼的光芒以及精神力战栗的哀嚎——
头顶是和那日几乎相同的灯光，亮的令他几乎睁不开眼。
戈修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被逮捕前的二十年以及在虚拟世界中度过的百年，两段被完全分割的记忆仍旧在他的大脑中缠斗，被用手术刻意封闭起来的庞大精神力在脑海中炸开，那样惊人的痛楚几乎能将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逼疯。
过了许久，疼痛感慢慢地如同潮水般褪去。
戈修的瞳孔逐渐聚焦，迟缓地扭头，有些茫然地打量着自己身处的窄小囚室。
冰冷的金属墙壁，手腕上束缚着的蓝紫色镣铐，身上的囚服。
他的某种闪过恍然的神色，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正在这时，头顶的扩音器中突然开启。
背景中忙乱的脚步声，刺耳的警报声全都被如实地传递到这个封闭的窄小囚室内，打破了房间内仿佛永远不会被改变的死寂。
传来一个无比陌生，但又非常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阴冷而低沉：
“……你以为你赢了，是吗？”
戈修不认得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那个虽然不近人情，但是却仍旧留有一些良知的审判长，也无法和他在研究院的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应上……这是一个纯粹陌生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找不到任何蓝本。
“说话之前，至少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他的声音带着久未发声的嘶哑，很轻，但是却毫不示弱。
扬声器中传来轻蔑的笑声。
“我是生物精神力研究院的所长。”对方的声音冰冷而傲慢：“潘多拉计划的现任主导者。”
“现任……？”
戈修此刻已经基本上完全从刚才的失神中回复了过来，他微微眯起双眼，向后靠在金属的墙壁之上，若有所思地说道：“那看来，我认识的那个所长已经是过去时了……让我猜猜，他是在我逃跑之后“卸任”的，对不对？”
这次，对面这次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些。
所长牙关紧咬，紧紧地盯着眼前监控屏幕上呈现出来的画面，青年平静地靠墙坐着，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就连眼睛都没有抬起来，和先前几乎没有多大差别，但是之前那种呼之欲出的锋芒却被分毫不露地隐藏在了平和的外表之下，却莫名地给人一种更沉重的威慑力，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没有失忆。”
“不。”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摇了摇头：“我只是又想起来了。”
他那种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泰然自若仿佛戳中了所长脑海中某根紧绷已久的神经，他的面孔微微扭曲，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尖锐而高亢：
“不管你有没有记忆，你都已经没用了！”
屏幕内的青年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看向监控器，看着那双漆黑的沉静眼眸，所长莫名有一种报复性的快感，他继续说道：“整个潘多拉计划只有一个完成体，而你只是那个应该被清除掉的那个多余存在！你的戾气，攻击性……全都证明你就是整个计划中的失败产品！上任所长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及时把你除掉，反而误以为能在你的身上得到什么新的成果……呵，怎么可能？你就是个残次品！如果不是你能帮我们把真正的潘多拉唤醒，早在你被捕的当天就会被处死！”
他有些神经质地笑了两声：
“而我不会犯和我上一任一样的错误。”
所长抬眸看了眼另外一张屏幕上显示出来的修复进度，脸上的表情傲慢而自得：
“残次品就是残次品……你以为你能算计到我们吗？”
“自从在荒星上找到失忆之后的你之后，我们就猜到了你的目的，这一整个设施，包括你的囚室，即使是你的精神力恢复了又如何？这一整个机构都是为了关住你量身打造的——相信我，自从你逃跑之后，我们在这方面做的改进你想都想象不到！你逃不出去的。”
“确实，潘多拉苏醒了一阵子，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摆脱了我们的控制，但是我们为了防止变故，早就在他的培养舱内放置了紧急应对措施。”
他大笑起来：
“从刚才到现在，我们的研究员已经把他再度控制住了，而且，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法陷入那种自我封闭的沉睡中了，只要我们想，他就要一辈子都醒着！——而这一切，可都要感谢你的帮忙啊！”
从所长说话开始，青年就一直静静地听着，只在最后对方说到潘多拉时眉头微皱了一瞬，其余的时间都如同海洋般平静莫测，仿佛对方说的并不是自己一样。
