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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雨如霖
作者：奈良辰
内容简介
 赵如蕴一直以为，上海滩鼎鼎大名的邱霖江在明知自己心有所属的情况下毅然坚持上门提亲，不过是将此作为同意跟父亲合作的条件之一。她相信总有一天，那个青梅竹马的男子会将自己带走，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 然而，她的等待，却换来了一场蓄谋已久的背叛。 曾经的美好已变得支离破碎，只有邱霖江，一如既往地包容她所有的任性，给予她最质朴的温暖。 如蕴，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生我定护你周全。 霖江，你答应过我，要守护我一辈子，不许食言。 这世上只有一个赵如蕴，能让他一见钟情，呵护终生； 也只有一个邱霖江，能让她比肩而立，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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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桂花镇南枝
桂花的香气渐次过去之后，天气便真的开始凉了。这几日，接连的雨一直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在白墙黑瓦上惊惊悸悸地弹跳着，冲刷得大都会门口人烟稀少。
后台的化妆间里，白茉莉一边细细地描着眉一边止不住地嘟囔：“瞧着吧，就这劳什子天气，今儿要是能来十个人就已经得叩谢神明了！”
杜鹃抹完胭脂，仔细端详了一番镜子里头的自己，眼皮子不抬便道：“茉莉，就算整个大都会都坐满的时候，也没见你有多少个客人哪！”
白茉莉狠狠地盯着杜鹃纤细如水蛇般的腰肢，那目光真真是恨不得将她给剜了。杜鹃气定神闲地从绒里镶钻的手袋里取出一支口红，轻轻地抹了几下，瞬间那朱唇便红艳得让人忍不住欲一亲芳泽。
白茉莉不禁倒吸一口气，“呀”地一声惊呼道：“这、这可是洋人用的滚筒式口红！”
杜鹃这才懒懒地抬眼扫了她一眼，尽管极力掩饰，语气里头还是遮不住的炫耀与得意：“朱家大少从法兰西带回来的舶来品，可不是人人都用得起！”说完，她站起身，动作极慢地掸了掸旗袍的褶子，施施然走了出去。
再一次被杜鹃抢白，白茉莉盯着她婀娜的身姿嘴里啐道：“呸！玩意儿！人家不过是图个一时新鲜而已，还真把自个儿当大小姐了！”大抵是心里实在太过于愤恨郁结，茉莉一扭头瞧见坐在角落里的那道单薄身影，嘴皮子一掀，尖锐道：“你，过来，给我倒杯水！”
然而，等了约莫有半分多钟，角落里那人却纹丝不动。先前受的气还未平，这下子白茉莉是彻底火了，硕臀一扭就走到了那人跟前，长而尖利的指甲用力地戳上来：“反了天了啊这是，新来的毛丫头都敢顶撞我了，讨打呀你！”
她说着便扇了那人的脑瓜子一下，左手捏住那人的下巴使劲一抬，一张强掩无措的脸就这么突地露了出来。
这是一张极年轻而又涉世未深的脸。黛眉，秀鼻，粉颊，香腮，朱唇，还有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水汪乌瞳，算不上精致艳丽，却可说是清秀佳人。只是在这样一张脸上浓妆涂抹后，反而有种不合时宜的违和感。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斜纹提花缎面旗袍，外头罩了件假狐皮披肩，生生增添了几分成熟。
望着这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脸，白茉莉越发地气不打一处来，用力地拧住女子的耳朵，连那耳环上的珍珠吊坠都惊得颤晃不已。
“金百合，别以为你艺名里头有个‘金’字就真的金贵了！”拧着金百合耳朵的手丝毫不减力道，白茉莉咬牙切齿地继续道，“给我老实点！想出头，先问我允不允！”说罢，她冷哼一声，终于一手叉着腰扭身而去。
耳朵早就红得厉害，金百合轻轻地捂上去，看着白茉莉离去的背影，眼眶里已是一片红。噙着水泽，她紧紧地咬住下唇，倔强得不让眼泪淌下来。来到大都会已经一个月又七天，她却怎么都无法融入进去，或许是因为，她天生不属于这里。
若不是因为沈清赐，她根本不会来到大都会，也根本不会来到上海。
正这么想着，螓首一抬，她猛地睁大眼睛怔住了——门口忽然出现的那人，不正是沈清赐！
“如蕴……”他慢慢走上前，眼底满是疼惜，“如蕴，若不是今天我来后台，根本不会晓得你在这里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沈清赐轻轻地执起她的手，又抚上她的耳朵，问，“还疼不疼？”
金百合——抑或是赵如蕴，毫不犹豫地猛摇头，终于启唇说道：“清赐表哥，没事的，是我自己不生性，慢慢就好了。”
沈清赐能感觉到掌下柔荑的轻微颤抖，闭上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后复而睁开双目，坚定道：“如蕴，这回是怎么都不能依你了。听清赐表哥的话，回家，回双梅，别再跟着我后头受苦了。你这般，我如何舍得？”
尽管抹了口红，然而这一刹那赵如蕴的双唇颜色尽失。心跳得极快，她惨白着脸拒绝：“不可能！你在哪里我就留在哪里，我不会就这么回去的！”
只是这一次，沈清赐的话语里竟是那般不容置喙：“明天我就去给你买车票，这次你必须回家。”
“清赐表哥！”赵如蕴还欲再说话，沈清赐却已放开她的手，就这般言尽于此的模样。深深地再看了如蕴一眼，沈清赐便转身举步。走了两步他忽然又顿住，没有转头，只是低低说了句：“如蕴，我明日定会将车票送过来。”言罢，便毫不停留地大步而去。
赵如蕴怔了几秒钟，待她反应过来打算追上去的时候，琴姐儿已然横在了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边拖着往舞池子跑边啰唆：“这都什么时候了啊姑奶奶，磨磨蹭蹭，你磨洋工也看个时候呀！”
尽管心早就飞奔去了沈清赐那头，然而终究力不敌琴姐儿。不住地回头望向渐渐走远的沈清赐的背影，赵如蕴心下暗定，等会儿待放工了便即刻去找沈清赐说个明白。
她就是为他而来，又怎愿离开。
待整座大都会的灯火都渐次熄去的时候，已是夜阑人静。圆舞曲和喧嚣从舞台中央消失，伫立在初秋蒙雨中的大都会竟仿佛变作失了光彩的建筑。
撑着一把油纸伞，换上一条稍厚的马海毛浅色披肩，赵如蕴趁着所有人都在梳洗的当儿悄悄地推开了后门，独自离开。外头仍旧在下雨，整个地面都是湿漉漉的一片，街灯的晕黄光亮倒映下来，在小水塘里零碎成涂涂抹抹的西洋油画。
沈清赐的住处距离大都会并不近，约莫需要半个多钟头的脚程。小跑在人影已越发稀少的巷道里，赵如蕴不由得加快步伐。她想不到是否会有危险，也想不到不曾同琴姐儿说一声就这样跑出来会有什么后果，她心里唯一想的，只有沈清赐。
从马路拐进一条小巷，低洼不平的路面上水洼深深浅浅的一只接一只。一不小心没注意，赵如蕴踩得水都没过了脚踝。没法子，她终于只得停了下来。
慢慢地挪到地势微高一些的墙角边，低头瞧了瞧湿透的栗色小皮鞋，赵如蕴刚准备继续往前走，一抬头，她顿时就顿住了，一口气屏住甚至都忘了呼出来。
距离她不到两米开外的地方，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他的个子很高，她要微微仰脖才能看到他的脸。灯光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清他披着一件深色风衣的大致轮廓。他穿着一双中筒的黑色皮靴，束住的裤口让他的腿看起来更瘦削也更颀长。
赵如蕴的心猛地一咯噔——印象中，有一个人，很爱穿黑色的中筒皮靴。
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赵如蕴看见那身影朝自己一步一步地迈过来，不紧不慢，脚步在这空旷的小巷里听来却格外沉稳。
他终于走到了她跟前，而她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梳着一个大背头，露出宽阔的额头。剑眉之下是一双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目光灼灼，正紧紧地攫住她。他的鼻子很挺，嘴唇也有些薄，略微下沉的嘴角将整个的脸部线条都拉得极紧。
就这么静默了好几秒钟，他终于开口，嗓音很低沉，一字一字说得极慢：“赵大小姐，好久不见。”
望着眼前这张似乎面无表情的脸，赵如蕴心里忐忑：果然是他，邱霖江。咬了咬唇，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怎么在这里？”
似乎连眉角都没有丝毫变化，邱霖江仍旧低沉着声音道：“赵大小姐，难道不应该是我来问你吗？”
心里慌得直跳，赵如蕴抿抿唇，索性先发制人，扬声清晰道：“邱先生，不管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切都与你无关。”说罢她就欲从侧边走开。
然而他的动作很快，在她挪动脚步的那一瞬间他已然一个大跨步挡在了她跟前，迅速得令她压根来不及反应。
赵如蕴一惊，下意识地捏住旗袍的襟口，拢住披肩，戒备地问他：“你要做什么？”
起初，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拦在她的跟前定定地注视着她。他距离她这样近，赵如蕴几乎可以数得清邱霖江根根分明的眼睫毛。
感觉到赵如蕴的惊慌，他却突然笑了。
左侧嘴角轻轻勾起，邱霖江居然微微俯下身靠得她更近。那双眼清冷依旧，却不再似刚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说：“如果我是你的未婚夫，那么你的逃家还与我无关吗？”
赵如蕴先是一怔，复而惊住：“你说什么？未婚夫？”她完全不敢置信，“邱霖江，你把话解释清楚！”
偏偏这时，他却直起身退后了。先前的笑容仿佛是她的错觉一般，邱霖江早已恢复成最初那不苟言笑的模样，硬冷的气息充盈周身。不理会赵如蕴，略微提高声音，他唤道：“不言，带赵大小姐上车！”
不言是邱霖江的贴身随从，人如其名，亦如其主，从来都是面无表情、寡言少语。听到邱霖江的喝令，他从巷子口的阴影中现出身来，干脆利落地一声：“是！”
三两步走到赵如蕴身后，不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赵大小姐，请跟不言先上车。”
赵如蕴怎会肯依，她往不言的反向大退几步，对着邱霖江不闪不避地急声道：“你们这样是绑架！”
“绑架？”他的眉头起初一拧，眉心纠结成一个旋儿，随后却又舒展开来，“赵大小姐，我想你是误会了，这可是令尊令堂的委托。”
说完，邱霖江似是刚想起来一般，“哦”了一声后道：“对了，我想你也许还不知道吧？你父亲想同我们邱家合作，打开在上海的生意之门。所以，令尊携着令堂和令妹也从双梅来到了上海，怕是已住了几近一个礼拜。”
赵如蕴先是一愣，而后眼看着自己终究无处可避，她心下一顿，片刻后张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好，我跟你们走，但在这之前可不可以……”
“不可以。”未等她说完，邱霖江已然不容置喙地打断她。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就这么望着她，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小巷子里显得那么清晰，“如果你想先去找沈清赐，很抱歉，不可以。”
说罢，他侧过头，目光不再看她，只道：“不言，你带赵大小姐先上车。”
至于他，还有事情未处理完。
暮色已深垂，大都会的门也早就关上。然而就在万籁即将俱静之前，一股似乎夹带着暴风雨的不平静席盖了整个大都会。
邱霖江站在舞池子中央，后头跟着一众手下。因为刚从外面进来，他的头发淋过雨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丝毫不理会脸上未干的雨水，邱霖江抬颌：“你是这里管事的？”
琴姐儿原本已经睡下，此刻匆匆忙忙地从里间赶过来，旗袍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她一边拢着披散开的头发，一边堆着笑，热络地应道：“哟，这位少爷真真是一表人才、仪貌堂堂呀！可惜现下太晚，咱这大都会已经打烊了。少爷您看，明日我琴姐儿给您留个上好佳座，如何？”
邱霖江眯了眯眼：“你叫琴姐儿？”
琴姐儿不住地点头，那眼睛笑得近乎只剩下一条缝。然而没有化妆，少了那层白墙似的粉，暗黄色皮肤上的褶皱和斑点竟有些触目惊心的意味。
邱霖江自然也看到了。眼见琴姐儿距离自己只差两步，他颜色一凛，低喝道：“站住！”扫了一眼不远处渐渐聚集过来的莺莺燕燕，邱霖江继续道，“白茉莉和杜鹃，是哪两个？”
大抵是他身上不怒自威的气息太重，抑或是他的语气细细听来竟仿佛带着一股狠戾，琴姐儿到底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大对劲。她不自觉地往后稍稍退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覥着笑脸问道：“这位少爷，您找她们不晓得是……”
他却没有理睬琴姐儿。下巴扬了扬，邱霖江眉峰微挑：“你们可以继续跑，但倒要看看，是我的枪快，还是你们跑得快。”
不知何时，邱霖江手上竟多出一把枪来，手臂举起正对着最后面两道已经转身欲跑开的背影。明明他并没有加重语气，也不曾发怒，那话语里头却透出让人几乎要渗入骨子里的冷骇来。
白茉莉和杜鹃在下一秒已“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往日里不可方物的两张花容全都失了色，颤抖着身子不停地磕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少爷，求求你饶了我们吧！”
这一次，被当作空气的变成了白茉莉与杜鹃。邱霖江向右后方微侧身，低低问道：“同如蕴住一间屋的便是她们？”
饶是再不清楚头绪，琴姐儿此刻也顿时明白过来。她双手合掌作着揖，一边浑身发颤，一边又拼命地挤出笑容，那张脸真真是比哭还难看：“这位少爷，你就高抬贵手放过她们吧！那杜鹃可是、可是我大都会的顶台柱呀！您放心，她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定晓得说那屋子从头到尾就只住着她们俩！”
意料之中的是，邱霖江根本就没有看琴姐儿一眼。听到身后传来肯定的回答，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很好。记住，处理得干净点。”
罔顾琴姐儿以及白茉莉、杜鹃呼天抢地般的求饶声，邱霖江将枪重新别回腰后，利落地一拢风衣的领口，然后转身大迈步而去。
他猛地推开大都会的彩绘玻璃门，冰凉的雨点一下子砸了下来，砸得脸上甚至有些生疼。邱霖江就这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透过前面的房子似乎望到了很远的虚无之处。
良久，他忽然勾唇，轻轻笑了。
赵如蕴在车子里头等了许久，一天的疲惫令她困顿不已，然而高度的紧张又让她怎么都要大睁着双眼。初秋的雨细密地沙沙下着，不言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凯迪拉克外面，赵如蕴就算想逃，也明白自己到底是有心无力。
约莫是凌晨三四点多的时候，邱霖江终于大步而来。
不言利索地替他打开后座的车门，邱霖江一低头便进了车里，夹带着外头的寒风和秋雨的味道，赵如蕴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长腿一迈就这样坐在了她左侧，下意识地，她悄然无声地往右边挪了几寸。
邱霖江其实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然而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对也坐上车的不言言简意赅道：“开车，去赵贺平落脚的宅子。”说完话，他倚靠到了座背上，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甚至连脸上的线条都缓了许多。
大街上人烟寥寥，行驶的洋轿车就更几为无，这样大的上海的凌晨，似乎只有他们这一辆车疾驰而过。立在路边的街灯透着微弱的光亮，然而看在赵如蕴的眼里，那延展至不见的街灯却像是一道道灰暗的宣告，宣告着前方她即将要迎来的弥漫遮天大雾而未卜的将来。
就这么静默了好一会儿，邱霖江甚至闭目养起了神。赵如蕴望着车窗外倒退闪过的一盏盏路灯，忽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道低沉却带有磁性的声音：“从这里到你父亲现在暂住的宅子约莫还有半个多钟头，你就要一直这般正襟危坐吗？”
她吓了一跳，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问话仿佛戳破静谧空气的一根针。她有些仓皇地扭头望了邱霖江一眼，再飞快地低首看回自己，赵如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脊背一直挺得很直，一只手在襟前紧紧地攥着披肩，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抠着车座的软垫。被他这么一说，赵如蕴不自觉地松开了两只手，注视着前方不发一言。
见她这副架势，邱霖江竟笑了。他随意地动了动，一只手臂撑在车窗檐上，又开口问道：“赵如蕴，一直以来你都似乎有些怕我，为什么？”
被邱霖江逼着要说话，赵如蕴僵硬地挤出一丝笑，略微干涩道：“我只是同你不大相熟……何谈害怕。”
“是吗？”他倒也不甚在意，但他挑起的眉让如蕴知道其实他并不相信。然而邱霖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好生休息一会儿吧。”
仰脖重新倚靠上座背，他又闭起了眼，但坐在他身侧的赵如蕴却怎的也无法定下神来，更别说休息了。她不晓得沈清赐是否已经替自己买了车票；明日一早，若是沈清赐过来大都会寻不到自己，又该会怎样担心……只是这些，她都已无从知晓了。
哪怕是父亲母亲来拦她，赵如蕴都有勇气想着法子逃开，左右都还待在上海。偏偏碰上邱霖江，她只有收了心的份儿。算起来，认识他似乎已经有九年了。当初她一个十岁的小女娃第一次遇上十六岁的他，明明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微拧眉瞧着她，她竟都已经不由自主地因他的震慑而噤声僵背。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来她一点都没有长进。
偏过头，入目是邱霖江闭着双眼的侧脸。从侧面的角度看过去，他往后梳的发很厚，鼻也很挺。少了平时鹰隼般灼人而锐利的目光，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显得那样平和，连带着似乎也年轻了几分。
想起之前邱霖江含糊不明的那番话，赵如蕴不禁垂下了眼睑。
她晓得前阵子父亲似乎已经开始张罗着给自己找个婆家，只是身旁这个冷峻的人，永远不会是心底那道温润的身影。

第二章 月底修箫谱
到底是抵不住一天下来的困顿，惶惑恍惚中，赵如蕴渐渐地合上了眼。再睁开时天早已擦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红彤又带着金橘色的初阳正在空中缓缓爬升。
慢慢坐直身子，赵如蕴欲伸手揉揉眼睛，忽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深色的风衣。她转头看了眼只着白色衬衫的邱霖江，也许他并不如外表所展现的那般冷酷。
“醒了？”邱霖江正在翻看着报纸，一边摊开另一页，一边没有抬头地问道。
如蕴将风衣取下来递给他：“谢谢你。”他顿住手头的动作，抬头扫了她一眼，而后道：“连日下雨，天气微凉，你还是先披着吧。”
静默了少顷，她轻轻出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紧张：“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邱霖江收起报纸，并没有立刻回答她，下巴却是朝着斜右方一扬。赵如蕴顺着方向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陌生的宅子。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晓得，在这座宅子里迎接自己的，定是一番结实的训斥。
果不其然，当老管家从宅子里头打开那朱漆色大门看到赵如蕴后，便激动地朝里间边疾走边大声喊道：“大小姐回来啦！老爷太太，邱二少可将大小姐带回来了！”
无暇去注意这座宅子的模样，赵如蕴站在天井的中央，心里翻滚的忐忑和紧张已经让她手脚发麻、两眼微花。逃家这样大的事，被罚禁足已是极轻的了，若是父亲要家法教育，她都不会觉得惊讶。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邱霖江的一句话：“无需担心，有我在。”
这下子她倒讶异了。倏然回头怔怔地看向邱霖江，赵如蕴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听那边传来急促而纷杂的脚步声。果然，赵贺平和沈心华跟在老管家的后面急冲冲地赶过来。
“不孝女，给我跪下！”人还未到跟前，赵贺平的大声喝令已然先行。
没有丝毫忤逆，赵如蕴紧紧咬着唇，在父母亲的面前缓缓地双膝跪下。沈心华的一张脸沉得很，那通红的双眼好像要将如蕴剜了似的：“赵如蕴，你还晓得要回来！我和老爷都以为你怕是攀上了高枝儿，看不起咱赵家，再不会回来了！”
从小被沈心华数落到大，如蕴向来都不回口，然而这一次她竟破天荒地低声道：“母亲，我只是放心不下清赐表哥。”她的声音分明带着颤抖，却仍旧强忍着说下去，“我想看看他一个人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这一下，沈心华先是大惊失色，随后那训斥就犹如连了珠的炮弹：“老爷，你听听这话！这是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该说的话吗？早知今时今日你会这般令我们赵家蒙羞，当初就该放任你在外头被野狗给叼走吃了才是！”
“够了！”刚才不发一言的赵贺平终于大声喝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马褂，手里的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敲，厉声道，“如蕴，你可知错？”
不待赵如蕴回答，赵贺平继续说下去：“且不说你这些日子做了些什么，单是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这么离家出走一个多月，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现在，虽然咱们暂时搬来上海，但你给我在家好好反省，无事不得随意出门，听到没有？”
她抿着唇，眼眶里的水汽就快要忍不住了。赵如蕴点点头，有些哽咽地应道：“听到了，父亲。”
沈心华却不乐意了：“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老爷，这丫头犯下这样大的错您怎么能……”
“赵太太，”没等她说完，竟是一道还不太熟悉的声音兀地插了进来，不容置喙地说道，“您或许忘了，赵大小姐除了是您和赵老爷的女儿，如今，也是我邱霖江的未婚妻。”
此言一出，天井里居然刹那间静顿了好几秒钟。头一个回过神来的人是赵如蕴，她的后背一僵，浑身的血液都因为邱霖江的话而一下子停止流动，冻得她直打哆嗦。飞快转头，赵如蕴惶然地看了邱霖江一眼，然后情不自禁抓住赵贺平马褂的下摆连声摇头：“父亲，我不嫁！”
她的眼泪终于唰地淌了下来，模糊了眼前赵贺平的样子，唯余那深褐色马褂的轮廓。“父亲，我喜欢的人是清赐表哥……我求求您，让我做什么都好，求您不要将我许给其他人……”
女儿的话实在是太露骨不知羞耻，又大抵是因为邱霖江正站在这里，赵贺平到底是震怒了，扬起拐杖便斥：“混账！我打死你个不孝女！”
然而他的拐杖并没有落下来。
几乎是下一秒，邱霖江已迅速上前一把抓住赵贺平的拐杖：“赵老爷。”
简短的三个字，一记犀利的眼神，他无形中带出的压迫力和不悦令赵贺平竟就这么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力道。挤出两丝笑，赵贺平干涩道：“邱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放心，我自己的女儿我心里有分寸，不过既然你这般维护她，我不罚便是。”
“如此甚好。”邱霖江淡淡地应声，然后也不待赵贺平回应便侧转过身，扶着赵如蕴的胳膊轻轻地将她从地上带起，他的风衣甚至还披在她的肩上。
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大掌捧住她的脸颊，拇指揩去她的泪痕。面对赵如蕴的抗拒，邱霖江全然不由分说，凑近她因流泪而通红的眼鼻斩钉截铁道：“赵如蕴，无论你愿或不愿，半个月之后，你的丈夫必然只会是我。”
说完，他悄然离身，站定注视了她几秒钟，尔后转身，大步沉着而去。
她没有动，死死捏紧风衣的袖口。透过布片，指甲已然扎进手掌的肉里，却根本抵不上心里锥泣般的痛。
她自己不放过自己，旁人更不放过她。
“哟，瞧瞧这是谁！好姐姐，大都会的舞池那么美轮美奂，你回来我们这灰扑扑的宅子做什么？”不用抬头，如蕴都晓得来人是妹妹赵如茵。和衣半倚半躺在床上，听到妹妹这般刺耳嘲讽的话，她双手揪住法兰西天鹅绒的被角，只低头盯着被面纹丝不动。
双手横抱胸前，赵如茵那生得极精致的小脸蛋上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视和忌恨。姐姐不说话，她却不肯放过，走到床边冲着赵如蕴便大声道：“听说这一个多月你竟去做了舞女……我一向娴静淑德的姐姐，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呀！说到底，没爹妈的野种就是野种，即使吃了上等人的饭，也永远掩盖不了内里下贱的本性！”
如蕴并非赵家的亲生女。她的生父曾经对赵贺平有恩，无奈早早意外而亡，生母逝前强拖着病体寻上门托孤。沈心华自然是不愿的，但赵贺平无奈于其生母的苦苦相求，回想起自己初出来做事时其生父的相助，到底还是留下了如蕴。事情发生的时候如蕴方满一岁，自是什么都不记得，这些也是听沈心华一遍又一遍提起的。
但即使是孤女，也并非可被人随意揉捏的面团。被角揪得皱极，赵如蕴忍不下去，霍地转头扬首：“妹妹，说话有点良心！”
“你还跟我提良心？”赵如茵轻嗤，“全家最没良心的就是你！若不是因为你，家里头好看的衣服首饰就全是我的，而邱二少他……他要娶的人就会是我而不是你！”
邱霖江！
尽管如茵同自己一直都是针锋相对，但这一次她听出来了，妹妹所有的怨忿竟都是源于邱霖江！原来，如茵对邱霖江已然芳心暗许。怔忪之余，她却也生出愠愤来：“你以为我愿意吗？若是你想嫁给他，那你嫁啊！”
“嫁人是儿戏吗？！”兀地，不远处的房门口响起一道极为庄严而又显得尖刻的声音。
赵太太沈心华身着一件藏青底白花的包臂旗袍，保养得宜的那张脸此刻沉得似乎要滴出水来。缓步踱到床边，沈心华一双怒目瞪了赵如蕴之后，握住赵如茵的手：“同她计较做什么，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听着沈心华表面严厉实则关怀的话，赵如茵摇晃着胳膊娇声道：“母亲，谁让她瞧不起我，竟然还讽刺我！”
沈心华淡淡地扫了赵如蕴一眼，然而那一眼居然让她生生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环抱住双臂。只见沈心华眼皮子一掀，凉凉地道：“姑娘家家的，为了你表哥能逃家千里，现在又被邱二少点名求娶。她的狐媚子手段，你如何能同她比？”
如茵到底是不平的，嘟着嘴仍旧嚷嚷说：“可是母亲，我、我真的很喜……”
“茵茵！”沈心华陡然扬高声音，盯着自己的女儿道，“娶不到你，是别人自个儿没福气。记住，旁的话往后可不许再说了。”
赵如茵终究还是听从母亲的，愤愤地皱了皱鼻，最后点头应承：“母亲，女儿晓得了。”她转头瞪了一眼赵如蕴，而后哼声离开。沈心华伸手理了理发髻，似乎觉得鬓发有些不够服帖，然后又抚了抚旗袍的前襟。头都不曾抬，她漫不经心地说道：“赵如蕴，别妄想做什么糊涂事，乖乖的，兴许还能让你风光出嫁。”说完，她扬起下巴，盛气凌人而又缓缓地步出了卧房。
房间里只留下赵如蕴一个人，她怔了许久，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话分两头说，在将赵如蕴安全送回后，邱霖江命不言一路疾驰，终于在早膳时间之前赶回了自己家。
邱家在双梅以纺织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涉及的行业也就方方面面都不少，早些年更是将两家缫丝厂开到了上海，现如今甚至开了一家百货公司。因而，邱志宏在上海早就添置府邸，全家人双梅、上海两头住。
将车子停在花园里，邱霖江迈步进内宅的时候，常嫂正在餐桌上分碗筷。一抬头看见邱霖江，常嫂忙笑着道：“二少回来啦，正巧赶上早膳。”
常嫂是他母亲屋子里的老人了，因此邱霖江那张冷肃的脸上鲜少地浮了一层暖意。微微一点头后，他问：“母亲可在卧房内？”
“还在呢，不过早前好像二太太和二小姐进去了。”
常嫂的回话令邱霖江双眉微蹙。顿了一顿，他搭上回旋楼梯的扶手，朝着二楼疾步而去。走到陆芸的卧房门口，果真听到秦秋玲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秦秋玲微微翘起自己昨天刚涂得红彤彤的指甲，似是一边把玩着手指，一边说：“姐姐，听说霖江的大事半个月后就办，怎生这么赶？”
陆芸素来是个温和的，笑道：“这些事由老爷和霖江决定就够了，不用我操心。”
“姐姐，话可不是这么说。”秦秋玲笑得眼儿媚，“媳妇儿娶进来可不就是孝敬我们做婆婆的，若是找了一个不好拿捏的，姐姐你这日子……”
她故意在这里顿住了，二小姐邱怜绮——秦秋玲的亲生女儿却一口接了下去：“大妈，我听说那赵如蕴可不是个好相与的，甚至还有些流言说她、说她水性杨花呢！”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邱怜绮说到这里仿佛又羞又窘迫。
“怎么说话的你！”不等陆芸反应，秦秋玲冲着邱怜绮便是一声高喝，然后转头似是赔着笑，道，“姐姐，怜绮她不懂事，咱还是说回先前的话吧！亲事准备得这么赶，到底什么缘由呀？别是那赵小姐外头有个情郎，生怕她跟人家跑了吧？”
陆芸正不知如何回应，却听门口传来一道低沉中带着一丝戾气的嗓音：“我竟不知，原来二妈和小妹对我的事这般上心。”
站在门口的人，不正是已然听了许久的邱霖江？大抵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缘故，黑色中筒皮靴的面上还满是雨水混合着泥点的痕迹。
因为风衣给了赵如蕴，邱霖江此刻只着白色立领衬衫。他一边迈步往卧房里头走，一边低头挽起衬衫的袖口。在距离秦秋玲五步之遥的时候，邱霖江终于停步抬首，目光定定地盯着她。他的眉微蹙，中间形成一道浅浅的“川”字，再张口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股威慑般的不容置喙：“二妈和小妹若是有疑问，何不直接问我，叨扰母亲做什么！”
秦秋玲望了他一眼后，到底是移开了视线。这个家里头，老爷邱志宏她都能哄得服帖，独独大房这个儿子最叫她惧怕。邱霖江只要在她跟前一立，即便是面无表情、不发一言，都会让她从脚底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气来。
然而面上她却不显。保养得宜而鲜见皱纹的眼角弯了弯，秦秋玲妩媚一笑，佯装亲热地说道：“你呀，也老大不小了，我们霖滔二十五岁的时候，若菡都进门两年了！我懂，你们年轻人个个都讲究什么‘自由婚恋’。二妈一听说你要结婚，这不是担心你，想劝姐姐好生再把把关嘛！”
“难为二妈了。”邱霖江口气极淡，听不出起伏，“不过二妈，你若是有这份心，倒不如好好管教小妹。未出阁的姑娘家竟和外头男子同床共枕了一夜，前阵子她做的那件丑事还不够丢人现眼吗？”
她分明是好声好气地同他说话，怎料邱霖江竟一点情面都不讲，秦秋玲心里恨得直咬牙。一旁，邱怜绮也是个没脑子的，邱霖江话音刚落她已经嚷声道：“二哥，你在意的怕是同我共枕了一夜的那男子是沈清赐吧！你也晓得赵如蕴心悦沈清赐，不过这么一来，二哥你是不是还得对我说一声‘多谢’？”
邱怜绮叫嚣得快活，秦秋玲却为女儿的话又是羞窘又是吓得一身汗。一把拽住女儿的手，这回她倒是真训斥，劈头就叱：“你害不害臊！看来你二哥说得没错，妈是真要再好好教导你了！”
“咦，一大早的这么热闹呀？”突地，门口探出一张笑吟吟的小脸，脸上那双眸子格外灵动。她从门外轻轻一下跳进来，姣好的身材，身上穿着最新款的粉色洋装。
一见到少女，陆芸的笑容立刻加深，用一种疼到骨子里的语气对着少女说：“卿悦终于起来啦！”少女“哎”了一声应答，走到邱霖江身边轻拍他的肩，微微踮脚俏皮道：“二哥，你怎么永远都只穿白和黑？要是未来嫂子不中意，你换不换？”
原来，这少女是邱霖江的胞妹邱卿悦，也就是邱家的大小姐，只比二小姐邱怜绮早出生了两个月。
邱霖江的面上露出一丝笑，轻道：“鬼丫头！”邱卿悦已经挨着陆芸亲亲热热地坐下了，一抬头瞧见对面的二姨太和妹妹，她似是很惊讶，只道：“二妈，方才我就听见父亲说找你问话，这是已经问完了？”秦秋玲早就巴不得离开这间屋子了，一听邱卿悦的话，也不管到底是真是假，拉着邱怜绮急急忙忙就出去了。
那母女两个一离开，邱卿悦就皱了皱鼻头，抱怨道：“大清早就这么乌烟瘴气。”抱怨完又急急抬头，巴巴地望着邱霖江问，“二哥，我是真的就要有二嫂了吗？”
邱霖江笑了，他挨着陆芸的另一边也坐下来，然后说：“这种事情还会有假吗？”说完他面向母亲，“一进家门便听常嫂说二妈在这儿，母亲，她的话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陆芸拉起他的手，柔和地笑着，说：“好孩子，都这么些年了，母亲怎会听她的话，由着她折腾去吧！”另一边，邱卿悦两只手替母亲捏着肩，娇声道：“母亲，有您这样的母亲，女儿和哥哥一直都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陆芸被她逗笑了：“就你贫嘴！”她叹了叹气，“一转眼，儿女都大了，也都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了……”
邱霖江忽然僵怔了几秒钟。顿了一秒，他望着陆芸，一字一字说得极认真，低而沉稳道：“母亲，如蕴是个好姑娘。您放心，她绝不是二妈说的那样。”
其实他后面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就算是，他依旧会娶赵如蕴为妻。
五天的时间飞逝而过。一转眼，今天是赵氏成衣正式入驻邱家虹安百货公司的日子。赵贺平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合作，终于拉开了帷幕。
前一晚，赵贺平竟在赵如蕴的房里坐了半个钟头，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最末，赵贺平缓缓道：“如蕴哪，明天是我们赵家的大好日子，你可要打扮得漂亮些！”
如蕴听后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这句话到底还是来了。从自己突然变成邱霖江的未婚妻，再到父亲与邱家的成功合作，这中间的利害关系赵如蕴怎会感觉不到微妙。若是无益，何来利呢！只是她不明白，自己并非赵家的亲生女儿，邱霖江求娶的为何不是赵如茵？
赵贺平并没有给她继续疑惑的时间，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孩子，父亲明白你心里对沈表哥有不一样的感情，甚至做出逃家这种事来，但是你们真的适合在一起吗？上次让你好好反省，现在想清楚没有？”
从没想到赵贺平会如此直白地同自己摊开讲这件事，赵如蕴刹那惊住了。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失口唤：“父亲！我……”
赵贺平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言，只说：“相信父亲，邱霖江会是一个好归宿的。明天好好打扮一下，剪彩的时候和他说说话……就算是为了咱们家的生意，也别让他太过于难堪。”
说了这么一番话，到底，原来为的还是生意。如蕴垂下眼睑，似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其他什么都不说，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翌日清晨，丫头绿缜早早地就入了赵如蕴的房，替她好生打扮一番。如蕴生得清秀，浓妆艳抹并不适合她。绿缜深谙此理，因而给她描摹了细眉后只抹了一层浅浅的胭脂。绸缎般的长发在脑勺处挑出几支用珍珠簇发卡绾成双花髻，其余都披散着，显得格外脱尘。
而当邱霖江在百货公司门口第一眼见到赵如蕴时，果然眸色一深，甚至连脚步都顿了一两秒。她今天梳着这样的发，穿着浅湖水蓝的小洋裙，外翻的领口还滚了一圈荷叶边，叫他如何不眼前一亮。
邱霖江先同赵贺平、沈心华打招呼：“赵先生、赵太太，二位今日如此精神，恭喜、恭喜了！”
尽管他的语气毫无起伏，但人逢喜事精神爽，赵贺平依旧笑得极为开怀，拱手回道：“哪里哪里，这不是还得多谢邱先生嘛！对了，这是小女赵如蕴，你们日前早已见过！”赵贺平说着，将如蕴推到了前面。
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滚，到最后邱霖江说出来的却是简单的几个字：“赵小姐，几日不见了。”毫无准备地被父亲推上前，赵如蕴只干巴巴地应了声“邱先生，你好”便再无旁的话。到底是在公开场合，今天的主题又是赵氏成衣入驻虹安百货公司，尽管邱霖江望着赵如蕴的双眼极亮，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三章 桃园忆故人
剪彩仪式如期举行，赵氏成衣被放在了百货公司一楼一入门的显眼处，给足了赵贺平面子。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看着外面的舞龙舞狮，赵贺平乐得红光满面，沈心华亦是笑容可掬。
沈心华晓得女儿对邱霖江的心思，为免节外生枝，今天上午的剪彩仪式赵如茵并没有来。站在后面的赵如蕴眼见父母二人都专注于外头的热闹，心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便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刚转身就被一个家丁拦住：“大小姐，老爷吩咐不许你擅自离开。”赵如蕴稳住自己的声音说：“内急，去一下盥洗室而已。”家丁似是要去问赵贺平一声，如蕴忙道：“老爷太太正在兴头上，你这般打扰他们不怕被怪罪吗？若真不放心，你陪我同去，候在盥洗室外头便是。”那家丁想了想，终于点头答应。
然而，在女盥洗室外面等了二十多分钟都不见赵如蕴出来，家丁一慌，心知坏了，大小姐怕是又逃跑了。叫来一个丫头进去瞧，果然，女盥洗室里早就空无一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窗逃跑的赵如蕴此刻正坐在一辆黄包车上。车夫拉着她朝闸北的一条老旧弄堂奔去，望着前面的路，赵如蕴心急如焚。焦急想要见到沈清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时时唯恐父母亲发现自己的逃跑后会追上来。
在这样浑身竖刺的高度紧张下，黄包车终于在一个四岔小路口停下了。
“小姐，这里就是你要找的那条弄堂了。”如蕴付了钱，谢过车夫后急急地往弄堂里走。为了配合小洋裙，她今天穿的是一双香槟色的头层牛皮高跟鞋，走起路来极吃力。
终于来到陌生却又熟悉的门前，如蕴抬手便用力地敲门，“笃笃笃”的声音在逼仄的弄堂里竟十分清脆响亮。她敲了许久，然而整条弄堂里极静，她附耳门边怎么都听不到里头有声响，倒是不远处传来接连的犬吠。
沈清赐似是不在，如蕴却迟疑了。上海的活计不好找，沈清赐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一份抄书的活儿，平日里都是在家的，怎会屋里没人呢？她盯着角落已有青霉的木头门出神，片刻后正欲上前再敲，忽然听到左侧响起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不等她转头，来人已然开口。
“赵大小姐似乎有一个爱好，便是‘逃’。”
邱霖江立在不远处，竟微笑地看着她。然而，他淡淡的笑反倒让如蕴慌得心突突直跳，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似的。时间仿佛穿梭回五天前的那个雨夜，依旧是那句问话，她不由得失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你在这里，我自然也就在这里。”邱霖江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往前走，终于在她两步开外站定。她却将他的意思多绕了一层，自嘲一笑，道：“也是，你助了父亲的生意，自然要有所得。”
邱霖江见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到底生了一丝愠意，直直唤她的名道：“赵如蕴，你就非要轻贱自己、非要这般同我针锋相对吗？”如蕴慢慢地回过身直面他，那样年轻的脸上居然有一抹苍凉。她轻声问：“邱先生，难道你能否认娶我的原因是为了合作吗？因为要将生意做到上海，父亲把我双手奉给你。并非我要轻贱自己，只是我真的有重量吗？”
她的眼底写满悲凉，一时间竟叫他怔住，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她不说话。初秋的中午，阳光在弄堂口投射下橙得近乎发白的光亮，仿佛带着炎热尽头最后的灼烧噼啪声。然而这样的光洒落在弄堂口，却怎么也照不进逼仄的巷子里，也照不进她的眼睛里。
“你当然有重量。赵如蕴，你是我主动求娶来的。”他的颜色早已敛去，那认真的语气有一瞬间让她以为他仿佛在诉真心话。拂开这笑话般的想法，她到底将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问出了口：“为何不是如茵？”
“因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再没有机会。沈清赐对面的那户人家忽然开了门，从里头走出一位老大爷来。赵如蕴双眼骤亮，好似看到救命稻草般一转身便问：“老人家，请问你见到对门的那位年轻人了吗？”老大爷头发已花白，耳朵似乎也不太好，“啊”了好几声后才明白过来。“前天傍晚来过好几个人，那年轻人像是跟着他们走啦！之后……就不曾再见到过。”
老人家是出来买东西的，说完话便摆着手慢慢地走开了。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老人家蹒跚的背影，半晌，赵如蕴缓过神来。她死死地盯着邱霖江，那双乌亮的眸子里竟瞬间多了几条红血丝。
“是不是你做的？”她嘶哑着声音，望着他的神情仿佛天敌，“是不是你吩咐人将清赐表哥掳走了？”他被她的反应气笑了，勾唇讥诮道：“遇事只会逃避、甚至还要女人接济的懦夫，我何用掳他！”
他说得极轻蔑，但她自然不信。她浑身都在颤抖，手脚冰凉，却强忍着逼自己平缓呼吸。煞白着一张脸，如蕴冲着他低嘶：“上回就说过，我果然看错了，你连君子的边儿都沾不上！不就是胁迫我嫁给你吗，我嫁，左右要还了父亲的抚育之恩！”
这么一下，邱霖江是真的动怒了。除却里头的白衬衫，他本就是一身黑——乌黑的背头、黑西服黑西裤、黑色皮鞋，当沉下脸之后那气势已是压迫至极，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成了闷固不动的水银。
“你就这么不愿嫁给我？”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里咬出来的，双手终于忍不住紧紧地扳着她的肩，“这般惦记沈清赐，可你晓得他究竟当你作什么吗？！”
因为肩膀上的大力而吃痛，但她微仰头，不避他犀锐的目光，一边惧怕一边仍旧说出来：“不管他怎么想，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的清赐表哥，就算嫁给了你也绝不会变。”
弄堂口的阳光逐渐弱了下来，大片的云遮住了光，洒下一地清凉。不远处的犬吠声依旧，有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细细簌簌的声音慌得人冰凉。
初秋，到底是已来了。
那日同邱霖江不欢而散。当被他送到父亲面前时，赵如蕴本以为他会毫不留情地道出真相，却料他并没有。淡着神情，邱霖江只道她怕是在家闷了五天闷坏了，寻到时正在一家首饰铺子里试着手链。赵如蕴极诧异，怔了一秒后倏地看向他，然而他面上不显任何表情，唯有客气和疏离。
赵贺平怎会不知邱霖江说谎。但既然邱霖江帮着如蕴说话，他也不曾多说什么，训斥了一番便罢。
转眼间，距离婚期只剩下四天。而这一天，正是中秋节。用完晚膳后本应是一家人院中赏月的时候，赵如茵听闻上海这里会有人放天灯烧香斗，一直嚷嚷着要出去看。赵贺平本不同意，拗不过，最终还是答应了，但必须由沈心华带着丫头家丁同去。赵如蕴原是坐在角落里出神，忽然听到父亲唤自己的名字，叫她索性也一起出去走走。
望着兴奋的赵如茵和骤然准备起来的丫头，如蕴只觉心里空空的。往常这时候，他们都在双梅的老宅子里而非上海，她的视线范围里头，也永远都有沈清赐。然而今年的中秋，人未团圆何婵娟。
打小，她在赵家几乎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赵贺平只在乎自己的生意，对整个家里头都不甚上心。沈心华向来是冷嘲热讽地苛责训斥，而赵如茵从三岁起渐渐同她疏远，到后来甚至变得仇视。那时候，在幼小的赵如蕴心里，世界永远蒙着一层灰暗的雾。直至九岁那年的初夏，沈清赐来到了赵家。
沈心华是沈清赐父亲唯一的妹妹，当哥哥嫂子不幸罹难，高堂又早已仙去，留下的独苗儿沈清赐自然就被沈心华接到了赵家。虽说是住在自己的姑母家，但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也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年方十岁的沈清赐对同是孤儿的赵如蕴格外好，总是护着她、陪着她。每当赵如蕴在姑母那里受了气，沈清赐也一直默默地安慰她。甚至有一回，眼看姑母的鸡毛掸子就要落下来，沈清赐挺身上前生生挨了那一记打。
许是因为这样类似于“同甘共苦”的生活，不知从何时起，沈清赐的身影便在赵如蕴心底烙下了。这份感情从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只好像一条淙淙溪水那么多年一直涓涓地流，到最后，终于汇聚成了一片怎么都看不到边际的大海。然而赵如蕴从不敢向沈清赐表露自己的感情，她惧怕他的答案会是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若不是两个多月前发生了那件大事，逼得沈清赐不惜悄然离家去上海，她也断不会那般破釜沉舟地跟随了去。
只是现在，沈清赐不见踪影，而自己即将嫁给邱霖江。
果然，烙印永远是烙印。烫得皮开血流后，记住了痛，却不见了当初那温润的人。
中秋夜的上海果真好看，人也不少，摩肩接踵。道是“八月十五桂花香”，月圆时分，桂花的香气果然飘了千里，沁入心脾如同裹了蜜的糖。
她们驱了两辆车一路开过去，道两旁的摊铺比往常吆喝得都要卖力。桂花糖芋艿、炝毛豆、水红菱、糖炒栗子、糯米糖藕，各种吃食琳琅满目。卖桂花酒的店家生意似乎比平时要好得多，隔着西洋轿车，如蕴仿佛都能闻到香气。最后，车子驶到南京路口，她们下了车慢慢走。
约莫是家家户户都祭过了月，而这样好的夜晚自然要出来踏月，因此南京路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赵如茵是格外得兴致勃勃，身为大家闺秀，赵贺平的家风又较为旧式，她能像这般出门的机会并不多。牵着沈心华的手，赵如茵雀跃得东也欢喜西也新奇。
走在她们后面，赵如蕴的脚步有些迟缓。上海的中秋夜美则美矣，亦热闹非凡，但在如蕴的心里，最美不过那一年。
那一年，如蕴十六岁，沈清赐十七岁。在双梅，祭月是中秋必不可少的仪式，设案于露天，供以月饼、瓜果等。在一大家子的人都各自回房后，如蕴悄然打开大门跑了出去。沿着门前的那条小路，她一直走到了河边。
八九点的光景，双梅已是人迹罕至。她在一棵粗壮的桂花树下席地而坐，望着什么也看不清的河面出神。其实她惧怕过节，每到这时候，赵贺平、沈心华和赵如茵的融融之乐将她衬得越发形单影只。不管在赵家生活了多少年，他们才是一家人，而她永远只是个外人。她想念自己的生父生母，尽管她根本不记得他们的模样。
这么想着，她的眼角忽然滑下一行泪来。月色这般清亮，星子也极少，眼泪不经意落进嘴里，涩得发苦。忽然，不远处传来脚踩上草地的“沙沙”声，虽是很轻，却让如蕴浑身一惊，扭头警惕地大声问道：“谁在那里？”
一道身影从阴影里显露出来，他的个子并不算很高，体形却很瘦削，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月色洒在他的眉目上，映得那张脸更加白皙、更加润泽如玉。
如蕴怔住了，喃喃道：“清赐表哥……你，你怎会寻到这儿来？”来人正是沈清赐。他温温和和地笑着，径自在她身边坐下，连声音都是干净温润的，“每次你想把自己藏起来时都会到这里。方才发现你不见了，料想你定是又来了树下。”
他的话让她心下一喜，原来他也在默默地关注着自己。而这样的沈清赐，总是让她忍不住想亲近。咬了咬唇，如蕴轻声说：“不怕表哥你笑话，我……我其实是想念自己的亲生父母了。”沈清赐早已了然，半点惊讶都无，只叹息道：“月圆人不圆，这样的佳节里，谁又不挂念亲人。”
既是他起了个头，如蕴犹豫了下，还是仰起脸问他：“清赐表哥，你……会时常想起自己的父母吗？”许是她怯怯迟疑的模样让他觉得好笑，沈清赐竟微微扬起嘴角，望着她的眼睛道：“每逢佳节倍思亲，你说呢？”
听了他的话，她却是转过了头，重新盯着看不清的河水面，声音极轻地低语道：“原来你也会啊……每到这样应该阖家团圆的日子我都觉得惧怕，旁人都那样欢喜，唯独自己孑然一人、形影相吊。若是夜太重，连影子都不见踪影。”
沈清赐并没有接话。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只白色的千纸鹤，递到如蕴跟前：“送给你。”她下意识地接过去，惊讶中带着意外的欣喜。她倏地转头看向他，双眼很亮：“这、这是你折给我的？”
“嗯。有它陪你，还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吗？”他微笑，舒展开的眉目仿佛春风，拂暖了她心里每一个罅隙。如蕴满心欢喜，比喝了琼浆仙露还要甜。有些赧然地微垂螓首，她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期期艾艾，低低地说：“谢谢你，清赐表哥，你……真好。”
沈清赐轻笑出声，拍拍她的头顶：“月圆之夜，你总看着地面做什么？中秋当赏月，看，这不就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吗？”
如蕴听了他的话，慢慢抬起头仰望苍穹。天幕黑如墨，唯有月光幽然而柔和。刚刚清冷的感觉早已消失了踪影，温暖，包围了她的五脏六腑。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于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当赵如蕴从回忆里回过神，放眼望去竟不见了家里人的身影！
她一惊，浑身的毛细孔都瞬间张开。对于上海她到底还是生疏得很，此刻虽置身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但毕竟已是大地即将睡去的夜晚。然而惊慌只是一刹那，在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后，如蕴又忽地狂喜起来。身处街上，又无人跟随，这岂不是去找沈清赐的绝佳机会！
这么想着，赵如蕴从道中央穿过人群，慢慢地走到了路边。游人实在太多，刚刚接连同几个人轻撞，她扶着砖墙停了下来。当如蕴再次抬起头时，她愣住了。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黑色的西洋背带裤，足蹬一双黑色的中筒皮靴，静静立在晕黄街灯下的，除了邱霖江还会是谁。再明亮的月光都抵不过城市的霓虹灯，他就站在那里，让整座城市做他的背景。不知为何，赵如蕴头一回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是那样一个龙章凤姿的男子，再没有谁比他的气度更威仪严凛。
可是他笑了。眉还是那样的剑眉，眼也还是那样深不见底的墨潭，许是太少见他笑，生生流淌出另一种风华来。
邱霖江走到她面前，问道：“同家里人走失了？”
那天他们分明是不欢而散，如蕴以为他即使跟自己说话也必定是严肃低沉的。不承想，邱霖江仿佛已经忘了那日的争执一般，言语间毫无芥蒂。既然他好言好语，她自然不会自己触鳞，点头应道：“只是低个头的工夫，就不见了母亲和妹妹。”然而心里却在叹气，去寻沈清赐是断不可能的了。
邱霖江“哦”了一声，然后不假思索道：“既是这样，那便随我一起走走吧。”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下一刻已经对身后的不言吩咐道，“你现在就去赵家住的宅子告诉赵老爷，大小姐同我在一块儿。”
不言离开了，她身旁就只剩下他一人。如蕴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邱霖江似是察觉到了，轻轻笑道：“你当我是那会吃人的怪吗，总这般戒备。”顿了一顿，他又道，“无论你信或不信，总归，我不会做害你的事。”
不愿嫁给他、在沈清赐的租屋门口被他捉住是一回事，但他的品性却是另一回事。虽说前几天下意识地认为他掳走了沈清赐而与他置气，但回去后她左思右想，念头不觉动摇了。说来也奇怪，她和他的往来很少，但细细想清楚后，她竟倾向于信他。邱霖江或许并非纯粹的所谓“好人”，但他是一个极有担当、自知自胜的男子。
他说他不会做害她的事，她竟就这么不疑地信了。
沿着砖墙往前走，拐到街角处赫然停着邱霖江的车。意识到似乎要去旁的地方，如蕴不禁问：“你要带我去哪儿？”他面上已经恢复淡然，幽深着一双眼，道：“去了便知，横竖不会将你卖了。”
不言不在，开车的自然便是邱霖江。如蕴坐在副驾驶座上，眼见汽车驶离了人声鼎沸的闹市区，她不自觉地揪住了小洋裙的裙角。他的余光瞥过来，却不动声色，忽然开口和她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
“晚上吃月饼了吗？”他的声音突地响起，如蕴先是一愣，然后答道：“吃过了。”他又问：“你喜欢什么味道的月饼？”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这些，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桂花馅的，或是松子枣泥馅的。”他点点头：“总而言之，你喜欢甜食。”
许是和他聊起这些琐碎的东西，如蕴渐渐地放松下来而不自知，只顾着给自己喜爱的甜食争辩：“莫非你喜爱咸烙的月饼？那些什么猪油、青葱月饼，哪里及得上甜烤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扁了嘴。
倒是瞧着了她有些孩子气的一面，邱霖江心里只觉她这副模样可人得紧，然而依旧凝着面，不见什么表情，声音淡淡地响起：“你可去过广州？他们那里食用的月饼同我们这里大不相同。”她果然微讶：“月饼竟还有几种吗？”
外头似乎起了风，但坐在车里的如蕴丝毫不察，只听得身旁的人低低说道：“那是自然。江浙一带的月饼多是起酥烘烤而成，广式月饼却是极重油，薄皮大馅，莲蓉、椰丝皆可入馅儿。”她听他说得起了兴致：“你尝过吗？”他一边注意着道路，一边应道：“五年前在广州尝过，下回带你一块儿去。”
他的提议说得那样顺理成章，仿佛他带她去任何地方都是理所当然。如蕴却微微怔住了——下回。是啊，下回，她若已成了他的妻，那么沈清赐就真真只能是一场镜花空梦了。
怔忪间，车子慢慢地停了下来。邱霖江微扬下颌：“到了，前头便是。”如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原来这里亦是人群聚集的地方。跟着他的动作她正欲推开车门，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早不再揪住裙角，而是自然放松地置于身前。
顿了一秒钟，她推门而出。

