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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二代狂飙日常（基建）
作者：濯濯韶华
内容简介
 霍瑾瑜穿越了性别：女，职业：皇子。 穿来时，原主才五岁，刚成为皇子不足一年。 原主的身份倒没有什么坎坷，她成为皇子乃是名正言顺。 因为她爹霍岩，曾用名霍石头，成了开国皇帝，史称景元帝。 魏末，天下户口，几亡其半，官商勾结，百姓困苦，加之天灾不断，百姓流离失所，于是群雄揭竿而起，而后景元帝扫平四海，一统天下。 天下大定，终于有休养生息的时间了，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霍瑾瑜表示，她也过一把古代皇子的瘾。 然后 景元帝一口气封了将近三十个藩王，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兄弟和子侄都有份。 霍瑾瑜石化！。 老天爷啊！虽然她现在是皇子，但是这样可以吗？ 景元帝表示：只要你们兄弟齐心，定能护好景朝江山。 霍瑾瑜看了看身边的兄弟，直接呵呵了。 拜托，她竟然不知道这个便宜老爹如此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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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魏末，天下户口，几亡其半，官商勾结，百姓困苦，加之天灾不断，百姓流离思索，于是群雄揭竿而起，而后景元帝扫平四海，推翻前朝政权，一统天下。
三月初二，百废待兴的应天府上空乌云密布，一道犹如长龙的闪电撕裂灰沉沉的天空，将大半个应天照的如同白昼，须臾，一道刺耳的惊雷声响彻大地，炸的许多人都耳鸣了。
街道上的人们仰头迷茫地看着天。
这么响、这么亮的雷今生仅见，震的人心突突响。
“这是老天爷发怒了？”一名干瘦的布衣年轻男人迷惑道。
他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汉子踹了一脚，“不想要命了。胡说什么，不过是春雷，看来今年咱们有个好收成啊。”
新朝刚成立，这愣头青说“老天爷发怒了”，是嫌命长吗？
“哦哦……是是，都说春雷响，万物生，这是老天爷高兴。”年轻男人反应过来，连忙改了话，同时对汉子露出感激的表情。
“听说再过一些日子，陛下要封赏了，这些天，那些功臣老爷可是大方的很，凑进去说两句吉利话，能得到赏钱呢。”
“这话没错，我家婆娘就得了，这些日子天天在街上逛，草鞋都磨破了。”
……
“愚昧却也聪明！”临街二楼靠窗的雅间，此时开着窗，两名年轻男子懒洋洋地靠在窗户上，看着下方的街道，说话的人穿着一身枣红缎面长袍，腰间松散地系着一条绸带，颇有几分潇洒不羁的意味，乍一看挺能唬人的，外人绝对猜不出此人也是武将，乃是景元帝的义子陈飞昊。
“身处不同高处，看到的风景自然不一样。”邓盟斜靠在另一边，说话同样漫不经心，可是眉宇间时不时夹杂着烦躁，比较引人注意的是，他右眼有损伤，被一片雕刻着虎纹的金眼罩遮住。
“你在担心七皇子？”陈飞昊微微侧头。
现下天下渐平，并无过多的战事，身为邓国公的次子，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和事不多。
邓盟直起身子，坐到桌边，将杯中的残茶饮尽，“大姐这两日时刻不停地守在他身边，药也灌不进去，看着大姐焦急的样子，我实在担心。”
陈飞昊也正了正神色，给他又倒了一杯茶，安慰道：“咱们在宫外也帮不上忙，我听应天的百姓说，附近西武山上的道观十分灵验，咱们要不去给皇后娘娘和七皇子求一个。”
“……好吧。”邓盟点点头。
……
就在两人起身离开之际，厢房的门“啪”的一声被撞开，没等邓盟厉喝，一名玄衣男子冲进来，面带喜色道：“郎君，七皇子醒了。”
此人正是邓盟的副将孙树。
“真的？”邓盟起身，又惊又喜。
陈飞昊闻言一愣，抚手笑道：“看来刚才那声响雷确实是好事啊！”
邓盟点点头，他顾不上其他，和陈飞昊当即告别，他要回去告诉老爹，让他老人家安心。
……
皇宫长乐宫西殿。
自从七皇子落水后，就一直高烧不退，今日眼看着气息越来越弱，忽然一道亮光射入室内，然后七皇子就被雷声给惊醒了，后来伺候的宫人才知道，原来那道亮光是天地闪电的光。
室内，此时小小的五岁孩子抱着被子，呆愣愣地坐在床上，迷茫地看着室内众人，满眼都写着警惕和疏离。
邓皇后急的眼泪不止，想要扑上去搂住孩子，但是看到对方有些戒备的眼神，仿若刀扎在她心上一般，让她动不了寸步。
孩子好不容易醒了，可是这场病又带走了她的所有记忆。
一旁的景元帝搂住她，轻声安慰道：“小七才醒，可能还在迷糊，御医不是说了吗？他已经无大碍，你可不能再急坏了身子。”
“嗯嗯……”邓皇后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霍瑾瑜，不住地点头，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床上的小孩觉得她的眼神太过灼热了，默默将身上的被子往外推了推，然后躲在床幔和被子之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邓皇后看的又心疼又好笑。
而景元帝则是欣慰地点头，“不错，不错，警惕性不错，既能观察，又能掩护自己，不过构筑的防御太差，大人一推就倒了。”
“说什么呢，干嘛吓唬她。”邓皇后没好气地瞪着他。
没看到孩子还懵着吗。
她听说，孩子久病的时候，魂魄浅，这个时候不能吓，否则魂魄吓散了，人容易傻。
呸呸呸，她的孩子吉人天相，才不会发生这种事。
景元帝见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目光同样落在床上的孩子身上。
……
霍瑾瑜半张着小嘴，懵逼地对面的人，时而观察殿内的摆设，表情已经越发生无可恋了。
不管她看多少遍，被子下的小手将大腿掐的生疼，环境还是没有改变，如果没猜错，她怕是因为车祸意外穿越了。
她现在脑子还是有点卡，还在初启动阶段，努力消化周围环境的具体变化，大概原身大病未愈，状态不好，思考问题有些费劲，当然也有可能事情对她的冲击太大。
“怎么了？小脸垮的那么狠，是饿了吗？”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原来在她愣神中，邓皇后已经悄悄靠近了，她努力放轻语气，面上满是心疼和宠溺。
“你现在病还没好，只能吃些易消化的粥，等到病好了，娘亲自给你做好吃的。”邓皇后扬手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渍，轻声哄着。
“哦。”霍瑾瑜愕然地点了点头，声音如幼猫一般细弱。
这是她娘。
按理说古代女子成亲早，看室内的装饰，这户人家应该家世殷实，可是面前的女子看起来足有四五十岁。
见她应了一声，邓皇后面色一喜，继续哄道：“等到你好了，娘亲给你做最喜欢吃的肉饼。”
“瑛娘，朕都许久没有吃了，这小子现在吃不了，你正好做给我吃。”旁边的景元帝腆着脸凑近。
“小七既然醒了，此处有臣妾，陛下去忙政事吧。”邓皇后正了正神色，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景元帝：……
……
然后半个时辰后，霍瑾瑜用完饭，吃完药，同时也从邓皇后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基本身份。
她是景朝开国皇帝霍岩的第七子。
一开始听到这个身份时，霍瑾瑜身子一僵，因为她刚才去如厕时，没看到自己下身多了什么东西，难道这里的男女生理构造不一样？
或者原身从小被人掉包了。
不过霍瑾瑜纠结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平静
她的衣服都是邓皇后换的，看她熟练的程度，多半平日也是她亲自照顾，自己的身份她估计是知道的，而且邓皇后并不止她一个“儿子”，还有三子两女，儿子现在都在外面镇守呢，等到过些日子，正式举办登基大典，她就能见到了。
目前宫中就她一个“皇子”陪在景元帝和邓皇后的身边。
对于霍瑾瑜“失去记忆”一事，景元帝倒想的开，小孩子只要健康无碍就行，再说小孩子的记忆也没有多少，现在多少人能记得起自己两三岁时的记忆，小孩子本身就是一张白纸。
……
因为天下初定，前朝后宫的事情都不少，景元帝和邓皇后忙的脚不沾地。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邓皇后的弟弟南安候邓盟时常进宫带些宫外的有趣东西哄霍瑾瑜玩。
对于这位带着一只金眼罩的小舅舅，霍瑾瑜一开始见面时，还以为是个高冷不好相处的人，谁知道熟悉以后，变成话痨了。
说了好多宫外的八卦，比如守阳侯偷摸着和德庆侯去青楼喝花酒，被两个夫人提着大刀追杀上门，将青楼给拆了，守阳侯听说差点被阉了，当时裤子都湿了，两个侯爷一下子贴上了“惧内”的标签。
勋国公发现儿子找错了，当年因为战事，找错了人，假儿子有心瞒着，以为真的死了，真儿子回到老家知道亲老子当上了国公，跑到应天来找了，两个儿子在家门口打了起来……
河间郡公的侄子调戏了东海侯的女儿，被人扒光了衣服挂在了城门楼上，而后又被东海侯的亲兵揍了一顿，河间郡公吵着要东海侯负责，要么嫁闺女，要么娶了他侄子……
还有蔡国公赵胜和梁国公赵红曲为了修家谱看上了同一个祖宗，两家人三天两头吵，连武器都拿出来了，甚至都闹进了宫里……
“抢祖宗？”霍瑾瑜听得一头黑线。
每个字她都听明白了，可是合在一起反而有些不解了。
见小家伙迷糊，邓盟将人抱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肩上，两手扶住小家伙的臀部和后背，乐呵呵道：“男儿闯荡一辈子，无非为了‘功立业，光宗耀祖’，现在大家‘建功立业’已成，剩下的就是光宗耀祖了。”
霍瑾瑜小手扶住邓盟的脑袋，反应过来，“所以大家要抢一个有名的祖宗。”
说不定，五百年前大家真是一家的，但是景元帝是草根出生，现在这些册封的勋贵功臣都是自己的乡里乡亲，往上也攀不上什么有名的亲戚。
“咱们小殿下真聪明。”邓盟高声大笑。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是这样，也有人是因为魏末时期时局动荡，许多家族分散到各地，现在天下大定，大家就有精力和时间重修家谱了，这也是为了强化宗族影响，加强族人之间的相互依存。
霍瑾瑜：……
好吧，这种心态她明白。
当年唐朝开国之初，唐高祖李源为了抬高门第，认了老子李耳为祖宗，追封老子为玄元皇帝。
就不知道她家是不是也要找一个厉害的祖宗了。
不过……
霍瑾瑜环顾四周，此时她坐在邓盟的肩上，正好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周围的环境，
她以为，她家现在都有皇位了，所处的地方就算没有故宫那么大，也应该差别不多，可是眼下的地方虽然看着豪华，但是看着规模又小，只有中路的外朝和内廷建筑，左右两边空荡荡的广场，没有修建宫殿。
都说景元帝一统天下了，可是这皇宫规模，总让她保持怀疑，难道并没有，还在继续打？或者流行小皇宫？
邓盟见她小肉脸纠结，轻轻晃了晃她的身子，笑问道：“殿下怎么了？若是被大姐和陛下看到，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
霍瑾瑜指了指旁边空荡荡的广场，叹气道：“那边没房子。”
两边空的都能练兵了，和她印象中雄伟恢弘的皇宫不相配啊。
“哈哈，这都是陛下的地方，陛下的也是你的，将来你想盖多少都可以。”邓盟不懂，将她往上面高高一抛，在霍瑾瑜的尖叫中，搂在怀里，朗声高笑道：“等殿下好了，我就带你出宫玩。”
“稳一点，稳一点。”霍瑾瑜小手使劲抽着他的胳膊。
她还是个孩子啊，不是个沙包。
邓盟：“哈哈哈——”
霍瑾瑜仰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叫什么事啊！
等到霍瑾瑜彻底养好病，恰好是五月，景元帝在皇宫举行了一个热热闹闹的登基大典，虽然据说是他第三次比较正式的登基大典了，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让霍瑾瑜惊掉了下巴。
她家便宜老爹，一下子册封了二十九名藩王，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兄弟子侄都封了藩王。
消息传出后，除了受封的勋贵，满朝文武哗然，六部尚书都奔到景元帝门口哭诉了。
……陛下啊！您可不能这般冲动，藩王一事举足轻重，你要三思而后行啊……
……陛下，古往今来，藩王有太多隐患，不能这样干啊……
……若是日后威胁到朝廷，景朝江山就危险了……
……
躲在一旁看热闹的霍瑾瑜默默点头。
不错，不错。
虽然她现在是皇子，也觉得太夸张了。
真不怕底下的人掀桌子，将皇位上的人给拱下来。
“小七躲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霍瑾瑜的头顶响起。
霍瑾瑜下意识仰头，就看到一个留着短须的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下意识喊了声，“大哥。”
来人正是景元帝和邓皇后的长子霍镇，身形高大，面相威武，唯一让人惋惜的是，霍镇当年跟着景元帝南征北战的时候伤了左臂，左手小臂缺失，虽然不影响日常生活，但是按照古人的想法，应该是与皇位无缘了。
霍瑾瑜指了指宫门前的大臣，如同小大人一般叹了一口气，“他们哭的好像死了爹一样！”
小孩声音稚嫩尖细，声音恰好顺着风传到大臣们的耳朵里，众大臣的哭嚎声一下子顿住了，仿佛被掐住了脖子，有两人涨的脸都红了。
现场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众人下意识扭头看向霍瑾瑜他们。
双方大眼瞪小眼，气氛变得越发尴尬。
霍瑾瑜觉得自己这边就两个人，肯定是玩不过对面的人精们，悄悄扯了扯霍镇的衣摆。
霍镇察觉到力度，低头见小弟安静的像只兔子，不禁心中一软，抬头立马瞪了回去，眼神里满是“童言无忌懂不懂！”
众大臣眼神无辜，他们也不敢干什么啊！
被这一打岔，众大臣酝酿了好一会儿，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嚎起来。
霍瑾瑜：……

第2章
霍瑾瑜看的是叹为观止。
这些当官的人，有时候觉得他们挺有气节的，为了自己的原则连性命都不在，有时候又觉得他们能屈能伸，脸皮仿若橡皮泥，随心所欲，想捏多厚就有多厚。
霍镇看的也是头疼，觉得容易教坏小孩子，将人抱起，哄道：“大哥带你出宫玩，好不好？”
霍瑾瑜一听，顿时眼睛放光，“好啊！”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至今还没有离开皇宫，现下皇宫有点小，她要看看宫外的情况。
霍镇见状，抱着她转身正要走，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叫，“两位殿下等一下，陛下请你们进去！”
霍镇停下脚步，两人下意识回头。
原来是景元帝身边的总管洪公公。
没等他们出声，宫门前的礼部尚书已经出声了：“洪公公，我等可否见陛下一面，藩王一事要慎重，我等是为了陛下、为了江山着想啊！”
礼部尚书说到后面，声音已经颤抖，听着满心的忠诚和诚恳。
洪公公则是满脸堆笑，“各位大人莫急，此时陛下已经早有论断，请两位殿下进去，就是为了商讨这事。”
众大臣闻言，目光落到霍镇身上，霍瑾瑜顺便承担了一部分压力。
“大殿下。”礼部尚书面色为难地看着霍镇缺失的左臂，心中有些惋惜。
大殿下勇猛，足智多谋，奈何早年带兵打仗的时候，身上有了残疾。陛下为了补偿大殿下，肯定会给他一个丰厚的封地，这若是让大殿下劝，大殿下不一定愿意。
不过此时关系到江山稳固，以大殿下的眼界肯定能看到弊端，想到此，礼部尚书也不客气了，从袖兜里掏出一份折子，递到霍镇面前，诚恳道：“大殿下，分封诸王此事要慎重，还请您……”
其他人见状，也挤了上来，纷纷开口劝道，都将折子往霍镇面前送。
霍镇面无表情，右臂稳稳地抱着霍瑾瑜，看不出什么心思。
霍瑾瑜左顾右看，看着周围热情焦急的大臣。
罪过！罪过！
这一幕怎么感觉像上辈子小学门口那些推销课外辅导的培训机构人员。
霍瑾瑜心中惭愧一秒，见霍镇被堵在这里，旁边的洪公公似乎也不急，乐呵呵地看戏，顿时叹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她家现在个草台班子，爹娘都是草根出生，应该比较自由，现在看来，都成了帝王家，还是长点心吧。
户部尚书说的口干舌燥，见霍镇无动于衷，也有些急了，捏着手中的折子就要往他怀里送，谁知视野中出现一双白嫩的小胖手捏住了折子的另一边。
户部尚书抬头，就看到七殿下露出小白牙，“我也想要。”
户部尚书：……
旁边的礼部尚书见状，眸光一闪，将手中的折子递了进去，用哄小孩子的语气，“烦请小殿下将折子交给陛下，老夫感激涕零。”
霍瑾瑜来者不拒，点点头。
旁边的人见状，心想也对，陛下不愿意见他们，将折子送进去就行，也将折子塞给霍瑾瑜，甚至工部尚书还将给孙子准备的九连环送给了霍瑾瑜，当做报酬。
霍镇看着收获颇丰的小弟，心中好笑。
……
等到景元帝见到二人，就看到小儿子抱着的东西，顿时剑眉上挑，看了看旁边的洪公公，“朕不知你竟然使唤上皇子了。”
“陛下可冤枉奴才了，这折子是外面的诸位大人给小殿下的。”洪公公佯装惶恐道。
陛下让他出去请大殿下和小殿下进来，可没让他收折子。
霍瑾瑜不管这些，跑到景元帝桌前，将手中的折子和九连环都堆到桌子上。
景元帝含笑看着小孩垫着脚挪东西。
霍瑾瑜怀里清空后，两手一拍，干脆利落道：“好了，都给你了。”
景元帝慢悠悠道：“可是朕不想要这些东西。”
“可是我也不想要这些东西。”霍瑾瑜两只胳膊努力环胸，学着景元帝露出同样耍赖的表情，滑稽不已。
“噗呲！”景元帝忍俊不禁，起身走到霍瑾瑜跟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不愧是我的儿子，怎么这么聪明。”
“头发要乱了。”霍瑾瑜察觉自己脑袋上的发髻歪了，连忙护住头发。
景元帝见状，不再逗她，也没有看桌上的折子，而是看向一旁的霍镇，“老大，外面那些大臣叫唤了那么多天，你如何看待藩王之事。”
“父皇有自己的考量，儿臣相信父皇。”霍镇两手抱拳，神色坚定道。
“……”景元帝的短须微微上翘，眼角微弯，显然心情很好，同时心中叹息。
老大忠勇，对他十成十信服，这点好也不好，他是个好将军、好儿子，却不会是个合适的皇帝。
景元帝余光瞥到手边的小儿子，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逗弄道：“小七，你如何看待藩王之事呢？”
“父皇，真要二十九吗？为什么不凑个整数？”霍瑾瑜面上一副乖巧疑惑的样子，内心超想拽他的头发，想问他，知不知道给继任者留了多大的麻烦。
她已经能想象，等到景元帝驾崩后，手底下的藩王犹如打地鼠一般，敲打了这个，另外一个冒头了。
啧啧，可能还包括她。
“哦！”景元帝嘴角勾起，“外面那群大臣喊得那么惨，你就没有想法？”
霍瑾瑜闻言，同样咧开嘴，“儿臣觉得，二十九和三十一样，三十好听，有儿臣吗？儿臣也要当王。”
若是“五六个”和“七八个”相比，还能在数量上计较一下。
“二十九”和“三十”有什么可计较的。
外面那些大臣现在就两个策略，要么让景元帝放弃，要么削减数量，可是名单早就传了出去，若是擅自删减，不患寡而患不均，怕是引起的动荡要比不删减还大。
可若是劝景元帝放弃，估计那群大臣没把握。
“你还没朕的桌子高，就想当王了？”景元帝嘴角微抽，听得好笑。
“有志不在个高！”霍瑾瑜闻言，挺直胸膛，垫着脚扶着桌子，势要证明她和桌子之间的差距不大。
“这话是邓盟教的？看来要给你请个大儒了，不能乱学了。”景元帝俯身点了点她的小肩膀，轻轻一压，小家伙就泄气了。
霍瑾瑜：“……父皇，你真要封那么多王？”
“怎么？刚才你不是想要当王吗？现在反而被外面的大臣哄了？”景元帝将人抱起，接过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刚才闹了一通，小孩子居然出汗了。
霍瑾瑜有些纠结，用孩童的表达方式将意思说出来，“他们说王多了，容易打架！”
景元帝笑道：“只要你们兄弟齐心，定能护好景朝江山，再者朕册封的那些藩王权利都是有限制的，可不是放他们去封地上当土皇帝的。”
霍瑾瑜直接呵呵了，若是有意外呢。
这些藩王都是跟着景元帝闯出来的狠人，可不是普通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威望和能耐都不缺。
拜托，她既然不知道这个便宜老爹如此天真。
就是普通农户人家兄弟生活在一起，也是为了那点芝麻绿豆点的事情吵架斗殴，何况还是位于金字塔顶端的这群人。
奈何霍瑾瑜现在还小，景元帝将她当小孩子，不过多时，就想用一盘点心将她哄走。
“父皇，点心吃多了容易坏牙。”霍瑾瑜抱着盘子，气鼓鼓道。
尤其景元帝噬甜，他吃的点心含糖量都超标，甜的齁人，不好吃。
“既然这样，朕就将点心收走了。”景元帝佯装去抢，果然看到霍瑾瑜躲开了。
只见才三尺高的小孩如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我不是馋点心，我是为了你的牙着想。”
“……”景元帝听得想笑。
他发现自从小儿子大病初愈后，脑子似乎一下子开窍了，聪明极了。
明明是小孩子嘴馋，偏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霍瑾瑜见景元帝不信，又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将剩下的那盘点心也都收在一起，然后抱着满满一盘点心走了。
景元帝看着空荡荡的盘子，笑骂道：“一点也不给朕留。”
有宫人在一旁守着，不用担心他吃多。
旁边的霍镇含笑道：“看来小七和父皇性子一样，也喜欢甜的。”
“嗯，不过小孩子牙嫩，不能吃太多甜。”景元帝走到墙角的屏风地图旁，示意霍镇跟上。
……
霍瑾瑜出了宫门，那几个大臣还在守着，看到她抱着点心出来了，立马热情的围上来了。
没等他们开口，霍瑾瑜先给大家分了点心，稚声道：“一人两块，大家一起吃糖。”
大臣们：！
可是小殿下热情难却，又是孩子，众人迟疑地接过点心，询问奏折的事情。
霍瑾瑜老实道：“都放到父皇桌子上了。”
户部尚书眼含希翼，“那陛下说什么吗？”
霍瑾瑜闻言，顿时噘起了嘴：“没说什么。”
众人对视，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霍瑾瑜见他们还不死心，叹气道：“我原来想给父皇凑个整数的，但是父皇不愿意给我封王，嫌弃我个子矮！”
“！”众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霍瑾瑜话里的意思，顿时风中凌乱。
虽然他们不奢求七殿下能帮上忙，但是也没想到他还要添乱。
小孩子也有什么“凑整数”执念吗？
不过……
这么看来，陛下怕是不好商量。
……
如他们所想，景元帝确实主意已定，他推行藩王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的藩王制不似前朝，前朝藩王有自己的领土，可以自置官署，收租赋，可以说是国中之国，长此以往下去，怎么能不生乱。
其实景元帝当然知晓藩王制的弊端，奈何景朝疆域太大，这样做也是保障景朝边陲稳固。
为了限制藩王夺权，他制定了“三不”政策。
不裂土：不分裂国土
不临民：不管理国事
不调动军队：军权和地方治理权分离，藩王不得干涉地方治理权，严格控制藩王带兵数量。
这样藩王取代功臣镇守边陲，既不威胁中央朝廷，又能防止出现功臣拥兵自重的情况。
全国各地的藩王都拥有兵权，在中央朝廷危难时间，可以护卫朝廷。
而且藩王拥有的兵权都有限制，对于中央朝廷也造不成威胁，只要不是坐在皇位上的人弄得天怒人怨，不得人心，惹怒大部分藩王，大多情况下不会被别人掀下去。
霍瑾瑜听完解释，神情似懂非懂，看着成竹在胸的便宜老爹，又看了看旁边的邓皇后，胆子大了两分，将自己的小凳子搬到景元帝跟前，然后往上一踩，小脑袋微斜，萌哒哒的大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道：“万一呢，如果真有皇帝不当人呢。”
古往今来，脑袋抽筋的皇帝可不少。
在她眼里，景元帝也时不时脑子抽筋呢。
“……”景元帝嘴角微抽，凤眼微眯，看着跟前想要讨打的小儿子。

第3章
“万一？”景元帝似笑非笑瞅着霍瑾瑜，一把将人捉下来，两手高举着她，故作凶悍道：“胆子越发大了，居然敢质疑老子了。”
“娘，亲娘，救命啊！”霍瑾瑜大惊失色，没想到景元帝居然直接动手，欺负她腿短个矮，简直是不讲武德。
景元帝见她瘪着嘴，顿时奇道：“怎么了？刚才胆子不是挺大的。”
“你欺负小孩子，不讲武德！”霍瑾瑜踢着脚表示抗议，信不信她喊一声“莫欺少年穷”。
“不讲武德？”景元帝顿时哈哈大笑，“你倒是说错了，朕这一辈子就武德充沛。瑛娘，你看看，这孩子仗着你宠她，胆子真是能上天了。”
邓皇后看着父子俩闹腾，无奈道：“别吓坏了她，若是惹哭了，我可不哄。”
景元帝闻言，又晃了晃霍瑾瑜，疑惑道：“会哭吗？”
刚刚不是说的挺嘚瑟吗？现在怎么怕了。
霍瑾瑜闻言一头黑线。
这说的是人话吗？
霍瑾瑜决定给他一个教训，努力憋着气，须臾，小孩的眼睛就变得水汪汪的了，可怜巴巴地看向邓皇后，“娘。”
邓皇后就吃这一招，顿时对景元帝怒目而视，“陛下！”
“……”景元帝和霍瑾瑜大眼瞪小眼，一大一小都攒着劲，表情如出一辙，挑衅地看着对方。
片刻，霍瑾瑜适应后，悠闲地晃着脚，露出灿烂的笑：“父皇，为了以防万一，你可要选个好的继承人，否则会对不起祖宗的。”
如果选的皇帝让大家不满意，藩王造反，到时候景元帝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要知道现在这些藩王都是跟着景元帝南征北战闯出来的，现下有景元帝压着，等到他没了，大家估计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景元帝才不害怕，同样笑道：“朕就是景朝的祖宗，如果真有不孝子，也不是朕挨骂。也得认朕这个祖宗。”
“呵呵……”霍瑾瑜翻了一个白眼。
到时候若是真有藩王作乱推翻了中央朝廷，有了这个现成的例子，为了防止后人有样学样，藩王制度肯定会改，谁知道会改成什么样子。
她现在纠结这些也没有，她又拧不过景元帝的大腿，而且朝代不同，适合的制度也不一样，不能一套制度乱套，再说她就算有后世的知识，先不说和这个时代的代沟估计比银河系还大，景元帝作为草莽出身的平民皇帝，人家的智谋可要超过她许多。
最重要的是，她只是一个孩子，天塌下来，总会有个高的顶着，除非景元帝眼神不好，找了个不靠谱的继任者，让景朝二世而亡，纵观历史，这么瞎的操作不多。
想清楚后，霍瑾瑜轻松了，歪头露出甜笑，“亲爱的父皇，儿臣知道错了，您就将我放下去吧。”
“……瑛娘，小七他怎么了？”景元帝神情微愣，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无语地询问邓皇后。
现在小孩子如此多变吗？
刚刚还一副宁折不弯的状态，他也没吓唬她，又重新换了一副面容，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邓皇后闻言，瞪了他一眼，“当然是被你吓的，还不将她放下来。”
“快点，快点。”霍瑾瑜催促道。
“老实点。”景元帝将人放下，顺便掐了一下她的腮帮。
霍瑾瑜连忙用手捂住脸，躲在了邓皇后的身后。
景元帝见状，又得意地笑了。
等到乳母将霍瑾瑜带下去，景元帝牵着邓皇后的手，感慨道：“瑛娘，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你看，小七长得多壮实，她不会有事的。”
听到这话，邓皇后顿时眼睛红了，“看着她活蹦乱跳的样子，我感觉仿佛做梦似的，就怕什么时候醒了。”
她这一辈子生了六个孩子，原以为一辈子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谁知她家夫君太过上进，揭竿而起反了前朝，她只能跟在后面跑，小七的出生在她的意料之外，当时怀上她时，时局还不算稳，她的年岁也大了，所以不打算要这孩子，大概孩子舍不得她，跟着她奔波了数月，连安胎药都没喝，胎象一直很稳固，大夫对这种情况都惊奇。
她和景元帝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他们的孩子，也就改变了想法。
“前段时间小七生病没了记忆，当时我就想着恢复她的身份，可是又担心自己做错了，害了她。”邓皇后两行清泪已经流了下来。
“无碍，现在天下都是咱们家的，她想怎么过就这么过。”景元帝大臂揽住邓皇后，让她枕在自己胸前，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当年霍瑾瑜出生后，身子有些弱，又是老妻的老来得女，早些年间，为了他的事业，牺牲了几个女儿和义女的亲事，后来为了黎明百姓，不得不对亲家出手，女儿们不是貌合神离，就是当了寡妇，更惨的甚至没了性命。
老妻估计有这层顾虑，就将霍瑾瑜当成儿子养了。
想到此，他语带笑意，“好了好，朕向你保证，等小七长大了，若是想当皇子，就给她选个富饶的封地，当个富贵王爷，若是想当公主，就将她的身份公告天下，可好？”
至于天下人的看法，天下的荒唐事多了，此事又影响不到其他人，有什么可纠结的。
邓皇后闻言，心中放松了不少。
……
霍瑾瑜回去时，遇到在小花园闲逛的崔慧妃，恕她不能将现在的花园称呼御花园，因为太小了，大概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
崔慧妃看着三十岁出头，是个素雅秀丽的美妇人。
霍瑾瑜醒来后，在皇宫中极少看到她，在见到崔慧妃之前，一直以为景元帝就邓皇后一个女人，后来见到崔慧妃，让霍瑾瑜失望了好一会儿。
不过她很快就打听到，后宫也就崔慧妃和邓皇后两人。
倒不是景元帝比较专一，此生只有两个女人，除了崔慧妃和邓皇后，景元帝在打天下过程中也有其他女人，不过其他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了或者离开了。
等到天下局势明显时，景元帝反而变了性子，一心一意守着邓皇后了，然后就有了霍瑾瑜。
根据宫人的说法，崔慧妃深居简出，琴棋书画皆通，育有两子一女。
崔慧妃见到霍瑾瑜，微微俯身，笑容温和：“七殿下看着越发好看了。”
霍瑾瑜礼尚往来道：“慧娘娘也好看。”
她可不是恭维，崔慧妃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相貌和气质还是十分出挑。
崔慧妃闻言，笑的更加开怀了。
两人说话时，一名宫女靠近，恭敬道：“娘娘，昭王妃进宫给您请安。”
昭王妃是景元帝第五子霍铉的王妃，去年成的亲，在景元帝的儿媳妇中，昭王妃的身份比较特殊，对方是即墨苏氏族长苏源的嫡幼女，是第一个嫁入皇室的世家闺秀。
而即墨苏氏乃是有名有姓的士族门阀，延续千年的世家，文人辈出，在文人中十分有声望。
因为这，也让霍铉的地位水涨船高。
崔慧妃见状，看向霍瑾瑜，“七殿下要不要陪我去见一下我那儿媳妇？”
“不用了，我在的话，你们如果想吵架就不好意思了。”霍瑾瑜摇摇头。
听到这话，崔慧妃身边的宫女忍俊不禁，连忙掩唇忍笑。
如果说宫中其他人还能吵起来，但是以崔慧妃和昭王妃的性子，恐怕天塌下来都吵不起来。
崔慧妃也经不住笑，眼馋地看着面前的孩子，想着若是昭王妃生了孩子，会不会也这么招人疼。
不过……她那儿媳妇世家出身，规矩和教养刻进了骨子里，怕是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想到此，崔慧妃眸中闪过一丝自嘲。
……
霍瑾瑜一蹦一跳地回到了长乐宫，刚进宫门，忽然觉得氛围不对，原先祥和的长乐宫变得有些紧张，宫人们也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工位上，长乐宫张总管看到她回来，面色一喜，“七殿下回来了！”
霍瑾瑜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因为张总管的笑容谄媚中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很明显有事！
霍瑾瑜眨眨眼，大眼睛满是问号，“张总管，你怎么了？”
张总管腆着笑，“殿下，长公主来了，正在里面等着呢。”
霍瑾瑜一听，表情一僵，迟疑地看了看宫门，想着现在退回去会不会好些。
所谓长公主霍若烟其实并不是长女，邓皇后和景元帝的第一个女儿嫁人不久，生孩子时被人暗害，难产而亡，长公主是邓皇后和景元帝的第二个女儿，传说中手刃丈夫和公公的铁娘子，也曾上战杀敌，手底下掌握着一支千人军队。
前段时间景元帝册封藩王时，霍若烟不仅被被册封长公主，还有自己的封地，俨然和诸藩王一个待遇，其他公主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霍瑾瑜觉得，虽然名号不一样，按照事实情况，其实此次景元帝应该册封了三十名藩王。
长公主性格冷厉，又带过兵，虽然不是世家小姐出身，但是浑身的气势确实非常人能比，而且又是邓皇后和景元帝年龄最大的公主，在后宫中，除了邓皇后，宫人们最杵她，如果说邓皇后是温和宽容的校长，长公主就是严厉的教导主任，学生见到她小心肝都要颤一下。
霍瑾瑜默默咽了一下口水，自从她醒来，长公主也来看过她几次，但是对方板着脸，霍瑾瑜和对方又不熟，不清楚对方的性子，加上带着几分心虚，基本上和对方没有单独相处过。
“小七！”
就在霍瑾瑜犹豫要不要进去时，长公主的声音传出来了，虽然没看到人，明显对方已经知道她回来了。
“二姐……我回来了。”霍瑾瑜心中叹气，用手揉了揉脸颊，调整出一个热情的笑脸，然后在张总管的鼓励眼神中走进殿中。
长公主见霍瑾瑜一副英勇就义的小表情，心中一软，抬手将他唤到面前，看着长得玉雪可爱的小弟，眸光变得柔软和宠溺，带着老茧的素手轻轻握住小肉手，笑道：“我是你亲姐，怕什么，难不成还能把你吃了。”
说来，虽说父皇和母后生了六个孩子，可是他们兄弟姐妹几个的相貌和性格都有差异，尤其小七，长得仿佛菩萨座下的童子一般，母后经常说，小七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现在看七弟的样子，她都有些怀疑了。
“嘿嘿……”霍瑾瑜讨好地笑了笑，小脑袋晃的好似拨浪鼓一般，“二姐不吃人，我怎么会怕这个呢。”
长公主将人抱进怀里，省的他乱跑，小孩的柔软身子紧紧地贴在她的心口，仿若将她心中空荡荡的那块给填满了。
霍瑾瑜侧头，正好对上长公主的眼睛，幽深的眸子里渐渐沁出晶莹的泪光，看的让人心生不忍，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看似注视她，又似乎透过她在想别人。
“……”霍瑾瑜保持动作，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心疼和迷惑。
所有坚硬的铠甲都是曾经遭受的痛苦和苦难化成的，尤其长公主还是一名女子，她遭受的不公和痛苦更多。
“小七……”长公主看着他懵懂的双眸，心中越发柔软，温凉的脸颊贴在孩子热热的脸蛋上，从心口一直暖到全身。
曾经啊！她也有一个孩子，像小七这样漂亮，白胖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睛，干净地如同清晨的露珠，总是笑容满面，一天喊她八百次娘亲，可是那孩子却……
是她对不起她。
长公主想到此，深吸一口气，阖眸藏住眸中的殇意，轻轻戳了戳小孩白嫩的脸蛋，唇角微微翘起，“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不是去父皇那里了吗？”
“父皇欺负人，我就回来了，二姐有事找母后吗？”霍瑾瑜仰头疑惑道。
“是有些事，不过现在我想和小七玩。小七刚才说，父皇欺负人，这是怎么回事？”长公主问道。
霍瑾瑜就说了原委，叹气道：“我可是为他着想，说的都是实话，大人就这样爱面子。”
长公主见状，点了点她的鼻头，“你啊，胆子真大。”
不过父皇也真是的，居然这事也向小孩子解释……
难道是对小七有什么期望……
长公主眸光微闪，轻轻摸了摸霍瑾瑜的头顶，面上表情不变。

第4章
长公主听说霍瑾瑜路过花园时，遇到了崔慧妃，眸光微闪，“慧妃娘娘喜静，以后见到她不能太过失礼了。”
“哦。”霍瑾瑜点点头，感慨道：“还好宫里人不多，否则我头疼了。父皇一定要保持现在的态度，要不然我哭死他。”
但愿景元帝保持优良作风，她都不计较他花心了，他也不能太过得寸进尺了。
“小小年纪说什么胡话。”长公主哭笑不得，同时心里揣测是不是有人在他面前嚼舌根了。
对于崔慧妃，长公主并无其他想法，若是安分守己，毕竟是父皇的妃子，加上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长公主也愿意以礼相待。
比起崔慧妃，长公主更担心的是五弟的媳妇苏辰仪，更确切的说，是苏辰仪背后代表的门阀世家。
之前父皇打天下的时候，因为父皇身份的缘故，各方势力并不看好，经常被人小看，使绊子，尤其那群世家门阀贪婪，最会使阴招，要的最多，出力的最少，父皇有一段时间对他们厌恶的很……
那群门阀士族都是人精，自然看清父皇的态度，一开始双方互相冷着，后来父皇快一统天下，那群人就坐不住了，开始想着讨好父皇，父皇折腾了他们五六年，去年让霍铉娶了苏辰仪，标志着和世家的和解。
至于怎么折腾那群门阀世家，霍瑾瑜倒是听毅王霍镇说过一些，除了基本的搜刮世家的银钱粮食，让他们出钱、出力，还有就是出人。
景元帝大概有领土扩充上瘾症，拿下前朝政权，登上帝位后，仍然没有停止脚步。
一般朝代交替时，正是国家虚弱的时候，周围地区和邻国都是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多数人应该谨言慎行，适可而止，休养生息，先稳固大本营再说，可是景元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趁着士气高昂，杀气腾腾之际，反而吃下了周围邻国的许多地方，亏得没出大乱子。
也因为这，今年景元帝登基，并没有多少藩国前来觐见。
而打仗时，景元帝为了尽快统一天下，安置各方，自然要给手底下的人封赏，封地、封田都是基本。
这种做法是古往今来的惯例，大家将头别在裤腰上跟着主公打天下，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吗？
景元帝哭笑不得的地方在于，他将他趁乱“拿”的别国土地都分给了一些世家门阀，让他们耗费钱财和精力去治理当地，若是丢了，轻则受责难，重则就是谋反叛国，若是沾染上这个罪名，景元帝可不会客气，新账旧账一起算。
当然他也有正当理由，谁让这些世家门阀站队太晚了，总不能将前面分给别人的东西给他们吧，做事要讲究先来后到。
俗话说，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一般时候，任何一个朝代的兴衰更替，虽然对于门阀士族也有或大或小的影响，但是大多无法动摇气根基。
门阀还是那个门阀，等到新朝代建立以后，他们又能凭借自己的传承、资源和影响力迅速站稳脚跟。
景元帝恶心忌惮这些人，这些士族门阀自视高贵，高高在上，视万物如蝼蚁，入场最晚，还想着搂席，他留些残羹冷炙，已经是他这个做皇帝的仁慈了，要不然，早在他们中一些人首鼠两端时，就将他们处理了。
他们不是讲究尊礼重教，光宗耀祖吗？他给他们这个机会，帮助国家开疆扩土，教化蛮夷，这些功绩足以载入族谱了。
霍瑾瑜觉得景元帝之所以扩充这么多疆土，多半是朴实的老农民心里作祟，疆土大了顶多就是累点，但是将地盘小了，总觉得不踏实。
说起崔慧妃，霍瑾瑜有些好奇她的身份，看对方的气质，肯定不是普通人家。
长公主淡淡道：“崔慧妃的父亲是前朝御史，因为惹怒皇帝，举族流放，后来被父皇所救，崔慧妃就跟着父皇了。”
当时她也曾为母后不值，反而是母后开解了她。
“原来是英雄救美啊！”霍瑾瑜啧啧称奇。
长公主闻言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英雄救美？
也许吧。
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崔氏也成了慧妃，平日安分守己，在追究往事也是徒劳。
当年父皇起事后，虽然身份不起眼，但是因为队伍作风严谨，不似其他起义军目无军纪，烧烧劫掠，名声很快就传出去了，引得不少人前来投奔。
父皇纳了崔慧妃，其中还有不少崔御史的缘由，当然可能还夹杂着一些对崔慧妃的喜欢，母后能忍下她，也是因为崔御史能帮到父皇。
……
崔慧妃所居的住所在太极殿的西边，地方比较偏僻，宫殿也不算奢华，若是有什么可供人津津乐道的，就是院中种了一片苍翠的竹子，在炎炎夏日，让人看着格外舒畅。
之前因为后宫就崔慧妃和邓皇后两名娘娘，崔慧妃又住在太极殿的西边，是故一些人为了讨好她，称呼崔慧妃为西宫娘娘。
崔慧妃听到后，向来对人宽宥的她发了火，严厉斥责并且责罚了相关人员，从那以后宫中就没人称呼她为西宫娘娘了，甚至本人变得越发深居简出。
此时一阵凉风吹过，被阳光画在廊亭上的竹影微微晃动，守在门口的宫人不仅长舒一口气。
殿内，崔慧妃招呼昭王妃坐下，宫人小心地奉上茶。
崔慧妃素手端起凉茶，丽眸不动声色地看着下方的昭王妃。
昭王妃神色恭谨，若是有宫人抬头，会发现两人的举止仿若照镜子一般。
昭王妃身材高挑，长相秀丽，比起外貌，她的气质在景元帝的儿媳妇中比较独树一帜，当然若是比干练、比武艺、比接地气，她连前三都进不了。
崔慧妃微微勾起唇角，声音关切：“本宫听说你近日身体不适，是否喊了大夫，你们虽然现下年轻，也不能硬撑着，若是没有，不如宣御医给你看看？”
昭王妃闻言，下颚微抬，面上多了一丝红晕，带着两分不好意思道：“让母妃担忧了，是儿媳的不是，王爷听闻妾身不舒服，当即就喊了大夫，发现……妾身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当真？”崔慧妃眼睛微微睁大，嘴角的笑愈发深了，高兴道：“这可是喜事。”
昭王妃也点了点头。
接下来崔慧妃叮嘱了许多孕妇孕期的注意事项，昭王妃仔细听着，同时心里带着几丝喜意，觉得和崔慧妃的距离又拉进了不少。
身为即墨苏氏的嫡女，区区一个王妃的位置，他们苏氏没有过多看重，但是若是这个位置涉及到帝位，含有苏氏的血脉有可能是未来皇帝，就是另外一种态度了。
原先嫁给霍铉前，听说崔慧妃温婉贤淑，性情淡薄，原以为是个好相处的婆婆。可是嫁人了后，发现崔慧妃虽然不刁难她，但是待她有些疏离。
宫中现下就两位娘娘，崔慧妃陪伴陛下许久，原以为此次会得个贵妃，谁知却什么都没有。
她也和王爷提了一嘴，王爷就进宫了一趟，听说崔慧妃将王爷骂了一顿。
她也因为这事心中不安，所以今日进了宫，想用怀孕这事让母子两个和解。
崔慧妃将昭王妃送出门，目送对方离开，等到人过了拐角，苦笑道：“陛下这是将霍铉放在火上烤啊！”
身边的宫女宽慰道：“娘娘放宽心，说不定陛下是对王爷有大期待。”
崔慧妃摇头叹息：“我不指望这些，只求霍铉不要像他三哥，战死沙场。对了，给恭王妃他们准备的东西可要备齐了，不要漏掉什么。”
她虽然生育了两子一女，可是女儿早逝，大儿子霍铭战死沙场，留下孤儿寡母。
可她又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邓皇后的大儿子在战场上失去了左手小臂，成了世人眼中的残疾，二儿子同样战死沙场，打天下哪有不死人的，皇帝的儿子都折了一半，普通百姓家的更不用说了。
宫女点头：“奴婢知晓。”
……
晚些时候，邓皇后归来，两人坐在侧殿，霍瑾瑜则是午睡，小孩子睡的四仰八叉，小脸蛋红红的。
长公主压低声音，“母后，今日小七告诉我，父皇和他商讨藩王这种国事？”
父皇和母后虽然生的孩子多，但是除了最小的小七，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出了事。
听她问起，邓皇后笑道：“陛下是逗她玩呢，你没看到那场景，一个老犟头对上一个小犟头，真不知道她像谁。”
长公主闻言也笑了笑，“自然是像父皇。”
她说完，顿了顿，轻声道：“母后，您说，父皇是不是有意培养小七。”
父皇的年岁也不小了，说实话，若不是霍镇伤了手，她何须将希望放在小七身上。
其实她也不清楚父皇的心思，明明不喜欢那群世家，去年偏偏让崔慧妃生的五弟娶了即墨苏氏的女儿。
虽说他们兄弟姐妹间相处还算不错，但是若是继承父皇的大统，她私心还是属意同胞兄弟。
“烟儿，瑾瑜还小，再说……”邓皇后欲言又止。
“嗯？”长公主疑惑地看着她，“母后，您想说什么？”
邓皇后笑了笑，“总之不会是小七的。”
长公主：……
为何母后如此笃定？

第5章
登基大典结束后，此次封赏结果尘埃落定，各家各户开始庆贺，尤其二十多个藩王，各家的帖子收的手软，让不少人为难。
都是惹不起的人，奈何分身乏术，这些藩王勋贵又是集中办喜事，去了这家，就要冷落了那家，而且礼物也不能少，弄得不少人头痛不已，尤其家里人少的，就更加纠结了。
说起这个，就连邓盟也是头痛，他们虢国公府也有几家来往亲密的人家，不能不去的那种，加上大姐是皇后，这段时间送到他家的帖子能有三大竹篓。
霍瑾瑜满眼艳羡，“三大竹篓，能吃好多席！”
虽然现下宫中规矩不多，但是景元帝再大胆，也不会允许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随意出宫，所以霍瑾瑜在宫中每天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罪恶”生活。
邓盟见状，顿时忍俊不禁，见小家伙实在渴望，想了想，“明日是楚王陈飞昊的席，我向陛下求一道旨，带殿下去看可好？”
“楚王？”霍瑾瑜两眼问号。
景元帝封的藩王太多，她现下脑子小，至今还没有识清楚，再说她在宫中，也没有认识的机会。
邓盟解释道：“楚王是陛下起义时收的义子，和我玩的最好，这次册封，陛下命他镇守大宁卫。”
大宁卫大部分是草原，所以陈飞昊手中还掌控着一支骑兵，用以抵御草原上的鞑子。
景元帝虽然封了二十九个藩王，但是他将信任的十个藩王分到了北方边陲，抵御北边的威胁，其中就有陈飞昊。
霍瑾瑜点了点头，反正她现在不认识。
景元帝那边也痛快，让邓盟照顾好霍瑾瑜，顺便还让霍瑾瑜帮忙捎带了他赏赐的东西。
霍瑾瑜看了看景元帝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看了看自己准备的小礼盒，撇了撇嘴。
她这叫礼轻情意重。
景元帝瞥到她手中的东西，挑了挑眉，“我儿真是妥帖，居然还带了礼物！这里面是什么？”
“我做的玛瑙串。”霍瑾瑜老实打开盒子，大不了出宫后再用丝带系起来。
盒子中放置着一串十八子南红玛瑙，可供人把玩，穗子也是她做的。
如果对方不是她义兄，她就随便弄个东西对付了。
想了想，毕竟是她第一个吃席的地方，还是要有仪式感的。
景元帝拿起来把玩了一下，想了想，将他腰带上的白玉龙形佩拿了下来，放到盒子里，“朕用这东西和你换。”
说完，就将玛瑙手串戴到手腕了，红玛瑙色泽看似鲜艳，但是细腻温润，和明黄的常服看起来十分相配。
“……”霍瑾瑜小手捏起盒中的玉佩。
真丑！
虽然她不怎么识玉，但是好东西还是能辨别出来的，就是这块玉牌上面雕刻的龙太丑了，看着有些怪异，龙的上半身、龙须、龙头都是威风赫赫的，奈何多了一条崎岖不平的身子，看着连蛇尾都不如。
霍瑾瑜提溜着玉佩，好奇道：“父皇，刻这块玉佩的人后面手伤着了吗？还是最后用脚刻的。”
听到这话，景元帝笑容微滞，他刻的那么丑吗？
这块玉佩是陈飞昊的亲爹，已故茂国公给他刻的，茂国公自小和景元帝交好，自小在玉石铺子里当雕刻学徒，两人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后来景元帝起义，茂国公就跟着景元帝。
十三年前，在一次战役中，景元帝被刺杀，茂国公替景元帝挡住了致命伤，不幸身亡，景元帝就将陈飞昊收为义子。
这枚玉佩也是那会儿茂国公制作的，可惜只做了一半，景元帝就将剩下的刻完了。
这玉佩虽然丑些，但是独一无二，怎么到小七嘴里，听着那么埋汰。
景元帝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你猜的没错，雕刻这块玉佩时朕的右手伤了。”
若是邓皇后听到，肯定要骂景元帝哄小孩子，当年他的右手顶多是雕刻时被刻刀伤了指甲，还差点将玉料给毁了。
原先这枚玉佩景元帝打算送给陈飞昊的，可是成果太差，他就自己戴了。
本着一个“自食其果”。
“啊……”霍瑾瑜半张着嘴，惊奇道：“父皇还会刻玉？”
虽说龙尾刻的太磕碜了，可是那是因为手伤了。
景元帝挺直身子，理所当然地收下了小儿子的钦佩和震惊，唇角微翘，“这自是当然，你爹我虽然出身泥腿子，但是也是资质出众，琴棋书画这些都是能拿得出手的。”
霍瑾瑜：……
默默抬头看了看景元帝挂在墙边的题字。
嗯……字迹清晰，勉强称得上工整，虽然不至于被嫌弃狗爬字，但是和“书法”二字绝对不沾边。
景元帝草根逆袭，成为一国之君，已经够让人钦佩了，他未来在史书上的着墨，可要比许多举世大儒要多。
所以啊！亲爱的父皇，一些没有的东西不需要打肿脸充胖子。
咱们要实事求是！
霍瑾瑜仰头，满脸控诉，“父皇，欺骗小孩子要天打雷劈的！”
景元帝磨了磨牙：“……臭小子。”
暗自提醒自己，虽说嘴里骂着小子，可是不是真小子，若是真打坏了，老妻可是要骂死他。
霍瑾瑜见景元帝吃瘪，得意地龇起小米牙，手指敲了敲玉佩，扯了扯景元帝的衣服，“我也要一个。”
景元帝见状，挑了挑眉，冷嗤道：“刚刚是谁嫌弃朕的手艺丑！”
“丑的可爱，我喜欢。”霍瑾瑜眉眼弯成月牙，讨好地拽着景元帝的袖子，身子快扭成麻花了。
拜托！开国皇帝亲手雕刻的东西，可以当做半个免死金牌。
景元帝看着娇憨可爱的小儿子，眸中溺出无奈的笑意，目光落到玉佩上，忽而坏笑道：“你可以将这东西换下来，随便给陈飞昊那小子塞个东西，这事只有你和朕知晓，朕不告诉其他人。”
“我做人是有原则的。”霍瑾瑜连忙站直身子，义正词严道：“别人的东西我可不要。”
再说她和楚王无冤无仇，若是这东西以后救命，这不是造孽了吗？
她真不懂古人，居然撺掇自家小孩干坏事。
想到此，霍瑾瑜决定回去将此事告诉邓皇后。
景元帝摇头叹息：“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朕许久没做过，手都生了，不想做。”
“真不行？”霍瑾瑜有些不死心。
景元帝屈指敲了敲小孩手中的盒子，“朕可不轻易出山，既然你不想干坏事，那就没得谈了。”
霍瑾瑜：……
说的他们好像进行了什么肮脏的交易似的。
霍瑾瑜叹了一口气。
果然当小孩子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没有多少束缚，不用勾心斗角，坏处就是容易被小看，大人经常逗小孩。
景元帝面上笑容不变，看着小孩子纠结的模样，心情更愉快了。
……
带着景元帝的礼物和赏赐，霍瑾瑜和邓盟的到场，让茂国公府的氛围达到一个小高潮。
周围的宾客看着景元帝赏赐下的东西，啧啧不已。
虽说现场有不少同样是陛下的义子，但是十根手指都有长有短，陈飞昊就是最受陛下偏爱的义子。
陈飞昊还是穿着大红袍，腰间配了一把作为装饰的匕首，匕首精致小巧，镶嵌着不少宝石，听说是他打仗时从鞑子汗王那里抢来的战利品。
“盟盟，你们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物了，多见外啊！”陈飞昊一拳砸到邓盟的肩上，笑嘻嘻道。
同时向邓盟怀里的霍瑾瑜拱了拱手，“七殿下前来，简直让我这里蓬荜生辉。”
“小点力气。”邓盟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
没看到他怀里抱着七殿下吗？
邓盟心里正吐槽着呢，忽然腮边传来温烫的触感，垂眸就看到霍瑾瑜细嫩的指头戳在了他的脸颊。
霍瑾瑜瞪大眼睛，跃跃欲试道：“他喊你盟盟唉！我也可以吗？”
小舅舅整天带着一个金眼罩，看起来不好惹，没想到小名这么萌。
“陈飞昊！你是皮痒了？我给你修理修理。”邓盟磨着牙。
知不知道容易教坏小孩子！
“殿下不能喊盟盟哦，盟盟是我独有的称呼。”陈飞昊两手环臂，得意道。
话音刚落，小腿一痛，不用看，就知道是邓盟出的手。
“哦哦！”霍瑾瑜点了点头，小嘴角露出坏笑，扭身拍了拍邓盟的肩膀，“盟盟小舅舅。”
“……殿下！”邓盟面上笑容一僵，无奈地看着他，同时再次狠瞪了陈飞昊一言
陈飞昊扭头装作不在乎，大不了邓盟再踹他两脚。
进了宅子，霍瑾瑜将她的礼物给了出去。
陈飞昊接过盒子，笑容满面道：“殿下还带礼物干什么，也太见外了。”
霍瑾瑜闻言，垫起脚将手盖在盒子上，眼睛放光，“你不想要吗？我就收回来了！”
陈飞昊：……
没听说送的礼物刚给出去，就想要回去的。
这让他对盒子里的东西更加好奇了。
一旁的邓盟意味深长道：“陈飞昊，给出去的东西可就不能后悔了。”
“盟盟，这话你是不是更应该对七殿下说一下。”陈飞昊嘴角微抽。
他竟然不知邓盟现下有了眼疾，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我是提醒你。”邓盟冷哼道。
在来的路上，七殿下已经将盒子里的东西告诉他了。
“七殿下，送出去的东西不能要回去。”陈飞昊将胳膊一扬，见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将盒子拆开了，看到盒子里的白玉龙形佩，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顿时扬了扬眉梢，看了看腿边的霍瑾瑜，又瞅了瞅邓盟，欲言又止，最后给邓盟使了眼色，等到对方靠近时，一把搂住对方的脖颈，挪到角落里，背对着霍瑾瑜，小声道：“邓盟，你给我说实话，这东西来路正吗？”
“啊？”邓盟一开始没听懂，缓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陈飞昊怀疑这玉佩是七殿下偷拿陛下的，顿时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小殿下还是个孩子。”
“你也说了，他是个孩子。”陈飞昊不以为然道。
怪不得小殿下送东西时犹犹豫豫，怕是小孩子心虚吧。
邓盟更加无语了，手肘用力捅了他一下，“你以为谁都像你小时候一样，小殿下亲自给你准备了东西，后来和陛下请安时，被陛下要走了，换了这东西。”
陈飞昊：“那小殿下为什么还想要回去？”
邓盟余光瞥了瞥盒中的玉佩，轻咳一声，小声道：“大概嫌弃它丑吧。”
虽然是陛下的手艺，但是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陈飞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盒子，沉默了一瞬，赞同了邓盟的说法。
霍瑾瑜疑惑地看着邓盟和陈飞昊狗狗祟祟地说话，不过也没去打扰，而是观察花厅的布置。
陈飞昊虽然是武将，但是这茂国公府装饰的古色古香，除了有些奢华，没其他毛病。
“多谢殿下的礼物，我很喜欢。”陈飞昊转过身，笑着将玉佩拿出来挂在了身上。
别说，雪一样的玉佩和鲜艳的红袍看着十分相配，如果不仔细看的话。
霍瑾瑜又看了一眼，还是觉得丑，小手捏着下巴作沉思状，“昊昊义兄，你说，怎么才能使唤父皇给我雕一个好看的。”
“回殿下，我觉得您还是不要抱这个想法，这枚玉佩的成果就是陛下最好的手艺，陛下现在的功夫只会比这更差。”陈飞昊装作没听到霍瑾瑜口中的“昊昊”。
总之好看就不要奢望了。
霍瑾瑜：……
邓盟见小孩子焉了吧唧的样子，仿若耷拉着耳朵、尾巴的小猫崽，顿时忍俊不禁。
同时给了陈飞昊一个眼神，让他快哄好。
陈飞昊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
天底下能使唤动陛下的人，恐怕只有邓皇后，邓盟这个国舅要比他这个义子好使。
他想了想，撩起袍子蹲在霍瑾瑜面前，面上扬起灿烂的笑，桃花眼弯起，“殿下，若是您不介意，家父早年会些雕刻手艺，我也耳濡目染一些，我给您做一个漂亮的？”
“你会？”霍瑾瑜愣了一下，想了想，多个人情多条路，举起小巴掌，“击掌为誓。对了，别忘了给父皇也做一个，否则我担心他抢我的。”
不能白拿他一个玉佩，感情要有来有回才能沟通起来。
“嗯，臣记下了，若是忘记了，殿下莫忘了提醒我。”陈飞昊闻言，唇边笑容加大，他喜欢陛下的这个小儿子，做事爽快又贴心！

第6章
霍瑾瑜在茂国公府愉快地用了一顿饭，带了一些土特产回了宫。
回到皇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邓皇后告状。
邓皇后拥着小孩儿坐在廊下吹风，听着小孩清脆稚嫩的声音叽叽喳喳地控诉景元帝的“不靠谱”，唇边的笑越发的温柔，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颅顶，轻声道：“嗯，等到你父皇回来，娘亲好好说他一顿。”
“两顿，他不止撺掇我干坏事，还不给我刻玉。”霍瑾瑜举着两根白嫩的小手指强调道。
邓皇后忍笑道，“好。”
见邓皇后应下了，霍瑾瑜又添了一句，“如果他给我雕一个好看的玉，我就原谅他了。”
“这个……就有些难为你父皇了，他的手艺也就那样，若是你嫌弃狠了，小心他强制你天天戴在身上，说不定还让你给他刻一个。”邓皇后一边把玩小孩儿软和的肉手，一边笑道。
这也是景元帝能做的出来的。
霍瑾瑜：……
如果真是这样，似乎也不错，要不要反其道而行之呢。
见孩子被吓住了，邓皇后轻咳一声，在凉风的伴奏下，轻盈悦耳的歌声从她的喉咙里泄出，让人仿若置身柔软的棉花里，全身放松，昏昏欲睡。
霍瑾瑜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的习惯，从邓皇后哼唱以后，就开始打哈欠，上眼皮和下眼皮时不时来个亲密接触。
“哈……”她打了一个哈欠，在邓皇后怀里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邓皇后一边哼唱着歌，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到霍瑾瑜快睡着时，就听到邓皇后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小七将来想和你二姐一样，还是要和你大哥一样？”
霍瑾瑜顿时一个激灵，也不困了，不过保持着迷糊的模样，眼睛要睁不睁的，心里思索邓皇后的意思，“嗯……当藩王，嗯……长公主只能是二姐，父皇说了，等我长高就给我，不能耍赖。”
邓皇后听完小孩子的呢喃，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好，当藩王。”
霍瑾瑜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就闭上眼酝酿睡意，意识开始与睡意缠绵，吧唧了两下嘴，又换了一个姿势，渐渐陷入沉睡中。
邓皇后将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自嘲地笑了笑，“我到底在怕什么？事情又不是无法更改。”
陛下说了，未来由小七自由选择。
男儿变成女子，只是一句话的事，甚至许多人还乐意见到这场面，可若是女子想要男子的权利，即使做的事和男子相差无几，也难。
陛下的子女中，也就出了若烟一个长公主。
世人判断男女大多凭借皮囊和身份，身份和皮囊也是可以变得。
……
霍瑾瑜原以为册封藩王之后，就应该没有其他热闹看了。
谁知道景元帝马不停蹄地宣布了第二件事——迁都。
似乎为了给大家找活干，景元帝这次并没有直接下诏令，而是给与了大家讨论和选择的时间。
现下的应天是早年定下的都城，是景元帝没有称帝之前建造的，所以王宫规模比较小，若是确认将应天定位都城，就要集中力量修建皇宫，不过景元帝将事情搬出来，明显心中有了更加心仪的地方。
经过大家的讨论，选择集中在应天、燕都、还有浩临。
浩临乃景元帝的老家，作为龙兴之地，朝中不少勋贵就想在浩临建都，若是成了，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一部分大臣觉得不应该迁都，就在应天即可，应天富庶，有发达的水系和漕运，不用担心缺少粮食，若是迁到燕都，只能沿着运河往燕都运粮食，如果漕运发生事故，燕都的人要饿死。
另外一部分大臣赞成前往燕京，应天虽然富庶，但是周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燕都地处要塞，而且燕都距离边陲重镇较近，可以即使给边陲重镇援助。
双方吵了四五天，谁也说服不了谁，至于不少勋贵支持的浩临，此时早就被大家丢到角落里。
……
上午，灿烂的阳光照在奉天殿的金瓦上，反射出灼灼的金光，仿若燃起了阵阵火焰。
下朝后，景元帝宣几个儿子和义子进宫。
大家见状，猜测景元帝是想和众皇子、藩王商量迁都的事情。
景元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的人，总觉得少了什么，想到此，他吩咐一旁的洪公公，“去将小七喊过来，他也有份。”
小七脑子灵活，而且长得好看，看着心情也舒畅，省得他被这群小子给气死。
洪公公一脸为难，“陛下……这……”
七殿下还小，他又不懂这些。
殿中众人：……
霍镇见状，出列上前一步，“父皇，小七年纪还小，不需要分担国事吧？”
景元帝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道：“你们要想清楚，有小七在的话，最起码朕若是想揍你们，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会轻点力气。”
他们老霍家教育儿子，讲究真刀实枪，平日别说他那群义子了，就是霍镇这些亲儿子，也是没有留情。
“臣觉得七殿下虽然年纪小，但是作为陛下的儿子，不能缺了他。”一身红衣的陈飞昊轻咳一声，连忙赞同道。
其他人纷纷附和。
他们都成了王爷，再被陛下揍太丢脸了。
二者，陛下打人时，是真疼啊！
……
听说景元帝让她去奉天殿商议政事，霍瑾瑜嘴角直抽，仰头看着洪公公，“洪公公，父皇喊我过去干什么？”
她一个五岁的稚童去商议国事，确定不是将她当成猴使唤，给大家表演猴戏。
洪公公笑的眼角都是褶子，“奴才奉命喊殿下去，具体什么事，奴才也不清楚。”
霍瑾瑜眼珠子转了转，思来想去，都想不通现下朝廷有什么是她这个五岁孩子能参与的。
到了奉天殿，霍瑾瑜站在门口，看着宫门口的门槛沉默了，以她现下的个头，尤其自己的个头长得比较慢，现下虽然说是五岁，其实就和孩童四岁的个头差不多，这门槛不亚于小矮墙，尤其旁边的人似乎串通了气，没人抱她进去。
“小七，快进来啊！”景元帝见霍瑾瑜被拦在外面，冲她招手催促道，佯装没看到她的难处。
“……”霍瑾瑜鼓起了腮帮，暗自在心里记下，等一会儿去向邓皇后告状。
景元帝见她不动，笑眯眯道：“小七你若是自己进来，朕就许诺你一个愿望！”
众人心里微微泛酸：……
虽说不至于和个小孩子计较这些，但是一个帝王的愿望，试问天下谁能不动心。
“……”霍瑾瑜默默收回了前言，仰头露出甜笑，“多谢父皇。”
景元帝最近心情一定很好，大方的人一定有好运，等会儿说事时，她一定坚定地站在景元帝这边，谁也不能将她说服。
霍瑾瑜捋了捋袖子，提起袍子，慢吞吞地爬过门槛，虽然难了点，不过她的小短腿还是能应付的。
努力爬过去后，霍瑾瑜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给景元帝行了一个礼，“儿臣参见父皇。”
抬头就和殿中众人灼热的视线对上了。
霍瑾瑜：……
她看着满殿的哥哥、义兄，心中无力，这些就是她的便宜父皇折腾的，都是一米八的大高个，个个威风凛凛，都不好惹，也就景元帝能拴住这一群凶兽。
毅王霍镇见霍瑾瑜被他们震到，顿时掩唇轻咳一声，示意周围的兄弟都收着点眼神，否则将小弟惹哭了，他们父皇就更有理由揍他们一顿了。
大家得到提醒，反应过来，下意识给霍瑾瑜一个友好的笑脸。
霍瑾瑜见状，也回了一个甜笑。
景元帝等他们沟通完感情后，给霍瑾瑜说了事情缘由。
“迁都？”霍瑾瑜小脑袋微斜，仰头看了看奉天殿的屋顶，怪不得原来她总觉得皇宫地方小，原来是这缘由。
现在景元帝一统天下了，迁都也能理解。
景元帝吩咐道：“洪福，你去拿个地图，给小七看看大家的选择。”
“父皇，这也太难为小七了。”霍镇皱眉道。
地图这东西，以小七的能力不一定能看懂。
霍瑾瑜点了点头，仰头道：“父皇，你与其让我看，不如让我抓阄选一个算了。”
“朕相信小七。”景元帝给了洪公公一个眼神，示意他快干。
洪公公见状，只能拿着地图走向霍瑾瑜，使唤两个小太监将地图展开，然后将大家的选择指给霍瑾瑜看。
霍瑾瑜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
御座上的景元帝见状，看的直乐，他发现自己就喜欢看小儿子这副无奈又拿没办法的表情，处理国家大事多了太过烦闷，就要学会给自己找个乐子。
洪公公将大家的选择给霍瑾瑜标注了出来，说明了缘由。
霍瑾瑜踮起脚仔细看，看惯了上辈子的用经纬度标注规格的地图，乍看现在的地图有些头疼，辨认了好半天，越看越觉得熟悉，真是岁月峥嵘，山河依旧，一些地方的名字居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早该想到的，同样的文化传承和文字，虽然历史不尽相同，可是也是由同样文化和天地催生出来的，这就是上辈子大家经常说的平行世界了。
旁边的众藩王一开始是看戏的神情，后来发现似乎霍瑾瑜真能看得懂，眸中闪过诧异，心中暗自揣测，难道景元帝之前和他说过相关的内容。
景元帝单手支腮，观察小儿子的表情。
有趣，真是有趣！
小七面上并无纠结，在看清地图的那刻起，就认定了位置。
他倒要看看小七要如何说服他。
霍瑾瑜看完后，抬头对景元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父皇，你想要在哪里建都？”
景元帝眉心微皱，佯装纠结道：“朕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才将大家喊了过来，小七，你喜欢哪里？”
霍瑾瑜小手戳在燕都的位置，“当然是这里。”
这可是北京的位置，就算她不怎么懂地理，也知道一些常识，现下景朝不仅将前朝的土地都收归，而且还占了不少争议地区，最主要的威胁是来着北边的草原，南边是海岸线，现下这个时期不用担心。
而且之前她听霍镇说过，景元帝在北边长城一线设立了许多重镇，主要是防御鞑靼和瓦刺，离近些，也能直接指挥和调配资源。
还有，身边悬一柄剑，也能时刻惊醒朝廷的人，省的他们耽于享乐。
要知道自古以来，都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洪公公恭敬道：“启禀陛下，七殿下选择燕都。”
景元帝顿时眉梢飞扬，面上笑容越发深了。
陈飞昊笑嘻嘻道：“七殿下和臣选的一样。”
霍瑾瑜对于这个答案也不觉得惊讶，目光落到其他人身上，尤其她的那些兄弟们。

第7章
人不多，都好认。
大哥霍镇站在最前排，像座巍峨的高山。
其次是四哥康王霍银，比起其他亲哥义兄满身杀伐气息，一身武将蟒袍，这位四哥一身富贵紫袍，长相白胖，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有了六月怀胎的肚子，仿若紫茄子一般，站在那里，有些显眼。
康王的身世有些特殊，既不是邓皇后的孩子，也不是崔慧妃的孩子，据说他的生母乃是一名刺客，后来事情败露后，自杀身亡，之后邓皇后一直抚养他。
霍瑾瑜对这事情好奇，想来肯定狗血，如果传到后世，估计可能会被搬到荧屏上。
大概因为身世缘故，据长公主说，康王直接破罐子破摔，武功学问一事无成，平时沉迷吃喝玩乐，邓皇后劝了好多年，景元帝也是揍了不知道多少次，奈何康王不改作风，平时行事颇为高调，而且还好色，后院不仅纳了七八名妾室，还养了歌姬，算是他们这个草根皇室中的第一纨绔，平时那些大家闺秀，谈起康王都一副一言难尽的姿态。
霍瑾瑜觉得康王这日子过得滋润，就是能顾忌点名声就好了。
不过这次册封藩王，倒是爆了一个冷门，原以为景元帝会给康王不怎么富庶的封地，谁知景元帝居然将江南最富庶的苏州给了他，惊掉了不少人的眼珠子。
一些人想不通，平时也不见景元帝对康王宠爱，怎么这次会大方，让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康王有大才，往日是扮猪吃老虎。
这点也有人想通。
康王之前虽然不掌兵，不干政务，却掌管军需，别看他穿的好似富家翁，也是懂不少兵务的，正因为掌握朝廷的一部分军需后勤，才攒下了如此多的财富，否则也没有那么多家底够他挥霍。
景元帝对于他的这些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不克扣将士的粮草俸禄，不耽误打仗，他还是对这个儿子放心的。
此次让他去江南，就是让他和雄踞在江南的那些门阀世家好好沟通沟通感情。
在册封前，景元帝就警告过康王，可以折腾士族门阀，若是糟蹋百姓，就不要怪他不客气。
康王当然时刻谨记这个，比起其他人，他更加无耻圆滑，父皇让他成为搅屎棍，他不介意，江南多美人、多美景，正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
康王察觉霍瑾瑜的目光，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慈爱的笑。
霍瑾瑜嘴角微抽，心中叹了一口气。
要怪，只能怪她年纪小，不管是毅王还是康王，看似称呼她弟弟，可是一个个都抢景元帝的活。
想象了一下自己成长阶段出现的一串“大爹”，霍瑾瑜愈发头疼了。
康王之后就是五殿下霍铉，被册封为昭王，集中了景元帝和崔慧妃的优点，身姿挺拔，风度翩翩，带着儒将气质，没成亲前，可是许多闺秀的意中人。
平时和苏辰仪站在一起，看着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最后……
霍瑾瑜昂着脖子找了一圈，在陈飞昊的提示下，见到了躲在角落里，一身灰色袍子的六哥，配上面无表情的脸，仿若放在宫殿角落里不起眼的板砖。
即使同为邓皇后的儿子，可是霍瑾瑜和六哥霍钥还是不熟。
六殿下霍钥，今年二十岁，和霍铉同岁，自小就不是热络性子，后来打仗时伤了腿，瘸了腿就更加沉默了，目前沉迷修道炼药中，景元帝为了将他掰过来，前些年也是三天两头打，可是显然霍钥这是不是一句任性或者青春期叛逆能纠正的，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景元帝许诺他，等到天下太平时，就不管他。
不过霍瑾瑜觉得她家便宜老爹是故意哄六哥的，“天下太平”这四个字有些含糊，标准不清晰，就是没标准，按理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摩擦，有摩擦就有不平……
如霍瑾瑜所想，景元帝现在就是耍赖，藩王也封了，封地也给了，并且放了狠话，如果管不好，给他们老霍家丢脸，他和邓皇后一起打。
霍钥这段时间正处于低气压，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觉得他家老爹太欺负人，连他一个废人都欺负。
霍钥察觉霍瑾瑜的目光，平静地瞅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霍瑾瑜：……
她的几个兄弟姐妹真是对她什么态度都有，有冷的，有热的，有不冷不热的，让她享受春夏秋冬。
霍瑾瑜见状，收回视线，仰头鼓励道：“父皇，您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景元帝被她的架势逗笑，示意她上前。
霍瑾瑜爬上台阶，站在景元帝的腿边，正好俯视众人，这种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感觉真不赖，霍瑾瑜单手叉腰，小手一挥，气势豪迈地冲着下方的众人喊道：“大家辛苦了！努力干活哦！”
不趁年纪小干一些出格的事情，长大后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众人：……
殿内一下子静的针落可闻。
“哈哈哈！”景元帝猖狂的笑声打破了安静，甚至还伴有回音。
“没错，小七说的没错，你们要努力干活！”景元帝笑声不止。
景元帝笑够了，进入正题，“小七，你为什么选燕都？难道你不喜欢应天？”
“只有燕都啊！”霍瑾瑜理所当然道，“除了燕都，其他地方不行。”
景元帝：“应天也不错，朕可是守了十多年，朕舍不得啊！”
霍瑾瑜疑惑：“不是父皇你想搬家吗？怎么搞的好像我逼你似的，我还小，可背不起这么大的黑锅。”
“……臭小子！”景元帝笑容一滞，磨着牙道。
下方的众人看着霍瑾瑜和景元帝一来一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眸光闪烁。
“你们都哑巴了，此次将你们喊来，就是商议迁都的事宜，现在小七都说了，大家一起聊聊吧。”景元帝嫌弃底下太安静了，一群五大三粗的爷们还不如一个小孩子胆子大。
陈飞昊等人若是知道景元帝的想法，估计会叫喊：陛下，若是我是七殿下这年龄，敢在奉天殿撒泼打滚，敢蹦到房梁上去。
毅王霍镇出列，高声道：“父皇，儿臣以为，燕都是最适合的地方，无论地方还是气候，至于粮食的问题，燕都的漕运也发达，还可在周围设立粮仓，比起北边的威胁，粮食一事不足为惧。”
康王开口道：“儿臣也觉得燕都适合。”
景元帝看向其他人，“你们也赞成？”
昭王霍铉此时站出来，“父皇，儿臣觉得现下国库空虚，不适宜着急迁都，若是不急的话，可先在应天定下，等到国库丰腴后，再迁都。”
景元帝胡须微翘，神情淡然，看不出对这件提议的喜恶。
霍铉话音落下后，又有四五人站出来表示赞同。
……
霍瑾瑜则是坐在龙椅下方的汉白玉台阶上，单手撑着下巴，静静地听着。
和她想象中剑拔弩张、吵得如同菜市场的场面不同，大家都恭敬有礼地听着。
原先她以为，一群二三十岁的青壮年，此时正是意气风发的时间，景元帝又是他们的爹，应该更加“放肆”一点，可是看现在，一个个乖得如同“孙子”一般。
咳……
罪过，罪过，她不是故意的。
霍镇敛目垂首，静静地站在哪里，时而余光瞥向台阶上的霍瑾瑜，看着小孩两手撑着下巴，圆溜溜的大眼睛放空，一看就知道已经走神。
五弟说的滴水不漏，还是不想迁都，多半是因为他的身家都在应天这边，还有他身后的那些门阀世家也多半是南方的，估计也不想迁都。
“咳咳！！”景元帝见状，重咳两声，提醒霍瑾瑜敬业些，将注意力拉回来。
“嗯？”霍瑾瑜回神，下意识回头，疑惑地看向景元帝，一脸疑惑，“父皇，有什么事吗？”
景元帝下颚微抬，示意霍瑾瑜看向众人，“你的哥哥们都已经发表完自己的想法了，你呢？”
“我当然是站在父皇这边。”霍瑾瑜起身，用力拍着胸脯，一脸的真诚。
景元帝声音微沉，“朕从未说过属意燕都，你怎么就替朕做决定了？”
霍瑾瑜：……
她就静静地看他演。
景元帝虽然性格狂妄，可也不太过戏精，无缘无故提“迁都”这事，是给大家玩吗？
“父皇！”霍镇连忙上前一步，“小七小孩性子，心直口快，童言无忌，还请您见谅。”
霍瑾瑜见状，起身从台阶上跳下，走到霍镇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向景元帝拱手，“父皇，您若是不想要，要不就将燕都先给我定下，等到我长大了，正好将燕都当做我的封地。”
这可是“未来帝都”的前世，房价飙到天上，多少人想要有一个落脚之地，她现在有可能拥有整座城，可惜没有直播，否则可以给未来的人炫耀一下。
众人：……
景元帝胡须微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倒是想得美！”
他是不是对这臭小子太好了，胆子真是上天了。
霍镇沉声道：“小七，不要胡闹！”
霍瑾瑜闻言，直接翻了一个白眼，“搞不懂你们大人，总是口是心非，想要就直说，父皇，您可别忘了，刚才您可许诺我一个愿望，我刚才还想着怎么办呢，刚才决定了，如果你不打算要燕都，那就给我当封地吧，正好大家都不用为难了。”
说完，霍瑾瑜小手一拍，姿态语言满是“事情不就解决了”。
众人一头黑线，小孩想的天真，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陈飞昊忍俊不禁，默默给霍瑾瑜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霍瑾瑜见状，摆摆手表示不用那么热情。
一旁的昭王霍铉嘴角的笑有些僵硬，重新审视这个邓皇后生下的小弟弟，分不清对方是歪打正着还是故意的。
景元帝斜靠在宝座上，单手靠着扶手，另一手慢慢盘着霍瑾瑜送的那串红玛嬷手串，看似悠闲，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下面众人的神情。
他没等到那群大儿子行动，反而霍瑾瑜这个小屁孩居然动了。
霍瑾瑜在众人注视中，又爬上了台阶，跑到景元帝面前。
景元帝掀眉一挑，淡笑道：“你又爬上来干什么？”
“父皇，你选择吧，选择燕都还是选择我！”霍瑾瑜两手努力叉腰，想要展现出自己稳重的形象。
她要走“戏精”的路，让戏精无路可走，与其让景元帝戏弄她，不如她主动出击。

第8章
景元帝眼睛微眯，看着努力架着两只胳膊，仿若小鸭子的小儿子，忍俊不禁道，“你确定要我选？若是不满意的话，你可不能哭！”
霍瑾瑜闻言，如同小大人一般叹气，神情哀伤地看着他，“父皇，我这是为你好，你就算不选我，也是为了天下百姓，我懂，我不会怨你的……”
景元帝：……
这人到底是谁教坏的，他记得之前小儿子又乖又甜，现在怎么变得越发调皮了。
邓皇后表示，陛下问这个问题时，可以照一下镜子。
他望向下方的众人，“你们觉得朕该选谁？”
众人：……
陛下（父皇），您如果想逗孩子，可以等他们走了再说，不用连带折腾他们。
毅王再次出列，“父皇，儿臣认为迁都燕都最适合。”
对于毅王的回答，景元帝并不奇怪，他这个大儿子正直严肃，不怎么会开玩笑。
陈飞昊拱手一礼，笑嘻嘻道：“陛下，您知道的，我一向是站在您这边的。”
“昊昊义兄，你太让我失望了！”霍瑾瑜闻言，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七殿下见谅，见谅！等回去后，臣一定给您赔礼谢罪。”陈飞昊连忙浮夸地求饶告罪。
“真的？”霍瑾瑜眼珠子转了转。
陈飞昊冲他眨了一下眼：“当然，臣给您刻的那块玉快好了，您也可以瞅一眼。”
霍瑾瑜见状，扭头看向毅王，小肉手在他面前摊开，“大哥，你既然选了父皇，对我产生了沉重的伤害，就没有表示吗？”
“……小七。”毅王嘴角微抽，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按照小七的理解，今个儿在奉天殿的人若是选了燕都，就是伤害了小七，要给他赔礼。
“小七，这么说，若是他们选了你，岂不是代表伤害了朕？”景元帝嘴角上翘，饶有兴致道。
“父皇……”毅王更加无奈了。
“父皇，您和我不一样，您是天底下最大的人，可不会被人当做待选项，只有选择别人的份。唉！只有我这么可爱、无辜、弱小、善良、聪明、美丽、活泼、大方、英俊的人才会被人伤害，被人选择。”霍瑾瑜下颚微抬，四十五度斜望屋梁。
众人听得眼皮直跳，打量着三尺高的小孩子，不知道这么一副小小的身躯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想法，简直让人看的目不接暇。
说的话虽然孩子气，却也有道理，只有弱者才会被迫被选择。
景元帝：……
明明瑛娘说，他的脸皮天下第一厚，为什么觉得小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若是跟着他学坏了，怕是老妻埋怨死他，看来给小七找师傅的事要提上日程，他一定给小七选一个当世大儒，让他好好吃一下学问的苦，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能光耍嘴皮子。
此时霍瑾瑜打了一个寒颤，搓了搓手臂，有些纳闷怎么回事，殿内不冷啊。
康王此时上前，笑道：“小七，前段时间有人送了我一匹小马驹，明日送与你当赔礼。”
霍瑾瑜闻言神情悲伤道：“你也选父皇吗？”
“没办法，他是咱们亲爹啊！”康王两手一摊，笑的如同弥勒佛一般。
霍瑾瑜闻言点点头，“那我原谅你了。”
说完后，她歪身看向毅王，瘪着嘴，“大哥！”
毅王扶额头痛道：“上月有波斯商人上供了一件金狮子，我让人给你拿过来。”
“也行。”霍瑾瑜满意地点了点头。
双方沟通完，霍瑾瑜跳到了昭王跟前。
昭王跟着眼皮一跳，没等他开口，就听霍瑾瑜问道：“五哥，你选谁？”
“……父皇。”昭王其实还是属意不迁都，奈何经过小七的一连串闹腾，现在话题歪了。
“我的赔礼呢。”霍瑾瑜也不客气了。
昭王嘴角一抽，最终在小孩催促的眼神中，叹气道：“去年我找到一份欧率更的《九成宫醴泉铭》，回去就给你。”
霍瑾瑜：“多谢五哥。”
搜刮完昭王，霍瑾瑜嘚瑟地跳到宣王霍钥的面前，“六哥，你是自己主动交代呢，还是要我来说。”
宣王懒懒地看她一眼，淡定道：“我选你。”
“嗯嗯，知道你选父皇，既然这样，我的……什么？”霍瑾瑜反应过来，踮着脚，在宣王面前晃了晃手，“六哥，你是不是说错了？就为了省一个赔礼，值得吗？”
宣王淡淡道：“因为咱们穷！”
所以还不如先许给小七。
“额……哦哦，那就这样吧。”霍瑾瑜挠了挠头。
宣王见霍瑾瑜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唇边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可惜……
没等他心情好些，就听到头顶景元帝的声音，“霍钥，你选了小七，就是伤害了朕，朕的赔礼是不是要说一下！”
宣王：……
他愕然地抬头看着景元帝。
景元帝剑眉高挑，“我儿最孝顺了，肯定会给朕赔礼吧！”
霍瑾瑜顿时龇牙笑了，幸灾乐祸道：“六哥，让你不给我赔礼。”
宣王越发无语，垂眸看着面前的小弟。
果然是小孩子，为了要礼物，费心想出这一个理由，刚才大家真是高看小七了。
其他人一边看热闹，一边思索，看来他们今日无论选择谁，都要出点东西。
霍瑾瑜扯了扯宣王的衣摆，贴心道：“六哥，要不你重新选择父皇，我很好哄的。”
看景元帝的态度，迁都一事不可更改，她想捡漏多半没有可能，还不如多要一些礼物。
“……”宣王嘴角直抽。
旁边的毅王、康王纷纷忍俊不禁。
陈飞昊忍笑附和道：“宣王殿下，我也觉得七殿下说的有道理，不如你换一下，这样大家都高兴。”
他话音刚落，就听景元帝戏谑的声音响起，“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朕可不愿意，霍钥，朕的赔礼你若是敷衍，朕可是会生气的，你的安生日子也就没有了。”
宣王闻言，生无可恋地抬头看了他。
他想问，他现在像是有安生日子可过的吗？
不过，听亲爹的威胁语气，如果他继续敷衍，可能会折腾更多的事。
想明白后，宣王恭敬地行礼，“儿臣知晓。”
霍瑾瑜见结果无法更改，看向剩余的其他人，指了指御座上的景元帝，提醒道：“你们要想清楚，是我好哄，还是父皇好哄。”
众人：……
他们想不通，明明一开始商量国家大事，为什么霍瑾瑜来了后，就变成这样了。
没等他们发表意见，就听景元帝同样开口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们顺从本心即可，不必介怀。”
众人望了望景元帝，看着他威严赫赫的面庞，虽然嘴角带笑，但是众所周知，景元帝一向不是好商量的性子。
还有，陛下啊！您刚刚还“打劫”过宣王殿下啊。
总之，最后景元帝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夸赞了众皇子、藩王孝顺，霍瑾瑜得到了大家的赔礼，简直是两全其美，可喜可贺。
其他人：……
早知道就应该坚定不移地站在景元帝这边，否则也不会让霍瑾瑜出场。
事情说完后，众人退下，霍瑾瑜正想跟着人群离开，小短腿刚到门槛，就听景元帝出声道：“小七留下。”
一旁的毅王原想将霍瑾瑜抱起，听到景元帝的话，收回了动作。
众人停下脚步。
霍瑾瑜转身，反手指了指自己，“我？”
景元帝点了点头，“你。”
“为什么？”霍瑾瑜顿时鼓起了腮帮子，她担心景元帝来个秋后算账。
景元帝狭长的眼尾微微弯起，笑容带着两分狡诈，“你已经五岁，是开蒙的年龄了，朕有几个老师的人选，你若是不想知道，也可以回去。”
“开蒙……”霍瑾瑜表情裂开。
是矣！她今年才五岁，是需要上学的年纪。
想起古代的“之乎者也”，霍瑾瑜这下心情彻底不美了。
众人面上一缓，微微点头，尤其看到霍瑾瑜焉了吧唧的模样，顿时觉得愉快了。
被霍瑾瑜和景元帝联合折腾的郁气也消了不少。
宣王头一次主动摸了摸霍瑾瑜的脑袋，“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几箱笔墨纸砚，好好练字。”
“……六哥，你手放开。”霍瑾瑜眼睛瞪的圆溜溜，磨着牙道。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人现在幸灾乐祸呢。
其他人见状，有样学样。
……
“我记得我家岳父那里有许多藏书，过两天给七殿下抄一份。”
“我家有一个极好的砚台，也给小七送来。”
“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七殿下要认真学，既然大家都送了，明天我让人给你打一套金的，看着也喜庆。”
“不行，读书人讲究品位，不喜欢金银，喜欢玉的，弄一套羊脂玉的，上次我媳妇过生辰，有人给了一套，给殿下送来。”
……
霍瑾瑜面无表情地听着众人的“落井下石”，她已经能想象自己将要收到的海量学习资料和文具。
尤其面前这群人都是不差钱的主，果然人不能太嘚瑟，早知道后面有这一遭，她刚才就应该下手更狠些。
景元帝看着他的那些儿子和义子一同“欺负”霍瑾瑜，笑的牙龈都露出来了。
等到众人说完，霍瑾瑜仰头，一脸的真诚和感动，“多谢各位兄长的厚爱，我一定狠狠记！的！今后一定努力找时间报答你们。”
听在众人耳朵里，就是“我记下了，等着我的报复吧！”
对于小家伙的狠话，大家笑得更大声了。
……
等到众人离开，景元帝离开宝座，两腿张开，豪迈地坐在台阶上，招手示意噘着嘴的小儿子上来。
霍瑾瑜耷拉着肩膀，慢吞吞地爬上玉阶，学着景元帝的样子，坐在他身边，“父皇，咱们说好了，不能太过分。”
“说什么呢！”景元帝勾起唇角，大手用力摸了摸他的头，“难道你想当一个不识字的睁眼瞎。我给你请的可是当世大儒，当年老子若是有你这样的条件，现在估计也是一个文采飞扬、学富五车的名士。”
“……”霍瑾瑜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真是越是没有什么，越是强调什么，
霍瑾瑜：“父皇，您不要对我期待太多，别忘了，我的根在您身上，咱们要认清事实，不要将您年少的梦想放到我身上。”
“臭小子！”景元帝眼睛微眯，大手拎起他的衣领，“别以为有瑛娘护着你，朕就拿捏不了你了，朕是你老子，朕要教训你，就是瑛娘也拦不住。”
“……父皇，您冷静，冷静，咱们不能恼羞成怒。”霍瑾瑜连忙顺毛撸。
现下奉天殿虽然也有其他宫人，可是他们明显都听景元帝的号令，如果景元帝真动手，他们也会当做看不见。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老师？给朕说说。”景元帝进入正题。
“嗯……要一个普通的就行，学问高不高无所谓，但是不能太死板，能陪我玩，我的目标是学习，不是成为当世大儒，您也死心吧，我肯定是不行的。”霍瑾瑜小手一摊，一脸无奈道。
“想挨揍吗？”景元帝感觉手痒痒了。
暗自反思他是不是在霍瑾瑜跟前脾气太好了。
不过……
“我儿不需要妄自菲薄，朕看你说话头头是道，可不是一般五岁稚童能比的，今后的成绩一定非常人能及。”景元帝含笑道。
霍瑾瑜顿时语塞。
她要如何和自己和这个便宜老爹解释。
似乎也无法解释。
……
霍瑾瑜以为经过和景元帝的谈心后，他应该听进去了。
然后她就迎来一个古板刚正、严肃认真的夫子。
霍瑾瑜：……
她就知道！

第9章
那天的次日，霍瑾瑜就收到了众多笔墨纸砚还有书籍，都是论箱子送进宫的。
不过多时，就堆满了整整一库房的笔墨纸砚。
大家看到藩王们送给霍瑾瑜这么多笔墨纸砚，一打听，原来是七殿下要开蒙。
这消息仿佛一下子捅了马蜂窝，原先只是一库房，半月后就变成了三库房。
长公主还有其他几个姐姐，以及邓盟都十分豪气地送了一大堆书籍和笔墨纸砚。
霍瑾瑜看着自己恐怕一辈子都用不完的笔墨纸砚，唉声叹气。
大家干嘛都喜欢凑热闹啊！
邓皇后见她苦着脸，忍笑道：“好了，好了，这些东西都是大家的心意。”
“心意？哼，他们都是故意的，等着吧，我记着呢，等到他们有了小孩，一定不会放过他们。”霍瑾瑜哼哼道。
邓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满室堆积的笔墨纸砚，也是头疼。
真是的，一个个都年纪不小了，和小七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景元帝听说这热闹后，也大大方方地参观了起来，背着手逛了两圈，唇角噙着坏笑，“看来大家对皇儿十分看重，朕作为父皇，也不能落下了，洪福，给咱们七殿下送……”
“不行！我拒绝！”霍瑾瑜跳着打断他的话。
景元帝一向喜欢看她的笑话，现下肯定是要落井下石，才不能让他得逞。
景元帝闻言，挑了挑眉，“朕原先想着鼓励你勤学，送你一套朕亲手抄写的《劝学》，既然你不满足，那就再加一百份笔墨纸砚。”
“……”霍瑾瑜干扯了扯嘴角，耷拉着脑袋，头顶乌云密布。
她一个都不想要。
……
后来，据说景元帝抄写《劝学》时，被朝中大臣看到，得知是为霍瑾瑜抄写的，大臣们纷纷称赞景元帝的慈父言行，事情在朝野广为传颂。
霍瑾瑜听到后，默默磨着牙，姜果然是老的辣！就知道景元帝不做无用功。
……
迁都一事，虽然景元帝和皇子藩王们表面意志达成一致，但是朝中大臣还有许多意见，尤其一些南方派系的官员，迁到燕都，代表他们的身家要抛弃一部分。
景元帝虽然平时乾坤独断，可是也知道，做事不能太霸道，为了安抚朝中一些大臣，决定将应天作为陪都。
在景元帝和朝中大臣磨嘴皮子时，其实毅王和长公主已经带着霍瑾瑜去燕京了。
赶路的途中，霍瑾瑜默默为在应天与景元帝争的脸红脖子粗的朝中大臣怜爱一秒。
她就知道景元帝不是那么好商量的。
现在是表面商量，可是私下已经让他们先行一步了。
同时为自己在心中点了一柱香。
她不知道怎么惹到景元帝了，明明此次去燕都，长公主和毅王就足够分量，干嘛还捉她一个小虾米。
景元帝那边的解释也冠冕堂皇，“朕见你对燕都那么垂涎，就给你一个机会见识一下。”
霍瑾瑜：……
她一个来自未来的人，什么没有见识过，景元帝其实不必这么贴心。
霍瑾瑜不知道的是，在长公主、毅王带着她出城四天后，应天城就实行了宵禁。
没有现代社会昼夜不灭的炫丽霓虹灯，应天的夜又黑又沉，太阳落山以后，一些人家为了节省油灯，早早就睡了，还没到亥时，城中许多地方已经一片寂静。
少了明月和繁星，仲夏的深夜漆黑如墨，万物仿佛被盖了一层幕布，将所有的热闹遮盖。
平民区那边安静一片，不少勋贵和大臣居住的内城则是动静不断，哀嚎、尖叫声不断，甚至皇城也有动静。
到了下半夜，内城一些地方仍然灯火通明，不过此时变得安静如水。
一些仆人拿着大扫把清理着门口的嫣红血迹。
卯时，随着黑夜逐渐散去，天际出现了一些乳白色，一夜未曾出现的弯月居然出现了，浅浅淡淡的，仿若风一吹就散。
奉天殿前的广场，昨夜召集的御林军仍然没有散去，肃穆恭敬地站在广场。
清晨奉命洒扫的宫人从御林军身形露出的缝隙中看到广场上堆积的尸体，吓得浑身一颤，冷汗直冒。
怪不得昨夜宫中那么热闹，还以为是哪里走水了，看情形，竟然有贼人。
奉天殿中，景元帝拥着邓皇后坐在龙椅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大手不停轻抚邓皇后的后背。
邓皇后：“陛下，结束了吗？”
“莫怕！”景元帝轻轻道：“有朕保护你呢。”
听到这话，邓皇后眼睛微眯，一把将人推开，没好气道：“陛下，以后若是再有这种事，还请给妾身提个醒，让妾身也有个准备。”
景元帝闻言，两手一摊，“围剿叛逆这事，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邓皇后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让自己清醒些，有些疲惫道：“还好小七跟着若烟他们去了燕都，否则肯定会吓坏的。”
景元帝笑道：“你也太小看小七了。他的胆子可比你想象的大，估计现在还在路上骂朕将他送出去呢。”
邓皇后：……
确实是这样，别的孩子出去玩，都是兴高采烈，但是小七反而兴致恹恹，提不起精神。
洪福躬身来到下方，恭敬道：“启禀陛下，逆贼已经尽数伏诛，不过……据茂国公府的下人来报，楚王殿下被人暗算，伤了手臂。”
景元帝皱眉：“伤势重吗？”
洪福微微摇头：“茂国公府的人说不算重，楚王殿下让人想向七殿下告罪，他现下伤了手，许诺给他的玉佩要耽搁一些时间了。”
“现下伤势最重要，还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邓皇后蹙眉道。
洪福连忙告罪。
景元帝叹气，“恐怕他那边去的人不少，要不然以他的身手，怎么会被伤着。”
陈飞昊是他最信任的义子，手底下有不少兵，那些叛逆对他看重，他不奇怪。
“其他人受伤没有？康王、昭王、宣王那边呢？”邓皇后询问道。
洪福摇头道：“都无碍，只不过……”
洪福欲言又止地望了望景元帝和邓皇后。
看他这副样子，肯定有事发生。
“有话直说，学这副死样子干什么。”景元帝沉声道。
“陛下恕罪，实在是，这事是奴才无意间听到的，奴才听说……听说其实虢国公昨夜也受了伤，不过没让人说。”洪福连忙解释道。
邓皇后顿时一惊，吓的起身，“我爹受伤了。”
景元帝眉峰微沉，拍了拍邓皇后的肩膀，让她不要慌张，问道：“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先不要急，虢国公没有被逆贼伤到，呃……据说虢国公昨夜耍大刀时闪到腰了，若是情况严重，相信国舅应该会进宫告知。”洪福额头细汗不断。
他身为陛下的总管，什么事情该知道，什么事情不该知道，他还是能判断出来的，只是虢国公这事，虽然国公府的人不想说，但是他既然无意中知道了，就要告诉陛下。
“岳父大人……真是宝刀未老。”景元帝轻咳一声。
总不能指责虢国公吧！
“……爹爹真是的，都一把年纪了，还不安生。”邓皇后也是无奈，“我一定要好好说他一顿。”
“岳父大人也是着急，不是故意的。他不让人告诉宫中，也是觉得丢脸，你这样说他一顿，老人家要面子。”景元帝劝道。
邓皇后长叹一口气，“我爹真是的。”
景元帝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最怵你，你还是不要说他，朕派洪福去看一下。”
虢国公妻子早逝，早些年是邓皇后操持家务，虽然虢国公是家里的顶梁柱，但是邓皇后在府中可谓是一言九鼎。
“好吧。”邓皇后无奈地点了点头。
景元帝：“事情已经解决，你也回去洗漱休息吧，昨夜那么热闹，相信今天的早朝肯定很热闹。”
邓皇后：……
昨夜闹腾了那么久，即使是一些不相关的人士尚且不能高枕无忧，其他沾亲带故的人估计一夜都没睡好觉。
“早朝过后，陛下也要找时间休息，毕竟你我年纪都不小了。”邓皇后缓声劝道。
“好了，好了，朕知晓。”景元帝扶着邓皇后起身，将人送出殿门。
目送对方离开后，他又吩咐洪福给虢国公府送些东西，看望一下虢国公。
……
洪公公带着赏赐去了虢国公府。
邓盟出来迎接，“不知洪公公大驾光临，让邓某有些惶恐。”
“哎哟，侯爷有礼了，惶恐的是奴才才是。”邓盟陪着笑，指了指旁边宫人捧着的赏赐和药材，冲着邓盟眨了一下眼，“虢国公昨夜受了伤，陛下十分担忧，特命奴才前来探望，国公爷没事吧。”
邓盟见洪公公这姿态，就知道宫里多半已经知道了，顿时面色有些尴尬，“敢问洪公公，大姐那边……”
“皇后娘娘当然是担忧国公爷，听闻国公爷无碍，才松了一口气，原想亲自出宫来探望的，被陛下劝下了。”洪公公笑眯眯道。
邓盟闻言，松了一口气。
大姐不亲自算账就行，否则不止爹，就连他也受罪。
邓盟接着将人带到了虢国公邓三省的院子。
虢国公趴在床上，看到洪公公来了，顿时神色一变，扭头装睡。
洪公公见状，笑道：“国公爷，奴才过来是来看望您的，不是来说您的。”
虢国公一听，表情一松，刚想起身，上半身还没有完全脱离床铺，就听到腰间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声，虢国公仿佛断电一般，一下子倒在床上，嚎道：“我的老腰啊！”
洪公公听得也是头皮发麻，感同身受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腰。
他今年才四十多岁，应该不似虢国公这般脆弱，还能伺候陛下十几年吧。
邓盟连忙道：“爹，别动！”
虢国公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也不会听。”邓盟将人压到床上，用薄被裹紧，防止虢国公再动。
“你是要闷死老夫吗？”虢国公继续怒视。
知不知道现在是夏日，被他这一裹，他全身都要出痱子了。
“是谁昨夜非要拿着大刀出去砍人，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您若是再胡闹，我就让大姐来管您啊！”邓盟头痛道。
昨夜他家也来了一伙人，本来府中的亲卫已经能解决，偏偏虢国公不服老，硬要去参战，身板才张开，大刀分离刀鞘还没有一寸远，虢国公就闪到腰了。
虢国公一听邓盟要搬出邓皇后，瞬间不吱声了。
虢国公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老实躺好后，询问了宫中的事情，得知御林军将所有人全部拿下，嘴角勾起，“那就好，搞不懂那些人，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去谋逆。对了，老夫听说楚王伤了，他怎么样？可别像他爹一样。”
“国公爷，您这是什么话啊！”洪公公干笑两声，“楚王殿下无碍，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虢国公撇了撇嘴，“他们这些小年轻，还不如我这个老东西，想我当年，被几百个大兵围困，都能脱身而退。”
“爹，俗话说莫提当年勇，你现在伤了腰，就是拔掉牙的老虎。”邓盟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混小子。”虢国公一把抓过床头的枕头砸了过去。
邓盟身子一歪躲了过去。
……
邓盟送洪公公离开时，天际已经亮了一大片，朝霞仿若赶集似的集中到天际，靠近太阳最近的那部分，好似浸了血一般。
邓盟完好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负手直视初阳。
越是距离皇权越近，越是要做好时刻浴血的准备。
他们虢国公府从来不带怕的。
……
回到虢国公的院子，虢国公身下垫着两床被子，半趴在床上，就着床边的椅子翻开手中的图册，见他进来，随口问道：“毅王、长公主他们到了哪里？”
邓盟上前两步，看了一下地图，指了一个位置，“两天前曾经传来消息，现在应该行到兰陵了。”
虢国公将图册合上，仰躺在床上，“七殿下跟着去，不知道哭没哭？那孩子太小，偏偏陛下让他跟着长公主他们去燕都，陛下到底怎么想的？”
长公主和毅王他们去燕都的事情，朝中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因为带着七殿下，还以为带七殿下出去玩的。
对于七殿下，虢国公也喜欢，机灵聪明，一点也不怵陛下，是他们老邓家的人。
就是年岁太小了，让他猜不透陛下的心思。
陛下的儿子不少，但是皇子不是英年早逝，就是有了残疾，要么就是身份特殊，或者年岁小……
现下他知晓朝中许多人押宝五殿下昭王，尤其昭王亲近文臣，而且待人和善，那些门阀士族这段时间更是积极。
可是他不喜欢，倒不是因为昭王不是邓皇后的孩子，而是觉得昭王不适合，担心昭王登上帝位后，一味的重文轻武，光掉书袋有什么用，当年他也是熟读四书五经，可是护不了家人，最后还不是要用拳头才能震得了其他人。
“陛下的想法一般人哪能猜得透。”邓盟笑了笑，将话题转移，“爹，刚才怀远侯府的人过来，说是怀远侯昨夜被杀了，还有永平侯府和会宁侯也被封了。”
“糊涂啊！”虢国公轻啧道，“真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都忘本啊！”
永平侯和会宁侯也算是陛下的远方亲戚，一向以皇室自居，平时作风比较跋扈，没想道这次清理叛逆，最先倒下的就是他们两个。
虢国公：“你告诉族里人，现下天下初定，都给老子将皮绷紧点，若是做了恶事，糟了报应，老子可不护着他们。”
邓盟：“儿子知晓。”
……
事后，永平侯和会宁侯因为谋反，全家被诛杀，加上怀远侯死亡的事情，给许多因为封侯封王而兴奋的勋贵和文武百官泼了一桶冷水，行事不敢太过嚣张。
“热闹”了许久的应天府一下子变得平和，应天府尹那边终于不用为了调解纠纷而掉头发了。

第10章
霍瑾瑜不知道应天的热闹。
就是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她家便宜老爹光是藩王都封了将近三十个，侯爵更是不计其数，除了关系比较亲近的一些人，大部分都不怎么认识。
别人以为她实在游山玩水，而她现下则是陷入深深的自闭中。
而长公主和毅王以为她水土不服，给她灌了一碗安神的苦药。
霍瑾瑜：……
从应天到燕都一共走了一个多月，霍瑾瑜算是真正了解了此时天下的情况。
她出来时，虽然已经心理准备。
毕竟是古代……
毕竟现在天下才初定……
百姓过得肯定苦些……
可是……
之前在应天时，她嫌弃皇宫小，但是应天还算繁华，还能入眼。
可是出了应天，周围的环境就变了样，可以说是遍地狼藉，沿途一些重镇基本上都是废墟了，百姓大多面黄肌瘦，两眼麻木，新朝建立的欣喜完全感受不到。
到处都是荒地，虽然此时正处盛夏，万物苍翠，按理说应该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可是却没有鲜活的烟火气。
虽然霍瑾瑜出来之前有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会这般惨。
甚至一些地方哀鸿遍野、饿殍满路，遇到这种地方，长公主和毅王就停下，命令随行士兵帮忙。
霍瑾瑜坐在马车上，看着远处不少被老者或者母亲护在怀里，和她差不多个头的孩子，和她的白净不同，孩子因为严重缺乏营养，瘦骨嶙峋，一双空洞的眼睛嵌在大脑袋上，与之相比，皮包骨的身子，如同枯棍的四肢，仿若一个大头娃娃一般，一些孩子身上就系着一块破布，堪堪遮住隐私部位，仿佛这样看起来像个人。
霍瑾瑜低头看着穿着光鲜的自己，抿了抿唇。
她知道古代底层百姓如草芥，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
长公主说过，前朝末期，天灾横行，朝廷腐败糜烂，加重赋税，随意滥印宝钞，使得百姓有钱花不出去，所以才惹得各地起义频发。
现下天下初定，不仅朝廷穷，百姓也没有缓过劲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休养生息。
霍瑾瑜将邓皇后给自己准备的点心和肉干拿了出来，让人送给外面的百姓，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长公主知道后，摸了摸她的头，“我已经命人给他们送粮食了，这些东西小七就自己吃吧，这些东西若是送出去了，后面可买不到了，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霍瑾瑜见状，拍了拍自己微挺的小肚子，“我最近感觉腰粗了好多，需要减肥，要戒糖戒油。”
毅王看着小弟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得发笑，俯身将人抱起，“小孩子哪有什么腰？”
说来也奇怪，都是孩子，他家儿子见到他乖的好似鹌鹑似的，他自认平时也是个慈父，怎么就和孩子们相处不好呢。
明明小七就不怕他。
或者是因为人不一样，因为他觉得小七也不怎么怕父皇。
霍瑾瑜骄傲地昂起下巴，“小孩子也是人，当然也有腰。”
毅王见状，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铠甲，哈哈笑道：“那是你没见识，老子这才是腰，硬邦邦的才是腰，你那是肉肚肚。”
霍瑾瑜：……
长公主见毅王和孩子还较上劲了，不由得摇头，也不制止，就当他们沟通感情了。
将这处百姓安置好后，长公主和毅王再次启程。
启程没多久，毅王亲卫许恕前来汇报，说是队伍后面跟着两个孩子，他们赶了四五次，可是对方压根不放弃。
毅王皱眉：“查清楚身份没有？”
若是成年人，手下人估计就强制驱离了，可是两个孩子，总不能太过分。
许恕抱拳道：“是兄妹，一个八岁，一个七岁，年纪大的叫徐大虎，小的叫徐小猫。”
长公主原以为是两个少年人，没想到都不足十岁，顿时皱眉道：“难道他们有什么冤屈？”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这个理由最充分，平日巡视时，也遇到的最多。
毅王闻言，捏着胡须，“我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若是有冤屈的话，现下也不好解决。”
事情需要时间调查，他们现下没时间，可是两个孩子眼巴巴地跟着他们，他们又不能不管。
“不是。”许恕摇头，“他们……”
许恕眉间微微拢起，在毅王的催促眼神中，苦笑道：“他们是来投奔七殿下的，说是要给七殿下当牛做马。”
毅王：……
长公主：……
这种理由他们倒是第一次听说。
两个孩子撇除他们两个大人，选择了七弟，若是被父皇知道，恐怕要笑话他们一阵。
原来，这两兄妹吃了霍瑾瑜的点心和肉干后，就认下了霍瑾瑜，等待他们队伍启程后，两个孩子一直跟在后面。
毅王望了望长公主，“二妹，这事你说怎么解决？”
没见到孩子，他一时分辨不清对方是聪明还是愚笨，不管如何，走这一步，确实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力。
长公主理了理袖子，淡淡道：“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孩子。”
很快两个孩子被带到毅王、长公主跟前。
两个孩子骨瘦如柴，衣服破破烂烂，分不清是他们原先的衣服，还是不知道从哪个死人上拔下来，看着并不合身，大的那个瘦的已经脱相，小的肤色黝黑，小爪子无意识地扣着身上的破洞。
两个孩子一见面就跪了下来，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
毅王轻咳一声，“你们可知道欺骗本王和长公主的下场，念你们年岁小，到了下一个城镇后，本王将你们托付给当地县官。”
看来胆子也没有多大。
年纪大的孩子高声道：“毅王殿下，我们吃了小殿下的东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一辈子跟着他。”
旁边的小女孩同样学着话，“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跟着他。”
长公主：……
毅王：……
听着怎么那么渗人。
长公主：“你们是哪里人？”
年纪大的孩子挺直身子，“回公主娘娘，我和妹妹是兰陵下河县尾巴庄的人，家里原先有七口人，都饿死了，就剩我和妹妹了。”
“唤我长公主即可。”长公主说道：“念在你们跟了许久的份上，本宫会让人给你们找一户殷实的人家，不要再跟着我们，若是再跟着，就以刺客论处。”
毅王在一旁配合凶道：“知道刺客怎么处理吗？砍头、扒皮、诛九族。”
“我知道，戏文里都有。”女孩流着眼泪，大声道，“我和哥哥不是刺客，我和哥哥吃得少，我还会翻跟头，我们不会害长公主还有小殿下，哥哥说了，吃了小殿下的东西，就是小殿下的人。”
男孩用力磕了一个头，“长公主，我和妹妹一定好好干活……你们不要赶我们走。”
抬起头时，也是鼻涕眼泪一大把。
看着两个小孩哭成这样，毅王和长公主皱起了眉，没有说话。
毅王让人拿了一些吃的、还有铜钱，“拿了这些东西走吧，我们身边已经许多人伺候了，不缺人。”
男孩没接亲卫手中的东西，小身板挺得直直的，“我们不要，只想跟着小殿下。”
女孩看着馒头，咽了咽口水，听到男孩的话，同样别过头，“我们不吃，你的馒头是苦的，小殿下给的最甜，我们要跟着殿下。”
毅王见状，示意亲卫将东西扔到男孩身边，留下一句，“总之不要跟着了，否则本王身边的刀剑不长眼，你们应该知晓本王的厉害。”
小男孩和女孩跪在地方，看着毅王、长公主远去，没有上前追逐、拉扯。
在逃荒的这些日子里，他们见识到许多残忍的事情，知道死皮赖脸的纠缠和追逐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虽然毅王他们的士兵之前只是驱赶，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改变。
虽然知道很困难，但是男孩知道，以他们的年纪，只能从毅王这里寻得一线生机，若是真能跟在那位漂亮的好像菩萨座下金童的小殿下身边，用爷爷的话，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
两日后，霍瑾瑜和毅王他们休息用餐时，一名毅王亲卫过来，向毅王汇报，“启禀王爷，那两个孩子晕了，属下让大夫去看了看。大夫说是饿的。”
长公主眉间微蹙，“还跟着？”
亲卫说道：“一直跟着，已经赶了七八次，后来他们都躲着我们，咱们兄弟中有斥候出身的，哪会被那两个小崽子晃了眼，一直看着他们两个在眼皮底下乱跑，明着凶了好多次，奈何赶不走。”
毅王：“怎么会饿晕了？难道给他们的食物被人抢了？”
以那个男孩的心眼，应该不会被抢，再说不是说一直跟在后面，在那群手下眼皮底下，应该不会这种事。
亲卫闻言，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里面是四个长毛散发着酸味的馒头，“他们没吃，说是只做小殿下的属下，要和王爷您避嫌。”
送的粮食也没有吃，两个小孩子这两天就喝了一点水，背着粮食跟在他们后面，让他们都有些不忍了。
毅王：……
长公主抿了抿唇，目光落到身旁的霍瑾瑜身上。
霍瑾瑜竖起耳朵听着，听得云里雾里，见长公主看过来，她也一脸迷惑：“二姐？”
亲卫口中的小殿下难道是她？
可是她一路上都很乖啊！没惹什么麻烦。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用勺子给她舀了一勺羹汤，“先吃着，等到吃完饭，我再和你说。”
“……哦。”霍瑾瑜捧着小碗小口喝着，眼珠子转了转，看来真和她有关。

第11章
用完膳后，长公主将事情经过和她说了一遍。
霍瑾瑜听得瞠目结舌，她不过是因为怜悯送出了一些吃的，竟然引得两个小孩子来投奔，说要给她当牛做马。
这……
太荒唐了吧。
“荒唐什么！真是少见多怪。”长公主轻轻点了点她的头，“你是太单纯了，看你这样子，我是真不放心他们在你身边。”
不过这两个倒是可以收养起来，有这样的心性和行动力，仔细培养一下，长大后未尝不可以收归麾下。
霍瑾瑜纠结地挠了挠头，“二姐，我可以看他们一下吗？”
她实在好奇。
长公主见小孩满脸的祈求，蹙眉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两个孩子听说霍瑾瑜要见他们，眼睛乍亮，原先被饿的面色虚黄一下子有了神采。
亲卫提醒两人：“在小殿下面前不要乱说话。”
女孩仰着头，“小殿下愿意要我们吗？”
“殿下只是想见你们一面。”亲卫老实道。
女孩顿时耷拉着脸，扭头看了看男孩。
男孩握紧拳头，“我和妹妹是小殿下的人。”
小女孩一听，同样用力道：“我和哥哥是小殿下的人。”
亲卫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们。
这句话听的他耳朵都快长茧了。
忽而亲卫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两个孩子带着粮食和吃的能安稳跟在后面，要知道这个世道，一些人为了一口吃的，什么恶事都能干出来，何况只是两个小孩子。
那些人估计看他们跟在队伍的后面，又听到这句话，心里有忌惮，所以让他们平安无事。
……
霍瑾瑜和两兄妹见面的地点在一株高大的榆树下，炎炎夏日下，硕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凉风徐徐。
长公主同样也在。
霍瑾瑜坐在小椅子上，好奇地打量两个孩子。
男孩和女孩面色酡红地站在那里，小手拘谨地扯着衣服。
“你们叫什么名字？”霍瑾瑜问道。
男孩：“我叫徐大虎。”
女孩细声道：“我叫徐小猫。”
霍瑾瑜：……
这名字在她意料之外，听着倒像是一对兄妹，说不出什么感觉，原以为是一些草、树、石头、板凳、旺财、多福等名字，没想到兄妹俩的名字挺对称的，接地气中又不失俏皮，最起码让她挺有好感的。
两人现下瘦的有些脱相，都是黑瘦黑瘦的，不过哥哥要比妹妹白一分。
“你们识字吗？”霍瑾瑜问完，就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这两人除非出身书香门第，普通农家出身的孤儿，想要识字就是天方夜谭。
如果真识字了，恐怕毅王、长公主他们也不敢让他们凑过来。
“不认识。”徐大虎低垂着头，有些晦涩道。
“小殿下，哥哥很聪明，他会讲好多故事，还会给小猫烤小鸟吃，还会编草鞋，比识字好多了，识字找不到吃的。”女孩焦急道。
没等霍瑾瑜开口，她身边的秀嬷嬷嗤笑道：“殿下不缺吃的，你们不要纠缠再殿下了，长公主和毅王既然已经许了你们出路，见好就收，不要以为七殿下好哄骗。”
“嬷嬷。”霍瑾瑜扯了扯秀嬷嬷的手。
秀嬷嬷早年是邓皇后身边的人，后来霍瑾瑜出事后，景元帝和邓皇后将她身边的人换了一波，秀嬷嬷就过来了，算是霍瑾瑜身边的大管家，对于霍瑾瑜的身份也知晓。
听说秀嬷嬷年轻时曾经跟着邓皇后南征北战，负责管理后勤事宜，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之后时局动乱，被兵匪灭家，后来被邓皇后解救。
她和邓皇后是差不多的年纪，一开始霍瑾瑜原想唤“秀姑姑”的。
当时秀嬷嬷笑道：“奴婢一大把年纪了，还唤什么姑姑，殿下唤奴婢一声嬷嬷即可。”
她可没说错，邓皇后生霍瑾瑜时，已经是做祖母的年龄了。
霍瑾瑜觉得以秀嬷嬷的面貌，唤“秀姑姑”正好，可是当事人执意，她就改了。
……
徐大虎和徐小猫被这话臊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自己的小心思被当面戳穿，他们又是半大孩子，脸皮又不是城墙厚，当然不好意思。
“好了，我在此替嬷嬷给你们说声对不起，不过嬷嬷说的也没错，我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你们是父皇的子民，也是我的责任，既然你们说无家可归，不如跟着一起去燕都。”霍瑾瑜不忍心将他们就地赶走，尤其之前这两人为了表达决心，连大白馒头都舍不得吃，藏得都放坏长毛了。
徐大虎一听，“砰”的一声跪了下来，激动道：“小殿下，我和妹妹吃了您的点心，那是我们这辈子吃的最好吃、最甜的点心，这辈子就打算为您卖命了，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徐小猫学着跪下，稚声道：“抛头颅，洒热血。我们就是你的人了。”
说完自豪地昂起头，她听县里的说书先生这样说的。
“……”霍瑾瑜嘴角微抽，看着跪在地上的小身板，开始头疼了，一屁股跳下椅子，走到两人面前，将两人扯起，叹气道：“咱们都还小，不需要用一辈子形容，而且你们信我，最甜的点心可不好吃，是苦的……”
徐大虎和徐小猫怔怔地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孩，小孩肤色白皙透亮，生有一双杏仁眼，眼珠乌黑透亮，又大又亮，说话时两腮的奶膘一颤一颤，不似他们黑瘦黑瘦的。
想到此，徐大虎下意识露出讨好的笑，同时默默将两只黑爪藏到背后，担心被嫌弃。
霍瑾瑜：……
看他们的样子，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一旁的长公主淡定喝茶，用茶盏遮掩眸中的笑意。
果然孩子比大人要更可爱。
秀嬷嬷眉心微皱，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殿下的行为太冲动了，若是对方有恶意，伤到了殿下怎么办。
最后，经过霍瑾瑜和毅王他们商量，打算带他们一起去燕都，到了地方，再商讨兄妹俩的去处。
对于霍瑾瑜没有擅作决定，长公主和毅王深感欣慰，严禁身边人将消息传出去。
不管两兄妹的结果是什么，但是要防止别人有样学样。
……
七月初，毅王、长公主带着霍瑾瑜终于到了燕都。
队伍旌旗招展，数千军士簇拥着毅王、长公主他们入了城。
霍瑾瑜坐在马车上，悄悄撩起车帘偷看城内的景象。
此刻的燕都到处都是破壁残垣，作为前魏的都城，景元帝带着数万大军和对方在燕都进行了殊死战斗，城内处处可见破损的墙壁，仗打胜了，城也被毁了，不止外城，就连皇宫也是一样，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地震一般。
霍瑾瑜踩着碎石和瓦砾入了前朝皇城。
巍峨雄伟的宫殿群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处处可见倒塌的廊柱和碎裂石板，一切都显得凄凉而破败。
霍瑾瑜看着满地的狼藉破败，拍了拍胸脯，面上松了一口气。
长公主疑惑道：“怎么了？不舒服？”
旁边的毅王一听，神色一紧，也紧张地看着他。
霍瑾瑜小手一摆，“没事，我只是庆幸，幸亏父皇没将燕都给我，否则我要花好多钱建房子。”
她一个藩王，可没有本钱和能力建造出紫禁城。
长公主和毅王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
至于徐大虎、徐小猫他们两个，则是被留在燕都交由其他人教导，以他们现在的年纪，肯定不能他们在霍瑾瑜身边伺候。
燕都要清理的不仅是皇城，还有燕都的百姓也需要安置，既然已经确定将燕都定位国都，现下就要好好规划。
长公主和毅王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霍瑾瑜则是闲了下来，什么都干不了，只能乖乖待在行宫中，活动范围比应天的皇宫还小。
霍瑾瑜知道长公主他们忙，为了安全，也为了尽量少给长公主他们找麻烦，就乖乖地待在行宫看书、练字。
毅王见她无聊，就让人将徐大虎、徐小猫带过来陪他。
几日不见，之前小脏猴一样的两兄妹大变样，虽然仍然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不过干净整洁，徐小猫头上还戴了一个桃色的绢花，看着有孩童的样子了。
徐小猫一见他，双眸亮晶晶道：“殿下，这两天哥哥已经认了七十八个字了，我也会认三十六个字，我和哥哥一起就能认一百多个字。”
她记得清楚，之前小殿下和他们见面时，说要识字的。
霍瑾瑜诧异地看了看他们。
毅王的亲兵许恕许校尉拱手道：“属下能为他们二人作证，其实也不算他们这段时间学的，之前赶路的时候，这两个小家伙就开始缠着队伍里的人识字了，就是进度不怎么快。”
两个小家伙之前没有启蒙过，识字也是死记硬背，进度要慢些。
霍瑾瑜闻言拍手称赞道：“你们好棒，不管如何，多学点知识，对你们没有坏处。”
徐大虎和徐小猫听到夸奖，激动地脸都红了，暗自下决定等到回去要认更多的字。
霍瑾瑜一开始以为两兄妹不大，问了才知道一个八岁，一个已经七岁了。
让霍瑾瑜惊讶的是，毅王的亲卫许恕看上了他们两个，想收养他们。
许恕笑道：“我姓许，他们姓徐，可不是缘分吗？他们二人的身份已经查清，父母长辈皆无，跟着我虽说过不了富贵日子，但是吃饱穿暖还是能保证的。”
收养子女对于此时的人来说，稀疏平常，陛下就收养了不少义子义女，所以许恕说这事也落落大方。
霍瑾瑜听完后，看着对方有些粗糙的面庞，猜测不出对方的年纪，“许校尉，你多大年纪了？”
许恕抱拳道：“属下今年三十二。”
霍瑾瑜微微点头。
年纪倒适合。
徐小猫一听，跳了出来，“当你的义子还能当殿下的人吗？”
许恕闻言弯起嘴角，看着面前活泼的小姑娘，“当然，你若是真能成为殿下的人，我不阻拦。”
霍瑾瑜：……
总觉得怪怪的。
徐大虎则是若有所思，表情有些犹豫。
霍瑾瑜见状，随口问道：“许校尉，收养两个孩子也算是大事，你家中妻子同意吗？这种事还是要和她商量一下。”
许恕一听，神色微黯，低声道：“属下现下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秀嬷嬷凑到她耳旁解释道：“许校尉早年间曾有一妻，后来妻儿全部遭难，这些年毅王有意给他说亲，都被他拒绝了。”
霍瑾瑜闻言也就不再说什么，她看向徐大虎和徐小猫，“主意要你们自己下决定，不过许校尉的人品，本殿下还是能保证的。”
徐大虎和徐小猫对视了一样，两人在霍瑾瑜和许恕之间来回看。
最终徐大虎仰头道：“我和妹妹心里已经认定是殿下的人，殿下想让我们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徐小猫用力点头，“听殿下的。”
霍瑾瑜鼓了鼓腮，看来这两人算是赖上她了，既然这样，“许校尉品性端正，会是个好父亲，你们日后要好好孝顺他，等到你们长大，学好了本事，可来找我。”
两个小孩一听，连忙点头，不停地保证他们会努力学习的。
霍瑾瑜给许恕和徐大虎、徐小猫做了见证，两个孩子给许恕磕头、奉茶，算是走了过场。

第12章
许恕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冷硬的嘴角微微勾起弧度，“既然我现在已经成了你们的义父，你们要不要让殿下给你们起个大名。”
大虎、小猫这名字一听就是乳名。
既然两个孩子现下认定了殿下，不如将他们与七殿下的关系再紧密些，毕竟当了他们的义父。
徐大虎、徐小猫面色一喜，目光灼灼地看着霍瑾瑜。
“……”霍瑾瑜嘴角微抽，怎么又有她的事情。
不过，既然是许校尉提的，她也不好推辞。
“嗯……好吧，本殿下开蒙不久，没学几个字啊，不喜欢的话，你们可以拒绝。”霍瑾瑜小眉头微微拢起，想了想，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边写边道，“虎，古人别称‘於菟’，不如徐大虎就改成徐於菟吧。”
“多谢殿下。”徐大猫慌忙应下，两只眼睛盯着地上的字，刻在心头。
“殿下，我呢……我的呢。”徐小猫在一旁急的直跳脚，虽然不懂哥哥名字的意思，可是一听就知道好有学问，她也要。
“嗯……猫的别称有许多，有啸铁、赤玉、霄飞练、虎舅、衔蝉、天子妃……现下就想到这么多。”霍瑾瑜有些犹豫不决。
徐小猫听得眼花撩花，掰着手指一个个数着。
殿下给她起的名字好多，她不知道选哪个了。
小女孩噘着嘴，“殿下，我能都要吗？一天……不两天……三天一个名字。”
霍瑾瑜：……
“不行。”霍瑾瑜摇头道。
徐小猫见状，向徐大猫（徐於菟）望去，“哥哥，怎么办？好多哦！”
徐大虎也有些拿不准，刚刚殿下说了那么多，他就记住了四个“小铁”、“吃鱼”、“小飞练”、“衔蝉”，想着妹妹是女孩子，他犹豫了片刻，“不如叫徐衔蝉吧。”
徐小猫一听，点头应下，“好，就叫徐衔蝉。”
霍瑾瑜一听，笑了笑，用树枝写下徐小猫的名字，“行，只不过以后若是写名字了，可不能埋怨笔画多。”
徐小猫看了看自己的名字“衔蝉”，再看了看旁边并排的哥哥的名字“於菟”，虽然字不认识，但是笔画还是能数的，明白了殿下的意思，顿时扭头怒目而视，“哥、哥。”
徐大猫面色也有些尴尬，扭头装作没看到。
周围的人顿时笑出声。
……
徐家兄妹被许恕收养后，就和他住到了一处，许恕有空的时候，就带着兄妹俩去逛街，比起霍瑾瑜要自由多了，两人也时常给她带一些街面上的物件，霍瑾瑜见状，就给他们不少钱，让他们逛街时，多带些一些东西，也不必局限于一些小物件、小玩具，只要有趣的就行。
她想了解一下现下燕都的风土人情，小孩子的视角也许比大人更加贴近实处，再说小孩子就是花钱再多，也有限制。
有了霍瑾瑜的吩咐，徐家兄妹逛街的时候就更用心了，同时也有分寸，热衷于淘一些便宜东西，尤其现下的燕都淘货的摊子很多，不过几天，两人买的东西就能堆满一间房子了，据说燕都街面上的人都认识他们两个，若是遇到稀奇的小玩意，会主动给他们看。
两人搜罗的有书籍、小人书、图画、烟草、香药、拨浪鼓、陶琬、草鞋、布鞋、靴子、面具……甚至两人还带回了两本春宫图，两人以为是说书先生口中所说的武功秘籍，以为他们淘到宝了，连还价都没有，就神秘兮兮地带回来。
一开始霍瑾瑜看到他们架势，还以为他们捡到漏了，拿到东西时，当时还纳闷，因为书皮是普通的书籍模样，打开就被里面的东西脏了眼，实在无语了。
经由这事，她就没让两人买东西了，先好好学习，她可不想再闹这样的笑话了。
徐於菟和徐衔蝉也安分了一段时间，闲暇时仍然经常出去逛街。
霍瑾瑜原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心头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应天。
八月二十二是城郊法华寺举行庙会的时间，霍瑾瑜有心想去凑热闹，为了不给其他人添麻烦，继续待在行宫看书。
许恕则是请了一天假带着徐大虎和徐小猫去逛庙会。
霍瑾瑜原以为等到傍晚才能见到他们，谁知用过晌午饭没多久，徐於菟和徐衔蝉就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不仅给霍瑾瑜带回来许多零食，还有风筝、虎头帽，还有一竹篓鲜艳欲滴的花。
现下已经是八月底，多数花已经凋零，所以他们带回来的花看着五彩斑斓，其实许多是由各色的叶子装饰的，有三种颜色的菊花、还有桂花、海棠花、月季花、木芙蓉……剩下一些花草是霍瑾瑜暂时辨认不出来。
霍瑾瑜百无聊赖地扒拉着花束，虽然没有多少美感和层次感，徐大虎他们带回来的种类挺多的，忽然她动作一滞，怀疑自己看错了，又看了看。
只见夹杂在金黄的菊花和嫣红的月季之间多了一小簇翠绿，翠绿的叶片中簇拥着一根根或是赤红或者半红的小辣椒。
霍瑾瑜捏起一截辣椒株，放在鼻端嗅了嗅，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辣椒。
要说穿越到这个时代，除了没互联网、没电……就是在吃食上面，说是山珍海味，但是现代社会一些常见的香辛调料都凑不齐，受季节限制，只能吃一些时鲜蔬菜和瓜果，虽说平时也能“吃辣”，但是茱萸那些辣味给人的感官刺激不如辣椒。
霍瑾瑜本以为要等到自己长大，想办法让人到海外寻找，谁曾想这次来燕都一趟，居然找到了。
徐於菟见霍瑾瑜注意到这东西，连忙解释，“卖花的小贩说这是番椒，这种红色的果子汁液如果沾染到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殿下小心点。”
旁边的秀嬷嬷见状，连忙从霍瑾瑜手中夺了出来，用帕子给她擦手，一边动作，一边劝道：“殿下小心点，这种不明来历的毒物还是不要碰，若是伤到殿下，奴婢要怎么和皇后、陛下交代。”
“嬷嬷，我没事，这东西无毒，它可有大用处。”霍瑾瑜对秀嬷嬷的动作是哭笑不得。
不顾秀嬷嬷的阻拦，将桌子上所有的辣椒都挑了出来，含笑看着徐大虎、徐小猫，“大虎……呃，於菟……”
此时徐衔蝉举起手，“殿下，为什么哥哥叫‘wu’菟，不是‘yu’菟，明明我们院子里有一名於师傅。同一个字哦！”
“wu菟，yu菟。”霍瑾瑜呢喃了两声，有些心虚难道她弄错了，然后反应过来，“yu菟”的谐音不就是“玉兔”，之前带了姓，她没注意，这下单独加叫，一下察觉不对劲了。
霍瑾瑜默默捂住了脸。
“殿下怎么了？”秀嬷嬷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将她的手拿开。
徐大虎说番椒有毒，殿下碰了不少，别不是中毒了。
秀嬷嬷急道：“殿下若是有不舒服，要如实说出来，奴婢好去传唤御医。”
徐於菟和徐衔蝉也紧张地上前，徐衔蝉也担心是辣椒的影响，小家伙用胳膊一扫，将桌上的辣椒全部扫到一边。
“嬷嬷。”霍瑾瑜鼓起脸，期期艾艾道：“你听过嫦娥奔月的神话吗？”
“嫦娥奔月当然知晓，中秋节不就是说这个吗？殿下莫不是想娘娘和陛下了。”秀嬷嬷一边小心地打量霍瑾瑜周身，一边应道。
“……”霍瑾瑜脑袋顿时耷拉下来，片刻后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徐於菟，“大虎，之前是我的疏忽了，给你取名偷懒取巧，忘记谐音，你若是不满意，我可以再给你取一个。”
“啊！”徐於菟和徐衔蝉愣了一下，没想到小殿下是因为这事而苦恼。
不是中毒就好。
秀嬷嬷反应过来霍瑾瑜因为什么而纠结，顿时哭笑不得，暗叹自己真是老了，不懂小孩子想什么了。
她忍笑道：“殿下，您忘了，於它是有好几个读音的，用作姓氏是yu，但是‘於菟’中念wu。”
不过殿下小小年纪知晓这个已经是不得了了，皇后娘娘若是知道，肯定很开心。
霍瑾瑜脸一下子红了。
好家伙，自己九年义务教育不合格，差点教错了。
徐衔蝉挠了挠头，“殿下，哥哥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挺好听的，现在我和哥哥的名字都写的可漂亮了。”
那日殿下给他们取完名字后，他们回去后就练了。
想到此，徐衔蝉默默又踢了徐於菟-一脚，她的名字真的比哥哥的稠，写的好累。
徐於菟：……
霍瑾瑜见状，给两人说了嫦娥奔月的故事。
徐於菟和徐衔蝉微微点头，反应过来原来每年过的中秋节，嫦娥仙子抱着的兔子叫“玉兔”。
徐衔蝉听完后，眼含羡慕，“原来大哥念对了是老虎，念错了是神兽，好羡慕哦。”
“……”霍瑾瑜微微侧头。
还可以这样理解吗？
呃，话说她受上辈子的影视作品影响，默认玉兔就是女的，忘了古人不一样。
不过既然是自己弄错了读音，就没有这个纠结。
“只是读音差不多，字不相同。殿下起的名字好，旁人弄错了也没事。”徐於菟认真纠正道，不过说话时嘴角翘起，身子挺得仿佛小青松一般。
“哼。臭屁哥哥。”徐衔蝉哪能看不出自家哥哥的心思，冲着他皱了皱鼻子。
不过霍瑾瑜没想到，因为这事，徐於菟又多了一个小名叫“玉兔”，如何传开的，看他身边的徐小猫就知道了。
名字的事情就这样过去，大家的注意力又转回了桌上的辣椒。
秀嬷嬷皱着眉头，“殿下刚刚说，这是好东西？它有什么用处，殿下是不是被人给糊弄了。”
“嬷嬷不要着急，这东西真的没有害处，它既能食用，又能药用。对了，徐於菟、徐衔蝉，你们在哪里买到这些辣椒……番椒的，告诉老板，剩下的我全部要了。”霍瑾瑜说道。
徐於菟之前往霍瑾瑜这里拿了许多东西，但是小殿下都没有今日这般高兴。
徐於菟觉得今天去逛庙会值了。
徐衔蝉拍拍胸脯：“明天，我和哥哥一定将燕都所有的番椒都给殿下找到。”
霍瑾瑜见状，走到徐衔蝉跟前，踮脚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那就麻烦衔蝉了，嬷嬷，快给钱！”
徐衔蝉被霍瑾瑜这动作弄得小脸一懵，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漂亮童子，小脸蛋一下子仿佛烧灼了一般，半天是说不出话来，片刻后，龇牙露出灿笑，“殿下高兴，我就高兴，大家都高兴。”
霍瑾瑜被她这样子，逗得直笑，也乐呵呵道：“是的，大家都高兴。这辣椒可是好东西，你们吃过就知道。”
次日，徐於菟和徐衔蝉带回来两竹篓辣椒，说是将小贩手中所有成熟辣椒都收了，如果霍瑾瑜需要，他们就将所有的辣椒株都收了，明年给霍瑾瑜种。
徐衔蝉举着小手，稚声道：“殿下小心点，之前我不小心将辣椒汁弄到眼睛上了，差点瞎了。”
怪不得别人说这是毒草。
徐於菟也点点头，他帮忙摘的时候，也不小心弄到脸色，都是火疼火疼的，好像被热水烫过一样。
霍瑾瑜闻言，连忙看了看，两人的脸上和眼睛都有些红痕，连忙让人拿了一些薄荷膏给他们，解释道：“这是辣椒的自卫反击，就好像有的东西尝起来很苦、很酸，就是为了让人们不要吃它。”
“那辣椒也能吃吗？”徐衔蝉歪头疑惑道。
霍瑾瑜：“能啊！”

第13章
霍瑾瑜说能吃，但是她身边的人肯定不会让送进嘴里的，平时不让她触碰，只能看着，就这样，事后也要乖乖洗手。
霍瑾瑜即使解释了十几遍，奈何秀嬷嬷他们还是不允许，平时都将辣椒都藏起来，一根都不给她留，所以她想自己吃都找不到材料。
为此她还去找了毅王。
毅王也知晓自家小弟这段时间在研究一种叫“番椒”的植物，下属曾经给他拿了一些，他让大夫研究过，确定只要不入口、不入眼，伤害不大，沾染到其他地方用清水洗净就好。
现在小弟找到他，说是要吃番椒，毅王肯定不允许。
“不行，这种东西拿到你面前已经是本王的失职，想要吃，别想。”毅王虎着脸。
霍瑾瑜鼓起腮帮，看着面前拉着脸的毅王，扯着他的衣服，不停地晃着身子，“哥，大哥，亲亲大哥，辣椒真的没毒，它就是比茱萸味道重些，我可以保证没事。”
呜呜……身边人太关心自己了也不行，想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的。
“你就是说出花来，本王也不会同意，本王若是应下，母后和若烟会剥了我的皮。”毅王巍然不动，一点说动的迹象也没有。
就在霍瑾瑜还在死乞白赖地说服毅王时，长公主听到消息过来了，人还没有见到，声音先至：“小七，你先给本宫解释一下，番椒这种东西你是从哪里得知的，如何知道它能食用？”
“……”霍瑾瑜身子一僵，头脑风暴不断，想着如何给长公主解释。
她看着越发逼近的长公主，心中越来越发虚，干笑两声，小手尴尬地抠着脸颊，“当然是从书中看到的……看到的。”
“哪本书？本宫也想拜读一下。”长公主柳眉一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七弟开蒙没多久，虽然平时说话看似有理有据，但是年岁小，学问终究有限，前段时间给人起名字，连读音都差点弄迷糊了。
番椒这种舶来品，传入时间也不长，七弟如何知晓的？
“书……书。”霍瑾瑜仰头傻笑，“我也不知道，我看的书可多了。我看的书上起名辣椒，之前以为是作者胡编的，没想到真见到了。”
“呵……”长公主冷笑，“小七，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尽信书不如无书，说不定是旁人故意给你看的，就是为了害你。”
霍瑾瑜这样说，让长公主更加肯定番椒一事有猫腻，如果不是小七胡说，就是歹人故意设局。
霍瑾瑜：……
她仰头向毅王求救：大哥，救命啊！二姐现在好可怕。
毅王冲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
她叹了一口气，实在是她不知道如何解释，最终小胳膊一伸，一把抱住长公主的大腿，小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直接开嚎，“二姐，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虚心求证，但是辣椒真的没毒，不信咱们可以找些牛羊、老鼠先试一下。”
霍瑾瑜一边嚎，一边心疼，她手中的辣椒不多，给出一部分做实验，剩下的就只能省着点了。
长公主：……
难道她没做过吗？
这种东西牛羊都不吃。
长公主如实道：“牛羊不怎么喜欢。”
“姐，亲姐，这种东西和花椒一样，是做调料的，没人会当饭，当饭吃当然会伤人啊！”霍瑾瑜真的哭了。
长公主居然真的喂了。
明明大虎小猫他们说了，将辣椒都买完了，长公主手里怎么还有。
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燕都还有，要么就是从她这里拿的。
长公主真是浪费啊！
见小孩哭的伤心，长公主俯身，将人抱起，“不就是一个吃的吗？怎么这般激动，你要记得，自己是皇子，要保持泰山崩于而面不改色，懂吗？”
“你们拿我当小孩子。”霍瑾瑜两眼含泪，可怜巴巴地控诉。
长公主：……
毅王看不下去了，“你本身就是小孩子，难道不把你当小孩子，还要将你当成大人。”
“呜呜……大哥坏，这东西对你有用啊！”霍瑾瑜将头埋在长公主的肩头，哭的小肩膀直抖。
毅王常年带兵镇守边关，冬日苦寒，若是有辣椒的话，冬日将士也能好过些。
“小七。”毅王有些手足无措，虽然他不懂辣椒对他有什么用，不过小弟不像是胡言乱语，看着像是真伤心了。
长公主感受到肩头的湿润，长长叹了一口气，素手轻轻拍拍霍瑾瑜的后背，“好了，我和大哥算是怕了你，辣椒这种未知物，必须确认无害后，才能入你的口。”
霍瑾瑜闻言，抬起头，握住长公主的手，“二姐，你可千万不能太浪费，这东西现在少，用一点少一点。”
长公主敷衍地点了点头。
……
霍瑾瑜对于长公主、毅王他们的谨慎也能理解，但是得知毅王将辣椒当成刑讯工具审问犯人时，表情裂了。
受审讯的犯人初次吃到辣椒，还以为中了毒，吓得口吐白沫，也将毅王他们吓得够呛，不过也因此得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报。
甚至还听说，毅王他无师自通地发明了辣椒水。
霍瑾瑜：……
她已经是无话可说。
随行的大夫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发现辣椒（番椒）有极大的药用价值，味辛、性热，发汗解表的效果好，能治疗风寒感冒、脾胃虚寒……
长公主没想到辣椒不仅无毒，还有这么多效用。
一个月后，霍瑾瑜终于能吃辣椒了，一碗肉汤里放了三颗辣椒碎，如果不是自己眼尖，都看不到，与其这样，她不如去啃姜或者吃蒜，那滋味还多些。
广东人吃辣都比她强。
她抬头哀怨地看着秀嬷嬷。
秀嬷嬷给她夹了一小块熏肉，“殿下年虽小，脾胃弱，不能吃刺激性的东西，若是不喜欢，奴婢给您换一下。”
“……唉，不用。”霍瑾瑜用勺子将三粒辣椒碎一网打尽，往嘴里一送。
大概原身从来没吃过辣椒，虽然量少，但是滋味也足够，辣的霍瑾瑜不禁张开嘴，直吐舌头，畅快地喊了声，“辣！”
秀嬷嬷递了一勺米粥给她解辣。
这辣椒她也尝了，确实辛辣无比，所以才不敢给小殿下准备太多。
霍瑾瑜一口吞下，咧开嘴，“谢谢嬷嬷。”
让毅王、长公主他们知道辣椒能吃后，霍瑾瑜就去了行宫后厨，和大厨对辣椒的应用进行了探讨，在霍瑾瑜旁敲侧击的“建议”下，厨师发现辣椒和一些腥臊味重的肉类极为相配，尤其和花椒一起，配上大鱼大肉，简直让人蚀骨知味，堪称下饭神器，小小一碟用油炸的辣椒撒点细盐，就能吃下好几碗饭。
在霍瑾瑜不知道的地方，毅王每餐都要摆上一碟辣椒，有时候外出巡视忙碌时，直接将大饼烤热，剖成两份，里面放些咸菜和辣椒，简直是美味。
长公主听说后，曾经担心辣椒是不是有成瘾性，带着大夫来看好多次，确认没事后，也就放心了。
她发现辣椒这东西，对于能吃的人来说，是美味，对于不能吃的一些人，就是酷刑，最起码现在行宫大牢里，最初尝试辣椒的犯人中有两人至今不能吃辣。
她对于这东西也不怎么感兴趣，属于可有可无的存在，不过吃辣椒身体容易发热，发汗解表，对于苦难地区的人来说，这可是重要东西，她询问过摊贩，辣椒可否能大量种植，得到肯定答复后，就决定在皇庄大面积种植，争取三年后，能让辣椒成为边疆战士的军需必备。
长公主想起之前自己制止小七吃辣椒时，小家伙哭的可怜兮兮，就说了是为了毅王。
她原以为是小家伙的借口，没想到是真的。
至于小七从何得知辣椒可食用的，至今小家伙没给她答案。
她也不怎么介意，人活一世，不是所有事情非要得个答案，也许小七就是上天送给他们霍家的补偿。
长公主眉脚轻轻一扬，唇角微微勾起，“也许，以后要多相信小七一些！”
身边的侍女听到长公主的言语，抬头确认长公主是自言自语，又恭敬地垂下了头。
……
九月初，秋雨绵绵，携风裹寒，太极殿守门的内侍裹紧了薄衫，暗自叮嘱自己明日要多套一件衣服。
殿内檀香渺渺，景元帝坐在宝座上，看着从燕都送来的书信。
原以为小七跟着毅王还有若烟他们去燕都，过不了多久就会哭喊着回应天，谁知小家伙居然老实待住了。
想起之前毅王给自己书信中，说小家伙将瑛娘给她准备的点心和肉干都送给了沿途的贫苦百姓，还引得两个百姓誓死追随，虽然年纪小了些。
前段时间，毅王说，他的亲卫将那两个孩子收养了，成了他们的义父，小七给他们取了名字，这应该算是小七正式收归麾下的手下吧。
景元帝想起这些，嘴角的笑意不止。
这次毅王来信，说是小七收的那两个小手下给她找到了一种香料，名叫“番椒”，小七称呼它为辣椒，滋味辛辣无比，解表发汗的效果不错，尤其和大荤食物配合，更是美味。
“毅王送回来的箱子呢。”景元帝对毅王推崇的辣椒十分好奇。
洪公公让两个内侍将一个檀木箱子抬上来，箱子没有多大，一尺高，七寸宽，打开里面是一个瓷罐，瓷罐口用油纸封着，打开油纸，一股刺激性的辛辣味冲出。
洪公公连忙将盖子盖上，“陛下恕罪。”
“打开，里面的东西又不危险。”景元帝说道。
洪公公见状，将再次打开，冲鼻的味道直冲他的天灵盖，即使他极力忍耐，还是克制不住打喷嚏的欲望，在快要无法克制时，他连忙远离景元帝，转身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殿内的内侍偷偷地瞅着洪公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洪公公怎么如此失仪。
这一下鼻子虽然舒服了，洪公公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跪了下来，“陛下恕罪！”
“哈哈哈！无碍，怎么样？这东西够不够劲。”景元帝用袖子掩了掩鼻端，从罐子里拿出一根干辣椒。
毅王说了，辣椒若是晒干，辛辣味还要重两成。
“……又辣又冲，比一桶生姜还冲。”洪公公老实应道，同时尴尬地按压鼻子，但心自己再御前失仪。
景元帝：“这可是小七找到的宝贝，听说放在菜肴里格外美味，现在毅王每餐都要备一些，你待会儿去御膳房，让御厨去做。”
毅王送来的除了辣椒，还有燕都厨子琢磨出来的菜单，所以让御厨有样学样，并不难。
“奴才遵命。”洪公公恭敬道。
这一天，景元帝少见地吃撑了。
邓皇后和他相互搀扶着逛花园，无奈地掐了景元帝肥了不少的腰身，“你啊！都多大年纪了，陛下前段时间不是还向臣妾保证，说是要养生吗？怎么今日吃了这么多肉食？”
她听说景元帝今日居然自己用完了一只肘子、一只鸡腿外加四个馒头，简直将她吓坏了。
“呵呵……这不是这毅王他们送来了好东西，朕一时不查吃多了，你放心，这些东西不算多，朕年轻时，能吃两只肘子呢。”景元帝干笑着打哈哈。
说来也奇怪，他不怎么喜欢吃姜，但是对于辣椒却很喜欢，毅王说一开始吃辣椒时，许多人人不怎么适应，都觉得辣，他却觉得爽，要重辣才能过瘾。
自己果然实力雄厚。
“陛下。”邓皇后见他走神了，又掐了掐他的胳膊，“臣妾刚才的话，您到底听到没有。”
“不就是想小七了吗？马上就是朕的大寿了，他们也该回来了，你也不用整天惦记了。”景元帝轻声安慰道。
“陛下说的简单，小七那么小，舟车劳顿，一想到她受苦的模样，我的心就揪得慌。”说到这里，邓皇后又眼红了。
人年纪越大，心越软，小七又是她最后一个孩子，她实在想她。
“好了，好了，你还有朕，毅王又给朕来信了，他说了小七许多事情，朕给你说一下，好不好。”景元帝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小七在燕都干了不少事，她还收了两个手下，给他们重新起了名字，叫什么来着，让朕想想……”

第14章
毅王那边很快都收到了景元帝的回信，先是夸奖了儿子认真工作的态度，夸赞了一番后，表示朕又给你送去一波帮手，然后就是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马上就是朕的寿辰，难道他们还打算在燕都待个天长地久吗？
听说景元帝催他们回去，霍瑾瑜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他将我们都忘了呢。”
毅王笑道：“父皇在信中还夸奖了你，对于你找到的那个辣椒是大加赞赏，说是等到你回去后，给你封赏。”
霍瑾瑜轻哼一声，“他还欠我一个愿望呢。”
上次景元帝和众藩王商议迁都的事情，景元帝没将燕都许给她，就欠了她一个愿望。
毅王也想起这件事，摸着小弟的脑袋，“这愿望你先存着，等到长大后再向父皇要，否则亏了。”
“嗯。”霍瑾瑜点了点头。
她觉得这辈子除了涉及到生死，应该没有是愿望能比向景元帝要燕都更有性价比了。
……
十月初，毅王、长公主将燕都的事情安置好后，带着霍瑾瑜回了应天，因为许校尉要留守应天，徐於菟和徐衔蝉就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临别时，两人送了许久，据许校尉说，如果不是看得紧，他们怕是偷偷爬上车，跟着一起回去。
十月中旬，霍瑾瑜回到了应天，距离景元帝寿辰还差十多天。
一行人回来后，来不及整理仪容，就去给景元帝请安了。
就连霍瑾瑜也不能避免，被毅王夹在胳膊里，带去了太极宫。
霍瑾瑜：……
她给了毅王什么错觉，让他觉得自己很皮实。
景元帝看着下方的三个儿女，尤其是被夹在毅王胳膊肘的霍瑾瑜，龇牙一笑，意味深长道：“回来就行了，干嘛还带个礼物。”
毅王闻言，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手边的小家伙，他一时忘了，正好对上霍瑾瑜哀怨的眼神。
“大哥，我什么时候惹了你，要这样折腾小弟。”霍瑾瑜嘴巴噘的都可以挂油壶了。
“抱歉，抱歉，是大哥的疏忽。”毅王连忙将人放下。
霍瑾瑜两脚落地，整理了衣服，乖乖地给景元帝补了一个礼。
景元帝见状，神色欣慰，“我儿懂事多了，看来这次出去颇有成效。”
霍瑾瑜一听，上前一步，摊开小手掌，“亲爱的父皇，大哥说您要给我奖赏，奖赏呢？”
“那你想要什么？”景元帝好奇道。
霍瑾瑜眼珠子转了转，“那就给我几个庄子外加几千亩地种辣椒吧。”
原先她想说几百亩地，觉得太少，不符合景元帝皇帝的气势，就“贴心”地给他换了。
“你倒是不客气。”景元帝眉心微跳。
霍瑾瑜见状，上前扯了扯他的袍子，“父皇，我不会让你赔本的，等我种出了辣椒，你的辣椒我都包了，不过只限于你和母后，你可不能用我的辣椒养别人。”
如果景元帝将她的辣椒供于皇室，自己铁定赔本。
“想的挺精的。”景元帝伸手掐了掐她的软脸蛋，“这辣椒虽然美味，但是不能多吃，朕就是当饭吃，也消耗不了多少，再说朕的庄子也能种辣椒，何必要你的。”
“我的是孝心……和他人能一样吗？”霍瑾瑜有些含糊道，“父皇，你如果做不到，我就去求母后。”
“你母后也不会让你胡来的。”景元帝松开手，将她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比走之前，重了一些。”
霍瑾瑜叹气，就是重了一些，在长公主、毅王他们眼里，还是个孩子，吃辣椒每顿仍然只能吃三粒。
午膳时分，景元帝看到这一幕，直白地表达了嘲笑，并且炫耀地在自己的碗里倒了半碟子辣椒。
霍瑾瑜：……
然后景元帝吃面时，一下子被呛到了，掺有辣椒的汁水在喉管中震动跳跃，仿佛滚油一般，又辣又疼。
长公主和毅王连忙起身过去，霍瑾瑜也秃噜下椅子，拿起面前的茶跑了过去。
“陛下，来，喝水，来人，让御医候着。”洪公公连忙上前给他拍背。
对于这种情况，景元帝已经早有经验，强行降低咳嗽频率，往喉咙里小口灌水。
等到喉咙间的灼烫感消失，景元帝深吸一口气，抬头时能看到对方双眸里的生理盐水。
景元帝抬头就看到身边围着的一大群人，和缓地笑了笑，“朕无碍，不过是不小心呛到了嗓子，朕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长公主和毅王无奈地喊了声“父皇”，有些后悔将辣椒呈给父皇了。
“干嘛！”景元帝大手摸着霍瑾瑜的脑袋。
刚才他被呛到时，小家伙居然没被吓住，反而端着一杯水冲上来。
果然是有他的风范。
霍瑾瑜见景元帝“不知悔改”的模样，将他的大手撸掉，哼哼道：“我要告诉母后。”
景元帝：“……你若是告诉你母后，你的庄子和田地都没了。”
“……奸诈，太奸诈了！”霍瑾瑜气得直跺脚，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拿捏了。
因为这番动静，洪公公暂时让人将辣椒碟子还有一些掺了辣椒的菜撤下，景元帝也没有说什么。
想着他都这样配合了，瑛娘那里应该不会说什么了吧。
只能说，他想的太美了。
第二天，早膳、午膳、晚膳不仅见不到一丁点辣椒，连点重口味的菜都没有，连肉都是白水煮的，就加了一些盐，葱、姜都没放，对于已经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景元帝来说，简直是食不知味。
能让御膳房有胆子这样上菜的，肯定是有人吩咐的，景元帝连问都没问，就知道是邓皇后吩咐的。
霍瑾瑜听说了景元帝的惨样，趁第三天午膳时分，跑过去看了热闹。
当然为了防止景元帝事后算账，霍瑾瑜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贡献了一碟自己的点心，让景元帝多些安慰。
因为她也受牵连了，邓皇后也让厨房将她的辣椒停了，她不明白自己每顿两三粒，用筷子都夹不起，有什么可惦记的。
邓皇后表示，她担心霍瑾瑜有样学样，跑到景元帝跟前炫耀，父子俩互相伤害。
景元帝一口一个，吃了大半盘，临了还评价一句，“不甜，不好吃。”
霍瑾瑜瞪眼。
快吃完了才评价这句，谁信啊！
不过她也有收获，景元帝大手一挥，给了她三个庄子还有一千亩地。
霍瑾瑜喜得都快找不到方向了，一把扑到景元帝身上，兴奋道：“啊！多谢父皇，父皇，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
景元帝一手环抱住小孩，见她嘴角快飞到天际了，故作疑惑道：“难道朕不给你庄子，你就不打算孝顺朕了。”
“咳……父皇，我好喜欢你哦。”霍瑾瑜拒绝自证，一把搂住便宜老父亲的脖子，左右摇晃。
“臭小子……小机灵鬼！”景元帝无奈的将孩子抱紧，防止她摔了。
……
即使有了自己的私产，不过因为太小，霍瑾瑜还是不能百分百做主。
霍瑾瑜看着手中的地契叹气：……
安慰自己，其实有邓皇后、景元帝他们看着也挺好的，可以防止庄子上的管事阳奉阴违。
……
同时，霍瑾瑜还知道昭王妃苏辰仪生下了一名男婴，昭王高兴地不得了，景元帝和邓皇后也派人送了赏赐。
霍瑾瑜就带着东西去了崔慧妃那里，一是看望她，二是恭贺她喜得金孙。
邓皇后知道后，又添了一些东西，让霍瑾瑜去了。
到了崔慧妃的住处，霍瑾瑜没想到还有其他人。
恭王妃晃了晃手边的小姑娘，轻轻道：“芊芊，这是七殿下，是你的小叔叔，之前他还给你送了不少东西。”
恭王妃手边的女孩六七岁的模样，一双眼睛充满好奇，乖乖地喊了一声，“小叔叔。”
“……乖！”霍瑾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羡慕道：“芊芊看着长高了不少。”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和面前小男孩的差距，赞同地点了点小脑袋，稚声道：“我比小叔叔高。”
“……你还比我大呢。”霍瑾瑜叹了一口气。
都说幺儿辈分大。
毅王的大儿子已经娶亲，听说儿媳妇已经有了身孕，明年她就可以升级为小叔公了。
小女孩有些迷糊了，按理说她比小叔叔高、比小叔叔大，为什么对方还是她的长辈呢。
霍芊芊七岁的脑容量实在想不通。
一旁的崔慧妃和恭王妃看着两个小萌宝沟通，面上经不住露出宠溺的笑。
霍芊芊想不明白，扭头向恭王妃求救，“母妃，我比小叔叔高、大，为什么……”
“小笨蛋，辈分这东西和年龄、个头无关，你不用纠结了。”恭王妃笑着将孩子拢在怀里。
霍芊芊不知道听没听懂，不过她知道闹了笑话，将小脑袋埋进了恭王妃怀里。
“哎呀呀，觉得不好意思了，好了，好了，咱们都不许笑话芊芊了。”崔慧妃柔声玩笑道。
霍瑾瑜点点头，看着恭王妃和小侄女，尤其恭王妃鬓边的一缕白发，眸中闪过一丝怜惜。
恭王妃是她三哥霍铭的妻子，七年前，恭王战亡，留下恭王妃和霍芊芊这个遗腹子。
之后恭王妃就独自拉扯孩子长大，听说，崔慧妃有意将她收为义女，给她再寻一门亲事，被恭王妃拒绝了。
而且恭王妃并没有将自己困在后宅，而且扛起了恭王府的门户，不仅曾经上过战场，还数次亲自押运粮草，手下操练了一批娘子军，景朝的许多将士提起恭王妃，没有不佩服的。
其实恭王妃也想一些花前月下的日子，渴望被爱、被呵护、被关怀，可是自从恭王战亡，她已经没有了那个机会，为了恭王和芊芊，她也要振作起来。
不少高门大户的人都心疼她过的苦，她倒觉得没什么，她的公婆是皇帝皇后，自己还有一个女儿，王府有俸禄、地租，除了芊芊，她不用操心后宅争斗，比起这世间的九成弱女子，她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只不过，原先日子已经趋于安生，尤其天下大定后，基本上已经无战事了，可是自从昭王成亲后，特别是昭王妃有了身孕，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说是昭王心疼恭王无嗣，曾经私下里表示，若是有多余的男孩，就过继给恭王。
恭王妃听到这消息，初时没当一回事，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先不说昭王妃这一胎还没有生下来，昭王此生能有几个儿子还不能确定。
可是前些日子，崔慧妃疑似旁敲侧击地询问她的意见，就让恭王妃警惕了。
恭王与昭王虽然是一母同胞，不代表她要对昭王掏心掏肺，尤其六年前四公主的事情，她就更警惕了。
事情传到后面，就扭曲成了是她想要抢昭王妃的儿子，再加上她之前悍名在外，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心疼起昭王妃起来。
说昭王妃命苦，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就被妯娌惦记……
恭王妃听到这些谣言时，快被气笑了。
天底下，若是出身即墨苏氏的昭王妃说自己命苦，让其他真正在尘埃里的女子如何说。
就算是自己当众辟谣，估计也会被许多人说是恼羞成怒。
不管结果如何，这个哑巴亏，她算是吃下了。
在她看来，昭王和娶的这位昭王妃是极为相配，两人恰如外人说的天生一对。

第15章
霍瑾瑜在崔慧妃那里用了午膳。
午膳过后，恭王妃带着霍芊芊送别霍瑾瑜。
一行人路过花园，就顺势逛了起来。
霍瑾瑜牵着小侄女在前面走着。
霍芊芊现下和霍瑾瑜混熟了，嘴上喊他“小叔叔”，不过动作间反而将他当成了弟弟。
起先是霍瑾瑜牵着她，后来反而是小侄女反客为主，扯着她在园子里跑来跑去。
小女孩稚声稚气地给霍瑾瑜介绍花园中的一草一木，霍瑾瑜仔细听着，时不时纠正一下。
恭王妃缀在他们后面，含笑看着他们玩闹。
玩的差不多时，恭王妃将两人唤住，给他们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霍芊芊眼巴巴地看着霍瑾瑜：“小叔叔，我明天还能去找你玩吗？”
霍瑾瑜摇头：“不行哦。明天我要上学。”
霍芊芊顿时面色失望。
她在京中没有多少玩伴，好不容易有个漂亮小朋友陪她玩，她有些舍不得。
霍瑾瑜见小侄女蔫蔫的模样，上前踮脚摸了摸她的头，“不过，你若是想陪我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学习。”
“学习？背好多书？练好多字？”霍芊芊顿时瞪圆了眼睛，惊恐地后退一步。
“没错？怎么了？学习能明理，能让人眼界更宽阔。”霍瑾瑜不解道。
“不不……好难，好难哦！”霍芊芊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她已经吃了不少学习的苦，连夫子都气走了两个。
小家伙越想越怕，又后退了两步，仿佛霍瑾瑜将要变成什么洪水猛兽，“芊芊就不打扰小叔叔了。”
恭王妃看到这一幕，也是无奈，奈何她家女儿似乎没开窍，又或者投错了胎，对一些女儿家的东西不感兴趣，反而生性调皮，像个假小子，舞刀弄枪颇为顺手。
霍瑾瑜：……
看来小侄女小小年纪产生了厌学情绪。
和小侄女分开前，霍瑾瑜将恭王妃拉到一旁，示意对方弯腰，然后凑到对方耳旁，“三嫂，您现在可不能顺着芊芊的意，读书这件事不能耽搁，学问学得多，就不容易被人哄了，一定要硬下心。”
恭王已经去世，就留下她们孤儿寡母，恭王妃不能护小侄女一世，能做霸王花，就不做菟丝花。
再说景元帝看着也挺开明的，只要有能力，并不排斥女儿家抛头露面，她不清楚下任皇帝是什么态度，现下还是努力提升自己，早在景元帝那里讨个好待遇。
恭王妃感受到耳端带着热意的呼吸，侧首注视对方认真的脸庞，心在不由得一暖，唇角翘起，“多谢殿下提醒。”
……
次日，昭王妃收到了崔慧妃的赏赐，听闻里面还有霍瑾瑜的贺礼，昭王妃想了想，让人将她父亲送给小外孙的凤纹松花石砚作为回礼，小殿下正值开蒙，送这个不会出错。
送走内侍后，昭王妃的贴身婢女顶着细雨回到了西暖阁。
昭王妃面色红润，额头戴着暖额，斜靠在床上，目光温柔地落在身侧的襁褓中，听到动静，淡淡问了一句，“人走了。”
“嗯，奴婢打听到，这段时间恭王妃时常带着小郡主进宫陪崔慧妃，小郡主还和七殿下玩的很好。”雪梅恭敬道。
“没想到我那个嫂子也是个俗人，原以为是个傲气的主，这次看走了眼。”昭王妃细嫩的指尖轻轻掖了掖婴儿的襁褓。
她嫁给昭王，是带着即墨苏氏满族的期待，将来要执掌凤印的。
她的公公，当今陛下景元帝是个胡闹的性子，不顾群臣的劝解，硬是册封了二十九个藩王，稍微读一些史书的人都清楚，藩王对朝廷的威胁，即使是对他们进行了足够多的限制，可是其中的风险还是大。
要知道，即使无知小民也知晓，天高皇帝远，真到了封地，当地的官员有胆子还好，如果是个性格软的，哪敢惹凤子龙孙。
若是昭王登上帝位，她的儿子就是皇子，还会贪图一个过世皇叔的王位吗？
至于城中的那些谣言，不过是给陛下和娘娘看的。
恭王妃是杞人忧天了。
“咿咿吖吖……啊啊！”床边的婴儿大概察觉自己被冷落了，懵懂地伸着藕臂，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自己懂的话。
“我儿饿了吗？”昭王妃被拉回注意力，温柔地望着孩子。
小婴儿达到目的，又乖乖地不动了。
就在母子俩逗乐时，昭王进来，原先唇角噙着的笑意在看到这温暖的一幕，不由得加深了。
“王爷来了。”昭王妃见状，冲他招了招手，“尧儿现在力气可大了，有时候臣妾都拿他没办法。”
旁边的乳母插嘴道：“这个年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都是用吃奶的力气，力气可能大些。”
昭王招手示意室内的闲杂人等退下，然后坐到床边，和妻子一起逗弄着儿子。
等到孩子体力不支地睡着了，昭王妃让人将孩子带下去，关切道：“殿下最近可有烦心事？”
“本王喜得麟儿，兄弟们和满朝文武羡慕的不得了，哪有什么烦心事。”昭王笑了笑，而后面上笑容微减，微叹一口气，“今日本王进宫给父皇请安时，见父皇为六弟和陈飞昊他们的婚事头疼，想为父分忧。”
昭王妃了然，看来昭王有自己人选，眉眼微弯，“六殿下和楚王都是自家兄弟，殿下若是有合适的人选，陛下也能省点心。”
“就怕父皇看不上，六弟和陈飞昊他们的婚事不止本王盯着，二姐和大哥他们也操心着，本王怕是排不上号。”昭王叹息道。
说到此，他有些想他那战亡的三哥了，若是他如今还在，他们乃是同胞兄弟，比起其他人，终是要更亲密一些，也不用显得他孤军奋战。
“就算选不上，也是殿下的心意，陛下知道了，也会欣慰的。”昭王妃温柔地握住昭王的手。
“你觉得蔡国公赵胜的女儿适不适合陈飞昊？”昭王问道。
蔡国公赵胜算是景元帝册封的这批国公爷中最年轻的，早年追随景元帝南征北战，有勇有谋，不过本人文化水平不高，用百姓的话来说，是个大老粗，脸皮厚。
要不然也不会干出和梁国公赵红曲抢一个祖宗的事情，在朝野闹了好一通笑话。
当时应天的百姓天天看乐子，甚至一些地下赌场还设了投注，让人押注谁会将祖宗抢走。
也有人建议干脆蔡国公和梁国公拜把子，结为异父异母的兄弟。
蔡国公和梁国公当然不干，先不说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若是两个位高权重、还掌有兵权的国公有了联系，他们是昏了头，觉得自己好日子到头了吗？陛下为了自己能睡个安稳觉，也不会放过他们。
然后两家直接顺势结了仇，现在两家下人见面时，还互相吐口水。
“蔡国公的女儿？这……臣妾虽然到应天不久，也见过赵三小姐，赵三小姐虽然貌美，但是性格有些似蔡国公，怕是楚王不会喜欢。”昭王妃轻声道。
她与赵三小姐见过三次面，每次见面，那位赵三小姐都让人记忆深刻，穿着富贵，满头珠翠，言行泼辣，每次聚会都能惹哭不少小姐。
“……”昭王已经明了。
蔡国公明明说他家小女儿琴棋书画皆通，虽然知道其中有不少水分，但是这水分也太大了。
昭王妃好奇道：“殿下怎么想起给赵三小姐和楚王牵线。”
“是蔡国公的请求，说是赵三小姐心仪陈飞昊已久。”昭王解释道。
昭王妃了然，昭王和他说过一嘴，几年前，蔡国公曾经救过昭王一命，然后昭王以报答救命之恩为由，基本将蔡国公拉拢了过来。
若是赵三小姐嫁给了陈飞昊，那他身边就算是又多了一员大将。
所以昭王也愿意。
“这……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事还是要楚王愿意，臣妾虽然没有和楚王打过交道，也了解一些楚王的性格，这事怕是难成。”昭王妃说出自己的担忧。
以楚王的眼界和性格，多半是看不上赵三小姐的。
昭王顿时眉间微微拢起，长叹一声，“这事乃蔡国公的请求，不管如何，本王还是要试一下。”
昭王妃见状，弯眉浅笑，“臣妾相信殿下，说不定楚王拒绝不了陛下，就应下了。”
陈飞昊对陛下十分忠诚，对陛下的命令说一不二，让他往东，不敢往西，若是陛下赐婚，陈飞昊多半不会拒绝。
昭王闻言点了点头。
……
蔡国公府位于长安街最里面，虽然地方有些偏，但是府门修的格外豪气，比旁边宅子高了六尺。
此时蔡国公府是鸡飞狗跳，伺候的仆人缩着脑袋躲在一旁，看着蔡国公赵胜拿着棍棒追着赵三小姐乱跑。
蔡国公一手举着棍棒，单手叉腰，看着前面上蹿下跳如猴子的女儿，脑门青筋直跳，“你再说一遍，你想要嫁给谁？”
赵三小姐扒着廊亭的柱子，咽了一下口水，小心赔笑，“我喜欢南宁侯邓盟。”
蔡国公手中的棒子愤怒地扫向一旁的花草，花草原以为冬季是他们最大的威胁，没想到还没有到时间，就被人类斩了头。
蔡国公瞪圆眼睛，“你是不是看你爹日子过的太好，就想气死我？”
明明之前还说喜欢茂国公之子陈飞昊，所以他才舔着老脸求了昭王，事情办完后，这孩子告诉他，她变心了。
赵三小姐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不过为了不和陈飞昊扯上关系，她还是要壮起胆子，“爹，邓盟有什么不好的，而且嫁给他难度还小些。”
蔡国公听到这话，气的差点绝倒。
这叫难度小？
邓盟虽然只是侯爷，可是他姐姐是皇后，虢国公那老家伙还没死了。
陈飞昊虽是藩王，但是父母皆亡，女子嫁给他，当天就能当家，有什么不好的。
而且陈飞昊有长得仪表堂堂，在京中甚为抢手，想要将闺女嫁给他的人很多。
蔡国公怒吼，“邓盟有什么好的，他还是个独眼龙！”
赵三小姐顿时梗起脖子，“我又不嫌弃。”
……
“阿嚏！”正在兵马司巡视的邓盟打了一个喷嚏，擦了擦鼻子，疑惑道：“难道受凉了。”
待会儿让人去成衣铺买几套衣服。
这些日子，宫里和父亲都盯上了他，势要将他的终身大事给解决。
他是不堪其扰，为了能有个安生日子，就搬了出来，虢国公府也不敢回了。

第16章
霍瑾瑜回来后，通过身边的人知晓，原来在她去燕都时，景元帝在应天进行了一波小清洗，处理了两个勋贵侯爷，一个侯爷被闯门截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波清洗杀鸡儆猴的效果感觉挺好的，比起她离开前，她觉得应天的秩序好了不少，听秀嬷嬷说，这些日子，各家基本都拘着小辈，担心不小心撞到景元帝的刀刃上，平时在街上横行霸道的浪荡子也少了不少，百姓则是拍手叫好。
霍瑾瑜听闻陈飞昊受了伤，想着和他平日的关系还不错，就和邓皇后说了一声，找了时间，带了礼物去了茂国公府。
陈飞昊的伤势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之前为了避锋芒，老实养了数月的伤，现下已经痊愈。
陈飞昊将霍瑾瑜请进府，笑道：“七殿下这次去燕都，感觉如何？”
“唉！”霍瑾瑜坐在陈飞昊对面，叹了一口气，“不怎么好，大家好惨，花钱的地方好多。”
“咱们景朝建立没有多久，百姓还没有恢复过来，等到小殿下长大了，百姓的生活就好了。”陈飞昊宽慰道。
他自小随父征战，后来父亲过世，跟随陛下走南闯北，见惯了乱世凄惨的惨景，可是殿下不同，更是孩童，此次跟随毅王和长公主一起出去，别留下什么阴影。
“但愿吧。”霍瑾瑜抿了抿唇。
陈飞昊的这种期盼是要建立在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景元帝脑袋不抽筋，活的久，天下太平的份上，中间若是有一方出了乱子，一切就白干。
陈飞昊见霍瑾瑜小脸惆怅，明明一脸稚气，偏偏满身悲天悯人的氛围，让人看得忍俊不禁。
想着是自己开了话茬，不能让小殿下这次败兴而归，“七殿下，臣之前许诺给您做的玉佩已经好了，今儿正好进来了，不如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臣再给您刻一个。”
霍瑾瑜见状，也配合地点了点头。
陈飞昊让人将刻好的玉佩拿了上来。
玉佩莹润、翠绿，拿到手上温凉，中间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绿麒麟，周围是云纹。
霍瑾瑜提溜着玉佩，透过日光，玉佩透润、细腻，散发着淡淡的光。她没想到陈飞昊会用祖母绿给他雕刻，听说祖母绿相比其他玉石，料子有些脆，这么看来，陈飞昊的手艺应该不错。
“谢谢，我很喜欢。”霍瑾瑜顺手将玉佩系在腰侧，随口道，“正好给父皇炫耀一番。”
“陛下若是看到，怕是会向臣讨要他的，臣现下可有伤啊！”陈飞昊仰头哀嚎。
霍瑾瑜见状，幸灾乐祸地笑了，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对了，父皇说要给你找媳妇了，你这段时间可要绷紧皮，不要被父皇给卖了。”霍瑾瑜踢了踢他的小腿，歪头坏笑道。
催婚这种事，原来是长辈们庚古未变的传统。
陈飞昊闻言，脸色更绿了，他现在也在头疼这些。
偏偏这段时间陛下和邓皇后催的紧。
陈飞昊唉声叹气，“所以这段时间，臣也不敢进宫啊。现下臣和六殿下可谓是难兄难弟了。”
陛下闲下来后，大概太无聊了，或者眼红他单身，居然牵起红线，还好只是催婚，没有直接乱写鸳鸯谱，让他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担心，若是将陛下逼急了，乱点鸳鸯谱也不是没有。
还好，他现下难兄难弟不少，不光他，六皇子、邓盟大家都一样。
霍瑾瑜在茂国公府待了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陈飞昊目送他登上马车，等到霍瑾瑜的车队启程，才转身进府。
等到马车转弯之际，霍瑾瑜撩起车帘一角，正好瞧见陈飞昊扬起的衣摆，暗红色的锦缎仿若一团火，又似一把带血的刃。
她瞧了一眼茂国公府的牌匾，小手摸了摸腰侧的玉佩，感受到上面细腻的纹络。
她不清楚自己现下和陈飞昊算不算顶好的好朋友。
陈飞昊虽然待她热情，甚至还给他刻了玉佩，不过平时交流中，一直以“臣”自称，即使她称呼对方“昊昊义兄”，对方也不改称呼。
说起来，景元帝收养的这些义子藩王，其实大部分都可谓是人中龙杰，都对她和颜悦色。
她清楚多半是因为她的年纪和身份。
如果不是因为景元帝将他们封为藩王，霍瑾瑜或许和他们日常沟通时，心情还能前轻松些，毕竟纵观历史，藩王的危害简直是罄竹难书。
就算他们这一辈安分了，可是下一辈呢，少了往日一起打天下的情谊，若是后辈脑子抽筋，登高一呼，来个造反，那也没办法。
想了一会儿，霍瑾瑜一番纠结后，得出结论，自己还是太闲了。
她今年才五岁，天塌下来，还有景元帝、毅王、长公主他们，与其纠结这些，惹得周围人担忧，不如好好学习，或者多寻一些丰产谷物，这才是自己能做的。
想得太多，容易长不高，尤其她现在是女扮男装，如果各自太矮，容易被人笑话。
……
想通以后，霍瑾瑜小胳膊一挥，“好了，咱们去给外公买一些点心吧。”
霍瑾瑜之所以在茂国公府没待多久，就是因为接下来要去看虢国公，顺便在虢国公府用午膳。
秀嬷嬷闻言，无奈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再说这个时候城中的铺子也不过是一些普通的点心，好吃的早就被人预定了，去了也不值当。”
霍瑾瑜顿时皱起了小脸，她其实就是想去逛街，从皇宫出来，就是这些勋贵所在的皇城，都是高门大宅，想去外城逛街压根没有机会。
最终秀嬷嬷还是没磨过霍瑾瑜，按照她的吩咐，买了点心，路上遇到一个买糖葫芦的小贩，霍瑾瑜让人连同糖葫芦棒子整个都买了下来。
随行的护卫骑着高头大马，腰间别着大刀，肩上扛着插满糖葫芦的棒子，在街上的回头率格外多，尤其过往的孩子就没有不垂涎的。
扛着糖葫芦的侍卫感受到周围百姓灼热的视线，还有身边同仁的偷笑，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到了虢国公府，虢国公、邓盟带着两个侄子已经守在门口。
霍瑾瑜伸出头冲他们打招呼。
邓盟看到霍瑾瑜队伍中的糖葫芦棒子愣了一下，嘴角不禁翘起，“殿下真是的。”
车子停下，霍瑾瑜站在车辕上。
虢国公、邓盟下意识同时张开手。
霍瑾瑜：……
她看了看头发花白的虢国公，虽然自己听邓皇后讲述过许多虢国公在战场上万夫难敌的气势，但是面前的老人前不久才闪到腰。
所以……
“小舅舅！”霍瑾瑜犹豫了三秒，转身向邓盟喊道。
邓盟上前将人抱下，轻轻抛了两下，“殿下重了一些。”
“什么重了？明明瘦了。”虢国公哼哼道。
邓盟：……
若不是宫里来消息，说七殿下要来看父亲，他也不会回来碍父亲的眼。
霍瑾瑜满脸讨好，“外公说得对，我现在瘦了好多。”
“听到没有。”虢国公斜瞥了邓盟一眼。
邓盟：“爹，您老就给我一个面子吧。”
虢国公扭头：“哼！”
霍瑾瑜见状，眼珠子转了转，戳了戳邓盟的脸颊：“小舅舅，你不是这些天都躲在兵马司马？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你呢。”
“殿下。”邓盟无奈地喊了一声。
他被催婚的事情，居然连七殿下都知道。
邓盟的两个侄子在一旁窃笑。
“咳！”邓盟见状，轻咳一声。
邓天鹏、邓天鹰顿时站直了身子，一副乖巧的模样，齐声道：“参见殿下！”
两个孩子都是八九岁的模样，眉眼看着和邓盟有三分相似，都是虎头虎脑的。
“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对了，你们吃糖葫芦吗？我买了好多，这可是包含了好多孩子羡慕眼光的糖葫芦，比其他的糖葫芦要甜。”霍瑾瑜攀着邓盟的肩膀，热情给两个小孩介绍糖葫芦。
邓天鹏和邓天鹰对视了一眼，而后露出热情的笑。
九岁的邓天鹏点点头：“平日二叔和祖父都不允许我们吃，这下能吃个过瘾了。”
“前两日，我看东海侯给他家的孩子买了糖葫芦，大家好开心，我和哥哥就没人买。”八岁的邓天鹰噘着嘴道。
邓盟左眼微眯，这两个鬼精的小皮猴哄孩子呢。
明明是他们不喜欢吃甜食，说出来的话让人以为他们虢国公府有多严苛呢。
“……那你们就多吃些，以后若是喜欢，我经常给你们买。”霍瑾瑜有些愧疚地看着两人。
虢国公的长子去世，其夫人没多久也病逝了，留下了邓天鹏、邓天鹰两个孩子。
一大家子都是男人，又是武将出身，估计平时养的比较糙。
见小殿下被唬住了，邓天鹰情不自禁龇牙笑了。
一旁的邓天鹏趁人不注意给了他一脚，提醒他老实点。
一行人进了府，到了主院正厅，霍瑾瑜跳下来，将邓皇后准备的礼物交给邓盟。
虢国公问了一些燕都的情况，还有霍瑾瑜他们出行的事情。
虢国公心疼地看着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的小人儿，“殿下此次跟着出去受苦了，陛下居然也忍心！”
“他可忍心了！将我打包送出去的是他，催我回来的也是他，哼，外公，您不知道，这一来一回，我感觉我的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霍瑾瑜小嘴都能挂油壶了。
说起来，都是一把伤心泪，原先从应天到燕都明明有水路，毅王和长公主为了体察民生，走了陆路，那滋味真是谁走谁知道，她全身都要散架了。
还好回来时，毅王他们选择了水路，才让她的怨念没有那么深。
所以，那些想要在古代游遍名川大山，寄情山水的人先不说财力，行动力和身体都是杠杠的，她是佩服。
虢国公闻言，更是心疼，“陛下这事确实不妥，即使在京中，有他和老夫在，也不会让殿下出事。”
邓盟：“陛下也是担心出事，再说，您不是也受伤了吗？”
“胡说什么，老夫何曾受伤过，就算老夫现在年纪大了，一顿还是能吃两斤肉，能挥动三十斤的大刀，收拾你这个臭小子不在话下。”虢国公面色不善地看着邓盟。
邓盟：……
霍瑾瑜嘴角微抽。
若是虢国公说的饮食习惯是真的，那可真是让人头疼。
“外公，您现在饮食要清淡，大鱼大肉对身体负担大。”霍瑾瑜皱眉道。
邓盟闻言，连忙附和，“是啊，爹，大夫经常劝您，您不听，七殿下劝您，您总要听吧。”
“哼，不用你学舌，老夫还没有老糊涂。”虢国公斜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成了家，这家就由你做主。”
这混小子都十九了，还是孤家寡人，平时也没见他喝过花酒，弄得好像个和尚一样。
“……爹，这是两回事。”邓盟顿时苦着脸。
再说，就算他成了亲，他能敢做自家老爹的主吗？若是大姐知晓，怕是要揍死他。
霍瑾瑜默不作声，反正她现在年纪小，火怎么烧都跑不到她身上，认真看戏就好。
旁边的邓天鹏和邓天鹰也是同样的态度，三个小孩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虢国公由动嘴升级成动手。
甚至虢国公抽邓盟的竹条都是邓天鹰从门口摸出来的。
邓天鹏给无语的霍瑾瑜解释道：“那是二叔藏起来收拾我们的。”
邓天鹰龇牙咧嘴道：“这叫给自讨苦吃。”
“……”霍瑾瑜唇角微抽，觉得自己真是小看了古人，默默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根糖葫芦。
三个小孩子排排坐在台阶上，一边看着院内的“全武行”，一边吃着糖葫芦。
一静一动两个画面，让旁边伺候的仆人忍俊不禁。
看着身姿矫健的虢国公，霍瑾瑜可以有理有据地告诉景元帝、邓皇后，虢国公的身体康复的很好。

第17章
等到虢国公收拾完邓盟后，府里的午膳也准备好了。
霍瑾瑜居然在桌上看到一盘鲜红的辣炒鸡子，顿时眼睛晶亮，用筷子指了指，“我要吃那个。”
邓盟有些犹豫，可是受不了霍瑾瑜眼巴巴的眼神，给她挑了一块鸡子，用白水涮了两遍，才放到霍瑾瑜的碟子里。
“……”霍瑾瑜也顾不得吐槽了，轻轻地咬了一口鸡肉，咸香麻辣的滋味在口中爆开，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邓盟也就只给她夹了这一块鸡肉，之后那盘鸡子就被众人分光了。
“这辣椒可真是好东西，可惜量少，吃的不过瘾。”虢国公叹息道。
他手中的这一斤辣椒还是从陛下手中抢来的，其他人只知道七殿下在燕都找到一种名为“辣椒”的香料，不过因为量少，只有一些亲近的人才能拿到。
等到明年，估计大伙儿就能痛快吃了。
霍瑾瑜叮嘱道：“辣椒味重，大夫说肠胃差的人不能吃，外公您的年纪也大了，也要注意这些。”
“知道，知道，有这群孩子看着呢，小七你在宫中也要照顾自己。”虢国公给霍瑾瑜舀了一勺汤，顺便祸水东引，“现下让老夫更加头疼的是，这小子现在还是个光棍，担心等到哪天我走了，都见不到他的媳妇。”
邓盟闻言，淡定道：“你老放心，有天鹰、天鹏在，会有人为我养老送终。”
“……你这个孽子势要气死我啊！”虢国公听得脸色一绿。
若不是在用膳，霍瑾瑜、孙子都在身旁，他都想将桌子掀了。
霍瑾瑜冲邓盟眨了一下眼，示意对方说话克制点，不要惹虢国公生气。
邓盟也无奈，实在是老爹的催婚让他烦不胜烦。
虢国公又询问了一些霍瑾瑜的日常事宜。
霍瑾瑜也不客气，笑嘻嘻道：“我现在已经学完《论语》、《诗经》……字也练了不少，已经达到工整的要求，等到再练练，就能追上父皇的水平，到时候模仿他的字去骗人。”
虢国公和邓盟表情一呆。
殿下啊，做坏事不能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还有陛下的那手字有什么可模仿的。
桌上的邓天鹏、邓天鹰张大嘴，筷子上的东西迟迟送不到嘴里。
邓天鹰眼珠子转了转，想着他是不是也能干。
邓盟余光瞥到小侄子的表情，就知道起了什么心思，顿时严厉警告，“天鹰、天鹏，你们若是敢这样做，我和爹打断你们的手。”
“……侄儿不敢。”邓天鹰有些讪讪道。
祖父和二叔那一手字，他们才模仿不来呢。
大家聊到后面，邓盟也有些好奇霍瑾瑜怎么知道辣椒这种东西，被霍瑾瑜打哈哈糊弄过去。
其实也是邓盟不想霍瑾瑜为难，对于辣椒的事情，也不打算深究。
虢国公作为大家长，可谓是见多识广，又识字，看过许多杂书，据他所说，之前前往沿海地区打仗时，甚至还见过几个海外夷人，红头发、绿眼睛的那种。
虢国公摇头道：“你们不知道，那海外夷人长得如野人恶鬼一样，浑身都是毛，体味很大，又不会说人话。”
霍瑾瑜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已经有外国人过来了，她好奇道：“然后呢。”
“死了。”虢国公两手一摊，“估计是因为水土不服。”
实际上这群海外夷人茹毛饮血，在海上祸害了不少渔民，明面上是探险者，其实经常干着海盗的活，沿海的那些渔民都知道他们的尿性，所以等到当地的衙役赶到时，已经被当地的百姓给吊死了，悬在树上示众。
霍瑾瑜：……
这种故事结尾，她要给差评。
不过她感兴趣的不是这些，而且现下还没有传入国内的土豆、玉米、番薯（红薯）。
她只知晓番薯、玉米、土豆这些是美洲作物，不知道现在欧洲那群人找到没有。
邓盟见霍瑾瑜一脸沉思，问道：“殿下想什么？”
“额……我在想若是找到这些海外人，能不能寻到更多有趣的东西。”霍瑾瑜若有所思道。
“小七想要找什么，跟外公说说，我让了吧帮你找。”虢国公眼角眯起褶子，和蔼地看着她。
“……我在想，这些海外夷人既然能乘坐大船来到咱们这里，过得就不是刀耕火种的日子，国家肯定有一定的发展，所以好奇他们国家的粮食什么？”霍瑾瑜慢吞吞道。
也不敢用“从书里看到”这个借口了。
“小七这想法好，陛下和娘娘若是知道，肯定很开心。”虢国公眸光微闪，眼皮垂下时掩住了眸子里的犀利。
“……我也这么觉得，若是没有消息，等我长大了，就自己造大船，派人去海外闯一下。”霍瑾瑜抬头乖巧道。
她自认不是吃苦的性子，让她往海外跑，还是饶了她吧。
虢国公闻言，神情更是欣慰，“嗯，不错。小七果然聪慧。”
而后眸光移向一旁的两个孙子，训道：“你们也要向七殿下学习，不要仗着自己的年纪和身份胡作非为，否则老夫饶不了你们。”
“……”邓天鹏和邓天鹰乖乖道：“孙儿知晓。”
……
离开虢国公府时，上马车之前，霍瑾瑜拍了拍邓盟的肩膀以示安慰，“小舅舅，我看外公多半是在府中无聊了，所以才对你的婚事上心，等到过两天，他有事干了，你的压力就小些。”
“殿下。”邓盟既好笑又感动地看着他。
七殿下这安慰倒也合理。
虢国公见状，冷哼一声，“老夫已经有了孙子，对他这个孽子不做期待了。”
邓盟：……
……
等到霍瑾瑜离开，邓天鹏、邓天鹰结束了悠闲的“陪客应酬”日子，去校场锻炼。
虢国公则是带着邓盟去了书房。
有些昏暗的书房中，虢国公背对着邓盟，负手站在一幅画面前。
画面上北风呼啸，两军搏杀，到处都是残骸断肢，两军将士身后是一道雄伟的城楼，能清晰看到城楼上的题字“潼关”。
这是他家大儿埋骨葬尸的地方。
虢国公屈指狠狠戳了戳画，“邓盟，陛下想在这里设立潼关卫，这个活计我替你揽下了，你可愿意？”
潼关南依高山、北濒黄河，地势险要，乃是驻军重镇，旁人想要这个活计，也没有这个资格，只要他家定下了，其他人就没法抢，这里可是他家大儿用性命拼下来的。
“儿子遵命。”邓盟应道。
虢国公最后又看了一眼画，然后示意邓盟随着他走到一旁的偏厅。
邓盟给两人倒了茶。
虢国公抿了一口，待到品到回甘，开口道：“等到陛下寿辰结束，你就出发吧。”
“啊？”邓盟表情微滞，面上有些疑惑。
这不对劲啊！
明明这两天爹对他催婚催的紧，甚至刚才七殿下在时，也是不遗余力。
难不成被七殿下哄好了，不盯着他了。
“怎么？不想去，要不成亲过后，你再出发？”虢国公掀起眼皮，懒懒地瞅了他一眼。
刚刚不过是哄小孩子罢了，也算是给陛下一个交代。
“……呃，爹，儿子就是疑惑，您老人家怎么这么好说话了。”邓盟迷惑道。
早知道七殿下的作用这般好，他早就请人了，也省的在兵马司躲了那么久，惹得同僚笑话。
“呆子。”虢国公看着自家小儿子迷茫的样子，尤其目光触及到他的右眼，语气软了一些，“你不愿意，难道老夫还能绑着你成亲。老夫担心你再不走，就被人给抢了。”
虽然孩子眼睛受了伤，可是能跑能跳，武艺也不影响，他应该知足。
“啊？”邓盟越听越觉得虢国公唬人。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在京中又不是什么抢手货，谁敢抢他。
“哼……我得到消息，赵胜家的小女儿看上你了。我虽然想让你成家，但是不想和赵胜当亲家。”虢国公说道。
“不对吧！可是我听到消息，赵三明明喜欢的是陈飞昊，是不是弄错了？”邓盟不解道。
虢国公：“赵胜属意陈飞昊，不过他闺女变了，喜欢的是你，你喜欢她？”
邓盟想了想印象中的赵三形象，连忙摇头。
若是将她娶进来，他们虢国公府怕是鸡犬不宁了。
不过蔡国公赵胜一向和五皇子昭王走得近，昭王肯定不愿意让赵三嫁给他。
想到此，邓盟不知是安抚虢国公，还是安慰自己，“蔡国公是昭王的人，他宁可自己上，也不会让赵三嫁给我的。”
“你这张嘴。”虢国公短须直颤，一头黑线地瞅着他，“昭王没那么饿。”
而且赵三的脾气颇像赵胜，真入了昭王府，那乐子可大了。
邓盟好奇道：“爹，你为什么这么担心？难道发生了其他事情。”
“哼！你在兵马司待得这些日子，赵胜那小子给老夫送了两次请帖，你觉得会是什么事？”虢国公将茶碗里的茶一饮而尽，拎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不会吧，说不定他是觉得我和陈飞昊关系好，迂回一下。”邓盟有些不自信道。
“那样的话，直接堵你就行。”虢国公实在受不了他的蠢样子。
“嗯……难道蔡国公想改山头。”邓盟老实道。
“谁知道呢，但是我不喜欢他这样。”虢国公淡淡道。
既然是各为其主，就不要有太多的纠葛了。
邓盟：“那就如爹说的那样，等到陛下寿辰结束，我就去潼关。”
说完这些后，书房陷入一片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虢国公出声道：“你和小七玩的近，可知晓他之前和谁走得近。”
否则七殿下一个五岁稚童，如何知晓辣椒、如何对海外感兴趣，多半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七殿下之前因为生病，醒来就前事尽忘，陛下将他身边伺候的人基本上都换了，小殿下没听说和身边的什么人比较亲密。”邓盟皱眉道，“也许是小殿下凑巧听到的。说不定是有人为了哄小殿下玩，将这些海外逸闻当成故事说给小殿下听，若是真想影响小殿下，说这些没用。教导小殿下的徐夫子见多识广，学富五车，知道这些也正常。”
“你说的也有道理，大概是我想太多。”虢国公眉间的褶皱少了些。

第18章
此时昭王府中，蔡国公借恭贺昭王弄璋之喜，和昭王说了自己的难事。
“蔡国公这话莫不是开玩笑。”昭王唇角的笑容微敛。
前脚刚刚求他给陈飞昊和自家小女儿牵线，后脚就上门，说赵三弄错了人，喜欢的是虢国公的儿子邓盟。
“殿下啊，我也没办法，可是我家姐儿在家里寻死腻活的，扰的府中鸡犬不宁，我心痛啊。”蔡国公直拍大腿。
“蔡国公，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昭王面色微冷。
“殿下直说，您就是揍老子一顿，老子也不说什么。”蔡国公微微躬身，凑近了他两分。
昭王微微侧身，沉声道：“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蔡国公也不能太惯着三小姐。”
“……殿下啊！我也是没辙了，云儿说，若是将她嫁给陈飞昊，她直接吊死在家里。”蔡国公说起这个，牛眼泛红，“如果她冲动做了傻事，老子我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昭王嘴角微抽，将手边的襟帕递了过去，“蔡国公莫要伤心，要我说，南宁侯无论在家世、相貌还是身手方面，还是比不过楚王的，你多劝劝三小姐，而且本王已经将此事上书父皇，你这样，让父皇如何看本王。”
不清楚的，还以为他和蔡国公决裂了。
蔡国公父女是将邓盟、陈飞昊他们当成任人挑选的大白菜了吗？
若是邓盟、陈飞昊他们知晓，会不会也在背后笑话他。
蔡国公闻言面露期盼：“那云儿的婚事？殿下，您可要帮帮我啊！”
昭王摇头：“此事无法更改，蔡国公若是不满意本王，只能去求父皇了。”
“老夫不敢。”蔡国公连忙否认。
……
天蓝明净，西垂的太阳将天际的云朵雕成了桃花模样，远远望去，好似一片桃林盛开。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蔡国公府骤然响起一声惊叫，顿时惊飞了附近的鸟儿。
赵三小姐拽住贴身丫鬟的手，“你说什么，爹爹去昭王府了？他去找昭王干什么？”
贴身丫鬟忍着手臂的疼，轻声道：“奴婢打听到国公爷说是要去求昭王，顺了小姐的意。”
“坏了，坏了！”赵三小姐急的直转圈，“爹不是说做不到吗？若是被邓盟知晓了，我会不会被笑死。”
贴身丫鬟迷惑：“小姐，您不是说喜欢南宁侯吗？”
“我喜欢他？”赵三小姐蓦然回头，眸中闪过一丝戾气，凶狠地瞪着她，“死丫头嚼什么舌根，本小姐顶多是比起他，更讨厌陈飞昊那家伙。”
她就是不想嫁陈飞昊，所以才难为爹，谁知道爹爹的行动力这般迅速。
贴身丫鬟见状，缩着头不再吱声。
有些搞不懂小姐。
……
晚间，景元帝来到长乐宫用餐时，霍瑾瑜和邓皇后、景元帝说起白天在虢国公府的热闹，说完后，顺便给出了结论，“外公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看着比父皇都矫健，一个人对上两个小舅舅都游刃有余。”
景元帝眼睛微眯，象牙箸敲了敲碗沿，面色不善道：“小七，你再说一遍。”
他虽然这些年有些养尊处优，但是平时还是能挥动长矛大刀，体重也就较之过往稍有增量。
他的武艺可比虢国公强多了。
霍瑾瑜闻言，一脸无辜，“我的意思是说，以父皇现在的饮食习惯，到了外公的年龄，不一定能有他的身体。”
景元帝现下饮食是高糖、高油、高盐，现在又对辣椒情有独钟，她就担心这人什么时候沾染上“三高”。
“霍瑾瑜，朕是不是太宠你了，让你忘了朕的身份。”景元帝幽幽道。
霍瑾瑜眨了眨眼，侧头看了看邓皇后，“母后。”
“你啊……真是没大没小，看来我和陛下快将你宠坏了。”邓皇后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夹了一筷子樱桃肉。
训完小的后，看到大的脸上的幸灾乐祸，邓皇后将景元帝夹到他面前的红烧肉撤走，并且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芽，“御医说，陛下最近要饮食清淡。”
景元帝看着碟子中寡淡的豆芽菜，抬头看了看邓皇后，学着霍瑾瑜的语气，“瑛娘！”
邓皇后不为所动。
都多大人了，还这样孩子气。
“嘿嘿……”这下轮到霍瑾瑜幸灾乐祸了。
景元帝见状，给了她一个冷飕飕的眼神。
霍瑾瑜现在才不怕，她现在才五岁，而且邓皇后还在呢。
……
蔡国公府的赵三小姐则是等回来一个满身酒气的蔡国公。
国公夫人给了送蔡国公回来的昭王府下人不少赏钱，然后让管家将人送了出去。
蔡国公瘫坐在正厅，一脸通红的说着胡话，“王爷，咱们再干一杯，嗯，云儿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老夫，我劝不了她啊！干杯……干杯……嗝……嗝”
赵三小姐见状，夺过一旁的醒酒茶，不顾旁边下人的阻拦，捏着蔡国公的鼻子，就灌了下去。
“咳咳……闺女，你是想呛死你爹我啊！”蔡国公老脸都快皱成一团了，奈何闺女下手太利落，一大碗解酒茶都倒进了他的肚子里。
国公夫人见状，坐在一旁看着父女俩闹腾。
反正也是蔡国公自找的。
“爹，你醒醒。”赵三小姐用力撑开蔡国公半阖的眼皮，着急道：“您不会真的让昭王殿下换人吧。”
昭王听到后居然还请蔡国公喝酒，没有将他轰出来。
蔡国公嘿嘿笑了笑，然后坐直了身子，端起桌上的热茶一口饮尽，等到再次抬头时，眸中精光闪烁，慢吞吞道：“闺女啊！昭王这艘船爹总觉得有些虚。”
赵三小姐顿时一愣，然后倒吸一口气。
“咳！”国公夫人轻咳一声，给一旁的管家使了眼色。
管家躬着身示意厅内的闲杂人等退下。
等到赵三小姐回过神，定睛一看，蔡国公此时眸子里哪有一丝醉意。
“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三小姐声音变得怯怯的，她即使平时胡闹，还是能分出大事、小事的。
蔡国公拍拍她的肩膀：“放心，爹不会害你，既然你不喜欢嫁给陈飞昊，邓盟挺好的，若是都不成，爹就给你招个女婿，这样你婚后还是祸害咱们家，不用受欺负。”
“爹……”赵三小姐杏眸顿时蒙了一层水雾，使劲抽了一下鼻子，“要找个好看、听话的。”
蔡国公：……
闺女这反应，是觉得她和邓盟之间没可能，还是对邓盟的情谊不深啊？
唉！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
等到赵三小姐离开，国公夫人有些担忧道：“老爷，如果昭王殿下知道你的心思，是不是会对付咱们。”
蔡国公：“昭王好面，再说，老夫是为陛下卖命，若想我为他卖命，先登上那个位置再说。”
现在不是不知道吗？京城人都知道，他有多宠爱云儿。
他待在昭王身边，说实话，还是有些虚的慌，尤其现在昭王娶了世家的女儿，看着他身边人均八百个心眼子，让他总有些瘆得慌。
……
次日，邓盟和陈飞昊在茶楼相聚。
见面时，两人一个赛一个穿的严谨，一个比一个穿的黑，脸也一个比一个黑。
邓盟看到陈飞昊不再穿骚包的红色，顿时挑了挑眉，“哟~咱么楚王殿下怎么这副打扮，让旁人看去，还以为你要去为谁哭丧，这若是被心仪你的闺秀看到，可是要伤心了。”
陈飞昊：……
陈飞昊学着他的样子，眉梢上挑，嘴角微翘，笑容玩味，“哈——听闻南宁侯终于敢回国公府了，看来日子也不好过，是看上了哪家闺秀，什么时候娶回来，在下一定给你送份大礼。”
邓盟：“……楚王殿下不必客气，听闻陛下对您的亲事要更上心，若论先后，也是臣给您送。”
两人的手下恭敬地站在角落里，也不吱声，看着两人互相伤害，心中叹气。
两位爷，现在是斗嘴皮子的时候吗？
邓盟：“听说蔡国公看上你了。”
“听说他闺女看上你了。”陈飞昊不甘示弱。
说来，还是邓盟更危险，毕竟又不是蔡国公要嫁人。
邓盟听得眉心直跳。
得！他们谁也别笑话谁。
两人偃旗息鼓，灌了两杯茶水后，对视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陈飞昊把玩着手中的茶碗，看着茶碗里面浅绿色的茶汤晃荡，眉宇间的不耐烦越发多了。
“等到陛下寿辰结束后，我打算去潼关躲一会儿，你呢，说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还有两个侄儿，而你们茂国公府就指望你了，我能轻易跑，你可不一定。”邓盟叹息道。
尤其陛下和已故茂国公还有过命交情，虽说是义子，可是比起其他义子，明显当成养子，陛下和娘娘肯定重视。
陈飞昊脸色变得难看，他也想到这点了，可是他现下真的不想成亲，也没有心意的对象。
“等到陛下寿辰结束，我也向陛下请辞，去年鞑靼那边闹了雪灾，牛羊死伤无数，马上要入冬了，鞑靼肯定要来边陲闹，我回去坐镇。”陈飞昊皱着眉道。
“咱们想的轻松，只求陛下能顺咱们的意。”邓盟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就怕陛下不按套路出牌，替他们下决定。
陈飞昊磨了磨牙：“还有六殿下宣王呢，大不了咱们祸水东引。”
比起小舅子和义子，亲儿子的婚事总不能越过他们吧。
“对啊，我差点忘了六殿下，他的婚事也是大姐的心病。”邓盟猛地一拍桌子。

第19章
邓盟、陈飞昊他们原以为要撑到景元帝寿辰以后，谁知道还没等到景元帝寿辰，就有人替他们吸引景元帝的注意力和仇恨。
距离景元帝寿辰还差四五天的时候，鞑靼使者来到应天，代表鞑靼可汗孟古和四公主向景元帝祝寿，并且送了四公主亲手缝制的冬衣。
根据邓盟的事后转述，那日鞑靼使者态度倨傲，朝堂十分冷寂，仿若数九寒天，景元帝看似嘴角噙着笑，不过以邓盟对景元帝的了解，当时怕是想杀鞑靼使者的心思都有。
那天等到鞑靼使者退下后，满朝文武都噤声，面色严肃地站在殿中。
大家心里估计都暗自骂了鞑靼使者好多次。
霍瑾瑜有些不解，“鞑靼不是番邦属国，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
而且两国关系还不好，时有摩擦。
对方在别人要过大寿的时候上门，不就是想来找不痛快。
邓盟将霍瑾瑜抱起，抬头望着天际如羽毛的浮云，叹息道：“殿下你不知道，现任鞑靼可汗算起来是陛下的女婿，当然陛下和孟古认不认，我是不知道。”
“哦。”霍瑾瑜点了点头，忽然猛地瞪大眼睛，“女婿！”
给她启蒙的徐学士曾经提过一嘴，好像鞑靼可汗已经掌管鞑靼足有二十多年了，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也就比景元帝小一两岁。
现在邓盟告诉她，这两人是翁婿关系。
邓盟叹气：“没错，七年前，鞑靼派使者向陛下求亲，说是孟古可汗的大妃去世，所以想求娶一名公主，以结两国之好。”
说来，七年前，发生了好多事情，若是论对谁的伤害最大，恐怕崔慧妃最深，三皇子霍铭战亡，四公主霍云秀被逼远嫁鞑靼，后面崔慧妃确实大病了一场，在宫中变得越发深入简出。
“父皇答应了。”霍瑾瑜脑子有些懵懵的。
见霍瑾瑜问起这，邓盟抿了抿唇，还是在霍瑾瑜澄澈的眸子注视下点了头，不过解释道：“那时候没办法，战事胶着，后方缺少粮草和战马，陛下虽然极力压制朝野赞同的声音，但是架不住有人上赶着为国分忧。”
霍瑾瑜扯了扯他的领子，示意他不要停。
邓盟接着道：“若是孟古为他的儿子求娶公主，大姐和长公主的反对还没有那么强烈，可是对方是孟古，即使是鞑靼可汗，可是他已经立了世子，四公主一个小姑娘远嫁草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霍瑾瑜点点头。
没错，鞑靼可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应该将他打的满头是包。
可是……可是为什么最后四公主又嫁给孟古可汗了。
邓盟嘴角微斜，露出嘲讽笑意，伸脚踹了踹御花园中一棵矮树，“还不是咱们顾全大局的五殿下当着满朝文武和鞑靼使者的面，表示替姐请命，愿意为了景朝嫁到鞑靼。”
“真的……假的？”霍瑾瑜有些不信。
七年前，昭王也就十三四岁，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邓盟：“昭王是四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此话一出，又有一群文武百官支持，四公主远嫁这事很快都定下，圣旨下来后，崔慧妃一下子就病倒了，等到她能下床时，四公主已经出城了。”
话音刚落，邓盟头皮一疼，低头就对上霍瑾瑜责备的眼神。
霍瑾瑜的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大声道：“昭王是有过错，可是他当年还小，没有你们这群大人的纵容和默认，四姐的事情不会成。”
真以为她好哄啊！
“……殿下，当年我也小，还在军营里呢，朝中的事情我插不上手。”邓盟一边吸着气，一边解释道。
而且十三岁也不小了，他十二岁就进军营训练，昭王从小就聪慧，那个时候这样做，再怎么解释，都不能用一句“懵懂无知”来搪塞。
所以殿下，快点松手啊！
“……好吧，我错怪你了。”霍瑾瑜撇了撇嘴，松开了手。
邓盟松了一口气，“殿下，你有这想法很好，但是四公主此事，若是没有昭王的举动，当初四公主或许嫁不到鞑靼，就算嫁到鞑靼，陛下多半不会让她嫁给孟古可汗的。”
甚至可能不需要四公主，可以从京中选一名世家女子收为义女，封为公主，可是昭王打乱了节奏，让鞑靼那边认准了四公主。
虽然陛下偏心，但是作为人父，在选择范围内，也会为子女安排好。
霍瑾瑜抿了抿唇，“那这些年四姐过得怎么样？”
既然此次鞑靼使者给景元帝献上了四公主亲手缝制的冬衣，想必人应该没事。
“四公主嫁到鞑靼后，第二年生下一名男孩，孟可取名‘阿其那’。”邓盟握紧了拳头。
霍瑾瑜面色疑惑，“然后呢？”
邓盟声音艰涩，“殿下，阿其那乃是鞑靼语的蔑称，意为狗。”
而且孟古居然还有脸写信来谴责陛下，指责他没有教好女儿，勾引他的护卫，甚至怀疑四公主儿子的身份……
“……怎么会这样。”霍瑾瑜呼吸一窒，有些喘不过气来。
对待自己的儿子尚且这样，更不用想四公主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了。
“所以……”霍瑾瑜停顿了一下，有些恍惚地看着虚空，声音轻飘飘的，“四姐姐就只能这样了吗？”
“殿下。”邓盟也不知如何回答他。
鞑靼骑兵强悍，现下景朝初立，四公主的事情只能从长计议。
霍瑾瑜闻言，也不再说话，她继续控诉下去，又何尝不是一种道德绑架，也许在许多人眼里，四公主远嫁鞑靼是一项十分赚钱的买卖，除了委屈了四公主，于国、于民都有好处，至于四公主的委屈，古往今来太多了。
甚至在一些人想法里，若是四公主能撑下去，儿子能成为鞑靼的汗王，那就更赚了。
……
邓盟和霍瑾瑜不知，距离他们五丈远，怪石嶙峋的假山后面，景元帝和崔慧妃静静地站在后面。
周围的宫侍也不敢出声，屏息敛眸，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一行人远远望去，仿若化成了人偶。
景元帝面无表情，背着手，平静地望着邓盟、霍瑾瑜远去的背影。
崔慧妃则是已经泪眼婆娑，用帕子堵着口鼻，努力克制自己的哭声。
她没曾想到，居然是七殿下点出了事情的本质。
其实说着别人，她不也是俗人，有时候一个人想起云秀的时候，心中也怨着霍铉。
这些年，她在心里一直提醒自己，当年霍铉只是个孩子，他还小，做出那种事，也是受了身边人的挑拨，若是事情发生在现在，霍铉一定不会如此做。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是她却不确定。
不过她能肯定的是，若是换成了毅王、宣王他们，就是才五岁的七殿下，也不会让自己的姐妹远嫁鞑靼的。
“擦擦眼泪吧。”
崔慧妃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一抹明黄的帕子。
“多谢陛下。”崔慧妃接过帕子，轻轻拭了拭眼泪，深吸一口气，忍住抽噎声，“陛下，鞑靼使者送上的冬衣臣妾检查了，是云秀的手艺，而且臣妾在冬衣的夹层中找到一封信。”
崔慧妃从袖兜里掏出一封未拆封、满是折痕的信封。
这些年，她曾经多次派人去草原打听消息，可是都无法靠近四公主。
有时候听到她过得那些日子，她有时想着，云秀若是早逝了，是不是就轻松了。
若是四公主没有托生为皇家公主，甚至她早些将四公主嫁出去，是不是四公主就不用受苦了。
景元帝看着面前女子微颤的素手，最终叹了一口气，接过信件，并没有拆开。
“是朕对不起你们，小七说的没错，云秀远嫁这事，朕也有愧。”景元帝表情复杂，片刻后自嘲一笑，抬头望着天。
他出身贫苦，年轻时为了一口吃的，终日奔波，那时皇帝是从说书先生、从戏文中知道的，皇帝距离普通百姓太远，对于许多底层民来说，平时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县官、知府，在他的想象力，皇帝乃天子，天底下的人都要听他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后来他成了皇帝，发现皇帝不能随心所欲，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明君，但是不想当昏君。
世人说他乾坤独断，狠毒残忍，连儿女都牺牲，他认。
“陛下……”崔慧妃鼻头又是一酸，连忙侧头，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
次日中午，霍瑾瑜结束学习，回到长乐宫用午膳，正好遇到崔慧妃的贴身女官，对方看到她，先行了礼，笑盈盈道，“七殿下放学回来了，慧妃娘娘感谢您平时帮忙照顾芊芊郡主，给您送了谢礼。”
“礼物？”霍瑾瑜看了看院中大大小小的箱子，一头问号，总觉得不对劲。
这有些太破费了。
她只是陪着小侄女玩，又不是救命之恩，怎么崔慧妃这么热情。
邓皇后倒是听景元帝提过一嘴，上前摸了摸她脑袋，“既然是崔氏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啊……哦。”霍瑾瑜有些迷茫地表达了感谢。
女官见霍瑾瑜收下了，面上松了一口气，很快就离开了。
霍瑾瑜站在宫门口，看着女官的背景，小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邓皇后走到她身边，看着小孩脸上的稚气和严肃，忍俊不禁道：“谁惹了咱们小殿下。”
“母后，崔慧妃她有事求你吗？”霍瑾瑜仰头担忧道看着她。
“不是哦！是咱们小七足够好！惹人喜欢。”邓皇后摸着小孩圆热的发顶，含笑道。
霍瑾瑜还是有些迷惑。
……
因为鞑靼使者的事情，景元帝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低落，脾气变得阴晴不定，这两天上朝时，发难了许多官员，攻击性较之平常，至少上升四成。
朝中不少官员暗地都想将鞑靼使者揍一顿，同时暗自埋怨接待护送鞑靼使者的官员，没有眼力见，怎么就赶在陛下寿辰前头将人送过来了，就不能再拖三四天，等到陛下的寿辰过去再说。
负责护送监视的远山侯这两日是万人嫌，别说是他过往的兄弟，就是那些比他职位、爵位低的小白脸也是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远山侯看同僚带着埋怨的眼神，都担心哪天他就被同僚给揍了。
可是他也没办法，路上他也尽力拖延了，可是鞑靼使者不配合，甚至他都想弄两包蒙汗药将他们放倒算了，思来想去，为了大局着想，还是没动手。
远山侯暗自决定，等到鞑靼使者返回时，他天天给他们饭里下巴豆，让他们见识一下自己的厉害。
反正鞑靼使者鲜少到中原地区，有点水土不服也正常，上吐下泻总要受点罪。
……
霍瑾瑜知道景元帝最近不怎么高兴，但是她也无能为力。
说实话，她担心景元帝哪天忍不了了，直接自己上手揍。
显然已经是皇帝的景元帝比她想象的成熟。
他作为皇帝，为了两国邦交，不宜下场，但是他有儿子和女儿。
想清楚后，景元帝就将长公主、毅王、康王、昭王、宣王、还有霍瑾瑜也没有落下，都喊到了太极殿中。
殿中檀香渺渺，景元帝坐在龙椅上表情高深莫测，看着面前的几个孩子，“过两天就是朕的寿辰了，但是朕现在不高兴，你们作为子女，就不能为父分忧吗？”
众人：……
霍瑾瑜扭头翻了一个白眼。
所以，景元帝不高兴，找长公主、毅王、康王他们算了，难为她一个小孩干什么。

第20章
景元帝为什么不高兴,大家也明白，但是这事又不是冲动就能解决问题的。
殿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霍瑾瑜因为个矮、年纪小,就被大家给忽视了。
她见状,趁众人不注意时,默默挪到角落的柱子旁,利用康王和柱子卡视野，正好将自己完美遮掩住，打算静静看戏。
殿内其他人都没有动，景元帝又是居高临下的视野,看到小儿子这般动作,眉心微跳。
康王无奈地瞅了瞅身边的小弟。
七弟果然是小孩性子，这个时候大家都不动，他静静猫着就没有事,现下弄这个动作,不就是提醒父皇找他的麻烦吗？
“小七,你最小,不如你先说。”景元帝如康王所料开了口。
众人的目光瞬间在霍瑾瑜身上定格，刚才小弟的一举一动，他们可都没有错过。
霍瑾瑜侧头,从柱子后面歪出半身,佯装不解：“父皇，那里找点高兴的事情不就好了。”
她是小孩，她不懂。
景元帝见状，眉峰挑了挑,忽然抬手扶额，一脸悲痛道：“小七,前段时间鞑子使者给朕送来了你四姐为朕亲手制作的冬衣，那孩子……那孩子过得不好，她向朕求救。”
说到后面，声音带着几丝颤抖，让霍瑾瑜分不清，对方是做戏多一点，还是心痛多一点。
毅王握紧了拳头，康王和长公主面色不忍，宣王叹了叹气，昭王则是一脸悲痛和愧疚，看着似乎连眼眶都湿了。
霍瑾瑜鼓了鼓腮帮，小脸皱成一团，“嗯……父皇，您能将四姐召回来吗？”
景元帝叹气：“孟古不放人。”
霍瑾瑜想了想，“那……能将四姐救回来吗？”
“鞑靼王庭在草原腹地，又有数万骑兵保护，等闲人靠近不了。”景元帝神色微黯，这也是他忌惮鞑靼的地方，数万骑兵的行动力太过可怕，现下景朝初立，国库空虚，想要组建一支骑兵谈何容易。
霍瑾瑜：……
她说一个，景元帝驳斥一个。
霍瑾瑜小眉头紧锁，小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既然父皇不行，什么都干不了，那就只能鼓励四姐振作，要么当和离，要么当寡妇，咱们从旁辅助。”
小孩话音一落，殿内变得针落可闻。
康王、宣王他们瞠目咋舌地看着他。
长公主掩面，神情有些哭笑不得。
旁边的洪公公看着景元帝额角跳动的青筋，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模样，心中暗自给霍瑾瑜竖起了大拇指。
还是七殿下有种，这话可将陛下埋汰到不行。
“小七，你这话说的倒是有趣。”景元帝声音微沉，颇有咬牙切齿的味道。
“儿臣这叫有理有据！”霍瑾瑜立马反驳道，仰头道：“父皇，儿臣已经给您出了三个主意，下面就没有儿臣的事了，你该问其他人了。”
景元帝瞥了她一眼，哼哼道：“朕当然知道，你年纪小，朕就想着让你抛砖引玉。”
没想到自家小儿子手中的“砖头”直往他脸上砸，一点也不客气。
霍瑾瑜闻言，躲到了柱子后面，以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抗议。
小儿子这一番闹腾，让景元帝心情轻松了一些，他望向站在最前面的毅王，“霍镇，你是大哥，云秀的事情，你怎么看？”
他话音刚落，就瞅见霍瑾瑜的脑袋从柱子后面探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控诉，满眼写着“父皇，你不厚道！”
景元帝：……
毅王思索片刻：“父皇，儿子以为无论如何，四妹乃是孟古的妻子，两国结亲递交了国书，不如派遣使者去鞑靼王庭看望四妹。”
景元帝摇头：“孟古不会允许。”
他们之前也往草原送了不少赏赐，就是想让鞑靼善待四公主，押送赏赐的人到了草原，东西就被鞑子接手，压根不让他们再靠近一步。
宣王慢吞吞道：“儿臣以为，现下是先打听清楚四姐的消息，那些鞑靼使者自从来到应天后，整日饮酒嬉闹，不如派几个机灵的人，多灌些酒，打探一下消息。”
康王见状，主动请缨，“父皇，不如儿臣去和那群人聊聊。”
他名声不好，加上生母身份的原因，比起毅王、昭王他们，想必鞑靼那边对他要感兴趣许多。
长公主说道：“现下国家初定，不宜擅动兵事，但是我等也不会惧怕，去年西北草原发生了百年难遇的雪灾，鞑靼遭受的损失不少，死了不少牧民和牛羊，今年冬日，肯定会提前做准备，鞑靼此次过来，估计有事相求，估摸是想求粮食，咱们趁此机会为四妹妹多争取一些，若是可以，我想与四妹妹在边陲见上一面。”
她是女子，想必鞑靼那边应该没有那般忌惮。
说到这里，长公主心中叹息，说来好也不好，凑巧也不凑巧。
他们景朝初立，为了打天下，百姓贫苦，朝野上下都穷的叮当响，和鞑靼对上，绝对吃力不讨好。
谁知鞑靼那边，去年发生了百年未有的大雪灾，牛羊牲畜冻死了无数，冻死的人也不知道多少，一下子遏制住了鞑靼的气势。
若是他们景朝现今国力强盛，趁此时，说不定能断掉鞑靼的半条臂膀，让景朝十年内无忧。
可惜……时也命也！
昭王见大家都发表了意见，也站了出来，“儿臣愿意随二姐一同去，母妃这些年十分想念四姐，我是她亲弟，若是见到我，想必四姐会欣慰吧。”
霍瑾瑜微微点头，大家还是比较靠谱的。
景元帝听完后，面露欣慰，“你们说的都不错。不过……”
众人听到景元帝停顿，心中一跳，神色陡然一紧。
景元帝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才缓缓道：“不过朕觉得还是要敲打一下鞑靼使者，明知道自己讨人嫌，还敢在朕寿辰前面出现，不收拾他们，朕这个寿辰实在过不好，你们说，怎么办？”
霍瑾瑜表情冷漠：……
她想爆吼一声：父皇，别闹！
比起四公主的困局，景元帝受这一点小委屈，有什么可闹的。
再说，因为四公主，本应该是同龄人的鞑靼可汗可是他的女婿。
他这个老丈人将女儿远嫁，教训不了女婿，是他的无能，干嘛折腾他们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鞑靼使者若是在应天出了事，两国恐怕会起纠纷，四公主那边处境会更加困难。
景元帝：“怎么，都变成哑巴了，连一群草原人都不敢惹，若是以后你们中有人坐到了朕的位子上，岂不是让朝廷更加憋屈。”
康王想起昨晚和远山侯喝酒时，对方酒醉时的吐槽，试探道：“要不等到他们回去时，在饭菜里给他们下些泻药。”
毅王、长公主、宣王瞬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惊诧。
康王改性了，居然能想出这点子。
昭王面带疑色，“四哥这话当真？”
“咳！我只是出个主意而已。”康王尴尬咳了一声，微微挺直了身子。
霍瑾瑜眼珠子转了转。
谁说古人死板的，这不是挺灵活的，她觉得过往那些史书中记载的一些使者赶路途中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到底是环境原因，还是人为原因，还真不好说。
景元帝扬了扬眉梢，“可是他们现在在城中。”
康王：……
听景元帝这话，没有反对，就是默认了要在鞑靼使者回去时动手脚了。
毅王思索片刻：“要不儿臣组织一场比武，让手底下的兄弟好好和那群鞑子比试一番？”
“若是输了怎么办？”景元帝反问道。
霍瑾瑜闻言，探出身举手，这题她会做。
景元帝没想到这次霍瑾瑜这般积极，冲她昂了昂下颚，示意对方说话。
霍瑾瑜跳了出来，“父皇，咱们可以作弊啊！”
毕竟这是在应天，鞑靼客场作战，裁判还有场地都是他们出的，动个手脚轻而易举。
众人：……
是谁教坏了小七！
毅王皱眉：“这样的话胜之不武，若是被他们知晓，丢的是咱们的脸。”
霍瑾瑜歪头，一脸天真：“那就不要让他们知道。”
景元帝忍笑，“比武这件事耗费时间有些长，可以让兵部等到朕寿辰以后折腾。”
众人明了，景元帝这是还不满足，非要让他们想个法子，在这两日教训鞑靼。
此时，站在角落里的宣王慢吞吞道：“父皇，您若是想痛快，要不你找人套麻袋，揍鞑靼使者一顿。”
“胡闹！”毅王低声冷喝一声，这话小七可以说，他一个大人说什么胡话。
景元帝听完后，扫视了一下殿中的儿女们，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你们谁为朕分忧？”
众人见状，纷纷看向宣王。
面上都写着“他出的主意，找他！”
而宣王则是将目光落到柱子后面——霍瑾瑜的所在处。
霍瑾瑜：！
有没有人性！
她拒绝配合，并且将身子往柱子后面又藏了两分。
“六弟。”长公主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小七虽然是皇子，但是年纪太小，六弟不能将他牵扯进来。
“六弟，你这是何意？七弟还小，让他出场，岂不是说你我无用。”昭王笑容浅浅，面上带着几分疑惑。
“就是，就是。”霍瑾瑜连忙点头。
宣王还是那副面瘫脸，拢了拢自己灰扑扑的袍子，淡定道：“童言无忌，七弟还小，他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别说你我，就是父皇也阻拦不了，再说鞑靼使者若是被个孩子整了，也是他们丢脸，四姐过得是什么日子，你我都知道，小孩子天真正义，为了姐姐出气，可没有大局观，鞑靼使者也说不得什么。”
“六哥，那我呢，你上下嘴皮一碰，就将我卖了，我不同意。”霍瑾瑜一下子蹿出来，气的想踹他，可惜被对方躲过。
宣王伸手将霍瑾瑜高高举起，晃了晃她，“比起你的那些让四姐守寡、和离的主意，我的要更靠谱。”
霍瑾瑜龇起小米牙，张牙舞爪道：“你的才是最大的不靠谱。大哥、二姐，你们快揍他。我看你平时日子过得太好了，应该让父皇早日将你嫁出去，让你长长见识。”
宣王：……
七弟怎么乱学话。
景元帝含笑看戏，看着两人斗嘴。
长公主轻咳一声，忍下唇角的笑。
宣王：“你就是说再多，也阻止不了父皇。”
“……啊。”霍瑾瑜扭头，就对上景元帝满是笑意的脸。
景元帝笑的仿若奸诈的狐狸，满脸和蔼：“小七，朕觉得霍钥这主意可行，你若是办成了，朕许你一件事。”
霍瑾瑜：……
“父皇，你之前许给我的愿望还没有兑现呢。”霍瑾瑜提醒道。
又许一件事，景元帝是将自己当成“神灯”吗？
景元帝佯装不解，“朕不是给你庄子和田地了吗？”
“父皇，你若是这样装傻，咱们可就没法谈了。”霍瑾瑜两手抱胸，趁着宣王高举自己的架势，终于能居高临下地俯视殿中众人，其中也包括坐在宝座上的景元帝。
宣王也发现他这举动，让小弟更加嚣张了，顿时翻了一个白眼。
康王瞥到，忍笑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宣王：……
景元帝扶额忍笑，轻咳了一声，“是朕迷糊了，确实之前欠了你一个愿望，这次再许你一件事，只要朕能做到，一定允诺。”
霍瑾瑜眼睛微眯，“要不父皇你先列个表，将你做不到的事情排除了，然后我再说，否则我说一个，你给我否了，说自己不行，那我连找地方哭都没地方。”
景元帝：……
他堂堂帝王，在小儿子这里的信誉就这般低吗？
景元帝往后一靠，懒懒地抬眸，“小七，你要知道，即使你我是父子，朕是君，你是臣，君命不可违。”
“哦，但是父皇，我不行欸！堂堂大景皇帝尚且不能许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我身为五岁！稚童！夫子说了，学问可以慢慢学，但是要有自知之明。”霍瑾瑜下颚微抬，斜视对方，明明白白展示自己的不满。
景元帝见她这副欠揍的模样，大掌手痒痒。
小七到底懂不懂当男人，当男人就不能“不行”，不要总是挂在嘴边。
其他人则是静静看戏。
景元帝仿若心口扎了一刀，这算是刚刚的回旋镖了。
不愧是他的儿子，够机灵！
最后经过讨价还价，景元帝承诺给霍瑾瑜雕刻一枚玉牌，外加一个愿望。
景元帝摸着霍瑾瑜的脑袋，唇角笑意止不住，“怎么对朕的玉牌这么垂涎，不是嫌弃丑吗？”
“父皇刻的就算丑，也是天下第一丑，大家都害怕。”霍瑾瑜侧头冲景元帝卖萌。
同时不忘扎心。
她在乎的是景元帝亲手刻的玉佩，又不是看中他的手艺。
景元帝：……
不过小七这事提醒了他，四公主给他送了亲手缝制的冬衣，他这些天时而烦恼给她送些什么，若是送些贵重赏赐，不知道能不能到达四公主手上，不如就给那孩子雕个护身符吧。
如小七所说，他的玉佩丑，让人害怕，旁人应该不会惦记。
……
此事商议结束后，霍瑾瑜就先告退了，她要去找帮手。
景元帝他们也可以肆无忌惮地聊些成熟的大人话题。
自己这次虽然得了一个任务，但是收益也不小。
众人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
等到霍瑾瑜离开宫殿，殿内的氛围变得严肃不少。
半个时辰后，众人议事结束，洪公公给大家上了点心和茶水。
对于太极殿的点心，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小口咬了一口后，灌了一杯茶。
景元帝肚里垫了两块点心，抿了两三口茶，语气轻松道：“你们觉得，小七会怎么教训鞑靼使者。”
“小七之前离开时，叫嚷着说是去找帮手，应该是喊几家人一起行动吧。”毅王猜测道。
宣王：“我猜多半有虢国公家的。”
他无子，霍瑾瑜就是想往他家拉壮丁，都没人。
“虢国公家风严谨，国公府的两个孙子听说也是人中龙凤，应该会劝着小七吧。”康王接着道。
宣王闻言，若有所思道：“四哥，你是不是忘了你家的。”
康王有三个儿子，大的十岁，小的七岁，其中两个可是有名的小霸王。
“……”康王顿时一激灵，干笑一声，“不会吧，瑞儿、敬儿他们平时还是较乖的。”
宣王耸了耸肩，他也只是猜测，康王不愿意相信，他也没办法。
一旁的毅王想着他家大儿已经成亲，孙子还没有出生，小儿子被他留在燕都，反正他家是凑不上这热闹了。
昭王心中则是松了一口气，幸亏自己儿子还小，不用掺和这事。
景元帝则是轻松道：“你们不必担心，无论她拉来多少人，只要事情办好了，朕有赏。”
毅王等人：……
长公主觉得回去还要提醒一下母后，不能让父皇将小七教坏了。
……
霍瑾瑜先回了长乐宫，原先想向邓皇后告状的，但是担心邓皇后知道后，去求景元帝取消自己的任务，思索后，决定事情办完以后，让邓皇后教训景元帝。
霍瑾瑜先写了十几份“英雄帖”，让人送出宫。
套麻袋之前，先将人给凑齐了。
……
等到康王回到王府，发现王府安静的出奇，除了王妃带着两名侍妾前来迎接他，平时聒噪的小崽子不见了。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没见卓瑞、卓敬他们？”
康王妃说道：“卓瑞他们收到了宫中七殿下的帖子，就去虢国公府了，说是您知道，臣妾就让人将他们送去了。王爷，难道卓瑞他们骗了臣妾。”
“……倒也不是。”康王嘴角微抽，心中暗骂了宣王乌鸦嘴。
思索片刻，招手示意管家靠近，凑到他耳边，让他去打听一下，有多少孩子去虢国公府。
管家一头问号，不过还是点头哈腰，喊了一名门房，亲自去打听消息。
……
此时虢国公府，邓天鹏、邓天鹰站在门口接待来这里汇合的各家孩子们。
看着个头参差不齐、年龄也大小不一的小孩，两人面无表情。
邓天鹰凑到邓天鹏的耳边，“哥，七殿下这事靠谱吗？咱们真要对鞑靼使者动手。”
邓天鹏踹了他一脚，“小心点，消息可不能随便泄露。殿下不是说了，他心疼四公主，就想将教训一下老姐夫的手下。”
鞑靼汗王孟古别看年纪大，谁让他不要脸硬要求娶四公主，就是景元帝的女婿，七殿下喊他一声老姐夫，合情合理。
“噗呲！”听到那声“老姐夫”，邓天鹰扑哧笑出声，这词还是七殿下写在“英雄帖”上的。
“现在什么时候了，人都快齐了，殿下的马车什么时候到？”邓天鹰忍住笑，踮脚伸头往巷子口望去。
“七殿下说申时出来，最多两刻钟，应该就差不多了。”邓天鹏思索道。
邓天鹰闻言，抬头望了望天，上午还是晴空万里，现在是灰蒙蒙的，看着似乎要下雨，但愿七殿下能赶在下雨前来。
……
申时正，天空落下了绵绵细雨，深秋的冷风裹着烟雨不断飘荡，仿若薄纱一般的垂帘在天空中飘荡，如雾里观花，让人不得窥天。
此时虢国公府的菡萏院中叽叽喳喳，院外则是守着数个护卫，严阵以待。
宽阔的正厅里，或坐、或站了一群孩子，若是见识多的人往里面瞅一下，会认出来，里面有康王的三个公子、已故恭王的独生女霍芊芊、东海侯的大孙子、梁国公的小女儿、宣德侯的儿子、永善侯的小女儿和小儿子，陇西郡伯的孙子……
年岁都不怎么大，大的有八九岁，小的也就六七岁。
霍瑾瑜站在正厅中央的椅子上，邓天鹰、邓天鹏如两位门神站在她身侧，防止她摔倒。
一身浅紫色交领长袍的霍瑾瑜看着下方召唤过来的帮手，小嗓门打开，开始慷慨陈词，“诸位有志之士，今日我将大家聚在这里，是受了皇命，就在前些天，鞑靼使者进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鞑靼使者仗着陛下是他们汗王的岳父，对陛下无理，我那命苦的四姐如今还在草原受苦，用四姐亲自缝制的冬衣，妄图打劫陛下，不仅一点东西不想拿出来，而且明知道陛下不待见他们，还专门陛下寿辰前面来到应天添堵，……”
……
厅内的小孩仰头认真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声。
正屋廊下，虢国公府的管家冷伯站在门口，听着孩童稚嫩的声音，嘴角的笑那是压都压不住。
有他们这群大人看着，肯定不会让那群鞑靼使者伤害到七殿下他们。
……
“等到事情成功后，我为在场的诸位向陛下请功，咱们自己挣的功劳，可和打扰没关系，大家说好不好！”霍瑾瑜两手叉腰，大声道。
“好！”众人稚嫩的声音接连附和。
霍瑾瑜从椅子上秃噜下来，然后从身侧的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一手拿着炭笔，“这是会同馆周围的图纸。”
景朝负责接待外国使者的机构有会同馆和四夷馆，会同馆地方较大，而且周围戒备比较森严，所以首要目的，就是想办法将这群鞑靼使者引出来。
不过这事也不难。
鞑靼使者好酒，也喜欢吃，最喜欢往酒楼跑，一天恨不得出去三次，一开始还是戒备的，现下已经稍微放松。
霍瑾瑜和大家一起设计了许多陷阱，小孩子恶作剧能力可谓是没有尽头，若不是鞑靼使者在会同馆住着，换了其他地方，他们就更容易操作了。
邓天鹏作为记录者，将大家的主意记录下来。
等到外面雨快停时，这场“英雄会”才结束。
霍瑾瑜重新爬上椅子，“好了，现在咱们已经确定计划，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大家回去准备，看看明天会不会有东风。”
“好。”众人应下。
……
傍晚，邓盟下衙回来，也听说了热闹，原想将邓天鹰、邓天鹏两兄弟唤过来问一下，被冷伯制止了。
冷伯乐呵呵道：“这是若是咱们大人出手了，那群孩子玩的不尽兴，而且事后鞑靼那边算账，也不好说，咱们在后面护好他们，配合他们，装作不知就行。”
邓盟想了想，赞同冷伯的说法。
等到晚上临睡前，考校两兄弟的功课时，不动声色地就套了一干二净。
……
次日，众小孩再次在虢国公府集合，康王的儿子霍卓瑞他们则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康王明日傍晚邀请鞑靼使者在月牙坊喝酒。
大家找出地图，找到月牙坊的地方，分析了周围的环境。
总结一句话，就是优势在他们。
因为月牙坊地方特殊，它既不是纯粹的酒楼也不是青楼，若是霍瑾瑜解释，就是现代那种歌舞厅和酒店的结合体，有点色情产业，但是不提供某种服务，里面也培养的有陪酒女子，据说是卖艺不卖身，出入里面的都是富甲豪绅、达官显贵，
传说是背地里是康王开设的。
不过霍瑾瑜也不确定。
这种地方就是出入人员再显贵，所处地方注定了安保不会太严密，，而且听说月牙坊还贴心准备了三个后门，以供某些有需求的贵宾逃跑。
……
竖日下午，城中街面上游玩的人渐渐变少，大多人急色匆匆。
而与之不同的是，月牙坊所在的街面越发热闹起来。
往日经常来摆摊的商贩发现，今日较之往日，街面的人更加多，比早市还热闹。
商贩和百姓比以往要多了四成，甚至角落里还窝着许多乞讨的乞丐，衣衫褴褛，拿着破碗。
过往月牙坊附近大多是一些售卖书画、食物、话本、零食还有玩具的小贩，今日街面上可谓是琳琅满目，简直仿若赶集市一般，有卖毛皮的、卖炭的、卖菜刀的、买瓷器的……叫卖糖葫芦的小贩都足有四五个，红艳艳的果子格外招人眼。
听说旁边巷子要开一间古董店，今日一天都是噼里啪啦的动静，不知道开店的老板是拜的哪路神，或者惹到哪个瘟神了，今日放了十多次鞭炮了，还好对方在路口放炮，也会撒钱，这也是今日街面的乞丐格外多的原因。
街面这异常热闹的一幕，让平时不少沉迷糜烂生活的富家公子起了兴趣，嘴里念着一两句打油诗，连美食、美人都没有吸引力了，带着随从去逛街了，出手十分大方，不过一会儿，身后的随从手就不够用了。
这群公子哥的豪爽，一下子催化了商贩的热情，各种吉利话不绝于耳。
看着是其乐融融，一片繁荣。
就是巡逻的衙役也觉与有荣焉。
大家原以为鞑靼使臣的车过不了多久就应该到了，谁知道众人从白天等到日垂西山，鞑靼使臣的车队还是没见。
等到傍晚酉时，康王姗姗来迟，听到鞑靼使臣没来，有些诧异，“难道是起来晚了？”
同时心里有些忐忑，小七他们动手别没有分寸。
周围的百姓一听，立刻表情愤懑。
……
“这天都快黑了，人还没到，估计没将我们放在眼里。”
“那群草原人听说茹毛饮血，一点廉耻都没有，我听说他们在外吃饭时，经常不给钱，城中的酒楼一点不喜欢他们。”
“谁让他们凶悍，陛下又是他们鞑靼的老丈人，只能忍着了。”
“呸！忍什么忍，都被人骑在头上了，康王殿下，鞑子不来，就是对您不敬，对您不敬，就是对陛下不敬。”
……
康王笑的如同弥勒佛一般，好脾气地笑了笑，“诸位乡亲父老的关心，本王知晓，想必鞑靼使者那边有事耽误了吧，我看诸位守了这么久，这样吧，大家的东西本王都包了，诸位待会去王府结账。”
围观的百姓一听，立马咧嘴笑。
眼看着天色越发黑时，忽然旁边巷子口又想起了一阵鞭炮声，众人吓得一震。
不少人条件反射地涌到巷子口，等候赏钱。
众人面上的笑容在看清巷子里的景象时一下子冻结了，顿时愕然地张着嘴。
原先堆积在巷子口，用来着挡视线的屏风已经倒塌。
只见昏暗的巷子口中一片狼藉，停着一辆拆的只剩下壳的外壳，车架上绑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妖娆的女装，画着黑眼圈，脸上涂着胭脂，弄得好似女鬼似的，另外一人除了鼻青脸肿，衣服还算正常，还有就是两人身上都挂了一个大木牌，女装男人身上是“腹黒い男（负心人）”，另外一人则是“私たちには子供が一人います（我们有一个孩子）”。
两人的头发少了一大堆，跟个狗啃似的，不过其他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大家虽然不认识是什么意思，但是其中有见多识广的人认出上面是东夷字。
巷子口堆积的鞭炮碎屑告诉大家，地方没错。
想来之前放鞭炮，是为了掩盖这里动手的声音，就不到什么时候动的手，因为放了好多次鞭炮。
至于所谓正在装饰的铺子，除了满地的狼藉，一点人影都没看见。
衙役过来前，两人在众人的帮助下幽幽转醒，睁眼就看到一群景朝刁民好奇道围着他。
鞑靼使者阿布赖瞪大眼睛，爆喝：“你们这群景朝人想要干什么？小心我砍你们的头。”
围观的百姓看了看对方身上的女装，还有眼睛上像是盛了两泡墨的阿布赖，扭头忍笑。
不过……听这人的语气，难道不是景朝人。
……
康王那边也收到消息，说是鞑靼的正副使者都失踪了，现在那群鞑靼人跑到应天府尹那里，要求封城搜人。
应天府尹不敢做主，只能小心宽慰，然后给鸿胪寺传消息，他只管应天的事情，鞑靼的事情应该由鸿胪寺解决。
然后，没等鸿胪寺的人赶到，应天府尹就接到了康王的消息，说人找到了。
鞑靼使者似乎因为始乱终弃，被东夷人给教训了，挂着牌子在小巷示众，闹了许多笑话。
根据鞑靼使者的口供，似乎歹人中的领头人叫“巴嘎”，人数众多，他们离开会同馆不久，就落入了陷阱，一路上虽然极力反抗，但是不敌他们，还是被打晕了。
还有就是他们身上的所有服饰、衣服、贵重东西都丢了，歹人连一件袜子都没有给他们留，虽然给他们换上了衣服，但是都是粗布麻衣，而且阿布赖居然被换了女装，对于这位英勇善战的鞑靼勇士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由此阿布赖得出结论，袭击他们的团伙一定十分贪财。
康王听完阿布赖这个“受害者”的供叙，心中有些摸不准，到底是不是小七他们干的，还有为什么叫“巴嘎”，难道是想冒充鞑靼人，但是又留下了东夷字，难道是想扰乱他们的调查方向。
康王将鞑靼使者送回会同馆后，连忙赶回了王府，询问管家自家孩子都回来没有。
得知孩子们已经回来了，康王连忙赶往后院。
到了后院，透过走廊窗户，看到三个儿子坐在书房里，一个比一个坐的端正，如出一辙地拿着一本书，动作仿佛从模子里刻出来般。
康王看着小儿子霍卓旭手中拿倒的《论语》，嘴角微抽，想要提醒一番，可是看着小孩子装模作样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轻笑一声，背着手离开了。
既然已经回来了，阿布赖他们也得了教训，今日就不说他们。
不错啊！还懂得祸水东引，看来不能小看小孩子。
霍卓瑞他们察觉康王离开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书给扔了。
行动成功后，七殿下就让大家各回各家，说要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等他向陛下请功。
请不请功倒不是重点，主要是这事挺好玩的，就是不能向话本和戏文里，留下自己的化名震慑，而且还要学说东夷话，虽说只有一句，还是他不爽。
等到他长大了，一定要亲自到草原教训那群鞑靼人，并且光明正大留下自己的名字。
……
阿布赖尤其得知他身上木牌上的字乃是东夷字，抓了一名前来朝贡的东夷人辨认，脸色就更加黑了。
同时也知晓自己恐怕是闹了笑话，对方并不是叫“巴嘎”，而是在骂人，仗着他们听不懂，骂了他们几十句“笨蛋”。
此事要么是一群头脑发达、身手厉害的东夷人干的，要么就是恨东夷人入骨的团伙干的。
阿布赖一把拎起地上瘫软的东夷人，恶狠狠道：“谁最恨你们东夷人？”
“谁最恨我们？”东夷人说着不甚熟练的官话，心里发虚。
说实话，他们自家人了解自己人，袭击鞑靼使者的事，是有胆大包天的东夷人能干的出来的，而且对方将对方全身都扒拉下来，还换上了劣质的衣服，连华丽的马车都拆了，怎么想，都有些心虚。
可若是问谁与他们仇恨深，他就更心虚了，应该说周围没有和他们关系好的，就连这次来景朝，也是腆着脸过来的。
“高丽人。”东夷人想了想，能干出和他们如出一辙的强盗行径，最大可能就是穷的底朝天的高丽了。
“高丽。”阿布赖面色阴沉，眼睛喷火，看来他们鞑靼平日太好了，让这样的小国也能站到他们头上拉屎撒尿了。
……
就在鞑靼使者满腔怒火无法发泄时，霍瑾瑜带着小伙伴进了宫，用他们的战利品向景元帝要奖品。
空旷的殿中此时站着一排挺胸抬头的小孩。
众小孩根据霍瑾瑜的吩咐，按照个头高低，穿着帅气的新衣，由高到低站成一排，左手搭着一两件从鞑靼使者扯下来的衣饰，右手拎着一截用红绳绑住的头发。
只能说幸亏鞑靼使者留的小辫子够多，否则不够大家分的。
而鞑靼使者的其余衣服、鞋袜则是被放在中间的箱子里。
一开始霍瑾瑜打算将衣服也炫耀一下，可是拿起来不好看，就给大家分了衣饰，拿着也威风。
景元帝负手走到这群孩子面前，来回绕了两圈，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尔等真不愧是栋梁，朕心甚悦！”
大伙儿一听，小胸膛挺得更高了。
霍芊芊兴奋地满脸都是红晕，“皇爷爷，我们可没有露马脚，就用了两天，将鞑靼人打的都哭了。”
旁边陇西郡伯的孙子此时十分积极，“殿下还教我们学东夷人骂人，这叫……这叫……祸祸”
他身旁康王的小儿子霍卓旭提醒道：“祸水东引。”
“对，就是祸水东引。”陇西郡伯的孙子兴奋道。
霍瑾瑜上前一步，走到景元帝面前，转身看着众小孩，小脸紧绷，大声道：“对齐。”
大家连忙站齐，齐刷刷仰着脸面带希翼和敬仰地看着景元帝。
不得不说，这种纯质的倾慕目光，让景元帝颇为受用，笑的压根都收不住嘴。
众孩童齐声道：“幸不辱命，请陛下查验！”
孩童稚嫩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昂扬悦耳，在殿内回荡，让人心情愉悦。
“不错，不错，都有赏，有赏。”景元帝不住笑道。
小七这家伙事情办的好，而且还注重场面，是个干大事的主，最重要的是，不吃独食，会分享，小小年纪，未来可期啊！
大家一听，笑的牙龈都露出来了。
景元帝先是夸赞了大家，然后分别发了赏赐，每人还有一块纪念金牌，是景元帝亲自设计，命人连夜制作的，小孩巴掌大的金牌精致小巧，正面是个大写的“景”字，背面是刻着“后生可畏”四个字。
得了这个，大家就更高兴了。
……
“陛下英明！”
“陛下万岁万万岁！”
“陛下，以后还有活一定要告诉我们。”
“皇爷爷，咱们下次要套谁的麻袋。”
小皇叔说“套麻袋”就是暗算的意思，他记下了。
“皇爷爷，我可以多要一块吗？我可以给您金子，您让人帮我再做一个，我给爹留一个。”
……
等到孩子们从宫中回到家，就被长辈堵住了，看到自家孩子手中的赏赐，不住地抚摸孩子的脑袋，又给了一波奖赏，大家又高兴一波。
等到晚上各家热闹结束，孩子们都睡着了，看着孩子懵懂的睡脸，在瞅了瞅孩子藏在床头的金牌，不由得感慨，这群孩子算是在陛下面前有了印象。
七殿下看着年纪小，没想到做事这么厚道，以后还是让孩子多跟着七殿下混。
……
霍瑾瑜带着人去套麻袋这事，大家都心照不明，也不乱说，同时叮嘱了参与的孩童，在外不要乱吹，否则会被鞑靼蛮子抓走的。
各家虽然成为勋贵没有多久，不过孩子较之普通孩童还是早熟不少，知道后果，平时他们也没有多少机会去大街逛，所以对于此事泄露的概率，只要没有有心人故意传播告密，鞑靼那边应该不会知道。
而且现下城中百姓的目光在鞑靼使者被东夷人打劫轻薄的消息上。
阿不赖气的差点吐血。
什么叫他被轻薄了，他明明就只是遭劫，应天果然刁民多。
还不如骂他是负心汉呢。
在有心人的传播配合下，鞑靼使者即使贴了告示，数次澄清，说他们没有被东夷人轻薄，但是谣言还是照样传播，因为当天在月牙坊附近街道的人可不少，更有不少乞丐，那东夷字可是白纸黑字看的清清楚楚。
乞丐虽然穷，但是他们的消息渠道可多，加上百姓爱看热闹，几文钱就能让一名乞丐绘声绘色地给你将当时的场景描绘一般，到了后面，都能排成戏了，若是演的好了，打赏更是不少。
传到后面，受影响的不止鞑靼的正副使者，鞑靼使团的好多人都陷入这种绯闻中。气的鞑靼人堵了东夷人好几次，将人揍得都不敢出门。
东夷那边的人整天哭诉，说不是他们，可是旁人不信，鞑靼人每次生气，都拿他们出气，景朝人也装作看不见。
就这样，时间距离景元帝的寿辰也越来越进，城中越发热闹，入城的藩属国也多了不少，什么吕宋、苏禄、爪哇、暹罗、马六甲、琉球……
大家一起吃鞑靼和东夷的瓜，哦，前段时间，东夷将高丽也咬进来了，说是高丽人干的，高丽人叫屈，痛骂东夷，并且告到了鸿胪寺，想让景朝为他们做主。
鸿胪寺的官员则是装聋作哑，呼吁三方克制，表示鞑靼使者遭受袭击一事正在调查，会尽快出结果。
至于尽快是多块，少则一两年，多则四五年，反正有东夷和高丽顶着。
……
对于周边这么多藩属国前来朝贡祝贺，朝野觉得是个好事，证明景朝的威名已经传到周边，在周围小国的眼里，已经是前魏政权的合法继承者。
不过这些前来朝贺的外邦使者，总是纷争矛盾不断，一些人简直是粗鄙，若不是有国书，都不敢相信是使者，有些使者是欢迎的，有些则是不怎么喜欢，比如东夷那边来了两拨人，一个听说是室町幕府派来的人，一个说是镰仓幕府派来的人。
这两拨人进了京后，先招待他们的不是四夷馆，而是鸿胪寺先上门和他们算账。
前些年，景元帝立国后，曾经陆续派遣使者前往周围邻国，欲将其纳册封朝贡体系。
一些邻国响应的虽然没有那么积极，但是对待使者还是以礼相待，偏偏东夷那边，不仅对景元帝的诏书不屑一顾，而且还斩杀了三名景朝使节，简直傲慢至极，所以景朝的官员不怎么理他们。
谁曾想，今年景元帝寿辰之际，东夷人主动派遣使者过来了，对于如何处置他们，朝野意见不一。
有人觉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将东夷使团全部收拾了，震慑邻国。
也有人觉得作为天朝上国，要有容人之量，东夷人既然有心归顺，不如以礼相待，这样可以让东夷约束沿海泛滥的倭寇。
也有人建议，一事归一事，先将之前的事算清楚，再说现在的。
后来大家意见统一，鸿胪寺就上门和东夷人“谈谈”了。
鸿胪寺的人经过套话，知晓东夷人为什么来了两个代表不同势力的使团。
现下东夷正处于南北分裂的局面，两个幕府将军形成对立，时有摩擦产生，此次双方来到景朝，就是来寻求景朝的支持，表现可谓是谄媚至极。
如何处置东夷，现下朝中还没有结论，按理说维持东夷国内分裂最好，但是这样的话，多半会引起沿海倭寇泛滥，若任由东夷做大，东夷奸诈狡猾，无法信任。
鸿胪寺这次收获不怎么丰富，因为东夷穷，而且两个使团互相推诿，若不是担心影响百姓，鸿胪寺的人都想将他们轰出四夷馆。
同时霍瑾瑜发现，比起她对东夷人的恶感，教导她的徐夫子对东夷人更是厌恶，自从东夷人入城后，三天两头骂听他们一顿，后来邓盟告诉他，原来当年出访东夷的三名使节中有一名是徐夫子的儿子。
霍瑾瑜恍然大悟。

第21章
到了景元帝的寿辰这天,整个应天张灯结彩，从皇城的正阳门到承天门的路上搭满了彩棚，凌晨才过了寅时,住在皇城的各家各户大多已经起了,做进宫朝贺的准备。
至于宫内的景元帝今日也起了一个大早,顺便将霍瑾瑜也薅了起来。
霍瑾瑜半睡半醒地洗了脸、吃了饭,然后换了朝服，等到一切忙完，顺便又睡了一个回笼觉，等到自己清醒时,身边已经站了不少人。
霍瑾瑜望了望东边姗姗来迟的暖阳,心中默默骂了景元帝一顿，然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开始看热闹。
上午巳时,秋日的阳光不热不躁,温暖地洒在广场上,尤其铺到明黄的龙旗上,在秋风的配合下，上面的龙好似活了一般，礼炮、礼花放了一波后,景元帝开始临朝受贺。
景元帝携着邓皇后穿着朝服站在奉天殿前,接受文武百官、勋贵、各藩国使臣的朝拜。
景元帝仰望高空，天空湛蓝深远，一望无际，天边点缀着几簇云朵,俯瞰广场上跪拜的臣民，心中的激动快要克制不住了,他牵起邓皇后手，指了指下方的臣民，豪迈道：“瑛娘，你看，这是我们的江山！”
阳光和煦，秋风飒爽，巍峨的殿阁上的朱漆彩画还散发着生漆味，金色的琉璃瓦闪闪发光，红墙、金色龙旗、红丝幔、红绸缎……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
还有台阶下方他的那些威风赫赫的儿子、义子们，这些都是他打下来的江山。
他清楚，现在他的王朝才开始发展，一切都捉襟见肘，但是他相信，经过他的努力，他会带着景朝走向盛世。
“陛下。”邓皇后温柔地注视他，心中也十分异常激动。
今日按理说她不用出场，可是陛下非要牵着她。
都老夫老妻了，还这般任性。
不过……她嘴上这样说着，可是她也想一直呆在他身边。
……
霍瑾瑜跪在下方，她个子小，即使跪在前排，也看不到景元帝、邓皇后他们，就算没看到，也知道景元帝拉着邓皇后一起上去，就是为了秀恩爱。
在内侍的引导声音中，众人起身。
毅王带着众皇子上前贺寿。
他们过后，就是陈飞昊那些义子，而后就是长公主带着众王妃和诰命夫人上前贺寿。
霍瑾瑜站在台阶上，看着依照品阶接连跪拜的众人，看的眼花凌乱，等到轮到番邦使节时，大家都是穿的他们国家的传统服饰，比较好辨认。
不过霍瑾瑜看来看去，都没见到东夷使节。
众人朝拜结束后，宫宴开始。
藩王、皇子、还有藩国、外国使节坐在殿上，文武百官和外使坐在殿外两廊，宗室家眷、诰命夫人则是在后宫享用宫宴。
霍瑾瑜虽然年纪小，但是她是皇子，也独自有一桌，就和毅王相邻。
桌上摆放着各种点心、瓜果还有一些冷食，比如酱牛肉、鸡腿之类的，热食基本没看到，桌角还备了酒水，不过霍瑾瑜桌上的是茶水。
对于宫廷宴会，大家也不是抱着吃席的目的，所以对于桌上的这些东西，也没有什么意见，甚至好几个番邦使节十分喜欢，尤其高丽使者，他的位置比较偏，霍瑾瑜注意到，从坐下开始，高丽使者就埋头苦吃，旁边的暹罗、琉球使者神情都带着几分嫌弃。
不过今日宫宴的主角轮不到他们，比起高丽、暹罗他们的位置，鞑靼使者的桌案则是在众皇子之后，周围都是景元帝那群义子。
霍瑾瑜看着穿着鞑靼传统贵族服饰的鞑靼使者，身形壮如虎，此时被一群人高马大的藩王包围，看着有两分凄楚。
鞑靼使者的桌上和其他人有些不同，十分丰盛，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一条烤羊腿，一大块酱牛肉。
从霍瑾瑜这边看，鞑靼使者的桌子堆得好似卖熟肉的摊子，此时“店老板”看到围住他的那些“不怀好意”的顾客，脸色越发黑了。
阿布赖如此引人注目，除了他的服饰和景朝有所不同以外，就是因为他那此时堪比卤蛋一样的光头。
霍瑾瑜那群孩子行动时，将阿布赖的头发剪的几乎和狗啃一般，就是弄成小平头也没办法，阿布赖只能剃成了光头，还好他们鞑靼那里什么发型都有，就是光头也比较常见。
阿布赖想的这些，也是安慰他自己，现下城中的百姓都知道他被人袭击抢劫，不仅衣服被扒了一干二净，连头发也没了。
阿布赖现下只求此次和景朝的贸易顺利进行，将功补过，否则此次回去，不止他，就连他的族人也要受到可汗的惩罚。
阿布赖在人群里格外醒目，尤其景元帝这个角度，即使阿布赖混在一群藩王里，但是凭借对方闪亮如镜的秃头，景元帝能第一时间找到人。
坐在上方的景元帝正好将此景看的清清楚楚，愉快地抿干了杯中酒水，慢悠悠道：“楚王，你们可要好好招待鞑靼使节，今天争取不醉不归。”
陈飞昊一听，起身道：“谨遵陛下圣令。”
阿布赖同样起身，脸色微沉，偏偏要强颜欢笑：“多谢陛下万寿无疆，龙体康健。”
前面遭袭的事情，让他这些日子心情十分不快，偏偏景朝官员调查拖拖拉拉，至今没有给他一个说法。
他派人调查了许多，想不通自己在京中惹了什么人，居然被那样对待。
景元帝微微点头，示意洪公公下去给阿布赖斟酒。
阿布赖恭敬地端起酒杯与景元帝共饮。
……
等到万寿节结束后，霍瑾瑜才打听到，原来万寿节当天凌晨，东夷使者出发时，被人打断了腿，两个东夷使团四个正副使节全部遭了殃，不是被打断了两条腿，就是头破血流破了相，要么就是人事不省，压根不能出场。
至于是谁干的，因为正值景元帝万寿节，现下官府没空调查，不过大家第一时间怀疑鞑靼。
而东夷使者因为这事不仅没得到景朝官员的慰问，还得了一个“不敬陛下”的名声。
东夷使者叫屈，表示做梦都想去，奈何受伤太重了，若是顶着一身伤，岂不是更不敬。
官员则表示，他们去不了，可以让使团的其他人去，他们在乎的是东夷人参加，不是一两个使者。
缺了东夷，别的番邦属国若是有样学样，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影响。
东夷表示，他们也这样想，并且及时选了一个代使节去参加，可是被人拦在宫门外，一直到景元帝万寿节结束，都没让他们进去，他们也是无奈啊。
是你们景朝守门的侍卫不让他们参见的。
官员：陛下万寿节，岂能让一个普通的东夷人随意参加。
东夷人：……可是我们的使者受伤了。
官员平静：你们可以选择其他代表……
东夷人：……
都说中原人聪明，是将别人当傻子吧，难道他们要一直车轱辘话。
官员表示：他们所有担忧都是有理有据，再说车轱辘话是最轻松的，他可以和东夷人对个三天三夜……
……
因为涉及到番邦使者，所以东夷使者受袭的事情就落到大理寺身上，大理寺那边也没废什么功夫，对方似乎也不屑于遮掩。
正如谣言猜测的那般，正是鞑靼那边动的手，不过不是鞑靼使者阿布赖的吩咐，而是手下见阿布赖自从遭逢意外后，擅自带着人，趁清晨东夷使节出发时，将人揍得不能参加万寿节大典。
大理寺拖了七八天，将结果公布，罚了鞑靼使节一笔钱还有医药费，事情也就结束了。
至于鞑靼催促的使者遭袭案件，大理寺表示还在调查阶段，还请静候……
……
景元帝的万寿节结束后，各家宗室藩王开始陆续向景元帝请辞，请求返回封地，今年的新晋藩王们也都在做着准备，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等着景元帝的回复。
马上就要进入初冬，虽然冷些，但是对于赶路的人来说，雨少天燥，道路少泥泞，当然对于尤水路选择的人来说，便利性更大。
不过一时半伙，大家可能还走不了。
在众多请辞、打小报告、要钱、汇报地方政事的折子中，蔡国公的折子有些格格不入。
蔡国公满篇将他的三女儿夸了一边，表示赵筱云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姿，温柔贤良，琴棋书画皆通，差点就夸成九天玄女了。
景元帝：……
他记得万寿节前，昭王曾经上过折子，想要给楚王和赵筱云牵线。
蔡国公这次上折子，难道是催促。
蔡国公前面将赵筱云天花乱坠地夸了一边，就在景元帝以为他要写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或者祈求他下旨赐婚时，蔡国公画风一转，开始忆往昔，打感情牌了，开始将那些年，大家一起打天下的不容易，还有自己的“忠诚”……
景元帝想知道，蔡国公这份折子真是他自己写得吗？
景元帝看了看折子的厚薄，然后耐着心看下去，结尾处，蔡国公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说是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陈……邓盟！
景元帝瞪大了眼睛！
再次确认了两遍，没错，蔡国公写得就是邓盟。
景元帝看向一旁的洪公公，“洪福，朕记得，前些天，昭王想要为楚王和蔡国公的女儿拉红线吧。”
“是的，陛下。”洪公公应道。
景元帝微微颔首，他就说自己没记错。
可是为什么现下蔡国公又改了主意？
难道和他的五儿子闹翻了？
景元帝：“洪福，你觉得蔡国公的小女儿和南宁侯可相配？”
“？”洪公公有些没听懂，听明白后，惊讶地半张着嘴，“蔡国公的女儿和国舅？这……”
陛下前面还记得昭王想为楚王陈飞昊和蔡国公的女儿拉红线，后脚就变了人选，着实让洪公公闹不明白。
难道陛下对昭王殿下不满意？
“这……奴才不懂。”洪公公按下心中的揣测，小心翼翼道。
景元帝敲了敲手中的折子，“蔡国公上折子，说是想将女儿嫁给邓盟。”
之前看蔡国公夸得那般浮夸，他还以为蔡国公想和他结亲呢，没想到看上邓盟了。
哦……
洪公公松了一口气，不是陛下的心思，至于蔡国公虽然打仗行，但是平时着实有些荒唐，这种半路换女婿的事情，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
“奴才以为南宁侯怕是不会答应。”洪公公可听说，邓盟为了躲避催婚，连虢国公府都不敢回了。
经他提醒，景元帝想起万寿节前，虢国公向他请旨，说是让邓盟镇守潼关。
看来虢国公是知道消息了。
蔡国公朝“陈”暮“邓”，他才不会惯着，他不管这事了。
景元帝将折子扔到一旁，忽然想起，自家六皇子现下也是孤家寡人，连邓盟就成了香饽饽，怎么他就被人嫌弃呢。
若是霍瑾瑜知晓景元帝的心思，肯定会反驳，亲亲父皇，也许大家嫌弃的是你呢。
……
本着慈父心肠，景元帝让人将宣王喊了过来。
景元帝挤出和蔼的笑，“霍钥，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没有喜欢的人，或者有人看上你吗？”
宣王嘴角微抽。
看看，这就是他亲爹，亲父皇，上来就埋汰他。
“说话，哑巴了？”景元帝不满道。
宣王平静道：“没有。”
景元帝一听，狭长的眉梢上挑，“朕给你一年时间，不管你是去抢、还是去骗，都要成亲。”
宣王则是嘲讽一笑，抬了抬自己瘸着的右腿，“父皇，儿臣这条腿就是被人骗的结果，而且儿臣现下是鳏夫，已经娶过妻了。”
他的妻只是先他一步离开了。
“胡说什么。”景元帝瞬间拉着脸，“成亲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告诉朕成的哪门子亲。”
宣王自嘲一笑，“儿臣和她定的乃是天地盟誓，不用父皇担忧。”
“你这个臭小子。”景元帝被气的简直是怒发冲冠，大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宣王面不改色。
景元帝怒道：“你不是不愿意选吗？行！朕下圣旨，给你塞一院子的女人。”
宣王这下表情有了变化，他掀起衣摆，直接跪了下来，“若是这样的话，父皇不如直接赐死儿臣。”
“……你！你！”景元帝火气一下子上了脑，此时脑袋是嗡嗡响，看着脚边的孽子，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洪公公见状，连忙上前隔着两人，蹲身劝着宣王，奈何他嘴都要说干了，宣王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那边景元帝气的已经满殿转悠找东西动手了。
宣王则是巍然不动，也不见躲。
被景元帝揍了那么些年，他早已有经验，若是起身跑，景元帝可不会和他客气，他能不能躲过是一回事，但是景元帝绝对会将他揍成狗，所以他还是老实跪着吧。
洪公公在“去喊皇后娘娘”这个选择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再努力一下，他苦口婆心道：“宣王殿下，陛下也是为您好，要不这样，就算不娶妻，咱们先纳个妾，日常生活总要有人能打理王府，照顾您。”
“对，不娶妻，先纳妾怎么样？”景元帝给了洪公公一个赞赏的眼神。
这主意不错，等到霍钥性子软了，就再娶妻。
宣王：“不怎么样。”
“……”景元帝瞪大眼睛，眼看着腿已经抬起来了。
宣王跪在地上不躲，连脑袋都不移一下。
洪公公连忙抱住他，“陛下，冷静，冷静，宣王殿下还小……还小，您知道的，他性子一向倔，您就是动手，他也不会改口啊！”
洪公公一边说着，一边给旁边的小徒弟示意。
小徒弟见状，正要悄悄退下。
“你干什么去？”
景元帝冷飕飕的声音将后退的小太监吓得腿都软了，一下子跪在地上，全身打着颤，“奴才……奴才。”他当然是去叫皇后娘娘来救命啊！
宣王见状，贴心道：“父皇，你死心吧，就是母后来了，儿臣也不会改变主意。”
“！”景元帝眼睛微眯，看来还是要揍一顿啊。
想到这里，他一把将洪公公推开，对着宣王就开始劈头盖脸动手。
洪公公在一旁着急地直转圈。
“陛下轻点！轻点。”
“哎哎！宣王殿下，您躲着点啊，躲着点啊。”
“哎哟，陛下，陛下，是奴才，您收着点劲。”
……
听说景元帝在太极殿上演全武行，将宣王教训了一顿。
霍瑾瑜惊诧道：“真动手了。”
秀嬷嬷点头：“是的，皇后娘娘已经去了。”
霍瑾瑜一听，也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能让景元帝亲自上手揍人，不知道她那六哥怎么惹到景元帝了。
到了太极殿，霍瑾瑜示意宣驾的内侍噤声，然后蹑手蹑脚地进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躲到了一根柱子旁，悄悄地探出大眼睛，看邓皇后教训景元帝。
而宣王就跪在距离她两尺远的地方，脸上有三道印痕，下巴有些淤肿，发髻凌乱，眉眼淡然，对于霍瑾瑜的举动，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霍瑾瑜：……
她探出身，努力伸着腿够了够宣王。
宣王感受到力道，无语地看着他。
霍瑾瑜小声道：“六哥，你因为什么事被父皇揍？”
宣王瞥了瞥旁边的邓皇后、景元帝，低声道：“我不想娶妻，也不想纳妾，父皇就揍了我。”
“！”霍瑾瑜惊惶地瞅了瞅景元帝。
不会吧，她以后不会也要被揍吧。
霍瑾瑜一脸纠结地看着宣王，想着等她长大，若是被景元帝催婚，等他动手时，她能不能跑。
霍瑾瑜又探身戳了戳宣王，“六哥，父皇动手时，跑好呢，还是不跑。”
想来宣王这么大年纪，经验应该丰富。
宣王听到这话，终于正色自己这个小弟了，他打量了对方的小短腿，冷嗤道：“你觉得你能躲得掉父皇吗？”
霍瑾瑜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不一定哦，等我长大了，父皇就老了，他老胳膊老腿，肯定跑不过我。”
宣王：……
他听明白了，看来七弟担心自己未来也因为催婚被打。
小孩的声音虽小，但是殿内的众人耳朵不聋，加上“老胳膊老腿”的杀伤力。
霍瑾瑜成功将景元帝的仇恨值转移到她身上。
景元帝幽幽的声音在霍瑾瑜炸开，“小七，你若是想体验一下，朕现在可以成全你。”
霍瑾瑜吓了一跳，从柱子后面露出头，冲着景元帝和邓皇后讪讪笑了笑，“父皇、母后，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继续，不用顾忌我。”
景元帝上前，将霍瑾瑜拎出来，看着她张牙舞爪，如同划水的小乌龟一般，嗤笑道：“瑛娘，你听到没有，小孩子不能一味的宠，还是要揍一顿。”
“陛下……小七。”邓皇后真的无奈了，最终想了想，决定还是让景元帝教训霍瑾瑜一次，免得孩子有恃无恐，虽说年纪小，也要长点教训。
景元帝晃了晃霍瑾瑜：“小七，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不是有两个愿望吗？要不要换一个，求朕放过你。”
“父皇，哄小孩子要遭雷劈的。”霍瑾瑜也顾不得什么，歪头控诉道。
好家伙，原来景元帝打的是这算盘。
“父皇，您若是这样干，以后别想我为您办事了……欸……我想起来了，第一个愿望，您不能干涉我的婚事，不能催婚。”霍瑾瑜认真道。
心想她这个愿望真是值了。
不过以后估计景元帝不会那么大方许诺愿望了。
景元帝：……
小儿子太聪明，也让人愁。
一旁的宣王则是叹为观止，心里头羡慕的紧，他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前脚嘲笑自家小弟幼稚，后脚自己就成了笑话。
邓皇后在一旁忍笑，小七这话算是将陛下将住了，不知道陛下后不后悔刚才给小七提了醒。
“咳！”景元帝很快反应过来，举起右手，阴恻恻道：“既然这样，朕就先揍你一顿。”
霍瑾瑜此时心情愉快，“父皇，您尽管动手，我知晓，小孩子总要挨打的，不打不长教训。”
“……”景元帝被噎住，这是抢了他的话。
最后这顿打没有落到霍瑾瑜身上，景元帝从书架上随手挑了一本书，让她抄写一遍。
霍瑾瑜捧着书，看了看足足一寸的厚度，眼睛瞪的大大的，小脸蔫了吧唧的。
景元帝见状，心情愉悦。
他要告诉小儿子，身为帝王、身为父亲，他即使不动手，也有许多手段收拾他。
至于宣王，同样没逃得了，景元帝直接给了他一册书，让他好好抄，若是抄的不用心，就要再打一顿。
等到出了太极殿，宣王和霍瑾瑜两个难兄难弟对视。
霍瑾瑜仰头望天，一脸后悔，“果然看热闹要注意距离。”
“噗！”宣王忍俊不禁，大手摸了摸小弟的脑袋，“小七说的有理。”
……
应天此时不仅聚集着全国六成的达官显贵，还有不少番邦使节在应天待着，尤其两个东夷使团还赖在四夷馆。
东夷使团也不是故意赖着的，奈何景元帝一直没有接见他们，他们因为惹了鞑靼使者，万寿节也没有赶上朝贺。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因为鞑靼使者也没有，他们担心离开应天后，被鞑靼使节截杀，所以东夷的两个使团就赖在四夷馆，平时也不敢出去，同时打听鞑靼使者什么时候回去。
鞑靼使者这次来，除了为景元帝贺寿，代送四公主的冬衣，就是想向朝廷交易一批茶叶和盐。
鞑靼处于草原，盐和茶叶都是非常重要的物资，之前天下不怎么稳定，边陲管的还不那么严，鞑靼和瓦刺还能弄到不少盐和茶叶，可是后来景元帝有意加强管制，加上有毅王等人亲自坐镇，鞑靼想要弄到大批量的盐和茶砖就难了。
景元帝对于鞑靼使者的请求也不惊讶，交易倒是可以，但是数量还有方式需要大家商讨商议一下。
同时，景元帝下令翰林院修魏史，现下景朝已经统一天下，《魏史》的修订宣告了魏朝已经彻底灭亡，给那些暗地里仍然妄图复国的前朝余孽打击。
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大事，就是燕都的建设。
之前打仗时，燕都被打成一片废墟。
好消息是，不用担心会毁坏什么建筑，都是一片废墟，可以放心大胆地建设。
坏消息是，这要需要许多钱，而现在朝野都很穷，粗略估计，以现在的进度，大概需要十几年，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
景元帝：……
难道他要在应天待大半辈子。
听到这消息的霍瑾瑜：……
好家伙，没钱果然不行。
因为缺钱的事情，一些大臣就想顺势建议景元帝干脆放弃迁都燕都，大力建设应天，这样还能省下不少钱，多多建设民生。
可是景元帝他不想放弃了，他能想象到，若是在应天呆久了，恐怕南北发展会彻底失衡，十年内迁不了，再往后就难迁了。
霍瑾瑜也没办法。
就算她脑中有许多理论教材知识，但是现下没人、没钱，尤其她还是一个孩子，先不提让别人相信她的理论，要让理论转换成是实践，要经过许多实验，许多东西，她就知道一个皮毛和基础答案，世界又不是教科书，写了答案就给你满分，它中间可能发生许多风险。
……
十一月初，北风开始起势，景元帝觉得连老天爷也在为他忧愁，风吹的人冷飕飕的。
霍瑾瑜面无表情道：“父皇，咱们进殿就不冷了。”
今日不知道景元帝发的什么风，抱着她坐在奉天殿高高的台阶上，正好直面冷风的摧残。
景元帝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忧伤道：“小七，国库没钱啊！”
霍瑾瑜老实道：“我也没钱。”
景元帝将小孩抱进怀里，下巴正好支在她头顶，“给父皇想想办法吧。”
霍瑾瑜：……
她能有什么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夫子说了开源节流。”霍瑾瑜晃了晃脑袋，示意他不用枕着自己。
景元帝挪开了一下，再次叹了一口气，“没处开源，流也干了，怎么截。”
现在朝廷就是一穷二白。
景元帝又道：“朝中有人建议加赋。”
霍瑾瑜仰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直愣愣地瞅着他，“父皇，你都没钱了，你觉得百姓还能挤出钱吗？”
“朕知晓，但是……国库空虚什么事都干不了啊。鞑靼那边能宰的不多，让朕从哪里弄钱。”景元帝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瓜。
“……”霍瑾瑜眼珠子转了转，“父皇，朝中你看谁不顺眼，要不咱们抄几个世家，来个杀鸡儆猴。”
景元帝闻言眸光微闪，唇角微微翘起，“你倒是想的还不客气啊。”
他的臣子打百姓的主意，而他的儿子打世家的主意，不得不说，不愧是他的儿子。
“可是小七，除了杀鸡儆猴，还有杀鸡取卵、打草惊蛇这些词，你可知晓？”景元帝含笑看着他。
现下景朝建立不久，百姓不能压榨，世家门阀也不能逼太紧，总之不能乱。
霍瑾瑜了然地点头，“所以，父皇，国库没钱，是您不行，又不是我不行，儿臣已经贴心地给了两个建议了。”
“臭小子。”景元帝也不客气，直接揪住她的耳朵，“朕看你是想找打。”
温热的大手指虽然捏住耳朵，但是没用力，霍瑾瑜也就不管，感受着凉飕飕的冷风，叹气：“没钱真的没办法啊！”
景元帝也叹了一口气。
父子俩就这样窝着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景元帝望着宫内的红墙金瓦，多想来个神仙，给他弄个金砖银地啊。
……
本着老子有难，子女也不能消停的原则……应该是子女理应为父解忧，霍瑾瑜这群孩子又被喊到太极殿。
霍瑾瑜看着一群人大眼瞪小眼，愁眉苦脸的样子。
不由得叹息，果然还是上辈子那话说得对，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除非像电视剧小说中，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前朝宝藏，或者发现金山银山，否则就是没钱啊。
霍瑾瑜摇了摇头。
感慨完后，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但是划过的太快，让她没捕捉到。
霍瑾瑜用力拍了拍脑袋，想要找出一丝痕迹，奈何越是着急，越是想不到。
长公主连忙扯住她的手，温声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其他人也看过来。
霍瑾瑜小脸皱成一团，“刚才我好像有了灵感，但是一下子跑了。”
众人：……
长公主摸了摸他的头，“有这心就行，父皇也知道小七孝顺。”
霍瑾瑜一边点头，一边皱眉，歪头仔细回想刚才的步骤，想要知道灵感痕迹。

第22章
若是没钱,就无法建设新都城，无法支付将士军饷，若是地方闹灾,也没法救助灾民,所以此事不能拖。
对于如何凑钱,无非就是增税加赋、开源节流,这两种方法肯定要考虑的，若是时间紧急，抄几个贪官也是可以的，但是这些年,景元帝年年杀贪官,加上朝廷建立时间不长，即使找，也是小贪,对于国家来说,压根不够。
倒是有更富的“肥羊”,但是对方势力盘根错节,相互联姻，杀一个就要有惹一群的心理准备。
现下也不是动手的良机。
景元帝长叹一口气，“所以大家真没有办法吗？”
众人沉默。
长公主抿了抿唇,“儿臣愿意捐出三年的岁禄。”
她乃长公主,父皇给她的规格位同藩王，一年的岁禄也有万石粮食，三年已是她最大的努力。
她原先想提议号召宗室捐的，但是现下大多宗室也不怎么富裕,最后不仅弄不到多少钱，反而落个苛待宗室的名声,还是那句话，现下真正有钱的不能动手，
据说母后也将自己的私库捐出来了，不过父皇没要。
毅王他们见状，纷纷表示也将府中余钱捐出来。
景元帝叹气：“尔等的孝心，朕知晓，只是这些都是杯水车薪啊！”
“父皇，要不你们再说一次。”霍瑾瑜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大家一头问号。
“小七，别闹！”长公主神情严肃。
霍瑾瑜仍然自顾自道：“你们再说一次，刚刚……哎呀……我就忘了，我似乎想到了方法……唉吆……是什么呢？到底是啥啊！”
霍瑾瑜纠结地抱着头，她到底怎么想到的。
“小七不若说出来，大家一起给你拿主意。”康王见小孩子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绕着桌子不断转圈，看得出来不是玩闹。
“……唉，我忘了。”霍瑾瑜抬头，一脸委屈道。
她就是什么灵感都没有，所以才让大家从头过一次，说不定能想出来。
众人：……
等到会议结束，霍瑾瑜还是没有印象，可是她又不敢忙其他事情，担心思维彻底被拉偏。
后面长公主、毅王、康王、昭王他们都离开了，霍瑾瑜还亦步亦趋地跟在景元帝后面。
景元帝看着后面的小尾巴，心中又无奈又暖心，同时还有些好笑。
别看小家伙现在没什么事，其实脾气可爆着呢。
说自己在认真想事情，不要和她说话，连他这个皇帝都不行。
申时时分，鸿胪寺的人前来汇报事情，主要询问如何安置还在四夷馆的番邦属国使者。
景元帝皱眉，招待这些人也是一大笔消耗。
鸿胪寺卿恭敬道：“启禀陛下，昨日东夷的两个使团又发生摩擦，造成两名东夷人死亡，损坏房屋两间，微臣以为，既然万寿节已经结束，不如让东夷使团回去，省的再生事端。”
东夷北边的室町幕府势大，而南边的镰仓幕府说来传自正统，不过势力弱，两边各有优势。
若是不管，任由东夷发展下去，估计室町幕府会一统东夷南北。
现下朝廷没精力处理，不如不插手，等到室町和镰仓整出结果，少说要几十年。
鸿胪寺卿话音刚落，就等着景元帝的吩咐呢，就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炸起，“东夷——”
鸿胪寺卿眉心微跳，看到从桌角钻出来的霍瑾瑜，眼睛瞪得大大的。
七殿下怎么在太极殿！
霍瑾瑜没理他，小脸绷着，之前被遗忘的灵感在她脑中翻起海啸，灵感一波接着一波。
要说日本有什么，历史上除了祸害东南海域的倭寇，就是岛上的银矿了，银矿可是加速了日本的近现代化进程。
就是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东夷是不是日本的前身，岛上有没有银矿，不过她有预感，多半是没错的。
最重要的是，如何让景元帝相信她说的话。
要知道派人出海找银矿，也是一笔大消耗，而且东夷就算是一个岛国，也有不小的面积。
景元帝一直观察霍瑾瑜。
小家伙一会儿眼睛放光，一会儿又垂头丧气，表情真是丰富急了。
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受到提醒，想起了之前的主意。
……
等到鸿胪寺卿离开，霍瑾瑜还沉浸在思绪里无法自拔。
景元帝俯身将人抱起。
霍瑾瑜骤然回身，扭头正好和景元帝对上，乖乖喊道：“父皇。”
景元帝温声道：“小七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嗯……呵呵。”霍瑾瑜哼唧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景元帝眼含询问，等着对方的答案。
“抱歉，父皇，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霍瑾瑜小手捂着脸。
景元帝：……
有了思绪后，霍瑾瑜也就没在太极殿转圈了，而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景元帝望着小孩的背影，不解道：“洪福，小七到底怎么了？她到底想到了什么，为何又不说？”
洪公公想了想，“也许小殿下现在还没想通，小殿下最是孝顺，若是想到什么，肯定会对您说的。”
景元帝叹了叹气。
他也真是昏头了，居然将期待放在一个小孩身上。
……
霍瑾瑜跑回长乐宫，就看到邓皇后在看账本，仔细计算宫中的开销，想着从哪里省钱。
邓皇后见她回来，温柔道：“怎么跑回来了，外面冷不冷？”
霍瑾瑜摇了摇头，纠结了一番，问道：“母后，我若是说自己做梦见到一个大宝藏，可以和父皇说吗？”
“这有什么不可说的。难不成你怕你父皇抢你的。”邓皇后屈指勾了勾她的鼻子。
霍瑾瑜：……
恰恰相反，她担心景元帝不去抢。
……
夜深如墨，霍瑾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如何将消息告诉景元帝。
写匿名信容易，可是如何让景元帝相信，如果对方看到了，压根不在意，她不就是做了无用功。
如果往城中散播谣言，说东夷有前朝余孽呢……
说实话，这个可信度，真不如随便说一个国内的穷乡僻壤可信度高，最后被人查到，挨打事小，就怕大家不信她的实话了。
若是将海外有银山宝藏的消息散出去呢，呃……
古今话本小说中，海外不仅有金山宝藏，还有长生不老药呢，也要有人信……
霍瑾瑜思来想去，直到天蒙蒙亮时，终于有了睡意，经过一夜的思索，她算是认命，这件事自己出面更容易成功。
就在她思索如何行动时，听到外面院子传来动静，原来是景元帝醒了，正要去上朝。
霍瑾瑜顿时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从床上秃噜下来，穿着一身亵衣就跑了出去。
守夜的宫女发出惊呼，“殿下，您干什么去，要出恭吗？”
霍瑾瑜推开门，大声道：“父皇，你先别走。”
宫门口的邓皇后、景元帝听到动静，连忙回头，就看到霍瑾瑜衣着单薄、赤脚跑出来。
众人诧异地盯着他。
景元帝顺势将人抱起，点了点他的鼻子，“怎么了？难道是做噩梦了。”
小孩发髻凌乱，顶着两个乌溜溜的黑眼圈，精神有些萎靡，难道是被吓到了？
“唔唔……”霍瑾瑜连忙摇头，看着景元帝又说不出话来。
她明明之前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建设，也早就下了决定，可是见到景元帝，她的勇气就一下子欠费了。
邓皇后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小孩的情绪，“不要急，你父皇还有些时间，想说什么尽管说，有母后在呢。”
“唔……嗯，父皇，你凑过来，我小声告诉你。”霍瑾瑜晃着景元帝的胳膊。
景元帝笑了笑，不过还是配合地凑近。
软乎乎的稚语比春日的暖风还柔和，仿佛充满了蜜糖的味道，让人心生愉悦。
可是在听到内容后，景元帝面上的笑意被诧异和狐疑取代，而后上下打量一下霍瑾瑜，肯定道：“你做噩梦了！”
“我没有。”霍瑾瑜生气地鼓起腮帮。
她就猜到。
景元帝指了指她的黑眼圈，“你这两个黑眼圈都能当烟囱了。”
霍瑾瑜：“没有！再说，这也不是噩梦。”
景元帝：“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能有此心，朕深感欣慰，不愧是朕的儿子。好了，朕要去上朝了，你先去睡一觉，不要胡思乱想了。”
说话时，给她披上衣袍，系好扣子，顺便拧了拧小孩软嫩嫩的脸蛋。
虽然心中还在为筹钱忧愁，但是自家孩子如此为他担忧，让他心感甚慰，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就这样，霍瑾瑜眼睁睁地看着景元帝穿着朝服，大步流星地走了。
留下霍瑾瑜在宫门口风中凌乱。
邓皇后将人牵回殿中，让众人退下，一边给她穿着衣服，一边轻声询问霍瑾瑜到底和景元帝说了什么。
霍瑾瑜瘪着嘴，“我告诉父皇，东夷岛有很多银矿，很容易开采的那种，让父皇去取，父皇不信我。”
邓皇后手中动作微顿，失笑道：“做梦梦到的？”
否则陛下也不会那么说。
霍瑾瑜焉巴巴地点了点头。
她只能这样说了。
邓皇后有心说一说她，可是看着孩子满脸疲惫，强撑着精神的模样，又不忍心。
不管如何，她也是想为了陛下分忧。
“你啊！”邓皇后将人抱住，搂在怀里哄了哄，“真是让人头痛。”
“阿——”霍瑾瑜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角的生理盐水。
就这样，霍瑾瑜半睡半醒间用过了早膳。
邓皇后见她精神实在太差，让人给徐夫子说了声，今日授课时间晚一个时辰，让霍瑾瑜先养足精神。
可是霍瑾瑜在床上躺了不到一刻钟，一下子又坐起来，狠拍了一下脑门：“我怎么忘了这事。”
她又不是大罗神仙，无法想景元帝证明东夷有白银，其实她也不是百分百肯定，毕竟虽然可能是平行世界，说不定东夷岛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过还好她之前只消耗了一个愿望，还剩一个愿望。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守在床边的秀嬷嬷看着她额头上的红印，心疼地摸了摸，“对自己下什么狠手啊！”
霍瑾瑜眉眼弯起，“嬷嬷，我终于想到解决办法了。”
秀嬷嬷疑惑不解。
本着速战速决的原则，霍瑾瑜也顾不得睡了，用凉帕擦了擦脸，然后和邓皇后说了一声，估摸着景元帝应该下朝了，打算去太极殿堵人。
邓皇后看着她的架势，就知道孩子没死心，嘱咐秀嬷嬷将人照顾好。
……
奉天殿中，景元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众臣争吵。
俗话说，一分钱逼死英雄汉。
对于一个国家也差不多。
景元帝看着堂下众卿，听着他们慷慨陈词，说着一些听厌的套话。
景元帝心中升起一丝厌恶。
但愿众卿这段时间能绷紧点皮，不要做了错事引起他的注意。
否则，无论是“杀鸡儆猴”还是“杀鸡取卵”，在饿红了眼的人面前，这些威胁都没用。
景元帝嘴角微微翘起，右手不断摩挲套在手中的红玛瑙珠串。
沾染了体温的红玛瑙温热细腻，仿佛早晨捏的脸蛋触感，不过自家儿子的触感要好十倍。
景元帝想到霍瑾瑜，想起小家伙做了一个缥缈的梦，就着急忙慌地告诉他，嘴角的笑容越发柔软。
不过，他好奇，小七怎么会梦到东夷岛，想到岛上会有银矿的。
难道是昨日受到鸿胪寺卿的暗示？
……
霍瑾瑜跑到太极殿，才发现今日景元帝“拖堂”了，想了想，就拢着披风，窝在廊檐的角落，等着景元帝，内侍劝她在偏殿等着，可是霍瑾瑜拒绝了。
景元帝下朝归来，就看到睡得人事不省的霍瑾瑜。
他给了一个手势禁止了众人行礼的动作，然后将孩子抱起。
霍瑾瑜睡得小脸红彤彤，连口水都流了出来，从被抱起，到躺到床上，眼皮都没颤一下。
景元帝给她擦了擦口水，叹息道：“真拿你没办法。”
安置好霍瑾瑜，景元帝询问秀嬷嬷，他们为何过来。
秀嬷嬷也说不清，仔细说了霍瑾瑜之前的话。
景元帝见状，看了看小孩的额头，还有些红痕能看到，叹笑道：“你又忘了什么事？难道又做了一个梦。”
……
等到霍瑾瑜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巳时，闻着太极殿熟悉的檀香，霍瑾瑜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穿戴好后，下了床，擦了脸，喝了半杯茶。
霍瑾瑜来到前殿，看到景元帝正在批折子。
景元帝听到脚步声，抬头笑道：“醒了。”
“嗯。”霍瑾瑜跑到御桌前，努力踮着脚，两手攀着桌子，小手拍拍桌子，“父皇，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让您实现我另外一个愿望的。”
景元帝闻言挑了挑眉。
居然是因为这事。
他想了想，霍瑾瑜第一个愿望，似乎是让他不要干涉自己的婚事，就不知道第二个愿望是什么了？
“说来听听，让朕看看能不能做到。”景元帝放下手中的折子，随手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
“父皇，我想让人去东夷岛一趟，看看上面有没有银矿，如果有了，咱么五五分账，如果没有……嗯，那就没有吧。”霍瑾瑜小手轻轻抠着桌面。
“去东夷岛？五五分账？”景元帝嘴角不停抽搐，叹为观止地看着霍瑾瑜。
小孩子真是有趣，居然将梦境当真了，而且为了这个梦，还愿意浪费掉一个愿望。
“行不行啊！”霍瑾瑜被景元帝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有些发虚，又使劲拍了拍桌子。
“小七啊！先不说东夷岛有没有银矿，就是有，你觉得五成可能吗？”景元帝促狭地看着她，“东西、人、花费都是朕的，你就拿一个愿望，换了五成的收益，就是朕答应，朝廷百官也不会答应。”
“咳……不行吗？”霍瑾瑜有些心虚，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景元帝的笑脸继续嘲讽。
“两成。”霍瑾瑜决定再退一步。
景元帝不语。
“这都不行，我的底线就是一成，一成已经够吃亏了。”霍瑾瑜真的无语了。
景元帝闻言幽幽道：“小七，你可知，即使是朕发现的银矿，拿到手的收益也顶多就是一成，你现在再考虑一下。”
他这话可是实话，最后进入他私库的银子顶多只有一成，毕竟这其中需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
被景元帝这一通吓唬，霍瑾瑜还能怎么办，只能继续后退，反正无论多少，对她都是赚的，“半成，咱们一人一半。”
霍瑾瑜用力拍着桌子，表达自己最后的决心。
旁边的洪公公实在担心七殿下的小手拍肿了。
“好了，既然谈好了分配，那就和朕说说，你这个愿望的事情，你觉得朕会答应吗？”景元帝饶有兴致道。
霍瑾瑜一听，顿时黑了脸。
既然不答应，刚刚和她讨价还价干什么。
“儿臣最相信父皇了，父皇肯定不会让儿臣失望。”霍瑾瑜夹着嗓子，殷勤地给景元帝捶腿、奉茶。
“若是朕不答应呢？”景元帝闭眼靠坐在椅子上，享受她挠痒痒般的伺候。
“俗话说，君子报仇……君子干活，十年不晚，等到儿臣长大后，大不了自己弄船亲自去，不过那个时候，父皇您就没有半成收益了。”霍瑾瑜用小拳头用力敲着景元帝的腿，示意对方不要得寸进尺了。
景元帝闻言只是挑了挑眉。
霍瑾瑜见景元帝没回应，又期期艾艾地凑近，“父皇，你若是现在没钱造船去东夷岛，不如咱们先哄些其他人去，等到他们找到了银矿，再一网打尽。”
“好好说说。”景元帝来了兴致。
小七这说法有趣。
霍瑾瑜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不如你放出消息，说是前朝留下了一个东夷银矿地图，说东夷有大量可采掘的银矿，让那些有实力出海的人先去找，等到有了结果，咱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行不行？”
说完，霍瑾瑜眼含期待。
她都已经到这份上了，所以答应她吧。
景元帝眸光精亮，犀利的眸子不断审视面前稚嫩的孩子，试探道：“你该不会就是这样被人哄了吧。”
“！”霍瑾瑜瞪大眼睛，鼓起腮帮子，“父皇，您再这样，我真的要发飙哦。”
“好了，好了，是朕的错，你这想法很有趣，既然这样，东夷使者还没有回去，此次朕打算再派使节去一趟，让他们东夷人好好约束肆虐的倭寇，只是若是找不到银矿，你这个愿望可就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景元帝哄道。
“空就空了，还不是您没钱。”霍瑾瑜如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
景元帝顿时心中一股热流涌过，暖呼呼的，大手又使劲摸了摸霍瑾瑜的头，“有你这个儿子，朕可是赚大了。”
等到霍瑾瑜带着人离开。景元帝笑容收敛，“洪福，你说，小七这些话到底是做梦，还是有人故意告诉她的。”
洪公公恭敬道：“奴才不知。不过，陛下，您当真答应小殿下了吗？”
去东夷岛找银矿，若是群臣问起缘由，难道说是因为小殿下的一个梦。
陛下那话的意思，难道是怀疑小殿下身边的徐夫子。
要知道，徐夫子的儿子徐文林当年奉命出使东夷，被对方斩杀，徐夫子对东夷可谓是恨之入骨。
“君无戏言，小家伙那么珍之重之，还用仅剩的一个愿望作为交换，也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梦中提醒了小七，若是真的，就是朕的幸运，若是没有，就只当纯粹出使东夷了。”景元帝平静道。
……
月中，朝廷终于答应和鞑靼做生意，换取双方都需要的物资，长公主也趁机表示想要和四公主在边陲见一面，鞑靼使者并没有当即答应，表示一定会将长公主的请求转达给鞑靼可汗孟古。
至于东夷那边，景元帝对外宣布，将会派遣两支队伍出访东夷，商议约束沿海泛滥的倭寇事宜，若是东夷胆敢伤害□□上使，将会踏平东夷。
对于景元帝如此重视沿海的倭寇问题，虽然有大臣觉得有些怪异，不过也不敢反驳。
他们不知道，这两支队伍有数名精通采矿勘探的人，善画舆图。
……
月底，城中的藩王还有宗室勋贵陆续离开应天，南宁侯邓盟也去了潼关，楚王陈飞昊回到了大宁卫封地，现在已是隆冬季节，要提防鞑靼人偷袭。
就这样，应天城的达官显贵走了一大半，城里变得安静了不少。
冬去春来，次年三月，长公主带着崔慧妃亲手缝制的衣服，还有景元帝给四公主雕刻的玉牌，以及鞑靼所需要的砖茶、盐等物，来到毅王所镇守的冀州。
长公主和四公主见面那天，草原的风很大，肆虐的风疯狂撕扯着万物，满地的野草仿佛被狂风扯住了脖子，拼命地摇摆挣扎。
长公主看着面前穿着鞑靼传统服饰、肤色苍白，身形瘦弱，眼角已经布满细纹的四公主，之前一直憋着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落，“云秀，你受苦了。”
云秀今年也才二十四，面容看着居然像是三四十岁的，若是和崔慧妃站在一起，旁人怕是以为四公主比崔慧妃还年长。
四公主见状，也控制不住泪水，连忙扭头擦眼泪。
之前没来之前，她曾经设想过好多画面，幻想自己如何面对长公主。
疯狂狰狞地控诉？
凄凄艾艾地卖惨？
佯装坚强地表孝心？
或者冷漠以对？
……
谁曾想，见到曾经的亲人，只是一句话，就让她泪流不止。
她想回家啊！
……
茫茫草原上，毅王带着士兵守在一旁，看着长公主和四公主抱头痛哭，沉默无言，冷眸无声地扫视了对面的鞑靼队伍。
听说此次“护送”四公主的乃是孟古最信任的王子阿鲁台，此人骁勇善战，已经是鞑靼内部孟古公认的继任者。
看来孟古是担心他们当场将四公主抢走啊！
对方注意到毅王的视线，神色倨傲，冲着毅王冷哼一声。
毅王同样冷飕飕地看着他。
鞑靼这边，阿鲁台见毅王不为所动，前面那两个女人哭的他心烦，但是又不能动手，总觉得太过无趣了。
阿鲁台眸光转了转，唇角露出一丝猖狂的笑，唤来身边的奴隶，小声吩咐了两声。
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毅王，手中的马鞭使劲打了一个响鞭，声音一下子将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毅王殿下，今日我那弟弟也来了，本王子看你实在无聊，不如将他叫出来，你们甥舅二人也抱头哭一阵。”阿鲁台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他周围的鞑靼人一听，配合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嘲笑声。
毅王微怔，很快就恢复正常，面色不善地盯着阿鲁台。