出乎意料的——
“我相信你。”戈修说道。
屏幕后，所长快意的脸一僵，仿佛没有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
“联邦第一星际通缉犯突然只身出现在荒星，失忆被捕……怎么想都是一个陷阱吧？”青年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得到舰队之后，一直没有直接去寻找你们吗？”
他的眼眸漆黑而幽深，犹如望不见底的渊薮：
“在我逃出之后，你们清理掉了所有的知情人士，工作人员，炸毁了原先的地址，甚至利用星网隐藏了行迹……你们的新地址是一个秘密，一个被动用整个星系的力量隐藏起来的秘密，即使是我也没办法确定你们的具体位置。”
戈修垂下眼眸，抬手抚上了身侧的钢铁墙壁：
“不过，隔绝精神力的材料非常稀有。”
所长心里突然有了一个非常不祥的预感。
“军事裁判所只是个误导，你们不希望我的关押地被泄露。”只听囚牢内的青年继续说道：“不过……只要追踪原料的动向，观察军队的调动，这样大规模的建造，即使是利用星网都无法彻底隐藏行踪……”
他笑了一声：
“的确，这个囚牢非常严密，我只要被关在里面，是绝对不可能逃出去的。”
戈修抬起眼眸，瞳孔深处锋芒毕露：“那，如果是里应外合呢？”
一阵战栗感瞬间爬上了所长的脊背，他感到自己背后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猛地关掉眼前的扬声器，失声呐喊道：
“开启防御电网！快！一级备战！赶紧求援！！！”
但是，一切似乎都已经晚了。
一阵地动山摇的剧烈摇晃突然传来，隔着厚厚的土层和装甲，仍然能够听到那震耳欲聋的炮轰声，头顶的灯光闪烁明灭，发出过载的滋滋声，整个研究所内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在红光中，审判长看到，在刚才还空无一物的雷达探测中，一个不明舰船陡然出现在极其接近研究所的位置，没有任何预兆，犹如鬼魂一般。
——他们发现了能够躲避雷达侦察的方法！
所长目眦欲裂。
但是，刚才的炮轰已经破坏了研究所配备的外层电网，根本无法再维持防线。
更加密集的小点出现在侦测的屏幕上，每一个小点都代表着一艘敌舰，整个舰队倾巢出动，黑压压地向这里驶来！
囚牢内。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隐约的轰隆震动透过厚厚的金属墙壁传来，整个囚室都在随之颤抖。
扬声器已经切断了。
窄小的空间内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嘈杂的声音，但是随着地面和墙壁愈演愈烈的摇晃感可以想象到外面的战况有多么激烈。
“嗡嗡——”
头顶的灯光闪烁了数下，艰难地与断电挣扎和对抗着。
终于，在不堪重负地发出噼啪的电流声之后，它彻底熄灭了。
周围是纯粹的，浓厚的黑暗。
戈修站起身来。
他站在黑暗当中，静静地数着自己平稳的心跳——砰砰，砰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尖锐到几乎能够震裂耳膜的声响陡然响起，一旁的墙壁仿佛被从外部撕裂开来一般，在变形卷曲的钢铁墙壁后，电流劈里啪啦地响着，狂风从破裂的口子中卷了进来，将他的衣角呼啦啦地吹起。
青年在废墟中抬起眼来，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眼前庞大的钢铁巨兽，唇角的弧度轻慢而闲适。
游戏结束。
&#183;
灰色眼睛的青年焦急地跳下舰船，向着囚室奔来。
在看到戈修的瞬间，他的眼前一亮：“舰长！太好了你没事！”
“干得不错，肖逸。”戈修扫了他一眼。
虽然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夸奖，但却让眼前的青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谢，不对……分明是您……”
戈修挑挑眉，转身向研究所内走去：“走吧。”
“打败了巨龙，王子现在要来拯救沉睡的公主了。”黑暗中，青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走吧，我带你见见你们未来的舰长夫人。”
肖逸：“……？？？”

第212章 完结章（中）
钢铁长廊中一片狼藉，整个建筑都如同被巨大的手捏扁变形的纸房子。
头顶的智能光源忽明忽暗，给歪斜的墙壁和破裂的地板镀上一层诡异的微光，断裂的电缆劈里啪啦地响着，爆裂出明亮的电火花。
仪器的碎片和瓦砾凌乱地散落在歪斜的地面上，炮轰留下的焦黑痕迹深深地烙在金属当中，犹如疮疤。
废墟中，戈修快步向前走着。
他的步子很急，跟在他身后的肖逸几乎需要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被轰炸过后建筑格局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即使是在这里工作了许久的研究员都会晕头转向，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但是这却并没有令他的脚步耽搁分毫，他就好像是一早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一样，毫不犹豫地做出每一个转向，仿佛对所有道路的分布都了然于胸。