第四章 西湖明月引
若说南京路上满是耀眼璀璨的霓虹灯，那么这里明亮了夜空的便是一盏盏五颜六色的天灯了。高高低低的天灯悬满了整片墨漆的天，仿佛要将夜晚照成白昼。赤、橙、黄、绿、青、蓝、紫，倒像是七彩之色都集齐了，斑斓了她和他的头顶上方。
如蕴头一回见到如此多的天灯聚集在一块儿，望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烛火光亮，不自禁地感叹：“真好看……原来天灯竟也可以有这么多种颜色。”见她露出喜色，邱霖江自然也舒缓了面上的棱角，似是随意地问道：“从前你只见过红的？”如蕴已经目不暇接，下意识地便应道：“嗯，清赐表哥买过三次天灯，都是红色的。有一次夏夜，我们还一起用毛边纸扎过一只。”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讲了什么。身侧的人没有开口，虽然人群里那么吵，她却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浓重。如蕴噤住，再不敢动，半晌，忽听身侧那道颀长的身影说：“若是真这么喜欢天灯，等会儿买只色彩好看的放了便是。”
他的声音像那法兰西葡萄酒一般低沉醇厚，有一丝生硬，却并没有怒气。如蕴猛地抬眼，他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那双眼幽黑如墨，因着灯火而熠熠生亮的瞳仁，顷刻间竟叫她觉得有如满幕天灯的苍穹。如蕴忽然觉得，他虽然总是冷着一张面，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严凛与不怒自威的气度，却并非所以为的一个轻易动怒的人。
既然邱霖江没有愠恼，如蕴自然顺着他将前头的话就此掀过去，只问：“这里到底是哪儿？”他们慢慢往前走，他说：“小东门，知道这里吗？”如蕴摇头：“第一次来上海，平日里也鲜少看报纸，倒真不知道。”
“从前这里有一座万云桥，明代翰林学士所造，故而又称‘学士桥’。万云桥很高，南北两端各有二十四级石阶，听闻清代的时候，附近居民便在石桥边焚香斗拜月。”他娓娓道来，说得极仔细，“中秋时分，明月升起映入浦江，月影缓缓地穿过石桥的环洞，而四周又是袅袅的香烟，香气弥散数里之外，沪城的文人雅士赞其为‘石梁夜月’，道是‘万里风烟接素秋，月华星彩坐来收’。”
果真是被许多人钦仰的邱二少，明明是商贾人家，他知晓的东西却真真不少。如蕴听得倒有些入神了，见他不再往下说，微踮脚往四周张望：“那座学士桥呢？怎的寻不见？”除了攒动的人头，她怎么都看不到他描述的那座桥。
邱霖江微微一笑，见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这才站住脚步，道：“早些年填没方浜筑路时，石桥已被拆除，你现今如何能寻到？”惋惜是必然的，余下的却是对他方才分明有些戏弄的微恼。“既已拆了，你还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脸上那丝淡淡的笑意还在，望着她生动的眸子，他想欺身靠过去，却只能强忍。她今天穿的小洋裙领口很别致，挖成下尖上圆弧的鸡心领，露出一大段白瓷一般的颈子。几缕乌黑的垂发散落在她胸口，炭发雪颈，衬得她在清丽之外越发可人。
但这些他都不会说的。强逼自己转过眼，邱霖江道：“去江边走走吧，石桥虽已不在，但景致依旧不差。”
圆月当空挂，岸边柳婆娑。皎月的倒影在水中荡漾，空中的皓月又铺洒着清辉，倒是相映成趣。虽说石桥已不在，岸边依旧有许多居民在烧香斗，一边烧着一边跪地祭拜明月。稍微宽敞一点的空地上，此刻满是正放飞天灯的游人。
他问：“买一只来放，可好？”她未曾料想他当真要放天灯，前头便有一位挑着担子的货郎先生，于是道：“邱先生若是真想放，那如蕴就陪你一道。”
“唤我二少。”邱霖江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叫她愣住了。然而他的神色很坚持，亦很认真，似乎她若是不改口唤一声他便不走。如蕴没法子，尽管晓得这样的称呼太过于亲切，而她心里并没有那么亲近他，却也只得低低唤了一声：“二少。”
他听着很满意，眼底的笑意加深了许多，点点头道：“嗯，往后便这么样。”她的手却有些发颤，十根手指头绞在一块儿，又生怕被他发现而急急松开。
这个男人，正在以这样强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生活。他似乎从来不曾强迫过她做什么，然而言谈举止里头却带着全然的不容置喙。从宣告他是她的未婚夫到送她回家，到剪彩那日她偷溜后的突然出现，再到今天带她来小东门踏月、让她唤他二少，分明才十多天的工夫，他却将她逼得这般紧。只是面上他将礼数做得那么周全，她根本无法拒绝他。
邱霖江发现了如蕴的紧绷，然而他的下一句话生生逼出了她的仓皇：“既你唤我二少，那我定然要买一只天灯来送你。只可惜了，我并不会折千纸鹤。”
如蕴的脸瞬间刷白，她倏地抬眼望向他，眼睛睁得发亮：“你……你说千纸鹤是什么意思？”她的反应本是在他意料之中，然而还是令他不悦了。他微拧着眉，说：“怎么，双梅河边的草地，就只许你和沈清赐去了？”
那一晚他竟然也在！
这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如蕴一时间各班滋味翻涌上来，找不到一个字来答他，只能惊愕失色地盯着他。那本是她仔细收藏的关于沈清赐的美好记忆，现在方知那场景里竟原有个他。不是气愤，亦不是窘迫，如蕴自己也说不上来心里究竟是何种滋味。
邱霖江是故意说出来的。其实草地里那轻微的“沙沙”声是他不小心碰出来的，还不曾想好到底要不要出面，沈清赐已然先了他一步。那时候隔着桂花树和婆娑的暗影，虽然四周很暗，他却愣是把不远处她欣喜而期艾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沈清赐送她不值钱的千纸鹤她就那般欢喜，现在，他只是想她别再生疏地唤自己“邱先生”而作“二少”，她竟就紧张得直绞手指头，仿佛香葱白茎般的手指叫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生气了。
立于岸边，如蕴见他真的沉下了脸，忙浅促道：“二少……二少，不如我去买那天灯吧，你……候在这里便是。”邱霖江却已然没了放天灯的兴致，目光淬利，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是疏懒之意：“不用了。”
晚风拂过来，翩跹了垂柳的枝条。他和她就这么站在水岸边，碧玉盘在空中洒着光，一只只的香斗仍旧在烧，烟香混合着桂花的香气，闻起来倒不觉得腻。袅袅的香斗烟雾朦胧了天边的月色，景致也越发地悦目起来。
邱霖江没有说话，如蕴自然也静默无言。只是不知为何，望着头顶上空的那轮玉盘，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却是曾经沈清赐同她说过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今时，她和沈清赐真真分隔了天涯的两端，亦不知是否共相望。而站在她身侧的邱霖江，时而清寒逼人，时而细致舒缓，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这是赵如蕴第一次觉得，她看不透邱霖江。
他们后来没再说什么话，天灯也自然没有放得成。将她送到宅子大门口的时候，邱霖江和如蕴比肩而立，他说：“四日后，我会再来这里接你。”
四周围静悄悄的，宅子的大门关得很紧，外头也不见有行人路过，只有她和他。身后有两株似是年岁已长的广玉兰，夜色里吐露着淡淡清香。
沐浴在这样的香气里，他继续说：“如蕴，别再置气了。这一辈子，你的丈夫只可能是我，邱霖江。”
她的心先是一震，而后一颤，言语早已苍白。她想起小时候自己有过一颗很好看的珍珠坠子，本是旁人送给她的，但赵如茵一直同自己争抢，说这珍珠坠子其实是属于她的。久而久之，连她都觉得这坠子真的是赵如茵的。
十几年后的现在，如蕴恍恍惚惚。小时候那次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就是在这样的恍惚中，婚期终于到了。沈清赐，也一直不曾出现过。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邱家的大门口张灯结彩。穿着雪白的西式纱礼服，戴着拖地头纱，赵如蕴双手捧花坐在车内，脸上却不见喜色。临出门时，妹妹赵如茵嫉恨的目光也还没有消散。
前一晚她默默流了一夜的泪。赵贺平在那次中秋之后已经跟她摊开说明白了，他把“报答抚育之恩”这座大山压下来，她心里纵使有再多想法都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原本，她也从未希冀过自己可以嫁给沈清赐。连表露心思她都不敢说，又怎敢奢望嫁给他？既然左右嫁不到最想嫁的人，那么管他是张三李四抑或是邱霖江，又有何所谓？
一只手紧张地揪着蕾丝镶边的头纱，她等待着邱霖江走过来，接她下车进门。之前虽然和他多多少少的有过接触往来了，但她心底到底还是忐忑惶惑的。毕竟，进了邱家之后究竟是天堂抑或是地狱，她不得知，也无从得知。命运好像一张巨大的网，她被圈罗其中，无法挣脱。
大抵因为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邱霖江的脸上一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西服，白衬衫上打着黑色领结，西服里头还添了一件同是黑色的纽扣背心。依旧梳着黑亮的大背头，邱霖江在不言的陪随下稳步走到西洋轿车的车门前。透过车窗看到双手捧花坐在里面的赵如蕴，不易觉察的，他勾起了嘴角。
不言利落地打开车门，“咔嚓”一下的声响让赵如蕴不由得呼吸一屏。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静静等待。
起初，她僵着身子不动，绿缜在轿车外急得直踮脚，恨不能上前一把将赵如蕴拉下来。约莫十几秒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睖睁，也意识到下一步应该作何反应。再深睇了一眼此刻嘴角噙着淡笑的邱霖江，如蕴慢慢松开右手，只余左手捧花，然后缓缓地、甚至小心翼翼地，终于将手臂伸到了车门边。
邱霖江几乎是立马就握住了她的手。不同于她的紧张汗湿，他的掌心很干燥。执住之后，他巧妙地一用力，迫得她有些踉跄地抬了步。终于，她下了车，同他相向而站。
端看赵如蕴的脸，邱霖江就将她的心慌不安瞧得一清二楚。眉峰微挑，他缓缓说道：“四天前我就说，你只会嫁给我。”他的话仿佛将她带回四天前那个玉兰花飘香的夜晚。许是他站在了身边，到底算是她在邱家唯一相熟的人，她的慌乱被慢慢地压了下去。
见如蕴不作声，邱霖江松开她的柔荑，改为挽起她的胳膊。轻轻抚了抚她的头纱以及颊边的一绺垂发，他微笑着说：“二少奶奶，我们该进屋拜堂了。”
如蕴从门口往里面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茵茵的草坪，正中央还有一个乳白色的喷水池。今日，草坪四周满是五颜六色的气球，红灯笼高悬于廊檐下，喷水池里的水花也在阳光下折射成五彩的斑斓模样。
这里，就是她从今往后要生活的地方——和他一起。
邱家的人口说简单不尽然，说复杂却也不是。
大家长邱志宏在邱家一直是绝对的权威，太太陆芸性子温和不争，给邱志宏生了一子一女，便是二少邱霖江、大小姐邱卿悦。二姨太秦秋玲却是个泼辣性子，早年是个伶人，许是风尘里打过滚的，到手的东西总想握得更牢一些。秦秋玲虽然在陆芸后面一年进门，却生下了邱家的庶出大少邱霖滔，几年后又生下了二小姐邱怜绮。在邱霖江尚未出生之前，这位二姨太可谓是横着走了好一阵子。至今，二房同大房都始终不对付。
这些，在挽手从门口走进府邸里头的路上，邱霖江简快地和如蕴知会了一声。
虽然邱志宏一向讲究推崇西学，也送家里两子去西洋留过学，但在成婚这件大事上，到底是做了个“中西合璧”。穿着西洋婚服念誓词是必然，然而高堂之拜也是万万不可少的。待拜过天地、高堂，又戴上结婚戒指之后，终于礼成。
坐在新房的床沿边，赵如蕴抚摩着手上的戒指出神。这枚戒指款式很简单，光滑的一圈，只戒面上镶了四颗极小的钻，因着太不习惯还有些硌手。但就是这枚不繁复的戒指，切断了她与沈清赐从此往后的缘，那样清楚无比地告诉着她，她是真的嫁人了。
一瞬间，她的鼻子有些发酸。明明才是初秋，她却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已凝结成了冰，冻得毫无波痕。若是真想划开这些冰，细碎的棱角却率先割破了咽喉。
说不出那究竟是彻骨的疼痛还是巨大的无望，总归，它们呼啸着，将她没顶。
就在这样一片俱静中，忽然，门口响起一道轻蔑的女声：“一枚戒指都能这么盯好久……果然，山鸡就算飞上枝头披了凤凰羽，那也还是野山鸡！”
赵如蕴起先被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往门口看，来人却是邱怜绮。她满脸讥诮的笑，一边走近一边继续说道：“世事真是难料啊，本以为的劲敌摇身一变竟成了我二嫂……啧啧，二嫂，对于你的手下留情，怜绮真是感激不尽哪！”
迅速地收拾好心情，面对已然走到跟前的邱怜绮，尽管明白来者不善，如蕴却依旧露出一抹浅笑，仿佛完全不曾受到怜绮话里头的影响，只道：“小妹，不是有报社记者来报道吗？你怎的有空上来我这里。”
邱怜绮却丝毫不接橄榄枝。她嗤笑一声，道：“你这是在讨好我吗？居然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唤起了我‘小妹’，二嫂，看来你对沈清赐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呀！”她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目光上下打量，仿佛品头论足般，“也是，一个低贱的孤女，见到高枝儿哪有不攀的道理！如此一来，我还真真是要谢你了！”
“邱怜绮！” 话说到这地步，就算泥人都有几分脾气。
如蕴嚯地站起身，直面邱怜绮，深吸一口气道：“你既唤我一声二嫂，我便教导你说话做事要有依有据，怎可血口喷人！再者，”她顿了一顿，“我和清赐表哥如何，那是我的事。而你，小小年纪说话就这般不顾口德，莫非你认为自己做的事就不丢面吗？若不是你做出那样的事还上门逼婚，清赐表哥至于逃家吗！”
“做什么，你倒是恼羞成怒了？二嫂，其实你心里应该很恨我吧……你是不是只恨‘不小心’和沈清赐共度了一宵的人不是自己？可我偏偏就不让你如意，我偏偏就要寻着他之后继续向他逼婚！”像是被点燃了导火索，邱怜绮越发地不顾不忌起来。
她接着大声道：“你还真敢端起嫂子的架子！赵如蕴，沈清赐那分明只是可怜你。赵贺平为了利益，二话不说将你双手奉上。至于我二哥，出了力自然要有所得，我只觉得他倒是还可惜了！说到底，你就是滚落进泥水里的一粒尘，碾入土都不会有人瞧一眼！”
邱怜绮的话令赵如蕴先怔后骇，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根细针，没顶地扎刺进她心口。然而再疼，她也强撑着不肯露出丝毫。张合着已然血色不复的唇，如蕴一字一句道：“我敬你是小姑，本想给你留些颜面。既然你不要，那也别怪旁的人不留情面！”
邱怜绮轻蔑地“哼”了一声，刚欲开口说话，门口却是一道饱含怒气的嗓音：“够了！邱怜绮，你给我闭嘴！”
邱霖江立在门口，目光沉沉，淬利而清冷。浑身凛冽的气息像是惊雷，“轰隆隆”地一声炸开，邱怜绮被他吓得一震，竟刹那噤若寒蝉。
他勃然大怒，目光极凌厉，只站在那里就仿佛煞气逼人。这么多回，她从没想过他这般模样，一时间竟也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邱霖江迈着沉沉的步子往前走过来，对着邱怜绮，他声色俱厉道：“你就是这般对待二嫂吗？父亲母亲的教导、平日里你读的书，都是废话、废纸吗！”话音方落，他随手拿起手边梳妆台上的一只玻璃杯就是用力地一掷！只听“砰”的一声响，杯子瞬间摔得粉碎，溅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外头的佣人听到声响吓了一跳，常嫂第一个跑进来，又慌又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啊？二少，听常嫂的话，有什么好好说。这可是你的大日子，怎能……”
他打断了常嫂，转头向常嫂说话时却强行压下了怒气，只淡淡地说：“没什么，失手而已。常嫂，带二小姐下去吧。”常嫂怎会瞧不出这剑拔弩张的架势，但既然邱霖江这么说了，她自然得令，立马拥着已然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的邱怜绮往外走，出去时更不忘将新房的门轻轻关上了。
新房里便只剩下了她和他。
如蕴早已将西洋婚纱换下了，此刻穿着朱红色的无袖缎面旗袍，白皙的手臂露在外面，极是好看。她还没有从方才他的滔天大怒中缓过神来，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已经萦绕在了她鼻尖。轻轻抚上她僵直的脊背，他说：“如蕴，我不是冲着你发脾气，别怕。”
他的眼里透出一丝温柔的神色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已被他悄然拥住了。重新看到熟悉的邱霖江的模样，如蕴终于慢慢地缓过神来。然而因为他的亲密举动，她不由得又有几分紧张和拘束。
他怎会不察，却是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条链子，递到她面前，说：“送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这是一条纤细的金项链，粉色的心形宝石吊坠上面还镶嵌着一颗耀光的钻。这样好看的链子，如蕴怎会不中意。
见她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欢喜的神色，他的嘴角线条也微微放松上扬，道：“来，我给你戴上。”他说着，轻轻拂开她颈后的长发，骨节分明的手指触到了她颈上的皮肤。链子太凉，而他的指太烫，双重之下如蕴的颈子有些轻颤。
链子不长，堪堪到锁骨处。邱霖江给她戴好，身子直起来往后退了退。细细端详了一番后他似是很满意：“嗯，果真不错。”粉色的宝石和耀光的钻，只将她脖颈的皮肤衬得更白皙细致。
听了他的话，如蕴下意识地伸手抚摸项链的坠子。他的眼睛里有点点的光亮，让她忍不住说：“二少……只是我并没有准备什么送给你。”如蕴的话似乎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他随意地松开衬衫的头两个纽扣，道：“新婚礼物，哪有妻子送丈夫的道理。”
她就站在那里，在他都不用转头的视线所及之内。他接着说：“如蕴，我们会好好相处的。”
那天晚上她以为自己会害怕。然而他紧紧拥着她，握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甚至到最后入睡的时候，他一直都握着她的手。
半夜里她醒过来，他在自己身侧睡得很沉，呼吸平缓而均匀。窗帘拉着，新房里很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但她感觉到他搁在自己腰间那手臂的重量，她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竟然仍旧同自己十指交握。
如蕴大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却是就这么慢慢地等到了天亮。

第五章 新雁过妆楼
花到三春颜色消，月过十五光明少。
中秋已过去半个多月，他们结婚也有十来天了。邱霖江倒不是一个严苛的丈夫，不拘着如蕴出门，也从不在意如蕴买东西。只不过，每次出门她身后必定有一个“小尾巴”。
这一日，晌午刚过，如蕴正在二楼的凉台上翻着书。邱霖江命人在凉台的地面铺了一层浅米色的英格兰纯羊毛地毯，她即使光脚踩上去亦是柔软的舒服。大抵是太暖和，看着看着如蕴竟眯了过去。
不一会儿似是有脚步声传过来，声音极轻，但她还是一下子醒了。却是常嫂：“二少奶奶，外头有位小姐说是找你。”如蕴还有些迷蒙，直觉问道：“找我？谁？”
“她说她姓杨，是你的双梅同乡。”常嫂毕竟是大太太房里的人，照看着邱霖江从小长大，连带着对如蕴也平添心疼。见如蕴困顿，便道，“若是不相熟的，常嫂替二少奶奶给回了？”
然而如蕴慢慢地清醒过来。就在常嫂正欲转身的时候，她忽然唤道：“等等！常嫂，我和你一块儿下去吧。”姓杨，双梅同乡，如蕴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名字：杨淑怡。
府邸外面正焦急地来回走的女子果真是杨淑怡。
如蕴从中间的草坪疾步穿过，小跑到大门边，未及探头便看到无比熟悉的一道倩影：“淑怡！”她大声地唤道，一下子觉得欣喜异常。杨淑怡听到如蕴的叫唤闻声望过来，见到那张急切的脸庞，顿时两眼一亮奔过来：“如蕴！好如蕴，可算是见着你了！”
她执起淑怡的手，两只手执得那样紧：“淑怡，居然能在上海和你相见，我真是太意外了……之前还曾想过，也不晓得要到哪一年月才能再见到你！”
杨淑怡是如蕴昔日的同乡闺密，如若说沈清赐在她的生命中抹下了最浓重的一彩，那么其次浓重的便是杨淑怡。在双梅，她们的家离得很近，小时候常常一块儿戏耍，大了之后便经常一同看书、踏青。欣喜之后，“物是人非”的感觉忽地袭了过来，如蕴只觉似乎是甜过了头，胸口有些发苦。
“之前我还不相信，你居然真的就这么嫁人了……如蕴，邱二少对你可好？”淑怡亦是有些唏嘘，关切地问道。如蕴扯出一丝笑：“大抵就这样吧。”牵起淑怡的手欲往里走，她说，“来，咱们进来聊。”
杨淑怡却“哎”了一声，有些犹豫地说：“如蕴，我们……能去外头的咖啡厅坐坐吗？这高门大院的，我不想进去。”她的神情里带着让如蕴不可拒绝的渴求。想了一想，如蕴点头：“好，你等一等，我这就去叫他们开辆车来。”
淑怡说的咖啡厅就在邱家府邸的两条街之外，叫作“露露咖啡厅”，老板是个英国人，里头的咖啡、蛋糕口味都极正宗，如蕴两天前刚听邱霖江提及过。自结婚之后，他吩咐徐昌宁从此就跟着她，因此，这一回“小尾巴”照旧在，于几桌开外候着。
侍者将两杯咖啡送上来，浓郁的香气扑鼻。
一边轻轻搅拌着咖啡，如蕴一边问道：“你几时在上海有位堂舅的？这么久了，从不曾听你说起过。”淑怡笑笑，说：“我从前也不知道，就是这回刚晓得。听母亲说已经失散消息好多年，今年中秋的时候方拾回了联系。”如蕴点头：“那敢情好。”
她又问：“那你们这回在上海住多久？”淑怡抿一口咖啡，然后说：“少说也要三四个月。我父亲打算在上海找份活儿，全看能不能找到了。”
如蕴一听，心里高兴得紧：“这么说，我们又可以时常见面了！”淑怡亲热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就怕你没工夫见我。到底嫁了人，你呀，可得好生孝敬公婆和丈夫！”
不提倒好，淑怡这么一说，如蕴的神色立刻黯淡了下来。作为如蕴的闺中密友，淑怡自然是知晓她对沈清赐的心思的。见她垂下了眼睑，淑怡顿时自觉失言，忙自顾打圆场：“哎呀，瞧我这张嘴，都说些什么呀！”
如蕴的神色反而好了许多，挤出一丝笑容，问：“你呢？去年就听伯母说要给你寻个婆家，你打算何时嫁人？”淑怡双唇微抿，脸上显出几分羞赧来，只道：“这端看我父母……哪能是我打算呀！”如蕴依旧在轻轻地搅动着咖啡，低低地说：“淑怡，你一定会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的……”
她的尾音拖得极轻却又极长，似是有些怅然，又好像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但杨淑怡注意到了。因着她的话，淑怡抬眼一眨不眨地注视如蕴，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极小，道：“如蕴……若是，若是现在能见清赐哥哥一面，你……还愿意吗？”
如蕴猛地抬头，睁大眼睛望着淑怡，不敢置信。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俄顷，她嗫嚅着唇，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什么意思？你是说……是说清赐表哥他……”想法就在脑中翻滚，可她不敢说出来。她怕自己若是说出来，结果却只是一场空。
然而杨淑怡点头了，郑重地、肯定地点了头。
如蕴的手一抖，差点就要打翻咖啡杯。但下一秒钟，清脆的一声瓷器响后，却是杨淑怡打翻了咖啡杯。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淑怡忽然拔高了嗓音惊呼起来，“咖啡这么一洒，衣服全脏了！这可是我昨儿刚买的新洋裙！”愣了一秒，瞧见淑怡猛使的眼色，如蕴反应过来，于是也跟着惊道：“那怎么办？淑怡，不若重买一条吧！”
她说着，一扬手唤来徐昌宁：“昌宁，杨小姐的洋裙上不小心洒了咖啡，能麻烦你去买条新的过来吗？入我的账便是。”徐昌宁却是很为难：“二少奶奶，二少吩咐过我不能离您半步，您看这……”
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极紧，如蕴说：“前条街便有好几家成衣店，只消一刻工夫。”眼见徐昌宁还在犯难，如蕴坐直身子竟有些急了，声音也不觉高了几分，道，“二少派你跟着我，究竟是听命于我还是来监视我？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见她动怒，话又说到这份儿上，徐昌宁自然无法再拒绝，只得大步出去替杨淑怡买条新洋裙。
徐昌宁的背影刚消失，杨淑怡轻轻覆住如蕴的手，低声说：“我去下盥洗室。”她离开的时候在如蕴的手背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像是给她传递多一些的勇气。
如蕴一直低垂着眼睑，睫毛在不停地颤抖，两只手相互揪得很紧。她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人从桌边绕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呼吸很平稳，开口说：“如蕴，好久不见。”
如此简单平缓的六个字，却生生逼出了她的眼泪。在听到沈清赐声音的那一刹，如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在她嫁给邱霖江之前，她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这道嗓音会在耳畔突然响起，仿佛那些话本小说里写的一般，告诉她他来带她走。
可是他没有。而她，也没有勇气真的去反抗家里的安排。仿佛那次无疾而终的私自逃家寻他，已然花光了她全部的勇气。
如蕴依旧微低着头，她的胸口起伏有些不平。拼命地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她终于抬起头面对沈清赐。眼前的人仍旧穿着青色长褂，头发却短了许多，看起来精神很好。
她十分僵硬地挤出一道笑容，声音又干涩又沙哑：“其实……也没有很久。”但你我，却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沈清赐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抑制的温柔，就像从前望着她时一样。他斟酌了片刻，然后问：“邱霖江，他对你可好？”她好像突然被针戳刺了一下，每一寸肌肉都一阵剧烈地颤抖。与沈清赐相视着，如蕴努力弯起嘴角：“清赐表哥，我很好，二少很好，邱家是也极好的……但是你呢？前些日子听说有几个人来找你，到底是……”
她有些迟疑，没有问下去。沈清赐轻轻笑了笑，只道：“放心，无事的。”又说，“在赵家这么多年，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既然现今邱霖江待你好，那我便放心了。”
当听到那句“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时，如蕴忍不住，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这就是她的清赐表哥，对她永远这般温柔，永远这般上心。他对她放心不下，她又何尝放心得下他？
她到底忍不住，失声便道：“清赐表哥，回来吧，回家好不好？你这般独自一人在外头打拼，叫人如何放心？”沈清赐却笑了，他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然后摇摇头，低声道：“放心不下我的怕是唯独你一人吧！至于旁的人……姨父大概就盼着我回来，如此他才能答应邱家二小姐的逼婚、才能再为自己增加一个筹码。”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竟是带着几分狠戾。如蕴心里一惊，直觉地想辩解：“不会的，若是你好生同父亲说清楚了……”他打断她：“说清楚了又如何？如蕴，赵贺平是怎样一个人难道你还不了解吗？”
她这回是真的无话可说了。其实，连她都晓得这些辩解多么苍白无力，毕竟，自己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她只是舍不得他漂泊，只是舍不得他在自己无法知晓的地方。
“如蕴，听清赐表哥的话，同邱霖江好好地过日子，将表哥忘了吧！”半晌之后，他再一次开口，声音极低，也极哑。
忘了他？如何忘！
如蕴猝然睁大双眼，那眼底满满的仿佛是道不尽的控诉。近十年的细水长流，他就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失意的时候他在身边，欢喜的时候他亦在一旁，她的每一个转身罅隙都是他——现在他却叫她忘了他！
不愿再面对她澄澈而控诉的眸子，沈清赐移开了视线。似乎是为了让如蕴彻底死心，他挺直背，往后退了一寸，言语有些僵硬：“我……一直都知晓你的心意，装作不明白是害怕给你回应，而我，也无法给你回应。这辈子，我都会把你小心翼翼地捧在心上……但，也只能仅此而已。”
他顿了一顿，一闭眼，把心一横，道：“从前没有邱霖江，我们并没有在一起。如今你嫁作邱家人，已经……我们，就断再不可能了。”
她已非清白的姑娘家，她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去在乎他的赵如蕴。这些话他不曾明白地说出来，然而她听懂了。原来在沈清赐的心里，他们这么多年的相处都抵不过这一道坎。抑或者，他从不爱她，从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如蕴觉得冷。
明明才是和煦的初秋，秋老虎还在施着它的威风，然而她却觉得彻骨地冷，连牙齿都在打战。好像从初秋一下子跌进数九严冬，一股浓重的凄怆铺天盖地，从头顶到脚跟地侵袭了她全身。眼前一阵发花，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但昏涨中如蕴模糊地想，这样子看不分明，或许才是最好的罢。
他明知她的心意，却竟这样对她。也罢，感情里能得到对方回应的本就极少，何况她也不曾争取过多少。
她和他，就此这样了罢。
她面色如灰，露出一个凄清的笑容来：“好，清赐表哥你多加保重。放心，我会好好的。”末了，她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会好好的”，不知究竟是说给他听，抑或是说给自己听。
回到府邸时，正是四五点钟的光景。初秋时分，太阳已经比先前落得早了些，此刻在西边沉沉地挂着，连洒落的阳光里都透着几许厚重。
如蕴刚步进卧房，却见窗户下的软皮沙发上已坐着一个人。听到脚步声，邱霖江抬起头来，神色是一贯的疏淡，随随意意地问道：“去哪儿了？才回来。”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头走，声音很低：“从前的闺密来找我，去露露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她这般说是极正常不过，他自然也并未察觉什么。在如蕴回来之前，邱霖江本是在翻看一本苏格兰原文书《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于是便道：“你英文如何？这位苏格兰人写的书倒是有趣得紧，许多理论我从前真是闻所未闻。”
如蕴并没有回答他，他也不曾引以为意，只轻轻扭了扭脖子，继续道：“对了，让绿缜给你好生梳洗整理一番，待会儿同我一起去参加一个晚宴。”如蕴已经在梳妆台前坐下，听到他的话后面容平静，旁的什么都不曾说，只低声地应了一个“嗯”。
他忽然觉得不对了。
往常，她虽然话也不多，却从不曾像现在这般少过，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而她低落至极的情绪则让他完全肯定了猜测。她有事瞒着他，而他极不喜这样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下午来的闺密叫什么，我认识吗？”邱霖江淡淡地道。过了好几秒钟，如蕴才极不情愿地开口，道：“也许吧，她叫杨淑怡。”
啪的一声，他手掌一捏，猛地合上了那本书。杨淑怡，他怎会不知，这是如蕴最亲密的手帕交，晓得如蕴从小到大的一些喜好，晓得如蕴在赵家的处境，亦晓得如蕴对沈清赐的心思。仅仅几秒钟的工夫，邱霖江脑子里头却已绕了好几个弯。
“恭喜你啊二少奶奶，终于得偿所愿，听到有关沈清赐的消息了。”带着淡淡的讽刺意味，他将“二少奶奶”这四个字咬得极重，却是无比肯定的语气，“怎么样，他还活着吗？”
她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事实上她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天色已然暗了不少，朱灰金的余晖从窗户里洒落进来，在梳妆台的镜面上凝成极亮的一个点，却苍白了她的素颜。
若是往常，她定会同他论驳，然而先前在咖啡厅里沈清赐的那一番话犹在耳边，近似于抽光了所有她反驳的气力。如蕴只觉得累，累到双臂沉重、双唇都无力张开。房间里有一股一触即发的味道。静默了良久，她终于说话，声音隐绰而恍惚：“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也不会逃家，我会好好待在邱家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消沉的她，然而她的沉静和消极到底激怒了他。邱霖江腾地一下从软皮沙发上站起来：“就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待在邱家吗？”他声音很大，光火里是浓浓的怒气与隐隐的自嘲，“赵如蕴，身为你的丈夫，我居然要在这里听你悼念你对另一个男人的逝情……你未免将我看得太低了！”
邱霖江用力地把书扔掷到地上，怫然拂袖，不再看她一眼，大步疾走而去。因着那本书，地板仿佛都轻微地震颤了，灰尘在橙黄的光线下瑟瑟起舞。
晚上的宴会他却还是携她同去了。邱霖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之前答应过曹永鸣会携如蕴出席，因此即使发生了争执他还是没有食言。只是一左一右坐在汽车后排的他和她，谁都不曾理谁，冷战令空气都变得凝重。
邱霖江头微微后仰，倚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但一旁似乎一直望着窗外的赵如蕴，心里头并不如面上那般静。
同邱霖江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她已然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毕竟是在自己心里住了那么多年的人，沈清赐的一席话让如蕴在骤然之间失了所有方向。好像心里的那盏长明灯倏地灭了，恍惚之间她有种想要陷得更灰暗的冲动。她那般对邱霖江，半是还未回过神，半是破罐子破摔。对所有的男人来说，她方才的举动俨然是最大的羞辱。
从小到大，如蕴没少见过赵贺平与沈心华掐架，甚至那样骄傲的沈心华脸上也曾出现过清晰的五指印，尽管扑了再多的粉都无法完全掩盖住。
然而他却不曾那样对她。他分明已经那般震怒、那般变色了，但在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他竟然甩手而去，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
绿缜给她梳洗妆扮的时候她才慢慢地缓过神，慢慢地回想起早一刻发生的一切。她心下大动，有些想不明白，可这似乎又是理所当然。邱霖江对父亲很敬重，对待母亲和胞妹都是极好的，从来和声静气，言语中多是爱护。有一回闲话中他无意间说过，她们是他至亲的家人、是他一辈子都要保护的人。
如蕴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就是这样一个对家人默默守护、掏心掏肺的男子。他会对敌人毫不手软，也可能对所有人发脾气，但从不轻易伤害自己重视的人。她是他的妻子，自然就是他的家人——然而刚刚让他羞耻的她，还有机会让他重视吗？
想到这里，如蕴似是一怔，复而震住，猛地回转头就去看他。不知是不是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本在闭目养神的邱霖江突然睁开眼。同她的视线对上，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给予她暖意，只是疏淡地扫了她一眼便重新又合上了眼。
恰在此时，车子慢慢地停下了。
依旧是西式的礼仪，邱霖江挽着如蕴的手臂信步迈入宴会厅。这是如蕴头一回参加这样大的宴会，心里自然是紧张的，低着头只瞧着地面。反观邱霖江，他卓尔不凡的威仪之姿即刻便抓住了周遭人的眼球，但在灼灼的视线包围中，他仍然神色自若，携着如蕴一直走到中央才停住脚步。
曹永鸣原本正背对着他们和人说话，忽然听到身后的异动，转过身来瞧见是邱霖江，立刻笑容满面地往前迎了两步，朗声道：“霖江，你可来了！这一位想必便是‘新官上任’的二少奶奶吧？”
因为紧张，如蕴的微笑有些浅促，只朝曹永鸣欠了欠身。邱霖江则一拳轻打向曹永鸣，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来：“好你个永鸣，说话还这般爱插科打诨！”
语罢，他的手改为搂住她的腰。不及如蕴反应，邱霖江已经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带着笑容极其亲昵地说：“如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刚从湖北一路枪林弹雨过来的大将军曹永鸣。”
曹永鸣哈哈大笑：“臭小子，说得这般夸大其词，是想吓坏弟妹吗！”
而如蕴果真是震住了——虽然她对国家大事并不太上心，但“曹永鸣”这三个字在近几年早已如雷贯耳。眼前的男子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的样子，竟就是那异军突起的曹永鸣曹将军！她连忙再次欠身，笑道：“曹将军，如蕴失礼了。”
出门之前她换上了一件桑蚕丝印花旗袍，碧玉般的绿底子上深深浅浅、大大小小地盛绽了几朵香槟色间着白色的月季。三粒盘扣从领口处弯曲斜至右襟，典雅之外又见大方。而左手腕上的祖母绿镯子则同旗袍的底色相映，越发显得她蕙质兰心。
暗暗的一阵打量之后，曹永鸣不由得抚掌，大声笑道：“真真是佳人！霖江，你小子可是有福气了！”这般放松自如的交谈，原来邱霖江与曹永鸣竟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友谊甚笃。
如蕴慢慢才晓得，今晚的宴会是个慈善晚宴。而近两年在上海逐渐为人知晓的“善幼堂”，幕后的资助者竟就是曹永鸣。

第六章 阑干万里心
邱霖江带着赵如蕴一路同旁人点头示意、相互寒暄。他虽然依旧冷着面孔，但礼数上却很周全。何况，虹安百货公司的太子爷，谁人不巴结呢！
这是如蕴第一次与他出席这样大的场面。她就在他身侧，看着他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各方人群中、从容不迫而又面面俱到地和他们打交道，这是如蕴头一回无比清晰地发现，她的丈夫是这样一个器宇非凡、倚光流离的男子。这亦是她头一回隐约觉得，原来她和他之间似乎有着一段距离——一段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而邱霖江一直放在她腰间的大掌则更让她无法忽略。他的掌心很烫，炙热的温度透过旗袍沁入她的皮肤，熨烫得她只觉敏感。不得不承认，他与她的那场争执以及此刻正在出席的宴会极大地分散了如蕴脑中的思绪。
走马灯一般的人群逼着她去微笑应付，让她无暇再回想下午和沈清赐的见面。毕竟心里的痛是那么的剜骨，剜骨到叫她生生断了所有的念想只觉被置之死地，却不知是否会因而后生。
她说不清心里的感受，究竟是该感谢他，还是埋怨他。
同又一位太太微笑寒暄完，如蕴轻啜了一小口香槟，隐约听到不远处似乎有点骚动。起初她并不曾在意，将高脚酒杯放到一位侍者的托盘里，正打算问邱霖江宴会何时结束，恰在这时，未及她转头，腰间那只有力的手臂忽然猛地一勾，眼前一花，她被带进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中，耳边刹那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枪声。
却是有三五个敌党杀手趁着此次宴会浑水摸鱼进来，枪杀的目标自然是主人公曹永鸣。曹永鸣的属下反应极迅速，几乎是下一秒钟便举枪还击，口中高声喊着：“保护将军！”
前一秒钟还歌舞升平的人群瞬间骚乱不已，许多富家太太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有些吓得竟一下子瘫软在地。那几个杀手虽说是来刺杀曹永鸣，但枪可不长眼，顷刻间便有两位无辜客人中弹倒地！枪声混合着尖叫声，偌大的宴会厅已然成了混乱不堪的屠宰场！
邱霖江和如蕴距离厅门很远，他将她紧紧地护拥在怀里往外移动，手臂的力量传过来，她听到他坚定而毫无慌乱的声音：“莫怕，我定会带你安全离开。”她其实早已浑身发软，心跳得极快极乱，手足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若不是他拥着半懵半醒的她，如蕴觉得自己怕是同那些富家太太小姐一样，早就瘫倒在地了。
眼看厅门已经不远，又一位太太倒下来，却是正正倒在了如蕴的脚前！那太太倒得太突然，如蕴的脚步太虚软，而那一刻邱霖江又恰好分出一只胳膊去推开堵住出路的人群——猛地一磕再一脚软，如蕴竟就这么踉跄地被绊倒了！
电光石火间，邱霖江心下大惊，他的动作已经极快了，然而如蕴的左手却还是被仅存的那名杀手给抓住了！
当黑洞洞的枪口堵上自己太阳穴的时候，如蕴彻底懵住了。全身无意识地打着哆嗦，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没有赵贺平沈心华、没有杨淑怡，甚至也没有浮现出沈清赐。唯一的念头，竟是来之前那场争执她还不曾向邱霖江说声道歉——这是意外发生前最就近的一件憾事，惊慌到近乎呆住的这一霎，她的记忆竟变得如蝴蝶一般短。
而这一刻的邱霖江，目眦尽裂。只是半秒钟的慢拍，他的妻子竟成了人质！邱霖江看着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如蕴，只觉肝胆欲碎。
刺杀未成功，其他杀手也已然都被击毙，挟持如蕴的杀手显然成了刀俎上的鱼肉。大抵因为人质在手，他似乎宽心了不少，一边慢慢地往后挪动脚步，一边大声叫嚣道：“让我走！否则我杀了她！”
下属唯一在乎的只有将军曹永鸣一人，然而曹永鸣却无法不在意赵如蕴。他右手握枪、左手一抬，示意下属们不可轻举妄动。那头，杀手依旧在慢慢地后退：“快让开！否则我的枪可是快过你们所有人！”
然而杀手忽略了一个人。挟持着如蕴，杀手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曹永鸣及其下属身上，他根本不曾想到现场居然还有另一人有枪——那便是邱霖江。
原想只是参加一个慈善宴会，邱霖江就没有让不言跟来。而现在，唯一能够救如蕴的也就独独他自己了。他觉得他的心从未如现在这般跳得快要冲出胸口来，鼓点一般猛烈击打着催促他要速速动手，然而残存的理智却又在告诫自己必须谨慎。
如蕴被杀手挟持在左边，因而邱霖江悄然地从左侧移到右侧，跟在杀手后面随着他慢慢退步。邱霖江悄悄地从腰后方掏出一支手枪，手心全是汗，但他把枪握得很紧很牢，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杀手的一举一动。
终于，在杀手再一次叫嚣的时候，他举起枪，扣动扳机，然后瞄准那人的后脑勺便是用力一击！
“砰”的一声，子弹从那人的后脑勺直接穿过，在额前留下了一个血窟窿！他瞪大双眼不敢置信，迟缓地转身似乎想看究竟是谁竟让他遭此暗算。全身警戒的邱霖江根本不给他机会，对准他的眉心又是一枪！那人再支撑不住，终于轰然倒地。
变故一个接着一个，赵如蕴已然完全懵在了那里。炸裂的“砰砰”声仍犹在耳，眼前又突地出现了一摊腥味的红！然而不等那摊红扩散开来，一道身影已经严严实实地将周遭全部堵住了。
她终于重新落入了他的怀抱。
坐在曹永鸣安排的车里，如蕴紧紧地偎着邱霖江，车厢里的气氛绷得很紧。前后只是两个钟头的间隔而已，她却觉得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一般久。身心俱疲、神情恍惚，却幸得那双牢固的臂膀。
像是因之前的疏忽而后怕了，他一直将她牢牢地箍在胸口，那两只强有力的臂膀就如同挣不脱的铁索。若是之前，或许她会觉得这两道铁索是囚牢，然而对此时的如蕴而言，它们却是这世上最安全的避风港。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后果。当满堂的人逃的逃、倒的倒，当曹永鸣及他的手下都不敢轻举妄动，当她头脑一懵以为自己无法再一次沐浴清晨的阳光时，是他救了她。是他，让这个惊险的夜色重新恢复温柔。
就在各种念头都在如蕴脑中翻滚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至极又沙哑干涩的嗓音：“对不起……对不起。”
邱霖江后来又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下巴用力地搁在她的头顶，双臂收得越加紧。然而他接连的这几句低沉沙哑的“对不起”竟一下子逼出了她的眼泪。
方才混乱开始时她不曾哭，被杀手挟持住做人质的时候她也不曾哭，却是此刻，他这几声饱含着痛惜与愧疚的“对不起”在一刹那就让她的眼泪倏地决了堤。他没跟她道歉的时候她倒也不曾觉得什么，可现在“哗啦”一下，百种心酸一齐涌了上来。
有委屈，有惊怕，却也有几分庆幸——庆幸今日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攀着他的胳膊一直掉眼泪。哭累了的时候，府邸也终于到了。邱霖江先下车，然后一弓腰就将如蕴抱了出来，直抱回他们的卧房。
那天晚上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言语交谈，她似乎忘记了如何说话，而他则似乎忘记了如何放开她。深夜入眠的时候，他依旧紧紧地拥着她，同她十指相扣。
这场极大而又有惊无险的风波在几日后曹永鸣的登门致歉中便这么过去了，然而如蕴渐渐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对。一连六日，他忽然在她面前极沉默，若是无事怎么都不说话。饶是如蕴再迟钝也到底领悟过来，他在跟她冷战。
原来，参加宴会之前的那场争执还不曾掀过去。
她原不觉得自己有错，然而遇险时他的挺身而出却让她心软了。每每想寻个机会同他说几句话时，他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避开去。这么一来，如蕴到底有些愁了。
邱卿悦打小就是个人精，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睛里可装事了。这天早上用过膳，邱霖江已经出了门，邱卿悦抱着一本书敲了敲如蕴的房门：“二嫂，在做什么呢？”
如蕴本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发呆，法兰西实木雕花镜子里头倒映出一条金项链，坠子是粉色的心形宝石。她伸手去摸上头的钻，正无意识地摩挲时忽然听到邱卿悦的声音，自然吓了一跳。她慌忙垂下手，转过头去，脸上的笑容有一丝浅促：“是卿悦啊，你可真真吓了二嫂一跳。”
邱卿悦其实瞧见了如蕴的动作，但她也不拆穿，只大摇大摆地踱进来，挨着如蕴坐下。将捧着的书搁到梳妆台上，卿悦道：“二嫂，这几本书是二哥借给我的，晚点他回来了你记得帮我同他说声谢谢。”
如蕴的表情有一秒钟的僵硬。顿了顿，她道：“左右是你哥，怎的不自己同他说？”卿悦一边摇头，一边仿佛嫌弃似的皱皱鼻子，道：“那张又臭又冷的脸，我才不想瞧见呢！”双手搭上如蕴的肩，她又亲亲热热地说，“二嫂，让你日日对着他那张脸，真真难为你了。”
嘴唇动了动，如蕴微微垂下眼睑，到底没有忍住，对卿悦说道：“莫要这般说他。你二哥他……其实是很好的。”
一丝促狭和得逞的兴味从卿悦眼中一闪而过，然而面上她却仍旧蹙着眉嘟着嘴，不住嘟囔道：“才不是这样！二哥若是真有这般好，那二嫂你为何都不同他多说几句话？”
“我……”如蕴一时间词穷了。双颊窘迫地一红，她一连说了好几个“我”字却都没有下文。卿悦等不及了，追着问：“到底因何缘故？二嫂，你倒是说呀！”
被卿悦逼迫得没法子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小声一股脑儿道了出来：“我似乎惹恼了他，想跟他道声歉，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卿悦只想捂着嘴偷乐，不过眼下如蕴就在旁边，她自然只能忍住笑。清了清嗓子，卿悦佯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叹了口气说：“这可如何是好……二哥这人向来冷面敛容的，若是记仇，往后的日子那么长，二嫂你可怎么办？”
听卿悦这般说，如蕴的心口一紧，绞在一块儿的手也瞬间僵住了。屏住呼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措和担忧问：“那我……卿悦，你有什么法子吗？”
“法子有一个，简单极了。”卿悦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一股餍足感，“二嫂心里怎么想便同二哥怎么说，保管有用。”
天气已经渐次凉了下去，尤其是这些日子，若是不在旗袍外头加一件长袖针织罩衫，便是在屋里都会有凉气袭上来。
傍晚时分，如蕴穿着一件包臂半袖的缎面旗袍，自然觉得有些冷。绿缜恰在房里，她便吩咐道：“替我将那米色的罩衫取来吧！”绿缜本正在擦拭着衣柜的门边，听了如蕴的话之后头也不曾抬，只毫不客气地道：“二少奶奶，您看不到绿缜正在忙吗？”
从前还在赵家的时候绿缜就对她不甚上心，活儿虽也是做的，但时不时地偷个懒，甚至呛声亦是有的。此时如蕴并未恼，只又说了一遍：“绿缜，将我的罩衫取来。”
“二少奶奶，您就不能等绿缜忙完这里吗？若是实在等不及，您自个儿去取。” 绿缜依旧没有抬头，应声地极顺溜。
这么一下，如蕴终是恼了。她是主，她还不曾来气，绿缜倒先没好气了。站起身，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我再说最后一遍，将我的罩衫取过来，现在就去！”绿缜这回倒是抬头了，一转身面向如蕴，眉毛揪起大声道：“我说二少奶奶，您就非要折腾人吗！”
“佣人替主子取衣服，到了你这儿竟成了折腾人。”一道淡淡的嗓音在门口响起，“绿缜，你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邱霖江的口气说得极淡，然而里头的讽刺与怒气却是那么明显。他就立于门口，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绿缜，时浓时淡的威仪气度把绿缜一下子吓得不轻。“扑通”一声跪地，绿缜浑身都止不住地哆嗦，颤着声求饶：“二少，绿缜不敢了！绿缜真的不敢了！这就、这就去给二少奶奶……”
他的目光横过去，不等她结结巴巴说完便打断，说出来的话冷峻得紧：“如你这般的佣人纵使赵家养得起，邱家可养不起。常嫂！” 他朝着外面高唤了一声，片刻后常嫂低眉走来，只听邱霖江对着常嫂道，“把这个不知所谓、毫无规矩的丫头，给我扔出去！”
绿缜早已面色刷白，一边拼命磕头一边哭着求饶：“二少，求求您别把绿缜赶走……求求您二少……”她又突然哭着侧向赵如蕴，“二少奶奶，求您看在绿缜一直照料您的份儿上帮帮绿缜……做牛做马绿缜都甘愿！”
她哭得凄然，邱霖江却不为所动，只是在见她转而向赵如蕴求情时眉头挑了挑。望向如蕴，他问：“这样的丫头，你要为她求情吗？”
一直不发一言的赵如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邱霖江和绿缜。不知为何，尽管他沉着声面色愠恼，她却生出他是为自己出气这样的想法来。念头冒出一点便怎的都压不下去了，再想到那晚他的挺身相救，如蕴只觉得，他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略微想了想，她说：“赶出府就不必了，底下哪里缺人手便让她去哪儿吧！”她看着他，问，“这样可以吗？”
邱霖江似乎只是在等她的决断。听如蕴这么说了他也不曾坚持，点头表示同意：“就这么办吧。”然后又吩咐常嫂道，“常嫂，回头寻个剔透的丫头来服侍二少奶奶。”
常嫂拖着哭喊挣扎的绿缜出了屋，邱霖江脱下黑色风衣，却听一旁如蕴开口说：“给我吧。”
她就站在他的右边，伸出手等他把风衣递给她。他诧异，但并未说什么，却是依言将风衣递给了她。
如蕴仔细挂好风衣，转过身见他已然在软皮沙发上坐下，顿了顿，她走到他跟前，轻声道：“谢谢你。”
邱霖江第二次诧异。他怔了一瞬，抬头扫了她一眼，然后松开衬衫的头两个纽扣却并未说话。他以为她会走开，毕竟他的疏淡表露得这般明显。然而她竟在他身侧坐下了。
“谢谢你。不仅仅是因为方才的事，还有上回宴会的事……总之，谢谢。”她望着他挺俊的侧脸，郑重地说下这些话。他“嗯”了一声，终于微微侧头看她的眼，那双乌黑的眸子正映着他的脸。
“你是我的妻子，这些都是理所应当，何用言谢。”他的声音清冽，面色沉静，眼底幽深如潭。
“但我还要说对不起。”
她紧张极了，说完这句话愣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因为太紧张，她也不曾发觉，他的手在看不到的左侧倏地捏成了拳。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颤抖：“对不起，作为你的妻子我晓得自己应该有为人妻的自觉……上回，上回同淑怡见面之后，我……我若是让你气恼了，对不起。”
第三个诧异。从她那“对不起”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以为她会说，尽管她要谢谢他，但依旧会去搜寻沈清赐的消息，却不料她竟说出这番话来。
握起的拳一下子松开，邱霖江猛地抬眼望她，脸上的神色那般意外。如蕴不知道他究竟听进去没有，又是否接受她的道歉，于是又急急地道：“卿悦让我想什么便说什么，我是真的想对你说声对不起……虽然嫁给你非我所愿，但这么些日子以来，我晓得你是一个好儿子、好哥哥，亦是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我……敬重你，亦觉得可以信赖你，所以我不想同你这么僵……”
意外的神色消失之后，他的脸重回之前淡淡的模样，只是那双眸子越来越幽黑，仿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他就这么注视着她，令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小到说不下去。
见他一直这般没有反应，如蕴心里又慌又急，整颗心悬在半空惊悸忐忑，就是碰不着实踏的地方。想到最坏的可能，她的眼睛竟一下子微微泛起了水光。而她的泫然欲泣显然舒坦了他，邱霖江深深地睇了她一眼，嘴角却轻轻勾了起来。
他说：“到底还有点良心。”然后执起她的柔荑，语气里似是极轻快，道，“晚膳还早，一起去院子里走走吧！”
她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他的掌心总是那么烫，干燥得熨平了她先前的慌乱。因为终于不再冷战，她的唇边绽放出一朵笑花，很小很淡，却是那般真实的在绽放。
院子里头的槭树已经红了叶子，远远望过去倒像是一排排殷红的上好玛瑙。广玉兰的叶片已然皱缩，颜色也转为深沉的墨绿，似乎轻轻一碰便会掉落下来。
一边走着，他一边同她说：“再过几日秋菊就要开了。前阵子我托人去买了不少的波斯菊，待盛开的时候便可一睹那争奇斗艳的景象。”草坪的四周确实围了一圈的波斯菊，淡褐色的陶盆一只只码得很整齐。
走到槭树下，如蕴轻搭上一根枝丫，随意道：“槭树的叶子美则美矣，但同枫树相比，总还是少了点气势。”邱霖江沉吟片刻，尔后却笑了，道：“难为你竟还有这样的想法。”如蕴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却没有立即说话。似是思索了一番，看着如蕴说：“我晓得你从小长在深闺院子里，赵家夫妇对你虽不算很好，却也免你苦、免你流离失所。只是如蕴，现如今你是邱家的二少奶奶，日后免不了要有出面的时候。但现在，你涉世实在太浅，甚至在遇到危险时都不知如何保护自己、如何逃离危险。”
他的目光很专注，也很认真。她被他的专注和认真吸了进去，只静静地听他进一步低沉道：“如蕴，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生我定护你周全。可我邱霖江的女人怎可永远躲在身后？她不需要独当一面，但她必须和我比肩而立。”
邱霖江说得掷地有声，清晰入扣，而如蕴听得满心翻腾。
他的话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妻子是应当与丈夫比肩而立的——不管是沈心华，还是陆芸、秦秋玲，她们没有一个人是这样。她以前的世界太小，原来他也注意到了。见过的世界小并不代表她不明事理，如蕴通透得紧。她懂，现在，他想教她独立、教她学会面对人群。
道不明心里翻腾的究竟是什么，五味杂陈的滋味让如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然而她很确定，那些滋味里头没有一味叫“反对”或是“抗拒”。邱霖江的这席话只让如蕴又一次想，她是真的敬重他，也是真的觉得可以信赖他，因为他确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她终于缓缓地点头，说：“好。你要如何教我，我都听你的。”
她答应了，他却不急着再说这个话题了。像是变法术似的，他忽然从身后变出一只别致的心形盒子来。盒子很厚，是铜胎掐丝珐琅的，碧玉色的底，金铜色的镶边，上头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丛迎风舒展的兰花草。
如蕴欣喜，想接又不敢接，只有些巴巴地问：“这是什么，要给我吗？”她的这副模样叫他忍俊不禁，直接放到她手中说：“自己打开瞧瞧。”
她轻轻打开上头那层碧玉色的盖子，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妆面的胭脂。她正要说话，忽然听得有清脆的音乐声咚咚响起。侧耳细听，竟是从这胭脂盒里发出来的！
如蕴讶异，转头问他：“怎的胭脂盒还能有音乐？”邱霖江笑道：“英国的舶来品，自然是要多新奇有多新奇。”她又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问：“这是什么曲子，你晓得吗？”他却是知道的：“这支曲子叫作《罗梦湖》，听说是苏格兰的民谣。”她笑得眼儿弯，不住赞道：“真好听。”
半晌，如蕴终于合上盒子，抚着面上的兰花草图案，眉目含着笑，道：“二少，谢谢你。”他不曾说话，只是望着她欢喜的模样，慢慢地，眼底也染上了笑。