第23章
那边长公主和四公主正抱在一起哭,长公主听到鞑靼刺耳的嘲笑声，感受到怀里四公主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目光如刀,素手轻轻地拍了拍四公主的肩膀,轻声道：“不怕,不怕,有一日，你会回来的。”
“二姐，我……我恐怕是回不去了。”四公主听到这话，眼泪又止不住。
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就算从鞑靼回去了,但是不代表天下有她的容身之地，她现下毕竟名义上是鞑靼可汗的大妃，她还生了一个孩子。
“有我和毅王,你就能回来,母后和慧妃娘娘也在等着你。”长公主紧紧搂住她,等到感受到怀里人心情似乎平复了,温声问道：“那个孩子也带来了吗？”
四公主：“是，孩子一路上都在哭，以为我要走了。”
长公主听着四公主的语气,似乎对于她与孟古的孩子很是疼爱,知道待会见到那个孩子，如何应对了。
……
阿鲁台这边，已经让人拖揣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出来了。
孩童穿着一身较为普通的鞑靼服饰，被拽出来时,一路手脚并用，不停地反抗。
等到鞑靼奴隶退下,小孩警惕地环顾四周，一眼看到和长公主抱在一起的四公主，眼睛一亮，拔腿正要冲过来，被阿鲁台身边的护卫一把抱起。
“放开我！放开！”孩童用鞑靼语惊声尖叫。
护卫在阿鲁台的眼神示意中，将孩童一把扔到毅王面前的草地。
还好地上有厚厚的草地，小孩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很快就站起来了。
阿鲁台坐在马上，俯视草地上的混种弟弟，用马鞭指了指对面的毅王，“阿其那，你不是怕中原人将你娘带走吗？对面那个断手的人是你的舅舅，抱着他哭一场，说不定就不带你娘走了。”
孩童愤怒地瞅着他，而后带着警惕不停审视毅王。
就在毅王将要开口之际，忽而就看到孩童一跃而起。
众人一惊。
阿鲁台则是兴奋地睁大眼睛。
毅王正要下意识躲避，可是想到小孩的身份，最终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小孩一把扑到毅王的身上，伸手去挠毅王，后来闹了一阵，发现双方的武力相差太大，又用牙去咬毅王的手。
“嘶！”毅王被孩童的动作弄得一懵，看着身上生龙活虎的小孩，连忙将人拎起来。
小孩即使这样，也是张牙舞爪的模样。
毅王嘴角微抽。
四妹这孩子怎么跟个狼崽子似的。
他明明记得刚才这小孩会说官话，怎么见到他，没开口，先动嘴了。
对面的阿鲁台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哈！阿其那，不愧是草原的勇士，对！再凶猛一些，等到回去狩猎时，我一定带上你一起去打猎物，相信肯定是个大丰收。”
小孩没啥反应，继续愤怒地看着毅王。
毅王听到这话，脸色一黑，将面前的小孩夹到腰侧，小孩被束缚住，毅王又穿着铠甲，只能不停地嘶叫。
毅王大手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下，“还敢不敢咬了？”
小孩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怔，因为他从小遭遇过许多蔑视和嘲弄，也挨过不少打，不仅部落的王子看不起他，就是有时候受宠的奴隶也能踹他一脚。可是从未有人会这样将他抱在怀里，打他的屁股。之前他“攻击”这个黑脸大汉时，对方明明能踹开他，偏偏由着他扑上去，由着他攻击。
小孩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他不理解，他只知道在鞑靼，娘亲对他最好，谁也不能将娘亲抢走。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我要娘亲。”小孩使劲蛄蛹挣扎，想要摆脱毅王。
毅王又拍了他的屁股一下，没好气道：“你放心，你娘跑不了，我是你娘的大哥，是你的舅舅，是来看她的。”
小孩仍然半信半疑，“不会带娘走。”
“咳，他们看的跟眼珠一样，你觉得能带走吗？”毅王没正面回答，指了指对面的鞑靼士兵。
现在不是和鞑靼开战的时机，但愿小家伙未来能懂事些，让四妹能撑到他带她回去。
小孩见状，也就不再挣扎，眼巴巴地看着远处的四公主。
……
四公主见孩子好似麻袋似的被毅王夹在臂间，唇角的笑容转瞬即逝，余光扫到在一旁警戒看管的阿鲁台，眸中闪过一丝厌恶，有时候心中会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就是将阿鲁台一行人留在这里，这样她和孩子就能回家了。
可是稍微理智一点，就知道她的想法太过痴人说梦，在世人眼中，她已经嫁给鞑靼可汗，还有了孩子，此次若是贸然回去，怕是要被一些朝野大儒给喷死，若是因此让鞑靼和景朝开战，她更是千古罪人了。
四公主自嘲地笑了一下，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渍，恢复了淡然端庄的模样，心里的委屈和苦涩发泄过去，轻松了不少。
长公主将崔慧妃给她亲手缝制的衣服交给她，“这些都是崔慧妃这些年给你做的常服，这四套是她新做的，自从听说我要来看你，慧妃娘娘就让人画了京中时兴的款式，紧赶慢赶，最后终于完成了。她说，给你做的衣服较之你之前的体型稍微大些，这样若是你长胖了些，也能穿上，她说，她想你。”
说到最后，长公主也哽咽了。
看着四公主清瘦的模样，崔慧妃期待中的长胖，终究是奢望了。
一年两三套衣服，这六七年的光景，积攒了差不多两箱衣服。
“母妃！”四公主轻轻拢着箱子里的锦衣，眼眶的泪水簌簌往草地上砸，素手抚摸上面密密麻麻的针线，轻轻的呢喃声似乎快要化在风里，想要随风飞回应天，飞到崔慧妃的宫殿，再次拥抱她一次。
“二姐，母妃这些年怎么样？我当年离开前，她还病着，现在怎么样？”四公主擦了擦眼泪，将衣服收好。
“她的病到了冬日有时候会反复，这些年鲜少外出，大多时候都待在自己的住处。”长公主说道。
四公主：“三嫂怎么样？当年三哥战亡，她身边只有芊芊，平时可会受人欺负？”
“恭王妃现下生活的很好，父皇给霍铭的封地一直由她打理，芊芊也养的很好，像个皮小子似的，恭王妃回京时，经常去宫中陪慧妃娘娘，有了她的陪伴，慧妃娘娘也开朗许多。”长公主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出嫁前，三嫂对我很好，当时还开玩笑，说是让我当她的弟媳呢，谁曾想我来了草原。”四公主佯装玩笑道。
可是说完之后，心中充满了世事无常的惆怅。
长公主见她不语了，叹了口气，“去年五弟生了一个儿子。”
四公主苦涩一笑，“我知道，孟古对于父皇的几个儿子一直比较关注，五弟娶了即墨苏氏的女儿，很多人都看好他接父皇的位子。二姐，你也看好吗？”
“谁知道呢！”长公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袖兜。
四公主见她说的模棱两可，不再追问，反而自嘲道：“不过我知晓，若是霍铉登基，我怕是永生都回不到大景了。”
即使回去，也会被送回来。
“四妹。”长公主有些心疼地看着她。
见四公主情绪又低落下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荷包递给了她，轻轻道：“这是父皇给你东西。”
“父皇？”四公主面色诧异，难道父皇对她有什么指示。
她一个被鞑靼欺辱的异国公主，能做什么？
父皇也太看得起她了。
四公主接过荷包，在长公主的鼓励眼神中，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块温润细腻的羊脂玉，正面刻着一条粗糙狰狞的龙，周围用云纹装饰，若是霍瑾瑜看到，会评价此龙颇有抽象风，如景元帝一样，时不时抽风，背面则是刻着四个大字，透过阳光，四公主看到工整的“吾儿永安”四个字。
“这……”四公主并不知晓景元帝会刻玉，但是现下这枚玉佩的样子加上背面的这四个字，让她不得不这样想。
长公主：“父皇说，他的手艺就是丑，旁人嫌弃，肯定抢不走。”
“父皇……还是老样子。”四公主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轻轻地抚摸玉佩背面的字，想要将它藏在心里。
长公主见状，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父皇说，若是你愿意，‘永安’也是他给未曾见面的外孙起的名字，霍永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代表父皇肯定要带她和孩子回去的。
声音虽轻，听在四公主耳朵里，却如响雷，在她心中久久回响。
“二姐。”四公主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想要再次确定。
长公主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四公主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告诉父皇，我会等到那一天，等着你们带我和永安回去。”
长公主闻言，又轻轻拥抱了她。
……
毅王见长公主和四公主谈完了，右臂夹着和他不怎么熟悉的小外甥走到二人面前。
小孩见状，连忙伸手要抱，“娘。”
四公主向毅王行了一礼，“大哥，他若是再顽皮，你尽管打。”
小孩瞪大眼睛，顿时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四公主面不改色，自家孩子她自己清楚，别看看着年岁小，可是平时可凶悍了。
毅王叹息道：“四妹，你能撑住吗？”
四公主勾唇浅笑，“大哥，我是父皇的公主，当然能撑住。”
“唉……现下两方都不能异动，若是那群鞑子欺负你，你记下来，等到以后一起算总账。”毅王将小孩放下，用力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孩子长得和父皇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性子也有些像。”
小孩愤怒：“放手。”男儿的头不能随便摸。
毅王见状，又使劲摸了摸，笑道：“夸你都不愿意啊！”
小孩扭头冷哼。
……
旁边的鞑靼王子阿鲁台觉得这一幕分外刺眼，扬手打了一个响鞭，带着烦躁和催促道：“中原人，你们说够没有，若是舍不得，本王子倒是很乐意带你们二位去我王庭做客。”
毅王和长公主闻言，顿时冷冷地看着他。
阿鲁台没理他们，而是吩咐道：“来人，请大妃回去。”
长公主将四公主挡在身后，“阿鲁台王子，我和四妹多日未见，能否多给些时间，让我们叙旧。”
“你们中原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看在你们景国的份上，已经给你们单独时间说话了，不要得寸进尺。”阿鲁台给了身边的人一个眼神。
两名魁梧的鞑靼士兵走到四公主面前，态度不言而喻。
四公主握住长公主的手，深吸一口气，“二姐，你不必担忧我，我和孩子先回去了。”
长公主不舍地看着她离开。
等到四公主离开，长公主一下子变得高冷肃杀，虽然一身宫装，站在毅王身边，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双方交易花费了将近两个时辰。
阿鲁台讲价讲不过长公主，被她占了许多便宜，等到双方签订契约后，脸色难看道：“你们中原人真是会过河拆桥，早知道，就不应该让霍云秀和你们见面。”
长公主闻言，冷觑道：“王子，虽然四妹不是你的生母，也是你们鞑靼求娶回去的大妃，启是你随意指摘的。”
“指摘？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中原人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若是父汗出了事，等到我登基了，一定会好好对待霍云秀。”阿鲁台笑的意味深长，带着两分猥琐。
毅王和长公主如他所料齐刷刷地黑了脸。
按照鞑靼皇室惯例，可汗去世后，可汗的遗孀那是要嫁给继任者的。
“你敢！”毅王咬牙切齿道。
阿鲁台得意洋洋道：“此乃我草原习俗，你们这些中原人少见多怪，说来霍云秀现在也是风韵犹存，等回去后，看来要对她好点，养的丰腴一点。”
见阿鲁台越说越过分，长公主和毅王是怒不可遏，将人砍了的心思都有。
毅王一把拉住长公主，目光冰冷，“王子今日的话，本王记下了。”
阿鲁台不屑道：“那就行，到时候，我一定让人通知毅王殿下一声。”
毅王和长公主此时强压怒火，翻身上了坐骑，毅王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启程。
阿鲁台目送毅王和长公主带着士兵离开，嘴角的笑意越发嘲讽。
等到看不见人时，他这才转过身，身边的亲卫问道：“王子，就这样放他们走吗？”
“一个缺了一只手的皇子，一个是公主，动了他们，对景朝又没有太大的伤害。唉！可惜那个昭王没来，他的价值要更大。原以为昭王会看在和霍云秀一母同胞的份上，过来看望一下，谁知道压根不敢来。”阿鲁台叹息道。
亲卫道：“可能心虚吧，当年霍云秀就是他送出来的。”
亲卫心中也有些惋惜，他想看看昭王对上四公主是什么样子，两人会不会动手。
阿鲁台催动马儿，又甩了一个响鞭，随口问道：“长公主给霍云秀的东西都检查了吗？”
亲卫：“都是一些衣服，听说是霍云秀的生母崔慧妃这些年给她做的，用的都是锦缎，带回去后，恐怕会被可汗的其他妃子抢。还有一枚长公主交给霍云秀自己做的玉佩，丑的很。”
阿鲁台微微点头。
……
回程的路上，四公主揽着阿其那靠坐在马车上，素手轻轻抚摸玉佩上面的字迹。
“娘，这上面是什么字啊？”阿其那不解道。
四公主轻声道：“吾儿永安。”
阿其那一头问号，又扯了扯四公主的袖子，“什么意思？”
四公主将阿其那搂紧了些，“就是保佑孩子永远平安的意思，保佑我儿永远平安。”
虽然阿其那的父亲是孟古，可是她也是他的母亲，对方虽然年纪小，但是为了她能和别人拼命，即使被人真的当成“狗”也不介意。
想到此，四公主又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阿其那愣了一下，紧紧地环抱住四公主，将头埋在她的怀里，闷声道：“娘，下次让中原人派个不断手的舅舅，这样你就能跑了，今天那个保护不了你。”
四公主神色微怔，哭笑不得地摸着小家伙的头发，轻轻道，“阿其那，你喜不喜欢“永安”这个名字？”
“中原人的名字？”阿其那抬头，迷惑地看着她，“和娘一样的名字，阿其那也有？”
他刚才听四公主解释过，知道这两个字含义很好。
“嗯，以后私下里娘就称呼你为永安可好。”四公主摸着玉佩上的字，声音温柔，“吾儿永安。”
阿其那仰头对上四公主柔和的眸子，脸颊有些泛红，感觉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最终不好意思地将头埋进四公主怀里，似模似样道：“吾娘也永安！”
“噗！”四公主忍俊不禁，将人环抱住。
……
毅王、长公主回到边陲后，给景元帝写了折子详细叙说了当时的事情。
景元帝看完后，面色阴沉，差点掀桌子了，还好洪公公劝下了。
霍瑾瑜觉得洪公公不必阻拦，景元帝办公的桌子可重可重了，他多半掀不起来。
景元帝发完脾气后，见小儿子在一旁走神，重咳了两声。
霍瑾瑜回过神，眼含询问：“父皇？”
她就是过来询问一些事情，谁知道正好撞上景元帝心情不愉快。
“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上课吧，怎么跑到朕这里了？”景元帝抿了一口茶，努力平复心中的怒火。
等到他凑够了军费，势要踏平鞑靼，孟古的儿子还妄图肖想他的女儿，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够了！
霍瑾瑜闻言，跑到景元帝桌前，踮起脚，两手用力拍了拍桌子，“你把徐夫子弄哪去了？”
年后，教授她课业的先生换了人，听说因为徐夫子身体有恙，需要调养，霍瑾瑜还派人送了慰问礼品。
可是最近她打听到，徐夫子早已经离开了应天，具体到了那里，就是他的家人也不清楚。
徐夫子今年已经五六十岁了，又是教过她，她担心中间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怎么？你不是嫌弃徐夫子太过死板严苛吗？你若是不喜欢现在的先生，朕再给你换一个？”景元帝挑了挑眉。
“啪！啪啪！”
“徐夫子呢。”霍瑾瑜再次用力拍了拍桌子，不要岔开话题。
见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景元帝吩咐道：“洪福，你将徐夫子的折子找出来，给小七看看。”
洪公公：“奴才遵命！”
景元帝示意霍瑾瑜坐下来，解释道：“小七，你可知徐夫子的儿子徐文林是何遭遇？”
“知道，之前东夷人进城时，徐夫子天天骂，然后我就打听到，他的儿子徐文林当年作为使节出使东夷时被害。”霍瑾瑜晃了晃腿，老实道。
此时洪公公已经将折子找了出来，“陛下，折子。”
景元帝示意洪公公将折子递给她，“看看。”
“……”霍瑾瑜接过折子，看着折子上徐夫子遒劲的字迹，还有时而熟悉、时而陌生的繁体字，努力看了开口和结尾，凭借自己认出来的那些稀疏字迹，猜测徐夫子此次消失好像和东夷有关。
实在是徐夫子这篇奏折不是白话文，引经据典特别多，好多都是生僻的，她连蒙带认，也就人认了三分之一。
景元帝饶有兴致地看着霍瑾瑜小眉头皱的越发紧，揣测她是什么时候向他求救。
景元帝轻声问道：“看完了吗？”
“嗯，臣……自……躬身……东夷……为国……”霍瑾瑜磕磕巴巴地跳着念着自己的认识的字，越看眼睛越累。
“父皇，你是故意的。”霍瑾瑜抬头正好对上景元帝促狭的眼神。
“咳！”小孩控诉的眼神太强烈，景元帝担心将人惹毛了，示意她上前，拿过折子，然后给她讲折子念了一遍，说道：“徐夫子请求出访东夷，朕见他对徐文林被害的事情耿耿于怀，一直没放下，就允了他。”
“徐夫子出访东夷了？”霍瑾瑜愣住了。
她之前猜测，徐夫子可能因为牵涉到一些敏感事情，所以被赶走了，甚至再残忍些，人可能就消失了，没想到他一个老人家居然要去出访东夷。
霍瑾瑜幽幽道：“父皇，您不是说徐夫子治学严谨、博学多才，性格古板严苛、铁面无私吗？现在怎么人跑了。”
景元帝则是点点头，“嗯，你说的没错，徐夫子教了你那么长时间，性子不仅没变的稳重，反而越发调皮了。”
霍瑾瑜闻言给了他一个白眼，不过她还是担心徐夫子，“徐夫子那么大年纪了，此次出海，不会出事吧？”
景元帝：“世事无常，谁知道呢，朕也无法做保证。”
景元帝摸了摸小孩的头，说道：“小七，你可知朕刚才为何生气？”
霍瑾瑜将他的手拿下，如实道：“不知道。”
景元帝说了长公主、毅王和四公主他们见面的事情。
霍瑾瑜听完后，半张着嘴。
对了，她差点忘了一些草原民族还有这样的习俗。
霍瑾瑜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除了四姐姐的儿子当上汗王，当寡妇这条路是没办法了？”
“嗯，不错。”景元帝嘴角微抽，缓缓点了点头。
霍瑾瑜小肉手捏着下巴，仔细想了想，骤然抬头对上景元帝的眼睛，坚定道：“父皇，将来四姐姐回来了，您将草原给她一份好不好。”
等到景元帝收拾了鞑靼，草原可就纳入景朝的版图，到时候就将鞑靼王庭所在地给四公主，让她随便造，气死孟古和阿鲁台。
“噗！”景元帝扑哧一笑，愉悦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叹笑道：“这么相信朕？”
“当然，您可是开国皇帝。”霍瑾瑜认真道。
景元帝点头：“那朕就借小七的吉言了。”
说完这些，霍瑾瑜询问徐夫子他们现在到东夷岛没有，有没有消息传回来，找到银矿没有。
景元帝：“已经传回来一波消息，说是一路顺利，徐夫子那支队伍已经在码头停靠，受到当地幕府将军的亲迎。”
若是东夷岛真如小七梦到的那般有许多银矿，那么就要大力发展水师，用来防备倭寇和海盗了。
除了这些，两人闲聊时，景元帝好奇，若是去年他不打算派人去东夷，霍瑾瑜要缠他多久。
“儿臣可不是纠缠不休的人，若是父皇没这运气，说明东夷岛的银矿和我有缘，就算父皇靠不住，我还有外公，在京城广发英雄贴。”霍瑾瑜笑嘻嘻道。
当然若是时间急了，那就只能想办法撺掇一些有实力的世家去行动了。
景元帝闻言，抬起铁掌，皮笑肉不笑道：“小七，你看这是什么？”
“呵呵。”霍瑾瑜尴尬地后退一步，“父皇，使用暴力是教不好孩子的。”
说完这些，一溜烟就蹿出太极殿。
景元帝失笑。
臭小子，跑的还挺快的！

第24章
霍瑾瑜跑出太极殿时,一拍脑门，她差点忘了，都怪景元帝,被他打岔给弄迷糊了。
想到此,霍瑾瑜也顾不得耽搁,屁颠屁颠地跑了回去。
心情舒缓不少的景元帝原先打算继续办公,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顿时挑了挑眉，果然看到霍瑾瑜又跑了回来。
“难道舍不得朕的巴掌？”景元帝笑道。
霍瑾瑜跑到景元帝面前，挺起胸膛,“父皇,我可以和您打一个赌吗？如果东夷岛有银矿，那您给我再给我一个愿望，如果没有,我就给你一个愿望。”
说来也是她不严谨,提出的时候不对,当时估计因为太困,脑子生锈迷糊了，只记着银矿的事，忘了思考其他的事情,不知道现在晚不晚。
“哦？算盘挺精的,怪不得夫子说你的算学十分优秀。”景元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呃，这叫平等互利。我的两个愿望都用完了，现下不存一个，总觉得心里发虚,您就和我玩吧。”霍瑾瑜一把抱住景元帝的腿，开始撒娇起来。
景元帝站在原地不动,低头看着坐在自己靴子上的小孩，也不恼，直接拖着腿，一步一顿地坐到御桌前，佯装忙碌地处理政务。
“父皇！”霍瑾瑜见景元帝不配合，扯了扯他的袖子。
“啧……”景元帝手腕一重，手中的朱笔在折子上拉了一个长长的红痕。
景元帝：……
还好不是日常重要的折子，否则折子送回去后，上面贸然出现这么一道长痕，心思敏感的人还以为他生气了，不过为了防止臣下多想，景元帝还是在一旁备注了一段话“小儿捣乱所致”。
“父皇，您先别工作，咱俩先聊聊。”霍瑾瑜又晃了晃景元帝。
景元帝放下朱笔，给了霍瑾瑜一个冷觑自己体会。
霍瑾瑜装作没看到，抱着如果景元帝不答应，她就长在他身上的念头，反正她是小孩，她怕谁。
景元帝见她安静了，继续拿起笔批起奏折来。
等到将分好类的一小摞折子都看完后，感觉脚麻麻的，下意识想要挪动一下，沉重温暖的重量提醒他，长在他脚上的儿子还没有放弃。
景元帝叹了一口气，将朱笔放置在笔架上，往自己右腿边看去，正好和小孩天真的大眼睛对上。
“父皇，你将徐夫子弄跑了，我也接受了，你也要给儿臣方便啊！”霍瑾瑜谄媚道。
“小七，你刚才说了‘平等互利’，朕是帝王，朕的承诺，你觉得和你的一样吗？”景元帝幽幽道。
“呃……说的也有道理，那这样，质量不够，数量来凑，要不三个，如果东夷岛没有银矿，我就许您三个，如果有的话，你给我一个，让我睡个安稳觉，怎么样。”霍瑾瑜仰头询问道。
景元帝眼睛微眯，“小七，你似乎对此事很笃定啊！”
否则也不会这般容易做出许诺。
“父皇，东夷岛如果有银矿，您就赚大了，正好可以当成是给我的赏赐，如果没有，你也没有太亏，你也说了，我只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的愿望很容易实现的。”霍瑾瑜故作轻松地安慰道。
景元帝闻言，直接没有风度地翻了一个白眼。
他家小孩可不比其他小孩。
其他小孩有时候很好哄，一颗糖、一个拨浪鼓……可能满足了，但是他家小七的两个愿望，可是一个比一个难度高。
“父皇，这是我的底线了，你就答应吧。如果您不答应，我就天天烦您。”霍瑾瑜无聊地扯着景元帝的龙袍，小手扣着袍子上的龙眼。
洪公公：……
还好七殿下指甲不长，否则这袍子就要拉丝了。
景元帝额角青筋挑了挑，俯身将人抱了起来，打了他一下屁股，“小调皮蛋！”
霍瑾瑜搂着他的脖子，“我的愿望呢？”
景元帝意味深长道：“小七，看来你是十分肯定东夷岛有很多银矿了？”
“……父皇，你这是答应了吗？”霍瑾瑜佯装无邪道。
这问题真不好回答。
父皇，你不要弄错重点，不管她肯不肯定，东夷岛的银矿最重要。
“好了，朕若是不答应你，怕是要被你烦死。你要想清楚，若是没有的话，你可是会倒欠我三个愿望。”景元帝将人放下，提醒道。
霍瑾瑜伸出小手，“那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景元帝见状，配合地伸出手。
厚实的大掌和柔嫩的小手掌合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的约定算是定下了。
霍瑾瑜做完这事，十分干脆地扭头就走了。
景元帝笑骂道：“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啊！”
……
次日傍晚，东海侯拿到了自己送上去的奏折，他此次的奏折是因为他的女儿看上了恭王妃的弟弟，所以想问一下景元帝的意见，若是允许，他行动。
去年河间郡公的侄子醉酒调戏了他的女儿，闺女不过是反击了一下，反而在京中得了一个“悍妇”的名声，尤其那些有学识的书香门第，更是不怎么待见，但是闺女又不怎么喜欢武将，气得他没事都要骂河间郡公两句。
现下女儿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对方似乎也对她有意，而且还是恭王妃的弟弟，家世品性有保证，若是能得到陛下赐婚，这事就圆满了。
东海侯打开奏折，一条刺眼的红痕映入眼帘，看着好像快刀斩出来的血丝，吓得他手一抖，差点将奏折扔了。
同时心里犯嘀咕，难道陛下不喜欢他拿家事烦他。
东海侯将折子摊开，在末尾看到陛下的批注，【朕不管，想要女婿自己去抢】。
东海侯松了一口气。
陛下这是不反对。
他发现那条红线上也有一个批注，【小儿捣乱所致】，这下心彻底放在肚子里。
捉摸了两句，批注里的“小儿”估计就是七殿下了，没想到陛下批改奏折时，也将七殿下带在身边。
难道这条红痕是七殿下划的？
东海侯揪着胡须，右手摸着奏折上的批注，眼睛微眯。
陛下现下还年轻，七殿下虽然小，但是听说天资聪慧，深受宠爱，又是陛下最小的儿子。
俗话说大孙子、小儿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现下朝中一些人开始站队昭王，可是他却不这样觉得，也许陛下另有打算呢。
想到此，东海侯摇头道：“看来明日要去看一下虢国公了，可惜啊！闺女没看上邓盟，否则两家结亲也挺好的。”
邓盟表示：他不觉得好。
……
潼关北临黄河，南踞山腰。
虽然有山有水，但是风景却没有那么美好，大多时候比较苍凉。
不过潼关的云千姿百态，邓盟巡逻时，最喜欢看云和日出。
尤其日出时，灿烂的朝阳霞光四射，金光铺满整个山谷，好似穿了一身金甲一般。
这一切的好心情，在某个人到来时，戛然而止。
邓盟冷漠脸，“你过来干什么？”
赵筱云一身男装，理直气壮道：“来潼关寻亲。”
邓盟伸手，“路引证明。”
没有路引，他就将她抓入大牢。
赵筱云冷哼一声，命身边的人将路引拿出来。
邓盟看了内容，顿时黑了眼，原来这个亲，是他啊！
“赵筱云，我不记得邓家有你这门亲戚。”邓盟无语道。
赵筱云则是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得意道：“我爹说了，我的太奶奶当年也是槐树村的人，和你的太奶奶是表姐妹，怎么不是亲戚。”
邓盟：……
攀亲戚都到太祖辈了，还是表亲戚，倒也也不需要这么努力扯关系。
“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潼关，乃是军事重地，不是你们女儿家玩闹的地方。”邓盟扶额头痛道。
赵筱云见状，顿时有些心虚，两手抠着扇子，小声呢喃道：“我爹给我招的女婿我不喜欢，就说来追夫了！”
“……啊？”邓盟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警惕地后退一步，“你要干嘛？”
赵筱云被他这动作弄得更加羞恼，手中的折扇顺手砸向他，“我也是没办法，要不你给我招个好看的赘婿，否则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邓盟顿时黑着脸：“胡闹，我等守卫潼关，乃是保家卫国，岂能由你胡闹。来人，将她带下去，给蔡国公送信，让他过来接人。”
“邓盟，你敢！你如果敢送我回去，我就直接赖上你了，非你不嫁。”赵筱云秀眉一横。
谁怕谁！
邓盟：……
邓盟叹气，也不能放任赵筱云这样，直接挥手让人将赵筱云给关了起来，让她好好醒醒脑子。
同时给应天送信，让人将这个麻烦接走。
……
在霍瑾瑜收到邓盟的消息前，京城里已经传起了他的绯闻，说蔡国公的赵三小姐千里寻“夫”，私下里跑到潼关去找邓盟了。
霍瑾瑜：……
她觉得吧，这消息肯定不是虢国公他们传出来的。
至于是不是蔡国公传出去的，要看他想不想邓盟当他女婿。
或者是有人不想蔡国公好过。
……
蔡国公那边此时正在昭王府撒泼外加哭诉。
昭王主院的正厅中，蔡国公坐在昭王对面，一边使劲拍着桌子，一边哭嚎，“殿下啊，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居然这样埋汰三姐儿啊！您知道的，我已经给她选好了一个貌美的入赘女婿，三姐儿也满意，她去潼关就是为了祭拜老夫昔日的战友，就等着孩子回来，将事情办了，这下让三姐儿回来怎么见人啊！”
说到心痛处，蔡国公再次将桌子拍的震天响，原先在桌沿的杯盏随着震动，伴随它“前辈”的后尘，“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昭王面容有些尴尬，尤其刚才听到蔡国公口中的“貌美”一次，嘴角更是忍不住抽搐。
不过这确实当时蔡国公招入赘女婿的要求。
“蔡国公，此事与其追究缘由，不如将赵三小姐哄回来，双方定下三媒六聘，办了喜事，城中的谣言也就游刃而解了。”昭王轻声道。
“老夫也想啊！可是，现下不止三姐儿不在，我那未来漂亮入赘女婿也不见了，听说他带着他的婢女跑了，唉哟！老夫这是什么苦命啊！这些天我都不敢出门，上朝时都想蒙着脸，担心被别人笑话。”说起这事，蔡国公又生气地捶起桌子了。
昭王眉心微皱，正要耐着性子开解一番，只听一声细微的咔擦声，眼睛不受控制地盯着手下的桌子。
“咔——砰！”
经过蔡国公的接连暴揍后，昭王府正厅的桌子终于承受不住，一下子碎裂塌了。
昭王：……
看出来蔡国公是真的很生气啊！
蔡国公坐在椅子上，拿着帕子擦着眼泪，“昭王殿下，您不知道，昨日下朝时，老夫撞上虢国公，他居然哼我，明明是我家吃了亏，三姐儿未来嫁不出去，他也别想好过。”
昭王抿了抿唇，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心，还是耐着性子道：“蔡国公，您之前不是说三小姐心仪南宁侯，既然这样，不如顺水推舟。”
“殿下，小姑娘的心思就好比六月的天，经常变，三姐儿若是对邓盟那小子有情，也不会愿意招赘，她就喜欢漂亮小白脸，您觉得邓盟那小子和漂亮小白脸搭边吗？”蔡国公反驳道。
昭王想起之前见到的蔡国公的入赘人选，确实长得好。
但是他又没办法，要他说，还是蔡国公太纵着赵三，将她宠坏了。当初若是将她嫁给陈飞昊，以陈飞昊的性子，绝对能拿捏对方，蔡国公也能省心，而且他还能将陈飞昊拉拢过来。
蔡国公在昭王府哭诉了一阵，最终背影蹒跚地离开了。
昭王站在门口，目送蔡国公的马车离去，面上松了一口气。
果然比起武将，还是文臣相处起来更加舒服。
不过……
昭王：“你去查查蔡国公说林怀阳跑了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愿意入赘了？”
林怀阳，乃家中次子，涿郡人士，其祖上也是出身世家，后来遭逢战乱，家道中落，琴棋书画皆通，在当地小有才名。
去年听闻蔡国公打算给赵三招女婿，昭王妃听到后，就介绍了林怀阳，和昭王妃的母族是亲戚，应该说，现今存世的士族门阀仔细论来，大多都沾亲带故。
身边心腹点了点头。
……
马车上的蔡国公此时阖眸假寐，听着车轮辘辘的滚动声，缓缓开口道：“人都处理了？”
坐在一旁的护卫千鸣答道：“林怀阳和他的丫鬟被山匪掠去，身上钱财被劫掠一空，生前也遭受了山匪的折磨。”
“嗯，不错。”蔡国公睁开眼，“过几日，你让人去官府报案，让官府给小白脸收尸，不能让三姐儿受委屈。”
千鸣：“属下遵命。”
蔡国公则是再次闭目养神。
就在护卫以为没有其他事情时，蔡国公冷不丁出声，“千鸣，你觉得林怀阳的事情，昭王殿下知不知晓。”
林怀阳确实有才有貌，也愿意入赘，但是怀有恶毒心思的饿狼。
他虽然没有成亲，但是老家却藏有一子，记在他兄长的名下，而生母就是他带在身边的丫鬟，对方也不是他的仆役，而是他的表妹，并且许诺等到他在蔡国公站稳脚跟，就将表妹收了。
赵筱云查到这些消息时，简直要炸了，若不是蔡国公拦着，本人就要拿着刀冲出去将人给劈了。
千鸣思索了一下，然后摇头：“属下不清楚。”
林怀阳这事隐秘，昭王想来没心思查，估计看他长得好，又会读书，又是昭王妃的娘家亲戚，就介绍了。
蔡国公因为怀疑林怀阳是昭王的暗探，加上又将是自家女婿，就查的细致点，谁曾想对方胆敢哄骗国公。
“这事不问当事人，确实不知道。”蔡国公叹息道。
不知道三姐儿在潼关怎么样。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只求三姐儿能收敛性子，否则再好的男人，也会被她吓跑。
……
“邓盟，你说我怎么那么命苦！就想招个好看的倒插门，谁知道心那么黑，我爹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让我摊上这事。”赵筱云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身上喷薄的酒气简直要将人熏晕了。
邓盟想要将身上的人揭下来，奈何他越是动作，对方抱得越死。
潼关禁酒，他没想到赵筱云来到潼关短短几日，居然能有门道从黑市上买到酒，就是酒品不怎么好。
从赵筱云醉言醉语中，他算是知道，赵筱云为什么跑到潼关了。
但是……
即使她有些惨，也不能将自己当挡箭牌。
想到此，邓盟下了力气，别住赵筱云的胳膊，对方一疼，下意识松开。
“邓盟，你太过分了，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德行。我怎么那么倒霉……肯定会别人笑话的……林怀阳，别让我看到你，否则将你五马分尸……”赵筱云趴坐在桌子旁，言语含糊混乱。
邓盟怀疑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
第二天醒来，赵筱云睁眼，感觉头痛欲裂，正欲起身，发现自己胳膊和双腿都被绑住，压根动弹不得。
“来人啊！谁干的。”赵筱云愤怒道。
守夜的丫鬟听到动静，来到里屋，“小姐，你醒了。”
赵筱云在床上努力蛄蛹着，“小红，我这是谁绑的？”
小红：“小姐，您忘了，你昨夜喝醉了，抱着南宁侯撒泼，南宁侯没办法，就将你给绑了，说是等到第二天给您松绑。”
“你就让他这样干了？”赵筱云震惊。
小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可是小姐你也赞成了。”
赵筱云一头黑线，想要敲自己脑门，问问自己昨夜发了什么疯。
等到赵筱云起床后，潼关卫所的仆役送来了饭食。
赵筱云看着桌上可怜巴巴的米粥和窝窝头，怒道：“我不是给钱了吗？邓盟穷成这样？”
仆役：“南宁侯说了，小姐昨夜违令饮酒当罚，这半月都只能吃这些。”
赵筱云：“……若是我不吃呢？”
仆役：“侯爷说了，那您就不要在潼关城待着了，哪来回哪去。”
“……”赵筱云深吸一口气，她忍。
不就是粗茶淡饭，又不是严刑拷打。
等到吃完饭后，邓盟的亲卫又搬过来一箱账簿，“老大说，让姑娘将这些账簿誊抄整理一下。”
这年头，识字靠谱的壮丁不好抓，赵筱云虽然性格骄横，但是识文断字。
既然不愿意走，那就留下当苦力吧。
赵筱云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若是本小姐不愿意呢。”
“老大说了，小姐若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离开。”亲卫道。
赵筱云：……
她若是现下跑了，不会被邓盟看不起吧。
亲卫：“小姐若是想离开，潼关明天有一支商队将要去应天买东西，小姐可一同离开。”
赵筱云不语，默默俯身捡起两本账本，选择不言而喻。
亲卫笑了笑，老大果然了解赵三小姐。
……
就在赵筱云在潼关体验“变形记”，景元帝、虢国公也收到了邓盟的传信，于此同时，蔡国公之前看上的那个貌美多才的赘婿尸体也被找到了。
经过官府的调查，林怀阳和其丫鬟被盗匪拦截，先被抢了钱财，而后盗匪见色起意，被折辱而死。
蔡国公知晓这事后，给景元帝上了折子，想要亲自去剿匪，给他貌美多才的未来赘婿报酬。
景元帝当然不许，区区一个山匪，哪能用到才蔡国公出场。
不过命令周围官府尽快剿灭山匪，还当地太平。
之后林怀阳的那些污糟事就被爆了出来，传的满城风雨。
若不是证实，林怀阳出事时，赵筱云在千里之外的潼关，估计就怀疑是她动的手，毕竟以赵筱云平时的作风，完全解释的通。
当然也有人怀疑是蔡国公动的手，但是人已死，也找不到线索，再说为了一个林怀阳惹上堂堂一等公爵，实在失智。
而且蔡国公府在林怀阳出事后，还派人给他的家人送了补偿，甚至表示若是林家还有貌美多才的男儿，他们蔡国公府也是愿意重新招的。
林氏的人哪敢应下，只能颤颤巍巍地推辞。
这些事也是被许多百姓看在眼里的。
京城的人都知道蔡国公想给他的三女儿找个长得好、会读书的赘婿。
……
六月，第一波辣椒成熟。
看着虽多，但是经过景元帝你两斤、他三斤的分了一波，最后也有只剩下几篓。
辣椒这东西，许多勋贵去年都曾听说过，听说辛辣无比，去年景元帝到手的辣椒只分给了几个心腹近臣，今年种了第一波，其他人也就有份了。
这东西代表的就是陛下的信任和宠爱，所以即使辣椒闻着有些可怕，还是有许多人愿意尝鲜的，毕竟连皇帝都不怕他，他们还怕什么。
说到辣椒，麻辣火锅就不能不提。
所以……
在热辣的六月，霍瑾瑜这个孝顺大儿给她的父皇送上了一大锅麻辣铜火锅。
随着汤水沸腾，锅里面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如潮汐一般，一浪滚过一浪。
景元帝穿着汗衫，大跨步坐着，一边嘶气，一边不停夹着铜锅里面的肉，脸色涨红，汗流不止，不清楚是被炭火烤的，还是被热的。
旁边三个内侍也在满头大汗地摇着手中的蒲扇。
霍瑾瑜端着小碗坐在冰鉴旁边感受丝丝凉意，心中叹气，没有空调，夏日就是酷刑。
景元帝对面的虢国公见霍瑾瑜坐在那里不动，和蔼道：“小七想要吃什么，告诉外公，外公给你烫。”
霍瑾瑜摇头，“不要，太热了。”
“岳父大人不必理他，咱们自己吃。”景元帝将烫好的一片鹿肉夹到虢国公碗里。
虢国公谢过。
霍瑾瑜翻了一个白眼，她又不傻，大热天围着铜炉吃火锅简直是找罪受，尤其古代即使夏日，至少也是两层薄衫，简直要热死了。
等到景元帝和虢国公酒足饭饱后，两人让人打了两桶井水，然后酣畅淋漓地洗了澡，又换了衣服。
景元帝感慨道：“如果冬日吃上这种辣锅子，简直是享受，小七，你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去年冬天没提这主意？今年提了？其实现在辣锅子也挺好吃的，就是太热了。”
霍瑾瑜慢吞吞地摇着蒲扇，“去年你们不让我吃，我没想到，今年看到这么多大辣椒，就奢侈了一把。”
景元帝：……
所以还怪他吗？
辣椒丰收后，除了一部分作为封赏，还有一部分流到市面上售卖，价格昂贵，有人喜欢它，最喜欢配肉吃，有人觉得它烧心，避之不及。
许多百姓听闻皇室勋贵喜欢，加上它价格昂贵，都想法子留了一些种子，打算明年种一些，就算自己吃不了，也能抵赋税。
……
除了皇庄上的辣椒丰收了，徐於菟和徐衔蝉那边也送来一批晾晒好的辣椒。
两人跟着他们的义父许恕来到应天。
一年不见，两人都白胖不少，个子也长高了。
徐衔蝉这次来到应天，还给霍瑾瑜带了许多稀奇的小玩意，她记得去年在燕都时，殿下就对一些稀奇的东西，尤其海外东西很感兴趣。
霍瑾瑜踮脚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暗自垂泪，自己的个子怎么就不长了，她平时已经极力注重营养了，别到时长成个矮冬瓜吧。
徐衔蝉小脸乐得找不到北。
一旁的徐於菟见状，半蹲身站在霍瑾瑜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霍瑾瑜：……
不过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错，不错。”
霍瑾瑜请二人吃了饭，饭后二人离开时，霍瑾瑜请他们帮忙送一篓干辣椒给徐夫子。
徐衔蝉：“徐？”
“嗯，和你一样，都是姓徐，是教授我功课的夫子，你们姓一样，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霍瑾瑜调侃道。
徐衔蝉懵懂地点了点头。
心里有了结论，小殿下喜欢姓“徐”的人，所以以后名字可以变，但是姓不能改。

第25章
霍瑾瑜原以为徐於菟和徐衔蝉很快回来,谁知两人却被人闹到了应天府衙门那边。
应天府衙的人得知两人和霍瑾瑜有关，义父又是毅王的手下，教训了两句,也就没有再为难,让他们回来了。
两人回到虢国公府后,徐衔蝉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徐於菟也是拧着眉。
看到霍瑾瑜还没有回宫，连忙跑过来行礼。
霍瑾瑜好奇道：“你们怎么闹到应天府衙了，不是让你们送辣椒吗？”
徐衔蝉抢答道：“殿下，我们要不去,徐夫子的孙女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徐於菟点了点头。
霍瑾瑜迷惑不解,示意两人说清楚。
原来徐夫子有两个儿子，徐文林是大儿子，当年出使东夷遇害后,景元帝追封了他一个侯位,按理说后代可以继承,可是徐文林只有一名幼女徐兰月,由徐夫子抚养，徐家老二对这个爵位垂涎已久了，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可是徐夫子一直不同意。
徐於菟、徐衔蝉去的时候,徐家二房正带着人逼迫徐兰月去官府做公证，将爵位给他们。
然后两兄妹路见不平一声吼，之后两伙人就闹到了官府。
徐衔蝉义愤填膺道：“殿下，徐家那帮人太坏了,他们要想要爵位，有本事就自己去弄,抢自己侄女的爵位也有脸！”
霍瑾瑜点头：“你说的没错，徐夫子这把年纪都去了东夷，那徐家老二若是孝顺，就应该替父出海。”
“嗯嗯，殿下说得对。”徐衔蝉连连点头。
徐於菟则是总结道：“这么说来，徐家老二就是不孝、不慈、不义，明天我就去这样骂他，看他还有脸吗？”
此时院子外面的冷伯和虢国公听着里面三个小孩的童言稚语，不由得失笑。
冷伯忍俊不禁道：“看来殿下救的这两个孩子还是有两分机灵的。”
“不孝、不慈、不义，确实不错。”虢国公捋着胡须道。
……
了解完事情经过后，霍瑾瑜让两人休息一下。
秀嬷嬷看着天色不晚了，催促霍瑾瑜回去。
霍瑾瑜出院子的时候，正好遇到虢国公。
“外公！”霍瑾瑜三步化作两步，奔到虢国公跟前。
“小七慢着，小心摔着。”虢国公和蔼道。
一老一少牵着手，慢吞吞走在石板路上。
虢国公随口问了徐夫子家的事情。
对于虢国公知晓这个，霍瑾瑜也不奇怪，老实说了事情经过。
虢国公：“殿下打算怎么办？”
霍瑾瑜想了想，“要不去求父皇，让他下一道口谕，爵位只能给徐文林的后人，旁人不得抢。”这样有一个爵位做嫁妆，徐兰月未来说亲就有保障了。
虢国公以为以霍瑾瑜的聪明，应该会想着自己解决呢。
“小七为什么要让陛下解决？”虢国公好奇道，“小七聪颖，外公以为你会自己想着解决。”
霍瑾瑜两手一摊，“吾乃小儿，也该让父皇发挥一下作用，否则这个爹当得也太容易了。若是我想解决，我就要让父皇直接将爵位给徐夫子的孙女。”
“哦？可是爵位只能由男儿继承，陛下不会答应你的。”虢国公摇了摇头，若是可以这样，徐夫子家也不会发生这事。
“外公，我当然知晓。不过父皇前些天又许诺给我一个愿望，嗯……应该算是将要有一个愿望。”霍瑾瑜决定措辞严谨些。
虢国公有些迷糊了，示意霍瑾瑜说清楚些。
霍瑾瑜见状，示意对方微微俯身，然后将东夷岛打赌的事情告诉虢国公。
虢国公精光微闪。
说起愿望，他记得前些时间，他和陛下喝酒时，陛下曾经炫耀过小七向他要的另外两个愿望。
一个是要了姻缘自由。
一个是要陛下去东夷岛找银矿。
他现在仍记得，当时陛下自得的表情。
谁曾想，这还没有多长时间，陛下就又许诺出了一个愿望。
虽说小七说的事对陛下有难度，但是虢国公却不想他浪费在外人的身上。
想到此，虢国公将人抱起，“小七其实不需要找陛下，小七自己就可以做到。”
霍瑾瑜小脸迷惑，她一个幼童，能有多大的能力，而且她不经常出来。
虢国公见状，笑了笑，“小七，你要记得，你乃陛下和皇后的亲子，这个身份可是有大用处，殿下要正确认识自己的身份。”
小七什么都好，就是太乖了，即使和陛下相处，也不无理取闹，想要求什么，都是用自己的愿望平等交换，他如果再顽劣一些，就让他更放心了。
霍瑾瑜：……
虢国公这是要教她仗势欺人。
霍瑾瑜眼珠子转了转，“可以吗？”
她有些跃跃欲试。
虢国公点头，“若是闯了祸，外公给你担着。”
“唔唔！”霍瑾瑜摇了摇头，小手拍了拍虢国公的肩膀，“外公，古人有云，子不教，父之过，我若是有了错，你要去找父皇。”
虢国公嘴角微抽，最终在小孩期待鼓动的眼神中，含笑应道：“好！”
离开时，虢国公还告诉了霍瑾瑜另外一件事，就是徐夫子此次想要出使东夷，一个是因为放不下大儿子的事，另外一原因是他向景元帝求了恩典，想要景元帝允许孙女招赘，爵位传给曾孙。
此想法和霍瑾瑜一样。
从徐夫子的做法可知，徐家老二还有他的儿子都不怎么靠谱。
也对，若是靠谱，也不会做出趁徐夫子出海之际，威逼亲侄女的事情。
“这么说，我什么都不用做了。”霍瑾瑜若有所思道。
只要找几个人以她的名义吓唬徐家老二几次就行。
虢国公含笑点点头。
……
回到宫中，霍瑾瑜步子轻松地迈进长乐宫，大喊道：“母后，我回来了。”
殿内众人纷纷给她行礼。
霍瑾瑜环顾一圈，疑惑道：“母后呢？”
她话音刚落，邓皇后的贴身女官乔雨从偏殿出来。
霍瑾瑜见她面色为难，探头往偏殿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谁来了？”
乔雨微微俯身，极其小声道：“信王妃。”
霍瑾瑜瞪大眼睛。
说起这个信王妃，乃是她逝去的二哥，邓皇后的二儿子的媳妇。信王霍锭战亡后，留下信王妃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信王妃也算是有了依靠，平时不怎么出来。
要说如何评价信王妃，只能说让人一言难尽，敏感、爱哭，只要一出来，若是旁人让她受了委屈，若是惹了她不快，立刻嘤嘤哭起来，如祥林嫂附身一般，开始怀念起信王，一场场闹下来，许多人家都怕了她。
当然，若是不牵涉到她，霍瑾瑜也乐得看热闹，毕竟人家孤儿寡母生活不易，无论性格如何变化，都是为了能生活下去，若是自己不强大起来，只能任人宰割，信王妃也算是选了另外一个极端。
可是信王妃除了不敢惹景元帝，对待其他人是一视同仁，尤其邓皇后。
每次来看邓皇后，基本上都是来哭惨要东西要钱的，时不时拿信王戳邓皇后的心。
惹得邓皇后不仅出钱、出力，心情还不好。
霍瑾瑜眼睛微眯，有些不耐道：“她来干什么？”
乔雨：“是想求皇后娘娘给她的侄子寻个好差事。”
邓皇后虽然对信王妃有愧，心疼她年轻守寡，但是也不会没有原则。
“她是越来也过分了。”霍瑾瑜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面前的门。
“吱呀”的动静，将偏殿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门口。
邓皇后眉间还带着一丝疲惫，看到他出现，下意识笑道：“今天在外公府上玩的开不开心。”
“开心，今天外公教了我许多东西。”霍瑾瑜冲着邓皇后露出甜笑，然后目光移到旁边的信王妃身上时，面色瞬间冷沉，“现下已经快到戌时，二嫂还赖在母后这里，本殿下的两个侄儿、侄女年岁还小，若是吓到了他们，二嫂担得起吗？”
信王妃被小孩如此变脸吓到，半张着嘴，看着对方稚嫩的面庞，深吸一口气，扭头用帕子捂着脸，当即哭嚎道：“母后！儿媳到底做错了什么，小叔要这般难为儿媳，儿媳命苦啊！信王走的太早，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儿媳也是没办法，家里两个孩子只能依靠儿媳了，儿媳想着，给儿媳的侄子弄个差事，未来也能照顾他们……呜呜……儿媳命苦啊！老天不公啊！”
邓皇后笑容顿收，面色无奈。
殿内宫侍同样无奈，实在这些话，他们听得耳朵已经长茧子。
“小七……”邓皇后头疼地看着冷着脸的霍瑾瑜。
你说你，惹她干嘛，她马上就能将她哄走了。
可是小七这一通话，说不定信王妃又要哭个半个时辰。
“母后，您最近身子不舒服，接待客人这事，就由儿子代劳吧。”霍瑾瑜挡在邓皇后面前，两手叉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哭。
信王妃哭了一阵，感觉手中帕子快湿完了，嘴里“呜呜”不断，眼睛则是透过缝隙看霍瑾瑜。
就看到小孩背对着她，两手捂着邓皇后的耳朵。
信王妃：……
“唉吆……呜呜……我不活了。儿媳早就应该跟着信王一起走了，这样也不会被人看不起。霍锭，你要在地底下等着我和孩子们啊！”信王妃从座位上滑落，瘫坐在地上，抑扬顿挫地嚎起来。
邓皇后听到这话，顿时皱起了眉，正好开口，唇上被一只软手堵住了。
霍瑾瑜扭头，绷着脸，沉声道：“乔雨，你听到没有，我二嫂忧思甚重，似有带着孩子求死的念头，你去将我那两个小侄子、小侄女带进宫，由本殿下抚养。”
邓皇后：……
乖儿！你今年才六岁。
而你那两个侄子、侄女，大的已经十三岁，小的已经十二岁了。
他们哪个都比你高。
信王妃惊呆了，目眦尽裂：“小叔，您不能！”
霍瑾瑜同样高声道：“我当然可以，我也是他们的长辈，既然你照顾不不了他们，我自然要代二哥照顾他们。”
乔雨看到信王妃这般失控，心中闪过一丝快意，虽然想应下，不过还是望向了邓皇后。
“母后，您可要帮帮儿媳，儿媳……”信王妃见状，又凄凄艾艾地哭起来，打算将力使在邓皇后身上。
七殿下一个六岁稚儿，此事传出去，她也讨不了好。
邓皇后正打算开口，嘴巴又被捂住了，只能无奈道：“小七，胡闹。”
“母后，你别管。”霍瑾瑜转身，走到信王妃面前，微微抬着下巴，“二嫂，你若是再哭一声，我马上就出门将两个侄子侄女接进宫，反正两个孩子大了，他们在父皇、母后身边也有更多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你……”信王妃张嘴刚蹦出一个字，就看到霍瑾瑜小腿一迈，直接往门口跑。
“来人，备马车。乔雨，你让人收拾两个房间……”霍瑾瑜直接嚷嚷道。
信王妃瞪大眼睛，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在霍瑾瑜冲出宫门前，扯住霍瑾瑜，“七……小叔，我知错了，我回去，我回去。”信王妃真的怕了。
济儿、熏儿是她的命根子，不能让人将他们夺走。
她清楚此事有可能是霍瑾瑜胡闹，可是她不敢赌其中的风险。
毕竟陛下的性子让人琢磨不定。
霍瑾瑜见状，收回了步子，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信王妃，“二嫂，做人要知分寸，母后心疼你年少守寡，可是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净折腾家里人，旁人那里你怎么哭都没问题，但是母后这里，你若是再来烦她，就不要怪我客气了。”
夕阳暗沉的霞光照在霍瑾瑜的侧脸，圆润的轮廓变得有些锋利，仿佛染了血一般，多了几分冷肃，对方那漫不经心的冷漠眼神更是让信王妃害怕。
“……”信王妃一时张不开嘴，只能点了点头。
霍瑾瑜站在宫门口巍然不动，目送信王妃离开。
信王妃感受到小孩诡异专注的凝视，也不敢回头，只能尴尬地向乔雨笑了笑，身子略微僵直地出了宫门。
等到宫门关上，霍瑾瑜肩膀一下子垮了起来，长舒一口气，坐在门槛上，随口道：“可累死我了。”
头一次摆架子，真是不熟练。
旁边的宫侍将她这副稚气可爱的模样，禁不住抿嘴忍笑。
邓皇后走到她身边，点了点她的脑门：“你啊，真是调皮。”
霍瑾瑜一把扑到邓皇后怀里，噘着嘴道：“儿臣刚才说了，二嫂若是不打扰您，她这幅样子去折腾别人，儿臣也不管。”
“你啊！”邓皇后稀罕地将人抱住，这个孩子真是上天赐给她的补偿。
……
景元帝那边很快知道霍瑾瑜将信王妃吓跑的事情，轻啧道：“小家伙年龄不仅涨了，脾气也大了。”
碰巧在的虢国公听完事情经过后，嘴角微抽。
看来七殿下是听进去了，当天回去就活学活用了。
景元帝察觉虢国公表情有些微妙，好奇道：“岳父大人想说什么吗？”
“陛下。”虢国公拱了拱手，将徐夫子家的事情告诉景元帝。
景元帝听完后，面露遗憾，“岳父大人糊涂了，你就应该让小七来求朕，正好消耗掉他那一个愿望，朕也省心。”
“陛下，根据您和七殿下的约定内容，势要确定东夷岛有大量的银矿，若是有，七殿下才有这个愿望。”虢国公实事求是道，忽而他面色一惊，“难道东夷岛那边已经有了结果？”
景元帝叹气，“是啊！朕原先还以为要再等个半年才有结果，没想到他们此行顺利，很快就有结果了，小七算是赢了。”
虢国公闻言愉快笑了，“恭贺陛下。”
“恭喜太早，朕现下比之前更难受了。”景元帝扶额头疼道。
之前缺钱时，他是日夜睡不着，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个花。
后来小七告诉他东夷有许多银矿，让他能下定决心派人去东夷，也是因为实在缺钱，就想冒险一次，说不定就成功了。
等候的日子煎熬。
可是现下有了结果，他更加煎熬，明知道有一座宝山，但是受限于能力，只能慢慢采掘，让他更加难受了。
虢国公：“陛下这是何意？”
景元帝叹气，“肉若是挂在嘴边，张嘴能吃到就好了。”
“若是这般近，恐怕也轮不到陛下吃这肉。”虢国公笑道。
景元帝点了点头，算是得到了些许安慰。
……
信王妃被霍瑾瑜一通吓唬后，一连半月都不敢进宫，半月后缓过神，带着一儿一女进宫给邓皇后请安。
信王妃一入长乐宫，见到邓皇后就下意识红了眼圈，帕子捂着嘴，凄声道：“母后……”
话才出后，就看到一身红色麒麟纹锦袍的霍瑾瑜背着手走了进来。
小孩手短、腿短，偏要学着景元帝背着手走，让人看的不禁失笑。
当然对于一些对她有害怕滤镜的人来说，这身衣服，加上这副姿态，活脱脱地摆架子。
此时信王妃一下子哑了舌，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霍瑾瑜看向信王妃身后的两个小孩，平静道：“济儿、熏儿，你们随我出去玩，别耽搁大人说话，看看我给你们准备的房间。”
霍子济：……
霍子熏迟疑地看了看身边的哥哥，“哥哥。”
小叔叔叫他们，要不要跟着出去。
邓皇后见状，和蔼道：“出去玩吧。”
两个孩子给邓皇后行了礼，然后乖乖地跟着霍瑾瑜出去了。
临走前，霍瑾瑜给了信王妃一个警告的眼神。
信王妃：……
她现在是真想哭！
虽然霍子济、霍子熏比霍瑾瑜年长六七岁，可是也不敢真将他当小孩哄。
因为信王妃平时的举动，两人也很少跟着出去，平时就待在府中，性格都比较腼腆。
霍瑾瑜带着两人来到花园，一行人来到一座亭子里，霍瑾瑜坐在石桌旁，看着两个半大孩子拘谨地站在角落里，叹气道：“坐下吧。”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小心地坐在霍瑾瑜对面。
霍瑾瑜：“你们多大了？”
霍子济：“回小叔叔，我今年十三岁了。”
“我十二岁了。”霍子熏道。
霍瑾瑜：“在府中念了多少书？平时玩些什么？”
霍子济：“就学了《三字经》、《千字文》，现在先生在教《论语》。”
霍子熏：“我平时和母妃一起绣花打络子，闲下来时，也学些字。”
“这样啊！”霍瑾瑜思索片刻，“你们既然都过了十岁，平时在府中劝着二嫂，父皇和母后不会短着她的东西，凡事想开点，母后年纪大了，就想着过着含饴弄孙的日子，她若是在母后、父皇面前控制不了自己，就由你们代替她尽孝吧。”
两兄妹面色惊慌，他们不敢，尤其这些话，若是回去学给母妃后，肯定又是持续多日的絮叨。
霍瑾瑜看到他们这样，心中叹了一口气。
说来也是恨铁不成钢，都是一样的丧夫，二嫂和三嫂就是两个极端，但愿两个孩子长大后，二嫂能克制些。
……
后来景元帝知道后，促狭道：“你不是还有一个愿望吗？凭借它，济儿、熏儿给你教养也可以。”
“……”霍瑾瑜一头黑线，下手将自己从头到脚梳了一遍，面带谴责：“父皇，儿臣才三尺多的孩子，你这样欺负人，太过分了。而且还贪图儿臣仅剩的那个愿望，儿臣命苦啊！”
说到后面，直接嚎了起来，而且两手还配合的拍着膝盖，颇有街口骂街哭嚎的气势。
她对当爹又没瘾！
这下轮到景元帝额头青筋直跳了。
果然小孩学坏容易，学好难。
小七这样子颇有他那二郎媳妇的几分风格。
“小七，你是想挨揍吗？”景元帝磨牙道。
见景元帝要发飙了，霍瑾瑜立马收了势，乖乖地抱住景元帝的大腿撒娇。
景元帝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儿真是聪慧。”
霍瑾瑜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
不知道景元帝是不是故意的，次日皇城就传出了一则小道消息，说景元帝欠霍瑾瑜一个愿望，而霍瑾瑜心疼已逝信王的两个孩子，想要将他们带进宫抚养，若是霍瑾瑜用掉这个愿望，景元帝也拒绝不了。
霍瑾瑜：……
但是这消息显然对信王妃有了很大的影响，从那以后进宫也不敢顶着苦瓜脸了，不管在其他处是什么表情和姿态，但是在邓皇后面前，保持笑意盈盈的样子。
让邓皇后都有些不适应了。
毅王、长公主听说了宫里的热闹，也是佩服。
没想到信王妃遇到霍瑾瑜，算是遭劫了。
信王妃这性子也不是以前就有的，之前信王在世时，一心一意地宠着她，信王妃表现的还算温婉文静，待人接物也有理有据，可是自从信王去世，她就有些疯魔了，大概觉得天下她最可怜，她当了寡妇，所有人都要让着她，就变成这样子了。
最后弄得，她和其他妯娌之间的交往越发疏远，最后人人避之不及。
……
八月中秋，明月高悬，如纱般的月光仿佛给大地披上了一层薄霜。
宫宴结束后，众人散去。
景元帝带着邓皇后登上望月楼赏月。
天上月如镜，地上人两双。
依稀记得几十年前，他们才成亲时，两人也是这样依偎看着赏月，不过那时候因为家贫，两人嘴里谈论的都是如何弄到更多的粮食，从哪里能寻到活计，让家里日子更好。
而现在，两人同样不能心无杂物，说的都是天下大事，并州的水灾、大同的旱灾，如何从犄角旮旯里省出钱，弄到更多的粮食送到灾区……
霍瑾瑜站在楼下，小小的人儿被月光收拢，地上小小的一团黑影，她仰头看着楼上父母双亲“卖狗粮”，侧头看了看一旁的洪公公，“洪公公，父皇喊我来，是来炫耀的吗？”
洪公公笑了笑：“陛下看此处是赏月的好地方，就让奴才喊殿下过来了。”
霍瑾瑜指了指楼上：“你觉得咱们现在打扰合适吗？”
“这……”洪公公也有些为难。
就在霍瑾瑜纠结时，景元帝注意到她，大声道：“小七，上来。”
“来了。”霍瑾瑜迈着小短腿，就开始往楼上爬。
爬到楼上，霍瑾瑜小声喘着气，“父皇，这月亮你和母后独享，我也不会介意的。”
邓皇后走到她面前，给她擦了擦汗。
景元帝冷哼道：“这天下本来就是我和你母后的。”
霍瑾瑜闻言，龇了龇牙。
景元帝等小孩缓过劲，将小孩抱起，随口问道，“小七，你可知天下是什么？”
霍瑾瑜：“天下就是天下人啊！”
景元帝：“偷懒。”
“才没有呢，父皇，你管理天下，不就是管理天下人呢。”霍瑾瑜想说，她若是来个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知道景元帝是什么反应。
景元帝：“你觉得现在的天下如何？”
霍瑾瑜见状，仰头看着月亮，给了景元帝一个后脑勺，“太穷，百姓穷，您也穷，所以父皇，你和天下百姓很相配的。”
“霍瑾瑜！”景元帝额角青筋跳动，咬牙切齿提醒道。
霍瑾瑜则是小手指着黑色的夜幕，“父皇，我前段时间学了一首词，里面有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想这应该是不对的，一个天下，应该是兴，百姓甜。”
景元帝目光微闪，大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缓声道：“我知晓，我知晓。”
说完，一段带着乡音的小曲从他嘴里唱出来，许多年不曾唱，已经有些生疏了。
霍瑾瑜不怎么懂，不过看得出景元帝此刻估计在忆苦思甜，她的小手默默合着拍子拍着他的后背。
旁边的邓皇后看着他们父子俩一唱一和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次日，霍瑾瑜就得到一个大惊喜，封了一个浩临郡王，此旨一出，在朝中翻起不小的波浪，因为虽是郡王，但是浩临乃是龙兴之地，乃是朝中众多勋贵的故乡，乃是陛下的故乡，这就大方地给了小儿子。
嘶！果然老人疼幺儿啊！
霍瑾瑜觉得，她宁可拿浩临换个有海港的封地，就是小些也没问题，最重要的是，后面的皇帝不会将她当成眼中钉吧。

第26章
虽然有了郡王身份,对于霍瑾瑜没有什么影响。
诺大一个皇宫就她一个皇子，后宫只有邓皇后和崔慧妃，她又不上朝。
虽然她有时想去朝堂上看看热闹,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不想那么早起床。
她那几个便宜兄长目前都到外地就藩了,更不用撞上尴尬,所以霍瑾瑜日子还是如常。
……
这事情对霍瑾瑜没有影响，对于一些时刻琢磨景元帝的人，对方上朝时一个毫无缘由的喷嚏，都能让百官揣摩良久,现下给了七殿下霍瑾瑜一个浩临郡王,难道是不是要敲打某些人。
景元帝就由着他这些臣子揣摩，这段时间时不时发落一两个臣子，大家就更谨小慎微了。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次年八月,出使东夷岛的使团终于归来,在绍兴港口补给,然后由太湖经荆溪、固城湖、秦淮河到达应天，船队浩浩荡荡，看起来遮天蔽日,由为首的龙舟领路,周围有水师护卫，沿途禁止窥伺，就是地方封疆大吏、藩王、勋贵也不行。
甚至为了让这支壮阔的船队同行，连北下运粮的船队都耽搁了。
这么大的船队目标太大,不是想封闭消息就能随意封闭的，所以沿途传言不少。
有人觉得可能是东夷国的朝贡……
但是很快就被人反驳了,大部分百姓虽然没出过海，但是对东夷岛还是有了解的，也知道海面上肆虐的东夷浪人和倭寇，一个倭寇肆虐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富裕。
这种规模，更像是朝廷将东夷岛洗劫（划去）了。
也有人猜测是不是从海外带回来的前朝宝藏……
毕竟这么大的阵仗，船队上运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物件。
也有百姓觉得船上是灵丹妙药，是皇帝费尽心思从海外找的，怕被别人抢，所以派了这么多人护送……
也有人猜测是东夷岛献给皇帝的绝色美人，其他船装的是嫁妆……
……
反正霍瑾瑜听的挺可乐的，现下她知晓那些民间传说怎么出来了。
近日城中除了讨论船队的事情，还有两件事惊到了霍瑾瑜。
一个是邓盟要和蔡国公的女儿赵筱云成亲了，双方已经过了三书六聘，就等着明年成亲。
霍瑾瑜：……
经过一年的相处，邓盟还是被赵筱云给拿下了。
这样的，不知道她的五哥会不会心疼。
毕竟蔡国公成了邓盟的岳父。
另外一件事，就是陈飞昊当爹了，他有了一个儿子，听说生母祖上是前朝流放到大宁卫的罪官后代，不过让人遗憾的是，人难产而死。
这算不算脱单呢？
不算吧，只能算是有后了！
霍瑾瑜从景元帝这里听到这消息时，嘴巴都张的老大，“父皇，还要给昊昊义兄催婚吗？”
“当然，人生在世，怎么能不娶妻生子呢。”景元帝理所当然道。
霍瑾瑜：……
这有了儿子，说亲的难度就比之前高了，而且她觉得，陈飞昊将此事告诉景元帝，就是想让景元帝放弃给他牵红线的想法。
景元帝看着手中的书信，大手摩挲着下巴，“楚王说，想请朕给他的儿子起个喜庆的名字。”
“哦。”霍瑾瑜应了一声。
这很正常。
景元帝：“喜庆？你觉得陈兴旺如何，他家人丁不兴旺，起这个名字正好。”
霍瑾瑜错愕摇头，“不好。”
她若是应下了，景元帝将这名字写下去，不会拿她顶锅吧。
景元帝：“陈富贵、陈旺财？陈光宗？陈耀祖？”
霍瑾瑜冷漠脸：“父皇，儿臣有事，就不打扰您了。”
她便宜老爹起的名字真是绝了，现在她确定，他们兄弟姐妹的名字很大可能不是景元帝起的。
啊！真幸运。
“你不满意？”景元帝笑眯眯地看着小孩绷着脸蛋，明明是一脸可爱相，偏偏要装严肃。
霍瑾瑜：“我觉得冤有头，债有主，昊昊义兄动手时，儿臣不想被您牵连。”
景元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嘴角直抽。
这就是他孝顺的小儿子。
“要不，你给楚王的儿子起一个？”景元帝说道。
霍瑾瑜两手交叉，“拒绝！明明是昊昊义兄拜托您的，我才不干。”
“……”景元帝忍笑，想了想，“既然这样，那就陈安国，但愿他能继承父辈的意志，好好保卫景朝。”
霍瑾瑜：……
这不是挺正常的。
想到此，霍瑾瑜琉璃一般的眸子眯了起来，景元帝刚才说那些话，不是故意逗她的吧。
霍瑾瑜顿时鼓起了腮帮，用力跺了跺脚，“父皇，你太奸诈了！”
“怎么？朕没惹你啊！”景元帝见霍瑾瑜看出来，眸中满是笑意，面上佯装不解。
霍瑾瑜冷哼一声。
他们明人不说暗话。
说完这些后，景元帝余光瞥到书架上虢国公送来的一柄金匕首，想起邓盟也有了主，明年也要娶赵筱云。
可是他家老六，仍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现在人又不在身边，想骂人都不行，过往他送去的几封催婚信都石沉大海，就是赐了宫女子过去，他直接将人当苦役使，好好的娇俏小娘子硬是被折磨成苦咸菜，最后哭哭啼啼地送回来了，表示就是在宫中老死，也不去宣王那里。
“小七，你若是能让你六哥娶妻，朕就给你大赏。”景元帝声音微沉，带着几丝鼓动。
霍瑾瑜眨了眨大眼，“父皇，你作为老子都没办法管六哥，我这身板，你觉得可以吗？”
景元帝不以为然道：“小七最聪明了！一定能为朕分忧。”
“……父皇，你是不是将我当成三岁小孩了。”霍瑾瑜一头黑线，她什么地方给了景元帝错觉，觉得会被这点蝇头小利给哄了。
“你不是吗？”景元帝上下打量了她的五短身材。
左看右看，都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孩。
“……咳，总之，父皇，我才不做讨人嫌的事情，你都哄不了六哥，我就更不行了。”霍瑾瑜捏着下巴，“除非，你再给我两个愿望。”
景元帝：……
一个不够，还要两个。
这小孩是不是觉得他糊涂了。
景元帝没理她，坐到御桌前，开始处理政事。
霍瑾瑜垫脚拍了拍桌子，“父皇，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景元帝不语。
霍瑾瑜见状抿了抿唇，冷哼一声，用力踩着步子离开了。
……
霍瑾瑜回去后，就给宣王写信诉苦，表示她为了维持他们之间的兄弟情，放弃了景元帝许诺厚赏，她好伤心，还有莫须有的两个愿望。
宣王那边则是回信，表示他很感谢霍瑾瑜这般维护他，等到霍瑾瑜长大后，多生几个儿子，然后过继一个给他，这样父皇就不用担心宣王府无人继承了。
霍瑾瑜：……
抱歉！注定要让宣王失望了，她还想着将来从对方那里要一个呢。
他们兄“弟”俩都想到一块了。
……
九月，船队到达应天。
出访东夷的六名使节全部平安归来，不过随行队伍有士兵和官吏因为水土不服、还有一些在当地的突发事件，伤亡二十二人。
要知道一共才去了五百多人，将近折损了半成，放在现代肯定是大损失，可是在这里，已经是得天庇佑了。
景元帝厚赏了众人。
等到这件事说完以后，奉天殿中陷入良久的沉默。
满朝文武抬头看着景元帝，面含期待。
陛下，说完这事，您是不是说说一同归来的那么大的船队是怎么回事。
景元帝：“众卿若是无事，今日就退朝吧！”
殿中一些不知晓事情的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又扫了扫站在前排闭目养神的虢国公。
看虢国公那淡定的神态，多半也是知道的，是在这里问陛下，还是下朝后问他呢。
最终，户部尚书等不急了，出列道：“陛下，微臣敢问此次归国船队上还有什么东西？”
他掌管户部，算是管天下钱粮，其他五部现下都堵着他要钱，可是国库的情况，都穷的能遛马了，他从哪里给他们挤钱，更别说，这两年的天灾时有发生，也要花费钱粮赈灾，陛下又减免了地方赋税，光花钱，但是钱没收上来多少，长此以往下去，他这个户部尚书就不用干了。
其他官员也是眼含询问。
景元帝淡淡道：“只是一些东夷岛当地的土特产。”
群臣：……
他们当然知道是东夷岛的东西，但是不懂是什么东西，能让陛下这样严阵以待，派了这么多人护送。
总不会是仙丹妙药吧。
陛下应该没有这心思吧。
礼部尚书：“陛下，民间百姓对此多有微词，说什么的都有，时间长久，恐怕对朝廷名声有碍，还请陛下透点风声，让臣等安心。”
景元帝：“此事过段时间，朕只会告知众卿。”
文武百官见状，也不好再纠缠。
……
下了朝后，此行出访东夷的正使柳元洲开始向景元帝汇报其他事情，虢国公也在。
太极殿中的正殿中心此时放置着五口大箱子。
柳元洲双手抱拳，中气十足道：“启禀陛下，此次采掘的银矿大部分是从东夷岛的石见山，规模极大，而且极易开发，据随行矿吏说，石见山银矿是他平生所见最大的银矿，现在仍然不知规模，天佑陛下的是，我等离开前，在旁边的宇佐岛还发现了金矿……”
单是石见山银矿，就已经让他们此行够本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在东夷岛的其他地方，还陆续发现不少银矿，这还是他们没有仔细探查东夷岛的情况。
至于当地人，都是一些外族蛮夷，连官话都不怎么会，他们的官兵日常在本地行动时，有时会遭遇当地浪人和武士的偷袭，不过现下不是在海上，浪人武士除了狠辣，全身就一把破刀，收拾他们轻而易举，在杀鸡儆猴几波后，也就没人惹他们。
不过虽然有银矿，在东夷岛过得也有些苦，毕竟是海岛，物资匮乏……
至于东夷岛的室町幕府和镰仓幕府现下争斗仍然十分频繁，不过规模不大，石见山银矿在南镰仓幕府的地盘，柳元洲用四十披甲和一些武器买下了附近所有的地，镰仓幕府得到这些，优势大大扩大。
别看四十披甲不多，但是东夷那边所谓的战斗本身也就没有多少人，也就几百人，四十人穿上披甲，已经是很大的优势了。
室町幕府那边知道后，也在私下里联系他们，说要购买武器，钱不够，拿地抵。
……
总之，柳元洲说了一大堆，总结一句话，就是陛下我们虽然过得苦，还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景元帝又大加赞赏了柳元洲，给了他许多赏赐。
等到柳元洲退下，景元帝大手拿起一块银块，色泽银白，是成色极好的银锭，“岳父大人，你看，朕赌赢了。”
想必天下人怎么想，都想不到他能找到东夷岛的银矿，是因为小七的梦。
将来估计许多人会琢磨这些吧，不知道会如何解释、揣测他呢。
虢国公笑道：“此乃双赢，七殿下也得了陛下您一个愿望。”
“哈哈哈！不错，双赢，双赢。”景元帝哈哈大笑。
……
当天晚上，景元帝就搬了一箱到长乐宫，“小七，你的报酬来了。”
自从船队到了，霍瑾瑜就是翘首以待的状态，现在看到银子，笑嘻嘻道：“多谢父皇。”
景元帝含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朕也要谢谢小七。”
说到银矿，就不得不说到东夷岛，景元帝感慨道：“朕没想道，那个弹丸小岛，上天也这么厚待，真想抢了。”
可惜距离太远，得不偿失，即使现下有了银矿，他在乎的也是银矿。
霍瑾瑜点头，“岛国种不了粮食，还有那么多火山，而且地动超多，不过，父皇，儿臣觉得还是要防范一下他们，这群东夷人可是凶悍的很，奸诈无耻，别看他们现在谨小慎微，其实就是毒蛇，暗地里伺机而动，总想着觊觎自己没资格拥有的东西。”
景元帝：“虽然倭寇让人厌烦，但是东夷现下不必担忧。”
“是是是……您说的对。”霍瑾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不过儿臣可是提醒您了，东夷岛的银矿时间久了肯定瞒不住本地人，到时候沿海肆虐的东夷浪人和武士，您要注意一些。”
景元帝见状，拍了拍她的头，“朕当然知晓，你小小年纪担忧这个干什么，朕今日要教你，做事要有轻重缓急，朕知晓东夷狼子野心，但是现下咱们太穷，要干的事情太多，等到缓过劲，在我大景海面游荡的倭寇和东夷浪人都会变成海里鱼的食物。”
小孩子想到虽然深，但是太着急了，有些脱离现实了。
霍瑾瑜想了想，确实是她想的太超前，现在海外美洲那边连奴隶贸易都没有开始，估算着大航海时代还没有开始呢。
别到时候找美洲作物这活落到她身上了，她可不是什么勤快人。
景元帝见小孩一脸纠结，笑道：“想什么呢？”
霍瑾瑜叹气：“儿臣可不是什么勤快人。”
景元帝：……
他有时候真是不懂小孩的想法。
……
过了几日，一大批银子入了国库，户部尚书欣喜不已，他就知道被护的这么严实，肯定是值钱的东西。
同时景元帝解释，他之所以派人出访东夷，是因为发现有前朝余孽勾结东夷人，这两年在沿海地区肆虐的倭寇，就是受到前朝余孽的撺掇和指示。
派出的使团抓到一部分前朝余孽，经过拷问，得知了一处前朝宝库地点，运回来的东西就是宝库里面的银子……
而东夷属国和前朝余孽勾结，又对他虚与委蛇，他实在生气，打算好好和东夷人论道论道，顺便将东夷岛的前朝余孽处理干净。
……
朝野恍然大悟，纷纷高呼“天佑景朝”。
听到这些，霍瑾瑜：……
若不是知道事情原委，她可能就信了。
她有预感，以后这个“前朝余孽”可能会背更多的锅。
景元帝难道就不怕将真正的“前朝余孽”引出来吗？
景元帝表示，若是真能引出来，说不定真能弄出一个宝库，他巴不得呢，现在他穷，他饿，只要能弄到钱，那群讨人厌的无能家伙也允许他们在他眼前晃悠一波。
……
年底，开海侯柳元洲再次率领队伍启程，这次随着一起去的还有临川侯华虎，对方骁勇善战，曾经是前朝降将，不过性格耿直，深受景元帝信赖。
和柳元洲一起去，一是为了牵制他，防止柳元洲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二是对方精通水战，可护卫船队，此次过去，景元帝命柳元洲在东夷岛设立宣威司，用以处理银矿还有东夷当地的杂事，柳元洲则是担任第一任宣威使。
东夷两个幕府将军则是大惊失色，纷纷派遣使者前来询问理由。
柳元洲表示，他们在东夷这边抓到一些前朝余孽，对方说和你们有勾结，陛下大怒，让我等彻查，至于东夷本地的事情并不干涉，同样的，你们也不能干涉他们行动。
两个幕府将军知道后，有些半信半疑，不过也不敢一口否决，毕竟景朝人扣在他们头上的帽子都是实打实。
比如之前杀了景朝的使者，比如沿途埋伏景朝船队的浪人和武士……
即使幕府将军们心中再膈应，可是现在他们斗不过景朝，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
过了一些时日，他们发现景朝人果然不管他们，而且他们可以从宣威司那里买到一些较好的武器，就开始继续争斗。
为了防止养虎为患，柳元洲对于武器的流出严格控制，披甲则是禁止售卖。
……
景元帝手中有了钱，将早已定下的燕都皇宫图纸拿出来，大手一拍。
他要开干了！
在确定燕都为都城后，他就已经让各地的流民、江南富户、山西富商都迁入了燕都，鼓励大家往燕都去，甚至还实行了免赋减税政策，让燕都的人口得以充实。
毕竟他总不能建设一个空城吧。
经过这两年的发展，除了皇城区域还没有建设，内外城都已经欣欣向荣，就等着他来将地图的最后一块空缺补上。
霍瑾瑜踮脚看了看，了然地点了点头，果然是紫禁城，老祖宗的审美一如既往的没变。
景元帝见小孩眼睛亮晶晶的，炫耀道：“怎么样？”
“还行吧！”霍瑾瑜伸手摸了摸图纸。
景元帝嘴角微抽，什么叫还行，这可是他命礼部和工部经过一年起草、设计的，原以为要等到他老了才能见到，现在看来，过个八九年，他就能住进去了。
霍瑾瑜仰头问道：“父皇，可以在皇宫边上给我选个近的王府地址吗？我也想盖个宅子，等到你们老了，给你们养老尽孝，我也有住处啊。”
虽然她当不了未来帝都的大城主，但是在二环旁边有一栋豪华王府也是不错的。
景元帝听得心暖暖的，同样是讨便宜，自家小子说话挺讨喜的。
拿来燕都地图，想了想，在东安门附近给她划了一个大宅子。
霍瑾瑜顿时眉开眼笑。
……
景元四年，三月。
虢国公次子南宁侯邓盟和蔡国公三女赵筱云成亲。
霍瑾瑜也去凑了热闹。
第一次见到了新娘子，虽然赵筱云在同龄闺秀间的名声不怎么好，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此人平时作风又多泼辣。
看着对方满头赤金朱钗，奢华的婚服满身的金色刺绣，一看就知道使用金线绣的，大红的底色，满身的金纹图案，大气奢华，当然可能也有人觉得刺眼睛，有点庸俗。
霍瑾瑜被震住了，这一身应该很重吧，这年头都是实打实的金饰啊！
不愧是将门虎女。
新郎邓盟喜服也是大红的色调，浑身的金绣不输新娘，英武贵气，右眼的麒麟纹金眼罩感觉和赵筱云的富贵朱钗匹配度有点高。
新郎新娘这一身可将看热闹的许多人都震慑了。
不管是喜欢俗的，还是喜欢雅的，不得不说，虢国公家的这场婚礼，真是富贵啊！
对于看热闹的百姓来说，邓盟和赵筱云这身衣服可是极为符合他们的审美，赞赏、惊呼声不断，可以想象未来十多年中，两人这场婚礼都会成为大家的谈资。
霍瑾瑜则是冲着邓盟竖起大拇指，乐呵呵道：“好看。”
邓盟：……
他看得出，比起好看，殿下更觉得“好笑”。
也是他自作自受，因为潼关前段时间琐事有些多，就让赵筱云全权操持婚礼事宜，没想到他既然给了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目光挪到一旁，果然看到陈飞昊抱着他肉乎乎的儿子朝自己露出嘲笑。
邓盟心中叹气，不过面上还是保持微笑。
若是今天给了冷脸，日后和赵筱云吵架都要输。
等到将新娘送入洞房后，陈飞昊带着邓盟的那些损友，就开始磨刀霍霍地冲向邓盟了。
赵筱云在邓盟被扯出去之际，娇声提醒道：“别灌太多酒，否则本小姐找你们算账。”
众人哈哈大笑。
陈飞昊：“放心，绝对给邓盟留一口气，让你收拾他。”
邓盟：……
霍瑾瑜站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的直乐。
回去后，和景元帝、邓皇后绘声绘色说了一遍，然后宣王那里就收到了亲爹、亲娘的混合催婚，而且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两封信一对比，就知道亲爹亲娘写之前经过商量了。
就在他以为事情就这样了。
霍瑾瑜的催婚信也到了。
她这是景元帝布置的强制任务。
宣王：……霍瑾瑜，你等着。
……
五月中旬。
从东夷岛而来的船队再次浩浩荡荡归来，这次除了银子，还有半船金子。
大家不由得感慨前朝宝库真是富裕啊！
不过此时有人已经觉察出不对劲了，因为怎么还是东夷的船。
无论何时，都不乏亡命贪婪之徒，尤其看着这一艘艘宝船，那是眼睛红的都要滴血了，所以在又一次起航时，背后不知道缀了多少条尾巴，甚至这些尾巴为了争夺有利位置，还互相厮杀争夺起来。
柳元洲他们自然知晓这个，出海的风险一个是危机四伏的茫茫大海，一个不小心，滔天巨浪迎面而来，可能就能让整艘船覆灭，另外一个就是因为海面上的人。
可是……那群歹人也太高看自己了，将他们当猎物，小心将命也搭上。
这一路去东夷的路上都染着鲜血，吸引了不少海中的鱼儿，甚至到最后还引来了鲨鱼。
让柳元洲哭笑不得的是，此次他们真的在东夷岛抓到了前朝余孽，对方乃是前朝宗室的一个郡王后代，听说东夷岛有自己人，就带着人过来了，想着东夷岛远离景朝，若是能夺下东夷岛，当个临时据点也不错。
柳元洲：……
他想知道夺下东夷岛后，他们在岛上打算吃什么，还是学着东夷人当倭寇。
这位郡王后代是个酒囊饭袋，柳元洲见状，不打算将他送回内陆，打算当饵，看看能不能钓出大鱼。

第27章
景元五年初,在新年过去没多久，兵马司就捣毁了一个叛乱窝点，三月后,开海侯柳元洲抓获了十六名流亡在外的前朝宗室余孽,亲自押回应天向景元帝交差。
年中,龙兴之地浩临发生叛乱,景元帝大怒，以为有人和他作对，虢国公觉得不对，恳求景元帝息怒,目前当务之急,先平叛，降低事情影响，然后再调查事情。
景元帝命蔡国公亲自带兵平叛,参与造反的都是贫苦百姓,武器、粮食都没有,很快就将匪首抓获。
匪首押回应天后,景元帝亲自审问，知晓缘由后，他更加怒了。
为了回馈家乡父老乡亲,他下令在浩临修桥铺路、盖房子、鼓励大量富商到浩临建设当地的经济发展,为此拨了不少钱，本来他幻想着，能将浩临建设的就算没有应天繁华，至少也要有一半程度吧,他还打算再过两年，他带着邓皇后去家乡看看,就算是皇帝，也是有衣锦还乡的心思的。
现在告诉他，现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所谓的大力振兴浩临，其实大多肥了当地官员的口袋，浩临的百姓拿不到干活的粮饷，还要出力，荒废了家里的农田，最后连吃饭都吃不起，最终只能造反了。
景元帝命人严查官员克扣粮饷一事，将所有参与此事的贪官尽数诛杀，甚至顺便在全国进行了一波廉政清查，一旦查到贪腐，绝不放过。
为此朝廷百官肝胆震颤，也不敢说什么。
景元六年，两浙地区发生水灾，景元帝派人赈灾，而后发现当地官商勾结，倒卖地方官仓粮食，所有涉事官员全部被处理，轻者充军，重者诛九族，即使应天这边，也有人受到牵连，遭遇贬官下狱，朝野又是风声鹤唳。
许多勋贵宗室的王妃、夫人们连忙给宫中递牌子，想要让邓皇后劝景元帝。
这样一两年就杀一波，到时候大家谁还愿意当官啊？
邓皇后只能将这些人先安抚了。
对于他们的哀怨，她也没办法。
陛下一两年杀一波，就止不住一些人的贪欲，若是对他们好了，岂不是要蹬鼻子上脸。
想到此，邓皇后扶额头疼，陛下这样，怕是要落个“弑杀”的名声。
听到她的担忧，景元帝倒也轻松，将她揽住，笑呵呵道：“朕若是个好人，现下也就当不成皇帝，朕还觉得杀的不够多，天底下愿意当官的人多了，景朝千千万万子民，愿意当好官的人也有，他们若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贪欲，就要有掉脑袋的准备。”
邓皇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
同时，这年的年底，昭王的长子夭折，让人唏嘘不已，之前昭王和昭王妃感情甚笃，这些年生了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而且昭王也不像康王纳了那么多美妾，一心守着昭王妃过日子，让昭王妃每次参加聚会时是格外有面。
谁知道世事无常，长子就夭折了。
而昭王妃伤心不已，当时直接昏厥了过去。
邓皇后、崔慧妃他们知道消息后，纷纷派了人看望。
霍瑾瑜也是感伤，虽然她和她那小侄子见面不多，不过小孩没了，总是让人惋惜的。
大概受到此事的影响，邓皇后那段时间对霍瑾瑜异常关心，都快将她当成眼珠子疼了，一个时辰不见她，就要喊人。
霍瑾瑜也知道老母亲的敏感，那几日也经常缠在她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年染下的病根，邓皇后的身体开始变得不好，经常生病，有时候稍微吹一阵风，就咳嗽不断。
为此景元帝发落了好多御医，奈何邓皇后的病情还是一天一天加重下去。
……
景元七年，景朝迎来三年一度的科举会试。
景元帝想着此次科举会试结束后，朝廷又多了许多人品才学俱佳的有用官员。
可是会试结束后，当朝廷官员将录取的名单公布后，舆论就直接炸锅了。
因为录取的五十名贡士全部都是南方人，北方区域已经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了，压根一个都没有。
加上科举的主考官、副考官都是南方人。
被落榜冲昏了头脑的北方举人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受人鼓动，联名上书，跑到礼部敲鼓鸣冤。
更有举人学子手举状纸，当街拦路喊冤，虢国公也是其中被拦住的一名官员。
城中各种流言更是满天飞，有人说主考官收了钱，有人说主考官地域歧视，也有人觉得那群南方举子作弊。
就连霍瑾瑜也听说了各种消息，要说考试作弊，古往今来，都没少过，更不用说，古代科举考试，那更是手段层出不穷，所以她不惊讶。
一开始听到这事，霍瑾瑜就一个念头，就是景元帝又要磨刀霍霍了，这下朝野上下又要瑟瑟发抖了。
消息传出后，景元帝大怒，朝野上下震动，一些人平时做事不干净的人，更是胆战心惊，就怕被此事扫到。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事肯定有猫腻，否则也不会录取的全部都是南方举子，尤其朝堂一些北方派系的官员更是看南方派系的官员不顺眼，难道这群人还想将满朝官员都变成南方人。
南方派系官员：……
既然出了问题，此事有涉及到科举舞弊，那就要严厉核查。
然后……
让人吃惊的是，经过数日的核查，大家慎而又慎地讨论后，得出结论，会试录取的五十名南方举子压根没问题，人家凭借的是真材实料上榜，不止他们的学问没问题，就连一些落榜的南方举子试卷都比一些优异的北方举子好。
大家仔细一揣摩，也能理解，自前朝以来，北方长期处于外族统治，加之资源少，比不上南方的发达，所以教育落后也能理解，而且自古以来，南方文风就盛。
可是……
既然复查后证明考官录取没错，那问题就更大了。
实际上，若是真的有科举舞弊，反而好解决，顶多就是杀一波人，该杀杀、该判判，现在的结果告诉他们，就是因为南北地区的巨大差距造成的。这届科举当成科举舞弊杀了一拨人，下届如果再录取的全部都是南方举子，难道还要打成科举舞弊？
朝中官员对此各有分歧。
大家都有自己的理由。
有人觉得科举取士，求得就是真才实学，现在证明没有舞弊，那就应该还南方举子一个公道。
有人觉得若是这样，恐怕会让北方举子心寒。
……
景元帝面无表情，没有下结论。
可是众臣看他的样子，就觉得心中忐忑。
四月是邓皇后的寿辰，所以在外的皇子也都回了京，准备给邓皇后过寿，
是故许多人求上了他们，尤其昭王那边，他的岳父算是南方世家门阀有头有脸的人，这次牵扯进去的大多是江南的有名学子，务必求昭王救一救。
昭王也知晓调查结果，并没有发生科举舞弊，但是父皇不表态，他还是就有些信心不足。
就在他揣摩如何给景元帝上折子求情之际，宫里来人了，请昭王入宫商议朝政。
昭王估摸着，就是商讨此次科举的事情，也顾不得耽搁，连忙让人备马车。
到了宫门，昭王正好碰见毅王，连忙行礼打招。
双方见礼过后，昭王叹气道：“大哥，此次科举的调查结果你也知道了，还请在父皇面前，为那些被污蔑的南方举子说些话，他们实在可怜，本来入京是来考科举，光宗耀祖的，现在看来还不如落榜算了。”
“……我也知晓，只是父皇。”毅王面色为难。
父皇的决议，恐怕除了母后，旁人压根阻止不了。
“你们堵在门口干什么？”长公主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
昭□□王连忙打招呼。
昭王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说辞。
长公主闻言，凤眸微横，“霍铉，你现在心里除了你的岳父，还有父皇，还有天下吗？”
此次科举暴露出来的问题，并不在于几个南方举子的委屈，而是南北的平衡。
“二姐为何这样说。”昭王笑容微滞，有些勉强问道。
“昭王聪颖，自然知晓本宫的用意。”长公主给毅王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毅王见状，对昭王颔了颔首，然后跟上长公主。
昭王看着他们的背景，脸色微沉，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太极殿的方向过去。
……
霍瑾瑜当然也被抓了壮丁。
毅王看到她，就要俯身将人抱起，被霍瑾瑜拒绝了：“大哥，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这几年老天爷总算大方了，她的身高已经能追上同龄人了。
“再大还是最小。”毅王用力摸了摸她的头。
霍瑾瑜仰头随口问道：“大哥，我那小侄孙你带来几个？”
她想摆长辈的架子，听他们喊自己“小叔公”。
毅王目前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因为孩子小，加上他的封地偏僻，孩子压根没带来应天过。
等到迁到燕都后，距离就近了，应该就容易一些。
毅王笑了笑，“凤儿跟着过来了，他还给你带了一匹小枣红马，看你喜不喜欢。”
“我喜欢。”霍瑾瑜忍笑道。
所谓“凤儿”是毅王的大孙子霍雏凤。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雏凤就是指有才干的年轻子弟。
“咳！”景元帝见他们俩越谈越上头了，轻咳一声。
听到动静，毅王和霍瑾瑜连忙摆正脸色。
景元帝见殿内的人齐了，问道：“科举舞弊的事，朕十分愤怒，打算将牵连的所有人等都处置了，你们觉得如何？”
昭王倒吸一口气，恳求道：“父皇，此事就不能再议吗？”
康王：“谨遵父皇旨意。”
毅王面色有些犹豫，“父皇，那群南方举子也要处置吗？”
景元帝点头。
宣王平静道：“父皇做主就好。”
长公主：“儿臣觉得为了安北方举子的心，再次取士时，可以着重增加北方举子的名额。”
景元帝欣慰地点了点头。
燕都的建设马上就要完成，他虽然是南方人，但是都城定在北方，等到此事过后，再全部录取北方学子，更能安北方民众的心。
昭王面色有些难看，“父皇，此事是不是太过矫枉过正了？”
景元帝见状，冰冷地挑了挑眉，“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则无法矫枉。”
“……儿臣多谢父皇解惑。”昭王袖子中的手默默攥紧了。
“等一下！”霍瑾瑜有些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殿中沉闷的氛围。
众人下意识看向她。
景元帝顿时扬眉，“差点将你忘了！”
霍瑾瑜举起一只手，“敢问父皇，你打算怎么处置，可否和儿臣说一下？”
“小七。”长公主警告道。
霍瑾瑜扭过头不理。
景元帝背着手，淡淡道：“告诉你也没问题，反正你们走后，朕就让人拟旨，主考官储咏志流放，副考官贡京斩首，复阅试卷的张威失职无能，没有看出其中缘由，引起此次动荡，凌迟处死，其他官员都会受到严惩，至于之前录取的南方举子全部革除功名、流放……”
景元帝低沉的嗓音仿佛裹着冰渣，将人缓缓冻住，殿内温度似乎也骤降。
等到景元帝说完，就见小儿子呆愣着，有些好笑：“怎么了？被吓住了？”
“父皇，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霍瑾瑜喃喃道。
“你觉得呢？”景元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对方眸子冰冷锐利，如雷霆一般震慑人心，让人生不出抵抗的心，凡人怎么可能与雷霆抗衡，那些想要反抗雷霆的人，大多都变成了一抔焦土。
霍瑾瑜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
心中拼命在提醒她，这是帝王，还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
“小七。”毅王担忧地上前扶住他。
“大哥。”霍瑾瑜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迈了一步，挺胸抬头，声音不高，却已经用了她全部的勇气，“父皇，北方举子一个没录取，他们告状喊冤没错，南方举子才华学问略高，凭借自身实力考上也没错，考官公平取士没错，明明都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牺牲一部分人来成全另外一群人。”
“小七。”长公主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半大少年。
宣王和康王他们沉默了。
是啊！小七说的没错。
昭王见状，趁势道：“父皇，小七说的有理，不如此事咱们各退一步，重新取士即可。”
景元帝瞥了他一眼，凌冽的眼神让昭王成功闭上了嘴。
景元帝走到霍瑾瑜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七，他们都没错，难道说是朕错了吗？”
“……”霍瑾瑜嘴唇阖动，最终虚弱道：“难道此事一定要一个错处。”
景元帝：“对，否则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霍瑾瑜：……
过往景元帝清理朝廷贪官污吏，就有些手段过重，不过霍瑾瑜没说什么，她知晓，若是手段仁慈了，恐怕会滋生更多贪腐。
只是今日之事，若是她没被喊来这里，她本也管不着，奈何她来了。
“小七，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景元帝见她不再言语，“贴心”问道。
霍瑾瑜抿了抿唇：“父皇，咱们就不能如五哥说的那样，重新考试，南北录取按照比例，五比五怎么样？”
景元帝：“那到时候南北在同一个榜上，南在上，北方举子肯定不满。好了，此事朕已经有了决断，你回去多关心关心瑛娘，不要为这些事操心了。”
北方举子学识落后南方举子，现在也是没办法。
毅王上前拉了拉霍瑾瑜的胳膊，“小七，你就不要纠结这个了。”
宣王：“父皇既然有了决断，也不是咱们能管的，赞同他就是，省的给自己找麻烦。”
景元帝：……
若不是有其他孩子在，他真想一脚踹过去。
霍瑾瑜站在原地不动，盯着景元帝，看出对方的念头仍然没有放弃。
长公主正欲打算上前将人拉回来，就见到霍瑾瑜直接跪在了景元帝面前。
众人一惊，“小七。”
下跪对父皇没用啊！
景元帝冷嗤一声，“霍瑾瑜，你都十一了，应该知道下跪对朕没用，还有磕头也没用。你就是磕上百个，朕也不会改变主意。”
霍瑾瑜仰头，绷紧下颚，“父皇，您忘了，儿臣还有一个愿望，儿臣只求您宽仁一些。此次科举这个结果是必然，南北发展有差异，南方无论从教育资源还是经济都远超北方，真要搞统一录取反而不公平。”
所以现代高考的录取模式，都是各省自己出卷，分开录取，严禁高考移民。
“呵……你刚才不是说都没错吗？怎么肯承认不公平了。”景元帝冷笑道。
“不公平和错没错没关系。”霍瑾瑜深吸一口气，“不如重新开考，南北分开录取设榜，之后加大对北方官学的投入，儿臣觉得以后这种差异会越来越少。”
景元帝：……
毅王有些意动，抱拳道：“父皇，儿臣觉得分开设榜最好，北方比南方人多，可以多录取几人，这样南北都有了交代。”
昭王：“儿臣赞同大哥的话。”
霍瑾瑜：“父皇，儿臣觉得这个愿望对您来说没有难度。”
景元帝：“小七，若是即使设立南北榜，仍然无法平息北方人的怒火，觉得朕歧视北方学子呢？”
“可是父皇这群南方学子的冤屈又怎么办？大不了您将过错推到我身上，儿臣现在年纪大了，已经不是小孩子，能背的起这锅，再说这事也是儿臣逼您的。”霍瑾瑜平静道。
景元帝嘴角微抽：……
一旁的昭王眸光微闪，上前一步，“父皇，此事不如儿臣来抗，儿臣愿意担责。”
宣王讥笑一声，“五哥挺贴心的，可惜这个愿望不是你的。”
“六弟。”昭王面色难看。
宣王不理他。
“好了！你们都下去，此事朕再想想。”景元帝冲他们挥挥手，示意霍瑾瑜他们不要在他面前显眼。
“父皇！”霍瑾瑜有些急道。
“下去。”景元帝背对着他们。
“小七，我们走吧。”毅王走到他跟前。
宣王眼神催促，意思是过犹不及。
霍瑾瑜噘了噘嘴，最终还是离开了。
……
随着众人离开，殿内陷入安静，景元帝如柱子一般站在场中，看着上方的龙椅。
洪公公在一旁也不敢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洪公公就听景元帝说道：“洪福，待会你去长乐宫，看看皇后的药喝了没有。”
“是，奴才遵命……只是，陛下，若是被七殿下堵到了，奴才该怎么回答？”洪公公有些迟疑道。
景元帝淡淡道：“她的愿望没了。”
果然当初就不应该那么容易许诺小七。
“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洪公公眼角的细纹弯起，声音都带着笑意。
景元帝察觉后，挑了挑眉，“难道有人求到你面前。”
“奴才不敢。”洪公公连忙诚惶诚恐，“奴才是为陛下高兴，陛下消灭了七殿下的愿望，不用担心七殿下用其他事难为您了，而且此次南北榜也是陛下仁慈的体现，朝野都会感念陛下的恩德。”
“哼，与其整这些，不如好好干活。”景元帝嗤笑道。
洪公公连连认错。
……
同年六月，会试重新举行，设立南北榜，南榜录取四十一人，北榜录取五十二人，虽然仍有不少人不满，但是大家也清楚，这也是最适合现在的结果。
同时景元帝命礼部加大对北方各地官学的建设，争取让南北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少。
年底，燕都皇城建设完毕。
说实话，这个速度要放在之前，景元帝还有满朝官员连想都不敢想，因为建设一座规模宏大的皇城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都是海量的，可是之前规划时，国库没钱。
谁知景元帝居然在东夷岛找到大银矿，将海量的银子运回国内，有了钱，全国的大商贾齐聚燕都，争取和朝廷做生意，至于参加建设的民夫、工匠虽然工钱少点，但是有毅王和宣王看管，苛待情况极少，大家的怨气较少。
东夷岛的银矿经过这么些年，早就瞒不住，在朝中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当然民间还以为是前朝宝藏。
因为参与建设燕都的人太多，许多人干完活、做完生意后直接在燕都定居，都城范围较之以前扩大了一倍。
景元八年，二月，景元帝举行了迁都大典，正式宣告迁都，经过水路、陆路辗转，终于在五月到达燕都，彼时燕都的臣僚率领万民跪地恭迎景元帝。
浩荡的队伍缓缓进入燕都，两边的百姓被士兵挡在路的两侧，跪伏在地上，听着头顶车轮滚动的声音，一些胆大的人悄悄地抬头，小心地瞅着队伍，似乎想要看清天颜。
邓皇后和景元帝坐在高大奢华的御驾上，邓皇后时不时用帕子掩唇低声咳两声。
景元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瑛娘，你再忍忍，马上咱们就要到家了。”
“嗯，陛下，我很好。”邓皇后露出一个略微苍白的脸色。
她知晓自己的身体，只求能多陪陛下一些日子。
入了紫禁城，看着面前浩大、威严的宫廷建筑群，所有人都经不住屏住呼吸了，站在这里，即使是一名小小的官吏，也经不住挺胸抬头。
到了紫禁城后，众臣和藩王簇拥着景元帝入了奉天殿。
景元帝坐在龙椅上，接受了众人的朝拜，算是走一个流程。
若不是因为邓皇后身体有恙，他都想再举行一次登基大典。
这一年，紫禁城引来了它的主人。
也是这一年的年底，紫禁城送走了它的女主人。
景元八年，十二月初三，邓皇后驾崩！

第28章
邓皇后去世后,迁都带来的喜意瞬间被冲散了，朝野上下陷入悲痛之中。
在外的皇子、各路藩王、勋爵纷纷进京奔丧，片刻也不敢耽搁,他们知晓,邓皇后去世,景元帝伤心不已,现在心情不顺，正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时候，他们可不敢触景元帝的眉头。
其实现下在燕都守丧的人也不太好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年的冬日比往年冷了许多,可谓是冰寒彻骨,对于守丧的人来说，实在煎熬。
邓皇后的梓棺一直停在坤宁宫，景元帝每日一下朝就要过来,在灵堂上和邓皇后说一阵话,等到夜深时,也经常过来和邓皇后诉苦水。
霍瑾瑜看着景元帝越发佝偻的背和苍老的白发,实在是不忍，整日端着姜汤追在他后面。
小老头闹脾气不喜欢喝药，喝了苦药要发难熬药的宫侍和御医,还好御医说,姜汤也可以。
霍瑾瑜让内侍在灵堂的侧殿准备了大锅的姜汤，给守灵的人服用，不用为了让死人风光，使劲折腾活人。
景元帝现下的心态有些魔怔了,看不到邓皇后的棺材时，想她,看到她的棺材，又心痛大哭不已，大概为了排解他这种烦躁，灵前守孝的诸位宗室或多或少都被他挑刺责难过。
比如信王妃，景元帝曾经私下里拉着霍瑾瑜说过，若不是看在信王还留下两个孩子，凭借信王妃往日的言行，即使她之后在邓皇后跟前改了，他也指定让信王妃殉葬。
当时霍瑾瑜听得是冷汗直冒。
邓皇后临终前，曾经嘱咐景元帝不要让人殉葬，不要因为她迁怒他人，对待臣民要宽仁些，不要经常发脾气。
这景元帝都不打算遵守了。
还好当时老头还处于好哄的状态，霍瑾瑜陪着他说了一些幼年的趣事，终于将这茬过去了。
事后她私下里和长公主说了这事，长公主听完后，将王妃们喊到一出，警告她们，这段时间务必要谨言慎行，邓皇后已经没了，如果景元帝想要处置谁，可没人拦住。
信王妃更是吓的肝胆俱颤，更加谨小慎微，也不敢将往日的做派摊到其他人身上，担心让景元帝看到，给他提了醒。
邓皇后的梓棺在坤宁宫停灵一个月，开年后，景元帝率领众人将邓皇后的梓棺送入帝陵。
去帝陵的路上，文武百官哭声震天，看起来比沿街的百姓哭的还伤心。
霍瑾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文武百官这哭的是真心实意，以前有邓皇后劝着，景元帝做事还能有商量，之后怕是他们的苦日子就要来了。
霍瑾瑜在帝陵待了半年，等到回到紫禁城时，虽然已经是盛夏时节，可是宫中氛围却低沉不已。
朝堂氛围也是大差不差，让人欣慰的是，这半年各地还算平和，虽然有些小灾小祸，本地官员使使劲就能解决，不用顶着掉脑袋的危险向朝廷求助。
若问若是不求助，任由事情发展怎么办？
答：原先可能只是一人获罪，事态闹大，造成天怒人怨，轻则掉脑袋，重则诛全家到诛九族不等。
景元九年，六月。
景元帝设立觐安司，由雁翎卫统领，景元帝对其直接负责，号称“掌天子仪仗，维护安全保障。”
初始职能有三项：
守卫值宿。
侦查逮捕。
典诏狱。
觐安司一成立，大家就觉察出不对劲来了，“守卫值宿”这是宫廷亲卫应该做的，他们能理解，但是后面两项是否越权了，而且对方既然是受景元帝管理，那么巡查缉捕的对方就不止是平民百姓，还有朝廷官员、勋贵侯爵。
霍瑾瑜得知后，也有些胆战心惊，合着以后她当了藩王，也要和这个雁翎卫打交道。
想起后世大名鼎鼎“锦衣卫”威名，霍瑾瑜知道，若是不加以控制，雁翎卫就是日后的“锦衣卫”，尤其本身代表皇权，其他人压根不敢反抗，可是无序的权利滥用只会让秩序更加混乱。
而后如大家所料，景元帝利用觐安司将朝廷上下所有人都监视起来，弄得人人自危。
甚至为了加强对权利的控制，给与了觐安司越发大的权利。
连霍瑾瑜都被他们告过，还是景元帝告诉他的。
看着霍老头得意洋洋的样子，霍瑾瑜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暗自提醒自己，现在景元帝不正常，别随便惹他。
尤其雁翎卫抓人之后，常常私设公堂，因为它是由景元帝控制，权利压根没有限制，所以行事没有顾忌，毒打、逼供都是常有的事情，此外还向被抓人士索要财物，然后此事又被其他人上报给景元帝，惹得景元帝生气不已，摔了殿内好多东西。
霍瑾瑜躲在柱子后面，看着景元帝在殿内暴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小七，你说这些人就不能让朕省心点？”景元帝生气地看着她。
霍瑾瑜从柱子后面转出来，“父皇，您设立瑾安司就要有这个心里准备，对方在外是您身份的化身，谁敢惹。”
景元帝：“说什么风凉话，朕喊你过来，是要问问你有什么好点子，管管这些人。”
“父皇，儿臣最近可没有惹你。”霍瑾瑜吓得后退一步，她也怕被觐安司惦记。
“说！”景元帝不满地眯起眼。
“哦，既然这样，那就在成立一个监视他们，嗯，就叫监察觐安司，这样也不行，那样监察觐安司权利就大了，还要再成立一个部门，就叫监视监察觐安司，父皇您现在钱多，为了防止前面机构滥权，再弄一个东南西北司，大家狗咬狗，正好弄成一锅粥，省的您无聊。”霍瑾瑜彬彬有礼，一副清正君子的做派，偏偏说出的话，让人无语。
景元帝初时听到，脸就黑了，可是听到后面，越听越荒唐，突然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霍瑾瑜见他笑了，淡定道：“父皇，您信不信，之后肯定要有皇帝为了制约他们，像我说的那样，一环套一环，最后大家一起完蛋。”
“哼，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看着也学的人模人样，怎么说话还是这般……粗俗。”景元帝背着手纳闷道。
“这叫父之过。”霍瑾瑜淡然一笑。
言下之意，就是向他学的。
景元帝：……
十三岁的少年穿着月白锦衣，温雅如玉，身量才到他胸前，一张脸雌雄莫辨，虽然带着稚气，仍然让人惊艳，如黑水晶一般的眸子澄澈鲜活，仿佛能映射人心。
民间总喜欢夸一些士族门阀的公子是“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他见到的那几个世家小公子在霍瑾瑜这年龄，可没有这个气质。
还有让他满意的是，就是霍瑾瑜她的“表里不一”，看着一副端正清雅的模样，但是很会变通，平时说话连他这个亲爹都气。
越想，景元帝越是满意地点头。
霍瑾瑜见他一直点头，有些迷惑。
然后就看到景元帝大手一挥，“你回去吧。”
“哦。”霍瑾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离开了。
景元十年五月，景元帝大概从邓皇后病逝的悲痛中缓过来，以觐安司非法凌虐犯人为由，废除了觐安司。
百官纷纷跪地称颂，赞赏景元帝的仁德。
一些人甚至还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年难道是在做梦。
这一年除了这事，就是朝堂刮起了立太子的消息，毕竟自从邓皇后去世，景元帝的身子看着越发的老迈，所以现下还是及早将储君之位定下，否则若是景元帝出了什么事，怕是会朝局不稳。
景元帝见状，也就将这事摊在明面上说了。
现下觐安司没了，大家虽然怀疑其转移到了暗处，不过心中的压力小了些，储位之事事关国本，即使再忌惮觐安司，大家也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景元帝一共有七个儿子，长子毅王左手有疾，且本人对皇位无意，二子信王、三子恭王都去世了，四子康王因为生母身份，加上资质比较平庸，是故也对皇位没想法，五子昭王温和仁义，在朝野中素有贤名，深受南方士族的拥护，六子宣王脚有残疾，至今未婚，且脾气古怪，而景元帝最小的儿子浩临郡王霍瑾瑜，朝臣与之相处不多，不过也听说过他的几件事，在宫宴和大典上见过几次，至今十三岁了，一直在紫禁城中居住，最主要是对方乃是陛下和已故邓皇后唯一康健的儿子。
这样的话，拥有竞争资格的，也就七殿下和六殿下昭王了。
听到动静的霍瑾瑜：……
她小小年纪，就要开始走权谋了。
众朝臣摩拳擦掌，为自己所在阵营摇旗呐喊。
霍瑾瑜则是躲在宫里装死，压根不出去。
后来从内阁传出消息，景元帝命内阁拟旨，将要册立昭王为太子，朝野才偃旗息鼓，就等着看景元帝什么时候公布。
可是就在大家翘首以盼答案时，昭王那边掉了链子，他出事了。
据说昭王带着人在象山秋狩，被丛林恶虎所伤，坠落悬崖，亲卫带着人搜救了一个月，也只找到半具被溪水冲到下游的残骸。
听说昭王妃苏辰仪哭的几乎都要昏厥，还好还有一双小儿女支撑着她。
此事传到燕都，朝野震惊，唏嘘不已。
大家看霍瑾瑜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灼热不已。
霍瑾瑜：……
别乱想，她可不行。
母后临终前告诉她了，她的身份是父皇默认的，就算景元帝再怎么开明，也不会将皇位传给她。
再说还有毅王、宣王他们，即使手脚不好了，又不是脑子有问题，让他们登上帝位，也挺好的。
昭王出事后，之前支持他的人也有些不死心的，就有官员上奏，提议景元帝干脆培养皇太孙，着重举例说明了昭王三岁的儿子有多聪明，多孝顺。
当时景元帝看到后，顿时冷嗤一声，就是再聪明，能有他家小七聪明，他家小七可是小小年纪数次为父、为国分忧。
不过对方这心思可将大家的思绪打开了。
是啊，陛下的儿子选择少，但是陛下的孙子可多啊！然后朝野就又热闹了。
霍瑾瑜：……
虽然觉得自己不可能当皇帝，但是她一个大活人被一些人故意忽视，还是有些牙痒痒。
景元帝一开始也有心找一个顺眼的孙子培养着，谁知道老天爷不给他时间，很快他也病倒了，眼看着没有多少日子。
这下选择储君要换一种想法了。
景元帝想的清，他手低下跟着他一起打江山的人也不是糊涂人，就怕景元帝病糊涂了，真弄个皇太孙，稍微一合计，大家一起跑到乾清宫哭诉。
……英明神武的主公陛下啊！可不能设立皇太孙，太孙都还小，而且让那群叔叔辈的藩王们如何信服……
……陛下大哥啊！皇后嫂子留下的七殿下年龄正合适，学问也要，又是嫡子，这不是现成的人选吗……
……陛下啊！虢国公一向对您，对景忠心耿耿，一直以来勤勤恳恳，不比那群玩心眼的世家好吗？……
……
景元帝半眯着双眸，看着面前鬼哭狼嚎的老部下，布满皱纹的嘴角忽而勾起一个奇怪的笑，“你们可要记得今日这话，日后可不要哭。”
哭嚎的众人愣住，互相看了看。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
霍瑾瑜不知道这些，年底的时候，景元帝又给她换了一个夫子。
霍瑾瑜不满道：“儿臣过完年就要十四了，怎么还要学啊。”
“学无止境，这位夫子旁人想请，还请不来呢，来教你，也算是你的福气，给朕好好学。”景元帝虎着脸道。
“你是皇帝，想要人，不就是一句话的事。”霍瑾瑜小声诽谤道。
“说的朕好似土匪一般，这位曾夫子可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想要当他弟子人从这里能一直排到塞外，对方看中了你，想要教你，是你的福气。”景元帝唇角微勾。
他这话可没有说错，其实曾慎早几年就想教导小七，不过他没有允许，对方之所以有此心思，是因为不知道从何处知晓了景元七年那场科举南北榜具体经过，对小七欣赏不已。
霍瑾瑜叹气：“又不是你学，你当然说得轻松。”
见少年蔫了吧唧，满身的孩子气，景元帝经不住大手摸了摸她的头，“朕是为你好。”
霍瑾瑜：……
……
景元十一年二月初，景元帝沉疴难起，已经无法起身，初九，他命人将六部尚书、九卿正官、还有五个国公都宣进宫。
乾清宫中光线昏暗，檀香和药味汇合在一起，在众人的鼻端久久未能散去。
景元帝靠坐在榻上，看着堂下的众人，叹了一口气，“朕预感时日无多，此时宣尔等进宫，想来你们应该也有心理准备。”
众人：“臣等无能！”
景元帝摆摆手，“今日让你们进宫，是想和你们说说，朕的第七子霍瑾瑜他的一些事情，也让你们对他有个了解，朕曾经许诺过小七三个愿望，至今为止，三个愿望都实现了，朕这个爹做的也算是不错。”
众人疑惑，说这些干什么。
景元帝没理他们，自顾自道：“朕给小七第一个愿望时，他才五岁，就将他当小孩子哄，谁知道他看到朕逼宣王成婚，就用这个愿望换了婚事自主，后来他为朕排忧解难，惩罚了鞑靼使臣，得到了第二个愿望，第二个愿望就是让人去东夷岛采矿，也是因为有这个愿望抵着，让朕有觉借口做这件事，小七的第三个愿望，则是在景元七年用完的，众卿可以猜猜是因为什么事？”
众人抬头望了望景元帝，互相对视揣摩。
虢国公跪在床边，面色不变，看神情，不打算回话，不过以虢国公和陛下的关系，应该是知情者。
礼部尚书听到景元七年这个时间，眉心一跳。
景元七年的科举考试差点出了大乱子，就连他这个礼部尚书都差点牵连到，还好后来陛下控制了脾气，事后推出了南北分开取士设榜，算是皆大欢喜。
“陛下，难道是科举南北榜的事情？这是七殿下的主意。”礼部尚书惊诧道。
景元帝吃力地掀了掀眉，“也不算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只是当初朕打算好好处置科举案的相关人员，小七则是用他第三个愿望为他们求情，朕不想做个失诺的君主，就同意重新开考录取，设立南北榜。”
景元帝说的漫不经心，可是底下的六部尚书却听得胆战心惊，尤其礼部尚书，那段时间，陛下有多愤怒，他们都是肉眼可见的，甚至一些人连遗书都写好了，后来处置结果出来，大家也有些诧异，以为陛下改性或者因为邓皇后的劝导，没想到是七殿下的缘由。
想来若不是陛下要传位给七殿下，这些事他们恐怕许久都不会知道。
礼部尚书叩首：“多谢陛下解惑，七殿下宅心仁厚，聪颖机敏，微臣以为殿下乃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其他人见状纷纷应和。
景元帝微微点头，微咳了两声，“小七他乃朕和瑛娘最小的孩子，平时被朕和瑛娘宠坏了，脾气可能不太好，众卿以后要好好辅佐他。”
六部尚书有些半信半疑，因为观看外表气质，七殿下明明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怎么看，都是极好的脾气，而且又有仁心。
景元帝见他们这样，微微一笑。
等到相处久了，这群人就知道了。
等到朝臣离开，景元帝又让人宣了崔慧妃。
这两年，不止景元帝老的突出，崔慧妃两鬓也生了华发。
崔慧妃入殿后，恭敬地跪在床前。
景元帝淡淡道：“崔氏，朕的身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你可愿打算随朕一起去见皇后？”
“妾身还有选择吗？”崔慧妃苦涩一笑。
她的两子一女都由不得她做主，云秀还在鞑靼苦苦煎熬，恭王战亡，留下孤儿寡母，原以为昭王能平安一生，谁知他也出了事，留下两个幼子。
景元帝：“既然你答应了，等你走后，朕册封你为贵妃，也算是成全你跟了朕这一遭。”
崔慧妃深吸一口气，忍住眼眶的泪，“妾身谢主隆恩！”
景元帝看着对方退下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崔氏虽说现在开安分守己，谁知道等他走回，会不会改变，虽然为妃，也是小七半个长辈，他不能留下这个变数。
……
初十，内阁宣旨，册立景元帝第七子霍瑾瑜为太子。
霍瑾瑜：……
景元帝确定没有病糊涂吗？
霍瑾瑜拿着圣旨来到乾清宫，景元帝孤独地躺在宽大的床上，被厚厚的锦被裹住，看不出一点胸膛起伏，霍瑾瑜鼻端一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连忙扭头止住眼泪。
洪公公见他过来，凑到景元帝耳旁小声道：“陛下，七殿下来了。”
景元帝迷迷糊糊转醒，转头看到跪在床边的霍瑾瑜，一眼就看到对方红着眼眶，没好气道：“哭什么，羡慕朕要去见瑛娘了吗？”
“是是是……羡慕嫉妒恨呢！您这样子，母后见了你，肯定要说你。”说到后面，霍瑾瑜不住哽咽。
“都要做皇帝了，怎么哭的跟个女孩子一样，小七，你要记得，君强则臣顺，主弱则奴强，对于朝中那些大臣，不需要心疼他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他们应做的。”景元帝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
霍瑾瑜抿了抿唇：“可是……可是……”她是女的，她之前就想当个富贵王爷。
景元帝知道他的担忧，只是轻松笑了笑，“朕看重的是你的能力，不是你的身份，再说若烟、霍镇他们都推举你继承皇位。”
霍瑾瑜闻言，脸色略黑，那是因为长公主、毅王他们不知晓自己是女子。
景元帝最后问道：“干不干？”
霍瑾瑜咬了咬牙，“干！一定不让您失望。”
景元帝见状满意地笑了。
……
三日后，景元帝在乾清宫驾崩。
生前留下遗昭，命令各地藩王留在自己的封地，不需要亲自前来燕都奔丧。
……
霍瑾瑜跪在灵堂中，看着对方的灵位，神思飘忽，仍然还在恍惚中。
景元帝走了，而她成了景朝新的皇帝。
就在霍瑾瑜出神之际，洪公公走到他身边，小声道：“陛下，先皇生前留了殉葬旨意，现下是否要执行？”
霍瑾瑜：！
“什么殉葬？”霍瑾瑜起身，示意洪公公跟在她身边。
到了偏殿，洪公公从一个锦盒中拿出一道圣旨，上面写了让崔慧妃殉葬。
洪公公说道：“先皇原先想将这份旨意宣昭出去的，只是思及鞑靼的四公主，就让奴才留了下来，让陛下您做主意。”
霍瑾瑜见状，将这份旨意直接扔到一旁的炭盆里。
“陛下，您这是何必呢。”洪公公大吃一惊，想要抢救出来，奈何圣旨用的都是上好的绢丝，一烧就着。
“陛下，您就是不忍心，也可以留下来做个保障，若是崔氏起了坏心，你可怎么办。”洪公公急的直拍大腿。
“洪公公，父皇为我思虑甚详，我不能让他因为此事被后人诟病。既然旨意没有发出去，那就当做不存在。”霍瑾瑜平静道。
而且殉葬的这条口子不能开，若是后面有皇帝有样学样，景元帝这个起头人怕是更加遭人唾弃。
“陛下啊！”听到这话，洪公公眼泪直掉。
看到圣旨燃尽，霍瑾瑜吩咐秀嬷嬷：“还请嬷嬷有空帮忙开导一下崔慧妃，我之前承诺过，要带四姐回来，还请她保重身体。”
秀嬷嬷恭敬道：“奴婢遵命。”
……
崔慧妃那边已经将所有都交代好了，这些时间除了去景元帝灵前守灵，就是整理自己的私库，分配财产，有时候也会写些信，想着等到昭王妃、恭王妃他们奔丧时，将这些信交给他们。
可是七殿下……陛下身边的秀嬷嬷前来告诉她，让她保重身子，等着云秀回来。
崔慧妃一时还有些懵逼，“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明明先皇早有吩咐，妾身……”
“太妃娘娘慎言，先皇仁德圣明，几句病中昏言，太妃就不要当真了。”秀嬷嬷提醒道。
崔慧妃眉心一跳，嘴角微抽。
“仁德圣明”这词总觉得和景元帝不合适。
秀嬷嬷又继续补充道：“还请太妃不要胡思乱想，不当真的事也不要胡乱说出去，免得损害了先皇的英明，伤害陛下对您的感情。”
“……本宫晓得了，多谢嬷嬷提醒。”崔慧妃将人送出宫门。
等到秀嬷嬷离开，她仰头看着头顶的暖阳，犹如被一颗被蛋液包裹的金卵，散发着勃勃生命力，看着宁静而祥和，不似夏日烈阳那般灼烈，等到它彻底孕育出来后，灿烂炽热的阳光会洒遍大地，驱走寒冷，相信朝野会喜欢这样的暖阳吧。
崔慧妃的贴身宫女一直流着泪，“娘娘，您终于没事了。”
崔慧妃摇了摇头，“本宫一直没事，莫要多言。”
宫女记得之前秀嬷嬷离开前的嘱咐，连忙点点头。
若是此事传出去，被人计较起来，不止娘娘要出事，就是陛下也要受到责难。
……
虽说景元帝命令各藩王留守各地，不必进京奔丧，不过允许长公主、毅王、宣王进京。
当时知道这条旨意时，康王那边有人明里暗里为他鸣不平，表示都是先帝的儿子，难道先皇就只在乎他与邓皇后的孩子吗？
康王表示，你猜对了，在景元帝眼里，当然他和皇后娘娘的孩子最重要，顺便将在他面前嚼舌根的人抓了起来。
新帝才登基，他不想成为给新帝试刀的石头。

第29章
夜晚月光如霜,紫禁城中一片缟素，太庙方向时不时能听到低低的哀泣声。
奉先殿中，霍瑾瑜一身孝服,直挺地跪在前排,长公主、毅王、宣王则是跪在她的后方,面色哀伤地看着殿中的龙棺。
霍瑾瑜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些年她与景元帝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眼泪经不住流了下来。
霍老头这些年应该挺思念母后的吧，只是……
现在自己成了皇帝，想起霍老头临终时的豁达和自信，自己现在的惶恐和忧虑,倒显得她这个受过现代各种信息轰炸的未来人少见多怪了。
此时忽然一阵不知名冷风吹了起来,火盆里窜起一条凶猛的火龙，卷着纸钱和灰烬蹿的有两尺高，在风的助威下,火龙仿佛在嘚瑟地抖着鳞片。
霍瑾瑜感受到勃勃热意,默默又喂进去两把纸钱进去。
霍瑾瑜抬头望了望前面的灵位,微微叹了一口气。
霍老头走了,给了她一个皇位外加一座九成九新的紫禁城，她还能说什么呢。
长公主他们说，也许景元帝心里老早就属意将皇位给她,毕竟她小时候可是嚷着要将燕都当做封地,现下天下都是她的了。
霍瑾瑜：……
算了，长公主他们毕竟不知道真相。
晚些时候，洪公公带了饭食过来。
众人一边用着粥，一边说着国事。
毅王：“鞑靼那边有所异动,估计会不安分，陛下您放心,有臣在，一定不让鞑靼的小心思得逞。”
自从父皇去世的消息传到他那里后，鞑靼那边就小动作不断，不仅有鞑子侵扰边陲，而且鞑靼那边还派人意图鼓动他造反。
所以，在来之前，他还顺便收拾了鞑靼一波，叮嘱留守冀州的人一定要守好边陲，不要擅自被人哄了。
长公主：“至于楚王、周王这些人都是忠心父皇的，陛下也不用太防备他们，平时也不要过分苛责他们。”
她就怕新帝被朝堂一些人哄了，上来来个削藩，到时候惹了大祸。
要知道，这段时间朝中一些臣子想要博取新帝的好感，说一些激进政策吸引新帝注意。
她也是看着新帝长大的，知晓新帝有改革新政、整顿官场的心思，但是事情不能太急，一些事先皇做了，大家能受着，但是新帝不能是同样的手段，容易引起大家的恶感。
再说许多人对新帝都有期待，期待对方能比先帝更仁慈些。
不过她觉得，即使新帝看着好说话，但是作为被先皇手把手养大的皇子，大家还是不要有太多的期待。
霍瑾瑜：“二姐放心，我知晓这些，只要楚王他们好好守在封地，不鱼肉百姓，我都好商量。”
长公主欣慰地点了点头。
宣王：“启禀陛下，臣来之前，崇明府发生了地震，屋宇倒塌无数，臣私自开了地方仓储，还请您见谅。”
“辛苦六哥了，等到父皇的事情结束后，朕有谢礼。”霍瑾瑜面露感激。
地震这事在古代一遍涉及到上天意志，现下景元帝驾崩，她当了皇帝，若是被有心人联系起来，虽说不至于威胁到她的位置，也能恶心人。
宣王见状，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只要你不和父皇一样，经常催婚就行。”
霍瑾瑜点头：“行，你就是当和尚，我也不拦你。”
宣王：……
“当和尚不行。”长公主闻言，立马警惕地看向宣王，“陛下你不用催他，还有我和毅王呢。”
宣王无奈地叹了口气。
霍瑾瑜侧头忍笑。
……
将景元帝葬入帝陵后，霍瑾瑜也正式结束了守孝日子，开始过着一边上朝，一边学习的日子。
教授她的夫子曾慎也升了职，被景元帝册封为太傅。
上了一个多月朝后，霍瑾瑜对她的草台班子有了基本的了解。
怎么评价景元帝的臣子呢？
俗话说得好，有什么样的皇帝就会有与之匹配的臣子。
现下朝堂文臣武将的界限不怎么泾渭分明。
个个都是战斗力彪悍，能够战在太和殿的人巍然不动的人，要么嘴皮子厉害，要么拳头很厉害，有时候吵得急眼了，直接撩起袍子、撸起袖子，抓起笏板就冲上去，看着清瘦温雅的文臣打起架来，也是不遑多让，不仅手脚并用，嘴巴还不闲着，所以如果和武将打起来，对方被吵烦了，第一拳砸到可能是你，第二拳就是你的嘴了。
霍瑾瑜第一次遇到这场面时，并不是因为什么国家大事，户部尚书郭鸿志和富阳侯起了争执，富阳侯说户部尚书盖房子占了他家半亩地，拒不归还，而且燕都府尹还沆瀣一气，站在户部尚书那边。
户部尚书则解释，那块地原先就是他家的，只是之前被富阳侯占去了，现在就拿了回来。
然后富阳侯就开始撸袖子表示户部尚书的地契上压根没有这块地。
户部尚书则表示，富阳侯家的地契上同样也没有。
针对这块地，户部尚书和富阳侯吵得不可开交，然后其他人就下场了。
霍瑾瑜坐在龙椅上，嘴角抽搐地看着下方打成一团的众卿，顺便吩咐一旁的翰林学士，“记得生动些，这是朕第一次遇到这场面，十分难得。”
负责记录的翰林学士诚惶诚恐：“微臣遵命。”
心里纳闷，陛下这反应不对啊！怎么和先帝差不多，听语气似乎想亲自上场。
下方的毅王和宣王站在一旁，听到这话，也是嘴角微抽。
宣王凑到毅王身边，“大哥，你觉得咱们陛下会怎么处置这些人？”
毅王皱眉：“罚些俸禄吧！”
反正大家又不靠俸禄活。
宣王两手抱胸，“我倒不这么觉得。”
毅王：……
你既然不觉得，就把话说清楚，不要只说一半。
……
霍瑾瑜等大家打够了，参战双方脸上都有了伤，吩咐殿内侍卫上前拉人。
等到众人冷静后，连忙诚惶诚恐给霍瑾瑜请罪，“臣等有罪！”
霍瑾瑜看着下方躬身请罪的众人，没有出声，众人就只能保持这个姿势，有些老臣腰力不好，全身已经能看到抖动了。
霍瑾瑜并不是故意为难大家，只是在忧愁如何罚他们，要说罚俸禄，景朝官员的薪水少的可怜，当然这也不是他们贪污的借口，她打算有了闲钱，就给大家加薪水。
若是打板子，又太重了。
思来想去，霍瑾瑜想了想，“既然众卿精力这般旺盛，今日参与殴斗的众卿每人给先皇写一首诗词缅怀吧，朕想他了！若是先皇在，你们也不会这般欺负朕！”
文武百官：……
“臣等不敢！”这下不止参与打架的人跪下了，整个大殿的官员都跪了下去。
霍瑾瑜见状，声音温和，笑容浅淡，“众卿莫要害怕，朕只是有感而发。既然大家都同意了，三日后，就将诗词送上来吧。”
下方的富阳侯抬起头，看着高位上的小皇帝，大脸皱成一团，苦着脸道：“陛下，臣就识几个大字，做诗是一窍不通，这若是做的不好，您不会怪罪吧！”
霍瑾瑜：“所以朕给了三天时间，相信富阳侯一定能做出让先皇满意的诗词。”
富阳侯：……
他担心自己做的太差，先帝夜里拿着刀追杀他。
这活计对于户部尚书那些文人虽然轻松，但是他们面上也轻松不了，此事说出去毕竟丢脸啊！
户部尚书胡子不断抖动，抬头看着霍瑾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下了嘴边的话，回到队伍时，恨恨地瞪了富阳侯一眼。
这一眼差点将富阳侯的怒火又点着了，还好身边的人扯了他一下。
兄弟，这可是朝堂，陛下还在呢。
……
下朝后，等到群臣散去，宣王和毅王站在太和殿的玉阶上，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热风，衣袍被吹得阵阵作响。
宣王：“大哥，你觉得陛下这举动怎么样？”
毅王想起刚才朝堂上众人郁闷心塞的表情，唇角经不住翘起，“挺好的。”
“不知道后人知晓这些诗词后，会如何评价父皇，如何评价陛下。”宣王也笑了笑。
就不知道陛下这手段是用一次，还是经常用了。
若是经常用，那就更有意思了，就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父皇会不会觉得吵。
……
当天傍晚，参与朝堂斗殴的官员大多呈上了诗词。
武将那边的速度也有些拖延，富阳侯则是赶着第三日的尾巴，将诗词送了上来，难为他，写了一首足足三十二行的打油诗，先不说质量，但是数量在众人之间拔得头筹。
霍瑾瑜让人制作了一个布告栏放在太和殿外，将这些诗词都挂上去，让大家一起缅怀景元帝。
……
下朝后，霍瑾瑜换上常服，曾太傅已经在乾清宫守着了。
霍瑾瑜心中叹气，面上礼貌道：“太傅有礼！”
她这个皇帝看着难，实际上一点也不轻松。
她对于朝堂上的全武行也能忍，但是想到自己身上背负了满天下百姓的生计，她就压力山大，如果那群人能让国家富足、百姓达到温饱，别说打架了，就是天天在太和殿唱戏，就是戏再烂，她也真心实意地鼓掌叫好。
曾太傅回礼：“老夫听说陛下昨日染了风寒，不知今日可好。”
霍瑾瑜闻言，佯装疲惫地扶了扶额，“有些困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情，还是昨夜看折子晚了。”
曾太傅闻言关切道：“还请陛下保重身子，万事要有克制。”
“朕晓得。”霍瑾瑜点了点头，她就是和曾太傅闲聊几句。
昨夜确实染了风寒，但是早上一碗姜茶下去，出了一身汗，现在也就没事了。
接着曾太傅开始给霍瑾瑜讲课。
霍瑾瑜一边听课，一边观察曾太傅。
说来，虽然景元帝在年前给她安排了曾太傅，可那时，曾太傅在东南那边拜访故友，顺便在当地讲学，一时间赶不回来，然后是景元帝驾崩，她要操持国丧，和曾太傅加上今日，也就上了两次课。
曾太傅看似性子古板刚正，其实却不迂腐，很会变通，并不如一些迂腐的卫道士，严不严格要求自己不知道，但是不允许别人犯错，眼里容不得沙子，曾太傅则是奉行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等到上完课，曾太傅见霍瑾瑜神态有些萎靡，反思自己的教学是不是如二徒弟所说，有些枯燥了，让陛下听不进去。
曾太傅想了想，轻咳了一声，捋了捋胡须，柔声道：“陛下，不如老臣给您讲些趣事吧！”
霍瑾瑜一听，来了兴致，坐直身子，好奇道：“什么趣事？高门争斗、后院宅斗、商场厮杀？”
“……”曾太傅笑脸一僵，揪着胡须的手一用力，瞬间撤下了好几根须须。
明明看陛下的气质乃是翩翩美玉，怎么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见老夫子被吓到了，霍瑾瑜神色一正，学着曾太傅的样子，一副清正君子的姿态，右手微抬，“太傅请说！”
曾太傅：……
看着小身板的小皇帝，面上看似乖巧，刚才却让他有种景元帝附体的模样。
这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曾太傅笑道：“从前有座寺庙塑有儒、释、道三教的神像，先是儒教圣像，然后是佛教，最后是道教。道士见了，马上就将老君圣像移到中位，和尚见了，又将释迦摩尼圣像移到中位，最后来了一名书生，将孔子圣像移到了中位。三位圣人看着下方这一幕，叹气道，‘本来咱们好好的，却被这些小人给挪来挪去，坏了关系。’……陛下可看出了什么？”
霍瑾瑜叹气，不仅没有八卦狗血听，而且还顺便出了题，果然古往今来，老师都是一样的。
“周易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霍瑾瑜说道。
曾太傅欣慰地点头。
作为帝王，要有容人之量，但愿陛下能懂。
霍瑾瑜见曾太傅满意，眼珠子转了转，面上笑意蓦然加深，“不过按照太傅的故事，感觉朕应该是将三教圣像放入寺庙的人吧！”
“……”曾太傅眉间为诶拧，转念一想，似乎霍瑾瑜说的没错。
霍瑾瑜见曾太傅赞同，小手一挥，“我……朕负责盖庙，朝堂上谁想做中位，给各凭本事吧，反正朕年纪小，又管不了这些。”
就算她不懂什么帝王权术，上辈子读了那么多书，看了许多影视剧，加上这辈子的耳濡目染，也知道个皮囊。
皇帝要当好，就要学会识人用人，不能单纯用黑白来分类。
反正她不急，以她现在的情况，想要做到景元帝那样，将天下大权揽在手里，还有很远的距离，而且朝堂上的三公九卿也不放心将天下交给她。
景元帝若是放心她，也不会临死前，给她配备了一个太傅。
曾太傅眸色微深，开始重新打量面前的人。
看来朝堂上许多人都看走了眼，都以为陛下和先帝会不一样，可是作为亲父子，又怎会没有相同之处。
霍瑾瑜见曾太傅如此神态，下意识露出礼貌性微笑。
曾太傅很快就恢复如常，一向板着的脸露出笑容，拱手道：“陛下说的有道理。”
……
下午，天空乌云密闭，沉闷燥热，曾太傅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回到了府上。
管家老赵笑着迎上去：“东家，您可回来了，宋先生来了一段时间，在三梅书阁守着呢。”
宋先生名宋致，是曾太傅的二徒弟，为人聪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就是性格太过洒脱，不过对方也有洒脱的资本。
曾太傅闻言，摆摆手，表示知晓。
到了三梅书阁，一个中年儒生模样的人站在那里，一双含笑丹凤眼，面容俊朗，留着短须，笑迎道：“老师，您可回来了。”
曾太傅没好气道：“你也知道回来了，找到徒弟了？我还以为你此生就打算在外面流浪，一辈子不回来了。”
宋致也算是出身世家，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家族招惹了祸端，宋致一改清贵公子的做派，入朝做官，在朝堂上是上蹿下跳，惹了不少人。
不知道是不是对了景元帝的胃口，宋致好几次眼看着要被群臣围殴，都被景元帝给保了下来，就这样也没有让他静下心，前些年昭告天下，说是游历天下，只求在有生之年，能找到一个才华横溢的徒弟。
曾太傅想起他和陛下说起宋致这个二徒弟消失的根由时。
陛下一脸疑惑，“太傅。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如果才华横溢，还要他这个师父干什么？”
曾太傅当时语塞。
连十四岁的陛下都知道这理由太唬人，宋致也有脸说。
“老师果然料事如神，弟子我确实被塞了一个徒弟，要不是看在他长得好，天资聪颖的份上，我是真不想收啊！”宋致眼眸满是得意，偏偏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
曾太傅精眸一瞥，就知道这徒弟的心思，冷哼一声，“是哪家啊！”
按照宋致的标准，对方肯定不是无名之辈。
宋致闻言，拱手道：“谢家，谢少虞。”
听到这话，曾太傅眼皮微跳，“谢家？和谢言又什么关系？”
举朝皆知，他和谢言是对头，早年和对方同朝为官，对方对他可不客气，让他吃了好多亏，当然对方也没有讨到巧。
“……呃，谢公乃少虞的外孙。”宋致干笑两声。
身为老师的爱徒，他自然知道老师和谢公不对付，当年两人因为性格还有治国理念、行事作风等方面的差异，是经常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连他都调和不了，两人简直是冤家。
后来谢公因事离开了京城，老师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平时骂谢公都觉得没有滋味。
据他所知，老师甚至还暗地里帮过谢家几次。
“哦……不错，不错。”曾太傅转身环顾四周。
宋致见状，随口问道：“老师，您在找什么？我帮您找。”
“我的那把戒尺呢？明明放在这里了。”曾太傅绕着一旁的书架转了一圈，上看看，下看看，没看到他那把挠痒痒的戒尺。
“……”宋致顿时闭上了嘴，余光瞥了瞥靠窗的书桌一角横放着一根包浆的暗黄竹条，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正好挡在了书桌方向。
一旁的管家老赵将一切看在眼里，也不提醒，由着东家和宋先生玩闹。
曾太傅见书架找不到，想着自己是不是放在了其他地方，见宋致挡在那里，目含疑惑，“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宋致用手作扇，叹气道：“天气闷热，徒儿在这里透透风。”
说话时，从窗外吹进来一阵夹杂着水汽的凉风撩起她的袖袍，似乎在配合他。
曾太傅眼睛微眯，将人拨拉开，就看到他找寻的戒尺躺在桌上。
……
片刻后，守在三梅书阁外面的奴仆就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惊呼。
“老师，您来真的啊！”
话音刚落，门框发出“哐当”一声，一道青色的身影跑了出来，正是宋致。
“你给老夫站住！”曾太傅右手拿着戒尺，左手提着衣摆追了出来。
因为外面下雨，两人在檐下躲闪，空间有限，曾太傅手持“武器”，又是老者，宋致压根逃不了，最后上蹿下跳还是逃不了打。
老赵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时而提醒曾太傅不要闪着腰。
……
院中热闹的动静也传到了院外人的耳朵里，两个面容稚嫩的曾家小公子躲在门板后面偷看曾太傅训徒，时而捂着嘴扑哧直笑。
祖父刚正不阿，可也不是暴躁之人，尤其年纪越大，越讲究修身养性，甚少发火，这种拿着戒尺追着人跑的经历，除了宋师叔，他们还没见过其他人有此“殊荣”呢。
此时曾太傅的长子曾默撑着伞来到，听到里面的动静，脚步一顿。
两个曾家小公子看到他，连忙小声行礼，“父亲。”
曾默光是听动静，不用眼睛看，就知道里面肯定有宋致，轻咳一声，小声叮嘱，“别打扰你们祖父。”
有了宋致在，父亲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自己的压力也小些。
再说现在父亲已经老矣，不如年轻时候，打不死宋致。
两个小公子连忙点头。
……
此时院中的宋致透过半掩的门看到曾默的身影，连忙呼救，“师兄救我。”
曾默见状，站在门口冲着院中作揖行礼，高声道：“儿子给父亲请安，儿子下衙回来，听说府中有客，既然是宋师弟，儿子就不打扰父亲了。”
宋致：……
院中的曾太傅停下来喘息休息，摆手道：“嗯，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
次日，霍瑾瑜发现曾太傅没来上课，给她讲学的换成了其他学士，询问缘由。
得知对方昨日闪了腰，现下正在养病。
霍瑾瑜表示了解的点了点头。
老人家嘛！骨质疏松，闪了腰可是大事。
霍瑾瑜想到此，趁下课时间，派小太监韩植去曾太傅府上探望。
韩植是洪公公的徒弟，后来就留在霍瑾瑜身边了。
韩植从曾府回到宫中，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告诉了霍瑾瑜。
霍瑾瑜嘴角微抽，“所以太傅是因为揍徒弟才闪到腰的？”
“是的，奴才询问过府医，太傅的伤无大碍，只需要修养四五天即可。”韩植笑道。
霍瑾瑜摇头叹气：“看来这位宋先生不好对付啊！”
曾太傅乃君子，君子一般奉行动口不动手，能让他老人家动手的，说明口舌方面已经无法压制对方，只能用武力了。
秀嬷嬷闻言忍俊不禁道：“这位宋先生在朝野素有威名，先帝在世，也拿他有些没办法，虽然有大才，但是性子不定，前些年辞官跑了，不知道怎么的，今个儿又回来了。”
霍瑾瑜顿时皱起了眉。
这样的人不好忽悠啊！
……
曾太傅府上，此时宋致在曾太傅床前伺候，看着趴在床上看古籍的老人家，宋致叹气：“老师，您说您，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现在好了，闪着腰了，看您以后还冲动不冲动！”
“若不是你，老夫能受伤吗？”曾太傅顿时瞪眼，想要揍人，舍不得手中的古籍，最后重重哼了一声。
宋致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岔开话题，“对了，刚才您说了咱们陛下的一些趣事，徒儿觉得我可以继续折腾了。”
尤其他听说罚百官给先帝写诗，实在是有意思。
若是小陛下有先帝一般的能耐，他们大景百姓就有福了。
曾太傅瞪眼，“你敢！”
宋致见他要起身，连忙按住，“你老别动，小心伤势更重，到时候我的罪过更大了。”
曾太傅哼哼道；“那是你自找的。”
说完，曾太傅指使老赵拿出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一册他亲手抄写的《菜根谭》，此书柔和了儒、道、佛三家的处世哲学，有助于人们陶冶情操、磨炼意志，之前他是要送给陛下的，现在既然自己要养伤，打算这段时间再抄一本。
至于这一本……
“这本《菜根谭》就送给谢家子了，虽然他是谢言的外孙，但是拜入你门下，总归是老夫徒孙。”曾太傅示意宋致接过。
宋致做事不羁，言行洒脱，就不知道谢家子能不能适应，这书就当给他的心里安慰，但愿他能受得住。
“多谢老师。”宋致闻言嬉笑，接过书，打开书册，赞叹道：“老师的书法越发的好了。”
端肃雄威，气势开张，亦如本人。
曾太傅觉得他的马屁拍的太敷衍，没理他。
……
宋致回到住处后，就去找了自己的小徒弟。
十五岁的少年长得俊秀非凡，眉目清秀，双眸清澈明亮，鼻峰挺立，唇角笑容淡然矜贵，个头要比同龄人高些，身姿挺拔，如沉入冷泉的美玉，给人以独世感。
谢少虞向宋致行了礼，“老师唤弟子来有何事？”
宋致将曾太傅赠与的东西交给他，笑道：“这是你师祖送与的东西，你收好。”
“多谢老师。”谢少虞含笑将东西接过。
果然如外祖说的那样，曾太傅是嘴硬心软，不会难为他。
宋致见他仍然是一板一眼的模样，墨眸闪过一丝狡黠，抬手点了点书册名字，“少虞，你可知老师为了亲手抄了这本书给你？”
谢少虞闻言，抬眸看了看手中书册的名字，这书他看过，外祖也曾带着他读过，当时觉得文辞秀美，含义深邃。
曾太傅乃是当世大儒，他的深意岂能是他一个少年能猜测的。
见谢少虞不语，宋致双手背在伸手，下颚微抬，幽幽叹息了一声，“老师他老人家嘱咐你照顾好我。”
咔！
谢少虞面上的笑容出现了裂纹，有些无语地看着宋致，眼神里满是“我当您是老师，你不要当我是傻子”的无奈。
他虽然在宋宅待着，但是不代表两耳不闻窗外事。
曾太傅此次身体有恙，就是教训老师时闪到了腰。
想到此，谢少虞再次垂眸看了看书册名字，忽然理解了曾太傅的意思。
……多谢师祖的关怀，可惜已经上了“贼船”啊！
宋致将谢少虞变了神色，露出满意的笑。
之前嫌弃收徒太麻烦，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没耐心带小孩，少虞这个徒弟虽然是被谢公塞的，但是目前看来他们师徒两人性格互补，也挺有意思的。
说完这些，宋致又闲聊了一些其他事情。
谢少虞认真记着，外祖已经离京许多年，对于京中的一些人情往来有些也断了，需要他重新捡起来。
……
宋致原想找个黄道吉日给陛下上个折子，讨个差事。
谁知陛下先给了他鸿胪寺卿的职位。
鸿胪寺卿负责接待外宾和使节的一切事宜，而且品位也不低，正四品官职。
宋致看着手中的圣旨，觉得有些不妙，按照他对小陛下的了解，应该不至于大材小用，让他处理番邦属国的琐事吧。
经过一询问才知道，前任鸿胪寺卿告老还乡，陛下对他熟悉又陌生，又听说有才能，就将这个职位给他了。
至于满朝文武为什么没人对他空降这个职位有异议，因为九月，鞑靼使者要来燕都，不管是对新皇的朝拜，还是来祭拜先皇的，总之多半是没有好事。
现下他是鸿胪寺卿，这活就摊到他身上了。
宋致苦笑：……
陛下是不是对他期待太大了。
谢少虞则是担忧道：“还请老师克制些，莫要忘了您现在是鸿胪寺卿，鞑靼可不是好相与的，若是引起两国战事，对百姓，对您都不是好事。”
宋致闻言，剑锋一样的眉梢一扬，“你以为陛下给我这个活计，难道就是让我息事宁人的？”
谢少虞：“……若是这样，应该劝陛下改变想法，新皇才登基，不是乱来的时候。”
宋致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哈，真是一点少年气都没有，你怎么就笃定为师会乱来呢，鞑靼使者此次来，你难道以为是好心？”
谢少虞摇了摇头，谁都知道不是好事，可能是来试探新帝的。
宋致笑了笑，“所以既然知道他不是好心，陛下选择不给他好脸色也没错。”
谢少虞：“可是……”
宋致：“少虞，你要知道，有些事一次退让，就代表步步退让，你期待少兵祸是好事，只是外族惯会得寸进尺。”
“弟子了解。弟子相信老师。”谢少虞也不再说什么，心中对新皇更感兴趣了，居然敢将这活给师父。
宋致见哄住徒弟了，一下子歪倒在凉榻上，敲着脑袋头疼道：“小陛下不厚道啊！我这个身板对上那群鞑靼使者，确定不是以卵击石吗？”
谢少虞：……
刚刚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第30章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现在新皇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景元帝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朝野上下就等着看新皇的第一把“火”要烧到何处。
大家揣测可能会对吏部或者户部进行整饬,毕竟一个涉及到官、一个涉及到钱,谁知道新皇对工部兴趣十分浓厚。
先是命工部在西直门京郊设立京师农事试验场,负责研究、改良病虫害以及土壤肥料实验,还要派人研究全国各地的土壤地质，为百姓提供良种。
然后又让工部在德胜门建立了一处试验场，据说是要进行一些秘密研究。
又和工部尚书经过探讨，决定在山东省东平兴建一条长约二十里的第一大坝。
……
这一件件事让工部尚书这些日子走路时虎虎生风,看起来年轻了十多岁。
惹得其他六部大臣纷纷侧目,积极上奏，询问他们要干什么。
霍瑾瑜表示：一切照旧就好。
其实她也是没办法。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工部是排在最末,又因为工部官员大多都是工匠出身,对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古代,工部经常遭到其他部门的轻视,甚至有人会称呼它为“贱”部。
可是工部的重要性却是不容忽视的，四司两库管理全国的杂事。
营缮司下方有玻璃窑、皇木厂、木仓，从名字也知道类似建筑部的功能。
虞衡清吏司则是负责各种官用器物的制造、收发、军费审核、度量衡制度管理、铸钱、矿石采办、宝源局监督,而下面还有司库、军需库、硝磺库、炮子库、官车处。
都水清吏司听名字就知道,负责水利工程的建设和管理，相当于水利部。
屯田清吏司是掌陵寝修缮及核销费用，支领物料及部分税收，开采煤窑和供应薪炭。
霍瑾瑜接下来要干的活压根离不开工部。
她当然看重工部,为此先给工部的官吏都涨了薪水，底层官吏都薪水都翻了一倍,高层没有涨太多，也就在三四成左右，即使这样，已经让工部许多官员喜不自胜了，不是所有人都能不靠俸禄养活家人的，他们许多人又时候在工部领一份差，等到下衙后，还会做些私活补贴家用，现在俸禄翻了一倍，压力小了些。
其他六部：……
陛下他们也在啊！
虽然钱不多，但是这可是代表陛下的重视。
……
除了这些，霍瑾瑜将她之前的郡王府改成了麒麟研究院，关于学院的名字她纠结了好一番，原先想起个有学问的，可是她要研究的东西本身都是接地气、关于民生的，后来看到陈飞昊送给自己的那枚麒麟玉佩，就将名字定下了。
说起陈飞昊，前段时间上折子，说是想要带儿子进京，霍瑾瑜知晓他与景元帝的感情，让他安排好手中的活，九月就可以过来，正好可以看看新任鸿胪寺卿如何唱戏。
霍瑾瑜亲自给麒麟研究院写了牌匾，定下研究院的方向“格物致知，求真务实”。
对于原郡王府的人来说，名字虽然变了，大家的工作没怎么变，研究院都是这些年霍瑾瑜搜罗过来的一些“奇怪”的人，有富绅之子，有秀才、举人，也有工匠、道士，还有医女、绣娘……别家的王府都是各种能人志士、幕僚，到霍瑾瑜这里，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是三教九流的人士，昭王就曾经因为此事上了折子，表示担忧霍瑾瑜学坏。
霍瑾瑜知道后，心里暗自骂了他好几天。
霍瑾瑜觉得，智慧在民间，这群人可是两年研究出水泥，三年研究出玻璃的存在，目前已经实验阶段结束，只不过实际应用还在摸索推广。
尤其一名叫褚青霞的女道士，简直是bug般的存在，每次折腾东西都会出些动静，得到一些副产物，当然如果副业太好了，主业就是一塌糊涂，她的道士当的不怎么好。
她因为没钱坑蒙拐骗，撞到霍瑾瑜身上，霍瑾瑜一开始想将她送到官府，可是辨认出对方是个女生，就让她在郡王府干两月活，时间到了就可以走。
后来发现褚青霞是有道碟的真道士，还是个小道观的观主，道观因为一场大雨冲塌了，她打算下山筹钱重建道观。
之后就被霍瑾瑜留在郡王府内，负责研究一些化学方面的东西。
霍瑾瑜脑海中的理论基础知识，加上褚青霞的操作技术和运气，这些年折腾出来的东西不少。
褚青霞也得到了许多赏赐，在山上盖了一个大道观，不过这些年一直没机会回去。
……
七月初，褚青霞得到旨意，让她去工部一趟，对水泥大坝进行技术指导。
褚青霞心中骂了一句“狗皇帝”，慢吞吞地去了工部。
去的时候，仍然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道袍，让工部的官员看的眉心微皱。
虽然是道士，也是女子，这般邋遢姿态，损害的不止她的脸面，还有陛下的威名。
褚青霞看出接待她官员眼中的不满，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怕自己穿得好看了，朝野那群人说她是祸国殃民的“妖道”了，所以还是祖师爷的这套衣服最靠谱。
褚青霞在工部忙了一天，等到傍晚太阳快落下时，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
出了工部大门，褚青霞就看到她十岁的小徒弟核桃站在门口等着她。
之所以取名核桃，是因为小皇帝说核桃补脑，而她的这个小徒弟脑子似乎有些不聪明。
核桃见到她，眼睛一亮，擦了擦额头的汗，兴奋道：“师父。”
“嗯。怎么不进去，在外面守着。”褚青霞慢悠悠地走到小孩面前，给她擦了擦汗。
核桃指了指门口的守卫，“他们说这里是朝廷重地，闲人不得进入。”
“咱们麒麟研究院也是重地，怎么允许他们进入了。”褚青霞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等到两人坐上马车，马车晃悠悠地动了起来，核桃给褚青霞倒了一碗酸梅汤，笑嘻嘻道：“师父，陛下赐了一篓荔枝给您，已经送到研究院了，用冰镇着呢。”
褚青霞闻言，饮尽碗里的酸梅汤，抬手给了她一个脑嘣，“功课做完没有，整天乱想什么。”
她之所以觉得小核桃缺脑，是因为，小孩居然以为陛下喜欢她。
拜托！左看右看，陛下的姿色都在她之上，怎么也不会看上她一个道士吧。
核桃摸了摸脑门，瘪了瘪嘴，“学完了，字也练完了。”
褚青霞满意地点了点头，马车走到闹市区的时候，她掀起车帘，看着街面的热闹。
看着小贩卖力的吆喝、时不时夹杂一两句乡间俚语，还有讨价还价，稚童的欢笑声……这些可比山上道观热闹多了。
其实她虽然心里吐槽核桃，自己当年也有脑抽的地方。
当年新皇还是郡王时，看她整日穿着道袍，就给她买了许多衣服，让她换个样式，不要总穿着道袍。
褚青霞脑抽问了一句，“殿下，你不会是看上我的美色吧。”
当时霍瑾瑜就一头黑线了，当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后退一步，说道：“你穿这身，别人还以为我要求道修仙，小心父皇一怒之下，将你的道观给掀了。”
不过现下听褚青霞这话，她觉得为了防止面前人误会，穿道袍也挺好的。
其实褚青霞说完，就想捶自己脑袋一下了，她与新皇的相貌一比，若论贪图美色，也应该是她动手，再说她可比新皇大六七岁，估计是看话本看的太多了。
想起以前的事情，褚青霞不由得发笑，笑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叹了一口气，现下霍瑾瑜成了皇帝，褚青霞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回去当道士了。
回到麒麟研究院，褚青霞发现霍瑾瑜不仅给她松了一篓，研究院的其他人都有，只不过她的最多。
别说，炎炎夏日吃着从岭南运过来的冰镇荔枝，确实是享受。
核桃头顶着书本跪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褚青霞吃着晶莹剔透的荔枝，咽了一下口水，“师父！”
“以后还乱传话吗？”褚青霞瞥了她一眼。
核桃噘噘嘴，“我说的实话，陛下分给您的最多。”
研究院中，其实褚青霞也有对手，就是西二院的司利言，对方擅长冶炼和药物提炼，也深受陛下器重，只不过做出的成绩没有师父多，要不然师父也不会以女子之身，成为研究院第一人。
司利言整天看师父不顺眼，时不时来刺弄几句，她可忍不了。
今儿这批荔枝，司利言也得了半篓，研究院就有人说，褚青霞在陛下心里的位置变了，过不了多久，司利言就会成为研究院第一人。
她才不信呢。
褚青霞擦了擦指尖的汁水，用带着凉意的指尖点了点女孩的眉心，“你啊，真是气性大，不好好学习，整日纠结一些有的没的。”
“师父。”核桃不满地噘起嘴。
其实她就是有些怕，府中许多人说，即使司利言的才能比褚青霞略低一筹，但是司利言未来在未来的发展一定比褚青霞要高，毕竟这个天下是男人的天下。
褚青霞给她拿了一颗荔枝，“吃吧，师父别的本事没有，让你吃荔枝吃个饱还是有能耐的。”
对于研究院中的谣言，她也有耳闻，尤其霍瑾瑜登基后，许多人就更加兴奋了。
她觉得以新皇的脾气，比起说的天花乱坠，做出成绩，更能让他高看一眼。
……
霍瑾瑜也听说宫外研究院的氛围变得有些浮躁，挑了挑眉。
她原以为跟了她这个天底下最大的老板后，研究院的人应该更加踏实，毕竟她平时对他们可不吝啬，赏罚分明。
看来一些人的心态飘了。
霍瑾瑜想了想，吩咐韩植去研究院一趟，好好敲打一番，没有一个良好的氛围，怎么能做好研究。
就在霍瑾瑜沉思索时，洪公公进来了，恭敬道：“陛下，户部尚书、兵部尚书请求觐见。”
霍瑾瑜：“宣！”
……
户部尚书、兵部尚书此次入宫，是因为从东夷岛出发的两艘银船受到倭寇的袭击，不仅银船被劫走，对方还杀了十二名士兵，损毁了一艘护卫船。
霍瑾瑜仔细看了记录的事情经过，皱眉道：“东夷宣威司那边如何说？”
兵部尚书：“开海侯说已经派人申斥东夷亲王，要求他们七日内，务必将所有参与劫掠的人交予宣威司，否则将东夷岛翻个鸡犬不宁。”
这些年东夷岛上的人虽然小动作不断，但是因为有宣威司的震慑，也不敢妄动。
这次能成功偷袭，行动的肯定不止一方势力，估计是看先帝去世，新皇年少，趁乱生事。
霍瑾瑜拿起朱笔，在上面写了两行话，吩咐道：“林尚书，此事非同小可，乃是对朝廷、对朕的挑衅，所有参与人等，一律诛杀。”
东夷运送银子的路线乃是机密，这次两艘银船都被人劫走了，明显不止有倭寇，还有内鬼。
据她所知，这些年东夷银矿的事情渐渐传出去，一些胆大的沿海走私商人也偷偷和当地的东夷武士勾结在一起，挖掘银矿。
对于这种情况，景元帝也是头疼不已。
兵部尚书闻言，拱手道：“微臣谨遵圣令！”
等到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退下，霍瑾瑜看着地图上的东夷岛头疼不已。
对于沿海地区接连不断的倭寇侵扰，霍瑾瑜虽然有心派人出海讨伐，但是比起东夷，西北的鞑靼和瓦刺要更重要，否则以景元帝的脾气，小小弹丸之地，早就推平了。
……
八月中旬，边陲传来消息，说鞑靼使者已经进入景朝境内。
此次鞑靼派出的使者是阿布赖的儿子鄂齐尔，阿布赖当年出使景朝，因为遭人暗算，让鞑靼在景朝丢了脸，所以回去后，受了鞑靼可汗好一阵训斥，还被贬官了，而后几年缠绵病榻，最后含恨而终，所以鄂齐尔在鞑靼内可是响当当的“恨景党”。
霍瑾瑜听闻后，觉得这次估计两国都要撕破脸，但愿宋致的战斗力强些。
鄂齐尔进入景朝境内后，就开始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原先半个月的路程一下子拖成尿不尽，原先预计九月来都京城，现在估算要等到九月中了。
霍瑾瑜：……
尤其霍瑾瑜接到远山侯的折子，就更加不好了。
远山侯：【陛下，我的泻药下的怎么样？要不要加大药量，您放心，这事我是老手了，技术很好，您若还想拖延一段时间，臣就再下点功夫。】
霍瑾瑜想起前些年，鞑靼使者阿布赖回去时，听说确实水土不服，二十多天的路程走了一个半月。
咳！现任鞑靼使者鄂齐尔是阿布赖的儿子，想来遗传了阿布赖的体质，鞑靼长年在草原，在中原水土不服也很有道理。
霍瑾瑜点点头，拿起朱笔写道：【适度即可，不能太过分，小心点。】
写完后，她觉得少了什么，就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做得好。”
……
次日，新上任的鸿胪寺卿宋致宋大人进宫。
到了乾清宫，宋致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一旁的曾太傅顿时一僵。
“参见陛下！”宋致行了礼，然后冲着曾太傅拱手行礼，“老师有礼！”
曾太傅冷哼一声，“怎么这个时候才到？”
“老师，弟子入宫只能用两条腿赶路，又不是车轮子，如何快。”宋致苦着脸道。
霍瑾瑜见宋致这样子，抿嘴忍笑，“宋卿不必这般拘谨，曾太傅只是担心你欺负了朕，只要你不动，太傅也不动。”
曾太傅：“哼！”
“陛下……陛下真是幽默。”宋致哭笑不得地看着霍瑾瑜。
看着长得钟灵毓秀，可是一开口和他有的拼。
霍瑾瑜：“宋卿此次入宫是为何事？”
“回禀陛下，听闻鞑靼使者又要晚些时候才能进京，微臣又修改了一些接待流程和事宜，请您过目。”宋致将折子奉上。
洪公公接过，双手递给霍瑾瑜。
霍瑾瑜打开看了看，不得不说宋致这一手字写的真是赏心悦目，她大致浏览了一番，片刻后，合上折子，“宋卿的想法很周到，朕允了。”
“多谢陛下支持。”宋致微微松了一口气。
霍瑾瑜将折子交给一旁的曾太傅，“太傅，您老人家看看能不能挑出刺，吓一吓宋卿。”
“陛下。”宋致觉得自己是遇到对手了，对方身份比自己高，身边还有曾太傅。
这让他如何打。
“老实点。”曾太傅冷瞥一眼，开始仔细看折子。
霍瑾瑜见状，开始和宋致说起家常话，“听闻宋卿收了一个弟子，太傅念叨了许久。”
“让老师担忧了，是我这个弟子的错。”宋致叹息道。
霍瑾瑜闻言，歪头道：“宋卿似乎误会了，太傅是心疼你的弟子，担心你在桃李届让他名誉扫地。”
“……”曾太傅用力咳嗽了两声，忍住了唇角的笑。
宋致嘴角不住地抽搐，最终长躬道：“陛下所言，微臣实在佩服！”
只是让他纳闷的是，总觉得陛下今日有些针对他，他平时说话放肆了些，但是对陛下可没有说过，而且他们今日第一次见面。
那边曾太傅已经看完了，其实他想要挑错，还是能说出子丑寅卯，但是看二徒弟被陛下逼成这样，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启禀陛下，宋致写的还算严谨，老臣以为无碍。”曾太傅将折子放到桌子上。
“那就好。”霍瑾瑜勾唇浅笑，忽而问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宋卿，你能吃辣吗？”
宋致愣了一下，“辣？”
陛下怎么又问起他的口味了，难道想要留他用午膳。
宋致拱手道：“陛下所说的辣，是现在民间颇受欢迎的辣椒吗？”
霍瑾瑜点头：“是的。”
辣椒推广后，颇受酒楼欢迎，因为辣椒刺激胃口，让客人更有胃口，在平民百姓间，也十分受欢迎，一点咸辣椒就能下更多的饭进行体力劳动，而且辣椒驱寒，所以这些年基本上已经传遍大江南北，甚至鞑靼那边许多贵族也喜欢吃，而且价格是茶叶的十倍。
“臣的胃口一向很好，即使放了双份辣椒的麻辣铜锅汤水，也能吃下去。”宋致说的是麻辣火锅，冬日的时候北方最喜欢吃这些，他也喜欢冬日落雪时，和两三好友，在凉亭观雪吃锅子。
霍瑾瑜闻言笑了笑，“既然这样，等到鞑靼使者来了，宋卿多与他吃些麻辣锅子吧，让他多享受一些中原的美食。”
宋致眸光闪了闪，小心问道：“难道鞑靼使者脾胃不好？”
否则陛下不会这样提醒他。
霍瑾瑜摇头：“鞑靼使者一路上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甚为消瘦，多吃些锅子可以进补，相信鞑靼使者也喜欢。”
宋致：……
看来这位鞑靼使者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曾太傅：……
事情说完后，宋致和曾太傅结伴离开，就在转身之际，就听霍瑾瑜再次开口了，“宋卿知道，为何朕会将鸿胪寺卿给你？”
“莫不是因为老师他老人家？”宋致不解道。
霍瑾瑜温和一笑，“太傅是一部分原因，另外一部分是因为二姐说你有大才。”
宋致眉心一跳。
破案了！
他就说，他的感觉没错，陛下就是在针对他。
可是对方为自己亲姐出气，他又能怎么办。
宋致认栽道：“多谢长公主举荐，臣感激不已。”
曾太傅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摇头叹息。
本应是佳偶，奈何有缘无份。
“宋卿的话，朕一定带给二姐。”霍瑾瑜淡定道。
宋致和曾太傅见状，再次拱手行礼，两人转身离开。
……
宋致和曾太傅一起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宋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唏嘘道：“老师，新帝不愧是先皇的儿子。”
曾太傅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陛下只是针对你罢了，旁人还是保持君子风度的。”
听到这话，宋致嘴角就更垮了。
他说错了，原以为陛下性子有趣，他应该会很轻松，可是现下看来，前提是不针对自己。
曾太傅：“你放心，陛下公私分明，不会因为你与长公主之间的旧事而针对你。”
宋致反手指了指自己：“老师，您讲些道理，今日陛下明明一直针对我。”
“针对吗？老夫没感觉，陛下不是一直在和你拉近关系吗？”曾太傅满脸笑意道。
宋致唇角微抖，不知道自己改哭还是改笑。
曾太傅见他这样，眸中笑意加深，身子前伸，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我看，陛下有爱才之心，你莫要多想。”
宋致叹气。
……
傍晚回到宋宅，宋致看到认真看书的谢少虞，立马诉苦，“少虞啊！为师今日过得可苦了。”
谢少虞放下手中的书，上下打量一番，肯定道：“看不出来。”
宋致抓起桌上的书，大手卷成笔筒，嘴角噙着阴恻恻的笑，“孽徒！你再说一遍。”
谢少虞见状，恭敬地站直，“老师所言极是。不知老师今日发生了事？京城有何人敢欺负老师？”
“能欺负我的多了。”宋致撩起衣摆，支腿坐在椅子上，仰头叹息道：“你不知道，老师的日子过得也是不容易啊！”
谢少虞确定宋致是没事找事了。
宋致继续道：“为师进宫见了陛下，他……他看我不顺眼。”
说话时，宋致双眸透着几丝无奈和委屈。
听闻长公主将陛下当半个儿养着，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欺负他啊，谁知道没等他动手，对方先对他不客气了。
“老师，这是为何？”谢少虞不解了，按理说老师是曾太傅喜爱的弟子，陛下再怎么说，也不会这般动作，而且看老师的样子，并没有生气。
搞不懂。
听到这话，宋致顿时闭上了嘴。
难道要他和自己的小徒弟说自己年轻时的莽撞事吗？
他才不干！

第31章
霍瑾瑜对于宋致和长公主的往事,听景元帝和洪公公说过一些。
对于两人，知晓的人大多会惋惜长叹一声“可惜”。
两人之间订过情，不过为局势所困,你有自己的不得已,他有他的无奈,最后长公主另嫁他人,宋致投奔景元帝，为景元帝鞍前马后，一是为家族，二者想来也有长公主的缘由。
霍瑾瑜曾经问过长公主现下对宋致是否还有感情。
当时长公主叹笑一声,摇了摇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有时候午夜梦回时，可能还怀念年轻时的自己,不过现下,他们应该都没有当年的感情了。
虽然长公主不在意旧事了,不代表霍瑾瑜不借着这事压榨宋致,能有个光明正大的机会指使控制人，她才不会放弃，顶多若是宋致做的好了,她少说些戳他心肝的话。
……
九月中旬,鞑靼使者终于姗姗来迟。
宋致率领鸿胪寺的官员，在京郊迎接鞑靼使者。
正值秋日，天高气爽，宋致穿着大红官袍站在队伍的前头,带着桂花香味的秋风悄悄地扯动他的衣摆，仿若孩童想要找到大人衣袍里藏着的甜食。
不多时,有小吏骑马过来汇报，“报！鞑靼使者还差二里就到！”
众人顿时正色，宋致理了理袍子，用手挡着额前的阳光，极目远眺，除了道路两旁的彩棚还有侍卫，目前连个人影都没有。
宋致有些奇怪道：“怎么比预先的时间晚了两刻钟？”
小吏说道：“鞑靼使者的马车翻了，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
在场官员恍然大悟。
宋致则是神情有些微妙，都快到京城了，居然马车翻了，不知道鞑靼使臣今日看黄历吗？
可若是人为，就是看了黄历，也救不了自己。
……
半个时辰后，鞑靼使臣的队伍终于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
鞑靼正使鄂齐尔黑着脸下了马车。
一旁的远山侯从马上一跃而下，率先走到宋致跟前，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宋老弟，原来是你来接我们啊！”
“侯爷好久不见！”宋致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地拨下了远山侯的大掌，同时活动了一下被震麻的肩膀。
“哈哈哈！是好好久不见。”远山侯笑了两声，还想继续叙旧，反应过来地方不对，连忙后退一步，指了指鄂齐尔，“宋大人，本侯奉命护送鞑靼使臣进京，之后就交给你了。”
“好说，好说。”宋致拱了拱手。
“哼！这就是景朝的待客之道吗？”鄂齐尔眼睛微斜，两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宋致，“你们中原没人了，居然让个小白脸接待我。”
宋致：……
他都四十多岁了，居然还能得到“小白脸”的称呼。
远山侯闻言，怒声道：“使者慎言，宋大人虽然年轻时是小白脸，但是现在可不是，你不能睁眼说瞎话。”
鄂齐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讥笑，“我看宋大人现在也长得也不错，若是在草原，恐怕能迷了不少草原女子投怀送抱，不如宋大人给我回草原吧，美人、美酒随你挑。”
“……”宋致面上笑容不变，“在下适应不了草原的风霜，不过为了表达歉意，使者大人可以留在景朝，保证让你流连忘返。”
“哼！心思歹毒，我此生都不会留在中原，当然除非一种情况例外。”说话时，鄂齐尔垂涎地看着四周的景色。
他们鞑靼历代可汗毕生的愿望，就是铁骑能踏遍中原，之前有人做到过，可惜又被中原人赶回去了，既然能成功一次，那么就有第二次成功的可能。
宋致假装没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请鄂齐尔上了他们准备的马车。
从郊区到会同馆的各个路口都设了彩棚，沿途戒严，鄂齐尔看着沿途街道两旁的店铺，各式各样的招牌旗帜一个挨着一个，多的好似鱼鳞一般，道路要比他们王庭最宽阔的路还要宽两倍，听说这还不是京城最宽的街道，最宽的街道直接能赛马。
而这一切不过是在十几年发展起来的，要知道他们的王朝才建立不久，这个都城也是近十年才建造的，消耗的人力、物力都能看出对方的实力。
想到此，鄂齐尔神色凝重。
他虽然讨厌景朝人，可也不是没有脑子，若是任由景朝继续发展下去，不知道他们鞑靼还有没有机会策马入中原。
坐在他对面的宋致打量鄂齐尔。
这位鞑靼使者今年二十四，不过大概草原风霜催人老，看相貌比他都要老。
据他所知，鄂齐尔是鞑靼王子阿鲁台的属下，现任鞑靼可汗孟古对阿鲁台这个儿子一直十分宠爱，楚王陈飞昊前段时间传回来一个消息，说鞑靼可汗病重，怕是挨不过这个冬日，阿鲁台也不是占据绝对优势，所以鞑靼王庭暗潮涌动。
此时鞑靼反而派使臣来京城，是要求和，还是要求其他的？
将鞑靼使臣送到会同馆后，宋致和远山侯一起入了宫。
乾清宫内，宋致和远山侯一起向霍瑾瑜行了礼，“参见陛下！”
霍瑾瑜：“远山侯、宋卿请起！”
远山侯抱拳道：“陛下，微臣幸不辱命，已经将鞑靼使团平安送到。”
“远山侯辛苦了。”霍瑾瑜听到“安全”两字时，想起远山侯上的折子，还是经不住发笑。
宋致接下来也进行了汇报。
听完后，霍瑾瑜若有所思道：“你们说，鞑靼使者现下到底着不着急？此次进京是因为什么事？”
远山侯闻言，大手挠了挠头，“应该不急吧，水土不服那么久，都没见他们发太大的火。”
霍瑾瑜：“……有道理。”
宋致：……
听远山侯这语气，似乎“水土不服”一事有猫腻。
霍瑾瑜看向宋致：“宋卿，鞑靼使者既然已经进京，朕给他们三日休养生息，他们这段时间就由你作陪，若是觉得有了难处，可以向远山侯请教经验。”
远山侯一听，龇起大白牙，将胸甲拍的“啪啪”作响，“陛下，您就放心吧。”
宋致嘴角微抽，总觉得陛下说这话时，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夹在里头。
远山侯离开前，霍瑾瑜赏了不少东西，算是嘉奖他这一路上的辛苦。
……
夜晚，残月入弓，月亮孤零零的挂在夜空。
紫禁城观星台此时亮着灯，金吾卫面色严肃地守在楼下，不允许任何人窥探。
高楼回廊中，霍瑾瑜手持一柄精致的铜制长筒，透过它能看到远处躺在屋檐上晒月光的野猫。
“舅舅看看，这东西如何？”霍瑾瑜素白的手递到转角阴影处。
阴影处走出一名三十多岁的高大男人，面容冷峻，见到此人的第一面，最让人深刻的就是他右眼的金眼罩。
“多谢陛下。”邓盟接过望远镜，学着霍瑾瑜的样子，往远处望去。
看到结果后，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又将望远镜放到左眼上看了看，面色惊叹。
“此乃望远镜，舅舅也可以唤它千里眼，用它能看到很远处的东西，不过白日时，不能用它看太阳，容易灼伤眼睛。”霍瑾瑜解释道。
“千里眼？望远镜？”邓盟仔细观察了，发现长筒的另外一端嵌着一个水晶镜，顿时了然名字的来历。
霍瑾瑜：“此物不易，还请舅舅小心用。”
制作望远镜的镜片不是普通的玻璃，对通透性和薄厚都有严格的要求，可以说为了制出这一个达到要求的望远镜，平均要失败一百多次，良品率太低。
只能说等到做的多了，才能磨练出经验来。
邓盟小心地摸了摸筒身，然后将望远镜放到一旁的锦盒中。
霍瑾瑜：“不止小舅舅有，毅王、楚王他们那里也有，父皇为了收拾鞑靼，准备了好多年，虽然他走了，我要继承他的意志，既然鞑靼可汗多半逃不过这个冬日，恰好就是咱们的时机，还请舅舅回去做好准备，朕不动则以，若动，则是要以雷霆之势将鞑靼一举拿下。”
鞑靼那边以为她才登基不敢动手，可是时机到了，准备妥当了，再不动手，就是自己的无能了。
“臣遵旨！”邓盟两手抱拳，沉声道。
说完也不做停留，向霍瑾瑜行了一礼，然后快步离开了。
霍瑾瑜听着对方离去的脚步声，仰头看着夜空的残弓，眼睛微眯，素手扬起，以手作箭，手中虚影似乎化作箭射了出去，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将会砸在鞑靼的王庭。
……
这三日，鞑靼使团的日子可谓是过得胆战心惊。
入住的第一天，膳房准备了十分鲜辣的铜火锅，连蘸料的碟子也都是辣椒，对于嗜辣的人来说，这样的膳食当然是好的，但是大部分人都不适应，最后好多人被辣的嘴巴肿成辣椒，有的人因为腹泻都虚脱了，那群中原人又开了一堆苦死人的药，单单沾一下舌尖，都要将人苦麻了。
然后次日没等他们修养好，一名东夷女人牵着孩子说是来认亲，让小孩叫鄂齐尔哥哥。
这一出戏就让大家想起多年前，鄂齐尔的父亲阿布赖出使景朝闹出的动静。
大家没想到这出戏还有头有尾。
鄂齐尔当时脸都绿了，眼看着抽出刀就要将东夷女人砍了，宋致出来主持大局，拦住了他。
后来在鸿胪寺卿宋致的调解下，鄂齐尔不仅给自己亲爹认回一个儿子，而且还要掏钱给抚养费。
鄂齐尔拿官府的契约书，气的全身直抖，“宋大人真是巧言令色。”
宋致笑的满脸和煦：“本官这是为大人着想，再说对方证明确实和令尊有关系，大人若是将他们杀了，对您的名声不好，人人都以为你为了家族财产，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一旦人死了，事情也就定死了。”
鄂齐尔目光阴沉，“宋大人以后睡觉可要睁着一只眼。”
“多谢使者提醒。”宋致淡笑道。
当天下午，此事就传遍了京城。
之前阿布赖在应天遭遇袭击的事情，也被大家扒了出来。
霍瑾瑜没想到宋致还能继续续写这故事，有些惋惜阿布赖死的太早，不知道他听到这事，会不会气活了。
……
三日后，霍瑾瑜在太和殿宣召鞑靼使臣。
鄂齐尔带着副使向霍瑾瑜行了礼，“鄙人代表孟古可汗向陛下祝贺，恭祝陛下登上宝座，陛下万岁万万岁。”
景朝的新皇帝今年才十四岁，看着长得挺好看的，就不知道学到了景元帝几成手段。
“鞑靼使者免礼。”霍瑾瑜沉声道。
鄂齐尔起身，而后又向霍瑾瑜送上了鞑靼准备的国礼，是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金刀。
霍瑾瑜拿起金刀，用力拔开，刀身闪过一丝寒芒，她的面容清晰地印在刀身上，“好刀！”
霍瑾瑜的赞赏让鄂齐尔十分受用，“多谢陛下夸奖，此刀乃是鞑靼王庭最好的锻造师父打造的，历时半年才铸成，剔骨如切。”
“多谢老姐夫的心意，朕受用了。”霍瑾瑜示意内侍将东西收起来。
“……”鄂齐尔嘴角微抽。
殿内一些大臣也是表情怪异，低头忍笑。
“对了，说来朕的老姐夫最近身子怎么样？草原苦寒，他毕竟年纪大了。”霍瑾瑜面露关心道。
鄂齐尔心下一跳，想不通景朝小皇帝是故意问的，还是无心提起的。
“多谢陛下关怀，可汗身子很好，去年可汗还有了一个儿子。”鄂齐尔面上淡定，按捺住自己的心慌。
霍瑾瑜挑了挑眉：“那真是老当益壮了，使者可否回去给老姐夫带个话。”
鄂齐尔微微躬身：“陛下请讲！”
“朕自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我的四姐，可否让四姐回娘家探望一下，也能祭拜父皇，和父皇说几句话。”霍瑾瑜说道。
“这……云秀公主已经嫁到草原，根据传统，此生不得回去。”鄂齐尔面色为难。
“这样啊！那就可惜了，不过朕能等，总会有见面的时机。”霍瑾瑜意味深长道。
鄂齐尔总觉得对方似乎话里有话。
此次鄂齐尔来京，是来和景朝求和，签订互市协约，双方都有对方缺少的东西，鞑靼缺茶，景朝缺马，偏偏景朝这边严格控制茶的供量，对于边陲茶的贸易都是由官方主导的，每匹马能换的茶叶数量有限，呈现的结果大多是“茶贵马贱”，让鞑靼那边十分不满。
此次所谓的互市就是希望景朝能放松力度，实现双方自由贸易，不止交易茶马，还能交易一些其他用品。
霍瑾瑜当然了解。
“茶贵马贱”的茶马比价是朝廷为了“以茶驭藩”。
据她所知，不合理的茶马比价可是滋生了许多走私商贩，对于这种情况，景元帝颁布了严苛的律法来严禁这种现象。
茶牵扯到边陲安全，乃是国策，所以即使是皇亲国戚查到有人走私贩茶，也会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几番动作后，边陲的走私现象就少了，估计这也是鄂齐尔提出扩大互市协议的一部分原因。
这种事肯定不能第一天给答复。
等到鄂齐尔退下后，朝臣对于此事展开了讨论。
有人觉得就不应该开放互市，让鞑靼占他们的便宜。
有人觉得扩大互市范围，有主意边陲的安定，也能增加边陲的税赋。
至于求和纳贡，此事多数人是赞成的。
霍瑾瑜看着吵吵嚷嚷，仿若菜市场的下方，给洪公公使了眼色。
洪公公见状，稍微站直了身子，抬胸提气，“安静！”
殿内顿时一静，众臣连忙请罪，“臣等有罪！”
霍瑾瑜摆摆手，示意众臣起身，然后从身侧掏出一份折子。
众人疑惑地看着霍瑾瑜动作。
霍瑾瑜打开折子，开始缓缓念上面的内容。
……景元十年三月，冀州邵宁县卓尔村被鞑靼所屠，房屋全部被烧毁……
……景元十年十二月，鞑靼派兵袭击大宁卫下属芦花岭，掠杀百姓二百零九人……
……景元十一年四月，喜峰口遭遇鞑靼察哈尔部袭击，将士伤亡十六人，百姓死亡三十八人……
……景元十一年六月十五日夜间，开平卫遭遇鞑靼敖汉部攻击，双方死战三日……
……
这些都是近两年发生的，有些甚至是今年发生的，鞑靼若是有心求和纳贡，就应该制约手底下的人。
现在求和，无非是打不过景朝，若是等他强大起来，对方会毫不留情的撕毁协约。
众臣知晓霍瑾瑜的意思，看来陛下不怎么信任鞑靼。
……
鄂齐尔以为此次请求向景朝求和纳贡，景朝应该不会推辞，谁知他连国书都送上去了，可是景朝的皇帝并没有如他所愿，反而提出了一个前提条件，就是让四公主霍云秀能回来祭拜景元帝。
鄂齐尔对于这件事做不了主。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时，此前一直待在京城的宣王说了另外一种解决方式。
金銮殿中，宣王出列，高声道：“陛下，臣听说鞑靼王庭靠近雪山，景色十分秀美，既然鞑靼使臣无法决定让云秀回来，臣想去鞑靼王庭，代表朝廷和陛下看望孟古可汗和云秀。”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
鄂齐尔蓦然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宣王。
这人居然有这样的胆量。
“宣王，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霍瑾瑜也没想到宣王会猝不及然地说出这话。
鄂齐尔见状，连忙道：“陛下，若是宣王有此心，我鞑靼会用最好的美酒、美人、美食招待宣王殿下。”
“鞑靼使者的心意，朕替皇兄心领了，此事还未做决定，你不必这般高兴。”霍瑾瑜神情冷淡，面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宣王面色愧疚：“陛下，当年云秀远嫁鞑靼，一直是臣心中的痛，若不是臣等无能，也不会让云秀受如此苦楚，她已经熬了十多年，我不确定她还能再熬下去。”
霍瑾瑜沉默不语。
虢国公上前，“陛下，此事不可，若是要去，微臣可代宣王去，宣王腿有残疾，不适宜舟车劳顿。”
霍瑾瑜：！
怎么又出来一个！
宣王：“外公，您这把年纪就不要捣乱，我虽然腿脚不便，骑马射箭还是行的，再说我也不是用两条腿走着去鞑靼王庭。”
“你给老夫闭嘴，你若是先去鞑靼，就先给自己留个种再说。”虢国公也不和宣王客气了，若不是因为此刻在金銮殿，他都想亲自上手揍人了。
旁边东海侯连忙拉住了虢国公，防止他冲动，还在上朝呢。
群臣看着霍瑾瑜欲言又止，似乎陛下也不想管。
“外公，咱们就不能一事论一事。”宣王眼皮直跳，搞不懂话题怎么跑到这里了。
难道在虢国公眼里，他这次去鞑靼就必死无疑了。
“这就是一件事。”虢国公没好气道。
龙椅上的霍瑾瑜头疼地看着下方，深吸一口气，“今日就到这里，众卿退下吧，虢国公和宣王留下。”
众人见状，知道热闹看不见了，恭敬道：“臣等遵命。”
鄂齐尔离开前，还在刺激虢国公：“虢国公，你让宣王殿下去王庭，说不定缘分到了，可汗愿意将十六公主嫁给宣王殿下，十六公主可是鞑靼王庭最美的花。”
“滚！”虢国公脸黑如墨，恨不得一脚踹死面前的鞑靼蛮子。
鄂齐尔对于他的恶言，也不介意，对方恼羞成怒，他能理解，如果没什么反应，他才介意。
……
众臣退下后，金銮殿中变得万分安静，虢国公面色不善地看着宣王，宣王则是有些无奈。
霍瑾瑜单手支颐坐在龙椅上，淡淡道：“六哥，你确定不改变主意吗？”
宣王：“是！俗话说不入虎穴不得虎子，我若是出了事，相信陛下不会放过鞑靼人。”
“嗯，六哥真是英勇啊！”霍瑾瑜不紧不慢的鼓着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宣王：……
就在这时，韩植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走到虢国公身边，引人侧目的是，托盘上面放着鸡毛掸子。
虢国公望向霍瑾瑜，霍瑾瑜也如他所愿，“六哥皮厚，外公若是伤到了手那就是六哥的罪过了，不如用鸡毛掸子教训一顿吧。”
宣王眼皮直跳，看着虢国公抓起鸡毛掸子就朝他冲过来，宣王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躲闪。
双方以殿内的柱子为躲避点，开始腾转挪移，你追我闪，时不时传来宣王的痛呼声。
霍瑾瑜一边品着茶，一边欣赏下方的动静。
门口的侍卫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得那是心痒痒，看似站的如同柱子，其实互相挤眉弄眼，相互交流情报。
……
……你猜宣王被打的有多惨？……
……应该不会太严重，虢国公有分寸……
……若我是虢国公，为了防住宣王去鞑靼，直接将他给打废了，人不就去不了……
……有道理，这么说，宣王不妙啊……
……
大概一刻钟后，虢国公单手扶着栏杆，一手攥着鸡毛掸子，气喘吁吁地看着宣王，“有本事你别跑。”
宣王此时站在距离他两丈远的地方，拼命地摇头，“您不动手我就不跑。”
虢国公见状，将手中的鸡毛掸子扔掉，换上一副和蔼的表情，温柔道：“过来。”
宣王：……
更可怕了！
“咳……咳咳！”正在喝茶的霍瑾瑜也被虢国公的“温柔一笑”给吓到。
宣王、虢国公见状，正了正脸色，担忧地看向霍瑾瑜。
霍瑾瑜拿着襟帕擦了擦唇角的茶渍，平静道：“六哥，此次是不是谁都无法改变你的主意？”
宣王坚定道：“是。”
“哦，外公，那你继续吧。”霍瑾瑜同样坚定道。
宣王傻眼。
“遵旨，陛下。”虢国公闻言，也不客气，既然改变不了心意，那就从物理上断了他的路。
宣王转身就跑，就这样还是挨了一拳。
宣王一边跑，一边说道：“外公，小七，你们听我解释，我知晓父皇暗地里早就想对鞑靼动手，小七你迟迟不答应鞑靼求和纳贡，估计也有动手的意思，我这次入鞑靼，咱们里应外合，不仅能给鞑靼一个措手不及，还能救回云秀……”
虢国公瞬间停了下来，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外人偷听后，松了一口气，看到宣王这样，气又不打一处来。
霍瑾瑜眼睛微眯，给了洪公公一个眼色。
洪公公将殿内的内侍全部带了出去。
霍瑾瑜：“六哥，你好好说清楚，若是说不好，外公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大哥和二姐可是身手矫健。”
宣王叹气，“小七你是帝王，怎能如此感情用事。”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暖暖的，虽然身上还疼着，可是心里甜甜的，当然如果刚才虢国公能下手轻点就好了。
霍瑾瑜闻言白了他一眼，“谁感情用事，谁三十多了，现在还是孤家寡人？六哥，你再说，信不信，朕给你赐婚。”
宣王见状，轻咳一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他的想法还是没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霍瑾瑜允许，他有八成把握，将霍云秀母子带回来。
“那剩下两成呢？”霍瑾瑜凉凉地看着他，“你以为自己唱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谁知道会不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出戏。”
本来鞑靼手中有四公主母子作为人质已经让她束手束脚，若是再加上宣王，那就真的玩大发了。
宣王被她这话噎的说不出话来。
霍瑾瑜：“六哥，总之，你至少要有九成五的把握，再来和朕说这事。”
宣王：……
一旁的虢国公则是满意地笑了。
……
霍瑾瑜虽然不打算派宣王，不过宣王却给她提了醒。
山不动，她可以动。
既然鞑靼不想放四公主回来，她就派人去探听一下消息。
……
就在霍瑾瑜忧愁人选时，宣王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宋致，对方面色有些无奈。
霍瑾瑜看到这一幕，眉心微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宋致也请求跟着宣王一起出使鞑靼。
霍瑾瑜轻锤了额头几下，最终无奈道：“六哥，你想二姐将你废了吗？”
宋致愿意答应这事，肯定有长公主的因素。
到时候让长公主如何面对宋致。
宣王：“陛下，你说我要有九成五把握，才能允许我出使鞑靼，现在有了宋致，绝对有九成五的把握，臣恳请您答应。”
霍瑾瑜看向宋致：“宋卿，你有什么话可说？”
宋致躬身长拜，“陛下，云秀公主为了大义远嫁鞑靼，若是两国开战，云秀公主势必会受到鞑靼的羞辱，臣请和宣王一起出使鞑靼，臣以性命保证，一定将宣王平安带回。”
霍瑾瑜不语。
殿内一下子变得针落可闻。
就在宣王打算开口之际，就听霍瑾瑜道：“那么给朕一些时间，明日给你们答复。”
宋致和宣王齐声道：“多谢陛下！”
……
次日，乾清宫传旨，命宣王、鸿胪寺卿宋致为使节出使鞑靼，此次去鞑靼，还涉及到八千匹良种马的交易。
鄂齐尔等了这么多天，原以为景朝小皇帝不答应，层层加码，终于让小皇帝应下了。
不管如何，进了他们的地盘，就是条龙也要盘着。
鄂齐尔想到此，情不自禁笑了，不过想起陪同的宋致，则是不怎么在意，对方顶多嘴皮子利索些。
……
就这样，鄂齐尔在京城待了半个月，最后带着国书离开，而宣王等人还需要做些准备。
鄂齐尔离开时，护送他的仍然是远山侯。
回去时，远山侯换了路线，之前从冀州，这次是从大宁卫路过。
鄂齐尔奇怪，询问缘由。
远山侯解释：“来之前，你们水土不服，耽误了行程，让旁人以为，还以为是我们景朝待客不周，这次换个路线，说不定症状会降低些。”
鄂齐尔虽然半信半疑，不过对方看着没有恶意，中途也没有设人埋伏，他也就不再说什么。
让他欣慰的是，自己赌对了，虽然仍然有时会上吐下泻，不过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
鄂齐尔暗自叮嘱自己，下次再来中原，可不能走之前那条路了，他水土不服。
到了大宁卫附近的一个中卫所，鄂齐尔发现当地的卫所有些混乱，卫兵吃的都是一些糊糊野菜，老弱病残守门，少有的青壮年反而在闹事赌博，甚至他们到的那天，还发生了两起殴斗事件，说是因为军需官贪墨粮饷的事情。
远山侯见现场乱糟糟的一片，让自己的卫兵帮忙维持秩序，一边指挥，一边甩着鞭子骂，“陈飞昊那家伙怎么搞的，我回去一定要参他一本。”
甚至事情发生快半个时辰，当地校尉才赶过来，连忙点头哈腰道歉，之后一定会严格管理，为了堵远山侯的嘴，还送了不少钱和特产。
远山侯一边骂，一边收下了。
鄂齐尔看着这一幕目光微闪，给身边的侍卫使了眼色。
五六天后，远山侯终于护送鄂齐尔送到了草原，临走前，鄂齐尔送了远山侯两车皮草，双方告别。
深秋的草原早已是寒意瑟瑟，细雨绵绵、冷风嗖嗖，远山侯搓了两下手，看着鄂齐尔一行人消失的背影，用力吐了一口唾沫，恨恨道：“鞑子，等着吧！一个个都等着吧！”
回去时，远山侯照常经过大宁卫附近的大宁中卫，城门口老迈瘦弱的卫兵已经消失，早已换上了身强体壮的卫兵，进了卫所，整齐肃然，不远处两支队伍正在喊着号子、手持包裹着布头的棍子对练。
一名校尉早就守在一旁，见远山侯来了，迎上去，“侯爷，我家王爷有请。”
远山侯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远处的士兵，“让大伙使劲练，此事若是成，陛下还有楚王不会忘记大伙儿的。”
“我等铭记在心，时刻准备着。”校尉点头道。
……
陈飞昊没看到远山侯，就先听到他的大嗓门，“对了，你家王爷的小崽子呢，上次和他见面，差点将我的刀给抢了，凶的狠。”
校尉笑道：“侯爷说笑了，小王爷年纪小，可抽不出您的刀。”
远山侯：“你也别小看安国那小崽子，他爹可是陈飞昊，他小时候就干过这事。”
校尉：……
陈飞昊大步走出去，拱手道：“远山侯，好久不见了。”
远山侯拱了拱手，乐呵呵道：“楚王殿下。”
陈飞昊将人请进屋，询问远山侯这一路送鞑靼使者是否顺利。
远山侯喝了半碗茶：“顺利，那鞑子还送了老子两车皮草，看来心情不错。”
陈飞昊了然，“看来我这里的惨状，他是信了。”
“有很大可能，听说孟古现在病重，鞑靼王庭波涛汹涌，这事情一乱，人就会急，而且他那几个儿子都是傲主，这种人最是相信自己，到时候你这卫所两旁的红衣大炮摆开，争取断他一条臂膀。”远山侯说到兴奋处，大力拍着桌子。
陈飞昊不住地点头，“等到宣王他们事成，就是我等动手的时间。”
远山侯连连点头。
……
十二月，大雪纷飞，天地暗色。
谢少虞站在城墙上，仰头看着苍茫茫的天，漫天的雪花如同碎银般洒落下来，不到片刻，就给地上的枯草铺了一层薄毯，凌冽的冷风放肆地在天地间游荡。
谢少虞目光落到西北方向，除了灰蒙蒙的天，将要被雪覆盖的枯草地，只看见一片苍白，一点人影都看不到。
他没想到自己会随老师一起来到边陲，可惜老师不允许他跟着去王庭。
三日前，鞑靼王庭传来消息，鞑靼可汗孟古没有挨过这个寒冬，鞑靼大王子阿鲁台和二王子阿克丹争执不休，目前新王人选无法确定，所以宣王和宋致当即决定趁这个时间去，此时正是顺水摸鱼的好时候。
而谢少虞每天都会登上城楼远眺，祈祷宣王、宋致能平安归来。

第32章
紫禁城中,霍瑾瑜仰头看着纷飞的雪花忙乱地跌落在大地上，冷风如刃，将空气和雪花都搅成混沌。
霍瑾瑜站在廊檐下,冷风裹着雪花不断扑到她的面上,她的目光则是落在放在栏杆外侧的一株松柏盆栽上,裹了一层薄雪的盆栽仿佛迎风的诗人,葱翠秀雅，而在下方的松针上，还能隐约看到透明的薄冰。
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裹着薄冰的松针，轻轻一弹,松针微颤,薄冰出现裂纹，露出里面翠绿的针叶。
在这场大雪之前，曾经下过半个时辰的冻雨,当时霍瑾瑜就担心若是冻雨形成灾害,那可怎么办。
还好老天保佑,冻雨持续时间不长,很快就变成了漫天的雪花。
洪公公迟疑道：“陛下，外面冷，咱们进殿吧。”
霍瑾瑜弹落衣袖上的积雪,给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浊气,“洪公公，你猜现下六哥那边下雪没有？”
洪公公：“听说草原冬季是少不了雪的，奴才觉得应该比京城的大。”
霍瑾瑜到了殿中，暖烘烘的热浪熏了她一脸,没走几步，迎面就冲过来一个小身影,她立刻立住。
迎面冲过来的孩子看着七八岁左右，浑身被包裹成一个圆球，见霍瑾瑜停下，立马跑的更快了，“陛下，我爹来接我了吗？”
“没有。你今日的功课完成了吗？师傅说你将雪团放到他的抽屉里，湿了他的书。”霍瑾瑜蹲身，见小孩子扶住，挑眉道：“陈安国，你给朕老实点，你的一笔笔账朕可给你记着你，等到义兄来了，看他打不打你的屁股。”
小孩正是陈飞昊的独子，陈飞昊做好迎战鞑靼的准备后，就将陈安国送到京城了。
霍瑾瑜也被对方这举动吓了一跳，这是托孤吗？
还是为了向她表忠心？
不管如何，照顾好陈安国，对双方都有好处。
小安国初来京城时，还是哭啼啼的小屁孩一枚，整日吵着要回边塞，后来混熟了，就开始展露混世魔王的性格，整日调皮捣乱。
陈安国一听，眼珠子直转，小脸蛋闪过几丝心虚。
霍瑾瑜哪能看不出来，面色一板，“陈安国，看来你是没做啊！”
陈安国小手抱住脑袋，焉了吧唧道：“宫中就我一个人，学字好难，我想爹了，来之前，爹还揍了我一顿，以前我和爹从来没有分开这么长时间。”
霍瑾瑜见状，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你放心，你的这些事朕都让人记着呢，等到义兄回来了，一天揍一顿，都能让你吃上一个月。”
她可不会溺爱孩子。
陈安国瞪圆了眼睛。
这个大人看着长得漂亮，一点也不厚道，明明乳母说，他来京城是玩的，有爹爹作为后盾，谁也不敢惹他，可是到了京城后，才告诉他，面前的漂亮皇帝是比他爹还大，不仅能打他，就是打他爹，他爹也不能有怨言。
“哼！我爹才不会，他可疼我了。”小孩故作镇定地扬起下巴。
霍瑾瑜则是笑了笑，“是啊，只要我一句话，还能让你爹更疼你，你想你爹用巴掌疼，还是用棍子、刀鞘、鸡毛掸子？”
陈安国惊恐地后退，“你……你好可怕！”
“呵！”霍瑾瑜冷笑一声，点了点他的额头，吓唬道：“朕是皇帝，当然可怕，天下人好多人都怕朕。”
霍瑾瑜的这动作，反而让陈安国不怕了，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小嘴叭叭个不停。
霍瑾瑜已经习惯，只要他不累，就当是锻炼身子了。
不过陈安国说的对，宫中就他一个小孩，确实挺无聊的，霍瑾瑜想了想，给毅王、康王、宣王、还有昭王妃、信王妃、恭王妃写了信，询问他们愿不愿意送家中小辈来宫中，正好可以在宫中开个学堂，大家一起上学，六七岁以上的年纪正合适。
毅王那边接到信后，直接将自己的大孙子霍雏凤打包，让他带着回信去了京城，省的来回折腾。
康王那边也送来了两个儿子，恭王妃让霍芊芊进京，想求霍瑾瑜帮霍芊芊指一门靠谱的婚事。
霍瑾瑜看着才十五六岁的霍芊芊，嘴角微抽，孩子太小，不能急。
而信王妃那边，一开始石沉大海，后来信王妃才来信，说是两个孩子都生病了，怕是不能进宫。
霍瑾瑜见状，也不强逼，而是派人带了药材和补品前去看望。
昭王妃那边则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先是表达了对皇恩浩荡的感谢，然后又以孩子太小为由，也表示了拒绝。
霍瑾瑜对此也不惊讶，她要接各藩王之子入京读书这事，坊间有传闻，说面上虽为皇恩，实为质子。
看来信王妃、昭王妃当真了。
她邀请的都是自己兄弟孩子，又不是让所有藩王的孩子都送进宫。
既然他们不愿意，霍瑾瑜暂时也不逼他们。
……
毅王的大孙子霍雏凤虽然不到十岁，但是身量已经长足了，站在陈安国面前，能充分拿捏他。
陈安国仰头看着比他高一头的霍雏凤，大眼睛全是渴望。
霍瑾瑜介绍道：“这是朕大哥的孙子，你叫他凤哥哥即可。”
陈安国乖乖道：“凤哥哥。”
霍雏凤含蓄地点了点头，顺便摸了摸小孩的头。
“凤儿，小安国就交给你带了，可不能带着他学坏哦！”霍瑾瑜笑眯眯道。
“是，陛下。”霍雏凤点头应下。
“叫朕小叔公。”霍瑾瑜摸了摸大孩子的脑袋。
心中叹气，孩子大了就不好玩了，她想念凤儿小时候屁颠屁颠跟着她喊“小叔公”的场面。
霍雏凤小脸一下子变得粉彤彤的，“陛下，我长大了，不能喊小叔公。”
陈安国歪头，疑惑道：“我还小，那我能喊小叔公吗？”
霍瑾瑜若有所思道：“你若是要喊的话，恐怕你爹会揍你。”
这样的话，她不就是比陈飞昊涨了一辈。
“真的吗？”陈安国小脸迷惑。
霍雏凤看着懵懂的小孩子，又见霍瑾瑜还在逗小孩子，无奈解释道：“不能乱喊哦，陛下是我祖父的兄弟，所以我能喊小叔公，你若是和我是兄弟，才能喊。”
“哦。”陈安国仍然半知半解地点点头。
宫内的孩子多了，陈安国平时也就不喊着找爹了。
……
与京城相隔千里的草原，此时宣王和宋致已经到达鞑靼王庭，并且已经见到四公主母子。
四公主看到宣王来了，大惊失色，当即眼泪就止不住，顾不得场合，一下子扑到宣王的怀里嚎哭。
她没想到，此次来找她的居然是六哥，她等了十多年，终于等到家人了。
鞑靼并没有给他们太多倾诉衷肠的时间，四公主连话没说两句，就被人扯了下去。
宣王看着四公主被侍卫粗鲁地拖下去，就算鞑靼可汗现在已经去世，但是四公主也是景朝的公主，居然被这样对待，宣王眼神冰冷地看着鞑靼王子阿鲁台。
坐在王座的阿鲁台则是漫不经心道：“宣王殿下不必气恼，现下云秀公主还能和你见上面，若是被我那二弟当上可汗，他可不会给云秀公主好脸色。”
一旁的宋致嘴角噙笑，躬身一拜道：“多谢大王子给与方便，微臣此次和宣王入王庭，一是看望云秀公主，二是商讨八千良种马的事情，若是王子能稍微大方些，景朝不胜感激。”
阿鲁台起身，从宝座上走下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宋致，“宋大人，本王子的父王刚刚去世，你们就迫不及待地赶过来，就不怕折在王庭吗？”
宋致则是淡然一笑，眸光直视面前的鞑靼王子，“微臣不知孟古可汗出此变故，此次见面时间乃是双方约定好的，我等来之前，边陲下起了大雪，担心你们准备好的良种马经受不住苦寒天气，所以才着急赶过来，若是王子怀疑，不如将交易改在明年初春。”
宣王则是嘲讽道：“本王瘸了半条腿，宋致除了嘴皮子利索，都快半百的人了，干啥都哆嗦，你怕什么？”
“殿下，臣要解释一下，臣今年才四十二岁，距离半百还有很长时间。”宋致笑容裂开，扭头正色道。
宣王：“年纪不大吗？普通百姓家里你这年纪都做祖父，可能曾祖父都当了。”
宋致嘴角微抽，“殿下的年龄放在普通百姓家里，也都当祖父了，可是殿下还是孤身一人。”
“彼此，彼此。”宣王给了他一个白眼。
宋致：……
“哈哈哈！”阿鲁台高声大笑，看到这两个景朝人内讧，他看着很高兴。
帐篷内的其他人纷纷发出嘲笑声。
等到宴会时，阿鲁台还豪爽地赏了宣王、宋致一人两个鞑靼美人作陪。
宣王和宋致既不搭理美人，互相也不说话。
宴会结束后，两人回到住处松了一口气。
鞑靼王庭的冬日滴水成冰，即使帐篷内火盆火光耀眼，可是宣王、宋致还是觉得寒意侵人。
宣王轻轻哈出一口气，看到白雾在火光中经久不散，“四妹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宋致叹了一口气，“可能比这还不如。”
虽然四公主是鞑靼可汗的王妃，但是鞑靼人更多是将她当成战利品。
宣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大哥那边准备如何了？”
宋致：“毅王殿下估摸已经准备好了，多半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刚才我让人出去打探消息，四公主那里这段时间看的紧，除非特定的奴隶靠近，普通人压根接触不了她。”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怒喝，“你是什么人？”
透过火光，能看到门口的侍卫抓住了一个十分瘦小的身影，仿若猴子一般。
宋致和宣王顿时噤声，宋致让宣王守在门口，撩起厚厚的兽皮门帘，低声道：“怎么回事？”
门口的侍卫胳膊扣着一个人，同样小声道：“有个鞑子靠近，被属下抓住了。”
不知道对方的意图，若是随便大声将其他鞑子招惹过来，对他们也不利，是故大家都比较谨慎。
宋致皱起眉，正欲开口，之间被侍卫扣住的身影抬起头，一双眼睛亮的放光，带着少年特有的变声期沙哑，“娘说，我叫霍永安。”
宋致眉心一皱，此人是鞑靼和景朝的血脉？
难道是来投奔他们的？
帐篷里的宣王听到这声，浑身一震，连忙冲了出来，举起火把仔细观察少年的相貌。
小孩五官深邃，眉骨略高，面庞还带着婴儿肥，一双不逊的琥珀色眸子十分吸引人，仔细观察眉眼和脸型，依稀能看到四公主的痕迹。
“霍永安？霍云秀是你什么人？”宣王示意侍卫将人放开。
小孩轻咳两声，活动了两下脖子，“我娘。”
宋致吃惊，“他就是云秀公主的儿子。”
宣王点点头，示意小孩进帐篷，让周围的侍卫继续警戒。
阿其那进了帐篷，先是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后，松了一口气，而后上下打量了宣王和宋致，小眉毛是越皱越高，“你们中原难道没人了？上次来找我娘的人断了手，这次你们一个小白脸、一个瘸子，怎么带我娘走？”
阿其那还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景朝对他娘也跟不重视，敷衍他们，派两个废物来王庭。
想到此，阿其那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不忿地盯着宣王、宋致。
宣王：……
宋致：……
他真的想知道鞑靼人对小白脸的定义。
想到此，宋致拱手道：“这位小王子，敢问你为何觉得在下是小白脸，在下的体型自问不输一些鞑靼男儿吧。”
阿其那冷漠道：“念书的都是小白脸。”
“……”宋致了然，看来在鞑靼眼里，读书人都是小白脸一类，不管长得好不好看。
宣王两手环臂，懒洋洋道：“我与宋大人是来鞑靼王庭谈判的，从这里带云秀走，你以为我们没脑子吗？”
云秀怎么养儿子的，怎么这么凶。
阿其那听到这话，气的要冲过去咬宣王两下，谁知被宋致扣住了两手，顿时仿若被炸翻了的火药桶，“亏娘对你们日思夜想，你们这群无耻的混蛋、臭虫、臭马、臭猪，我就知道你们没用，我早该知道，若是你们有心，娘也不会等了十多年。”
宣王闻言，上前扯了扯少年的脸庞，“你若是有心，怎么不去抢汗位，你这个儿子都靠不住，我们一个瘸子、一个小白脸就跟靠不住了。”
“殿下。”宋致无奈地看着他。
骂自己就可以，干嘛要带上他。
阿其那听到这话，仿若一下子被定身一般，也不骂了，眼珠子哗啦啦往下砸。
宣王：……
最后小孩红着眼跑出了帐篷。
宋致叹息道：“不告诉他咱们的计划吗？”
宣王摇头：“还不确定他是否靠得住，此时越少人知道越好。”
……
此刻，冀州城门缓缓打开，乌压压的黑影从城内涌出。
毅王站在城楼上拿着千里眼远眺，看着远处黑黝黝的草原腹地，粗粝的大手慢慢地抚摸铜制的筒身，沉声道：“父皇，您放心，此次我们一定能一举将鞑靼解决。”
这时许恕小跑上城楼，开口道：“启禀王爷，大宁卫方向来报，说是发现鞑靼察哈尔部往大宁中卫集结。”
“陈飞昊那边开始热闹起来，咱们这边也不能拖后腿，传我号令，加速行进。”毅王高声道。
许恕：“得令！”
……
腊月底，年关将至，京城百姓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就连朝堂百官也同样心情愉快
而霍瑾瑜则是忙的脚不沾地，距离除夕还剩三天时，边陲传来急报，宣王一行人挟持鞑靼二王子阿克丹，带着云秀公主母子在草原上逃亡，鞑靼大王子阿鲁台带着数万人在背后追。
与此同时，大宁卫也还传来消息，说鞑靼察哈尔部三万人正在往大宁卫赶……
消息传到京城，百官哗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瑾瑜不管他们，命令毅王携十五万大军北征讨伐鞑靼，楚王率领二十万大军出战讨伐鞑靼。
圣令传出后，满朝官员则是看向兵部尚书，他们不信陛下这番动作，兵部尚书会一点不知道。
而之后的情况也如他们所料，圣令传到边陲时，大军早就开拔了，大宁卫那边已经打了四天，显然陛下早就安排好了，就等着宣王那边事成。
呵呵！真的藏的好啊，居然将大家都瞒住了。
兵部尚书对于同僚若有似无的审视和埋怨，则是无动于衷。
北伐鞑靼一事，先皇已经准备了太多年，若是先皇还在，身子骨还硬朗，今年恐怕先皇会直接御驾亲征，亲自讨伐鞑靼。
……
景朝百姓则是在心惊胆战中渡过了春节，即使年后走亲访友，大多谈论的也是这事，担忧宣王他们的安危，不知道四公主他们能不能平安归来。
也有人暗地里骂霍瑾瑜、宣王糊涂，四公主既然嫁到了鞑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此次为了救回两个不相干的人，引起两国战事，若是景朝胜了还好说，若是败了，霍瑾瑜、宣王就是千古罪人。
有人觉得鞑靼狼子野心，若是诚心求和纳贡，为何不善待四公主，这些年四公主在鞑靼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些人也有所耳闻，对方借四公主欺辱景朝，朝廷为此出手也没错，难道为了一时苟安，就不管四公主，若是等到鞑靼起势，对方恐怕不会对景朝客气。
……
年后，朝廷公布了新帝的年号：昌宁。
掉书袋的老夫子叹气道：“昌宁昌宁，昌盛安宁，这第一年就战事不休，怕是不妙。”
坐在轿中的虢国公听到这话，唇角露出冷笑。
年号又不是护身符。
陛下说了，以理服人的前提是拳头够硬。
他喜欢这个解释。
……
此时，宣王和宋致带着四公主母子还有鞑靼二王子阿克丹正在往边陲奔袭，他们身后五十里的地方则是有两万鞑靼士兵追击。
宣王一行人这段时间一直在草原绕圈，他们离开王庭之前，在鞑靼王庭放了一把火，听说烧了一天一夜，可把鞑靼人气的半死。
赶了这么久的路，短短半月时间，一行人都瘦脱了相，为了加快速度，宣王他们几乎将所有行礼都扔了，只带了御寒的衣服还有少量食物，现下是饥寒交迫。
宣王他们今日比较幸运，找到一个荒废的山洞，既然能看到山洞，证明他们的方向没错。
草原的夜晚冷寒无比，簌簌寒风无孔不入，洞内的火焰被吹的东倒西歪，暗黄的火焰将众人的影子刻在岩壁上，影子随着火焰不停地扭曲，看着仿佛将要从墙壁中钻出来。
宣王和宋致研究着地图，四公主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破旧的土陶罐，正在给大家煮野菜汤。
现在天寒，吃点热汤比什么都好。
他们的人质阿克丹仍然是被五花大绑的状态，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躺在一个土坑里，周围有四五名侍卫看着他。
阿其那拿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烧火棍，用烧火棍在他脸上画着东西，“阿克丹，你老实点，否则我们将你丢到外面喂狼，相信阿鲁台也高兴。”
“呸！你这个狗杂种，你敢吗？没有我，你们这群人才出了王庭就被碾成肉泥。”阿克丹愤怒地朝阿其那吐了一口唾沫。
他花了十多年，才让自己地位追上阿鲁台，眼看着就要成功，谁知道父王病逝，可就是这样，他也敢跟阿鲁台争，就算当不上新王，他也能拿到最丰饶的草原、最多的奴隶和牛羊。
谁知道这群胆大包天的中原人，居然敢挟持他。
他若有机会回到王庭，势必与景朝不死不休。
阿其那面无表情地将脸上的唾沫抹掉，手中的烧火棍往他的眼睛地方戳了戳，眸中闪过一丝狠色，“是吗？”
旁边的侍卫看了看，眼神询问彼此：要不要管？好像这个鞑靼二王子要被四公主的混血儿子给废了。
“二王子这话说的对也不对。”宋致走到坑边，夺过阿其那手中的烧火棍，顺手在阿克丹的脸上写了一个漂亮的“杀”字，随口问道：“小王子知道这叫什么字？”
阿其那摇头。
宋致轻笑一声，“此乃‘杀’，死囚的身上经常写这字。”
“你！”阿克丹怒不可遏。
阿其那眼睛微亮，在心中描绘了两遍，然后道：“我学会了。”
宋致：“若是没有我们，二王子觉得自己能活到今日吗？信不信大王子追上咱们，第一个要杀的不是我们，而是二王子你，甚至可能将王子你杀了，嫁祸到我等身上，二王子与其骂人，不如想着遇到大王子后，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你……”阿克丹真被吓到了。
阿其那两眼放光地看着宋致，他戳了阿克丹那么久，还不如这个中原小白脸给阿克丹的震慑。
宋致见状，摸了摸他的脑袋。
阿其那瞬间将他的手拨拉下，“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摸头。”
宋致只是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四公主那边的野菜汤烧好了，唤众人去喝汤。
临走前，阿克丹在坑里不停蛄蛹，看着阿其那的背影怒道：“阿其那，你也是鞑靼王子，你背叛父王、背叛族人，一定会不得好死，死后尸体被秃鹰啄食，永世不得超生。”
阿其那停住脚步，转身看了一下，搬起一块石头正要往坑里砸，被旁边的侍卫劝住了。
侍卫将一个鸡蛋的石头塞到他手里，“小殿下，用这个，那个容易砸死人。”
阿其那瘪了瘪嘴，嫌弃地将石头砸到阿克丹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和娘在王庭过得什么日子，你们比谁都清楚，去年你还指使你的亲卫揍了我一顿。还有，娘说，景朝的外公早就给我起了名字，我随母姓，姓霍，霍永安。”
“你说什么？”阿克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知不知道即使是去了景朝，在其他眼里，他也是一个杂种，难道以为改了名字，就能改了血脉吗？
阿其那不再解释，转身离开了。
等到夜晚，四公主将阿其那哄睡后，站在洞口，望着漆黑的夜，目光落到京城的方向，洞口肆虐的风将她的鬓发搅成一团，冰冷的寒风仿佛裹了刀子一般，细细地割着四公主的肌肤。
四公主此刻却觉得万分轻松，即使死在这个山洞，她也是死在回家的路上。
宣王来到她身边，“我们一定能回大景，父皇、母后临终前，都惦记着你，崔慧妃也时刻等着你。”
四公主眼眶一热，连忙背过身，仰头抑制眼眶的泪水，哑声道：“我知道，我一直等着。”
十年如一日地等着。
她的哥哥终于来接她了。
……
追击他们的阿鲁台此时有些自顾不暇，因为他还不是鞑靼的新王，即使阿克丹被宣王他们掳走，仍有三分之一的部族不服他，甚至怀疑是他暗中串通景朝人将阿克丹给劫走的。
毕竟许多人看到，他和宣王他们相谈甚欢，阿克丹则是对宣王他们不假辞色。
宣王他们与阿鲁台更亲密，按理说若是劫持阿鲁台，更加容易，偏偏劫持了阿克丹，和阿鲁台竞争新王的阿克丹，简直不能细思！
对于族中的这些谣言，阿鲁台不胜其扰，杀了许多人，最后不仅没有压下，反而在王庭传的越发火热。
王庭内部人心不齐，边陲还在和景朝打着仗，察哈尔部偷袭大宁卫不成，反而被陈飞昊反向包围，被景朝的红衣大炮绞杀，给三万骑兵被困住，死伤无数，派去支援的五万军队半路被袭击，只逃回了两万人。
显然对方的目标就是后续的援兵。
西北方向毅王率领十五万人已经开始深入草原了，这种规模的动员，显然景朝的小皇帝准备了良久，甚至可能景元帝时期就在准备了。
套用中原人的话，他现在是前后院全部失火，焦头烂额。
……
宣王一行人带着人又奔逃了六日，这些日子中，他们遇到过数股游散追兵，原来受到前线战事拖累，阿鲁台不得不放弃亲自追击他们，对宣王等人下了悬赏令。
所以宣王他们这段时间最怕见到的就是人了，除了四公主，其他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了伤，随身的伤药也都用完了。
第七日，宣王看到熟悉的峰峦，面色一喜，拿出舆图仔细比对，确认距离武靖卫不远。
宋致掏出千里眼，选了一个高处，判断好方向后，往远处望去，“宣王殿下、公主殿下，咱们的方向没错，我看到卫所城楼上龙旗了。”
四公主和阿其那好奇地看着宋致手中的东西。
宣王则是从包袱中拿出一个被油纸包裹住的东西，点燃它，然后对着天空，就听到“砰”的一声，一道亮光冲向天空，大片的紫色在天空中炸开。
“哇！”阿其那发出惊呼声，他知道这是烟花，但是和他以往见到的烟花不一样。
通知卫所后，宣王一行人开始休息，他们现下实在没力气赶路了。
大概一刻钟后，边陲方向也出现一朵红色的烟花，见到有回应，宣王则是松了一口气。
随行的侍卫抓了一些山兔、山鼠，进行简单地料理。
晌午时分，在袅袅青烟中，阵阵香气袭来，众人鼻端不断抽动，嘴里分泌着口水。
宣王将食物简单分了一下，没等他咬下一口，忽然就看到旁边的侍卫一下子将手中东西扔掉，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宣王心中一紧，一旁的阿其那也将头贴在地面，皱眉道：“有好多马儿过来。”
宣王拿起千里眼看了看，经过找寻，终于看到一支鞑靼骑兵往这边赶来，顿时脸色大变。
众人一听，顾不得其他，连忙将地上的火堆掩埋，顺便做了几个陷阱，然后躲藏了起来。
原以为又是一场恶战，等到鞑靼骑兵近了后，就听队伍中传来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老师！宣王殿下，老师！”
宣王：！
宋致：……
躲在宣王身边的阿其那探出头，“不是鞑靼人？是你们的人？”
……
谢少虞没人回应，有些急了，连忙高声道：“老师？殿下？你们快出来啊！”
随行的校尉担忧道：“谢公子，殿下他们不会是被咱们吓跑了吧。”
谢少虞：……
……
宋致看着谢少虞一行人急的团团转，嘴角微抽，给宣王使了眼色，然后率先走了出来。
谢少虞一行人听到动静，当即拔刀戒严，认出是宋致后松了一口气。
随行的杜校尉连忙问道：“宋大人，宣王殿下呢？四公主呢？”
宋致则是指了指他们这身衣服，“那么知不知道这身装扮是要吓死人的。”
杜校尉解释道：“我等这些日子一直伪装成鞑靼士兵在草原游荡，想要找到你们，这身皮有时候也挺好用的，这两三日足足杀了二百多鞑子。”
宋致反应过来，原来谢少虞一行人不是来接应他们的人，而是碰巧在附近游荡，看到那个信号，就过来了。
想到此，宋致狠瞪了谢少虞一眼，他带谢少虞来边关，是带他长见识，改变对方的眼界，别想着世家争斗，原以为少年这性子，应该会老实待在城里，谁知道居然能劝动城中的校尉，陪他一起在草原游荡，还伪装成了鞑靼的样子。
谢少虞见状，面带浅笑，拱手长躬道：“老师息怒！”
少年公子此时怪异的鞑靼装扮似乎没有遮掩他的风采，一举一动，似乎都那般地合乎时宜，不骄不躁，尽显矜贵。
此时宣王和四公主已经走了出来，宣王拍了拍宋致的肩膀，“你这弟子看着可比你年轻时还要骚包。”
宋致：……
他没有，他不承认，他年轻时，可要内敛许多。
谢少虞：……
从出生开始，旁人对他的评价都是世家公子的典范，宣王殿下这词还是第一次听见。
四公主忍笑道：“这位公子确实风采灼目。”
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不知道是哪家公子。
谢少虞连忙向四公主行礼，“不敢当，殿下为了景朝百姓，只身嫁往鞑靼，乃是我朝的功臣，也是千万百姓的恩人，在下对殿下万分敬仰！”
一旁的阿其那赞同地点头：“万分敬仰！”
四公主则是苦笑两声，“本宫不求万民敬仰，只求能在母前尽孝，祭拜先皇，再者就是将我儿永安平安养大。”
阿其那指着自己：“我叫永安，霍永安。”
谢少虞藏住眸中的惊诧和疑惑，唇角勾起浅笑，“霍小殿下。”
阿其那满意地点了点头。
简单地沟通过后，众人也不再耽搁，往武靖卫方向行进。
在回去的途中，遇到了前来接应的武靖卫将士，武靖卫的孙校尉没想到手的功劳居然还能跑了，亏他为了抢这个活，许诺了同僚不少东西。
宣王一行人到达武靖卫所后，将阿克丹交由孙校尉处置，他们队伍中的人不善刑讯，这些卫所的将士对这种活则是信手拈来。
孙校尉没想到宣王一行人带着四公主在草原上一边奔袭，一边躲避鞑靼的追杀，居然没有将鞑靼二王子给抛弃了。
不过现下二王子这些日子也折磨的不成样子，瘦的都脱相了，饿的恨不得能吃下一头牛。
现下鞑靼新王还未确立，二王子可不能死，他死了，就是帮阿鲁台的大忙了。
……
宣王、四公主平安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毅王、陈飞昊他们那里，毅王、陈飞昊也就没有顾忌，命令手下将士全力攻击。
长公主接到消息后，亲自动身去边关迎接四公主。
霍瑾瑜单手支颐，看着手中的折子，随口问道：“洪公公，你说，朕要不要通知六哥他们一声。”
“宣王殿下这次平安归来，长公主殿下应该会放过他吧，再不济，宣王殿下身边还有宋大人呢。”洪公公笑呵呵道。
“说的有道理。就当是给六哥的磨砺吧。”霍瑾瑜放下手中的折子，看着折子中为谢少虞请功的事情，若有所思道：“听闻这位谢公子是谢言的外孙，难道生父乃是入赘？”
“这……若是奴才没认错的话，这位谢公子和昭王妃若以血缘关系论，他们还是堂姐弟。”洪公公轻声道。
当年谢氏和苏氏之间的事情，可让大伙儿看了好一阵热闹。
只可惜，谢公棋差一招，为了保下家族还有小外孙，只能退让，现下谢少虞进京，代表谢氏也要重新回归到大家视线了。
“堂姐弟？”霍瑾瑜稍微一揣摩，一下子明白，谢少虞生父应该姓苏。
即墨苏氏可是世家门阀中金字塔尖的那一撮世家，能从他们手中夺回孩子，而且还用的是母姓，谢公果然威武。

第33章
霍瑾瑜继续看战报,上面说谢少虞居然斩杀了五名鞑靼，这算是有了实打实的军功。
之前听宋致说起过这个弟子，按理说应该是标准的世家子弟模子,看来不止会念书,武艺也不差。
等到人回来后,肯定要封赏的,就不知道他日后愿不愿意入朝了。
不过既然回京了，应该能干活吧。
……
此刻南锣鼓巷一处宅院大门敞开，仆役恭敬地站在大门的两旁，恭敬老主人回京。
一名老者在书童的搀扶下,缓慢下了马车。
老者鹤发白须,一双永远笑眯眯的眼睛，让人感觉是个好脾气的人，大概注意养生,经常爱笑,老人除了眼尾的皱纹深些,面上的痕迹浅浅的。
谢言仰头看着宅院的牌匾,感慨道：“老夫终于还是回来了，不知道过往那些老友还记不记得老夫啊！”
旁边的小孙子谢骆旗笑道：“自从孙儿来到京城后，收到不少人的帖子,因为孙儿人生地不熟,就敢应下，等着您来呢。”
“嗯，不错。”谢言缓缓点头，“少虞可传来消息了？边关战事正起,他有没有受伤。”
谢骆旗听到这话，顿时噘起嘴,“有宋先生看着，谢少虞肯定没事，您不用担心他。”
谢言闻言抬手指了指他。
当初宋致去老家做客，小孙子对他仰慕的很，奈何对方只看中了少虞，所以让本来看少虞不怎么顺眼的小孙子就更加不满了。
谢骆旗尴尬地扭过头。
他就是不喜欢谢少虞，明明只算半个谢家人，偏偏深受祖父的宠爱，而且还为了他请了宋先生，他们其他人都没有这待遇，而且当年若不是因为谢少虞，他们也不会现下才回来。
……
曾太傅那边听闻谢言回来了，看了看手中的帖子，也不做耽搁，命令管家套马车。
谢言邀约的地方在京郊。
曾太傅到的时候，就看到一名老者坐在小河边持竿垂钓，河岸冷风簌簌，枯黄的小草在岸边蛰伏，借着阳光，偶尔能看到夹在其中的冰凌，小河上飘着一块块薄冰，仿若一块块刀刃，除了不远处的一颗光秃秃的老柳树，就只有老者身上穿的那身□□绿锦袍算是唯一的亮色了，
曾太傅的胡子被风吹的肆意摇摆，感受寒风迎面而来的热情，曾太傅现在就想一抬脚将对方给踹到河里。
谢言看到曾太傅来了，放下手中的钓竿，热情道：“曾兄，你来了，来一起钓鱼。”
曾太傅在孙子的搀扶下，小心走到岸边，上下打量他，“谢言，你将老夫喊道这里是发什么疯？”
谢言抬手指了指远处，“曾兄，你看，老夫已经这里买下了，打算盖几间农家屋舍，这里再种几株果树，岂不惬意？曾兄可羡慕？”
曾太傅再次审视对方一遍，确定谢言老糊涂了，啥也不说，转身就走，没走两步，袖子一重，扭头就看到自己被谢言扯住了。
谢言：“你还是这脾气，好了，居然你不喜欢，咱们钓鱼。”
说完，他指了指岸边放置的小椅子，钓竿、鱼篓、鱼食都准备好了，连火盆、瓜子花生都有。
“……”曾太傅胡子抖了抖，不过还是坐下了。
两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在初春冷风中钓鱼，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最终曾太傅打破平静，“宋致传来消息，他与宣王将四公主救了回来，现在在武靖卫休养，谢少虞也攒了军功，杀敌五人。谢言，你这个外孙到底怎么养的？”
他以为是块澄澈无暇的美玉，现在看来是“玉”是“刀”不好说。
谢言放下了手中的鱼竿，从火盆里扒拉一把烤花生，递给曾太傅一半，“少虞他生母早逝，看似通透明理，实际疏离淡漠，这样活一辈子，有些苦，所以老夫就厚着脸皮求了宋致，让他好好刺激一下这孩子，看看能不能让那孩子换一种活法。”
曾太傅大掌碾去焦黄的花生壳，嘴角微抽，“你就不怕宋致将人给带坏了？”
“宋致若是教坏了人，到时候用不着老夫动手，你就忍不住了。”谢言顿时乐呵呵道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曾太傅拉着脸，一把将手中的花生扬了，另一手还攥着钓竿。
谢言顿感不妙，余光一瞥，忽然扬声道：“曾兄，你鱼上钩了。”
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尾小鲤鱼扯着鱼线在水面不断游荡，偶尔撞到河面的浮冰，引得浮冰颤动。
“老夫又不钓鱼，鱼上钩关我什么事。”曾太傅嘴上说着这话，还是一扬钓竿，想要将鱼儿弄上来。
然后细细的鱼线斜斜地撞上薄冰，薄冰如砍菜切丝一般，将鱼线割断了，已经上钩的鱼儿在水中转了一个圈，还贴心地跑到岸边，向曾太傅和谢言炫耀一下，然后一甩尾巴，直接消失在漆黑的河底。
岸边一阵沉默。
曾太傅低头看着手中的鱼竿，想着抽谢言几下，能不能解气。
“谢言，你选的是什么鬼地方！”曾太傅黑着脸。
谢言尴尬一笑，小心瞥着曾太傅，在阳光的照耀下，他脸上的皱纹都快成苦瓜了。
真是岁月催人老，他们都老了。
“上钩的鱼儿居然也跑了，真是世事无常！”曾太傅的孙子摇头晃脑道。
曾太傅：……
谢言见状，连忙将自己的钓竿递给他。
曾太傅也不客气，又坐回了椅子。
谢言：“你现在是太傅，新帝的脾性如何？”
曾太傅眉梢上挑，原先他以为谢言今日只是为谢少虞，原来还有陛下。
“陛下待人宽厚，学富五车，勤于政事。”曾太傅淡淡道。
谢言：……
没想到临老，曾兄居然学会了官场的套话。
曾太傅见状，又补充了两句，“陛下乃是先皇手把手教出来的，你觉得他的性子会是什么样？你既然回来了，想要进宫，递个令牌就好，难道还要陛下去请？”
谢言在朝中还有太子太傅的虚衔，不过一直没用上，想要进宫见陛下，陛下肯定不会推辞。
谢言扶额叹气：“唉，老夫就怕适应不了年青人的想法。”
“哼！”曾太傅冷哼一声，“你的想法，就是年纪大的人有时也不知道。”
谢言：“彼此，彼此！”
……
次日，霍瑾瑜接到曾太傅的请假，说是感染了风寒。
霍瑾瑜担忧道：“严不严重？”
这可是古代，没有抗生素、没有消炎药，别小看一个小小的风寒，说不定就能随机带走一个壮年人，更不用说老年人了。
檀菱恭敬道：“奴婢仔细问了，太傅应该因为昨天受了凉，已经喝了药，症状不大，估计休息个两三日就好了。”
霍瑾瑜嘱咐道：“你带御医去看一下，曾太傅脾气倔，见面哄一下。”
“奴婢知道了。”檀菱应道。
晌午时分，檀菱归来，也告诉了霍瑾瑜曾太傅染病的缘由，不止他，听闻谢公今日精神也不济。
霍瑾瑜嘴角微抽，真是年纪大了，脾气也都不得了，这个时节去郊区钓鱼，身子骨真是硬朗。
不过既然谢公也病了，对方德高望重，还是要派人去看一下的，提醒他们不要去郊外钓鱼了，她担心再折腾一次，两个老人家的魂被阎王爷给钓走了。
听到内侍转述的陛下口谕，谢言有些风中凌乱，他算是懂了曾太傅为什么说陛下是先帝亲自教养长大的。
……果然和先帝的性子有些相似，真是不客气。
……
宣王救回四公主母子，并且擒获鞑靼二王子阿克丹的消息传出去，让民心大为振奋，民间说书先生那里，宣王这一行人简直成了海中蛟龙，空中飞鹰，在鞑靼王庭，如入无人之境，甚至在一些版本里，连鞑靼可汗孟古都是他刺杀的。
一些百姓听到这消息，不由得感慨，“听说鞑子可汗身高八尺，有两头牛那么壮，居然被咱们瘸了一条腿的宣王殿下给杀了，鞑子也没有那么厉害。”
“这些都是说书先生的戏说之言，我听说鞑子可汗不是被宣王殿下给杀的，是被他下毒给害死的。”
“不对吧，这种谣言你们也信，宣王殿下毕竟瘸了一条腿，我听说宣王殿下口才很好，鞑子可汗明明是被他给气死的。”
“六殿下虽然瘸了腿，但是他身边有好多能人志士，飞天走地如入无人之境，要不然也不会顺势还带走了一个王子。”
……
路边茶棚挤满了挺热闹的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火热，偶尔有一两个读书人看不下去，想要纠正大家的错误，最后被百姓打岔，反而带偏了，自己说的脸红脖子粗，反而给百姓看了笑话，引得周围百姓大笑不已。
在茶棚的斜对面二楼上，一扇窗户开着，坐在里面的人能清晰听到路边的讨论声。
褚青霞坐在窗边，竖起耳朵听着百姓们的谈论，看大家越说越离谱，不由得摇摇头。
鞑靼可汗孟古恐怕没想到，自己死后还被踩一脚。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一些谣言甚至还是对面这个年轻的小皇帝派人散播的。
“为何这般看着我？”霍瑾瑜低头吹了吹杯中的浮茶，轻轻抿了一口。
“陛……公子，您为何让人传这些不合实际的话，百姓都传成这样了，您就不管管吗？”褚青霞不解道。
霍瑾瑜抬眸看了她一眼，“这不是挺好的，六哥威名远扬，百姓也了解了鞑靼有多残暴，明白鞑靼并不是战无不胜的。”
“可是……这也太夸张了。”褚青霞觉得再传下去，宣王就成天神下凡了，陛下就不担心自己的位子不稳吗？
霍瑾瑜：“夸张吗？老百姓能听得进去就行，对了，你的玻璃研究的如何？”
听到霍瑾瑜问起这个，褚青霞顿时苦着脸，“公子，您的要求太高了，我觉得现在的玻璃已经挺好看的。”
陛下告诉她，石英经过高温淬火锻炼，能产出纯洁透明的水晶，陛下称呼它为玻璃，她虽然这两年虽然根据陛下的要求制作出来了，但是陛下总觉得太粗糙，不够通透，要那种纯净透明无色的玻璃，她现在的研究重点就是这个。
霍瑾瑜冷瞥了她一眼，“我要的不是好看，要的是好用，好用实惠这才是我的最终要求。”
“其实吧，现在这种玻璃已经够好用了，在外都是价值千金，不如您让我研究其他东西吧，要不，我给您炼制长生不老药。”褚青霞跃跃欲试道，“我回青鹤观炼制，那里天地灵气特别足，早晚云雾缭绕，若是能在日出时分开炉，一定能有个好结果。”
她的青鹤观重修后，一直没有机会回去，自己这个观主不回去，就是修的再好，也没用啊。
“你若是敢炼，我就将你扔进去当药引。”霍瑾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都跟了她四五年了，居然还不死心。
褚青霞看来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正确的认知，在一条错误的道路奔跑，得到的结果就是自投死路。
“……”褚青霞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这个话题了。
因为对方可能真敢这样干，甚至有时候她怀疑小皇帝比她还懂炼丹，因为许多知识都是受她的指导和提醒。
霍瑾瑜见褚青霞老实了，唇角微勾。
两人继续坐在窗边，听着下面百姓的谈论，忽而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霍瑾瑜眉梢微扬。
褚青霞见状，探头看了看，随口道：“公子，你看到熟人了？好不好看？”
“我的侄孙。”霍瑾瑜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啊？”褚青霞愣住了，反应过来小皇帝本来是老来得子，辈分肯定大。
……
霍雏凤原是带着人逛街，被路边茶摊的热闹吸引，因为这个茶摊，不止说书先生讲得精彩，主要是里面的百姓一唱一和，极为配合，所以围了不少人呢。
此时已经讲到“宣王撒豆成兵，带着数万豆豆将士和鞑靼士兵战斗，并且和鞑靼可汗持刀互砍三十下……”
虽然故事夸张的很，但是说书先生说的跌宕起伏，引得叫好声不断，惹得霍雏凤也打赏了一块银子。
正听到热闹处，谁知道来了几个碍眼的家伙……
“哎哟……你们这群刁民非议国事，什么都不懂，就在这里胡说八道，真是马不知脸长。”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锦衣男人，相貌看着端正，但是看人总喜欢吊着眼。
有人认出来此人乃是忠勇侯之子贾拓，对方是有名的纨绔子弟，经常带着他的那群狐朋狗友，在城中游荡。
众人顿时噤声，贾拓一行人如同蝗虫，所到之处，众人连连避让。
对于这种嚣张的勋贵子弟，他们小百姓惹不了。
霍雏凤顿时皱起眉，推开人群，走了出来，“大家不过是听个乐呵，此事牵扯不到国事，贾世子这话说的过分了。”
“你这个小屁孩居然敢管我？知不知道我爹是谁？”贾拓上下审视霍雏凤。
虽然穿得好，可是他不认识，应该是家境殷实的富商之子，想到此，贾拓嘴角微歪，露出黏腻的坏笑，一步一晃地朝霍雏凤逼近，“小屁孩，他们非议宣王殿下，说的是边陲战事，难道不是国事，你这种小孩子听到这些，最容易受骗了，要知道此次边陲数十万将士在拼杀，功劳可不止是宣王的，没有我爹在前面血战，你们这些愚民也没有机会非议国事，过着安生日子。”
霍雏凤替他补充了一句，“也没有你耀武扬威、横行霸道的机会。”
“哟！嘴皮子挺利索的。”贾拓没想到面前这个小公子居然现在都不怵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难道自己看走眼了，不过这种疑惑一闪而过。
说是迟，那时快，贾拓右手猛地端起茶摊上一个茶壶朝霍雏凤头上砸去。
“公子。”霍雏凤身边的侍卫惊呼。
霍雏凤下意识撇开，粗陶茶壶“啪”的一声撞到旁边的柱子上，掺杂着茶叶的茶水溅了霍雏凤一身，贾拓的靛蓝锦袍上也沾染上好几处茶渍，暗色的水泽格外明显。
“你这小杂种，居然敢弄脏小爷的衣服，知不知道这衣服是千金都买不到的贡品。”贾拓盯着身上的茶渍看了一会儿，面露惋惜，“赔钱，一万两银子，小爷就放你走！否则就等着蹲大牢吧。”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气。
……
“一万两银子，就是金子做的，也费不了这个钱吧。”
“不一定，我听说有的贵人衣服，一尺的布料就价值百金。”
“真的吗？如果是这样，那只能认栽了……”
“刚才这小孩就应该跑的，可惜晚了，现在跑不了。”
……
“你身上是沉香云缎，就是顶天了也就二十两一匹，何来万两。”霍雏凤原本对这些布料价格不怎么了解，这两天给小叔公誊抄一些账目，他对这些东西有印象。
听到这价格，大家再次倒吸一口气。
乖乖！二十两也不少了，要知道一匹普通的丝绸也少则二百钱，多则五百钱，棉布价格则是要翻倍，一个壮劳力一月也就两三钱银子，大概二百到三百文钱，一年最多也就三四两银子。
这一件衣服就是普通民众七八年不吃不喝才能买到，还只是料子钱。
贾拓顿时黑了脸，居然是个有见识的，连云缎都认识。
“小爷说赔多少钱，你就要给多少钱，破钱消灾懂吗？你若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倒霉的不止你，还有你的家人、族人。”贾拓冷笑，谁让这个孩子刚才出头，他就给此人上一课，让他长长记性。
霍雏凤身边的侍卫眼神询问，要不要将身份公布出来。
小公子没吭声，他也不敢做主。
霍雏凤下颚绷紧，小脸严肃地看着贾拓：“贾世子，你做这事，难道不怕王法吗？”
“哈哈，王法？”贾拓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讥笑两声，“小混蛋，现下这个时候，朝廷指望我爹带兵打仗，我家就是王法，你知道吗？”
霍雏凤眉心微皱，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见小孩被吓到，贾拓嚣张地笑了起来，旁边的狗腿子也发出刺耳的笑声。
“小混蛋，这样吧，看在你年级小的份上，只要你从我的□□爬过去，我就给你省一千两。”贾拓撩起衣摆，两腿岔开，指了指□□，“趁小爷现在好商量，快爬！”
“快爬！”狗腿子也纷纷起哄。
旁边的百姓露出不忍。
霍雏凤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
“哗——”
“嘶！”
“啪！”
“哇——”
……
只见刚才嚣张叉着腿的贾拓此时成了落汤鸡，脑袋上头发还散发着白气和茶香。
刚才从楼上一下子降下来一道冒着热气的茶汤，尽数都浇在了贾拓的脑袋上。
众人齐刷刷地抬头，想要知道又是哪个勇者。
贾拓的脸一阵狰狞扭曲，沾在脸上的茶叶梗仿若绿肥虫一般在脸上爬动。
霍雏凤也抬头望着临街二楼。
站在窗口的褚青霞对上的下方这么多眼睛，一下子不敢动了，尴尬地冲着下方挥了挥手，“不是我！”
贾拓没想到居然是个穿着道袍的女子动的手，气的脸都涨红了，指着楼上，“将那个娘们给我拖下来。”
褚青霞顿时面色一冷，“贾世子死到临头，居然还这样嚣张。”
拜托刚才动手的可是小皇帝。
霍瑾瑜淡定地喝着冷茶，刚才将一整壶的茶水都倒了下去，自己就只能喝冷水了。
“我死不死不知道，但是你要死了，来人，上去将她的衣服给我扒了拖下来。”贾拓一挥手，招呼身边的狗腿子冲上去。
“你们敢！”霍雏凤带着侍卫立马挡在茶楼门口。
眼看着两方人就要打起来，忽而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贾拓的头顶又降下一条水柱。
众人再次仰头向上看去，只见原先窗口的女道士没了，一个少年倚窗而立，手中正拿着一个茶碗。
少年勾了勾唇，看向下方的霍雏凤，“凤儿，上来！”
霍雏凤见状，向少年行了一礼，“小叔公！”
说完不再理贾拓，转身走上茶楼。
贾拓舔了舔嘴角冷涩的茶水，被气笑了，“原来是一家人。”
霍瑾瑜挑了挑眉，将茶碗随手一扔，轻飘飘道：“抱歉！没看到下面有人。”
对方尾音上扬，不像是道歉，反而满是挑衅。
就在贾拓想着如何将对方碎尸万段时，就听对方道：“既然不小心伤到贾世子，在下肯定要赔礼道歉的，为了防止在下失约，只能先委屈世子阁下。”
被愤怒烧昏了头脑的贾拓听到这话脑袋有一瞬发懵，不过没忘了招呼手下和狗腿子上去拿人。
狗腿子们才冲到楼梯拐角，就如同球一般滚了下来，一时间哀嚎声不断。
同样冲进去的贾拓骤然变色，转身就要跑，一双大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衣领，毫不费劲地将人提起。
对方控制他转身，正好和一个凶悍的眸子对上了。
……对方想杀了他。
他们在知道他身份的前提下，还对他如此不客气，这个想法将贾拓手脚冰凉，血液仿佛都要冻住了。
荀五冲他冷飕飕笑了一下，“贾世子请！”
贾拓身子抖了两下，拼命挣扎道：“你可知道我爹是谁？惹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公子说了要赔偿世子，只不过需要世子配合，不会伤及你的性命。”荀五也不和他说话，单手拖着人，示意手下跟着他上楼。
看热闹的众人震惊地看着二楼方向，又看了看掌柜。
老掌柜大手拍着腿干嚎，“小老儿这是什么运气，今儿怎么这么多贵人上门！”
对方能敢对贾拓动手，说明身份肯定不低，最后别不是神仙打架，遭殃的是他们平民老百姓。
其他人也是一阵唏嘘，只得安慰两声，也有胆子稍微大的人想要摸上二楼去探探消息，被门口的黑面护卫给呵退了。
至于贾拓的狗腿子们早就回去报信了。
……
二楼厢房，贾拓如小鸡崽被荀五拎在手里。
霍雏凤再次向霍瑾瑜行礼，“小叔公！”
褚青霞瞥了一眼贾拓，嘴角微微翘起，然后向霍雏凤微微躬身：“参见小郡王。”
贾拓懵了，惊声道：“小郡王，他是哪家的小郡王？”
最重要的是，刚才这个少年称呼刚才淋他脑袋的那个小公子叫“小叔公”，对方的身份肯定不低。
贾拓顿时汗如雨下，想起那些回去报信的手下，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府中人说，若是……若是添油加醋，火上浇油，他们忠勇侯府还有未来吗？
霍雏凤终于露出笑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猜。”
贾拓眼睛快瞪出框，脑中拼命思索对方的身份，奈何他平时无所事事，不管府中杂事，对于藩王的子嗣不怎么清楚。
霍瑾瑜冲霍雏凤招了招手，对方站到他面前。
霍雏凤看着对方衣服上的狼藉，叹气道：“让你受委屈了，大哥明明让我照顾好你的。”
“不怨小叔公。”霍雏凤笑了笑。
说话时，他好奇的目光与褚青霞的眼睛对上。
褚青霞见状，微微一笑，“小郡王，你是在垂涎我的美色吗？”
“……”霍雏凤一头黑线，扭头看向霍瑾瑜。
霍瑾瑜：“别管她，她就是这性子，我也被问过。”
霍雏凤继续无语。
小叔公身边的人有时候挺奇怪的。
……
霍瑾瑜等了一段时间，见忠勇侯府没有派人来，也就没有继续等，让荀五将人送到府衙，交由府尹处置。
忠勇侯府的人一路偷偷地跟着霍瑾瑜等人，看着霍瑾瑜的马车进了紫禁城，心一下子凉了，至于贾拓被关到何处，此事已经不重要了。
忠勇侯夫人听到结果，顿时瘫软在地，怔怔地看着管家，“你是说，贾拓他们惹上了宫里那一位？”
管家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夫人，咱们可怎么办啊！世子是不是救不了？要不要通知侯爷？”
忠勇侯夫人连忙道：“快去给侯爷传信，让他救贾拓。”
她话音一落，门口就传来一声怒喝，“胡闹！谁敢做，我就打断他的腿。”
厅内的丫鬟和小厮连忙跪下，“给老夫人请安！”
忠勇侯夫人听到声音，仿若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冲到老夫人面前，“娘，媳妇打听过，那个女道士是麒麟研究院的佼佼者，深受陛下信任，听闻那个小少年称呼那个小公子叫小叔公，他们还住在紫禁城，贾拓还怎么办？”
“急什么？有威儿在，贾拓那条命还是能保住的。”老夫人说的是“威儿”是忠勇侯贾常威。
忠勇侯夫人听到这话，用帕子捂着脸又嚎了起来，“可是贾拓现在被关在府衙大牢，吃不好，睡不好，媳妇心疼啊！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苦。”
“好了，也算是他的劫。”老夫人抿了一口气茶，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忠勇侯夫人，微叹道：“不过贾拓的世子之位估计保不住了，等到威儿回来，我会和他商量，请旨废掉他的世子职位，让贾淳继承。”
“这……这可使不得啊！”忠勇侯夫人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忙用帕子捂着嘴角“呜呜”哭起来，“贾淳虽然是妾身的亲子，但是他还小，才七岁，陛下还没有发话，说不定事情没有那么遭！否则若是陛下没有这心思，等到贾拓回来了，看到世子之位没了，怕是府中不得安宁。”
老夫人听着这个儿媳妇看似贴心的言语，满是细纹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贾拓小时候是个乖巧聪明的孩子，可是有了这个继母后，脾气一日比一日骄躁，整日出去闯祸，现在运气到头了，惹上新帝，也是他的劫难，说不定没了这个世子头衔，她的乖孙还能回来。
想到此，老夫人将忠勇侯夫人扶起来，两手握住她的手，目光和煦地看着她，“儿媳啊！我知道你的孝心，知道你将贾拓当成自己的亲子，他一向对你敬重，若是知道结果，也不会有怨言的，只是……”
老夫人停顿了一下。
“娘您尽管吩咐，儿媳一定时刻记在心头。”忠勇侯夫人泪涟不止，抽噎声不止。
老夫人见状，手中力气大了两分，意味深长道：“儿媳啊，你要好好教导贾淳，莫要步上贾拓的后尘，至于贾拓，你若是真心对他，他也不会怨你，不用怕，只是人要知足，知道吗？”
忠勇侯夫人听到这话，狠抠了一下掌心，泪水又哗啦啦地流下来，哀声道：“有娘这句话，媳妇死而无憾了。”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停留，带着丫鬟走了。
忠勇侯夫人将人送出院子，自己坐在正厅又哭了一阵，不知哭了多久，忽而笑出了声。
身边的人都是她的心腹，对于她这样子也不奇怪。
忠勇侯夫人笑够了，这才起身，仔细擦了擦眼睛，随口吩咐道：“淳儿的世子之位没到手之前，你们不要将消息泄露了。”
周围人连忙应下。
忽而一名中年妇人跑了进来，“夫人，老夫人派人将贾淳少爷的东西搬到了她的院子，还说……还说……”
“说什么？”忠勇侯夫人急道。
中年妇人说：“老夫人说，什么时候等到贾拓少爷回来了，贾淳少爷才可以搬回来。”
忠勇后夫人：……
……
霍瑾瑜不知道忠勇侯府后院的事情，她只是想用贾拓之事来杀鸡儆猴。
虽然她不会“重文抑武”，但是也不允许勋贵子弟仗着父辈的功勋在城中横行霸道。
贾拓在关进府衙大牢的当天，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百姓感慨贾拓终于踢到了铁板，同时好奇当时和贾拓对峙的是谁？
大多猜测是某个皇子藩王的子嗣，再高的可能他们也不敢猜。
同时京城里传出谣言，说是京中有一个贵人喜欢微服出访，调查民生，为民除害。
贾拓的作用很明显，仅仅是第二日，京城中往常喜欢横行霸道的公子哥没了，就连平时一些趾高气昂的勋贵官员家的仆役也都绷紧了皮，不敢太嚣张。
至于前线忠勇侯那边，霍瑾瑜则是戒严了相关的消息。
……
武靖卫那边，经过多日修养，宣王等人的脸上稍微丰腴了一些，若是与去年相比，看着还是瘦了不少。
至于阿克丹，他也恢复了精神，不过不怎么配合，似乎知道景朝这边不会杀他，态度嚣张的很，经常咒骂四公主和宣王他们。
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谢少虞如往常一般用完粥饭，打算去宣王那里寻些邸报。
他刚走出院子，就被一个东西砸到了，他停住脚步，诧异地看着地上的东西。
这似乎是宣王的令牌，怎么会在这里。
很快就有人替他解惑了。
四公主的儿子阿其那蹿出来，将地上的令牌捡起来，“捡到一块令牌，正好去教训阿克丹。”
谢少虞沉默。
原来令牌是四公主的儿子“拿”的。
谢少虞看着和自己年岁差不多，但是比自己矮一头的少年，心中叹了一口气。
说来，“阿其那”在鞑靼语中意为狗，少年身上一半鞑靼血脉，一半中原血脉，在鞑靼王庭乃是异类，比起他，自己幼年在苏氏、在谢氏遭遇的排挤、孤立压根不值一提。
“小殿下为什么来找在下？”谢少虞温和笑问。
阿其那扬起脸，“你会骗人，我拿这东西，大牢的人不放我进去。”
谢少虞唇角经不住抽搐，心中宽慰卫所监牢的看管人员还是比较靠谱的。
“小殿下是想杀了阿克丹吗？”谢少虞好奇道。
“想。”阿其那老实点头，“不过娘说了，阿克丹死了，阿鲁台会高兴死，所以他不能死。”
谢少虞欣慰地笑了，“既然这样，在下就随小殿下去一趟，只是小殿下要答应我，不能对阿克丹下死手。”
“你比你师父好多了。”阿其那顿时露出了笑容，“他只会吓唬人。”
谢少虞：……

第34章
阿克丹对外说着被关在大牢里,其实他住的地方比许多将士的房子要干净整洁许多，而且还有数十守卫日夜看管，不用担心性命之忧,比许多人都要安稳多。
谢少虞和阿其那如他们所料被拦在门口,监牢的牢头看着面前两个少年,又看了看他们手中的令牌,“小殿下，谢公子，你们真的是奉宣王殿下的命令，来审问鞑靼二王子？”
可是看着面前两个仍然带着些许稚气的脸,总觉得不靠谱。
阿其那晃了晃手中的令牌,“我有令牌。”
牢头嘴角微抽，虽然令牌真的，但是面前这两个人不怎么靠谱。
他怕的不是这两人将阿克丹放走,而是担心面前这个混血小殿下一言不合将鞑靼二王子给杀了。
在狼窝长大的人,身上还有一半鞑靼血脉,肯定比其他人要狠。
“对,我有令牌。”阿其那一边展示令牌，一遍观察周围的环境，看着周围整洁干净的环境,面上越来越不满了。
阿克丹是他们的俘虏,又不是景朝的贵客，就应该将他抛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饿几天，这样才能驯服。
“有令牌不假，只是……”牢头欲言又止。
他怀疑这令牌是用非常规手段拿来的,可是他又不能直说，若是猜错了,惹怒了贵人，受责难的还是他们这些底层人。
旁边的谢少虞墨眸明澈，笑容让人舒心、温雅，“牢头多虑了，小殿下乃是二王子的亲弟弟，殿下让他前来审问二王子，是为了给与二王子震慑，小殿下也是鞑靼可汗的血脉，也有机会当王的。”
牢头微微点头，这话确实不错，二王子现在不配合，不就是肯定他们不敢杀他。
都是他们的俘虏了，还摆鞑靼王子的架子，不止辱骂四公主、宣王他们，就连他们这些狱卒也都没个好脸色。
想到此，牢头也不管到底是真是假的，反正面前两人肯定不会里通外敌，将阿克丹给放跑的，即使令牌有猫腻，他一个小小的牢头，也分辨不了这些。
牢头想明白后，示意手下给他们二人放行。
谢少虞和阿其那穿过幽暗狭窄的走廊，然后踩着石阶往地下走，经过不断左拐右拐，终于到了一间石室，石室的外间乃是一间刑讯室，墙角放着一排干净的刑具，而且刑讯室的四角都放着火盆，整个房间暖烘烘的。
阿克丹的牢房则是两面石墙、两面铁栅栏，让看守狱卒方便监视。
牢房里虽然只放了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但是角落干净整洁，空气中还能闻到药味。
谢少虞、阿其那进来时，阿克丹正翘着腿躺在床上。
看守狱卒看到两人进来时，也吓了一大跳，这种地方是两人能下来的吗？
阿其那也不客气，命令狱卒将阿克丹绑在了外间的刑讯架子上。
阿克丹由着他们动作，不屑地看着阿其那，“没招了？居然让你这个狗崽子过来了。”
说完话，他又打量了一下旁边的谢少虞，嗤笑道：“狗崽子又找到一个羊崽子，你们确定能对付我？不怕被崩掉牙吗？”
阿其那：……
羊崽子•谢少虞：……
谢少虞拱手道：“二王子，我等今日过来，是想询问，你愿不愿意和朝廷合作？”
“你们中原人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阿克丹皱眉想了想，目光落到阿其那身上，恍然大悟状，“‘与狗谋皮’的下场就是自寻死路，我是鞑靼王子，是父汗的儿子，你们觉得我会背叛鞑靼，和你们中原人合作？我又不是傻瓜。”
谢少虞：……
旁边的狱卒没忍住，“是与虎谋皮，不懂就不要胡说？”
“哈哈哈！原来是虎啊！我就说有点奇怪。”阿克丹大笑两声，偏偏眼睛意味深长地看阿其那。
让众人十分怀疑，对方是故意的。
阿其那可不打算和阿克丹耍嘴皮子，他直接拿起一旁的皮鞭，动作之前，还在盐水里泡了一下，然后毫不客气地冲着阿克丹就是一鞭子。
“嘶！”阿克丹歪头轻嘶一声，面上多了一道出血的鞭痕，“狗崽子力道不够。”
“我满足你。”阿其那加大了力气。
鞭子的破空声不断，鞭子快如影，一道道抽在阿其那的身上。
阿克丹没想到阿其那真的不客气，将他当死猪抽，眼眶都瞪出血丝来，怒声吼道：“狗崽子，你最好给抽死本王，否则本王如果有机会出去，一定让我的部下将你踩成肉泥，在草原上永生永世不得轮回，我会让法师给你下最恶毒的诅咒，不止你，就是你那水性杨花的娘，生生世世也别想安宁。”
回应他的就是一道破空的鞭子，这一下差点毁了他的眼睛。
阿其那：“再乱叫，你的嘴我可以帮你撕了！”
谢少虞在一旁温声辩解道：“王子这话过分了，明明小殿下满足你的愿望，你现在又恶语相向，实在过分了。”
阿其那重复道：“没错，抽死你。”
旁边的狱卒劝道：“小殿下，轻着点，这鞑靼王子不能死。”
“你放什么狗屁！”阿克丹挣扎着想咬阿其那、谢少虞一口，奈何他被五花大绑，压根动弹不得。
谢少虞面上笑容不变，“我等诚心来和王子交流，也尽心满足王子的愿望，王子还是不要不识好歹。”
“混蛋小白脸，狗崽子，我还是那句话，你最好抽死我，等我出去，会带着鞑靼的铁骑将你们全部踏平。”阿克丹全身扭动，想要躲避阿其那的鞭子。
谢少虞嘴角笑容微敛，抬手抓住了阿其那手中的鞭子。
“嗯？”阿其那疑惑地看着他，“你也想抽？”
他倒也爽快，将鞭子塞到谢少虞的手中，反正旁边的架子上刑具多。
谢少虞卷了卷袖子，大手握住鞭子，慢条斯理道：“在下还没有与王子做自我介绍，在下姓谢，名少虞，王子可要记清楚，不要再喊错了。”
从两人见面，他已经有了好几个外号，真是让人不爽。
话音落下，手腕青筋□□，一道鞭子的虚影抽向阿克丹。
“嘶……啊——”
阿其那则是舀起一旁的盐水，贴心地给阿克丹的伤口加点味道。
……
宣王、宋致他们并不知晓阿其那、谢少虞他们那边的事情，大家这两日商议如何安置阿克丹。
当然对于阿鲁台说，死着的阿克丹更有用，不仅能消除对王位的威胁，而且还能利用阿克丹的死，团结鞑靼内部。
阿克丹对于景朝来说，活着要比死了有用。
可是如何处置阿克丹，又是一件难事，是将他押送到京城，还是送回鞑靼，大家终究没有商量出个结果。
眼看马上要到晌午，大家还是没有统一想法。
然后杜校尉又带来另外一个惊吓——长公主和南宁侯邓盟已经到卫所了。
正厅众人愕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四公主惊喜道：“二姐居然来了。”
长公主肯定是来接她的。
宣王两手抱头，“惨了！小七那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还有邓盟，怎么这么不厚道，我要死了。”
他别没有死在草原，要被长公主给抽死吧。
宋致轻咳一声，佯装虚弱地瘫在椅子上，扶额道：“宣王殿下，下官身子有所不适，恕在下不便出去恭迎长公主殿下。”
“你敢！”宣王才不断放过他。
有了这个旧相识在前面顶着，长公主说不定能放过他。
四公主见这两个连独闯鞑靼王庭都不怕的人，居然害怕成这样，不由得抿嘴忍笑。
“咳咳……宣王殿下，在下是为你好，下官这次能来到边陲，还是拜你所赐，所以，我还是不出现在长公主面前比较好。”宋致面色诚恳，嘴上说的好听，两条腿已经摸到门口了。
“宋致，俗话说有福一起享，有难一起担，你不能逃跑。”宣王一个疾步，迅速将人扯住。
让人不由得感慨，还是长公主威武，居然让宣王一瞬间连瘸腿都好了。
“宋大人，六弟，你们不用这么担心，二姐若是为难你们，我会挡在你们前面的。”四公主忍俊不禁道。
宣王仰头叹气，“四姐，没用的。”
宋致下颚微微抬起，看着苍穹中的薄云，目露思念，附和道：“长公主之威，我等抵抗不了。”
四公主：……
多年未见，长公主变得这般可怕吗？
既然长公主来了，四公主连忙唤人去找阿其那。
宋致也让人去找谢少虞，不管如何，长公主若是想打想骂，有孩子在场，应该能控制一下吧。
然后……没找到人。
仔细一询问，心更凉了。
——两个少年跑到监牢去审问阿克丹，并且还用了刑。
宋致哀怨地看向宣王，幽幽道：“殿下，你的令牌呢？”
怎么不藏好？
宣王同样控诉道：“你怎么不管好谢少虞？”
牢头说了，正是因为有谢少虞作陪，所以才让带拿着令牌的阿其那进去的。
这下长公主更有理由拿捏他了。
想到此，宣王越发生无可恋了。
宋致：……
他轻咳一声，装作没听到。
等到徒弟回来，他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帮阿其那。
四公主面色尴尬，愧疚道：“都怪永安，是我没有看好他。”
宣王已经没力气生气了，招呼身边的亲卫去将阿其那、谢少虞喊过来。
至于阿克丹的安危，宣王不怎么担心，毕竟还有谢少虞呢，就算谢少虞不管，看守的狱卒也不会让他们下死手。
就当给阿克丹一个教训吧，让阿其那出口气。
……
阿其那和谢少虞很快从地牢里出来，两人乖乖地站在厅中。
宣王摊开大手，“令牌呢？”
阿其那从怀里掏出令牌，有些心虚地放到他掌心。
宋致则是玩味地看向谢少虞，“谢少虞，你干脆出师算了，居然连皇子令牌都敢偷。”
“老师息怒！”谢少虞躬身一拜。
“他没偷，是我捡的，和他无关。”阿其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他一人做事一人当。
众人：……
是背着人，从人身上掏出来的“捡”吗？
四公主则是无奈地扶额，“对不起，六弟，是我没有管教好永安。”
“娘。”阿其那连忙跑到四公主跟前，讨好地拉着她的胳膊，“永安最乖，阿克丹总骂我狗崽子，我就给他一点教训。”
听到这话，众人面色微变，宣王叹了一口气，暗骂了一声鞑靼可汗孟古。
四公主眼眶当即红了，素手摸了摸阿其那的头，所有的责备都被堵在嗓子口。
宣王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让你们过来，是要告诉你们，长公主和南宁侯已经到了卫所，咱们都要去迎接。”
谢少虞闻言，当即想通了里面的关窍，关切地看向宋致。
宋致察觉他的视线，脑袋不动，沉声道：“咱们都一样，谁都跑不了。”
谢少虞：……
阿其那仰头：“长公主？”
“嗯。永安还记得吗？当年就是她将父皇的玉佩送给了娘。”四公主帮他理了理衣领，顺便整理了一下少年脖颈处悬挂的玉佩，看着上面的刻字，目露怀念。
“记得。”阿其那点头。
“真乖。”四公主摸了摸他的头。
……
冬日正午的阳光温热灿烂，长公主的车驾停靠在督府门口，邓盟骑马立在一旁。
邓盟看到宣王一行人出来，俯身凑到车窗旁，“殿下，宣王殿下他们出来了。”
“嗯。”长公主轻轻应了一声。
等到宣王等人快走到跟前时，车门适时打开。
长公主站在辕位上，俯视众人，看着都瘦了好大一圈，一路上酝酿的斥责最终咽下，叹了一口气，“都没事吧！”
宣王拱手行礼，“二姐。”
四公主眼眶盈泪，哽咽道：“二姐！”
其余众人纷纷行礼，“参见长公主！”
长公主微微一扬手，侍女将一卷圣旨放在她手中，长公主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她此次来，有许多事，一是代表朝廷和霍瑾瑜慰问边陲将士，二是视察，三是接四公主母子。
霍瑾瑜在圣旨中，将宣王一行人夸奖了一番，参与行动的亲卫和将士都得到了封赏，宋致官升一级。
不过宣王和宋致心中并没有轻松，他们倒不担心朝廷会昧下他们的封赏，他们现在主要担心的是长公主。
长公主宣读完圣旨后，示意宣王代表众人接旨。
宣王上前接过圣旨，笑容带着十成十的谄媚，“二姐，您舟车劳顿，要不先休息一下，等到晚上，我和四姐、宋致为您接风洗尘。”
长公主闻言，瞥了一眼旁边的宋致。
“宣王说的没错。”宋致嘴角笑容有些僵，心里想踹宣王那条好腿。
无缘无故说他的名字干什么？这明明是他们的家事。
“大家先进去吧。”长公主环顾四周，眼下不是说话的场合。
……
宣王在前面领路，长公主和邓盟一起进了督府。
长公主一掀广袖，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邓盟则是坐在宣王旁边。
“霍钥，此次能救云秀母子，你居功至伟。”长公主垂眸抿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宣王。
听到自己的名字，宣王顿时一个机灵，腰背挺得笔直，干笑两声，“其实我没做什么，就是听宋大人的指挥。”
“哦？宋大人？这么说，确实要感激宋大人。”长公主昳艳的眸子一下子将宋致钉住。
“下官不敢当。”宋致笑容和煦，额头隐隐有细汗渗出，面色诚恳道：“下官也是受宣王殿下所托，在王庭为殿下马首是瞻，不敢做主。”
长公主，天可明鉴，他是被逼的。
宣王立马道：“宋大人就不要推辞了，天底下谁不知道宋大人足智多谋，此事能成大半靠你。”
“殿下深入虎穴，下官自愧不如，殿下大智大勇，在下乃一介书生，担不得此名。”宋致立刻回道。
……
长公主眼睛微眯，视线在两人之间游弋。
邓盟乐得看热闹。
谢少虞嘴角噙着得体的笑，防止自己情绪太突兀，让宣王和老师将锅甩到他身上。
四公主好笑地看着宣王和宋致两人互相踢皮球。
阿其那一开始是眼观心，鼻观心的安静模样，后来见宣王和宋致斗嘴，就开始坐不住了，一会儿观察长公主，一会儿看看邓盟眼睛上的金眼罩，面露好奇。
“够了！你们两个都多大了，这里还有孩子呢，居然也吵了起来。”长公主素手拍了一下桌子。
厅内众人身子微震，一脸正色。
宣王和宋致对视，闭上了嘴。
收拾完两个不安分的大人，长公主目光落到现场最小的两个少年身上，唇角翘起一个优雅的弧度，“这就是我的小外甥吧，这位仪表堂堂的小公子就是谢公的外孙。”
谢少虞起身，向长公主行了一礼，“草民参见长公主。”
阿其那见状，也学着谢少虞的模样行了一礼，“草民参见长公主。”
“你是我的小外甥，应该喊我一声姨姨。”长公主忍俊不禁道。
看来阿其那回到京城后，要学的很多。
阿其那见状，看向四公主，看到对方鼓励的眼神，张口道：“姨姨。”
长公主欣慰地点头。
原以为宣王、宋致这些大人不省心，两个小家伙看起来比较乖，应该不会惹事。
谁知道宣王告诉她，就在她到卫所不久之前，两个小家伙偷了宣王的令牌，将鞑靼二王子打了半死。
长公主瞪大眼睛，有些狐疑地看向宣王。
宣王被看的不自在，“二姐，你干嘛这样看我？”
长公主嘴角微抽，“是你指使的？你平时胡作非为，我就不说你，可是他们两个才多大，你就利用他们。”
“你怀疑我是故意的？”宣王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也是苦主，明明是阿其……永安偷了我的令牌，我也没办法。”
四公主在一旁解释道：“二姐，六弟说的没错，确实是永安擅作主张，六弟当时在和大家商议政事。”
长公主冷笑：“你的脑子一向灵活，又小心眼，如果不是有心，令牌丢失的概率和你眼瞎的可能性差不多。”
宣王：……
这是亲姐吗？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吗？
“噗！”宋致扑哧笑出声。
长公主的这嘴还是不客气。
“宋致。”宣王磨着牙。
“抱歉。长公主，您继续。”宋致干咳一声，没看宣王，反而悠哉地品起茶来。
宣王：……
这人难道不知道唇亡齿寒吗？二姐收拾完他，接着就是他了。
宋致表示：能有一刻清闲日子就过一刻，他知足。
……
在知晓谢少虞和阿其那对阿克丹动手后，长公主马不停蹄地去了地牢。
众人刚到地牢，就听到阿克丹中气十足地咒骂，骂宣王、骂四公主、骂阿其那、骂阿鲁台……
宋致听着这动静，咋舌道：“这鞑靼王子真是壮的像头牛。”
大家都在草原受到了磨难，不仅忍饥挨饿，还大多受了伤，而且阿克丹还是他们的俘虏，现在是阶下囚，他们的身体经过这些天的修养，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
可是阿克丹不仅身子恢复如初，听这声音，一点也听不出受过刑。
“你们还想干什么？”阿克丹两手握住铁栅栏，警惕地看着他们。
之前两个小崽子才打过他一顿，难道宣王他们还要继续拷问他。
长公主上下打量阿克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交错分布着四五道鞭痕，露出的脖颈处的皮肤有两道红的发紫的血痕，至于身上被羊皮裹着，一时看不出。
现下边陲滴水成冰，真是想折腾死人，将衣服扒了，就能让对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鞑靼二王子，本宫乃我朝长公主，初次见面，王子在这里住的可还好？”长公主开口道。
“长公主？你是朝廷派下来能做主的人。”阿克丹一下子抓住重点。
长公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让王子失望了，本宫来边陲，是来接妹妹回去的，王子若是想去京城，本宫倒是可以帮忙。”
“你……”阿克丹两手死死地握住铁栅栏。
宣王在一旁玩味道：“王子，本王实话和你说，现下鞑靼那边新王仍未确立，我军节节胜利，鞑靼的士气则是一蹶不振，所以比起我们，阿鲁台更期望你死，你可知道，这两日，督府曾经抓到三波鞑靼探子，可是这三波都不是来救你的，而是来杀你的，因为本王将你藏得严实，所以他们才一无所获。”
宋致：“我与宣王殿下之前去王庭，有意和鞑靼购买八千良种马，王子觉得，若是拿你的性命交换，阿鲁台王子舍不舍送出八千良种马？”
阿其那想了想，“翻倍。”
谢少虞同样温笑道：“比起掌控整个鞑靼，即使一万六千匹良种马，对于大王子来说也舍得吧。”
阿克丹愤怒地瞪着面前的众人，握住铁栅栏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
“你们想要什么？”最终阿克丹深吸一口气，他不信这群人只是到他面前耍嘴皮子的。
“一万六千匹良种马，这就是王子的身价，王子若是自己能付得起，我等就放王子离开，若是阿鲁台能付的起，就只能委屈王子了。”宣王沉声道。
“你们倒是打的好主意。我现在明白，你们为什么带我回来，原来是为这啊！”阿克丹嘲讽地看着他们。
“若不是这些，王子，在我们踏上边陲的那一刻，你就没命了。”宣王同样讥笑道。
阿克丹哑口失言，大手不停的扣抓着冰凉的栅栏，脑中思绪翻滚，想要找出破绽反击。
“你们不会将我交给阿鲁台，我活着回到鞑靼，对你们更有利。”阿克丹绷紧下颚，目不转睛地看着宣王。
宋致：“其实将王子交给阿鲁台，不同的方式还是有差别的，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这些都可以，若是阿鲁台愿意拿出一万六千匹良种马赎王子，王子自然可以安全无恙地回到鞑靼，只不过之后要看阿鲁台能不能容下王子了。说不定你们兄弟俩还会因此而和解，兄弟齐心，让鞑靼跟上一层楼。”
他敢这样说，就已经打听清楚鞑靼各王子王女之间的纠葛和矛盾，尤其阿鲁台和阿克丹之间，不止两人之间不可调和，他们所率的部族更是死仇，即使他们愿意和解，他们手底下的人也不愿意。
“呵……宋大人，你就不怕是放虎归山吗？我是和阿鲁台不对付，但是我也不喜欢你们景朝人，不会朝你们俯首称臣的。”阿克丹舔了舔犬牙，冰冷地看着面前的人。
宋致两手一摊，“这些大家不是都清楚吗？”
长公主冷嗤道：“阿克丹，你我都知道，咱们可不是什么睦邻友邦，要么是一方彻底的俯首称臣，要么就是不死不休。”
“哈哈哈……不死不休，你这女人够味，我喜欢。”阿克丹的笑声在牢房内不停地回响。
长公主和宣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等到阿克丹笑畅快了，忽而面色一正，扫视面前的诸人，“一万六千匹良种马我也能出得起，不过，便宜不能都是你们占了，你们也不想我回去被阿鲁台欺负……”
“说……”长公主没想到阿克丹这么快就想通了。
阿克丹：“我要你们告诉族人真相，你们是受阿鲁台的贿赂，以八千良种马的价格将我掳走的，包括带云秀公主回来，也是这个交易内容。”
宋致扬了扬眉梢，“不愧是二王子！”
“呵……论耍心眼，谁能比得过你们中原人。”阿克丹自嘲一笑。
长公主：“还请王子好好休息，此事我等要商讨一番，明日给王子答复。”
阿克丹见状，随口道：“让人给我上点好酒、好肉，自从到你们中原人的地盘，我是吃不好，睡不好。”
一旁的牢头用眼神询问。
长公主微微点头，算是应下。
……
夜晚，宣王为长公主、邓盟接风洗尘。
宴席上，四公主听说了阿克丹和他们的交易，有些担忧道：“若是阿克丹回去后和阿鲁台联合在一起，团结鞑靼内部，岂不是对我朝有大威胁。”
“四姐，你觉得那群鞑靼王子能放下利益和成见团结在一起吗？若是可以，有没有阿克丹作用不大。”宣王叹息道。
“……是啊，是我过于担忧了。”四公主有些不好意思笑了，她嫁到鞑靼快二十年，岂能不知道那一群豺狼虎豹，压根不会联合在一起。
长公主说道：“即便真的联合在一起，我等也不惧，你放心，咱们原先的设想可是与鞑靼可汗孟古打，现在打几个鞑靼王子不在话下。”
听到“孟古”的名字，四公主身子还是经不住颤抖，旁边的阿其那察觉道她的惧意，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他死了。”
“没错，等到咱们回到京城，这些鞑靼人再也不能伤害你。”长公主面上有些懊恼，心疼地看向四公主。
“我无碍。”四公主用牙磨了磨苍白的唇，苦笑一声，“永安说得对，孟古已经死了，我还在怕什么，终究是我太弱了，二姐当年过得也苦，可是你撑了过来，我不如你，咱们皇家的公主都苦。”
幸亏她生的是个儿子，若是一个女儿，不知道在草原群狼环伺的环境中如何护住她。
听到这话，长公主面色微黯，仰头将杯中酒水饮尽，“不苦，天底下比我们苦的女子多如牛毛，咱们都不苦！”
“是啊，大多女子生来世上，就是受苦的。”四公主举起酒杯，看着夜幕中苍凉的明月，嘴角勾起弧度，“愿普天之下所有女子都能苦尽甘来。”
说完，一饮而尽。
她知晓，事情远不如长公主说的那么轻松，她的远嫁、永安的鞑靼血脉，对于京城的一些人仍然是芥蒂。
回去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宋致也起身，举起酒杯，故作轻松道：“长公主，下官觉得，你和四公主的勇猛可比千尺男儿还强，十个下官都比不过。”
长公主无语地看着他，“你觉得你有百尺高吗？”
到底是夸她还是夸自己？
再说千尺高的男人，是哪座山化形的？还不如说她比山高。
“要不一百个？”宋致偏头想了想。
没等长公主回答，宣王已经开口了，“宋大人，你觉得你有十尺吗？就是让你蹦起来，你也凑不够吧！”
宋致：……
四公主忍俊不禁。
邓盟乐得用筷子不停地敲着盘子。
……
四日后，阿克丹又受了一波刑，不过都是皮肉伤，看着凄惨，伤势并不重。
次日，邓盟将阿克丹带到城门上，当众展示了阿克丹的凄惨模样，让下方的鞑靼士兵回去报信，想要阿克丹，用一万六千匹良种马赎回。
同时邓盟招募了一些会鞑靼语的边民在边陲散播谣言。
……
……宣王一行人是接到大王子阿鲁台的消息，才能在可汗去世后，第一时间向王庭出发……
……宣王他们绑架二王子，是因为大王子付了八千匹良种马……
……阿鲁台想用八千匹良种马买阿克丹的命，可是景朝人反悔，要一万六千匹马……
……
除了这些，还掺杂了一些阿鲁台、阿克丹往日之间的“爱恨情仇”。
阿鲁台听到这些谣言，气的快要昏厥过去。
偏偏景朝那边居然还有脸派人来给他送消息，若是他肯给一万六千匹马，就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将阿克丹给杀了，顺便给他正名，昭告天下，他们宣王殿下压根不是贪图那万匹良种马和阿鲁台勾结在一起的。
阿鲁台：……
若是他再遇到宣王，一定要将此人劈了。
而阿克丹所在的部族则是请求阿鲁台将阿克丹给赎回来，整日闹事。
在景朝给他暗中传消息的第三天，手下人报告，说是他的两个马场，将近两万匹马被阿克丹宫的部族抢了。
阿鲁台听到这消息，连忙派人去追。
可惜他终究是晚了一步，等到他到的时候，就看到邓盟率领数万将士横亘在他面前，冷刀灰甲，旌旗飞舞，旷野的冷风肆意地盘旋，阿鲁台不止能闻到空气中马儿的腥臊味，甚至能听到远处卫所中无数马匹的嘶鸣声。
那是他的心血啊！
“哇——”阿鲁台又急又气，直接呕出一口鲜血。
身边的亲卫大惊，连忙上前询问。
阿鲁台将他们推开，看向对面那个金眼罩将军，高声闻到：“景朝人，阿克丹呢？他背叛父汗、背叛草原，我要将他斩杀了。”
邓盟勾唇冷笑，“巧了，二王子离开前，也是这话，大王子与其在我这里叫嚣，不如回王庭看看，自己的老家还在吗？可惜二王子太死板了，他若是愿意多支付一些良种马，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将大王子留下，也不是不可以。”
阿鲁台一听，大惊失色，顾不得其他，连忙命令队伍返程。
……
邓盟这边，身边的副将有些惋惜道：“将军，不动手吗？他都吐血了。”
“打了他，便宜了阿克丹，咱们要有诚信。”邓盟扯了扯缰绳，大手抚摸自己的爱马，“摇摆不定的鞑靼，对咱们更有利，大伙也能歇息。”
副将听到这话，点了点头，目光顺着群马的嘶鸣声看向城内，目露垂涎，“将军，这次咱们潼关卫也帮忙了，总能分些吧。”
一万六千匹看着挺多的，其实各个卫所一分，实际上仍然是僧多粥少，当然他也知足，几百匹就知足了，再多他们潼关卫养不起。
“嗯。”邓盟嘴角露出笑容，仰头看了看天，“陛下听到这消息，肯定会开心。”
……
而回去后的阿鲁台果然看到了一身伤、脸色苍白的阿克丹，双方就到底‘谁和景朝勾结’进行了“交流”，双方相互指责对方是叛徒，最后阿克丹通过卖惨，获得了不少人的同情，当然大家也知道这其中有猫腻，但是送去景朝的马匹乃是大王子阿鲁台的财产，和他们无关。
能减弱对方势力一分，他们的腰板就硬一分。

第35章
毅王和陈飞昊他们得知一万六千匹马到手后,暂时放缓了进攻，让鞑靼那边有时间处理家事，否则他们这边打的太过分,帮鞑靼转移了内部矛盾,就对不起鞑靼给的良种马。
霍瑾瑜这边也收到良种马到手的消息,她实在是开心极了。
之前宣王他们出使鞑靼,良种马交易的事情，不过是借口，等到宣王他们行动后，这笔生意肯定玩完。
她没想到,宣王他们逃跑时顺便绑走了鞑靼二王子,现下利用两王子的争斗，让朝廷获利上万匹良种马。
这一笔收益在报上来后，就被许多人盯上了,想要分一杯羹人不计其数。
要知道朝廷战马奇缺,一匹普通马十五两银子,好马则是三十两银子,而战马的价格则在五十两到八十两银子左右，上下起伏有点大。
看着似乎价格不怎么高，但是若以民间的百姓受益来看,就知道有多贵了,民间一名壮劳力不吃不喝，一名壮劳力的银钱在三四两左右，一名士兵的军饷一年才六两银子，可想而知战马的价格有多贵。
可是重甲骑兵在战场上的冲击力,也非十名士兵能抵挡的，在古代,骑兵的机动力也是十分可怕的，鞑靼为什么让人那么忌惮，就是他们拥有骑兵，在平原上，数千数万骑兵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对敌人展开迂回、包抄、追歼……
这么多一大块肥肉，一两个人肯定消化不了，但是想要良种马的督府又不少，到最后大家只能凭实力说话。
为此，朝堂这些时间吵了很多次，不管是文臣、武将都参与其中。
霍瑾瑜现下还没有决定如何分配，等到这波战事结束，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她打算再给宋致升一级，还有此次跟着一起前往鞑靼王庭的将士和护卫也都有厚赏。
霍瑾瑜同时也收到了宣王控诉的折子，通篇诉说自己在鞑靼王庭的不易，草原逃亡的辛苦和危险……还有长公主来到边陲后，他的“不易”。
霍瑾瑜挑了挑眉，朱笔写下三个字，【知道了。】
写完后，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肩，看着桌上右侧两摞的奏折，叹了一口气。
皇帝这种终身事业，谁当谁知道。
她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景元帝虽然设置有内阁，不过没有多少实权，他在世时，算是将权利包揽于一身，景元帝安排内阁，不过是作为顾问机构，负责向皇帝提供咨询的，人员大都是七品的翰林官。
压根还没有发展成后世可左右朝政的内阁。
不过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别看这些人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顾问，经常在皇帝面前晃悠，得到的机会还有资源，肯定比其他人要多，更不用说皇帝身边工作，要不然为什么许多人都愿意当京官，不就是距离皇权近吗？
时间长了，只要内阁存在下去，发展成后世的样子，可以说是必然。
不过她就一双手，一个人，不能所有事亲力亲为。
霍瑾瑜叹气，看来内阁还是要做事，她只能管好自己这一代，继任者是什么态度，她管不着。
霍瑾瑜起身，缓步在殿内转悠了两圈，放松脑子。
走了两圈后，霍瑾瑜使劲伸了伸懒腰，吩咐道：“洪公公，让内阁学士都写一份钱税改革的意见。”
洪公公：“是。”
刚刚想起内阁，就不得不说那位鼎鼎大名的张居正张首辅了，对方推行的“一鞭法”即使不懂历史的人，也都有耳闻，现在先看看内阁学士们的意见。
不缴税不知道，过往她只知道古代百姓的赋税多，但是不知道古代缴税麻烦。
不似后世缴税都是用钱，现在的老百姓胡椒、棉花、粮食、铜板，大多都是实物和铜板，就连发给官员的薪资和俸禄也是五花八门，胡椒、香油、禄米……杂七杂八的很多东西，就是钱少。
虽然景朝的官员薪水待遇有点……太少，不过福利待遇不少，不然就没人愿意当官了，其一，官员和家属可以免赋税、免除兵役，许多人因此钻空子、卖名额。
其二，官员如果触犯了法律，三品以上的大员，如果没有皇帝的命令，可以免于追查，五品以上的官员和京官，没有皇令，可以不用接受审讯。
这样的结果就是极其不利于商业的发展，当然对于许多古代帝王来说，“重农抑商”乃是国策，有利于国家稳定，不过霍瑾瑜不想看到这样
钱只有花出去，流动起来，才能产生意义。
不过现下重要的是西北的战事，收拾好了鞑靼，就是她大展宏图的时候。
……
午膳时分，霍瑾瑜正要用膳，崔慧妃的女官送来一套衣服。
女官恭敬道：“陛下，近日天气渐暖，太妃娘娘给您做了一身衣服，她说如果不适合，就让奴婢带回去，让她修改一下，一定让您满意了。”
“多谢太妃关心。”霍瑾瑜示意檀菱收下衣服，还笑问道：“朕近日国事繁忙，许久没见太妃，不知道她老人家近日可好？”
“自从听闻四公主平安后，太妃吃睡都很好，最近每餐都多用了一碗饭。”女官笑容满面道。
她可没有胡说，之前宣王出访鞑靼时，崔慧妃日夜在佛前期待，为他们祈福，那些日子简直是度日如年，太妃私下里说了，若是宣王出了事，她也追随而去，到了地下给先帝和邓皇后赔罪。
“那就好，告诉太妃，她的心意朕领了，四姐母子马上就要回来，她可要好好想想，怎么哄四姐母子，我听说四姐孩子很凶的。”霍瑾瑜说道。
“多谢陛下提醒，奴婢回去会如实告诉太妃的。”女官笑意不断，再次行了一礼。
等到女官退下后，霍瑾瑜继续批阅奏折，看到了忠勇侯贾常威为他的儿子求情的折子。
她顿时扬了扬眉梢，看来消息还是传到忠勇侯那边了。
她随口道：“荀五，贾拓这些日子在大牢里安分吗？”
荀五从角落里走出来，“启禀陛下，听说贾拓在牢中整日寝食难安，至今已经瘦了十斤有余。”
“哦？还有这成效。”霍瑾瑜将手中的朱笔放下，“你让人将他带过来，朕看看他现在还摆不摆世子的架子了。”
荀五：“属下遵命。”
……
贾拓被关进大牢的前几天，心中还期待侯府的人能救他，可是谁知道他一连待了四五天，侯府连派人通知他都没有。
那时候他的心就凉了，就猜测自己惹到了顶天的人。
然后时间过去了一个月、两个月……仿若所有人将他忘记了一般，留着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彷徨恐惧。
当然这只是他的想法。
在旁边的犯人看来，这位公子哥过得日子不错，有单独的牢房，饭食虽然没有大鱼大肉，可是干净、分量多，不似他们，待得地方连狗窝都不如，还吃不饱，几个人共用一个马桶。
贾拓看到有人来提他时，顿时心揪了起来，心里一时惊恐，一时兴奋，询问狱卒是不是忠勇侯来救他了。
得到的答复是忠勇侯至今未归。
贾拓的心当即就凉了。
荀五手下人嫌弃贾拓身上有味，担心熏到陛下，所以在进宫之前，给他换了一身衣服，还弄了点香粉。
贾拓被他们这操作弄得又有些懵，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是生还是死。
然后等他进了紫禁城，又被人拎到乾清宫，心里一下子又变得拔凉拔凉。
乾清宫寂静无声，贾拓额头汗如雨下，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担心自己一抬头看到熟悉的脸被吓死。
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仿若踩在他的心上。
“贾拓，你可知自己犯了是什么罪？”霍瑾瑜在贾拓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眸看着面前的男子。
轰——
贾拓脑中一下子炸开，脑海里都是“完了，完了，他死定了。”
“陛下恕罪！”贾拓额头恨不得将头缩进大理石地板上，只要不让他面对这个现实就行。
“朕给了你三个多月来反省，你就这样回答朕的？抬起头来，之前在茶摊不是挺嚣张的吗？”霍瑾瑜平静道。
“陛下，我真的知错了。”贾拓颤巍巍抬头，看晴霍瑾瑜的脸后，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霍瑾瑜：……
她侧头看向荀五，“荀五，朕长得这么吓人吗？”
荀五摇头，“陛下龙章凤姿，是他胆子小。”
霍瑾瑜有些无趣地撇撇嘴，缓步走开，背对着贾拓，沉声道：“贾拓，忠勇侯在前线为国杀敌，不是为了让你在后方胡作非为的，那日就算你没撞上朕，恐怕以后咱们俩还是会见面。”
“陛下，草民以后不敢了。”贾拓连忙颤声否认。
霍瑾瑜：“为了以儆效尤，明日你去德胜门当守门小兵，忠勇侯什么时候回来，你就可以回家了，在此之前，只能在兵马司吃住，若是朕知道你有阳奉阴违的地方，那么就不用在京城守大门了，直接将你流放到边陲。”
“多谢陛下开恩。”贾拓连忙磕头。
霍瑾瑜挥挥手，示意侍卫将贾拓带下去。
同时心里揣摩，以后要如何安排这些勋贵子弟，等到战事少时，这些勋贵子弟的出路也要安排好，否则日后会出现更多贾拓这样的纨绔子弟。
想到此，霍瑾瑜摊开一张纸，“国家第一军事学院”跃然纸上。
确定想法后，霍瑾瑜又拿出地图，在图纸上圈了一块地。
……
次日，一些溜街的纨绔公子哥发现贾拓居然在德胜门守门，消息传出后，这些平常没事干的公子哥一下子都跑到德胜门，数十辆马车挤在一起，将德胜门都堵住了，还有不少百姓在看热闹。
贾拓拄着长枪，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刑部侍郎的儿子孙树仿若看猴一般，将贾拓前前后后看了三圈，“真是你啊！贾拓，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怎么一下子又冒出来了？你这是被贬为庶民了？还是被侯府赶出来了？”
贾拓冷冷道：“别耽误我守门。”
“我这是关心你，啧啧，真想不到，堂堂忠勇侯世子也有守大门的一天。”孙树撑开折扇，惊叹地看着他。
“呵，谁让他不长眼，惹上了毅王的孙子，这不是找死吗？”旁边一个矮胖的锦袍男人轻蔑道。
“周胖子，你还是别火上浇油了，我听我爹说，他的世子之位也保不住了，咱们要以他为戒，欺负人时可不能瞎了眼。”孙树摇头晃脑道。
矮胖男人闻言大笑。
周围的百姓也议论纷纷。
孙树见贾拓没有发火，奇怪道：“贾拓，你就不气吗？我听说你那继母的儿子要将你的位子给抢了。”
“孙树，你知道我被关了多久吗？”贾拓一脸麻木。
若是被关两三日，让他去守大门，他估计会愤懑，恨不得将大门给拆了，可是他被关了三个多月，期间侯府也不能来看他，在那段时间，他愤怒、惶恐、害怕、担忧……种种情绪后，现下已经算是劫后余生了，他也闹腾不起来了。
“哦哦……”孙树还是不懂，不过不妨碍他来找麻烦，之前他与贾拓在京城混的时候，贾拓仗着背景，处处抢他风头，现在贾拓落难，不“落井下石”，他的名字倒过来写。
说完，孙树给手下的人使了眼色。
周围的公子哥见状，示意身边的狗腿子也配合。
围观的百姓连忙将场地让开，防止被殃及。
忠勇侯府的下人挤在人群里，看着贾拓满身的臭鸡蛋、烂叶子，时不时还要遭受其他人的推攘殴打，顿时急了，连忙跑回去喊救兵。
对方这哪是欺负贾拓，分明是踩着他们忠勇侯府的脸。
等到霍瑾瑜知道后，刑部侍郎家的下人已经和忠勇侯府家的家丁打起来了。
在听完事情经过后，对于刑部侍郎告罪的折子，霍瑾瑜也没看，直接让孙树、周语堂（大理寺少卿之子）跟着贾拓一起守大门，其他凑热闹的公子哥则是训诫一番后，罚了款。
这一下，德胜门一下成了京城有名的景点，许多百姓绕路跑到这边看热闹。
孙树和周语堂一开始不适应，经常辱骂老百姓，然后又得了扫大街的活，霍瑾瑜表示，什么时候嘴巴干净了，就不用扫大街了。
孙&周：……
即使知道错了，为了扫足七天，以示惩戒。
看到之前欺负自己的两人过得比他惨，而且他两人因为“入行”晚了，还要受自己管理，贾拓一下子有了精神气，一扫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
其他公子哥看到三人的下场，算是明白陛下的想法，京城很大，即使没有守门、扫大街，还有其他腌臜活计，别到时候连贾拓他们三人都不如。
一些文臣家里更是警告府中，若是在外闯了祸让他们丢脸，他们在陛下治罪之前，先将人抽死。
……
半月后，宣王那边再次收到了霍瑾瑜的赏赐，外加折子回复。
宣王盯着折子上干巴巴的三个字，额头青筋直跳。
小七不厚道啊！
长公主在边陲已经呆了一个月，也是时候回去了。
长公主和四公主手挽手进入正厅时，就看到宣王这副郁卒的表情。
“怎么了？难道陛下给你出了什么难事？”长公主随口问道。
“啊……没事。”宣王连忙将折子合拢，轻咳一声，“不过是陛下的一些玩笑话。”
长公主目露疑惑，不过也不再追问，“刚刚我和云秀商量好了，现下战事渐缓，所以我打算带云秀母子回京城。”
“咳…也是时候回京了。”宣王面上带笑，心中松了一口气，“我这就让人给你们准备行礼，要不明日我给两位姐姐弄个送行宴吧。”
长公主闻言挑了挑眉，“霍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
“哈？”宣王愣了一下，佯装不解道：“可是边陲战事正紧。”
他回去肯定要和朝廷那些大臣掰扯，还要面对虢国公，以陛下刚才的回复，若是虢国公抽他，他肯定会贴心地准备一系列刑具。
“你懂行军打仗吗？救了四妹的是你，你这个大功臣不回去，难道你要让四妹和永安独自面对满朝文武，你忍心吗？”
“……”宣王想说，那不是有你，有陛下，有虢国公吗？
四公主见状，用帕子遮住嘴角的弧度，故作哀伤道：“二姐，你也不要逼六弟，我知道他的难处，他已经帮我许多，我和永安此生都报答不了，只能下辈子当牛做马了。”
“四姐……”宣王头疼地看着她，思索片刻，商议道：“要不，让宋致跟你们一起走。”
“哼！霍钥，你以为他能逃得了吗？”长公主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宣王一拍脑袋，他就知道。
……
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一万六千良种马的消息传到朝野，自然是沸反盈天，朝野欣喜若狂。
自从和鞑靼开战以来，真是捷报连连，大扬国威，朝廷也不禁止百姓谈论这些事，百姓既然也不拘束。
鞑靼大概知晓霍瑾瑜的态度，大概也为了泄愤，开始往四公主母子泼脏水，当然也包括宣王。
……说四公主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在草原上有十多个姘头，并且还被人撞见白日宣淫……
……说阿其那压根不是鞑靼可汗的孩子，乃是四公主与奴隶生的孽种……
……说鞑靼前可汗孟古是撞见四公主偷情的场面被气死的……
……说宣王曾经意图和鞑靼勾结，想要将新帝拉下马，他与鞑靼二分天下……
……说宣王和四公主之间有不清不楚的感情，所以此次才要出访鞑靼，去将四公主抢回来……
……说宣王至今没有成婚，就是为了等四公主……
……说宣王的瘸腿就是景元帝知道两人之间的感情后，打断的……
……
这其中当然也有一些看不惯宣王、四公主的人在浑水摸鱼。
往女子身上泼脏水造谣，真是亘古未变的手段。
霍瑾瑜听到消息后，命令燕都府尹严查谣言来源，严惩相关参与人员，同时让人贴了告示，对相关谣言严厉斥责，并且指明此乃鞑靼故意泼脏水，传播此谣言者，与叛国无异。
五城兵马司和府尹那段时间是忙的脚不沾地，大牢都快装满了。
经过这波严厉整治，京城的谣言不久就平息了。
……
四月中旬，宣王、长公主、四公主归朝。
清晨，初阳升起，金光普照。
德胜门前，旌旗飘扬，五色彩幔随风晃动，虢国公领着文武百官静候在德胜门左右，神色肃穆，遥望远方。
霍瑾瑜坐在銮驾上，目光幽远。
辰时正，长公主和宣王等人的銮驾车队出现在视野中。
霍瑾瑜神情一动，坐直了身子。
长公主、宣王他们没想到霍瑾瑜居然亲自出来迎接他们，连忙中途下了车，一行人步行来到百官面前。
长公主、宣王、宋致、四公主等人齐齐向霍瑾瑜行礼。
霍瑾瑜走下銮驾，淡笑道：“不必多礼。”
文武百官纷纷向长公主等人行礼。
霍瑾瑜目光落到四公主身上，对方一身华服，装扮清雅，即使有脂粉遮掩，眼角、脸颊的细纹还是能看清，不过眉眼能看出和崔慧妃有五分相似，不似长公主冷肃威严，气质更加柔和。
就是这样柔弱的女子远嫁鞑靼和亲，忍着鞑靼日夜的折辱，生活了十多年，好不容易归来，一些人却容不下她。
偏偏一些享受四公主带来的安稳和益处的人以她为耻，恨她欲死，要用所谓的祖宗礼法逼死她。
霍瑾瑜心中叹息，面上笑容更加温和，“四姐受苦了，既然回到了家，以后就无人敢欺负你了。”
“多谢陛下，此番能回家，要感谢陛下的垂怜和挂念。”四公主眼眶微红，看着面前陌生的弟弟。
他们虽有亲缘，但是自己远嫁时，霍瑾瑜还未出生，两人是一点也不认识，可是陛下却愿意救他们母子，她真的从内心感谢。
之前在武靖卫时，南宁侯邓盟曾经与她说起陛下幼年听闻自己事情的反应，陛下那般小的时候就心疼她，为她说话，不愧是皇后娘娘和父皇的孩子。
四公主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泪水，连忙推了推一旁的阿其那，“陛下，这是我儿霍永安。”
阿其那闻言，挺起胸膛，大声道：“皇帝小舅舅，我叫霍永安。”
他要大声喊出来，他的名字可是死去的皇帝外公起的。
“永安……这名字好。”霍瑾瑜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宣王之前来信解释过阿其那名字的来历，真没想到霍老头居然还有这样的慈爱心思，既然是先皇的旨意，想来文武百官也不会反对咯！
小孩年纪比她大，但是个头有些矮，想来在草原上也是营养不良，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养回来。
四公主见霍瑾瑜这般动作，眼泪夺眶而出，连忙扭头擦拭。
一旁的文武百官听到阿其那这般自我介绍，顿时哗然。
礼部尚书：“陛下，臣之前听闻四公主之子名为阿其那，怎么又变成霍永安了？”
钱御史同样出列：“陛下，四公主殿下乃是出嫁女，这给自己的孩儿冠上皇姓，这于礼不合。”
长公主闻言，一甩长袖，“霍永安这名字乃是父皇所赐，当然可以用。”
钱御史：……
先帝已经驾崩，这让他如何求证。
宣王见状，解释道，“钱御史，那年二姐去草原看望四姐时，曾经让二姐给四姐带过去一枚他亲手做的玉佩，上面刻了‘我儿永安’四字，父皇心痛鞑靼可汗对四姐孩子不慈，所以就赐了‘永安’这个名字，既是对四姐的期待，也是对永安祝福。”
此事又不是丑事，宣扬出去，对景元帝的名声也有利，宣王也就没有避讳。
宣王：“钱御史若是不信，可回去查验记录，就可证明本王说的是事实。”
帝王的一言一行、日常起居都有专人记录。
钱御史看向礼部尚书，“大人，您……”说说吧。
礼部尚书嘴角微抽，“……”
他还要怎么说，这事是先皇定下的。
霍瑾瑜见文武百官暂时不吭声，唇角微翘，目光落到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话的宋致身上，“宋师兄此次劳苦功高，辛苦你了！”
“……陛下过誉了，此次全赖宣王殿下指挥。”宋致真的惶恐了。
之前喊他“宋卿”，这去了一趟鞑靼，就变成“师兄”了，他担心曾太傅揍他。
“宋师兄不必谦虚，之前若不是六哥拉上你，他就是哭死在乾清宫，朕也不会让他去鞑靼的。”霍瑾瑜见宋致这表情，玩心更重，上前将躬身的宋致扶起，“太傅这些日子与朕讲学时，说了宋师兄许多旧事，朕甚为羡慕。”
宋致嘴角抽抽，看着面前的小皇帝，有些欲哭无泪。
旁边的宣王额头降下黑线，小七不厚道，为了捧宋致，何必要打他的脸。
谢少虞垂首忍笑，看到师父这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看十遍都不厌。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就是朕的小师侄吧，君子如玉，不愧是宋师兄的弟子。”霍瑾瑜笑眯眯道。
谢少虞行礼，“参见陛下！”
他比陛下还要大一岁来着。
……
之后四公主母子入太庙，祭拜先祖，霍永安的名字也被刻在玉牒上，正式上了皇家族谱。
群臣对于这事已经无言以对，毕竟这事先皇允许、陛下允许、长公主不反对、宣王也赞成，他们就是喊破了嗓子，也没办法。
此事过后，长公主、四公主带着霍永安去了后宫去看崔慧妃。
双方见了面，又是大哭了一阵。
崔慧妃看着四公主脂粉都遮掩不住的憔悴和细纹，心中更是心痛，大手摸着四公主的脸，泪涟不止，这是她的女儿，是景朝的公主，可是却过得如此委屈，如此苦！
长公主和霍永安在一旁不住地安慰两人。
……
下朝后，霍瑾瑜将宣王、宋致、谢少虞宣到了乾清宫。
宣王等人行礼后，霍瑾瑜让人搬了椅子让他们坐下，询问了草原的一些事情。
“宋师兄，朕在这里先替六哥向你赔个不适，当然，你也可以怨朕，当初也是朕先给他立了条件，他才拉你上船，幸亏你无事，否则朕都不知道如何面对太傅。”霍瑾瑜抿了一口茶。
宋致诚惶诚恐状，“陛下，微臣担不得您这声师兄，不若咱们还是恢复成从前吧。”
“宋师兄不喜欢？”霍瑾瑜微微侧头，清澈的眸子带着疑惑还有一丝委屈。
宋致：……
帝王的一声“师兄”，他日后怕是要以命报答。
宣王龇牙怪笑，“宋大人，你就别推辞了，要不，本王也患你一声师兄让你过过瘾。”
“……宣王殿下，你不要过分了，下官也是有脾气的。”宋致回以同样的表情。
他估计就是现在打宣王一顿，说不定陛下不仅不阻拦，还给他递个棍子。
宣王闻言，瞥了他一眼，“本王当然知道，可是你也要知道，本王的脾气也不小。”
两人对视之间，似乎有火星闪现。
霍瑾瑜饶有兴致地问坐在宋致身旁的谢少虞，“谢师侄，你觉得他们能打起来吗？”
谢少虞起身行礼，一本正经道：“有可能。”
“……不愧是宋师兄的徒弟。”霍瑾瑜微怔，然后笑声不止。
“陛下莫要开玩笑了。”宋致有些心累道。
“罢了罢了，朕不说了，宋师兄，不知谢师侄平时的功课可多？”霍瑾瑜打量场中的谢少虞，若有所思道。
“他？书都读的差不多，现在就是随我一起做学问。”宋致眸光微闪，噙笑道。
霍瑾瑜扬了扬眉梢，“既然这样，马上就要秋闱考试，谢师侄不如试一试。”
若是谢少虞真如传说中有学问，考个科举应该也没问，正规科举考上来的，也能好好打个样。
省的旁人说她任人唯亲。
谢少虞微愣，很快反应过来，“草民谨遵圣令。”
“师侄不必有压力，朕相信你。”霍瑾瑜上前拍了拍面前少年的肩膀。
听说谢少虞比她大一岁，十六岁的少年在现代算是压榨童工了吧。
不过，这难度是不是大了。
“多谢陛下鼓励。”谢少虞身子微僵，下意识勾起嘴角。
“如果不行的话，咱们也可以不去的。”霍瑾瑜素手捏着下巴，面色担忧道，“我知道科举很难的。”
一旁从头听到尾的宣王扭头忍笑。
宋致侧首瞥了一眼身边的弟子，果然看到对方嘴角笑容微淡，有些愕然地看着陛下。
“陛下，微臣对臣这个弟子的学问还是有信心的，你不要吓唬他。”宋致轻松道。
“草民没有老师说的那般好。”谢少虞微微提气，向霍瑾瑜展示有些凌厉的下颚曲线，嘴角扬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既然这样，朕就拭目以待了。”霍瑾瑜微微挑眉。
……
褚青霞来到乾清宫时，就看到陛下跟前站着好几名气质出色的人。
“陛下，您要的大蒜素，我成功了。”褚青霞得意道。
陛下让她和司利言一起研究大蒜素，这种药物提取本来是司利言的强项，谁知道老天爷照顾她，让她做了出来。
宣王有些诧异，“何为大蒜素？”
此人他了解，乃是一名道士，平时性格散漫，日常喜欢穿一身道袍，之前因为忠勇侯之子贾拓守门的事情，让褚青霞被熟知，现下京中一些女子为了避免麻烦，也学着穿了道袍，让旁人辨不清身份。
霍瑾瑜眨巴眨巴眼，“真的？”
褚青霞见他不信，转身从核桃捧着的盒子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玻璃瓶，里面放着浅黄的粉末。
霍瑾瑜接过去，轻轻晃了晃，佩服道：“青霞，你简直是为化学而生的，好好干，再干出一些成就，朕就给你封侯。”
听到这话，宋致、谢少虞目光微闪，谢少虞目露担忧地看着霍瑾瑜。
封侯一事兹事体大，尤其对方还是一名女道士。
宣王再次问道：“陛下，这水晶瓶中的东西有什么用？”
霍瑾瑜：“这是从大蒜中提取的东西，可用于杀菌消炎，预防溃疡感染。”
这东西抗菌、抗炎、抗病毒，是现今条件下能制出的最变异的消炎药，至于青霉素，以现今的理论和条件，让褚青霞他们做出这些困难还很大。
褚青霞：……
这东西她制出来没有多久，还没有开始实验，小皇帝为什么对它知之甚详，别不是诓宣王他们的吧。
宣王面露惊叹，“居然有这种神奇的效用。”
宋致也十分惊奇，凑近玻璃瓶看着里面的黄色粉末，若有所思道：“多吃大蒜确实能延年益寿，有此种功效也不稀奇。不过，在下更佩服这位女道长。”
宋致向褚青霞行了一礼，笑容温和，“居然能从大蒜中提取东西，简直鬼斧神工。”
谢少虞也点点头，他虽然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不过也知道天外有天，一些方外之人也是有真本事的，只求她不要将陛下带到邪路上，否则他不介意送她一程，让她去见三清圣君。
褚青霞此时打了一个寒颤，觉得脖子有些发凉。
她若是知道谢少虞的想法，肯定大呼冤枉：她与陛下之间，一直都是陛下将她往邪路上带，她是半点不敢忤逆啊。
褚青霞听完宋致的赞叹后，叹息道：“其实我更希望你垂涎我的美色！”
“……”宋致嘴角微抽，“下官总觉得道长是在垂涎我的美色。”
褚青霞见状，身子前倾，摇了摇头，“你老了。”
宋致语塞：……
谢少虞抬袖遮住嘴角的笑。
宋致斜了他一眼。
霍瑾瑜给宣王使了眼色，让他看戏。
果然，那边褚青霞又凑到谢少虞跟前，“小施主，我觉得你也在垂涎我的美色。”
“道长高兴就好。”谢少虞淡笑道。
褚青霞见状，看了一圈，看到宣王，想着不能厚此薄彼，否则宣王以为她看不起他，听说宣王小肚鸡肠的，日后给她穿小鞋怎么办。
想到此，褚青霞就盯上了宣王。
宣王戒备地后退一步，“陛下。”你管管这个人啊。
霍瑾瑜捅了捅耳朵，表示她没听到。
“宣王殿下，我觉得你在垂涎我的美色。”褚青霞笑着逼近。
宣王眼角狠抽，“你见人就问这话吗？”
褚青霞想了想，“不少吧，陛下身边的人都问过。”
霍瑾瑜替她补充道：“洪公公都问了。”
宣王石化：……
他服了，洪公公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太监了，居然也没有逃出她的毒手。
看来此人真是有大才啊！
能让小七如此容忍她。