透过头顶厚厚的隔层，仍然能够听到远处传来的交火声，地面随之穿来隐隐的震动。
戈修突然停下脚步。
眼前矗立着极为坚固的金属墙壁，即使在被全力炮轰之后仍旧没有被破坏分毫，上面的门锁系统仍旧亮着——很显然，使用的是和研究院中其他设备相独立的电路系统。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
戈修注视着眼前的大门，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踯躅。
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将自己的手掌放在眼前的门锁系统上，强悍的精神力冲击令其瞬间过载，发出滋滋的声响。
蓝色的幽光暗淡下去，金属大门在他的眼前缓缓敞开。
“在这里等我。”
戈修吩咐道。
他没有回头，径直迈步向着门内走去。
备用电力系统恢复，大门在戈修的身后缓缓地合上。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大厅，几乎没有在刚才的炮轰中受到冲击和毁坏，众多精密的仪器静悄悄地安放在大厅内，如同沉睡着的各个器官，线路和电缆从仪器后延申出来，一直蔓延至被安放于大厅正中央的巨大培养舱内——它就像是整个系统的神经控制中枢，静静地躺在由电缆构成的蛛网中央。
培养舱内蓄满了浅蓝色的营养液，在幽暗的大厅内，它是唯一的光源。
幽蓝色的液体中，一个男人静静地漂浮着。
长长的黑发在水中打着沉静的卷，犹如触手般舒展，挡在了他的眉眼，垂落在宽阔的肩膀之上，在线条分明紧致的上半身旁缓慢地浮动着。
雪白的气泡慢慢悠悠地上升着。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其中，好像已经这样沉眠了几个世纪似的，等待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戈修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他走到培养舱前，定定地凝视着对方。
蓝色的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眼底，犹如星星点点的粼粼波光，在他的瞳孔深处闪耀着。
隔着一层玻璃和浅蓝色的液体，他出神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像是在和十年前的某一刹那的对方遥遥相望——
远处的走廊中传来追兵杂乱的脚步声。
自己站在门口，面前是广阔的未知夜晚，而背后则是立于光与暗交界点的青年——对方逆光站着，漆黑的枪口抵着咽喉，笔直挺拔的身形割裂了光明与黑暗，短短的数步之遥，但却犹如天堑般无法跨越，他们在命运的两个端点彼此凝望，被割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一天，他转身跃入黑暗。
而此刻——他迈步上前，伸出手。
指尖触碰上冰冷光滑的表面，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雪白的蜘蛛网瞬间爬满了巨大的营养舱表面，下一秒，只听“哗啦”一声，眼前的玻璃碎裂开来，淡蓝色的营养液犹如泄洪般奔涌而出。
戈修准确地接住了那个向他的怀中倾倒而来的男人。
对方的重量比他想象中沉的多，毫无保留地压在他的肩膀上，漆黑的长发黏在光裸结实的肩背上，犹如蛇般蜿蜒着，微咸湿润的气息犹如海洋般扑面而来，将他的感官完全地笼罩于其中。
戈修身上的囚服已经被营养液打湿，两人的胸膛毫无间隙地贴合在一起。
对方皮肤冰冷的质感清晰地传来，甚至于，他能够感受到对方胸膛内沉静而稳定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
戈修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对方头颅和脊背上连接着的管子拔除，一缕缕细细的血丝顺着男人的脊背滑下，被洇进了湿润的水光之中。
——整个拯救计划中，最大的隐患在于他大脑中的那个芯片。
所以，他才必须要袭击那个研究基地，并且接受手术，不仅仅是为了将他自己的记忆封闭起来，更是为了在自己大脑中植入干扰性的人造神经元。
戈修早就知道，倘若研究所的人想要利用他唤醒潘多拉，就必须要将自己的精神力与潘多拉的主体相连接。
而这才是他整个计划的关键点。
只要连接的时间足够长，植入的人造神经元所释放出来的干扰信号就会一点点地让对方大脑中的芯片失去作用，无法再进行操控和定位。
而现在，理论来说，对方应该已经可以苏醒了。
戈修感受到，对方的心脏有规律地搏动着，逐渐而缓慢地应和上了他自己心跳的节奏。
他暗暗地松了口气。
戈修抿抿唇，弯下腰，准备将那个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放平在地上。
但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等他做什么，自己的脊背上突然压上了一个轻柔的重量——
对方冰冷的手掌紧贴在戈修的背上，湿润的皮肤和掌心之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那轻到近乎小心的力量是如此清晰地传递过来，鲜明到有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冲击感，戈修不由得呼吸一滞，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跳节奏有些失衡变调。