第七章 转调踏莎行
邱霖江说希望她能和他比肩而立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没隔几日，他带她去见了一个人，却是曹永鸣的女友。
那天是周日，邱霖江忽然说要带她出去，如蕴以为只是出门转转，便随随意意就跟他上了车。哪料车子却在弄堂口的一家茶馆门前停下了。推开包间的木移门，一位身穿枣红色长袖包臂旗袍的女子俨然已端坐榻上。
如蕴有片刻的睖睁，而后便见那女子率先站起来，笑吟吟地对着她和邱霖江道：“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那女子的声音极好听，仿佛宛转的夜莺一般。微微迎上前，她继续说：“一直都听永鸣夸赞弟妹，今天终于见到了，果真是个水灵的姑娘。”
邱霖江挽着如蕴也脱鞋上榻，笑道：“嫂子可真会夸人。”他转过头对如蕴介绍说，“这位是曹永鸣大将军的心头人，顾妤缦小姐。”方才听顾妤缦提“永鸣”时如蕴便隐约猜到了，忙浅笑唤道：“将军夫人好。”
顾妤缦是个有性格的，眼波一流转，道：“千万别叫我将军夫人，我可不嫁那曹老头！”邱霖江禁不住勾唇：“永鸣哪里至于是‘老头’！”听他们这么说，如蕴倒不明白了，只疑惑地望着他们。妤缦见如蕴那不敢问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霖江，你可真捡了个宝！”顾妤缦素来率直，又看着如蕴笑道，“弟妹，我同永鸣虽然彼此相慕，但并非一定要嫁给他。他有他的世界，我有我的天地，女人离了男人，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如蕴心里很是震撼，这震撼不啻于上次听邱霖江说的“比肩而立”。她转头望他，迎上一对棕色的眸子。那张脸虽无太多神情，然而那双眸子却温暖得紧，一下子在她心底掀起更多的惊涛骇浪。
到此刻，她终于明白了他此番的用意：他让她结识顾妤缦，因为他是真的希望自己能够和他比肩而立。他不打妄语，言必信，行必果。
顾妤缦早已走过了三十年华，这些年同曹永鸣风风雨雨里过来，也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饶是她，看着如蕴和邱霖江目光相视的情景都不由得感慨，做邱霖江的妻子，真是赵如蕴的幸事。
收回目光，如蕴心里已然翻滚了百来回。她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将视线投向顾妤缦，然后嘴角绽露一朵笑容，道：“嫂子，往后若是你有空，如蕴便来缠着你，可好？”
听到她的话，他在一旁微微笑了。
就这样，如蕴认识了顾妤缦。起初，她们只是时不时地一块儿喝个下午茶。日子一久，相熟了之后，如蕴越来越发觉顾妤缦的大方聪慧来。妤缦有着很是独立的个性，向来不惧人言，也总是处变不惊。怕是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真能配得起曹永鸣吧。
再往后，如蕴才晓得原来“善幼堂”的日常事务竟是由顾妤缦独力亲为的，顾妤缦，才是“善幼堂”所有慈善活动的真正行为者。
知晓这个真相的那晚，如蕴闷闷不乐了许久。她捧着一本书倚靠在床头，邱霖江洗漱之后也掀开被子上来，只当她在翻书，然而好几分钟过去后，书页半点未动。
他起先微带揶揄：“在我面前还要装模作样？”她抬眼睨了他一下，不曾说话。他继续幽幽道，“果真没有话要同我说？那我这就歇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若是……若是我永远也变不成妤缦嫂子那般的女子，你……”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也不晓得究竟要问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偷偷地将他的话记在耳里。他问她看过《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没有，她趁他不在家时悄悄地翻看。他希望她能更坚强独立，她便努力地跟在顾妤缦后头学习，盼着自己能早一日与他比肩。
也许是因为沈清赐将她置于了死地，在她以为自己的心快要痛得如灰烬一般时，他却先一步拉住了她，如同那日在宴会厅拉住她出绝境一样。没有过多的话，也没有过密的举止，他似乎只是无意中在她快要跌进深渊的时候，将她本快要如灰烬的心好生地稳住了。
就好比一个过路人，在看到她即将落水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他带她去参加宴会、他从杀手枪下救出她、他介绍她与顾妤缦结识，这一切，都是他的援手。
她不爱他，可是她无法不在意他。所以在越来越感知到她和他之间的云泥之别时，与其说是闷闷不乐，倒不如说是她慌了。
察觉到如蕴的不对劲，邱霖江略微沉吟了片刻，尔后却微微笑了。他说：“我以为怎么了，却是这件事。”他的笑令她更觉心慌，面上却不显，只是用力地瞪他。被那双乌黑的圆眸瞪着，邱霖江的笑意反而渐渐加深。如蕴自己都不曾发现，现在的她在他面前越来越多地显露原本的性情，再不是从前的疏离有礼。
估摸着她心里怕是已慌到极点，他终于不再开玩笑，敛容正色道：“你为何要变成顾妤缦那样的女子？”将被角掖好，他的手环上她的腰，继续道，“你便是你，纵使你比现在坚强了独立了，那也还是你。”
将她微微揽近，几乎面贴着面，他轻声说：“你善良，单纯，被人欺负时总不晓得抗击，骨子里却又带着倔强，我娶的便是这样的你。现在，我只是想助你能更好地生活于这乱世，只是希望假若有一日我身陷险境时你能也拉我一把——如蕴，我并不是要你变成另外一个人，我要的只是你自己。”
他如此自然的一番话却生生说出了她的泪花。
那一刻，如蕴心里头一次觉得，原来嫁给他，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邱霖江和如蕴的相处越来越好，家里头有双眼睛的都能瞧得出。邱卿悦最是会插科打诨，有一日在院子里碰见正一块儿散步的那两人，她不避开，反而凑上前去。卿悦冲着如蕴，故意挤眼睛打趣道：“二哥，你这招可真高！英雄救美，再来个乘虚而入，二嫂怎的会不对你……高，高极了！”
她在那边挤眉弄眼，闹得如蕴一个大红脸，却是惹得邱霖江沉声了，道：“卿悦，我记得你今年也十八岁了吧？倒是够岁数了，回头给你寻个真正有高招的，你看如何？”难得听他跟自己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卿悦顿时噤声，晓得自己的不识趣扰到了二哥，脚底一抹油，她飞快地往回跑，只道是寻太太去。
然而有人心里欢喜，自然也有人为此心里不痛快的。
这日上午，邱志宏和邱霖江方出门，二房的母女俩就按捺不住了。秦秋玲扭着水蛇腰走在前面，到陆芸的房门边时停了一停，手扶住墙边，满脸是笑容道：“哎哟，姐姐，真是难得在你房里看到二少奶奶呀！”
如蕴正在同陆芸问早，循声向门口望去，正是秦秋玲保养得宜的脸。其实往日里如蕴的问早并不少，只是撞见二房的机会不多。但听见二太太的这句话，她还是禁不住双颊发热，低低唤道：“二妈早。”
陆芸自然是向着儿媳妇的，笑着道：“如蕴这孩子就是有礼数，我早告诉过她不用问早，她偏不听。”秦秋玲的嘴角不易觉察地撇了撇，面上的笑容依旧，道：“这般说，姐姐还真是得了一个好儿媳。哪像若菡那死丫头，成天唯唯诺诺的一点都不灵泛！”邱怜绮从后头探出一个脑袋来，倒是乖乖巧巧地唤了声：“大妈、二嫂，早。”
秦秋玲最近刚烫了一个新兴时髦起来的推波纹发式，其中点缀了两枚酒红色的盘扣发卡，衬得那张脸格外得楚楚动人。她拉着怜绮进来，毫不客气地在陆芸和如蕴的对面坐下，左腿搭到右腿之上，覆好旗袍的下摆。端起脸，她似是瞧了如蕴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仔细一端详，二少奶奶的气色越发好了。”
和秦秋玲打交道，如蕴自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浅浅笑了笑，她看了一眼陆芸后道：“都是老爷太太关照得好。”顿了顿又道，“二妈的气色也甚好。”秦秋玲摆摆手笑，说：“哪里比得上你们年轻人！这不，我看姐姐的脸色怎的似乎比前些日子差了许多？别不是……好东西都入了儿媳妇的肚子呀！”邱怜绮也跟在后面帮腔：“对啊对啊！大妈，不若等会儿我让常嫂去我们那儿取些人参来给您泡茶？”
见陆芸似乎不知说什么好，如蕴莞尔一笑，回道：“妹妹说笑了，人参若是补得太多也不见得好。二少上礼拜刚给母亲买了些洋货的补品，回头看看若是还有，给二妈也送些过去吧！”
秦秋玲的面颊僵了一瞬，然后立马笑着更亲切道：“二少果然是个好孩子。对母亲这般孝顺，想必对二少奶奶就更加体贴了吧？”
这句话说出来，挑拨的意味已经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了。但如蕴岂能让她的一箭三雕如愿，想起邱霖江对她说过的要“欺负回去”的话，她微笑地对秦秋玲说道：“二妈这话是怎的说？莫不是大哥对大嫂竟比对二妈还要亲？二少总同我说‘百善孝为先’，如蕴身为二少的妻子、母亲的儿媳，也正在好生学习呢！”
手指捏紧帕子，秦秋玲尽管面上维持着笑容，心底怕是早就想指着如蕴的鼻子大叱了。她这才明白，有了如蕴，今后想要拂了陆芸的面子怕是没那么容易了。闻不见闻地轻哼了一声，秦秋玲嚯地站起身，终于拉着邱怜绮走了。
而如蕴心里也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转头对陆芸微笑道：“母亲，今天阳光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陆芸亦是笑着点头，如蕴便挽着她一同去了。
邱霖江那晚并不曾回家用晚膳。他到家的时候，已是繁星满天。
这样温柔的夜色中，如蕴在床头挑灯翻着书。听到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侧耳了一瞬，然后合上书一下子翻身下床。刚走到房门口，那双黑色的中筒靴也正正好迈了进来。
“迎得这般急切，连件罩衫都不披？”邱霖江的眸子里有隐隐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听他的揶揄，如蕴不由得微微赧然，只道：“若是你回来了，我便终于可以关上房门，怎能不急切？”
他换上家居睡衣，又道：“听说……今早有人倒也学会四两拨千斤了？”她起先一愣，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见他眼底星星点点的笑意忽然一下就反应过来——原来是同二太太的那番虚与委蛇。几乎不用多想，如蕴便明白定是太太同卿悦提了一下，而卿悦这唯恐不生事的丫头赶在邱霖江回房之前巴巴地先告诉了他。
垂下眼，偏过头，如蕴低低地道：“哪有你说的那般……”她本还欲再说些什么，但却无法说下去了。有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从她的身后环过来，牢牢地将她禁锢其中。
“如蕴，谢谢你。”他微微俯身，下巴贴着她的耳垂，在她的耳边呵气如兰。他的呼吸洒落在她的皮肤上，熨烫得她似乎连心里都泛起痒来。颈子刹那染上粉色，她用胳膊肘轻轻推他，嗫嚅道：“说什么谢谢……你这人，好生奇怪……”
他似乎轻笑了。靠得这般紧，她甚至听得分清他每一下的呼吸声。只听他继续说道：“谢谢你今日为母亲说话。你晓得的，在我心中，至亲的家人永远是排第一位的，谁若是动了她们一丝一毫，我定要他十倍奉还。”
他的话掷地有声。尽管不是头一回听，她心里还是泛起了震撼的波澜。对父亲尊敬，对母亲孝顺，对妹妹爱护，这就是她的丈夫。
忽然想到什么，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了声：“那……我呢？”他轻轻地扳过她的身子，揉了揉她的发，笑道：“你说呢！”
他的温度近在咫尺，皮肤贴着她的皮肤。他的掌心很烫，他的胸膛很暖，她就这么被他的气息层层包围着。他毫不犹豫的回答令她的心里一下子生起了欢喜，因为自己也是他至亲的家人而觉得欢喜——被视家人为第一位的他当自己也为至亲，怎能不欢喜。
只是不知为何，慢慢地，在欢喜的余温都褪去后她竟忽然觉得有些失落，好像缺了点什么，又好像空了点什么。
但究竟是什么，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结，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是礼拜六，如蕴睁开眼的时候，邱霖江赫然还躺在身旁。阳光透过雕花的黑檀香窗柩洒落进来，在木地板上圈成一个漩儿。
她轻微动了动打算起来，还未曾把手臂伸出被子，他就已经睁开了眼。她晓得他一向浅眠，有些歉意地对他说：“吵醒你了……你再眯一会儿吧。”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刚醒的惺忪与沙哑，道：“无碍，竟已日上三竿了。”
他虽这般说，然而接着又把手臂一搭，一把将她揽回怀里，哑着声低喃道：“左右已经迟了，陪我再躺一会儿。”这个礼拜他一直很忙，总是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的，眼底都有浅浅的青色印子。不曾出声，如蕴也闭上眼，同他一起偷得片刻闲。
这么一睡，竟就将早膳给睡了过去，一晃神已是中午。如蕴自从嫁来邱家，还不曾这么晚起来过，不由得心里有些惴惴。邱霖江却是老神在在，似乎这再寻常不过了。果真如同他的神定气闲一般，除了秦秋玲翻了翻眼皮子，邱志宏、陆芸都是寻常模样。
午膳过后休息了片刻，邱霖江对如蕴说：“换件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这回听他说这句话，如蕴忍不住笑了：“又这么神神秘秘？好，你要暂时不说便罢，我这就去换衣服。”她正准备取出前天刚做的新旗袍，却听他又道：“今天倒是要你换件素淡一点的衣服，简简单单便可。”
她不解，但也不急，只跟着他后面走。今天他没有叫不言开车，却是带着她一块儿坐的电车，下了车之后一路步行。空气里头萧瑟的意味已然转浓，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剥落下来，在路边堆积了薄薄的一层。如蕴踩着落叶，一下一下地清脆作响。
终于到达目的地，她抬头望着前面的石阶和石阶之上砖墙斑驳的旧房子，转头向邱霖江投去疑惑的目光。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开口道：“别看这房子破旧了些，里头可是个宝贝。”
踏进去之后，如蕴才明白他那句话的真正含义。房子里头真真是个“宝贝”，因为任是谁都想不到，这竟是一个简陋的识字堂。接到她惊讶的目光，他解释道：“我哪里有工夫做这些事，这可是‘善幼堂’的功劳。身为商人，我至多资助些学费书本费、偶尔过来看看罢了。”
他说得这般轻松，但她知道他定是也花了不少的心思。他这个人，要么不做，要做便尽心尽力。但她也不揭穿，只笑问：“那今天你是来给孩子们送新书本吗？”他摊开双手，道：“两手空空而来，何来书本？”拉着她走进里屋，他说，“今天，却是来给孩子们送个新的女先生！”
如蕴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女先生？我……我哪里会做教书先生！”她仓皇失措的模样逗笑了他，邱霖江忍俊不禁，道：“教他们识字罢了，这有何难！”言罢，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拖着她掀开布帘而入。
屋子里约莫有二十来个孩子，看起来年纪都不齐整，大大小小皆有。如蕴甫一进去，他们瞬间抬头，二十多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样瞪大着注视她。
这一片本就是上海的“贫民窟”，而这些孩子们亦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如蕴原本有些胆怯，然而在触到那样澄澈却又带着一丝早熟的目光时，在看到这样冷的天气他们身上的衣裳竟还那么单薄时，她的胆怯慢慢地化作了心疼。从前幼时，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幸的孩子。但和这些孩子们相比，她这才发现她的童年已足够有幸。
浅浅一笑，她冲着他们打招呼：“你们好。”令她意外的是，孩子们的声音整齐而响亮：“先生好！”如蕴回头，邱霖江就立在她的身后，对她投以一抹安抚的微笑。“听岳父说，从前你读书时功课总做得格外好，今天到底是检查的时候了。”她晓得他这是在打趣自己，紧张尴尬的心情也渐次平缓了下来，便笑着问他：“书呢，在哪儿？”他微扬下巴，指了指最前面的那张木头桌。
不是《三字经》、《弟子规》，亦不是《千字文》，只是一本极其简单的识字书。如蕴算是被“赶鸭子上架”，也从未做过女先生，只好循着记忆中自己的先生教书的模样来摸索。起初她有些磕磕巴巴，到后来，竟也顺了起来。而他就坐在屋子的最后面，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陪了她大半个下午。
初冬落日得早，待就这么摸索着讲完今日的课，夕阳已经红透了半边天。疲倦是有的，但一边听见孩子们唧唧喳喳地大声喊“谢谢先生”、“先生再见”，一边看着他们如同小炮弹似的冲出屋子往家赶，如蕴觉得心里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原来，除了读书看戏、除了困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她也能走出来真的做些其他的事。
她就站在桌边，看着他慢慢走近自己。她心里很忐忑，不晓得他会如何评论。而她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究竟为何会在意他的评论，因为她已经屏住了气，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邱霖江脸上的神色很淡，瞧不出一丝端倪。直到走出那间屋子一段路后，她到底忍不住了，问他：“做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他抬眼，笑意终于忍不住地蔓延开来。站定，他说：“我还在想，你究竟要几时才会开口问。”
如蕴反应过来，红霞飞上两颊，佯怒道：“你、你怎的作弄人！”明明他以前总是正色以对，也极少会像现今这般寻她玩笑。她嗔叱，邱霖江却因此笑出了声。他似乎很开怀，故意问道：“怎么，你自觉教得不好吗？”她闷头往前走，不理他。
他一手拖住她的柔荑，终于说：“真的生气了？就是因为你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正在绞尽脑汁地想要如何夸赞你才是。”她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觉察的笑花，却仍旧强忍着瞪他一眼：“还当你是个正人君子，原来也是个口甜舌滑的！”
就这么笑说了一会儿，他终于牵着她重新往前走。
如蕴问：“为何只是教他们识字？从前读书时先生说，孩童启蒙得须《千字文》、《弟子规》等才行。”他沉吟片刻，然后说：“现今这样的乱世，于穷苦人家的孩子而言，吃饱穿暖才是至关重要的。他们读书并非胸怀大志，更多的是为了生计。认得字，他们便能做更多的活儿、挣更多的钱、过更好的生活。”
火烧云在天边赤红的一片，橘红色的光投射下来，将他们都笼罩其中。如蕴看着邱霖江被夕阳染得橘红的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因为他，她方明白这世界竟是可大可小、可如天堂可如地狱，每一寸土地上都有形形色色的人群。
然而当下，她不再想旁的了。同他归家，便是此刻夕阳里最窝心的念想。

第八章 江城梅花引
“二少奶奶，您别这枚胸针真好看，到底是二少送给您的！”赏云一边细心地为如蕴梳妆，一边嘴甜地说道。她是常嫂依照邱霖江的吩咐刚调派过来服侍如蕴的，果然手脚极麻利，说起话来也甜得很。
如蕴仔细瞧了瞧镜子里头的蝴蝶形镶钻胸针，笑意浮上双颊，点点赏云的鼻头道：“你这丫头，就你最会说话！”赏云笑嘻嘻的，麻利地替如蕴理好大衣的领口，又问：“二少奶奶，赏云再给您添些胭脂吧，可好？”视线望向桌上铜胎掐丝珐琅的音乐胭脂盒，如蕴顿了一瞬后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来。”
解开扣子，打开胭脂盒，“叮叮咚咚”的旋律清冽地响起，正是那首苏格兰民谣《罗梦湖》。其实这段旋律她已经耳熟能详，却还是捧着胭脂盒听了好一会儿。如蕴取了些胭脂在腮边轻轻抹了抹，一下子增了好几分亮色。抿抿唇，她正准备起身，却听一道打趣的声音已然响起。
“好二嫂，同我一块儿出门而已，二哥又不在，你打扮得这么漂亮做什么？”卿悦大模大样地走进屋，佯装端详如蕴的胸针，点点头又道，“嗯，二哥送的，果然就是相称。”
如蕴虽说已渐渐开始习惯，但还是被卿悦说得双颊微红：“书局还去吗？横竖不是我要买书，我可没所谓。”她这话一说，卿悦立刻投降，摇着如蕴的胳膊连声撒娇道：“好嫂嫂，我再不说那浑话了，咱们快走吧！”
墨香书局开了已有五六年了，里头的书向来种类齐全，价格亦是公道。如蕴陪着卿悦转了一圈，不曾看到什么中意的。倒是卿悦极为欢喜，捡了宝贝似的，捧起一本书便津津有味地读起来。如蕴见她这般专注，没有打扰她，自己慢慢地走去了书局外面。
十二月中旬，天气已经冻得厉害，道两旁的梧桐叶子也早已落尽，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迎着寒风。如蕴站在书局的门口呵气，一团团的白色水雾在空气里散开。
大抵是阴天的缘故，因而她的情绪似乎也不由得跟着低落了些许。她想起杨淑怡，这么久了自己统共就见过淑怡三回。邱霖江似是不大欢喜她去见杨淑怡，如蕴心里尽管有些不是滋味，但毕竟曾经因此冷战过那么多天，她便没有做得太令他不悦。然而她心底还是挂念的，到底是自己由小到大这么些年的闺密，又同在上海，如蕴怎会不想念淑怡。
她就这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实在太冷，如蕴收回思绪，呵了呵手心，打算回书局里去。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余光瞥过一道米白色的身影，如蕴一下子就顿住了。
那人……怎的那样似杨淑怡！如蕴由睖睁转为惊喜，不及思索，张口便大声唤道：“淑怡！杨淑怡！”隔着一条不算窄的马路，尽管她已是尽了最大的力气，杨淑怡仍旧没有听到她的叫唤。
如蕴索性小跑着跟了上去。她今日穿的是细高跟的小羊皮靴，跑起来很是不便。且淑怡的步子很快，像是有急事一般，到了巷子口时一个拐弯，人便不见了。如蕴已是气喘吁吁，但既已追了上来，她自然不会就这么放弃，待追到巷子口时也拐了进去。
视线里终于又出现了杨淑怡步伐匆匆的背影。如蕴又往前跑了几步，筋疲力尽后索性站定，双手扮作喇叭状大声喊道：“杨淑怡！”这一回，淑怡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巷子里头似乎是有一家会馆，杨淑怡原本已经拾阶而上，顿下来之后回转头，入目是赵如蕴极欣喜的一张脸。如蕴朝着她挥了挥手，然后又一鼓作气地小跑了过来。
会馆两旁是参天的高树，若是繁茂阴翳的夏日，定会将会馆掩映其中。不过现在正是萧索的冬日，从如蕴的方向就能看清会馆有些斑驳的深朱色木头大门。她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冲着杨淑怡便笑吟吟地喘着气说道：“可算喊住你了。走这么快，这是要去哪儿？”她说着扭过头，顺着台阶往上看，“武道”两个金色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淑怡的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自然，全然不同于如蕴的欣喜。只是如蕴沉浸在偶遇闺密的雀跃中，压根不曾发现这些，倒是“咦”了一声问道：“淑怡，你来武馆做什么？”杨淑怡局促地挤出一丝笑意，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是来……我父亲在这武馆找了一份打下手的活儿，我来瞧瞧他。”
听到杨伯父在武馆里，如蕴的笑意越发加深，道：“真的？好久不见伯父了，他一切可好？”淑怡点点头，只道：“你还是先回去吧！武馆里头都是些粗枝大叶的男人，你贵为邱家二少奶奶，还是别进去得好。”如蕴不禁失笑：“哪有你说的这般样子？走，一块儿进去吧，我是真的有点想念你和伯父了。”
几步上前，她就欲推开武馆虚掩着的大门。淑怡一急，伸手便要拉住她，却还是慢了一步，那扇大门已然被如蕴一把推开。
然而下一秒钟，她只觉呼吸一下子窒住，整个人仿佛都呆怔了。
武馆里的光线并不好，晦暗逼仄，空气里似乎还满是扑鼻的灰尘。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寥寥无几的屋子里，分明有一道身着青衫的身影。那人好像立于遥远的天涯尽头，而他与她之间，隔着簌簌的时光。
那是她这么几个月来不敢去想、也不曾去碰过的伤疮，但现在，这道疮口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猛地撕开，疼得她措手不及。她的心一下子被揪到最高点，伸手去捂住胸口，钝痛却依旧排山倒海般袭来。
沈清赐，为何竟是她根本还不晓得应如何面对的沈清赐？
杨淑怡走到如蕴的身旁，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仿佛游走的气息：“我本是想制止你，到底还是迟了……”
是啊，迟了。迟了的岂止是杨淑怡的制止，迟了的，是她和他已然错过的命运。寒风呼呼地往她衣服的缝隙里钻，如蕴不觉得冷，因为她心里结的冰早已更甚身体的冷。
沈清赐自然也看到了赵如蕴和杨淑怡。他慢慢走过来，有些意外，但还是微笑着问道：“如蕴，近来可好？”她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仿佛含了沙子般哑得厉害，说：“清赐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的师傅肯收留我，我已经住了将近两个月了。”沈清赐已经走到了如蕴的面前。他似乎清瘦了许多，肤色也微微深了不少。
“是吗……”她轻声说，一阵风就将那两个字吹散了。努力挤出一个干涩的微笑，如蕴说，“你过得好，那便好了。”如此简单的八个字，已然花光了她全部的气力。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发，笑道：“你倒像是红润了不少。看来，邱家待你不差。”她根本没有做好见他的心理准备，也根本不晓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于是只能循着他的话，“嗯”了一声道：“他们都很好。”
“小姨和姨父呢？”沈清赐继续问，语气很寻常，如同从前每一次他们说话一样。如蕴轻微地点头：“他们也很好，都还在上海。”这些，想必他都是知晓的吧。
她和他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他看着她，而她低头盯着地面。半晌，没有一个人开口，杨淑怡也不曾说话。如蕴只觉骨骼似乎越来越冻、越来越疼，冷得她连五脏六腑似乎都在慢慢移位。猛地抬头，她正欲道别，沈清赐却先一步出声了。
“如蕴，你……你不会告诉那位邱二小姐我在这里的，对吧？”他的目光里有询问的意味，更多的是笃定，“你不会同任何人说的，对不对？”
本就是一个阴天，此刻好像忽然起风了。北风呼啸着盘旋而来，吹扬了如蕴的长发，也吹掀了她大衣的衣角。
深深地再看了沈清赐一眼，她不置一词，倏地转身便飞快跑下了台阶，往来时的方向疾步而去。迎着风，如蕴拢了拢衣领，裹紧大衣，步子却迈得更快了。
赶回墨香书局的时候，卿悦已然抱着两本书站在了门口，四下眺看。见到如蕴回来，卿悦忙迎了过来，跺跺脚打战道：“二嫂你去哪儿了？叫我一阵好找！”
她分明是想回答卿悦的。然而张了张嘴，如蕴说不出一个字来，似乎方才在武馆门口她已然使尽了全部的力气。有些歉意地望着邱卿悦，她指了指前头停车的方向，同卿悦慢慢地往那里走过去。
卿悦自然察觉了如蕴的异样，但也不大好多问。走在如蕴的旁边，她只觉得果真是阴仄仄的冬天，寒潮来袭的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样铺天盖地。
同卿悦回到家后，如蕴招呼都没有打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卧房。她隐约清楚这样是失礼的，然而此刻的她实在没有精力去顾及这些。
外面起了很大的风，“砰砰砰”地猛烈拍打着窗户，呼啸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窗玻璃都不绝于耳。如蕴就这样静默地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怔怔发愣。一直到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脑中仍旧是混沌的一片，理不出一丁点头绪来。
推开武馆的门，当沈清赐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时，实在是杀得她措手不及。那次在咖啡馆里沈清赐说的话还犹在耳边，她忘不了他说“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忘不了那句“你已经……我们再不可能了”，也忘不了他说那些话时的每一个细微神情，他的歉疚与决然。
然而她还没有做好再次见到他的心理准备。算算已经几个月过去了，她还能这般看似淡然自在地生活着、做着事，只是因为她鸵鸟一样的将那些事都埋藏到心的最底层不去触碰，只是因为她躲着这些问题还不曾去细想过，只是因为身边有一个人，用一种不容置喙却带着尊重的态度替她安排了许多旁的事，充实了她的日子。
那个人是她的丈夫——邱霖江。
邱霖江与沈清赐是如此的截然不同。如若说沈清赐是清晨最温暖的一缕阳光，那么，邱霖江便是夜色中最清冽的月光。本以为清冽会冷人心，后来才发现，原来阳光也许会投射许多旁的色彩，月光却永远那般不偏不倚，因为它是墨漆的黑夜中唯一的光亮。当她被阳光灼伤的时候，是月色用它点点滴滴的光亮，为她驱走了黑暗中最难熬的浓雾。
只是人总是那样矛盾，有时候越是痛，就越是忘不掉。
她忽然想起方才邱卿悦的话来。之前她恍恍惚惚，进家门前卿悦似乎说了一番话，现在想起来，好像是那么一段：“二嫂，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卿悦都期盼二嫂你能快些舒心起来。因为只有你开心了，二哥才会高兴。二嫂，二哥是真的很在乎你，卿悦真心希望你和二哥能和和美美，一直在一起。”
目光触及到梳妆台上的那只音乐胭脂盒，出神了好一会儿，如蕴突然一下子站起来。几步走到床头柜边，蹲下身，拉开了最下面的那层抽屉。抽屉里头有一只朱红色的木漆匣子，她取出那只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两张绸面纸，周边镶着一圈黄地儿云龙纹。浅米色的绸面纸两侧描画着数条花枝和两对瞧着很欢喜的小鸟，底部青草丛生、彩蝶飞舞。
这是她和邱霖江的婚书。他的生辰八字旁是她的生辰八字，隽秀的蝇头小楷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轻轻地抚摩着婚书，如蕴觉得原先混沌不已的脑子似乎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其实，她根本就没什么可发怔恍惚的。她早已嫁人，嫁给了邱霖江，这便是极简单的一个答案。
且不说旁的，这一个不可逆转的事实已然切断了她所有思前想后的资格。更何况，这样好的一个男子在她身边，她为何总要一再地自讨苦吃？明明早先她都已经同邱霖江说过“作为你的妻子，我晓得自己应该有为人妻的自觉”，那么现在，她岂不是又在走回原来的老路？
卿悦说，他很在乎她。
也许她做不到爱他，但至少她应该一心一意地做好他的妻子，压下心里头曾经的过往，不管是痛苦的，还是喜悦的。她努力地告诉自己，淡如白银的时间，总会带走一切。
将婚书重新放入匣子里，推上抽屉，如蕴刚欲起身，门口已经由远及近地响起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她猛地站起身，但由于方才蹲得太久，两眼一花，身子就有些踉跄。邱霖江正在这时迈进了屋里，见她脸色很差、身子又有些摇晃，他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就来到了她身后，轻轻地扶住她问：“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脸色这般差。”眼前的发花慢慢退去，如蕴转过身，浅浅笑了笑：“只是方才在地上蹲久了，起得太快一时头晕而已。”
他的目光紧紧地攫住她的，眸色里是专注、担忧，甚至瞳孔仿佛还紧缩了一下。她和他靠得这么近，自然瞧得一清二楚。她心里猛地一揪，这竟是自己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正视他对她的关怀。卿悦说他很在乎她，现在，她毫不怀疑卿悦的这句话。虽然她不大明白他究竟因何会这么在乎自己，但都不重要了。被人好生安放仔细收藏，有什么不好？
没来由的，如蕴只觉鼻子有点酸。但她轻轻吸了吸，反而绽放出一朵笑容来，问：“你今日怎回来得这么早？”他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说：“今日无事，处理好文件便回来了。”还是不大放心，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又道，“卿悦说你们下午一块儿出去过，是不是受了些风寒？”
她看着他因为忧心自己而微蹙的眉头，没忍住，忽然一下子眼眶就红了。有他这样如此关心自己的丈夫，如蕴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一回，是真的要摒却过去，一心一意地同他好好过日子了。
她飞快地抱住他的肩，将自己的脸藏在他的颈窝，不让他瞧见她骤然微红的眼睛。她用力地呼吸了一口，属于他的气息扑鼻而来。她用一种仿佛撒娇般的口吻说：“我冷，你不给我新衣服穿。”
邱霖江的眉间本拧成一个结，一听她软软糯糯的这句话，倏地就放松了下来。他不由得失笑：“冷便冷吧，怎么似个小孩子般。”然而他的双臂却伸出来，紧紧地回抱住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自己，他在心里想，而那双眼睛里慢慢地透出柔和的笑意来。就仿佛如雪的深夜里，那抹最清亮醉人的月光。
一转眼，圣诞节近在眼前。随着上海洋人的增多，圣诞节的气氛似乎一年浓过一年，信奉耶稣基督的国人也渐渐地越来越多，每逢圣诞前夕，教堂里满是来祷告的信徒。
二十四号是礼拜四，如蕴醒来的时候邱霖江还在，她惊讶地问他：“今日不用去百货公司吗？”协助父亲经营那么大的一家百货公司，他向来很繁忙。穿着家居服，他半倚在床头，转向她说：“同父亲说了，这两天在家休息。”
她更为讶异了，睁大眼道：“这两天都休息？圣诞节不是会很忙吗？”他说：“有父亲在，何妨？”明知道她是太过于惊诧，顿了一顿，他佯装沉下脸，故意低声问道：“怎么，就这般不欢迎我在家吗？”
如蕴起初以为他是真的不高兴，忙一个骨碌也坐起身，急急地说：“怎么会，我只是……”她话音未落，凑近了之后才觑见他眼里的淡淡笑意，顿时心下明了，一扭头便翘起嘴，嗔怒道，“总是作弄人！”
她这副似乎气鼓鼓的娇嗔模样却叫他哈哈大笑起来。放下手里的报纸，他一把搂住她的腰，从后侧将她牢牢环住。凑在她的耳畔，他的呼吸熨烫了她的耳郭，痒得她禁不住咯咯直笑。他与她靠得这样近，当他说话的时候，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嗯，”点点她的鼻尖，他说，“我晓得，你很欢喜我在家。”
促狭的一句话，却被他用如此淡然的语气说出来，听得如蕴只道又好笑又好气。她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他，嘟囔：“我才不欢喜。”他接口得很快：“嗯，不是欢喜，是喜欢。”
她终是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虽然没有再接着说什么，但她听见心里隐约有一道声音在说，他能在家陪她，她好像真的是有些欢喜的。
家里头并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但起床后问早的时候，如蕴还是一一都在最末加了句“圣诞好”。卿悦古灵精怪地冲如蕴挤眉弄眼：“二嫂，今天和二哥可有什么庆贺计划？”次数多了，如蕴面对她不停歇的揶揄早已镇定，扫了她一眼，笑道：“自然是有的。你二哥和我正要出门替你寻个人，让那人能同你一块儿制定庆贺计划去。”卿悦目瞪口呆，直嚷嚷叫二哥还她从前的二嫂来。
既是闲暇在家，邱霖江提议同她一块儿自己动手做道西式的蔬菜沙拉。
自从上次想通了之后，现在的如蕴有时候也会主动靠近他、了解他，而他们之间，自然也因此慢慢地越来越融洽。至少，如蕴是满意的。此刻听到他这提议，她当然欣然答应。
冬日的午后阳光向来是薄薄的一层，连色彩似乎都比春夏时要淡许多。但从厨房的窗户外照射进来，在如蕴的头发上镶了一圈茸茸的橙色光亮。她低垂着头，正在砧板上切着西红柿。只是她从前哪里做过什么厨房的活儿，此刻对着这几个圆滚滚的西红柿，好像怎的都无从下手，切得一块大、一块小。
他从旁边的橱柜里取出一盒沙拉酱罐头，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正好切完最后一个西红柿，刀在砧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她的手很小，骨节纤细，白皙的肤色映在黑色的刀柄上显得越发如雪。
将沙拉酱罐头搁下，他的掌心忽然覆上了她的柔荑。她抬头望向他，却看到一汪不见底的深潭。他将刀从她手里轻轻夺走，就这么执着她的手不说话。
面对着面，手执着手，莫名地，她的心跳突然一下子忽强忽弱地跳得失了规律起来。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邱霖江的眼睛，如蕴想从他的瞳仁里看清楚自己的倒影。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叫人以为他面无表情。从前她也是这么以为，但现在她渐渐发现，其实他的神色全都细微地写在了那双眼睛里。
当他生气不悦的时候，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是浓得化不开的焦墨。当他紧张的时候，略带棕褐色的瞳孔会骤然紧缩。当他开怀的时候，眸光会变得柔和而又灼灼。而当他在夜里抱着她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那样炽热，又带着星星点点的缱绻。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竟已这么了解他了。
好比此刻的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浓浓的笑意。
她不晓得他究竟要做什么、要对她说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突然这么专注地凝视着自己。她只知，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她的手心不住地沁出汗来，甚至连呼吸都悄然地屏住了。
时间分分秒秒地走过，他终于动了动，眼里的笑意带着促狭，满得快要溢出来，他说：“如蕴，纵使你敢切，我也不敢同意了。这些西红柿实在是……太有艺术味道了。”
愣是过了好几秒钟，赵如蕴才反应过来。双颊涨得通红，她禁不住大声道：“你！你又作弄人！”愠恼之余，心里似乎还有些空落的感觉。但她无暇去细想，垂着眼睑便要转身走开。
邱霖江“哈哈”地开怀大笑。长臂一勾，他将她紧紧地圈在自己胸口。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颊边那扑扑的红霞分外好看。脸上的细茸毛因为阳光的映射显得格外绒绒，看得他只觉心里一动。
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俯下身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下去。她的馨香，发间的幽香，所有的她的味道都叫他欲罢不能。
他吻住她，认真而厮磨。酒不醉人人自醉，她，便是他的那坛佳酿。
他不知，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在这样温暖闲适的冬日午后，她的心怦怦直跳，快得仿佛要跃出来一样。

第九章 花发沁园春
今年的旧历年来得很早，才是新历的一月中旬，除夕已经悄然来临。这样重要的日子，他们自然要回双梅过，赵家夫妇带着赵如茵也早早地就回了双梅。
这是如蕴进了邱家门之后的头一次过年，邱志宏满面开怀地给了她一份鼓鼓的红包，叮嘱她要和邱霖江同心协力，经营好邱家的声誉。末了，素来少言寡语的陆芸竟也开了口，道是“早些为邱家开枝散叶”，听得如蕴面红耳赤。
守完岁，一家人便各自回了各自的卧房。
外头的烟火还未停歇，不时听到“砰”的高蹿入空的声响，然后一朵斑斓的烟花在丝鹅绒一般的天幕中盛绽开来。如蕴倚在窗前，透过窗玻璃仰头望。
邱霖江轻轻地走过来，在她身后立住，然后长臂一伸就从后面抱住她。他似乎很喜欢这样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搁她的肩膀。时间久了，她好像也慢慢地喜欢上了这种后背贴住胸膛的温暖。柔荑握住他的大掌，她的拇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抚摩着他的手背。
“在想什么？”他问，“是想念岳父岳母了吗？后天就能见到了。”她微微笑，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想念。你晓得的，我并非赵家的亲生女，所以逢年过节于我而言，反倒是内心最惧怕的时候。”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她继续不急不缓地道来：“每到这个时候，我都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越小越好。这样，母亲就不会训斥我占了家里的一件新衣裳，如茵也不会吵着说我抢了她最爱的糖。只有父亲，还会有时对我笑着说些新年的祝福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也听不出什么哀愁来，惆怅的意味倒是有的。他并非第一次听她说这番话，那年中秋在河畔，他藏匿在浓重的夜色中已经听过一回了。只是彼时，她倾诉的对象是沈清赐，她甚至都不知道在不远处还有他的存在。然而现在，她居然愿意主动向他袒露这些心里话，疼惜之余他竟怔住了。
察觉到邱霖江的出神，如蕴转过头，有些窘迫地垂下眼，说：“对不起，这样喜庆的日子，我却同你说这些。”
烟花还在绽放着，时不时地升蹿出来，将整个苍穹映得亮如白昼。他猛地回过神，急忙说道：“何来的道歉，你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像是怕她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真的，很高兴。”
她见他的神色并无敷衍与不耐烦，这才又笑了：“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赵家之外过年，原来滋味倒也不错。父亲母亲很和善，妹妹也很亲热。还有……你，陪我一块儿守岁。”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微微顿了一顿。不是因为旁的，只是有些赧然。这么些时日以来，幸好有他。她在心里真的这般觉得。
他自然也笑了，是那种眉宇舒展、露出牙齿的笑，眼角边甚至都褶出了几道细纹。他问：“真觉得有我陪你很好吗？”她自然是不肯再说了，瞪大双眼就是不让他如愿。他依旧笑得开怀，凑近了用自己的鼻尖去碰碰她的鼻尖。
屋子里头摆了一盆水仙花，此时正是盛开的时候。扑鼻的芳香充满了整个房间，连空气里似乎都是奶白色的。邱霖江走到摆放着水仙花的几案前面，摘下一朵，然后轻轻地别在了她耳后。他含笑，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也笑着说，心里极雀跃。若是早半年，如蕴根本不会相信，自己离开赵家后的第一个新年竟会过得这样欣悦。
曾经她以为，若是哪一天生命里不再有沈清赐，自己会陷入无边的灰暗中。从前的每一次过节，都是沈清赐给她带来了些许安慰。
现在，当沈清赐真的从她的世界里抽身离去后，辞旧迎新中她竟也没有那么的难过。怅然总归难免，但最初的抽痛却已经好了许多。她很倔强，所以当初执意逃家跟去上海。而在沈清赐同她说了那样决绝的话后，她的倔强又不容许自己自怨自艾、裹足不前。
从前，对沈清赐贪恋，因为她既怯懦却又始终暗怀希冀。但现如今，她只想全心全意地投入这新的生活、担好她的新身份。沈清赐于如蕴而言，已经化作日历上撕去了的那页旧纸，既已撕去，便再无法子重回旧时的模样。
邱霖江，她的丈夫，对她很好的丈夫，才是从今往后她要认真对待的那个人。他似乎就这么静静地待在她的身边，寡言少语，却坚实而用心。也许真的是平日里一点一滴的渗透，她与他的相处分明统共才半年左右，但不知不觉，他的身影在她心里竟慢慢变重了。
他让她觉得安心。不用揣测，不用惴惴不安，亦不用担心他会突然不见。他就在她的身侧，给她莫大的安全感。
思绪转了千百转，想到这里，如蕴不觉笑得乌瞳更弯。嗅了嗅，仿佛能闻到鬓角间水仙花的香气，她笑逐颜开：“花真香。”
而他望着她笑吟吟的那张脸，只觉她的笑颜甚过这世上所有的花，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
她失笑，有学有样地也摘下一朵水仙花来，微微踮起脚就别在了他的鬓角。故意凑近闻了闻，她说：“嗯，这朵更香。”
究竟哪朵更香他们哪里会去探求。
如此旖旎而温柔的夜晚，属于他们之间的绮丽，才最芳香。
翌日是大年初一。
邱家是双梅的望族，除了邱志宏嫡系的这一支外，旁系的兄弟还有两个，每逢新年亦会有走动。女眷一多，于是便拖出桌台打起麻雀牌来。如蕴原本一直推说不会，但新媳妇儿进门那么多双眼睛都紧紧地瞧着，怎能叫她逃脱？
四五圈下来，如蕴果然已经输了不少。卿悦在一旁看，皱着脸哀叹道：“二嫂，你可真是不替二哥的金库心疼啊！”如蕴本就不愿打这牌，听了卿悦的哀叹后心里越加内疚，只想着打完这一圈怎的都不要再继续了。
秦秋玲是麻雀牌的老手，她坐在如蕴的下家，笑得格外得意：“大小姐，这你就不明白了。二少与二少奶奶感情那么深厚，便是二少奶奶输得个精光，二少怕是连眨都不眨眼！”邱怜绮紧挨着秦秋玲坐，也跟着附和道：“是呀，二嫂可真真是好命。不仅有二哥这么好的丈夫，从前还有一个好表哥……真真是好命啊！”她一边说，一边状似小女儿般地捂嘴笑。
卿悦方才只是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岂料竟会引得二房母女说了这么些含沙射影的话。她歉疚不已，忙眼珠子一转道：“二哥自然是好，只可惜呀……啧啧，旁人就不一定能嫁到这么好的丈夫了。小妹，你费尽心思想嫁的那个人，怕是就永远不会对你这般好吧？”
邱怜绮气得眼直瞪。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又是在这么多亲戚面前，她怎么都无法多说什么。若是坐实了卿悦的那番说法，传出去便不晓得会成什么样子了。
打牌已够手忙脚乱，这么一下，如蕴更是听得头昏脑涨。她只盼这圈牌能快些打完，随随便便抽了一只就打了出去。
“哟，胡了！”秦秋玲双手一击，笑得那双眼只剩了一条缝。带着一丝夸大的语气，她尖着嗓子大声道：“二少奶奶，又得多谢你了！这六条，我可是等很久了！”再次赢了如蕴的牌，秦秋玲喜不自胜，连带着邱怜绮也一扫方才的怒气，浑身舒畅。
她们是在里间打牌，却听有道脚步声稳稳地从外头迈过来。未见其人，先听了其声：“二妈的手气向来好得紧，看来，新年里更甚。”
走进来的是邱霖江。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铁灰色的大衣，皮靴依旧是黑色的。但到底是过年，大衣里头的背心却是暖色的。他走到如蕴的身侧，一手搭上她的肩，另一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语气极亲昵道：“玩得如何？”她自然苦脸：“几乎圈圈输。”他开怀大笑，道：“竟会打得这样差？”
邱怜绮在一旁顺势说道：“二哥，看来二嫂也并非样样都好。”邱霖江抬眼扫了她一下，“嗯”了一声，说：“既然打得这么差便随我出去吧，正好要介绍些人给你认识。”如蕴求之不得，自然欢欢喜喜地随他走了出去。
走到外间才知，原来并没有什么亲戚要介绍给她认识。她怔住：“那你为何会……”他笑，说：“先前瞥见你万般推却，我便晓得你定是不会打牌。”
先前大家拖着她去打牌的时候，他周围明明有那么多的人，他明明在同那么多来拜年的亲朋好友笑着回礼。纵使如此，他竟还注意到了她。
一下子，如蕴觉得有什么堵在她的心口，噎住了她的嗓子，叫她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笑着先开口：“走吧，我同父亲打过招呼了，一块儿去外面转转。”
大年初一的傍晚，太阳落得那样早。
他和她走在小道上，街上人烟寥寥，往日热闹的小商铺也都关了门。偶尔碰见一两个行人，虽然不认识但也会笑着互相道声“新年快乐”。每家每户，正是团圆和乐的时候。
执着如蕴的手，邱霖江说：“虽是你我长大的地方，但走在一起，真真头一回。”听着他的话，如蕴也笑了，道：“离开双梅的时候我还是待嫁女儿家，只是几个月的工夫，转眼再回来时却已是你的妻子。”
他微微扬了扬眉：“你真正想说的，怕是从未想到会嫁给我吧？”她也不否认，只道：“这是你说的，我可不曾这般讲。”
“现在呢？”他突然没头没尾问了这么一句话，叫她不明白。询问的目光看着他，如蕴不解：“现在？现在什么？”
他站定，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今天穿着极鲜艳的红色新衣，映入他的眼帘，直叫周遭的树木天地都褪去了颜色，唯剩她的这一袭红。
“现在，”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干涩，“在嫁给我这么久之后，你……还觉得一切太意外吗？”
他其实问得有些语无伦次、词不达意，但他实在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幸得她明白了。他想知道，在嫁给他这么久后，她有没有觉得后悔。
将他的大掌捏得紧了些，如蕴温婉笑了，如同溪涧边最清新的兰花。她说：“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明显了。二少，嫁给你，是件极好的事。”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双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罅隙，也照耀在了她和他的身上。天边，朱灰金的光圈之外是一层仍在爬升的玫瑰红。
那层玫瑰红，就如同此刻他心里正在爬升的快活。
喉头一紧，他明明想说话，最后张开的不是嘴，却是他的臂膀。将她一把抱进自己怀里，他不住地摩挲着她的发。有她这句话，纵使他做再多的事都值得。
良久之后，他才慢慢放开她。邱霖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再走一会儿回家，可好？”
她点头，他将她带来了一条小巷子。其实双梅大大小小的巷子她都不陌生，这条小巷曾经更是走过无数次。灰色的屋顶，斑驳的砖墙，墙角却有几枝嫩黄色的梅花探出头来。
如蕴笑道：“怎么走到这里来？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我家了。”邱霖江随即纠正道：“那是赵家。现在，我家才是你的家。”她不禁莞尔，跟着他后面连连道：“好，是赵家。”
他这才接着说：“第一回看到你，便是在这条巷子里。”她“咦”了一声，怀疑道：“这里？为什么我记得是在前头的交叉路口？”他嘴角上扬，眼眸含着笑，道：“那时候你方四岁，怕是根本不记得多少事。”
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少年，因为母亲背地里受了二姨太的欺负而气恼。他恨自个儿为何不是长子、恨他为何还没有保护母亲的能力。烦躁地绕着双梅四周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条巷子里。正觉得烦闷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似乎有轻细的抽噎声从墙角处传来。
少年邱霖江顿住了脚步，心里却好奇得紧。他轻手轻脚地走近了些，终于将墙角边的那道小小身影看清楚了。原来是个三四岁模样的小丫头，扎着两只羊角辫，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碎花衣裳。她蹲坐在角落，双手环抱着双腿，哭得极压抑。她将小脑袋埋在腿间，拼命地堵住哭声，仿佛连大声抽气都不敢。
若是平时，他或许不会关注到她，甚至也许会觉得不耐烦。然而此刻，她那连独自一人偷偷哭泣都不敢大声的样子，生生叫他想到了同样暗自抹泪的母亲。心里有些拧，他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迈前一步，走到了她跟前。
小丫头心里一惊，猛地抬头看他，眼底净是惊魂不定的惶恐。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刚说了一个字：“你……”她却更加惊慌，竟一下子跳了起来，那本就瘦小的身子瑟瑟发起颤来。
察觉到她的戒备，他再度放缓了语气与神情，正欲开口，她却先一步仓皇地扭头就逃跑了。余留他在原地有些垂头丧气。
虽然她只抬头了片刻，而那张脸上还满是泪花，他愣是记住了那张唇红齿白的小脸。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她是赵家收养的大女儿。
眼前浮现出那么多年前的情景，邱霖江的目光放得极柔极暖。他晓得她心里定是很好奇，想听他说那时的模样，偏生他就是不开口。半晌，只说了几个字：“爱哭包。”如蕴被他说得越发心痒痒，却料他似是铁了心似的，不管她怎么说尽好话，就是不肯告诉她。没法子，如蕴只得闷闷地作罢。
绕着巷子转了一圈，他的眼中一直带着流光般的笑意。日暮已迟迟，牵着她的手，他说：“回家吧。”
墙角的梅花在枝头吐露芬芳，嫩黄的颜色，煞是好看。
年初二自然是要回娘家的。邱霖江早早地便吩咐常嫂备好了年礼，如蕴看在眼里，只觉心里暖暖的，仿佛立春之后的第一抹阳光。
她是赵家丝毫不得宠的养女，父亲不甚在意，母亲厌恶，妹妹嫉恨，他却硬是要为她撑足了面子。现在的她，已经很久不曾觉得自己嫁给他是一场“交易”了。即便曾经是，那于她实在也是极好的。
如蕴偕同邱霖江到达赵家的时候，老管家正好在开大门。见到他们，老管家一边作揖一边朝着里头高声喊道：“大小姐和姑爷回来啦！”然后又对着他们拱手，笑呵呵地贺道，“大小姐、姑爷，新年好！”
如蕴与邱霖江进了大门，方走了几步，赵贺平便从里间疾步而来，沈心华急急地跟在后头。邱霖江率先微微欠身道：“岳父、岳母，霖江给你们拜年了。”赵贺平满面笑容，格外开怀：“新年好、新年好！还在外面做什么，快些进来！”
沈心华的面色却是有些僵的。然而在如蕴经过的时候，她竟然挤出一丝干干的笑容，说：“如蕴哪，似是气色好了不少，可要保重好身体。”如蕴一愣，邱霖江已然代她开口：“岳母有心了。”
他们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佣人已经手脚勤快地送来了茶水。赵贺平坐在对面，朗声说道：“霖江啊，这可是我安溪的友人刚送的铁观音秋茶，快试试味道如何！”邱霖江轻轻掀盖，啜了一口，尔后说：“果真是好茶，醇厚鲜爽。”
如蕴不懂茶，也不爱喝茶，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并未说话。邱霖江捻起一块云片糕，却是递给了她：“我瞧你早膳用得少，再吃些糕点吧。”
他居然就这么当着父亲母亲的面递糕点给她，如蕴真真是怔住了。她意外万分的模样映入他的眼帘，他不由得轻笑了，说：“怎么，不接过去是要我喂你吗？”
这下子，如蕴的脸唰地红了。往日里他就时不时地这般打趣她便也算了，现在居然在父母亲的跟前也这样，她忍不住用力瞪了他一眼。
赵贺平更是意外。他曾以为邱霖江只是说说而已，不料他竟似真的中意如蕴。不过他心里自然是极高兴的，如此一来，他同邱家的关系怕是更不用愁了吧。
沈心华本就脸一沉，忽然听得楼上似乎有“嗒嗒嗒”的急促脚步声。她心下一咯噔，还未曾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人影已然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了下来。
“二少！二少你来啦！”果然是赵如茵。
她穿着一袭水草绿的洋裙，新烫的弹簧卷发在耳后不停地坠动晃着。飞奔下楼到沙发边，她双眼亮得紧，直直盯着邱霖江，又唤了一声：“二少！”
沈心华的脸早就挂不住了，甚至连赵贺平都已然脸色铁青。将女儿猛地拉到自己身边，沈心华呵斥道：“怎的叫人？快喊姐姐、姐夫！”赵如茵原本还噘着嘴，但在赵贺平铁青的脸色下终是不曾再说旁的，低低嘟囔了声：“姐夫、姐姐。”
她那“姐姐”二字咬得极含糊、极快也极轻。若是从前，如蕴也许不会有太大的感觉，毕竟这么十几年来，如茵待她一向如此。
然而这一回，见如茵竟依旧这般明目张胆地忽视她、唤邱霖江“二少”，她心里居然头一次生起了不悦。嫁给他之前，她就晓得妹妹对他的心意。那时候，惊讶自然是有的，但她并没有在意。而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做不到不在意了。
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如常，如蕴扬起一抹淡淡的笑，道：“母亲无需责怪妹妹，妹妹怕是还不曾有过什么机会见二少，自然是新奇得很。”
此言一出，满座皆怔。赵家三人怔的是，如蕴从前在家时素来唾面自干，纵是挨了责骂也从不反驳一句，只会低着头默默忍受。现在居然主动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们自然极是发愣。
邱霖江却是觉得出乎意料。然而心底，在短短的睖睁后他欢愉得紧。因为赵如茵的那几声“二少”，她居然明白地隐诉了对此的不悦，他怎能不欢喜。只是面上自然不能显露出来，邱霖江依然正色，口气淡淡地说：“倒是我的疏忽，往后应该多带如蕴回来看看才是。”
赵贺平忙跟着打圆场，附和道：“正是正是。俗话说，嫁女儿嫁的可是父母的心头肉啊！当是该多回来探望探望。”又高声唤老管家，“管家，饭菜可好了？若是已准备妥当，早些开饭吧！”
这顿饭吃得不淡不咸，毕竟，各人各心思。用完午膳，稍微说了会儿话，邱霖江道“不再扰着岳父岳母”，便同如蕴离开了赵家。
甫一出赵家的大门，如蕴之前一直挂着的那抹淡笑即刻就消失殆尽。垂着眼睫，她走在邱霖江身旁，一句话也不说。
他放缓了脚步，主动欲牵住她的手，却被她一缩臂避开了。他倒笑了，说：“怎的恼我了？”她不理他，只顾闷头走路。他继续说，“莫不是因为妹妹的那几声叫唤，你恼她不成便来恼我？”
她突然一下子站定，抬头看到他微笑的表情，莫名地只觉胸口不舒坦。她道：“妹妹挂念姐夫，我有什么可恼的？”话自然是赌气话，她将“妹妹”二字咬得很重。
他站在她跟前，长身玉立于棱棱午后阳光中，却是笑得眉目舒展。他伸出手，这一回不由分说地执住了她的柔荑。他说：“也不晓得岳父岳母怎样教导的，明明妹妹那样没头脑，姐姐却是个极聪慧的。你说，我该不该去问问岳父？”
她心里分明是有些堵的，然而听得他这样说，又觉得可气可笑。斜睨了他一眼，她转头便要继续往前走。然而片刻后，她还是将那个疑问说出了口：“父亲……是不是又想要托你做什么？”这回，他不好再开玩笑了。点点头，他应道：“只是小事而已。”
他虽然这般说，但她明白，定不会只是“小事”。父亲是怎样一个人她难道还不了解吗，今日那般的热心客气，甚至连母亲都僵着一张脸同她说了句佯装关心的话，她怎会猜不到背后的用意。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她觉得心里很沉。就仿佛，他对她的那些好都变成了沉甸甸的巨石，装满了她心口。
可是他明白她的敏感。抚上她有些绷得直的背，他语气很温和：“如蕴，莫要一个人胡思乱想。早就同你说过，你是我求娶来的，与旁的那些乱七八糟毫无关系。”她当然不信，低低道：“父亲早跟我说得一清二楚，因此你不用安慰我了……二少，我只觉欠你太多。”
他倏地停下脚步，将她的肩膀扳过来面向自己。脸上带着暖融融的笑，他说：“虽然我从不这样觉得，但既然你说欠我太多，那便好好还吧！”
她怔了一怔，片刻后才问：“如何好好还？”
他说：“知我，陪我，伴我……爱我。”
当最后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滚落的时候，她睁大双眼霍地望着他。她的指尖微凉，而他的掌心有力而滚烫。
他目光温暖如水，再次开口说：“如蕴，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
她一下子僵住，朱唇启了好几次，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就在他的神色慢慢要转冷的时候，她终于说：“二少，你、你是一个好丈夫。”
应承或是拒绝，她偏生说不出个选择。