第36章
中午时分,霍瑾瑜在乾清宫准备了宫宴，长公主、四公主、宣王、宋致等人都有参加。
霍瑾瑜举杯道：“今日乃是四姐归家的大好日子，我等一起举杯敬谢父皇的在天保佑！”
众人举杯应和。
霍永安坐在四公主身旁,时不时偷看上方的霍瑾瑜,眸光里满是惊奇。
他这个皇帝小舅舅长得比谢少虞还小白脸,居然能震慑住景朝那么多臣民,比他两个王兄还强悍，就是他那个鞑靼爹也比不过，他长得跟个橘子皮一样，连皇帝小舅舅一成都比不过。
四公主察觉他的目光,点了点他的额头,目露警告，示意他不要放肆。
霍永安讨好地笑了笑，不过还是时不时偷瞄霍瑾瑜,这位皇帝小舅舅,就是他那个鞑靼爹见了也要俯首称臣,他要多看几眼。
上方的霍瑾瑜看到母子俩的互动,右手把玩着酒杯，含笑道：“四姐，永安现下学了多少字？现下宫里有不少孩子一起读书,永安若是需要,也可以一起学。”
“回陛下，这孩子我教过一些字，不过识字不多。”四公主心疼地摸了摸霍永安的头。
在草原上，霍永安因为他处处受人轻慢,只有她教导他，她也怕孩子被人教坏,所以格外上心。
也许正因为此，才让她在草原渡过了那些艰难岁月，她不在乎永安的那一半血脉，只是担心永安因此在京城同样被人轻视。
“若是这样，永安，虽然小舅舅心疼你，但是有了学问，才能变得更强大，朕给你找个老师可好？”霍瑾瑜笑着道，“趁你现在的小脑袋瓜还足够灵活，正是学习的好时候。”
“强大？难道不是靠拳头、个头、武器、吃得饱吗？”霍永安歪头疑惑。
当小白脸是打不过别人的。
霍永安小脑袋叹气，龇了龇牙，“牙齿也很强大的，但是只懂学问的人遇到不讲道理的人，他们不听的。”
还不如上前咬对方一口有用。
“永安！”四公主低声训道，“在陛下面前，不能这样说话。”
“四姐，都是一家人。永安说的有道理，真正强大的人不仅要有强大的躯体，还要有灵活的脑子。既然永安定下这个目标，小舅舅就帮你实现，学问和武功两把抓。”霍瑾瑜一锤定音道。
“……”霍永安懵了，他偏头看了看四公主，想问一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听皇帝小舅舅话的意思，他以后要学的更多。
“多谢陛下对永安的照顾。”四公主按着霍永安的脖子，示意他谢恩。
霍永安有些委屈地噘起嘴。
他曾经还以为小舅舅会对他好，才回来就给他定下这么大的目标。
宣王觉得霍瑾瑜这安排挺好的，霍永安身上毕竟还掺杂着鞑靼血脉，在京城要时不时遭受其他人异样的眼光，纵是他们明面上认下了霍永安，但是又管不住其他人心里的想法，与其想着改变其他人，不如先强大自身。
霍瑾瑜环顾一圈，目光落到谢少虞和宋致这边。
谢少虞顿觉不妙。
果然就听霍瑾瑜开口道，“为了让永安轻松些，永安不如先跟着谢师侄学习，你们两人也熟悉，教学应该比较容易。”
然后谢少虞余光瞥到旁边的宋致面上松了一口气。
谢少虞抽了抽嘴角：……
老师，你就不能表现一点师徒之情吗？
宋致察觉他略带无语的目光，微微侧目，轻松道：“好好干，为师相信你。”
说完这些，他起身，向上首的霍瑾瑜拱手一拜道：“多谢陛下的信任，少虞虽然学问浅薄，不过做事负责，一定能教好小殿下。”
谢少虞不动声色地磨了磨牙，微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这是他家外祖父给他浪费人情找的师父，不能不尊师重道，伤了外祖父的心。
“草民一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谢少虞起身行礼。
霍瑾瑜示意两人坐下：“不要太见外，大家都是自己人。”
谢少虞坐下时，察觉霍永安哀怨的眼神，他给了对方一个隐晦的无奈表情。
宣王不小心瞥到，侧头忍俊不禁。
长公主见状，挑了挑眉，向霍瑾瑜一拱手，“陛下，父皇驾崩之前，除了惦念四妹母子，就是六弟的婚事了，不如趁这个大喜的日子，咱们说说这个。”
宣王顿时一个激灵，“二姐，咱们要厚道，我现在这副样子，还是不要耽误别家姑娘了。”
长公主冷笑：“说的好像你不当人似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到你百年后，谁给你料理身后事。”
“肯给我料理身后事的人多了，我那么多的侄子、侄女，难道还能慢待我了？”宣王撇嘴，昂了昂下巴，目光落到霍永安身上，“永安，要不以后你给舅舅摔盆。”
“胡闹！”长公主顿时黑了脸。
她确定对方就是故意的，明明知道前段时间有人传他和四公主之间的闲言碎语，若是再来这一遭，岂不是更落了一些人的口实。
霍永安见长公主生气，连忙拒绝：“我才不要，六舅舅你惹了姨母，不要扯上我，我现在已经够难了。”
一路上，他可看清楚，在长公主跟前，宣王就是她手里的蚂蚱，他也惹不起。
宣王：……
长公主见宣王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转头看向霍瑾瑜，眼含祈求，“陛下！”
“呃……二姐，这事朕也没办法，父皇和母后在世时，都拿六哥没法，要不你私下里，揍他几顿，朕当没看到。”霍瑾瑜两手一摊。
长公主黑线，可是又不好反驳，毕竟幼帝现在是皇帝。
宣王给了霍瑾瑜一个满意的眼神。
霍瑾瑜唇边噙着浅笑。
六哥，好好珍惜今个的安生日子，虢国公那边可等着你呢。
宋致和谢少虞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静静地品着手中桃花酿，默默看热闹。
防止被牵扯进战场。
谢少虞觉得，若不是陛下及时表明态度，如果和长公主一起逼宣王，按照宣王的脾气，说不定老师此时也坐不稳。
实际上，他与师父都知晓，此时他们能有资格参与这场虽说是“宫宴”，实际上算是“家宴”，出使鞑靼只能算一个小因素，更多的还是因为长公主。
想到此，谢少虞轻瞥一眼身旁的宋致。
对方垂眸饮酒，看似淡定，可是细指之中酒杯早就空了，对方眸光黯淡，到底以何为饮，是年少时参参差差的斑驳记忆碎片，还是潮涌不断的遗憾和悲伤……
霍瑾瑜愿意替宣王说话，顺着他的心意，是想到了她，她今年十五岁，现下国事繁忙，边陲和鞑靼开战，朝臣的注意力不怎么在她的后宫，随着她的年纪渐长，朝臣肯定会催的，她现帮了宣王，日后宣王也要投桃报李，否则可不要怪她不客气。
……
宫宴过后，宋致和谢少虞带着大堆的赏赐出了宫。
上了出宫的马车，宋致长叹一口气，捶了捶有些酸疼的腰背，不停呼道：“老了，真是老了。”
谢少虞嘴角微抽，“老师与宣王殿下深入鞑靼王庭，救回四公主母子，擒获鞑靼二王子，在弟子眼中，可真是风华正茂，弟子望尘莫及。”
宋致闻言，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你不开心，谁惹你了？”
谢少虞似笑非笑道：“老师是否忘了，之前在宫宴上，陛下让弟子教导永安小殿下时，您可是很开心。”
“我当然开心，你还未入朝当官，已经在陛下面前有了名字，而且陛下愿意让你教导小殿下，这事可是好事，你想开点。”宋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难道你想和小殿下当师兄弟，你若是不想干，大不了我回去和陛下说一声，反正也是你教。”
“……老师也真是不客气啊！”谢少虞真是服了。
宋致一掀衣摆，翘起长腿，“陛下让你教导霍永安，除了看重你的学问，还是因为谢公，谢公乃当世大儒，和老师并称南曾北谢，让霍永安跟着你学习，和谢公也算是有了联系，降低旁人对他身上鞑靼血脉的恶感。”
“老师不是也可以吗？”谢少虞挑眉道。
“谢公现下回京，陛下肯定不会忽略他老人家，我和陛下是师兄弟，当然不可以。”宋致瞥了一眼他，“你可别忘了秋闱之事，你若是落榜了，不仅丢我的脸，还丢谢公的脸。”
谢少虞：……
他实在怀疑，即使陛下有意让老师教导霍永安，老师也会劝陛下将人推给自己。
……
宋致带着谢少虞先去看望了曾太傅。
到了曾府，两人给曾太傅行过礼后，没等宋致坐下，曾太傅就拿出了他的戒尺，目标人物正是宋致。
宋致嘴角笑容一滞，转身就跑。
曾府众人对此已经熟悉，淡定地让开位置，一边看老头子追击宋致，一边和谢少虞谈天说地，聊诗词歌赋。
谢少虞也适应良好，比起宋致和曾太傅那边的鸡飞狗跳，谢少虞这边可谓是岁月正好。
宋致躲避：“啊——老师，轻点，我之后还要去见谢公。”
曾太傅怒吼：“你将人家外孙哄跑了，差点将命留在边陲，我先揍死你，谢言就出不了手……”
……
曾太傅大孙：“谢兄，我最近读先秦典籍时，看到‘白马非马’这个很有意思……”
谢少虞：“忽略事物的共性和个性，无论是鸡三足、白狗黑都是诡辩，不过这种技巧可以学一下……”
……
宋致这边绕院跑了三圈，见谢少虞那边居然聊得火热，连忙呼救：“少虞，你快救救师父！”
谢少虞闻言，朝曾太傅拱手一拜，“曾师祖，今日宫宴时，弟子奉命教导四公主之子霍永安点殿下。”
曾太傅顿时停住了，“是宋致的意思？”
宋致连忙道：“此乃陛下的吩咐。”
谢少虞恭敬道：“老师他很赞同。”
宋致：……
曾太傅眼睛微眯，手中的戒尺在阳光中滑下一道残影，伴随一声怒吼，“宋致——”
“弟子在！”宋致捂着被戒尺砸中的脑袋，心中叹气。
谢少虞唇角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
傍晚巳时离开曾府时，宋致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发髻也拆开重新绑了。
宋致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还好曾太傅听进去了，没真的打脸，就是拿着戒尺追着他抽了几下。
宋致瞥了一眼一旁神清气爽的矜贵公子，冷笑一声，“谢少虞，今日让你见到了咱们师门的传统，好好做一下准备，日后老师也会是这样子。”
谢少虞：“……多谢老师提醒，弟子会谨记在心，不会让您有机会的。”
“哼！”宋致冷冷一哼，做师父的想揍徒弟，想找理由还不容易。
……
去谢府时，谢公正巧在前院，听到他们来了，亲自出门来迎他们。
谢言仔细观察谢少虞，目露心疼，“瘦了。”
谢少虞浅笑道：“少虞在边陲有师父护着，并无大碍，边陲寒苦，瘦些就当养胃了。”
“你小小年纪，养什么胃。”谢言笑叹两声，然后将注意力放在宋致身上，“宋致，老夫这外孙给你添麻烦了。”
宋致：“谢公说笑了，是在下给少虞添麻烦了，此次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张，带少虞去边陲，也不会让他私自跟着将士冒险去草原，还好他身手不错，不仅无碍，还得了军功。啧啧，这让我想下手揍他，都要有顾虑。”
谢少虞越听，脸上笑容越淡，心中无奈叹气。
原来老师在这里等着他呢。
谢言则是面色严肃，沉声道：“少虞，当时老夫让你拜宋致为师的时候，你答应过什么？”
“听老师的教导，不自作主张。”谢少虞垂眸应道。
“哼，原来你还记得。”谢言掐了掐眉心，“老夫还以为你忘了。”
谢少虞：“少虞不敢。”
谢言不理他，向宋致拱手致歉，“宋致，是老夫教导无方，让你在外受累了。”
“谢公可使不得。”宋致连忙避开，连忙玩笑道：“我就是向谢公说一声，我刚才被老师揍了一顿，打算将这个传统延续下去，等到我对少虞动手时，您可不能心疼。”
“……曾兄动手了。”谢言眉心一跳，仔细观察宋致，确实能看到一些痕迹，轻咳一声，“老夫绝对不管。”
宋致闻言，给了谢少虞一个得意的眼神。
谢少虞：……
谢言听说谢少虞要教导四公主的儿子，就从自己书房里拿了一些启蒙的书籍交给谢少虞，“有教无类，陛下将这事交给你，也是看重你，况且你这段时间和小殿下关系好，他对你也不排斥，这对你是好事。”
“少虞记下。”谢少虞接过书籍。
宋致随口道：“谢公，陛下还让少虞去考科举，马上秋闱快到了，这段时间你要盯紧些他。嗯，要不让不让少虞搬回来了，在我那里挺好的。”
现下谢公回京，谢少虞想要搬回谢府尽孝，可是谢府人多，不似他府中清静。
谢少虞见状，说道：“我能做好这些，老师就不用担心了。”
宋致一摊手，“我是无所谓，你若是落榜了，我就有理由揍你了。”
谢少虞：……
“……”谢言失笑不已。
……
次日，恭王妃和昭王妃带着孩子入宫拜见崔慧妃。
四公主也带着霍永安陪他们说话。
崔慧妃看着殿中的儿媳妇、孙子孙女、女儿和外孙，看着其乐融融，可不知怎么的，总让人心酸。
她们都是一群失去了丈夫的人。
昭王妃坐在崔慧妃右下手，眼眶通红，一边拭泪，一边哽咽道：“若殿下在，看到公主回来，肯定很高兴，殿下还在世时，经常和妾身说起与公主的幼年趣事，每每说起这些，都悔恨不已。”
四公主眸光闪烁，用帕子擦了擦眼，同样红着眼，“母妃和我说了霍铉的事情，人真的没了吗？不是说尸体只有半具，辨认不清吗？说不定不是他。”
听她说起这个，昭王妃心中一阵抽疼，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晶莹的泪水啪啪落下，眸光望向窗外，看到院中和霍永安、霍芊芊在一起玩的一双子女，低声泣道：“妾身亲自去辨认的，找到尸体的溪流里，有殿下的玉佩、发冠、锦囊，妾身也希望是假的，又派人在周围寻了两月，还是没有找到。”
若不是因为这个意外，此刻入主紫禁城的就是他们一家，自己也不会为了抚养一双儿女费劲心力，还要担心新帝对两个孩儿下手。
恭王妃也是眼眶湿润，“人死不能复生，咱们都要往前看。”
“是啊，往前看。”崔慧妃抽了一下鼻子，哑声道：“现下云秀回来了，本宫此生也就无憾了。”
……
殿外的花圃旁，霍永安戒备地看着面前的三个孩子。
旁边照顾孩子的宫女也紧张地看着霍永安，四公主的孩子有鞑靼血脉，别一不顺心张口咬其他殿下。
霍芊芊作为现场最大的孩子，她对紫禁城最熟，想着小表弟在鞑靼过得挺可怜的，态度就热情了两分，积极给霍永安介绍其他两人：“永安，这是五婶的女儿，霍尧汐，比你小五岁，这是小汐的弟弟，比你小六岁，叫霍祐临。”
两个孩子面露好奇地看着他。
霍永安见状，则是两手一背，挺胸抬头道：“我叫霍永安，比你们都大。”
两个孩子则是歪头，他们当然知道。
“我比你大两岁哦！”霍芊芊提醒他。
霍永安：……
霍祐临高兴拍手，“你输了。”
“别乱说话。”霍尧汐扯了扯弟弟的胳膊。
霍永安不满道瞪着霍芊芊。
霍芊芊两手掐腰，得意地看着比他矮半头的霍永安。
这家伙别说年龄，就是个头也比不过她。
皇帝小叔叔说了，未来她若是想当将军，只要她的能力跟得上，就允许她上战场。
“我要和你决斗，谁赢了谁当老大！”霍永安抬头，严肃地发出挑战。
霍芊芊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说，你若是输了，就听我的。”
“嗯，输了，我就认你当老大。”霍永安坚定道。
他是不会输的。
霍芊芊见状，“好，我和你决斗！”
四个孩子还知道避开崔慧妃他们，在御花园找到一个地方。
陈安国、霍雏凤等小孩听说了热闹，也去捧场助威。
等到霍瑾瑜得到消息时，霍永安已经“守擂”成功，和霍雏凤交着手。
霍瑾瑜诧异道：“芊芊输了？”
荀五：“手下人说芊芊郡主确实输了，她下手没有永安殿下的狠劲……”
本身两人的年岁、体力相差不大，霍永安的技巧是在鞑靼磨炼出来的，打架的时候也不客气，而霍芊芊用的则是君子打法，在没有绝对的优势面前，可干不过野路子。
甚至被毅王手把手教出来的霍雏凤也有些不是霍永安的对手。
霍瑾瑜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凤儿都打不过吗？”
荀五：“不过现下雏凤殿下摸清永安殿下的套路，已经开始改变局势了。这场恐怕永安殿下赢不了。”
“四公主那边是什么反应？”霍瑾瑜好奇道。
“四公主说，陛下要打要罚，任由您处置。”荀五道。
“朕是皇帝，又不是幼儿园园长。”霍瑾瑜吐槽道。
荀五抬头疑惑。
什么是幼儿园园长？
霍瑾瑜：“这次‘决斗’芊芊也参与之内，这样吧，参与决斗的人打扫三天太和殿。”
抄书这法子容易作弊，以霍永安目前的水平，除非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抄写，否则恐怕就是别人用左手帮他作弊，她都不知道。
荀五问道：“雏凤殿下也要吗？”
“他不是也动手了吗？”霍瑾瑜抬眸道，“快去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荀五：……
……
霍永安第二次对战霍雏凤，霍雏凤胜利。
不过没等霍永安郁闷太久，就被告知，他、霍芊芊、霍雏凤被罚去打扫太和殿。
三人：……
霍永安、霍芊芊回去后，还被四公主、恭王妃训斥了一顿，顺便还罚抄写文章。
霍永安：……
皇帝小舅舅没让他们抄写，是不是想到娘亲会罚他们。
……
这段时间麒麟院研究出了镜子。
霍瑾瑜让人制作了几十个，作为赏赐送与了一些勋贵夫人和王妃，今年给各地藩王的封赏中，也提前让人将此物列上。
研究出银镜制法的工匠则是奖励了两千两银子，并且给与十点积分。
为了提高研究院的效率，霍瑾瑜仿照后世弄了积分制作为激励防止，提高大家的荣誉感和工作主动性。
凭借积分可以换取钱财、宅子、甚至封官加爵也是可以，不过难度较大，最起码现在麒麟研究院领头人士褚青霞、司利言他们都还没有达到。
其实也不是两人没有达到，只是霍瑾瑜打算选个合适的时机，给两人封赏。
镜子一经推出，受到许多闺阁女子的追捧，即使价格昂贵，也是一物难求，尤其此物又是皇家封赏，这一层光环一加，让银镜的名声传播更远。
霍瑾瑜画了后世的那种精致的掌中镜样式，巴掌大小，既可以保护镜子，又能随身携带，不用担心它磕着碰着，工匠拿到图纸后，推陈出新，弄出更多精巧的样式，让霍瑾瑜叹为观止。
镜子一物算是将麒麟研究院的名声打了出去，不过京城人都知道这个研究院是受陛下照拂，旁人也就不敢惹。
这一动静，也让褚青霞的名声传播的更远了，提起她，京城的百姓都知道是麒麟院的女道士。
京城居然还有假冒她行骗的人，居然还被本人给撞上了。
对方将她当成是普通模仿褚青霞的人，向她兜售丹药符纸。
褚青霞当即气炸了，一把揪住人，想要将人送到官府，谁知道对方有同伙，打算强买强卖。
若不是被路过南宁侯夫人赵筱云认出来，褚青霞今儿就要挂彩。
围观的百姓这才知道，原来是骗子遇到了真人。
据围观百姓说，褚青霞当时嚎的可惨了，说自己不会炼丹画符，陛下说了，若是她敢炼丹，就将她扔进丹炉里炼了，她只会干一些其他东西，对不起祖师爷！
这下京城百姓都知道，麒麟院的女道士不是个合格的道士，虽然有道牒，还有胆子不怎么大。
听完经过后，霍瑾瑜笑道：“但是足够聪明。”
檀菱不解道：“奴婢看道袍也不怎么好看，青霞姑娘怎么就不换呢，若是换了也少了麻烦。”
“谁知道呢，朕需要的是她的智慧，她不吃喝嫖赌，平时也就逛逛街，这点坚持，朕还是允许的。嗯……大概等到她遇到第二个骗子后，应该会自己换了。”霍瑾瑜玩笑道。
“奴婢觉得陛下说的没错。”檀菱忍俊不禁道。
……
七月，边陲传来消息，鞑靼大王子阿鲁台被瓦刺人刺杀，现下重伤昏迷，二王子阿克丹趁机登位，成为新王。
鞑靼有了新王后，第一件事就是即使整合兵力反击。
毅王等人早料到他们会如此，迅速迎战。
同时原先势力较弱的瓦刺部落这段时间也开始发展起来，趁鞑靼内乱时，吸收了许多部落，势力日益强大。
而且瓦刺日常打着进攻鞑靼的名号，却不断侵扰边陲，想趁着景朝和鞑靼打仗的时机，浑水摸鱼。
霍瑾瑜知道了，直接命令远山侯率领五万将士征讨瓦刺部落。
她是不会让瓦刺部落趁此壮大。
不过，瓦刺人刺杀鞑靼大王子阿鲁台，现下两族不仅没有狗咬狗，打出狗脑子，居然还都不约而同地调转枪头，让她怀疑阿鲁台到底是不是瓦刺刺杀的。
可是阿鲁台也太拉了，年初的时候，他与阿克丹可是天上地下，谁知道年中，两人的地位就掉了个。
现下鞑靼新王已定，就算阿鲁台之后醒了也于事无补。
不过估计阿克丹容不下阿鲁台。
果不其然，半月后传来阿鲁台死亡的消息。
……
边陲的战事有毅王、陈飞昊、邓盟他们，霍瑾瑜所做的就是做好后勤，不让前线战士缺衣少粮，不让朝堂的人对前线的战事指手画脚。
霍瑾瑜现下除了永远处理不完的国事，还有一件事颇为困扰她。
她想做生意。
可是她现在是皇帝，她的权利在古代可谓是无限的，她若是开店，就是什么都不卖，手下人也能给她撅来无数财富，若是自己管教不严，手下的人横征暴敛、为所欲为，遭骂的还是她，而且不一定于百姓有益处。
用百官的话，就是与商争利，与民争利。
若是一味的逐利，就容易失去本心，尤其在皇权高度集中的现在，任何道德教条与法律条文都约束不了，特权阶级从古至今都存在，但是若是是缺了平衡，特权阶级失控，对发展毫无益处。
其实霍瑾瑜现在不敢相信未来当久了皇帝的自己。
她上辈子来自现代社会，也是个有着普通欲望的普通人，得益于上辈子国家发展和互联网，才让她有了那么多见识，才让她对普通百姓有更多的敬畏和怜悯，她担心自己独坐高位久了，会忘了现在的自己。
可是麒麟研究院弄出的那些玻璃制品，如果不卖出去，那就太可惜了，她更想让人卖到海外，换取大量外国资产。
霍瑾瑜思来想去，决定仿照后世，开个国企商行，不属于皇帝个人私库，后面就是有皇帝想要想将资产据为己有，还有满朝官员和他拉扯。
是故，昌宁元年八月，大景第一中央商行成立！又被后世人称为“景行”。
商行的决定公布后，果然朝臣就有许多担忧和忧虑。
担心陛下沉迷赚钱，耽误国事。
担心陛下与民争利，与国不利。
霍瑾瑜与六部重臣说了建设商行的目的，还有商行并不打算与民争利，卖的都是民间没有的东西，甚至可能大多生意是在海外，并且与民间商行一样，正常交税。
并且定下铁律，“景行”属于国家，任何人不得独占。
朝臣们听到这些，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半信半疑。
……
在商行创立后，霍瑾瑜就让人弄了一个衙门，挂了牌子，商行的正厅里则是摆了一些有色玻璃柜台，柜台左右和低层是木质的，上面则是透明的玻璃，里面摆放着精巧美丽的玻璃制品，价格自然不是普通百姓能消费的。
商人的消息最是灵通，在听到皇帝要成立商行时，大家是惶恐的，担心影响到他们，所以在结果没下来之前，实在是诚惶诚恐。
后来景行成立后，大家仍然忐忑不安，毕竟民不与官斗，景行嘴上说的不与民争利，可是只要是赚钱，实际上就是争利，而且这东西还是皇帝宣布成立的。
所以，第一天，景行的大厅就来了不少富商巨贾，他们要亲自来看看景行到底是干什么的。
富商看到大厅的装修、玻璃柜台，以及墙上各种精致的镜子、柜台中的精致展物，吃惊不已，尤其知道这些东西可以购买，率先反应过来的富商连价格都没有询问，直接先抢下了一波。
这些东西若是卖到外地，将会成倍的套利，若是有机会卖到海外，更是获利丰饶。
其他人见状也开始抢购起来。
景行开门第一天，不到一个时辰，所有商品被抢购一空，本着物以稀为贵，只出售精品的原则，后面也就没有再摆出新的商品，并且告知后来的商人，只能预定，后面只接受预约购买，并且商行还有其他商品售卖，霍瑾瑜不打算让商行干垄断的生意。
并且所有从景行售出贵重艺术品都会被登记在册，并且有唯一的防伪验证码，今日所售卖的这一波大部分都有独家编码，且一些是孤品。
景行的这场景直接吓到了虢国公府的管家冷伯，他本来受虢国公的命令，来给陛下捧场的，谁知道他就来晚了两刻钟，大厅里的东西都被竞购完了，甚至如果允许的话，那些人还想将玻璃柜给买走。
虢国公见冷伯两手空空回来，诧异道：“没拿够钱吗？”
陛下昨日专门提醒他，让他如果有空余时间，可以去景行买一两件东西，怎么冷伯什么没买就回来了。
冷伯叹气：“都卖光了，听说那群人买东西比买菜还豪爽，伙计和掌柜都惊呆了。”
“一个都没有剩下？”虢国公也惊呆了，那他怎么和陛下交代，自己什么都没买到。
冷伯说道：“听那群富商说，他们只打算将其中一部分转卖，还有一部分打算当传家宝。”
这其中许多东西都是皇家官窑出品，做工精致，比玉还细腻通透，传给后人当宝贝，比埋一堆银子强。
虢国公：……
他算是明白昨日陛下为什么提醒他了。
霍瑾瑜听说东西卖的顺利后，让工坊制作一大批比较粗糙的有色玻璃器具，比如碗、杯子、瓶子……然后又让人设计了一批精致包装盒子，让它显得高大上，打算将这批东西卖到海外。
经过这么些年，东夷岛到福建的航海线路已经趋于稳定。
虽然自从和鞑靼开战以后，南海上的倭寇又多了起来，但是还在宣威司他们的掌控中，沿海这些年也发展起来了不少民间航海商队，大家虽然在国内勾心斗角，但是在外面，可是会同仇敌忾的，也算是一部分剿灭倭寇的力量。
这也是景元帝对海商较为宽容的原因，如果沿海地区都是肆虐的走私商和倭寇，不仅侵扰百姓，于民无利，还收不上税，政策就不得不收紧，有时候路是自己走绝的。
等到收拾完鞑靼，东夷岛倭寇的好日子也就没了，虽然可能对一些倭寇来说，他们的好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第37章
四公主回京后,就一直住在紫禁城，霍瑾瑜赐了她一个宅子做公主府，大概明年就能搬进去。
崔慧妃也有心搬出去和四公主住在一起,霍瑾瑜还在考虑,毕竟崔慧妃是太妃,如果擅自搬出去,会不会被人误会是被她赶出去的，控诉她刻薄寡恩，对太妃不孝。
对于四公主的归来，大家除了一开始关注,到了后面,民间也就没有多少谣言了。
但是在上层，许多达官显贵时刻在关注着四公主的后续，若是她独身一人,大家也就不说什么,可是她现下带回来一个有一半鞑靼血脉的儿子,而且其还拥有了皇姓,上了玉牒，情况那就大不相同，对许多皇子王孙来说,就变成了竞争关系。
现下陛下还给霍永安找了老师,虽说不是什么当世大儒，但是谢少虞的外祖父乃是谢公谢言，而且本人的老师也是素有名望的宋致，宋致又师出曾太傅,怎么看，霍永安要比一般皇子皇孙的前程都要好。
说起霍永安,就不得不说现在教导他的谢少虞，少年英才，行为举止都乃世家公子的典范，再加上他的身世，让京城许多闺中女子趋之若鹜，若不是谢家的门槛太高，本人现下又言明没有成家的意图，怕是门槛都要踏破。
对于这些消息，昭王妃就不怎么舒服。
无论是霍永安、还是谢少虞，与她关系都浅淡，虽说霍永安是四公主的儿子，但是她担心对方将两个孩子带坏，所以甚少让孩子接触霍永安，防止被欺负。
还有谢少虞，昭王妃自从进京和他见过两次面，都不是私下场合，对方态度疏离淡漠，似乎也无意认她这个堂姐。
是啊！他们一个姓苏，一个姓谢，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碍不住看热闹的勋贵夫人用这事难为她。
昭王妃了解这些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好手，过往昭王在世时，她们做小伏低，围着她转，现在昭王出事，他们孤儿寡母，就没人护着了。
对于这些事情，霍瑾瑜如果不刻意打听，就是这么传都传不到她耳朵里。
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边陲战事还有秋闱上，长公主前段时间又亲自押送一批粮草去了边陲。
谢少虞与霍永安的教学活动进行的较为顺利。
作为霍永安的舅舅，霍瑾瑜对大外甥的学习大业给予了支持，大手笔送了三十套笔墨纸砚。
这些东西都是那些年，她那些坑人的兄长、藩王义兄送的，至今都没有消耗完。
现下她成了皇帝，藩王的赏赐不好太敷衍，但是对于那些宗室皇子皇孙，笔墨纸砚就成了标配，下到刚出生的咿呀婴童，上到已经成亲的中年汉子，只要按辈分是她的晚辈，那就别想逃。
宋致从鸿胪寺卸任，目前是户部侍郎。
霍瑾瑜给宋致科普了复式记账方式，如何制作表格，让他将户部的账都改成这样的，顺便查账。
她每天看一些咬文嚼字的折子已经够累了，还要耗费精力看一些粗糙账本，简直是为难她了。
宋致接到这个活计后，当即就要推辞，“陛下，微臣才学浅薄，担不起这项大任。”
他一个读书人，你让他修书、著书都行，可是让他去查账、整理国库账簿，这件事不仅累人，而且容易得罪人，最重要的是枯燥。
他就说陛下那声“师兄”太吓人，他才回来没多久，就被帝王委以重任，实在难为他了。
“朕相信宋师兄的能力，再说，朕知晓此事有些难为师兄了，所以朕还给你找了帮手，内阁学士也会帮忙分担一些。”霍瑾瑜面色诚恳道。
现在边陲战事紧张，前段时间户部尚书上折子说国库告急，看着国库那一笔笔不知行踪的支出，霍瑾瑜都快被气笑了，战事开始还不足一年，户部就有人浑水摸鱼，既然这样，就不要怪她不客气。
“陛下，微臣担心进了户部出不来。”宋致眉梢微耷，无奈道：“微臣真是镇不住户部的那群人。”
“你进户部与别人又没有交集，他们若是为难你，朕会为你撑腰，宋师兄就不要推辞了。”霍瑾瑜一锤定音。
宋致看着他欲言又止。
心中叹气，果然伴君如伴虎，和皇帝当师兄弟，干的就是苦命活。
霍瑾瑜见他神情确实为难，想着宋致虽然性格洒脱，但是本质还是读书人，对于金融这些估计不怎么感兴趣，想了想，“宣王最近还没有走，不如朕让他帮你。”
“陛下，宣王殿下智勇双全、博学多才、伶牙俐齿，微臣愿意为副手，帮助宣王殿下清查国库的账。”宋致双眸大亮，连忙积极道。
霍瑾瑜嘴角微抽。
有些惋惜宣王没在，否则可以让他听听宋致对他的赞赏。
“这就不用了，既然宋师兄不反对，朕稍后让内阁学士拟旨。”霍瑾瑜潇洒地拂了拂袖子上的褶子，一副不容更改的样子。
“微臣遵命。”宋致面露遗憾。
早知道就该尽早推荐宣王。
……
宣王那边接到圣旨后，看到圣旨上宋致的名字，眸子微眯。
看情况，估摸是宋致将他拉上了贼船。
想明白后，宣王趁宋致下班时候，将人堵住了。
宋致看到宣王这架势，就知道是来算账的。
在宣王开口前，他先解释，“是陛下的旨意，我也没办法，也不是我提的。”
宣王冷哼：“肯定是你一直推辞，陛下就抓了本王当壮丁。”
“……”宋致语塞。
事情经过被宣王猜的一清二楚。
宣王见状，上前一把扣住他，将人拉到角落里，“此事我可以帮你，但是今后二姐若是还在婚事上难为我，你要为我说话。”
他现在倒不急，父皇驾崩没多久，二姐虽然嘴上催的急，但是肯定不会在这一两年内帮着他成亲。
“殿下，你就不怕在下一劝，来个反效果，火上浇油，咱们两个都不好过。”宋致觉得自己压根就不应该回来，在外游山玩水多好，回来给皇帝当“师兄”，劳心劳力被压榨。
宣王转眸想了想，“那到时候就只能难为宋侍郎挡在本王前面了，二姐看到你，说不定就不将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宋致：……
他现在可以肯定，自己确实不该回京。
……
霍瑾瑜也知道宋致压力大，派人给他送了一些补品和赏赐，其中有一套精致的玻璃器，算是提前给他的奖赏。
宋致进入户部后，经过两个月的整理，最后确定，若是要将所有账簿都用新式记账誊抄，大概至少需要一年。
霍瑾瑜对这个时间也能接受，这比那些动辄七八年的修书好多了。
至于户部官吏因为查账引起的骚动，有宣王在一旁镇压，霍瑾瑜并不担心。
……
八月下旬，秋闱结果出来，此次全国录取人数进行了扩充，大概一共录取了八百于人，这个数目和全国二十多万生员相比，录取比例十分低，但是这也是没办法，就这样，朝廷还嫌弃人数多呢，要知道每年还有许多海量的候补官员在后面等着入职，这些举人即使考上了进士，也只能做冷板凳。
对于一些名次比较靠后的人，想要有机会当官，也是困难的，运气好的，可能等个一两年有个差事干，运气不好的，即使老死了，可能还在候补，所以一些人就找关系、贿赂官员，以求早点有个出路。
霍瑾瑜倒想让百姓都有书读，人人都有机会科考，目前来说不可能
谢少虞如大家所料过了乡试，并且是解元。
让霍瑾瑜诧异的是，徐於菟也过了乡试，居然是冀州的解元。
自从她登上帝位后，因为忙于国事，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徐於菟、徐衔蝉的消息了。
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两个还是三年前，说来有时候人类的成长也挺奇特的。
她记得幼年初次见到徐大虎、徐小猫时，虽然年纪小，但是一个看起来稳重可靠，一个可爱懵懂，后来随着年龄见长，兄妹俩长得反而越来越偏差了，徐於菟（大虎）长得越发漂亮，徐衔蝉（小猫）长得越发英气了，上次见他们时，两人的身高一直是你追我赶。
而且徐衔蝉的骑射功夫很好，颇得她义父的真传，在许恕手底下也有些威名，即使读书不怎么好。
就不知道兄妹俩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
金秋十月，凉风习习，冀州位于边陲，一直都比较荒凉，自从朝廷和鞑靼开战以后，冀州就热闹起来，朝廷的无数粮草经由这里，前面打着仗，也不耽搁后面百姓秋收，甚至有胆大的百姓去清扫战场，也能有不少收获。
徐於菟作为冀州城为数不多的举人“老爷”，而是又是最年轻的举子，对于他的住处，城中的百姓那是知之甚详，尤其徐於菟在城中素有美名，号称是他们冀州的第一美人。
因为这个名号，徐衔蝉可是笑话了徐於菟好久。
不过，现下徐於菟颇为头疼。
自从乡试的结果出来后，冀州的媒人快将他家的门槛给踏破了，要给他说媒，可是徐於菟现下并无此心意。
他和义父许恕商量了一下，打算提前去京城，这样也能有时间温习。
听完他的打算，许恕端起陶碗喝了一口茶，“早去也行，否则老子担心你在城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半夜给抢了。”
说完，抬眼看了看徐於菟，面前人眉眼清亮，气质斐然，不像是西北水土糙养出来的胡杨，像是江南富养出来的富贵牡丹，容貌昳丽，相貌都盖过满城的闺秀了，若不是身量足够，这走出去，是男是女都不好辨认。
“义父！”徐於菟一头黑线。
有这样说自家孩子的吗？
“噗呲！”徐衔蝉忍俊不禁，俯身拍了拍老爹的肩膀，“老爹，你不用担心，有我保护哥哥呢，肯定不会让哥哥失了清白。”
“徐小猫……”徐於菟警告道。
“干嘛？徐大虎。”徐衔蝉龇牙笑道，“对了，不应该叫大虎，和你现在的花容月貌不配，还是叫玉兔吧，玉兔哥哥，怎么了？”
徐於菟：……
“玉兔”这个外号能传出去，都要怪徐小猫。
许恕看着面前的一双儿女，尤其徐衔蝉，脑袋又疼起来。
这两个孩子真是都投错了胎，互相躲着对方的性别长的，若说徐於菟是太漂亮了，最起码他现在是举人老爷，脑子也有，他不用担心，但是徐衔蝉目前这性格、这模样，穿一身男装，就是英挺的八尺男儿，让他这个义父都汗颜，不少同僚还以为他家的风水出问题了，否则按照两个孩子小时候的模样，怎么长大会变成这样。
“小猫啊，前些时候，孙千户请我喝酒，说想将他的小儿子嫁给你……咳，是想为他的小儿子求亲。”许恕心中尴尬地轻呸了自己一声，因为女儿长得太男儿了，说秃溜嘴了。
“孙千户的小儿子？”徐衔蝉想了想，而后一脸嫌弃，“老爹，孙小海还没女儿高，才到我肩头，你确定他敢压我。”
徐於菟无奈扶额。
“女儿家家的，不要这样说话。”许恕虎着脸，额角青筋直跳。
不过听徐衔蝉这样一讲，他也觉得还是不要难为对方了，他担心徐衔蝉一言不合，为了逼孙小海退缩，将人给废了。
“你啊！可惜是个女儿家，如果是个男儿，以你这身本领，现在至少是个百户。”许恕面露惋惜。
徐衔蝉翻了一个白眼，“老爹，你怎么又说起这个，我这次就是跟着哥哥去投奔陛下，凭我这身板，一定能在京城闯出一片天。”
她有心上战场，可是许恕看得紧。
“你放心，我是陛下的人，别人欺负不了我。”徐衔蝉拍了拍胸脯。
“呵……你这样子，还想成为陛下的人，恐怕只有下辈子才能成功了。”许恕一副老父亲担忧的模样，明明小时候挺可爱的，难道是因为他没有阻止小姑娘舞刀弄枪的缘故，若是到了九泉之下，见到小姑娘的亲爹亲娘，自己不会被追杀吧。
徐衔蝉闻言，顿时脸颊臊红，闹得大力拍着桌子，“老爹，你说什么呢，小陛下哪能看得上我。”
“知道，知道，你别把这张桌子给弄塌了。”许恕大手按着桌子，感受到掌心的颤动，又是为闺女的大力气忧愁的一天。
这下轮到徐於菟忍俊不禁了。
徐衔蝉瞪了他一眼，说道：“我听说郊外的寒山寺灵验，要不咱们趁这两天天气好，去逛逛，顺便为哥哥祈福，让他明年能一举夺魁，拿个三元及第。”
徐於菟摇了摇头，“三元及第哪有那么好难，咱们冀州人少，所以我得个解元，到了京城，满天下的聪明人一起科考，我就不显眼了。”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说其他的，京城那边今年的解元谢少虞就是一个强悍的对手，虽说没有入朝，已经有了功绩，和其老师一起救回四公主，现在还奉命教导四公主的儿子，想来陛下应该十分信任他。
想到此，徐於菟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黯淡。
不知道陛下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之前以为陛下未来顶多就是一个亲王，等到自己读了书，争取成为王府长史，现在原先的小殿下成了陛下，他距离他愈发远，目标也要更改了。
只是现在陛下拥有四海，全天下的聪明人都可供他挑选，他不知道能不能看上自己。
徐衔蝉见状，大声道：“哥哥的才华不比京城的那些人差，我相信这次你一定能考上。”
许恕笑道：“刚刚还信誓旦旦说三元及第，现在怎么变了语气。”
“陛下曾经说过，许愿望的时候要往大了许，这样神仙实现时，即使打折扣，余地也大。我给哥哥许了三元及第，神仙若是听到了，就是只听一点，当不成状元，也能让哥哥高中的。”徐衔蝉言之凿凿道。
许恕和徐於菟不由得摇了摇头。
……
次日，秋高气爽，趁着好天气，徐於菟和徐衔蝉打算去城外的寒山寺祈愿。
冀州位于西北边陲，地势多变，东边山峦叠嶂，北边草原广袤，南边又有一条大河，西面又有一片金黄的胡杨林，往日经常有羊群在对面吃草，好似云在草地游走。
许多读书人喜欢去城外的高山游玩，这段时间秋收已经结束，百姓也有了时间，一路上，前去寒山寺祈福的百姓比往日多了不少。
徐於菟、徐衔蝉在冀州都是熟面孔，尤其兄妹俩有极具戏剧的反差感，赶路途中，时不时有人打招呼。
徐衔蝉不舍地看着山间的一草一木。
等她与哥哥去了京城，怕是许久都无法回到冀州。
徐衔蝉和徐於菟的马车行到半山腰休息时，马车夫在林间方便时，蹿出一条长蛇，将马车夫咬了，徐於菟就让车夫驾车返回找大夫，他们继续赶路。
兄妹俩踩着山间小径，手中拿着长棍，一边赶路，一边说话，有时说到兴味，徐衔蝉还会耍一套棍法，舞的是虎虎生风。
徐於菟真担心她不小心摔倒了。
“哥哥，你猜会不会有贼人出来劫色？”徐衔蝉环顾四周，觉得现下四周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少。
“别乱说话。”徐於菟顿时黑了脸。
这人也不怕真的撞上了。
“你不用怕，真有人出来劫色，这不是还有我吗？”徐衔蝉大大咧咧地摆手。
徐於菟冷眉一横，似笑非笑道：“徐小猫，今日若是真撞上了匪徒，你今后也不必随我去京城了。”
“为什么？”徐衔蝉吓得一跳，“我可以保护你。”
“我担心身边的危险都是你的嘴招来的。”徐於菟白了她一眼。
这人压根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分明对山匪的出现很期待，多半是想看他出丑。
徐衔蝉抬手默默捏住了自己的嘴，用行动表示她再也不乱说话了。
两人继续赶路，忽而听到前方传来嘈杂声，有粗哑的怒骂声、有呼救声、还有猥琐的笑声……一听就知道情况不对劲。
徐衔蝉和徐於菟对视一眼，两人纷纷压低了身子，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然后跳入一旁的灌木丛，小心扒开草丛，斑驳小路的一侧倒着一辆马车，两名手持大刀的汉子围在马车旁边。
马车裂成了两半，强壮的枣红色骏马躺在路边不断嘶嚎，一只前腿骨折，露出森森白骨。
持刀汉子邪笑着围住一对主仆，因为被马车和歹人身子遮着，徐於菟只能推测对方应该是个脾气比较好的读书人。
徐衔蝉轻轻打了自己嘴巴一巴掌，都怪她乱说话。
徐於菟浓眉微锁，在思索如何救人，忽而感觉身子一晃，被他按住胳膊的徐衔蝉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冲了出去。
“！”徐於菟瞪大眼睛，连忙抓起手边的长棍紧跟其后。
一脸络腮胡子的歹徒阴笑看着躺在路边的主仆，“这位小老爷，我们是求财，只要你们说出自己哪家的人，我就让兄弟去帮你们叫家里人，咱们就收点报酬就可以了。”
另外一人留着山羊胡，右脸有一块拳头大的伤疤，同样附和道：“对啊，我大哥说到做到，别意气用事，将命丢了。”
伤疤男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大刀举到对方头顶。
“咳咳……在下要提醒两位，我自幼身体不好，家人为了帮我治病已经散尽家财。”说话人面色与常人相比，比较苍白。
“是啊，我家少爷从小就容易生病，受不得惊吓，两位大爷就不要难为我们主仆，车上还有一些碎银，我们就当没看到。”书童瘫坐在地上，一边扶着病弱男子，一边恳求道。
伤疤男不耐烦道：“有钱没钱不是你们说的算，如果你们不拿钱，就只能拿你们还钱了。”
络腮胡子点头：“都是细皮嫩肉的，就是身子不好，难道还不如娘们。”
他看那个病弱公子的相貌可比好多大户人家的公子哥相貌好多了，如果卖到了南风馆，这种我见犹怜的气质，肯定受欢迎。
书童脸色骤然变色，连忙将人抱住。
就在两名歹人邪笑着逼近时，忽而脑后传来一声怒喝，“光天化日之下，尔等受死！”
没等伤疤男扭头，后背如遭炮击，整个飞了出去，一下子撞到了路边的树干上，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直接昏死过去。
络腮胡子大惊，察觉冷风袭来，持刀往身后一劈，大刀与棍棒撞击，棍棒断成两截，络腮胡子一喜，吼道：“敢挡爷爷的道，找死啊”
谁知不知从何处又来一棍，一下子抽中他的头，顿时口吐鲜血，连牙都吐了出来，对方一个黑虎掏心，外加一套霹雳脚，等到络腮胡子缓过神时，原先拿在手中的大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终于看到偷袭他的人，一个男扮女装的男的，一个女扮男装的娘们。
旁边的书童满脸愕然，有些不知所措。
刚刚他们还陷入险境，转眼就蹿出两个大侠救了他们。
徐衔蝉第一时间将两名山匪的胳膊、腿都卸了，不管对方是是否昏迷中。
“啊——”被卸了手脚的络腮胡子倒在路边，额头冷汗直冒。
徐於菟见徐衔蝉能解决，看向遭劫的主仆二人，温声道：“阁下现在如何？要去请大夫吗？”
“咳咳……”病弱男子咳了两声，借着书童的力气吃力地起身，向徐於菟拱手道谢，“多谢二位施救，在下姓廖，名修远，泉州人士，今日来到这里，是想去寒山寺一趟。”
“可是……以公子现在的样子，最好还是下山找大夫比较好。”徐於菟皱眉道。
听他的意思，还要继续爬山。
“在下出行在外，一直带药调养，到了山下，一般大夫也治不了我的病。”廖修远掩唇低声咳嗽，面上出现两抹薄红。
一旁的书童连忙在碎裂的马车中翻找，找出一个水壶，给病弱公子倒了一杯水，顺便在里面放了一枚褐色小药丸。
徐於菟见对方坚持，也不再劝。
只是在商讨下山求救报官的人选却犯了难。
按理说现场四人中，徐衔蝉战斗力最强，让她下山最好，可是徐衔蝉看着美貌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亲哥，又看看柔弱不能自理的病弱美公子，最后看了看除了嗓音高，哪里都矮的小书童。
她实在放心不下啊！
听完她的顾虑，徐於菟一头黑线，“那我去。”
徐衔蝉幽幽道：“你如果半路被人劫走怎么办？”
徐於菟：……
她就不能惦记好事吗？
廖修远轻咳忍笑。
书童见状，犹豫道：“要不我去吧。”
“你。”徐衔蝉上下打量了面前的小孩，嘴里打击人的话最终没说，担心小孩哭。
书童已经看出她眼里的意思，瘪着嘴看着她，眼圈已经发红了。
刚刚和自家公子经历生死，这点小心塞原本不值一提，但是对面是两个较为靠谱的人，小书童刚才的惊吓和恐慌激化了心里的委屈，若是徐衔蝉语气重些，他真能哭出来。
至于廖修远，没有他的选择。
最终，众人商议为了安全，一起回去，两个歹徒的命不值一提，但是马儿的伤要医治。
到了山下，巡逻的衙役听闻山上有匪徒差点伤到徐於菟，顿时气炸了。
要知道徐於菟可是他们冀州的门面，今年又成了举人，那是有貌有有才，对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看衙役那架势，估计那两个歹徒没有好下场。
廖修远诧异徐於菟在城中如此有名。
徐衔蝉见状，大手指了指徐於菟的脸，“哥哥可是我们冀州养的牡丹花。”
廖修远：……
“徐小猫。”徐於菟阴恻恻道：“你的胆子愈发肥了。”
徐衔蝉缩了缩脖子，冲着徐於菟做了鬼脸。
廖修远艳羡地看着两兄妹的相处，拱手道：“在下再次感谢两位的帮助。”
廖修远请两人吃了饭，饭后廖修远和徐於菟相谈甚欢，徐衔蝉听了一耳朵，发现催眠效果不错，挪到一旁，枕着胳膊，眼睛一闭，嗅着不知何处飘来的瓜果清甜香，慢慢沉入梦乡。
徐於菟看到她这边的动静，无奈地拱手道：“廖兄见谅。”
“在下十分羡慕令妹如此洒脱。”廖修远闷声又咳了两声，连忙饮了一口茶水止住嗓口的痒。
经过交谈，徐於菟得知廖修远也是举人，只不过因为身体缘故，迟迟未去京城参加会试。
徐於菟有些惋惜，通过与他的交谈，可以看出对方的才华绝对在他之上，这样的人偏偏天生不足。
“徐兄不必惋惜，我此次来冀州，就是打听到此处有一位擅长医治疑难杂症的大夫，若是幸运，三年后，徐兄可在京城等我。”廖修远眉眼含笑。
“既然廖兄这般说了，我就先行一步了。说不定，这次我名落孙山，三年后我与你一同再战。”徐於菟也爽快。
次日，兄妹俩和廖修远去了寒山寺祈福。
至于昨日抓获的两个歹徒现下早就关在大牢，根据徐衔蝉他们的说词，这两人之前肯定还犯过其他恶事，甚至还有同伙，所以现下不急着处理他们。
十月，徐於菟和徐衔蝉从冀州出发，辗转半个月，随着商队来到了京城。
虽然距离春闱还有四五个月，已经有不少读书人在京城租住温习了。
得知徐於菟、徐衔蝉来到京城后，徐夫子邀请两人住在他们家，就当报答两人当年对孙女的帮助。
徐於菟、徐衔蝉也就没有推辞。
多年不见，徐夫子的孙女徐兰月看到两人十分高兴，就是看到两人时，有些不敢相认，实在是两人变化有些大。
已经是妇人装扮的徐兰月忍笑道：“你们确定没有故意换了衣服？”
两人的个头差不多，身板也差不多，区别在于哥哥男生女相，妹妹女生男相。
徐衔蝉闻言，大大咧咧道：“等到晚上我脱了衣服，你就死心了。”
听到这话，徐兰月吃吃笑个不停。
经过闲聊，徐衔蝉得知徐兰月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五年前，徐夫子为徐兰月招赘，选了一个李姓富商次子，对方性格较软，平日喜欢写些奇闻话本。
虽然许多人觉得丈夫不务正业，徐兰月觉得挺好的，只要对方对她好，安分守己，凭借父亲传下的爵位，就能让他们家衣食无忧，况且孩子有徐夫子教导，她的日子要比京城许多女子都好，甚至那些诰命勋贵夫人都不如她。
徐兰月好奇问道：“你们到京城的事情，要不要和陛下说一声？”
徐衔蝉则是挠了挠头：“还是不要了吧，陛下日理万机，就是知道也没有时间。”
徐於菟：“我会努力考中进士，到时候给陛下一个惊喜。”
“若是考不中呢？”徐兰月微微蹙眉。
虽然徐於菟是解元，但是现下京城可不缺解元，徐於菟也不是三甲的热门人选，出了冀州，在京城，他压根没人理会。
“那就是我无能，无能的人不配留在陛下身边。”徐於菟薄唇微勾，眸光淡然。
徐兰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
……
霍瑾瑜那边听闻徐於菟、徐衔蝉进京住进了徐夫子家里，叹笑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就是在冀州过完年再来，也不晚吧。”
荀五猜测道：“听说徐於菟在冀州素有美名，成了举人后，许副将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难道是因为这个？”
霍瑾瑜恍然大悟，话说前段时间虢国公也说起邓天鹏、邓天鹰两人的婚姻大事，说是已经在相看了，吓得两个孩子趁虢国公不察，偷偷投奔邓盟去了。
不过既然人来了，毕竟是第一个号称投奔她的两人，她这个“老大”总要有个表示。
霍瑾瑜唤来韩植。
琉球国今年上供了一批鱼翅、鲍鱼，霍瑾瑜让韩植给徐夫子选了一些，毕竟当年他也给自己启蒙，然后选了两套笔墨纸砚，让人一同送过去，至于书籍图册等东西，她没给，徐於菟要参加春闱，防止给人留口实。
……
徐夫子听闻宫里的内侍来了，连忙出去迎接。
韩植满脸笑容：“徐夫子今日身体可安好？”
“多谢公公挂念，老夫现在含饴弄孙，日子不知道过得有痛快。”徐夫子捋着胡须笑道。
韩植将霍瑾瑜让他准备的贡品交给徐夫子，又指了指另外盒子里的东西，“听闻徐於菟、徐衔蝉居住在府上，不知可否见见。”
徐夫子闻言，眉心微蹙，“不巧，於菟两兄妹早上刚出去，不若公公等一下，老夫派人去寻。”
韩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面色为难，在徐府等了两刻钟。
他最终叹了一口气，“我还要回去伺候陛下，东西我就留下了，等到徐举人回来，烦请您将东西给他。”
徐夫子见状，不好硬留对方，只得将人送出府门。
出了门口，韩植刚和徐夫子道别，转身正要上轿，忽而轿杆一歪，一下子绊到了脚，他整个人天旋地转，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仰倒，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到地上时，忽然身上一轻，侧头就看到一个强壮的胳膊揽住他，另外一只手则是托住他的臀部，韩植半抬着腿，嘴巴微张，吃惊地看着对方。
两人双眸对视，能清晰看到对方瞳孔中的人影。
若不是双方身份性别不对，这般唯美的英雄救美动作怎么也要热烈鼓掌一下。
“衔蝉，快将公公放下。”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
“哦，公公，你站稳了。”徐衔蝉从善如流地将韩植扶好，顺便帮他扶正有些歪的帽子。
韩植眼睛在徐衔蝉、徐於菟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对徐衔蝉竖起大拇指，“衔蝉姑娘真乃真男儿！”
徐衔蝉：……
公公，这话您说着不觉得别扭吗？
徐於菟：……

第38章
徐衔蝉虽然对自己的情况有自知之明,但是被个内侍太监如此感慨，她也一时无语凝噎。
可是仔细观察对方表情，发现对方是由衷感慨的,似乎没有恶意。
徐於菟拱手道：“敢问公公尊姓？”
“我是一个阉人,也就是伺候陛下的,担不得尊姓。”韩植不好意思地用帕子遮住嘴角的笑,轻轻翘起兰花指，“我姓韩，旁人都喊我韩公公。”
别的不说，徐姓两兄妹虽然不知道有多少本事,但是这眼力见还是不错的。
徐於菟：“韩公公。”
徐衔蝉一同行礼,“韩公公。”
既然人回来了，韩植也就不再离开，又回到了徐府,将霍瑾瑜给的笔墨纸砚交由他,“陛下对举人很是关心,徐举人也要努力,不要辜负陛下的期待。”
徐於菟含笑应道：“於菟一定不负陛下的期待。”
徐衔蝉凑上前，“韩公公，等到哥哥成了进士,陛下会不会召见我们。”
哥哥如果过了会试,殿试的时候肯定能见到陛下，她就没办法了。
“这……”韩植一时答不上来，徐氏兄妹与陛下之间的关系也不深厚，若是徐於菟金榜题名,成为陛下面前的重臣，他的妹妹说不定有机会见到陛下。
“小猫。”徐於菟沉声轻斥。
徐衔蝉吐了吐舌头,向韩植拱了拱手，算是赔罪。
徐於菟：“还请公公见谅，我这妹妹在冀州放肆惯了，日后我会好好管教管教她。”
韩植闻言，又望了徐衔蝉一眼，眸中的艳羡压根藏不住，“令妹这身板，确实容得她放肆。”
这反应让徐衔蝉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思来想去，徐衔蝉能找到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小韩公公因为是太监，嫌弃自己太娘，就羡慕她的样子……
这解释似乎也通吧？
……
韩植回到宫中后，向霍瑾瑜说了事情经过，着重称赞了徐衔蝉，感慨道：“陛下若是长成徐衔蝉这样，奴才就不愁了！”
他家陛下的女儿身这事终究还是个隐患，毕竟男儿和女儿还是有差距的，虽然他家陛下现在个头也不矮，可是随着年龄渐长，这男女差距就出来。
如果长成徐衔蝉那样，陛下平时就放心了。
“咳……咳咳！”品茶的霍瑾瑜一时不察，被茶水呛到。
刚才她就纳闷，以韩植的性子，怎么就对徐衔蝉另眼相看了，原来是因为这啊。
真是难为韩植了，日夜为她担忧。
“看你这话说的。”一旁的檀菱连忙上前给她拍背，顺便给了韩植一个白眼。
韩植见状，抬手打了自己嘴一下，“奴才这张嘴啊！”
“好了，好了，朕知道你的心。”霍瑾瑜摆摆手，饶有兴致道：“不过你说的倒有意思。”
她一想到自己换了一副英武不凡的身躯，就禁不住乐。
韩植见霍瑾瑜真没有生气，也轻松了，也玩笑道：“不过陛下也不用担忧，若是徐举人入朝，大家应该会更怀疑他。”
“被你说的，朕越发感兴趣了。”霍瑾瑜笑道。
既然提起了徐衔蝉，霍瑾瑜想着对方那身身手不能浪费了，思索片刻，吩咐道：“韩植，明日你让人问问徐衔蝉，问她愿不愿意当个护卫。”
韩植好奇道：“谁啊？”
霍瑾瑜：“褚青霞她不是喜欢出去吗？正好让徐衔蝉保护她。”
韩植：“褚道长恐怕不喜欢。”
“徐衔蝉若是想去，你提醒褚青霞，让她不要欺负小孩子，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要学会当个靠谱的大人。”霍瑾瑜拿起一旁的折子，顺手批阅起来。
“奴才遵命。”韩植也明白了，此事褚青霞的抗议无用。
……
次日，徐衔蝉接到消息时，一开始没听懂，还以为霍瑾瑜让她进宫当侍卫呢，当即兴奋地大叫。
传话的小太监见状，连忙解释：“这位小姐不要误会，不是紫禁城，是麒麟研究院。”
虽然这位小姐长得强壮，但是陛下不可能让她进宫当侍卫的。
“啊……哦。”徐衔蝉愣了一下，很快又打起精神，拍着胸脯向小太监表示，“你回去告诉陛下，我一定会好好干活，一只蚊子都靠近不了那个人。”
小太监见对方答应了，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徐於菟掏出一些碎银，塞到小太监的手中，“这些就当给公公买茶喝，还请不要嫌少。”
“这可使不得。”小太监连连推辞。
“公公跑了一趟，也是辛苦。”徐於菟将银子强塞进对方手里，“烦请告诉陛下，於菟一定努力，不会辜负君恩的。”
“徐举人真是体贴，陛下听到这话，肯定很高兴。”小太监满脸笑意地将碎银塞到荷包里。
等到小太监离开，徐衔蝉用肩膀撞了撞徐於菟，“哥，没想到是我比你先找到活，陛下还是更喜欢我。”
“你若是不想干，我可以帮你推了。”徐於菟斜了她一眼。
刚才他打听了一下，听说徐衔蝉将要保护的是一名女道士，在京城比较有名，经常穿着一身道袍在京城闲逛，这种方外之人，一边脾气比较怪，他担心妹妹得罪对方。
“哼，看不起谁呢，陛下肯定不会坑我，说不定我会比你早些时候见到陛下。”徐衔蝉才没被吓到。
她在冀州的时候，私下里还杀了几名骚扰边陲的鞑靼散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道士，对方欺负不了她。
徐於菟：……
他还是比较担心。
……
徐衔蝉也没有耽搁太久，三日后，就带着自己的大刀去了麒麟研究院。
对于这地方，她虽然不太熟，但是也不陌生，毕竟研究院的前身是霍瑾瑜的郡王府，她和徐於菟还是认识这里的。
褚青霞早就接到了宫里的通知，起先她是拒绝的，奈何宫里说，这是霍瑾瑜的旨意。
褚青霞听闻她的护卫来了，带着小徒弟去见人。
见到人的第一眼，她眼睛一亮。
核桃半张着嘴，看着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扎着马尾辫的徐衔蝉，扯了扯褚青霞的衣服，“师父，陛下不会在给你牵红线吧。”
褚青霞闻言，嘴角一抽，给了小徒弟一个脑嘣，“想什么呢，没听宫里的人说，她是女的。而且年纪还比我小。”
“哦……”核桃捂住脑袋，眼珠子转了转，“可是师父你是出家人，咱么不是讲究道法自然吗？女的也可以吧。”
没等褚青霞反应过来，徐衔蝉眼皮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戒备地看着褚青霞师徒。
褚青霞：……
她悲伤地抬头望天。
古人言，以形补形，看来核桃并不能补脑，以后还是给小徒弟多吃些猪脑吧，来个“以毒攻毒”，说不定能成。
“我卖艺不卖身。”徐衔蝉郑重说道。
“那你垂涎我的美貌吗？”褚青霞抬眸打量了她一下。
“我干嘛垂涎你的美貌？”徐衔蝉一头黑线，她要垂涎也是她家哥哥的美貌。
听到这话，褚青霞笑容一垮，叹气道：“既然你卖艺不卖身，又不垂涎我的美貌，担忧什么？再说，我对女子不感兴趣。”
核桃继续拆台，“可是师父，也没见你对男人感兴趣啊！”
褚青霞额角青筋直跳，再次无语望天。
陛下说她炼丹手艺差，不是个合格的道士，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个合格的师父，哪家师父找的徒弟，像她家的这样，整日拆师父的台。
徐衔蝉一听，彻底松了一口气，“你放心，我骑射功夫都很好，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你既然是陛下交给我的，咱们各管各的，互不打扰最好。”褚青霞点了点头。
徐衔蝉进了麒麟研究院后，发现需要她干活的不多，褚青霞他们各自的园子都有侍卫守着，出入的下人和侍卫也都有严格管理，等闲人不能随便乱逛，除了在褚青霞外出逛街的时候，她寸步不移地跟着，其他时候，就当一个背景。
徐衔蝉觉得她可以提前规划养老事宜了。
徐衔蝉和褚青霞两人混熟后，有时也带着褚青霞师徒俩去找徐於菟玩。
褚青霞在见到徐於菟时，也十分稀奇，并且给兄妹两人算了一卦，用她那半吊子卦术说了一大堆云里雾里的东西，徐於菟的反应不提，但是镇住了徐衔蝉，以为对方有真本事。
霍瑾瑜听说褚青霞不好好搞研究，宣传封建迷信，训了她一顿，并且让她给自己写一封千字的自我反省。
褚青霞：……
她明明在做本职工作。
……
景元二年二月，在料峭春寒中，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届春闱考试开始了，今年和往届不同的是，取消了南北录取榜，统一合并榜单。
大概因为这样，今年提前进京的北方学子格外早，平时手不释卷，担心自己被那群南方举子超过。
过往科举考试的重点在经学方面，而此次则是将重点放在杂学方面：算学、天文、地理、水利……对于这个倾向，其实一些参考的举子也猜了出来，自从新帝登基后，重视工部，重视农事，对于一些人来说，此次春闱考试并不难。
春闱开考之前，京城一些赌坊早就针对春闱设了不少赌注，其中谢少虞是大热门，而徐於菟也因为相貌原因，在进京的举子之间有了不少人气和名声，但是因为是冀州来的，所以并不是热门。
在结果出来前，徐衔蝉为了表示对亲哥的支持，压了徐於菟十两银子，赌他进前十，赌注一比五，而大热门谢少虞进前十的赌注则是一比一。
还有赌录取的南北籍人数，比谁多谁少的，毕竟今年头一次取消南北榜，大家不得不注意这个。
二月二十五，是发榜的日子，徐衔蝉和徐於菟一起来到贡院看结果，褚青霞也带着小弟子来看热闹。
早上辰时，东边的太阳才升起不久，贡院门前已经满是着急的学子了。
多数看起来比他们年纪要大，当然年轻人最多，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也不少，也有个别花白胡子的老者。
徐衔蝉得意道：“你看，我就说我们不早吧。”
徐於菟一行人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顺便吃了早饭。
徐於菟在京城这么些日子，因为出色的昳丽容貌，不少人都认识他，顺便连徐衔蝉都认识了，京城不少百姓都知道进京赶考的一名徐姓举子和自家妹子投错胎了，长得比女子还美，所以一路上总有人有意无意偷瞄他们。
褚青霞扯了扯徐衔蝉：“待会金榜出来后，你要保护好你哥哥。”
“啊？难道他能被人抢了？”徐衔蝉惊道。
褚青霞摊手，她倒想看看这场面。
徐於菟脸色微黑，他也怕啊。
就在他们犹豫要不要离开时，一名小厮来都他们身边，“徐公子、褚道长，我家公子想要邀请你们上楼一叙。”
众人诧异，徐衔蝉四处张望，想要找到小厮的主人。
徐於菟拱手道：“敢问小哥主家名讳？”
小厮不卑不亢道：“我家公子姓谢，也是此届的举子，看见几位在楼下，想要邀请你们一叙。”
众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跟着小厮去楼上。
到了三楼雅间，才推开门，就听到一个清亮的笑声，“你们也真是胆大，也不怕被那群捉婿的人给包围了。”
徐於菟抬眸看见雅间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名中年儒生和一名温润如玉的清贵公子。
清贵公子温和一笑，向徐於菟拱手：“鄙人谢少虞，徐公子，初次见面，还请见谅。”
“徐於菟！”徐於菟回礼。
褚青霞歪头，扬了扬手，“宋大人也在啊！”
徐於菟诧异地望向中年儒生，如果没有猜错，面前这人应该是谢少虞的老师宋致宋大人了。
徐於菟长鞠一躬：“宋大人有礼。”
宋致笑了笑，示意众人坐下。
徐衔蝉好奇道：“宋大人，什么榜下捉婿？”
她没看到捉婿的人。
宋致示意她来到窗边，给她指了指贡院西侧的巷子。
清晨的初阳此时已经升到高处，整个贡院笼罩在一片金光中，贡院的西侧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又一辆精致富贵的马车，马车镀银镶金，在阳光中，看着甚为富贵。
一旁的小厮解释道：“每逢春闱金榜，城里的富绅和达官显贵都会为家里的适龄闺秀准备捉婿车，待到放榜日，看中那个人，就将那人抢回去。以这位徐公子的相貌，等到发榜后，估计是插翅难飞咯！”
而且自家公子觉得徐公子十有八九能考上。
“噗呲。”褚青霞扑哧笑出声。
徐於菟面色微绿，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宋致、谢少虞感谢：“多谢二位相救。”
上午巳时，金榜终于贴出来了，焦急的学子们一拥而上，往日风度翩翩的举人学子此刻好比饿了三日一般，那凶恶的眼神能将万物都吃下，尤其金榜上的名字。
这种阵仗，一些有经验的人就雇人给他们蹲榜。
宋致是因为想来感受一下放榜的热闹，所以带着徒弟来体验一下，至于下楼，他也是不敢的。
徐衔蝉凭借好身手，第一时间看到了结果，还好徐於菟他们的名字都靠前，一眼就看到了。
徐衔蝉跑上三楼厢房，公布了第一个坏消息，“都不是会元。”
宋致闻言，痛惜不已，极为戏精地指着谢少虞，“你真是太让为师失望了！”
谢少虞：……
徐衔蝉也有样学样，“哥哥，你真是太让妹妹失望了！”
徐於菟：……
褚青霞：“总不能是最后一名吧！”
慢徐衔蝉两步的小厮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公子，你是第二名，徐公子是第六名。”
褚青霞和宋致齐声问道：“第一名是谁？”
谢少虞和徐於菟额头纷纷降下黑线。
明明他们都过了会试，偏偏其他人只关心第一名。
徐衔蝉挠了挠头，“我没看清。”
小厮道：“第一名是洛平川，来自梓州。”
……
春闱考试结果出来，第一名是个比较陌生的名字，名叫洛平川，来自梓州永泰县，谢少虞则是第二名，徐於菟第六。
结果一出，让不少人吃惊，没想到会元爆了冷门，不是那些大热门，虽然也是南方人，但是却是个小地方出身的人，平时也低调。
大家仔细一打听，这位洛平川也是解元，偏偏没什么声望，进京后甚少与其他举人应酬，询问洛平川的同乡，得知对方家中贫寒，就一个寡母在家，考上解元后，日子才好了，平时人就比较低调。
不管如何，能得会考魁首，也是能耐，一时间洛平川下榻的客栈人满为患，都是想要结交的人。
此次春闱录取了一百二十一人，南方举子有六十七人，北方举子五十四人，对于这个结果，霍瑾瑜还是满意的，对于其他朝臣对她的夸夸，她也就是听听而已，只求他们好好干活，不要给她整出幺蛾子就行。
会试结果出来后，对于许多在榜的举子来说，一下子放下了大半的压力，到了殿试，就是成绩再差，也是同进士出身。
对于一些想要拿到三甲的人来说，此时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徐於菟没想到自己拿到了会试第六名，若是他排名靠后，自己也就不争了，现在既然有希望，他就要努力一下。
……
四月初，礼部通知考中的贡士们进紫禁城观摩学习面圣的礼仪，否则贡士们过五关斩六将，辛辛苦苦考上了，最后因为御前失仪被刷下，那也太冤了，而且礼部身为主持科考的“招聘方”，在正式工作之前，也要对贡士进行礼仪包装一下，让陛下满意，否则若是行为出了错，负责科考的礼部官员也是问责的，总不能是“老板”的错。
所以在殿试前，不止贡士们紧张，礼部各部门也紧张。
当然霍瑾瑜也紧张，毕竟她要和这群贡士见面，若是对方觉得她没有帝王气势，她要怎么办。
……
四月二十日，终于到了殿试的日子。
参加殿试的贡士们自紫禁城的东华门入内，如之前的那般，照例搜检身上有无绣字、夹带文字。
入了东华门后，徐於菟等人在礼部官员的指导下站定，垂眸敛目，不得四处张望。
等天光大亮，穿着绯色蟒袍的礼部尚书带着翰林学士出场，礼部尚书神色威严，后方的翰林学士们一身紫色官袍，面色恭谨淡然。
众人看的眼热，这就是朝廷官员的气势，他们寒窗苦读十多年，就是为了一朝登上龙门。
对于面前贡士们激动的目光，礼部尚书长眉一跳，高声道：“昌宁二年癸卯科贡生觐见。”
徐於菟顿时呼吸一滞，阖眸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喊名字的礼部官员。
他要觐见了。
殿试考生的觐见列队名次是按照会试名次排列的，所以不多时，徐於菟就站到队列中。
等到贡士们按照杏榜名次列队站好好。
礼部尚书扫了一眼，面上虽然淡定，心中却不住感慨，这一届的贡生真是不得了，大多都是年轻人，而且有几人的相貌实在突出，往年一甲探花相貌多俊雅，今年恐怕这个探花的名额，大家要为难了。
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众人恭谨地走进殿内，殿内肃穆威严，羽林卫一身银甲，侍立待命，手中长刀闪着慑人的寒光。
贡士们不禁呼吸更轻了，按照吩咐立身在写着自己会试名次的桌椅旁，等候吩咐。
等到侧殿的钟罄奏乐结束，贡士们不由得挺直腰背，根据之前入宫学的礼仪，下面陛下就会出场。
奏乐过后，从侧殿又出来一群官员，六部尚书、大理寺卿、虢国公、宣王殿下、曾太傅等人，都是朝廷重臣，原本宋致也有资格出场，奈何谢少虞是他的弟子，他要避嫌，所以只能在外等消息，至于曾太傅，朝野都知道他和谢公不对盘，并且办事公正严明。
等到朝臣们在各自的位子就位后，须臾，霍瑾瑜身穿明黄的龙袍出现在大殿上。
“臣领一百二十一名新科贡士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礼部尚书领头跪下，嘹亮的声音传遍殿内，甚至隐隐有回声。
众贡士紧跟着跪下山呼万岁，行跪拜礼。
徐於菟位于第二排，仰头时面色微红，仿佛涂了胭脂一般，目光专注地看前面的帝王。
他身旁也有贡士第一次看到天颜，行跪拜礼时，情绪太过激动，一不小心晕了过去，差点将头撞到椅子上，旁边的贡士连忙扶了一把。
所以徐於菟的表现并不突兀。
龙椅上的霍瑾瑜俯瞰下方激动的贡士们，也了解这些人的激动，毕竟苦读多年，一朝得见龙颜，激动一下又怎么样。
她前辈子就是去商场碰巧见到大明星，即使不怎么熟悉，挤在前头，跟着大家喊几声名字也上头，何况古人见到是皇帝。
霍瑾瑜淡声道：“众卿平身。”
等到众人起身，霍瑾瑜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诸位贡生入座吧，莫要紧张，尔等到了这一步，已经是超过许多人。”
贡士们：“多谢陛下。”
等到贡士们入座，霍瑾瑜的手指在面前的御案上叩了两下。
韩植捧着一个贴着黄封的盒子，礼部尚书揭开封条，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念了试题，这不过走个过场，策题已经印在试卷上，内侍们等到礼部尚书念完策题，就开始给考生发放试卷。
发放完毕后，礼部尚书肃声道：“昌宁二年癸卯科殿试，开始！”
考生们拱手一拜，然后开始打开试题查看。
此次殿试上午巳时开始，下午未时结束，一共三个时辰。
……
下方的诸多贡生中，霍瑾瑜就认识两人，一个是谢少虞，一个是徐於菟，虽然与他多时未见，不过还是印象深刻的，看着对方明艳的相貌，霍瑾瑜想起韩植的话，不由得发笑。
她又将目光移到坐在首位的会试第一名洛平川，身形略微瘦弱，眉眼清冽，容貌清秀，相貌比谢少虞、徐於菟略输一筹，但是仿若极好的中和了两人的浓淡，让人看着舒服。
想起此人前面解元、会元都拿到了，若是才能足够，她不介意成全对方，来个“三元及第”。
霍瑾瑜拿起名册，看了看洛平川的年龄，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居然比谢少虞、徐於菟年纪还大，她之前还以为和两人年纪差不多。
过了午时，金日高悬空中，金灿灿的光芒耀眼逼人，穿过殿前的窗户射向殿内，照向霍瑾瑜龙座上的牌匾，让牌匾上的金字越发耀眼，神圣不可侵犯。
霍瑾瑜坐的厌烦了，从椅子上起身。
下方有些耳尖的考生察觉后，下意识抬头。
旁边的内侍厉声道：“不得东张西望。”
吓得不少人恨不得将头贴在桌子上。
霍瑾瑜摆摆手，“无碍，尔等莫要被朕影响了，朕随意看看。”
众人更是忐忑不安了。
霍瑾瑜先走到洛平川的桌前，发现他已经在誊卷了，不由得挑了挑眉，站在他身边看了两行，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洛平川察觉少年帝王离开后，绷紧的肩膀微微放松，纤细的手指微微松开，沁汗的掌心终于感受到丝丝凉意。
此次会试第三名是个中年人，面色冷肃，大概经常皱眉，眉间已经刻下一道深深的刀印。
霍瑾瑜看了一下，比起洛平川，此人写的四平八稳，看出应该是个比较务实严谨的人。
霍瑾瑜接着又看看谢少虞，发现他已经写完了，连卷子都誊抄完毕了。
霍瑾瑜见状，直接将试卷拿了起来，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顺便将之与洛平川的内容比较了一番。
平心而论，她比较喜欢谢少虞写的这份，但是若论高下，她一时也分不清。
谢少虞见霍瑾瑜眉心微皱，神色微紧，虽然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但是陛下这样子，他还是担忧。
霍瑾瑜将他的考卷放下，连个眼神都不给，背着手离开了。
谢少虞：……
霍瑾瑜绕了半圈，中途走到了徐於菟的身边，他还没有誊抄，还在草稿纸上删减。
霍瑾瑜见状，来了兴致，要知道草稿纸上可是答题人最原始的思想。
徐於菟见陛下对他的草稿纸感兴趣，就撤了撤胳膊，将整张草稿纸都挪了过去。
霍瑾瑜看了看，面上没有其他表情，背着手离开了。
等到帝王离开，徐於菟在纸上又删减了一些，然后开始誊抄。
……
未时，偏殿钟声响起，掌卷官高声道：“时辰到！停笔！”
众贡生依言停下笔，面色正肃地望着前方。
掌卷官将一应草稿纸和卷纸全部收回，等到结束后，如先前一样，贡士们列队行学生礼告别礼部尚书等人，然后如来时那般，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从紫禁城侧门出宫。
自此殿试结束，贡士们需等待三日，三日后再次面见龙颜，就是传胪发榜之日，接着就是琼林宴了。
贡生门出了宫门，门口已经挤满了接送的马车和人。
徐衔蝉一眼看到落后谢少虞一步的徐於菟，连忙跑过去，“哥哥，见到陛下没有，他瘦没瘦？”
周围的贡生听到这话，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一些百姓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皇上，对其好奇也不奇怪。
徐於菟见状，屈指弹了她脑袋一下，和谢少虞等人拱手告别后，拉着徐衔蝉上了马车。
到了马车上，徐衔蝉给他到了一杯水，“喝水，哥哥，你饿不饿，我给你买了肉包子，现在应该热乎着呢。”
徐衔蝉从角落的竹篓中掏出用荷花叶包裹的包子，递给徐於菟。
徐於菟一仰脖，将陶碗的水饮尽，拒绝了包子，“我现在不饿，就是累。”
虽说三个时辰中只写了一张卷子，但是当时精神高度集中，恨不得每个字都反复琢磨，他现在只想大睡特睡。
徐衔蝉见状，将包子放到一旁，“那等你饿了再说，陛下现在怎么样？”
徐於菟闻言笑了笑，“陛下自然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看着身量略矮你一些，只是站在那里，帝王威仪已经让我等震撼，有数人因为太过激动，都晕了，可惜我未与陛下说上话。”
徐衔蝉瞪大眼睛，“不愧是陛下！”
……
“阿嚏！”
霍瑾瑜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喷嚏。
虽然动静不大，但是在此时的殿内却突兀。
殿中其他官员诧异地看着霍瑾瑜。
“陛下。”韩植连忙递了帕子。
霍瑾瑜接过擦了擦鼻子，随口道：“朕无碍，殿里的熏香有些重了，明日让内侍减些，众卿继续阅卷吧。”
官员见状，将注意力放在卷子上。
……
傍晚，西沉的太阳在举行隆重的告别，厚重的金光洒满紫禁城，红艳的落日将天际的云霞烧成火红色。
街市上的人群开始急匆匆往家赶，贪玩的孩童被母亲的声音唤回，临街的商铺开始拆卸木板，京城的许多百姓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府衙的官员也都相互拱手告别。
而此时巍峨富丽的紫禁城中，众位官员还在审阅殿试试卷，时不时会因为争执而争吵。
……
“此乃谬论，简直是胡言乱语。”
“你看不上，不能就说考生是胡言乱语，我看此卷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虽然观点激进些，可比那些什么内容都没有靡靡之言好多了。”
“楚尚书，你话里话外说谁呢，此乃御前，考生为了求稳，这样答题无错，而且这篇策题也有优点啊，你听我说……”
“真是纸上谈兵，天下万事又不是动笔杆子就能解决的。”
“你不实践，为何就一棍子否决，我看它挺好的。”
……
霍瑾瑜被他们吵得脑袋嗡嗡响，按了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旁边的虢国公，“外公，你不去看看吗？”
虢国公笑呵呵道：“他们这群读书人吵起来比咱们战场杀敌都凶，再说就算他们吵破天，也是陛下你指定三甲。”
宣王闻言，凑到霍瑾瑜面前，“陛下，你属意谁当状元郎？”
“和你有关系吗？”霍瑾瑜斜了他一眼。
“和我没有关系，这不是宋大人不在，他去年为了查账，消瘦了好多，我就想提前知道结果，让他不用担心。”宣王言之凿凿道。
“呵！”霍瑾瑜冷嗤一声，“六哥，我让你去户部，不是当甩手掌柜，也要干活的，朕现在整日忙的脚不沾地，见不得人闲。”
边陲与鞑靼、瓦刺的战事、南海的商路、国库查账、科举考试……条条件件都需要她过问。
宣王：……
……
等到太阳彻底西沉，天际只留下一抹艳红的晚霞，众臣终于将前三甲的试卷选了出来。
礼部尚书将三份卷子送到霍瑾瑜的御案前，“陛下，此乃我等挑选出来三份最优者，臣等以为，谢少虞当为一甲，洛平川榜眼，徐於菟探花。”
霍瑾瑜将三份试卷依次摊在面前，沉眉不语。
户部尚书小心偷窥了霍瑾瑜一眼，谨慎道：“陛下，实际上谢少虞与洛平川谁为最佳，我等还有异议，一直争执不休。”
看陛下的意思，有意成全洛平川的“三元及第”。
谢少虞与洛平川都是解元，可惜会试时，谢少虞稍逊了一筹，让洛平川得了会元。
只能叹一声可惜了。
大理寺卿闻言，略带不满道：“王大人，咱们明明已经确认了，你这又是何意。”
礼部尚书道：“王大人说的没错，谢少虞与洛平川之间确实不分伯仲，要不然我等也不会吵得这般久。”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霍瑾瑜轻咳一声，众人噤声。
霍瑾瑜沉声道：“洛平川的文章颇得朕心，他既然已经是解元、会元，朕就成全他，来个三元及第，让百姓看看咱们景朝最俊俏的状元郎，谢少虞为榜眼，徐於菟为探花。”
殿内顿时一静。
片刻后，群臣拱手道：“谨遵圣令。”
大理寺卿笑道：“微臣以为，今儿这一届，最俊俏的不是状元郎，应该是榜眼。”
“民间百姓都觉得三甲中最俊俏的应该是探花，虽然徐於菟长得也好，但是感觉不对味。”兵部尚书摇头道。
长得太漂亮了，若不是身量足够，他都要怀疑对方是女子扮的了。
宣王闻言，斜了他一眼，“听周大人的意思，难道因为谢少虞长得好，还要将他再撸成探花！爹娘给了他那样一张脸，又不是他的错。”
“宣王殿下，你误会微臣了，臣可没有这意思。”兵部尚书连忙解释，“臣就是说说。”
“是啊，宣王殿下，王大人不是这意思，说来，一甲三人的相貌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挑，等到跨马游街时，满城的女子怕是要疯魔。”礼部尚书缓和气氛。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一笑，这话确实没错。
霍瑾瑜闻言，含笑道：“众卿可要为朕做主，朕可没有以貌取人，此次是三甲都是实至名归。”
众臣笑着应下。
第二日，昌宁二年癸卯科殿试结果公布，钦点洛平川为今科状元，谢少虞为榜眼，徐於菟为探花。

第39章
四月二十二日,初阳曙光洒满京城，紫禁城宫门处，新科进士门穿着御赐的深蓝色的广袖罗袍,静候宫门处,旁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徐衔蝉挤在最前面,不断向徐於菟招手，时不时和周围百姓炫耀。
一道钟声过后，紫禁城的大门开启，两队执戟羽林卫走出门洞,分别站在禁门两侧,周围的百姓见状，下意识噤声。
进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进入紫禁城,走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列队肃立。
进士们微微抬头,看着面前巍峨的朱墙金瓦,心神澎湃。
徐於菟轻轻抬头，远远望去，太和殿屋脊上的五脊六兽在阳光下仿若活了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众人皆肃静,等候礼部官员下一步吩咐。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礼部官员高声宣道：“宣诸位进士入宫觐见！”
进士们精神一振，肺腑热血涌动，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的太和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礼部尚书手托带垫着黄稠的金册，抬眸一扫。
进士们肃然一静,屏住呼吸，殷切地看着他。
等到侧殿钟罄三声停止，礼部尚书揭开金册，朗声道：“宣顺天府谢少虞、梓州府洛平川、冀州府徐於菟进殿面圣！”
徐於菟眉角轻扬，薄唇微勾，原先昳丽的相貌越发吸引人。
谢少虞唇角噙着浅笑，余光瞥了瞥身旁的洛平川，对方神情淡漠，似乎不喜不悲。
……
谢少虞、洛平川、徐於菟进殿后被引到偏殿，众人不敢随意扫视殿中摆设，按照之前的礼仪教导，在御案之前跪下，齐声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瑾瑜看了看她选的三甲，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了嗓子，沉声温和道：“平身，赐座！”
内侍太监搬来椅子，引三人落了座。
徐於菟有些拘谨地坐在椅子上，眸光专注地看着对面御案后面的少年帝王。
撇除昨日，这是他与陛下这么些年距离最近的一次，能清晰地看到陛下脸颊的细绒，身上龙袍上的一针一线。
霍瑾瑜也在打量他们，除了谢少虞，徐於菟、洛平川都是首次面对面这般观察，三人的相貌气质各有千秋，就是这么一对比，洛平川看着比徐於菟、谢少虞身板要瘦弱许多，将来不会是三人中最先秃头的吧。
霍瑾瑜心中微微叹气，但愿岁月这把杀猪刀不要割到面前三人身上，毕竟是她第一次亲选的三甲。
……
霍瑾瑜与三人聊了两刻钟，三人又被请到了太和殿外。
在外的进士们面色一松，他们三人出来，就代表要公布皇榜了。
果不其然，随即大理寺卿捧着一张不大不小的皇榜出来，站在龙座下方，开口念道，“……为国取材，出身不论……今昌宁二年癸卯科殿试结束，由陛下策问天下贡士，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四十二人，三甲同进士出身七十六人……”
在大理寺卿语顿之时，旁边礼乐齐鸣。
大理寺卿等到这一波礼乐过去后，继续开口，“一甲头名梓州府洛平川，次名顺天府谢少虞，第三名冀州府徐於菟……”
大理寺卿每念一个名字，殿外的礼部官员高喊一声，“一甲头名梓州府洛平川……”
随着他声音落下，后面不断有人接力高喊，声音一直传到宫门外，在紫禁城上空回响，此乃唱名赐第。
在宫门口守着的徐衔蝉兴奋地晃着一旁褚青霞，“道长，你听到没有，我哥是探花！探花啊！”
褚青霞被晃的前后直晃，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徐衔蝉兴奋过后，发现身边被人围住了。
“这位徐小姐，我家主人乃是翰林院学士，家中有一娇女，知书达理，听闻探花郎尚未娶妻，可否……”
“徐小姐，探花郎风流倜傥，满腹诗书，与我家小姐才配……”
“你们让开，徐小姐，我家说了，探花郎若是同意婚事，我家愿意让一个公子入赘……”
……
徐衔蝉神色呆滞，瞳孔震颤，这是为了抢婚，居然堵到她跟前了。
这群人凭什么觉得，她哥的事情，她这个妹妹能管得了。
褚青霞点了点她，帮她拉回注意力，指了指提出要“换婚”的那家，“要不你问问这家！”
“我才不要。”徐衔蝉面部扭曲起来，先不说靠不靠谱，她若是轻易答应了，传到外面，还以为她哥哥行为放荡，对于官声肯定有影响。
褚青霞扭头忍笑。
……
宫内金銮殿上，天子授官。
一甲三人之后朝服加身。
接着三名翰林学士亲引，新科状元洛平川领着谢少虞、徐於菟踩着太和殿的汉白玉石阶踏上了金水桥最中间的桥梁，又称御路桥，此乃帝王行道，旁人不得过，不过也有两个例外，一是殿试一甲可过，代表帝王对读书人的尊重，二是帝王大婚迎娶皇后时，皇后也是从御路桥过，三位引路的翰林学士都只能走旁侧。
礼部尚书站在太和殿高台上，看着从御路桥缓步走过的殿试一甲三人，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一甲状元清雅俊秀，榜眼丰神如玉，探花昳丽风雅，衣袖随风轻轻摇摆，不像是传胪授官的，仿若去参加什么仙家盛宴的嫡仙。
礼部尚书笑容不止，一甲这等气质与相貌，作为主持此次科举的礼部尚书，他也与有荣焉，至于一甲都太年轻。
年轻才好啊，科举取士取的是“才”，又不是拼年龄。
太和殿到宫门处的路一直比较远，可是对于徐於菟、谢少虞他们来说，却觉得如此短。
一甲三人经过皇宫正大门，京兆尹带着人候着三人，“洛状元、谢榜眼、徐探花，恭喜！恭喜！”
三人回礼。
然后三名翰林学士亲自扶着三人上了马。
等到三甲全部上了马后，羽林卫在前方开道，衙役举着“状元及第”、“连中三元”的牌子走在洛平川前方，洛平川带着谢少虞、徐於菟催马慢行，开始了御街夸官。
一走到街头，没等三人抬头，就被数不清的鲜花、彩绸、帕子、锦囊给埋没，三人无论是谁都挂了一身，还有不绝于耳的尖叫声，徐於菟感觉自己的耳朵快被震破了。
……
“探花郎果然好看，好看极了！”
“啊啊！都好看，我最喜欢谢榜样，感觉他最适合当探花！”
“谢少虞应该是状元，你这是故意贬低他。”
“状元郎也俊啊！听说今年的一甲三人都没有成亲，不知道会便宜哪家闺秀。”
“啧啧！三个人都好看，都想抢走。”
……
三人听着这些议论声，相互对视一眼，纷纷无奈苦笑。
“啊——”
这一笑仿若打开了泄洪的闸门，瞬间惊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仿佛脑子都快震出来了。
伴随这些尖叫声，更多的香囊、鲜花砸了下来，就连旁边维持秩序的侍卫和衙役以及礼部官员也是满身的香粉。
一名礼部官员苦笑，“大人说的没错，果然三人会让满城女子疯魔。”
另外一名官员捏起肩上的一截杏花，在鼻端嗅了一嗅，心情愉快道：“一甲三人确实容貌出色，当然会引人追逐，咱们这□□验了一回，这场面估计往后十多年都不多见，你我算是长见识了。”
忽而队伍中鼓乐大振，这是后方的二甲进士也赶上了。
不过明显热闹是前面三人的，尤其后面的二甲和前面的一甲三人一对比，更觉得难得了。
……
“哎呀，今岁的进士们又年轻又俊。”
“看来陛下喜欢好看的年轻人啊。”
“胡说什么啊！没看到那几个没头发的褶子皮吗？别人有才有貌，刺激到你了。”
二甲队伍中几个疑似头发稀少的进士听到这话差点心肌梗塞，抬起袖子默默挡住了脸。
他们只不过头发少点，绝对不是没头发。
“对啊，对啊！又不是长得越丑，学问越高。”
“这传胪就是一道坎，后面有个人样，前面不像人。”
本届二甲第一，传胪本胪听到这话，特别想问，他是属于哪边的。
“哈哈！你这话像是将所有人都骂了。”
……
百姓们的欢声笑语、漫天的锦囊鲜花、还有不绝于耳的赞叹声，让这群跨马游街的进士心潮澎湃，意气风发。
临街二楼，霍永安和宋致站在窗边，霍永安手旁扶着一篮鲜花，兴奋地往谢少虞头上砸，十分豪爽，若不是有宋致在一旁控制着，他能将手边的竹篓给扔下去。
宋致看着下方的热闹，轻啧两声，“此次一甲三人不分伯仲。”
霍永安抓起一把鲜花扬手一撒，看着正中目标后，点了点头，“一个比一个小白脸。”
“噗呲！”宋致忍俊不禁，抬扇敲了他一下，有些纳闷道：“少虞不是教了你一段时间吗？怎么还喊小白脸。”
“小白脸好看，他们都好看，皇帝舅舅喜欢好看的，你算是老小白脸。”霍永安认真总结道。
自从来到京城，他知道不是每个读书人都叫小白脸的，要长得好看的才行。
“霍永安，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宋致顿时手痒痒，“少虞是你的老师，我是他的老师，你知道咱们两人是什么关系吗？”
这题霍永安会。
他说道：“师祖。”
宋致：“在中原，尊师重道十分重要，你若是欺师灭祖，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砸你身上。”
霍永安眼珠子转了转，撇了撇嘴。
宋致见他这样子，决定等谢少虞回来后，让他给霍永安多布置一些功课。
要知道玉不雕琢不成器，对于霍永安这样的铁疙瘩，要使用非常手段才能让其成器。
想到此，他故作凶相，“你若是再说小白脸，我就告诉陛下，让陛下罚你。”
可惜啊！心里想的再硬实，奈何人家是皇亲国戚，他做的最轻松的惩罚，只能是告御状了。
霍永安瞪圆了眼睛，双眸满是控诉。
宋致见状，阴恻恻笑了两声，指了指下方已经走过去的队伍，“论身手我是收拾不了你，你若是再乱说话，我就上奏陛下，让你也去参加科举考试，谢少虞是榜眼，你作为他徒弟，进士不说，举子也不奢求，弄个秀才总可以吧。”
可以个屁！
霍永安鼓着腮帮，生气地看着他。
宋致见少年怕了，得意地撑开扇子，指挥他将剩余竹篮里的鲜花给撒光。
霍永安两手扣着篮子，看了看下方快要过去的进士队伍，侧身又看了看宋致，忽而狡猾一下，如同泼水一般，将篮子里的花儿全部扣到宋致身上，“今日是老师的登科之日，师祖也不能少了鲜花。”
宋致：……
霍永安将东西扣完以后，将篮子一扔，一溜烟跑了。
等到宋致回过神，人早就没了。
……
午时三刻，洛平川等人拎着今科进士门从侧门入宫，参加琼林宴。
在场的都是朝廷上的大佬，六部尚书、侍郎、大理寺卿、虢国公、蔡国公、各部侍郎……
宋致坐在角落里，看着进士们在各公卿施礼问号，看的乐呵。
按照惯例，霍瑾瑜并不会参加琼林宴，不过对新科进士们的赏赐却不能少。
霍瑾瑜等到洪公公从琼林宴归来后，随口问了两句，听闻宴会还算平和，并无人闹事，松了一口气。
自此春闱就结束了，她也能分出注意力放在其他事上。
鞑靼最近又集结了两万骑兵南下，快要到大宁卫了，似乎有意针对陈飞昊。
之前陈飞昊那边已经牵制住了鞑靼不少兵力，这两万骑兵一下去，会对他产生不小的压力。
不过据边陲探子来报，这两万骑兵已经是阿克丹最后的筹码，其明显将鞑靼的未来堵在了这两万骑兵身上，赢了，就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输了，就是压死鞑靼的最后一块石头。
霍瑾瑜思索片刻，传令道：“传召，命陇西候为镇北大将军，率领六万将士支援楚王，此次朕彻底要让阿克丹有来无回。”
韩植道：“奴才领旨！”
……
五月，镇北大将军出发，带领六万大军在兴和整顿人马，然后正式出兵，大军日夜奔驰，连路上的小股游勇散兵都没收拾，在七日后到达大宁卫，直接截断了鞑靼的后路。
鞑靼骑兵虽然说起来只有两万，但是草原部落的骑兵和中原骑兵有很大的不同。
鞑靼和瓦刺部落的骑兵他们在战场上战马的数量要高于军队的数量，往往一个骑兵最少要配备三匹战马。
说起来都让陈飞昊他们眼红啊！在他们那里，战马可是比士兵还要矜贵的东西，在鞑靼、瓦刺那边，许多战马就是一次性消耗品，真是人比人，简直气死人。
所以说起来两万骑兵，其实将近八万战马屯兵于此，规模可想而知，要对付这种规模的骑兵，要么用大炮、骑兵对轰，要么就是用数倍于他的人来填。
此次陇西候带来的支援部队不仅骑兵，还有三个火铳营，两个大炮营，步兵营等多兵种。
六月，边陲传来消息，经过半月的苦战，终于将大宁卫外的两万骑兵全部拿下，鞑靼新王阿克丹给带领残部逃入了草原，疑似有瓦刺部落接应。
霍瑾瑜看了看手中刚递上来两天的瓦刺求和依附国书，挑了挑眉，命令大军继续清扫鞑靼残余士兵，同时命令远山侯、毅王整顿兵力，准备对瓦刺的作战部署。
既然现在粮草充足，士兵足够，那就一次解决，不将草原那片地收回来誓不罢休。
同时霍瑾瑜让工部成立了一个火器研究所，用来研究火铳、大炮的，此后战场上用到火器的机会很多。
……
而在翰林院待了三个多月的谢少虞、徐於菟、洛平川也得到新的活计，转入内阁，成了内阁学士，给霍瑾瑜当顾问助理，帮忙处理杂事。
在他们进入内阁之前，霍瑾瑜将三名她觉得已经稳重成熟的内阁学士外派到地方县城，地方比较贫困，若是他们好好干，日后晋升不是问题。
其实地方也不算太偏，若是按照现代的标准，应该就比北京郊区偏一些的地方，再远的地方，她担心对方御服不了手下，就是想干事，光有政令，没人干活也没办法。
少年帝王的这想法，其他人也看出来了，毕竟陛下外派的那三人平日工作努力，陛下平时对他们赞赏不已，而且三人并没有犯错，此次将他们下放，日后回来恐怕就是另外的光景了。
朝中都知道，内阁学士是由先皇设立的，陛下登基后，内阁学士的人数稳定在了九人，都是从翰林院提拔，平日内阁学士除了帮助整理一些奏折、帮助陛下收集一些信息，有时还会空降到其他衙门“帮忙”，例如现在还在查账户部侍郎宋致，之前在户部工作时，因为户部一些官吏不配合，内阁学士团就空降帮忙查账，干事效率十分高。
内阁学士没有固定的衙门，后来霍瑾瑜让人将乾清宫侧殿整理出来，弄成小隔间，每人都有专门的桌案、书架、躺椅，顺便给竖了一个牌子“内阁学士顾问处”。
谢少虞、徐於菟、洛平川到了顾问处后，发现这里的风气和翰林院那种闲的能长草的衙门不同，这里十分忙碌，学士们走路都风风火火的，往日他们在翰林院需要三天处理的东西，在这里的要求是一天，时间只能少，不能多。
第一次分到工作，听到要求时，他们还以为是前辈在为难他们，后来见他们一目十行、笔速飞快，丝毫不见慌张，对于陛下的各种指令都能处理好，就明白自己误会了。
而且内阁学士的许多处理方法听说都是陛下的要求。
在顾问处待了半天后，初来乍到的谢少虞微微叹气，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徐於菟、洛平川和他对视一眼，露出苦笑。
……
傍晚，霍瑾瑜拿到首席学士米开城呈上的近五年京城粮价的走势图，打开浏览了一番，随口问道：“今年的一甲进士在你手下适应的如何？”
米开城笑道：“还在努力干活。”
“还没走？”霍瑾瑜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酉时了。
米开城恭敬道：“他们的速度虽然慢些，但是据微臣观察，似乎快要干完拿了。”
“那就行，他们才进来，不适应你们的速度，不要太欺负了。”霍瑾瑜叮嘱道。
米开城：“微臣指派了三名学士教导他们，凭洛状元、谢榜眼他们的资质，过一段时日，就能掌握这些技巧了。”
毕竟能考上一甲的，都不是死读书的人。
霍瑾瑜思索片刻，“这样吧，等到他们忙完，若是不急着回去，让他们来乾清宫一趟。”
米开城：“微臣遵旨！”
霍瑾瑜示意对方退下。
米开城恭敬地退下，回到顾问处，殿内还剩五个人，除了徐於菟、谢少虞、洛平川三人，另外两人是值夜班的人。
米开城将徐於菟、谢少虞、洛平川三人喊道面前，笑容温和道：“你们不必如何急切，陛下暂时不需要这些东西，若是平时有困难，可来问在下。”
洛平川：“多谢首席关心。”
谢少虞和徐於菟也拱手致谢。
米开城对于他们的态度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刚刚陛下吩咐，你们干完活后，若是不急着回去，可以去乾清宫一趟。”
三人再次致谢。
因为霍瑾瑜要见他们，所以三人加快了速度。
米开城与其他两名学士端着茶杯看着谢少虞等人忙碌，笑道：“看来之前逼得还不够狠。”
另外一名短须学士叹息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想当初鄙人初来乍到，第一天的活可是忙了两天，差点累吐血，他们的工作看着要比我当时的难度大，居然一天就快要解决了。”
“有这么夸张吗？游兄，才两天就要吐血，看来你有些虚哦！我昨日得了一块鹿肉，明日你要不要尝一尝。”第二名学士冲他眨了一下眼。
短须学士叹息道：“在下只是哀叹，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超过我等。”
“超过又如何，难道他们一个人能解决陛下的工作。”第二名学士倒想得开，“你要想开点，有他们在，咱们还轻松些。”
短须学士则是给了他一个白眼。
米开城则是目光幽深地看着谢少虞他们，他已过而立之年，陛下之前和他说聊过，最早明年，他就要从顾问处退下，去其他部门历练，所以这段时间，霍瑾瑜想让他推举出来一个合适的新首席。
米开城一时拿不定主意，还在犹豫不决时，陛下就将三名内阁学士下放历练了，今年的三名一甲进士补了空缺，米开城不知道他的选择是变大了还是变小了。
……
戌时一刻，乾清宫内侍禀告，说是谢少虞、洛平川、徐於菟觐见。
等到谢少虞、洛平川、徐於菟进来时，余光能瞥到少年帝王手中还在忙碌，在他们行礼的这段时间，对方已经批了两份折子，速度丝毫不逊于顾问处的内阁学士。
洛平川内心感叹，怪不得给陛下那样要求顾问处，原来自己就是这速度。
霍瑾瑜若是知道他的想法，也只能叹了一口气，大家身处的环境不一样，培养的阅读习惯也就不一样，她上辈子身处信息大爆发、各种营销热点混杂的现代，快速搜索热点、剔除无用信息已经成为本能，有的人他不仅自己咬文嚼字，看书的时候也咬文嚼字，速度就慢了。
“来人，给三位学士看座。”霍瑾瑜一边吩咐，一边将朱笔放下，将手中的折子反盖在桌上。
内侍搬来高背椅子，三人谢过坐下。
霍瑾瑜扫了一眼对面三人，含笑问道：“今日你们在顾问处可还适应？”
洛平川略微苍白的面上浮现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小臣无能，忙道现在才将手中的活干完，还请陛下恕罪。”
“无碍，人都要有一个适应过程，朕相信你们。”霍瑾瑜宽慰道。
内侍给三人上了香茗。
徐於菟笑道：“多谢陛下的信任，微臣一定努力，不负陛下的期待。”
谢少虞说道：“今后臣等在御前若是有了过错，也请陛下能够谅解。”
霍瑾瑜低头抿了一口茶，抬眸扫了他一眼，“你放心，朕会秉公处理，不会因为你是朕的师侄而徇私枉法的。”
“……陛下。”谢少虞抽了抽嘴角，最终也不知道说什么。
徐於菟侧首忍笑。
洛平川也是眉眼微弯。
虽然他与谢少虞相处不多，不过也能看出对方不是仗势欺人的性子，顶多看着与陛下关系近些。
霍瑾瑜又询问了一些他们对经手工作的看法，想看看他们会不会说出让她眼前一亮的想法。
殿内的茶水续了两波，韩植看了看时间，轻声道：“陛下，戌时正（晚八点）了。”
“这么晚了？”霍瑾瑜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看时间，扫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三人，发现洛平川脸色苍白，坐着时隐隐用手按住腹部，她诧异道：“洛学士，你是不是不舒服？”
谢少虞和徐於菟也担忧地看着他。
听到她的话，洛平川脸色更加虚白了，连忙摇头，勉强笑道：“陛下，臣早年家贫，为了读书得了胃病，今日太忙，大概因为耽搁了吃饭的时辰，所以胃病犯了。”
“韩植，让御膳房给洛学士准备一份饭食，好消化的那种，再去请御医过来一趟。”霍瑾瑜吩咐道。
“奴才遵命。”韩植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陛下，微臣现下还能坚持，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洛平川瞳孔一颤，连忙制止。
洛平传见霍瑾瑜面上不赞成，直接跪了下来，祈求道：“陛下，微臣的胃病是老毛病，只需要吃些东西就好了，不需要麻烦御医，深夜宣御医，若是传出去，也不是好事。”
谢少虞不解道：“洛兄为何这般讳疾忌医，宫中的御医都是杏林圣手，给你看一下，说不定胃病就好了。”
“谢兄的关心在下收纳了，只是在下的事自己知晓，不用谢兄关心。”洛平川冷着脸道。
谢少虞：……
“洛兄，你这样子不像无事，不如让御医看一下，听不听还两说。”徐於菟温声劝道。
洛平川冷冷道：“在下也不需要徐兄关心。”
徐於菟：……
霍瑾瑜挑了挑眉，原以为洛平川是个软性子，原来是个有刺的。
不过这么讳疾忌医，难道身上有隐疾？
此时一名内侍提着紫檀食盒跑进来，跪在霍瑾瑜跟前，“陛下，御膳房听到吩咐，准备了三鲜汤、绿豆棋子面、泡茶，还有一份羊肉水晶饺。”
“洛学士，饭菜来了，你去偏殿垫垫肚子吧，朕可不想明天京城传出朕苛待下属的谣言。”霍瑾瑜叹笑道。
“臣有罪！”洛平川伏地叩拜请罪。
霍瑾瑜见状，示意韩植将人扶起来。
洛平川见状，顺着韩植的动作站起了身，跟随内侍去偏殿吃东西了。
等到洛平川离开后，霍瑾瑜看向剩余两人，眉梢微扬，“你们两人呢，应该没有低血……气血两虚之症。”
别到时候因为低血糖昏迷了。
谢少虞、徐於菟连忙摇头。
霍瑾瑜见状，示意内侍给两人也准备了一份晚膳，她则是打算等到他们离开后，再吃饭。
等到三人在宫中用完饭食，霍瑾瑜也不留他们，吩咐羽林卫将三人平安送回去。
三人临上马车前，谢少虞透过昏暗的灯光看到洛平川的脸色似乎越发白了，不由地叹息了一声，果然普通百姓考科举，如此不易。
洛平川爬上马车后，连忙将车窗帘子扯上，整个人没入阴影中，叫人看不出他脸上的情绪。
……
次日下朝后，霍瑾瑜见洛平川脸色较之昨日有了一些血色，不过精神还是有些萎靡，就给他赐了一些补品，让他好好养身子。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三元及第，出身寒门，将来可是要给她当表率的，就算干不到六十岁，也要凑到五十五岁吧，洛平川今年二十二，还有三十三的工龄要熬，可不能现在就拉胯。
韩植：“洛学士，您可要保重身子，陛下和米首席说了，这段时间不要给您派太多活，让您养好身子再说。”
洛平川面色愧疚，“让陛下为我担忧，实在是平川无能。”
“你养好身子，为陛下尽忠，就是对陛下最好的报答。”韩植谆谆叮嘱道。
“是是！在下铭记在心。”洛平川连忙应下。
……
韩植回去复命，“陛下，奴才已经叮嘱过洛学士，让他好好保重身体了，唉，看洛学士那样子，估计从小就有不足之症。”
“嗯，也许吧。”霍瑾瑜叹了口气，“看来朕要给朝中百官弄个体检，防止他们小病拖成大兵。”
“陛下，何为体检？”韩植大眼满是不解。
“体检”这词陛下是从哪份古籍中看来的。
霍瑾瑜轻咳一声，“体检就是身体检查的简称，朕打算让宫里的御医给上朝的百官半年检查一次身子，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治疗的大小病症。”
“陛下真是宅心仁厚，文武百官知道后，一定会感恩戴德。”韩植面露赞叹，两眼放光。
霍瑾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用这么夸张，朕就是想他们身体都好好的。”好为她卖命。
“奴才说的这可是实话，古往今来，能如陛下这般关心臣子的帝王屈指可数。”韩植下颚微昂，眉飞色舞地晃着兰花指。
霍瑾瑜看着对方小拇指嫣红的指甲，眼睛微微眯起，指了指他的小拇指，“这东西怎么回事？”
宫女、内侍都不得涂脂抹粉，韩植居然还染指甲了。
韩植见状，连忙心虚地将手放了下来，目光闪烁，“奴才这是碰凤仙花时不小心染上的，过一会就洗掉。”
“哦？是吗？”霍瑾瑜意味深长道。
韩植连连点头。
一旁的檀菱恨铁不成刚地点了点他，“你真是昏了头，陛下计较的不是你涂脂抹粉，而是你阳奉阴违，欺骗陛下。”
“陛下，奴才不敢。”韩植连忙跪下，他就是私下里试一下，伺候陛下时一时忘了。
“韩植，檀菱说的没错，朕最忌讳欺骗，你这次说了谎，朕就罚你半年俸禄，你可不服？”霍瑾瑜淡淡道。
“服！服！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韩植一边说着话，一边将小拇指藏到身后，用力擦着衣服，想要将小拇指指甲上的颜色擦掉。
“起来吧。”霍瑾瑜示意对方起来，抬手让他将手伸出来。
“……陛下？”韩植不解地伸出手，跟着陛下这么久了，他倒不怕陛下会将他的手砍了。
霍瑾瑜打量韩植小拇指上的蔻丹，她忘了想要赚钱，自古以来化妆品都是暴利。
尤其现在美妆行业乃是一片空白，而且到国外卖化妆品，也不用担心技术泄露，利润丰厚，运输还方便，化学东西耐储存，对于一些对东方财富之地有幻想的人，神秘东方大国出品的美妆品，就能让不少人趋之若鹜。
至于人选，霍瑾瑜抬眸看了看面前忐忑的韩植，笑靥如花，“韩植，朕交给你一个任务。”
“……陛下，奴才只会伺候人。”韩植看的有些怕。
“对你不难，你若是有困难，就去麒麟院求助。”霍瑾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开发美妆产品的任务交给他，当然她会将上辈子看的一些美妆种类告诉他，给他列个表，至于如何研究，她就帮不了他了。
“陛下。”韩植没想到因为染了一个指甲，不仅没了半年的俸禄，还得了一个任务。
霍瑾瑜含笑道：“朕相信你。”
“该！”檀菱斜嗔了他一眼，都是陛下跟前的人了，居然这般粗心。
韩植：……

第40章
霍瑾瑜想到就做,隔日就给顾问处下了指令，让他们和太医院商议一下章程，找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给满朝文武进行一□□验,防止有大臣得了病不知道。
顾问处的内阁学士们虽然对帝王的这项命令有些疑惑,不过既然对满朝大臣并无坏处,他们也就没有顾忌。
谢少虞猜测估摸是之前陛下看到洛平川的胃病想到这点，就不知道洛平川如何反应，想到此，他轻瞥了一眼旁边的洛平川,脸色没有前些日子的虚白,重新又恢复了之间温和的样子。
洛平川察觉他的视线，神色淡定，用眼神询问。
谢少虞笑了笑,没解释。
顾问处关于体检的提案,两日就做好了,霍瑾瑜看完后,用朱笔批阅了一个“准”字，然后交由太医院主持相关事情。
满朝文武官员听到这事后，有些诧异,不过既然是陛下的吩咐,又是给自己看病，他们也没什么意见。
大家原以为就是走过场，谁知道还真查出事了。
大理寺卿看似身体强壮，经常深夜处理公务,精神气十足，可是经过诊断,四十多岁的人有早衰之症，透支身体太过，若是再不注意，早衰早死是迟早的事情。
刑部侍郎也身体虚衰，不过他与大理寺卿不同，他是因太过沉迷风月之事，身体已经榨干了，别看今年四十九岁，可是内里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身体了。
户部尚书今年手脚时有痉挛，筋骨疼痛，他以为是因为早年习书留下的关节炎，毕竟户部尚书今年也五十多岁了，平时也有一些老人病，可是经过诊治，他这压根不是什么关节炎、风湿病，而是中了汞毒，而且经过太医院判断，汞毒是慢慢渗透到他身体了。
霍瑾瑜一开始以为户部尚书有食丹药的习惯，古代大多数重金属毒都是通过丹药，她将人传召进宫，严肃劝慰了一下，告诉他“是药三分毒”，他这么大的年纪了，别说是丹药了，就是普通的补药也不能多吃。
户部尚书耿书墨拿着属于他的体检单子，初时惊诧，而后变得越发犀利，仿若鹰隼一般，抬头见少年帝王关切的眼神，耿书墨眼角的褶子继承细缝，恭敬地拱了拱手，“多谢陛下关心，臣以后一定听医嘱。”
霍瑾瑜点点头，“卿要保重身子，丹药这种东西不可信。”
“微臣知错。”户部尚书再次应道。
等到户部尚书离开，霍瑾瑜看着对方的背影陷入沉思。
韩植见状，小心问道：“陛下觉得耿大人的水银毒有其他猫腻？”
刚才他也注意到了户部尚书的面色转变。
霍瑾瑜：“去查查吧，耿书墨的户部尚书也当了四五年吧。”
韩植想了想，“大概五年了。”
霍瑾瑜：“若是这次宋致查账能顺利，朕还是愿意让他平安荣休的。”
韩植：“宋大人那边的活已经干了七八成，此次户部没有源头的坏账不少，奴才觉得户部尚书一个人可能解释不了。”
“从朕让宋致去户部开始，耿书墨就清楚，他不会好过的。”霍瑾瑜叹气。
作为一部之长，国库弄成那个样子，他难辞其咎。
想到查账结束后，还要指派新的户部尚书人选，她就头疼。
手底下没有信任的能官大概是每个皇帝都要头疼的。
……
霍瑾瑜原以为给群臣体验过后，此事也就结束了。谁知道半月后，宫外来报，说户部尚书中风了，除了脑袋能动，手脚那里都不能动。
霍瑾瑜让御医上门去诊治。
御医诊治完后，也给了霍瑾瑜答案，户部尚书此次中风大概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急怒攻心，一个是因为汞毒有些深，两方作用下，户部尚书就瘫了。
至于有没有康复的希望，太医院也不肯定。
霍瑾瑜意味深长：“急怒攻心？什么情况？”
身为朝廷重臣，要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他急怒攻心？
荀五拱手道：“陛下，属下去查。”
霍瑾瑜点点头。
霍瑾瑜没先等到荀五的消息，户部尚书耿书墨的次子就去府衙投案自首了，自爆他当户部员外郎时，借耿书墨的名义，狐假虎威，肆意敛财，而后宋致户部查账，他担心事情暴露，就在耿书墨的日常食物中掺了朱砂，后来事情败露，他被耿书墨训斥，因为不忿动了手，让耿书墨怒急攻心，直接中风了……
此案一出，朝野骇然。
尚书次子不仅贪腐、而且还谋害亲父，简直是不忠不孝，一定要处以极刑。
耿书墨的次子也在当日被关入了府衙大牢。
没等霍瑾瑜将人提出来亲自审问，只是两天，次子就在牢中吊颈自杀了，据说狱卒发现时，人早就断气了。
而户部尚书耿书墨听到消息，据说直接吐血昏迷了。
霍瑾瑜被这事情发展快气笑了，当她是死人吗？
怕事情败露，不应该对宋致动手吗？
怎么害了自己亲爹？
据说那位次子对耿书墨十分孝顺，在京中素有美名，户部尚书也常常以此为傲。
这样的人前脚自首，后脚就在牢狱中自杀，是担心别人查不出猫腻吧。
听到帝王的讽刺，宋致觉得自己脖子冷飕飕的，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他还是出声了，“陛下，臣还在这里呢。”
原来陛下清楚当初他去户部查账时的风险啊！
“宋师兄不必担心，你在户部时，你的出行还有吃喝，朕都让人严密防守，不会让宋师兄受伤的，再说你若是受伤了，二姐肯定不会放过朕。”霍瑾瑜尴尬地轻咳一声。
“有陛下这话，微臣就放心了。”嘴上这样说着，宋致仍然目含怀疑。
霍瑾瑜：……
幕后凶手以为耿书墨中风了，此次户部查账就能平稳了？
她当即命令大理寺严查户部尚书中毒案以及其次子的事情。
至于户部，她想了想，让监察使夏丁茂暂时兼任户部尚书。
对方出身贫寒，做事一丝不苟，态度也端正，要不也不会担任监察使。
……
七月中旬，塞外地区暴雨连绵，传到京城时，已经下了七八天了，钦天监经过详细搜索资料和计算，向霍瑾瑜上奏，他们推测此次草原的雨势可能会持续月余。
霍瑾瑜担心军队陷入草原，命令边陲的将士暂时撤回卫所整顿，休整工事，等到休养好了，天气放晴，继续打。
她之所以听钦天监的话，是因为现下因为大雨，前线战事陷入胶着，如果真的雨势不减，将士们到时候想撤都撤不下来，正好钦天监这话，也让她下定了决心。
朝中也有大臣觉得，现在已经将鞑靼打趴下了，不如就此撤军，否则几十万大军在边陲休整，就算什么都不干，每天也要耗费天价钱粮。
霍瑾瑜则是反对，纵观历史，草原游牧民族若是不能彻底制服，造成的后果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后续又是要启动几十万大军进行围剿，还不如一次性解决，如果这次撤了，造成鞑靼死灰复燃，下一次她就打算御驾出征，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挡不住她。
文武官员一听陛下还有这心思，也顾不得说撤军的事了。
……
“陛下可使不得！”
“对啊！您乃天子，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御驾亲征的想法也是万万不能有。”
“对啊！满朝那么多将士，哪能让您亲自出手。”
“陛下，您若是要御驾亲征，就踩着微臣的尸体去。”
“陛下，北边拿鞑靼蛮子若是听到你来了，怕是要起歹意。”
“陛下，你可不能冲动。”
……
一开始霍瑾瑜只是吓唬这些臣子的，她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古代随便乱跑。随便来个水土不服，说不定都能将她打倒，可是被这群大臣吵着吵着，霍瑾瑜忽然想起，边陲打了快两年的仗，她这个做皇帝的，还没有去边陲慰问将士，这样的话，不利于她积攒声望。
要不要去一下呢？
霍瑾瑜皱眉，现下将士们都在卫所休整，她也有时间，若是天气好些，要不就选个日子去一下？
不过她现下不能说，刚刚才放出“御驾亲征”的豪言，此时若是改口说去慰问将士，这群官员也不信。
想到此，霍瑾瑜眉间微微舒展，看向殿中的众官员，微微一笑，“众卿不要着急，朕不过是开玩笑，现下咱们还是多多关心边陲的将士吧，争取不给他们拖后腿。”
众臣面上应下，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毕竟陛下年轻。
这年轻人最喜欢意气用事了。
百官下朝后，也不急着出宫，先围住了虢国公。
谁让他是陛下的亲外公呢！
……
“虢国公，你要看着点陛下，御驾亲征这种念头可不能有。”
“对啊！边陲那么危险的地方，陛下怎么能去呢。”
“虢国公，你是陛下的亲外公，陛下肯定能听进去。”
……
虢国公淡定地捋着胡须，“你们急什么，陛下的性格老夫还是了解的，他不会冲动行事，再者陛下说的是，若是鞑靼下次再起复，只要这次将他们按死了，陛下有了开疆辟土之功，你我也能轻松。”
众人：……
虢国公说的简单，他们就算是不通兵事，也知道战场变幻莫测，就比如这次，眼看战事正稳，老天爷不配合，接连下了大雨，战场局势就变了。
若是老天爷让鞑靼存下来，他们也没办法。
虢国公哪能看不出这些同僚的心思，摇了摇头，“你们觉得陛下也是容易能哄的人吗？这事大家都当没发生过，你们经常提起，陛下可能之前已经忘了，被你们一直提醒，就起了心思。”
众人一听，默默用袖子遮了遮嘴。
……
朝堂上关于陛下想要“御驾亲征”的言论也传到了顾问处，内阁学士在休息之余也在讨论这事。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谢少虞、洛平川、徐於菟算是融入了新环境，和其他学士相处也算融洽。
谢少虞这些日子算是对顾问处有不少了解，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翰林院闲的快能长草了，顾问处的许多活其实翰林院也能干，就是速度有些慢，若是掌握了顾问处的方法，就算速度追不上，也能分担一些压力，不过少年帝王似乎没这个想法，将事情大多吩咐给了顾问处，一些需要耗费时间的事务则是让顾问处交接给翰林院。
午间休息时间，内阁学士们说起早朝的事情。
他们算是这两年中与陛下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对于陛下的一些习惯和心思还是猜出一点的。
“您觉得陛下的御驾亲征，是说说，还是……”说话是应阳羽，他算是老人了，早在先皇时期，就被选入内阁当顾问，先皇驾崩前，内阁顾问已经是名存实亡，先皇不怎么用他们了，原以为到了陛下这里，大家都要解散了，谁知道大家忙的脚不沾地。
现在出门和之前的同僚应酬，都有些听不懂他们的聊天了，当然他们也跟不上自己的节奏了。
大家知道他的意思。
米开城眉间微锁，“陛下的心思，我等不好说，不过在下觉得陛下应该不会冒险。”
郎鸿晖摇头道：“陛下行事不会太过突然，若是有此心思，我等肯定第一个察觉，咱们最近接的活，有关于这个吗？”
御驾亲征说着痛快，帝王出征，所要做的准备繁如牛毛。
众人摇头。
洛平川此时温声道：“我倒觉得，陛下既然说出了这话，之后多半会实现的。”
他此话一出，现场一静。
徐於菟面上笑容微敛，眸光肃然，“洛兄这话也有可能，我等身为陛下的臣子，要做的就是在陛下有此想法之前，将陛下劝下。”
陛下并没有习过武，也不通骑射，御驾亲征这事风险太大。
谢少虞点点头，“不过徐兄也不必担心，就算陛下愿意，毅王、长公主他们也不会允许的。”
徐於菟一听，确实如此。
……
霍瑾瑜不知道谁给长公主、毅王他们告了密，“御驾亲征”的话传到了长公主、毅王他们耳朵里，才隔了三天，两人的唠叨信就飞过来了，如果不是长公主现在负责给毅王、陈飞昊他们运送粮草，恐怕会亲自过来。
霍瑾瑜看着两人整整两千多字的“关怀”，叹了一口气，写信回复，将自己想法开诚布公地写了出来，她现在真的考虑去边陲慰问将士。
虽然她信任毅王、长公主，但是身为帝王，她也要有自己的声望，不能让边陲将士只知道守边藩王将士、不知道她这个皇帝，虽然她不会打仗，但是也没有拖后腿，尽力稳定后勤，不让前线战士冷到、饿到，等到战事结束后，她还要发给将士发赏金补助。
……
八月底，景行行长上奏，说是之前去海外贸易的船队已经回来，他们贩卖的有色玻璃器皿供不应求，在当地就是价值千金，是瓷器的百倍，就是因为海上天气变化莫测，其中一艘大船沉没，另外三艘船的破坏也比较大，这一艘船的价值少则数万两银子，多则二三十万两。
原先这一趟利润怎么也能翻个四五番，可是骤然少了一艘船，也就赚两倍而已。
当然风险越大，利润也就越大。
霍瑾瑜想起现在船的质量还有排水量都和后世动不动重达万吨的量级不能比，现下全世界连工业革命的萌芽阶段都没有，最起码蒸汽发动机没有设计出来之前，生产力提高顶天了，也上不了哪里去，而且她也不能主导所有事，尤其她不懂相关知识，只能奢望能从民间找到相关人才。
俗话说高手在民间，说不定给了他们足够的发展，能提前催化出意想不到的成果。
主要是霍瑾瑜想要找到美洲的高产作物，可是现下海外的大航海时代还没有开始。
她来到这里十多年，都没有等到结果，与其将希望放到别人身上，不如靠自己，自己创造条件，说不定老天保佑，提前找到玉米、红薯、土豆等高产东西。
霍瑾瑜喊来了六部尚书，和他们说了加大对出海贸易支持的想法，扶持民间造船业发展，看看能不能加快造船业的发展。
经过商讨，六部尚书也没有反对。
不过霍瑾瑜还是叮嘱工部尚书发展起自己的造船厂，不要到最后连民间的造船业都追赶不上。
而且一般来说，官方的造船需求和民间的船是有差别的。
民间的船为了运货要求，一般注重载量，而水师需要的则是战船，机动性和防护能力都有要求，与民间的船是两个研究路子。
即使不是海船，内陆的战船也不是普通的船只要求，对用料、建造工艺都是相当讲究，不然防护力不达标，现在已经有了火炮。辛辛苦苦耗费大笔钱建造的船若是被火炮给一下子给轰散架了，她要心疼死。
她就是再有钱，也架不住几万、十几万往水里抛。
工部尚书点头，将陛下的要求记在心里，心中揣测陛下这么着急发展造船业，难道之后要开展海战。
工部尚书对于这想法，也不怎么在意，毕竟俯瞰周边，都是番邦属国，压根没有开展海战的条件。
除了这些，霍瑾瑜还让人发布了一个悬赏，让那些出海的人寻找海外作物，若是能找到，必有重赏，只求能尽早找到她需求的作物。
官员们对此事又是颂扬不断。
霍瑾瑜现在对于这些话，已经能左耳进、右耳出。
这些好听的话听多了，容易让人飘，他们与其夸夸，不如多干点活，她会更高兴。
……
除了这些，她去年划定的军事学院，已经差不多建好了，在郊区的占地面积颇大，包含了一座山，第一军事学院旁边就是火器营，还有一所火器研究所。
学院弄好了，接下来就是头疼生源的问题。
对于这个第一军事学院，京中许多人也在犯嘀咕。
身为皇帝，霍瑾瑜的任何举动都有人揣摩，第一军事学院划地建校的时候，许多人就听到风声，加上事情发生时，正好是忠勇侯的儿子闹事的时间，所以大家猜测这学院是不是陛下收拾京中那些纨绔子弟的地方。
从去年出事，现下忠勇侯的儿子贾拓还不能回府，据说陛下说了，忠勇侯什么时候回来，他什么时候结束惩罚，不过因为表现良好，现下贾拓已经不用守大门，可以巡街维持秩序了。
虽然景朝并不“重文轻武”，但是许多人都清楚，随着国家太平，需要带兵打仗的地方就越少，武将发展就越没有前途，再说对于京城许多勋贵家里的子侄来说，有他们父辈在，本身吃喝不愁，压根不需要受苦卖命。
也有文官觉得这种军事学院不靠谱，历史上多少有名的谋士、军师比如诸葛亮、裴度、李广这些人也没有上过军校，更没有专门研究军事，不也是会打仗。
打仗和读书一样，都是需要天赋的东西，没有天赋，读了军校就是纸上谈兵，哪有天生的将才好。
霍瑾瑜听到这种言论，简直是无语凝噎，以前没有军校，当然没人上军校。
她也不打算来个自愿入学，她都是皇帝了，还不能有点小任性吗？
霍瑾瑜大手一挥，凡是武勋家的男子年满十二岁的全部入学，忠勇侯的儿子贾拓也结束了守大门，也要去第一军事学院报到，还有之前因为对贾拓落井下石而扰民的孙树和周语堂也要进去。
刑部侍郎之子孙树：……
大理寺卿之子周语堂：……
陛下，他们不是武勋啊，他们就是想上进，也是要去国子监，去什么军事学院。
都怪贾拓！
若不是他，他们也不会被陛下惦记。
此时的贾拓也觉得自己不妙。
不少人都猜测陛下创办第一军事学院是受他刺激（他也这么想），他若是进了军事学院，要面对愤怒的学子们，他不会被撕烂吧。
所以，为了拖延，贾拓没选择装病，他也不敢再糊弄陛下，而是将腿给弄瘸了。
听到消息，霍瑾瑜挑了挑眉，抽出一张纸，“这是第几个了？”
纸上罗列了一串请假的人。
大理寺之子周语堂染了风寒，上吐下泻……
蔡国公的孙子摔断了胳膊……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小儿子上树抓鸟时，不小心摔到腿，恰好左右腿一起受伤……
永善侯的大孙子、二孙子误食了不洁食物，上吐下泻，现在正躺在床上……
陇西郡伯的孙子看起来比较惨，右手和两腿都骨折了……
……
韩植看了一眼，瞄到霍瑾瑜嘴角的冷笑，默默缩了缩头，看来有人要倒霉了。
霍瑾瑜：“韩植，明日你让人去这些人家中告诉他们，军事学院配备的有专门医馆，他们不必担心养不好伤。半月后，第一军事学院正式开学，届时朕会亲临，若是缺了人，朕会生气的。”
她不信这些人的伤、病有说的那般严重。
韩植恭敬道：“奴才遵旨。”
霍瑾瑜：“让医馆的人尽心治疗，不要吝啬药，治好后将账单交给他们的长辈。”
“是。”韩植了然，陛下的意思看来是要让医馆好好宰一顿那些勋贵子弟了。
……
贾拓那边接到旨意后，犹如晴天霹雳，可是陛下下了死命令，他必须要去。
在拖延了七八日后，贾拓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第一军事学院的门口。
军事学院的校名刻在一块两丈高的大裸石上，底部则是霍瑾瑜的题字“保家卫国，忘战必危”。
贾拓带着人才到门口，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下。
侍卫说道：“只能带一个人伺候。”
贾拓扬了扬瘸着的腿。
侍卫仍然冷着脸道：“此乃军事学院的规定。”
贾拓无奈，只能带着他的书童进学院，他带的那些行礼，会有学院的仆役帮他送到住处。
在贾拓到门口的第一时间，提前来到的其他勋贵子弟得到消息，呼朋唤友，很快将人堵住了。
贾拓看着围住他的众人，干笑两声，“大家这么早就来了。”
刑部侍郎之子孙树两手环臂，绕着他转了一圈，阴恻恻道：“贾拓，你终于来了，说吧，想要怎么死，我给你一个痛快。”
他一个文官的儿子被扔到军事学院，好比那鹤立鸡群的鹤，身边都是一群粗鲁的勋贵子弟，让他怎么活啊！
可是爹爹说了，这个学院他必须进，早知如此，当初他得知贾拓出事后，就应该躲着他。
大理寺卿之子周语堂见状，一把将他推开，“孙树，你和他讲什么道理，咱们俩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他害的，一起上得了。”
贾拓望去，发现周语堂比往日要消瘦不少，顿时眼神更加警惕了。
周语堂不会是被大家给欺负了吧。
“周语堂、孙树，你们说这话要讲道理。”贾拓深吸一口气，稳住右脚，单手叉腰，拿起之前和市井百姓吵架的气势，“当初我被陛下罚去守大门，是我的错，是我罪有应得，但是你们俩也算是自作自受，若不是你们欺负我，也不会入了陛下的眼，现下也不会在这里，大家评评理。”
周围的勋贵子弟闻言，挑眉笑了笑。
……
“贾拓，你这说的虽然有点道理，但是这军事学院也是因为你创建的，你这又作何解释？”
“是啊，你们三人惹到祸，祸害了其他人，现在还有脸叫屈，我看将你们都揍一顿才能解大家的郁气。”
“啧啧，贾拓，如果你能将周语堂、孙树收拾了，老子就保证在你伤好之前，不欺负你。”
“就是因为你们，陛下剥夺了我们普通纨绔子弟的生存空间。”
“我手脚都骨折了，宫里还是传话，就是爬也要爬去学院，我离开时，我娘哭的好似我死了一样。”
……
贾拓：……
他看着周围指责控诉的人群，面部一阵扭曲，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爆喝一声，“都给我安静！”
周围顿时一紧，大家吃惊地看着他。
不是说贾拓身上嚣张的气焰早就被灭了吗？现下世子之位也没了，怎么还有胆子发脾气。
贾拓讥讽地扫视一圈，“你们心里都清楚，就算没有我的事，日后陛下看到京中的风气，也会将咱们塞到学院，大家都是一样的下场，我是不长眼惹了陛下，我也受了罚，你们动手之前，要想清楚，陛下知道后的后果，而且陛下仁慈，也许军事学院就是我等未来的出路，难道大家要当一辈子的废物。”
众人：……
“呵！知道的人清楚你在天牢里关了好几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进修当了夫子呢，别将我们和你相提并论，你是废物，大家承认，我们可不是。”孙树嘲讽道。
其他人点点头，不得不说这读书多的人嘴皮子是利索。
贾拓白了他一眼，“都进了这里，你与我有什么区别。难道还能让刑部侍郎将你捞回国子监，谁让你之前不是那里的学生。”
“你。”孙树气的面部扭曲起来。
周语堂见孙树败北，一把跳到贾拓跟前，和对方眼对眼、鼻对鼻，“贾拓，你敢不敢和我打一架。”
贾拓皱眉。
周语堂体型壮硕，他现下又伤了腿，和他打起来，自己完全没有胜算。
周围人见状，纷纷起哄，眼看着双方要打起来之际，忽而他们身后传来一声悠哉的声音，“怎么都聚在这里？”
众人一听，吓得一激灵，回头就看到学院的教导先生，虢国公的孙子邓天鹰、邓天鹏两兄弟。
说来，这次陛下并没有厚此薄彼，可谓是一视同仁，不仅有各家的刺头、也有品性良好的子弟、连虢国公家的都弄进来了。
可是人比人气死人，都是勋贵子弟，虢国公家的两个就成了先生，明明他们两个也没有成亲。
众人拱手行礼，“先生！”
邓天鹏懒洋洋道：“陛下说了，我们负责训练你们，你们要叫我教官。”
众人从善如流地改口：“教官！”
只要不折腾他们，别说“教官”，就是“哥哥”，他们也愿意。
邓天鹰满意地点点头，见到贾拓来了，掏出花名册，在上面做了标记，“嗯，贾拓也来了，还剩两个，贾拓，你既然腿伤了，就去医馆待着，什么时候痊愈，再进行训练，不过日常的文化课可不能缺，否则要扣分的。”
“分？扣分？”贾拓不解。
邓天鹰见状，吩咐一旁的学院助理：“等一下你给他拿一份《国家第一军事学院学生守则》。”
学院助理点了点头。
邓天鹰、邓天鹏给了周围学生一个警告的眼神，警告他们不要惹事。
那边贾拓虽然心喜不用训练，但是稍微一琢磨，有些不对劲，若是有病就不需要训练，周围这群人也不是笨蛋，也没见大家装病逃避啊。
周语堂看了看他的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着也要休息两三个月。”
“滚开！”贾拓一耸肩，将他的手震掉。
他才不怕孙树、周语堂，现下入军事学院的都是武勋家族的子弟，他俩才是异类，时间久了，他们就是被大家孤立的对象。
“哼，我看你后面怎么逞能。”周语堂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拉着孙树离开了。
其他围观的人见状，有人直接走了，有人则是放了狠话，不过都没动手。
等到身边清净后，贾拓掏出学院守则，看了一遍才知道邓天鹰口中的“分”是何物。
根据学院规定，完成相关的训练项目会有学分，上文化课也有学分可拿，只有凑够了学分才能毕业，若是凑不够，只能留级，若是留级了，也要受到相关的处罚。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没有装病了。
贾拓默默捂住脸，若是重新给他一个机会，他绝对不会出去闯祸，好好听他爹的话，娶妻生子。
……
八日后，霍瑾瑜带领朝堂重臣出席了第一军事学院的开学典礼。
霍瑾瑜坐在高坐上，看着下方顶多二百多人的学生，眉心微蹙。
生源还是太少。
先让这些京城子弟适应一下，看看有什么需要调解的，然后扩大到全国招生，如果时间快的话，等到明年秋季，就不会只有这些人了。
吏部尚书看着下方有些稀疏的人群皱眉，这军事学院的学子还没有保护陛下的随行侍卫多，可是陛下却为这群人划下了这么大一块地，真的对那些武勋子弟看重啊！
自古朝堂文臣与武将之间大多不对盘，现下陛下这决定，难道今后要重武轻文。
军事开学典礼结束后，霍瑾瑜没急着走，而是带着群臣参观起学院来。
第一任军事学院院长则是虢国公担任，他带着霍瑾瑜等人，给大家介绍了学院的一些规划。
学院刚刚成立没多久，而且地方广，目前还有许多地方在建设中，日后还会补充。
看了一圈，吏部尚书没忍住，“陛下，若是要教导京中勋贵子弟，何必要大费周章，这军事学院规模太大了，实在浪费。”
就这京中的那些勋贵子弟还不领情，为了躲避入学，可是耍了不少心思。
就在刚才，他在台上，还看到不少学生脸上的郁挫和憋屈。
当时他就气的不行，陛下亲临，朝廷国柱虢国公是首任院长，还有什么不满的。
队伍中有官员点了点头。
训练一些武将而已，何必要弄到这种程度。
霍瑾瑜闻言笑了笑，“姚尚书误会了，朕建这所学院，为的不是他们，而是朝廷，他们只是第一波学生，后面会扩大生源，朕希望能教导出忠君爱国、恪守尽职的将士。”
听到这话，吏部尚书面色微缓，叹气道：“微臣只是担心学院的学生辜负您的期待！”
霍瑾瑜勾唇浅笑，“姚尚书，有虢国公在，朕就有信心。”
她不求里面出现什么百年一遇的将才，只求学院出来的学生能达到普通将帅水平，最起码经过学院改造，应该拿的出手。
虢国公轻咳一声，拱手道：“老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期待。”
……
让霍瑾瑜惊讶的是，霍永安也想进第一军事学院。
霍瑾瑜看了看他，怀疑道：“你不会想逃学吧！”
霍永安叹气：“我不想考科举。”
“科举？”霍瑾瑜迷惑。
霍永安见他不解，同样迷惑，“可是宋大人说，我如果不乖，他就向你告状，让我去考科举。”
“欸？这样可以吗？”霍瑾瑜来了兴致。
有了他的带头作用，收拾其他宗室子弟，她也轻松了。

第41章
说起宗室,霍瑾瑜就心塞，老霍头自己大方了，可是给她挖了不少坑。
老霍头不仅给与各路藩王的待遇丰厚,宗室的待遇也优渥。
但是这些都是有条件的。
一,藩王之间私下里不能见面。
二,亲王非奉诏不得进京。
三,宗室不得与文武官员交往，不得干预政事，不得从事士农工商四种职业。
总之除了混吃等死，啥事都不能干,
但是他想过没有,他子女兄弟少，现在的宗室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多人，以后呢。
日后人生人,无穷尽,让国家怎么养？
人数少时还能养,后面一生二,二生三……人数暴涨时，要这么办，到最后养成了一群不事生产的蛀虫,难道老霍头在地下就满意了。
想到此,霍瑾瑜又掬一把伤心泪。
老霍头打仗、打天下是一个好手，就是不怎么懂金融，但凡他深入了解一下，也不会定下这样的规定。
按照规定,供养宗藩的压力，是实打实由国库和地方官府承担的。
老霍头不让宗室参加科举,不可以从事士农工商等基础生产活动，日常的钱财来源都是地方供给，而且各地的藩王的岁禄非常大，现下人少，还能供得上，等到人数增加了，地方就供应不上了。
对于老霍头这想法，她还是能明白的，老霍头是开国皇帝，他即使体恤百姓，骨子里也是“家天下”的思想，想将天下财富都收集到自己人的手里，但是又担心宗室生乱，就弄了这种宗禄很多，但是尽量限制宗室权利的规矩。
可是这样长久下去，宗室成员没什么事情做，每天就只能搞生孩子竞赛了，到时候又要她这个皇帝养，加重了财政负担。
但是现下若是让宗室从政、经商，对方有天然的身份优势，本身对其他人都是一个掠夺，若是一个控制不住，可能会产生后患。
想到此，霍瑾瑜上前摸了摸霍永安的头：“可以去，你若是真学出成果，等到你未来毕业后，也可以带兵出去耍耍。”
“我踏平鞑靼王庭！”霍永安握紧拳头，神情坚毅。
霍瑾瑜：“……呃，踏平大概不需要你，除非你是百年难遇的将帅之才，三个月出师，否则踏平鞑靼王庭，没你的份。”
霍永安瞪大眼睛。
怎么说话这么过分？
霍瑾瑜见状，点了点他的额头，“眼睛别瞪这么大，朕可没唬你，以前线的战况，确实没你的份。”
霍永安闻言，深吸一口气，“陛下就等着吧，我一定能行。”
霍瑾瑜见状，没接话，示意他退下吧。
等到霍永安离开，霍瑾瑜在宣纸上写了“士、农、工、商”四字，对于宗室，现在“士”肯定不行，“商”也太危险，而且国内资本发展的初时阶段还在酝酿，她等着边陲战事结束，进行赋税改革，能少些乱子就少些乱子。
想了想，用朱笔将“农”、“工”两个圈定，算是她给宗室开的后门，既然她修了一条路，宗室也要付出些代价，至于其他的，等到合适时间在解禁，现在一下开禁四业，朝臣肯定有反对声音，她只开一半，声音应该小些。
……
霍永安从乾清宫出来，就拐了方向去了顾问处，扒着门框找谢少虞。
其他学士看到，将忙碌的谢少虞唤了出来。
谢少虞有些纳闷：“永安殿下，你怎么来了？”
霍永安：“我和陛下说了，我也要去红螺山，你以后好好给皇帝小舅舅干活吧。”
红螺山也是军事学院的一部分，所以一些人有时候会用红螺山代指。
“……”谢少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是被自己的徒弟抛弃了。
不过陛下真是对四公主的儿子十分宽宥，居然让其去军事学院，难道以后还能允许他带兵打仗。
霍永安见谢少虞面色有些愕然，叹气道：“小舅舅说了，我除非三个月内从学院毕业，否则此生估计没机会踏平鞑靼王庭，为娘报仇，师父，您有什么方法能让我速成毕业吗？”
“没有。”谢少虞觉得霍永安这话是在逗他，别说涉及武学方面没有速成方法，就是念书方面也没有。
听霍永安的话，陛下似乎并不忌惮他未来带兵。
陛下，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胆。
“唉……果然还是晚了。”霍永安叹气。
谢少虞：……
……
次日，霍瑾瑜让顾问处将宗室和藩王们的家眷名单列个完整的表格给她。
在第三日的早朝上，公布了打算给朝臣涨俸禄的消息，除了户部尚书一副肉疼的表情，其他官员都山呼万岁，满脸喜意。
等到下朝后，各部大臣边走边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最近也没有喜事、户部国库查账还在继续，边陲草原正下着暴雨，将士们回城休整，战事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而且前段时间陛下让工部加大了对造船业的支持，支持民间造船业的发展，朝廷也要花钱的。
难道因为陛下对军事学院太满意，所以一高兴，就给满朝文武涨俸禄……
这借口更扯！
与其猜这，还不如猜陛下做了好梦，一时愉悦，就给大家涨俸禄了。
众人猜来猜去，看向队伍前方，迈着八字步，悠闲自在的虢国公。
最终兵部尚书跑上前，满脸堆笑：“虢国公，您知不知道缘由，大伙儿虽然也高兴，但是总觉得心里没底。”
虢国公精眸扫视跟前的同僚，轻哼一声，“我问过陛下了，没有什么缘由，陛下心怜我等的俸禄太少，所以就给大家涨俸禄了。”
一句话，因为大家俸禄太低，陛下看不下去了。
虢国公没说的是，陛下老早就有给大家涨俸禄的念头，但是事情太多，一时忘了，现下想到了，就给朝臣涨了。
唉！说太多，不利于君臣和睦。
众人愣住，嘴角微抽。
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礼部尚书仰天长叹，“陛下终于体谅我等的难处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只是担忧此次给朝廷官吏涨俸禄，会不会加大国库的压力。
户部尚书表示，压力可大了，天下官吏数万，一人涨一些，堆起来就是金山银山。
陛下给户部查账，难道就是为了给朝臣涨俸禄吗？
……
然后两日后，霍瑾瑜将各部重臣宣到乾清宫，同时还有两名内阁学士在一旁记录内容，今日是洛平川、谢少虞值班。
霍瑾瑜说了打算允许宗室从事“工”“农”两项，逐步放开藩禁。
如她所想，朝臣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赞同的官员想到了宗禄对朝廷的负担，觉得可以逐步放开，不能让朝廷平白养着他们。
反对的官员则表示放开藩禁有违祖制，不得随意变更，现下还没到必须更改的地步，而且若是宗藩插手“工”、“农”，伤害了民利，损害朝廷的名声。
听到这话，霍瑾瑜似笑非笑道：“有违祖制？你们要想说祖制，等到朕死了再给后面的人说这些，若论时间，朕现在就是祖制！”
众人：……
陛下这话好像也没错，先皇打天下用了许多年，但是坐稳也就十多年的事，他们景朝的祖制确实不好掰扯。
一旁仔细听着的洛平川眸光微亮，低头忍笑。
陛下这话听得真是痛快。
谢少虞扬了扬眉梢，看着御案之前的少年帝王，墨眸泛起了波澜。
怪不得老师被陛下压榨成那样，也没嚷着辞官。
陛下虽然语气骄纵些，却不轻易说大话，从他进顾问处见识到的方方面面，就能看出这个少年帝王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不是无的放矢，都是有条不紊的。
……
经过这些老臣的提醒，霍瑾瑜觉得放开藩禁这事，需要好好梳理一番，不能光想现在，也要想以后，否则继任者被大臣一声“祖制”压着，实在憋屈。
既然她要当“祖制”，总要多负一些责任，趁现在人少好控制，别发展到后面尾大不掉，彻底无法更改。
“听完的众卿的诉求，朕觉得开放藩禁一事确实要重新商议。”霍瑾瑜揭了一张宣纸。
韩植见状，已经贴心地准备好笔墨。
霍瑾瑜接过笔墨，将现下宗禄、宗藩之间的要求还有影响写了下来，还顺便附赠了计算结果。
景元帝比起其他皇帝，子嗣算得上少的，但是藩王反而一大串，世袭罔替，发展下去的话，对于财政就是天价负担。
未雨绸缪这事不得不急！
霍瑾瑜一边想着，一边在纸上写重点，不能让宗室无所事事，也要给他们出路，不能让他们成为寄生虫。
……
定限封爵，这招还是必要的，你可以随便生，但是多余的孩子朝廷不养，不给爵位，自己生的自己养，还有后院妾媵数量也要限制，具体数目之后再商议。
对于没有爵位的人，自然无法享受朝廷的福利和禄米，也要给他们出路。
对于没有爵位的低等宗藩子弟可以从事“士农工商”四业，亲王以上的无爵位子弟从事“农”、“工”两业，若是有人拒绝爵位，亦可从事其他事务。
开办宗学，用于教导宗藩子弟。
……
至于有人说，宗藩子弟乃天潢贵胄，若是从事“士农工商”这种行业，被百姓知道了，岂不是要戳皇室的脊梁骨，让帝王丢脸啊。
霍瑾瑜表示，百姓富足、宗室争气才能让帝王有脸面，若是穷极天下的财富最后养出一堆寄生虫，才是她的过错。
众人沉默：……
吏部尚书开口道：“陛下英明！”
其他人反应过来，齐声道：“陛下英明！”
……
霍瑾瑜定下了基本策略后，朝臣们开始针对性讨论、决议。
三日后，终于将相关事情定下。
藩禁部分解除的消息还没有传出，霍瑾瑜先降了宗藩们的岁禄，原先亲王一万石岁禄，降到五千，郡王从两千石降到一千石，其他爵位则是降了四成到三成不等，比起亲王的降幅，还算能安慰。
此诏令一出，天下沸然，宗藩们连夜给京中写折子。
那日参与藩禁解除讨论的官员愣了一下，这和陛下说好的不一样啊。
难道陛下现在想先打一棍，再给个甜枣？
霍瑾瑜早就想降低宗藩的岁禄了，老霍头太大方了，要知道根据这五年的数据，一亩稻田的产量在一石~五石之间，假如一个平民拥有五亩地，每年的收成也就在十二到十五石之间，是五口之家一年温饱的口粮，而一名亲王光是岁禄就要一万石，还不包括银子、茶、盐、布、絮等东西。
现在她都给了出路了，适当降低一些福利也是可以的。
宗藩那边听说朝廷给官吏涨了五成的俸禄，然后又给他们降了五成的岁禄，顿时怒从心起，当即将矛头转向朝臣们，骂他们心思歹毒，为了自己的福利，故意对他们下狠手。
官员们：……
老天爷啊！咱们要讲道理，别说他们的俸禄涨五成，就是再涨五成也追不上你们，你们宗藩即使是一个奉国将军的岁禄都能赶得上他们三品大员了。
还有陛下前脚涨了他们的俸禄，后脚就降了宗藩的岁禄和福利，真不是故意的吗？
龙椅上的霍瑾瑜对上满朝文武委屈的眼神，一脸无辜，如果她说是巧合，这群人相不相信？
不管如何，宗藩和朝臣之间的这场骂战一下子持续了一月有余。
朝臣们被骂的上了火气，纷纷向霍瑾瑜上奏控诉。
……
有的表示，解除部分藩禁的事情，还是多考虑一些日子……
有的说，干脆再减些禄米……
有的上书进一步缩减宗藩袭爵的数量，他们之前还想着多给一些名额，现在为了天下百姓，还是少点吧。
……
十月，毅王、邓盟他们又开始对鞑靼开始新一波进攻，马上就要到冬月了，草原冬月昼夜温差极大，今年夏季草原下了一个月的雨，谁也猜不透冬季会不会有雪灾，毕竟草原可是闹过不少大雪灾，所以霍瑾瑜要求毅王他们，无论如何，在十月底结束战事，将鞑靼王庭踏平。
十月底，边陲传来捷报，毅王率领五万大军深入草原，一举捣破鞑靼王庭，俘虏三万人，其中包括鞑靼新王的妃子和儿女，而新王阿克丹被邓盟射杀，尸体正在运往边陲。
鞑靼部落彻底被灭，至于之前与他勾结的瓦刺部落，也被毅王打的四分五裂，大部瓦刺人逃往莎车，就是新疆更往西的地方。
那里曾经繁盛过，可惜大部分都是沙漠，过往多如棋子的西域古国也都掩埋在沙土之下。
霍瑾瑜不知道，瓦刺人会不会趁势跑到西欧去，不过她现在没精力追击他们，既然跑了，那就跑远点吧，若是再回来，瓦刺的下场只会比鞑靼更惨。
此次大获全胜，封赏功臣和将士就是她的活了。
同时她也想去边陲慰问将士，之前前线打着仗，满朝文武拦着她，现下战事已经结束，她这个皇帝无论如何也要到边陲一次吧。
刚刚被霍瑾瑜坑过的朝臣们：……
陛下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怎么说，再说能劝的动吗？
霍瑾瑜见大家这次这么配合，也不说什么了，大手一挥，命人开始做准备，打算御临边陲，慰问边陲将士们，当然朝臣也是要去一部分的。
……
十一月，在霍瑾瑜的万寿节当天，正式下旨宣召对藩禁的改革，允许不袭爵的宗藩子弟从事“士农工商”四业。
同时下懿旨，在京中设立宗学，召天下藩王十岁到十六岁的孩子入京读书，男女不限，明年秋季入学，命令礼部在安定门附近选一处地方，建设一所皇家学院。
旨意一出，朝野沸然。
不少藩王暗地里将霍瑾瑜骂了一顿。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陛下前脚在藩禁上松口，后脚就要让他们将子女都送到京城，而且定限封爵，歹毒心思昭然若揭。
原以为新皇登基，肯定会施恩，谁曾想“恩”没见到多少，反而下了不少刀子。
而且新皇还暗示到京城宗学上学，宗室可自行领取所属的岁禄。
对于一些岁禄被掌控被王府长辈拿捏，尤其遇到一些心偏的长辈，用不受宠子嗣的岁禄补偿疼爱的孩子，这种事都是习以为常的。
能自己掌管自己岁禄，对于经常被克扣的宗室子弟，这点的诱惑力其实很大的。
果不其然，根据调查，已经有许多宗藩子弟在收拾行李了。
可以看出急切的心里。
……
十一月中旬，霍瑾瑜启程去边陲的那天，天空正好下起了小雪，霍瑾瑜坐在龙辇上，看着纷纷扬扬、如沙一般的雪花，微微勾起唇。
随着帝王銮驾一起离京的还有数十辆大臣的车驾、绵延十里的各种赏赐、粮草……加上五千羽林卫，浩浩荡荡地从京中出发，十分有气势。
京城的百姓跪在路旁，看着绵延不绝的马车还有人影，纷纷张大了嘴巴。
等到銮驾看不见了，大家才松了口气，用极其小声的话谈论着。
“陛下长得真威风！”
有人听到这话嗤笑，“陛下坐在车里，外面的人能看到什么，顶多看到陛下的龙车有多大，你这话说的太昏头了。”
“我是听徐探花的妹妹说的，陛下长得特别好，比今年的状元郎、榜眼还好看。”
“虽说今年一甲三人长得都好看，但是长得都没有男子气概。”
“你们光说陛下干什么，小心被官府抓了。”
“去去，说什么呢，我们又没有说陛下的坏话。”
“我家的侄儿在毅王手下当百户，你们说，这次会不会见到陛下？”
“哟！百户啊！这可不得了，这次如果军功够用，弄个千户也是可以吧，对了，你家的侄儿成亲了没有，我妹妹家有一个闺女，长得可水灵了，心灵手巧，嘴巴也甜，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下？”
“真的？嗯，我那侄儿没成亲，要不咱们俩说和说和。”
其他人见他们还说起亲来，也就不管这两人，踮着脚眺望队伍的尾巴。
“听说陛下这次要在边陲与将士们一起过年，等到年后才能回来。”
“嘶！啊？陛下不在京城过年？”
“当然，边陲将士为了打跑鞑子，可是打了两年，不知死了多少人，陛下去边陲过年，这叫与民同乐。”
“听说陛下之前想要御驾亲征，可惜被朝中的老爷给劝了。”
“劝了好，陛下那小身板子还扛不住鞑子的一击，如果出了事，天就要塌了。”
……
此次霍瑾瑜让虢国公留下主持京中事务，九个内阁学士带去了五个，首席米开城、谢少虞、洛平川、徐於菟、还有很会算账的应阳羽，霍瑾瑜觉得，此人未来有成为金融大佬的潜质。
除了他们，就是六部尚书、褚青霞说是要跟着一起找灵感，将徒弟核桃还有徐衔蝉也带了过来。
陈飞昊的儿子陈安国、霍永安、毅王的孙子霍雏凤也跟着来了，除了陈安国年纪太小，霍永安、霍雏凤都会骑马了。
霍瑾瑜的銮驾不打算直奔毅王那里，此次出行沿途的路线都做了规划，打算慰问沿途十大督府卫所。
队伍沿着官道出了关，一路上走走停停，霍瑾瑜光是长城就登了四五次。
到了腊月初八的时候，恰好到达陈飞昊所在的大宁卫，到达当天，大宁卫上空雪花飞舞，好似鹅毛一般。
陈飞昊带着手下亲卫迎接霍瑾瑜。
“陛下一路辛苦了！”陈飞昊一脸笑容，唇瓣干裂，看着比两年前老了五六岁。
“你们才辛苦了！正因为有你们，朕在京城才能安心。”霍瑾瑜环顾四周。
这里不似京城繁华，尤其到了冬日，除了灰色的草地、风雪、冷硬的城墙，就没有其他颜色了。
“为陛下效劳是臣的职责。”陈飞昊爽朗一笑，“有陛下在，也是臣能安心在边陲的资本。”
“好了，咱们都不要互相迁就，安国，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爹？怎么见到了，就不见你的影了。”霍瑾瑜扭头看向躲在霍雏凤披风里面的小孩。
陈飞昊顺着目光看了去，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他忘了微臣。”
“他忘了谁，都忘不了你，你问问凤儿，在宫里的时候，他天天喊着找爹。”霍瑾瑜给了他一个白眼。
“才没有呢。”陈安国小朋友连忙探出头，“我今年就没有想爹。”
“哦？”陈飞昊见状，眼睛微眯，冷哼一声，“既然这样，那你就别回来了。”
“哇——”陈安国一把抱住霍雏凤的腿，将头埋在他的腰间，一边哭，一边用力大声道：“我才不想你！明天我就不理你！你等着，我……呜呜……我不想你！”
随行的官员纷纷斜眼瞅着陈飞昊，眼含控诉。
仿佛再问“怎么连亲儿子都折腾！”
霍雏凤拍着小家伙，无奈道：“楚王殿下，安国知道能和您见面，可是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昨天兴奋的下半夜才睡着。”
“我才没有呢……嗝……我才没有呢。”陈安国立马反驳道。
霍雏凤：……
“嗯嗯，你说得对，你说没有，就没有。”陈飞昊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霍瑾瑜：“陛下，今日是腊八，督府准备了腊八粥，微臣邀请您和诸位大臣品尝。”
霍瑾瑜点了点头，让陈飞昊带路，带着人一起进入城内。
风雪中，城门口的粥棚上白烟滚滚，弄得好似白稠一般。
道路两旁，穿着铠甲的士兵拄着长矛维持秩序。霍瑾瑜的目光落到与自己隔着士兵人墙的边陲百姓身上，他们大多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虽然嘴上带着笑，但是脸色沧桑、眼神麻木，大多人的手上、脸上都有冻疮，她甚至见到不少人的破衣里塞着干草，加上脸上的表情，真的像是伫立在冰天雪地的稻草人。
这些就是她的子民……
古代的边陲环境有多恶劣，她是了解的。
而作为最底层的贫苦百姓要面对的不止来自环境的，还有官府的压榨、劳役、税赋……
天灾人祸这四个字，对于许多百姓来说是常态。
他们大多甚至不求温饱，甚至只是想要活着！
其实对比前面的边陲卫所，大宁卫这边的情况还算是好的，最起码看着没那么惨。
霍瑾瑜步子挪了方向，走向路边的百姓。
路边的百姓诧异地看着靠近的年轻皇帝，大家也说不出什么舌灿莲花的语句，只是不住地重复“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瑾瑜身后的官员知晓霍瑾瑜要说什么，因为前面看到那些凄惨的边民时，陛下也是这样子。
“朕叫霍瑾瑜，是景朝的皇帝，朕在此向你们保证，一定会让你们过上温饱日子，这时间不会太久，请给朕五年时间。”霍瑾瑜目光坚定地扫视面前的百姓。
百姓错愕地看着并没有多高的少年皇帝。
实际上，有着这群士兵的遮挡，大多人都看不见霍瑾瑜，原本在北风呼啸的风雪中，大家的耳朵也不怎么机灵，可是此时，在场的每个人偏偏都听到了，并且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理智告诉他们“谁信谁是大傻瓜”，但是心里却将这话反复呢喃了两三遍。
霍瑾瑜说完这些后，就带着人进了督府，之后参观了大宁卫的校场、军营、伙头营，医馆，还慰问了伤员，给他们送了八宝粥。
忙完这些后，一天差不多过去了，督府的正厅则是被重新装饰了一遍，正厅外的院子也临时搭了棚子，遮住了飘落的雪花，尽量让更多的人参加宴会，大宁卫的天子犒赏宴正式开始。
厅内各个角落都架起了火盆，将整个大厅靠的暖暖的。
陈飞昊坐在霍瑾瑜右下手，指了指桌上冒着热气的麻辣铜火锅，“听说这东西是陛下设计的，可算是救了我等边陲将士，冬夜里，吃上这一口暖和的热锅子，快乐似神仙。”
至于大理寺卿、吏部尚书那些口味淡的，则是上了菌丝汤底。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点头，这种寒冷的天，如果没有锅子，就是举办宴会，饭菜容易冷，而且用的都是荤油，一冷就容易冻在一起，对于不怎么讲究的人来说，有的吃就行，对于一些稍微计较的人来说，真不如喝一口热汤。
“只不过是一点小主意，大家喜欢就行。”霍瑾瑜抿了抿温热的米酒。
院子里的一名大嗓门的校尉道：“陛下虽然没有来过边陲，您找到的辣椒还有这火锅，简直救了我等的命，我一顿不吃，就想得慌。”
其他人纷纷点头。
霍瑾瑜嘴角噙笑，知道这是下面的人在恭维自己，不过也心领了。
洛平川那边因为后厨粗心，给他上成了辣锅，即使在茶水里泡过以后，他也觉得辣。
他身旁的褚青霞见状，忍笑敲了敲他的桌子，“洛状元，要不要和我一起吃，我不吃辣，我家徒弟能吃辣。”
埋头苦吃的核桃：“师父？”
而后看了看洛平川，忽而脑中灵光一闪，莫不是师父思春了，想到此，核桃再次打量洛平川，微微点头。
虽然瘦了一些，不过书生嘛！不都是这样子，讲究什么飘飘欲仙的瘦，而且他还是状元郎，这一点就已经能掩盖瑕疵。
“我喜欢吃辣。”核桃立马道。
“……不用了。”洛平川哪能看不出核桃的心思，应该但凡瞅一眼的，都能看清。
“啪。”褚青霞用筷子敲了笨徒弟一下，“真是笨死了！”
核桃捂着头，有些委屈道：“师父！”
褚青霞见状，看向洛平川，“洛状元，你放心，你不觊觎我的美色，我没看上你。”
洛平川：……
旁边的徐於菟、谢少虞纷纷忍笑。
那边的陈飞昊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落到仍然一身道袍的褚青霞身上，“这位女道长挺有意思的。”
褚青霞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看陈飞昊，嘴里咬着筷子，有些含糊问道：“你是不是觊觎我的美色？”
“哈……啊？”陈飞昊不解。
他以名誉起誓，他对这个女道长没恶意。
坐在他身边的陈安国从善如流道：“他今年都三十多岁了，觊觎不了了，道长放心吧。”
褚青霞闻言，惋惜道：“原来是不行啊！”
“噗！”陈飞昊一口酒喷了出来。
擦嘴的时候，顺便给了自己儿子脑袋一下。
臭小子，说什么呢。
他若是不行，你是怎么出生的。
“咳……咳咳！”霍瑾瑜也差点被呛住。
厅内的众人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院子里的将士没怎么听到，只看到正厅如此大的动静，有些奇怪。
等到刚才的趣闻被分享出去后，院子里的笑声可比厅内还要大。
陈飞昊磨了磨牙，“这群混蛋！”
目光微垂，正好瞅到自家儿子摇头晃脑的颅顶。
手顿时又痒痒了。
“咳……楚王，这位是朕手下的能人，姓褚，名青霞，以前是个道士，平时喜欢穿道袍。她问你的那些话，光是这厅内就不止一个受害者。”霍瑾瑜忍笑解释道。
霍瑾瑜身后的韩植补充道：“陛下也遭遇过，洪公公也被问过。”
陈飞昊嘴角微抽，忽而好奇道：“韩公公，你也被问过？”
连洪福都被问过，韩植应该不会放过吧。
霍瑾瑜低头抿酒。
韩植则是哀怨地瞅着他，“让楚王殿下失望了，奴才我不值得！”
陈飞昊：……
所以那个女道士发疯的标准是啥？
褚青霞抬头，一脸迷惑，她能有什么标准，祖师爷说了！道法自然，想起了就问一下嘛！
……
次日霍瑾瑜则是在校场阅兵，然后发表了讲话，给大家灌鸡汤，打鸡血……外加画饼！
作为一名领导，画饼是基本能力，不会也要学。
霍瑾瑜在大宁卫待了三天，第四天就启程离开了，她还有一半的路程没有走完。
原先霍瑾瑜打算将陈安国留下，之前因为边陲战事，陈飞昊才将陈安国送到京城，现在鞑靼战事已经结束，陈飞昊父子俩也可以过个团圆年。
陈飞昊一听，一把将抱着他大腿的陈安国拎起来。
陈安国凶道：“爹，你干嘛？”
陈飞昊将人放到霍瑾瑜面前，干脆道：“陛下要走了，你也要跟着走。”
“啥？”陈安国瞪大眼睛，凶狠地龇起牙。
别以为有陛下在，他就不敢咬他。
霍瑾瑜扶额头疼道：“楚王，别闹，朕已经帮你养了两年儿子了，现下正是你收拾他的时候。”
陈安国眼皮一跳，更加戒备地看着陈飞昊。
陈飞昊抬手敲了小家伙脑袋一下，哈哈笑道，“陛下，大宁卫条件不好，将这小子给您，我放心，您也放心，再说，我看这小子这两年长得也挺好的，陛下若是不耐烦，等到了年纪，就将他扔进那个军事学院，让虢国公他老人家教导。”
他是个藩王，知道用什么方法能让其他人安心，儿子放在京城活的挺好的，而且在宫里读书也是皇子的待遇，还有什么可埋怨的，这可是他都未曾体验过的待遇。
“……”霍瑾瑜嘴角微抽，“你就是不想养，也要留他过个年吧。”
再过半月就要过年了，陈安国期待这个年好久了。
陈飞昊：“今后我与他还有许多相处时间，可是与陛下巡幸塞外的机会可不多见。”
陈安国闻言，撅起嘴，不再理陈飞昊。
他不要理他了！
即使陈安国这样，陈飞昊也是面不改色地将人往霍瑾瑜那边推。
霍瑾瑜看着别扭的小孩，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忽而想起了一件事，“楚王，你急着赶安国走，不会是想省下他的压岁钱吧。”
“什么？”陈飞昊愣住了。
原先萎靡失落的陈安国，顿时精神了，一下子蹦了起来，挺起胸膛，目光炯炯道：“对！压岁钱，还有错过的两年！你快给我补上！”
陈飞昊：……
霍瑾瑜见小孩一下子精神了，摸了摸他的头，示意陈飞昊快点照做。
陈飞昊命人拿了一盒子的银子，直接塞到陈安国手里，“快走吧！真是讨债的。”
“哼！这是我应得的。”陈安国业顾不得冷，两只小手抱住盒子，用力晃了晃，听到里面碎银响动的声音，裂开了嘴。
这副财迷的样子，让陈飞昊看的直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霍雏凤手中，“这是你的。”
“这使不得。”霍雏凤连忙推据。
陈飞昊：“我和毅王是拜把子的兄弟，给你压岁钱是天经地义。”
霍雏凤看了看霍瑾瑜，“小叔公。”
这银票面值可是五十两的，都超过陈安国那盒碎银了。
霍瑾瑜：“收下吧。”
至于小孩子，没有多少价值概念，真给他一张银票，可能不如给一盒碎银子开心。
队伍里的核桃看着这一幕，搓着手哈着气，然后扯了扯褚青霞的衣服，“师父，我的压岁钱呢？”
“这不是还没有过年吗？”褚青霞喝进一口冷风，将围巾往鼻端又扯了一点。
嘶，塞外太冷了，她以后说什么都不来了，就是陛下求她，她也不来。
核桃闻言，眼睛睁的大大的，“今年有十两银子吗？”
去年的褚青霞最大方，给了三两碎银，虽然后面又被师父哄走了二两，不过三两银子也算是拥有过。
“十两？你给我？”褚青霞同样瞪着眼睛。
小孩开口语气不小啊！真是被她宠坏了，十两银子，普通壮劳力不吃不喝两年还不一定能存到。
“师父。”核桃撒娇。
褚青霞摸了摸她的头，“核桃啊！昨日楚王送了我一箱核桃，你吃了多补补脑吧，否则出去有辱咱们师门。”
核桃点了点头，然后抓住重点，“师父，楚王为什么送你核桃？”
难不成……
“唉！傻徒弟，还不是因为你需要。”褚青霞捏了捏她的脸颊。
得出结论，徒弟的脸快要冻僵了。
褚青霞拿掉自己的围巾，将徒弟的脸包了两圈，只露出两只眼睛。
核桃撅起嘴：“……可是……”
她总觉得师父说的有问题。
褚青霞：“反正师父我又不吃亏，你担心什么。”

第42章
腊月二十九的时候,霍瑾瑜的队伍到达了毅王的驻地。
冬日草原上的风又冷又烈，好像掺了冰刀一般。
边城外面数千将士面色肃穆地守在寒风中，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帝王銮驾缓慢靠近。
毅王带着长子骑在马上,看到队伍中隐约的金色龙旗,唇角微微扬起,肃声道：“陛下马上就要到了,咱们要摆出咱们冀州府的气势，不要让陛下失望。”
“是！”将士们齐声吼道。
虽然看到队伍了，但是等到队伍来到边城脚下，已经是两刻钟后的事情了。
毅王带着众人下马行礼。
“陛下万岁万万岁！”
身旁的战马也配合嘶鸣。
众人的声音汇合在一起,雄壮而热烈,乘着风传到了边城中，城中的百姓也都听到了。
霍瑾瑜看着面前的将士们，勾唇浅笑,沉声道：“平身！尔等辛苦了！”
毅王先起身,乐呵呵道：“今日下了雪,陛下还赶过来,实在是辛苦了！”
“大哥才辛苦，这里苦寒，大哥带着将士守卫国土,朕看着实在不忍。”霍瑾瑜神色心疼地看着毅王冷硬粗糙的脸。
她家大哥这些年真是老了许多。
“陛下能说这些,臣这一辈子算是值了！”毅王也是眼圈通红。
谁都知道边陲苦寒，但是这是他的使命，他不怕战死沙场，就怕受到帝王猜忌,不仅自己保不住，还连累身边部下和家人,若不是小七信任，他这样一个缺了半截手的残疾人也不会继续带兵打仗，此次拿下草原，他的功劳就算不能说全部，也有一半，未来史书上必有他的记载。
而且自从开战之后，小七从未在军需方面亏待过他们，粮草、药材都及时补充，现下还亲临塞外。
毅王越想，心中越是发酸，眼眶都湿了，欣慰地看着面前矮他一头的霍瑾瑜。
事实证明，父皇的眼光没错，小七这两年确实将政事打理的挺好的。
至于刘王、晋王他们向他哭诉陛下降低岁禄这事，他不以为然，陛下明明给宗藩子弟找了不少出路，而且陛下降低岁禄这事，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大家的岁禄确实太高了，任何一个登位的皇帝都不会不管。
看在往日情分上，他将那些人私联自己的书信给烧了，若是他们再得寸进尺，就不要怪他不客气，纵然他与陛下之间的感情深厚，但是也要有所顾忌。
霍瑾瑜摆摆手，上前拉住毅王的大手，大手粗粝冷硬，仿若未开刃的刀子一般，霍瑾瑜仰头灿笑，“大哥，咱们今儿一起过年，朕从京中带了好多好吃的，四姐还给你做了一身狐裘，红色的皮子，可难得了，过两天除夕时，你换上看看。”
“陛下……”毅王感受到手中的温软，一下子也不敢动作，这么小的弟弟需要他保护，“陛下，臣都这么大把年纪了，穿什么红色的。”
“大哥你拿下了鞑靼王庭，为朝廷开疆辟土，大丈夫穿些喜庆的狐裘，有什么不对！”霍瑾瑜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冀州守军将士，面含笑意，声音扬高，“你们说对不对？想不想看毅王穿红色。”
“想！殿下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这身板、这个头，穿红色肯定好看。”许恕带头起哄道。
其他人哄笑，见状也配合起来。
“陛下，我跟毅王殿下半辈子了，就只见过他成亲的时候穿过红色，如果您能让他再次穿上红色，那可有面子了。”
“哈哈哈！谁说不是呢！毅王殿下，您就不要推辞了，穿了红色，咱们干脆再戴朵花。”
“说什么呢，这寒冬腊月，那里找花，我看殿下现在也戴花了，雪花也是花。”
“哈哈哈！”
……
毅王故意虎着脸扫视一圈，沉声道：“都给本王闭嘴！”
身后的将士纷纷掩唇忍笑。
霍瑾瑜闻言笑了笑，“朕没想到大家这么喜欢红色，下次朕若是能来，就给大家多带些红料子，让更多人穿上。”
毅王：“陛下不必这样顺着他们，这群人没那么讲究。”
“陛下！我们还是喜欢成亲的时候穿红色，平时的时候穿太显眼了，还是看别人穿有趣，当然如果能找到媳妇，我天天穿红色也愿意。”不知道从哪里的人喊出这话。
其他人又笑了笑。
“李大牛，听你这话，还打算天天当新郎，美的你呢！”
“就是有女儿家看上你，听到这话，也吓跑了。”
“对对，咱们可不能和他学，我们只求成亲那天能穿红就行，其他时间过得糙。”
……
普通百姓家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件衣裳，能专门为成亲置办一身衣服的人家也不是大多数，大多时候也就截一点红布，弄个红盖头就行，毕竟喜服也就穿一次，对于贫困的百姓实在不实惠。
当然对于现场的百户、千户、指挥使们来说，这点钱还是能出的，可是边陲地区苦难，女儿家本来就金贵，打光棍的还是大有人在。
“成亲这事，朕可没办法，这样吧，下一次朕再来边陲，若是赶上了，就为尔等主持婚礼可好？”霍瑾瑜含笑高声道。
……
听到这话，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啊？陛下若是明年也来，我就是求爹爹、告奶奶，明年也要找个媳妇。”
“哎呀，陛下，成过亲的能不能参加？”
“老孟，你玩的花啊，不怕嫂子将你给劈了。”
“这不是陛下主持，机会难得，我想带你嫂子一起参加！”
“啊哈哈，还算你机灵，不过成过亲的肯定不能参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
“咳！”毅王用力重咳一声，示意身后的属下矜持一些。
“此事朕不能提前许诺，咱们都靠缘分吧。”霍瑾瑜笑了笑。
韩植见陛下一直站在冷风中说话，手都被吹得有些泛紫了，上前轻声提醒，“陛下，咱们是时候进城了。”
在城外说了这么长时间，也够了。
毅王也察觉到不妥，连忙请霍瑾瑜入城。
到了城内，道路两边的百姓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瑾瑜含笑让百姓平身。
入了王府，霍瑾瑜见到了毅王妃还有王府家眷。
毅王有一妻一妾，据说这个妾室当年救过毅王性命，毅王妃见对方喜欢毅王，就做主将她纳了进来，平时安分守己，育有一女，已经出嫁。
毅王妃则是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一共生了四个孙子孙女，霍雏凤是年纪最大的。
这种规模在宗藩中不算垫底，毕竟有宣王当最后一名，他现在后院并无一人。
如果老霍头没有封那么多藩王，霍瑾瑜觉得他们的宗室应该算是人数最少的了。
霍瑾瑜打算在毅王这里待五天，今日只是家宴，明日才是宴请将士的犒赏宴，正好大家一起过除夕。
所以今日宴厅中，朝臣都不在，也就毅王府的人，霍永安、陈安国、还有今年的一甲三人，至于褚青霞师徒。
霍瑾瑜让内侍去通知褚青霞时，褚青霞有些矜持道：“这是家宴，我去是不是不合适？”
内侍恭敬道：“陛下说了，道长你若是不愿意的话，可以不去。”
褚青霞：“我去。”
内侍嘴角微抽，果然被韩总管猜到了。
……
虽然是家宴，但是霍瑾瑜和毅王说的其中有一半都涉及到国事，包括对俘虏的处置，还有以后加强对边陲的开发、吸引更多的人来到边陲……
这也是徐於菟、洛平川、谢少虞在这里的用处，负责记录这些，第二天还要将相关内容整合提交给霍瑾瑜。
顺便给毅王府的家眷介绍京城的各种新鲜事物，一些东西霍瑾瑜不能纡尊降贵说，但是谢少虞他们可以作为代表，向毅王府的家眷说这些，提起他们的兴趣。
毅王的孙子们对于宗学的兴趣比较大，有人不想去宗学，想去军事学院，霍瑾瑜也没有一口答应，只是说道：“军事学院比较苦，等到了京城，若是还愿意去学院，你就去吧。”
下方的霍永安闻言，摇头道：“红螺山才不苦，苦的是念书还有考科举。”
毅王的小孙子霍乌俊：“真的吗？在宗学也要考试吗？”
虽然他年纪小，但是也知道考科举有多难。
坐在霍永安身边的陈安国拆台，“那是因为他读书差，还不如我呢，不过我未来也要去军事学院。”
未来他也要打仗的，读书对骑马射箭没有加持，所以还是去军事学院吧。
霍乌俊目露沉思，看来那个军事学院应该比较好玩。
他仰头看向上首的霍瑾瑜，拱手行了一礼，“陛下小叔公，我们真要参加科举吗？”
霍瑾瑜闻言，挑了挑眉，“不需要。”
霍乌俊等人松了一口气。
然后就听霍瑾瑜继续道：“不过专业性考试还是需要的，否则还让你们上什么学。”
对于宗藩子弟来说，本来就衣食无忧，霍瑾瑜还想在他们之间培养科研的种子，真不需要他们为了科举而学习。
而对于普通民众，他们终日为了温饱而努力，就是有想法，估计也会被现实给淹没了。
众人：……
……
次日，腊月三十，除夕。
比起往年，今年的冀州城格外热闹，天才朦朦亮，城中接连响起了鞭炮声。
与昨日不同，今日东边天际居然有朦胧的太阳照出来，原以为今日也是大雪纷飞，许多人都说是老天爷为了配合陛下慰问边陲战事。
虽然太阳出来了，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摆设，冷风还是呼啦啦地刮，一点暖意也没有，太阳看着像枚荷包蛋，挺让人有食欲的。
对于受到帝王检阅的士兵来说，他们可没有这感觉，陛下亲临军营，又亲自尝了他们做的大锅饭，还给他们说了好多话，听得大家热血沸腾，暖烘烘的。
甚至离开时，得知守营的士兵昨日刚成亲，还给他包了喜钱，可将大家给羡慕坏了，一些打算过年后成亲的人暗自后悔，早知道应该提前一些时间的。
后来大家又听说陛下许诺，明年来冀州给成亲的将士们主持婚礼，一些人已经想将婚礼改到明年了……
中午时分，挂在空中的荷包蛋被乌沉沉的云层淹没，风忽而停了，有经验的人推测，下午可能要下大雪。
为了防止犒赏宴出现意外，毅王命人加固了院中的棚子，又添了一半的火盆。
霍瑾瑜那边也在忙碌，毕竟是她第一次在边陲过年，还是和一大群戍边将士。
“陛下，您要的东西工匠们做好了。”韩植托着一个小盒子，“这些是样品。”
霍瑾瑜前两天突然心血来潮，设计了一款银币，吩咐工匠做出来，打算在年宴上发给参加宴会的人。
银币正面刻着一条盘着的龙，周围用云纹点缀，下面是小字“昌宁二年”，背面则是“辞旧迎新，万事如意”八个字，银币则是一两重，在掌心颇有分量。
老霍头在世时，曾经因为缺钱，意图想推广宝钞，前朝因为肆无忌惮，不讲经济规律，肆无忌惮地印宝钞，造成宝钞比纸还贱，就这样，老霍头仍然不吃教训，还好后面从东夷岛弄来不少银子，才让老霍头熄灭了这想法。
否则霍瑾瑜不敢想象，现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霍瑾瑜用手掂了一下，随口问道：“做了多少？”
韩植：“大概三千枚。”
霍瑾瑜微微点头，反正就是给大家当个彩头，不需要太多。
下午申时，雪粒子啪啪地砸下来，没过多久，鹅毛的雪花就等不急了，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年宴也正式开始。
皇帝与毅王还有一些高层将士、六部重臣都在厅内，院子里的将士级别低一些。
除了满桌的菜肴让人瞩目外，今日收到大家最多视线关注的就是场中的一张长桌。
长桌上用银币做了一个龙的造型，其他边缘角落里堆放着银元宝、金元宝，远远望去，就好像一条龙盘踞在宝山上。
刚才他们中有人看了，用于造型的银币精致的很，传说是陛下让人特意制作的，就是给大家当彩头。
等宴会开始后，酒过半巡，韩植端出一个托盘，上面堆放着一堆红色锦囊。
霍瑾瑜看向霍雏凤、霍永安等人，“今日是除夕，朕身为长辈，应该给你们压岁钱。”
霍永安见状，第一个离了位置，跑到霍瑾瑜跟前，满脸笑容，“陛下小舅舅。”
霍瑾瑜将锦囊递给他，“去吧，不许偷喝酒。”
霍永安拆开锦囊看了看，一共五枚银币，他当即掏出两枚。
“唉……永安殿下，不用这么急。”韩植无奈地看着霍永安。
永安殿下做事怎么这么冲动。
霍永安敲了敲银币，仔细瞅了一遍，叹气道：“只有五个……”
陛下小舅舅好抠。
霍瑾瑜嘴角微抽，“银币是为了此次年宴准备的，本来就少，一人给你们五个，我已经算是大方了，你若是不喜欢，明日你可以拿着这东西去找韩植换，他给你换十两怎么样？”
霍永安眼神游移了两分，瞥了瞥角落里的谢少虞，看懂了对方的眼神后，立马将锦囊塞到怀里，“我才不换，我还要给娘、老师压岁钱。”
“殿下，晚辈不用给长辈压岁钱的。”韩植含笑解释道。
霍永安：……
霍永安拿到以后，陈安国、霍雏凤等人也接连出来拿锦囊。
毅王看到下方排排站的晚辈，爽朗一笑，“和陛下准备的东西一比，臣的东西就不值一提了。”
“这有什么可比的，都是心意。这银币也就是看着花哨一些。”霍瑾瑜笑了笑。
等到国内经济环境好些，她就推出银币。
至于现在，百姓手中的钱都不多，甚至很多百姓没有养成花钱的习惯，别说普通百姓，就是一些士绅阶级也是这习惯，将大笔的铜钱埋到地下。
……
霍永安入座后，将所有的银币都倒了出来，好奇地看着这东西。
其实银币这东西，他在鞑靼王庭也见过，是一伙波斯商人献给孟古的，比起陛下小舅舅今日发下的银币，两者压根不能比，波斯商人给的不好看。
“给我一枚！”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霍永安下意识扭头，就看到谢少虞冲他伸手。
霍永安眼珠子转了转，将一枚洁白的银币放到谢少虞掌心，“老师，这是我给你的压岁钱。”
谢少虞眼眸微眯，修长的手指捏住银币，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永安殿下，你以为你去了军事学院，在下就拿捏不了你吗？信不信我若是向陛下告一状，你还是要跑到我手心里。”
刚刚韩公公明明给他解释了，这人还说压岁钱，纯粹是找打。
“既然这样，那我就收回。”霍永安的爪子眼看着就要抓住银币，对方一下子合拢掌心。
霍永安：……
一旁的徐於菟、洛平川微微摇头。
谢兄看来真是无聊了，居然逗起永安殿下，陛下准备了那么多银币，在场的人肯定每人都能分得到。
霍永安见谢少虞这样，默默转回了身子，不再理谢少虞。
谢少虞则是大大方方地观察银币。
陛下赏的银币要比普通的铜币看着大许多，而且质地坚硬，可以确定里面不是纯银，肯定掺杂了一些其他金属。
谢少虞观察完后，也与洛平川、徐於菟他们分享了。
……
宴会进程到了三分之二时，霍瑾瑜右手微抬，击了两下掌。
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对于宴会上时刻关注她的宾客来说，已经足够能引起注意。
霍瑾瑜笑道：“现在大家既然已经吃饱喝足，咱们现下将桌上的那条龙给解决了。”
听到这话，众人哄笑，同时好奇，霍瑾瑜会如何处置。
兵部尚书笑道：“陛下，我等可有这个机会啊？”
霍瑾瑜：“桌上的银币都是送与众将士的，众卿就不要垂涎了。”
朝臣们连连摆手，表示不会“觊觎”。
至于如何拿到银币，规则也挺简单的，现场一共有四十二张桌子，霍瑾瑜坐在中线上，将这些桌子分为东西两部分，两伙人选出代表刷拳，谁猜赢了，哪队先拿，赢者则是根据座位顺序，依次上前抓一把，能抓多少，要看你的手有多大，有没有技巧。
至于论功行赏，本身今日的座位就是按照职位和功劳排列的结果，所以按照座位顺序，没有大差错。
将士听完后，冲着对面的同僚龇了龇牙。
一开始毅王的左右副将还以为他们要上场打第一仗，毕竟他们现下就分别坐在毅王的左右两侧，恰好处于东西分界线。
谁知道底下的将士居然选了左侧的礼部尚书和右侧的户部尚书来当大家的代表。
户部尚书：……
礼部尚书：……
两名五十多岁的老者对视一眼，搞不懂事情怎么跑到他们身上了。
你让他们两个写诗、对对子都行，让他们猜拳，他们不会啊！
户部尚书：“陛下，老臣不会猜拳。”
礼部尚书同样道：“陛下，微臣也不会！”
听到这话，下放的将士更加兴奋了，用筷子将陶碗敲得“啪啪”作响，纷纷表示一定要让两人出场。
两人都不会正好。
看着这些衣冠楚楚的朝廷重臣玩猜拳，也挺有意思的。
霍瑾瑜素手捏着下巴，皱眉道：“朕也不会啊！”
礼部尚书指了指一旁的兵部尚书，“陛下，不如让兵部尚书代劳。”
“陛下，臣也不会，不如换一个人吧。”户部尚书被旁边炭火烤的额头都沁出薄汗。
你让他算账还行，让他猜拳，放过他吧。
“既然两位卿不会，这样吧，咱们换个玩法，玩过剪刀石头布吗？”霍瑾瑜好奇道。
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剪刀石头布这种猜拳游戏基本上全世界都普及了，霍瑾瑜也不清楚他们发源何地、从什么开始流行的。
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纷纷摇头。
霍瑾瑜又看了看宴上众人，众人也都摇头。
“既然这样，朕就给大家说说，这种猜拳游戏是朕从某本杂书上看到的。”霍瑾瑜举起手，一边向众人展示，一边解释石头剪刀布的规则。
对于现场人来说，这种猜拳游戏并不难，很好理解，石头锤剪刀，剪刀剪布，布包石头，“石头”克“剪刀”，“剪刀”克“布”，“布”又能克“石头”，如果双方手势相同，则是平局，三局两胜制。
众人听着规则，时不时用手比划着，和邻桌的人实验一番。
霍瑾瑜等大家熟悉了后，看向户部尚书、礼部尚书，“两位爱卿现在就开始吧。”
这种简单的游戏考验的是玩家的反应能力，两人都是新手，实力也差不多。
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局，两人大概不怎么熟悉，输出靠吼，手势还没有出去，嘴巴公布了结果。
大概是因为在公共场合，又不牵扯自己的利益，两人吼出什么，即使慢了一拍，之后还是老实出拳。
三局下来，户部尚书赢了，由右侧将士先去拿。
右侧桌子的第一个将士走到场中，向霍瑾瑜、毅王行了一礼，“陛下，属下以为，此次拿下鞑靼王庭，首功应该是毅王殿下，这龙币山第一个应该他先取。”
听到这话，众人表情意味深长。
谁说当兵的五大三粗、头脑简单，这不是挺会做人的。
左边桌子的人懊悔地捶着桌子，又不是只有他会说话，他们若是赢了，也会这样说的。
唉，棋差一招就输了。
毅王面色诧异。
霍瑾瑜则是着重打量了下面前的校尉，相貌普通，看起来三十多岁，眼角有一道一寸长的疤痕，“你叫什么？”
下方的将士抱拳高声道：“陛下，属下是万七斤，目前是许恕将军下的指挥使。”
霍瑾瑜听他的声音比较清润，不似中年人，好奇道：“你现今多大了？”
“回陛下，属下今年二十三，尚未娶妻。”万七斤大声道。
二十三？
霍瑾瑜再次瞅了一眼，说他三十二岁都是谦虚的，看相貌至少快三十八了。
果然边陲的风雪催人老。
“咳……你就是没娶妻，朕也办法，朕没有给人牵红线的习惯。”霍瑾瑜玩笑道。
院中的将士纷纷大笑，高呼“陛下英明！”。
万七斤糙脸一红，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见陛下并没有生气，只得嘿嘿笑了。
“大哥，既然大家这样说了，你就第一个吧。”霍瑾瑜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陛下……”毅王无奈叹笑，起身走到场中，原先只想拿一枚银币做做样子的，可是又担心后面的将士有顾忌，也不敢多拿，就抓了一大把，回到座位上后，大手往霍瑾瑜身前一伸，整把手的银币都堆到她面前。
毅王满脸和蔼和宠溺，笑道：“这些都是陛下的。”
霍瑾瑜：……
橙黄的灯光下，洁白的银币好似一抔雪堆在桌上，澄净耀眼，静静地闪着别样的光，永远都不会融化。
“大哥……”霍瑾瑜失神地看着毅王，心中又酸又暖。
最终扬起笑脸，将桌上的银币收进怀里，得意道：“朕也算是有压岁钱了。”
毅王见状，用右手挠了挠头，与霍瑾瑜一起傻笑。
双方的默契都藏在笑容中。
宴上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尤其六部尚书等老臣。
陛下乃是先帝的老来子，出生时，他的兄长，尤其毅王的年纪当陛下的爹，绰绰有余，估摸毅王也是这心里，将陛下当成儿子养，先皇去世后，原以为陛下和毅王的关系会疏远一些，没想道，关系看着越发亲近了。
陛下和毅王这样子，怕是要让不少想要看热闹的人眼红吧。
褚青霞看到大臣们脸上的五味杂陈，轻啧了两声。
这群人，真是喜欢没事找事。陛下和藩王的关系太好，他们担忧，和藩王的关系不好，他们也担忧，陛下这次出来巡幸边塞诸藩，不就是为了拉拢、慰问边塞藩王，这群人应该高兴一些啊！
户部尚书等人表示，只要藩王存在，他们就一日不安心，尤其先皇还封了那么多藩王，谁知道哪天醒来，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藩王一下子反了，尤其陛下今年的一些政策可是戳到了藩王的心肺。
核桃凑到褚青霞耳边，“师父，我也想要龙币。”
虽然没凑近看，但是好看啊，而且她估算，那一枚足有一两重，即使不花出去，带出去也能炫耀啊！
褚青霞瞥了她一眼，“等着吧，你今日来参加年宴，怎么也能摊上一枚。”
“才一枚吗？”核桃顿时失落。
一枚能值多少钱。
褚青霞屈指敲了她脑袋一下，“小笨蛋，知不知道，少才值钱。”
……
毅王抓了一把后，其他人也就没有顾忌，按照顺序抓了一把。
银币较大，如果没有技巧的话，少的甚至一把也就四五枚，其他都露了，惹得其他人发笑，不过手掌大的，能拿到十二枚。
等到全部将士都抓完后，桌子上还堆着浅浅一层银币，远远望去，闪着银光，银币少了后，桌边周围装饰堆积的银元宝、金元宝就明显了，略微估算剩下这些价值数百两银子。
霍瑾瑜见下方的将士纷纷把玩自己抓到的银币，用筷子敲了敲盘子，众人听到动静，纷纷看向她。
霍瑾瑜指了指放置银币的桌子，“这堆银币中朕放了一枚特殊的银币，正面刻有‘景’字，乃我国的国号，谁若是拿到那枚特质的银币，可将桌上的金银元宝一同拿下，若是银币还在桌上，那朕就省了这个钱。”
众人一听，连忙低头查看自己手中的银币。
就连霍永安、霍雏凤他们也仔细查看起来。
韩植见状，提醒道：“永安殿下，那枚特殊的银币是在快搭好的时候，陛下放进去的，所以如果不是从桌上拿的，压根不可能拿到。”
之前拿到压岁钱的几个人闻言面露失望，好奇地看着其他人，猜测今日有没有人能拿到那枚特殊银币，毕竟桌上还有一堆呢。
霍永安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银币，又看了看场中桌子上，忽而一拍桌子，指了指霍瑾瑜，“陛下小舅舅，你也有啊！”
霍瑾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霍永安说的是毅王给她的那把银币。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大家又多了一个对手。
霍瑾瑜见状，似笑非笑道：“那就看大家的运气好不好了，若是在朕这里，朕就不客气了。”
众人顿时哈哈笑。
大概过了一刻钟，忽而西北角落里一个将士兴奋地跳起来，“陛下，这个是不是景币？”
众人一听，顿时将注意力集中到角落里的将士。
许恕认出此人是个千户，虽然立功多，但是在现场的人中不怎么够看，再加上职位低，所以位置很偏，没想到最后是他拿到了那枚特殊银币。
“景币。”霍瑾瑜若有所思道，“这称呼倒也适合。”
相信等到她将银币推广到海外后，那群海外人估摸也是如此称呼景朝的银币。
韩植接过汉子手中的银币，先是看了一眼，恭敬道：“陛下，确实是那枚特殊的景币。”
霍瑾瑜：“将这枚银币给大家看看，朕可没有弄虚作假。可惜了，朕这笔钱省不了了。”
众人再次发笑。
韩植将景币送与众人查看。
景币的正面盘龙上方，刻了一个清晰的小篆“景”字。
最后这枚特殊的银币送到回到了霍瑾瑜手中，霍瑾瑜将银币递给毅王，“大哥，这枚银币上的‘景’字，还是朕亲手砸的，只此一枚。”
毅王把玩一下，将银币还给霍瑾瑜，笑道：“可惜臣运气不好，没有给陛下将这枚银币抓来。”
“朕有大哥的就足够了，不需要这些。”霍瑾瑜让韩植将银币交给原先的主人。
看着对方傻笑的模样，她含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大声道：“回禀陛下，属下名叫庞宽，庞大的庞，宽大的宽，现在是个千户。”
其他人一头黑线：……
看来庞宽很喜欢用“大”组词。
霍瑾瑜见对方个头不高，声音听着年纪也不大。
看着对方带着冻伤的脸庞，放弃了凭借外貌推测年龄的想法。
在边陲被风雪摧残一年，外貌上至少能涨十岁，二十四岁的人能变成四十二岁的人。
“你今年多大啊？”霍瑾瑜好奇道。
庞宽大声道：“陛下，我今年十七岁了。”
“那就和朕差不多大。”霍瑾瑜目露惊叹，这个年龄居然是个千户了。
她赞叹道：“果然是少年英才！”
这般年纪都已经是千户了，如果功劳真是实打实的，这就是未来的将才预备役啊！
旁边的大理寺卿也是一脸惊叹。
他看了看场中的小将、又望了望陛下，然后目光落到对面今年科举的一甲三人，都是锦绣少年人，心中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想法。
自从陛下登基后，无论是对鞑靼开战、还是整理户部、或者开设宗学、削减宗禄、支持海贸……这桩桩件件，基本上都顺风顺水过来了。
陛下小小年纪就有了开疆辟土之功。
他们景朝的国运简直是肉眼可见地昌隆啊！
日后恐怕会有更多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出现。
不过，若是有利于朝廷，有利于百姓，这些事情自然是多多益善。
大理寺卿越想越美哉，若不是场景不合适，他都想欢舞高歌一番。
旁边的毅王对于庞宽也有印象，介绍道：“这孩子小小年纪能当上千户，军功可都是实打实的。”
霍瑾瑜看了看对方有些瘦小的身材，不像武艺高超的人，难道对方智谋高超？是个谋士角色？

第43章
可是听庞宽刚才的介绍,不像是个善谋略的人。
霍瑾瑜疑惑道看着面前的人。
毅王解释道：“陛下，此次鞑靼新王就是他碰巧找到的，所以臣也才有机会将人给射杀。”
许恕：“启禀陛下,庞宽虽然年纪小,但是自从入伍后,立功颇多,所以才能成为千户……”
霍瑾瑜听完许恕的解释才知晓，庞宽现下并没有什么少年将才的潜质，本人入伍也才三年，正好赶上了边陲战事。
三年从一个小兵卒成为千户,是因为立了实打实的功劳,别看庞宽年纪小，但是他的运气很好，好多次功劳往他身撞,去年许恕让他带着手下去运送粮草,谁知道居然撞上了一伙溃逃的鞑靼残兵,对方受了重伤,领头的还是鞑靼的一名举足轻重的部族族长，许恕等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得了这个功劳，粮草平安送达,还捡了不少功劳,这两年这种事层出不穷。
所以今日庞宽得到那枚幸运币，在大家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毕竟庞宽的运气确实一直不错。
庞宽听完后,则是不好意思地露出白牙。
因为这些事，他在营中既受欢迎,又不太受欢迎，有人对他气的牙痒痒。
霍瑾瑜若有所思道：“庞宽，你识字吗？”
虽说万事万物要讲究科学，但是世间许多事确实不能用常理来解释，比如她……
庞宽愣了一下，抱拳道：“陛下，属下当上千户后，识了一些大字。”
霍瑾瑜微微皱眉，也就是说识字不多。
毅王好奇道：“陛下难道要对庞宽有重用？”
“此事等到宴后朕再与大哥说。”霍瑾瑜看向庞宽，“庞宽，你的运气虽然较旁人比较好，但是运气不能用一辈子，你也要提高自己，朕希望下一次见到你时，你至少能认识七八百字。”
庞宽诚惶诚恐道：“属下谨遵陛下吩咐。”
不过说完就苦着脸了，对于他这种半路学字的人来说，识字不比上战场杀敌简单。
年宴结尾的时候，雪势减小，漫天的鹅毛大雪成了晃晃悠悠的小柳絮，准备好的烟花也趁此机会点燃。
静谧黑暗的夜空中，一簇簇烟花在夜空中璀璨绽放，照亮了半个边城，瑰丽的烟花与晶莹的雪花共同交织成一副让人沉醉的画面，百姓们听到动静，纷纷走出小屋，仰头看着王府方向，欣赏这平时极难见到的绚烂烟花。
霍瑾瑜与毅王站在阁楼上，仰头望着头顶绽放的烟花。
霍瑾瑜：“大哥，祝你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毅王同样道：“臣也祝小七明年万事如意，万事顺心。”
霍瑾瑜笑了笑。
“咻——咻——”
两三簇烟花如利箭一般，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冲撞森森夜幕，然后“砰砰”两声，身体如星点一般绽放，向世间展现自己最美的姿态。
霍瑾瑜嗅着掺杂冷风中的硝石、硫磺味，开口道：“大哥，最近火器研究所弄出了一款新的火炮，安全性和威力都比较大，朕打算年后给你送来几个，同时你这边也设立一个火器研究所，正好边测试边纠正。”
京城的神机营拥有现下能掌握的主流火器：火铳、火炮、火枪等，这些东西之前都是由工部管辖的军器局制造的，但是之前朝廷的重点一直在冷武器上，加上火器这种东西危险性较大，许多人对他有忌惮，让火器没这么发展。
后来霍瑾瑜就专门成立了一个火器研究院，让人研究炮弹、火炮、火枪等东西，东西有了，也要进行实战测试。
毅王：“臣听陛下的，对了，陛下，之前您为何对庞宽那么感兴趣？”
见他问起这个，霍瑾瑜侧头询问：“大哥，庞宽会不会凫水？”
既然庞宽能冒头，说明本身不止有运气，人应该也比较靠得住，说不定在大海上航行时，能遇到有美洲作物的船，那样她就省心了。
“……凫水？应该不会吧，庞宽的籍贯是山西，不是水乡。”毅王一头雾水，不知道霍瑾瑜怎么说起这个，忽而他想起之前听到的消息，小七加大对沿海船业的支持，他当时就怀疑，小七是不是打算收拾完鞑靼，就去收拾南海的倭寇。
可是倭寇虽然恶心扰人，但是对付他们可比对付鞑靼要容易的多，毕竟只是一些散兵。
这种规模的战场，应该用不上庞宽吧。
毅王思来想去，还是不确定霍瑾瑜的心思。
霍瑾瑜见状，轻咳一声，“朕打算打造一支强力的水师，看庞宽的资质不错，就打算将他招入水师。”
毅王胡子微抖，几粒雪花挂在唇上，好似沾了白糖一样，“陛下，您是怎么看出庞宽潜质不错的，就因为他运气好？”
他实在不懂？
“嗯，难道不行吗？”霍瑾瑜眉间微锁，“要不大哥，你给我找几个？”
毅王比她有经验，听他的没错。
毅王按了按眉心，哭笑不得道：“陛下，臣只打过一两场水战，海战还真没有指挥过，不过等到明日，我就让人给庞宽带个话，让他努力学字学凫水。”
看来陛下接下来要收拾倭寇了。
“多谢大哥。”霍瑾瑜眉眼明亮，笑嘻嘻道。
毅王摇了摇头。
……
看完烟花后，霍瑾瑜就让毅王回去了，毅王还有自己的家人要陪，她身边不缺人。
随行的近臣和重臣也都发了新年赏赐，银币每人都拿到一两块，纯粹当做是纪念。
回到住处，霍瑾瑜随手翻了几封急送的折子，看着没有大事，也就放下了。
往年在宫中，安安静静的，没觉得冷清，可是现下在边陲，听着周围的动静，让霍瑾瑜生出两分寂寞来。
不过霍瑾瑜也没打算凑热闹，作为一个皇帝，若是随便参与进去，估计别人的年过的胆战心惊。
当然这是她的想法。
陈安国拉着霍永安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骚扰她，要和她玩剪刀石头布，输了给银币。
霍瑾瑜嘴角微抽，屈指给了两人一人一个脑嘣，“谁教你们这样玩的？”
陈安国摸了摸头，噘着嘴道：“是褚道长说的。”
霍永安插话道：“不过她斗不过我们，她和核桃的银币我们都赢了。”
霍瑾瑜：……
好家伙，怪不得这两人胆子这么大，原来是被褚青霞给喂大了。
“檀菱！”霍瑾瑜喊道。
檀菱回道：“陛下！”
霍瑾瑜：“去找褚青霞师徒，让她们迅速到朕这里。”
这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檀菱恭敬道：“奴婢遵命！”
等到檀菱离开，霍瑾瑜扫视面前两人，唇角笑容若有似无，声音极其温柔，“你们确定要和朕猜拳？”
“……”霍永安、陈安国虽然他们心里想，但是也不是笨蛋，陛下这样子，明摆着如果他们敢点头，就要让他们吃苦头。
两人齐刷刷地摇头。
霍瑾瑜满意地点头。
让人在花厅弄了一个火盆、一个麻辣火锅，让两人自己摆弄烫东西吃。
一开始她想让两人玩雪的，可是天气太冷，若是冻坏了，她也头疼，就让两人烤东西吃了。
一刻钟后，檀菱带着褚青霞师徒来了。
褚青霞之前还以为小皇帝找她有其他事情，可是看到霍永安、陈安国也在，心头顿呼不妙。
偏偏陈安国还和她打招呼，“道长，咱们以后还玩剪刀石头布。”
褚青霞苦着脸行礼，“陛下！”
霍瑾瑜似笑非笑道：“爱卿看来玩的挺高兴的。”
褚青霞闻言，撑了撑道袍的袖子，干笑道：“我都输光了。”
霍瑾瑜：“只有你输光了吗？”
她不曾知道褚青霞还有玩上头的时候，不仅自己输完了，还将徒弟的银币也消耗光了。
褚青霞见状，老实道：“还有核桃的。”
身侧的核桃见师父被陛下算账，连忙解释道：“陛下，银币是我自愿给的，而且师父的银币加上我的一共才五枚，很容易就输光了。”
霍瑾瑜嗤笑一声，“褚青霞，你一个大人算计小孩手中的银币，这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越是简单的游戏，有时候运气的成分反而更大些。
褚青霞抬袖遮着脸，她是真的丢脸啊，没想到陈安国、霍永安两人的运气那么好，一共也就玩了不到二十次，她和徒弟的银币就没了。
那边霍永安与陈安国笑的得意，顺便从小挎包里掏出银币炫耀一番。
霍瑾瑜见状，给了他们警告的眼神，两人顿时乖乖的。
霍瑾瑜让人抬了两张椅子，开口道：“既然你知错了，趁今天还没有过去，先写一份五百字的检讨，你们师徒都有。”
核桃傻眼，“陛下。”
她的银币不仅被师父输光了，而且还要陪着师父一起写检讨，最重要的是五百字，她这一月写的字还没有五百个呢。
褚青霞眼皮直跳，“陛下，五百字，你还不如让我编个话本得了。”
“你若是想写，写完检讨书后，你就是著书，朕也不管你。”霍瑾瑜拿起火钩子挑了挑火盆里的炭。
看着火盆里烧的火红的木炭，好似火焰山一般，她忽而想起好似草原的矿产资源很丰富，煤矿资源也多，可以让人去找找，若是草原的矿业发展开来，就能吸引百姓来边陲定居，发展边陲商贸，加快草原民众和内地的联系和依赖。
霍瑾瑜起身，在一旁的布防图上将草原的位置用炭做了标注。
霍永安好奇地看着霍瑾瑜的动作，“陛下，您这是干什么？”
“做个标记，防止忘了。”霍瑾瑜随口道。
霍永安又仔细看了看布防图，看不出霍瑾瑜标注的地点有什么特殊，既不是要塞、也不是关卡，仿佛就是随心一划。
霍瑾瑜见他伸头，挑了挑眉：“你也想写一份检讨书？”
霍永安看了看那边已经拿起笔的褚青霞，摇了摇头。
褚青霞师徒写检讨书时，总感觉小皇帝的视线有点冷飕飕的，抬头就看到小皇帝高深莫测的眼神。
褚青霞尴尬一笑，“陛下，我脸上有灰吗？”
“褚青霞，你今年一共写了多少份检讨了？”霍瑾瑜淡淡看着她。
五百字对于一些不怎么熟练的人来说，确实有些难，但是对于褚青霞这种写检讨的老油子来说，也就是洒洒水而已。
“大概有十几……几十份了……吧？”褚青霞有些不确定道。
“可是没见你改过多少。”霍瑾瑜示意对方先将笔放下。
旁边的核桃时不时偷瞄褚青霞和霍瑾瑜。
师父说，今天是除夕，陛下肯定不会罚他们。
前脚说了这话，后脚就被人喊道陛下面前，还罚了检讨。
师父说她笨，她觉得师父也不怎么聪明啊！
褚青霞：“在下已经在改了……在改了。”
霍瑾瑜闻言，斜瞥了她一眼，对方瞬间站好。
霍瑾瑜打量褚青霞身上青灰色的厚道袍，道袍臃肿，搭配上衣服上的褶子，很像夏季攀在菜叶上的小青虫，“褚青霞，你跟在朕身边也不少日子了，做了不少功绩，今日的犒赏年宴，其实原本朕也想当中夸你几句的。”
褚青霞：“呃……那为什么没有啊？”
陛下说了“原本”，但是事实上没有。
霍瑾瑜指了指她身上的道袍，“你穿成这样子，朕担心夸了你，明日就传出朕沉迷修仙炼药的事情。”
“陛下若是沉迷这些，我还轻松些。”褚青霞小声嘀咕道。
霍瑾瑜脸色微黑，“朕若是沉迷这些，你早就因为行骗被朕给砍了。”
褚青霞：……
她一时忘了，陛下可能比她还懂得多。
霍瑾瑜：“按照你在麒麟研究院的贡献，朕早有打算给你封功，只是你这性子还有穿着。”
说话间，霍瑾瑜扶额头疼。
褚青霞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虽然平时性格随意了些，但是不代表自己是蠢货，陛下不喜欢她的道袍，还是忍了，即使在公众场合也没说什么。
霍瑾瑜：“朕打算回去册封你为罗山县子，不过你这身衣服要换了，今后不管你想穿男装、女装都可以，总之这身不行。”
她虽然对道教不讨厌，但是也不允许有人利用褚青霞的名声发展道教。
褚青霞顿时锁起了眉，纠结了片刻，问出自己的第一个疑惑，“为什么不是县主？县子是男人吧。”
“‘县主’乃是宗室的封位，你若是想当，朕也不介意收你当义女，给你一个公主当当。”霍瑾瑜平静道。
“陛下……真是会开玩笑。”褚青霞一脸黑线，觉得小皇帝这主意糟糕透了。
然后她又问了自己第二个问题，“就不能是青鹤县子吗？”
她是青鹤观的馆主，青鹤县子不正好。
霍瑾瑜负手注视她，“你若是再加把力，日后封侯，朕可提前许诺你青鹤候。”
“陛下此话当真？”褚青霞眼睛乍亮。
当然她也知道，陛下给她这个县子也挺难的，她的女子身份，就是这事最大的阻碍，不管是前朝、还是本朝，都没有给女子爵位。
说句不要脸的话，感觉她当“公主”的难度都没有当“县子”大。
陛下一言九鼎，既然许诺了，后面肯定会实现。
霍瑾瑜：“你若是正想当清高的神仙，也可以拒绝，朕还省心了。”
“我可当真了，陛下不能说话不算话。”褚青霞连忙道。
霍瑾瑜斜眼道：“道袍不穿了？”
“道法在心，不在身，而且我也想试试其他衣服，道袍有点丑了。”褚青霞谄媚的眼角弧度和嘴角弧度快贴在一起了。
“还算识相！”霍瑾瑜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去写检讨。
褚青霞从善如流地转身，再次蹲到椅子旁，提笔正要写，核桃凑到她耳边，“师父，你得了县子，那司利言呢，他应该也不差吧。”
虽说在她心里，褚青霞的本事比司利言要高，但是平心而论，对方在麒麟院做出的功绩也就比褚青霞少一点。
“咱们得了实惠就行，陛下不会让他超过我的。”褚青霞这事看的明白，本来麒麟院中，陛下更看重她，司利言顶多也是县子，但是她是女子封爵，含金量可比她差多了。
褚青霞说的没错，司利言也会被封为县子。
同时她打算将麒麟研究院正规化，以后每三年招聘学子入院，目前生源打算从未来的皇家学院还有国子监来找，当然也允许推荐一些有突出才能的人，这部分生源不是主要的，只能做补充。
至于麒麟研究院的院长，霍瑾瑜暂时还是没有选出人，不过褚青霞、司利言这种可以主持项目的人，也要有个正式的称呼了，霍瑾瑜想了想，决定还是将上辈子的“主任”挪过来吧，也很好理解，以后称呼褚青霞，就不用喊道长，直接叫“主任”了。
霍瑾瑜坐在案前，一边思索，一边随手记下。
韩植和檀菱陪在她身边，看了看已经快烧完的蜡烛，又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夜，你看我，我看你，都想让对方劝一声。
明明陛下之前嚷嚷，说是过年不干活，可是等到褚青霞、霍永安、陈安国他们离开，陛下又拿起了笔。
想到此，檀菱瞪了韩植一眼，明明她今天将陛下的笔墨纸砚都收起来了，这人又给陛下拿出来。
韩植苦着脸，这不是陛下的吩咐吗。
“陛下……陛下，夜已经深了，咱们休息吧。”韩植轻声道。
霍瑾瑜放下笔，伸了伸懒腰，“现在什么时候了？”
檀菱：“还差两刻钟就到寅时了。”
“寅时？”霍瑾瑜惊讶，瞥到韩植、檀菱眼中的疲惫，心中叹气，齐声道：“既然这样，朕就休息吧。”
“欸……暖炕早就烧的热热的，陛下现在就能睡。”韩植顿时高兴道。
霍瑾瑜：“你们也去休息一会儿，明天是大年初一，估计比较忙。”
韩植、檀菱连连点头。
……
院子的护卫见霍瑾瑜终于休息了，连忙禀告毅王。
霍瑾瑜此次过来，毅王将他的主院让给了霍瑾瑜，自己与王妃暂时住在了其他院子。
年宴结束后，毅王原以为霍瑾瑜很快就休息了。
谁知道过了子夜，霍瑾瑜还未睡。
“陛下在忙什么？”毅王眉间拢起一座高峰。
侍卫道：“属下不清楚，不过确定陛下没有看折子，似乎是在写字作画？”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幕僚猜测道：“王爷，草民觉得会不会陛下觉得无聊，为了纾解苦闷，就写字作画，睡不着？”
毅王拍着大腿，懊悔道：“早知道，我应该去陪他的。”
山羊胡子说道：“陛下不让人打扰您，就是不想打扰王爷与家人的团聚。不过，陛下今年十六了，身边还没有人，王爷，您是不是要催一下？”
新皇自从登基以来忙着开疆辟土、忙着科举取士……后宫无一人，身边也没有听说有过人，之前有人还有那个女道长与陛下有关系，但是这次陛下慰问边陲，他们也没看出陛下对其有什么特殊想法。
毅王眉间再次拢起，“可以吗？小七他与老六的性子有点相似，讨厌人催婚。”
山羊胡子不再言语，若是其他人，他可能建议对方献美，但是毅王明显不是这样的人，做不出这事。
不过毅王还是将这话记在心里，打算年后问一下长公主，看看她有没有意见。
……
次日，大年初一，霍瑾瑜与毅王又登上了边塞的长城。
此时天已经放晴，举目四望，一片洁白，远处的田地、以及更远处的草原都铺上了一层被子。
霍瑾瑜一把拢起城墙上的积雪，团成一团，然后用力往远处一抛。
霍永安见状，也学着她的模样，弄个一个大雪球，砸向城外。
距离比她的远。
“陛下小舅舅，我比你远。”霍永安得意道。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比我远吗？”霍瑾瑜见状，用雪擦了一下他的鼻子，霍永安顿时皱起脸。
“因为我比你的雪球大。”霍永安说道。
“也有一部分原因，其实应该是你用的力气大些，若是咱们在同样的高度往下扔雪球，不管多大，都是同时落地的。”霍瑾瑜笑着道。
这可是物理常识。
“一定大的先落地。”霍永安斩钉截铁道。
霍瑾瑜见状，摸了摸他的头，“你若是不信，有空的时候，可以弄两个雪球找一个高处试试。”
霍永安见她一脸笃定，看向一旁的谢少虞。
老师都是榜眼了，一定知道这些。
谢少虞对这些事情不注意，见霍瑾瑜说的这般肯定，也皱起眉来。
霍瑾瑜周围的群臣一副纠结的模样，笑道：“众卿若是有疑问，也可以在闲暇时候试一下。”
徐於菟好奇道：“陛下，是不是可以用其他东西试？”
“当然可以，土球、石球、铁球都可以，但是如果你将一张纸和一团纸，这就是故意找茬了。”霍瑾瑜说道。
“陛下，敢问这是何缘由？”大理寺卿疑惑道。
他现在已经信了八成，等到回去若是有时间，可以实验一些。
“此乃万物规律，就好比太阳东升西落，都有规律可循的。”霍瑾瑜笑了笑，语气微沉，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一旁的褚青霞眼珠子转了转，这小皇帝从哪里知道这些知识的，听说小皇帝爱看书，难道皇家典籍的知识范围这么宽吗？等到回去后，她要和陛下说一声，去文渊阁看看。
“吓唬”完群臣后，霍瑾瑜又将目光落到草原方向。
毅王以为霍瑾瑜对草原王庭感兴趣，沉声吓唬道，“陛下，草原上的鞑靼虽然已经被击溃，但是仍有不少溃败的散兵在草原流浪，十分不安全。”
所以，要是想去草原，也要再等两三年。
“欸？”霍瑾瑜愣了一下，明白毅王想岔了，她轻咳一声，目光收回，看久了雪地，可是要得雪盲症的，“大哥，我打算在冀州开一个矿冶所。”
毅王疑惑：“在这里？”
据他所知冀州周围，即使有矿，也都是小矿，犯不上开设矿冶所，可能今年开了，过两年就没活干。
“是的。”霍瑾瑜指了远处苍茫雪白的草原，“大哥，那里可不仅仅有牛羊、有草地，也还有其他东西，庞宽他的运气若真是不错，如果真在草原找到东西，到时候你可不要吝啬哦！”
毅王瞳孔一紧，反应过来霍瑾瑜说的是草原有大量的矿产，可是陛下未曾到过草原，又如何知道的。
“这些事是谁告诉陛下您的？”毅王十分不解，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到了霍永安身上。
霍永安也算是半个鞑靼人，身上带有鞑靼王室血脉，难道是他当年在鞑靼王庭不小心听到的。
霍永安不解地对上毅王的眼睛，搞不懂自己的大舅舅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很快毅王心里就划除这个想法，鞑靼若是知道自己的地盘有矿，肯定比他们更着急。
“……你就当做是父皇入梦告诉朕的吧！”霍瑾瑜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了，最终决定将锅甩到老霍头身上。
毅王：……
众人一头黑线，无语凝噎。
陛下，你这话说的还不如不说。
……
霍瑾瑜在冀州待到了初三。
初三上午，毅王率领冀州军民送霍瑾瑜出城。
霍瑾瑜身后浩浩荡荡的军民，含笑招手道：“大家都回去过年吧，送到这里就行了。”
“陛下万岁万万岁！”
“陛下明年还来吗？”
“我听孙儿说，陛下年底要来冀州给大伙儿主持婚礼，我今年就给孩子找媳妇。”
“陛下保重！”
……
听到熙攘人群的呼喊声，霍瑾瑜再次挥了挥手，离开前，霍瑾瑜提醒毅王不要忘了将矿冶所的地址确定了，她回去就将矿冶所的官员、需要的人手派过来。
对于矿冶所的主官，霍瑾瑜打算弄个七品就可，大使一名，正七品，副使一名，正八品。
等到霍瑾瑜离开后，毅王就让人将庞宽喊来了，给他说了任务。
庞宽懵了：“王爷，您让我去草原找矿？”
草原那么大，他那里知道有矿。
“本王在城中寻了三名探矿好手，等到雪化后，他们会与你一起去找。”毅王决定还是听从霍瑾瑜的话。
他们地处边塞，不似京城、江南繁荣发达，他找的这些矿吏都是之前流放到边陲的，否则短时间内，还没法找到合适的人选。
庞宽：“可是属下只会杀敌，不会探矿。”
“不需要你探矿，只需要负责护送探矿的矿吏就好。”毅王决定等到庞宽探矿结束后，在让他去学凫水。
如果庞宽知道他的心思，估计会喷出一口老血。
让他有个活头不好吗？
庞宽原以为除夕年宴拿到那枚景币，已经到达人生巅峰，不仅得到了最多的银钱奖励，还在陛下面前露了脸。
谁知，没等他逍遥多久，就被告知陛下看上他的运气，让他带着人去草原寻矿。
庞宽已经能想到，那些同僚知道这事后，会笑的有多大声。
“属下遵命！”庞宽垂头丧气道。
毅王：“别忘了学字。”
“！”庞宽感觉肩膀一下子重若千斤，再也嘚瑟不起来了，“属下知道。”
等到庞宽离开，许恕有些不确定道：“王爷，您觉得庞宽他这次去草原真有收获吗？”
毅王摇头：“本王也不好推测，不过草原那么大，他就是运气再好，要找到，也要需要时间。”
许恕：“若是没有结果，陛下应该会放弃吧？”
可是他觉得陛下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这……”毅王也不肯定。
……
从毅王处离开后，霍瑾瑜的队伍继续前行，又去了最后两个边陲藩王那里，至于银币，她已经命工部紧急制作一批，预计一月后，派人发放到这些边陲将士的手上。
一月底，巡幸边陲的帝王带着人终于浩浩荡荡回来了，去时绵延十里的车辆已经没了，大概经过边陲风雪的洗礼，许多人觉得护卫帝王的羽林卫气势更加的冷冽，仿佛将要出鞘的刀刃一般。
霍瑾瑜回到紫禁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了圣旨，册封麒麟研究院褚青霞为罗山县子，司利言为东湖县子。
此旨意是顾问处拟发的。
首席内阁学士米开城得到内容后，一时为难，最终还是让洛平川、徐於菟拟旨。
洛平川听到内容后，仿佛没听清，“大人，您说什么？”
米开城将霍瑾瑜开的条子递给他，“您看，此乃陛下所写。”
洛平川瞄了一眼，只见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了要授予褚青霞、司利言的爵位。
而且此旨写完后，还要给陛下过目。
“朝臣们又要吵起来了。”米开城叹气道。
洛平川则是愣神地看着手中的条子，似乎也被吓到了。
徐於菟闻言，不以为然道：“虽然属下与麒麟研究院的两人不熟，但是也知晓他们研究的东西有大用处，不是奇淫巧技，而且两人作为本领最高的人，得到县子的爵位名副其实，理所应当。”
米开城听得嘴角微抽，无语地看着徐於菟一眼。
相处这么久，他算是看清楚了，徐於菟此人聪明也善交际，并且长了一副昳丽容颜，在朝堂上人缘不错，但是也有固执的地方，就是对陛下的所有事情无条件支持。
他们是陛下的内阁学士，是给陛下提意见的，不能一味奉承帝王，而是要辅佐帮助帝王的。
不管如何，米开城是不打算提名徐於菟当首席了。
他头疼的原因，他不信徐於菟不清楚。
重要不是褚青霞、司利言是不是名副其实，而是褚青霞是女子。
我朝并没有女子封爵的先例，偏偏陛下为了一个女道士开了先例，此事传出去，恐怕会朝野沸然。
洛平川此时已经恢复如常，唇角噙笑：“此乃陛下的旨意，我等奉命尼旨，照办即可，凡事有陛下呢。再者，徐兄说的没错，以褚青霞、司利言的功绩，这些并不夸张。”
米开城：……
他一甩袖子，“你们啊！此事不好说啊！”
……
旨意发出去后，朝臣们果然炸了。
司利言暂且不论，但是褚青霞，朝野都知道她乃一名乡野女道士，只是早年因为幸运被陛下收入麾下，炼丹讲道不在行，但是会许多奇淫巧技，整日穿着一身道袍在京城招摇过市，现下陛下居然还违背祖制，册封她为县子，简直太夸张了。
金銮殿中，听完一些朝臣昂扬的控诉，霍瑾瑜向后一倚，抬眸扫视殿中众，似笑非笑道：“祖制？众卿是否忘了，朕曾经说过什么话？”
众人表情一僵：……
“……嗝！”地上伏地痛哭的庄御史被吓得打了一个嗝。
之前解除藩禁、削减宗藩岁禄的事后，陛下似乎说过他就是“祖制”，要想哭“祖制”，等到继任者再说。
右都御史汤政看不下去，走出队列，站到场中，给庄御史使了眼色，示意他赶快退下，别丢他们都察院的脸。
“陛下，褚青霞乃是一名女子，还是方外之人，若是将她封为县子，民间恐怕会非议陛下。”汤政语重心长道。
“是民间非议，还是你们非议？”霍瑾瑜淡淡道。
“陛下，您若是看重褚青霞，不如将她封为县主，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册封县子的，这传出去，终究是影响不好。”礼部尚书出列。
霍瑾瑜：“这可真是好想法，只是褚青霞不是宗室人员，尔等难道还要给她认个爹娘？你们说祖制，祖制并未禁止女子封爵，人家道教都不拘男女，你们还忌惮，况且褚青霞、司利言所做之事，都于民有益，工部尚书，你也应该清楚工部的水泥还有玻璃都是谁弄的吧，一个小小的县子都舍不得，朕可不是这般吝啬的人。”
景朝列爵分五等：公、侯、伯、子、男，若不是怕朝臣反对声太大，她就给了“伯”了，现在也好，可以让褚青霞他们慢慢往上爬，有动力。
朝臣：……
陛下，您可以大方地将褚青霞封为县主、郡主，就是公主，他们咬一咬牙，也就认了。

第44章
金銮殿中,众人望着龙椅上少年帝王，看着笑容和煦、面如美玉，似乎是个好相处的人,金色龙袍披身,五爪金龙环绕,彰显着威严和尊贵,少年人仿若站在云端，俯瞰这下方的芸芸众生。
右都御史汤政知晓陛下不好商量，但是这事他还是要硬着头皮说，“陛下,褚青霞册封县子的事情兹事体大,此事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可是朕圣旨已经下了。”霍瑾瑜眉眼微垂，带着一丝失落，“众卿难道要朕失信于民。”
众人：……
右都御史殷切道：“陛下,此事还有挽回,不如顺势册封褚青霞为县主,也可以将其提一级,册封郡主，就当是给她的补偿，朝野也能理解。”
庄御史等人纷纷点头。
这想法也好,大家都满意。
“不行。”霍瑾瑜顿时面色肃然,“众卿若是不满意，这样吧，朕有意将爵位撤掉两档，以后只册封公、侯、伯,既然你们觉得褚青霞当个县子吃亏了，咱们……”
“陛下！”右都御史连忙出声阻拦,就怕陛下和他们置气，随口就给了褚青霞一个“伯”。
霍瑾瑜见状，也配合地合上了嘴，含笑道：“一个小小的县子，众卿太过在意了，此事已成定局，众卿与其为难一个小女子，不如咱们说说户部的事情。”
户部的帐查了大半年，原户部尚书遭人暗算中风瘫痪，成了大半个废人，而且其次子在监牢上吊自杀也是一个谜。
众人见陛下强硬转移话题，有心想拉回来，但是霍瑾瑜压根不配合。
霍瑾瑜：“宋师兄，户部查账的事情有你主导，现下应该给朕一个结果吧。”
宋致听到霍瑾瑜点名，心中叹气，举着笏板出列，面色严肃，“启禀陛下，关于户部的帐，微臣已经看了七成，目前有两三成的帐无法验证……”
查账这事，越是体量大，越是不好察，就是青天大老爷来了，也分不清，只会弄出更多的糊涂账，而霍瑾瑜主要是想让宋致在户部推行新式记账法，此次查账，就是对过往旧账的一个总结较大，以后再查账，也是以这次为基准。
对于朝堂的一些猫腻，其实大家都清楚，尤其前些年，老霍头建造紫禁城，这么一个大项目能插手的地方可太多了，从岭南运来的价值几十万的梁木，中途遭遇风浪，损失几条船，这些也没办法追究，毕竟梁木是从海里运的，被海浪一冲击，别说梁木，就是船都保不住，紫禁城的劳役每天数千两的伙食开销，一文钱一个包子的物价下，五万劳役就是吃撑了也花不了这么多钱，可是这些都有完整的交易记帐，这又要怎么查，这还是在长公主、毅王一起盯着的情况下。
霍瑾瑜也清楚，查账这事是查不通透的，就是现代那些大银行也是一大堆找不清缘由的烂账、坏账。
接着大理寺卿汇报了关于原户部尚书耿书墨的案子。
首先经过调查，耿书墨的次子确实是自杀，动机是为了给耿书墨脱罪。
耿书墨的汞毒则是被他的一名贴身书童下的，对方和耿书墨关系密切，将朱砂下在了送与耿书墨的日常饭食中，在得知耿书墨次子上吊自尽后，就逃出了京城。
经过府中下人的爆料，此书童平时和次子关系也不错，有人数次看到两人夜游府中花园，举止亲密。
众臣愕然，没想到耿书墨此案还能听到这般劲爆的消息。
至于书童，根据追踪，他则是逃去了江南，大理寺卿已经下了追捕令。
霍瑾瑜听完汇报，说来说去，现下大理寺卿连“情杀”和“仇杀”都不能确定。
不管如何，耿书墨的失职和贪腐是逃不了，他虽然是毒杀案的受害者，但是也洗清不了自己。
而且他也算主犯，此次户部贪腐牵涉的不止户部，其他五部都有，工部这边尤其说不清，许多大项目，没有工部一些人勾结，还做不到这个份上，涉及案件价值差不多有八百万两银子，要知道去年的朝廷税收也才两千万两银子左右。
耿书墨等人应该庆幸老霍头已经驾崩了，否则以他的脾气，六部肯定要进行一次大清洗，京城菜市场的下水道该都溺满了血水。
虽然案件还没有查完，不过一些人等可以先收拾了。
原户部尚书耿尚书墨斩监候，户部的官吏算是收拾了一半，其他五部人员也斩了三个侍郎，工部尚书革职查办……林林总总下来，将近千名官员，等到大理寺那边结案后，肯定还要再处置一波。
这是霍瑾瑜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处置这么多的官员，许多官员是她亲自下的斩杀令。
少年帝王的声音低沉、清润，并没有尖锐、诡异的音色，可是在殿内众臣耳朵里，却似在耳边催命的酆都阎王，漫不经心地在生死簿上勾勾画画，一些抗压能力弱的臣子脸色苍白，身子簌簌发抖，努力缩着头，将下巴贴在胸腔，生怕高位上的帝王注意到他。
金銮殿中，此刻静的十分慑人，靠近门口的大臣总感觉角落里的火盆是不是早就熄灭了，怎么总感觉有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渗入身体，冻的他手脚发麻。
霍瑾瑜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面，冰冷地吐出她的命令，微微侧着身子，不动声色地遮着颤抖蜷缩的手指，努力控制面上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下着诏令。
殿中静的针落可闻，可是她的脑中却轰隆隆响，听不见其他声音，她下了斩杀令的每个人名都化成一声尖叫冲击她的耳膜。
她不应该怕的……她是皇帝……之前与鞑靼打仗，伤亡的将士达到万人，不比这些人凄惨吗？
这些都是朝廷虫豸……他们死有余辜，若是不下重拳，无法遏制贪污之风。
站在队伍最末的徐於菟察觉少年帝王语音中的干涩，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远远望去，帝王独坐龙椅上，巍然不动，略微瘦弱的身躯被龙椅包围。
徐於菟看着挡着自己视线的同僚，鸢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烦躁，默默下了决定，他一定站在最前面，做陛下最信赖的臣子。
……
朝会结束后，众臣散去，徐於菟、谢少虞等人转身离开之际，看到龙椅上的少年帝王并没有动作。
霍瑾瑜看着群臣相继离开，目光远眺，想要看到宫城外面的世界，可惜她连前面的太和门都瞅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韩植听到霍瑾瑜出声，“韩植，朕杀了多少人？”
“……陛下，此事乃是那些官员们罪有应得，和您无关。”韩植终于明白陛下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对于朝中重臣来说，比起先帝，您可是仁慈许多，那些官员可不敢说您什么。”韩植心疼地看着她，“您这是为民除害，再说得到斩刑的也就十二人，大多是流放和充军。”
先帝时期，每一次都是重典治贪，至少要杀上百人，多时甚至上千人都有，陛下比先帝，也就只算上小大小闹，那群官员应该安心才对。
霍瑾瑜听得眼皮直跳：……
她并不想和老霍头比这个。
不过，经过韩植这样一安慰，她心情确实好些。
想着她因为此事难受不已，也不能放过其他人，当即下了口谕，表示她想念先皇了，让朝臣们都做诗怀念一下先皇。
朝臣们：……
难道陛下觉得大家的惊吓还不够大吗？
或者利用先皇敲打他们！
……
和户部的事情相比，褚青霞的事情就不值一提了。
麒麟研究院中，褚青霞和司利言一同接了旨。
麒麟院的众人没想到两人居然一同封了县子。
……
“是不是弄错了？怎么都是县子？”
“怎么？难道你觉得褚道长不配？”
“哎呀，不是，褚道长虽然是方外人，也是女子，从古至今，你听说那个女子封了爵位？”
“这……难道真是弄错了？”
“弄错什么，说明褚道长够强，让陛下开了先例。”
“啧……谁知道是怎么开先例的……”
……
对于耳边的议论声，褚青霞充耳不闻，而是美滋滋地看着手中的圣旨。
“恭喜褚道长了！”司利言审视着褚青霞。
自从褚青霞跟着陛下从塞外回来后，就脱下了她那身道袍，时而穿男装，时而穿女装，总让人怀疑她与陛下在是边陲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现下此人和他一样，被封了“县子”，更让他怀疑了。
“同喜！同喜！”褚青霞拱了拱手。
除了这份旨意，还有对麒麟研究院的人员编制的修改通知，褚青霞和司利言现下算是麒麟研究院唯二的主任，领八品俸禄。
褚青霞看向一旁的司利言，“司主任。”
“褚……主任。”司利言冲她拱了拱手，笑容带着一丝勉强。
没想到陛下对他与褚青霞真是做到了一视同仁。
虽说褚青霞比他的本事强一些，可是他却不怎么开心。
现下大家都成了“县子”，又都是“主任”，就看看日后谁会是麒麟院的院长了。
……
褚青霞成了县子的事情，在民间还是闹出了一些波澜，一开始民间以为是“县主”，没觉得有啥稀奇，毕竟话本里，别说“县主”，就是“公主”都经常有，这才一个县主，怎么那群大臣斤斤计较这么久。
后来听说是“县子”后，也惊奇了，褚青霞这一下又出名了，平时出去时，不少人和她打招呼，问她相当“县子”还是“县主”，褚青霞自然回答“县子”，陛下可是提前许诺了她“青鹤侯”，她要努力干。
当然也有不少人觉得褚青霞拿到这个“县子”是胡闹，男是男，女是女，明明有更好的“县主”、“郡主”可封，干嘛要给她县子，这不是抢男人的东西吗？
作为名望极高的谢公和曾太傅这段时间同样不得闲，尤其是曾太傅，许多人想让他去劝劝皇帝。
曾太傅装聋作哑，谢公则是沉迷钓鱼，顺便给曾太傅递了帖子，邀请他一起。
曾太傅看着手中的帖子，还是上次的小河边。
现下还是二月，谢言就不怕再次染了风寒，被陛下训斥。
曾太傅纠结了一番后，还是去了，不过这次他穿的厚实，还带了姜茶，看看谢言搞什么鬼。
再次来到小河边，河岸边已经多了一栋农家小院，三间矮瓦房、篱笆院，东边种着的桃树、梅树，满树的梅花现在已经败落，旁边的桃树在寒风中钻出小小的花骨朵。
谢言让人在小河边弄了一个小亭子，此时亭子的一角放着火盆，炭炉上的铜壶咕噜噜冒着白眼，远远一看，仿佛一条白稠缠在亭子的一角。
亭子的栏杆上放着两根钓竿，钓线稳稳地垂在水面上，随风微微歪斜。
曾太傅勾头看了看，没看到角落里的木桶有鱼。
“你倒是会享受。”曾太傅缓步走进亭子，坐到了谢言对面。
谢言给他倒了一杯烹煮好的茶，放到他面前，“老夫都一大把年纪了，现在当然要享受一番。”
“哼！你享受是你的事情，为何还骚扰老夫？”曾太傅抿了一口茶，然后用帕子擦了擦胡子上的茶渍。
“谁让你现在是太傅呢。”谢言也不回怼，好脾气地笑了笑。
曾太傅闻言皱眉，叹了一口气，“我即使是太傅，也管不了陛下的事。”
谢言忽而凑近他，冲他挑了挑眉，“我听说，陛下让群臣给先皇写诗缅怀，你呢？”
“老夫乃太傅。你说呢？”曾太傅冷瞥了他一眼。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起这事，曾太傅就生气，明明是一些不长眼的朝臣惹怒了陛下，为什么要拉着他这个老人家一起受苦呢。
“写了什么，让在下品鉴品鉴。”谢言来了兴趣。
曾太傅见状，重哼一声，“想看，你也给先皇写一首，咱们换换。”
“……咳！这就不必了，这是你对先皇的心意，老夫就不夺美了。”谢言轻咳一声，不看曾太傅。
哼！
曾太傅决定回去后，就给陛下上个折子。
大家都这么忙，凭什么让谢言悠闲自在。
谢言给曾太傅又夹了一杯茶，然后将茶夹放下，看了看萧瑟的小河，“对了，你可曾见过那位褚县子？”
“见过，虽是修道之人，不过倒也知理？怎么了？难道朝堂上有人告到你面前？”曾太傅大手转着手中的紫砂杯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没想到宣扬有教无类的谢言居然也和一个小女子计较。”
“你可饶了老夫吧。”谢言摇了摇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明眼人看出，此事重要的不是褚姑娘，而是陛下的心思。”
朝野都知道，褚青霞与皇帝并无纠葛，她擅长杂技，为陛下解决了诸多困难，确实有功，但是陛下将“县子”给她，就是打破了一些定律。
若褚青霞是那个例外，朝中大臣还能接受一些，但是根据大家这两年对陛下的了解，就怕褚青霞不是例外，陛下不仅后面还会给褚青霞加封，而且若是有女子有褚青霞这样的功绩，估计也会有。
“建功立业，封候拜相”日后也不会是男人的专属了。
“陛下这心思，难道是坏事？大家熟悉了褚县子，日后也会熟悉褚侯爷、褚公爷。”曾太傅白了他一眼。
只是给了一个“县子”，天又不会塌了。
谢言一脸黑线，唇边白须直颤，“我说陛下怎么会有这想法，原来是你教的。”
“胡说什么？”曾太傅没想到谢言恼羞成怒到这份上。
他才当太傅几年，与其说他教导陛下，不如说陛下引导他。
想到此，曾太傅想起和霍瑾瑜相处时，陛下的一言一行。
……
“太傅，比起当一名最富裕的皇帝，朕更想当一名强大的皇帝，国家强大，百姓富足，就是朕的想法。”
“太傅，朕不会是仁君，但是会努力让百姓活的更好，只求天下少些人骂朕！”
“太傅，朕不是君子，也是很功利的，赏罚分明，就是朕最轻松的解决办法之道，不拘男女。”
“太傅，若是父皇还在，朕一定要好好教他算术，不能这么胡来，这不是坑我吗？”
“太傅，朕觉得宋师兄的潜力可以再挖一下，对了，您还有其他好用的子侄吗？有宋师兄一半的能力也行。”
“太傅，朕今日杀了好多人……其实朕曾经也害死过好多人……”
……
“谢言，陛下他是个好孩子，对于他这点小任性，咱们做老人的还是要包容的。”曾太傅语重心长道，“您看，你家谢少虞也进了顾问处，陛下对他可是赞赏良多。”
谢言无语地看着他。
他若是想劝陛下，早就进宫了，今日将曾太傅请到这里，就是想多了解一番陛下，没想到曾太傅还给他装腔作势。
要知道他的名望可不比曾太傅低，若是针对褚青霞这事发表言论，陛下那边还是要头疼的。
“曾慎，你讲点道理，老夫难道还不够包容吗？”谢言拿起茶夹，又给两人倒了茶，“陛下年岁还小，你身为太傅，若是他受人非议，你这个太傅也不好过。”
“普通百姓哪会在乎这个，真有人想要捣乱，也要想想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曾太傅将茶水饮尽，忽而觉察到身边的钓竿一抖，也顾不得说话，连忙抓起钓竿。
谢言见状，也连忙上前帮忙，他就不解了，为什么曾太傅的运气这么好，即使不钓，也有鱼上钩，而他天天风雨无阻，年后就只钓到八九条鱼，还都不大。
一条硕大的白鲢跃出水面，疯狂地摆动身躯，想要挣脱钓钩的束缚。
谢言倒吸一口气。
这条鱼肯定超过十斤！
曾慎一次钓到的鱼，就超过他今年所有了。
围观的仆人们也发出惊呼。
他们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两个老人努力撑着钓竿，最后合力将鱼甩到了岸边，顾不得身份，谢言率先扑上去，防止白鲢逃跑。
“谢言，你干嘛抢我的鱼。”曾太傅也压到了他身上。
而那条被拖拽上的白鲢努力跳跃、拍打身体，想要重新回到水里，挣扎中掉落的鳞片和泥土、草屑混在一起，好似碎银一般。
还是水里好，岸上好冷、好重，压的它喘不过气来。
“曾慎，你这是干什么？老夫不会贪图你一条鱼的，即使……即使……它比较大……”谢言感受到身后的重量，又看了看被他包住的鱼，心中叹气。
果然曾慎的运气一如既往地好，明明脾气硬，偏偏顺风顺水。
连钓个鱼，都带出了最大的鱼。
岸边的仆人见两名举世大儒为了一条大鱼，在岸边翻滚、争抢，风中凌乱。
老赵连忙抢了谢家仆人的水桶，拎到曾太傅他们面前，帮忙将鱼放到水桶里。
曾太傅和谢言松了一口气，起身整理衣服。
曾太傅闻着衣服上的鱼腥味，脸上的褶子嫌弃地都快挤成菊花了。
而谢言则是眼巴巴地看着桶里的鱼。
木桶恰好能装下这条白鲢，鱼儿头靠在桶壁上，尾巴有气无力地甩着，看着似乎行将朽木。
曾太傅埋怨地瞪了谢言一眼，“都怪你。”
“曾慎，咱们要讲道理，当时你可是压在老夫身上。”谢言无奈道。
正当两名老人家又开始打起嘴仗时，桶里看似快要僵直的鱼突然使出乾坤之力，一下子晃动木桶。
木桶如它所愿地歪倒，白鲢扑腾扑一下跳出来木桶。
“欸——”
“快抓住它——”
“我的鱼——”
……
岸边顿时一片慌乱，曾太傅、谢言也顾不上吵嘴了，连忙去捉鱼。
……
傍晚，紫禁城中，霍瑾瑜结束了下午的工作，给顾问处写了两张条子，让他们整理相关的东西，忙完这一切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檀菱端上一杯参茶，“陛下，曾太傅给您送了东西。”
“什么东西？”霍瑾瑜抿了两口。
没想到她才十七岁，就要用参茶续命了，不知道那群航海的人能不能找到咖啡豆，就算她不喝，也可以卖给外国人。
“您来看看，奴婢也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鱼。”檀菱笑道。
“鱼？”霍瑾瑜目露疑惑，转眸思索是不是曾太傅有什么深意在里面。
檀菱让人将鱼拿了上来，鱼儿翻着肚皮在大盆里起起伏伏，虽然看着好像死了，但是其实还有点气，时不时吐点泡泡。
“真是鱼啊！这是太傅钓的？”
霍瑾瑜诧异地戳了戳鱼身，看着有气无力的鱼突然一甩尾泼了她一身水。
这鱼应该有十五斤左右吧。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檀菱说道：“太傅说这鱼足有十八斤半。”
普通白鲢长成的，一般也就八九斤，当然也有十五六斤的，往上就更少了。
霍瑾瑜：“现在天寒地冻的，太傅从哪里打的鱼？”
檀菱：“太傅说，谢公拉他一起钓的，不过谢公一条没钓上，太傅钓上了这条鱼。据说为了这条鱼，谢公还和太傅打了一架。”
霍瑾瑜：……
她对谢公了解一些，竟不知此人这般沉迷钓鱼。
就是吧……运气不怎么好。
也许正是因为运气不好，所以才痴迷钓鱼的。
不过两个当世大儒一起河边垂钓，肯定不会安静地喝冷风，最近朝堂的乐子可多了，她不信两人什么都没谈。
“太傅就没有说其他的？”霍瑾瑜又点了点大木盆中的白鲢，想着如何吃这条鱼。
野外的大鱼其实挺柴的，不如小鱼肉嫩，这么大的的鱼，弄个“一鱼三吃”绰绰有余，清蒸、油炸、红烧、盐焗、酸菜鱼？
“没有。”檀菱摇了摇头。
霍瑾瑜环顾一周，随口问道：“韩植去哪儿？下午朕没看到他。”
檀菱听到这话忍笑，“陛下，韩植现下不宜面圣。”
“嗯？”霍瑾瑜一头雾水。
檀菱见状，收敛唇角的笑，“陛下，韩植午休时间试用他研究的护肤品，脸现在红的跟猴屁股一样，托奴婢给您说一声。”
霍瑾瑜嘴角微抽，“去看御医了吗？”
“嗯，看了，太医院的御医给他用药水洗了脸，现下已经消去了一些。”檀菱轻轻点头道。
霍瑾瑜松了一口气。
晚上，韩植来伺候时，霍瑾瑜特意观察了他的脸，脸上已经消肿，只不过两腮还有红痕，她轻声问道：“韩植，你的脸怎么样？”
“陛下，您知道了？”韩植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
霍瑾瑜：“你也不用心急，用在脸上的东西还是要慎重。”
“陛下务虚担心，奴才已经找出缘由，太医院的御医帮了奴才，换了其中一味药，效用不变，更温和，原先的那味一些人用在脸上会出现症状。”韩植解释道。
霍瑾瑜点头，这点她懂。
“对了，你的指甲油弄出来没有？”霍瑾瑜含笑问道。
比起在脸上的东西，作用在指甲上的东西用着应该放心。
“陛下……”听出霍瑾瑜话里的调侃意味，韩植臊的直跺脚，“奴才听从您的吩咐，自己研究的蔻丹总是容易掉色、脱落，就去找了麒麟院的人，找到了解决办法，陛下，您要看一下一下吗？”
韩植目露期待。
霍瑾瑜点头。
韩植端出六盒各种颜色的指甲油，铜盒包装、盖子上写着颜色，色泽细腻有光彩，不过气味过于浓郁了，似乎为了遮掩材料本身的异味，放了大量的香料，颜色有朱红、明黄、黑色、青色、紫色、蓝色。
霍瑾瑜：……
不能小看古人的想象力和动手能力。
霍瑾瑜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羊脂玉狼毫，沾了一点朱红指甲油染在笔端，乍看上去，好似嵌了一枚红玛瑙，又好似贴了一枚殷红花瓣。
等了一段时间，等到笔杆晾干，霍瑾瑜用指甲扣了扣，还有些软，估计等个一刻钟，也就好了。
不到一刻钟，指甲油彻底凝固，变硬变干。
韩植见陛下满意，在一旁介绍道：“奴才想过，若是陛下想卖到海外，为了保证材料不变质，最好快到达当地时，再开始制作，然后组装，这样也防止中途发生意外，蔻丹变质放坏。”
霍瑾瑜点点头，提议道：“你可以让人设计一种礼盒，将所有产品都放到一起，一起卖。”
无论什么时候，高阶层女子的脂粉钱都是最好赚的，这点在海内外同理。
“陛下的主意真好。对了，陛下，东西奴才已经弄出来了，请您赐个名吧。”韩植眼巴巴地望着她。
“……这……”霍瑾瑜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目光落到韩植身上，扬了扬眉梢，“既然是你做的，不如就做韩氏吧。”
“韩氏？奴才的姓？”韩植怔怔地看着霍瑾瑜，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奴才是个阉人，用奴才的姓不好。”
他就是一个没了根的太监，没进宫之前，连饭都吃不饱，进宫后又被人欺负，后来成了洪公公的徒弟，才过上了好日子，现在又跟着陛下，他这辈子就无忧了。
“你弄的东西，冠你的姓，旁人有什么可说的。”霍瑾瑜笑道，“哭什么哭？你都是朕的大内总管了，架子要撑起来，可不能让人轻看。”
“……嗝……呜呜……奴才是陛下的人，其他人才不敢轻视奴才。”韩植使劲抽了一下鼻子，“奴才听陛下的，就叫韩氏。”
霍瑾瑜让他去和景行商量一下双方的利润分配。
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既然韩植真有这方面的才能，就要多开发一下。
等到韩植离开，霍瑾瑜将目光落到檀菱身上，她的总管有了自己的活干，檀菱作为宫廷首席女官也要找点副业吧。
“檀菱，你对什么感兴趣？”霍瑾瑜好奇道。
檀菱跟着霍瑾瑜这么些年，霍瑾瑜不用说下面的话，她就能猜出来，她勾唇温婉一笑，“奴婢只想照顾好陛下，让您高枕无忧。”
霍瑾瑜想了想，檀菱刺绣一绝，但是她现在没时间，除了给她做做衣服，也就没有机会施展，而且刺绣这东西费时间、费精力。
“那行吧，如果有什么想干的，告诉朕，朕给你找解决方法。”霍瑾瑜转身走到御案前，忽而转身道：“对了，明日早朝后，别忘了将做好的鱼分给六部尚书、太傅、谢公还有外公他们。”
大家一起分吃一条鱼，一起进步。
檀菱恭敬道：“奴婢遵命。”
霍瑾瑜拿起毅王给自己的折子。
毅王折子中说已经将矿冶所的位置定下，庞宽已经护送三名矿吏去草原找矿了，现下还没有结果。
霍瑾瑜放下折子，看着案前的烛火出神。
上辈子，她只知道草原有许多矿，但是具体地方不知道。
草原那么大，是时候用到庞宽的运气了，但愿他不要让自己失望。
……
二月的草原黑夜又冷又黑，甚至还有野狼出没，在没了星辰的装点后，草原只剩下冷瑟的黑。
茫茫草原上，庞宽已经带着众人安营寨扎，他坐在角落里，斜靠在车架旁，透过昏黄的火光看着双指之间的银币。
火光随风摇曳，光影晃晃悠悠地泛起层层波澜，在庞宽瘦削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暗影。
庞宽看着这枚特殊的景币，无语望天，时至今日，他真不确定自己的运气到底是好是坏了。
唉！
他这一生，成也运气，败也运气。
“头！快来吃饭了。”小兵赵武打断了庞宽的伤春怀秋。
“来了！”庞宽麻利起身，接过自己的大陶碗，大力吹了吹碗沿，用力吸溜了一圈，然后将烤热的饼子撕碎，在加上一勺用猪油炸好的碎辣椒。
“嗯！”庞宽闻着香辣味，情不自禁地哼出声。
行军在外，能吃上一顿热食可不容易。
赵武凑到他身边，“头，咱们还要在草原待多久。”
他们奉毅王的命令，带着人来草原找矿，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个月，不知道逛了多少地，压根没有找到矿，反而清理了四五波鞑靼的游勇散兵。
他怀疑，毅王明面上让他们找矿，实际上就是让他们清理溃散的鞑靼兵。
“我也想知道啊！”庞宽苦着脸，“我今天给王爷送了信，说了咱们的难处，再过四五日应该能接到回信了。”
其实庞宽现下心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既想找到矿，这样就好交差，又不想找到，这样就省了麻烦，但是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草原晃荡多久。
庞宽又扒拉一口汤饼，刚要吞咽下去，抬头时忽然看到远处冒出数十光点。
“咳……集合，有狼。”庞宽将碗放到草地上，抽起身侧的大刀。
其他人纷纷起身。
中间的火堆在风中肆意撕扯，与此同时，远处的狼群发出阵阵嘹亮的呜嚎声，声音渗人幽远，让人听得发毛。
然后大家发现，又有一大波狼群靠近。
等到两波狼群离近了，在火堆的照耀下，可以看出狼群一个个枯瘦如柴，草原的冬日没有吃的，在开春之前，这些狼群是最凶悍的，因为饿狠了。
赵武舔了舔嘴唇，“好久没吃过肉了，正好可以开荤。”
庞宽吸了一口气冷风，沉声喊道：“兄弟们，咱们就要有肉吃了。”
说完，就第一个冲了上去，后面众人也冲了上去。
狼群同样冲了上来。
凌冽的寒风中，人与饿狼纠缠在一起，黑暗遮掩了血肉模糊的伤口。
被保护在队伍后方的三名矿吏举着火把，神色紧张地看着远处。
两刻钟后，庞宽等人的脚下满是狼群的尸体，让他们无语的是，这动静不仅没有吓退狼群，反而又引来了两波狼群。
庞宽看了看漆黑的夜幕，掏出怀里的那枚景币，苦涩一笑。
果然陛下说得对，万事不能靠运气。
“继续——”庞宽举起大刀，气沉丹田厚道。
伴随他这一声怒吼，天降一道银龙劈向他，而后震天的雷声响彻天地。
“轰——”
众人惊骇地看着庞宽被雷电包围。
狼群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纷纷伏低身子，低声哀鸣嚎叫。
接着云层又接连降下四五道闪电，将这片天地照的灯火通明，不过没再打在庞宽身上，而是劈向周围，有两三只狼群被劈中，直接没了生息。
等到雷声彻底停止，周围的狼群已经散去，头顶的夜空又恢复了安静的模样。
众人举着火把眺望四周，发现庞宽没了踪影。
大家惊骇。
庞宽不会是被雷劈成渣了。
赵武壮着胆子上前，发现庞宽所在位置多了一个洞，他用火把照亮洞口，往里面小心翼翼喊，“头，你还在吗？”
“在……没死呢……咳咳。”洞口传来微弱的声音。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在众多火把的照耀下，一只黑漆漆的爪子攀到洞口，而后庞宽那张仿若染了墨汁的脸出现在大家眼前。
众人更加担忧了，这怕不是被雷劈成炭了。
“头，你这样子……”赵武不敢说话了。
怕刺激庞宽。
“拉把手啊！”庞宽给了他一个白眼，示意赵武拉他上来。
“哦……好。”赵武连忙将人拉起。
摸到对方大手的时候，察觉到不对，没摸到糊皮，就是有些糙，都是灰，赵武低头一看，自己手上也都是黑灰。
队伍的大夫正要上前诊治，被庞宽摆手拒绝，他大力抹了一把脸，露出白牙，“你们不用担心，我没被雷劈到，我这是掉洞里了。”
“啊？”赵武懵了，确认庞宽没开玩笑，仔细观察了一番，顿时哈哈大笑，“头，你也太倒霉了，你现在这样子好像在煤堆里滚过一样。”
众人也纷纷笑出声，笑到一半，忽然觉察出不对劲，炯炯有神地盯着赵武。
这还叫运气差，躲过了雷击，可能还……
赵武挠了挠头，“看我干嘛？”
庞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第45章
庞宽觉得自己如遭晴天霹雳。
他这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他明明想着上阵杀敌，成为万夫莫敌的大将军。
可是现在……
赵武等人不管他，若是真的找到矿,他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半个时辰后,与狼群战斗结束,满是血腥味的草地忽然传出一阵欢呼声、嚎叫声,将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其他野狼下了一跳，纷纷制住了脚步，仰高脖子，对月长嚎！
……
三日后,毅王得到消息,说庞宽等人发现了一处大型的露天煤矿，目前正在努力计算规模。
毅王：……
他走出书房，仰头看着蔚蓝的天,呢喃道：“难道真是父皇托梦告诉小七的？”
……
之前霍瑾瑜让朝臣写一些悼念景元帝的诗,大部分都交了上来。
厚厚的一扎子,都能出书了。
对于这些朝臣的要求,霍瑾瑜也不高，最起码你学问和感情总要占一个。
目前这个活动只有上朝的臣子有此“殊荣”参加，让京城不少官吏送了一口气,抱着看戏的心态,这种乐子既然也就传到民间了。
有时候街上遇到朝臣，有胆大的百姓会帮忙提醒一下，让其好好给先皇写悼念诗。
朝臣只能尴尬地应下。
后来，据后世统计,昌宁帝时期的朝臣足足写了十万多首诗词悼念景元帝，这些诗词后来还被编写成书册传了下去。
对于不清楚的人还以为这些臣子对景元帝有多思念,后世许多景元帝粉丝吹他的人格魅力时，有时就拿这个当佐证。
当然只要了解相关历史的人，都知道景元帝时期的铁血手腕，人家可不是什么仁君，人家昌宁帝让百官写诗悼念先帝，是为了敲打他们，要知道这一波波悼念诗词被创作出来的时候，甚少有好事发生，大多是有贪腐或者坏事……
……
诗词都呈送上来后，霍瑾瑜发现多了一份比较陌生的作品——谢少虞的外公谢言所写。
别说老人家不愧是大儒，他诗词中的老霍头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勤政爱民，言之有物，不让人觉得敷衍，如果老霍头在世，看到诗词，肯定嘚瑟不已。
霍瑾瑜再次看了看一遍诗词，随口询问一旁的韩植：“韩植，你知不知道谢公今年多少岁了？”
“谢公？谢榜眼家的？”韩植想了想，“似乎年纪比太傅要一两岁。”
霍瑾瑜：“你去将朕那个师侄唤过来。”
“哦……奴才遵命！”韩植应了一声，然后离开。
……
谢少虞见韩植亲自来找他，还以为事务上出了什么事，听闻陛下要见他，谢少虞眉间微微耸起，不过也没有询问，而是温笑道：“微臣知晓了。”
韩植见状，提醒了一句，“谢学士比不担忧，陛下不是因为你的事情，而是为了谢公。”
谢少虞：……
他现在有些担忧了，还以为是因为老师的缘故，谁曾想是外公。
……
乾清宫中，霍瑾瑜伏案看着折子，谢公的诗词被她夹在桌上的折子堆上。
听到靴子的声音，下意识抬眸，正好看到谢少虞缓步进来。
谢少虞走到御案前，拱手行礼道：“陛下！”
“平身。”霍瑾瑜放下手中的陛，再次拿起了谢公的那份诗词，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谢师侄，谢公最近的身体可好？”
“外公的身子一向硬朗，经常去京郊农院钓鱼。”谢少虞起揣摩霍瑾瑜话里的深意。
外公自从入京后，一直都过着悠闲的生活，不闻世事，甚少出去参加宴会，对于送到府上的帖子能推就推，连他昔日教导的弟子也甚少联系。
前段时间，外公邀曾太傅去钓鱼，两人为了争一条白鲢，打了起来，虽说那条鱼确实是罕见的大鱼，但是两个老人家也太激动了，争来争去，最后鱼都没抢到，反而送进宫给陛下，而陛下则是将鱼给烹了，又上赏给了两人，此事也变成朝野的趣闻。
也因为此，最近又正值阳春三月，不少人也兴起了钓鱼的兴致，甚至还有人开出了悬赏，表示要钓两条比谢公、曾太傅他们还大的鱼，送给二人，省的二人争抢。
所以最近京郊好多人去凑热闹。
“谢师侄，不知谢公现下可愿意入朝？”霍瑾瑜含笑问道。
“陛下……外公的心思，微臣不好猜测，不过……”谢少虞语气微转，正要推辞一番，就见到霍瑾瑜从折子间抽出一份帖子递给他。
“陛下？”谢少虞疑惑，接过帖子，打开后，瞳孔微缩，居然是外公写的。
外公并不在朝中，不用给景元帝写诗词，这次偏偏交到陛下面前。
霍瑾瑜：“谢公德高望重，朕想册封他为少师兼任礼部尚书。”
老人家能和曾太傅为了一条鱼在草地打滚，而且也不迂腐，想来脾气很好。
若不是老人家年纪大，她倒想让对方去工部，听说谢公善水利，兴趣涉猎广泛，可惜现下有心无力，既然对方名望高，耳不聋、眼不花，那就帮忙主管一下礼部。
“……多谢陛下。”谢少虞见帝王已经下旨，不好再拒绝。
“既然这样，你就回顾问处拟旨吧。”霍瑾瑜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
霍瑾瑜继续办公，忙了大概半个时辰，就停下了动作，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韩植见状，在一旁不吭声，静静地等候霍瑾瑜的吩咐。
“嗯。”霍瑾瑜活动了脖颈，长吐一口气，顺手拿起放在桌案一脚的书信。
看了看信封，是长公主的。
霍瑾瑜打开信看了一下，越看秀眉就锁的越紧。
让韩植看的有些担忧，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片刻后，霍瑾瑜放下书信，按了按眉心，有些烦躁道：“韩植，你说，若是朕反向催婚，二姐会不会将注意力从朕的身上挪开。”
长公主的私信中，没说其他事情，就两个字“催婚”。
霍瑾瑜要防备不能让这消息传出去，否则给朝臣提了醒，自己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啊？”韩植愣了一下，稍微一思索，顿时明白了，“陛下要撮合宋侍郎和长公主？”
“不打算，但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朕暂时没办法解决婚姻大事，就只能给二姐找些事做了。”霍瑾瑜沉眉道。
“这……宋侍郎怕是不肯配合。”韩植觉得此事不好操作。
这两年宋致见到长公主，就如同见了猫的耗子，怕是没办法吸引长公主的注意力。
“试一下，就算为给二姐找些乐子，也让宋师兄轻松些，他之前户部查账辛苦了，也该干些轻松的活。”霍瑾瑜笑眯眯道。
韩植嘴角微抽：……
若是让宋大人选，他多半宁可查账，也不想对上长公主。
霍瑾瑜确定主意后，就让人拟旨，让宋致作为特使，去江苏溧阳看望长公主，将她准备的赏赐送到溧阳，若是有时间，也可以顺便转道去苏州看看康王。
宋致接到圣旨后，无语凝噎，也保持不来温雅风度了，仿佛没听清一般，“韩公公，陛下莫不是开玩笑吧。”
韩植满脸堆笑，将圣旨塞到他手中，不客气道：“宋侍郎，你就认命吧，圣旨都在这里，难道你还想将它吃了。”
“哎哟——”宋致仰头哀叫，抬手扶额，“微臣近日身体不适，实在头痛不已，恐怕不能担此重任……我的头真是好疼啊！”
他没说错，他现在确实头疼。
“砚台，快去给我喊大夫，我好似快站不稳了。”话音刚落，宋致十分应景地晃着身子。
“公子，您要保重啊！”身边的书童配合地扶着他。
韩植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宋侍郎莫慌，陛下说了，如果您身体不适，现在是阳春三月，春光正好，此时下江南，更有利于调养身体，并且陛下还给你配了一名御医随行，防止您出事，顺便也帮长公主诊脉。”
宋致听得眼皮直跳，他抬头不解地看着韩植，“韩公公，咱们也打交道许久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为什么陛下非要折腾我。”
“嘿嘿，宋侍郎误会了，陛下心疼您前段时间的辛苦，所以想让您干些轻松的活。”韩植笑的眼睛快眯成缝了。
宋致：……
他信个鬼。
他宁可忙些。
……
谢少虞傍晚出宫，才出来宫门，就被宋府的管家给拉上车，然后送到了宋致面前。
宋致坐在花园石桌旁，头顶桃花时不时飘落几片花瓣，纷纷扬，似蝶一般，桌上两盘点心、一盘花生、一盘瓜子，外加一壶清茶，见他过来，叹气道：“你来了。”
“……”谢少虞一事猜不出宋致唱的什么戏，“老师，您今日找我来，是因为何事？”
听到这话，宋致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冷觑道：“陛下让我当特使下江南的圣旨，你知不知道？”
“……知道，不过不是弟子拟的，是米首席写的。”谢少虞一下子就想通了关窍，原来是因为这个，他看着宋致欲言又止。
此时老师这般纠结，九成估计因为长公主。
两人的往事，他也只是了解一些，可是见老师对长公主这般亏欠、逃避的样子，让他怀疑宋致是不是曾经做了对不起长公主的事情。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一瞬，若真是这样，以长公主有怨报怨的态度，肯定不会让老师好过，陛下也不会喊师父为“师兄”的。
宋致端起茶杯一口饮干，本来他是想给徒弟表演一个借酒消愁，但是他对自己的酒品不是很信任，担心自己在徒弟面前闹笑话，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就弄了茶。
“少虞，师父年纪大了，下江南这种事情，不如你替师父代劳好不好，你是顾问处学士，算是陛下的近臣，而且又年轻，师父这把年纪，禁不起舟车劳顿啊！”宋致哀叹地瞅着他。
谢少虞嘴角微抽，坐到宋致对面，给他又续了茶，“老师，你不是一直记挂长公主吗？为什么怕见她。”
“我……我是怕啊！”宋致望着谢少虞青涩的脸庞，长叹一口气，“她与我的缘分已尽，现下她是一国长公主，无人敢欺负她，陛下信任她，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何必要和我这样人牵连在一起，充作他人的谈资。”
谢少虞不解道：“可是我看您心里还有长公主。”
若是没有，也不会如此瞻前顾后、逃避。
“心里有她，难道就一定要在一起？”宋致自嘲一笑，“也不能怪你，年轻时候，大多是这样想的，可是心悦之人未能如你所愿白头偕老，既然她已经放下，我又何必要纠缠。”
“你在世家应该知道的更多。”宋致又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凉透，苦涩清寡。
谢少虞不语。
老师说的没错，在士族门阀中，两家结亲，门当户对最重要，感情反而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事情。
谁若将先迈进了感情的陷阱，得到的就是万劫不复，比如他的母亲。
“对了，你今年也不小了，谢公就没有给你说亲？”宋致换了话题，上下打量身量又长的弟子。
自从去年科举一甲三人跨马游街后，洛平川、谢少虞、徐於菟三人在京城闺秀间十分有名气，尤其三人还都没有娶妻，虽然状元洛平川出身较弱，但是他做事稳重，又孝顺，克己清正，人气在徐於菟之上，一些人觉得徐於菟太漂亮了，和他在一起，压力有些大。
要论人气最高的，非谢少虞莫属，身世、才学、品性都是上上选，自从去年科举过后，不少人意图给谢少虞做媒，至于洛平川、徐於菟，比起谢少虞，压力还小些，洛平川的母亲在老家，徐於菟父母双亡，就一个妹妹徐衔蝉。
“老师，陛下给您三天时间准备，需要弟子添些什么吗？弟子觉得您不必害怕见到长公主。”谢少虞决定转回前面的话题。
他又没有成亲的打算。
“你们这群年轻人，真是让人头痛。”宋致摇了摇头，“不想听，咱们就不说，何必互相伤害呢。”
谢少虞唇角微勾，低头饮了一口茶。
心头想着，陛下说的确实有道理，既然无法改变长辈，不如给他们找些事转移注意力。
宋致揪着胡须，若有所思道：“此次去看望长公主，还是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纠结来，纠结去，脑中还是没有主意，最终抬头看向谢少虞，眸中意思不言而喻。
谢少虞见状，温笑道：“陛下今年十七岁了，也到了议婚的年龄，长公主又对陛下十分宠溺，俗话说长姐如母，老师以此为话题，相信长公主肯定愿意的。”
“你这个……孽徒！”宋致嘴角抽抽，二指之间捏着几根断掉的须发。
这孽徒是故意让他朝陛下的刀口撞啊。
若是他真干了这事，陛下恐怕就不止让他当“特使”了，怕是有更难的事情等着他。
忽而他脑中灵光一闪，“陛下年轻不用催，但是宣王殿下年纪不小了，长公主肯定经常念叨。”
谢少虞轻咳一声，低头忍笑。
老师也不厚道的。
只能求宣王殿下自求多福了。
……
二月底，宋致作为特使带着一行人下江南，此次除了看望长公主、康王等人，还要对当地府库账目进行查验。
出发时，宋致带走了一整船的玻璃器、礼盒装化妆品、新式首饰、珍珠……
离开时，宋致还不忘将戏演到底，在众人面前装病。
看着对方虚浮的脚步，许多人感慨，真是世事无常，当年洒脱的宋致也为了陛下这般恪职尽责。
霍瑾瑜听到传言后，决定今年给宋致多点奖金。
……
原先对于曾太傅、虢国公这些老人，霍瑾瑜体谅他们年纪大，在去年边陲战事结束，霍瑾瑜不需要他们在朝堂上当定海神针后，就给了他们自由参加朝会的权利。
毕竟年纪大了，总不能让老人家天天四五点起来上朝，那样也太折腾人了。
至于霍瑾瑜自己，虽然她也吐槽天不亮就早朝，不人道，但是一些事，老板可以给员工便利，自己不能干，最起码现在不能。
宋致离开的次日，谢公就来上朝了，曾太傅打听到谢公去了，也起了大早，比他还提前了两刻钟到达宫门前。
上朝时，两个老人分别站在最前排，鹤发童颜，身姿挺拔，风度翩翩，不愧是当世大儒。
只是……
霍瑾瑜看着两位老人上下眼皮时不时打架的模样，偏偏站的笔直，除了她，身后的官员压根没发觉这两人此时的状态。
霍瑾瑜嘴角抽了两下，最终当做没看到，继续与朝臣议事。
到了朝政后半段，曾太傅先清醒，用手半遮着嘴，打了一个哈欠，余光瞥到谢言居然还在迷糊，顿时心中来了气，轻咳一声，然后气沉丹田，“陛下！老夫有事启奏！”
刚想出列汇报的工部侍郎见状，收回了脚。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曾太傅。
霍瑾瑜听得眼皮微跳，看了看与曾太傅并列的谢公，就见对方身子微震，再次睁眼之际，眸光精铄，不见半点疲惫。
谢言察觉霍瑾瑜的目光，露出和煦的笑。
霍瑾瑜按了按眉心。
她请的人，只能受着了。
霍瑾瑜含笑道：“太傅，请说！”
其实她怀疑太傅是否知道今日谈论的是什么。
刚才大家在商讨如何安置草原牧民，如何建设边城，与鞑靼的战事已经结束，鞑靼残部溃逃西域，瓦刺的残部也老实许多，很多部落带着牛羊和马匹迁徙到边陲，想要进城生活。
随着人数渐多，与本地边民起了好多摩擦，更恶劣的是，有人诈降，与瓦刺残部里通外合，意图攻击边塞城市，这种事还不是个例。
但是又不能对草原民众置之不顾。
曾太傅：“老臣以为通过教化可以弘扬大道，让草原边民逐渐融入我朝……”
霍瑾瑜自然也懂这个道理，扶贫、支教要两手抓，但是边陲人手不够啊！
曾太傅：“微臣请命去边陲，代表朝廷教化草原诸民，传扬陛下和朝廷的仁政和美德。”
“太傅。”霍瑾瑜唇边笑容一滞。
众人大惊，纷纷劝曾太傅要三思而后行。
曾太傅瞥了谢公一眼，一甩长袖，沉声道：“诸位不必劝老夫，我意已决。”
谢公哭笑不得地看着曾太傅，捋了捋胡须欣赏了一下对方的冷脸，然后缓步走到曾太傅身旁。
霍瑾瑜眼皮顿时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公声音低沉有韵味，包含了岁月的磨砺和沉淀，“陛下，微臣读书六十载，亦想去教化边民，弘扬我朝风华。”
果然……
霍瑾瑜扶额头疼中……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谢公入朝，两个老人互相较劲了。
“谢公……这可使不得！”大理寺卿连忙出来劝阻。
“陛下，此事万万不能答应。”礼部侍郎高声道。
谢公、曾太傅年岁已大，边塞环境艰险，虽然现下已经拿下鞑靼，草原民众不通教化，谁知道会不会突然跳起来咬人。
其他官员纷纷应和。
霍瑾瑜抬抬手，众人噤声，期待地看着霍瑾瑜。
霍瑾瑜扫视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到两个老人家身上，叹气道：“谢公、太傅，你们二人就是有起床气，也不能拿自己开玩笑。”
曾太傅老脸一红，瞪了谢言一眼，若不是他，他也不会这么早起床。
谢言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他也困啊！
“陛下，老臣是认真的。”曾太傅沉声道。
“此事容后再议。”霍瑾瑜打断他的话，“今日早朝就到这里吧，尔等退下吧。”
众臣齐声道：“臣等遵旨！”
等到众臣渐渐退出金銮殿，曾太傅、谢言仍然没动。
就在霍瑾瑜头疼怎么劝两个老人家时，忽然余光瞥到谢少虞，顿时勾唇深意一笑，“谢师侄留下！”
谢少虞，只能算你倒霉了，谁让宋致去了江南。
而现下殿中“闹脾气”的两个老人家，一个是你的外公，一个是你的师祖。
身为臣子，相信师侄一定会愿意为君分忧吧。
恰好退到门口的谢少虞：……
一旁的徐於菟、洛平川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谢少虞重新进入殿中。
霍瑾瑜起身道：“太傅和谢公就交给你了，好好哄着老人家，韩植，派人给他们送些茶点。”
说完，向谢言、曾太傅微微一笑，然后带着人离开了。
她忙得很，哄老人家这种事，还是交给谢师侄吧。
殿内众人：……
等到霍瑾瑜离开，谢少虞望着面前，他哪个都惹不起的老人，硬着头皮道：“外公，师祖，教化塞外牧民的事情，还需要慎重。”
曾太傅拂袖冷哼，“你管好你家老头就行。老夫的事情不用你管。”
谢言无奈道：“宋致是他的老师，若是等到他从江南回来，知道少虞任由你下此决定，肯定会教训少虞的。”
“你我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曾太傅白了他一眼。
听到这话，谢少虞也配合地望着他，面含无奈。
谢言：……
……
霍瑾瑜那边，此时已经回到了乾清宫，看着御案上堆积的黄折子，远远望去，像是一座金山。
霍瑾瑜叹了一口气，随手拿起一份折子，她这个矿工不知道要干多久，才能让百姓达到温饱。
两刻钟后，韩植满脸笑意地端了一杯茶上来。
霍瑾瑜挑了挑眉，“都哄回去了？”
“嗯，都回去了。陛下，我看太傅这样子多半和谢公置气。”韩植猜测道。
“不一定，太傅大概还没睡醒。”霍瑾瑜喝了半口茶，随口道。
韩植：……
陛下真会开玩笑。
……
第二天上朝，谢公、曾太傅仍然如昨天一般上朝。
霍瑾瑜有些狐疑地看着二人，担心二人再次打瞌睡，打算若是今日两人又困了，明日就不让他们来了。
谁知道两人精神焕发，一点困意也没有。
霍瑾瑜：……
所以昨日会困，纯粹是意外吗？
谢公瞥到霍瑾瑜的疑问，笑容愈发和蔼。
陛下可别小看了他们，他与曾慎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精神可不差，随便调节一番，别说上早朝，就是骑马射箭也不在话下。
……
昌宁三年三月，毅王传来消息，说是在草原的塔温地区发现了巨大的露天煤矿，在距离二百里的地方又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铜矿，目前还在继续勘探中，争取将草原的矿都找到。
次日，霍瑾瑜将消息公布，满朝振奋。
对于草原，众臣的印象大多停留在草原、牛羊、骏马、还有层出不穷的草原部落骑兵，没想动草原还有其他东西，真让陛下给蒙对了。
工部尚书喜极而泣：“天佑陛下，天佑景朝啊！”
霍瑾瑜：……
新上任的工部尚书也算尽责，就是平时有些戏精，遇到一点事情就哭。
吏部尚书：“陛下，臣以为，应该尽快派更多的官员去冀州指导矿石的开采。”
原先以为就是在草原找到矿，也是一些难以开采的小矿。
但是，现下根据冀州那边汇报，发现的煤矿、铜矿都是易开采的，纯度高，他已经幻想到在广袤的草原下面，绵延不绝的各种矿。
想到之前去冀州犒劳时，陛下的戏言此时在脑中回响，吏部尚书抬头望了望陛下，嘴唇嗫喏了两下，最终没有问出自己的疑问。
霍瑾瑜点点头，击手笑道：“既然是喜事，不如众卿写首诗缅怀先皇吧，让先皇也高兴高兴。”
众人：……
他们担心再让陛下这样玩下去，这项传统不会被后面的皇帝学到吧！
最终工部尚书流着泪道：“陛下孝感动天，先皇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大家别忘了写。”霍瑾瑜含笑点头。
众人扯起笑容，“臣等遵命！”
……
最近户部呈上了去年的全国赋税收入，江南地区还是交税大区，基本占据了全国三成的税赋。
让霍瑾瑜注意的是广州地区的发展，相较于前两年，广州地区的税赋翻了一倍，虽然与江南地区不能比，但是它的发展速度还是不能忽视。
自古以来，江南地区都是富庶地区，水米之乡，理所当然受到重视，而岭南地区地形复杂，气候燥热，又多毒虫，而且靠近沿海，所以不受重视，而且沿海渔村经常受到天灾（台风、飓风）人祸（倭寇、海盗）等骚扰，一直发展不起来。
景元帝一统天下后，社会环境总体还算安定，沿海虽然时有倭寇侵袭，但是官府也不是置之不顾，民众经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开垦了大片沙洲池沼的荒芜土地，将之变成良田、果园、桑园……
想起广州，霍瑾瑜就想起上辈子十分便宜的各种热带水果。
景元帝后来开放海贸，更加推动了广州地区的发展。
而珠三角地区就是它的核心。
霍瑾瑜在地图上将珠三角的位置画下，打算加大对珠三角区域的扶持，加强海防系统，造船厂、水师都不能缺，争取在短时间内将其打造成不亚于江南地区的富饶之地。
五月，霍瑾瑜命徐於菟领工部郎中，率领相关官吏南下广州，视察当地的造船厂，与当地的造船商人谈判，争取在半年内，造出符合海战的战船。
同时霍瑾瑜给当地官府下旨，下拨专项资金优化海防，命其在当地增募集营兵、打造战船、建立水师训练营寨，维护沿海地区的治安。
至于相关的统帅人选，霍瑾瑜瞅了一圈，发现也就梁国公赵红曲有较为丰富的水战经验。
梁国公赵红曲就是之前和蔡国公赵胜抢祖宗的人，最后没抢过蔡国公。
梁国公和蔡国公自那之后就结了仇，路上两家下人见到，都要互相吐口唾沫。
若是只是这样，还不怎么让人头疼。
后来梁国公赵红曲大概是心有不甘，将他的一个儿子起名赵晟，在孩子满月酒那天，偏偏还抱着孩子炫耀，到处和宾客说：“这是我儿子赵晟，我的乖乖儿子，大胖小子！”
本来说个一两次，大家也就装作听不懂，奈何对方太高调，让大家想忽视都难。
后来蔡国公听说了，气的不行，不仅向景元帝告了状，而且两人还在朝堂上打起来。
这种事，景元帝也不想掺和，毕竟梁国公说了，他的儿子叫“赵晟”，不是“赵胜”，是蔡国公太敏感了。
谁知这事还有后续，在那之后三个月，蔡国公有了孙子，他也有样学样，给孙子取了“赵小凡”，还让人敲锣打鼓地告诉京城人，特别嘱咐仆人绕着梁国公府转了好几圈。
这下轮到梁国公气炸了。
后来看热闹的人打听到，“赵小凡”这名字虽然普通，可却是梁国公亲爹的名字，京城里跟着景元帝出来混的同乡人都知晓。
众人惊呼，好家伙，这是彻底杠上了。梁国公想当蔡国公的“爹”，蔡国公直接加倍，让梁国公成了蔡国公孙子的“儿子”。
那段时间，满城的人都说着两家人的趣事。
景元帝见状，知道不能再漠视下去，亲自给两个孩子改了名字，敲打了一番两人。
总之，从这可以看出，能和蔡国公对上的人，性格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从景元帝驾崩后，梁国公安分了不少，听说整日在府中养花钓鱼。
……
梁国公进宫后，霍瑾瑜看着面前鬓边须发灰白、一身灰铜铠甲的五旬老人，心中有些不确定了。
人家都到养老的年纪，她还要将人抛到广州，若是人不小心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老臣参见陛下！”梁国公声音豪迈，满脸笑意地给霍瑾瑜行了礼。
“梁国公免礼！”霍瑾瑜将人扶起，看着梁国公身上的铠甲，有些疑惑道：“梁国公，你怎么这副装扮？”
派去传唤的内侍不是多嘴的人，梁国公穿成这样，是想找谁算账？
“陛下，臣接到您的旨意，就有预感，您一定有事需要老臣，老臣就自己装备好了，只等您一声吩咐。”梁国公大手将铠甲拍的“啪啪”作响。
他闲的快能长草了，可是陛下一直不用他，上次鞑靼开战的时候，他和蔡国公为了能出征，上了好几道折子，可是陛下只是派人送了赏赐安抚，只字不提让他们带兵打仗的事情。
“……”霍瑾瑜顿时有些头疼，皱眉想了想，“梁国公，朕听闻你擅长水战，现下朕有意在广州组建南海水师，你若是不愿意，朕就找其他人。”
“水师？陛下，老臣愿意，老臣的岳父还是从岭南逃亡过来的，老臣也算半个岭南人。”梁国公连忙应下。
陛下现下急着组建水师，怕是要对付东夷人。
朝中就他熟知水战，不找他还能找谁。
想到此，梁国公心中踏实了一大半。
“你先别急着答应，广州那边气候多变，若是你到了当地水土不服，朕就只能将你召回了。”霍瑾瑜严肃地看着面前的老者。
梁国公虽然有时候做事出人意料，但是品性还算值得信任，对景元帝也忠诚。
“老臣记下了，一定不会出事。”梁国公不停地点头。
临走前，霍瑾瑜再次叮嘱他要冷静，他是去广州帮忙建设南海水师，不是去打仗的，并且还让梁国公带了十小瓶大蒜素，让他随身携带，若是有人感染瘴气，可用此试试。
梁国公自然答应的痛快。
可是一个多月后，霍瑾瑜接到广州传来的战报。
霍瑾瑜：！
广州怎么会有战报，没听说有大规模倭寇登录。
战报中说，梁国公率领二百余名水师将士主动出击，驾驶四艘战船，出海拿下了一支三百二十人的倭寇船队，缴获了六艘倭寇船，所有倭寇皆被斩杀。
霍瑾瑜深吸一口气，给徐於菟传了旨，命其替她好好“嘉奖”梁国公。