下一秒，一个艰涩而低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戈修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他用额头抵着对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刻意平静的声线因此而变得有些失真：
“……然后呢？”
“是一个美梦。”对方的声音带上了些笑意：“……我梦到了好多个你。”
戈修的声音有些哑，但还是不甘示弱地驳斥道：
“……蠢死了，是不是梦你还不清楚吗？”
明明是他在最后时刻用精神力打开了自己被封印的记忆，也是他在那短暂的，被干扰的时刻送出了宝贵的精神力波动，从而让他的舰队能够精准地定位到研究所来，现在居然还装糊涂……简直是太狡猾了。
“那么，你承认了？”
怀中的男人力量逐渐恢复，一点点地从戈修的肩头站直起了身子，但是扣在他肩背的手却始终牢牢地不肯放开，将比自己稍矮一点的青年稳妥地按在怀中：“你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还说，你输了。”他的声音仍旧嘶哑，但却在慢慢地恢复气力：“你会嫁给我。”
“……”戈修气笑了：“没有，那是你在做梦。”
对方低低地笑了，胸膛的震动伴随着紧贴的皮肤传导至戈修的胸膛中，带的他也不由得微微翘起了嘴角。
在静静地拥抱了许久之后，U2625稍稍放松了一点自己手臂的力道，歪头看向他：
“你长高了。
戈修用目光衡量了一下两个人现在的身高差，有些不忿：
“……不，还是不够高。”
这时，戈修似乎才终于意识了什么，他的视线微微向下移动，落在了对方光裸的锁骨和胸膛上，向下滑落到紧致的腰腹……然后他骤然收回视线，将自己的目光定格在对方的脸上，然后有些干巴巴地说道：“……不，不过，我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你找一件衣服。”
十分钟后。
紧闭的金属大门发出滴的一声，然后向两边缓缓地敞开。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肖逸猛地回过神来，习惯性地挺直脊背，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反射性喊道：
“大嫂……好……”
他剩下的话语被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好不难受。
只见站在自家舰长身旁的，是一个肩膀宽阔，比他甚至都还高出不少的男人。
男人的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研究员的长袍，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搭在肩膀上，将衣服浸成透明的颜色，微微敞开的领口处能够看到肌理分明的半片胸膛，过于俊美的眉眼深刻而凌厉，和戈修的面孔同样极具视觉冲击性，那双漆黑漠然的眼珠微微垂着，冷而亮，犹如刀光锋芒般毫无温度，在扫过人的时候给人带来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令人打心眼里感到畏惧和退缩。
肖逸：“……………………”
？？？
等等？？舰长夫人？？
……这位？？？

第213章 完结章（下）
在听到这个称呼之后，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微微一愣，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戈修：
“……嫂子？”
戈修：“……”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扭头看向身旁的墙壁，仿佛被上面密集的裂纹吸引了注意力似的，专注地研究着它的走向。
U2625沉吟半晌，看向了一脸懵逼的肖逸，冲他点点头：
“嗯，你好。”
肖逸一脸空白：“……？？？”
“……”戈修被呛到：“——咳咳咳！！”
他恶狠狠地扭头看向肖逸，漆黑的眼珠内包裹着一层浅淡的杀意，在幽暗的走廊内显得分外森冷：“所以，你在这里干什么？外面的交火已经结束了？还是周围驻军的武装已经解除了？”
肖逸：“可是……”
……不是你让我在外面等的吗？
戈修的眼神冷的吓人，肖逸不由得一噎，下意识地将自己剩下的话吞回了喉咙里，挺直腰杆向戈修行了个礼：“……属下这就去！”
望着青年急匆匆地向远处跑去的身形，U2625若有所思：
“这就是小一？”
戈修有些不自然地耸耸肩，加快了脚步：“嗯……”
他踹了一脚地面上的碎石块，看着它咕噜噜地滚进黑暗中，说道：“他十几岁的时候意外流落到荒星，在即将被卖掉的时候我救了他，当时我刚刚掌握利维坦号不久，急需一个可以信任的手下，他在军舰的操控和驾驶上又很有潜力，我就把他留下了。”
那些虚拟世界虽然是由研究所构筑和创造的，但是却仍然是以戈修的大脑为蓝本搭建，虽然他丧失了记忆，但是却仍然拥有强大到惊人的精神力，所以他潜意识的投射会对那些虚拟世界造成一点微小的改变……譬如将两个经历类似，但研究院并不重视的虚拟角色进行替换。