第十章 细雨鸣春沼
过完新年后不久，他们便回了上海。
到底是新年伊始，百货公司的事务自然繁忙得很。如蕴渐渐地也忙了许多，平日里除了时常拉着卿悦一块儿说话、散心外，对“善幼堂”里头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越发地上心起来。
没多久，顾妤缦合计着要举办一次新的慈善酒会。如蕴听后心下一动，主动问她自己可否协助一同准备。顾妤缦当然欣喜，点头直道：“有你帮手，那敢情好。”
只是如蕴从未同旁人说过，她之所以这般让自己忙碌，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便是邱霖江那次跟她说的那番话。他希望她能知他、陪他、伴他，这些她都觉得理所当然。然而当他说出最后那“爱我”两个字时，如蕴僵住了。
这些天来，他待她体贴依旧。她努力地想让自己不泄露心底的情绪，但太过于纷乱的脑子让她在面对他时，还是有些掩不住地僵硬和闪躲。他说的话令她意外，更令她因为措手不及而茫然惊惶。
爱他，她从未想过这样一件事。
她敬重他，信赖他，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丈夫，然而她从未预料到，有一天他希望她能够爱他。她甚至有些惶惑，到底怎样才是爱？
曾经，她心里住着沈清赐，她以为那便是爱了。然而现今的她在看过越来越多的人和事、甚至在被沈清赐狠狠伤过之后竟能如此快地投入到新的生活时，她真的惶惑了。
她的惶惑，他怎会察觉不到。起初，他装作若无其事，但当时日渐渐增多时，他终是忍不下去了。
这天清晨，如蕴鲜少的起得竟比邱霖江还要早。她正坐在餐桌边喝着一杯热牛奶，听得他问：“这么早，今日是有何事？”她切了一小块荷包蛋，一边搁下银制刀子，一边说：“妤缦姐正在筹备一场酒会，我自是要早些过去帮忙的。”
他并无异议，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用完了早膳。换好衣服，如蕴刻意比平时稍稍慢了一些，只盼他能先一步出门。心里的祈盼不曾成真，她终究还是要面对一同出门的邱霖江。
“你们约在哪里？走吧，让不言先送你。”他说，打开车门等着她。她迟疑了片刻，而后浅促地笑着摆手道：“不用了，还早，我走过去便是。”他挑眉，又说：“既有车，何用你走过去？”
他说着，往前动了一动。其实他本是换个姿势而已，却料她以为他是要上前来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猛退了一大步。
四下静无声息。
他沉着面，脸色极为难看。而她也僵住了，半是为自己太过于明显的动作，半是为他的面色。半晌，他扭过头，语气很淡地说：“若是你果真中意走路，那就走吧！”
他一低头便坐进车里，“砰”一声用力关上车门，对着不言沉声道：“开车。”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已然绝尘而去的凯迪拉克，忽然一下子哪里都不想去了。低着头，她沿着路边慢慢地走，心里的感受说不清也道不明。好比，她以为自己不喜欢吃甜食，然而在尝过咸食后，发现自己却也不喜咸食，于是一下子迷惘了。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走着，突然有一阵熟悉的汽车鸣笛声在她身后响起。她茫然地回过头，恰恰看见一辆凯迪拉克倏地急刹车。尖锐的刹车声后，一道似乎隐含怒气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来：“上车。”
她犹在发愣，他已然有些不耐烦地说了第二遍：“我说，上车！”
如蕴坐进来，却发现车子往相反的方向驶去。她扭头，迎着他的锐利问：“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他只说了两个字：“公司。”如蕴心下一惊，诧异道：“公司？不行，我答应了妤缦姐……”
“你答应了岳父，答应了杨淑怡答应了沈清赐，但就是不能答应我任何，是吗？”邱霖江的语气说得仿佛很淡很轻，然而听来，无形之中却是全然的咄咄逼人与威慑。望着他深沉的眼睛，她终究沉默了。
这自然不是如蕴第一次来虹安百货公司，却是头一回一直走到顶楼的办公室。
作为全上海数一数二的百货公司之一，邱志宏和邱霖江当然是花费了一大番心思。汰石子饰面的外墙，舶来大窗户的橱窗，圆柱与贴壁方柱墩的装饰更是让百货公司看起来颇具西洋特色。
只是，此时的如蕴根本不会有心思来欣赏百货公司的美轮美奂。她跟着邱霖江步进办公室，看着他不由分说地关上门，终于再次开口：“二少，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犀利，仿佛张开所有的爪只为牢牢地将她擒住。良久，他张口，声音里是强压怫然的疏冷：“我能做什么？你我之间，素来不都是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而我只能跟在后头转吗！”
她知他是气恼她的僵硬与躲避，可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因着是刚过新年，外头似乎还有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她顿了一会儿，在鞭炮声减弱的时候说：“你……莫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曲解？好，”他似是怒极反笑，“那你倒告诉我，你究竟是何种意思？从那天傍晚之后你便是这副样子，我还能曲解成哪般？”不等她说话，他接着说下去，声声扯着她的心弦，“现在我终于明白，赵大小姐，横竖是我自个儿冒犯了。”
“二少！”
她唤了他一声，他不曾理会。邱霖江闭上眼，再睁开，深深地望着如蕴，说：“赵如蕴，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往后，我再不会向你提那些令你为难的话了。”顿了一顿，“让不言送你去顾小姐那儿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全然一副送客的模样。然而现下，着恼的人却变成了赵如蕴。
“邱霖江！”她大声地喊了他一声，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不松开，“你将我带来这里，就是要同我说这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吗！”
他不作声，少顷后低低地道：“抱歉。”但是，她要的哪里是他这言不由衷的一句抱歉。有些恼了，她禁不住紧紧皱眉：“你怎的突然这样不讲理来！”
他面色有些发白，似是带着一股怆然，他也不回头看她，只道：“我一直都这样不讲理，你竟是现在才知晓。”她仍欲说话，他却已然抬步走到办公室的门口，霍地开门唤道：“不言！不言你过来，送少奶奶去顾小姐那儿！”
居然被他这样不留情面地下了逐客令，如蕴终是生气了。用力地瞪他一眼，她跟着不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她不知，在办公室里的他根本不曾抬头。不是不愿，而是不敢。内心深处仿佛有一道声音，恐惧得叫他根本不敢去看她的背影。他怕，从此往后映在眼里的只会是她的背影。疲倦地闭上眼，远处稀落的鞭炮声依旧不绝，时而静谧，时而“砰砰”地响彻天空。就像他的心跳，每一下，都这般毫无规律，而又隐隐作痛。
冷战虽是难熬，但慈善酒会并不会因此停滞。如蕴跟在顾妤缦后面忙忙碌碌，学到了不少东西。然而在忙碌的罅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邱霖江。想起那天在百货公司顶楼的办公室，他绷直的嘴角线条，他疏冷的语气，他散发出来的不愿接近的气息。
酒会举办得很成功，大抵因为自己真切地参与了，看着笑容极灿烂的顾妤缦，穿梭其中的如蕴亦心有戚戚焉。在油然的满足感之余，她望着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剩下的却是深深的怅然与犹疑未定。
顾妤缦瞅了一眼如蕴以及正站在曹永鸣身边面无表情的邱霖江，端起酒杯便拉着如蕴走过去：“两个大男人，怎的有这样多的话要说？”曹永鸣哈哈大笑，握住她的手，问：“夫人可是不甘受冷落？”
顾妤缦斜睨了他一眼，道：“似如蕴这般嫁了之后才能被唤作‘夫人’，你这孤老头子凑什么热闹！”她拉起曹永鸣的胳膊，又嗔道，“老头子，咱们去那边，就别给人家小两口添堵了！”
两人却是静默无语。这么略微尴尬地站了一会儿，邱霖江似是要举步离开，如蕴其实也没有细想好，只是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他疏淡的眸子掠过来，不发一言。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不晓得该说什么。情急之下，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她不假思索便说了出来：“早前你曾说过，得空了带我去海边度假……那么现在，你得空了吗？”
他瞳孔蓦地放大，像是不曾料到她会说这番话。即使是如蕴自己，在话方出口后便后悔了。若是他断然拒绝，她该如何收场？
约莫是她已起了这“莫名”的头，半晌后，他接下了这“莫名”的尾。微微一点头，他张口，唯有一个字：“好。”
就这般莫名其妙的，两个分明还在冷战中的人，隔天却一块儿去了海边。
如蕴第一次来舟山，只觉处处都新奇。仿佛，这里的空气比上海的新鲜，色彩比上海的亦要斑斓，甚至连呼啸的风都夹带着上海所没有的海腥味。邱霖江则淡然许多，毕竟这已是他第二回来这里。
他们在一处靠海边的小洋楼安顿下来。这是一栋复式的双层洋楼，半弧形的阳台由乳白色的罗马柱上下相连接。夕阳在小洋楼的外头投射下一圈澄澈的光亮，看得如蕴心里很暖。
只是身边的那个人，始终不曾露出过一丝一毫暖意。
洋楼里面装修得格外好看，浓浓的西欧风情。螺旋形的楼梯边挂着一整面框架相片，里头的人物却都是洋人。她一边看，一边问他：“这些是这栋房子主人的相片吗？”他走在她一步之前，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声“嗯”。
待一切都收拾好时日暮已垂落。他们用了一餐简单的西式晚膳，如蕴说想去海边散散步，邱霖江不置可否。但是当她打开门迈出脚步时，她用余光瞥到他跟在自己后头的身影。嘴唇抿了抿，如蕴觉得自己有些想微笑。
暮色四合的海边苍茫一片，望不清海与天际的分界线，也望不清云朵与水面的距离，一切都是黑漆漆的。最多，这里的油彩浓一笔，这里淡一笔。
踩在柔软细腻的沙滩上，她不由得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深呼吸一口气。海风吹拂过来，扬起了她的长发，将幽馨的发香送递到了他鼻尖。他不自主地转脸去看她，只看到她的一双羽睫仿佛一对正欲展翅的蝴蝶，翩跹扑扇。
他没有说话，她亦不曾主动同他讲话。小心翼翼地往海边再走近了些，她脱下了鞋，赤脚慢慢走入了浅浅的海水中。他的嘴角抽动了好几下，似是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到底是初春，又是晚上，不仅海水是凉的，甚至连海风都带着微凉。水底铺满了各种石头，有磨平了棱角的鹅卵石，也有仍旧尖锐的小石子。这是如蕴第二次见到大海，更是头一次这般真实的触碰到海水，欢欣早已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走得起劲，一旁，他却盯得紧张，生怕她有什么意外。果不其然，一连的尖锐石子叫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却因为踉跄而脚步一绊。
她以为自己会跌坐到海水里，岂料，却是被拉进了一个热腾腾的胸口。在她的头顶上方，他沉声怒道：“赵如蕴，你究竟要我操多少心！”因为趴在他的胸口，在他说话的时候，她能无比清晰地听到震动轰隆声。
他惊魂未定，她却藏在他的胸膛，抿唇浅笑。他不晓得她居然在偷偷笑，只仍旧厉声喝道：“旁的危险也便罢了，自己走路都能磕绊，你倒是长本事了！”她轻轻环住他的腰，脸仍旧藏着，听他数落着自己，不抬头也不说话。
许是她一直默不作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严厉呵斥。脊背微僵，邱霖江嘴唇嚅动了半晌，才极慢极慢地低低道：“你……你是生气了吗？对不起，我不会再这般跟你说话了。”
如蕴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她说：“你要同我道歉的，只是这一件事吗？”
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却并没有立刻出声。过了很久，久到如蕴就快灰心地以为他定不会再开口时，他终于说道：“但凡你觉得我有不对的地方，我都说一声抱歉。”
她这才自他胸膛抬起头来。夜色中，他看不大分清她的神色，只听到她说：“说得这样勉强，不愿意便罢。”他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她抱紧，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很艰涩：“如蕴……你不能这样子，你——”他猛地顿住，像是说不下去了。
就在如蕴打算开口之前，邱霖江的声音忽然又响起，低沉中竟似乎有一种穷途末路的心灰意冷：“如若我令你觉得不自在了、尴尬了，那我收回曾经说过的话，但求你不要再避开我，好不好？”
她这回是真的怔住了。他居然用这样低微的口吻仿佛在祈求，听得她的心一下子漏了拍，胸口好似倏然窒住。
他的双手早已冰凉，见她仍旧不作声，正欲再说什么，却听她已然脱口道：“我何时说不应承你了？”
他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抑或是因为太渴望而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他竟蓦地呆住了。嘴角的线条绷得极紧，许久之后他才道：“你……要应承什么？”
不单是他，其实连她自己都呆住了。大概是方才他的语气让她心里莫名发酸，她竟就将“应承”二字脱口而出。现下，自然已经无法再回旋了。
海风还在不断地吹拂，海水一浪一浪地掀拍着，就在耳畔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的目光灼亮逼人，那样急切而又迟疑地望着她。她稳了稳慌乱跳动的心，迎上他的视线。
她说：“我应承你，会知你、陪你、伴你，还有……试着去爱你。”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竟一下子觉得如释重负，仿佛早就该说了一般。
原来，他上次说的那八个字，她记得这般清晰。
他们已经在这栋海边小洋楼住了两晚了。
日子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在海边沐浴初春的晨光，在小洋楼里聆听海浪的拍打声，在厨房里做一些毫无卖相的西式点心。这里没有旁的人，除了一位笑容很和蔼的婶子外，只有她和他。
不再是来时的沉默不语与淬利目光，现今的邱霖江每一个举手投足间都是暖融融的。初来那晚，她在海边说的话，隔了很久他都以为一切是自己的梦呓。明明她只是说会试着去爱他，他都觉得这是再甜美不过的梦境了。
这栋小洋楼的主人虽是洋人，里头的中国器具却不少。如蕴在书房里发现了围棋盘、芭蕉扇、毛笔之类，她笑着问邱霖江：“这位德里克先生可是个‘中国通’？”之前他已经告诉她，主人德里克先生是他的旧友，刚好去年年底因事回欧洲了。
邱霖江笑道：“‘中国通’不至于，只会的东西倒也不少。”看着她手中的毛笔，他忽然来了兴致，问，“不曾记错的话，你在学堂时学的是西洋油画吧？书法习得可好？”
偏生，与油画相比，她的毛笔字真真见不得人。她极力地想转移他的注意，说：“不如我们来下围棋吧？”他不放过她，含着笑道：“我却觉得练练书法更有情致。”她斜睨了他一眼：“总是不肯让人安生。”
到底还是铺开了纸砚，磨好了墨。如蕴从前只临摹过一阵子柳公权的《玄秘塔碑》，而且那时也并未认真，因此一手楷体字端叫清秀，再无旁的优点。
他却不同。当邱霖江落笔写下第一个字时，如蕴便晓得他这定是练了数十年的功夫。她一边托着腮看他写，一边问：“你这是习从哪位名家？”他说：“明末清初的大学士王铎，可曾听说过？”
她想了一想：“是那痴仙道人吗？”他笑道：“你竟也晓得。”如蕴佯怒瞪眼，“哼”了一声道：“我只是写得不够好，又并非一无所知。”
邱霖江的行草是真的很好，字里行间都透着他的风格。虽然出规入距、张弛有度，却又流转自如、力透纸背，极是大气淋漓。如蕴越发地觉得自愧弗如，道是自己只能替他研墨。他自然是哈哈大笑，将胡乱写的那张毛边纸放置一旁，抽出一张宣纸来，说：“不若一起写首诗词吧，如何？”
她忙摆手，直道：“我哪里会，你写便好，我仔细瞧着。”他一把拉过她的手，说：“若是单单我写多无趣，自然是要一块儿来。”
他信手翻了翻桌边线装的《宋词三百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一页上停下，指骨轻轻敲了敲，道：“就这篇吧。”
是晏几道的那首《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尽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她看着书上的这首词，似乎有些明白他为何会要选它。咬了咬下唇，她终是说：“你当真要我和你一块儿写？若是坏了整幅字，你可别怨我。”
他本来就执着她的柔荑，在她话音方落的时候，他手臂一用力就让她坐在了自己大腿上。他扬眉一笑，嘴角上挑，一双眼眸幽深如墨。她吓了一跳，睁大乌瞳望着他，那眸子就似两泓秋水。
“有一个法子，既可以我们一起书写，又不会坏了字。”他说，笑意温暖了整张脸，柔和了所有曾经紧绷的线条。双手环着她的腰，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如以前很多次一样，再次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肩膀。
大掌握上她的右手，他说：“像这样，手把手地写。”她的颈子已经粉透了，手肘故意撞他的胸膛，佯怒道：“明明就是想揩油，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厚颜无耻！”他“嗯”了一声，笑得眉目舒展，说：“我有没有牙齿，难道你还不知吗？”
她只觉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笑逐颜开：“越发地没个正经，回头我要向母亲告状去。”他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说：“随你怎么告状，但横竖都要先写完这幅字。”她又是羞赧又是掩不住的笑意，只道：“再这般口甜舌滑，我可不理你了。”
他依旧笑得很开怀，但依她不再揶揄，却是将毛笔放入了她的手中，然后掌心温暖地包裹住她的柔荑。鼻尖贴着她的脸颊，他低低地说：“好，我正经些，我们来写这首词，如何？”
他虽然问她“如何”，却根本不曾给她提出异议的机会。揽紧她的腰，他握着她的手，先是蘸了蘸墨，然后将毛笔游移到宣纸的右上角。
“你想写正楷，还是行草？”他问她。然而他的询问根本是在她耳边呵气如兰，痒得如蕴侧首直缩。他又说：“这般咯咯笑，定是要我来决定吧？”舔了舔笔，“既然我们如蕴只会正楷，那就正楷吧。”
每一句话，分明再正常不过的字句，他偏偏用略微狎昵的语气说出来，愣是叫她满脸通红。不及顶话回去，他已经一下子落了笔。果然是正楷，笔意瘦挺，风骨劲道。大抵是因为握着她的手，又稍稍柔了一分。
不同于刚才的疾书，这回，他写得很慢，每一划从起笔到落笔都透着一股隐隐的悠然。如蕴感觉到他或许是故意的，刚开口说了一个“你”字，却被邱霖江轻声制止：“嘘，专心点。”
待他终于写完整阙词，她浑身都是滚烫的。毕竟，他的手臂一直紧紧钳住她的腰，下巴一直搁在她的肩，而温热的呼吸一直洒落在她的耳朵。他的温度仿佛透过胸膛传递到她的脊背，再滚烫了她全身。在他掌心触不到的她的手心，早已满是汗。
邱霖江搁下笔，似是细细端详了一番字，然而问她：“写得如何？”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堪堪碰触着她的脸颊，那细茸毛的柔软叫他只觉心里痒而快活。
如蕴已是羞赧得两颊像快要滴出血来。她使劲地推他，原是想怒言，却料自己的声音说出了口唯如娇嗔：“你哪里是要问我意见，根本就是故意、故意……”她说了两遍“故意”，脑子里头早因为他的举动变成了糨糊，半天都想不出下面的话来。
她的锁骨处戴着他送的粉色心形镶钻项链，他看着她低眉信目的模样，那汪如水的清眸，那红如霞的面颊，还有启齿中那如同娇燕的呢喃，整个人都已经痴了。
海风在洋楼外面吹着，吹皱了那片汪洋海水，似乎也吹皱了她和他心里的那池水。初春，万物都是生机盎然的，都是皆有可能的。
好比，他有可能带她来海边度假，她有可能说会试着爱他，她甚至有可能在话说出口之后并未觉得后悔。
大掌轻轻一按，他以唇吞没了她下面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她的发丝因为微风而拂到了他的脸上，他不觉得痒，只专注地吻着她。
这样静好的时光，只盼长长久久，永无尽头。

第十一章 喝马一枝花
再三日后，他们回了上海，两人都是笑颜欢喜的模样。
出发去舟山的时候，邱霖江的隐约怒气与如蕴的躲闪无措，其实都被家里人看在了眼里。二房当然是乐见其成，而陆芸和卿悦则是担忧又不敢多言。
现在，见他们执着手回来，她们自然是高兴得紧。趁邱霖江不注意，卿悦轻撞如蕴的胳膊，端着笑嘻嘻的一张脸说：“二嫂，二哥果然忧因你、怒因你，喜也因你呀！”如蕴在面对卿悦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脸红的自己，她亦是笑吟吟地看着卿悦，道：“向往一个如你二哥这般的男子了吗？莫担心，回头我就同你二哥说去，叫他往后好生留意。”卿悦又羞又恼，直跳脚：“果真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再不同你说话了！”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过去，她与邱志宏、陆芸依旧和睦，与卿悦越发地亲厚，与邱霖江之间也越来越亲近密切起来。
自舟山回来之后，若是不忙，他渐渐地也会带她同去办公室。这一日，她恰好随他去了百货公司，他处理着桌上的文件，她则在一旁翻着书。约莫是有些无趣，不多会儿，如蕴迷迷糊糊地犯起困来。
她是被一阵压低的呵斥声吵醒的。
“都到这当口了，你再同我说这些有何用！”这分明是邱霖江的声音，却饱含压抑不住的怒气。如蕴不明所以，迷糊地抬起脸。
之前为了不扰到他做事，她特意坐在距离他两张桌子的最里头。双眼依旧有些惺忪，她揉了揉眼睛，只看到他的背影置于视线所及的中央。尽管整座百货公司装潢得美轮美奂，顶楼的办公室却极为朴素。刷白光秃的墙壁，玻璃罩子的电灯，发旧但结实的黄杨木桌椅。但他的背影在这样朴素的背景下，却显得格外醒目。
她支起胳膊，听得他对着桌前的下属继续低喝道：“你倒是有本事！发生纰漏，第一反应不是如何补救，却是如何向我搪塞！”那男子似是已经吓得瑟瑟发抖，说话都打着颤：“二、二少，我……我这就去、去处理。”
邱霖江冷冷“哼”了一声，又道：“你现在说得是轻巧！处理，你还能再处理得妥当吗！”男子忙不迭地点头保证：“能，绝对能！”他明明在发颤，却壮着胆子继续打包票，“请二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将此事处理妥当！”
如蕴看不到邱霖江的表情，只听到他开口，语气清寒却果决：“好！话是你说的，那我便再信你一次。若是还处理不得，就再不要出现！”
待那下属不住地躬腰离开后，她托着腮在桌边又趴了一会儿。完全清醒过来后，她才在后面含笑轻语道：“二少好胆识。”他闻声顿住，下一秒钟已经倏然转过身。看着她大梦初醒的样子，他也笑了：“难得二少奶奶的夸赞。”
她半趴半倚坐在最末那张桌子后，隔着罩了玻璃罩子的灯光，以及簌簌的暮光，仿佛整个人都要耀出柔和而暖心的光来。邱霖江迈开步子走向她，在桌子的前方坐下，曲指敲了敲桌面，说：“不声不响的，二少奶奶居然学会了听墙角。”
如蕴只是微笑，睁着一双乌瞳瞅着他。他伸出手轻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她一手攀住他的手，将脸贴紧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的掌心让刚睡醒的她觉得很舒服。
他微扬嘴角，眼里写满融融的笑意，这才正经地问她：“吵醒你了？若是觉得无趣得紧，我让不言送你回家吧。”她摇头：“左右你也快回去了。”
坐直身子，她又说：“不过，你吵醒了我，所以待会儿我想吃块露露咖啡厅的玫瑰起司蛋糕。”他哈哈笑道：“明明就是嘴馋了，还寻思出个借口来。”点了点她的鼻尖，他说，“莫说是玫瑰起司蛋糕，便是整间咖啡厅的蛋糕，只要你说想吃，我都会给你买下来。”
她听得笑逐颜开，推了推他，叫他莫要偷懒，回去好好做事，他愣是纹丝不动。见推他不动，她只好作罢，想了想后却是提出了一个疑问：“方才那人既已出了纰漏，你为何还会再给他一次机会？若是，他不能补救好，那……”
邱霖江弯唇笑了笑，略微一沉吟，然后说：“古人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于一直在忠心卖力的下属，要么不信，要么就是全然的信任。”如蕴恍然大悟：“你前头说的那些狠戾的话，原来都是故意的！”她笑着轻捶他，“二少，你可真是狡诈！”
他扬了扬眉：“狡诈吗？再说我狡诈，玫瑰起司蛋糕断然是没了。”她自然是不信，攀住他的胳膊：“那我便一直念，念到你买了为止。”
办公室里的灯光本是极亮极白的，但因着玻璃罩子，灯光变得柔和了许多。他恰好坐在第二只电灯的下面，灯光将他的眉目照得格外明亮而柔和。他上挑的眉，含笑的眼，微扬的嘴角，仿佛所有的神色都因为灯光而放大了起来。
莫名地，如蕴忽然心里一动。
她说不清究竟是为何，但她听到自己的心忽然“扑通扑通”地快速跳了好几下。那种感觉，就好似有一只蝶在她胸口里，扑腾着试图破茧。她怔怔地望着他，而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认识那么多模样的他。
雨夜里拦截住她的他，清冷而威仪，浑身都散发着幽深而不容置喙的气度；新婚之夜的他，神色尽管依旧疏淡，却用善意而温和的笑容送她项链；而当她被杀手劫持做人质的时候，他又是那样机智和毫不畏惧，给她这世上最安全有力的避风港。
从不甚相熟到如今的无比熟悉，她已经慢慢地发现了他那么多的模样，有好的，有不好的，却都是真实的他。他卓尔不凡，敢做敢当，果决坚韧，言出必行，他面对敌人时清寒逼人，面对至亲时却又那么真切以护。最重要的是，他对她那么好。
他在她被父亲呵斥的时候轻巧地为她化开责骂，他在绿缜以下犯上时毫不犹豫地维护她，他既全身心地替她挡风遮雨，但又毅然决然地助她成长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望着眼前含笑的邱霖江，他的眼角有几道细纹，她却觉得那些细纹生在他的脸上，那样好看。蓦地，如蕴忽然明白自己心里的异样到底是什么了。
原来，在她都未曾觉察的时候，她对他已经悄然萌动了好感。而随着时日的渐长，那些好感也越积越多，直到现在，变成了喜欢。
她喜欢上了他。或许还不够深，只是初层的萌动，但她确是喜欢上了他。
其实，要喜欢上他，实在太容易。且不消说在被沈清赐伤得心灰意冷的时候，他让她转移了注意无暇去胡思乱想，单是他待她的好，足以让一个女子心思悸动。他给了她一个全新的世界，而她徜徉其中，竟就这么舍不得离开了。她更舍不得的，其实是引领的那个人。
从前，她毫不在意他的话；后来，她渐渐将他的话听进耳里；现在，她将他的每一个字句都听进了心里。所以，她才会越来越在意他的一言一行。所以在他同她冷战的时候她心里会那样难受慌乱，甚至还有一丝委屈。所以，现在的她才会越发欢喜有他的陪伴，才会脱口说自己会试着去爱他。
原来，不单单是他期盼，她其实也在期盼，有一个人能够知她、陪她、伴她、爱她。曾经，她懵懂地希望那个人是沈清赐。而今，这样一个人就在她身边，就在她眼前。
她一直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邱霖江居然有些不自在起来。垂眼复抬起，他问：“盯着我瞧做什么？再盯，也不会即刻变出一块玫瑰起司蛋糕来。”
如蕴忽然发现，他的声音原来这么好听，低沉醇厚，却又好似葡萄美酒一般的甘洌。她忍不住说：“二少，你总是让我觉得意外。每回我以为，这便是全部的你了吧，偏生你又显出另一个更新的样子来。”
他的双眼明明笑得厉害，面上却故作正经，“嗯”了一声道：“今日又教了你‘信任’一课，二少奶奶如何谢我？”她喜笑颜开：“待会儿蛋糕分你一口。”他失笑：“才一口？我的授教这般不值钱？”
她双手轻轻勾上他的脖子，微仰脸，眸子转了一转说：“再者，你买两块吧，一块给我，一块你自个儿留着吃。”他没好气道：“只挂念着吃，看我下回还答不答应。”
如蕴笑吟吟的。她不知道，此刻她的目光柔得如水，叫他忽然想起初夏清晨最湛蓝如洗而又带着玫瑰色的天空来。她忽然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有些迟疑。片刻后，她终是启唇，语气有些期期艾艾，道：“二少，往后……我唤你‘霖江’，可好？”
他的喉结猛地一动。他再一次以为自己听到了梦呓，然而她那张巧笑倩兮的小脸就在他眼前，她的双手正勾着他的脖子。这些真实的触感告诉他，原来不是梦呓。心里期盼了许久的场景，竟就在这么猝不及防的时候成了真。
邱霖江的眼睛熠熠生辉，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渊。他微微俯身，凑近她，呼吸拂上她的鼻尖。他的心跳得那样快，声音大抵是因为太激动，居然有些干涩。他说：“如蕴，再唤一声听听。”
她依言，笑着又轻轻唤了一声：“霖江。”他不能自持地一把抱住她，吻上了她的发，再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仅双唇滚烫，脸上的皮肤居然也是滚烫的。她的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好像汪洋大海里漂泊的一叶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倚靠的港湾。
许久，他才放开她。他的双眼亮得惊人，而她的眸子好似蒙了一层水雾。
抱紧她，他的一手指腹抚上她被自己吻得嫣红的唇边，低低地说：“如蕴，方才刚刚教授过你‘信任’一课。现在，我将自己的信任捧到你手心，你可要握紧了。”
她听着他还未平复的心跳，听着他依旧略带急促的呼吸，笑得明珠炫华。点头应承，她说：“好。”
春来，万物复苏。
院子里的各色芳菲使出浑身解数来争奇斗艳，如蕴同邱霖江时不时地相携散步其中，昨儿个也许还在欣喜于迎春花的花骨朵，今儿个便惊讶于粉玉兰的绽放，明儿个或许又会发现迎风招展的樱花。邱霖江笑言，说整个家里头，园丁最中意的定是她了，如此捧他的场。
但很快的，芳菲尽的四月悄然到来。
林花匆匆谢了春红，如蕴竟有些惋惜唏嘘。邱霖江虽然嘲笑她“居然生了一颗林妹妹的心”，到底还是舍不得见她蹙眉的样子，便提议一块儿去山上走走，兴许能寻觅到始盛开的春色。
如蕴极是兴奋，换上新做的长袖白缎绣花旗袍，外头罩了杏色的流苏披肩，欢快地唤他道：“霖江，今日为我添些胭脂，可好？”他自然义不容辞，笑着打开自己送她的音乐胭脂盒。
淡淡抹好胭脂，他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望着镜子里头的彼此，笑着挑眉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娇羞。”她只笑逐颜开，微微垂目，望着梳妆台上的两对耳环，问：“你说，今天戴哪一副好？”她发间的簪子是藕粉色的，于是他挑了那对象牙白的珍珠耳环递给她：“就这个吧。”
梳完妆出来，不言早已等在了大门口。他们上了凯迪拉克，车子慢慢地驶出弄堂，来到人声鼎沸的马路。
他们俩本正在说着些体己话，忽然汽车猛地一个急刹。如蕴吓了一跳，邱霖江稳住她，对不言高声道：“发生什么事了？”不言开口：“二少，这位先生突然冲出来，拦在车子前头。”
他一矮腰，已然看清了大胆拦住车子的人。在他怔住的那一瞬间，他明显地察觉到臂弯中娇躯的陡然僵硬。
邱霖江利落地打开车门出来，直面那人，冷厉道：“你这是做什么？沈先生若是出了事，邱某可背负不起！”他说话的当儿，如蕴微微一低头，也从车里慢慢地出来了。
原来，那人竟是沈清赐。沈清赐不愠亦不恼，笑着不急不缓道：“邱先生，如今我想见如蕴一面可真难。今日若非这等下策，怕是又见不到了。”从他的话里，如蕴听出点意味来。咬了咬唇，她并没有对此有任何表示，只是问他：“清赐表哥，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沈清赐鲜少地穿了一身白色西装，与从前总着长衫的他相比，少了一丝温淡儒雅，多了一分精神气质。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点头道：“确实有事。何况，你我兄妹二人也几个月不曾见了。找个地方借一步说话，好吗？”
如蕴低目沉默不语，沈清赐不急，似是在微笑着等她的回复。而邱霖江站在她的身侧，双手紧紧地捏成拳，太阳穴处只觉青筋突突直跳。
沈清赐在等，而他也同样在等，心被七上八下地高悬在半空。他晓得自己也许应该不容置喙地将她推回车里，然后绝尘而去。可是他做不到。他太看重她了，所以做不到这样罔顾她的意愿。
终于，她抬眼，看着沈清赐问：“表哥可否先告诉我，究竟是怎样的事？”沈清赐依旧笑着说：“如蕴，事关重大，我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她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她说：“好，至多一个钟头，我和霖江回头还有事。”沈清赐自然应允。
而邱霖江只觉刹那间仿佛有一只巨掌钳住了他的心，用力地碾捏。他痛得有些精神恍惚，隐隐约约中，好似听到如蕴叫他先回去，她迟点再来找他。头痛欲裂中，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一转身便回到车里，“砰”的一声摔上了车门。
如蕴望着神色猝然不对的邱霖江绝尘而去，眼底的担忧与迟疑掩都掩不住。半晌，她对沈清赐说：“清赐表哥，我们去哪儿坐？”
还是那家露露咖啡厅。神使鬼差的，如蕴挑了上回的那个座位。
无暇也无心思去欣赏咖啡厅里新布置的景致，如蕴两手支在桌台上，嘴角微沉，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清赐表哥现在可以说了吗？”沈清赐轻轻搅动着手里的铜色小匙，忽而一笑，说：“如蕴，现在对我，你竟是这般不耐烦了吗？”
如蕴不晓得自己应该如何回应。近四个月未见，曾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现在竟忽然一下子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心酸与唏嘘总归还是有少许的，但再没了曾经痛彻心扉的悲恸。
似乎有些无所适从，如蕴顿了一顿，迟疑地说：“那……清赐表哥，近来可好？”点点头，沈清赐道：“自然是不错，我已经回过家了。”
如蕴一惊：“你是说……你已经回过双梅了？”他说：“在外漂泊再久，总有累的时候，左右还是要回家的吧。”她瞪大了双眼：“那，那父亲可有……”
她想问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就这么顿在了这里。沈清赐微笑，似是很云淡风轻，道：“姨父倒也不曾有过多的呵斥，却是小姨将我数落了许久。如蕴，我想明白了，若是实在避不了，只有迎头而上。”他抿了抿唇，然后继续说，“横竖总要娶妻，邱家二小姐，娶便娶吧。”
如蕴呆怔住了。他从前为了逃避邱怜绮的逼婚，甚至不惜逃家来上海。而现在，他居然说愿意娶了。她太意外，急急地问：“可是父亲做了什么强逼你？”沈清赐失笑：“哪里的事，是我自己想通了。世事真是难料，我明明是你的表哥，一转眼，竟就要成你的妹夫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她不曾作声。一时间，两人都静默不语。过了好久，如蕴才终于接受了这件事，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就好像大晴天的时候穿雨靴似的。
沈清赐灌了一大口咖啡，沉默片刻后说：“如蕴，其实我此番要告诉你的大事并非这个，而是另有一件。”她抬眼注视着他，只听他继续说道，“前几天在家，小姨和姨父发生过一次争执，竟叫我听来了一个大秘密……如蕴，”他也望着她，那目光让她不由自主地忽然心狂跳，一瞬间莫名地无比惧怕他接下来的话，却又不可抑制地想要听下去。
他说：“其实，你是姨父的亲生女。”
仿佛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个震耳欲聋的响炮，“轰隆隆”的叫她根本听不清周围旁的声音了。巨大的轰鸣声在她耳边不停地“嗡嗡嗡”，如蕴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看到沈清赐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哪怕半个字。
偏生，他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又重复了一遍：“如蕴，你其实是姨父的亲生女儿。”她直觉地喃喃失神：“不可能……你骗我，你是在骗我……”
“那日他们在后院争执，许是以为院内无人，偏巧我正窝在角落里发愣，便听着他们将许多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如蕴，我不曾骗你，你真的是姨父的亲生女儿，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如此，那我母亲呢？我生母是谁？”她的目光好似已经对不上焦了，只散着神望着他。沈清赐摇头，似乎有些歉疚：“他们不曾说，抱歉。”