第46章
徐於菟带着人在五月中旬就到了广州。
陛下接下来一段时间要重点扶植两广地区,对于这件事，徐於菟等人都知晓此次任务的重要性。
两广地区宗族氛围浓厚，比较抱团,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光是知名的大型造船厂就有三个,大船队更是有十多个,出海船队规模最多时打到三十艘，可是说罕见了。
徐於菟到了广州府衙后，并没有派人登门去请，而是让人放出了消息,等着鱼儿自动上钩,同时派人收集这些船商家族消息，审评他们的资质。
商人要想赚钱，不仅要有头脑,学会算账,要有技术、本钱,还要培养各种人脉,比其他人更早地获取有价值的信息，才能有更多机会和优势进行投资和决策。
在徐於菟到达广州的当天，两广地区的各个有名有姓的家族都得到了消息。
要知道这位徐探花可不是单纯的工部郎中,他也内阁学士,皇帝身边的近臣，顾问处出身，他此次来两广地区，还带了这么多工部官吏,多半是皇帝的命令。
在听说徐於菟分明要在两广地区建立造船厂，寻找民间合作商,许多人将目光投到了那些船商世家身上了，惋惜这波好处轮不到其他人了。
在接到消息后，各个家族就开始朝府衙递帖子，希望得到徐於菟的青睐，就是选不上，能和徐於菟搭上关系也好，尤其听说这位探花郎没有娶妻，家中就一个妹妹，他们两广地区的闺秀不比江南地区的差，若是能纳得这个金龟婿，真是做梦都能醒。
徐於菟看了看各家的帖子，其中就有三大造船厂的，他们除了送了拜帖，还都不约而同的送了造船模型。
徐於菟仔细研究过，模型倒是挺精巧的，但是到底是不是花架子还需要现场验证。
民用船只和战船的用途不一样，设计、和用料自然也有区别，而且陛下需要的是能装载火炮的战船，火炮后坐力大，若是船不达标，火炮一开火，就将船震散架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场面说不定会出现。
而且陛下和他说过，现有的战船都达不到他的标准，他要的战船要有铁甲身躯，船身达到百丈，吃水五六丈才行，而现有的大船多在二十到三十丈，吃水才一丈，最多容纳八百多人。
虽说他不曾见过这么大的船，但是他相信陛下，这目标未来肯定会实现的。
徐於菟无视三大船商家族送过来的银钱珠宝，而是拿出他与工部官吏一同设计的战船设计稿，交由三大船商，给他们两个月的时间，若是能造出来，大家就合作。
三大船商家族拿到设计图纸后，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他们送去的模型，徐探花不满意。
他们送去的模型，虽然考虑了朝廷的需要，但是结果还是民用船的加强版，而且还是不够胆大，船只有些小。
而徐探花他们的要求就三点。
机动性要高，防御性要强，搭载火炮要多，还要成承受火炮发射时的后座力，有些船搭载了火炮后，一下子就废了，发射火炮时，没把敌人掀翻，自己先翻了。
毕竟在海上不比陆地，多数时候还是远程攻击，总不能让人下海去战斗，真到了那个时候，大多是生死存亡的时候，到时候船若是足够大、足够坚硬，就是两船相撞，也比单打独斗好。
机动性强，就算打不赢的时候，也能跑得赢。
俗话说，留的青山城，不怕没柴烧。
与其花小钱造许多小船只，不如造大船，小船在海里有什么稳定，不用敌人出手，有时候一波海浪砸过来，人就没了。
若是这样的要求，两广地区能达到要求的船商很少，基本也就三大船商家族了。
就在三大船商家族一边暗地里互相使绊子，一边造船的时候，徐於菟接到了霍瑾瑜的圣旨，让他去潮州就慰问梁国公，让梁国公悠着点，不要太过冲动，霍瑾瑜让梁国公下两广是建立南海水师的，不是让他去清理倭寇的。
霍瑾瑜担心，这次若是不管，梁国公能带着兵溜到东夷岛附近。
徐於菟接到旨意后，让手下留下继续考察三大船厂，然后就去了潮州南海水师的营寨。
……
徐於菟到达潮州营寨那天，正好下着暴雨。
凶残的暴雨伴随着烈风，仿佛老天爷在宣泄着对世间的不满，使劲抽打着万物，仿若要将一切吞噬。
对于沿海民众来说，这样的雨还算平常，只要没有飓风，下雨嘛！躲着点就行。
梁国公的心情不怎么美，总觉得这场暴雨是在提前笑话他。
陛下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冲动，他就是出去给手下的将士找点历练，既然出手了，也不能只打一半，做事要有始有终。
再说他收拢过来的这波人有一半是当地的船工、渔民，没见过血的士兵成不了真正的兵。
就是、动作有些大了。
陛下应该不会说他……吧。
就在梁国公站在营寨门口，望着倾盆大雨出神之际，徐於菟的马车已经到了，车门打开，雨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即使两把雨伞也遮不住，淋湿的眉眼越发凌厉，抬眸看到梁国公，徐於菟唇角扬起，推开身边的伞，冒雨走到梁国公面前。
“微臣参见梁国公！”徐於菟拱手道。
“徐探花有礼了。”梁国公回礼。
他身后的属下对于徐於菟这姿态有些拿不准。
难不成徐探花是来算账的。
徐於菟：“听闻梁国公打了胜仗，陛下特意嘉奖了国公大人，盛赞您老当益壮，有万夫莫当志勇，并且命在下过来看望国公大人。”
梁国公听得眼皮直跳，干笑两声：“陛下过奖了。”
手下凑到他耳旁，小声道：“将军，咱们真要冒雨说这些吗？”
不觉得很奇怪吗？
“咳！”梁国公斜了他一眼，他当然知晓，人家徐於菟淋着雨都没说什么，他打着伞还能怎么说。
“今日天公不美，下了点小雨，咱们现在进去吧，陛下在圣旨中，让在下叮嘱国公大人要保重身体，若是今日受了风寒，恐怕在下要受陛下责备。”徐於菟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仿佛下一秒笑容就要被雨水洗去，让人看的七上八下的。
梁国公轻咳一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下，然后抓起伞撑到徐於菟跟前，热情道：“徐探花，雨这么大，咱们赶快进去吧，老夫让人准备了热水，你先梳洗一遍，咱们再开席。”
“多谢国公爷了。”徐於菟也不推辞，跟在梁国公后面。
等到徐於菟下去换衣服，梁国公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啧啧道：“没想到身上还是有不少肉的，也不是纯粹的读书人啊。”
旁边的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徐於菟全身被淋湿，青色的湿袍子修饰出了肩背的肌肉曲线，以为是个文弱书生，谁知道内里是这般光景。
梁国公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道：“七娘今年十七了，眼界一直很高，给她说了三个人都不愿意，探花应该行了吧。”
“呃……公爷，成亲这事，一个人愿意不行。”副将嘴角直抽。
京城里眼馋去年新科三甲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梁国公想，也要徐探花愿意来着。
梁国公：“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赵胜能和虢国公成亲家，还不是因为他闺女追到了潼关。”
副将还是觉得不靠谱，“探花郎和南宁侯性子还是不一样的，读书人的心眼多，七小姐不一定行。”
“你不要劝老夫了，行不行总要试一下。”梁国公压下他的反对。
他看上徐於菟的性子了，敢当面给他甩脸色，而且还阴阳怪气地说话，加上又长的好看，与七娘在一起，就是生的娃也好看。
梁国公越想越美滋滋，想着等会儿接风宴的时候，问徐於菟在潮州停留几天。
……
接风宴开始后，徐於菟算是亲身感受大了梁国公的难缠，本来他打算和梁国公说说南海水师的事情，谁知道梁国公想要招他当孙女婿，三句话不离他的孙女，意图让他在潮州多留几天，让他有时间喊孙女前来潮州探亲。
徐於菟：……
宴席末尾，梁国公已经喝的面红耳粗，晃晃悠悠地揽住徐於菟的肩膀，“贤孙女婿，你放心，七娘她知书达理，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你和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徐於菟面无表情道：“国公爷醉了，下官只想为民请命，为陛下分忧，不曾想过娶亲。”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不成家呢，你还有一个妹妹吧，我听说你那妹妹长得也好，我麾下那么多人，随你妹妹挑，你们二人一起成家。”梁国公使劲拍着他的肩膀，“老夫不会亏待你们的。”
“在下兄妹俩就不劳国公爷操心了。”徐於菟扯了扯嘴角，用力将他的大手撤下，将人硬按在椅子上。
然后吩咐一旁的小吏拿醒酒汤。
徐於菟看着梁国公醉的东倒西歪的样子，他有理由怀疑，此人是故意喝成这样的。
应付完梁国公后，徐於菟趁外面的雨停时间，前去看了看梁国公他们缴获的倭寇船只，都停靠在渡口。
倭寇船只最大的宽十五丈，小的宽七八丈，只有一只船上配备了火炮，还只有两门，且是最简单的那种，怪不得梁国公能带人拿下高于他们人数的倭寇。
……
霍瑾瑜这边，现下在工部参观，看工部弄出来的铁船。
对于铁船，当然也有人想过，只是古代铁贵木贱，而且在因为锻炼技艺不怎么好，铁质量不好，在水里容易被腐蚀，用铁造船太奢侈。
现下有了火炮了，木制船的坚固性就不行了，所以最好还是弄铁船。
就算没办法造出大船，可以准备些小型船只用作冲锋舰。
麒麟院那边经过多次试验，找到了铁和锌完美融合点，炼出的铁坚固、耐腐蚀，正好给工部这边试验。
其实霍瑾瑜还是有些惋惜，可惜褚青霞他们没有研发出防锈的油漆。
有时候不是古人迂腐、刻板，而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靠古代的生产力还有材料，许多东西压根没条件创造，古代与现代社会的生产效率压根不能相比。
比如霍瑾瑜心心念念的蒸汽发动机，现在连萌芽阶段都不知道怎么发展，麒麟院那边还是无头绪，可能甚至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陛下这段时间总让他们观察锅炉，
如霍瑾瑜猜测，最近麒麟院诸人确实一头雾水，不过既然是陛下的吩咐，他们照做就行。
褚青霞折腾了二十多天，觉得自己还不如改行炼丹算了，陛下让他们观察锅炉到底有什么用，就不能多给一些提醒吗？
霍瑾瑜表示，她连理论知识都只有初中水平，再多，就太为难她了。
核桃见褚青霞蓬头垢面，眼底青黑的模样，感觉再折腾几天，她家师父可能成仙了。
但是现阶段的褚青霞好似有些疯魔了，别人一靠近，她就炸毛，麒麟院的另外一位司主任也一样，核桃曾经偷偷瞅过一眼，想看看能不能给师父找到灵感，经过对比，她觉得，还是师父这里有点人样。
“小猫，你说师父什么时候才能研究出来？”核桃无聊地敲着两颗核桃，看着院子里围着锅炉团团转的褚青霞。她担心褚青霞受太大刺激，自己跳进锅炉。
徐於菟手中瓜子不停，“谁知道？不过陛下让他们到底找什么？这锅炉天天烧，废了好多柴。”
“陛下的心思，咱们也不懂。”核桃两手托腮，眉毛快挤在一起。
此时，褚青霞瞅着已经烧开，不停冒着烟、嘟嘟直叫的锅炉，陷入沉思。
看着陛下给他们的提示，“蒸汽动力转换成机械动力。”
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是合在一起，她就不太明白了。
忽而转身，吩咐人给她找了几个铜制烧水壶，又让人找了几个炉子，然后将铜壶放在胡子上面，看着它们烧开，蒸汽从壶嘴、盖子边缘蹿出。
褚青霞用帕子将壶嘴堵住，用线绑紧，然后看着烧水壶发出鸣叫，好似里面困着一只小兽，因为害怕自己被烧熟，拼命撞击着盖子，想要逃出去。
褚青霞看了看其他几个，发现她将壶嘴封的越紧，壶盖被顶起的越高，其中一个塞了一个软木塞，不过多久木塞就被顶掉了。
她想了想，拿过图纸，划了一个没有壶嘴的烧水壶，然后根据她的理解和灵感，随手勾画配件，等到画完后，忽然间觉察出不对劲，好像有些熟悉，她抬头看了看陛下让麒麟院观察的锅炉，和她的图画相比，就是瘦高一些，外形大差不差。
褚青霞露出了这些日子第一个微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东西，嘴角的弧度越发大。
现下她心里最大的疑惑不再是锅炉了，而是小皇帝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忙着国事，脑子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的。
不过褚青霞也知晓，小皇帝肯定不会告诉她，即使告诉她，估计也是个荒唐的答案。
比如……先帝托梦……
“师父，你想明白了？”一直观察褚青霞的核桃立马凑到她身边，眼睛满是询问。
陛下这个任务可是将麒麟院的人都难住了。
师父不愧是麒麟院第一人，第一个想出来。
褚青霞微微点头，“得亏我以前经常炼丹，经验丰厚。”
青鹤观穷，褚青霞用各种东西折腾过炼丹，用过铁锅、用过茶壶、铜管……当然用的东西不靠谱，出的事故也多。
炸炉比较多，经验丰厚些，要不然也想不到这里。
核桃欲言又止，师父的炼丹水平，院中谁不知道。
徐衔蝉挤进来，好奇道：“想明白什么，陛下让你们找什么？”
麒麟院研究的东西，她虽然知道都有大用处，但是压根不懂，实在看不明白。
年初的时候，陛下给了褚青霞一个小爵位，让她有了其他想法，之前老爹说，以她的能力，若是男子，现在至少是个百户。
她跟在褚青霞身边，虽然轻松自在，但是她的理想还是跟着老爹上战杀敌，奈何徐於菟不同意。
现下哥哥被陛下派去了广州，她也有机会回去，但是一直没下定主意。
褚青霞：“我现在也就只有一点灵感，说不清，道不明。”
“算了，你就是和我说，我也不懂。”徐衔蝉也就是随口问问。
褚青霞捏着下巴，语含期待，“你说，我研究明白了，陛下会不会给我奖赏。”
徐衔蝉拍拍胸脯：“陛下很大方的，肯定不会亏待你！”
褚青霞命人将炉火熄灭，这些铜炉煮的可是沸水，如果不小心炸开，真是太危险了。
然后将自己的想法写成折子，第二天下朝后，屁颠屁颠地进了宫。
霍瑾瑜看了她的折子，她原以为麒麟院至少要耗费一两年才能研究通，没想到不到一个月，褚青霞就有了思路。
她感慨道：“青霞，听朕一句劝，你当道士是没有一丝前途的。”
此人纯粹是选错职业了，还好遇到她，才没有让褚青霞在错误的道路上奔跑。
若是按照褚青霞原先的事业规划，现在不是在行骗，就是因为行骗被人打，要么关在大牢里，或者在山上挖野菜呢……
“陛下，在下现在还有做道士的机会吗？”褚青霞一头黑线。
简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年她就是看霍瑾瑜长得乖，比较好骗，谁知道搭上了自己。
“没有。”霍瑾瑜笑眯眯地否定了，屈指弹了弹手中的纸，“褚青霞，既然你已经有了灵感，朕想请你设计一个东西……”
霍瑾瑜想让褚青霞做的就是蒸汽提水机，这也是蒸汽技术最初技术实现的地方。
一般矿石开采，比如煤炭开采，煤炭大多埋在地下，随着煤井越深，地下水越多，造成无法开采煤炭，大多地方都是用人力、或者水轮、风轮提吊，而且蒸汽机才开始设计时，效率很低，也只有煤矿这种不缺燃料的地方才有魄力用。
“若是你做了出来，青鹤侯阁下就实至名归了。”霍瑾瑜笑眯眯道。
有时候不得不羡慕一些人的运气和天赋，能在麒麟院的人，都有这两种东西，其中褚青霞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简直让人嫉妒啊。
褚青霞傻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有心要赏赐，但是没想到这次霍瑾瑜这么大方。
“陛……陛下，您不会是……开玩笑吧。我才封县子没多久，这一下成了青鹤侯，外面那群大臣不会疯吧。”褚青霞有些磕磕绊绊道。
“你想多了。”霍瑾瑜斜了她一眼。
“啊……哦。”褚青霞面色有些失望，果然是她想岔了。
霍瑾瑜：“朕这样说，是断定你短时间做不出来，人虽然不能太谦虚，也不能自满。不过……你若是真的短时间做出来，朕也一言九鼎，青鹤侯又怎么了，后面还有公爵，三公，身为麒麟院的主任，你要有追求，懂吗？”
褚青霞嘴角微抽，用力拍了两下脸，神情严肃道：“陛下，您放心，我一定不负您的期待。”
等她回去后，一定也要给三清祖师爷多上香，让他们保佑自己早日将蒸汽提水机做出来。
褚青霞离开后，檀菱有些不解道：“陛下，您为何如此看重那个蒸汽提水机。”
连“青鹤侯”都提前许出来了，其实可以循序渐进，许个“青鹤伯”，相信褚青霞也满足。
“是朕太期待、太心急了。檀菱，若是真研究出来，将会改变世界。”霍瑾瑜叹息道。
檀菱虽然不解，但是她信任霍瑾瑜，轻轻道：“奴婢觉得褚大人一定能做出来。”
“但愿吧。”霍瑾勾唇期待道。
次日清晨，天降急雨，一直到早朝结束，外面的雨反而越下越大，众臣被困在太和殿中。
众人站在檐下，看着这场不停歇的暴雨。
虽说六七月份，天气本来多变，但是这个雨势也太吓人了，仿佛天漏了一个窟窿，不停地往下面倒水。
众人等了一个时辰，雨势不仅没有减小，反而愈发大了，雨势湍急，落到地面直接汇成了溪流，下水道来不及排掉，地面水汪汪的，快成汪洋了。
大家看着愈发大的雨势，面露担忧，这情况不对。
不知过了多久，钦天监尹监正带着副手冒雨跑到太和殿，顾不得和檐下的众臣打招呼，直接进了殿。
众人面色严肃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吏部尚书凑到谢公身边，“谢公，你觉得今日这场雨要紧吗？”
谢言还没有回答，就听曾太傅冷哼道：“他又不是掌雨的龙王，你问他有用吗？”
吏部尚书陪着笑脸，“太傅，谢公见多识广，在下也是问问。”
谢言摇了摇头，指了指东边天际的雨云，“诸位看见那边的雨云吗？从落雨开始，那边的雨云反而越来越厚了，诸位觉得，情况是好是坏？”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看了看，纷纷叹了一口气。
有人两手合十，祈求道：“祈求上苍保佑，莫要给百姓降下灾祸。”
……
就在殿外众人越发担忧暴雨之际，原先半阖的宫门被打开。
韩植面色严肃地走出来，向众人行了一礼，“诸位大人，陛下请诸位大人入殿商量暴雨的事情。”
众人进入殿内，向霍瑾瑜行礼，“陛下万岁万万岁！”
“诸卿平身。”霍瑾瑜看向殿中的尹监正，“尹监正，你与诸位爱卿说说这场雨。”
“微臣遵命。”尹监正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众人说自己的猜测。
其实京城上空的雨云积势他从昨日就注意了，原以为只是普通的一场大雨，可是经过他派人走访京郊还有临县，情况并不妙，根据钦天监的望远镜检测，周围源源不断地雨云往京城这边汇聚，恐怕此雨一时半伙停不了。
尹监正的话没说完，燕都府尹入宫，告知霍瑾瑜，因为暴雨太大，现下城中已经出现内涝，最深处足有一尺深，外城有不少民房庐舍倒塌，现下已有三人溺死。
众人倒吸一口气，宫外居然已经变成这样子了。
至于这场雨何时停，尹监正也说不准，但是大家已经能判断出，这样的雨别说下个一两天，就是半天，百姓也遭不住。
霍瑾瑜深吸一口气，下达了赈灾命令，命在京所有官吏行动起来，将遭受水淹区域的百姓转移至长安门附近，设粥棚，若是长安门水势危急，继续往端门这里转移。
端门位于紫禁城午门和皇城的正门天安门之间，当时建造紫禁城时，地势垫的比其他区域高，若是端门也淹了，紫禁城基本也会被泡在水里。
至于城外，霍瑾瑜已经不用想了，既然城内已经产生内涝，城郊的禾田估计也淹了。
众臣拱手行礼领旨，然后纷纷冒雨出去了。
等到众臣离开太和殿，霍瑾瑜带着人登上了午门的城楼，此时雨势已经可以用湍急来形容了，将人的视线都遮蔽了，霍瑾瑜往下俯瞰，只看到一片汪洋，大雨落到水面砸起的水窝仿佛一张张大嘴，贪婪地张着嘴。
昌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京城大雨如注，昼夜不止，二十三日下午方才渐缓。
二十三日，虽然比起昨日的雨势，今日的雨势小了不少，但是京城地面已成汪洋，地面好似满溺的水杯，已经无处再盛放老天爷的悲伤。
紫禁城的情况还在控制之内，但是城外各府衙淹的能养鱼了，城内各处道路都成了江河，水深之处最深可达一丈多。
不止许多百姓的屋舍都被淹，内外城的许多处城墙也坍塌，可以看出此次水灾的威力。
此次降雨，京城内涝如此严重，除了老天爷要背一部分锅，城市的排水系统也要改进。
霍瑾瑜一边命户部赈灾，让其统计京中受灾的人家，日后好给予补偿，同时命工部对京城的排水系统重新规划检修，哪里需要维护疏通、哪里需要修改……她可不想再被淹第二次。
这些年，冬日越来越冷，夏季越来越热，她怀疑是不是进入了传说中的小冰河纪，所以才造成极端天气频发，所以部署维护城市排水系统的事情刻不容缓。
……
京城遭遇罕见大雨被淹的消息也传到了地方，各种担忧慰问的折子如雪花般往京城送。
此时江南的宋致也担忧京城的情况，老师、陛下都在京中，虽然就不至于出事，但是还是担忧。
尤其长公主最近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还是不打扰了。
宋致想清楚后，就去向长公主请辞。
长公主见他来，就已经猜到他的目的，“你要回京？”
“是的，京城遭淹，微臣担心老师、陛下他们，只能和殿下告辞了。”宋致温和一笑。
长公主看着这副样子的他，面色有些不自在，“你是朝廷特使，想走就走，和本宫说什么。”
“臣以为应该和殿下说一声。”宋致拱手一拜，“江南山清水秀，景色宜人，适合殿下休养，也请殿下保重身体，莫要让陛下担忧。”
“哼！真没想到，宋大人现今变成这样，怕是惊掉不少人的眼珠子吧。本宫身为长公主，不用你担心，宋大人还是担忧自己，不要给其他人招惹麻烦。”长公主斜瞥了他一眼。
宋致见状，尴尬一笑。
长公主这意味深长的眼神，多半是说宣王的事情。
他来到长公主这里后，将陛下赐予的赏赐交给长公主，然后带着人查了地方府衙的帐，揪出了四、五……六条蛀虫，其中一条还是长公主府的长史，引得长公主大怒。
宋致也将地方官得罪了一半，当然身正不怕影斜的人不怕他，那种处于不干不净界限的人就看他不顺眼。
宋致遭遇几次针对后，他也不是忍耐的性子，也使了手段。
长公主：……
所以宋致来江南，就是为了给她找麻烦的吗？
当然不是，为了表示他的诚心，宋致表达了对宣王婚姻大事的担忧。
“殿下，宣王殿下马上快到不惑之年，现在还不打算成亲，您难道不急吗？臣都看不下去了。”
长公主对于他的话第一反应，就是疑惑宣王何时惹了他。
不过宋致说的没错，宣王确实要敲打一番，陛下还小，不能让他带坏了。
长公主当即派遣贴身女官带了信去催宣王。
然后八天后，天才蒙蒙亮，宋致还沉睡在梦乡中，就被人连人带被子扔到了院子里。
宋致睁眼正好对上宣王的黑脸。
然后他就顾不得什么，直接逃了。
两人绕着长公主府跑了两圈，最后宋致气喘吁吁的投降了。
不等宣王嘲讽，长公主先下手为强，“连个瘸腿的都跑不过，居然还主动投降，没有一点志气，简直丢本宫的脸！”
宣王和宋致面色均是一噎，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宣王眼中写着“二姐，你骂宋致就好，干嘛连我也骂了。”
宋致眸中写着“殿下，我丢的是我的脸。”
“……哼！”然后长公主一甩长袖，直接离开了。
留下宋致与宣王大眼瞪小眼。
至于先皇规定，不允许藩王私下里见面这事，虽然长公主有封地，也有实权，事实上也算是藩王，但她是朝廷长公主，并没有规定，不允许藩王与公主见面，总之这是个较为模糊的地方。
有时候，长公主在封地待烦了，也会去其他藩王的封地逛逛，敲打一些为非作歹的藩王。
景元帝时期，就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霍瑾瑜就更不在乎了，而且经常和长公主通信交流感情，请她帮忙采集一些地方消息。
所以若问现存的二十二位藩王（景元帝曾经废过七名藩王。）最羡慕谁，除了陛下霍瑾瑜，就是长公主了。
……
长公主见他去意已绝，也不挽留，拢了拢大袖，“既然你这次回去，那名书童就交由你带回京城了。”
所谓书童，就是原户部尚书耿书墨的贴身书童宁倌，此人之前不知受到何人指派，给耿书墨下毒，让其中风瘫痪，生不如死，后来逃出京城，谁曾想被康王抓到了，并且还查到牵扯到齐王，此事就不能让康王或者长公主插手了。
宋致：“微臣明白……殿下保重。”
长公主抬眸勾唇一笑，“好，你也保重，下次再来这里，若是本宫有空，还请宋大人同游南河。”
宋致轻轻应了一声。
……
京城的内涝在大雨停歇后的第七日退去，位于东边的通惠河出现决口，三十三艘粮船倾覆，米粮损失一万一千二百四十五石，三十二名运粮兵溺死，而城中光是官府统计的有名有姓的百姓死亡数有九十八人，不知名尸体达到数百具。
东直门附近的太仓也有部分粮储遭到水淹，损失粮食六千五百三十六石……
此时正值炎夏，沉积在城内的淤泥、各种垃圾要尽快处理，防止产生疫病。
霍瑾瑜从内帑拨款十万两银子，让户部以工代赈，用报酬激励民众尽快将京城的淤堵清理干净。
京城基本恢复了水灾之前的模样，现下工部正带领人忙着重新规划城市下水道，霍瑾瑜命五城兵马司和府衙配合工部工作，重新规划居民区，让低洼的百姓迁出来，或者垫高原先的地面。
这些忙完后，七月已经结束。
霍瑾瑜又忙碌了其他事情。
最近她想派人去冀州，毅王那里人手不够，她想派人去帮忙，但是人选犯了难。

第47章
霍瑾瑜目前心里的人选是想从顾问处挑选。
可是顾问处有经验的学士现在手中基本都有两到三件事跟进,目前有时间的也就洛平川、谢少虞，因为两人经验还不够充足，反而经手的活不多。
等到霍瑾瑜需要人时,其他人忙的脚不沾地,就他俩还能腾出手。
但是两人有些年轻了,霍瑾瑜担心他们干不好,而且边陲条件艰苦。
之前谢公、曾太傅想要去边陲支教，霍瑾瑜将人压下，现在将谢少虞派去冀州，会不会让老人家多想。
洛平川虽然看着克己稳重,但是身板有些瘦弱,没有压迫气势，不知道能不能镇住手底下的人，而且他还有胃病,边陲环境艰苦,还要去矿场视察,霍瑾瑜担心他折在边陲,那样太亏了。
她有些纠结，“檀菱、韩植，你们觉得洛平川、谢少虞谁适合去边陲？”
檀菱与韩植对视一眼,檀菱先开口：“奴婢以为谢大人比较适合,无论才学、背景、能力都属于上上选。”
谢少虞不仅是陛下的近臣、还是谢公的外孙，也是陛下的师侄，这样的人到边陲怎么都不会被欺负，就算看轻他,也会给谢公、曾太傅一些薄面。
“奴才以为洛大人适合，洛大人柔中带刚,做事利落，而且出身寒门，更能体会民生艰难。”韩植轻声道。
霍瑾瑜蹙眉：……
“若是两人一起去，总觉得太亏了。”霍瑾瑜呢喃道。
她手底下用顺手的人不多，好不容易培养了几个，这一下给冀州分了两个，那也太奢侈了。
广州那边，她也才派了徐於菟。
霍瑾瑜思来想去，命人将两人喊过来，决定看看他们怎么说。
谢少虞、洛平川听闻陛下要从他们中挑一人去冀州，支援当地的民生建设还有矿冶所发展，大概需要大半年时间，两人相互看了看对方。
谢少虞微微躬身行礼，“陛下，微臣愿意去，先前臣之外祖和师祖有意去边陲教化边民，他们也会赞同臣的想法。”
“那你的想法呢？边陲的环境有多艰苦，去年你曾随朕去过边陲一趟，什么情况，朕不用说了。”霍瑾瑜注视着他。
“陛下，正微臣见过，所以才想去改变。”谢少虞微微垂眸，举止恭敬道。
霍瑾瑜见状，没理他，而是将目光落到洛平川身上。
既然谢少虞已经抢答，洛平川的答案她也能猜出来，但是她想知道对方的理由。
“陛下，臣以为臣比谢大人适合，臣出身苦寒，为民分忧义不容辞，而且臣也略通一些冶矿事宜，去年去冀州时，学了一些鞑靼语，能更好的与投奔的草原边民沟通。”洛平川神色淡定，“谢大人现今还忙着整理户部十年间全国各地的税赋记录，抽不开身。”
自从边陲与鞑靼的战事结束后，陛下就开始着手整理户部，今年尤其忙碌，各种数据、报表、柱形图不停，明显陛下会对财政有大动作。
前两个月，陛下让徐於菟南下广州忙碌造船厂的事情，尤其前段时间工部还造出了铁船，朝中许多人猜测陛下是不是要对倭寇出手了。
现下事情堆在一起，让洛平川猜不准陛下是先继续开海战，还是先对财政动手。
谢少虞闻言，眼角微微上扬，让眉眼多了一丝凌厉，“多谢洛大人关心，不才，在下奉命教导永安殿下，也通一些鞑靼语，至于陛下交给我的事，在离开前，我一定会干完，不用洛大人担心。”
洛平川唇瓣微张，看着谢少虞欲言又止。
霍瑾瑜见两人之间似有火星，轻咳一声。
虽说她支持职场竞争，但是也不想他们太过激烈，一切要有度。
两人回神，纷纷看向霍瑾瑜。
霍瑾瑜：“好了，朕已经知道你们二人的想法，你们先回去，稍后等朕的旨意。”
两人闻言，再次行礼告退。
霍瑾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叹气道：“都这样了，两人肯定不能一起去了。”
一个和尚有水喝，两个和尚提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她担心两人去了冀州，因为意见不合，反而大大降低效率。
韩植见状，小心询问：“那陛下属意谁？”
霍瑾瑜想了想，走到御案后面的书架旁，从一个瓷罐中掏出一块银币，冲韩植笑了笑，“看天意，有龙的那面是洛平川，有字的那面是谢少虞。”
韩植：……
陛下有些随便了，为何不早抛？
银币在空中跃出一道弧线，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停地翻滚，然后稳稳地落到地上。
韩植伸了伸头，看了看，“陛下，是字的那面。”
霍瑾瑜扬了扬眉梢，“那就去通知谢少虞，让其尽早将手中的工作交接。”
韩植：“奴才遵命。”
忽而，霍瑾瑜想起宋致是不是快回来了，询问道：“宋致现今到哪里去了？”
长公主前段时间往京里递消息，说宋致已经返程了。
韩植：“昨日说已经到通州了。”
霍瑾瑜若有所思道：“那就快了。”
长公主说宋致还带了原户部尚书耿书墨的书童宁倌，并且发现齐王的心腹手下暗中接济对方。
对于齐王，霍瑾瑜对他的观感并不好，多次传出行为不端的消息，肆意殴打王府府吏下人、听信谗言，曾经将多名校尉、指挥使、百户害的家破人亡，经常强迫手下将士与猛兽厮杀。
之前景元帝在世时，就经常对其斥责，但是没有实质上的惩罚，齐王也是债多了不愁，认错态度挺好的，但是从来不改。
后来霍瑾瑜登基，齐王的行为越发猖狂，地方官吏叫苦不堪，霍瑾瑜也多次下旨斥责，至于结果，若是齐王有敬畏之心，也不会将手伸到户部了。
现在草原那边的风险已经解除，她终于能腾出手收拾这些藩王了。
她现在没有削藩意图，一些藩王就不能当些人吗？
感觉一些人仿若在吃断头饭，抱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想法，做事越发疯癫了。
她连鞑靼都收拾完了，就不能好好加紧尾巴做人。
这次她不会放过宁王，老霍头十年间废了七个藩王，她三年废一个，相信大家应该理解她吧。
霍瑾瑜心中的吐槽不断刷屏，吩咐道：“宋致回来后，让他将人交给大理寺卿。”
此事她交给刑部不放心，还是照常交给大理寺。
韩植点点头。
……
谢少虞得到旨意后，冲洛平川拱了拱手，“洛兄，承让。”
“……这些虚礼不必了。”洛平川微微侧身躲过他的行礼，“谢兄的才华本来就在我之上，输给你，在下服气。”
谢少虞：“都是为陛下做事，说不上谁比谁强，洛兄是状元，这话实在是折煞我了。”
洛平川看着面前俊俏的偏偏公子，眉宇间夹着纠结，让谢少虞看的疑惑。
谢少虞：“洛兄有事吗？”
“谢兄。”洛平川长鞠一躬，“既然此次你去冀州，在下有一事相求。”
谢少虞微诧，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怪不得之前在陛下跟前，此人会那般积极，有些不似他的性格，原来是有缘由，就不知道是因为人还是事了。
谢少虞：“洛兄到底是因为何事？”
洛平川深吸一口气，“我曾有一同窗，早年被人污蔑流放边城卫所，去年在下曾经去找过，但是都不曾找到人，若是谢兄有时间，还请帮我留意一番。”
当年若不是那人替他挡下，恐怕他也没有机会三元及第，流放边城的就是他了。
谢少虞微微点头，没有追问什么事。
现在洛平川是内阁学士，只要他不犯错，出人头地是迟早的，未来为他同窗平反也没有难事，他何必追问。
见他答应，洛平川松了一口气。
……
谢少虞回去后，就开始收拾行李。
霍永安听说谢少虞要去冀州，也有些心动，就进宫求霍瑾瑜，也想要一同去冀州。
霍瑾瑜纳闷，逗弄道：“你干嘛也想去？难道想去当可汗？”
“王庭都没了，没法当可汗。”霍永安摇头叹息，然后两手握拳，“我这叫衣锦还乡，之前那些王庭那些人经常欺负我，现在他们成了阶下囚，我当然要去看看他们。”
冀州可是关着三万鞑靼俘虏，他要去看看。
霍瑾瑜：……
落井下石说的理直气壮。
“陛下小舅舅，你就答应我吧，我上学期的期末考成绩出来了，在红螺山占第十六名，可好了。”霍永安亦步亦趋地跟在霍瑾瑜后面。
少年发现，他的身高已经超过对方了，牙齿就露的更多了。
“才十六名？你可知科举考试大家只记得一甲三人，其他人眨眼就忘了。”霍瑾瑜停住脚，转身虎着脸看着他。
“可是我十六名欸，超过了好多人，就十五人没打过。”霍永安噘嘴。
军事学院现今二百二十五名学生，他能排十六已经不错了，娘都夸了他好多次。
“人要谦虚，那是因为学院的学生少，等到下半年，学院学生数量翻倍，你这个十六名就不好保持了。”霍瑾瑜有意让一些中低等将士去学院进修，几十万大军就是正副千户级别的都有数百人，加上镇抚、百户，交叉进京学习培训，这样学院的学生数就不用担心了。
“哦。”霍永安焉巴巴地应了一声，背后若是有尾巴，恐怕现在已经耷拉在地上了。
“嗯……你倒是给朕提了醒。”霍瑾瑜素手摩挲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大外甥。
“啊？”霍永安歪头，不解地看着霍瑾瑜。
陛下小舅舅这意思……
事情还有转机？
霍瑾瑜沉眉思索片刻后，冲霍永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真是朕的乖外甥，此事朕允许了。你回去准备行李吧。”
“真的？”霍永安乐蹦了起来，给霍瑾瑜行礼告别后，就屁颠屁颠出宫了，他要告诉四公主。
等到霍永安离开，霍瑾瑜写下旨意，让韩植送去顾问处拟旨。
韩植送去之前偷瞄一眼，原来陛下给第一军事学院下旨，鼓励学子去冀州历练一番，历练结束可得五点学分。
韩植已经能想象到，圣旨传到第一学院后，那群勋贵子弟如何纠结，因为五点学分可不少，要知道努力一学期，一门学科及格才得两点学分，对于一些成绩不怎么好的学子，这五点学分可是救命稻草。
谢少虞拿到旨意后，眼皮直跳。
他现在已经能预想到给带着这一群勋贵子弟去冀州的路上有多精彩。
不是他杞人忧天，明显陛下现在传旨，就是为了让他带着人去。
……
军事学院接到圣旨后，很快在课堂上将圣旨内容公布，顺便还在宿舍和教学楼附近的布告栏都贴了公告。
学生们看着布告栏上面的圣旨内容，想笑都笑不出来。
陛下明面上说着“鼓励”，他们也不敢真以为陛下好商量，尤其之前期末考没有及格、缺少学分的学生，真不去了，陛下秋后算账，他们要脱层皮的。
霍永安瞅着布告栏上的内容，挠了挠头，原来大家一起去，这样也好，若是王庭的那些人还骂他，他就带着同窗们将他们教训一顿。
三天后，经过统计，除了生病受伤、家里有丧事的学子，有一百八十九名学子积极报名去边陲历练，占了学院学子的八成。
让霍瑾瑜十分欣慰，多次在早朝上褒奖在学院的学子，也赞赏群臣教导有方。
众臣只能强撑笑脸，和霍瑾瑜互相虚假恭维。
此事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迫”，他们难道还不了解自家孩子吗？
……
在谢少虞出发前三天，宋致归来。
到了京城后，宋致先将宁倌送到大理寺卿的监牢，然后进宫向霍瑾瑜汇报事务，忙完这些后，听闻他才回来，他家徒弟就要带着一大堆勋贵子弟去边陲历练。
想着徒弟这波去冀州任务重，而且还要带这么多桀骜的勋贵子弟，宋致觉得身为老师，要好好安慰弟子一番。
所以拒绝了谢少虞给他办的接风宴，出钱在京城最豪华的酒楼给谢少虞弄了一桌送行宴，顺便邀请了虢国公的两个孙子邓天鹰、邓天鹏，因为他们是此次边陲历练的带队教官。
宋致拍了拍身侧谢少虞的肩膀，“少虞，还好我现在才回来，要不然咱们师徒可能一起赔进去。”
谢少虞嘴角忍不住抽搐，“老师，弟子可没惹你！”
哪家老师如此落井下石，老师才从江南回来，陛下就是让洛平川与他一起去，也不会让老师再去冀州的。
邓天鹰、邓天鹏侧头忍笑。
宋致：“徒弟，你要想开一点，你一个人进去，总比咱们师徒都进去好，而且还有两个邓教官，你也不必太担心。”
“老师若是担忧弟子，可以随弟子一起去，相信陛下不会阻拦的。”谢少虞轻轻磨牙道。
“看吧，还是在乎的，你放心，若是那群第一学院的学子真难为你，你可以先记在心里，回来告诉老师，老师替你叫屈。”宋致笑眯眯地抿了一口梅酒。
谢少虞：……
老师以为他是两三岁的孩童吗？
宋致又故意逗了谢少虞两三次，看着人前霁月清风的弟子在自己翻白眼挺有意思的。
众人散场前，宋致偏偏又正经了，他拍了拍谢少虞的肩膀，看着越发挺拔，身如翠竹的弟子，认真道：“老师刚才有些话说的是真的，此次你莫要弄错目的，陛下让第一军事学院的学子跟着去是顺带的，你的任务在冀州，这些人是邓天鹰他们要操心的。”
谢少虞愣了一下，觉得自己之前确实魔怔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多谢老师解惑。”
宋致使劲捶了他的肩膀一下，“你啊，不要将所有事都大包大揽，就是能力再强，人力也有限，要学会放手，懂的吗？”
出类拔萃的世家公子有自己的骄傲和矜持，可是有时候也太累。
谢少虞从小在外祖家生活，即使冠以谢姓，即使有谢公护着，可是对于一些守旧的谢家人来说，谢少虞仍然是外人，对于一些人来说，谢公的爱护还有“谢”姓是谢少虞偷他们的，天然的排斥他。
看似宠溺长大的矜贵公子，其实成长路上，也满是孤独，习惯了独自解决一切事。
这些时间，谢少虞在顾问处也应该通晓这些了，怎么性子还没有多大改变。
谢少虞瞳孔微颤，盯着宋致眸子里的笑意和关切，最终唇角弧度加大，“弟子听老师的。”
宋致见状，又拍了拍他。
……
徐衔蝉从褚青霞那里打听到，朝廷要派一波官员去冀州帮助当地官府建设民生，心里就有了心思，想趁徐於菟没回来，先斩后奏，提前回冀州。
褚青霞听了她的打算，放下手中的炭笔，上下打量了徐衔蝉一遍，“你回冀州，是想参军吗？军营不收女子的。”
虽然徐衔蝉长的高大，但是她本质上还是个女子，月月葵水比她都准时的魁梧女子。
“我回去求老爹，从小兵开始，有老爹在，我不会被欺负的，咱们下次见，说不定我已经成了千户。”徐衔蝉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双手环臂，斜靠在桌边。
“你确定能成？”褚青霞半信半疑，除非徐衔蝉隐瞒身份去参军，否则多半不会允许她参军的。
徐衔蝉挠了挠头：“总要试试吧，你都成了县子，我就有机会当将军。”
“我？”褚青霞怔了怔，然后恍然大悟，怪不得徐衔蝉下定决心回去了。
“嗯，冀州有时候很缺人手，以前少人的时候，遇到鞑靼蛮子来打谷草，别说女子，男女老少都拿着武器上，所以我回去磨老爹几天，应该能让他改变主意吧。”徐衔蝉说道后面也有些不肯定。
许老爹疼她和哥哥是肯定，但是许老爹更操心的是她的婚姻大事，比起答应她去参军，更想给她抢个男人嫁了，至于哥哥，他已经成了探花，老爹肯定管不住他。
褚青霞看着徐衔蝉既纠结又期待的模样，眉梢微沉，看着桌旁的笔筒出神。
“褚主任？”
“褚主任！褚大人？褚……姑娘？”
徐衔蝉见褚青霞愣神，高声喊了她两声。
“啊……徐小猫。”褚青霞回过神，正色道。
之前闲聊时，徐衔蝉说，她与徐探花的名字都是陛下起得，小名叫徐小猫，而徐探花以前则是叫徐大虎，褚青霞感觉徐玉兔比徐大虎更适合，当然徐小猫对于现在的徐衔蝉也不怎么适合了。
徐衔蝉下意识看向她。
褚青霞：“你是不是忘了陛下将你派到我身边保护我的？”
徐衔蝉点头：“知道，所以我打算让请你替我向陛下请辞。”
“我不打算辞退你。”褚青霞下颚微昂，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缓缓道：“你与其想着回冀州参军，为什么不想着去第一军事学院？”
“欸？我有资格吗？”徐衔蝉不解道。
对于红螺山创建不久的第一军事学院，京城百姓都能说道两句，都知道里面关了一群勋贵子弟，自从学院开了后，往日三天两头在街头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一下子收敛了许多，毕竟军事学院可不是完全只接纳武勋子弟，之前惹事的刑部侍郎之子孙树、大理寺卿之子周语堂还在里面呢，他们两人可是官宦子弟。
“这不是有我吗？我去求陛下，让他允许你入学军事学院，等到从里面毕业，回到边陲，至少能当个百户吧。”褚青霞对于军制不怎么了解，有些不确定道。
“我如果进了军事学院，一定将其他人都打趴下，出来至少是个千户。”徐衔蝉用力拍着胸脯，她怎么忘了她除了哥哥，还有褚青霞这条人脉。
“嗯。有志气，我这就进宫求陛下，你等我的消息，若是陛下不允许，咱们就想其他办法。”褚青霞越说越兴奋，她已经能预想到，那些朝臣知道红螺山进了一名女学生后，会如何震惊了。
……
褚青霞也不耽搁，换了一身衣服，当即都入了宫。
霍瑾瑜见她进宫，还以为此人又有突破了。
“你说什么？”霍瑾瑜有些怔然。
褚青霞轻咳一声，郑重长鞠一躬，“陛下，微臣想推举臣的贴身护卫徐衔蝉入红螺山第一军事学院学习。”
霍瑾瑜将手中的折子往桌上一扔，往后一倚，“褚主任，你所说的徐衔蝉，朕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陛下，您忘了，徐衔蝉的名字还是您起的呢，微臣见她人高马大，聪明伶俐，做事进退有度，有将帅之才，不入红螺山可惜了。”褚青霞热情推荐道。
“哦——怪不得。只是，褚青霞，你不是忘说了，徐衔蝉是徐於菟的妹妹，你觉得她有资格入军事学院吗？”霍瑾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徐衔蝉是徐探花的妹妹，也算是官宦人家，至于红螺山军事学院，陛下您也没规定不允许女儿家入学……以前只不过没人提罢了。”褚青霞被霍瑾瑜的表情吓到，微微缩了缩脖子。
“褚大人，慎言。”韩植在一旁提醒道。
他就纳闷褚青霞不好好为她的“青鹤侯”奋斗，为了徐衔蝉忙碌干什么。
他已经能想象到，若是陛下允许徐衔蝉去军事学院，朝中大臣又要闹了，到时候又要烦陛下。
“咳……陛下，虽然徐衔蝉是女子，但是她的才能不输男儿，您若是让她进了军事学院，说不定未来出来一位传奇女将军。”褚青霞笑的有些谄媚。
“褚青霞，你应该知道，朕若是答应了，将要面对朝堂多少压力吧，而且军事学院都是男子，女子进去终会惹人非议，若是出了事，你能担得起吗？到时候你的‘青鹤侯’可能就没了。”霍瑾瑜眉梢微压，一副头疼的模样。
褚青霞：……
小皇帝，你的戏有些过了！
她不信让徐衔蝉入军事学院学习，比给她爵位还难。
连“青鹤侯”都提前许给她了，对于小皇帝来说，让一名身强体壮的女子成为军事学院的学子，难度要小很多。
至于小皇帝担忧的“非议”，以女子的标准来说，徐衔蝉称不上貌美，她更像投错胎的男子，就算陛下不信任徐小猫，也要相信那些武勋子弟的品位吧。
她眸光微转，想起前段时间看的话本，突然有了主意。
“陛下，您想要微臣做什么，微臣只要能给，都答应你。”褚青霞语气带着一丝羞涩，仔细分辨，还带着小激动。
她微微侧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偏偏右手紧紧地抓住衣领，左眼紧闭，右眼露出一条缝，偷瞄霍瑾瑜。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如同遭遇了超强寒流，将所有人都冻结了。
霍瑾瑜一头黑线，已经无法吐槽了。
韩植也是瞠目结舌的程度。
褚青霞被鬼上身了。
霍瑾瑜用力按了按眉心，指了指门口位置，“你去外面跪着冷静一下，朕也冷静冷静。”
“……”褚青霞傻眼，好像玩脱了。
韩植见状，不用霍瑾瑜给他使眼色，已经走到褚青霞跟前，正好挡住霍瑾瑜，“褚大人，咱们请吧！”
“呃，陛下！”褚青霞还想再挽救一下。
霍瑾瑜已经抓起奏折，装作忙碌，不理她了。
褚青霞：……
……
褚青霞没辙，只能按照霍瑾瑜的要求，跪在了宫门口，可怜巴巴道：“陛下，您就答应微臣吧！微臣求您了！”
过往的内侍、宫女、侍卫看到这一幕，一时摸不着头脑。
陛下一向对麒麟院的褚大人纵容，未曾让她吃过亏，甚至还许了异姓爵位。
今儿怎么了，要知道陛下宽厚，甚少让人跪在宫门口。
和褚青霞一同进宫的核桃也被吓住了，她偷偷摸摸地躲到殿前栏杆的下方，躲在一名侍卫身边，攀着台阶，小声喊着：“师父，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师父不是说进宫求陛下吗？怎么自己跪在了外面。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惹陛下生气了。”褚青霞抬手遮住嘴角，“你不用担心我，今儿陛下不答应，我就不回去了。”
核桃：……
现在弄得，她连找救兵都不知道找谁，徐衔蝉的哥哥去了广州，压根没法帮忙。
核桃还是担心，“师父，你说的是真的吗？陛下看起来很生气。”
核桃还是拿不准，许多戏文里可说了皇帝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谁知道师父是不是惹到了陛下的逆鳞。
“好了，你如果担心，就在一旁守着，别乱跑。”褚青霞给她一个眼色，示意她别乱跑。
褚青霞余光瞥到韩植出来，连忙挺直后背，高声道：“陛下，此事我知道难为陛下了，但是此事，微臣觉得必须要做，您就算是罚臣，微臣也认了。”
韩植嘴角抽抽，走到她面前，“褚大人，褚主任！您就不能管好自己的事，陛下日理万机，这种事您明知道会引起朝堂议论，何必为难陛下呢。”
褚青霞仰头，睫毛一眨一眨的，“韩公公，您告诉陛下，我愿意担保，也愿意用我之后的功劳换。”
既然出来跪了，做戏就要做全套了。
“你……”韩植一甩浮尘，气哼哼离开了。
周围的侍卫和内侍听得一头雾水，褚青霞到底求得什么啊。
……
顾问处就在乾清宫侧殿，对于外面的动静那是一清二楚，纳闷陛下怎么让褚青霞跪在外面了。
洛平川、谢少虞站在窗口，正好看的一清二楚。
洛平川：“谢兄，你可知道褚大人为何被陛下罚在外面？”
明明褚青霞进宫时，看着也高兴。
“不知。”谢少虞微微皱眉，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按照陛下对褚青霞的态度，应该不会让她跪在外面。
就在两人疑惑的时候，核桃的脑袋一下子冒出窗口，“洛大人、谢大人，看在徐探花的份上，你们救救师父吧。”
谢少虞、洛平川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眸中的诧异。
两人也同时猜出来，褚青霞被罚跪在外面，与徐於菟有关。
这……
从未听说徐於菟与褚青霞有关系。
欸……似乎不对，听说徐於菟的妹妹徐衔蝉在褚青霞敏身边做护卫。
褚青霞出去逛街时，京城百姓经常看到徐衔蝉跟在身后。
褚青霞这一出，到底是为了哥哥？还是为了妹妹？
洛平川疑惑道：“核桃姑娘，褚大人为什么跪在外面？”
核桃苦着脸，“小猫想进军事学院，师父就进宫为她求情了，陛下不同意，就让师父跪在外面了。”
“小猫？是徐衔蝉姑娘吗？”洛平川含笑问道。
“嗯嗯。那是她小时候的名字。”核桃点头道，“后来遇到小时候的陛下，陛下就给她和徐探花起了现在的名字。”
谢少虞了然，只是听完后，心中的怪异越发多了。
洛平川抿了抿唇，“核桃姑娘不必担心，褚大人有大才，陛下多半为了敲打敲打她，过一段时间就让她起来了。”
“真的吗？”核桃眼含期待。
“这只是在下的推测，在下也说不准。”洛平川也说不准。
陛下毕竟还是男子，他能忍下褚青霞，回给她封爵，也是为了让她对陛下更忠诚。
而徐衔蝉和褚青霞一比，双方差距太大，不一定会为徐衔蝉冒这个险。
谢少虞闻言，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微微闪烁，勾唇深意一笑，“洛兄说的对，核桃姑娘不必担忧，陛下不会难为褚大人的。”
“那陛下会答应师父求的事情吗？”核桃眼含期待地望着面前两个美玉一样的人。
洛平川苦笑，“君心不可测，在下也不确定。”
谢少虞意味深长道：“核桃姑娘，你若是有疑问，可以多问问褚大人。”
核桃：……
一旁的洛平川微愣，又望了望不远处跪在殿前的褚青霞，灿烂的斜阳照在对方身上，青色的纱衣泛着浅浅的光，宛如一株向阳而生的兰草，凉风轻轻地撩起她的秀发，也露出了对方微微上扬的唇角。
褚青霞似乎并不担心。
洛平川沉眉思索。
……
褚青霞从午后未时一直跪到酉时，在这期间滴水未尽。
褚青霞望了望将要西垂的太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猜错小皇帝的想法了，小皇帝就是单纯地敲打她，罚她跪。
她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腹部，心中叹气，她中午还没有吃饭呢。
就在她有些忐忑时，宫门发出动静，就见小皇帝身边的女官檀菱姑娘出来。
檀菱冲着褚青霞温柔一笑，稍微抚平了对方有些烦躁的神经，“褚大人，这是徐衔蝉的入学凭证，您要好好保管，陛下说了，以后做事还请三思而后行，莫要胡作非为。”
檀菱一边说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帖子递出去，上面是陛下亲手写的准许证，还盖了陛下的私印。
“……多谢檀菱姑娘。”褚青霞尴尬地笑了笑。
听女官这话，若不是她之前发神经的举动，可能不需要跪两个时辰，可能半个时辰就将流程走完了。
檀菱见对方微微羞捻的模样，不好再说她什么，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褚大人，陛下说了，这是用你这段时间的功劳来换取的，回去后，也请徐衔蝉珍惜这次机会。”
“懂得，懂得，我懂得。”褚青霞连连点头。
等到檀菱转身进了殿，褚青霞吐了一口气，刚想起身，眼前一黑，两手下意识撑地。
“师父！”核桃连忙飞奔上去扶起她，“你怎么了？”
乾清宫的小内侍端来一杯茶，褚青霞一口饮完，喝完后，长吐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反复阖眸数次，提起一口气站起来，慢慢活动腿脚，等到能站稳后，右手两指夹着入学准许证，得意道：“核桃，你看，事情成功了！”
……
而徐衔蝉拿到入学准许证后，前脚去学院报道，后脚就拎着包袱报名参加边陲历练，她要回去见老爹一趟，让他也乐呵乐呵。
看着队伍中越来越多人的谢少虞：……
突然多了一名强壮女同窗的军事学院学子们：……

第48章
红螺山军事学院的学子们已经越发生无可恋的。
先是被陛下强迫“自愿”去边陲历练,一路上不知道吃多少苦，而且冀州毅王执法严谨，多半不会给他们放水,此次去冀州,就是用脚想,也知道不轻松。
可是啊！
谁让他们入了军事学院,成为陛下掌心的蚂蚁，只能受他操控。
然后陛下又在大家临走前，往学院塞了一名高大俊朗的女同窗，并且这位女子身份还不简单,是去年新科探花的妹妹徐衔蝉。
众人看着比他们还有范、举止比他们还利落的徐衔蝉,已经无语望天了。
陛下！就算徐衔蝉实力再强，但她也是一个女子，您将她塞进学院,是太信任她,还是信任他们。
徐衔蝉对于军事学院同窗戒备和崩溃不在意,她这个名额可是褚青霞跪了两个时辰,用自己的功劳换的，她在内心已经下定决心，已经努力学习,到时候将这一干勋贵子弟都掀翻。
还有,她就想做出成绩，让陛下看看，女子也能当将军。
……
虽然徐衔蝉入学这事，霍瑾瑜只是亲手写了条子,但是事情却不小，尤其军事学院子弟九成九都是勋贵子弟,对于这种事不可能不传回家里。
一些朝臣就炸了。
陛下怎么又来这一招，徐衔蝉明明是女子，怎么能去军事学院呢，如果出事了怎么办。
陛下下一次是不是就允许女子参军了，再再下一次，是不是就允许女子入朝为官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到时候天下真是乱套了。
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女子守好后宅就行。
本来褚青霞那事，他们也就不说了，毕竟褚青霞不是简单女子，她能做到的事等闲人干不出来啊！
而且徐衔蝉这事，陛下也太宠褚青霞了，就因为对方在乾清宫门口跪了一会儿，就不忍心了。
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心软了？
早朝上，霍瑾瑜看着又跑出来哭诉的庄御史，有些头疼。
怪不得过往皇帝大多不待见都察院，天天出来对着干、嚎丧，任谁也不喜欢。
庄御史，“陛下啊！徐衔蝉区区一名弱女子，怎么能去第一军事学院，如果出了事，会影响陛下和朝廷的名声啊！陛下，您要三思啊！”
殿中官员队伍中有官员不住地点头。
领头的谢公、曾太傅仍然保持不动如山的表情，看起来没啥影响。
有官员抬头看了看他们，心中叹气，若是谢公、曾太傅站出来为民喊话，庄大人何必这般狼狈。
这也是没办法啊！
大家往谢公、曾太傅府上递了许多帖子，可是谢公他们压根不见他们。
“庄御史不必心急，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霍瑾瑜神情淡然，扫视了殿内百官一眼，平静道：“既然众卿都关心徐衔蝉，朕就宣她进殿，与众位爱卿论理一番。”
韩植听到这话，向霍瑾瑜行了一礼，然后小跑出去。
早在昨日，陛下就让他通知徐衔蝉在宫门口候着了。
众人一听，心中顿时一咯噔。
陛下还将当事人宣进宫了。
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回想起打听到的徐衔蝉模样，眼皮微跳。
一刻钟后，徐衔蝉受到宣召，缓步迈入太和殿。
才迈进门槛，差点被满朝文武犀利的眼神逼退。
徐衔蝉咽了一下口水，脖子不敢左右抹动，两手乖乖垂在身侧，恭敬地走到场中，按照之前内侍的嘱咐，行礼叩拜，“草民徐衔蝉参见陛下！”
“平身！”霍瑾瑜望向其他人，“诸位爱卿，朕以为徐衔蝉这体魄入学，完全可以，你们以为呢？”
众人的目光此时正大光明地集中到徐衔蝉身上。
此女子穿着一身辨别不出性别的灰色劲装，长发黝黑，扎成了粗马尾，身挺如松，五官俊朗，无论从体型、面貌身上都看不出性别。
庄御史看着徐衔蝉的脸，脑中突然闪现了徐於菟那张让京城闺秀迷醉的昳丽秀颜。
顿时沉默了。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若是徐氏兄妹站一块，想必冲击力更强。
他真的想知道，徐氏兄妹的父母生产前，到底求了哪位神佛，居然生出这么一对兄妹。
霍瑾瑜见众臣没说什么，开口道：“徐衔蝉，今日当着诸位爱卿的面，你可能保证在军事学院认真学习，遵守军事学院的规则，不让军事学院蒙羞。”
至于不让徐衔蝉闯祸……霍瑾瑜觉得这项要求太难为人。
军事学院的人本身就不会安分，加上徐衔蝉的女子身份，想必红螺山军事学院会很热闹，她只要求徐衔蝉能自己解决就行。
徐衔蝉用力抱拳道：“陛下请放心，草民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待。”
都察院左都御史仍然不死心道：“陛下，无论徐衔蝉实力如何，不能忽视她女子的身份，今日开了这个口子，日后必出大乱。”
“是啊！陛下，左都御史大人说的没错，请您三思而后行。”大理寺卿高声附和道。
军事学院里面都是年轻气盛的男子，而且里面大多时候又实行封闭性管理，时间久了，血气方刚，就是母猪也能当貂蝉。
“事情还没有发生，诸卿为何如此悲观，若是出了事，就再纠正就好，众卿身为国之重臣，连这点就不敢吗？”霍瑾瑜面上叹息。
众人：……
他们可不觉得事小，之前褚青霞的事大家没拦住，现在就出了徐衔蝉的事情。
话说，徐衔蝉这事好像是褚青霞推动的。
“陛下，微臣想劝一下徐姑娘。”右都御史出列，面色诚恳道。
徐衔蝉侧头瞅了瞅比她矮半头的右都御史，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大人想说什么？”
右都御史对上对方那张脸，嘴角不住地抽搐，“徐姑娘，你为何想去军事学院，若是因为褚青霞的迷惑，你此时说出来，在下一定为你做主。”
“……”徐衔蝉上前一步，和右都御史差点鼻贴鼻，“这位老大人，你们读书人总说女子喜欢嚼舌根，我看您也不遑多让，褚大人看我武艺高强，兵法出众，她都不在意我女子的身份，你操心什么，我又不会嫁入你们家。”
“无理！”右都御史慌忙后仰，后退一步，缠着手指着她，“你以为和褚青霞沆瀣一气，就能肆意妄为，视礼法于无物吗？”
……
霍瑾瑜看着右都御史与徐衔蝉双方剑拔弩张，声音高昂，两人都吵上了头。
右都御史这边引经据典，想要用道德礼法压制徐衔蝉，可是徐衔蝉识字，但是没读多少书，对于对方吊书袋的内容，经常一知半解，初时引人发笑，后面将右都御史气个半死，中间好几次差点气绝。
众臣一边看热闹，一边观察霍瑾瑜，发现高位上的少年帝王看的饶有兴致，一点也不担心。
左都御史见自己的同僚被欺负这样，想要上前帮忙，就看到徐衔蝉瞥了瞥他，“有毒御史的毒没了，现在又喊了一个有毒的御史吗？”
刚才右都御史自我介绍官职，徐衔蝉耳朵听岔了，听成“有毒”御史，并且做出肯定评价，“确实有毒。”
气的右都御史差点要动手。
要不是旁人拉着他，徐衔蝉的袖子都捋了起来。
左都御史眼皮子直跳，扯了扯右都御史，示意他冷静。
……
右都御史深吸一口气，给旁边的庄御史使了一个眼色。
庄御史配合地又走到场中，“陛下，臣有话说。”
霍瑾瑜：“说。”
庄御史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臣要弹劾麒麟研究院褚青霞干预朝政，迷惑陛下，有不轨之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退的一侧的徐衔蝉眼神一横，不客气地死盯着庄御史。
庄御史察觉目光，朝她投了一个不屑的眼神。
难道此人还能当着陛下的面，打他吗？
若是徐於菟在场，估摸会点头，打破庄御史的幻想。
队伍后方的洛平川、谢少虞眉间耸起，互相望了望，面色无奈，然后齐刷刷抬头望向陛下。
高位上的少年帝王靠坐在龙椅上，眉眼低垂，看不清表情。
……
霍瑾瑜听完庄御史的那一嗓子后，额角青筋直跳。
心中在想是不是褚青霞起了坏头，让朝臣们都戏精起来。
庄御史是不是忘记了，褚青霞身上不仅有爵位，还是朝廷命官，她做的那些事，不止“干预朝政”，连人类进程都能影响。
霍瑾瑜目光微沉，“庄御史，你这话从何说起？”
庄御史见状，顿时神色愤怒，急的眼圈都红了，“陛下，褚青霞她身为女子，就应该谨言慎行，为天下女子做表率，可是她却行事猖狂，以己威胁陛下，让陛下迫不得已允许徐衔蝉入学军事学院，此后若是有人有样学样，对陛下威严也有所影响，无规矩不成方圆，陛下以后何以服众……”
众人静静地听着庄御史的话，有人赞成，有人面上严肃，心中嗤笑，庄御史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如果陛下没有心思，不想答应，别说褚青霞求了一下午，就是跪个三天三夜，陛下也不会改变主意。
此事传出后，许多人怀疑还是不是陛下和褚青霞给大臣们唱双簧？
这种想法，也只是在心里想想，陛下这边大家不敢问，褚青霞那边多半问不出答案。
霍瑾瑜微微挑眉。
何以服众？
庄御史难道还想她使出铁血手腕？
再说若是徐衔蝉真有将帅之才，她成才之日，这群人也就闭上了嘴。
褚青霞也是一样，有了旁人取代不了的能力，性别、阶级等影响也就小了。
以褚青霞的天赋和运气，未来会有一拨人将她抬上“神位”。
“庄御史所言有理，只不过选贤任能，朕以为应该不拘一格。”霍瑾瑜勾唇浅笑，目光落到徐衔蝉身上，“徐衔蝉，刚刚众卿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徐衔蝉斜瞥了庄御史一眼，而后大声道：“草民听清楚了，草民一定不辜负陛下的期待，将众位大人的担忧谨记在心。”
霍瑾瑜微微点头。
庄御史见状，张口欲言，就将霍瑾瑜抬手压下了他的话，“诸卿，徐衔蝉入红螺山军事学院，不仅仅是对她的考验，也是朕对里面学子的考验，尔等可明白？朕让他们进入学院学习，是为了让众卿的孩子未来莫要走错了路，也为帝国的未来，储备更多的人才。”
这人不会以为，徐衔蝉若是在军事学院出事，其他人就没有关系吧？
众人心中惊骇，尤其有孩子在第一军事学院的武勋心中惊骇，连忙垂首认错。
……
下朝后，檀菱奉命送徐衔蝉出宫。
徐衔蝉起先走得快，一步顶檀菱两步，后来察觉对方跟的有些吃力，默默放低了速度。
到了宫门口，檀菱拿出一个紫檀木盒递给她，“徐姑娘，这是陛下给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徐衔蝉疑惑，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枚精巧的金币，鸡蛋大小，正面刻着“景”字。
“这东西有用吗？”徐衔蝉两指夹着金币。
金币与去年的银币相差不大，上面刻着繁琐的纹络，看着要比银币更加精致奢华。
她想将这枚金币送给褚青霞，感谢她为自己求陛下。
可是……她不知道这枚金币有什么用，明显陛下给她，不是让她当成普通金银来花的。
“陛下说，这是给你的幸运币，愿你以后能旗开得胜。”檀菱掩唇笑了笑，“若是徐探花难为了你，姑娘也可以用这枚金币贿赂一下，说不定徐探花就不计较了。”
徐衔蝉面色一滞。
坏了，她差点将哥哥给忘记了。
她将金币重新放入盒子里，冲着檀菱讪讪笑道：“多谢陛下，多谢女官的提醒。”
……
霍瑾瑜那边，庄御史还有些不死心。
下朝后，他两手托着折子跪在了乾清宫的宫门前，凄声喊道：“陛下，您要三思啊！徐衔蝉入军事学院，此事太过荒唐——”
殿中的霍瑾瑜：……
她瞥了瞥韩植，幽幽道：“谁让他跪在那里的。”
庄御史不会以为，褚青霞跪两个时辰能让她答应对方的请求，他也能做到吧。
他以为自己脸多大？
庄御史其实心里不大肯定，但是他打听清楚了，褚青霞为徐衔蝉的事情求陛下，惹怒了陛下，被陛下斥责，并且命其在外面跪下。
最后只让其跪了两个时辰，就答应了。
陛下脸嫩心软，估计抹不开脸面拒绝褚青霞，他现下代表同僚请求陛下，让陛下拨乱反正。
若是陛下有心，也算是有了台阶，此事也就解决了。
……
韩植也是皱着眉，“陛下，奴才让人将庄御史劝回去？”
这样一直在殿外跪着，尤其举着奏折，若是传到外面，对陛下的名声不利啊！
霍瑾瑜右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韩植，先帝时，这群人最长能跪多长时间？”
韩植偏头想了想，“好像有两天两夜的。”
先帝的时候，朝中的那些文武有些也闹腾，尤其先帝的手腕有些血腥，朝臣有时候为了求情，别说乾清宫，就是宫门口都有人跪。
“有这么久？”霍瑾瑜感慨朝臣们身体好，想起这，她嘱咐道：“对了，让顾问处莫要忘了通知太医院给朝臣体检。”
毕竟到年中了。
“奴才遵命。”韩植躬身应下，耳边又想起了庄御史的声音，“陛下，那庄御史呢？”
难道真让他在外面跪两天两夜？
霍瑾瑜放下手中的折子，皱眉想了想，忽而唇角勾唇一笑，“你让人给庄御史被备好笔墨纸砚，对他说，朕刚才梦到先皇了，让他给先皇写四五首诗词悼念一下。”
“……”韩植嘴角直抽。
陛下这话说的太扯了。
不过既然是霍瑾瑜的吩咐，韩植就照搬。
他不仅让人准备了笔墨纸砚，还贴心备了大伞遮阳，顺便给准备了清茶，对比褚青霞那天的条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庄御史看着面前矮桌上的东西，疑惑地看着韩植，“韩公公，这是干什么？”
韩植笑眯眯道：“庄御史，陛下刚才梦到先皇了，想着庄御史刚正不阿，忠诚可靠，肯定也怀念先皇，所以想请您写四五首诗词悼念先皇。”
庄御史：……
槽点太多，他都不知道如何说了。
庄御史拱手道：“敢问韩公公，若是下官写完了，是不是陛下就愿意见下官了。”
韩植微笑不语。
庄御史：……
看样子，陛下是不打算见了，若是这样的话，他还写什么，还不如继续跪着。
韩植见他不打算动笔的样子，挑眉道：“庄御史，你如果不动笔，就不能跪在这里了，奴才只能使用非常手段，请您出宫了。”
庄御史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植。
韩植眼睛笑成缝，淡定地对上他，“庄御史，您若是为民请命、或者有什么利民良策跪在这里，奴才佩服你，但是为了一个女子，就斤斤计较，不是说读书人都有容人之量吗？”
庄御史唇角不断抽搐。
这个阉人是在故意激怒他，自己见识浅薄，还妄图诽谤朝廷命官。
韩植屈指敲了敲纸面，“庄御史，奴才还要回去伺候陛下，就不打扰你悼念先皇了。”
……
顾问处众人看着跪在正殿门口的庄御史。
应阳羽轻啧两声，含笑看向明日将要出发的谢少虞，“谢少虞，你觉得这位庄御史能跪多长时间？”
谢少虞摇头，“不好说？不过陛下应该不会允许庄御史闹太长时间。”
江伦饶有兴致道：“起先我还以为陛下会让人将他劝回去。”
不过让庄御史写诗词悼念先皇，也出人意料。
“好了好了，一个个都闲了，之前一个个不是喊着忙吗？怎么现在有时间看热闹了。”米开城一脸严肃，示意众人不要在门口挤着。
众人连连拱手讨饶。
等到其他人散开，米开城看着还留在原处的谢少虞，温声道：“明日你就要带着你去冀州，此次你不是一个人，万事要慎重。”
米开城是真担心，谢少虞现在不仅要带一群武院学子，现在又加了一名女子。
谢少虞含笑道：“多谢首席关心。”
……
此时在麒麟院与褚青霞吃席庆祝的徐衔蝉听说庄御史跪在乾清宫殿前，威逼陛下不让她入学，眉心纠结，顿时觉得面前的佛跳墙不香了。
褚青霞一边啃着鸡腿，一边道：“你怕什么，有我和陛下呢，如果任何人在乾清宫跪几下，就能让陛下改变主意，这天下还不乱套了。”
核桃点头：“没错！师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别乱说。”褚青霞屈指给了她脑门一下。
她之前因为在小皇帝面前脑抽表现了一下，就得了两个时辰的罚跪，若是朝野传出了她和小皇帝的谣言，小皇帝肯定要找她算账的。
“师父。”核桃摸了摸头顶，摸到了些许油，苦着脸道：“师父，你就不能将手擦干净。”
“忘了。”褚青霞没心没肺道。
徐衔蝉思索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御史啥事都干不了。”
“嗯……可能还会倒霉吧！”褚青霞以自己的经历推算了一下。
小皇帝看着长得是个人样，脾气可不小，庄御史这样子，最后多半达不成目的。
“再说，你明天就要离开了，他就是想堵你都没机会，担心什么。”褚青霞白了她一眼。
……
事后，褚青霞打听到，庄御史在乾清宫门前写了五首悼念先皇的诗词。
陛下对此十分欣慰，表示庄御史对先皇如此思念，让他心感甚慰，赏了庄御史一些先皇的旧物，就将庄御史清出宫，并且将庄御史做的那几首诗都贴到太和殿前的布告栏上，让群臣学习一下。
外面百姓说，庄御史思念先帝成疾，跪坐在乾清宫门口一边泣泪，一边给先皇写诗，简直感人至极……
褚青霞：……
哦豁！庄御史听到这说法，估计真要泣泪了。
她就不明白了。
能当官的，大多不是蠢人，陛下虽然年轻，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捏的。庄御史为什么觉得，他能改变一个皇帝呢。
……
在徐衔蝉他们出发两天后，远在广州，得知亲妹入了军事学院的徐於菟看着书信内容风中凌乱。
看了一遍后，担心自己理解错，又看了一遍，终于认清现实。
徐小猫被陛下塞到了军事学院，并且现在已经跟着学院的那些勋贵子弟出发冀州了。
至于信中说的褚青霞。
徐於菟不觉得褚青霞能改变陛下的想法，而且此事褚青霞除了跪了两个时辰，并没有付出其他代价。
徐於菟扶额头疼，妹妹虽然长得高大，可也是女子，在男子中终究不方便。
旁边的小吏见徐於菟头疼的模样，担心道：“大人？大人？您不舒服吗？需要卑职喊大夫吗？”
这段时间徐於菟为了忙碌造船厂的事情，忙的不可开交，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人比来时看着瘦了至少十斤。
“无碍。”徐於菟按了按太阳穴，又将目光落到桌上的帖子上。
一个姓李，一个姓孟，都是广州有名的大船商家族。
这两家都有实力建造出合格战舰的家族。
也是徐於菟亲选的官民造船厂合作方。
如果只选一家，容易一家独大，选两家可以保持平衡。
而且两家的船厂也各有优点，李家的船防御性好，孟家在同等载量的情况下，机动性更强，船身设计更好。
徐於菟确定主意后，就让衙役将两家的家主请到府衙，双方在见证下，签订了协议还有股权分配。
虽然两家都不大满意有另外一家插手，但是也明白徐於菟的顾虑。
徐於菟也表达了朝廷的诚意，表示工部若是改进了新的造船技术，也会和他们分享啊。
李家和孟家连连道谢。
其实技术、赚钱这些事还在其次，他们这些船商都有自己的大型船队，和官家合作，以后很容易得到消息，得到的便利要比其他人多，在这方面赚到的钱就能补偿在其他方面的损失。
接下来，徐於菟确定了造船厂的地址，参加了奠基仪式。
离开广州之前，代表工部定下了十艘战舰的订单，叮嘱造船厂，载容量可以牺牲，但是机动性、防御性要增强，火炮位不能缺。
他听说工部已经在设计铁船了，现在工部和麒麟院在研究陛下所说的防生锈漆，若是顺利，真能让铁船在大海上漂浮，倭寇见了，估计要吓得屁滚尿流。
……
霍瑾瑜那边收到了梁国公的水师训练计划，顿时皱起了眉。
梁国公的训练计划主要倾向于舷战。
所谓舷战，是指接舷战，就是己方船舷靠近敌方，然后双方在甲板上你来我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进行赤身搏斗。
在霍瑾瑜的理解中，这种战斗方式应该是山穷水尽状态时，使用的迫不得已的办法。
现下有了火炮、火铳，坚韧庞大的战船，就不能多些思路吗？让将士牺牲少些。
梁国公接到陛下的回复后，挠了挠了脑袋，笑叹道：“陛下懂得还挺多的。”
不过他还是需要解释一下，否则让陛下以为他本事不行，将他撤下，让他回京城养老怎么办。
舷战这种战术已经传了几百年，以前别说火炮、火铳，连大船都没有。
陛下有句话说对了，他随先皇打天下时，打水战的时候，大多时候就是穷的裤子叮当响，将士大多拿着一把刀赤身肉搏，哪有现在的条件。
而且以前船上甚少安装火炮，火炮是铁家伙，笨重吃水，还占地方，有时候准头不好，容易将船干翻，对于内河来说，舷战已经能应付了，海战他也是第一次干。
而且炮弹多贵，去炸小船，压根不值得。
……
霍瑾瑜又接到了梁国公的折子，眼睛微眯，这么说，上次梁国公擅自出海揍倭寇，多数也是舷战。
也是，若是没有舷战，也不会俘虏那么多船。
徐於菟回到京城后，马不停蹄地入了宫，向霍瑾瑜汇报事情。
霍瑾瑜看着面前黑了至少两度的徐於菟，有些惋惜，好好的羊脂玉烤的有些焦了。
她真是暴殄天物，让这么美的翰林学士晒成这样。
“陛下？”徐於菟对于霍瑾瑜的视线有些疑惑。
霍瑾瑜感慨道：“徐爱卿，你黑了好多，朕不是听闻广州这两月多雨吗？”
徐於菟棕色的肤色顿时染上了一层胭脂，“岭南的太阳烈，比起臣，一些同僚比臣更黑。”
他可没夸张，工部的一名乔员外郎晒得像是涂了墨一般，夜里一笑，见牙不见人。
“爱卿辛苦了，现下朝中不忙，你先休息两三天。”霍瑾瑜温声道。
“多谢陛下。”徐於菟躬身行了一礼，起身后，面色羞愧道：“陛下，微臣替家妹向您赔罪，家妹的事情让您操心了。”
霍瑾瑜闻言笑了笑，“此事你应该感谢褚青霞，是她求着朕。”
“臣明白，这之中当然有褚大人的帮助，可是陛下对小猫的期盼也是不能忽略的。”徐於菟坚定道。
霍瑾瑜微微侧头轻咳一声，“朕要说清楚，此事你确实要感谢褚青霞，当然如果徐衔蝉在军事学院闯了祸，你放心，朕不止找你算账，褚青霞也逃不了。”
“臣遵旨！”徐於菟含笑应下，专注地望着他，“陛下放心，若是小猫犯了错，微臣一定不会徇私。”
在徐於菟进宫之前，霍瑾瑜已经让人给他准备好了赏赐，见徐於菟晒得这么黑，霍瑾瑜又让韩植给他加了一些美白护肤的东西。
韩植听从吩咐，就准备了一箱子芦荟胶。
徐於菟带着东西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宅院，以他目前的俸禄，想要在京城买一套宅子，去掉开销，要明年才行，不过此次下广州，有了一些其他收获，加上陛下赏的银钱，买一个宅院还是可以的。
徐於菟带了一些广州地区的土特产去了麒麟研究院，向褚青霞表示感谢。
褚青霞看着他送来的干贝、鲍鱼、鱼翅，意味深长道：“徐兄这次下广州收获颇丰，不过也要注意影响。”
这些海物获之不易，价格昂贵。
身为天子近臣，会遇到形形色色的诱惑，她对徐家兄妹观感不错，不希望徐於菟犯错。
徐於菟望着面前一身男装的褚青霞，轻轻一挑眉，“褚大人不必担心，这些东西干干净净，不会有污秽产生。”
一旁的核桃，“小猫说你们家不富裕。”
徐於菟送的这些东西都是贵重的特产，品质极好，他此次南下广州建厂，那群广州官吏和地方士绅肯定将他供着，这些东西的来历实在可疑。
徐於菟再次笑了笑，“在下保证，绝对没有收受贿赂，没有和其他人勾结，之后亦然不会让人设套污蔑。”
“在下此次去广州，去城郊考察厂址时，救了一个孩子，对方是当地的大户，孩子被贼人所绑，索要绑银，被我恰巧遇到，之后得了五十两谢银和一些谢礼。”徐於菟解释道。
京城这些年外地来定居的特别多，也因此造成京城房价连年走高，尤其这两年，一些大型宅子的价格接连升高，一些地界，比如长安街那一片，更是有市无价，不仅要求钱要到位，而且还对房主的品阶有要求。
弄得一些外地百姓只能在更远的城郊建房。
他回来时，和同僚聊起这个，得知京城过段时间又要再扩一圈。
核桃和褚青霞顿时松了口气。
褚青霞上前刚想抬手拍拍对方的肩膀，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
褚青霞：……
她立刻向核桃告状，“他躲我！”
核桃老实道：“老师，男女授受不亲。”
总不能因为徐探花长得好看，就不将他当男的。
徐於菟唇角带笑，轻声重复了一遍，“男女授受不亲，还望褚大人见谅。”
褚青霞撇撇嘴，翻了一个白眼，指了指院子大门方向，“不送。”
徐於菟：……
不过他也没有和褚青霞纠缠的想法，向褚青霞拱手致歉，然后就离开了。
……
在徐於菟回来两日后，霍瑾瑜受到一个秘密的举报信，是从广州地方传过来的，说是徐於菟在广州作威作福，压迫地方官员，收受贿银五十两，简直罪恶滔天。
霍瑾瑜挠了挠头，不得不说这份举报信算是将她的兴趣吊了起来。
前面的内容和后面的贿银数目，简直有些割裂。
倒不是说银子不多，对于一般老百姓，五十两银子确实不少，一般来说，一个体力劳动者一年不吃不喝，最多能存下五两银子，私塾坐馆先生一年在十二两左右，徐於菟现在是七品翰林编修加上在顾问处工作，每月月俸是米十石，银十两，一年一百多两银子。
若是按照现代的标准，换算成购买力，这个时代的官吏妥妥的高薪阶层。
即使在霍瑾瑜没有给官员涨薪之前，一名九品官吏的月俸在五六石左右，一名老百姓一年一亩地的最高收成也就这个数字，九品官吏一月就抵得上老百姓一年的。
如果老百姓能有这么多俸禄，估计做梦都要笑死。
其中缘由，还是因为情况不同。
之前给官员发放俸禄时比较弹性，米、银子、布等东西，这些东西会随市场价而调解，但是在户部那里是定价的，比如两石米等价一两银子，怎么最实惠，怎么给官员发俸禄，有时候官员米、银子都拿不到，只能拿到几匹白布。
然后大多有品级的官员，即使九品芝麻官也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些俸禄不仅要养活一家人，府衙豢养的师爷、府吏等支出，都是出自衙门主官的俸禄，毕竟总不能让主官一人将府衙所有活都包揽吧。
霍瑾瑜也有心将那些府吏也纳入官吏体系，但是担心有人吃空饷吗，加重财政负担，天下不知多少县衙，只是一个县衙负担两个，也达到上万规模。
毕竟现代社会这种事情都屡见不鲜，古代交通不便利，信息传播不及时，对于许多偏远地区，也真是天高皇帝远的状态。
只能等到发展更好了，再解决这些事情。
霍瑾瑜看着举报信，勾唇一笑，看来这个银子的数量多半是对的，就不知道徐於菟这五十两银子怎么赚的了。
“韩植，宣徐於菟进宫。”霍瑾瑜将信扔到桌上，盯着信件若有所思。
顾问处的人天天忙那么多事情，她作为大老板的各种福利是不是有些少啊！
五十两迷惑不了他们，若是五百两、五千两呢？
霍瑾瑜想了想，决定从她的内帑拨款，在紫禁城的东侧靠近东华门的地方，给顾问处盖一排独院宅子，一共九个，当然首席住的地方，要宽一些，多一个阁楼。
紫禁城边的福利房、出入宫廷的马车、车夫也是内廷派遣，同时每人分一个内务太监管理宅子。
从顾问处离开后，就要将学士宅腾给后来人，但是霍瑾瑜会给他们发放住房补贴，让他们自己出去买房。
霍瑾瑜边想边写，写完后，随手递给檀菱，“你看看，这些东西顾问处的那群学士会不会满意？”
檀菱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陛下看重他们，又给了如此丰厚的福利，顾问处一定会感恩戴德的。”
等到落到实处，顾问处的人搬到学士宅后，不知道朝野会有多少人眼红。
霍瑾瑜笑了笑：“他们为朕干活，理应有这些。”
檀菱感慨道：“如果韩植知道，估计要冒酸气了。”
“……啪！”霍瑾瑜一拍脑门，笑叹道：“差点将你们给忘记了。”
“……陛下，奴婢不需要。”檀菱连忙解释道。
她和韩植都是陛下的心腹，宫里短了谁，也不会欺负到他们身上，宫外的人也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第49章
徐於菟接道宫中的传旨,也没有想其他，还以为霍瑾瑜要询问他造船厂的事情。
等对方行礼完毕，霍瑾瑜随口询问了广州的一些风土人情,下广州时有没有受到当地士绅的刁难。
徐於菟如实回答。
刁难没有,反而态度十分热情,毕竟他又不是去广州查案或者查账的,而且造船厂的建设也有利于当地的商业发展，当地的士绅当然热情，就是热情的有些过头了。
霍瑾瑜好奇道：“听说岭南地区饮食清淡，吃不得辣,是吗？”
“确实！”徐於菟温和一笑,“臣在冀州长大，初次下岭南，有些适应不了广州的饭食。”
闽南地区饮食讲究清、鲜、淡,他自小在边陲长大,习惯了重口味,而且闽南地区好饮茶,初时还能当稀奇，到了后面就有些受不了。
霍瑾瑜眸光转了转，好奇道：“有没有遭遇过卖身葬父啊？”
这种古代话本中的狗血剧情,不知道只是话本的套路,还是现实中经常出现，让她有些好奇。
“陛下。”徐於菟唇角微抽，对上帝王好奇的眸子，最终叹了一口气,“有，大概两三次？”
“是两次、三次？还是加在一起五六次。”霍瑾瑜更有兴趣了,没想到得到这个答复。
徐於菟有些吃惊地看着霍瑾瑜，陛下猜的有些准啊。
霍瑾瑜看出他眼神的意思，哭笑不得道：“真有五六次啊！你是怎么解决的？有没有真的？”
徐於菟：……
看来陛下真是见识广博。
“只有一个是真的，其他人不是骗子，就是另有所图，属下都让人送到府衙了。”徐於菟神情带着两分不好意思。
毕竟这种事，说出来惹人发笑。
霍瑾瑜微微点头，然后漫不经心道：“朕听说有人私下里送了你一笔银子。”
“……”徐於菟微怔，昳丽的眸子转了转，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件事了，面色惭愧，躬身拱手解释道：“微臣在广州时救过一名幼子，孩子长者给了赠与了微臣一些海货和五十两谢银……”
一开始对方不知他的身份，以为他是一名普通的读书人，后来打听到他的身份后，又让人送来了二百两银子，不过徐於菟没收。
听完事情经过后，霍瑾瑜上下打量了徐於菟一眼，嘴角笑意微妙，“如果你收了，岂不是成了二百五？”
“……？”徐於菟不解地看着霍瑾瑜。
虽然他不知道“二百五”是什么，但是看陛下这样子，肯定不是好话。
他坚定道：“臣没有收，不是二百五。”
“哦。”霍瑾瑜微微侧头忍笑，想着徐於菟毕竟是她信任的手下，还是不能让其继续犯傻，“不用这般纠正，二百五这词就和‘东西’一样，不管‘是东西’和‘不是东西’都不好说。”
“……多谢陛下解惑。”徐於菟嘴角抽抽，他终于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陛下这解释十分生动。
“看看吧。”霍瑾瑜漫不经心地将举报信递给他。
徐於菟接过信件，瞳孔微颤，拆开浏览了一番，而后直接跪了下来，“陛下，臣可以向您保证，臣在广州并没有收取一分一毫的贿赂。”
昳艳的面庞神情坚定，大手青筋毕露，徐於菟眸中闪过一丝厉色，等回去后，他要查查，是谁送了这信。
“好了，我既然将信给你，就没有将这信当真。”霍瑾瑜右手在他面前摊开。
徐於菟将信奉上，“微臣知晓自己的身份，不会让陛下因为微臣蒙羞的。”
陛下也不是吝啬的君主，他相信只要自己有困难，陛下多半不会推辞。
“其实吧，还是这上面贿银数量让朕发笑，若是五百两、五千两，朕可能会怀疑，五十两？”霍瑾瑜将信扔到御案上，“起来吧，徐爱卿，你猜猜，此信送上来，到底对你是善意还是恶意？”
广州距离京城有些远，要查证这些消息最少也要是十天半个月。
徐於菟起身，秀眉拢起，“微臣不知晓。”
霍瑾瑜笑了笑：“既然不知道，那就不想了，对了，你再休息一天，后日就回顾问处吧，谢少虞一走，顾问处那边这些日子工作似乎有些多。”
徐於菟连忙道：“微臣遵旨。”
……
徐於菟恭敬地离开乾清宫，出了宫门后，上了马车后，原先如玉的脸色骤然变黑，大手不断抚摸着腰侧的玉坠，脑中闪过此行下广州遇到的人和事，想要知道到底是谁做的这事。
可是想破脑袋，徐於菟都想不通对方为何。
半月后，举报信很快就查清是谁举报的，徐於菟当初在广州救下了一名唐姓男童，只有三岁，此人是当地唐大户的老来子，唐翁之前有一名独女，为了家业不落到外人手中，为女儿招了赘婿，此人是个穷秀才，虽然读书不太行，但是长的好，唐小姐就看上他了，谁知道女儿成亲三年，与女婿并无所出，反而他有了一个儿子。
老来子有了，唐翁欣喜不已，一直视若珍宝，而女儿、女婿那边的情况就有些尴尬，闽南地区比较重男轻女，现下有了儿子，未来唐氏的产业多半是给儿子的，这事不止外人看的清楚、唐氏的下人们更认得清，唐老爷的上门女婿日子就不好过了。
唐女婿本来就觉得当上门女婿委屈，还想着等到唐老爷百年后，接手唐家，将来哄着妻子给孩子改姓，再不济三代还宗，谁知道唐老爷临了，老树开花，有了儿子，这让他如何肯愿意。
尤其随着孩子生龙活虎的长大，轻视他的人越发多，所以在孩子三岁生辰这天，联合外人将孩子拐了出去，而且还贪心打算绑架撕票再赚一笔绑金。
谁知道孩子后来被徐於菟给救了，当时唐女婿并没有被查到，因为记恨在心，打听到徐於菟出身较低，家里就一个当兵的义父和妹妹，又是天子近臣，想着景元帝时期，皇帝就厌恶贪赃枉法，就向地方都察院投了检举信。
地方都察院也稍微查了查事情，对于徐於菟这事不好定义，加上“五十两”也不多，若是陛下不在意，此事对徐於菟不算是坏事……然后信就送到了霍瑾瑜的御案上。
至于唐女婿现在，也被抓入了府衙大牢，目前在审问他的同伙。
唐女婿的事情传开后，当地人不少人说起他都吐口水，甚至一些人还怀疑唐女婿这事，唐小姐也有参与。
毕竟如果孩子出事了，唐家的家产可就是唐小姐了。
听说因为这事，唐氏父女之间也有了隔阂。
消息传到霍瑾瑜这里时，唐小姐已经与唐女婿在官府的见证下和离了，听说现下唐老爷花重金请了城里的媒婆要给唐小姐说亲，不是招上门女婿的那种。
霍瑾瑜看完情报后，摇头叹息，只能说世事无常。
霍瑾瑜也将这事告诉了徐於菟，让他安心。
徐於菟拱手道：“让陛下为臣的事情担忧，是微臣的错。”
至于唐家的事情，事情已经结束，唐女婿这种人不值得他给眼色。
……
七月底，天气转凉，秋天悄默默到来。
对于此次前往冀州历练的军事学院学子来说，他们的心情从一开始出发时的忐忑，到后面的疲劳，再到现在的镇定，看似外表光鲜，内心已经千疮百孔了。
大家依稀记得出发那天，陛下给他们这群人一人赏了一件赤红的披风，飒爽的红披风加上高大的马儿，确实有气势，一路上路边的百姓都艳羡地看着他们，让他们颇为自得，只不过大家的屁股都是肉做的，只是两天，大家大腿、屁股就受不住了。
然而此行除了谢少虞所带的官吏有马车坐，他们这群人的代步工具除了马儿就是他们自己的两条腿。
就连徐衔蝉这名女同窗也一样，但是人家从头到尾都没喊过累，骑术还比他们好，体力也比他们强。
随行的两名邓教官的日常嘲讽就是：“连徐衔蝉都比不过，还当什么爷们！”
“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看徐衔蝉，再看看你们，我都没脸提。”
……
徐衔蝉搞不懂她又没惹邓天鹰、邓天鹏，干嘛总是给她拉仇恨。
她虽然优秀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在这群人里没达到碾压程度。
谢少虞听到她的疑惑，笑了笑，解释道：“你的情况太过特殊，正好可以给那些学子立个靶子，敲打他们。”
他也怀疑，是不是之前徐衔蝉与邓天鹰交手时，险胜并且不小心踹到邓天鹰隐□□的原因。
这种原因还是装作看不到吧，容易影响师生之间的感情。
徐衔蝉挠了挠头，“教官太不厚道了，回去后，我要向陛下告状。”
“徐兄应该回京了，到时候你向徐兄告状就行。”谢少虞说道。
徐衔蝉一听，连忙摇头，“不行，哥哥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我暂时不敢见他。”
谢少虞：“我觉得你越是躲，徐兄反而越生气，不若趁这段时间，给他写信道歉。”
“对啊！”徐衔蝉兴奋捶手，“反正哥哥不在身边，打不到我。”
徐衔蝉冲他拱手致谢，下去写信去了。
谢少虞摇头失笑，仰头望天，碧蓝的天疏阔高远，洁白的云点缀在天际，仿若画一般，偶尔几只大鸟优雅地划过天际。
距离边陲越近，秋天的味道越浓厚，来时京郊旷野葱翠盎然，现在这边已经草木金黄，秋风飒爽。
次日，谢少虞这一行人终于看到了冀州的城墙，军事学院的一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整装休息，最起码让冀州的边民震撼一下，这主意还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
谢少虞无语地看着这群勋贵子弟。
旁边的小吏也热心提醒道：“谢学士，您要不要也整理一下，换一身出彩的衣服，刮刮胡子。”
在外赶路，风餐露宿，狼狈些没问题，不过听说这些出身富贵的人最讲究了，还是要提醒一番，免得日后出了丑，迁怒他们。
谢少虞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长袍，大手摸了摸有些扎手的下巴，看着不远处在河岸旁整衣修容的学院学子，沉默了一瞬，默默点了点头。
先说好……他是为了配合大家。
……
上午巳时正，冀州的守城副将得到消息，说京城派来的官吏还有历练的学子快到了，连忙去王府通知毅王。
毅王听说后，带着亲卫出城迎接。
副将则是带着人敲锣打鼓通知城里的人，说谢少虞他们快到了，有空的百姓可以去城门口看热闹，可以给王爷助威，也能让外人看看他们冀州百姓的风采。
城内暂时没事忙，又想着看热闹的百姓很快就聚了一波，站在城门口眺望远方。
“人呢？一点都没有看到，不是被人骗了吧。”
“怎么可能？没看到毅王也带人出去迎接了吗？”
“欸！刚才我听说了一个大消息，说今天这波来咱们冀州的学子中还有一个冀州的名人。”
“啧……你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差别？咱们冀州说小也不小，名人也不少，你说的是谁？”
“你们别听他卖关子，我猜他想要说的是许副将他家的闺女吧，我二叔从京城做生意回来，说京城出了大乐子，陛下允许一个姑娘进军事学院学习——第一军事学院，你们知道是什么吗？就是陛下培养那些大将军、国公、侯爷孩子的地方，都是爷们，现在有了一个姑娘。”
“咦……少见多怪，城里人谁不知道那个军事学院的学生被赶到这里历练，不过，你说的那个姑娘，难不成是徐衔蝉？”
确实是名人，徐家兄妹在城中都各有美名。
徐於菟是最貌美的爷们。
徐衔蝉则是最英俊的娘们。
“对头！就是她。
人家现在能耐了，哥哥成了探花，是天子身边的近臣，妹妹现在是军事学院的学生，未来说不定是个将军。”
“那是当然了，要不然这事也不会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听说因为这，朝堂还吵了好多次。”
“啧啧……你如果说其他人不可能，但是徐衔蝉我见过，那个头、那身手……啧……真是投错胎了。”
……
百姓正说得热火朝天，不知道谁提醒一声，“来了！”
大家瞬间安静下来，脖子如同大鹅一般，伸的长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渐行渐近的队伍。
众人目露惊艳，不愧是从京城来的学子，虽然气势不如边陲的将士，但是这风采、这精神气，也是边陲子弟不能相比的。
官道上，谢少虞穿着一身青色锦袍，骑着枣红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在他后方，一百多名学子三骑一排，都披着赤红色的披风，神情淡然，骑着马整齐地行进，旷野的秋风撩起红色披风，乍一看，好似披火行进一般。
百姓们“哇”声一片，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远方过来的众人。
这群人看着人模人样，不似传闻中从京城过来的纨绔子弟。
毅王带着亲卫纵马迎上，一手握着马鞭，拱手道：“谢学士，咱们又见面了。”
谢少虞止住马儿，同样拱手行礼，“下官参加毅王殿下！”
他后方的学子同样拱手行礼，高声道：“参见殿下！”
近二百学子的吼声震天响，吓得在城门楼上看热闹的鸟雀纷纷逃跑。
“你们啊……真是让本王长见识了！”毅王朗声大笑。
看来小七这事干的没错，不管这群勋贵子弟是不是装的，看着有了人样，旁人见了印象也好。
学子们听到这话，嘴角都开咧到耳根了。
他们一路辛苦，不就是为了给冀州的百姓一个震撼吗？
现在听到毅王的评价，大家心里更踏实了。
在第三排的徐衔蝉微微歪身，正好和毅王身边的许恕目光对上，小姑娘露出灿烂的笑容，嘴型无声地喊了声“老爹。”
老爹本爹•许恕眼皮直跳，看着与其他人一起披着红披风的大闺女，尤其察觉到身边同僚看戏的目光，顿时生无可恋地仰头望天。
徐衔蝉：……
旁人看到父女俩的互动，纷纷忍俊不禁。
大家寒叙了几句后，毅王就带着大家入城了。
等入了城，道路两边看热闹的百姓第一时间锁定徐衔蝉，纷纷和她打招呼。
这可是他们冀州的骄傲啊！
“徐姑娘，你穿这身真好看。”
“徐姑娘，那个军事学院的人有人敢欺负你吗？若是有人敢欺负你，咱们可以给王爷告状。”
“徐姑娘，徐探花什么时候说亲啊！我家姑娘快十四了，他还没有成亲，是不是等我家姑娘啊！”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你家小崽子不是说亲了，我家闺女还在等着呢？”
“徐姑娘，在学院看上哪个了，不要心软，我看这群学生长得都不错，哪个都不吃亏。”
……
军事学院的学子们没想到谢少虞的魅力居然不如徐衔蝉这个彪悍娘们。
徐衔蝉脸都快笑僵了，听着百姓们的玩笑话，她也是哭笑不得。
邓天鹰拿着马鞭指了指身边的学子，“你们一个个穿的这么骚包，最后风采还不是被徐衔蝉抢走，简直是丢我的脸。”
旁边的学子默默抬头望天，余光扫过邓天鹰、邓天鹏新换的紫色锦袍，撇了撇嘴角，大家大哥不说二哥，教官也一样。
……
此时徐於菟那边收到了徐衔蝉的信，看着上面的解释和道歉，只是淡定地挑了挑眉。
现在人不在面前，这种忏悔有什么用，徐衔蝉总要回到京城上学的。
徐於菟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想着等到徐衔蝉回来，如何惩治她。
手碰到笔筒时，目光落到笔筒里面的一个木牌上面，木牌用紫竹雕刻，精致细腻。
骨节分明的手拽住木牌的殷红穗子，轻轻一拉，木牌就蹿到他掌心，上面刻着朱红的“伍”字，代表他领到的宅院号是五。
这木牌就是陛下为顾问处学士准备的学士宅的宅子号，现在已经建到一半了，估计冬日前，他们就可以搬进去。
除了首席的宅子与其他人有所差异，其他人的宅子基本上是一模一样，布置也差不多，所以大家就抽号，至于谢少虞，因为他不在，最后只剩下了一个“陆”，正好在他隔壁。
而且陛下还给他们出行都配了马车。
说实话，徐於菟觉得住处距离皇宫这么近，不需要配马车。
不过对于这些配置，顾问处的人十分高兴，即使一些人在京中都有了宅院，但是陛下赐的，这可是荣耀，即使只有在顾问处这段时间的居住权，也和其他官员不同，而且离开时，陛下还会给住房补贴，就连之前被外放的三名前内阁学士也补发了住房补贴。
消息传出后，这几日出行，能感受到许多同僚嫉妒酸楚的眼神。
顾问处众学士表示，他们也没办法，谁让他们在顾问处工作，整日忙的都脚不沾地，这种福利，一般人也支撑不下去。
其实不止顾问处那些人，霍瑾瑜也觉得早朝时，一些臣子瞅她的样子仿佛在瞧负心汉，哀怨中带着期盼。
霍瑾瑜：……
霍瑾瑜也没办法，再说朝中多数人都有能力买宅子，顾问处大多是年轻人，而且她需要顾问处对她保持忠诚，各种福利也要跟的上。
至于其他官员，只能说等到有钱了好了，她也不会厚此薄彼的。
……
八月初，大理寺卿上密折，表示已经将户部库银贪腐的案件查清了，经过对宁倌的审问，不止有齐王，还牵扯到晋王。
霍瑾瑜皱起了眉头。
这个晋王与齐王可以说是蛇鼠一窝，同样不是好东西，齐王残暴，而晋王则是好淫，后宅光是记名在册的嫔妾都有五十六名，不知名的侍妾、陪床不知道有多少，而且经常将守寡的将士女眷召入府中，派人去江南地区搜罗容颜姣好的女子，一言不合就殴打下人……
去年霍瑾瑜降低宗藩的岁禄，晋王算是反应最大，之后对宗藩的限制，算是件件戳在他的肺上。
之前因为晋王做事太荒唐，霍瑾瑜曾经让人将他的岁禄扣下一半，对方当时没多大反应，仍然该吃吃、该喝喝。
去年调解藩禁的时候，当时正在调查户部的事情，想来晋王应该过得比较艰难吧，否则也不会那般破防。
霍瑾瑜思索片刻，命大理寺卿继续彻查，要做到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
中秋佳节，位于洛阳的齐王府张灯结彩，齐王怀抱娇妾美眷，与王府众吏和洛阳的名门士绅举杯饮酒，中途齐王喝到兴起，举头望月，忽然诗兴大发，做了一首勉强整齐的打油诗。
宴上诸人纷纷夸赞，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哈哈哈！本王的文采也不怎么好，你们不用夸了。”齐王笑的眼角都是褶子，嘴巴一嘬，抿干杯中酒。
对于齐王这话，大家也就听听就行，真不夸的话，齐王生气，他们这群人都没有好下场。
众人又是一波强势夸夸，周围的下人也都下意识挤出笑脸，笑容颇为谄媚，防止被齐王挑刺。
夜空的明月大概被下方众人的夸奖刺激的尴尬，不消一会儿，一下子躲到了乌云后面，只露出一小节弯眉。
齐王不满地看着头顶躲起来的月，一把推开身侧的爱妾，生气道：“不是说今天适合赏月吗？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抚齐王了。
毕竟老天爷的事，他们压根管不到。
左侧靠中矮桌后的一名老者笑呵呵道：“老朽觉得此月是被殿下的英姿所迷，所以躲起来了，殿下，您看那柳眉是否带着几分羞涩。”
“真的？”齐王疑惑，仰头仔细看了看。
众人见状，纷纷夸赞齐王，将脚指头到头发丝都赞美了一遍，仿若下一刻齐王就要变成千古第一美男了。
齐王满是横肉的大脸笑的乱颤，拉过一旁的美妾用力咬了一口，然后喝了一杯酒，将酒杯往地上一抛。
嚣张浑厚的“哈哈哈”声响彻院子。
齐王看着下方谄媚、小心的众人，嘴角蔑笑不止。
他也是随先帝走南闯北打天下，又不是笨蛋，自然知道这些人一些话违心又虚假，可是他就喜欢逗他们，喜欢看着他们讨好自己，战战兢兢的样子，真是有趣，可惜不能杀了。
齐王一边走神，抓取桌上的酒壶，往喉咙里灌了起来。
“殿下，您慢着，别呛到。”一旁侍妾娇声劝道。
“咳咳……咳咳……”
齐王正好呛到。
侍妾顿时脸色苍白，嘴唇不断抖动。
她要惨了！
旁边的妃嫔和丫鬟连忙上前给齐王拍背。
其他人也屏息凝视。
等到齐王缓过劲，用袖子狠狠擦擦嘴角的酒渍，恶狠狠地瞪着刚才多嘴的侍妾。
侍妾在他的眼神下瑟瑟发抖，抖着嗓子道：“王爷，妾身……妾身是关……关心你，不是有心的，真不是有心的，求您饶命！饶命！”
齐王冷笑，抬腿往她心窝踹了一脚，侍妾一下子将砸到身后的屏风上，当即就吐了一口血。
侍妾一边后退，一边吐血道：“王爷，妾身知错了，你饶了妾身一命吧，妾身还有丹儿要照顾，丹儿她不能没有娘。”
旁边的王妃淡淡道：“孙氏，丹儿什么时候喊你娘了！”
身为王府低等妾室，不过是仗着王爷宠爱就有了这样的心气，她真是佩服啊。
不知道王府的孩子只能喊她娘吗？
“王妃恕罪……恕罪，妾室就是心急口快，一时说岔了。”孙侍妾连忙磕头求饶。
等待她的就是齐王越发逼近的庞大身影。
齐王一把揪住她的发髻，狠狠地撞上旁边的大花盆。
“啪”的一声，半人高的花盆碎裂，孙侍妾脸上血迹和黄泥，惊恐地看着齐王逼近过来的拳头。
在一下下拳头下，孙侍妾很快就倒在了花盆碎片里。
在这期间，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齐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看着众人，轻松道：“接着乐。”
“……”众人见状，只能配合地干笑。
至于孙侍妾的尸体还有碎掉的花盆，自有王府下人收拾。
看了这一幕后，大家对齐王更是捧着了，对于齐王的话，只敢点头，不敢摇头。
就在现场看似一片和乐时，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一阵骚乱，听着似乎有不少人的动作。
齐王饮酒的动作一顿，两眉耸起，心下一咯噔，外面声音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王爷，王爷！外面来人了！说是来抓您的！”王府管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
这群人强行破门，一点反应都不给他们。
来的人都是披甲带着武器，明显是要强动手的。
“谁敢？谁？”齐王怒道。
管家颤颤巍巍道：“他们说是陛下。”
话音刚落，从外进来一名挎刀的金甲将军，身后士兵鱼贯入内，也是穿着一身铠甲，举着火把，将院内照的灯火通明。
齐王愤怒地拍着桌子，“你是何人，居然敢假冒陛下的名义擅闯王府，这可是造反！来人，将他给我就地斩杀了。”
他话音刚落下，不等王府护卫反应，披甲将士们纷纷抽出大刀，明晃晃的大刀映着火光，寒光四射。
院中的宾客看的头皮发麻。
荀五面色冷漠，掏出自己的令牌，“我乃羽林右卫指挥使荀五，奉命请齐王殿下进京。”
“请？”齐王皮笑肉不笑地指着全副武装的将士，“你们这是请的态度吗？”
荀五道：“若是齐王殿下觉得‘请’这字刺耳，在下也可以换成“押送”，只要您愿意束手就擒。”
齐王一把夺过身边侍卫的大刀，大大咧咧地走到荀五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嘲讽道：“你可知我是谁？我乃先帝亲封的齐王，陛下对我动手，就不怕其他人不满，直接反了。”
齐王妃紧张地看中齐王与荀五对峙，默默给心腹嬷嬷使了眼色，想让她去通知她的儿女们。
心腹嬷嬷正想悄无声息地退下，眼看着退到角落里，忽而臀部碰到一人，侧头看地，只见穿着铠甲的士兵的影子狰狞地晃动，吓的浑身一颤，赶紧又回到了齐王妃跟前。
现场宾客瑟瑟发抖，紧张地躲在角落里，看着现场这规模，皇帝多半是忍不下齐王，要对齐王动手，他们这群人会不会也逃不掉啊！
荀五冷着脸，“齐王到现在还在攀扯其他人是不是太晚了，在下再说一遍，我奉命请……押送齐王殿下去京城，齐王若是配合，你我都轻松，若是不配合，那就不要怪荀五放肆了。”
“那你就死吧。”齐王也不打算与他纠缠，操刀一把劈了过去。
众人发出惊呼。
齐王是不是疯了，居然对陛下的亲使动手。
荀五面不改色，身形一闪直接躲过大刀，然后膝盖一顶，给了齐王胸口一下，同时肘击齐王，一脚踢掉对方的大刀，然后手腕一动，等到齐王缓过神，人已经脸贴地，两手被对方扣着了。
王妃和多名嫔妾惊声叫道：“王爷！”
“混蛋，快将本王放开，本王是先帝亲封的藩王，霍瑾瑜没资格对我动手，你再不放开我，等到我去了京城，你的小命就完了，完了！快点！放开我！”齐王努力挣扎着身子，可是越是挣扎，发现手臂越是被锁的死死的。
早些年，他也是万夫莫敌的勇将，这些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腐蚀了他的身体，让他身体痴肥，行动迟缓，早就没了往日的杀伤力。
荀五淡定道：“殿下这话，下官会原封不动地告诉陛下。”
说完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近处的人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咔擦”声，齐王的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众人顿时震惊地看着荀五。
荀五居然将齐王的两只胳膊给废了。
“这样齐王殿下才能配合。”荀五起身，看也不看地上的齐王，而是静静地扫视院中众人。
今日乃齐王府的中秋夜宴，本地有名有姓的官绅士族都来了。
众人看着荀五瑟瑟发抖，要笑不笑地望着他。
王府的下人也都紧张地看着他。
齐王妃双手不停颤抖，她想要询问荀五如何处置她们这些家眷，是圈禁在洛阳，还是一起送往京城。
很快不用她询问，荀五就给了答案，“陛下有令，齐王谋害原户部尚书耿书墨，贪污国库，且在洛阳期间，行为不端，祸害当地百姓，罄竹难书，将其送往京城，齐王府一干家眷同样随行。”
“王妃——”
听到结果的齐王妃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荀五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之后将目光落到现场的宾客身上，“至于尔等……”
众人身子一震，瑟瑟发抖地看着荀五。
荀五：“若是有冤屈，或者知道齐王的不法事，可将功赎罪。”
众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听这位羽林右卫指挥使的说法，若是不配合，他们今日就别想回去了，可能还会被投入大牢。
荀五没有时间和这群人说话，转身道：“若是想通了，就告知我的副将，我希望在天亮之前得到答复。”
众人怔怔地看着对方的背景，齐王像条狗一样被人拖走了，不知道要被关入哪里。
大家神情恍惚地看着头顶被乌云遮掩的圆月。
心想，怪不得齐王刚才生气，乌云盖月，确实不祥！
看对方这行为，恐怕齐王这次彻底栽了！
……
第二天天亮，早起的洛阳民众发现齐王府有了变化，围了一圈披甲士兵。
百姓若是靠近打听，对方直接就拔刀。
明显不好惹！
而城里的大户人家一个个也都紧闭门户，平时在街上嚣张跋扈的小厮、仆人也都不见了。
不止齐王府，就连洛阳府衙听说也被从京城来的官员接管。
打听到消息的百姓倒吸了一口气。
三日后，有人看到那群披甲士兵将齐王府的家眷都装车带走，而且还看到齐王带着手镣、脚镣上了马车。
种种情况告诉百姓，危害洛阳十多年的齐王终于栽了。
大家奔走相告，弹冠相庆，甚至在齐王的马车离开车门的后脚，就迫不及待地点起鞭炮。
马车上的齐王听着后面的欢呼声和鞭炮声，脸色越发黑了。
荀五骑马走到车边，用马鞭敲了敲车窗，对上对方已经恨出血丝的眼睛，平静道：“齐王殿下听到没有，百姓在送你们。”
齐王透过封着铁丝网的窗口，咬牙切齿道：“你等着，等我见了陛下，你的脑袋也就不用要了。”
荀五勾唇冷笑，“齐王殿下还是担心自己，对了，下官忘了告诉你，此次进京，齐王殿下还是有个伴的！”
“谁？还有谁？小皇帝他怎么敢这样做？真不怕大家反了吗？”齐王两手扣着铁丝网，想要抓住荀五。

第50章
荀五最后并没有告诉齐王答案,毕竟去往京城的路漫漫，总不能让齐王无聊。
齐王透过铁丝网缝隙看着对方远去的背景，面色阴沉,大手死死地扣在铁丝网上,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被割出血丝了。
而在他身后的马车,齐王妃等一众家眷的哭嚎声不断传出他耳中，让齐王越发烦躁，大手狠狠地敲着车窗，大吼道：“哭什么！本王还还没死呢！”
现在他就想知道旬五口中所说的另外一个藩王是谁？
后面马车上的家眷听到吼声,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用帕子捂着嘴，眼泪啪啪掉下来，不敢惊扰到齐王。
对于齐王这举动,周围看守的侍卫面色淡定,他们的任务只要保证齐王能活着回到京城,其他的事情,他们不管。
齐王在马车里发泄了一番后，看着自己手中的镣铐，愤恨地砸向一旁车壁,车壁磕出几道深痕,力的作用是对应的，齐王的手腕也一下子震出了血口子。
他龇着牙看着手中冒出的鲜血，再次用手镣将铁丝撞的“啪啪啪”作响，“本王受伤了,你们快给我包扎，否则我出事了,皇帝也不会绕过你们。”
跟在马车旁的士兵看了看对方鲜血模糊的手腕，皱了皱眉，对上齐王要吃人的眼神，驱马去找荀五，
荀五来到马车旁，看到齐王手腕上伤，眉梢微皱。
受伤这事可大可小，如果倒霉了造成伤口感染，齐王的小命也就没了。
“我受伤了，你给本王将镣铐解开，否则我如果死在路上，小皇帝心底固然开心，但是朝臣若是群起而攻之，还是要找人负责的。”齐王嘴角开裂到耳根，笑容带着浓浓的恶意和挑衅。
荀五：“不劳齐王担心，稍后会有人替殿下上药。”
“镣铐！我乃先帝亲封的藩王，皇帝现在只是让我去京城，没说判我死罪，你一个小小指挥使，可不能因小失大。”齐王又愤怒地撞了一下车壁。
荀五听完他的话，忽而唇角勾起。
“你笑什么？”齐王不解地看着他。
虽然他之前认识荀五，但是此人和他几次说话，都是一副冷脸，他之前以为此人本身严肃不爱笑。
“齐王殿下。在下来之前，陛下也担心齐王殿下您不配合，告知我，若是您有死志，第一次可救、第二次可救，第三次就不用管了，毕竟拉不回一个寻死的人，今日是第一次，您若是有心自裁，在下也不拦你，此行的数千将士都会为您作见证。”荀五唇角弧度不变。
陛下派他执行任务时，就说过，若是齐王不配合，可使用雷霆手段，若是有人救援，宁可将齐王的命留下。
所以，齐王殿下，你要祈祷不要有人救你。
“你！”齐王目眦尽裂。
小皇帝他怎么敢！
他为了景朝打天下多年，先帝在世的时候，也只是斥责他几句，从来没有罚他，没想到先帝仅仅去世三年，小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他不信其他藩王不会担心，他等着……等着……
齐王一把将帘子拉上，斜靠在马车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暗自恼怒自己太过放松，没有注意到小皇帝的歹毒心思。
他早该能想到的，去年他先是将大家的岁禄折半，给大家一个大棒，然后又对藩禁进行了一部分调节，给了一个甜枣，让大家对他放低戒心。
加上之前北边和鞑靼打仗，皇帝除非脑子坏了，此时此刻不可能削藩。
收拾完鞑靼后，其实大家担忧过一段时间，尤其年底的时候，皇帝在数九寒天亲自去边塞慰劳将士，让大家更加看出对方的野心和魄力，对于后面让宗藩子弟去京城上宗学，大家虽然暗地里咬牙切齿，面上也都忍了。
想着皇帝既然出手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大动静。
而且朝中私下里一直有个小道消息，说皇帝处理完鞑靼后，就会对沿海的倭寇动手，年初的时候，还派了内阁学士南下广州去建设造船厂。
虽说比起鞑靼，东夷倭寇的侵扰不值一提，但也是对外战争，皇帝应该不会同时国内对藩王动手。
“霍瑾瑜！”齐王咬牙切齿道。
这一切都蒙蔽了他。
到了京城后，他要好好问问小皇帝，为什么对他出手，他好好在洛阳当他的逍遥王，小皇帝不去收拾手握兵权的陈飞昊他们，反而拿他们这些不领兵打仗的藩王收拾，简直是当他们是软柿子。
比起齐王这边，晋王那边要冷静不少，也配合不少，让怎么办就怎么办。
因为太配合，押送的将军也投桃报李，没有给晋王上手镣脚镣，就是晋王府的家眷太多，后宫嫔妃、侍妾加上孩子足足有三百多人，晋王光是儿子都有一百多人，女儿也有九十多个，几乎整条街都被纳入了晋王府的范围，对于晋王的那些孩子，晋王连自己的儿子都分辨不完，更不用说女儿。
而且抓捕当天，晋王的一个侧妃还生了一个儿子，得到一个孙子。
为了将这些家眷送上车，押送的人可是头疼不已。
光是押送的车队都绵阳了两里路。
前脚离开城门，后脚就听到城里百姓的欢呼声。
对此晋王倒不生气，他清楚自己是个人渣，百姓恨他这不是应该吗？
只不过他好奇游指挥使口中的另外一名藩王是谁。
游蓝见他配合的份上，也没有隐瞒，反正到了京城，晋王和齐王多半要在一处。
听闻是齐王，晋王眸光微闪，冲着游蓝拱手道：“游将军，我等是因为什么惹怒了陛下？”
“在下以为殿下清楚？”游蓝有些奇怪。
晋王和齐王难道不知道彼此。
晋王老实摇头。
游蓝解惑：“晋王，你可知去年原户部贪腐一事？”
晋王瞳孔一颤，厚唇微抽，干笑一声，“我当然听说，听说陛下处置了许多人，原户部尚书耿书墨也判了斩监候，在监牢里熬了一个月就死了，此事还和齐王有关系？”
游蓝要笑不笑道：“殿下您呢？”
晋王面色微黑，没了和善的笑意，将车窗帘子一拉，不再理游蓝。
晋王竖耳听到游蓝离开了，大松了一口气。
脑中回响游蓝刚才的话，大手微微颤抖。
户部国库的事情，他只是喝点汤，大头还是齐王拿的，他日常生活还是有分寸的。
可就是因为这，才让他担心。
他担心户部国库贪腐的事情真是个诱因，陛下早就看他不顺眼。
如果这样的话，不管是吃肉，还是喝汤，在陛下心里都是罪大恶极的事情。
……
齐王、晋王被羽林卫押送京城的消息很快传到各路藩王的耳朵里。
一些与齐王、晋王封地比较近的藩王，连忙派人去打探。
齐王、晋王的押送队伍并不难找，而且走的都是官道，藩王们很快得到确切消息。
虽然根据规定，各路藩王私底下不得见面联系，但是这种事放在明面上肯定不允许的，众藩王平时也有自己的联系渠道。就好比景元帝还叮嘱大家要遵纪守法，共同维护景朝的统治，也不妨碍一些藩王作孽。
霍瑾瑜对于藩王之间的波涛汹涌也有心理准备，已经私下里命令各地都指挥司和提邢按察使司，若是有意动，迅速给与反应。
各地的藩王也察觉霍瑾瑜似乎在等着他们犯错，出了最初的骚动后，很快就安静下来，约束府中家眷，防止出事。
同时一边向京城送折子询问，一边给长公主送信，求她救救他们，看在往日情谊上，救救齐王、晋王。
深夜，长公主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书桌东侧的窗户半掩，几缕秋风挤了进来，撩起了长公主的乌发，但是桌案旁边的灯架烛火反而稳稳当当的，有了霍瑾瑜送过来的玻璃灯罩，即使室内有风，也不怕它被吹得七零八落。
长公主单手支颐，一手押着几个信封，侧头看着桌角晶莹的灯罩，专注地看着中间的烛火，看着它茁壮的燃烧，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贴身护卫素影有些不解，轻声道：“殿下在想什么？”
玻璃灯罩干干净净的，殿下盯着它看了许久。
“素影，你不觉得小七和这烛火很像吗？”长公主浅笑道。
烛火通明，光辉耀眼。
看似微弱，此时却有了玻璃灯罩，任由狂风如何作用，都影响不了它，外人却还觉得它如以前一样，或者如一些小火苗一样，随便弄些波澜，就能让它动摇。
小七已经登基三年了，他什么脾气，朝臣还有宗藩还不懂吗？
有时候虽然好商量，但是有的时候就是父皇在世也无法改变他的主意。
长公主想起之前霍瑾瑜修改藩禁条例，被一些朝臣以“祖制”要挟。
小七说了什么？
等他死后，再给后面的继任者说祖制的事情……
长公主回想这些事，不禁摇了摇头。
只要小七信他们，她、毅王也是小七的玻璃罩，不会让小七孤军奋战。
素影一头问号。
她还是不懂，脑中回想霍瑾瑜的模样，钟灵毓秀，像风又像云，怎么都不像火吧。
长公主收回视线，屈指敲了敲桌上的信，“一个个都急什么，父皇当年可比这狠，也没有见他们着急。”
其中三个藩王可都诛九族了。
以小七的手段，齐王、晋王应该落不到这个下场。
素影老实道：“这不一样，先皇的威慑在朝野不是陛下能及的。”
长公主轻轻一挑眉，“所以他们给我写信干什么？难不成以为我能将陛下劝了？”
“您是长公主，那些藩王不敢明面上联系其他人，只能找您了。”素影叹气。
对于齐王、晋王的被抓，她心里也拍手叫好，但是也担心引起朝局动荡。
还好只是其中部分藩王给长公主送信，毅王、康王、宣王还有陈飞昊他们都没有动作。
“听说鲁王派人去给陈飞昊送信了？”长公主拿掉灯罩，随手拿起一个信封放在烛火上，看着火焰不断吞噬着信封。
“不止鲁王，宋王、临江王、韩王、湘王、靖王……总共十三名藩王去给楚王送信了。”素影端着火盆，看着长公主将信件抛到里面。
长公主又捡了两封信扔进火盆里，望着窜起的火苗，嗤笑道：“楚王人缘挺好的。”
“殿下，咱们要不要也给楚王写信？”素影好奇道。
不管那群藩王真的信任陈飞昊，还是想把他拉下水，但是这事若是传出去，陈飞昊恐怕也不好说。
“本宫忙，没这个时间，等陈飞昊的信吧。”长公主淡淡道。
素影：……
若是楚王不给您写信，您不是白等吗？
……
陈飞昊那边此时下起了秋雨，秋风裹着秋雨将树叶砸的簌簌响。
楚王府主院中，陈飞昊负手站在一个屏风前，屏风上画的乃是景朝的地图。
一名发须皆白的老者跪坐一旁，在他面前的矮桌上则是散乱地放着一些书信。
厅内一片安静，偶尔能听到旁边炭盆中木炭崩裂的声音。
“梅老，你觉得齐王、晋王会落到什么下场。”陈飞昊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坐下老者阖眸深吸一口气，捋了捋了胡须，“老夫以为，最起码王爷是当不了了。”
应该说，这事每个人都能猜到，但是陛下会不会给他们一条生路还不知晓。
“这点大家都知道。”陈飞昊抬手扣了扣屏风上的地图，“其实大家也不是对齐王、晋王他们有感情，就是想知道陛下是想杀鸡儆猴，还是齐王、晋王只是开胃菜，精彩的还在后面。”
梅老眉间拢起，有些纠结道：“老夫觉得，无论如何，王爷都不会被当成菜端上桌，齐王、晋王速来品行不端，又牵扯到国库贪腐案中，有此下场并不可惜。”
去年陛下前来边陲慰劳将士，腰间还悬挂着楚王所制作的麒麟玉佩，而且小世子也在陛下身边。
殿下为了让陛下信任，可以说将全部身家都系在陛下身上了。
“梅老不用担心。”陈飞昊转身，端起桌案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气，似笑非笑道：“陛下对我的恶意没感受到，但是其他藩王却要拉我下水。”
“王爷如何应对？”梅老眼皮一耷，目光落到桌上的信件，“属下以为还是不要蹚浑水。”
“我也不敢，我若是敢动作，恐怕邓盟、毅王他们不会放过我。”陈飞昊摇摇头，“听说这群人还给长公主也写信求情，他们都有门路了，干嘛还抛给我。难道我揭竿而起后，他们会拥护我？”
陈飞昊越说，嘴角的冷笑越深。
恐怕那群人第一时间会将他当成投名状，用他当踏脚石，向陛下表忠诚，到时候有了这些，保半辈子富贵。
“王爷慎言，小心隔墙有耳。”梅老被他话吓得差点没了心跳。
“梅老莫怕，本王也只是开玩笑。”陈飞昊俯身拿起已经拆开的信件，“你说，这些信我要怎么处置？是给陛下，还是烧掉？”
梅老犹豫道：“不如当做没收到？”
“事情已经发生，咱们想要装作看不见，不代表其他人愿意。”陈飞昊厌恶地盯着手中的信件。
“那么给陛下？”梅老皱眉：“其他王爷知道，恐怕会拿您当仇人。”
“他们给我传信的时候，多少人将我当成冤大头，你我还不知吗？”陈飞昊将信随手扔在地上，靴子毫不客气地踩过去，“过段时间，要给安国送冬衣，我前段时间出去打猎，得到一张上好的虎皮，前天已经制好，正好让人送给陛下，这些东西也送去。”
梅老闻言，恭敬道：“属下遵命，只不过，王爷，听说许多人给长公主写了信，您要不要也写一封？”
陈飞昊捏着下巴，不解道：“我写什么？难道去给长公主告状？说那群人要将我拉下马。”
“……”梅老哑然，愣了一下，最终道：“这样也行。”
其实他就想自家主上合群一些。
既然主上要告状，也不是不可以。
陈飞昊见他也赞成，满意地笑了笑，心中开始打腹稿。
……
就这样，长公主收到了陈飞昊的告状信。
长公主看完信后，无语道：“陈飞昊都多大了，居然还干这种小孩子的事。”
素影猜测道：“可能就是为了让您安心。”
长公主：“……他光给我解释，陛下那边呢？”
素影想了想，“听说他给陛下送了一箱子礼物。”
长公主：……
……
其他藩王一看陈飞昊的操作，使劲拍了拍大腿，也学着往京城送东西。
然后霍瑾瑜就收到了一大堆东西，能装满一座宫殿，各种珍奇古玩、珠宝玉石都有，还有大堆的金锭、银锭……
可是她并不开心，因为如果收下了这些礼，就代表她收了他们的贿赂，日后想要动手也不好解释，而且后面回礼也是件麻烦事，事情传出去后，朝野还以为她是因为缺钱，才这样折腾齐王、晋王，如果民间再有一些谣言泼脏水，骂名基本就她背了。
霍瑾瑜看着陈飞昊送的虎皮，还有虎皮上的信，嘴角微抽。
想了想，她让人做了一批箱子，里面放了《景律》、四书五经一套，还有一套至今没有消耗完的笔墨纸砚，放了一封他们写给陈飞昊的信。
命人将这些、外加他们送的礼，又让人原路返回。
但愿他们以后遵纪守法。
至于让她像老霍头一样，别人进贡一个芝麻，他要回以西瓜的做法，没门！
别说这些人，就是那些番邦属国也一样。
进贡芝麻，就回芝麻，顶多再添几个嘉奖，进贡西瓜，就回西瓜，别想让她当冤大头。
……
齐王、晋王在押送到京城的当天，朝野舆论算是彻底爆了。
看着齐王、晋王一大家子真的押过来，尤其齐王还骂骂咧咧的样子，真的让人害怕。
两王押送进京后，怎么安置他们，成了一个难题，齐王府加上晋王府光是孩子都超过两百人，女眷一百多人，这么一算人数都快到四百人了，而且他们现下属于宗室，总不能够押送到大牢吧。
霍瑾瑜想了想，在京郊选了两个皇庄，让齐王府、晋王府的家眷安排进去，每日派人送蔬果瓜菜柴炭，不得安排仆役，让他们自己照顾自己。
至于齐王和晋王，则是被关押到了紫禁城的乾五所后面的一个小院子。
朝堂文武百官关心的是霍瑾瑜要做到何种地步？
以齐王、晋王为开始，还是以他们结束。
次日上朝，霍瑾瑜命人宣布了齐王、晋王这些年的罪状。
众人从一开始的惊骇、到后面的麻木。
以齐王、晋王的罪行放在普通人身上确实死不足惜，但是他们是藩王，陛下要三思而后行啊！
霍瑾瑜平静道：“朕若不是三思而后行，也不会忍了他们三年，此二人若是有敬畏之心，”
“此二人在国丧时期仍然不改悖逆行为，饮酒作乐，此为大不敬，插手户部，谋害户部尚书耿书墨，此为不义，对朕辱骂，此为不忠，众卿今日为两人求情，是否敢为他们二人做担保，若是之后二人再犯了错，尔等愿意连坐呢？”她目光幽幽地看着下方。
众人：……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齐王、晋王确实做了恶事，但是他们若是处置了，恐怕会引起其他藩王的担忧啊。”
他们这群朝臣比谁都想要朝堂稳固，若是其他藩王被两王事情刺激造反，到时候吃亏的就是陛下。
“朕为他们多番考虑，若是他们不慕君恩，朕也是没办法。”霍瑾瑜面色平静，“朕在此告诉诸卿，对于先帝所封藩王，朕了解先帝的用意，诸位义兄追随父皇打天下，他们如今的荣耀和富贵也是自己拼的，但是！也要有所限度，不能肆意妄为，为祸地方，大家都是从百姓中来，何必又难为百姓啊！”
下方的众臣陷入沉思。
前排的谢言嘴唇微动，轻轻呢喃着霍瑾瑜最后两句话，深以为震撼。
之前先帝打天下时，许多士族门阀嘲讽先帝是身份低，是泥腿子，可就是这样一个穷苦百姓，最后却干翻各路诸侯，最后御极天下，成为九五至尊。
没想到陛下也没有忘了身份。
旁边的曾太傅余光瞥了瞥谢言，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与曾太傅相隔三个身位的宋致看着自家老师尾巴快翘起来了，垂头叹了一口气。
老师啊，这个时候还是要低调。
等到下朝后，曾太傅、谢言才出太和殿就被众臣围住。
“太傅，您老这次可不能不管了，两王之事不宜处置过重。”
原先大家以为朝堂上有了曾太傅、谢言，陛下就会多听听朝臣的意见，谁知道两个当世大儒居然成了朝堂摆设，就出杵在他们与陛下之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干。
“对啊！要不圈禁两王几个月，扣个两三年岁禄，然后就放他们回去吧。”
“若是陛下嫌弃时间少，就是一两年也是可以商量的。”
“听说陛下将众王送的赔礼都退了回去，让大家十分惶恐，谢公您要不要劝劝陛下。”
“因为两王危机，昨日京城杵米店的粮价涨了一成，说明百姓也在担忧啊。”
……
宋致站在外围，噙笑看着谢公和老师被大家围住。
这群人不会以为谢公和老师能劝动陛下吧。
若是先帝在，恐怕这群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致转身之际，看到徐於菟和洛平川的身影，将两人喊住。
徐於菟、洛平川闻言，转身向宋致行了一礼。
宋致摆摆手，示意两人靠近，“你们如果见了陛下，告诉他一件不好的事情。”
徐於菟、洛平川面色一愣，不解道，“宋大人为何不自己去？”
宋致仰头望天，一脸深沉道：“陛下会不高兴的，我不想倒霉。”
徐於菟：……
洛平川：……
事情其实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就是因为两王事情的影响，藩王惶恐、愤怒、害怕……在一系列负面情绪下，加上这段时间到了宗藩子弟入学的时候，所以藩王们往京城送了许多孩子，其中有一部分是生病的。
这部分人本身身子就弱，加上舟车劳顿，若是在京城出事，藩王那边能做的事可多了，于陛下名声有损。
其实也有解决方法，就是暂时不开宗学。
宋致交友广阔，和友人吃饭时，知道了这个消息。
不得不让人感慨虎毒尚且不食子，但是人啊！
大多藩王不缺孩子，都有自己的心头肉，送进京城的这些孩子多半是不受宠的，若是真出事了，想必会是他们父王为他们最上心的时候。
第一波人是棋子，也有可能是弃子。
霍瑾瑜知道后，眉心一皱。
徐於菟建议道：“陛下，不如提前不让患病的孩子进京？”
洛平川摇头：“宋大人说，一些已经在路上了。”
现在让他们掉头回去，这一折腾，恐怕那些人最后不好过。
霍瑾瑜：“既然他们舍得将孩子送到朕这里，朕就收下了，好好培养他们，不让他们想家。”
她会让那群藩王知道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只不过……
霍瑾瑜看着上面的名单，按了按眉心，无语道：“一个个都生那么多干什么？”
在二十多藩王中，孩子最多的当属晋王，足有几百个，之前岁禄没做调整时，被他一家薅了许多羊毛，最少的就是陈飞昊，他家就一个。
霍瑾瑜将纸摔到桌上，“知道什么叫优生优育吗？孩子又不是猪崽，一个个生那么多干什么，就是养猪崽也养不了这么多。”
她之前嫌弃军事学院的学生少，现在看着藩王们的孩子数量，气不打一处来，即使去掉齐王、晋王两个大户，也还有一千多名，这种规模，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一个大学校了。
听到这话的洛平川、徐於菟抿嘴忍笑。
若是宗藩的人口扩充的没那么快，可能陛下也不急着忙这事，可惜人都是贪婪的。
霍瑾瑜看着上面的名单，还是不爽，她不想给这些宗藩养孩子，即使自己是皇帝也不行。
而且其中有一部分，还不一定能养熟。
她想了想，看向洛平川、徐於菟，“你们觉得，朕如果让各藩王承担一部分宗学束脩如何？”
两人错愕，转念一想，明白陛下的意思。
洛平川担忧道：“微臣担心各藩王不愿意。”
霍瑾瑜挑眉；“若是不愿意，不付出义务，也就没有权利。可以不要孩子，大不了孩子朕养了。”
“……”徐於菟见霍瑾瑜已经拿定主意，想要为难藩王，立刻笑道：“陛下这主意好，宗藩子弟远离父母，离得远了，容易和藩王们离心，若是有藩王给的束脩，能时刻感念父母的恩德。”
霍瑾瑜缓缓点头，“徐爱卿说的没错。”
……
两王被押进京这事，冀州那边也传到了，大家没什么想法，这事又碍不着毅王。
军事学院的学子这一个月过得是要生要死，吃的是粗粮大饼，想要吃肉，只能自己去狩猎，每天要绕城跑半圈，中间还有几天，大家还给矿场押送了两波粮草，教官还带他们去草原边缘去追击搜索瓦刺残兵。
还在冀州兵营和许副将手下的兵对抗过，十战八败，其中一胜是徐衔蝉，另外一胜是霍永安。
这个混血小殿下自从进入军事学院后，就混得如鱼得水，而且各种兵法、训练吸收神速，比起他的读书效率，霍永安显然更具有军事才能。
当时霍瑾瑜知道后，赏了霍永安一把金刀，当做她差点误人子弟的歉礼。
自从来到冀州后，霍永安没忘他的“衣锦还乡”，再打听到鞑靼俘虏被关在什么地方后，就开始策划一个威风的出场。
虽然学院的一些学子对于霍永安的混血身份仍然有些歧视，但是在外敌面前，大家还是同仇敌忾的，在听到霍永安的想法后，众人积极献策。
身为他们景朝的小殿下，衣锦还乡当然要搞起牌面，气势阵仗都要有，功成名就，佳人在侧，笑看疯狗。
对于阵仗，大家也没有其他想法，到时候他们这群学子可以如来时那样，衣服不必相似，但是要精神，然后穿着红披风，跟在霍永安身后。
他们一群给达官显贵子弟，难道还不够有面了吗？
“没错，就这样。”霍永安兴奋地拍手，然后就有些纠结道：“可是佳人在哪里呢？”
众人一听“佳人”二字，下意识换算成“女人”，然后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两手环臂，斜倚在门框的徐衔蝉。
一身青色劲装干净利落，五官棱角分明，眸光犀利，不愧是冀州人称赞的“最俊朗的娘们”。
“干嘛？我！佳人？你们确定眼没瞎？”徐衔蝉嘴角直抽，给了大家一个白眼。
众人连连摇头。
第一时间将徐衔蝉给撇除了。
周语堂举起手，建议道：“要不，咱们去青楼花钱请一个？”
贾拓冷嗤，“周语堂，咱们来冀州这么久，你见过这里有青楼吗？”
别说青楼，就连酒楼、茶馆、客栈都少，百姓都是一样穷。
周语堂脸色涨红，恨恨地瞪了贾拓一眼，“那你给个主意。”
“咱们去毅王府找个好看的丫鬟不就行了。”贾拓轻松道。
周语堂冷笑，“这边城哪有什么好看的丫鬟，找不到怎么办，到时候你献身，男扮女装？”
“扮就扮，小爷还怕这。”贾拓一步抵到周语堂面前，和他眼睛对眼睛，鼻尖对鼻尖，阴笑道：“如果找到了，你要男扮女装当胖丫鬟。”
“你……”周语堂瞪大眼睛。
贾拓挑着眉，“怎么？害怕了？官宦子弟果然胆小！”
“打赌就打赌。”周语堂一把将贾拓推开。
众人：……
发生了什么？
霍永安纠结道：“我能不要佳人吗？”
如果毅王府没有好看丫鬟，他岂不是要有一个“男扮女装”的佳人，那样太可怕了。
徐衔蝉忍笑道：“说不定贾拓扮相不错。”
霍永安：……
为什么徐衔蝉先预设毅王府没有好看丫鬟。
徐衔蝉表示，比起好看丫鬟，她更喜欢看贾拓男扮女装。
……
一行人去了毅王府，拜访了毅王妃，让他们失望的事，容貌、气质出色的没找到，毅王的一个孙女太小了，他们怕出事。
就这样，贾拓就被大家给堵住了。
贾拓看着大家眼中的狼光，咽了一口唾沫，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其实，不用麻烦我，徐衔蝉是女子，换身衣服就行。”
众人一听，立刻否决。
如果让徐衔蝉穿女装，他们就没有乐子了，再说“衣锦还乡”时，他们是背景板，出场的是霍永安，丢脸的又不是他们。
徐衔蝉走到贾拓面前，微微踮起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的个头与永安殿下正适合。我这个头，永安殿下就不适合了。”
众人连忙点头，说的没错，谁让贾拓肩膀窄，个头较矮。
在众人的期待（逼迫）下，贾拓换身一身淡粉襦裙，为了观感好看，降低违和感，贾拓带了面罩，不仔细看，站在那里看不出来。
临走前，贾拓仍然不死心，抱着驿站的柱子大喊道：“我需要一个胖丫头！让周语堂当我的胖丫头，我保证配合，到时候你们让我跳舞都行。”
众人一听，齐刷刷地看向周语堂。
周语堂顿时面部扭曲：“不行，凭什么！大不了我出钱，肯定能在城里找一个好看的女子。”
“可是那女子会有我有趣吗？”贾拓夹着嗓子，冲着周语堂抛了一个媚眼。
“……”周语堂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十分夸张地干哕一声。
众人扭头忍笑。
最终周语堂双拳难敌众人，少数服从多数。
在周语堂杀猪般的叫声中，众人笑的格外开心。
而刑部侍郎之子孙树默默躲在一旁，不敢凑前，就怕贾拓将他拉下水，说要一对胖瘦姐妹花丫头。

第51章
众人气势汹汹地来到郊外的俘虏大营。
但是被人拦住了。
没有主帅的命令,别说霍永安在，就是宣王、长公主他们在也没办法。
而且看这群军事学院子弟穿成这样，一看就知道会找麻烦,俘虏大营的主事哪敢让他们进去。
众人站在外面面面相觑,商量着要不去找人去向毅王说一下,让他们进去。
新晋胖丫头•周语堂和新晋佳人•贾拓眼睛发亮,连忙表示今日既然不妥，那就明天或者后天再来。
他们趁这段时间，让人在城中搜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适合的人选。
两人的心思大家一眼看穿,当然决绝。
就在大家在营寨门口商量时,从里面跑过来一名披甲将军，对方冲众人抱拳道：“诸位学子，王爷之前叮嘱过,允许你们见鞑靼俘虏,但是行为不得过激。”
众人回礼,然后发出欢呼声。
披甲将军笑着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进去,目光落到军营西侧的二层亭阁上，那里是营寨的主议事亭，拱手微微一躬身,然后转身进了营寨。
……
此时二层阁楼上,毅王带着众人站在扶栏处，俯视霍永安带着人去鞑靼俘虏关押的地方。
他身后站着几名副将、还有他的长子霍英彦，孙子霍雏凤。
毅王嘴角微翘，“凤儿,你看出什么了吗？”
凤儿本凤•霍雏凤嘴角微抽。
以前祖父喊他雏凤，后来被陛下影响的,也喊他凤儿了。
“大家都挺好的，相信陛下看到这幅场景，也会高兴。”霍雏凤淡笑道。
陛下当年在红螺山创建第一军事学院，就是要好好敲打训练京城的勋贵子弟，现在有了成果，相信陛下会高兴。
“英彦，你觉得呢？”毅王转头看向一旁给予厚望的长子。
霍英彦抱拳道：“儿子觉得，凤儿必须入此学院。”
不提红螺山军事学院的教学效果如何，但是看现下这群勋贵子弟的精神气貌还有他们之间的羁绊，他们毅王府都要送一两个孩子入学。
不说其他人，霍永安是四公主与鞑靼可汗的儿子，虽然有陛下护着，也重新得了名字，但是在一些人心里，还是和霍永安有些隔阂，可是看他如今的模样，在军事学院如鱼得水的模样，霍英彦都觉得自己说的晚了，应该在学院创立的第一时间将凤儿塞进去。
毅王欣慰地点头，而后看向霍雏凤：“凤儿，我让你入学，不是让你进去拉帮结派的，其实只要你足够优秀，凭借你的身份，会有人自动聚集在你身边，你可明白？”
陛下前段时间给各地督府下旨，为了开拓军事学院生源，不限京城勋贵子弟，允许全国中阶将官错开时间进入军事学院学习，各地的督府也可以推荐优秀将士名额，待查验合格后，也可以入学。
到时候红螺山军事学院恐怕更加热闹，让他好奇会变成什么样。
霍雏凤微微皱眉，不过还是点头应下，“孙儿知道了。”
许恕指了指下方快要消失的学子队伍，笑着道：“王爷，这群人真会折腾，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敢祸害我家那闺女，没想到宁可找人男扮女装。”
听到这话，旁边一个壮汉用力拍着许恕的肩膀，“哈哈哈，还不是你家徐衔蝉长得太好了，要我说，你还是答应我吧，小海一直对你闺女念念不忘。”
“起开！”许恕肩膀一抖，将壮汉的手抖掉，没好气道：“你家儿子长得还没有我闺女高，想什么呢，再说我家闺女对你儿子没兴趣，你若是再纠缠，小心孙小海小命不保，我可拦不住闺女。”
“小海他就是个头矮小，但是机灵，会疼人。你可不能以貌取人，小心拖延下去，你家闺女嫁不出去。”壮汉想要搂住许恕的肩膀，和他好好商量一番。
“不劳你操心，天底下就没有嫁不出去的闺女，只有不想嫁的。”许恕直接踢了他一脚，“你家孙小海如果不长眼跑到我闺女面前被揍一顿，可不关我的事。”
壮汉：……
众人看着这乐子，纷纷大笑出声。
毅王也由着他们闹。
角落里的庞宽撞了撞一旁的同僚，“徐衔蝉和许副将是什么关系？”
同僚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当然是父女了……你居然不知道。”
庞宽一脸无辜：……
他这段时间在草原天天晃荡，而且他入伍时间也不长，来到冀州时，徐衔蝉已经去京城了。
前段时间，徐衔蝉他们去草原矿场送粮草，他听说队伍里有一名女的，就瞅了两眼，对徐衔蝉算是印象深刻。
同僚饶有兴致道：“难不成你看上她了？徐衔蝉虽然长得不娘们，也算是仪表堂堂，相貌周正，有个探花郎哥哥，还有个副将老爹，你虽说运气好，说实话，徐衔蝉不好娶。”
撇除对徐衔蝉相貌外形的调侃，人家现在的家世可不是一般人能攀得起的。
想到这，同僚看了看身旁的庞宽。
虽说大家都觉得他运气好，但是根据他的了解，徐氏兄妹的命也不错，早些年逃荒的时候，遇到了长公主、毅王，还抱上了当时还年幼的陛下大腿，后来又成了许副将的义子义女，衣食无忧。
前两年徐衔蝉的哥哥徐於菟成了探花，现下还是天子近臣，深受器重。
听说徐衔蝉在京中，与麒麟研究院的褚青霞关系亲密，此次能入军事学院，还是褚青霞的帮忙……
两兄妹一路上都有贵人相助，这样的生活感觉比庞宽要幸运。
同僚拍了拍庞宽的肩膀，感慨道：“努力吧，你也算在陛下面前有了姓名！相信努力一下，还是能够得上的。”
庞宽一脑袋问号，他就是好奇问了一句，同僚到底脑补了什么。
……
霍永安一行人目标明确，问了鞑靼贵族关押的所在地后，让人带路。
三万鞑靼俘虏为了防止聚集引起暴动，被分开监禁，分散在各个卫所，冀州的则是分散在四个营寨，这个营寨主要是关押一些鞑靼贵族和高级将领。
对于这些鞑靼贵族，毅王也没有让人给他们优待，每天除了干活，每餐就两碗稀粥，最低限度维持他们生命，消耗他们的精力。
之前这些鞑靼贵族一开始还有精力怒骂，可是在关了半年以上后，一大部人都闹不起来，当然不乏一些顽固子弟，其中甚至弄了两三次越狱，都没有成功。
霍永安来到他们面前时，许多鞑靼人也跟没认出。
当初霍永安在鞑靼王庭时，因为身份，一直被人轻视、欺辱，比较瘦弱，而且又是穿着鞑靼的传统服饰，现下霍永安一身锦袍金冠，身姿挺拔，举止带着从内而发的自信和张扬，精神面貌和三年前可谓是大变样，
鞑靼人戒备地看着霍永安以及他带的人。
看此人的气质和服饰，以及身边手下的气势，怕是身份不低。
想起鞑靼有贵族优先挑好品质奴隶的习俗，他们不会也是这个待遇吧。
想到这里，监牢里的众人骚动起来，尤其几个容颜较为出色的人连忙缩着头躲在就角落里。
霍永安看了看左右两个牢笼，左边是男间，右边是女间，都有熟人。
男间的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是鞑靼丞相马哈木的弟弟，在王庭的时候可嚣张了，经常带头欺负他，而且他的妻子和马哈木的夫人经常明里暗里给娘使绊子。
想到这里，霍永安扭头看了看右面的女间，正好看到马哈木的夫人躲在角落里，没了华服饰品，一身粗布麻衣，看着比丧家犬还可怜。
一旁的贾拓夹着嗓子，“殿下，您看上了哪个？小心啊，这些鞑靼狗可凶了，一不小心会被咬到。”
霍永安无语地看着身侧的“佳人”，早知道就应该将他的嘴巴堵住。
徐衔蝉等人打了一个寒颤。
贾拓还扮上瘾了，“殿下，咱不要选女的好不好，您有了我还不够吗？咱们选几个男的，身子也结实，你可以随便折腾。”
“混账，我乃扎鲁特部大汗，就是鞑靼可汗也要对我以礼相待，你们这群人若是敢放肆，我扎鲁特一万两千户，不会归顺的。”其中一个满头小辫，一脸络腮胡须的人撞击着栅栏，愤怒地看着霍永安。
霍永安闻言，挑了挑眉：“原来是扎鲁特部的首领，本殿下当初离开鞑靼王庭时，就想着未来有机会，要踏平王庭，可惜小舅舅没给我这个机会，让你们逃过一劫，大汗如果不嫌弃，本殿下愿意帮忙处理你的部众，保证斩草除根。”
小辫大汉瞪圆了眼睛，眼眶充血，“你敢？不对，你是谁？”
就是景朝毅王亲临，也没有说过这样冷酷铁血的话。
从面前这个景朝富贵公子话里可以看出，对方对鞑靼没有一点好印象。
霍永安：“你猜！”
马哈木的弟弟独眼男似乎有些察觉，从人群里挤出来，仔细辨认，而后倒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着霍永安，“你……你是云秀公主的小杂种。”
他话音一落，霍永安脸色瞬间冰冷。
其他鞑靼人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徐衔蝉见状，随即抬脚狠踹了对方一脚。
“噢——啊！”独眼男身子顿时僵直，两腿紧紧夹着，脸色苍白，感觉痛意从下半身一下子上了天灵感，全身都没了力气。
独眼男如石雕一般倒下，额头冷汗如雨般，除了这些，居然再也蹦不出第二个字。
众人看着他两腿、双手护着的地方，觉得两股颤颤，惊恐地看着她。
胖丫头•周语堂嘴角也有些苍白，不解道：“徐衔蝉，你干嘛踹他第三条腿？这也太狠了！”
徐衔蝉不解道：“很疼吗？我就是顺脚的事，他个子矮了，我还觉得脏了鞋呢。”
众人：……
地上的独眼男听到这话，气的一口血吐出来，抖着手指着她，最后只吐出了一个“你……”
霍永安淡淡道：“若是你喜欢，本殿下可以让我的手下一人再送礼一脚。”
其他人：……
不，男人何必为难男人，他们怕留下阴影。
独眼男瞬间闭上了嘴。
刚才独眼男的话鞑靼俘虏都听到了，此时大家也认出霍永安的身份。
这位矜贵威风的小公子，居然是孟古可汗那个混血儿子。
贾拓等人见鞑靼俘虏认出了霍永安，其中一人按照预设情况高声道：“大胆，此乃我朝四公主之子霍永安殿下，岂是你能侮辱的！”
身后扮演护卫的人面色一肃，直接拔出了大刀，冰冷的拔刀声吓得众人身子一颤。
队伍中两队人马鱼贯而出，一人持刀面对监牢栅栏，一人与他背靠背站着，目光恭敬地看着霍永安。
同时高声道：“尔等快向永安殿下磕头叩拜！”
“磕头叩拜！”
“向永安殿下磕头叩拜！”
声音将鞑靼俘虏们吓得脸色苍白。
霍永安挺胸抬头，下颚微微扬起，不得不说这群同窗还是靠谱的。
……
一名辨认不出相貌的女子两手扣住栅栏，焦急道：“王子，您是来救我们的吗？求您救救我，救救我的女儿！”
“叶赫氏，你真是天真，没听他刚才说什么吗？他是来复仇的。为他那个娘来复仇的。”另外一名女人恨恨道。
叶赫氏连忙摇头：“王子，您知道，乌雅这些公主过得还不如您，现下王庭没了，她们不知道被弄到哪里了，求您看在同为兄妹的份上，救救乌雅吧。”
“哼，叶赫氏，你这话非但救不了乌雅，反而给他提了醒，当初在王庭，你也刁难云秀公主，这个混血可比狼还记仇。”马哈木的夫人乌苏此时站了出来。
她想的清楚，自己与阿其那是不可能和解的，但是她也不允许其他人逃出去，大家要一起在沼泽里烂死。
叶赫氏听到这话，深深地看了霍永安一眼，见他不为所动，捂着嘴大哭起来。
“真是吵死了。”贾佳人用帕子扫了扫鼻端的臭汗味，侧头看了看乌苏，“殿下，这个女人我看着不舒服，嘴巴那么硬，不如将她的嘴巴缝上，省的吵人。”
乌苏怒道：“你敢，你可知我是谁？我乃丞相马哈木的夫人。”
“都是阶下囚而已，马哈木都被我们一刀砍了，你这个夫人不应该去找他吗？”霍永安冷冷道。
他话音刚落，一把大刀就出现在乌苏面前。
乌苏看了看面前的刀，刀剑直直地对准她的喉咙，仿佛就等霍永安的一声令下，她就会倒下，尤其霍永安眼中的厌恶，让她唇色越发白了，最终双膝砸在地上，将头抵在潮湿的黏泥上，颤着声音道：“参见永安殿下！”
“……”霍永安皱起眉。
徐衔蝉等人也是冷着脸。
刚刚乌苏的嘴脸大家还记得，还以为她的骨头有多硬呢，连狠话都没放几句，居然就磕头了。
鞑靼俘虏那边受到的刺激也不小。
一开始大家以为乌苏会和霍永安硬钢到底，谁知道转眼就跪下了。
众人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一直不起身的乌苏。
叶赫氏见状，迫不及待地也跪下了，“阿其那王……永安王子，我给您跪下，真心地为以前的事情和您道歉，求您，救救我的女儿，您的妹妹，她很好养的，随便给点吃的就能活。”
“聒噪！”徐衔蝉瞥见霍永安面上的不耐烦，用刀身敲了敲栅栏。
叶赫氏见状，学着乌苏将头抵在地上。
女间这边，不断有鞑靼女人跪下，将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低声道：“参见永安殿下！”
霍永安微微点头，看向男间这边，目光落到被踹中第三条腿，至今还未缓过来神的独眼男。
“你们如果有骨气的话，也行！他就是你们的下场。”霍永安指了指地上的独眼男，“反正就是踢废了，也不会耽误你们干活，而且还能少些女子遭殃。”
他这话一说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望向他。
孙树等人顺便还给了徐衔蝉一个哀怨的眼神。
他们就说，军事学院不能有女的，男女有别，现在都将霍永安给带坏了。
这个威胁太具有杀伤力了，当然也包括之前徐衔蝉的出手太狠。
霍永安威胁一出，鞑靼男人们如遭雷劈，膝盖仿佛也被电麻了，最终一个个都跪了下去，声似蚊喃，“参见永安殿下！”
“没吃饭吗？怎么声音连女人都不如。”胖丫头周语堂踹了一下栅栏。
鞑靼男人们无奈，高声道：“参见永安殿下！”
霍永安扫视一圈，淡然道：“亏你们一个个还都是鞑靼的贵族，居然连王庭都保不了，让我没了亲自踏平王庭的机会。”
鞑靼众人咬牙暗恨：……
霍雏凤到来时，就看到监牢里的鞑靼贵族们恭敬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霍永安站在过道中，学院学子们一身红披风，右手持刀，整齐地站在过道两侧，既是威慑鞑靼俘虏，又是保护霍用安。
不得不说，这场面给足了霍永安的面子。
霍永安看到他，连忙道：“凤儿，你怎么来了？”
霍雏凤笑道：“祖父让我来寻你出去，永安，你忙完了没有？”
“咱们走吧，这里没意思，还臭。”霍永安摆摆手，示意众人收刀，离开这个鬼地方。
众人收起武器，跟在霍永安后边走了。
等到霍永安离开，牢房里的鞑靼贵族俘虏们终于起身了，看着走道出口的方向失神。
谁曾想，当年在王庭谁都能踩一脚的杂种，居然有了现在的威风。
片刻后，牢头带着两个手下，哼着小曲出来，给大家发窝窝头，“今日永安殿下心善，给你们加一餐。”
叶赫氏接过野菜窝窝头，声音温柔带着疑惑，“大哥，永安殿下怎么会来冀州？之前不是听说他和云秀公主一直呆在京城，难道是偷跑回来的？”
牢头动作一顿，眼珠子转道：“当然不是。你刚才觉得永安殿下带的那群人怎么样？”
叶赫氏想了想，之前那群护卫确实怪异，看着没有普通侍卫的恭敬，让她怀疑是霍永安为了充场面随便找的人，但是那群人举止却不小家子气，而且虽然穿的不相同，但是身上的衣服布料很不错，大多意气风发，明显不是普通边民。
牢头：“刚刚那群人随便哪个我都惹不了，你们也惹不了，他们可不是永安殿下的护卫，而是他的同窗，都是京城勋贵人家的子弟，少了一根头发，我这条命都赔不了。”
“真的？”乌苏面色难看。
她以为那个混血杂种即使到了京城，凭他身上那一半鞑靼血脉，也会如在王庭一样，被那群中原人欺负，可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杂种过得很好。
牢头点头：“骗你作甚，京城谁不知道永安殿下的大名，而且陛下也允许永安殿下去军事学院读书，那里可都是武勋子弟，如果不是你们鞑靼被我们灭了，以永安殿下的能耐，说不定你们王庭真会被他踏平……”
牢头絮絮叨叨的声音犹如惊雷在众人耳旁回响。
众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自己陷入低谷，万劫不复，而以前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偏偏过得意气风发，众人追随。
霍永安他们出了监牢后，去见了毅王。
毅王提前知道了他们在监牢的经过，看着面前这群人，忍俊不禁道：“要不要本王给你们拿令牌，去其他三座大营耍耍威风？”
霍永安摇头：“多谢大舅舅的心意，不过不用了，一个就足够了，其他太累。”
其他人松了一口气。
在毅王和霍永安说话时，众人的目光有时会落到给现场唯二男扮女装的“佳人”和“胖丫头”身上。
贾拓佯装羞涩地低了头。
周语堂则是一脸麻木。
心里暗暗下决定，等到这次回去后，他拼着被他爹揍死，也要从军事学院退学。
这里压根不是人待得地方。
“衣锦还乡”行动结束后，霍永安他们不再停留，与毅王告别，就回城了。
……
谢少虞这些时间出了忙碌矿冶、矿场的事情，有闲空的时候，没忘记洛平川的请求，边陲城镇虽然穷，但是关于边民的记录还是详尽的。
洛平川所找之人姓郑，名余牙，根据案录，郑余牙乃是涉及到科举舞弊，所以被革除功名，流放到冀州，年初的时候，因为识字，去了南戈滩铜矿场当小吏。
谢少虞想起洛平川私下里和他说的话，心中叹了一口气。
若是洛平川所说为真，恐怕郑余牙遭遇的事可能是给洛平川准备的。
他听说，一些偏僻地方会威胁穷困学子为富贵子弟代笔，这种事在一些地方十分正常。
而洛平川出身的地方，偏偏也是小地方，要不然也不会在拿到“会元”之前，寂寂无名，一般小地方出来的解元拿到会元的概率确实不高。
谢少虞打算过几天去南戈滩一趟，将洛平川交付的衣物和信件交给郑余牙。
载着谢少虞的马车停在了冀州城最大的书斋附近，再往前，马车就没地方停了。
谢少虞让马车夫守在这里，然后带着护卫和书童往书斋方向走，路过拐角时，发现围着一群人，顿时挑了挑眉。
书童高漫见他感兴趣，不等他吩咐就挤了进去，片刻后，高漫眸子带着兴奋道：“公子，是卖身葬父！”
之前见过几次，一开始他年纪小，还觉得可怜，后来经过公子解惑，也知道其中的猫腻。
来到冀州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见到卖身葬父。
谢少虞闻言，顿时没了兴致，转身正要离开，面前就被三四辆马车当了道，顿时皱眉。
车帘揭开，霍永安的脸露出来，“老师。”
其他马车也有人探出来，有徐衔蝉、孙树、贾拓等人，大概十一二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谢少虞看到女装的贾拓眼皮微跳。
众人下了马车，徐衔蝉解释道：“刚从营寨回来。”
谢少虞闻言，也不多问。
不过身后看热闹的百姓此时将注意力放在了他们身上，毕竟来了这么一群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人，如果他们肯帮忙，这旁边卖身葬父的女子也就有救了。
冀州城的百姓看到徐衔蝉，连忙热情打招呼，同时给她说了情况。
徐衔蝉让众人散开，他们看看，瞧瞧是骗子还是真的穷苦人。
百姓依从吩咐让开，一身白孝的俏丽女子哭的梨花带雨，眼泪好似泪珠一般，面前则躺着用席子裹住的人，辨认不清情况。
谢少虞就看到霍永安等人看了白孝女后，嗖的一下将目光投到给贾“佳人”身上。
贾“佳人”垮着脸，欲哭无泪道：“你怎么不早点出现！”
早点出现，他也就不会遭殃啊！
谢少虞听得眼皮直跳：……
虽然不清楚霍永安他们干什么去了，但是一看贾拓这装扮，就知道估计去干坏事了。
围观百姓听得一头雾水。
白孝女睫毛坠泪，怯怯地看着贾“佳人”，要哭不哭道：“这位姐姐，莲儿家贫胆小，不懂姐姐说什么。”
“咔擦！”
贾“佳人”石化碎裂！
“哈哈哈！”
孙树等人的狂笑声如同暴风一般，将他吹的渣都不剩了。
“喊谁姐姐？我才不是姐姐！”贾拓气的快要快要跳起来。
孙树连忙将他拉住，防止他控制不住，冲上去将白孝女打一顿。
白孝女害怕地望了贾拓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到站在一旁的谢少虞身上，一滴泪珠滚落，“公子，您就要了莲儿吧，莲儿不要什么，只求您给爹爹买一副薄棺，让他入土，莲儿一定为您当牛做马。”
谢少虞：……
百姓看向谢少虞。
心想这个小姑娘眼睛不瞎，可惜心气太高，这位儒雅公子可不是普通人能缠上的。
若是其他人，说不定大家还能看一场戏，但是这位，明显不行啊！
是的，大部分百姓都有阅历，搭眼一看就知道是真是假。
真正的穷人别说一身洁白如雪的孝衣，就是整洁有光泽的好席子都没有，最多也就是一个糟席子，或者用稻草编织的草席子。
反观这位姑娘的孝服上没有一点补丁。
别说在边城，就是在江南这种富庶之乡，穷苦人也是一大把，一件衣服真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就是许多有了功名的穷秀才身上的补丁同样不少。
这位姑娘的那身孝服其实也能换一副薄棺。
这样的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想依此为跳板，卖身高门，不排除一些有钱人真的傻，可是多数的还是一个愿挨，一个愿挨，互相配合。
当然对于他们贫苦人来说，不要说拿银子出来，家里多一张嘴都是天大的事，也就是看个热闹。
贾“佳人”见状，立马告状，“永安殿下，她忽视你！”
“闭嘴！”霍永安嫌弃地瞅了瞅贾拓。
贾拓撇嘴，用手捂着脸，学着白孝女的样子哭了起来。
霍永安：……
殿下？
白孝女诧异地看向霍永安，难道是王府的孩子，毅王的大孙子霍雏凤？
白孝女心中犹豫了一刻，最终还是决定将目标放到谢少虞身上，宗藩子弟很多，面前的气质更难得。
“公子……莲儿求您了，莲儿很好养的，你让莲儿做什么都行。”白孝女起身，绕过地上的尸体，直接跪到了谢少虞面前，刚想伸手拉他的衣袍。
谁知谢少虞后退一步，书童和护卫挡在他面前，将他遮的严实。
霍永安、徐衔蝉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
瞥到的谢少虞额角青筋直跳：……
“公子。”白孝女眼圈泛红，抬眸和对方那双冷漠的眸子，顿时一愣。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明明是翩翩玉公子，怎么能这般冷漠。
谢少虞不再理她，看向霍永安，“永安，既然你现在没事做，就将这位姑娘还有地上的尸体送到府衙吧，查查是否是她亲爹，是否牵扯了其他命案。”
白孝女神色大变，刚要起身逃跑，就被学子们挡住。
霍永安、徐衔蝉看到这一幕，哪能不清楚有猫腻。
百姓见状，没事干的人也随着霍永安他们去了县衙。
谢少虞给霍永安他们找了活后，没忘继续去逛书铺，淘了几本书后，见天色已晚，就回了驿馆。
徐衔蝉见他回来，和他说了白天卖身葬父的事情，那名白孝女不叫莲儿，而是叫曲凝凝，原先在江南行骗，后来碰到硬茬，被人追击，最后逃到冀州，那具尸体是她在一个破庙找到的。
曲凝凝狡辩说：想着用他“卖身葬父”，她得一个安身之所，也给了无名尸体的安身之所，也算是全了因果，不欠尸体的。
徐衔蝉感慨道：“反正我的脸皮不如她厚，弄尸体行骗也能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霍永安总结道：“骗子就是脸皮厚。”
徐衔蝉：“不过她眼光怪好的，看上谢学士了。”
“……应该是只要长眼睛的，都会选他。”霍永安纠正道。
谢少虞屈指敲了敲桌子，“胡说什么，好好喝茶！”
两人见状，乖乖应了一声。
……
霍瑾瑜那边在和朝臣商讨如何处置俘虏的鞑靼，已经圈禁大半年，总不能永久将他们关着。
只不过是杀、还是放，朝堂自然又吵了起来。
按照以往的处置，对于那些战败俘虏或者投降的敌人们，要么直接屠杀，要么将他们贬为奴隶，想要得到善待，基本不可能。
霍瑾瑜自然不会赞成屠杀，贬为奴隶这条也之诶被废。
老霍头已经开倒车，弄了二十多个藩王，她不想继续往回倒。
经过众卿的商议，决定以比较温和的手法汉化他们。
允许鞑靼人使用汉姓，将他们分散安排到各个卫所中，如果有精通汉学的鞑靼人，可以让其当达官，帮助鞑靼俘虏融入社会。
她不信，好好的安生日子不想要，想要过以前没有温饱的游牧生活。
鼓励边城百姓善待他们，相互包容，互相融合。
她需要的是万民归心，不是甄别夷夏，双方互相敌视，最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伤害的还是百姓。
对于归附的外族将士予以优待，不压军功，只要给有军功也能升迁，而且可以掌握一些大小兵权，只要能维持当地的安宁。
当然这其中可能仍然会有一些偏见、敌意、歧视，双方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鞑靼那边的部落民众要接受自己王庭被灭，被景朝打败。
景朝这边的百姓，要清楚他们已经拿下鞑靼，鞑靼人民已经成了他们的一部分。
总体而言，她相信，宽松的政策、优渥的待遇，会让那些鞑靼民众乐不思蜀，一心拥护景朝，过往朝廷对他们吝啬的各种茶叶、盐、丝绸、铁都会逐渐放开。
她的小愿望，就是未来能养得起一个五万骑兵的队伍，大愿望就是造出钢铁巨舰在海上浪。
作为草原人，畜牧业是他们的拿手活，现下草原又找到了大矿，最起码不用担心草原和边陲百姓的就业了。
霍瑾瑜打算，等到过两年国库在丰腴些，就铺一条草原到京城的宽路，至少三车道，用水泥混合土，到时候也能加快内地和草原的联系。
其实虽说对于一些藩王的限制许多，但是对于一些处于偏远地方的将领官兵都予以优养，并且权利还大，比如西北、东北这些区域。
霍瑾瑜命顾问组将相关政策拟旨，等她确认无误，让韩植盖了玺印，就传旨了。
与此同时，顾问处的人搬进了学士宅，给她上了谢恩折，几人还搬了乔迁宴，洛平川也向她请假，打算回乡将家中孤母接过来。
说实话，霍瑾瑜有些舍不得，但是对方是尽孝，她也不能拦着，只能允许了。
就这样，顾问处又少了一人，偏偏大家的任务不曾少过，尤其马上快到陛下的万寿节了，事情更多，更忙。
顾问处众人：……累死了！

第52章
同时,工部那边上报，已经将城市下水道系统调整、整修完毕。
除了这些，还有铺就的二十八条水泥路也已经完成,多数路段此次安排在了内城和外城,至于皇城福晋那些达官显贵住的地方,原本路就是好的,个别地方不好，想要铺，可以自己花钱铺，让霍瑾瑜将全城的路都变成水泥路,她可舍不得,只能先着重一些主干道。
为了这些路和下水道，京城附近的石灰厂这些日子彻夜不修，不过也让工部彻底见识到了水泥的便利和威力,对于将要修成的大坝有了更多的信心。
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一开始用这东西比最好的大理石还贵,而且一不小心比例弄错了,料子就废了,又是一大笔钱，用的工部都心疼，若不是陛下支持,户部估计早就和工部杠上了。
这点就是霍瑾瑜也没办法解决,其实现下水泥的成本比起两年前已经降了一半，随着市场打开，生产效率提升，预计明年就能再降一大半。
为此工部尚书请旨想要派人去麒麟研究院学习,不过被霍瑾瑜拒绝了。
麒麟院在她心里是纯粹科研的地方，再说她也要保证里面人的利益,谁让工部反应慢了，若是之前想入，她犹豫一下也是可以的，现在不行了。
九月初二，朝野关心已久的两王之事有了结果，晋王品行不端，骄奢淫逸，贬为庶民，他与家眷子女全部流放到辽东地区。
晋王听到结果后，顿时心都凉了，他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贬为庶民，毕竟他也没谋反，就是想薅点国库的钱补贴自己，谁知道现下自己全家要被送到辽东地区，辽东那地方冷的压根不是人待得地方啊！
不过在听到齐王的处置结果后，晋王突然觉得自己也能接受。
齐王罪恶滔天，秋后问斩，除了他，随他一起上路的，还有和他沆瀣一气的八个儿子、两个孙子，包括他的岳父、小舅子，其余家眷亦是全部贬为庶民，流放奴儿干北海地区，这可比辽东地区还远，辽东地区和它一比都是春暖花开。
其他藩王听到结果后：……
好消息：没像先帝那样诛全族！
坏消息：流放到辽东、奴儿干北海这些地方，还不如诛全族算了。
与此同时，大家还收到了皇帝寄过来的第二波冲击。
他们送去京城的孩子居然还要他们自己出钱养！
这有天理吗？
他们被迫、忍着心痛送孩子去京城当“人质”，现下还要再出钱，皇帝是不是觉得他们太好欺负了。
他们能忍吗？
能吗？
能……因为他们不想沦落到两王的下场，不想被贬为庶民。
他们现在给了钱，若是皇帝养不好，就不要怪他们说话难听，全天下的百姓可都看着呢。
怪不得前段时间陛下拒绝了他们送的珠宝银钱，原来是打着这个算盘啊。
他们又不是没钱。
可是这些人看了看账单上罗列的“束脩”、“餐食费”、“住宿费”……林林总总下来，一年就要三十两银子，孩子少的还能接受，但是那种几十个的、之前置气，将男孩、女孩全部送过去，一年就要花进去千两银子。
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可是见其他人给了，他们也不能不给吧，而且陛下说了，若是不给的话，可以直接从岁禄中扣，还是他们的钱。
于此同时，各地的宗藩子弟已经到京城，霍瑾瑜让礼部派人统计、安排，这一波宗藩子弟差不多有一千出头，
霍瑾瑜沉默……
这还是去掉两王之后的数目。
可以预测若干不加干扰，宗藩数量二十年间估计就要再翻一番。
宗学设立在国子监附近，全名“燕都太学”，旁边有文庙、国子监、还有燕都府衙，有山有水，还安静。
之前霍瑾瑜以为能一人一间宿舍，可是现下人太多了，还有许多女生，所以暂时一间两人凑合，如果不想在学院住的，可自行在京城租房或者客栈居住，只要自己能承担得起，可以不必缴纳餐食费、住宿费，也算是为京城商业做贡献，若是成绩优异或者有突出研究贡献的，可以获得单间豪华宿舍使用权或者独门独院宿舍。
不过日常上学不能逃课、迟到，迟到逃课三次，强制住宿舍。
宗藩子弟们沉默地看着学院规则，他们在来到京城前，就知道不会有好日子过，还以为要睡大通铺呢，毕竟那么多人。
没想到，陛下还是挺贴心的，给了多种选择。
当然也有不少暗地里吐槽、骂骂咧咧的，不过大多人还是能接受。
听完汇报后，霍瑾瑜若有所思道：“他们的期待这么低啊！朕又不会吃了他们。”
韩植无奈忍笑。
若是没有发生两王的事情，大家的反应估计会比这要大，可是前面被霍瑾瑜吓到了，大多是锦衣玉食的孩子，吓一吓也就乖了。
霍瑾瑜要将燕都太学建设成一所理工学院，让他们研究数学、经济、天文学、化学、物理……等知识。
自古以来，许多人都觉得科举是正途，将其他东西视为奇淫巧技，甚至鄙视那些工匠出身晋职的人，现下燕都太学的学子都是宗藩子弟，这些在平民百姓看来天潢贵胄的人如果在理工科学方面有了成果，就能纠正大家的观念，让更多的人投身这些研究中。
而且也算是给这些宗藩子弟找了兴趣和出路，否则整日无所事事，人容易养废。
而且谁让他们是现下这个时代最有时间、最有精力、最有财力承担起研究的人。
霍瑾瑜将燕都太学分为八年制，宗藩子弟入学后，先进行了一次摸底测试，然后根据识字、眼界多少，分为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不按照年龄，一二年级主要是教授一些基础知识，三年级的学生可以接触一些基础实验。
根据结果，三个年级的人数都差不多，说实话，让霍瑾瑜有些惊喜，原先她已经做好准备，大部分人只有一年级水平了，没想到三个年级还能差不多。
至于教科书，霍瑾瑜让麒麟院那边编写了一部分、翰林院编写了一部分、霍瑾瑜也补充了一部分，基本上不用费心。
她就想着什么时候，燕都太学能将“十万个为什么”这书出版了，她就无憾了。
顺便让人给他们还设计了校服，男装是黑金款式，华贵庄重，女装则是相反，是白金款式，根据年级不同，衣服上的装饰会有所增减。
这些校服钱，霍瑾瑜没算在那些藩王身上。
开学仪式那天，霍瑾瑜带着满朝文武公卿去了燕都太学，她不仅准备了演讲稿，还让谢公、曾太傅等人也上去激励大家，原先半个时辰的开学仪式硬是拖成一个半时辰，幸亏天公作美。
满朝文武看着下方这些学生的装扮，一些武勋觉得酸溜溜的，都说陛下看重红螺山军事学院，可是当初第一军事学院开学时，学生们可没有校服，穿的也没有这般有气势、整齐，就连他们孩子去冀州历练，陛下也顶多赐了一件红披风，和这些宗藩子弟一比，就不够看了。
霍瑾瑜：……
当初也是因为人少，她没想到。
燕都太学的学子听到这种说法后，心里有了一种不可言说的优越感。
心想这肯定的啊！
他们和陛下是自己人，陛下当然看重他们。
……
霍瑾瑜觉得确实不能厚此薄彼，想着让人给军事学院的学子设计几套衣服。
檀菱诧异道：“陛下要几套？”
霍瑾瑜想了想，“最起码两套吧！日常套、训练套，耐脏的那种。训练套要短衫、贴身那种。”
霍瑾瑜随手画了一个，然后让檀菱以此为基础。
檀菱将其记在心头，好奇道：“都要黑色、灰色这种吗？”
霍瑾瑜想了想，让人拿了一点绿色颜料，然后调出迷彩服的颜色，说道：“训练服用这种颜色，可以吗？”
檀菱不断点头，将霍瑾瑜的吩咐记在脑中，同时心中对霍瑾瑜充满了钦佩。
陛下说，这种衣服能在野外伪装，这可比身上披些树叶、藤蔓好多了。
韩植感慨道：“陛下实在是太聪慧了，这种法子别人想破脑子都想不出来。”
“……这不是朕想的，朕只是凑巧知道了。”霍瑾瑜哭笑不得道。
韩植摇头晃脑道：“奴才知道，可是陛下，您也说过，过分谦虚就是自负。”
霍瑾瑜抽了抽嘴角，将一个折子递给他，“我看你干活干少了，既然有闲心溜须拍马，这东西就交给你统计吧。”
韩植抱着折子，当即就苦着脸了，“陛下，奴才只会伺候您，这种活，不应该让顾问处干吗？”
“嗯？”霍瑾瑜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
“奴才一定，奴才这就去干。”韩植连忙谄媚地弯着腰。
霍瑾瑜无奈地摇了摇头。
……
九月中旬，谢少虞、霍永安他们终于回来了。
虢国公带着师生亲自去城郊迎接他们。
经过两个月的磨砺，霍永安这些人变得坚毅不少，身形也消瘦了一些，比起一年前，气势样貌压根不能比。
霍永安等人下马，来到虢国公面前，齐声道：“参见院长！”
虢国公单手捋须，嘴角笑容不止，“回来就行，回来就行。尔等此次去冀州辛苦了。”
众人连忙回答不辛苦。
等进了城以后，他们才发现几个月不见，城里大变样，原先夏季泥泞不止，冬季尘土飞扬的城内街道都扑了硬硬的水泥路，许多地方的道路扩宽了不少。
之前发大水毁去的房屋也都清理赶紧，又盖了新房子，街上店铺看着明显多了，他们如果再晚些回来一段时间，是不是就找不到家了。
……
霍永安急着往四公主府赶，儿行千里母担忧，娘肯定很想他。
朱门大门敞开，四公主和恭王妃还有霍芊芊站在路边，翘首以盼。
公主府长史还有小厮伸长了脖子，也是满眼关切。
没过多久，一个小厮从胡同口出现，一边跑，一边喊，“小殿下回来了，回来了。”
众人面色一喜，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路口位置。
霍永安骑着马很快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看到四公主，连忙招手，“娘！”
快到公主府门前时，降低了速度，迅速下马，迫不及待地奔到四公主怀里，“娘，我回来了。”
“廋了。”四公主眼圈泛红，将他上下左右瞧了两遍，最终声音哽咽道。
“没瘦。”霍永安立马反驳道，“还胖了三斤，长了一寸高。”
四公主：……
恭王妃忍笑，“我说看着永安比之前精神，原来是长高了。”
“恭王妃看着也越来也漂亮了。芊芊也是。”霍永安冲两人笑了笑。
他离开娘身边这么久，多亏恭王妃和霍芊芊来看她。
一行人在外面聊了几句，就进了公主府。
四公主询问了霍永安在边陲的经历，得知没受伤、没被人欺负，并且还欺负了别人，松了一口气，抬手狠狠点了点他的脑门：“你啊！真是孩子气，都多大了。”
霍永安嘿嘿笑了笑。
霍芊芊见状，扯了扯恭王妃的衣服，给她使眼色。
恭王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霍永安余光瞥见，他向来直来直去，“恭王妃有什么难事吗？”
“我倒没有，还不是因为这个冤家。”恭王妃指了指霍芊芊，也不卖关子了，“她也想进军事学院。”
“啊？可是我去冀州之前，你不是说要给芊芊说亲吗？”霍永安不解道。
听到这话，恭王妃更加头疼了，瞪了霍芊芊一眼，霍芊芊连忙双手合十求饶。
“我倒想给她招婿，一开始她也是答应了，后来看到徐衔蝉入了你的学院，她就起了心思，其实我就不明白，明明陛下为宗室弄了太学，不比军事学院好吗？里面一大堆男的，她有没有徐衔蝉的实力，永安，你快替我劝劝。”恭王妃眉心紧皱。
四公主不好掺和她们母女两人中间，但是也觉得霍芊芊去军事学院风险太大。
霍永安闻言，看向霍芊芊，“你知道军事学院日常训练有多少吗？”
霍芊芊老实摇头。
霍永安：“每天卯时起床集合，至少二十里的跑步、各种高强度训练，比如爬山、越野十里拉练、凫水训练……还要念书背课文，日复一日，你能承担住，我就带你去求陛下，不过你要想清楚，如果你入学，如果擅自放弃了，你就会名垂青史的，除了徐衔蝉，你就是第一军事学院有史以来，第二名入学的女子，还是郡主，第一个放弃的女学生。”
恭王妃听到这话，心头一跳，觉得有些不对劲。
“……”霍芊芊顿时瞪大了眼睛，眸光越发明亮。
四公主对上恭王妃的眼神，面色有些愧疚。
听霍永安这话，总觉得有几分鼓动人心的味道。
……霍芊芊不放弃，如果陛下允许，会是第一军事学院第二名入学的郡主。
她搞不清，霍永安是不是故意说的。
“我愿意！”霍芊芊迫不及待道。
“……”霍永安歪头疑惑。
明明他吓唬了一大堆，这人怎么反而越兴奋了。
霍永安顿时皱起了眉，“你愿意没用，陛下允许才有用。”
霍芊芊谄媚地将自己没碰过的茶盏送到霍永安面前，“永安表弟，你刚才不是答应了，要和我一起向陛下求情吗？”
霍永安转眸思索，“有吗？”
“嗯嗯呢。”霍芊芊连忙点头，“有呢，我和娘都听得清清楚楚。”
恭王妃拒绝回答这话。
四公主无奈劝道：“芊芊，你要想清楚，你年岁快到二十了，已经不能拖了，真进了军事学院，不好说亲。”
“四姑姑不必担心，我又不嫁人，以后招个听话的男人入恭王府就好了。”霍芊芊抬头甜笑道。
四公主：……
恭王妃微微侧头，感觉脸颊热的不行。
怪她！从小到大拿这话安抚霍芊芊，现下更不好解释了。
……
徐衔蝉那边，才出校门，就被徐於菟给堵住了。
徐衔蝉见到人，吓得后跳一步，“哥哥！你怎么来了？”
徐於菟冷着脸道：“接你回家，怕你找不到住处。”
“哦，咱们搬家了。”徐衔蝉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嗯。”徐於菟示意她上车。
这里是京郊，若是靠两条腿走到紫禁城，要浪费一个时辰。
徐衔蝉纠结了几分，最后还是跟着徐於菟上了马车。
上去后，发现这马车不仅看着好，里面的空间更大、更舒适，她顿时笑道：“你还真疼我，租了一辆这么好的马车。”
“小姐，这可是咱们自家的马车。”坐在车门口的小厮白釉解释道。
他是今年徐於菟从广州带回来的，做事机灵，很讨人喜欢，学官话学的很快。
徐衔蝉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断打量徐於菟。
都说，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他哥下广州一趟，居然能买这么好的马车了。
马车从德胜门大街，往北安门，然后又绕了半个紫禁城，到了东安门附近，马车咕噜咕噜地行驶在街面上，一路上竟然很少有波澜，稳稳当当的。
徐衔蝉掀起窗帘，瞅着外面的水泥路，惊奇道：“哥哥，陛下这路铺了多少？”
徐於菟：“大概京城的主街道都铺了。”
徐衔蝉呢喃道：“真好。如果冀州也能用上这么好的路就好了。”
她真的将冀州当成了故乡，等到自己从军事学院毕业后，一定会回到冀州的。
“会有的，陛下说，等到发展好了，景朝的所有城镇都会有这些。”徐於菟说道。
没过多久，马车在学士宅面前停下，徐衔蝉知道徐於菟搬了一个好地方，但是没说是紫禁城边上的独栋宅院啊，还是个闪亮的新房子，看着这前排后排差不多样式的修饰。
徐衔蝉第一时间确认，他们住不起这里，但是自家哥哥偏偏带她来这里了。
想起徐於菟之前下广州不久，回来后换了马车，有了小厮，现下又弄到了这么贵的宅子。
徐衔蝉脑海里已经在闪现那些年在说书先生那里听道的关于景元帝惩治贪官的哪些手段，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哥不会糊涂了吧。
“怎么了？”徐於菟疑惑地看着她。
“嗯嗯……先不说，先进去。”徐衔蝉推着他进去，进了宅子里面，看了里面的装置还有布置，顿时死了心，这不是靠徐於菟的身份正常能买到的。
徐於菟：……
进了正厅，一名有些胖的老妇人给两人上了茶。
徐衔蝉也不问老妇人的身份，一口将茶饮尽，长吐一口气，用力将杯子扣在桌子上，表达自己的担心和愤怒，“哥哥，你现在和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徐於菟疑惑，见对方一脸紧张，隐隐还带着谴责，想起之前在门口的异样，他眸光闪了闪，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你觉得呢？”
“我觉得？陛下那么信任你，你平时可不是这般眼界浅的家伙，怎么就犯了错呢，若是陛下知道了，他肯定会对你失望的。”徐衔蝉急的绕着正厅直转圈，扭头瞅到徐於菟仍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顿时怒了，一把踹断身旁的椅子，“徐大虎！你回答我！”
客厅内变得异常安宁。
门口的白釉悄悄探着头，大人的妹妹脾气好暴躁，不愧是军事学院的学生。
孙婆婆见状，扯了扯他，示意他不要凑热闹。
白釉捂着嘴，表示他就是在这里候着，等着徐於菟的吩咐。
徐於菟听到那声“徐大虎”，眉心狠跳，看着地上椅子的尸体，墨眸微眯，声音仿佛夹杂寒冰，“徐小猫，你能耐了，都敢拆家了！是打算上天吗？”
“你别和我打岔，你老实告诉我，这宅子你从哪里弄来的？你在顾问处，那么多人眼红你，你还行事这么高调，就不怕旁人告到陛下面前吗？”徐衔蝉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盏，“现在还有心喝茶，你之前和我保证过，要堂堂正正当官，可是你现在，这是当好官的样子吗？”
说完，一把将手中的茶盏扔了出去。
“哇！”门口的白釉发出惊呼声。
徐於菟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抬眸又看了看徐衔蝉，决定不逗她了，否则他担心宅子都会被拆了。
他冲白釉招了招手。
白釉见状，微微躬身，小跑进来，“大人。”
他同时小心地看了看徐衔蝉一眼，搞不懂徐衔蝉为什么这么生气，她擅自去军事学院，明明应该大人更加生气的。
徐於菟：“给徐小猫介绍一下这个宅子。”
“徐小猫？”白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徐於菟在徐衔蝉面前喊了对方一次“徐小猫”。
白釉嘴角一弯，露出深深的酒窝，“小姐，这宅子可是陛下特地给大人准备的，满朝文武也就顾问处的几位大人才有，而且陛下还给配备了马车，您不知道，朝堂的大人们可羡慕死咱们大人了。”
“！”徐衔蝉懵了，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徐於菟，声音一下子没了气势，用极小的声音道：“真的？你不是在诓我？”
徐於菟不理她。
徐衔蝉抿了抿唇，看向白釉。
只见白釉骄傲地昂起下巴，鼻子翘的老高，“小姐，这可是陛下在紫禁城边盖的新房子，距离宫门可近了，不是陛下近臣，就是有天大的能耐，都住不了这个宅子。您若是不信，可以出去打听一下，咱们是五号宅，旁边六号宅是谢公子，和大人同一届的洛状元在八号宅，这一排看去，院子最大、里面有两层阁楼的那栋是顾问处米首席的宅子。”
见白釉说的头头是道，徐衔蝉已经信了九成，更加不敢看徐於菟了。
“听清楚了吗？”徐於菟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惑人的笑。
徐衔蝉咽了咽口水，乖乖道：“听清楚了。”
“既然我的事已经解释清楚了，徐小猫，你是不是要解释一下军事学院的事情？”徐於菟似笑非笑道。
徐衔蝉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哥……哥哥，军事学院是陛下让我进的。”
“哦？所以你想告诉我，是陛下的错？”徐於菟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当然不是。”徐衔蝉连连摇头。
她可不敢点头，怕她哥将她拆了。
徐衔蝉深吸一口气，心中努力鼓劲，好女儿能屈能伸，本来就是自己错了，认个错就行了，如果硬扛着，徐大虎可不会对自己客气。
想清楚后，徐衔蝉撩起长袍，直接跪在了徐於菟跟前，低头看着青石板，老实道：“哥哥，我错了，是我误会了你，是我自作主张，求褚大人向陛下求情，我保证以后在学院不会给你丢脸，一定让咱们老徐家长脸。”
徐於菟：……
白釉默默给徐衔蝉竖起了大拇指。
大人的妹妹真是能屈能伸，进门的气势仿佛下山的母老虎，现在就是被抓住后脖颈的小猫，连毛都不敢炸了。
徐衔蝉：……
客厅内变得针落可闻，徐衔蝉和徐於菟大眼瞪小眼。
不知过了多久，徐於菟抬手按了按额角，起身道：“我先去拜访谢兄，你在这里好好跪着，我不回来，你别起来，白釉，看着她。”
“哦……啊？”快步想跟上的白釉没想到自己被抛下了。
等徐於菟离开院子，跪在正厅的徐衔蝉歪身，侧耳听着旁边的动静。
刚刚白釉说过，他们的宅院是五号宅，谢少虞是六号宅，就不知道是东侧还是西侧了。
过了一会儿，西侧传来开门的动静，谢少虞清朗的声音传过来，“居然是徐兄。”
“在下刚回来，看到门口的马车，推测谢兄回来了，特地来拜访。”徐於菟道。
“徐兄请进！请进！”
……
徐衔蝉听着声响，确定隔壁徐於菟不会回来，连忙起身了。
“小姐……”白釉瞪大眼，手足无措地挡在徐衔蝉面前，用小声道：“大人让您跪着，你就算不跪着，咱们在一旁坐着行不，别出去。”
大家都放各自一马，互相配合，要不然大人回来，都不好交代。
徐衔蝉没想到这个小厮挺灵活的。
“你放心，在他回来之前，我一定好好跪着，不会让你为难的。”徐衔蝉一边说着，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看着院子里的布置，闻着带着异香的生漆味，沐浴在阳光中，觉得整个人懒洋洋的。
徐衔蝉小心走到西侧墙，将耳朵贴到墙上，听着对面的动静。
徐於菟和谢少虞寒暄了一会儿，好像进屋了，她就听不见声音了。
徐衔蝉撇撇嘴，一边用手敲着膝盖，一边探索院子，小院虽小，但是五脏俱全，正门面北朝南，三间大厢房外加一个正厅，东侧厨房、柴房、茅房都有，西侧角落还有一口水井，旁边种着一颗细脖子柳树，大概两三年左右。
……
须臾，宅院的门再次被扣响。
白釉挠了挠头，高声道：“谁啊？”
门外说话之人声音有些尖细，“外地进献了一批林檎，陛下让我送与徐探花。”
林檎乃苹果的古称，现在的苹果不如后世的那般脆甜，比较偏小，口感绵软，甜中带酸。
徐衔蝉一听，整理了衣服，走到门前，“我哥哥去访……”
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巴张的大大的，“陛……陛……”
“徐姑娘，你忘了，在下姓霍！”霍瑾瑜含笑看着面前比她高大半头的女子。
现下京城中宗藩子弟一大堆，姓霍可不少，她丝毫不怕。
“哦……对！对……是霍，霍公子？”徐衔蝉试探地喊了一声。
不怪她惊讶，陛下自从登基后，除了视察一些衙门、学院，私下里极少见到陛下出宫，没想到她才回来，陛下就过来看她了。
徐衔蝉美滋滋地请霍瑾瑜进院，笑的眼睛都看不见缝了。
白釉和孙婆婆拘谨地站在院中，看着霍瑾瑜、韩植、荀五三人，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护卫们。
尤其被韩植、荀五护在身侧的公子，虽然穿着玄色锦袍，腰间仅仅缀着双龙纹玉和麒麟玉佩，暗色的衣裳却遮不住他的风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世间韶华都聚在他身上。
霍瑾瑜环视一周，“院子不错。”
“我也这么觉得。”徐衔蝉刚才想答“陛下赐的，当然是好的。”不过身边有白釉、孙婆婆他们，她就改了口。
“徐於菟去哪了？他今日不是请假去接你吗？”霍瑾瑜缓步走进正厅。
目光落到旁边碎裂的椅子、门口的碎瓷片，好奇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徐於菟缺柴烧，要劈椅子来烧。”
听到这话，徐衔蝉脸蹭的一下红了。
白釉下意识看向徐衔蝉，看着羞涩的大人妹妹，觉得万分稀奇。
看到徐衔蝉这样子，霍瑾瑜哭笑不得道：“是你干的？你哥怎么惹你了？怎么才回来，就开始拆了。”
霍瑾瑜坐下，示意徐衔蝉也坐下。
韩植、荀五则是站在霍瑾瑜身侧。
孙婆婆见状，转身就要给霍瑾瑜泡茶，韩植喊住她，让一名侍卫与她一起去了厨房。
白釉看着韩植谨慎的模样，对霍瑾瑜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同时他想通知大人，否则单留小姐在这里，总怕小姐闯祸，尤其大人就在一墙之隔的隔壁。
徐衔蝉噘嘴道：“我哥因为我入军事学院的事情和我发火。”
“才不是呢！”白釉下意识反驳。
徐衔蝉：……
霍瑾瑜眉梢微挑，“怎么回事？”
白釉见状，跑到中间，跪在了霍瑾瑜面前，解释道：“这位霍公子，小姐说的不对，大人可没有对小姐发火，反而是小姐回来，误以为大人收受贿赂，拆了椅子、扔了茶杯，然后小姐理亏，又因为军事学院的事情，大人就让她跪着了……不过，小姐没跪多久，大人一出去拜访谢学士，小姐就起来了！”
徐衔蝉生无可恋地看着白釉，她发誓，她也要买个丫鬟，好和白釉对着干。
霍瑾瑜目光落到徐衔蝉身上，笑容带着几分促狭，“徐衔蝉，你能耐了。”
“霍公子，这件事是我冲动了。”徐衔蝉见状，也不再狡辩，迅速在地上跪下了。
她能屈能伸！
霍瑾瑜：……
白釉惊诧地看着她。
这位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大人妹妹居然主动跪了。
坏事……不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吧，他要不要吼一嗓子给隔壁的大人提醒啊。
“你起来吧。”霍瑾瑜无奈地用扇子敲了敲额头。
刚才那小厮说了，这边徐衔蝉刚跪下不久，后脚徐於菟就去隔壁了。
看来还是舍不得罚亲妹妹啊。
“你说徐於菟在谢少虞那里？”霍瑾瑜嘴角微抽，居然是一墙之隔。
徐衔蝉连连点头：“没错，公子你要去看吗？刚才我看柴房有个梯子，爬上就能看到。”
众人：……
韩植：“大胆！”
居然让陛下去爬墙头，传出去后成何体统。
霍瑾瑜单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高度够吗？”
为了采光方便，学士宅的院墙虽然不高，也达到两米半了。
“陛……公子！”韩植震惊。
“放心，不会出事，就当是散心。”霍瑾瑜安慰道。
众人听得眼皮直跳。
哪家散心是上梯子。
徐衔蝉赞同地点头：“霍公子说的没错，就当是散心。”
“你闭嘴！”韩植给了徐衔蝉一个眼刀子。
亏他以前觉得徐衔蝉长得好。
长得好，长得俊朗有什么用，还不是用脑子换的。
总之以后他要防止徐衔蝉接近陛下。
白釉站在院中，看着徐衔蝉从柴房找出梯子，还用抹布擦了一遍，然后放在了西侧那边墙上，冲着那名霍公子热情道：“霍公子，咱们悄悄的，吓哥哥他们一下。”
霍瑾瑜也不推辞，将折扇递给韩植，然后在韩植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爬上梯子，很快爬到了墙头。
带笑的脸才露头，目光刚落到院子里，正好和一双含笑丹凤眼对上了，脑袋微转，又对上一双错愕的桃花眼。
霍瑾瑜身子微僵，眨了眨眼。
下方的徐衔蝉小声喊道：“霍公子，怎么了？”
此时站在院中的徐於菟、谢少虞拱手行礼，齐声道：“参见霍公子！”
徐衔蝉：！
“……平身。”霍瑾瑜有些尴尬地仰头看着西侧的云，“朕……我在欣赏夕阳，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韩植抬头看了看头顶耀眼的太阳，脑门降下黑线。
陛下，现下也就才过了午时。

第53章
凉风吹拂,旁边的树叶随着秋风摇曳。
霍瑾瑜站在梯子上和徐於菟、谢少虞大眼瞪小眼。
徐衔蝉仰头看着霍瑾瑜，不知道现在，她是要继续在正厅跪着,还是先走为妙。
白釉听到对面徐於菟、谢少虞的声音,知道这位霍公子做“坏事”暴露了,为了不让这位大人物公子难堪,他努力蹦跳，高声道：“公子，是小姐撺掇霍公子爬梯子的。”
徐衔蝉：！
旁边的韩植点了点头，徐衔蝉虽然不太靠谱,但是徐於菟买的小厮还是有脑子的。
霍瑾瑜尴尬了一瞬后,很快调整好心态，两手搭在墙头，饶有兴致道：“你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明显早就守在墙角了。
谢少虞看着霍瑾瑜这动作,欲言又止,可是看着陛下脸上的笑容,又不想泼冷水。
徐於菟恭敬道：“公子，我与谢兄一开始在屋内聊天，后来听到墙边的动静,我对家妹的性格还有些了解,所以想出来训斥家妹几句。”
谁曾想，上来的居然是陛下。
“哦。你放心，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不掺和你们俩。”霍瑾瑜戳了戳墙头的琉璃瓦,目光落到谢少虞身上，笑了笑,“看来塞外的太阳威力没有广州的强，谢师侄风采不改啊！”
别人去边陲走一趟，都被塞外的风雨摧残一番，谢少虞虽然清瘦了一些，但是面上的青涩和之前若有似无的拘谨已经完全退去，风采更加出众，一句人话，就是出去更能唬人了。
谢少虞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霍公子过奖了，确实岭南的烈日要更强。”
霍瑾瑜：“永安那些人一路上可有给师侄惹麻烦，若是惹了，我作为长辈，肯定不饶他。”
“军事学院的众学子都很努力，没有辜负朝廷的教导，而且在冀州也没有一日懈怠。”谢少虞温声解释道。
“看来谢师侄对他们很满意，明日我就去学院看看。”霍瑾瑜思索道。
今天是虢国公他们去接了军事学院的学子，她原想打算过两天挑个时候去看看，既然谢少虞夸奖他们，她就去看看。
徐於菟这边的院子里，地面的白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额头冷汗直冒，悄咪咪地蹭到徐衔蝉身边，声音都快哭了起来，“小姐，墙头那位到底是谁？”
他应该猜错了吧。
徐衔蝉斜了他一眼，“别乱说话，自己的答案就记在心里就行。”
“！”白釉瞪圆了眼睛，这次真的哭出来了，“真……真真是陛陛……陛……”
徐衔蝉直接捂上了他的嘴巴。
心中叹气，自家哥哥这个小厮聪明有点，就是太胆小了。
白釉努力深呼吸，目光灼灼地看着墙头的霍瑾瑜，眼睛满是惊奇。
这既是他们景朝登基不久的皇帝，看着年纪是挺小的。
但是人家才登基，就打败了鞑靼，扩充了领土，而且前段时间还处理了两个藩王。
白釉想起这些时间在京城看到的方方面面，眸光由惊奇敬畏，变成了敬佩和仰慕，还有几分兴奋。
等到他老了，要告诉自己的孙子，说自己当年可是见过皇帝爬梯子。
……
徐於菟见霍瑾瑜仍然不打算下来，苦口婆心道：“霍公子，上面不安全，您不如下来吧。”
霍瑾瑜轻咳一声，“你家梯子不错，以后如果谢师侄不理你了，这梯子还是有用的。”
谢少虞：……
徐於菟：？
为什么陛下会觉得是谢少虞不理他呢？
霍瑾瑜表示，她就是随口一说。
“噗呲。”徐衔蝉抿嘴忍笑。
墙那边的徐於菟听到动静，沉声道：“徐小猫，你还有脸笑！”
徐衔蝉：……
霍瑾瑜和谢少虞、徐於菟他们摆了摆手，然后三下五除二，从梯子上跳了下来。
“唉，祖宗啊！你稳着点，如果出了事，奴才这条命还有荀五他们，都不够撕的。”韩植连忙上前扶住她。
“好了好了，我以后会小心。”霍瑾瑜才落地不久，这边院门已经打开。
众人下意识扭头，果然是徐於菟、谢少虞他们。
徐於菟、谢少虞给霍瑾瑜行了礼，一行人到了正厅，霍瑾瑜坐下，见众人站着，随口道：“都愣着干什么，坐下啊！”
徐於菟、谢少虞依言坐下，徐衔蝉站在场中反而不动，目光游移，不知道她是该坐，还是跪。
徐於菟声音微沉：“坐下。”
“好的。”徐衔蝉眼睛一亮，从善如流地坐到了徐於菟对面。
接下来一段时间，霍瑾瑜询问了谢少虞边塞的情况，谢少虞也说了一些自己意见。
谢少虞：“即使现在边塞基本无战事，也不能擅自放松，边防不可松懈，军屯要时刻整修、军备不能缺少，还有一事，我这次去边陲的路上，发现有官员和地方士绅兼并军田的事情，情况虽然不至于太严重，但是长久以往下来，恐怕于国无利。”
霍瑾瑜蹙眉沉思。
自古以来，为了缓解民间的压力，一些朝代会有军队屯田的习惯，而景朝也有自己的军田，一部分官兵负责耕种，另外一部分官兵负责战备。
对于这种方法，老霍头也颇为自得，觉得他养了百万兵，但是没有给民众增加压力，地方军队就能自给自足。
根据规定，屯田兵一家每月可以领到一百五十斤粮食，当然是没有脱壳的粗粮，这些粮食基本能够满足一家的生活所需。
这些年，一些地方的贪污腐败有些严重，之前已经有官员和地方地头蛇侵占屯田军的田地，前两年打仗，许多将士奔赴前线，造成后方的一些耕地荒废，更加让他们肆无忌惮。
之前地方官员曾经给她送过密折，说山西许多地方的屯田军的田地被兼并，当地驻军将士的生活急转直下，一些人开始沦为当地将领、豪强们的佃户。
此种风气居然已经快传到冀州那边了。
霍瑾瑜眉梢微沉，右手指尖不断敲击着桌子。
厅内其他人不敢吭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白釉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偷瞄一眼。
他这是赶上国家大事了吗？
谢学士在说屯田的事吗？他们村二杆叔分到的田就被当地的千户给占了，二杆叔报给官府，官府也不管，后来听说县太爷也分了三成。
“我知晓了，尔等今日才回来，好好休息，至于接风宴，我看来是蹭不上了。”霍瑾瑜起身。
众人连忙跟上。
徐衔蝉不舍道：“霍公子，你要走吗？”
“嗯，我就是有些无聊，想看看你们满不满意这宅子，现在人看了，刚刚也攀梯子散心了。”霍瑾瑜撑开折扇，缓缓摇了摇。
谢少虞、徐於菟听到“散心”这二字，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陛下如此有童趣。
谢少虞、徐於菟、徐衔蝉一起将霍瑾瑜送出门，看着霍瑾瑜上了马车。
等到马车在路口消失，众人长松一口气。
白釉赶紧告状，“公子，是小姐鼓动……霍公子上墙的，霍公子一开始压根没想过这事。”
徐衔蝉默默撸了撸袖子。
白釉缩头躲在徐於菟后面。
徐於菟瞥向徐衔蝉，“徐小猫！”
徐衔蝉两手背在后面，仰头望天，“天太热。”
“……”徐於菟无奈扶额，看向谢少虞，“谢兄，你如若不嫌弃，不如在下为你接风洗尘吧。”
“还请徐兄见谅，我稍后还要回去看外祖和老师，不如晚上，我请徐兄？”谢少虞面色愧疚道。
“罪过！罪过！是在下疏忽了。”徐於菟连忙告罪，“理应是我给谢兄接风洗尘，不如晚上我在院子里摆一桌席面，咱们互相接风洗尘。”
谢少虞见状，也不再推辞，与徐於菟定下了时间，就回去了。
徐氏兄妹站在宅子门口，看着谢少虞进了六号宅的门。
等到大门关闭后，徐衔蝉脚尖一转方向，干笑两声：“哥哥，麒麟院的褚大人肯定想我，我也要去拜访她！”
“慢着。”徐於菟轻飘飘的两个字将她钉住。
徐衔蝉眼珠子转了转，还有些不死心，“要不哥哥你和我一起去？”
徐於菟不语，指了指院子里面。
动作不言而喻。
进去！
哪也不能去！
徐衔蝉：……
最后徐衔蝉最后在心中权衡了，她强行逃了的后果，比武力，两个徐於菟打不过她，比脑子，两个她打不过徐於菟，奈何对方还是自己的哥哥。
最终徐衔蝉叹了一口气，走回了院子，然后来到正厅，不用徐於菟提醒，十分干脆地跪在了正厅地上。
徐於菟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道：“你知道错了吗？”
“知道，不该不和你说一声，就擅自去了军事学院。”徐衔蝉闷声道。
“还有呢？”
徐於菟挑眉，“陛下来了，你明明知道我就在隔壁，居然还敢鼓动陛下胡闹，若是陛下受了伤，你能担得起吗？”
徐衔蝉微微缩了脖子，小心瞄着他，“那梯子我试了，保证结实，不会让陛下受伤，你干嘛不信我。”
徐於菟此时额角青筋直跳，“听你这话是不知悔改啊！那你就在这里继续跪着。”
为了防止徐衔蝉阳奉阴违，徐於菟让白釉将他的公务拿到厅内。
就这样一边办公，一边监视徐衔蝉。
徐衔蝉老老实实跪着，无奈地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
谢少虞先去了谢府拜访了谢公，吃了午饭后，又去了宋宅。
宋致一看他这个时候来，就知道他多半在谢公那里吃过饭了，让人上了健胃的茶，“你那宅子看了没？”
“外公早就将东西都给我备好了，宅子也好，正好和徐兄相邻，以后去皇宫也快。”谢少虞笑道。
说起这，宋致酸溜溜道：“陛下都喊我无数声师兄，都没有给我弄个宅子，这声师兄还没有‘师侄’管用。”
“……陛下这是为顾问处准备的。”谢少虞薄唇抽了抽，“若是以老师的实力，入顾问处，首席非你莫属。”
“师侄”这个称号压力也大啊！
“你不用说好话，我就是随便说说。”宋致抿了一口茶，“对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京城可忙了，你若是有时间，可以去安定门那边看看陛下开的燕都太学，他们学的课本也挺有意思的。”
谢少虞目露疑问。
宋致长眉上挑：“你觉得陛下之前建立的麒麟研究院如何？”
“很好，不以出身论高低。”谢少虞答道，“他们研究的东西，是我等这些永远从诗书中无法实现的。”
而陛下作为一个帝王，对于那些锦绣诗歌并不在乎，更看重一些工科东西。
宋致欣慰地点头，“我看了看礼部准备的课本，未来燕都太学估摸着会成为一个小麒麟院。”
“小麒麟院。”谢少虞呢喃了一声。
他在回来的路上，也听过一些燕都太学的消息，许多人以为未来它会是个“大国子监”，未来陛下可能允许宗藩子弟为官，甚至在不久的将来，国子监可能都要合并到燕都太学中。
毕竟自从朝廷局势稳定后，主要是以科举取士，被广大读书人视为正途，而且因为国子监素来严厉，可是生源质量不怎么好，也被一些人排斥，近来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不怀疑老师的话。
“若是这样的话，就怕被一些朝臣弹劾。”谢少虞有些担忧道，“毕竟麒麟院一些东西至今被某些人诟病不是正途，误人子弟。”
恐怕那些藩王也不会答应。
宋致笑了笑：“我也曾这样告诉陛下，你猜陛下如何说？”
谢少虞：“如何？”
宋致仰头叹息，“陛下说，于百姓有利的就是正途，他这个帝王会让这条路成为康庄大道。”
而且陛下最近在让翰林院弄什么“专利法”，用来保护一些发明了稀奇东西的人的利益，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此法公布后，如果真能依法行事，估计能吸引不少民间奇人。
谢少虞沉默，最终道，“这话确实有理。”
他不想说陛下太天真，对于大部分底层百姓来说，他们不稀罕陛下说的这些话，只想每餐多吃几粒粮食，这是他这次去冀州出差最深刻的印象。
此次冀州之行，不止是对军事学院众人的历练，还是对他的，之前他在家乡也见过贫苦百姓，那时他是谢府小公子，而现今他乃陛下的内阁学士，隶属顾问处，两者的心态不一样。
……
霍瑾瑜次日带人去了军事学院，赏了众人一些东西，说了一些勉励的话，算是结束了这次行程。
刚回到乾清宫，陈安国就带着霍雏凤来了。
“凤儿，你们怎么来了？”霍瑾瑜诧异道。
陈安国、霍雏凤行了一礼，然后陈安国屁颠屁颠跑到霍瑾瑜跟前，“陛下，我和凤儿想去军事学院。”
“你？”霍瑾瑜看了看对方的身高，屈指敲了敲他的脑门，“你年龄不够，身高也不够，还想去军事学院。”
陈安国小手捂着脑袋，眼珠子转了转，“我明年就可以了，可以一起去。”
“小叔公，我想万寿节后就入学。”霍雏凤拱手道。
霍瑾瑜眼睛微眯，若有所思道：“你们确定？”
陈安国握紧拳头：“霍永安都去了，我们也要去。”
霍雏凤：“我觉得军事学院更适合我，祖父也赞同。”
陈安国探着头，同样积极道：“我爹也同意了，还说明年秋季，他就请旨进京看我入学。”
看着两人眼中的渴望，霍瑾瑜也不好说什么，“好吧，朕答应你们，只是朕要提醒你们，若是你们擅自退学，大哥和楚王不会轻易绕过你们的。”
两人面色一喜，连连点头。
二人相携离开后，才不过半个时辰，霍永安带着霍芊芊过来了。
看着又是两人组合，霍瑾瑜顿时心生不妙，等两人行礼完毕后，干脆利落道：“你们想要干什么？闯祸了？还是惹到了长辈了？”
霍永安、霍芊芊连连摇头。
霍永安将霍芊芊推到他面前，“芊芊有事想求陛下小舅舅。”
霍瑾瑜挑挑眉，沉声道：“芊芊。”
听到这话，霍芊芊当即跪下，肩膀绷得紧紧的，神情坚毅：“陛下，我想入军事学院。”
霍瑾瑜：……
霍永安见他不说话，跟着重复一遍，“陛下小舅舅，芊芊她想进军事学院。”
“朕没聋。”霍瑾瑜扶额头疼，“芊芊，有人欺负你了？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朕给你就做主，霍永安，将你姐拉起来。”
霍永安见状，扯了扯霍芊芊。
霍芊芊拒绝，“陛下，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霍瑾瑜转身坐到椅子上，淡淡道：“你若是不起来，那就跪着吧，咱们也就不用谈了。”
“……”霍芊芊瘪了瘪嘴，知道霍瑾瑜不是在和她开玩笑，乖乖起身，乖巧道：“陛下，去学院这事，我考虑了好久，我是父王唯一的孩子，就算是女子，也想撑起恭王府，让母妃放心，我知道军事学院辛苦，这些霍永安都和我说了，但是我不后悔，也绝对不会放弃。”
说完话，霍芊芊偷偷看了看霍瑾瑜，将对方面色平静，没有变化，连忙向霍永安求救。
没等霍永安开口，霍瑾瑜问道：“芊芊，前段时间，朕去看太妃，太妃说，最近再愁你的婚事。你入军事学院，婚事怎么办？”
“我现在不想嫁人，母妃也不求将我嫁入什么高门大户，等过两年，招个听话、好看的男人就可以了。”霍芊芊也清楚她的优势和劣势。
她父亲虽然是先帝亲子，但是英年早逝。恭王府就她与母亲两人支撑，还好先帝和陛下给与他们支持，若是她再嫁出去，母妃就要一辈子老死在恭王府，说不定还可能被迫过继一个嗣子，所以她肯定是要招赘的。
南宁侯夫人说的很好，与其嫁到别人家当小媳妇，不如在自己家里。
不过她这次看人要准些，不能像南宁侯夫人当年那样，找到的赘婿人选不行，最后要去倒追南宁侯。
霍瑾瑜：……
霍瑾瑜闭眸深思了一下，须臾睁开眼，“此事不止是你一人的事情，太妃那里，朕也要给交代，朕给你三天时间，你若是劝服太妃、恭王妃他们，再说这件事。”
霍芊芊傻眼。
太妃那里，她还没说，以崔太妃的性子，有很大可能不赞成，说不定还会催促母妃早日给她招婿。
“怎么？这点小困难就解决不了，那之后就不要想了。”霍瑾瑜摇头道。
霍芊芊入军事学院估计也会引起朝臣一波揣测，她不同于徐衔蝉，徐於菟虽然是朝廷命官，但是徐衔蝉身份比较简单，可是霍芊芊她是已逝恭王的独生女，牵扯到恭王府的传承。
“好，陛下，我一定劝太妃答应。”霍芊芊坚定道。
霍瑾瑜：“做到再说吧。”
等到霍永安、霍芊芊离开，霍瑾瑜继续批改奏折。
韩植小声询问，“陛下，你真让芊芊郡主去军事学院？”
“你觉得不行？”霍瑾瑜停下笔，示意韩植继续说。
韩植轻咳一声，“陛下，若是芊芊郡主进了，后面再有人求您呢？”
难不成还答应。
说实话，陛下想让女子长进，真不用来一个塞一个，徐衔蝉她是本身条件足够，霍芊芊从小锦衣玉食，虽然懂些骑射，但是和男子还是有差别的。
霍瑾瑜俏眉忽而一蹙。
韩植提醒的对。
霍瑾瑜：“韩植，你去第一军事学院一趟，将它去年下半年的体测结果调出来。”
“陛下要这些干什么？”韩植一头问号。
“你说得对，军事学院也不能什么女子都能进，不管男女都要有个章程。”霍瑾瑜勾唇道。
“陛下英明！”虽然还不知道陛下要干什么，不妨碍韩植赞赏。
“快去。”霍瑾瑜摆摆手。
韩植见霍瑾瑜催的急，也不耽搁，马上就离开了。
檀菱好奇道：“陛下，您要定下什么章程？是不是提高女子入学门槛？”
“不说身份，最起码体能上不能吃亏，你说，将女子入学门槛设为男子体测平均数如何？”霍瑾瑜询问道。
“陛下，这样的话，对女子是不是不公平，女子本就体弱。”陛下将最低标准设为男子体测平均值，按照她的理解，也就是入学的女子要打败一半男子，这样太难了。
“这世道本来就对女子不公平，在军事学院那种地方，就是以强为尊，朕让女子入学是给她未来多一条路，不是让她享受特殊待遇的，再说这样才不会让那群男子乱说。”霍瑾瑜淡淡道。
再说她让韩植去取的是去年的结果，一群才入学不久勋贵子弟，本身实力有限，而且年纪大小跨度大。
檀菱：“陛下，您这标准是不是从芊芊郡主这里起效？”
霍瑾瑜点头，“等到韩植回来，朕将标准定下，若是太妃过来，你就将这事告诉她，她自会知道如何处置。”
她这里又给霍芊芊加了一道门槛，太妃也知道她的意思，想来不会哭着来求她了。
檀菱点头。
猜出霍瑾瑜的用意，设门槛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也算是给太妃一个交代。
……
韩植很快将第一军事学院第一学年的体测结果带了回来。
霍瑾瑜选了中位数，酌情设立了标准，忙碌了半个时辰，将编好的体测标准交给檀菱，“你看看，这样如何？”
檀菱看了看，苦笑一声，“奴婢是达不到的。”
霍瑾瑜：“不知道芊芊会不会被劝退。”
……
霍芊芊和崔太妃的沟通并不好，崔太妃当然舍不得霍芊芊去受苦，霍芊芊有自己的注意。
即使霍芊芊拉上霍永安，也暂时没有改变崔太妃的主意。
崔太妃等霍芊芊、霍永安离开后，就带人去了乾清宫。
自从四公主回来后，崔太妃精神面貌年轻了不少，不过平时都待在自己的宫里，甚少去乾清宫打扰霍瑾瑜。
崔太妃来到时，看到乾清宫的女官檀菱满脸笑意地守在门口，眸光闪了闪，“檀女官这是在等本宫吗？”
“不愧是太妃。”檀菱温柔笑道。
崔太妃望了望乾清宫宫门入口方向，语带一丝祈求，“檀女官，陛下现在有空吗？本宫有事想求陛下。”
“太妃娘娘想说什么，陛下已经猜了出来，这也是奴婢守在这里的用意。”檀菱掏出一本黄折子，“陛下刚刚定下了标准，说女子入学，首先要进行基础体能测试，这上面就是体能测试内容，芊芊郡主若是想入学，先过了这些再说。”
崔太妃愕然，迟疑地接过折子，打开看了下，虽然她不太懂这种东西，但是看到上面的“五里平野跑”、“五里山地跑”，普通女子哪能接受的了。
明明芊芊之前信誓旦旦地说，陛下答应了她，现在却设了门槛，芊芊知道后，不会伤心吧。
檀菱：“陛下政务繁忙，还请太妃见谅，不过奴婢觉得，若是芊芊郡主真的能完成这些，您就允了吧。”
崔太妃攥紧折子，表情颇为哭笑不得。
她担心这东西拿回去后，芊芊会受不了。
……
次日，霍芊芊带了宫外最好的点心，还给崔太妃挑了精致的头面首饰，崔太妃喜欢看书，她挑选了一箱子游记，然后带着东西浩浩荡荡地进宫了，打算在崔太妃那里磨一天。
崔太妃看着孩子的精致秀颜，眼眸中的渴望都快溺出来了，又有些不忍。
思来想去，崔太妃决定还是据实相告，就算她答应了，霍芊芊也要接受现实。
“芊芊，昨天，本宫去找陛下，陛下给了本宫这个，说想入军事学院的女子，必须要通过这些考核。”崔太妃将折子递给她，眸中带着心疼。
“什么啊？”霍芊芊笑容灿烂，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弄好章程了，在看清里面的内容后，笑容一下子被浇灭了，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陛下说笑的吧！”
他怎么又反悔了！
她之前应该反应过来，陛下没有当即答应，反而用太妃拖时间，就是不想她进去。
她真是个蠢货！早就该想明白的。
崔太妃见孩子眼泪如珍珠一样往下掉落，轻轻将她揽在怀里，素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孩子，陛下并不是针对你，军事学院培养的都是将士，那位徐姑娘，我听说过，她虽然是女子，但是身手、个头不输男子，所以陛下才同意，你一个金枝玉叶进去，先不说会不会被人嘲笑，你能坚持住吗？”
“能！”霍芊芊抽噎了一声，用力抹掉眼泪，仰头看着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太妃，我能！我是父王唯一的女儿，我要撑起恭王府。”
听到这话，崔太妃泪如泉涌，她将怀里的姑娘抱得更紧了，轻声道：“我给你问清楚了，折子上的标准取的是去年全学院男子体能考验的平均数，你若是能达到，朝野那群人也就说不出什么花来，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霍芊芊闻言，哭的更大声了。
陛下好狠的心啊！
“你不试一下吗？”崔太妃没想到她没被吓到，霍芊芊居然被镇住了，她想了想，“其实军事学院没什么好的，咱们去太学，那里你就不用有这个门槛了。”
“我不！我去问问徐衔蝉，让她帮我一下，才不让陛下小看。”霍瑾瑜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给崔太妃行了礼，然后就离开了。
宫女看着对方飞奔的身影，担忧道：“娘娘，你觉得郡主能行吗？”
崔太妃叹气：“能不能成要靠她自己。”
……
霍芊芊与徐衔蝉不熟，但是他们认识一个共同的人，就是霍永安。
三人在学院附近唯一的茶楼集合。
霍芊芊见到二人，将那份折子递给他们看，可怜巴巴道：“陛下说，女子入学这些要及格。”
徐衔蝉和霍永安一起看了看，两人一起抬头，齐声问道：“很难吗？”
霍芊芊顿时一头黑线，将折子摊在桌上，手指使劲戳着上面的内容，怒道：“这难道很简单吗？”
喊完，她反应过来，陛下说了这标准是平均数，霍永安去年是名列前茅，至于徐衔蝉，看她的身板，就知道对她没难度。
霍永安：“这个我要解释一下，现下我们的训练内容已经翻倍了，这就是去年大家才入学时的难度，你如果想进，日后能承受后面的训练？”
霍芊芊：……
徐衔蝉点头，“我可以作证，郡主，我们现下在学院还没有学行军打仗，平时就是念书训练，您要清楚。”
霍芊芊看着上面的内容，想想加倍后的训练量，默默咬紧了呀，扯了扯徐衔蝉，“你觉得我能行吗？”
徐衔蝉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只要您听我的，训练个两三个月，应该能行吧！如果到时候不行，咱们再求陛下降低要求，陛下很讲道理的。”
“可以吗？”霍芊芊仍然半信半疑。
“你不愿意？”徐衔蝉眼睛微眯。
霍芊芊不会放弃了吧，她想有个女同窗。
“唔唔唔！”霍芊芊连忙摇头。
就这样，徐衔蝉、霍永安一起给霍芊芊定下了训练日程。
等到日头快落山时，霍芊芊有些晕乎乎地拿着训练日程计划回去了。
夕阳将万物的影子拉的又斜又长，徐衔蝉、霍永安站在路中间，两人两手环臂，双脚微跨，望着霍芊芊离开的马车。
徐衔蝉：“永安殿下，你觉得郡主能行吗？”
“能。你我都知道，那种体能测试强度就是十二岁的孩子按照计划训练两三个月，也是能成的，何况她。”霍永安偏头思索道。
徐衔蝉叹气，“郡主啊！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
关于屯田问题，其实早有苗头，之前也有官员上报这种情况，景元帝时期，他正在准备打鞑靼，暂时将这事按下了，霍瑾瑜登基后，就对鞑靼动手了，暂时忽视了这事，现下鞑靼已经打完，这件事就要摆在明面上了。
让底层官兵知道是谁为他们遮风挡雨，她并没有辜负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
对于土地兼并的问题，这就如朝堂的贪腐，除之不尽，无法根除，只能加强监管和惩罚，即使采取了措施来限制，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时候措施和政策可能变成助纣为虐的利刃。
霍瑾瑜想现在动手，就是不想土地兼并未来不可收拾。
至于这活谁干？
米开城一个。
她早就和米开城说过，要给他派其他活计。
再加上几名都察院的御史组成巡查团，力求在一年内，改善国内的土地兼并问题，尤其军田兼并。
至于时间，她打算等到洛平川归来后，加上他就出发。
可是单凭米开城还有几名御史，即使有她的命令，也对付不了一些地方的地头蛇。
霍瑾瑜想了想，余光瞥到书架上宣王送给她的一尊玉雕，唇角不禁扬起。
六哥，反正你现在是个孤寡老人，正好给你找点事做。
……
宣王很快接到了霍瑾瑜宣他进京的圣旨，说是想他了，想在万寿节前见到他。
宣王目露怀疑，将圣旨看了两遍，纳闷道：“陛下让我进宫干什么？”
传旨官谄媚道：“陛下不是说了吗？他想王爷了。”
宣王白了他一眼，“陛下有这么好心吗？”
传旨官只得嘿嘿笑。
这位可是陛下的亲哥哥，深受陛下的信任，他可不敢给冷脸。
等到传旨官离开，王府长史见宣王头疼的模样，凑近道：“王爷，您不开心！”
宣王用手敲了敲手中的圣旨，叹气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七没事绝对想不到我。”
长史出主意：“您若是不想去，咱么要不装病？”
“啪！”
“出的什么主意？你能想到，他会想不到吗？”宣王用圣旨敲了他一下。
长史只能嘿嘿赔笑，不在说什么。
要他看，这事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陛下和殿下谁都不要说对方。

第54章
洛平川带着母亲提前归来。
谢少虞傍晚从宫中回来,听说洛平川回来了，带着郑余牙转交的信和一些冀州地区的土特产上门。
洛平川的宅子在八号，距离谢少虞也就几步路的时间。
宅门被敲响,里面传来洛平川的声音,“谁啊？”
谢少虞高声道：“洛兄,是我,谢少虞！听闻你回来了，将郑余牙所托书信交给你。”
听到这话，里面的脚步急促起来。
“啪”的一声，宅门被打开。
洛平川一身青色布衣,看着面庞消瘦了一些,看到谢少虞，带着喜色，“谢兄好久不见。”
谢少虞拱手道：“洛兄好久不见。”
洛平川让出半身,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与母亲今日才回来,还在收拾宅院,实在有些唐突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从旁边柴房出来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花白头发,衣服素净,不笑时带着几分苦相，可能时常皱眉，双眉间早就刻了一道沟壑。
看到谢少虞时，有些沧桑的眸子带着几分警惕,听到洛平川介绍后，嘴角下意识勾起笑容,“原来是平川经常说起的那位谢公子，多谢您这些年对平川的照顾。”
谢少虞拱手道：“大家同榜出身，又都在顾问处，自然要相互照顾。”
“哦。”洛母不着痕迹地打量谢少虞，面露欣赏，“谢公子果然是仪表堂堂，不似我家这位，唉！老身真是为他头疼死了。”
“娘。”洛平川无奈地喊了一声。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喜欢娘唠叨这些，谢公子，正厅刚刚才收拾出来，你和平川先说话，老身去给你们烧茶。”洛母指了指正厅方向，然后从柴房抱了一堆柴火去厨房了。
“伯母不必这样，在下与洛兄相识已久，不用这般客气。”谢少虞拿过一旁小厮手中的包裹递给洛平川，“洛兄，这里面有郑余牙给你写的信，还有一些冀州当地的特产。”
洛平川接过，并没有打开看，瞳孔微颤，面色有些激动，“他……他还好吗？”
去年到冀州的时候，没有找到人，让他以为人没了。
“郑余牙现今在南戈滩铜矿场当小吏，这种曾经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在冀州很吃香的。”谢少虞说道。
洛平川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洛母不住用袖子擦着湿润的眼眶，“过的好就行，过得好就行，他是个好人，好人啊！”
平川说了，若不是郑余牙替他挡了，遭难的就是他了，到时候，被污蔑舞弊事小，她更担心平川遭遇其他的。
“不……郑公子不翻案，老身一辈子不安心，就是到九泉之下，也要告到阎王殿里。”想起以前他们在老家的待遇，洛母目光变得猩红，满满的不忿和委屈。
“娘，现下我已经带你来京城了，一切都会好，我一定会为郑兄翻案的。”洛平川半搂住妇人有些瘦小的身躯，拍了拍她的肩膀。
洛母闻言，抬眸注视他，欲言又止。
谢少虞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也不插话。
最后洛平川、谢少虞还是被洛母赶进正厅，她去烧水煮茶。
谢少虞见状，让书童去帮她。
两人坐在厅中，洛平川两手一摊，“让谢兄见笑了，实在是今日才归来，明日我打算请个婆子和丫鬟，这样家母也能轻松。”
谢少虞闻言，瞥了他一眼，“我早就告诉你，身边还是要有服侍的人，你偏偏不愿意，事事亲力亲为，陛下的俸禄又不少，难道堂堂内阁学士还捉襟见肘了？”
“……”洛平川无言以对，直接扭头。
谢少虞以为读书人都是大少爷吗？他以前独自求学的时候，就靠自己，比起以前的压力，现在这些都是小事情。
大概半刻钟后，洛母给二人上了茶。
片刻后，院门再次被敲响。
洛母迎出来，一边走，一边道：“来了。”
谢少虞、洛平川诧异，缓步来到院中。
院门被打开，洛平川就听到洛母错愕的声音，“这位……公子……来找谁？”
徐於菟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们耳朵里，“在下徐於菟，听闻洛兄已经回来了，敢问这位大娘，洛兄可在？”
洛平川叹笑，快步上前，“徐兄！”
徐於菟看到洛平川、谢少虞，拱手道：“原来你们都在啊！”
等到众人坐到厅内，徐於菟发现洛母时不时瞅他一眼。
虽然他知道他的面容较之寻常男子有些艳丽，但是也没有稀奇到如此夸张的地步吧，而且男生女相，自古以来，也不太稀奇。
“咳。”洛平川也察觉洛母的眼神有些冒犯了，连忙轻咳一声。
洛母反应过来，连忙收回眼神，“多谢二位公子平时对我儿的帮助和关心，对了，要不要在这里吃饭，我给你们做几个拿手的小菜。”
洛平川见状，无奈地扶洛母坐下，“娘，你就不必忙了，我与洛兄、徐兄他们不必这般客气，您先休息休息。”
说完话，洛平川给她倒了一杯茶。
洛母乖乖地两手捧着茶杯，小口喝着。
因为有洛母在一旁，徐於菟、谢少虞就坐了一会儿，很快就相携离开了。
洛平川、洛母将二人送走后，洛平川扶着洛母回到正厅。
洛母摸了摸他的脸，失笑道：“看来老天爷还是保佑你的！”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都说昌宁二年的一甲三人容貌出色，气质各异，比起状元，榜眼、探花在容颜上更胜一筹。
更胜一筹的好！那位徐公子长得好啊！
洛平川无奈道：“娘。”
忽而洛母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听说那位徐公子家还有一个妹妹？长得和他差不多？”
差不多？
洛平川听到母亲这评价，忍不住发笑，“徐小姐现下是军事学院的学生，她虽为女子，但是身量挺拔，身手矫健，不输大多数男子。”
“什么军事学院？京城的姑娘能上学院？军事？里面的人和将士有关？”洛母不解道。
老家地方比较偏僻，平时很少知道外面的消息，甚至儿子日子越过越好，她还是通过当地府衙和村中里正对她的恭维态度推测出来的。
到了京城后，一路上她眼睛都看不过来，真的称得上书中所说的“玉楼琼阁耸立”、“繁花似锦”，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比他们县城要热闹、繁华百倍。
“娘，京城新鲜的东西很多。我所说的军事学院是陛下为朝中勋贵子弟设立的第一军事学院，徐姑娘今年成了那里的学生。”洛平川温声解释道，“徐姑娘能入军事学院，当时朝野也是起了一番波澜，还好陛下开明，力排众议。”
“本来就难啊……”洛母目光落到洒满落日余晖的小院中，将万物的轮廓都勾勒出来，仿若画一般，“徐姑娘她也是幸运的。”
……
宣王那边紧赶慢赶，终于在霍瑾瑜的生辰前到了京城。
那边才落脚，脸还没有洗，紫禁城大总管韩植就过来了。
宣王满脸疲惫地看着他，“韩公公，你和本王先透个低，陛下让我进京，到底因为什么事？”
韩植笑容谄媚：“宣王殿下，陛下听闻您来了，心疼您舟车劳顿辛苦，让奴才给您送些御膳补品，您不必急着进宫，明日去也行。”
“我还要感谢陛下的体贴啊！”宣王皮笑肉不笑道。
“嘿嘿嘿……宣王殿下息怒，陛下真是心疼您。”韩植干笑两声，讨好地挥动浮尘，给宣王扫去身上不存在的尘土。
看到韩植这样子，宣王越发觉得霍瑾瑜这次给他的活肯定很累。
等到韩植留下东西离开，宣王先泡了一下澡，洗去了脑子的昏沉后，终于有了对策，“来人，去将宋致请过来！”
半个时辰后，王府长吏苦着脸回来了，“殿下，宋大人他不愿意来。”
他去了宋致府上，也见到了休沐的宋大人。
可是宋大人前脚听到宣王请他，后脚就病了，还是当他的面“病的”，让他实在无言以对。
宣王听完事情经过后，嘴角直抽。
他不就是因为四姐的事情，坑了宋致一次，要不要这般谨慎。
“殿下？”王府长史见宣王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提议道：“要不我再去请宋大人？”
“不用，看明天陛下有什么事，若是轻松的活，就让他歇歇，若是实在头疼的，他别想跑。”宣王磨牙道。
王府长史：“那我就不去请宋大人了？”
“你再去请一次，古时候有三顾茅庐，总要让宋致体会到本王的诚心吧。”宣王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茶，淡定的抿了一口。
王府长史连连点头。
……
次日，霍瑾瑜下朝后，就将宣王宣到乾清宫。
宣王行礼之后，就单枪直入，“陛下到底宣我进京因为什么事？”
霍瑾瑜给韩植使了眼色。
“宣王殿下您受累了，先坐下。”韩植谄媚地将宣王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宣王半推半就地坐下，眼神示意霍瑾瑜步入正题。
檀菱上了点心和茶，“殿下请用！”
等檀菱、韩植退到一边，宣王看向霍瑾瑜：“陛下，你这般大张旗鼓，让我越发忐忑了。”
“其实朕有个较为轻松的活计想要交给六哥你，这工作轻松、自由、可以游山玩水、还能为民请命，只需要你稍微动动嘴皮子就行了。”霍瑾瑜热情道。
宣王：……
可以看出，小七要交给他的活，繁琐、事多、需要舟车劳顿，而且要得罪人。
宣王敲了敲自己的瘸腿，似笑非笑道：“陛下，臣的腿不良于行，只求度过残年，不想游山玩水。”
“朕就是担心六哥您身边没个体贴人，所以想让你出去走走，寄情山水，于己、于民、于国都有好处。”霍瑾瑜笑容灿烂，拿起桌上的一个册子，让韩植递给对方，叹了一口气，“六哥，此事朕也是没办法，现下民间土地兼并风气日起，我不想辛辛苦苦干活，最后肥了士族门阀阶级。”
底层百姓吃不上饭，他们除了骂老天爷，就是骂她这个皇帝了。
“所以，你是想我下去管这事？”宣王打开册子，看着上面查出的各地被侵占的土地，剑眉耸起，“下面的人怎么干的？”
“这种事情就像墙边的青苔，你若是不管，日后会侵蚀的更加厉害，日子久了，再想去治理，牵扯到的利益扩大，又更多的人被拖下水，即使朕有心治理，要花费的力气和代价比现在更多。”霍瑾瑜平静道。
而且你也不能寄希望一次性就能预防“青苔”，总有不被阳光照耀的地方，在潮湿环境下滋生“青苔”，需要人经常检查，才能让墙不被侵蚀。
宣王沉眉思索。
霍瑾瑜继续道：“当然我也知道给六哥压力大，朕会让顾问处首席米开城、洛平川随你一起去。”
宣王挑了挑眉，陛下居然舍得分了两个顾问处学士给他，之前无论是广州、还是冀州，陛下只派了一个人。
说实话，就是他加上两个顾问处学士，他还是觉得压力大，他要接触的可能是地方地头蛇。
民间可有一句话，强龙难压地头蛇。
霍瑾瑜见他还在犹豫，慢吞吞道：“朕给你在外便宜行事的旨意，若是你想砍人，给你弄个‘尚方宝剑’可好。”
宣王一头黑线。
霍瑾瑜见状，眉眼微弯，“朕可没开玩笑，此事关系到天下普罗百姓，若是不配合的话，严重的可以谋反罪论处。”
至于谋反罪是什么后果，这事情应该不用她科普了，天下百姓都知道。
“当真？”听到这话，宣王终于正色起来。
霍瑾瑜：“绝无虚言。六哥，此事我就交给你了。”
说完，拿起桌边的锦盒，示意宣王接过。
宣王打开锦盒，发现里面放了三卷圣旨，都已经盖了玺印，看了看内容，和霍瑾瑜刚才说的一字不差。
霍瑾瑜见他看得入神，随口问道：“还需要尚方宝剑吗？”
“要。”宣王立马道。
他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霍瑾瑜点头，算是记下了。
宣王看完所有东西后，抬头望向霍瑾瑜：“陛下，此次的活太难了，臣想再加一个人。”
霍瑾瑜闻言，眸光闪了闪，轻咳一声，“六哥，昨日宋师兄请了病假，说他染了风寒，不能起身。”
有了前车之鉴，再想起宋致突如其来的请假，不难猜。
宣王面无表情道：“陛下，臣知道，臣的长史昨日去请人，话音刚落，宋大人就病重了。”
霍瑾瑜：……
她当然也知道，但是身为老板，平时也要容忍一下手下的小任性。
再说处理土地兼并的事情，有了宣王这个定海神针，又有米开城、洛平川，在加上都察院一群御史，外加随行的羽林护卫军，这已经不错了。
她可是按照下乡平叛的标准来装备的。
而且宋致虽然好用，但是也要给他一点清闲，她担心逼得太紧，对方撂挑子辞职怎么办。
“嗯……看来宋师兄病的确实严重，连会客都撑不住了。”霍瑾瑜直接睁眼说瞎话。
宣王：……
……
从宫里回来后，宣王没有回他的住处，而是去了宋宅。
到了门口，正好遇上谢少虞。
谢少虞恭敬道：“参见陛下！”
宣王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来这里干什么？”
谢少虞唇角露出苦笑，“听闻老师病重，少虞特来看望。”
虽然知道宋致是装的，但是他也要配合演戏。
“呵……”宣王嗤笑一声，“他病没病，难道你不知道？”
谢少虞一时无言。
入了宅子后，宣王原想见识一下重病状态的宋致，谁知对方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吹着小风，点心、水果、瓜子、花生一应俱全，手边不仅有折子戏、游记、还有图册话本。
最重要的是，在和煦的秋阳照耀下，宋致面色红润，比夏日时丰腴了一些。
所以宣王第一句话就是，“宋大人，几日不见，你胖的快成猪了，看来真是病了。”
原先笑眯眯的宋致面色一滞，不可置信地反手指了指自己，“我胖成猪？”
宣王点头：“看来你的秋膘养的不错，过段时间，我就通知二姐，过来京城杀猪。”
“……”宋致脸色更加黑了，“多日不见，宣王不止腿瘸了，眼睛也瘸了。”
“宋大人说这话之前，先照照镜子，陛下之前赐给我一个半身银镜，宋大人要想要，求我就可以。”宣王直接坐下，给自己倒了茶。
谢少虞无奈地看着吵起来的两人，“宣王殿下、老师，二位的年岁都不小了，还是少置气。”
宣王和宋致同时指着对方，“你管管他！”
谢少虞顿时不语了。
宋致坐在宣王对面，刚想捏起一块枣红糕，忽而想起刚才宣王的话，默默端起了茶。
宋致饮了半杯，“陛下让你进宫是因为何事？”
宣王大手搓开一枚花生，淡淡道：“只是去平叛。”
“咳……咳咳……”宋致一下子被呛到了嗓子，眸子瞪大，“你？平叛，陛下糊涂了？”
怎么可能。
谢少虞也吃惊不已，十分赞同宋致的话。
“否则，你觉得还有什么事需要本王亲自进京。”宣王冷眼瞥着他。
“……反正平叛的事情肯定轮不到你。”宋致斩钉截铁道：“你若是不想说，我可以问陛下。”
“你可还病着呢。”宣王给了他一个白眼，“重病哦！宋大人。”
宋致：……
谢少虞无奈，任由老师和宣王斗嘴下去，恐怕就是吵到天黑，都不知道事情原委。
“殿下，老师也是担心你，您就告诉我等，陛下宣你到底是因为何事？”谢少虞诚恳问道。
宣王在两人的注视下，抿了一口茶，而后说道：“我刚才说的没差，此次与我一起的，还有顾问处的米开城、洛平川，所行之事关系到民生。”
谢少虞、宋致更加惊讶了，两位内阁学士，其中一位还是内阁首席学士，此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你就别卖什么关子了，快说什么事。”宋致更加肯定，此行绝对不是平叛，要去平判，多带两名将军都比带米开城他们要强。
宣王也不再隐瞒，将事情说了，最后无奈望天，“陛下说了，若是有人不配合，严重者，可以叛乱论处，你说，我这能不是平叛吗？”
宋致目露同情，同样仰头看着灿烂的天，“我这病真及时！”
这事情确实难办了，陛下这般慎重，可以看出对宣王的重视，所以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宣王如他所愿额头青筋直跳。“宋致，信不信，即使你不愿，我还是能将你拉上。”
“哎哟哟……这日头太烈了，我的头啊。”宋致抬手扶额，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宣王淡定地看着他演戏。
谢少虞侧头不忍直视。
心中想起自己才回到京城，陛下莅临学士宅，自己那时奏报土地兼并一事，以为陛下会尽快处置冀州附近的军田兼并一事，没想陛下会对全国动手，直接出动了宣王殿下。
……
霍瑾瑜在宣王离开后，宣见了米开城、洛平川，将事情告知他们，让他们提前给其他人交接手中的工作。
米开城、洛平川恭敬应下，没有问什么。
此事一有宣王坐镇，二有羽林卫护卫，他们所做的就是带领御史还有官吏们要将所有被侵占、兼并的土地都物归原主，统计好所有数据。
根据估算，这至少要耗费一年的时间，这一年，他们恐怕都没有时间回京城了。
……
万寿节后，宣王带着米开城、洛平川还有翰林学士、御史们，从京城京郊开始，第一站就是直隶，
光是一个直隶地区，宣王就耗费了半个月，大概因为在天子脚下，直隶地区的士绅比较配合。
那些不想配合，想耍猫腻，或者想搬出后台抗衡的人，轻者罚钱，重者就是斩监候了。
宣王觉得这效率有些低，就和众人商议了一下，反正已经有了直隶的经验，接下来分成甲乙两支巡查团，他与米开城分别领一队，众人商量好具体的章程后，给霍瑾瑜上了折子，请求他的允许。
霍瑾瑜看了后，很快就允许了，正好两支巡查团可以互相监督。
……
十一月初，入冬的第一天，天空下起了小雪。
霍永安和霍芊芊又来到了乾清宫。
多日不见，霍芊芊看着气质与之前有些差异，以前是天真无邪的小鸟，现在则是矫健犀利的小斑鸠，身上带着一股冲劲。
两人行完礼后，霍瑾瑜让两人平身，目光落到霍芊芊身上，“芊芊，你今日来，是能做到那些基础体能测试了？”
听到这话，霍芊芊心中叹气。
陛下这话说的不公平，凭什么其他人入学不用测试，就因为她是女子，就要有这个门槛。
霍瑾瑜若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也会解惑，一个是强制性的，一个是自愿的，两个要求当然不一样，等到军事学院名声打出去后，男子也会有门槛，当然男子的门槛可能还要高些。
再说就算一开始进入军事学院没有门槛，但是日常训练、学习都有门槛，如果凑不够学分，也是要受惩罚的。
“陛下，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我已经能达到您的要求了。”霍芊芊说完，扯了扯霍永安。
霍永安用力点头，“没错！芊芊很努力的。”
霍瑾瑜上下打量了两人，转身写了一张帖子放入信封递给霍芊芊，“将此东西交给学院，他们会组织人对你进行考测的，省的说朕偏心女子。”
“嗯嗯嗯。”霍芊芊接过信封，笑的见牙不见眼。
“……”霍永安歪头。
可是娘说了，本身设立这个门槛，就是偏心女子的。
更多的地方，女子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陛下小舅舅怎么糊弄人呢。
……
三日后，虢国公上了折子，告诉霍瑾瑜，已经正式录取霍芊芊，将霍芊芊安排到徐衔蝉的院子里。
为了避嫌，也为了安全，徐衔蝉的宿舍距离男子宿舍很远。
之前徐衔蝉的入学较为仓促，学院将一个小四合院都分给她，有些太浪费了，前段时间，学院打算让徐衔蝉迁到药堂附近。
现下霍芊芊来了，正好和徐衔蝉作伴，也不用搬了。
霍瑾瑜后来听霍永安吐槽，霍芊芊打算趁过年的时候，再拉几个女子，最起码要凑够一张八仙桌，这样她们女子宿舍也就名副其实了。
……
朝中御史知道霍芊芊的事情后，果然又开始上奏弹劾，霍瑾瑜让人将军事学院女子入校标准贴在了殿外的布告栏上。
上朝时，百官又要因为这事争吵起来。
被霍瑾瑜直接制止了，直接说了，此次霍芊芊入学院，合乎流程，若是有疑问，下朝后去布告栏看一眼就行，至于现在，不是说这种小事的时候，珠三角地区的贸易、造船厂、草原鞑靼俘虏的汉化、边镇的贸易、战马、东夷岛的银矿再开发、军田侵占兼并问题……这桩桩件件不比霍芊芊重要？
见陛下发怒了，众臣也委屈。
陛下您说的这些事，一个朝会顶多也就能谈两三个，而且一时间也解决不了。
下朝后，朝臣围在布告栏附近，年纪大的几乎都一手捏着胡须，一边锁着眉，年轻小的也是纠结的表情。
“魏大人，陛下将这贴出来的意思，难道以后若是其他女子通过了上面的标准，也能进入军事学院。”
“唉……今年上半年徐探花的妹妹能进学院，我就觉得不妥，不应该顺着陛下，这下好了，咱们谁都拦不住了。”
“说什么呢，当初庞御史快跪死在陛下殿前，不是也没有让陛下改变主意吗？”
众人：……
胡说什么？现下庞御史给先帝写的那些悼念诗词还存在文渊阁呢，大家都能查到。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刚想开口发表意见的庞御史默默用袍子遮面。
“等一下，孟大人，我知道你与庞大人关系好，但是也不能平白说胡话，庞御史何曾遭遇这些了。”
“不管如何，当初庞御史都比我等敢为，难道还不能夸了！”
“敢为？鄙视女子？小觑女子？这也是敢为？”
他早就看这人不顺眼了，经常拍那几个整日挑刺的御史马屁。
难道将他们哄好了，就能让自己扶摇直上？
此人知不知道，想要扶摇直上，揣摩的不是都察院心思，而是陛下的心思。
徐於菟给了说话人一个赞赏的眼神，打算散衙后，请对方喝酒吃茶。
“庞大人是为了礼法，不管是何种身份的女子在军事学院那种全是男子的环境，都是祸害，若是出了事，损害的何止学院声誉，还有陛下、朝廷声誉。”
“所以陛下就立了这个标准，孟大人，你没看到吗？上面写了，上面的体能测试标准是以昌宁二年学院男子测试的平均数，也就说，若是通过了，就能超过至少半数男子，我等铭心自问，这个标准，我们可以吗？”
众人抿了抿唇。
“若是有女子能达到，我确实佩服，但是此事不能一概而论，实力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陛下藏在其中的深意，让我等畏惧啊！”
徐於菟听到这话，桃花眼微微眯起，轻笑两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徐探花这是笑什么？”
徐於菟眉眼弯起一个愉悦弧度，“我是感慨，诸位大人一边看不起女子，一边又忌惮她们，红螺山军事学院不是普通学院，有虢国公坐镇，还有诸位大人时刻盯着，在下不觉得会出事。”
“徐探花，此事不光男女问题，芊芊郡主是已故恭王唯一孩子，若是未来芊芊郡主从学院肄业，陛下让她领兵打仗怎么办？让她继承恭王府呢？”
“大人忧虑太过，也太看得起芊芊郡主了，若是真如大人预料这般，相信是九泉之下的恭王保佑，我等要恭贺啊！”徐於菟淡笑道。
“你……胡搅蛮缠。”说话的人不满地挥了一下袖子。
徐於菟神色淡定。
等到大家渐渐吵上头，想要找曾太傅、谢公评理时。
两人早就看不见人影了。
最后一群人差点在太和殿前打起来。
……
乾清宫的霍瑾瑜听说朝臣没打起来，有些失望道：“朕还打算让众卿再给父皇写几首悼念诗呢。”
殿内众人嘴角微抽。
心想那群大人估计担心要写诗，所以没打起来。
……
出了直隶地界后，宣王的进度肉眼可见地降低了。
地方豪绅消息是最灵通的，尤其宣王这次的阵仗不小，听说陛下还赐了他一柄“尚方宝剑”，可以务需经过陛下同意，处决任何违法乱纪的人。
这也是民众根据戏文中猜测的，实际上“尚方宝剑”只是霍瑾瑜给宣王的一个特权，一般情况下，官可处理民，但是若是案件牵扯到官员贪赃枉法，为了防止越权，造成混乱，需要上报中央。
有了“尚方宝剑”后，就可以跳过这些琐碎程序了。
一开始，大家决定用钱财贿赂，尤其侵占兼并了大量田地的人。
宣王他们到达当地后，珍馐美味、美人美酒作陪，极尽奢华。
有钱的大地主、士绅送古玩字画、有些钱的送金银珠宝，不舍得送钱，想将宣王这行人拉下马，送了数十顷良田地契……
宣王随意坐在榻上，大手拨拉面前的宝箱，看着箱子里堆积如山的珠宝、金银，冷嗤一声，“我朝太平不过几十年，现在大家就这般富裕了。”
堂下的洛平川面色微寒，“这些哪是他们积攒的，分明是吸的民脂民膏。”
“别急，本王不会放过他们，这两日，你去府衙，带着人将这些人这些年侵占的良田数都查验清楚了。本王是讲道理的人，他们若是配合，不会为难他们。”宣王放下手中的珍珠，昏暗灯光下，眸中冷光频闪。
宣王养精蓄锐结束后，直接布置了一个鸿门宴。
参加宴会的富绅士族不知道，毕竟这两日参加的宴会多了去了。
等到歌舞结束，众人停箸举杯，宣王浅笑道：“这一杯酒感谢诸位对本王的招待。”
话音落下，一口饮尽。
众人连忙跟上。
等到大家酒杯都干了后，宣王唇角笑意加深。
众人不解，就见宣王殿下将手边如玉的白瓷酒壶扔了个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酒壶碎裂，酒水、瓷片四溅，宴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们终于知道宣王的用意。
酒壶碎裂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到人们耳边，听声音不是一人，而是几十人，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就在宴会厅众人骚动之际，将近百人全副武装的铠甲侍卫鱼贯进入宴会厅，静静地站在这些人身后，仿若雕塑一般。
众人顿时目眦尽裂，这种场景对于见多识广的他们来说，一点也不难猜。
大家神色紧张地望着宣王。
一名老者强颜欢笑，“宣王殿下这是何意，难道我等有人冒犯了殿下？”
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啊，宣王殿下，有事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等一定满足。”
“殿下昨日不是说，对遂州流连忘返吗？是何人惹到了殿下，我将他的皮给扒了。”
“殿下饶命啊，我等都是良民，殿下收了我们的钱，怎么能过河拆桥呢。”
……
宣王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懒懒地掀起眸子，“你们知道本王此次是为何来？还说不知道，是将本王当成三岁顽童哄了吗？”
领头的老者赔笑：“殿下息怒，您若是要田说一声就好，我等只会配合。”
宣王瞥了他一眼，“你我都清楚，若是配合，我也不会来这一招，至于你们贿赂的那些钱，若是配合，我会奉还，若是不配合，钱没有，地没有，人受罪。尔等听清楚了吗？”
众人：……
宣王冲下方的洛平川等御史使了眼色。
洛平川起身，将之前调查的结果公布出来，包括各家要吐出多少田，最多的要吐出五十顷田地。
期间有人不断为自己辩驳，狡辩自己并没有侵占那么多田地。
洛平川等人也不急，等对方说完，继续说。
他可以随便说，至于相不相信，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等到洛平川等人说完，宣王起身，随着这个动作，站在角落里的披甲侍卫们“唰”的一声，齐刷刷抽出佩刀。
闪着寒光的刀刃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后脑勺，试问哪个人能冷静。
现场的宾客顿时两股颤颤、汗如雨下，惊恐地看向宣王，有几名不经吓的人直接晕了过去。
宣王环顾一圈，“本王与诸位相谈甚欢，只要大家配合，无意对大家出手。”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将侵占的田地推给百姓或者士兵……”
一名穿着□□绿缎子的中年男人一边用帕子擦着额头的汗，一边道：“殿下，三天太紧了，再宽松一两日可好。”
宣王闻言，挑了挑眉。
众人就见立起的其中一个手指就要弯下，连忙尖声道：“三天，三天够用！够用！”
洛平川看着这些平日颐指气使的士绅富翁如此狼狈的样子，露出一丝讽笑。
宣王殿下说的没错，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乱世，许多时候终究还是个人吃人的世道。
在皇权面前，这些日常在乡里横行霸道、压榨麒麟底层百姓的人也成了被吃的对象。
宣王吃下他们，以他们的骨血滋养底层的百姓。
……
“大家放心，若是对结果有异，可向洛状元诉说。”宣王的话打断了洛平川的走神。
洛平川反应过来，恭敬道：“微臣遵旨！”
……
事实证明，在生死面前，别说三天，就是再少一天，那些士族富绅也能创造奇迹。
将所有侵占的田地分给百姓后，宣王等人发现还多了五百亩。
再次查验发现，没有百姓被漏，确实平白无故多出了五百亩。
宣王看着当地府衙官吏询问的眼神，闭眸沉思，“这五百亩就有你们县衙代为耕种，别忘了按时缴纳赋额即可。”
至于退给那些人，他可没有这个精力。

第55章
遂州的百姓欢天喜地送走了宣王。
宣王临走前,大家还送了万民伞，成千上百的人送了五六里路，若不是被宣王劝下,看随行百姓不舍的样子,还要再送五六里。
宣王负手站在路中间,看着队伍中的年轻人搀扶着耄耋老者走着铺满阳光的土路,满脸喜意地离开，脸色的笑容比太阳还灿烂。
宣王嘴角微微勾起，等到百姓们都走远了，嘴角一垮,一把跳上马车辕坐,不住地用手捶着膝盖，叹气道：“还好走了，再陪他们走下去,本王要累死。”
他虽然不老,但是自己真的是个瘸子。
可是送行队伍中还有八九十岁的老者,他一个身强体壮的王爷总不能先说自己撑不下去吧。
队伍中的人看到他这模样,不禁发笑。
“笑什么？本王也是没办法，难道抛下这么多百姓，咱们一溜烟跑了？”宣王给了他们一个白眼。
宣王也没有休息多久,很快就上了马车,让队伍启程，他们下面还有一场硬战要打，因为下面他们要去的地方有藩王的封地，虽说国策不允许藩王干涉地方内政,可是一些地方藩王不该做的事还是一个都不缺地去做。
田地的侵占兼并这事，如果会大面积发生,多半是地方发生了系统性的腐败。
两王之事结束没多久，甚至在他出发前，齐王、晋王的家眷才开始被流放，以他们的脚程，估计两个月才能到流放地，但愿这次不会有藩王昏了头，想要和两王家眷作伴。
遂州的百姓对宣王他们是恋恋不舍，可是对于遂州的官绅士族阶级，可是欢天喜地，就等着打算等到宣王他们走远了，放鞭炮庆祝。
在确定宣王不会弄个“回马枪”后，遂州一些有门路的人开始给京城的一些人写信告状。
状告宣王贪图享乐，威逼地方民众，扰乱地方秩序……
进而，霍瑾瑜那边也收到了不少官员对宣王处理地方田地兼并侵占一事的弹劾、不满，不少折子控诉宣王沉迷享乐、收受贿赂、骄奢淫逸、威逼地方富绅、拥兵自重、怕是有不臣之心……
霍瑾瑜当做没看到，让顾问处将这类折子暂时压下。
半月后，位于锦城的庆王在折子里哭天喊地，说宣王硬闯王府，抢走了王府不少的地契和银钱，简直是强盗，实在是无法无天。
霍瑾瑜视线移到手边的另外一份折子，上面清楚标注了，庆王伙同当地的驻军侵占了二十三顷田地，威逼两千多名屯田军成为佃农……
庆王也有脸哭！
不过宣王的手段看起来还是有分寸的，没有动用武力。
庆王表示，他那是怕丢脸，没敢在折子里说，宣王当时的阵仗，他还以为要拆他的王府了。
霍瑾瑜同样当做看不见。
一些事，她当做看不见，就是给大家面子，若是计较起来，庆王损失的就不是现今这些了。
但是他与地方驻军勾结，这就是大忌。
若不是顾忌两王的影响，加上就算她不怎么调查，也知道此次调查田地侵占兼并的事情，肯定有不少藩王、宗室牵扯在内，要追究，也是等事情解决后，一起追究，现在先不要给他们太大“压力”。
等到快到年底的时候，弹劾宣王的折子已经堆叠成山，用三口箱子都装不下。
即使知道她不处理，群臣还是孜孜不倦地弹劾。
当然也有一些人为他说话，可是奈何宣王的身份带着敏感性，加上他自从得到这个任务后，民间声望越发高，一些人担忧确实也能理解。
让许多朝臣不解的是，陛下是否对宣王殿下太纵容了。
此次派遣宣王下去处理民间田地兼并侵占事宜，陛下不仅派了两名顾问处学士跟随，其中一名还是顾问处首席，还给了宣王便宜行事的权利，还派了羽林军护卫……
而且民间那边的风向要让一些人迷惑。
和朝堂这段时间不间断的弹劾不一样，民间百姓反响一直很好。
自从宣王出发，百姓都是支持的态度，表示前些年宣王殿下孤身去草原拯救四公主，现在又为民请命，为百姓夺回侵占的田地、为百姓伸冤，尤其宣王殿下他的腿还有残疾，真是大好人、青天大王爷！
每次听到宣王受到刺杀，或是受到一些藩王的刁难和弹劾，消息都会很快传到民间，引起百姓极大的愤懑，对不配合的地方乡绅官员藩王，那是口诛笔伐，编成儿歌传唱。
说书先生看到风向，将这些事情汇总编成故事，来吸引百姓。
年底这段时间，京城最流行的是《宣王三降夜叉，为名请命诛邪神》，在许多茶馆都很受欢迎，这个故事比起以往的故事，更加精彩狗血，现下还没有写完，听出最后一册要年后才能出来。
路边茶摊，一身青袍的说书先生高声道：“俗话说，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大家都知道，鬼在夜间的实力要比那白日强数十倍……”
百姓们两手插兜，神情专注地看着说书先生，连手边的瓜子、花生都不碰了。
一刻钟后，这一出戏讲完，满脸皱纹的说书先生敲了一下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摊的众人发出失望声，不过还是鼓掌叫好，打赏的打赏，鼓掌的鼓掌。
说书先生看着桌上堆积的铜板、尤其看到其中夹杂着碎银，脸上的笑意更大了，不住地说谢谢。
茶摊老板递上一杯热茶给他暖胃。
冬日里，寒风吹的紧，他这个茶摊也是因为位置好，在背风口角落里，所以才能吸引这么多人。
众人听完，有些意犹未尽。
“不知道宣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天下那么大，恐怕明年都回不来。”
“欸，你们听说没有，宣王又病了，听说这次病的挺重的，陛下又派了御医去了。”
对于生病他们也能理解，毕竟宣王年纪也大了，而且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只求宣王身边的人能照顾好他吧。
“唉，老天爷保佑宣王殿下啊！”
“啧……你们啊，你们真信宣王病了。”说话的男人一脸不屑地看着茶摊的人。
“为什么不信，我听说因为各地弹劾的折子太多了，宣王殿下被气病了。”
男人不以为然道：“从宣王离开，到现在，大家都为他说好话，你们知不知道，这些话，对于一个藩王来说，可是催命的毒药，宣王能不病吗？”
一个有些稚气的少年不服道：“按照大哥你这说法，为了宣王好，难道还要我们骂他？”
男人一拍桌子，“那是当然，你们听过什么叫‘自污’吗？你们等着吧，如果宣王没那么蠢，过段时间，大家都会听到宣王变坏的消息了。”
“呸！说什么胡话呢，是你自己想听到这消息吧，陛下可是宣王殿下的亲弟弟，他有多信任宣王殿下，朝中谁不知道。”
“呵呵……陛下真信任宣王，也就不会让他干着活了，你看康□□王他们就不用，还不是因为宣王好欺负。”
“你胡说，宣王殿下才不会出事。”
……
眼看着要吵起来，茶摊老板连忙出来调解，周围人也和稀泥。
茶摊斜对面的二楼厢房，里面的人将下方的热闹看的一清二楚。
徐於菟吩咐道：“白釉，你跟上那个拎着鸟笼的男人，看看他是什么来头。”
白釉点头，小跑下楼。
谢少虞拎起一旁在火炉上咕噜咕噜的铜茶壶，给徐於菟、宋致倒满。
倚靠在窗户的宋致将窗户的缝隙关小了一点，失笑道：“看来宣王碍了不少人的眼。”
徐於菟：“也有人想要挑拨陛下和宣王殿下的关系。”
“徐兄不必担忧，你我都知道，陛下很信任宣王，否则也不会在京城为宣王造势。”谢少虞温声说道。
宣王做的事情能在京城传的这般热闹，其中陛下的纵容和引导不可或缺。
而且一旦下面弹劾宣王的折子堆满了一箱子，陛下就让人传出宣王生病的消息，然后派御医去诊治，弄得群臣无言以对。
所以现下京中再次传出宣王病重的消息，谢少虞就知道弹劾宣王的折子又堆满了一箱子。
宋致坐下，微微吹了吹滚烫的茶水，看着白雾在空气中化开，唇角勾起，“比起上次宣王病重，这次可是快了十天。”
看来宣王惹到的人不少。
等到明年，估计宣王病的会愈发频繁了。
宋致抬眸扫视面前二人，“咱们要不要打赌，看看明年，宣王还能病几次。”
谢少虞提醒道：“老师，朝廷禁止官员赌博。”
宋致：“咱们又不涉及到钱财，只是日常玩乐。”
徐於菟：“现在已经有人觉察出不对，明年若是再病，可能会有人上奏让宣王回京，所以陛下多半不会用这一招。”
“通透！”宋致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到桌上，唇角弧度不变，“不过宣王这一波也不亏，早知道有这么多热闹，我当初就不生病了。”
听到这话，徐於菟、谢少虞顿时无语，额角降下黑线。
谢少虞嘴角抽抽，要笑不笑道：“老师这想法确实不错，当年也是您和宣王殿下一起去鞑靼王庭救了四公主母子，这次若是您和宣王殿下在一起去，百姓也喜闻乐见。”
“不用这么期待。”宋致嘴角弧度收了收，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事就不要抢宣王的风头了。”
徒弟越大，越不乖了。
徐於菟同样没有留情，“宋大人，於菟以为，您与其猜测明年宣王会不会生病，不如想想，若是宣王那边遇到困难，陛下会派谁去帮助他？”
过了这个年后，许多人回过味，为了保住他们侵占的那些田地财产，肯定会反击。
陛下这次出动了宣王、两名内阁学士、七名御史还有羽林军护卫，仍然不顺利，可以想象若是其他人，恐怕会更难。
宋致呆了一瞬，顿时扶额头疼，“徐於菟，若是陛下真这样，我可不会客气，你就等着吧。”
徐於菟：……
比起他，他觉得陛下会更属意宋致。
……
临近年底，霍瑾瑜派人往边关送了一批红色绸布，她今年没时间去边陲巡视，要让一些人失望了。
不过她没忘去年的约定，人去不了，可以送些红绸、喜饼、喜糖让边陲成亲的将士能添些喜意。
而且她还让人打了一批喜币，主料是银，与去年的龙币一样大小，正面是画，背面则是刻着“花好月圆，佳偶天成”，送与成亲的边陲将士。
对于边陲将士，去年霍瑾瑜走后，大家上头时，也会期盼皇帝今年再来边陲巡幸，随着年底临近，京城那边一个个政策推出，大家推测陛下可能不会来了。
谁知道陛下并没有忘记他们，派人送了红绸、喜饼、喜糖，还有皇宫大内工匠制作的喜币，成亲的新人们拿到东西时，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让不少人扼腕叹息，后悔自己没赶上这趟。
……
距离过年还有三天时，宣王的队伍到达了广德。
当地的府衙也提前做好了准备，下榻的府衙、驿馆都准备好了热水、吃食，力求让宣王这行人满意。
距离除夕还剩最后一天时，宣王让人去城中采购了不少年货和果蔬肉类，打算过年的时候，带着大家一起吃锅子。
也是在这一天，霍瑾瑜派去的沈御医终于追上宣王他们的队伍了。
沈御医一行人进城时，宣王正在宴请当地府衙官吏（没有刀斧手盯着的那种）。
宣王诧异：“陛下派的御医到了？”
亲卫道：“是，属下仔细查验对方身份，确实是奉了陛下的命令。”
宣王顿时皱起眉，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重口味酒肉，在犹豫要不要配合做一下戏。
厅内的官吏还以为宣王不喜欢京城来的御医。
……
“殿下，您若是不喜欢，不若下官前去应酬？”
“是啊，京城路远，殿下的病现在早就好了，此人来的太晚。”
“殿下，不如将那名御医打发算了。”
“此事还是不妥，毕竟是陛下的心意。”
……
一旁的洛平川看着七嘴八舌的众人，面色淡定，目光搜过宣王时，眼皮微跳。
因为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宣王，眨眼间就一副虚弱之相。
实在打厅内众人的脸。
如他所想，众人也会惊呆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心中不住感慨，陛下对宣王的压迫力。
宣王一副扶额虚弱状，“本王有所不适，诸位继续，本王先离开。”
旁边的长史配合地扶起宣王，多余的话都不说，就直接走了。
洛平川见状，起身对宾客们拱手道：“在下亦有不适，先行告退，请诸位见谅。”
众人：……
等到洛平川、宣王离开，众人看着空荡荡的主位，又望了望洛平川的位置，只能互相举杯安慰了。
出了宴客厅，宣王一扫虚弱状，大步往门口赶。
洛平川跟在后面。
才到门口，正好沈御医他们也到了。
看到宣王，沈御医等人连忙给他行礼，“参见宣王殿下！”
宣王快步下了台阶，将沈御医扶起，“劳烦沈御医这个时候来给本王看病，真是辛苦了。”
“都是为陛下办事，不辛苦。”今年六十岁的沈御医虽然年岁大，但是精神矍铄，头发就白了一点，看上去顶多也就五十出头。
众人入内，宣王将他带到自己的院子。
等到双方坐下后，宣王从善如流地伸出手腕，让沈御医给他诊脉。
别担心，他没事！只不过为了安霍瑾瑜的心，防止他中了毒手。
之前霍瑾瑜第一次派御医来时，弄得宣王莫名其妙。
他以为陛下会给他送来一些御史，谁知道派下来一个御医，而且他压根没病。
听闻在京城百姓口中，他已经重病了，并且三天两头遭遇刺杀，宣王更加无言以对了。
他又打听到，弹劾的折子一大口箱子都放不下，更是无语了。
暗骂小七给他想的什么馊主意。
不过御医来了后，宣王配合地养了两天病，就当调养身体了。
顺便用重病的借口，挖出了藏在随行队伍里的老鼠。
……
沈御医诊脉后，笑容和蔼，“殿下的身体无恙，微臣回去也能给陛下交差了。”
宣王放下袖子，随口问道：“陛下最近可好？”
“陛下一向安好，让老臣嘱咐殿下，您年纪大了，饮食要清淡，早睡早起，才能有益身体。”沈御医笑的眼角都是褶子。
他当然开心，他老家就在广德，今日看了宣王，明日就能回老家看看，祭拜祖先，看看家乡的风水有没有变。
“……”宣王确定这话是霍瑾瑜说的，沈御医说不出这话。
沈御医此行当然不是来走个过场，不仅带了御赐的赏赐、年货，还有霍瑾瑜的书信、给宣王准备的新衣、洛母给洛平川准备的东西……林林总总一大堆。
宣王目光柔和地看着东西的册子，“因为我的事情，陛下被那群官员吵得万分头疼吧！”
沈御医：“实际上陛下并不头疼，都察院反而更热闹。”
陛下只需要当做看不见就行，但是都察院不能不管，大家摸清霍瑾瑜的态度后，最近将火力集中到都察院了，想让都察院吵霍瑾瑜。
宣王挑了挑眉，“那我就放心了。”
虽然都察院挺惹人嫌的，不过这次也算是做了好事。
下午，沈御医给巡查组的其他官吏也诊了脉，除了其中一位御史风寒有些重，其他人还算不错。
次日，沈御医就带着人回老家了，。
为了防止意外，宣王派了四个侍卫护送沈御医。
其他人准备过年。
临近傍晚，天空下起了小雪，宣王让人摆出黄案，备了果盘、香炉，祭拜天地和祖先。
谁知，傍晚酉时的时候，沈御医居然回来了，和离开时的满脸笑意不一样。
归来的沈御医绷着脸，脸色比天色还暗沉，并且身后还老实跟着四名全身绑着麻绳的男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龄，其中有一人，看面相和沈御医肖似。
除了这四人，后面还跟着一些抽抽噎噎的女子和孩子，还有许多一身补丁的百姓跟着。
浩浩荡荡的人都快将府衙门前的路给挡着了。
听到动静出来的宣王迷惑地看着沈御医。
沈御医不是说回乡祭祖吗？
这是碰巧遇到贼了？还是除暴安良了。
宣王目光落到他吩咐陪同沈御医一起回去的四个侍卫身上，四人身上没看到外伤。
四名侍卫走到宣王身边，行了一礼。
宣王用下巴戳了戳沈御医方向，低声问：“怎么了？”
四名侍卫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名侍卫抱拳道：“殿下，那四人是沈御医的亲人。”
他话音刚落，沈御医带着众人已经做到府衙门前。
沈御医不理身边人的劝导，撩起长袍，膝盖磕在满是薄雪的路面，冰凉冷硬的雪粒如针一般，从膝盖一直扎到他心里，寒的他全身颤抖。
他幼年贫困，又正值兵荒马乱，为了学到这身医术，他放弃了许久东西，备尝辛苦，就是为了能让后辈能过上安稳的日子，造福乡里。
可是他从来不知，他们那一大家子居然成了为害乡里的祸害，全村八百亩地，居然一大半都被他这群不肖子孙给占了去，用的还是他这个御医的名义。
沈御医想起自己回去时，村里人提到他家时的嫌恶和敬畏，不由得捶胸顿足。
他积善行德一辈子，最后子孙却成了祸害，百年之后，让他如何见列祖列宗。
“宣王殿下！老臣沈百里带着不肖子孙向您请罪！”沈御医长呼一声，跪伏叩拜。
后面的族人见状，也不敢耽搁，纷纷跪了下来！
声音叽叽喳喳，有些还有浓重的口音，不过一大部分也能听出来，无非就是求情、狡辩。
……
“殿下，求您绕了我吧，我算是主动负荆请罪吧。”
“老祖宗，您快起来啊！”
“呜呜呜！二叔，您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今天是过年，您这是拿着刀往大家心上扎啊。呜呜呜……我们听说您回来探亲，您不知道大家多么开心，现在却要搞得家破人亡。”
“老祖宗，您别这样，家里的地都是乡亲自愿卖的，这点官府可以作证。”
“二爷爷，是孙子的错，您别冻坏了身子，我听说殿下心善，您不喜欢，田我们就不占了。”
“他爹，我们过得好苦啊！你没了，让我们一家老小怎么办！”
……
听着耳边的声音，沈御医默默闭上了眼，浊泪从眼角渗出。
“沈御医起身吧！”宣王走到他身边，将他扶起。
沈御医唇瓣颤动，胡须不停地抖动，最终只发出一声无奈，“殿下，微臣有愧啊！”
他这话既是对自己说的，也是对宣王说的。
若是真能狠下心，直接不管回京即可，可是担心这群混账在弄出其他乱子，仗势欺人，他只能将他们绑来了。
这群人真是在小地方呆久了，以为自己能无法无天，觉得上面下来的官管不到他们身上，可是他们也不打听一下宣王是谁、陛下这次的阵仗。
他听说，在宣王来到广德之前，隔壁村一些胆小的富绅已经将侵占的田地还了。
而这群人什么动静都没有。
难道他们以为，他回来后，会给他们保住手中的那些田地吗？
只能说，沈御医算是猜中了族里人的侥幸心理。
他们想着，就算沈御医一时不愿意，可是他也要在家里过年，这种特殊时间，全族老小齐上阵，就是铁也能融化了。
可是他们没想到沈御医不吃这一套，年还没过，就将几个做主领头人绑了，送到了宣王殿下面前。
宣王双眸扫视众人，原先叽喳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御医，天寒，你不如先进衙休息一下，剩下的交由本王处理。”宣王声音淡淡。
沈御医再次看了看身后的族人，无奈地点点头。
众人见状，急了。
有几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想要上前拉住他，被侍卫挡住了。
等到沈御医离开，宣王负手道：“尔等今日就回去吧。”
听到这话，大家愣住，一名满脸褶子的老人不可置信道：“殿下难道不怪罪我等？”
好几人面色一喜，长舒了一口气。
以为自己不仅保住了人，也保住了地。
宣王冷冷道：“沈御医在乎你们，亲自将你们送过来，只是今日乃是除夕，本王要过年，处理田地侵占事宜要等到初二，现在没空管你们。”
沈家人顿时如遭雷击。
说完话，宣王就进了府衙，不理身后众人的求饶。
……
入了府衙，洛平川正在宽慰沈御医。
他也能理解沈御医的心态，身为大夫，肯定是想济世救民的。
谁曾想自己的族人会胡作非为，而他甚至也成了帮凶。
尤其老人家又有些重面子。
沈御医见宣王回来，微微一怔，想要询问，但是又觉得自己没脸提。
宣王坐下，一边烤火，一边道：“本王让他们回去了，今天是过年，本王没心情处理这些。”
“让殿下见笑了。”沈御医苦笑一声。
洛平川递了一杯茶给他，“沈大人放宽心，这种事也不稀奇，您能大义灭亲，已经足够让在下钦佩了。”
“……老夫担不起。”沈御医接过茶，看着茶盏里不断沉浮的茶叶，“大过年的，谁不想过好年，老夫怕过了年后，我会改变主意。”
老人家容易心软，他担心自己也成了他这辈子最痛恨的人。
洛平川叹了一口气。
宣王：“他们还有一天时间，若是真有心改过，今日过了年，明日就能处理了。”
沈御医知道他的意思，看着外面渐渐下大的簌簌雪花，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心里也拿不准，但愿那些人不要糊涂下去。
洛平川见沈御医面色减缓，露出笑容，“今日是过年，后厨今日做了好多菜，就等着开席你。”
沈御医朝宣王拱了拱手，“那就叨扰殿下了。”
“无碍！”宣王摆摆手。
年夜饭吃完后，沈御医掏出一大堆荷包，给现场的小辈一人发了一个，洛平川得了两个。
洛平川捏着荷包，荷包精致，一看就知道提前准备好的。
想着老人家满脸欢喜地回乡过年，细心地为乡里的小辈准备好过年的荷包，最后却失望而归，连年都没过上，洛平川不禁心疼。
那边宣王也在发红包，他没有沈太医那般讲究，都是用红纸封的，不管是随行人员还是府衙的官吏都有。
大家也配合，上前说着吉利话。
……
此时，霍瑾瑜也在乾清宫摆了席，请了四公主母子、霍雏凤、崔太妃、霍永安等人。
一群人热热闹闹吃了饭，霍瑾瑜依旧用特质的银币给众人发了红包，还要派人给朝中重臣送菜、送赏赐，方方面面都要想到，尤其在外驻守的封疆大吏家眷，都要照顾到，要普施皇恩。
除了这些，她还给太学、军事学院的师生送了年礼和银币。
麒麟研究院的众人也不能缺。
等到过完年一核算，她应该算是天底下过年花钱做多的人了。
霍瑾瑜看着纸上算出的数字，心中一阵抽痛，无奈望天，“大家果然说的没错，过年就是过劫啊。”
别说普通民众承受不住亲戚之间的应酬往来。
其实她感觉她也有些承受不住。
檀菱和韩植一头雾水。
过年当然是过节……
……
初五过后，百官正式上朝。
昌宁四年的第一次早朝，霍瑾瑜原先不想提屯田的事情，奈何有臣子时时刻刻记在心里，年后第一参就给了宣王。
霍瑾瑜耐着性子听完，让其退下，决定说说如何改革屯田的事情，毕竟去年下半年，宣王的被弹劾折子都存了四大箱子了。
宗亲、藩王、公侯、伯爵、勋臣、贵戚、地方镇守武官、豪族士绅，这些是屯田侵占的利益者。
也是她与宣王所要面对的阻力。
根据朝廷政策，为了保护屯田，屯田是严禁典卖，如果有私自典卖的，除了要追纳应交的屯田数，买卖双方还要定罪。
为防止屯田别侵占盗卖，朝廷也经常进行清理、巡查。
当然政策是一回事，下面的执行力度又是一回事，要不然也不会发生那么多屯田被侵占的事情。
对于地方的特权者，底层百姓将士是天然的弱势，尤其古代这种阶级分明的时代。
对于如何解决屯田侵占问题，朝臣们也各抒己见。
有人觉得要加强地方监管，严惩盗卖……
有人觉得要改变屯田制度，如果大规模出现屯田侵占，说明已经就不适应现今的时局……
也有了提出可以解禁屯田买卖，允许将团屯田改成民田……
其实许多地方不止屯田，包括普通民众的民田，为了逃避赋税，许多人都记在族中当官的名下，毕竟可以免赋税。
一些地方的屯田名义上为屯田，实际上可能变成当地武将的私产。
而且因为这两年天灾频繁，一些地方的屯田产收甚至不足以缴税，将士主动交易屯田，不想种田，任由屯田荒废。
经过三天的讨论，霍瑾瑜决定允许屯田买卖合法。
买者纳粮，永远为业。
无论什么人，想要屯田，只要交粮赋，就可以获得所有权，那些达官显贵，亦是这个标准。
对于一些偏远地区，如果没有屯田军，则将地拨给边民开垦，同时降低边陲地区的赋税，一些土地贫瘠地区则直接免交赋税。
总之先让百姓和将士先能活下去，再说缴税的事情。
同时鼓励百姓开垦荒芜屯田，只要开垦，按时缴纳粮赋，则获得田地的所有权，之前遗弃荒废的主人不得争夺。
对于荒芜地区，无论军民，只要愿意开垦，直接按照民田标准。
霍瑾瑜命顾问处将相关旨意拟好，命令六部将屯田改革示意公布天下。
忙完这些后，霍瑾瑜收到了沈御医的请罪折子。
对于这种折子，霍瑾瑜并不陌生，别说沈御医，就是虢国公老家的人同样也有田地侵占的情况，虢国公听说后，派了邓天鹏回乡处理，事后也上了请罪的折子。
让霍瑾瑜对沈御医事情关注颇多的原因，在于宣王之前也写了信，说了沈御医除夕当日大义灭亲的事情。
这个时间段，相信沈家人对于此事肯定记忆深刻，就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再犯了。
据宣王说，沈御医除夕天的举动对沈家人震撼是强烈的，初一天没亮的时候沈家人就全族出动，在村长和里正的见证下，将他们侵占的土地都还了回去，邻村的也没忘。
然后初二的时候，沈家的长者又带着家中小辈去府衙去请沈御医，可以说是将姿态都快贴在地上了。
事后沈御医训斥沈家人一顿，然后祭拜了先祖，双方才算明面上没了隔阂，至于心中如何想的，旁人也猜不出。
霍瑾瑜给老人家写了两句安慰话，然后将折子放到一边，拿起了另外一个折子，是东夷宣威司呈上的，说近来东夷岛北方势力代表室町幕府的将军病逝，室町幕府扶植了一个六岁小将军，目前打算与镰仓幕府开战，以为上任幕府将军报仇的名义。
而实际上，上任幕府将军是得了肺炎病亡的，与镰仓幕府势力并无关系。
宣威司询问他们如何做？是进行调解，还是放任不管。
若是放置不管，恐怕又会引起沿海倭寇肆虐。
霍瑾瑜想了想，让宣威司便宜行事，在保护好宣威司众人、岛上银矿的情况下，不必对东夷人有太多忌惮，若是伤到景朝百姓，十倍奉还，势必让东夷人付出代价。
广州的造船厂去年造出了三艘战船，据广州府知府上奏，预计今年年中，至少有六艘战船出厂。
梁国公那边训练的南海水师也有了成效，若是东夷岛真打起来，可以让梁国公带着南海水师历练一番，顺势闹大也不是不可以。

第56章
昌宁四年二月,麒麟研究院那边给霍瑾瑜带来好消息，说是研究出了防锈漆，霍瑾瑜看了是一种油性防锈漆,表面油腻,去除困难,而且还有一种刺激性气味,不过制作方便，但是干燥性较差，附着性强，涂刷性也较差。
不过霍瑾瑜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能用就行。
在确定此油漆能较长时间保护金属免受海水的侵蚀后,霍瑾瑜就让工部那边实验。
同时命令研究院再接再厉，研究出更好的防锈漆。
三月，景行率领的海运船队再次归来,带来了丰厚的收益,在国内三百文一匹的丝绸,到了海外,价值提升百倍都不止。
对于沿海的一些小商队，他们没有足够多的大船抵抗大海的风险，但是近海周围的番邦邻国可以走,就算东夷岛,三百文的丝绸运到那里，立刻就变成三千多文，身价提高了十倍不止，能换取更多的金银。
尤其这些年,东夷岛那边又有许多银矿，更引得许多人趋之若鹜。
东夷南北两个幕府一直争斗不休,对岛上掌控不足，外加有景朝的宣威司在那里驻守开发银矿，引得不少人去那里淘金。
只要老实交税，就能走有官方护航的官方航线，不用担心有倭寇还有外国海盗侵扰。
就算有大船商自诩有实力，想自己开辟航线，但是也要交税，除非你拉的东西永远放在海上，不送到国内。
反正对于走私行为，霍瑾瑜是严厉打击的。
最重要的是，这次景行居然给她带回了红薯这种作物。
景行的负责人一直谨记霍瑾瑜的吩咐，在海外时，不放弃寻找海外高产作物，可是这两年在海外寻找的结果，让他失望不已。
海外的一些夷国百姓过的十分苦，即使城镇，也是脏乱差的环境，各种粪便、淤泥随处可见，完全没有规划，而且不洗澡，当地百姓甚至不敢多喝水，吃的最多是豆子，而且是单纯煮过的豆子，没有研磨、制作成其他种类，就是富裕许多的人也吃的不好，干巴巴、掺杂着各种颗粒的黑面包、平时加点盐煮的蔬菜、水果，没有香料，对于他们这些出海的人简直是折磨。
让他怀疑，陛下是不是猜错了，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高产的美味作物。
后果也如他们所料，这种地方除了换了一些金银，那些豆子、菜蔬都不是他需要的。
当然景行的人不可能真的派人在全世界寻找，他们在经常落脚的港口会张贴重金悬赏，不需要多昂贵的代价，一套精致的东方皇家瓷器，就已经让许多人红了眼，得到这套瓷器可以轻易获得一个大贵族的青睐，换了钱也能让全家衣食无忧。
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对方寻找的是一种稀奇的作物，那些出海的船员最有机会拿到这种作物，这个世界太大，稀奇的植物很多，但是对方寻找的东西又太缥缈，这又十分有难度。
而景行找到红薯，也是因为意外。
他们一艘船遇到飓风，在海面上迷失了，最后五名船员流落到一个荒岛上，那个地方的当地土著以岛上甘薯为食物。
景行的人在岛上一共找到了三种甘薯，因为双方不懂对方语言，所以大家交流比较困难，中间差点打起来，还好没有起冲突，景行的人用布料、瓷器买下了部落挖到的所有甘薯，后来土著又给他们找了一种口感更好的甘薯，表示这是他们自己种的，更好吃。
这种甘薯如土著所说，确实更细腻绵软，更甘甜。
霍瑾瑜听完事情经过后，不禁失笑，土著虽然单纯但是也不傻，得亏那群船员遇到的不是食人族。
霍瑾瑜嘉奖了景行的负责人，并且给这次出海的船队全员下了嘉奖令，给了赏赐，尤其那五名船员，奖励加倍。
等到景行负责人陶兴离开，霍瑾瑜蹲在箱子旁，看着里面的红薯，大小不同，小的有巴掌大，大的有四寸长，都是品相完好，基本没有磕碰，甚至泥土都很少。
韩植见霍瑾瑜蹲在箱子不动，有些担忧，“陛下，您怎么了？”
难道景行找到东西不对。
霍瑾瑜拿起一个红薯，放在鼻端嗅了嗅，嘴角经不住翘起，“韩植，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好吗？”
韩植眼珠子转了转，想起这些年每年景行船队回来，陛下都要过问的海外高产作物的事情：“此物难道十分高产？陛下，那这真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他从来不怀疑陛下的策略，陛下说这东西高产，他就觉得没错。
霍瑾瑜：“这东西可煮、可蒸、可烤，就是干吃也可以，不过吃多了容易烧心。”
韩植听到这话，笑了笑：“陛下，百姓大多只求不饿肚子就行，哪能奢侈到烧心地步。”
霍瑾瑜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确实杞人忧天。
她往箱子里翻了翻，大概是因为要呈送给她的，所以一箱子红薯，连个发芽的都没有。
现在是三月，大地春风和煦，正是栽种的好时候，霍瑾瑜不想错过。
对于种田的知识，她懂不多，只知道红薯容易栽种，随便一个发芽的红薯块就能成功，至于发芽，也很简单，只需要在通风的条件下，随便给点水，就能发芽。
霍瑾瑜看了看这箱红薯，吩咐道：“韩植，你去景行，让他们将所有红薯都拿出来，无论好坏，一个都不给他们留，就是半块也要拿回来。”
她不信景行手中没留！
她虽然也想尝尝这个时代初代红薯的味道，不过想起吃一个会少十几个红薯苗，而且若是不计较，红薯藤也是可以扦插的，她就舍不得了。
根本原因是她没有那么馋，上辈子各种红薯都吃过。
“啊？”韩植愣了一下。
霍瑾瑜催促：“快去！”
“哦。”韩植点点头，唤了几名内侍离开了。
等韩植离开后，霍瑾瑜又命人将户部尚书宣进宫。
户部掌管全国土地耕种，新任户部尚书曹昱出身寒门，对农业种植十分擅长，府中还开辟了半亩地用作闲时劳作，并不是如其他人纸上谈兵，只会照搬书册，去年七月上任后，一直兢兢业业，霍瑾瑜对他比较满意。
……
户部尚书接道消息时，正在布置今年春耕事宜，春耕乃是国家大事，耽误不得，听到霍瑾瑜着急宣他，而且十分着急的模样，让户部尚书有些紧张，以为是有人参他了。
霍瑾瑜见户部尚书来了，不等他行礼，指了指放在御案前箱子，“卿不必行礼，看看这是什么？”
户部尚书抬头小心看了看霍瑾瑜。
少年帝王眉眼都写满了得意和高兴，就是当年登基的时候，他也不曾见过陛下如此高兴过。
“陛下，这是吃的？”户部尚书拿起一个红薯，分辨出应该类似薯类植物。
霍瑾瑜撩起衣袍，与他一同蹲了下来，随手掰开一个红薯，“曹尚书，这东西出自海外，是景行的人找到的，极易成活，而且高产、耐旱，这小小的一块薯块放在土里就能长成一大片，这就是它的根茎，它不止根茎能吃，叶子也可以食用……曹尚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户部尚书瞳孔剧烈震颤，大手控制不了的颤抖。
他出身寒门，年轻时记忆最深的，就是在田地终日劳作的父母，为了那一个个小苗，伺候的比孩子还尽心，可是一年辛苦下来，还是吃不饱饭，还要供养他读书，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少年时饿的抓心挠干，对于许多人来说，人活一世，无非就是为了那一口吃食。
“陛下！”户部尚书将红薯放在箱子里，直接给霍瑾瑜跪下了，伏地叩首，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激动：“臣替天下百姓多谢陛下。”
陛下命人寻找海外良种一事，许多人都知道，珠三角那片地方现在还有官府的悬赏，可是这些年一直没有结果。
而今天佑百姓，天佑陛下，让陛下找到这种传奇海外作物。
霍瑾瑜被户部尚书的动作吓了一跳，将他扶起，“曹尚书，这是好事，你这副样子，真是让朕头疼。”
户部尚书此时心绪平复，思索片刻后，有些纠结，“陛下，不同作物土壤、气候不同，产量也不一样，这种红薯能在我朝平安落根吗？”
霍瑾瑜笑了笑，“曹尚书无需担忧，上天有好生之德，肯定会让它们安稳落户的。”
户部尚书见陛下一副坚定的样子，也不好泼冷水。
不管如何，对于百姓来说，就算不是高产，能让他们多一点吃的，也是好事。
霍瑾瑜将她知道的那些仅有关于红薯育苗、栽种知识告诉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在听说这东西仅仅凭借一小块就能在土里生根发芽，而且长成藤后，也能扦插，心就落了一半，这般坚强的作物，即使换了地方，应该也能活。
霍瑾瑜留了一个红薯，剩下的让户部尚书带走，将这些全部用于育苗，若是景行那边能搜出更多，都给户部留着。
“搜？”老尚书嘴角不住抽搐。
陛下什么时候学了先帝的土匪性子。
霍瑾瑜淡定道：“景行肯定还有不少，而且他们在海上吃了不少，朕现在都舍不得吃一个。”
比起其他东西，红薯这种口感甘甜绵密的吃食，估计更受船员欢迎。
户部尚书不由得失笑，“陛下说的有理，确实好好搜一下。”
……
韩植如霍瑾瑜吩咐的那样，带着侍卫将景行仓库剩余的其他红薯都搜了出来，不管是发芽的、缺口的，就是厨房案板上切好的红薯块也没留。
景行的行长陶兴一开始被韩植的阵仗吓到了，还以为他们犯事了，后来发现韩植是来找番薯的，顿时哭笑不得。
陶兴亲自给韩植递了一杯茶，“韩总管，你若是想要这些，说句话就行，陶某义不容辞。”
韩植接过茶，瞥了陶兴一眼，“陶行长，我这是为陛下做事，陛下说了，景行留的所有红薯都要拿出来。”
陶兴眼皮一跳，没想到陛下这么重视，想起他们在船上吃的那些红薯，陶兴笑容变得越发尴尬。
“哼。陶行长，您啊，也要注意点，陛下将景行交给你，是信任你，你这位置可是有不少了眼红呢，虽说这次立了大功，但是咱们也要谨慎一些。”韩植知道这些接触商业的人八面玲珑，与人应酬就如同喝水一般简单，只是陶兴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个……总管能不能明示？”陶兴有些不解。
韩植抿了一口茶，掀起眼皮，“陶行长，你要知道，景行乃是朝廷的，陛下都不敢将其收在自己名下，怎么？你还想当成你们陶家的产业？”
这两年景行的发展飞速，去年光是纳税明面上都有五百万两，陶兴本人没什么，但是这两年，眼看着他将两个亲弟弟都弄到了景行的重要部门，听说明年还要再使力，让他的二弟往上走一步，成为副行长，至于他弟弟的妻族大肆收取财物的事情，韩植也有耳闻。
陶兴面色骤然苍白，额头已经出了细汗，连忙道：“下官不敢！”
“敢不敢不是靠说的，而是看做的。”韩植起身，走出正厅。
陶兴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此时院中敞着四个大箱子，箱子底部铺了稻草，里面堆放着红薯。
韩植看了一圈，问道：“都搜完了吗？”
陶兴真是不厚道，明明有四五箱，偏偏只给陛下送了一箱。
陶兴看出韩植的意思，擦着汗连忙解释道：“韩总管，您听下官解释，您看这些红薯不是有磕碰，就是发了芽，要么本身不完整，自然不能送到陛面前。”
原先他们从土著那里买了半舱红薯，谁知道走到一半，有一半都发芽了，到了京城后，挑挑拣拣，最后也就挑出一箱半完好的。
“行了，我知道了，陛下又没有怪罪你，只让我来找红薯。陶行长，因为你这次找到了海外良种，陛下愿意给你机会，咱们也要知情识趣，你要知道，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韩植无奈地看着陶兴。
陶兴连忙点头，将韩植送出了衙门。
等到韩植离开，他送了一口气，一阵风吹过，后背一阵冷意，原来不知不觉，后背已经出了那么多汗。
他唤来心腹，让他去调查是不是有陶家人不长眼惹到了韩植。
总之先确定，刚才韩植那些话，是陛下让他说的，还是他为自己说的。
……
霍瑾瑜看到韩植带回来这么多红薯，将之前完好的那个放进去，然后挑了两个发芽的红薯，其他红薯让人送到户部。
她让人在乾清宫殿前放置了两口大缸，铺满泥土，上面铺了一层草木灰，将薯块放入缸中，然后洒了洒水，等候它发芽。
次日，朝臣去乾清宫奏事，发现了殿前的两口大缸，不过大家没有在意。
户部尚书也在第二日去了西直门京师农事试验场，先是按照霍瑾瑜说的方法育苗，然后又和几个擅长农事的小吏商讨，又试验了其他方法。
三日后，小吏就将大部分红薯都切块育苗了，还剩下半箱子，为了防止育苗失败。
三月春雨绵绵，万物复苏，无论是农事试验场的红薯育苗，还是乾清宫殿前的大缸，都长出了茁壮的薯苗。
大缸不需要这么多苗，霍瑾瑜将多余的薯苗分给了大臣们，让他们种种看。
朝臣也从户部那里得到消息，知道陛下给的秧苗是海外新作物。
霍瑾瑜还让人给她做了一个透明的大玻璃缸，不要求纯净无色，但是要能看清里面的东西，然后将两株苗种在了里面，观看它们生长。
有官员看到后，只能感慨陛下的财大气粗，反正让他们将通透接近无色的玻璃种东西，他们是舍不得。
半月后，陶家传来消息，陶兴老家的母亲生了病，听说为了尽孝，陶兴的夫人带着孩子回去照顾老人，陶兴的两个弟弟也都辞去了景行的管事职位，也回了老家，据说是找陶父告状。
然后陶兴上了请罪的折子，将之前他家夫人与弟弟贪污受贿的银钱全部上交。
霍瑾瑜看到后，安慰了陶兴几句，赏了他一些东西。
对于陶兴，对方精明能干，对她也忠诚，也有魄力，对手下也爱护，最起码这次找到红薯，就是因为陶兴没有放弃搜寻走失的船员。
不过也有缺点，就是有些愚孝，拿家里父母有些没辙。
她只给陶兴这一次机会，若是陶家人没有分寸，当景行是“陶”行，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气。
……
五月，工部尚书上奏，说是造的铁船已经完成，防锈油漆也涂上了，此次造船的铁也是用了最新的冶炼技术，船身长三十二丈，宽十八丈，配备了六门火炮，即使六门火炮一起发射，整艘船也是稳稳的。
这船一出世，可以算是当世第一大船了，不仅因为它的体型，而且因为它船身是铁做的，现今任何船只在它面前，都只能望而却步，与它相拼，基本上是鸡蛋碰石头了。
船的体型再大就没办法了，不是舍不得钱，而是因为在需要人力作为制动力的现今，铁船的吃水本身就比木船要多，还多了六门重火炮，加上一些其他配置还要储备淡水、食物、各种装备武器，能装载的人数就有限，总不能开船后，所有人都去船舱划船，不留士兵打仗吧。
等到有了蒸汽发动机后，她就能放开手干了。
对于这艘当今第一船，群臣恳请霍瑾瑜赐名。
霍瑾瑜闻言，犹豫了一番，写下了“石头舰”三个字。
众臣：……
他们原先以为是什么“定远舰”、“蛟龙舰”、“飞隼舰”……或者直接用地方命名。
可是陛下这名字……有些太接地气。
大理寺卿不解道：“敢问陛下为何起这名字？”
霍瑾瑜叹气：“我想先皇了，如果他在，该多好啊！”
众人眉心一跳。
想起来了，先帝早年名叫“霍石头”，后来改名“霍岩”。
霍瑾瑜笑眯眯道：“但愿其他船遇到它就似鸡蛋碰石头吧。”
众人：……
等到离开乾清宫，礼部尚书直拍脑门，早知道当初他们礼部给陛下拟几个名字了。
陛下不似先皇，他从小就在大儒的教导下，学富五车，怎么起名这般随意。
等到战舰的名字通过邸报传到民间，一些没有常识的人还以为这艘船是用石头做的，像个石头岛漂浮在海上，百姓对于这名字接受很容易，同时也被一些老人科普了景元帝曾经的名字，许多人都感慨霍瑾瑜真是孝顺。
霍瑾瑜这边忙碌红薯育苗、石头舰的事情，宣王那边也在忙。
据霍瑾瑜所知，宣王年后这段时间可忙了，各路藩王、武勋将领三十六计那是层出不穷。
光是传到她耳朵里的美人计都有三次，就不知道宣王是什么感受了。
……
宣王现在感受不怎么好。
他现在想创死安王王宝真。
半月前，他到了安王的封地渭南。
现任安王已经是第二代，一代安王被封为藩王的第二年就因为旧伤复发去世了，之后他的大儿子继承了王位。
现任安王平时骄横不法，这也是许多达官显贵的特点，他在地方鱼肉百姓，欺压当地官员，而且本身又不学无术、逞勇斗狠，说实话，这么一个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霍瑾瑜没有处置他，是因为暂时没有找到由头，安王没有头脑，其他藩王与他差辈分，又不怎么看不起他，所以极少与其他藩王来往，暂时不是威胁。
去年霍瑾瑜减了一半岁禄后，安王气的直跳脚，往京城递折子，给霍瑾瑜说好话，想让霍瑾瑜对他网开一面，霍瑾瑜压根不理他。
渭南这边的田地无论是民田、屯田、甚至官田也变成了安王的私产，百姓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安王为了讨好宣王，也寻了法子，他听从幕僚的建议，给宣王寻了一名相貌十分肖像宣王已逝旧相识的女子，接尘宴当天送到宣王面前时，根据距离最近的洛平川说法，当时宣王看着面上带笑，眼里已经凝结成千年寒冰了。
偏偏安王眼瞎还没看到，以为宣王是真高兴。
至于那名十五岁，名为桃夭的女子也被宣王留了下来。
事后洛平川打听过，桃夭的相貌有九分与宣王年轻时遇到的一名女子相似。
那女子本是前朝一名亲王的郡主，与宣王结识时，双方都用了化名，不知晓对方的身份，当时景元帝已经与前朝打的难解难分。
后来两人相知相许，宣王都和对方约定好，带着对方回去见父母时，宣王被人背叛，被当做投名状交给女方的父亲。
宣王之后遭受了严刑拷打，腿也被废了，因为怀疑女子背叛他，基本心也冷了。
就在宣王心存死意的时候女子一身嫁衣冲进牢房，伙同其他人将他救了出来。
原来，那天是女子出嫁的日子。
也是那天，女子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望着宣王离开的方向，如一只折翅的蝶从城墙上跃下，年华永远定格在十五岁那年。
宣王的心也在那年随着女子一起没了。
洛平川知道原委后，唏嘘不已。
……
六月，霍瑾瑜接到两个消息。
第一则消息，她家六哥无痛当爹，认了一名十五岁的女子当养女，目前打算给对方攒嫁妆。
对于这事，霍瑾瑜不反对。
当养女没事。当时听到这名养女的来历时，她就担心他家六哥晚节不保，弄出“替身白月光”这种狗血事。
第二则消息让她有些无语。
渭南地方官上报安王谋反了。
霍瑾瑜看到这消息后，整一个问号脸。
安王那资质居然也敢谋反？
他凭什么？
然后地方后面又说，安王的谋反在他们和当地一百多百姓的帮助下平息了，已经将安王还有家眷给囚在王府，请求霍瑾瑜的指示。
霍瑾瑜：……
如果是一百名特种兵，她觉得解决谋反这事可信点，可是当地府衙一群文弱书生加上一百名百姓，就能将谋反给平了，这到底是谋反？还是闹剧？
……
其实在霍瑾瑜看，这种规模是闹剧，在安王那里，这确实他犹豫了几天下的慎重决定。
他没想到宣王那家伙居然过河拆桥，收了美人后，不仅不手下留情，下手更狠了，带人进府抢了他两个美妾，并且还将其中一个美妾的孩子给打了，他的儿子就这样没了，而且任由手下人到王府打秋风，抢女人，他简直受够了。
所以他宴请了渭南的大小官员，酒过半旬时，要求在场的大小官员、还有将领都随他发动兵变，大家一起造反，在场官员受他的威逼利诱，不得不参与叛乱。
在他以为自己手握五千叛军，掌控了渭南城军政大权，打算拿宣王的人头祭天出气。
可是他没想到，那群官员压根就是做戏。
在他被愤怒的百姓和官员包围时，他手下的那些叛军都只是看着，甚至还故意给百姓递刀子。
等到他见到宣王后，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宣王的阴谋，不管是提议他造反的幕僚、还是被逼接受的地方官员、将领都在宣王的控制中。
安王不解，他自认没有惹过宣王，就是他爹也和宣王没仇。
宣王则是冷冷一笑，“被几名弱书生带着百名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给平了叛，安王，你真是给我朝藩王长脸啊！”
安王这才明白宣王的意思，这要让他王家成为笑柄。
至于安王的愤怒，宣王压根不在意。
平叛结束后，他亲自奖赏了当天参与平叛的百姓，将被安王侵占的田地尽数归还。
至于安王的下场，宣王不用想知道。
若是陛下仁慈，可能就是赐鸩酒，严重点就是凌迟、五马分尸之类，不管叛乱规模是大是小，毕竟是叛乱，而且是藩王。
……
霍瑾瑜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无声给宣王竖起了大拇指，下旨命令将安王及其家眷带到京中受审。
这可是她登基后，第一个造反的藩王，就算过程有些儿戏，也是第一个，总要大肆宣扬一下。
宣王处理完渭南的土地兼并侵占事情后，就给霍瑾瑜送信。
信的内容大致是：陛下，我因为事情太多，现在又病的不能起身，您给我派个好帮手吧，我最近八字不好，感觉只有姓“宋”的家伙能纾解我的霉气。
霍瑾瑜：……
只能将宋致宣进宫，然后将信递给他。
宋致看完后对此无言以对，“陛下，我是您的师兄啊！”
天天叫，不能这般残忍啊！
霍瑾瑜慢吞吞道：“可他是我亲兄！”
宋致：……
他是欠这对兄弟的吗？
霍瑾瑜见宋致仍然不情不愿的样子，开始给宣王卖惨：“宋师兄，六哥这一生，没了心上人，又残了腿，至今孤身一人，安王的那一招一下子又撕碎了六哥的心，身体的疼痛有可能痊愈，但是旧人的音容笑貌却是他心中永远的伤，他这是在向你求救，你确定要抛下他？”
宋致：……
他心中也有伤，但是没像宣王这样疯，直接逼一个藩王造反。
“陛下，微臣可以拒绝吗？”宋致无奈道。
霍瑾瑜勾唇一笑，“宋师兄，你觉得呢？”
宋致叹息，后退一步，躬身给霍瑾瑜行了礼，语气带着无可奈何，“微臣遵旨。”
霍瑾瑜扶起他，“宋师兄，我也是没办法，六哥现处于不可控的边缘，有你在身边，朕才放心。今年一个造反的藩王就够了，六哥若是有目标，让他留到明年。”
宋致嘴角抽搐，无奈地点头。
……
安王叛乱的事情传到其他藩王那里。
大家的第一想法就是“怎么可能？”
一些有能力、有消息通道的人打听清楚事情经过后，默默打了一个寒颤，同时谨记一点“不能对宣王使美人计”，不仅没用，可能会害死自己。
虽说安王无能又昏庸，但是这种死法，前任安王在九泉之下，怕是要气活过来吧。
长公主知道这事后，叹了一口气。
宣王的心结看来还是没解开，不过听说他收了桃夭当养女。
按照他当时的年龄，若是有了女儿，恐怕与桃夭相差不大吧。
等宣王忙完田地侵占的事情后，她要亲眼看看，那位让他放在心里一辈子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说起屯田侵占兼并的时候，自从宣王从京城出发后，长公主也自查了封地内的情况，也有这种情况，让她生气不已，还好情况不严重。
素影进来时，就看到长公主单手撑着下巴在发呆，她轻咳了一声。
“……何事？”长公主坐直身子，拢了拢长袖。
素影将手中的信交给她，“这是陛下给您的信。”
“小七？”长公主疑惑，打开信扫了一眼，瞳孔微亮，嘴角经不住扬起弧度。
素影猜测，多半是好事了。
“小七说，年初景行在海外找到了高产作物红薯，现下已经在京师农事试验场种下了，长势很好，询问本宫有没有空去京城看看。”长公主知道能让人吃饱饭有多重要。
多一种作物，百姓就多一种选择。
“那太好了。”素影也是一脸高兴，“若是殿下想去京城，咱们要尽早出发，省的天太热。”
现在是六月初，已经算热的，可是比起六月末到七月初这一段时间，现在还算能忍受，就不知道今年京城那边的天气如何。
……
京城周边上半年总结起来，就是多云少雨，一些地方除了初春的时候下了一点雨，入夏到现在滴雨未下。
而红薯具有抗旱性发挥了作用。
要知道红薯虽然高产，但是耗水也高，但是它又是一个远比小麦、棉花、大豆这些作物耐旱的植物，虽然它在旱季也会受到限制，抑制生长，但是旱象接触后，就能恢复生产，它反而不适宜多浇水，
所以霍瑾瑜并不担心今年的红薯会出状况，安抚户部尚书不要焦虑，静待收获就行。
曹尚书看着霍瑾瑜欲言又止。
他想问陛下如何对红薯这种作物的习性如此清楚，他明明调查过，也博览群书，这种海外番薯确实第一次传入中原，之前从来未见过。
而且景行那边说了，此物是从海外偏远大陆找到的，当地仿佛还未开化、没有自己的文字，在其他夷国也不曾找到，陛下自小在皇宫生活，如何知道这些。
不过他也只是将疑问吞进心里，推测陛下不会告诉他。
霍瑾瑜若是知道他的疑惑，也只能两手一摊，表示是老霍头托梦，反正老霍头已经驾崩了，她不信这群人还能从老霍头嘴里得到真相。
曹尚书汇报完事情后，离开了乾清宫。
才出宫门，一股热浪袭来，曹尚书走到檐下，抬袖挡了挡头顶的烈日。
沿着台阶下去时，目光下意识落到放置在殿前的两口大缸，里面已经堆满了层层的红薯藤，像藤蔓似的，将大缸挤得满满的，黑绿的叶片让人眼前一亮，扫除了灿烂阳光带来的刺激。
不知道陛下怎么养的，殿前这两缸红薯藤养的格外好，叶片肥厚葱绿，看着比农事试验场的要大一圈，他家也有陛下赠与的秧苗，尽管精心伺候，就是比农事试验场好一些，但是也没有面前这两缸突出。
曹尚书仔细观察下，最近藤叶疯长，水缸已经容不下他们了，一些不小心爬到水缸外面的藤蔓被烈日晒热的缸壁烫的都打了卷。
他抬手将被晒到的红薯藤拢到缸内，唤来内侍，建议道：“你在缸边缘围一层栅栏，这样保护叶子不被烫坏。”
内侍点点头，“奴才知道了，陛下昨天看过，说有空的时候给它剪掉一些藤叶，否则没有足够力气结果。”
但是他不敢动手，担心弄坏了陛下种的东西。
曹尚书若有所思地点头，许多作物都是这原理，植株减少叶子的负担，有更多的能量分配到下面的块茎，不过也要有个度，若是多了，反而不利于生长。
曹尚书撸起袖子，“既然这样，本官试试。”
小内侍一听，面色一喜，“我给您去拿剪刀。”
“这东西何须剪刀啊。”曹尚书摆摆手，观察了一下，掐了一截红薯藤放到手中。
小内侍见状，拿了一个竹篓，给曹尚书盛藤叶。
……
霍瑾瑜听说曹尚书在外面整理大缸里的红薯藤，让御膳房给曹尚书备一碗冰酪，外面天太热。
等到曹尚书打理完，竹篓已经塞满了，他长吐一口气，眼睛看阴影处时有些发黑，知道是因为日头太烈了。
小内侍扶着他到了檐下，曹尚书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这些藤叶老夫就带回去了，陛下若是问起，你就如实说。”
他带回去扦插到院子里，看看与农事试验场扦插的藤叶有什么区别。
小内侍点了点头。
这时韩植端着一碗冰酪出来了，满脸笑意，“曹尚书，陛下心疼您干活，让您吃点冰酪凉快、凉快。”
“多谢陛下。”曹尚书也没有推辞，端起冰酪，拿起勺子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掏出帕子擦了擦胡子，感慨道：“真是痛快。”
韩植笑了笑：“曹尚书满意即可。”
后面霍瑾瑜听说曹尚书拎着竹篓出宫了，顿时感慨道：“若是朕手下有更多曹尚书这样尽职的官就好了。”
一些人一开始是好的，但是后面环境变了，人也就跟着变了。
韩植宽慰道：“陛下英明神武，一定会有更多称职的官员出现，陛下也会轻松许多。”
“但愿吧！”霍瑾瑜叹气。