小一这个角色与其他的虚拟人物是不同的，他的形象来源于戈修作为客体的记忆，沉睡中的潘多拉才会选择用这个角色的形象给他以提示。
U2625没有再问什么。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戈修，幽暗沉静的视线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数秒，然后轻轻地伸手牵住戈修的手腕：
“……辛苦了。”
他沉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几乎已经和整个世界完全脱节，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但是，在戈修恢复记忆时，他们的精神力却仍然连接着。
注视着那些画面从眼前飞速逝去，他就像陪着对方把一切都再次经历了一次……从头到尾，完完整整。
从暗夜内孤独的逃亡，挣扎，再到没落的星盗舰队，扩张，战争，与整个世界的恶意为敌。
直到……赌上一切，回来找他。
掌心里，青年纤细的腕骨轻轻一颤。
戈修把头向一边扭去，干巴巴地说道：“……就算你不在这里，我也会掘地三尺把这个鬼地方找出来，然后驾着战舰把它轰掉的。”
男人垂眼望着他，冷硬漠然的眸底柔如春水，他没有揭穿对方，只是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是的，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很轻，温柔的仿佛瞬间就能被头顶仍旧连天作响的炮火声淹没，但是却非常清晰地传到对方的耳朵里。
戈修面无表情地向前走着。
他紧紧地抿着唇，视线落在自己眼前的地面上。
不知怎么回事，周身的所有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男人的手掌宽大修长，因为刚刚离开培养舱，冷的有些彻骨，可却有一种奇怪的燥热从两人皮肤相贴的位置蔓延开来，就像是隐隐的暗火烧灼着血肉和骨骼，一路直直地烧上了他的脸颊而耳朵，在皮肤下面沸腾鼓噪。
戈修仿佛被烫到似的，迅速地甩开了对方的手，将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状似无意地问道：
“嗯……对了……”
“嗯？”
“你想叫什么？”戈修扭头看向他。
“名字吗？”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意外地反问道。
“嗯……”戈修耸耸肩：“毕竟我们现在不是实验品了，当然能拥有自己的名字。”
“唔……”U2625沉思了数秒：“我觉得嫂子这个称呼就挺不错……”
“喂！”戈修恼羞成怒地打断了他：“你给我认真一点！”
U2625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见戈修的眼刀扫了过来，他才收敛了眼底的笑意，努力严肃起来：“咳，嗯……你觉得呢？”
“什么我觉得？”戈修有些不解地挑挑眉。
U2625耐心地说道：
“你觉得我起什么名字比较好呢？”
戈修一时噎住了：“……我怎么知道！”
两人安静地走了两三分钟，戈修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其实……”
他有些不太自然地抓了抓头发：“我之前不是突击了那个研究基地吗？关于潘多拉计划的资料虽然已经被完全封锁和销毁，但在那个研究基地里，我还是得以复原了一部分文件，我在里面找到了一些挺有意思的东西……”
“潘多拉计划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这个项目是由一个单纯研究人类精神力潜力的项目发展而来的，它曾经的名字叫……伊西斯计划。”
与象征着未知灾难和希望断绝的潘多拉不同，伊西斯是象征着生命和繁荣的神祇。
而且……
戈修顿了顿，继续说道：“在计算机里的单一码内的代码是……U＋2625。”
“……很好听。”
男人眼眸微弯：“我喜欢这个名字。”
就像是……回到了事情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183;
坍塌了一半的主控室内。
所长面色惨白如纸，身上原本雪白笔挺的衣服此刻皱皱巴巴的，上面占满了尘土和不知属于是谁的点点血迹，他用颤抖的手抹着额头上的湿冷粘腻的汗水，留下一道道泥土的脏痕，令他看上去越发狼狈。
他的眼球在眼眶内不安地转动着，使得眼睛里的红血色显得越发突出，仿佛正处于崩溃边缘似的。
他无头苍蝇一般地在乱成一团的房间内打着转，向着一旁哆哆嗦嗦的研究员发出神经质的怒吼：
“……你们把求救信号发出去了没有！”
研究员守着眼前频繁闪烁的设备，无助地抬头看向他：“这……这……所长……所有的信号都被外面切断了……”
“蠢货！一帮蠢货！！！”所长歇斯底里地吼着：“一次不行就试第二遍！第三遍！第一百遍一千遍！”
“是……是！”
看着那群研究员们继续工作，他低下头，焦虑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甲，即使尝到了血腥味都不停下来。
现在一切都乱套了。
全都乱套了。
外部百分之八十的自动防御装置已经失去作用，周围的驻军恐怕在最开始就已经被消灭，逃离的路径被堵死，舰艇被炸掉，现在就连外面的交火和轰炸声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起来……这只能让所长更加焦急，因为这说明他们的攻击能力在随着时间流逝越变越少……