第十二章 骤雨打新荷
如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邱家的。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坐在了自己卧房，而邱霖江与自己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
“终于缓过神了吗？”他说，声音极冷厉极疏淡，仿佛还夹带着难辨浓淡的嘲弄。除了上海初遇那会儿，他何曾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过话。睖睁了片刻，她才干涩地说：“霖江，我们还去山上吗？”
他饱含着怒气：“哈，你居然还会记得要和我去山上？如蕴，从回来到现在，你就这么心神恍惚地坐了一个钟头！问你什么，你根本听不进去！现在，你居然问还要不要去山上……你说，还要不要去！”
他一下子愤然地说了这么多话，她的脑子有些慢，眼睛眨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不去了。心口涨得发酸，她说：“清赐表哥说，他说……”
她原本想说，他说自己是赵贺平的亲生女儿。然而这句话在舌尖滚来滚去，偏偏就是说不出来。到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他说，他应允了和怜绮的婚事，你知晓吗？”
啪的一声，邱霖江竟生生捏碎了一只玻璃杯子。他咬牙切齿道：“这么久了，你要问的就这一件事吗？这就是让你这般怔忡恍惚、仿佛丢了魂儿的原因吗！”他猛地站起身，“对，我知道！之前他有两次想来找你，也都是我拦下的！还有什么想问的，你一并都问了吧！”
心口突突直跳，如蕴纵使头昏脑涨，也晓得他定是误会了。忙起身绕过床，她欲走近他：“不是的，霖江，我失神并不是因为这一件事。其实我是想问，你晓不晓得……”
“晓得如何，不晓得又如何？”他直截了当地厉声打断了她。她往前一步，他却是往后退了一步，“是了，一直以来只有沈清赐才是令你茶饭不思的心尖尖儿，枉我居然还妄想有一日你能够心悦于我……”
她张口欲言，他却不让。像是终于爆发了一般，他只想一股脑儿将自己心里那些抑或惶恐抑或怫然的话都说出来：“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在原地、一直用心以待，你终有一天会看到我……但到底，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已经目眦尽裂，脱口而出的话都不再多作思考：“我一直都告诉自己，你对他只是依赖、只是年少时候的情愫，因为他曾经在你幼年最需要守护的时候陪伴着你，所以你将这种依赖当成了爱。可是现在，我再不能自欺欺人了……这世上不止沈清赐一个男人，也不止他一个人在护你、陪你，但不管旁人再怎么做，你眼里看到的永远只有他，也永远只有他才能在你心里圈起波澜！我做得再多，你怕是不止视而不见，甚至还会在一旁笑我痴傻、笑我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吧？！你扪心自问，嫁给我这么久，你心里真的将我当丈夫吗！真的是一心一意想同我过日子吗！”
言于此，邱霖江已然是近乎于低吼出来的。她颈上的项链是新婚夜他送的，她腮边的胭脂是他添的，甚至连她今日戴的耳环都是他挑的。之前还那样甜蜜，但此刻它们入了他的眼，却刺得他勃然变色，唯觉莫大的讽刺。
通红了双眼，暴起了青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怒火中烧中咬紧了牙关，然后哑着嗓子，一字一字艰涩地道：“如蕴，现今我只恨，当初为何要自讨苦吃求娶你。”
他说完，转身便欲离开。她心下大骇，刹那间他的这句话竟比沈清赐告诉她的事情还要令她双耳轰鸣。她惊恐万状，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紧紧地巴着不让他走。
如蕴觉得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抑或是太多的字句一齐涌上来，叫她慌得根本不晓得应该如何说话。她不曾察觉到自己脸上的湿漉漉，只是仰脸望着他，用一丝祈求的语气说：“霖江，不要说这样的话……不要说你恨当初娶了我好不好，因为我从来不曾后悔嫁给你啊！”
他尽是怒发冲冠的神色，目光中极是冷清与疏离，连声音都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气来：“放手！你还在这里同我磨什么？沈清赐在外头，去找他吧，我绝不会拦你！”
听他一再地说这些气话，她终于也高了嗓音：“邱霖江！你说我心里不把你当作丈夫，但你这些话是一个丈夫该说的吗？”
他用力掰开她攀着自己的手，一字一字说得极清晰：“既然我不配做你的丈夫，那我走便是，你也别拦着我！”
甩开她的胳膊，他大跨步地拂袖而去。
她倚着门边慢慢地滑下去，只觉浑身冰冷发麻，牙齿止不住地咯吱打战，而视线所及的门框都是模糊的。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远到消失。
窗外，仍在枝头的桃花花瓣失水皱缩。一阵微风吹来，花瓣散落，揉碎满地。
如蕴觉得自己越发地透不过气。
一来，沈清赐告诉她的事令她又惊又疑，甚至还有隐隐的委屈与伤心。二来，邱怜绮与沈清赐的婚事竟真的开始准备了。邱志宏虽历来严厉，但对这个幺女却是格外宠溺，也因此养成了她娇蛮放纵的性子。三来，自那日之后，邱霖江开始避开如蕴。
一连已是五日了，每日，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离开，而她入睡的时候他还未曾回来。原本，她还有心解释误会，但日子一多，她也生气了。这么久以来，明明她对他的在乎与靠近已越来越明显，他竟然还不信她，竟然这般轻易地就误会了她。他对她大发雷霆，她越想越委屈、越恼怒，索性也不理睬他起来。
卿悦在一旁干着急，见自家二哥说不通，于是又过来对如蕴直跺脚：“二嫂，你同二哥怎么又闹脾气了？唉，我也晓得二哥他脾气不好，你就忍忍他吧……”
其实邱霖江的脾气并非不好，一直以来，他对如蕴都是耐心而包容的。只是这一回，她再不想做先低头的那个：“卿悦，你就别再劝我了。你二哥既然不想理会我，那便算罢，我犯不着去贴他那张冷面。”
话虽这般说，但到了夜阑人静时，如蕴到底还是会发愣出神。一个人待在卧房里，她只点一盏晕黄色的床头灯，光圈将她的影子投射下来，真真生出一股形影相吊的味道来。
翌日午后，如蕴为了消食，一个人去院子里走了走。桃花已然凋落尽，残瓣亦都萎缩。或许再过不多久，一颗颗小小的油桃儿便会长出来了吧。日光好得很，太阳悬在空中明晃晃的，直叫如蕴觉得刺眼头昏。
亭子后头有一座假山，往日她也走过一两回，今天却想去那假山后面躲一躲——躲刺目的日光，抑或是躲这几日来扎堆的烦心事。
她在假山后面刚倚坐下没多久，忽然听到背后似乎有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脊背微僵，陡然顿住：这样熟悉的脚步声，俨然是邱霖江的！果不其然，就在如蕴寻思着到底是否要站起身的时候，另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响起，随之而来的话也印证了如蕴的猜测。
“二哥，这几日想要寻着你同你说句话，可真是难于上青天呀！”似她的母亲那样，说话时略微拖着尾音，这可不正是邱怜绮。款步走进凉亭，邱怜绮笑得娇俏，“二哥，说起来，怜绮可还得好好多谢你。”
实在烦躁得紧，邱霖江在百货公司甚至连巡视各家铺位的心思都全无，回到家他刚刚步入院子，不想邱怜绮竟就跟着来了。他眉头拧起，无半点好气道：“多谢我？所为何事？”
“二哥就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邱怜绮捂嘴咯咯直笑，身子微倾向他，“当初那件事，怕是少不得二哥的推波助澜吧？”静默了片刻，邱霖江才道：“怜绮，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邱怜绮嘟嘴佯装撒娇：“再装下去可就没意思了！二哥，那晚因着大家都喝得极醉，甚至连两个司机都酒酣，所以住外头酒店是临了方决定的。沈清赐有心事独酌而醉便罢了，怎的他就这么准入了我的房间？”她眼底隐约浮起奇异的神采，“二哥，我晓得是你。原先我还在寻思你为何这般做，现在我算是瞧明白了。一石二鸟，二哥果真好打算。”
蹲在假山之后的如蕴已是刹那一颤，若不是及时捂住了嘴，她就要惊呼出声了。咬紧双唇，如蕴死死地屏住呼吸，仿佛这样就能将背后凉亭里的声音听得更真切一般。
又是许久的静默。就在如蕴快要止不住地颤抖时，她终于听到他开口。沉着脸，邱霖江目光凌厉地掠过邱怜绮，启唇格外冷然道：“你若这般想，那便是这样吧。”
你若这般想，那便是这样吧。
他没有否认……他居然不仅不曾否认，甚至还带着隐隐的默认！假山后头，如蕴终于毫无意识地发起抖来。分明就在一刻钟之前她还觉得天气热得发闷，但现在，她只觉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窖，刹那间天寒地冻，从皮肤冰封进骨子里，直至冻彻五脏六腑。
再也忍不住，她嚯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从假山后面绕出来。当如蕴突然出现在凉亭前时，亭子里的兄妹二人都怔住了。
邱怜绮先回过神，她自然是顶快活的，一瞬间喜色飞上眼角眉梢，笑得比之前都要灿烂得太多：“哎哟，二嫂怎的也在？小妹我正在多谢二哥呢，若不是他，我怎会终于得偿心愿呢！”
邱霖江的双眼已经微红，那表情仿佛要吃了她一般。见状，邱怜绮纵使心里再快活也赶忙说道：“瞧瞧我，怎么一点眼力见识都没有，居然杵在这里！好了好了，不碍着你们两个说体己话，我这就走了！”
话音方落，她已然快步走开。边走，双肩边不停地抖动。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如蕴和邱霖江。
她立于凉亭之外，浑身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而他坐在亭子里头，双手紧紧地捏成了拳。
如蕴仰起脸，注视着仍坐在亭子里的邱霖江。他的浓密大背头，他的宽阔额头，他的剑眉挺鼻，他的薄唇，以及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却又目光灼灼的眼。他脸部的线条总是拉得很紧，一如此刻。只是在此之前，她都觉得他的脸透着一股不易觉察的温柔与暖心。
而现在，她只觉得他的脸上似乎蒙了一层薄冰，森冷地散发着令她冻心的寒意。她忽然疑惑了，曾经对他的信赖与敬仰轰然倒塌。脑子里仿佛有一排针，一遍又一遍细密地扎着她的太阳穴，叫她不得安宁。
“方才，怜绮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那些声音好似都已经虚无，远去了天涯边，“真的吗？”
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攫住她的那双眼也一眨不眨。他的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却拼命地强忍着不泄出。除却不可抑制的怒气，他的眼底竟慢慢地又生出悲怆的神色，仿佛带着惊痛的绝望一般。
他不动，她动。如蕴慢慢地从台阶下走上来，走进凉亭里头，每一步都好似踏在虚软的棉花上。她觉得自己的每一言每一行都已经不再受自己控制，仿佛整个人已然飘在了半空，她听到自己问他，吐字极轻：“霖江，你说话，你说话啊！告诉我怜绮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是不是你设计了清赐表哥，是不是？”
他仍旧缄默不语，然而面上的神色却越发怫然，也越发如同一只快到失控边缘的困兽。她摇他的肩，以为自己很大力，其实那力道根本不曾摇动他半分。“是不是，是不是！邱霖江，你说话！”
他突然腾地站起来：“是！她说的都是事实，现在你满意了吗！”严凛的冽然之气从他身上铺天盖地地散发出来，却又夹杂着浓到化不开的悲恸与怆然。同她紧紧地面对着面，他咬牙切齿道，“确实是我设计的沈清赐与怜绮，但那又如何！赵如蕴，我就是要拆开你和他、就是要你嫁给我，又如何！别忘了，你已经嫁给了我！”
她看到自己死死地掐他，明明力气都已经散尽了却还在竭尽全力地掐他，好像这样便能让她不在这一秒钟倒下去一样。狠狠地剜视着他，她已然口不择言：“邱霖江，你卑鄙！是你逼得清赐表哥逃家，是你第一个逼我生生放下对他的念想，也是你逼我嫁给你……从此终日不得见阳光，唯见天寒地冻！”
其实她的声音已经格外孱弱，不消一阵风就能够吹得化去。然而那些孱弱的字句，却仿佛一根根钉子一般凶猛地戳刺进他的心口，扎得他的鲜血汩汩直流。心口被扎出一个又一个的洞，呼啸的寒风剧烈地吹进来，痛得他恨不得弓腰弯下去。
“我逼你……哈！”他怒极反笑，笑得好像痴癫了一般，“怎么不是我逼你！我逼你追着沈清赐逃家了，我逼你去舞厅做舞女了，我逼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去忍受颠沛之苦！”邱霖江的模样已是骇人至极，铁青的脸上又透出森冷的绝望，额头上的青筋都在剧烈地暴起跳动。“你喜欢的那个沈清赐，果真是你所以为的那个样子吗！好，便是你为他神魂颠倒，但他可曾为你思量过半分，分明是对你弃之如敝屣！”
“就算他厌恶我，那也是他与我的事！只是，你怎可、怎可用这样的手段！你让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便蒙了尘，从一开始就不可安生！”她以为自己是吼出来的，其实声音已经越发地虚弱如游丝，但却字字如同雷霆万钧。
他目眦尽裂，戟指怒目：“好一个不可安生！”他一个反手抓住她的胳膊，眼里渗出了心灰意冷，“我永远都走不进你的心，永远都走不进……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一起！”
他的双眼从来都是目光灼灼，然而此刻，那些光亮仿佛被骤然掐断的电灯，抑或暴雨浇熄的蜡烛，陡然之间，啪的一下，有什么在他眼底断裂了：“如蕴，你恨我也好，或是连恨我都不屑也罢，我放弃了……我放弃了！现在你是不是觉得终于都心满意足了？”
她惨白着脸，颊边印着泪痕，早已说不出话了。她死死地掐着他，而他用力地抓住她，抓得她的骨头都咯咯作响。分不清，他们到底是谁在倚靠谁，抑或谁在厮杀谁。
良久、良久的静默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而沙哑，却似乎带着一股憋气般的倔强，如蕴说：“好，既然你说要放弃，那我便成全你。”
凉亭之外，鸟啼莺转，整个天地仿佛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初夏而燃烧着。凉亭之内，她和他却像两只困兽，抑或两只刺猬。他们不再用柔软的腹部拥抱彼此，却背转过身拼命地试图刺痛对方，哪怕自己遍体鳞伤都在所不辞。
明明，她初初身穿雪白的西洋婚服，他亦明明曾挽着她的手臂，替她收拢好颊边的垂发，微笑地说带她进屋拜堂。
一转眼，为何她和他，竟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如蕴收拾好常穿的衣物，当日便离家去了杨淑怡的住处。
甫一开门，见到立在门外包袱款款的如蕴，杨淑怡真真是讶异得目瞪口呆：“如蕴，你、你这是……”努力地将眼泪退逼回去，如蕴挤出一丝笑：“好淑怡，我晓得你们也是租住的旁人的房子，但是……淑怡，收留我一阵子吧，好吗？”
杨淑怡怎会说不，自然是赶紧将她迎进屋子里来。倒了一杯水，杨淑怡在如蕴身侧坐下来，执住她的手柔声道：“来，先喝些水吧！”如蕴不晓得，其实她的肩膀一直都未停止过颤抖。
见她似是暖和了不少，杨淑怡这才迟疑了几秒钟后问：“究竟怎么了？二少他，可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不问倒好，一问，如蕴的眼泪竟一下子就这么滚落了下来。哽着声，她说：“淑怡，先别问原因好不好？这阵子发生的事太多，脑子里像是一团糨糊，我实在是……”
体恤她的心情，杨淑怡终是什么都没有再说。轻拍如蕴的肩，她说：“我给你铺床，好好睡一觉吧。醒过来，什么都会好的。”
虽然晓得并非长久之计，但如蕴到底在杨淑怡这里住了下来。转眼，两日已过。
毕竟多多少少是扰到了淑怡，中午，如蕴怎么都说要请她吃饭。她们来到一家南京路上的西餐厅，窗明几净，进来之后才发现，整家餐厅装潢得格外富丽堂皇。
淑怡原本有些局促，手脚似乎都不晓得该往哪儿放了，小声对如蕴说道：“如蕴，要不咱们换一家吧？这里到处都像是镶了金子似的，断不会便宜。”如蕴拉着她在一张桌台边坐下，浅笑道：“跟我还客气什么？放宽心，不会把你赊这儿的。”
听了如蕴这句半开玩笑的话，淑怡也渐渐地放松了不少。一位年轻的侍员捧着Menu走过来，极有礼貌地同她们打了声招呼。如蕴低头点餐，淑怡便坐在对面四下张望着。
突然，当视线触及到一名刚进来的年轻女子时，杨淑怡怔住了。下意识地伸手轻推如蕴，她喃喃道：“如蕴，那不是你妹妹吗！”
如蕴刚点好餐，将Menu退还给侍员，笑道：“怎么会，如茵她们过完年之后一直待在双梅，并未来上海。”
然而她话音方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已然响起：“呀，这不是我那嫁给了邱家二少的姐姐吗！真真是好命，顺带着连杨姐姐也好命了不少，居然都出入得起这样高级的西餐厅了！”
竟真的是赵如茵。如蕴回转过头，看到许久不见的妹妹以及她身边的一位年轻小姐。赵如茵今日穿的是件青草绿的洋装，一张脸笑得很灿烂：“姐姐，真是到哪儿都能遇见你。”如蕴并未理会她言语中的淡淡酸涩，只是笑得极淡，道：“妹妹何时来上海了，我竟不知。”
“姐姐不知的事情多得去了！”她说，“比如父亲带着我们前天便来了上海，比如昨天晚上二少来过一趟，比如……二少他还说了不少话。”
如蕴的心突地一跳。两只手不由自主地绞在一块儿，她抬头盯着赵如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她说下去。偏生，赵如茵顿住了。
亲密地勾住身旁年轻小姐的胳膊，如茵转而一笑，道：“看我，光顾着同姐姐你叙旧，竟忘了给你们介绍。这位是程韵芝程小姐，她父亲便是上海滩鼎鼎大名的程友彦先生。”如茵说得扬扬得意，而如蕴明白她为何如此得意——居然结识了叱咤风云的程家，她怎会不沾沾自喜。
如蕴对程韵芝微微点头示意：“程小姐，幸会。”那位程韵芝看起来倒是个温婉的女子，穿着米白色的小洋裙，头上戴着杏色的西洋羽毛纱帽。程韵芝亦是颔首微笑：“邱夫人，幸会。”
挽着程韵芝，赵如茵趾高气扬道：“韵芝姐姐，走，咱们去楼上坐！”她说着便转身，如蕴却到底没忍住，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脱口唤道：“等等！”赵如茵似是很不耐烦：“做什么？没看到韵芝姐姐也在一旁等着吗！”
努力压下心里的异样与不痛快，如蕴咬紧牙关，然而那句问话最终还是冲破牙齿挤了出来：“霖江他……究竟和父亲说了些什么？”她晓得自己这是在送上门去给如茵耻笑羞辱，但她实在做不到放如茵走。因为这两天，她其实真的已经太想念他。现在，她无法放过任何一丝得到他消息的可能。
果然，赵如茵顿住了脚步，脸上扬起的神色嘲讽得紧。两步走到如蕴的身侧，如茵眉开眼笑，乐不可支地嘲弄道：“二少奶奶，怎么，二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竟会有不晓得的时候？”如愿地见到如蕴攥紧的双手，赵如茵见好便收，鼻孔里“哼”了一声气，继续说道，“你是跑去杨姐姐那贫民窟了吧？二少居然来同父亲母亲说，若是旁人问起来，就道你是想念娘家了，回来小住一段日子。哼，二少对你这般有心，你竟身在福中不知福……二少奶奶，端好你这少奶奶的位子，说不定哪天就坐不稳了！”
赵如茵说完话后，挽着程韵芝扭腰便走了。如蕴不曾注意到她是几时离开了，也不曾注意到她鄙夷的神色，因为她的脑子已然被方才的话给占满了。
他竟替她打掩护、竟在那样盛怒的情况下还会为她仔细打算，让她不致落人口实，亦不致遭来公公婆婆的责骂！鼻子一酸，如蕴只觉心口都酸胀得紧，好似方才吃了几十个青涩的梅子一般，酸得她浑身直跳，然而在最后的那一刹却又留下甜津津的余香。
侍员端着餐盘送菜过来，如蕴依旧出着神，待她彻底回神的时候，菜都已经上齐了。她喉头有些酸涩，下意识地伸手握住杨淑怡的手臂，顺了好久的气才说出话来：“淑怡，我、我去找他吧……我现在就去找他！”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如此的想要见他。眼前忽然浮现那天在凉亭里时他的神情，那样的勃然大怒，却又带着悲怆的大恸与绝望。突然一下子，他的眼角眉梢被无限放大在她的脑海，他先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声声震裂心弦般重新响彻她耳边。
如蕴等不及了，她一抬手便要起身。然而杨淑怡却一把按住了她，带着焦急与担忧，淑怡说：“如蕴，纵使你要见他，那也得先吃好饭呀！你现在的模样有多令人担忧，你自己晓得吗？听我一句劝，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再去见他，好吗？”
她的手一直在颤抖，眼眶早已湿润，嘴唇嚅动了好几下但不曾发出声。最终，如蕴还是听从了淑怡的话，轻轻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第十三章 明月棹孤舟
然而如蕴预料错了。在错过那一刹那的勇气与决心之后，她再提不起胆主动去找他。一晃眼，日历纸已经撕去了五页。
第六日上午十点多的光景，淑怡家却来了一个如蕴的不预期之客。
彼时，如蕴正和淑怡说着话。听到敲门声，淑怡前去开门，如蕴坐在里头探身往外看。这一看，就看到了一双温润熟悉的眼睛。大抵是因为近期忙着婚礼的筹备，那双眼里的神色有些疲惫。
如蕴其实也是略微憔悴的。这天，她刚巧穿着一件黑色缎子的旗袍，那样深暗的颜色将她的脸衬得越发苍白。在她目光投射过来的那一刹，他也看到了她。沈清赐进了门，对着如蕴诧异道：“前几天听如茵说，我还不信，却料你竟果真住在淑怡这儿。”几步，他已经走到了她跟前，“可是邱霖江欺负你了？”
微微躲开他的目光，如蕴抿唇，挤出一个浅促的笑容：“哪里有的事。不过是好些日子不曾同淑怡这般亲近过了，有些想念而已。”她不晓得他究竟信了没有，也许从来都没信过，但总之他在一旁坐下来，不再追问下去。
淑怡倒来一杯热茶，微笑着问道：“清赐哥哥，今日天气这样差，你怎的竟会过来？”沈清赐两只手接过那杯茶，似是捂了捂手，笑道：“好些日子不来看你了，纵使天上落雨又如何？”
今日的天气确是极不好，哗啦啦的大雨似乎从凌晨开始下，用力地砸落在窗户外的雨篷上，如蕴半夜里已被惊醒过一次。到此刻，明明已近中午的天儿却依旧阴阴沉沉，不见多少光亮。
听到他这样说，淑怡的笑容很浅，只道：“倒也难为你了，还要筹备着婚礼。”听到“婚礼”二字，如蕴心里一动。抬头看向沈清赐，她问：“日子定了吗？”沈清赐点头：“下月初八，说是极好的日子。”如蕴道：“那便提前说声恭喜了。”
她说完之后，有许久三个人都不曾说一句话。如蕴只坐在那儿，也瞧不出究竟是喜还是忧，又似乎透着一股怅然。淑怡倒是抬眼瞧了如蕴好几回，像是生怕她会因此没法子控制住情绪。如蕴起初并未发现，待淑怡看第六回时终于被她察觉。转而失笑，如蕴道：“总瞧我做什么？看你，眉头紧锁，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遭了什么大事呢！”
然而这么一下子，她忽然想通了许多事，只觉倏地豁然开朗起来。
之前在得知邱怜绮和沈清赐的那次意外竟源于邱霖江时，她大为震惊，亦大为打击。从前她就不信清赐表哥会是那样一个人，却料幕后的推手竟是自己一直以来极为信赖的丈夫，如蕴在那当下，其实整个脑子都全然空白了。她曾经生过一丝“若非如此，自己和沈清赐怕是就不会彻底断了可能”的念头，但紧接着的，这个念头被后面更多更大的愤怒所铺盖。
在此刻之前，她还不晓得究竟那些愤怒是为何，但现在她终于顿悟了。
原来，对于沈清赐，她心里虽然还有一些残留的淡淡的遗憾，却再没有了曾经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与绝望了。好比现在，她能够这样自如地问他婚期何时，能够这样坦然地接口说“恭喜”，再无曾经的痛不可言。当这样的场景真的发生时，她才发现，原来时间真的改变了许多、也抚平了许多。
而无可否认的是，让这一切发生了改变的那个人，就是邱霖江。当初她知晓真相时的震惊和打击，更多的原来是因为她对他的喜欢——因为她给他画了一道太高的线，所以在发现这样阴晦的真相时，根本接受不了。
想到这里，如蕴只觉整个人都晴朗轻松起来。而外头那哗啦啦的雨声，在她听来，却悄然地变成了磅礴澎湃的钢琴奏鸣曲。对着沈清赐，她又说了一遍：“清赐表哥，真的恭喜你，祝愿你和怜绮能够长长久久。”
大抵是她的表情太过于认真，又太过于自然，竟叫沈清赐自个儿都好似微微吃了一惊。但讶异只是刹那而过，下一瞬，沈清赐已然微笑，说：“好，那便多谢如蕴了。”话行至此，他顿了一顿，眉宇间转而微蹙，似乎斟酌了一番后才开口，“有句话……还是想对你提个醒。”
他的声音透露出来的认真令如蕴神色一怔，注视着他只等下面的话。“这几日，我听说如茵借着帮小姨给我筹备婚礼的名义，往邱霖江那儿跑得极勤快。我只是这么听说而已，你……自己多加注意便是。”
如蕴的心顿时收紧。
她记得一清二楚，如茵歆慕邱霖江得紧。
从十四岁情窦初开那时起，赵如茵的心里就印上了邱霖江的影子。那样英姿挺拔的一个男子，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却恰恰是如茵的心头好。邱家又是那样极富盛名的大家族，嫁给邱霖江、成为邱家的二少奶奶，是她从十四岁起就开始做的梦。
这场从一开始就虚无缥缈的梦，在邱霖江求娶姐姐赵如蕴的那刻戛然而止。其实倒也不尽然，或许在赵如茵心底，这场梦还只是半醒而已。
打着“与表小姑多加相处”的幌子，赵如茵这么些时日以来往邱家走动得格外勤。这天下午，太阳在半空中明晃晃得厉害，约莫因已五月，初夏终于临近了。顶着这般的热气，赵如茵撑着一把苏格兰遮阳伞，又一次敲开了邱家的大门。
“啧啧，到底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瞧着就是同我们不一样，满面红润润的。”一手搭上邱怜绮的肩，赵如茵笑着揶揄道。说来也出奇，邱怜绮和赵如蕴从来都不对付，和赵如茵却是合拍得很，短短这么些日子竟已无话不说。听她这么说，正坐在镜子前试头纱的邱怜绮也笑了，说：“我看你夸我是假，自个儿也想尝到嫁人的滋味才是真！”
赵如茵捂嘴笑得眼儿弯，丝毫不掩饰地承认道：“孰真孰假，你还不晓得我！”邱怜绮一边左右相看着自己戴头纱的模样，一边接口道：“是是是，我怎会不知！不过呀，今儿个你又要失望了，我那二哥照旧不在家。”
话音方落，赵如茵前一秒钟还笑吟吟的那张脸下一刻瞬间黯淡。嘟起嘴，她眼睑微垂：“又不在家……”叹了一口气，她又说，“来了九回，统共就见到他两面，而且这两面都还是匆匆便过。”
将头纱取下，在梳妆台上叠放好，邱怜绮轻轻拍抚她的肩，安慰道：“才九回呢，哪里算多，兴许第十回便能好好见着了。”
她们在屋子里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因着邱志宏、邱霖江这日都不会回来用晚膳，邱怜绮便留了赵如茵在房间里一块儿吃饭。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借此在等待邱霖江回来呢！然而，待八点多光景的时候，如茵终是起身要离开了。
“下回我一旦瞅着二哥在家便给你摇电话，你即刻就过来！”邱怜绮好生劝慰道。如茵点点头，同怜绮一起走到楼梯口，她说：“回屋里去吧，你家这宅子来了这么些回，我早熟了。”邱怜绮也并不推辞：“好，你自己回家路上小心。”
不同于下午的热气腾腾，夜晚时分，露气却仍然还很重。漆黑的天幕上，月色是朦胧的，仿佛蒙了一层砂纸似的。如茵在台阶上站定顿了一会儿，忽然想先去院子里转转再走。兴许，只要再等五分钟邱霖江就会回来了。
不同于白天的时候，夜深露重，院子里一片婆娑的黑影，仿佛所有的花草树木都停止了窃窃私语，沉沉地睡了去。如茵在一株槭树旁站了一会儿，仰头望向空中璀璨发亮的星子，最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举步往外走，如茵心中默默想，今日又不曾见得到他——到底，已经渴求了那么久，始终不会唾手便可得。
忽然，身后似乎传来一阵踩踏着草地的脚步声，在如此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如茵陡然间汗毛直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一下子冷冻凝固住了。孤身一人，她觉得惧怕，然而惧怕之余竟犹在企盼，或许身后那人便是自己朝思暮想了许多日的邱霖江。
“哟，前头可是有个俏娘子呀？”
未及赵如茵反应，身后的脚步骤然加快，下一秒竟然就蹿出一道人影来。那人一把抓住如茵的胳膊就往自己怀里拽，嘴里头一边说着：“果真是个俏娘子，这手背，摸着多滑、多嫩！”
睖睁过后，如茵心中惊骇不已，一双眼下一刻便溢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她努力强装镇定，却颤声道：“你……你是何人！还不快放开我！”那人吃吃一笑：“梨花带雨，妙极、妙极！记好了，我是邱家大少爷！”
原来，这人竟是邱霖滔。邱霖滔的大名在双梅已是无人不知晓的地步：不学无术、荒淫无度，旁人都说，这些词似乎就是为邱霖滔而造的！现在，她竟被邱霖滔这般抓住了，如茵心里已然怕到极致。
眼泪如同掉了线的珠子一般掉下来，如茵终是强撑不下去了。浑身发着抖打着颤，她拼命地挣扎：“大少爷，求求你放开我……求求你……”她明明想大声地叫喊，将邱家的佣人都惊动来解救自己，然而她所以为的“大声”发出来却是山羊一般的哭腔颤音。
前头不远处便是院子的出口，明明，她距离光明已那样近。然而，她的力气与挣扎怎敌一个大男人。到底，如茵被邱霖滔不留情地拖向了院子深处，再一次回到不见光的黑暗中。
那黑暗遮天蔽日，甚至连哪怕模糊的月影、星子都挡了去。也许是他们的衣服刮到了身旁的枝丫，上头的叶子沙沙作响，好像是夜半里风的低泣。
未及如蕴能再一次鼓起勇气去找邱霖江，却是他先寻来了。
这几日的天气始终不见好转，风大得让窗户上的一层油纸都被吹得呼呼作响。如蕴起初以为外头只是风声，待再听了几下，才慌忙发觉原来是有人在敲门。
“来了、来……”然而后头那一个“了”字，蓦地消音后怎的都再说不出来。她一手扶着门边，脊背绷得发直，牙齿将下唇咬得死死的。门外的这道身影于她而言如此熟悉，又如此的叫她鼻子止不住泛酸。
静默了许久，久到呼啸的风仿佛要将她和他的衣角都掀了去。伴着股股的风声，他终于开口说：“不让我进去吗？”好像机械了一般，她缓缓地侧身，葱白的手指却将门框巴得紧紧的。邱霖江慢慢地步进屋子，抬眸快速地扫视了一番四周，而后淡淡问道，“杨小姐不在家？”她低低应了一声“嗯”，声音干涩发紧。
他的口气依旧不温不火，继续淡淡地道：“那么，你预备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他不曾提及他们上次的争吵，亦不曾提及他替她同父母做的掩护，只是这样问了这句话，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的风真大”一般。她已然关上了门，两只手下意识地用力绞在一起，绞得双手骨节全都发白，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去面对她，注视着她低垂的眼睑，问：“不打算再同我说话了吗？”如蕴终于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他的目光和从前一样，望着她的时候依旧那么的专注，却似乎不复从前的温度。
润了润喉咙，她道：“你要我说什么？”邱霖江兀自笑了，嘴角扬起一丝嘲弄的弧度，再开口时语气微凉：“也是，你能说什么呢！除了怪罪我断了你与沈清赐的缘分，还能对我有旁的话吗！”
“邱霖江，你来这里就是要同我吵架的吗！”如蕴愠恼道。
他定定地望着她，半晌之后，才说：“赵如茵出事了。”她一惊：“妹妹怎么了？”前些日子她明明才见到过如茵，彼时，如茵还是那般神采飞扬，甚至于对她还是那般冷言讽语。邱霖江顿了一顿，然后道：“她……应该说，我们邱家对不起她。我大哥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如蕴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突”地剧烈直跳，跳得她头昏眼花、双耳发聋。她简直不敢置信，顿悟后下意识地攀住他的一只手臂，瞪大双眼追问：“你说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邱霖滔他、他怎能……简直是禽兽不如！”
他还是那副淡然的神情，只道：“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去你父母暂住的宅子。”她自然毫无二话，转身即刻就去了里屋。
在她看不到的背后，他的神色忽然一瞬间松动了。那双之前一直强装平淡的眸子里，顷刻之间竟一下子注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深似海的情意。他不晓得，究竟何时他才能再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自己所有的神情，又甚至，还会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当如蕴敲开宅子的大门时，老管家一见到邱霖江身旁的她，眼前一亮后忙不迭地哀叹道：“大小姐，你可算是来了！快帮忙劝劝二小姐吧，老爷、太太都快愁死了！”如蕴跟着老管家匆匆行至里间，还未曾上楼，便听到楼上沈心华苦口婆心的哀求声：“好女儿，你倒是开开门啊！母亲求你了，你就把门打开，让我看你一眼，好不好？”
“老爷、太太，大小姐和姑爷来了。”老管家高声道。这么片刻的工夫，如蕴和邱霖江也已经沿着扶梯走上了二楼，赵贺平一扭头见到他们，叹了口气，微微迎上前来：“你们来了，要喝什么茶？”赵贺平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她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响起沈清赐对自己说过的话，如果不假的话，那眼前这抚育了自己近二十年而又两鬓华发的半百老人，也许真的是她的亲生父亲。如蕴禁不住动容：“父亲！”
邱霖江在她身后，一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微微拍了两下：“赵二小姐可好？”邱霖江问，嗓音低沉，目光灼亮。赵贺平摇头，深深地又叹了口气。“这件事是我们邱家对不住，我代我大哥向你们道歉。岳父放心，这件事，最终一定不会委屈到二小姐。”他再次说道，语气坚定，神色也丝毫不游移。
“不让如茵受委屈？你说得倒轻巧！”沈心华“噔噔噔”地踩着皮鞋过来，张口便叱责道，“我们如茵已经受到了奇耻大辱！你们邱家就算再能耐，还能怎样不让我女儿受委屈，你说呀！”面对沈心华的咄咄逼人，邱霖江神色不改，只是又说了一遍：“是我们邱家对不住二小姐。”
许是邱霖江不卑不亢的模样终于惹恼了沈心华，她陡然间嗓音高扬，尖锐道：“这就是你们邱家的态度吗！你父亲母亲呢，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了不成！当初从你看上这个贱丫头起我就晓得，我们这是引狼入室！”
见她的手指直戳如蕴的额头，邱霖江眉头一拧，不着痕迹地微微上前半步将如蕴掩于身侧，这才开口道：“父亲昨日已经叫大哥好生领了一顿家法，今早正筹备着歉礼，即刻便会来登门赔罪。只是我见如蕴甚是心忧妹妹，这才率先带着她过来了。”
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沈心华笑得嘲讽至极：“这个贱丫头会担心如茵？哈！我看，你们是来看热闹的才是！”
听到这里，赵贺平终于忍不住沉声道：“好了，你说够了没有！”若是往常，赵贺平这般严厉的话早已让沈心华噤声。然而这一回，似是被一下子点燃导火索，她刹那就爆发了。
“赵贺平，有些事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你要扩大生意、你要疏通人脉，好，这些都随你！但是我们的女儿从来都不是你的筹码！怎么，送去了一个赔钱货给邱家不够，还要再葬送我的女儿吗！”她已经全然歇斯底里，双眼通红地嘶吼，“我告诉你，我不准！我不准！”
不待赵贺平开口，她话锋一转，扭头死死地盯着如蕴，目眦尽裂：“都是你这个扫把精！都是你毁了我的女儿！若不是有你，我的如茵怎会一直郁郁寡欢！你抢走了她心仪的男人不说，还毁掉了她！”
突如其来的指责叫如蕴措手不及，她下意识地辩驳：“怎么会是我呢？母亲，我晓得这件事……”
“我才不是你的母亲！你的生母是这个世界上最低贱、最不要脸的女人！”沈心华声嘶力竭地怒吼，她眼底的狂恨让如蕴刹那竟心下大骇。
“都给我闭嘴！”猛地一拍阑干，赵贺平厉声大喝。
将如蕴轻轻地拢入怀里，邱霖江目光疏淡地低低道：“既然如此，我和如蕴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探望你们。”说完，他揽着如蕴，果真便举步离开了。
不言一直在车里候着他们。待如蕴和邱霖江都坐进车中，看着车前镜里映出的邱霖江的双眼，不言问：“二少，去哪儿？”
如蕴浑身一震：她都快忘了，自己现在究竟要去哪儿！
静默只是片刻，在如蕴想法依旧还很纷杂的时候，邱霖江眸光掠过她，然后清晰地说道：“回家，回邱府。”
就这么一路无言地开回到了邱家，下车的时候，邱霖江再次开口，对不言说：“你再去一趟杨小姐那儿，将少奶奶的衣物都带回来。”
如蕴猛地回头，他的视线也正攫着她的。他的目光灼亮逼人，仿佛在无声地同她说，他的决定不容置喙。她注视了他许久，嘴唇张了张却最终什么都不曾说。羽睫一垂，她遮去了自己眼中的情绪，只这般缓缓地走了。身后，他望着她洁白如瓷的颈子，瞳孔猛地一缩，全无方才的神色自若。
家里头最先撞见如蕴的是常嫂，她眼前一亮，面上大喜，笑着迎上来道：“二少奶奶可回来啦！你这回娘家一阵子，真真叫二少盼得不得了！”如蕴浅浅一笑，问：“家里头还好吧？”常嫂抬眼瞥了瞥如蕴身后的邱霖江，笑容有些干涩，喏喏道：“二少奶奶，你晓得的，家里最近出了这么一件大事……这……”如蕴其实只是按照惯常问了这么一句，话音方落，她也察觉到了不妥。因此，她轻轻拍了拍常嫂的手背，不再多言什么便上了楼。
如蕴本是先去邱志宏与陆芸的房里问声安，不料似乎他们恰好刚刚离了家。慢慢地踱到她和邱霖江的房前，房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开，只见积水空明一般的阳光下，数不清的细小微尘正在舞动。
邱霖江一直跟在她的身后，步伐沉稳，沉默不语。这会儿，她顿在了房门口，而他亦立于此。其实，她离家去杨淑怡那里不过也才不到半个月的工夫，然而现下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还是那样熟悉的布景、那样熟悉的窗帘、那样熟悉的床，她却觉得已然恍如隔世。
一阵风吹了起来，吹扬了米色的夏季纱帘，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忽明忽暗起来，像是粼粼的水纹。

第十四章 明月逐人来
如蕴在梳妆台前坐下，那只音乐胭脂盒还赫然摆在那儿，一张用过的口红纸也还依旧在旁边，一切的一切，和她离家前居然没有丝毫改变。她抬头望着镜子里的他，坐在床后面的沙发上，与她隔着半个屋子。分明是不远的距离，可是与从前相比，却好似隔了万水千山一般。
透过镜子，她望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有说一句话。阳光洒在他的周身，将他乌黑的背头照得格外亮。他的脸本就棱角分明，这么一来，越发觉得线条起伏明显。
她紧紧地盯着眸子，仿佛想从这样的距离里瞧出瞳孔中的自己来。太久，太久，他们不曾这样凝望彼此了。而这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她听不清那声音究竟在叫嚣什么，她只晓得，那道声音叫她惶恐叫她害怕。手拼命地绞在一起，当所有的情绪终于快要冲破她的脑子时，她听见自己说：“霖江！”
“如蕴，对不起。”
他竟在同时开了口，嗓音低沉，眼里忽然有些黯然：“这些日子以来，我一个人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也许你说得对，当初我不该那样设计沈清赐与小妹，你怨恨我……也是理所应当。”
她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他低沉的声音与暗淡的目光直叫她觉得害怕、觉得心惊，她恨不得大声地喝令他停下来不要再说了，然而唇上仿佛有千斤重，她居然怎的都张不开嘴，只能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曾经问过我，为何不求娶赵如茵而求娶你，毕竟你只是赵家的养女。我一直都不曾回答你，现在，我不想再藏着掖着了。如蕴，”他正着色，两手在腿前交握，神情却似乎有一些淡淡的悲凉。微尘依旧在如水的阳光下乱舞，他说，“因为你就是你，因为你是赵如蕴，是我默默关注了十五年的赵如蕴。从前我就告诉过你，在我心里，你是极有重量的。你说，我若是不娶你，还能娶谁？”
猛然一下，她的心仿佛刹那停住了跳动——他说，她是他默默关注了十五年的赵如蕴！十五年，为何她却一无所知？如蕴倏然扭转身来，终于同与自己隔了一张床的邱霖江正面相对。
像是明白她想要问什么，不待如蕴出声，他已然开口：“那时候，你太小，而我们也并不太认识……有一回，我偶然撞见了一只躲在角落里独自委屈流泪的小花猫，”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从此就忘不掉了。”
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忽然，想起曾有一回一块儿散步时他说起的莫名其妙的话，如蕴有些迟疑地问：“可是那条小巷子？”
“你竟还记得。”他似是微讶，脸上似是又浮现出一种淡淡的自嘲。她静静地望着他，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说道，“我承认，设计沈清赐与小妹确实不光彩，手段确实下作，但是如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选择，我依旧会这样做。”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也格外掷地有声。她听着他如此果决的语气，不知为何一瞬间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睛里头温软的液体就快要掉出来。
他自然也瞧见了她的泪光。勾唇兀自笑了笑，那笑容里除了黯淡与自嘲外，还有几分化不开的悲哀。他站起身，走过来，一直走到她的跟前。温热的指腹掖去她眼角的泪花，他说：“别哭了，为了我们的婚姻，你已经流过太多的泪了。可是如蕴，抱歉，纵使再心灰意冷，我还是做不到放开你。”
说完这句话，他的神色竟有些恍惚起来，而她的心底却开始隐隐作痛。她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痛什么，只是胸口仿佛有一排针正在细密地“突突突”扎着，扎得她的泪花竟越揩越多。他顿住了手上的动作，露出一丝悲凄的笑，他道：“看来，我还是走开的好。”他说完，转身便欲离开。
“霖江！”她蓦地唤住他。他转头，目光里一瞬间迸出些许期待的神色。其实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想同他说什么，她只晓得，她不要他就这样离开自己。嘴巴张了张，她的声音很轻很低：“我、我一直忘记跟你解释，上回清赐表哥来找我，其实是告诉了我一件事。”
她仰头看着就在跟前的他，鼻尖似乎还嗅到他身上古龙水的香气：“他说，其实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那天我之所以我那般失常，实在是、实在是这件事的冲击对我而言太大了，我根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静默了片刻，他说：“这样一件事，你为何不来问我？”她急急道：“本来是想的，可是我、我不知为何偏生就是说不出来这件事。到后来，却是再没有机会了。”他的神情如此平淡，她忽然惊诧，“莫非，莫非你一早便晓得了？”
挨着她身侧，他终是慢慢地也坐了下来。轻轻地揽过她的肩，他叹了一口气：“十五年的时间，关于你，有什么事我不知晓？”
埋首于他的颈间，她闻着熟悉的他的味道，忽然一下子只想紧紧地抱住他。而她也果真这样做了，伸出双臂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下一秒钟，她的眼泪就这般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
“霖江，你说，如若我真的是父亲的亲生女儿，那父亲他、他为何从来都不认我……我的生母呢？我的生母又是谁？”仿佛笃定他会知道，她倏地抬头盯着他，紧紧追问。他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有些沉重：“对不起，我也不曾查到。”
不住地抽着气，她的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淌：“霖江，在我心中，我的亲生父母一直都是爱我的，只是迫于无奈我才变成了一个孤儿。可是现在……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的生母早就不要我了，而我的生父明明养育着我，却从来都不认我——这样的境地，我宁愿自己是之前那个孤儿！”
他紧紧地搂着她，搂着他独一无二的珍宝，他说：“你怎么会是孤儿呢，你有我。如蕴，你有我，方才我便说过，我绝不会放开你。”
再次埋首他的颈间，她放声痛哭。她需要用眼泪来宣泄已经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太久的委屈和酸楚，需要他的怀抱、他的温暖，让她忘记自己的身世，忘记她至今不明的生母，忘记这些搅得她生生不得安宁的一切。
翌日，邱志宏在楼下的书房里召齐了全家人，面色铁青。邱霖滔已然挨了一顿家法，整个人都蔫蔫的，甚至脸上还有着青紫。出了这样的事，秦秋玲早没了从前的嚣张，也再不敢穿得如之前那般花枝招展，竟是穿了一身黑。
哪知，便是这样低调的黑色，今次却依旧惹来了邱志宏的不快：“从头到脚全是黑，你这是做什么！老爷我还好好的，还没死！”一下子就挨了一顿骂，秦秋玲低着头只不敢吭声。倒是陆芸开口了，还是那样慢慢的语速：“老爷，眼下要紧的是霖滔的事。昨儿赵家的态度咱们也都见到了，若是不给赵二小姐一个应当的名分，怕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邱志宏也陷入了沉思。
抬起眼，他紧紧地盯着一脸不安到快要哭出来的俞若菡。当年，邱霖滔看上若菡的时候，俞家正式微，因此既然霖滔硬是要娶，倒也不曾费什么功夫便娶进了门。一转眼，若菡进门已经五年了，一直安安分分，尽管时不时地会遭霖滔和秦秋玲的责骂，却也从不抱怨。唯一叫人皱眉的，就是五年了都不曾给霖滔生下一儿半女。
“若菡啊，你进了我们邱家的门，也已经五年了吧？”缓缓地，邱志宏说道。俞若菡两眼已然通红，好像下一秒钟眼泪就会流出来。点点头，她哽咽道：“是，已经五年了。”邱志宏又问：“这五年里，邱家待你可好？”若菡的眼泪终是流了下来，抽气了许久才说出了话：“自然是、自然是好的……老爷太太待我好，大少待我也好……”说完这几句话，她竟已泣不成声了。
邱志宏的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眉头深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都是我教子无方，竟叫孽子犯下如此的滔天大错！若菡啊，我晓得，对你而言这或许太过于不公平，但是眼下，我们邱家必须拿出诚意和态度来解决这件事。”顿了一顿，“由于你进门五年都一直无子，不若这样，赵二小姐进门后，你们两头都做大，谁也不低于谁，怎么样？”
邱霖滔、秦秋玲自然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俞若菡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却听身旁邱怜绮不愿意了：“父亲，赵二小姐是怎样的可人儿，怎能同人两头都做大？况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嫂这么多年都生不出一个孩子来，还让她继续吃我们邱家的饭就已经算是她的福气了！”
“混账！”邱志宏火冒三丈，猛地便将一只瓷茶杯盖狠狠摔碎在地。“我怎会生出你这般薄凉的女儿来！你看看你们兄妹两个，做大哥的犯下这样龌龊的大错，做妹妹的竟也对旁的男子强取豪夺！往日里我事务繁忙不常在家，秋玲，你、你便是给我教导出了这样的两个孩子？！”
邱志宏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怒不可遏，原本铁青的面色已经涨得通红。“扑通”一声，秦秋玲竟又惊又惧地跪在了地上：“老爷、老爷！秋玲知道自己不如姐姐，教导出来的子女也不如姐姐的懂事……可是老爷，他们都是你的亲生儿女啊！日后我定会更悉心谨慎地教导他们，老爷你相信我……”
秦秋玲声泪俱下，邱志宏却是听得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大声地一吼：“够了！你给我闭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仿佛陡然间老了许多，一瞬竟透出一股戚戚然的神色来。“我邱志宏的家宅，怎会走到现今这样的地步……”
如蕴同邱霖江站在另一侧，一直都缄默不语。然而眼见着自己最钦慕的父亲露出这样苍凉悲戚的表情，邱霖江终是忍不住了，开口道：“父亲，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还是莫要太忧心了。”摆摆手，邱志宏低低叹息道：“罢了罢了，都散了吧！”
从书房走回卧房，如蕴双手抱胸独自倚在窗前，望着窗外一片的郁郁葱葱，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邱霖江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她疏淡的背影。因为渐次热起来的天气，她将长长的乌发绾成了极典致的堕马髻，又因着今日穿的旗袍是一字领，露出了弧度优美而又光洁如瓷的颈子。她倚在窗口，他站在门口，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而他则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她。
良久之后，他才轻轻地走上了前，立于她的身后，问：“怎么了？”她不曾回头，依旧望着外头出神。眼睑微垂，她说：“整件事里头，最无辜的便是大嫂。可是为何到最后，受伤最大的却是她？要牺牲掉那么多的，为何竟是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已是六月初，外头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树林阴翳，往日看来总叫人觉得神清气爽。但是此刻，眺望着不远处的梧桐，他却头一回觉得浮躁与惶恐。她问的，或许根本不关乎大嫂、或许只是想从他这里听一句关于对受欺凌女子的保证。可是他给不了，天下苦难的女子千千万，尤其是这样的乱世，他无法昧着良心说些好听的言语来糊弄她。
他唯一能说的，只有这些话：“如蕴，你的问题我无法妥当回答……我唯一能保证的，便是这一世绝不负你，永远护你周全。”
他的眸子幽黑如墨，总是淬着清冷与疏淡。这一刻，她沉沉的目光胶着着他的，试图找寻从前那炽热的温度。
良久，她轻声说：“霖江，你笑一笑，可好？”说着，她先一步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定定地望着她，终于嘴角微扬。而那双灼亮的眸子里，也终于慢慢地升腾起了融融的暖意。
然而，邱家到底还是将事情想得轻易了些。当邱志宏再次登入赵家的门时，却听到这样一个简直可以称之为“荒诞”的要求：赵如茵犟得很，执意只要嫁给邱霖江。
甫听闻时，如蕴不敢置信：“什么？她怎会提出这般荒唐的要求？”邱卿悦亦是大惊失色，惊呼道：“二嫂，你那妹妹莫不是烧坏了脑子吧？”如蕴的脸渐渐刷白，扭头看向一旁不发一言的邱霖江。眉头紧锁，邱霖江的面色极为凝重。半晌，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不知所谓！”
初初的惊诧过去之后，邱卿悦倒不再觉得什么，毕竟，自家二哥是个怎样的人她还不晓得吗！宽心地笑了笑，卿悦道：“好了好了，咱们也不必为此忧心，如此荒唐可笑的要求，父亲怎的都不会答应的。退一万步讲，纵使父亲糊涂了，也得看二哥允不允。二哥，你说是吧？”她说着，胳膊肘顶顶邱霖江。他不曾多说什么，实在是这样的要求，根本就是不屑论及的无稽之谈。
只是，如蕴心里头始终有一个巨大的疙瘩，硌得她胸口仿佛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起来。她自然是相信邱霖江的，但如茵这般明目张胆的不将身为霖江妻子的她放在眼里，她只觉得喉中发涩，心中更是翻江倒海地酸疼。
她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似乎打翻了上万个陈年老醋坛子，酸得她胃都快要被烧坏了。又似乎心头被什么狠狠地砸了一下，“砰”的一声叫她几乎站不稳。抬眼深深地凝视了邱霖江一瞬，下一秒钟她竟头也不回地转身便走。
疾步走到宅子大门口，如蕴却是拦下了一辆黄包车，报了地址后几次三番地催促车夫速速跑过去。黄包车刚拉到宅子的大门口，如蕴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随手将一张纸钞塞进车夫的手里，她已三步并作两步地迈到了大门前，“砰砰砰”地就是一阵猛拍。
“管家，开门！管家！”
门后头果真是老管家的声音：“大小姐？”他开了门，大吃一惊，“正是用午膳的点，大小姐你怎会来了？”平日里如蕴对老管家都是和颜悦色的，今日却丝毫不理睬，进门之后直直地只往里头走。
猛地推开餐厅的门，他们果然都围坐在圆桌旁吃饭。除了赵贺平、沈心华、赵如茵外，沈清赐也在。沈心华第一个看到了如蕴，神色一凛，捧着碗筷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这是要做什么？”
如蕴并未理会她，只是直直地盯着赵贺平，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晰：“父亲，为什么？我也是您的女儿，我早已嫁给了霖江，现在，您为何要纵容自己的另一个女儿来践踏我？”未及赵贺平回答，那头，如茵却是忍不住了：“一个身份低贱的野丫头，居然也敢来自诩是父亲的女儿！”
“你给我收声！”蓦地，如蕴朝向如茵便是突然的一声怒喝。二十年了，从幼时到现在，这是如蕴头一回在赵家发脾气。不消说赵如茵，便是赵贺平都睖睁了。
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唇边浮起一道凄然的笑，如蕴继续说：“父亲，您明白我在说什么——母亲，我相信您也明白。好，你们有心偏颇便罢了，可是你——”她再次转向赵如茵，不知不觉中语气竟凄厉起来，“霖江早已成了你的姐夫，你竟然还不死心！你、你怎敢！”
从未见如蕴用这样的语气与姿态对自己说过话，如茵愣是呆怔了好几秒钟。回过神来，她终是炸开了：“好你个赵如蕴，竟敢这样子同我说话，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对，我就是对二少不死心、就是要嫁给他，你能奈我何？他们邱家对不住我在先，这是他们应当做的！”
如蕴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咬牙切齿地挤出字句来：“你简直是鬼迷了心窍！”赵如茵不甘示弱：“我就是被二少迷住了心窍！待我嫁给了二少，你放心，我定会好好地关照姐姐！”她将“好好”二字咬得极重极慢。
面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如蕴的两手紧紧地攥成拳，就这么死死地盯着赵如茵。她素来是一个温软的人，然而现下，她的眼中竟渐渐地淬生出了决绝与凌厉来。扯出一个疏离而讽刺的淡笑，她的声音不高，却坚定清楚得紧。她道：“死了这条心吧赵如茵，只要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这荒唐的念头成真！”
说完，她的目光从在座的另外三个人身上缓缓地扫过。在沈清赐的脸上稍稍停顿了片刻后，她说：“在我嫁给霖江之前，十九年的抚育之恩如蕴铭记在心。只是往后，你们谁也别想动我与霖江的歪心思！”
她身上的寒意生生叫他们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两手仍旧在颤抖，脑中也因为方才的那一顿脾气而发花，不再瞧他们半眼，如同来时的匆匆，她疾疾地步出了餐厅。直到推开大门走到宅子的外头，被正午的烈日照得头昏脑涨，如蕴才觉得，自己的力气仿佛已然被花光，连再多走一步去拦一辆黄包车的气力都没有了。
“如蕴！”
刚微颤地站起身，她忽然听到身后的叫唤。这样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她都晓得，那是沈清赐。
“如蕴，你还好吗？”怔忡间，他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微微俯下身，担忧地望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的手搭上来，她肩头蓦地一沉，只摇头道：“无事，表哥不用太担心我，还是回去吧。”稍稍一用力，他握住了她的双肩：“如蕴，你是要连同我一起恨进去吗？”
本身，不管不顾地突然来到这里便是她的一时冲动，如蕴感觉到心里很慌、头很痛，因此越发地不想同沈清赐有再多言语。试图拂开他的手，她说：“表哥，我真的无事，这就回家了，你也进去吧。”
然而沈清赐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只自顾自地继续道：“如茵这件事，我也劝说过他们好多回了，可他们不听我的……尤其是如茵，就好像魔障了一样，她怎的都非要嫁给邱霖江——”“表哥！”如蕴蓦地高喊出声，“我说了我没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吗？”
他的手并未放开她，定定地望着她，就如同从前无数次那样，认真而温柔地望着她。只是不知为什么，眼前明明是沈清赐的脸，她的眼前却忽然浮现出邱霖江认真凝视自己时的模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目光总是灼灼。
“如蕴，有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沈清赐终于开口，说得很慢，“跟我走吧！就我和你，去到任何一个旁的地方，好不好？”
怔了好几秒钟，如蕴不敢置信，只道是又大骇又可笑：“表哥，你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样的玩笑半点意思都无。”她再一次试图拂开他的手，然而他快了一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急急地道：“我不是在开玩笑！如蕴，其实过年那阵子我去了趟北平……我一直以为我对你并不曾怀有那样的心思，可是我错了。离开了熟悉的地方，我才发现，原来我竟是思念你的，而且思念得那样厉害！原本，上回我就想同你说，可是……但这回不一样了，如蕴，我晓得你和他在一起过得并不好，甚至还有如茵的生生相逼，所以——”他顿了一顿，握着她手腕的掌心不住地沁出汗来，然后坚定地说，“跟我走，好不好？”
这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若说初始她觉得啼笑皆非，那么此刻，在听了沈清赐这一席话之后，如蕴觉得整个脑子都痛得完全不够用了。动了一动，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她明白，若是还用似同方才的语气他定是不会信自己的。
想了一想，她终是开口，不再是先前的敷衍与不耐，她一字一字地说道：“表哥，我想你误会了。我同霖江之间很好，他是我的丈夫，我是断不可能离开他的。这般荒谬的想法莫要再提了，你还是好好准备准备，与怜绮成婚吧！”
说完，她终于拂开了手腕上他的手。转过身，她举步刚迈开了一个台阶，脚步却戛然而止。
对面，距离自己十步之遥，赫然立着一道身影——挺拔身姿，黑色短靴，浓密的大背头。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的神色，却是那般的复杂与隐忍。