第57章
宋致不想去宣王那里。
现在的宣王被安王勾起了旧日情伤,谁知道会不会无差别攻击。
最后可能将他拉下马。
但是……
一，此乃皇命，他为臣子,不得不去。
二,陛下告诉他,长公主不日就要到到京城,来看农事试验场的红薯。
宋致也就不再拖延，嘱咐谢少虞好好照顾曾太傅，赶在长公主进京之前跑了。
等到长公主进京时，宋致已经走了五天,还差五天的路程就能追上宣王了。
霍瑾瑜没想到宋致这番迅速,她望着刚刚汇报完事情的谢少虞，眼珠子转了转，“谢师侄,若是朕说,朕让二姐进京,绝对没有催促宋师兄的意思？你说他信不信？”
谢少虞呆了一瞬,反应过来，轻咳一声，“老师明白陛下的苦心。”
霍瑾瑜：……
看来是不信的。
霍瑾瑜摆摆手,“好了,冀州矿冶所你继续跟进，督促他们加油干，争取今年的产量翻一番。”
谢少虞点了点头。
从乾清宫出来，谢少虞发现之前热烈的骄阳已经被乌云遮盖,殿前大风狂吼，吹的衣袖鼓鼓。
下台阶时,看到那两缸红薯藤被吹得藤叶直颤，一些藤叶直接被掀翻，一些部位看到有隐约的嫩根出来，这种落地就能生根的特性，确实让人惊叹。
农事试验场的小吏这段时间真的红薯藤当成祖宗伺候，即使被截下的断藤也舍不得扔，都插在了一些零散的荒芜土地上，一场雨后，这些红薯藤居然长得比草还茂盛。
可惜一直不见结果，根据有经验的老农推测，这种薯类作物可能要至少五个月才能成熟。
他能想象到，等到红薯结果的那天，如果真如陛下所说，是一种高产粮作，给天下的震动怕是要比战胜鞑靼还强数倍。
比起红薯藤，谢少虞现下对霍瑾瑜的好奇更多。
他的眼界、他对海外的了解、燕都太学、红螺山那所军事学院……许多事情都让他越发神秘。
身为一位出色的臣子，要对自己的帝王有足够的了解。
谢少虞却觉得他越发看不懂陛下了。
殿前的内侍见谢少虞看着大缸发愣，小声喊了一声，“谢学士？”
对于谢少虞这模样，内侍也不奇怪，自从陛下将两口大缸种了红薯藤，几乎每个来乾清宫奏报的臣子都要瞅几眼，不管是来时，还是离开，眼睛都离不开。
谢少虞反应过来，对内侍温和一笑，仰头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内侍点头，“是啊，终于下雨了，这下地里的庄稼有救了。”
……
京城附近是久旱逢甘露，对于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四个地方的民众来说，却是苦不堪言。
自从入夏以来，连绵不绝的阴雨已经下了两个月，进入六月后，之前的绵绵不绝的小雨变成大雨，老天爷时不时发疯往地上泼一瓢水，四州的江河湖海都盛满了水，无数田地、村庄被淹。
六月二十日，地方传来急报，两淮地区大水，河堤开决，青、徐、兖、豫四州大概二十多个州县受灾，预计三万户百姓流离失所，淹毙数千余人。
霍瑾瑜听到消息，派遣户部侍郎、左都御史以及朝中有名的治水能臣李达前去赈灾救民，抢修堤坝，命令地方官署开仓赈灾，周围没有受灾的城镇亦要帮助扶持，一切损失，由朝廷承担，此时恰好有五十万石漕粮快到通州，霍瑾瑜命令河道总督转到去两淮赈灾。
为了防止有人对赈灾钱粮伸手，霍瑾瑜此次派了四名监察御史，同时将顾问处的谢少虞、江伦也派下去了，他们负责统计赈灾事宜，江伦对善水利，他的祖父曾经是治洪能臣，对于抗洪赈灾这方面比较熟悉，地方官应该糊弄不了他。
再加上谢少虞，应该能应付了当地的那些官员。
除了这些，还有维护地方治安，安辑流民盗匪，所以霍瑾瑜给四州附近的当地驻军下了命令，调集一万兵将去四州维护治安顺便救助灾民。
……
长公主到的时候，朝中忙着四州救灾的事情，霍瑾瑜分身乏术，就派了檀菱接待长公主。
长公主也理解，休息完毕后，自己去了京师农事试验场，见到了大片的试种红薯，试验场的小吏向长公主详细红薯的特性，说话时眼睛都放着光，话语里仿佛描述自己将要成龙成凤的子女。
长公主含笑点头，看着绿葱葱的红薯田，脸上笑容更加深了。
从农事试验场出来，在归途的马车上，长公主仔细观察手中的红薯叶，眸中带着怀念和惋惜，“如果父皇知道了，不知道有多开心。”
檀菱抿唇笑了笑，“陛下早就告诉先皇了。”
找到高产良种，这可是堪比祥瑞，祭拜上天和先祖，这是最基本的。
想起这，长公主联想到霍瑾瑜给工部的那艘大船的名字，也笑了笑，“石头舰，他也舍得起，父皇若是知道了，肯定又是一阵嘚瑟。”
可惜父皇走的太早。
檀菱：“陛下说，先皇满意就行。”
长公主：……
以他爹的脾气，嘚瑟是一回事，但是满意又是另外一回事。
……
宋致原想慢慢赶路的，可是宣王那家伙知道他出发后，居然“贴心”地给他换了马车夫、马车，护卫队伍一应俱全，但是不受他控制，只能按照宣王的速度来赶路。
追上宣王的队伍时，宋致的腰已经被马车快颠成渣了。
看到宣王后，他真的差点喜极而泣了，一把从马车上扑下来，忍住想要掐他脖子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行礼，“参见宣王殿下，在下听闻殿下病若游丝，怎么看着如此生龙活虎，真是让臣担心了。”
宣王同样扯动嘴角的皮，“本王听说宋大人特意求陛下来看我，本王就是只剩一口气，也要爬过来接宋大人。”
宋致抽了抽嘴角，“微臣不敢当，殿下只能是折煞微臣了！”
“以咱们的交情，宋大人不必客气。”宣王一把扣住宋致的肩膀，“宋大人，本王这些日子过得苦啊，安王他居然想要本王的项上人头祭天，每每想起，本王都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宋致听得眼皮直跳，想说安王的下场可能也就比碎尸万段好些，但是他们老王家一世英名算是被安王败干净了，整个成了笑柄。
宣王也利用安王，在藩王间杀鸡儆猴，以后大家想要对他动手，就要掂量一下。
这后半程的田地兼并侵占清理可能会变得容易些。
“宣王所言极是。”宋致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拿下，用力道：“事情已经过去，殿下要想开一点。”
宣王闻言，轻觑了他一眼，带着一丝笑意，“若是事情已经过去，宋大人怎么就提前出发来找本王呢？”
他可是听说，一开始宋致不愿意来，是小七搬来了二姐，所以宋致才逃的。
“哼！”宋致表示不和他一般见识，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进了当地府衙。
宣王看着他略微清瘦的背影叹气，“你还有人能躲，可是我只能在梦里才能找到她了！”
听到这话的宋致身子一僵，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头也不回地进门了。
宣王耸耸肩，背着手也进去了。
……
晚上，宣王给宋致接风洗尘，并且介绍了他新认的养女。
宋致看着眼前穿着湖绿襦裙的女子，俏眉似蹙非蹙，藏着一丝愁绪，明眸皓齿，容貌俏丽，恭敬地站在宣王身边。
桃夭声音带着一丝紧绷，轻声道：“桃夭拜见宋大人。”
宋致点了点头，向宣王拱手道：“恭喜殿下喜得贵女！”
桃夭一听，双颊一下子红了，低着头看着脚上的绣花鞋。
“宋大人羡慕也没办法。”宣王眼皮微跳，阴恻恻看着他，“要不你也认个养子算了，正好配给桃夭。”
“父王。”桃夭听得又羞涩又急。
宋致脸色略黑，“殿下就不能想臣一点好处。”
他总觉得宣王在诅咒他。
宣王见他不高兴了，反而笑着抿了一口酒，忽而大手拍了一下桌子，“我差点忘了，他家有一个徒弟。徒弟也算半个儿！桃夭，可惜谢少虞年纪大了，否则就能配你了。宋致，你快再收一个徒弟。”
“殿下，你若是喝醉了，下官就告辞了。”宋致才不愿意伺候一个醉鬼。
再说，他家徒弟那脾气，若是听说他给他牵了红线。
信不信，那家伙明面上不说什么，但是暗地里肯定要给他使绊子。
“不愿答应就不答应好了。桃夭，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宣王转身，温声对下方的小姑娘道。
桃夭见状，怯生生地看了看宋致，又担忧地看了看宣王，“父王，你不要喝太多酒，酒多伤身。”
宣王点了点头。
等到小姑娘离开，宣王挥手让陪席的将领、官吏也散场了。
一时间，热闹的宴会厅就只剩下宣王、宋致，除了外面雨打树叶声音，会厅只听到桌上杯碟与筷子碰撞的声音。
宋致抬头望向宣王，他在静静地吃菜，已经没了刚才疑似醉酒上头的状态。
“看什么？”宣王抬眸和宋致对上，眼神清明，面无表情，一点看不出之前冲他嘚瑟的样子。
“桃夭你真的当成你与那人的女儿了？”宋致不解道。
宣王闻言，嘴角微歪，露出一丝冷笑，“宋致，如果当年二姐出事了，现今出现一名与她肖似的女子，你会如何？会沉迷下去，还是将她当成你与二姐的女儿？”
如此诛心之言，刺激的宋致脸色一白。
他转念明白宣王的意思，同样冷嗤道：“殿下这话，等到回京后，下官一定告诉长公主。”
听到这话，宣王邪肆的表情一垮，顿时无语地看着他，“你这招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我也比殿下多二百。”宋致送了他一个白眼。
宣王端起手边的酒杯，一口抿干，冷哼道：“先不说锦歌与我压根没孩子，她若是知道我将属于我俩孩子的宠爱移情到一个生人身上，下辈子肯定不理我了。”
“殿下挺有自知之明。”宋致也不客气，“可是殿下您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样，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殿下收了一个养女，对她是极尽宠爱。”
“我这样做，别人猜不透，难道咱们智谋无双的宋大人会不懂？”宣王眼神变得愈发犀利，“虽说天底下相貌肖像的人也有不少，但是如此相似，还碰巧送到我面前，你觉得这种可能性有多大？我询问过安王身边的人，说桃夭是江南人士，后来因为得罪当地官府，家破人亡，桃夭也被安王的手下抢走了。”
宋致含笑听着。
宣王：“都是那般巧合，在安王府幕僚给安王提了这个主意后，桃夭恰恰家破人亡，恰巧被宣王找到，当成宝贝供了起来……”
“然后就被送到宣王您的面前，以为会成为王妃，谁知是养女，能不能成为郡主还不一定。”宋致替他补充。
宣王点头，“原来你没有老糊涂！”
宋致忍着额角蹦跳的青筋，“王爷，微臣要提醒一下，人不要太自大，小心引火烧身，晚节不保。”
宣王闻言，眼睛微眯，“宋致，你什么意思？”
宋致见状，换了一个轻松的坐姿，含笑看着宣王，“下官赶路途中，一时无聊，就看了几本民间的话本，里面有一个叫《鸳鸯血》的故事，讲一名女子貌美如花，父母双亡，后来被一名财主收养，成了富家小姐，后来到了二八年华说亲的时候，女子与一名书生私定终身，财主养父不愿意，后来将书生打死，养女成了自己的小妾，后来养女受辱怀孕，直接投井自尽了。”
“殿下，您看看，那养父是不是太可恶了！害死了一对鸳鸯。”宋致轻轻啧道，偏偏嘴角笑容玩味。
宣王的脸色如他所愿黑了。
若是如他怀疑，对方没安好心，那么即使他不按对方的套路走，对方若想朝他身上泼脏水也容易，尤其因为他这段时间干的事情，可是拉了不少仇恨，肯定有许多人愿意推波助澜。
“看来殿下也不是无所顾忌的，不过殿下也不用担心，在百姓那里，这种事也不稀奇，前面齐王、晋王、安王他们做的孽更多，下官说的这些内容不值一提。再说您这不是一直给锦歌郡主守身如玉吗？”宋致幸灾乐祸地安慰道。
宣王的脸一阵白，一阵青，看的宋致心中颇为痛快。
宋致叹了一口气：“殿下，这件事你当初就不应该碰，可你偏偏不信邪，还将人收为了养女，皇家养女啊！陛下大方，别说郡主，就是公主，估计你求几句，也就有了。若是皇家郡主出了事，那就是皇室丑闻，宣王殿下，长公主不会饶了你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宣王有些自满了，对安王太轻视，虽说安王确实不值得重视，但是也要谨慎些，安王送的女子也敢收为养女。
“……宋致。”宣王僵硬地磨了磨牙。
宋致从善如流地应道：“下官不聋。”
宣王深吸一口气，然后嘴角勾起一个上翘的弧度，“不如桃夭就给你当儿媳妇吧！明日你就带回去。”
宋致听得一头黑线，“殿下，下官就是现生，等到孩子长大，桃夭也变成老姑娘了。”
宣王也干脆：“那你就随便认个儿子，你们宋家又不是只有你，你不是有两三个侄子也到了适婚年龄，正好你抢过来。”
“霍钥，在下也没有给别人养儿子的习惯，此事是你自找的，你若是敢推到我身上，我就向陛下、长公主告状，看看他们会说谁。”宋致也冷了脸色。
他虽然当宣王是挚友，但是一些事也是有原则的。
宣王见他真生气了，朝着屋梁翻了一个白眼，“其实我也清楚这些，只是桃夭与她那般相似，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桃夭只是一个普通女子，若是她确实没有歹意，我愿意给她郡主的尊荣，给她寻个好人家。”
“若不是呢……”宋致幽幽道。
“若不是，那就更好办了。”宣王一口抿干手中的酒杯，双眸爆发冰冷凌冽的光。
宋致闻言，只是挑了挑眉，也不在说什么。
……
七月底，青、徐、兖、豫四州地区的水患解除，两淮地区的堤坝也修补完整，原先因为逃灾而背井离乡的人再次回到故乡，开始清理坍塌的房屋、被淹死的牲畜，地方官员也开始整理各地的损失，好上报朝廷，由朝廷进行补偿。
而在谢少虞他们还没有回来之前，弹劾他们的折子已经到了霍瑾瑜手中。
有御史弹劾谢少虞、李达在四州堵堤修坝时，为了降低决口水位线，放弃了姚县和福县，不仅不堵两县的决口，而且还扩大了决口，任由洪水侵害两县百姓，当时县内还有未撤除的百姓，县内水位最浅处都达到两丈深。
御史还写道：【谢少虞、李达等人心思歹毒，威逼豫州振胆营十五名士兵当着众多百姓跳下堤坝堵决口，以示无能为力，愚弄百姓，保全自己的名声，此恶亘古未闻。】
霍瑾瑜看看这里，手中的狼毫快要攥断了。
“哎哟！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韩植紧张地看着她。
霍瑾瑜松开手中的朱笔，深吸一口气，问道：“谢少虞、李达他们现今在干什么？”
“陛下您忘了，昨天已经来信，谢学士、李大人他们已经启程，估计再过四五天就回来了。”韩植小心翼翼道。
目光时而落到被霍瑾瑜盖住的折子上，不知道到底是何人的折子惹怒了陛下。
霍瑾瑜阖眸闭眼，“行，朕等他们回来。”
韩植了然，看来是谢大人他们的事情。
霍瑾瑜之后让人去兵部调了资料，找到豫州振胆营上报的消息。
今夏豫州振胆营因为救灾而死亡的士兵有一百五十六人，霍瑾瑜不知道御史弹劾的那十五条人命是不是在这里面……
在八月的第一天，谢少虞、李达等人终于到了京城。
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汇报。
霍瑾瑜看着地上满身沧桑、疲惫的众人，抿了抿唇，“众卿平身吧。”
“谢皇上！”众人起身。
李达先向霍瑾瑜汇报了四州的受灾情况，各地的赈灾策略、消耗的钱粮和药材、以及灾后的重建工作……
谢少虞、户部侍郎等人从旁补充。
霍瑾瑜点头，与她了解的相差不大，满意道：“尔等辛苦了，除了谢师侄和李达，其他回去休息吧，待到事情结束后，朕会给你们论功行赏。”
谢少虞、李达面色有些惊讶。
其他人面露喜色，“多谢陛下。”
等到那其余人退下，霍瑾瑜让人给谢少虞、李达搬了两把椅子。
等到两人坐下，霍瑾瑜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李达比起离开之前，也就黑瘦了一些，两腮的胡子更加狂野了，其他看着受命赈灾之前没有多少区别。
至于谢少虞，确实有些大。
之前在霍瑾瑜的印象里，谢少虞一直是风度翩翩、光风霁月，虽然可能身世有些挫折，但是从小也是谢公手把手带大的，举止间还带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去年从冀州一趟后，少年气少了。
今年赈灾回来后，他身上的少年气一扫而光，清瘦许多，棱角更加分明，原先俊雅温润的矜贵公子举止间多了一丝凌厉的锋芒，身上的白色锦袍仿若天晴时暗影处的冷雪，没了阳光的洗涤，只留下单纯的白与冷，少了雪的柔和。
距离近时，霍瑾瑜甚至能看到谢少虞眼底泛着的红血丝，她抬眸对上对方的眸子，对方仍然面色不变，身姿挺拔，但是眼底幽深，隐隐匿着锐意。
霍瑾瑜沉默：……
旁边的李达见霍瑾瑜的注意力放在谢少虞身上，有些不解陛下为何将他们留下。
据他所知，谢少虞在四州赈灾时，并未弄出什么丑闻。
霍瑾瑜收回视线，拉了一张椅子，坐在谢少虞、李达的对面，目光落到谢少虞身上，“谢师侄，看来这趟对你的磨砺十分深刻，朕心甚尉。”
“陛下英明。”谢少虞温声应道。
李达见状，也夸奖道：“陛下，此次谢榜眼在四州赈灾时，可是让臣刮目相看，他亲自带领百姓疏浚河道，又与百姓同吃救灾粮，水灾结束后，又亲自监察地方清淤……”
“下官这些也是向大人学的，大人做的那些，下官才佩服，下官这些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谢少虞打断李达的话。
李达则是爽朗一笑，“哦哈哈，当初陛下派你下来时，我还担心怎么照顾谢公的玉疙瘩，谁知道你这个玉疙瘩比其他人都能干活。”
谢少虞听到“玉疙瘩”这词，有些尴尬地看着他。
对于这位大人，他是打心眼里钦佩和尊敬，也不好反驳他，毕竟李大人是真心实意夸奖他。
霍瑾瑜由着他们说话，等到两人说完了，她压低声音轻咳一声。
李达、谢少虞连忙对他拱手告罪。
霍瑾瑜看着他们的动作，淡淡道：“李达、谢少虞，几日前，朕收到一份奏折，弹劾你们谋害豫州姚县、福县两县，造成县内水深最浅初都有两丈深，两县成为泽国，不见寸屋片瓦，还有……振胆营十五将士的性命，你们是否给朕解释一下。”
听到这话，李达、谢少虞面色骤变，顿时起身，俯身叩首请罪。
李达嘴唇阖动，唇须不断颤抖，“陛下，此事……微臣无法辩驳。”
谢少虞墨眸微闭，脑海里又想起了，那日挖河堤时，岸边福县、姚县百姓期盼的眼神即使隔着遮天的大雨，可还是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
可是他们知晓，此次两淮决口太大，河床的水位涨的太高，只能将一部分河水引到部分县城，经过大家的商讨，福县、姚县就在他们的选择内。
福县、姚县的百姓等着他们救，可是为了其他二十多个县，只能牺牲这两个县城，才能保住其他县城。
这事只能他们做主，等到奏折传到京城，让陛下做主，时间早就晚了。
但是若是开诚布公地给百姓说，百姓也不懂，恐怕会引起民变。
他们不想失去民心，也要完成赈灾堵决的任务。
最好的办法就是死几个人，让百姓知道，他们已经拼尽全力了，挖决口是没办法的事。
谢少虞清晰记得，振胆营千户那日低沉沙哑的声音。
“……兄弟们，你们的名字咱们兄弟都记下了，你们的父母以后就是我们的父母。”
然后那些士兵明知道跳下去就没命，还是一往无前地跳下去了。
仅仅因为被人记住名字就满足了。
人死了，百姓被感动，心甘情愿地让挖决口。
谢少虞不知道如何评价，只觉得可悲，不管是对他、还是对百姓。
同僚安慰他，让他不必介怀，毕竟没有比这在两全的法子了。
……
既能完成陛下的任务，又不失民心，仅仅是死几个人罢了。
若是决口堵不住，造成洪水泛滥，死的可就不止几个，可能是成千上万。
若是百姓有怨言，起了民变，死伤的士兵也不止十五名了……
……
谢少虞：……
可是……那些人却是当着他的面跳下去的。
后来李达大人告诉他，“天下有许多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许多迫不得已需要选择！”
他知道，他也懂，但是懂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做到……
……
霍瑾瑜面无表情地听完事情经过，负手背对着他们。
谢少虞、李达同样不语，垂首盯着地面。
殿内一时变得针落可闻。
眼见正殿大厅中间的铜香炉檀香燃尽，只剩下点点火烬，看守香炉的内侍也不敢动作。
“好了，朕已经知晓，你们回去休息吧，过两日，朕再嘉奖你们。”霍瑾瑜深呼吸，转身含笑看着两人。
谢少虞、李达恭敬道：“多谢陛下！微臣告退！”
等谢少虞、李达走到内殿拐角时，看到霍瑾瑜仍然站在那里，似乎仰头看着头顶牌匾。
等到二人离开，韩植端着茶，送到她身边，关切道：“陛下，您还在生谢学士、李大人的气？”
霍瑾瑜抿了抿唇，接过茶，低头吹了吹，尝了一口，不知怎么的，这茶是热的，她喝的却比凉掉的苦茶还涩，“他们做的很好，最大程度降低水灾的损失，还安抚了民众。”
“那……”韩植还想继续问，余光扫到檀菱不赞成的目光，顿时闭上了嘴，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陛下，刚才奴才给玻璃缸的红薯浇水时，居然看到它结果了，您不知道，它故意藏到角落里，仿佛害怕被咱们吃了是的。那拇指粗细，奴才还看不上呢。”
“结果了？”霍瑾瑜有些诧异，她三天前还看过，似乎没看到。
“您当时看的是南面，结果的在北面藏着呢。”韩植笑道。
霍瑾瑜见状，知道韩植故意哄她开心，不想泼冷水，走到偏殿，看了看放在角落的玻璃缸，此时正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射到玻璃缸中，结果的那面已经被韩植挪转过来了。
霍瑾瑜就看到一根两指粗，三寸长的根茎挤在玻璃的一侧，嘴角勾起笑容，“结果了，就好了，就好了。”
檀菱道：“陛下，我看外面的大缸里的红薯肯定比这里的大。”
外面大缸的红薯叶子更大、更绿，明显比屋内的薯藤长得好。
霍瑾瑜点点头，以这个速度，九月份应该就成熟了。
看了生机勃勃的红薯藤后，霍瑾瑜的心情好了不少。
对于姚县、福县的事情，她又不能说谢少虞、李达他们干的不好，他们确实以最小代价解决了，稳定了局势。
福县、姚县的百姓可以指责他们，跳下去的十五名士兵家属有资格，甚至天底下任何一个百姓也可以骂他们，最没有资格谴责他们的就是自己了。
她自问，就是自己当时在现场，除非使出移山挪海的本事，为了局势、为了稳定民心，多半也是要这样做。
霍瑾瑜声音低沉，“韩植，我记得李达有咳疾？”
韩植点头：“是的陛下，老人家也就那些病，听说李大人腰也不好，每逢下雨时，全身都痛。”
霍瑾瑜：“你去朕的私库选些治肺病还有风湿的名贵药材，还有，请一名御医给他诊断一下病情，年纪大了，更要勤看病。”
“奴才遵命。”韩植恭敬道，不过他没有立刻走，猜测陛下应该还有其他吩咐。
霍瑾瑜又想了想，“听宋致说，谢少虞喜欢下棋，你将去年藩王送上来的那份围棋送与他，还有那份唐寅《桐阴清梦图》也给他吧，就当补偿他这次的精神损失。”
那份围棋白子温润如玉，黑子乌黑透碧，在阳光下，好像里面盛了一捧绿泉，而且棋子质地坚硬、细腻如玉，冬暖夏凉，她颇为爱不释手。
可惜她遗传到了老霍头的“臭棋篓子”特性，能打败的人不多。
她这个人有一个优点，就是知难而退，对于下棋这事，兴趣不大，所以很快那份围棋也就变成了束之高阁的收藏。
看谢少虞的变化，这次赈灾给他的冲击十分大，但愿他不要让她失望。
刚才吓了他一阵，总要给个补偿。
韩植诧异，陛下这也太大方了。
霍瑾瑜轻咳一声，“围棋当面送，《桐阴清梦图》背地里给。”
这次去四州赈灾的人不少，论资排辈算功劳，谢少虞不算头筹，所以还是低调些。
“奴才明白。”韩植点点头。
……
李达接到霍瑾瑜的赏赐后，心中彻底松了一口气，乐呵呵地冲着来给他看病的御医拱了拱手，“楚御医，真是好久不见了。”
御医则是微微颔首，开始给李达诊脉。
李达虽然才五十多岁，但是因为经常风里来，雨里去，能保持这个硬朗程度，要感谢李达父母给了他一副结实的身体，否则普通人早就垮了。
御医语重心长道：“李大人，您都这把年纪，咱们要悠着点。”
李达则是哈哈一笑，“楚御医，你不必担忧，老夫的身体，老夫清楚，只要陛下需要老夫一日，老夫就能撑一日。”
御医则是摇头叹气，提笔写下方子。
李达现今的身体，要想治病，先将身体补好再说，幸好陛下赏赐了不少名贵补品。
……
谢少虞那边，等到内侍离开，他打开面前的棋盒，大手捞起一把棋子。
细腻温润，果然是极好的棋子。
谢少虞记得，他去顾问处后，陛下曾经邀他下棋，他一不留神就赢了陛下。
陛下倒没有奇怪，反而他当时有些诧异。
因为传闻陛下文采学问很好，而且陛下平时也是谦谦君子模样，从小教导他的也都是名士大儒，怎么棋艺反而不行。
没等到他开口，霍瑾瑜就安慰他，“你放心，顾问处的人赢朕是惯例，恭喜你，达成了这项成就！”
当时他是哭笑不得。
后来他与徐於菟、洛平川说起这事时，大家也是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
其他人赢了陛下时，陛下也是这说法。
徐於菟为了让棋，绞尽脑汁，双方拉扯了一个时辰，陛下还是自投罗网。
让人真是无奈！
不过陛下也对自己的棋艺水平有自知之明，与大家下棋，多半是沟通感情。
谢少虞看着棋子，想起与霍瑾瑜下棋时的场景，唇角扬起的一抹笑。
他将棋子放入棋盒里，目光又放到一旁的古画上，唇角弧度更深了。
哪个皇帝送礼还偷偷摸摸送，若不是此画是真迹，他还以为陛下和他开玩笑呢。
外祖喜欢唐寅的诗词古画，这份古画若是给他，外祖一定高兴。
陛下将此画送给他，难道有此深意？

第58章
因为谢少虞等人才回来,大家舟车劳顿，在灾区辛苦了那么长时间，霍瑾瑜给了他们三天休息时间。
看他们的精神面貌,确实需要好好沉浸一下身心。
次日,没等谢少虞出门,谢府的下人就来了,告诉他，谢公在城郊农家小院等他。
上午巳时，谢少虞拿着字画去了京郊小院。
到了地方，看到河边渡口坐着一个老人,看到他下来,就冲他招了招手。
谢少虞将字画交给书童，快步来到渡口，果然是谢公。
老人家穿着一身浅青色麻衣,带着草帽,乍一看,真像垂钓的老农。
“外公！”谢少虞行了一礼。
谢言含笑打量他,语气带着欣慰和心疼，“受苦了，也长大了。”
谢少虞唇角微颤,想要说自己没事,最终还是合上了嘴。
谢言递给他一直鱼竿，“来陪外公钓鱼吧！钓鱼最考验耐心，当然，你有耐心不行,也要鱼儿愿意吞你的钓钩，否则就是从早坐到晚,也钓不到鱼。唉，也有一些人脾气暴，没耐心，偏偏鱼儿稀罕他，愿意上他的钩。”
“外公是在说曾太傅吗？”谢少虞将钓竿甩了出去。
他觉得，比起曾太傅的学问和脾气，外祖更“嫉妒”他的运气，尤其钓鱼方面的。
他家外祖一直想将曾太傅发展成自己的钓鱼搭子，奈何曾太傅压根对着没兴趣。
“没错，就不知道我这一辈子能不能钓到那么大的鱼了，他随随便便就弄上来了，还不珍惜。少虞，人啊，有时候要看开点。”谢言叹了一口气。
谢少虞侧头默默抽了抽嘴角。
心中道：外公，您这话表里不一啊，明明最耿耿于怀的是您啊，鱼是去年钓的，今年都过了半年，您还时不时说几句。
“咳……现下入秋，鱼儿正式肥美的时候，您说不是能钓上比曾太傅更大的鱼。”谢少虞哄道。
谢言也是一脸得意，“老夫也是这样想的。”
“……”谢少虞打算转移话题，他拿出霍瑾瑜赏的唐寅字画，递给谢公，“外公，这是陛下送的字画，您应该会喜欢。”
谢公放下钓竿，打开看了一眼。
书画中是一名在桐花树下纳凉的老者，老者躺在躺椅上，悠然自得。
他评价道：“这是桃花庵主晚年所做，你看看，清闲惬意，韵致秀逸，如此佳作，陛下既然给了你，你就收下吧。”
谢少虞：“外公喜欢唐寅，这字画就送与外公吧，想必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谢言闻言，将字画收了起来，交给谢少虞的书童，“陛下若是想送我，直接会给我，为什么要借由你的手送？给你的就是你的，想这么多干什么。”
谢少虞微微蹙眉，“若不是这样，陛下为何会送我这副《桐阴清梦图》？”
谢言见外孙一副不解的模样，摇头笑了笑，“少虞，有时候，事情不必想的太过复杂，陛下说不定就是觉得桃花庵主的字画好，就送与你了。我喜欢桃花庵主，是欣赏他的诗画、风流豁达，却不想你成为他。老夫想让你这生过的顺顺遂遂，繁花似锦，若是不想当官，不若随老夫一起修书著书可好？”
唐伯虎虽然诗画全才，学富五车，但是一生坎坷，晚年凄凉，他可才不希望外孙变成那个样子。
“外公……您都知道了。”谢少虞惊诧地看着他。
谢言拿起脚边的钓竿，再次抬竿，发现鱼钩上的饵食已经吃完了，就将鱼线收拢，谢少虞见状，蹲下身挖了放在地上的饵料，然后小心挂在鱼钩上。
“如果鱼上了钩，分你一半。”对待钓鱼这事，谢言还是很有原则的。
“外公……”谢少虞有些无奈。
等到他坐下，谢言目不转睛地看着河面，“我并不知道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四个地方灾区具体情况，但是老夫也见过灾区是什么样子，地动的、被水淹的、被蝗虫过境……百姓就如蝼蚁一般求生，什么都愿意吃，什么吃的也没有……”
想起早年的见闻，谢言经不住叹气，除了这些，还有人性的众生相，有时候百姓过得凄苦，不止是天灾的错，还有人祸，以少虞这样子，多半是见识了太多的人性。
谢少虞沉默了一瞬，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与谢公听。
谢言竖耳听着。
日头渐高，微凉的秋风带着秋日旷野特有清香拂过水面，激起一阵阵涟漪，似乎要加入其中，调皮地扯了扯谢少虞的袖子，如同天真无邪、想要听故事的孩童。
不知过了多久，忠仆发现茶壶空了，让人又烧了一壶过来，滚烫的茶水裹着茶叶倾泄到茶碗里，在谢少虞眼里，特别像那日一往无前，纵身跃下决口的士兵们。
掩在袍子下的修长大手默默握成了拳头，矜贵公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茶碗中沉浮的浅绿色茶叶。
片刻后，谢言悲痛道：“民生艰苦啊！”
谢少虞：“李大人安慰我，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对于百姓来说，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对于其他人呢，会不会已经成了轻车熟路的操作了？”
他不喜欢这个答案，但是心里头又骗不了自己。
谢言探身拍了拍他的肩头，“我都懂，你若是想干什么，就去干吧，我虽然想让你过得更好，也不想让你过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谢少虞叹气：“其实我也知道，这件事这样处理是最好的结果，只是觉得有些荒唐，明明做的事不对，却仍要做。”
谢言缓缓道：“在百姓眼里，好官就是好人，好皇帝也是好人，可是你我都知道，好官不一定好人。”
当一名好人说简单，也简单，品行端正，待人友善，但是也难，因为好人容易受欺负，如何保持本心也难。
当好官亦然，许多人初入官场，大多是意气风发，谁不想光宗耀祖，扬名立万，济世救民，享受万民敬仰，但是官场错综复杂，尔虞我诈，自身要立足，还要护好治下的百姓，这本身就是一件难事。
谢少虞默默点头，他歪头思索了一番，“多谢外公开解，我想在陛下手底下，我应该能成为一个好官吧。”
谢言笑了笑，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陛下和他都太年轻，他也想自家外孙与陛下相得益彰，共谱华章。
……
七日后，霍瑾瑜在朝堂上给予了谢少虞、江伦、李达等人嘉奖，此次随行赈灾的大多官员都得了赏赐和晋封。
同时此次两淮地区的水患也要有人承担责任，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四个地方，青州知府在河堤出现决口后，非但不派人补救，反而带着一家老小逃跑，斩立决。
徐州知府与当地富绅勾结高价倒卖官仓粮食，斩立决。
兖州知府意图瞒报水患之事，造成四县被淹，撤职投入大牢。
豫州知府对水患规模判断失误，造成上百百姓溺毙，虽然事后散尽家财为百姓施粥赈灾，亲自下河清淤，但是不能忽视对方的过错，贬谪宁夏盐池。
至于因为决口开掘，受灾最严重的姚县和福县的两名知县则是被免职，此二人在水灾期间有严重的渎职懒政行为，据霍瑾瑜调查，明明李达他们确定要放开姚、福二县的决口时，已经给两个知县下了命令，让他们尽快转移百姓，可是此二人没当一回事，等到时间等不及时，仍有一两成百姓还被困在县中……
霍瑾瑜命令将姚、福两县的知县交由刑部审理，严查其在赈灾期间的不法和渎职行为。
除了这些，其他七七八八大概还有五十多人受到惩罚，贬谪、免职、下大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下场。
等到两淮地区的水患处理结束后，时间快到中秋了。
都说中秋佳节，人月两团圆。
按照惯例，宫里要举办中秋夜宴，邀请众臣还有勋贵、宗室人员前来参加。
霍瑾瑜这次加了点人，让顾问处写了邀请函，邀请了燕都太学、第一军事学院中排名前五的学生，同时给两个学院下了口谕，让他们准备两个节目在中秋宴上展示一下，不管是比武、还是跳舞，想要“丢脸”还是“长面”随便他们。
两个学院的学生接到口谕后是万分无语，奈何是陛下的命令。
作为第一军事学院唯二的女孩，在知道命令后，霍永安他们就向徐衔蝉、霍芊芊他们求救。
确切来说想将任务都推给她们两个。
徐衔蝉猜出他们的想法，环臂冷笑，“我可是出去打听清楚了，太学那群宗藩子弟为了讨陛下欢心，参与训练的人足有四五十人。”
霍芊芊两手掐腰，“对啊，你觉得我们两个弱女子能对付了四十个人吗？而且陛下一向大方，虽然只有咱们两个学院，肯定胜者有奖励的。”
其他人顿时心虚。
一旁的霍雏凤皱眉道：“我听说国子监也有了这个任务。”
众人：……
也就是说又多了一个对手。
对于国子监，霍瑾瑜一开始确实忽略了，是国子监祭酒听到消息后，上折子求的。
陛下自从登基后，一直对国子监有所忽视，后来多了第一军事学院和燕都太学，他们国子监就如同被打入冷宫一般，若是再不争取，别真像传言中，他们国子监要并入燕都太学，到时候他这个祭酒真是愧对国子监的同僚了。
霍瑾瑜看到折子后，才反应过来，就将国子监也加进来了，同时决定此次中秋节后对国子监进行改革。
只不过如何改革，她现在还没有想法。
一开始她有心让宗藩子弟都塞到国子监，但是担心朝廷一些人又出来哭爹喊娘，谈“祖制”、谈“国法”……再说国子监过往都是作为朝廷官员储备的地方，她又不需要宗藩子弟去当官，所以就干脆成立了太学。
霍瑾瑜回想历史记载，其实严格说来，其实国子监应该也算是国家开设的高等学府，即使她现在有时会忽视它，但是不可否认国子监的生源都比较优秀的。
即使是一些没有经过科举的官二代在国子监，因为他严格高效的要求，教育出来成果也不错。
霍瑾瑜对于国子监的一些坏印象在于后世的一些刻板印象，明清后期，朝廷没钱，财政压力大，而官府为了开辟财源，国子监的入学资格就可以通过纳钱、纳粮等方式获得。
大家为了当官，但是又考不上科举，这些捐来的监生越来越多，不学无术、好吃懒做者居多，极大损害了国子监的形象。
若是一个学院满是不学无术的官二代、富二代、关系户，一再放水，走向毁灭也就不远了。
这事还让霍瑾瑜想到清朝时期的纳粮捐官造成的系统性腐败，只能说，还好现下没到那个程度。
霍瑾瑜拿过备忘录，提醒自己将严禁官方用纳粮、纳钱方式出售官职、学位写入律法，最好刻在墙上，变成祖制。
中秋十五，丹桂飘香。
中秋盛宴上，众人言笑晏晏，推杯换盏，崔慧太妃与长公主坐在霍瑾瑜左右两侧，乾清宫大殿的两侧则是坐满了勋贵、在京的宗室、文武百官。
至于品级小的官员还有学生、国子监监生坐在殿外。
说实话，除却地位的分别，这个时候坐在殿外可比殿内要舒服，还能赏月，风中夹杂着桂香，说说笑笑，比殿内轻松多了。
此次与往年的不同的是，乾清宫殿前的广场挂着许多彩灯和玻璃灯，将广场照的美轮美奂。
广场中间则是搭建了一个五尺高的大台子，是给今日需要表现的三个学院准备的。
宴会进程到一半的时候，霍瑾瑜起身，带着众人出了大殿，京城三个学院的表演也正式开始。
虽然霍瑾瑜想看些有趣的东西，不过这种较为严肃的场合，想也知道国子监、太学、军事学院也都以稳妥为主。
三个学院各有突出，也各有失误，当然瑕不掩瑜。
综合起来，霍瑾瑜还是满意的，其中三个学院中，国子监用心最多，所以霍瑾瑜将魁首给了国子监，至于剩下的，她觉得为了两个学院之间的学生关系，还是不要排名了。
只有三个选择，第二和第三有什么区别吗？
国子监祭酒听到结果，连忙出来跪地谢恩。
霍瑾瑜嘉奖了今日进宫“参赛”的国子监学生，将准备好的彩头交由国子监祭酒，这是国子监的荣誉，至于进宫的学生还有其他赏赐，等到宴会结束后，就给他们。
燕都太学和军事学院的人没想到陛下只选了第一名，其他人都给了参与奖，只有第一名有彩头。
霍永安看着国子监祭酒快咧到耳根的笑，捅了捅身边的霍雏凤，小声道：“凤儿，陛下只给第一名，是不是因为只准备了一个彩头？”
原本就太学和军事学院，双方虽说是御前献技，既然是竞争，也要分出一个输赢，后来国子监加入了进来，就变成三个学院抢夺了。
霍雏凤嘴角微抽，“别乱说。”
霍永安余光瞥了瞥他，“你糊弄谁呢，我看你也是这样想的。”
霍雏凤扭头不看他。
东西是陛下的，最初陛下是什么决定，只能问陛下了。
……
综合来说，中秋夜宴准备的还算不错，可以说宾主尽欢。
当然霍瑾瑜也有一点糟心的事情，就是长公主开始旁敲侧击的催婚了。
霍瑾瑜只能装作听不懂。
次日，霍瑾瑜宣了礼部尚书进宫。
她昨日看三个学院在一起表演挺热闹的，想着可以促进一下三个学院之间的交流，来个秋季运动会，正好也能让京城的百姓也凑凑热闹，看看朝廷三个学府的学生。
礼部尚书有些为难，“这……是否对太学和国子监的学生有些不公平。”
众所周知，第一军事学院的学生大多是武勋子弟，日常训练从来没有断过，入学一年的学生身上已经不输一般将士了，何况还有入学更久的。
而国子监大多都是书生，而太学的学生都是宗藩子弟，大多是文不成，武不就，两不沾，可以说夹在军事学院和国子监之间。
霍瑾瑜：“这个比赛当然是多种多样，又不是只有舞刀弄枪……既然这样，不如就叫三院竞赛交流会，大家都各有长处，要学会扬长补短。”
礼部尚书想了想，满脸笑意，“多谢陛下提醒，臣回去就和三院的负责人商议，一定不让陛下失望。”
霍瑾瑜点了点头，“竞赛场地就在三院之内，礼部负责主持，不用另选场地。”
礼部尚书又皱起了眉，“可是第一年如何确定在哪里主持？”
霍瑾瑜笑了笑：“中秋节那天不是国子监拿到了头筹吗？”
“多谢陛下解惑。”礼部尚书喜笑颜开地离开。
……
八月底，楚王陈飞昊进京，先进宫见了霍瑾瑜，然后就带着亲卫去了红螺山。
经过两年的发展，红螺山较之两年前荒芜的模样，已经是大变样，山脚下店铺林立，客栈、茶楼、食肆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水泥路的两边，道路两边都是摆摊、叫卖的百姓。
陈飞昊饶有兴致地走走逛逛，时而买点东西。
这个“点”是对他而言，对于摆摊的百姓而言，这位一脸胡子的贵人出手可阔绰了。
造成的结果就是距离军事学院大门还有一半路程时，陈飞昊的亲卫个个都腾不开手了，最后只能雇了一个马车，让他送到茂公府。
在距离军事学院校门两里远的地方，周围安静下来，不见百姓和小贩晃荡，路上伫着一道高大的牌楼，牌楼的两侧挂着红漆木牌，左侧写着“军事重地”，右侧写着“闲人止步”，牌楼上方则是军事学院的名字，牌楼的两侧还有岗哨。
在这途中，陈飞昊又见了四五处岗哨，还遇到一队在外训练的学生，陈飞昊以为所有训练校场都在校内，没想到校外也有。
快到门口的时候，陈飞昊立马眼尖发现，此处并不是普普通通的入口，而是已经被建设成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关隘，左右两边居然还设有炮台。
陈飞昊环臂站在门口，唇角微翘。
真是有趣。
虢国公出来时，就看到陈飞昊这副姿态，顿时挑了挑粗眉，重咳了一声，“咳——”
“晚辈拜见国公！”陈飞昊听到动静，立马一副恭敬之色，给虢国公行了礼。
虢国公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皱眉道：“这么些年，你怎么变得越来越糙了。”
邓盟反而被他家媳妇调理的越发讲究了。
果然男人家里还是要有一个女子。
陈飞昊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笑了笑，“晚辈一时没注意，让虢国公见笑了。”
虢国公带着陈飞昊走进学院，见他不住打量四周，问道：“怎么？陛下的这个军事学院可让你满意。”
陈飞昊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远处一声巨大的“砰”声，身为将领，他一听就知道是红衣大炮的动静，面色诧异地看着虢国公。
虢国公则是淡定，“这不是学院的炮声，是陛下设立的火器研究场，有些实验时，会让学院的学生去观摩，提供一下意见。”
陈飞昊点头表示理解，“虢国公，我家那儿子入学怎么样？如果不好好学，您随便打。”
“陈安国他比你乖。”虢国公直接白了他一眼，“你此次回来就只是为了看你儿子。”
陈飞昊勾唇一笑，朗声一笑，“当然不是，我当然还有其他目的，可是绝顶大事。”
听到这话，背手走在前面的虢国公顿时脚步一停，眸光犀利，“什么事？”
陈飞昊则是嘻嘻一笑，凑到他身边，指了指自己，带着两分期待，“你觉得麒麟院那位褚大人能不能看上我？”
“褚青霞？”虢国公嘴角一抽，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是个藩王，长得也好，虽然年纪比她大些，看着外貌和她相差不大，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陈飞昊龇起白牙。
虢国公：“你想的挺好的，只不过我提醒你，褚青霞不是普通人。”
陈飞昊点点头，“多谢虢国公提醒，晚辈清楚。”
……
陈安国看到亲爹来看他，还带了那么多东西当然十分开心，不过才相处没有半刻钟，陈飞昊就告诉他要给他找一个“后娘”！
“别这么说，我看褚道长绝对不会是后娘。”陈飞昊大掌扣住少年的肩膀，警告他开口要小心。
陈安国才不怕，直接耸肩顶掉他的手，“既然你说褚道长不是后娘，那你肯定打算变成后爹了。亲爹才不会这样说呢。”
听到这话，陈飞昊脸上的笑有些扭曲，他再次挤出和蔼的笑，大手压住少年的胳膊，“安国，老子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再说一遍。”
“将要成为后爹的亲爹，我就是再说一百遍还是这话，你真是想得美，人家褚道长才看不上你呢。”陈安国使劲掰开他的手，“前年她去边陲时，都没看上你，你现在还老了，难道能行？”
陈飞昊：……
他洁身自好，这么多年出了多了一个儿子，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难道配不上一个女人了。
陈安国撇嘴，他都不知道陈飞昊发的什么疯，真看上褚青霞了，去年不找，偏偏今年过来了。
陈飞昊表示，他也没办法，他就今年才有时间。
父子俩不欢而散，陈安国不满地瞪着陈飞昊的背影。
他爹想当“后爹”，最起码先过他这关。
想清楚后，陈安国就去找了徐衔蝉，将事情告诉她，让她赶快去通知褚青霞。
徐衔蝉见过陈飞昊，都说楚王早年是京城的风流人儿，喜欢穿一身红袍，可是岁月催人老，现在被边陲风霜摧残的都看不出多少姿色了。
“你放心，褚大人对你爹没兴趣，她有陛下护着呢。”徐衔蝉嘴上这样安慰陈安国，后脚就去请假，出校去找褚青霞了。
“道长，你怎么了？”徐衔蝉已经两个月没见褚青霞了，就连中秋夜宴时，褚青霞也没有进宫凑热闹，如果不是紧急的事情，往日这种热闹，她是极为喜欢的，更不用说，那天还有国子监、军事学院、太学三院的比拼。
乍一见，褚青霞怎么跟被精怪吸了精气一般，若不是守卫说，褚青霞这些天在麒麟院一直在研究东西，她都怀疑褚青霞被人虐待了。
“没事，就是想的太多，有点饿。”褚青霞摆摆手，抓起一旁的茶盏灌了半杯茶。
本来肚里就空荡荡的，灌了半杯茶将原先肚子里的一点油水都洗干净了，褚青霞感觉更饿了。
“师父，你快喝点粥填填肚子。我让厨房给你做了鸡丝面，加辣子的那种。”核桃将一盅肉粥放在她面前。
闻着面前的香味，肚子终于发出“咕噜噜”抗议声，褚青霞赶紧拿起勺子吃了两口。
徐衔蝉也不敢打扰了，她凑到核桃身边，小声道：“褚大人最近在忙什么？怎么变成这样子？”
“我也不懂，不过前两天我听到师父睡觉时傻笑，说‘青鹤侯’，笑的可高兴了。”核桃细声道。
徐衔蝉：……
她还是不懂。
两人说话这段时间，褚青霞已经吃了半盅肉粥，长吐一口气，望向徐衔蝉和核桃，“您们两个背着我说什么呢？”
两人连忙齐摇头。
褚青霞送给两人一个白眼，目光落到徐衔蝉身上，“你着急忙慌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徐衔蝉说了陈飞昊的心思。
褚青霞则是目露怀疑，“怎么可能？”
大家都是随口说说，就好比她喜欢问别人是不是垂涎她的美色，不代表她没有自知之明。
陈飞昊干嘛骚扰她，想到此，褚青霞眼睛一眯，“你告诉陈安国，我是不会嫁给楚王的，后面如果不小心伤到楚王，还请他见谅。”
核桃眨眨眼，有些结巴道：“不好吧，他是藩王。”
伤了藩王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她是师父的弟子，也逃不了的。
呜呜……
“藩王有这么样？在陛下心里，我一定比楚王重要。”褚青霞斩钉截铁道。
不过说完，她就有些心虚了。
应该……吧。
徐衔蝉嘴上没说，她脸上的表情也带着不确定。
核桃倒问出声了，“是吗？师父，咱们一样重要吧，别争高低了。”
若是不如楚王，丢脸的是师父。
褚青霞横了她一眼，“不信？咱们可以进宫问陛下。”
她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侍卫通传，说是楚王来拜访她。
核桃、徐衔蝉瞬间一个激灵，炯炯有神地看着她，两双大眼睛都写着“怎么办！”
褚青霞嗤笑：“怕什么？难道他还敢将我抢了！”
徐衔蝉瞬间摇头，就算不提陛下对褚青霞的重视，楚王虽然实力强悍，但是作风不似其他一些混账藩王，至今为止就只有一个儿子，和已经伏法的齐王、晋王他们相比，简直是圣人了。
徐衔蝉、核桃守在褚青霞身边，跟着她一起去了前院宴客厅，就见到半脸胡须的陈飞昊。
“你生病了？”
“你怎么成野人了？”
两人看到对方的样子，同时出口。
然后均愣了一下，又相视哈哈大笑。
旁边的核桃、徐衔蝉不懂这笑点。
但是目前不重要，主要是陈飞昊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褚青霞：“我这段时间研究有些过头，所以瘦了些。”
“脸上的胡子我暂时不想刮，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剃了。”陈飞昊也干脆。
“哦。”褚青霞点点头，背着手，绕着陈飞昊上下打量一圈，“楚王殿下，你贪图我的美色吗？”
“……”陈飞昊眼皮微跳，“应该是贪图……吧。”
褚青霞闻言，看了看身边的核桃、徐衔蝉，“你们听到了吧，待会到了陛下面前，给我作证，楚王他贪图我的美貌，不是好人。”
陈飞昊深吸一口去，“褚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褚青霞闻言，实话实说道：“真话就是我不愿意与一个贪图我美貌的人在一起，实话就是我想揍你，但是打不过。”
陈飞昊：“……褚姑娘，真是有趣，你的心意本王领了，明日本王再来见你。”
说完，陈飞昊让侍卫将带来的礼物送到褚青霞的院子里，包括之前在军事学院附近买的各种东西。
褚青霞的院子一下子快堆得快没有下脚地方了。
“师父，咱们怎么办？”核桃担忧地看着褚青霞。
褚青霞皱眉沉思了片刻，打了一个响指，“我刚才不是说了，找陛下做主，咱们进宫。”
核桃、徐衔蝉纷纷点头。
……
陈飞昊在茂国公府剃胡子的时候，手下告诉他，褚青霞带着核桃、徐衔蝉进宫了。
他照着镜子，用剃刀刮下最后一撮胡须，糙手摸了摸还带着发茬的侧颚，有些郁闷道：“燕道，我应该不老吧，褚青霞她为什么那么嫌弃我呢？”
燕道：……
原来王爷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
燕道无奈：“王爷，其实属下也奇怪，你怎么就看上褚道长了。”
他回想两人第一次见面，褚青霞当时穿着一身臃肿的棉道袍，不施粉黛，普通的道士头，除了这身装扮，看着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陈飞昊捏着下巴，玩笑道：“大概我想给安国找个‘后娘’吧。”
燕道对于陈飞昊这胡话，一脸麻木，放弃询问了。
心想果然小殿下反对的对。
王爷这下场，就是自找的。
……
褚青霞进宫时，时间已经到未时了，不过霍瑾瑜才开始用午膳，听说褚青霞着急见她，霍瑾瑜以为她有了什么成果，她连饭都顾不得吃了，宣褚青霞进宫。
“你说啥？”霍瑾瑜一脸诧异。
陈飞昊看上了褚青霞？
什么时候的事情？
难道两人之前有过交流？
“褚青霞，你确定以前没见过楚王？”霍瑾瑜不解。
陈飞昊不像是恋爱脑，怎么这次回来，就对褚青霞上头了。
褚青霞被霍瑾瑜问的也有些怀疑，“应该……没有吧。”
她年轻时很少下山，骗的人也有限，唯一一次失手，就被小皇帝捉住了。
“不过，陛下，不管我和楚王之前是不是认识，我都不会嫁给他。”褚青霞字正腔圆道。
核桃也连连点头。
徐衔蝉在一旁补充，“陛下，陈安国也说不想要后娘。”
霍瑾瑜嘴角直抽，“谁说朕要将你嫁给他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朕没有当月老的兴趣。”
褚青霞闻言面色一喜，“我就知道在陛下心里，我一定比楚王重要。”
“……”霍瑾瑜则是尴尬轻咳一声，“你若是将蒸汽提水机弄出来，楚王他这辈子都比不了你。”
“陛下，难道我在你心里比不过楚王。”褚青霞则是浮夸的露出一个大震惊。
霍瑾瑜双眸微眯，刚想沉声训她一句，让她注意分寸，可是注意到对方眼底的青色，微微凹陷的脸颊，神情软了三分，温声哄道：“你比他要重要，如果东西造出来，就是两个陈飞昊加起来，都打不过你。”
为了提高效率，就是皇帝有时也要不要脸皮。
褚青霞闻言，给了核桃、徐衔蝉得意的眼神。
同时心中窃喜，陛下没罚她，还哄她，她肯定比楚王重要。
霍瑾瑜笑的直摇头，关切道：“我知道你做事认真，但是要循序渐进，否则拖垮了身体，你就是成了青鹤侯也享受不了多长时间，得不偿失！”
听闻她只用了一盅肉粥，霍瑾瑜又让御膳房上了几道菜，让褚青霞三人一起用膳。
褚青霞美滋滋地吃着御膳。
在得了霍瑾瑜的保证后，褚青霞也不怕了，回去后就让人将陈飞昊送的东西又退回了茂国公府，并且还给陈飞昊送了几包药。
陈飞昊看了，有利痰化饮、补血调经的功效，简单来说是治脑子不清的。
陈飞昊：……

第59章
对于陈飞昊与褚青霞。
一个是她期待腾飞、要天赋有天赋、要运气有运气的珍贵国宝级人才！
一个尽忠职守、勇猛睿智、知人善任、知分寸的边陲藩王！十分可以打八分的良臣名将！
霍瑾瑜一个都不想失去,可是比起陈飞昊，褚青霞更需要爱护。
她不希望在褚青霞没有明确心意之前，被舆论裹挟。
褚青霞看似豁达,其实心里较为敏感。
这点陈飞昊要明白,爱护一个女子,要尊重她的意愿,护全她的名声。
霍瑾瑜让人将陈飞昊宣进宫。
看着已经刮了胡子，一身暗紫锦袍的陈飞昊，问道：“昊义兄，褚主任给你抓的药吃了吗？”
陈飞昊尴尬地咳了一声,“陛下恕罪！”
“哦？昊义兄这话是何意？”霍瑾瑜佯装不解,“朕听说昊义兄给褚青霞送了许多东西，你对朕都没这么好过，将人气着了,也是自找的。”
陈飞昊：……
看来他猜得没错,陛下就是为褚青霞做主的。
想到此,陈飞昊拱手道：“陛下,我直接跟您说了，我想娶褚青霞，想让她成为我唯一的王妃！”
霍瑾瑜闻言,撇了撇嘴,幽幽道：“昊义兄，难道其他人就有两个王妃？”
说得好像其他藩王的后院有四五个王妃似的，许多都是一个王妃外加一群小妾。
有些男人可鸡贼了，嘴上说着唯一的妻,小妾、外室、红颜知己各有各的说法。
听起来挺可笑的。
“……”陈飞昊顿时无语，他想反驳,可是陛下这话仔细一听，似乎也对，他抹了一把脸，神情坚定道，“我今后就守着她一个女人过日子。”
霍瑾瑜后退一步，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可能会有其他男人了？”
陈飞昊表情裂开，他就算自诩口舌伶俐，也被霍瑾瑜这话弄得无语。
霍瑾瑜开完玩笑后，轻轻一扬眉，含笑道：“昊义兄，褚青霞因为你的事情，曾经告到朕面前，对于你们二人，原先朕是不想掺和，但是你是藩王，又是男子，在世俗人眼中，天生要比褚青霞强势，朕不想褚青霞受伤，你若是真喜欢她，就用她喜欢、不伤人、不对她造成恶劣影响的方式来讨她欢心。”
“……陛下的叮嘱微臣明白了。”陈飞昊抿了抿唇，俯身行礼道。
“昊义兄，在朕这里，你刚才说的那些承诺，不过是作为一名丈夫应该做的，没什么特殊，褚青霞那里亦然。”霍瑾瑜叹气道，她有些不解，“昊义兄，你老实告诉朕，你和褚青霞认识吗？她救过你？”
“没有。”陈飞昊摇头。
霍瑾瑜继续问道：“她骗过你？”
陈飞昊嘴角微抽，继续摇头，“并无。”
霍瑾瑜想了想，“那她和你以前的心上人长得相似？”
“陛下，臣不是宣王。”陈飞昊脸色微黑，语气有些咬牙切齿。
“哦……”霍瑾瑜想了想，“那你对她一见钟情，这也不对，谁家一见钟情延迟一年，今年才来说的。”
看来陈飞昊一直在看宣王的笑话。
“陛下。”陈飞昊越发无奈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硬朗的眉梢微微顶起，“臣就是见她觉得有意思，心中欢喜，一见钟情说不上，我看她性格洒脱、有趣，和闺中女子不一样。今年才说，还不是因为现在才有空。”
霍瑾瑜：“就算之前暂时见不到，也没见你给她来个鸿雁传情，送些边陲的特产。”
她对于陈飞昊这话还是持怀疑态度，再说若是对好奇的女子都想娶回家，他的王府估计都没空了。
陈飞昊微微侧头，有些不自在道：“她是陛下您信任的臣子，臣给她写信不好，再说臣怕吓到她。”
霍瑾瑜重新扫量他周身。
不确定是真话还是假话，不管如何，她是不会让褚青霞受欺负的。
……
陈飞昊从宫里出来后，又去了麒麟研究院，不过他只见到了褚青霞的徒弟核桃。
核桃戒备地看着他：“师父现下的研究在紧要阶段，不让人打扰。”
陈飞昊见她这般小心，有些哭笑不得，“本王又不会吃人，你干嘛这样防着我。”
“哼，我可不敢惹你，天下谁不知道楚王殿下的威名啊！连师父都惹不起。”核桃嘴巴微噘，又“悄悄”往门口方向挪了两步。
陈飞昊眉梢微扬，缓缓往前迈了一步，他的一步抵核桃两步半，吓得核桃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蹭的一下蹿到门外。
“你小心点，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就告诉师父。”核桃两手扒住门框，心中哀嚎，师父啊！你快来啊。
“你叫核桃吧！为什么起这个名字？”陈飞昊停住脚步，挤出一个自认和蔼的笑容。
“师父说我笨，所以叫核桃补脑。”核桃老实道。
“那你姓什么？”陈飞昊好奇道，他一直只听旁人叫“核桃”，并没有听说她全名。
“师父说，我想姓什么都可以，我现在还没有想好。”核桃老实道。
师父说，他们道家讲究道法自然，所以也不拘让她随师父姓。
陈飞昊有些诧异，不过转念一想，这事也合褚青霞的脾性，他笑了笑，“你若是不介意，等你师父答应嫁给我，不如随我姓陈，当个郡主怎么样。”
核桃瞪圆了眼睛，身子后仰，夸张地后退一步，见陈飞昊不动，立马扭头就跑了，“师父，他不止打你的主意，还打我的主意！”
她连师父的“褚”都不喜欢，这个藩王还觉得他的“陈”是个稀罕货吗？
比“褚”要难听百倍。
陈核桃的大名如果记在史书上，她死了都要跳出来抗议。
陈飞昊看着核桃“逃跑”的背影，一时无言，看了看身侧的亲卫，“本王在她们师徒二人的眼中，观感这么差吗？”
是他太老了，想不通现在孩子的想法，他家陈安国不给他面子，褚青霞的爱徒将他当贼防。
他自认为在民间名声不错，陛下也信任他，怎么想成亲时，一个个都不理他。
燕道死命压下想要翘起的唇角，因为忍笑，唇瓣控制不住地颤抖，“……王爷……也许……也许褚主任她不这么想。”
陈飞昊：……
……
褚青霞听完核桃的“紧急大事”后，觉得陈飞昊确实太过分了，八字别说“一撇”有没有，连笔墨纸砚都没有备好，陈飞昊居然就想拉拢核桃。
还好核桃和她亲，没有被区区一个“郡主”给糊弄了。
核桃见她骂了陈飞昊几句，又继续拿起炭笔写画东西。
她不解道：“师父，楚王还没走，咱们不去找他算账吗？”
“算什么账？他就是故意惹我，我才不上当，不理他就是，以后你也不要去见他了，看他怎么办。”褚青霞不想当王妃，也没有成亲生子的打算。
之前没上小皇帝的“贼船”前，她想在山上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现在下了山，她想做出一番功绩，说不定未来百姓还能给她捏个小泥身。
核桃点头。
褚青霞见她不再慌了，随口问道：“我给你布置的课业怎么样？”
虽说她家核桃有些傻，但是她在化学提炼方面的天赋很高。
核桃这孩子一直想要让她打败隔壁的司利言，她觉得这个目标，核桃更容易实现。
到时候她不出手，派出自家徒弟打败了西院的主任。
啧啧，想想就觉得爽快。
“作业？”核桃闻言，顿时心中一慌，不敢看褚青霞。
师父让她提炼出至少五钱大蒜素，但是她对那些器皿不怎么熟悉，现今才出来了两钱，还有一大半没完成。
“嗯？”褚青霞一见她这样，就知道肯定没完成。
她也不客气，拿起前两天才做好的竹条。
核桃一见她这样子，撒腿就跑了。
“看来平时真是太宠你了！”褚青霞被她这速度给气笑了，也不再客气，拎起袍子就追了上去。
……
而陈飞昊那边被凉在会客厅许久，原以为褚青霞回来找他算账，谁知道茶都快喝饱了，人还没到。
仔细一问，原来在忙着教训徒弟，他们这里早就别忘了。
陈飞昊：……
在对方确实不想见他，他也就不讨人嫌弃了，又去了红螺山。
陈安国听说他今日吃了闭门羹，幸灾乐祸地龇起小米牙，“我就说你不行。”
陈飞昊脑门青筋开始蹦跳，默默举起了大掌。
果然这个年纪的儿子要多揍，他是这样过来的，虢国公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好。
陈安国见状，转身就要跑，领口一紧，自己就被陈飞昊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领，然后屁股一麻。
陈安国懵了，反应过来后，“嗷”的一声开始哭嚎起来。
霍永安、徐衔蝉听说陈安国被揍了，等到陈飞昊离开，一起去看他。
挨打后的陈安国除了眼睛有些肿，看起来和平日没有区别。
霍永安递给他一块点心，“陈安国，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是被揍了一顿，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留泪。”陈安国接过点心，狠狠地咬了一口。
霍永安、霍雏凤、徐衔蝉：……
可是他们明明听到之前陈安国嚎的有多惨！
霍永安好奇道：“你爹为什么揍你？”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被人嫌弃了。”陈安国一点也不给自家亲爹留面子，“听说去麒麟院连人都没见到，还将褚青霞的徒弟给吓跑了。”
其他人觉得陈安国一定还说了其他话，否则不会挨打，奈何套不出他的真话。
除了这事，大家又说起了其他事，前两天院长提前告诉他们，礼部打算办一场三院竞赛交流会，所谓三院很好猜，国子监、他们学院、燕都太学。
据说有文有武，各种比试都有，所以他们也就不怕比不过国子监那群人了，比他们更担心的是燕都太学那群人，听说竞赛交流会有个人赛、也有团体赛，团体赛最后一名要受惩罚的。
虽然大家觉得多半是太学的学生垫底，但是说不定那群宗藩子弟中就有不少身手、脑子好的人呢，毕竟两年前，他们这些军事学院的人在京城百姓中的口碑也不怎么好。
……
陈飞昊心仪麒麟研究院主任褚青霞的事情很快被一些人知晓，不管背地里许多人如何骂、吐槽，但是陈飞昊明面上都做了警告，大家也就看热闹，没敢说太过，再加上霍瑾瑜的帮忙，朝野对于这事还算克制。
不过眼红褚青霞的人就更多了，他们怀疑褚青霞是不是什么精怪转世，一个道士不好好待在山上修身养性，偏偏下山掺和世俗之事，专门研究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淫巧技”，陛下居然让她成了本朝第一个女子异姓爵，而且许多人其实心里都有预感，之后此人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子，将来封侯封爵都不一定。
现下又来了一个楚王陈飞昊，人家是先帝的义子，乃是镇守边陲，深受两代帝王信任的藩王，而且相貌堂堂，只有一个母不详的儿子，后院干干净净……
眼红的女眷、闺中女子越想越觉得上火，他们不明白怎么什么好事都让褚青霞给赶上了，难道是他们求神拜佛的态度不够虔诚。
为此，京城周围的佛庙道观又迎来一大波客流。
听到这事的褚青霞：……
她现在只想当青鹤侯，对王妃又不感兴趣。
干嘛一个个将矛头集中到她身上。
霍瑾瑜听完褚青霞的吐槽后，默默给她配备了一个安保队，出门的时候务必带上，否则她担心出事。
嫉妒使人丑陋，谁也不能确定，会不会有人因为眼红对褚青霞出手。
褚青霞：……
霍瑾瑜想了想，又从宫中调了一支羽林卫，派去麒麟院专门保护其他人，现在里面的人都是宝贝疙瘩，少了一个她都心疼。
至于关于褚青霞、陈飞昊，霍瑾瑜赞成褚青霞将不满发泄到陈飞昊身上，对于她确实是无妄之灾。
民间传的谣言没将她和褚青霞给凑成一对，情况还不上太糟。
说实话，她就怕若是褚青霞、陈飞昊真在一起了，若是后面分开了，一些人会不会胡编个“君夺臣妻”，就算正史辟谣了，她担心未来有影视作品胡编乱造。
到时候她的一世英名啊！
……
在京的长公主欣慰陈飞昊终于想清楚了，找到自己喜欢的人。
然后就联想到至今还未成亲，刚刚认了一个养女的宣王。
长公主不好催霍瑾瑜，她思来想去，觉得不是霍瑾瑜的错，一定是宣王给他做了坏榜样。
于是……
宣王那里就接到了长公主的催婚信，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娶个王妃。
看完内容后，宣王眼睛微眯，面色十分凝重。
同在厅中的洛平川、宋致呼吸一紧，担忧地看着他。
宋致先开口：“宣王殿下，难道京中出了什么大事？”
洛平川：“宣王殿下，可否告诉我等，我等一定守口如瓶。”
宣王拉着脸，阴恻恻道：“二姐说，陈飞昊想要娶褚青霞当王妃。”
宋致、洛平川：……
所以呢，这是好事啊！
难道宣王也对褚青霞起了心思？
不会吧。
“你们想什么呢？”宣王余光一瞥，就知道两人的心思，给了他们一个白眼，“陈飞昊他想不开，想要娶王妃关我什么事，二姐为什么会催我！”宣王真想仰天长啸了。
他都这把年纪了，二姐就不能放过他吗？
“哈哈哈！该！”宋致毫不客气嘲笑道。
这些天，宣王带着他可是干了不少让那些达官显贵遭恨的事情，就连他这个也被骂成了“狗官”，他过往生涯可从来没有得过这个名号，都怪宣王。
“噗呲！”洛平川也是忍俊不禁。
“宋致，你再说一句看看。”宣王磨了磨牙。
据他所知，宋家的人也在为宋致的事情忧愁，信不信他回去后，让宋致也享受一下被催婚的乐趣。
宋致一听，立马止住了笑，正色道：“殿下，咱们继续商议柳州屯田的事情吧。”
“哼！”宣王将信塞进信封，不再说什么，至于长公主的催婚，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难不成长公主还能绑着他拜堂成亲。
……
就在宣王他们说事时，外面传来王府长史的笑声，“姑娘，您又来看殿下了！”
桃夭柔柔的嗓音响起，“嗯，于长史，父王忙了一上午，我亲自给他炖了羹汤，还请您送进去。”
“姑娘先等一下，容奴才通禀一声，说不定王爷事情完了，就能和姑娘一起吃饭了。”长史笑道。
“嗯。”桃夭声音满是惊喜和期待，“那就麻烦长史了！”
……
此时厅内众人顿时看向宣王。
宣王将手中的信随手放到桌上，微微提高声音，“是桃夭吗？本王都听到声音了，不用通报，都进来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理了理大袖上的褶子。
长史和桃夭听到他的话，很快进来。
桃夭给宣王行了一礼，同时向厅中的其他人也行了半礼。
宣王虽然认了她当养女，但是没有上玉牒，她现在也只是一个平民。
桃夭望着宣王，弯眉淡笑，“父王，秋鱼肥美鲜嫩，这是女儿老家独有的鱼羹，给您尝尝鲜。”
长史接过，放在宣王身旁的桌上，将桌上的书信和印信挪到一旁，给宣王盛出来一碗。
宋致笑道：“殿下这闺女认的值啊，温柔懂事，秀丽端庄，若是殿下自己养，怕是要让人头疼了。”
宣王给了他一个眼刀子。
“宋大人过誉了，父王他谦谦有礼、宅心仁厚、风趣豁达，是桃夭最佩服的人。若是父王有自己的孩子，肯定要比我好千百倍。”桃夭面色认真道。
宋致和洛平川听得嘴角直抽，没想到他们还能听到有人这般夸奖宣王。
也对，他们此次都被人骂了“狗官”，宣王那狗屁性子被人夸有什么奇怪的。
“我儿说的不错，本王甚慰。”宣王看向宋致，“宋致，你身为长辈，平时也要和晚辈学学，看看桃夭多么会说话。”
宋致低头饮茶，装作听不见。
桃夭抿嘴笑了笑。
宣王拿起勺羹舀了一勺鱼羹，尝了一口，浓香的粥裹着脆滑的鱼肉，确实不错，“不错，不错，确实鲜美，桃夭，过几日，本王有了闲空，带你去城郊狩猎可好。”
桃夭高兴地点了点头，“多谢父王。”
宣王吃了半碗，就将勺子放下，推着托盘往里推了两下，桌上的勺子一下子滑出托盘，一下子沾到信封上面。
宣王顿时面色一黑。
一旁的长史马上掏出帕子帮忙擦信封。
桃夭担忧道：“没事吧。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这个时候送东西的。”
下方的宋致眸光微闪，含笑安慰道：“桃夭姑娘不必这样说，是京城来信了，殿下他心情不愉，并不是因为信被污了。”
“京城有什么事？”桃夭杏眸目露好奇，似乎察觉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些？”
宋致笑道：“也不是什么公事，是长公主送的信，催促他快些成亲的。”
“真的？”桃夭瞪大眼睛，目光再次落到桌面上，细长的睫毛闪了闪，刚刚勺子明明污了两封信，为何桌上现在只有一封。
洛平川注意到这一幕，在一旁不吭声。
“宋致，你若是再提此事，当心引火烧身，我就告诉二姐，说你这一路上过得格外逍遥，处处都有美携游。”宣王似笑非笑道。
宋致大惊失色，“殿下，咱们要厚道。你若是这样说，我也不客气。”
“啪！”
宣王大掌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抬手时不小心扫到瓷碗。
众人就看到瓷碗一歪，剩下半碗鱼羹全部都撒到信封上。
桃夭就见宣王面色更差了。
只见宣王按了按太阳穴，冲她挤出笑容，“桃夭，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本王和你一起用膳。”
桃夭怯怯点了点头。
她离开客厅之际，听到宋致轻声道：“殿下……”
宣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那事一会儿再谈！”
桃夭心中七上八下，脑海里满是问号，他们在谈什么事。
……
等到桃夭彻底离开院子，正厅的宋致看向宣王，语带促狭，“殿下，咱们谈谈那事吧！”
洛平川终于能出声了，“宋大人，你和宣王殿下卖的什么关子？”
刚刚宣王和宋致的动作分明在误导桃夭。
“我能卖什么关子，不过是配合宣王殿下唱戏而已。”宋致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殿下，你一言不合就唱戏，也要给点提示吧。”
“我能给什么提示，唱戏的不是我们，我已经搭了戏台子，不管有没有人来唱戏，我都不亏。”宣王淡淡道。
“咦……殿下你这话说的可真不负责。”宋致轻轻啧道。
宣王眸光幽远，“怎么，你不同意。”
“你最大，当然听你的。”宋致叹气道，他忽而想起来之前霍瑾瑜的叮嘱，提醒道：“殿下，我来之前，陛下让我告诉你，今年收拾一个安王已经够了，若是有其他人惹到你，留到明年。”
“这话你已经说了第二遍了。”宣王抬眸扫了他一眼，“你放心，不是他们。”
宋致嘴角抽了抽，“那我过更担心了。”
若是藩王使得手段，他不会这般头疼，这若是牵扯到前朝，他要回去给陛下上香了，让他下次不要给宣王带这么多人，容易一语成畿:。
不过也许宣王正因为手边有这么多保障，才敢自己动手的。
洛平川察觉不对味，拱手道：“殿下，宋大人，在下需要配合什么吗？”
宣王：“你带着人还忙着清理屯田兼并的事情就行。”
“要不要通知陛下？”洛平川仍然担心，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是明显宣王要干的事比较敏感。
宣王斜了他一眼，“你觉得等到陛下的诏令下来，还能干成什么事？”
洛平川顿时脸色微红，“下官不是这意思。”
“宣王殿下，洛平川的意思时，咱们可以做主，但是陛下那里要告知一声。”宋致插嘴道。
“不用。”宣王摇了摇头，“陛下给了我尚方宝剑，我有做主的权利，等到事情差不多的时候再说，省的消息泄露。”
洛平川见状，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等到结束，走到院内，发现头顶的太阳已经被乌云遮盖，秋风如刀一般，从树梢上扫下枯黄的叶子，搅得叶子天旋地转。
洛平川抬手，正好捉住了一片叶子，这是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好似扇子一样。
她记得桃夭的院子里就种有一颗银杏树，枝叶茂盛，这个时候又是满树金黄，格外好看，特别阳光洒在银杏树的时候。
现下叶片如黄蝶飞舞，大概过不久整棵树就会变得光秃秃，迎接冬日。
那位桃夭姑娘是否也会如这枚坠落的银杏叶一样呢。
从枝头掉落，最后与泥土碾在一起。
洛平川松开手，任由秋风掀落银杏叶，看着它想乘风而上，最后被风抛弃，最终落到墙角的花坛中，再也翻不起身。
……
九月中旬，乾清宫中种在玻璃缸中的红薯已经成熟，表皮呈现红色，只能看到一半成果，另外一半都藏在泥土中。
虽然霍瑾瑜想挖，但是她知道还要再等一段时间，让红薯再长一段时间，口感更好，她也不急着挖，这东西就放在乾清宫充作门面。
可惜燕都地处北方，若是南方，气候潮湿温暖，就能缩短时间了。
乾清宫的红薯不能挖，不过农事试验场那边的红薯倒是能挖。
霍瑾瑜已经让户部尚书提前选了一块成熟的红薯试验田，打算到万寿节那天，带领满朝文武一起去挖红薯，然后将红薯这种高产作物宣告天下。
这段时间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一直在对流程。
九月二十二，万寿节，早晨的天有些阴沉，初阳好似蒙了一层纱，昏昏沉沉地爬了起来，早霞也不见了，就在钦天监担忧之际，到了上午巳时，淡阳面上的薄纱被风吹散，天变蓝了，静谧清澈，朵朵白玉如扬帆起航的小舟，阳光不热不燥地洒在大地上。
霍瑾瑜站在乾清宫殿前，仰头望天，嘴角经不住翘起，“天晴了！”
群臣也是一脸喜色，大家都知道，今日陛下在接受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们的朝贺后，会带着他们去参观西直门的京师农事试验场亲手挖种植的高产作物，这么重大的事情，还是要有一个好天气比较好。
虢国公浑厚沧桑的声音响起，“此乃天意，陛下此后一定会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百官齐声道：“祝陛下鹏程万里，扶摇直上，万岁万万岁！”
霍瑾瑜不禁笑了笑，“众卿平身！”
她不求万岁，来个长命百岁就行。
午时，众人的朝贺结束，霍瑾瑜上了銮舆，文武百官也都上了准备好的马车。
没办法，农事试验场距离宫门较远，将近二十里路，按照计划，霍瑾瑜会在距离农事试验场一里远的地方停下，之后的路程，就要她带着百官步行。
此时农事试验场周围的各个主路段已经实行封禁，羽林卫三步一卫，沿途街边的二楼也暂时被兵马司的士兵接手，防止有刺客，百姓们乖乖地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路口看。
大家都听说，他们的陛下今日要带着百官去农事试验场，具体要干什么，大家不清楚，不过也能猜出来一点，听说陛下在农事试验场种了好东西，能延年益寿的祥瑞，所以才带着朝中大臣一起去的。
其实之所以在距离农事试验场一里远地方下车，是因为那里正好有一个牌楼。
霍瑾瑜的銮舆过了牌楼后，队伍就停下了，众臣先下了马车，走到前方一起恭迎霍瑾瑜下銮舆。
道路两边的百姓此时更加兴奋了，不住地喊着“陛下！”“皇帝下来了！”……
霍瑾瑜在众人的呼唤中，缓缓走出来，站在辕位上。
百官见霍瑾瑜出来，躬身行礼，齐声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周围的百姓见状，不用提醒，也齐刷刷跪下了，不止她面前的这一片，更远处的百姓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齐刷刷的跪下，大声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尔等平身！”霍瑾瑜微微扬高了声音。
韩植有些尖细的声音也高声响起，“平身——”
这是为了通知听不见的百姓。
后面的百姓虽然听不到，但是看到前面的百姓起身，大家也就跟着爬起来了。
霍瑾瑜此时已经下了銮舆，环顾一周，冲着周围的百姓含笑点头，引起了不少人激动，不断喊着“陛下”。
就在霍瑾瑜刚想带着百官往农事试验场方向走，就听耳边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爹爹，我好饿，陛下什么时候走。”
小孩的声音尖细，很容易被捕捉。
霍瑾瑜下意识停住了脚步，顺着刚才的声音方向和一个骑在中年汉子脖子上的小娃娃对上眼了。
小娃娃虽然穿着打补丁的麻衣，不过浑身干净整洁，小脸蛋红扑扑，可以看到父母将他养的很好。
小娃娃见霍瑾瑜扭头看他，小手反而高兴地拍着他爹的糙脸，“爹爹，陛下看我了，陛下看了我，陛下好看，好好看。”
举着他的中年孩子面色苍白，大手想要捂住自家儿子的嘴巴，可是小家伙以为他在和他玩，躲的比水中鱼还灵活。
周围百姓也是担忧地看着这对父子。
霍瑾瑜走到父子俩面前，众人下意识跪下，中年汉子也捉着小娃娃跪下，孩子终于察觉情况不对，有些害怕地看着霍瑾瑜。
霍瑾瑜温声道：“都起来吧。”
她微微俯身，示意小娃娃过来。
小娃娃看了看他爹，犹豫了一番，屁颠屁颠地跑到面前，他没忘了之前大家一见皇帝就要行礼，于是也“啪”的一下子跪下了，因为没保持好平衡，原先的跪礼升级成了五体投地大礼。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小娃娃看着三头身大小，似乎已经有自尊心了，小脸蛋红的跟苹果一般，噘着嘴趴在地上。
霍瑾瑜见状，俯身将小娃娃抱起，叹气道：“你小小年纪怎么长得这么敦实！朕小时候都赶不上你。”
顺便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小娃娃仰头看着面前好看的人，傻傻道：“我爹说我有二十二斤，”
三天前，他们隔壁的吴大婶卖小猪崽，他正好称过。
周围的百姓也傻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尤其小娃娃的亲爹越发手足无措。
“还好，以后要努力吃饭，长高长大，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霍瑾瑜将他放下，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掏出一个果脯塞到小娃娃嘴里，“你不是说饿了，尝尝我家女官做的果脯。”
“皇帝也带吃的吗？”小娃娃嚼着酸甜的果脯，含含糊糊问道。
霍瑾瑜将整个荷包塞到小娃娃怀里，拍了拍他的小脑瓜，“当然，朕今日忙的很，待会还要干活，当然带东西。”
小娃娃点头表示理解，他爹下地干活时，他都要去送饭。
这一段小插曲很快过去，等到霍瑾瑜带着百官进入农事试验场，附近街道暂时解除了戒严。
小娃娃和中年汉子被众人围住，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孩，尤其小孩手中攥着的荷包。
一名胡须大汉拍了拍中年汉子，“老弟，你今儿走运啊，哪里的？待会儿哥们请你喝几杯！”
“去我家的，我请你吃翠峰楼的红烧肉，那可是一绝。”
“小伙子，你今天回去后别忘了给菩萨还愿，我看你的儿子天庭饱满，将来必有大才啊。”
“孙麻子，你就会糊弄人，他那事菩萨保佑，是陛下心善！”
“对啊，如果换了其他不好的人，这小孩别说被陛下抱，给东西吃，能留下一条命，都是幸运的。”
“那是因为今天是万寿节，所以皇帝好相处。”一个单眼皮、尖额头、塌鼻子的男子不屑道，“换了旁日，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小娃娃见状，伸出肥爪爪拍掉男子戳到他面前的手。
男子怒道：“你这小……孩！”
“哟，你这是对陛下不满了，陛下就是好人，自从陛下登基后，京城的路都修了多少了，陛下还打败了鞑靼，陛下长得还比你这个尖嘴猴腮的人好看百倍。”
“欸……怎么还骂人呢，你们这群刁民，你们刚才非议皇帝，你们小心点，小心我告官府。”
周围百姓被这人的无耻惊呆了，刚刚明明是他非议皇帝，居然倒打一耙。
男子还想再发表一下自己的“高论”点醒这群愚昧的百姓，没等他开口，眼窝一痛，一个拳头就砸到他眼睛上了。
他刚发出痛呼，腰间一麻，然后身边四面八方都冒出了拳头，打的他压根无法还手。
等到众人揍够了，一名身上补着补丁的衙役才冒出来维持秩序，将鼻青脸肿的男子拖走。
周围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则是装作看不见，大家配合的都很默契。

第60章
此次跟着霍瑾瑜一起到农事试验场的人不止朝堂上文武百官,褚青霞、司利言作为麒麟研究院的代表也过来，长公主、恭王妃、崔慧太妃等人也在，楚王陈飞昊亦陪在霍瑾瑜身边。
核桃身为褚青霞的弟子,一直缩着头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偷瞄几眼,若是以前,让她参加这些事情，她肯定觉得无聊，但是今日，她是见证人,在来的路上时,她的小心脏就一直砰砰直跳。
褚青霞见她这样子，轻轻给了她一个脑嘣，“怕什么？”
核桃瞪大眼睛,努力正色道：“师父,这是重要场合,你别闹了。”
“我当然知道这是重要场合,只不过你也要放松。”褚青霞身子微斜，压低声音。
核桃正要说话。
“咳！”
他们身边的司利言轻咳一声，顺便给了她们两个一个警告的眼神。
虽然他不喜欢褚青霞,但是他们二人此次出席代表的是麒麟研究院的门面。
核桃瞬间闭上了嘴,伸长脖子望着远处绿油油的试验田。
秋阳下，大片的红薯藤规整的盘踞在面前五十亩的地方，叶片翠绿，秋风扫过,巴掌大的红薯叶前后摇摆欢舞，似乎也在庆贺丰收的喜悦。
来到这里的人都被面前的规模给惊呆了,他们打听到的消息，明明试验场只种了三十亩红薯，毕竟当初的薯种有限，可是看这规模，只要有五十亩。
那边户部曹尚书带领农事试验场的负责人向霍瑾瑜汇报他们观测的红薯生长情况。
农事试验场一共种了五十六亩红薯，除了在良田上栽种的，还有模拟其他土质进行的试验田，林林总总有十多亩，后来又在试验场一些空余角落扦插了一些红薯藤，包括碎石地、盐碱地……看看针对不同生长环境，它的生长限制。
霍瑾瑜微微点头，嘉奖了农事试验场的官吏们，给与了赏赐。
等到这一系列流程结束后，就是收获环节，需要收获的地块已经用红绸圈出来，都是一分地大小，大概有十块，这样产量出来后，也能尽快得出亩产，毕竟现场这么多人，不能都挤在一块地，那样太乱也不现实。
霍瑾瑜要动手的那块用黄稠标记了出来，换了常服后，霍瑾瑜踩着红薯藤，走到了地块中间，圈起来的地块不是从中间抠的，而是从地头分割的，她知道地头的土质较硬，作物长得不怎么好，她第一个挖，挖出的红薯越大，越多，越能振奋人心。
霍瑾瑜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老天爷保佑，让她弄个“开门红”。
精致的铁耙揭开红薯藤，霍瑾瑜上手扯了一下。
还好这两天天气比较好，没有下雨，泥土松软，霍瑾瑜这一扯，薯藤根部如同燥起的章鱼触手，不断颤动，大片的泥土被带出。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霍瑾瑜的动作。
听着藤与根茎断裂的脆声，还有数个不同大小的红薯裹着泥土被带了出来，看大小，大的有半斤重，小的有一二两。不过大家的目光不在这上面。
民间有俚语，拔出萝卜带出泥，虽然用在这里不合适，但是刚才陛下拿一下，让许多硕大的红薯露出了头，阳光下红薯的红色外皮仿佛酝酿着无穷的生命力。
虽然探头的部位不大，但是可以根据已经出土的红薯块头来判断，绝对比出来的大，否则早就被带出来。
霍瑾瑜挥动铁耙，虽然已经在尽量小心避开，还是伤到了一两个，听着红薯块茎中招的清脆声音，围观众人面露遗憾。
片刻后，霍瑾瑜将主藤上的红薯基本上都挖了出来，可能旁边会有漏网之鱼，不过她没时间再梳理一遍。
此时她脚边的土地上，已经零散躺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红薯，最大的有两三斤，中位数是一斤多的，还有不少拳头大小的。
先不论它的个头大小，但是这个数量已经将众人给镇住了，他们曾经以为红薯一个藤也就能供养四五个，最多六七个果实，可是结果告诉他们，对于这种作物，每一个根系就是一个可能。
他们没想到这次大地如此豪爽大方，如果真的如曹尚书说那般，红薯易保存、能饱腹，就算它不怎么好吃，百姓也愿意种它。
霍瑾瑜也有些面色诧异。
说实话，她的期待没这么高。
她心里有预期，毕竟现在这个时代的红薯不是后世的改良高产品种，想要达到后世的产量，多半不可能，可是她第一次挖的规模，感觉已经赶上后世的高产品种了。
霍瑾瑜欣慰地点了点头，可惜这个时代没彩票，若是有的话，她怎么也要买一个。
毕竟不能浪费好运气。
韩植欢喜的五官乱飞，“陛下，天佑陛下，天佑百姓啊！”
虢国公他们纷纷应和。
确实这产量惊到他们了。
从陛下动作到结果，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地方是陛下随机挑选的，这还是一株红薯的量。
霍瑾瑜则是看向曹尚书，“曹尚书，这块地有这个产量，离不开尔等的努力。”
曹尚书躬身连忙道：“这是臣应该做的。”
他做的大部分事情不过是遵照陛下的吩咐。
就目前看来，陛下关于红薯的所言所行都没错，他对后续全国推广很期待。
霍瑾瑜干完以后，其他人就可以动手了，如她所料，她碰巧挖到爆产的红薯王，其余人最多也就她的一半多一点。
众人热火朝天地忙了一个时辰，每块圈地的收获都集中到一处，由专门的小吏记录。
经过统计累加，红薯的一亩地足有十二石，要知道北方小麦的一亩地收成也才一石，南方水稻平均亩产两石。
产量一公布，着实将大家给惊到了。
长公主看着面前整齐堆放的一篓篓红薯，眼眶顿时湿润起来，激动地手都颤抖起来。
“长公主。”恭王妃握紧她的手，紧张地看着她。
长公主擦了擦湿润的眼眶，“我这是高兴，高兴，真的高兴！”
百姓能吃饱饭，就不会生事，天下也会稳定。
虢国公、曾太傅他们也是高兴的手舞足蹈，若不是场合有些严肃，霍瑾瑜怀疑那几个老人家打算绕场跑两圈。
霍瑾瑜面上带笑，看似也满意，心中却有些遗憾，十二石若是按照现代的计算，亩产才到一千五百斤，若是推广开来，百姓照顾的估计没有试验场这般精细，地力没这么肥厚，就算再打折扣，亩产千斤应该也能做到，可是后世的红薯，据说亩产最高能达到六千多斤，撇除化肥、农药的影响，打个折扣，农事试验场应该能培育出亩产两千斤的红薯品种，不过这期间估计要需要许多时间。
十二石产量带给众人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不止参与活动的官员、勋贵们激动，就是维持秩序的侍卫和士兵也高兴不已。
上层的达官显贵只要不是到了亡国时候，压根饿不到肚子，但是大多底层的侍卫、士兵他们在乎啊！他们还有一家老乡要照顾。
霍瑾瑜等大家乐够了，吩咐人现场将红薯制作一些，让大家品尝，或蒸或煮或烤……
霍瑾瑜知晓外面还有许多百姓在看热闹，就让人准备了不少蒸红薯分切好，送与外面的百姓，让他们也尝尝。
红薯烹调好后，香甜的味道勾的众人心馋不已，加上今日那么多活动，大家基本上都没有吃午膳，此时香甜软糯的红薯一入口，感觉比吃了蜜还甜。
尤其曾太傅、虢国公、谢公这样牙口不好的老人，对于红薯那是赞不绝口，最后尤其吃到烤的红薯后，大家就更惊为天人了。
霍瑾瑜尝了一点，就没再吃了，这批红薯九成都要留种，她打算现在京城周围推广开，派户部的人去两广地区种植，主要是南方天气热，能缩短红薯的生长时间，能一年两季，而北方红薯只能一年一熟，时间有些慢。
……
此时农事试验场外面的百姓比先前并没有少多少，尤其之前霍瑾瑜与幼童互动的事情传出去后，许多百姓也抱着自己的娃娃挤了过来，也想凑一下热闹。
户部员外郎靳康顺带着蒸好的红薯出来时，就看到百姓将农事试验场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看到他出来后，百姓连忙打招呼，还有不少小娃娃稚嫩的嘤嘤声，奶声奶气地叫嚷。
靳康顺：……
人太多了，他们就蒸了两筐红薯，压根不够分啊！
旁边的小吏为难地看着他，“大人，这人也太多了，要不要再弄一些。”
“你让人再蒸两筐，再多就不需要。”靳康顺低声吩咐道。
百姓的肚皮是无底洞，若是紧着他们吃，他们今日挖到的红薯都填不满。
靳康顺拱着手，一脸正色道：“各位乡亲，陛下听闻诸位还在外面守着，特意让下官带着农事试验场今日收获的新式作物送与大家品尝。”
百姓们恍然大悟，原来是给他们送吃的。
许多人点完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劲。
刚才这当官的在说什么？
新式作物？
试验场里种的不是祥瑞？是新式作物？
百姓们瞬间急了，如同在沙漠中行走多日不曾饮水的旅人骤然看到一汪清泉，不管是否是海市蜃楼，先冲过喝一口再说。
见百姓们冲向他，靳康顺神色骤变，连忙后退，最终在侍卫的阻拦下，百姓们才克制住。
“什么样的新式作物？”
“一亩地能产多少？”
“怎么吃的？”
“好吃吗？就是大人身后那东西吗？看着扁扁的，闻着甜甜的，你们放了糖吗？”
“怎么种的？哪里都可以种吗？”
……
靳康顺大声道：“诸位乡亲别急，此作物叫红薯，朝廷之后就会公布，它产量很高，而且耐旱，果实长在土里，它的叶子也能吃。”
众人听完静了一瞬，然后又低声开始议论起来。
官员们见百姓安静下来，开始给大家分红薯，每人得到的红薯不多，就巴掌大的圆片。
第一个拿到手的老妇人在众人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将蒸熟的红薯往没牙的嘴里送。
众人就见她轻轻一咬，红薯片缺了一个口子，老妇人满足地咀嚼道：“甜，软。”
其他拿到红薯片的人也咬了一口，亦是眼睛放光。
两篓红薯发完后，后面又送来两篓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薯，同样也迅速分完了。
众人吃完后，意犹未尽，甚至连指间也吮吸干净了。
靳康顺等人分完后，就转身离开，给曹尚书复命了。
百姓们等人走远后，开始放开声音议论了。
怪不得今日这样大张旗鼓，原来找到了新式作物，确实是天大的事情。
……
“大家觉得刚才那红薯怎么样？我觉得好吃极了。”
“这么好吃的东西，产量应该不高吧。”
“呸呸……什么乌鸦嘴，产量肯定高，要不然陛下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产量能高到哪里去，我的想法也不过分，一亩地总得有个两三石吧。”
“两三石一亩地，怎么可能？平时的收成有个一石就要谢天谢地了，真有两三石，那就能活下去了。”
“我觉得不对，红薯虽然口感好，但是水分大，不饱肚子。”
“糊涂鬼，你以为吃的是仙丹啊，就一块东西能填饱肚子才怪。”
“哎呀，老天爷保佑，保佑。”
……
比起百官的欣喜，霍瑾瑜很淡定，推广红薯，也是无奈之举，虽然许多人觉得红薯美味，但是这东西吃多了，对身体负担也大，可是吃好的前提是要吃饱饭。
在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其他东西也就没法计较了。
红薯适合在温暖的地方种植，南方那边条件更好，至于北方，四季分明的地区还能争取一年一熟，再偏的地方就不适合，比如西北部海拔较高、温度低的地区，更好的选择是土豆，学名马铃薯。
奈何她现在找不到。
只求那群出海的的人能再次撞大运，早日找到土豆、玉米这些作物。
三日后，农事试验场的所有红薯全部挖了出来，不止试验田的，其他荒地、散地的红薯也都收获，红薯挖完以后，还被他们细细地筛了一遍，争取不落一个。
经过统计，此次农事试验场的红薯产量达到七百多石，为了预防这批留作薯种的红薯被冻到，户部花了大价钱建了好几个地窖，让它们能平安渡过冬日。
虽然现在北方不能种了，但是南方正好是时候，所以霍瑾瑜就让人运了两百石薯种南下，农事试验场的官吏也一同南下，指导当地种植。
预计明年燕京这边开始培育薯苗的时候，广东那边的红薯应该就能收获了。
霍瑾瑜让人给冀州的毅王送了两篓红薯让他品尝一下，顺便还告知了毅王红薯的相关产量，相信毅王应该喜欢。
东西送到毅王那里后，毅王很快就派人送了谢恩的折子，表示自己很喜欢，顺便给霍瑾瑜送了一箱子他打的兽皮。
……
十月初，乾清宫殿前大缸种植的红薯也收获了，成果可以说是丰收，其中最大的红薯个头达到六斤重，而且结果多，所以霍瑾瑜不打算吃，让户部留种，尽快培育出更高产品种。
十月初八，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若是有什么不普通的事情，就是当天下雪了。
此乃昌宁四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除了这，霍瑾瑜觉得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
不过这是在收到宋致的折子之前。
宋致在折子说，宣王与他剿灭了一伙前朝余孽，所有余孽都被清理，巢穴也被找到，发现了一处前朝宝库，可谓是收获满满，不过宣王的养女桃夭被害。
前朝余孽掳劫了宣王的养女桃夭意图威胁宣王，桃夭宁死不屈，坠落悬崖而亡，宣王现在正在经历丧女之痛，目前在发疯中，正在折腾柳州的士绅官吏……
霍瑾瑜：……
宋致和宣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她是让他们去解决土地兼并问题的，他们是去唱大戏吗？这时不时给她来个刺激。
前段时间，宣王才弄出个安王造反，得了一个养女，这事在百姓中传的可热闹了，毕竟百姓只在戏文、话本中听到这种事情，现在戏文照进现实了。
她期待着等宣王进京，看看宣王的白月光到底长什么样，现在告诉她，养女死了。
霍瑾瑜简直无言以对了。
还有……
宋致给她上这折子有什么用，难道期待她派人过去能压制宣王。
她将长公主派过去，他愿意吗？
霍瑾瑜默默磨了磨牙，眸光转了转，唇角扬起一抹坏笑，拿出信笺，给宋致写了信。
……
五日后，宋致接到了霍瑾瑜的回信。
宋致看完后，心情更加不好了。
信的第一句，陛下就说长公主还没走，在京城有些无聊，问他有没有好玩的点子。
这话分明威胁他，不好好看着宣王，那就只能“长公主驾到”。
宋致：……
霍瑾瑜在信的末尾安慰了宋致几句，表示等到他回京，一定给他厚赏，并且给他做主。
宋致只看到满篇的敷衍。
看完信后，宋致将信收好，走出了屋子，此时已经是傍晚，西垂的落日好似涂了血一般，残破的晚霞静静地躺在天际，颜色无论是暗红、深紫、暗蓝……都是半死不活的。
寒风冷峭，宋致拢了拢领口，询问身边的护卫，“姚姑娘现在醒了吗？”
护卫道：“今日早上醒了，大夫说她这次伤了根本，怕是对寿数有碍。”
宋致叹了一口气。
桃夭她也是个可怜人啊！
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
他知道，宣王知道，桃夭也知道。
还好，那女子聪慧，否则桃夭就不会变成姚五娘。
是的……
宋致口中的“姚姑娘”就是桃夭。
宋致在折子中只告诉了霍瑾瑜能说的部分，他没说的是，宣王的养女桃夭也是前朝余孽。
若是按照前朝宗室族谱，桃夭算是锦歌郡主的远房侄女，在没被前朝余孽注意到她与锦歌郡主长得相似前，桃夭的生活过得也算平静幸福，在被知道后，父母和才出生不久的弟弟就被抢走，桃夭也有了新身份，然后进入安王府，在之后摇身一变，成为宣王的养女。
至于她的父母，经过审讯，在桃夭离开当天就杀了，尸体就填在桃夭老家的后院枯井中，弟弟则是被留下，去年偷跑出去没找到，至今下落不明。
她之所以和宣王合作，就是想要寻找她的弟弟。
宣王也与她约定，即使她出事，也会派人去找她的弟弟，并且好好照顾他。
现在人醒了，她就可以自己去寻找亲人了。
……
宋致离开院子，来到宣王的住处，看到院子里的装饰，眼皮又是一抽。
宣王的院子此时已经挂满白稠，正屋挂着一个大大的“奠”字，就连值守的侍卫腰间也系了一条白布。
他果然看多少遍都无法适应宣王办白事的样子。
正胡思乱想着，宣王从书房出来，看到他挑了挑眉，“你怎么才来？”
宋致看了看天色，无奈道：“殿下，我知道你最近丧女，看什么都不顺眼，但是咱们也要讲道理，是你让我酉时正一刻来的，现在天还没黑呢。”
“丧女”一词让宣王眉心一跳，瞪了宋致一眼，让他跟着自己进书房。
“陛下来信安慰我，说我若是不想干活，可以交给你。”宣王往罗汉椅一躺，嚣张地翘起腿，“我觉得这主意挺好的，毕竟本王最近‘丧女’，现在正伤心欲绝。”
宣王着重加重“丧女”两字。
“殿下若是伤心太甚，不若微臣给您出个主意吧，为了殿下着想，我看殿下救的姚姑娘肖似桃夭姑娘，不如将她认成养女……呃，义女也行。”宋致笑眯眯道。
角落里的于长史听得身子一歪，抬头果然看到黑着脸的宣王，顿时哀怨地看着宋致。
宋大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旁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吗？姚姑娘和桃夭有什么区别，这两人就是一个人。
这不是又绕回来了吗？
“宋致，你是皮痒痒吗？如果是，我会帮你松松骨。”宣王皮笑肉不笑道。
只要宋致敢应一声，他就不客气。
“咳咳……近日天寒，微臣有疾，殿下就当我被病昏了头。”宋致觉察不对，立马换了态度。
“哼！”宣王横了他一眼，垂眸看着桌上的邸报，“你看过上旬朝廷的邸报吗？”
宋致问道：“殿下说的是农事试验场的红薯？”
万寿节后，朝廷就公布了红薯的存在还有生长需求环境、产量，一亩十石的产量确实容易让人疯魔，不止京城周围，柳州这边也传到了，当地的府衙已经派人前去京城询问了。
“嗯，可惜陛下这次没让人送过来一些让本王尝尝。”宣王面有遗憾。
根据现在的进度，他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干完活。
宋致闻言，酸巴巴道：“但是陛下也没忘记压榨我。”
他抬头，情真意切道：“宣王殿下，现在入冬了，咱么以后行事是不是可以克制些？否则陛下还以为你干这些事，其中有我的鼓动。”
他冤枉啊！
宣王闻言，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最起码等我给桃夭过完五七再说。”
宋致揪着胡须的手一颤，垂眸一看，两指之间夹着数根黑色短须，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霍钥，你还真是贴心，怎么干脆不说等周年祭结束。”
他不想惹他，但是宣王也不能蹬鼻子上脸，太过分了。
宣王仍然是面不改色，“桃夭是本王养女，五七足够，如果是我亲女，五十七年我都要过。”
“好……好好……我惹不起你，我服了。”宋致表示他真的服了。
当时他就不应该提醒，让宣王带着养女去京城，他也能看乐子。
……
戌时宋致从宣王住处离开，路过姚姑娘的院子时，发现洛平川提着灯笼从里面出来。
洛平川看到他，拱手行礼，“宋大人。”
宋致停下，侧身看了看院子，“姚姑娘醒了？”
“嗯，不过不能下床，她想要看一些书打发时间，在下就给她找了几本有趣的游记。”洛平川解释道。
宋致了然点头。
两人提着灯笼，踩着落叶铺就的小路，边走边聊。
洛平川听宋致吐槽了一路的宣王，他作为下属，不似宋致和宣王那般感情好，只能听着，但是让他赞同或者反对，他是不敢的。
“洛学士今年多大了？”快到小路的尽头时，宋致突然冷不丁换了话题。
洛平川笑道：“在下今年二十四，大人为何问这些？”
宋致举高灯笼，浅浅的橘色灯光照亮面前公子如玉的脸，五官秀气，眉间带着两分坚韧。
“大人？”洛平川被他的动作弄得呼吸微紧，不自在地低了低头。
“看不出来啊。”宋致笑了笑，放下了灯笼，“洛学士，你家里人给你说亲没有？我家有一个侄女，可能比你小几岁，琴棋书画都有涉猎，但是学的都不太好……”
“……”洛平川心中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道：“大人，在下现下无心成家。”
“哦，你无心，若是别人有心呢。”宋致手中的杆子微微举高，手中的灯笼在眸中闪着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唇角带着两分笑。
“还请大人提醒。”洛平川仍然有些不解。
宋致见状直接翻了一个白眼，“你这人，亏你还是状元，怎么这般迟钝，姚姑娘虽然现在不是宣王的养女，但是也是有些身份，她想要什么书，就是一句吩咐的事，还要找你借书吗？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洛平川瞬间瞪大眼睛，握着灯笼的手一紧，脑海中回想之前姚姑娘的举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对此只得苦笑，对宋致长躬一礼，“多谢大人提醒。”
“你啊，就是见得少，等到你经历多了，也就不会这般迟钝了。”宋致摇头道。
洛平川再次感谢。
两人分开前，宋致背对着洛平川，意味深长道：“姚姑娘是个聪明人，洛学士你要长点心。”
说完，便提着灯笼离开。
“多谢宋大人提醒。”洛平川再次躬身行礼送别。
黑夜中，秋风摇着灯笼左右晃悠，弄得洛平川的影子如雾一般变化莫测，秀气清瘦的人儿有一瞬间仿佛要被影子吞没。
洛平川仰头望了望挂在树梢的冷月，眉梢微压，眸中闪过一丝迷茫，转念间便消散，撩起衣摆，大步往他的院子方向走去。
……
十月下旬，楚王陈飞昊终于向霍瑾瑜辞行，他已经离开封地太久了。
至于和褚青霞之间的关系用四个字来概括——毫无进展。
褚青霞的研究进入突破阶段，别说一天见不到人，就是三天也不一定见到人。
她压根不用特意躲着陈飞昊。
从万寿节后到他离开，他和褚青霞也就见了五面，多一次都没有，每一次谈话也差不多。
“你来了。”
“我还有事，你回去吧。”
……
陈飞昊也曾想过让霍瑾瑜帮他。
谁知道霍瑾瑜在得知褚青霞现下进入突破阶段后，直接下了命令，让麒麟院的众人尽最大可能配合她，褚青霞要什么都给，就是要天上的月亮都给，身边的人也一样，包括陈飞昊。
他不想倒霉，就别往褚青霞面前晃荡。
陈飞昊不信邪，曾经故意惹了褚青霞一次，褚青霞当即就去告状，第二天，麒麟院的大门口就多了一个告示，是霍瑾瑜亲自书写的，禁止陈飞昊进入麒麟院，限时半年。
而且霍瑾瑜还十分严谨地写了陈飞昊的身份、籍贯、特征，就差多一张画像，就是一个较为合格的通缉令，让他想钻空子都没办法。
陈飞昊：……
霍瑾瑜亲书的威力可是相当大，陈飞昊只能遵旨了。
京城的人听说后，纷纷幸灾乐祸，陛下的这个告示，简直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陈飞昊与狗不得入内”了。
邓盟等好友知道后，纷纷派人问候“关怀”。
陈飞昊毫不客气地回击了，他拿褚青霞没办法，难道还对付不了其他人。
然后身为亲儿子的陈安国意图往他亲爹伤口上撒盐，再次被制裁，被陈飞昊揍了一顿，弄得陈安国在床上躺了两天。
霍瑾瑜听到后，给虢国公下了口谕，表示身为家长怎么能下如此重手，这是家暴，学院身为学生温暖的港湾，要保护学生的安全。
虢国公接到旨后，觉得没错，派人去喊了陈飞昊到学院，将他训斥了一番。
陈安国在一旁听得龇牙咧嘴，一边是疼的，一边是高兴的。
呜呜……他果然没来错地方，他打不过亲爹，但是虢国公、陛下能压制亲爹。
陈飞昊乖乖坐在椅子上听训，余光瞥到亲儿子的幸灾乐祸，给了他一个眼刀子。
“院长，他还瞪我！”陈安国立马道。
反正他爹要走了，等到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算得罪彻底也没事，过一段时间，他爹就想他了。
“……”陈飞昊觉得手痒痒，干脆离开前再揍陈安国一顿。
“楚王。”虢国公沉声道。
“晚辈失礼，请国公爷见谅。”陈飞昊立马认错，他叹息道：“国公爷，俗话说人不打不成器，树不修不成材，您当年也是这法子，我爹也是这法子，怎么到了安国身上，就不行了呢。”
“他是学院的学生，自然有学院管教，你将他打成这样子，拖累了训练，日后若是落后其他学子，拿不到合格的学分，你帮他补？”虢国公直接吹胡子道。
“嗯呢。”陈安国点头，扯了扯陈飞昊的袖子，“爹，我今年还差六分没有凑齐，本来可以过的，但是你动手了，所以我今年的成绩要垫底了，你开心了。”
忽而他眼睛放光，提议道：“院长，院长，三字经有云，子不教，父之过！学生课业没完成，没修够学分，不止学生要受罚，亲爹应该也有责任吧。”
“陈安国！”陈飞昊冷声警告道。
虢国公大手轻捋胡须，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没错。”
老人家犀利的眸子瞬间直射陈飞昊。
“虢国公，您冷静一下，我可是听说学院考试要到年底。”陈飞昊连忙道。
虢国公已经摸出抽屉中的戒尺，用力在桌上敲了一下，震得桌上的宣纸都跳了两下，“今日论的不是成绩之事，而是你欺负老夫的学生。”
陈安国点头。
陈飞昊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虢国公，我是他老子。”
“老子也不能打这么狠。”虢国公说话时，已经起身了。
陈飞昊见状，身子一扭，带着椅子转了一圈，然后往旁边一躲，让虢国公扑了空。
一旁观战的陈安国顿时面露可惜。
“陈！安！国！”陈飞昊额头青筋不止，怪不得老人说，半大小子，气死老子。
他果然还是揍轻了。
……
最终，虢国公和陈飞昊在一阵你追我躲中，捉住陈飞昊给了他十戒尺，让他写二百字的检讨，并且保证以后不能家暴小孩。
陈飞昊一口应下，然后带着陈安国离开了虢国公的办公院子。
这边前脚刚出了院门，陈飞昊后脚就将检讨书的任务丢给儿子。
陈安国想张嘴叫嚷控诉，被他提前捂住了嘴。
陈飞昊：“你是想让我当后爹，还是写检讨书？”
陈安国：……
等到陈飞昊放下手，他乖乖道：“检讨书。”
二百字对于他来说，一点也不困难。
陈飞昊见状，满意地捏了捏儿子还有肉感的腮帮，“乖。”
陈安国默默宽慰自己，他爹马上就走了，让着他一点。
……
十月的最后一天，陈飞昊离开京城，回到自己守卫的边陲。
在他出城的第二天，住在麒麟研究院周围的百姓发现麒麟院中出现了数股直冲云霄的白烟，有耳尖的人听到有疑似女子的声音兴奋喊道，“我终于成功了！”
昌宁四年，冬，十一月初一，京师麒麟研究院东院主任褚青霞研究出蒸汽提水机。

第61章
麒麟研究院前身是霍瑾瑜的王府,距离紫禁城较近，周围都是达官显贵。
前段时间，褚青霞研究进入突破阶段,周围的人家经常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不清楚的,还以为麒麟院在研究什么危险的东西,尤其越是到夜晚，麒麟院的声音反而越大了，为此曾经向霍瑾瑜诉苦。
霍瑾瑜当然清楚是什么声音，无非是炸锅炉的声音,又不是炮弹,听习惯就行了。
其他人：……
他们就想知道褚青霞若是一辈子出不了结果，这声音他们就要听一辈子。
对此霍瑾瑜只能说，是的。
她感觉褚青霞已经摸到关窍了,之前接连炸锅炉时,汽缸、活塞、底座这些都已经弄出来,就是位置可能会变化。
霍瑾瑜对于蒸汽机的那些知识也只在书本上看到一些基础知识,再深一些，她就不懂了，褚青霞只能靠自己。
后来九月的时候,褚青霞外出到太仓那边游逛,看到渡口卸载粮食，受到提醒，回去设计了一个控制阀，后来不断改进,滑阀终于研究出来。
虽然还挺粗糙，但是蒸汽机的各种部件已经都配齐。
褚青霞制作出来的第一代蒸汽提水机十分粗糙,整体框架大概有一整间房子那么大，而且吸力不足，吸水深度不过一丈，热功率低，使用它不如使用畜力，暂时不能在矿场推广。
不过霍瑾瑜很开心，研究和实用之间本来就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只要能踏出第一步，说明找对了路，日后在她的支持下，肯定能发展起来。
再说，褚青霞的能力，说不定明年就能研究出在矿场使用的蒸汽提水机。
为了鼓励褚青霞，霍瑾瑜给了许多赏赐，还让人给她用金子弄了第一代蒸汽提水机模型做收藏，她也让人做了一款，就放在乾清宫展示。
至于承诺的“青鹤侯”，霍瑾瑜说了，要做成能在矿场使用的蒸汽提水机，第一代提水机不管是效率还是能力都不行，最起码它的吸水深度要达到三四丈深才行。
目前这种提水机也用不了，总不能将它安在地底深处吧，那样太困难，也太危险。
不过霍瑾瑜还是十分惊喜，特地让人写了邸报公告天下。
各地的官员看到邸报上的内容，一头雾水。
这个蒸汽提水机是什么东西？陛下似乎很看重，上次这般郑重，还是因为红薯的事情。
看邸报的介绍，应该是类似水车、风车这种大型的设备，虽然他们看懂字，但是结合在一起就有些不懂了。
霍瑾瑜之所以在邸报上公布，就想看看天下是否有其他工匠有巧思，可以对蒸汽提水机进行优化，加快它更新创新的频率。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褚青霞若是能有相关的团队配合，成果估计会更快。
所以年底的时候，霍瑾瑜就让工部在内部遴选了一下，为褚青霞挑选助手，若是有人能懂机械动力相关的知识，可以去麒麟研究院报到，薪资优厚，如果研究出成果，奖励丰厚。
昌宁四年腊月，麒麟研究院蒸汽机研究所成立，由褚青霞主持相关工作。
昌宁五年一月，研究所推出第二代蒸汽提水机，吸水力翻了一番，吸水深度超过两丈。
霍瑾瑜看着研究所呈上的工作报告，嘴角微抽。
果然有了团队就是不得了，褚青霞已经学会给她玩这些花招了。
之前是一丈，现在是两丈，可不是翻一番。
但是！无论是一丈、两丈、或者三丈，在她这里，都是不合格的。
真应了那句话，起点低，但是进步空间大。
不过有进步，还是要夸奖的。
霍瑾瑜派人给研究所送去一波赏赐。
……
麒麟院中，西院的研究人员看着东院研究所的人将宫里的人送出去，撇了撇嘴，冷哼一声，转身进了院子，看到同在研究室忙碌的司利言，心中叹气，“师父，您说，咱们是不是也上奏陛下研究那个蒸汽机。”
司利言放下手中的玻璃管，冷瞥小徒弟一眼，“你觉得自己的天赋能比得上褚青霞？”
徒弟连连摇头。
司利言指了指他满室的玻璃实验道具，“你觉得褚青霞在化学提炼方面能超过我吗？”
小徒弟再次摇头，他家师父可是麒麟院中化学研究第一人，就是太医院的御医们都经常找师父帮忙。
而且陛下也十分看重司利言，亲自给司利言设计了一款口罩，由宫中出品，还有配套的护目镜，就是担心他出事。
“既然这样，你急什么。术业有专攻，她褚青霞研究的东西我不懂，但是我研究的东西，她也比不上，我看了那个蒸汽提水机，功效方面太低，除非她能设计出更好的，否则就是一个玩具，陛下很快就厌了。”司利言淡淡道。
小徒弟闻言，立马喜笑颜开，“东院那边研究的东西哪能和师父您相比，是弟子我一时被猪油蒙了心。”
司利言见状，也就不再说什么。
他和褚青霞在麒麟院共事这么多年，虽然他仍然对褚青霞的一些日常言行看不下去，不过不可否认，对方以女子身份，能发挥出这般天赋，确实让人敬佩。
陛下说的对，他与褚青霞擅长不一样，何必要整个你死我活，他成不了褚青霞，褚青霞也干不了他的活。
二月，宣王、宋致、洛平川、米开城终于回京，此次工作比霍瑾瑜预估的时间至少早了半年。
霍瑾瑜推测应该后面宣王的一系列操作，还有他因为养女意外去世持续性发疯，让那些地方达官显贵吃了不少亏，所以此次清理屯田兼并的事情才会如此顺利。
宣王、宋致他们回京后，第一时间就进宫向霍瑾瑜复命。
霍瑾瑜亲自将宣王扶起，“辛苦六哥了。”
她扫了一眼其他人，“尔等也平身吧。”
宋致、洛平川、米开城起身。
霍瑾瑜让众人坐下，再次打量了宣王一眼，语气中带着关切，“六哥，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宣王闻言，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朝霍瑾瑜露出一个让人心疼的苦笑，“让陛下担心了，我很好。”
宋致：……
演的挺好的。
洛平川则是淡定地坐在那里，不掺和。
“……六哥。”霍瑾瑜更加担心了，“你别这样，有人若是欺负你了，你告诉朕，朕帮你出气。”
宣王缓缓摇了摇头，“陛下的关心我心领了，现在陛下交给我的活已经干完了，最近我腿疾发作，想休息一两年可行？”
霍瑾瑜点头，“可以，六哥，要不要朕给你喊御医？”
她又不是没良心的资本家，怎么可能使劲压迫宣王。
再说宣王这一次民间巡访之行的经历太热闹，她感觉，不止宣王累，那些地方的达官显贵恐怕也吃不消。
现在估计不想听到宣王的名字，若是再来一遭，她担心那些藩王会起逆反心理。
所以为了朝局平稳，她短时间不打算让宣王在出去，前段时间清理前朝余孽时，宣王的养女去世，相信宣王还在悲痛中，正好可以借此时间平复心绪。
“不用了。”宣王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安抚好宣王后，霍瑾瑜又询问了宋致、洛平川他们一些地方屯田侵占的情况。
宋致、洛平川也一一作答。
中午时分，霍瑾瑜留了众人用膳，吃完午膳后，就放他们出宫休息了。
……
此行宣王带人下去处理屯田侵占，耗时将近一年半，基本走了一半疆域，处理了上百州县的田地侵占兼并，总体来说，情况不算严重，各地时间久了，多少都有一点，但是当地大面积的侵占兼并也就出现四五处，其中安王就算一个。
霍瑾瑜根据宋致他们呈上的结果，开始秋后算账，一些参与进来的藩王岁禄又削减了一部分，部分出现大面积屯田兼并的地区官员也被降职。
朝野因为这事，又是一波风起云涌，百姓拍手叫好，也有官员为一些人求情。
同时宣王在民间的声望更高了。
然后三天后，宣王就被都察院的御史弹劾了，开始给他挑刺，说他在走访民间时行事卑劣，欺压当地士绅，奢靡浪费，做事霸道……
霍瑾瑜默默将折子塞到角落里。
谁知都察院的御史见霍瑾瑜不管，居然在朝堂上对宣王贴脸开大，当着宣王和众臣、霍瑾瑜的面，说的那是慷慨激昂、痛心疾首。
坐在龙椅上的霍瑾瑜离的那么远都能看到胡老御史喷出的唾沫星子，似乎好几次都溅到宣王脸上了。
宣王则是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这个胡老头，心中叹气。
都察院怎么将胡乐淮给推出来了，这人今年都七十岁了，走路全身都在颤，但是嘴皮子功夫一直没落后。
看他这副老掉牙的样子，他都担心自己声音大一点，将胡御史的骨头给震散了。
霍瑾瑜等到胡御史停顿的间隙，连忙轻咳一声。
胡御史闻言，颤颤巍巍地躬身一拜，声音带期盼的颤抖，“陛下，宣王下访民间时，德行有失，为安民心，还请您对他惩治。”
霍瑾瑜抬手扶了扶额，倒不是因为胡御史这话生气。
都察院御史的本职工作就是如此，她只是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居然让胡御史这么大年纪的老臣还天天上早朝。
可是这个时候，若是劝胡御史告老还乡，老人家不知道会不会多想。
“胡御史，你刚才说的话朕已知晓。”霍瑾瑜停顿了一下，“宣王确实一些方面做的欠缺，这样，罚俸禄三个月。”
宣王闻言，立马恭敬道：“臣遵旨！”
说完，他冷瞥了胡御史一眼，“胡御史，你满意了。”
胡御史愣住了，总觉得不对劲。
众人：……
话说宣王似乎在朝堂并无官职。
“陛下。”胡老御史虽然老了，但是脑子可不糊涂，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提醒道：“陛下，宣王他并无官职，是否换个其他罚法，也好以儆效尤。”
他真是为陛下着想，宣王虽然是陛下的亲兄，但是也是藩王，若是民望太高，会影响朝局稳定。
霍瑾瑜一听，目光落到殿中的宣王身上，正好对上他幽深的眸子。
她顿时有些心虚地离开了。
额，宣王似乎在给她干白工，满天下乱跑，还没有体制内待遇和薪资。
“这样啊！不如这样。麒麟院一直没有总院长，宣王既然现在无事，去当总院长，这样就能扣三个月的俸禄了。”说完话，霍瑾瑜自己先满意地笑了，她扫视众人，“众卿觉得如何？”
胡御史等人瞪大眼睛，眼皮控制不住跳动。
这算是什么惩罚，朝野谁不知道陛下重视麒麟院，麒麟院的官吏不仅待遇丰厚，日常外出还有大内出身的羽林卫保卫，他们三四品大员都没有这个待遇。
现在居然让宣王成了麒麟院的总院长。
陛下是不是对宣王太不设防了！
就算宣王瘸了一条腿，但是他也是藩王，陛下就不能慎重考虑吗？
霍瑾瑜表示，她确实在慎重考虑，根据藩禁，藩王不得干预朝政，麒麟院那边研究的东西和朝政关系少，而且活轻松，正适合宣王现在这个状态，她那无缘见面的“养侄女”去世不久，宣王正处于伤心中，给他找点压力不太大的活转移注意力挺好的。
宣王嘴角直抽，抬头无奈地看着霍瑾瑜。
真是会给他找事做啊！
霍瑾瑜故意忽略他的目光，轻咳一声：“宣王，麒麟院乃是朕心系的重要研究场所，你接管麒麟院后，要认真对待，莫要让朕失望。”
“……微臣遵旨！”宣王深吸一口气，沉声应下。
霍瑾瑜见他答应了，又看了看面露失望的胡御史，轻咳一声，“胡御史，朕也有事托付给你。”
胡御史一听，顿时躬身作揖，“老臣在。”
“燕都太学的教谕一职朕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胡御史可否接下，帮助朕教导太学的宗藩子弟。”霍瑾瑜淡笑询问。
她看胡御史脾气挺硬的，正好在燕都太学当教导主任，让那些学生体会一下刚才宣王的感受。
胡御史面露迟疑，最终还是应下了。
旁边的宣王嘴角则是露笑，陛下这招好。
胡御史不是喜欢挑刺吗？就去挑那些太学学子的刺！最好顺便骂骂他们的老子。
……
下朝后，霍瑾瑜让宣王留下。
她要嘱咐一些事情，宣王现在成了麒麟院的总院长，她担心对方胡来，扰乱了麒麟院的原有项目的研究进度。
宣王竖耳听完霍瑾瑜的絮絮叨叨，听完后，斜了他一眼，“既然这么不信任我，干嘛让我当总院长？”
霍瑾瑜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发干的喉咙，抬眸道：“原先朕想让你去太学玩玩，可是因为你最近心情不好，担心被太学的那些宗藩子弟给惹的上火，所以才给了你这个轻松活计。”
宣王闻言，挑了挑眉，眸中闪过笑意，欣慰地看着霍瑾瑜，不过面上却不以为然，“陛下想做什么考虑我干什么，大不了就去燕都太学，正好我当院长，胡乐淮在我手底下干活，看看他还敢不敢敢弹劾我。”
“呵呵……”霍瑾瑜送了他一个白眼，“你想得美，朕可不想你们两个搅在一起，你也不想想，若是胡御史一口气提不上来，在你面前倒下，你要怎么办？”
到时候史书上，肯定会写宣王将御史给气死了。
“所以刚才胡乐淮喷口水时，我什么都没做。”宣王叹气，若是年轻人，他早就瘸着退倒下了，奈何都察院那群人太奸诈了，居然派出一个快入土的老头。
“……算你机灵。”霍瑾瑜忍俊不禁。
宣王见他开心了，也笑了，不住打量霍瑾瑜，“陛下长得越来越好了，昨日长公主还向臣诉苦，担心陛下的大婚。陛下，您何时成婚，就算不成婚也行，有了孩子就能赌那群百官的嘴。”
今年是昌宁五年，陛下确实要考虑大婚了，这样才能安民心。
霍瑾瑜顿觉手中的茶不香了，她放下茶盏，冲着宣王冷飕飕一笑，“六哥，朕没想到，你居然这样对朕，咱们俩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打了半辈子光棍的人没资格催婚。”
宣王不以为然，反而振振有词道：“我是藩王，我不成亲，才能让天下、朝臣安心，你可不一样，你是皇帝，你不成亲，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霍瑾瑜冷嗤一声，“既然宣王殿下这样说了，你不成亲，还是朕的错了，既然这样，我明日就告诉二姐，让她给你相亲，虽然你都四十多了，不过姿色尚存，品性也算周正，又是藩王，又没有侍妾，没有公婆刁难，想来应该不难找媳妇。”
“……陛下。”宣王此时脑门青筋直跳。
听听他怎么说的，他堂堂王爷，万民爱戴的“青天王爷”，到小七嘴里，就得了“姿色尚存”、“品性还算周正”，他想要娶妻，想要嫁给他的女子从这里能排到景朝最北边的奴儿干北海。
他知道被催婚的感受不好，但是如他所说，小七的情况和他不一样。
他身为藩王可以任性，但是小七是帝王，他不行。
殿内变得针落可闻，殿内的内侍都噤声，缩着脑袋，就连韩植和檀菱也不敢往前凑。
霍瑾瑜不理他，转身抽出一张信笺，给长公主写了信，还故意在宣王面前展示了一番。
宣王：……
他这时确定催婚这事真的让霍瑾瑜恼了。
为了不让自己真的沦落到相亲的地步，宣王此时大脑告诉运转。
电光火石间，他当即抬手掩面哽咽一声，“陛下！”
霍瑾瑜被他这声吓得手都抖了一下，惊诧地看着他。
怎么了？
刚刚不是挺得意的吗？
一下子怎么就变了样子。
“六哥，你就是说出花来，朕也不会改变主意。”霍瑾瑜淡淡道。
“陛下，臣不想再解释什么，但是臣刚才所言真的是为了陛下着想。臣不是不想成亲，只是臣想娶的那个人早就没了，这么多年，臣以为臣已经渐渐将锦歌忘了，可是去年臣见到桃夭，就知道锦歌已经占据了臣的全部。”宣王微微转身别头，似乎不让霍瑾瑜看到他脸上的悲伤。
“看到桃夭，我幻想着，如果锦歌和我有了女儿，是不是也是这样，当我拥有这个梦的时候，桃夭偏偏出了意外，陛下，臣的女儿没了，也许老天爷在以这种方式提醒臣，我与锦歌本就没有未来，永远不会有女儿，她只是我过去的记忆。”宣王说到后面，肩膀不停地颤抖。
“……六哥。”霍瑾瑜看着情绪悲痛的宣王，暗自后悔，刚才上头，忘了宣王丧女不久。
她给他安排麒麟院的事情，不就是为了让他散心。
“六哥，对不起，是我错了。”霍瑾瑜上前扯了扯宣王的衣服，咬了咬唇，“我知道你关心我，只是大婚之事，现在不急，我还有许多事要做，至于国家的继任者，就算我没有孩子，还有大哥他们，你担心什么。”
宣王本就没有生气，听到这话，心就更软了，他转身，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幼弟，“小七，你现在还年轻，现在不要轻易下这个决定。”
没想到小七居然想这么长远，可是能有自己的亲子还是最好的选择，大哥的孩子虽然也优秀，但是毕竟是藩王，一旦开了先例，后面王位继承时，可能会出现混乱。
霍瑾瑜眼珠子转了转，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唉！”宣王更加头痛，见他这样子，就知道还是那主意。
现在知道了小七的想法，他的头就更疼了，本来受到长公主托付，劝小七大婚，没想到小七这般敏感，两人差点吵起来。
等到宣王离开，霍瑾瑜松了一口气，瘫坐在龙椅上。
往日她就不觉得椅子不舒服，现在更觉得硬的慌，她屈指敲了敲椅子把手，随口吩咐道：“檀菱，你吩咐人给朕换个其他芯子的坐垫。”
她感觉她年纪轻轻快将腰间盘突出给坐出来了。
檀菱点了点头，“陛下是觉得硬了，还是软了？”
“硬了，当然也不能太软。”霍瑾瑜也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叹气道，“可惜做不出沙发垫。”
韩植好奇道：“陛下，什么是沙发垫？”
陛下想要做什么，吩咐一声就好了，天下有无数能工巧匠，只要不是褚青霞研究的那种难度。
霍瑾瑜没回答，而是顺手拿起一张纸，在纸上写下“弹簧”两字。
她倒不是非要做出沙发，只是她想到沙发一般有海绵和弹簧，海绵这种东西她不了解，但是“弹簧”她就算不懂，日常也经常见到，知道它的作用。
弹簧可以吸震和减震，不止单纯用在沙发这种东西上，还应用在生活的各个方面，其中火器营研究的燧发枪中弹簧就必不可少。
而弹簧需要超强的弹性和延展性，普通的铁压根不行，至少是精炼的铜片或者钢，霍瑾瑜不清楚以麒麟院那边的技术，能不能弄出来。
韩植就看到陛下一边思索，一边在纸上画了一个蛇形线条，看着不像蛇，蛇没那么长，也不会盘那么好看。
霍瑾瑜画完以后，看了看，觉得自己的画技太差，她想了想，让人去取了一些金属细丝，但是又不能太细，金、银、铜、铁……都有，然后又让人拿了一个上下粗细一致的长铜棒，将金属丝箍紧一端，慢慢缠绕上去，缠到一定距离，霍瑾瑜将金属丝剪断，然后将盘好的金属丝从一头抽掉，用力箍了箍，让它不会轻易变形。
她将弹簧放到桌上，一手用力按了一下，然后一松，铜丝弹簧虽然没有彻底恢复原状，但是也恢复了大半。
霍瑾瑜面色有些失望，看来送来的这种铜丝不适合，也有可能太细，仅仅是一次弹跳都无法维持原状，不过她就是提个引子，给个提示，剩下的就是让麒麟院那群人研究了。
霍瑾瑜让人将图纸和她做的粗糙弹簧都送去麒麟研究院。
……
褚青霞没想到蒸汽提水机的事情还没有结束，陛下不仅让宣王空降麒麟院，又派来一个活，让他们研究这个名为“弹簧”的东西。
褚青霞看着霍瑾瑜自己盘的小弹簧，又看了看图纸上的要求和应用，经不住发笑，陛下看来也是眼高手低，理论说的一套套的，动手能力不行，这手艺还不如她呢。
霍瑾瑜不管褚青霞那边怎么想，她现在很忙。
马上就要到春闱，科举是大事，她又要忙了。

第62章
研究弹簧的任务,霍瑾瑜也给太学、国子监和第一军事学院下达了，本着一视同仁，看看这群学生中,是否有天赋卓越者出现。
至于三个学院收到任务后,除了燕都太学接受良好,国子监和第一军事学院有些不适应,虢国公见状，就在军事学院成立了一个格物研究院，陛下曾经和他说过，军队也要有自己的研究院,毕竟许多东西,民用和军用本身就是两个标准，与其要自己的成果，不如自己研究,而且收益和技术都能自己把控。
霍瑾瑜知道后,给格物研究院发了一笔研究经费,有这个心思就行,本来许多东西不同研究方向，最后的发展都不一样，比如小小的“弹簧”,民用和军用的标准本身就不一样,若是第一军事学院能独立研究出燧发枪，那可是真是大惊喜。
国子监听说后，也上奏霍瑾瑜，打算在院内成立几个研究学院,请霍瑾瑜定下研究方向。
毕竟自从陛下登基重视工科，他们若是再不改变,抱着圣贤书死读书，怕是以后出路更少。
霍瑾瑜一直想对国子监进行改革。
第一军事学院目前经过扩招，一部分是武勋子弟，一部分各地的中低级将领，学院是军事性质的，主张是培育合适的将领，约束武勋子弟，这样才能保证等到战事平息时，不会断代。
燕都太学中都是宗藩子弟，主要任务既是规范宗藩子弟的言行，让他们不要胡作非为，本身衣食无忧，又因为身份缘故，霍瑾瑜觉得他们中未来能出现大科学家的概率很高，未来学院的培育方向也是这方面。
至于最后的国子监，它的生源有会试落榜的举子、地方官学选拔入监者、还有一些级别以上的官员后代和功臣后代，霍瑾瑜禁止了缴纳钱物获得监生资格途径，现下其中的质量还算能看，乍一看京城三大学院大多是官二代、学二代，长久发展下去容易形成资源垄断，可若是放弃国子监，又太可惜了。
国子监原先按照学生的成绩分为上舍、内舍、外舍，上舍生成绩最好一百多人，内舍生次之，大概五六百人，其余均为外舍生。
霍瑾瑜想了想，将国子监分为四个年级，国一、国二、国三、国四，入学第一年统一都是国一生，学生领取国一生级别的补助，学满一年后，在学院安排的升级考试中及格，即可升入国二，国二生的待遇和福利自然要高于国一生两倍，国三、国四升级亦然，国一生若是不及格，会允许留级一年，学费和住宿费自理，若是第二年仍然不及格，只能离开国子监，国二、国三、若是不及格，则会被退学，根据在校成绩和成就外派做官，分派到朝廷的各个位置。
通过科举殿士，得到同进士资格的考生需要入国子监学习，直接成为国二生。
虽然科举三年一次，每次顶多也就录取一二百人，看似人少，其实压根不需要这么多人做官，许多同进士出身的人可能要等半辈子才能得到授官，这样的话，不如先入国子监调教一番，将脑中的圣贤书转化为治民之策。
也让国子监的位置能发挥作用。
在将国子监改革的相关政策公布后，霍瑾瑜将事情交给礼部和国子监祭酒他们去办了。
她已经想到这个地步了，国子监祭酒也该满意了。
国子监祭酒确实快喜疯了，按照陛下的要求，若是真按照这个实行，国子监的未来就不愁了。
……
根据统计，昌宁四年参加秋闱的人数比往年多了一成，而今年参加春闱的人数也将创新高，年前就有举子进京备考了，到了二月时，京城的客栈八成都住满了人。
年后霍瑾瑜视察贡院的时候，发现有些地方有些号舍太过破旧，贡院的人只是简单地修补了一下，若是考试当天风雨大些，一些人可就遭罪了，现下天气又寒冷，本来在狭窄逼仄的考舍待着已经是折磨了，若是再平添波折，一些体弱的读书人怕是撑不住。
事实上每年春闱时，总有两三个前来应考的举子倒在贡院里，再也醒不来。
霍瑾瑜命令礼部尽快修补破旧号舍，不能耽误春闱进程。
礼部得到命令后，也是忧愁，因为贡院的号舍足有六千多间，但是陛下命令已下，礼部只能加班加点完成相关工作，工匠日夜不停，花了五天时间将所有号舍都弄好了。
虽然礼部尚书之前觉得陛下难为人，但是看着焕然一新的号舍，他这个礼部尚书带领手下官员巡视时，也与有荣焉。
二月二十一，会试如约举行，在考试的九天中，除却最后一天下了点冰雨，其他八天可谓是阳光明媚，往年科举时期，老天爷甚为吝啬的暖阳，这次十分豪爽，除了最后一天骤然变冷，上半天下了冷雨。
不过对于今年春闱的举子来说，这样已经足够。
他们前来京城考试，已经不奢求老天爷有个好天气，最多也就是祈求分个好号舍，能遮风挡雨就行，进了贡院后，发现所有号舍都被修补好了，就连靠近五谷轮回之地的号舍，味道较之往年也少了，据说设计了一道隔离臭味的墙，更改了茅厕的排污设计。
所以即使经历了九天会试，参与会试们的举子精神面貌还算不错。
会试结束后，贡院门重新被打开，关了九天的考生们终于被放出来。
门口等候的百姓脖子伸的老长，想要找出自己的熟人，奈何四五千考生齐刷刷的出来，实在不好找。
徐衔蝉、霍永安、陈安国站在马车上，也伸着头看着下方的考生们。
“徐衔蝉，你那个朋友到底在哪里？”霍永安抬手遮着眼帘，努力辨认徐衔蝉口中长的像残月一样美的人。
她确定经过贡院九天的折磨，残月还能亮？
陈安国指了人群中朝着他们走来的较为瘦高的青衫男人，“他是不是？”
徐衔蝉摇头：“不是，廖修远可好看了，比我哥还好看。”
陈安国和霍永安听到这话，顿时诧异，徐衔蝉对那个廖修远评价这么高，难道是看上他了。
果然不管男女，都是皮相惑人。
“你们想什么呢？”看清二人面上的调侃之意，徐衔蝉给了他们一个白眼，“我又对他没意思，我喜欢的是陛下那样的人，廖修远太弱，我只是觉得他的学问好，说不定会是今年一甲。”
说到后面，徐衔蝉压低了声音。
霍永安：“你是在撺掇我们去给他下注吗？”
每届科举春闱，都会有人下注会元、一甲。
徐衔蝉口中的廖修远并不是热门人选，倒不是他以前没有才名，恰恰相反，廖修远是当地有名的才子，八岁成了秀才，十四岁成了举人，据说第一次乡试的时候，廖修远因为身体太弱，没坚持到底，昏倒在考场，所以第一次才没有考上，第二次参加乡试成了举子后，廖修远就大病一场，中间一直去各地寻医问药，距离他上次科举已经过了六年，可是看廖修远的样子，不像是能撑过会试的九天考验。
甚至有心思恶毒者，直接开了廖修远会不会死在会试考场上的赌注，这种赌注一看就知道是为了扰乱廖修远的心态，或者阻止他参加考试。
徐衔蝉郁闷道：“我哥不让我下注。”
霍永安、陈安国一听，龇牙笑了。
其实找廖修远的身影也挺好找，根据他的身体状况，估计那些能挺起身大步走的都不是，就找那些颤颤巍巍，背景消瘦的。
眼看着人快散尽了，三人将眼睛都快看花了，还是没找到人。
“徐衔蝉，廖修远不会没有来考试吧。”霍永安疑惑道。
徐衔蝉挠了挠头，“是吗？”
她也有些不确定，因为徐於菟是顾问处学士，所以要避嫌，她当时也就没送廖修远。
就在徐衔蝉纠结时，忽然看到站在门口同样找人的廖修远书童常晖，连忙拍了拍霍永安、陈安国的肩膀，示意两人跟上去。
“常晖。”徐衔蝉拍了拍小书童的肩膀。
正一脸焦急找人的常晖连忙问道：“徐姑娘，你见到我家公子吗？”
霍永安道：“我们还想问你呢，你家公子还没出来？”
说话时，目光时不时望向贡院大门。
目露疑惑，不会真的没撑下吧。
“我看了，公子确实没出来。”常晖真的快哭出来了，他家公子那身板，十有八九没有撑下。
他们老爷说了，会试就考一次，不管考不考的上，不会再让公子试了。
光宗耀祖固然重要，但是公子的命更加重要。
“欸……他是廖修远吗？”陈安国冷不丁地指了指最后一波从门口出来的人，虽然大多神色萎靡，多数还是能独自走出来，其中有一人被两人搀扶着出来。
“公子——”常晖定睛一看，就认出被人扶着的是廖修远。
徐衔蝉一个健步上前，先给廖修远把了把脉，虽然虚弱点，还不算惊险。
“徐姑娘。”廖修远认出是徐衔蝉后，有些拘谨地撤了撤手。
扶着廖修远的两名应考举子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出头，确认徐衔蝉他们真是廖修远的友人，也就将人交给了霍安国等人。
常晖连忙道：“多谢二位将我家公子带出来，等到公子修养好了，一定道谢。”
两名举子均留下了姓名，一个是濉溪卞子晋，，一个是盐阜邢明达。
徐衔蝉、霍永安之后将廖修远送到了附近的医馆，让大夫给他诊脉扎针。
廖修远对于这过程已经熟悉，神情淡定，谈笑自如，对于大夫有问必答。
霍永安点头：“徐衔蝉，你说的没错，他确实比你家哥哥长得好看。”
陈安国则是摇头：“我以为，她哥哥更好看，徐於菟虽然脸长得女相，但是一个可以打得过三个廖修远，由此推论，徐於菟比廖修远要更好看。”
廖修远：……
不，他觉得徐於菟能打过五个他！
众人一头黑线，无语地看着陈安国。
这人说的是什么话，明明他们比的都是皮囊，到了他这里，就换了标准。
“干嘛？你们觉得我说的不对？”陈安国顿时噘嘴。
“长得挺好的，怎么就没长脑子呢。”霍永安学着霍瑾瑜摸了摸陈安国的头。
陈安国闻言，立刻龇牙怒道，“霍永安，你再说一遍，别以为我不会咬你。”
“嗨嗨……学院不让学生之间在外打架，违者要请家长的。”徐衔蝉立马提醒道。
两人听到这话，顿时冷哼一声，谁也不看谁。
徐衔蝉顿时对廖修远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
会试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期间闹出了小乱子，之前扶廖修远出贡院的盐阜邢明达夜晚与友人喝酒时，冲撞了勋国公府的世子，若非卞子晋的出现，恐怕邢明达会被勋国公世子给打死。
说起这事，邢明达就大乐，使劲拍着桌子，“廖兄，你没看到，当时那唐世子看到卞兄时，神色大变，差点翻下栏杆，然后卞兄就拉着我们赶快跑了。”
一旁的卞子晋：“你别说了，知不知道当时有多艰险。听说唐世子做事霸道，咱们都是小地方举子，碰上这些京中贵人，能躲就躲。”
听到这话，廖修远目光落到坐在对面的卞子晋。
自从会试后，他与二人交往渐深，双方也都交换了身世。
邢明达乃家中次子，家境殷实，与大哥关系也好，性格豪爽，有些粗心眼，虽然已过二十，但是还没有成亲，打算若是今年杏榜提名，期待来个榜下捉婿，不过他曾经和他讨论过学问，觉得他能考上的机会不大。
卞子晋……此人今年三十岁，已经娶妻，而且育有一儿一女，家中是富户，虽说吃喝不愁，但是还没到绫罗绸缎随便穿的地步，但是观对方的一举一动，待人接物，都能看出对方有良好的教养，这种举止和修养别说普通富户，就是当地的大士绅也不好培养。
“廖兄为何这般看我？”唇上留了浅须的卞子晋疑惑地看着廖修远。
廖修远歉意一笑，“还请卞兄见谅，听说你是从濉溪来的，在下仰慕濉溪山水已久，可惜因为身体缘故，一直未能有机会。”
濉溪在徽州境内，文风昌盛，各种名胜古迹让人眼花缭乱，他刚才那话说的是真心话。
卞子晋了然。
……
三月二十二日，准时放榜。
霍瑾瑜也去现场看了热闹，顺便喊了褚青霞、宋致、洛平川、谢少虞、徐於菟，再加上随行护卫，队伍有不少人。
随行人多也少了许多麻烦，大家一看霍瑾瑜这架势，就知道对方是不好惹的，所到之处，众人都避让。
天蒙蒙亮时，贡院周围已经来了不少人。
霍瑾瑜他们来时，贡院周围差点连停靠马车的地方都没有。
同时霍瑾瑜也见识到了停靠在贡院周围胡同中的抢婿车，今年真是一个赛一个花哨，有的雕梁画栋、有的镶金嵌银、有的装饰着绢花，五颜六色的花缠满了马车，看着像是花车。
宋致指了指捉婿车，笑嘻嘻地指了指徐於菟，“公子，您可不知，当年徐於菟来看榜时，就带着妹妹大大咧咧的来了，我在楼上看着他们俩好似误入狼窝的羊崽子，真怕他们被人吃了。”
当时可是有不少人家虎视眈眈，就等着杏榜公布后，就对徐於菟下手呢。
众人看向徐於菟，笑的一脸玩味。
徐於菟则是含笑对上，看似丝毫没有影响。
宋致感慨道，不愧是在顾问处干了两三年，已经完全没了之前青涩拘谨的模样。
不过……
宋致将目光落到谢少虞身上，矜贵公子温润如玉，亦褪去了年少的天真。
霍瑾瑜则是面带遗憾：“可惜我没看上。”
“公子。”徐於菟玉面微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宣王一听，指了指身边的洛平川、徐於菟、谢少虞等人，点完他们后，看到在一旁看戏的宋致也点上，“小七，你若是想看，现下让他们下去，别说洛平川、徐於菟、谢少虞他们三个，就是宋致这个老头站在那里，也能让他们抢破头。”
他话音刚落，宋致就向他投射了一枚死鱼眼。
洛平川、徐於菟、谢少虞同样无奈地看着他。
宣王这算是无差别攻击吗？
“噗呲！”褚青霞表示她的热闹看的很爽。
霍瑾瑜亦是扭头忍笑，“……咳，六哥这主意不错，若是下面不够热闹，不如你们四人就牺牲自己，娱乐大家吧，反正你们都没有成亲。”
“嗯！不错，正好尔等的终身大事也可以解决。”宣王龇牙嚣张道。
众人：……
谢少虞、徐於菟、洛平川齐刷刷地望向宋致，满眼都是“大人，我们靠你做主了。”/“老师，你要为我们出气啊！”
宋致嘴角微抽，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有本事就怼回去，向他告状有什么用。
“咳，公子，我以为比起我等，六老爷他若是到了下面，会更加热闹，六老爷年纪超过少虞他们许多，至今无嗣，大家都十分担心，不如六老爷就下去撞一下缘分，说不定就能找到命定之人。”宋致嘴角翘起，面色诚恳道。
宣王冷飕飕一笑，“宋致，你比我年纪大，我最是尊老爱幼了，这事你比较着急。”
居然喊他“老爷”，别怪他不客气了。
宋致笑容一下子淡了，面部变得扭曲起来：……
他想咬人。
其他人：……
“尊老爱幼”的威力有多大，看宋致此时扭曲的脸就知道。
大家觉得还好此时在外面，若是在宫里，可能宣王和宋致现在已经上演全武行了。
日头渐升，贡院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而韩植早就提前给他们在贡院附近的茶楼包了一个大厢房，厢房的角度、视野都不错，可以将贡院门口都一览无余。
巳时正，贡院门口打开，一群佩刀的侍卫鱼贯而出，护着三名翰林学士打扮的官员。
门口的众人不用提醒，迅速给他们让出一条宽敞大道。
在官员张贴杏榜这段时间，众人都屏息凝视，丝毫不敢眨眼。
等到官员贴好后，众人一拥而上，目光在杏榜上扫来扫去。
头名的位置是最显眼的，人们下意识喊道：“头名是亭阳廖修远！”
“廖修远？果然是他，果然是天可怜见，咱们猜了一大堆，居然让廖修远抢了头名。”
“哈哈哈！谁若是押中了他，那可真是赢大了！”
“我见过廖修远，相貌堂堂，相貌不输昌宁二年的一甲三人！看来头名状元已经定下了。”
“乱说什么！本朝谁说的拿了会元，长得好看就能得状元？你这人真是心思歹毒，你叫什么，我看看你排第几名。”一名长袍男人揪住说话的小年轻。
“我只是猜测，你这么敏感作甚，该不是因为长得不如廖修远、名次不如他，还不认输，想着陛下瞎了眼，能选上你。”小年轻对廖修远没有恶意，他就是羡慕对方长得好，才华又高，他就说了两句酸话，没想到面前的中年男人倒破防了。
他原先想说两句软话，可是看他咄咄逼人，居然还问他的名字，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我只是无名小辈，估计你也不屑知道我的名字，看你那么在乎，你是第三名蔡成仁吗？”小年轻佯装不解道。
蔡成仁他当然认识，对方也是会元的热门人选，年纪轻轻，可谓是前途无量。
中年男人怒目，“你说什么？”
小年轻：“哦，那就不是了！”
没等中年男人回答，只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嬉笑声，“小哥，你可失望了，他是徐州孙文星，榜上最后一名即是他。”
人群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看着此时生气的中年男人，一时不知道是恭贺他，还是发出嘲笑。
虽然是最后一名，毕竟被录取了。
“呵，拿着最后一名的成绩，操着状元的心，在下佩服！佩服！”小年轻说着，还故意拱手行礼。
中年男人横眉怒目，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看着小年轻。
……
将下方闹剧映入眼帘的霍瑾瑜对上宋致他们的目光，一时无语，嘴角微抽道：“怎么？你们也觉得廖修远会得状元？”
宣王思索道：“可是下方那人分析的不错，陛下确实喜欢相貌好的。”
褚青霞捏着下巴道：“我也觉得陛下当时捉我，是垂涎我的美色。”
霍瑾瑜：……
当初褚青霞摆摊行骗时，穿的破破烂烂，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她怎么“垂涎”？
宋致则是惋惜地摸了摸脸，“可惜微臣老了，否则就能拿个状元了。”
“哦，宋师兄若是想应试，朕可以满足你，给你举子身份，特准你参加下一届会试可行？”霍瑾瑜面无表情道。
她不发脾气，这群人当她是病猫吗？
“那不用了，微臣老了，不适合。”宋致立马改口。
霍瑾瑜哼了一声，扫了一眼旁边的洛平川、谢少虞、徐於菟，“朕是以才取士，若是靠脸，就不是洛平川得状元了。”
宣王：“还不是因为三元……”
“六哥！”霍瑾瑜斜眼警告道。
宣王：……
……
此时贡院门前杏榜已经公布，环节已经进入到榜下捉婿环节，每届这个环节，是看热闹的百姓最喜闻乐见的，不仅叫好鼓掌，还给捉婿的富贵人家指路。
霍瑾瑜垂眸扫视街面，就看到许多装饰豪华的马车来回来跑，追着新晋贡子们，尤其年轻俊俏的贡士，不止一户抢，最多有三户抢。
霍瑾瑜忽而听到一名嚣张的女声气愤道：“你干嘛抢别人丈夫，我家夫君都三十岁了，儿女双全，你家小姐是嫁不出去吗？水性杨花抢别人的丈夫，小心我去告官！”
对方悻悻道：“如此悍妇，肯定不长久，这位老爷，你既然已经成了贡士，当寻貌美贤妻，我家小姐今年二八年华……”
“放你娘的狗屁！”女声的怒火更大了。
“三娘，你别说了，咱们回家说，在这里影响不好。”似乎是丈夫的男子无奈道。
“呜呜……我就知道你变心了，我听说你在京中认识了达官显贵，怕你变心，赶紧带着孩子来找你，不曾想，你居然要上别人的马……”
“我那时被他扯上去的，你看周围的人都躲不掉……”
……
周围吃瓜群众更是兴奋，将人围了一圈，对着中间起了矛盾的捉婿车与女子指指点点。
厢房众人惊奇，果然是众生相，居然还有人当着举子妻子的面劝他休妻另娶的。
霍瑾瑜好奇被争抢的举子相貌，三十岁的人到底长成什么样才会被如此争抢，来到最西边的窗口，这边恰好看清发生争吵的双方。
她顿时一愣，眉心微皱。
怎么回事！
宣王见他这样，也探身看了看，也是一愣，“小七，他好像……”
韩植也看了看，捂着嘴惊声道：“陛下，咱们是见鬼了吧！”
洛平川、谢少虞、徐於菟三脸迷惑，也往外看了看。
被女子和捉婿车争抢的男子确实相貌堂堂，虽然唇上有短须，但是身姿风流，一点也不输在场的年轻人，若是没有胡子，还能再年轻个四五岁。
哭泣争吵的女子看着不到二十岁，一身桃花襦裙，梳着妇人状，看似柔弱，神情和动作却十分凶悍，仿若护食的狸猫，对着周围不停哈气。
“韩植，派人去查查对方身份！”霍瑾瑜抿了抿唇，沉声吩咐道。

第63章
对于霍瑾瑜这举动,一些人仍然看的一头雾水，宋致往下方看了看，眸光微闪,冲谢少虞等人微微摇了摇头。
厢房中变得异常安静,和外面欢喜热闹的场景完全相反。
大家都目光灼灼地看着霍瑾瑜与宣王,想让二人给他们解惑。
霍瑾瑜不语,闭眸沉思。
世界上出现一模一样的人不奇怪。
但是若是相貌和气质都差不多的人，那就有趣了。
霍瑾瑜看着贡院前街仍然没有散去的热闹场景，目中闪过深思。
宣王初时的惊诧已经消散，此时恢复平静,“陛下,那人不过是长得相似而已，这些年，我也见过一两个和我有六七分相似的人。”
霍瑾瑜淡定道：“六哥,你不用担心,即使不是相似,朕也不怕。”
“不,小七，你错了，那一定只是相似的人,我知道你和五弟感情深厚,但是也不能随意认错人。”宣王坚定地看着他，眸光藏着不赞成。
小七到底懂不懂，现下朝局已经稳定，何必平添枝节,那人不管是不是霍铉，他现在已经成家,再说昭王妃那边，朝廷也没有亏欠，每年亲王的岁禄、各种赏赐都不曾短缺过。
他倒不忌讳将事说出来，刚才他看到那人似乎也过了会试，殿试的时候估摸就看到。
现下朝中的老臣还没有完全退下，再说昭王出事也才几年，对于昭王是什么样，大家都记得清楚。
“六哥，你多想了。”霍瑾瑜听的眼皮直跳。
什么叫她与昭王感情好，昭王还活着时，是储位的大热门，没心思和她这个老来子应酬，所以两人只能说井水不犯河水，
她只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去年宣王带着人下民间时，还遭遇了前朝余孽。
此人也许是他们想多了，不过是长得与昭王相似而已，但是就怕有人拿他做文章。
此时同样在贡院周围逛街的徐衔蝉看到这一幕，也挤了进来，认出来事件中心的卞子晋，有心想帮他，但是看他的妻子有些凶悍，她就不敢了。
就在徐衔蝉犹豫之际，仰头不小心看到对面二楼的霍瑾瑜，顿时眼睛一亮，当即转方向去了茶楼。
霍瑾瑜听说徐衔蝉摸到了二楼，让人将她带了进来。
徐衔蝉见他们对楼下的热闹感兴趣，指了指下方的卞子晋，“公子对他感兴趣吗？他叫卞子晋，来自徽州濉溪，已经娶妻，儿女双全，我和他交往不深，不过人似乎不错，之前廖修远会试撑不下去，是他和邢明达将人带了出来。”
“你认识他？”霍瑾瑜闻言，奇怪道。
徐衔蝉摇了摇头，“不熟，也就在会试那天见过一面，但是人应该不坏吧。”
霍瑾瑜和宣王对视一样，难道真是相似之人。
就在霍瑾瑜和宣王交谈时，外面的热闹又变了，又冲出来一辆马车，看着精致奢华，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马车门推开，里面钻出一个山羊须管家模样的人，看到卞子晋顿时又惊又喜，凄声喊了一声，“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王妃终于盼回了您！”
围观百姓顿时兴奋地惊呼起来，看来这个举人老爷挺抢手的，这一家为了将自家小姐推销出去，不惜鼓动对方休妻另娶，他的妻子看着和对方快要打起来了，谁知道一事未平，又有一家看着就要挤进来了。
而且听对方这称呼，不知道是哪家王府的。
中间正在劝妻子的卞子晋更加手足无措了，朝管家拱了拱手，“这位先生，您是不是弄错了，在下已经有妻有子。”
江莲听到山羊须管家的称呼，身子晃了晃，两只胳膊仿若铁臂一般，用力扣着卞子晋，目眦尽裂，“你是哪家的，怎么堂堂王府也来抢别人家丈夫！”
山羊胡管家不理她，一把上前就去扒卞子晋的衣服。
卞子晋惊骇，连忙后退。
周围人发出惊呼声，这又是演到哪一步了。
江莲被卞子晋带的踉踉跄跄，见山羊须管家这般无礼，也不再客气，一手推着他的脸，一手揪着他的发髻，神情有些癫狂，“滚开！滚开！他是我家的，是自愿入赘我家的，你们谁也抢不走，抢不走！”
围观众人发出吸气声，怪不得这个小娘子护的那么紧，居然是入赘的。
卞子晋听到这话，面色难看，明明和三娘商量好了，到了京城就不要说入赘的事情，他现在也是举人了。
卞子晋如水中浮草，被江莲、山羊须管家两波浪花打的狼狈不已，连身形都快稳不住了。
……
楼上的霍瑾瑜不忍直视，默默收回了视线，正好看到宣王大手捂着脸。
“小七，他真不是。”宣王斩钉截铁道。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丢脸了，堂堂皇子流落民间，居然入赘了，传出去皇家脸面何存啊！
如果先帝在的话，就算昭王没死成，也会让直接再死一次，主要是父皇丢不起那个脸。
“……嗯。”霍瑾瑜同样神情复杂。
可能真不是吧！以昭王的性子脊梁骨应该没这么软吧。
不是她鄙视入赘，而是古代男子对入赘十分忌惮，当然现代也差不多。
宋致插嘴进来，“陛下，宣王，那个后来的人好像是昭王府的长史。”
看来是昭王妃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
众人一愣，又将视线集中到下方。
……
此时下方的昭王府杨长史脸上带着四五条血痕，都是江莲挠的，不过他现在不关心，因为他已经将卞子晋肩膀上的衣服给扒拉下来，看到右肩锁骨露出的一道鱼形伤疤，顿时喜极而泣，“殿下啊！你真是殿下啊！王妃和小殿下们等了您六年啊！您终于回来了！”
卞子晋收拢衣服的动作微顿，一把拎住杨长史的衣领，“你说什么，什么殿下？”
他不是家道中落的流民？乃是金尊玉贵的皇室中人！
杨长史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您是先帝的第六子昭王殿下啊！你有自己的封地、还有王妃，小殿下们，太妃还一直在宫中守着呢……呜呜……殿下，王妃日夜求神拜佛，终于盼到了，盼到了您回来。”
旁边的江莲惊慌失措地抱住卞子晋，凶狠道：“你胡说什么，他是我的丈夫，我们县城、村里的人都清楚，你们王妃真缺男人，自己抢一个无主的，干嘛抢我的，子晋，你别听他乱说，冒充皇室中人可是大罪，你别掺和。”
她听过好多戏文，一些大家族的男人死了，女人就过得惨，找一个长得相似的人糊弄人，过上好日子也是经常干的，她前段时间看到一出折子戏，那里面的贵夫人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就找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姘头，一起将丈夫害了，然后一起占了家产……
江莲此时脑子都是混沌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一边给卞子晋穿衣服，一边道：“你不知道，这些大家族可乱了，说不定那个王妃过得不好，所以想让你冒充，咱们是濉溪的，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如果你是王爷，朝廷怎么可能这多年都不找你……说不定是那个王妃想造反，所以拉你下马……”
“三娘！你别乱说。”卞子晋听到心惊胆战，连忙捂着江莲的嘴，这可是贡院。
若是杨长史认错了，江莲这话也就将昭王府得罪了，他们一家人的性命可就危险了。
杨长史被江莲这话气的脸皮直抖，“你这个刁民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昭王府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也对王府十分照顾，如果不是因为殿下在，你说的这话直接可以进大牢。”
江莲也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抱着卞子晋不住地哀嚎。
旁边的百姓也惊掉了，一些年纪大，曾经见过昭王的人眯起眼仔细看着。
似乎有点像……
……
“好像真的像昭王……”
“老徐头，我怎么感觉不像呢？昭王当年可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许多闺秀的梦中郎君呢。”
“你才昏了头，昭王虽然长得好，也不能说有名的美男子，你看现下京城出名的那些，哪个不比他好看。”
“哎哎……两位，你们跑题了，在下初来京城，没见过昭王，这位举人老爷真的长得像吗？”
“像个七八成，也没那么像，天底下像的人多了，我去年下江南的时候，还遇到和我相似的呢，乍一看就像同胞兄弟，就比我矮一寸。”
“什么像个七八成，这有□□成吧，就是年纪大了，蓄了胡子，如果剃掉胡子，你们就不会说不像了。”
“到底是不是啊？就凭一个伤疤吗？”
“呵……昭王身上有没有伤疤，还不是他们说的算，咱们老百姓又不知道，他们叫嚷的那么厉害，也要看皇室愿不愿意。”一名老者意味深长道。
这位昭王府的长史这个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赶来，叫嚷出来，不就是担心皇帝不认吗？
看杨长史那笃定的样子，估计前几天就已经找到人了，否则也不能这么及时的赶过来。
一开始贡院周围的应考举子们对于这种事不怎么感兴趣，后来昭王府的杨长史加入，拉着卞子晋喊“殿下”，大家顿时就精神了。
这可是话本照进现实了！
一时间贡院附近被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看看与昭王长得相似的卞子晋长得什么样。
……
楼上的霍瑾瑜看着下面的热闹，扭头冲宣王摊了摊手，“六哥，看来这事咱们不能当眼瞎了。”
毕竟昭王府都下场了。
宣王目光阴沉，“无碍，我不会让他捣乱的，不过，若是昭王府没认错人，这个卞子晋参加科举的事情就要查查。”
卞子晋若是昭王，他的身份从哪里来的，应考时是不是涉及到一些地方作弊腐败。
霍瑾瑜若有所思道：“若是真的，看来昭王的学问挺好的。”
五六年光景能过了会试，她还是钦佩的。
宣王纠正道：“现在还未确定，陛下不要擅自下结论。”
霍瑾瑜望天翻了一个白眼。
她真的不担心，六哥不必这般谨慎。
宋致含笑道：“宣王殿下，您有不必太过纠结，昭王回来就回来了，也没有什么，现在在下就好奇，昭王妃是否知道昭王已经有妻子，还是……入赘！”
说到后面，宋致扭头喷笑。
宣王被他这样子也逗笑了，嘴角的弧度同样压不住上扬弧度，“别乱说，事情还未调查清楚。”
霍瑾瑜摇了摇头。
众人离开时，徐於菟警告徐衔蝉别乱说。
徐衔蝉前脚答应的好好，后脚就将事情传遍了军事学院。
霍永安、陈安国都知道了他们在廖修远会试结束那天见到的卞子晋好像是昭王，消息传的那么快，主要是因为卞子晋他是入赘的。
霍永安听到消息后，当即就请假回了家。
四公主见他归来，疑惑道：“怎么了？学院最近不放假吧。”
自家儿子别不是逃学回来的。
霍永安摇头，“我是请假回来的，我有一个大消息要告诉您。”
四公主闻言，染着嫣红指甲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说吧，有什么大消息？还是你有了心仪对象？”
“娘！”霍永安顿时皱鼻子，他现在还小，不想谈娶亲的事情。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知道你烦。”四公主摆了摆手。
她就不明白，现下京中时兴单身吗？二姐时常给她写信，担忧陛下的婚事，但是又不能催，宣王是老大难，救她回来的宋大人也不曾娶亲，他与二姐的事情，唉……
还有谢少虞、洛平川、徐於菟，这三位都是京中闺秀的心仪对象的前三，年龄也都到二十了，同样没听说有娶妻的念头。
霍永安：“娘，你没听说吗？听说今年杏榜上一个举子和昭王长得像，昭王府的长史硬是觉得对方是昭王本人，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
“什么？”四公主手中的杯盏掉落，热茶溅了她一身都未曾察觉。
“娘，小心。”霍永安连忙拉着她起身，“我就是听说，可能就是一个相似的人。不过昭王府的长史当着大家的面喊出来，还认下了，朝廷估计要给个交代。”
“没死……”四公主怔怔道，忽而一声苦笑，“是啊，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虽然找到半具尸体，但是辨认不出相貌，只能靠衣饰，说不定人还活着。”
“娘，你不用担心。到底是什么情况，等到事情调查出来，我帮你问陛下，我再说一件事，让你高兴一下。”光是想到，霍永安都经不住龇牙笑，“那个和昭王长得像的卞子晋他是入赘，而且他已经儿女双全，妻子很凶。”
四公主更加傻眼了，消耗完消息后，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坚定道：“那肯定不是霍铉，他那么要强，重面子，应该不会入赘。”
霍永安耸了耸肩，他也不确定。
他对那个未曾谋面的五舅没什么想法，可能还有些厌恶，毕竟当年四公主会被送到鞑靼王庭，就是他的“功劳”，归来后，听说他出了意外。
人死如灯灭，他也就不再说什么。
现在人好像回来了，他要看看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娘亲刚刚笃定昭王不会入赘，有些太决断，对于出身富贵、从小锦衣玉食的昭王除非天塌下来，肯定不会入赘，但是对方若是真的流落民间，为了给自己找个栖身之所，入赘已经是好的，最起码没有卖身为奴。
霍永安这话没说，担心刺激到四公主。
“我要进宫看看母妃，她那里若是知道消息，肯定挂念。”四公主起身，命令仆从给她更衣。
霍永安站在门外，好奇道：“娘，要不要我陪你？”
“你？别捣乱了，快回学院上课。”四公主回道。
霍永安撇了撇嘴，带着人离开了。
等到霍永安离开后，四公主出来，站在院中，抬头仰望湛蓝的天空，觉得今年的春日有些冷。
四公主入宫后，发现昭王妃也在，顿时眸光微闪。
自从霍铉出意外后，昭王妃一直在他封地的王府待着，有苏氏这样的世家背景，昭王妃的日子过得也算不错，这个时候能赶到京城，不知多久之前知道的。
昭王妃哭的梨花带雨，“母妃，真是得天保佑，殿下他回来了。”
崔慧太妃望了望四公主，双眸带着询问和期盼。
四公主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现在也就是昭王府一人的独角戏，陛下那里并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宣卞子晋入宫觐见。
还有……昭王妃知不知道卞子晋已经娶妻生子，还是入赘的。
以苏辰仪的谨慎性子，应该已经查清楚了，她现下将人当面认下，是容许对方进门了？
崔慧太妃眼眶湿润，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侧昭王妃的手，“你莫要着急，此事不能冲动。”
“母妃，我怎么可能认错自己的丈夫，那人确实是殿下。”昭王妃神色急切。
崔慧太妃叹息：“你莫急，等会儿本宫去询问陛下，看看他的想法。”
此事他们即使说千百遍，若是陛下不认，也没办法。
而且世上长得一样的人也不少，即使没有血缘家族的人也时有相似。
等到昭王妃离开，四公主给崔慧太妃说了卞子晋入赘的事情，让她有个心里准备。
崔慧太妃心中的感伤骤然被这事压的粉碎，她唇边微抽，“入赘？确认没错？”
“没错，听说他那妻子直接喊了出来，卞子晋没有否认。具体事情还要调查，儿臣已经派人去查了。”四公主温声道。
崔慧太妃一开始想感慨昭王受苦了，可是听到他入赘的消息，一时间也不好说了，对于卞子晋的真实身份是五味杂陈，虽然她万分期望自家儿子还活着，卞子晋的经历让她有些头痛。
她就担心若是真的，他在外面“娶”的媳妇能斗得过苏辰仪吗？
听四公主说，是个性格彪悍的人，有时候越是彪悍，反而心思越浅，越容易吃亏。
……
昭王府杨长史在贡院门口的那一阵宣扬，让卞子晋彻底扬名，京城各家茶余饭后都在说这事。
卞子晋的一举一动也都被关注着。
他之前和一名举子一起租住了一套院子，对方会试落榜后，就收拾东西离开了，正好江莲带着儿女搬了进去，院子房东听说卞子晋的身世后，那是极尽谄媚，不仅不收钱，还让自己的老母亲给他们洗衣做饭，不过被江莲赶走了。
杨长史想让卞子晋搬到他们在京城的王府，也被江莲轰出去的。
卞子晋有心想换地方，但是目前昭王府长史一家之言，江莲说得对，如果后面昭王府不认，尴尬的还是他。
他现在就想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再过几天他就要去参加殿试了，若是当面见了陛下，他会不会亲自认自己。
……
霍瑾瑜那边派去调查的人也回来了，根据调查，卞子晋是在昭王出事半月后被江莲的父亲在山脚捡到的，据说当时穿的破破烂烂，极为狼狈，人都瘦脱相了，想来在山里流浪了一段时间。
而且卞子晋出现的地方在昭王失踪那座山的隔壁山头，所以江父也没有多想，以为他是逃荒的流民，看他长得好，举止又斯文，就想给他的小女儿江莲招赘。
卞子晋因为失忆，加上江家殷实，就答应了，江父就在当地大摆宴席，所以当地的人基本都知道。
卞子晋这名字是江莲从一本话本上抠下来的，那本话本中的男主就叫卞子晋，家道中落，也是举止温雅，最后入赘，对妻子和儿女甚为宠爱，婚后卞子晋对江莲确实疼爱，所以江莲觉得这名字起对了。
至于他的年龄，则是大夫估算出来的，当时因为卞子晋失忆，对自己过往一无所知，大夫看他的相貌还有身体素质、脉象估算当年应该是二十五岁。
霍瑾瑜：……
流浪一回，还年轻了六七岁，这种结果不怪旁人找不到。
没错……
虽然霍瑾瑜不想再生事端，但是经过调查，卞子晋确实是六年前狩猎出意外的昭王霍铉。
嗯……现在应该是记忆重置的昭王。
现下卞子晋的事情已经满城皆知，大家都等着看热闹，对方又是今年杏榜提名的贡士。
霍瑾瑜觉得如果卞子晋没在外入赘结婚，他这些经历已经算是爽文大男主本尊了。
本是声望鼎盛，一举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谁知一朝意外，流落民间，然后凭借自己努力，科举一路过关斩将，通过会试，登上杏榜，被王府长史认出，恢复了王爷身份。
奈何啊！
还有如果认回来，要如何安置江莲，对方也算是“明媒正娶”的丈夫，现在丈夫变王爷，总不能让她入王府当一个妾室吧。
而且看江莲那天的架势，怕是不愿意。
霍瑾瑜头疼不已，想了想，这事反正也不是她丢脸，不如问一下其他人。
然后宋致、谢少虞、洛平川、徐於菟就被宣到乾清宫。
霍瑾瑜说了事情原委，有些烦躁地扶额道：“调查的事情就是如此，你们觉得卞子晋此事如何处理？”
谢少虞、洛平川、徐於菟面面相觑，下意识看向宋致。
这里他无论官职、年龄还是辈分，都应该他先开口。
“……”宋致嘴角微抽。
虽然那时他看到昭王府杨长史出场后，就觉得事情大概八九不离十，只是亲耳听见陛下叙述事情原委，他还是想笑。
他现在有些惋惜昭王失去了记忆，若是记忆恢复了，后面不知道会不会跳河。
“宋师兄，你有什么想法？”霍瑾瑜见宋致嘴角抽搐，眼里的笑意一点也藏不住，直接点名了。
“陛下，请问您是如何想的？”宋致恭敬道。
“朕？朕倒没有其他想法，卞子晋即使成了昭王，对朕没有什么影响，只不过江莲还有她的儿女如何安置，朕实在有些头疼。”霍瑾瑜说道：“根据调查，江莲的父亲在捡到他的一个月后，他们就成亲了，算起来五年多夫妻，你们让朕如何拆散他们。”
宋致：“……昭王殿下真是能屈能伸。”
只是流落在外，又没有缺胳膊少腿，而且还识字，又不是变成蠢货了，怎么这么短时间就成亲了。
他就没想过，自己这个年纪，多半是娶亲的，家中的妻儿如何面对。
换做他，别说一个月，就是一年也“嫁”不出去，呸！就是十年也嫁不出去。
“咳！”霍瑾瑜轻咳忍笑，纠正道：“也许昭王他对江莲一见钟情。”
这样的话，江莲恐怕和昭王妃更不好相处了。
霍瑾瑜；“朕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吐槽的，快说方法。”
宋致拱手道：“微臣觉得，此时要头疼的不是陛下，而是卞子晋……昭王，陛下不如顺其自然，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昭王相信也会感念皇恩。”
“他成了昭王，殿试就少了一人。”霍瑾瑜蹙眉。
宋致闻言，想说少一人就少一人吧，要么再补录一人。
没等他开口，霍瑾瑜自问自答道：“不如等到殿试结束后，反正现在查消息也慢。”
徐於菟、谢少虞、洛平川浅笑看着，看来这位昭王不怎么讨陛下喜欢。
宋致点头，“陛下这法子好，到时候让诸位大人也认认。”
霍瑾瑜欣慰点头，“还是宋师兄懂朕。”
徐於菟等人面色微窘，哭笑不得看着霍瑾瑜。
……
自从卞子晋的事情发生后，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不止有今年应试的举子，还有许多勋贵人家，比如之前和昭王交好的勋国公家、陇西郡伯、泰宁侯……等。
当然他们来的都不是主家本人，都是派了心腹的管事送了东西和补品，卞子晋对这些人不熟悉，虽然对于他们的恭维很受用，但是现下一直没见宫中派人来。
按理说这么大的舆论，紫禁城里面的那一位早就知道了，可是一直不曾派人过来查看。
弄得他七上八下，难道真让勋国公家的唐世子猜对了，当今陛下忌惮他，嫉妒他在士林间的声望，所以不想他回归。
若是这样，单凭昭王府的一家之言，恐怕无法让天下信服。
而且到现今为止，不止紫禁城的陛下没有派人过来，他那传说中的妻子昭王妃也不曾出现。
杨长史一直说昭王妃和他的感情多么多么好，昭王妃对他多么多么情深义重，可是前两日，杨长史说漏嘴。
之前他一直以为昭王妃没有到京城，目前正在往京城赶路，可是前两日杨长史被他套出话，昭王妃早就来到京城，也进宫去看了昭王的母妃崔慧太妃，却没有看他这个丈夫。
是杨长史骗了他，其实他和昭王妃貌合神离？
还是昭王妃知晓他已经成亲，所以不想面对他？
卞子晋皱眉沉思，这两日各种想法在他脑中混杂，弄得也没有时间温习功课。
不知道如何应对马上到来的殿试。
“爹爹，爹爹，你不舒服吗？”卞子晋的大儿子江承运蹲在他手边，歪头好奇地看着他，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承运。”卞子晋目光霎那间变得柔和，将儿子抱起来，“怎么了？要爹爹陪你玩吗？”
虽然他对子女的冠以妻姓有些不满，但是却甚为喜欢两个儿女，不同于江莲，两个孩子乖巧懂事，是完全属于他的血脉。
过往他有些遗憾孩子是妻姓，但是他又失了忆，不知道自己的本姓，现在他可以将两个孩子改回天底下最尊贵的姓，相信三娘也不会反对。
江莲牵着小女儿出来，就看到父子俩闹成恶一团，小女儿见状，也如小炮弹冲了进去。
卞子晋见状，将女儿揽入坏，大手故意往她的胳肢窝去，弄得小女儿笑的站都站不稳了。
江莲则是含笑看着这一幕，心中感谢那个暗中通知她的人，虽然不知道他是谁，知道对方可能不怀好意，但是她是不会放开卞子晋的，那个所谓的昭王妃也别想在她这里摆架子，她已经让人通知爹爹，让他带着族中父老乡亲到京城给她助威。
幸亏她赶的及时，没想到自家夫君的身份比她想的更加尊贵，一开始她以为对方就是侯爷、爵爷府上的少爷公子，没想到居然是皇子。
想到此，江莲面上笑容加大，上前给卞子晋擦了擦汗，温声道：“你啊，孩子们被你宠的都快上天了！”
卞子晋握住她的手，目露诧异，“三娘，你不生气了。”
江莲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我能怎么办，已经是你的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反正我想通了，若是朝廷不想你当王爷，咱们大不了回濉溪，你还有我和承运、承汐。”
她也不是蠢人，不管自家丈夫是不是，要看朝廷认不认，可是这两天门口看似门庭若市，其实来的都是不紧要的人，最重要的是，那个昭王妃迟迟没有出现。
哼！真当自己是仙女吗？
“三娘……”卞子晋眸光颤动，声音带着些哽咽，“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江莲羞涩一笑，“妾身亦然。”
两个小孩见状，扑到两人怀里，一人给了一个甜吻，一家四口看着其乐融融。
……
夜晚，残月如弓，冷清清地挂在夜空，惨白的月光将地面照的仿佛扑了一层雪。
“人到哪里了？”谢少虞负手站在门口廊下，仰头看着孤零零的残月。
一名高大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墙角阴影，恭敬道：“江父以及他的两个女儿、女婿、几个侄儿等人还有两天到直隶。”
谢少虞默默算了算，这么说来正好在殿试结束后，江父他们就能到京城，到时候就有热闹看了，“保护好他们。”
高大黑影躬身应下。
夜空云浪翻滚，时而如纱一般遮掩月色，悠悠夜风吹过，墙角暗影消失。
守在门口的钟柳从屋内拿出一件披风，走到谢少虞跟前，“公子，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谢少虞披上披风，目光落到漆黑幽深的墙外夜景，“钟柳，你说，苏源听到昭王没死的消息，会高兴吗？”
“苏族长应该是高兴，江莲还有孩子对于苏源来说，没有昭王重要。”钟柳说道。
江莲看着没有多少心机，哪能和苏辰仪这种世家出身的人相比，尤其苏氏后宅的乱子可不比一些王公后院的少。
谢少虞笑了笑：“有时候人会被自己轻视的存在打败。”
……
按理来说，身为会试头名，廖修远会试结束后，他的住处肯定很热闹，再加上之前贡院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廖修远凭借脸已经预定状元，大家对他肯定更加关注。
奈何，此届又多了一个卞子晋，据说是流落民间的昭王，堂堂皇子流落民间，还参加科举通过了会试，而且还娶妻生子，家中还有王妃，大伙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到卞子晋那里，许多人是抓耳挠腮，想要知道一个结果。
但是现在流言纷杂，各种说法都有，对于卞子晋这事，除了昭王府的长史出来，没见昭王妃发声，同在京城、和昭王是一母同胞的四公主也不曾派人登门拜访，这就让许多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为此，廖修远这边的关注度就少了，不过他倒觉得轻松许多。
他也有些好奇，卞子晋到底是不是昭王，若是的话，是不是不用参加殿试了。
……
殿试之前，按照往常礼部通知考中的贡士们三日后去宫中观摩学习礼仪。
贡士们听到通知，连忙做了准备，虽说参加殿试的基本没有落选的，最次也是同进士出身，但是今年不同，陛下改了要求，三甲同进士出身的人要进入国子监学习，成为国二生，在里面学习后，才能让做官，能入一甲、二甲，最好不要成为三甲。
若是殿试当天因为礼仪问题，被排到三甲，他们要呕死。

第64章
三日后,本次恩科取士的贡士都儒巾襕衫，一大早就在紫禁城东华门集合，一些人来到的时间都比上朝的人早了。
天蒙蒙亮时,众人依照杏榜上的名次列队鱼贯进入文化殿。
众人发现近日在京中风头正盛的卞子晋也按时参加了此次礼仪教导。
这下让大家有些拿不准了,若是如民间传言,此时卞子晋不应该参加,他是昭王，就是殿试被录取了，也不能授予官职，难道是昭王府的人认错了,否则杏榜公布这么长时间,不曾见朝廷有所动静，就是刚才招待他们的礼部官员，对待卞子晋的态度也没什么特别,还不如会元廖修远受到的礼遇。
可是对方那风度翩翩、淡定自若的模样,大家也一时分不清到底真相是什么？
说不定陛下等到殿试时再相认。
不过除了这事,此次杏榜的最后一名孙文星发现那日与他争吵的小年轻也在队伍里,对方见到他，反而嚣张地龇牙笑。
孙文星气的脸都涨红了，可是顾忌场地,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有知晓当日经过的人看到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不由得发笑，不管如何，小年轻出现在此次队伍里，已经是赢了孙文星。
毕竟孙文星是杏榜最后一名,在场出现的所有人都比他强。
廖修远站在队首，神色淡定,唇色因为病弱有些暗红，他察觉到有人看他，装作不经意回眸，恰好对上卞子晋的眼神。
四目相对，对方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廖修远眨了一下眼，然后又不动声色地转回了头。
他与卞子晋的交集不多，会试结束后，自己一直养病，就连揭榜那天都不曾去看，后来听说了贡院门口的热闹，也知道卞子晋的身世，不管对方是真、是假，现下都不宜深交。
廖修远站在队首，一直没发觉，不止卞子晋，队伍的其他人也在关注他。
病弱如霜的公子眉目间满是文雅之气，身量挺拔，同样的儒巾襕衫的装束在他身上好似升华了一般，看着特别秀丽，看廖修远这模样，众人将心中殿试的名次又押了一押，对方成为状元的可能性越发高了。
上午众人学了觐见时的礼仪，用过午膳，大家又学了当官老爷的礼仪，等到众人出宫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漫步在皇宫广场，漫天灿烂晚霞如奢华的花路一般恭候着他们，时而翻滚着耀眼的金色鳞光，让人一扫一天的疲惫。
迈过金水桥时，正好一众穿着绯色朝服、腰间扎着蟒纹腰带的官员走过，众人连忙让路，对比他们在宫外看到的官员，这群官员的年龄过分年轻了，看他们的服饰和来时方向，众人推测这群人应该是乾清宫顾问处的内阁学士，实打实的皇帝近臣，无论是能力还是帝王的看重都不能和一般人相提并论。
有人偷偷瞄了一眼，不由得感慨，不愧是内廷重臣，同样一身官服，他们穿着在身的姿态和气势简直要高外面两三个等级，而且容貌、气质大多卓越，让人觉得高不可攀，萌生低到尘埃的想法。
廖修远看到徐於菟也走在人群里。
众贡士让道行礼：“诸位大人有礼！”
徐於菟、洛平川、谢少虞等人回了礼。
卞子晋看到他们，没忍住内心的冲动，微微扬高了声音，“诸位大人，学生卞子晋有礼。”
众人顿时专注地看向徐於菟等人，大气也不敢喘。
不怪卞子晋着急，自从入宫后，无论是招待的礼部官员还是内侍对他与旁人都一样，也没见陛下宣召他。
徐於菟、谢少虞等人仍然神色淡定，微微点头。
徐於菟还贴心地应了一声，“哦。”
这一声“哦”彻底将卞子晋的话堵住了，他不再言语。
等到徐於菟、洛平川他们离开，众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到卞子晋的身上。
刚刚这波人是顾问处学士，他们的态度代表着皇帝，可是看刚才的模样，似乎不妙啊！
……
转眼至三月二十二，殿试日子。
卯时正，众贡士已经在紫禁城宫门处集合。
不多时有专人引路，众人进宫，
即使先前已经入宫一次，可此时不同那时的心态，那时大家觉得宫城巍峨、富贵，现在大家入宫时，再看狭长的宫道、高高的宫墙，只觉得压抑沉闷，惶惶然担心自己不小心出错，坠入万丈深渊。
此次殿试的场合仍然在太和殿，众人按照自己会试的名次寻到位置坐下。
片刻后，披甲羽林卫鱼贯进入，目光冷肃地盯着他们。
等到殿外钟罄停止后，朝中众臣们面色肃穆地走进来，按照官位、官职在各自的位置就位。
须臾，霍瑾瑜一身明黄龙袍出现在大殿上。
礼部尚书开口道：“臣领新科贡士一百八十六人叩见吾皇万岁！”
此届会试录取人数比往届人数都多，一是因为今年参加会试的举子比往届多，二是国子监那边第一年改革，她想多凑一些同进士出身的人，看看国子监现下这套改革能不能试行下去，说实话，她虽然定下了国一、国二、国三、国四的标准，但是她自己都不清楚标准范围，可是她清楚，升级考的难度至少要和会试持平，不能变的如后世大学那样简单。
贡士们跟着礼部尚书一起跪下山呼万岁！
一回生，二回熟，对于已经第二次主持殿试的霍瑾瑜来时，这次十分淡定。
霍瑾瑜目光落到为首的廖修远身上，温雅毓秀，面色有些苍白，身形清瘦，儒巾襕衫套上身，比其他人要更好看，文人的衣服要想好看、除了自身的气质礼仪外，还要瘦，而此时的廖修远气质在众人中最是出尘的。
至于……
霍瑾瑜不动声色地扫了扫三排的卞子晋，垂眸敛目，风度翩翩，确实年纪大了许多，看着要和她差辈了，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她那些哥哥哪个按照年龄都能给她当爹。
“众卿平身！”霍瑾瑜没说什么套话，直接让贡士们坐下。
众人落座后，霍瑾瑜也坐下，曾太傅躬身取来试卷，肃声宣布昌宁五年的殿试开始。
礼部尚书也重复了一遍。
接着内侍给众人发放笔墨纸砚，然后是刊印的策题。
等到外面日头渐盛，金灿灿的日光射进太和殿时，殿试也正式开始。
霍瑾瑜看了一会儿，与众臣来到偏殿了。
到了偏殿，霍瑾瑜扭身看着身后一大串朝廷众臣，默然无语。
宣王、六部尚书、侍郎，谢公、曾太傅、蔡国公、勋国公、虢国公、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鸿胪寺卿、五城兵马司……但凡能来的都来了，简直堪比上朝。
连褚青霞都过来了，她一身女装掺在众臣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看来大家都喜欢看热闹啊！
众臣看清他眸中的意思，也是尴尬一笑。
霍瑾瑜望向宋致，“宋师兄，朕记得，你前两日不是告病吗？”
宋致躬身道：“科举选士乃大事，微臣就是病的爬不起身，也要过来。”
霍瑾瑜：……
霍瑾瑜又看了看褚青霞，“褚主任，你呢，你昨日上折子说蒸汽提水机三代有了突破性提升，再过两月就能有结果了，今日过来干什么？”
褚青霞学着宋致躬身道：“回陛下，微臣来看看，这群贡士中有没有好苗子，你说过，朝中若是有人才，我可以提前挑选。”
大理寺卿等人诧异，没想动陛下这般看重麒麟院。
工部尚书则是唏嘘，现下科举的那些士子要比他们当年的出路多许多，真是比不得啊！
霍瑾瑜：……
她信个鬼。
褚青霞则是一脸真诚，一副她说的都是真心实意的模样。
霍瑾瑜按了按眉心，直接进入正题：“人都见到了，你们觉得如何？”
众臣对视，面色犹豫，将目光落到宣王身上。
宣王毫不客气道：“连廖修远一个病弱书生都比不上，丢脸。”
大理寺卿无奈道：“宣王殿下，卞子晋的成绩也不错，会试排名在三十二名，也在中上之列。”
“是的，臣已查过，卞子晋在乡试的成绩也不错。”礼部尚书感慨道，“能在会试中脱颖而出，不愧是……咳……”
礼部尚书止住了后面的话，现下陛下和宣王还没有下定论，他过早认下，如果卞子晋不是昭王，日后让他如何面对陛下。
说来，每当科举的时候，他们礼部是最忙碌、最提心吊胆，从开考到殿试，最怕中间出乱子，还好今年并无骚乱、作弊，也没有举子伤亡，眼看着顺风顺水。
谁知道居然爆出其中一名举子乃是流落在外的昭王。
若真是昭王，以他的经历，民间那群喜欢看戏的百姓怕是要说个三天三夜。
“他入赘了！”宣王这句话堪称爆杀，一下子堵住了众臣的嘴。
大理寺卿：……
好吧，看来比起昭王死而复生，昭王入赘这事更加刺激宣王和陛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日子，陛下和宣王没有什么反应。
偏殿顿时变得针落可闻。
“噗呲！”褚青霞扑哧笑出声。
众臣下意识看她，褚青霞扭头忍笑。
众臣：……
“咳！”霍瑾瑜轻咳一声，示意褚青霞克制点。
褚青霞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揪了两下大腿，然后恢复严肃的神情，“陛下，我觉得卞子晋的真实身份还有待考量，朝廷应该谨慎处理这事，防止有宵小之徒意图不轨，这种事查个两三年也没事。”
霍瑾瑜听得眼皮直跳。
两三年褚青霞真会说，她想过没有，这两三年让卞子晋待在哪里，还有昭王妃那边如何说，四公主、崔慧太妃这些又要如何交代。
霍瑾瑜压压手，示意她不要说话，看向谢少虞等人。
谢少虞：“微臣以为，今日是殿试。”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
对啊！今日乃是科举殿试，卞子晋是不是昭王并不重要，他现下失忆，陛下已经登基五年，朝局稳定，他就是回归，对于朝局也没有影响。
霍瑾瑜笑道：“谢师侄说的没错，是朕偏题了，大家还是将话题转回殿试吧。”
众人闻言，也从善如流地改了话题，开始讨论参加的考生，还有会试之间的趣事。
下午，殿试结束。
贡士们由礼部官员领着沿着之前的路，送出了紫禁城。
众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宫门，扭头望了望高大的宫门，长舒一口气，他们总算是考完了。
……
傍晚，巍峨富丽的紫禁城中，此次殿试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根据百官的推选，廖修远当之无愧的第一，拟为状元，榜眼则是四十六岁的边正青，探花是蔡成仁，他素有才名，也是本届状元的热门热选。
霍瑾瑜将廖修远的试卷放下，勾唇笑道：“众卿可要为朕做主，朕可没看脸，是廖修远的选题、文采确实远高其他人。”
谢言含笑点头，“老臣觉得看脸也不错，总比瞅着我们这些褶子皮心情要好。”
“谢言你想当褶子皮，不要拖上老夫。”曾太傅面带嫌弃，怒瞪谢言一眼。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人在指桑骂槐，他脸上的褶子可是谢言的两倍。
谢言则是好脾气道：“是是是……我就是褶子皮，你不是。”
你是老褶子皮。
“哼！”曾太傅冷哼一声，不再理谢言。
对于这两个老头之间的摩擦，其他人只当做看不见。
虢国公拿起另外一张试卷，正是卞子晋的试卷，“陛下，卞子晋如何排名？”
一甲三人已定，卞子晋这张卷子写的并不出众，内容较为空泛，将他排在二甲，有些不公平。
与会试时的水平相差较多，看来还是被影响了。
霍瑾瑜淡然道：“他是藩王，不需要功名。”
众臣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
……
次日，天微微亮时，宫门外就围了一群人想要看结果。
旭日初升时分，两名礼部官员在羽林卫的护卫下张贴金榜，等到礼部官员离开，大家终于看到了金榜内容，廖修远成了状元在大家的意料中，只不过此届居然出了一只黑马，榜眼边正青之前寂寂无名，没想到这次殿试发挥超常，成了榜眼，而被许多人给予厚望的蔡成仁成了探花，让一些将宝押在他身上的人哀叹不已。
除了这些，有人注意到金榜上并无这段时间的风云人物卞子晋。
而卞子晋租住的宅院那边，此时终于迎来了他期盼的人——紫禁城乾清宫大总管韩植。
韩植的到来比昭王妃亲自登门还让卞子晋兴奋和忐忑。
卞子晋拱手道：“韩公公，不知您登门是因为何事？”
“昭王殿下过誉了，奴才奉命领御医来给您看看，昨天下午陛下得到确切消息，您确实是流落在外的昭王殿下，所以并未让您上榜。”韩植弯眉笑道。
“无碍！无碍！我知道……咳！本王知道，陛下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卞子晋喜的大手微微颤抖，看着面前光鲜的禁宫大总管不知道如何反应了。
他脑中没有以前的记忆，面对这些距离皇权最近的人，心中总是发虚。
尤其这段时间，苏氏还有唐世子都在给他灌输他当年在朝野的声望如何高，先皇如何看重他……可是他现在终究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韩植见他配合，让两位擅长脑科的御医给卞子晋诊脉。
应付完卞子晋，韩植笑容满面地看向一旁站着的江莲，“这位就是昭王殿下的救命恩人江娘子吗？”
“嗯……嗯嗯，我是子晋……昭王殿下的娘子。”江莲被韩植的态度弄得手足无措，着急忙慌地应下。
对于这话，卞子晋则是微微皱眉。
按理说，他的娘子应该是昭王妃，可是他与三娘确实是明媒正娶，而且还是……
想到此，卞子晋不禁握紧了拳头。
“昭王殿下，切记心浮气躁！”诊脉的钱太医皱眉道。
“抱歉，我……本王一时欢喜。”卞子晋连忙松开手。
韩植只是淡瞥了一眼，而后又热情道，“陛下听闻您与昭王殿下还育有一双儿女，特意让我给您和小殿下们送了赏赐，宫中的太妃也对您十分感谢，这两天估计会派人来接您进宫。”
“真……真的？”江莲心脏咚咚直跳，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膜震荡，都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是的，明日宫中派一名礼仪嬷嬷，教您宫中礼仪，还请您认真对待，省的见到太妃失礼。”韩植笑眯眯道。
“嗯嗯嗯！”江莲连连点头。
她一定谨记在心，不让自己的婆婆挑出毛病。
“韩公公，太妃只想见三娘吗？”卞子晋有些焦急。
他呢，他可是太妃的儿子。
韩植一脸莫名，“您当然也一起了，不过就要看昭王殿下您想要带谁进宫，是昭王妃，还是江娘子了。”
当然也可以一起去，不过他不给昭王这个选择，让昭王纠结去吧。
卞子晋：……
刚才喜不自胜的江莲顺便白了脸，望向卞子晋，见他面色迟疑，心中抽痛，刚才的欢喜如退潮的海水瞬间消弭。
卞子晋反应过来，他至今为止还未见昭王妃，传说中温柔娴雅、隽逸秀丽的一名女子。
韩植：“昭王殿下，陛下已经派人通知昭王妃了，估摸着过不久，昭王府就派人来接您了，不过，奴才提醒你一句，昭王妃这些年不容易，一边抚育两个小殿下，一边还要支撑昭王府，就是有点脾气也正常，您要哄着点。”
卞子晋蹙眉，“那我现在就去昭王府？”
“不行！”江莲立马抱住他的胳膊，后觉自己说话不妥，往回找补，“你是王爷，她一直不见你，你还眼巴巴凑上去，你现在也不记得她，难道要抛弃我们母子三回王府？你如果这样干，我就去告御状。”
“……你莫要冲动，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们母子了。”卞子晋抿了抿唇，心生无奈，眸中闪过沉思。
虽然三娘说话冲，不过有些话说的没错，他是王爷，凭什么是他回去，想要他回去，也要是昭王妃带着孩子来找他，否则他眼巴巴地凑上去，加上之前他流落民间入赘的事情，已经传的朝野尽知，如果这次再上赶着，弄得他是一个多么功利、势力的人。
现在陛下已经认了他的身份，他有什么可着急的，没了他这个昭王，昭王府就是没有顶梁的房子，所以他不急。
想清楚后，卞子晋一心哄着江莲。
韩植见状，嘴角弧度上扬地越发高了，“奴才的事情已经完成，就不打扰昭王殿下和江娘子了。”
卞子晋闻言，连忙起身和江莲将韩植送到门外。
……
经过两名御医诊断，确认昭王应该是从山上跌落时伤到了脑子，脑中有淤血，造成了失忆，至于身体的其他方面没有落下病根。
对于昭王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御医们也没有准话，他们这种情况见多了，时间短的，可能不需要施针吃药，十天半个月就自行痊愈了，昭王六年都不曾恢复记忆，这种情况就是第二种，可能一辈子恢复不了，也有可能得个风寒或者脑子受点伤，突然就恢复了。
霍瑾瑜听完汇报后，若有所思道：“也就说再给昭王脑袋来一下？”
两位御医面面相觑，钱御医嘴角微抽，“陛下这主意说不定可以，但是风险太大，头乃五脏之首，一不小心昭王的情况会变更加严重。”可能直接就没了。
“那行，你们就尽力医治就好，记忆恢复方面，朕也不强求。”霍瑾瑜含笑道。
御医们松了一口气。
……
这一日京城看热闹的百姓是万分满足，殿试结果出来了，许多人亲眼看到陛下派人去看了卞子晋，听说还让御医诊脉，留下许多赏赐，整个院子都堆不下。
在加上卞子晋并未出现在殿试金榜上，真相也就不用猜了，卞子晋就是流落之外……确切来说是死而复生的昭王。
一时间卞子晋院门附近聚集了不少吃瓜群众，就想看看他什么回昭王府。
可是等啊等，一直到天快黑了，都不见卞子晋行动。
百姓们疑惑不已。
……
“老哥，你说昭王怎么还不动身？我就打算到时候帮个忙，领些赏钱呢？”
“呵，你也打的是这主意？”
“动身？动什么身？你如果是昭王，会怎么干？”
“还能怎么干？放着豪华尊贵的王府不住，窝在这小院子里，我又不傻，当然回去了，大摇大摆地回去，陛下都承认身份了，有什么可犹豫的。”
“大摇大摆回去？想的挺美的。”说话的人摇了摇头，轻啧两声，“真是年轻啊，你觉得以昭王的经历，怎么大摇大摆回去，他这里也有一个家呢，而且……还是入赘的，昭王以前最重面子，现在这种样子，不让王府的人三催四请，他是不会回去的。”
“还三催四请，凭什么？”说这话的是个姑娘，胳膊肘挎着一篮绢花，靠在墙角的歪脖子柳树上，不满道，“如果我是昭王妃，直接就当他死了，现在看着自己的男人带着外人和孩子来抢自己的家，我要呕死的。”
“小姑娘太单纯啊！昭王对昭王府的作用可不止这些，再说王府是昭王的，昭王妃也要仰人鼻息，你等着吧，明天，大概就能看到昭王妃亲自上门了。”
绢花姑娘见他说的信誓旦旦，可是仍然不想相信，“那可不一定，之前一直是昭王府的长史出面，昭王妃一直没出面。”
“那时候不是因为朝廷没给个结果吗？此事如果不是昭王府的杨长史爆出来，你觉得谁会觉得卞子晋是昭王？杨长史他是听谁的命令。”
“哎呀，昭王真是命好，人都死了几年了，居然又冒出来了，才华也不错，居然还过了会试，若不是提前爆出来，说不定会像话本中高中状元，跨马游街！”
“呵……话本中的皇子可没人入赘！”
众人一静，嘴角微抽，这话确实没错，不过这样才更有意思。
……
竖日，一甲进宫面圣。
……金銮殿上，天子授官……
状元廖修远、探花蔡成仁都算淡定，榜眼边正青几度哽咽，看得出情绪十分激动。
然后就是跨马游街的阶段，百姓之前早就听说今年的状元郎是个破碎的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尤其这位公子也未成亲，铺天的荷包和鲜花、手帕向廖修远砸去。
廖修远看着如雨般的鲜花和荷包、帕子，连忙避让，还是被洒了一身，外加后面的探花蔡成仁也是个俊俏生，也得了不少帕子和鲜花，中间的边正青也一身的香风，他大笑道：“在下这是沾了状元郎和探花郎的光，在此谢过了！”
他都有子有孙了，这些二八少女肯定不是冲他来的。
围观众人哄笑，又是一波砸过去。
自此昌宁五年的科举就此结束，霍瑾瑜也松了一口气。
……
御街夸官的第二天，霍瑾瑜刚将上午的折子批完，韩植来都她面前，小声道：“陛下，刚才奴才得到了一个消息，说江莲的父亲带着族人打上昭王府了，现在两伙人在对峙，府衙那边已经派人去调和了。”
“什么？”霍瑾瑜没听明白。
她以为应该是江莲打上昭王府，现在告诉她，是江莲的爹带着人出场了。
韩植又重复了一遍。
霍瑾瑜嘴角微抽，“江连的爹知道他女儿女婿不在王府吗？”
“应该不知道吧？否则直接去小院了，也不会堵上昭王府。”韩植询问道：“陛下，咱们要不要管一下？奴才听说江父还有江氏族人甚为凶悍，若是闹大了，恐怕有损皇室威仪。”
“朕不是他们的爹，不能事事都照拂，这事既然是因为昭王，现在他已经恢复了昭王的身份，由他解决。”霍瑾瑜扬眉道。
韩植点点头表示明白。
霍瑾瑜拿起一边的折子看了一眼，觉得无趣，忽而抬头问道：“热闹吗？现在谁占上风？”
“啊？这个奴才也不清楚，好像是江莲的爹吧。”韩植也有些不确定，“要不奴才派人去看看？”
霍瑾瑜催促他快去。
韩植离开后，霍瑾瑜看了看手中的折子，是毅王送来的，询问昭王的事情，霍瑾瑜简单叙述了经过，看着折子后半段关于冀州的发展情况还有困局。
霍瑾瑜陷入沉思，想了想，将顾问处首席米开城宣了过来。
其实她前年就打算让米开城下放地方历练，但是出了屯田兼并侵吞事情，一忙就是将近两年。
霍瑾瑜打算让米开城出任冀州知府，西北边城大而空，也不富庶，同时民风彪悍，就看米开城愿不愿意接下这个摊子了。
“微臣必不辱命。”米开城早就有心理准备，陛下给与他的担子比想象中的大，此次下放冀州，不仅要主理冀州的行政、税收、治安，其中还要继续研究草原矿业的发展和开发，以及冀州与京城水泥官路修建要加快建设，争取在冬日来临前铺完，不妨碍陛下年底的边塞巡幸。
“陛下，敢问微臣离开顾问处后，首席一职由何人替代？”米开城好奇道。
霍瑾瑜想了想，“应阳羽吧。”
米开城神情微诧，心中揣量陛下接下来要将重心放在财政了，毕竟应阳羽对赋税、财政十分擅长。
霍瑾瑜确实要实行财政改革，经过两三年的努力，已经让百姓们习惯使用货币了，是时候推行赋税改革了。
……
此时昭王府的大门前可谓是人山人海，看热闹的百姓可多了。
他们之前猜测昭王什么时候回王府，没想到昭王还没有行动，他在外的岳父就带着一大帮乡下人堵到昭王府了。
王府的奴仆正在和江家人推攘，两人在府门前，你推着我，我推着你，互相又不敢下死手，只能这样来回给围观的百姓看乐子。
江父带着江母瘫坐在府门前，两人是主力军，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哀嚎。
……
江母：“哎哟！没天理了，堂堂王妃抢男人啊！昭王是我家姑娘明媒正娶的姑爷，在官府那里，我家姑娘就是一家之主，你们王妃是昭王娶的，他是一家之主，我家姑娘就是比你们王妃地位高，你们居然还敢对我们动手！没天理了！”
江父：“老天爷啊！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到犯了什么错，居然要被如此欺负，乡亲们，你们评评理，我们救了昭王，还将宝贝闺女给了他，还供他读书，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德，可是现在居然连王府都进不了……”
江母：“我苦命的闺女哦——好不容易姑爷成了举人，早知道就不让他来京城了！”
江父：“是我的错，若不是三娘机警，吵着要进京，恐怕现在咱们一无所知，连姑爷成了昭王都不知道，可能咱们女儿什么时候被人灭口，咱们还以为是意外！”
……
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们对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
“是有道理啊！尤其这段经历还不怎么光彩……啧啧！”
“小声点，别被昭王府的人听到。”
“哈哈哈！也是有趣，这可比昭王妃亲自上门要有趣多了，大家猜猜，昭王趁此机会回府？”
“我觉得会，这时候就不要太重面子了，早点会王府过好日子不行吗？”
“听你们的语气，你们觉得昭王妃斗不过江娘子？不会吧，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你们等着吧，等到昭王回府，肯定会把这群人踢开。”
“我们当然知道，只不过你看他们这架势，昭王能踢开吗？昭王府的热闹还有得看，咱们平民老百姓看乐子就行，看谁能笑道最后。”
……
昭王府杨长史一只耳朵听着江父、江母的鬼哭狼嚎，一只耳朵听着百姓们的闲言碎语，脸色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一般，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同时心中暗骂燕都府衙无能，居然连这伙刁民都制服不了，反而跑了。
杨长史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脸，“两位大爷、大娘，你们要找的卞公子不在王府，他们在东福米巷那边，诸位就不要在王府闹了！”
江父的大女婿跳出来，“你糊弄谁呢，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岳父救的卞子晋就是昭王，昭王不在昭王府，难道还你们赶到其他地方了。”
杨长史抹了一把脸，都快哭出来，指了指围观的百姓们，“诸位如果不信，可以问一下诸位父老乡亲。”
围观百姓见还有他们的戏，连忙积极回应。
“是啊！不在这里，就在东福米巷。”
“江娘子和昭王都住在那里，你们要去吗？我给你们带路。”
“唉，我们还以为王府的人会很快请昭王、江娘子入府呢，现在科举都结束了，昭王他们还在东福小院子住着呢，太可怜了。”
……
江家人对视一眼，心呼不妙，居然找错地方了，三娘也不提醒一声。
江父听着百姓们的言语，神色淡定，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负手走到杨长史的跟前，“你这刁奴，居然欺负我家姑爷，就算你们说出花来，我们也要在王府等着，你们欺负三娘和姑爷，我们要为姑爷做主。”
江母也爬起来，扯了扯江父的袍子，小声道：“他爹，咱们要不要先去找三娘，再回来闹。”
“别乱说话。”江父给了她一个眼刀子。
他们这一大家人除了王府这边，去三娘那里压根住不下，而且人一多，就容易闹口角，容易让姑爷厌烦，之前卞子晋是他的入赘女婿，江父可以随便，但是现在人家是昭王，他们江家就不能去折腾他了。
现下昭王府没有昭王，只有一个昭王妃，他还忌惮什么。
那个昭王妃肯定小家子气，嫌弃三娘，他可不会相让，还要让王府好吃好喝招待他们。
大女婿、二女婿一听，跟着江父的节奏，大喊道：“为姑爷做主！”
门口的仆役和护卫看着这群江家人一时间无可奈何，若是普通刁民，他们一下子轰走也就行了，但是现下昭王不在府中，百姓们都知道王妃做主，如果江家人出了事，王妃可能落下一个善妒歹毒的名声。
杨长史一时间急的一头汗，派人去向四公主、恭王妃求救，四公主、恭王妃那边至今无人过来。
想到此，杨长史吩咐手下人将门守住，去了后院找昭王妃了。
昭王妃听完经过后，嘲弄道：“原以为殿下没死，王府的日子就好过了，现在还不如以前。”
“王妃，要不咱们去请殿下吧。”杨长史急的直跺脚。
“你去了多少回了，将嘴巴都说破了，那人不还是没动身吗？”昭王妃冷冷道。
杨长史这段时间不止多次亲自登门、而且还请了唐世子当说客，可是昭王就不曾打算回来。
“殿下可能更挂念您，他流落民间，现下又失去记忆，您不去看他，他就不信任奴才。”杨长史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干笑着。
昭王妃冷笑：“杨长史，你现在也哄我吗？”
明显失忆的昭王想拿她的脸面做筏子，可是她不愿意。
凭什么自己等了这么久，最后便宜一个乡野女子。
杨长史围着她，“王妃，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朝廷已经认下殿下的身份，他如果一直在东福米巷住着，名声不好的是您，再说王府是您的天下，只要将王爷哄回了王府，江莲住进来才好，这样才好拿捏。”
昭王妃蹙眉沉思，其实她爹也曾这样劝她，只不过她心中迈不过那个坎，可是现下又多了一群江家人在王府门前堵着，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如果再不将昭王接回府，由着江家人闹腾，最后只会让其他人看笑话。
“备车！”昭王妃深吸一口气，起身道。
“奴才这就准备！”杨长史连忙应道，欢喜地吩咐手下备车。

第65章
围观百姓前脚打赌昭王妃什么时候出来,江家人和王府谁能坚持到后面。
毕竟这都闹到王府门前了。
后脚昭王妃就出来了，带着一众人，看着方向,好像就是东福米巷。
不少人唏嘘不已,看来昭王妃终于让步了,就不知道等到昭王和江娘子进府,他们还能不能看热闹。
……
东福米巷那边，卞子晋也知道了江家人在昭王府的动静，也还在头疼，担心他们摸到他这里。
后来听说江家人一心堵在王府门口,心中还松了一口气。
没等他轻松多久,就听说昭王妃已经出府，看架势是来请他们回府的。
他这下心中更加欢喜的，觉得江家人堵得正是时候,只不过这下轮到江莲有些慌了。
对于这位传说中的昭王妃,她还是甚为忌惮的,原以为世家女应该气性都大,轻易不愿意过来。
江莲看着面带笑意的卞子晋，勉强挤出笑容，“昭王妃看来还是在乎名声的,夫君这下轻松了。”
“三娘,我只认识你，就是回了王府，你和孩子在我心里也是最重要的。”卞子晋见江莲面色有些难看，连忙拉着她的手哄道。
“嗯……我知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江莲轻轻靠在他的胸前,脑中思绪乱飞，拼命安抚自己，不要发脾气，否则容易被人带到阴沟里。
两人情话缠绵时，外面传来动静，不用询问，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就已经十分热心地喊着“昭王妃驾到！”
让院中的人想忽视都没办法。
……
院门打开，卞子晋与江莲站在门口。
昭王妃一身华服，气若幽兰，无论是妆容和妆扮都无懈可击，罗裙庄重精致，女人温柔似水，娴静如斯，和卞子晋、江莲身上的衣饰一对比，仿若两个世界的人。
看热闹的百姓更是能看出差别，不由得为江莲捏了一把汗。
虽说人靠衣服马靠鞍，但是一些人即使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就算昭王对现在的昭王妃陌生，但是对比面前如仙女一样的王妃，谁还吃得下去清粥小菜，尤其昭王日后看到江莲，就想起他是入赘的，就更不喜欢了。
啧啧！只能说世事无常！
双方对视，卞子晋眸中带着审视和陌生，江莲带着警惕和戒备。
昭王妃红唇微勾，柔柔地给卞子晋行了一礼，“参见殿下！”
“……王妃免礼！”卞子晋在对方福身那刻，下意识上前想要扶起她，可惜被江莲捆住了胳膊。
昭王妃见他没有上前，动作微滞，淡定地起身，盈盈一笑，“殿下，尧汐和祐临马上也要赶到京城，他们也期待见到您，特别是祐临，你出事时，他才学会跑，才与您约定骑大马，谁知道……”
说到后面，昭王妃眼眶红了，语带哽咽，“现在您回来了，尧汐和祐临肯定很开心，他们终于有父王护着了。”
看着对面哭的梨花带雨的俏脸，卞子晋更加不忍了。
纵是他对她陌生，但是对方没有放弃自己，在找到他后，虽然没有出面，但是也派王府长史在大庭广众之下认下了他。
若是他没有成亲，估计她也不会那么纠结和委屈，想到此，卞子晋更加怜惜了，顾不得江莲的阻拦，硬是挣脱她的束缚，上前握住昭王妃的玉手，感受着手中柔若无骨的触感，他面上更加心疼了，“王妃，这些年辛苦你了！”
“殿下！”昭王妃眼眶满是清泪，仿若沾着晨露的兰花，楚楚动人，“殿下能回来，臣妾就值了。”
江莲看着这一幕，脸色煞白，唇瓣不住颤抖，目光盯着卞子晋不放，眼眶也溺满了泪，盛满了委屈。
她最怕的场景果然出现了。
旁观的好几个年纪大的大娘纷纷摇头，如她们所想，江娘子果然斗不过昭王妃。
昭王妃余光扫到江莲，唇角微微翘起，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道：“这位就是江妹妹了，多谢你救了殿下，妾身替两个孩子向妹妹道谢了。”
江莲抿了抿唇，看着屈身行礼的昭王妃，她直接上前将卞子晋拉回来，然后拉起她，硬声道：“你不必感谢我，我救了他，他以身相许，你不欠我什么，还有我叫江莲，别叫我妹妹。”
围观众人顿时起哄，叫好声嬉笑声不断。
……
“嘶！这话太幼稚了！”
“江娘子这话说的气派！”
“哇！这话可不得了！”
“江娘子这话说的真给咱们女人张脸！”
“啧啧，这个时候可不能义气用事，该弯腰还是要弯腰！”
……
江莲这话的结果，就是除了她，无论卞子晋还是昭王妃、昭王府下人都黑了脸。
昭王府下人这些时间出去采办东西，因为这事被京城其他人家笑话，弄得许多人抬不起来头，本来自家殿下复生归来，又靠自己通过了会试，怎么都可以让他们吹一波，奈何其他人总是拿江莲的事戳他们的心肺。
“三娘，别乱说话！”卞子晋沉声警告道。
江莲闻言，眼眶的泪珠掉的更多了，凄声指着他，“你现在是想抛妻弃子吗？行！你走，大不了我带着孩子自己过，明日去宫里也不用你陪，我带着承运、承汐去见太妃！”
说完，江莲直接转身进了院子。
“啪”的一声，将木门给关了，门板差点撞上想要追上的卞子晋。
门板和院墙隔绝了大家的视线，众人只听到院子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扔东西的声音。
江莲凄声喊道：“我们娘三的命好苦啊！我要进宫找陛下、找太妃评理！承运、承汐，你们爹爹不要咱们娘三了！老天爷！你快开开眼吧……”
到了后面还有两个稚童的哭嚎声，什么“我要爹爹！”、“爹爹那里去了！”、“娘不要哭！一起去找爹爹！”
听得院外的众人心生不忍。
虽说江莲身份低，但是她说的没错，她对昭王有救命之恩，还为他孕育了一双儿女，还供他读书，放在普通人家，就是下辈子当牛做马的恩情，可是对方不是普通人，人家是龙子凤孙。
院外的众人目光顿时集中到卞子晋、昭王妃身上。
昭王妃看到卞子晋果然面色犹豫了，她下意识挽住他，轻声道：“殿下，不如让妾身劝劝江妹妹。”
“她不会听你的。”卞子晋苦笑着摇了摇头。
昭王妃见状，呼吸一滞，攥着帕子的手不禁捂住胸口。
她是不是高估自己了，现下这人虽然是昭王，却是没了以前的记忆，她有把握在各方面碾压江莲，原以为能轻而易举将江莲从昭王心中赶跑，可是看他现在这模样，她就有些不确定。
她张口欲言，就听卞子晋开口道：“王妃，不若你先回去吧，三娘她现在这个状态，我不放心放她和孩子。”
“……殿下，您这是何意？”昭王妃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妾身此次是来接您回去的，若是您不回去，您让妾身在京城如何自处？她是你的妻？妾身呢？你我十多年的夫妻感情，我们曾经有过三个孩儿，妾身等了你六年，她霸占了你六年，妾身找谁说理去。”
听着昭王妃的控诉，卞子晋一时无言。
围观百姓见事情僵持在这里，互相挤眉弄眼，低声猜测。
一开始大家以为这次昭王妃亲自上门，昭王就会回府了。
可是看情形，昭王对江娘子的感情很深，对方一哭一闹就不打算走了。
卞子晋苦涩一笑，“王妃，我知道你也受苦了，可是三娘在京中只有我，你是王妃，她和承运、承汐就只有我。”
昭王妃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眼泪如注，同样委屈道：“妾身也只有殿下啊！妾身为了您，连江妹妹都忍下了，殿下没出事之前，天下谁不知道殿下与妾身琴瑟和鸣，这些事情不是殿下忘了，就不存在了。”
“我……”卞子晋也是无奈。
但是他觉得，此刻不宜回去，王府虽然是他的，但是他没了记忆，杨长史他们唯昭王妃马首是瞻，江莲虽然性子倔，但是心思单纯，只要他哄着，九成是站在他这里的，而且刚刚他得知江家人堵在王府，自己现在回去，估计是一团乱麻，不如先待在小院，对他名声也有益，还能稳住江莲。
卞子晋躬身向她赔礼，然后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木门，“三娘，你让我进去，要不然我就走了！”
听到这话，院中的哭声戛然遏制，但是门还是没动。
众人看向昭王妃，难道昭王妃就放弃了。
昭王妃深吸一口气，微微阖眸，两行清泪都滚落下来，让人看的心怜不已。
“殿下，您真的打算抛弃妾身吗？”昭王妃努力憋气。
卞子晋敲门的动作戛止，他为难道：“你们都是我的责任，但是现下三娘这边……”
“殿下，王妃她这段时间过得也苦啊！王府没了你，就是无根之树，看着气派，其实内里虚着呢，人人都能踢一脚……呜呜，你可不能伤了王妃的心啊！”杨长史见状，给跟在昭王妃身边的嬷嬷、丫鬟使了眼色。
这个时候，难道还让王妃唱独角戏，你们也要配合。
眼尖的贴身嬷嬷第一个哭了起来，“呜呜……殿下，您出事时，王妃也害了一场大病，差点没了，这些年，她夜夜盼、日日盼，听到您活着时，她快高兴坏了。”
“殿下，王妃听到您的消息后，舟车劳顿，星夜赶路，之前没来见您，是因为她生病了，担心你看到病容讨厌她……”昭王妃的贴身丫鬟知书一边抹泪，一边挡在卞子晋跟前，不动声色地将他从门口推到昭王妃身边。
其他丫鬟得到提示，同样哭嚎道：“殿下，王妃当时病的都快起不来身了，又不敢告诉其他人，昏迷时还嚷着您的名字，奴婢看的心疼死了！”
“对啊，就算您不心疼王妃，难道还忘了两个小殿下，您已经六年没见小殿下了，说不定见到他们，您就想起来了。”
……
江莲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再次嚎起来了，“卞子晋，你今儿有良心的话，就别抛下我们娘三！否则我们娘三死在你面前。”
江承运、江承汐两个孩子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哭，但是刚刚娘说了，只有哭，才能让爹爹不被抢走。
卞子晋听着墙里墙外的哭声，此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他最终对昭王妃歉意道：“王妃，三娘、承运、承汐更需要我。”
“王爷……我呢？”昭王妃身子晃了两下，呆呆地看着他。
“对不起。”卞子晋抿了抿唇，转身拨开堵在面前的王府下人，来到门前抬手敲门，“三娘，你让我进去。”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江莲红着眼，将他拉了进来。
卞子晋迈步之际，就听到身后传来传来惊呼声，“王妃！”
他下意识扭头，就看到昭王妃已经倒下去了，还好身边的嬷嬷接住了她。
江莲眼睁睁看着进来的男人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一把将昏迷的昭王妃抱起来，见杨长史他们宫想要将人引到马车上，她连忙拉着卞子晋，让他将昭王妃抱进屋，吩咐王府下人去请大夫。
杨长史和嬷嬷傻眼，这和他们设想的不一致啊！
……
围观的百姓看的是一惊一诧，眼看着江娘子占了上风，谁知道昭王妃力挽狂澜，直接两眼一闭晕了，然后昭王妃不仅没将昭王、江娘子一家带回王府，反而她被带进了小院。
众人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谁赢了？
……
霍瑾瑜听完事情经过后，也疑惑：“到底谁赢了？”
檀菱说道：“奴婢觉得应该是江娘子吧。”
之前大家都不看好她，可是现下昭王还是没回王府。
是的，那天昭王妃昏迷后，江莲请的大夫诊脉结束后，杨长史他们再三跪求昭王回去，奈何昭王不答应。
杨长史原想诓昭王送昭王妃回去，等到了王府后，打算将人强硬留下来。
谁知道他忽视了还有江家人。
最后昭王没留下，江家人反而进了王府。
因为是昭王的吩咐。
据说杨长史他们是欲哭无泪。
韩植：“陛下，现在昭王在京中的名声可好了，都说他重情重义。”
霍瑾瑜闻言淡定道，“哦。”
韩植有些急了，“您就任由昭王这样吗？”
“俗话说清官难判家务事，朕有什么主意，果然就是没了记忆，性子也没变。”霍瑾瑜感慨了两句，“对了，朕听闻，明日太妃要见他们？”
听到这话，韩植一下提起精神，“陛下，您说明天，昭王会和谁一起进宫？”
霍瑾瑜：“多半是江莲，对了，昭王妃如何？”
韩植顿时笑了，鬼鬼祟祟道：“奴才打听到，昭王妃没事。”
霍瑾瑜扬了扬眉，在她的预料之内，当时那样的场景，确实晕了比较好。
……
昭王、江娘子、昭王妃之间的事情极大丰富了京城百姓的茶余饭后时间。
别说普通百姓，就是褚青霞都吃瓜十分积极，给她的工作报告末尾都要询问几句关于昭王事情的近况。
霍瑾瑜表示，她在深宫大内，吃的也是二手瓜，褚青霞与其问她，不如自己去找。
……
如霍瑾瑜猜测的那般，昭王带着江莲还有两个孩子进了宫，昭王妃晚他们半刻钟进宫，双方虽然一前一后进宫，但是一起在崔慧太妃的宫门前集合。
四公主挽着崔慧太妃的胳膊出来时，就看到有些尴尬的一幕。
江莲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昭王的左侧，昭王妃带着她的两个孩子站在昭王的右侧。
四公主顿时眼皮直跳，这以后怕是有的闹了。
崔慧太妃也是头疼，打量了自己儿子一圈，没看到吃苦，就是年纪看着大了，离开了五六年光景，这副样子也挺好的。
然后将目光着重放到江莲身上，小姑娘看着有些紧张，眉宇间满是倔强，相貌比起昭王妃来说，清秀有余，不算绝色，想起她家不仅救了霍铉，还收留了他，并且成了亲，崔慧太妃神色就变得更加软和了。
“你们都来了，快进来吧。”崔慧太妃招手，一手拉了一个儿媳妇。
四公主跟在后面，牵着江莲的两个孩子，昭王有心想去牵昭王妃的两个孩子，被他们躲过去了，只是老实跟在昭王身后，昭王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神色有些暗淡。
四公主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
昭王没了记忆，昭王妃的两个孩子六年中同样没有爹。
众人坐下后，江莲有些结巴地说了当年如何找到昭王，两人什么时候成亲，什么时候生的孩子……
崔慧太妃认真听完，询问江莲想给两个孩子改姓，让他们上皇家玉牒，不知道江莲是否愿意。
江莲当然愿意，连连点头。
四公主笑道：“说来，也是巧合，母妃，你看小承汐的名字改了霍姓以后，和尧汐是不是很像，看来五弟心中还是想着祐临、尧汐的。”
崔慧太妃含笑点头。
昭王微微侧头思索。
江莲则是将女儿抱紧了，警惕地看了看坐在崔慧太妃下手的昭王妃。
昭王妃含笑应下，摸了摸自家女儿的头，“等到妹妹进了王府，就让尧汐带着她去玩。”
江莲抿了抿唇，没有应声。
傍晚，快离开时，崔慧太妃劝道：“现下京城许多人在看你们热闹，你们三个就打算这样别下去，有什么事，关上门自己解决，总比让其他人看笑话好。”
江莲侧头道：“娘娘，您说的这些，我知道是为我们好，但是真关上门了，我担心我们娘三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崔慧太妃：……
她正要开口，手中一紧，垂眸看到四公主握住了她的手。
四公主给了她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五弟自己的家事还是要自己解决，母妃过多插手，日后出了事，先不说旁人会不会怨她，她自己恐怕就要自责。
昭王妃笑容温婉：“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我之间真要弄个你死我活。”
“你死我活可不是我说的，你是王妃，我是平民小百姓，该怕的应该是我。”江莲丝毫不怵。
昭王妃：“殿下现在失忆，宁可和你挤在小院，都不愿意回王府，对了，你是不想回，可是你让自己的父母族人占了王府，妾身又向谁说理去？”
江莲：“我爹我娘是关心我，担心他们的姑爷，否则他们也不会大老远从濉溪过来。”
昭王妃：“他们在王府大吃大喝，将王府弄得一团糟，难道不是受到妹妹的挑拨和暗示吗？”
江莲：“不要动不动喊‘妹妹’，我不觉得自己比你低。”
昭王妃冷嗤一声：“我乃先皇赐婚，殿下八抬大轿娶的王妃，难道地位不如你？”
……
殿内众人见她们两个又起口角，顿时无奈。
昭王一时也插不上口，脑门开始疼了。
崔慧太妃没见过这场景，也没有经历过，景元帝在时，无人能敢逾越邓皇后的地位，她性子也比较安静，勾心斗角压根没经历多少。
四公主心中叹气，对于昭王此事也是爱莫能助，能做到只能是安抚好崔慧太妃了。
就这样，直到他们离开，昭王对于会不会回王府还没有定论。
崔慧太妃送她离开后，一手搭在四公主手上，叹气道：“不知道这场闹剧何时才能结束？”
四公主也是叹气：“这两人位置不好说，总要有人让步。再说我朝没有平妻一说。”
民间所说的“平妻”不过是一种自创，一些在外经商的商人为了哄骗外地所娶女子的说法，可能一些地方会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说法，但是官方不认，若是已有妻子再娶，还会受到刑罚。
“你让苏辰仪与江莲平妻，那时候才会真正天下大乱。”崔慧太妃忧愁道。
四公主：“可是难道就一直这样僵持，陛下那边也不会允许吧。”
“唉！”崔慧太妃只能再次叹气。
……
宣王自从成了麒麟研究院的总院长后，也算是尽职尽责，并没有过多更改麒麟院的规定，对于东西院一视同仁，本着多劳多得的原则，谁研究出了东西，就多给奖赏。
对于东、西两院内部的事情，他不管，反正那些他也不懂。
宣王在和霍瑾瑜报告完麒麟研究院的近况后，两人聊起其他事情来消磨时间，缓和放松脑子。
当然昭王的事情跑不了。
霍瑾瑜：“说来，朕还收到御史的弹劾，弹劾昭王有妻再娶，此乃重婚罪，应该受到惩罚，以儆效尤。”
宣王挑眉，“重婚？该罚什么来着？”
韩植在一旁提醒道：“宣王殿下，要杖一百。”
“嗯，要不这样，这一百杖让江莲打了，他们之间和离，陛下，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宣王饶有兴致道。
这些日子，京城的人都在看昭王的乐子，打赌他什么时候回去。
前段时间，昭王带着江莲、昭王妃进宫看崔慧太妃后，大家以为昭王应该回王府了，谁知道昭王仍然还在小院子与江莲住着，至于昭王府那里，那群江家人也住了下来，期间王府传出不少江家人霸凌王府下人、偷盗、占王府侍女便宜的事情，两日前，听说昭王妃被江母气病了，这两日一直养病。
在这期间，杨长史则是每天一天两趟往昭王那里跑，想要劝他回去，可是昭王都不曾答应。
许多人不由得佩服昭王的耐心。
霍瑾瑜则是若有所思，虽然宣王说的内容不靠谱，这法子可以试一下。
宣王又道：“陛下若是下不了手，可以告诉御史霍铉没犯错！”
霍瑾瑜疑惑地眨了眨眼。
御史弹劾昭王有妻再娶，昭王与江莲也是名副其实的婚姻，在当地都有记录。
等一下……娶？
卞子晋是上门女婿，按照民间理解应该是“嫁”。
霍瑾瑜嘴角微抽，“不管是娶还是嫁，霍铉现下都有了两个妻子，你这说法太牵强。”
宣王却笑了，因为陛下懂他的意思。
……
下午的时候，韩植又带来了消息，昭王妃病重，她的两个孩子亲自去东福米巷小院去请昭王，昭王就劝着江莲带着孩子一起回王府了。
霍瑾瑜愣了一下，“就这样？”
韩植夸张地捏着兰花指：“就这样。昭王殿下归位，也立足了姿态，江娘子和江家人过上了富足生活，皆大欢喜啊！”
“皆大欢喜吗？”霍瑾瑜微微蹙眉，她倒不觉得。
毕竟江莲的身份还没有一个定论，她就担心出了事。
霍瑾瑜想了想，命人将昭王和江莲宣进宫。
昭王得到消息后，有些诧异，除了殿试那次，陛下后续不曾宣他觐见，传达旨意和赏赐都是乾清宫总管韩公公。
江莲也有些忐忑不安，因为她这是第一次见皇帝，在他们这些地方百姓眼里，见到皇帝的难度堪比见到神仙。
一路上，昭王不停叮咛江莲见到陛下时，要克制，不要吓到陛下。
若是惹怒了陛下，不止她，就是他还有江家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江莲当然知道，谁不知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话本、折子戏中皇帝最喜欢诛九族了。
到了乾清宫，昭王与江莲伏地叩拜，“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霍瑾瑜背对着他们站着，负手欣赏侧殿墙壁上的山水画。
昭王与江莲小心起身。
江莲偷偷瞄了一眼霍瑾瑜的背影，心想和戏文的流程差不多啊，不知道陛下长什么样子。
她来到京城，百姓们都说当今圣上长得好，她还没有见过。
“皇兄归来，朕与你兄弟二人还未曾见过面，进入听闻皇兄你回了王府，所以宣尔等入宫见一下。”霍瑾瑜转身，唇角微勾，正好和江莲的眼睛对上。
江莲瞪大眼睛，连忙低着头，心脏咚咚跳，心想，京城的百姓说的没错，陛下果然长得好看个，跟神仙似的，她之前以为皇帝应该和昭王有几分相似，看着两人似乎没多少相似的。
昭王连忙道：“多谢陛下关心，臣的王妃病重，王府需要人主持大局，是故臣才回去的。”
“皇兄不必这般紧张，朕今日喊你来，不算兴师问罪的，而是询问你如何处置你与江娘子之间的事情。”霍瑾瑜在龙塌上坐下，示意他们二人也坐下。
昭王、江莲望了望霍瑾瑜，最终小心翼翼坐在椅子上。
内侍给他们上了点心和茶。
霍瑾瑜直入正题，“皇兄，苏辰仪是你的王妃，江娘子是你的妻，你要如何选择？”
“……”昭王回头看了看江莲，对方脸上果然满是紧张。
“陛下，臣……臣不知，臣虽然成了昭王，但是没有过往的记忆，在我心里，我仍然是卞子晋，三娘她是我的妻，但是王妃她也等了我许多年，我一个都不想辜负。”昭王面色艰难，深情地看着江莲。
“子晋。”江莲被感动地眼泪汪汪，“我也不会负你。”
“咳！”饮茶的霍瑾瑜听到这话，差点被茶水呛到。
江娘子，你长点心吧，现在你还想“负”他，他不“负”你，已经是烧高香了。
“陛下！”韩植担忧地看着她。
霍瑾瑜摆摆手，将杯盏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唇边的茶渍，“皇兄，你的‘不辜负’办法是什么？现下你回了王府，江娘子的身份如何处置？”
“这……”昭王一脸纠结，拱手道：“陛下，这两日我也在想此事，但是实在没有万全之法。”
“哦！”霍瑾瑜望向江莲，“江娘子，你救了皇兄，你与他的婚姻也是明媒正娶，过了官府，你有什么诉求？”
昭王顿时皱眉：……
陛下这说法不像是站在他这边的。
“陛下，我能成为子晋的平妻吗？”江莲期待地看着霍瑾瑜。
她来之前，子晋曾经说过，如果可能，他会祈求陛下开特例，让她成为他的平妻。
“不行，我朝没有‘平妻’，那些不过是一些薄幸花心男子哄骗女子的说法。”霍瑾瑜淡然道。
“……”昭王听得眼皮直跳，他总觉得心口中了一箭，陛下这话是不是嘲讽他的。
“这样啊。”江莲脸色变得黯淡，勉强挤出一丝笑，“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做妾吗？”
“三娘，不要对陛下无礼。”昭王沉声斥道。
江莲扭头，眼眶默默凝了泪。
“皇兄不要难为她了。”霍瑾瑜摆摆手，制止了昭王，目光落到江莲身上，“江娘子，你要知道，你与皇兄这事不能拖下去，朕有三个法子，你选一个。”
“陛下请说。”江莲屏息凝视，大气都不敢出。
昭王也紧张不已。
霍瑾瑜竖起一根手指，“一，朕封你为昭王府侧妃，屈居苏辰仪之下，你若愿意，皆大欢喜。”
江莲咬了咬唇，没出声。
昭王神情有些失落。
霍瑾瑜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二，皇兄与苏辰仪和离，迎你进府当王妃，你要知道，昭王只能有一个王妃，平妻不会有。”
江莲和昭王都一副愕然之色。
“还想听第三个办法吗？”霍瑾瑜收起了手指，含笑看着面前二人。
昭王：……
江莲深吸一口气，“陛下，第三种是什么？”
“第三法，你应该也能猜到，就是朕允许你与卞子晋和离，会让皇兄允诺给你丰厚的赔偿。”霍瑾瑜缓缓道，见江莲面色越发颓靡，话音一转，“不过皇兄一人娶两妻，在我朝属于重婚罪，按律应该打一百杖，然后与后娶之妻和离，你若是不甘心，这一百杖不如你来打，事后和离，如何？”
她话音落后，就见江莲、昭王都傻眼了。
昭王干笑两声，“陛下是在开玩笑嘛？”
“皇兄觉得呢？”霍瑾瑜抬眸反问。
昭王额头渐渐沁出细汗，扭头就看江莲若有所思的模样，额头细汗更多了。
霍瑾瑜见状也不催促，“法子朕已经说了，朕也不催你们，一月后，你们可以给朕答复。”
一个月足够让江莲认清昭王府的生活。
江莲听到这话，面上有些无措。
在她认知里，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冷酷无情，碾死她这样的人就好像蚂蚁一般，未曾想长得好，也好说话，和话本、戏文里的昏庸好色的皇帝不一样。
如果霍瑾瑜知道她的想法，肯定是满脸问号。
自她登基以来，虽然不能说海清河晏，百姓也算安居乐业吧，到底哪个地方的人骂她昏君的。
霍瑾瑜说完这些，就让韩植将他们送出去了。
她能做到只有这些。
……
四月上旬，宫中下旨，任命米开城为冀州知府，即日上任，而内阁学士应阳羽成为新一届内阁首席，除了米开城，霍瑾瑜还将另外两名内阁学士也派到地方历练。
昌宁二年被派往地方历练的三名原内阁学士也都做出了成效，虽然有一人有些小过错，不过大方向可以算是清廉自守，受到地方百姓的爱戴。
霍瑾瑜将其中两人派往两广地区做知府，接下来，她要大力发展珠三角的贸易，还有赋税改革也打算从两广地区开始。
另外一人则是派去了南海水师，负责水师的军需与后勤调配，接下来一段时间，她需要水师军需处的负责人靠谱、廉洁、足够让她信任。
同时南海水师那边来报，他们为石头舰打造的护卫舰队也已经配备完整。
石头舰主要船体弄好以后，还需要配备其他零件，以及拱卫它的护卫舰不能缺少，它行驶在海面上主要是当做最后的杀手锏，不需要天天用大炮打蚊子，单是在海面，就能足够震慑对方。
加上石头舰造价太贵，水师那边也不舍得让它去和其他大船硬碰硬。
所以没等霍瑾瑜这边提醒，梁国公就自己想出了配备护卫船只的想法，霍瑾瑜根据后世的一些见闻，也提供了一些建议。
后来经过商讨，确定给石头舰配备一艘大战船，四艘中等战船，六艘小战船，除了这些，还需要配备五艘补给船，这样才能支撑石头舰远洋航行。
霍瑾瑜在确认舰队就位后，给南海水师下了旨意，让他没事可以出海逛逛了，尤其东夷岛附近。
若是出海遇到袭击的倭寇和海盗，不必手软，让那些人见识一下南海水师的威风。
四月下旬，南海水师传来消息，说是三百余倭寇意图袭击抢夺石头舰，被他们击溃，确定人往东夷岛去了。
霍瑾瑜接道消息后，大怒，在早朝上发了好一阵脾气。
霍瑾瑜表示，东夷岛的倭寇往年都是小规模，最多也不过一百余人，这种还是凤毛麟角，多数都说一二十人，根据东夷岛的情况，三百人的规模，足以称得上国战，这是对景朝的挑衅，必须反击。
众臣：……
所以陛下终于打算对东夷动手了吗？

第66章
朝堂上的臣子甚少有缺心眼的,陛下还专门为东夷岛唱了一出大戏，就是为了师出有名。
石头舰什么样子他们都见过，那么庞大、全身还是用钢铁制作的,在海面上,简直比银山还耀眼,为此兵部和南海水师还给它配备了护卫船、驱逐船,在外海上惹人觊觎是迟早的事情。
就算是三岁小儿也知道，这样的船行驶到外海后，肯定会引起不少人争抢。
三百人的规模确实不少，但是不是正规水军,不会对石头舰形成损失,战报中也说了，已经全歼全部倭寇了。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要不要配不配合陛下唱戏？
陛下和兵部准备了两年,原以为去年会开始,能忍到今年,已经是让他们吃惊了,就跟了吧。
兵部尚书见状，第一个出列，开始痛陈倭寇这些年做的恶事,还有东夷岛的不作为,对周围藩国的影响，最后总结，朝廷必须要找回场子。
吏部尚书还有大理寺卿接连出列赞成。
其他文武官员也纷纷赞同。
霍瑾瑜满意一笑，下令兵部与南海水师枕戈以待,应战倭寇，同时派使臣上东夷岛对岛上的两个幕府将军问责,若是结果不满意，东夷岛将要承受朝廷的雷霆之怒。
众臣山呼万岁，对此事没有反对。
毕竟陛下打的不是没有准备的仗，无论是船还是水军都准备好了，而且现在国库也充足，打了此仗，也能更一步控制东海区域，保护东海各地番邦属国的安全。
打了这次仗后，也能进一步加大对东夷岛银矿的开发。
霍瑾瑜这边下了命令后，梁国公那边很快就接到命令，也没挑选什么良辰吉日，现下是四月，海域风平浪静，甚少恶劣天气，四五月份是最好的出海时候，所以梁国公也不耽搁了，当即命令士兵出击。
对于东夷岛的热闹，除了沿海许多长年受倭寇侵扰的地区比较关心外，在内陆地区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
除了这些，大家比较关心的是据说朝廷将要在两广地区试点的赋税改革，这可是关系他们的生活的大事。
霍瑾瑜选择两广地区试点，是因为那里商业活动兴盛，经过这两年的发展，生产总量已经已经超过江南地区，这个结果让朝中不少人瞠目，过往大家都说江南地区富庶，可是现下两广地区凭借海贸轻易就追上江南地区了。
今年开年以来，不断有官员呼喊“重农抑商”，担忧任由两广地区的商业发展，恐怕会影响朝局稳定，农民不事生产，容易造成混乱。
霍瑾瑜知道，这些人说出这话，可能有自己的私心，但是说的许多事情也有道理。
但是所有事过犹不及，良好的商业发展也会促进社会发展，尽早实现原始的资本积累，才能让发展更迅速。
她自然不会允许国内的商业失控，现下不用担心这件事情。
针对税赋改革，霍瑾瑜现下有两个想法。
一个是大名鼎鼎的一条鞭法，将所有税赋合并，简化税收制度，按亩折银缴纳。
另外一个是摊丁入亩，此法和一条鞭法一样，也是将税收由繁至简的改变，摊丁入亩可以说是一条鞭法的进阶版，它彻底废除了人头税。
是直接实行摊丁入亩，还是循序渐进，先在地方试行一条鞭法，然后变成摊丁入亩，虽然两者的终点都是摊丁入亩，但是过程不一样，民间百姓给与的反应也不一样。
经过六部商讨，户部尚书觉得，现下虽然国库比较殷实，但是朝廷花钱的地方太多，陛下现在全国各地都在修路，这方面耗费太大，丁银税还是需要的，不如先实行一条鞭法，等到朝廷不再缺钱后，再实行摊丁入亩。
其他大臣也赞同户部尚书的说法，没有人比户部尚书更懂全国的土地财政了。
大家统一意见后，决定现在两广地区实行税赋改革，实行一条鞭法，下半年推广到全国。
一条鞭法的目的在于统一赋役，限制苛扰，避免地方官员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当然这种事对于一些偏僻的偏远地区，地方可能还是土皇帝的做法，别说古代，就是现代一些偏远山村，地方村官也是这副姿态，胡乱收费，这点霍瑾瑜只能派人加强监管和巡查。
一条鞭法公布时，恰逢两广地区在种第二茬红薯。
二月份的时候，南方大部分第一茬红薯成熟了，红薯无论在产量、还是口感方面，都让百姓们疯魔了，因为红薯的丰收，今年两广地区的游神节也格外热闹，百姓们都乐呵呵的。
今年南方地区的优质红薯大部分都被官方收购走了，这些红薯要送到其他地方充作薯苗，四月份的这一茬就是百姓为自己种的了。
南方的许多地方都暂时改种红薯，现下红薯还没有全国推广，物以稀为贵，许多地方价格比较高，加上最近朝廷修了不少水泥官路，极大降低了行程，红薯也好存放和运输，送到外地去卖，幸运的，一趟就能赚到一家人一年的口粮。
之前霍瑾瑜在沿海地区发布了海外寻种的悬赏令，红薯的出现，让百姓对剩下的良种更加深信不疑，一些大船商甚至打算暂停一部分海上贸易，专门派人去寻找海外高产作物。
毕竟虽然赚钱难，银子也惹人喜欢，但是这些哪有光宗耀祖，在族谱单开一页来的风光，只要找到了海外良种，朝廷有重赏，天下百姓吃到这粮食也会感念恩德，修桥铺路造福的是乡里乡亲，找到良种，就是天下万民，得到的功德更多。
霍瑾瑜听说后，十分期待。
但愿她今年能得到好消息。
而一条鞭法的推行，让两广地区的百姓对朝廷更加感恩戴德。
新赋税政策是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策，尤其两广地区的贸易比较繁荣，许多人家都有家族作坊，都或多或少地参与贸易活动，不似一些偏僻地方百姓，大多自给自足，以物易物，对新赋税政策接受很是顺畅，加上宣王之前刚刚结束地方屯田巡查，地方士绅官员的阻碍很少。
新赋税政策顺利试行，让霍瑾瑜心情愉快，她打算就这样由南到北推行。
……
四月底，虢国公上奏，请求让第一军事学院的学生能出海学习海战，为未来独自作战提供经验。
霍瑾瑜看到折子内容后，微微蹙眉。
第一军事学院最早的学生已经学了差不多三年，每年年底，她都会带着朝臣去检阅他们的训练成果，虽说现在练出了人样，但是让他们去海上，她还是有些不确定。
这群人在陆地上能跑稳，已经让她满意了，再多就不奢求了。
霍瑾瑜仔细看了看折子，虢国公派的人也不多，就五十名，有勋贵子弟，也有昌宁四年进入学院的中低级将领，其中就有一个她比较熟悉的庞宽。
根据军事学院规定，中低级将领根据级别只需要学习一年即可，少数特别的的军种，需要学习两年，至于学生又是不同的规定。
庞宽是去年来到军事学院的，在学院中混的如鱼得水，虽然来自较为偏远的冀州，出身普通，但是也没有多少人敢欺负他，大家对于他的“幸运”比较好奇。
霍瑾瑜没想到这次庞宽也报名了。
……
报名？
只能说陛下想多了。
庞宽表示，他是被迫报名的。
前有毅王的大孙子霍雏凤，后有顾问处学士徐於菟的妹妹，军事学院唯二的女学生徐衔蝉逼着，他只能报名了。
想他一个西北的旱鸭子，之前因为陛下的一句戏言，现下凫水速度在冀州军营中排前十。
在边城待了两年，原以为陛下将他忘了，谁知道毅王后脚就将他丢来京城，让他进入红螺山军事学院学习。
他该感谢毅王没有将他丢到南海水师那里，最起码现在还给他一个过渡。
他现在祈祷，陛下将虢国公的要求驳回，他打听过了，南海水师出海后，那是屡战屡胜，如入无人之境，早年十分猖狂的倭寇比鸭子还好打，压根不需要他们去。
谁知道，他昨日才给佛祖上了香，后脚学院就下达了集结令，陛下准许军事学院的学生观战学习。
为此庞宽得出一个结论——临时抱佛脚不可取。
……
军事学院教师办公楼前，庞宽看着布告栏上的名单，嘴角不停抽搐。
徐衔蝉见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怎么了，难道你想反悔？”
庞宽抹了一把脸，对上徐衔蝉警告的眼神，咬牙切齿道：“怎么可能，我是太惊喜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听说最大的海鱼比船还大……呵呵……我可真开心啊！”
徐衔蝉点头，“我也没见过海，你说这次咱们给陛下捉个大鱼回来如何？”
听到这话，霍永安也急了，“我去求陛下，我也去。”
他不会凫水，所以名单没有他。
徐衔蝉：“你又不回凫水，陛下不会答应的。”
霍永安脸色更垮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大不了我马上学。”
霍雏凤：“可是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就算你会凫水，陛下还是不会答应，你就不要想了。”
霍永安要想出海，不仅要会凫水，还要过陛下和四公主那关。
“……”霍永安面上更加郁闷了。
其他人见他这样，纷纷嬉笑着安慰他，表示如果抓到了大鱼，就给替他多捅两刀，就当替霍永安出手了。
庞宽则是面露艳羡，他多想像霍永安这样老实享福，奈何实力不允许啊，真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徐衔蝉见状，一手压在他的肩膀，冷飕飕道：“你想什么呢？”
庞宽连忙道：“好汉饶命，我就是担心咱们会不会遇不到鲸鱼。”
之前课堂都教了，海中最大的鱼叫鲸鱼，比一些船都大，掀起的海浪比城墙还高。
徐衔蝉闻言，挑了挑眉，“有你在，你要你想，肯定会遇到鲸鱼的。”
庞宽干笑两声，“如果见不到，小猫你能不能放过我？”
听徐衔蝉这语气，如果找不到鲸鱼，就是他心不诚了，
“你觉得呢？”徐衔蝉似笑非笑道，“咱们是同窗，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说呢。”
庞宽：……不，他都不相信他自己。
……
得到通知后，徐衔蝉回到女生宿舍去收拾行李。
回到宿舍时，霍芊芊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无聊地撕着柳树叶，看到她回来，连忙坐起身，“衔蝉，你回来了。”
徐衔蝉好奇道：“不是说恭王妃病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昨日恭王府的下人来到学院，告诉霍芊芊恭王妃病重，所以霍芊芊就请假赶紧回去了。
“别说了，母妃学坏了，居然装病。”霍芊芊听到询问，再次倒在躺椅上。
徐衔蝉拎过来一把椅子坐到她身边，“怎么了？恭王妃不是一向宠你吗？”
霍芊芊叹气，“你知道母妃骗我回去干什么吗？她要我打扮的花枝招展，去参加春游会，我才不愿意呢，所以就回来了。”
徐衔蝉明白了，恭王妃是在催婚啊。
“恭王妃也是心疼你。再说你现在不是回来了，恭王妃也没说什么。”徐衔蝉将被霍芊芊摘的光秃秃柳条抽出来，开始给柳条剥皮，“咱们都到了适婚的年龄，确实要考虑一下，要不今年三院竞赛时，你挑一个，太学那边都是你的亲戚，完全排除，但是国子监的学生可不少，难道就没有你满意的？”
“我是要入赘的，你觉得那群国子监的学生愿意。”霍芊芊给了她一个白眼，忽而想到了什么，再次起身，夺回柳条，轻轻一掰，弯成一个弦月，“你呢，徐探花不催吗？”
徐衔蝉闻言挠了挠头，“我哥自己都嫁不出去，没脸催我。”
其实也催的，但是和她不好讲道理，加上他事情忙，所以催的不狠。
霍芊芊听得嘴角狠抽，“让徐探花听到你这话，恐怕你要遭罪了。”
“他打不过我。”徐衔蝉拍拍胸脯。
霍芊芊闻言再次给了她一个白眼，“你放心，徐探花肯定是不愁的，但是你吧……”
徐衔蝉见她说到一半就停了，有些迷惑，“怎么不说了。”
“你也不愁嫁。”霍芊芊叹气，两手合十，望着湛蓝无云的天，“老天爷，求您给我一个听话、好看的丈夫吧，要入赘的那种哦！”
“噗呲！”徐衔蝉忍俊不禁，在对方哀怨的眼神中，笑道：“我觉得你与其求老天爷，不如去求陛下，恭王妃见你求了陛下，说不定就不催了。”
“真的吗？”霍芊芊有些不信。
徐衔蝉两手一摊，“我是开玩笑的，陛下日理万机，估计不会理你。”
霍芊芊素手捏着下巴，“陛下若是理我，我得一个满意听话的夫君，不理我，我又没有损失。”
她直接打了一个响指，“我要去求陛下！”
徐衔蝉：……
她总担心会弄巧成拙。
……
霍芊芊没办法给霍瑾瑜送折子，只能自己去当面求他了。
霍瑾瑜听完霍芊芊的请求后，目光落到她身上，看着活泼俏皮的少女，她叹了一口气，“芊芊，朕不是神仙，婚姻大事你还是最好自己做主。”
霍芊芊跪在地上，缩着头，蔫了吧唧道：“可是我找不到满意的。”
“难道你想要朕给你开个全国选夫？”霍瑾瑜扶额头疼，“若是不想嫁，不用急，你年纪还小。”
霍芊芊闻言，小声道：“我都过二十了，不小了。”
“嗯……听你这语气，你是期待朕给你随便指个人嫁了。”霍瑾瑜眼睛微眯，声音沉沉。
听到话语的威胁，霍芊芊连忙摆手，“陛下，您指个人嫁给我，不是我嫁出去，我一定会对他好的。”
“想的美，自己下去纠结吧，朕才不管。”霍瑾瑜给檀菱眼神示意，将人交给她了，然后低头处理政务。
檀菱见状，微笑上前，“郡主，陛下说了，婚姻大事您最好自己做主，陛下又没有火眼金睛，您这太难为陛下了。”
霍芊芊愁着眉，“我也是没办法，母妃催得紧，今年还能撑一撑，明年我就担心母妃闹起来。”
“以恭王妃的性子，您是多虑了。”檀菱将人扶起，然后搀着霍芊芊离开。
等人出了内殿，霍瑾瑜将手中的折子扔到一边，靠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梁柱，“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管是皇帝还是郡主，看来都要经历催婚啊！”
韩植也是一脸担忧，“是啊，陛下，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霍瑾瑜直起身，随手扒拉下堆叠在最上面的折子，“凉拌！”
他们老霍家又不是没人了！就算她不成亲，还有毅王他们，宗族的人选多着呢。
韩植：……
说起宗族，霍瑾瑜想起了昭王的事情。
这段时间忙着赋税改革和南海水师打仗的事情，昭王与江莲的事情许久没有听到了。
听到霍瑾瑜的问题，韩植也说了自己知道的。
那日昭王和江莲觐见霍瑾瑜结束后，回到昭王府，一开始江莲和昭王妃之间还算平静，两人大概都在提防对方，顶多也就是小摩擦，没闹出大动静。
后来昭王妃的母亲带着两名孙女也来到了府上，待了还不到两天，就爆出江莲的小侄子意图非礼昭王妃的侄女事件，江莲的小侄子差点被王府下人给废了，就这样也是打的暂时起不来身。
这件事拉开了序曲，而后王府各种事件频发，就连江氏的老家也出事了，据说祖坟被人挖了，江父老家的宅子半夜遭遇野猪群骚扰，毁了大半，良田也被人毁了一百多亩……江父、江母无奈，只能带着大女婿先回去，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了两伙盗匪，若不是过路商队相救，恐怕人就没了。
韩植小声道：“奴才查了，在卞子晋的身份爆出那段时间，濉溪的当地知州换了，对方是苏源的侄女婿，与苏氏往来密切。”
霍瑾瑜抿了抿唇：“还有呢？”
韩植说道：“半月前，江娘子与昭王妃的母亲发生摩擦，江娘子可能情绪波动太狠，小产了，听大夫说，孩子不到两个月，应该是来京城后怀上的。”
韩植心中也在叹气，如他所料，江娘子斗不过昭王妃他们。
江家人一时的胡搅蛮缠能站的上风，可若是旁人不再与你讲道理，使了其他招数，以势压人，江家人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韩植：“江娘子小产后，就将江家人都轰出王府，让他们回老家，陛下，你说江娘子打算孤军奋战吗？”
霍瑾瑜叹气，想了想，“等到檀菱回来，你让她去和四公主通个气，想办法将江莲保住吧，女儿家流产太伤身，小月子总要坐好。”
四公主是昭王一母同胞的姐姐，她如果出手，昭王妃和苏氏也会有所收敛。
……
恭王妃听说霍芊芊去麻烦霍瑾瑜，不仅将人训了一顿，还打算给她办两场招婿宴。
霍芊芊：……
檀菱接到旨意后，去了四公主府一趟，送了一些赏赐。
她离开后，四公主就去了昭王府一趟，与昭王说了一些话，然后就将江莲还有她的两个孩子接到了公主府。
到了公主府，四公主扶着江莲下车，看着对方瘦了一圈的模样，叹气道：“你这是何必呢！”
荣华富贵哪有那么好得到的。
江莲眼泪控制不住，哽咽道：“多谢公主殿下帮忙。”
“娘亲不哭！”江莲的女儿见她哭了，垫着脚想要给她擦眼泪，可是她小小的个头，才到江莲的膝盖，使劲跳也没办法碰到江莲。
“娘娘不哭，承运帮你打坏人。”小儿子也急的扯着她的衣服。
“承运！承汐！”江莲看到这一幕，鼻头一酸，眼泪又哗哗落下来。
四公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人有时候要知足，你有了他们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不能太过苛求了，要审时度势。”
“我……本来求得就不多，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他考科举。”江莲苦笑。
四公主吩咐侍女将江莲送到为她准备好的房间，江莲靠坐在床上，望着四公主，“公主殿下，原先我以为凭借我和子晋……不，昭王殿下这些年的感情，应该能在王府站稳脚跟，谁知真应了那句话，靠山，山塌！靠树，树倒！靠人，人变了！”
“怎么能这样……就几天，他就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他的记忆也没有恢复，怎么就变成昭王乐。”江莲歪头靠在床帐上，仰头看着悬在上面的同心结，“还是他一直都是昭王，只是我没有看清。”
“……你不是已经说出答案了吗？”四公主微微蹙眉，看着面前的女子，她也不知道如何劝她。
江莲吸了一下鼻子，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殿下说的没错，是我不死心。”
“不管如何，你与霍铉还有两个孩子，这层关系是割舍不掉。”四公主柔声道。
“是啊，我还有承运、承汐。”江莲坐直身子，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坐在床边的华服女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公主殿下，其实，我还有退路，上月我与昭王进宫觐见，陛下给了我三种选择，现在看来，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种选择罢了！”
“什么选择？”四公主惊诧，乾清宫的女官没说过这事。
江莲闻言，垂眸笑了笑，想起当时那位长得好看的陛下的言语，她唇边的笑更大了，“陛下当日给了我三种选择，一是让我当侧妃，二是昭王将昭王妃休了，让我当王妃，三是允许我与昭王和离，并且给与补偿。”
四公主微微点头，确实就这三种选择，听江莲这语气，恐怕是要选第三个选择。
江莲继续开口道：“陛下还说，昭王有妻再娶是犯罪，理应杖一百，如果我愿意和离，允许让我亲自动手行刑。”
“行刑……什么意思？”四公主神情一滞，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江莲抬头，快要瘦脱相的脸颊细纹因为嘴角的弧度愈发多，“就是殿下想的那样，陛下承诺我，我可以亲自行刑。”
“陛下多半是开玩笑吧。”四公主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江莲的体质不同于其他大家闺秀，估摸着平时练出不少力气，现在又是这种状态，她担心若是气狠了，真的将霍铉打出个好歹。
“君无戏言，陛下不会诓骗我一个小民。”江莲平静道。
昭王若想她手下留情，就管好他的王妃，否则她不介意鱼死网破。
四公主：……
……
竖日，四公主就进了宫，将江莲的话说与崔慧太妃听。
崔慧太妃听完也傻了眼。
江莲与昭王和离没问题，但是若是江莲真的要亲自行刑，陛下说不定真不会阻拦，到时候昭王的脸面真是被踩到地面。
她用力按了按涨疼的太阳穴，“云秀，既然江莲在你的府上，你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好，尽量安抚好她，我来劝那个混账，他闹出这种事，真是还不如不回来。”
她也听说了昭王府的动静，派人说了昭王几次，让他要管好后院。
不知道昭王不懂，还是故意漠视，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四公主闻言，点了点头。
等四公主离开后，崔慧太妃就给霍瑾瑜递了话，想要见昭王一面。
昭王是亲王，她是先皇后妃，即使昭王现下失去记忆，也不能随意宣昭王进宫，总要顾忌朝野的影响。
霍瑾瑜知道后，允许了崔慧太妃的请求。
据说崔惠太妃将昭王骂了一顿，昭王回去后，带着东西亲自去了四公主府上。
外人不知道昭王与江莲的相谈结果，不过昭王傍晚离开时，似乎看着不太高兴。
……
霍瑾瑜对于昭王的事情没有投注太多的注意力，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两广地区的赋税改革、海外战事，还有北方地区的红薯育种与栽种。
同时给一些偏北地区的州府提醒，不要盲目种红薯，红薯不适合在一些偏冷的地区生长，防止当地的官员为了政绩耽误农事，强制当地百姓种植红薯，耽误其他作物的生长。
徐衔蝉、庞宽等人现在也赶往潮州，预计半月后能坐上给石头舰的补给船，到时候就能和梁国公汇合。
……
五月中旬，褚青霞领导的蒸汽研究院研究出了第三代蒸汽提水机，让霍瑾瑜惊喜的是，他们居然学会给蒸汽提水机瘦身了，比原先的个头要小一半，同时还提升了提水效率，足有五丈。
根据这个更新换代速度，就连霍瑾瑜也不确定蒸汽提水机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霍瑾瑜带着六部尚书一起参观了第三代蒸汽提水机工作的场景。
户部尚书看着马车那么大的蒸汽提水机不用人操作，将十几米深的深井水抽出，一直到煤矿烧完，都不曾间断，顿时明白了陛下要发展这种机器的用意，比起水车、风车的环境限制，这种机器确实更方便，就是造价太过昂贵，效率太低，四五篓煤炭一会儿就烧完了。
陛下说了，这些缺点日后经过不断研究，都会减少，他很期待。
至于霍瑾瑜之前增加的弹簧研发与制作，目前麒麟院还在研究的初始阶段，弹簧本身的制作没有多少难度，但是要找到弹性大、硬度高的合适钢材很难，目前麒麟院他们在不断实验中。
单是霍瑾瑜需要的那种用于减震的普通弹簧钢材都还在研究中，更高阶用于燧发枪的专用弹簧钢，更不用想了。
没有弹簧钢，火器研究所的火铳就只能用火绳击发，想要燧石击发，就要先做出弹簧钢。
可是……
霍瑾瑜有些纠结地摸了摸下巴，以现在的科技，能制作弹簧钢吗？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高科技。
不过她纠结了一会儿，很快就想通了，有这么多人才，加上她的支持，一年研究不出来，就两年、三年……要相信大家的智慧。
看着因为研究，最近又瘦了不少的褚青霞，霍瑾瑜温声道：“褚主任辛苦了，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朕说，朕一定给你解决。”
褚青霞挠了挠头，“陛下，微臣想知道，您要用于矿场的蒸汽提水机的标准是多少？”
第三代提水机的提水能力都到五丈了，陛下还不满意，如果是五十丈、一百丈这种难度，她感觉这个“青鹤侯”不当也罢。
霍瑾瑜想了想，“二三十丈吧！”
二三十丈的提水深度应该能让矿场满意，后面他们若想有更好的效果，可以花钱投资研究，这样她也能少点压力。
褚青霞的一口气被这个结果弄得不上不下。
没有五十丈，她松了一口气，但是二三十丈的目标也大啊。
褚青霞眼珠子转了转，拱手行了一礼，笑容带着许多谄媚，“陛下，您介意不介意我将提水机弄得再大些？”
“再大些？”霍瑾瑜看了看已经比普通两乘马车大一圈的蒸汽提水机，忽然脑中一道灵光划过，明白褚青霞的心思，原来是想投机取巧。
“哦？做多大，现在最好的提水深度是五丈，你是要比这大五六倍吗？褚青霞，到时候产的煤还不够消耗的，你觉得可以吗？”霍瑾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仅能力要达到，效率也要跟得上，否则旁人又不是傻子。
褚青霞：……
小皇帝一定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想什么，小皇帝都先她一步。
随行的大臣反应过来，不禁发笑。
……
霍瑾瑜回到宫中后，让工匠给她照例制作三代提水机的模型。
临近午时，韩植来报，说江莲跪在午门宫门口，请求她与昭王和离。
霍瑾瑜诧异，“就在午门？”
韩植点头：“就在午门宫门口，有好多百姓围观，陛下要不要宣她进来？”
他也没想到江娘子以这种昭告天下的姿态，这是彻底与昭王撕破脸了。
他就纳闷了，昭王怎么将江娘子逼到这份上。
霍瑾瑜想了想，“让宗人令处理吧。”
宗人令乃宗人府最高官员，宗人府则是掌管宗藩子弟的封号、嗣职袭位、婚丧嫁娶、生卒年间……一开始是单独设立的部门，后来移到礼部管理。
现在的宗人令是虢国公兼领。
去年虢国公曾经上奏，表示他现在身为第一军事学院的院长，平时事务比较繁忙，无暇应对宗人府的事情，想要辞去宗人令一职。
若不是宣王在巡访民间时经历丧女之痛，霍瑾瑜不忍再压榨他，这宗人令就到他头上了。
现在宣王领了麒麟院总院长的职位，宗人令一职，霍瑾瑜打算询问长公主，问她能不能干。
韩植想了想，询问道：“若是江娘子想要亲自行刑怎么办？”
虢国公大概率不会为了昭王的面子而为难江娘子。
“行刑？”霍瑾瑜愣住了，这又是什么话茬，她怎么一头雾水。
韩植见陛下忘了，就提醒了一遍昭王、江莲进宫的场景。
“……”霍瑾瑜眉心微蹙，须臾，勾唇淡笑，“如果江莲要求，那就允许吧，反正当时昭王也在场，他没当真，那就只能吃亏了。”
韩植顿时眉开眼笑，“奴才这就告诉江娘子。”
可惜他要伺候陛下，不能亲眼见到。
霍瑾瑜看着他欢脱的背景，摇了摇头，身为大总管，还是要稳重。
……
虢国公那边听说事后，来到礼部时，江莲已经守在礼部府衙了，礼部门口也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虢国公见只有江莲一人在，吩咐道：“此事根源在于昭王娶了两个妻子，江氏要和离，他也不能缺。”
来之前，韩植派人偷偷给他传话，说了之前陛下许诺给江莲的事，他自然不能让陛下言而无信。
虢国公见江莲嘴唇泛白发干，让人给她上了茶，朗声宽慰道：“即使你与昭王和离，你还育有两位皇家小殿下，不必太拘谨。”
江莲嘴唇微颤，最终虚弱一笑。
两刻钟后，昭王在百姓的注视下进了礼部，先对虢国公拱手行了礼，然后冲着座位上的江莲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莲抹过头，默默咬着唇。
虢国公捋着白须，“昭王殿下，你与江氏的事情，我都知晓，现下江氏要与你和离，你可赞成？”
昭王苦笑一声，“三娘已经告诉我，我自知罪孽深重，可是弄到这个地步，只能说世事无常。”
江莲听到这话，眼眶更红了。
好一个世事无常，昭王说的没错，若是他没有出意外，没有失忆，怎么都不会入赘到她家的。
现在梦醒了，这段时间在王府的日子，让她明白，她与昭王本就是一个错误。
那些爱的死去活来的故事不过是话本中诓骗小女子的，为什么那些事被编成故事，因为痴情的人世间难寻。
昭王对她是迫不得已，她不过是贪恋对方光鲜的皮囊和宠爱罢了。
昭王与江莲之间不止简单的爱恨情仇，他们之间还有两个儿女，江承运、江承汐的嫡庶名分，这些都要商议，不是简单的一句和离就完事。
江莲也清楚这些，她往午门前一跪，虽然给自己出了口气，可是昭王毕竟是承运、承汐的生身父亲，两个孩子的日后生活也要仰仗昭王。
可是让她待在王府以侧妃的名义，她忍不了，恐怕昭王妃也忍不下她。
再在王府待着，她担心她们江家要被弄得家破人亡。
所以她势必要与昭王来个了断。
想到此，江莲泪如泉涌，哭声哀婉。
昭王看着也不忍，他不解为什么江莲不肯让步，以她的身份成为侧妃已经是幸事，为何不能为了他，为了孩子退一步。

第67章
正厅内一时变得安静,门口站着的小吏偷偷探着头，眸中闪过疑惑。
原以为江娘子会继续闹腾，现在反而变得安静了,难道已经提前与昭王谈妥了。
虢国公也不催,低头淡定喝茶,这两人怎么办都行,他不急，若是想打一架，他也会让出场地。
不知过了多久，昭王先开了口,“三娘,你若是舍不得我和孩子，咱们就不要闹了，回去吧！我知道你之前受了一些委屈,日后我会护着你和孩子的。”
“我意已决。”江莲吸了一下鼻子,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明白了，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昭王，我想要的是卞子晋,昭王我要不起。”
昭王抿了抿唇,“难道你舍得孩子吗？”
江莲闻言，素手一颤，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要与你谈的,我与你成亲时，不知道你的身份,也没有计较其他，是我的错，承运、承汐他们是你我的孩子，不能担上庶出的名声。”
昭王皱眉，“你什么意思？我是昭王，只有我和王妃的孩子能有嫡子的名义，我也心疼承运、承汐他们，如果你想要他们是嫡子，只能记到王妃名下。”
“卞子晋！你有点良心吗？”江莲被昭王这话气的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承运、承汐他们是你和我的子女，我还活着，你就想要没有娘吗？好！你现在贬低他们是庶子，可是当时你我成亲时，是你入赘，是你嫁给了我，按照你的说法，他们是庶子，你也承认自己是……是……”
江莲想吐出最后那个字，可是她还是为了两个孩子克制住了。
“江莲！你说什么？”昭王脸黑如墨，被气的也是全身颤抖。
“咳咳……”看热闹的虢国公差点被茶水呛到。
昭王娶的这位民间女子真是泼辣，可惜话没说完。
昭王见被虢国公看了笑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须臾嘴角挤出笑容，“三娘，你冷静一下，你若是舍不得孩子，不如与我回去，你只不过还没有适应王府的生活，我现在也不适应，咱们一起共渡难关。”
“昭王殿下，你所谓的难关，就是对我、还有我的家人不闻不问，我怕在王府时间再长一些，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俩之间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江莲擦了擦眼角的泪，“你如果有良心，就别再逼我。”
昭王脸色又变得难看。
江莲见他这样，心中畅快不少，“我知道你的王妃不喜欢承运、承汐他们，我与你和离之后，会带他们离开王府生活，就在京城中，我打听过，适龄的宗室孩子可以进入燕都太学，而且他俩在玉牒上，也要是嫡子的身份。”
“江莲，你说的这些是痴心妄想。”昭王怀疑江莲因为流产疯了，“虢国公还在这里，你这些想法亘古未有，他不会允许的。”
虢国公见有他的戏份，挑了挑眉，淡淡道：“此事确实少见，江氏对昭王有救命之恩，这点不容忽视，虽说昭王以身相许了，但是说不上谁得利、谁吃亏。”
昭王被救时记忆全无，愿意入赘，以昭王的心智，应该是当时较为稳妥的选择，事后证明江家人确实对他不错，还供他念书、考科举。
他这话一出，江莲不禁痛哭，感激地看着虢国公。
角落里竖起耳朵偷听的官吏就看到昭王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看着有些可怜。
不过虢国公说的也没错，江莲确实对他有救命之恩，不能因为他成了王爷，就将前事抹平了。
可是江莲提的要求也是为难人，古往今来，和离的王妃屈指可数，江莲这些要求太夸张了，昭王除非疯了才答应，事情传出去后，昭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
此时礼部衙门外面，百姓顶着大太阳翘首以盼，也有人支了一张木板，当场下起注来，赌江莲与昭王能不能和离。
结果来看，投注的比例应该是五五分。
在昭王进入礼部一个时辰后，他终于出来了，众人精神一震，百姓们想要张口询问，可是看他的脸色，大家觉得还是不开口为好。
等昭王的马车离开后，江莲也随后出来了，她脸色也是白惨惨的，一脸颓废。
不过百姓们对她没有忌惮，可以大声问出来。
……
“江娘子，你真的打算和昭王和离？”
“和离？真的行吗？江娘子应该算后娶的妾吧，用不上和离？”
“说什么胡话呢，江娘子怎么不算，她嫁的是卞子晋，又不是她的错，难道嫁错了人，就将人贬成妾？”
“其实吧，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昭王是那个啊！江娘子又不是嫁的那方，谁是妾真不好说。”
“哈哈哈！好胆子！江娘子，你真打算和昭王分开，你们两个孩子怎么办！”
“唉！你如果走了，孩子怎么办？没娘护着的孩子在深宅大院过得可苦了！”
“果然是狠心的，气性也太大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偏偏要找罪受，老实和孩子待在王府有什么不好的。”
“大娘，你说这话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们这些百姓就是那路边的野草，就是老实待在富贵人家的花园里，什么都不做，也是碍眼，会被人薅走的，不是你想住下，就能住下的。”
“对啊，这样的话，还不如及早散伙，就是可怜了孩子。”
“江娘子！你真要离开昭王府吗？”
……
江莲停住脚步，听着面前百姓的议论，对着众人轻轻屈身行礼，“多谢乡亲们的关心，我与昭王殿下在宗人令的见证下，已经和离。”
众人听到这话，不禁张大嘴，终于知道结果了，没想到真的和离了，这样的话，昭王离开的脸色也能解释通了。
一名中年妇人担心道：“江娘子，那你和昭王的两个孩子呢？”
不会真抛弃在王府吧，不怕昭王将气撒在他们身上吗？
江莲闻言，笑了笑，“他们也不用担心，各位乡亲多等一些时日就知道了。”
众人一头问号，怎么还继续卖关子，难道江莲还能将孩子抢回来。
……
对于昭王、江莲的结果，百姓不清楚，不过霍瑾瑜那边已经得到了结果。
江莲放弃了为两个孩子争取嫡子身份，也放弃杖刑昭王，双方当做没听过这件事，昭王与江莲和离，两个孩子随江莲在王府外生活，一切生活开销都由昭王府负责。
韩植感慨道：“奴才没想到江娘子也不糊涂啊！”
就是争取了嫡子、嫡女的身份，两个孩子头顶上还有昭王妃的儿女，继承王府轮不到他们，而且就算争取到了，未来两人议亲的时候，江莲就是一平民，嫡出身份也不能为两个孩子增色，不如当做条件换取更加实惠的东西。
至于杖刑昭王，真到了那一步，双方真是结了仇，不过倒是可以以此为条件要挟。
霍瑾瑜点头，“不错。”
这个效果虽说不尽如人意，也算是尽量妥帖了。
……
大概三日后，百姓瞅到江莲带着行礼出了昭王府，然后搬入了与昭王府相隔五条巷子的罗锅巷一处私宅，不止江莲，还有她与昭王的两个孩子也搬过来了，宅门上挂着江府的牌匾，听说江莲正在给两个孩子找奶嬷嬷和丫鬟，不打算用昭王府送的人。
至于两个孩子也正式上了玉牒，由“江”姓改成“霍”姓，算是正式的皇室人员。
百姓将事情都打听出来后，对江莲佩服的是五体投地了，居然和昭王硬钢，还能得到这个结果，至于什么“嫡子”、“庶子”的名声，都和离，脱离王府了，难道还想着以后继承王府。
用这些虚的东西换些实惠的便宜，当然再好不过了。
……
江莲这些日子一心窝在自己的宅子里，她要学的东西很多，如何打理后宅，如何待人接物，不能靠以前一身莽力乱闯。
对于外界百姓的议论，她也知道了，只能说她觉得自己担不起百姓的夸赞。
她清楚自己这事能成，还是因为宗人令虢国公没有站在昭王那边，昭王拿她没办法。
都说皇家无情，她确实在昭王这里感受到了，不过在陛下、在虢国公那里，她也感受到了善意，不管对方的本意是因为什么，但是对她的善意和帮助是实打实的，她会诚心向菩萨祈求，祝祷陛下和虢国公一生顺遂安康，事事顺心。
……
霍瑾瑜将米开城外派出去后，又外派了两名学士，顾问处就少了三人，霍瑾瑜就将今年的一甲三人调入顾问处。
廖修远、蔡成仁还好说，但是边正青今年已经四十六了，霍瑾瑜怀疑他能不能支撑住顾问处的高强度工作，就是支撑下来，在顾问处干了五六年，等到外派下去就五十岁出头了。
光是一想，霍瑾瑜都觉得她残忍了。
可若是将边正青单独撇下，他若是乱想也不好，再说不适合，可以从顾问处退下。
有志不在年高！说不定边正青能焕发职场第二春，毕竟四十六岁都能当上榜眼了。
是故，廖修远、边正青、蔡成仁三人进宫时，霍瑾瑜都以鼓励为主，尤其廖修远与边正青，这两个一个病弱，一个年纪大，日常要注意身体的，平时若是身体不舒服，可以多去太医院，反正现下宫里人少，太医院的活轻松，这些都是顾问处的福利。
听着霍瑾瑜的话，三人中可以用“年轻力壮”四字形容的蔡成仁向廖修远、边正青投以同情的眼神。
看来有时候被陛下关怀也不是什么好事。
廖修远如玉的面色一窘，努力克制住喉咙间的咳嗽，“让陛下担忧了！”
边正青神态自然，乐呵呵地拱手道：“多谢陛下关心。”
霍瑾瑜见状，没再说什么，让他们去顾问处报到。
到了顾问处，不一定就能一步登天，还要适应顾问处的节奏，如果适应不了，只能离开。
……
廖修远他们到达顾问处时，如前人一样，也被顾问处众人的速度给惊住了。
应阳羽作为新任首席，招呼双方认识，然后给他们三人介绍了一下顾问处的日常。
徐於菟看到廖修远，笑道：“廖兄，我就知道我们会见面。”
廖修远是状元，按照以往的惯例（其实也就他们一届科举），肯定会来顾问处。
廖修远温声笑道：“徐兄有礼了。”
他总算明白，刚才为什么陛下那般担忧，现下看了顾问处的速度，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洛平川好奇道：“你们认识？”
徐於菟笑道：“我与廖兄早年在冀州相识，若是廖兄那年也参加了会试，恐怕我就得不到探花了。”
“徐兄过誉了。”廖修远连忙推辞，“当年多谢你与徐小姐的救命之恩。”
谢少虞疑惑道：“这又是什么事？”
徐於菟见状，就将当年他们上山遇到山匪打劫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众人恍然大悟。
让霍瑾瑜惊讶的是，廖修远三人在顾问处适应的挺好，边正青大概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干活节奏，还有些不适应，但是阅历方面补充了效率短板，在三人中很快就脱颖而出了，其次是廖修远。
……
六月，天气变得越发燥热，入夏以后，全国许多地方都阴雨不断，有不少地方发生了水灾，还好朝廷也及时赈济救援了。
进入六月后，雨汛见多，这段时间，朝廷各衙门是严阵以待，就怕民间哪里又被淹了。
六月最后一天，百官如往常一样上早朝，原以为今日的早朝就如此时外面晦暗的天一样沉闷无聊，谁知众人行礼过后，顾问处的谢少虞就出列上奏弹劾。
他弹劾的内容有些多。
……弹劾濉溪知州伊睿才贪赃枉法，欺压当地百姓……
……弹劾歙县知县苏安澜怠职失职，瞒报当地的旱灾，造成一百多百姓死亡……
……弹劾休宁学正苏柴相排除异己，笼络当地的士绅，欺压学子，倒卖监生名额，包庇徇私舞弊等恶事……
……弹劾祁县知县苏科为了敛财不择手段，巧立收税名目，肆意制造冤假错案……
……
殿内百官听完，顿时觉察出不对劲，虽然谢少虞弹劾的许多人，他们不认识，但是地点他们熟悉，大多是徽州境内的，而且许多人还是同姓，说没有关系，他们将头摘下来当球踢。
谢少虞一口气说完后，微微躬身：“求陛下为民做主！”
众人看着中间身姿挺拔的公子，又望了望龙椅上的少年帝王，对方面色微冷，看着似乎不妙。
“谢少虞，你说的这些可人证、物证？”霍瑾瑜淡淡道。
“陛下，人证、物证已全。”谢少虞恭敬道。
没等霍瑾瑜开口，从队列又出来一名官员，向霍瑾瑜行了一礼，然后开始驳斥谢少虞的弹劾，众人认出时吏部侍郎于哲。
吏部侍郎于哲一番慷慨陈词后，最后总结道：“陛下，谢少虞为了私仇肆意污蔑地方官员，按律应该治罪。”
他说完后，又有多名官员站出来赞同他的说法，驳斥谢少虞。
大理寺卿捋了捋胡须，多亏于哲，他们知道，刚才谢少虞弹劾的那些人都是昭王妃的母族即墨苏氏的人。
谢家当年与苏家的往事，多数老人都知道，谢少虞为母亲报仇挑苏氏的刺，在他们的意料中。
重要的是，陛下会如何选择，是顺着谢少虞的意，一举铲除苏氏，给与南方世家门阀予以重击，还是轻拿轻放，暂时不动苏氏。
因为谢少虞这一出，早朝比往日多了半个时辰。
霍瑾瑜目光穿过百官，看到外面初升的朝阳，清晨的阳光瑰丽灿烂，破除了拂晓的昏暗。
霍瑾瑜抬手压下殿中众臣的声音，“谢少虞奏报之事交由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时候已经不早了，众卿退朝吧！”
韩植见状，上前一步，一甩浮尘，尖细的声音传遍大殿：“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众臣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最终齐声道：“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霍瑾瑜起身离开，到了后殿，端起茶盏一口气喝了半杯。
“陛下，慢点，慢点。”韩植连忙哄道，“谢学士还在殿外守着，您要不要宣他，说不定谢大人有难言之隐。”
“让他回去，朕现在不想看他。”霍瑾瑜沉声道。
韩植：“行，奴才这就去，您不要生气。”
在韩植转身离开之际，霍瑾瑜喊住他，“你去将谢公请到乾清宫，朕稍后见他。”
韩植一听，连忙点头。
……
昭王听闻谢少虞弹劾苏氏官员的事情后，顿时也着急。
之前他狩猎出事后，是苏氏帮他支撑下去，也是他现在离不开王妃的最重要原因，现在谢少虞对苏氏出手，他当庭弹劾的都是一些有地方实权的官员，若是这些人被撤下，苏氏要断掉一半臂膀，他也会不好过。
因为这事，昭王妃也顾不得和昭王继续置气，找他商量这事。
两人经过商议，昭王决定先进宫询问霍瑾瑜的想法。
……
霍瑾瑜和谢公聊完后，又送了他一副唐寅的字画。
谢公打开字画，欣赏了一番，然后小心将字画收好，笑容如春日的暖阳，温暖宁静，“陛下真是豪爽，这让老臣如何还礼啊！”
霍瑾瑜笑了笑，“等到秋日鱼肥之际，谢公若是钓上鱼，送与我几条尝鲜即可。”
她不图谢公真的给她回等价的礼，谢公与曾太傅这两个定海神针只需要站在她这边，帮她稳住天下文人的心，她就满意了。
谢公、曾太傅这种名望的人若是对她的一些政策提出反对，要平复花费的代价就是十份唐寅字画也抵不了。
谢公闻言，佯装纠结地皱起了眉，“这样的话，老臣占了大便宜，这样可不行，老臣近日学会了竹雕，等到陛下万寿节时，一定给您雕几个好看的。”
“也行。到时候朕就放在乾清宫。谢公，若是手艺不佳，可是会被人笑话的。”霍瑾瑜同样揶揄道。
“咳……这样的话，老臣可要慎重了，最起码不能让曾慎笑话。”谢公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陛下，少虞既然已经入朝为官，他所做的事情都要学会自己承担责任，老臣年纪大了，管不了，陛下不必心慈手软。”
霍瑾瑜闻言挑了挑眉，“听谢公这话，朕若是不惩治一番谢师侄，对不起谢公的期待。”
谢少虞他弹劾苏氏官员没错，但是他忘了自己的身份，身为顾问处官员，她希望顾问处的人尽量不要掺和到朝政中，可是谢少虞他居然亲自下场，生怕闹不大。
“玉不琢不成器！”谢公和煦一笑。
霍瑾瑜叹气：“朕原以为去年西南四州赈灾时，他已被磨炼足够。”
谢公听到这话，面色愧疚，“让陛下失望了，等少虞回府后，老夫一定训斥他。”
“算了，人伦常情，若是朕，恐怕早就报仇了。”霍瑾瑜叹了一口气。
谢公被霍瑾瑜这句话惹得心中发笑，唇角不禁上扬，感慨道：“陛下果然有先皇的雄威啊！”
先皇若是还在，估计还会给他出主意，如何报复对方。
霍瑾瑜：……
……
谢公离开不久，昭王就入了宫。
霍瑾瑜宣见了他，对于他的目的，不用猜也知道为什么。
看着跪在地上为苏氏辩驳的昭王，不禁让她叹气。
当初昭王与江莲和离的事情，就没见昭王进宫，现下为了苏氏的事情求情，看来和昭王妃的感情培养的不错。
霍瑾瑜让韩植扶昭王起身。
等昭王坐下，霍瑾瑜询问道：“皇兄，你最近记忆恢复了吗？御医如何说？”
“多谢陛下关心，府中大夫和御医还是束手无策。”昭王眸光微闪，下意识笑了笑。
霍瑾瑜面露失望，“这样啊……皇兄，虽说古人说前事不可追，可若是没有记忆，总归觉得人不完整似的，平时还是不能讳疾忌医。记起以前的事情，才不容易被人哄骗。”
“陛下说的有理。”昭王眼皮跳的愈发狠了，心中猜测陛下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他见霍瑾瑜没再提起谢少虞弹劾的事情，试图将话题转回，“陛下，我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被三娘救后，一直在濉溪，苏氏在民间名望、官声很好，根本不似谢少虞弹劾的那般。”
霍瑾瑜吹了吹有些烫的茶水，淡然道：“皇兄，江莲可与你说过，她的父母为何着急忙慌赶回去？”
“……大概是着急春耕！”昭王呼吸微紧，目光有些游移。
“五月春耕？看来当地官员有大罪！”霍瑾瑜眉梢微扬。
昭王额头已经有细汗冒出了。
霍瑾瑜见状，吩咐道：“让人多放些冰，没看皇兄出汗了吗？”
内侍听到吩咐，又往冰鉴中倒了两盆冰。
昭王感受着徐徐吹来的冰凉冷风，感觉这冷风从他的皮肤一直渗到心里，目光落到面前的皇帝身上，经不住打寒颤。
霍瑾瑜见昭王安静下来，又说了另外一件事，“皇兄，你如今平安归来，太妃十分高兴，太妃在宫中许多年了，一直谨言慎行，守礼本分，朕想成全你们母子二人，让她出宫养老，省的太妃孤独。”
“……陛下这是何意？”昭王愣住了，有些不解道。
韩植在一旁解释道：“昭王殿下，快行礼谢恩啊！陛下同意你接崔慧太妃去昭王府住了。”
“……陛下此话当真？”昭王有些不可置信。
霍瑾瑜点头，“当然……嗯……为了庆祝皇兄平安归来，朕还打算让崔慧太妃晋封贵太妃。”
昭王听到这里，赶紧跪下谢恩，“臣替母妃多谢陛下。”
“皇兄别着急，送贵太妃出宫养老这事，要准备的事情很多，等到贵太妃出宫，你们有更多的时间相处，说不定有益于你记忆的恢复。”霍瑾瑜温声含笑道。
昭王连连点头。
离开乾清宫后，他就去了后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崔慧太妃，崔慧太妃一脸高兴，留下昭王用了午膳，等到昭王离开后，她坐在院中，看着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宫殿，叹了一口气。
伺候她的嬷嬷给她端了一杯养胃茶，“娘娘不高兴吗？”
“当然高兴，我成了贵妃，又能出宫，只是……不过霍铉能活着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他现在忘了以前的事情，在京城也好。”崔慧太妃仰头看着飞檐翘角的宫殿，“真好，真好啊！”
嬷嬷看着欲言又止，她担心殿下反应过来后不愿意。
……
昭王回去后，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昭王妃。
昭王妃没想到昭王不仅没带来好消息，反而又带来一个坏消息，想到此，她眼眶盈泪，不禁用帕子堵着嘴，“是妾身连累了殿下。”
昭王：“你别这样说，是本王没用。等到母妃出了宫，你就轻松些了。”
“殿下，您难道还不陛下的用意？”昭王妃瞪大眼睛，晶莹的泪水在她眼眶晃动，“陛下他是要利用太妃将您圈在京城，您是藩王，有自己的封地，若是不回去，封地还有什么用？”
她不信昭王愿意待在陛下眼皮底下，处处受人掣肘。
“这……是这样子吗？”昭王脑中一道惊雷闪过，拼命摇头，“陛下只说让我接母妃出宫，没说让我留在京城。”
昭王妃苦笑：“殿下，您觉得陛下会允许您带着太妃回封地吗？您是藩王，是他的哥哥，当年您没出事前，朝野您继位的呼声最大，如果陛下他真爱护你，不会任由江莲与您和离，直接册封她为侧妃就好，偏偏允许了，还有地方苏氏官员被弹劾，你觉得只是针对我爹吗？就怕陛下醉翁之意不在酒……”
随着话音落下，昭王的脸色越发晦暗，他瘫坐在坐塌上，嘴唇阖动半晌，不知道说什么，最终道：“可是我已经告诉母妃了，母妃她……也很高兴。”
若是他现在告诉母妃自己反悔了，自己恐怕会担上“不孝”的罪名。
可是若是将太妃接出宫，他多半真如王妃所说，要留在京城。
他的封地、他的王府……都将离他远去。
昭王妃攥着帕子，深吸一口气，“此事只能从太妃那边下手，太妃如果不愿意出宫，您也没办法。”
“可是，我要如何劝母妃？”昭王目露求助，他现下和崔慧太妃还是有些生疏，再说自己三十多岁了，也不好给太妃撒娇。
“……妾身去求母妃。”昭王妃勉强挤出笑容。
昭王松了一口气气，上前将昭王妃揽在怀里，轻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昭王妃将头倚在他的胸前，嘴角的笑格外苦涩。
……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下午昭王妃备齐了东西打算出门，宫中宣旨的内侍就来了。
圣旨内容如他所料，就两件事，一是册封崔慧太妃为贵太妃，二是允许昭王接崔慧太妃出宫养老，命其尽早做好准备。
事情已成定局。
昭王夫妇：……
……
朝中其他人得知圣旨内容后，明白昭王现下是彻底被困在京城，封地算是回不去了。
除非崔慧贵太妃崩逝，否则事情无法更改，就算这样，陛下也可以用他失忆加丧母的借口，再困个四五年。
其他藩王得到消息后，心里为昭王同情了一瞬，然后就继续吃喝玩乐了。
有什么可惋惜的，谁让他死而复生，老娘还活着呢，陛下不针对他，还能针对谁。
同为先帝的皇子，怎么不见陛下针对宣□□王、还有康王。
以前大家羡慕昭王娶了贤妻，岳家实力雄厚，有名望，现在看来，昭王就是在还以前的债。
苏氏若不是与昭王结亲，说不定陛下还不对它动手呢。
是的……
许多人怀疑，谢少虞弹劾苏氏官员，是受了霍瑾瑜的吩咐，过往恩怨不过是借口。
毕竟谢少虞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等到昭王归来，与他的小妻子和离的档口，本人可是还失忆呢。
霍瑾瑜知道朝野的舆论反馈后，直接无语了。
她就知道，谢少虞这事肯定会有人朝她头上扣锅！
但是她又不能解释反驳。
七月，热闹了一个月的谢少虞弹劾苏氏地方官员案结束，根据刑部与大理石两方共同审理，谢少虞所奏之事确实人证物证都属实，刑部对涉案的相关官员进行了处罚，有两名苏氏官员因为罪行较重，判了斩监候，并且狠罚了一大笔钱，这两人是即墨苏氏族长苏源的堂兄弟，在族内声望颇高，可以说是苏源的左膀右臂。
听说结果下来后，苏源直接吐血晕倒了，苏氏的其他人此时也是蠢蠢欲动，有想要将苏源拉下马的意图。
霍瑾瑜听说南方一些地区，尤其苏氏这些南方世家门阀控制地区近些年又兴起了裹小脚缠足的习俗，顿时大怒。
这个时空裹小脚的习俗也是来源已久，因为达官显贵推崇，民间百姓就有样学样，流行起来，后来因为前朝昏聩，时局动乱，各地起义风起云涌，百姓活着尚且艰难，裹小脚这种风俗也就没了。
霍瑾瑜没想到，好不容易大家生活好了，那些人居然第一时间就是想着糟践女子了。
她当即命人下达了对苏氏的斥责，表示身为礼仪诗书世家，本应造福教化当地百姓，反而带头威逼女子裹脚，颂扬如此不正之风，此乃不慈、不善、非人哉！
“不慈、不善、非人哉”七个字一下子砸到苏氏头上，将他们懵了，这下不止苏源吐血，苏氏族中好几个年长的苏家人也吓病了。
苏氏的人不懂，他们不过是与昭王结了姻亲，又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过，为何陛下要如此对待他们啊！
只能说，他们恰巧撞到了枪口上。
经过这一波，不少地方的百姓都知道当今陛下不赞同缠脚，已经下了定论，若是让自己女儿裹脚，就不是人，不慈、不善！
一些正在给自家女儿裹脚的人家赶紧松了脚，担心被官府的人责罚，毕竟就连苏氏那样的大家族都被皇帝斥责，他们平民小百姓也只能随着政策走。
霍瑾瑜看到民间的这一通反应，只能苦笑。
有时候你苦口婆心地劝百次、千次，不如一次杀鸡儆猴的威慑力，
为此，霍瑾瑜上朝时表示：“众爱卿，民生艰苦！朕又思念起先皇，不如大家再写一首诗词悼念先皇，顺便痛斥民间裹脚不正之风。”
百官：……
得！又来了！
先皇，你管管你家儿子吧！
……
七月中旬，霍瑾瑜任命谢少虞为汾州临滨盐官，负责监督淮盐的储存运输转销，即日启程，不得耽搁。
消息一出，大家就知道谢少虞这是被贬了，被陛下厌弃了，对比顾问处的其他学士外放官职，谢少虞的盐官就有些不值一提了，更不用说许多人都是一方主官。
许多人推测，估计陛下不满谢少虞身为顾问处学士，却亲自下场弹劾苏氏地方官员。
没想到陛下这次气性这么大，就连谢公都不管用，将谢少虞一下子贬为一个小地方的盐官，想着翩翩矜贵公子要在小地方受气，引得不少人心疼。
谢少虞接道旨意后，坦然接受，将手中的工作交接给其他人。
洛平川望着他，叹气道：“谢兄，你莫要怨陛下。”
顾问处的学士是服务陛下的，辅助陛下处理政务，若是过多干预朝政，尤其亲自下场，会带来坏影响。
谢少虞淡然一笑，“我知晓。洛兄不必担心，正好这些年我也累了，也可以歇歇。”
徐於菟不满道：“谢少虞，你真是打的好算盘，陛下让你去地方，可不是让你去享福的，你好好干，早点回来给我们分担工作，否则我若是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少虞：……
“咳……咳……”廖修远轻咳两声，插嘴道：“谢兄，我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不过可以保证，若是事务多了，应该会比徐兄更早做鬼，到时候吓到你，还请你见谅。”
“你们啊！”谢少虞唇角终于露出舒心的微笑，无奈道：“好好好，既然你们这样说了，我就不得不从了。”
徐於菟等人见状，也满意地笑了。
……
霍瑾瑜在卧榻小憩时，内侍前来汇报，说谢少虞在殿外候着，想要见他一面。
霍瑾瑜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见什么，他当初弹劾的时候就没有和朕通气，现在要走了，就更不需要了。”
韩植小声道：“陛下，您又不是真的将谢大人给丢了吧，要不见面勉励一下，让谢大人走的踏实。”
“哼，他是去地方当官，又不是快要死了，谢公的外孙没那么脆弱，你让他走吧。”霍瑾瑜翻身，直接用后脑勺对着韩植。
韩植叹气，整理了一下长袖，走到殿外，将站在阳光下的谢少虞拉到阴影处，“谢大人，陛下这几天处理政事繁忙，身困体乏，此时正在小憩，您不如回去吧，陛下没怨您。”
谢少虞唇角微压，叹气道：“公公不必安慰，我知道此事是我做的不对，陛下气我也是应该的，还请转告陛下，少虞到了临滨后，一定为民造福，不负陛下所托。”
“好的！好的！奴才一定，一定！”韩植连连应下，看着头顶的日头，推着谢少虞，让他快些回去，不要再晒了。
谢少虞见状，也不再耽搁，大步离开了。
韩植撑着眼帘，看着谢少虞离开的背景，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又望了望头顶火辣辣的烈日，心中叹气，这个时候赶路，真是遭罪啊。
回到殿内，沁凉的空气不禁让韩植舒心一笑，再次擦了擦汗，见霍瑾瑜没在卧榻，而是在研究一张地图，他凑近一看，陛下指尖所指的地方正是汾州临滨。
韩植就听陛下呢喃道：“洪涝、干旱、海潮……谢少虞，发挥你的能耐吧。”