而且那两个怪胎都在这栋建筑里！！
他不敢想象自己被找到之后的后果。
所长频频看向不远处早在第一时间锁死的金属大门，虽然他知道那扇门足以抵御绝大多数星舰炮火的直接轰击，但是那种令人恐慌的不祥预感却仍旧缠绕在他的心头，久久不肯散去。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军队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这里在交火的情报，再加上如果潘多拉被释放，星网必定全线崩溃，他们一定会全力出动，前来这里解救自己……
撑住，只要撑住就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毫无征兆地在极近的地方响起，瞬间，地动山摇，所有的人都歪歪斜斜地栽倒在地。
所长倒在废墟中，惊恐地扭头向着背后看去——
墙壁上被硬生生轰开一个巨大的窟窿，外面是灯光昏暗明灭的走廊，以及两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所长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洇湿了他后背的衣服，一种仿佛心脏被揪紧的恐怖感袭来，令他几乎都无法呼吸。
在半明半昧的灯光中，青年那漂亮到极具攻击性的面孔有种令人胆寒的冶艳诡谲，他穿着囚服，手腕上还留有电子镣铐留下的焦痕，缓缓地将自己肩膀上架着的小型发射器卸了下来，吹了声口哨：“虽然是研发出来之后第一次用，但是效果不错啊。”
在他身后的男人个子更高，湿漉漉的黑发垂在宽阔的肩上，眉眼冷漠而锋利，他的眼神定在所长的身上，视线冰冷，毫无情感波动，就好像是在看着什么死物似的。
戈修走上前来。
所长挣扎着，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但是腿却被刚才跌落下来的钢铁梁柱压着，令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青年慢条斯理地向自己靠近，然后在废墟中蹲下身来，和他平视。
戈修审视着眼前几乎肝胆俱裂的男人，目光缓缓地从他凌乱狼狈的头发，移动到他惨白失色的脸，再到瘫软无力的四肢——
他叹了口气：
“真可惜。”
伊西斯走了进来，在他身旁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委顿在地的所长，问道：“可惜什么？”
“当然是可惜那个负责我们的所长已经死了。”戈修摇了摇头：“不然我真的很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视线聚焦在现任所长的脸上，唇边带着笑意，但是眼底却毫无温度，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知道会不会和现在一样赏心悦目。”
“是……是的……”所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润了下自己干燥到有些疼痛的喉咙，结结巴巴地说道：“对你们做下……做下那种事情的人……不，不是我！我只是个被临时调来接替那个人留下的烂摊子的人……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都是根据上面的指示行动的！我，我也是不得已……求求你……”
他喘着粗气，前言不搭后语地胡乱说着。
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青年垂下眼眸，认真思索了几分钟，然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
仿佛溺水的人捉到救命稻草似的，所长那布满血丝和混沌的眼珠里亮起了希望的光，他提高声音，有些神经质地附和到：“我可以告诉你前任所长的后代在哪里！冤有头债有主！我，我配合你们……”
戈修“噗嗤”一声笑开了：
“放心，我不杀你。”
所长先是一愣，然后眼底闪过狂喜的色彩。
但是，还没有等他来得及道谢，就只见眼前的青年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我只是想让你尝尝你亲手创造的东西的滋味罢了。”
所长的脸顿时僵住了。
他的面孔定格在狂喜和恐惧两种情绪之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令他的面容看上去扭曲而惊悚。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不……求求你……”
“你……你还是杀了我吧……”所长抬起抽搐的手指，试图攥住眼前青年的手，惊恐万状地哀求道。
但是，戈修却避开了：
“我为什么要杀你？”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拍了拍所长汗湿冰冷的脸颊，唇边扬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冤有头债有主，对不对？”
说完，戈修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
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男人走上前来，俯下身，用手指在所长鼓胀突出的太阳穴上轻轻一拂。