第十五章 春从天上来
他是开着车来的。本因为担心她而追随出来，在宅子外头等了许久，最后，却等到眼前的这幅画面。
她慢慢地走向他，忽然又大跨几步，一下子便走到了他跟前。他的目光很沉，直直地盯着她，仿佛是千年的沉潭一般。她刚想说话，他却已然一转身坐回驾驶座上，她也只得跟着上了车。油门一踩，瞬间凯迪拉克已经驶出去了老远。
就在如蕴想出声叫他开慢些的时候，邱霖江却突然猛地踩住了刹车。刺耳的“吱——”声之后，车子在一条巷子边停了下来。不远处有两株枝繁叶茂的凤凰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挤满了树冠枝丫。
静默了片刻之后，他两手依旧握着方向盘，紧绷着声音问：“他不是叫你跟她走吗？明明是你期盼了那么久的心愿，怎的就拒绝了？”她心里头原本就有一簇火苗，此刻，被他这番话说得火势蹿上来，禁不住反唇相讥：“如茵死活都要你娶她，难道你就会真的娶她吗？”
他说：“这如何能比？我对赵如茵从来都不在意，但你呢？”她咬了咬下唇，深呼吸几口，道：“现在，你是要同我翻旧账了吗？”他接得飞快：“并非我要翻旧账，只是你心心念念的表哥对你诉情衷时恰好被我撞见，怎么，问一下都不能吗！”
“邱霖江！”心里的那团火终于“噌”地一下猛烈燃烧起来，她望着他愠怒道，“作为丈夫，你要同我说的就是这些不知所谓的话吗！”他到底也恼了，转头勃然道：“丈夫……对，因为我是你的丈夫，所以你不跟他走，如若我不是呢！”
“但你是！”
“好，那我与你仳离！你还会说不跟他走吗？”咬牙切齿地，他将这句话低吼出来。而她的脸，刹那刷白。
听到他居然这样轻易地就将“仳离”二字说出来，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好像六月飞了雪一般，她颤抖着身子，也微微颤着声，说：“你竟然、竟然要……”她说不出那两个字，胸口好像正在被刀子剜着似的，“我……我就是不会跟他走！不仅仅因为你是我丈夫，更因为……因为我不想离开你。”
因为我不想离开你。
最后这句话，在她舌头里打了好几个滚，终于还是被她说了出来。迟了那么久，也聚积了她那么多的勇气，到底还是叫她告诉了他。他的言语从来都不多，一向只会用沉默的坚守来表达他的温柔与在乎。虽然有时候，他的脾气也会很坏。可这样的他，让她舍不得。
凤凰树后头似乎有一家唱片店，铺子里正在放黑胶碟，留声机里头传来时下美利坚最流行的一些爵士音乐，舒缓的唱腔慢慢地流动，一点一点地弥漫在空气中。
她继续说，语气中似乎有些恍惚：“我也不晓得，究竟是从哪一天起，你渐渐地就在我心里住了下来。你对家人那样爱护，对下属那样信任，对我那样、那样……”她猝然抿唇，停顿了半天却也找不到一个精准而概括的词来。
“头先听说如茵竟然荒唐地想要嫁给你，我头脑一发热便奔了过来。其实我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要来做什么，但就是按捺不住心里的窝火。那回，听到你设计了表哥与怜绮，我真的很意外。不能说一点愤怒都没有，但后来，我真的不是气恼你断了我和表哥的情缘。”
她的双手在颤抖着，她觉得自己的语气越来越虚弱，却也越来越坚定。看着眼前显然不可思议的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扒着车座，她眼里慢慢地蓄起了泪水：“上回我说，你的所作所为让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蒙了尘……其实是因为，我以为交易已经够不美好了，然而你的设计，让一切都变得越加不纯净。霖江，我、我只是太看重我们的婚姻了……”
他渐渐从起初的呆愣状态回过神来。听到最后那句时，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她仿佛都听到自己骨头生响。他开口，极其艰涩：“如蕴，你是说……你的意思是，你心里，也有我？”
他问得很轻，生怕稍微大声一点便会消散了她方才的那番话。他峻峭的棱角，他幽黑的眼睛，他屏住的呼吸，他身上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问她，她心里可是也有他。
蓦地，他惶然焦急的神色与灼亮逼人的目光让她心中一松。就如同已经飞翔了太久的蒲公英，终于找到了降落的净土。他的鼻息温温热热地拂在她的颊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远：“霖江，我心悦你……不再有清赐表哥，没有别人，只有你。”
她看到他笑了。
她就是这般折磨人，叫他的心忽而上天忽而下地，就是不得安稳。但是现在，他的眉头一下子完全舒展开来，仿佛一跃上了九重天，再没有旁的烦心事了。他嘴角上扬，先前墨漆一般的眸色竟转瞬润泽如玉，带着悠长而融融的暖意。
笑得如同疏影底星点般璀璨的阳光，他轻轻道：“如蕴，再说一遍。”
随着他的这句话，她忽然觉得自己血管里所有的血液都汩汩地重新奔腾起来，从心脏蔓延至每一个细稍末节，刹那间扫散了前头全部的恍惚。好像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醒来，守在尽头的那个人，是他。
她自己都觉得欣喜起来。这一回，微笑着，她凝望着他说：“虽然迟了十五年，但是霖江，我也心悦你。”
一开始，他只是凝视着她笑，笑得眉目舒展、神色飞扬。然而不知何时，他忽然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箍得格外紧，令她生疼。
他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一团火，她便是那火源，却亦是灭火的唯一法子——猛地低下头，他的唇不容置喙地吞没了她的呼吸。他吻得那样深、那样急，辗转吸吮，本能地渴望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连带也燃烧起了她的呼吸。她觉得他的手就是烙铁，滚烫地烙着她的腰、她的后脑勺，叫她仿佛快要变成水汽就此蒸发。
爱情是这世上最莫名其妙的事，莫名其妙到只要有彼此，旁的都全然不值一提。迷乱中，她想，从出生起至今的这二十年，或许她一直等待的便是这一刻——与一个自己欢喜、亦欢喜自己的人，彻彻底底的心意相通。
凯迪拉克之外，阳光澄澈如水，凤凰树依旧郁郁葱葱，树冠上的花也依旧火红如艳阳。树后，那家唱片店的留声机一直不曾停过。中途，有过一些咿咿呀呀的唱腔，现在，又似乎在放一支古老的民谣。
一道清悠的女声轻轻地唱：“Windflowers/Windflowers/Ancient windflowers/Their beauty captures every young dreamer/Who lingers near them/But ancient windflowers/I love you……”
尽管家里还有那一桩烂摊子，然而对于如蕴和邱霖江来说，连空气里弥漫的都是芳香的甜味。他自然是恨不得即刻带她去到一个旁无他人的地方，就他与她两人，好生地过恩爱逍遥的日子。
那回之后，如蕴还见过如茵一次。不再似之前的漫无方向，这次，如蕴格外义正词严，她断然地告诉妹妹，嫁给邱霖江这样的事，根本想都不用想。许是与邱霖江终于同心，她只觉整个人好像都神清气爽了许多。不再忧心于家里的事，如蕴重新去帮起了顾妤缦。妤缦自然也瞧出了她的不同，时不时地便打趣：“甜蜜的爱情呀，果然是女人绝好的良药，不但容貌气质渐佳，甚至连活儿都干得越加起劲。如蕴，你说是不是？”
抿唇浅浅一笑，如蕴双颊似乎瞬间染上了一抹飞霞。抚了抚耳后的垂发，她抬眼，却是头一次没有赧然地走开，反倒是含笑着对顾妤缦慢条斯理地说道：“不单单是我，妤缦姐又何尝不是？”
竟被她回了话，顾妤缦不由得怔了一秒。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今日的如蕴，顷刻后她笑了。怕是如蕴自己都不曾发觉，现在的她，早已不再是曾经那个一有风吹草动便噤若寒蝉的少女了。如同一朵茉莉，花期已至，便是徐徐地吐露绽放了。
到最后，赵如茵终是不曾如愿，还是嫁给了邱霖滔。只是可怜了若菡，平白无故地被降为了平妻。如茵心中愤恨，没法子怪罪旁人，便将气全都撒在了已经极为瑟缩的若菡身上。如蕴有一回实在忍不住，拉过若菡同如茵理论，却料最终吃苦头的仍是若菡。她无可奈何地说与邱霖江听，霖江沉默了许久，尔后叹息道：“我们邱家欠大嫂实在良多，只是这终归是他们房内的事，若是干涉太多……”他没有说完，但她明白。对于若菡，到底还是无能为力。
不过，于他们两人而言，忧心的时刻总是少的，而快活的时光总是蔓延长久，一如七月底绵长的日光。蝉鸣声逐渐变得频繁而聒噪，广玉兰的叶子变得墨绿发幽，暑气蒸腾，夏季正是至盛时分。
这日下午，如蕴午睡后起来，在书房里寻着了邱霖江。他正伏案，似乎在看一些公文，眉头时而紧皱、时而展开，甚是全神贯注。午后的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棂洒落进来，照得屋子里澄澈一片。广玉兰的树冠在窗外随风微微摇曳着，书房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头顶上方的电风扇正在“呼呼”地飞速旋转着，卷起阳光下飞舞的灰尘。
如蕴半倚在门口，静静地，微笑地望着。眼前俨然就是一幅水墨画，他是画中倚光流离的浓重墨色，而旁的都是些不大紧要的背景罢了。就这么不出声地看着他，她便觉得安心至极，窝心至极。那挂钟的嘀嗒声仿佛一下一下地敲在她胸口，响在她心头。
他终于翻阅完那一沓的公文材料，捏了捏眉心，随意地抬了抬头。这么一下，他才终于看到了门边的她。他微愣的当儿，她已经微笑着走了进来，走到他身侧。伸手给他揉了揉肩膀，她笑着说：“二少怕是想与那拼命三郎一决高下吧？”
他也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柔荑，轻轻一带将她揽入怀中，道：“二少奶奶此言差矣，拼命三郎哪里拼得过我。”她睨他一眼，“哦”了一声说道：“人家自然拼不过你的耍赖。”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细纹都一道一道地刻了出来。
她有些心疼，轻抚上他的眼角，试图替他细细抚平那些纹路：“这阵子里外事情都多，你看你，瘦了好些。”他却笑言：“我若不瘦些，如何显得年轻、如何衬你？”他的眼底映着她的倒影，她微微噘嘴，道：“不行，今日不许你再办公了。你若不应，我便将这书房给锁了。”他自然连声应“好”，允诺道：“听你的，今日放假，陪你。”他说着，在她的唇上响亮地啄了一下。她红了脸，飞霞在颊，说：“这才差不多。”他的眼睛很亮，笑眯眯地点头：“我就知道，非要亲你一下，你才会觉得差不多。”知晓他是故意这般曲解她的话，她只觉好笑，瞪了他一眼，佯装没好气道：“油嘴滑舌！”
太阳微微偏向西一点的时候，邱霖江带着如蕴出了门。三点钟的光景，地面上白花花明晃晃的一片，枝丫叶片上都是反光的耀眼白色。如蕴一手挡在额前，下意识地蹙着眉，问：“这般晒，你要带我去哪儿？”他却卖关子，只笑道：“看你如今肤白皮嫩，将你送于那人贩子卖了去。”她轻轻捶了捶他的胳膊，嗔道：“好哇，倒要看看谁敢！”他笑得双眼极亮，一低头意已倾：“嗯，怕是除了我，再无旁人敢要你了。”
他开车，一路上这么说说笑笑，似乎一转眼便到了目的地。她下车，惊叹道：“原来是这里。”
他带她来的竟是城隍庙。
在上海这么久了，她一次都不曾来过这里。站在城隍庙门口，看着眼前辉煌壮丽的一座座建筑，她觉得自己因炎热而烦躁的内心似乎也渐渐地平静下来。
同她一起走进去，他娓娓道来：“民国十三年的时候，大殿失火，全部被毁。现在你看到的城隍庙，正是几年前刚刚重建的，大殿用了钢骨水泥，再不怕失火。”她这才恍悟，莫怪得看着这般新。
大抵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庙里头人烟罕见。偶尔遇到一两位出家师傅，都对他们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示礼。他说：“过年的时候，这里格外热闹，明年带你来。”她应承：“好。”他又道：“三月二十八是城隍夫人诞，这附近的街巷亦会悬灯，极是好看。”这下，她佯装生气，道：“往日不带我过来，今日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他嘴角上挑：“怎的无用？不管什么日子，大殿一直都在这里，还有元辰殿、城隍殿，以及娘娘殿。”听到他说的最后那三个字，她忍不住脸颊微红，乜了他一眼嘟嘴道：“谁要给你生孩子！”他却睁大眼睛，佯装吃惊道：“生孩子？我何时说这些了？”然后止不住的笑意满满，语气中故意略带狎昵，“莫不是，你自己太心急了？”
她自然明白自己是被他好生的戏弄了一番，背过身去，一副再不理他的样子。只是那张脸上的笑容，到底柔柔地晕染了眼角眉梢。
晚上，邱霖江带如蕴去了一家日本料理店。这家店似乎已经开了一些年头，处在距离城隍庙不远的巷子最里头。里面的布置却很精致，从古朴的木制推门，到舒适的榻榻米，再到穿着和服、妆容鲜艳的侍者，无不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如蕴其实极少吃日本菜，不是旁的，只不太习惯生食。这晚，他点了一盘大份的三文鱼刺身，一份时蔬沙律，一碟金枪鱼寿司，一碟玉子细卷，以及鲜虾味噌汤。就在侍者起身欲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对方：“等等，再来一瓶清酒吧！”
如蕴微讶：“你一个人喝什么酒？”邱霖江右眉一挑，道：“怎会是我一人，自然是你同我一道。”她失笑：“我哪里会喝酒。”
她一边说，一边整理着衣服。她今日穿了一件湖水绿真丝面水墨荷花的半袖旗袍，方才坐下时不曾留意，此刻才发现裙角给折了进去。拉开裙角的时候她低下了头，这么一来，本就微松的发髻彻底散了，鬓角的发纷纷垂下来。
她不曾在意，他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湖水绿的旗袍本就让她增添了几分成熟感，此刻长发散落，因为之前的绾起而带有着微卷的弧度，落在她的鬓角颊边，端的叫她不自觉地生出妩媚来。抬起头，她刚想伸手拂开垂发，他却已先一步抚上她的颊，将那软软的发别在了她的耳后。
他的目光太过于专注，亦太过于缱绻，带着无限的爱怜与温暖。她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起来，赧然一笑，眼波中便已流转起星星点点。“我今天好看吗？”她忽然凑近问。“嗯。”他的喉结翻滚了一下，倒也不惊讶她突然大胆地发问。轻轻摩挲了下她的颊腮，他说：“若是再喝些酒，定会更好看。”
她果然没有拗得过他，最终还是一块儿喝起了清酒。小小抿了一口，她双眼一亮：“竟是有甜味的！”他替她再添了些许，笑道：“晓得你不会喝酒，故意让人拿了瓶甜些的来。”她笑吟吟地道：“二少总是这般贴心。”
过了一会儿，如蕴忽然又端起玻璃小酒盅，一手托着腮，望着邱霖江笑逐颜开，道：“霖江，我敬你一杯，好不好？”他也将小酒盅端起来：“怎么突然要敬我？”
水钻吊灯在他们头顶上亮着光，投射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乌瞳似乎都在耀出温柔的光来。啜下一口酒，她说：“敬你，也敬我自己。敬你心中有我，敬我心系与你。”
他明明才喝了三小盅，而且还是度数极其低的甜口清酒，可是他觉得自己醉了。她注视着他，不再说话。他只觉自己的意识全都模糊，唯有眼前这张笑脸是清晰的，真实的。原来，在尘霜覆衣之前，她终于化作了他的一根肋骨。
许久之后，他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哑响起：“如蕴，你晓得清酒应该怎么喝才对吗？”说完，他低头含了一口酒，下一秒已然将自己的唇覆上了她的唇。清酒入喉，以唇渡之，辛辣的一瞬间过去之后便是长留齿间的甜。
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他的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只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待这餐饭吃完的时候，如蕴竟真的醉了。到底是鲜少喝酒，何况又是同邱霖江一块儿，她自然是毫无顾忌，只管高高兴兴地放开了喝。双颊已是嫣红，而那朱唇则色泽越发鲜艳。瞧着这样的如蕴，邱霖江只觉好笑又心生爱怜。轻拍拍她的脸，他说：“来，回家吧。”
她嘟嘴，摇头：“不回，我还要喝。”他笑道：“小酒鬼，再喝，我就将你留在这里抵押酒菜钱。”她却忽然咯咯笑了：“你才不会，你舍不得。”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挂衣架上取下一条薄棉披肩：“夜深，还是保暖些好。”她坐在那里不动，任由他给自己披上披肩，只笑吟吟地道：“你看，我就说你舍不得。”
他笑，重新坐下来，就紧紧挨在她身侧。手臂一伸，牢牢地拥住她，他说：“对，我哪里舍得。所以你也要舍不得我，同我回家。”她紧紧地回抱住他，埋首在他的脖颈间，吸了吸鼻子，闷声说：“走不动了。”
踉踉跄跄地走到大门口，邱霖江这才发现，原来如蕴说的“走不动了”竟是真的。大抵是醉得厉害，她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软而无力，只想往下倒。他略一沉吟，尔后果断道：“我背你。”她手臂一拂：“哪里用得着，我自己能走。”
醉酒的人说话总是自相矛盾，他自然不去理会。上前一步跨到她跟前，他矮身微蹲下来，说：“上来。”因着日本料理店在巷子尾，而巷子又太狭窄的缘故，凯迪拉克还停在巷子的最口头。这条巷子说长不长，说短，却也到底有百来米的模样。
她挣扎着还欲自己往前走，他不由分说，一把按住她的腿，一个蹲身已经将她背在了身后。这下，她终于不再有异议了。
九点多的光景，除却微弱晕黄的路灯外，外头已经漆黑一片。不远处人家的院子里头大概养有一只狗，或许是听到了他们走动的声响，止不住地大声吠了起来。偏僻的巷子里，少了霓虹灯的闪烁，月色显得格外清亮，那墙头娉婷的凌霄花正懒洋洋地吸收着月华。
她趴伏在他的背上，双手圈住他的脖颈，脸颊时而轻轻地蹭一蹭，只觉无尽的安心。
好像，他背着她，在月光下静静地一路走、一路走，便能就此走到白头。

第十六章 摊破丑奴儿
“什么？！”犹如一道惊雷平地起，邱志宏顿时火冒三丈，双眼瞪得有铜铃般大小。他用力地一拍茶几，怒声喝道：“当初强行要嫁给沈清赐的也是你！半月后便是婚期，你这当儿突然跟我说不嫁了，你、你简直是胡闹！”
邱怜绮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手死死地抠住沙发上麻将凉垫的缝隙，却愣是一言都不发。秦秋玲自然也在一旁，正凄凄切切地哀求着邱志宏：“老爷，您息怒，怜绮她这是一时糊涂了，容我好生劝她一番再说吧！”她不说还好，她一开口，邱志宏的火气就蹭地往上涨：“你劝？你看看自己养的一对好儿女，没有一个是叫人省心的！”
他大口地喘了会儿气，站起身来，硬声道：“半月后，婚礼如期举行。”还未等邱志宏举步，先前一直不说话的邱怜绮此刻却开了口，只大声而又硬邦邦地说道：“我不嫁！”
邱志宏终于勃然变色，右手已然高高扬起：“你再说一遍！”怜绮抬首，竟是也赌着气：“我说，我不嫁了！”邱志宏的手眼看着就要扇过来，秦秋玲忙一把拼命抓住，略带着哭腔哀求：“老爷，她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怎能舍得打她……”
“就是有你这般的‘慈母’，才会叫她长成现今的这副模样！”他怒不可遏，一个用力便挥开了秦秋玲。看着倔犟的小女儿，他抑制着怒火，厉声问：“婚姻大事，岂容得你儿戏般说不嫁就不嫁！好，你倒也给我说出一个不嫁的理由来！”她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硬声的那几个字：“没有理由，就是不嫁。”
这么一下，邱志宏终是怒发冲冠，之前高扬的手也飞快地落了下来，啪的一声打在她脸颊，清脆而响亮。怜绮愣了一瞬，而后竟腾地一下站起，捂着脸便往外冲。一旁，秦秋玲早已泪水涟涟，揪着心口直喃喃“老爷、老爷啊”！
如蕴与邱霖江下楼时，见到的便是这番模样。霖江快步上前，扶住父亲：“医生交代过，您心脏不好，切忌动怒。”搭着霖江的手在沙发上坐下，邱志宏极是痛心：“有这样的不孝女，我怎能不动怒！”余光瞥到旁边还在抹泪的秦秋玲，他更是不满，“都说‘慈母多败儿’，当初我怎么就娶了你这房姨太太！”
望着白发渐长的邱志宏，邱霖江抿了抿嘴唇。沉吟片刻，邱霖江一边替父亲顺着后背，一边道：“到底这么多年夫妻了，这些气话父亲还是不要提的好。现在当务之急是怜绮的问题，我与如蕴怕是不大方便，就让小妈先去问清楚缘由，其他的再定吧！”
叹着气，邱志宏点头，似是已乏了：“便按你说的做吧。”
回了房，如蕴百思不得其解：“怜绮那么争着强行要表哥娶她，怎么今天如此犟地就是不肯嫁？”邱霖江在床边坐下来，解开手表放到床头柜上，不甚在意道：“她不就是这么一个人吗？想起一出是一出。”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这回，可没有我的半点事。”
他抬头望着她，目光中似乎还有一丝紧张。如蕴微微笑了，走过来挨着他坐下，轻轻给他翻了翻领口，道：“紧张什么，我还不信你吗！”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他伸出手包裹住她的，只望着她微笑。这样近的凝睇，良久之后，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他的吻落下来，轻柔而温暖，落在她的唇瓣上，犹如夏花盛开。空气里流动着蜜糖的甜味，又好似有簌簌的风温柔而来，清凉了整个夏日，唯一滚烫的，只有他和她的脸庞。
如蕴是被杨淑怡那通焦急的电话叫出去的。然而当她敲开大门的时候，前来应门的，竟是沈清赐。
如蕴起初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原来是你要找我。”沈清赐微笑，笑容中却似乎满溢着苦涩：“若是不假淑怡之口，现今我如何还能再见到你？”他的话及语气叫她回想起了上次在赵家宅子门口时的那番问话，没来由的，心中只觉越发不自在起来。
她微微垂下头，声音低而微：“若是无事的话，我便走了。”
她说着，果真欲转身离去。他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臂，静静的弄堂里只听到“知了知了”的蝉鸣声。他的语气里夹带着一丝哀求，道：“进来，我们聊一聊，可好？”也许是他温和如昔的眉目，也许是他有着淡淡忧愁的神色，她的心软了下来。
杨淑怡自然是不在的，旁的人似乎也都出去了，屋子里头只有她和他。她坐在四方桌的南面，而他则坐在北面，中间相隔的除了这一张桌子，仿佛还有别的什么。
两手交握在桌子上，如蕴有些踌躇，他又始终不开口。忍不住，她到底问了：“为何……怜绮突然那般大动静地说不要嫁了？”沈清赐轻笑：“如蕴，你是真的猜不出缘由吗？”顿了一顿，他继续说，“抑或是，你惧怕那个已隐约欲出的答案？”
深吸了一口气，如蕴直视着沈清赐的双眼，沉吟了片刻后，说：“清赐表哥，不管你与怜绮之间究竟有怎样大的误会，作为表妹，我还是愿你好的。婚期将至，就这么浪费了大好的姻缘，实在是令人觉得可惜。”
他的眸色冷了好几分，嘴角微微弯成一个嘲弄的弧度，道：“何时起，你竟也会说这些状似体贴、实则冠冕堂皇的话来？如蕴，士别三日，还真真是当刮目相看。”她只淡淡地望着他，默不作声。半晌后，她叹了口气，问：“表哥，你究竟想要我说什么？”
“说你愿意抛下邱家二少奶奶的头冠，跟我走。”沈清赐不假思索地接口，目光紧紧地盯着她，“邱怜绮怕是不曾说出不嫁的理由吧？想来，她那样自负的一个人，当然会将那理由守得死死的。”
外头的蝉鸣声依旧“知了知了”，好像更大声了一些。伴着这一片的蝉鸣，沈清赐开口说：“邱怜绮发现了我对你的感情，她来逼问，而我承认不讳，这就是她怒极并暗恨在心、不肯再嫁的原因。她从来都不认为我心中有你，对她亦太有信心得紧，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他到底是将她之前惧怕的理由给讲了出来。如蕴心中骇然，面上却忍着不显露出来。然而惊骇过后，心里却又生出一丝异样的疑惑来。她隐隐觉得，若是因为这个缘故，按怜绮的性子，真的会就此罢手吗？
但沈清赐并不曾给她再多的思索时间。兀地以掌覆住如蕴的手，他沉寂着神色，目光却亮得惊人，再一次说：“如蕴，跟我走，我们放下这里所有的一切，重新开始……答应我，好不好？”她一惊，飞快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然而他的力道太大、握得太紧，她竟然愣是怎的都抽不出。
她终于生出不悦，愠道：“表哥，请你自重！”他怎么可能放开，张口说得极快：“你心里头的那个人明明就是我！你明明就喜欢我，跟我走，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如蕴的神色转冷，渐渐地竟透出一丝凌厉来。努力平静着语气，她说：“表哥，你莫要忘了，当初狠狠拒绝了我的那个人，正是你！彼时，你能说出那样残忍的话来，直戳我的心窝子，现在，你居然要我跟你走？”她使出全部的力气奋力一抽，终于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挣脱开来。“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表哥，我对你的情意早已是回不去的从前。如今，我是邱霖江堂堂正正娶的妻子，而我，爱他。”
她说完这整整的一番话，竟是掷地有声，端地流淌出几分威仪的气势来。
沈清赐睁大双眼望着她，似是不可置信，又似是刹那颓然。良久之后，哑着嗓子，他凄声道：“好、好，果然是邱二少奶奶，说得真真是好极了！”他嚯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她跟前。如蕴防备地往后仰身，听得沈清赐继续说，“既是如此，表妹，对不住了。”
她的疑问还不曾来得及说出口，下一秒钟，她只觉颈后猛地一下剧痛，之后便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如蕴慢慢地睁开眼，周围是黑乎乎的一片。起初她还不能适应，眨了好几下眼，眼前的一切才终于慢慢地清晰了起来。
极其狭小的空间，似乎是个废弃的库房，角落里堆积的杂物丝毫不成章程。尽管光线极暗，如蕴还是瞧出了那些杂物上几厘米厚的灰。她动了一动，双腿和双手却已然被人绑住。想起失去意识之前的那一刻，如蕴的心猛地一缩。
沈清赐，为何会是沈清赐！
儿时，他对她无言的保护还一幕一幕地浮现在她眼前，甚至有一回她挨了沈心华的打，他问“还疼吗”时担忧的眼神她都还记得丝丝入扣。怎么一转眼，他竟然绑了她！她隐隐觉得沈清赐说的缘由有些蹊跷，难道，真被她自己一语成谶了吗？
犹在惊惧思索中，库房的门忽然动了动。开了门，明亮的光线瞬间倾注进来，刺得如蕴禁不住眯起了眼。从那光线里走进来的，正是沈清赐。
“为什么？”没有多余的字句，也将惧怕深深地藏在背后，如蕴盯着他问。
沈清赐没有立刻回答她。他拉拽了一下墙边的尼龙绳，啪的一声，灯泡里头黄橙橙的光亮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沈清赐面对着她蹲了下来：“如蕴，这是你们赵家欠我的。”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晰。
她疑惑，蹙起眉，十分防备地注视着他。像是明白她未问出口的疑问，沈清赐兀自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除了苦涩外，还有一抹令人无法忽视的狠戾。他说：“很不解，是吗？当年我也不解，分明是我的亲姑姑、亲姑父，却为何要夺了我父母的性命，只为掳掠我父亲的财产！”
如蕴大惊，双眼蓦地瞪大，下意识地低喃道：“怎么、怎么会……”
沈清赐露出一道极讽刺的笑，道：“你也想晓得怎会竟这样，是吗？那就去问你的好父亲、好母亲啊！”尽管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望着眼前如此陌生的沈清赐，如蕴竭力地告诉自己要冷静，竭力地不让自己被他牵着走。抿了抿唇，她努力定下心神，问：“既然如此，你应该向他们讨公道，将我绑来又有何用？”
“怎会无用？”他接口得飞快，“莫非你忘了，你是赵贺平的亲生女儿，你若出事，他岂能坐视不理？否则，当年就不会任凭沈心华如何闹，他最终都还是坚持要留下你。”顿了一瞬，他笑了，“对了，关于你是赵贺平亲生女儿的事，其实我根本并非近期才知晓，而是一直都晓得。”
她微微垂首，静默了良久。她的手被捆绑在背后，指甲深深地掐陷进肉里。重新迎上他的目光，如蕴问他，声音很轻：“所以，当初你对我的接近、对我的保护，都是为了将我变成你夺回家产的筹码吗？”曾经她放在心里的珍藏，原来全都是假的吗？
沈清赐缄默了。他的神色变了好几变，似是在思索，又似是在挣扎。到最后，他终是仿佛吐了真言：“起初是，后来……怕是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如蕴闭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气。睫毛微微颤抖，在晕黄灯光的照拂下，于眼窝投射成青色的剪影。依稀记起小时候，沈清赐初来赵家的头两年，对她好像并不多理睬。后来，渐渐地，他的温言微笑越来越多。也就是从此之后，她慢慢长大，而他在她心里的影子也随之慢慢长大。今日却才知，一切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倏地睁开眼，她问：“那么，游说我去大都会做舞女、一再地劝说我回双梅，又都是为了什么？”他已不再避讳，坦白道：“如蕴，我真的动过娶你的心思。原想，你做舞女的消息传去双梅，正经一些的人家都不会愿意再上门求亲，赵贺平拒绝我的几率便会小许多。至于那晚……深知你的性子，我本算着你定会冒着深夜也要去我那里同我争辩，若是发生了什么，不正是给我自己增添胜算吗？”他扯了扯嘴角，“岂知人算不如天算，竟叫邱霖江给中途截了去，只能功亏一篑。”
眼前的人分明已经认识了那么多年，久到如蕴以为，即使不再爱他，他仍旧已是融入呼吸的一种存在。而今却忽然惊醒，原来这个人，她从来都不曾真正认得过。
强忍着怒气，她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沈清赐，你应该庆幸，你预先将我的手绑了起来。”他兀自轻笑：“怎么，不然你就要给我一记耳光吗？”他幽幽地叹息，继续道，“如蕴，你不该怨我，要怨，就去怨你的父亲。他不仁在先，我方才不义。”
她眼皮都未掀起，只淡淡地说：“这般说来，邱怜绮也对你不仁在先了？”沈清赐竟似乎真的在思考如蕴的话，微微侧过头，说：“她……只怪她是邱家人。那时，我自知与邱霖江争夺你根本就是以卵击石。我挣扎了良久，最后才决定，娶便娶。成为邱家的女婿，慢慢地渗透进邱家，或许能更‘有趣’地向赵贺平索回本属于我的东西。谁知道，她竟在无意中发现了我的一个秘密。”
他瞬间敛容，面色上一刹那浮现出狠戾的模样来。嘴角露出一丝戏谑，沈清赐冷着声，说：“不错，我身边一直都有一个女人。只是这个女人，却是邱怜绮不能接受的——她太自负，总是自命甚高，当将她打败的那个女人在她看来实在不值一提时，她受不了，于是吵闹着要解除婚约——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她的心一下子跳得狂乱，不是因为这个答案，而是因为他所提到的“那个女人”。不晓得为何，她只觉得慌得很，好像曾经默守了十几年的信念就要全然轰塌、片片瓦解。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终是问出了声：“那个人……可是淑怡？”
他笑了。
她只看到他笑了，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神色，嘴唇一张一合，可是她再听不到他的声音。耳鸣得太厉害，那些“嗡嗡嗡”的声音仿佛一枚巨型原子弹刹那爆炸，轰响得她恨不得自己天生就是聋的。
一直都在坚强着的如蕴，终于流下了泪。原来，这才是真相。将之前许多似乎可疑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从来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她目盲耳聋，掩住了自己的心。再一次深深地闭上眼，她问他：“从何时起？”
“五年。”他说，简洁利落的两个字。
而她的心，却被这两个字剜得百孔千疮。她与杨淑怡认识了这么多年，甚至比认识沈清赐都还要久长，却居然抵不过他们的那五年。为了那“五年”，想来，淑怡已然背弃了她，她却还一次次地对淑怡掏心窝子。淑怡安排自己与沈清赐重见、淑怡去武馆偷偷地见沈清赐、淑怡甚至替沈清赐将她约来了这里！
“她全都晓得，对吗？甚至她是不是就在外头？”她问他，只是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咬着自己的舌、锥着自己的心。沈清赐点头：“自然是。莫不是你想找她对质？如蕴，别犯傻了，给自个儿多留些喘息吧！”
她嘲弄地望着他，眼神中有些轻蔑，道：“沈清赐，我只是为她觉得可怜可悲。她如此爱你，却要一直委屈自己默默地见不得光，甚至要替你约我，生生看着你我虚情假意、看着你与邱怜绮定婚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住嘴！”他的脸色骤然一变，瞬间已铁青，“给你三分颜色，你便真的要开染坊吗？”他嚯地站起身，冷冷地道，“我明白，你是要自己一个人待着。”说完，沈清赐举步便要转身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样仄逼窄小的房间里，响起时却极清晰。她说：“沈清赐，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但都绝不会成功的。霖江，也绝对会将我救出去的。”
他哑然失笑：“你就这么相信那邱二少？好，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叫你失望的！”
沈清赐大步离开，“砰”的一声用力地甩上门。如蕴依旧被捆绑着手脚，倚坐在墙边，脊背却挺得很直。
此时此刻的邱家，一片剑拔弩张的轩然之势,仿佛导火索一触即发。
大厅里头，徐昌宁和赏云正跪在邱霖江跟前。赏云的脸上满是泪痕，拼命地磕着头，嘴里不住地说：“都是赏云的错，都是我的错……”徐昌宁则跪得笔直，全然负罪的模样。
“现在认错有何用！我都是怎么吩咐你们的？若是事关杨小姐，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二少奶奶说不须你跟着，你难道就真的不跟着了吗？昌宁，你太叫我失望了。”鹰隼般的眸子里盛满了勃然的怒气，仿佛浓得化不开的焦墨，又仿佛下一秒钟便要喷出火来。神色淬利，邱霖江盛怒道，“你们最好祈祷二少奶奶即刻就安全归来，否则……”后面的话他不曾说完，只是将尾音拖得很长。
恰在此时，大厅的门被人由外头推开。披着月光，不言朝着邱霖江疾步走过来。视线触及不言的那一刹，邱霖江的眸子骤然亮极，如同被突然拨了一拨的烛火芯子。然而，待看清不言那般凝重的面色时，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如何？”邱霖江问。不言没有回答他，只是默然地递上了一封信。白信封，上头一个字都没有。邱霖江一把抓过信，飞快地取出里头的纸，手指竟都有些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一目十行地读完那寥寥几行字，他的眼神已然冰到了极致。
抬起头，嘴角扯出一道嗜血的笑容，邱霖江的眸子清寒逼人，周身的空气甚至都刹那降至冰点。阴沉着声，他道：“好个沈清赐，竟然跟我来这一套！”偏头向不言道，“备车，去赵家！”又对依然跪着的徐昌宁道，“起来，立刻去找曹永鸣！”
人群后面，素来最喜如蕴有难的赵如茵撇了撇嘴角。大抵是心里头果真太欢喜了，一下子她竟轻“嗤”了声。那声音虽极轻，却仍旧被邱霖江捕捉得一清二楚。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望向赵如茵的眼神竟是剜刀似的血红色！猝不及防，赵如茵居然被吓得腿似乎都软了。邱霖滔立即反应过来，对着如茵便是一记耳光：“臭婆娘，净添乱！”
当邱霖江一脚踹开赵家大厅的雕花木门时，赵贺平与沈心华正在餐桌前用饭。木门上安着的几块玻璃仿佛都震了几震，赵贺平立刻站起身，不解地问道：“贤婿，你这是做什么？”在他问话间，邱霖江已经几个大步走到了他面前。
将沈清赐的那封信啪的一声摔在餐桌上，邱霖江厉声道：“少跟我装模作样！沈清赐一直以来在图什么，别跟我说你不晓得！”沈心华脸一沉，将碗筷重重地放置在桌上，喝道：“邱霖江，你这是女婿对岳父说话的态度吗！”
“态度？”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恨恨道，“我不曾掀了你们的桌已是极好的态度了！欠了沈清赐什么债，你们心中有数！他要来讨债本与我无关，但竟然敢用如蕴来做筹码，简直是死到了临头还不自知！”
赵贺平与沈心华皆是重重一凛。低下头，赵贺平忙拿起那封信，只见上头寥寥几行字：“欲见赵如蕴，一天之内，备好沈家宅子地契以及商铺地契。交换之时间地点，另行告知。”落款是一个“沈”字。
薄薄的一张纸从手中滑落，赵贺平面上目瞪口呆，脑中却已一瞬间转了几百回。他转头看向额前青筋浮动的邱霖江，嗫嚅着双唇，话都说不分清了：“这……这实在太……”
戾气从他的双眼中浓浓散发出来。此刻，他的黑色背头、黑色风衣以及黑色中筒靴全都与那戾气融为了一体，直叫人只觉心惊胆战。
“若是如蕴有丝毫损伤，我不在乎做什么有违天理的事，定叫你们全都陪葬！”满眼血丝，邱霖江呼吸粗重，操起餐桌中间的那陶瓷花瓶便是一摔，“咣当”一声，清脆得让人肉跳。

第十七章 飞雪满群山
已是钟鸣漏尽的深夜，路灯的光亮甚至都已暗淡。然而赵家暂住的宅子里头，却是灯火通明。
赵贺平脸色灰败地坐在角落，沈心华自然陪在他身侧，神色犹惊，怕是压根儿未曾料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曹永鸣已被徐昌宁请了过来，此刻正同邱霖江在客厅的桌案边商谈着。这一夜，至关重要。邱霖江当然不会相信沈清赐的话，如蕴已经知晓了不少，沈清赐怕是没那么心慈手软。因此，他要赶在下一封信到达之前，找到如蕴的藏身之处。
“我已派我的手下对全上海滩进行地毯式搜索，”曹永鸣沉稳道，“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哪些地方的可能性更大些？”桌案上摊开着一张上海市地图，地图纸两边的茶杯仍旧盖子紧闭，皆没有动过的痕迹。
聚精会神地盯着地图，邱霖江竭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沈清赐的住处与杨淑怡的住处皆无所获，这两处虽是最危险的地方，却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得大意。”顿了一顿，他沉吟道，“我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沈清赐，可惜他去过的地方太多太分散……等等！”电光石火间，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神情一凛，连语速都放慢起来。
“如蕴曾同我提起过，有一回她和卿悦去书局买书，在街巷后头的武馆曾见到过沈清赐。”那是在他们和好后最如胶似漆的日子里，一次恰好说到了这个话题，已当作无比寻常的一件事，她丝毫没有隐瞒他。邱霖江目光灼亮，望着曹永鸣继续道：“墨香书局附近的武馆只有一个，而且似乎已几近废弃……”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一刹擦出火光来。下一秒钟，曹永鸣已一拍大腿，大声喝道：“列队！前进去道义武馆！”
他快步地往外头走，余光瞥到紧跟着自己的邱霖江。有话已经涌到了嘴边，然而打了一个转之后，曹永鸣还是将原本的话咽了下去。拍拍邱霖江的肩，曹永鸣低低说道：“照顾好自己，弟妹还在等着你。”
几辆车悄然无声地开到了道义武馆的附近，就着黑漆漆的夜色，未曾让人发觉丝毫。曹永鸣吩咐手下去武馆周围打探了一下，果然，整个武馆似乎都被人包围住了，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般。就在曹永鸣打算给手下分配各自的职责时，前头打探的又一名小兵忽然来报：“将军，武馆里面好像有日本人！”
“你说什么？”曹永鸣与邱霖江同时顿住，“你确定？”那小兵神情极认真，应道：“属下确定，看见了两个日本武士模样的人。”这下子，曹永鸣的表情肃穆了起来。
邱霖江略一沉吟，片刻后轻哼道：“倒也不足为奇，早前我就发现沈清赐此人有些古怪，背后似乎有人在支持着他。现在想来，怕就是日本人。”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抚着枪柄打转，曹永鸣一边沉声说：“只是如若这样，事情就不会那么轻松。日租界近来出事不断，若是再添上一笔，只怕……”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邱霖江淡淡开口，只是那声音里的淬利戾气散发得极浓。浑身的气息冷冽，他阴沉着目光，道，“潜进去，放倒那些日本人。但为免打草惊蛇，先不开枪。我倒要看看沈清赐是得了多么通天的本事，居然敢绑架我的妻子！”
好友既已下定决心，曹永鸣稍稍思索之后，也点头道：“如此，便只有这样了。”他说完，即刻吩咐手下，从武馆的四周翻墙潜入，若遇日本人巧妙放倒，但暂时不许开枪。邱霖江忽然又问：“你可熟悉这家武馆？”曹永鸣摇头，说：“我们只能小心为妙，仔细摸索了。”
顿了一顿，邱霖江忽然又道：“等会儿，你暂时先不要出面。”曹永鸣在上海的位子并未坐稳，他不想好友为了自己的事而无端端地树敌。
如蕴不晓得从自己出家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她也无从得知此刻是几点。这间狭窄的旧库房里也并没有窗户，她看不到日光，亦见不着夜色，但估摸着，现下怕是已经夜半时分了吧。
门外响起轻微的声响，之后，随着“哐”的一声，这间库房的门再一次被人打开。逆光中，沈清赐的脸慢慢地由远及近，直至近到如蕴的面前。脸上带着一抹微笑，他说：“如蕴，这么久了饿了吧？你莫怪表哥心狠，只是我实在不放心解开你手上的绳子。”她冷冷笑了笑，声音有些干涩：“沈清赐，我还想活着等来霖江。若是先被你毒死了，岂不冤枉。”
沈清赐的呼吸顿了一秒，眼中有怒气一闪而过，面上却反而扬起一丝笑意：“表妹，鱼肉若是想激怒刀俎，可绝非明智之举。”她不退避：“表哥几时见过那鱼乖乖地躺在砧板上的？”沈清赐却像是失了同她反唇相讥的兴趣，只道：“我给了邱霖江一日的时间，他与你这般情深意浓，你说，他会不会将那些地契双手奉上呢？”
如蕴皱着眉，轻蔑地笑道：“表哥，父亲当年确实不对。只是如今的你，同当年的他倒也没有分别了。”
沈清赐正要说话，忽然听得门外似乎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神色一凛，动作顿住，下一刻已然一把将如蕴扯进了自己怀里。
库房外的光线很足，而室内的灯光却又太昏暗。这样的一明一暗，竟也将来人的身影勾勒得半明半暗起来。如蕴先看到一双无比熟悉的黑色中筒靴，那人穿着靴，迈着格外沉稳却又匆匆的步子疾步而入。晕黄的灯光投射在他的大背头上，微微泛着金棕色的光。
他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走进来，目光阴恻恻的，嘴角却扯出一道上扬的弧度，说：“双手奉上，你还不配。”
沈清赐如临大敌，他微眯双眼，紧紧地盯着邱霖江，脑子里俨然在飞速地思考着：“你怎会寻得到这里？”邱霖江嗤笑了一声，道：“沈清赐，你这些小儿科的东西，居然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沈清赐不置可否，渐渐地冷静下来，只说：“不管是不是班门弄斧，总归，如蕴在我的手里。”
“如此说来，这位默默跟在你身后五年的杨小姐，你是不打算理会她的死活了？”邱霖江说着，左手一扬，一名小兵挟持着杨淑怡走到了门边。杨淑怡的嘴上此刻已经被贴了白色胶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一双眼哀求地望着沈清赐。
尽管已经知晓，但在见到淑怡的那一刹那，如蕴感觉自己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戳刺了一下，痛得她鲜血直流。相识了十几年的闺中密友，顷刻之间忽然变成背叛自己的敌人，仿佛是自己最亲密信任的人从背后猛地捅来一刀。
她刹那刷白的脸色落入邱霖江的眼，他的眸子骤然紧缩，心底是钝而沉重的痛惜。再次扬了扬手，小兵和杨淑怡又退了下去。挺直着身子，邱霖江果决地厉声道：“你好深的心思！要赵家还你债，你直管找赵贺平与沈心华去！沈清赐，你布局也好、织网也罢，错便错在竟将心思动在了如蕴的头上！”
沈清赐迎风而上，笑得极是温和，说：“表哥请表妹来做客，怎么，也有错吗？”他的袖口忽然一抖，抖出一把匕首来，手腕一翻转，便将那把匕首抵住了如蕴的脖子。温和的笑容渐渐变得阴鸷，他说，“看样子，邱二少并未带来我要的东西。既然如此，我便无需再客气了！”
邱霖江上前一大步，沈清赐的匕首却是快过他，稍稍一用力，已在如蕴白瓷般的颈子上印下一道痕。眯起眼，沈清赐道：“今日你我怕是谈不拢了，我晓得外头定有你大把的人，而我原先的那些武士估计早已被你们放倒。邱二少放心，我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绝不会以卵击石。只要能平安出去，我就会放过如蕴。”见邱霖江丝毫不退步，他继续说，“你的枪法或许极好，但我的刀也不差。何况，若是当着如蕴的面杀了我，邱二少就不怕如蕴伤心吗？”
此言一出，邱霖江与如蕴皆是微微一怔。然而下一秒钟，如蕴沙哑着喉咙对邱霖江说：“不要听他的！”邱霖江到底是迟疑了。他自然是相信自己的枪法的，但纵然如此，他却不得不听从沈清赐的那句话——“我的刀也不差”。他不舍得冒一丝一毫可能伤害到她的险。
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如蕴看得分明，知他如她，她晓得他已经在盛怒的边缘竭力克制。然而他却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清寒逼人，低沉地说道：“好，我放你走。”一瞬间，如蕴的眼前模糊了。
沈清赐押着如蕴，每往前走一步，邱霖江与其他手下就往后退一步。他们走得小心翼翼，分秒都不含糊。快走到武馆的大门边时，沈清赐忽然转过头，对那边早已泪水涟涟且目露绝望的杨淑怡说了一句：“他们不会将你怎么样的。”而后便飞快地一跃而出，将如蕴猛地一推，拔腿便跑。
电光石火之间，邱霖江已然大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如蕴。至珍贵的珍宝终于失而复得，他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地，大声地喝道：“追！”
手脚仍旧被捆绑着，如蕴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摔得很惨痛，却跌进了那双给她无限安心的臂弯。当鼻尖终于嗅到他那熟悉的味道时，她到底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就涌着掉了下来。
邱霖江一边手脚麻利地为她松绑，一边不住关切而担忧地凝视她的眼睛。轻轻揉着她的手腕，他的语气中一点都不再有方才的暴戾，只是极温柔地问她：“手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摇头，不说话，只是望着他流眼泪。
手指触到她的颊边，他看着她纤细如白瓷般的脖子上的刀印子，指尖颤了颤，到底还是不曾碰上去。将她牢牢地箍在自己怀里，他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轻颤：“别怕，我带你回家……回家了就好了。”
在已经这般浓的夜色里，他就是她所拥有的最明亮的一颗星、最清幽的一抹月色。灯光明灭，却照得他的眸子格外璀璨。她攀住他的肩，很努力地想要回抱紧他，却发现自己的胳膊根本使不上劲。
“饿了吧？”他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温热的手指揩去她眼角的泪，用那样专注的目光凝望着她，说，“我叫常嫂煲了红枣银耳汤，回去便能喝了。”同刚才一样，她依旧没有说出话来，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一名小兵小跑着到了他们跟前，笔直地站定，大声道：“报！邱先生，那绑匪在外头有人接应，飞快地上了一辆车。兄弟们没追得上，让他给跑了。”邱霖江仔细地替如蕴拢好衣领，将她的头埋在自己颈间，然后才哼声道：“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今日就暂且先放他一马。”他眼睛微眯，一瞬间神色莫辨。
“那，这位小姐该如何处置？”小兵口中的“这位小姐”，便是杨淑怡。如蕴的肩僵了一僵，透过邱霖江的脖颈间，她看向了杨淑怡。片刻后，她终于对他说了第一句话：“让我过去，我想同她说几句话。”邱霖江没有拒绝，只是道：“我陪你一块儿。”
大抵是因为挣扎了的缘故，杨淑怡身上的淡青色麻布旗袍早已皱皱巴巴。嘴上的胶布已被人撕开，然而她竟还是只发出如困兽一般的呜咽声。看着惊惧的杨淑怡，如蕴忽然一下子只觉得疲乏，那是一种从头发丝到脚趾的无力感，好像所有的气力都已然被抽空了似的。
她张了张口，感觉心里头有千言万语想对淑怡说，然而真的站在了面前的时候，约莫是太多的字句一起往上翻涌，她却又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了。灯光下，不仅是如蕴，杨淑怡的面色都惨白如纸。
“你……”才说了这一个字，如蕴猝然咬住下唇，倏然之间竟又无语凝咽。仿佛太多争先恐后的话语，叫她不晓得该由何说起。又仿佛纵使有再多的字句，都无法准确地表达出她的内心所想。
一口气提上来，再接下去的时候，她竟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你走吧，别再回来了。”如蕴转头向邱霖江，说，“霖江，让她走吧。”
她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不止是因为她觉得太累，更是因为，她明白他会懂得她的。即使被自己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她还是不愿做与他们一样的人。
邱霖江默然了片刻，锐利的视线紧紧地盯住杨淑怡，终是点头：“如蕴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若是你再出现，休怪我不理会你与她多年的情谊。”沉着目光，冷着声音，他说完，扬了扬手，命人放开了杨淑怡。
不再多看她一眼，邱霖江轻揽着如蕴的肩，转身便离开了。
卧室里的窗帘还未来得及放下，月光清辉洒进来，但抵不过那从琉璃罩子的灯泡里倾泻出来的光亮。因为如蕴出了这样大的事，整个邱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送别了曹永鸣，邱霖江大跨步地匆匆走上来。周医生已经在收拾医药箱，见到邱霖江大步流星地进来，忙道：“二少，少奶奶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也未曾受什么皮外伤，多多休养几天便好。”
邱霖江点头，走到如蕴身侧，目光触及她颈子上的刀印时，下意识地蹙起眉：“那一道印子……不用包扎吗？”周医生微微一笑：“二少，二少奶奶那道印子只是现了血而已，并未真的受伤。”他的眉头依然紧紧拧着，但既然周医生如此说，他只好作罢。
周医生很快便走了，卧室里终于只剩下了她和他。
邱霖江挨着如蕴坐下来，长臂一伸，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已经吩咐了常嫂，让她再煮一碗面来。”她低低地说：“喝了红枣银耳汤，已经不饿了。”他的手掌抚摩着她的肩头，说：“再多吃一点，没事的。”
外头很静，起风了，她和他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时断时续的呼呼风声。若非经历过今日的这一场劫难，或许她还不会觉得，如此稀松平常的时刻，其实是这样的窝心与珍贵。在武馆里关着的时候，再怎么故作坚强，她也曾胡思乱想过。对于父母、妹妹，她毫无半点遗憾。她只害怕，自己再没有机会与他这样相拥。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相拥而坐。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如蕴伸出手，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她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佯装生气，道：“你竟这般低估自己的丈夫。”她微笑：“其实，我只是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而已。但内心里，我总是相信你的。”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他的目光沉寂而缱绻，还似乎带着劫后存幸的余悸。低低“嗯”了一声，他说：“永远都要心存希望，因为我永远都不会让你失望。”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正说着话，常嫂捧着托盘过来了。敲了敲门，她笑得极热切：“二少、二少奶奶，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邱霖江在她敲门的那一刻已经站了起来，他几个大步迈到门口，从常嫂手中接过托盘，他吩咐道：“没事了，你歇息去吧。”常嫂自然应声，离开的时候还体贴地替他们关上了卧房的门。
他将托盘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常嫂准备得很丰盛，除了一碗清汤鸡丝挂面外，还有三碟小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蜜汁糖藕，以及一碟毛豆雪菜。他笑道：“常嫂对你真是好。往常我若是说饿了，从来都没有过这些小菜。”她听着也笑了，说：“常嫂定是嫌弃你食量太大，这才不愿做。”她竟还会这样淡淡的同他说笑，邱霖江只觉心下大动，连语气也跟着殷勤了不少。
“先吃几块黄瓜可好？”他端起那小碟子，用筷子夹起一块黄瓜，送到她嘴边。“昨儿个你才跟我说，想吃凉拌黄瓜。”她就着他凑过来的黄瓜慢慢地吃，偶尔抬眼看他一下，浅浅淡淡地露出一抹笑意。
放下小菜，他又端起鸡丝挂面，用筷子挑起一小丛，低头吹了吹，然后轻声说：“来，张嘴。”这是他第一回正正经经地喂她吃东西，如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默默地吃下第一筷面后，她低低地说：“还是我自己来端吧。”说着便伸手。
他将碗往旁边一偏，不肯：“再不济，一碗面我还是端得动的。”她瞥了他一眼，道：“明明晓得我的意思。”他终于笑出声来，说：“安心将面吃了吧。”她到底没有再伸手，就这么他一筷、她一口，慢慢地，鸡丝挂面见了底。喝下大半的汤，如蕴怎么都吃不下了，邱霖江这才放下了碗筷。
大抵是热汤面下了肚，如蕴觉得周身都渐渐地暖了起来。微微一笑，她说：“要这么下去，我早晚得被你养成一只猪。”他放置好托盘，回过头，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道：“先前是谁说不想吃了，还不是自己将鸡丝挂面吃得一干二净。”顿了一顿，他又说，“没有记错的话，你从前便很喜爱吃鸡丝挂面吧？”
她点头：“赵家以前的婶子做得一手好面，鸡丝挂面更是她的绝活。那时候，淑怡还时不时地上门来讨面吃呢。”说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蓦地顿住，噤了声。他面上也是一怔，眸子里一瞬间转过几许复杂的神色，紧张地望着她。
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却逗乐了她。如蕴“扑哧”一下轻笑出声，抿了抿唇，道：“其实若是说起来，与淑怡的趣事真是多得数也数不清。”他“嗯”了一声，她将螓首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他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
“认识淑怡的那年，我七岁。”她微微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那时候，我已经很明白自己在赵家的地位，所以我每天都努力让自己乖一点，哪怕孤单到没有一个朋友。后来有一天，我一个人蹲在河边玩石子，忽然有一只大黄狗跑了过来，吓得我除了哭，旁的都不会了。”想起那时候的场景，她微微笑了。“淑怡就这么突然出现了。她很大声地冲着那条狗叫嚷，赶走了大黄狗。而我，就这样交到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
“起初，我每回溜出去同淑怡玩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母亲发现。渐渐大了之后，母亲居然同意送我去学堂，我乐坏了，头一个便告诉了淑怡，还央着她一定要与我一块儿去学堂。我也不晓得她是怎么说服她父母的，总之后来，我终于能够与淑怡光明正大地往来了。”如蕴一边说，一边开始把玩起邱霖江的手指。“生平读的第一本西方小说，是与淑怡一起读的。头一次去影院看电影，是淑怡偷了她哥哥的票带着我一块儿去的。那时候淑怡还说，往后只要再有电影票，就一定会跟我来看。”
如蕴抬起头，望着邱霖江。她的眼睛里很干净，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她说：“霖江，曾经……淑怡对我真的极好极好。”他微微一笑，道：“我晓得。”
她就这么看着他，喉咙里好像有太多的话在翻滚，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良久之后，她才终于开口：“可是为什么，现在竟会变成这样……”她的话刚说出来，眼角就红了，甚至连最后的那几个字都染上了哽咽。
他一下子圈住她，干燥的大掌抚上她的发，一下一下地轻轻顺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柔荑，他微微低头，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心里若是难受，想哭便哭吧，我在这里。”
她本以为自己也许会哭得不能自已，然而在双眼氤氲了雾气之后，她却发现自己好像根本哭不出来。紧紧抓住他的手，她有些无措：“我明明心里很难受……可是霖江，我流不出眼泪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几乎已经是蜷在他怀里，那样惊慌而无措的眼神叫他只觉得心底一阵抽痛。仿佛哄小孩子一样地拍着她的背，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你只是累了，如蕴。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便什么都好了。”脸颊贴上她的，他低喃着又重复一遍，“睡一觉便好了。”
他抱着她，在床上躺下来。她始终紧紧地攀住他的胳膊，仿佛缠绕满枝的花蔓。
很久之后，她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而绵长。他牢牢地箍住她的腰，偏头盯着因为未关的窗户而微微翩跹的白色纱帘。四下里极安静，静得他只听见纱帘翻卷的微响与她浅浅的呼吸声，仿佛一只颤翅的蝶。