第68章
谢少虞出了宫门,刚到学士宅门口，就看到门口堵了一辆马车。
仔细一看，是宋府的马车,来人是谁已经不做猜想了。
在马车小憩的宋致听到动静,推开车窗,看到他回来,挑了挑眉：“我听说你被陛下厌弃了，作为老师，还是要来开导你一下的。”
“老师！”谢少虞拱手行礼。
两人进了宅院。
宋致打量了这宅子，有些惋惜道：“可惜啊！还以为你还能再占一两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挪地方了。”
谢少虞请宋致进正厅,仆人上了凉茶退下，宋致撑开折扇，缓缓晃悠,丝丝凉风降低了身上的热意,“陛下将你派到临滨,听说那里的鱼货丰美,到了地方，别忘了给为师多送一些当地的特产，让为师也尝尝。”
朝上一些不长眼的人说陛下厌弃了谢少虞,也就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附和,陛下怎么可能舍得谢少虞的本事。
而且虽说谢少虞此次擅自弹劾苏氏，但是陛下对苏氏也没有手软，虽然才伤了苏氏一半的根基，但是动手时可没少收拾与苏氏关系密切的南方世家门阀,一些世家甚至比苏氏伤的还深。
现在南方许多地方都在讨论裹脚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可以看出有许多与苏氏交好的人在下力气洗白,表示女儿家生来就是要娇养的，女子裹脚更容易嫁到好人家，若是因为大脚，一些人变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岂不是家族的丑闻……
对于裹脚这事，宋致当然也是厌恶的，早些年听说时，就曾经公开斥责和反对，好好一个女子，硬要扭曲成残缺的样子，也不怕死后下地狱。
不管怎么说，现在苏氏半死不活的样子确实让人痛快，至于为什么不将它一举清了？而是这个状态的苏氏对其他南方世家门阀更有诱惑力，虽然这些世家常年联姻，互为姻亲，但是互相下起死手，也会毫不客气。
一下子消亡，还是慢慢耗血而尽，可能苏氏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也没得选择。
谢少虞：“届时弟子一定给老师带些特产，我这一走，可能两三年都会不来，还请老师照顾好自己。”
宋致欣慰地点头，“懂事了，记得，你在外若是惹了麻烦，只需要提谢公的名字就行，别拉扯上老师，老师孤家寡人，帮不了你。”
“……老师真是不客气！”谢少虞嘴角微抽，实在哭笑不得。
宋致笑呵呵道：“我不是一向如此吗？”
谢少虞：……
在圣旨颁布五天后，谢少虞带着行李离开京城去赴任了，洛平川、徐於菟还去送他了。
谢少虞离开顾问处后，好不容易凑齐九个人的顾问处学士又少了一个了。
霍瑾瑜：……
之前是六个老手带三个新手，若是再加一个，就是五个老手带四个新手了，接下来她要忙的事很多，顾问处能行吗？
霍瑾瑜纠结了一番后，想了想，让顾问处出一份考核卷，在翰林院再挑选一人。
没办法谁让谢少虞离开了。
翰林院那边得到消息后，欣喜不已，原以为顾问处以后就只有科举一甲了，没想到大家还有机会。
霍瑾瑜给了翰林院半个月备考，让他们做准备，在翰林院清闲久了，容易犯懒，要让他们重新将一些知识拾起来，
半月后，翰林院的考核结果出来，第一名的是昌宁二年的二甲头名万鸿飞。
万鸿飞进宫觐见时，霍瑾瑜看着对方颅顶有些稀疏的头发，又看了看桌上万鸿飞的身份简历。
她记得昌宁二年时，这位二甲头名，传胪本尊的头发还比较茂盛的，为何才三十岁已经有秃顶的趋势了。
万鸿飞见陛下不语，轻声道：“陛下？”
霍瑾瑜轻咳一声，“万鸿飞，顾问处的工作繁重，你能撑下吗？”
万鸿飞拱手道：“微臣万死不辞！”
“……那朕就拭目以待！”霍瑾瑜淡笑道。
万鸿飞到了顾问处后，霍瑾瑜才发现他是如鱼得水，本身就是一个卷王，不到四五天，就已经彻底超过洛平川他们的节奏了。
霍瑾瑜看到结果后，对于将谢少虞贬到临滨的惋惜也少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有了更趁手的学士顾问。
八月，两广地区传来消息，赋税改革在两广地区推行的十分顺利，各个县城村镇都推行到了，霍瑾瑜与百官经过商议，打算提前全国推行，从南到北全面扩开，同时京城包括直隶地区也同步推行新税赋政策。
至于东夷岛那边的战事，目前可以用“平静无波”来形容，东夷岛的浪人还有倭寇现下是被三方夹击，东边的大国来找他们算账，将他们追的无处躲藏，直接将他们东夷的好几个渡口都毁了，连一艘小渔船都不曾留，两个幕府为了平息东边大国的威胁，也顾不得打了，也开始找他们这些人的麻烦。
石头舰的舰队停靠在距离东夷岛东南二十里的地方，远远望去，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座海面仙山，重重地压在东夷人的心头，不知道东方大国要达到什么目的才会离开。
……
广阔无垠的海面上，庞大的舰队沉稳地站在海面上，如一头头在海中沉睡的巨兽。
清晨的日头撕裂了灰色的天幕，驱散了黑暗，耀眼的阳光轻透好似金纱一般。
而石头舰的将士早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徐衔蝉、霍雏凤、庞宽他们也开始忙碌。
现在是八月，中午的日头还很强烈，而且石头舰还是钢铁造的，中午的时候温度更高，所以他们大多在清晨和傍晚活动。
霍雏凤掏出望远镜，看着周围的海面，没发现可疑船只，就将望远镜收起来了。
实际上，周围有专门的瞭望台时刻监视，那里的望远镜比他手中的更精确，不需要他干活。
徐衔蝉叹气：“最近很少见船只过来了。我记得才开打时，周围有很多船只来看热闹。”
庞宽闻言，直接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大姐，那群人也怕死，梁国公说了，若是靠近他圈定的海域，等同倭寇的同伙，现在别说他们，咱么是连只蚊子都打不到。”
两个幕府将军已经被南海水师收拾的彻底没脾气了，以他们的能力，现在别说石头舰这种巨船，就是旁边的护卫舰，他们也没办法。
幕府那边现在到处搜刮倭寇还有浪人和宣威司交换各种东西，之前经常出海的倭寇和东夷浪人也不敢下海，躲在深山里，连村镇都不敢躲，担心被幕府或者宣威司找到，甚至有一些穷人或者平民百姓被人报复或者充数，当做倭寇或者浪人交给宣威司。
宣威司也知道这些情况，这些人要怪只能怪为什么他们的幕府，他们只负责清理倭寇，不负责辨别。
……
“让你来有什么用！”徐衔蝉面带嫌弃，“鲸鱼没见到，连西洋人也没见到。”
庞宽：……
这难道不好吗，什么事都不发生，安安稳稳的
就在庞宽、徐衔蝉斗嘴时，忽而上方瞭望台有人汇报，说是西南方向发现船只，看模样似乎是西洋样式。
徐衔蝉闻言，诧异地遮住了嘴。
“这是乌鸦嘴吗！”庞宽的俏皮话瞬间就秃噜出来。
话出口后，他顿觉不妙，刚想解释，鼻头就被打了一拳，顿时眼泪就出来了。
庞宽捂着鼻子，苦着脸看着徐衔蝉竖起的拳头，强颜欢笑，“女侠饶命，我刚才说错了，您这是报喜鸟，我觉得这艘船一定有好东西。”
“真的吗？”徐衔蝉斜眼瞥了瞥他。
“嗯嗯……嗯！”庞宽连连点头。
梁国公听闻有西洋船只，就派了两艘战船去看看。
到地方时，据说船已经沉了一小半，船的四周围了一圈鲨鱼在抢夺尸体，最后的幸存者在求救时，被一条鲨鱼啃掉了一只手臂，流血过多死了。
士兵将船上的东西抢救出了一些，有不少珠宝还有字画，还有一些奇特的海外工艺品。
因为在海外经常会淘到不少宝，所以他们遇到落难船只也会上前看看。
霍雏凤、庞宽、徐衔蝉站在旁边，看着士兵将一箱箱进水的箱子抬到甲板上，好奇地看着箱子里面的的东西。
霍雏凤捡起一枚金币，金币粗糙、刻纹和字都不清晰，拿到手中还有凹凸感，和陛下这些年送出去的银币、金币质感差很多。
“啪！”的一声，金币被霍雏凤重新仍到箱子里。
霍雏凤：“没意思。”
“金币和宝石还不足够，凤殿下还要什么？难道还想要美人啊！”庞宽用靴子踹了踹浸湿的箱子，半箱金币发出“嚓嚓”的摩擦声。
徐衔蝉闻言，当即抬脚踹了他一下，阴恻恻道：“是你想要吧，你若是想要，过几日咱们正式上东夷岛后，肯定有美人投怀送抱。”
“嘶……哈呵。”庞宽忍住痛呼，连忙解释，“我这是开玩笑，开玩笑，咱们南海水师军纪严明，严禁这等风气。”
见徐衔蝉扭过头不看他，他眼珠子在甲板上的箱子瞥了瞥，想要给两人找到有意思的话题，忽而他注意到刚才他踢过的金币箱子角落里，露出一个红丝绒袋子，他惊诧道：“这是什么？”
徐衔蝉、霍雏凤听到动静，下意识看过来，只见庞宽从金币箱子里拽出一个湿透的红丝绒袋子。
“有东西。”庞宽用力晃了晃，又捏了捏。
手感较硬，颗粒分明，难道是宝石。
想到此吗，庞宽更加兴奋了，“小猫，这一定是包宝石。”
徐衔蝉撇嘴，好奇顿消，“宝石有什么好的，还这么小，咱们之前找到的鸽子蛋那么大的宝石才值钱。”
庞宽：……
打卡红丝绒袋子，众人探头看去。
“不是宝石。”霍雏凤肯定道。
庞宽将袋子中的东西倒出来，因为浸慢了海水，东西粘在一起，黄橙橙的，触手很硬，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外壳金黄，不像是陶土捏的。
庞宽揉了揉一下，颗粒散开，“感觉不像是手工艺品。”
他说完话，发现霍雏凤、徐衔蝉没吭声，抬头见两人一人捏着一粒小黄粒，眉头紧皱。
“怎么了？难道你们认识这东西？”庞宽纳闷，再次看了一下，确定他之前没见过。
“凤殿下，你觉得这像不像陛下一直找的东西？”徐衔蝉又从庞宽手中抓了一把。
庞宽愣住，“陛下要找的东西？”
霍雏凤眉间拢起，“很像。我也不肯定，再找找，看看有没有其他记录或者图册。”
“什么啊？”庞宽将手中的东西放到眼前，仔细看了，脑海中有一个雾蒙蒙的想法，但是偏偏戳不破迷障。
徐衔蝉无语道：“你上课确定认真听了吗？”
庞宽：……
这东西还是他找到的。
霍雏凤揭露谜底，“这东西与陛下想要找到玉米有些相似，陛下说玉米颗粒长在棒子上，色泽金黄，有一种特殊的清香，是一种极为耐旱、耐寒的作物。”
“和红薯一样吗？”庞宽想起先今在大江南北推广的红薯，如果这个玉米也有红薯的威力，老百姓就不用饿肚子了。
“不知道。”霍雏凤摇头。
实际上这种海外作物他们也只是听陛下说过，到底产量多少，长成什么样子，大家都不知道。
甚至他们现在都不确定这袋东西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梁国公听说刚才的打捞的东西里疑似有霍瑾瑜寻找的新作物，就亲自到达现场将沉船打捞，沉船的所有箱子和记录都打捞上来了，还真找到了一本记录册。
经过船上懂夷语的一名官员三天的翻译，他们知晓这艘船的主人是一名西班牙商人外加探险者，红丝绒袋的东西是他从一名水手中拿到的，确实是一种植物的果实，打算送给西班牙国王。
梁国公翻遍整艘船，只有这一袋东西，怪不得放在红丝绒袋子里，与金币放在一起。
确定是植物种子后，梁国公就命人将这袋东西加急往国内送。
大概二十天后，霍瑾瑜这边就收到了石头舰送回来的大堆东西，金币、银币、宝石、珠宝、西洋字画、还有一些奇特的小饰品、工艺品、西洋裙子、礼服……
霍瑾瑜拿起东西清单，最上面就是大大的“未知植物种子”，省的她忽视。
霍瑾瑜看着堆在桌上的玉米种子，微微勾唇，终于找到了它。
可惜种子太少了，而且这袋玉米能不能培育成功还不一定，若是种子失去了活性，也没办法。
不过能找到已经不错，既然找到第一波，日后会有许多，就算找不到其他，如果这包种子能生长下去，两三年后，也能在全国铺开。
霍瑾瑜为此下了圣旨嘉奖梁国公等人，派人送了赏赐，为了纪念玉米第一次出现，霍瑾瑜让工部制作了一批纪念金币，让人送给了石头舰。
对于金币、银币这东西，朝堂官员这些年已经熟悉，陛下经常作为奖赏，尤其年底的特殊金币、银币，京城的官员都收到一两枚作为纪念，大家都称呼为年币。
因为自己年底要开始巡幸边陲，霍瑾瑜已经让翰林院提前设计了纪念银币和金币，到时候到边陲时，可以作为嘉奖送给将士。
目前工部已经制作好了，就等着年底出发。
至于玉米种，霍瑾瑜在得到后，将三分之一的种子交给户部的人，让他尽快派人南下去在两广地区设立的南方农事试验场种植，现在北方虽然不能种了，但是南方气候比北方温暖湿润，还有一茬秋玉米可以争取。
现在已经确定确实有玉米这种作物，接下来就是让人加大寻找。
……
南海水师收到京城的嘉奖圣旨和赏赐后，精神振奋，在外海上行动更加频繁了。
霍瑾瑜也经常收到南海水师的战报，几乎每天都能遇到袭击的小股海盗，清理了不知道多少破船，其中最多的一天，足足遇到了四波海外夷盗，不过都被舰队消灭了。
可以看出，今年东海（太平洋古代称呼东海）区域的活动越发频繁，有许多海盗、冒险家想要凑进来捡漏。
霍瑾瑜冷哼一声，给南海水师传信，不必有所顾忌，凡是冒犯者，势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八月，霍瑾瑜收到谢少虞的奏折，说临滨海潮泛滥，经常淹没良田，摧毁房屋，所以他想修建海堰。
霍瑾瑜蹙眉，修建海堰需要耗费的民力和物力不是小数目，临滨是适不适合修建海堰，还有待查证。
霍瑾瑜想了想，命工部派人去临滨进行实地勘察，看是否要修复海堰。
九月初，崔慧贵太妃离宫，正式住进了昭王府，出宫那天四公主、恭王妃、还有江莲叶带着两个孩子前来迎接。
霍瑾瑜亲自将人送出宫，送到昭王府。
到了王府，她与众人一同游逛花园，霍瑾瑜看着园中浓郁的树木开始换上金黄、浅红、褐色的外衣，笑道：“明年春日，贵太妃就能欣赏到满园春色了。”
崔慧贵太妃点点头，“可惜这里没有果树，我宫里那颗柿子树的柿子都已经红了，可惜吃不上。”
“既然果子红了，就是熟了，明日，朕让人将树给贵太妃移栽到王府。”霍瑾瑜笑道。
“多谢陛下，果子摘了就行，不用给它挪地方，我担心它不适应，还是在宫中比较好。”崔慧贵太妃摆摆手。
一旁扶着她的昭王温声道：“既然是陛下的心意，母妃就不要推辞了。就怕我招待不周，母妃你一气之下回了宫，到时候陛下肯定要怪罪儿臣的。”
昭王妃：“是啊，母妃，您若是在王府有什么不适应，一定要与妾身和殿下说。”
崔慧贵太妃眸光微闪，含笑点了点了他：“知道你孝顺，本宫盼了一辈子，就是想要含饴弄孙，现下你平安归来，本宫又多了两个大胖孙，本宫也没有其他期盼的。”
昭王笑容微滞，忍下心中的失落，接着笑意加大，“母妃开心就好。”
四公主和恭王妃频频点头。
跟在四公主身后的江莲同样笑意盈盈，看着得体大方，看来今日之前，狠狠恶补了不少宫廷礼仪。
中午时分，霍瑾瑜与昭王府众人一同用了午膳，午后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去了麒麟院，看一下麒麟院的研究进程。
去的时候，宣王也在麒麟院，他最近迷上了制作弹簧，所以经常王府、麒麟院两头跑。
对于弹簧，霍瑾瑜也希望他们能尽量出结果，最起码将减震马车做出来，这样她巡幸边陲时，也能舒服点。
宣王见他来，随口问道：“贵太妃出宫，今日昭王一定很开心。”
他若不开心，就是“不孝”，天下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霍瑾瑜点头：“当然开心，贵太妃能出宫，朕也为她开心。”
霍瑾瑜翘着腿坐在一旁，看着宣王踩在一块装着弹簧的木板上，身子随着弹簧的变化上下浮动，忽而开口道：“六哥，你是不是给朕解释一下姚姑娘的事情？”
亏她还体谅宣王丧女，可是前段时间，有人告诉她，宣王的养女桃夭压根没死，先前的意外不过是两人做的陷阱，蒙骗世人，而桃夭一转身变成了“姚姑娘”，被宣王安置在封地王府。
霍瑾瑜对此想到的解释，就是宣王他想老牛吃嫩草了，但是又不想被世人吐槽，就想给养女换身份。
“啊？”宣王身子一顿，脚下的木板一斜，整个人往后仰，“啪”的一声，摔倒了地上。
而身边的弹簧木板没了宣王的“压迫”，瞬间恢复原状，木板左右摇晃，发出轻微的“嗬嗬”声，仿佛在嘲笑宣王。
霍瑾瑜起身，走到宣王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六哥，你这样子，朕是不是可以你心虚了！”
“什么心虚？你胡思乱想什么？”宣王嘴角微抽，撑着胳膊想要起身，可是看霍瑾瑜黑沉的脸，他干脆单腿支起，坐在地上，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什么姚姑娘，陛下莫不是搞错了。”
霍瑾瑜闻言，冷呵呵一笑，“六哥，你想我让人去秦川将人带回来吗？正好朕也好奇，传说中和你的白月光长得相似的养女是什么样子。”
“呃……陛下，何为白月光？”宣王不解道。
霍瑾瑜轻咳一声，忘了古人不知道这些词，“白月光是地方俚语，就是指爱而不得的心上人。”
“哦。”宣王垂眸苦涩一笑，“她确实像月光。”
霍瑾瑜不想打扰“老人家”忆往昔，但是她现在怀疑宣王在岔开话题，“六哥，咱们还是先说说姚姑娘的事情。”
听到这话，宣王无奈朝天翻了一个白眼，“陛下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吗？我可以与你多说一些锦歌的事情。”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移情别恋，对姚姑娘上心了。”霍瑾瑜看到墙角里有一根长棍，示意韩植给她拿过来，扛着棍子蹲了下来，然后用棍敲了敲地面，“你想清楚再说。”
“陛下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宣王唇角的胡须直抖，无语地看着霍瑾瑜的动作。
霍瑾瑜：“说得好像朕做错了事似的，明明是你想要‘老牛吃嫩草’，难道还不让人说了。”
宣王嘴角抽搐更狠了，当即就站起身，黑着脸俯视霍瑾瑜：“陛下，你可以怀疑我杀人放火，但是不能质疑我对锦歌的心，桃夭的身份有些特殊，若是成了我的‘养女’，我担心有麻烦，而且传出不好的事，所以就将她的身份改了。”
霍瑾瑜闻言，歪头瞅着他，无奈道：“六哥，你今年三十六了，在民间都是能当祖父的年龄了，做事能不能稳重些！”
宣王扭头不语。
霍瑾瑜拄着长棍站起身，见宣王仍然杵在她面前，拿棍给了他大腿一下，“你瞒着别人，干嘛瞒着朕，朕又不会乱说话，也省的咱们之间闹笑话。”
宣王撇嘴冷嗤，“微臣在陛下心里原来是这种人啊，陛下也太看轻微臣了。”
霍瑾瑜闻言嘟囔道：“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我不信任男人的劣性根。”
还有她上辈子那么多狗血小说的阅读量，宣王的经历时时刻刻就要歪向狗血虐恋方向。
“陛下怎么说起狠话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宣王真是佩服了。
霍瑾瑜瞪了他一眼，拄着棍子踩上弹簧木板，随口道：“朕说的是事实，许多男人的原则和节操就如这弹簧，能屈能伸，不信，你去问二姐，她一定赞同我。”
“……”宣王听得眼皮子直跳。
霍瑾瑜玩了一会儿，从木板上跳下来，抬起木棍指着宣王的左胸口，“六哥，原先朕顾念你丧女之痛，谁知道你是糊弄朕，既然这样，宗人令一职你就接任吧。”
看看宣王如何处理宗藩之间的家长里短，肯定有意思。
“陛下，微臣难当此重任，若是我当了宗人令，恐怕宗室会鸡飞狗跳。”宣王干笑两声，“我已经是麒麟研究院的总院长了，每天忙的脚不着地。”
霍瑾瑜抬眸幽幽道，“六哥，外公今年八十多了，他还是第一军事学院的院长，你难道连一个八旬老人都比不上吗？”
“比不上。”宣王干脆道。
比不上虢国公，又不是丢脸的事情，比起宗人令，一时的低头伤不了他。
“朕当然知道。”霍瑾瑜决定的事情才不会让宣王逃了，“谁让朕手中没人，你拉胯些也没事，还是……你想让二姐来当这个宗人令？”
“二姐？陛下原先属意长公主。”宣王双眉拱起，目含诧异。
霍瑾瑜：“当然，虢国公确实年纪大了，总要让老人家过些轻松的养老日子。我要提醒你，若是二姐来了，她身为宗人令催你的亲事，朕可不管。”
她是皇帝她最大，可比宣王要轻松许多。
宣王表情裂开，他已经能幻想到长公主成为宗人令后，估计每月都会催他。
他越想头皮越发麻，最终咬牙切齿道，“多谢陛下厚爱！”
“六哥不必如此感恩戴德！”霍瑾瑜满意一笑。
宣王无语望天，不想和霍瑾瑜说话。
……
宣王在霍瑾瑜离开后，等到傍晚散衙时间，守在户部门前，将宋致堵住了。
宋致走出官署，刚伸了一个懒腰，就看到宣王环臂靠在门框，他惊得后跳一步，“宣王殿下，什么风将你刮来了。”
宣王冷哼，“什么风？你觉得九月有什么风？”
他思来想去，知道桃夭真相的的人也就一只手能数完，最可能多嘴的就是宋致了。
“……”宋致确定宣王是来找他算账的，但是平日里，他们之间的“过节”太多了，他不确定宣王算的哪一笔。
宣王将宋致请到马车上，单刀直入问了是不是他向霍瑾瑜泄密的。
宋致笑容裂开，他无语道：“殿下你宁可怀疑在下，都不信是你自己露了马脚？”
他可没有“长舌”的习惯，凭什么怀疑他。
宣王理直气壮道：“你不说，我不说，洛平川的性子稳当，华晟他们走忠于我，还能有谁？”
宋致瞪大眼睛：“我与你几十年的交情，难道还不如洛平川，真是太让我心痛了！”
“……”宣王眼皮微跳，如果没有后面一句话，他可能还信，现在有些不确定了。
宋致见状，气哼哼地推开车门，“停车，我要与宣王殿下绝义，谁让你不信我。”
车夫连忙拉停了马车，迟疑地看着宋致和宣王。
宣王黑着脸，“让他走！”
宋致闻言，走出车门，从辕位上一跃而下，对着宣王一甩长袖，“宣王殿下，在下还是那句话，你说的那件事不是宋某告诉陛下的。”
宣王看着他离开的背景，眉间拢起褶皱，最终关上门，挡住了百姓好奇的目光。
街面上的百姓就听宣王一句冷声，“回府！”
等到宣王的马车离开，留在原地的百姓瞬间兴奋起来。
刚才若是没认错的话，应该是户部侍郎宋致，听说与宣王一向交好，现在居然闹翻了，这可是不得了啊。
……
宣王成为宗人令，在朝野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浪。
人家是亲王，又是陛下信任的亲哥哥，成为宗人令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昭王听说宣王得到宗人令后，心头不是滋味。
陛下难道真要将他当成宠物一样圈在京城，他虽然是藩王，但是在没有认回身份前，他也是靠自己过了会试，参加了殿试。
他不知道以前的昭王如何看到陛下，但是现在的他完全不敢有丝毫不敬，对那个位置也不敢有想法。
现在母妃也接回王府了，陛下难道还对他不满意吗？
杨长史见昭王一脸愁苦，提议道：“殿下，奴才听闻宋大人与宣王决裂了，不如咱们将宋大人拉拢过来？”
“宋大人？”昭王疑惑。
杨长史解释道：“宋致宋大人，他是曾太傅的亲传弟子，学识、智谋都是顶尖的，而且他还是谢少虞的老师，如果将宋大人拉过来，说不定能缓和谢家与王妃娘家的关系，谢家还有谢公呢。”
昭王沉思后，觉得杨长史可行。
当天下午就让杨长史拿着几本古籍去宋府探望了宋致。
次日傍晚，他还带着酒亲自上门找宋致诉说衷肠。
……
霍瑾瑜前脚听说了宣王与宋致在大街上决裂，后脚又知道了昭王近日与宋致关系渐密。
她表情复杂地看着荀五上交的情报，觉得头又疼了。
“陛下？”韩植担忧地凑到她跟前，“您累了，咱们歇一歇？”
陛下终日忙于政事，就是年轻，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劳累。
霍瑾瑜按了按眉心，“韩植，昨日御膳房做的柿子糕不错，你去送给宋致一份。”
韩植躬身倾听。
“顺便提醒宋致，让他悠着点，昭王现下失忆，也算半个病人。”霍瑾瑜叹气道。
用脚指头想，宋致与昭王交往肯定不是看重他的才华和人品，多半有什么让人头疼的心思，不知道是想给谢少虞报仇，还是与宣王商量好的。
韩植眼珠子转了转，想起刚才看到的消息，努力憋住嘴角弧度，“奴才遵命。”
……
宋致听完韩植转述的话，眉梢高扬，语带笑意，“陛下就不怕微臣真的投奔昭王了。”
韩植老实道：“陛下说，除非宋大人得了老年痴呆，十有八九不会干的。”
宋致：……
虽然不知道“老年痴呆”是何意，但是又是“老年”，又是“痴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宋致轻咳一声，“烦请韩公公向陛下转述，前日，昭王殿下向我诉苦，说在京城无所事事，甚为愁苦，看着宣王身兼数职，他是万分羡慕。”
韩植瞪大眼睛，诧异道：“宋大人真打算帮昭王做事。”
宋致淡笑不语。
……
韩植回到宫，将宋致的话转述给霍瑾瑜。
霍瑾瑜微微蹙眉。
昭王确实不能在京城无所事事，可是要将他放到哪里，让她纠结了，想了半天，最终决定任命昭王为太学校长，太学的日常教学都各有负责人，校长一职空缺，先将昭王挪到这个位置上，为了辅佐他，霍瑾瑜又从翰林院选了一名副院长。
旨意很快由顾问处下达，昭王接到圣旨后，精神一震，想起前几日和宋致诉苦，今日就有了结果，宋致果然有大智慧。
宣王也知道了相关消息，皱眉道：“宋致他在搞什么鬼？”
亲卫问道：“要不要属下去问问？”
宣王思索片刻，摆了摆手，“他都多大的人了，知道自己干什么。再说京城人都知道我和他闹掰了，不去。”
“……”亲卫欲言又止。
殿下啊，你和宋大人又不是三岁小儿，都多大人了，还闹这一出，让外人看笑话啊。
……
九月下旬，又到一年的万寿节，今年前来朝贡的番邦小国足有一百多个，让鸿胪寺的人惊呆了。
怎么回事？他们未曾宣扬，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此次来的不仅有已经向景朝纳贡过的小国，比如东夷、高丽、安南、琉球、暹罗、吕宋等周边小国，还有未曾来过的娑罗、阿鲁、古里、苏禄、祖法儿、急兰……许多小国是第一次来，甚至国名都是鸿胪寺经过翻译首次确认的。
京城的百姓看着这些穿着各色服饰，嘟囔着各种夷语的人来到京城，十分好奇。
霍瑾瑜那边也吃惊，她上辈子对于周边邻国的了解也就接壤的那几个，虽然知道周围小国多，但是也没想到这一次来了一百多个。
很快她就更笑不出来了。
这些小国除了来朝贡，其次是来求饶的，请求景朝的舰队不要再对他们派出的海军出手了，他们已经见识到了天朝上国的威力，再也不敢动手了。
霍瑾瑜呆滞：……
南海水师难道私下里去这些小国的沿海折腾了吗？
在将各国使者提供与景朝水师交手的“打仗”时间、地点汇集后，霍瑾瑜又默默拿出来之前南海水师传回来的战报。
她：……
将别家的“正规”海军当海盗收拾了，这……

第69章
霍瑾瑜目光又落到南海水师的战报,越发沉默了。
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他们。
不止南海水师，就是她也没想过东海区域的一些沿海番邦的实力那般拉胯，超出她的想象。
仔细想来,其实也正常,这些国家的陆军实力说不定都比不上一个县城的防御能力,能上奏求饶的这些国家还算富饶的,毕竟还能凑出“海军”出海，其他国家估计都没有海军。
她已经能想象，南海水师在海面上遇到一波看似凶恶、说着不懂的外语，穿着乱七八糟、可能有时也有衣衫齐整的衣服的“海盗”,就是他们将身份亮出来,估计也没人信，以为海盗冒充的。
也不排除一些番邦“海军”在强势时是“海盗”，弱势时就是“番邦海军”了,大海所带来的危险,不止是风高浪急、波涛汹涌、天气莫测,还有你在海上遇到的人与“鬼”,人与鬼的转变可能就在呼吸间，前一刻对你笑意盈盈的探险者，后一刻就是暗藏杀机的强盗,更不用说大海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抛尸场。
所以对于这种结果,霍瑾瑜只能心中说一声抱歉了。
她看着各番邦属国表面求饶，实际上控诉的折子，决定国宴那天，让御膳房的人多给这群使者多上两个菜当补偿。
此事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难道要实话实说：你们不用担心，南海水师压根就没将你们放在眼里,以为你们是路过的海盗，没事别去往前凑就行了。
算了，就当做不知道。
因为来了太多番邦使者，无论是四夷馆还是会同馆都满人了，鸿胪寺不得不空出一些房间招待这些使者，出了这些，还指定了几个客栈，作为专门招待番邦使者的住处。
这些使者来到城中，可以随便购买东西，但是一些地方是不对他们开放的，比如麒麟研究院、农事试验场、京郊的火器研究所……这些地方就算不用霍瑾瑜提，鸿胪寺的官员也会尽量带着他们绕开他们。
这些使者也对这些地方也不感兴趣，他们喜欢丝绸、瓷器、玻璃器……这些在国内转手都能卖出十倍、百倍价格的东西，京城的许多店铺都被这些人买光了，商铺的掌柜看到这些外国使臣都经不住龇牙笑。
根据户部统计，万寿节这半月，京城商铺的收益比以往多了五成，倒不是都是这些番邦买的，还有进京给霍瑾瑜送贺礼的地方藩王勋贵，他们的人也带动了不少消费。
万寿节后，这些番邦使团带着大包小包离开京城，京城周围镖局人手都不够，一镖难求，又是一番热闹，然后周围的武馆也迎来了大批生源，不少百姓想着让孩子学个拳脚功夫，学成了押镖也不错。
霍瑾瑜听说，两广地区各个海港的海运价格已经开始涨了，就等这群使团上门。
万寿节结束后，京城周围的红薯再次迎来一波丰收，广州农事试验场那边也传来消息，说种下的玉米已经结穗，霍瑾瑜松了一口气，还好老天爷保佑，让种下的玉米平安长大。
早知道今年那么顺利，她当时就将全部种子都种下，今年的产量也多些。
霍瑾瑜思来想去，决定修建一个玻璃暖房，反正现在玻璃的成本已经降下，就在京郊农事试验场弄一个玻璃暖房，省的要看老天爷脸色，育苗培育都不得劲。
玻璃暖房的制作并没有难度，重要的是多大，霍瑾瑜不追求大而华丽的效果，只需要人站在房中不碰头就行。
就这样，半月后，两间透明的玻璃暖房在农事试验场建成了。
落成之日，天空撒着秋雨，秋风沙沙的吹，还是有些冷意的。
试验场的官员小心走进玻璃暖房，仰头看着秋雨砸在玻璃弄出水珠，就在他们眼前，却触碰不到他们，众人痴痴地抬手摸着冰凉的玻璃。
此时大家站在房中，理解了陛下花大价钱造玻璃暖房的用意，有了这个东西，即使天寒地冻或者暴雨如注，也不用担心了。
十月，霍瑾瑜去年下令建设的钢铁厂、玻璃厂已经建造完毕，霍瑾瑜到场见证了第一炉钢出炉，考虑到污染和噪音，两个厂子都在京郊偏僻的地方，不过他们周围已经配备了一支军队驻扎，防止有人偷盗和捣乱。
工部对临滨的勘察也结束，觉得为了当地百姓，海堰必须修成，赞同谢少虞的想法。
霍瑾瑜调出当地的地图，若是要修海堰，这是个大工程，光是堤岸足有数百里，即使现在水泥生产、运输已经熟练，还是要耗费许多人力和物力，最起码一年是干不完的。
霍瑾瑜又仔细询问了朝中汾州籍贯的人，决定修海堰，任命谢少虞为临滨县令，命其主修临滨海堰。
京城一些官员听到谢少虞升官的消息后，当即挑眉，他们就说吧，陛下气消了，还会将谢少虞升回来，这还不到半年，谢少虞就成了县令，还能主持修建如此大的工程。
十月中旬，临滨县令谢少虞率领泰、楚、海、随四州的五万民夫，奔赴海滨，开始了浩浩荡荡修海堰。
十一月，临滨当地气温骤降，突遭极端大雪，当地谣言四起，说风雪太大，气温寒冷，海潮汹涌，修建海堰的不少民夫被困滩涂而死，足有百余人，当地百姓怨怼之声频起。
京城这边，谢少虞也被人弹劾，数名御史上奏，请求追究谢少虞的责任，暂停海堰工程。
霍瑾瑜为了安抚百姓与官员，派人对谢少虞下达斥责，但是并没有说暂停海堰，随行的还有给四州民夫准备的棉衣、药材、粮食等东西。
……
朝廷的特使到来时，谢少虞还在海滨巡逻，前段时间下了一场暴雪后，还好后面气温渐升，也就不妨碍干活。
虽然他知道有许多民夫暗地里骂他，但是海堰这事不能停。
谢少虞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泥泞的滩涂，夹杂着海水气息的冷咸海风如刃一般，肆无忌惮地冲击着一切，谢少虞的长袍被吹得鼓鼓的，好像一只将要飞翔的青鸟。
来到海滩的小吏看到他，连忙喊道：“谢大人，朝廷的特使来了。”
听说是来代表陛下训斥县令大人的，大家一直担心。
谢少虞收回视线，神色淡淡，“来就来了，不用担心。”
小吏揉了揉快被冷风冻僵的脸，叹气道：“可是月初的事情是意外，是那些愚民不听劝导。”
“好了，别说了，海堰由我负责，出了事也是我担责。”谢少虞拢起袖子，从高台上下来，随口问道，“来的可知道是那位大人？”
小吏一听，反而挤眉弄眼卖起关子来，“大人回去就知道了。”
谢少虞：……
……
回到海滨住处，谢少虞进门就看到宋致围着炭盆烤火，一边烤火，一边吸着气，“呃呵……陛下的心太狠了，我一个老人家了，还赶我来这个地方，我太惨了！”
“……老师！”谢少虞嘴角下意识上扬，向宋致拱手行礼。
宋致抬头，看了看谢少虞，轻啧两声，“陛下可真是狠心，堂堂京城有名的玉公子如今被摧残成这样，京城不知道多少闺秀要落泪。”
谢少虞走进正厅：“老师就是朝廷特使？”
宋致听到这话，立马将烤火的手拢进袖子里，背着手轻咳一声，“确实没错！谢少虞，本官受到陛下指派，向你问询海堰农夫伤亡惨重的事情，你可以为自己辩驳，但是陛下的问责我也要转述给你。”
宋致又清了两下嗓子，开始假模假样地训斥谢少虞。
谢少虞恭敬躬身，认真听着。
双方走完流程，宋致第一时间奔向火盆，长吐一口气，“没想到海滨县城冬日如此冷。”
谢少虞往火盆里又扔了四五块火炭，温声道：“这里的百姓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日子更加艰难，若是海堰不修，条件更是艰苦。”
临滨地势低洼，北枕长江，东临黄海，洪涝、干旱、海潮几乎每年都有发生，民众苦不堪言。
宋致：“所以陛下并未停止修海堰，还让我给你带了更多的药材、棉衣、粮食，你可不能辜负陛下的看重。”
“多谢老师提醒，弟子心中明白。”谢少虞轻声应道，忽而他想起之前得到的消息，语带好奇，“弟子听说老师和宣王吵架，现在和昭王殿下走得近？真是这样？”
宋致闻言，一脸无辜，“你的脑子被海风给吹散了，这种东西居然也信？”
他怀疑陛下将他派到临滨，就是担心他被昭王拐跑了，让谢少虞劝劝他。
霍瑾瑜表示，她是怕宋致玩脱了，晚节不保。
“我自然不信，只是老师，您要知道，许多事情还是远离比较好，您不必因为我的事亲自上场，我与昭王无仇，苏氏的事情我能解决。”谢少虞嘴角弧度一直没降下。
不得不说，被师长惦记的感觉不错。
宋致闻言，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被贬后，自恋越发重了，我是为了你吗？我是不想和宣王混了，他太欺负人了，居然污蔑我，我就打算投奔陛下了。”
“……”谢少虞才不信，不过看老师这么生龙活虎，他也高兴。
谢少虞又询问京中的情况，还有谢公、曾太傅、洛平川、徐於菟他们的近况，得知都没事后，他心中更加舒畅了。
宋致此次过来，除了替霍瑾瑜谴责谢少虞，也是来修海堰的，争取在明年六月份之前，将海堰修好。
……
也是这月，福建地方官员上报，说福建福州商人陈余旭外出航海归来，带回来许多薯类植物，其中有多种植物类似霍瑾瑜悬赏的土豆。
听说福州知府和陈余旭已经带着东西赶往京城，霍瑾瑜将去边塞巡幸的时间往后推了一段时间。
也是这段时间，工部上报，说是京郊的钢铁厂无意间炼出较为坚硬有弹性的钢铁，虽然达不到弹簧钢的程度，但是用于马车减震方面已经足够。
霍瑾瑜当即让工匠研发减震马车，若是研究出来，日后巡视时，也不用被颠的浑身散架。
腊月的第一天，福州知府和陈余旭终于到了京城，曹尚书带着户部官员亲自招待了他们。
运送植物的藤筐堆满了泥土，藤筐最外面还专门包了棉衣和干草，应该是防止寒冻和磕碰。
曹尚书扒开上层的干草、干土，露出下层的主角虽然都是块茎类作物，但是这个陛下称呼为土豆的植物比起红薯的个头有些小，小的有鸡蛋大，大一点的也就拳头大。
陈余旭对这点也有点担忧，中原大地不缺粮食作物，缺少的是高产作物，就像红薯那样的作物，亩产十石，能让人吃饱。
陈余旭还贴心挖了完整的植物，只是经过这么长时间，已经彻底枯萎了，不过还好他会丹青，将植物的样子画了下来。
户部官员招待福州知府、陈余旭住下，东西是否是陛下寻找的高产作物，要交给陛下过目，让他看看。
福州知府、陈余旭简单洗漱，吃完东西后，开始忐忑不安。
陈余旭：“如果不是，我这岂不是欺君之罪。”
赵知府心中也拿不准，不过他还是宽慰道：“今上宽仁，再说我也尝过，这种巴巴司确实能吃。”
“多谢大人的宽慰。”陈余旭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他找到的植物是从一个比较寒冷的南美洲大陆找到的，那里土地贫瘠，气候寒冷，当地的土著靠种植这种植物为食，觉得它是神赐予人类的食物，尊称它为“巴巴司”。
比起红薯的甜香，巴巴司吃着淡而无味，他不知道民间百姓会不会喜欢。
……
此时在宫中的霍瑾瑜已经看到曹尚书送进来的东西。
霍瑾瑜拨开泥土，拿起一个鸡蛋大小、浅绿色的土豆，上面有细小的青芽，顿时眉心微皱。
上辈子都被科普过，发芽的土豆不能吃，有毒。
其实后世的一些品种土豆经过改良，发芽后少量摄入无事，但是她不知道现在这种比较原始的土豆、驯化周期不长，它发芽的毒性有多大。
曹尚书见霍瑾瑜皱起眉，不禁也锁住眉，担忧道：“陛下，这东西不是土豆吗？”
“不是。朕倒是能确定是土豆，就是不确定能不能吃。”霍瑾瑜纠结道。
土豆品种很多，光是看藤筐里的土豆品种就有三种，其中发芽、发绿的就有一小半，她担心其中有毒，就算有人的体质强，撑过了，也不代表能推广民用。
曹尚书深吸一口气。
他有些搞不懂陛下这话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霍瑾瑜见曹尚书忧愁的样子，给他解释了土豆的一些特性。
曹尚书刚刚提起的心又放到了肚子里，只是发芽的不能吃，大不了想办法不让它发芽，像红薯那样，弄成红薯干、红薯粉，百姓总有办法。
尤其他听说陛下说，土豆这东西还能当菜蔬，就更高兴了。
至于陛下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呵呵，有些事难得糊涂！可能陛下真是天命所托！
确定是土豆后，霍瑾瑜宣见了福州知府、陈余旭。
赵知府、陈余旭神情激动地跪下，高呼万岁。
霍瑾瑜上前将两人扶起，示意他们坐下。
赵知府还算淡定，陈余旭则是大手微微颤抖，目光灼热地看着霍瑾瑜。
陛下这阵仗，说明他送上的东西就是陛下找寻良久的土豆，他陈余旭终于光宗耀祖了。
韩植给二人上了热茶和点心。
赵知府、陈余旭躬身谢过。
霍瑾瑜先询问了赵知府一些福州的地方政事，见对方对答如流，面露满意，夸赞了几句。
然后将注意力放在陈余旭身上。
让陈余旭诧异的是，陛下没有询问他如何找到巴巴司，而是问起福州的风土人情和他的家族趣事，最后得知他有两个儿子考了多次科举仍然是个秀才，特许他的儿子进国子监学习，还准备了一些赏赐，让他带回去送给这次跟着他一同出海的船员。
陈余旭胆子也大了一些，好奇道：“陛下，您为什么要找土豆，我看它并没有红薯产量高，口味淡，没有甘味。”
霍瑾瑜淡然一笑，“红薯固然高产，但是也不能天天吃，吃久了人会伤着，而且在一些贫瘠的寒冷地方，红薯就没招了。”
连西伯利亚那种地方都能种土豆，其他地方更不用说了，尤其奴儿干北海那地方虽然冷，比起西伯利亚，还是有可取之处。
“土豆可以。”陈余旭想起他找到土豆的地方，顿时对霍瑾瑜越发的钦佩和敬仰了。
霍瑾瑜点点头。
中午的时候，霍瑾瑜让御膳房做了口味清淡的膳食，留陈余旭、赵知府一起用了午膳。
午膳之后，赵知府、陈余旭离开紫禁城，在驿馆等后续封赏。
……
五日后，陈余旭、赵知府带着御赐的牌匾和赏赐离开京城，一路上敲敲打打十分热闹，许多人都知道福州一个陈姓商人在海外找到了新式作物，陛下钦赐牌匾，还赏了一个爵位，各种赏赐无数。
百姓们虽然艳羡，更多的在打听陈余旭找到的新式作物是什么，如果也是和红薯一样的高产作物，大家简直要美死了。
户部那边也没有藏着掖着，向百姓简单说明了情况。
但是现下还不是推广的时候，陈余旭送上的土豆有好几种，他们户部要研究研究，到底哪种土豆适合，而且陛下说发青、发芽的土豆有毒，他们现下就更不能莽撞了，要研究清楚再说。
百姓们听了这个消息，觉得精神气更足了，对年后的春耕更期待，尤其京城的百姓，已经开始留意农事试验场的动静。
腊八那天，霍瑾瑜带着百官再次出行，开启昌宁五年的边塞巡幸之旅。
因为这两年各个交通要道的路都修通了，比起昌宁二年的巡幸，霍瑾瑜这次速度很快，每到一处，最多停留两晚上，就继续行动。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大家流程都熟了。
到了地方后，霍瑾瑜先去当地军营阅兵，巡视边城，与百姓互动，然后参加傍晚的宴会，嘉奖有功将士，将准备好的纪念银币送给大家，第二天如果有空，继续巡视当地的边防，看看当地的草原边民与本地边民相处是否和谐。
腊月二十九的时候，边塞巡幸的队伍到达陈飞昊所在地，到达当日下起了鹅毛大雪，陈飞昊等人头上的积雪都快堆成帽子了。
霍瑾瑜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沉声道：“大家都快起来吧！”
陈飞昊起身，目光绕了一圈，没看到褚青霞，眸中有些失落。
一直盯着他的陈安国一下子看出他的小心思，等陈飞昊与霍瑾瑜寒暄过后，跳了出来，“爹，你看到我不高兴吗？”
陈飞昊眉梢微挑，佯装迷糊，“你是谁？哪家的孩子？怎么长这么矮！”
陈安国瞪圆了眼睛，立马向霍瑾瑜控诉，“陛下！您看他，他这是当爹的样子吗？”
霍瑾瑜闻言，拍了拍他的头，“朕可以给你作证，他当儿子也不行，这点你要胜过他。”
陈安国：……
谢谢！他并没有被安慰道。
“陛下见过我当儿子的样子吗？”陈飞昊嘴角微抽。
茂国公去世时，陛下还不知道在哪呢。
霍瑾瑜闻言，白了他一眼，“义子也一样。”
听到这话，陈飞昊可要为自己辩驳了，“可是陛下，臣对先皇可是十分孝顺，先皇多次夸奖。”
霍瑾瑜假装不解，“可是先皇揍了你许多次，这点安国就好很多，最起码他没被先皇打。”
陈飞昊无语凝噎。
陈安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虽然见他爹吃瘪，他很高兴，但是陛下，若是他现在被先皇打，那才是活见鬼！他才不要！
众人在雪中谈了一会儿，眼看雪越下越大，众人入了城。
霍瑾瑜听闻等候检阅的士兵还没有散，当即就带着百官去了军营，与六部重臣一起检阅了大宁卫军营的将士。
等到结束时，霍瑾瑜手脚凉的已经快没有知觉了。
倒不是她今日穿的薄，而是她现在处于特殊时期，这两年的冬日较之往年也冷，今日又下了大雪，她感觉两脚像冰块，脑子只是在支配双脚麻木前行，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舟车劳顿，她这两天感冒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等到大臣都退下，檀菱将烤暖的大氅盖到她的身上，用力抱住她，“陛下暖了一些吗？”
霍瑾瑜接过韩植递过来的姜汤，先抿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韩植心疼道：“等到下一次，陛下不如不来，让其他人替您巡察。”
今年的路况比昌宁二年的好，但是老天爷不配合，变着法发脾气，一会儿下冰雨、一会儿下大雪，要么就是下风刀子，陛下不仅要赶路，还要处理政务。
试问天底下哪家过年有陛下这般忙碌的？
霍瑾瑜将姜汤喝完，然后脱下靴子，直接上了暖炕，叹气道：“看来以后要注重养生了，否则老了可怎么办。”
“陛下说什么呢，您现在还不到二十，怎么就说的这么远。”韩植一时哭笑不得。
霍瑾瑜歪在暖炕上，眼眸半阖，过往她忙着赚钱修路、兴海贸、找红薯、玉米、土豆……想尽早弄出科技金手指，不让这片平行世界的国家日后步入闭关锁国的后尘，现在看来，她差点将自己忘了。
这可是古代，还没有进入现代医学，在欧洲那些贵族推崇放血治疗的现在，他们已经拥有了完整的中医体系，按理说她应该高兴，但是对于她还不够。
她虽然衣食无忧，但是说不定会感染什么疫病，就算没有这些，有时候人倒霉了，就是一个小小的伤风感冒也能将她摧毁，何况她还是女的，对她的考验更大。
霍瑾瑜想了想，打算对太医院进行改革，反正现在太医院的人服务她一个人，也没什么活干，不如找点事做，分出一个医学院，促进医学进步，造福百姓，造福她。
韩植见霍瑾瑜这样子，就知道她在思索事情，也不打扰她，安静地一旁候着。
霍瑾瑜默默将自己的点子记在备忘录上，明日就派人给太医院传旨，让他们弄出规章制度。
次日清晨，韩植去随行御医所在院子给霍瑾瑜拿药，碰巧遇上了洛平川。
“洛学士？”韩植诧异地看着他，“您这是胃病又犯了？”
这脸白的跟纸似的，实在吓人。
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两包药的洛平川听到这话，下意识用手捂住腹部，虚弱一笑，“多谢韩公公关心，昨日吃的火锅太辣了，所以胃病就犯了。”
韩植了然，“洛学士要照顾好自己，否则您若是病了，陛下会担忧的。”
陛下已经不舒服了，洛平川若是病的严重了，落到陛下手中的政务就更多了。
“多谢，多谢，在下会注意的。”洛平川掩唇轻咳，“咳……时候不早了，在下就不耽搁韩公公了。”
韩植点点头，看着对方好似奔逃的狼狈身影，总感觉有些奇怪，脑海中的疑惑一闪而过，让他连捕捉都来不及。
“算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还是陛下要紧。”韩植叹息摇头，抬步进入院子。
想起刚才洛平川清瘦惨白的脸，他又想起顾问处另外一个知名的病秧子廖修远。
他虽然长得俊秀温润，做事能力也强，奈何身体不好，三五天就来一场小病，目前虽然大病没遇上，看着就不像长命的主。
等到过了四五年，陛下估计也不敢将他派到条件困难的地方。
和廖修远生病的频率相比，洛平川胃病犯的概率已经不值一提了。
陛下巡幸边塞之前，原想让今年的一甲三人跟着，可是担心廖修远支撑不住，就没让他来，让洛平川顶上了。
韩植觉得洛平川回去后，可以向廖修远要汤药费，毕竟是代替他来的。
他回去后，顺嘴说了洛平川的事。
听闻洛平川胃病又犯了，霍瑾瑜让檀菱挑了一些养胃的补药，让人送给洛平川，同时内心更加坚定了要设立医学院的想法。
……
除夕当天夜里又下起了大雪，早晨天亮后，地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
霍瑾瑜看着地上的积雪，柔软的像棉花一般。
为了不浪费这些雪，霍瑾瑜在城门口举行了一场打雪仗，由当地的百姓参与，本地边民和草原民族都有，双方不以民族区别，而是随机分成红蓝两队，在胳膊上绑上红布条或者蓝布条。
双方各五十人，参加打雪仗的百姓都有一两银子作为参与红包。
规则一出，百姓们当然积极踊跃，最后闹腾了快两刻钟，终于选出一百个人，然后陈飞昊、陈安国这对父子也要下场。
霍瑾瑜不同意，“你们两个加起来都是五十多岁了，还和百姓争，要脸吗？”
陈飞昊：……
陈安国则是嫌弃地看了看身边的亲爹。
他爹一个人就占了大头。
“哈哈哈！”
在场的官员和百姓纷纷大笑。
……
“王爷，陛下说的没错，您都老胳膊老腿了，还是别下场了！”
听到这话的陈飞昊射过去一个眼刀子。
很好，他记下了，不管你是哪里的兵，等到陛下离开，等着他秋后算账吧。
“陛下，我觉得王爷和小殿下想参与，不如让他们下去吧，我们想看父子相杀的场面！”
“小殿下，您若是想参加，要不您给在下五两银子，在下就将位子让给你。”
“奸诈，糊弄小孩，小殿下，我只要四两就行！”
“呵！那我只要三两！”
“哈哈哈，你们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小殿下，我要二两！”
“王爷，你要是能带着我们打胜仗，我们就让您进。”
“小殿下，刚才的声音还做不做，二两已经是最低价了。”
……
听着人群里闹哄哄的声音，百姓乐不可支，纷纷起哄。
霍瑾瑜抬手，一直关注他的人下意识噤声，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好奇陛下要说什么。
“楚王，刚才百姓的话，你就听到了，大家可不想你占便宜。”霍瑾瑜笑盈盈道。
陈飞昊闻言，大手按住身边儿子的肩膀，瞥了一眼，“真想参加？”
“嗯。”陈安国老实点头。
陈飞昊叹气，向霍瑾瑜拱手行礼，“陛下，我愿意给参赛的百姓再加一两，可否允许我们二人参加？”
“噢——可以！可以！”
不等霍瑾瑜答话，那边的参赛百姓已经纷纷应下了。
原先大家的保底只有一两，现在一人二两，当然愿意，谁不愿意，谁就是他们的敌人，等会开打的时候，他们要将对方揍个鼻青脸肿。
霍瑾瑜一摊手，“既然百姓都同意了，朕还说什么，你们是一队，还是一边一个？”
“我要打败我爹！”陈安国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振臂高呼道。
旁边的百姓十分配合地表示，“小殿下威武！”
陈飞昊则是冷笑，“皮痒痒了！等一下，让你见识一下当爹的威严！”
陈安国冲他吐了吐舌头。
霍瑾瑜闻言，让人朝百姓借了一枚铜板，请一位老者出来抛，若是抛了正面，让陈飞昊宣红蓝方，若是背面，则是陈安国先挑选。
双方无异议后，老者激动地胡子微颤，用力将手中的铜板抛出手，看着它如抛物线掉落在地。
老者的小孙子探出身看了一下，高声道：“背面！”
陈安国兴奋地蹦起来！
在一番纠结后，选中了蓝方，红方自然是陈飞昊。
随着霍瑾瑜的一声令下，雪场上瞬间动起来，大伙儿你追我赶，各种样式的雪团在空中飞舞，有时还夹杂着不知从哪里扒拉下来的鞋子、靴子，围观的百姓也热火朝天地卖力叫喊。
霍瑾瑜坐在高台上，与众臣闲聊，指着雪场中间奔跑的陈飞昊父子，玩笑道：“众卿觉得这父与子谁能赢？”
兵部尚书捋着胡须：“臣觉得红方可胜！”
陈飞昊进入红方后，红方的百姓就立刻奉他为首领，可谓是指哪打哪，至于蓝方那边，用一句较为委婉的话来说，陈安国那边真正是当游戏来玩，虽然刚才嘴上叫嚣着要打败亲爹。
其他人纷纷附和，表示赞同。
霍瑾瑜思索片刻，喊道：“永安。”
旁边的霍永安出列，目露疑惑，“陛下小舅舅。”
霍瑾瑜指了指场中游刃有余的陈飞昊，“你去将楚王拉下来，你上去。”
“我不想玩。”霍永安慢吞吞道：“雪仗无聊。”
霍瑾瑜闻言挑了挑眉，“这是圣旨。”
“……”霍永安叹了一口气。
他命苦啊！凤儿、徐衔蝉、庞宽他们能出去看海打大鱼，他反而要跟着陛下小舅舅来边陲打雪仗。
霍永安将披风一摘，外袍也脱了，活动了脖子手腕，飞速跑到场中，扯住陈飞昊，说了霍瑾瑜的命令。
陈飞昊倒也爽快，想明白为什么陛下会派霍永安下场，将手中的雪团放到他手上，指了指陈安国，“给我好好教训一下那小子。”
霍永安抛了抛雪团，眼珠子转了转，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两！”
陈飞昊闻言挑了挑眉，“若是你做不到呢？”
霍永安：“退一半？”
“……按照你这说法，无论输赢，你至少都能赚五十两。霍永安，算盘不是这么打的。”陈飞昊无语道。
他话音刚落，一团雪球砸到他的发髻上，雪球在他头上炸开，发髻、肩头都是雪渣。
陈飞昊目光越过人群，犀利地看向对面的陈安国，磨着牙道：“陈安国！”
回应他的又是一个大雪球！
“霍永安，我答应你了，而且还加钱，赢了两百两，输了一分没有！怎么样？敢不敢赌一把！”陈飞昊闪身躲过。
“成交！”霍永安一听将他推开，从地上团起一个大雪球，就朝陈安国追了上去。
陈安国很快明白换了人，脸都快皱成一团了，不过瞥见冲过来的霍永安，也顾不上郁闷，也冲了上去。
陈飞昊来到高台，向霍瑾瑜行礼，郁闷道：“陛下为什么将我换下来，我正打算好好教训那小子！”
霍瑾瑜白了他一眼，“你想教训儿子没问题，但是一边倒的比赛有什么趣味性。”
“臣总不能故意放水吧，那样那小子岂不是更嘚瑟！”陈飞昊望了望被霍永安追的满场跑的陈安国，摇了摇头。
“你与永安怎么商量的……”霍瑾瑜随口道。
陈飞昊：“臣用二百两贿赂霍永安，觉得胜算挺大的。”
霍瑾瑜：……
今日这场比赛，陈飞昊真是出钱出力又出儿子。
打雪仗大概进行了小半个时辰，最后霍永安胜出，不仅赢下了比赛，还挣到了二百两银子。
不过……
后来离开大宁卫时，霍永安偷偷告诉他，之前打雪仗时，他和陈安国商量好了，赢了钱一起分。
霍瑾瑜无言以对。
是她单纯了，没想到霍永安脑筋转的那么快，居然打假赛作弊。
陈安国也真是大孝子！

第70章
对于霍永安、陈安国狼狈为奸一起打假赛这事。
着实出乎霍瑾瑜的意料。
毕竟当时她看两人打雪仗时的场面,还以为两人会成为针锋相对的战场双雄，没想道两人早就暗通曲款，骗了现场所有人。
霍瑾瑜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了。
虽然霍永安骗了大家,但是他事后告诉自己了,这要不要罚呢！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霍永安：“永安啊！你是想要奖励？还是要朕罚你啊？”
霍永安后退一步,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大过年的，大人不能罚小孩。”
“那就是奖励了，既然这样，这就给你写一份嘉奖令昭告天下可行。”霍瑾瑜笑眯眯道。
做坏事还说出来,看来很自得啊！
“唔唔……”霍永安连忙摇头,这样的话，事情不就宣扬地人尽皆知了。
霍瑾瑜挑眉：“那你就愿意要惩罚了！”
霍永安闻言耷拉着脑袋，“我知道错了,不应该一起骗楚王的钱。”
“既然清楚,回去后别忘了让陈安国也写一封检讨,至少一千字,你们两个都一样。”霍瑾瑜嘴角微抽，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办坏事,别随便宣扬。事以密成！知道吗？”
霍永安焉了吧唧道：“陛下小舅舅又不是其他人。”
陛下小舅舅不是多嘴的人,他又不是笨蛋，才不会随便告诉其他人呢。
“说好听的也不能抵消你的惩罚，去吧！”霍瑾瑜开始赶人，她还有事要忙。
霍永安闻言叹了一口气,向霍瑾瑜揖礼告退。
檀菱偷笑道：“陛下怎么不将此事告诉楚王殿下，若是楚王知道了,肯定会揍永安殿下他们的。”
霍瑾瑜打开手中的折子，“陈飞昊马失前蹄，朕为什么要提醒他？”
“那奴婢也不说。”檀菱轻手捂住了嘴。
霍瑾瑜笑了笑，目光落到手中的折子上，这是从京中转递过来的折子，说东夷岛的镰仓幕府对宣威司不敬，造成两名宣威司官员伤亡，是故宣威司和南海水师共同作战，剿灭了镰仓幕府的叛乱，现在东夷岛的许多浪人、武士逃到室町幕府的地界，给室町幕府的治安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之前镰仓幕府一直压着室町幕府打，现下镰仓幕府势力没了，室町幕府就想要支棱起来，就有人想要拥立天皇正统，为了防止被宣威司收拾，目前比较配合，不过私下里的小动作还是不断。
南海水师此次上折子询问，就是想知道霍瑾瑜如何处置东夷岛。
霍瑾瑜对于那块经常地震、物资匮乏的地方没想法，而且还在海外，距离太远，得不偿失，她与其花大力气在那地方布置，还不如管管澎湖（台湾海峡），那个地方可是十分重要。
不过为了东海周边地区的稳定，为了防止倭寇再次横行东海，霍瑾瑜也不想东夷再次支棱起来。
前段时间，南海水师不小心清理了多个番邦属国的“海军”，对他们的身心造成了的严重的打击，也要给点补偿，不如允许他们去东夷岛挖一些银子，他们收个四五成手续费就行。
东夷岛上的琉球自古以来都臣服中原宗主国，霍瑾瑜还是愿意扶植它，而且琉球国子位于东北亚和东南亚的中转站，琉球发展壮大，省的东夷再起。
霍瑾瑜写下诏谕，命人传回京城。
宣威司那边很快就得到了国内的旨意，看来陛下对东夷一点也不喜欢，既然这样也省的他们头疼了。
宣威司派人联系了琉球皇室，向他们说明了来意，琉球与东夷人都在这块岛，双方平时也时有发生摩擦，但是因为大家都穷，加上琉球被朝廷罩着，东夷之前两个幕府一直打仗，所以琉球这些年过了安稳日子。
现在镰仓幕府没了，只剩下室町幕府，说实话东夷王室还是很担忧的，听说了宣威司的来意后，当然愿意答应，再次对宗主国表达了臣服和敬仰，表示一定按照宣威司的吩咐。
宣威司见他们听话，欣慰不少，就怕一些番邦的人又蠢还不听话，那就更让人头疼了，派人帮忙训练琉球士兵，同时也售出了不少武器和铠甲，算是进一步开辟了海外市场。
就这样，根据后世琉球记载，昌宁六年三月，琉球王子奉命去室町幕府的都城祝贺室町幕府将军四十大寿，离开时被室町幕府袭击，随行的几十名士兵伤亡惨重，琉球王子艰难逃亡，回到琉球后，琉球王室正式向室町幕府宣战。
这一战持续了大半年，琉球士兵越战越勇，终于在十二月，彻底打败了室町幕府，掌管了东夷全境，虽然有少许逃亡东夷浪人在岛上制造混乱，意图扶持新的幕府将军不过已经更改不了室町幕府的结局，也更改不了东夷的结局。
对于琉球这波几乎称得上神勇的“反击”，着实将周围的番国给吓懵了，对于琉球国是什么能力，大家都知道，甚至不少人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琉球国什么时候就被东夷给吞了，然后即现实就给了他们一个耳巴子。
现在琉球摇身一变，独占了东夷岛，怕是以后这块地方要改成琉球岛了。
果然不能惹东方大国，否则东夷的下场就是他们的。
是的……
即使琉球那边没说什么，周围海域的暹罗、吕宋、安南、苏门答腊等国已经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没看到东夷岛上的宣威司一直没什么动静吗？要说此事和东边的大国没关系，他们直接将头摘下来。
后来如这些人猜测，东夷岛确实被正式更名成琉球。
琉球那边也知道此次并不是靠自己，本着闷声发大财的节奏，并没有过多宣扬，只不过在打败室町幕府后，接连给霍瑾瑜送了十道国书表达忠心和臣服，表示愿意岁岁纳贡，同时想派遣他们的琉球世子到中原学习。
后来朝廷就允许了琉球的请求，让琉球世子进入国子监学习，不过因为成绩太差，上了两年升不上级，又转到了燕都太学。
这些国书后来被收入博物馆，见证着那个时代景朝的强悍还有与琉球之间的“友谊”。
这些都是后面要发生的事，目前霍瑾瑜的銮驾队伍已经到了冀州这里。
米开城和毅王带着当地官员和将领一同恭迎霍瑾瑜。
霍瑾瑜走下銮驾，靴子踩在被冻的硬邦邦的土地上，亲自扶起毅王，“大哥请起！”
然后她看向跪着的其他人，“众卿也起来吧！”
毅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带心疼，“陛下瘦了！”
“朕穿这么厚，大哥怎么看得出来的。”霍瑾瑜轻咳一声，“朕现在长个子，目前在抽条阶段，等到了大哥这年纪，估计就胖乎乎了。”
毅王闻言拍拍自己的胸脯，将胸甲敲得“啪啪”响，“臣现在也不胖。”
他没说的是，陛下看着个头没比以前高多少，以前霍永安的个头不如他，早两年就超过陛下了，现在别说霍永安，他觉得就是陈安国都快超过陛下了。
“你经常训练当然不胖，等到你闲下来，马上就胖了。”霍瑾瑜嘴角笑意不断。
冀州的将领看着霍瑾瑜与毅王闲话家常，脸上的笑越发大。
自从陛下登基后，从来没忘记厚待各个边陲重镇，尤其冀州这里，边陲最大的冶炼所在冀州，最大的马场也在冀州，每年他们冀州接收的第一军事学院的学子也是最多的。
听米大人说，今年还要在冀州盖一个钢铁加工厂，为了就近处理草原挖的铜矿和铁矿。
要知道毅王手握重兵的藩王，先皇的嫡长子，虽说身有残疾，但是民望在众藩王中可是最高的，陛下这般信任毅王，让他们都十分受宠若惊了。
如先前一样，霍瑾瑜带着人先检阅当地的士兵，然后参观了冀州的马场。
比起其他卫所马场的规模，冀州这边一共有两个大马场，大概养着五万匹马，而且民间都有养马减赋的指标，粗略估计，光是冀州这一个地方，至少有八万匹马。
在没有现代机动科技的前提下，马匹一直是重要的交通工具，尤其骑兵，马儿能代步、能防御入侵，尤其草原这边，即使鞑靼王庭没了，保不齐还有其他部落后续会趁势崛起，还有十几个藩王，其中十个藩王在边陲已经许多年了，时间久了，她担心一些人的心思会变。
霍瑾瑜和毅王一边参观马场，一边说起马政。
没用永远正确、匹配的政策，以前因为要打仗，马匹需求太大，养马政策对民力耗费太大，这两年按理说马匹多了，国内没有战事，马匹的价格应该降下来。
但是结果却是，马匹的价格持续走高，官方收马的价格比两年前贵两成，原因就是之前茶马贸易留下的漏洞和隐患，大量勋贵走私马匹，抢先在官府马市开放之前购买优质马。
等到官方的马市开场，要么收不到马，要么马儿的质量不好，要么从其他手中高价购买。
官方制度与市场背离，虽说不能让市场完全自由贸易，但是符合一定量的市场规律能和谐稳定发展。
所以霍瑾瑜打算进行马政改革，用市场的力量，筛选优质、有性价比的马匹。
毅王点头，对于这点他赞同，他们冀州军兵，需要的马匹数量很多，马政稳定发展也对他有利。
离开时，毅王从亲卫手中牵来一匹浑身雪白，鬃毛如银丝的骏马，来到霍瑾瑜面前时，马儿骄傲地打了一个喷嚏，脖子间的鬃毛随风微微颤抖，在阳光下，丝丝发亮。
“陛下，这匹马是臣送给您的，它很通人性，今年正好三岁，臣一见它，就觉得和陛下格外相配。”毅王得意道。
霍瑾瑜好奇上前，用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马儿则是热情地用头蹭着她，“它叫什么名字？”
“追云。陛下如果不喜欢可以换个喜欢的名字。”毅王笑了笑，“这小家伙平时可机灵了，平时喜欢吃红薯、甜的蔬果，若是苦的东西，它一下子吐你一脸。”
“哦。多谢大哥。”霍瑾瑜摸了摸马背。
至于让她骑上去，她现在穿的厚实，行动不便，而且她的骑术也就差不多的水平。
不过这么美的马儿闲暇时刻溜一下也是可以的，省的经常坐着容易腰间盘突出。
到冀州的第三天，霍瑾瑜骑着追云和毅王一起逛了草原。
霍瑾瑜有心想去王庭旧址看一下，但是现在是正月，天气太冷，只能参观了几个矿场。
打算以后到秋季巡幸边陲，那时候与数万匹马驰骋到草原一定刺激，而且还不冷。
说起煤矿，霍瑾瑜想起了麒麟院制作的蒸汽提水机，和毅王提了一嘴。
“若是褚青霞真的做出来，我第一个支持。”毅王想起之前听到的京城谣言，好奇道：“陈飞昊真看上褚青霞了？”
“目前来说，应该是的，但是褚青霞没看上他。”霍瑾瑜捋了捋身下马儿的鬃毛，“他估计就是觉得褚青霞有趣，等到遇到更有趣的，说不定就放弃了。”
“他？不一定。”毅王摇了摇头。
陈飞昊可不是随便放弃的人，不过褚青霞有陛下护着，而且本身又是修道，奉行道法自然，与一般女子性子不同，陈飞昊想要将人娶回去，肯定要费一番功夫的。
二月初，霍瑾瑜结束了边陲巡幸，回到了京城。
京师医学院也在西直门建立，医学院不只是教育机构，还是研究机构，一是为了推广医学、治病救人，二是治病救人，配备有医署和供病人居住的医舍，三是教授学生，同时规定了教学内容、考核制度。
霍瑾瑜鼓励医学院积极研究，提供了各种研究、提炼工具，顺便还推广了口罩和担架，方便他们抬病人，医学院的御医们早就听说过麒麟院的口罩，没想到这东西是陛下做的，现在又设计出了担架，陛下日理万机，都能有这成果，让他们这些御医情何以堪。
在霍瑾瑜的刺激下，调拨到医学院的御医们打算要好好给陛下弄出成果。
霍瑾瑜见大家的精神气提上来了，让麒麟院派几个人给御医们科普、指导一下如何提炼、研究各种药物。
麒麟院的司利言接到旨意后，派了自己的大徒弟，褚青霞见状，也将她的弟子核桃派出去了。
核桃握紧拳头，表示她一定不会辜负师父的期待。
然后三月的时候，霍瑾瑜得到消息，说医学院其中一间研究室发生爆炸，让霍瑾瑜欣慰的是没有造成伤亡，就是造成的损失有些大，实验室的一些玻璃器材和药物都毁了，得亏发生的火灾较小，被及时扑灭，否则医学院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而始作俑者就是核桃，她想提炼一种药物，因为粗心，将酒精当成清水，造成爆炸。
霍瑾瑜听完结果后，沉默了一瞬，看着跪在下方的褚青霞、核桃，不知道怎么说了。
在她看来，核桃有制造□□的潜力，用于医学真是“屈才”了，可是她担心真研究起炸药，会不会一不小心先将自己给炸了。
“核桃。”霍瑾瑜按了按眉心，“你可知你这次造成的损失有多少？”
核桃不敢看霍瑾瑜，缩着头，两手轻轻戳着手指，不好意思道：“周助教将单子给我了，陛下，我知错了。”
褚青霞轻咳道：“陛下，我与周助教说了，损失我来承担，我是她的师父，都说子不教，父之过，核桃造成的损失，我来负责。”
“难道你还想推卸责任？”霍瑾瑜挑眉。
褚青霞和核桃一齐摇着头。
霍瑾瑜如玉般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看着下方的师徒二人皱眉。
她认可褚青霞的能力和天赋，但是她的这个徒弟感觉和她相差甚远，“褚青霞，最近研究院中有没有让你满意的助手？若是有的话，不如收了，也好传承你的本事。”
核桃闻言，瞪大眼睛，“陛下，师父说，我的能力比东院的司主任还好，我将来一定能打败司……唔唔”
褚青霞一把捂住她的嘴，干笑两声，“陛下，核桃小孩性子，您别介意，既然是陛下的吩咐，我就再收几个徒弟，也好打下手。”
“……唔唔……师父……我不愿意……”核桃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褚青霞冲她不听地挤眉眨眼：别闹了，你这次闯的祸，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要看陛下怎么看。
“咳！”霍瑾瑜咳了一声，将褚青霞的注意力拉回来，“朕也不是逼你，若是加收弟子这事成为你的负担，你可以拒绝。”
“不负担，不负担，臣也有心思，但是找不到天赋好的，过几日臣打算去国子监和太学看看，若是有天赋，臣就怕他们拒绝。”褚青霞眼珠子转了转。
“你随意就行。”霍瑾瑜目光落到核桃身上，“核桃，你的年龄也不小了，也要学会长大，这次爆炸损失就不让你们出了，朕担着，以后行事要谨慎，知道吗？”
“知道。”核桃垂头丧气道，“陛下，我知道错了，这次损失您就从我的俸禄中扣吧。”
她也是麒麟院的在职官吏，也有俸禄和职位的。
霍瑾瑜嘴角微抽。
这次损失达到三百两，以核桃一月二两的俸禄，说不定旧的还完，又添新债。
褚青霞用手挡着脸，心中叹气，以后在陛下面前，让核桃少说点话。
……
出了乾清宫，核桃耷拉着头跟在褚青霞身后，不用问，一看背景就知道心情不好。
褚青霞见状，单手搂住她的脖子，点了点她的鼻头，“核桃，你放心，就算师父我有了其他徒弟，你也是嫡弟子，其他都是庶弟子，你要撑起来。”
核桃：……
乾清宫殿前的侍卫听到这话，纷纷一头黑线，褚主任这话听着总觉得奇怪，有些耳熟！
核桃仰头，无奈地看着师父，“师父，你这说法，好像那些负心的男人，他们纳妾的时候，也是你这说法吧。”
侍卫们心中默默点头，没错没错，口气、态度都十分对味。
“是吗？”褚青霞尴尬一咳，眸光转了转，轻佻地凑到核桃面前，笑嘻嘻道：“核桃，你要相信师父的心，肯定不会冷落你的。”
核桃：……
褚青霞见她不语，收了收嘴角弧度，诧异道：“怎么了？”
核桃扭头就要朝乾清宫走，“我要告诉陛下，你不是好师父。”
陛下见师父当老师不靠谱，就不会让她再收其他弟子了。
管他嫡的、庶的，谁也别和她抢师父。
“欸！”褚青霞一把拉住她，不知怎么的，脑中对上了核桃的脑回路，无奈道：“你这主意不行，陛下不在乎我的心，只在乎我的能力，别说我不是好师父，就是不是好人，陛下也不在意。”
核桃停住脚步，使劲噘起嘴。
真是好气哦。
……
在出宫的路上，褚青霞和核桃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人也不说话。
褚青霞想着回去如何哄核桃，核桃的天赋与她不同，不能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如果核桃能独立起来，她就向陛下也给核桃申请一个院子研究，让核桃也当主任。
就在她思绪正旺时，忽而衣服一重，低头就看到一只手扯住了她的袍子。
褚青霞下意识抬头，只见核桃微微撇头，耳尖泛着红，“师父，我能跟你姓吗？”
“跟我姓？”褚青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右手捏着下巴，有些烦恼道：“可是褚核桃好听吗？”
看来真是逼急了，之前核桃还嫌弃她的姓不好听，这些年就一直“核桃”喊着。
“……”核桃想说，啥核桃都不好听，可是谁让自己的名字是师父起的，她又不能更改。
“好听！”核桃用力点头。
褚青霞想了想，也不纠结了，摸了摸核桃的脑袋，“行，以后就叫褚核桃。”
……
次日，褚青霞又进宫和霍瑾瑜汇报事情，霍瑾瑜听说了核桃有姓的事情，嘴角抽了抽，“褚核桃好听吗？”
“我也觉得不行，但是核桃喜欢欸，说是给她皇姓都不换。”褚青霞得意地翘起鼻子。
霍瑾瑜撑着额头，无语道：“算了，你们师徒两个高兴就好，名字不就是让人喊得。”
褚青霞赞同点头，顺便还替核桃说了话，“陛下，你相信我的眼光，核桃的天赋在司利言之上。”
“你的眼光？”霍瑾瑜上下扫量一番，“你是说自己以前修道的那些生涯？还是下山骗人被朕捉住？”
“呃……”褚青霞语塞。
陛下为什么总喜欢说一些诛心之言，她觉得自己的道士当得也不错，若不是三清圣人保佑，她也不会走上这条路啊。
三月，东夷宣威司传来消息，琉球正式对东夷开战。
霍瑾瑜下令，让宣威司保护好东夷岛上的本朝旷工和银矿，若是有人试图浑水摸鱼，定斩不赦，同时石头舰也在东夷海附近巡逻，防止有倭寇和浪人意图偷袭。
百姓不关心东夷岛的热闹，三四月是春耕时节，可不能耽搁了。
农事试验场那边已经将红薯、土豆还有玉米都种下了，红薯的面积不大，用作培养优质薯种，占了两成，玉米占了七成，剩下一成是土豆，广州那边的农事试验场也是差不多的配置。
四月的时候，南海水师给京城运来了一具鲸鱼的标本，据说是在海滩上捡到的。
南海水师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将它制作成标本。
霍瑾瑜推测应该是搁浅的鲸鱼。
将近十米长的鲸鱼标本运进城时，好多百姓跟在后面围观。
这么大的鱼，大家觉得一年都吃不完。
至于这条鲸鱼标本要放在何处，她已经有了主意。
她当皇帝这么久，还没有在京城建设一些标志性建筑，现在她想盖一栋高楼，功能类似图书馆和博物馆的结合，给普通民众答疑解惑，五六层左右也就够了，建成后，就将这具鲸鱼标本放到高楼里。
进入四月后，苏、松、湖、嘉四府传来消息，说是大雨不断，直接酿成水灾。
一开始苏、松、湖、嘉四府的百姓见到下雨，还十分高兴，毕竟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前，一直无雨，下了雨后，没等大家高兴几天，这雨还没完没了了。
霍瑾瑜接到消息后，下令户部赈灾，同时降旨免了四地的赋税。
对于这事，她也不太慌张，在古代天灾人祸是常态，风调雨顺才是稀奇的。
单是她登基这些年，每年各地的水患、蝗灾、旱灾、小型地震就不少。
四月的水灾结束后，到了五月初一，上午巳时三刻，原先灿烂的天空一下子黑了，霍瑾瑜在内殿正在看折子，察觉光线不对，一开始以为有了大雨，后来听到外面内侍和侍卫的惊呼声，发现是日全食。
霍瑾瑜起身，走出殿外，此时已经漆黑一片，甚至还能看到些许的星星挂在天幕上，乍一看还以为现在是夜晚。
“陛下！”韩植担忧地看着她。
他不怕日全食，但是据说日全食、月全食这些东西出现，一般都代表不祥之兆，会有坏事发生，甚至一些激进的人会觉得是因为天子做了错事。
他担心陛下会被人骂。
“不怕。”霍瑾瑜神色淡定。
她虽然知道这是普通的天文现象，但是对于现在的百姓来说，这就是塌天之兆，如何安抚百姓与百官才是重中之重。
还有如果今年后半年有严重天灾人祸发生，人们对日全食的恐惧会更多，也要防止有人借日全食生事。
她现在除了做好准备，也只是祈求上天保佑了！

第71章
日全食的时间不长,也就四五分钟，这期间即使霍瑾瑜没有出宫，也能想象宫外百姓的慌张。
日全食结束后,天恢复明亮,看着晴空万里的天空,仿若刚才的黑暗只是大家的错觉。
等到霍瑾瑜回神,发现身边的内侍和羽林卫都跪在地上了。
“怕什么？天黑了而已，又不是朕黑了。都起来吧！”霍瑾瑜转身，负手缓步走入殿中。
跪着的内侍、羽林卫不敢反驳，也不敢嬉笑,小心翼翼地起身。
顾问处众人在日食时也出来了,他们没想到此次日全食持续时间如此长。
应阳羽看着天空刺眼灼热的太阳，叹息道：“看来马上朝堂和民间要热闹了。”
尤其陛下自从登基后，一直动作不断,明面上大家大多赞成、百姓支持,其实暗地里也有许多人不满的,尤其去年陛下才结束清理屯田兼并侵占的事情,进一步影响的就是地方达官显贵的利益，在那些藩王眼里，陛下将本属于他们的岁禄克扣一半,而且还将他们孩子当成质子困在京中,还抢夺、干涉他们在地方的权利，早就恨得牙痒痒。
洛平川也是担忧：“其实倒不怕朝野的流言，可是现在才五月，我担心后面……”
日全食这种“灾异”,时人对它出现多有恐慌，是因为它出现的时候,多半会伴随各种灾异，类似地动、水灾、旱灾、疾疫……
其他人也是脸色微沉，他们中有人信这些，有人不信，但是作为顾问处的学士，这些年跟着陛下，学会了如何统计汇集各种数据，几乎这些年一些地方灾害发生频率逐渐提升。
六七月份最容易发生的就是水灾，更别说今年四月份苏、松、湖、嘉四府已经有了水灾，南方地区夏季还多雨。
徐於菟：“我等也管不了这些，只能尽力支持陛下，相信陛下！”
其他人点了点头。
……
日全食结束后，在各衙门上班的文武百官又被召回紫禁城上朝。
霍瑾瑜对日全食没什么感受，但是她要顾忌朝野反应，现在召集大臣，就是商讨如何降低影响。
有人觉得应该广开言路，让百姓指言得失……
有人觉得霍瑾瑜应该向上天自省，发布罪己诏……
也有人觉得应该大力整肃朝纲，日全食肯定是上天给霍瑾瑜的提醒……
总之，撇除其他事情，首先要举行“攘灾”的修德祈祷活动。
霍瑾瑜倒也干脆，当即就命令钦天监主持相关活动，下午的时候，就带着百官到天坛祭祀忏悔，然后茹素三天祈求上天的原谅。
至于民间，对于这次日全食，百姓们当然也怕，各种流言裹挟在一起，开启“大家来找茬”。
有人觉得是因为朝廷有贪官蛀虫，朝廷应该杀几个贪官来祭天。
有人觉得是亡国征兆……
听到这说法的霍瑾瑜：……
除非她死了，以现在景朝的条件，想要就近亡国太难，她就是现在直接嗝屁，也不会直接亡国。
这种说法传出来太夸张了，要派人查。
有人觉得是朝中有太多尸位素餐的大臣，建议大臣“集体乞避位”。
霍瑾瑜：……
若是都集体辞职了，要累死她吗？
这个时候不好好干活，干嘛要添乱。
不得不说，真有人听到了民间的呼声，真的上奏乞致仕，霍瑾瑜直接驳回。
……
有人觉得是因为霍瑾瑜没儿子，所以上天发怒了。
霍瑾瑜磨了磨牙，说的好像历史上那些儿子多的，就能保佑天下风调雨顺似的。
不过对于这事，真有不少大臣顺着竿子，开始催婚。
霍瑾瑜当做看不见，没理他们。
……
有人觉得是因为地方那些藩王作孽太多，所以老天爷提醒霍瑾瑜要收拾他们。
起先这种说法比较小众，大概一些地方藩王作孽太多，得罪了太多人，许多百姓迅速支持了这个说法……
霍瑾瑜对这种说法也挺有兴趣的，据她调查，这次日食后，可是有许多藩王在暗中浑水摸鱼，往她身上泼脏水。
既然是上天发怒，不能光她自省，整顿朝局，这些藩王在地方享福，百姓们说得对，日食发生，肯定有灾祸发生，在灾祸的发生，必然是因为有“蛀虫老鼠”所致。
五月上旬，霍瑾瑜在朝堂宣布，表示因为有些藩王犯错太多，导致上天降下警示，所以打算将其中罪行恶劣者，宣入京城训斥，让其自省，祈求上天的原谅。
文武百官：……
日全食这件事，终究要有人出来顶着，陛下没错，他们没错，当然就是藩王犯了错。
再说陛下说了，挑选罪行恶劣者，又不是全部。
就这样，五月底，霍瑾瑜宣召江王、赵王、和王、宁王、厉王进京面谕其非。
江王是因为贪淫不法，不仅强抢下属资产，连对方妻女都不放过；赵王是强买良家子充宫人，因为这事怒杀十多人；和王是强占庶母庶妹，罔顾人伦，上任和王若是知道，棺材板都能翻了；宁王则是死性不改，刚刚清理完屯田侵占兼并，他又重蹈覆辙，侵占了十二顷良田；厉王则是干涉马市，伙同民间一些不良贩子低买高卖，和当地的马官勾结，抢夺地方百姓养的马……
不来可以，那就是对皇帝大不敬，以谋反论处。
现在的霍瑾瑜有资格、有实力收拾他们。
百姓听到这消息，当然高兴，虽然不能收拾全部藩王，能收拾一部分也行。
之前日全食发生时，江王、赵王、和王他们这些人正等着看霍瑾瑜的热闹，谁知道这乐子却跑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拿到圣旨后，他们当然不想进京，但是若是不进京，烙下话柄，给了霍瑾瑜赶尽杀绝的理由怎么办。
这五王中还有觉得冤枉的，比如赵王，他觉得自己就只是杀了十二个普通百姓，抢了一个良家子，剩下没有处置的藩王中还有比他的罪行更大的，比如那个英王年初的时候为了储冰，奴役佃户，造成二十六名百姓死亡，不比他的更狠？
其他藩王也觉察出这五王选的确实怪异，五人中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相同点。
等到五王磨磨蹭蹭从京城出发时，有些藩王经过调查也查出一些东西了，虽然这五王干的不是人事，但是他们能在霍瑾瑜那里“脱颖而出”，完全因为这五人在日全食这事上跳的太高，其中不少流言有他们的推手。
霍瑾瑜只宣了五王进京，但是对于其他犯错的藩王，比如赵王这些，也都罚了岁禄，小一点的错则是宣旨斥责。
六月，宋致与谢少虞共同上奏，临滨海堰已经竣工，绵延数百里的长堤修复建造完成。
之前因为当地风潮、洪涝、干旱流亡的民户也都开始返回家园，周围州县的田地也都恢复正常，百姓可以耕种，而且官府的盐利收入也会增加。
霍瑾瑜大喜，嘉奖了宋致、谢少虞，同时谢少虞升任兴化府的知府，消息一出，朝野震撼，谢少虞这升官速度可谓是亘古难闻。
之前许多人幸灾乐祸谢少虞被陛下厌弃，这下是啪啪打脸，感觉嘴巴都快被打歪了，浑身冒着酸气。
他们总觉得被陛下和谢少虞联手耍了。
谢少虞当初对苏氏出手，陛下雷霆震怒，将他驱离顾问处，虽说以谢少虞的背景不至于就此落寞，但是看着他和陛下决裂，一些人还是很痛快的。
发生那事后，谢少虞就被贬去地方当盐官了，而昭王也被陛下留在京城里，现在在燕都太学当院长。
现在谢少虞在地方有了实绩，立刻被陛下升为知府，他们已经不敢想两三年过后，谢少虞回到京城后，会掀起什么风波。
这种戏他们看一次就够了。
六月上旬，蒸汽机研究所推出了第四代蒸汽提水机，体型没变，效率一下子翻倍，吸水能力达到十丈，而且褚庆霞他们为了提高效率，转变思路，将汽缸壁和凝气器分开，这样整齐进入汽缸壁不会要损失大部分热量，才能让凝汽器起作用。
他们见速率提升后，开始想办法精进仪器设备，设计分离式冷凝器、在汽缸的外置层设置绝热层，减少热量损失，用油润滑，让齿轮速度更快……
所以霍瑾瑜推测到了年底，褚庆霞他们给出的成果会让她更加惊喜的。
因为天气原因，六七月份不宜出海，许多在外航行的海商也都回来了，去年陈余旭找到土豆得到的封赏就让大家震撼不已，听说陈余旭的家乡为了庆祝，大摆七天流水席，将祖祠重修了一遍，更加激起了大家的热情，所以这一年沿海地区不断有人带过来各种海外稀奇植物和玩意。
前段时间福州又送进京一堆海外杂物，植物、手工艺一大堆。
让霍瑾瑜注意到的是其中一种藤球，看起来椰子大小，柔软、弹性佳，有点像古早的篮球。
当然霍瑾瑜不是想要打篮球，她注意到这颗球，是因为她怀疑制作这颗球的材料是橡胶。
询问得到这颗球的商人得知，这种球是美洲一块地方的土著很喜欢的运动，规则就是在不使用手和脚的情况下，让球尽量在空中待更多的时间。
这种球是用一种树干上的汁液制作的，人们将这种汁液在火上烧煮后，煮沸的汁液会渐渐变硬，在凝固过程中，可以将它塑造成想要的现状，当地的人用它制作器皿、鞋子还有护甲，因为可塑性强、有弹性。
霍瑾瑜确实是橡胶树。
橡胶对于现代工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既然找到了，那就不能放过它。
霍瑾瑜命令景行与发现橡胶树的商人合作，去海外寻回橡胶树。
这桩桩件件喜事，逐渐扫除了之前日全食带给她烦躁。
六月的天燥热无比，京城的地被晒得滚烫，江王、赵王、和王、厉王也相继入京。
宣王作为宗人令，所以霍瑾瑜毫不愧疚地将此事交给他了。
六月二十二上午，最后的宁王姗姗来迟。
此时骄阳似火，无情地烧烤着大地，人在外面就像被火球烤着一般，连风似乎都被烤化了，与空气纠缠在一起，掀起一波波的热浪。
宣王带着三名礼部官员，坐在亭子里等人，不管是他还是周围的官员、侍卫，此时脸上都是汗淋淋的。
“宁王还要多久才来？”宣王黑着脸。
宁王的脑子被驴踢了吗？一大早不来，偏偏等到日上三竿才出发，难道是想将自己热死。
想找死，别拉上他。
“宁王殿下大概还要半个时辰。”一刻钟前采取探查的侍卫抹了抹汗如雨下的额头，无奈道。
宣王：……
他的脸色更拉了，眼看着要发火。
旁边的官员连忙宽慰道：“宣王殿下，不如您先回礼部，我等等候宁王就行。”
宣王眼珠子转了转，嘴角露出一丝蔑笑，“等他干什么？咱们都被热晕了。”
说完直接往后一倒，“都回去！”
官员们傻眼。
其中一个比较年轻的员外郎纠结道：“殿下，不如您先回去吧，我等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不差这一时半刻。”
宣王抓起石桌上的凉茶饮尽，“本王是宗人令，他居然还要本王等着，本王现下被晒晕了，等会儿进宫一定要向陛下告状。”
说完，宣王给身边的侍卫使眼色，让他们将这些礼部官员也带回去，顺便将亭子中的坐垫、扇子、茶水都收了，他一只蚂蚁都不给他留。
官员们无奈地被侍卫们塞上马车，盯着对面同僚们满是热汗的脸，均是无奈叹气。
等入了城门，他们就听到外面驾车的车夫大喊道：“宣王殿下还有大人们都被热晕了，大家快让路啊！”
路边纳凉的百姓好奇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车夫和护卫就说了宁王为难宣王，让他们在太阳底下守了一个时辰。
之前五王进京之前，为了防止被霍瑾瑜清算，一直在暗地里派人传谣言、卖惨，控诉霍瑾瑜迫害他们。
现下宁王这阵仗，让百姓看出地方的藩王有多猖狂了。
百姓们看着宣王他们的车驾向医学院方向驶去，又看了看头顶的天，听着耳边刺耳的蝉鸣声，默默骂了一声“鬼天气”。
……
“我早就说宁王猖狂，没想到连宣王也敢忽视？他就不怕被宣王穿小鞋？”
宣王现在可是宗人令，管着宗藩所有事情，除陛下以外，就是他们头顶的天。
“谁知道，说不定看不起宣王瘸了腿。”
“我觉得宁王他是将气撒到宣王身上了，若是陛下去接，他敢吗？”
“啧，做什么春秋大梦，宁王、和王他们是来进京受训的，还让陛下去接？想多了。”
“我看这五个王里要死一两个王，现在看来宁王可能性最大？”
“嘶……赌这么大，宁王又不是谋反，陛下这些年就斩了两个王，你说这话，难道有什么小道消息。”
“兄弟，你说这话，可就是天真了，陛下看这些藩王不顺眼，宁王现在得罪了宣王，他是没指望了。”
……
等到宁王的车架到达城外，就被告知等着他们的宣王等一众官员都中暑了，现在正在医学院的医署养病。
宁王大惊失色，顾不得其他，连忙进城去看宣王。
可是宣王压根不见他，只是派了人将他送到了安置的住所中。
宁王安置好后，就给宫中送了信，给宣王还有礼部官员们也送了礼致歉。
同时派人打听一下京中的消息，然后就发现不得了了。
因为宣王中暑这事，他在许多百姓的言语里，已经快是半个死人了。
“……”宁王紧紧地捂着胸口。
他现在明白宣王的险恶用心了。
然后次日，刚进京不到一天的宁王也病了，听说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原先一个二百斤的胖子一夜之间瘦了一圈。
伴随宁王生病后，和王、赵王、江王、厉王也都开始生病，太医院的御医人手一下子紧缺起来。
……
霍瑾瑜听到消息后，眼睛微眯，这群人真要打算用这招吗？
既然自己主动生病，那么是否痊愈就是她来决定了。
第三天，五王醒来发现自己被圈禁了，不能离开王府，早晚还要喝御医熬的苦药，顿时暗呼不妙。
当天下午，霍瑾瑜专门到五王的府邸看望五王，赏赐了养病的药材，贴心嘱咐他们养病。
现在五王都“生病”了，如果她再过分苛责，显得她刻薄寡恩了。
霍瑾瑜回去后，顺便让人放出了相关消息，让民众看看这群藩王有多脆弱。
宣王听说后，竖日早朝结束后，也带着能安神的药材去看了五王，他觉得这五个藩王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需要这些药。
朝野见五王居然“养病”了，觉得有些不适应，在五王进京前，他们就设想朝野会有一场舆论硬仗要打，谁知道宁王来之后，将其他四王带偏了，齐齐都装起病。
霍瑾瑜表示，众卿莫要胡说，五王真的生病了，她一定让御医认真医治，让五王百分百健康地离开京城。
至于没离开，那就是身子还没有痊愈了。
并且为了证明她不是囚禁，霍瑾瑜还叮嘱昭王每旬组织一些太学的学子看望五王，弘扬敬老、爱老精神，陪他们说说话，帮助各位“老”王爷打理住所，至于今年不到三十岁的和王也被囊括了。
这事外人听着挺有趣的，最起码同在殿内的徐於菟、韩植、檀菱他们都心中发笑。
不过昭王后背却是冷汗直冒，听得胆战心惊。
过去一年，他因为被困在京城，心中一直心塞不已，江莲带着两个子女不理他，平时来王府也只是看望母妃，王妃因为娘家的事情，对他似乎也有怨言，和他不大亲近，就连他与王妃的两个子女，因为江莲，对他也是生疏的。
他在京城宛如一个孤家寡人一般，可是现下和五王一比，他就觉得舒服了。
如此诛心的举动，也只有陛下能想得出。
比起被迫“修养”的五王，他只是不能回封地，母妃、孩子、妻子都在身边，而且还有官职，虽说没有多大权利，但是说出去也有面子，对外也能可以解释他为了母妃和太学的学子主动留在京城，在天下人眼里，他的名声要比五王好太多。
昭王声音微颤，强颜欢笑：“陛下说的是，臣回到太学后，一定好好安排。”
“朕相信皇兄一定能办好，宁王、和王他们见到宗族小辈前来探望，相信也会心情舒畅，有助于养病。”霍瑾瑜手中狼毫在指尖不停转动，忽而手一滑，狼毫在空中扬起一个抛物线，直接落到了地板上。
“啪”的一声脆响，狼毫的翡翠笔身碎裂成三瓣，有一截笔杆正好滚到昭王脚边。
霍瑾瑜注意到刚才玉笔掉落时，昭王似乎全身抖了一下，顿时挑了挑眉，缓步上前，捡起地上的碎片，抬头冲着昭王淡然一笑，“皇兄莫怕，这笔是朕不小心弄碎，不会讹到你身上，皇兄若是喜欢，朕送你几支，这玉笔温润冰凉，最适合夏日用了。”
“陛下说笑了。”昭王神情有些尴尬，目光躲闪，不敢看着霍瑾瑜的眼睛，怕被挑出错。
霍瑾瑜见状，转身从御案的笔架上又拿了一只水墨色的玉璧递到昭王掌心，温声道：“皇兄自从归来以后，谨言慎行，谦虚谨让，朕是信任皇兄的。”
“多谢陛下夸奖！”昭王握住笔，察觉掌心出了细汗，默默将笔拢进袖子里，防止滑落。
霍瑾瑜又与昭王聊了一刻钟，询问了贵太妃的生活，然后就放人走了。
昭王手中攥着笔盒大步走出宫殿，门口的热浪让他松了一口气，感觉心中的冷意渐消，刚才在内殿与陛下相谈，他感觉再等一会儿，他就要比墙角的冰鉴还凉了。
“谨言慎行，谦虚谨让……”昭王呢喃着这两句话，嘴角露出苦笑。
算了，他算是看明白，其他藩王未必有他这样的幸运，比起之前流放、赐死、砍头的藩王，五王只是养病，已经是不错了。
七月初，长江大水，两淮再次被淹，霍瑾瑜派遣治水能臣修复堤坝，就近截调漕运粮食赈灾，包括监督赈灾的御史，还将顾问处的万鸿飞派出去……
七月十五，四川发生地震，过半地区被波及，伤亡百姓达到九千人……地震发生后，局部地区又爆发鼠疫，民间有一村子的人全部死亡，霍瑾瑜又调派药材、御医，募集民间大夫前去四川支援赈灾，防止鼠疫扩散。
七月十六，广州发生超强飓风，暴雨下了一夜，数万亩良田被淹，其中就包括户部在广州建造的农事试验场，四名官吏为了保护培育的良种溺死……
七月二十五日，四川地区百姓被□□迷惑，聚众造反，抢劫官府赈灾粮食和药材……当时四川接连遭受地震、鼠疫，造反百姓武力不足，很快被镇压。
……
大家看着这一波波天灾人祸，更是对五月的“日全食”深信不疑，一时间谣言四起，许多人担心下半年灾害连连，开始囤积粮食和药材，各地粮食、药材价格疯涨，短短三天，已经翻了一倍。
霍瑾瑜没办法，她管不了老天爷发神经，只能尽全力赈济，除了调动中央的力量，地方的互帮互助也不能少。
八月的时候，各地灾情减缓，部分地区已经从天灾中缓过来，流亡的百姓开始回到家园。
眼看着八月过去，谁知八月最后一天，厉王的世子以“清君侧，救父王”的借口起兵造反，发布檄文，声讨朝廷。
消息传动京城后，在京城“养病”的厉王眼前一黑，他这儿子真是“孝顺”啊！
霍瑾瑜被今年这一波波事情闹得已经快要爆炸了，听说厉王世子谋反，当即表示，她要御驾亲征——
她要骑着追云，砍死厉王世子……
果然藩王都不是好东西——
今年“日全食”的凶兆就是给这群藩王下的。
满朝文武当然不愿意，现在这个时候，若是陛下再出了事，朝廷真的要完了。
六部重臣劝完，又让曾太傅、谢公他们劝，长公主、毅王那边也在哄着。
厉王世子那边听说霍瑾瑜要御驾亲征，十分兴奋，马上命令属下招更多的兵，制造更多的武器盔甲，同时给平时与厉王交好的那些藩王送信送礼，想让他们一起“清君侧”，到时候进京平分天下。
这个美梦就做了二十天。
第二十一天，厉王世子还躺在床上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时，感觉脖间一凉，睁眼就看到毅王单手持刀，而刀尖就抵在他的喉咙。
“毅王——”厉王世子直接给吓哭了。
怎么回事，没听说毅王往他这里赶啊！
这一定是做梦。
对！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肯定是他想多了才会梦见如此可怕的场景。
厉王世子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翻身蜷缩进锦被里。
“这厉王儿子出生的时候，确实没有将脑子丢了吗？”陈飞昊轻佻的笑声在厉王世子头顶响起。
对于厉王世子，若问他最怕谁，他爹厉王排第三，毅王排第一，陈飞昊排第二，现下两个一起出现在他面前，厉王世子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皇帝也太过分了，俗话说，杀鸡焉用牛刀，毅王、陈飞昊都是边陲的镇边国柱，何必来折腾他。
而且他不解，难道毅王、陈飞昊没有收到他的信吗？
他信中讲明，只要毅王、陈飞昊作壁上观，就允许陈飞昊、毅王独立，永不干涉他们。
对于这封信，毅王和陈飞昊表示，他们真的想摘开厉王世子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脑子。
他俩都是掌握兵权的藩王，在北方有强大的影响力，厉王世子真以为凭借一句“清君侧”口号，就能骑到他们头上了。
“真想看看你有没有脑子？”陈飞昊将他从床上脱下来，瞅着他披散的头发，似乎真的在想着开脑壳。
厉王世子吓的话都说不完整了，“你敢……你……你敢动手……我就上告朝廷，你与我是一伙的……到时候你们也活不了，藩……藩王没有诏令不……不能不能……”
“谁说我等没有诏令？”陈飞昊将他扔到地上，一脚踩到了他的膝盖。
“咔擦”一声，厉王世子的右腿无力地耷拉着在地上。
“啊！”厉王世子满脸扭曲，青筋暴起，努力吸着气想降低痛感。
同时他观察到，此时院子里围满了兵马，院子中间堆满了他的王府兵尸体，心里更加凄凉。
“你们等着，你们不听我的，难道还能管得了其他藩王，当今皇帝步步紧逼，将我父王困在京城，今日他的下场就是明日你们的下场。”厉王凄声怒吼道。
陈飞昊闻言嗤笑，“你这种脑子能活到现在，未尝不是上天和陛下的仁慈。”
毅王问出自己的疑问，“你给我和楚王的信是不是也送给了其他八个边塞王爷？”
厉王世子吃惊：“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们都来了？”
明明父王说过，陛下三番五次打压藩王，估计私底下有许多人不满，等到了时机，只要振臂一呼肯定能引得众人追随。
陈飞昊嘴角微抽，“这叫什么，广撒网？”
“说不定真网到鱼了。”毅王意味深长道。
他们在听说陛下御驾亲征后，就紧急往京中送信，然后得到命令后，与陈飞昊打算速战速决，同时也是震慑其他藩王。
陈飞昊右手捏着下巴，嘴角讥笑，“不会吧，真有人会看上他。”
厉王世子的这波操作，真是引蛇出洞了。
毅王冰冷道：“看不上他和背叛陛下不冲突！”
厉王世子倒在地上哭嚎，他现在后悔谋反了，不知道父王能不能救他！

第72章
厉王自身难保,他现在还是那句话，如果世子在他面前，不用别人吩咐,他直接将人劈了。
在厉王世子爆出造反的第一时间,厉王的住处就被严密封起来了,不允许任何人和他接触,之后京城中就传出厉王被世子造反的事情气的吐血昏了过去。
百姓听到这消息，也能理解，厉王世子这操作可是全然没将他老子性命放在心上。
恐怕就等着朝廷将厉王给砍了，他好上位自立为王。
所以在厉王世子的造反被平定后,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好。
厉王也很快得到了消息,他盯着内侍，焦急道：“王府的其他人呢？王妃他们呢？”
至于世子的性命，在他造反的那刻起,厉王世子的命就应该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
尤其他听说这次毅王、陈飞昊一起出手,除去赶路的时间,不到三天就将世子一万人马全部都收拾了。
内侍恭敬道：“据调查,殿下的二公子和八公子都被世子杀了，您的五个郡主也被世子赐给了参与谋反的将领和官员，厉王妃被气的一直卧病。”
厉王面皮气的经不住颤抖,哑声道：“老二,小八都被他杀了？”
老二可是世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而小八则是他最喜欢的爱妾生的，居然都没有了。
厉王失魂落魄地从椅子上滑落，瘫在地上,呢喃道：“那个畜生呢？”
他今年来京城的时候，就不应该将王府托付给他,应该将人也带来京城，让他也享受一下这些。
内侍：“世子目前正在押送进京，据说世子的腿因为反抗，废了一条。”
“呵，报应！报应啊……”厉王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屋顶，“都是报应啊！”
那孽子来了正好，他要亲自手刃他。
……
霍瑾瑜那里很快就收到了厉王想要亲自对厉王世子行刑的折子，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厉王都厉王世子的恨意。
对于厉王这情绪，她也不惊诧，不过一事论一事，厉王世子犯的是谋反，自有国法处置，但是厉王的过错也不能撇除。
通过厉王世子谋反这事，她发现有时候发一下疯挺好的，可以释放压力。
在厉王世子谋反之初，她那时想要御驾亲征，可不是故意吓唬朝廷文武大臣，她知晓天子一诺，说出去的话从未后悔过，若是可以，她不介意披上铠甲，手持天子剑亲自平叛厉王世子谋反。
之所以允许后面允许毅王、陈飞昊解决，是因为调查到厉王世子私下里联系了不少人，其中有不少似乎有蠢蠢欲动的念头，似乎还牵扯到边塞藩王，所以需要霍瑾瑜坐镇京城。
现在厉王世子叛乱结束后，之前那些心思如同藏在角落的暗影，太阳一出来，瞬间就消失了，各地藩王积极向京中送信表忠心。
霍瑾瑜也配合地与他们交流，各方明面上一副和谐的状态。
藩王们知道，今年是多灾之年，五月恰逢日食，陛下为了江山稳固，除非脑子和厉王世子一样，否则不会对他们下死手。
思及陛下登基这些年的所言所行，他们觉得陛下多半不会犯蠢。
……
七月底，宋致回京，霍瑾瑜让他先休整了一天，然后宣他入宫觐见。
大半年不见，宋致着实沧桑了不少，比从草原回来那趟看着还粗糙。
霍瑾瑜一时分不清草原的风和海边的风那个更凌冽些。
听到皇帝没心没肺的询问，宋致似笑非笑道：“陛下也去过边塞了，知晓草原风的威力，不如下一次再去海滨，见识一下海边的风？看看那个更强？”
他这样子不正还是拜陛下所赐，虽然他年纪大了，但是不代表他不注重外表，陛下再这样折腾人，他要致仕了。
霍瑾瑜单手捏着下巴，语带揶揄，“宋师兄此刻的气势要超过海风十倍，朕已经心悦诚服了，不用去海边了。”
“……”宋致嘴角微抽。
霍瑾瑜请他坐下，询问了临滨海堰的现状，得知自从海堰修好以后，曾经遭遇过两场飓风，但是都稳住了，周围的田地也没有被淹没，当地的百姓对于这结果十分满意，还给谢少虞送了万民伞。
霍瑾瑜含笑听着，顺便问了谢少虞。
宋致：“之前那群民夫骂他有多狠，现在就有多喜欢他，现在连出门都不行了，百姓太热情，都想将闺女嫁给他，陛下赶快将他喊回来吧，我担心他被当地的闺秀给吃了。”
霍瑾瑜忍笑：“朕可管不了这东西，顶多到时候多送一些礼金。”
说完这些，宋致好奇霍瑾瑜对五王的处置，自从发生厉王世子叛乱后，民间对五王的讨论也就少了。
听说和王、宁王他们被这事吓到，上奏霍瑾瑜想要将世子也接进京。
看来他们也担心厉王世子的糊涂传染给其他世子，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当然也有人担心，他们在京中，世子在封地，时间久了，就将他们架空，到时候即使回到封地，也没办法。
霍瑾瑜垂眸抿了一口清茶，回甘时唇角扬起弧度，“五王身体不适，朕体谅他们舟车劳顿，允许他们在京养病，什么时候痊愈了，到时候朕随便训几句，也就放他们回去了。”
“……”宋致听得眼皮直跳。
陛下这话也就哄一些孩子，什么时候痊愈，还不是陛下说的算。
人吃五谷杂粮，身上肯定会存在毛病，就是没毛病，也能就近制造些毛病。
霍瑾瑜抬眸瞅了他一眼，问道：“宋师兄，你在临滨这么久，吹了大半年的海风，脑子清醒了吗？这次回来还打算与昭王继续旧情吗？”
“……陛下。”宋致被霍瑾瑜这话噎的一头黑线，忽而他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问道，“陛下，若是我继续呢……”
霍瑾瑜挑眉道：“宋师兄学识渊博，又肯干实事，深受朝野信任，朕又不是只修一个海堰……”
“陛下误会了，臣与昭王没有任何旧情，只是当时借阅了他几本古籍，顺便帮了一嘴。”宋致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道。
霍瑾瑜：“宋师兄不要慌张，反正你若是真被昭王拉拢过去，先揍你的肯定不是朕。嗯……朕应该能排第三吧。”
就不知道长公主和宣王谁先出手了。
“陛下。”宋致觉得这事越说越可怕了。
还有，陛下到时候你应该排不到前三，宣王、长公主还有他老师就已经能将他打个半死。
年初的时候，谢公请辞礼部尚书职位，霍瑾瑜当时许诺，让他等宋致回来，就让宋致接任，现在宋致回来了，霍瑾瑜就将这职位给他。
宋致觉得挺好的，最起码轻松多了。
带着霍瑾瑜赏的东西，宋致出了宫，给曾太傅送了一些，顺便听了一顿训，然后用了午膳。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麒麟研究院，正好遇上宣王。
彼时宣王正在试驾新马车，马车底部加了弹簧，确实震动减少，坐在马车上，也不用担心将腰给震断了。
宋致饶有兴致地看着，“殿下，看来你在麒麟院是如鱼得水啊。”
宣王见他来了，从马车上跳下来，冷声道：“回来了。”
宋致含笑道：“回来了，殿下的气消了吗？”
宣王没立刻答复他，而是负手绕着他转了一圈，面露嫌弃，“你这次回来怎么这么老？”
这样还怎么配得上二姐，别不会被二姐抛弃吧。
“……”宋致无奈地扶额。
陛下这样说，宣王也是这样，他们这对皇家兄弟都嘴下不留情。
“殿下，咱们彼此彼此。陛下不追究养女的事了？”宋致同样不客气。
“哼。我是陛下的兄长，解释清楚就行了，陛下自然信我。”宣王负手傲然道。
宋致有些不信，“真的吗？”
旁边的侍卫表示，假的！宣王去年就请了媒婆给姚姑娘相亲，奈何姚姑娘没答应，说是有了心上人，一问才知道是喜欢上了洛平川。
宣王虽然想将姚五娘尽快嫁出去，但是不想将这个烫手山芋推给洛平川，而且洛平川对待姚五娘似乎没想法，当年在地方时，举止十分疏离。
现在媒婆还在给姚姑娘介绍对象中，已经将本地的青年才俊都相看过，但是姚姑娘就是不满意，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嫁出去。
宣王白了他一眼，“这话我骗你作甚。”
宋致闻言也没有多想，他对此事也就是随口一问。
既然宋致先挑起的头，宣王也就不客气，“你呢，还打算和昭王继续来往？”
“不了。”宋致仰头叹息，面上带着伤感，“一点也不划算，感觉在给你们演猴戏。”
陛下嘲笑完，老师骂，老师骂完，宣王笑，再折腾，长公主就要出场了。
“噗——”宣王一下子笑出来，“你还有自知之明。”
宋致：……
……
毅王、陈飞昊收拾完厉王世子后，立刻就返回了自己驻守的边陲，防止生乱。
同时让人暗中调查他们离开这段时间，其他八个边陲藩王的动作，是不是有异动。
经过调查，还真的查到了厉王世子捕到的“鱼”，一条是硕大凶悍的“大口鲶鱼”——辽王，另外一条是比较小的“草鱼”——肃王。
理由也不难查，肃王是因为侵占了太多将士的屯田，被霍瑾瑜罚了一顿，屯田没拿到手，并且去年霍瑾瑜巡幸边陲时，和其他几个藩王相比，肃王觉得受到怠慢和忽视了，所以想给霍瑾瑜一点教训，嘴上这样说，心中浑水摸鱼的心里估计更多。
辽王则是在边陲久了，真的想自立门户，以为宣州现下的各种基建设施、冶炼所、矿产、马匹都是在他的治下达到顶峰，在下属的追捧中，觉得自己若是成了皇帝，会做的比霍瑾瑜更好。
实际上辽王的乱子也不少，屯田是大大小小的藩王属地都会存在的情况，区别在于有人是御下不严，有人是同流合污，辽王则是属于后一种。
而且他还带头钻马政的乱子，带头走私马匹，薅朝廷羊毛，并且大规模兼并周围牧民的草场、牧场，挑拨边民和鞑靼这些草原民族的关系……
肃王的卫所有一万五千士兵，而辽王的卫所一共有四万士兵，毅王、陈飞昊经过讨论，觉得肃王不足为虑，就是小心思、小心眼，同时胆子也小，时不时敲打一番，上点紧箍咒就行。
但是辽王则是要处理，若是此次漠视，其他藩王有样学样，最后封的是大家的退路。
……
霍瑾瑜得到消息后，宣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进宫，商讨辽王的事情。
兵部尚书觉得此刻并不是动作时机，不如先做好准备，拖到明年，毕竟今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五月的“日全食”凶兆影响刚刚消减下去一些，辽王手握四万兵马，厉王世子的叛乱没有过去多久，若是再加上辽王的叛乱，再起兵祸，恐怕真会引起朝野动荡。
而且海外南海水师也在行动，国内还是以稳妥为上。
户部尚书也劝霍瑾瑜冷静，今年许多地方都发生了自然灾害，户部调拨大批的钱粮赈灾，霍瑾瑜还免除了许多地方的赋税，今年预计全国税收要减少三成，而且现在才是立秋时分，冬日开战对将士造成的伤害，还有需要的各种军需更多，不是动手的时间。
霍瑾瑜也知晓这些，经过一番纠结后，打算还是先下旨训斥，若是辽王不知悔改，明年就动手。
兵部尚书听完陛下的决断，心中无奈，其实他也不赞成明年动手，先将陛下哄过今年再说，等到明年再拉上同僚拦一波，说不定辽王不用他们处理，自己就出事了。
……
兵部尚书前脚在心里头这样想，后脚宣州就传来消息，说宣王出事了，感染了痘疮，也就是天花，并且已经在王府蔓延，当地卫所军民足有十万人，若是传染开来，后果不敢想象。
兵部尚书：！
他之前拜了哪座尊神，居然灵验了！
可是这是天花啊！他宁可辽王无事。
殿中百官惊慌不已，天花传播速度极快，致死率高，即使侥幸活过来，多半容貌尽毁，许多城镇一旦感染天花，可能会造成十室九空的惨境。
霍瑾瑜皱眉，心中懊恼不已，她居然忘了天花这事，看着殿中百官的慌张，她沉声安抚道：“众卿不用这般害怕，现下事情还没到那般危机的时刻，现在首要目的是降低传染，安抚宣州城的百姓和将士。”
她看了看殿中的百官，齐声道：“朕还有事，众卿商议后，一个时辰后，交给朕结果。”
“……”百官诧异地看着霍瑾瑜。
最终为首的曾太傅、谢公领头道：“恭送陛下！”
百官随即齐声道：“恭送陛下！”
等到霍瑾瑜离开，太和殿的众臣也就没有顾忌。
……
“陛下看着似乎怕也不怕，有些奇怪。”
辽王的实力在边陲藩王中排名第三，仅次于毅王和楚王陈飞昊，但是与陛下之间的关系不如前两者亲密。
“嘘！孙大人可别乱讲，宣州卫所十万多名军民，陛下怎么能不担心，陛下可是连朝都没上。”旁边一名中间官员连忙使眼色。
“哦！在下失言了，我看陛下这般匆忙，说不定有解决之法。”
“解决之法？孙大人，你这是说笑吧，天花有多厉害，你我难道不知吗？”
“唉！我等在这里着急也没办法，宣州距离京城远，又是谈之色变的天花，让我等如何救，现下咱们先封禁宣州通往各大要道的路，防止天花传染。”
“你这法子是要逼死宣州的将士，逼辽王反吗？”
“反？辽王现在是自身难保，如何造反，刚才我等听说了，辽王现在高烧不退、满身红疹，再过两天，恐怕就昏迷不醒了，说不定……”
“听说辽王府的人为了医治辽王，将全城的大夫都抓了，药材都搜刮干净，若是天花传染出去，普通百姓怎么办。”
……
众人越说越是沉默，只能按照老法子定下章程和救治措施，其他的事情，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霍瑾瑜下朝后迅速奔到太医院，询问御医关于人痘之法
太医院钟院使蹙眉道：“先贤前辈确实发明了人痘接种术，但是风险也不小，许多人接种人痘后，感染了天花，不治身亡，而且还容易传给其他人。”
这也造成许多人拒绝这种方法，风险太大。
霍瑾瑜知道现代疫苗的本质就是灭活的病毒，或者是减毒活疫苗。
这个时代的人痘法如果灭活操作不行造成毒性太高，与主动感染天花无异，要想风险小，需要对痘痂尽可能灭活。
霍瑾瑜记得上辈子看短视频时，被科普过，最稳妥的方法是稀释后的痘痂泡水，但是浓度、操作她不知晓，若是要研究，估计需要很长时间。
还是牛痘最稳妥。
确定主意后，霍瑾瑜决定两手抓，在牛痘没出来之前，先用较为安全的人痘顶着。
霍瑾瑜回到乾清宫中，将人痘灭活的操作写出来，交给檀菱：“你就告诉钟院使，说是朕从一本古籍上抄得。”
檀菱面色担忧道：“如果钟院使说想要看那本古籍怎么办？”
“……呃，你就说古籍不小心被烧了。”霍瑾瑜头疼地按了按眉心，这个时候难道还要她找人做旧。
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同时，霍瑾瑜也让人寻找患牛痘的牛。
……
八月结束后，霍瑾瑜稍微松了一口气，不过也不敢松懈，下半年全国大部分地区要逐渐进入秋冬时节，到时候若是有极端严寒天气发生，更让人头疼，到时候赈灾救援会更麻烦。
霍瑾瑜经历过这大半年，也下定决心，她要开启全国大范围水利工程建设，与其天天祈祷老天爷做人，趁现在国库还富足，不如加强地方水利建设，现在花钱就算一时比较多，总比因为天灾造成的损失要少，每次地方发重大自然灾害，她都要进行赈灾、减免赋税，与其将钱花在这里，她宁可建设大型水利工程，让百姓能过好安稳日子。
所以整个九月，六部重臣都在讨论商议这事。
除了这个，还有万寿节，今年虽然内陆自然灾害不断，但是也没有阻挡东海各个番邦属国的脚步，尤其现下东夷岛上，琉球国正在和室町幕府开战。
琉球和东夷的战争让东海各国看的是虎躯一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琉球背后抱了大腿，而且三月开战到现在，可谓是节节胜利，不管是战术安排还是武器，都进步神速。
琉球和东夷打的爽了，但是许多逃亡东夷浪人和倭寇流窜到他们国土上，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和影响。
他们曾经向东夷岛上的宣威司求救，请求在东海附近巡航的石头舰队帮忙，但是被拒绝了，表示他们现在很忙，没办法脱身，只是一些小股倭寇，他们相信番邦国家能很快解决。
听到这种答复，让他们快哭了，景朝以为谁都有他的能力，随便一出手就是数万将士，或者造出比海岛还大的巨船，他们这些小国，别说大规模倭寇，即使中等规模的倭寇，也要国王动员国战了。
所以大家此次来景朝，除了来朝贡，就是来诉苦和求饶的。
霍瑾瑜看到这么多番邦使臣过来，而且每年都来，实在太烦人了。
老霍头喜欢面子，想重现古时候“万国来朝”的繁荣景象，所以使用怀柔政策来维持与周边番国的关系，朝贡就是一个手段，具体操作就是周边国家、民族向朝廷朝贡一些土特产，价值可能在本国泛善可陈，但是朝廷给与丰厚赏赐，名副其实的“薄来厚往”。
这种结果，周围番邦当然乐意年年薅羊毛。
可是前段时间，霍瑾瑜得知，所谓的“朝贡”，也只是中原王朝的单方面记载，对于周边的番邦更多认为这是往中原王朝贸易的时候，无所谓臣服不臣服，但是能有很大利润，他们这些小国也不讲究什么尊严，既然有便宜占，纷纷接受朝廷的册封，成为名义上的朝贡国，然后一波一波来薅羊毛。
一些国家直接打起了朝贡贸易的主意，不仅增加访问频率、而且还加大规模，一些王国靠着朝贡居然渡过了财政危机，发展致富。
虽然霍瑾瑜上台后，逐渐改变了一些规定，也没有太大的改善。
霍瑾瑜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周围这些番邦自然会敬畏臣服，至于朝贡这种，还是要健康一些，对双方都有益处。
为此她宣来鸿胪寺卿，命他将这些番邦属国的信息整理起来，然后根据亲疏远近，调解朝贡频率，愿意臣服、安分的就一年一次，平时阳奉阴违，喜欢薅羊毛的就三年一次、五年一次，对朝廷不敬的，那就禁止朝贡。
九月底，鸿胪寺定下了各番邦和地区朝贡频率。
对于臣服的真腊、旧港、满刺加、吕宋、苏门答腊……等国，允许一年一贡，琉球也是一年一贡，高丽原先也可以一年一贡的，但是他们太过频繁和贪婪，年朝贡平均次数达到四次，而且又没有实质性的好东西，所以就规定三年一贡，严格限制，如果胡搅蛮缠，不仅拒绝入关，朝贡年限将再往后推。
至于东夷，她也规定了三年一次，当然三年后只要还在就行。
一些前来朝贡的番邦使臣满怀期待地来，带着忐忑和委屈的走，不仅没让景朝松口，而且还限制了朝贡频率，这可是实打实的钱啊。
后来，高丽的使臣前脚刚回到高丽，后脚就被高丽王将他连同全家老小坐着囚车一起送回来请罪，以此想让鸿胪寺卿将朝贡频率改成一年一贡。
霍瑾瑜知道后，也是无语，高丽王难道以为是因为是因为使臣犯了错，才造成这个结果的。
她直接驳回了高丽王的请求，至于高丽使臣还有他的家人也送回高丽了。
……
九月最后一天，宣州传来消息，辽王感染天花病愈，虽然撑了过来，不仅面容被毁，而且还失去了视力和听力，直接成为废人，辽王妃、辽王世子、次子还有五个孙子、三个孙女也被感染了天花。
消息一出，城中局势开始变乱，太医院派去的太医和民间大夫一时也稳不住局势，目前只能据守医署，给民众发药和粮食。
目前宣州城内感染天花的军民已经达到三千人，死亡有一千一百人，其中过半与辽王府有关。
超过三分之一的死亡率，还有辽王的情况，这一切让宣州城变得越发不可控。
霍瑾瑜那边已经找到感染牛痘的牛，但是研究和验证需要时间，最起码也要等一个月。
她决定，实在不行先上人痘法，就算人痘法再不稳妥，对于宣州城的百姓来说，感染天花有三成的死亡率，种人痘的风险性比天花要低许多。

第73章
牛痘的这个研究速度,基本就是霍瑾瑜手把手硬塞的结果。
她现在没有时间让太医院的人按照正常顺序研究，宣州城现在的情况已经十分危险，若是传染到其他卫所边城,将会重创军队,进而更加不可控,京城这边也会守不住。
所以现下,除了派更多的大夫、药材，还要严守宣州城通往各地的要道，防止天花传染到其他地方，因为天花污染感染者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所以现下通往宣州城的路,基本上只进不出，东西也是一样，不带一针一线出来,宣州城周围的水源也经常进行消毒。
太医院那边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既要研究牛痘,又要研究接种人痘,天花乃是恶疫，传染性极高，能够接手研究的没有几个御医。
一开始宣州爆发天花时,太医院这边已经有心里准备,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忙。
只是……
他们没想到，按理说这段时间主持太医院的应该是钟院使，可是却换成了陛下。
一开始不管是钟院使还是太医院的人都要快吓死了。
陛下对天花不免疫，即使陛下说他已经做了严格的防护,钟院使还是联合谢公、曾太傅他们将陛下给劝回去了。
钟院使觉得，陛下还是继续“抄古籍”,他虽然一大把年纪，也是见多识广，只要于民有力，他不会打破沙窝问到底的，人生许多事本来就无法解释。
曾太傅直接放出话来，若是霍瑾瑜这段时间再靠近太医院，还有宫外的医学院，他这副老骨头也寸步不离地跟着霍瑾瑜，也赖在太医院。
谢公闻言，第二天直接堵在了太医院门口，身体力行。
曾太傅知道后，也堵到了太医院门口，顺便骂了谢公一顿。
谢公也不气，还好脾气地给曾太傅端茶润口。
“……”霍瑾瑜觉得谢公之所以不气，是因为曾太傅那些话是指桑骂槐，对着她说的，谢公当然不疼不痒。
霍瑾瑜默默地回去，命人往太医院送一份份“抄写的古籍”。
太医院正在研究天花的御医也都被钟院使提点了，不问缘由，开始研究陛下送过来的内容。
理解贯通后，然后开始在京郊的皇庄进行研究，又找了监牢的死囚进行实验。
后来陛下又让人送来许多病牛，说是这些感染痘疹的牛身上的痘疹毒性较小，能代替人痘，降低风险，御医们又分了一部分人手研究牛痘。
牛痘有时候确实会传染到人身上，但是他们没注意过这种人会不会得天花。
现下情况紧急，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再说人痘的接种技术，经过一个多月的研究，太医院已经研究出一套比较安全的灭活操作。
研究牛痘时，宣州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辽王撑过了天化，五旬年纪能撑过，可见辽王的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
坏消息是，因为天花的副作用，辽王耳朵聋了，眼睛瞎了，真正成了一个废人。
众人：……
虽说天花感染严重的，痊愈后确实有可能耳聋眼瞎，但是如此齐全的不多。
听说辽王为了活命，将整个城的药材和大夫都弄到王府，这个下场，让他们怀疑辽王是不是被人诅咒了。
而且不仅辽王府的感染人数更多了，宣州城的疫情也在加剧。
这个时候，他们正在努力提取牛痘，有了人痘的经验，牛痘就更加熟练了，接着验证牛痘种痘是否成功，他们首先要给人种下牛痘，确定牛痘接种成功，这个时间四到半个月不等，然后还要测试是否会再次感染天花，就算过程一条龙全通，也要需要一个月。
太医院觉得，可以先推行人痘接种，等到牛痘法得到验证，也可以换。
牛痘法他们才开始研究，实在不确定结果，就算有陛下抄写的“古籍”背书，他们也不敢确定，毕竟他们身为太医院的御医，都是博览群书，许多人家里典藏丰富，对于天花这种让人闻之色变的东西，只要有治疗之法，若是见到肯定不会忘记。
而人痘法现下经过优化灭活操作，已经较为完善，推行起来也容易。
霍瑾瑜应允了太医院的建议，在宣州进行人痘接种。
消息传到宣州城后，百姓们对此比较抗拒，在城内痘疫爆发初期，就有大夫宣扬人痘法。
对于边城的百姓来说，因为环境原因，他们比许多百姓更加有韧性，也更有求生欲，性格更加果断。
就算三岁小儿都知道，天花有多可怕，传染性有多强，现下没有治疗的方子和办法，迟早都要拼一把，不如自己赌一把，主动接种人痘，说不定能撑过。
但是大概因为大夫的灭活手段不行，非但没有让情况变好，反而造成了天花的进一步传染，接种的大夫最后因为愧疚，悬梁而死。
这个结果，让宣州的百姓更加抗拒人痘法，就是太医院的人亲自出手他们也不信，晚死还是比早死要好，说不定他们能撑到最后。
对于这结果，太医院的御医也没办法，嘴巴都解释干了，可是百姓响应着还是寥寥无几。
就这样，进入十月，秋日渐凉，红薯、土豆、玉米开始收获，霍瑾瑜开始让人推广土豆，尤其北部山区和寒冷地区。
百姓也知晓土豆虽然不似红薯这般高产，也不甜，但是口感也是不错，而且既能当饭，又能当菜，尤其适应一些土壤较差的地区，即使天冷也没问题，而且土豆和红薯一样，果实是埋在土壤里的，即使遇到放火烧田，也不用怕粮食被毁。
对于朝廷通知的土豆发芽有毒，要少吃，百姓也接受良好，大不了将土豆晒干就行。
土豆的公布，让不少百姓觉得满足，虽然今年上半年有日全食、还发生了那么多事，但是朝廷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这些海外作物，并且研究它的特性，绝对要夸奖。
对此户部相关人员，只能干笑，百姓们的谢意，他们有些受之有愧，若是给他们三四年时间，他们当然也能弄懂，但是现下这些都是“海外书籍”上记载的。
……咳咳！至于百姓若是问哪个地方的海外书籍，他们只能去问陛下了，毕竟这是他给的说法。
啊！陛下果然是博学多才！
曹尚书反而觉得欣慰，这个理由说明陛下有改进了，最起码不是“先皇托梦”了。
……
十月初十，宣州再次传来消息，说辽王妃感染天花去世，辽王悲痛欲绝，发狂之下刺死了辽王世子。
消息传到朝中后，朝野都有些懵。
他们知道辽王感染天花后痊愈了，但是现在处于耳聋眼瞎的阶段，辽王妃、辽王世子后面也感染天花，辽王妃的死虽然出乎意料，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身为辽王府继承人的辽王世子为什么被辽王杀了。
现下辽王世子也死了，辽王府可谓是群龙无首，甚至还需要当地府衙维持秩序。
而且辽王现下又没办法问口供。
不过大概是生无可恋，后来辽王自己自爆了动机。
他担心世子会对他下手，而且他又怀疑，他的天花是王妃联合世子一起下的，所以在知道王妃过世后，他就不再留下世子，这样他永远还是辽王。
对于这种说法是否可信，当地官员也不肯定，但是确实没办法问辽王。
朝野对于这个说法，有人信，有人觉得辽王就是纯粹发疯了，毕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边陲藩王变成耳聋眼瞎的废人，差距还是十分大的。
霍瑾瑜不清楚天花对辽王造成的伤害是一时的，还是一世的。
但是无论是何种程度，她都不会允许辽王再掌控宣州，现下辽王这个状态正合她意。
名义上的辽王还活蹦乱跳地活着，现下世子又没了，不需要再另立辽王，只需要选一个代为掌权的人就行。
而宣州地区的人痘接种推行还是艰难，百姓对此抗拒，随着宣州封禁时间越发长，宣州地区的军民情绪也越发暴躁，进入十月，已经发生了两起恐怖暴乱，感染天花的人聚集在一起，故意冲击未感染百姓聚集区，对于这种情况，留守当地的将领也没有犹豫，直接就地斩杀。
霍瑾瑜收到宣州的急报，目前也没办法，只能继续催促太医院加快速度。
十月底，太医院那边上奏，现下已经验证接种牛痘确实和接种人痘有相同的对天花免疫效果，虽说牛痘的毒性目前较小，但是进行接种一百名死囚还是死了八人，因为临床时间不够，他们不确定这结果是好还是坏。
在太医那里，这个结果是好的，毕竟比起天花的传染性和毒性，九成的胜率，许多人还是愿意拼一下的。
霍瑾瑜则是蹙眉：……
如果上辈子疫苗实验这个结果，就可以冠以“杀人疫苗”的称呼了。
她命人将参与接种的死囚病历信息交上来，着重看了死亡的那八人，发现是有根由的，要么是年纪太大，要么受了重伤，身子较为虚弱的，就有一名是壮年而亡，还是喜欢酗酒的，听说是醉酒时将妻子和女儿杀了。
即使现代社会，老人打疫苗也是有许多风险。
霍瑾瑜嘱咐太医院，此次接种牛痘，老人和年纪较小的孩童、体质弱的人不要接种。
牛痘毒性小，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毒性，老弱病幼这类群体体质太弱，不能接种。
钟院使点了点头，须臾皱起眉，“可是陛下，牛痘如何向百姓推广。”
人痘就不好推广，从感染牲畜提取出来的东西，更让人忌惮。
而且他现下心里也有些虚，毕竟只是试验了一轮，第二轮结果还没有出来。
第一轮结果若是幸运才有了这个结果，后续向民间推广时，如果出了问题，他万死都难辞其咎。
霍瑾瑜：“只要百姓看到了实打实的效果，应该不难推广。”
人都是怕是的，大家怕接种人痘，不就是因为风险高，现下换了更为稳妥的牛痘，百姓应该容易接受。
……
次日，霍瑾瑜将这个消息在朝堂公布。
百官有些迷惑，虽然听着是个好消息，但是将牛痘接种到人身上，抵抗天花，听着怎么不靠谱呢。
陛下刚才说了，牛痘没有天花毒性强，那么人身上感染了牛痘，遇到毒性更强的天花，难道就能打过，解释不通啊！
霍瑾瑜扶额道：“是对于人来说，牛痘的毒性没有人痘强，众卿听过虎狼之药，能将一头壮牛放倒的疾病，怎么可能不可怕，只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为这天下黎民留了出路。”
队列中，有官员微微点头，对霍瑾瑜这解释表示理解。
众臣在听闻太医院现在只有一轮临床试验结果后，心中又有些犹豫，觉得再谨慎些，再说一百人的试验样本也太少了。
钟院使叹息，无奈道：“诸位同僚，在下也想更稳妥，但是现下宣州那边的情况不能等。”
兵部尚书：“若是这一百名死囚是因为幸运才活下来，日后牛痘推广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呢？”
钟院使低头叹息。
其他人听到兵部尚书这话，一些人十分赞同。
……
“现下还是太仓促，不如让更多的人试验后，再推行。”
“是啊，人痘大家尚且不愿意，牛痘更有许多人抗拒了。”
“陛下，不如再选一些良家百姓进行实验，然后在宣州推广。”
……
霍瑾瑜望了望下方的百官，抬手制住众人的声音，淡然一笑，反手指了指自己，“众位爱卿，尔等觉得若是朕为万民做表率呢！”
霎那间，整个太和殿惊得针落可闻，殿中的百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霍瑾瑜。
连站在霍瑾瑜下手的韩植也吓的张着嘴巴。
少顷，殿内众人反应过来，有人被霍瑾瑜这话吓得直接腿软，百官纷纷跪下，“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此事风险太大。”
“是啊，若是陛下感染了天花，会天下大乱的。”
“陛下，您可不能糊涂啊！辽王他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您不能冲动。”
“谢公！曾太傅，你们快劝劝陛下啊。”
“钟院使，这难道是你的阴谋，弄出一个劳什子的牛痘，就是哄陛下主动碰天花，你今天若是解释不清楚，老夫和你没完！”
“陛下，刚刚您不是说了吗？牛痘并不是百分百安全，若是出事，朝廷还有我等都承担不了啊！”
……
看着堂下一个个“嚎丧”的官员，霍瑾瑜被吵得头疼。
她说这话，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她没有得过天花，没有抗体，在这个时代，与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感染天花，不如主动接种牛痘，也能增加她的名望，也对推广牛痘有益处。
霍瑾瑜：“众卿不必担心，朕相信太医院，相信自己。”
听到这话，站在场中的钟院使揖礼道：“陛下的果敢让老臣万分钦佩，对百姓的心意老臣也明白，但是诸位大臣说的对，陛下万万不可冒险！臣的家人愿意接种牛痘，臣年轻时曾经见识过天花的威力，九死一生才逃过，比陛下对它更加忌惮，请陛下相信臣！”
徐於菟也迅速站了出来，“陛下，臣来试即可！”
洛平川也出列，“陛下，微臣也愿意出一分力。”
“……咳……陛下，臣也愿意。”廖修远唇色微白，努力忍着喉咙间的咳嗽。
霍瑾瑜嘴角微抽，“你身体太弱，不行，莫要添乱。”
让廖修远和钟院使打一架，说不定钟院使让他一只胳膊都赢不了。
廖修远面色一愣，秀气的眸子看着高座的霍瑾瑜，耳尖有些发红，被帝王如此直白指出自己弱点，有些不好意思。
其他人见状，不能光让廖修远、洛平川等人出风头，也站出来，表示愿意替霍瑾瑜接种牛痘。
霍瑾瑜神色淡定，扫视殿内，唇角噙着笑，“众卿既然有此心意，朕心甚慰，牛痘虽然毒性较小，但是也是有风险大，老弱病幼暂且不在接种牛痘的范围内，众卿自行判断，接种牛痘一事，朕意已决，尔等务需再劝！”
众人怔怔地看着霍瑾瑜。
霍瑾瑜见他们被吓住，想着这些也是给她打工的，不能太强硬，重要给个让他们信得过的借口。
殿中的群臣就看到龙椅上的陛下皱眉纠结了一番，然后开口道：“先皇给朕托梦，说朕这次会无事！有先皇保佑，尔等不用担心！众卿若是觉得心中不稳，不如写几首诗词悼念先皇。”
众臣差点绝倒：……
就这！
陛下啊！先皇都驾崩七年了，您能让先皇歇息一下吗？
他们就是写再多的诗词，先皇也不会从帝陵中出来。
霍瑾瑜一脸无辜：……
她就是想缓和一下现场气氛。
……
朝堂上的消息传出去，听到消息的人心头一跳，宣王第一时间进了宫，顺便给长公主、毅王他们传信。
到达乾清宫时，桌上已经备好香茗。
霍瑾瑜招呼他坐下，“六哥进宫所为何事朕知晓，朕可以告诉你，接种牛痘并没有多大的风险，现下宣州城的情况越发糟糕，若是百姓不配合，情况也不会改善，而且会造成痘疫的进一步蔓延，朕如果以身作则，也能安定局势，收集名望。”
宣王黑着脸道：“陛下难道以为我老了吗？我身为陛下的亲兄，难道没有资格接种？”
“你当然可以，你、二姐他们为了防止意外，肯定也要接种的，但是你是你，朕是朕，六哥，你应该清楚。”霍瑾瑜睁大眼睛，诚恳地看着他。
宣王磨了磨牙，深吸一口气，最后低声问道：“你想过出事以后如何？”
霍瑾瑜闻言，眉眼弯起，“不是还有你们吗？再说牛痘很安全，我的身体一直很健康，这半年骑术也练得不错，六哥你应该相信我。”
“……霍瑾瑜。”宣王眼眸低垂，剑一般的浓眉拧成峰峦，低声喊道。
“嗯？”霍瑾瑜面色诧异，这还是宣王自她登基后第一次喊这个名字。
“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皇帝！我朝万万百姓的性命和未来都在你身上，之前厉王世子谋反时，你叫嚷着御驾亲征，现在又以身试险，我竟然不知，你越大反而越是幼稚了！”宣王气的两手化拳猛捶桌子，恨不得揪起霍瑾瑜的衣领教训一番。
他此时在京城，居然都阻止不了他，等到长公主、毅王他们知道，自己肯定要被修理一顿了。
霍瑾瑜惊得后仰，听着宣王怒捶桌子的声音，目光游移，不知道怎么安慰，心里头暖暖的。
等宣王停下，霍瑾瑜小心凑上前，“你手疼吗？要不要跌打药酒！”
“……不劳陛下费心。”宣王轻蔑冷笑，他一甩袖子，拱手揖礼，“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呃……好好好！慢走不送，慢走不送。”霍瑾瑜嘴上这样说着，两脚已经亦步亦趋地跟着宣王走了。
殿中的内侍好奇地偷瞄着，猜测宣王什么时候消气。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殿外，宣王停下脚步，霍瑾瑜连忙停下，顺便后退一小步，防止再被宣王凶。
宣王微微侧头，余光瞥到动作，重重冷哼一声，扬手揖礼，高声道，“臣先告退了！”
“……六哥慢走！朕不送了。”霍瑾瑜连忙应道。
踮着脚站在乾清宫前，目送宣王离开，等到看不到人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得！这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毅王、长公主呢。
……
宣王没有立刻出宫，而是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的钟院使看到他来，不用问就知道要问什么。
今日下朝后，他们太医院可谓门庭若市，除了每年陛下规定的体检日，其他时候还没有这般热闹过。
宣王还没有开口，钟院使已经将一本册子递过去了，上面罗列了目前钟院使能回答的所有问题。
至于询问他如何找到牛痘和人痘的共同处。
他只能两手一摊，让他们出门转向去问陛下了。
宣王见状，也不多言，默默看了起来。
看完后，他起身，郑重向钟院使躬身一拜，“请钟院使护好陛下！莫要让他受到伤害！”
钟院使连忙起身回礼，“宣王殿下使不得，就算没有殿下的请求，老夫也会尽心看顾陛下，不让陛下有闪失。”
宣王：“有钟院使这话，本王也就放心了。”
钟院使叹气：“宣王殿下不必说客套话，你我都清楚，此事更多的要靠陛下自己，我等……欸！”
宣王点了点头，“钟院使，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辽王这次没死，就是留着给本王出气的，等此事结束，我不会放过他。”
如果不是他感染了天花，身为一地藩王，居然任由它扩散边城，威胁十万军民的性命，现在更是影响到天下百姓和小七。
他不会放过辽王的。
钟院使：……
看来辽王的劫才开始。
……
麒麟研究院中的人员虽然多数不上朝，一心沉迷研究，但是许多人对于朝堂事情还是很关注的。
尤其这段时间，宣州的天花一直是悬在大家头顶的阴影。
听说陛下为了让百姓信赖牛痘，居然要亲自接种牛痘，麒麟院的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不同于普通百姓，太医院研究牛痘时，他们麒麟院也曾给予过一些帮助，所以对于牛痘研究进程比较了解。
从提取牛痘到临床试验，满打满算不到一个半月，陛下这样做风险实在大，因为没办法看出接种牛痘是不是有后遗症，不能为了对于天花，不管不顾了。
驱虎吞狼风险很大！
司利言已经进宫去劝陛下放弃这想法了，核桃见褚青霞仍然淡定地涂写画纸，担忧道：“师父，咱们是不是也要进宫劝陛下？”
“宣王、六部众臣、谢公、曾太傅他们都劝不了，你觉得司利言行吗？”褚青霞淡定道。
“可是能不能行，和做不做不冲突。”核桃皱眉道。
“哟？聪明了。”褚青霞有些诧异。
核桃无奈道：“师父，不要岔开话题。”
褚青霞叹气：“核桃，你觉得陛下这次做的对不对？”
“嗯……陛下是个好皇帝，唔……极好极好的。”核桃为了表示自己话语的真诚，一边说，一遍用力点头。
不是每个皇帝都有陛下的魄力和决心。
褚青霞闻言，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陛下有陛下的事做，咱们也有咱们的事做，我这东西快出结果了，人一旦愉快了，身体就好，更利于养病。”
核桃有些茫然地点头，“那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她身为师父的徒弟，不能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干，否则师父有了更有天赋的弟子，她就被边缘了。
褚青霞：“你啊，不用逼自己，师父相信你，找喜欢的事就行。”
核桃眉心微蹙，目光落到褚青霞手中的图纸上，指了指右上角蒸汽机的一处滑阀，“师父，这处的滑阀我感觉应该变一下，不能太靠近汽缸，容易变形。”
“……”褚青霞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图纸，想了一下，在上面做了标注。
“核桃，你……”褚青霞一时语顿，不知道说什么，心中复杂。
核桃为了她，勉强改变自己天赋，迎合自己研究的方向，她这个师父做的实在太不称职了。
“核桃，你不必为了师父改变自己，你有更好的未来。”褚青霞心疼地摸着小徒弟的脑袋。
核桃：……
师父，也许……可能，是你弄错了呢。

第74章
核桃直接鼓起腮帮子,“师父啊！有没有可能，其实我的天赋和你一样？”
“你又不是道士，天赋怎么和我一样,明明你的天赋在化学提炼方面,你若是跟着我混,还怎么打败司利言？”褚庆霞又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你不用这样委屈自己，否则师父会难受的。”
桃核直接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现在她知道为什么陛下对待师父如此不客气了。
师父大概将天赋都点在研究和运气身上了，她的眼神真的不怎么样。
陛下一直吐槽师父眼神不好,选择当道士就是选错了职业,她以前还有些为师父委屈呢，现在看来陛下果然是火眼金睛。
核桃直接歪头，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褚青霞的摸摸,叹气道：“师父,我觉得,比起让我研究提炼方面的内容,我更喜欢和你一起研究蒸汽机，也好为你减轻压力。”
重要的是，她要守护大师姐的威严,让后进门的师弟师妹看到师父的嫡传弟子居然研究其他的,师父还有威严吗？
“核桃啊！师父不需要你这般委屈自己。”褚青霞的眼神更加怜爱了，思考自己这个师父是不是干的不称职，居然让徒弟患得患失，偏要改变自己的喜好。
“师父,你为啥一定认定我在提炼方面的天赋超过司利言，一定要我走其他的路,刚才你图纸上的错处可是我提出来的。”核桃决定以事实为论点。
褚青霞闻言理所当然道：“你常年跟在我身边，整日看这些东西，就是一头猪也该懂了。”
“师父，你这话，是在骂我是头猪，还是觉得你身边的那群研究人员连猪都不如。”核桃一脑门黑线，师父若是再无理取闹，她真要发脾气了。
“……你真的行？”褚青霞见小徒弟小嘴噘的都能挂油壶了，为了防止小徒弟发飙，她决定还是哄着点，不过她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她拿起桌上的图纸，“这张设计图我还没有画完，你若是想让我信服，给你三天时间，你将剩下的一点补充完整。”
“……师父，你就等着吧，你要相信自己没收错徒弟。”核桃愣了一下，瞄了瞄图纸，虽然有些难度，但是她跟着师父这么久了，拿下的概率还是高的。
褚青霞弹指给了她一个脑嘣，“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不知道我务实的态度吗？”
核桃：……
师父也学会睁着眼说瞎话了，夸自己务实，有点脸大，若不是陛下在上面压着，师父现在不知道在哪个上头“修仙”呢。
……
两天后，核桃不仅将蒸汽提水机图纸设计完成，组装完成后，还提升了一成吸水能力，而且降低了煤炭的消耗率。
褚青霞看到结果后，顿时沉默了，默默捂住了脸。
她身为师父，居然连自己弟子的天赋都弄错，说出去肯定会被人笑话。
不过她纠结了一会儿，后脚就乐滋滋进宫向霍瑾瑜炫耀，表示她后继有人了。
霍瑾瑜这两天正在休息，养好身体，明日正式接种牛痘。接着牛痘后，大概需要大半月的修养，等到养好后，才能处理政务。
至于那些想要和霍瑾瑜一起实验牛痘的，霍瑾瑜不打算大家一起接种。
她还需要人处理政务，维持朝廷秩序。
霍瑾瑜听完后，嘴角抽了抽，再次上下打量褚庆霞，纳闷道：“褚青霞，你确定上辈子没有拯救世界？”
否则这辈子的运气也太好了。
虽然开局不怎么样，但是现在日子过得不错，自己找的一个看起来愣呼呼的小弟子，绕了一圈，居然真的能传承她的衣钵。
若是这样的话，她可以期待更高些，毕竟师徒一起发力，可比褚青霞一个人效果更好。
“陛下，你这样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褚青霞乐陶陶道。
霍瑾瑜闻言挑了挑眉，“差点误人子弟的家伙，朕是夸你吗？”
“……”褚青霞歪头想了想，小心道：“那陛下实在眼红我？”
霍瑾瑜听得更加无语了，皮笑肉不笑道：“朕这个皇帝会眼红你？”
“不不不！”褚青霞连忙摇头，看出霍瑾瑜眸中的威胁，有些谄媚道：“陛下您身为皇帝，才是上辈子拯救世界的人。”
“……”霍瑾瑜一时不知道如何答她。
难道告诉她，她上辈子就是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因为意外才来到这个世界，她所做的这些，也是上辈子受到的教育的影响，若是真正的能人，肯定要比她做的更好。
霍瑾瑜：“好了好了，朕知道你现在有多快乐，朕明日要接种牛痘，等朕痊愈后，朕想知道好消息，你能做到吗？”
“陛下。”褚青霞笑容微收，看了看面前的帝王，面色担忧，“那个牛痘真的没危险吗？”
不止她，现下京城周边的百姓知道陛下要亲自实验牛痘，都十分担心。
若是牛痘接种过程出了错，这个结果她不敢相信。
霍瑾瑜笑了笑，“朕既然敢试，即使有九成九的把握，而且朕觉得，朕的运气也是十分好，不比你的差。”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重生，以女子之身获得帝位，即使生命在此截止，她这辈子都值了！
“陛下……”褚青霞并没有跟着一起笑，她叹了一口气，“我会努力向三清道祖祝祷，请您也要努力。”
霍瑾瑜忍笑道：“你？你这个半桶水道士，确定祈祷时，三清道祖会听吗？而且朕估摸着，这两天，无论道佛，肯定都不缺香火。”
昭王府的贵太妃带着昭王妃一起去了城外的云居寺为她祈福，恭王妃、四公主他们，吕祖宫和镇国寺都去了，给了不少香火钱，许多百姓这两天也蜂拥各大寺庙、道观，京中的其他达官显贵见状，不好意思也沉默，不管心里如何想的，面上也都将礼节做了全乎。
对于这些，她没什么想法，只是为这些香火钱叹息，尤其这些香火钱还不交税，百姓将这些香火钱换成其他东西捐献给贫苦人民，她会更开心。
褚青霞也想到了这两天寺庙、道观门庭若市的景象，也有些不好意思。
……
对于霍瑾瑜要接种牛痘，长公主、毅王那边收到消息时，距离他要接种牛痘只有一天时间了。
长公主、毅王除非用飞的，否则压根阻止不了，而且就算赶到京城，霍瑾瑜已经公布了，君无戏言，他们同样阻止不了。
长公主气的都想将宣王另外一条腿也给废了，“霍钥是干什么吃的，他本人就在京城，居然没有阻止了陛下……”
素影劝道：“殿下，您先冷静下来，我觉得那个牛痘应该没有那般可怕，陛下英明，肯定心里有底气，才敢这样说。”
“有底气？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长公主将桌子敲得啪啪响，早知道她就不应该回来，“霍钥这个没用的东西！他还有脸求救！”
素影：……
若是不来报信，恐怕长公主知道消息后，宣王会被收拾的更加惨。
“素影，你去准备船只。咱们马上进京。”长公主起身卧房走去，“写信通知毅王，让他不要担心，还有……保护好自己。”
毅王是藩王，没有召见是没法进京的，而且现下宣州的情况紧急，陛下早就下了命令，减少边陲各城之间的流动，防止天花感染。
素英拱手道：“属下遵旨！”
……
昌宁六年，十一月初三，霍瑾瑜在乾清宫接种牛痘，太医院钟院使亲自操作。
宣王那日没有进宫，而是拉着宋致去了喝了酒。
两人坐在王府花园的亭子中，石桌上没放多少东西，三坛桂花酿、一盘花生米，一盘卤牛肉，其他就没有了。
宣王抿了一口酒，看了看秋风瑟瑟的花园，不同于春夏时节的葱翠，此时满园的萧瑟，五颜六色的残叶随风飞舞，像是无数将要消亡的彩蝶。
宋致见他已经干了两坛酒了，还想拆第三坛，连忙将第三坛酒拿起来，往他的方向推了酱牛肉，“陛下正在接种牛痘，你这样子，若是有什么意外，怎么帮助陛下？”
“没听说过喝桂花酿能醉人的。”宣王眼神清明，顺便给了他一个白眼。
宋致：……
他就不应该劝，直接让宣王喝死算了。
宣王目光落到院中，看着秋阳倾洒下来，照在泛黄的叶子上，那一刻仿若被刻入画中，他的目光渐渐失神，仿若在光中看到了许多过往的画面。
他看到父皇豪爽的大笑，因为自己不愿意成亲，拿着木棍追赶自己，母后和小七躲在一旁偷笑……他也看到了当年母后临终时，殷切嘱咐他要护好小七……
看到了小时候，小七跟在他后面，软软地追着他喊“六哥”……
宋致捏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花生米，时不时瞄一下宣王。
他真是命苦，这就是年轻时误交损友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宋致就听宣王开口问道：“宋致，你觉得小七这个皇帝做的如何？”
“……”宋致闻言，放下筷子，抿了抿唇，“殿下，你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吗？先皇的两大功绩，一个是推翻了前朝，打下了天下，另外一件就是将皇位传给陛下。”
虽然陛下平时对他挺不客气的，但是不可否认，陛下心中有百姓，从陛下登基到现在的所言所行，已经是个明君了。
陛下愿意在此时接种牛痘，为天下做表率，更让他佩服。
经由此事，相信会一扫今年五月日全食带来的影响，还有将五王留在京中“养病”带来的隐患，边陲的那些藩王若是敢反，也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如果当年是昭王继位，他不觉得以昭王的性子，会能稳住这些事，恐怕连是否与鞑靼开战，还在商讨中，然后无休止地陷入与鞑靼的争斗中，至于今年的天灾和日全食，昭王多半也无法撑下去，朝野估摸要动乱不已，更不用说宣州天花的事。
“你这话若是被小七听到，恐怕他会吓到。”宣王唇角微勾，“不过小七的皇帝确实不错，我不如他，就是大哥，做的也不会如小七。”
宋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是实话实说，陛下从登基到现在，对得起百姓，而且对待朝中官员也较为宽仁……嗯，和先皇相比。殿下，你觉得陛下这次牛痘接种成功，会不会让我等再写诗悼念先皇？”
说起先皇，宋致想起每到发生不好的事情，陛下总是缅怀起先皇，让群臣写诗词悼念先皇，连他都没法逃过。
先皇现在在地下，看到这么多诗词悼念他，会不会觉得脑门疼。
宣王嘴角经不住一抽，尴尬咳了一声，“小七有时候确实有些调皮。”
对于了解小七的人，都知道给先皇写诗词悼念这事，多半是小七的恶趣味发作。
“陛下这些调皮，对于百官来说，压力没有多少。宣王殿下，您应该更加相信陛下能成功，你什么时候见陛下打过没把握的仗？”宋致含笑问道。
就是海外对于东夷的事情，陛下也是按部就班地造船、训练水师，对于牛痘这事，虽然现下看来风险比较大，他觉得应该无事。
“嗯。”宣王端起酒杯想要抿一下，发现酒杯早就空了，顿时目光就落到宋致手边的酒壶中。
宋致见状，笑容可掬道：“我给殿下倒酒。”
话音落下时，手肘不小心碰到酒壶，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酒壶已经在青石板上粉身碎骨了。
“……”宣王的脚边也迸溅了不少酒水和碎片，带着桂花的酒香在现场散开，“宋致，你是故意的。”
明明酒壶在他手肘里面，偏偏要绕过去，将酒壶碰倒。
宋致噙着笑，神情看似诚恳道：“殿下误会我了，在下真是不小心的。”
“哼！”宣王不理他，夹起桌上的酱牛肉开始垫胃。
宋致低头将脚边的碎片踢到一边，随口道：“殿下，我打算等到陛下牛痘以后，也接种。”
宣王抬头，压下嘴里的牛肉，提醒道：“小七说了，老弱病幼不行。”
宋致听得眼皮直跳，他指了指自己，“霍钥，你觉得我占‘老弱病幼’中的哪项？”
好好说！说不好，不要怪他不客气。
“当然是老！”宣王当然看到宋致眼中警告，可是宋致这群朝廷重臣，居然阻止不了小七，简直是无能。
“呵呵……霍钥，你呢，我占了‘老’，你就是‘老’和‘病’，比我还不如。”宋致冷嗤道。
“我是‘老’和‘残’，但是对付你这个‘老’，还是绰绰有余，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宣王面色不变，手上却细条慢理地卷起袖子。
宋致：……
守在一旁的宣王府长史看着两人说话夹枪带棒，眼皮越跳越狠，看到宣王要动手，连忙哄道：“宋大人、殿下，你们都是大好的年纪，谁都不老，奴才这种五六十快入土的年纪，才是老。”
宋致闻言，幽幽道：“都说老糊涂，老糊涂，有人未老先糊涂，等到长公主进京，希望某人也能这样说，看看长公主愿不愿意承认。”
宣王顿时气弱，不过还是嘴硬道：“你也逃不了。”
“在下是陛下的臣子，而殿下是陛下的亲兄，殿下难道觉得长公主他们让你待在京城，真是为了享福养‘丧女’之伤的吧。”宋致着重加重“丧女”两字。
他们和陛下现下都知道宣王之前认下的养女“桃夭”没死，而是化名成了“姚五娘”，可是长公主、毅王他们不知道，若是让长公主知道，加上牛痘这事，他觉得宣王这个年也要过不好了。
宣王磨了磨牙齿，声音从唇缝隙间磨出来，“你狠！”
宋致客气地拱了拱手，“比不得殿下！”
宣王：……
……
四日后，霍瑾瑜产生轻微的发烧症状，精神萎靡，顿时让太医院紧张起来，手腕的伤口出现两颗疱疹，这代表她成功接种了牛痘，两日后，霍瑾瑜的低烧就结束了，精神也好了许多，时不时处理一些政事。
东夷岛上，东夷与琉球之间的战事快要进入尾声，目前琉球兵已经集结军队对室町幕府的首都发动总攻，室町幕府的将军曾经试图突围出去，可是各个路段都被琉球兵包围了，预计月中的时候，琉球兵彻底占领东夷全境。
现下东夷岛上的普通百姓目前正在往宣威司或者琉球附近集合，因为战乱，东夷岛的其他地方都有流窜的东夷浪人和倭寇烧杀抢砸，所以普通百姓只能选择转移更加安全的地方，而且在宣威司和琉球，这些百姓可以靠挖矿赚钱，满足生活所需。
至于岛外，东夷岛的色丹岛附近有南海水师，流亡浪人和倭寇不敢靠近，但是又想从东海逃跑，就转而从单冠湾那边逃到周围的番邦。
梁国公他们则是有时间就去清理一下，没有时间也就不管。
周围的番邦小国后来不堪其扰，开始联合起来搜捕沿海和国中的浪人和倭寇，这些东夷浪人和倭寇在东海诸番国如同过街老鼠，后来要么逃到荒岛深山，要么朝更远处，要么安分守己，放弃以前的生活。
霍雏凤、徐衔蝉、庞宽他们已经在返程了。
对于这次出海的军事学院学生，霍瑾瑜是佩服的，在海上这么长时间，这些学生居然也能撑下去。
……
霍雏凤等人在福州靠岸后，还没等他们神经放松，就被民间传播的消息暴击。
宣州那边出现了天花疫情……
太医院经过研究，接连改进了人痘接种技术，还找出了一种牛痘来代替人痘……
陛下为了让百姓对牛痘信服，已经接种了牛痘……
徐衔蝉担忧道：“陛下不会出事吧？”
还有她哥在干什么？他身为顾问处的学士，居然没有阻止陛下干如此危险的事情。
霍雏凤：“明日有去往京城的官船，我们跟上，尽快回京。”
庞宽见徐衔蝉眉头紧皱，故作轻松道：“陛下英明神武，肯定有了万全的准备，你不必担心。”
徐衔蝉闻言，眼睛微眯，扭头看着他，“若是回去，我对徐大虎出手，你愿不愿意帮忙？”
“……呃！”庞宽用指甲刮了刮黑黢的脸庞，目光有些游移，“小猫，这样不好吧，徐大人又没有惹到你。”
他内心哭唧唧，而且徐於菟还是他未来的大舅哥，对方是玩脑筋的读书人，他可不敢惹。
徐衔蝉双眸顿时一横，庞宽咽了一下口水，小心哄道：“小猫，你先冷静下，你先说清楚，徐大人到底犯了什么错，我们再商讨如何收拾他。”
“他居然让陛下涉险，难道不该打，这也是我与他的约定。”徐衔蝉冷声道。
庞宽：……
他忘了徐家兄妹早年被陛下所救，对陛下的尊崇和敬仰那是浩瀚如海，他丝毫不怀疑徐衔蝉此时的话。
徐衔蝉看出他的顾虑，嘴角微歪，俊秀的面庞带着三分讥笑、三分轻蔑，还有四分漫不经心，“你若是不敢，就不用出现在我哥面前。”
庞宽虎躯一震，连忙道：“小猫，你放心，您让我往东，绝不往西。”
周围的人看的直乐呵，他们也不清楚庞宽和徐衔蝉怎么看对眼的，忽而有一天，两人就开始成双结对了。
……
长公主则是在霍雏凤他们前面赶到了京城。
目前霍瑾瑜居住的乾清宫在封闭中，不见任何人，所以长公主先去找宣王算账了。
那天，麒麟研究院可是少有的热闹，长公主的金鞭舞的虎虎生风，宣王如跳脚野猫一般在院内四处躲藏。
顶头上司的乐子，褚青霞不可能不看，就是司利言也没有顶住诱惑，一群人躲在角落里看着长公主、宣王在院内上演全武行。
……
“长公主的身手真是矫健，我都追赶不上。”
“废话，早些年，长公主可是跟着邓皇后一起上战场，骑射功夫都是响当当的。”
“不过，宣王殿下怎么惹到长公主了？刚才长公主上门时，我正好在一旁，宣王当时看到，真是老鼠见了猫，毛都炸起来了……”
此时恰好接了长公主一鞭的宣王听到这个评价，扭头给了说话者一个警告的眼神。
别以为长公主在这里，他就拿他们没办法，小心他卡他们的研究资金。
“嘘嘘……小声点，别让宣王殿下听到，你们这话不是废话吗？现在京中最要紧的事情是啥？还不是……”说话人朝紫禁城的方向昂了昂脖子。
刚才询问之人恍然大悟，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他真是驴脑子啊。
陛下的年纪小，长公主、毅王他们基本都将陛下当半个儿，现在陛下接种牛痘这种有风险的东西，宣王还没有拦住，长公主不忍心责备陛下，肯定要找宣王算账的。
长公主当然不会将宣王往死里抽，等到宣王身上挂了彩，她就收了鞭。
然后带着人就走了，一点也没有和宣王聊天的打算。
宣王原以为长公主如果出够气了，应该会回长公主府，若是没有，可能宋致会倒霉，谁知道长公主去找昭王了。
宣王看着前来求助的昭王府杨长史，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放心，二姐对昭王还是客气的。”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最起码不会让昭王落到我这个下场。”
杨长史哭着脸道：“宣王殿下，可是我家王爷他现在对长公主不熟啊！”
长公主气势逼人，非等闲宗室，就是陛下也对她礼让三分，他家王爷在长公主跟前就是被拿捏的鹌鹑。
宣王想了想，“也许被长公主揍一顿，你们王爷就恢复记忆了，话本都这样说的。”
杨长史傻眼，这主意一点也不好。
长公主本身和昭王就不太熟，期待长公主揍昭王，让其恢复记忆，不如期待王妃动手。
呸呸……胡思乱想什么！

第75章
长公主去昭王府,主要是看一下失忆的昭王是什么样子，防止昭王有异心，更担心他现在脑子不清楚被哄了。
对于昭王来说,长公主驾临,惶恐绝对多余惊喜。
一行人进入王府,在正厅坐下。
昭王不敢坐在上首,就坐在长公主对面，看着品茗的长公主，感觉嗓子有些干，“二姐,您这个时候进京,是有何事吗？”
长公主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冲素影手中接过金鞭,“啪”的一声放到身边的茶桌上。
“……二姐,这是何意？”昭王心头不由得跟着一跳。
他问过王妃,许是因为他与长公主不是一个母亲的缘故,与长公主比较相处不怎么亲热。
尤其长公主素有威名，不同于一般妇人家，所以昭王站在长公主面前还是有些心虚。
“你莫怕,这鞭子是揍宣王的。”长公主淡定道。
昭王：……
连对宣王都不客气,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惹怒了长公主，她也会毫不客气地动手。
昭王控制住抽搐的嘴角，“宣王他……无事吧！”
“只受了几鞭,身子还算硬实，等到陛下的牛痘结束后,不耽搁他接种牛痘。”长公主平静地饮了一口茶。
宣王和她说了，等到陛下痊愈，他也接种牛痘。
这样也好，让民间百姓看看他们霍家人的魄力。
“宣王也要接种牛痘？”昭王瞳孔骤缩，“这……”
这也太冒险了，陛下现在的消息未知，现在时间太短，不知道接种牛痘会有什么后遗症。
他觉得可以先观望。
就算真的证实牛痘能预防天花，也可以先在边陲实行，推行一两年，就算急，明年看结果再接种牛痘也可以。
陛下实在冲动了！
长公主闻言眼尾上扬，“本宫也会接种，陛下和太医院都说了，接种牛痘能抵抗天花的感染。”
“二姐……其实牛痘这事，我是不希望陛下冒险的，也劝过陛下了，但是您也看到了，就连宣王、虢国公他们没劝下，我就更不能了。”昭王笑容苦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都知道，陛下的脾气和先皇一样，不喜欢别人干涉。”长公主坦然道，见王府只有他一个人，询问道：“怎么没见王妃和贵太妃？”
昭王：“母妃这段时间一直在镇国寺给陛下祈福，王妃也带着两个孩子陪她。”
长公主唇角扬起弧度，“难为贵太妃费心了。”
不管昭王如何，有贵太妃看着，应该有些保障。
昭王见状，也下意识赔笑，佯装玩笑道：“母妃确实对陛下十分疼爱，感觉都快超过我这个亲儿子了。”
“陛下尊敬贵太妃，在宫中也对她礼遇有加，贵太妃报之以李，也不稀奇。你都是四个孩子的爹了，既是皇子王爷，又曾经九死一生，在民间也过了许多年，也娶了妻，考了科举，还参加了殿试，现在归位，又掌管太学，怎么还学会吃醋了。”长公主慢条理斯地用碗盖拨了拨茶水。
“二姐说得对。”昭王被长公主这话弄得有些臊。
自从他身份恢复，在京中的话题可谓是经久不衰，在民间百姓那里，他的风评也算不错，就是经常有人编排江莲和昭王妃的事情，有时候她们两人之间可能就闹了一次矛盾，但是在许多百姓嘴里，她们两人已经三天打九架。
长公主：“你虽然没有之前的记忆，但是也应该对陛下有些理解，陛下对于安分守己的藩王都宽仁，就是出手，也是因为一些藩王的行为过分，你离开这些年，他对昭王府也未曾有过怠慢……”
听着长公主这些话，昭王面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他心里怎么想的，难道长公主不知道吗？
陛下在他“意外而亡”以后，确实对待昭王府不错，年节赏赐、岁禄都不曾缺少，可是这不代表，陛下可以肆无忌惮地将他扣在京城，而且为了名正言顺，还将母妃从宫里弄出来。
就算他不去可以打听，都知道在许多藩王那里，他已经成了笑话，流落民间入赘，恢复身份成了王爷，又与江莲和离，在一些人那里，他们直接贬低他被“休了”，当初听到这种说法时，他气的两天都没有睡着。
即使现在有五王做比较，让他有了一些优越感，但是和康□□王这些人相比，他就不够看了。
虽说现在宣王也在京，但是因为他和陛下的关系，谁也不会觉得他和自己一样，被困在京中。
长公主余光瞄了昭王一眼，她自然看出昭王面上的委屈，可是他的身份本身就代表着不可能自由，尤其南方那些门阀士族还在坐着白日梦，所以她是认可陛下的处理手段。
“二姐说的有道理。”昭王语气有些艰难道。
长公主微微点头，忽而想起另外一件事，“听说陛下让你组织太学的学子经常看望五王，五王现下病情恢复的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昭王嘴角又是一抽，“五王的病情最近有些反复，脾气有些暴躁，好几次学生去，都被凶了。”
厉王、和王、宁王他们在地方也是赫赫有名的藩王，现下被陛下留在京中养病。
尤其厉王，厉王世子因为造反被斩后，他的厉王府基本算是群龙无首，陛下已经让地方府衙暂时接手了，厉王府的田地、钱粮都被探个底朝天，至于厉王府的家眷和子孙也被宗人府接管了。
厉王现下算是彻底被架空了，五个王爷中是最配合的，已经修身养性，短短半年长胖了二十斤有余，笑起来有些像弥勒佛，对待去探望的学子脾气最好，有时会赏些东西。
其他王爷似乎有些不甘心，时不时发个疯，为难太学的学子，学子们回去后，为了消除郁气，私下里写了不少嘲讽的诗词和故事在学院传播，后来这些事进一步传到民间，反正五王的名声现在是越发臭，甚至民间和太学连动，各种匪夷所思的恶事都堆到他们身上，五王在天下人里，已经成了五害。
他觉得，可以找个时间，找人“不小心”将这些事透给五王，看看能不能将他们气死。
至于为何他有如此大的怨气……
还不是因为五王对他也不客气，每次见五王，五王都要拿“他被休了”这事戳他心窝子。
让他迁怒上了承运、承汐两个孩子，他其实不想的，也曾和江莲商议，将两个孩子接回王府。
江莲不信任王妃，现下母妃在王府，难道不信任母妃。
母妃总不会害她的亲孙子吧！
可是江莲仍然油盐不进，宁可继续耽误承运、承汐，都不愿意服个软。
果然还是眼界窄了些，若是他在江莲这个处境，肯定不会让自己的男人如此丢脸。
长公主冷笑，“都多大年纪了，欺负起小孩子了，真是越长越回去，过段时间，本宫要去见识一下。”
昭王眸光不禁一亮，长公主连宣王都敢收拾，五王他们就要倒霉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碰上这场面。
……
从昭王府出来后，长公主又去看了四公主和恭王妃等人。
次日傍晚，宋致前脚刚出了衙门，就被长公主府的人拦住。
素影拱手道：“宋大人，长公主有请。”
宋致看了看巷子口的马车，神情有些紧张起来，暗自后悔今天偷懒没换上昨日新做的那件碧青色袍子，就穿了一身黑来衙门。
“长公主不在马车中。”素影注意到他的眼神，解释道。
宋致松了一口气，轻咳一声，“不劳烦素姑娘，殿下想在何处见我，我自行去就可。”
素影让身，右臂前伸，“请宋大人上马车。”
宋致还想再商议一下，“素姑娘，我真没想逃，只是今日抄写时，笔墨不小心染了衣服，担心见到殿下不敬，咱们先回府一趟，让在下换一身衣服可好？”
素影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宋致今日的服饰，玄黑的衣服不好看出有没有污渍，稍微一转念，就明白了宋致的小心思，心中不由得发笑。
“宋大人，殿下不介意这些。”素影不想耽搁。
宋大人到底懂不懂，让殿下等得越久，她的怒气越多，到时候穿多好看的衣服都不管用。
而且他现在年岁也不小了，注意这些没用，与其想着换衣服，将胡子刮了会更好。
“不行。”宋致仍然坚持。
素影：“……宋大人，看在你我往日的交情份上，今日就允了你，不过到时候长公主什么反应，属下就管不了了。”
宋致闻言满意地笑了。
……
于是，宋致趁回府换衣服的途中，让管家去找宣王，他不信这种热闹事宣王能忍住看热闹的心。
到时候就是长公主动手，宣王也能帮忙分担一半，反正宣王已经有过经验了。
……
如他所料，等宋致换好衣服来到长公主位于城郊的园子，就看到宣王已经到了。
两人坐在湖心亭中，看着融洽和谐，让宋致有些摸不准，难道他今日要经历姐弟俩的联手暴击。
宋致走到长公主跟前，翩翩一拜，“参见长公主，宣王殿下！”
宣王笑道：“宋大人穿这身衣服，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果然应了那句话，人靠衣装马靠鞍，我这一把年纪的人比不了，真是羡慕嫉妒恨啊。”
“殿下这身衣服也不错，年轻了足有三十岁，看着比臣更年轻。”宋致同样不甘示弱。
“……”宣王冷眸微微眯起。
宋致这话过分了，拐着法占他便宜，说他像个孩子。
长公主听着两人的你来我往，抬眸淡淡道：“你们若是觉得这地不宽敞，喏——”
她指了指荷叶枯败的湖面，“跳下去打一顿，既能放开手动作，还能顺便冷静冷静头脑。”
宣王闻言，立刻指着宋致，“二姐，你是不知道，我今天本来不想来的，是宋大人将我喊过来，他就是怕你动手收拾他。”
“哦？”长公主语气幽幽，注视他道：“你也觉得本宫会动手？他又不是本宫的人，还是朝廷重臣，本宫就是再猖狂，也不会动手。”
宣王：……
宋致如果不是二姐的人，还能是谁的人？
如果他敢负了二姐，他能将他的皮给扒了。
宋致则是起身揖礼，面色诚恳：“长公主若是有不开心的地方，尽管拿臣泄气。”
他又看向宣王，唇角弧度加大，看着带着一份挑衅，“宣王殿下，前两日，您拉着臣忆往昔，怀念起您逝去的那名养女，臣觉得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么些年也要换种方式，正好长公主殿下来了，可以帮您相看一些人家。”
宣王面色一滞，眼睛冒火地瞪着宋致。
宋致是不是忘了，二姐不会动手打他，但是他可以，正好二姐前天抽了他一顿，他再去抽宋致一顿，就当还回去。
他眸光一转，果然看到长公主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他的婚事上了，顿时苦着脸，“二姐，我马上快到不惑之年，您就不要逼我了……呃，现下最紧要的是陛下，您有心催我，不如催陛下，这次小七接种牛痘，朝野担忧那么大，不就是因为小七没成婚。”
宋致无奈扶额：……
好吧，他拿宣王垫背，宣王找陛下垫背，陛下若是知道了，是找到他出气，还是宣王呢？
……
“阿嚏！”
霍瑾瑜没由来打了一个喷嚏，她似有所感地抬头望了望四周，什么都没有。
“谁在背后说朕了。”霍瑾瑜眉心微蹙，小声嘀咕了一声，用帕子拧了拧鼻子。
“嗯？陛下！”听到声音的韩植面带询问。
太医说了，陛下接种了牛痘，这段时间身子会有些虚弱，要尽心看顾。
最近又值秋冬交际时节，气温忽上忽下的，让人担忧。
霍瑾瑜摇头，想起前两日长公主进京的事情，问道：“二姐这两日做什么？”
檀菱奉上安神茶，“长公主这两日都在京中到处逛，第一天打了宣王，第二日去找昭王，又去看了四公主、恭王妃，今日似乎又叫上宣王和宋大人……”
霍瑾瑜放下手中的朱笔，“六哥和宋师兄？也好，二姐许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长公主除了抽了宣王一顿，没有为难其他人，陛下您觉得，长公主现下消气了吗？”韩植语气有些纠结。
长公主进京，多半是因为陛下接种牛痘的事情，现下不能见陛下，所以第一个就收拾了宣王，等到陛下痊愈，说不定就要轮到陛下了。
霍瑾瑜眉梢微压，白皙的手指将朱笔转的飞快，忽而朱笔停下，“既然这样，朕只能采用非常之法，让宋师兄和六哥去应付二姐。”
韩植赞同道：“宋大人、宣王他们应该为君分忧。”
霍瑾瑜没想到，宣王他们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
十一月十八，霍瑾瑜痊愈，同时太医院那边第二轮、第三轮牛痘接种实验结果出来了，他们这两组找的都是见状的成年男子，共有五百人，全部接种成功。
太医院将结果公布，朝野松了一口气。
十一月二十四日，羽林卫指挥使荀五带着同样接种了牛痘的五百羽林卫护着御医正式开进宣州城。
宣州自从爆出天花疫情后，城中通往其他边城卫所的路早就封了，虽然物资不缺，但是随着城中感染人数飙升，城内军民的神经一直是紧绷的，不放过外界的一丝消息。
还好，城虽然封了，但是为了防止有人捏造虚假消息引起混乱，也防止百姓因为接触不到外界消息而恐慌，当地府衙每日都会公布外界的消息，大家虽然半信半疑，但是也比睁眼瞎，什么都打听不到好。
周围的卫所也相应朝廷的号召，选出得过天花的军民派往宣州维持秩序，照顾患病的病患。
之前辽王府的辽王天花虽然病愈，但是眼瞎耳聋，让城中不少军民心中出了一口郁气，他们没那个闲心担忧辽王府的未来，更担心他们自己的性命和未来。
天花太过险恶，即使痊愈，大多也是一脸麻子，老天爷怎么那么残忍，让这种病疫降临。
后来，从京城方向传来消息，说京城的太医院研究出一种牛痘，它比人痘稳妥，接种后，就不用担心天花感染了。
大家对于这种好消息是不信的，后来又听说陛下为了让百姓信服，愿意接种牛痘，就更怀疑了。
虽然大家知道当今陛下是个好皇帝，但是为了一城百姓，这样冒险，风险太大了。
不过许多人更希望这消息是真的，他们想活。
宣州的军民看到荀五这支队伍进城时，尤其看着队伍中扛着的龙旗，更加兴奋了。
现在他们信了！
百姓现在对于牛痘是什么仍然一知半解，但是大家知道这是京城御医费心研究出来，陛下都亲身试验过的，肯定稳妥了。
至于刚才开门时，人群中有人捣乱，乱传谣言，污蔑荀五他们是来杀他们的，大部分百姓都不信。
如果要杀这一城的百姓太容易了，不需要让这么多羽林卫进城，直接封城断了水、粮食、药品，甚至连下毒都不需要，现下是冬日，边城的冬日要比京城苦寒十倍，没几个人能熬到过年。
荀五暂时接管了城中的军队，和当地府衙一起将百姓分别安置好，划分了感染区和非感染区，感染区以后是要彻底进行消毒的。
前来宣州的御医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为百姓们接种牛痘了。
虽然理论上牛痘对于“老弱病幼”风险较大，接种后有失败死亡风险，可是百姓们也不敢犹豫，现下宣州感染天花的人太多了，许多人因为感染天花起了阴暗心思，故意接近健康的人，甚至一些人还故意接近婴幼儿。
现下接种牛痘风险顶多大些，但是不接种，得了天花，结果更加凄惨。
对于那些感染了天花的人，除了将他们单独隔离出来，给他们一些药，更多的只能靠自己扛了。
荀五带着御医进城后，后续京城又送来了大批的粮食、药材，还有肉食、糖，这些东西是为了给城中的百姓补充营养，增强他们的体质，提高免疫力。
如果宣州能有个好结果，对于牛痘的推广也有好处。
这一波波物资和人员的进驻，彻底抚平了百姓焦躁的情绪，宣州的秩序变得井然有序，比没有天花之前还好。
至于辽王府，经过这几个月，辽王府的七成人都感染了天花，现在活着的，除了一开始逃出来的，就是熬过了天花，辽王的三个爱妾虽然死里逃生，但是脸都毁了，终日以纱遮面，其他妾室不是没有熬过天花，就是被辽王妃以感染天花为由处死了。
不过现下辽王眼睛瞎了，也听不到，对于皮囊应该不在意了。
除了辽王，现下王府做主的是辽王的第五子，他因为平时不受宠，住的地方比较偏远，天花在王府扩散时，就躲在自己的住处，笼络了一些没有感染天花的奴仆，然后占了王府的一角，一开始因为辽王感染天花，王府混乱，没有人顾得上他，后来辽王痊愈成了废人时，这人就开始暗中拉拢其他人了。
荀五对于辽王府的家事不感兴趣，陛下需要的是辽王活着，荀五也不拐弯抹角，将要求告诉五公子，其他无论王府谁做主，他都不在意。
五公子抿了抿唇，看了看坐在一旁，大声叫喊的辽王，和年初相比，辽王老了不少，脸上满是褐色皱纹，这些也遮盖了他脸上的那些痘印，大概听不到、看不着，辽王这些日子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看着也一日比一日苍老。
他脸上笑容有些勉强，“若是父王出了事呢？”
荀五神情不变，“辽王跟着先帝征战南北，现下连天花都能抗下，怎么可能会出事。”
五公子表情差点崩了，他真想扯着荀五的头发让他仔细看看辽王是什么样子。
荀五见辽王儿子似乎没搞懂，他叹了一口气，“五公子，容我再提醒你一遍，陛下要的是辽王活着，你这段时间确定没有用其他手段吗？既然有治辽王的法子，那就继续。”
五公子惊得后退一步，目光飘忽不敢看他。
荀五见状，轻笑一声，冲在角落砸东西的辽王拱了拱手，然后就大步离开。
至于辽王，对于外界反应无知无觉，仍然在肆意破坏手边的一切东西。
五公子看着地上各种东西的碎片，一脸烦躁，踢开脚边的碎片，高声道：“王爷的安神药今日喝了吗？”
一名头发有些稀疏的下人应道，“王爷不喝，还伤了人。”
五公子冷笑：“他不喝如何活着，直接灌，多熬些，咱们王府不能没有王爷。”
下人连忙应道：“奴才遵命。”
……
宣州的秩序恢复后，牛痘的推行更加顺利，到了腊月初二，宣州的大多数未感染军民都接种了牛痘，一些年纪太大、或者病重的人没有接种，毕竟他们的免疫力太弱了，接种牛痘风险太大，不如好好保护自己。
腊月初八那天，宣州城的军民一起将宣州城打扫了一遍，所有地方都消了毒，然后大家一起吃了腊八粥，在众多百姓的见证下，封闭了许久的城门终于打开了。
那天是边陲少有的好天气，城门打开，灿烂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如同劈了一条满是金子的天路。
军民看着敞开的城门，热泪盈眶，这是一道生死门，今日，他们终于重生了——
“啊——门终于开了！”百姓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宣州城门再次打开后，城中的军民还不能随便离开，倒不是因为忌惮牛痘有后遗症，而是御医们还要继续观察百姓的身体恢复情况，记录数据，这样日后推广后，更能服众。
宣州的百姓也不着急，他们现在在周边边城卫所眼里，估计是洪水猛兽，不如先过了年，给周围人反应时间，他们再离开。

第76章
周围的卫所边城虽然对宣州附近确实有心理阴影,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好许多，关于牛痘的消息传播的更多更快了。
听说牛痘是从病牛身上提取来的,让许多吧百姓都感觉惊奇,真是万事万物相生相克。
天花这么让人头疼的东西,最后的出路居然在牛身上。
有人担心接种牛痘会不会有其他后遗症,比如像牛一样，身上留下牛痘的痕迹。
虽说宣州大部分军民都接种了牛痘，但是大家没有看到效果，眼睛看不到,总觉得心里有些发虚。
有人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皇帝都已经接种过了，如果风险太大，皇帝也不会同意。
对于牛痘的优缺点和风险,霍瑾瑜也没有让太医院隐瞒,而是开诚布公地宣告天下,让有心想要接种牛痘的人在接种前后要养好身体,最好不要喝酒，至于老弱病幼这些风险大的，还是不建议接种。
见民间的舆论还在掌控中,大家对牛痘也没有过多抗拒,霍瑾瑜松了一口气。
转眼又是腊月，一年又要又要过去，如她所想，老天爷并没有将所有天灾都透支到上半年,下半年同样不好。
九月的时候，多地气温骤降,雷雨交加伴随大风，冻死了不少百姓。
上月，徽州、荆州、楚州三地普降大雪，持续到现在已经半月有余，汉水冰冻三尺，马车在上面都如履平地，还影响了漕运，赈济的粮食只能改道，从陆上转运。
这月大寒时分，多地下起了大雨雹，山西等地有大雪雷，雪雹冻死、砸死人畜无数，造成的损失也无法估量，许多民众连遮风避雨的房屋都没有。
让霍瑾瑜欣慰的是，此次许多地方的地方官员终于拿起了自己的责任，虽说在救灾过程中有些小瑕疵，但是总体上没有大错，地方士绅和商户也积极踊跃捐粮、捐物，在朝廷的赈灾物资到达之前稳定了局势。
救灾本来就要靠各方的努力，各方一起帮忙，才能一起渡过难关，对于这个发展，霍瑾瑜还是欢喜的，特地下旨嘉奖了好几个成绩突出的地方官员、商户。
不管这些官员、商户做这些事是为了名、还是利，论迹不论心，只要他们干了实事，救了民，嘉奖也是可以的。
宣州的好消息传到京城不久，东夷岛的宣威司也传来消息。
实际上，在霍雏凤、庞宽、徐衔蝉这些学生回来时，东夷岛的战事基本已经快结束了。
室町幕府的首都被琉球兵占领，除了一些零散的地方还有地方浪人势力在抵抗，整个东夷岛已经被琉球占领了。
琉球占领后的第一时间，琉球皇室就通过宣威司向国内送了国书，表达了永久臣服的心意。
本来霍瑾瑜觉得一连三道国书已经够夸张了，谁知道后续还有七道国书。
她没想到琉球皇室会这般惶恐。
看来不是每个小国对于天降的馅饼会自大觉得是自己挣来的，有些小国还是会惶恐的。
霍瑾瑜见状，就给琉球王室写了一份鼓励内容的圣旨，向他承诺，只要琉球永远臣服景朝，景朝亦会永远庇佑它。
目前来说，东夷岛上的变故对周边局势影响不大，在朝廷的控制范围内。
东海沿海番邦：……
尊敬的东方大国，您说这话时，能不能看看流落到他们国内的东夷浪人。
霍瑾瑜表示，诸位也要支棱起来，这些东夷倭寇就当给你们练手了，也当是做了善事，是福报。
……
至于南海水师，现下也已经返程，预计三天后回到福州港口。
虽然现下东夷岛已经解决，霍瑾瑜打算对南海水师扩招，已经命令广州造船厂督造新的大型船舰。
她之前对海贸的支持，可能会加速大航海时代的提前到来。
既然生于这个时代，就勇敢奔入浪潮，乘风破浪。
若是周边的那些番邦不拖后腿的话，她也不介意一起拉着闯闯，东西方接下来如何发展，大家就可各凭本事。
上辈子她听那些时政段子，说东亚有怪物房之称，随便拉出一个小国，其战斗力都能在欧洲地方成为佼佼者，她当然知道以现下周边的发展，别说怪物，顶多就是一个食草动物，不想当鱼肉，那就提前成长称怪物冲出去吧，若是不长眼想对宗主国龇牙，就只能以身献之，不介意杀鸡儆猴。
霍瑾瑜亲自将玺印印在写好的圣旨上，圣旨将东夷与琉球之间的摩擦定性，就是东夷多次侵占琉球国土，欺辱琉球皇室，最后鼓励琉球要好好发展。
“陛下，长公主又送来五张画像，让您闲暇时看看。”韩植两手捧着一堆卷轴，苦着脸站在霍瑾瑜跟前。
果然看到陛下脸色顿变。
“……拿开。”霍瑾瑜看也不看。
自从她接种牛痘结束后，长公主一开始拐着弯劝她成亲。
她都不知道怎么接话，后来长公主也不劝了，直接搜罗适龄闺秀的画像送进宫。
消息传出去后，民间还以为她要选妃了。
霍瑾瑜对此也是无言以对，事后她一打听，原来是宣王“祸水东引”的招数。
根据长公主身边的素影告状，宣王也是“迫不得已”，宋致用宣王吸引注意力，宣王就将她给卖了。
当时霍瑾瑜就气的磨牙了。
真是她的好哥哥。
……
“慢着。”霍瑾瑜喊住离开的韩植，上前拿起一张卷轴，看了看上面的画像，恕她眼拙，看不出多少区别，不过……
“陛下？”韩植等候吩咐，见霍瑾瑜不出声，轻声喊了一声。
霍瑾瑜唇角忽而扬起笑容，“韩植，你放出话，就说长公主送的这些画像，是用来给宣王选妃的。”
“啊？”韩植愣住了，“可是大家都知道这些是长公主送给您的。”
霍瑾瑜淡定道：“你再送去给宣王即可。”
若不是宣王拉她垫背，谁都不会倒霉。
这些日子她忙着牛痘、忙着赈灾、忙着南海水师扩张、造船、忙着和户部、工部定下明年各地的基建项目，好不容易喘口气，还要应付长公主的催婚。
她都当皇帝了，难道还不能有点自由！
韩植：……
据韩植回来说，他将画像送给宣王时，宣王的眼神满是刀子，像是要将他插个透心凉。
当天下午，京城就传出陛下和长公主要给宣王选妃的事情。
吃瓜的百姓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宣王，宣王那么大的年纪了，确实比陛下更加急，要加急找个好生养才行。
听到百姓反应的宣王：……
次日早朝结束后，宣王就进了宫，向霍瑾瑜行礼起来后，两只眼睛足足瞪了霍瑾瑜一刻钟。
霍瑾瑜淡定地批改折子，对她来说，宣王此时的目光杀伤力几乎为零，她比较担心宣王眼睛因为瞪太久出问题，可惜现在没有眼药水。
“陛下，你就没有什么和我解释吗？”宣王打破了殿内的平静，同时眨眨眼，防止眼睛太过干涩。
“什么事？”霍瑾瑜一脸无辜，放下手中的朱笔，缓步走到宣王跟前，“如果画像的事情，六哥不用过分开心，母后临终前十分担忧你的婚姻大事，朕这次接种牛痘，九死一生，算是想明白了，纵是朕万劫不复，也要将六哥您安排好了，找个好王妃照顾你。”
宣王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身上鸡皮疙瘩快出来了，他就知道小七也是小心眼的性子。
“陛下，我的亲事就不必您操心了，咱俩能不能不互相伤害，让外人看笑话！”他有些头疼。
霍瑾瑜闻言，不解道：“看笑话？六哥这是何意？朕是真心为你着想，一腔热情居然被你这样误会，朕还有什么活头！”
她抬手扶额，下颚微微扬起，露出姣好的下巴，声音带着浮夸的忧伤。
“是啊！宣王殿下，您实在太过分了！”韩植积极配合道。
霍瑾瑜闻言，得意道：“你看！”
宣王脑门青筋一个个爆开，气的鼻子都快歪了：“罪魁祸首是宋致，你不修理他，干嘛对付我？”
霍瑾瑜面色诧异：“六哥，我从不知道你居然还想着拖别人下水，此事关宋师兄何事？”
“呵，陛下帐都算到我身上了，难道会不知道此事的缘由就是宋致，我也是被他拖下水的。”宣王真是无奈了。
他不信小七什么都不知道。
霍瑾瑜勾唇冷笑，“可是他没有拿朕垫背！”
“……”宣王顿时心虚。
“你若是不服，大不了咱们冤有头，债有主，朕找你麻烦，你去找宋致麻烦。”霍瑾瑜眼眸一转，给出了自己的主意。
宣王脸色微紧，额角青筋跳了跳，“陛下是撺掇我给宋致说亲？”
“别！”霍瑾瑜立马后退一步，礼貌笑道：“朕和六哥不太熟，您若是想找死，不用拖上朕。”
虽然长公主与宋致之间现在仍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但是她与宣王都将宋致当成半个姐夫了，能不客气，那就不客气，可不敢给他说亲。
“……”宣王被这话噎的无言以对。
霍瑾瑜真是太狡猾啊！
檀菱、韩植被两人之间的你来我往弄得心中发笑，努力抿住了嘴唇。
偏偏霍瑾瑜还嫌不够，看向身边的檀菱、韩植，“你们要给朕作证，朕可没有对宋师兄起坏心思，若是长公主问起，你们多多夸奖六哥就好。”
檀菱、韩植配合行礼，“奴才（奴婢）知晓！”
宣王嘴角抽抽，“陛下，咱们之间不需要玩这么大，不如各退一步，我替你劝好长公主，你浇灭她让我娶亲的念头。”
霍瑾瑜闻言，愉快地拍了一下手掌，“六哥早这么干，咱们之间也不必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宣王：……
不知道宣王如何劝长公主的，长公主确实不再送画像了。
这点霍瑾瑜好奇，她觉得宣王在长公主面前，身板还没有那般硬，怎么比她还管用。
只能说，对于拒婚这事，宣王的经验可比霍瑾瑜丰富，他作为局外人，虽说彻底打消长公主的念头有些难，但是可以拖延，拖到长公主离开京城，后续顶多就是写信催。
小七现在还年轻，对于成亲抗拒也正常，日子久了，他就会自己改变。
他与长公主说了，小七的脾气看着柔和，实际上比他还倔，他做的决定没人能改变，这种性子好也不好，若是逼得太紧，会让小七越发抗拒，不如慢慢图之。
年底的时候，接种牛痘暂时停了，冬日寒冷，尤其近些年的冬日更冷，人的抵抗力较弱，还是先缓一下，等到过完年开春，从边陲城镇开始往内陆推广。
天花让人闻之色变，有了牛痘能抵抗天花，现下已经证实牛痘十分稳妥，相信百姓也会乐意接受。
除了牛痘，霍瑾瑜最近还在纠结另外一件事，就是派谁去宣州。
她不可能再让辽王府掌管宣州，既然辽王现在情况特殊，那就静心养病，不要想着祸害宣州城的军民。
……
腊月二十四是四公主的生辰，霍瑾瑜命人送去了赏赐，还赐了一桌菜。
次日，霍永安进宫前来谢恩，顺便还给霍瑾瑜带来了四公主给她做的狐裘。
霍瑾瑜看着箱子中的银色狐裘，含笑道：“辛苦四姐了。”
“母妃知道陛下小舅舅喜欢，也就满意了。”霍永安笑嘻嘻道。
母妃经常告诫他，他们能回来，要感谢的不止有宣王和宋大人他们，陛下在其中的决定还有对他们的支持更不能忽略，让他要对陛下忠诚，面对陛下不需要耍太多心眼。
当然霍永安觉得，他在陛下面前也耍不了心眼。
霍瑾瑜望着站在御案前的霍永安，忽然脑中一道灵光闪现，唇边弧度加深，“永安，你在军事学院学了这么久，是不是该出来历练了。”
听到这话，霍永安顿时眼神哀怨，“陛下，其实我曾经想跟着凤儿他们一起出海的，但是被凤儿他们以不会凫水将我抛弃了，要不然我现在就毕业了。”
今年九月，在海上晃荡了一年的霍雏凤、徐衔蝉、庞宽他们终于回来了，虢国公还带着高年级的学生亲自出城迎接他们。
一开始看到霍雏凤他们晒得比炭还黑时，他心里是万分幸灾乐祸，现下快到年底了，霍雏凤他们的肤色仍然没有变多少，据太医说，估计要捂一冬才有效果。
可是后面这些出去的人不仅拿到了军功，还拿到了毕业证，等到开春后，可以直接去兵部报道，由兵部安排出路，弄得其他人眼馋不已。
虽然第一军事学院成立四年了，但是各种校规和条例还在补充中。
可是既然是学院，应该有毕业标准，可是陛下和虢国公目前都没有说毕业标准，弄得大家七上八下，担心会在学校当一辈子学生。
这点当然不会，霍瑾瑜不可能养这群学生一辈子，她原先打算在七月的时候，给第一批入学的学子举办毕业典礼，但是因为那时候发生了太多事，她给忘了。
之后看到霍雏凤、徐衔蝉他们回来，反应过来已经过了许久，其中不少学生已经可以毕业了。
霍瑾瑜年底这段时间就在和虢国公商讨学院四年级学生的毕业考，等到年后就开始举行。
……
霍瑾瑜闻言笑了笑，“刚才朕还在愁一件事，看见你来，有了合适的人选。”
“什么事？陛下小舅舅！”霍永安目露疑惑。
霍瑾瑜示意他坐下，温声问道：“你知道辽王吗？”
霍永安闻言点头，“知道，耳聋眼瞎的那个，难道他又惹事了。”
“没有。”霍瑾瑜离开桌案，走到墙角的景朝地图，示意他跟上。
霍永安跟了上去，见霍瑾瑜指了指地图上的宣州地域，沉声道：“永安，辽王现在这个状况，已经无法镇守宣州，你在军事学院的成绩一向比较优秀，可有的胆子接下这个重任。”
他脑子轰隆一响，瞳孔巨颤，惊得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道：“陛下小舅舅，您……您不会……不会在开玩笑吧，可是我……我身上有鞑靼血脉。”
虽然这些年周围对他的闲言碎语少了，但是还是有许多人私下里防备他身上那一半鞑靼血脉。
要他说，鞑靼都没了四年，前鞑靼贵族都没有这些人长情，干嘛一个劲盯着他不放。
他也没有复兴草原、复兴鞑靼的念头，如果让他知道他那生父埋在哪里了，他一定带着人将他的尸骨挖出来，让孟古被万马踩成渣。
“你是霍永安，进了太庙，拜过了祖宗，难道还不能让你安心。”霍瑾瑜斜眼瞅了他一眼，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让你接管宣州，是信任你，你若是辜负朕的心意，朕可不会放过你。一句话，干不干？”
霍永安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整个大殿变得针落可闻。
韩植见霍永安傻站着，连忙轻声提醒道：“永安殿下，陛下问你呢？你快回答啊！”
霍永安猛地回过神，咽了一下口水，大声道：“干！一定不会让陛下小舅舅失望。”
答应后，霍永安又皱起了眉，有些纠结道：“可若是辽王手下的兵不愿意听我管怎么办？”
辽王虽然现在废了，但是辽王府还有人，他骤然降临宣州，可能手底下没人听他的。
霍瑾瑜闻言，笑容促狭，意味深长道：“如果你连这能力都没有，朕就只能找别人代替辽王镇守宣州了。”
她手底下还是有不少人，想到霍永安，是因为他在朝堂上并无助力，而且在京城只有四公主，与昭王也不熟。
她好奇经过军事学院系统训练学习的人能有多大的潜力，能不能对付宣州城的辽王那些旧臣和亲戚。
当然也别说霍永安没有助力，他在军事学院这些年混的风生水起，此次去接管宣州，说不定也是那些军事学院的学子一次历练机会。
而且霍永安身上有一半鞑靼血脉，不少归顺的鞑靼旧部和草原部落眼里，他也是鞑靼人，也是草原人，如果能成功在边陲站稳脚跟，也能有利于双方的融合和和谐相处。
霍永安墨眉凝成结，大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霍瑾瑜，小声道：“陛下小舅舅，我能喊人帮忙吗？”
霍瑾瑜眉梢轻轻扬起，笑盈盈道：“除了朕，其他人，只要你们不涉及贪腐行为，且对方愿意，都可以，不论大小和身份。”
“……陛下小舅舅。”霍永安察觉到不对劲，带着一丝试探，“凤儿、衔蝉他们可以？”
霍瑾瑜闻言，转身离开道：“朕说过，只要你们是光明正大地沟通。”
霍永安眼睛发亮，干净利落地给霍瑾瑜跪下行礼，大声道：“陛下小舅舅，您就放心吧，我此次一定能顺利接管宣州，不会让你失望。”
霍瑾瑜微微点头，说完这事，也就不再留他。
……
霍永安兴高采烈地出了宫，回到公主府，发现四公主不在，询问老仆知晓四公主去看望贵太妃了。
霍永安见状，也不急，让人准备了信札，开始在心中准备措辞，想着如何给庞宽、徐衔蝉、贾拓他们写信，将他们诓到宣州，本着广撒网的原则，霍永安一下子写了三十多份聘请书。
四公主回来时，就看到霍永安这副忙碌的场景，眼角细纹翘起，“怎么了？难道陛下给你布置了作业？”
“嗯，算吧。”霍永安放下笔，上前扶着四公主走进书房。
四公主余光瞥到最上面的一封信上赫然写了“徐衔蝉”的名字，愣了一下，而后揶揄道：“说来，我今日去看母妃，说起你的年龄，你也老大不小了，终于开窍给心上人写信了？”
虽说徐衔蝉与正常大家闺秀极不相符，但是对方也是坦荡的好女儿家，哥哥又是顾问处学士，平时与永安也能玩一处，若是迎娶进门，也不错的。
“啊？”霍永安傻眼，搞不懂母妃的话题跳跃怎么这么大，他无奈地将桌上已经写好的聘请书都摊开，直接道：“娘，我不止给衔蝉写了，还给凤儿、贾拓他们写了，难道我都对他们有好感。”
还有徐衔蝉已经名花有主，和庞宽凑成一对了。
两人从东海回来后，庞宽原想去提亲，但是被徐衔蝉武力镇压，也不许其他人泄露，他还是凤儿告诉他的。
哎呀！一转眼，大家都长大了，长辈们为什么总会不约而同催婚呢，就是陛下、宣王他们也逃不了。
“胡说什么！”四公主知道自己闹了一个笑话，轻啐了他一声，等到面上尴尬消退，“你写这些干什么？”
见四公主问到正事，霍永安轻咳一声，将霍瑾瑜让他接手宣宁卫和周围卫所的事说了一遍。
“此事当真？”四公主不可置信，陛下居然如此信赖永安。
霍永安一边收拾桌上的信件，一边道：“陛下说了，让我自己解决，不给我其他助力，我就只能找学院中的同学帮忙了。”
四公主眼眸微转，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面上笑容更深，上前扬手摸了摸他的的脑袋，欣慰道：“我儿长大了，能帮助陛下分忧了。”
“娘！”霍永安下意识用头蹭了蹭她的手，目露依恋，“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四公主：“那等到过年后你就接种牛痘，防止意外，娘也与你一起，说不定等到你在宣州站稳了脚跟，娘还有机会去草原逛一遭。”
只不过这次与之前去和亲时的悲壮无奈心态不同，她是以胜利者的姿态。
霍永安点了点头。
说完这些，四公主又拿起桌上的信，看着信封上的“徐衔蝉”，还有些不死心，“永安，娘喜欢徐姑娘，你要不要努力一下，将她娶回家。”
“娘——”霍永安一头黑线，他无奈道：“我不喜欢徐衔蝉，我拿她当兄弟。”
若不是庞宽和徐衔蝉凑成一对了，许多人甚至都忽视徐衔蝉是个女的，因为平时出去时，她是大家中最招女孩子喜欢。
四公主面露失望。

第77章
霍永安的“聘请信”很快送到其他人手中,有人看懂了，但是有点不信，有的人倒是有这心思,但是要与家族长辈商量,毕竟前往边陲对于他们自身未来的发展是大事。
霍瑾瑜也听到了这些热闹,由着霍永安折腾。
对于此事,朝堂也听到了风声，霍永安身份有些特殊，自然引起一些人的警觉。
针对此事，至少四五个朝堂论事都拿出来说了这些,有人赞成,有人不发表意见，有人发对。
反对的人各有各的理由，主要分为两大类, 第一种觉得霍永安太年轻,没有镇守一方的经验,凭借在军事学院学到的知识,恐怕担不起镇守边陲的指责。
对此，霍瑾瑜倒也解释了，宣州之前是辽王负责,现在辽王因为感染天花变得耳聋眼瞎,在痊愈之前，他镇守的边陲肯定需要派遣其他人，若是霍永安没办法拿下宣州，只要不是逼得宣州军民造反,毅王、陈飞昊等其他藩王自会帮忙看顾。
霍永安身世特殊，派他去有利于团结边民和归顺的草原民众。
可是许多大臣还是有些怀疑,毕竟霍永安太年轻了，不能因为他是四公主的孩子，就要对他另眼相待。
霍瑾瑜就让霍永安上朝向众臣自陈，虽说理论知识有时候和实力操作之间相差比较大，但是有理论知识垫底，总归心头不虚的。
提前得到消息的霍永安做好了准备，将宣州的人文地理都查了一遍，做了透彻的了解，然后将这些东西搬到了朝堂上。
听完他的自辩后，大家虽然不怎么排斥，但是还是担心霍永安的实际能力。
霍瑾瑜见状，将顾问处的洛平川也任命为宣州知州，辅导霍永安。
百官听到这配置，松了一口气，洛平川是顾问处学士，在顾问处待了四年，有他辅佐霍永安，他们也放心一些。
霍永安原以为自己将要带着同窗在宣州“天高任鸟飞”，谁知转眼身边就多了一个指手画脚的人。
哼！有点不开心……
四公主察觉他的心思后，毫不客气地拎着他的耳朵教训，“陛下将顾问处的洛三元都给你了，居然还不知好歹，有了洛三元在，大家都放心，还是你觉得自己天赋异禀，能对付了宣州的那些豺狼虎豹。”
就算霍永安拉上了军事学院的学生，在四公主这里，没有出去经历风雨的人都不太成熟和靠谱，现下有了洛平川，她也放心了。
“嘶！娘，轻点，我的耳朵快要被你扯坏了。”霍永安连忙求饶，“我知道错了，明日我就带着东西去看望洛学士！”
他打听到了，明日轮到洛平川休息。
四公主闻言松了一口气，欣慰地看着面前不停揉着耳朵的孩子，终是懂得些人情世故了。
……
竖日，霍永安带着大包小包礼物来都洛平川住处。
洛平川看到他来，虽然有些诧异，但是转念一想也明白了，推开大门，揖礼道：“永安殿下有礼！”
“洛大人早！”霍永安哈哈笑了两声。
洛平川让开门，请霍永安进来。
洛母看到霍永安一行人，礼貌地福身，霍永安回礼，“洛大娘早！”
洛母笑的眼角褶子都多了，“好……好！平川的朋友不多，日后到了宣州，还请小殿下多照顾他。”
霍永安挠了挠头：“我们还要靠洛大人，大家一起努力。”
洛平川笑道：“娘，天冷，您就去休息吧，永安殿下有我照顾呢。”
“也行，反正炉子里烧着热水呢，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年后就要走了，我要加紧给你做些保暖的衣服。”洛母乐呵呵道。
洛平川点了点头，两人在客厅坐下。
霍永安将四公主专门为洛平川备的礼物递给他，洛平川也没有推辞，笑道：“四公主破费了。”
霍永安摆摆手，“我娘一开始对我不放心，后来听说你跟着去，可开心了。洛大人，你觉得我能不能将辽王的人收拾掉？”
恐怕陛下小舅舅也有些不肯定，否则也不会加了一名洛平川。
洛平川见他有些不服，唇角微微扬起，“殿下有这心气，我也能轻松些。”
霍永安闻言，眼睛一亮，“洛大人这话的意思是不是代表不会过多插手。”
“自是当然，相信陛下也是这样想的。”洛平川也不卖关子。
陛下让他跟着去是给霍永安兜底的，不需要事事看顾，那样也会让陛下的目的变了味道。
霍永安听到确切答复，心中更加放心了，洛平川说话算数，不似其他奸邪小人，说一套做一套，说不会过多干涉，肯定不会干涉。
这个话题结束后，霍永安和洛平川聊起了其他话题，包括他打算拐那些人去宣州。
目前给霍永安回复的有徐衔蝉、贾拓、刑部侍郎之子孙树、大理寺之子周语堂……等八人，霍雏凤暂时没有回应。
他毕竟是毅王的长孙，如果他不愿意，霍永安也能理解。
至于陈安国，他年纪还小，而且是陈飞昊的独子，人家的出路可比他明晰多了，所以他压根没给他写信。
洛平川含笑听着，看着对面一直叽叽喳喳的人，心头觉得好笑，怪不得朝中同僚不放心，永安殿下性子现下确实缺少些成熟。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霍永安觉得口干，端起茶杯一下子饮干，长吐了一口气，扫视屋子和院子。
他也去过徐於菟他们的宅子，按理说除了首席学士的宅子，其他学士的宅子大小、格局都差不多，但是看洛平川的宅子，总觉得很空，即使院子里有枣树、花坛、水缸、躺椅，就是觉得冷清清。
霍永安歪头蹙眉想了想，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人少了，想到这里，他抬眸看了看低头饮茶的洛平川，虽然看着有些瘦弱，但是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说来，洛三元好似至今没成婚吧，想到此，他也问出口，“洛大人，你为什么至今还未成婚？你也年纪不小了，难道要学宣王吗？还是你也和宣王一样，年轻时受过伤？”
洛平川动作微顿，放下手中的茶盏，抬头看了看霍永安，嘴角微抽刚想解释，忽而唇角上扬，“说来永安殿下也不小了，正好我认识的几名同僚家里都有适龄的闺秀，过两日，不如在下给你们牵线？正好也能得一份媒人红包补贴家用。”
“……”霍永安当即瘪着嘴。
洛平川不厚道，自己不想成亲就直说，干嘛要说他。
他是真的关心他。
洛平川表示：永安殿下，圣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过年期间，除了吃吃喝喝，走亲访友，对于广大适龄未婚人士来说，尤其暂时不想成亲的，催婚就是其中最恶的事情。
对于催婚这事，若是霍永安喊出来，肯定能得到不少人的支持。
徐衔蝉更是双手双脚赞成，她现下虽然暂时和庞宽看对眼了，但是还不打算和徐於菟说。
而且徐於菟这家伙，明明年纪比他大，居然先向她催婚。
他知不知道，他身为徐家的长兄，应该先成亲的。
洛平川和霍永安来拜访徐家兄妹时，正值两兄妹吵架。
两人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两兄妹互相催婚加上揭短，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敲门。
因为听这两人吵架听有意思的。
最终洛平川见霍永安听得津津有味，甚至点头应和，参与感十足，有些无语，抬头敲了敲门。
院子中唇枪舌剑的徐於菟、徐衔蝉听到声音，吵声戛然而止，对视了一眼，徐衔蝉大步走到门前，一边开门，一边问道：“谁啊？”
霍永安：“衔蝉，是我，我和洛大人一起来了，你们两兄妹如果想打架，不用招待我们，我们在门外听热闹就行。”
徐於菟一头黑线。
“霍永安，你想找打吗？”徐衔蝉当即打开门，看到霍永安刚想举起拳头，又见到洛平川，默默变换动作，向洛平川拱手揖礼，“洛大人。”
洛平川含笑回礼，“徐兄，徐小姐。”
徐於菟请两人进去，等到众人坐下，他开始解释，“让洛兄和永安殿下看笑话了，我也是没办法，我是衔蝉的大哥，她现在年纪不小了，也是时候成亲了。”
“呵！徐大虎，说这话时，你最好先照照镜子，你都不成亲，还想催我，没门。”徐衔蝉单手掐腰，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听到“徐大虎”这个名字，霍永安和洛平川下意识都抿住了唇瓣，担心笑出声。
徐於菟脑门青筋微跳，“徐小猫，别以为我不会打你，我是你哥！”
“但你不是我爹，就是咱们爹娘在世，也不能催。欸！不对，如果他们还活着，先受罪的肯定是你吧。”徐衔蝉斜睨道。
霍永安见状，插嘴道，“徐大人长得好看，又是顾问处学士，想嫁给他的人从这里能排到草原，我看他挑花了眼。”
“哼，什么挑花了眼，他是瞎了眼，除了政务，什么都不想。”徐衔蝉哼哼道。
小时候，她特别担心自己哥哥会成为一个浪荡子，凭借这副好容貌骗遍天下女子，谁知现在直接素的快出家当和尚了，别说“嫂子”了，平日连个熟悉的红颜知己都看不到。
徐於菟：……
“你光说我，难道你不是吗？还是你想凭借这身板给我抢回来一个姑娘。”徐於菟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原先徐衔蝉还能听他的，后来出海回来后，不止脸黑了，心也黑了，嘴巴毒的大概和五步蛇拜过师。
他是真的担心徐衔蝉，趁他现在还有能力，先将她的终身大事定下，否则就成了老姑娘了。
霍永安闻言，望向徐於菟，“徐大人，你就是在心急，也要让徐衔蝉这身黑皮褪下吧。”
“霍永安，你说什么呢。”徐衔蝉直接白了他一眼。
比起其他人，她黑的还算是轻的，得亏遗传了父母的好肤色。
“我是在为你说话，你若是不想听。行！我换个说法。”霍永安可不怕徐衔蝉，他将脑袋转向徐於菟：“徐大人，你与其担心徐衔蝉，不如担心自己，徐衔蝉已经有了人选，只不过不想告诉你。”
说完，他得意洋洋的看向徐衔蝉，示意对方感谢他一下。
徐衔蝉：……
这家伙居然还有“长舌”的毛病。
她与庞宽也就八字有了一撇，能不能有结果，她还没有决定。
但是可以确定，经由自家亲哥这么一通催婚，她明年不想成亲。
“什么？”徐於菟愣了一下，转念一想，明白霍永安这话的意思，立刻看向徐衔蝉。
徐衔蝉见状，两手环臂，扭头冷哼道：“反正明年我不打算成亲。”
徐於菟嘴角微抽：……
他是想问对方是什么人，靠不靠谱。
见徐衔蝉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也不急，听霍永安的意思，知道这事的人不少，徐衔蝉看上的人大概是与她出海的那些人。
他自会打听出来。
徐衔蝉留霍永安、洛平川一起吃了火锅。
冬日天寒，与三五好友一起围炉而坐吃锅子最好的。
徐衔蝉、徐於菟也不吵架了，不过吃饭时，两人还是会斗嘴，有时候霍永安会加入一下，洛平川更多的时候静静看着。
徐衔蝉得知洛平川之前也因为未婚的缘故被霍永安嘴了一下，顿时目露同情。
洛平川淡然一笑，“一般这样殷切关心其他人的人，都是顾人不顾己。”
“……”霍永安努力摆出认真捞菜的架势。
徐衔蝉眼睛微眯，放下手中的米酒，不客气道：“霍永安，你不是被四公主催急了，所以祸害我们。”
霍永安佯装不解道：“徐衔蝉，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徐衔蝉眸光微闪，忽而嘴角歪出一个邪肆的弧度，“霍永安，你说明日我去四公主府上，说我喜欢你，公主殿下会不会开心啊！”
徐於菟轻咳一声，向洛平川投以歉意的眼神，然后两人一起看戏。
“啊？”霍永安的筷子一下子掉进火锅里，随着沸汤上下翻滚。
徐衔蝉见他被吓到，兴致更足了，“我现在虽然变黑了，但是有我哥作证，我们徐家的底子不错，相信四公主会满意我的。”
霍永安最初的慌乱没了后，瞪了徐衔蝉几秒，忽而学着她同样露出一样弧度的邪魅笑容，“徐衔蝉，你真要玩这么大，你敢说，我就告诉娘，说我也心意你，之前我给你写聘请书的时候，娘还以为我给你写情书，鼓动我努力将你娶回家。”
“……霍永安，你说真的？”徐衔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她有自知之明，虽然亲哥是天子近臣，但是她本身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琴棋书画都拉胯，除了骑射、兵法比普通人好些，也就个子能在京城闺秀中占头筹了。
她看上庞宽，就是因为他有些傻，个子也出挑，还听她的话。
霍永安顿时心生警惕，“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徐衔蝉笑了笑，将右手凹出兰花指动作，轻轻点了点他，“既然你想和我斗，我自然奉陪，明日我上门拜访四公主，男人嘛，都是一双眼睛两条腿，能当个郡王妃，我为什么不愿意？正好我与你一起到宣州，你我一同出手，所向披靡。”
霍永安闻言，立刻看向徐於菟，“徐大人，你管管她！”
“抱歉，永安殿下，我觉得衔蝉若是嫁给你更好。”徐於菟在面对旁人时，可是和徐衔蝉一致对外。
霍永安磨了磨牙，本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品质，也不做抵抗，直接低头，“徐衔蝉，我错了，咱们各放对方一马！”
徐衔蝉见他这样，心中的郁气一扫而光，热情地给霍永安烫了一叠牛肉。
霍永安也不客气，大家都清楚，刚才只不过是交流感情的斗嘴。
吃完火锅后，众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此时的话题主要是针对宣州的。
霍永安认真听着洛平川、徐於菟他们的谈话，努力将它们记在心里，等到了宣州，他们就要靠自己了。
等到霍永安、洛平川离开，徐於菟关上门，想要继续拉着徐衔蝉算账，谁知道徐衔蝉三步化作两步，踩着墙角的水缸，直接翻墙跑了。
徐於菟追出门外，哪还看到徐衔蝉的衣角，气的直跺脚。
角落里的徐衔蝉见徐於菟放弃找她刨根问底，松了一口气，站直身子，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朝麒麟院去了。
麒麟研究院与学士宅之间相隔并不远，大概二里路左右，所以徐衔蝉也没有叫马车，用两条腿直接走过去了。
到了麒麟研究院，刚进门就撞上宣王了，徐衔蝉连忙行礼，“参见宣王殿下！”
宣王上下打量了她，评价道：“果然女子要比男子更容易变白。”
前段时间，他去军事学院，出海的那几个肤色简直像是墨染过一般，之前毅王曾经告诉他一嘴，说过年想要相看女子，好让霍雏凤成亲。
现下霍雏凤这副黑炭德行，只能要往后推一段时间了。
徐衔蝉顿时龇牙笑，“多谢殿下夸奖！”
宣王点了点头，眼看都掠过徐衔蝉，忽而又倒退回来，笑容和善，“徐衔蝉，你觉得凤儿怎么样？”
大哥让他给凤儿找对象，他只能就近找一个了，虽然徐衔蝉模样不算貌美，但是武艺、身板、谋略在女子中都是优秀的。
至于霍雏凤愿不愿意，反正他又不管这个，就问毅王，他的人选好不好吧。
徐衔蝉嘴角抽抽，今年就不能让她过一个安生的新年吗？
霍永安那波才结束，宣王又来整她。
徐衔蝉深吸一口气，“霍雏凤曾经说过，他喜欢江南那种婉玥女子。”
宣王摆摆手，“这样啊！那样的话，就没有我的事了，我属意你这样的侄媳妇，他不喜欢，就不是我的错了。”
作为长辈，加上拥有二十多年经验的催婚受害者，宣王其实并不想接这个活，奈何托付他的是他嫡亲的大哥，他也要应付一下。
徐衔蝉愣住了：……
宣王到底想不想牵红线啊！
宣王若是知道她的心声，也就两个字回复：随缘！
后来，霍瑾瑜去军事学院视察时，听徐衔蝉吐槽她那一天的经历，不禁目露同情。
怎么说呢，就是思想、文明开放的现代，也有许多适龄男女没到节假日被催婚，年底尤其是重灾区。
她今年也是一样，不过因为她是皇帝，没人敢压她，都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霍瑾瑜当做没看到，日全食的时候，这些人都没有达成目的，难道还想靠过年就能哄了她。
没大婚之前，那些人顶多是催婚，若是大婚了，他们就要催生了，那时候更糟。
如果他们再过分，她不介意再年底搞一波廉政行动，让这个年大家都不好过。
……
腊月二十九，褚青霞终于拿出了第五代蒸汽提水机，比起第四代，第五代蒸汽提水机好似脱胎换骨一般，吸水能力一跃到二十二丈，效率也提升了两倍。
以第五代成品的实力，已经能在矿场推行了。
第五代初代机则是被封存起来，霍瑾瑜让麒麟院努力多造几台，等都年后好在矿场试行，看看实际操作起来如何，也能根据实际情况改进。
褚青霞听完霍瑾瑜的打算，松了一口气，她忙了这么久，终于能让皇帝满意了。
“陛下，此次五代机能有这么大的突破，还有核桃的功劳。”褚青霞将核桃往自己身前一推。
她可不是溺爱，而是实话实说，核桃可给她提供不少灵感。
“我就是帮一点小忙，还是师父更强。”核桃连连摆手。
坐在上首的霍瑾瑜轻笑道：“朕当然清楚，若是靠你一个人手搓，估计要等到猴年马月，核桃，努力好好干，争取将你的师父拍在沙滩上。”
“陛下，您这你说话太戳人心窝了。”褚青霞有些哀怨道。
核桃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能低头忍笑。
……
昌宁六年腊月二十九，麒麟研究院褚青霞研究出第五代蒸汽提水机，而后推广到民间，又被百姓称呼为麒麟机，后续十多年民间出现的各种蒸汽机变种，几乎都有它的影子。
昌宁七年，正月初六，霍瑾瑜下旨，因褚青霞研究出第五代蒸汽提水机，册封其为青鹤侯。
此旨一出，朝野震惊，官员介意的是“青鹤侯”，百姓则是对圣旨中的“蒸汽提水机”好奇。
这些年，一旦陛下有大封赏，肯定对方做出了什么大功绩。
这位褚青霞对于京城的百姓也熟，以前京城的百姓经常看到她闲逛，这两年大概太忙，百姓就没见她了，许多人还有些失望，因为褚青霞逛街时，买东西可豪爽了。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大家对于褚青霞成了“青鹤侯”这事接受良好，不管身边一些酸儒书生如何痛陈弊端，大家不怎么关心，他们平时看的那些话本和戏文比这更“过分”，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又不是抢了他们家的候位。
群臣听到圣旨时，对于这种结果脑海中回响着一个声音“这一天终于来了。”
当初陛下执意要给褚青霞一个低等爵位，许多人就猜测道，可能陛下是为以后的晋升做准备。
不到三十岁的女侯爷，简直闻所未闻，陛下确定和褚青霞没有什么私情吗？
就算她研究出来的那个蒸汽机有大用处，但是也不能一下子封个侯，以后若是还研究出来更要命的东西，陛下还怎么封？
太过头了啊！我的陛下啊！
大殿中，龙椅上的霍瑾瑜听着下方老臣的哭嚎，心中叹气，面上表情不变。
等到老臣停下来，霍瑾瑜环顾一圈，沉声道：“朕并不是偏袒褚青霞，青鹤侯这个爵位配得上她，若是真如卿等吉言，褚青霞真的又有了新突破，朕自然是高兴的，对于其他人亦然，朕不拘男女，只要所行所为有利于民生发展，朕都会予以厚赏。”
群臣被霍瑾瑜这话噎的一时无言。
可是也不敢反驳，自从陛下登基以来，所言所行有时虽然让人疑惑，但是事后证明，陛下实乃高瞻远瞩。
而且自从陛下亲自接种牛痘后，民望和民心那是节节高升。
其实褚青霞成了青鹤侯对于朝局也没有什么影响，麒麟研究院的人只有虚位和俸禄，没有实权，不干涉朝政，多数人连出行都不喜欢，就喜欢窝在麒麟院研究东西。
见满朝文武面色讪讪，霍瑾瑜也不再说什么，进入下一个议题。
她也给了这些大臣足够长的心理准备。
褚青霞成为青鹤侯，虽然有些突然，但是也不在这些人的意料之外，他们心里有谱呢。
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78章
年尾的时候,徐衔蝉、霍永安他们这群人接种了牛痘，大概身体素质不错，仅仅不到十天,基本上都活蹦乱跳了,当然也有太医院那边对牛痘的灭活和灭毒手法更加稳妥的结果。
霍瑾瑜怀疑霍永安之所以要提前接种牛痘,是为了躲避四公主年底的相亲。
毕竟接种牛痘后,身体会虚弱，产生反应，最好在家休息。
四公主也这样想，但是奈何霍永安耍起性子来,就是她也不好管。
只能安慰自己,等到霍永安去了宣州，估计就能快速成长起来，会催着让她找媳妇。
不止霍永安,此次与他们一起接种的还有许多人,包括麒麟研究院的所有人、以及太学、国子监、军事学院的部分学生,麒麟研究院还有顾问处的人都是强制性接种的,天花这种高风险疫病，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坚决不让它有伤害这些人的机会。
……
之前初五的时候,在地方任职的谢少虞送来折子,想要进京看望谢公。
说是谢公生病，一直缠绵病榻，所以想回京探望。
霍瑾瑜：……
她想了一下，还是应允了。
谢少虞那边收到消息后,连夜动身，
霍瑾瑜估计若是顺利,应该能在元宵节前后回到京中。
谢少虞紧赶慢赶，终于在正月十四回到了谢府。
看着蒙着眼和几个谢家小娃娃玩捉迷藏的谢公，谢少虞略微干裂的唇瓣抿直了，浑身的气息比这年后的风霜还冷。
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可是外公这神态，不像是久病初愈的状态。
灿烂的暖阳下，年过七旬的慈祥白发老叟张着手臂，面上笑容和煦，双眼被布蒙着，一边小心挪着步，一边故作凶猛地吓唬在院中奔跑的娃娃们，孩童稚嫩的惊呼声加上长者苍老慈祥的笑声甜的仿若快要融化在阳光中。
笑嘻嘻的谢家小娃娃迈着小短腿陪着自家老祖宗跑来跑去，忽而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对方一副风尘仆仆、生人勿进的状态，谢府的小娃娃们最是敏感了，也不躲着谢言了，屁颠屁颠地躲在他身后。
“哎哟！怎么了，怎么自投罗网了。”谢言感受到腿边的力道，俯身搂住距离他最近的小娃娃。
一个女娃娃拉了拉他的袍子，奶声奶气道：“曾祖父，小舅舅回来了。”
旁边一名大眼睛男娃娃也提醒道：“曾爷爷，小舅舅好凶，你要小心哦！”
旁边的孩子们纷纷点头。
小舅舅虽然长得好看，但是现在看着不好惹。
“啊？”谢言愣了一下，连忙拉下眼罩，往门口方向一看，就看到谢少虞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少虞拱手揖礼，“看到外公身体恢复的如此好，少虞也放心了。”
谢言听到这话，顿时神态有些尴尬，大手不断摸着手边孙辈的发髻，干笑两声，“咳……咳咳，这几日天气好，老夫的身子当然恢复的好。少虞，这么冷的天，你赶路累了吧！来，先进屋烤火，喝点热乎乎的汤。老李，少虞的院子收拾好吗？”
管家老李躬身道：“早就收拾好了，炕也烧好了，就等少虞公子回来。”
“明日是元宵，京城西直门、东华门、德胜门都有灯会，你们这些小年轻肯定喜欢。”谢言上下不断打量他，“老李，你看，少虞是不是更加俊了？”
老李点头：“您说的对，少虞公子真是年纪越大，越有味。”
“……”谢少虞俊秀的眉峰微压，看了看此时仍然围在谢言身边的小娃娃们。
一开始躲在谢言身后偷看的小孩们见自己被注意到，立马躲在谢言身后，天真无邪的声音开始给谢言拆台。
“曾祖父，您病了吗？病了要吃药哦！”
“娘亲说，病了不能在外面玩，唉，我们不能和曾祖父玩了。”
“药苦苦的好可怕，不想吃药。”
“大人们不怕，小孩才怕，曾祖父是大大大人，更不怕。”
“真的吗？曾祖父不怕吃药。”
“曾祖父，我藏了一块糖，你吃药的时候，我偷偷给你。”
“欸！子晟，我也要吃，我过年后也吃药了，都没有糖吃。”
……
谢言听着小辈们的童言稚语，心头暖烘烘的，一时又无奈，尤其视线在对上对面的谢少虞时，更觉得尴尬了。
谢少虞无奈扶额，“外公，您若是无事，为何在信中吓我？”
老赵给他的信中，谢公已经缠绵病榻许久，但是为了不耽误他，即使想他，也没敢给他写信，看得他心中发酸不已，顾不得其他，连忙向陛下请旨回京。
回到谢府，看到外公腿脚硬朗，还有心情和小孩戏耍，其实他是高兴的。
同时信中也暗骂自己糊涂了。
外公若是真病重了，也不会只有老赵一个人给他写信，老师、曾太傅他们也会通知他。
谢言轻咳一声，“老夫也没办法，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夫现下这个岁数，每活一年都是得天眷顾，所以我想在自己还能动时，将你的亲事定下。”
谢少虞：……
就为了这事，谢府上下那么多人难道还不够外公操心的吗？
没想到他身为一州知府，居然也逃不过被催婚。
若是霍瑾瑜知晓，表示：巧了！她身为皇帝，也逃不过。
谢少虞虽然无语，奈何自己已经回来了，而且明日就是十五元宵节，老人家盼了那么久，总要过完节再说。
谢少虞：“外公，我现在没有成亲的打算，您就不要费心了。”
谢言闻言含糊地点了点头，“知道，知道，我也不逼你，老夫就是想你了，亲事是顺便的，我也没想过你一时半伙会成亲……唉……晚点，晚点也要，你是男子，总会不会如女子那般被动。”
谢言知晓谢少虞因为父母的事情，对婚事一直不重视，甚至还逃避。
可是他老了。
少虞虽然也姓“谢”，可是在本家一些人心里，他终究是外人。
他担心，等到他走了，谢少虞真成了孤家寡人，到时候他到了九泉之下，如何对囡囡交代。
“外公！”谢少虞也不知道如何劝了，他下意识挤出笑容，“听说这两年京中变化很大，正好可以趁此次元宵节观赏一下。”
“嗯。”谢言一手拉过他，边走边道：“是的，陛下在安定门那边又建了一栋图书馆，里面的典籍藏书足有百万册，各种都有，就不知道你这次在京中待多长时间了。”
院中的小娃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仰头看了看老赵管家。
老赵俯身蹲下，一脸和蔼道：“天冷了，各位小公子、小小姐回去吧。”
一名女娃仰头关心道：“赵管家，曾祖父要乖乖喝药哦！”
老赵表情一窘，忍笑道：“好，老奴一定会提醒谢公。”
各院的嬷嬷和丫鬟听到吩咐，向老赵行了礼，然后将自家小主子领回去了。
老赵看着孩子们憨态可掬的模样，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等到少虞公子的成亲后，他的孩子也生了，相信老爷会更加开心。
老赵想起谢少虞小时候可爱温柔的样子，脸上的笑更加深了。
……
既然谢公无事，谢少虞也轻松了，洗漱一番后，当天下午就进宫了。
霍瑾瑜见他进宫，有些诧异，“谢师侄，你不在家陪谢公，进宫干什么？”
明日就是元宵节，宫外一定很热闹，可惜为了安全，她不能出去。
谢少虞躬身道：“陛下，臣是来向您请罪的。”
“……你难道私下里又干了朕不知道的事情？谢少虞，即使现下是过年，朕也与你说清楚，上次苏氏的事你若是不长教训，朕这次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霍瑾瑜没想到年后的第一击是谢少虞给的。
谢少虞见霍瑾瑜误会了，连忙解释道：“臣要说的不是陛下担忧的那些，是臣的外公生病的事情。”
“哦！”霍瑾瑜恍然大悟，“你是说谢公装病骗你回来的？”
“……”谢少虞傻眼，陛下居然清楚。
难道这事是陛下撺掇外公干的？
霍瑾瑜看出他眸中的意思，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谢公乃我朝国宝级大儒，每月都有太医去给他诊脉，朕收到你请假回京的折子后，转念一想就知道谢公打的什么主意，老人家想念你，耍点小心思也正常。”
“……原来是这样。”谢少虞嘴角微抽，陛下这话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只不过……
霍瑾瑜见谢少虞如玉般的面庞此时有些无奈，随口道：“怎么了？难道和谢公吵架了？”
“倒也不是。”谢少虞苦笑一声，“如陛下所猜，外公他确实装病，除了想我，还想给将臣的亲事定下来。”
“……”霍瑾瑜面露同情。
今年新年怎么回事，怎么催婚这事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
霍瑾瑜觉得，果然大家还是太闲了，以后逢年过节，还是给几个“危险人物”多托付些事情。
“谢师侄，若是谢公催得急，朕可以多放你一些假期，明天是元宵佳节，听说会有不少少男少女去逛灯会，谢公一定不会让你待在家里，老实出去逛吧。”霍瑾瑜此时唇边的笑颇为幸灾乐祸。
自己倒霉和看别人倒霉还是不一样的。
“陛下……”谢少虞无语地望着他。
霍瑾瑜笑盈盈道：“有什么事吗？”
谢少虞长叹一声，躬身揖礼道：“陛下说的有道理。”
闲聊完后，霍瑾瑜询问起汾州的地方事务，谢少虞也早有准备。
双方一问一答，等到结束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霍瑾瑜走到侧殿的一个地图上，和其他地图不同，此地图上标注了各地去年的灾害现象。
“谢师侄，你看看去年七八月，陕西、云南、山东、山西大旱，自秋冬到现在，这些地方也就只下了一两场雨或者雪，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霍瑾瑜单手捏着下巴，眉间微锁。
谢少虞上前一步，仔细观察，也是眉头皱起。
俗语言：大旱后必有蝗灾。
想必陛下担忧的就是这些。
谢少虞想的没错。
蝗虫一般繁殖在干燥裸露的土地上，因此大旱之后才会容易发生蝗灾。
霍瑾瑜想起蝗灾时期铺天盖地、寸草不留的场景，甚至有时候连人畜都无法逃脱，顿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但愿是她多想了，也许开春后，这些地方的旱灾就会减缓，恢复风调雨顺。
谢少虞：“陛下担忧之事确实重要，臣以为应该早做准备。”
“朕也这么认为，现下做准备还不算太晚，既然你回来，你有什么办法给朕开开眼界。”霍瑾瑜玩笑道。
谢少虞闻言，也不推辞，古往今来，先贤前辈们总结了许多治蝗法，他总结就行，估计陛下也清楚，但是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难度的。
霍瑾瑜确实知道，古人对蝗灾的惊恐不亚于水旱灾，对蝗虫也是深恶痛绝，毕竟谁会喜欢一群和你抢东西吃的虫子呢。
在生产力和科技落后的古代，大家为了保住自己的粮食，可以是已经竭尽全力。
即使古人不懂什么生物防治，但是也知道对于铺天盖地的蝗虫群来说，天敌就是最能对抗的方式之一，放鸭治蝗的手法至今就有许多人使用，当然也可以养鸡。
霍瑾瑜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法子，可以让这些干旱地区接壤的地方养殖大量的鸡鸭，若是真的发生了蝗灾，一则可以作为抵御屏障，二则可以帮忙灭蝗。
当然蝗虫还有许多天敌，比如□□、鸟儿，但是这些人力不能控，在百姓眼里，这些东西就是上天派下来解救他们的，所以地方也形成了一个传统，一有蝗灾就求神仙保佑。
还有许多人力治蝗的手段，许多时候，求神不如求己，比如火烧法、坑杀法，朝廷会用粮食兑换蝗虫卵。
至于为什么不是蝗虫，是因为比起蝗虫，蝗虫卵更容易获得，普通百姓工具有限，而且蝗灾之前必有大旱，百姓们已经经历旱灾被饿的体力不支，在遭遇蝗灾时，已经心有余力不足。
尤其蝗虫的迁徙速度也快，等到你好不容易收获一袋蝗虫，它已经将你的庄稼都吃光了，只留下不剩寸草的土地，而蝗虫群早就去祸害其他田地了。
霍瑾瑜已经给麒麟院下命令，让他们想办法研究一款防治蝗虫的农药。
褚青霞对这些不擅长，但是她已经研究出一款农药喷洒装置，就等农药了，这下要看司利言他们的表演了。
霍瑾瑜一边听谢少虞说，一边走神。
等到谢少虞说完，她点了点头，“谢师侄说的不错，朕已经给山东、山西四地下旨，让当地官员带领百姓防治蝗虫，现下正是探查的好时间。”
而且不能只干这一次，要反复多次，确认蝗虫卵被消灭光，否则以蝗虫的繁殖能力，几十个就能变成数万个。
谢少虞笑道，“多谢陛下夸奖。”
霍瑾瑜说完这事，心中的担忧驱散了一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想起明天是元宵节，笑道：“明日是元宵节，谢师侄早日回去，好好做准备，莫要让谢公失望了。”
谢少虞无奈一笑，“请陛下放过微臣吧！娶亲一事微臣现下真没有心思。”
霍瑾瑜闻言笑了笑，“谢师侄话可不能说的那般满，说不定明日元宵等会上，你要找到人在灯火阑珊处呢。”
“陛下……”谢少虞愣了一下，而后想了想，最终拱手道：“微臣告退！”
霍瑾瑜点了点头，目送谢少虞离开。
……
次日元宵节，上午的时候，宣王进宫给霍瑾瑜送了一个精致的宝塔琉璃灯，笑道：“陛下，今年京城的灯会估计会很热闹，你在宫中许久，也要时不时出去，欣赏一下你一手打造的京城。”
否则光待在紫禁城里，小七除了政务也没有其他乐子，也见不到有趣的人，实在让他心疼。
霍瑾瑜蹙眉：“可是若是出去的话，怕是有些麻烦。”
而且不是有些麻烦，而是很麻烦，元宵节灯会人又多，身为皇帝，她即使所谓的微服出行，身边的安保还有暗中的侍卫人数也有许多。
宣王笑道：“陛下务需担心这个，臣就想问，您想不想出去看灯会？”
他家小七理应是翱翔九天的飞龙，不应被这座宫城困在里面。
若是霍瑾瑜知道，对此要解释清楚，她应该不算是被动待在紫禁城，只不过觉得出城太麻烦，懒得出去而已，但是该去的地方，她也不曾偷懒过。
今年秋季打算再去一趟边陲各个卫所，明年若是有时间，打算去广州看一下，视察当地的造船厂，后面若是风调雨顺，可以下一次江南，现下两广地区已经发展起来，江南的声量也就小了点，那些南方门阀士族看起来安分了不少，不过南方地区也不能忽视。
霍瑾瑜走出宫殿，看了看外面晴朗的天，呼吸间清冷的空气蹿入肺腑，“今天是真是个好天气，应该不影响百姓们看烟花。”
今年西直门那边有一场大型的烟花秀，是由五城兵马司负责的，晚上戌时正开始放。
宣王点头：“是啊，听说今年工部的工匠又弄出了新玩意的烟花，陛下不看一下，有些可惜了。”
霍瑾瑜歪头想了想，“行！”
现下距离傍晚还有半天时间，荀五有时间准备。
傍晚，夕阳西下，热烈的暖红色光芒洒遍大地，给万物披上了一层日暮赤纱。
天际尽情翻滚了一天的云海也即将落幕，五颜六色的云霞将天际装点的异常灿烂美丽，仿若无数炫丽的鲜花盛开。
此时紫禁城附近的东华门出现了一辆精雕细琢的奢华马车，马车周围随从寥寥数人，不过有眼力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群随从身份非同一般，多数有官家身份。
随从看似平平无奇，靠近点发现他们目光如电，机警非常，动作干净利落，肯定是武艺高强之人。
马车行驶到了长安街的牌坊处停下，马车夫稳稳地停住马车，肃声道：“七公子，六公子，长安街到了。”
此次京城的灯会主要分为五个地点，长安街就是其中较为繁华的一处。
随着车门打开，随行护卫立刻护在马车的四周。
牌坊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余光瞟了一眼，先出来的是一个三四十岁模样的中年男子，模样看着周正俊朗，可惜腿脚看着似乎有些不好。
中年男子下来后，车里又下来了一位俊秀的年轻公子，一身暗金常服，手持一把折扇，除了腰间系的双龙环玉，身上并无其他装饰物。
可是这位公子一出现，虽然此时光线有些昏暗，亦是无法遮掩他身上的风华气度，一看就知道此人是队伍的中心人物。
偷瞄的百姓还想观察更多，转眼就对上了身边护卫冷飕飕的眼神，立马收回眼神。
心中暗暗猜测那个年轻公子是宗藩子弟还是官宦子弟。
现下京中国子监、太学、军事学院呈现三足鼎立之事，现下在京城的街面上，真是随便砸下一个瓦片，不知道能伤到多少贵人。
别看京中的贵人多了，但是那些喜欢逛街的纨绔子弟却少了，毕竟他们担心自己传到陛下耳朵里，将他们塞到军事学院历练，多少人一次嚣张，换来一生悔恨。
百姓们对于这种情况是喜闻乐见，去年立秋的时候，第一军事学院举行竞赛，允许百姓前去观看，许多人都看了热闹。
别说，里面许多人都脱胎换骨了，看不出之前纨绔嚣张的模样。
霍瑾瑜见百姓好奇，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就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街道。
虽然才是傍晚，但是长安街已经灯火漫天，行人熙熙攘攘，到处都能听到叫卖声。
霍瑾瑜随手撑开折扇，缓缓摇了两下。
嗯，冬日的冷风确实醒脑。
“爹，那个漂亮哥哥在扇扇子，他不冷吗？”孩童奶乎乎的疑问将霍瑾瑜晃悠的动作冻住。
霍瑾瑜下意识抬眸，正好对上一双懵懂的大眼睛，连带还有小孩家父亲有些尴尬的视线。
“噗呲！”宣王忍俊不禁。
霍瑾瑜瞬间给了他一个眼刀子。
笑什么笑！
她就是想体验一把风流倜傥的公子人设。
“咳，小七，小孩童言稚语，你别放在心上，我看你这身装扮挺好的。”宣王绷直嘴角，扭头不看霍瑾瑜。
霍瑾瑜：……
“哼！老子乐意！”霍瑾瑜将扇子合拢，大步走上街。
宣王看着他的背景摇头，“才多大的人，跟谁学的，就称呼自己老子。”
……
天才微微黑的时候，谢少虞被谢公捯饬一新，就被他赶了出来，让谢少虞将今年灯会上最好看的花灯给他赢下来，否则就不要回家了。
谢少虞见状，只能带着小厮和护卫在京城中游逛起来。
今日的天气很冷，人们呼出热气化成团，渐渐汇聚到半空中，仿佛滤镜一般柔和了此时所有的美好和繁华。
走到半路，谢少虞和徐於菟、徐衔蝉他们撞上，游街的队伍扩大。
一行人在路边酒酿圆子的时候，霍永安、霍雏凤发现他们，然后队伍再次扩大。
谢少虞这行人的队伍一下子变得瞩目起来，尤其谢少虞、徐於菟身上被砸了许多绣着名字的帕子和香囊，霍永安、徐衔蝉、霍雏凤他们也不少。
让谢少虞发笑的是，有不少男子误以为徐於菟是女子，想要结识他。
徐衔蝉对于这种场景是喜闻乐见，哈哈大笑起来。
为此没少遭徐於菟的冷眼。
至于灯会上的灯谜，对于同为一甲三名的谢少虞、徐於菟来说，可谓是小菜一碟。
不过谢少虞他们也有分寸，并没有实行所谓的“横扫”策略，只挑选自己感兴趣的，顺便欣赏一下徐衔蝉、霍永安他们被灯谜弄得抓耳挠腮的场面。
还有赛诗台、对对联这些雅事，更是引人追捧，吸引的都是有学问的才子，所以围在舞台周围的适龄少女也多，进而吸引了更多的男子，吸引才子自然要有好彩头，举办盛事的主家也不吝啬，各种奢华精巧的彩灯和彩头都拿了出来。
谢少虞奉“外公”的命，要给他找一件灯会上最好的灯笼，他现在暂时看上了这盏悬在长安街东门长平客栈门口的灯笼。
只不过他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打败诸多对手，眼看琉璃宫灯要到手了。
事情却出了变故！
主办赛事的管事一脸谄媚地表示：这场赛诗会的魁首不仅能得到琉璃宫灯和三百两银子，还能得到他们小姐——西华伯的小女儿宫三小姐的青睐。
谢少虞唇边笑容僵住。
没等谢少虞有所反应，徐於菟他们就立刻后退一步，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他更是无语。
要不要这么快就要和他划清界限。

第79章
主持赛诗会的管事注意到霍永安这群人,顿时眼睛一亮。
他倒不是想换人选。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但是看这位锦绣公子的周身气质和教养，就知道对方出身一定不凡,现在身边这群人更能看出他的地位了。
小姐的祈福终于成真,上天给她送来一位如意郎君。
谢少虞一头黑线,“你们几个,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
霍永安摇头道：“老师，这可是您自己选的姻缘，不管我的事。”
谢少虞：……
徐於菟忍笑，“谢兄,永安说的没错,不若见上一面，说不定你的缘分到了。”
管事听闻霍永安喊谢少虞为“老师”，顿时有些惊住了,他向谢少虞拱了拱手,迟疑道：“敢问公子贵庚？”
刚才另外一名气质出众的公子都说他的缘分到了,多半没有成亲。
谢少虞见状,唇角微翘：“在下姓徐，名大虎，今年已经有三十二岁。”
管事惊呆：……
这名字、这年龄和面前的公子极不相称。
徐於菟笑容顿消：……
“噗呲！”徐衔蝉和霍永安共同转身憋笑,全身仿佛触电一般颤抖。
看到这一幕,管事哪能还不明白谢少虞说的都是哄他的。
虽然想生气，可是看着面前公子霁月清风的模样，在京城中的富贵人家中，恐怕也能排前三,自家小姐见了，肯定挪不开眼。
所以管事也不敢发火,讨好道：“公子，我们小姐是西华伯最宠爱的闺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貌美如花，不如您见一下。”
……
徐衔蝉脑袋微歪，凑到霍永安耳旁，好奇道：“这个西华伯的三小姐，你认识吗？”
霍永安点头，小声道：“有，这个三小姐今年二十岁，听说从十六岁开始，就开始相看人家，但是不知道什么情况，一直没有嫁出去。”
徐衔蝉：“二十岁也不大，实在找不到，大不了找个入赘就行。”大户人家都比较慎重，嫁的晚总比嫁错郎好。
就好比霍芊芊，去年就定下了一个公子，长得也好，就是性格有些软，但是也不算没主意，和霍芊芊看对眼，自愿入赘到恭王府。
不过听霍芊芊说，对方想入赘，实际上是被他偏心的父母逼得。
霍永安闻言白了她一眼，“但是入赘的能找到老师这样的吗？”
徐衔蝉：……
那边谢少虞已经不想与之纠缠了，转身想下台，谁知道被四名仆役拦住了。
霍永安、徐衔蝉等人面色一冷，顾不得其他，翻身迅速上台。
围在台下看热闹的百姓也没太看清情况，只是眨眼功夫，拦着谢少虞的四个仆役瞬间倒在地上哀嚎。
管事呆住了，手指直颤地指着徐衔蝉、霍永安、霍雏凤他们，“你们真是没有王法了！我们西华伯家的小姐难道还配不上你们！你们信不信我报官！”
霍永安两手环臂，冷飕飕道：“报啊！你们强抢良家妇男，难道还想要逼良为夫。”
徐衔蝉、徐於菟默默绷直了嘴角，做出严肃表情。
“……”谢少虞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他这个“半路徒弟”给气死。
管事也被霍永安的说法弄得一时无语，“我等是诚心招婿，如果你们不愿意，为何要搅乱赛诗会。”
霍永安指了指一旁的牌子，嘲讽道：“你上面那个字写了‘招婿会’三个字吗，如果赢得是个老人或者有妇之夫，你们也招吗？大家来这里，看上的是你们的花灯，不是你家小姐。”
霍雏凤皱着眉头道：“你确定是西华伯家的人吗？否则为何在外如此贬低你们主家的小姐？”
“对对对，我听说宫三小姐知书达理，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这样被人议论，哦，我明白了，你也许确实是西华伯府的人，但是和三小姐不是一心，唉，果然大家族勾心斗角。”徐衔蝉摇头叹气道。
“你……你这个混蛋胡说什么。”管事气的鼻子都快歪了。
而且他注意到，周围百姓们的注意力也被带歪了。
……
“我知晓这个，西华伯府的热闹可不小啊，那位姑娘说的没错，前两日，我在街上，看到西华伯的三小姐，确实貌美如花，看着也温柔，怎么就接连三四年都嫁不出去。”
“对啊，都说她挑，可是也没看到西华伯夫人给她经常相看人家。”
“咱们这些小百姓又不知道这些，不过我听说现在的西华伯夫人是后娶的。之前的西华伯夫人是因为生三小姐难产而亡，你们觉得，这后娘对不是自己生的姑娘会怎么样？”
“可别乱说，西华伯夫人逢年过节经常施粥，看着就是好人。”
“呵，京城施粥的人家多了，难道都是好人，西华伯夫人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去年逼死了自己院子里的丫鬟，说是怀疑其勾引她的儿子。”
“这年头施粥又不是什么难事，咱们京城的人难道就少她那一口粥了。”
京城这些年的发展可谓是一飞冲天，各种新建筑、新街道投入使用，城市规模比之前不知道扩大多少倍，以前他记得农事试验场那边很荒，现在被各种楼阁包围，路两边的铺子多的数不清。
和农事试验场相似的地方还有很多，他估计再过几年，京城的范围还要再胖一圈。
白日街道上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夜晚时分也是万家灯火、热闹非常，五大夜市将京城弄成了不夜城。
至于乞丐，有衙役和五城兵马司在，成年有干活能力的，则是被送到朝廷为乞讨人群设立的临时工坊学技术，当然这个不是免费的，学成以后学费和生活费要从薪资里扣，反正肯定不会让他们闲着。
至于朝廷安排的工作薪资水平，自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朝廷这么干，就是为了防止他们滋生事端，扰乱社会治安，尤其一些流浪的青壮年男子更是容易滋生犯罪。
对此百姓也能理解，大家都不喜欢懒汉。
对于那些孤寡老人、孤儿、重残疾，则是收进养济院管束。
总之，现下京中即使到了冬日，也甚少见到流浪的乞丐。
即使去年发生全国各地那么多地方发生了天灾，京城周围也很少看到流民和乞丐，更不用说，每年秋冬时节，府衙和五城兵马司也会着重收治京城周围行乞之人。
“看来这西华伯夫人真是后娘啊，三小姐可怜哦！被当成了笑话。”
“有什么可怜的，人家再可怜，也是勋贵人家的小姐，和咱们普通老百姓没得比。”
“说不定就是三小姐太挑了，你看台上这位公子，那气质、那长相，别说三小姐，我觉得就是公主家也找不到这样的。”
“说的有道理。”
……
管事听着周围议论纷纷，额头细汗越冒越多，同时恶狠狠地看着徐衔蝉，这人的嘴真讨厌。
“这位公子，您看，您若是执意拒绝，落了三小姐的名字，让京城百姓怎么看她，看在西华伯的面子，您就答应我吧。”管事继续哄道。
谢少虞垂眸看了看躺在台上的仆役，面无表情道：“在下和西华伯并不相识，为何要给他的面子，既然彩灯不给，在下就不要了。”
“欸……公子。”管事想要去拉谢少虞，被他灵巧躲过。
谢少虞看向其他人，“咱们走吧。”
徐於菟、徐衔蝉、霍永安、霍雏凤等人点了点头。
一行人刚下了台子，就听身后管事气的直跺脚，有些气急败坏道：“你们想清楚，走了就是落了西华伯府的面子！我们伯爷深受陛下看重，被我家小姐看上，是你们的福气。”
徐衔蝉、霍永安等人：……
这个管事知不知道他面前站着的都是什么人，还和他们吹起圣恩来，试问朝堂还有哪部官员与陛下的亲近比得上顾问处，那可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霍永安瞄了一眼谢少虞，嬉笑道：“老师，是你的福气。”
“这福气给你也一样，正好这段时间你母亲为你的亲事操心。”谢少虞也不客气。
霍永安闻言，立刻转头，“我不要。”
管事见他们不理自己，自顾自聊起来，气的更狠了，正想再放狠话，忽而从楼里又冲出一人，将他的嘴捂住了。
对方不给他说话机会，神色惶恐，连连躬身致歉，“抱歉啊！几位公子，此事是我等过分纠缠，这些本应你情我愿，既然公子与我家小姐无缘，这彩灯和银子就当做是给公子的赔礼吧。”
谢少虞眼睛微眯，看来有人认出他们了。
徐於菟也明白过来，低声道：“谢兄，既然对方服软，咱们就到此为止吧。”
“嗯。”谢少虞轻应一声，接过管事递过来的彩灯和银子。
等到谢少虞一行人离开，周围百姓也看出猫腻了。
这是撞上了不敢惹的人。
啧！要他们说，这西华伯府的人确实活该，他一个伯爷在京城这地方真不够看的，普通百姓怕他，但是不代表其他人会忌惮。
旁边阁楼上，西华伯目光顺着街道一直追着谢少虞等人，等到他们彻底混入人群中，才松了一口气。
旁边他的小女儿宫秀媛坐在一旁，正在扯着帕子生闷气，她好不容易看上一个顺眼的，偏偏她爹不愿意。
“哼——”宫秀媛见西华伯不理她，嘴巴噘的更狠了，鼻子大大地重哼一声，以示自己愤怒。
西华伯被声音拉回，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起身之际，觉得后背一阵凉意，原来刚才出了那么多冷汗。
“你气什么气，你知道刚才那群人都是什么人吗？还噘嘴，老子的命都快被你吓跑了。”西华伯无语道。
他就是和几个好友在隔壁喝酒，本来下方的赛诗会也是一个乐子，想着若是最后赢的是青年才俊，正好给宫秀媛说亲。
一开始他和好友们喝酒吃肉忆往昔，对于赛诗会那些不怎么感兴趣，也就没注意，等到有人提醒他时，赛诗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管事正在挽留对方。
他一听就知道对方肯定是长得合乎秀媛的眼缘，等到他一看，差点没吓死。
他怎么眼花了，看到谢少虞站在台上，尤其对方此时的脸色称不上好。
没等他在心里催眠自己，余光就瞥到了更多的熟脸。
哦，那位是顾问处的徐於菟，旁边那个高个俊秀的女子是徐衔蝉，当年她入军事学院时，在朝堂上有过一面之缘，至于霍雏凤、霍永安，西华伯更是熟悉。
那一刻，西华伯只觉得心都凉了。
偏偏下面台上的管事还在叫嚣恐吓。
什么叫他的面子？
他真是服了，他可没有让管事这样强买强卖，秀媛今年虽然二十了，除了娇蛮些，品性不差的。
经过管事这么一说，倒像他想要尽快将这个“烫手山芋”给抛出去。
西华伯已经能想象，明天京城会如何传西华伯府的家事了。
所以他顾不得其他，连忙派人先将那个管事的嘴捂住，后面也查查，到底谁让他主持这个赛诗会的，光学会借势压人，这在民间管用，但是在京城，除非是顶尖的那几户，在京城谁敢以势压人。
他该庆幸幸亏他家是姑娘，若是儿子，被陛下知道了，估计明天就要去红螺山军事学院报道了。
宫秀媛撇嘴，“知道啊！你不是说了，那一行人都是人中龙凤，既然是好的，为什么不让女儿争取一把。”
西华伯无奈地摸了一把脸，“闺女，那可是谢少虞，谢公的外孙，陛下身边的近臣，知道他为什么被贬外地吗？就是因为他对昭王妃的娘家出手，你还凑上前，你是有八百个心眼可以斗得过他。”
“我又不是和他斗的，我是想和他过日子。”宫秀媛继续哼唧唧道，“你不满意他，咱们可以换人，我看那个长得比我还好看的公子也不错。”
“小祖宗，我哪敢不满意他，以对方的心性，是他看不上你。”西华伯扬手给了自己额头一巴掌，“还有，你真是眼光好，另外一个你也敢看上，那是徐於菟，现在还在顾问处，你是真不怕他私下里在陛下面前给老子穿小鞋啊！”
宫秀媛见亲爹这副崩溃的样子，有些讪讪道：“我也是看脸，不知道他们有这么大的背景。”
想起璀璨花灯下，谢少虞那群人的风姿，宫秀媛心头痒痒，还有些不死心，“爹，要不你去找谢公说说，说不定真能盼来一个贵婿。”
西华伯气的手直抖，“你真是孝顺啊！”
这闺女是他亡妻拼命生下来的，所以西华伯当成眼珠子疼，在伯爵府除了他，就是他的那个继夫人也要讨好，未曾想，留来留去，留成仇了。
一开始谢少虞、徐於菟他们才入朝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肖想过两人成为他的贵婿，但是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两人明显不是好相与的，秀媛别说拿捏了，估计连人都绑不住。
宫秀媛见他爹似乎真生气了，也不胡闹了，连忙跑到他身边，给他拍后背，告饶道：“爹，我错了，您别气，那个人不稀罕我，我现在还不稀罕他呢。”
“你今年才二十，担心什么，咱们富贵人家的女子现在流行晚嫁。”西华伯无奈道。
“我当然也想一辈子留在伯爵府，可是就怕时间久了，被您嫌弃。”宫秀媛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唉……谢少虞、徐於菟他们不愿意，说起来昌宁二年那届的洛三元也没有成亲，那届三甲的美名在外，你觉得如何？”西华伯若有所思道。
洛平川出身普通，家中只有一个寡母，而且洁身自好，就是今年二十七了还没有成亲，若是没有隐疾的话，招为女婿倒也可以。
宫秀媛一听，也不反对，“都听爹的！”
她就喜欢皮囊好的，学问好的，洛三元若是做了她的夫君，在京城姐妹中也有面。
……
“阿嚏！”洛平川觉得鼻端发胀，连忙转身掩面打了一个大喷嚏。
前面一边敲着扇子，一边欣赏花灯的霍瑾瑜停住脚步，疑惑地看了看他，“洛平川，你冻着了？”
宣王嗅到旁边摊位上的麻辣烤肉味道，猜测道：“难道是被这香料刺激的？”
洛平川掩住鼻子，面上也有些不解，“大概吧！”
就在他们停住身时，霍瑾瑜觉得腿边一重，下意识低头，正好对上一个双光彩熠熠、圆溜溜的大眼睛，对方的小脖子高高扬起，冲着霍瑾瑜露出甜笑，奶声奶气道：“好看爹爹！抱！”
霍瑾瑜顿时一头黑线，她身边这么多人，这孩子怎么钻进来的。
小孩穿着富贵，上身精致的大红袄褂子，像个行走的年画娃娃，看着两三岁大，长得奶乎乎的。
宣王也奇道：“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同时给了荀五一个冷眼。
幸亏扑到小七腿边的是个不到三尺的小孩子，若是刺客，这群人万死难辞其咎。
荀五也是黑着脸瞪着地上的小孩。
小孩见霍瑾瑜不动作，两手举的高高的，带着奶膘的小脸满脸急切，“好看爹爹，抱抱！”
霍瑾瑜正要开口，忽而从旁边又蹿出一个身影，“小少爷啊，您在这里啊！”
没等他扑到面前，就被荀五一下子反扣双手，腿上挨了一脚，来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哎哟！来人啊！有人抢小孩啊。”被揍的人痛的脸都扭曲起来，见小孩抱着霍瑾瑜的腿，连忙尖叫道。
周围的百姓一听，迅速将霍瑾瑜他们围了起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荀五见状，将人扔给手下，然后挡在霍瑾瑜身前，遮住一部人的视线，其他护卫见状，也都围住霍瑾瑜和宣王，洛平川也配合占了一个位置。
刚才冲出来喊的人看到霍瑾瑜身边人这架势，心中直呼不妙，知道自己惹错了人。
霍瑾瑜目光落到喊叫的人身上，这人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面相忠厚，一身灰色绸衣，只不过被人扣住，面目扭曲时，两眼时不时闪现一丝戾气。
荀五自然也注意到了，所以他没让人将男子放开。
百姓们也看出门道了，看霍瑾瑜这行人的气质和装扮，就不像是抢小孩的样子，但是被霍瑾瑜他们捉住的那人长得也是面相老实，难道是误会了？
……
“有点不对劲啊！这身行头和派头出来抢人，那这小孩该有多金贵啊！”
“对啊！大哥，你家小孩是哪家的啊？”
“我感觉是误会了，你看那小孩现在还抱着那个公子的腿呢。”
“也不一定，我家小崽子只要给点吃的就能拐走，让喊什么都可以。”
“呃，那你家小孩有点傻。”
“说什么呢，他就是嘴馋。我家是成衣铺子，那个小孩身上的缎子可比这男人身上要贵十倍。”
“啧……咱们都有眼睛，就是看两人的面相也不一样，估计是护着孩子的奴仆吧。”
只不过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居然让人独自带着小孩出来逛街，如果起了恶心，孩子出事怎么办。
……
红衣小胖娃见霍瑾瑜不理他，使劲扯了扯他的袍子，“好看爹爹，抱抱！”
听到这话，周围人发出惊呼。
……
“小孩喊他好看爹爹啊！不会真是一家的吧。”
“看他公子生疏的眼神，不像是看儿子。”
霍瑾瑜表示，因为这孩子确实和她无关。
“难道是这黑衣公子抛妻弃子，小孩子认出来，直接抱住人不让走了。”
“这说法有意思，也有这可能，有时候父子之间的关系就是那么奇妙，我前段时间回家，好几年没见我的小儿子，离开前也就到我腿窝，现在已经到我胸脯，我一眼就认出来。”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长大后就长开了，肯定和你像。”
……
霍瑾瑜叹了一口去，俯身将小孩抱起来，小孩从善如流地揽住她的脖颈，甜甜喊道：“好看爹爹！”
霍瑾瑜将他的小脑袋抹到男子方向，问道：“你认识他吗？”
小孩看了看，而后扭头抱住霍瑾瑜，噘着嘴道：“不漂亮，不认识。”
霍瑾瑜：……
男子见状连忙解释：“各位大爷，这是我家小公子，刚刚小人带着公子和我家主人走散了，刚才是我误会了，我的错！谢谢你们拦住我家小公子。”
说完，男子毫不手软地抽了自己两巴掌。
清脆的声音让周围围观群众听得都龇牙。
霍瑾瑜将孩子递给洛平川，小孩下半身已经挪到洛平川怀里，上半身还拼命往霍瑾瑜这边拱，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好看爹爹，我不要他。”
“他也是好看爹爹。”霍瑾瑜指了指洛平川。
洛平川额角冒出黑线，“公子。”
小孩愣了一下，转身打量了洛平川一眼，终于展开笑颜，“又一个好看爹爹。”
洛平川：……
听到这话，现场的众人嘴角直抽。
这孩子看着长得玉雪可爱，怎么看着有点傻！
宣王见状也来了兴致，凑到小孩跟前，带着诱哄道：“我呢，说好听了，给你买糖吃。”
“不好看。”小孩一点也客气。
宣王：……
周围人哄笑出声。
那男子见状，有些急了，“几位公子，这正是我家小公子，今天是元宵佳节，被小公子耽误你们逛花灯不好，不如先留下姓名，将人交给小人，明日我家主人一定会登门道谢的。”
霍瑾瑜撑开折扇，慢悠悠地晃了两下，“不如这样，我派个人跟着你一起回去将你家主人喊过来，孩子总要交到父母手中才放心。”
周围百姓纷纷点头。
不错，这样才稳妥。
许多人附和，表示愿意一起留下，等男子找人回来。
男子瞳孔骤缩，讪笑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公子说的有道理，既然这样，还请公子在这里等着，照顾好我家小公子。”
荀五见状，给一个手下使了眼色，让他跟着男子离开。
百姓见事情解决，也就没了其他兴致，人群开始散开。
忽而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他跑了！”
还未完全散去的百姓顿时一个激灵，连忙顺着声音方向踮脚看，就看到刚才说要带人去找主家的国字脸男人推开人群，一溜烟跑了。
这下百姓明白了，国字脸身上肯定有猫腻。
霍瑾瑜收回视线，点了点小孩的鼻子，“怪机灵的！”
想必刚才那人不是人贩子就是劫匪，估计没想到元宵灯节街上人太多，不小心让小孩钻到了她面前。
小孩甜甜一笑，伸着两个手指，稚声道：“两个好看爹爹。”
霍瑾瑜：……
……
与霍瑾瑜他们相隔三条街的谢少虞等人，此时也在忙碌地乱窜。
因为谢府出事了，谢公的小曾孙谢烨丢了。

第80章
谢公的曾孙谢烨是在他这一辈排行第九,是谢公第四个孙子的独子，今年才三岁，口齿伶俐。
小家伙嘴甜,而且有一个癖好,最喜欢喊长相貌美的人叫“好看爹爹”,而他的亲爹谢宰但凡偏偏得了一个“不好看爹爹”,在小家伙见到谢少虞之前，谢府有许多人得到这个称呼，谢少虞之后，这个称呼就是他独享的。
弄得亲爹谢宰丹心酸不已,显得这个儿子是给谢少虞养的。
可是小孩子也犟,你越是纠正，反而越给他加深印象。
你若是逼急了，人家不理你。
谢宰丹算是谢府中除了谢公,最想谢少虞早日成家立业搬出去的人,省的和他抢儿子。
谢烨今日是和他爹一起出来的,一行人在长安街附近的王福斜街被一伙乐坊女子冲散,等到人群散去后，谢烨已经没有踪迹了。
谢宰丹赶紧去寻人，中途遇到谢少虞一行人,顾不得计较往日纠葛,连忙求援。
谢少虞一听，也着急了，和谢宰丹兵分两路，带着霍永安他们开始搜寻。
平日找人已经很困难了,现下正值元宵灯会，京城也来了不少外地人,可以说是龙蛇混杂，小谢烨三岁，目标小，随便弄晕了，换身衣服抱在怀里，或者藏在某个角落，压根就看不出来。
这分明就是大海捞针！
徐於菟见谢少虞面色焦灼，安慰道：“我看你那小外甥吉人自有天相，你不是说他很机灵，人会没事的。”
谢少虞：“真是辛苦你们了。”
两人说话时，霍永安和徐衔蝉跑过来。
霍永安：“我们已经报了官府，府衙那边已经通知巡逻的衙役寻找怀疑对象了。”
今年元宵节京城府衙和五城兵马司都严阵以待，派了许多人维持秩序，所以较之往年发生的妇孺失踪案件数量，今年较少。
他和徐衔蝉去府衙时，去报案的百姓虽然也有，但是据府衙说，比起往年，今年已经很少了。
对方弄走谢府的子孙，让他摸不准对方是寻仇还是寻财，否则也不会冒大风险劫走谢烨。
人贩子也会评估风险，大家族的子弟如果不涉及到龌龊事情，不会碰，如果一旦碰了，不止是自己找死，就是他背后的团伙也是死到临头。
……
霍瑾瑜这边，只能放弃继续逛街，带着小娃去燕都府衙。
洛平川抱着胖嘟嘟的小娃，虽然浑身都是软肉，但是分量也不小。
小娃看出他的疲惫，贴心地给他擦汗，“好看爹爹，累累飞飞！”
旁边一个侍卫见状，想要替他分担一些，“洛大人，我抱着他吧。”
洛大人是个文弱书生，两三岁的小孩别看小小的一团，其实分量可重了。
小娃一看，连忙环住洛平川的脖子，奶声奶气道：“我就要好看爹爹，你不好看，不是好人。”
侍卫心碎。
他就算不如陛下、洛大人俊美，但是也是长相周正。
这小娃怎么以貌取人呢。
小孩知不知道什么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道貌岸然！
霍瑾瑜见状，将刚才在小摊猜灯谜赢到的小兔花灯递到他面前，哄道：“你让洛平川歇一下，这灯就给你。”
小娃闻言点点头，没有犹豫，瞬间朝霍瑾瑜张开胳膊，“好看爹爹，抱！”
霍瑾瑜：……
“哈哈哈！”宣王发出爆笑，冲小娃竖起大拇指，“真聪明！”
怪不得这么好商量，原来看上了小七。
小娃得意地摆摆手，“哪里啦！”
“哈哈哈！”宣王再次笑出声。
霍瑾瑜眉峰微压，故作凶相，“不抱，要么你自己走，要么让其他人抱。”
“唔……”小娃立马瘪嘴要哭。
“嗯？再哭一声，你就自己走。”霍瑾瑜神态不变，微暗的灯光下，如玉的面上看起来越发高深莫测。
小娃噘嘴，眼中的水意顿消，然后指了指她手中的小兔花灯，“灯灯。”
“拿好！”霍瑾瑜将灯笼递给他。
小孩拿到花灯后，脸色就笑了，瞅了一圈，向荀五伸出胳膊，“抱！”
刚刚他看到这人打人最厉害，个子也高。
荀五看了看霍瑾瑜。
“抱吧。”霍瑾瑜供，点点头。
去府衙的路上，霍瑾瑜、宣王时不时逗小娃说话，想要套出他的身份。
小孩记不住大名，知道自己叫“小九”，家里有好多人，有“不好看爹爹”，有“好看爹爹”……
问他姓什么，小孩答不出来。
霍瑾瑜也曾检查对方身上的衣饰，可惜她对京中的各家不怎么了解，一时猜不出。
还有在赶路途中，霍瑾瑜这行人又捡了五六个走丢的小孩，大的有六七岁，小的就三四岁。
弄得他们这一行人出来不是来逛灯会的，而是来回收走丢娃娃的。
但是抱着她的腿喊“好看爹爹”的，也就之前那个小娃。
队伍中孩子一多，但凡一个小孩哭闹，其他人一下子都传染了，那声音吵得人头疼。
霍瑾瑜为此买了一整棒糖葫芦，卖糖葫芦的老人家收钱时，看到霍瑾瑜队伍里这复杂情况，因为霍瑾瑜他们衣着富贵，但是队伍里的孩子就是各种各样了，有穿着丝绸的，也有布衣的，还有身上带补丁的，有些狐疑，“后生们，你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没等霍瑾瑜开口，宣王无奈地指了指霍瑾瑜，“我这弟弟有孩子缘，我们原想去逛灯会的，可是逛着逛着，时不时遇到一个走丢的孩子。”
老人家一听是善心人，当即表示少要一些铜板，只需三钱银子就行。
霍瑾瑜出来，哪能占百姓的便宜，而且老人家这一整棒糖葫芦才不过三四钱银子，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霍瑾瑜将之前逛街的碎银子收拢起来，大概将近一两银子都塞给他，更多的银块是五两重的，老人家估计更不会收。
“够了，够了，没这么多。这糖葫芦就是图个新鲜，吃多了容易牙酸。”老人家想要将多收的碎银退回来，被霍瑾瑜拒绝。
宣王给在场的小孩都分了一串糖葫芦，有了吃的，小孩也不闹了，都拿着糖葫芦串小心舔着。
她叹气道：“老人家真是辛苦，这么一大堆糖葫芦还不足半两银子。”
糖葫芦六文钱一串，这一大堆大概五十多串，也就三钱多银子。
老人闻言，咧嘴一笑，露出缺口的黄牙，“公子心善，这糖葫芦做起来也没有什么难事，老朽弄点山楂野果串成串，顶多就是糖贵了些，成本也不大，当然也赚的不多。”
毕竟不是每天都有今日这样的好运气，遇上这么大方的公子。
霍瑾瑜好奇问道：“老人家有多少人？”
老人家伸出一个手掌，得意地将手撑开，“我有五个孙子，还有三个孙女。”
宣王惊奇，“嚯！老人家有福气啊！养这么多孙子，难不难啊？”
“难啊！多了那么多张嘴吃饭。可是既然将他们生下来，就要好好养他们。”老人见霍瑾瑜他们对自己的事情感兴趣，想着糖葫芦都卖光了，心里也轻松了，满是皱纹的嘴角不禁扬起，“若是以前，老头我肯定养不活这么多孙子，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老头我家里一共有三十五亩田，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又成家了，虽说有三十五亩地，其中上田也就十五亩。”
宣王：“只有三十五亩田，老人家你这一大家子至少一二十人，确定能养活吗？”
一家老小不算其他开销，就单是吃饭，一人一年食的口粮将近四石，老人家说他有三个儿子、五个孙子、三个孙女，大概有将近二十人，这样算下来，一年要八十石粮食，一亩地亩产在两石左右，就算三十五亩全部是上田，一亩地给它弄三石，一年才一百零五石。
这还没算上苛捐杂税。
老人家却说能养活。
老人家扬手笑了笑，“这位老爷不信？老头说了，自然不是骗你们的，以前养这么多孙子确实难，但是这两年陛下让大家种红薯，红薯甜还产量高，老头每年将十五亩中田种红薯，再加上其他一些粮食，交完税后，每年还有一两成剩余，今年开春，我们村的里正听说要去官府领土豆苗和玉米，老头打算匀出来五亩地种土豆和玉米，陛下让人找的作物肯定不会出错！”
土豆、玉米找到后，因为没有多少能育苗，所以一开始大部分在南方那边种植储存育种，只有少量在北方的一些土地实验，今年开始全国推行，尤其辽东那边。
“是啊！”宣王一脸笑意地看着霍瑾瑜，语气带着揶揄，“陛下费尽心思让人找的作物肯定不会出错！”
“……”霍瑾瑜瞪了他一眼，让他正经些。
宣王：“老人家，年后陛下打算全天下推广给大家种牛痘，你怕不怕？”
“怕什么？”老人家一脸莫名，“陛下都替咱们试了，咱们有什么可怕的，就是……”
老人家犹豫了一番，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最终还是问出口，“这位大老爷，接种牛痘贵不贵，老头看看家里的钱够不够？”
如实要钱多的话，他回去和儿子儿媳商量一下，等春耕过后，进城做些短工攒点钱，他和老伴不需要，但是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女他们肯定要种牛痘。
“这个……”宣王也被问住了，对于这种国策他只听说霍瑾瑜说过一嘴，但是具体内容不知道。
霍瑾瑜见宣王眼神询问，她也有些无语。
对于推行牛痘，霍瑾瑜当然想免费的，可惜实力不允许，今年要花钱的地方特别多，推行牛痘也要耗费人力、物力，而且她担心如果免费，一些百姓也不珍惜。
她想了想，“这点我不清楚，不过我好像听说，牛痘推行前期有优惠，也就一二钱银子。”
一二钱银子也就是一二百钱，已经是顾问处计算出的最低费用的区间，根据不同地方的经济情况，给与不同地调整。
老人家一听，惊诧道：“一二钱，公子可当真？”
如果按照两钱算，他们一家人也就不到四两银子，完全能支撑。
霍瑾瑜笑了笑，“等到元宵节后，官府应该就会发布公文了，到时候老人家可以向官府多打听一下。”
“多谢！多谢！”老人家连忙道谢。
告别老人家，霍瑾瑜、宣王带着捡到的孩子继续往府衙方向走。
霍瑾瑜仰头看着头顶的圆月，忽而问道：“洛平川，你节后就要跟着霍永安一起去宣州了吧。”
“十七出发。”洛平川答道。
霍瑾瑜叹气，“你走了，顾问处又少一人，唉，不知道从哪里挑了。”
宣王吞下嘴里的糖葫芦，“之前不是从翰林院吗？这次再进行一次考试不就行了。”
“翰林院去年选了一人，我打算从旁的地方选选。”霍瑾瑜环顾四周，他们快要到府衙这边，周围变得安静起来，清冷的月光静悄悄洒在路上，远处热闹熙攘的声音好似完全被隔绝一般。
宣王：“你想从哪里选？”
霍瑾瑜随口道：“洛平川，你在顾问处这么久，平时的活九个人够干吗？”
如果顾问处现下能应付，她也没有强迫症，非要维持九个人。
俗话说，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往年顾问处进人都是要科举一甲三人，她可以在翰林院选，也可以在其他地方，让翰林院那群人也有点紧迫感。
“怎么？你是想加人还是减人？”宣王听出话的意思。
霍瑾瑜没答他，而是看向洛平川。
“顾问处的诸位同僚平时忙碌的很，一直在努力追上陛下的步子，缺个一两人，还能应付，若是再多，就不行了。”洛平川恭敬道。
他说的没错，大家平时因为太忙碌了，好几个同僚到了逢年过节休息的时间，反而更加不适应，要用安神汤，在顾问处反而很少有这种情况。
而且每到科举年，有新人进来，初时要适应，工作效率肯定不能要求与其他人一样，所以大家还是能应付一时的改变。
霍瑾瑜闻言，淡定道：“这样的话，那就不急。”
她面上虽然如此答应，但是心里却有其他想法，若是洛平川不去宣州，她今年打算将顾问处老资历的三个学士外派。
洛平川一走，她再派出去三个，顾问处一下子少了四个人。
嗯……果然还是要选人。
宣王见霍瑾瑜仍然纠结，眼珠转了转，提议道：“陛下如果不想从翰林院选，不如从国子监选。”
霍瑾瑜闻言，眸光乍亮。
对啊！她可以从国子监选。
国子监从昌宁四年改革，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三个年头，目前里面最高学历是国三，有七十二人。
今年六月，国三学子要接受升级考试，要不要给他们设立一个提前批次的考试？看看他们的实力。
霍瑾瑜：“就是人有些少了。”
听到这话，宣王疑惑，“人少？国子监数千学子，应该不少吧。”
洛平川明白了意思，说道：“宣王殿下，微臣理解没错的话，陛下应该需要的是国三学子。”
霍瑾瑜点头，“不错。”
宣王轻笑道：“这有什么难的，陛下，如果你不怕麻烦，可以让国三学子和翰林院众人一起考，看看两院的实力。”
之前随着科举选士的传统定下，国子监地位降低，翰林院地位节节攀升，后来国子监经过改革，地位开始提升，他也好奇国子监国三学子的真实实力，毕竟听说国子监那些升级考不亚于会考难度，国三学子可是至少经历了一次。
“嗯？”霍瑾瑜沉眉思索，也勾起了笑容，“六哥这主意不错，等到明日上朝，我就让礼部忙这事。”
宣王则是继续坏心道：“陛下何必这么早提醒他们，不如等到卷子出好了，再给他们说，这样才能测出平时实力。”
霍瑾瑜：“我看你是就想明天就开始测试。”
宣王不以为然道：“这样才能找出人才。”
“你是纯粹想看乐子。”霍瑾瑜白了他一眼。
真不给那些人准备的时间，不仅会怨声载道，而且成绩估计大部分不怎么样。
“看乐子！好看爹爹，看乐子！”小孩稚嫩的声音打断他们的话。
……
“哇！原来漂亮哥哥叫好看爹爹啊！”
“好看爹爹，我想吃糖！”
“啊！我想要那个大红灯笼，我家夜里好黑，有灯笼就不黑了。”
“我家有好多灯笼，等找到了爹，我给你两个。”
“好啊好啊！我过年得了五文钱，都给你。”
“欸？你爹也丢了吗？我爹和娘都丢了。”
“什么啊？是我们丢了，大人不会丢。”说完的是大孩子，看不下去小孩们的蠢样子。
“胡说，我爹最容易丢了，丢了要好久才会看到他，不过找回来时，会带好多好吃的。”
“那……那我们待会见到爹娘，也有好吃的吗？”
……
小孩叽叽喳喳仿若小鸟开会的动静，让霍瑾瑜、宣王他们也说不下去了。
到了燕都府衙，虽是晚上，此时也是灯火通明，两名守门的衙役看到霍瑾瑜他们这行人，连忙上前，“诸位，这里是府衙重地，无事不要乱闯。”
洛平川上前，“这位大哥，我等在逛街的时候捡到了一些孩子，途中还抓了一个贼人，交到了巡逻的五城兵马司。”
衙役一听，目光落到洛平川身边的孩子，嘴角微抽。
这群人捡的孩子种类挺齐全的，有富贵人家的，也有普通百姓的。
旁边年纪较大的衙役将目光放到霍瑾瑜身上。
他总觉得这位公子有些眼熟，似乎在那里看过。
霍瑾瑜察觉目光，唇角微微翘起，向对方微微点头以示打招呼。
这一动作，仿若一道闪电击穿衙役脑海中的迷雾。
年长衙役瞳孔骤颤，大手经不住抖动，两条腿也要弯不弯的。
陛下也许不记得他，但是那年陛下驾临农事试验场，不仅不计较小虎的无理，还亲自抱了他，还给了小虎吃的，那个荷包现在还挂在小虎脖子上当护身符呢。
“萧哥，你怎么了？”旁边的年轻衙役担心道，“要不要去看大夫？”
“没事，没事。”萧大河连忙摇头，满脸笑意地看着霍瑾瑜，“这位……公子果然善良，您将孩子放在衙门吧，今年京城的灯会可热闹了，马上快到戌时正，您可别错过烟花。”
听说陛下一直待在宫里办公，平时甚少出来，京城这两年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陛下看了肯定会很欢喜。
宣王目光微凝，打量萧大河。
这人是认出小七了。
不过还算机警，没有喊出来。
霍瑾瑜也看出不对，不过没说什么，让孩子们跟着衙役走。
谁知道之前喊她“好看爹爹”的小娃一把抱住她的腿，大声嚎哭道：“好看爹爹，我会听话，你别不要我！”
霍瑾瑜嘴角微抽：“我不是你爹，你爹现在估计要急死了，别闹！”
“呜呜……好看爹爹，他们都是坏人，我不要，我就要你！”小娃才不管，顺便双手双脚缠在霍瑾瑜的一条腿上。
霍瑾瑜：……
其他孩子见状，也都哭了出来，另外一个衣服带一点补丁，也是两三岁的小孩抱住了霍瑾瑜的另外一条腿，奶乎乎嚎道：“好看爹爹，你也别丢下鱼鱼，鱼鱼乖！”
另外两个小孩见状，顺势抱住了身边护卫的小腿，剩下两个年纪较大的孩子站在那里，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哈呵呵……”宣王没忍住笑声，“小七，你挺有孩子缘的。”
“六哥，你确定要见死不救？”霍瑾瑜没好气道。
此时左右两腿的小娃同时嚎哭，“好看爹爹——你别不要我！”
霍瑾瑜耳膜仿佛被刺穿一般，无奈仰头闭眸！
老天啊！
……
“好看爹爹——”
谢少虞和霍永安、徐於菟他们找了一圈没找到人，路上遇到五城兵马司的人，得知他们抓到一个男人，对方拐走的孩子疑似是谢烨，听说小孩被一群人带着来衙门了，谢少虞和大家也来这边碰运气，同时派人打听当时的情况。
一行人刚走过拐角，正好看到府衙门口的灯笼。
谢少虞听到被寒风送进耳朵里的“好看爹爹”，顿时停住了，目光炯炯地望着府衙方向，立刻加快了步子。
徐於菟、霍永安、霍雏凤他们见状，猜测刚才那声孩童的喊声应该是谢少虞要找的人。
此时府衙门口，小娃抱着霍瑾瑜的腿，哭的彷如“死了爹”一般，小孩哭的都快喘不过来气，“嗝……好看……嗝爹爹，你别丢下叶叶……他们不好看……不是好人……会……会吃小孩……”
听到这话，其他几个小娃娃哭的更大声了，撕心裂肺地哭爹喊娘，一时间府衙门口的人弄得手忙脚乱。
谢少虞来到府衙门口，就看到府衙牌匾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灯火交汇处，尊贵淡然，调皮的冷风撩起他一侧的衣摆，彷如要乘风而起，修长的脖颈微微低垂，眸光无奈地看着腿边的两个……东西？
“好看爹爹，我不走……嗝！”小娃可怜巴巴地望着霍瑾瑜。
“谢烨！”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小娃的话。
霍瑾瑜听到声音，抬头就看到谢少虞站在台阶下，长身玉立。
小谢烨有些茫然地抬头，小手擦掉眼泪，认清来人后，立马兴奋打招呼，“好看爹爹！你也丢了！”
霍永安、徐衔蝉等人差点绝倒。
谢公的曾孙看起来不怎么聪明啊！
霍瑾瑜诧异地看着腿边的小娃，这居然是谢公家的小孩。
而且通过她、洛平川、谢少虞，她已经确定，“好看爹爹”在小娃这里是个形容词了。
谢少虞暂时没理他，微微躬身，向霍瑾瑜揖礼，“七公子！”
徐於菟、霍永安等人也纷纷行礼，“七公子！”
门口的年轻衙役好奇地看着霍瑾瑜他们，猜测对方的身份。
萧大河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老实干活，没事别打听。
年轻衙役见状，给了他一个讨好的笑，站直了身子。
霍瑾瑜微微颔首，“好了，出门在外，这些虚礼先放着。”
谢少虞走上台阶，一把拎起霍瑾瑜脚边的谢烨，“谢烨给七公子添麻烦了，等到回去后，自会让他爹教训一番。”
谢烨闻言，不满地瞪大眼睛，“不要！”
谢少虞冷笑：“你纠缠别人，还有理了。”
“我喜欢好看爹爹，你不好看。”谢烨立马扭过头，双手双脚不停向霍瑾瑜方向划动，好似悬在水面上的幼犬不停划动四肢。
霍瑾瑜见状，将她腿边另外一个小娃拎起来，递给谢少虞，“既然你来了，作为感谢，这些孩子就交由你处置了。”
小娃见状，也不怕，反而笑咯咯地学着谢烨的动作。
“……”谢少虞一手环抱着一个小娃，无奈地看着霍瑾瑜，“七公子！”
霍瑾瑜持扇，忍笑敲了敲他的肩膀，“谢师侄，我看好你哦！”

第81章
谢少虞微微垂眸,目光落到肩上的折扇，顺着折扇，沿着手臂,对上天子含笑的眸子,乌黑明亮。
天子眉眼柔和,笑意清浅,生了一双温柔的桃花眼，扬眉时眼波流转，心情愉快时，嘴角会自然地上翘,不似宣王那般冷戾,也不似毅王那般刚硬，听外公说，陛下长得三分像先皇,四分像邓皇后。
不得不说,陛下的相貌不止在先帝的诸皇子中最优,就是宗室内也找不到比陛下还俊秀的人。
霍瑾瑜见他愣住,收回折扇，用折扇支着下巴，神情有些百无聊赖,“谢少虞,装傻在朕这里没用，好好当你的‘好看爹爹’。”
谢少虞回过神，柔和一笑，“陛下见谅,刚才被陛下的英姿震撼了。”
霍瑾瑜嘴角微抽，闻言白了他一眼,“信你个鬼！”
“……”谢少虞愣了一下，注视面前的天子，发现陛下的个头要比他矮大半头，过往都没有注意这些。
霍瑾瑜拿起之前的花灯，扬了扬手，暖色的花灯照亮了洁白的脸颊，仿若给脸上涂了一层脂粉，“还有这个，这也是他的。”
“我的灯灯。”小谢烨连忙着急地直伸手。
“多谢七公子。”谢少虞将小孩的手拨拉掉，接过花灯。
……
徐於菟看了看门口的状况，笑道：“看来公子今日出来忙的很。”
不难看出，陛下此次出来不止捡了谢烨，还有其他孩子。
宣王瞅着他们，纳闷道：“你们怎么凑一块了。”
真是齐全了，若是被都察院的人看到，这群人就不怕被人参了？
徐於菟解释道：“碰巧遇到，后来听说谢家丢了孩子，帮忙一起找。”
“哦。”宣王点了点头。
谢少虞这边，谢烨在他怀里如同出水的鱼，不停地扭动，稚声道：“我不要你。好看爹爹，救命！救命！”
另外一边的小娃也笑咯咯地学着他，含糊道：“好看爹爹，救命！”
看着小谢烨向霍瑾瑜求救，霍永安、徐於菟他们都忍俊不禁。
霍永安见状，上前将另外一个孩子抱了下来，“老师，这个娃娃我给你抱着，你好好教训他吧。”
小娃也不认生，还热情地用嘴巴碰了霍永安一脸口水。
霍永安捏了捏小娃的小肉脸，感慨道：“小孩真好玩。”
霍雏凤：“你若是想要，可以自己生，省的四公主为这事头疼。”
“咦！凤儿，你小小年纪怎么也这样讨厌了。”霍永安不满地看了看他，忽而他想到凤儿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他抓起小娃的肉手点了点他，“凤儿，你着急成婚别拉上我。”
霍雏凤：……
他觉得到了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情挺好，他现在确实到了成婚的年纪。
“不错。”谢少虞目露欣慰。
“好看爹爹。”谢烨见自己被谢少虞掌控住，立马识相地抱住谢少虞的脖子，甜甜一笑。
谢少虞：……
周围人发出爆笑。
霍瑾瑜也是失笑。
……
霍瑾瑜等人在府衙等了一刻钟，期间一对夫妻正好来报官，领走了其中一人，剩下的四五人只能由衙役照管，不过糖葫芦霍瑾瑜留下了，府衙走丢的孩子人手一串后，仍然还有一大半，这一半霍瑾瑜也放在府衙了，让萧大河他们哄小孩。
至于谢烨，他亲爹谢宰丹来了，就不用他们担心了。
忙完这些，距戌时正还差一刻钟。
这个时候赶去现场看烟花完全不够。
霍瑾瑜就带着他们去了朝阳门，登上了图书馆的顶楼，那里正好能看到烟花，就是距离可能有些远。
赶到图书馆时，远处的烟花已经开始，大片绚烂的烟花在天空绽放，万紫千红，绚丽多彩。
众人驻足欣赏了一番，然后快速往顶楼跑。
到达顶楼时，恰好一个巨大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夜空霎那间被点亮，五颜六色的星点在夜幕中绽放，等到星点黯下，又化作了流星从夜空中坠落，仿佛真的是星星落下了。
徐衔蝉、霍永安经不住发出“哇”的感慨声。
实在是这颗烟花太大了，也太震撼了。
随着流星烟花消失，一朵朵烟花在空中竞相绽放，将半个京城都照亮了，有艳如牡丹，有美如梨花……总之美轮美奂，让人陶醉其中。
烟花大概持续了一刻钟，等到结束后，众人看着西边的天际，仍然是意犹未尽。
霍瑾瑜满意点头，“五城兵马司这次任务完成的不赖！”
霍永安叹气：“就是时间太短了，不能多放一点吗？”
霍瑾瑜闻言白了他一眼，“这是烧钱的。这么多就耗费了五百两银子。”
虽然能听到响，也能看到美景，但是太烧钱。
“您就当我没说。”霍永安立马改口道。
他马上要去宣州上任，一年的俸禄也就三百多两银子，要欣赏这一场烟花，他要不吃不喝两年呢。
烟花结束后，众人站在顶楼俯瞰京城，才发现有比烟花更美的景色。
茫茫夜色里，京城的灯火如此璀璨繁华，街头巷尾都悬挂着彩灯，大地繁光点缀，宛若星河，彷如星河坠入凡间。
仔细一听，不仅能听到夜风的低吟，还有掺杂其中的孩童的笑声、小贩的叫卖声、汉子的吆喝声、女子的娇笑声、老者的朗笑声……数十万人的嬉笑怒骂、欢声笑语，这种鲜活的烟火气，仅仅是听到，就已经让人不由得心情愉快。
霍瑾瑜举目眺望，处处灯火辉煌、人潮涌动。
她勤勤恳恳忙了这么久，当这个皇帝，不就是想看这一幕吗？
宣王余光瞥到他的笑容，笑问道：“陛下今日这趟出来值吗？”
霍瑾瑜含笑点头，“景色很好，天气也很好。”
徐於菟温声道：“此盛世之景，离不开陛下的辛苦，臣亦是与有荣焉。”
霍永安歪身，凑到徐衔蝉耳边，小声道：“你小心点，我看你哥有当大奸臣的潜力，到时候别连累你了。”
“我哥说的是实话，又不是拍马屁。”徐衔蝉用手肘给了他一下，顺便白了他一眼，指了指下方繁灯璀璨的京城，“你看到这景象，难道不觉得我哥说的对吗？”
她记的小时候，一到夜晚，整个村子里都是黑漆漆，特别是大雨天更是讨厌，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夜里经常被饿醒，他们的村子还是比较富裕的，边陲的那些村寨更加穷破。
记得她和哥哥跟着许老爹去冀州时，别说城外的村镇，就是城里也不行，不止有低矮砖房、还有茅草屋、土屋，后两者甚至所占比例很高。
当时边城里的百姓大多是一脸土色，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先不说是不是丝绸，衣服不带补丁的都有些难。
现在则不同了，收复草原后，草原民众归顺，边陲贸易也没有多少限制，草原那边又发现了不少煤矿、铁矿，加上边城赋税低，荒地多，吸引了不少百姓去边城定居，人多了，城里的商户也愈发多了，现下城里已经能排出十大酒楼了，要知道她小时候，整个冀州城能排得上名号的酒楼也就两个，连三甲都凑不齐。
这些变化都是陛下登基后的改变。
霍永安望了望下方的景色，低声道：“我当然知道，只是现在看了这景象，到了宣州可怎么办？”
徐衔蝉闻言诧异道：“你不会想将宣州建设成京城这样吧，夜黑风高的，做什么白日梦！”
“徐小猫！”霍永安磨牙道，“你乱说什么呢，我可没说。”
他就是觉得和陛下小舅舅一比，自己的压力有些大。
宣王听完他俩的对话，忍笑道：“要求高一些也没问题，永安，到了宣州，见到辽王，替本王打声招呼。”
霍永安幽幽道：“六舅舅，你觉得现在辽王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辽王现在耳聋眼瞎，出了无能狂吼，现下也没有其他杀伤力了，估计他连自己在眼前都不知道。
宣王：……
这也是他觉得无趣的原因，辽王这种状态，就是到他面前耀武扬威，也没有多少用，而且还要看他那一张满是麻子的脸，对他太残忍了，所以他就放过辽王。
欣赏完夜景后，时候也不晚了，霍瑾瑜打算回宫。
图书馆所在楼阁距离紫禁城午门较远，霍瑾瑜没打算让他们送。
众人看着霍瑾瑜的马车离开，霍永安看了看月亮的位置，伸了一个懒腰，“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
其他人算了一下时间，确实该回去了。
……
洛平川因为节后要去宣州，所以提早从东华门搬了出来，与徐於菟、徐衔蝉不顺路。
徐於菟、徐衔蝉将人送到他宅子所在的胡同路口，然后与他告别。
朗月下，洛平川手持灯笼，静静地走在街面上，听着周围街区的烟花爆竹声，心中一片宁静，想着母亲还在家中等他，步子更加急切了。
可是刚走过一个拐角，他就与两个醉酒的大汉撞上了，两人看到他，不知道是酒上头，还是平时品行恶劣，嘴里不仅不干净，还想动手动脚。
洛平川一脚踹倒了其中一人，顾不得收拾另外一个，慌忙朝着路口跑去，按照时间，五城兵马司的人应该是时候巡逻这地方了。
刚到路口，一辆自南向北的马车差点撞上他。
“哎哟！吓死我了。”马车夫连忙勒紧缰绳，没等他看清洛平川，听到洛平川身后醉酒男人满嘴的脏话，顿时脸色一冷，抽出挂在车厢的大刀。
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一下子就将醉酒男人给吓醒了，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这可是内城，我……我……是兵部侍郎邓生的小舅子，你不能动手。”
马车夫：“就是兵部侍郎，我也敢砍，喝了两碗马尿就敢在内城嚣张，谁给你的胆子！”
此时洛平川也恢复了震惊，抢过马车夫的大刀，不等马车夫的阻拦，将刀压在醉酒男人的肩头，冷笑道：“兵部侍郎，你回去告诉他，明日就等着我参他一本吧。”
刚刚已经被洛平川动作吓瘫了男人此时更是汗如雨下，借着昏暗的灯光努力辨认对方。
只辨认出这人长得好，也过分年轻，估计是朝堂小官，想到此，他心头稳了一下，“你莫要胡说，是我喝醉酒将你认错了，不关姐夫的事。就是闹到金銮殿，我也有理。”
“好，希望你明天还有这样的胆量。”洛平川收回刀，一脚将他踹倒，怒道：“滚！”
男子闻言，忙手忙脚地爬起来，逃跑时还留下一句狠话，“我等着你，小白脸！”
洛平川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刀把。
“好了，好了，气已经出过了，你也说了明日参邓生一本，今日就先放下，省的你母亲担心。”熟悉的声音在洛平川头顶响起。
原来不知何时，马车的主人已经看了许久。
“宋大人！”洛平川连忙揖礼，“多谢宋大人相救。”
说完，将大刀递给马车夫。
宋致瞥了一眼大刀，又瞅了瞅洛平川，叹了一口气，“洛三元，我将你送到家吧，以后在外行走，莫要忘了带护卫。尤其你……”
“宋大人？”见他话语止住，洛平川抬头询问。
宋致见状，直接翻了一个白眼，“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吧。”
虽然洛平川多次推辞，宋致还是将人送到门口。
离开时，他意味深长道：“洛平川，你今日的身份和地位来之不易，一些方面可不能松懈，请两个护卫浪费不了多少钱，若是今日出了事，你可曾为你母亲想过，为陛下想过？”
“……”洛平川躬身谢道：“多谢宋大人提醒，下官听进去了。”
……
谢少虞回到谢府时，谢烨已经睡了，谢公和谢宰丹在主院正厅下棋。
谢公看到他回来，捋须大笑道：“咱们小九的‘好看爹爹’回来了。”
“……外公。”谢少虞神情无奈，怎么连外公也开起这个玩笑了。
“祖父！”谢宰丹更是无语，他这个亲爹还在一旁呢。
不管怎么说，今日谢少虞带着徐於菟他们找人，确实尽了心。
谢宰丹起身，向谢少虞躬身长拜，“少虞，多谢你救了小九。”
“兄长不要误会，救小九的不是我，我只不过认识救小九的人。”谢少虞避身，神情淡然道。
谢宰丹闻言，直身道：“……可否告知我，我明日想要带小九亲自登门拜访！”
小九回来后，一直兴奋地说他遇到两个“好看爹爹”的事情，可以看出对方的相貌不俗。
谢宰丹忽而眉心微拧，小九也经常喊谢少虞“好看爹爹”，想起当初谢少虞成为榜眼时，与他同为一甲的洛平川、徐於菟两人不正是和他相貌同样出众。
“可是洛三元？徐探花？”谢宰丹这样猜测，不是觉得他聪明，而是他相信自家儿子的颜控水平，连他这样玉树临风的相貌都得了一个“不好看爹爹”。
谢少虞面色有些诧异，居然猜对了一个人，他笑了笑，“宰丹兄长猜对了一半，有洛平川，另外一人……”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隐瞒，“小九被贼人带走后，趁贼人不注意，借着人多，跑到街上求救，当场抱住对方，喊‘好看爹爹’。”
反正贼人也被陛下他们抓住了，人就在五城兵马司牢房，明日去提审一下就知晓了。
谢宰丹听得眼皮直跳，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
他家那小子都到了那种地步，居然也没忘记颜控。
不过听谢少虞这样解释，这人肯定不是洛三元了。
“敢问那位恩人是谁？”谢宰丹好奇道。
谢少虞目光望向紫禁城方向，沉声道：“小九他是被陛下救了！”
“陛下？陛下出来了！”谢宰丹惊得后退一步。
小九居然碰上了陛下，该不该夸他家儿子火眼金睛，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下子就抱到了最实在的大腿。
以陛下的相貌，确实会被小九喊“好看爹爹”。
谢少虞：“陛下和宣王微服出访，一起逛灯会，正好小九撞上了他。”
谢公闻言朗声一笑，“这么说来，小九真是洪福齐天。”
谢少虞赞同道：“是这样没错。”
谢宰丹眉心凝结，“祖父，陛下是小九的恩人，我等要如何感谢？”
他还想都带着儿子去感谢呢，可是现下恩人在宫里，他压根进不去。
“明日老夫自会进宫谢恩，你若是想感谢，陛下现下不缺钱、也不缺东西，就缺人，你也读了二十多年的书，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入朝当官，为民请命，你可有这志向？”谢公笑呵呵地看着他。
谢宰丹眉毛皱的更狠了，“祖父，孙儿不想当官，只想认真编书著书。”
朝堂形式波云诡谲，瞬息万变，他觉得自己的性子不适合在朝堂上与其他人厮杀。
“哦……是吗？”谢公意味深长道。
谢宰丹看着温吞，但是外柔内刚，也会变通，虽然学问在谢家可能不是顶好的，但是论品性，应该是最适宜当官的。
“……是。”谢宰丹犹豫了一下，最终用力点头道。
谢公闻言也不逼，“既然这样，这人情就让少虞还吧，反正他也是小九的‘好看爹爹’。”
“祖父？”谢宰丹表情裂开，扭头向谢少虞投以控诉的眼神。
“……”谢少虞嘴角微抽。
想安慰谢宰丹，他又不抢他儿子，怎么一副看强盗的眼神。
“祖父，你莫要开玩笑了。”谢宰丹此时已经生无可恋了。
俗语说的对，老小孩，老小孩，祖父年纪越大，性子变得有些刁钻了。
谢公笑容慈祥：“既然你什么都不愿意干，祖父自然为你着想。”
这人有能力，也有魄力，就是懒。
谢宰丹：……
谢少虞见状，明白外公的意思，揖礼道：“少虞听外公的。”
“祖父，我愿意，只要陛下愿意用我，我定当不辱没谢家的名声。”谢宰丹深吸一口气，他儿子的恩情他这个当爹的还，哪能让谢少虞干涉。
“这就好，这就好。”谢公欣慰地点点头。
……
次日早朝，霍瑾瑜宣布了打算让翰林院和国子监国三年级学子共同参与顾问处学士选拔考试。
国子监的张祭酒和翰林院的李学士听到圣令后，对视苦笑。
其他朝臣眼珠子也在两人之间转悠，好奇这次考试，国子监和翰林院谁能赢。
听陛下的口气，似乎不止选一位进入顾问处，众人想到顾问处确实有几个学士已经待了许久，今年陛下应该会放出去，这样来，顾问处至少会有两三个空位。
下朝后，等到霍瑾瑜离开，礼部的潘侍郎拉住张祭酒，好奇道：“张祭酒，你们国子监国三学子现下有多少人？”
他听闻国子监的升级考十分难，虽说国子监有数千学子，但是国二生、国三生寥寥无几。
听到这话，其他官员也聚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张祭酒，也是一脸询问。
张祭酒叹息，用手比划了两个数字，“七十二人。”
潘侍郎顿时一声惊呼，“嚯！这么说来和翰林院不相上下啊！”
翰林院在职官员大概有八十人。
众人纷纷点头。
……
“怪不得陛下有这个想法，就不知道翰林院和国子监谁能摘得头筹了。”
“我猜是国子监，翰林院的官员平时大多修书著书，脑子没有国子监的人好。”
“呵！翰林院的官员都是从科举中拼杀出来，国子监有什么？”
“孟大人此言差矣，如果是才入国子监的国一学子，在下赞成您的想法，但是经历了两次升级考的国三学生可不能小觑，陛下既然将双方放在一起，说明在他心里，这两个实力是相等的。”
“你这话太扯，我觉得陛下正是不确定，所以才会放在一起。”
“不管如何，张祭酒、李学士，你们这次要加把劲啊，这一次可是关系到国子监、翰林院的前程。”
“就不知道陛下要选几人入顾问处了？”
“最多也就三人，明年就是春闱了，陛下还要给明年的一甲们留位置。”
“你说咱们怎么就没赶上这个好时间，老夫当年也是一甲榜眼，在翰林院熬了六年，现在的一甲在翰林院不需要待多久，就能到顾问处，真是不能比。”
“唉，也不能这样讲，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总归现在大家的情况都在变好，对了，曹尚书，听说陛下有意涨俸禄，可有这事？”
曹尚书点头：“此事陛下还在与本官商量。”
京城经过这些年发展，物价水平早就不同其他水平，所以霍瑾瑜打算针对不同地方的发展水平，再涨一波薪水，大概三月就实行。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越发舒畅了，曹尚书从来不说空话，既然这样说了，多半事情快要定下了。
……
下朝后，霍瑾瑜听说谢公请求觐见，忙让人请进来。
等到谢公坐下，霍瑾瑜打量他周身，见老人家精神抖擞，揶揄道：“谢师侄此次回京探病看来十分有用，谢公仅仅一天就如此精神了。”
“让陛下见笑了。”谢公轻咳一声，“此等下策，老夫以后不会用了。”
霍瑾瑜：“谢公若是想念谢师侄，与朕说一声，朕肯定会将他喊回来的。”
谢公躬身道：“多谢陛下关怀。老臣知道鸟儿长大了，需要展翅高飞，不想束缚他的翅膀。”
“要不这样，谢公你多多催促谢师侄，让他努力干活，争取早日回京，好向您尽孝。”霍瑾瑜眉脚轻扬，嘴角噙着坏笑。
而谢公则是微微点头，十分赞同道：“陛下说的没错，老臣回去后就催促他。”
双方闲聊一会儿后，谢公进入今日正题，先是感谢霍瑾瑜昨夜元宵节救了谢烨，然后道：“陛下，您救了小九，我们谢家无以为报，小九的爹有几分学士，品性也好，不如您随便用用？”
“……”霍瑾瑜眨巴眨巴眼，“谢公是在开玩笑吗？”
她怎么听着不对劲，她救了谢公的小曾孙，谢公对她表示感谢没问题，可是后面怎么听着不对，她这个恩人要给谢公小曾孙的爹找活干。
有这样报答恩人的人吗？
谢公诚恳道：“宰丹虽然性格有些懒，能力不缺的，陛下若是肯用他，他一定不负陛下期待。”
霍瑾瑜好奇道：“谢公，谢宰丹身上有功名吗？”
“有吧，九岁的时候贪玩去考了秀才。”谢公皱眉思索道。
霍瑾瑜闻言更轻松了，既然九岁就成了秀才，说明本身学习能力并不差，她笑道：“既然谢宰丹有心入朝，又过了童试，努力大半年，不耽搁今年的秋闱，明年一鼓作气，相信春闱不在话下。”
她虽然想要人才，但是也要符合流程，谢宰丹没有功绩，就只能老实参加科举了。
“宰丹一定听从陛下的吩咐。”对于这结果，谢公也早有预料，早年陛下年轻时，都没给少虞特殊，让他老实参加科举，现在更不会放水。
……
谢公回府后，将结果告诉了谢宰丹。
起初听说陛下没有给他任官，谢宰丹松了一口气。
然后谢公之后的话，差点将他噎个半死。
“考科举？”谢宰丹左眼皮直跳，果然今年流年不利。
谢公贴心提醒道：“你最好拿个好成绩，殿试同进士出身要入国子监。”
谢宰丹抹了一把脸，“这样的话，我还不如入国子监算了。”
反正他家也有监生名额。
谢公闻言，挑了挑眉，“你若是想入也可以，只是老夫担心读不了几年，就被劝退了，若是劝退的话……”
谢宰丹听出谢公未尽话语的威胁，无奈地垂下了脖颈，认命道：“孙儿谨遵祖父吩咐。”
等到谢宰丹离开，老管家望着他垂头丧气的背景，心疼道：“老爷，丹少爷实在不愿意，不如放过他吧。”
“老夫也是没办法，他这一辈就他看着有执掌谢家的能力，难道真要将谢家的担子压到少虞身上，少虞有自己的路要走，谢家不应成为他的负担，既然宰丹对少虞一直有芥蒂，那他就要自己顶起来。”谢公叹气道。
老管家眼圈有些红，“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不如学曾太傅那样看开点。”
谢公摇头：“他那个狗脾气，如果再不看开点，也活不了这么长久。”
……
“老师！”
“嘶！”对着镜子美须的曾太傅大手微颤，低头就看到指尖夹杂着几根须白的胡发。
他抬头瞪向门口的宋致，两指捏着须发，怒道：“宋致，你赔老夫的胡子！”
宋致闻言，瞅了瞅一旁的管家。
管家不是说老师正在看书吗？
原来是在打理胡须。
老管家闻言，扭头欣赏门口柱子上的雕花。
他离开时，太傅确实在看书。
等到曾太傅缅怀完他那几根逝去的须发，才抬眼看宋致，“元宵节才过，你不去衙门，跑到我这里干什么？”