他的手指很冷，就像是寒冰一般，在触碰自己皮肤的瞬间，所长只感觉，难以抗拒的眩晕感袭来，他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向更黑暗的地方拖去，在他甚至来不及呐喊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已经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吞噬。
等到他睁开眼睛时，眼前已经完全换了个景象。
无边无际的垃圾堆叠成高高的山丘，目力所及的地方都覆盖着各色各样的腐臭垃圾，在高温中发酵成近乎生化武器般的恶臭，透过阴沉而稀薄的大气，能够看到不远处已然熄灭的恒星，和停留在半空中遮天蔽日的庞大星舰，这个被垃圾覆盖的星球死气沉沉，犹如被世界抛弃的一隅。
这个景象如此熟悉。
他曾经带着那么多工作人员夜以继日地工作，就是为了塑造最可怕的，最能令人类痛苦的环境。
所长无法自控地哆嗦起来，他扭头惊恐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正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
“欢迎来到惩罚世界一：垃圾星。”
不……不不不不不……
所长呢喃着。
他的眼底浸染着疯狂，抬手摸到了身旁一块尖锐的石块，猛地向自己的喉咙捅了过去——
但是，下一秒，一阵恐怖到近乎狂暴的电流席卷而来，直接作用于精神体，但却掌握着恰达好处的力度，保证让他在不陷入昏迷的前提下承受最大痛苦。
过了不知道多久，所长才终于从这种可怕的疼痛中缓了过来。
但是，眼前的景象却和之前没有丝毫的不同。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绵延起伏的垃圾高山，看不出颜色的腐烂废弃物发出难闻的恶心气味。
犹如无边地狱的具象化一般，沉闷，绝望，永无出路。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触感平滑完整，没有任何伤口。
绝望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
突然，正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遥远而陌生，平静的仿佛没有丝毫情感：“请不要再试图自杀。”
“以及，每一个剧本我做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修改，游戏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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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男人陷入了沉沉的昏迷，面容扭曲，肢体抽搐还在不断地抽搐着。
戈修收回视线，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时，远处苍穹的交火声已经完全停了下来，负隅顽抗地守着这片土地的防御装置已经彻底地失去了作用。
隔着已经支离破碎，但却仍然勉强支撑着的建筑顶层，能够听到巨大舰船靠近时所带起来的呼啸风声。
利维坦号来了。
下一秒，只见眼前的墙壁被某种大力拉扯，哗啦一声垮塌下来，露出外面凛然漆黑的夜色，冰冷的风卷起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涌了进来，卷起了戈修的头发和衣角，犹如被撕裂的旗帜一般在废墟和夜色中晃动着。
表面斑驳的巨大舰船缓缓地下降，舰体反射着金属的淡淡光泽，只听“哧”的一声，舰船的舱门缓缓开启。
戈修抬手拢了拢挡在眼前的头发，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那个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半身，认识最久的朋友，最为默契的战友，以及……
未来的伴侣。
他的声音被狂风吹散：“走吗？”
伊西斯微微勾起唇角，锋利的面部轮廓在夜色中变得分外柔和，漆黑幽深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青年，眸底倒映着对方缩小的面孔，仿佛满心满眼，整个世界都是彼此。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声音柔和地问道：
“想去哪里？”
在黑暗和光明分界的光影中，戈修露出一个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微笑：“世界的尽头？”
“……好。”
伊西斯也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拉住了戈修的手——这次，对方没有甩开，而是轻轻地回握了过去。
夜色中掀起狂风，两人的手指以一种最亲密的方式紧握着，掌心相贴，指尖交缠，仿佛永远不会放开——
直到世界尽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