第十八章 愁倚阑干令
这日，邱霖江从百货公司回来时才三四点钟的光景。在楼梯口遇到常嫂，常嫂惊讶地笑道：“二少今日回得真早。”她说着又抬手指了指楼上，“二少奶奶在楼上书房呢！若是见到二少，她定会高兴极了！”邱霖江点了点头，微笑着一路上楼。
如蕴果真是在书房。门没有关，邱霖江疾步到门口时，却突然顿住了步子。在书桌前，如蕴伏趴着，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深色的桌子上，被下午最明晃的阳光照得如缎子般发亮。她似乎已经睡着了好一会儿，呼吸轻而平缓。
他放缓了脚步，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走近了，才发现她原来竟赤脚踩在地板上。他微微蹙了蹙眉，生怕她这般睡觉会着凉，却又不愿就这么唤醒正睡得香的她。就这样犹豫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再上前一步，轻轻摇她的肩头：“如蕴、如蕴。”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睁开眼。他摸摸她柔顺的发，说：“这么睡觉，当心着凉。”她终于清醒过来，慢慢地直起身子，道：“天气这么热，怎会着凉。”他自然不认同，问她：“拖鞋呢？”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说：“还在房里。中午醒来后，便不曾再穿。”
她话音方落，下一瞬，他已经一把抄起她，抱着便往卧房的方向走。她吓了一跳，轻呼出声：“你这是要做什么？”他没有说话，却是用行动回答了她。
大步流星地走进卧房，将她在床边放下来，他才终于开口，道：“把拖鞋穿上。”她只觉有些好笑，心里却又是暖暖的。穿好鞋，她没有立即站起来，依旧在床沿边坐着，微微仰起脸问他：“今日怎么回得这般早？”他也坐下来，直言不讳道：“不放心你。”
如蕴笑了笑，邱霖江继续说道：“顾妤缦那里近来事情有些多，你也去帮帮忙，可好？”她依旧微笑着，淡淡地说：“过些天再说吧，最近这么热，不太想出门。”
他沉默，静静地望着她。其实，他怎会料不到这个答案。自从上回的事情之后，如蕴虽然每日照旧吃饭、看书、睡觉，却忽然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也只有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些神采。她的消沉，邱霖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又不知该如何妥当地同她说，生怕适得其反。
就这么顿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霍地站起身来，说：“收拾几件衣服，我们等下便出去。”她睁大眼睛问他：“这么突然，要去哪儿？”他已然向前迈了两大步，听到她的话又微微回过身来，不容置喙地说道：“我们回双梅。”她腾地一下也站起来，惊讶极了：“现在？怎么突然要回双梅？”他的眼睛很亮，目光却又沉静而坚定。扯唇微微笑了笑，他不回答地转头便走。
尽管听得一头雾水，但如蕴还是依言收拾了几件近日穿的旗袍。刚刚用小皮箱装好，邱霖江便回来了，一边替她拉起皮箱的拉链，一边笑道：“已经同双梅宅子的齐管家说好了，我们这就开车回去。”
她仰着脸望着他，乌黑的眸子攫住他的侧脸。他被她看得转过头来，哂然一笑，道：“看我看得这般入迷，晚点让齐管家给你加菜。”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渐渐地，神色慢慢敛了不少，柔和着目光，缓缓问他：“霖江，其实你是想带我散散心，对不对？”
他恰好拉上小皮箱的拉链，偏过头，微笑地注视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他说：“别再东想西想了，走，出发吧。”
夏季的双梅其实是避暑的好去处。邱霖江自己开的车，到达双梅的时候已是六点钟的光景，远处落霞满天。朱雀金的余晖给车窗玻璃都染上了一层颜色，带着炎热的暑气。
齐管家果真早早地就候着了，一直等在老宅的大门口。见到凯迪拉克由远及近地驶过来，他激动地一边打开另一侧的大门，一边唤道：“二少、二少奶奶，你们可算到啦！”邱家因着现如今大多数在上海，老宅平日里便只是齐管家与他的老伴儿一块儿看守。
邱霖江停好车，走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将如蕴迎下来。齐管家眼疾手快地拎起了小皮箱，热切地笑道：“我那婆娘早就在准备晚膳，你们去房里放好东西就能开饭。”邱霖江微笑着点点头，道：“辛苦你们了。”齐管家忙摆手：“二少这是哪儿的话！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双梅的老宅自然不比上海的宅子，但沉淀了邱家几代人，处处都透着厚重与风霜感。邱霖江从前的卧房在楼上，他一手拎着小皮箱，一手牵着如蕴的柔荑，慢慢地往卧房走去。看起来，床单应是下午刚换过，被褥毛毯也是簇新的。如蕴拉开窗帘，推开床尾旁边的窗户，深深呼吸一口，空气里四溢的全是玉兰花的香气与树叶的味道。
除了过年的时候，这是如蕴第二回与邱霖江回来老宅，因此心里头还带着一丝新鲜感。她从窗户边走回他身侧，问：“去上海之前，你一直都住在这间房里头吗？”他轻轻一挑眉，道：“怎么，不像吗？”她故意将双手背过去，微微一抬颔，状似撇了撇嘴，说：“白色的窗帘、黑色的衣柜，这样单调的卧房，除了你怕是再没有旁人住得了。”他似笑非笑道：“居然嫌弃起来了？”她笑吟吟的，拉过他的手臂，道：“我们下楼去吧，齐妈怕是已经等很久了。”
齐妈确是准备了许多菜。红枣南瓜蜜、酱油白斩鸡、香菜干丝、清汤鱼丸、山药小排汤，以及她最拿手的红烧狮子头。看着摆得满满的一桌菜，如蕴惊叹：“这么多菜，我们两人如何吃得完？”邱霖江已然先坐了下来，道：“慢慢吃，不着急。”
他舀了一碗小排汤，摆在她面前，说：“来，先喝点汤。”见她拿起勺子，又补充了一句：“仔细烫。”齐妈的山药小排汤煲得极好，鲜而不腻，如蕴喝下好几勺，抬起头迎上邱霖江关切的目光，只觉那热气不单单暖了她的胃，更暖了她的心。冲他浅浅一笑，她说：“盯着我做什么，你也快吃吧。”
如蕴这顿饭吃得极窝心。夜色的幕已经拉了开来，用完晚膳，邱霖江与如蕴外出散步消食。这晚的天色极好，星子格外清晰，碧玉盘也格外清亮。抬头看到圆圆的月，如蕴不禁感慨：“又是月半，下个月便到中秋了。”
她犹记得，去年中秋的时候，与家里人走散的她同他在街上不期而遇，于是见识到了热闹非凡的小东门。彼时，他们还形如陌生人。而现在，他却是最令她安心温暖的枕边人。
他接过她的话茬，道：“今年中秋，想不想自己做几个月饼？”她双眼一亮：“你会？”他失笑：“我哪里会，不过，我可以跟你一块儿学。”此事便这么记下了。
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他们走得很慢，悠然地迎接晚风的触摸。暑气还未完全消退去，一阵一阵地蒸腾上来，叫她走着走着有点闷。他注意到了，问她：“可要回去？”她摇头：“难得回来一趟，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这些熟悉的夜景了。”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到最后他们竟来到了小河边。河边的一草一木都还是如蕴记忆中的模样，那株粗壮的桂花树也依旧在夜色中沉默地伫立。现在还未到八月，因此桂花的香气还不曾逸出来。
踩在草地上，一阵又一阵窸窸窣窣的“沙沙”响声。邱霖江先在草地上坐下来，然后拍拍身侧，示意如蕴道：“坐会儿吧。”她依言坐下，双臂环住自己的腿，他则揽住了她的肩。“从前，其实我也常来这里，有时候有些想不通的事，在这儿坐着坐着，吹吹风、看看远处，好似也就慢慢想通了。”
她笑了：“想不到，这河边竟有这般大的用处。”她打趣道，“若是哪天我不小心告诉了哪家报社记者，登出来之后怕是这里的草都要被游人踩平了。”他握起她的一只手，带到自己跟前，指腹暖暖地抚着她的手背。嘴角噙着笑，他转头看向她说：“那，若是哪天报社记者说想要我的居家相片，你也会去提供？”她笑吟吟地点头：“当然，为何不？”
他倏地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问：“真的？”温热的呼吸洒落在她的耳郭，她痒得往后缩，然而他却紧紧地禁锢住她，不许她往后缩半点。如蕴终是禁不住，痒得咯咯笑出声来：“好好好，不给不给，快放开我！”
他没有放开她，但也不再故意对着她的耳朵呵气。幽黑的眸子底都是笑意，他的声音低沉而清冽，说：“如蕴，只要你欢喜，我做什么都愿意。”凝睇着他，她只觉得他的眼睛里仿佛都要耀出光来。许久，她从喉咙眼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嗯”，鼻子却好像有些酸了。
他低头，鼻尖轻轻触碰她的，面上的神情那样柔软。想起第一回在雨夜巷子里遇到时，他冷着面沉着目光的神色，又想到梳妆台前他最坦露的告白，她的眼睛终是忍不住红了。
闭上眼，她主动将自己的朱唇送上前去。
晚风依旧轻微，但先前的闷热似乎已然被一扫而空。沿岸的垂柳丝绦轻扬，桂花树的叶片也随风发出阵阵的沙沙声。
纵使旁的都是假的，但她晓得，他永远都是真的。
夏日，天总是亮得特别早。才九点多钟的光景，外头已经艳阳高照。大抵是邱霖江平日里甚少放假，如蕴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他却依旧睡得很沉。
再睡不着，她索性侧过身，这样近得仔细端详他。他脸上的线条从来都很紧绷，即使是睡着了也不放松。幸好，闭着的双目到底柔和了好几分。他的发很浓密，额头很宽，鼻子很挺，嘴唇很薄。都说嘴唇薄的男人薄情，但他似乎就是那个例外，她在心里偷偷想。
伸出手，她轻轻地按着他的眉心，试图抚平他紧绷的线条。按揉了好一会儿，他依然睡得很沉。如蕴忽然抿唇笑了，手指从他的眉心撤开，却是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不一会儿，他便开始皱眉头，脸转动了好几下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如蕴笑得极开心的一张脸，他只觉今日的天气格外好，好到他不由自主地也迷迷蒙蒙地笑了。长臂一揽，他翻转过身，将她牢牢地箍在自己怀里。下巴微微蹭了蹭，他带着浓重的睡意说：“再陪我睡一会儿。”力气敌不过他，她无法动弹，只好再次闭上眼，手却在他腰间故意轻轻地掐了一下。轻微的痛感传过来，邱霖江嘴角上扬，眼睛却没有睁开。
再睁开眼，已是十一点钟了。如蕴推开他，坐起身说：“这么晚，用不了早膳了。你平日用饭就不够规律，仔细对胃不好。”邱霖江仍旧躺着，但已经清醒，笑着接口说：“嗯，确实。谁让你这般贪睡，害得我错过了早膳。”她好气又好笑，一把掀开他身上的毛毯，道：“我这就去告诉齐妈，二少不饿，不用准备他的午膳了。”她说着已经下了床，他在她身后哈哈大笑，眼角眉梢都是光亮点点。
下午，他与她出去，四下走走逛逛。
双梅一直都是座安静的镇子，这么些年了，变化也少得很，除了近年来北郊渐渐建造了不少工厂。如蕴从前无意中听赵贺平说过，那些厂子都是洋人的，只是做苦工的，却是我们国人。
街角的这家茶馆，现如今的生意淡得如水。掀开外头的珠串帘子，邱霖江牵着如蕴走进来。老板娘听到有客人进来自然是格外高兴，一回头，见是邱霖江与如蕴，那张经历了不少岁月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这不是邱家二少吗？蕴丫头，你可是个有福气的，竟能嫁给二少这般仪表堂堂的俊小伙，多少姑娘巴巴着眼哪！”
因是旧识，老板娘一张口便噼里啪啦说了这一大通话，听得如蕴不由得都赧然起来。邱霖江微笑地问道：“可还有位子？”老板娘笑容可掬，高声道：“有，当然有！现在呀，我们这小本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你看看这场子，冷清得紧！”
他们挑了中间的一张桌子坐下来。前头，木头搭起的矮台上，唱苏州评弹的一男一女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坐定，邱霖江“咦”了一声，道：“竟还是他们二人。”如蕴微讶：“你从前也来过这里？”他觉得有些好笑：“双梅就这一家茶馆，我自然来过。”她笑道：“我总以为，邱二少是那种只晓得去洋人咖啡馆的新派人。”他一挑眉，说：“我晓得了，回上海后，你定是不想我再去露露咖啡厅给你买玫瑰起司蛋糕了。”
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点了一壶西湖龙井，就着一碟云片糕、一碟绿豆糕、一碟蟹黄酥，边听评弹，边时不时地交颈细语。
今日，两位师傅弹唱的是那《白蛇传》。听着听着，如蕴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从前的模样来。曾经，有一阵子淑怡很欢喜听评弹，她便时常陪淑怡来这家茶馆。那时候，她们总会点一壶西湖龙井，坐在最前排的角落里，也就是现在斜前方的那张桌子。淑怡最爱听的一出长篇便是《白蛇传》，她曾经说，若是有一日她能够遇到自己的许仙，便是那法海再有本事，她都定会抗得过。
如蕴都快忘记这句话了。此刻，坐在这家熟悉的茶馆、听着熟悉的《白蛇传》，那些原来从未忘记过的记忆，慢慢地翻涌了上来。她恍惚地想，沈清赐怕便是淑怡的许仙吧，所以，淑怡甚至宁愿背叛她们十几年来那么深厚的情谊，也不愿负了她的“许仙”。
想到这里，如蕴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前头的唱腔已然模糊，周围的空气也渐渐地凝固，仿佛白昼一下子灭了灯，整座茶馆都陷入了黑暗之中，暗得她一动都不敢动弹，全身却开始汗津津起来。
“如蕴，如蕴。”她侧耳，好像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不舒服吗，如蕴？”那道嗓音再次响起，近在她耳畔。她偏了偏头，视线迎上了一道关切而担忧的目光。那人梳着大背头，露出宽阔的额头，额头下的那双眼目光灼亮，只是那英气的眉却是拧着的。
他的声音仿佛是一柄巨大的桨，抑或是巨大的吊扇，起初缓慢地转动着，最后越转越快，终于搅动了那原本凝固的空气，叫她得以从窒息中解脱出来。原来，分明还是白日，而那两位师傅的唱腔软糯如初。
见她回过神，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握住她的手，他微微笑了，那笑容就如同窗前轻轻摇曳的疏影。松了口气，他说：“可是想走了？若是不愿再听，我们这就去旁的地方。”她也舒了一口气，好似胸口的浊气到底得以呼出。摇摇头，她浅浅一笑：“无碍的，我只是忽然觉得龙井好像有些涩。霖江，我们重点一壶碧螺春吧？”
他还是那样微笑的神色，应承道：“好。”
一转眼，他们在双梅已经待了三日了。每天，日上三竿时才起来，用过膳之后便去外头无目的地转转，晚上有时在院子里赏云，有时只是同在屋子里，他翻看外文书，她读着一本明朝拟话本，却是格外快活舒坦。
这晚，她依旧在看那本《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正读到李甲出卖了杜十娘的地方，邱霖江从外头走进来，唤了她一声。她一抬头，心中的愤愤还未平，忍不住脱口说道：“男人总是这般靠不住！”
他左眉一扬，目光扫过她摊开的书页，了然地一笑，将手中的一只木匣子递给她，道：“既然男人靠不住，打开看看，里头的东西可靠得住？”她接过木匣子，不假思索地打开。红色绒布之上，一只通透的祖母绿玉镯静静地躺着。如蕴取出那只玉镯，惊叹道：“这般好的玉……你今日刚买的吗？”正说着，她忽然觉得镯子内侧有一处似乎有些不平整，放在灯光下仔细一看，竟刻着一个小小的“如”字。
她抬起头，询问地望向他，他说：“我祖母小字清如。”如蕴一惊，顿时觉得手中的玉镯仿佛有千斤重：“这……这竟是你祖母的镯子？”他在她身边坐下来，道：“依稀记得，小时候见祖母戴过这镯子。不承想，今日竟无意中在储物间发现了。”她忙将镯子还给他：“这样珍贵的镯子，我怎好戴。”
他笑了，拿过玉镯，说：“镯子不就是用来戴的吗？况且，你是祖母的孙媳妇，如何戴不得？祖母从前最疼的便是我，你若戴上了，她晓得了定会很高兴。”拉过她的左臂，将原本戴着的银手链解下来，他小心地把祖母绿玉镯戴上了她的手腕。如蕴肤白，戴上这通透的镯子之后，更显白皙。
“果真适合，很好看。”他满意地笑道。她一边摸着这清凉的玉镯，一边说：“霖江，你都已经送了我这么多礼物，可惜我却……”他佯装板起脸，道：“再说，我可要翻脸了。”她不自觉地抚摩着镯子内侧的那个“如”字，忽然说：“等回上海后，寻个巧手的工匠，再刻一个‘霖’字，你说可好？”既然“如”是她名字的中间字，为了对称，她提的便也是他名字的中间字。
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极亮，而后眼神亦渐渐幽深起来，里头仿佛有一簇火苗在蹿升。空气里的温度骤然升高，飞霞不由自主地染上她的颊，她却还逞强着又说了一句：“不说话，便是不同意了？”他的嘴角扬起，道：“‘同意’应是这样。”
捧过她的脸，他的唇一下子覆了上去。那样炽热的温度，叫她觉得自己仿佛就要被熔化，从此揉入他的身体里再也无法分离。
许久之后，他才放开她，深泉一般的眸子却还依旧紧紧地攫住她。她两颊早已酡红，心跳得快不能自已。呼吸仍旧粗重，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一只正伺机而动的兽。他的脸忽然偏了一下，她忙红着脸大声道：“我们……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他张嘴笑了，笑得格外促狭。她腾地一下站起身，乌黑的眸子上还蒙着一层亮晶晶的水汽。仿佛掩饰般，她的声音越发地大了：“你、你不去，我可自己去了！”说着，举步便往房间外走。
邱霖江如何会不跟着去。老宅的院子自然没有上海的院子大，里头种的花木也不如上海的繁多。长得最茂盛的，怕便是那两株已经三十几年的紫薇树了。此时正值花期，两株树上绽放满了白色的紫薇花。
在长椅上坐下，她倚靠着他的肩，半晌，谁都不曾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惬意地闭上眼，她问他：“霖江，我们何时回上海？”因为靠在他身上，他的声音传过来，仿佛带着轻微的轰隆隆：“这么快便厌倦与我独处了？”抬起头，看到他轻笑的模样，她嗔道：“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把玩着她的手指头，说：“何时你想回去了，我们便回去。”她静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这几天，你带我去的地方，都是从前我经常去的。霖江，其实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他没有出声，她只听到静谧的夜色里他清晰的呼吸声。“有些，是我与淑怡曾经很欢喜的地方，有些，是我与表哥有最多回忆的地方……我不晓得你是从何得知这些的，虽然你一直都不曾明说，但我懂，你想用现在你与我制造的新记忆，来驱散从前我与淑怡、表哥的旧回忆。”
她深深地望着他的眼，而他亦正在注视着她。“霖江，你的良苦用心我全都收到了。而我，真的很感念，上苍将你带到我的身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底慢慢升腾起了雾气，却让他的脸越加放大清晰起来。
他的眼，那样幽黑如墨，却又格外的澄澈柔亮。轻轻地替她拭了拭眼角，他说：“明日，我们便回上海，可好？”她拼命地点头，露出一个极大的笑容，然而眼泪却也随着簌簌地往下掉。眼中满是流光般的笑意，他拥着她，叹息般笑道：“你啊……”
晚风渐渐地大了起来。他低头问她：“有些凉了，回屋去吧？”她应承，先他一步站了起来。经过一旁的紫薇树时，她没忍住，到底上前去挠了挠其中一株的树皮。毕竟是“痒痒树”，这么一下，紫薇树的树干立即颤抖不止。如蕴笑逐颜开，对着另一株又是一阵挠。
邱霖江有些好笑：“九岁之后，我便再不曾做过这事了。”她抬颔，斜睨了他一眼，却是波光流转，让他下面原本想说的话全都不记得了。
随着树干的颤动，白色的紫薇花慢慢地散落了下来，一瓣一瓣，仿佛一场悠悠的花雨，又好似是一场雪。她和他沐浴在这场雪里，说着，笑着，彼此的眼睛里头再没有旁的东西。
白色的花瓣洒落在他肩头，她看着他眉宇间流离的光华，只觉得那好像是最价值连城的钻，光芒叫那月光都黯淡了颜色。
如若这是一场雪，那他，便是雪地里最暖的屏障。免她苦，免她失所，免她慌乱无措。而她，愿意沉溺在这屏障里，永永远远。

第十九章 梅子黄时雨
“你不晓得？”赵如茵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大到如蕴在房里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同大少结婚这么多年，他去了哪儿，你会不晓得？”若菡回得极低：“我、我真的不晓得。”赵如茵依旧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地又说了许多，如蕴到底坐不住了，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你少说几句不行吗？”一手搭上若菡的肩，如蕴蹙着眉对如茵道。“哟呵，这不是弟妹吗！”赵如茵穿着一件老气横秋的酱红色麻布面旗袍，斜斜地撑在楼梯口，故意将“弟妹”二字咬得格外响亮。“我说弟妹，这是我与大姐的事，你掺和个什么劲？”如蕴恼了：“赵如茵，你别总是这般得寸进尺。”
“我怎么得寸进尺了？”听如蕴那么一说，赵如茵似是奓毛了一般，尖着声直嚷嚷，“大少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我关心自己的丈夫，这有什么错吗？”听她这般说歪理，如蕴也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平日里也不见得你有多关心大哥，在楼梯口堵着大嫂不让她走，这便是你关心丈夫的做法吗？”
赵如茵双眼一瞪，伸手似是要推搡如蕴。恰在这时，楼梯下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却清晰的咳嗽声。三人同时低头往下看，长身玉立在楼梯台阶之下的人，正是邱霖江。他顿了一秒钟，然后迈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上面走过来。
在如蕴身旁站定，他面对着赵如茵，语气中充斥着警告的意味，一字一顿道：“就依你，这是你们房内的事，我们不掺和。不过，你也断然别想伤到如蕴丝毫。”他说完，拉着如蕴的手转身便往卧房走。赵如茵站在原地，目光嫉恨，死死地咬住嘴唇，最后狠狠地瞪了若菡一眼，终是一扭头下了楼。
站在卧房的门口，如蕴指尖有些凉，默默地注视着里头正在挂外套的邱霖江，“你是觉得我多事吗？”他回过头，才发现她竟未曾跟着进来。走到门口，重新牵起她的手，他有些无奈：“想哪里去了，我只是担心你罢了。你那妹妹是怎样一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她的神情有点低落，绞着手指头，低低地说：“大嫂……真的很可怜。”
静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不过有一句话赵如茵倒是不曾说错，大哥近来早出晚归，很是反常。我有一回偶然撞见他，似是极兴奋的模样，我担心……”她一愣，而后接口道：“你是担心大哥做了什么错事吗？”他点头：“如今这世道，万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否则便真真是掉入了万丈深渊而不自知。”
只是邱霖江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东窗事发的那日正是周末，连着十来天没有休息了，邱霖江好不容易得以给自己放一天假，用过午膳之后，正打算与如蕴出门，陪她去霞飞路的书局转一转。忽然，外头传来极嘈杂的喧哗声，似是有不少人正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邱志宏同在客厅里，刚一转身，便见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好了”。
邱志宏眉头一拧：“什么事，这般慌张！”管家已经六神无主：“老爷，不好了不好了！有十来个粗壮汉子抄着家伙朝着客厅来了！我、我拦不住啊！”邱志宏一拍大腿，腾地站起身：“什么？！”
邱霖江听得亦是面上一凛，刚稳住如蕴，那纷杂的脚步声已然到了客厅门口。
“邱老爷，幸会幸会呀！”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留着八字胡，穿着并不十分合身的格子西装，一进来便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邱志宏面色铁青，硬邦邦地怒道：“邱某自认不曾请过各位，还望各位能即刻打道回府。”那中年男子笑了，八字胡一抽一抽，眼睛更是眯得只剩了一条缝。他说：“邱老爷，您是不曾请过我们，但让我们前来的，可是您的好儿子呀！”
铁青的面色刹那又变得通红，邱志宏似是一下子气得不轻，冲着管家便喝道：“大少爷呢！快，把那个孽子给我叫过来！”邱霖滔今日一反常态，居然一直躲在自己的卧房里不曾出来。但是眼下，他到底还是畏畏缩缩地被管家叫了出来。
“说！你又做了什么好事！”气急攻心，邱志宏抄起手边的茶盏便朝邱霖滔狠狠地掷过去。邱霖滔猛地往后一缩，嗫嗫嚅嚅地抽动着嘴唇，半天的“我”之后却没有说出旁的一个字来。一旁，那个中年男子却笑了，佯装躬了躬身，道：“不如还是让李某来说吧！”
李施昌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早前，邱大少与李某相识之后，想跟着我们山口先生后头做点小买卖。山口先生是个爱才之人，他将一家铺头交予邱大少打理，希望邱大少能成为他的左右臂膀之一。只可惜，邱大少许是大意了，竟将铺头经营到了严重亏损的境地……”李施昌抹了抹额头，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叹了口气，“按照之前邱大少与我们山口先生立下的字据，若是盈利则分红五成，若是亏损，便要烦请邱大少将虹安百货公司的一半经营权作为抵押，交给山口先生。”
话音方落，邱志宏的身子已经晃了两下，面色立刻刷白，指着李施昌目眦尽裂：“你……你们简直是……”邱霖江这时忙走到父亲的身后，双手牢牢地扶住他。只听李施昌继续说道：“邱先生若是不信，李某这里有一份当初立下的字据，邱大少可是工工整整地签下了大名的。”他说着，果真从怀里的口袋掏出一张白纸来。
邱志宏已然气到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额角青筋暴起，甚至都像是快要喘不过气。邱霖江低低地对父亲道：“父亲，您先坐下，这里有我。”如蕴也早已来到了邱志宏的另一侧，与邱霖江一道扶着邱志宏在沙发上坐下来。转过头，她对管家轻声急语道：“快去叫周医生过来！”
剑眉敛起，目光淬利，邱霖江上前一步，鹰隼般的眸子紧紧地盯住眼前的那十来个人。微微眯起眼，他说：“烦请李先生将字据借来一看。”李施昌倒是爽快，二话不说立刻将字据递了过来。邱霖江由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将纸张重新叠起来，沉默了片刻后，他沉声道，“今日幸会李先生，不知李先生可有空，让邱某做东，请李先生喝个下午茶？”
李施昌一听这话，立刻哈哈大笑起来：“邱二少倒是个明白人！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邱二少，你先请吧！”
侧后方，如蕴看着邱霖江紧抿的唇线以及挺得极直的脊背，她明白他心里定是已怫然大怒到极致，却竭力地维持面上的平静与他们虚与委蛇。她忽然鼻子一酸，替他委屈，替他心疼。他明明那么不喜大哥，然而当这个家有危机的时候，他却总是挺身而出的那一个。
临走之前，他侧过头，与她四目相视。她忙飞快地挤出一抹笑容，对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他的目光很幽暗，里头藏着的情绪复杂莫辨。然而在她挤出微笑的那一刹，他平静了眸子里的波澜，也对着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回过头，他从容地低沉道：“李先生，我们走吧。”而后便举步离去。从头到尾，瞧都不曾瞧一眼畏缩发颤的邱霖滔。
八月的清晨，空气里渐渐地都弥漫开甜甜的桂花香气来。广玉兰的树叶颜色越见墨绿得发深，甚至叶边儿都微微地卷了起来。
因为刚刚起床，她的指尖还很滚烫，葱白一般的手指头穿梭在他的脖颈间。替他整理好衬衫的衣领，再轻拍前襟，将衬衫拉得笔直，如蕴这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她微微一笑，说：“好了，这件衬衫果然适合你。”平日里见多了他穿黑色的衣服，今天鲜少地换了件白色衬衫，竟透出一股斯文谦雅的味道来。
他拍拍她的手，微笑道：“不用担心我，等会儿便回来。”他的笑容沐浴在晨光中，叫她只觉得无比温暖与安心。她点头，说：“好，我等你回来一块儿用午膳。”其实，在心底深处她是惶惑的。邱霖江要去见的是山口大佐，即是上回李施昌口中的“山口先生”。那天，邱霖江与李施昌一同外出“喝茶”后，回来便说，对方已经答应了安排他与山口大佐见一面。然而如蕴晓得，她不应该将那些担忧表露出来，现下，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便是不加重他的负担与压力。
一直送他到大门口，她又一次说：“霖江，等你回来吃饭。”他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然后一弯身坐进了凯迪拉克里。她站在门口，目送着不言将车渐渐开远，目送着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拐了个弯，再也看不到。
如蕴一转头，发现不知何时，邱志宏与陆芸竟也站在了门口。早几日，邱志宏分明还是那样意气风发的模样，可是转眼间却仿佛苍老了十岁，华发爬满了他的鬓角，而他额头上的印子也一道道的变得格外深刻。却是陆芸先开了口，她脸上的微笑依旧淡然，仿佛丝毫都不为儿子担心，因为十足的信任。“回屋里去吧！不会有事的，霖江等会儿就会回来了。”
而另一边，邱霖江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山口大佐约在了一家日本茶社，从车里出来，只见茶社外头站着一圈都是身穿和服的日本人。他从容不迫地走进去，一名艺妓模样的日本女子带着他来到了包间。
里头已经坐了两人，除了李施昌外，还有一名约莫五十岁的男子。那男子穿着藏青色的和服，留着极短的板寸头，肤色微黄，眼皮微微下耷，然而目光却极为锐利。邱霖江顿时明白，想必他便是山口大佐。
果不其然，李施昌见到邱霖江，忙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说：“邱二少，您可终于来了。这位，便是我们山口先生。”他进了包间，在木案前站定，然后沉着声，简短地打了声招呼：“李先生，山口先生。”他说话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便再没有旁的话语或是动作了。山口大佐依旧是那副锐利的表情，但也相对地回了声：“邱先生，你好。”然后手臂一伸，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坐。”
邱霖江自然不客气，在他们的对面盘腿坐下。山口大佐一直不出声，邱霖江不急不躁，也一直默不作声。最后，倒是李施昌忍不住，打破了那份沉默：“邱二少，关于虹安百货公司的一半经营权……我想，您现在应该可以给我们一个满意的回复了吧？”
略微沉吟了片刻，邱霖江开口说道：“不知，怎样的答复，对于山口先生来说才算是满意呢？”山口大佐终于张了嘴，依旧耷拉着眼皮，严肃着一张脸，缓缓低沉道：“邱先生，我想，那张字据上写得一清二楚，不用我们再解释了吧？”
冷峻着目光，邱霖江轻轻一笑：“众所皆知，邱霖滔并无虹安百货的任何职务，因此，他如何能代表百货公司？而他写下的字据，又如何作数？”山口大佐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尖锐如针，语速依旧缓慢，道：“邱先生，你这是要与我们作对吗？”邱霖江勾起嘴角，沉静地一字一字道：“邱家与山口先生并无丝毫恩怨，何来作对一说？”
短暂的静默之后，山口大佐忽然朗声纵笑起来。他抚掌道：“邱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既然是与聪明人交谈，那么我就不绕弯子了。”他顿了一顿，然后继续道，“我知道，邱家在上海的势力是很强大的，我们日本人，欣赏有能力的人。若是想要彻底销毁邱大少与我们签的字据，那么，就请跟我们合作。”
邱霖江“哦”了一声，问道：“如何合作？”山口大佐的中文说得很不错，他说：“我们大和商会初来乍到，有些货，源头充足，却找不到便利的渠道疏通下去。邱先生，若是你们能做这便利的渠道，那就太好了。”
垂下眼睑，看着木案上的纹理，邱霖江复又抬眼，问：“那么，究竟是什么生意？”山口大佐笑了，说：“眼下是战乱时代，做什么生意最赚钱，身为商人的邱先生，想必定是十分清楚的吧？”
邱霖江的心口一沉，然而面上不曾显露半分。注视着山口大佐，他似笑非笑：“听起来，山口先生似是极有把握邱家会答应？”山口大佐及时笑了起来，连声道：“不不不，这只是我们大和商会对邱家最诚挚的合作邀请。我想，邱先生一定会好好地考虑的。”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走来一个仆人模样的男子，弓着腰轻轻地说：“山口先生，夫人来了。”山口大佐倒是快速地站了起来：“快，让夫人进来。”
门口慢慢地显露出一抹大红色。原来，是一位穿着大红色和服的女子慢慢地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岁的光景，绾着发髻，笑起来很是温婉。山口大佐迎上前，将那女子迎到了自己身旁，双双坐了下来：“晴子，我来跟你介绍，这位是邱霖江邱先生，虹安百货公司的二少爷。”晴子转头，对邱霖江淡淡一笑：“邱先生，你好。”
邱霖江却有些怔住了。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这位女子，心中莫名地生起一股异样的熟悉感，却又说不上来。但到底是邱霖江，两秒钟后他立刻回过神来，也对着晴子点头示意：“山口夫人，你好。”
山口大佐与夫人的感情似是很好，呵护性地握住夫人的手，他说：“晴子也是你们中国人，十八年前，我第一次来中国时认识了她，从此就再也放不开她了。”听了这句话，邱霖江微微笑了，道：“十八年，山口先生与夫人果真是伉俪情深。”
深吸了一口气，他又说：“如此，我便不再打扰山口先生了。先生的意思我会带给家父，待我与家父商量过后再给山口先生答复。”山口大佐说：“期盼邱先生早日带来好消息。”
道别过后，邱霖江起身，大步离去。然而刚走到包间门口的拐角时，他却顿住了脚步。眼前，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沈清赐。”微微扬起下巴，他低沉着嗓音，几乎是将这三个字从牙齿缝里咬出来的。
竟果真是沈清赐。穿着浅米色洋服，沈清赐扬起一抹挑衅的笑容，看着邱霖江道：“在这里见到你，真是一点都不意外。”眯起眼，邱霖江目光刹那变得淬利如鹰隼般，阴鸷地攫住沈清赐的脸。电光石火间，他脑中已经飞快地转了好几转，强忍着怒气嘲讽道：“倒是小觑了你！身为山口大佐的幕后军师，你的棋，走得可真高啊！”
沈清赐亦是冷幽幽地看着邱霖江，说：“与邱二少下棋，自然要仔细一些。替我向如蕴问声好，先失陪了。”说完，他穿过邱霖江身边，朝着方才那个包间走了过去。
站在茶社里头，望着外面白花花的日光，以及仿佛在冒着烟的地面，顷刻间，邱霖江的神色变化莫测。
坐进车关上车门的时候，他忽然对不言说：“查一下山口大佐的夫人，晴子。”
“如蕴，现在的情形……对邱家很不利。”当晚，他对她说。她“嗯”了一声，静静地凝视着他。
不消他说，她也晓得现在的情形定是很不乐观。中午邱霖江回来，谁都没有找，却是一头扎进了邱霖滔的房间，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怒斥。她与家里的其他人都站在外头，将里面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一开始便在设计邱霖滔绕进去的局。而真正出谋划策设计局的那个人，竟然是清赐表哥！而邱家，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是如履薄冰。因为山口大佐所谓的“合作”，其实指的竟是军火生意。这样出卖自己国人的生意，霖江怎可能答应去做！
她懂他，所以她只是问：“最坏……会怎样？”他也凝望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颊，说：“也许……邱家会就此被打趴，从此一蹶不振，而我，也会身无分文，变成一个穷光蛋。”舔了舔嘴唇，他又道，“抑或，我会被山口大佐暗算，失了性……”
他最后那一个“命”字还未曾说出口，她已经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她抬起眼，细细地看着这张已经刻画到她骨血里的脸。她指尖冰凉，他的唇却滚烫。她浮出一道浅浅的笑容，说：“若是你变成一个穷光蛋，那我们就回双梅种田去。你会活很久，陪着我，陪着……我们以后会有的孩子。”
她说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那软软糯糯的声音溶入空气里，变成一个个五彩斑斓的气泡，钻进他的心里，熨得他直心痒痒。她眼里温柔似水，乌黑圆亮的瞳仁里除了他的倒影，再无其他。她盼他盼了十八年，还曾经一度错认良人。如今，才一年，哪里够。
“霖江，你答应过我，要守护我一辈子。所以，无论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吧。只是不要忘记，保护好自己，才能守护好我。这辈子，不许食言。”她依旧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花了极大的力气。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沉寂而缱绻，情深似海。他抱紧她，好像唯恐她会消失一样。下巴摩挲着她的肩头，这是他极爱做的一个动作，他应承她，低微地说：“好，不会食言。”
月色洒下满地清辉，夜晚总是温柔。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她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她忽然想起那一晚，在日本料理店喝醉酒的那一晚。那些记忆，因为醉酒变得格外模糊而零散，但这一刻却忽然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
她记得，当时他不由分说地将自己背了起来，从店门口璀璨的灯光下走入深沉漆黑的夜色中。她记得，不远处似乎有狗吠声，时断时续。她记得，墙头似乎有一簇娉娉婷婷的凌霄花，在如水的月色下吐露着芬芳。
她记得，那条巷子并不长，也就百来米的模样。而她伏趴在他的背上，圈住他的脖颈，只觉心里无尽的安宁。
她记得，他背着她，静静地一路走，一路走，就这么走到了白头。

第二十章 缺月挂疏桐
这场暴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铺天盖地，又昏天暗地，“哗哗哗”地冲刷着整座上海滩。一串串的雨帘狠狠地砸下来，瞬间把水洼里的积水激得飞溅。平日里，茂密的法国梧桐就将马路遮蔽得只见筛碎了的阳光，而此时，更是遮天蔽日般，将整条马路都压得仿佛密不透风。
前阵子，霖江新买回来一只留声机，如蕴从此便时不时地放黑胶碟。这一日下午，如蕴在房间里，留声机上的唱针细细地爬过，黑胶碟一圈一圈地转着，是一首略带哀伤的英格兰民谣《绿袖子》。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听着，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生母。
生父待她尚且如此，生母更是狠心地在她那般小时便撇下了她。如蕴心里觉得一阵的寒凉，然而期盼在有生之年能真的见到自己生母的渴望，还是有增无减。她曾经同邱霖江提起过好几回，很想知晓自己的生母究竟是谁，更想晓得生母为何会舍得抛下自己。彼时，霖江郑重应承过她，一定会帮她寻到她的生母。
正在怔忡间，邱霖江大步迈进了屋子里。“怎么发愣了？”他问。她回过神，抿唇一笑，说：“想你了，就发愣了。”他笑出声来，道：“不枉我给你买了这只最新式的留声机，倒会说起好话来了！”
将唱针拨放到一旁，如蕴问他：“这般大的雨……你可是还要出去赴宴？”邱霖江点头：“费了不少的劲儿才约上了程友彦先生，今晚也许回来得不会早。”她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替他理理洋服的褶子，关切地说：“少喝些酒，照顾好自己。”
他微笑，却不曾说话。他隐约觉得，今晚的这餐饭，怕是不会简单。
而事实，果真如他所料想。
“邱二少年纪轻轻便如此能干，真真是叫人既敬佩又眼红哪！”端着酒杯，程友彦红光满面地朗声说道。邱霖江回敬他一杯，微微低下头，墨瞳幽深，沉稳道：“程先生谬赞了。与程先生相比，晚辈实在还有太多需要学习。”
程友彦朗声纵笑起来，爽快道：“我就喜欢谦虚的年轻人！现在的年轻人，浮躁的多，肯埋下头来做事的人，越来越少了啊！”邱霖江微微一笑，说：“能得德高望重的程先生夸奖，晚辈受宠若惊。”他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推辞。程友彦算是实业救国的第一批人，在上海这么几十年来，早已积累了丰厚的资源与声望，实力不容小觑。若是想与山口大佐抗衡，唯有跟程友彦结盟才有可能。
程友彦“哎”了一声，放下酒杯，娓娓说道：“想当年，我可是白手起家啊！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真是吃了不少的苦。但看着我们国人自己的实业越办越多，我便觉得，自己曾经受过的苦就都值得了。”邱霖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好几回，我甚至以为自己挨不过去就要死了，谁晓得，到最后我不仅挨了过去，还有了一个这么贴心的好女儿！”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一边伸手去抚女儿的头发。程韵芝坐在程友彦的左边，抿着嘴笑，格外温婉文静的模样。
邱霖江看了一眼程韵芝，也笑着说道：“程先生好福气，有这样乖巧的一位千金。”程友彦转头，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说：“可不是！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啊！我到了三十岁才得了她，从来都是视作掌上明珠。”听他说了这么一番话，邱霖江心下微怔。顿一了顿，他才开口问道：“程先生，既然你我如此聊得来，你看，程氏实业与我们虹安百货公司的合作……”
程友彦不曾立刻说话。他重新端起酒杯，拿在手中掂了掂，似是在思考着什么。半晌，他才张嘴，缓缓地说道：“邱二少啊，你也说了，咱们这般聊得来，道相同，若是能够互相为谋，自然是极好。只不过……”他故意顿住了，“与山口大佐相抗，这般大的事，必须要慎之又慎啊！我程友彦是个极为护短的人，不会轻易帮外人，除非……那是我的自己人。”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邱霖江心下一个咯噔——之前一直隐隐担忧的，到底还是成了真。包间里的水钻大吊灯耀着橙黄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叫他竟觉得有些晃眼。他明白自己应该直截了当地说清楚，然而这一回，他到底是有些艰涩了。
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百回，邱霖江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俨然要小心了许多：“程先生若是不嫌弃，晚辈倒是很想认程先生作义父。只是不知……程先生可愿意给晚辈一个机会？”他这番话自然是细细斟酌了，程友彦一听，笑容微微敛住了。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邱霖江，只是盯着跟前的餐盘。片刻之后，他才慢慢扭头，望着邱霖江，笑着道：“邱二少实在是太谦虚、太看低自己了。有时候，年轻人也不妨望得远些，多点野心，才能成功。”
邱霖江微笑着聆听，俨然一副受教的模样。程友彦倒也没有再接着多说什么，却是端起酒杯，笑道：“来，喝了这最后一杯酒，我便交下你这个朋友了！”两人皆是一饮而尽。邱霖江刚放下酒杯，便听得程友彦又开口说道，“霖江啊，我女儿刚刚留洋回来，对上海还不是特别熟悉。不若，你们年轻人一道出去走走？”
眼睑微垂，掩住眼底暗了的颜色，邱霖江微笑着答应：“恭敬不如从命。”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程小姐，Lady First.”
与程友彦相比，程韵芝真真是一个极好相处的人。她素来都是安安静静，脸上带着一抹温软的笑意，如同那溪涧边清新而纯粹的兰花草。
雨不知何时停了，地面上当然还湿漉漉的一片。他们就这么沿着街边走了许久，晕黄的灯光照映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仿佛反射出石板清冷的光来。两人谁都不曾说话，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一左一右、一急一缓地走着。有几家店铺还不曾打烊，犹可见屋子里头绰绰的人影。
最后，倒是程韵芝先开了口。她的嗓音很轻柔，一如她的模样：“许多天之前，我曾经遇见过尊夫人。赵小姐她……真是一位有气质的女子。”
看着不远处稀稀疏疏的灯火，声音低沉而疏淡，他说：“如蕴早已嫁给我，请称呼她‘邱二少奶奶’或‘邱夫人’。”他说得这样毫不留情，程韵芝竟也没有恼怒，仍旧笑得浅浅的：“我听说过你们，亦晓得你们彼此情深义重。”
她的声音好似一汪清澈的泉，透亮，甘甜。她的眼弯成一道月一般，然后说：“二少放心，父亲的意思并不等于我的意愿。你与尊夫人之间，我并不想涉足。”
听到程韵芝这句话，邱霖江终于抬起头，起先一直很有距离感的目光也终于慢慢地升起了一丝温度。稀落的灯光下，她的身影被剪得很纤细。有礼却疏离的目光扫过程韵芝周身，邱霖江立在她身旁，风骨峻峭。嘴角微微上扬，他的声音沉稳而悠长：“程小姐，多谢。”
急匆匆地赶回家，如蕴果然还未曾睡，倚靠在床头等着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如蕴掀开毛毯，一骨碌便翻身下床迎了出来。与赤着脚的她撞个满怀，邱霖江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边往床边走去，边笑着说：“不过是顿晚膳的工夫，竟就这么想我了？”
见他面上带着笑，如蕴也不去理会他的揶揄，舒展开眉目问：“如何？那位程友彦答应了吗？”把如蕴轻轻地放在床上，邱霖江随意地松了松袖口的扣子，说：“这般轻易地就成功，自然是不可能。不过，也并非一点收获都没有。”他旋开床头一盏油纸罩的台灯，继续道，“毕竟是在上海摸爬打滚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了，想要谈下程友彦，怕是要下得一番大工夫。”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几句话，他便没有再说下去了。隐去了程友彦那所谓“变成自己人”的要求，他不想让她知道，因为不想让她为此而忧心。
他洗漱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闭上眼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另一侧上了床，在她的手臂边紧挨着躺下来。他没有立即关掉台灯，晕黄色的光洒落在她的脸颊边，照得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变得清晰可见。偌大的一间卧房里，旁的灯早已熄灭，唯余她身侧的那一盏台灯，静静地立于她的后面。
就好似，她之于他。就算他真的会一无所有，但至少还有她。她是他心里的长明灯，不可熄灭，不可取代。而他，也会为此倾尽所有，守护她、守护他们的家。
抬起身，他俯下头，在她的脸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长臂一伸，旋关了台灯。
五日后，天终于放晴。碧空湛蓝如洗，一扫前一阵子的阴霾。只是空气里的氤氲味道还是有的，嗅了犹觉清新。
下午两点多的光景，如蕴正睡得香甜。许是前几天有些着凉的缘故，她这几日精神总是不济，倦怠得卧床休息。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戳人的东西，如蕴皱了皱眉，慢慢醒过来。原来竟是邱霖江，青色的胡楂新长出来，他正在用胡楂蹭她的脸。
她睁开惺忪的眼，脖子缩了缩，唇边却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扰人清梦最可恶，我要去告诉母亲。”他终于放开她，说：“你若是不想被卿悦晓得后来打趣，那便去告诉吧。”她越来越清醒，用力地瞪了他一眼，道：“赖皮脸！”他哈哈大笑起来：“嗯，我就是爱对你赖皮，可惜你躲不开了，这辈子都躲不开。”
她终于坐起身，回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问：“今天怎么这般早？”大抵是因为刚醒来，她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两团飞霞在颊，叫他瞧着只觉心痒痒。不曾忍得住，他将她牢牢地揽入怀里，然后一低头便用力地吻了下去。他的这个吻这样忘情，待他终于松开的时候，她早已眼波若水，颊边的红晕也越发地加深。呼吸还未平稳下来，她一把推开他，佯怒道：“将我叫醒，竟是只为了做这件事！你，你实在是……”
他笑着再凑过来，说：“你是觉得一次不够吗？”她嗔道：“再没个正经，我可不理你了！”他笑出声来，不过倒是没有再说什么“油腔滑调”的话。
替她顺了顺耳边的发，他终于沉稳了颜色，而后道：“如蕴，换件衣服，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她好奇：“见谁？”然而他不告诉她，只说：“待会儿见到了，你便会知晓。”
在她换衣服的时候，他看她顺手取了最靠近的一件旗袍，忽然出声道：“换一件吧！”他打开衣橱，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取出上个月新做的那件青花瓷绣面的缎子旗袍，米白色的底若是细看，还有着浅银色的平纹提花。他递给她，说：“这件不错。”如蕴依言换上，但心底对于即将见的那个人却更好奇了。
只是如蕴不曾料想到，他带她来见的，竟是山口大佐的夫人。走进这家位于弄堂隐蔽处的咖啡厅，除了吧台里的侍者，极富异域风情的里头竟只坐了一个人。见到邱霖江，那人站起来，微笑着对他们微微欠了欠身。
在桌台的对面坐下，邱霖江携着如蕴对那人说道：“夫人，这便是我的妻子，赵如蕴。”他然后又转过头，对如蕴介绍道，“这位是山口大佐的夫人，晴子。”尽管有一瞬间的诧异，如蕴还是浅促地冲着晴子笑了笑。
晴子来得早，已经点了一杯咖啡，右手轻轻地拿匙子搅拌着。她保养得很好，岁月似乎并不曾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甚至连眼角的纹路都是淡淡的。微微一笑，她放下匙子，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就流露出优雅的姿态来：“如蕴……你，你不介意我这般唤你吧？”
如蕴忙道：“怎么会。”晴子抚了抚鬓发，又似乎觉得不对，将手放了下来，说：“邱先生他……是不是什么都还没同你说？”如蕴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偏过头，问他：“是有什么事……需要我晓得的吗？”
邱霖江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对面的晴子，顿了一顿，然后说道：“如蕴，之前你问我——”“还是我来说吧。”兀地，晴子忽然打断道。
她缓缓地开口：“其实，我并非日本人，我也是中国人，而我的本名，叫作尹芷晴。”似是有些紧张，她再次抚了抚鬓角的发，“二十一年前，一次巧合，我去了一个叫双梅的地方投奔亲戚。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男子，并且与他坠入了爱河。我曾经以为，他就会是我这一生的归宿了，却料，原来他竟早已有了一位未婚妻，而我，只可能会是他见不得光的姨太太。”
如蕴放在桌下的手忽然不由自主地微微抖了起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堵在那儿，堵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有些恍惚，问：“那位男子……叫什么？”尹芷晴咬住了下唇，约莫过了两三秒钟，她吐出一个极清晰的名字：“赵贺平。”
静默。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胶着得叫人恨不得窒息。
突地，只听“哐当”一声，如蕴腾地一下站起来，幅度大得把椅子都翻倒在了地上。她的脸一下子刷白，仓皇之中转身便欲逃开。然而刚迈开了一步，手腕却被人从背后紧紧地抓住了：“蕴儿！”
蕴儿。
这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唤她，她顿住了。尹芷晴不知何时已然急急走到了她身后，不放开她的手腕，继续说道：“蕴儿……对不起。”
如蕴没有立刻转过身来，也没有说话。尹芷晴不曾动，亦不曾再开口。而邱霖江仍旧坐在那儿，微微蹙眉，目光紧张地攫住如蕴的背影。
许久之后，肩膀轻轻抽动着，如蕴终于慢慢地转过了身。眼泪早已爬满了她的脸颊，她强忍着自己的抽泣，迎上尹芷晴的视线，问：“你……你从来都不曾想过要来寻我吗？”笑得苦涩而无奈，尹芷晴低低地说：“当年，当我发现你父亲原来早有未婚妻时，我是打算带着你一块儿离开双梅的。谁知，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你突然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我花光了身边的积蓄，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好去找你父亲。孰料，来见我的却是沈心华。”
她说着，手臂慢慢地松开了如蕴，垂了下去，而眼神也陷入了回忆中，变得有些涣散起来：“她说，她是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丈夫娶姨太太的。但你，归根到底还是赵家的血脉，她应承我，会医好你，亦会将你抚养长大，而条件便是——叫我离开，彻底地离开双梅，再也不出现在他们面前。”尹芷晴的眼角也泛起了泪光，她看着邱霖江起身拉过如蕴，又仔细地为如蕴拭去了糊了满脸的泪水，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微微放了放松。
“我悄悄地在双梅躲了起来，一直躲到确定你的病真的治好了。既然沈心华做到了她的承诺，那么，我……也必须信守我的承诺，离开双梅，离开你。”尹芷晴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接近如蕴，试图去抚抚她缎子一般顺滑的长发。“双梅……是一个让我撕心裂肺的地方。这次与大佐来上海，与邱先生不期而遇，或许真的是上天注定。若不是他主动来找我，我压根没有想到，原来当年那个总是在我臂弯哭鼻子的小团子，竟然已经长大到都嫁作他人妇了。蕴儿，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怯懦的人，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但我真的很想你。”
当她说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终于触到了如蕴的发。如蕴僵直着脊背，一只手用力地攥住邱霖江的大掌。有一个瞬间，她想往后避开尹芷晴的手，但她到底还是忍住了。眼前这动容而陌生的女人，毕竟是她的母亲，是她从知晓真相后就念想了许久的生母。
嘴唇动了动，尹芷晴问：“蕴儿，我可以抱抱你吗？”如蕴抿着唇，只是默默流泪。良久之后，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全然不同于邱霖江的怀抱，一个叫她在眨眼的一瞬间便落下了一大串眼泪的怀抱。有人在轻拍她的后背，动作那样轻，而耳侧的呼吸声又是那样柔软。仿佛，时光刹那倒退十九年，她只是一个半岁的小娃娃，母亲还年轻如斯。夏夜，蛐蛐儿在外头唧唧喳喳地鸣叫着，而母亲抱着她，哼着温柔的小调，轻拍她的背，哄她入梦。
原来，这便是母亲的怀抱。
回家的路上，如蕴格外沉默，红肿着双眼，望着车窗外发呆。邱霖江担忧她，却又不忍打扰她。他晓得，她现在最需要的，便是独自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想一想。
待如蕴终于缓过神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竟被带到了江边。她有些茫然地将视线投向邱霖江，他微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子，说：“终于回过神了？”他的话音方落，车便停了下来。“来，出去走走，吹吹江风。”
五点半多的光景，天空依旧明亮，不远处，渐渐西斜的红日将云层染上了由淡及深的朱雀金。倦鸟归巢的时间，江边人来人往，倒是极为热闹。他扣着她的五指，也成了熙熙攘攘人群中的一分。
慢慢走上外白渡桥，江风大了起来，吹得她的发都散落得挡住了脸。他忽然停住脚步，在栏杆边站定，偏过头对她笑道：“在这里吹一会儿风吧，可好？”她点头，挨着他，也在栏杆边撑开双臂。
“如蕴，因为想见生母是你极大的一个心愿，所以我才会不遗余力地去完成它。每个人最无法选择的，便是自己的出身与父母。”他的声音淡淡的，不急不缓的，仿佛一道热流缓缓地淌进她心里。“因此，不管是好是坏，我们都要接受。”
她垂首，睫毛一闪一闪，盯着江面。远处，有船正在慢慢地靠近岸边，船上的人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模样。身子微微向他那边倾了倾，她说：“这些我其实晓得的。只是，毫无预兆的突然见到自己从未谋面的生母，而她现在竟已是另一个人的妻子……这样的冲击，实在太大，我、我觉得心里很慌很乱……”
“我明白。”他的嘴角边始终噙着一抹笑意，那样沉寂地凝视着她。“所以我才会带你来江边，吹吹风，让乱哄哄的脑子平复下来。看，你那双眼都快赛过兔子了。”他的话终于让她破涕为笑，温声说：“兔子的眼可不如我的好使，至少，我这双眼相中了一个对我如此好的丈夫。”见她还能与自己说笑，他到底放下心来。一挑眉，他说：“是你相中的吗？顺序是不是应该调转下？”
江风再一次吹乱了她的发，他伸手，轻轻地替她拨开了乱发：“如蕴。”她抬眼：“嗯？”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往后……也许不太能再见到她了。”他不曾说清楚是谁，但她明白指的是谁。
他继续说道：“她现在毕竟是山口大佐的夫人，而山口大佐是一个棘手而厉害的人，与我们为友的几率几乎没有。他现在怕是根本不晓得你是他夫人的女儿，但若是知道之后……我无法预测他的反应。”
风吹开了她的脖间的发，露出了白瓷一般的颈子。“你担心我的安危，对吗？”她轻而一笑，左手勾住他的臂膀，说：“放心，一直以来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生母究竟是谁。而今，夙愿已经完成，便再无遗憾了。”
他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柔软温暖。他的眉宇彻底舒展开，道：“你能这般想，那便最好了。”
江风渐起，越来越大了。他侧开身，将她牢牢地拥进了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能嗅到她幽幽的发香，与他的洗发精是同一个味道。
他在她的发间爱怜地吻了好几下，她仰起脸来，看着他，笑靥如花。