第82章
宋致见曾太傅似乎没太生气,笑嘻嘻地走进屋，冲曾太傅竖起大拇指，“老师,你这胡须打理的犹如秋日降霜,真是美哉！”
“那当然,难道如你一样不修边幅。”曾太傅斜了他一眼。
曾太傅起身之际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胡须,然后走到花厅，示意宋致跟上。
等到曾太傅、宋致坐下，老管家给二人上了茶。
曾太傅抿了一口茶，随口道：“今日你来找老夫干什么？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夫不会放过你。”
“不就是几根胡须吗？我还是您的弟子呢。”宋致再次瞅了瞅曾太傅的胡子。
老师这胡子样的挺好的,光洁雪白，一点也不枯燥，看着清新淡雅,比他的头发还好,特别是随风浮动的时候,更是飘逸。
再说,胡子又不是他揪下来的，是老师自己动手揪的。
曾太傅冷哼，“我这胡子比你那头发还金贵,你若是再不说正事,老夫就开始揪你的头发了。”
宋致轻咳一声，低头抿了一口清茶掩饰尴尬，脑中想着如何给曾太傅说洛平川的事情。
“老师。”宋致放下茶盏，停顿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变了，“我听说柳师兄的儿子明年要参加春闱,要不要弟子照顾一下？”
他话语中的大师兄，就是曾太傅的大弟子，柳梦吉，出身寒微，为朝廷鞠躬尽瘁，七年前病亡，留下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曾太傅听到这话，眸光犀利，“宋致，老夫还没有老糊涂，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大弟子的儿子要进京赶考最快也是年底的时候，多数是明年，现在才正月，宋致这心操的也太早了。
宋致顿时面色尴尬，目光有些游移，心中抽了自己一巴掌，真是没事干了。
可是对面曾太傅目露寒光，他若是不给个交代，恐怕他的下场比老师的那几根残须好不了多少。
想到此，他调解情绪，面露苦笑，抬头望着曾太傅，“老师，你觉得弟子这半生如何？可曾对不起宋家、对不起百姓、对不起长公主。”
说到最后，“长公主”三个字快要化在他的嘴里，若不是离得近，都快听不到了。
想必真是老了，明明刚刚不是这情绪的，可是回忆年少的那些事，心中却灌满了苦涩。
“……”曾太傅长叹一声，恐怕宋致想问的是最后一个吧，“真是痴人啊！”
宋致声音沉沉，“让老师见笑了，这把年纪还纠结这些。看她这些年在封地过得那般自在，我在京城这里也挺好的，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曾太傅无奈道：“你嘴上这样说了，心底可不这样想。”
宋致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屋梁：“她与我现今的身份，都有太多掣肘，我们都放下，都会轻松。若是放不下，难为的不止我与她，还有朝中同僚、陛下他们。”
“人啊，就是道理都清楚，但是心里却不肯认命。”曾太傅见小徒弟过完节就来找他，估计昨日元宵节看到男男女女被刺激了，“人生一辈子哪能会没有遗憾呢，老夫当年念书时……”
“嗯？”宋致顿时竖起了耳朵，没听过老师这一茬啊。
曾太傅也瞅到宋致的“死样子”，不过想着往事久远，故人早逝，也就没停下，“我曾经的启蒙恩师有一爱女，名柳霜，最喜欢春日杏花，老夫每次考试时，她总会赠我一株杏花，若不是杏花绽放的季节，也会给我绣一帕杏花。
后来啊，家乡遭遇兵匪，她和老师都没了，老夫亲手将她埋到了她最喜欢的那株杏花树下，投了先皇，乱世中就有这么多无奈，只要人还在，缘分的那条线就不会断，不似老师这般。”
“……是的，老师说的没错。我听她的贴身侍女说过，那年她出嫁时，就没打算会活长久，后来听说她做的那些事情，许多人骂她，我是为她既开心又心疼，现在她是长公主，陛下也敬重她，我却还纠结往事。”宋致自嘲一笑。
“人非草木，哪能轻易看清的。”曾太傅叹气。
宋致将老人家被他带的如此失落，起身致歉，“抱歉，老师，是弟子的错。您就当我脑袋暂时糊涂了，您若是想揍我一顿，弟子绝不还手。”
“揍你干什么？当师父的不就是要干这些吗？”曾太傅斜眼冷瞥。
宋致见状，不由得也笑了，“老师说的没错。”
等到宋致离开，曾太傅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此时有些灰蒙蒙的天，“老赵，你说宋致今日想要说什么？”
赵伯惊诧：“他骗您？”
“哼，老夫刚才也没有反应过来，人走后，我才想明白，今日那混蛋想要说的绝对不是那些。”曾太傅冷哼道。
赵伯：“要不您找个日子再问一下？”
曾太傅摆摆手，“既然他不愿意说，估计是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老夫只是担心，他讳疾忌医，别真憋出事。”
赵伯闻言，也皱起了眉，“要不要老奴去调查一下。”
“不必了，他既然有顾虑，老夫干嘛计较这些，对了，听说昨日陛下也去灯会？”曾太傅问道。
赵伯点头：“老奴去打听了，听说陛下和宣王逛了灯会，与民同乐，顺手捡了不少孩子，其中就包括谢公的曾孙。”
曾太傅：“怪不得，我说今日京城说这事这么多。”
话说，宋致要说的事情，会不会和元宵节有关呢。
……
宋致从曾太傅那里出来后，心情轻松不少，顺便打听了一下兵部侍郎邓生家。
他原以为今日早朝洛平川会弹劾兵部侍郎，居然没见他动静。
稍微一想也能想通，昨日闹事的是兵部侍郎的小舅子，而且当时夜黑，对方又喝了酒，就是闹上了太和殿，确实也能解释清，洛平川说不定惹上一身骚，沾染其他麻烦。
……
洛平川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单是这件事，不值得将兵部侍郎弹劾一番。
他打算在离开前这两天，好好调查邓生这个小舅子的事情。
经过一天的调查，他算是将邓生的小舅子方方面面都查清了，对方叫马为，是邓生妻子最小的弟弟，平时行事猖狂，生性好色，吃喝嫖赌算是五毒俱全，洛平川还查到他糟蹋了两个良家子，为了摆脱麻烦，硬是将对方弄得倾家荡产，逼出京城。
查清楚后，洛平川整理一番后，给霍瑾瑜上了弹劾折子，弹劾兵部侍郎包庇妻弟作恶，收受贿赂。
霍瑾瑜接到折子后，就交给大理寺去查，严查奏折中弹劾的事情。
……
马为在元宵节次日一直打听朝堂的动静，没听到兵部侍郎被弹劾，为此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那晚的小白脸糊弄他的。
因为让他担惊受怕了一晚上，马为颇为不忿，找了一些人打算将小白脸找回来，谁知道仅仅隔了一天，第二日他家姐夫果然被人弹劾了，还是以“包庇妻弟作恶”这样的理由，不止他姐夫被罚，连他也被关进了大理寺，等候处理，听说大理寺已经在翻他之前的旧账。
马为进牢房之前，拼命向身边人打听，是何人弹劾他姐夫的，他那日到底惹了什么人。
押解他的捕快嘲讽道：“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居然也敢在京城这么嚣张。”
另外一名捕快一脚将他踹进牢房，没好气：“当然是你惹不起的，堂堂洛三元也敢惹，那可是顾问处出身，未来的朝堂一品重臣。”
顾问处的学士们都是翰林出身，帮助陛下处理国家大事，而且陛下有意在合适年限放顾问学士去外地历练，晋升速度非一般人能及，就是不召回京城，也是地方有实权的地方大吏，一旦召回京城最少也是三品官。
现下洛平川奉皇命去宣州，下一次归来，就是他们高不可攀的存在。
当然现在也是仰望不可及的存在，虽说每届科举都有状元，但是三元及第极少，翰林出身的状元郎多了，但现今洛三元只有一人。
膝盖撞到石板，听到这话的马为顾不得喊疼，扭头目眦尽裂：“洛三元洛平川？怎么可能？他看起来跟个小白脸一样，比娘们还白。”
捕快听到这话，更是哈哈大笑，“我骗你干什么？洛三元那届的进士可是有不少容貌出色的，尤其一甲三人，若论貌美，也轮不上他，大名鼎鼎的徐探花长得才是貌美，你若是见了他，岂不是更挪不开腿。”
听到这话，马为面无血色，瘫在地上不知道如何办。
现下他姐夫、姐姐肯定怨死他了。
……
霍永安、徐衔蝉、洛平川离开京城那天，宋致、谢少虞、徐衔蝉去送了他们。
一行人走走停停，随着距离京城越远，心头越发失落。
霍永安原以为谢少虞、徐衔蝉会唠叨多些，没想到宋致一人的量就超过他们两人。
霍永安侧身，朝贾拓凑近，“你觉不觉得宋大人变得啰嗦了。”
一会儿叮嘱他要照顾好洛平川、徐衔蝉，一会儿嘱咐洛平川在宣州要保护自己，赶紧寻几个靠谱的侍卫……看得他怀疑宋大人是不是将他多余的父爱放到洛平川身上，让他都有些心疼他家老师了。
贾拓小心瞥了一眼，“长辈一般变老的时候容易啰嗦。”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一阵冷风吹过，身边变得骤然安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贾拓顿感不妙，他硬着头皮抬头，不敢看身后，僵笑道：“其实大家离别时都啰嗦，都有说不完的话。”
霍永安戳了戳他的肩膀，指了指他身后，幸灾乐祸道：“宋大人还瞪着你呢！”
“别闹了。”贾拓干咳一声，故作淡定地仰头望天，“宋大人德高……玉树临风，器宇轩昂，为人大度豁达，是我一辈子追随的典范。”
霍永安感觉手臂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明明贾拓最钦佩的是毅王。
“哦？是吗？老夫真是与有荣焉啊！”宋致慢条斯理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声音不轻不重，可是却将贾拓吓得心抽抽。
他顿时哭了脸，也不再逃避了，转身连忙求饶：“宋大人，我刚才说错了话，您大人有大量，别这样说，您不老，我刚才说话没长脑子。”
宋大人都自称“老夫”，他不会蠢到对方真的认为老了，分明是气急了。
宋致表情不变，偏头问身边看热闹的人，“他说得对吗？”
他还没到半百，人生才过了半辈子，这群小兔崽子居然这样编排他。
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啊！
谢少虞含笑揖礼道：“老师风华正茂，少虞不及。”
徐於菟：“宋大人谦谦君子。”
洛平川：“宋大人丰神如玉，洒脱不拘，令平川叹服。”
宋致微微点头，然后看向起了话茬的霍永安，“永安殿下，你刚才是不是嫌弃我啰嗦。”
霍永安目光穿过他，向谢少虞求救。
谢少虞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霍永安只得叹气，老实认错，“宋大人，是我错了。您是谦谦君子，风华正茂，丰神俊逸，洒脱不拘，我与贾拓都望尘莫及。”
众人：……
真是会偷懒啊。
宋致轻哼一声，目光落到霍永安这群人身上，最终长叹一口气，“看你们这样，真是不放心，洛平川，你在宣州既要好好看顾好他们，也要保护好自己，你可是京城有名的洛三元啊！如果出了事，陛下会心疼死。”
洛平川平民百姓出身，又是三元及第，在祖籍当地可是文曲星一样的人物，陛下也有意重用，奈何……
唉，只愿他保护好自己，守好自己的秘密。
……
元宵节结束后，霍瑾瑜给陕西、云南、山东、山西四地的官员下了旨意，让他们定下防蝗措施，消除田间地头的蝗虫卵，预防大规模蝗灾，同时给现下较为暖和的南方诸地下命令，让他们多养些鸡鸭，现在北方还处于倒春寒的季节，较为寒冷，让山东、山西那些地方大规模养殖鸡鸭不现实，耗费的人力、物力也大，不如现在南方养好，等到三月时分运往山东、山西这些地界。
月底，霍瑾瑜经过和百官的商讨，将接种牛痘的花费定在一百五十钱，这个价格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同时为了督促百姓尽快接种牛痘，霍瑾瑜还让人宣扬出去，等到明年，接种牛痘的费用就要变回五百钱，同时两到五岁的孩子免费接种牛痘。
此次推行接种牛痘是从北到南，由边陲往内陆推行，京城乃国本，不需按照这个流程，在相关条例公布之前，就已经在京城推行接种牛痘了。
到二月底的时候，不止京城已经接种完了，就是直隶周围的村镇都覆盖了。
随着接种牛痘的百姓越发多，霍瑾瑜的民望也越来越高。
当然推行牛痘过程中也有一些不和谐，比如仍然有许多人不信任牛痘，拒绝接种，他们不止自己不接种，还乱传谣言，阻拦身边人接种，对于这些，当地官员直接将人抓住投入大牢，好好关两天警告一番。
也有人为了提前接种牛痘，特地赶往北方，异地接种牛痘。
还有人诈骗，用人痘冒充牛痘给一些百姓接种，百姓分辨不清，贪图便宜，最后不止花了钱，连命差点都要搭上，而且还差点造成天花大规模传染，还好发生痘疫的县城当时已经有六成百姓接种了牛痘，才让情况没有那么严重，两天内阻断了传染源，同时也让许多百姓真的从心底信服霍瑾瑜。
因为事实证明，牛痘真的能治天花啊！
最后行骗的骗子没有逃出城，被当地愤怒的百姓给打死了，尸体血肉模糊，最后被官府扔到了乱葬岗。
霍瑾瑜听到地方汇报后，命令各州县严查地方，防止再次发生此种行骗事情，让官府务必做好接种登记名录。
再说此次接种牛痘收上的钱，中央与地方也是五五分，已经算是给地方实惠，也是为了调动地方的积极性。
……
霍永安一行人到达宣州后，先休息了一天，然后带着大家去辽王府看望辽王。
毕竟礼数还是要有的。
到了辽王府，辽王五公子接待了他们，神情复杂地看着霍永安。
朝廷的旨意他已经收到了，虽说他想过许多可能，但是没想到会是这个有着鞑靼血脉的霍永安接管宣州。
霍永安环顾正厅，有些纳闷道：“辽王呢，听人说他最近状态不错，怎么没见他啊！”
五公子道：“启禀殿下，父王在后院养病，因为他现在状况特殊，不敢让他跑出去。”
“跑出去？”霍永安抓住重点，“难道辽王之前跑出去过？”
想来也对，辽王现下是耳聋眼瞎，又不是成了傻子。
若是五公子知道霍永安的心思，表示还不如变成傻子，起码傻子好哄，也好照顾，这种状态下的辽王简直是一个疯子，自己听不到、看不到，但是一直给其他人制造麻烦，之前还能用安神药治着，可是最近似乎产生了耐药性，即使加大了安神药的剂量，对辽王的效用也在逐渐降低。
年前的时候，辽王无声无息地跑到了旁边侧妃的院子，杀了侧妃三个丫鬟。
五公子觉得当时辽王是想对他出手，因为他所住的院子就在侧妃隔壁。
“是的，年初的时候，下人看顾不严，让父王跑了出去，找到人时，他的两腿都冻僵了，现在起不来身，在床上养伤。”五公子微微垂眸，面色愧疚。
霍永安与徐衔蝉他们对视一眼，这么说来，辽王连双腿都废了。
洛平川微微皱眉，“为何此事没有告知京城？”
五公子闻言，偷偷瞄了洛平川一眼，轻声道：“之前羽林卫荀指挥使指点过在下，说只需要保证父王养好身体，其他不用打扰陛下。”
霍永安嘴角一翘，“辽王乃边陲重镇的藩王，他出了事还是要告诉京城，让陛下小舅舅高兴高兴……”
“咳！”徐衔蝉用手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注意些。
五公子：……
霍永安也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刚才说错了，陛下小舅舅肯定是担心的。”
五公子对此也没有其他反应，他们辽王府在辽王出事的那刻起，已经没有未来了。
霍永安、洛平川等人紧接着去看了辽王。
辽王躺在床上，身子蜷缩在一起，看着骨瘦如柴，霍永安看了他的腿，还是发黑状态，刚才大夫说了，若是治不好，只能截肢，否则病腿会拖累整个身体。
霍永安虽然以前不曾见过辽王，但是也知道他的名号，知晓他的勇猛，骑射武艺、智谋兵法在藩王之间都是站前列的，不曾想一代威武藩王，居然落到这个下场。
他在心中唏嘘了一秒，面上佯装惋惜，“辽王叔叔真是可怜啊！五公子，你要好好照顾好辽王，若是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一声即可。”
五公子恭敬道：“多谢殿下关心。”
从辽王府出来后，一行人又逛了逛宣州城，虽然霍永安知道宣州城不能和京城比，可是他没想到宣州城这么小，连京城的半成面积都不到，和冀州城一比，也只能是其三成的地盘，这还是这些年扩张的结果。
霍永安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中稀稀落落的建筑，有些失望道：“有点小。”
尤其他元宵节时，才与陛下小舅舅登上万书楼，见识到何为灯火璀璨，看到这些落差不是一两点大。
徐衔蝉闻言白了他一眼，“这还小？虽然比不上冀州城，但是和其他边城一比，已经不错了。是你非要和燕都比，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地方能大过燕都？”
就是一开始的都城应天城也比不上。
她听说，当时迁都的时候，就是因为应天城太小，所以先皇才迁到燕都的。
霍永安：“好了，我知道了，我又没嫌弃它。”
徐衔蝉、贾拓等人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这人居然还敢嫌弃！
……
霍瑾瑜派霍永安前往宣州，还给他下了另外一个命令，让他在城中树立一座纪念碑，即是昭告天下牛痘接种的成功，也是为了祭奠那些在此次天花疫情中丧生的百姓。
霍永安走访完宣州后，决定将被纪念碑放在城中孤山塔附近，作为传承百年的古塔，这里今后要动土的机会很少，也省的移来移去。
二月中旬的时候，纪念碑在孤山塔附近立起，霍永安、洛平川带着宣州地方百姓和军民一起揭碑，宣州的知府亲自诵读了祭文。
此事过后，霍永安与宣州军民关系拉进了不少。
……
霍瑾瑜这边之后收到了霍永安的折子。
他第一次写折子，洋洋洒洒地写了五千多字，都能出书了。
不仅将他去宣州路上的所见所闻写了，还写了不少辽王府的八卦。
在空闲时间的情况下，看一下他的折子，还是挺有趣的。
折子上说辽王的腿最后还是没有保住，最后不得已截肢了，之前八尺壮汉一下子没了腿，辽王气急攻心，居然气傻了，如同木偶一般，除了时不时发呆，嘴里含糊一些词，让吃就吃，让睡就睡，更利于养伤了，短短半个月，就胖了十斤。
霍瑾瑜想了想，让韩植去内库取一些养身的药材和贵重药品，还有锦缎、毛皮等赏赐，打算送到宣州，以示她对辽王的关怀，至于辽王府的人也有锦缎珠宝等赏赐。
三月初，云南传来消息，说三月初一那天，云南终于下了罕见的大雨，大雨连下两个时辰，各个州县城内都积了水。
霍瑾瑜大喜，有了这场雨，云南的蝗灾危机算是解除了。
也是这段时间，陕西、山东、山西送来消息，从年初到现在，仍然未见大雨，虽然当地官员组织百姓数次到田间地头挖蝗虫卵，也组织了两三场求雨，但是旱情还是依旧。
所以，地方官员现在惶恐，担心蝗灾，请霍瑾瑜下指示。
霍瑾瑜还能怎么办，只能尽人事了，难道要她这个皇帝亲自下场跳大神祈雨吗！

第83章
阳春三月,草长鸢飞，对于京中的百姓来说，除了忙碌春耕的事情,就是看各种热闹。
最近京城的热闹也不少, 第一件事是牛痘接种的事情,天子脚下自然更惧怕天花这种恶疫,所以牛痘接种推广速度很快，毕竟接种牛痘的操作不高，在胳膊上割一个小伤口就能接种了，难得只是关于牛痘的灭活和去毒。
第二件事和普通百姓牵连不大,是陛下要对国子监、翰林院进行联合考核,进而从中挑出最优，进入顾问处，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地方。
朝中百官近日对这件事关注不少。
有百姓惊讶,翰林院在他们眼中可是朝中最清贵衙门,里面都是状元、榜眼、探花一大堆,都是文曲星转世,在读书老爷的眼中地位可高了，对于国子监，虽然也是朝廷的重要学府,但是里面的人物怎么还能和翰林院同台竞技了。
旁人见有人不了解,将这些年国子监改革事情说了。
百姓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一个重点，就是国子间的升级考很难，可以和会试相提并论,国三学生那是经历了两次升级考，和翰林院之间的差距,谁也说不准。
第三件事刚发生不久，今天是国子监、翰林院同台竞技的日子，然后燕都太学的学生搞出了一个大事，居然坐着一个超大孔明灯飞上了天，差点下不来了。
当时百姓看到时，还以为就是一个巨型孔明灯，谁知道上面坐了四五个人，人差点送到天上了，最后五城兵马司的人追到红螺山，才将孔明灯给拦下。
现下大孔明灯和人都送进宫了。
那个孔明灯在天上看着不小，落了地后，看着更大，下面有一个大吊篮。
大家就好奇，如果五城兵马司追不上，这些人会不会真飞上天上去。
……
此时乾清宫殿前的广场上，春风轻拂，暖阳和煦，连陛下的笑容都特别温雅轻柔。
可是对于此时站在广场前的太学学生来说，陛下笑的越温柔，他们心头越颤。
尤其旁边宣王、昭王还有胡教谕都是脸色漆黑的模样，显得陛下的笑容更加让人忐忑。
霍瑾瑜瞥见他们的冷脸，无奈道：“他们好不容易才下来，你们就不要吓唬他们了。”
这种好学探索的精神应该支持，再说她创立太学的目的不正是这个吗？
既然就有了结果，就应该好好鼓励。
呃……在安全的前提下，不过若是事事都讲究安全、稳妥，许多科学成果也就发现不了了，许多时候科学的成果就伴随着意外。
虽说宣扬讲科学，破迷信。
咳……有时候吧，总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即使利用结果倒推也不行，比如她，她真的好奇后世会如何评价她的存在，这个时候就归结于意外或者玄学。
最起码相信这群人经历过这次事故，下次一定会记得设计一个降落模式。
你敢相信，这群人设计出的“热气球”，居然只想着让它飞起来，没想过如何落地，甚至出发前，篮子里连备用的降落绳子都没有，还好今日的风不大，若是再大些，这群人可能真要飞到“西天”了。
宣王斜眼瞥向昭王：“皇兄，你贵为太学的校长，怎么没看好这群学生？”
昭王虽然现在还有些怵宣王，毕竟他没有以前的记忆，不同于宣王与陛下是一母同胞，不过经过这两年的磨合，对昭王也能平常心对待，有时候也会怼两句。
尤其这两年经过太学的熏陶，身上积累了不少校长气势，最起码压制学生没问题。
“宣王你还是宗人令，同样逃不了。”昭王沉声道。
这也是宣王在这里的原因，毕竟太学里面可都是宗藩子弟。
宣王：……
霍瑾瑜扭头忍笑。
宣王瞅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又落到站在他们面前的太学学子身上，声音肃沉，“你们做这个孔明灯，真的只是要上天？”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面前的五个学生中，有两个是在京中“养病”的五王子孙，宁王的大孙子卢永德，和王的小儿子苗信随。
剩下的三人也不简单，他大哥毅王的孙女霍凝珍，康王的孙子霍平冠，最后这一个虽然不是皇子皇孙出身，也是宗室身份，名霍寻南，三人看着一个比一个小，都是十四五的年纪，而卢永德、苗信随无论是年龄还是个头都是五人中最高的。
所以他怀疑，卢永德、苗信随是不是有什么小心思，研究孔明灯，是想将宁王、和王他们救出去。
五人相互看了看，最终霍凝珍先开口，“陛下，两位叔父，我们设计这个大孔明灯，主要是想看看在没有翅膀的情况下，人如何上天，没有其他想法。”
霍平冠点头，“是的，我们上天之前，用石头、稻草做过实验，确定能升空才进去的。”
宣王冷笑，“然后你们就下不来了，做事没给自己留后路，这一往无前的勇气，本王真是佩服！”
几人脸涨的通红。
他们这次脸真是丢大发了，孔明灯从太学一直飘到红螺山那边，算是半个京城的百姓都看到了。
昭王：“你们以后莫要在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实在太吓人了。”
胡教谕也点头道：“尔等都是宗藩子弟，做事莫要冲动，老夫刚才看到时，吓的手脚都软了。”
对上胡教谕关切的眼神，五人目光游移，不敢看他。
他们也想说，发现下不来时，看到离地那么高，他们在篮子里吓的也手脚发软。
霍瑾瑜见状，轻声笑道：“好了，好了，胡教谕、昭王、宣王，你们就不要说他们，朕看他们此次是长了教训。”
她又揶揄道：“飞那么高，冷不冷？可曾冻傻了？”
霍凝珍诧异：“陛下怎么知道冷？”
他们越往高处，发现不仅风大，气温还低，而且孔明灯的速度也不好控制。
宣王冷哼道：“高处不胜寒，三岁小儿都知道。”
霍凝珍他们的脸顿时红了。
霍瑾瑜：“朕就算没上天过，也爬过山。”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他们制作的大型孔明灯跟前，确实像是热气球，而且面积还不小，铺了小半个广场。
宣王见霍瑾瑜想要进篮子，连忙挡上去，“陛下，这东西没什么可看的。”
陛下的好奇心也不低于其他人，胆子也大，要不然也不会一声不吭地干那么多事。
这种上天的东西还是不要出现在陛下面前，省的惹人嫌。
“六哥，朕就让你这样信不过。”霍瑾瑜看出宣王眼中的警惕，顿时哭笑不得。
宣王：“以防万一。”
霍瑾瑜将他拉开，“朕不会坐上去，只是想看看这群人的手艺。”
“陛下可以离远些，近了容易被绊到。”宣王说话时，同时给了霍凝珍他们不少眼刀子。
霍凝珍、卢永德他们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也不敢凑前。
同时心中叹气，他们算是惨了，宗人令和校长全部得罪了。
霍瑾瑜：“这东西现下没有加热，本身又这么重，压根飞不上去，东西倒可以继续研究，可以用于边塞军情探查，就是要看老天爷的脸色，一些特殊天气不能出行。”
昭王赞赏道：“陛下果然英明。”
宣王：“这主意确实不错，虽然目标明显些，但是底下人也很难攻击，若是夜晚的话，就更方便了。”
尤其对一些重要消息传递，如果能控制好方向，确实有大用。
霍凝珍等人听到霍瑾瑜、宣王、昭王他们的话，表情轻松了不少。
欣赏完热气球后，霍瑾瑜又询问了霍凝珍他们做实验时记录的高度和速度。
虽然第一次真人实验就出了意外，几人还是记录了数据。
霍瑾瑜欣慰地点了点头，她目光落到旁边的热气球上，耳边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声，抬头就看到湛蓝的天空飞掠过几只鸟儿。
看着鸟儿舒展的翅膀，霍瑾瑜目光微凝，唇角微微翘起，唤来韩植，让他随便拿本书册。
韩植一头雾水，不过是陛下吩咐，随手让人拿了一篓子书册，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游记……
“陛下，奴才都拿了一些，若是这里面没有，奴才再让人拿。”韩植笑道。
若是陛下想考霍凝珍等人其他学问，他再去找。
霍瑾瑜随口拿了一本游记，众人好奇地望着他。
同时霍凝珍、苗信随、霍平冠等人则是屏住呼吸，脑海中开始挖掘各种知识，担心自己若是回答不上陛下的考校，是不是要受罚。
然后大家就看到霍瑾瑜揭开第一页，然后将纸张沿着书缝撕了下来。
纸张的撕拉声在现场格外清脆。
众人：……
陛下这是何意，是生气？还是单纯想撕书？
霍瑾瑜一连撕了五张，又看了看宣王、昭王、胡教谕他们，就又撕了两张，然后让韩植一人给了一张纸。
众人一人捏着一张纸，不解地看着霍瑾瑜。
霍瑾瑜此时手中也拿了一张纸，“朕看到霍凝珍他们弄得孔明灯，忽然想起一个小游戏，你们如何能让手中这张纸飞的更远？”
大家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张，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考校学问，而是给他们出题。
只不过陛下只是让他们玩纸吗？这薄薄的一张纸和他们做出的大孔明灯有什么关系？
宣王一听，瞅了瞅手中的纸，干脆道：“这容易。”
然后霍瑾瑜就看到他两手将纸张团成一团，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将手中的纸团扔出去一丈多远。
宣王做完后，两手一摊，“陛下，您看！”
“……”霍瑾瑜额角青筋开始躁动。
话说宣王的更年期是不是到了。
宣王即使不看霍瑾瑜的脸色，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对，不过他不想费脑子，再说身为宗人令，他为这些宗藩子弟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霍凝珍他们应该感谢他。
“宣王你若是无聊，可以在一旁看热闹，不需要掺和进来。”霍瑾瑜头疼道。
昭王和胡教谕一听，将纸收了起来，不再纠结这事，陛下多半是考验学生的。
霍凝珍用手托了托手中的纸，宫里的纸自然是好的，细腻洁白，而且墨也好闻，轻轻一松手，纸张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缓缓下坠。
陛下的要求，应该是让纸张像孔明灯那样，飞的更高更远，但是没有其他东西辅佐，单凭一张纸，如何做到？
霍平冠、苗信随等人也是一头雾水，有人想纸高高抛起，然后用嘴用力吹，试图减缓纸张降落的速度，最后还是落到了地上，他们觉得与其靠他们那张嘴，不如祈祷风来使力，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借东风”。
霍瑾瑜看着他们折腾，随手将手中的纸张折叠成规整的正方形，然后捏在手里，走到他们身边，笑盈盈道：“你们想出办法没有？”
霍平冠举手问道：“陛下，一定要让它飞起来吗？”
“是的，难道你也想学宣王那样子？”霍瑾瑜淡定道。
霍平冠顿时唇角都抿直了，陛下不给个提示，实在太麻烦了。
霍瑾瑜又给了他们一刻钟，见还是没有灵感，自己也晒够了太阳，扬手拍了两下手。
众人下意识看向他。
霍瑾瑜指了指头顶，“你们若是没有灵感，多观察一下鸟儿的翅膀，虽说此次你们行动没有造成伤亡，但是确实引起不少骚动，尔等就在这里晒着思考问题吧，中午时分，朕再来要答案。”
五名学生：……
霍瑾瑜说完话，就离开了
等到她进了殿内，韩植去喊了宣王、昭王、胡教谕三人入殿商议朝政。
……
这下广场上出了周围的侍卫，只剩下五名学生了。
霍凝珍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郁闷道：“鸟呢？”
鸟儿能飞是有翅膀，难道要他们给纸造一双翅膀？
“陛下不会想要我们用纸造一双翅膀吧。”霍凝珍说出自己的想法。
卢永德恍然大悟，沉思片刻后又皱起了眉，看着手中的纸，“可是这要怎么造？”
苗信随翻了一个白眼：“当然要我们想了。”
霍寻南担忧道：“咱们想不出来，陛下不会罚我们吧。”
“不会吧，我看陛下似乎也没有多少多生气，与其担心陛下，不如担心昭王和宣王。”霍平冠叹气，“如果爷爷知道了，我肯定少不了一顿打。”
听到这话，其他人也是脸色一变。
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太自在，父母长辈不在身边，不缺吃喝，加上太学的乐子也多，忘了头顶不止有陛下，他们还有父母长辈管着呢。
辽王大孙子卢永德仰头望天，生无可恋道：“后天是不是又要组织学生去看望爷爷他们了。”
旁边和王的小儿子苗信随悲伤地看着天，“你又不去，担心什么，后天的名额有我。”
但愿昭王不要想父王告状，否则他后天肯定要被揍一顿。
其他人顿时同情地望着他。
苗信随抹了一把脸，带着侥幸道：“如果后天昭王不告诉父王，是不是能瞒过去？”
霍平冠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你忘了，咱们之前从太学出发，路线正好经过他们养病的地方，那么大的动静，除非和王、厉王、宁王他们眼瞎，看到的可能性极大。”
一旁的卢永德安慰道：“也许他们不知道是谁。”
……
乾清宫中，霍瑾瑜随口问了五个学生在太学的情况。
昭王简单说了一下，五人在学院中平时较为安分，并不闹事，他们研究孔明灯也是经过学院的准许，只是没想到这五人居然会弄出一个大家伙飞上天，还差点一去不复返。
宣王则是更关注卢永德、苗信随这两人，他们是宁王、和王的子孙，现下五王被关在京城，他们心有怨气倒也正常。
对此，昭王表示这点宣王可以不必那么担忧。
他接手太学的时候，因为五王的原因，对于太学中五王的子孙也甚为关注，后来发现他们还算安分，当然也有原因，现下能入太学学习的宗藩子弟年纪都较小，在王府地位不怎么高，也不涉及到王府继承，所谓的嫡子、世子早就成年甚至娶妻生子，许多人甚至是来京城后，才过上了好日子。
太学虽然也有一些派系，但是毕竟年纪较小，在没有外界干涉情况下，还是比较单纯的，加上有他和夫子们的引导，卢永德、苗信随心中就算有怨气，也支持不了他们求救人。
昭王不知道，卢永德、苗信随他们平时受到同窗歧视时，确实会有怨气，不过怨气不是冲霍瑾瑜的，而是五王的。
五王会进京的前因后果又不是什么机密，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偏偏在那种时候对陛下落井下石，被困在京城不是自找的吗？
没看有了五王，其他有封地的藩王一下子就安分了，日常行为都收敛了，就怕步五王的后尘。
只能怪他们心不正，再加上运气差，被陛下杀鸡儆猴。
霍瑾瑜听完后，笑道：“太学能有如此发展，离不开皇兄和胡教谕的辛劳！”
昭王和胡教谕连忙推辞。
他们不过是遵照陛下的诏令。
说完这些，宣王问起霍瑾瑜给霍凝珍他们出的难题，“陛下，让纸张消失，我知道怎么做，让它飞起来，太难了。”
“……”霍瑾瑜也不想问宣王如何施展“消失术”了，从他之前将纸团成团就知道，多半是什么无语的法子。
她见昭王、胡教谕也好奇，思索后，拿出压在折子下叠好的纸张，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十指灵活翻转，然后一架纸飞机出现在众人面前。
宣王看着霍瑾瑜掌心折纸的样子，怪不得刚才他提醒那些人观察鸟儿。
霍瑾瑜展示完毕后，捏起纸飞机，下意识想要放到唇边哈一口气，快送到嘴边时，察觉不对，默默将纸飞机又捏了两下，然后冲着众人一笑，手轻轻一扬。
宣王就看到有些像千纸鹤的折纸如同御风一般，稳稳地飞向远方，最终缓缓落在地上，看距离足有三丈远。
内侍将纸飞机捡回来，递到韩植手中，韩植又递给了霍瑾瑜。
霍瑾瑜抬起手，“六哥，大部分事情都是以小见大，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宣王若有所思道：“陛下想要太学研究如何飞？”
霍瑾瑜：“当然，朕对他们有信心。”
说不定经过太学学生的胡乱折腾，真能造成飞机。
她将纸飞机递给韩植，让他待会给霍凝珍他们送茶时，将这个东西给他们，让他们好好观察。
……
殿外的霍凝珍他们想的抓耳挠腮，曾经想过给纸弄出两个翅膀，但是因为手艺不够，纸张浪费了不少，翅膀还是没做成。
韩植看着他们脚边零散的纸团和碎纸，又看了看陛下让他带出来的这个“纸鸟”，胸膛挺得更直了，这群人果然比不上陛下。
众人给韩植打过招呼以后，目光落到他两手托盘上的折纸，目露好奇。
韩植见状，用手点了点道：“这是陛下让奴才交给你们观察的。”
说完，学着霍瑾瑜的样子，踮起脚将纸飞机高高举起，然后往前一送。
霍凝珍、卢永德等人就看到折纸一下子飞出去三四丈远，然后落在地上。
若是霍瑾瑜见到，肯定会给韩植鼓掌，扔纸飞机的手艺不错。
霍平冠捡起来，一群人仔细观察，恍然大悟，同时对霍瑾瑜越发钦佩，没想到陛下居然还懂这些。
……
后来霍瑾瑜听说褚青霞意图贿赂霍凝珍他们，也想要坐孔明灯。
她眼睛微眯，当即将褚青霞宣进宫训斥了一番。
看来褚青霞想修道的心不死啊，现下霍凝珍他们制作的热气球风险极大。
褚青霞光想着上天了，就不怕上的是“西天”吗？
褚青霞跪在地上，看着上首的霍瑾瑜一口一个“西天”，想问：陛下，您就一点就不怕犯忌讳吗？
她是想上天，但是不想找死，她只是和霍凝珍他们事先定下了，打算买一个大孔明灯，自己拴在宅子里，有空的时候可以玩一下。
陛下要不要这样紧张。
她还是挺惜命的。
“陛下，我知道错了。”褚青霞立马认错，“我只是想研究一下，能不能将蒸汽机放到孔明灯中。”
霍瑾瑜挑了挑眉，确实可以将发动机放到热气球中，不过现下不需要研究这方面，“你这想法没错，不过你地上跑的都还没有研究清楚，天上飞的就不要想了，等到太学研究的孔明灯更妥当了，朕就送你一个，再此之前，你不能胡作非为。”
褚青霞瘪嘴，“臣遵旨！”
霍瑾瑜见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条斯理道：“青鹤侯，看在往日交情上，朕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褚青霞瞬间来了兴致，“陛下有什么好事？”
霍瑾瑜唇角轻轻一扬，“楚王陈飞昊年初请旨进京养伤，朕允了，现下既然你有心上天，不如由你招待楚王吧。”
“……陛下。”褚青霞听得眼皮直跳。
皇帝重视自己的安全让她挺安心的，可是为什么要让她去应付楚王。
褚青霞光是想到楚王，就已经在头疼了，她现下确实也是一副头疼的样子，“唉吆……陛下，臣一见到楚王就头痛，什么研究都无法推行。”
霍瑾瑜：“知道错了吗？”
褚青霞闻言，挺直肩背，素手乖乖地垂在身侧，乖巧道：“微臣知道错了！”
“算你识相，快回去吧，省的朕改变主意。”霍瑾瑜摆手赶人。
褚青霞探头，“那……陛下，陈飞昊他还来吗？”
“朕都允了，还能怎么办，你又不招待他，关心他干什么。”霍瑾瑜白了她一眼。
褚青霞想了想，决定这段时间将研究项目排的满满地。
等到褚青霞离开，霍瑾瑜又拿起陈飞昊的折子，陈飞昊除了想进京养旧伤，就是请旨册封陈安国为世子。
他想等到陈安国在军事学院毕业后，让其回封地管理卫所，而他则在京城这边养老。
虽然不知道陈飞昊这样做是让她安心，还是真这样想，或者真对褚青霞上了心，但是霍瑾瑜是真羡慕他啊。
陈安国在军事学院的成绩不错，一直不曾留级过，若是顺利，今年夏季可以提前毕业。
也就是说陈飞昊可以提前过上养老的生活了。
至于褚青霞那边，此事还是不要提前刺激她了，说不定陈飞昊不适应京城的生活，过不了多久就回去了。
三月中旬，国子监国三学子和翰林院的考核结果出来，名次榜一式三份，国子监、翰林院、太和殿的告示栏都贴了一份。
参加考核的有一百五十多人，名次榜只录了前一百名的分数，其中国子监占了三十九人，剩下六十一人是翰林院，前十名国子监占了三名，分明是头名、二名、十名，其余皆是翰林院。
众人看到结果后，沉默了，虽然前百名中翰林院人数众多，但是头名和二名被国子监占了，而陛下一般挑选顾问处学士，也只选最优者。
他们知道国子监国三学子和翰林院可能会不相上下，但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翰林院前三名只占了一个。

第84章
对于这种结果,有两个解释。
一是国子监的国三学生实力太强。
二是翰林院变得拉胯，实力减弱。
这两个可能翰林院是一个都不想接受，但是结果明晃晃地贴在那里。
即使前一百他们占了一大半如何,但是前三只有一位。
如果陛下只录前两名入顾问处,那么翰林院这回真是丢脸了。
霍瑾瑜对于这个成绩,还算满意,不怎么惊讶，若是国子监前三抢不到一个，她之后只能对国子监再下狠手了。
结果比她之前设想的好多了，一开始,她并不奢想国子监能拿到第一名,想着前三应该能抢到一个。
谁曾想这群国三学子虽然前十只占了三个，虽然还有一个是第十名，但是将头名和次名占了,已经让人够惊诧的了。
不知道翰林院那边是什么反应,相信国子监祭酒那边应该会开心。
……
如霍瑾瑜所料,国子监那边不止祭酒等一众官员开心,就是学生也开心啊。
天知道，一开始知道要和翰林院那边一起考试的时候，他们听到后有多忐忑,就算是没有参加考试的国一、国二学子也是紧张。
不过大家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按照整体来比的话，翰林院入前百的人比他们多了一半，甚至前十占了七人，奈何……哈哈哈！他们将第一、第二包揽了。
国子监祭酒顶着雾蒙蒙的春雨在学院中狂笑大奔,行若癫狂，看着像是高兴疯了。
其他学子也是经不住欢呼雀跃。
……
“这么说来,我们国子监要有两人进入顾问处了。”
听说陛下要选两到三个名额进入顾问处，无论是两个还是三个，都会有他们国子监的人。
“哈哈哈……我估摸为了照顾翰林院的情绪，这次至少应该选三个。”
“说不定是四个，你看如果是四个，取前四名，国子监和翰林院正好各有两位。”
“想的美，顾问处也没有那么多空位，年初的时候洛三元被派去宣州，顾问处还有八名学士呢，陛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在空出三个位子。”
再说三位和四位虽说就差一位，但是差别可大了。
“那就是能进入三位了，咱们国子监有两个，也赚了，早知道我去年的时候努力一下，说不定也能参加今年的考核了。”
“你得了吧，这次论整体成绩不如翰林院，只不过咱们国子监出了潘钧、公文栋这两个狠人，否则前三咱们一个都站不上。”
潘钧和公文栋就是这次考试的头名和次名。
其他人闻言，不禁点头，不由得感慨，他们国子监还是有几分运气的。
外面的百姓可不细究这个，大多人也就关心前三名是谁。
国子监对于这次成绩优异的学子给与了奖励，教导国三年级的夫子们也有奖赏。
不管翰林院那群翰林学士如何解释，但是都改不了被国子监两名学生压在下面的事实。
国子监祭酒每当想起这事，嘴巴都笑酸了。
这几日翰林院的那些官员都躲着他们走。
要他说，他们这次翰林院考的也不错，前百名中占了六成，不用如此羞愧的，做人做事要想开点，你看他，不是笑的挺开心吗？
……
如外界所想的那般，霍瑾瑜这次只打算录取三名，虽然不少官员旁敲侧击地想要霍瑾瑜录取四名，让国子监和翰林院保持平衡，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霍瑾瑜不可能让顾问处一下子多四名新手。
今年霍瑾瑜的主要任务除了推广牛痘，就是要在全国大搞水利工程，各地的项目基本都快开始了，她还需要派遣信任的官员去督导，防止地方官员苛刻劳工，贪污朝廷发下去的工程款和粮食，造成事故。
她将徐於菟派去了淮安，那里是黄河、淮河、大运河三河的交汇之处，常有泥沙堆积，每到雨汛季节，周围的百姓时常会遭遇水灾，去年工部耗时半年，经过实地考察，确立了在淮安地区建设超大水利枢纽工程，目前已经在动工了，霍瑾瑜让徐於菟即刻赶到现场督导。
而万鸿飞则是被派往了北方州县。
除了他们两个，都察院的大半数御史都被派了出去，而且霍瑾瑜还派出了三路巡抚，毕竟今年多地开展修筑河渠、堤坝、凿井……等工程，即使有水泥钢筋加持，速度较之以往会提前，也要防止有人趁机捣乱、捞油水或者浑水摸鱼。
等到三月底的时候，上朝的百官发现往日一同上朝的同僚少了三分之一，都被派去了外地，虽然身边看着空荡荡的，但是觉得心里比较踏实。
若是换了先皇时期，出现这个状况，多半是午门的地板被染红了。
一些老臣想起年轻时的生活，都忍不住抹眼泪，先帝在时，许多人真是在用命上朝啊。
顾问处三名学士被下派后，潘钧、公文栋、还有王华清三人就到了顾问处报到，与之前一样，同样给他们三人一段时间适应。
四月初，霍瑾瑜打算将廖修远也派出去，没敢将他丢太远，而是让其下直隶，负责疏通直隶河道、开挖大型沟渠。
直隶距离京城颇近，去年直隶下大雨，不仅造成道路泥泞，而且还堵住了一些河道，造成淤堵情况加重，加上冬日水位下降，阻塞了粮食运输，甚至连一些短途运输都影响到。
除了这些，还有陕西、山东、山西地区，目前仍然未下雨，就怕蝗灾和旱灾并存。
所以霍瑾瑜也在三地布置了大型水利工程，这三地的工程在二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除了朝廷牵头的大型项目，霍瑾瑜也鼓励地方官员也自行施行一些规模较小的水利工程，比如多多挖渠、挖井，以工代赈，一方面安置受灾百姓，让其有活干，有钱拿，另外一方面也能造福地方。
临走前，乾清宫中，霍瑾瑜看着唇色微白的廖修远，仍然有些不放心，“廖爱卿，你确定能撑下吗？”
廖修远忍住喉间的痒意，淡笑道：“陛下不必担心，您托付给微臣的事情，微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望。”
再说只是去直隶而已，他算了一下工期，若是顺利，三个月就能回到顾问处。
霍瑾瑜叹气：“其实你这样子，本不应该将你派下去的，奈何没有其他人选了。”
“多谢陛下的信任。”廖修远恭敬道。
霍瑾瑜又瞅了他一眼，见他真的想去，也就没说什么，让韩植将准备好的盛放补药的箱子拿出来，“在外地也莫要忘记养病，在朕心里，想要致仕，最起码要等到六十岁，你身子弱，给你放水，五十五岁再致仕吧。”
虽然廖修远身子弱，经常生病，但是能力可不弱，而且性格温和，品性佳，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这样省心的手下就算弱一些，破碎一点，她还是愿意承担的。
“……陛下的心意微臣心领了。”廖修远愣了一下，忍笑道。
……
四月大地一片春意盎然，已经进京的陈飞昊觉得，现在绿草如茵，繁花似锦。
此等良辰美景，不和心上人一起去踏春太可惜了。
褚青霞望着坐在她对面的陈飞昊，直接冷漠脸，“哦。”
她都快三十了，已经过了心头小鹿乱撞的年龄。
陈飞昊也了解她的脾气，见她没什么反应，薄唇微翘，“我听说城外的玄天观来了一名老道士，道号无极，附近百姓都说他能上天入地，摸骨算命很准，青鹤侯要不要去看看？”
“老道士？”褚青霞眸光微闪，来了兴致，“多大？是哪家的？”
虽然都是信奉三清，但是还是有不同的教派，主要有全真、正一两家，也有一些零散的小教派，但是不能和全真、正一的规模相比，而她的青鹤观则是比较淳朴，就是单纯的信奉老子，注重内丹修炼和养生，强调“无为而治”。
陈飞昊愣住了，他又不懂这些，“我不知道这些，要不咱们去玄天观去看看？”
“……嗯。”褚青霞闻言皱起了眉，虽然她想去，但是若是皇帝知道了……
“如果陛下知道我去了怎么办？”褚青霞有些纠结道。
陈飞昊闻言，大手一拍，“到时候尽管推到我身上就好，再说咱们只是去踏青，玄天观恰巧碰到了。”
“你这主意不错。”褚青霞更加心动了，“正好我也可以告诉陛下，我去春游，是为了找灵感。”
最近蒸汽机的效率一直提升不上去，让她有些焦躁，这次出去，正好去玄天观问问三清祖师，看看有没有灵感。
……
霍瑾瑜目前不知道褚青霞的心思，目前她在看太学学子搞出的另外一个热闹。
两名二年级的太学学子糊弄了一伙儿天竺使团。
双方对于“不同重量的物体从同一高度落下，谁先着地”这事吵得不可开交。
后来太学学子拉着天竺人上了万书楼（京师图书馆）顶楼做实验。
在京城众多百姓的见证下，将一大、一小两个铁球从同一高度抛下，看它们谁先落地。
结果不言而喻，两球同时落地。
不止天竺人惊得眼珠子快掉下来，就连围观的百姓也吓了一跳。
在他们的常识中，应该越重的东西，越快落地的。
而这两个太学学生则是从天竺人那里赚到了一百两黄金。
朝中不少官员刚开始听到这事时，就知道是太学的学生给天竺使团下套，不由得摇头失笑。
果然只有小孩子才玩这些。
霍瑾瑜听到乐子后，将“玩弄”天竺人的两个太学学子宣进宫。
两人中其中一个是熟人，就是之前才闹出“孔明灯”的霍寻南，另外一人是肃王的小孙子敖英卫，两人今年都才十四岁。
霍寻南、敖英卫抱着盒子，忐忑地给霍瑾瑜行了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埋案写字的霍瑾瑜听到动静抬起头，从她这个角度，只看到两个少年的冠顶，“起来吧。”
“谢陛下。”二人起身，低头看着鞋，不敢抬头。
霍瑾瑜将手边的折子和朱笔推到一边，含笑道：“糊弄那些天竺人开心吗？”
敖英卫见状，连连摇头，“不敢抢工，听夫子说，这事还是陛下您发现的。”
“陛下，这一百两黄金我们也带来了，给您发落。”霍寻南打开盒子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锭。
霍瑾瑜嘴角微抽，“你们觉得朕喊你们进宫，是贪图这百两黄金？”
“唔唔……”敖英卫、霍寻南连连摇头。
霍瑾瑜示意韩植将金锭盒子拿过来。
“陛下！”韩植将盒子放到御桌上。
霍瑾瑜随手抓起两块金锭，然后敲了敲，瞥了瞥他们，“你们是不是觉得就这一百两黄金挺好赚的？打着信息差，糊弄几个外国人，若是你们毕业了，是不是接着糊弄朕？”
两人再次摇头。
霍瑾瑜将手中的金锭抛在盒子里，“朕宣你们进来，只是觉得你们将价格定的低了，知识是无价的，你们可以利用这事赚钱，那群天竺人回去会不会有样学样，说不定反手就是万金。”
霍寻南瞪大眼睛，“不会吧。重量不一样的东西同一高度落下，同时落地这事，在太学也不是稀罕事。”
对于这个知识点，要想验证又不难，大家虽然没在外面做过，但是太学之前也做过好几次实验，而且大家还发现，即使是斜面，光滑程度、高度一样的话，落地的时间也一样。
霍瑾瑜：“那是对你们不稀奇，对你们来说，这些只是书本上的死知识，你们研究过为什么吗？太阳为什么会东升西落，为什么不同重量落下的时间一样？朕希望你们能给广大百姓解释清楚。”
敖英卫不解道：“陛下也不懂这些吗？”
“……不懂。”霍瑾瑜淡定道。
两人面上有些失落。
霍寻南又举起了手，“陛下，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我们被那群天竺人哄了吗？”
亏他之前还沾沾自喜。
霍瑾瑜示意两人坐下，内侍给两人上了茶。
她揭开茶盏，看着水气上扬，勾唇一笑，“你们可曾了解天竺？”
敖英卫点头，“知道，书上说过，传说中寺庙很多的地方，使用梵文，稻子一年三熟。”
霍瑾瑜：“哪里的百姓信奉许多神，认知比较低和迷信，你们能哄着那群天竺人拿出百两黄金，他们回到自己的国家，眼睛不眨一下就能从信众手中骗取万两黄金，而且说不定还会被传颂成神迹。”
“不会吧，这种东西也会被传颂成神迹，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吗？”霍寻南不解。
他觉得普通百姓就是再愚昧，对这个好奇，难道自己不试验一下吗？
霍瑾瑜盖上茶盖，叹气道：“对于许多天竺人来说，神就是他们的一切，一切对神的怀疑都是亵渎，你们觉得呢？”
可能后世印度还会拍几部电影来给讲述这一场“古代圣贤”给民众传道开智的事情。
敖英卫顿时撅起了嘴，“经陛下这么一说，觉得我们好傻。”
一开始他们以为陛下宣他们入宫，是为了训他们一遭。
现在他们倒想陛下训他们一顿，也比这样打击人好。
“你们傻什么？只不过不了解外面的情况而已。”霍瑾瑜垂眸抿了一口茶，“你们之后还要继续哄人吗？”
霍寻南耷拉着头，“不哄了。”
霍瑾瑜见状，挑了挑眉，“你们不去再哄两场，正好和天竺人凑一个三问典故，他们远道而来，咱们的东西也不能全部藏着掖着。”
敖英卫一听，察觉霍瑾瑜的意图，小心道：“陛下是想要先发制人？”
如果这事传到天竺国内，就不用担心别人挪过去糊弄人了。
霍瑾瑜：“顺便的事，主要是为了向民众科普。”
虽然这知识是她上辈子所得，但是不爽可能被印度拿去骗人，他们已经够自信了，为了让他们接地气些，她还是帮帮忙吧。
敖英卫、霍寻南一听，松了一口气。
心头揣摩出去后和那群天竺人玩什么。
等到两人离开，檀菱望着他们的背影，担忧道：“陛下，海外番邦使团甚多，咱们中原知识博大精深，如果都被他们占去了糊弄百姓怎么办？”
“他们被哄到，你还被吓到了。”霍瑾瑜有些哭笑不得，“身为天朝上国，那群人不敢，这就是强大的好处，否则啊……”
而且那群人为了加强可信度，甚至还会用他们来背书。
说起天竺人，霍瑾瑜想起上旬他们与一伙儿□□教徒闹了矛盾，是鸿胪寺调停。
那群□□教徒还给她上供了一些典籍，霍瑾瑜对那些传教典籍没兴趣，也就没看。
霍瑾瑜现在想起，不是想看经书了，而是想起了阿拉伯数字。
“韩植，将那群大石马送的典籍拿过来。”霍瑾瑜吩咐道。
现今的人们称呼信奉□□教的人为大石马，或者达失蛮、答失蛮等，似乎都是波斯的音译。
“奴才遵命。”韩植一头雾水地讲大石马送的典籍箱子都搬到霍瑾瑜面前。
霍瑾瑜对典籍的内容没兴趣，只想找数字，果然看到已经发展和现代数字一模一样的阿拉伯数字。
随手抽出一张纸，霍瑾瑜将数字抄写在上面。
韩植好奇道：“陛下，你画的这些是什么？”
霍瑾瑜：“这是印度……天竺人设计的数字，类似咱们的一、二、三、四、五、六、七……这些数字虽然是被阿拉伯人改造的，也不能撇除天竺人的功绩。”
霍瑾瑜仔细看了看书，这本书还算厚道，第一章就将出处写明了，只不过印度数字原先只有九个数字“1，2，3，4，5，6，7，8，9”，阿拉伯人添了一个叫做“零”的记号“0”。
韩植：“这东西有什么用？”
霍瑾瑜：“你不觉得他写的比较方面吗？”
韩植瞅了瞅，皱眉道：“可是陛下，这些鬼画符线条太简单了，若是替代咱们那些，容易被人篡改。”
还是和他们老祖宗创造的文字不能相比，而且他们本身也有简单的“一、二、三、四……”。
“这些只是为了方面计算和演算，最后公布时，还是要换成咱们的字。”霍瑾瑜笑道。
对于阿拉伯数字，她并不强制推行，她会让翰林院整理出一册科普书，然后刻印几百份，等到身边的人看到她在用，自会学着，进而推广到京城，然后继续影响民间。
在身边的人没学阿拉伯数字之前，她写的这些数字就是自动加密信息。
而且有了这些□□教的典籍，也省的她找借口了。
霍瑾瑜用朱笔写了几个数字后，望了望手中的笔。
正好她最近不知道怎么给太学的学生找活干，既然他们无事，不如让他们学着制作铅笔，让工部派工匠去指导一番，让他们感受一下发明的乐趣。
……
次日，霍瑾瑜又听到了霍寻南、敖英卫又和天竺人打了两个赌，正好凑够三个问题，霍瑾瑜就让人将相关事情变成故事和顺口溜在街头小巷传播，效果还不错，仅仅一天，不止京城，故事都传到了直隶那边，许多人听到这些后，还亲自做了实验。
下午的时候，霍瑾瑜又得到消息，说褚青霞和陈飞昊去了玄天观，褚青霞到了玄天观后，看到老观主在炼丹，然后一时技痒，也想露一手，求着馆主也想炼一炉。
然后……
这一炉丹就将玄天观三分之一的房屋都炸毁了，得亏褚青霞炼丹时有“讲究”，选了傍晚据说紫气最浓，观中人最少的时候。
虽然毁了三分之一的房屋外加一个丹炉，但是只有一个道士被砸折了腿，其他人包括她都没有受伤。
据说见到她这一手的老观主当时脸黑的跟涂了墨一般。
霍瑾瑜就奇怪，玄天观的道士难道觉得褚青霞成为青鹤侯，是因为道法高深吗？
……
此时正在带着弟子收拾道观的老观主无语望天，他见褚青霞说的头头是道，又想起她在京城这么些年，居然不忘初心，想着就算失手，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破坏。
谁知道褚青霞她炼的不是丹，怕不是将丹炉当成火炮了，将他的道观都炸了。
哎哟！三清道祖恕罪！弟子不是故意的！
日后一定不会让那个青鹤侯再踏进玄天观一步！
……
竖日，霍瑾瑜早朝结束，就宣了褚青霞、陈飞昊进宫。
霍瑾瑜看着面前的两人，似笑非笑道：“昨日上山玩的高兴吗？”
褚青霞一脸诚恳，“陛下，微臣昨日上山是为了找灵感，近日关于蒸汽机的研究陷入瓶颈，实在没办法。”
“哦？找灵感怎么去了玄天观？难道观里道祖显灵，推你进去的。”霍瑾瑜挑眉道。
褚青霞一听，指了指旁边的陈飞昊，“他建议我去的。”
她可没说错，本身陈飞昊哄她上山，就是用玄天观的老道士当饵的。
霍瑾瑜当即望向陈飞昊，“朕竟不知楚王变得这般贴心了？”
陈飞昊唇角弧度有些尴尬，“陛下过誉了，臣见青鹤侯为事务烦恼，就想带她出去散散心，说不定就有灵感了。”
“嗯嗯呢。”褚青霞连连点头。
霍瑾瑜闻言，面上笑容更大了，轻飘飘道：“找灵感就将别人的道观炸了，褚青霞，朕之前说的话你忘了吗？还是你不想活了？”
她明明说过，若是褚青霞再炼丹，就将她扔进炼丹炉当药引。
“陛下恕罪！”褚青霞立马跪下认错，低着头看地，不敢瞅霍瑾瑜，“陛下，我也是一时糊涂，不过，这次在丹炉爆炸那一刻，我真的有主意了，而且我和楚王也给老观主赔了钱。”
霍瑾瑜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的发簪，按了按眉心，最终一甩袖，“青鹤侯失手毁坏百姓道观，禁足一月，无令不得出研究院。”
反正平时她也宅，既然说有了灵感，好好待在研究院研究吧。
褚青霞对此倒没有什么情绪，反而有些窃喜。
陈飞昊则是无奈叹气。

第85章
霍瑾瑜见陈飞昊欲言又止,含笑道：“楚王觉得朕这惩罚太重了。”
陈飞昊见状，唇边短胡微颤，也不客气了,“陛下,微臣觉得您这惩罚,不像是惩罚青鹤侯,倒像是惩罚臣。”
褚青霞则是不赞成，直接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霍瑾瑜，“陛下,臣觉得您这惩罚对我可重了,您别听楚王殿下乱说。”
听着好像她与他感情多深厚似的，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搞不懂陈飞昊怎么就看上她了。
确定眼没瞎吗？
霍瑾瑜见状,眉梢微扬,“楚王,你听到了。”
陈飞昊嘴角微抽,“臣耳朵没聋。”
褚青霞和陈飞昊离开之前，霍瑾瑜让褚青霞去工部一趟，将她炼丹的方子写下来,看看工部能不能造出上好的炮弹。
褚青霞生无可恋道：“陛下,微臣已经知错了，您何必再揶揄我。”
霍瑾瑜瞥道：“朕又不是开玩笑，你弄得动静可不小，将人家老观主几十年的丹炉都炸了,这等规模和破坏力，朕也好奇,看看工部那边能不能复制。”
褚青霞见霍瑾瑜真不是开玩笑，只能耷拉着头应了一声。
霍瑾瑜听说两人出了宫，褚青霞当即就过河拆桥，自己坐了车离开了。
陈飞昊这么大一个人，不能让他在京城闲逛，否则容易影响别人。
霍瑾瑜想了想，下了旨，让陈飞昊去当军事学院的教导主任，省的打扰褚青霞。
这么年轻就过上了休闲的养老生活，她眼红！
……
这道旨意次日就传到了军事学院。
军事学院的学生们看着告示栏的内容，将目光投向陈安国。
“陈安国，你爹要来了，他凶不凶？”
“陈安国，真是可惜了，你今年就要毕业了，若是再待一年，你可以在学院中横着走了。”
“陈安国，等你回了封地，别忘了照顾我们这些同窗啊！”
……
陈安国本尊则是撇撇嘴，“什么横着走，我爹进学院，我是别想活了，肯定是三天一小揍，五天一大揍。你们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我那爹，早些年在京城，也就是先帝能制住他，你们小心点。”
陈安国现在的心情倒十分愉快，他马上就要毕业回到封地王府，而且他爹这个压着他的五指山也挪到京城了，再熬半年，就是他“天高任鸟飞”的时刻。
其他人闻言，表情也有些不好，对于楚王的性子，他们在父辈的口中也有耳闻。
陈安国见状，负手叹了一口气，“总之你们小心点，惹到我爹，就是我都讨不到好。”
众人：……
大家没想到，当天下午就在学院里看到陈飞昊提着马鞭追着陈安国，两人绕着学院跑了半圈，最终陈安国被逼到树上。
大家：……
陈安国提醒他们的时候，没有提醒自己吗？
其实众人不知道，陈安国这顿打是他自己招来的。
因为褚青霞被“禁足”，陈飞昊想起了他的儿子还在学院，而且他还成了红螺山的教导主任，无论是公私都应该来看一趟。
谁知道他的好大儿听说他和褚青霞的经历后，不仅不安慰他，居然还嘲笑。
闲来无事的陈飞昊决定揍一顿陈安国来出气。
……
陈安国挨完打后，次日就给霍永安、霍雏凤写信诉苦，后悔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边陲。
而此时在宣州的霍永安每天都过得挺充实的，初来宣州时，他与宣州的士绅还处于相互试探、熟悉的阶段，经过两个多月的“认识”，现下明面上宣州正值春耕，一副勃勃生机的景象，暗地里波涛汹涌。
上旬的时候，霍永安以屯田侵占的罪名发落了宣州有名的大户，一下子吹起了“开战”的号角，一开始霍永安他们算是占了上风。
这段时间一些人意图挑起边民和其他草原部落的矛盾，想要给霍永安添麻烦，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招虽然在霍永安、洛平川他们的意料中，但是对待这种事即使事先有了预防，面对时还是捉襟见肘，尤其他们现下对宣州控制不足的情况下。
还好这两天情况好了许多。
……
洛平川那边此时收到了洛母的书信，看到信的内容有些哭笑不得。
信中说，西华伯的小女儿宫秀媛好似看上他了，西华伯府的人经常给洛母送各种东西，有补品、绸缎、首饰，即使洛母严词拒绝了，对方还是照旧。
目前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西华伯看上了洛平川，想要他当女婿。
洛平川不解，他与西华伯并无交集，对方怎么看上他了。
而且他现下在宣州，那位宫三小姐据说已经二十了，应该不会再拖下去吧。
他不知道，其实西华伯在元宵节后原想给他递帖子，可是那几日他有事被耽搁了，等到他有时间时，洛平川已经去了宣州。
西华伯就想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洛母这里下手，谁知道洛母这边似乎油盐不进，听管事说，洛母每次见到他们西华伯府的人跟见鬼似的。
西华伯实在不解，他家闺女的名声有这么差吗？
对方越是抗拒，他反而来了脾气，继续派人去给洛母送礼，同时在朝野造势，告诉大家，这个三元及第的女婿，他们西华伯府定下了，若是有人想和他抢，尽管光明正大来抢。
洛平川想了想，给洛母写了回信安抚。
他与西华伯家的亲事肯定不行的。
洛平川给母亲写完信后，又给霍瑾瑜上了折子，先说了这段时间宣州还有辽王府的动静，折子的末尾提了一嘴他的婚姻大事，说了自己的理由。
这样写的话，就能一劳永逸了吧。
……
霍瑾瑜之前纳闷洛平川都二十七八岁了，还不着急成亲，他母亲也不催，原来竟是身有隐疾啊。
看来西华伯真的将他逼急了，迫不得已在折子上告诉她这事。
要知道这些折子内容可是要存放起来的。
到了后世，大家看到景朝第一个三元及第，长得好，品性佳，居然有隐疾，估计会扼腕叹息。
只是这事要如何告诉西华伯呢，听说男子对于这方面挺忌讳的，甚至宁可承认自己坏，都不愿说自己“不行”。
她如果大大咧咧说出去，会不会影响她和洛平川之间的君臣感情。
而且干涉臣子的婚事也不符合她的意愿啊。
霍瑾瑜思索片刻后，决定向其他人求助，思来想去，宣了宋致入宫。
虽然宋致性子有些不着调，但是关键时刻，人家很靠谱，对长公主也情深义重，他对于这种事肯定想的比她多。
宋致这段时间也听到了关于西华伯的事情，没想到对方还越演越烈，最近还传出宫秀媛、洛平川元宵灯节一见定情的流言。
宋致：……
……
乾清宫中，霍瑾瑜与宋致面对面下棋。
眼看着对方要将她的棋子吃完了，霍瑾瑜连忙说了洛平川的隐疾，让宋致帮忙想一下，如何帮助洛平川摆脱西华伯。
“隐疾？”宋致捏着棋子的手一僵，有些不确定道：“这是洛平川亲自给陛下说的？”
“嗯，洛平川上折子，说他早年求学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所以这么些年都没有议亲。”霍瑾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对自己的棋艺死心，宋致这颗棋子落下，这盘棋算是彻底无回天之力了。
“啪！”
宋致手中的黑子瞬间砸到棋盘上，嘴角微抽，“洛平川真敢说啊！”
“落子无悔！”霍瑾瑜见状，连忙放下茶盏，迅速放下白子，一下子吃了宋致十一颗棋子，算是她少有的大胜啊。
霍瑾瑜一边捡棋子，一边喊道：“檀菱，你记下，今日朕一下子吃了宋师兄十一个棋子。”
檀菱忍笑，“遵命，奴婢和大家都看着呢，宋大人不会昧了陛下。”
宋致被霍瑾瑜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陛下吓他那一遭，就为了在棋盘上掰回一遭，若是他当时下稳了棋子，陛下还能这样开心吗？
霍瑾瑜表示，能赢一时算一时，反正他们老霍家大多是臭棋篓子。
宋致垂眸看了看棋盘，轻咳一声，“陛下，胜负还未可知，臣只不过走错了一步。”
他自然知道落子无悔。
霍瑾瑜笑道：“可是你错的是关键一步，除非后面朕也失手了，否则你翻不了身。”
“……”宋致抽了抽嘴角，无语道：“陛下，你今日宣臣进宫，就是为了拿洛平川的事情吓唬臣？顺便想办法赢臣一次？”
“宋师兄这样想，让朕有些伤心，朕只是担心宋师兄无聊，所以才和你一起下棋的。不过看宋师兄的反应，朕觉得有些不对劲，宋师兄似乎惊讶的是洛平川向朕说隐疾的事情，对于他有隐疾并不奇怪，难道宋师兄早就知道？”霍瑾瑜审视道。
她意味深长道：“朕之前听永安说，宋师兄在洛平川离开京城时，对他颇为关怀，难道宋师兄还想再收一个弟子？或者认个义子？”
霍永安给她说起这事时，字里行间为谢少虞叫屈的酸气藏都藏不住。
宋致听得眼皮直跳，无奈道：“陛下，这事臣也是从您口中才知道……咳……洛平川有隐疾，不过也能猜出来，他今年似乎二十七了，不曾见其母着急，想来身子方面有隐疾。”
“唉！朕也是这样想的，朕的三元及第啊，老天爷就不能再多成全他一下吗？”霍瑾瑜长叹一口气，“宋师兄，你不知，朕真不是嫌弃洛平川不行，朕就是担心因为隐疾，他会多想，随着时间久了，因为打击产生心理问题。”
尤其越是完美、卓越的人，越是在意一些无法忽视的瑕疵，尤其对于男子，那方面的隐疾对男子可是重大打击，若是想不开，精神会变得偏执、畸变，她可不想对方变成这样。
宋致越听，面上表情越发复杂，不知道如何和面前的帝王解释。
等霍瑾瑜停下，宋致轻咳一声，“陛下，臣觉得，洛平川不会变成您担忧的那样。”
毕竟情况不同，他比较会担心洛平川出现其他“意外”。
“既然这样，若是洛平川变了，朕就交给宋师兄你大义灭亲了。”霍瑾瑜噙笑又吃下了宋致三个棋子，然后屈指敲了敲棋盘，“宋师兄，该你了。”
宋致低头，发现他就一个死胡同可走了，顿时无奈叹气，将黑子放在霍瑾瑜期待的位置上，“陛下赢了！”
“哈哈！朕今天的运气真好！”霍瑾瑜开怀一笑。
韩植也赞道：“陛下棋艺有进步，连宋大人都能赢了。”
霍瑾瑜得意道：“韩植，朕告诉你，一般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要想赢，除了靠自己，对手的愚蠢和失误也是必要条件。”
韩植：“陛下说的是！”
宋致：……
他会有失误，还不是怨陛下。
霍瑾瑜见好就收，只要今日她只下一盘，今日就是她赢了宋致。
韩植将棋盘撤下，给两人上了点心。
霍瑾瑜：“宋师兄，今日宣你进来，是因为西华伯与洛平川的事情，洛平川的这种隐疾还是不宜过多人知道，你知道如何让西华伯打消念头吗？”
宋致饮了一口茶，咽下后才开口，“陛下，西华伯属意洛平川，想要他当女婿的事情，我也听过，宫秀媛今年已经二十岁，看西华伯的架势，不如让人在京中传些流言，说他在边陲有了心上人，洛平川在边陲一时半伙回不来，西华伯听到这事，估计会改变主意。”
“那这件事就交给宋师兄了。”霍瑾瑜笑眯眯道。
洛平川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
“唉，还是宋师兄聪明，你看洛平川，三元及第有什么用，遇到这种事，居然被逼的上折子自曝其短。”霍瑾瑜叹息着摇了摇头。
而且还有可能成为后世乐子人的谈资。
“……”宋致看着霍瑾瑜是欲言又止，最终头疼地应下。
……
宋致出宫后，当即就找了人散发相关的流言，至于此事要不要通知洛平川，鉴于洛平川的特殊情况，宋致不打算和洛平川商量，但是要给洛平川送信，让他要配合。
否则西华伯若是听到流言仍不死心，派人去宣州调查，洛平川那边没有做好准备，不仅解决不了麻烦，还给洛平川树敌。
西华伯听到流言后，果然不死心，派人去宣州调查，得知洛平川到了宣州后，与一名当地的女夫子关系亲密，对方是罪官后代，容貌姣好，不仅开私塾还会医术，听说两人相遇，就是在山上，洛平川被毒蛇咬了，女方去采药，顺便救了他。
西华伯顿时惋惜，早知道年前就去说亲了。
宫秀媛听完原委后，眉心微蹙，“女儿怎么觉得洛三元是为了躲咱们，才找了女夫子。”
“胡说！你相貌、家世哪个不比那个女夫子强百倍，而且对方还是罪官后代，他洛三元除非不打算回京了，眼瞎才会选那个女夫子，正好，老子还嫌弃他老呢。”西华伯怒声道。
此事既然人家已经给了台阶，他是结亲不是结仇。
“爹爹，您别气，女儿也不是非洛三元不嫁，您就别生气了。”宫秀媛心头暖暖的，贴心地给西华伯端了一杯降火茶。
西华伯：“老子还是那句话，咱们富贵人家的闺女宁可晚嫁，也不能仓促嫁人。”
宫秀媛小声嘀咕，“就没有不嫁人的选项。”
耳尖的西华伯顿时牛眼瞪得圆圆的，“不嫁人，你岂不是要被人笑话，老子也没面子。”
宫秀媛：……
其实她有时候还是搞不懂爹爹是什么想法，平时也疼爱她，也包容她的小脾气，她二十岁了还没有嫁出去，也不急。
但是，他不允许自己不嫁人。
她这个年纪还没出阁，被京中许多人嘲笑过，想说自己已经习惯。
可是看爹爹的样子，很在乎自己嫁不嫁人。
宫秀媛樱唇一瘪，伸手将西华伯手中的茶杯夺了回来，凑到他身边，大声道：“我要找个比洛三元还好的！地位、相貌、家世都要比他强的——”
与其让爹爹难为她，她先下手为强！反正是爹爹要将她嫁出去的。
“嘶！”西华伯被宫秀媛这声咋呼吵得耳朵轰鸣，扭脸皱眉道：“知道，知道，你别激动，老子当然也想找一个比他强的女婿。”
“哼！”宫秀媛抓着杯子往桌子上一放，茶水撞了出来，溅到她手上，她嫌弃地甩了甩。
旁边的丫鬟赶紧送上手帕。
宫秀媛一边擦手，一边道：“明明元宵灯会时，我看上那个谢少虞，你偏不让，好吧，我听你的，徐探花你也不让，明明许诺好的三元及第，现在被个女夫子拐跑了，爹，你说，要怎么办！”
“小姑娘家家的，就看重皮囊，谢少虞虽然是谢公的外孙，但是他可不是无害的读书人品行，他在临滨修海堰的时候，近千民夫的命都没了，你见他眼睛眨一下吗？”西华伯叹气，小丫头光看重光鲜皮囊，不看人品，以后要吃亏的。
“那也比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强！”宫秀媛撇嘴，继续道：“徐探花呢，他长得也貌美，而且父母皆亡，等到他妹妹嫁出去，后宅就我一个人，难道也不行，而且也没见他有什么不良嗜好，平时也不见他外出喝花酒。”
她怀疑西华伯是不是对所有好看的男人都没有好印象，洛平川能脱颖而出，估计是因为“三元及第”的加持。
西华伯闻言翻了一个白眼，他对徐於菟印象不好，还不是因为他们俩之间有过摩擦。
让他见识了徐於菟内里狠厉果决的一面，他的爵府可供不下这个“贵婿”，若是让他选的话，他宁可选谢少虞。
“徐於菟那家伙奸邪如蛇，老子都对付不了他。再说，你说的这两位，是咱们能挑的吗？”西华伯无语道。
“哼，可是听爹以前的口气，这三都是您盘里的菜，总之我不管，您让我嫁不成洛三元，那就给我找个比他要好十倍、百倍的人。”宫秀媛撅着嘴，在正厅不停地跺脚转圈。
她爹前段时间已经造势，公告天下看上了洛平川这个女婿。
现在洛平川在宣州看上了别人，一个家世、相貌都不如她的人，她也要找个比洛平川不能比的人，才能堵回外面人的嘴。
“你别急啊！别转圈！别转圈，看得老子眼睛疼。”西华伯说的口干，手摸到一旁刚想端茶，反应过来，茶被他闺女夺走了。
一旁看眼色的管家连忙又给他上了一杯茶。
西华伯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淡定道：“你才二十急什么，现在京城流行晚成亲，就是陛下现在不也没大婚吗？在老子这里，只要近两年将你嫁出去，都不算难事。”
“爹！”
宫秀媛如风一般奔到他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干嘛？又发什么疯？”西华伯身子微微后仰，不解地看着她这副眼睛冒绿光的样子。
“爹，您觉得陛下怎么样？”宫秀媛身子前探，凑得更近了。
西华伯眼珠子快瞪出来了，“陛下——”
宫秀媛逼进他，“陛下不比洛三元长得好？”
西华伯：“……是长得好。”
“陛下不比洛三元年轻？”宫秀媛笑问道。
西华伯：“是年轻太多了。”
宫秀媛：“陛下后宫现在都没人，身边也没有女人，难道不是个洁身自好的好男儿？”
“是好男人，比……爹好太多了……只是。”西华伯用力抹了一把脸，“你这攀的太高了，不能因为嫁不了洛三元，就疯了，以爹爹现在的地位，你当不了皇后。”
而且他闺女在京中的名声还又不好，满朝文武不会答应的。
宫秀媛顿时拉着脸，“可是爹爹刚才答应了，要找比洛三元好百倍的男子给我，陛下就是那百倍男子！”
西华伯嘴角止不住抽搐，“闺女，亲祖宗，您这个想法不实际，陛下他是普通男子吗？他是皇帝，世间就一个皇帝，嫁入皇家是那么好相与的吗？你别光想着风光，也要想想其中的风险吧。”
西华伯不是胆小，他早年跟着先皇南征北战，也是从血海尸山闯出来的。
别人不了解他家闺女，他是看的一清二楚，胆子傻大，看着精明相，实则容易冲动惹事，而且相貌虽说也漂亮，但是在京中闺秀中并不出众，其他琴棋书画更不用讲了，陛下懂那么多东西，肯定看不上他家闺女。
宫秀媛杏眸一下子瞪圆了，眼圈都红了，最终只得气的跺了一下脚，伸手又将西华伯的茶杯拿走了。
“这脾气……”西华伯无奈地看着她。
“啪”的一声，又一套杯子盖在桌子上。
宫秀媛想起很久以前对少年时的陛下惊鸿一瞥，还有些不死心，“皇后不行，贵妃也不行吗？俗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说不定陛下就是不喜欢那些大家闺秀才不成婚的。”
西华伯愣了一下，虽然有些心动，还是摇头拒绝了。
他若是有送闺女进宫谋前程的想法，早几年就送了。
“哼——”宫秀媛重重一哼，头也不回地离开正厅。
“臭丫头！”西华伯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不由得叹气。
果然应了那句话，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
霍瑾瑜不知道，为了给洛平川脱身，差点搭上她。
最近她的小舅舅邓盟也要回京，他是真正养病。
邓盟在潼关练兵的时候，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不止腿骨折了，胸肋骨还折了，听说肝脏都被戳破了，虽然养了两个月，还是会吐血。
潼关的条件不如京城，所以霍瑾瑜等邓盟身子稍微好一些后，就让他回京养伤，最起码若是肺部感染，京城的药物和医疗水平都比潼关要好。

第86章
邓盟月底到达京城时,不止虢国公去接了，陈飞昊也带着陈安国去了。
那天阳光明媚，和风佛面,旷野芳香四溢,邓盟被亲卫搀扶着走下马车。
陛下听说他要回来,不仅安排了随行的御医,就连马车也是特制的减震马车，有了新马车，颠簸几乎没有，他一路上甚为舒适,尤其在修好的官道上,更是顺畅，以往舟车劳顿的疲惫减少了大半。
邓盟先给虢国公行了礼，“爹！”
虢国公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嗯。”邓盟也露出了舒心的笑。
邓盟的小儿子邓明杰也乖乖行礼,“爹爹。”
“安国给邓叔请安！祝愿邓叔早日痊愈,比我爹身手还好。”陈安国挤过去，乐呵呵道。
“臭小子！”陈飞昊抬脚踢了他一脚。
“咦。爹，邓叔还在这里,您就不能给儿子一点面子。”陈安国下意识躲闪,无奈道。
陈飞昊：“咱们彼此彼此，你也不曾给我面子。”
陈安国：……
陈飞昊目光落到比陈飞昊矮许多的邓明杰，邓明杰是在先帝驾崩那年出生的，自小和邓盟相处时间比较少,看着有些腼腆，和他家这个混球相比,实在太省心了。
陈飞昊不解道：“邓盟，你与赵三都不是什么好性子，没想到歹竹出好笋，杰儿真是比你们两个乖多了。”
虢国公冷哼：“陈小子，你说什么呢？”
他还在呢。
陈飞昊连连告罪求饶。
陈安国偷笑。
邓盟也是一头黑线，“活该！”
“……”陈飞昊看在他现在是病人的份上，只送了他一个白眼。
……
进入京城后，邓盟揭开车窗帘子，看着繁华的街市、熙攘的人群、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商铺……唇角的弧度一直压不下去。
每次回到京城，看到这些昌盛的人烟，都让他内心满足。
看够了以后，他放下帘子，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陈飞昊，开口问道：“你以后真打算在京城养老了？”
“没办法啊！”陈飞昊懒洋洋地支起右腿，“谁让我儿子长大了，我这个当老子的可不就是享福了。你想过上我这日子，再熬个十年吧。”
不过，他觉得有些悬，他家小崽子一看就是能在边陲驰骋的骄狼，而邓明杰看着太乖了，也许因为现在年纪小。
邓盟闻言，淡淡道：“我还有蝶儿。”
蝶儿是他的长女，今年也十二岁了，骑射武艺都不错，性子也坚毅，他打算等到这次养好伤后，就将蝶儿带到身边，好好磨炼她。
陈飞昊听他说起邓书蝶，眼珠子微转，一把坐起身，笑容有些谄媚，“邓盟，你看，你家蝶儿过两年就十五了，我家的你也看到了，虽然性子有些犟，但是你看，品性、性格、相貌都不错……”
“不行。”邓盟当即拒绝，“你是藩王，我家是外戚，我怕被你连累。”
孩子们都还小，他不想干涉蝶儿，再说，他打算若是杰儿撑不起虢国公府，只能交给蝶儿了，如果陈飞昊舍得让他儿子入赘，他当然接受。
“……”陈飞昊斜眼瞅着他，听着他的胡言乱语，“哟，南宁侯原来这样想，和在下交往这么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你现在才发现。看来在京城养病甚有成效，眼睛居然好了。”邓盟回了一个眼刀子。
“呵……看在你现在有伤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陈飞昊理了理领口，指了指邓盟身旁的水袋，示意他拿给他。
若是邓盟断胳膊断腿，他还能打几下，但是他现在伤到是肺腑，是内伤，等闲不能招惹，等到他好了，他一定要和邓盟干一仗。
邓盟侧身，将水袋递给他，“陛下最近如何？朝中有人惹他生气吗？”
“陛下现在是民心所向，朝中哪敢有人惹他，不过朝臣最近盯上了陛下的后宫，估计过不久就要闹到了朝堂上。”陈飞昊灌了一口水。
“陛下已过二十，纵然陛下文韬武略，但是身为帝王，他不仅要治理好天下，培育合格的继承人也是十分重要的，这点陛下就不如先皇。”陈飞昊摇头晃脑道。
“先皇这个年纪还在造反呢。”邓盟虽然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但是还是要站在霍瑾瑜这一边。
陈飞昊白了他一眼，“你故意耍赖是吧？陛下一日没有大婚，这件事群臣就会记在心头，今年不提，明年也会提。”
邓盟：“急什么，陛下反正现下还年轻，再说，提醒你们一次，陛下吃软不吃硬，若是逼急了，小心陛下起了逆反心态。”
“这点大家当然知道，说来还是宣王没给陛下带好头，现在还打光棍。”陈飞昊轻啧两声。
“……”邓盟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这人说这话时，不照镜子吗？
陈飞昊察觉邓盟眼神不对，纳闷道：“干嘛？”
“你现在也是光棍一条，凭什么说宣王。哦，对了，我听说那位现在压根不见你，整日在麒麟院不出来。”邓盟毫不客气地抢过对方手中的水袋。
“我有儿子。”陈飞昊解释道。
“但是仍然改变不了你没女人要的事实！”邓盟继续戳他心窝子，“陛下可和你不一样，天底下想嫁给他的人，从这里能排到景朝的最北端，再加一个来回。相信就是褚青霞，若是年龄和陛下相当，若是陛下开口，肯定愿意嫁了。”
“……”陈飞昊右手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感觉被邓盟盟这话刺激的快要内伤了。
别说了，以褚青霞那没心没肺的态度，说不定年轻十年，真愿意嫁给陛下。
“盟盟，你不愧是我的兄弟，果然句句扎心。”陈飞昊深吸一口气，“你等着，你也就养伤这段时间好过些，我等着你康复。”
“我记下来。”邓盟不禁笑了，又转身揭开窗帘，欣赏街道两边的景色。
回到虢国公府后，邓盟洗漱一番，将胡子修短了一寸，显得年轻一些，然后换了一身新衣，只不过新衣的袖子短了两寸。
邓书蝶歪头瞅了瞅，替邓盟扯了扯，发现袖子确实短了，“娘，你给爹做的衣服又小了。”
这套衣服好像做了半年，年初的时候，做的有些大了，娘就改小了，谁曾想一下子又短了两寸。
赵筱云顿时脸通红，“是你爹最近胖了。”
邓明杰同样侧着头，有些疑惑道：“可是娘之前说爹瘦了。”
不过爹洗完澡，将胡子剪短后，看着年轻了不少，看着更好看了。
赵筱云这下红到耳根了。
邓盟闻言瞪了瞪一双儿女，“你娘说的没错，我就是胖了。”
邓明杰闻言瘪嘴，委屈地看向邓书蝶，“姐姐。”
邓书蝶摸了摸他的发髻，“乖，别管他们，这是他们夫妻俩的事情，别看太多，容易伤眼睛。”
“嗯。”邓明杰点了点头。
赵筱云、邓盟：……
邓盟换好衣服，又戴好配饰，说道：“我现在进宫去见陛下，中午的时候可能回不来，傍晚时候，陈飞昊会带着他儿子过来吃席，你不用对他们太客气。”
赵筱云：“我自然知道这些。”
邓盟又看向两个儿女，“你们在府中也要乖，等我回来，要考校你们的武艺和学问。”
他话音落下，邓书蝶、邓明杰瞬间笑不出来了。
他们对于爹爹回京是开心的，但是不代表他们想自找苦吃。
赵筱云一看，推了推他，没好气道：“才回来就想着折腾孩子，快滚！”
“……”邓盟摇了摇头，提袍刚迈门槛时，就听到腋窝传来一声清脆的撕裂声，顿时动作僵直。
赵筱云他们也听到了。
“……侯爷。”赵筱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早知道就让他脱下来算了。
邓明杰跳到邓盟身边，不顾他的拒绝，抬起他的胳膊，就看到腋窝撕了一个口子。
“娘，爹的衣服真小了，换一件吧。”邓明杰诚恳道。
邓书蝶将邓盟拉了回去，推倒赵筱云面前，叹气道：“还好还没有出门，若是在陛下宫中弄出这动静，爹爹要被陛下笑话许久。”
“蝶儿。”邓盟嘴角抽抽，想要反驳，又不知道怎么说。
“好了，好了，赶紧换一身衣服。”赵筱云直接拉着他进了侧卧。
等到夫妻俩没影了，邓书蝶和邓明杰抿着嘴对视良久，最终都没绷住，扭头喷笑。
邓明杰小声道：“等到下一次见到陛下时，我要将这事告诉陛下。”
邓书蝶点头：“既然你想说，我就不说了。”
邓明杰拉着邓书蝶到了院中的杏树下，踮脚望了望卧房方向，小声道：“姐姐，你真打算要去红螺山？”
“当然，我不喜欢太学。”邓书蝶皱眉道。
邓明杰担忧，“可是你能通过陛下定下的女子考验吗？”
不同于男子，女子进入第一军事学院是要经过体能测验，近些年除了徐於菟的妹妹徐衔蝉、恭王的女儿霍芊芊，没有其他的了，她若是能成，就是第三位。
“不拼怎会知道，再说有祖父在，学院没人敢欺负我。”邓书蝶淡然道。
邓明杰撇嘴，“我还担心你欺负别人呢。”
邓书蝶默默举起了拳头。
“我错了。”邓明杰立马认错。
……
邓盟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就马不停蹄地进宫了。
乾清宫中，霍瑾瑜来到他面前，将他扶起，“小舅舅快起来。”
“陛下看着瘦了。”邓盟起身，打量霍瑾瑜。
霍瑾瑜笑了笑，“朕都二十多了，这个年纪脸上的婴儿肥都没了，当然瘦了。舅舅看着才瘦了。朕看过太医院呈上的脉案，舅舅这伤要静养，正好这两年京城发展到不错，楚王也在京城养伤，舅舅也不无聊，也可以多逛逛京城。”
她能稳坐紫禁城，离不开邓盟这样的能臣干将为她稳固地方，否则她就是有再多的政策，无法往地方推广。
几年不见，小舅舅看着越发沧桑了，都是为了她，为了虢国公府，自从她登基后，小舅舅甚少回京，有时候两年还不足一次。
霍瑾瑜拉着邓盟坐下，韩植上了茶，“南宁侯，陛下听说您回来了，从下朝开始，一直在等着您呢。”
邓盟含笑道：“让陛下久等了。”
“没等多久，也就比朕预估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霍瑾瑜摆摆手，“朕听说楚王去接你了，他没气你吧。”
“气了。居然还想拐蝶儿当他儿媳妇。”邓盟直接告状。
“确实过分。”霍瑾瑜赞同点头，“他欺负小舅舅，朕就欺负他。韩植！”
韩植出来，“陛下。”
霍瑾瑜：“你让麒麟院收起来的那张关于楚王的禁令再贴到门口，防止他骚扰褚青霞，影响他们研究。”
之前麒麟院门口张贴的关于“陈飞昊禁入”的禁令是霍瑾瑜写的，到期后，麒麟院也不敢销毁，就存放在库房里。
韩植：“奴才遵命。”
“多谢陛下。”邓盟也听说过这乐子。
霍瑾瑜和邓盟又聊了一段时间，恰好是午膳时间，与他一起用了午膳。
席间，霍瑾瑜说起邓书蝶想要入军事学院一事。
邓盟放下筷子，“如果陛下愿意给蝶儿一个机会，臣不会阻拦。”
若是入不了，他带到身边训练两年再考，到时候一定能行。
“朕早已定下规矩，蝶儿想要入，只有靠自己。”霍瑾瑜唇角微扬，“朕觉得以蝶儿的实力，进入军事学院应该没问题，就是担心她年纪有些小被人欺负。”
邓盟眉心微压，摇了摇头，“蝶儿若是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也就不用做其他事情了。”
虽然他心疼女儿，但是古往今来，女子若想立起来，本身就比男子要难，选了这条路，就不能后悔。
霍瑾瑜缓缓点头。
午膳过后，霍瑾瑜又带着邓盟去了文渊阁那边，那里除了许多古籍，还存放着麒麟院这些年研究的所有成果模型。
末时一刻，霍瑾瑜让韩植将邓盟送出宫，然后吩咐人给虢国公府送了一大堆赏赐。
韩植将邓盟送出宫后，向霍瑾瑜复命，“陛下，南宁侯出宫了。”
霍瑾瑜唇角笑容收敛，长叹一口气，走到御案前。
那里放着早上送来的急报，山东永平府、保定府发生蝗灾，蝗虫漫天遍地，黑云压地，仅仅三日，两府半成的田地都被吃了。
当地官府组织民众用尽了办法，仍然控制不了蝗虫扩散。
霍瑾瑜沉眸盯着地图，将山东各府圈了起来，从去年到今年，山东的旱灾比山东、陕西要重，从去年六月到现在，山东有三分之二的地方滴雨未下。
“陛下，喝点水润口吧。”韩植端来一杯参茶，“您已经命令户部赈灾治蝗虫了，现在只是山东两府出事，当地官员很快就能控制，情况肯定不会变坏。”
“……”霍瑾瑜闻言，抬眸无奈地瞅了瞅他。
总感觉韩植这话立了flag，山东、山西、陕西这么大一片地都闹了旱灾，怎么可能只有两府，多半是个开胃菜，之后就会遍地开花。
“陛下，奴才说错了？”韩植有些忐忑。
霍瑾瑜叹气：“你这话说的自己信不。”
韩植：……
霍瑾瑜让韩植在催促麒麟院，询问他们灭蝗虫的农药弄出来没有。
麒麟院司利言那边说，农药不好配，一不小心就是毒药，不止虫子活不了，连人都放倒。
霍瑾瑜也知道催不得，派人给司利言送了一些赏赐，鼓励他努力干。
就算这次用不到，下次能用到，也是一件幸事。
……
次日，又有消息，真定府、河间府……等七府发生蝗灾。
到了第四日，山东、山西、陕西都有州府发生蝗灾，听说有的地方禾苗草木都被啃食殆尽，蝗虫所到之处，密集到人、马都看不清方向。
霍瑾瑜当即下令之前在南方养殖的六十万只番鸭坐船南下支援山西、山东、陕西，和山西临近的河南官府也搜罗了五万只鸡支援山西。
为了运送这些番鸭，从南方到山西、山东、陕西的漕运都临时被官府管制，不止民船，就是运送粮食的官船也要靠边。
浩浩荡荡的数百艘船都快将运河堵成陆地了，加上这么多鸭子一路上闹出的动静，那可是万分热闹，百姓都知道这些番鸭是送到正在闹蝗灾的山东、山西、陕西治蝗虫的。
沿途的百姓看着这震撼的一幕，惊叹声不绝于耳。
……
“乖乖！以前我听说三个女人吵架比一千只鸭子还吵，现在看来，完全是污蔑，你看这声音能是三个女人的阵仗吗？就是三十个女人也弄不出这阵仗。”
“听说山东那边的蝗灾很严重，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连小孩子都吃。”
“嘶！这么狠？话说陛下登基后，这是第一次发生如此大规模的蝗灾吧。”
“是的，山东、山西、陕西三地啊，百姓可真苦啊！”
“刚才那小孩，可别乱传，蝗虫是吃素的，只吃草木，什么连小孩子都吃，那是唬人的。”
“既然是虫，难道不是什么都啃？”
“哈哈哈，还是年轻了，你要知道，蝗虫将粮食、草根树皮都吃光了，人要靠什么活。”
“你……你这话才是唬人的。”
说完的年轻小伙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搓掉手臂的鸡皮疙瘩，那个汉子说的太可怕了，怎么能吃人呢。
旁人见小伙子被吓成这样，纷纷哈哈大笑。
小伙子看着一身布衣，但是衣服没有补丁，还细皮嫩肉的，家里肯定不愁吃穿，看着十五六岁，没经历过前朝末期那段悲惨昏暗的时刻，赶上了好时候啊。
“唉，就不知道这些鸭子能不能治得了蝗灾。”
“朝廷搜集这么多番鸭不简单啊，我听说有三四十万只吧？”
“什么三四十万？足足六十多万只呢，还有这些鸭子是陛下今年年初的时候让咱们这些南方州府养的，官府统一固定价格收。”
“这么说朝廷未卜先知，居然提早预料到了，准备了这么多鸭子，看来山东的蝗灾有救了。”
“见识小了吧，老人说了，久旱必有蝗灾，不过估计朝廷也不想自己未卜先知。”
“对啊，这么多鸭子不一定有用。”
“就算没用，也可以吃了，有没有什么损失。这不是咱们头疼的，真担心，不如去求求老天爷，让他发发慈悲吧。”
“是啊……”
……
同时在汾州的谢少虞也接到命令，让他赶往山东，指挥当地百姓抵御蝗灾。
谢少虞到达真定府，除了满含期盼、骨瘦如柴的百姓，还有他要负责的十万只番鸭，他不止要负责清理真顶府的蝗虫，还需要负责周围四个州府。
除了这些番鸭，他还召集了五千士兵，这些士兵一是维持当地秩序，防止有流民、盗贼扰乱秩序，二是赈灾施粥，三是负责保护这些番鸭。
他真怕这些受灾民众不管不顾，一拥而上将番鸭给抢了。
前段时间，永平府禾县分到的五千只番鸭，就因为当地官员组织不严，五千只番鸭被百姓抢夺，最后只保下了十五只，而且因为抢鸭引起的混乱，造成十五名百姓被踩塌而死。
十五只鸭子……
十五条人命……
何其悲哀！
谢少虞放番鸭清理蝗虫时，并没有让太多百姓围观，而是请了当地有名望的长者和里正，让他们看一下番鸭清理蝗虫的效率。
第一次先放了五千番鸭，五千番鸭被赶鸭人拿着长竹竿，“嘎嘎”声不断，浩浩荡荡地冲向此时正在田地热火朝天啃食禾苗的蝗虫。
这五千番鸭不负众望，在田地上朝美味的蝗虫们劈头盖脸地扑上去，将它们一一吞入腹中，一个时辰后，番鸭经过的田地，原先田野上铺天盖地的蝗虫早已经消失，而不远处的番鸭还在“嘎嘎”叫着进攻。
田边的众人不由得发出欢呼声。
许多人都喜极而泣了。
谢少虞一开始纳闷陛下为什么不多养些鸡，毕竟鸡也能吃虫子，后来傍晚时，他看到赶鸭人的长杆轻轻一赶，鸭子大军就乖乖进巢了，一点也没有乱跑。若是一群鸡，他不敢想象那个鸡飞狗跳的场面。
询问赶鸭人，也是如此，番鸭喜欢群居，管理方便，而且抗寒能力、生命力、觅食能力都比鸡强，鸡能吃的它能吃，鸡不敢吃的，他也敢吃。
在确定御鸭灭蝗有效后，谢少虞就将剩下几万番鸭也都分散到各地，各地的官吏也都立下了“护鸭”军令状。
虽然番鸭灭蝗有效，但是不能将所有希望都放在这群鸭子上，他们人也要努力，多管齐下才能尽快将蝗灾消灭。
虽然成虫他们不好捕杀，但是田间地头的初生蝗虫要设法捕杀。
除了这些，谢少虞还处置了一些消极怠政的官员，比如下级官员不作为造成蝗灾蔓延：监督、巡察捕杀不严，也要降罪：还有之前造成番鸭被争抢，十五名百姓被踩塌而亡……
五月初，陕西、山东、山西的蝗灾减弱，霍瑾瑜见番鸭有用，又调集了十万番鸭，五万只鸡支援三地，中旬，陕西终于迎来了大范围降雨，连绵的大雨下了两天，蝗虫几尽消无，为此当地的官员带着百姓特地向上天还愿。
陕西的蝗灾没了后，立了大功的二十万番鸭又送去山西，帮忙清理山西的蝗虫。
五月低，山西、山东的蝗灾也消灭了，没了蝗灾后，百姓损失重大，霍瑾瑜除了放粮赈灾，就是给三地的百姓减免赋税、徭役。
同时以工代赈，让当地百姓有事可干。
山东、山西的旱情一直持续到七月中旬，从年初到这个时间，官府组织民众一共修建了三十五座大水库，中小水库有二百五十座，三千多深井……这些水库以后会在供水、灌溉、干旱时发挥重大作用。
陕西境内同样也兴建了十多座大水库、数不清的深井，因为提早下雨，水库提前使用，效果不错。
民间不少人见到番鸭军灭蝗的场景后，不仅题词颂扬，还画了画，这些都被地方官员送到霍瑾瑜的案头。
霍瑾瑜看着从地方传来的一个个捷报，心情愉快不少，尤其山东、山西终于下了雨，大雨如注，不用担心蝗灾下一轮再复发。
谢少虞也被霍瑾瑜召回京城，任命其为吏部侍郎。
朝中百官听到消息后，不由得咋舌，吏部为六部之首，负责官员的选拔，看来陛下对谢家子甚为看重，估计干个十多年，就要升为吏部尚书了。
果然那声“谢师侄”不是白喊的，陛下对待“师侄”可比对待“师兄”厚道多了。
宋•师兄•现任礼部尚书•致：……
怎么还捧徒弟踩师父！

第87章
霍瑾瑜让谢少虞回京,就是想借他的手整理一下吏部。
前几个月山东、山西、陕西三地发生蝗灾的时候，朝中一些官员不仅不帮忙，还添乱,给她上折子让她选妃。
选妃？
她？
尤其当时地方蝗灾已经十分严重了……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这个。
当时霍瑾瑜就将折子丢开,“山东、山西、陕西三地的蝗灾还没有消失,这群人不想着为民分忧，还想着管朕的私事。”
韩植捡起折子，小声哄道：“官员们确实管太宽了，咱们不理他们。”
陛下现下正忙着赈灾呢,再说让陛下选妃,那群大人也不怕作孽。
霍瑾瑜摆摆手，“朕看他们一个个都太闲了。”
一个个都盯着她了，多将目光放到民间看一下百姓多好。
现在全国大搞建设,而且还要赈灾,浑水摸鱼,想要发灾难财,捞油水的人肯定有。
霍瑾瑜第二日就展开了铁腕反腐行动，清查各衙门的账目，尤其一些亏空的清查。
朝臣们：……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即使一些人琢磨出霍瑾瑜的心思,奈何也对霍瑾瑜的行动没办法。
毕竟陛下清查贪腐,于国家、于百姓都有利，难道要他们宣扬陛下做出这事，是出于对他们“催婚”的报复。
百姓听到这种说法后，肯定会喷他们一脸唾沫星子。
霍瑾瑜不知道,官员不去烦她，去找宋致的麻烦了。
毕竟他是礼部尚书！
陛下登基七年了,至今都未成亲，若是他出了事，这偌大的帝业要交由谁继承。
宋致还是陛下的师兄，于公于私，都要劝陛下。
宋•礼部尚书•致看着不断登门的同僚，都想要吐脏话了。
这群人真是一点同僚之谊都没有，他们现在不敢去惹陛下，难道他敢吗？
他前段时间才因为洛平川的事情，给陛下出了一个馊主意。
如果陛下知道他这个礼部尚书找他麻烦，别说师兄了，就是“亲兄”也悬！
亲兄？
宋致眼睛微眯，这群人眼睛是不是瞎了，明明现下宣王、昭王都在京城。
就算昭王不行，宣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兄弟，找宣王不比找他好。
与他交好的鸿胪寺卿听完他的吐槽后，直接白了他一眼，“你是礼部尚书，陛下即使待宣王殿下亲厚，他也是藩王，大家肯定有忌讳，毕竟牵扯到皇权。”
“我看你们是柿子捡软的捏，不敢惹宣王和陛下，就来欺负我这个礼部尚书。”宋致冷笑道。
鸿胪寺卿被他揭穿，面色有些尴尬，掩唇轻咳一声，“同僚也是没办法，陛下软硬不吃，今年都昌宁七年了，昌宁年的第三届科举下半年就要开始了，陛下仍然没有大婚的打算，我们也是担心。”
“陛下的性子外柔内刚，他下的决定，别说咱们，就是宣王、长公主他们都没法改变，再说你们提出的时机也不对，不上赶着惹陛下生气吗？”宋致无奈道。
以陛下的脾气，即使有了心思，也不会在民间发生天灾时，选妃大婚。
“……所以你也打算和陛下站在一边。”鸿胪寺卿皱着眉道。
宋致嘴角狠抽，无语道：“文冷柏，有你这样说话吗？不和你们‘同流合污’，就是和陛下站在一起，说的我好似什么佞臣似的。”
鸿胪寺卿：……
守在门口管家听着里面的动静，眼皮微跳，若是不清楚的人只听到这段话，还以为在说什么严肃要紧的事情。
鸿胪寺卿眼睛微斜，轻哼道：“我也是糊涂了，确实找你不适合，你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你给陛下开了好头。”
宋致闻言，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头道：“你这话也可以对宣王说。你与其迁怒我，不如想办法给宣王牵一条红线，说不定陛下见了，就想大婚了。”
“……宋致，你别以为我不敢。”鸿胪寺卿迟疑了一下，不过为了在气势上赢过对方，他硬撑了下来。
“真的？”宋致唇角笑容越发玩味，当即起身，“既然文兄有这般勇气，在下也愿意陪文兄闯一趟宣王府，到时候希望你能直抒胸臆，说服宣王早日成婚。”
“宋致！”鸿胪寺卿傻眼。
宋致往门口走了两步，将鸿胪寺卿屁股似乎粘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侧头疑惑道：“文兄为何不起身？”
鸿胪寺卿深吸一口气，“……宋尚书，在下知道你的难处，今日来此也是被同僚催急了，你说的没错，现下陛下还年轻，今年国事繁忙，确实不适宜提这个，明年……明年吧。”
他家与宋家是世交，自己也与宋致是自小的损友，甚至当年宋致与长公主定情时，两人曾经商量过“私奔”，他还一同参与策划，马车、行礼盘缠是他准备的，连提前踩点都是他……
宋致闻言，倒退两步，嬉笑道：“你说你，这种事你掺和什么，我这个礼部尚书都装听不见，你一个鸿胪寺卿也学着些。”
“哼！正因为你偷懒了，我才会被推过来。最近我忙死了。”鸿胪寺卿横了他一眼，“你可知，最近有多少海外番邦递来臣服国书？占婆、吕宋、苏门答腊、苏禄、真腊……姿态比起以前，真是快贴到地板了。”
宋致：“东夷岛的战事结束了，怎么他们反而怕了？”
“装什么糊涂，你我都知道，正因为结束了，才怕了。”鸿胪寺卿想起他们景朝国威对海外的震慑，心中的愉悦油然而生。
他想了想，“对了，既然东夷岛上东夷已经被琉球占了，不如向陛下提议，换成琉球岛可行？”
宋致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他有些迷惑，“难道这是琉球皇室的请求？”
鸿胪寺卿笑道：“只是听闻东海有流亡的东夷浪人和倭寇意图反攻海岛，就想着彻底绝了他们的念想。”
因为倭寇的原因，他对于东夷人没什么好印象，东夷被琉球灭了后，虽说其他番国的沿海有流亡倭寇，但是他们这边真的清净了，别说往日的倭寇，就是其他海盗也不敢轻易往近海凑。
“陛下应该不会反对。”宋致思索道。
鸿胪寺卿起身，“既然这样，我这就回去给陛下上折子，同时让人给琉球皇室传信，让他们做好准备，迎接朝廷的改名诏书！”
宋致将鸿胪寺卿送走后，想了想，就去了麒麟研究院找宣王，没想到没见到宣王，倒是见到陈飞昊了。
陈飞昊一身紫色劲装，面容刚毅，唇边的短须也经过休整，看着炯炯有神，浑身散发着威严，这般可以做门神的气势，偏偏脚边斜放着一个告示牌，告示牌上正式陛下亲笔写的关于陈飞昊的麒麟院禁入令。
宋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扭头忍笑，凑上前，“楚王殿下，有陛下的禁令，你怎么还来？”
陈飞昊指了指告示上面的时间，“这不是今年的。”
宋致揭穿他，“可是你担心陛下给你换一张真的。”
陈飞昊因何这样，他也听说了，陛下用去年的，就是给了余地，如果陈飞昊再打扰褚青霞，估计就会收到今年的“禁入令”了。
“……”陈飞昊白了他一眼。
宋致哈哈大笑。
研究院的管事想将两人请到前院喝茶，被陈飞昊拒绝了，他就要在这里看着。
宋致无语道：“我呢？”
陈飞昊：“你是来宣王的，又不是来找我的，宣王去了虢国公府，你现在去，还能邓盟给你添双筷子。”
宋致见状，推开陈飞昊，直接走了进去，“楚王殿下，陛下是对你下了禁令，可不关我的事情。既然你不乐意招待在下，在下就去找青鹤侯。”
陈飞昊额角青筋微跳，低头又看了看脚边的告示。
“好好呆着吧！”宋致头也不转，只扬了扬手留给他这句话。
陈飞昊：……
……
褚青霞听说宋致来了，有些诧异。
毕竟她与宋致接触有些少。
褚青霞将宋致请入会客厅，上了茶，疑惑道：“宋大人来找我是有事要帮忙吗？”
“无事。”宋致抿了一口茶，冲门口方向昂了昂脖子，“就是急一下陈飞昊。”
褚青霞眼睛微睁，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宋致摆摆手，“其实我今日是来找宣王的，就看他门神一样杵在你的院子外，觉得有意思，如果他好好招待我，我就不进来了。”
“大人出去时，别忘了将这话告诉楚王。”褚青霞也不客气。
宋致含笑点头。
宋致将茶饮了一半，大手摩挲微烫的茶杯，唇角的笑容微敛：“请问青鹤侯，在下亦是楚王的好友，想问一下你对他是何心态？”
听到这话，旁边的核桃也紧张起来。
“嗯。”褚青霞想了想，认真道：“应该算是友人，我虽然在红尘间，但是亦是出家人，不曾想过成亲。”
“青鹤侯这话可对陈飞昊说过？”宋致眉间微紧。
核桃连忙道：“说了，今年说了两次。”
宋致闻言，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笑道：“既然青鹤侯都说清楚了，陈飞昊这德行就是活该，你别对他客气。”
他看褚青霞也不是擅长使心计，吊着别人的人，陈飞昊逍遥了一辈子，被这样一个人拴上也不错，省的他太猖狂了。
“……宋大人这话让我有些惶恐啊！”褚青霞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宋大人、陈飞昊、宣王这三人看着不相同，其实性格中有许多相同之处。
想到此，褚青霞将目光落到她的徒弟身上。
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家徒弟是个笨的，难道她也不聪明。
“核桃，是师父错怪你了。”褚青霞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核桃一头问号地享受她家师父的关爱。
“……”宋致虽然也不懂，但是他不干涉别人的私事。
宋致与褚青霞也没有待多久，喝完茶就离开了。
离开时看到陈飞昊时，没忘记说之前的话。
陈飞昊嘴角笑容微僵，带着些许阴森森意味：“宋尚书下次来时，在下一定给你备足茶水，要不再给你备些酒菜可行？”
宋致闻言，扬眉道：“陈飞昊，这话青鹤侯、宣王说还行，你？能行吗？”
陈飞昊：……
“哈哈哈！”宋致将他吃瘪，高兴地离开了。
……
宋致出了麒麟院，带了一些补身药材，又去了虢国公府。
虢国公府外面如往常一样，进了内院，还没有见到人，就看到沿途好几处都有布衣侍卫值守，心中有了猜测。
管事将他引到主院，邓盟出来迎他，“宋大哥，你来了。”
宋致拱了拱手，“看你恢复的这般好，我也放心。”
进了正厅，宋致果然在左侧头椅看到宣王。
宣王：“你怎么来了？”
“微臣参见陛下！”宋致不理他，目光上移，恭敬地给霍瑾瑜行了礼。
怪不得宣王来到了虢国公府。
霍瑾瑜笑道：“宋师兄也来看小舅舅。”
宋致闻言指了指宣王，“陛下，臣是有事找宣王。”
霍瑾瑜请他坐下，笑问道：“是什么事？如果六哥有错，朕一定让他给你认错。”
宣王不满道：“陛下，您怎么能这样偏心，宋致他可不会吃亏，他这个时候来，一定对我没啥好心。”
“……”宋致面色顿时有些犹豫。
宣王看他这样，眼皮微跳：“不会吧！”
宋致真是来找他算账的。
霍瑾瑜、邓盟一听，顿时精神一下子集中了。
有戏看！
门外的邓书蝶、邓明杰也贴近墙壁，竖起耳朵。
宋致垂首轻咳一声，“宣王殿下，你觉得想让你过得更好……这算不算不安好心？”
“比如？”宣王眼睛微眯，两手交合，“咔咔”的关节声不断。
“……比如娶个好妻子，最好要个孩子。”宋致唇角弧度不变，他选了距离宣王最远的距离，宣王敢上手，他就跑。
这也是长公主一直以来的愿望，他觉得陛下就是被宣王给影响的，若是宣王成了亲，陛下也不会这样让人头疼了。
宣王：……
他还真说出来了。
霍瑾瑜抓起桌上的折扇，缓缓撑开挡住脸颊，露出一双眸子，决定对宋致严阵以待。
若是宋致敢催，她让他写一百首悼念老霍头的诗词。
……
门外的邓书蝶撇嘴，原来是催婚，有些无聊。
邓明杰好奇道：“姐姐，为什么宣王叔叔不成亲？”
“不想或者不行吧？或者没人要。”邓书蝶随口道。
邓明杰：“可是明明宋叔叔也没有成亲，为什么他就敢说别人？”
邓书蝶：“可能是因为他最老吧！”
……
一开始两小孩的话往宣王心头扎一刀，没等对面的宋致露出舒心的笑，两小孩继续输出，一连往宋致心头扎了两刀。
尤其那句“最老吧——”在众人耳边可谓是余音绕梁。
“咳……”霍瑾瑜默默将折扇挡在脸前，肩膀微微颤动。
邓盟面色尴尬，他也想笑，奈何惹祸的是他家的孩子，只能故作严肃，“宋大哥，孩子心直口快，您别介意。”
宋致：……
这人也没打算放过他。
“噗嗤——”宣王也不客气，尽情嘲笑，“宋致，你这把年纪，耳朵应该不聋吧。”
宋致深吸一口气，拍了一下桌子，似笑非笑道：“霍钥，我要和你决斗，看看谁更不行。”
反正他们都没成亲，在孩子那里都一样，都“不行”。
宣王起身，“比就比，本王就是瘸一条腿，再让你一只胳膊，也能答应你。”
宋致：“有本事你再让我一条腿。”
霍瑾瑜：……
宣王愣了一下，被宋致的厚脸皮气笑了，“再让你一条腿，老子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哦。原来宣王也知道，你与废人的差距就是一条腿。”宋致淡淡地发出嘲讽。
邓盟、霍瑾瑜顿感不妙。
果然下一刻，就看到两道身影已经疾驰出去了。
门口的邓明杰、邓书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宋致、宣王两人在院中上蹿下跳。
两姐弟一转身，就看到霍瑾瑜、邓盟站在身后。
“参见陛下！”两姐弟连忙行礼。
霍瑾瑜无奈扶额：“蝶儿、杰儿，你们刚刚说的话可比刀子还利，长大去鸿胪寺当官，一定很热闹。”
这般利嘴在外交上，肯定能刺激到不少人。
邓明杰仰头望着邓盟，想要他解惑。
邓盟哭笑不得，“陛下这玩笑开的，若是真到了鸿胪寺，怕是要气死不少使臣吧。”
邓书蝶不好意思地躲在邓盟身后，知道自己的话被大人们听到了。
霍瑾瑜：“那样正好，总比当成冤大头好。”
此时院中，宋致与宣王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两把竹扫帚，用力往对方身上扫。
邓盟指了指场中：“陛下，让他们继续闹腾下去吧。”
霍瑾瑜：“算了，他们下手有分寸，就是伤了，也是他们互相负责对方的伤，不会讹到你身上，今日咱们一起看望过五王他们，小舅舅也累了，先去休息吧，他们顶多也就闹腾两刻钟。”
她与宣王、邓盟今日一早去看了五王他们，嘱咐他们好好“养病”，五王有人是心如死灰，有人是满脸愤慨，有人笑的如弥勒佛，有人面色虚白，真似得了不治之症一般，其实每旬都有御医给他们诊治，有人诚恳求饶，想要出去。
即使这些人真的诚心认错纠正，霍瑾瑜一时半伙也不会让他们放回封地，即使他们愿意放下藩王的地位。
她要告诉天下，他们进京“养病”是因为对自己“不敬”，不是因为藩王身份。
视察慰问的时候，她负责镇场子，而宣王、邓盟负责语言输出，离开时五王都焉了吧唧的。
可惜忘了喊陈飞昊。
若是加上陈飞昊，估计会更精彩，毕竟陈飞昊也是进京“养病”的异姓藩王。
……
宋致和宣王之间确实没有闹多久，两人最后身上都带了小伤，衣服快被扫帚捋成布条。
两人离开时更是谁也不理谁，百姓一看就知道宋致与宣王又决裂了。
次日，宋致、宣王也同时上了养伤的折子。
霍瑾瑜一拍额头：……
坏了，光顾着看热闹，给了他们正大光明的借口逃工。
大理寺卿听到这消息，赶去宋府一看，看到宋致在养病，顿时愕然。
得知因为催婚与宣王起了争执，大理寺卿持续傻眼。
宋致拍拍他肩膀，“文兄，这下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愿意干这事了。”
大理寺卿：……
宋致和宣王之间确实没有幺蛾子吗？
这次宋致与宣王“决裂”，要投奔谁？
……
霍瑾瑜没惯着他们，只给了他们四天养伤时间。
如果四天不去上朝，她让邓书蝶、邓明杰这两姐弟每天去看他们，让他们享受一下小辈的关怀，她接下来要忙的事情更多，谁也不能偷懒。
长公主听到两人受伤的消息后，以为两人之间出了什么事，给霍瑾瑜送了信，没告诉宋致、宣王，收拾行囊往京城来了。
对于这个“惊喜”，霍瑾瑜自然也不干涉。
……
还好今年上半年老天爷算是给了一部分面子，除了山东、山西、陕西的旱灾，其他地方没有发生大事，给各地的水利工程修建争取了不少时间。
七月初，南方地区雨汛频发的时候，各地的主要堤坝已经发挥了作用，百姓看到效果，干活就更热情了，所以虽然七月流火，各地百姓仍然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谢少虞奉命回京的时候，发现朝堂氛围有些不对，稍微一打探，原来大理寺和刑部开展反腐行动，这次范围不止牵涉到朝中官员，主要是陛下自己创建的景行、钢铁厂、石灰厂……
尤其还涉及到一名顾问处学士。
对于景行，别说朝野的官员和百姓，就是海外的那些番邦属国都知道景行的大名，景行的船队不止在东海畅行，就连西班牙、葡萄牙等西洋国家都和景行打交道，知晓它是东方大国的海外贸易商行，不仅有许多财富，还拥有强悍的海洋巨船和护卫，在波涛汹涌、变化无常的海洋中畅通无阻。
去年光是给朝廷上交的税银都达到五六百万两，都赶上许多布政使司的税银，在民间更是赫赫有名。
石灰厂和钢铁厂这两年规模也是一再扩充，尤其是今年，各地的水利工程井喷式发展，需要的水泥、钢筋数量飙升，带动全国铁矿、煤矿、石灰石价格飙升……
既然大项目多，捞钱的人也就多了，霍瑾瑜也有这个心理准备，只要不太过分，她也没那么狠。
可是年中查账的时候，发现贪腐不少，而且景行居然带头走私，根据记录，足有两三年，走私商品价值将近六百万两，快将她气笑了。
堂堂国家级贸易商行，居然带头知法犯法。
她给与景行的方便和政策还不够吗？
果然人的贪欲一旦上来，就是魔鬼都拉不住。
朝中百官一看这架势，陛下似乎不是对他们开刀的，也就乖乖看戏，不怎么敢掺和，担心说过头了，陛下恼羞成怒，找他们麻烦，毕竟景行、钢铁厂这些算是陛下手把手建成的，出了事，他更加生气。
这些产业能发展的如此迅速，不就是因为批了一层皇权的外衣吗？
宋致觉得是因为陛下在五六月份已经进行过一次反腐清查，朝中早就被梳理一遍，等到七月低的时候，查出的贪官污吏早就下狱了，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所以陛下就没再对朝中进行梳理。
不过剩下的朝臣也没闲着，被“自愿”给先皇写了悼念诗词。
文武百官们：……
先皇，不是我们想吵您！
是您的好大儿他不放过我们啊！
悼念先皇这事作为朝廷由来已久的“团建”活动，宋致、宣王他们也不能幸免。
同时，宋致也收到了两个好消息。
他的徒弟谢少虞回来了！
长公主也距离京城还有一日的路程！
宋致：……
当天下朝后，他直接拦住了宣王，面色诚恳道：“宣王，你再揍我一顿，在下一定不还手！”
路过的朝臣听到这话，顿时惊得身子一歪，不可置信地看着宋致。
宣王冷哼：“想得美！”
二姐快来了，他动手，不就便宜宋致。
他走了两步，回头见宋致还待在原地，又转身走了回去。
看热闹的官员顿时也停住，好奇地看着宣王、宋致之间举动。
前段时间，宋致与宣王之间似乎因为口角吵了一顿，两人在虢国公府上动手，拆了虢国公府不少东西，听说南宁侯为了拉架，还被两人伤到吐血，两人也受了伤。
目前官员知道的事，算是现下京城中关于两人之间最大众的说法。
朝野不知道，邓盟吐血是第二日的事情，也被凑到一块了。
宣王：“你现下揍我，我也保证不回手！”
宋致闻言，嘴角直抽，当即拂袖道：“殿下若是想要我的命直说！”
对亲王出手，可是不敬，严重些就是造反！
宣王理解他的意思，他想问前几日宋致动手时，怎么没想到这个。

第88章
霍瑾瑜听说宋致、宣王下朝时差点在宫里打起来,摸着下巴道：“看来二姐对他们的威慑力很强啊。他们打算怎么办？继续决裂？”
韩植忍笑道：“奴才看，宣王殿下和宋大人似乎这样打算的。”
霍瑾瑜挑了挑眉：“你说，朕要不要给二姐一个御赐金鞭,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一个个三四十的人了,在民间都是当祖父的身份,怎么像个孩子似的，难道真让蝶儿他们说对了，太老了？”
“若是让宋大人、宣王殿下听到陛下这话，肯定又是一轮打击。”檀菱给霍瑾瑜奉上茶,“陛下,荀五传来消息，仲博达已经启程了。”
说起仲博达，朝野不少人为他惋惜,作为最早入顾问处的老人,今年正好四十岁,仲博达机敏过人,写了一手好字，做诗也在行，处理事务也得心应手,在顾问处这么年,不曾出过大错，不过因为本身有口吃的毛病，所以平时在顾问处与他们相交不太深。
再者，顾问处的人们除了同年、同届科举的,一般也避讳相交甚密。
霍瑾瑜原先打算明年将仲博达下派到地方历练。
可是此次霍瑾瑜清查贪腐的时候，发现景行的人对仲博达进行钱色贿赂,先是让温柔貌美的女子接近他，等仲博达动心，将之当成红颜知已后，外加利诱和恐吓，一步步让其深陷其中。
霍瑾瑜曾经问仲博达可曾后悔。
仲博达并没有痛哭流涕，老实告诉霍瑾瑜，一开始有过后悔，想过回头是岸，后来等到时间久时，他就觉得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霍瑾瑜对于他的忏悔没有多大兴趣。
作为顾问处第一个被抓到重大贪腐的学士，霍瑾瑜对他处置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
犹豫再三，最终抄没仲博达家产，全家流放云南临安府。
临安府地处西南与安南接壤的地方，是故名为临安府，那里土著民族众多，土司之间时常发生械斗，气候湿热，多毒虫毒蛇瘴气，算是朝廷西南边陲。
在外人眼里，霍瑾瑜对于仲博达处置有些重了，甚至还不如流放一些苦寒边陲地区。
要知道云南地区气候复杂，多毒虫瘴气，容易造成水土不服，若是染上瘴气，就是九死一生，更不用说当地无数土著民族，虽然现下归顺朝廷，但是对于外乡人要比其他地方的人更排外。
昔日的顾问处学士现下流放到西南边陲，让旁人看到怎么能不惋惜呢。
霍瑾瑜将手中的折子合拢，随口道：“东西送到了没有？”
西南气候湿热，多虫蛇，还容易发生疟疾，霍瑾瑜给他的就是一些目前研究出来的抗生素，仲博达省着点用，保全自己和家人还是可以的。
“仲博达收到了，跪地叩谢陛下，说一定悔过，不会再让陛下失望。”檀菱轻声道。
霍瑾瑜示意韩植将全国地图给她拿过来。
韩植与一名太监将地图给霍瑾瑜打开，看着霍瑾瑜用朱笔将临安府和安南圈起来。
心中恍然大悟，原来陛下又想开疆扩土了。
去年安南国内发生叛乱，听说安南国的外戚胡勇谋朝篡位，自立为王，自己当安南王，根据律法，景朝乃安南的宗主国，安南新王登基、确立世子都要朝廷的允许。
是故胡勇就派人其请求朝廷册封他为安南王，陛下知道后，一直没有回应他，胡勇派遣的使者在京城待了三个月，最后只得铩羽而归。
胡勇以为陛下犹豫，是因为前安南王还有子嗣尚存，所以回到安南后，将前任安南王的宗族全部杀光，几个子嗣也当着百官的面凌迟虐杀，包括前朝的遗老遗臣也是九族全灭，足足杀了将近一万人，惹得安南国内人人自危，不止小孩，百姓听到胡勇的名字就禁不住颤抖。
胡勇杀光他认为的“绊脚石”后，又派人向朝廷请旨。
到了这个地步，陛下怎么可能下达册封圣旨，并且还将胡勇的使臣驱逐了。
在那之后，胡勇不断派出士兵在云南境内骚扰百姓生活，因为景朝现在国威正盛，胡勇也不敢有太多挑衅，可是对于云南地区的百姓来说，越发不堪其扰了。
……
霍瑾瑜看了看图纸上的位置，秀眉微压。
众所周知，中原幅员辽阔，南方夏季燥热，北方有漫长的冬季，越往北，越是寒冷，不利于作物生长，而南方地区土地肥沃，多雨，粮食高产，可以做到一年多熟。
云南地区四季如春，气候湿热，按理说地方也适宜种地。
奈何云南多山，耕地少，而且本地的土地是红土，不如东北的黑土肥力高，粮食产量低。
现代云南地区是旅游热门区，可是对于现在的百姓来说，云南虽说不至于谈之色变，也没有多少人想来这里，风景好又没办法吃饱肚子。
不过穿过与安南相隔的热带雨林，安南那块地方却是十分肥沃，一年三熟也不为过，后世的越南虽然穷，确实有名的稻米出口国，靠的就是这些土地。
可是安南太远了，交通不便的情况下，如果将安南纳入版图，太发达了容易失控，她也鞭长莫及，到时候可能还影响云南。
霍瑾瑜眉间越发紧蹙。
果然现在还是发展太慢了，若是有便捷的交通运输工具，就不用怕失控了。
“陛下？”韩植见她皱着眉，有些担忧道。
霍瑾瑜叹气：“韩植，你说安南怎么样？”
“陛下是说安南的人？还是安南的地？”韩植疑惑道。
他想了想，“边陲小国穷困野蛮，陛下如果不喜欢，就灭了，朝中大臣应该不会反对。”
他们景朝现在就有这个魄力。
而且现在国内并无战事，陛下现在下令，立刻就能召集十万大军挺进安南，给胡勇一个教训。
“算了，看仲博达能做到何种程度。”霍瑾瑜挥手示意韩植将地图收起来。
……
谢少虞回到谢府休息了半天，给谢公请安后，先去宋府看望老师。
宋府花园中，带着桂香的秋风迎面吹来，让人经不住沉醉。
宋致抿了一口茶，“少虞，自从知道你成了吏部侍郎后，吏部的人可有不少人紧张。”
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将一个前顾问学士放到吏部，多半要对吏部出手了。
谢少虞轻笑道：“这就是少虞的罪过了，可少虞也没办法，谁让陛下吩咐的。”
宋致直接翻了一个白眼，低头又抿了一口茶，忽而想起前天，谢公来看他，两人说起谢少虞的婚事，“少虞，你今后就打算一个人过了。”
“老师一个人都过了这么些年，为何会担忧学生？”谢少虞拿起茶夹将沸腾的紫砂杯夹了下来。
“……怎么说起我了，我与你不同，我年轻时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你在儿女情长方面什么都没经历，以后老了后悔也无用。”宋致叹息道。
“看老师这自在的样子，弟子觉得娶妻生子也无用，一个人过着挺好的，再说老师您这样有恃无恐，不就是因为有弟子可以为你养老送终，等到弟子到了你这个年纪，也收两个乖巧的弟子，以后就不用担忧了，老师您也安心了。”谢少虞勾唇浅笑，一副端方如玉的模样。
听着这些话，宋致嘴角不禁抽搐，合着谢少虞都不打算过继嗣子。
这小子收徒弟的想法真是务实，就是为了他养老送终的。
欸！不对，他当时收谢少虞为徒，可没有这种无耻想法，纯粹是因为谢公的请求。
宋致：“少虞，等到你回家后，将这想法告诉谢公即可，我是不管。”
谢少虞闻言，面上笑容加深，“弟子听说长公主也回京了，师父您，可否需要弟子帮忙？”
宋致：“不用了，现下我和宣王还决裂着呢，长公主心疼她弟弟，看到估计也没好脸色，我还是不讨嫌了。”
谢少虞：……
所以，您愿意和宣王决裂，就是为了躲长公主？
……
长公主进京后，就听到了不少热闹，最新鲜的就是宣王与宋致大打出手，双方决裂。
民间百姓看热闹，对于两人之间的事情揣测良多。
有人说两人是因为争抢美人，大打出手，说的似模似样。
有人说两人是为了争南宁侯的女儿当儿媳妇……
这个谣言还被许多人传的似模似样，百姓谈论这些时，就不记得宋致、宣王至今无子吗？
天知道宋致和宣王即使现下成婚生子，和南宁侯的女儿相差十多岁，如何追赶上。
也有人说两人是因为政见不合……
……
长公主第一时间去了宣王府看望宣王。
一开始见到弟弟披发素服，眼眶通红的模样，长公主顿时心疼，可是坐下后，她闻到亲弟衣袖上的生姜味，顿时明了。
于是在宣王府门前游逛看热闹的百姓听到了长公主的怒吼。
然后……
长公主拿着鞭追着宣王跑了一条街，别看宣王瘸了一条腿，人家速度很快。
宣王眼看着被长公主追到死胡同，连忙掉头直转，看到斜对面停了一辆马车，认出马车是哪家的，连忙追了上去。
马车夫见状，连忙启动马车，没走两丈远，就听到车壁发出一声“啪”的重音，回头就看到宣王喘着粗气爬了上来。
马车夫结结巴巴道：“宣王殿下，这不是王府的马车，您下去吧。”
长公主现在就站在胡同口看着他们呢，那眼神可吓人了！
宣王冷笑，夺过他的马鞭，起身站在辕位上，向长公主扬了扬马鞭，大声道：“二姐，宋大人派人来接我了，我们和好了，您不用担心了。”
长公主：……
马车夫：……
宣王喊完话，指挥马儿开始跑。
长公主就看到宋府的马车故意选了一个和她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素影见长公主沉着脸，小心道：“殿下，要不咱们去宋府一趟？”
“现成的王府不住，住别人的地方干什么，霍钥既然选择和宋致沆瀣一气，就永远别回王府了。”长公主将马鞭一扔，转身进了王府。
……
此时刚刚逃过一劫的宣王和宋致一左一右坐在马车里，眸光对视间隐隐有刀光剑影。
宋致无语道：“在下担心殿下安危，前来看望，殿下却恩将仇报，殿下这一招祸水东引真好。”
“古人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是看热闹还是看望，你我心知肚明，你说这些，是将本王当成三岁小儿哄吗？”宣王直接翻了一个白眼。
宋致扶额头痛，面色哀伤，“原来宣王殿下这般看我，是宋某人多想了。”
“看来宋大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宣王翘起了腿。
宋致：……
一直到宋府，宋致都没法将宣王赶下车。
傍晚的时候，长公主还让人送来了宣王的换洗衣服和朝袍，明明白白告诉他，他被赶出王府了。
宋致笑眯眯道：“宣王殿下，在下现下是你的衣食父母了，你不想被赶出去，就对在下礼貌些。”
宣王斜眼冷笑，“宋大人，若是将你绑给二姐，相信二姐也会满意吧。”
宋致灿然一笑，“殿下可以试试。”
当天，宣王被长公主赶出王府的消息就传出去了，更有亲眼目睹的百姓现场演绎当时宣王的狼狈。
对于这种皇家乐子，百姓们喜闻乐见，而且宣王是他们心目中的“青天”王爷，压根不计较这些，民间关于他的各种段子和传说最多。
次日，有御史因为这事弹劾了长公主和宣王，觉得他俩哗众取宠，身为皇家应该是万民的表率，怎么能这般荒唐，尤其长公主居然将宣王赶出宣王府，自己成了宣王府的主人。
民间百姓听到后，有人觉得御史说得对，有人觉得御史吃饱了没事干，不去抓贪官污吏，而是盯着长公主、宣王他们。
不知怎么的，后续居然爆出了长公主和宋致的往事。
许多百姓才知晓为什么宣王为什么与宋致的关系这般好，为什么长公主会将宣王赶到宋府，原来有这样的渊源。
明面上京城这段时间风轻云淡，百姓日子过得安乐，聊得也是皇家八卦。
暗地里则是暗潮汹涌。
百姓不知道，虢国公府的南宁侯邓盟吐血昏迷了两日才醒。
在京城王府养伤的和王结束“养伤”生活了，倒不是他“痊愈”了，而是本人下了大狱。
至于他在京的子嗣，暂时不牵连，若是有牵扯，亦是不饶。
工部右侍郎夏俊革职，兵部左侍郎下狱，太医院两名太医流放……
楚王陈飞昊带着羽林卫南下去了淮安府……
……
十五中秋，皎月如玉盘。
宫宴结束后，霍瑾瑜独自登上高楼，仰头看着天空孤独的圆月。
霍瑾瑜抬手看着掌上的细纹，柔和的月光如纱一般披在她的手上，问道：“韩植，你说周王启程没有？”
韩植恭敬道：“今日淮安府传来消息，周王已经启程了，由楚王看着，他逃不了。”
“那就行。”霍瑾瑜看着如同夜明珠一般的圆月，轻轻扬手，仿佛拿捏住它一般，随口道：“上旬琉球进贡来一颗西瓜大的夜明珠，不知道小舅舅他喜不喜欢？”
琉球进贡的那颗虽然不算很大，但是通体莹润，没有普通萤石常见的冰裂纹。
韩植：“南宁侯对陛下赏赐的东西都喜欢。”
若是不疼爱陛下，怎么会以身做局，引周王和和王出手，让陛下有机会处理和王、周王、
前段时间陛下知道南宁侯多次吐血是因为被人下毒后，当时那脸色，堪称修罗在世，连他都有些不敢凑近。
让陛下更气的事，这件事南宁侯没瞒着宋大人、宣王、长公主他们，偏偏就绕过了陛下。
他就说嘛，宋大人和宣王怎么无缘无故又“闹”起来，连长公主与宋大人的旧事都挖出来了，甚至还有不少舆论鼓动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说没人暗中推动，他是不信。
先皇当年册封的将近三十个藩王，除了先皇自己收拾的，从陛下登基到现在，撇除掉已经被处理的藩王，五王拘押到京城“养病”后，除了镇守边陲的藩王，在内陆有封地的异姓藩王也就周王一个了。
他觉得周王此次能上当，除了贼心不死外，恐怕就是没有多少安全感。
霍瑾瑜淡淡道：“你说，他们这些藩王就不能安分地过好日子，偏偏要胡作非为，就是有再多的福气也做的孽给消耗完。为什么不学学康王，老实在封地过着富贵生活。”
韩植连连点头：“陛下说得对。”
至于边塞的那些藩□□王、南宁侯邓盟、楚王陈飞昊、再加上接管辽王的霍永安，他们掌控的军队已经占了边塞军队的七成，即使剩余五个藩王联合起来，风险也不大，现下四海承平，打一仗还能给将士们练练血气。
十六日，霍瑾瑜去了虢国公府，邓盟比起月初面无血色、奄奄一息的状态，现在与之对比，已经是精神抖擞了，当然和全盛时的状态不能相比。
邓盟见霍瑾瑜面无表情的样子，知道陛下还在生气，乖乖走到跟前认错，“陛下，臣自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霍瑾瑜冷笑：“朕才要请南宁侯恕罪，是朕无能，才让南宁侯用命来博。”
这人觉得自己很强吗？伤到肺部都敢乱折腾，如果他出了事，让虢国公的人怎么办。
“陛下，臣知错！”邓盟见状，直接低头认错。
霍瑾瑜冷哼一声，微微转身，斜睨道：“南宁侯何错之有，你忠君、你爱国……让朕自愧不如！杰儿、蝶儿，记住你们爹这个德行。”
邓书蝶立马道：“爹，你如果死了，我一定向你学习。”
“咳……”霍瑾瑜一下子被呛住，转身屈指给了小丫头一个脑嘣。
邓书蝶摸着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邓！书！蝶！”邓盟一头黑线。
这个女儿确定不是来气死他的吗？
邓明杰眼巴巴道：“爹，你死了，那我就继承你的爵位吗？可以给姐姐吗？我想接祖父的。”
他不傻，国公比侯爷大多了，虽说他前面还有两个堂哥，但是祖父说了，让他们公平竞争。
“……”邓盟默默捂住了胸口，觉得就不应该让这两个孩子出现在陛下面前。
就在他暗自心痛时，旁边的赵筱云也凑了热闹，“邓盟，我告诉你，若是让我当了寡妇，你就等着我找第二春，找个比你年轻十岁的帅小伙。”
她虽然不知道邓盟干了什么事，但是听陛下这怒火，也猜出邓盟这次吐血昏迷有猫腻。
邓盟额角青筋直跳，深呼吸道：“赵筱云，孩子们都在，你捣什么乱。”
赵筱云闻言看向霍瑾瑜，“陛下。”
霍瑾瑜当即道：“小舅妈放心，当时候朕给你找两个帅小伙。”
“……倒不必这样大方。”这下轮到赵筱云尴尬了。
邓盟再次捂住了胸口，觉得为了他的名声着想，也要好好活下去。
之后霍瑾瑜将准备好的夜明珠拿出来，光洁的浅紫色萤石发出淡淡的光。
邓明杰比划了大小，瞪大眼睛：“有我三个脑袋大。”
邓书蝶：“你的脑袋小，不如我的脑袋大。”
邓盟：“让陛下破费了。”
霍瑾瑜老实道：“这是琉球国的贡品，也就是从朕的库房转移到你的库房，对于这颗夜明珠来说，没什么变化。你放心，朕让人检查了，这萤石就是普通的石头，对人体无益无害。”
“……陛下真是妥帖。”邓盟忍笑道。
……
下午末时正，虢国公带着一府老小送霍瑾瑜出门。
虢国公瞥了瞥身边的邓盟，冷飕飕道：“陛下，您不知道，若不是他现下受了伤，按照老夫往日的脾气，肯定要打一百板子。”
身后的邓天鹰、邓天鹏顿时吸气。
一百板子可以直接送小叔投胎了。
邓盟持续认错，“儿子知错，等儿子伤好后，一定让您动手出气。”
虢国公白了他一眼，“那时候你估计就跑了，老夫这老胳膊老腿也追不上你。”
霍瑾瑜站在马车旁，望着面前胡子花白的虢国公，又看了看一旁的邓盟，忽而对虢国公扬唇一笑，“外公，我知道你对小舅舅的做法很生气，但是他现在还有伤在身，您若是想要出气，要不一点点来，三天打一板子，这样一个月就能凑够十板子，小舅舅这内伤要养百天左右，等小舅舅养好伤后，还债的压力也小些，若是你心疼他，咱们大不了之后一天一板子，既能教训小舅舅，又全了您拳拳爱子之心。”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安静。
邓天鹏、邓天鹰纷纷对霍瑾瑜揖礼表示佩服。
邓明杰掰着手给亲爹算，按照陛下的法子，他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一百板子还完。
赵筱云抱住邓书蝶，将头埋在女孩的肩膀，肩膀不住抖动。
邓书蝶抱住她的肩膀，嘴角抿直望天。
嗯，今天的天真好！
乌沉沉的，像是洗墨的水泼在了幕布上，颜色深浅不一，云浪翻滚，狂风呼啸，真是热闹极了。
邓盟嘴角不断抽搐，“陛下……真是会开玩笑！”
他话才说完，就听身边老父亲笑呵呵开口，“陛下这主意不错，明日老夫就让大夫看看，看要养多久，才能开始打。”
“……爹，您这是在开玩笑吧。”邓盟感觉自己左眼皮控制不住跳动，难道这一劫逃不了了。
虢国公虎眸犀利，眉梢上扬，皮笑肉不笑道：“你觉得我与陛下刚才这话是开玩笑？看来脑袋也糊涂了，明日让大夫给你治治脑子。”
邓盟：……
霍瑾瑜点头赞同，“外公说的有理。”
……
邓盟没想到这事居然还传出去了，次日宣王、宋致接连上门，表达的诉求都一样，就是想见证一下他打板子的时刻，如果可以，希望每次都能见证。
邓盟对此只有一个字——“滚！”

第89章
八月底,周王被押解入京，和其他藩王还算体面的方式不同的是，周王是被关在一辆囚车里一路押解进京,要知道即使之前犯事的齐王、晋王,包括被砍的安王都给了基本的体面,没有坐囚车进京。
这周王一个普普通通的异姓藩王,到底犯了什么事，居然惹得陛下这般震怒。
在周王囚车入城的那一日，京城许多百姓都去看了热闹，舍不得扔菜叶,就是吐一口唾沫也痛快。
对于这些地方藩王,一个个都猖狂的要命，百姓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周王也不是什么好人,在地方也是胡作非为,草菅人命。
果然这群嚣张的藩王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陛下收拾,看他们以后还敢继续作恶吗？
朝臣们对于周王这种进京方式也惊住了，陛下之前的手段不曾这般凌厉啊！
等到周王入了宗人府的大牢，他犯的事情也被爆出来。
大家才知晓原来前些日子虢国公府传出南宁侯邓盟吐血的事情,并不是因为给宣王、宋致拉架,而是人被暗算了。
至于为什么谣言会将事情推到宣王、宋致身上，那就由大家自己想象了。
至于周王私底下屯兵屯武器，意图贿赂顾问处学士，并且私底下串联在京休养的和王,试图在陛下探病时谋害陛下一事，也都被爆了出来。
众人没想到和王都到了这个份上,不老实待在王府。
周王意图谋反，而且一路坐着囚车进京，周王的家眷已经对自己的下场不做期待，陛下即使仁慈，大家也落下一个贬为庶民流放的下场，不可能让他们还过着像以前那样优渥的生活。
和王府的家眷暗地里则是骂了和王不知道多少次，他们与其他人不同，和王在他们眼里，比一只发情的猪好不了哪里去。
哪个孝顺的人会在自己老爹死后，第一件事是罔顾人伦抢占庶母庶妹。
和王府自从没了他后，日子不知道过得有多安生，不用委屈自己讨好和王，因为和王还在京“养病”，当地的官员虽然没有以前讨好的架势，也不敢欺凌，该送的岁禄、封赏都不曾缺。
现在和王出事了，他们和王府的人怎么办，听说还是和周王有了牵连。
看陛下这次这般震怒，就知道南宁侯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周王此次多半是没指望了，和王会落到什么下场，他们也没办法确定。
对于和王，霍瑾瑜只有两个字评价——垃圾。
可是和王的几个子女在太学还算有天赋，也努力学习，尤其和王的小儿子苗信随，无论天赋还是胆量都有的。
霍瑾瑜思索了半晌，决定给苗信随他们一点出路，最起码要让他们在太学将学上完。
周王被押解进京后，朝堂百官对于他的处置也进行了激烈的讨论。
有人觉得周王现下是内陆的唯一异姓藩王，为了安抚边陲藩王，处置不能太过严厉了，再说南宁侯现下也挺了过来。
当然他说完这话后，发现龙椅上的陛下脸色当时就黑了，也就不敢再说。
也有人觉得无论周王、和王，只要犯错，必须要严惩，若不是南宁侯运气好，此次如果出事，朝廷就少了一个顶梁柱。
一开始对于周王的处置，满朝文武本来没有多大分歧。
可是其中说着说着，武将和文臣之间弄出了摩擦，双方开始站队争吵，到了后来武将这边想杀、文臣那边想保一下。
大殿内双方吵得脸红脖子粗，口沫横飞，武将的嗓门虽然大，但是文臣那边气势也不弱。
霍瑾瑜坐在上面，看着下面的动静，一开始面无表情，到了后面，似乎看出兴味，倚靠在龙椅上，单手支颐，唇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这让殿中保持中立的朝臣心头有些发麻。
宋致站在前列，看着与武将吵上头的同僚叹气。
这群人是不是以为自己有理有据？
他们难道忘了周王的身份是藩王，而且周王还差点将南宁侯弄死，陛下怎么会放过他。
宋致微微抬头，瞅了一眼霍瑾瑜，只觉得陛下这笑越发渗人。
等到朝会快结束时，吵上头的朝臣察觉不对劲，接连噤声。
刑部尚书道：“陛下，周王确实十恶不赦，但是为了彰显天恩，也为了辽王、肃王他们着想，周王不能杀。”
其他文臣点了点头，他们不是要放过周王，而是对方现下身份特殊，谁让他幸运成了内陆民间的最后一个异姓藩王。
兴华伯抱拳出列：“陛下，天下谁不知道南宁侯是国舅，并且深受您信任，周王对南宁侯出手，除了过往的那点私怨，就是要对您出手！臣觉得应该将其斩杀。”
霍瑾瑜抬了抬手，兴华伯、刑部尚书见状，退身回到队列。
霍瑾瑜俯瞰众人，淡淡道：“众卿的建议朕已知晓，周王、和王所犯之事等宗人府、大理寺查清之后，自会按照依法实行。”
众人：……
所以他们刚才吵得那么上头，只是为了给陛下看戏？陛下这是在混稀泥，还是现下主意已定？
九月初，关于和王、周王的处置终于出来，周王斩立决，所有家眷贬为庶人流放临安府，和王则是被贬为庶人，囚禁宗人府，也是宗人府建立以来，第一个被关押的被废藩王。
至于和王的家眷，和王都成庶民了，他们自然也是，不过已经入燕都太学学习的人，允许其继续上学，直至毕业。
和王的小儿子苗信随都已经收拾好行礼，甚至这两天还去揍了两个死对头，以后离开就报不了仇了。
谁知道他居然不用走了。
苗信随：……
早知道他就不去揍人。
和王的王妃接到旨意后，向霍瑾瑜上了一封谢恩的折子。
没什么可怨的，自家男人不争气，在京城都不安生，还能怎么办，比起周王他们不用被流放，已经好太多了，而且听说苗信随他们在太学也不是无所事事，一直在努力学习，若是有所成就，未来说不定也能翻身。
初七的时候，霍瑾瑜带着群臣又去了太学，鼓励了太学的学子，碰巧遇到苗信随，霍瑾瑜也鼓励他努力上进，未来靠自己闯出一条路。
十四五岁的少年红着眼，“陛下不讨厌我？”
因为他爹的德性，即使他爹没出事之前，在太学也有不少人贬低他们和王府的人。现下他爹贬为庶人关入宗人府，他这两日在太学，觉得更加不自在。
霍瑾瑜：“不讨厌，聪明有天赋的孩子总是让人喜欢的，朕对你们做的大孔明灯印象深刻，期待你们能做出更好，若是遇到困难，不要怕，和夫子他们说一声，他们会帮你的。”
苗信随眼眶更红了，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和沙哑，“多谢陛下鼓励，我一定不负陛下的期待。”
霍瑾瑜含笑点头，目光落到周围的其他学生身上，“朕让大家来太学上学，是让你们学有所成，对国家、对百姓有所建树，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为非作歹的，尔等可知晓？”
跟在她身旁的太学学子们连忙揖礼：“听清楚了，请陛下放心。”
一些人余光瞥了瞥苗信随，嘴角耷拉着。
陛下这话明面上是对他们说的，实际上就是为了给苗信随撑腰。
等到霍瑾瑜带着群臣离开，留下的学生们看到帝王的仪仗没影了，才敢出声。
……
“果然比不了，有人老子都成庶人了，还能有陛下撑腰。”
“我看和王府的其他人都要好好谢谢苗信随，陛下明明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其他人了。”
“呵……想多了，陛下宽仁，不过怜惜和王府的孩子，是不是啊，苗信随——”
苗信随面无表情道：“随你们怎么说，是陛下允许我在太学继续待着，你们羡慕也没有那个福气。”
其他人被这话直接气笑了。
“苗信随，虽说你现下有陛下罩着，陛下也是看重你的才能，但是你现在是庶人，以后和我等不是一路人了。”
“对对对，再说你折腾的那些玩意，我看简单的很，等到太学其他人弄出更好的东西，陛下就不喜欢你了。”
“好了，好了，他现在也是可怜，你们别过分了，大家说不定以后过得不如他呢。”
太学都是宗藩子弟，陛下对待宗室的态度现下已经差不多明了，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不喜欢养废人，谁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自家王府也像和王这样塌了。
毕竟他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魏冰，有你这样诅咒自己的吗？什么叫不如他，我自认天赋也不比他苗信随低，未来他能留在太学，我自然也能，你嘛？确实要头疼。肃王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你肯定是头疼的。”
“你……你这是污蔑，我们肃王府尽心为陛下镇守边陲，忠心耿耿，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
众人眼看着话题歪了，肃王的孙子和宁王的孙子到后面居然打起来，大家连忙拉架，陛下和众臣还在太学里，若是被抓到，大家说不定都要受罚。
至于大家最后话题中的肃王最近也在想一件事，他想改姓。
针对陛下这些年对藩王的动作，他得出一个结论，觉得陛下介意他是异姓王，如果他改成和陛下一样的姓，不仅能向陛下表忠心，而且他是藩王中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陛下肯定看重信任他。
霍瑾瑜那边收到肃王的折子后，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什么鬼！肃王想要改成“霍”姓。
霍瑾瑜看着折子上肃王谄媚的话，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原先按照计划，本来这个时候她应该边陲巡幸，但是南宁侯吐血昏迷，以及处理周王、和王的事情，将这事耽搁了。
再说，对周王的处置还是有些影响，她也担心边塞那些藩王多想，担心巡幸时出了事。
她还是挺惜命的。
没想到，第一个给出反应的居然是肃王，还是这种反应。
老霍头在世的话，对于他的义子这种状态，是会高兴？还是想劈了他呢？
反正霍瑾瑜不怎么喜欢。
霍瑾瑜叹了叹气，将折子收了起来，不打算给肃王了，然后派人给肃王送了赏赐，叮嘱他不要多想，守好边陲，不违法乱纪，鱼肉百姓，自是不会动他。
肃王：……
陛下居然拒绝了他。
然后……
霍瑾瑜又接到消息，说肃王病了，一问原因，忧思过甚……想改姓。
霍瑾瑜：……
肃王这事没瞒住，后来传到其他藩王耳朵里，大家顿时嫌弃又警惕，同时也有些跃跃欲试，丢脸的事情做的人多了，也就不丢脸了。
于是霍瑾瑜这边又收到了一、二、三……四份想要改姓的折子，表示想要和霍瑾瑜做“相亲相爱一家人”。
这事最后也传遍朝野了。
百姓对于这种事接受很快，改成皇姓有什么不好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朝中百官则是赞同、不赞同都有，有人觉得即使改了，同姓又不同根，改姓又不能压制藩王的狼子野心，说不定还会助长，有人觉得改了正好，显示皇恩浩荡，宗藩一家人。
陈安国听说话，连忙跑去找他爹，“爹，咱们也要改姓吗？”
陈飞昊一手刻刀，一手玉料，听到自家亲儿子这话，手下微颤，刻刀狠狠地在玉料上划了一刀，玉料上刻了一半的仙鹤翅膀一下子毁了。
“陈！安！国！”陈飞昊剑眉横起，怒声暴吼。
陈安国身子后仰，脚尖开始往外撤，干笑着，“爹，我没注意，要不您改一下，变成仙鹤在竹林间翩翩起舞也不错。”
“你好样的。”陈飞昊将手中的刻刀、玉料扔到桌上，捅了捅耳朵，示意他上前，“老子年纪大了，刚才没听清你在说什么，来！再说一遍。”
“爹，现下藩王都想将姓改成皇姓，你也想吗？”陈安国说话时，还后退了一步。
“哦？陈安国，姓‘陈’真是委屈你了，要不你也别做我儿子了，给陛下当儿子算了。”陈飞昊抬脚一把将腿边的椅子踹倒，正好挡住陈安国的路。
“爹，别这样说，我也没那么想。其实霍安国不如陈安国好听，姓‘陈’挺好的，挺好的。”陈安国见退不了，上前谄媚地给陈飞昊按肩，见对方面色微缓，轻声道：“爹，你觉得陛下会答应肃王他们的请求吗？”
“这群人还是不够了解陛下啊！”陈飞昊眼皮微抬，“手再重点。”
陈安国：“好嘞！”
说完使劲一按。
“……”陈飞昊当即觉得肩膀受到重击，不过既然自己提出的，咬牙忍下了，“咳……陛下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同姓，只要你对他忠诚，陛下也会报之以李。”
“哦，这么说，陛下不会答应他们。”陈安国说道。
“答应什么？明明打仗的时候，一个个看着挺精明的，怎么过了十几年的安生日子，就变得这么蠢了。”陈飞昊嗤笑道。
陈安国想了想，“爹，我觉得我那些异姓藩王叔叔，是真想改成‘霍’姓。”
至于是臣服或者惧怕，或者有其他心思，只能看以后了，但是这群叔叔，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陈飞昊耸肩顶掉他的手，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我当然知道，但是这事他们想没用，要陛下答应才行。”
陈安国一拍手，“陛下是不会答应他们的。”
陈飞昊点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
对于这个热闹，一开始还有话题度，民间一些地下赌坊甚至还开了赌注，赌这群藩王会不会得偿所愿。
霍瑾瑜对于这事压根不做回应，本身就是没影的事情。
宋致有心想看热闹，奈何他现下是礼部尚书，现下正式乡试时间，他忙的脚不沾地了。
户部则是忙着秋收，今年老天爷还算给面子，除了山东、山西、陕西三地因为蝗灾歉收，其他地方遭遇的干旱和灾涝并不深，各地都传出了少有的丰收，和昌宁六年频繁的天灾人祸相比，可谓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太多地方都传来了丰收的捷报，即使往日贫瘠、冷寒的北方百姓在上缴完足量税赋后，家里粮仓的土豆、玉米、小麦……这些粮食也足够撑过冬日。
同时太医院也传来好消息，牛痘接种已经覆盖了全国六成的人口，预计等到明年三月，全国九成的百姓都能接种牛痘。
霍瑾瑜看了看户部呈报上的上半年税收，又看了看京城周边这两年各区的贸易额，还有各地百姓的基本年收入，决定开始推行银币。
霍瑾瑜提出这个政策后，文武百官也不惊讶，这些年陛下经常赏下一些精美的银币，每次巡幸边陲时，也赏了许多纪念银币或者金币，这些银币在民间并没有流通多少。
并不是它还花不出去，恰恰因为这些银币太受欢迎了。
陛下亲赐、要么是官老爷拥有、要么是有军功的将士，而且制作精美，寓意本身就好，而且容易收藏，就更受大家追捧了。
可是拥有银币的本身又不怎么缺钱，当做普通银两花出去，有些奢侈，导致外面居然出现了仿品，许多钱庄也开始生产一些自己设计的银币流通……
但是钱庄自己银币没有工部的银币精细，钱币面积小时，字迹不怎么清晰，除非由人专门雕刻，那样得不偿失，不过民间钱庄的银币大多在中间刻上自己的钱庄名号，并不做其他修饰。
现下霍瑾瑜觉得是时候了，现在老百姓养成了花钱的习惯，收入也上升。
现下国库虽然不怎么充盈，但是推行银币的条件已经足够，而霍瑾瑜想的更多的是统一铸币权，有了铸币权，就能更好的调整经济，让以银两、银锭、碎银等形式的称量货币往铸币转变，这样利于管理和流通，减少在流通中的磨损，等到恰当时机，往印刷纸币方向推进。
六部重臣听完后，户部尚书道：“陛下，臣赞同推行银币，只是按照图纸所列，现下铸造一枚五钱银币成本至少是四钱九分，一枚一两银币成本则九钱七分，成本实在巨大。”
陛下要求精细，成本自然增加，可是按照陛下的要求，朝廷几乎在亏本造银币。
霍瑾瑜淡然道：“铸币又不是为了充盈国库赚钱的，朕铸币而是为了让百姓更加方便，之所以精细，亦是为了收回铸币权，铸币不在利，而在权，现下我景朝的巨船在东海航行，未来景币畅行海内外，亦能制衡他国。”
霍瑾瑜对于朝中这些年所谓的火耗等猫腻不提了，如果这群大臣还揣着明白当糊涂，她也不客气了。
众人恍然大悟，不住点头。
推行银币后，民间□□无可避免，霍瑾瑜就是要增加银币的精细度，经过这么些年发展，工部的技艺已经远超民间，民间想要复刻，不谈原料成本，技术上就无法达成。
大家赞同后，开始商讨银币的推行和监造。
等到事情谈完，霍瑾瑜幽幽道：“卿等既然也赞同银币，要知道银币推行乃国策，朕不希望百姓交银币时，还有火耗这种东西。”
所谓火耗，就是地方征收钱时因为耗损多征的部分，这些都是摊派到百姓身上的。
推行银币，就是方便流通和统计，减少磨损。
她当然知道，到时候一些地方可能还有其他种类的苛捐杂税，这些只能加强监管。
众人身子微僵，有些尴尬地看着霍瑾瑜。
“好了，朕也是开玩笑的，相信爱卿们不会这般为难百姓。”霍瑾瑜吩咐韩植搬出一口箱子。
箱子打开，满箱银闪闪的银币，一共两种，五钱重的和一两重的银币。
霍瑾瑜：“这是宝源局第一箱将要试推行的银币，卿等可以看一下。”
众人上前，用大手抓了一把，仔细辨认，发现这批银币上面的字画格外繁复，而且字迹清楚，纹络清晰，正面边缘是“景朝京城宝源局”，中间写着“一两”或者“五钱”两个字，最下面刻着“昌宁七年”：背面的正中则是紫禁城的简图，上方是盘着一条龙，而且边缘还有精细的云纹。
这样的银币推行出去，让民间如何作假。
而且刚才他们看了图纸，这般坚硬精致的银币含银量足有九成，含铜一成。
兵部尚书仔细看了看，将银币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当即觉得脸都麻了，“嘶！老夫的牙啊！”
这银币可真硬啊！他的牙现在又麻又疼。
霍瑾瑜：……
看的好好的，怎么往嘴里放了。
这银币又不是纯银，不是兵部尚书这种五十多岁的老头能啃得动的。
“哎哟。”工部尚书也被吓了一跳，哭笑不得道：“蔡大人，你怎么将银币往嘴里放啊，快张张嘴，我看看牙。”
宋致也围上去，就看到兵部尚书的黄牙都出血了，看着就疼。
霍瑾瑜让人拿了冰块，用帕子包着，让兵部尚书冰敷。
“让陛下见笑了。”兵部尚书面色尴尬，他一开始以为含量九成的银子应该能咬动，没想到是自己失算了。
哎哟，他的牙哦！
霍瑾瑜：“蔡尚书，此次银币才用了蒸汽冲压法，硬度很大。”
至于制币的蒸汽冲压铸币机就是三月才研究出来的。
兵部尚书听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词，纠结了一番后，决定问出来，“陛下，老臣与愚昧，何为蒸汽冲压法？”
霍瑾瑜望向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笑了笑，俯身拿起一枚银币，“蔡尚书，陛下的意思是，这些银币都不是传统手工捶打，而是由蒸汽冲压铸币机铸造而成，你看看，是不是每个都一样，这就是机铸的特点。”
他现在对陛下真是心悦诚服，原先以为麒麟院研究出的蒸汽机只能用在矿场，没想到第二次就用于铸币了。
而且铸币的精细程度令人感叹，就这样，现下他们的成本才堪堪持平，外界想要仿造，简直是登天，所以他与陛下才会不惧造假。
但凡拿到朝廷的铸币，百姓就是眼睛瞎了，用手都能感受到与民间银币的差别。
不止兵部尚书瞪大了眼睛，其他人也仔细观察，表情惊叹。
霍瑾瑜赏了兵部尚书他们一些新银币，让他们回去观察。
等到众人离开，霍瑾瑜靠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两枚银币。
现下设计的银币只有五钱和一两，不是她不想推行更小面值的，一钱重的太小，也就比银豆豆大一圈，二钱重体量也不够，她打算先在京城试行一下，若是需求强烈的话，就再设计一钱、二钱的钱币，不过铜可能要掺多点。
两枚银币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霍瑾瑜：“韩植，你去告诉翰林院，让他们设计两款一钱、二钱的银币。”
嗯……可能到时候做出来的更接近铜币吧，她也好奇是什么样子。

第90章
银币在京城推行时,正值秋闱，宋致身为礼部尚书，大多注意力在处理各地的乡试,防止发生秋闱舞弊之事。
中旬,各地秋闱结果公布,这个时间也是各地最紧张、最热闹的时候,不管是中举还是落榜，都关系到一家人甚至一个家族的成败。
结果出来时，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也有人因为落榜不忿高呼“科举舞弊！苍天不公！”对于这一种情况,若是没有确切证据,敢当中喊出来，基本上自己的前程不仅不要了，还要蹲大牢,一般甚少有这种情况。
今年偏偏发生了,不知一人喊,是整个同昌府的学子都喊,不止他们喊，还有其他州府的学子在助威。
而且还牵扯到现任大绕府知府徐於菟，这位前顾问处学士,曾经的天子近臣。
事情的起因就是今年河北乡试录取的六十五名举子,大绕府占了二十五名，占去了三分之一名额，若是只是这个，大家还能称赞一声大绕府学风昌盛,可是还有十五名举子是江镇府的，要知道本轮河北乡试的主考官偏偏来自这两府。
往年也出现过同籍、同乡考官偏袒同乡考生,但是没有到这般地步，光是大绕府、江镇府已经占了河北乡试录取名额的将近六七成名额，其他州府也就分个一两人，甚至有的州府连一人都没上榜单。
虽然这事按理说应该更多是找布政使司，但是谁让徐於菟管理的大绕府一下子占去了四成的名额，而且主考官吴秀确实也是大绕府人，他一下子成了最出挑的靶子。
其他州府落榜的学子怒火都发泄到他身上，一时间徐於菟的名声都快被踩到脚底下了。
加上有人推波助澜，不过几天，不止河北各州府，就连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大绕府和江镇府的事情，好奇是不是真的有科举舞弊。
……
有人是赞同那些同昌府的学子站出来反抗不公，举报科举舞弊，还河北学子一个公道。
有人觉得此次科举事件应该找河北布政使司，找那个大绕府的主考官，找徐於菟干什么，他是探花出身，又曾经担当过天子顾问处学士，前程一片坦然，不可能搭上自己的前程。
有人觉得可能恰恰因为是顾问处出身，才会让徐於菟这般功利、世俗，看到和他同一届的谢少虞都回京当侍郎了，才想要及早做出成绩，让天子刮目相看……
……
猝不及防被拉入战场的谢少虞：……
对于这事，他现在不知道事情原委，所以不做评价。
但是以他对徐於菟的了解，此事多半与他无关，不过是拿他当个由头，想要将事情闹大，也有可能，有人想要因此将徐於菟拉下马，不过相信徐於菟应该能平安渡过这一波骚乱。
此事既然发生了，霍瑾瑜就要派人去查，这活就落到礼部头上了。
礼部尚书宋致：……
经过半个月紧罗密布的调查，最终也没有查出什么，只能说两个大绕府、江镇府的主考官可能有偏袒本籍学子的嫌疑，但是没有确切证据，要么是各种巧合造成了这个结果，要么两人可能心中有心偏袒……
既然调查了，也要给个说法，最后两名主考官降职去了外省，但是此次乡试结果未变。
此结果一出，虽然仍然有人不忿，但是明面上也不好再说什么。
河北布政使司则是嘉奖大绕府、江镇府学风鼎盛，对于其他州府，看着这结果，心里酸不拉几的，乡试本府录取举人的多寡干涉到一府文教成绩的体现。
现在朝廷查明，确实不曾有舞弊，那就是他们这些州府的文教不如大绕府、江镇府，此届大家还能暗地里将那两个主考官骂一顿，安慰自己是因为主考官偏袒纵容，但是若是下一届也是这个结果，他们州府的脸上真是无光了。
所以在结果出来后，同昌府这些中举人数较少的州府开始严抓府学、州学质量，多收学子，若是三年后还落得这个下场，他们这些学政、教谕真的不用干了。
虽然此次河北乡试没有抓到舞弊的把柄，但是霍瑾瑜已经决定要对科举考官选拔进行改革了。
以前对于科举考试，各省乡试都是选本省科举出身的官员担任。
现在内外帘同考官皆用外省人，实行地域回避。
同时，考官进入考场阅卷后，幕友、亲戚等都不得随意进出。
既然官员任命都有回避制度，科举这么大的事情，也要严格实行回避制度。
除了这些，景行、第一钢铁厂、石灰厂、玻璃厂……这些官方产业也要有回避制度，可能没有官场那般严格，但是为了防止形成家族式腐败包庇，回避制度也不能缺少，霍瑾瑜已经命令手下人制定相关制度了，一月后必须给她。
此规定一出，让不少人鼓掌叫好，他们原以为河北乡试就这般无声无息过去，没想朝廷居然还有此改变。
对于这事，那些在景行、钢铁厂、石灰厂……好不容易登上高位，然后将七大姑、八大姨等亲戚拉扯进来的人此时则是骂死河北的两个主考官了。
事情结束后，徐於菟向霍瑾瑜递了请罪的折子。
霍瑾瑜看完内容，叹息了一声，此次徐於菟算是无妄之灾，本来是项政绩，被人一闹，谁也不好说。
还好徐於菟没有受影响。
霍瑾瑜鼓励了他两句，让他继续努力，莫要受影响。
……
徐於菟接到陛下的回复后，看到上面的内容，唇角不禁扬起。
他才没有受到影响，不过看到陛下的关心，心中还是暖暖的。
看完折子后，徐於菟将折子小心地放起来，目光落到桌上的请帖上，是右布政使送来的，邀请他参加聚会。
据他所知，这次乡试事件让左布政使和右布政使闹了不小的矛盾。
他一个小小的知府可不想掺和两个布政使之间的斗法，只想完成陛下的任务，好好将他负责的两个大坝以及大绕府建设好。
可是……
前段时间，右布政使的妻女来大绕府附近的寺庙还愿，路上遇到盗匪，然后被徐於菟救了，从那时起，右布政使的闺女就开始在大绕府养病，有时还带着人来看他，关于他俩的流言也在城内传播。
想到此，徐於菟秀气的眉间快能夹死苍蝇，他对右布政使的闺女无意。
昏暗的书房猝然亮起一簇火光。
在火光的烘烤下，橙黄火舌舔着帖子，洁白的纸张迅速蜷缩，指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探，灼烧过后的黑色灰烬一下子碎裂。
若是右布政使咄咄相逼，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他虽然出身寒微，身后也有陛下做主。
……
徐於菟这边是心情舒缓，但是徐衔蝉那边却是为徐於菟捏了一把汗。
河北乡试出事的时候，她就担心有人对徐於菟出手，虽然她肯定自家哥哥肯定不会参与到科举舞弊中，但是也架不住阴谋诡计的陷害。
庞宽见她担心，正好他要送一批武器到河北都指挥司，于是前去大绕府打探了一番。
根据庞宽带回来的消息，徐於菟在大绕府的官声不错，而且还有顶头上司想要让他当东床快婿，其他府的读书人虽然嘴上还在骂着他，暗地里其实也羡慕大绕府的学子。
乡试结束后，大绕府附近的书院已经人满为患了，都是想要进学的外地学子。
庞宽一口气说完，觉得口干，一口气干了半壶茶，然后打了一个饱嗝，“小猫，你放心，徐大人现在情况好着呢，他是顾问处学士出身，受人眼红也是应当，但是那些地方官都精着呢，不会和他结仇的。”
“不会结仇？那这次河北乡试是什么情况？”徐衔蝉给了他一个白眼。
庞宽：“这次乡试不也顺顺利利过去了吗？徐大人得了政绩，又证明了清白，说不定因祸得福，娶一个美娇娘……唉！真是羡慕啊！徐大人的这些境遇真对上他那张脸。”
“嘶！小猫，轻点，轻点。”庞宽连忙求饶。
怎么又揪耳朵了！
他家小猫的手可不似普通娇娘的纤纤玉手，力气大的都能掰断铁。
徐衔蝉似笑非笑地扯住他的右耳，“羡慕？你羡慕什么？和我说说！”
“不羡慕，不羡慕，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觉得这次徐大人遇到对口味的了。”庞宽连忙起身，防止自己的耳朵真被扯掉。
“……”徐衔蝉放开手，好奇道：“真的？这么说，我很快就有小侄子、小侄女了？”
庞宽搓着耳朵，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就是不是当然，为了他的耳朵，也要当然。
事后证明，庞宽除了在运气方面有点用，眼光方面一塌糊涂，徐衔蝉不仅对右布政使的千金没兴趣，还有闲心操心徐衔蝉的事情。
而且徐衔蝉还知道了，庞宽去大绕府的第一日就暴露了，他能知道的消息都是徐於菟让他知道的。
徐於菟对于自己这个未来妹夫就三个字评价——“蠢死了！”
“……”看完信的徐衔蝉深吸一口气。
她真是吃饱了撑得！去担心徐大虎，不如担心明天吃什么。
自己三个脑子都比不上他一个。
不过徐衔蝉不打算自己憋屈，顺便将内容也告诉了庞宽，让他长长见识。
庞宽苦着脸，“……蠢死了？徐大人还真是不客气。”
他们武将不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再说他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不过听徐大人这语气，应该不算嫌弃吧。
想到此，庞宽紧张起来，“这么说，徐大人是知道我了，他不……嫌弃我吧。”
徐衔蝉斜瞥：“他那脑子估计早就知道了，你还在我身边待着，肯定是不太嫌弃你啊。”
“……那就好，那就好。”庞宽情不自禁傻笑。
他去年成了指挥使，这两年也存了许多聘礼，小猫今年不打算嫁，明年是个好时候。
“别笑这么傻，徐大虎见了你，又要嫌弃。”徐衔蝉抬脚踢了他一下。
“哦。”庞宽见状，连忙换上一个严肃表情。
徐衔蝉：……
这下看着真有些傻了。
庞宽轻咳一声，背着徐衔蝉在怀里不断掏了掏，然后猛地转身，“你喜不喜欢？”
徐衔蝉下意识望去。
只见庞宽大手捏着一根精致的梅花形金簪
没等她发笑，忽而注意到金簪中间夹杂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这是什么？”徐衔蝉拿下卡在金簪中的东西。
庞宽下意识看去，见徐衔蝉两手捏着一枚二钱币，顿时笑了笑，解释道：“这是宝源局才推出不久的二钱币。”
其实现下这种二钱币才推行不到半月，目前只在京城周围流通，些许由商队带往各地，宣州这类边陲，还需要时间。
“这也是银币？”徐衔蝉不解道。
之前推行的银币她也存了一些，那些银币色泽如雪，白皙精致坚硬，含银量达到九成，居然还有那般硬度，不是普通工坊能做出来的，后来也确实如她所料，民间的钱庄也想复刻，但是币的硬度就不好弄，何况还有那么多精细的纹络和图画。
她手中的这枚币与之前的银币厚度没有多少区别，就是上面的花纹、颜色与五钱币、一两币不同。
她这枚是二钱币，看着与五钱币的大小一致，不过是颜色是古铜色，不是银白色。
“这里面掺了好多铜？”徐衔蝉猜测道。
让她惊讶的是，朝廷居然用了纯铜与银混合，没有用白铜让银币外貌达到统一。
白铜也是铜，不过是掺杂了镍的铜，往纯铜里融入一成半以上的镍，就能让混合物变得洁白如银。
她手中的这枚钱币按照色泽，多半是纯铜与银的混合。
庞宽见状，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枚小一点的一钱币，比徐衔蝉手中的小了一半，颜色要深一些，“这是一钱币。”
徐衔蝉接过一钱币，和手中的两钱币比较了一下，指腹摸了摸上面的花纹，笑道：“陛下果然周到，这么快就推出了一钱币和二钱币，对了，百姓接受这样的一钱币、二钱币吗？”
五钱币、一两币做工精致，而且用料实在，实打实有九成银，但是一钱币、二钱币看着银含量不高，就算有，和铜混在一起，百姓也看不见。
庞宽笑道：“官府说了，五枚一钱币可以换一枚五钱币，五枚二钱币可以换一枚一两币，以此类推，如果百姓担心花不出去，可以到官方银号兑换。”
百姓相信陛下，有朝廷背书，所以才敢花。
“陛下真是太圣明了！”徐衔蝉闻言松了一口气，又拿起了一钱币，其实比起重量，一钱币的重量比碎银要重，但是她觉得，那些商家宁可收一钱币，毕竟不用纠结重量、成色。
庞宽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
别看徐衔蝉和徐於菟两兄妹经常互相互怼，但是两人在“陛下英明”这件事达成一致，谁也别想反驳他们。
他觉得，就是陛下本人也没办法。
当然他也觉得银币的推行确实有助民生。
……
其实霍瑾瑜也担心一钱币、二钱币不被百姓接受，但是还是那句话，若是真要含银量达到九成，体积太小，不利于携带，若是太薄，也容易有破损，看着也不美观。
银币在京城试推行后，虽然被百姓接受，但是面值太大，除了酒楼、绸缎、首饰店……一些开销较大的地方，普通商贩别说一天，两天能赚到五钱已经不错了。
所以推行一钱币、二钱币势在必行。
有了五钱币、一两币打底，一钱币、二钱币从设计到制作都比较顺利，
推行的时候，宝源局第一批投放了十万枚一钱币、十万枚二钱币，以为可能要消耗个四五天，毕竟百姓收到消息外加观望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谁知道，仅仅一天，各大银号的一钱币、二钱币都兑换完了，这速度让宝源局十分吃惊，经过调查，确实是百姓兑换的，看着二十万枚挺多的，其实价值不过是三万银子，以京城百姓的体量，一日兑换完也没有压力。
次日，京城以及周围县城都贴了告示，巡街的衙役举着告示牌，时不时提醒百姓一钱币和二钱币的价值与铜板的支付比例，如果有百姓有疑问，可以将手中的一钱币、二钱币交给衙役，由他们兑换铜板和银币。
至于各种碎银，官府可以接受碎银支付，但是不再给百姓兑换碎银。
为了防止有人炒币获利，官府也公布了后面几天投放各种银币的数量，若是有人敢囤币获利，他们奉陪，要多少银币有多少银币。
随着银币投放数量达到一个天量，百姓发现无论是第一批银币，还是最近的投放银币，无论是色泽、质量、重量几乎没差别，银币的精细程度都一样，工匠就是技艺再高超，也打不到这种高强度的精细和持久，一些见多识广的人猜测朝廷应该发明了一种精密的工具，能降低工匠的失手，提高成功率。
至于蒸汽冲压铸币机的存在仍然是工部秘密，防止有人起了坏心。
……
十月，天高云淡，京城周围的秋种已经进入尾声，南方地区的晚季稻、一季稻一陆续收割，还有红薯、土豆、玉米、棉花等作物也在加紧收获。
等到十月底，基本上各地的农事都结束了，许多闲下来的百姓开始进城务工，打点散工，攒点钱过年。
京城繁华，加上薪资高，劳力干一天活最少有一钱银子，其他职业更不用说，造成京城的常住人口再次飙升。
月中十五，霍瑾瑜带着人先去了麒麟研究院，看看他们的研究进度。
让霍瑾瑜高兴的是，司利言研究出了对作物较为无害的农药，但是杀虫效果目前不知道，需要时间来验证。
蒸汽机研究所最近在研究蒸汽发动机，光是各种计算和草稿都堆满了一间屋子。
霍瑾瑜随手拿起褚青霞办公桌上的图纸，看着上面精细的图纸还有标注的阿拉伯数字，她有些诧异，“褚青霞，你也用上数字了？”
“陛下用了，我们当然也要用。”褚青霞随手从笔筒中抽出一根削好的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向霍瑾瑜炫耀道：“陛下，我们东院可比西院用的熟练。”
陛下虽然并没有鼓励大家使用这种番邦文字，但是既然陛下都用了，他们这些近臣也不能落后，而且挺方便的，就是容易被修改。
还有太学研究出来的铅笔，现在可受欢迎了，他们东院可是铅笔的消耗大户。
核桃连忙点头，“陛下，师父说的没错，我们东院可比司大人那边用的熟练多了。”
霍瑾瑜含笑点头，“确实用的熟练，司利亚要努力啊！”
褚青霞闻言，笑的更加开心了。
……
离开麒麟研究院，霍瑾瑜换了一身不明显的灰色常服，然后带着荀五他们打算微服出巡。
可是运气不佳，才到正阳门就撞上谢少虞、宋致他们二人。
谢少虞、宋致看到他也十分诧异，两人走到霍瑾瑜跟前，“七公子！”
霍瑾瑜用折扇挡住脸，无奈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啪”的一声撤去折扇，“你们二人不在衙门干活，怎么出来了。”
宋致：“陛下，这两日是我的休沐日。”
谢少虞：“少虞也是！老师说想去万书阁逛逛，在下既然有空就陪着了。”
宋致用折扇挡着嘴，故作神秘道：“其实谢公打算给少虞说亲的，他用我当借口逃了。”
“哦！”霍瑾瑜挑眉表示理解。
这理由很充分啊！
“老师。”谢少虞一头黑线地看着宋致。
如果可以的话，不用在他面前说。
“咳……七公子是出来逛街的吗？”宋致低声咳嗽，打量霍瑾瑜这身低调的装扮。
霍瑾瑜：“我想看看银币在京城的流通情况。”
宋致一听，收起折扇，“我等也想作陪，七公子的一应吃喝，都由少虞付款，公子觉得怎么样？”
谢少虞拱手道：“荣幸之至！”
霍瑾瑜眉梢再次扬起，示意韩植上前。
韩植见状，配合地拿出一个口袋，从口袋掏出四个荷包。
即使没打开，但是听着里面清脆的撞击声，宋致和谢少虞也知道里面应该就是各种钱币了。
“既然七公子带够了钱，我和少虞就脸皮厚一些，跟着公子混吃混喝了。”宋致从善如流地改口。
霍瑾瑜：……
确定甩不开他们，霍瑾瑜没说其他。
一行人来到前门大街，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各种街市琳琅满目，有果子市、布市、粮市、珠宝首饰市、书市、客栈、酒楼……
要看银币的流通如何，在这里逛一下就行。
今日天高气爽，前门大街喧嚣沸腾，霍瑾瑜没看那些卖果子菜蔬的摊位，他们交易的大多是铜板。
她走到一个书摊跟前，书摊的老板满脸热情，“客官，我这里书可多了，您想要什么，小老儿给您找找，经史子集、四书五经、京中最受欢迎的话本、游记都有……您看看，这是江舒子才出的《宣王爷三闯兰若寺，勇斗美艳妖狐》的前五卷，卖的开火了。”
霍瑾瑜没在意，继续看其他书，忽而身边的宋致拿起那本《宣王爷》，笑眯眯道：“老板，这本书我要了，多少钱？”
“嘿！客官既然爽快，小老二也不多言，二钱银子！您拿走，这可比书铺便宜半钱。”书摊老板喜上眉梢。
宋致见状，看向霍瑾瑜，“七公子，您付钱，还是我付？”
书摊老板一听是一行人，连忙看向霍瑾瑜。
霍瑾瑜也没犹豫，示意韩植给钱。
韩植拿出一枚二钱币递给他，书摊老板接过去，用指腹捻了捻，没有其他动作，就收入口袋里了。
宋致语带好奇：“老板，你不仔细看一下吗？如果收到假的怎么办？”
书摊老板闻言，打量霍瑾瑜一行人，见他们穿着看似普通，看打扮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不过只要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还是乐意说几句的，“官府造的银币眼下民间可造不出来，您看看这硬度、这细致活，换成工匠刻这一枚两钱的东西，光是工费都不只两钱。”
霍瑾瑜：“你觉得方便吗？”
“哎哟，当然方便。”书摊老板顺手理了理有些零散的书册，“不用费劲辨别碎银子、和人拉扯，找钱也方便，大家也认，咱们小老百姓赚的还都是小钱，更方便的，喏——”
书摊老板昂头指了指他对面的酒楼，“这些花大钱的地方才真是方便，只愿小老儿未来数钱的日子也和这酒楼老板一样方便就好了。”
霍瑾瑜微微点头，“那就祝老板生意兴隆了。”
书摊老板笑道：“同祝，同祝！”
宋致见状，将手上的书递过去，“七公子，这书的内容可有意思了？您不看看？”
“什么啊？”霍瑾瑜疑惑，转头见宋致笑的意味深长，又看了看书名，忽而福至心灵，嘴角微抽，“这书面上的‘宣王爷’不是我想的那个吧？”
宋致忍笑，“就是公子想的那个。”
霍瑾瑜：……
六哥知道这事吗？
忽而旁边的谢少虞递过来一本，“公子看这！”
霍瑾瑜下意识低头望去……
——《宣王爷之风月佳期香舌缘》
不对劲！
是她脑子脏了吗？怎么觉得这名字有点不对劲。
谢少虞似乎也察觉了，正想开口。
就见书摊老板大惊失色，“老天爷，这东西我不是收起来了吗？一定是不小心混在一起了，公子，这书二钱银子可不行，最少要六钱银子。”
一听这么贵，加上又是这名字，谢少虞瞬间扔在了书摊上，侧头轻咳掩饰尴尬！
霍瑾瑜余光一瞥，能看到他泛红的耳尖。
霍瑾瑜：……
“哈哈哈！”宋致可不客气，笑的格外大声。

第91章
霍瑾瑜此时一头黑线,心中再次发出呐喊，六哥他知晓这些吗？
知道自己在民间的二创同人文这般火热吗？
宋致见状，则是伸手将那个《香舌缘》掏过来,“七公子,这本看着也不错。”
谢少虞：……
他担心老师会因为这本书被宣王揍死。
霍瑾瑜嘴角微抽,斜眼道：“你看上自己买,六钱银子自己付。”
她怕六哥揍她。
宋致见状，含笑看向谢少虞，“少虞。”
意思不言而喻。
谢少虞见状，眼皮微跳,“老师,这钱弟子也不敢付。”
宋致笑容微滞，前屈指敲了敲书面，纳闷道：“这书有这么可怕吗？老板,这种书卖的怎么样？六钱银子可不少,就不能便宜点,五钱行吗？”
书摊老板见状,笑容更加谄媚了，“这话本很受欢迎，一般没有门路都找不到,要不是小老儿一时糊涂,将书摆出来了，您可就找不到了，这可是最后一本。”
“哦？最后一本？老板，你还有其他类似的吗？”宋致来了兴致。
他知晓这些路边书摊有时候有的东西可比大书铺还要精彩,毕竟他们风险小，书铺有个铺子在那里,不敢乱折腾。
今日若不是凑巧翻到，别说这本《香舌缘》，就是那本《宣王爷三闯兰若寺》也难找到。
霍瑾瑜用折扇遮住嘴角，轻声道：“宋师兄，悠着点。”
她都不敢玩这么大，六哥最近难道惹他了。
“呃……老爷，你这本确切要吗？”书摊老板小心试探道。
“五钱就要，你若是有其他类似的书，我也买了。”宋致笑眯眯道。
书摊老板闻言，面上有些开心，又有些纠结，“老爷，您是只要宣王爷的，还是只要这种话本。”
这种带颜色的话本都是暗地里出售的，今日不小心露出来，他心中也有些忐忑，不过看这位老爷是真感兴趣，他当然高兴了。
宋致闻言，用折扇戳了戳另外一本《宣王爷三闯兰若寺》，“在下对宣王的事迹仰慕已久，之前没见过这些，当然只选择‘宣王爷’了。”
书摊老板顿时有些失望，“这位老爷，这种话本还有一本《风月乱》，不过您看看，我这摊位上还有其他话本。”
他一边说，一边给宋致又捡出几本书，“您看这本《宣王拳打六王》、《朱玉计》、《宣王爷之北地胭脂》、《宣王爷四降夜叉》这些都是讲宣王殿下游历民间发生的事情。”
“行行，都给我收起来，给个好价格，以后买书还找你。”宋致将折扇收起来，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看了看开头，“确实是写宣王的，七公子，您不喜欢这种，可以买其他的，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霍瑾瑜犹豫了一下，偏头轻咳一声，“老板，也给我将这些都挑一份。”
“好嘞！”书摊老板顿时喜笑颜开，没想到今天有了大生意。
霍瑾瑜看着宋致笑的好似狡猾的狐狸，眸光微转，温声道：“老板，不知你可知宣王的挚友宋致，这里面有讲他的吗？”
宋致：……
“宋致，当然，百姓都知道宋大人是宣王爷的左膀右臂，宣王爷受苦受难时，都是要宋大人捞的……”书摊老板已经将所有书册都打包好了，“这位公子，您要的一共十本，四本二钱，剩下六本都给您算三钱，一共二两六钱。”
“韩植给钱。”霍瑾瑜吩咐道。
韩植闻言，当即数出两枚一两币、一枚五钱币、一枚一钱币递给书摊老板。
书摊老板接过钱币时，笑的牙豁子都出来了，尤其看一两币的眼神，简直比看媳妇都黏腻。
霍瑾瑜见他笑的开心，她也不禁笑了，“老板，你今日收了多少一两币啊？”
“嘿嘿，加上客官这两枚，今日三枚了。”书摊老板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你看这银币，多闪多亮，都能照出人了，我家儿子年底要成亲，到时候几十枚银币一搭，啧啧……到时候左邻右舍的哈喇子都能流下来。”
“嚯……老板要娶儿媳妇了，既然这样，这套《刘安子》也给我包了。”宋致笑道。
“多谢老爷，也祝老爷顺风顺水，心想事成。”书摊老板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加上这套《刘安子》一共五两一钱，老爷给五两就行了。”
宋致掏出怀里的荷包，数出五枚一两币。
五枚银币堆叠一起，放入书摊老板手中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听的人心情舒畅。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书摊老板合不拢嘴道。
“少虞，拿着。”宋致将荷包收起来，示意谢少虞将书带着。
他带着徒弟出来，总不能让他这个师父带着这么多书吧。
谢少虞：……
旁边一名侍卫见状，开口道：“宋先生，要不我拿着吧。”
“那不行，他是我徒弟，帮我拿东西，又不委屈他，你说呢，少虞。”宋致笑呵呵道。
“老师说得对。”谢少虞心中叹气，含笑接过书。
霍瑾瑜见状，安慰道：“师侄，你若是想欺师灭祖。诺……你手中那些就是证据。”
谢少虞呆住，下意识看了看手中的书，抬头正好对上宋致警告的眼神。
谢少虞嘴角微抽。
陛下不过是开玩笑，老师务需这般配合陛下。
书摊老板听到这话，一头雾水，“几位公子、老爷，小老儿做的可是本分生意，你们不会是官府的吧。”
他越看，越觉得面前这群人官家气势很足，想起之前他们问的问题，书摊老板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众人：……
都卖这种书了，还说自己本分生意。
“老板别怕，我们就是家里管的严，这些书平时见不到。”谢少虞轻声宽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书摊老板嘴上应着，心里想着歇两天，或者明日换个地方摆摊，看看形势。
“老板，祝你以后生意兴隆。”霍瑾瑜含笑告别书摊老板。
书摊老板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的气势，心中揣摩霍瑾瑜他们的身份。
可以确定，这群人不是普通人家，和平日见到的富家子弟也不像，比他们的气势要足。
书摊老板纠结了一番后，托了托手中的钱袋重量，轻轻打开，看到里面的碎银、铜板、银白的五钱币、一两币，黄褐色的一钱币、二钱币，脸上的笑意就止不住，嘴里情不自禁哼出小曲。
……
众人逛了一圈，看时辰快到午时了，就近找了一家酒楼，一行人包了一间大厢房。
等待店小二上菜时，霍瑾瑜拿出之前买的话本看了看，翻了两三页，摇头叹息道：“这书写的也忒差了，感觉就是将六哥的名字套上了，不讲实际。”
世人都知道宣王瘸了一条腿，可是这本《宣王擒妖记》中宣王不仅腿没瘸，人也成了二八少年。
她家六哥二八年华时，可没有这闲工夫游历民间。
宋致见状，在自己那份书中挑出这本书，翻了两页，点头道：“公子说的没错，这本书写的不行。这本江舒子写的“三入兰若寺”挺不错的，公子可以看看。”
霍瑾瑜将书放到桌上，“算了，我就是看个新鲜。”
她目光扫过宋致那摞书，想起宋致买的那两本带颜色话本，屈指敲了桌子，“宋师兄，你这些书是打算自己看，还是要送人？”
“公子是自己看还是送人？”宋致放下手中的书，同样反问道。
霍瑾瑜闻言勾唇一笑，“当然是送人，宋师兄若是打算也送的话，我让御医随时待命。”
“……公子这般不看好我。”宋致双眸微眯，眼角泛出细密的褶皱，“我听书摊老板说，这些话本中我也有很大的戏份，和挚友一起分享，难道不行吗？”
霍瑾瑜端茶抿了一口，“你知道我担心的是哪个，你送人之前，最好先看了内容，小心自己也丢脸。”
她虽然没看过多少古代话本，但是上辈子冲浪时，也看过不少分享，古人虽然“古”，但是有时尺度和脑洞比现代人都大，她真担心宋致与宣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谢少虞就见老师笑容微滞，看来是听进去了。
“咳……多谢公子提醒。”宋致笑容微敛，决定回去看一下。
过了一会儿，三名店小二将酒菜端上。
半个时辰后，众人用完午膳，店掌柜上来结账。
老掌柜乐呵呵道：“几位客官，一共十一两三钱。”
其实还有一些零头，不过掌柜没说，这种阵仗的富贵人家出来吃饭身上多半没带铜板，而且人家都吃了十一两的东西，那十几个铜板不值得计较。
趁韩植拿钱的功夫，霍瑾瑜问道：“老人家，你这里银币、碎银都收吗？”
老掌柜满脸堆笑：“当然，开门做生意，只要是钱都收。”
韩植将十一枚一两币、三枚一钱币放到桌上。
老掌柜见他们给的是新币，脸上笑容就更深了。
谢少虞见状，好奇道：“掌柜，这些时日来往酒楼的客人有多少是给银币的？”
“一半一半吧，等到明年可能九成客人都会用银币付了。”老掌柜笑道。
宋致：“老人家为何如此肯定？”
老掌柜闻言，粗糙的大手捏起一枚银币向宋致展示，“这位老爷也用银币，也知道它有多方便，不用费劲鉴别真伪、质地，脏了轻轻一擦就行。”
虽然民间的银号也仿照朝廷弄过银币，但是和朝廷的品质压根没法比较，在很长时间内，无需担忧有劣币出现。
“大家都知道它的好处，自然会改变。咱们京城的人更是愿意跟着陛下的旨意走，我觉得不用等到明年，今年年底大家都会用银币了。”老掌柜说道。
明年又恰逢春闱，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蜂拥而至，更有利于银币的推广。
“多谢老掌柜解惑！”霍瑾瑜淡笑感谢。
……
下楼路过柜台时，霍瑾瑜站在楼梯旁看了一会儿，发现果然如老掌柜的说的那样，许多人都给了银币，也有人用碎银、银两支付，不过要银币当找零。老掌柜也不拒绝，用银秤秤了重量，然后给客人银币……
霍瑾瑜上前，“老人家好忙啊！”
有三个伙计在那里忙碌，老掌柜虽然忙，但是还是愿意和霍瑾瑜这样穿着富贵的大主顾聊两句，他们这些酒楼做的就是回头客生意。
“现下大家用银币，比以前松快多了，以前吃饭的时候，老头我可空不出手。”老掌柜大手在盒子里不断来回，将各种碎银、银币整理好。
心里想着，明日要让木匠打个新钱盒，能分门别类的那种。
“在下没想到老人家也允许客人换钱？”霍瑾瑜笑道。
老掌柜闻言摆摆手，“出门做生意，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客官们嫌自己兑换银币麻烦，我这酒楼的银钱多，比他们方便多了。”
再说也不是他一家这样干，其他酒楼、客栈也有。
霍瑾瑜点了点头，见结账的人多了，也就不打扰老掌柜，带着人离开了。
……
出了酒楼，霍瑾瑜看了看天色，不打算继续逛了，她要回去批改奏折。
宋致、谢少虞将人送上马车，目送霍瑾瑜的队伍往宫城方向行进。
等看不到马车的影子，宋致撑开折扇，缓缓摇了两下，“少虞，咱们继续去万书楼。”
谢少虞托了托手中的书，“老师，这些书要怎么办？”
陛下走了，也就蹭不上他的马车，东西就要他来拿。
尤其这些还不是普通内容的书，他都担心包裹散了，里面的书如果露出来，如果没人看到还好，如果遇到同僚朋友，他这张脸可以不用要了。
“你拿着，难道要我这个老师拿着。”宋致晃着折扇悠哉悠哉地走着。
谢少虞正好开口，忽而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顿觉怀里的包袱成了烫手山芋。
他不会要被自家老师害死吧。
……
“宋致！你在这里干嘛！”
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将宋致的动作冻住，他僵硬地回头，就看到斜对面十字路头迎面走来的宣王，立马跨步挡在谢少虞面前。
谢少虞见状，不动声色地将包袱藏到后面。
宣王没注意两人的动作，大步走过来，“我听说小七与你们一起出来了，小七呢？”
宋致收拢折扇，指了指宫城方向，“七公子刚刚离开，你若是有急事，应该能追上。”
谢少虞揖礼。
“无碍。既然小七走了，明日我再进宫找他。”宣王看见旁边的谢少虞，问道：“小七与你们去干什么了？”
谢少虞：“七公子微服出巡，想要看看银币在京城的流通，恰巧遇到了我与老师，我们就一起逛了。”
“你手中拎的是什么？”宣王发现谢少虞似乎有遮掩包袱的意味，让他好奇里面的东西。
“书……老师买的书！”谢少虞目光有些游移，语气坚定道。
宋致：……
语气不需要这般用力，他这个当师父的，难道还能将“脏水”泼到他身上。
如果霍瑾瑜知道他的心声，只会回应三个字“不一定”。
“哦。书啊！”宣王闻言，也没有继续深究。
之后宋致给宣王简单说了一下他们今日的经历，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一路顺顺利利，也没有不长眼的纨绔子弟出来捣乱。
……
傍晚申时，天空下起了细雨，细雨如丝如线，将天空都织成了灰白色。
霍瑾瑜站在乾清宫檐下欣赏天空的细雨，拿起一枚银白的银币，看着比天空还亮。
“陛下！”韩植撑着伞小跑过来。
霍瑾瑜见他回来，笑问道：“小舅舅的伤如何了？”
韩植将伞递给身边的内侍，擦了擦脸上的雨滴，给霍瑾瑜行了礼，笑着道：“南宁侯的身子彻底养好了，南宁侯说感谢陛下送的话本，他很喜欢。”
霍瑾瑜走进殿，“他喜欢就行，下一次你去问小舅舅，他若是喜欢这些话本，朕让人编写与他相关的。”
“陛下，奴才觉得南宁侯应该不喜欢。”韩植忍笑道。
南宁侯与陛下一样，喜欢看别人的乐子，但是不喜欢自己的乐子。
再说宣王能有这么多相关话本，还是因为他的那些经历以及陛下以前在京中给他造势，百姓喜欢听他的事，对于南宁侯，百姓多半不会感兴趣。
……
虢国公府，前院正厅。
屋外细雨蒙蒙，屋内安静无声。
邓盟眉间紧锁，饮茶思索，时而头疼地看着西华伯。
他送走宫中的韩植公公后，没等他欣赏陛下亲自给他挑选的宣王话本，西华伯上门了。
一开始他以为这人登门是来探病的。
经过交谈，谁知道西华伯是来找“麻烦”，为他的三女儿宫秀媛说亲的。
他大哥有两个儿子，长子邓天鹏去年已经成亲，还剩一个邓天鹰。
西华伯就是看上了邓天鹰了。
而且这西华伯直接耍无赖，说如果他们虢国公府不愿意，就让宫秀媛进宫为妃祸害陛下。
邓盟真想喊一名大夫给西华伯看看脑子。
“西华伯。”邓盟叹了一口气，“虢国公府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天鹰那孩子人如其名，就是一头倔鹰，旁人越是逼他，他反而越抗拒，我也不好逼他。”
西华伯：“我家秀媛说，只要你们虢国公府同意了，怎么熬鹰是她的活。”
说话时，西华伯一脸自得。
这才是将门虎女改说的话。
邓盟嘴角微抽，反问道：“刚刚你不是说，你家闺女若是嫁不了天鹰，就进宫吗？”
西华伯闻言，一拍桌子，“对，反正秀媛她也不挑。”
“……”邓盟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
说一个未婚姑娘厚脸皮有些过分了。
但是他有想不出其他词。
“你让我与家父谈谈，这是我做不了主。”邓盟扶额头疼道。
西华伯见状，语重心长道：“南宁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家闺女脾气不好，就会识些字，若是进了宫，她肯定会把陛下烦死……哎哟喂！我就这一个闺女，秀媛她心眼直，若是在宫里出了事，我不活了——”
邓盟嘴角狠抽，明明知道西华伯是演戏，但是他说的确实有可能发生。
……
门口，下学的邓明杰、邓书蝶扒着门框偷摸看着里面的动静。
邓明杰仰头道：“姐姐，咱们要不要告诉二哥？”
邓书蝶：“说什么，难不成爹爹、祖父还能将二哥卖了？”
“不能吗？”邓明杰歪头疑惑。
他觉得爹爹和西华伯暗地里讨论这些，就有想“卖”人的想法，二哥可疼他们了，经常给他们买好吃的。
邓书蝶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咱们给二哥送一封鸡毛信。”
鸡毛信还是陛下教他们的，在信封上沾一根鸡毛代表十万火急。
……
傍晚时刻，第一军事学院夫子宿舍中，结束一天训练的邓天鹰就收到了邓书蝶的鸡毛信。
邓天鹰一开始以为是两个小孩闹着玩，拆开信看完内容后，当即就笑不出来。
在天快黑透的时候回到了虢国公府。
……
当然邓书蝶、邓明杰也没有厚此薄彼，也给霍瑾瑜送了鸡毛信。
宫中内侍拿到手时，霍瑾瑜正在忙，韩植见是邓书蝶、邓明杰他们的信，以为是小孩的玩闹，就暂时放到一旁了。
等霍瑾瑜暂时忙完，已经是戌时正了。
霍瑾瑜不断活动有些酸硬的脖子，听说邓书蝶给她送了鸡毛信，饶有兴致道：“给朕看看他们最近在忙什么？”
韩植拆开鸡毛信，检查了信纸，确认无误后，递给霍瑾瑜。
信纸上也就十几个字，一眼也就扫完了。
不过霍瑾瑜看完，精神当即就不好了。
“陛下？”韩植见霍瑾瑜面色怪异，轻声喊道。
檀菱也紧张地看着她，“陛下？你怎么了？奴婢要去喊御医吗？”
霍瑾瑜嘴角微抽，“韩植，檀菱，蝶儿、杰儿他们说西华伯向小舅舅逼婚，如果西华伯的闺女不能嫁给天鹰，就让她进宫。”
她与邓天鹰无论外貌、性子、性别都不一样，怎么能一起选？
“啊？”韩植、檀菱齐齐傻眼。
韩植：“陛下，那怎么办？”
“怎么办？”霍瑾瑜将信放到桌上，靠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声，“当然是凉拌了！反正朕是皇帝，西华伯想送女进宫，也要朕答应。”
她不会开这个口子的。
韩植闻言笑道：“依奴才看，陛下也许很快就能吃上虢国公府的喜酒了。”
不管西华伯和虢国公府的亲事成与不成，邓天鹰的婚事都要尽快定下来了。
想起邓天鹰比陛下只大一两岁，他们陛下未来不知道如何解决婚姻大事。
随着陛下年龄渐长，长公主与朝臣们只会越催越紧。
想到此，韩植心中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陛下有雄才伟略，又体恤百姓，为什么老天爷就不给她一个男儿身，这样的话，何必被如此逼婚。
……
次日上朝，霍瑾瑜与众朝臣说了京城银币的流通情况，并且打算除了银币，再发行一款金币，只有一两重，主要用于海贸。
众臣对此也没有异议，这段时间京城因为银币发生的改变，大家都清楚。
他们确认，无论金币还是银币，他们景朝的钱币都无可替代的。
此次朝堂会议，除了说了银币，还有各地的水利工程进度、广州造船厂下半年的生产进度……
在朝会快要结束时，有御史参奏直隶武安伯与丰城侯争地械斗，造成三十四名佃户死亡。
对于地方勋贵争田这事，群臣也不稀奇。
土地是根治在老百姓心中的底气，这点勋贵也一样，他们巴不得将全天下的土地都圈在自己名下，往日也有因为争田造成人员伤亡的，可是没有这么严重。
发生这事，对于武安伯和丰城侯肯定要惩罚的，但是日后如何来规避此事就成了难题。
霍瑾瑜淡淡扫视殿内众臣。
这些人觉得难办，是因为田地这事牵扯到大部分人自身的利益，哪有那么多无私的人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为百姓做主。
现下她推行“士绅一体纳粮纳税”，不知道现下朝中有多少人支持。
现下她的赋税改革才走了第一步，还没到“摊丁入亩”，现下还不急。
不能急！
霍瑾瑜沉声道：“众卿若是有良策能预防此类事情发生，尽可献言，不拘身份。”
殿中百官躬身道：“臣等遵旨！”
起身时，谢少虞不经意抬头瞥到陛下唇角还未消散的轻微蔑笑，眉心微蹙。
等到散朝后，宋致看到谢少虞面上似乎带着纠结，问道：“怎么了？”
“陛下不怎么高兴。”谢少虞轻声道。
似乎对他们还有些不满。
多半是因为御史最后上奏的争田之事。
宋致见身边无人，叹息道：“因为陛下知道解决这事难啊！”
最难的是陛下可能知道如何解决，但是无法实行。
谢少虞抿了抿唇，“若是陛下想将达官显贵手中的田地收回归于万民有些难！”
就是先皇也只在起义的时候，拿前朝勋贵的田分给百姓。
想要勋贵自愿割肉哺育百姓，简直是痴心妄想。
宋致却轻笑出声，“少虞，陛下乃天下之主！”

第92章
天下之主！
这是天下共识,所以许多事对于臣子可能难做，但是陛下若是想做，其他人也难以拦他。
宋致：“咱们陛下看着比先皇好说话,有时候他的手法可比先皇还要凌厉。”
之前陛下曾经想将税赋改革一股脑推到“摊丁入亩”,后来群臣劝回来了,对新赋税制度抗拒也没那么深,毕竟比起“摊丁入亩”，现下实行的税赋政策还算能接受。
这应该算是陛下所说的“折中”，屋子太暗，如果一开始建议开窗,会有许多守旧的人不愿意,可是当主张掀屋顶时，大家就对开窗没意见了。
先皇留下的异姓藩王不是在陛下手中控制就是忠于陛下，地方士绅的权利没有那么大。
他觉得陛下应该没有那么多耐心。
“凌厉又如何,刚才老师说了,陛下乃天下之主。”谢少虞淡然道。
宋致含笑点头,“没错,我等臣子只需要尽自己本分就行。”
说完，他抬脚往前走。
臣子就是为民做事，为君做事,可惜这两条朝中许多人无法两全,有的人甚至一点不占，只会为己做事。
谢少虞起步跟上：“也要急陛下之所急。”
跨步行走的宋致停住脚步，扭头看了看他，挑了挑眉,“那老师拭目以待！你若是被朝臣打了，我这身胳膊腿还能给你挡两招。”
“……”谢少虞看着宋致离开的背景,躬身揖礼：“多谢老师。”
……
之后两三日，朝臣的折子陆续送上来，
大多还是老生常谈，高喊“减赋税轻徭役”，但是说到具体策略，却是隔靴搔痒。
也有提议重罚武安伯、丰城侯……
有激进的臣子提议不如将武安伯、丰城侯名下的庄田分给当地的百姓，这样才能给其他地方勋贵士绅震慑。
虽然霍瑾瑜也觉得这做法听起来挺痛快的，但是她不想只处置了两个勋贵就结束了这次事件，若是现在不变，以后肯定还会有更恶劣的事情发生。
看到谢少虞的折子后，霍瑾瑜将人宣进宫。
霍瑾瑜让对方坐下，晃了晃手中的折子，“谢少虞，你确定要与朕闯一下吗？”
谢少虞勾唇浅笑，“陛下都不怕，臣有何惧？”
霍瑾瑜：“推行摊丁入亩政策，如果一个不小心，你可能会身败名裂。”
推行摊丁入亩，最大的阻碍不是百姓，而是士绅阶级，这又是一群最会发声的群体。
谢少虞眉眼清亮，淡然道：“臣相信陛下不会抛弃臣的。”
霍瑾瑜闻言，翻看手中的册子，垂眸笑了笑，“你放心，他们若是将你骂的狠了，朕会继续祭出杀招。”
“士绅一体纳粮纳税”她不想拖太久。
谢少虞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看来“摊丁入亩”不是终途，后面陛下还有其他打算。
竖日，霍瑾瑜命谢少虞为直隶巡抚，第二天，谢少虞带领几名都察院的御史和户部官员去了直隶。
此时多数官员以为谢少虞去直隶，是为了处理武安伯、丰成侯的事情。
……
在谢少虞离开当天，宋致去了宣王府。
宣王看到他，疑惑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宋致冲他眨了眨眼，笑眯眯地拿出一摞书推到宣王面前，“当然是来与殿下您分享好东西，一起欣赏您在民间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上首的宣王眯了眯眼，宋致这做派有些和前段时间的邓盟相似，他心中顿时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见宋致仍然一副看热闹的神态，嘴角蓦地勾起，“宋致，你来晚了，这招南宁侯已经用过，不就是民间一些关于本王的话本，少见多怪。”
“……南宁侯用过？”宋致诧异。
不应该是陛下吗？
宣王淡淡道：“是的。我让人查过，是陛下赐的。”
还是小七贴心，没拿这东西来刺激他。
“……原来陛下是给他的。”宋致面带失落。
宣王看他的表情，不解道：“难道你以为陛下与你一样幼稚，也是给我的？”
宋致闻言反问道：“难道不是吗？就算陛下这样干，你又能说什么？”
再说陛下给了邓盟，怎么宣王不介意，他都没给其他人看。
“……”宣王被这话噎的脸色乌黑，大手拨拉着桌上的书册，“宋致，你说得对，陛下想要做什么，我是管不了，但是你……”
话说到一半消失，不是宣王词穷了，而是两本书的出现让现场气氛变得诡异。
宣王看着桌上的《宣王爷之风月佳期香舌缘》，还有另外一本书，虽然没有这本书香艳的名字，但是封面让人不忍直视的艳情图片，不难猜它的内容。
“宋致……”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额头青筋直跳，他就说，宋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想找死吗？”
“……宣王殿下，您知道的，微臣拿着东西，就是不想活了。”宋致撑开折扇，怡然自得地晃着，唉声叹气道：“我那命苦的弟子去了直隶当巡抚，哎哟，与其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如死在殿下您手里算了。”
谢少虞此次去直隶压力大，他虽然没心没肺，但是自己的弟子还是担心的，再说谢少虞若是出了事，未来谁给他养老。
直隶距离京城近，士绅地主背后都有大背景，所以不好收拾啊。
他不舒服，他惹不起陛下，宣王的胡须还能拔一两根的。
“……”宣王绷着脸，眼神黑漆漆地看着他“号丧”。
谢少虞若是出了事，多半是被宋致给诅咒的。
一时间，正厅的空气变得有些压抑，奴仆丫鬟默默缩着头，不敢抬头看宣王、宋致。
就连王府长史也静静躲在角落里，等候宣王爆发。
“啪”的一声，瓷器在地面碎裂，厅内众人身子一震。
“宋致——”宣王发出一声爆吼！
宋致一下子窜起，面上一副惊慌之相，“宣王打人了——”
众人就看到两个身影接连跑了出去，在院中你追我赶。
宋致是文臣，宣王瘸了一条腿，两人的速度看着半斤八两。
一名面相机灵的小厮子凑到王府长史跟前，小声问道：“长史，咱们要不要帮王爷。”
毕竟在自家王府，总不能让王爷吃亏。
长史斜了他一眼，“显着你了，你想宋大人与王爷决裂，可以上前堵一下。”
“可是……”小厮指着院中，“王爷和宋大人已经动手了。”
“嗯？”长史扭头，就看到宣王一拳砸到宋致的下巴上，宋致的嘴角当即就红了，宋致当即也回了一拳，宣王的眼窝青了。
“王爷！宋大人！可使不得！”长史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
其他人见状，也上去拉架。
……
一个时辰后，此次打架的双方都被宣进宫。
其他人也知道宣王与宋致又决裂了，两人还闹到了御前。
大家好奇，两人之间又因为什么事动手了。
邓盟也让人打探了一番，得知因为宋致也送了宣王一堆他的话本，所以被宣王给揍了。
邓盟皱着眉，“不对啊，这事我才干过。”
手下也不解，“可能宋大人干了其他事？”
邓盟：“以宋致的脾性，有很大可能。”
后来事情原委都从宣王府传出来，邓盟才知道宋致送到话本里原来添了一些其他东西，嘴角微抽，“自己上赶着找打，救不了！”
手下：“现下事情传到了民间，许多书摊、书铺暂时也不敢卖相关书籍了的，担心被找麻烦。”
“……”邓盟怀疑宣王揍人就是让民间关于他的话本别那么泛滥。
只是，次日上朝时，霍瑾瑜以宣王伤人为由，将其赶回封地。
朝廷百官觉得陛下此时的动作有些耐人寻味。
这不算惩罚，倒像是指使宣王回江浙地区干一些重要的事情。
京城其他想要回封地的藩王可不要觉得自己伤人后，也有这样的惩罚。
昭王也是这样想的，他虽然很想回封地，但是他确定，自己真做了和宣王一样的事，他多半不会被赶回封地，而是受到其他惩罚。
……
冬至过后，京城的天气变的越发寒冷。
霍瑾瑜也正式向全国颁布诏令，宣布从今往后，全国都将实施“摊丁入亩”制度。
此消息一出，朝野震撼。
六部尚书没想到霍瑾瑜没与他们商议，就知道推行了这个政策，陛下知不知道，若是出了问题，可是会引起天下动荡。
“丁税”的存在真是自古以来。
过去“丁税”是按照人头来收的，大头基本上都是百姓负担。
现下推行“摊丁入亩”，征收的税赋和土地面积挂钩，底层百姓是轻松了，但是相当于富户帮穷人交税了，士绅阶层可是会十分不满。
霍瑾瑜当然知道，若是与他们商议，恐怕又要磨磨蹭蹭，官员估计又要试点推行，可是她没有那个耐心。
有功名者享有免税、免徭役的特权，这也是她虽然鼓励教育，但是每届科举录取的人数都不敢太多，因为有功名后，不止社会地位上升，还有实打实的特权。
不止有功名傍身的人，朝廷官员的特权尤甚，他们可凭自身免税权限萌庇他人，使其获得免税之益，并能以此为交换条件，从中获取利益。
造成的结果就是普通百姓的负担愈发重。
现下大家知道霍瑾瑜为什么之前封谢少虞为直隶巡抚，即使因为直隶乃京畿重地，想要推行政策，这里是第一站，若是这里出现问题，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有人想起之前被陛下赶回封地的宣王，心中大呼不妙。
宣王的封地在江南，江浙一带富庶多士绅，宣王一向深受陛下信任，之前清理全国田地侵吞兼并时，就是宣王下民间，这次若说宣王没事干，怕不是将他们当傻子耍。
霍瑾瑜在决定改革时，就不奢望一开始听到民间的颂扬声，肯定会有许多人反对，尤其那些利益受损的士绅。
果然在诏令公布的第一个月，直隶那边就出了事，一百多名年纪大的百姓堵住了直隶衙门，顶着大雪坐在衙门口，大骂谢少虞，让他滚回京城，不要祸害直隶。
许多人仅仅一身夹草的破衣，又是老者，别说一天，仅仅半天，就有三十老人被冻晕，身边人也不管他们，任由他们倒在冰冷的府衙门前。
府衙只能派人将他们搬走，给他们找大夫，不能真任由他们冻死在衙门口。
谁知道带走了一批，又来一批。
衙役看着冻得脸色发青、发黑的老佃户们，都跪下了，“诸位爷爷奶奶，求你们回去吧，朝廷公布的政策是为了你们好，天太冷，如果没了命，就什么都没了。”
冷风夹杂着风雪模糊了双方的视线。
寒风的百姓冻得瑟瑟发抖。
……
“不行！那个官不走，我们也不走！”
“对，他们是想让我们没活路。”
“老爷为了省钱，都打算辞退我们一家人，我们本身没地，还不如死在这里，让老天爷看看，让他为我们讨个公道。”
“朝廷想给我们减轻负担，应该不要赋税，搞个摊丁入亩有什么用？”
……
府衙里，谢少虞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面无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一身灰衣劲装男子跑到他跟前，小声道：“大人，人查清了。外面那群人是永平府的大户孙家和李家雇的，一人一天二两银子，冻死了有二十两补偿，并且免佃户三年租金。”
谢少虞略薄的嘴唇扯起嘲讽的弧度，“真是大方，三年免租！”
说不定在外面那群百姓心里，这两家大户确实大方，百姓自认为蝼蚁，尤其对于一些年长的百姓，能用自己一条命挣到这么多钱，真是值了。
灰衣男子：“人手都准备好了，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就可以将李家、孙家拿下。”
“将李家、孙家的男丁都请来这里，既然是他们请的，主人家不能不现身。”谢少虞低沉着声道。
灰衣男子闻言，两手抱拳，兴奋道：“属下遵命！”
……
直隶的士绅没想到谢少虞居然将给永平府李家、孙家的六岁以上的男丁都押到直隶府衙门前，与那群佃户一起冻着。
为了让佃户能坚持久一些，谢少虞让人给这群佃户送了棉衣。
一开始这群百姓不愿意，后来谢少虞许诺，若是配合，就让李家、孙家他们给他们二十两银子。
佃户们：……
他们的买命钱才二十两，这个官老爷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数字，多半是查清了，既然孙家、李家的人都抓来了，说明是伏法了。
现在不用死，还有钱拿，他们当然愿意。
又惊又怕又冷的孙家、李家男丁们：……
这个直隶巡抚不曾和他们商议过，他们没同意。
谢少虞见堵在衙门口的百姓配合，让人给他们熬了姜汤，同时升起火盆，让五名府吏开始现场审问，记录口供。
……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家里种多少地……”
“……老头叫孙老旺，我有两个儿子，大旺、二旺，今年四十二了，以前家里有地，后来老伴生病，地都卖了……官老爷，除了二十两，俺们那二两银子也有吧。”
“有有有，有巡抚大人在，还能缺了你……”
……
”……五十六岁了，没地，种的东西缴完租和税后，也就没啥能吃到了……”
“……五十二岁，李老爷说，如果这次巡抚老爷走了，就能免三年租，到时候攒了钱，我儿子就能娶媳妇了……”
“……六十五……嘿嘿，有什么可怕的，一条贱命能卖二十两，可值了，旁人还抢不到呢，我年纪大，旁人不敢和我抢。”
……
围观百姓听着这群穷困老人的言语，看着他们不知道如何评价。
指责他们与朝廷对着干、知法犯法吗？
可是这群老人又有什么可以选择的路吗？
若是他们在这群人的位置，反正两脚都快踏入棺材，他们也会这样做吧。
……
孙家、李家的男丁们以为谢少虞问完那群刁民后，就轮到他们了。
谁知道谢少虞让那群老佃户画押后，哄着佃户回去之后，就将他们晾在府衙门口，任由他们被风雪摧残。
即使他们求饶，谢少虞也不曾改变。
孙家、李家赶来的女眷见求饶不行，送衣服也不让，只能命人放了许多火盆，弄了挡风帐，让站在门口的人不那么冷。
原以为天黑时，谢少虞应该就松口了，可是仍然不见改口，眼看着寒风暴雪又起，心疼的女眷们躲在角落里不断哭嚎，大呼谢少虞残忍无情。
谢少虞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原先他打算到傍晚时就松口，可是见府衙门口堆了那么多火盆。
为了不让孙家、李家的男丁浪费，只能辛苦他们在外面再冻一个时辰了。
一直到深夜亥时，谢少虞才吩咐孙家、李家的男丁回去，不过将两家的家主留下了。
孙老爷、李老爷一开始以为谢少虞要拿他们杀鸡儆猴，听闻是让他们出钱，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们之间因为分摊不均又很快吵了起来。
谢少虞坐在上首，端着热茶，看着下方两人争吵。
等到两人停下来，他平静道：“如果你们不好分，每人出二千八百四十两。”
来闹事的老人一共一百四十二人，两人都别推辞了，都出了。
孙老爷：……
李老爷：……
这位京城来的钦差老爷看着光风霁月，不食人间烟火，原来也是个狠角色。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咬了咬牙，齐齐对谢少虞躬身一拜，“大人这样说了，草民遵从。”
心头下决定，回去后一定不会让谢少虞好过。
……
次日，城中又传起谢少虞贪污受贿，威逼折磨孙、李两家老爷，侵占孙、谢两家的财产。
谢少虞也不关心，让人将银子给了前来要银子的佃户，吩咐手下人继续推行“摊丁入亩”。
对于士绅们送上的美人、宅子、珠宝金银、古董书画，一概不理……
直隶的士绅没想到谢少虞软硬不吃，亏他还是谢公的外孙，一点也不为谢家着想，虽说谢家是官身，但是说不定陛下什么时候就将注意打到他们身上了，现在不应该与他们联合一起抗衡吗？
至于霍瑾瑜那边，收到许多关于谢少虞的弹劾，其实不止有他，过往她派到外地的顾问处学士都多多少少都有人弹劾，米开城、徐於菟、郎鸿晖、万鸿飞……连廖修远这种已经回京的官员都有。
当然不止有弹劾，还有配套的各种流言抹黑。
霍瑾瑜挑了挑眉：……
啧啧！这群人太敏感了，难道他们觉得凭这几个弹劾，就能谢少虞他们停手，或者让她放弃？
这样做的结果，只会让她更加坚定信心。
她有些纳闷，怎么没有对她的谣言啊，这样她也好顺势收拾人啊。
谢少虞、米开城都是顾问处出去的，在天下人眼里是根正苗红的天子门生。
“摊丁入亩”也是她要推行的国策，谢少虞也是听从她吩咐。
只能说，现在霍瑾瑜对于自己的名望认知还有些不清楚，若是那些人真敢往她身上泼脏水，百姓不会放过他们，所以他们只能旁敲侧击地从谢少虞他们入手。
与直隶相比，宣王那边的热闹也不少，即使江南士绅知道宣王此次回江南，多半是接到陛下的旨意，但是还是想反抗一下，毕竟江浙地区远离京城，俗话说“天高皇帝远”，他们江南文风鼎盛，声量高，宣王虽然受陛下信任，也是藩王，应该对一些事情有忌惮。
“摊丁入亩”政策在江南地区推行后，一些地方出现民众抗议，还有不少文人写大字报批判、谴责宣王不顾民意，想要逼民造反，威胁朝廷统治。
宣王面对这些汹涌舆情后，直接让人打了一副棺材放在王府门口，表示即使他死了，“摊丁入亩”的政策还是要实行。
江南士绅还发现，这些舆情不仅没有阻止宣王的脚步，还让他加快速度，动作更为犀利，一点情面都不留，遇到抗议直接武力镇压。
江南士绅：……
麻了！麻了！宣王这般大动作，就不怕皇帝忌惮吗？
宣王表示，他回来时，小七就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利，别说一群士绅，就是官绅也不怕。
士绅们见状，就去找长公主、康王求救，让长公主、康王管管宣王。
长公主实在嫌吵，就收拾行李，去京城了，只留下一句话，“一切遵从陛下的指示！”
至于康王，他自己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他又不是愚蠢之人，“摊丁入亩”明显对百姓、对景朝的统治有利，他是皇帝也会选择这个。
而且，他觉得那群人对他与宣王的关系认知错误。
虽然他们是一个爹，但是不是一个娘，就算宣王瘸了一条腿，他也不敢去踹宣王那条好腿。
弄到最后甚至江南这边的速度还比直隶那边快，为此宣王向谢少虞发去了嘲讽！
丝毫不顾忌自己的年龄和身份。
谢少虞：……
谢少虞默默将信件收起来，打算回京后，向陛下和宋致告状，既然宣王不讲究，他也不客气。
然后一改之前的速度，向江南那边看齐。
士绅们看着直隶与江南地区的动静，气的面目扭曲，但是一丝办法都没有。
他们低估了陛下的民望和决策力，单单是靠他们这些人反对，压根挡不住大势。
年底腊月，“摊丁入亩”政策在直隶和江南地区全面落地，朝中众臣被这个速度惊呆了。
明明前段时间，京城中还传着谢少虞、宣王他们各种不好的消息，看来是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们。
霍瑾瑜见状，则是再次下谕旨，命令全国各地全面展开，直隶和江南地区已经给各地打样，怎么做，不用她指导了。
至于一些与当地士绅勾结，消极怠政的官员也被处理、贬职。

第93章
冬日白雪,庭院深深，谢府东苑的暖阁中传来孩童整齐的读书声。
上首的谢公手持一本书，慈爱地看着满屋的小辈。
休息时分,孩童们一窝蜂地围在谢公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幼儿的声音满是稚气,有时还听不清，不过让人感到十分舒适和愉悦。
谢公也是有问必答，一脸和蔼，“一个个来,我跑不了,跑不了。”
不多时，轮到谢烨，小娃举起小胳膊,踮着脚,唯恐谢公看不到他,“曾祖父,什么叫摊丁入亩，这是不好的事吗？”
他前段时间和爹爹一起出门做客，听到一些人骂“好看爹爹”,实在太过分了。
其他小孩一听,也被问住了，他们没听过这东西，也好奇重复。
“曾祖父，什么叫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我好像听爹爹说过。”
“我知道，我知道,少虞舅舅就是忙这事的……”
……
谢公见状，沉眉思索道：“摊丁入亩，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把丁税平摊到田地中，征税只看田地的多寡，不看人数。”
小孩齐刷刷地摇头。
更多陌生的词出现了，听不懂。
“哈哈哈！”谢公乐呵呵一笑，大手摸了摸谢烨的小脑袋，“你们只需要知道这对百姓是好事。”
谢烨：“好事不应该高兴吗？为什么有好多人不开心。”
谢公：“世间一些事本来都不能让所有人都开心的，总之，你们记住，这是好事。”
孩童们见状，懵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懂，但是曾祖父说的就是对的。
谢公说完，抬头见谢宰丹站在门口，冲他微微点头。
谢宰丹恭敬揖礼。
二人出了暖阁，谢公笑道：“你怎么来了？不是温习功课吗？”
谢宰丹今年过了乡试，明年还要进行会试，现下压力有些大，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是手不释卷。
谢宰丹：“孙儿遇到一些不解，想向祖父请教一二。”
谢公在偏厅坐下，让对方也坐下，丫鬟给二人上了热茶。
谢宰丹说出自己做功课时遇到的难题，祖孙二人一问一答。
说完这些，谢宰丹端起茶盏润了润口，想起之前的场景，又结合现下外面的诸多谣言，他欲言又止地看着给谢公。
谢公察觉他的视线，“怎么了？难道还有？”
谢宰丹拱手作揖道：“祖父恕罪，前段时间，孙儿外出，听到一些谣言，现下一些民众对摊丁入亩怨言尤深，孙儿担心少虞。”
“一些民众？多是富绅吧。”谢公笑了笑，捋了捋胡须，“宰丹，老夫考考你，为何陛下要推行摊丁入亩？”
谢宰丹几乎脱口而出，“为减轻百姓的负担，现行丁税有弊端，即使陛下极力整治，长久下去土地兼并、隐瞒户口、逃荒流民会再次出现。”
他要考科举，虽然对自己的才能有底气，但是也要关注朝廷政策进行押题，明年会考多半会有“摊丁入亩”相关考题，肯定要了解的。
“既然这样，你还有什么疑惑？”谢公继续笑问。
谢宰丹微微蹙眉，“‘摊丁入亩’事实上是劫富户的钱减轻底层百姓的压力，所以让他们怨声载道，孙儿知道应该这样做，只不过孙儿担心这不是陛下的终点，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富户也是民，所以那些富绅能喊出“摊丁入亩于民无利”的口号，但是纵观天下良田，真正掌握在百姓手中的不到一半，剩下大半都在达官显贵手中，陛下会由着他们这样稳坐吗？而他们谢家亦在此列。
“那又如何？”谢公轻松道：“陛下做的这些终究为了天下万民，你我也是，难道你还担心陛下造反？”
“祖父！”谢宰丹一头黑线，“陛下又不是糊涂了。”
谢公掀开茶盖，吹了吹上面的茶沫，看着白雾幽幽荡荡，淡定道：“我看你那样子，就是担心陛下造反了。陛下就是再极端，也就是大家一个待遇，有什么可怕的，难道你还担心谢家亡了。”
谢宰丹：……
看来祖父心里门清，难道陛下事先和他通过气。
谢公低头抿了一口茶，瞥到谢宰丹脸上的情绪，唇角浅翘。
他们不知道陛下的心思，但是他与曾慎活了这么大的年纪，若是连这个都猜不出，太傅、太保也就不用干了。
看陛下这速度，最快明年，最迟后年，就要再推行其他政策了，就不知道挑选个什么时机。
……
年底腊月二十八，直隶睢宁府衙门。
睢宁府官员拥着谢少虞出衙门。
睢宁府知府恭敬道：“此次劳烦巡抚大人，眼下快到除夕，不如留在睢宁过年，我等也能尽地主之谊。”
其余官员纷纷点头。
谢少虞颔首应道：“孟大人的心意我心领了，只不过在下还有其他事，实在没时间，还请见谅。”
孟知府拱手道：“谢巡抚见外了。”
睢宁府官员看着谢少虞上了马车，目送他的车架离开。
谢少虞掀开车帘，看了看府衙门口的官员，撤下手，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睢宁府算是谢少虞此次直隶的最后一站，年后他就要去河北了，到时候有徐於菟一起担着，想必速度比直隶要快。
就在他沉思之际，忽而车旁的护卫说道：“公子，下雪了！”
谢少虞自此揭开车帘，只见灰沉沉的天幕中雪花纷飞，几颗冰凉的雪粒子随着冷风“啪啪”地砸到他脸上。
看天上云层的厚度，怕是有大雪。
谢少虞探出手，看着掌心的雪粒子融化成晶莹的水珠，唇角微微翘起。
忽的，一道寒光闪现，他心中一凛，下意识躲闪。
与此同时还有身边长随的惊呼声，“大人，小心——”
……
二十九日，一道急函紧急送进宫。
那日，听说陛下发了大脾气。
不到半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是何事。
现任直隶巡抚谢少虞离开睢宁府时被刺杀，现下正在睢宁府抢救，听说变故发生的太快，谢少虞胸口被刺，现下不知道伤势如何。
宋致得到消息后，连忙进宫。
霍瑾瑜见他来，宽慰道：“朕已经派御医去了，目前他的伤势不宜移动。”
宋致闻言松了一口气，“敢问陛下，可知道是何人敢刺杀朝廷命官？”
现下谢少虞可不是普通的官，而是巡抚啊！
听到这话，霍瑾瑜脸色变得冷沉，“还在调查，朕向你保证，无论是谁，朕都不会放过他。”
行刺巡抚，与造反无意，她这个皇帝若是不关心，就让人看笑话了。
宋致见霍瑾瑜这样子，也不好催促其他的。
再说他现下是礼部尚书，年后还要忙春闱的事情，不能随便离开。
谢府那边，虽然知晓霍瑾瑜派了御医过去，不过谢公也派了族中小辈还有大夫前去睢宁府，以防万一。
原先热热闹闹、欢天喜地的新年，也因为谢少虞遇刺这件事染上一层阴霾。
年后初二，睢宁府传来消息，谢少虞伤势稳定下来。
没等霍瑾瑜松了一口气，宣州传来消息，洛平川也遭遇刺客，时间与谢少虞差不多，是除夕那天出的事。
“……”霍瑾瑜双拳紧握，用力狠捶桌子，“韩植、檀菱，他们是不是觉得朕好欺负！”
“哎哟！陛下，轻点。伤到手怎么办。”韩植连忙拉起她的手，用帕子包着，“您生气也不用自己发脾气啊。”
檀菱：“陛下，现下洛大人那边消息还不完整，奴婢觉得可能与‘摊丁入亩’无关。”
“无论有没有关系，他们都是为朕受伤，檀菱，你去内库选一些上好药材和补品送去宣州，对了，洛平川的娘也在京中吧，派人也探望一二，莫要让她寒了心。”霍瑾瑜沉声吩咐道。
檀菱：“奴婢遵命。”
……
宫外百官听到洛平川也受了伤，顿时心中一惊。
年前谢少虞遇刺，陛下震怒，年后初五还没过，洛平川又遇刺，两人还都是顾问处出身，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不同于其他人，等到初五上朝，朝野怕是要有动荡。
不同于其他官员，宋致听到洛平川受伤的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
……
宣州府衙位于城镇的南端，较为古朴破旧。
正月初四，清晨天还灰蒙，寒风夹杂着冰雪肆虐，出门的百姓打了一个寒颤。
路过府衙时，看到衙门口的守卫比平日多了四人，知道是因为前两天除夕时分，京城来的洛大人遭人行刺，所以现下府衙的守卫严谨了些。
百姓不知道的是，洛平川不在府衙养伤，此时在最北端的永安郡王府。
永安郡王府是百姓的称呼，前身是一名豪绅的大宅，后来主人家犯事，为了筹钱，将宅子卖了，霍永安来到宣州府后，就将其买下，当成住处。
洛平川就在霍永安旁边的院子杏院养伤，之前洛平川受伤时，他原想将人搬到他的主院养伤，可是现在为了洛平川着想，只能将人移到旁边了。
从除夕遇刺，到现在洛平川伤势稳定，霍永安、徐衔蝉、贾拓他们心情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现下还是忐忑不安，脑中昏昏然的。
霍永安、贾拓围坐在火盆旁，看着灼热的炭火不断舞动，时不时发出一两下噼里啪啦的炸裂声。
“霍永安，洛……大人这事怎么办？”贾拓艰难出声。
霍永安闻言，抬起被烤热的脸，呆呆道：“啊？”
贾拓急的跺脚，“你别装糊涂啊，洛大人的身份如果暴露，陛下怪罪，咱们都不好过。”
“你这样子，简直丢学院的脸，还不如徐衔蝉冷静。”霍永安缓过神，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从旁边竹篓里掏出一个红薯，堆在火炉旁。
冬日的时候烤红薯最滋润了。
“咱们大哥不说二哥，你一开始知道时，不也是吓的快蹿上了屋顶！”贾拓现在可不怕他。
“……”霍永安脸皮微抖，盯着火焰的目光开始游移，思绪回到洛平川遇刺那日……
……
洛平川实在街上遇刺的，当时对方的刀是对着他的，是洛平川推开了他，替他挡了这一刀。
这一刀伤在了洛平川的右肩，若不是冬衣较厚，恐怕当时洛平川的肩膀就裂开了，即使这样，当时的血也浸湿了半边身子。
原先洛平川需要在路边医馆医伤，可是他偏要回郡王府才愿意医治，连处理伤口都是自己弄，不让其他人接手。
大家见拗不过他，再说也担心在外面出事。
等到回到郡王府时，洛平川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
对方替他挡了一刀，于情于理，霍平安都要亲自照顾洛平安。
大夫见状，吩咐他给洛平川脱衣服，不要扯到伤口。
霍平安小心将对方的厚袍脱下，又脱了一件青色麻衣，最后剩下染血的亵衣，上衫的鲜血已经蔓延整个肩膀，白色的亵衣都变成了红色，轻轻一碰，手上满是鲜血。
老大夫挥手推开洛平川，直接用剪刀去剪亵衣。
霍平安眼眶发红，看着手中的鲜血，心中的愧疚和愤怒快要将他吞噬了，忽而他就见老大夫停下了动作，连忙关切道：“大夫，怎么了？”
老大夫回过神，转身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睛微眯，一把推开他，“男的手脚粗鲁，换个姑娘进来，你出去！”
“……啊？”霍平安傻眼，“大夫，这样不合适吧，洛大人是男的，换个姑娘进来，洛大人吃亏了怎么办？”
“你在他才吹亏，快出去。”老大夫直接吹胡子瞪眼起来，一点也不讲理。
霍平安一头雾水地被赶出来，然后徐衔蝉就被老大夫喊进去了。
霍平安看着禁闭的房门，挠着头，“徐衔蝉还不如我温柔呢，怎么大夫就放心她。”
贾拓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了？你干了什么被赶出来了？”
“我哪知道。”霍平安黑着脸，“对了，查清楚是谁干的吗？”
“孙树、周语堂、云邱、冉承基他们都去查了，现在城也封了，跑不了咱们手掌心，我看今日这事，辽王府的嫌疑很大。”贾拓往地上啐了一口，“其他人没这个胆子。”
霍平安：“你们看着办就好，若真是辽王府干的，让他们过了个好年就是我的过错了。”
“你放心，大家平时多受洛大人照料，这次伤到洛大人，都是打咱们的脸，捉到人后，剥皮削骨不在话下。”贾拓的目光骤然变得阴冷。
那群人若是将他们还当成从京城来的纨绔子弟，就要有送死的准备。
半个时辰后，门再次打开，满屋的血腥气冲出来，守在门口的贾拓、霍平安正要挤进去，被徐衔蝉给踹出来了。
“徐衔蝉，你干嘛呢！”霍平安闪身避开，不解道。
徐衔蝉不仅不让他们进，还将门给重新关上了。
徐衔蝉冲着他们恍惚一笑。
霍平安、贾拓：……
徐衔蝉看着不对劲啊，笑的有些渗人。
又过了一刻钟，老大夫出来，满头的汗水，看到徐衔蝉，嘱咐道：“病人的伤口已经缝好了，你这两天要注意，防止他伤口感染，撑过头两天就好了。”
伤口缝合这种技术，还是天花那年，京城派来支援的御医教会他的，他学了一个多月，包括怎么给针线消毒，如何缝制伤口都有严格的步骤。
他一把年纪了，还要向儿媳妇请教如何刺绣。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若不是他现下年纪大了，真想也去京城的医学院看一下。
徐衔蝉用力点点头。
霍永安挤开她，“大夫，我呢！我呢！”
“永安郡王啊！”老大夫上下打量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遇事要淡定，不要慌张！”
像他活了这把年纪，除了见鬼，真是所有稀奇事都见过了，临了，临了，还能再见证一个奇闻，等到天下大白时，他要看看多少人的眼珠子会瞪出来。
霍永安满头问号，老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
“什么？”霍永安惊呼出声，震得后退了两步。
“嘘！洛大人还在呢。”徐衔蝉竖指示意他噤声。
“徐衔蝉，你确定没眼瞎？”贾拓盯着躺在床上的洛平川，爪子有些跃跃欲试。
“啪！”
徐衔蝉一把将他的爪子拍开，怒目：“干什么？”
“嘶！我就是开个玩笑。”贾拓搓了搓手，拉了一把椅子，跨坐椅子上，两手攀着椅背，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平川，感慨道：“之前经常听民间戏文里唱女状元，没想到咱们景朝第一个三元及第就是女状元。”
他转头瞅了瞅徐衔蝉，“比你哪天说自己变成男子还让人惊奇！”
徐衔蝉的身手、外貌说自己是男子，也没人质疑。
“滚！”徐衔蝉对此只有一个字回应。
贾拓：……
霍平安这时仔细观察洛平川，发现若是仔细观察，其实也有不少破绽。
洛平川眉眼都很秀气，肩膀也瘦弱，没有喉结，除了个头方面没有拖后腿，和普通男子个头差不多，但是比起徐衔蝉、他这样的身高，差的有些远。
……
红薯香甜的香味将霍平安的思绪拉回来，他捡起一旁的火钳，将烤焦了的红薯翻了一个身，“贾拓，洛大人的身份目前也就你、我还有徐衔蝉知道，我不想第四个人知晓，你知道吗？”
“郡王大人，还请你识下数！”贾拓抽了抽嘴角，“你知道，我知道，徐衔蝉也知道，还有那个老大夫呢，再说凭什么你就戒备我。”
霍永安当即白了他一眼，“老大夫可比你靠谱了，再说我也叮嘱他了。”
贾拓磨牙道：“那现在轮到我叮嘱你了，你也要小心，洛大人是你的救命恩人，别管不住自己的嘴，变成恩将仇报。”
“贾拓，你有胆啊！”霍永安手中火钳直接插在火盆里，捋了捋袖子，“若是你不服，要不咱们比划比划，看听谁的。”
贾拓：“……就知道欺负人，你的身手在咱们这一届里可以说是数一数二，我才没那么蠢。再说，我就是担心洛大人，他的身份若是泄露，满朝文武能吃了他。”
听到这话，霍永安也皱起了眉。
须臾，徐衔蝉也从杏院归来。
徐衔蝉：“洛大人今日的状况好多了，伤口也不出血了。”
霍永安：“你帮我们告诉洛大人，我和贾拓会誓死替他守好秘密。”
“……嗯，霍永安，真要到这个地步吗？”一旁的贾拓原以为就是知道了一个要不得秘密，怎么听霍永安这说法，牵扯到性命的地步了。
霍永安反问道：“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
“是这样想……但是……但是此事达不到这个程度，这个……这个洛大人他有自保能力，他可是三元及第，还是陛下信任的顾问处学士……呃……好吧，好像很严重。”贾拓瘫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屋梁，生无可恋道。
真是越说越错，越说越觉得情况不妙。
他觉得若是朝中文武群臣得知洛大人是女子，怕是会被吓疯魔了吧！
“咚！咚——”
两人下意识回头，只见徐衔蝉倚靠在门板上，屈指敲了敲门。
徐衔蝉：“你们两个爷们怎么还不如我和洛大人爽快，怕什么，难道大家知道洛大人是女的，就打算将他吃了？”
“大哥，你这说法也不一定啊！”贾拓抹了一把脸，心中万分悔恨，就不该跟着霍永安来宣州，这样的话，也就不用知道这件事，他一定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勋贵子弟。
虽说他是男子，但是也知道世人对女子的苛刻。
“贾拓，你是不是忘了陛下的性子，再说陛下可是封了一个青鹤侯，褚大人不仅是女子，还是道士出身，陛下不也是力排众议，将她封为青鹤侯。”徐衔蝉拎了一把椅子，坐在火盆旁，拿起火钳压了压炭火旁的红薯，发现没熟透，又翻了翻。
“徐衔蝉，既然你要掰扯，咱们就说清楚，褚青霞是封了青鹤侯，但是她在朝中无权，只负责研究学问，所以大家不怎么介意，但是你若是让她入朝当尚书、当将军，看看朝中大人闹不闹！”贾拓十分怀疑徐衔蝉在装傻。
徐衔蝉闻言，斜了他一眼，“现在这些事都没有发生，再说是男是女，不脱了衣服，谁能辨认清，咱们不是学了一句词，‘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霍永安拍手，“徐衔蝉说的没错，现下咱们统一说法，洛大人为了救我，被人行刺，其他什么事情都没有。”
“同意！”徐衔蝉与他击掌，“我连我哥都不说。”
贾拓扬手和她击掌，顺便吐槽道：“我怀疑洛大人至今没被怀疑，就是因为有你哥在一旁做比较。”
要怀疑也是怀疑更貌美的徐於菟，谁会怀疑一个三元及第、寒门出身的状元郎。
“嗯！说不定也有这方面的道理。”徐衔蝉偏头思索，“回去后，我给我哥写信夸他几句。”
贾拓：……
……
三人确定后，来到洛平川跟前，排排站举手发誓。
脸色苍白的洛平川看着他们，忍俊不禁，虚弱道，“好了，我相信你们。”
霍永安认真道：“洛大人，你放心，若是事情败露，我和娘去求陛下，一定保下你。”
洛平川摇了摇头，“永安殿下不必担忧，即使我的身份被揭穿了，我相信陛下仁慈，不会难为我的。”
徐衔蝉一听，连连点头，“我们才不是担心陛下，就是担心朝中的那些臭男人！”
臭！男人！
霍永安、贾拓歪头不解地看着她。
徐衔蝉！要不要变得这么快！他们两个大男人还在现场呢！
“噗呲！”洛平川瞥到两人窘迫无语的表情，没忍住笑。
这一笑，又扯到伤口，顿时额头冷汗直冒。
徐衔蝉见状，将两人赶出了。
……
到了外间，少了暖阁的热气，感觉骤然凉爽，贾拓将领口的围巾往里掖了两下，余光瞥到霍永安在走神，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殿下，你想什么？”
霍永安眉心纠结，看了看身后，小声道：“我怀疑我老师的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亏他还为自家老师委屈，觉得宋致想收洛平川为徒，现在想来，是他想多了。
“？”贾拓被霍永安这话弄得一头雾水，“等一下，你老师的老师？让我捋一捋。”
霍永安的老师是谁？
谢少虞！
谢少虞的老师是谁？
现任刑部尚书、曾太傅的弟子宋致。
知道了什么？
他们才从身后的暖阁出来，还能有其他话题吗？
“嘶——”贾拓不禁倒吸一口气凉气。
他想起来宣州之前，宋大人确实多次嘱咐他们要保护好洛大人。
贾拓仔细想了想宋大人与洛大人的交集，掰起手指算了算，恐怕宋大人要比他推测要知道的早。
“殿下，现在看来你老师的老师真靠谱！”贾拓感慨道。
他指了指暖阁方向，小声道：“要告诉洛大人吗？”
霍永安摇头。
贾拓松了一口气，他也觉得不告诉挺好的。

第94章
洛平川从徐衔蝉口中得知,不止他遇刺了，谢少虞也遇刺了，而且两人时间相差不大。
想起谢少虞年前一直在忙碌“摊丁入亩”的事情,虽说现下还没有查明谢少虞的遇刺时候和“摊丁入亩”有关,不过这个节骨眼上,怕是说不清,在许多外人那里，估摸也觉得有关，就不知道陛下对此是何反应了。
徐衔蝉：“我听说陛下暴怒，洛大人,陛下会不会为你们报仇？”
“哈哈……”洛平川被这说法逗笑,轻咳一声止住笑意，“陛下既然生气了，肯定会为我与谢大人报仇。”
即使可能他的伤与“摊丁入亩”这政策无关,陛下若是想,也能放在一起。
帝王一般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传出来的情绪都是陛下让底下人知道的。
当然,也有可能陛下是真的生气了，无论如何，以陛下的脾气,肯定不会让此事轻易结束,尤其还牵扯到“摊丁入亩”这种国策。
“洛大人。”徐衔蝉见她一副哄孩子的语气，顿时噘起了嘴，忽而想起之前贾拓的吐槽，身子前倾,凑到洛平川跟前，注视她秀气的双眸,“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我哥第一次在皇宫见面时，看到他，你什么想法？心不心安？”
“……呃。”洛平川目光有些游移，“确实心安不少……虽说在殿试之前，曾经听闻过贵兄的美名，但是没想到容貌如此出色。”
她虽然就对自己的才学有信心，但是也担心身份暴露，又处于庄严巍峨的皇宫，满殿宦海沉浮的朝廷重臣，还有皇帝本人也在场，说不害怕是假的。
那日若不是看到徐於菟，说不定她还拿不到状元。
徐衔蝉闻言，得意地叉起腰，“是不是看到我后，就更稀奇了。”
“是！”洛平川含笑应下，“徐姑娘亦是巾帼不让须眉。”
“彼此，彼此。”徐衔蝉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她目光坚定道：“洛大人，我决定了，以后我要当女将军，等了你做了宰相……我朝现下没有宰相，嗯……等你成了一品重臣，别忘了罩着我。到时候朝中有你和我哥，我岂不乐哉！”
洛平川：“若是可以，洛某亦是想见到这场面。”
……
初五，晨曦初现，守在宫门口的百官缓缓走进宫门。
虽然正值新年，可是早朝的百官大多面色深沉，不见多少喜色。
原本这个新年应该轻轻松松，可惜在直隶谢少虞二十八遇刺、宣州的洛平川在除夕那天遭到遇刺，加上又正值陛下全国推行税赋改革时期，陛下的震怒可想而知。
燕都府尹解翰看了看人群，六部尚书、侍郎、虢国公、曾太傅、谢公、南宁侯、宣王、昭王、忠勇侯……京城能喊得出名号的人都来了。
就是吧……他看南宁侯、虢国公他们的脸色，不像是来上朝的，而是来给陛下做主的。
这想法一冒出，就被解府尹甩出脑子了，实在太夸张了。
他觉得推行“摊丁入亩”政策时，他们这些官员比陛下受到的压力还要大，毕竟大家都有亲戚友人。
卯时正，太和殿内寂静无声，众人遥望龙椅上的皇帝，帝王面如冠玉，面色淡然，看不出情绪。
须臾，大家就听高座上的陛下出声，“今日初五，民间又称‘迎财神’，朕之前依稀听到宫外有鞭炮声，看来有百姓比我们还早，都已经开门迎财神了。”
宣王接话道，“臣觉得民间百姓最受欢迎的应该就是财神了。”
众人见霍瑾瑜如此开场，一时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原以为今日第一件事就是说谢少虞、洛平川遇刺的事情，现下陛下开始说起过年习俗来了。
……
一刻钟后，等殿内氛围热闹了些，霍瑾瑜开始说正题，“去年末尾的时候，谢少虞、洛平川因为‘摊丁入亩’政策遭人刺杀，目前虽然都已经抢救过来，但是现下都不能下床，众卿如此有什么看法？”
众人相互对视。
他们能有什么看法，“摊丁入亩”政策去年开始推行时，陛下不曾给他们机会说自己的看法，现在已经见成果，连最难啃的骨头——直隶和江南地区都被谢少虞、宣王抢先拿下了，还让他们怎么说，
……
“……陛下宽仁，百姓有福，摊丁入亩实乃利国利民的良策。”
“少了丁税，臣估计以后我朝的人口会迎来大规模增长，实现繁华盛世。”
天下百姓在景朝建立之前，遭遇了几十年的混乱，天下户口，几亡其半，先皇和陛下为了休养生息，可是用了许多法子，才让现在的人口达到五千万，没了丁税，有助于朝廷统计人口，百姓也会放开生，不会想着隐瞒户口，更加有助于管理。
……
当然百官夸完，也有其他话要说，虽说“摊丁入亩”有助于减轻底层百姓的负担，但是大多压力就堆到富户身上，长久下来，恐怕会引起一些人的怨气。
霍瑾瑜面无表情。
这群人说的太委婉了，现下抵抗“摊丁入亩”的大部分助力，不就是民间那些富绅，他们那些人的嗅觉可机敏了，不需要用时间考验就能看出来。
霍瑾瑜听完后，缓缓点头，“众卿说的不错，朕以为，国家税收本应该与收入挂钩，家产、财富多的人理应承担更多的税收，这样天下才能长治久安。”
殿中一些群臣面色微凝，这点他们都知道，只是富绅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一个不小心，不仅割不了他们的肉，还将自己重伤。
霍瑾瑜继续道：“从谢少虞、洛平川的遇刺可以看出，民间一些人确实被逼急了，是故朕决定对赋役政策再进行调整。”
百官齐刷刷地看着霍瑾瑜，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
霍瑾瑜平静道：“既然大家都爱民，那就与百姓同甘共苦，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此话如晴天霹雳，骤然在群臣耳边炸开！
朝中百官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看向谢公、曾太傅、宣王、南宁侯等人，除了昭王面带惊疑，其他人都一脸淡定。
宣王出列，“陛下英明，此政策一出，百姓的负担将会进一步减轻！”
邓盟：“陛下英明！我朝百姓不足六千万，却要供养许多人，此法公布后，民间的怨言将会进一步减少。”
些许胆大的官员投以白眼。
是的……
民间的怨言当然少了，但是转移到他们身上了，陛下不朝百姓身上开刀，向他们下手了。
……
“这……这……陛下，若是推行士绅一体纳粮，以后恐怕愿意当官、考科举的人会减少啊！到时候朝廷如何寻找人才？”
霍瑾瑜闻言挑了挑眉，“你说的事情还没有发生，等到事情发生后，再处理也不迟，此事朕不急。”
她自认不是苛刻的老板，一直在给他们加薪啊。
官员：……
可是陛下，他们在乎啊！
众人相互对视，紧接着期盼的眼神望向谢公、曾太傅，想让他们帮他们主持“公道”。
曾太傅、谢公感觉后脑勺快被大家灼热的视线给烧穿了。
谢公左迈一步，“陛下所言极是，微臣也赞成。”
官员们顿时如一盆冷水灌顶，揣测谢公是不是因为谢少虞受伤的事情，现在心中还存着气。
“哼！”曾太傅冷哼一声。
这一声又让官员们的希望给点燃了，期待地看着曾太傅。
曾太傅平时时常喜欢和谢公作对，也许不赞成呢。
曾太傅一甩袖子，上前一步，“陛下，老臣以为，还不够，不止官绅，宗室、藩王也可以纳入此列。”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砸在大家头顶，众人对曾太傅投以敬佩的眼神。
曾太傅不愧是天下第一硬骨头，真是好胆量！
他们已经能想象出，曾太傅这话传出后，会受到多少宗藩的围攻。
他们是想让曾太傅帮忙说话，不是让他添乱的。
霍瑾瑜见状，眉梢再次扬起，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扫视殿内众臣，“众卿觉得太傅这主意如何？如果大家觉得委屈，大不了朕与卿等同担共苦！”
众人：……
他们可以应下吗？
他们能敢答应吗？
霍瑾瑜见官员们不说话，目光落到旁边的昭王身上，“昭王兄，你觉得宗藩也一体纳粮如何？”
“陛下……”昭王脸皮微颤，余光瞥向宣王。
怪不得宣王喊他今日来上朝，原来是为了推自己出来挡刀的。
他身为藩王，当然不想朝廷的税收到他身上。
古往今来，有哪个朝代的税赋收到皇室头上的吗？传出去后，怕不是要让天下人笑死。
霍瑾瑜：“昭王兄慢慢说，不急。”
昭王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微臣以为……陛下做主就好！”
他一个失忆、在京回不了封地的藩王，也操不了那么大的心。
他真是佩服陛下，居然对自己也能下的去手。
“既然昭王兄这样说了，微臣也没有异议，若是谁敢否定陛下，也是和微臣为敌。”宣王唇角翘起，目光坚定地看着霍瑾瑜。
他深知士绅、官绅阶层的利益膨胀过度，不仅会损害百姓，加重百姓负担，也会影响皇权，唯有削弱士绅阶层的利益，才能减轻百姓的负担，降低差距，更加容易维持社会平衡。
而且比起百姓来说，官员还有宗族资产不少，相对富裕，委屈一点，做出点牺牲，也不会有多少影响。
霍瑾瑜闻言，嘴角弧度更高了，目光和煦地看着下方的众臣，“众卿觉得呢？”
一些官员只觉得霍瑾瑜现在的笑越发诡异了，嘴唇颤动半天，说不出其他话。
霍瑾瑜见状，面上失望，语气淡淡：“唉！众卿莫要害怕，朕刚才的话不是开玩笑的，为了百姓、为了天下，大家辛苦一些，苦一苦朕都是可以的，尔等不必介怀。”
百官欲言又止地看着霍瑾瑜，他们想说，其实大家都不用苦的，可是陛下似乎不关心这个。
……
等到下朝，上手龙椅上的皇帝都离开了，太和殿中官员还有许多。
等到谢公、曾太傅、宣王这些离开，众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宋致站在角落里，看着大家这样子，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离开。
毕竟刚刚朝堂后半段将大家炸的昏天黑地、连拒绝的话都不敢多说的是他家老师。
大理寺卿看到他，两步上前，两手扯住他的胳膊，“宋尚书，你在这正好，给大家说说，曾太傅那话是不是与陛下说好的。”
“……大概……可能是吧。”宋致也不确定，因为他没看到比陛下对于老师的话生气，反而有些开心。
周围竖起耳朵的人闻言，无语地看着他。
宋致作为曾太傅的爱徒，怎么连个准话都没有。
宋致见状，拱手向周围同僚之前，“诸位也知道我那老师的臭脾气，唉，有时候为了和谢公置气，拦不住自己的脾气。”
众人闻言，微微点头，愁容满面。
……
“此次朝会过后，怕是朝野都会沸腾，原以为摊丁入亩这事与我等无关，还是想的轻松了。”
“看来谢少虞、洛平川二人遇刺的事情，真是让陛下暴怒，原以为这种事即使轮到我们，也要等个四五年。”
“唉！是啊，陛下之前推行的赋税改革还有商有量，并且有试点，用了两年才推行摊丁入亩，没想到这次变化如此大，仅仅是过了一个年，就变成这样了，你我都不能幸免。”
“诸位大人，你们就没有想过，也许陛下早有此心思，不可能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了。”
“虽然不至于一拍脑门想出来，但是陛下估计不会这般急切推出来。”
“你们说，陛下不会真的决定宗藩一起纳粮纳税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到时候反对的人更多，说不定还轻松一些。”
“哼，诸位同僚，就算是一起纳粮纳税，我等也是能轻松应付，大家为何这般如临大敌啊！”
“啧啧……真是太年轻了，免税、免徭役乃当官的特权，若是没了这些，当官的诱惑力也降低了。”
“可是百姓困苦，陛下的这些改革于民有益，为什么不支持？”
“哦？你是户部的靳大人是吧，果然是年轻，刚刚你也看到了陛下虽说提出了要对宗室也一视同仁，可是直到下朝，你听到陛下有准话吗？若是陛下真愿意一视同仁，不提别人，我于某全力支持陛下。”
“……陛下乃明君，既然说到就做到，咱们就等着。”
“等着吧，现下影响的可不止咱们。”
……
当天下午，关于“一体纳粮纳税”的消息就传遍京城，并且迅速往外地蔓延。
身为老百姓，税赋这些都是与自身生存休戚相关的，当然密切关心。
大家听说陛下为了让交税多的富绅心里好过些，推行“一体当差，官绅一体纳粮”，也就是说以后大家都交税，你赚多少钱、有多少地都要交多少税。
不止这些，听说最后，许多官员不满自己也交税，提出让宗室也一起交税，主张平等，谁也别落下，这消息一出，再次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民间舆情沸然，许多百姓义愤填膺，大骂朝中官员昏庸，欺负陛下。
一些百姓直接跑到六部衙门口哭喊，“陛下被欺负了！老天爷没眼啊！”
在老百姓的想法里，天下都是陛下的，没听说过皇帝当家，家里人也要交税的。
朝中那些官员就是看陛下年轻、心善，就想着欺负他。
若是先皇在的话，还能有他们蹦踏的地方，那些昏庸无理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能当菜砍了。
先皇啊！您要保佑陛下啊！别让陛下被欺负了！
被骂的官员们：……
首先，不是他们逼陛下的，是陛下欺负他们啊！他们现下也没说什么，毕竟陛下的主意旁人也改不了。
再者，为什么说法变了，明明不是他们逼得，明明是曾太傅提出的，怎么变成他们威逼陛下了，要威逼也是曾太傅，怎么就变成全体背锅了。
后续有官员澄清的话传出，然后又被百姓骂惨了。
人家曾太傅德高望重，又是陛下的夫子，怎么会做出这事？就算糊涂时，说了一嘴，平常人哪会当真，谁会像你们这样咄咄逼人。
就算是曾太傅说的，也是陛下的旨意，陛下为了让群臣满意，都这般委屈自己，你们还威逼陛下，不思忠君为民，实在太过分了，干脆回家卖红薯算了！
澄清不行反被创的官员彻底无语了。
这情况不对，民间这风向，若说没有人引导，他将头摘下来。
而其中嫌疑最大的，极有可能还是紫禁城那位。
……
曾府前院，宋致与曾太傅在书房对弈。
宋致好奇道：“老师，您提议宗藩纳粮交税，是不是与陛下通过气？”
曾太傅手持一枚黑子，听到这话，平静无波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棋子，“没有，老夫自己想的。”
“……老师，您知不知道若不是您站在前排，大家能将您吃了。”宋致浓眉倒竖，眉心拢的老高，“这种事，你就不能陛下商量一下，就不怕陛下拿您做筏子？”
“哼！”曾太傅轻蔑一笑，斜瞥了他一眼，“现在这事不是没有发生吗？”
“……是没发生。”宋致按了按眉心。
陛下不仅将老师摘了出来，还给群臣扣了一口锅。
起先他就纳闷，百姓这次怎么这般同仇敌忾，后来官民吵架，听到那句“卖红薯”就知道是何人插手的，因为陛下曾有一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会回家卖红薯”，民间可没有这个俚语，戏文也不曾见过。
曾太傅：“你担心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就算出了事，如果真能帮助陛下将一体纳粮纳税推行到底，此生也无憾了。”
他做了一辈子学问，所图不过是“继绝学，开太平”，陛下既然有此心智，别看他老了，亦能追随。
最重要的是陛下还年轻，可惜他老了，今后不知道能陪陛下多少年。
“老师。”宋致微微凝眉，无奈苦笑，“以后若还有这种出风头的活，莫要忘了弟子，其实这话弟子来说也可以，少虞受伤，我这个老师说这些也是情有可原。”
“你怎么说了和谢言一样的话。老夫又不是老糊涂了，既然说出口，就有承担后果的能力。”曾太傅见他迟迟不落子，催促道：“快下。”
“谢公也说过这话？”宋致随手放下一枚棋子。
“嗯。”曾太傅抿了一口茶，顺手拿起手帕擦了擦胡子，“他说他是少虞的外公，我还是陛下的夫子，不比他有资格。”
宋致闻言，讨好道：“您也是少虞的师祖，咱们身份加倍。”
曾太傅轻哼道：“哼，你不用提，我也知道，对了，少虞的伤势如何？可会留下病根？现下还在睢宁府吗？”
“还在呢，年后直隶下了大雪，睢宁府尤甚，现在外面天寒地冻，即使直隶距离京城不远，也不能转移。”宋致叹息道。
“洛平川那边呢？可曾查清了？到底是因为摊丁入亩，还是霍永安与辽王一脉相争？”曾太傅轻捋胡须，眉心微压，“之前宣州府传来消息，说是对方目标是霍永安，也就排除了因为私事刺杀的嫌疑。”
宋致：“目前还在查，京城距离宣州有些距离，所以消息有些缓慢，据我所知，似乎与辽王有关，其中还掺杂着鞑靼的一些旧部。”
霍永安身上有鞑靼血脉，他去宣州接手辽王的实力，不仅会引起一些自己人眼红，就是归顺的鞑靼那边，估计也有不少人眼珠子都红出血了。
曾太傅叹气：“在老夫意料之中。”
宋致端起一旁炭炉上沸腾的紫砂壶，给曾太傅又倒了一杯，“您不用担心，现下国内太平，陛下的新政与民有益，宣州那边的动静影响不到京城。”
曾太傅：“朝中官员的反应咱们都知晓了，就不知道宗藩的反应了。”
“大概现在私下里在骂老师和陛下吧。”宋致转眸说道。
曾太傅：……
……
宋致说的没错，对于朝野众臣来说，今年这个年彻底过得不痛快了，他们现下不仅要承受民间富绅的骂，现在还要迎接宗藩的骂。
他们现在万分庆幸，现下被藩王被陛下收拾的差不多。
但是……
从另外一方面，若不是藩王收拾的差不多，现下不说曾太傅，就是陛下，估计也好架不住宗藩的责难。
宗藩那边觉得自己已经够安分守己了，为什么还有人不放过他们，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虽然大家都是人。
但是他们是宗室，与陛下可是有血脉亲缘的。
若是和平民百姓、官绅士族一起纳粮纳税，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古往今来，有他们这么憋屈的宗室吗？
……
就这样，长公主、康王、宣王、昭王他们先替霍瑾瑜迎接了第一波宗室抗议。
当然也没忘记往霍瑾瑜的案前递折子，打算先以“情”说动陛下改变主意。
霍瑾瑜看着众多控诉折子，让韩植挪到了一边。
既然不患寡而患不均，那就一视同仁，她连自己亲戚都委屈了，朝野还能说什么。
韩植一边收着折子，一边问道：“陛下，您真的决定宗室也一体纳粮纳税？”
霍瑾瑜顶头在折子上写写画画，“嗯，这样的话，也省的那群人天天想着占地、圈地。”
对于特权阶级，只要有权利在，肯定会存在，但是不能无序扩张。
她现下庆幸的是，她才是第二任，扩散没有那么快，即使这样，之前也碍不着一些藩王不做人事，尽情薅她的羊毛，当时可没见那些人这般为自己着想。
……
昌宁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昌宁帝霍瑾瑜正式下旨，推行“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不拘身份，无论是士绅、官员、宗室与普通民众平等承担赋役和税收。
后世觉得虽然昌宁帝在位期间，施展了许多仁政，但是在她的诸多政策中，“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是其治国的重要一环，极大遏制了特权阶级的膨胀，减轻百姓负担，后续继位者也继承了这些，助力景朝发展腾飞。
对于昌宁帝为何对士绅、官员、宗室如此狠下心，后世研究人员觉得昌宁帝自小被景元帝拉扯大，又是第二任皇帝，且当时昌宁帝当时民望、军权都掌控在手，对于推行改革中遇到的那些挑衅和反对，她有能力，且毫不手软处置。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景朝才两任皇帝，士绅团体本来就不大，前任景元帝别说让官员交税了，只要能让他们有命好好当官就行，钱什么的真是身外之物。
若是再过几代皇帝，恐怕即使知道这法子，也不敢推行。
没办法，谁让昌宁帝之前，就景元帝一个皇帝可以研究呢！

第95章
政策公布后,民间确实有诸多声音，不止官员哭，宗室也嚎。
比起她,宣王这个宗人令着实给她分担了不少压力,霍瑾瑜听说,现下宣王府可热闹了,不止在京的宗室前去闹，外地一些辈分高的宗室也赶过来。
霍瑾瑜对此，让御膳房每天给宣王备了许多补汤，让他先撑着点。
虢国公、邓盟、曾太傅、谢公那边,这些天也没有闲着,宋致若不是现下忙着春闱，估计也陷入其中。
霍瑾瑜这边，除了每天上朝时,大家吵了些,就是哭穷、哭惨的折子多了些,其他东西还烦不着她。
帝王御极天下,讲究恩威并施。
简单点说，打一棍子，给个甜枣。
霍瑾瑜接连公布相关政策后,朝野又迎来一波加薪潮,还有宗藩的待遇也提升了一些。
霍瑾瑜这段时间，打算成立专门的税务司，将收税等权限独立开来，由专门的部门收税,将税法进行进一步细化，规范朝臣和皇室的行为,不能像前朝一样，为了充实自己的小金库，皇帝派心腹或者太监做税务官，造成名不正言不顺，百姓怨声载道。
除了这些，她打算降低农税，一个发展中的国家征税的大头不应该在农税，而是要发展工商业，增加商税。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国内商业规模发展的不错，去年又推行了银币，增加商税她心安理得。
是故在公布政策后，顾问处、翰林院、户部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陛下要制定更加严格的税法，要成立税务司……这桩桩件件都牵涉到所有人的衣食住行，尤其新税法的消息传出去，民间的各种声音可多了，尤其东南士绅的声音尤为激烈。
东南士绅一向富饶，物产丰富，舟楫便利，经济发达，文风也兴盛，陛下年后施展的这些政策，桩桩件件都是戳到了东南士绅的心窝子上，不闹才怪。
听说已经有一些东南地方籍贯的举人当街叫嚣要放弃这次会试，引起了不少波澜。
对于民间的舆论，霍瑾瑜现下没有那么多压力，前有老霍头，后有她，他们两代皇帝干了这么多事，可不是被这些东南士绅的叫嚣给吓退。
这群人难道觉得自己还是前朝那些钟鸣鼎食的大世家？哪个敢露头，她不介意削一下。
有老霍头的威名在前面摆着，她即使手段再苛刻，顶多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再说有功名在身的人还是有许多免税福利的，只不过对他们的特权压制了些，若叫嚣什么“念书无用”，没有什么好处，不读就好，少了那些叫嚣的，难道国家还能亡了，地球不转了。
再说穷尽一身为了一个功名，不如利用才学干些其他的。
……
对于民间来说，从年前到年后，百姓们收到的消息五花八门。
先是“摊丁入亩”，对于许多大字不识的老百姓来说，官府的解释就比较通俗，就是以后纳农税按照土地的多寡，无地者不纳，地少者少纳，地多者多纳。
“一体纳粮纳税”就是以后不止老百姓的税要受，官老爷他们的税也要收，就是皇帝的亲戚也免不了，大家一起给国库交钱。
这事对于许多人是大事，因为之前许多人为了避税，将自己的田挪到免税人的名下，特别是有宗族的人，这种做法更是常态，现在这种便宜占不到了，他们就不满了，这种情况还不是少数。
当然更多人是开心，因为他们发现“一体纳粮纳税”的政策中，他们要交的农税少了。
对于新税法，霍瑾瑜采用的累进税率，你名下的田越多、赚取的财富越多，自然税收越多，以后随着发展，农税估计会逐渐降低，虽然她没那个魄力达到财政倒贴农业的地步，但是肯定会越来越低，要时刻防止有人侵地占田。
……
二月中旬，气温骤降，京城的气温比过年时还冷，不过对于前来进京赶考的举子们来说，这点寒冷不足为惧，他们颇为震撼京城的发展，如果是直隶周边的举子还能保持淡定，但是其他地方的，特别北方边陲，即使是江浙一带的举子，亦不能冷静。
尤其一些因为朝廷多项政策心中有气，一些人心里想着“拨乱反正”，想着过了会试，入殿试的时候，在陛下面前陈词厉害，到时候即使功名无了，也能名扬天下，家乡父老乡亲亦不会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是乍一到京城，他们发现自己快成井底之蛙了。
许多江南举子以为，即使京城首地，顶多也就比江南繁华一些，但是肯定不如江南地区的底蕴深。
他们离开江浙境内后，沿途看到的许多城镇景色确实如他们所预料，虽然人们生活安稳，但是各地繁华程度不如江南。
然后在进入直隶境内时，发现渡口人流如织，沿街商铺鳞次栉比，虽然没有江南风花雪月的诗意，但是这里的繁华和热闹远超江浙地区，就是最繁华的苏杭也比不过。
当时他们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随着距离京城越近，他们发现道路越发干净宽广，等到了京城后，他们才意识到双方巨大的差距。
单是车马骈阗、鳞次栉比、熙熙攘攘、华灯初上……这些词已经形容不了京城的繁华。
他们引以为傲的江浙繁华在京城面前，就好比雏羊与猛虎，不堪一击。
一入京城，街道宽敞整洁，高楼林立，其中四五丈高的楼有许多，这还是外城，到了内城，更是繁华，街面上甚少看到乞讨之人，时不时看到有穿着衙役服饰的人在巡逻，百姓虽然衣着普通，但是甚少有补丁，大多神采奕奕，看到他们这些举子大多态度平常。
除了这些，京城的大也出乎他们想象，听说这些年京城的范围在不断扩张，这点许多上届前来应试的举子可以证明，许多人上届来的时候，明明觉得是城郊，这次已经被划入外城范围，当初的低矮茅草屋换成了亭台楼阁。
看着酒楼、客栈、商铺柜台旁堆积的各种银币，听着他们的笑声，与他们说话，看不出多少对陛下增收工商税的怨气。
董鹏海一行人逛了一圈，心气越发低了，中午找了一家客栈简单吃了一顿。
客栈的掌柜看着这群外地人，见他们面色微凝的样子，笑呵呵道：“几位是来进京赶考的举子吧？”
其中一名清秀的粉衣男子拱手道：“我等来自苏州。”
一听来到苏州，掌柜笑道：“苏州啊！风景美啊，等到我赚了大钱，也弄个苏氏园子看看。”
此时客栈的其他客人听说来自苏州，插嘴道：“苏州……前段时间在贡院门口叫嚣说要弃考的那个屈义好像也是苏州的吧？”
“你弄混了，屈义是扬州的，不过距离苏州也近。”
“管他苏州、扬州，都是江南的，陛下这次颁布的政策，就他们喊得大声，平时占便宜时，也没见他们叫嚷出来。”
“哈哈……你懂什么，他们说这叫藏富于民！”
“民？咱们可不敢和那些老爷一起称民，他们也不屑和咱们这群泥腿子站在一起。”
……
被这话说的，这群江南举子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们知晓京城可能和江南情况不同，但是没想到京城的人对他们这般“刻薄”。
“咳咳……”客栈掌柜轻咳两声，示意那群客人小声点，不要吓到这群外地举子，否则传出去，又是他们的过错了。
为首的董鹏海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推测可能因为屈义等人的事情，让他们对江浙举子观感不好，歉意一笑，“屈公子确实做事冲动了，我等读书识字，一是为了光宗耀祖，二是济世为民，若是因为些许政策就侮辱朝廷，确实愚蠢。”
旁边一名吃饭的老者抿了一口酒，轻啧一声，“你这后生说话比那个屈义说话好听多了，他发疯那天，老夫去看过热闹，看他那义愤填膺的样子，还以为有什么天大的冤屈，真以为自己是屈原了。”
“哈哈哈！”客栈中一时间笑声不断。
董鹏海这行人对视苦笑，会试还没有开始，有人当众表达弃考，就让京城百姓这样笑话，若说到了殿试，真有冲动的人向陛下控诉，到时候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风波。
对于这种可能性，霍瑾瑜对此没什么准备的，真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前程来博眼球，就要承担后果，现下那些人反对的声浪越大，更能体现她这个皇帝的魄力。
顺便再清理一波心怀叵测的士绅门阀，有助于社会稳定。
至于日后可能被这群人说坏话，纵观历史，当皇帝若是图个好名声，一般不仅累，还不一定有好结果。
……
“掌柜的，虽然屈义所言所行看着确实愚蠢，但是他也替许多人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不信，陛下这波政策，你就双手双脚的拥护，我可听说，朝廷要设立税务司，增加工商税，这样的话，你这个客栈以后赚的钱就少了。”发言的不是董鹏海，而是他的同行之人。
董鹏海神色微紧，给了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
大庭广众之下，又是京城，若是被传出去了，会影响他们科举成绩的。
“哈哈……”老掌柜不在意笑了笑，见对方面色带着几分挑衅，转身从钱盒中掏出一把洁白如新的一两币。
洁白的银币堆在柜台上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掌柜：“几位公子应该知道这些银币吧。”
董鹏海：“江浙地区使用银币的亦有不少人，只是朝廷制造的银币有限，若是有京城这个规模，我们那里八成人都愿意用。”
据他了解，银币推广后，其中消耗最大的除了京城，就是江南地区和两广地区了。
“有了银币，老夫的生意轻松不少，赚的不仅比之前多了，与客人的争吵也少了。”掌柜大手捏起一枚银币，拇指不断摩挲上面的细纹，“公子说的这些，老夫也懂，老夫是生意人，比你们这些读书人还关心朝廷的政策，比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收税规矩，老夫赞成摆在明面上，就凭银币这事，老夫十成十相信陛下。”
董鹏海看着柜台上的银币，抿直了嘴角。
从客栈出来后，他们目光幽深地望着紫禁城方向，京城如今的繁华就是他们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与陛下无关。
而且他们发现，京城这边的百姓对陛下的推崇已经到狂热地步，你可以骂官、骂藩王、甚至当着他们的面骂他们自己，但是不能说陛下，若说说了，轻则给你冷脸，重则就是给你一拳，顺便还报官。
……
因为谢少虞受伤了，但是他的活不能拖，所以霍瑾瑜就又任命了一名巡抚接着干。
而谢少虞早在二月初就返回京城养伤，等到会试时，他的伤势也好了大半。
二月二十四日，会试正式开始，宋致作为礼部尚书，自然离不开身。
紫禁城，乾清宫侧殿暖阁一片静谧，霍瑾瑜与谢少虞对坐对弈。
殿内服侍的太监、宫女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发出声响。
随着时间推移，日头渐升，冬日的阳光如细腻的金色纱帐，透过窗户撒到暖炕上。
谢少虞抬眸，注视对面的霍瑾瑜，他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长袍，金色的暖阳在他的脸庞染出一片瑰丽的羊脂色，如此近的距离，能清晰看到对方脸上的细绒。
精致的翡翠棋子在对方白皙的指尖不断翻转，对着下方的棋盘跃跃欲试，奈何主人此时似乎没想到出路。
“陛下……”谢少虞勾起唇角，轻声唤道。
霍瑾瑜有些迷茫抬头，“再给朕一些时间。”
她虽然对自己臭棋篓子的本质早就死心，但是与臣子沟通感情，也需要道具，在她看来，下棋是最省时省力的，尤其谢少虞现在还伤在身。
可惜五子棋这种对于双方太简单，下围棋双方实力不对等。
霍瑾瑜真的想问谢少虞，与她下棋是不是挺纠结的。
“……臣遵旨。”谢少虞端起一旁冒着热气的清茶抿了一口。
霍瑾瑜捏着下巴，将棋盘快看出花来，最终确定，她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自己自投罗网，结束这场争斗，还是走另外一条路，死晚一点。
“啪！”
翡翠绿的棋子终于落到棋盘上。
霍瑾瑜决定死晚一点，没到最后一步，还能再撑一下。
“……”谢少虞默默拿起棋子，盯着棋盘陷入思索。
霍瑾瑜也不催，反正也不会比现在局势还能更遭了。
谢少虞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霍瑾瑜，唇角微勾，放下棋子时，忽而手中一滑，棋子一下子溜错位置了，这一错，棋盘上的局势反转，霍瑾瑜一下子又有赢面了。
“……陛下恕罪！落子无悔，臣就这样吧。”谢少虞面上失落，轻声道。
霍瑾瑜杏眸澄澈，眉心带着两分纠结。
到底认不认呢！
对方因为帮她干活，临近过年被刺杀，差点见阎王爷。
现在不小心手滑，她作为皇帝，怎么能如此计较呢。
再者，举朝都知道她是烂棋篓子，平时宣扬赢一次，旁人当做是意外，若是多了，还以为她欺负人呢。
“谢师侄，你现下有伤在身，手滑也能理解，今日允许你悔棋。”霍瑾瑜微叹一口气。
“……”谢少虞愣了一下，想通陛下的想法后，心中发笑，墨眸不由得染上笑意，轻咳一声，“多谢陛下开恩。”
说完，将棋子挪到原先的位置，“陛下，臣挪回来了。”
“好吧，果然大局已定，再殊死挣扎也是惘然。”霍瑾瑜将棋子也落下，结束这局棋。
其实她不是不明白，刚才谢少虞有心让她。
她的棋艺就是那般差，总不能天天让别人让棋手滑吧。
她也不靠下棋吃饭，当好皇帝就行。
“陛下承让了。”谢少虞向霍瑾瑜拱手作揖。
“你现下真是胆子大了，居然敢揶揄朕了？”霍瑾瑜白了他一眼，顺势斜靠在暖榻上，被头顶的阳光晃了眼，她下意识遮住了眼帘，“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韩植将窗边的帘子扯上一点，挡住了阳光，回答道：“陛下，现下正好是巳时。”
“巳时？这盘棋居然下了半个时辰。”霍瑾瑜让人将棋盘撤下。
“是的呢，陛下的棋艺精进不少。”韩植笑眯眯道。
霍瑾瑜脑袋微歪，半信半疑：“真的吗？”
谢少虞含笑道：“陛下的棋艺确实进步不少。”
“您看，谢大人都这样说了。”韩植见谢少虞附和他，更加理直气壮了。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霍瑾瑜捏起矮桌上的花生，轻轻一捻，指了指对面的谢少虞，“朕没有进步，是谢师侄退步了。”
谢少虞见状，干咳一声，面上假装羞愧，“陛下教训的是，微臣以后一定精进，不让陛下失望。”
霍瑾瑜：……
他若是再精进，还有她的活路吗？
“吃花生。”霍瑾瑜探身，将剥好的花生放到他的身前，“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谢少虞抬头，霍瑾瑜已经又坐回了原处，除了面前的花生粒还有鼻端淡淡的龙涎香。
刚刚他猛然发现，陛下似乎身形有些过于消瘦了，这些年也不曾见他有过变化，年幼时还能瞧见的婴儿肥也不见了，身量也不曾长多少。
“谢师侄，你觉得殿试的时候，是否会有乐子看。”霍瑾瑜示意韩植旁边书架上的折子递给她。
“陛下。”韩植将折子递给她。
霍瑾瑜将折子扔给他，“看看。”
里面是这些日子进京赶考举子的动静，大部分是东南士绅出身的举子，也有少部分北方举子发表不满。
谢少虞拿起折子仔细浏览。
霍瑾瑜坐直身子，端起茶抿了一口，顺手拿起另外一份折子，这份是从霍永安从宣州发来的。
洛平川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不过他伤到的肩膀，目前提笔写字没有问题，但是剧烈运动不行，未来可能也会有影响。
至于洛平川遇刺，目前查明是辽王府二公子与前鞑靼左丞相纳哈的旧部勾结，双方势力都与霍永安有仇，所以就联合在一起了。
事情查清楚后，霍永安他们用了七天，将相关人等都抓了，辽王的二儿子在牢房里吊颈自杀，牵扯的鞑靼旧部也被霍永安清理，至此霍永安彻底将辽王府的势力掌控在手中。
所以，霍永安在折子中询问，要不要将辽王给处理了。
霍瑾瑜嘴角微抽。
霍永安这做法，用一个词形容就是“过河拆桥”。
辽王现下都又傻、又聋、又瞎外加残疾，怎么惹到他了，就是嫌弃他再垃圾，垃圾用对了地方，也变成宝。
霍瑾瑜拿起朱笔，好好训了霍永安一顿。
谢少虞看完消息后，抬头正好对上霍瑾瑜低垂的发冠，发丝黝黑光亮细腻，肤色如玉，眸光闪了闪，下意识垂眸盯着手中的折子。
不知过了多久，霍瑾瑜收笔，想起霍永安还没有郡王的正式爵位，想着等到谢少虞离开后，让顾问处拟旨。
抬头见谢少虞呆坐在那里，随口问到：“朕要给霍永安封个郡王，你是他的老师，给他起个封号。”
“永安殿下？”谢少虞愣了一下。
霍瑾瑜将折子合上，“是的，就是他，宣州那边他干的不错，听说买了一个宅子也只是挂了‘霍府’的名号，既然百姓都喊他永安郡王，总要落到实处。”
“‘御北’可行？”谢少虞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御北”二字。
郡王封号多两字，亲王是一字，陛下培养霍永安，就是期待他未来能成为北方的镇国柱石。
以前郡王的封号多与封地有关，但是现下霍永安并无封地，宣州又是辽王的封地。
“好，就叫御北郡王。”霍瑾瑜抽出一张纸，笔走龙蛇一番，纸面上留下“御北郡王霍永安”几个大字。
她将纸张交给一旁的韩植，韩植自会交给顾问处拟旨。
“你看完了。”霍瑾瑜挑了挑眉，“觉得如何？殿试那日会不会有勇士出来，来个殿前抗议。”
谢少虞摇头：“不会。”
即使之前出名的屈义，虽说是个举人，据他所知成绩并不出色，对方敢在贡院门开口，多半是因为对自己会试成绩并无把握。
而对于过了会试的人，虽说现下朝廷推崇“一体纳粮纳税”，但是当官的诱惑对于许多白身来说，亦是无法拒绝。
霍瑾瑜面上顿时有些失落，“真的如此肯定吗？朕还想着，到时候配合对方，吐几口血出来。”
“陛下……不必如此担忧。”谢少虞眉心微颤，无奈地看着他。
看来陛下这些日子也忍了不少脾气，否则不会想出如此狠……犀利的应对。
若殿试时，陛下真是当众一口血吐出来，他已经无法想象那时的场景。
陛下既然准备好这一招，后续的一连串反应都会有所应对，到时候……
他觉得，以陛下的威望，无论“摊丁入亩”还是“一体纳粮纳税”，都会如他所愿，不必这般委屈自己，省的吓到朝臣。
霍瑾瑜：“行吧，不过朕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谢少虞眉心跳的更狠了，抬眸见帝王唇角的淡笑，顿时心中叹了一口气，揖礼轻声道：“请陛下放心，此事不会发生。”
出宫后，他就将这事告诉老师，坚决杜绝此时发生。
霍瑾瑜闻言，眉梢微扬，“事无绝对，就是朕也做不到这承诺。”
谢少虞：……