第二十一章 徵招调中腔
坐在火车的车厢里，“轰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车厢里人很多，年轻男女的嬉笑打骂声，小孩子歇斯底里的啼哭声，甚至还有老年人时不时地咳嗽声。车窗上垂着帘子，如蕴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赏云坐在她身边，对面还有随行的徐昌宁，每一张脸看起来都无比倦怠。原本，他们被安排的是头等车厢，不料那一班火车没赶得上，只好立即买了下一班的三等座。
如蕴觉得很困顿，脑子里仿佛要炸开了一般，然而她一点都睡不着。如蕴不明白，一丁点都不明白，为什么邱霖江突然说要送她去北平。
中秋刚过，天气刚开始降温，每日早晚的空气里刚开始弥漫秋的味道。她正要憧憬他们的结婚一周年，那天，却被他这突然的话语弄得措手不及。
“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平瞧瞧吗？眼下正好有这么个机会。”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的，然而如蕴能分辨得出，那笑容并未完全进入眼底。“只是我手头还有些事未曾做完，迟些我再去与你会合。”
那个时刻，她是不信的，不相信他所谓“手头有事，做完再来会合”这番的话。她拒绝过，反对过，甚至抗议过，然而最终他却收拾好了她的行李，强硬地将她送来了火车站，并且叫赏云与徐昌宁陪同。
坐在这火车车厢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的心都是悬着的，皮肤都是紧绷着的。仿佛有谁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捏得那样用力，叫她连大力呼吸都只觉生疼。而车厢里的空气浑浊不堪，一丝风都透不进来，闷得她头涔涔而汗津津。
抬眼看向正闭目养神的徐昌宁，如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再一次问道：“昌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徐昌宁睁开眼，愣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丝笑，道：“少奶奶，您想多了，二少只是想让您去北平散散心、转一转而已。”她挺直身子，说：“你不用再骗我了，我那么了解霖江，他根本不是会这般仓促行事的人。你告诉我，是不是山口大佐那边出了什么幺蛾子？”
徐昌宁还欲再否认，如蕴却摆了摆手。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道：“他定是叮嘱得好好的，你不会向我透露半个字的，我晓得。”她说完，向后倚靠在了座椅上，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火车开得很慢，哐当哐当的，吵得如蕴头昏脑涨。就在她快要迷糊着的时候，火车驶进了沿途的一站，缓缓地停了下来。抚了抚胃，如蕴对赏云道：“你去前头车厢问问，看能不能买些零嘴来。这一路这般长，也不晓得何时才能到北平。”赏云点点头，起身去了别的车厢找寻去了。
如蕴偏过头，过道另一边的斜座是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那孩子看着不过一岁的模样，话都还不太会说，只是一直在拼命地号啕大哭，声音歇斯底里。那母亲穿着打了补丁的旧长褂，大抵因为经验不足，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不停地拍着孩子的背安抚她，却丝毫不见成效。
如蕴瞧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从包袱里翻出自己的钱包，然后走到了那一对母女的跟前。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稀疏的头发，微笑着问道：“多大了？”那母亲有些局促，满脸慌乱与愧疚的样子，说起话来方音极重：“十一个月大了。”孩子的小脸蜡黄而消瘦，一看便知是营养不良得很。如蕴又问：“孩子的父亲呢？”似乎是触到了伤心处，那母亲的神色瞬间黯了下去，带着一丝泫然，说：“她父亲、她父亲嫌弃她是个女娃，丢下我们母女两个，居然一句话都不说就跑了……”如蕴叹了一口气，眸子里的神采也忽明忽灭。
她又逗了那小孩一会儿，约莫是见着了新鲜的人，竟慢慢地不再哭了。如蕴笑了笑，忽然打开钱夹子，抽出几张大钞来，塞进那母亲的手里，道：“给孩子买些好吃的、好穿的吧！再怎样，也别苦了孩子。”那母亲有片刻的错愕与怔忪，眼眶一下子便红了。看了一眼好不容易停下哭泣的孩子，她终是接下了那些钱，连声地对如蕴道谢。如蕴摇了摇头，只是微笑地看着那孩子。
看到如蕴走向那对母女之后，徐昌宁便回转了头，继续闭目养神。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如蕴的声音，已经不再响起了！他猛地转过头，刹那浑身全是冷汗。
果然，视线里头哪里还有如蕴的身影！
如蕴一直没有睡，她就这么睁着眼，怔怔忡忡地坐在火车里。踉踉跄跄地从火车上下来时已是傍晚，如蕴抱紧双臂，用力地相互搓了搓，试图让自己稍微暖一些。
终于，重新回到了上海。
她随手拦下一辆黄包车，报了邱家宅子的地址，然后瘫靠在车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不晓得怎的，如蕴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拼命敲着鼓点般不得安宁。她甚少来火车站附近，因而眼前掠过的这些景致亦都是陌生的。交错而过的那些陌生人，有兴高采烈的少年，有愁眉苦脸的妇人，也有骨瘦如柴的凄苦老人。
只是，没有一个人是他。她只想快快地回到家，回到他身边，无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将她这样遣开。
好不容易，当黄包车终于拐了个弯拐进一条巷子时，如蕴到底按捺不住了，直接从黄包车上跳了下来，将大洋塞进车夫的手里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她抬手，拼命地用力拍门：“常嫂！管家！开门！快开门！”她刚要再次叫唤，宅子的大门却突然“吱”的一声从里头打开了。出现在门边的人，却是赵如茵。如茵打扮一新，身上是新做的绛紫色斜纹提花缎子旗袍，然而这样款式的旗袍，只会叫她看着越发地老气横秋。
“呀，这不是我那弟妹——啊不，好姐姐！”她似是要出门的模样，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手包。右手捂住嘴，如茵笑得格外开心，说道，“姐姐，你不是去北平了吗，怎么才一天就又回来了？”
如蕴深深地瞪了如茵一眼，然后举步就要往里走，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然而如茵怎会就这么放过她。上前一大步，如茵硬是堵在了如蕴跟前，眼睛里头的嘲讽意味越发地浓了起来。挤出一丝讥诮的笑，如茵道：“赵如蕴，我最痛恨的便是你这副样子，好似旁人有多么污糟，而你自己有多么清高一般！”
终是被逼得开了口，如蕴不耐烦地说：“你对我有多少不满，我早就一清二楚。赵如茵，我现在没工夫跟你扯嘴皮子！”如茵兀地笑起来，笑得极夸张：“我晓得，你急着去见二少不是吗？只是我的好姐姐，我那姐夫现下怕是没时间见你呀！”
如蕴的心一凛。尽管，她知道如茵的话不能信，然而整颗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因此一个咯噔，沉了下去。见自己的话收到了成效，如茵抬起手，吹了吹手指甲，凉凉地说道：“姐姐，莫怪我不曾提醒你，你这邱家二少奶奶的位子可要坐稳了，别是哪天被人挤下去了，自个儿还不晓得呀！”她说完，心里似是终于痛快了，头一仰，在经过如蕴身侧时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如蕴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却只是咬紧了牙。她不信，不信如茵的话，更不信邱霖江会突然这般对她。不再复同之前的疾步，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宅子里头走。
客厅里没有人，佣人也不在，偌大的宅子里头静静的。她扶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她真实感一样。楼上亦是很安静，她继续往里走，往他的书房方向走。书房的门并没有关，她从走廊边往里眺，只看到雕花门框上夕阳的反光。
她走得很轻，穿着小羊皮的平底鞋，倒也不曾发出多少声响来。当她终于走到书房的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
他在里头，依旧坐在那张书桌边，头顶上的电风扇也依旧在“呼呼”地旋转着。夕阳从北面的窗户投射进来，照得他的侧脸澄亮一片，也照得一旁木椅上正在看书的那女子，双眼透亮。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不发一言，也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似是感应到什么，他突然抬起头，一下子便望进了她的眼里。
邱霖江愣住了，他起初好像还不曾反应过来，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明白，原来立在书房门口的竟真的是如蕴！他放下手中的笔，缓缓地站起来，低低地道：“你怎么、怎么竟……”她望着他，那一眼中的神情，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而百转千回。
只一瞬，她立刻收藏好了那些情绪，只是露出一丝笑容，抬颔指了指那边闻声看过来的女子，问：“霖江，不跟我介绍一下吗？”他垂在书桌下的手收紧，眸子幽黑，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然后从桌边走了出来。执过她的手，他说：“这位是程友彦先生的千金，程韵芝小姐。”
程韵芝自然早就走了过来，如蕴对她微微笑，礼貌地点头道：“原来是程小姐，你好。”程韵芝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洋裙，显得面容格外姣好。她笑得很甜，软软地应道：“二少奶奶，幸会。”
与程韵芝相比，经过一夜颠沛辗转的如蕴自然显得疲倦而风尘仆仆，她的旗袍侧边甚至还有在火车上不小心蹭到的一大团黑色污渍。尽管如此，她依然竭力地挺直背，脸上的表情也全然不泄露一丝心痛或愤怒，只是得体地微笑说道：“早几日便听霖江提起过程小姐，今日一见，果然蕙质兰心。”
程韵芝羞赧地一垂眼，轻声道：“二少奶奶夸赞了。”不等他们说话，她便再次开口道：“打扰了二少许久，现在也已经不早了，家父必定在等我回去用膳呢，韵芝就先告辞了。”邱霖江并没有挽留，只是说：“我叫常嫂来送你。”程韵芝忙摆手：“哪里用得着，我识得路的，二少不用客气。”然后再次对他们欠了欠身，“二少、二少奶奶，告辞。”
在程韵芝走了很久之后，她不曾说话，他亦不曾言语，只是相对而立。终于，她微微偏过头，然后转身欲走。他一把拉住她，握紧她的手腕，他问：“你去哪里？”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回卧房，换衣服。”迟疑了片刻，他到底还是松开了手，跟着她一同走回了卧房。
如蕴很快便换好了一件干净衣衫，理了理襟扣，她问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邱霖江：“家里头还有中午的剩菜吗？一整天都不曾吃东西，有些饿了。”他没有说话，慢慢地走近，一直走到她跟前：“如蕴，你一定要我先开口、一定要这么堵我吗？”
她好笑起来，道：“我哪里堵你了？只字不提方才的事难道不是识大体吗？”他扣住她的肩，目光沉沉，在她脸上仔细地游走。许久，他说：“你生气的竟不是程韵芝。”她动了动，却根本挣不开他的双手，于是只得作罢。
叹了一口气，她垂下眼睑，似是在斟酌。片刻后，她说：“程小姐竟能入得了你书房，我不得不承认心里是有些不痛快。但我晓得，你定是在做什么谋划，也许是做给程友彦看，也许是给山口大佐看，唯独不可能的，是对程小姐真有情愫。一年，不算长，亦不算短，但你早已活在了我的骨血里。霖江，我是你的如蕴，你心里头的那个人是不是只有我，我如何不知？”她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触。她的眼底流动着一层暗河，有悲伤，有愠怒，亦有对他的深爱。
“霖江，从前你曾说过，你的女人，不须独当一面，但必须和你比肩而立。现在，当我认为自己可以与你比肩而立的时候，你为何却又推开我、又将我藏在了身后？霖江，你怎舍得叫我如此失望？”她的眼眶红了，甚至鼻尖都红了，却强忍着咬住唇，硬是不让自己真的哭出来。
而她的伤恸，刺痛了他。心口只觉一阵剧烈地抽痛，好似有人搬来一块巨大的石头狠狠砸了下来，痛得他只会一把将她紧紧地箍在自己怀里，除此之外，旁的什么都不晓得了。他以为这样是对她好，却料，他竟叫她失望了。
他的力气很大，箍得她骨头都生疼。然而在他的怀里，她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些眼泪哗啦啦地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他厮磨着她的耳鬓，一遍又一遍地低喃：“对不起，对不起……如蕴，对不起。”
那一声声“对不起”，生生勾出了她从昨日到今天的恐惧与后怕。突然置身在陌生的环境里、头一回自己一个人乘火车、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与一些不怀好意的脸，撑着她逃出那班开往北平的火车然后再从荒郊野岭坐上回上海火车的，撑着她不去在意这样动荡年头里各种极坏可能的，唯有对他的信念。
她想要回到他身边，不论千山万水抑或披荆斩棘，如是而已。
眼泪汹涌地往外淌，她回应似的，也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她跋涉而来，破浪而来，幸好，他还在原地。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可以这般勇敢。原来，让一个女人成长的最好礼物，是一个男人与她相伴不渝的爱。
埋首在他胸口，她哽咽：“再也……再也不许让我一个人。”
他抚拍着她的肩，那样温柔，那样心疼，那样悔疚。一个接一个的吻在她的发间落下来，然后寻到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泪水很咸，他都替她一一吻去了。咸涩充满了他的口腔，冲得他的眼角都湿润了。
良久，他才说话，声音低沉而郑重：“好，再也不让你一个人。”
正如如蕴所想，邱霖江想将她送去北平，半是为了做戏给程友彦看，半是为了保护如蕴。上回与尹芷晴的见面他已经努力做到极隐蔽了，但似乎还是走漏了风声，山口大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会面，不知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山口大佐的视线扫过来，一边捋着袖口，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邱先生，听闻尊夫人是位很贤淑的女子，什么时候方便，可否介绍给我认识下？”眸子一缩，邱霖江微笑道：“那是自然。”
只是，他冒不起风险。退一万步讲，公司纵使倒闭了，他有信心能够卷土重来。可是如蕴若是受到了任何的伤害，却是生生伤了他的肋骨血肉。
“程友彦提的条件，你先前为何不告诉我？”她问他。她晓得他心里的责任心有多重，若是他真的有什么谋划，她怎会不配合？他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绝不可能达成的协议，提了做什么？眼下，我与程韵芝虽有接触，但她心里也是清楚亮堂的。只是做做样子给程友彦，先拖延下时间。他的联手我定是要的，不过，我相信定有旁的法子。”
没过多久，这个“旁的法子”竟真的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晚，邱霖江与程友彦在苏州河边的一家小馆子里共同晚餐。虽然已在上海几十年，但程友彦骨子里到底是个山东大汉，相熟之后，喝起酒来浑不在意，白酒甚至都用碗来盛。酣畅淋漓的一顿酒菜之后，程友彦竟喝得大醉。
同醉酒的人实在是无道理可讲，程友彦正在兴致头上，非要领邱霖江去河边，讲述自己当年初来上海时的壮志雄心。他满面红光，跌跌撞撞地在河边“指点江山”，说他当初便是站在这苏州河的河边，对着河水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他要改头换面地重新站在这里。十几年的摸爬打滚后，他做到了。
程友彦越讲越兴奋，步子越走越踉跄，也越走越往前。邱霖江忙一把拖住他：“程先生，前头就是河，可没有路了。”程友彦抬手一挥，打了一个酒嗝，道：“不、不碍的，我晓得！”他又说了一会儿，不言忽然走了过来，自是有事同邱霖江相报。然而便是这转头说两句话的工夫，当邱霖江再次回头的时候，却刹那大惊失色：“小心——！”
他那句“小心”到底迟了，程友彦哪里听得到，竟就这么一个趔趄坠了河！电光石火间，不加犹豫，邱霖江也跟着程友彦后面跳了下去。
周围的随从个个都被这骤然而来的突变惊得愣是怔了好几秒钟，却是不言头一个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快救人”后便也跳入了河水中。因着救助及时，程友彦呛了几大口河水，安然无恙地被邱霖江救了上来。而那酒醉，也一下子彻底醒了。
事后，作为一个极有江湖气概的人，这样天大的恩情，程友彦无法不报。邱霖江想要的是什么，他从来都清楚，这一回，终是点了头，应允与邱霖江结盟，并一同去跟山口大佐谈判关于虹安百货公司的事。
五六天的拉锯战之后，山口大佐终于松了口。所谓虹安一半的经营权自然是不可能的，但邱霖江答应跟山口大佐合作，将一楼整层都租给大和商会，并且减去四成的租金。
签好同意书的那一刻，邱霖江微微舒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秒钟，他的眉头又轻蹙了起来。他心里有预感，这或许并非结束，而才是一切的开始。

第二十二章 后庭花破子
果不其然，几天后，他们忽然收到一封匿名信。
中午，如蕴从家里头过来百货公司，寻邱霖江一同用午膳。秋老虎还未离开，地面依旧是蒸腾的暑气。她挽着他的手臂，正依偎着他一块儿往外走，刚刚走下百货公司的台阶，忽然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拦在了他们面前。
“漂亮姐姐，有位叔叔跟我说，如果你给我一块大洋去买糖吃，我就把这封信给你。”那小男孩的脸上尽是污垢，瘦得皮包骨一般。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眼神警惕而又渴望地盯着他们。
如蕴一愣，邱霖江先反应过来，蹲下身，问道：“那位叔叔……有没有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小男孩摇摇头，将信往怀里紧了一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重复了一遍：“如果……如果你们给我一块大洋，我就、就把信给你们。”
她说不清心里复杂的感觉，似乎想要这封信，却又惧怕它。最终，她也俯下身，从手袋里取出几块大洋来，递给小男孩，淡淡地笑道：“去买些吃的吧！”一把接过大洋，小男孩毫不犹豫地将信往如蕴手里一塞，便兴高采烈地飞快奔跑走了。
看着手里的信封，如蕴低着头，一言不发。邱霖江拉过她，轻声道：“走，先回我的办公室再看。”
信封是白色的，除了几道脏兮兮的手指印外，一个字都没有。如蕴站在顶楼的办公室里，盯着手中的信封，只觉心中一跳。头顶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阳光下，在地上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其实，她已经有了些许预感，她觉得也许自己晓得这是谁寄来的。
他没有催促她，只是立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她终于慢慢地撕开了信封口。里头是一张白色的信纸，纸上的正楷小字端正而隽秀。
“蕴儿：
若是你能读到这封信，那么我也就安心了。
山口他还是晓得了你的身份，他已经查得一清二楚。我太了解他了，他做事向来果决而不留情，并且绝不容许自己及周围存在任何污点。我与他结婚十八年，一直都没能生下一儿半女。现在，在他知晓你是我的女儿后，蕴儿，我想，你已经被他视为污点了。
另，听说了霖江与他交手的事，我想山口他必定已经怀恨在心了吧。我无法预测他究竟会作何举措，只能为你祈祷，祈祷你平安、幸福。
若是可以，离开上海一阵子吧。
爱你的母亲 芷晴 字”
电风扇还在头顶呼呼地转，吹得如蕴手发抖，就快要握不住那张信纸了。她猛地一转头，眼里噙着泪，将信递给邱霖江：“霖江，她、她是不是出事了？”邱霖江飞快地扫完信上那几行字，将她揽入自己怀中，他说：“放心，有我在。”
外头已经闷到了极致，天色忽然阴沉沉地压下来，仿佛就要来大暴雨了。
她在他的胸口，感应到他踏实的心跳声，听见他又说了一遍：“有我在，别再去想那些了，放心。”
在邱霖江看来，一切已经到了有些严峻的地步。他向曹永鸣借了些人手，吩咐他们寸步不离地保护如蕴。又叮嘱父母、卿悦，以及赵氏夫妇，出入均需小心谨慎。然而就在这当口，百货公司忽然出事了。
约莫是从三天前起，陆陆续续地忽然有人前来闹事，围在百货公司的大门口，大声地嚷嚷着说虹安卖的货品有问题。起先只是两三个人，慢慢地，人变得多了起来，到现在统共竟有了十来个人。有人说成衣有一大段没有缝边；有人说二楼卖的sunflower雪花膏早已过了期；甚至有人说自己买的洋碱根本不是小飞鸽牌的，虹安以假货充真货。
邱霖江怒极反笑，竟出如此下三烂的招数，山口大佐真真是叫人看高了。只是，这些闹事他必须要处理，口碑对于一家百货公司而言，何等重要。
忙得不可开交，邱霖江这日正在办公室对下属吩咐指令，忽然有人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出去！没见到……”他原本横眉怒目地对那人劈头便训，然而在看清那人的着装时，心口一抽，他刹那收住了声。那人，分明是曹永鸣的人马。
嚯地站起来，双臂大大地撑开在桌案上，淬利着眸子，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说！”那人似是一路飞奔过来，仍旧上气不接下气，喘道：“二少奶奶被、被人掳走了！二少，对不起，属下失职……”明明他们距离如蕴那样近，但对方的动作迅速得惊人，他们居然愣是不曾追得上！
邱霖江的嘴抿得极紧，喉结不断地翻滚，而那眸色凌厉逼人，仿佛生生地剜着那人一般。似乎忍住冲冠的怒气好几秒钟，他到底还是抓起手边的一只玻璃水杯，猛地狠狠用力掷了下去！
“混账！你们，便是这样做事的吗？！”怒火已然滔天，他双手紧紧地攥成拳，眼中尽是血丝，额头、手臂上的青筋都一一暴起。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心里究竟有多么的肝胆欲碎！原来，山口大佐真正玩的，却是声东击西！
浑身尽是森寒之意，他阴鸷着双眼，抬眼看到跟前已经抖得似筛子的两人，冷冰冰地吐出一声怒喝：“滚，都给我滚！”
一拳重重地击打在桌案上，在那两人都退下去之后，他忽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心口仿佛被人生生地挖出一个洞，血淋淋的，疼得他脸色惨白。冬日最凄厉的北风呼啸着从那洞里穿透而过，冻得他死命地咬紧牙关。
他恨不得立刻冲到山口大佐的跟前，然后一枪毙了他。但悲哀的是，他不能——除了如蕴外，他身上背负的还有虹安、还有整个邱家。
眼底的惊痛逸出来，他就那么静止了片刻，到底还是抓起话筒，拨了几圈，然后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道：“备车。立刻，马上！”
不言开车，邱霖江单枪匹马地便直接去了大和商会。像是早已预料到似的，山口大佐正坐在门口大堂，细细地品着茶。他今日穿着棕底黄点的绸质和服，不知为何，竟将他身上强硬而阴恻恻的气息透了出来。
见到邱霖江大步跨进来，山口大佐没有丝毫惊讶，甚至都不曾再抬眼，只慢条斯理地说：“二少来了，坐。倒是比我预期的要快。”既然山口不兜圈，邱霖江自然也就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山口大佐将茶盏放下，嘴角的弧度紧绷绷地往下拉，道：“十八年未见，我只是让她们母女好生聚一聚，二少何须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双手在侧后捏成拳，邱霖江咬紧牙关，竭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听来平静。微微抬颔，他问：“即便山口先生是想让她们母女相聚，那么，条件是什么？”
话说到这里，山口大佐终于不再假意。抬头看着邱霖江，他正色道：“其实，条件很简单，早前我也曾提起过。有些货，我们源头充足，却找不到便利的渠道疏通下去。做这条便利的渠道，便是我的条件。”
瞳孔骤然一缩，邱霖江的神色兀地凌厉起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山口大佐，他沉声说道：“居然想要我们邱家与你们合作军火生意，山口先生，你的胃口可真不小。”山口大佐哈哈大笑起来，抚掌道：“做得生意，岂能小胃口？”
静默了片刻，邱霖江张口，微微嘲弄一笑，道：“似乎，山口先生算准了我无法拒绝。”山口大佐忙摆手，说：“不不不，二少误会了。二少可以慢慢考虑，至于二少奶奶，就让她与她的母亲好好相处几日吧，二少尽可放心。”
身侧的左手早已攥紧得青筋浮动，邱霖江突然嚯地站起身来。他似是不急不躁地掸了掸衣领上的灰，然后对山口大佐微微颔首：“好，便依你，我定会好好考虑。如蕴在此叨扰几日，还望山口先生莫见怪。”
他这般似是豁达的反应倒叫山口大佐微眯起了双眼。不过，山口面上当然不显露分毫情绪，只是也点头应道：“那是自然。二少，慢走。”
不言开着车，几乎绕着整个上海滩转了一大圈，谨慎地观察了后视镜好一会儿，这才道：“二少，确定已经甩开了山口的人。”邱霖江闭着双眼，倚靠在座椅背上，低低地说：“去永鸣那里。”
他坐在凯迪拉克的左边，这是他一向坐惯了的位置。而如蕴，则一向坐在他的右手边。有时候，她若是累了，便会自动地靠过来，头枕在他的肩上，双手勾住他的右手臂。即便是在最夏季炎热的天气里，她依旧会这样。
他从来不觉得这样子会热得闷。她的碰触，于他而言，是这世间最明媚的花朵，最沁人心脾的清泉，洗涤掉他所有的心浮气躁。一转头便能见到她的笑靥，是他心底最大的愉悦。
然而此刻，他依旧坐在一贯的位置上，身侧却没有了她的倚靠。从前每一次一同坐车的场景仿佛默片般，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重现，扰得他心里翻掀撕扯一般的痛楚。轻轻地伸出右臂，放在她坐的那一块地方，仿佛还能触到她的温度，穿越所有的浮躁与闷慌，牢牢地传递到他的心底。
有云飘过来，外头的日光忽然暗了。
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良计，甚至那日去找曹永鸣密谋商量的，都是暗杀山口大佐。邱霖江晓得，他实在不能光明正大地亲自动手，但是，狙击手能。摸清山口住处的老底、敲定日期时间，一切就等两日后了。
就在邱霖江马不停蹄地密谋一切的同时，山口大佐的宅子里头，也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
已是六点多的晚上，玻璃窗正敞开，窗户外头被木条一根根地钉住，尹芷晴坐在床边，望着那一道道木条直发愣。从山口大佐禁止她走出这层楼起，她心知，一定是出事了。她曾经试图从侧面打探，然而山口的口风实在太紧，最后她只能作罢。这几天，她就这么静静地待在自己房间里，不怎么说话，亦不曾出来走动。然而她脑子里，其实从没有停下思考。
或许是作为母亲的天性，事情与如蕴有关，她直觉到。
突然，有人在外头敲了两下：“夫人，该用晚膳了。”是晚竹，她的侍女。尹芷晴高声道：“进来吧。”晚竹走进来，将餐盘放在木案上，刚想如前几日那般静静地退下去，尹芷晴却突然唤住了她：“晚竹，我记得自己有一块米色的蚕丝巾，可还在了？”晚竹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地应答道：“不曾记错的话，应该还在衣柜的抽屉里。”尹芷晴笑笑：“帮我找一下吧，突然有点想戴它。”
晚竹自然走到最里头的衣柜前，蹲下身，刚打开抽屉，却只觉后脑勺突然一阵剧痛——原来，尹芷晴竟一把抄起床头柜上的一只黄铜台灯，朝着晚竹便是用力一击！她晓得自己这样做对不住晚竹，然而眼下，她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将昏迷过去的晚竹放置在床上，尹芷晴飞快地换上晚竹的衣服，取下所有的首饰收藏在怀里，想了一想，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镇纸也藏进了怀里，然后又将发髻松开，让长发披散着微微遮住脸，她深吸一口气，端起餐盘，然后朝着屋外跨出了第一步。关上门，低垂下头，尹芷晴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出地往走廊外头走。走廊边倒是有两个武士模样的人站着岗，她将餐盘紧紧地抱在胸前，然后一低头，脚步极快地一溜走了过去。
离开自己住的那一块地方后，尹芷晴终于微微抬起头，往后院跑了一阵子之后，又停了下来。
夜色已垂下，虽是易于她的躲藏，然而却不易于她的找寻。她有一种直觉，她觉得如蕴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但到底在哪里，她却又无从寻起。
恰在此时，有两个侍女从前头的小路走过来，尹芷晴慌忙往屋后一躲，隐去身形。那两个侍女的声音并不算响，但在空旷而安静的后院里，她们的说话声却显得格外清晰。一人问：“池塘边那小屋里关着的，到底是谁呀？”另一人忙道：“嘘，主子的事，我们就别多过问了。”先前的那人嘟囔道：“我也只是好奇而已，好吃好喝地招待，却又将人关着，真真是奇怪……”
两人的声音随着她们的走远而越来越听不清，但这，已足够尹芷晴浑身的血都往头上冲了——果然！山口大佐，他软禁了自己不算，甚至掳来了她的女儿！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尹芷晴一路疾走到了池塘边。
那间小屋，只是一个杂物间，平时甚至连佣人都不会住在那里。然而现下，竟有两个人守在门口。她隐在一根柱子后，深锁眉头，略微有些焦急地想着，究竟该如何救出如蕴。终于，她似是下定了决心，将垂发往脸颊上拨了拨，然后踩着沉稳的步子走了出去。
“厨房那边吩咐，今日来了贵客，人手不够，叫你们自己去替里头那位领一下晚膳。”微微垂着眼睑，尹芷晴扮作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对门口守着的那两人说道。粗犷些的男子顶顶精瘦的那个，说：“你去吧，我留在这儿。”
尹芷晴自然得跟着精瘦的那人离开，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朝精瘦的那人欠了欠身，退了下去。其实，她只是立即飞奔着跑回池塘边，隐在之前的那根柱子那，伺机而动。只是那粗犷的汉子一直尽职地守在门口，叫她焦急又毫无法子。她自知，若是直面相斗，她根本不是那汉子的对手。
终于，又过了一会儿之后，机会到底来了！粗犷汉子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腹下有些异样感，回头看了一眼紧锁的门，迈开步子走去了池塘边。原来，他是忍不住了想解手。一手握紧镇纸，尹芷晴飞快而轻手轻脚地跑了过去，在那汉子就要拎起裤子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就用镇纸死命地朝他的后脑勺以及颈部砸过去。心中早已慌乱如失措的鼓点，但尹芷晴晓得，她早已没有了回头路，她必须成功！
一连数十下拼命而又叫那汉子措手不及的凶狠打砸，粗犷汉子竟真的被尹芷晴砸晕了过去！她却来不及舒口气，只是在那汉子的身上胡乱地摸着。先搜了一侧的裤袋，并没有她要找的东西，她又去搜另一侧，终于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钥匙。
丝毫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她再次跑回屋子前，抓着那把钥匙，手都在哆嗦，但到底将门锁给打开了！
“蕴儿，快，跟我走！”
从被山口大佐掳走到今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如蕴蜷缩在仄逼而潮闷的屋子里，不吵也不闹。她相信霖江，相信他一定会将自己救出来。然而另一方面，她却又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当初非要回来的决定了——到底，她是不是成了他的弱点与累赘？
但更叫她诧异万分的，却是尹芷晴的突然出现！当那穿着侍女服、披散着头发的女子仿佛从天而降地打开门时，如蕴愣是怔了好几秒钟，才认出她竟是自己的母亲！但尹芷晴没有给如蕴更多反应的时间，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尹芷晴低声而焦急地说道：“跟着我，我带你出去！”
夜幕已然拉开，夜色，是她们最好的保护屏障。对于这座偌大的宅子，尹芷晴自然是无比熟悉的，紧紧地拉着如蕴的手，她们在小路上穿行。
骤然见到母亲，如蕴心里有那么多话想对她说、想问她，只是现在，却是这般不适合的时机。她心知母亲定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她带出那间屋子，此刻，她最应该做的，便是让母亲拉着自己的手，跟在母亲身后小跑出去。
就好像，眼下所有的危机都不存在，她只是在感受那已经迟了十八年的母爱。母亲的手，母亲的身影，母亲的温度与保护，所有这些，都让她竟不禁红了眼眶。眼角的那些水珠，在扑面而来的风的吹拂下，又渐渐地变干。
终于，宅子的大门就在不远处，只剩下约莫二十步之遥。尹芷晴停下脚步，她回过头，望着正睁大双眼看自己的如蕴，不禁露出了一道欣慰的笑容。喘着气，她抚了抚如蕴的脸颊，说：“好孩子，待会儿我想办法将门口的那几个人引开，你记得要赶紧地逃出去，晓得吗？”如蕴不由自主地握住颊上母亲的手，太多的话一齐涌上来，一时之间竟叫她无语凝噎。半晌，她只嗫嚅着说出了一句：“母亲……”尹芷晴的笑意却刹那加深，仿佛是深夜里最灿烂的烟花。她轻轻抱了抱如蕴，说：“只要你好好的，和邱霖江好好过日子，母亲便心满意足了。”
如蕴刚欲张口说什么，却听耳边忽然一道有如惊雷的声音：“如此依依惜别的场景，真真是叫我感动。可惜，你们若是以为能就这么逃出去，还是太天真了些。”
两人皆是一惊，猛地一回头，果然是山口大佐！顷刻间，近十个武士已经一下子围了过来，将如蕴与尹芷晴圈在了其中。恰恰就在这当口，宅子的门铃突然响了。山口大佐对管家一偏头：“去看看是谁。”
门开的那一刹，众人皆惊，包括来人自己——立在门口晕黄灯光下的，竟是邱霖江。
山口大佐最先反应过来，扬了扬眉，道：“二少，稀客啊！”
眼前的这一幕，于邱霖江而言也是极为诧异的。原本，他与曹永鸣敲定的暗杀日期正是今晚，而他的突然造访，无非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镇定地从大门口走了进来，邱霖江低沉道：“邱某不请自来，还望山口先生莫见怪。”
山口大佐微微笑了笑：“怎么会。”顿了一顿，他又问，“不知，二少前来，所为何事？”邱霖江一步一步地走到山口大佐的跟前，嘴角扬起一抹笑，一字一字道：“自然是为了再商榷一番之前谈的合作，并且，接回我的夫人。”
他说完，伸手向如蕴：“叨扰山口先生三天了，如蕴，来，跟我回去吧！”他是微笑着看向如蕴的，似是并未在意山口大佐的反应一般。而一旁，山口大佐尽管目光一沉，但也晓得此刻绝非撕破脸的时刻，便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如蕴起初有些迟疑，她抬眼飞快地扫视了尹芷晴一眼，再从山口大佐脸上掠过，最后，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邱霖江掌心的那一刹，他已经一个用力，将她牢牢地牵住。三天了，整整三天的惧怕与惶然，在将她的手重新攥住的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将如蕴揽到自己身侧，邱霖江突然低下头，抬起手理了理衣领口，然后才对山口大佐道：“看起来，山口先生好像有些不便。既然如此，我与如蕴便先告辞了，合作的事，改日再谈。”他扭头，含笑着看向如蕴，她心口却微微一个打愣。转头飞快地朝尹芷晴望去，依旧被武士围着，然而尹芷晴的嘴角却噙着一抹欣慰而舒心的笑，对如蕴点了点头，似是叫她放心与邱霖江离开。
咬了咬唇，如蕴明白，在眼下这般情景里，她只能这样做。
对邱霖江绽露一道浅浅的微笑，如蕴反握住他的手，说：“好，我们回家。”

第二十三章 绿孟舞风轻
几乎是刚上了凯迪拉克，他的吻突然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手臂将她箍得那样紧，她只觉得肺里头的空气似乎都被他吻走了，抑或是被他箍得挤压而空。
夜色那样浓，然而不远处的霓虹灯光却又那样璀璨。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不停地闪烁着，赤、橙、黄、绿，仿佛彩霞般流动着斑斓的颜色。只是此刻，倘若怀中没有她，那么纵使有再绚烂的色彩都会化作无力的苍白。
车子从一条条巷道或是大马路上穿行而过，越来越多的房子从窗外飞速地倒退。但她与他，除了彼此的体温，什么都不曾注意到。他的吻从来不曾这般狂烈用力过，仿佛要凶狠地啃噬着她的唇一般，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定怀里的人是真真实实，而非自己的幻觉。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因为缺氧而头昏目眩起来，然而这样带着痛的吻，却让她禁不住的想要再多的渴求。她从不怀疑他会来救她，只是漫长的等待如同暗黑的吞噬，吞得她的血肉仿佛都要被啃清，唯余一副骨架。而现在，他的气息这样近，失而复得的喜悦叫她的眼眶甚至渐渐地酸涩起来。
他的唇终于恋恋不舍地移开，低着头，他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她的发间犹有幽香，虽然他与她用的同一支洗发精，但他极偏爱她的发香。喉头一紧，他的声音有些哑涩：“真该把你揣在口袋里，我去哪儿，你便去哪儿。”
她知他定是后怕极了，她自己又岂非如同劫后余生一般。眼睛里有温热的液体慢慢流出来，她觉得嗓子眼有些堵，却还是清晰地应承他：“好，你去想个法子来。”他竟跟着也附和说：“嗯。”
不言开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宅子里。他先下车，然后一手挡在车门框上，一手伸向她：“来，慢慢下来。”
管家早就听到汽车开进来的声音，见如蕴也坐在车子里，一早便扯开嗓子朝里头欢天喜地地大喊：“二少奶奶回来了！快、快备饭，二少奶奶和二少回来啦！”顷刻间，所有的人都从里头呼啦啦地奔了出来，一个个的脸上都是欢喜鼓舞的神情，卿悦与陆芸甚至还在悄悄地擦拭着眼角。
如蕴的双脚刚落地站稳，邱霖江已然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脚步匆匆地拾级而上。经过父母与卿悦时，他顿了一秒，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对常嫂和声静气道：“常嫂，麻烦送些茶水点心来。”常嫂忙笑呵呵地说：“二少莫担心，早就准备好啦！”
之后，他不曾再作停留，一路抱着她上楼，回卧房。经过如茵身侧时，尽管只是一瞥，如蕴还是瞧见了她眼底似是不甘、抑或嫉妒的复杂神情。她偏了偏头，垂首埋进他的颈间，以他的温暖隔绝旁的一切东西。
他们刚回到卧房，常嫂便端着餐盘进来了。她将餐盘搁在窗户下的几案上，关切地叮嘱道：“这壶菊花茶刚刚沏好，清凉解暑，少奶奶莫忘了喝。”如蕴冲她微微一笑，常嫂可是个人精，不一会儿便走开了。
餐盘里有三只小碟子，分别摆放着青团、桂花糕、千层酥。邱霖江倒出一杯茶来，递给如蕴：“喝些茶水，暖一暖。”她又吃了一颗青团、几块千层酥之后，感觉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
“你……怎会恰巧在那时候来？”她不解，尹芷晴救她出来应是毫无预警的，然而他竟然就来得那般巧。甚至连邱霖江自己，都一直在暗暗惊叹。他笑着说：“原本，我与永鸣策划了一件事，而我突然上门拜访，不过是为了在事发之后让自己撇清嫌疑。但后来，自然是没有按计划行事的必要了。”在牵到她手的时候低头理一理衣领，其实就是在示意狙击手暂不行动。
他说得这般云淡风轻，甚至嘴角还噙着笑，然而聪慧如她，稍稍一想之后怎会不明白。她心下一骇，瞪大双眼：“你们、你们是想……”他却突然将一块桂花糕送至她嘴边，眉宇间流动着光华，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别再想了，好吗？”她微微点了下头，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道：“那我母亲，她怎么办？她企图救我出来，定是扰了山口大佐的计划，她会不会有危险？”
早前经历的那一切，让“母亲”二字如此自然地从她口中说了出来。尽管她怨过，也伤神过尹芷晴的弃她而去，但今天，她终于发现，哪怕分隔再久，原来母亲到底一直都是她的母亲。在她有危险的时候，母亲宁愿不顾自己，也一定要为她挺身而出。
他摸了摸她的发，拇指蹭了蹭她的颊，而后微笑着说：“她不会有事的，我也会想法子去打探下她的情况，莫要太担心。你好好休息、保护好自己，她也才会安心，我说的对不对？”她的眸光黯了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将头倚靠在他的肩膀。
这么一靠，头侧过去之后，她的视线里出现了梳妆台上的那只音乐胭脂盒。铜胎掐丝珐琅的盒子静静地坐在那里，如蕴从这里看过去，能看见那金铜色的镶边。她忽然慢慢地直起身，然后站起来走了过去。
打开上头那层碧玉色的盖子，清脆的音乐声咚咚地响起来，犹如清冽的泉水一般。邱霖江一怔，然后走到了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脸贴着她的颊，笑着问她：“怎的突然想听这音乐盒了？”她的掌心覆上腰间他的手背，脸上是一抹浅浅的笑意。听着《罗梦湖》的旋律缓缓悠扬地传出来，她说：“除却脖子上的项链外，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礼物，皆是你送的。”他挑眉，笑道：“我晓得了，你只是想告诉我，只要是我送的，你都欢喜。”
她笑得眉眼弯弯，偏过头来，鼻尖蹭蹭他的鼻尖，说：“大言不惭。”她蹭得他心口痒痒的，低低地“嗯”了一声后，情不自禁地再一次攫住她的双唇。
音乐盒里的曲子还在咚咚地响着，梳妆镜子前拥吻而立的两个人却早已顾不到了。他的气息与她的相纠缠，唇齿间的缠绵早已不能满足他心中的悸动。急促地呼吸着，他一把抱起她，双双倒落在软软的床上。
只有拥住她，才能消除他心底最深层的恐慌与惧怕。
只有拥住他，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有枝可依，有所可待，有处安放。
然而，外头的波涌，还远远未曾到结束的时候。
如蕴感觉到邱霖江的眉头深锁，她心知他定是与曹永鸣还在谋划着什么。她曾试探着问过他，他却只是笑笑，说没事、莫担心，然而她岂能不忧心。
从那日回来之后，已经五天了，如蕴一直待在家里，不曾迈出过一步。因此在听到邱霖江说带她出去走走时，她自然是格外欣喜。没来由的，如蕴独爱虹安百货公司里邱霖江的那间办公室，从窗口往外眺，上海滩最繁华热闹的景象尽收眼底。她提着手袋，欢喜地说想去再瞧瞧，他笑着应允。
不言将车停在百货公司门口，邱霖江携着如蕴下来，又俯身对不言道：“你这便去程友彦那里取文件，两个钟头后再来接我们。”好些日子不曾来这里，如蕴倒是有些兴奋的。拖着邱霖江的手，她不住地道：“前些日子听卿悦说，新进的一批舶来雪花膏卖得极好，一大早便有人来排队。我真想瞧瞧那景象！”他的目光极是温柔，笑着应声：“好，这就让你来好好瞧瞧。”
刚刚走到百货公司的一楼大厅处，邱霖江却忽然慢慢地缓住了脚步。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如此戒备的神色让如蕴不由得一愣：“怎么了？”他的目光格外淬利，低低吐出一句话来：“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是他的直觉。尽管一楼仍旧是如往常那样人群熙熙攘攘，但敏锐的他还是捕捉到其中的危险气息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如蕴只觉得，似乎顷刻之间天地骤然覆灭。她不记得枪声是何时响起来的，也不记得尹芷晴究竟是如何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跟前，只知道当她从突变中回过神来时，邱霖江紧紧攥着她的手，眉宇间尽是戾气：“出口都已被封死，往顶楼跑！”尹芷晴双臂一伸，挡在他们身后，高声道：“你们先上去，我跟在后头！”他深深地望了尹芷晴一眼，目光中是全然的坚定与了然，然后拉着如蕴便从楼梯往上奔去。
这一路跑得毫不太平，枪子儿从来是不长眼的，沿路甚至还有杀手埋伏。邱霖江身上只有一把手枪，“砰砰”的几枪极准地击毙了好几个杀手。他攥着如蕴，只拼命地朝着顶楼办公室跑去。
今日，正是曹永鸣准备第二次暗杀山口大佐的日子。以防不测，百货公司里头自然也布置了不少人手。只是他没想到，山口大佐竟与他想的一样，并且手下竟这般多、埋伏得这般深！眼下，之前布下的人手怕是皆凶多吉少，他唯有自己想法子杀出一条路来了。
一路奔到四楼，邱霖江却突然停住步子。他在嘴边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自己往上探了几步又回来。她浑身早已不由自主地在颤抖，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她不敢发出声音，只扯出嘴型问：“有人吗？”他点头，目光沉沉而狠戾。
这一仗，实在是打得他措手不及，枪里的子弹怕是只剩下四发，他必须回办公室取子弹与枪。停顿间，尹芷晴也赶了上来。惊魂不定中，如蕴这才注意到她的样子——衣服破了好几道大口子，而她的脸上与手臂上，更是左一块青紫、右一块红肿。如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巍巍地伸出右手，她起初有些小心翼翼，而后便一把握住母亲的手腕。
忍不住，她终是低哑着声音哽咽道：“母亲，是他吗……是他把你伤成这样……”尹芷晴的脸色透着一股病倦的苍白，然而她揩去如蕴的泪，挤出一丝笑容来，极轻地说：“不碍的。”她抬头看向邱霖江，压低嗓音道：“是我来晚了……原本想给你们透个信，岂知还是晚了。”
他的神色果决而坚韧，眸子极亮，肃穆地对尹芷晴低低道：“女婿不孝，叫母亲挂心了。”听到他的这句“母亲”，尹芷晴的笑容终于微微舒展了些许。一手握住如蕴，一手握住邱霖江，她的表情郑重而又放心般。仿佛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她说：“霖江，我将女儿托付于你，千万莫让我失望。”如蕴的心咯噔一下子沉了下去，想拉住母亲，然而尹芷晴已然松手往前走了两步，依旧压低着嗓音，面上却是微笑着的，说：“我去引开他们，你们把握好时机。”说完，不待他们有任何反应，她已经挺直背大步走了上去。
如蕴只觉得她整个人都是钝的，她的嘴被邱霖江紧紧捂住，手亦被他牢牢攥住。她只能瞪大双眼，眼看着母亲在楼梯口的墙角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地朝着门边的那两人冲了过去，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外。
“砰——砰——”的两声枪响，她的眼瞪得极大，心口刹那间痛得仿佛在被人用力地剜。那两颗子弹好像打在了她身上，疼得她无法呼吸、无法说话、无法动弹。然而就在这电石光火间，邱霖江已经拉着她一下子冲了上去，利落而精准地将那两人击毙，然后一个撞门便带着如蕴进了屋内。
他飞快地关上门，如蕴被他一直攥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走到桌边。她看着他迅速地装满子弹、掏出另一把枪，并将那把枪放置在她的手中。
他的眉宇间依旧那么果决与肃穆，沉着声，他望着她的眼睛说：“如蕴，坚强点！母亲最后的愿望是什么，你定晓得，又怎能叫她失望！”她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枪，眼泪尽管一直在往下淌，但她听进去了他说的话。
很久之前他便说过，她要做一个能与他比肩而立的妻子。现在，此刻，她不能叫母亲失望，亦不能叫他失望。
飞快地抬起手背揩去泪，她努力挤出一朵笑容，注视着他的眸子，点点头：“好，我明白的。”她的笑容也点亮了他的微笑，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他俯下身在她的唇上落下一记轻轻的吻：“不要怕，我在这里。”
如同从前的许多次一样，他一直都在。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他，深深地嗅着他的味道，她努力逼退自己的眼泪，努力让自己发出显得轻松的声音：“好。”
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间的项链坠子，那心形的粉宝石镶钻坠子。她忽然打开手袋，从里头取出一只同是心形的盒子来。盒子很厚，是铜胎掐丝珐琅的，碧玉色的底，金铜色的镶边，上头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丛迎风舒展的兰花草。
她至今都还记得，那天，他仿佛变法术似的突然从身后变出这只盒子来。她记得自己彼时想接又不敢接的巴巴神情，记得他忍俊不禁而眼底染笑的模样，记得打开胭脂盒听到音乐时她的讶异与欢喜。
现在，《罗梦湖》的音乐再一次咚咚地响起，却似乎比从前轻微了许多。她将音乐胭脂盒放在他的手心，扬起一抹浅笑，说：“霖江，再帮我添一次胭脂吧！”
她不晓得还会不会再有以后，但是此刻，她不想荒废。
似是明白她的心情，他点头应下来，指腹沾了些许胭脂，然后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印了上去，再徐徐涂抹开。她闭着眼，感觉脸上他指腹的温度与她自己心里的动容。闭起的眼将现实与虚幻隔绝开来，她仿佛看到一块巨大的漆黑天幕，夜色如水般深，雪花一瓣一瓣地往下洒落，洒在他与她的肩上、头发上，全都染成了白色。而他们，就这样一夜到白首。
终于，当她重新睁开眼，他已经收好胭脂盒，那样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他忽然笑了，说：“如蕴，你真美。”她听到他的话，心口仿佛有什么在争先涌着想要出来。眼前的这个人，相伴的时间虽然才一年多，却已经深刻到了她的骨髓里。
扣住他的手指，她浅笑，说：“霖江，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竟怔忡了一秒钟。然后他也笑了，笑得眉目舒展，说：“如蕴，我也爱你。”
门外头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清晰，她与他都听得分明。拉着她轻手轻脚地躲在门口，他转头以眼神询问她，可准备好。她回他一个坚定的笑容，点了点头。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打开门，在外头的人还不曾反应过来的时候“砰砰”两声，迅速地解决了两个。然而除却倒地的这两个人外，他知道杀手远比这些要多。低喝了一声“跑”，他拖着她的手飞快地往楼梯口跑去。
现在，他们要从顶楼杀出一条路，杀出百货公司去。
不管不顾地看到歹人便开枪，她跟着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绷紧了，然而再惧怕，她都要与他比肩。
“砰砰砰”的枪声不绝于耳，眼前不停地有人冲过来又倒下，血光四溅，可是这些她好像都听不到了。她好像听到烟花在不断地往上蹿，蹿到最高点，然后在漆黑的天幕上骤然绽放，发出极响亮的噼啪声。烟花那样绚烂，每一处都是花朵，都是滚烫盛开的记忆。
记忆中，她与他一同立在海岸边。海风不断地吹拂，海水一浪一浪地掀拍着，就在耳畔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的目光灼亮逼人，那样急切而又迟疑地望着她。她稳了稳慌乱跳动的心，迎上他的视线，说：“我应承你，会知你、陪你、伴你，还有……试着去爱你。”
这一生，有彼此相知、相伴、相爱，在从前无数雪花无声坠落的那一晚，他们，早已相守到了白头。
那天发生的事，让许多人在很多年后都无法忘记。
虹安百货公司突然间大爆炸，尘土飞扬、火光四起，周围的百姓甚至都被波及得有死有伤。而就在同一天，山口大佐突然被人暗杀在家中，与他同被击毙的，是瘫坐在一旁的沈清赐。
邱家在这样大的灾难后，骤然没落，一蹶不起。
而邱家二少与二少奶奶，有人说他们都葬身在爆炸中，有人说他们早已逃了出去，甚至有人说曾在码头见到过他们。但事实究竟是怎样，怕是旁人怎的都说不清了吧。
这样的事情再大，一阵子之后到底还是慢慢地被人遗忘了。上海滩依旧每天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繁华如昔。偶尔，在一条小巷子的转角，能听到一家唱片店的留声机旋转着播放一首外国民谣。
一道清悠的女声轻轻地唱：“Windflowers/Windflowers/Ancient windflowers/Their beauty captures every young dreamer/Who lingers near them/ut ancient windflowers, I love you……”
尾声
杭州的阴雨天，交通格外堵塞，穆宁远赶到言姗姗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这是重逢之后，穆宁远第二次去言家。言妈妈看到他特别高兴，笑得双眼都弯成了一条缝，连声叫他进来。
从言姗姗十岁起，穆、言两家做了五年的邻居，这样的邻居生涯以穆家移民国外而告终。穆宁远出国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七岁的青葱少年，而今，早已是二十五岁的挺拔男子。
掐了还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言爸爸一把，言妈妈继续笑容满面：“小穆，坐呀！阿姨我和叔叔出去散个步，你和姗姗好好聊聊、叙叙旧，不着急啊！”
外面下着毛毛雨，居然还说要去散步——言姗姗只想扶额，心中哀叹老妈的变节与如此明显的撮合。言妈妈说到做到，五分钟之内居然已经拖着言爸爸出了门，走之前还再叮嘱了一遍：“慢慢聊啊！”
眼看着穆宁远就要走过来，言姗姗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说：“电视让给你，我回房间。”只是她还没走出几步，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触到掌中有些凉凉的物件，穆宁远扬了扬眉。八年不见，小丫头居然也开始戴镯子了。轻巧地一拉，他笑得戏谑：“丫头，你跑什么？”言姗姗“我”了半天，偏偏脑子里想不出一个字来。急中生智，突然甩着手腕直哼声：“嘶——痛、痛！”
听她说痛，穆宁远忙松开手。因为有镯子硌着，言姗姗的手腕竟真的红了一片。他轻轻揉了揉，问她：“还痛不痛？”他靠得这么近，语气这么温柔，一时之间言姗姗早已忘记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了。
穆宁远旋了旋她腕上的镯子，忽然说：“这镯子怎么有点眼熟，好像你妈妈也有一只？”言姗姗老实地回答他：“本来就是我妈的。其实更确切地说，这是我太婆婆的镯子。”穆宁远勾唇笑起来：“戴祖传的镯子，丫头，你的手腕这下子值钱了。”
姗姗不理他，正想将镯子拂下去，穆宁远却像是触到了什么，一停顿，说：“内壁刻了字？”将手腕抬起来，姗姗飞快地说：“喏，刻了一个‘如’、一个‘霖’字，听说分别是我太婆婆与太公公的名字。”
“你太婆婆与太公公的感情一定很好。”言姗姗本不想搭理他，但他这句话深得她的认同，忍不住还是附和着点起头来，说，“那当然！除了这个镯子外，还有一只音乐胭脂盒传了下来呢！”她说着，不由自主地朝着钢琴走过去。
穆宁远跟在她身后，眼底噙着笑。果然还是他的小丫头，一点都藏不住心里的情绪。一旦别人说的话深得她心，脸上的骄傲劲儿掩都掩不住。
言姗姗拿起钢琴架上的一只心形盒子，尽管已是满经风霜的样子，但依旧能看得出是铜胎掐丝珐琅的材质。盒子很厚，碧玉色的底已经斑驳，金铜色的镶边也脱落了一大片，但上面工笔勾勒的兰花草却还栩栩如生。
她轻轻打开盖子，盒子里面空着一大块，之前似乎是盛放着什么东西。断断续续的音乐声低哑地响起来，还依稀能辨认出曲子的旋律。捧着这只盒子，言姗姗的眼神不由得流露出向往与羡慕，说：“这本来是只音乐胭脂盒。听妈妈说，这可是太婆婆与太公公的定情信物呢！”
穆宁远忽然在钢琴边坐下来，掀开琴盖，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起了舞。言姗姗侧耳屏息，他将节奏弹得很慢，旋律却越听越耳熟。半天，她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正是音乐盒播放的那支曲子吗？
姗姗指着穆宁远瞠目结舌：“这、这支曲子……”穆宁远没有立刻回答她，倒是自己轻轻地唱了起来：“By yon bonnie banks and by yon bonnie braes/ Where the sun shines bright on Loch Lomond/ Where me and my true love spend many happy days/ On the bonnie, bonnie banks o’ Loch Lomond……”
姗姗以前只知道这支曲子叫《罗梦湖》，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支民谣也是有歌词的。穆宁远的嗓音干净而清冽，配合着钢琴纯净清脆的音色，让姗姗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从前。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弹唱。那时候她才十五岁，有一个秋天的晌午，他抱着吉他坐在院子里边弹边唱。她听得很入迷，他一曲已经唱完，她却还在那儿自己回味。忽然，他凑近她的脸，嘴角笑得很坏，低沉着声问她：“丫头，听我唱歌听得这么陶醉，是不是心跳得很快？”她一愣，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味，双眼一瞪，霍地站起身拔腿就跑。但在他看不见的背后，她的脸颊轰地一下子已经红透了。
就是这个讨人厌的穆宁远，在对她说了这样暧昧戏谑的话之后，竟然不打一声招呼就跟着父母去了国外！
言姗姗刚刚从回忆里回神，发现穆宁远已经弹完了曲子，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姗姗心中顿时一阵打鼓，瞪大眼：“你、你看着我干吗？” 偏偏穆宁远就是不立刻回答，他勾唇一笑，悄然地凑过来，近到姗姗几乎都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
“丫头，你现在，是不是心跳得很快？”
这一次，穆宁远没给言姗姗落荒而逃的机会。因为，他已经一下子凑过去，准确地吻住了她的唇。
陈旧的铜胎掐丝珐琅心形盒子依旧摆放在钢琴架上，盖子上工笔描画的兰花草那样栩栩如生，好像有风吹拂过，它一边舒展着身子，一边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相拥而吻的两个人。
从现在，看到从前，看到近百年之前，穿着青花瓷绣面缎子旗袍的如水佳人，以及梳着大背头、身着黑色风衣中筒靴的挺拔男子。
看到，原来让一个女人成长的最好礼物，或许并非项链、手镯、抑或音乐胭脂盒，而是一个男人与她相伴不渝的爱。
【后记】
作为一个龟速的作者，这大概是我写得最快的一本小说了。
从二月份写到七月初，中间因为身体原因间断过一个半月，终于完结了。
这本，是我的第五个“书宝宝”。每一篇文我都会很用心地去创作，努力地让自己能够身临其境地去讲述。
所以，也许我的故事写得并不是很好，但是我的心是真诚的。
真诚地想与你在文中来一次交会。
这是第三本民国文了，之后，也许会写现代文，也许会写古代文，不管怎样我都会继续加油。
希望这本书没有让你们失望，下次见。
奈良辰
2014年7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