第96章
等谢少虞离开后,霍瑾瑜伸了伸懒腰，打了一套养生拳。
虽然她现在年轻，但是平时工作量也大,为了防止弄出职业病,养生要从年轻开始。
等她运动完,檀菱递上帕子。
霍瑾瑜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端起茶润了一下口。
檀菱想起霍瑾瑜最后与谢少虞的玩笑话，揣摩道：“陛下，您刚才与谢大人说的话，是吓唬他的吗？”
霍瑾瑜放下茶盏,“当不当真,要看殿试当时的场景，若是什么事没发生，就是玩笑话,若是发生了,朕也不会束手就擒,让他们踩在朕的头上。”
既然有胆子闹,那么也要有能力承担后果，到时候她可不会心软。
檀菱：“可是奴婢以为，这事您不必下场,不如让其他人来做。”
陛下乃天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牵扯到许多人，陛下就算想要反击，也可以指使宣王、虢国公、南宁侯他们,这样还能有余地。
霍瑾瑜笑了笑，“有些事若是力气小了,恐怕会有人得寸进尺，效果反而不好。”
再者现下谢少虞知道了，估计会说与宋致听，以宋致的性子和能力，多半不会发生这事，到时候她就轻松了。
想到此，霍瑾瑜心中愧疚了一秒，命人给宋致又送了一些赏赐和补品，品相好的老参也送了十多根。
如此趁手的手下，不能压榨太狠了，还是要时不时关爱一下。
忙完这些，霍瑾瑜收笔，将折子挪到一边，拿起一旁的信件。
这些信件都是送给她的私信，不是心腹大臣就是亲近的亲戚。
……
长公主：除了每月不变的一催婚，询问新税政的内容多了。
康王：试探询问霍瑾瑜还没有其他政策，今年是不是颁布完了？
毕竟今年才开头，陛下就给天下许多勋贵宗室官员一套重击，大家担心这只是开胃菜，所以推着康王询问是不是还有其他的。
对于这个问题，霍瑾瑜倒是可以肯定，未来两年的重心就是这些。
毅王：询问是不是国库的钱不够花了，若是不够了，他会加紧开采草原的矿，毅王府的岁禄也暂时不用发了，毅王府现下够吃。
毅王有心帮忙，可是他本身不擅长赚钱，霍瑾瑜自从登基后，不曾短过冀州和毅王府的武器和粮草，不吝啬钱财加强冀州的基础建设、铺桥修路都是基本的，还建设了钢铁厂、火器厂……要知道他也是藩王，可以看出陛下对他的信任。
霍瑾瑜挠了挠下巴。
话说这么些年，即使开了海贸还有景行这些，但是她赚得多、花的更多，运进国库的钱多，可是花钱的地方也多，虽然没到“年光族”的地步，但是现下国库也就一千多万银子。
目前这个剩余，她还是比较满意的，原先她以为以去年的那个速度，国库年底的存银不足一千万呢。
……
其实“一体纳粮纳税”政策定下后，民间确实有许多人怀疑朝廷是不是没钱花了，所以才要改政策，毕竟这两年朝廷耗费的钱大家都看的清楚。
单是昌宁六年，那年五月的日食仍然在许多人的记忆深处不曾磨灭，都说日食过后，必有灾殃，那年也确实如此，全国各地天灾人祸频发，水患、旱灾、造反……边陲还出现了痘疫，连堂堂辽王都废了。
这年许多地方不仅免税赋，户部还要发放赈灾钱粮，能收上的钱有去年一半，就已经是幸运了，后来的牛痘接种推广，虽然朝廷收钱，据说本身就没有盈余，还要与地方分钱。
昌宁七年的山东、山西、陕西等地旱灾蝗灾并发，朝廷又花费了大代价治蝗，现下当年南下运鸭船只的盛况，至今仍然被沿途许多百姓津津乐道，而且朝廷大规模开展水利工程建设，兴建的水库、水坝、深井、沟渠不知道有多少。
单是现在还在建设中的超级水利工程就有六个，这些都是要流水的钱。
大家稍微一核算，越算越觉得陛下就是没钱了，所以才进行税赋改革的。
民间百姓虽然有许多不识字，但是他们又不是笨蛋，一些士绅对陛下阴阳怪气，好似陛下抄他家似的，可是他们纳的税银大部分都用在他们身上了。
对于那些老爷来说，收的那点钱顶多就是划了一点小口子，他们老百姓为了纳税纳粮倾家荡产时，没见那些老爷这般动容。
当然民间舆论到这个地步，其中也有不少是霍瑾瑜命人暗中引导的作用，她才不会坐以待毙。
……
霍瑾瑜看完毅王的信，心中暖暖的，大哥果然最靠谱。
还有一些宗室辈分较大的老臣诉苦的，霍瑾瑜吩咐韩植莫忘了给对方送一份慰问，至于老臣心中对于新政的怨念，她当做看不到。
最后是霍永安的来信。
她看了一遍，眉心微蹙，又看了看信封，是他没错。
霍永安信中询问，若是犯了“欺君大罪”，会不会被杀头。
欺君？
还是“大罪”？
霍瑾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起先前霍永安送的那份意图“过河拆桥”的信。
她心中顿时有不好的预感，霍永安不会先斩后奏，已经将人收拾了吧。
韩植见她表情不对，小心问道：“陛下，你这是怎么了？”
霍瑾瑜呢喃道：“韩植，你觉得霍永安嘴里的‘欺君大罪’到什么程度？”
“啊？”韩植傻眼，深吸一口气，“永安殿下到底做了什么要不得事情？”
霍瑾瑜素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对了，辽王府最近可曾上折子？”
“嘶——陛下！您是怀疑永安殿下要对辽王出手？”韩植眼睛瞪圆了。
“朕也是猜测。朕写封信，你让人快马加鞭送到宣州。”霍瑾瑜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更担心霍永安已经得手了。
……
谢少虞出宫后，等到宋致散衙，去了宋府，将与霍瑾瑜的说话内容简单告诉了他。
宋致傻眼，“陛下是在开玩笑吧。”
陛下看着明明温文尔雅，为什么说话、做事一惊一乍的。
他这样做了，可曾想过对满朝文武的冲击啊！
谢少虞眉心凝结，“弟子愚钝，看不出陛下的意思。”
宋致气的胡子都飞了起来，大手使劲拍着桌子，“谁若敢乱说，我当即就将他踹了。”
让他绝对没有开口的机会。
“……”谢少虞觉得殿试当天，恐怕有不少热闹可看，可惜因为谢宰丹，他要回避。
老师身为礼部尚书，怎么学着武将做派了。
宋致看出他的想法，顿时斜了他一眼。
君子做派也要看人，对方都有胆子闹到殿试了，那个时候当然是在第一时间掐断火苗，防止事态恶化。
……
五日后，霍瑾瑜送去宣州的信也到了。
霍永安捏着信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吹着寒风，两腿轻轻摇晃，目光落到西南方向的辽王府。
陛下来信让他护好辽王，不要想着“过河拆桥”。
可是……
“现在怎么办？”霍永安看向一旁的徐衔蝉、贾拓。
其实他之前给陛下写信询问后，也想通了，现下辽王这个样子，虽然长得恶心点，活着确实比死了用处要大。
可是看陛下这里来信，似乎将“欺君大罪”和辽王想到一处了。
若是辽王没事，他还能解释，但是两天前，辽王府传来消息，说辽王洗澡时溺水死了。
而且经过他们调查，辽王也不是两天前死的，告诉他们时，已经死了一天。
现在辽王出事，在陛下那里，他这个“欺君大罪”不会盖到他头上了吧。
“啪！”
霍永安给了自己脑门一下。
无缘无故给陛下写信干什么，这不是留现成的把柄吗？
徐衔蝉也是无语，“你也真是，没事给陛下写信说这些干什么？”
霍永安生无可恋道：“我也是也想探探陛下小舅舅的口风。”
“现在怎么办？辽王没了，要不要通知陛下？”贾拓随手抓起城墙上的积雪，团成一圈，用力砸向远处，“其实吧，咱们也不用担心，辽王的事也是因为辽王府的人照顾不周。”
“主要是他先向陛下认下了‘欺君大罪’。”徐衔蝉鼻子都快气歪了。
一时说不清辽王出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不管如何，这个“欺君大罪”和辽王绑上了，陛下估计不会怀疑其他。
贾拓也无语道：“你们一个两个对我耳提面命，怎么轮到自己倒拉胯了，现在还时兴自投罗网吗？”
徐衔蝉：“这可不包括我，你问他？”
霍永安对上两人控诉的眼神，目光游移，讪讪道：“我也是担心洛大人，想着若是情况严重，咱们趁早做准备。”
徐衔蝉、贾拓对此冷哼一声，没说其他话。
霍永安低头又看了一遍内容，挠了挠头，“你们不用担心，若是事发，你们将事都推到我身上。”
徐衔蝉嗤笑道：“你先渡过辽王这一关吧。”
忽而，贾拓轻拍一下手，“如果陛下这次没有重罚他，是不是代表洛大人那事有转圜余地。”
“两事又不能混为一谈，现下朝野谁在乎辽王的性命。”徐衔蝉忧愁道。
霍永安：“不管如何，辽王去世，还是要给京城一个交代，正好官府也查的差不多了，我回去就给陛下写折子，将事情原委还有官府案件信息告诉他。”
徐衔蝉、贾拓也只能点头了。
一行人从城楼下来，徐衔蝉正好瞥到洛平川与一名女子走在一起，顿时撞了撞贾拓的肩膀。
“洛……”贾拓张嘴正要喊，被霍永安捂住了嘴。
他瞪大眼睛，“唔唔……”干什么。
霍永安：“我还没想好怎么和洛大人说写信的事，你别乱喊。”
贾拓用手肘给了他一下，对方松开手，他无语道：“说的我跟长舌妇似的，我只是想和洛大人打招呼。”
他又看了一眼，认出来与洛大人走在一起的乃是西城高老大夫的孙女，也是一名女大夫，之前天花时，她帮忙照顾治疗了不少患病的女患者。
高老大夫就是之前给洛大人治伤的人，不知道高姑娘知不知道洛大人的身份。
“那就行。”霍永安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看他们的方向，应该是去慈幼院了。”
贾拓：“之前我还以为洛大人与高姑娘是一对，现在城中还传着他们两个的谣言，高姑娘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徐衔蝉：“高姑娘年轻时曾经订过婚，未婚夫外出时被鞑靼兵给杀了，至今都没有说亲，估计已经不想这个了。”
贾拓诧异，他之前以为高姑娘顶多二十出头，听着似乎年轻不小。
……
洛平川看到霍永安他们，和身边的人道了一声歉，然后走到他们跟前，含笑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徐衔蝉、贾拓齐刷刷地指着霍永安：“问他！”
“……你们不必这么配合。”霍永安白了两人一眼，将怀里的信递给洛平川，然后说了事情原委，“洛大人，此事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尽管提。”
“永安殿下……”洛平川三下五除二看完信，面上哭笑不得，这也算是一种巧合吧。
霍永安认真悔改，“我错了！”
洛平川：“既然辽王的事已经发生，先安抚好宣州城各家的情绪，至于陛下那边，还好你是给陛下的私信，其他人也不知道，不用担心。”
霍永安面上轻松了不好。
“洛大人，您与高姑娘之间是什么情况？”徐衔蝉微微斜身，想要凑近，为了防止被人说闲话，还是拉开了距离。
洛平川叹气：“我与她也是相互配合，互相帮助。”
高姑娘虽然医术高超，也是女子，虽然宣州民风不那么保守，可女子在外也容易被欺负占便宜，说闲话。
高姑娘成了他的红颜知己后，在宣州时，旁人就算说几句酸言酸语，也会忌惮他的身份，而且他也多了一层伪装。
徐衔蝉点头表示理解。
……
霍永安敢将辽王出事的消息送往京城，他册封“御北郡王”的圣旨就到了，随行的还有金册、金宝。
霍永安收到这些，顿时越发心虚了，还有对霍瑾瑜的愧疚。
他在宣州这边没干出什么大事，陛下小舅舅不仅不怪罪他，还封他为御北郡王。
不知道陛下小舅舅收到辽王的消息后，会不会后悔？
……
对于辽王的意外去世，霍瑾瑜有心理准备的。
尤其接连收到宣州官府和霍永安的折子后，她对此也只是叹气，同时揣测这其中霍永安有没有插手。
这种“莫须有”的事，霍瑾瑜能怎么说？总不能押着让人认错吧。
如果事情为真，霍永安事前提醒她，如果事情为假，更没有什么可说的。
早知道拦一下圣旨就好了，现在这个时机，总让人觉得巧合了。
……
辽王去世的消息传出后，并没有引起多少波澜，一则本身大家都知道辽王的情况，对于这样一个不良于行、耳聋眼瞎、又有些疯的人，没有多少人觉得他会长命百岁。
二则，为了防止谣言乱传，被人往身上泼脏水，霍瑾瑜做了准备，辽王去世后，一些有心人想要将此事往她身上引，不过被辽王府各种狗血争斗事件给盖住了声量。
三则，当时正值会试成绩出来，读书人的注意力大多在这次成绩上，比起一个边陲又老又废的藩王，不如多关心本省有多少人上杏榜。
让不少人惊讶的是，今年北方上榜的举子的数量比南方多了三人，是朝廷开科以来首次。
对于这种结果，要看大家怎么看。
往好方面来讲，就是北方的教育水平与南方的差距小了。
坏方面来说，可能不是因为北方举子今年质量好，而是优秀的南方举子没有多少应考。
霍瑾瑜在朝会上，着重夸奖了几位西北籍官员，至于其他事情，白纸黑字的成绩不认，为什么要贬低北方举子呢。
……
会试成绩出来后，宋致就着手命人调查上榜的举子们，尤其是南方举子，当然北方举子也没有落下。
他决定了，会试那天，不能光他一个人着急，宣王他们也不能落下。
三月二十日，殿试开始。
入宫殿试的贡士们发现，殿中的大臣有些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但凡他们有些许异动，立马死亡眼神就射过来。
贡士们：……
甚至就连听说十分爽朗大度的礼部尚书大人同样绷着脸，整场殿试下来，陛下给他们的笑容都比大臣们加起来都多，其他人脸上大多是挂着霜，简直比外面的天还冷。
殿试结束后，贡士们按照会试名次出宫。
出了宫门口，众人相互对视，又转身望了望身后巍峨的宫殿，心中的彷徨未减。
……
“不是说陛下宽仁吗？为什么朝堂氛围那般严肃……”
一个个虎视眈眈，他写卷子的时候，真担心不小心出了事，被大人们怒斥。
“不对，陛下乃温润君子，但是诸位大臣看着有些吓人，着实让在下承受不住。”
“今日殿试果然是关于新税政的，唉！都已成定局，还要论述又有什么用。”
“反正我是泉思如潮涌，下笔飞速，可没被大人们吓到。”
“那就恭喜仁兄了。”
“呵呵，诸位仁兄，你们当真不知道？今日我写题时可是注意到，大人们对于一些人可是十分关注，刚刚出来，我才想明白，他们大多都是东南籍贯的。”
“胡说什么，我看也有许多大人看向谢兄。”
“谢兄乃是谢公的孙子，当然会注意。”
“这位兄台的意思是，今日监考的朝臣那般严肃，是因为警惕东南考生？这种无稽之谈在下是不信的，在下更觉得是因为今日的策题原因，从年初到现在，关于新税政就有不少议论。”董鹏海面色严肃道。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他也是江南举子，有义务维护东南举子的名声。
刚刚说话的贡士面色讪讪，不再说什么。
……
傍晚，紫禁城沐浴在夕阳余晖中。
太和殿中，众臣仍然为一甲名次争论不休。
“陛下，臣以为董鹏海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可以点为状元。”
“哼，老夫觉得范清更好，他的策论更叫犀利，针砭时弊，一下子就点出了东南地方的软肋。”
“孟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推举范清不就是因为他是西北籍贯的人。”
“呵呵！蔡大人，你一直替董鹏海说话，难道不也是因为对方是苏州人士。”
“陛下，既然孟大人、蔡大人他们争论不休，不如将这个状元给谢宰丹如何，他的锦绣文章也不能被埋没，当年谢侍郎没拿到状元，让不少人惋惜，不如这次给谢宰丹，也是一桩佳话！”
“佳话？我看是屁话，我把话放在这里，无论董鹏海和范清哪个是状元，都轮不到谢宰丹，而且我看谢宰丹的文章还不如郑余牙。”
而且郑余牙此人经历颇为波折，景元十年遭到诬陷被剥掉功名，流放冀州，后来案件平反，功名又恢复了，现在又过了殿试，日后就是乘风直上九霄。
“你这是偏见，谢宰丹可比郑余牙要好多，大家已经确定将探花给谢宰丹，是你无理取闹！”
“陛下还未下旨，事情就还有转机……”
宋致听着耳旁闹哄哄一片，无奈地翻了白眼。
这群同僚是不是忘了地点，简直比菜市场还吵。
没想到殿试时考生没有闹起来，结束后官员们吵了起来。
看他们的架势，难道还想在殿内打一架？
无论是南方贡士还是北方贡士，都是天子门生，本来大家可以单纯以成绩论胜负的，可是一旦吵起地域，就怕会影响到陛下。
他小心观察龙椅上的陛下脸色，白皙红润，脸颊嘴唇也不见异样，就是面无表情，不笑不怒，明明刚才殿试时，看着殿内的贡士还笑了许多次。
……
“够了！”
霍瑾瑜按了按太阳穴。
殿内顿时一静，众人躬身告罪，“臣等失礼！”
霍瑾瑜蹙眉看了看手边的两份试卷，最终手指扣在范清的卷子上，“范清的文章得朕心意，今日就拟他为状元。”
殿内有人面上失落，有人欣喜。
状元人选拟定，董鹏海成了榜眼，谢宰丹是探花，至于郑余牙则是二甲头名。
若说此次殿试成绩，也算是爆了冷门，会试前十不曾有一人在一甲中，就连二甲头名的郑余牙会试成绩也不是靠前，比较居中。
结果定下后，霍瑾瑜起身离开，今日殿试她待的时间够久了，既然已经出结果，之后就是礼部的事情。
户部蔡尚书拿起董鹏海的卷子，微叹一口气，“真是可惜了。”
若不是有人故意将话题引到南北地域之争上，此次董鹏海的文章理应第一的。
宋致含笑道：“既然结果已出，蔡大人就不要纠结了。”
蔡尚书点头：“老夫明白，只是……唉！”
他可以想象，等到金榜张贴过后，京城中的南北学子又要进行一场骂战了。
此次范清能得到状元，除了本身才华，影响陛下的恐怕还有之前江南举子因为新税政发出的不满。
……
次日清晨，金榜结果在宫门口公布，虽说殿试除了弃考，不存在落选，但是一甲、二甲、三甲出身也是有区别的，尤其一甲出身，不仅翰林出身，而且能直入顾问处，让人怎能不在乎！
金榜张贴没多久，一甲三人的名字就传遍京城。
不知怎么的，伴随一甲三人的名字，还有昨日殿试后，朝臣阅卷时的南北争执也被传了出来。
不少人为董鹏海惋惜，若不是因为之前江南举子的乱说话，可能此次他就是状元了，顺便骂了江南举子们一顿。
江南举子们：……
不能因为他们队伍中出现蠢货，就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第97章
殿试结果公布后,加上期间些许事情的催化，京城中举子间的南北之争骤然加热。
就连状元范清与榜眼董鹏海之间，在许多人口中也成了生死仇敌,预计未来八辈子不相往来的那种。
天地良心,两人在殿试之前基本上不认识,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董鹏海听着京中的舆论,心中叹息，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心中叹气，心里想要知道陛下到底想要干什么,他真是因为地域的原因,失去状元吗？
他知道现在结局已定，再想这些也只是为难自己，可是现在外面的风向,他做不到忽视的地步。
范清对此倒淡然,本来他会试的时候前十名不入,现在成了状元,不管因何缘由，他就是状元。
……
谢少虞、宋致等人对于外面的舆情目前十分淡定，只是一些南北之争而已,再说不管今年因为何故,确实是北方举子考的比较好，过往都是南方举子站上风，骤然被压，大家稀奇也正常。
比起这些,今年的会元居然才拿到二甲第六，已经算是爆冷门了。
要知道往年殿试,会元最低也是二甲前三。
所以董鹏海与范清之间的状元之争没外面流言中的那般刀光剑影，当日殿试吵完后，次日群臣也没再说什么。
比起状元和榜眼，宋致、谢少虞师徒俩在一起聊天时，谈的更多的是探花谢宰丹，还有二甲头名郑余牙。
谢宰丹是谢公的孙子，自从他的成绩出来后，朝中一些人再看热闹，好奇谢宰丹日后会跟着谢少虞的步子走，还是会分道扬镳。
花厅中，宋致拢了拢身上的貂裘，盯着火炉上沸腾的茶壶，“你真打算从谢府搬出来，谢公会答应吗？”
“谢宰丹也是探花了，我与他同姓谢，住在一处还是有些不妥。”谢少虞轻声道。
宋致闻言抬眸瞅了他一眼，“那你是搬来我这里，还是自己在外找一个宅子？”
“弟子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若是搬到老师这里，旁人还以为我与外公有了什么矛盾。”谢少虞含笑应道。
宋致拿起一旁的帕子，裹着滚热的壶把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滚烫的茶水倾斜而下，白气蒸腾，仿若游龙出窍，“算了，你都这么大了，谢公都管不你，我这个老师也管不了，估计再过几年，你就能骑到我头上了，是吧，谢侍郎——”
“……师父过誉了。”谢少虞嘴掩唇轻咳，“弟子不如老师，您就别揶揄我了。”
宋致：“对了，听说你认识郑余牙？”
谢少虞：“也算认识，他与洛平川是旧识，据说当年若不是他替洛平川挡了那一灾，现下洛平川也不会有今天。”
是故洛平川努力帮郑余牙平反证明其清白，也算是一段佳话。
“……”宋致听得眉心微跳，嘴角微抽道：“确实……佳话。”
谢少虞眸光带着疑惑，老师的情绪有些不对。
宋致见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最近你那徒弟可曾来信？”
谢少虞与洛平川前后脚一同受伤，现下都快三月底了，估计洛平川身上的伤也差不多痊愈了，边陲苦寒，最近京城都冷，边陲就不用想了。
“来了一两封，现在宣州还算安稳，城内各方势力基本上也认下了他，辽王虽然已经去世，对他也没有其他影响。”谢少虞答应道。
宋致抬眸：“没有其他的？洛平川的伤势没说？”
难道洛平川伪装太好，没让霍永安他们察觉？
谢少虞：“说了，洛兄的伤势已经痊愈，除了还不能骑射外，走路小跑不影响。”
“这样啊……”宋致目露深思。
谢少虞眼中藏着一丝疑惑，不过没有深究，以他家老师的性子，应该没什么大事。
……
金榜公布后，就是传胪大典。
金銮殿上，天子授官。
众人仰头，看着龙椅上的帝王，心中万丈豪情涌动，他们今日所得，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
霍瑾瑜目光落到下方的众学子身上。
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比较平静，二甲头名郑余牙垂首几度哽咽，看来心绪颇为复杂。
想起对方的经历，她也能理解。
殿上还有其他官员将注意力放到郑余牙身上。
众所周知，一般新科三鼎甲在翰林院待一段时间后都会进入顾问处。
去年顾问处仲博达被流放云南临安府后，顾问处就少了一人，一直不见陛下添人，今年若是再下放三人，顾问处就一下子少了四人，所以大家揣测今年可能陛下会选殿试前四名进入顾问处。
当然一直是他们的揣测。
自从顾问处建立以来，许多时候都维持着九名成员的数量，若是人数减少，陛下就会从其他地方选人，至今没少过。
也有可能陛下这次就选三人入顾问处，并不想凑足九名顾问学士。
……
春闱结束后，朝廷的重心放在春闱上。
去年年尾，多地下了大雪，开春时，许多地方雨水虽少，也能撑过这段时日。
霍瑾瑜命各地督促、鼓励农耕、按部就班，不能错过农耕。
同时再次选了三名顾问处学士下放地方历练，现下新税政才开始实行，需要地方配合，否则若是不配合，就是再好的政策也成了空文。
稍后她也只打算让今年一甲三人进入顾问处，少一人就少一人吧，等到下一次再挑选，再说她也没有强迫症，非要凑够九个。
……
四月中旬，虢国公府邓天鹰与西华伯的女儿宫秀媛成亲。
成亲那天，霍瑾瑜命人送去了赏赐。
听说成亲场面格外热闹，京城许多人家都去看了。
至于宣王、虢国公这些人借由这件事，明里暗里催婚这事，霍瑾瑜装作看不到。
……
暖春时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太学那边也弄出了新鲜事物，除了更为安全、庞大的热气球，还弄出了滑翔翼，兵部尚书听说后，就带了人前去学习了。
最近太学制作出了四个热气球，并且推出了热气球环游京城项目。
老百姓不太敢，担心从上面摔下来，即使做一次就五钱银子，他们也不愿意。
此项目第二天就被叫停了，担心出事也担心泄密。
内城各种官署、皇宫、重要研究所……这些地方都是守卫严格的地方。
若是有歹人乘坐热气球闯入，事情就严重了。
霍瑾瑜见状，给太学的学生划了一个研究基地，让他们在京郊和外城进行实验。
虽说现下热气球风险有些大，但是如果研究好了，未来时间紧急时，也可以派上用场。
太学的学生得到陛下的鼓励后，精神振奋，打算进行一次远航，看看能不能从京城到边陲，现下正值春日，没有比这更好的时节了。
霍瑾瑜听到后，让兵部那边配合，不要让他们出事。
……
四月底，景行船队归来，这次还算顺利，除了带回来海量的货物、钱银，他们也带回了不少橡胶树和橡胶。
橡胶树留在广州农事试验场种植，橡胶则是送回了京城，当天就进了麒麟院，足有二十多桶。
此次负责人是景行的副行长梁擎宇，在三个副行长中他年纪算是最大的，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
梁擎宇此次从海外归来后，看着国内的变化，真是对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印象深刻。
倒不是他有什么十分想念的人，而是对国内的变化。
他昌宁七年一月出海，昌宁八年四月低归来，可是看国内变化，仿佛不是离开了一年，而是十年。
首先是银币这东西，听说才发行大半年，已经在东南各港口畅行了。
而且因为银币质量高，海外许多商人争抢，目前已经溢价，一两一的纯银才能换到一枚一两币。
然后就是至今仍有声响的“一体纳粮纳贡”，让梁擎宇震惊不已。
进入京城后，梁擎宇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衣服，紧接着就入宫了。
到乾清宫时，殿内不止有他，还有吏部侍郎谢少虞和户部蔡尚书。
梁擎宇向霍瑾瑜行礼后，朝谢少虞、蔡尚书微微拱手。
谢少虞、蔡尚书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霍瑾瑜。
霍瑾瑜则是看梁擎宇上交的航海日志以及有关西洋的一些情报。
目前来讲，也就欧洲方面需要注意，英法最近爆发了战争，西班牙、葡萄牙之间也开始摩擦频发……以现在的规模，恐怕不久的将来，整个欧洲就会乱成一锅粥，然后是文艺复兴、解放思想、大航海……
不过这些一连串变化至少百年，现在他们还处于中世纪时期。
他们东方比起西方还是有许多优势。
梁擎宇偷偷抬头看着霍瑾瑜，他在外航行越久，心中的迷惑就越深，之前陛下让他们寻找海外良种，他是万分佩服陛下的远见和决策，但是陛下对西洋国家的警惕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在海外航行这么久，到过二百多国家，比起国内的百姓，他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景朝更为繁荣的国家，实际上哪个国家会有一百多个臣服的番邦属国，那些西洋的英国、法国、葡萄牙等国，若不是离得太远，以他们的规模，顶多也是他们的属国。
霍瑾瑜指着其中一页，“你们在东海航行时，遇到了吕宋人袭击？”
梁擎宇拱手道：“是的陛下，补给船只靠近吕宋港，被百余吕宋人袭击，所有人等皆被拿下，后续查明是流浪东夷人与吕宋的摄政王勾结，吕宋摄政王和东夷人都已经伏法。”
吕宋新王今年才五岁，所以摄政王被他们处理后，是王太后摄政，相信经历过摄政王后，吕宋的王太后应该不想步上对方的后尘。
霍瑾瑜嗤笑，“东夷人还不安分，琉球那边如何？”
梁擎宇：“据说除了会有小股倭寇捣乱，现下琉球岛内还算平静。”
东夷岛变成琉球岛后，大概给一些东夷人的刺激大了，使劲折腾了一番，不过没有折腾出结果。
霍瑾瑜：“你这次带回来这么多橡胶树，看来是发现了一块富饶的土地。”
梁擎宇：“陛下英明，我们这次发现盛产橡胶的地方与之前发现红薯、玉米的地方同属于一块大陆，大家称呼它为‘新夷洲’，陛下若是觉得不妥，请赐名！”
“新夷洲？”霍瑾瑜重复了一遍，稍微一琢磨就了解了其中含义，“这名字通俗易懂，你们既然回来，相信已经确定方位了？”
梁擎宇点头：“距离我朝足有数万里，上面有土著，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哦？原来如此。”霍瑾瑜微微勾起嘴角，面上叹息，“可惜太远了。”
传说中的美洲大陆既然已经知道，不利用它干点事，有些太可惜了。
想到此处，霍瑾瑜眸光微转，看向一旁的蔡尚书、谢少虞，“蔡尚书、谢师侄，一块海外顶好的地，但是太远了，又不想便宜其他人，如何发挥它的最大用处呢？”
蔡尚书想了想：“新夷洲太远，若是开辟航线，也得不偿失。”
梁擎宇刚才说了，足有数万里，花费心思建设，最后极有可能便宜别人，陛下连东夷岛的银山都不怎么在乎，何况是数万里之外的一个原始大陆。
谢少虞皱眉思索道：“陛下知道微臣的外公喜欢钓鱼。”
外公的钓鱼技术与陛下的棋艺可谓是相得益彰。
“嗯……”霍瑾瑜下巴微昂，示意对方继续。
蔡尚书、梁擎宇也望向谢少虞。
谢少虞继续道：“钓鱼需饵，钓饵因鱼而异，钓大鱼必须大饵。臣以为，这样一片富庶的无主之地，对许多人来说，可谓是大饵。”
即使新夷洲很远，但是一个有许多高产作物的地方，肯定有人趋之如骛。
“啪！啪！啪！”
霍瑾瑜抚手大悦，双眸带着笑意，“谢师侄这主意不错，确实……古代航海家总喜欢寻找世外仙山、宝藏，这样一块宝地，相信很多人会喜欢。”
她先搅弄风云，到时候谁会在美洲大陆独领风骚，后果还未可知。
蔡尚书闻言，则是面色担忧，“陛下，若是消息传出，国内有人心思有异，如果前朝余孽得到消息……”
“哈哈……”霍瑾瑜轻笑两声，“即使得到消息又如何，梁擎宇说了，那里除了土地肥沃些，什么都没有，若是真有前朝余孽有能力在那里定居，也挺不错的，大家五百年前是一家。”
梁擎宇：“蔡大人，新夷洲所处的海域与东海不同，那里比东海更加凶险，普通小船压根不行，要有足够结实的大船才能闯过。”
越是在外面逛的越久，越是觉得他们东海这边真是一块福地，老天爷各种优待。
霍瑾瑜：“到时候咱们可以趁机卖船大赚一笔。”
其他人：……
陛下想将新夷洲打造成宝地，到底是想“钓鱼”，还是想卖船？
霍瑾瑜表示，有时候鱼与熊掌也是也可以兼得的。
结束时，霍瑾瑜夸奖了梁擎宇一顿，还给了赏赐。
梁擎宇年纪大了，以后霍瑾瑜不打算让他出海，上次因为仲博达的时候，原景行的行长被贬职，梁擎宇回来，正好由他接任。
“臣多谢陛下厚爱！”梁擎宇双手接过圣旨，激动的脸都通红了。
霍瑾瑜笑道：“爱卿在海上受苦了，此次回去好好休息十天半个月。”
“谢陛下！”梁擎宇再次躬身行礼。
等梁擎宇、蔡尚书离开，谢少虞看向霍瑾瑜，含笑道：“陛下，臣有一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都说出来了，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霍瑾瑜白了他一眼，转身坐到龙椅上，继续看景行船队的航海日志。
“陛下恕罪，微臣有些不解，陛下为何看重新夷洲？”看似在乎又不怎么在乎，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会有心思费时间折腾新夷洲。
“为什么不看重？那块地很肥的，哪个种地的不眼红？”霍瑾瑜两手交叠，下巴轻轻枕在上面，面露遗憾，“可惜朕不是神仙，没有移山填海的能力，否则也不会便宜其他人。”
谢少虞眸光眨了眨，“臣没见陛下眼红。”
“刚才朕说了，离得太远，再眼红那就是病了。”霍瑾瑜两手一摊。
她打量一番殿中的谢少虞，素手捏着下巴，唇角微微翘起，笑的颇为奸诈，“谢师侄，既然主意是你提出来的，这鱼饵就由你来制作了。”
谢少虞有些头疼道：“陛下是在开玩笑吧？”
霍瑾瑜眉梢轻扬：“好好干，干好了，朕有赏。”
“……”谢少虞再次用眼神询问，见陛下不容更改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敢问陛下要钓什么鱼？”
霍瑾瑜若有所思道：“比较适合西洋人的鱼饵，你行吗？鱼饵吸引的鱼越多，自然越好。”
谢少虞闻言，唇角扬起合适的弧度，“臣试试！若是陛下不满意，还请恕罪！”
霍瑾瑜：“到时候再说吧！”
谢少虞：……
在他离开前，霍瑾瑜还给了对方几本西方神学注解，提醒道：“他们现在还处于君权神授的阶段，你设计鱼饵时，多添点这个。”
“多谢陛下提醒。”谢少虞嘴角微抽，哭笑不得接过书。
……
谢少虞用了三天就弄好了方案，制住了相关藏宝图。
霍瑾瑜看完后，又润色了一番。
确定好后，交由景行实行。
自那以后，神秘的东方海域上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是在遥远的西方，有一块富饶的神眷之地，那是众神争夺的地方，有最富饶的土地、最高产的作物、最肥美的猎物……这些都是神的赐福，同时那里也有彪悍的守护者。
此地不仅土地肥沃，还有数不尽的金山银山，据说东方某大国如此富裕，就是从这块地上源源不断地挖走金矿，此事也是东方某大国上层的机密，不为外人知晓。
神眷之地还藏有耶稣的一颗心脏，据说泡在不老泉中，普通人喝了泉水，就会长生不老……
……
这些消息之后在有心推动下，很快传遍了东亚，加上景行的配合，让一些人深信不疑。
一些人花费“大力气”，终于从景行内部得到藏宝地点，掀起了前往新夷洲的浪潮，其中还有不少流浪的东夷人。
那段时间在大西洋和太平洋接壤的海域，漂浮着不少船只的断壁残垣，养肥了不少海中鲨鱼。
后来他们明白，若想到达传说中的新夷洲，就要造大船，否则靠他们自己的小身板，压根跨不过茫茫海域。
也因此，两广地区的造船事业蓬勃发展，造船厂数量两年之内翻了两番。
像吕宋、苏门答腊、占婆、苏禄这些沿海番邦，对此事是十分感兴趣的，整个东海都是景朝的，他们也不敢捣乱，也没什么可争的，除了东边那一位，大家都是小弟，说不定哪天东方的陛下早上起床不高兴，就打算灭了他们。
既然景朝允许他们买景朝的大船，就是说允许他们往外闯，那个所谓的神眷之地，他们觉得也有可能是他们的神遗留在海外的仙地，如果能抢到了，到时候就算失去了这边的国土，也还有后手。
霍瑾瑜见大家都十分上道，也就没说什么，这样想正合她意。
原先她还打算，若是没有人上钩，打算再润色一番，实在不行，送几个人去新夷洲，让他们长长见识。
霍瑾瑜还想办法给新夷洲的土著弄了一个“神谕”，告诉他们未来会有一群金发碧眼的恶魔将他们毁灭，将他们的头皮收起来当战利品，为了部落，必须努力战斗起来。
而且霍瑾瑜还自费设计了一款耶稣金币，弄了二百多枚，让景行出海时，想办法让其被西洋船只“抢去”，流落到欧洲民间，作为神眷之地宝藏的证据。
以目前海外的科技水平，看到这种技艺的金币，肯定会惊为天人，深信不疑。
即使有所怀疑，也不会想到霍瑾瑜，毕竟双方相隔太远。
而且霍瑾瑜还得知，目前欧洲除了英法在打仗，之前溃逃的鞑靼、瓦刺人在西域站稳了脚跟，与当地的蒙古分支经过磨合好后，目前至少有四万人马，霍瑾瑜要防着他们跑回来。
唉！如果可以，霍瑾瑜真想给他们一张欧洲地图，让他们转道去欧洲去，别回来了。
可是从西域到欧洲的路明显比不过她这边，若是不将他们彻底打蒙了，恐怕不会跑。
霍瑾瑜打算今年秋季的时候准备阅兵，练兵也不能少，长久不见血的士兵没有多少锐气。
……
谢少虞由此确定，陛下对新夷洲真的没兴趣，而且对西洋人也不怎么喜欢。
忙完这些后，霍瑾瑜满意道：“谢师侄果然没让人失望，想要什么奖赏？朕先听听，如果可以，就允你。”
谢少虞望向坐在上首的帝王，勾唇一笑，“陛下可否对微臣换个称呼？”
尤其陛下还比他小一岁，被陛下这样喊着，觉得不自在。
“师侄？”霍瑾瑜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谢爱卿？爱卿？卿？亲——”
谢少虞一头黑线：“陛下！”
霍瑾瑜单手支着下巴，好奇道：“朕有些不明白，你若是十七八岁，嫌弃这个称呼，朕还能理解。”
毕竟十七八岁正是中二爆发的年纪，自尊心爆棚。
“怎么都成为侍郎了，才说这个？谢师侄，你有点晚熟哦！”霍瑾瑜笑眯眯道。
谢少虞：……
听陛下这意思，不打算改了？
霍瑾瑜面上担忧道：“可是若是不喊你师侄，宋师兄该有多伤心，你们师徒一体啊！”
“……陛下，其实……”谢少虞欲言又止，其实他家老师对于“师兄”这个称呼现在还不太适应。
老师以前经常说，皇帝的“师兄”那能是轻易认下的，要上刀山，下火海的。
霍瑾瑜见他这样，轻轻一挑眉，“这样吧，谢师侄，等到你成亲有了孩子，朕就喊你‘谢卿’可好？现在你就先忍忍？如果忍不了，可以让谢公帮你寻一门闺秀，到时候你与谢公都轻松了！”
“……”谢少虞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霍瑾瑜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说来，前段时间，四姐在忧愁永安的婚事，谢师侄，你若是有空的话，就催一下。”
霍永安比她岁数大一点，现在不仅结束了学业，前段时间还被封了“御北郡王”，四公主将注意力放到他的亲事上，倒也正常。
虽然身边有一大堆大龄未婚青年围着比较安心，但是霍瑾瑜绝对没有坏心眼拖着所有人一起单身的心思。
谢少虞闻言，只得拱手道：“臣遵旨！”

第98章
既然是霍瑾瑜吩咐,谢少虞也没有拖延，很快给霍永安写了信，成亲的事情提了一嘴。
收到信的霍永安挠了挠头,“老师自己都还未成亲,催我干甚。”
他又想了想,不对,应该是他们师门一脉相承，宋大人也没有成亲，不过因为他与长公主的旧事，也甚少有人催婚。
虽然已经知道洛大人是女子,他真的好奇宋大人知不知道真相,可是自从洛大人受伤后，宋大人并未来来信关怀，他莫不是猜错了。
不应该啊！
对面整理公务的周语堂抬起头,“你这个年纪,确实要成亲了。”
霍永安闻言,斜了对面的小胖子一眼,“你与我岁数差不多，你家呢？”
周语堂给了他一个白眼，“御北郡王,我好似年前和你说过,我家去年年底已经给我订了一门亲事，是翰林院柳编修的女儿，听说可美了。”
这门亲事他爹他娘可满意了，来信耳提面命,让他要洁身自好，否则打断他的腿。
“……哦。我忘了。”霍永安平静道。
即使这样,谁也别想逼他成亲，老师一封信他还能忍得了，如果再来一份，他就给娘和宋大人写信，让他们去催老师。
“……”周语堂使劲磨了磨牙，“没事，礼金别忘了就行。”
他今年八月就要回京成亲，到时候带着他的爱妻一起来宣州，让她欣赏一下他们在宣州努力的成果。
霍永安没理他，若有所思道：“你的事都定下了，徐衔蝉也快定下了，我岂不是危险了。”
徐衔蝉与庞宽的事情今年终于在徐於菟那里过了明路，因为徐於菟在河北当差，他们在边陲这边，目前三人至今还未一起见过面，都是庞宽趁送东西的时候，两头跑，现下亲事在哪里办，据说还在掰扯。
“郡王殿下，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认命吧。”周语堂将手中的册子一合，得意地躲过霍永安砸过来的书册。
忽而他觉得脚下虚浮，好似踩在棉花上似的，感觉天地一阵摇晃。
身后书架上的书册也不断滚落！
周语堂顿时大惊失色，是地动！
屋外也传来衙役的惊呼，“地龙翻身！”
霍永安和周语堂连忙蹿出屋子，众人站在院中空地上，心有余悸地看着面前的房子。
大地的震颤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稳定下来。
郡王府这片的房子比较结实，没有多少损坏，但是不清楚其他地方。
让霍永安欣慰的是，虽然之后又发生了两次余震，但是程度比较弱，推测这次震动幅度不大。
傍晚时刻，出去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官兵回来，没有人因为地震死亡，有三户人家房子因为年久失修，地震的时候塌了，人被砸在下面，被周围居民救了出来，两人被砸伤，伤势不重。
担心之后有大的余震，许多人暂时不敢待在屋子里。
夜晚的时候，宣州城少有的灯火通明，好多人都不敢睡，担心自己在睡梦中被地龙吞噬。
郡王府这边，霍永安、徐衔蝉、贾拓、洛平川他们同样没睡，尤其徐衔蝉的脸色比夜色还沉。
众人坐在院中，看着中间随风跳跃的火堆。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得到消息，河北、直隶发生大震，范围涉及到同昌府、大绕府、江镇府、睢宁府、蓟州等地，河南、京城等地都有震感。
事实上，他们这边的震感还算轻微，无人伤亡，京城那边造成了三十余人伤亡，房屋倒塌上百间。
天寿山、密云、古北口、潼关、居庸关等地的许多城垣墩堡被摧毁，不少人被压死，一些地方造成的地陷达到三尺深。
这些都是靠近他们宣州的情况，现下看来他们宣州没有人伤亡，真是幸运。
贾拓见大家静的有些吓人，只听见风扯着火不断厮嚎，轻咳一声，干巴巴道：“大家振作起来，京城那边没事，陛下与朝廷现下肯定在努力赈灾救援，咱们要相信陛下。”
徐衔蝉踩着自己的影子，脑袋一直垂着，“殿下，明日我想去大绕府一趟，去找我哥，不见到他，我不放心。”
这次地震重心主要是河北、直隶两个地方，她哥还是大绕府的知府，现下就算劫后余生，想必现下也十分忙碌，她去了也好帮忙。
“徐衔蝉，你抬起头来，徐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无事的，马上我让人给你筹集一些粮食和药材，你再带五百人，这样路上也安全。”霍永安捡了一根柴火扔进了火堆。
火星四溅，火焰一下子窜起，迎风又高了两分。
“谢谢殿下。”徐衔蝉嘴角扯出感激的笑。
洛平川轻声道：“你尽管去，现下徐大人那边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其他事情有我呢。”
霍永安从腰间接下一面铜令牌扔给徐衔蝉，“有了这，去河北的路上没人会为难你，你可是代表咱们宣州去支援河北，不用怕。”
“谢谢。”徐衔蝉一手抓住，忍住眼眶的泪水，哑声道：“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
此次地震来袭时，霍瑾瑜早朝刚刚结束，当时亦有不少的震感，众人惊慌，荀五等人拥着她出了殿，来到殿前广场。
即使在宫中，霍瑾瑜也依稀听懂宫外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在衙门上班的群臣也迅速回了宫，大家站在广场上，稳定了情绪后，开始商议如何处理地震的影响。
现下主要是探查地震的规模和范围。
霍瑾瑜对于地震的了解也比较多，不能因为现下对京城这边影响比较少，就觉得无事，很有可能此次地震重心并不在京畿附近。
后面的调查也印证她的猜想，此次地震重心在直隶、河北那边，目前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十多个州府受影响，单是直隶地区，现下至少有两千多人伤亡，河北那边的情况，现在还在派人探明。
霍瑾瑜想起了太学现在研制的热气球，现下是五月，风向稳定，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成，而且在天上，更能对范围有精准的估量。
太学学生接到命令后，兴奋不已，将家底都掏出来了，不仅将之前在京郊飞的四个给了出去，连仓库保存的两个热气球也拿了出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清晨起来做活的百姓就看到德胜门那边升起了一排热气球，一共六个，顺着风往直隶方向飘去。
……
“不是只有四个吗？怎么多了两个？”
“欸！我看方向怎么不对劲，这是跑哪里？大清早的就飞起来，那群太学学生越发不正常了。”
“别乱说，我听说那孔明灯上不仅有太学的学生，还有钦天监的官员、户部的官吏。”
“呵……那样从天上掉下来，可了不得啊！”
“听你这语气挺不厚道的，人家这是去探查直隶、河北的地震灾情，听说那些地动重灾区连路都损毁了，如果在地上探查，不知道要多久，而且容易出乱子，在天上好，天上都是路啊。”
“真的？这么说太学这次立功了！”
“可不是，其实太学之前生产的那个铅笔就挺好的，虽然不好练字，但是识字时，省纸、省墨，价格也便宜。”
“我听说他们最近还研究了一款眉笔，比铅笔要软，要细，用起来不错，用多少削多少，就是价格有些贵。”
“这些新东西出来本身就贵，过个一两年可能价格就下来了。哎呀！老天爷保佑，保佑他们一起顺利，我听说河北那边的地龙翻的可狠了。”
“这是肯定的了，咱们京城离这么远，就出现伤亡，河北、直隶这些重灾区不用想，唉，我打算上午去城外的护国寺拜拜，求求老天爷。”
“我也带孩子去拜拜，昨日发生地震时，我正要进屋，我娃在外面玩的好好的，看到我进屋就哭，没等我去哄，我家房子就塌了，一步！就一步差点被埋了。”
“那确实要拜拜老天爷还愿。”
……
老百姓都要求神拜佛，霍瑾瑜这个皇帝根据惯例也不能少了，昨日余震结束后，她就带着百官去天坛了。
当天她让翰林院写了一份祭文，第二日，她亲自登上祭台，为受灾的百姓祈福，祈祷他们平安无恙。
虽然霍瑾瑜知道地震的成因是什么，但是她也不能说出来。
既然百姓相信灾难降临是天意的警示，为安民心，她于情于理都要走过场。
当然不仅霍瑾瑜要自反省，官员也要同样反思、反省。
免除受灾地区的赋税，给受灾地区拨款拨粮拨药，这些也是基础操作。
……
大概真是老天爷保佑，热气球的首次实用顺利，六个热气球在两天内将受灾区域全部探查了，并且还与各州县的官员联系上。
徐衔蝉往大绕府赶去的时候，也瞅到了头顶的热气球。
当时队伍中的人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生物，后来看到上面有人，大伙才清楚是移动工具。
还好当时热气球上的户部官吏认识徐衔蝉，想着对方从宣州而来，如果能从她口中得到消息，也就不用再去宣州一趟了。
徐衔蝉也从他们那里得知大绕府此次地震果然伤亡惨重，全城三分之二的房屋都有损毁，大绕府衙也倒塌了一半，不过徐於菟只受了轻伤，被倒下的牌匾砸到了胳膊，目前正在组织人们救灾。
徐衔蝉彻底将心放到肚子里，重新出发时全身充满了干劲！
……
紫禁城，乾清宫偏殿，此时六部尚书围在一张桌子旁，看着最新探测的地震受灾区域。
目前根据河北、直隶地方府衙上报的第一波情报，从地震发生到现在，估计有一万两千二百余人死亡，损毁的房屋足有十万多户，还有压死的牲畜更是不计其数。
现在又正值夏收，百姓更加心急，若是有人趁乱生事，天灾已经够惨了，决不能再产生人祸。
而且过了端午后，天气变得越发炎热，也要疫病的产生，灾区的尸体也要处理，不能再产生了瘟疫。
所以霍瑾瑜让南宁侯邓盟率领两万羽林卫前往直隶赈灾，河北地区则是由毅王、霍永安负责，毅王派遣三万边陲战士就近支援距离冀州最近的十三个州县，霍永安则是率领一万五千宣州军负责剩余的八个州县。
此次所有支出由朝廷承担，不由地方负责，但是派往地方救灾的士兵要遵纪守法，不得欺辱、掠夺百姓财物，若有发生，罪加一等，由当地百姓和官员共同监督。
首次因为地震派兵救援，其实群臣心里有些拿不准，但是河北、直隶许多地方城区几乎成为一片废墟，若是无外人支援，靠本地民众肯定不行。
他们就担心，若是这其中有人治兵不严，灾区百姓不仅要遭受天灾，还要经历兵祸，到时候不提百姓，发布命令的陛下肯定会受到指责。
所以群臣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要多派人去灾区。
前两日陛下往河北、直隶拨粮二十万石以及许多药材，还任命了三名巡抚，现在大家觉得不够。
众人吵吵嚷嚷。
睢宁府受灾严重，而且人口密集，一个官员监督不够，怎么也要两个。
宣化府的知府被砸死，知州也重伤，要有接任的官员……
潼关的城墙、城门倒塌，需要派遣懂兵事的将士……
……
弄到最后，在京的京官有一个算一个都派出去了，翰林院也空了大半，霍瑾瑜不仅将国子监国四学子派出去，国三学子也有，还有军事学院那边，也给了一个州县作为任务。
霍瑾瑜不能去灾区，派宣王作为代表，同时将廖修远、公文栋两人派去了灾区。
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他们这段时间最喜欢是守在德胜门那边，因为出去赈灾的人都喜欢走那里。
德胜门！得胜归来！他们虽然不是去真刀实枪的与敌人干仗，可也是去救人，大家都希望能有个好预兆！
五月的阳光丰沛鲜盈，看着热烈，但是不晒人。
吃过午饭的百姓蹲在路边摊子的阴影处，看着水泥路上川流不息的马车。
……
“宫猴子，今儿过往的马车都有哪家的？”
“多了，马坡巷的孙翰林家的、史将军都走了，哦，还有西城钟大户给直隶捐的价值三千两的伤药、南城的西华伯家送去直隶的一千匹布……”
众人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有钱官绅富户捐钱、捐粮给灾民也是常态，只是没有今年这么大规模，也有可能受灾的是直隶、河北，距离京城比较近，不管如何，看着这一波波车辆往直隶那边运，他们就觉得心里头满满的，酸酸的。
“陛下说，这叫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陛下说得对啊！唉，别说外地，就是咱们京城也不是年年风调雨顺，受灾了，若是有人拉把手，就会好些。”
“嘿嘿，你们知道吗，今年科举的时候，南方学子输了北方学子，现在见陛下这么重视河北、直隶的地动，江南那边不知道怎么酸呢。”
“呵……这可是地震，老天爷发怒，跑都跑不了的地步，听说已经死了一万多人了，陛下是明君，怎么会不重视，再说江南地区一向只听说过发大水，没听说过有地震啊？”
“老哥通透，我看那群人是心里头对陛下不满，看什么都不顺眼，江南地区闹灾时，陛下也没有厚此薄彼啊！”
“那群乡绅老爷心气高，可能还因为新税政生陛下的气，不就是一点钱，比咱们还抠。”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他们寒窗苦读了那么久，就是不想交税，当人上人。”
“唉！人上人太多了，就没有咱们老百姓的活头了！”
“啧啧！对了，你们可听说，京城最近有流言，说是因为陛下颁布新税策惹怒了老天。”
“听过，不过不信，咱们头上的贼老天一年到头发脾气，因为陛下生气，干嘛不折腾京城。”
“嘘嘘……老人家，您小声点，如果真是京城出了事，天真是要戳破了。”
……
其他人也是额头冒着细汗，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了，还是继续看热闹吧。
他们京城这次仅仅是余震，伤亡不过百，而且今年除了这波余震，其他时候也算是风调雨顺，京郊有田的人家今年可都丰收了。
一些人双手合十，心里头替震区的百姓祈祷了一番。
俗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保佑！保佑！
角落里的众人没注意，旁边巷子里缓缓走出一辆朴素的马车。
听到动静的人瞅了一眼，见平平无奇，也就没再在意。
若是有人揭开马车，会吓一跳，看着小小的马车里面居然挤了三个大男人，真难为拉马车的瘦马了。
马车中，宋致、谢宰丹、谢少虞三人相互对视。
宋致撑开折扇，缓缓摇起：“怎么了？都不吭声了，外面的人说的又不是你们，这般沉默干什么？你们也算是同姓兄弟，怎么在我这个外人面前这般沉默。”
谢宰丹向宋致拱了拱手，“敢问宋大人，您带我来此，难道也是来看过往马车的？”
宋致手中摇扇动作不停，笑道：“今日谢府送往河北的四车药也从这里送往河北诸府，难道陪我这个老人家来看看你们干的好事都不行？”
“宋大人。”谢宰丹仍然不解。
谢少虞嘴角微抽，“老师真是好兴致！”
宋致：“还好。”
“唰”的一声，他收起折扇，看向谢宰丹，“谢公子，我家少虞自小没爹没娘，过得可怜极了，你看他都搬出去了，以后见了他，对他好点！”
这话一出，车内一片寂静。
谢少虞、谢宰丹均是一言难尽地看着宋致。
同时，谢宰丹又同情地瞅了一眼谢少虞。
当年，祖父做主让宋致收谢少虞为徒时，谢家可是有不少人酸，觉得祖父偏心，现在看来，真是难为谢少虞。
“少虞，你……”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谢宰丹欲言又止地看着谢少虞。
谢少虞扶手按着额角微跳的青筋，亏他以为老师让他和谢宰丹作陪，又如此装扮，以为要教他们一些东西。
终究是他多想了。
谢少虞：“宰丹，老师平时一向喜欢开玩笑，你莫要当真，我搬出谢府，是得到外公允许的，也是为了大家好，至于外面那些决裂谣言，你也别当真。”
宋致点头：“对对，就好似外面传我与宣王之间决裂一般，不信的人怎么都不会信，信的人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
谢少虞、谢宰丹再次无语地看着他。
情况怎么能一概而论。
宋致唇角笑容不减，“难道我说的不对？”
谢宰丹目光游移，“宋大人说的是。”
“……”谢少虞觉得今日就应该好好待在吏部。
宋致面上满意，用折扇掀起车窗，恰巧看到三四栋民房倒塌的地方，此时空地已经被清理完毕，已经有人再开始打地基，按照这个速度，半月后，这里应该会再起新屋。
以陛下的速度，肯定是想及早修复遭遇地震损害的地方，毅王、南宁侯他们他们此次的一举一动受到天下许多人的注视，有人担心出乱子，有人期待出乱子。
尤其一些江南士绅蹦的特别高，今日忧民，担心毅王、南宁侯、霍永安他们治兵不严，产生兵祸，让震区百姓雪上加霜；明日忧君，担心毅王造反，建议让其他人领兵；后日忧国，担心上天发怒，又降临其他灾祸，让陛下多反思反思。
他们说得多了，朝中的许多官员就安静了，不再嚷嚷了。
……
霍瑾瑜对于江南地区的一些流言，基本上已经左耳进、右耳出了。
只要他们按时交税、不造反，平时暗戳戳说几句发泄发泄，她也能忍。
她从帝王立场出发，对方看重自身利益，双方都有自己的立场，大家都忍一下，天下不就太平了，她也不奢求天下万民都拥护。
……
得知自家亲哥没死，徐衔蝉紧罗密布地赶到了大绕府。
到达大绕府城门时，触目皆是断壁残垣，城门、城墙都塌了。
大绕府的百姓听说是徐知府的妹妹来了，连忙去喊人。
看着徐衔蝉带的人手还有大车小车，不由得感慨，果然不仅他们徐大人靠谱，徐大人的妹妹也挺靠谱的，还有徐家兄妹的长相果然是名不虚传。
徐於菟看到徐衔蝉，是又惊又喜。
徐衔蝉上下打量一番，确定人没事，就是手臂骨折，彻底放心了。
徐於菟也没有客气，将徐衔蝉带来的物资分发下去，指挥大家继续救人。
徐衔蝉进城的时候，没看到路边有多少尸体，一问才知道，都拉到西城郊了，统一掩埋处理，防止滋生疫病，百姓也听从指挥，可以看出自家哥哥这个知府当得如何。
地震发生时，大绕府正在夏收，措不及防的地震打断了大家的节奏，白日还好，到了晚上的时候，周围会有人来偷粮。
徐衔蝉他们的工作就是守护大绕府的丰收地。
一连七天，一天都没有睡过，还好后来霍永安他们带着大批将士来了，才让徐衔蝉等人松了一口气。
徐衔蝉打着哈欠道：“郡王殿下，你来了，我这个夜游神也就能轻松了。”
霍永安指了指她的眼睛，“徐衔蝉，你眼圈确定不是涂了墨？故意卖惨？”
“几日不见，殿下眼睛出问题了，卑职真是惶恐。”徐衔蝉吞下哈欠，阴森森道。
天天夜里防贼，就是夜游神来了，也和她模样差不多。
霍永安闻言，后退一步，“听说女子老了后，一劳累容貌不容易恢复，我担心你这样子嫁不出。”
“……永安殿下，卑职可以揍你吗？”徐衔蝉介意的不是嫁不出去，而是老。
霍永安说她老时，他也就比她小一岁吧。
“徐大人在此，你敢放肆吗。”说话间，霍永安已经迈腿走到了徐於菟身后了。
旁边围观之人绝倒，这个郡王嘴上说的硬气，行动上却相反。
徐於菟哭笑不得。
徐衔蝉深吸一口气，“我大女子不与小人计较！”
……
五月十五，上午京城上方突然阴云密布，惊雷不断。
轰隆隆的雷声不停地在京城上方盘旋，伴随着刺眼妖娆的闪电划破天际，仿若无数魑魅在怒吼，嘶哑暴虐，震动着人们的耳膜。
刑部大牢某处潮湿昏暗的牢房中，一个蓬头垢发，满身泥泞的男人双手用力扯着栏杆，指关节突出，大脸紧紧地贴在栏杆上。
在雷电交加中，照射出对方狰狞猩红的眼睛。
男人嘶声高喊，“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天降大震，朝中必有灾星，洛三元洛平川他就是灾星，他是娘们，他是女的——”
“轰——”
一声惊雷暴起，在刺眼的闪电中，“哗”的一声，瓢泼大雨落下来！

第99章
牢房中,男子扒着栏杆，继续嘶声喊着。
“我要见陛下！洛三元他是娘们！是女的——”
“陛下！姐夫！你们快救我出去啊！我亲眼所见！洛平川他就是怕我将这个秘密泄露了，才对我出手的！”
“来人啊！快来人啊！你们相信我——”
……
周围的犯人听到这话,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瞅了一眼,默默又趴回去。
听着外面雷雨交加的动静,眼神麻木。
叫唤的这人是谁来着？
好似是前兵部侍郎邓生的小舅子马为,去年元宵节后面进来的，听说是因为惹了洛三元洛平川。
那位可是大景朝第一位三元及第，又是顾问处学士出身，怎么可能是女的。
这人别不是被关疯了。
与其污蔑洛三元是女的,不如说他是妖孽让人信服,真以为是写话本啊！
“乱叫什么！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狱卒听到动静，懒洋洋地走过来，见是马为,抬脚踹在栅栏上,一脚踢到对方的脸上。
“啊嘶——”马为的手被伤到,愤怒瞪着狱卒,焦急道：“我要见陛下，洛平川他是女的，这是大事,前段时间的地震就是因为他。”
“啧啧……都成阶下囚了,居然还敢污蔑朝廷命官，如果洛三元是女的，我还是玉皇大帝呢。”狱卒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在栅栏上刮了刮脚底的泥，“马为,上面只判了你八年，老实待着，别净给我找事。”
“你别走，别走，求你……求你去找我姐夫，让我姐夫来见我一面，到时候一定不会少了你的钱。”见狱卒要走，马为急了，连忙扯住他的衣服。
“……松手！”狱卒看到自己衣摆上的补丁多了一个泥爪，心中怒火飙升。
他一个小小的狱卒在这京城就如同蝼蚁一般，而且马为说的是太荒唐，说出去谁会信。
这人喊出这话，怕不是将满朝文武都当成了傻瓜。
马为：“别走！真的，我求你，此事是真的，我……我拿项上人头……担保！你如果不信，帮我给姐夫、姐姐说一声，他们一定会感谢你的，随便你出钱。”
狱卒眼见他的衣摆要被扯下来，连忙道：“好好，你先松手，松手！”
“真的？”马为有些半信半疑。
狱卒见他不信，想着自己最近挺闲的，走一趟也没事，拽了拽衣服：“行，你给我个你的信物，我去给你姐夫送信。”
马为的姐夫因为纵容妻弟，去年被贬为员外郎了，住处应该没变。
马为顿时面色一喜。
……
第三日，刑部大牢就来了探监，来人正是马为亲姐的奶娘。
周围的犯人看着马为绘声绘色的样子，互相看了看。
推测马为应该确实被关疯了。
……
次日，京城忽然窜起一波流言，说景朝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公洛平川是女的。
许多人一开始听到这消息时，大多不怎么在意，一笑了之。
可是一连三天，流言不仅没有如潮水般褪去，反而越演越烈。
褚青霞听到这事后，趁给霍瑾瑜汇报研究进程的时候，说了一嘴，“陛下，您知不知道最近京城流传什么？”
霍瑾瑜正看着折子，听到这话，头也不抬，敷衍道：“什么？”
褚青霞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外面都传洛平川是女的。”
“啊？”霍瑾瑜抬起头。
因为河北、直隶地震的事情，霍瑾瑜这段时间一直比较忙，她又在宫中，许多事情，她不主动接触，一般传不到她耳朵里。
“你最近太闲了？是不是没事干，要不朕再给你弄几个难题？”霍瑾瑜觉得这种流言也信，褚青霞是不是脑子被消耗完了。
与其怀疑洛平川，不如怀疑徐於菟，后者长得不比前者美太多了。
“啊？陛下，你是一点都不信？”褚青霞还想吓唬霍瑾瑜呢，没想到他压根不感兴趣。
霍瑾瑜闻言，白了她一眼，“你听过民间对你的评价吗？”
“有什么评价？”褚青霞一下子将洛平川的事情抛之脑后，饶有兴致道。
霍瑾瑜看向韩植，示意对方告诉她。
韩植点了点头，优雅地翘起兰花指，“褚大人，外面有些百姓觉得您不是人，是陛下降服的妖精。”
“啊……妖……妖精。”褚青霞一脑门黑线。
怪不得陛下听到洛平川的流言这般淡定，听得多了，当然也就麻木了。
……
褚青霞出了乾清宫，到金水桥时，正好遇到宋致，“宋大人！”
“褚大人进宫是又有新进展了？”宋致回礼，含笑问道。
褚青霞：“是啊，顺便与陛下说了一会儿话，可惜没吓到陛下，反而被陛下给嘲笑了。”
“说了什么？”宋致有些好奇。
褚青霞用手遮住嘴角，将声音压低，“宋大人，您听说最近这两天京城的谣言吗？说洛平川是女子。”
宋致眸光微闪。
他当然知道。
当时听到时，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终究还是传到宫中了。
“民间流言总有太过荒谬的，大多听到也就一笑哂之。”宋致面上淡定道。
“看来大人早就听过了。”见没惊到宋致，褚青霞有些失望。
宋致：……
……
然后第四日，兵部员外郎邓生早朝时，当庭弹劾洛平川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将这件事彻底推向高潮。
太和殿中，文武百官望着站在中间慷慨激昂的邓生，目露沉思。
邓生声音高昂，说话时全身都在微颤：“……陛下，洛平川所犯的乃是欺君重罪，理应重罚！”
前面的宋致听得眉心为皱，若不是场景不对，真想抬脚踹他。
抬头看向陛下，就见对方面色淡定，默默收敛心神，洛平川如果身份真的曝光了，陛下也不会下狠手。
等到邓生停下，霍瑾瑜扫视其他人，“众卿觉得如何？”
她就说嘛！
无缘无故兴起这波谣言，果然是要对洛平川下手。
也是活久见了，不弹劾对方贪污腐败，品行败坏，说对方是女子，要她怎么做？
难道让她将洛平川宣回京中，当面验证，就为了证明一个性别？
反正只要人不回来，这事就是薛定谔的状态，她不急。
宋致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对于洛平川来说，可谓是无妄之灾，臣真是佩服邓大人对妻弟的爱护之情，但是此事太过荒谬了，现下无凭无据，单凭他一人之言，就能往朝廷重臣身上泼脏水，臣以为不妥。”
谢少虞：“陛下，微臣以为宋大人说的没错，年初的时候，洛大人遭遇行刺，听说当时伤重昏迷，若是身份有异，那个时候就有谣言了，怎么无缘无故现在爆出，地震事因岂能如此推脱！”
其他人微微点头，说的确实没错。
邓生跪伏在地，解释道：“陛下，微臣不是这意思，微臣……微臣只是担心若是洛平川期欺瞒了陛下，此事兹事体大啊！”
霍瑾瑜俯视他的后脑勺，淡淡道：“邓生，如果你确定洛平川是女子，朕说自己是神仙，你信不信？”
“……啊？”邓生下意识抬头，对上帝王冷飕飕的眼神，额头冷汗直冒，再次将头贴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陛下乃天子，天之子。”
霍瑾瑜轻笑出声：“朕实在纳闷，洛平川长的就是比较秀气点，看着也是倜傥一男儿，不似徐於菟相貌，你这次怀疑他，下次是不是就轮到徐於菟了？再下一次，就是谢少虞，再之后是不是就是……朕了？”
谢少虞：……
“臣不敢！臣不敢！”邓生不敢抬头，连连磕头，将地板砸的砰砰响。
宋致拱手道：“陛下，去年元宵节，马为酒醉骚扰洛大人时，是臣与护卫解围，当时马为言行粗鄙，满身酒气，加上马为平时的作风，臣推测，他应该是眼花了。”
邓生：“宋大人，马为以性命向臣保证，臣信他。”
“呵！”宋致似笑非笑道：“所以，邓大人让陛下不信一名恪尽职守、一心为民的三元及第，相信一名品性污劣的纨绔子弟？尤其双方还有过过节？就算三岁小儿也知道，一名囚犯与一名三元及第出身之间的差距。”
其他人再次点点头。
一旁的宣王则是微微眯了眯眼，今日宋致有些不对劲。
谢少虞也藏住了眼底的一丝疑惑，配合道：“陛下，我与洛平川同科竞考，又共事了整整六年，就算不提臣，顾问处的学士、满朝文武，洛平川也曾随宣王殿下民间处理田地侵占兼并事宜，这么多人的眼睛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醉酒的纨绔子弟。”
邓生：“说不定是洛平川狡猾，众位大人都是守礼之人，不会靠近他人，才让洛平川瞒了这么久。陛下，洛平川虽然现下在宣州，但是他的母亲还在，不如从她那里入手。”
“入手？”霍瑾瑜唇角扯出一丝蔑笑，“如何入手，审讯大臣的寡母，朕还没昏聩到这程度。邓生，既然你坚信，朕给你三天时间，谁控诉，谁举证，自己上下嘴皮一碰，受害者为了辟谣跑断腿，这也太轻松了，若是三日后没有结果，你与马为都要受罚。”
邓生傻眼，“陛下，臣……”
他现在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这一步。
旁人摇了摇头。
三天时间，就是日夜兼程，也没法在京城与宣州来回，看来陛下还是站在洛平川那边。
谢少虞、宋致说得对，单凭一名囚犯的信口之言，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去折腾洛平川。
邓生太心急了，应该等到洛平川回京的时候，两人当庭对峙，到时候是男是女，当庭检验就可，何必被逼成这样。
……
下朝后，霍瑾瑜来到后殿。
韩植端来茶水，小心翼翼道：“陛下，您觉得邓生说的是真的吗？”
若是真的，真是朝野一大奇闻了，前提是陛下这边不露馅，否则陛下的身份就是千古第一大奇闻了。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朕在乎的是洛平川的才能。”霍瑾瑜端起杯盏，吹了吹茶叶，饮了一口。
不管洛平川是男是女，她都会保下来，洛平川那边也不能掉链子，若是真的，在身份暴露之前，多刷一些政绩吧。
至于真相，又不牵涉刑事案件，对方老实做官，也不贪污腐败，干嘛要改变呢。
韩植了然：“看来陛下也有些怀疑了。”
他心中比陛下的把握要多一些，想起那年跟着陛下巡幸边陲时，心中藏的疑惑，一下被拨开了。
“……”霍瑾瑜给了他一个白眼，“朕其实也有些好奇。”
韩植：“奴才派人去查？”
陛下是皇帝，想知道什么事，吩咐一声就行了。
“算了，还是不查了。”霍瑾瑜叹气，“结果也就两个。”
韩植见状，连忙道：“陛下不想查，奴才就不去查。”
……
散朝后，位于队伍后方的邓生一脸苍白，耷拉着头往外走。
朝臣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摇摇头。
兵部尚书是恨铁不成钢，邓生以前也算是他的左膀右臂，因为这个小舅子，将自己的前程都连累了，现在仍然不知悔改，追着洛平川不放。
“你啊！你啊！”兵部尚书路过邓生时，重重叹了一口气。
“大人，大人！我……”邓生看着对方离开的背景，手臂虚抬，看着周围同僚暗含同情或是嗤笑的目光，手臂最终垂了下来。
宋致站在一旁，看着邓生离开的背景，摇头叹息：“自作自受。”
就在他要跨过门槛时，忽而身侧冷不丁响起声音，“宋致，你是不是忘了与我解释一些东西。”
宋致身子微僵，扭头就看到宣王斜倚在门边。
宣王见他停住，嘴角勾起，歪身见谢少虞也没走，冲他打了招了招手。
谢少虞见状，走到两人身边，揖礼道：“老师！宣王殿下。”
其他人见他们三人凑在一起，纷纷侧目，好奇他们说什么。
宣王冷冷扫视了一圈，众人看出对方眼中的警告，故作无事地转身离开了。
宋致嘴角微抽：“你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姿态吗？”
宣王：“今日殿上你们师徒二人一唱一和给洛平川开脱，让我好奇，我的疑惑也不多，宋致，你老实告诉我，洛平川真实身份是什么？”
宋致嘴角微抽，指了指身侧的谢少虞，“你为何不问少虞？”
“他帮洛平川乃是同僚之谊，你一个快半百的人凑什么热闹？”宣王冷笑道。
而且还是第一个出列的。
宋致按了按眉心，唇角勾起一个标准弧度：“殿下就当我爱才心切，不忍看洛平川受此污蔑。微臣衙门还有事，就不陪殿下了。”
说完，不等宣王回应，转身就离开了。
他还是跑吧，说了假话，日后被宣王算账，说了真话，还要被追问，还是直接跑吧，还牵扯到女儿家的私事。
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宣王眼底微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背景，“谢少虞，看来你家师父已经给咱们答案了。”
谢少虞嘴角微翘，“微臣不知殿下的意思。”
陛下既然未做决断，他也不曾确认洛平川的性别，怎么能凭白下决断。
宣王站直身子，扯了扯衣袍的褶皱，瞥了他一眼，“你们同朝六栽，你与他还同是顾问处的学士，居然比宋致还老眼昏花，啧啧！”
谢少虞唇角微抽，他刚才就不应该留下。
宣王这般说他，他自己不也是曾经与洛平川一同共事吗？
怎么他老师就能察觉不对，他什么都没有察觉。
“干嘛？你这样子不服？”宣王当即挑眉道。
谢少虞笑容有些僵硬，“殿下说得对。”
宣王见状，也不再难为后辈。
宋致既然不说，他就自己调查。
……
兵部员外郎邓生在朝会上叫喊洛平川是女子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民间。
之所以这样认证，是因为现下洛平川在宣州，距离京城千里，现下对于邓生此举是“揭穿”还是“污蔑”不好判断。
不过陛下给了对方三天时间来证明。
原先京城已经传过一波，百姓听完乐子早就抛之脑后了，毕竟有些事戏文中常见，现实中也没有什么人将他当真。
现下没想到朝中有人当真了，百姓再一打听邓生的身份，顿时兴味少一半，许多人觉得这一次应该是邓生诬告的。
等到事情被人传到大绕府时，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听到消息时，徐於菟、徐衔蝉、霍永安他们正在享用午饭，一同吃饭的府衙李师爷将这事说与大家听，当做是乐子。
然后……
“咳咳！”
“咳！咳！”
徐衔蝉、霍永安一下子饭被酒水、菜汤给呛住了嗓子，咳嗽不已。
贾拓一头黑线地看着他们，默默将碗挪开了一些，防止被他们的口水溅到。
周语堂撞了撞他的胳膊肘，“他们两个怎么了？这事虽然好笑，但是也不用夸张到这地步吧。”
贾拓疑惑：“好笑？”
“好笑啊！洛大人虽然长得不够高大，怎么可能是女子。”周语堂叹息道。
贾拓：……
对面的徐於菟眉心微压，盯着徐衔蝉、霍永安二人，可以确定二人有事瞒他们。
徐衔蝉擦掉眼角的生理盐水，抬头就对上她哥的花容月貌，眸中的审视不容忽视。
“哥哥，你为何这样看我？”徐衔蝉清了一下嗓子，端起一旁的清水抿了一口，想着如何解释。
“你们似乎对邓生污蔑洛平川之事有不同的看法。”徐於菟勾唇深意一笑。
徐衔蝉：“……咳，我们只是觉得这事太荒唐了。”
霍永安点头：“没错，没错！洛大人和徐大人您的相貌一比，那就不值一提，想不通为什么是他先遭殃。”
徐於菟狭长的眼角微微扎紧，嘴角笑容加深，轻飘飘道：“是吗？”
“咳！”徐衔蝉重咳一声，给了霍永安一个犀利的眼神警告。
老天爷！解释一句就行了，干嘛还牵扯哥哥。
虽然她哥长得貌美如花，但是如大多数男子一样，可不喜欢被误认为女子。
霍永安立马顿住，目光有些游移，“也不全是，就是觉得洛大人太可怜了，我们在宣州经常一起行动，可以保证洛大人是铁铮铮的男儿，是吧，贾拓！”
突然被拉进战场的贾拓对上徐於菟怀疑的眼神，硬着头皮道：“是啊，殿下说得对，男人有的洛大人都有，怎么可能是女子，这消息也太扯了……呵呵……太扯了。”
霍永安给了对方一个满意的眼神。
贾拓无语望天。
徐於菟见状，没再说什么，淡定地抿干杯中酒，“李师爷，你先带大家出去，本官有事与郡王殿下、小猫他们说。”
李师爷等官吏起身，齐声道：“属下遵命！”
徐衔蝉、霍永安等人傻眼，眼睁睁看着饭堂就只剩下他们几人，连周语堂也跑了，贾拓想走，可是看他刚才的表情分明也是知情人。
为了让徐衔蝉、霍永安不那么惨，周语堂他们将贾拓也给踹回来了。
等到人走光了，徐於菟目光落到霍永安、徐衔蝉身上，淡声道：“你们是自己交代，还是我给洛平川写信。”
霍永安见状，抹头看向徐衔蝉，眼中含义很明白：【我是殿下，地位比徐於菟高，他是你哥，你家的事自己解决。】
贾拓看清楚意思，同样看向徐衔蝉：【徐小猫，你最稳重了，你家这头大猛虎只有你能镇住，他们外人就不掺和。】
徐衔蝉眼皮微跳，拳头咯吱咯吱作响，老虎不发威，这两人当她是病猫啊。
“徐衔蝉，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徐於菟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幽幽。
徐衔蝉眼睛眨了眨，最终挤出两字，“你猜！”
霍永安、贾拓顿时叹为观止，同时默默拉着椅子后退，防止兄妹俩打架波及他们。
饭堂一下子变得针落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
徐於菟微微点头，“不错，不错！在宣州历练了那么久，胆子上天了，既然这样，我这就给陛下递折子，向陛下致歉，不应该隐瞒洛平川女子的消息。”
他这段话如惊雷一般，将在场人震得晕头转向。
霍永安看向徐衔蝉，眼神询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
徐衔蝉眨眼，她怎么可能知道？
贾拓挤眉弄眼：【现在怎么办？现下不是咱们眉目传情的时候。】
徐於菟轻咳一声。
三人齐刷刷的看着他，见对方表情高深莫测，不敢出声。
最终徐衔蝉打头阵，硬着头皮道：“哥哥，既然陛下不知道，此事乃洛大人的私事，咱们还是不要掺和了。”
霍永安：“徐衔蝉说的没错，洛大人虽为女子，可是一心为民，才能不输男子，还是三元及第，就算大人不为他考虑，也要照顾朝中其他大人的自尊心。”
尤其与洛大人一起的同届应试学子。
贾拓挠了挠头，一脸不解道：“徐大人，您是何时知道洛大人身份的？真是瞒的一丝不漏啊！”
霍永安、徐衔蝉眼含疑惑。
徐於菟嫣然一笑，同样吐出两个字，“刚刚！”
啊？
霍永安、徐衔蝉、贾拓三人心中一片灰暗，碎成了好几瓣。
徐大人怎么这么奸诈，他伤害了他们一颗纯洁的心！
三人瘫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压根不想理徐於菟。
洛大人的秘密就这样被徐於菟诈出来了。
徐於菟不管这些，沉声道：“这次事情你们要长教训，若是藏不了事，就在心里相信洛平川是男子。”
徐衔蝉回过神，“陛下那边呢？朝廷会不会追究？日后洛大人回到京城，会不会还被人翻旧账？到时候……”
是男是女，也就不好辩驳了，再说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有那么容易根除的。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不过尔等放心，洛平川并无性命之忧。”徐於菟道。
霍永安则是狠捶掌心，提议道：“若是到时候朝中一些人还揪着不放，大不了我就牺牲一下自己，娶了洛大人，那时洛大人成了郡王妃，就是陛下的亲戚，其他人就没法说了。”
正好他暂时不用被逼婚了。
“嘁！”徐衔蝉给了他一个白眼。
贾拓则是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郡王爷，请你认清自己，洛大人没到这么山穷水尽的份上。”
霍永安：……
他真是一片好心，一个个这般打击他，是有多嫌弃他。
徐衔蝉最后道：“再说，让洛大人嫁给你，是她牺牲大了，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徐衔蝉！”霍永安沉声警告道。
现在他是看在徐大人的份上，才没有动手，这人再乱说话，等回到了宣州，她等着吧。
徐衔蝉两手抱臂，扭头不看他。
……
徐衔蝉、霍永安等人又派人往京城打探消息，大概又过了四五日，他们得到消息，因为邓生、马为找不到证据，被定性为诬告，员外郎邓生被贬到外地，马为则是流放奴儿干北海挖土豆了。
徐衔蝉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写信告知洛平川，让对方安心。

第100章
洛平川看完徐衔蝉他们的信,垂下眼敛，情绪不定。
宣州这边偏僻，京城那边的消息她也是前两日才知道,担心了两天,徐衔蝉他们的信就送来了。
对于她的身份,她从下定决心考科举那天,就与娘商议过了，一辈子都不变。
活了这么多年，男子能读的书，她也能读,男子能做的事,她也能做，除了不能娶妻生子，一身官袍在身,又与其他人有何区别。
既然事情暂时按下,她也能安心。
洛平川想到这里,又从抽屉中掏出郑余牙的书信,对方信上也说了这事，让她不用担心，京中关于此事的流言已经被其他事情盖住,朝堂中,在陛下降罪了邓生和马为后，其他人也甚少谈及。
洛平川抿了抿唇。
陛下那里，真的这般深信不疑吗？
不久之后，洛平川又收到了从京城送来的赏赐,锦缎布料、银币、药材都有。
洛平川望着前来送东西的内侍，“敢问小喜公公,陛下没有其他提醒吗？”
喜乐是韩植新收不久的徒弟，因为笑的甜，一笑就露出两酒窝，被韩植看中。
喜乐咧嘴笑道：“总管师父让我转告洛大人，您在边陲，要多注意胃病，莫要出了事，让陛下心忧。”
洛平川瞳孔微颤，愣了一下，骤而勾唇淡笑，“韩总管的心意洛某记下了。不辜负陛下所托。”
喜乐含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观察洛平川。
洛大人前段时间被人污蔑是女子，仔细打量起来，确实像。
同时在宣州这种塞外苦寒之地，洛大人待了一年多，看着与之前没什么差别，就是瘦了些。
想起这人年初的时候受了伤，喜乐也能理解。
至于对方身上的其他疑点，喜乐表示，他们做奴才的只跟着主子的眼睛走，陛下都说洛大人是硬邦邦的男儿了，他自然也这样认为。
……
喜乐回到京中，向韩植复命。
喜乐跪在地上，仰头露出酒窝，“干爹，洛大人看着瘦了不少，这个时候回京，怕是会露破绽。”
韩植翘着腿坐在榻上，低头饮了一口茶，“短时间内陛下不会宣他回京的，只是今年陛下打算巡幸边塞，希望他能准备妥帖些。”
喜乐：“我遵照您的吩咐，给洛大人提了醒，让他注意了，洛大人看着感动地快要哭了。”
“好了，好了，嘴巴不用这么甜，没人和你抢活，洛大人是什么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韩植斜睨了他一眼。
喜乐有些不好意思地掩住了嘴。
……
六月初八，上午是艳阳天，才过了午时就拉着脸。
直隶睢宁府的废墟刚刚清理完毕，现下城内张灯结彩，从城门口蔓延的主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人们衣着整齐，甚至许多人还穿上了为过年准备的新衣。
街道两边的人不止有睢宁府的百姓，还有其他州县的人，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城门入口。
因为……
今日是陛下驾临睢宁府的日子。
现场除了乌压压看热闹的百姓，数千羽林卫早已经控制了睢宁府，两排侍卫形成两道人墙，背对背站着，一方面震慑百姓，维持秩序，一方面保护陛下。
百姓们站在划定的线内，身前被一条明黄色的彩绸拦着，大家不敢碰彩绸，踮着脚，目不转睛地看着城门方向。
听说因为他们睢宁府这次地震受灾严重，陛下就来视察了，为了迎接陛下，他们睢宁府的人可是不眠不休地忙了两天两夜，才将城中剩余的废墟给清理干净。
等候的百姓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天，小声嘀咕道：“看着要下雨了，陛下不会不来了吧。”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而且若是下雨，大多是大雨。
“那我们是不是白等了。”
“应该不会吧，皇帝说话算话，肯定不会哄咱们。”
“可是下大雨的话，陛下若是淋病了怎么办？”
“我家为了见陛下，天没亮就启程，走了两个时辰，又等了两个时辰，没见到陛下，还要淋雨，要死了，要死了！”
……
“安静！”
维持秩序的官员沉声警告道。
人群变得安静，百姓的脖子快要拉成大鹅。
“哒！哒！哒！”城外一阵马蹄声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
“陛下距此地还有二里路！”骑马的侍卫背着龙旗，高声喊道！
大家面色一喜，陛下快来了！
一刻钟后，站在城门外的百姓已经能看到领头开路的羽林军了。
霍瑾瑜坐在銮舆上，眺望远处的睢宁城门楼，城门楼在地震中早就塌了，看现在的模样，应该是临时搭建出来的。
谢少虞、宣王骑马跟在一旁，看着前方乌压压的百姓。
天子巡视，百姓果然关注。
宣王仰头看着头顶乌沉沉的天，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被汗水黏湿的衣袍，后背有了一丝凉意。
早上的大太阳快将人烤了，现下好不容易太阳被乌云遮掩下去，连丝风都没有。
他望了望銮驾上的霍瑾瑜，额角也是细汗不止，唇色都有些白了。
小七不比他们，可以骑马，銮舆四周的车壁虽然暂时拆了下来，但是有帷帐遮着，坐在里面也不比他轻松，而且小七还穿着衮袍，比一般衣服更加厚实，压根不透风。
霍瑾瑜拿起帕子擦了擦额头细汗，又喝了一点解暑的酸梅汤，不敢喝太多，出行在外，一些私密事还是有些不方便。
快到城门口时，睢宁府知府带着当地官员和士绅伏地跪拜。
百姓见状，也都纷纷跪下，山呼万岁。
霍瑾瑜起身，站在銮舆上，看着下方的众人，唇角微微勾起，沉声道：“都起来吧！”
韩植有些尖细的嗓音高声喊道：“平身！”
众人接连起身，眼巴巴地看着銮舆上的霍瑾瑜。
霍瑾瑜环顾四周，看着周围的废墟，面露愧疚，“让大家久等了，是朕的错。”
睢宁知府：“陛下大热天赶来睢宁更辛苦，我等只是在这里守着，不如陛下辛苦。”
霍瑾瑜走出銮舆，“这么热的天，你们又要忙着建设家园，比朕更辛苦。”
她缓步下了銮舆，荀五、宣王顺势跟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注视周围。
睢宁知府见霍瑾瑜走到他面前，再次下跪，“陛下，微臣无能，至今仍然未能安置好睢宁府的百姓，从地震发生到现在，睢宁府六百三十二人死亡，重伤三百十九人，轻伤一千六百七十二人，损毁房屋两万四千户，牲畜未曾统计……”
他们睢宁府从去年年底开始就是流年不利，先是谢少虞在他们这里遇刺受伤，后来查明是丰城侯、武安伯因为怨恨陛下与谢少虞，派人行刺，着实与他们睢宁府无关。
然后陛下因为此事直接推行新税政，算是将士绅、官员、勋贵都一网打尽，他作为其中一员，虽然心中也有些凄苦，还是努力维持秩序，推行政策。
谁知道五月的地震将他们睢宁府伤了个七零八碎，这些年的努力一下子没了一大半，他也差点葬身地震中。
周围百姓听着睢宁知府凄声汇报的内容，眼眶也不禁湿润起来，看着远处倒塌的废墟，眼泪压根止不住，虽说活了下来，可是家当没了。
此时头顶忽而乌云翻滚，天越发黑沉沉，一阵凉风袭来。
被闷蒸了一个多时辰的百姓偷偷抬头，就看到天黑沉沉地压下来，越发黑了。
“轰”的一声闷响，天际闪过一丝闪电，霎那间，天空好似裂开了无数条缝。
“哗”——
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霍瑾瑜仰头看着漫天下坠的雨丝，让她欣慰的是，雷电隐下去了，除了开头那声“呐喊”，后面似乎不打算出场。
睢宁知府已经被韩植扶起来。
他望着头顶的雨，大声道：“陛下，这雨太大了，不如您先入府衙躲躲。”
“不用！”霍瑾瑜抬手示意他不必再劝，指了指路两边的百姓，叹声道：“乡亲们等朕许久了，只是一点雨而已，正好也凉快些。”
说完，就走到了伞外的地方，任由雨水打在她身上。
韩植大惊失色，“陛下。”
霍瑾瑜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看向周围的百姓，大声笑道：“看来老天爷也心疼咱们，觉得天太热了，下了场雨。”
众人看着全身快要湿透的皇帝，有些无措地对视，有些胆大的也配合地干笑两声，也只是两三声，再多就不敢了。
一时间现场除了风雨声，就没有其他声音了。
霍瑾瑜提起袍子，踩着移动台阶上了銮舆，环顾四周，对上众人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朕今日在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们，天灾虽然可怕，摧毁了你们的家园，但是有朕在，朝廷在，不会让你们流离失所，一个月可能没有什么变化，一年后此处将翻天覆地，若是做不到，朕就在京城，你们可以去找朕。”
新税策实行后，今年的赋税估计会翻两番，她可以放开了花。
百姓们听到这话，仰头看着站在高处的霍瑾瑜，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的魄力和能力他们从来都是信服的，若不是陛下，他们田里的那些红薯、玉米、土豆也就不存在……还有摊丁入亩这些政策，都让一些乡绅老爷气的牙痒痒。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万万岁！”
……
一些百姓情不自禁喊出来，而后声音越来越多，最终汇成铺天盖地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犹如雷鸣。
看着这一幕，霍瑾瑜也心神澎湃，即使头顶的雨越发大了，身上的龙袍变得越来越重，可是她却觉得全身充满了力气。
韩植抱着伞，与百姓一起喊着“陛下万岁，万万岁”，哭的全身颤抖，看着似乎比百姓还激动。
宣王心疼地看着霍瑾瑜，可是看着周围百姓的回应，他又说不出什么。
谢少虞目光深沉地落在上方的霍瑾瑜身上。
虽然大雨如注，他却不觉得陛下狼狈，此时周身的帝王气势越发突出。
霍瑾瑜在雨中也就说了一刻钟的话，然后带着人进了当地府衙，同时让人给淋雨的百姓准备姜汤，莫要受了风寒。
这场雨下了大概半个时辰，末时还还未到，就停了下来。
骤雨结束后，天空碧青如洗，骄阳重新爬了出来，天际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虹桥。
换了一身常服的霍瑾瑜登上楼阁，遮着眼帘，看着远处的彩虹，笑道：“天晴了，这场雨下的真舒服。”
她说的可不是假话，这场大雨将燥热都带走了，让人颇为舒适。
谢少虞：“陛下，还有许多百姓守在衙门外没走，宣王殿下已经出去劝他们。”
霍瑾瑜转身，诧异道：“现在还没走？”
谢少虞点头，“臣已经让人给他们送些姜汤，宣王出去劝一波，那些人就愿意走了。”
霍瑾瑜再次看了看天，“还好天放晴了。”
既然宣王去解决了，也就不用她担心了。
谢少虞目光落到对方的肩背上。
陛下的肩背虽然瘦削，却挺拔笔直，比起之前那身龙袍，他觉得这身烟青色的长袍更加好看，让陛下不那么不可接近。
世人总夸他相貌好，那是没有见过陛下。
刚才他与宣王出去，一同劝百姓时，就听那群百姓夸陛下长得好看，跟神仙一样。
用陛下的话怎么说来着……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谢少虞薄唇不禁勾起，眉角轻轻扬起。
“笑什么？”霍瑾瑜侧头，疑惑地看着他的笑。
谢少虞轻咳一声，目光放远，同样落到远方的虹桥上，“微臣也觉得这场雨下的很好。”
霍瑾瑜见状，不再说什么。
……
晚上，夜风清凉，谢少虞拿着扇子，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蛙鸣声。
他仰头望向夜空，今日虽然无月，但是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不知怎么的，这些时日与陛下相处，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陛下。
原先陛下这次来直隶，他是犹豫的，可是担心陛下若是一时找不到人手会烦躁，老师不曾跟来，他就跟着一起来了。
高察见谢少虞靠在窗户口，一脸失神，小心翼翼道：“公子，您不休息吗？天色已晚了。”
谢少虞撤回目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头顶的夜空，低声道：“陛下那边休息了吗？”
“啊？”高察愣住，挠了挠头，“陛下那边守卫森严，属下也不好去打听，这么晚了，陛下应该休息了吧。”
“陛下……不一定休息，他经常批阅奏折很晚。”在顾问处时，有时候轮到他值夜，陛下经常到子时还未睡。
说实话，如果不是早上要早起上早朝，霍瑾瑜真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夜猫子，别说子时，就是熬到申时，她也是信手拈来。
“……”高察想问，既然公子有自己的答案，为什么还多此一举问他。
“公子，对了，前段时间，属下回老家，发现老家也在传洛平川的事。”高察顺手点起一把艾香。
夏日夜间蚊虫多，要注意这些。
谢少虞眉峰微压，因为交通不便，许多偏远地方都是等到事情差不多结束才知道消息，尤其五月许多地方发生了地震。
“陛下既然下了决断，马为也被流放，此事就不要提了。”谢少虞平静道。
高察见状，叹气道：“我的好公子，现在是没人提，可是洛平川又不长徐大人妹妹那样，除非他不回来，这件事终会还是被人翻出来。”
尤其以洛平川的履历，他一旦回来，肯定受重用，顾问处出身的官员怎么不让人眼红。
谢少虞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这事就要看陛下的决断了。”
高察则是咋舌道：“不过不管如何，洛大人这一番经历也算是值得了。”
女扮男装考科举，三元及第成状元，入顾问处当天子近臣……
啧啧！反正他是五体投地！
……
次日天蒙蒙亮时，谢少虞起身，洗漱完毕读了一会儿书，等到辰时，方才动身赶往霍瑾瑜住处。
进了院子，刚好碰到太医院的于御医出来。
“谢大人怎么来了？”拎着药箱的于御医目光略微惊诧。
谢少虞眉心微紧，拱手道：“于御医在此，难不成陛下病了。”
“哦。陛下昨日淋了雨，受了凉，所以得了风寒，老夫已经给陛下开了药，不严重。”于御医低声道。
谢少虞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多谢于御医告知。”
话音刚落下，身后传来宣王的声音，“本王听说陛下染了风寒？”
于御医向宣王行礼，“宣王殿下不必过于担忧，陛下的风寒不重，只要按时喝药，两天就好了。”
宣王点了点头，连话都没多说，转身进了内室。
谢少虞：“多谢于御医告知，在下不送了。”
于御医点点头，“老夫也要去给陛下抓药。”
……
内室中，霍瑾瑜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一边咳嗽，一边翻阅折子。
广州初二的时候发生了飓风，下了一天的雨，给潮州的造船厂造成了破坏，不仅将要交付给南海水师的船要延后，给苏腊、琉球造的大船也要推移大半年。
湖南大雨，河堤快到警戒水位，现下当地官府带领军民一直在加固堤坝，如果大雨还不停止，再过两天，怕是有决堤的危险……
“参见陛下！”
宣王的声音打断霍瑾瑜的思绪。
她放下手中的信，忍住喉咙间的咳嗽，声音有些嘶哑道：“六哥来了。”
韩植端着一碗汤，轻声道：“陛下，御医说，您喝了这，咳嗽会好些。”
霍瑾瑜点头，示意对方放下。
宣王望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唇瓣有些干裂无光，眉宇间有些萎靡，时不时蹙眉，想来此次风寒还伴有眩晕症状。
“小七，你好点吗。”宣王声音有些干涩，眼含关切道。
霍瑾瑜微白的唇瓣浅浅翘起，“六哥不必担心，只是有些受凉，养一两天就好，可惜今日不能动身了。”
她示意宣王坐下。
宣王坐下时，谢少虞正好进来，“臣谢少虞参见陛下。”
“咳……谢师侄也来了。”霍瑾瑜示意给谢少虞也搬个椅子。
谢少虞上下打量霍瑾瑜，陛下看着有些累，气色也不好，关切道：“陛下，您没事吧。”
霍瑾瑜端起桌边的清咳汤饮了一口，暂时压下了咳嗽，“没事。”
宣王：“陛下，您现在生病，需要静心养伤，这些朝廷琐事，可以稍后处置，你若是病情加重了，会耽误更多的事情。”
“朕知道，只是坐下时，看到折子形成了习惯。”霍瑾瑜有些尴尬地将折子合上。
她是皇帝，这些年处理政事已经习惯。
宣王、谢少虞顿时一头黑线。
霍瑾瑜见状，将手肘旁堆叠的两摞折子往他们面前一送，“既然你们心疼朕，你们两人分一下，帮朕先看看。”
宣王：……
“……陛下莫要开玩笑了。”谢少虞有些头疼道。
霍瑾瑜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就这么决定了，朕去休息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们来的这么早，有活干。”
谢少虞抬头，怔怔地看着一身月色稠袍的霍瑾瑜，刚刚陛下伸腰时，露出半截手臂，细腻白皙，不似寻常男子那般肌肉紧实，好似美玉一般。
“咳！”
宣王重咳一声，将谢少虞的注意力拉回。
谢少虞掩住眸中深思，向宣王歉意一笑，“微臣失礼了。”
“你刚刚发什么呆？”宣王顺着他的方向看了看，小七已经进了卧室，早已经没影了。
“……微臣在想如何处理这些折子。”谢少虞思索道：“这些折子都是从京城送来的，肯定是紧要的，所以陛下才没有拖延。”
宣王皱眉：“这样，你我先各处理一半，然后交换看对方处理的结果，若是有异议，在一起商量。”
这样最稳妥。
谢少虞微微点头。
……
霍瑾瑜喝了药，在睢宁府衙休息了一日，第二日病就好了大半，当即命人开拔回了京。
原先她打算这次也去河北的几个受灾州府去看看，奈何现在是六月，六月的雨汛多，天气又热，带着这么多人行走总归不方便。
所以打算等到八月的时候，再去河北探望。
宣王、谢少虞则是松了一口气，一刻都不敢耽搁，护送霍瑾瑜回了京诚
回到京诚，虽然气温比直隶那边还高，不过比起那边，让人安心。
……
六月底，正值谢少虞休沐。
上午书房外蝉鸣阵阵，叫的人心里发燥，加上外头火辣辣的日头，快要将人晒化了。
谢少虞与宋致面对面下棋。
宋致放下黑子，撑开折扇，给自己扇着风，审视道：“少虞，你最近是不是与陛下有什么要紧的事干？”
谢少虞吃下宋致的两粒黑子，放下自己的白子，淡声道：“老师为何这样说？”
宋致：“我听闻你最近进宫有些勤。”
几乎达到一日一次。
朝中有人怀疑陛下又与谢少虞在商量什么“要命”的事情。
谢少虞动作微顿，放下棋子，轻轻一拧眉，“老师，是陛下讨厌我了吗？”
宋致一脸莫名，“此事关陛下何事？”
谢少虞闻言，脸上扬起了淡然柔和的笑，“既然陛下不讨厌，此事就与旁人无关。”
宋致听得眼皮直跳，指腹默默按压手中棋子，不动声色地打量谢少虞，轻声道：“少虞啊！前两日，陛下与我商议完事情，曾经说起你的终身大事，陛下平时喊你师侄，那是真当你是亲近晚辈看待，你就不急吗？谢公也在催。”
谢少虞眉脚轻轻一扬，似笑非笑道：“老师，前两日弟子去拜访太傅时，他老人家将你骂了一顿，也是因为您的终身大事。”
“臭小子。”宋致磨了磨牙，按下一枚棋子，“忠君不代表要舍弃自身，陛下也想你能早日成家。”
谢少虞唇角微翘，再次将宋致的路堵住，“我乐意！”
宋致：……

第101章
午后,日头高悬，炽热的太阳炙烤大地，乾清宫外的侍卫抬头,烦躁地看着头顶的太阳。
贼老天,怎么这么暴躁！他们的衣服都湿透了。
殿内则是另外一副天地,凉意阵阵,数尊巨大的鎏金冰鉴放在殿内角落里。
正殿中，霍瑾瑜坐在案前，看着褚青霞给她展示自己做的手动风轮，四把扇子均匀地固定在一根长杆上,底部有一个活动杆子,转动杆子，风轮就转起来。
轻轻一转动，凉风习习,比单纯用扇子效率高多了。
霍瑾瑜对于褚青霞这种正事不干,闲事有余的态度,也就是“不务正业”,虽然不鼓励，也不禁止。
毕竟对于褚青霞这种人才，脑子要随时保持灵活,接触其他事务,有利于激发灵感。
霍瑾瑜点点头，“不错，手挺巧的，为什么不多弄几个扇片？”
褚青霞：“微臣也想过,弄五六个也行，但是不能太多了,过犹不及。”
霍瑾瑜微微点头，抽出一张纸，拿起铅笔，打算将上辈子风扇扇片样子画出来。
她一边画，一边问道：“你怎么有精力做这些了？”
褚青霞叹气：“还不是因为最近天太热了，微臣研究的又是蒸汽机，实在是太受罪了。”
霍瑾瑜：“朕不是让麒麟院送了好多冰块吗？”
褚青霞顿时哀怨，“陛下，你觉得冰块能干得过锅炉吗？”
他们麒麟院因为用冰太多，已经被朝臣弹劾好多次了，毕竟这么热的天，那些冰块都是钱啊！
“所以呢？你和朕说这些干什么？朕又不是神仙，难道还能让老天爷改变主意？”霍瑾瑜停下笔。
“陛下，微臣最近想换个脑子，不想研究蒸汽机了，五代机已经卡瓶颈好久了，想向其他方向转转。”褚青霞讨好道。
霍瑾瑜左手托腮，手中铅笔继续转动，在纸上加速。
褚青霞见霍瑾瑜不理她，努力伸长脖子，可惜被笔筒、折子挡着，她一时看不清。
“咳！”韩植轻咳一声。
褚青霞立刻站直了身子，故作不解。
韩植翘起兰花指，轻轻点了点她。
褚青霞见状，低头转动风轮的转杆。
霍瑾瑜感受到风力，抬眸见褚青霞无聊地摆弄风轮，摇头笑了笑，示意韩植将手中的纸递给她。
“褚大人。”韩植走到她面前，“陛下给你画的。”
“啊……哦。”褚青霞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看上面的图案，以她的理解，看得出来陛下画的也是风轮的一种，与她的十分不同，她的这种类似一棵树干上枝杈，陛下这种像是向阳花那种，一株根茎缀着一个花盘。
向阳花也是这些年从海外迎进中原的植物，民间称呼它为“丈菊”、“番菊”、“迎阳花”、“向阳花”，会随着日光不断转，有追赶太阳的特性。
一开始是被民间商人当成观赏花进贡上来的，后来陛下见到了，称呼它为“向日葵”，大家才知道原来它不止花长得好看，而且成熟的种子也能当瓜子磕，炒熟的更好吃，口味与西瓜子、南瓜子不同。
说起瓜子，霍瑾瑜就叹了一口气。
她来的时候，大伙磕的都是西瓜子，西瓜也是皮厚、子多、个头小、还不甜的那种，别说后世那种皮薄脆甜的西瓜，就是找个皮厚脆甜的西瓜种类也少，现在这年头老百姓还在努力吃饱饭阶段，就是达官显贵也就比普通民众多一些选择，专门的育种优种还少。
向日葵传进来时候，被许多人以为是花，就是海外的人也没想过瓜子可吃。
现在京城中嗑瓜子的主力还是西瓜子，葵瓜子大家吃的不多。
不过霍瑾瑜在德胜门那片种了许多向日葵，看起来喜庆。
褚青霞仔细辨认，发现霍瑾瑜画的风轮扇片角度也不一样，都是往一个角度倾斜，叶片比她的要多，有五片。
“陛下的主意真是巧妙，如果陛下不是皇帝，恐怕微臣就当不成青鹤侯了。”褚青霞感慨道。
虽然不知道霍瑾瑜这图的效果，不过在她拿出来这短短时间，陛下就能进行改造，这天赋当皇帝可惜了。
呃……当然不是说陛下当皇帝差，就是觉得陛下若是换一条路，同样说不定更轻松。
“……看来你是真的烦了，否则嘴巴不会这么甜。”霍瑾瑜挑眉道。
她就算不是皇帝，但是以自己眼高手低的水平，也不能手动搓出蒸汽机，顶多就是弄一些科学小玩意。
褚青霞真是高看她了。
“那陛下……您是同意了？”褚青霞微微探身，眼含期待。
“嗯，最近天热，确实有些难为你们了，你们若是不想研究，可以停下手中工作，出去避暑，不过要注意安全，随便干什么都可以。”霍瑾瑜淡然道。
“陛下万岁！”褚青霞立马高兴道。
……
褚青霞离开皇宫后，立刻着手让人按照图纸新风轮弄了出来，第一次的安装的时候，安装反了，一开始转动的时候，还以为没效果，正想着如何安慰陛下呢，就听对面操动杆子的核桃表情享受：“师父，这种风轮好，我也能吹上。”
啊？
褚青霞抬头，就看到自家小徒弟额前碎发扬起，她探身用手感受了一下，风力确实挺大的。
“恐怕是安装反了。”褚青霞确定道。
核桃面色失望，“师父，这台风轮不改了吧，这样让干活的人也享受到。”
“可是我吹不到。”褚青霞白了她一眼，一边开始拆风轮，一边自言自语道：“有时候我真的好奇，陛下怎么想到这种的。”
核桃皱着眉，努力根据答案反推解题过程，“可能陛下是根据车轮，水车这种得到的灵感。”
“你怎么就没得到呢？”褚青霞好笑地看着她。
“师父，您说我的时候，想过自己吗？按理说，不应该您先想出来吗？”核桃同样不客气。
“一开始你又不是没看到，横着放、竖放着都一样，就是没想到可以倾斜一下。”褚青霞已经将风轮拆下来，然后换了一个方向，示意核桃摇杆子。
核桃摇着杆子，感受到风力小了，默默噘起了嘴。
褚青霞让对方停下，仔细看了看扇叶倾斜的角度，想着之后多试几个，而且刚刚核桃提起水车、车轮，是不是也可以做成那样的样式，安装到机器中散热。
核桃见褚青霞又在写写画画，随手拨拉扇叶，脑中想起昨日清晨出去逛街，见到了洛平川的母亲，之前因为京城谣言，洛母甚少出门，大概被人关照过，官府和五城兵马司巡逻的的人经常看顾，没让洛母受到多少打扰。
“师父，您说洛大人他是不是女的？”核桃脑海中回想以前见到洛平川的样子，总觉得有些像。
如果是女的话，她们女子真是争气，可惜现下朝廷没有宰相，若是有，说不定有可能官拜宰相。
“一半一半吧。”褚青霞停下手中动作，“反正你放心，若是洛大人真是女的，，你师父我肯定会拼死保住她的。”
核桃眼睛一眨一眨的，“可是师父，我觉得你恐怕没有出场的机会，有陛下就够了。”
褚青霞：……
核桃继续道：“我听民间的戏文话本中讲，如果女子为官暴露身份了，就算没有性命之忧，多半也要辞官或者嫁人，洛大人会不会入宫为妃啊？如果是皇后，那群大臣会不会气死啊？”
眼看核桃越说越兴奋，褚青霞抬手给了她脑门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吃了太多猪脑子？”
她不觉陛下对洛大人有什么特殊。
核桃撇嘴，“师父，我这是合理推测。”
褚青霞扬了扬眉梢：“可是你怎么就确定洛平川是女子？”
“您不是说一半一半，我当然以最坏的情况了。”核桃歪头道，“师父，你若是不确定，要不要给洛大人写信问一下。”
褚青霞没想到她越说越扯了，当即捂住她嘴，“我与洛大人又不熟，就是熟人，除非是傻瓜，也不能直接询问吧。”
核桃使劲噘起了嘴。
褚青霞感受到对方的唇瓣，嫌弃地松开了手，“总之你若是真为了洛大人着想，此事就少提。”
现下朝野消息差不多隐下去了，与洛大人也有好处。
褚青霞想起半月前，陈飞昊请她吃饭时说的那话，看来洛平川的身份在许多人那里已经明了，等到他回京，怕是京中会有一场热闹。
……
陈飞昊表示，当时褚青霞一副对洛平川很感兴趣，很喜欢他的样子，他总不能让她泥足深陷吧。
褚青霞无辜脸，她就是想诈一下，没想到居然诈出来了。
看来她的演技进步，下一次可以去陛下那里试一下。
……
核桃眼珠子直转，师父这话似乎暗有所指。
“师父，咱们是亲师徒吗？居然不和我分享。”核桃面露委屈。
褚青霞见状，爱怜地拍了拍她的头，“师父当然最疼你了，但是你的脑子啊……啧啧！”
核桃：……
……
三日后，霍瑾瑜册封麒麟研究院司利言为宣化伯，并且宣布废除子、男两爵，日后不再册封，只保留公、侯、伯。
众臣对这消息也不惊讶，据说司利言也有了重大的发明，而且司利言比褚青霞更早入麒麟院，但是褚青霞现下比他还要高一级，以女子之身压他一头，其实这次许多人私底下为司利言叫屈，觉得对方更应该封侯。
现下封了宣化伯，日后想要更进一步，是难上加难。
现下陛下废除了子、男两爵，日后大家封爵的难度就更高了。
司利言当然开心，虽然没有如褚青霞那般封侯，不过他也不气馁。
现下他与褚青霞都年轻，就算他干不过褚青霞，他还有儿子，日后一定能赢过褚青霞。
作为同僚，褚青霞也送了贺礼，带核桃上门吃了一顿。
当天去祝贺的客人舌灿莲花，将司利言夸得都找不到北了。
毕竟司利言是凭借自己的能力，研究的东西不仅讨陛下喜欢，而且还有利于民生，还有钱拿，最后还成了宣化伯，当真是光宗耀祖。
核桃听到这话，微微撇嘴，她师父也一样，不对……应该比司利言更好，天下谁不知道麒麟机是她家师父弄得。
她家师父坐在这里，那群人也能夸得出来，男人真是脸皮厚。
褚青霞也蹭了一耳朵，心中点头。
不错不错，多夸一下。
她不才，就比司利言高那么一点。
次日，褚青霞带着新做的风轮进了宫，而且为了符合紫禁城的调性，她弄成了鎏金样式的，看着金光闪闪的。
新做的风轮已经差不多接近后世风扇的样子，褚青霞在扇叶最外侧套了一圈铜片，看着将扇叶内外固定了。
“做的挺漂亮的。”霍瑾瑜给予赞赏。
“这台小了些，陛下若是喜欢，我让工坊做一个大的，到时候更凉爽了。”褚青霞笑的眉眼弯起。
霍瑾瑜点了点头。
这东西可以放到太和殿，等到早朝时，大臣们也轻松些，就是若是大了，太消耗力气。
褚青霞见霍瑾瑜心情不错，眼珠子转了转，环顾四周，见殿内没有闲杂人等，轻咳一声，轻声道：“陛下！”
“嗯？”霍瑾瑜倚靠在御案旁，手中把玩着一支狼毫，示意她继续。
褚青霞微微侧头，有些拘谨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轻轻瞄了瞄霍瑾瑜，“陛下，您觉得我和洛大人般配吗？我俩年纪相仿，他是三元及第，我是青鹤侯，他家中只有一寡母，听说通情达理，洛大人风度翩翩，我容貌虽然不出色，可也是清秀有余。”
韩植瞪大眼睛。
我的老天爷啊！
怪不得褚青霞不喜欢陈飞昊，原来是看中洛平川了。
嘶——
“……”霍瑾瑜手中的狼毫一下子停在她的拇指上，嘴角笑容微滞，“褚青霞，你确定看上洛平川了？”
霍瑾瑜想要装聋作哑，奈何一句“三元及第”，将人给定死了。
“陛下，我知道现下朝中关于他的身份还有一些谣言，但是我相信洛大人，只要我嫁给了他，朝中谣言自然不攻自破。”褚青霞垂在身侧的右手使劲掐着她的大腿，拼命控制表情，因为克制还有疼痛，眉心一阵扭曲。
在霍瑾瑜看来，就是褚青霞因为羞涩、喜欢还有忐忑造成的复杂克制表情。
霍瑾瑜将狼毫挂在笔架上，缓步上前，在她面前两三步停下。
褚青霞感受到帝王沉重的威压，后背有些发凉，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洛大人犯了什么大罪？微臣求您放他一马，洛大人他温文识理，若是出了错，肯定有苦衷。”
“褚青霞。不是朕不答应你，只是……”霍瑾瑜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褚青霞霎那间抬头，眼睛一亮，对上霍瑾瑜的目光后，唰的一下又垂下了头。
霍瑾瑜见状，眉梢微扬，“褚青霞，你抬起头，你在朕这里可不是胆子小的人。”
“……咳，陛下，臣之前是没遇上心上人，有了心上人，胆子就小了。”褚青霞对上霍瑾瑜犀利的眼神，后背一凉，微吸一口气，努力绷住自己的表情。
霍瑾瑜目光落到对方微微起伏的胸前，又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周身，在对方有些忐忑不安的眼神中，唇角一勾，“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朕也没什么说的，反正你先下也无事可做，不如先过了洛平川母亲那一关，到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愁嫁不了人，朕不管你们这些臣子的终身大事。”
“……陛下。”褚青霞傻眼，唇瓣微微张开，眼睛紧紧盯着霍瑾瑜，想要看出破绽。
旁边的韩植眼珠子也快瞪了出来，又不敢出声打断陛下。
霍瑾瑜将手往身后轻轻一背，背对着她，“你既然想通了，朕也不好说什么，你也说洛母通情达理，朕看好你。”
褚青霞脑子有些懵了，用指尖刮了刮脸颊，声音带着些许尴尬：“陛下……陛下说笑了，微臣觉得我年纪大了，不能耽搁洛大人，再说小媳妇难做，我思来想后，还是等洛大人回京后，与他表明心意，再谈洛母的事情，再谈……再谈。”
小皇帝不好骗，怕是看出她的破绽。
戏是自己演的，就是打碎牙也要咽下去。
否则被陛下找到由头，怕是要跪几个时辰。
“是吗？”霍瑾瑜轻飘飘道。
“是……是，比真金还真。”褚青霞硬着头皮道。
霍瑾瑜坐到龙椅上，视线锁住褚青霞，似笑非笑道：“褚青霞，今日朕放过你，下一次若是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朕不介意成全你。”
“微臣知道。”褚青霞内心哭唧唧，明明在陈飞昊面前这招用的挺熟练的，为什么陛下就不行呢。
霍瑾瑜挥手，示意褚青霞离开。
“戏精”这种特质在自己身上还好，若是在褚青霞身上被激发，她会头疼的，所以要在有苗头时立刻掐死。
等褚青霞离开，霍瑾瑜靠坐在椅子上，右手按了按太阳穴。
檀菱上前，“陛下，我来给您按按吧。”
“无碍。”霍瑾瑜放下手，端起一旁的凉茶饮了一口。
韩植：“陛下，刚刚褚大人是故意的？”
“嗯，多半是闲着没事干了，想试探朕知不知道洛平川的身份。”霍瑾瑜平静道。
“褚大人……”真是没事干了。
韩植嘴角微抽。
檀菱：“陛下，您觉得褚大人知道洛平川的身份？”
霍瑾瑜：“谁知道？”
她下颚微抬，目光望向西北，“洛平川这事还未结束，但愿吧……”
韩植见状，也叹了一口气。
这个世道，女子好难啊！
忽而，他耳边再次响起霍瑾瑜的话。
“檀菱、韩植，你们说，朕要不要弄个胡子？”前段时间，霍瑾瑜与谢少虞下棋，发现他下巴有隐隐的胡茬。
“这？”韩植与檀菱对视，面色有些迟疑。
他们俩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女子，都不好给陛下提主意。
檀菱想了想，“陛下还年轻，现下应该不用注意这些。”
霍瑾瑜：“算了，朕就是提一嘴，也不怎么在乎。”
她又顿了一下，唇角露出坏笑，“韩植，你明天去麒麟院给褚青霞送些补身的东西，让她给洛母送去，省的说朕不帮他。”
“啊……陛下，这样可以吗？”韩植迟疑了一下。
“可以，她不是想玩吗？朕就成全她。”霍瑾瑜说道。
……
褚青霞出宫上了马车后，松了一口气，拾起扇子用力扇了扇，然后趴在座位上，一副被晒蔫了模样，叹气道：“陛下应该不会秋后算账吧！”
可惜马车里就她一个人，没人回应她。
她前脚刚回到麒麟研究院，后脚宫中就送来了赏赐，但是不是给她的。
喜乐眼睛笑成了月牙，“褚大人，陛下说了，这些补身的东西让您给洛大人的母亲送去，给您拉拉关系，您看陛下多关照您啊！”
“……”褚青霞嘴角抽抽，僵硬地笑了笑。
陛下终究没有放过她。
既然是霍瑾瑜的吩咐，当天傍晚，褚青霞就带着徒弟去看望了洛母，不仅将御赐的补品如数都送达，还送了一台风轮。
洛母看着面前的女子，嘴角虽然弯起，但是眉心的忧愁一直没散。
褚青霞也看出她的尴尬，带着核桃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逃”了。
洛母目送他们的马车离开，直到看不见踪迹，这才松了一口气，察觉后背已经湿了。
心头纠结如何给洛平川说这事。
……
陈飞昊听说褚青霞带着弟子看望洛母，吃了一惊，没想到褚青霞不死心，他明明不是暗示过了吗？
听完陈飞昊的话，褚青霞白了他一眼，老实道：“我又不是笨蛋，当然听明白了，就是……”
她目光有些躲闪，见陈飞昊盯着她不放，直接扭头道：“就是担心陛下不知情，所以也试探了一番。”
“……”陈飞昊唇角微抽。
褚青霞真是对他不客气，刚刚那个“也”，恐怕包括他了。
他那是就有些奇怪，对方无缘无故对洛平川有了感情。
陈飞昊心累道：“所以你试探出了吗？”
褚青霞顿时无精打采：“没有，还被陛下将了一军。”
陈飞昊：……
这不是正常吗？
陛下终究是陛下，褚青霞和他玩，注定讨不着好。
就算这次成功了，不代表陛下不会秋后算账。
……
洛平川很快接到了洛母的信，同时她也收到了褚青霞的信，两封信几乎同时到。
她先看了洛母的信，又看了褚青霞的信，褚青霞在信中也没有瞒她。
洛平川看完后，有些哭笑不得，提笔纠结了一番，隐晦地安慰洛母不必担心，他不会被逼着娶褚青霞的。
写完后，洛平川又检查了一番，确定无误后，将信塞进信封中。
然后目光落到褚青霞那封信上，明亮的橘色灯光轻轻将它圈住，端秀的字迹让人心安。
洛平川缓步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
夜色幽深，夜空繁星点点，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
夜深时分，凉风徐徐吹过，带着一丝凉意，睡梦中的人们露出舒心的笑。
半夜寅时，寂静的夜晚突然被一支破空而去的鸣镝打破。
声音虽然不算大，但是对于在常年在边陲劳作守卫的军民来说，此声犹如惊雷一般！
众人慌忙起身，冲到外面，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披衣。
城门楼方向，此时火光闪耀，守城的将士使劲敲着铜锣，高升喊道：“有敌袭！有敌袭——”
洛平川举着火把，快步冲上城门楼。
往日夜间漆黑安静的城外此时星火点点，夜风中夹杂着一些冲鼻的马骚味。
“杀！杀！杀！”望不到边的士兵手举火把，望着宣州城的城门楼，发出高昂的声音。
……
昌宁八年七月，西域察合台率领五万骑兵，向边境重镇宣州以及周围卫所发出大规模进攻。

第102章
洛平川站在城楼上,夜风将她的衣袍吹的鼓鼓囊囊的，看清下方的情况后，瞳孔骤然缩紧,攥紧了手中的火把。
即使夜色黑沉,她也能判断出此时城下足有上万人马。
守城的李总兵沉声问道：“洛大人,你若是被吓到,可以先下去，这里就交由我们了。”
“不用，陛下派我来宣州，不是当缩头乌龟的,城在我在。”洛平川沉静道。
“哈哈哈！洛三元这话说的霸气！不愧是状元郎！”一旁的庞宽大笑道。
他是来给宣州运送武器的,为了成亲，也暂时调来宣州，打算在宣州待个三四年。
还好他速度快,提前两天送到,否则宣州更难,看来他真是幸运！
还好小猫她去找大舅哥了。
众人说话时,跑上来一名小兵。
“报！报告将军，据探查，此次前来袭击的是察合台左部的骑兵,具体人数现下还未完全探知,不过目前城下人马已经超过三万。”小兵神情严肃道。
他话音落下，城楼上一片寂静。
对方真是看得起他们宣州府。
要知道他们宣州驻扎的将士才三万啊。
李总兵狰狞地舔了舔牙缝，怒极反笑，“兄弟们,今儿咱们看来能杀个够本了！”
其他人一时间愣住，亲卫第一时间应和,“将军说的没错，咱们的刀许久没有饮血，渴的很，这次能杀个爽。”
众人声音起先稀稀落落，而后一起高声道：“杀个够本！杀个够本！”
洛平川目光落到下方，夜深浓黑，看不出对方主将所在位置，估计在大后方。
此时远处出来一队人马，领头的察合台兵举着军旗靠近城门方向。
城楼上方的士兵下意识将弓箭都对准了他，只待李总兵一声令下。
察合台兵仰头看着城楼上露出的冰冷箭光，高声喝道：“我们首领说了，只要你们开城门，就放过里面的百姓，你们也会有高官厚禄，否则你们与全城百姓都将尸骨无存！”
城楼上，李总兵手持一把重弓，箭尖对准下方的察合台兵。
等到对方喊话完毕，“咻”的一声，犀利的箭光射向城下。
“你敢！”察合台兵瞪大眼睛，他没想到对方居然真敢动手，连忙驱马后退。
等到他们攻破城门，他一定要将放箭的人千刀万剐。
“砰”的一声，箭支一下子戳到地上。
察合台兵看到箭支的距离，脸色更沉。
因为箭支落下的距离，距离他还有三步远，即使他不动，也不会射中他。
明显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察合台兵御马前行两步，抽出自己的弯刀，看向城楼上的李副将，“我再问一遍，你们开不开城门。”
李总兵冷笑：“老子又不是傻子，仗都没打，被你几句话唬一下，就要开城门，老子要遗臭万年的，你们首领派人来喊话，怎么不派个聪明的来。”
察合台兵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哈哈哈，李将军，我觉得他应该是没睡醒，还在做梦，要不我滋一泡尿下去，给他醒醒脑，哎呀呀……夜半三更，不好好睡觉，打到家门口了，真是欠打啊！”庞宽笑嘻嘻地朝下方招手。
城楼上其他人纷纷发出嗤笑。
不管打不打得过，先嘲讽一波再说。
下方的察合台兵脸都气的扭曲了，三更天是人们最困乏的时候，他们这个时候来袭，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不是他们地处西域，消息不灵通，在接到景朝发生大规模地震后，速度还能更快。
这一波嘴仗时间，城楼上火炮已经架好，还有一些火铳兵也已经就位。
李总兵高声道：“李某再警告你们最后一次，我数三个数，立刻后退，否则你就回不去了。”
领头的察合台兵仰头看到露出城墙的冷森森的火炮口，脸色白了一分，驱马带着手下远离了两三丈。
李总兵见他还磨磨蹭蹭，直接举手高喊道：“三！二……”
靠近的察合台兵听到这声音，后背发凉，顾不得放狠话，慌忙道：“退后！退后！”
“一！”
随着李总兵这声令下，一波箭雨直追察合台兵，居高临下的位置，就是弓箭的射程有限，在可控范围内，亦能伤到两三人，可惜领头的察合台兵逃走了。
李总兵面露可惜，刚才就应该不喊数，直接让人放箭的，他们深夜袭击他们，同样没有提个醒。
至于火炮，明知道这场仗不好打，他是不会浪费在这几名先遣兵头上。
……
申时正，夜幕漆黑，不见星光，此时亦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庞宽与两名千户率领两千骑兵杀出城门，在他们出去后，城门“砰”的一声关闭，夜色漆黑，周围人影窜动，踩着被血洒湿的路面，手中的弯刀刺穿一名察合台兵的胸膛。
站着血滴的刀剑从身后惯出，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庞宽目光坚韧，嘶声呐喊，“杀！”
“杀——”
众人昂颈高喝，手中的刀枪不停，每次碰撞，都代表一条人命。
伴随着厮杀声，双方头顶还有接连不断的火炮声。
察合台军的火炮虽然较为粗糙，比不上宣州这边，但是也对城门、城楼造成了毁坏力，洛平川带着军民修补城墙，抵御小股意图攀墙的敌人。
一直到天际亮出鱼肚白，血红的朝霞铺满天际，城外的喊杀声仍然不止。
洛平川一手握刀，狠狠地划过爬上城墙的察合台兵的喉咙，惨白的脸色印在对方消散的瞳孔，察合台兵的身子如重石般砸向下方攀爬的士兵。
城门上的兵卒见状连忙往攀梯上倒油，然后扔了火把，整条攀梯上的人顿时哀嚎起来。
洛平川用衣袖擦了擦弯刀上的血，望向东边天际，向身边人轻轻一笑，“昨日果然没猜错，今日是个好天气。”
众人看着东边灿烂的朝霞，仿佛五颜六色的织锦一般。
虽然现在宣州城前程未知，但是看到这般灿烂的朝霞，心情万分愉快。
愿他们每天都能见到这样的好天气。
一旁的赵百户递了一个水囊，“洛大人，您不必亲自出手，李总兵让您安置好百姓就行。”
他真是服了，洛大人看着柔弱，甚至前段时间京城那边还有人诬告他是女人，不提武力，现在看对方这拼劲、这能力，怎么可能是女人。
洛平川灌了一口水，抹掉唇上的水渍，“现在是大家一起同仇敌忾的时刻，哪还分的那般清，哪需要支援就帮一把。”
赵百户点点头：“我们已经给周围卫所和边城传信了，最近的怀柔卫所至今无消息，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而且因为地震，越往南，受之前地震的影响越大，不知道前面被地龙震塌的城墙修好没有，否则他们宣州若是支撑不下去，后面的人也难了。
说话时，城门方向鸣金收兵，庞宽与两名千户带着一千多人回城，满身肃杀和血腥味。
他们刚回城，军中医者就涌上去，连话都没说，包扎伤口、止血的、缝伤口的、正骨的……
庞宽左臂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
洛平川来时，就看到他咬着木棒，一脸冷汗，旁边两个军士绑住他，让大夫给他缝线。
现在军营里的麻醉散要省着点用，他这种伤排不上。
等他治疗完，整个人仿佛过了水一般，虚脱地倒在木板上，瞅着洛平川，“洛大人，我今日这窝囊样子，你可在小猫那里给我藏着点。”
洛平川：“你放心，徐姑娘顶多就笑话你两句，不会抛弃你的。”
庞宽嘴角微抽，额角降下黑线，“洛大人，你也学会开玩笑了。”
他郁闷道：“洛大人，你跟我说个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小猫，若是这次……这次我真的出事了，我能不能求你照顾小猫？”
洛平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虽然现下场景不对，还是让她觉得哭笑不得，“你误会了，在下与徐姑娘之间并无男女之情。”
庞宽龇牙咧嘴地坐直身子，控诉道：“那为什么今年过完年后，小猫时不时就说起你，明明我好不容易来见她，可是我们之间却夹着你。”
洛平川：……
庞宽没注意，此时刚刚还在哀嚎的伤兵们顿时闭上了嘴，耳朵竖的高高的。
没想到在医庐治伤，还能听到这种热闹。
啧啧……庞宽别真不会争不过洛大人吧。
听说女人最喜欢读书多的男人，尤其皮囊还好看的，洛大人是三元及第，算是文曲星转世了。
洛平川看着受伤的庞宽，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想要据实已告，也没条件，只得认真道：“庞宽，在下向你保证，徐姑娘对我无半分儿女私情，她喜欢的是你。”
“……现在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庞宽艰难起身，一把抓住洛平川的手，“洛大人，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我出了事，还请你帮忙照顾一下小猫。”
感受到对方如铁掌一般的力气，洛平川心中无奈，深吸一口气，“庞宽，现下说这个太早，我们一定都会支撑下去。”
“……是，洛大人说的没错。”庞宽勉强挤出笑容，松开他的手，重新坐到床板上。
他虽然称不上良将，但是对于兵法、局势还是有基础，这次宣州的情况不妙，他就算自认为运气好，可是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而且宣州府的城防比起其他城镇要弱一下，若是一味困在城里等救援并不行，只能主动迎战。
洛平川将属于他的早饭端给他，“你受了伤，吃饱好养病。”
“谢谢洛大人！”庞宽轻声致谢。
……
宣州的消息经过八百里加急传到京城时，正值子夜十分。
深夜静的如一潭深深的湖水，西域察合台部袭击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沉重的宫门再次打开，朝中重臣都急匆匆往宫中赶。
太和殿中灯火通明，霍瑾瑜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众臣争吵，也不怎么理会，目光落到手上关于西域察合台部的情况。
对于西域，这个时代的人了解不多，那里条件艰苦，大部分是漫天黄沙，常年不下雨，距离中原很远，。
汉唐时期，开辟了丝绸之路，让世人得知在中原的西南方还有那么多域外他国。
后来朝代更替，河西走廊那边逐渐落寞，丝绸之路衰落更加明显。
霍瑾瑜登基后，出手收拾了西部草原的瓦刺、鞑靼人，占领了草原，就开始休养生息，暂时没有管西域那边，打算等国力强盛些，再去收拾那里。
毕竟自古以来，新疆就是他们的地方，别管现在叫什么名字。
再说新疆不收回，难道任由地方上的察合台部、瓦刺人、鞑靼人壮大，日后再次侵蚀西北草原。
她只是没想到，没等她出手，察合台部居然先行动了。
占领新疆的察合台部在老霍头驾崩那年发生动乱，分裂成了东西两部，目前还处于内乱不断的状态，所以霍瑾瑜一直比较安心。
原先以为有了之前溃逃的鞑靼、瓦刺两拨人加入，能将新疆的水搅和的更乱，现下看来，反而有了反效果。
此次派兵袭击宣州的乃是察合台左部左翼土默特部。
而且，霍瑾瑜怀疑，察合台部此次夜袭宣州是为了转移内部矛盾。
察合台部号称黄金部落，常年过着游牧生活，近些年受到各种文化的冲击，尤其由西方商旅带过去的文化冲击，来自西方的□□教、天主教、犹太教这些教义的影响很大，尤其这些部落又重视宗教，许多地方神权直接高于王权，活佛、喇嘛的地位高于统领、汗王。
部分察合台贵族不想再过游牧生活，想要信仰□□教，这就与传统教义相矛盾，与其他想要保持游牧习俗的人有了摩擦。
可是不管双方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攻入中原符合双方的利益。
霍瑾瑜这次决定，满足一些人的愿望，将他们赶去西亚，给那些胡乱传教的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传教不规范，国家两行泪。”
想要领土，不想过游牧生活，不满意新疆环境，可以往西跑，说不定趁这次机会，还能多捞一些领土，让景朝与罗刹国的缓冲地更大些。
谢少虞抬眸，见陛下捏着折子，似乎看的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走神的霍瑾瑜发现下方安静了，放下手中的折子，“众卿说完了。”
众臣躬身道：“陛下恕罪，臣等施礼！”
霍瑾瑜：“这么晚将大家喊进宫，也是因为宣州战事紧急，朕已经命人驰援，后续如何处理，要与卿等商议一下。”
兵部尚书：“陛下，察合台侵犯宣州，必须严惩，臣请命西征。”
天下承平已久，给了西域诸国太多休养生息时间，今日察合台左部如果不将他打服，日后西域的帖木儿、亦力把里等汗国也想东征又怎么办。
其他人也不反对，大刀想要保持锋利，就要经常磨，察合台既然不长眼，那就当边塞将士的磨刀石。
霍瑾瑜见状，也没有说什么，当即命令兵部动员四十万大军，毅王为统帅，楚王陈飞昊为副。
众臣听到结果，顿时咋舌。
据说袭击宣州的察合台左部就五万骑兵，就是再凶悍，也用不到这个份上吧，而且这些年兵部研制了不少火铳、火炮，有这些作辅，十五万应该够了。
陛下不会要一举将察合台汗国给灭了吧。
等到众人商议完，时间已经快到丑时。
深夜如墨，众臣脚步沉重地走在宫中，虽说陛下已经派兵支援，但是宣州那边能不能撑下，还无法判断。
大家一是担忧宣州的军民，二是因为洛平川也在那里。
夜风袭来，带来丝丝凉意，不知那个人出声道：“若是洛平川在宣州出了事，他的事是不是就结束了。”
虽说邓生被流放，但是他的话还是影响了一些人，许多人嘴上说着不信，可是大家眼睛又不是瞎的，有些事不能琢磨，越琢磨问题越多。
“咳……说什么呢，我等是同朝为官，自然希望所有同僚都活得好好的。”
“不过，林大人说的没错，若是人真没了，何必平生枝节，只是洛三元可惜了。”
谢少虞眉心微皱，都什么时候，一些人居然重视的是这些。
“廖某不赞同林大人的话，不管洛大人身世如何，与他的才能、功绩没有牵连。”廖修远清润的声音响起。
虽然声音温和，却让一些官员跳了脚。
“你不在乎，不代表陛下和百姓不在乎。”
“廖大人，你要知道，洛平川只有是男子，才能参加科考，否则别说三元及第了，他连贡院的大门都入不了，何来的才能和功绩。”
“对对，廖大人，知道你欣赏洛平川，也要分轻重缓急。”
廖修远欲言又止，放弃与他们争论。
宋致懒洋洋道：“尔等是不是想太多了，现在重要的是边陲战事，不是洛平川，别抓错重点了。”
刚才反驳的人面色讪讪，倒不是完全赞同宋致的话，是担心此次讨论被陛下知道。
谢少虞走了一段距离，见廖修远似乎没跟上，回头见他提着灯，孤独地站在夜风中，转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廖兄似乎有些不高兴？”
“同朝为官，洛三元不曾招惹他们，怎么因为一个诬告就揪着不放。”廖修远轻声叹气道。
“……廖兄说的是。”谢少虞扬高灯笼，看到对方脸上是真情实意这样想。
他一直以为廖兄虽然病弱，有玲珑心思，现在看来眼力不怎么好。
廖修远闻言，终于勾唇温和一笑。
……
次日清晨，边陲卫所被察合台左部攻打的消息传到民间，百姓当然暴怒。
若说怕，倒不怕，他们五六年前将鞑靼、瓦刺都打跑了，现下草原的各种矿正在如火如荼的运往内陆，归顺的草原民众大多也大多融入了他们景朝这个大家庭。
一个从西域过来的汗国，就算再凶猛，四十万大军迎上去，不用费力气，就能将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百姓们不知道，前去冀州传令的官员手上不仅有任命圣旨，还有一份关于西域标注为“新疆”的地域图。
霍瑾瑜在新疆暂时预设立了十五个卫所，不仅包括察合台汗国，还有帖木儿汗国、吐鲁番王国、哈密、亦力把里国，比西域全域还大。
她命人尽快设计一款适合在西域行走的货车，同时给麒麟院、太学都下了命令，让他们尽快给出结果。
此事也怪她，比起南边，她对于西域那边没怎么重视，生产力、机动力有限，对西域就没什么想法，现在察合台辛苦送上门提醒她，既然这样，那就拿下吧。
即使拿下后难管些，大不了给将士当成“刷经验”的地方。
军事学院所有三年级以上的学生也将入伍，前往边陲作战，当然也有可能见识一下何为“大漠孤烟直”。
军事学院的学子们：……
没想到大家第一次实战环境就如此险恶。
……
毅王看到圣旨上的“西征大元帅”，浓眉高挑，“陛下的胃口不错。”
陛下扩的这块地要比西域还要大一倍，还有一些地方似乎都牵扯到罗刹国那边了。
传旨太监谄媚道：“陛下也是信任毅王您老人家，陛下还让奴才给您送了好多好东西，即使在京城都是千金难寻。”
毅王含笑点头，让长史招待传旨太监。
等到传旨太监下去，霍雏凤好奇道：“祖父，陛下是不是还吩咐了其他事情？”
毅王将那份新疆卫所规划图递给他，“看看。”
他年纪大了，此次去西域估计多半在后方指导，正好给凤儿这些小辈历练的机会，身为将士没上过战场打过仗，成何体统。
“新疆？”霍雏凤看到图纸名字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国内似乎没有这么一块地。
世子霍英彦也凑过来，认出来了，“这是西域地图？”
旁边的霍乌俊也伸长脖子，戳了戳地图上面的卫所，“吐蕃卫所、贴木儿西卫所、北卫所、察哈尔左西卫所……这是陛下画的？”
而且连名字都起好了，“新疆”不就是“新的疆域”吗？
霍雏凤反应过来，他看着地图上的面积，嘴巴微张，“陛下已经将地都规划好了。”
而且疆域比西域的面积更大了。
若是真的全部都拿下了，不知道察合台左部会不会后悔这次东征行为。
不过那个时候察合台汗国都不存在了，不用纠结这些事了。
毅王扶额头疼道：“所以本王才说陛下的胃口很好。”
可惜他年纪大了，骑马打仗的日子也坚持不了多久，若是可以，他真想为陛下、为父皇打下更多的疆域。
霍雏凤剑眉皱起，此事有些难。
毅王的表情倒轻松，“此次你们随我一起去，也要见识一下，不必怕他们，现下咱们有强大的火炮、火铳，不用忌惮他们的骆驼阵。”
近些年兵部联合火器所推陈出新，研制的火炮威力越发大了，最新研制出来的玄武重炮两下就能将城墙炸破，可惜太重了，不适合长途作战。
听闻陛下命人研究便宜快速的运输马车，若是能成，他们此次出征西域军需压力会小些。
霍英彦、霍雏凤等人齐声应下。
……
景朝已经许久没有战事了，察合台袭击宣州的事情如风一般传遍大江南北。
位于大绕府的霍永安、徐衔蝉、贾拓接到消息后，立刻启程回去，也不选什么良辰吉日，收拾好武器，准备好粮草和药材后，带着人就走。
徐於菟也不拦他们，只是尽其所能搜集粮草、药材。
离开时，燥热了许久的大绕府下了雨，徐於菟望着马上的徐衔蝉，向她点了点头。
徐衔蝉也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驱马追上大部队。
徐於菟站在城楼上，望着徐衔蝉远去的身影久久未能回神。
一旁的师爷轻声道：“大人，您不用心忧，以令妹他们的速度，此次回去，怕是只能打理战场了。”
宣州距离大绕府还是有些距离的，就是骑马再快，短时间内也回不去。
徐於菟：“我知晓。”
留守宣州的不止有洛平川，还有霍永安从军事学院带出来的同窗。
此次察合台五万骑兵聚集宣州，宣州要想撑下来，难度大啊！
若是出事了，让霍永安、小猫他们如何面对那些人在京中的父母。
……
昌宁八年七月，十五日，西域察合台左部集合五万骑兵袭击边陲重镇宣州，宣州军民奋力抵抗四日，城毁近半，终于等到援军，宣州军总兵李晟、副总兵凌高峰战死，宣州军拼到最后只剩八千人，边民死伤达到两万两千余人。

第103章
察合台战损过三万,领兵的土默特部首领亦被击伤，撤退路上伤重不治而亡，剩余两万骑兵在肃州被堵截,血战一天一夜,最后只有一千余人溃逃回了西域。
……
……庞宽四日内,出城血战五次,共击杀三百零六名骑兵，最后一次，他率领四十名骑兵伏击了三百多察合台骑兵，斩首五十七名,力竭战亡！
其中察合台的首领就是被他伤的。
庞宽知晓,若想尽快结束战事，擒贼先擒王，伤到敌帅,就能乱其心智,若是能击杀,那就更好了。
陛下曾经夸赞他运气好,那就看看陛下是不是金口玉言了。
在找到察合台首领那一刻起，他感慨陛下果然看人十分精准！
他临时抱佛脚学的那些鞑靼语都用上了，一个没落下。
他果然运气好……
……
徐衔蝉抓着战报,目眦尽裂！
有些茫然地站在坍塌的城门前。
天空中,残阳如血，城门前，尸横遍野。
她的人呢！
……
宣州城内，战死的士兵和边民尸体正在被收敛,统一入葬，现下夏日,放久了，不仅会腐烂，还容易滋生疫病。
昔日还算繁华的边城只是几个日夜，近半被摧毁，城门外的那片空地浸透了鲜血。
许多百姓跪趴在城门附近，凄声喊着自己的孩子、亲人，沾满泪水的眼望着被落日余晖笼罩的战场，哭的是撕心裂肺。
暖色的夕阳悲伤地看着这一幕，余晖柔和地铺在他们身上，仿佛过世的人在轻轻抚摸他们。
洛平川从人群中一眼找到徐衔蝉。
她孤独地站在那里，目光焦急而又茫然，看着让人心疼。
“徐姑娘。”洛平川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面上的笑容，轻声哄道：“现在天色已晚，咱们该回去了，现下城中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帮忙。”
徐衔蝉回过神，又回头望了望天际的晚霞，努力睁大眼睛，“他……他找回来了吗？”
“回来了，城中现在没有条件保存尸体，暂时下葬了。”洛平川轻轻道。
许多人都羡慕庞宽的运气，可是许多人不知道他乃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徐衔蝉身子晃了一下，下唇微颤，眼眶的泪水再也存不住，刹那间落了下来，勉强扯起笑脸，“那就好，那就好。”
洛平川不知道说什么，这种事旁人安慰再多，也要当事人想得开。
……
霍永安、徐衔蝉一行人紧赶慢赶回来，回来时已经晚了，当时宣州城已经破了，守城的李总兵、副总兵皆战死，这还是后续援兵较为及时赶到的结果。
霍永安心中自然有滔天怒火，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他冲动的时候，破碎的宣州需要他修复，军民将士需要他安抚，这些都比冲去西域找察合台算账要紧。
徐衔蝉、洛平川回到府衙时，眼窝凹陷、一脸霜色的霍永安正在写祭文，他不擅长这些，总是写一半就毁了，祭文四五百字，可是他们宣州的仇可不止这些。
“我来写这些吧。”洛平川捡起了一旁的纸团，看了上面的内容，知道霍永安在写什么。
“多谢洛大人。”霍永安轻轻放下笔，抬头看了看洛平川、徐衔蝉，低声道：“城里的百姓安顿的怎么样？”
洛平川：“住所遭到破坏的，安置在城西，孤儿老者也被安置慈济院。”
霍永安：“若是想走的百姓，不要难为，给些吃的，让他们有力气赶路。”
他知道经由这次，许多幸存下来的百姓想离开宣州，前些年宣州才经历天花，好不容易缓下来，又引来察合台，估计很多人都受到了刺激。
洛平川：“下官知道了。”
霍永安目光落到一旁的徐衔蝉身上，唇角一下子绷紧，看着徐衔蝉欲言又止。
庞宽没了，他知道徐衔蝉伤心，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郡王殿下，我想入伍，我也是红螺山军事学院出来的。”徐衔蝉定定地看着他。
“不行……徐衔蝉，入伍太危险，而且以你现在这个状态，肯定不行。”虽然霍永安也是一腔怒火，可他还有理智。
徐衔蝉：“你想清楚，要么我入伍，要么我离开宣州，到时候去哪里，你就管不着了。”
“……徐衔蝉！”霍永安额角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洛平川见状，为了防止两人吵架，“郡王殿下，现下徐姑娘入伍正好帮忙，宣州军损失惨重，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再说，她现在这状态，找些事做，也是好的。”
“洛大人都这样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徐衔蝉两手环臂，微微昂眉。
“……”霍永安脸色一黑，嘴角都快坠到地上。
可惜徐衔蝉压根不看他的脸色。
须臾，霍永安深吸一口气，“行，正好我要给洛大人请功，正要将此事告知陛下。”
洛大人虽然是文官，但是此次在宣州守卫战中，也带着军民阻拦了三次小股察合台的袭击，斩首六人，其中一人还是此次察合台大军首领的心腹部将。
有了这些，日后洛平川身份曝光，也会有更多的底气。
徐衔蝉面色微缓，低声道；“多谢。”
霍永安：“唉……我再求陛下，看看能不能给你讨个千户。”
徐衔蝉在军事学院成绩一向很好，来到宣州，一直干的是文职工作，入伍对她也没有压力，就是担心他哥还有朝中舆论。
想到此，他问道：“你要不要与徐大人商量商量。”
徐衔蝉：“不用，我回去就写信通知他。”
霍永安：……
说完这些，霍永安询问道：“辽王府的人审问的如何？”
宣州虽然兵力只有三万，但是也是硬骨头，而且先前的地震中，也没有大损失，察合台此次直奔过来，有些奇怪。
后来开战时，洛平川发现辽王府的人在城中捣乱，私下里扰乱军心，就带着百姓将闹事的人抓了起来。
洛平川：“有人已经吐了，还有人坚持，再给两天，就有结果。”
霍永安冷笑：“当初辽王没了时，就应该将辽王收拾了，是陛下太心软了，留下这个祸害。”
徐衔蝉一听，一脚踢到他面前的矮桌上，“陛下又没有做错，辽王的事陛下没怪到你头上，你居然还有胆子怨陛下。”
“你干嘛？”霍永安见她发了火，心中还有些高兴，“我就是说两声，不管如何，辽王府既然自己走了歪路，那就不能留了。”
“随便，只是提醒你一句，别忘了告诉陛下一声。你不想再盖一个‘欺君大罪’在头上吧。”徐衔蝉斜了他一眼。
霍永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
宣州的战况很快传回京中。
折子上一个个冷冰冰的数字，在一月前都是鲜活的生命。
虽然察合台此次五万骑兵差不多全部留在境内，可是给宣州造成的伤害又如何来补偿。
“陛下。”韩植捧着茶，轻轻喊了一声。
陛下自从接到宣州的战报后，周身仿佛凝了冰一样，脸色也黑沉如墨。
“韩植，此次宣州一共死了四万多人。”霍瑾瑜合上刺目的折子，轻轻靠在椅背上。
“陛下。”韩植呼吸也是一滞，不知道如何宽慰，只能又轻声喊了一声。
霍瑾瑜按了按疲惫的眉心，“逝者要缅怀，生者也要多加抚慰，听说宣州城塌了一半，朕就再建设一个更好的，让这种事不会再发生。战亡的将士和百姓抚恤款多增加四成，这部分钱朕来出，让翰林院为宣州的军民写一份祭文吧……”
韩植垂首，将她的话记在心头。
他想起陛下原先打算八月要去河北视察此次地震灾区，宣州估计也要跑一趟。
……
之后霍瑾瑜又收到了霍永安的为边陲将士轻功的折子，看到上面出现了洛平川的名字，眉梢微挑，又看到了徐衔蝉相关。
她倒是不反对，只是消息传出后，估计又会刺激到朝中一些大臣的敏感肌。
霍瑾瑜应允下来，千户也给了，本来从第一军事学院毕业，最低也要拿个千户职位。
……
四十万军队西征，对于六部都是考验，尤其兵部、户部。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此次作战的地点还是在千里之外的西域，那里多数是大漠黄沙，常年干旱，对将士来说，比草原恶劣多了，草原虽然条件艰苦，但是和漠北一比，就是天堂了，经过西域风沙历练的部落骑兵同样不容小觑。
对于此次西征西域，天下也不是所有人都同仇敌忾，毕竟在许多人的想法里，前来袭击的察合台五万骑兵基本上全歼，已经为宣州军民报仇，为何还要起兵祸。
许多人担心，若是与西域诸汗国陷入鏖战，对他们没有好处，再说西域条件艰苦，都是风沙，短时间内战事也无法结束，到时候国库能不能承担得起。
然后民间就出现了一种声音，说霍瑾瑜实行“一体纳粮纳税”，就是为了起兵事充实国库，就算今年宣州不出事，过几年还是要对西域动手。
霍瑾瑜听到这种说法，不用想，就猜到是哪些人说的，不过她现在懒得收拾人，老实交税纳粮就行，一些不满还能忍受。
……
七月底，税务部成立，与六部并列，第一任税务部尚书是顾问处首任首席顾问学士米开城，对方五月已经从冀州卸任，回到了京诚，
税务部总理衙门靠近户部，总理天下税赋，各州省的税赋都将由它掌管，除了这些，还将在沿海各港口设立海关税务司。
税务部虽然与户部相邻，但是两个衙门之间从成立那天起，就已经是冤家了，尤其税务部算是分了一部分户部的权。
以前都说户部是钱袋子，现在钱袋子离家出走了，户部官员对税务部的脸色能好才怪。
税务部总理衙门成立的当天，户部的一群官吏就与税务部打了一场架。
着实让工部、吏部、礼部等六部的人看了好一阵热闹。
承天门这边许久没这么热闹了，一群人围在税务部、户部的巷子口，看着双方你来我往，若是有瓜子在的话，可能就磕上了。
……
“哎哟，这一拳的力道有些深啊！不是说税务部的一半官员都是从户部抽调吗？怎么看着下手一点也不客气啊！”
“俗话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都换了衙门，往日交情就烟消云散了。”
“噗……孟大人这话说的有些幸灾乐祸啊！小心我等日后也落得户部这个下场。”
“什么下场？户部不还是油水衙门吗？我等的官俸还是要仰仗户部，只不过现下户部也要向人要钱了，六部都一样。”
“好了，好了，看热闹就行，你们说现下他们谁能打赢？”
“户部？我看户部的人怨气很大，下手可不客气。”
“我没见双方谁给谁客气的，我站税务部。”
“你们说，咱们要不要拉架？若是陛下知道了，大家不会受罚吧。”
……
听到这话，看热闹的官吏面面相觑，可是不看的话，又感觉亏了。
“咳……我觉得，陛下应该不会怪罪我等……嗯，只要没闹出人命。”
其他人一听，想了想，也觉得对。
就心安理得地看了起来。
……
霍瑾瑜后来听到了承天门那边的热闹，随口问道：“最后哪个赢了？”
韩植笑道：“税务部那边，虽说殴斗双方都鼻青脸肿的，但是还是税务部占了上风，听说一下子提起了税务部的士气。”
霍瑾瑜摇了摇头，还好没出事，私下里这些动静，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笑完之后，她的目光落到桌面，上面是徐於菟的折子。
折子内容除了汇报大绕府震后重建工作，最后就是徐衔蝉的事情。
徐衔蝉入伍成了千户，这事还是被一些人知道，一些御史不敢说霍瑾瑜，就从霍永安、徐於菟身上挑毛病。
现下两人所管理的地方不是经历了天灾，就是才经历了兵祸，本身处于修复整治阶段，想要挑刺，太容易了。
但凡辖区出了顶点事，就是将事情推到他们身上。
尤其霍永安，察合台偷袭宣州时，他去支援大绕府了，这在许多人眼里，就是失职。
甚至还有人担心霍永安与徐於菟走的太近，日后会有勾结。
……
对于这些，霍瑾瑜就当做没看见。
想起徐衔蝉，她心中叹了一口气，听说今年她与庞宽将要成亲，就打算在宣州举行亲事，可是一场战事，天人永隔。
虽然两人未成亲，霍瑾瑜还是派人将给庞宽的嘉奖、追授、赏赐交给了徐衔蝉，让她来处理，
……
八月，秋高气爽，中秋节前一天，霍瑾瑜带着众大臣驾临大绕府。
徐於菟带着大绕府的官吏和百姓一同跪迎帝驾。
霍瑾瑜走出銮舆，看了看面前焕然一新的城门楼，面露欣慰。
根据之前上报的消息，河北许多州府受灾严重，一些地方连城门楼都塌成废墟，她一路逛来，各地恢复都不错。
“都起来吧。”霍瑾瑜沉声道。
韩植浮尘一甩，高声道：“平身！”
入城后，虽然城内房屋大多是新建的，已经有不少规模，而且街道整洁，商铺也有不少，虽然仍在一些角落能看到废墟，不过大部分地方都整修好了。
霍瑾瑜含笑道：“徐爱卿果然靠谱，朕还以为来时，会见到一城破败。”
徐於菟恭敬道：“陛下过誉了，微臣做的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霍瑾瑜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旁边围观的百姓，笑问道：“尔等觉得徐爱卿这个知府做的怎么样？若是不好，朕一定罚他，给你们出气。”
徐於菟无奈：“陛下。”
霍瑾瑜斜瞥道：“怕什么，朕都不怕。”
徐於菟：……
百姓评价他，又不是陛下，陛下当然不怕了。
围观的百姓看他们大绕府最貌美的知府这副吃瘪的表情，不由得哈哈大笑。
……
“哈哈！陛下不怕，大人也别怕，我不说您的坏话。”
“陛下，徐大人长得好看，当官也好，您可别吓他。”
“陛下，徐大人还没有成亲，他能不能再撑几年等等我家乖女，到时候我就能喝徐大人的岳父茶了。”
“你这汉子，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咱们大绕府想做徐大人岳父的，从城南排到城北都排不完，你一边呆着去。”
“陛下，让徐大人再留两年吧，我们大绕府需要他。”
“急什么？徐大人才来没多久，肯定待两三年的。”
……
陪同霍瑾瑜一同视察的一些官员听着乱糟糟的声音，纷纷皱着眉，微微撇嘴。
对于这些百姓的说法，他们最多只会信一半。
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和声望，可是会作假的，尤其这种出现在陛下面前的百姓，多数都是经过筛检的，。
他们承认徐於菟有能力，否则也不会进入顾问处，但是当官靠的可不止是学问，还有施政能力，现下才看了城内，宣州许多地界还没有去看，包括许多偏远村庄。
队伍后方的一名年轻官吏则是翻了一个白眼，低声道：“陛下可别被骗了。”
他听说，一些地方官最喜欢弄面子工程，弄虚作假，徐於菟才到大绕府一年，听百姓们的话，怎么快成了他们头顶的青天。
旁边的人拽了拽他的袖子，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谢少虞余光瞥了瞥，含笑看着前方霍瑾瑜与百姓一问一答。
这不是很正常吗？除非陛下微服低调出巡，否则想要见到彻底真实一面很难，但是也不能因为偏见，就一味地否定全部，这也不公平，再说若是陛下都提前通知了，还弄得乱糟糟的一片，岂不是更无能。
……
次日，霍瑾瑜在府衙休整，派出官吏去城外走访。
中午的时候，邀请宣州一些德高望重的士绅名士一同参加中秋宴。
午后时分，霍瑾瑜坐在凉榻上，把玩着一串珠子，冰凉的手感让她爱不释手。
徐於菟恭敬地站在下方。
刚刚他向霍瑾瑜汇报了大绕府震后重建的规划，还有摊丁入亩政策的推行状况。
霍瑾瑜轻轻抬眸，上下打量了对方，冷不丁问道：“徐於菟，你可知洛平川前段时间的谣言？”
徐於菟：“知道。”
霍瑾瑜扬眉：“你与洛平川是同僚，你觉得他是男还是女？”
居然回答的这般干脆。
徐於菟：“洛兄乃三元及第，微臣不如他。”
“听你这话的意思，确定洛平川是男子了？”霍瑾瑜将珠串随手挂在扶手上。
徐於菟闻言，撩起衣摆，直接跪在了地上，“臣知道洛平川乃女子。”
“……嗯？”霍瑾瑜眉梢轻轻一挑，“何时知道的？是你发现的？”
有点出乎她意料，她以为徐於菟会直接否认。
徐於菟：“谣言传开后，以前与洛兄相处时的不对劲也就有了解释，臣就想通了。”
他不想骗陛下，但是又不想牵扯霍永安、小猫他们，只能换了说法。
霍瑾瑜闻言，素手捏着下巴，故作兴味道：“徐卿，等洛平川身份暴露了，朕娶了她可行，虽说洛平川家境普通，但是她是三元及第，家世好的皇后随便找，但是三元及第只有一个。”
一旁倒茶的韩植被霍瑾瑜这话吓的大手微颤，偷偷瞥了瞥徐於菟，见他也是一脸愕然，松了一口气，
“陛下三思！”徐於菟连忙跪下，听得是眼皮直跳，早知道刚刚就糊弄过去，反正陛下也不介意。
“洛兄与陛下年纪相差较大，而且臣担心因为其科举为官经历，恐怕朝中百官不会答应。”徐於菟面色非常诚恳。
“这点你不用担心，对于朝臣来说，朕大婚已经是喜极而泣，对方是个什么人，他们已经不在乎了。”霍瑾瑜轻啧摇头道。
徐於菟更加傻眼，他一时判断不出陛下此时是在和他开玩笑，还是真有此打算。
与陛下相处久了，许多看似玩笑话，陛下都将它实现了。
“这么吓人吗？”霍瑾瑜见他愣住，示意韩植将人扶起来。
看来徐於菟没怀疑她的身份，她女扮男装挺成功的。
徐於菟起身，再次诚恳道：“陛下，还请您放弃这个打算，而且臣以为以洛平川的秉性，不会同意入宫的。”
“你们都说朕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爱民如子，而且朕亦无不良嗜好，为什么不行呢？”霍瑾瑜乐悠悠道。
徐於菟：……
……
徐於菟有些头疼地退下，回去的路上还在想着如何劝陛下打消这个念头，碰巧遇到了谢少虞，两人就一起散步。
“徐兄为何一副愁容？”谢少虞清润的声音将他的神思拉回。
徐於菟见状，摇了摇头。
让他怎么说这事。
他想了想，“庞宽战亡，恐怕小猫短时间内不会嫁人了，我担忧她以后。”
现在又入伍，以后的路更加莫测。
谢少虞面带愧疚：“庞守备让人敬佩，他与徐姑娘也让人惋惜。”
徐於菟苦笑一声，“总之小猫还有我，就算不嫁人，我亦能养她一辈子。”
谢少虞宽慰道：“说不定徐姑娘很快就能想开。”
两人走走逛逛，互相交流自己这些年的心得，就算不看脸，但是风度和仪态都足以让人着迷。
在后院做工的府吏和侍女纷纷偷瞄着二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徐大人、谢大人都好好看，跟从画上走出来一样。”
“画上没他们漂亮，听说他们还没有成亲呢，不知道便宜哪家姑娘。”
“唉吆，这男人啊，还是要早些成亲，否则成亲晚了，容易被人造谣，三元及第的洛平川知道吧，他因为年纪大没女人，被人造谣说是女人。”
“这事我听说过，听说与徐大人、谢大人都是一届科举，寒门出身，压了他们一头，三人可是京中不少闺秀的梦中佳婿。”
“呀！这么说，再过几年，我们家大人还没有成亲，也会被人污蔑是女人？”
“大人长成那样子，如果能怀疑，早就有人喊了。”
“你们懂什么，这叫泼脏水，谁管真的假的。”
……
徐於菟有心避开洛平川相关事情，可是这群人声音有些大，他与谢少虞耳力甚佳。
他随即带着谢少虞避开了这群人。
谢少虞温声道：“徐兄，对于洛兄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徐於菟停住脚步，反问道：“你觉得呢？”
谢少虞对上他的眼睛，唇角一勾，“徐兄，洛兄什么样子，你我都清楚，此次陛下去宣州，他怕是要对陛下摊牌了。”
“……恐怕不止这些，刚才陛下与我聊天时，说起这些，说若洛平川为女子，要娶她为皇后，我一时判断不出陛下是不是玩笑话。”徐於菟头疼道。
“……徐兄，怕不是开玩笑。”谢少虞笑容裂开。
怎么可能，如果陛下有这心思，那他的判断难道有误！
谢少虞蹙眉深思，脑海里回想那时惊鸿一瞥的手腕，以及这些日子里观察到的疑惑，难不成是他多想了。
徐於菟苦笑：“我也想确定是玩笑话。”
谢少虞：……

第104章
谢少虞与徐於菟分开后,拿着折子去找了霍瑾瑜。
趁霍瑾瑜看折子的功夫，他不动声色地打对面的帝王。
仍然是一身月色华服，身姿翩翩,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世人都说他与徐於菟的相貌好,那是难见天颜。
徐於菟说陛下对洛平川起了心思，怎么可能！
谢少虞眉心微蹙，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担心若是提了此事，陛下反将一军,找他的“麻烦”怎么办。
“谢师侄有心事？”霍瑾瑜已经看完奏折,瞥见谢少虞表情，有些奇怪。
谢少虞稳定心神，“陛下,微臣来之前遇到徐於菟,与他聊了一些事,说起了其妹徐衔蝉,徐兄甚是担忧。”
“徐衔蝉与庞宽确实可惜了。”霍瑾瑜也叹了一口气。
刚刚徐於菟来时，她都没说这个。
谢少虞唇角扯起浅浅弧度，“徐兄担心徐姑娘会有心结,未来不想嫁人,短时间内，此事确实不好说。”
“徐衔蝉既然正式入伍，有了事情转移她的伤痛。”霍瑾瑜屈指敲了敲桌上的折子，“你提议关于内帑改革不错,这次回去后，朕与宣王商议一下。”
她一直觉得内帑与国库要分开,虽说是“家天下”，但是真不能将国库当内帑来用，国库的钱是天下的，内帑的财产才是皇室的，臣子不惦记内帑的钱，皇帝也别想着国库的钱。
谢少虞：“多谢陛下夸赞！”
霍瑾瑜上下打量他，双眸微眯，“谢师侄，你不是还有其他事？”
总感觉他今日心中似乎有事。
谢少虞抬眸，呼吸间是面前帝王身上特有的淡淡龙涎香，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冷香，与这飒爽的秋日格外相配。
“陛下，微臣听闻陛下在为洛平川的事情担忧。”谢少虞微微垂首，隐下眸中的深思。
“担忧？朕担忧什么？洛平川一不作奸犯科，二不贪赃枉法，有什么可担忧的。”霍瑾瑜故作不解道。
谢少虞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涩然，“陛下，臣听徐兄说，若是洛平川为女子，您有意纳其为后？”
霍瑾瑜听到这话，眼角微挑，唇角微微翘起，落在谢少虞身上的目光带着些许玩味，“怎么？你也与徐於菟一样反对，不满意这个？其实吧……”
她顿了一下，对上对方有些迷惑的眼神，话语中的笑意加深，“朕对你们一视同仁，若是你、徐於菟也是女子，娶回去当皇后也不错哦！”
“……”谢少虞如玉的脸庞顿时呆滞。
旁边的韩植抿嘴忍笑。
霍瑾瑜见他被吓住，心情更加愉快了，慢悠悠道：“所以，师侄你务需吃醋，你们在朕这里一视同仁。”
“陛下。”谢少虞一时哭笑不得。
……
宣州府。
夜雨过后，更添几分凉意，天地灰蒙蒙的，旷野弥漫着淡淡地雾气。
天色微亮，宣州府大营擂鼓声响起，士卒列阵以待。
——陛下的銮舆已经到城外百里，马上就要到达宣州。
霍瑾瑜坐在銮驾上，观察官道两边的景色，一望无际的屯田、时隐时现的村庄，还有孤零零的胡杨，“荒凉”二字一下子印在她的脑海。
能在这种地方扎根的人让人敬佩。
霍瑾瑜拿起一旁的画册，上面是她让翰林院弄得宣州建设图纸，宣州军民拼死保卫自己的城池，剩下的就是她这个皇帝的责任了。
此次她打算将宣州城扩建，那些被察合台骑兵摧毁的城池将重新拔地而起，这里终将繁华起来。
她又看了眼画册，然后将其插在一旁的纸筒中，拿起了另外一张图纸，是关于西域各个汗国的势力图。
对于此次西征，虽然民间一些人时有微词，叫嚣着“穷兵黩武”警告，不过朝廷的勋贵可是兴奋的嗷嗷叫。
现下大多勋贵都是开国功臣，实打实军功立身，原以为收拾完鞑靼后，他们这些勋贵就要没落了，只能过着锦衣玉食的“摆烂”生活，谁知道现下陛下要西征，不仅要将西域全域那下，还要将那些汗国赶往西亚。
这一波军功再抢不到，日后就没有机会了，他们这群人什么都有了，但是儿子、孙子这些也要刷军功啊！光靠着祖辈的荫庇腰杆硬不了多久。
这也是为什么霍瑾瑜让军事学院三年级以上的学子入伍，他们也只能心中吐槽，不敢反对。
如果敢退缩，回去迎接他们的就是长辈们的铁拳。
霍瑾瑜现下手中真不缺人打仗，也不缺钱。
“陛下！还有十里就到宣州了。”韩植轻声提醒道。
霍瑾瑜将图纸和笔拨拉一边，随手拿起一块牛肉干嚼着。
等一会儿到了宣州城，有许多事要做，一时半伙是吃不到饭了，先垫一下肚子。
……
辰时正，朝阳初升，霞光四射。
霍永安与洛平川带着宣州军民一起迎接霍瑾瑜的銮舆。
霍瑾瑜下了銮驾，望着面前荒凉残破的城门，心生酸涩，“尔等辛苦了。”
霍永安抱拳道：“是臣无能，未能保护好宣州的百姓。”
霍瑾瑜摆摆手，缓步与众臣一起走进城内。
城内一些坍塌烧毁的房屋还在，就静静地伫立在角落里，仍能看见上面凝固的鲜血，仿佛在向霍瑾瑜控诉她的失责。
霍瑾瑜带着众人走上高处，举目眺望，黯淡的建筑七零八落地站在城中，若说京城是璀璨耀眼的华服，宣州就是衣衫褴褛的布衣。
对于边城，对于许多百姓来说，他们比起繁华，更想要安稳，不管是华服还是灰扑扑的布衣，他们都愿意守护，为止付出生命，可惜察合台五万骑兵袭击后，宣州这身布衣又添了不少补丁。
霍瑾瑜看完以后，与众人刚下来，就被一群百姓堵住了，数百佝偻瘦弱的百姓伏地叩拜，满是补丁的灰扑扑衣服快要与地上的泥沙混在一起，看着卑微又心殇。
……
“陛下，我们宣州还有出路吗？”
“陛下，您要给我儿子报仇啊！”
“陛下，我家八口人，最剩下我和小孙子，您要杀了那群孙子！”
“陛下啊！身边好多人不是没了命，就是走了，宣州城以后还能安稳吗？”
……
“陛下！”随行的羽林卫指挥使挡在她面前。
宣州本地的官员则是大惊失色，这不在他们的安排中，到底是谁安排的。
即使没人安排，这么多百姓挤到陛下面前如此哭诉，也是他们的过错。
霍永安脸色微沉，深吸一口气，直接跪下，“陛下，此事是我未安抚好，还请您降罪！”
洛平川眉心微蹙，上前一步，同样请罪道：“陛下，未能护好宣州，是臣无能！”
宣州的大小官吏一看，也纷纷跪下，“请陛下降罪！是我等无能！”
前方的百姓将官员、霍永安都跪了下来，也不敢大声嚷嚷了，只是低声啜泣。
霍瑾瑜看着身边跪了一地的百姓和官员，心中倒没有怒气，只是觉得无奈。
“尔等都起身吧！”她温声道。
百姓抬头，看着在皇帝身侧跪下的本地官员，不敢动。
官员见对面的百姓不动，他们也不起。
霍瑾瑜沉眉一扫，就知道缘由，轻咳一声，沉声高喝：“起身！”
既然说软话不行，那就换硬话。
众人听出陛下话语中的脾气，迟疑了一下，见霍永安、洛平川起身了，他们也断断续续起来。
对面的百姓见状也起身了。
霍瑾瑜环顾四周，面色肃然，“诸位，朕知晓尔等此次的战斗中所付出的牺牲，所做的努力，朕与你们保证，宣城的仇朕一直记在心上，朕会让察合台汗国付出代价，宣州亦会重新建设，不负你们的守卫。”
“陛下，以后宣州在发生不好的事，您会嫌弃我们吗？”一名拄拐的灰衫老者颤颤巍巍问道。
边陲苦寒，除了被流放的罪官还有世代被困在这里的人，很少有人愿意过来。
他们宣州先前发生天花，紧接着又被人袭击，本来发展就落后其他边城，若是以后宣州再遭遇几波天灾人祸，怕是陛下会嫌弃。
霍瑾瑜面色一时愕然，再次打量了面前的百姓。
原来是担心这个。
她唇角勾起一个和煦的弧度，温声道：“不会，朕向你们保证，朕不能保证宣州以后风调雨顺，但是朕向你们承诺，不会抛弃宣州的百姓。”
老者面上顿时松了一口气，颤抖着腿就要给霍瑾瑜重新跪下，被一旁的侍卫给扯住了。
之后，霍瑾瑜带着众人又去了城郊的宣州军营阅兵，这些结束后，已经到了午时，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午膳过后，霍瑾瑜午休了半个时辰。
醒来后，檀菱递来凉帕，“陛下，刚刚御北郡王来了，听闻陛下在午休，就离开了。”
霍瑾瑜擦了擦脸，随口问道：“来干什么？”
檀菱：“送来两筐瓜果，说是给陛下尝鲜。”
霍瑾瑜叹笑：“还有这孝心？”
檀菱替她整理了一下袍子，“奴婢让人在井水中泡着了，虽说宣州地处边塞，但是这里的水好，吃着没有涩味。”
霍瑾瑜尝了尝送上的瓜果，果然不错。
不过，下午的时候，霍瑾瑜就知道这两筐瓜果的来历了。
辽王的五公子向霍瑾瑜哭诉，控告霍永安蛮横嚣张，说他抢了他们辽王府上供给霍瑾瑜的瓜果。
霍瑾瑜看着下方哭的凄凉的五公子，目光落到案上水灵灵的葡萄、石榴，此物居然还是“赃物”，顿时嘴角微抽。
现下是秋日，就算宣州贫苦，也不至于连两筐瓜果就要抢吧。
“宣御北郡王！”霍瑾瑜扶额道。
……
霍永安接到宣召，很快就到了。
五公子一见他，又瘫坐在地上哭嚎起来。
霍永安嫌弃地瞥了他一言，路过他时，还故意给了他一脚。
霍瑾瑜见状，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道：“永安，霍浩刚刚控诉你抢了辽王府的贡品，你怎么说？”
“陛下！”霍永安跪下，一脸无辜道：“微臣没做过。”
五公子闻言，也忘记哭了，激动道：“陛下，王府的管事和长史都能作证，御北郡王不止抢了东西，还揍了微臣。”
霍永安解释道：“那是你挡路了，不小心踩到你的，还有我给钱了。”
“五两银子，郡王殿下，那可是送给陛下的东西，你觉得够吗？还有我当时已经躲了你三次，你一直追着我，我到底挡了哪个神仙的路。”五公子捶胸顿足，眼泪哗啦啦流。
霍瑾瑜眼睛微眯，沉声警告：“霍永安！”
欺负人也不背着人，看来胆子真是大了。
霍永安慢吞吞道：“五公子，原来你也知道那两筐瓜果五两银子不够，可是你从百姓硬抢时，只给了一两银币，还打断了老汉的一条腿，本王花了五两银子，还觉得亏了，你反手一卖，赚了五倍还不知足。”
“……你胡说什么？”五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一开始以为霍永安是故意折辱他们辽王府，可是现在经霍永安一番说道，倒是他们辽王府仗势欺人，他霍永安见义勇为。
霍永安：“反正本郡王身正不怕影子歪，再说，我也将那些瓜果送与陛下，反正都是给陛下吃的，你还赚了四两银子，不应该开心吗？”
“郡王，陛下明镜高悬，你不要强词夺理。”五公子被他这话气的快要吐血。
这人说的怪好听，他送的与他们辽王府送与陛下的能一样吗？
霍永安两手一摊：“可是我说的是事实！”
“够了。”霍瑾瑜打断两人的话。
霍永安、五公子连忙请罪。
霍瑾瑜示意内侍将五公子扶起来，开口道：“霍浩，此事永安有些过分，朕一会儿就训他，你退下吧。韩植，你送一下他。”
五公子见状，瞥了霍永安一眼，眸光带着些许得意。
此人就是当面告状又如何，陛下还是看重他们辽王府。
霍永安舔了舔齿缝，想给此人一脚。
之前他以为此人是个安分性子，谁曾想日子久了，也是个短视轻浮的，就是胆子不够大，否则就能在先前察合台那件事上将他给收拾了。
等五公子离开，霍瑾瑜淡淡瞅了他一眼，“说吧，还有什么没说的。”
霍永安见状，往前蹦了一步，腆着脸道：“果然还是陛下英明，霍浩他自己长得丑，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骚扰徐衔蝉，我看的清清楚楚，他哪是看上徐衔蝉，就是想趁机搭上徐大人。”
霍瑾瑜没想到此时还牵扯到徐衔蝉。
“你就算看他不顺眼，就不能私底下套麻袋。就算这些忍不住，朕走了再动手就不行。”霍瑾瑜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看着他脑袋越来越低，冷哼一声，“现在知道错了？”
“臣记清楚了，等陛下走后再动手！”霍永安讪讪道。
“既然知道错了，那就按照惯例，写一份五百字的检讨吧。”霍瑾瑜回座，掐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对了，既然谢少虞也在，让他也莫忘了给先皇写一首悼念诗。”
霍永安纳闷：“为什么？老师做了什么错事？”
霍瑾瑜抬眸：“你犯了错，他既然在，就逃不了，若是他不想写，可以也写一份五百字检讨。”
霍永安表情裂开。
他倒是不怕写检讨书，但是牵连到老师，自己肯定要被老师收拾了。
……
午后半晌，御北郡王府偏院。
霍永安尴尬地看着谢少虞，“老师，是陛下让您写的，不是我。”
“哦？这么说，你想要我找陛下算账。”谢少虞随手折了花坛中一截杏枝，撇去分枝，手腕用力，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听得人头皮发麻。
霍永安后退两步，干笑道：“陛下说，您若是不想悼念先皇，也可以与我一样，写检讨。”
谢少虞闻言，眉角轻轻一扬，嘴角温和的笑看着有些渗人，“我觉得我若是揍你一顿，再给先皇写诗，陛下会更高兴。”
“……”霍永安一下子跃起，顾不得说其他。
谢少虞见状，眉梢一挑，将长袍掖在腰间，快步追了上去。
……
晚上，属于宣州军营的篝火夜宴开始。
上首的霍瑾瑜起身，众人不敢坐下，也纷纷起身。
场中篝火随风摇曳，月明星稀。
霍瑾瑜扫视众人，举起酒杯，高声道：“今日第一杯酒敬在此宣城战亡的将士与百姓！”
说完，清亮的酒水倾斜而下。
众人见状，也举起酒杯，学着霍瑾瑜倒在身前的草地上，大声道：“敬战亡的将士与百姓！”
一旁的韩植再次给霍瑾瑜斟酒。
霍瑾瑜：“与诸君共饮此杯，感谢尔等驻守边关！保家卫国！”
说完一饮而尽。
喝完两杯酒后，此次篝火夜宴就算是开始了。
酒过三巡，现场气氛正酣，尤其对于参加宴会的宣州将士，他们不仅得到了赏赐，而且受到陛下当面的嘉奖，怎么能不开心。
随行的大臣虽然自持身份，举止略有拘谨，不过看到身边人恣意潇洒，大口喝酒吃肉的模样，也不由得受影响，放开了不少。
霍瑾瑜安静吃着烤肉，她的酒量不好不坏，这种场面若是失态，会影响她的威严。
……
洛平川那边有些热闹。
霍瑾瑜瞅见不少官员给他灌酒，原以为洛平川能解决。
等霍瑾瑜与身边人谈完话，发现徐衔蝉正在“英雄救美”，替洛平川挡酒。
徐衔蝉加入后，不止官员这边，就连将士也开始起哄，端着酒碗排着队。
……
“洛大人已经是我的人了，你们别欺负他，否则我不客气。”徐衔蝉看着有些醉意了，两腮仿佛染了胭脂一般，气势汹汹地看着周围的人。
洛平川想要夺过她手上的酒碗，奈何对方力气惊人，压根动不了。
“洛大人，这是我的酒，你别不能抢。”徐衔蝉单手搂住对方，扬手正要将碗中酒一饮而下，忽而手腕一麻，大手一抖，酒水洒了一身，全部喂了她的衣服。
众人看着出手之人，惊诧道：“郡王殿下。”
洛平川见霍永安来了，松了一口气，正想要开口，忽而脚下踉跄起来，原来是徐衔蝉拉着她往场中跑。
她连忙用力，想要扯住她，“小猫，你清醒点，别惹事，今天陛下还在。”
徐衔蝉回头，在篝火的映照下，满脸红晕，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被火靠烤的，眸光满是认真，“洛大人，那群人这么欺负人，我看不下去了，今天我要为你做主，让大家看看你是个真爷们！”
洛平川愣了一下，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旁边的将士听到这话，纷纷高声起哄。
“洛大人连个娘们都干不过，是不是爷们啊！”
“徐千户，您要怎么证实洛大人是真爷们，难道还要当众扒衣服。”
“哈哈哈！这可不行，我看洛大人柔柔弱弱的，如果让我们徐千户负责怎么办。”
“喔喔喔！真爷们！真爷们！”
……
谢少虞脸色微变，霍永安三步化作两步，一把扯住徐衔蝉的手臂，想要将人拉回去，“徐衔蝉，你冷静一些。”
“是你冷静些。”徐衔蝉按住他的肩膀，手臂一用力。
“砰！”的一声。
众人就见霍永安被徐衔蝉一下子甩过肩，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躺在地上。
“徐衔蝉，你故意的！”霍永安感受到草地上的凉意，咬牙切齿道。
旁边的人发出爆笑声。
霍瑾瑜嘴角微抽，可惜徐衔蝉距离她比较远，在夜色下，也不好观察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不过看霍永安的样子，即使没醉，也应该是上头了。
韩植凑到霍瑾瑜耳边，低声担忧道：“陛下，真让徐衔蝉这样闹吗？若是……”
霍瑾瑜：“你没看到跟着我出来的那些官员虎视眈眈吗？今日若是没有结果，他们不会罢休的。”
唉！这些人不懂，洛平川的身份不揭露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最好。
韩植见她这么说，心中有了准备。
此时，徐衔蝉拉着洛平川已经走到场中。
徐衔蝉十分爽快地双膝跪地，“陛下，我有事想要求你。”
洛平川面色焦急，“还请陛下恕罪，徐衔蝉现下喝醉了，臣这就拉她回去。”
霍瑾瑜轻抿了一口茶，笑道：“不用，朕知道她的性子。”
“陛下！”徐衔蝉直起身子，双眸亮晶晶，高声道：“陛下，我心仪洛大人，想嫁他为妻！求您成全我们吧！”
洛平川惊骇：……
“咳……”霍瑾瑜一下子被茶水呛住。
“咳咳……咳！”谢少虞那边也被吓到，正好被酒水呛住了。
赶过来的霍永安脚下一歪，直挺挺地砸到草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砰！”的一声。
众人下意识寻找，就见一个身影硬邦邦地躺在场中。
众人：……
徐衔蝉这句话的威力有些大啊！
贾拓等人不忍直视，默默遮住了眼。
一些官员面上错愕，难道他们猜错了，洛平川与徐於菟一样，只是不如他幸运，虽然男生女相，但是身姿高大，而洛平川有些倒霉，长得没那么高大。
要不然若是徐衔蝉嫁给了一名女子，以徐於菟的脾气，怕是不会放过洛平川。
“陛下，徐衔蝉喝醉容易发酒疯，您看在徐大人的份上，原谅他一回。”霍永安从地上爬起来，连脸上的草根泥土都来不及清理，连忙解释道。
顺便给徐衔蝉使了个眼色，让其清醒一些。
“陛下，我想的很清楚。”徐衔蝉一点都不配合，“洛大人三元及第，等我与他生个娃，说不定能青出于蓝，弄个六元及第。”
反正她不打算嫁人了，正好帮洛大人一把，至于孩子，抱养一个就行。
霍瑾瑜更加无语了，她目光落到一旁的霍永安身上，有些意味深长。
看来她这个外甥知道的事情不少。

第105章
众人也不喝酒吃肉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好奇徐衔蝉能不能得偿所愿。
不过看洛平川、霍永安的样子，很不赞同。
谢少虞看着场中的众人,又望了望霍瑾瑜,见他面色淡然,唇角还挂着玩味的笑,并无怒意。
他的视线又落到洛平川身上，眼睫微垂，眉心藏着一丝纠结，难道陛下已经知道洛平川的身份吗？
若非这样,不会这般轻松恣意。
……
洛平川左手被徐衔蝉紧握,挣脱不开一点，面色愧疚地看向霍瑾瑜：“陛下，徐姑娘现下是喝多了,酒后胡言,还请您莫要怪罪。”
徐衔蝉当即掀台,“陛下,我没有，我现在比谁都清醒，请您答应我吧。”
左侧矮桌的一名姓胡的游击将军嬉笑道：“徐衔蝉,你要嫁给洛平川,庞宽怎么办？啧啧，我那庞兄弟可是为了你才到宣州府的，连陛下给他的赏赐，你都收了,现下庞宽恐怕才过奈何桥吧，你就要叫嚷着嫁人,让人心寒啊！”
此话一出，现场当即一静。
随行的官员没想到徐衔蝉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那位游击将军口中所说的庞宽，莫不是在此前的战役中伤了察合台首领的人，陛下还给他追授了官职，居然与徐衔蝉有关。
霍永安、洛平川面色微黯，下意识看向徐衔蝉。
徐衔蝉直眉瞪眼，双眸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小猫，陛下还在呢。”洛平川搭上她的胳膊，低声提醒道。
徐衔蝉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我知道。”
……
“陛下，您看，看他们这样子早就私相授受了，可怜庞宽临死前还被瞒在鼓里！”
这话一出，其他的议论声也出来了。
“胡老弟，别乱说，徐衔蝉与庞宽之间的感情，大家又不是不知道，我知道你与庞宽是好兄弟，但是也不能泼脏水。”
“谁泼脏水？庞兄弟战亡还不到白天，这两人都拉拉扯扯，不就是打庞兄弟的脸吗？他们想成亲，私下里求陛下就好，为何要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炫耀。”
“虽说我也佩服庞兄弟，但是论相貌、文采，他确实不如洛大人，是个娘们都会选吧。”
“说什么呢？你是站在哪边？”
“咳……咳，其实你们还忘了一种可能，就是徐千户与洛大人之间可能什么事都没有。”说话的将士目光落到对方从京城来的官吏身上。
“怎么可能，婚姻大事，如此儿戏，凭什么？”
“当然是为了帮洛大人啊。”说话人翻了一个白眼。
“看吧，你也觉得他们两个之间还是有私情的。”
“……”
胡游击见霍瑾瑜没什么反应，有些急了，从座位上跑到场中，拱手道：“陛下，您不能偏袒徐衔蝉和洛平川，您要为庞兄弟做主啊！”
霍瑾神色淡然，“难道你想徐衔蝉一辈子都不嫁人？”
胡游击闻言一愣，连忙摇摇头，嫌恶地看了看徐衔蝉、洛平川，“末将只是为庞兄弟不值！”
听到这话，徐衔蝉脸色微白，默默握紧了拳头。
霍瑾瑜目光落到洛平川身上，慢悠悠道：“洛爱卿，此事追究缘由，也是因你而起，你有什么要向朕交代的。”
徐衔蝉听出不对劲，连忙抬头道：“陛下，此事是我自愿，我年纪大了，就是想嫁人了。”
霍永安看了看洛平川，又看了看霍瑾瑜，欲言又止，正想开口，忽然听到一声重咳，下意识撇头，就见谢少虞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见对方没有开口，谢少虞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真怕霍永安也来插一脚，和洛平川来个“两男争一女”的戏码。
现下的热闹已经足够，别添乱子了。
霍瑾瑜没理她，淡然地看着洛平川，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是在鼓励。
秋夜如水，凉风习习，篝火随风摇摆，光影随风而动，亦如此时宴会众人的心思。
洛平川松开徐衔蝉，上前一步，长身玉立，青袍衣摆随风鼓起，轻轻一躬身，露出洁白的脖颈，似青鹤垂颈，“陛下，臣有罪！”
话音落下，现场再次哗然，众人审视着场中的洛平川。
眸光带着揣测和好奇，猜测对方此次这般郑重，到底要说什么？
有人则是呼吸一紧，目光灼灼地盯着洛平川，大手捏紧了大腿，浑然不觉疼痛，下定决心，若是此次洛平川不说出个明白，他们要自己动手。
“有罪？”霍瑾瑜眉梢轻佻，含笑问道：“什么罪？”
没等洛平川开口，一旁的徐衔蝉直接跪在地上，大声道：“陛下，我也有罪！”
骤然这一下，将霍瑾瑜吓得眼皮微跳，瞥了她一眼，“先跪着吧。”
徐衔蝉：……
“陛下，我也有错！”霍永安反应过来，连忙也跪了下来。
若是洛大人说出事实，刚刚他的那番阻止明显告诉陛下，他是知情人。
霍瑾瑜：“你也跪着！”
她目光落到贾拓那边，那一片都是霍永安带到宣州的勋贵学子，“你们谁还想跪！”
省的一惊一乍。
贾拓被帝王犀利的眼神一扫，小心肝直跳，只敢将视线落到霍永安他们身上。
周语堂察觉他的神情不对，偷摸摸戳了他一下，让他解惑。
贾拓斜了他一眼。
这人是觉得场上跪的人不够多吧。
周语堂：……
其他人一看，看来贾拓也是要跪在场中的人啊。
……
“陛下！”洛平川再次躬身一拜，望着地上被篝火照射出来的发冠影子，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唇角自嘲一笑，此次开口，怕是过往皆成幻影，“徐姑娘想要给嫁给微臣，并非男女之情，也不是因为荣华富贵，而且为了帮臣摆脱嫌疑。”
霍瑾瑜抿了一口茶，淡定道：“什么嫌疑？难道你有隐疾？”
“……”洛平川诧异，瞥了瞥霍瑾瑜，见对方只是在开玩笑，心中揣测更加确定。
洛平川深吸一口气，下颚微昂，注视着霍瑾瑜，“陛下，微臣……不是男子，而是女儿身。”
“嘶！”
周围接连响起了倒吸声，错愕地看着洛平川。
场中刚刚控诉洛平川与徐衔蝉有“奸情”的胡游击也傻眼，“啥？女的？那……那徐衔蝉怎么还要……还要嫁给你？陛下，陛下，是卑职喝醉了，还是洛大人、徐衔蝉酒没醒啊？”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旁的霍永安认错道：“陛下，其实年初洛大人遇刺时，微臣不小心知道了她的身份，臣也犯了欺君大罪。”
徐衔蝉此时也乖巧道：“陛下，卑职也是那时候，洛大人的伤还是卑职照顾的。”
胡游击身子一僵，艰涩地扭头打量身旁的洛平川，傻傻道：“女的？没骗人？”
呵呵！他今天就不应该喝酒。
欺负两个娘们，还污蔑了他们，九泉之下的庞兄弟若是知道，怕是半夜要来找他。
“胡将军，在下确实是女子。”洛平川落落大方地看着他。
胡游击：……
像也不像，除了长得像，这行为举止，干的事情，哪个和娘们沾边。
呃……不对，比洛平川更不像娘们的人不就徐衔蝉。
……
座位上，周语堂、孙树等人纷纷逼近贾拓。
贾拓看清他们眼神中的威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我也是。”
周语堂等人：……
……
场中此时仍然一片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军营中马儿嘶叫声、虫鸣声还有风扯动旌旗的动静。
众人望着霍瑾瑜，想要知道他怎么办。
毕竟洛平川可是陛下登基以来，亲指的三元及第。
状元郎是女子，传出去怕是要被嘲笑。
霍瑾瑜面上表情不变，看向霍永安，似笑非笑道：“永安，你给朕解释一下，之前你写信说的‘欺君大罪’是什么？”
她没想到霍永安那么早就知道了，当时送那份没头没脑的信时，她有些疑惑，现在倒是有些想通了。
“微臣想要问的就是这事。”霍永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霍瑾瑜挑了挑眉。
听到这话，霍瑾瑜右手边的一些京官兴奋起来。
……
“陛下！洛平川以女子之身参加科举，实乃大罪，理应严惩！”
“陛下，此事若不严惩，日后有女子有样学样，如何维持何法度威严。”
“陛下，欺君大罪，如若不惩，日后无法服众啊！”
……
胡游击看不惯那些京官这般落井下石，打断他们的话，“你们这群人连个女子都比不过，洛大人可是三元及第，别管她是男是女，也是文曲星转世，你们八辈子都修不来。”
一名清瘦、面白无须的官员起身道：“洛平川如若没有蒙骗世人，怎么可能成为状元，如果没有她，状元本来应该是谢大人的。”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谢少虞。
骤然被喊，谢少于面色淡定，对上众人微妙的眼神，“在下学问不及洛大人，对她的学问是心悦诚服。”
胡游击：“看吧，人家本人都不介意，你着急忙慌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谢大人有什么想法呢。”
“你！”官员脸色一黑，见对方一脸无赖，使劲一甩袖，“本官放你一马，不你休要纠缠我。”
“啧啧。”胡游击闻言，嫌弃道：“到底谁纠缠谁？你们读书人没理的时候都是这样自我安慰吗？”
官员气的胸腔起伏更大了。
……
“好了。”霍瑾瑜打断他们的争吵，“你们同朝为官，双方各退一步，不要说了。”
两人连忙告罪，不过官员仍不死心，“陛下，洛平川欺瞒陛下，骗了满朝文武，应该重罚。”
徐衔蝉连忙道：“陛下，洛大人考科举凭的是自己的真本事，而且为官清廉，不曾有过过错，请您开恩。”
霍永安：“陛下，洛大人什么样子，我们宣州的百姓是一清二楚，请您饶恕她吧。”
霍瑾瑜抬手止住他们的话，目光落到之前出声的那群随行京官，“众卿觉得朕要如何处置？”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揣测陛下的想法，最终一名留着短须的中年官员起身，“陛下，微臣以为洛平川虽然女子，入朝后也是兢兢业业。陛下，不如革除她的功名，让她返回原籍就好，这样也能彰显隆恩，同时以示惩戒。”
其他人点了点头，也有人面色不忍。
“这对洛大人也太不公平了。”徐衔蝉愤怒地盯着说话人。
中年官员被她凶悍的眼神，吓的微微后仰，强装镇定道：“在下也佩服洛平川，只是她是女子，在官场上多有不便。”
徐衔蝉冷哼：“你放屁！”
他们景朝有女千户（她）、有女侯爷（褚青霞）、有女学生（入军事学院那种）、现下又多一个女状元，还是三元及第，她当然要挺直腰板。
中年官员瞪大眼睛，指着徐衔蝉的手微微颤抖，“你无理！”
果然不能太纵容女子。
徐衔蝉：“彼此，彼此！”
中年官员气的吹胡子瞪眼。
……
霍瑾瑜淡定地割下一块烤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宣州这边的烤肉手艺不错，外面涂了一层蜂蜜。
霍永安见陛下居然吃起来，有些着急。
当然不止他急，现场其他人也等着看洛平川的下场。
中年官员反应过来自己耽误了事情，冲着徐衔蝉冷哼一声，不再与之纠缠。
众人将目光集中到霍瑾瑜身上，看着陛下淡定地吃完一块肉，喝了一杯酒。
“徐衔蝉。”霍瑾瑜用襟帕擦了擦唇角。
徐衔蝉没想到第一个收拾的是她，连忙道：“陛下！”
霍瑾瑜意味深长道：“你想救洛平川，就只想到嫁人这一个法子吗？不怕徐於菟知道，将你的皮给剥了。”
徐衔蝉抬头道：“陛下，洛大人除了女子身份这个困局，卑职不觉得有其他事情可以难为她的。”
霍瑾瑜：“霍永安，你呢？欺君大罪都敢问的家伙。”
霍永安目光有些游移，“陛下，臣之前是想问，如果臣娶了犯有欺君之罪的人，应该能赦免吧。”
“郡王？”洛平川怔然。
众人顿时一头黑线，看了看场中的徐衔蝉、霍永安，此时看洛平川的眼神犹如祸国妖妃一般。
听听，这叫什么话！
这两人想的还真是妥帖。
真是服了洛平川。
不管是男是女，都有人愿意“献身”。
霍瑾瑜闻言，眉梢高挑，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若是发难了你，诛九族岂不是有朕？”
霍永安半张着嘴，后退一小步。
看来“欺君大罪”不能随便说，要诛九族的。
现场将士和官员嘴角直抽，一时无言以对。
“陛下！”洛平川此时心中的恐慌被霍瑾瑜这句话一扫而光，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陛下不曾怪她隐瞒，只是不知道陛下如何处置她。
霍瑾瑜轻轻勾唇，压低的声音带着一分揶揄，“洛爱卿，看到永安、徐衔蝉对你如此心意，是不是感动哭了？”
被提名的两人下意识望向洛平川。
洛平川闻言，莞尔一笑，冲着他们点了点头，“陛下所言不错，他们与臣虽无亲缘，但微臣已经将他们当成弟弟妹妹了。”
话音刚落，席间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洛平川，你现下是戴罪之身，应以罪人自称。”
洛平川神色一滞，不再言语。
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霍瑾瑜收起面上的笑，沉声道：“洛平川，你可知罪！”
即使她声音不曾刻意扬高，此时也如雷霆一般撞入众人的耳中，带着难以言语的威严和气势，引得众人纷纷垂首。
洛平川伏地叩拜，额头贴在冰凉的草地上，“臣……罪臣知罪！”
霍瑾瑜：“既是知罪，那就领罚。就罚三年俸禄吧。”
一开始霍瑾瑜想说五年的，觉得太过分了，让对方打五年白工，传到后世要骂她的吧。
“……陛下？”洛平川错愕地看着他。
就这些？
不革除她的功名了？
就罚了她一些俸禄？
朝中大臣能同意吗？
别说朝中大臣，就是现场的大臣也不同意。
当即就有人齐声道：“陛下，三思！洛平川欺君罔上，怎么能如此处置！”
霍瑾瑜闻言，冷冷地看过去，“朕早已知晓，何来欺君罔上，洛爱卿廉洁奉公、奉公守法、足智多谋，朕不以出身论人，也不以性别纳官，你们以女子身份为借口来否定她，不如她的尔等让朕又怎么看！”
那人脸色讪讪，面色难看，
“陛下万岁，万万岁！”徐衔蝉眼睛发亮，目光灼灼地看着霍瑾瑜，当即抬手高呼起来。
“……”霍瑾瑜被她这乍然一声吓了一跳。
霍永安见状，也一起喊道：“陛下万岁，万万岁！陛下英明神武！”
洛平川仍然还在恍惚中，不信自己这般轻易就过了。
脑海中一直不断重复霍瑾瑜刚刚的话，眉心轻蹙。
陛下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难道在她在顾问处就知晓了吗？
“洛大人……洛大人，快谢恩。”徐衔蝉发现她愣住，连忙扯了扯她的衣服。
洛平川连忙跪下，“微臣谢陛下开恩。”
“起来吧。洛平川，你要知道，从现在开始，你要面对的困难还有许多。”霍瑾瑜淡淡道。
洛平川：“多谢陛下提醒。”
霍瑾瑜见状，示意她回到座位上，继续之前的篝火宴会。
经过了这事，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瞟洛平川一眼，宣州本地的将领那眼神毫不掩饰。
尤其胡游击，回到座位上后，被其他人好一阵笑话，说他白长两个大眼珠子当装饰。
胡游击灌下一口酒，没好气道：“说的你们眼神多好似的，你们不也是没看出来。”
“嘁！不是我们眼神不好，是我们不敢想，这结果好比突然有一天湖里的鱼一下子长了翅膀飞了，你们会这样想吗？”
“这描述也不准确，更像人高马大、胡子一大把的老胡变成大姑娘了。”
I“啧啧，那群读书人如果知道他们输给一个娘们，你们说会不会呕死？”
“肯定会介意，但是说再多，也不能改变咱们大景朝第一个三元及第，就是女的。”
……
听着这群军汉的话，不管是本地官吏还是随行的京官都有些尴尬。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望着洛平川方向，看着都有自己的打算。
……
深夜，夜凉如水。
篝火宴会结束后，霍瑾瑜留下了谢少虞、霍永安、徐衔蝉。
霍瑾瑜坐在上首，看着下方的三人，开门见山道：“洛平川是女子这事，你们都什么时候知道的？”
霍永安闻言，看向谢少虞。
谢少虞大手一抹，将他的脑袋转向前方，“微臣是京城有了传言的时候。”还是从老师那边确认的。
现在这种情况，还是不要牵扯到老师。
霍永安挥掉他的手，“年初遇刺的时候。”
徐衔蝉：“也是那个时候。”
“不错，不错。既然你们都认下了欺君之罪，三天后交上一份五百字的检讨。”霍瑾瑜右腿一翘，姿态肆意地坐在椅子上。
“……”谢少虞嘴角微微抽动，听明白陛下的意思，“微臣遵旨！”
看来陛下知道的不比他们早。
“什么？”霍永安懵逼，“怎么又要写？”
徐衔蝉不敢开口反驳，在一旁不断点头。
霍瑾瑜眉尾斜扬，淡淡道：“一千字。”
霍永安张口欲言，徐衔蝉担心再翻倍，一个跃起将他的嘴巴捂住。
“陛下，我会监督郡王写完千字检讨的。”徐衔蝉语气带着十足的谄媚。
“唔唔！”霍永安瞪大眼睛。
他一千字，总不能老师和徐小猫五百字吧。
谢少虞见状，转身挡在他跟前，墨澈的眸光里满是温柔的笑意，“陛下教训的是，这三日，微臣会监督御北郡王写完两份检讨。”
霍永安挣扎地更狠了。
徐衔蝉见状，直接给了他一下肘击。
“……”霍永安彻底安静了。
霍瑾瑜见状，唇角微翘，声音沉沉，带着蛊惑和笑意，“永安，你若是不服，只要你点头，朕答应你，让你们都写两千字的检讨。”
霍永安刚听完，没来得及想，就对上了徐衔蝉带着杀气的眼神。
谢少虞看似淡定，但是行为举止间，也是暗含威胁。
于是……霍永安摇了摇头。
这种同归于尽，最后可能落个尸骨无存的死法，他又不是笨蛋，才不会答应。
徐衔蝉躬身一拜，语气纠结道：“陛下，洛大人的事这样能解决吗？”
洛大人现在身份被公开，宣州这边有陛下镇着，应该没有什么闲言碎语，可是京城那些文武百官，听到这事，肯定会介意的，估计会持续不断地挑洛大人的刺。
“哦？难道你觉得牺牲你嫁给洛平川，就能解决这事？”霍瑾瑜皮笑肉不笑道。
徐衔蝉偷瞄了一眼对方姿容清绝的脸，连忙埋下头，耳根都涨红了，“陛下教训的是。”
霍瑾瑜：“谢师侄，今日篝火宴会上的事莫要忘了告诉徐於菟，让他好好见识一下。”
谢少虞：“微臣遵旨。”
“陛下……”徐衔蝉大惊失色。
霍瑾瑜背对着他们，轻轻转动手中的红珊瑚珠串，“你们回去告诉洛平川，只要她保持本心，一心为民为国，朕就会护住她，免受旁人欺负。”
谢少虞竖耳倾听，仔细揣摩，确定陛下似乎对洛平川并无心思，心中轻松了不少。
……
竖日，关于洛平川的女子身份就传遍了宣州城的大街小巷。
谢少虞、霍永安对于这种速度一点也不奇怪。
昨日参加篝火宴会的人中，大嘴巴的将士就有不少，还有想要造势给陛下压力的官员，消息传的迅速也正常。
当天洛平川就无法出门了，因为许多百姓去府衙门口看热闹，想要看看洛平川变成女子是什么样子。
看大家的架势，好似不曾看过洛平川似的。
不止他们，就是那些平时相熟的地方将士和官员，不是送礼登门“谢罪”，就是登门询问政务，仿若没了洛平川，什么都不能干似的。
洛平川不解，她的装扮与平时无异，大家也都知道。
可是这架势，仿佛以前不认识她似的。

第106章
京城,麒麟研究院。
褚青霞现在又将重点放到蒸汽机身上了，并且有了许多点子，她目前研究的六代机,预计能在五代机的基础上,将功率提升一倍。
前段时间正是紧要时刻,忙完以后发现不影响她吃瓜。
“洛平川女子身份暴露了？”褚青霞动作一滞,放下手中的笔。
核桃在一旁帮她组装东西，歪头道：“呃……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因为徐大人的妹妹看上洛大人了，洛大人誓死不从,就自爆了！”
褚青霞眨了眨眼。
这逻辑不通啊。
况且徐衔蝉与洛平川的关系也不错,怎么会传成这样。
褚青霞确定她家徒弟吃错瓜了，中途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就是陛下没有过多怪罪洛平川,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等到洛平川回来,她一定要登门拜访。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你一会儿派两三个人看顾一下洛母，防止被人骚扰。”
她对此事接受良好，但是不代表京城其他人听到这消息不会迁怒洛母。
核桃连连点头,“弟子知道。”
……
徐於菟很快收到了谢少虞的信。
他虽然也知道了洛平川是女子,而且宣州的消息也传到他这里。
只是不知篝火夜宴当天，他的妹妹有那么重的戏份。
甚至如果没有徐衔蝉，洛平川可能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自己的身份。
徐於菟扶额头疼。
既为徐衔蝉头疼，又对洛平川愧疚。
不过他万万不同意徐衔蝉嫁给洛平川,即使徐衔蝉不想嫁人，如果事情真成了,即使两人都是女子，他也会动手。
……
与此同时，他也收到了洛平川的书信，是向他道歉，也是为徐衔蝉求情。
至于徐衔蝉的书信，最后姗姗来迟，只有短短两句话，一句告诉他洛平川身份暴露，另外一句“我错了”。
徐於菟：……
徐衔蝉最好祈祷自己短时间内不会回京，否则皮要绷紧点。
……
“阿嚏！”
徐衔蝉控制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
“怎么回事，难道受凉了。”她拢了拢领口，顺便搓了搓手臂。
对面与她一起处理公文的贾拓被声音吓了一跳，手下册子一下子多了一大团墨迹，顿时不满道：“徐衔蝉，你干嘛？”
因为自己隐瞒洛大人的事，这些天他被孙树、周语堂他们找麻烦。
偏偏罪魁祸首徐衔蝉日子清闲，仅仅被陛下罚写了一份检讨，洛大人一点都没有怪罪她，而且第二天还亲自给她下厨煮粥。
反而他被周语堂他们收拾一顿。
这件事他告诉他们干什么？难道他们能像徐衔蝉这样“以身相许”？
徐衔蝉抬头，剑眸微眯，“你刚刚是不是说我的坏话了？”
“啊？”贾拓愣住，反应过来，当即拍了一下桌子，生气道：“你发什么疯！谁说你的坏话了。我一个大老爷们，还能碎嘴吗？你又不是没看到，就是因为我嘴严，这两天才被周语堂他们收拾的，谁像你那么虎！”
徐衔蝉尴尬地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纸团扔到对面，“好了，这两日你都说了多少遍，我耳朵都起茧了。”
“哼！不是你遭殃，你当然不在乎，我还以为时候你会被洛大人责难，谁知道她对你更好了，啊啊啊，老天爷不讲理。”贾拓捶胸顿足，发泄一通后，斜眼道：“对了，此事你告诉徐大人没有？”
他觉得洛大人作为当事人不好说，但是徐大人是徐衔蝉的哥哥，自家妹妹弄出这么大动静，总要有所表示吧。
徐衔蝉顿时眼神游移，抓起一旁的账本，随便翻了两页，语气有些含糊道：“当然写了，就是……就是写的不多。”
贾拓闻言，给了她一个死鱼眼，“你想逃避我懂，但是洛大人此事，幸亏有陛下护着，若是换了其他人，你那夜就是无理取闹，事后不止洛大人，就是你也要受罚。”
徐衔蝉抬头，目光有些失神，声音带着些许干涩，“其实我也有些后悔，但是那时好多人对洛大人不安好心，我知道洛大人逃得了这一遭，逃不了下一关，尤其许多人心里已经有些怀疑。”
“怀疑”一旦在心里扎根，终会破土而出，与其想办法隐瞒，不如他们掌握主动。
反正庞宽走了，她也没其他打算。
得一个“状元娘子”的名号也不赖，未来洛大人如果有机会位列三公，那她就更不亏了。
贾拓捏着下巴：“你这法子也不错，不过你错就错在，没和洛大人商量好，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徐衔蝉直接翻了一个白眼，“商量好也没办法，陛下早就知道了。”
“……”贾拓呆滞，使劲眨了眨眼，“陛下早就知道了？”
他就说嘛！那夜洛平川公布身份时，陛下受到的震撼还没有徐衔蝉叫嚣要嫁给洛大人大。
徐衔蝉趴在桌上，焉哒哒道：“嗯。”
贾拓顿时龇起大牙，有些幸灾乐祸道：“陛下英明！”
……
在霍瑾瑜到边陲的第三天，宣州城南端立了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满了阵亡的将士和百姓的名字。
揭碑那天，天蓝树翠，秋风飘香，石碑周围种了一圈长青松柏，在这边陲之地，也就松柏能抵抗住多变的天气，守卫这尊石碑。
霍瑾瑜上香之后，拿出祭文，亲自诵读。
天地疏阔，秋阳和煦，众人皆静，
众人抬头看着台阶上一身明黄衮袍的俊秀皇帝，帝王之姿傲然独立，令人望之生畏，轻纱一般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气势变得比烈阳还炽烈。
谢少虞轻轻抬头，目光带着深沉的炽热。
霍瑾瑜念完后，一旁的韩植奉上火盆。
祭文被点燃，火焰随风摇曳，一点点吞噬锦帛，带着一丝特殊的炭味。
霍瑾瑜看着手上的锦帛一点点缩小，橙黄色的火焰与明黄交织，仿若调皮的孩子，一点点抚摸锦帛上的字迹，慢慢吞噬它。
她将最后一截沾火的锦帛丢到火盆中，看着它蜷缩，最后化为灰烬，不见一丝色彩。
台下众人见状，再次跪地叩拜。
霍瑾瑜背对着众人，负手看着面前高大的石碑，开口道：“朕树立这碑，是想告慰在守城战丧生的四万多百姓和将士，也是给朕警醒，不要再树立第三座碑。”
有些百姓愣住，掰手算了一下，之前因为天花，郡王刚来他们宣州树立了一座石碑，现在又树立了一座，若是再建，就是第三座了……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陛下说得对，哪有第三座。
霍永安：“陛下说的好，不止宣州，其他地方都不会再有这种情形。”
百姓连忙齐声附和，什么“陛下英明”、“陛下万岁”都出来了。
……
霍瑾瑜在宣州待了五日，就启程回京了。
至于洛平川，现下宣州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她的时候。
再说她回去后，也没有好事，估计愈发刺激朝中百官，现下老实在宣州好好干活最好。
离开前，霍瑾瑜看向洛平川，勾唇浅笑，“洛爱卿，你莫要让朕失望！”
众人顿时眼神复杂地看着洛平川。
之前怀疑洛平川是女子，大家难受，现下事情摆在明面上，确定洛平川是女子，大家更难受了。
“微臣必不负陛下期待。”洛平川恭敬道。
……
霍瑾瑜回京的路上没忘记看热闹。
洛平川的身份揭露，用脚想也知道肯定将朝野不少人震得头昏脑胀，虽然之前有传言，但是还是有许多憨厚的人不相信的，这一下落实了，大家就要直面事实了。
想要去找当事人，当事人在宣州。
想要向霍瑾瑜弹劾告状，但是她也在宣州。
霍瑾瑜觉得，现在的距离挺好的，让朝野百官都有一个冷静时间，等她回去后，心中的火气和燥气也该烧的差不多了。
当然，她这两天收到的折子也不少，大概是平时的三倍。
不过霍瑾瑜自己是觉得轻松了，可是她忘了京中的宣王、宋致、曾太傅、谢公等人。
堂堂三元及第是女郎，还入了顾问处，还与许多人共事那么多年，若是不是身份被爆出来，恐怕等到洛平川致仕都发现不了。
是女郎没事，但是陛下知道后，就免了三年俸禄，这可是“欺君罔上”大罪！
就这样结束了，那他们之前暗搓搓的猜测岂不是成了笑话。
……宣王是陛下的亲哥，深受陛下信赖，不找他还能找谁。
宣王看着层出不穷前来堵他的官员，白眼快翻到天际了。
若是这群人知晓他早就知道了，时不时会更加炸毛。
少见多怪！
看他们那样子，好似天要塌了似的。
……
……宋致身为陛下的师兄兼任礼部尚书，正是维持朝廷法度的时候。
宋致对着上门的同僚，笑容无害，表示一定会好好劝陛下。
嘴上说的比做的好听。
一字未写。
顺便还有闲空去看宣王的乐子，看着宣王府外一辆辆马车，不由得啧声摇头，“宣王殿下太辛苦了！”
“公子，咱们要进去吗？”驾车的护卫好奇道。
宋致拿起角落的折扇撑开，缓缓摇了摇，“不去，我是来看乐子的，不是自找麻烦的。”
“哦？现在开心吗？”骤然插进来一句略微熟悉的男声。
“当然……”宋致话说到一半，觉察出不对劲，眸光转了转，合拢扇子，用扇子轻轻挑起窗帘，外面空荡荡，似乎没人。
就在他松口气时，一个大手蓦地拉住他的扇子，帘子被扯开的角度变大。
宣王阴恻恻的眸子出现在车窗，“宋大人，真是清闲啊！”
“嘶！”宋致顿吸一口凉气，手一松，由着对方将扇子扯走，干笑两声，“宣王殿下怎么来了？”
宣王没理他，纵身跃上马车，一把推开车门，就见宋致讪笑着窝在马车一角。
宋致手指小心指了指王府方向，提醒道：“殿下，您还有客人呢？”
“客人？他们可不是客人，您刚才不是说了，是找麻烦的人。”宣王坐在另一边，顺便掏出角落的瓷碗，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陛下躲了，你也躲了，难道还不允许我躲了。”
“话……不是这么说。”宋致掩唇低咳一声，再次撩起窗帘，“陛下在回来的路上，微臣位卑言微，只能找您了，再说您早就知道洛平川的真实身份，应该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宣王闻言，抬起靴子一脚踹在下方的矮凳上，吓得宋致眼皮微跳。
“知道是一回事，解决又是另外一回事，你知道那么久，不还是干看着吗？”宣王将瓷碗最后一口水饮干，随手一放。
“你让我怎么做？是上奏陛下，还是私下里劝洛平川主动放弃？”宋致也是无奈。
他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再说洛平川确实有大才，他就更下不了手了。
宣王：“哼！”
宋致：……
赶车的护卫不忍心将两人之间这样僵着，挠了挠头，“公子，咱们还在这里吗？干脆一起跑了算了。”
宋致一头黑线，他就是来看热闹，又没有做作奸犯科的事情，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
宣王：“去前门大街看看，我想买点东西。”
“好嘞！”护卫当即催动马车。
宋致随口问道：“殿下，你要买什么？”
宣王：“去看看盐价怎么样？”
宋致一头问号。
宣王冷冷道：“一个个天天上门，怕不是吃盐吃多了，咸的！”
“……”宋致脸皮抽抽，感觉自己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出了内城，到了前门大街。
今日天气晴爽，又是晌午，前门大街人潮涌动。
宣王与宋致在一个大柳树角落茶摊坐下，此处是路口，周围不仅有摆摊叫卖的摊贩，还有许多民间艺人在此表演，茶摊老板有时也请一些说书先生过来热场子。
宣王、宋致来的时候，茶摊坐满了人，他们只能与别人拼桌。
与他们坐在一起的是一对父子的，父亲看着老实忠厚，孩子虎头虎脑的，看着不是安生的主，却能乖乖地坐在板凳上。
小孩好奇地盯着宣王、宋致，圆溜溜的大眼睛直转，“我叫小虎，你叫什么？”
身旁的中年男人闻言，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小脑袋瓜，“小虎，别打扰两位老爷。”
“哦。”小孩立刻乖乖坐直了。
宋致：“你家儿子真是机灵活泼。”
中年男人一听，顿时咧嘴笑了，热情地将自己面前的碟子推到二人面前，“两位老爷，这东西叫葵瓜子，陛下派人找到的，磕着可比西瓜子容易多了，现在在京城可受欢迎了。”
小孩插嘴道：“爹爹说，陛下找的东西一定好。”
宣王挑眉，上下打量了中年男子，一身粗布短衫，浓眉大眼，看他的眼神带着些许忐忑。
他眸光微转，抓起几粒葵瓜子，故意嗤笑道：“才不是陛下找到的，是出海的人找到的，你们要感谢出海的人。”
中年男子惊诧地望着他。
小孩噘嘴：“就是陛下找到的……不信你问我爹。”
宣王傲然：“你爹骗你的。”
小孩嘴巴一瘪，瞬间眼泪汪汪。
宣王：“……你哭也没办法。”
“六老爷，你惹哭了小孩，家里人会笑死你的。”宋致扶额头痛道。
都多大人了，怎么还欺负起小孩。
小孩顿时眼泪一收，好奇道：“原来你叫六老爷。”
听到这声称呼，中年男子越发恭敬，“六……六老爷好。”
宣王冲摊主招了招手，让他上了好几盘点心和瓜子，还要了一碟糖块放在自己面前。
小孩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糖，含着小手，亮晶晶的口水顺着手指落了下来。
宣王唇角微微勾起，装作看不见。
宋致撑开折扇，默默挡住了自己脸。
他丢不起这个人。
宣王他们来的不巧，说书先生才结束，此时茶摊的众人是意犹未尽，一边喝着粗茶嗑瓜子，一边闲聊。
^……
“这出《女驸马》真不错，可惜了公主，女驸马的身份暴露，没有驸马，要被和亲了。”
“啧……你们不懂，话本要有波折，没听说书人说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就是还没完，反正我是看不起那个刘举人，都有功名了，居然这么蠢，还被人陷害，还连累未婚妻。”
“好了好了，聊这些没意思，你们有没有发觉，最近咱们京城的客栈、酒楼讲女状元、女驸马、女将军的特别多。”
“没什么奇怪，大家不都知道了，陛下登基后第一个三元及第是女郎，这些天回去，我家那娘们说话、吵架嗓门吊的高高的，反驳一句，就是三元及第警告，让我……唉！”
“哈哈哈！都一样，都一样！”
“听说最近好多姑娘去书铺买笔墨纸砚，看来着实刺激了不少人。”
“有什么可稀奇的，戏文中再有意思，能有咱们身边发生的有意思吗？乖乖！三元及第啊，别说，我家如果出了个三元及第，别管他是男是女，都是祖坟冒青烟！”
“你这老头白日梦做多了，三元及第哪能这般容易。”
“我看朝中有些官员骂的，好像挺容易的。”
“不能因为洛三元是女的，大家都觉得很容易似的，历朝历代三元及第也就一两人，有些甚至都没有，人家是状元，咱们要认。”
“话说，洛三元当年御街夸官的时候，我还去看过，不得不说，这么多年以来，昌宁二年的三鼎甲的相貌至今无人能敌，都是一顶一好相貌，当时就想着如果有一个招为贵婿，那就圆满了，谁知，里面掺了一个女郎。”
“哈哈哈，咱们老百姓看走眼没事，陛下连同满朝文武不都看走眼了。”
“听说洛三元被陛下罚了三年俸禄，好多官员都不服气，等陛下回来预备弹劾她呢。”
“你们说，咱们陛下是不是看上洛三元了，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拿轻放？”
“嘶！老弟这说法我可不敢苟同。”
“有什么不敢想的，陛下未曾大婚，洛三元有才有貌，当个皇后绰绰有余。”
听到这话，一些百姓点头赞成。
“此话差已，你们是不是忘了洛三元有多大了？与陛下年龄不相符，再说满朝大臣肯定不愿意。”
“陛下至今未大婚，后宫也没有一个女人，如果真能将洛三元这样一个人物锁到后宫里，那些大臣说不定还同意呢？”
其他人一听，也对。
……
宣王唇角露出一抹讥笑，开口道：“你们忘了，陛下一向都是自己拿主意，可不会听大臣的。”
众人回头看了看他，看不出什么异样。
……
“可是陛下让洛三元留下了，肯定对她有心思。”
“胡说，陛下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还年轻，看不上洛三元的可能大，再说当皇后又不是考状元，洛三元不适合。”
“那是你认为的，陛下这么袒护他，肯定动心思了。”
争吵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着就要动手，旁边的人连忙上去拉架。
……
宣王对面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低声道：“六老爷，您觉得陛下喜欢洛三元吗？”
“应该不讨厌。”宣王若有所思道。
虽说他刚刚那样说了，但是仔细一想，洛三元除了年纪大些，确实不错。
他要不要撮合他们两人，回去后与长公主写信商议一下。
“咳！”宋致在一旁轻咳，让他说话注意些。
宣王见状，白了他一眼，指了指中年男子腰间悬挂的铜牌，“他是捕快。”
想来应该一开始就认出来了。
宋致恍然大悟，怪不得坐下时表情有些奇异。
中年男子见说开了，拱了拱手，小声道：“六老爷说的没错，在下是府衙的捕快，叫萧大河，去年元宵灯会见过六老爷一面。”
“那你认识我弟弟吗？”宣王这下将那盘糖推到孩子面前了。
孩子顿时兴奋地直拍手。
萧大河愣了一下，眼睛突然涌出一抹狂热的光，低声道：“七公子那日如愿看到了烟花吗？那天走丢的孩子都送到他们家人手上了。”
“看到了，还看到了更美的风景。”宣王了然，此人就是去年元宵燕都府衙值守的衙役。
宋致用扇子戳了戳他，“你们如果想聊，咱们找个隐秘地方，现下那边打起来了。”
一开始只有两个人闹矛盾，现下拉扯的人多了，摩擦也就多了，一下子牵扯进五六人，茶摊老板上来拉架都不管用。
萧大河往后一看，当即解下腰间的令牌拍在桌子上，大声道：“衙门办案，都让开！”
众人听到声音，下意识望向萧大河这桌，虽然萧大河看着普普通通，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孩，但是同桌的宋致、宣王以及站在他们身后的护卫看起来更加不好惹。
大家当即散开，刚刚地上已经滚在一起、互相扯嘴巴踹腿的人一下子也分开，起身后，有的双方还勾肩搭背，满脸嬉笑，力证他们不是在打架，只是在玩闹。
宋致没想到只是叫嚷一下，就解决了，笑道：“萧捕快威武！”
小孩也兴奋拍手，“爹爹威武！”
一行人从茶摊上离开，经过交谈，宣王得知原来元宵节那天，不是萧大河第一次见他们，早在小七带着百官去农事试验场挖红薯时抱的孩子就是萧大河的儿子。
萧大河怜爱地摸了摸孩子，“这孩子得陛下眷顾，我一定要让他去考状元，未来好给陛下干活。”
小孩仰头，满脸懵懂道：“我要考状元！”
宋致闻言笑了笑，也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不用这般提早定下，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只要能干实事，即使不是状元，当个将军也不错。”
若是孩子实在没读书天赋，对他对家人都不好。
小孩咬着手纠结：“我也想当大将军。”
萧大河无语，轻轻拍了他一下。
就不能在外人面前坚持一下吗！

第107章
宣王在外逛了一遭,听了一些民间关于洛平川事情的反应，只能说京城这边还好，比较靠北,但是对于一些守旧的东南地区,他就不清楚了。
东南地区对于洛平川这事,无异于经历了一场超强飓风,尤其洛平川的籍贯地，当年她三元及第时，村里、县里还有州府都送了牌匾，连牌坊都建的格外高大。
现在骤然一个惊雷告诉他们洛平川是女子,本地人也懵啊！
现在听说陛下没有过多怪罪洛平川,仍然还当着官，只是罚了她三年的俸禄，功名还在,但是大家还是觉得心里忐忑,看着三元及第的牌坊,一时间无所适从。
未来让他们怎么宣传,自己村里祖坟几百多年冒了一次青烟，最后还落到一个女子身上了，不敢想未来有多少人会说道。
许多本村的人欣喜功名还在,无论是男是女,但是功名不是假的，最重要现在陛下不怪罪，他们的洛三元还当着官，旁人一切不好听的话都是酸言酸语。
至于其他州府的人则是看热闹的更多,也有幸灾乐祸的，许多地方针对女子的批判言论多了起来。
一些人猛然发现,他们大景朝现在不仅有女状元，还有女侯爷、女将士、女学生，这也太巧了。
再加上年初的税政改革，算是彻底刺激到一些人的神经，整日写诗、写词批判，想要警醒朝廷，最重要的是让霍瑾瑜拨乱反正，不要“执迷不悟”。
而曾太傅、谢公作为当世响当当的文坛魁首，又在朝廷担有职位，各种各样的帖子和书信都送到他们府中。
宣王也只是被京城官员和宗室烦，以他的权威，想要躲人还是容易的。
曾太傅、谢公就难了些，与他们写信的，不是往日好友，就是昔日桃李。
现在各地每天送到两人府上的书信都以筐计算。
曾太傅初时还有耐心，后面就有些麻了，一件事你听了十几遍，还能有耐心，但是若是几十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就是一个女状元吗？有什么可稀奇的，又不是出现一个女神仙，一个个看书信内容，怎么跟天塌了似的。
对面帮他收拾信件的宋致嘴角微抽，“老师，你一开始听说这消息时，不是差点摔了一跤吗？”
此事虽然不是他亲眼见到的，却是曾师弟和他说的。
曾太傅当即眼一横，振振有词道：“老夫那时是因为石板上有霜，不小心滑了一跤，才不是因为这事。”
宋致：“是是是……您才不是因为洛平川变成女子而惊讶，她若是变成神仙，你才会跳起来。”
“宋致，你找打吗？”曾太傅目光顿时锐利起来，抓起桌边的镇纸，意思不言而喻。
“老师，我不想找死。”宋致看着曾太傅手中冒着寒光的镇纸，后背泛起了虚汗，两步上前，将他的镇纸哄走，“老师，这东西硌手，你若是想动手，咱们上手就好，别拿东西砸，伤了弟子没事，若是摔坏了东西，你也心疼。”
“吃什么药了，居然变得这般油嘴滑舌。”曾太傅由着他动作，上下审视，人似乎也没有生病。
宋致闻言，有些尴尬地桌上的砚台也挪开，防止老师又换了一个东西，“您年纪大了，发脾气容易出事，你说得对，洛平川是女状元，没什么可稀奇的，她若是真如你所言，变成了女神仙，还是咱们大景朝的福气。”
“什么福气？”曾太傅抬手拍了他一下，“闹得天下大乱，有本事藏一辈子。”
宋致：“又不是她愿意的，她比谁都想藏一辈子，谁曾想那日邓生喝的那么醉，居然事后还有脑子，我真怀疑他后来是为了报复洛平川，谁知道误打误撞，他怎么能那么肯定，以前我都恍惚了好几天。”
“……”曾太傅精眸一闪，用诱哄孙子的语气问道：“你从前恍惚了几天？老夫都差点摔一跤，你以前年纪小，被吓到也正常。”
“没多少，只是被吓一跳……”宋致话说到一半，瞬间合上了嘴，侧头对上曾太傅满是鼓励的眼睛，顿时干笑，“老师……弟子说的也是前两天的事。”
“哼！”曾太傅若是被他哄道，就白长了这么大的岁数，干瘦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别想着哄我，如果老夫知道你说谎，哼哼……”
“……”宋致感觉手臂这力道犹如鹰爪，他家老师真是老当益壮。
宋致：“老师，你冷静些，弟子也就比您提前一些日子，略微比邓生爆出来时早一点，就早一点点。”
“什么时候？给个确切时间，是一年，还是两年，或者当年洛平川是状元时，你就知道了。”曾太傅继续逼问。
宋致侧头，有些尴尬道：“没那么多早，就是当时与宣王一起下民间整治田地兼并侵占的时候发现的。”
曾太傅如白雪一般的胡子顿时抖了抖，“真是我的好徒弟啊！”
合着那么早。
也不提醒他一下，让他受了惊吓。
想到此，曾太傅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手往他头上拍。
“欸！老师，老师，您别打了，小心闪到腰。”宋致小心躲闪，既要让他师父出到气，自己还不能伤到。
外面守门的老赵见到这一幕，在宋致冲出来时，默默伸出了脚。
“！”宋致一头黑线，当即一跳，闪身跳到了院子里，无语地看着他，“老赵，你不厚道啊！”
老赵一副老实状，“宋先生，你误会了，老奴刚刚看到了一只虫子，可惜没捉住他。”
宋致：……
“有本事你别跑！”曾太傅揪着衣袍跑了出来，气喘吁吁道。
宋致：“老师，您悠着点，咱们先歇歇。”
秋风习习，师徒两人围着院子转圈，全身都裹满了院中的桂花香。
曾默领着谢公进来时，就看到自家老父亲与宋致这般活泼的模样，站在院门有些踌躇，可是谢公在身边，总不能干站着。
宋致余光瞥到门口看热闹的谢公，连忙刹住腿，“老师，谢公来了。”
“谁来了也救不了你。”曾太傅跨步追上，最后给了他后脑勺一下，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风度翩翩地走到院门口，望向谢公，“谢言，你怎么来了？”
谢公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我听说你最近因为洛平川的事情有些烦躁，特来看看你。”
“让你白来一趟，老夫现在挺好的，既然陛下已经有了决断，老夫没什么可说的。”曾太傅同样回以微笑。
一旁的曾默低声道：“父亲，不如先请谢公进屋喝一杯茶，咱们再说事。”
“哼！进来吧。”曾太傅让开位置，示意谢公进来。
两位老人在前面走着，曾默、宋致站在后面跟着。
曾默有心询问宋致，他因为何故被打，可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到了正厅，仆人送上清茶。
谢公揭开茶盖，吹了吹浮茶，抿了一口，“入口甘甜，清香四溢，曾兄这里的茶越发好喝了。”
曾太傅：“你今日说话好听，看来洛平川的事情也烦到你了。”
谢公放下茶盏，苦笑两声，“让曾兄看出来了，原以为你我二人同为天涯沦落人，今日见曾兄这般欢闹，在下却愁的头发都白了，老夫要学学你的心态。”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下意识看向谢公的满头华发，又看看头顶白丝、脸上褶子不比谢公少的曾太傅。
宋致端起茶盏，遮住了唇角的弧度。
真是难得啊！谢公说话也变得有趣了。
曾太傅当即冷笑两声，“老夫是在教训徒弟，你也有一大群儿子、孙子，若是打不过他们，还有一大群奶娃娃，以你老胳膊、老腿，总不能还打不过吧。”
宋致肩膀抖的更狠了，就连沉稳的曾默也不好意思地侧过头。
谢公面上笑容微滞，扶额头疼道：“你啊，你啊，老夫算是服了你。”
曾太傅：“好了好了，你我都知道，洛平川这事要看陛下什么想法，陛下不在乎，那群人咋呼在乎也没用，谁让人家是状元。”
谢公：“老夫知道，可是自古以来，阴阳调和，大多是男子建功立业，女子相夫教子，现下洛平川这事，在许多人眼里，是违反天罡法理，他们想要拨乱反正。”
“何为反，何为正，心觉为正，洛平川能奉行圣人言，为生民立命，即为正，男女之别太狭隘，他们有本事超过她，冲你我控诉有什么用。”曾太傅嗤笑一声，端茶喝了一口，“咱们这个年纪不应该享福吗？”
宋致面上点头。
心中却道：可是老师你之前的言行不是这样的。
谢公摇头叹息，“道理我懂，只是事情骤然发生到眼前，有些不适应。”
虽然民间话本、戏文有许多女扮男装题材，可是这些大家都清楚，在现实中发生很少。
谁曾想，他们居然实打实遇到一个女状元，还是三元及第出身，人家还当了六年的话，而且是在京城天子眼下。
曾太傅：“有什么不适应的，陛下不是还封了一个女侯爷，现下有了第一个女状元，后面估计还有女侍郎、女将军，你要淡定。”
“……”谢公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他搞不懂曾太傅这副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当他怕这些吗？他不是介意女子为官，而是担心会因此引起动乱，现下朝堂忙着西征，税务部刚刚成立，成立之初就与户部打了一架，还有陛下的新税政。
朝堂这么多事，既然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曾太傅：“反正我是想明白了，满朝文武当初没阻止褚青霞当侯爷，现下也阻止不了洛平川。”
谢公：“也许他们就是因为这样想，这次反对才如此激烈。”
曾太傅闻言，白眉上挑，“反对有什么用，洛平川是凭借自己真凭实学当上状元，一不是凭借美色、二不是凭借君恩，陛下也能容得下她，要怪就怪昌宁二年那届的考生不争气，让她得到这个状元，对了，首当其冲就是你家的谢少虞。”
谢公嘴角抽抽，捋须的手指了指宋致，“我那外孙是你的徒孙！你也逃不了。”
曾太傅顿时语塞，冷哼一声。
宋致坐在椅子上不敢动，眼珠子转了转。
幸亏老师还念师徒之谊，没说其他的。
送走谢公时，宋致仍能看到接连不断送到曾府的书信，心中庆幸，还好现下京中还有老师、谢公坐镇，否则他这个礼部尚书要忙死。
话说，他有些怀疑，陛下是不是早就怀疑洛平川的身份，所以将他挪到礼部尚书的位置上。
……
洛平川的事情也影响到长公主，世人都知道长公主是陛下的长姐，陛下也亲近她。
一些人就想着从长公主这边动作，看看能不能让陛下改变主意。
造成的后果就是前来拜访长公主的女眷更多了。
长公主着实忙了半个月。
夜幕降临，一轮弯月高悬天际。
长公主身着单衣，坐在窗边书桌，窗外虫鸣阵阵，几只飞蛾围着灯罩不停旋转，似乎想要救回被玻璃罩禁锢住的烛焰。
“真是可怜！”长公主用手中的信纸挥了两下，将绕灯的飞蛾赶跑。
素影抬头，面带疑惑。
长公主这话是在说飞蛾，还是在说人。
长公主将纸扔到桌上，“素影，六弟给我写信，问本宫可不可以撮合小七与洛平川。”
“啊？”素影差点被口水呛到，“陛下和洛大人？不可能吧，洛大人年纪大了陛下许多。”
昌宁二年成为状元的时候，洛平川都二十二岁了，今年是昌宁八年，她都二十八岁了，再过两年就是三十了。
宣王提出这个，真不怕被长公主揍吗？
长公主眉心轻蹙，“可是陛下现下不愿意大婚，若是真有一个女人他愿意娶，似乎也不错，只是朝臣那边不好说。”
素影嘴角抽搐更狠了，“殿下，卑职觉得，如果陛下真喜欢，朝臣也就捏着鼻子认了，但是就怕陛下没这个心思。到时候将陛下惹毛了，恐怕更抗拒成亲。”
“到时候自有宣王承担，陛下揍他也不会有人心疼。”长公主皱眉沉思道。
素影：……
心中怜爱了宣王一瞬，嘴上赞同道：“这主意也可以，卑职想知道现下反对的那些男的听到这消息，会不会暴怒。”
……
霍瑾瑜回到京中的当天就收到了长公主的“惊吓”。
信中询问她喜不喜欢洛平川，想不想娶对方。
霍瑾瑜：……
这种事她吓别人有趣，但是轮到自己，她就头疼了。
长公主说此事还是宣王根据京中传言提议的，霍瑾瑜捏紧信笺，细指都泛红了。
“陛下。”韩植见她周身冷飕飕的，说话也不敢大声，“谁惹您生气了，奴才一定给您出气。”
“哦？”霍瑾瑜当即抬眸，“那你去揍宣王一顿吧。”
“……”韩植立马缩了缩脖子，老实道，“奴才不敢。”
旁边的檀菱抿嘴忍笑，“陛下，宣王殿下因为何时恼了您？”
“他与长公主为了让朕成亲，想撮合朕与洛平川。”霍瑾瑜淡淡道。
檀菱顿时收住了嘴。
这样的话，陛下生气也正常。
霍瑾瑜：“算了，让他们继续折腾吧，反正人在宣州，对朕催婚也应该不那么紧。”
至于民间的谣言，她也懒得辟谣。
这样的话，应该能给洛平川再加一份保障。
想通以后，她又拿起一旁的折子，是毅王上呈的战报，目前大军已经在肃州就位。
察合台汗国也集中了五万骑兵守在西域与肃州的接壤线，虽说此次察合台的骑兵不多，但是还有一万吐鲁番骑兵、瓦刺汗国、鞑靼汗国各自支援了两万，正好凑够了十万骑兵。
目前双方都在等对方动作。
若是从前，察合台被人堵在西域早就嗷嗷叫上去冲了。
但是经过宣州那一次，五万骑兵几乎全部被歼灭，溃逃回西域的一千骑兵似乎也吓破了胆子。
他们不解，景朝开朝也没多久，现在应该在休养生息的阶段，怎么这么彪悍。
被赶到西域的鞑靼、瓦刺人则是扬眉吐气，表示不是他们弱，是景朝新皇不讲道理，当初他们都没有在对方登基时搞事，可是对方却为了“私欲”，贸然发动战争，简直太可恶了。
察合台：……
还好鞑靼、瓦刺并不是一味的幸灾乐祸，还都支援了两万骑兵，让察合台看他们顺眼一些。
……
毅王给她上折子，即是询问，要不要先动手。
霍瑾瑜想了想，她虽然对兵法不擅长，但是也知道战场时机的重要性，当即给毅王写信，让他自行判断。
俗话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她会尽力保证不拖后腿，稳住后勤。
给毅王写信完毕后，让人迅速送往肃州。
……
南海水师来报，最近前往大西洋的船只增多，都是要去新夷洲寻找传说中的宝藏。
同时，他们发现了两艘隶属于英国皇室的船只进入东海区域，在规劝不投降后，他们只能使用暴力手段，在缴获的船只上收获了许多珠宝和金币，还有一些香料，而且还搜到一份战报。
英法战争陷入胶着，目前还没有决出胜负，更让人惶恐的是，西欧大路上爆发了瘟疫——鼠疫。
鼠疫的传播速度超乎他们想象，短短时间内，无数村庄沦为废墟鬼村，到处都散播着死亡的气息，物价飞涨，粮食的价格更是翻了两三倍，没了底层农民，也没人种地，王室的税收也在减少。
造成的后果就是两国谁也无法在支撑大规模的战役。
在看到这份战报后，当时上船搜罗的所有将士都被隔离，让人欣慰的是，无人受到鼠疫感染，也许因为这两艘船是皇家船只，起航时消了毒。
也有可能他们并不是从英国本土出发，而是要将这些财宝献给英国皇室。
而且他们还从船上找到一小箱被精心装点的景币，都是一两币，有金、有银，看着似乎是要当做礼物送给你给某个公爵。
霍瑾瑜不知道，因为欧洲大路上鼠疫蔓延，各个国家的货币都在贬值，景币反而成了硬通货，兑换价格连连飙升，尤其与航海商人交易时，这种货币不用被压价，能在航海商人那里买到更多的东西。
看到银币居然都传到英国了，霍瑾瑜心生安慰，同时也有些头疼。
她刚刚将新夷洲包装成了神眷之地，好不容易吸引许多人去探查，现在有了鼠疫，可别带回国内了。
想到此处，霍瑾瑜打算给各大港口下旨，严查归港船只，尤其是从大西洋过来的，遇到外国船只尤其警惕，防止被感染。
除了给国内，她还让人给沿海的番邦属国都提了醒，让他们小心鼠疫。
虽然不是本国人，但是现下海航繁盛，她不想因为鼠疫的问题，让海航停止。也不想被心思叵测的人用此事作为借口。
为了预防鼠疫传播进来，各港口也要时刻消毒，长年涉外的官吏也要做好防御，不知道京城医学院能不能研究出一款防毒面具，结合口罩和抗生素、中成药这些应该能在欧亚那些地方畅销。
让那些商人倒卖这些药品，既能赚钱，还能赚功德，相信很多人愿意。
霍瑾瑜一边看着折子内容，一边随手记下笔记。
韩植见她在忙碌，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刚出殿门，正好遇到谢少虞。
谢少虞含笑问道：“韩总管，请问陛下现在可有时间？”
“陛下现下正忙，谢大人若是事不急，不如等一等吧。”韩植压低声音。
他与谢少虞相熟，说话也不怎么疏离。
现下是秋日，在殿外等着吹些凉风也舒适。
谢少虞拱了拱手，表示理解。
韩植给他上了茶，让一个小内侍接待他，然后就进殿了。
一刻钟后，韩植注意到霍瑾瑜停笔，轻声道：“陛下，吏部侍郎谢大人在殿外等着呢。”
“谢少虞他来了，赶紧让他进来。”霍瑾瑜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韩植：“奴才遵旨！”
片刻后，谢少虞进殿，行礼过后对上霍瑾瑜明澈的眸子，下意识笑了，“陛下今日有好事？可与微臣分享一下。”
“能有什么好事！”霍瑾瑜起身，与谢少虞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虽然穿了高跟鞋，但是身量比不上寻常男子，更不用说谢少虞这种身量、肩宽超过普通男子的家伙，站在他面前，光都被挡住了，所以还是保持距离好，防止露馅。
毕竟她现在岁数也过了二十，基本上不会再长个头。
谢少虞见霍瑾瑜有些疏远的模样，大掌不知所措地蜷缩了一下，唇角笑容保持不变，“是微臣失礼了，陛下若是有烦心事，可否说与微臣听，微臣一定努力帮您结局。”
“烦心事天天有，朕的烦心事更不用说，什么时候海晏河清，估计朕才会睡安稳了。”霍瑾瑜示意对方坐下，“朕是见到你心情愉快，谢师侄，你在朕的心里分量不轻哦！”
“陛下赞誉了！臣惶恐。”谢少虞心头平静无波的水面一下子激起了小片涟漪，眸光加深，面上的笑愈发多了。
“不惶恐，你若是惶恐，其他人就更接受不了了。”霍瑾瑜捏起一块小块核桃酥要了一口，嚼完以后，“其实最近事情不少，不过在朕心里，西征排第一位。”
谢少虞微微点头，从袖兜中掏出一本折子，“陛下，这是今年年中六部官员考核结果。”
霍瑾瑜让其放在桌上。
考核结果不能一锤定音，还要与平日的政绩相结合，霍瑾瑜对于成绩不怎么看重，头名的不代表一定是个好官，最后一名的多半是个懒官。
霍瑾瑜坐在椅子上，右手撑额，歪头看了看喝茶的谢少虞。
俊雅温润，风度翩翩，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完美无缺，让人忍不住想要破坏，看看对方失控的样子。
她眸光转了转，唇角露出一丝狡猾笑意，在对方垂眸喝茶之际，陡然开口道：“谢师侄，朕给你和洛平川拉一条红线可好？”
“咳……”谢少虞果然一下子被茶水呛住，全身微颤，眼眸都含了水光，看着霍瑾瑜的眼神既无奈又错愕。
霍瑾瑜佯装诧异，“这么开心？朕也甚为安慰。”
“陛下！”谢少虞微微侧头，掏出襟帕擦了擦唇边的茶渍，然后回头无奈道：“陛下，您若是对微臣不满，可以直说，不用这般吓唬微臣，微臣对洛平川绝无儿女私情，只是佩服他的能力和学问。”
霍瑾瑜闻言，也痛快道：“朕刚刚确实是开玩笑，不过如果你若是有心思，朕真的可以帮忙牵红线。”
谢少虞：……
韩植心中为谢少虞掬了一把同情泪，陛下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陛下。”谢少虞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道：“臣与陛下一样，现下无意成亲，还请陛下莫要这样开玩笑，洛大人现下已经恢复身份，这种谣言传出去，有损她的清白。”
霍瑾瑜闻言，当即撇嘴，“女子清白多数是世人给予的束缚，洛平川不在乎这些。”
还有自己不想结婚，不要拿她当筏子。
“……那请陛下为臣的清白考虑，臣在乎！”谢少虞愣了一下，当即改口。
霍瑾瑜怔然，嘴角直抽，“……哦，朕记下了。”
……
谢少虞离宫后，就去找了宋致。
见面第一句就是，“老师，你当年如何看出洛平川是女子？”
宋致：？
这问题问的有些晚了吧……
受了什么刺激。

第108章
正厅中,宋致与谢少虞大眼瞪小眼。
不清楚谢少虞现在受到什么刺激了，难道是被人吐槽眼瞎，没有及时发现洛平川的性别吗？
如果这样的话,眼瞎的人可多了,毕竟洛平川在翰林院待过、顾问处待过,这两个地方里面都是公认的聪明人。
宋致一头黑线,“你提这个干什么？”
谢少虞嘴角笑容得体，声音清润：“最近听京城流言所感，想向老师请教一番。”
宋致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眼珠子微转,打量谢少虞周身,纳闷道：“你不是对这种事好奇的人，难道遇到了让你纠结的人或者事？”
谢少虞：“……没有，只不过今日进宫面圣,被陛下揶揄,想要为我和洛平川牵红线,所以对洛……姑娘好奇而已。”
“这个……”宋致面有难色,见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心中有些纠结，“虽然我也觉得洛平川是个好姑娘,但是她与你应该不适合吧。”
谢少虞面上笑容不变,“老师，当初你怎么怀疑洛平川的？”
他说这些，只不过是为了让老师信服，不是听老师的说教。
宋致见状,白了他一眼，“当初会怀疑,也是因为露的破绽有些多，某个时刻一冲击，一下子顿悟，在此之前，谁会想到这些，当然也有可能因为洛平川心态还是女子，一些小女子的姿态是刻入骨子里的，即使可以伪装，不经意间也会露出来。”
毕竟抚养洛平川的是洛母，肯定会带些女子姿态，若是父亲，可能洛平川真不容易看出来。
女子与男主之间不仅有体型差距，而且男女生理有别，洛平川受这方面的影响尤甚。
谢少虞：“也就是说不能以貌取人。”
“若是以貌取人，徐於菟第一个就被人怀疑。”宋致轻啧道。
徐於菟虽然男生女相，也长得艳丽，但是行为举止和体型不会让人怀疑。
谢少虞垂眸深思，“也就是说老师你也是误打误撞。”
“呵……你们平时相处的时间最多，居然还嘲笑我起来，最起码我看出来了。你们一个个睁眼瞎。”宋致轻睨道。
“……”谢少虞抿了抿唇。
算了，此事太过惊骇，他不想告诉其他人。
若是真的，陛下知道是他泄露的，肯定会埋怨他，他不喜欢这样。
宋致见他不说话，纳闷道：“你怎么了？”
微微走神的谢少虞抬眸浅笑，“听老师这样一说，思及与洛大人平日的相处，确实有些习惯于我等不同，老师骂的没错。”
宋致闻言，眉峰微压，眸光变得犀利起来，“听你这话，总觉得不真诚，肯定实在哄我。”
谢少虞语塞。
自家老师的直觉还是这般凌厉。
谢少虞在宋府没待太久，就离开了。
前脚人才走，后脚宋致的兄长宋闻就上门了。
宋闻离开时，正好看到谢少虞的马车，原想打声招呼，可惜对方的马车很快就消失，而他也有事与宋致相商。
思及自己要与宋致说的事情，宋闻觉的谢少虞还是不在为好。
宋致邀宋闻坐下，丫鬟上了茶。
宋闻也开门见山说了来意，他此次来，不为别的，是为了他的小女儿宋雨筠。
小姑娘二八年华，青春正盛，给她说亲时，挑三拣四，这个不同意，那个也不愿意，后来被她娘一问，小姑娘才说心仪谢少虞。
他想着谢少虞也未婚，又是弟弟的徒弟，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听完后，宋致脸上笑容不变，“大哥，虽说少虞是我的徒弟，但是我还是要说，别看他温文尔雅，内里淡薄，雨筠不适合他，还是寻其他好人家吧。”
“我也这样劝过，可是雨筠她不死心啊，所以我才拉下脸求你。”宋闻叹气。
就是因为谢少虞与宋致有师徒情分在，才让雨筠有了期待，当然他也觉得谢少虞是个良人，即使是夫妻没有多少感情，也不会苛待雨筠。
宋致头疼道：“大哥，我若是开口提了，倒霉都是我了。”
他与谢少虞之间亦师亦友，他若是提了，那家伙估计会刺激他，自己别想安生。
宋闻还有些不死心，“真不行吗？你若是开不了口，要不我去说？”
宋致掀了掀眼皮，无语道：“你只要将我摘掉，说什么都行哦。”
他提醒了，也言辞拒绝了，两人谁也不能找他麻烦。
宋闻唇角抿直，叹息道：“你说你，教了一个徒弟学着你的样子，二十多岁都不愿意成亲，因为长公主，我也没脸劝你，但是谢少虞他可不曾有过你这样的经历，也打算当和尚吗？还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宋致听得眼皮直跳，心生无奈，“大哥，此话你可别乱说，婚姻大事本应该慎重，当不成乘龙快婿，也不能这样编排人，少虞他身子挺好，没有隐疾。”
再说，现下京城里流行晚婚，陛下也至今未婚，谢少虞那一届科举的三鼎甲现下都没有成亲，洛平川是女子，情况特殊，但是还有徐於菟陪着。
说不定大家都在向陛下看齐，男子晚一些成婚又不急。
宋闻被他一阵说落，尴尬轻咳一声，“抱歉，我一时心急。”
宋致摇了摇头。
自家徒弟不成亲，又洁身自好，实打实的金龟婿，可不把周围的人钓成翘嘴。
宋致偏头深思，他总觉得少虞今日所问有些奇怪。
……
从宋府离开，谢少虞原想进宫一趟，但是担心太频繁，让人生疑。
日头渐升，明艳的阳光洒在大地上，与燥热的夏日不同，现下这个时候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谢少虞心头有些烦躁，让人随便在一条商街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长安街此时熙熙攘攘，两旁的摊贩商铺望不到尽头。
众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到谢少虞身上，好奇这般出色的公子来长安街干什么。
谢少虞注意到附近的目光，掀了掀眼皮，周围人连忙故作无事地将目光撤开。
谢少虞走了整条街，零零散散买了一大堆东西，书籍、刀鞘、风筝、面具、胭脂、玉佩、簪钗、披风、香粉、瓷瓶、画册……只要他觉得有意思的，都买了下来，还买了一只红嘴鹦鹉，会背诗，他觉得陛下可能会喜欢。
最后不仅随行的护卫、小厮都大包小包，谢少虞手上都没有空闲。
回去时，高察不解道：“公子，您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谢少虞思索道：“想知道陛下喜欢什么？”
高察瞪大眼睛，“您要将这些小玩意送给陛下？”
谢少虞：“陛下天天各种宝物见多了，说不定对这些感兴趣。”
高察直接翻了一个白眼，伸出手指逗了逗鹦鹉，“公子，您知不知道您现在像什么？”
谢少虞挑眉：“像什么？”
高察：“像个谄媚讨好的佞臣！”
谢少虞：……
……
次日，谢少虞进宫，将那些东带给霍瑾瑜。
让谢少虞失望的是，霍瑾瑜对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对东西的价格感兴趣。
听完后，她托腮沉思道，“最近京城的物价高了些，他们生意好吗？”
谢少虞愣了一下，沉思道：“应该很好，我看各个摊位上客人不少。这些东西价格贵些影响不大，不涉及衣食住行。”
霍瑾瑜想了想，命人找出京城周围三年之间的物价记录。
谢少虞站在一侧，目光落到霍瑾瑜身上，看着他在那里忙忙碌碌，觉得自己的这些纠结怀疑实在是可笑，无论陛下身份如何，他乃天子，岂是被世俗偏见而束缚的。
霍瑾瑜看完后，确定京城的物价确实在上升，当然暂时影响的也是京城这边的，直隶那边的物价增长就慢些。
并且京城最近的房价也在节节攀升，五年前的一进院子才六十余两银子，现在一百两已经买不到了，地段好的一进院子二百两都拿不下，这房价涨的太快，虽说对于现代人来说，这种涨幅正常，但这是在古代。
看来要遏制一下，遏制手段也简单，提高交易税收即可。
当然也有人为了逃避税收，选择私下里签订“白契”，但是这种情况官府是不认的，若是卖家反悔了，只能自己担风险了。
顺便增加一些旁的房产交易限制，总之坚决不允许炒房客有滋生的土壤。
等心中定下了主意，霍瑾瑜抬头就看到谢少虞安静地站在一旁，一道朦胧的光裹住他，看着有两分寂寥。
她愣了一下。
竟然将他忘了。
“谢师侄送的这些东西朕喜欢，只是以后就莫要送了，影响不好。”霍瑾瑜看着角落的箱子。
还好都是些小玩意，她收下也没什么，若是贵重的东西收下，怕是会造成坏影响，引发竞争炫耀。
谢少虞眸光熠熠，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陛下喜欢就行。”
不过霍瑾瑜没收那只说话鹦鹉，她倒不是不想养，只不过担心鹦鹉不小心学了话传了出去。
她歪头看着谢少虞单手拎鹦鹉笼子的样子，面上笑意不止。
对于拎鸟笼子这种画面，受上辈子的影响，觉得比较纨绔子弟或者气质较为风流不羁的人适合，谢少虞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矜贵公子提着鸟笼，总觉得怪异。
“陛下喜欢微臣这样子？”谢少虞目露疑惑。
笼子里的鹦鹉抖着一身色彩斑斓的羽毛，啄了啄垂在笼子边的金色绸布，睁着绿豆眼，歪头看着霍瑾瑜，“美人，鸟美吗？”
霍瑾瑜：……
她用铜勺舀了一勺子吃食递到它嘴边。
鹦鹉兴奋地扑闪翅膀，“鸟美了！美了！”
谢少虞神色尴尬，明明那个小贩说这鹦鹉只会念诗，居然还会说其他的，明明他昨日让高察逗了好久都没有结果。
韩植忍笑道：“陛下，这鹦鹉夸您了。”
霍瑾瑜眸光一转，逗着鹦鹉看了看谢少虞，“他呢。”
鹦鹉字正腔圆道：“美人，鸟美吗？”
“……”谢少虞怀疑这只鹦鹉看人下菜碟。
“哈哈哈……韩植，你也来，看看它夸不夸你。”霍瑾瑜乐呵呵道。
韩植：“陛下，奴才哪能比上您与谢大人的相貌。”
嘴上说着，还是凑到了鹦鹉跟前，满脸堆笑，“小鹦鹉，你快夸我一声，我送你一笼子吃的。”
鹦鹉探头瞅了瞅他，用翅膀遮住眼，尖声道：“丑八怪！啊！鸟的眼睛！”
韩植笑容顿收，看着鹦鹉的小肉翅目露凶光，午膳时让御膳房给陛下烤乳鸽吃。
“噗呲！”霍瑾瑜忍俊不禁。
这鹦鹉戏真多，她饶有兴致地逗着鹦鹉，“谢师侄，你是捡到宝了！”
“请陛下见谅。”谢少虞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
他不明白，韩总管虽为太监，但是相貌也算端正，怎么在这只鹦鹉嘴里就变成“丑八怪”了，而高察客观来讲，长相并不如韩植，怎么没被骂。
鹦鹉表示：鸟不蠢，昨日那家伙人高马大，浑身带着杀气，一看身上就有许多鸟命，鸟不傻，惹他干什么。
霍瑾瑜用勺子逗着鹦鹉，看着小家伙左一句“美人”，右一句“鸟美吗？”，联想到褚青霞，之前她也就经常这样“骚扰”别人。
想到此，她笑盈盈地看向谢少虞，“谢师侄，这鹦鹉你还要吗？”
谢少虞噙笑：“这鹦鹉本身就是臣送您的，您若是喜欢，尽管留下。”
“留在倒不至于。”霍瑾瑜将勺子放下，用指腹摸了摸鸟儿的毛，“我看它实在有趣，想给褚青霞解闷，她一定喜欢。”
韩植一听，也赞成道：“陛下英明，奴才觉得这鸟和褚大人一样一样的。”
“褚……大人吗？”谢少虞眉宇间笑意减淡，温润如玉的脸隐隐挂了一层浅霜，不过不是熟悉的人看不出来。
“嗯，这鸟是你送与朕的，转送他人，总要和你说一下。”霍瑾瑜点了点鹦鹉头顶金色的冠羽，“不知它见到褚青霞会喊‘美人’还是‘丑八怪’呢？”
“陛下，臣也喜欢这鸟儿，既然陛下不要，可否容臣带回。”谢少虞躬身揖礼道。
“……你也喜欢。”霍瑾瑜面色微诧，又看了看笼中的鸟儿，遗憾道：“好吧，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你喜欢，那就留下吧。”
谢少虞微微紧绷的面色一下子舒缓，脸上笑容越发温雅无害，“多谢陛下体谅。若是陛下想逗这鸟儿，可与微臣说一声。”
“……呃，朕比较喜欢看别人逗它。”霍瑾瑜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谢少虞神情顿时有些黯淡，声音微沉带着些许失落和不舍，“是微臣的错，既然陛下如此看重褚大人，微臣割爱就好。”
霍瑾瑜侧头，有些哭笑不得。
一直鸟儿而已，居然让堂堂谢侍郎这般作态。
嗯！她确定，不是谢少虞与褚青霞有矛盾，就是真喜欢这鸟儿。
谢少虞余光对上霍瑾瑜含笑的眸子，下意识也笑了笑，微微侧身，掩唇轻咳道：“臣知道瞒不了陛下，只是臣是男子，褚大人是女子，虽然东西是陛下送的，在外人眼里，这东西也与臣沾了关系，怕是会影响褚大人的声誉。”
“……是朕疏忽了。”霍瑾瑜才想起不久前，她逗弄谢少虞时，对方说在乎清白，“咳！既然这样，这鹦鹉你就带走吧。”
谢少虞：“多谢陛下。”
韩植见状，开口道：“谢大人，您能不能让老板再训练一只鸟儿，陛下在宫中常年忙国事，甚少有乐子可看。”
谢少虞犹豫了一瞬，很快摇头，“在下觉得每只鸟都不一样，下一个会背诗的鸟儿不一定有它机灵。”
省的陛下送给褚青霞。
笼中的鹦鹉扑闪翅膀，“鸟聪明，鸟漂亮，鸟是美人！”
谢少虞：……
“哈哈哈！”霍瑾瑜再次笑开，“没错，你是美人！”
她看向谢少虞：“好了好了，朕就不夺爱了，不过，谢师侄，过两日朕要去麒麟院看一趟，到时候你带这个家伙来一趟，看看它怎么招待褚青霞！”
谢少虞：“微臣遵旨。”
……
两日后，霍瑾瑜驾临麒麟研究院，她与几个大臣都是常服。
宣王作为院长，带着众人参观。
目前东院褚青霞主要研制蒸汽机，西院的司利言研究的有些杂乱，助攻各种化学提炼和合成。
参观完毕后，霍瑾瑜让随行大臣自行参观，若是有不解，可以问院中研究人员。
她先是在西院喝了茶，与司利言交谈了几句，勉励他，听闻他在研究石油，霍瑾瑜对此表示鼓励，让他再接再厉。
石油可不仅仅是一种燃料，从石油中提炼出的许多东西都有大用处，最基础用于铺路、防腐、防水的沥青就是从石油中提炼出来，当然只是沥青种类的一种。
霍瑾瑜叮嘱司利亚研究这些化学物时，莫要忘了保护好自己，各种防御措施不能疏忽。
司利言听着帝王的谆谆关切，即使听了这么久，心中还是沸腾不已，他未来一定超过给褚青霞，成为麒麟院的第一人。
同时，霍瑾瑜还询问了关于橡胶的研究，橡胶已经送到麒麟院不少时间，从海外带来的橡胶树也已活过来，目前还在研究它的习性，预计要等一两年才能收获橡胶。
司利言：“多亏陛下提醒了硫化橡胶，现下研究很顺畅。”
陛下让他们研究的这种树木胶状物弹性和防水性绝佳，但是遇冷容易变冷、变硬、发脆，而进行不同硫化后，却能增强橡胶的延展性和弹性。
司利言让人给霍瑾瑜展示了他们研究出来的橡胶皮。
霍瑾瑜摸了摸黑硬的胶皮，唇角不禁上扬，看这架势，等到年底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弄出橡胶轮胎，研究出的东西不能光是刻入书本里，也要应用实际，才能让其有更多的发展。
从西院出来后，霍瑾瑜偏头看向身旁的谢少虞，“谢师侄，你家鸟儿带来吗？”
谢少虞：“就在院外马车上，陛下若是需要，微臣让高察去那。”
一旁的高察出列，“陛下。”
霍瑾瑜：“快去，别将它吓到了，否则看不到乐子。”
谢少虞瞥了瞥高察，提醒他去拿笼子时，莫要吓到鸟。
高察缩了缩脖子，他们武将出身的人本身就带着戾气，吓到鸟真不是他的错。
高察一溜烟跑了，很快将鸟笼带来，大概因为速度快，加上盖得严实，鹦鹉精神还好。
……
霍瑾瑜来到东院时，就看到褚青霞抱着门框，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陛下，您可来了！”
秋风萧索，卷起阵阵梧桐残叶砸在她身上，褚青霞发丝有些凌乱，身上一点首饰装点都无，穿着一身青色布衣，加上刚才她那一嗓子，乍一看，好似从冷宫爬出来的废妃。
“……”霍瑾瑜后退一步，再次看了看头顶的牌匾。
没错啊！
她没走错，也没找错人。
谢少虞等人也是一头黑线。
韩植：“褚大人，你这样子是唱哪出戏啊？”
这副模样出现在陛下面前，除了唱戏，他想不出其他缘由。
褚青霞闻言，瞅了瞅霍瑾瑜似笑非笑的表情，默默站直了身子，僵笑两声，“陛下，刚刚微臣是在表达一下对您的期盼。”
一旁的核桃拆台道：“陛下，师父最近看了《深宫怨》，有些入戏了，您别管她。”
众人：……
霍瑾瑜见状，没理戏精上身的褚青霞，转身进了东院。
真是巧了，正好她也带来了制衡的法宝。
褚青霞见陛下从现身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赶紧跟上。
进了东院正厅，霍瑾瑜坐下。
褚青霞带着徒弟给霍瑾瑜行礼。
霍瑾瑜示意他们起身，等褚青霞站直，唇角上扬，“褚青霞，朕今日来，带了一个有趣东西与你分享。”
褚青霞试探道：“陛下不怪我刚才那样子？”
霍瑾瑜：“朕阻止不了你自己将脸往地上踩。”
褚青霞：……
韩植从高察手中接过鸟笼，脸上笑容加大，“褚大人，陛下想要与你分享的就是这。”
“是什么？”褚青霞凑近瞧了瞧。
刚刚韩总管脸上的笑容与她之前想要吓唬陛下的一模一样。
“一只漂亮的鹦鹉。”韩植将绸布拿下。
褚青霞正好与笼中的鹦鹉绿豆眼对上。
霍瑾瑜顿时屏住呼吸，猜测鹦鹉会不会说。
只见鹦鹉吓的翅膀一歪，直接蒙住了绿豆眼，嘎嘎道：“丑八怪！啊！鸟的眼睛！”
褚青霞笑容顿消，抬头看向霍瑾瑜，哭笑不得道：“陛下，这鸟儿是您养的？”
此时鹦鹉转身，看到坐在上首的霍瑾瑜，“美人，美人，鸟美吗？”
褚青霞：“嗯？”
霍瑾瑜忍笑道：“你美！”
鹦鹉闻言，得意地抖了抖浑身的羽毛，然后转身看向褚青霞，“丑八怪！鸟美吗？”
褚青霞瞪大眼睛。
居然不是鹦鹉学舌。
想通后，她也不计较鸟刚才喊她“丑八怪”了，毕竟你不能指望一只鸟的审美。
“陛下，这只鸟好好玩，我想……”褚青霞抱着双手，面带期待，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这么有趣的鸟儿，无聊的时候逗弄一下，会很有趣的，等到她将它训练好了，就拎着鸟笼去上朝，看看鸟怎么大杀四方。
霍瑾瑜摇头，“褚青霞，若是这鸟是朕的，给你无妨，但是这只鹦鹉是谢师侄的，朕无权处理。”
“啊？”褚青霞愣了一下，看了看一旁的谢少虞，“谢大人的？”
怎么可能？
谢大人这种光风霁月的君子应该喜欢抚琴下棋，怎么会养鸟，还这么刁钻的一只鸟，就算养鸟，也应该是能做诗弹琴那种。
谢少虞：“此物确实是在下的，陛下让在下拿来，只是让褚大人高兴一下。”
褚青霞：……
是看她笑话，让他们高兴一下吧！
霍瑾瑜面上惋惜，“这你也没想到你今日如此配合，弄了这副样子，唉！”
褚青霞全身都陷入阴影中……
核桃：“……师父。”
偏偏鹦鹉得意地舒展翅膀，得意地看着她，“丑八怪，鸟美，鸟人见人爱！”
这下，她石化了。

第109章
霍瑾瑜看着褚青霞这模样,笑的更大声了。
褚青霞无奈望着屋顶。
旁边的核桃嘴角绷直，小肩膀不断抖动。
褚青霞听到动静，斜了她一眼,“想笑就笑。”
“……师父,我没笑。”核桃努力绷住颤抖的嘴角。
鹦鹉听到声音,绿豆眼看了看核桃,“美人，鸟美吗？”
核桃一下子喷笑出声。
褚青霞顿时瞪大了眼睛，素手指着鹦鹉，目光有些凶悍,“核桃,你快说它丑！”
“……师父。”核桃有些难为情，欺负一个鸟儿有些不厚道吧。
霍瑾瑜也目露好奇，不知道这只鸟儿如何应答。
“快点。”褚青霞扯了扯她的胳膊。
她堂堂陛下亲封的青鹤侯,不能白白被个禽类给鄙视了。
核桃迟疑片刻,盯着鹦鹉,“不美。”
鹦鹉顿时扑闪翅膀,在笼子里上蹿下跳，“鸟美，丑八怪,鸟美！”
霍瑾瑜侧头忍笑。
没想到这只鸟真是不客气。
核桃闻言,哀怨地扭头看向褚青霞，“师父，咱们一样了！”
褚青霞：……
后来褚青霞意图用美食贿赂鹦鹉，想让它改口,没想到鹦鹉并不好商量，保持“富贵不能淫”的态度,上供的美食来者不拒，想让它改口没门，除非你惹到它，然后得到一个“丑八怪”的称号。
看够了乐子，霍瑾瑜心情愉快，“好了，褚青霞，你都多大人了，何必与一只鸟计较。”
褚青霞依依不舍地看着被遮起来的鸟笼子，“谢大人，你真不能割爱吗？”
谢少虞面上笑容得体，也不拐弯抹角，“不行，在下也喜欢这小玩意。”
褚青霞更加失望了。
“褚大人，您不知道，之前陛下见这鸟儿有趣，就想从谢大人那里要来，给您解闷，奈何谢大人不愿意割爱，就只能让您看看乐子了。”韩植轻轻翘起兰花指，面上似乎也在替褚青霞惋惜，顺便瞅了谢少虞一眼。
褚青霞闻言，眨了眨眼，感动地看着霍瑾瑜。
果然陛下将她放在心上了。
嗯……既然这样，自己也要做些表示。
褚青霞当即指尖相对，扭着脸，眸光微微下垂，语气带着怯怯的羞涩，“陛下对微臣真好，微臣无以为报，不如……”
众人嘴角抽抽，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停——”霍瑾瑜抬手及时止住她的话，皮笑肉不笑道：“褚青霞，你是否忘记了上一次你这番动作最后得了什么？”
——得到了什么？
自然是两个时辰的罚跪！
褚青霞立刻合上了嘴，立马换了说法：“微臣一定为陛下鞍前马后，做牛做马，不负陛下期待。”
霍瑾瑜满意颔首，“这还不错。”
一旁的谢少虞专注地看着两人的一言一行，眸光微敛，陛下对褚青霞太纵容了。
……
从东院出来，霍瑾瑜神清气爽。
东西两院都有研究成果，还看了褚青霞的乐子，一扫之前的烦躁。
之后又去了太学、国子监去看了一下，然后又去了农事试验场、钢铁厂。
让霍瑾瑜高兴的是，钢铁厂的研究所居然弄出来弹簧钢，原以为还要再过四五年才有苗头，没想到今年有了结果。
霍瑾瑜当即重赏参与研究的人，炼出弹簧钢的操作师父得到三百两奖励。
现下虽然有了火枪、火炮，但是打仗时仍然是冷武器的主场，不是她不想换，一是成本问题，二是技术问题。
比起火绳枪，燧发枪效率更高，还有巨大的战术优势。
最起码打仗的时候，不用赤身肉搏冲上去厮杀，尤其对上骑兵或者海战的时候，几轮排枪上去，就能镇住对方。
不过这一切仍然是霍瑾瑜心中的幻想。
现下虽然炼出了弹簧钢，燧发枪也不能一蹴而就，基于生产力的限制，技术和产量仍然受限。
只能多方面共同发力，否则即使研制出了燧发枪，无法大规模应用，最后多半只是成为上层人士的护身武器，与她的想法相背。
燧发枪现在研究不出来，那就多用火枪，让将士习惯火枪，脱离对冷兵器的依赖，减少战损。
所以此次跟着毅王西征的大军中，火枪士兵就有三万人，一把火枪、一把大刀是火枪兵的标配。
而火枪兵着实让察合台人吃了苦头。
开战前，察合台虽然忌惮景朝的战斗力，但是也不怎么怕，察合台有源源不断的骑兵补充，而毅王那边也将将才有八万骑兵，骁勇肯定不如他们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兵，而且西域距离京城甚远，时间拖长了，景朝那边的军需绝对撑不住。
抱着这个心态，察合台并没有速战速决的想法，而是一直想要与毅王迂回，消耗士气，当然也有些忌惮景朝这边的大炮。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次不止有火炮。还有那么多火枪兵，他们的马儿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子弹，冲锋的速度越快，受到的伤害越大。
从战斗开始，他们与景朝一共打了四次，次次战损超过五千，而景朝那边堪堪不足五百，这种结果让一些人怀疑最后拖不死景朝，他们人就要被打光了。
……
霍瑾瑜离开钢铁厂前，拿走了一小块弹簧钢，顺便给谢少虞一个。
上了马车，谢少虞见霍瑾瑜不断把玩钢片，温声道：“陛下很开心？”
“当然开心，他们给了朕一个大惊喜，朕希望他们能尽快制出燧发枪。”霍瑾瑜斜眸瞥了他一眼，“你觉不觉得朕干这事有违天和？”
她对西域出兵，有一些人暗地里吐槽她“穷兵黩武”，有违天和，对于燧发枪这种杀器，估计会有更多人说了。
谢少虞淡然一笑，“陛下爱护将士，此乃景朝之福。”
霍瑾瑜挑了挑眉，用钢片敲了敲车窗，叹息道：“其实朕也没想过他们如此让朕惊喜，原以为还要再过四五年看到这东西，既然老天爷都在帮忙，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朕自不会推辞。”
谢少虞含笑道：“陛下说得对！”
霍瑾瑜瞅了瞅他，见他一脸信服，觉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头，目光落到外面街道上。
……
宋致后来听闻了鹦鹉的热闹，也去谢少虞府上看热闹。
他捏着一小撮瓜子凑到鸟笼旁边，“来，说声好听的！”
鹦鹉闪了闪翅膀，绿豆眼闪亮，“美人，鸟美吗？”
“哈哈哈！”宋致当即将瓜子撤了回来，顺便还进行语言打击，“丑八怪！丑死了！”
“……”谢少虞扶额头疼。
鹦鹉顿时炸毛，也不相让，“丑八怪，鸟美，你丑！丑八怪！丑八怪没人爱！没人爱！”
旁边的高察惊呼，“公子，它还会说其他的。”
宋致嘴角抽搐，居然还有其他词。
失算了！
谢少虞：“老师，你与一只鸟计较什么？”
宋致轻哼一声，“若不是一只鸟，我还不计较呢。”
逗完鸟，宋致又问道：“听说褚青霞向你讨鹦鹉，你没给？”
谢少虞点头：“没错，这鹦鹉我喜欢，不想给她。”
“……”宋致眸光微眯，意味深长道：“许多人听说后，说你与褚青霞不对付。”
“我若是给了，恐怕他们又要污我的清白了。”谢少虞轻轻道。
宋致端起杯盏抿了一口，“这倒是没错，不过到时候就怕你对上陈飞昊。”
京城许多人都知道楚王陈飞昊心仪褚青霞。
若是陈飞昊真因为褚青霞找谢少虞的麻烦，相信很多人会开心。
谢少虞叹息了一声。
宋致见状，忽而凑近他，“少虞，你与我说清楚，你那日问我如何怀疑洛平川，难道你也有怀疑对象？”
“老师为何这样想，弟子只是随口一问而已。”谢少虞瞳孔骤缩，表情不变，抬手端起紫砂陶壶，稳稳地给宋致倒了一杯茶，笑道：“弟子那几日听着朝野的热闹，就起了兴致，民间百姓都说满朝文武成了睁眼瞎，他们是不知道您第一个就看出来了。”
“真的？”宋致仍然有些半信半疑，端起茶杯，“也不能这样说，千人千面，有些人身形、相貌与男子无意，偏偏是女子，有人长了女子模样，却是男子。其实，即使以相貌、习性来判断也不准确，若是在脂粉堆里养大的男儿，即使面相是男儿，习性、动作也是小女儿姿态。”
谢少虞陷入沉思。
老师说的也对，这样看来，他的怀疑有些站不住脚了。
陛下算是先皇手把手养大的，虽然长着一副矜贵如玉的君子模样，但是内里也受了先皇的影响，手段果决，那些期待陛下登基广施“仁政”的官员怕是要失望。
陛下从小就是皇子模样，他那些旁敲侧击，最后只难为自己，也许他分辨错了。
只是这样想，就能让自己将注意力从陛下身上移开吗？
谢少虞心里头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不行！
“老师，弟子有事相求。”谢少虞用手弹掉秋风扔到他身上的残叶，面带微笑。
宋致疑惑：“什么事？难道想通了，看上哪家姑娘，想让为师给你牵红线？”
谢少虞抽了抽唇角，“不是这事，陛下一直唤我‘谢师侄’，弟子觉得不妥，老师能不能劝劝陛下，换一种称呼。弟子比陛下还年长一岁。”
然而一声“师侄”，直接差了一辈。
宋致凤眼斜睨：“陛下喊为师‘师兄’，你是我的弟子，不是师侄，还能是什么？”
“陛下这样称呼你，是为了表示亲近，若是哪天变了称呼，才是你惶恐的时候，你现在这个称呼，多少人想要都抢不来。”他摇头叹息。
徒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
谢少虞：……
宋致见他面上仍然有些不甘心，随口问道：“此话你说与陛下过吗？”
“说过。”谢少虞唇角微抿，“陛下他也答应了，不过有条件。”
宋致昂了昂下颚，示意他继续。
谢少虞：“陛下说，若是我成婚有了孩子，看在孩子的面上改称呼。”
“……哈哈哈！陛下英明！”宋致朗声大笑，起身拍了拍谢少虞的肩膀，“既然陛下这样说了，你若是不想当‘师侄’，早日成亲，也能让我与谢公放心。”
旁边的鹦鹉被吓了一跳，“丑八怪没人爱！”
“……”宋致笑容顿收，扭头不善地盯着鸟儿，“少虞，这鸟为师喜欢，不如孝敬给为师吧，为师拿它炖汤！”
“老师！”谢少虞一时啼笑皆非。
……
宣州。
天色灰蒙，夜色将至，御北郡王府正厅此时坐了不少人。
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目前已经将城中大半都修好了，尤其城墙、城楼都重新搭建，用了上好的水泥和钢筋，就是他们景朝威力最猛的大炮推上来，想要毁掉城墙，也要费一些力气。
正厅中，霍永安威风凛凛地坐在上首，洛平川坐在他左下手，徐衔蝉、贾拓、周语堂以及宣州新上任的总兵、守备都在。
他们今日聚在此地，主要商量如何报仇的事情。
察合台伤了他们宣州那么多将士和百姓，现下毅王带着四十万大军西征，而且听说前线战况顺利，霍永安担心察合台等不到自己报仇就灭了。
报仇要趁早！
贾拓听完霍永安的话，抹了一把脸，望向洛平川，“洛大人，您就由着郡王这样干？”
他们宣州才经历过一波打击，现下大家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应该将重点放在宣州，不是七八百里外的西域。
徐衔蝉：“今年八月入伍的将士都已经训练好，保证不拖郡王后腿。”
“徐衔蝉，你别闹！”贾拓无语道。
洛平川：“我私下里打听过，此次毅王西征，不是为了收拾察合台，目标是整个西域，确实是大家建功立业的机会。”
“为陛下开疆辟土，好多卫所抢都抢不到这种机会，难道你们不眼馋吗？”霍永安压低声音，带着诱惑和鼓动。
周语堂翻了一个白眼，“郡王殿下，你也说了，别的卫所边城抢不到机会，我们宣州能行吗？”
“当然可以，咱们去西域有理有据，是去报仇的，你们如果配合我一起上奏陛下，陛下一定不会驳回。”霍永安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桌面的漆盘、茶盏似乎随着众人的心跳也颤了一下，他浑身冷意，肃声道：“我奉陛下之命，前来保护宣州，宣州被袭击时，我无能为力，这个仇那就由我来报！才能让宣州军民安心。”
现场顿时一静，直直地望着他。
昏暗烛光下，霍永安周身弥漫着阴影，眉眼满是犀利的锐气。
贾拓嘴唇阖动，看了看左右身边人，见他们似乎被霍永安说服了，咬了咬唇，拳头也使劲捶了一下茶桌，“既然这样说了，那就——干！”
“你赞成就赞成，敲什么桌子。”一旁的周语堂被他的动作吓的冷汗都出来了，还以为贾拓要与霍永安动手。
霍永安看向其他人。
张总兵大笑道，“郡王说的没错，我等要为战死的军民报仇！”
其他人纷纷点头。
等到会议结束，众人出了正厅，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
冷风扯着嗓子不断哭嚎，“呜呜”声不断，将院中的火盆、火把撕扯的七零八落，徐衔蝉看着跃动的火焰失神，今日的风听着哭的似乎没那么伤心，难道是听到他们要给大家报仇了。
“小猫。”洛平川见她僵在原处，上前询问。
“洛大人。”徐衔蝉撞上对方关切的眸子，下意识勾唇，“外面风大，咱们快些回去吧。”
她在郡王府的一百丈远的地方有一栋二进宅院，是她与庞宽一起买的，就等着成亲后入住。
城中遭袭，半城的建筑都有损坏，她的宅院好好的，加上洛大人女子身份曝光，徐衔蝉与她住在一起，也不用担心流言蜚语。
洛平川欲言又止，最终轻声“嗯”了一下。
即使距离郡王府这般近，霍永安还是派了侍卫护送他们回府。
到了宅院门口，徐衔蝉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隐在暗处，隐隐听到鼾声。
护送的侍卫立马握住刀把，警惕地凑近。
其中一人小心挑开门，用灯笼往里面照了照，赫然发现里面躺着一个胡须大汉。
没等他出声，就听马车里面的人开口道：“劳烦将刀挪挪，自己人！”
“爹！”听到这声音，徐衔蝉差点跳起来。
许老爹怎么来了！
洛平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莫不是许副将？”
“嗯。”徐衔蝉点了点头。
泛黄的灯笼光照耀下，鬓发灰白，一脸沧桑的许恕跳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腿，满脸慈笑道：“小猫！”
两个侍卫一听，连忙拱手向许恕认错。
许恕摆摆手，不在意道：“你们机警些是好事。”
侍卫将人送到后就离开。
徐衔蝉带着许恕入了院，一行人进了正厅。
经过了解，此次许恕来宣州，就是看望徐衔蝉，带的几名手下都安置到客栈了。
徐衔蝉一脸黑线，“所以你将手下赶跑了，一个人就睡在马车里，不怕被人偷袭吗？”
许恕：“老子戎马一生，这点机警还是有的，你们回来时我就有察觉。若是小偷小摸，早就被我收拾。”
“哼！随你怎么说。”徐衔蝉轻哼一声。
洛平川给两人上茶，见她歪着嘴，笑道：“许将军此次来，肯定是关心你，莫要使性子。”
徐衔蝉一听，重新换上笑脸，将家中的点心、肉干还有昨日买的柿子都堆到许恕面前。
许恕则是上下不断打量洛平川，拱手道：“洛大人，闻名不如见面，在下久闻了，我这闺女若是有失礼的地方，尽管揍，老子绝不拦。”
洛平川抿唇忍笑，“许将军过誉了，小猫很好，您不必担心她。”
徐衔蝉见状，顿时羞恼，抓起桌上的柿子塞到他嘴里，“乱说什么。”
许恕拿着柿子，直接咬了一口，含糊道：“我可没有胡说，你若是有洛大人一半本领，我也就满足了。”
说话时，目光落到对面坐着的洛平川身上。
即使身份暴露，她现下仍然是男扮女装的打扮，秀气淡雅，宜男宜女，不像他们家这位，十足的风流倜傥男儿相，想嫁给她比想娶她的人还多。
原先徐衔蝉与庞宽预计的婚期也是这个时候，他也早早与王爷说了。
谁知道，短短几个月，物是人非，庞宽战死，徐衔蝉当时因为去支援震区逃过一劫，一时不知道她是幸运还是不幸。
许恕招手将徐衔蝉唤到面前，看着闺女故作无事的脸庞，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猫，没事，庞宽没了，你想哭就哭，爹在呢！还有你哥哥。”
“老爹！我没事。”徐衔蝉下意识咧嘴笑。
“无事还笑！”许恕假装冷脸，“难道宣州有人欺负你了，大虎之前给我写信，说若是有人敢欺负你，让你记下名字，他收拾那人。”
“噗呲……”徐衔蝉这下真的忍俊不禁了，“老爹，你有本事当着哥哥的面喊‘大虎’。”
也就在她面前过过嘴瘾，平时在外时，比谁都维护哥哥的面子。
“咳……大虎他现在是知府，深受陛下器重，那样称呼他，他会不好意思的。”许恕有些尴尬地揪了揪胡子。
徐衔蝉再次笑出声。
许老爹能来，她真是高兴极了。
许恕听闻徐衔蝉他们有意出兵西域找察合台报仇，诧异道：“你们都商量好了？”
徐衔蝉：“都签名按手印了。”
许恕瞪大眼睛，嘴唇微颤，目光犀利如刀，“洛大人，他们冲动，您为什么也冲动，打仗是要死人的。”
他原以为此人是个稳重的，又是女子，肯定细心。
谁曾想，居然想着参加西征报仇。
徐衔蝉急道：“老爹，是我和霍永安拉着洛大人一起干的，她一开始不同意，是我们求了好久。”
洛平川闻言，神色淡定：“许将军，我也是宣州之战的幸存者，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大家都知道，郡王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也能收拢宣州军民的心。”
徐衔蝉插嘴：“还有战功！”
许恕寒着脸：“一将功成万骨枯，难道你不明白？”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的氛围也一时间降到冰点，一片沉默。
徐衔蝉仰头，望着屋檐下有些刺眼的灯笼，努力睁大眼睛，轻声道：“老爹，我现下乃千户，自然知晓这些，可是我不怕。”
“你……”许恕指着她的手微颤，最终恨恨一甩袖，低声问道：“於菟知道这事吗？九泉之下的庞宽肯定不同意！”
徐衔蝉一眨眼，一滴泪落下，趁人不注意，连忙抹去，轻咳一声，“没有，哥哥不会阻止我的。”
许恕：……
徐於菟正在大绕府当值，身为一府主官，肯定不能随意乱走，等到书信送到，估计宣州军早就出发了。
父女俩冷战了两日，最后许恕率先低头，趁着有时间，加大对徐於菟的训练，让她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
小猫说的没错，既然已经入伍，就要有马革裹尸的准备。
……
长公主发现给霍瑾瑜写的催婚信继续石沉大海，也没见宣王倒霉，猜测是不是霍瑾瑜太忙，没有看到，或者信件丢失了。
所以她又给霍瑾瑜写了一封信。
霍瑾瑜：……
韩植见她皱着眉，面色纠结，小声问道：“陛下，有人惹您生气了？”
霍瑾瑜将手中信笺扔到桌上，“长公主还没有放弃给朕与洛平川拉红线。”
“啊？”韩植愣住了。
霍瑾瑜：“若不是长公主这信，朕差点忘了宣王这个罪魁祸首。”
韩植：“陛下要罚宣王吗？”
但是宣王不好罚，没什么软肋。
霍瑾瑜闻言按了按眉心，“六哥……他也是为朕着想。”
毕竟为了能劝她大婚，连洛平川都想到了，并且还劝住了长公主。
否则按照常理，洛平川怎么都不会与她扯上关系。
韩植顿时合上了嘴，静静地守在一旁。
霍瑾瑜无奈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屋顶，语气带着烦躁和纠结，“韩植，檀菱，朕实在拿他们没办法，你们知道，朕不能成婚。”
“可是陛下年纪渐长，现下还能哄着点长公主、宣王，日后他们会越发着急。”韩植担忧道。
檀菱：“可是陛下也是没办法，不如陛下早日与长公主、宣王开门见山，说您无意大婚，日后储君就从宗室中挑选一名即可。”
“不行，陛下还年轻，恐怕长公主、宣王他们不愿意，就是毅王多半也是反对。”韩植叹气道。
最后两人说来说去，只能陪着霍瑾瑜一起叹气。
霍瑾瑜趴在桌上，用铅笔敲着笔架上的狼毫，听着清脆的击打声，心中的烦躁降低了一些。
她是皇帝，除了治理好国家，找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也是她的责任。
可是……唉！

第110章
殿外冷风呼啸,天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天地间搅弄风云。
乾清宫中一片安静，清雅柔和的龙涎香缓缓在殿内缠绕弥散。
霍瑾瑜趴了一会儿，起身又拿起折子。
看完宣州的折子后,眉梢微挑。
说实话,如果不是之前宣州军损失惨重,就算霍永安不提,她也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又看了看，思索片刻，用朱笔写了同意。
难为他为了劝服她，拉上了宣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将士,还顺便写了一份兵法心得,有毅王在，应该能制住霍永安。
此次徐衔蝉预计也要上战场，就不知道徐於菟那边是什么想法了。
徐於菟现在分身乏术,就算知道消息,预计也就骂徐衔蝉一顿。
毕竟是自己信任的近臣,霍瑾瑜还是给徐於菟送了消息。
……
徐於菟知道消息时,霍永安已经收到圣旨。
而且陛下的消息还比徐衔蝉、许恕的消息要早。
徐於菟看完徐衔蝉、许恕的信，都快气笑了。
明明早就有想法，连和他商量都不没有,等木已成舟,才给他写信，还是磨磨蹭蹭，义父也是一样，明面上是骂徐衔蝉,可是内里却是帮徐衔蝉说话，让他想开。
徐於菟扶额头痛,庞宽才出事，徐衔蝉就要去上战场，不止外人怀疑，就连他也怀疑徐衔蝉是不是要去给庞宽报仇的。
来送东西的师爷见徐於菟满脸愁容，关切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徐於菟叹气：“徐衔蝉她也去打仗，我估摸现在军队已经开拔启程了。”
师爷愣了一下，“大小姐要去西域？”
思来想去，也只有西了。
“与宣州军一起，说是要血债血偿。”徐於菟放下狼毫，写了两行字的信纸被揉捏一团，随手扔进一旁的纸篓中。
师爷反应过来，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捋了捋山羊胡子，“事情已成定局，大人不如想开点，大小姐天赋异禀，在宣州军中大小也是一个千户，与御北郡王也相熟，肯定不会随便让她送死，说不定此次大小姐还有所收获。”
今年洛平川的女子身份将很多人都炸蒙了，消息传开后，虽然有许多人说话不好听，但是也着实鼓舞了不少女子自立自强。
洛平川的经历是一方面，另外陛下对此事的态度，也让不少女子有了底气，他家的小孙女以前喜欢脂粉首饰、抚琴刺绣，最近则是对算学兴味十足。
说是要有一技之长，不能让自己的眼界局限在后宅玩乐身上。
大道理说的一道一道的。
他好奇小姑娘到底能坚持多久。
若是徐衔蝉真能以军功升职，将来说不定大小姐还能拥有自己的娘子军，成为第一个女将军，与洛平川的女状元一起成为传奇。
徐於菟摇头苦笑，“她是我的亲妹，此次又是去西域，那地方条件困苦、风沙不断，她能吃下苦，可是我心疼啊！”
师爷：“卑职听说西征军战况较为顺利，估计这也是陛下愿意让御北郡王去前线。”
徐於菟思索片刻，重新摊开纸，事情已成定局，一味的责备没用，多哄着点吧。
……
十一月的第一天，京城上空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的雪花好似碎银一般铺满大地，装点着一切。
让霍瑾瑜意外的是，褚青霞研究出的新蒸汽机已经接近原始发动机了，可以提供动力，比如将它安装到船上或者马车上。
后来褚青霞根据霍瑾瑜的提议，将发动机安装到了船上，虽然体积较大，已经占了船舱三分之二的空间，但是看到它能逆流而上，能在水中航行，褚青霞的兴奋不亚于霍瑾瑜。
十一月底，西域大片地区暴雪不断，战事暂停，此时察合台的骑兵还剩三万，其中还有一万是鞑靼、瓦刺、吐蕃支援的骑兵，战事虽然暂时停止，但是不代表双方按兵不动，暗地里的小摩擦不断，各种谣言满天飞。
一会儿是察合台说毅王这边后勤支援不上，将士快要饿死了……
一会儿是毅王这边放消息，说察合台国内混乱不止，大臣王族打成一锅粥，为了征兵弄得民不聊生，被鞑靼、瓦刺、吐蕃等国抢了许多地盘、骆驼和马……
霍永安的宣州军来到肃州后，一共打了四场，其中两场是与吐蕃、鞑靼打的，另外两场世是与察合台打的，后面就遇到了大雪，只能停手。
不过霍永安他们运气好，碰巧遇到了察合台一支运输粮草的辎重队伍，缴获了八千多头骆驼，粮草无数，让其他人看的咋舌不已。
消息传回国内后，霍瑾瑜将消息告知四公主。
四公主眼眶发红，又哭又笑道：“无事就好，我看永安说不定不怎么高兴，他就想上阵杀敌，比起缴获八千骆驼，他更欢喜俘虏几千名敌人。”
“四姐真是了解永安。”霍瑾瑜抽出上月的书信，“喏，这封信里他俘虏了八百骑兵，说的天花乱坠，语气确实比这次要高兴。”
四公主忍笑道：“永安失礼了，还请陛下恕罪。”
霍瑾瑜叹气：“无事，这些都是好事，大哥说，永安他们在前线勇猛果断，立下了不少战功，也幸好人也无事。”
四公主眼泪又掉了出来，“今年我原打算给他说亲，让他定定心，现在人跑到西域打仗了，也不奢求其他，只求他能平安归来就行。”
霍瑾瑜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总不能让她给霍永安赐婚，那小子估计也不愿意。
韩植满脸堆笑，“四公主，奴才觉得永安殿下运气好着呢，您看这次，回程的路上迷路都能遇到察合台辎重大军，得了这么大的军功，说不定这次回来，您就能得偿所愿，娶个美娇娘，到时候给你生两个大胖孙。”
“借韩总管吉言！”四公主破涕为笑。
霍瑾瑜面上也轻松了一些，等四公主离开时，赐了不少东西。
四公主离开后，韩植给霍瑾瑜换了一杯热茶，“陛下，奴才打听到，最近昭王妃经常去看四公主。”
“昭王妃？她想要干什么？”霍瑾瑜不解。
两人一直不怎么熟络，也就表面上看得过去。
韩植：“刚刚您也听到了，四公主现下牵挂的是永安殿下的婚事，奴才打听到昭王妃有个小侄女，貌美多才多艺，今年才十六岁，已经被昭王妃带到公主府两次了。”
之前昭王妃可能看不上霍永安，现在霍永安是宣州府的御北郡王，在许多人眼里可是香馍馍。
其他的话他没再说，霍瑾瑜已经懂了。
霍瑾瑜皱眉：“四公主呢？”
“四公主应该在观望，还没有下决定，不过以永安殿下的性子，四公主也不敢逼他，估计要哄着。”韩植小声道。
霍瑾瑜素手轻轻敲着微烫的杯盏，“朕知晓了。”
韩植：“陛下就这样看着吗？”
霍瑾瑜：“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四公主心系永安婚事也无错，再说亲弟弟王妃介绍的人总不能推辞吧。”
韩植：“可是奴才担心四公主不是昭王妃的对手。”
霍瑾瑜轻笑一声，“能在草原王庭生活那么多年的人不可能脆弱，若是真定下了，说不定对方真有让四公主刮目相看的地方。”
再说，昭王现下老实在京城，不需要盯得太紧。
……
天气一日日冷了下来，时间也来到年底，各衙门的事宜多了起来，今年户部较之以往，轻松一些，当然他们不喜欢这种轻松，税务部的成立抢了他们不少风头。
户部的人曾经偷偷摸摸拐到隔壁税务部看过。
即使到了深夜也是灯火通明，好几个房子珠算声彻夜不止。
今年是推行新税政的首年，除了直隶、河北的地震，大部分地方还算风调雨顺，税赋即使翻三番都不奇怪。
可惜……
这活计已经轮不到他们户部了。
礼部到了年底事情也不少，年底皇家活动又多，虽然陛下还未成婚，也需要祭拜祖宗先人，各种祭天活动不能缺。
宋致原先觉得礼部尚书清闲，现在一看，自己将自己坑了，不对，应该是陛下将他坑了。
霍瑾瑜听完宋致的絮叨，缓缓点头，“宋师兄说的没错，你今年确实劳累了，这样，二姐近日在京中清闲，宋师兄要不要陪一下。”
宋致眼皮微跳，“陛下，微臣不记得最近惹到您了。”
长公主进京，是因为宣王摔断了腿。
宣王在麒麟研究院摔了一跤，左腿骨折。
他本身右腿瘸了，又伤了左腿，这次彻底不能下床了，而且更倒霉的是，在长公主进京之前，染了风寒。
时间如此巧，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的。
然后长公主去探病后，也感染了风寒，前天虽然热烧退了，但是仍然咳嗽不止。
因为这，长公主不愿意她去探望，就连宣王那里，也不让她去，担心传染上。
霍瑾瑜：“二姐现下重病，你可当一味良药。”
宋致抽了抽嘴角，“陛下，您还不如让微臣去揍宣王一顿。”
臣子无故打亲王是“大不敬”，但是奉旨揍亲王就不是了。
反正长公主的病也是被宣王传染的。
霍瑾瑜闻言，微微侧头，唇角一勾，“这样的话，你可以选择先揍六哥一顿，再去找长公主。”
宋致：……
霍瑾瑜见他没反应，“还是朕给你找个趁手的东西？这样吧，乾清宫的东西你随便找个东西当武器，朕绝不阻拦。”
宋致眼皮跳的更狠了，深吸一口气，冲霍瑾瑜躬身行礼，“臣多谢陛下。”
“这是朕应该做的，宋师兄不必这般高兴。”霍瑾瑜唇角笑容不止。
宋致：……
……
离开紫禁城，宋致先去找了谢少虞，向他讨要鹦鹉。
得知宋致要拿去哄长公主开心，谢少虞也没有推辞，当即就将鹦鹉给了他。
揭开笼布，色彩斑斓的鹦鹉抖着身上的羽毛，睁着绿豆眼，“丑八怪，鸟美吗？”
宋致额角降下黑线，“它还认得我？”
谢少虞也以为鹦鹉忘了，没想到一人一鸟见面第一句就是“丑八怪”。
“我不清楚。”谢少虞也不确定。
宋致狭长的眼角微眯，目光落到谢少虞身上，给他使了个眼神。
谢少虞看出其中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
宋致转了转笼子，让鹦鹉看向谢少虞。
鹦鹉见视野又多了一个人，挥着翅膀摆出了一个妖娆的姿势，“美人，鸟美吗？”
谢少虞望了望宋致，在对方的眼神催促下，“不美，丑八怪！”
鹦鹉当即炸毛：“丑八怪！鸟美，丑八怪没人爱！”
谢少虞：……
这下他们师徒一样了。
宋致心满意足地给鹦鹉添了不少食，“看来这鸟没换！”
谢少虞闻言，呵呵一笑，无奈望天。
……
次日，长公主看到登门的宋致，佯装诧异地看了看天，遮着眼帘，惊奇道：“素影，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素影看了看阴沉的天：“殿下，今日不出太阳。”
长公主：“咳……咳咳……怪不得，今日见不到光，所以宋大人上门了。”
宋致拎着鸟笼，无辜且可怜地站在那里，听出长公主话里的怒火，赶忙告罪，“请殿下恕罪，年底事忙，听闻殿下病了，一时忘了来看殿下。”
他不是不想来，只是担心长公主又说起那件事，一开始他觉得可行，但是现在觉得有些不靠谱。
唉！莫不是他被少虞影响了，事情不是他想的那般？
长公主冷笑不语。
真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了。
素影：“对对对，宋大人忘了，却没忘记送药材和补品。”
宋致干笑两声，扬了扬手中拎着的鸟笼，“殿下，下官今日给您带来一个有趣玩意，您看到后，说不定心情就好些。”
长公主长袖一甩，转身在坐塌上坐下，忍着咳嗽，“宋大人现在也学会玩物丧志了。”
一名宫人搬过来一把四脚凳。
“这是给殿下逗乐的。”宋致将鸟笼放在凳子上，然后冲着长公主神秘一笑，揭开鸟笼。
笼子里的鹦鹉挥了挥翅膀，在笼子里盘旋跳跃，最后绿豆眼盯着宋致，“丑八怪，鸟美吗？”
长公主神色淡然，鹦鹉学舌而已，教两天就会了。
宋致笑眯眯道：“不美，丑八怪！”
鹦鹉顿时炸毛，嘶声道：“鸟美，丑八怪，丑八怪没人爱！”
长公主这下嘴角微翘，美眸眼角泛起了褶子。
宋致见有戏，转了转鸟笼，指了指长公主，“你看看她，说好听些，有好吃的。”
鹦鹉不理他，鸟不理丑八怪。
它扑闪翅膀，理了理翅膀上的毛，然后望向长公主，“美人，鸟美吗？”
长公主这下真的来了兴致，凑近鸟笼，“美如何？不美如何？”
素影也好奇问道：“宋大人，难道这鸟看人下菜碟，喜欢姑娘，不喜欢公子。”
宋致掩唇轻咳一声，解释道；“殿下，这鸟确实看人下菜碟，好看的它喊‘美人’，不顺心、丑的喊‘丑八怪’。”
听到这话，众人径直看向宋致。
既然这样，宋致一定就是不顺心的了。
长公主顿时忍笑，“一只鸟你也欺负。”
鹦鹉此时换了一个人，看向素影，大大方方地展示它灿烂的羽毛，“美人，鸟美吗？”
素英配合地竖起大拇指：“美，好看！”
鹦鹉听完，高兴地盘旋一圈，“鸟美，鸟漂亮！”
长公主见状，屈指轻轻敲了敲笼子。
鹦鹉听到动静，乖乖凑上去，歪头道：“美人，鸟美吗？”
长公主勾起嫣红的唇，淡淡道：“丑！”
宋致：……
素影：……
您刚刚还说宋大人，自己也欺负鸟。
鹦鹉果然生气，一下子跳开，“丑八怪，你丑！鸟美！丑八怪没人爱！没人爱！”
长公主见状反而笑的更开心了，目光幽幽地看向宋致，“看来你也一样啊！”
看样子，宋致应该也是这样干的。
宋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端，给鹦鹉添了一些吃食，“这鹦鹉记仇的狠，你骂了它一次，它一直不改。”
长公主：“看出来了！”
素影扭头忍笑，不用解释这事，殿下也明白。
宋致继续讪讪笑。
经过鹦鹉的调节气氛，长公主的脸色终于好了些。
素影见状，指了指在一旁啄食的鹦鹉，“宋大人，这鸟能不能留在殿下身边解闷。”
冬日寒冷，殿下又生了病，不能出去，只能待在暖阁中，时间久了要憋出病来。
宋致有些尴尬：“这鸟是我从少虞那里借来的。”
长公主斜瞥了他一眼，“那本宫改日亲自向谢少虞借，不劳烦你了。”
宋致顿时苦着脸，“殿下，这鸟儿就是陛下也没从少虞那里要走，您别为难我了！”
咳……不管事实如何，总之现下鸟儿就在少虞手上。
长公主不理他，端起润喉汤抿了一口，开口道：“我之前给你写信说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宋致顿时眉心微皱，犹豫地看了看左右。
素影见状，示意暖阁中的宫人侍从离开。
“好了，人都不在了，你赞不赞同。”长公主再次出声。
宋致看着面前女子昳丽的面庞，有些头疼道：“殿下，容臣拒绝！”
其实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陛下登基后，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政事上，对待大婚一直只字不提，陛下现下年岁不小了，长公主就着急，思来想去，觉得是他们这些身边人给陛下做了坏榜样。
就想出了一个馊主意，长公主想用自己的婚事威胁陛下，这样陛下心疼长公主，为了让长公主有个归宿，多半要让步。
此事的另外一个参与者，自然是非他莫属了。
长公主还在信中清楚写到，等到陛下成婚后，他们就立刻和离。
宋致：……
他想知道长公主这想法怎么来的。
不可否认，接到信时，他的整颗心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沉入谷底，虽说荒唐了些，胡闹了些，但是能与长公主此生拜天地，他……
若不是被少虞影响，他就答应长公主了，可是他担心长公主努力越多，知道真相后，受到的刺激越大。
也是因为这事，他不敢来见长公主。
陛下啊！陛下，您看看您做的这些事。
长公主顿时脸色一冷，“几日不见，宋大人真是伤人！”
“殿下……”宋致面色无奈，看出她生气了，将椅子往她的坐塌挪了挪，再次轻声呼道：“……若烟，你听我解释，陛下在乎你，你也在乎陛下，陛下看似好说话，实际上脾气和先皇一样，此事急不得，再说陛下是明君，也知道轻重缓急……即使有隐情亦能解决，他可是帝王啊！”
长公主一开始面色已经和缓了，听到最后，身子一震，急切道：“你知道什么？”
“哈呵呵……我能知道什么，只是猜陛下现在不急，应该无事！”宋致眼神有些飘忽，掩唇轻咳一声，很快就恢复，笑容变得成竹在胸，“你要相信陛下。”
果然人有时候不能想太多，上次不知道将少虞哄回来没有。
许多事情一昧的追寻真假，有时候会惹火上身，尤其涉及到帝王。
长公主凤眼微眯，一脚踹在他的椅子上，“所以你想两头讨好？就不怕两头都得罪吗？”
宋致真想仰头哭一声。
他抬手遮住眼，无奈道：“殿下，陛下事后若是知道了，臣的皮都会被扒了，您舍得吗？您若是舍得，不如现在就把臣扒了吧，在您手上，臣死得其所！”
“说什么呢！”长公主轻啐道，“不想干就不干，听着好似本宫怎么着你了。”
宋致叹气：……
看着长公主苍白憔悴的面色，指尖微颤，明明手都扬到胸前，还是故作忙碌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子。
长公主余光瞥到他的动作，眸光微黯，心头一紧，咳声再也忍不住。
“咳咳……咳……咳咳！”
“殿下，喝点水。”宋致连忙端起桌上的杯子，发现还有余温，脸色微缓，将杯子小心凑到她唇边，柔声哄道：“殿下，多喝些水，这水不烫。”
长公主依从地张开嘴，轻轻抿了一口，没等咽下，喉间再次震动，嘴里的水一下吐了出来，还不小心呛进喉咙。
长公主顿时咳声阵阵，咳得全身都在颤。
“殿下，莫慌，莫慌，我在这里。”宋致扶住她，将她趴在自己身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温热的大掌一下一下抚过瘦弱的肩膀，仿佛抚平了躯壳里的焦躁还有悲伤。
长公主的肩膀也渐渐放轻松，只是咳嗽声不断。
宋致温声道：“御医不是说您的风寒早好了，怎么咳嗽越发严重了？”
长公主：“咳……我这是百日咳，太医说我现在咳嗽的这般厉害，是因为喉间有痰，咳出来就好，若是咳不出来，可能就变成肺疾。”
说完就坐直了身子，淡定地坐在暖榻的角落里，示意宋致将她的润喉化痰的汤药拿过来。
宋致见状，端着药碗，舀起一勺汤药凑到她唇边。
“……”长公主迟疑地张开了嘴。
宋致一时眉开眼笑。
此时一旁吃饱喝足的鹦鹉探头看着两人，翅膀微微抖动，“丑八怪！丑八怪没人爱！”
长公主挑眉：“鸟儿喊你丑八怪呢！”
宋致继续舀了一勺药，淡定道：“此乃禽兽之言，殿下不必当真！”
长公主忍俊不禁！
……
事实证明，宋致可以是个人名，也可以是个药名。
自那以后，长公主的病果然好了些，到了腊月下旬的时候，基本上就不咳嗽了。
让霍瑾瑜哭笑不得的是，现下外面居然流传长公主病能好，是因为得到一只能治百病的鸟儿，和它相处，能让重病患者三日下床，轻症即可痊愈。
初次听到消息时，霍瑾瑜表示难以理解。
后来京城中多了许多卖鹦鹉的，尤其卖给谢少虞鸟的小贩更是日进斗金。
霍瑾瑜：……
果然古往今来，都是同一套路。

第111章
二十六,杀年肉。
宋致站在檐下，望着檐下亮晶晶的冰锥，透过阳光的照射,根根散发着清澈的寒光,如同高悬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
老管家见宋致披着外衣站在风口,连忙上前，“老爷，冬日天寒，你染了风寒,快进屋吧。”
是的。
年底本应该是各部忙碌的时间,宋致之所以现下有空闲，是因为长公主前脚病好了，就轮到宋致了,一样的风寒。
霍瑾瑜：……
总感觉她作孽似的,毕竟宋致是她逼过去的,难道是因为担忧长公主,所以累病了？
老管家：“老爷，胡御医已经送回去了，陛下赏的那些东西放在哪里？”
“放在库房吧。”宋致踮着脚,扬着手,看样子是想去够檐边的冰锥。
“老爷，使不得，咱们快进去，快进去,外面这么冷。”老管家也不管其他，想要将人推进屋。
“商伯,我没事，只是想活动一下子胳膊。”宋致看着屋檐下的冰锥，朝天翻了一个白眼，“你让人将摇椅搬出来，在放个火盆，我要晒晒太阳。”
老管家顿时横眉道：“不行。”
“……那就多盖一床被子，再多两个火盆。”宋致也好商量。
老管家继续摇头，推着他往屋里去，“老奴去拿一面镜子，让您在屋里也能晒到太阳。”
宋致：……
他今年四十多了，不是四岁。
再说他这病，他觉得不是因为受凉，而是因为忧思。
他这段时间是提心吊胆、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头一次他觉得，有时候太聪明也不好，病了正好，若是将脑子烧糊涂点也不错。
果然这声“师兄”不是白得的……
宋致抱着裘被，歪在暖炕上，盯着被老管家折射出来的那道阳光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门口老管家就听他家老爷低声骂道，“孽徒！”
老管家探出头，“老爷，难道谢郎君惹到您了？要不要老奴将他喊来给您出气？”
“他来了没用，还让我生气。”宋致瘫在床上，内心祈祷陛下那事只是他们胡猜。
陛下乃先帝与邓皇后的老来子，老来子多半体弱，与旁人长得有点差异也正常……正常！
……
晌午时分，宣王坐着轮椅来时，就看到宋致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诧异道：“宋致，你这幅死样子，难道皇姐不要你了？”
宋致无精打采地掀起眼皮，“你来了。”
宣王瞪大眼睛，“难道我说的是真的？”
宋致呵呵一笑，“你说的都对。”
宣王：……
宋致见宣王面色纠结，坐起身，端起一旁温着的水喝了一口，“你两条腿都动不了，居然还有闲心看我笑话。”
宣王斜坐在轮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仍然有些不信，“皇姐真与你闹矛盾了，我去瞧过了，她明明好着呢。”
宋致侧头看着照在窗楞上的斜阳，低声道：“殿下，微臣最近觉得真是老了，心有余力不足，想向陛下致仕，你觉得如何？”
“……”宣王差点被口水呛到，“致仕，亏你也想得出。你与皇姐难道到底怎么了？呃……若是我能帮的上忙，一定帮一把。”
宋致闻言，冷幽幽地盯着他。
宣王殿下，现在还是说话还是别这么满，他担心若是真的，他恐怕还要哄长公主和面前这人。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保佑他糊涂了。
“干什么？难道皇姐真不要你了。”宣王确认再三，宋致这样子，不是病糊涂，就是真伤着了。
宋致：“宣王殿下，我与长公主之间无事，请你莫要胡说，若是传到长公主耳边，她不会饶了你。”
宣王翻了一个白眼，“明明是你这幅样子吓死人了。”
原以为今日就宣王一人，谁知快到正午时分，霍瑾瑜上门了，身后还跟着谢少虞。
宋致听说陛下来了，连忙出来迎接。
宣王也跟了上去。
霍瑾瑜进府就看到一个不良于行，一个脸色憔悴，“六哥、宋师兄，你们二人就不能好好养病吗？听管家说，你们二人又吵架了？”
宋致嘴角微抽，看了看一旁的老管家。
宣王看向谢少虞，“你怎么与陛下一起来了？是你哄过来的？”
谢少虞揖礼道：“陛下去吏部视察，看还有时间，就喊了微臣一起看老师。”
霍瑾瑜走到宣王身后，帮忙推了推轮椅，笑道：“这新做的轮椅不错，推着不累。”
宣王此时坐的这把轮椅乃是特殊铸造的，不仅有弹簧，而且轮子是橡胶，算是第一辆铁轮子。
工匠又加入了一些其他巧思，即使宣王自己推行，也不用费太大力气。
说实话，橡皮弄出来时，霍瑾瑜没想过是宣王第一个用上这种橡胶轮胎。
宣王闻言，脸上笑容加深，“让陛下担忧了。”
他是麒麟院的负责人，自然知道这把轮椅的含金量。
宋致跟在后面，时不时不着痕迹地观察一下谢少虞，见他的目光十次有七次在前方的陛下身上，无奈望天。
少虞，那是皇帝啊！
“咳！”
宋致的低咳声将谢少虞注意力拉回。
谢少虞侧头关切，“老师，您怎么样？”
霍瑾瑜闻言，转身望着宋致，“宋师兄的病情加重了？”
不对吧，太医院之前给她说了，宋致的风寒症状不严重，连抗生素都不需要用上。
宋致躬身揖礼，抬眸看向霍瑾瑜，“多谢陛下关心，只是喉间沾了点凉风。”
冬日斜阳中，霍瑾瑜一身墨蓝锦袍，外披黑金大氅，墨黑的细绒衬得肌肤亮如白玉，目清眉秀，宜男宜女。
宋致收回视线，心里默默抽了自己一巴掌，明明说了不要再纠结这事。
陛下才二十多岁，这个年纪的小年轻长得都嫩，不好分辨。
至于少虞那边，过段时间，好好警告一番。
让他莫要去探知皇家秘密，陛下就是对他们再宽厚，他也要注意分寸。
霍瑾瑜仰头感受了一下风力，觉得确实有些难为宋致了。
因为霍瑾瑜也在，老管家亲自到厨房坐镇，势要让陛下宾至如归。
用膳时，霍瑾瑜发现宣王、宋致吃饭时，短须上有时会有痕迹，又看了看下方的谢少虞，面白无须，看着顺眼多了。
她放下手中的勺羹，好奇道：“六哥，宋师兄，留胡子好吗？”
她知道男性一般雄性激素高，会有胡子，上辈子很少见人蓄须。
此话一出，下方三人动作一滞，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或是勺羹。
宣王：……
宋致看了看霍瑾瑜光洁的下颚，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
谢少虞默默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
宣王：“陛下想蓄须？”
在他心里，只要小七不成亲，都是孩子，蓄须太早了，就他也是父皇过世后，才蓄须的。
霍瑾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知道，看你们留胡须不好看，吃饭也麻烦，所以在犹豫。”
宋致闻言，再次瞪大了眼睛，幻想了一下陛下蓄须的模样，嘴角不禁抽了抽，觉得陛下说的没错，蓄须确实不好看。
还有，陛下，咱们要说清楚，不是他们蓄须不好看，而是因为他们年纪大了才蓄须，人老了当然不好看。
谢少虞欲言又止，面上笑容看着无奈又纠结。
宋致摇摇头。
好好看清楚吧，别乱想。
宣王：“陛下，您若是不喜欢，就不蓄须，胡须打理挺麻烦的，而且还丑，你看宋致现下这样子，不觉得和皇姐不是一辈人吗？”
宋致闻言，顿时龇牙冷笑，“宣王殿下，你说微臣时，可否照一下镜子看看自己。”
宣王：“本王孤家寡人，就是丑八怪也影响不到别人，宋大人，你和我一样吗？”
“……”宋致语塞，想要喝酒，发现桌上没放酒，只有白水，连茶都没有。
宣王见状，得意地端起自己的小酒杯，刻意地抿出声。
宋致：……
霍瑾瑜看向谢少虞，“谢师侄，你呢？”
谢少虞淡定道：“陛下，微臣未曾有这打算。”
霍瑾瑜：“哦。那朕再等等吧，这张脸朕还是满意的，不想让杂草影响了。”
她就是看到宣王、宋致的短须，灵光一闪想到这事。
脸上有“杂草”的宣王、宋致：……
宣王嘴角微抽，小七这话太讨打，幸亏是皇帝，若是皇子，他早就动手了。
宋致看着淡定的陛下，一时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不过他这番坦然嬉笑的模样，确实让他安心不少。
只不过……
宋致余光瞥了瞥谢少虞，陛下无事，应该高兴！只是他笑容看着有一丝勉强。
午膳过后，霍瑾瑜与宣王一同离开。
宋致之前想训谢少虞一顿，吃过饭后，他就想开了，谢少虞离开时，不忘吩咐让他将鹦鹉拿过来给他解闷。
谢少虞：“弟子担心您将鹦鹉教坏了！”
宋致扬手作势要打，“为师病了，你居然连只鸟都舍不得。”
谢少虞：“您若是病好了，弟子担心这鸟以后要累死。”
现下外面有流言，说鹦鹉会治病，被一些人传的神乎其神。
有脑子的人当然不信，但是不妨碍一些人病急乱投医，日后因鸟结仇。
宋致闻言，哼哼道：“不想借就不借，为师不要了，你快走吧，别挡着为师养病。”
谢少虞见宋致又低声咳了起来，向他行礼告辞。
离开前，宋致的低吟传来，“少虞，莫要忘了‘君君臣臣’！”
谢少虞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保持幅度不变，径直登上了马车。
宋致目送对方马车远去，心头下了一个决定，此生这一个弟子就够了，再多收一个，他恐怕要累死。
……
虽说马上要过年，西域的战事还在继续，近日陈飞昊率领的大宁军大破察合台的驼城，足有一万规模，让察合台大出血，极大影响了察合台的后勤补给。
除了打仗，霍瑾瑜还派遣使臣进入西域，游说西域各汗国部落归顺景朝，西域地方大，大部分都是沙漠，若是能兵不见血地收复，霍瑾瑜当然愿意。
霍瑾瑜给的待遇也丰厚，只要归顺臣服景朝，允许他们建立自治区，替他们重新打通丝绸之路，帮助他们发展本地经济，到时候内地会有源源不断的东西进入西域，利用丝绸之路，他们也能从西亚攫取更多的财富。
短时间内，她不奢求西域这片地能给带来利益，只需要安稳地待在那里，让内陆能稳定发展就行。
否则若是不管，不说本身西域那一群武力充沛的家伙，就说旁边的罗刹国（沙俄）对待土地的痴迷程度是让人汗毛倒竖的地步。
反正前面打仗，不耽误她在后方挖坑。
为此她派了不少使者入西域。
此事毅王自然也知道，有他在前面压阵，四十万大军堵在那里，被使者找上门的汗国部落即使不愿意，也要老实将人恭敬地迎进去，担心稍有怠慢，毅王他们依此为借口，开启灭国之战。
双方见面，使者就开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想要更多的财富吗？想要百姓富足吗？只要臣服陛下，这些都有……
……天花这种小病，我□□早就有解决之法……
……西域环境艰苦，到处都是黄沙，□□富有四海，尔等只要不胡闹，臣服陛下，谁会放着锦绣江山，过来找你们麻烦……
……而且允许尔等自治，难道还不能体现陛下的诚心……
……
那些汗国部落被使者大棒、甜枣接连敲打，又看着他们带来的一箱箱精致的金币、银币、玻璃器，工艺比那些阿拉伯商人的东西要高十倍，这样富裕、强大的□□，让他们怎么抵抗。
紧接着，悄无声息中，许多西域小部落默默签下了臣服国书，然后作为西域大国的哈密王国也表达了臣服，紧接着是叶尔羌汗国……
到了二月，就连帮助着察合台与西征军交战的吐鲁番王国也被说服，国书签订以后，吐鲁番的国王立马以病重，国内局势动乱的借口，将吐鲁番剩余的五千骑兵撤回来了。
三月，春暖花开，万物复苏，西征军与察合台在乌兰进行了最后一场大战，察合台主力军队被击溃，察合台汗王兵败流窜回国，被国内的人伏击，众叛亲离，在王宫自刎而死，人头次日就送到毅王帐前，毅王命人做了防腐处理，又送往了京城。
人头送到霍瑾瑜案前时，她还没有用午膳。
看到盒子里的人头，她觉得晚饭也可以省了。
“陛下？”兵部尚书见霍瑾瑜面无表情，轻声喊了一声。
霍瑾瑜回过神，指尖掐了掐掌心，轻笑道：“丑死了，看来沙漠风沙甚为厉害，听说这察合台汗王才三十多岁，看着五十岁出头，中年老成啊！”
兵部尚书、宋致等人纷纷忍笑。
霍瑾瑜将盒子盖上，“众卿说说，这头颅怎么处理？”
兵部尚书抱拳道：“陛下，臣以为可以将其悬在闹市中，让百姓也能见识一下朝廷的威赫。”
霍瑾瑜摇头，“不行，太丑了！吓到百姓怎么办？”
宋致想了想：“陛下，不如将其送往宣州，以安宣州府百姓的心。”
“察合台汗王作恶多端，并非只有宣州百姓遭殃。”吏部尚书当即反驳，“陛下，臣以为不如将其挫骨扬灰，倒也解气。”
霍瑾瑜：……
也有人提议做成酒器的，被人当即驳斥，他们又不是茹毛饮血的蛮夷，制成酒器成何体统，若是察合台愿意臣服，也可以将头颅赐还，以示恩德。
霍瑾瑜一听，这东西确实不能随便处理。
……
察合台左部的溃败也影响到了察合台右部，原先他们还打算趁左部与景朝开战的时候，他们坐收渔翁之利，现在看着左部变成这个样子，彻底笑不出来了。
右部的王族内部产生了不小的分歧，一方人觉得现下应该放下成见，与左部联合一起，另外一方觉得现下不是招惹景朝的时间，若是贸然行动，左部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另外一方面，左部发现他被其他部落汗国给孤立了，前去借兵，一个个推三阻四。
毅王也停下了攻势，打算从内部分解他们。
……
见西域的局势在掌控中，霍瑾瑜暂时放下心，继续忙其他事情。
去年朝廷加强了沿海港口的检查，提醒出海民众小心海外夷人，尤其前往大西洋的船队。
出海的人自然也知道是何缘由，欧亚诸国爆发了鼠疫，所以许多药材还有防毒的面罩、面具送过去后，就能得到数十倍的收益。
这等时候，有人忌惮，要么选择寻找其他大陆，或者暂时不出海，有人则觉得是机遇，能赚更多的钱，船舱满载着药品还有各种奢侈玻璃器、瓷器送往欧亚诸国，现下这个时候，这些东西在外面都是硬通货。
四月，褚青霞又推出了二代蒸汽发动机，这次虽然体积没变，但是功率提升了一倍，装到小船上，跑的比马儿还快，最后大概因为速度太快了，船撞到岸边，一下子碎了，还好试驾驶的人无事。
虽然船坏了，但是第一次试驾驶也算是成功，霍瑾瑜不吝赞赏。
褚青霞见状，将她的徒弟核桃推出来，“陛下，此次是核桃主导的，她的天赋可高了。”
核桃骤然被拉出来，被大家注视着，感觉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霍瑾瑜挑了挑眉，“那样的话，朕期待她青出于蓝胜于蓝。”
褚青霞闻言，目露期待，“陛下，那您能不能给核桃定个目标？让核桃更有冲劲。”
“目标？”霍瑾瑜疑惑。
褚青霞身子前倾，笑容越发谄媚，“就是陛下当年允诺我‘青鹤侯’一样的目标。”
霍瑾瑜：……
一旁的官员：“褚大人，莫要放肆。”
霍瑾瑜扬手止住他的话。
“行！”霍瑾瑜勾唇一笑，在对方的兴奋目光中，开口道：“石头舰知道吗？若是发明的动力机能将它推动了，朕也允诺一个侯爵。”
话音落下，褚青霞、核桃瞪大眼睛，其他人目瞪口呆。
石头舰可是景朝第一艘铁甲舰船，在海上远远望去，就是一座小岛。
别说是推动吃水如此重的石头舰，就是和石头舰体积相差不大的木船，他们也觉得太困难。
举起一块石头和推动一座岛之间的差距，中间用天堑来形容也不为过。
刚刚的官员松了一口气，还好陛下靠谱，没有随便许诺。
褚青霞瞪得眼睛都干涩了，“陛下，您是在开玩笑吧。”
“朕不开玩笑。”霍瑾瑜目光落到岸边正在收拾木船残骸的士兵身上，“当年给你定下那个目标，也以为你要许多时间。”
说实话，这个蒸汽机在她这里，可谓是横空出世，既然看核桃有天赋，运气也有，那就多点压力。
褚青霞一听，立马笑了，眼珠子转了转，“陛下，只要能推动就好吧？”
若是她将整个石头舰改装成动力机，是不是也可以？
霍瑾瑜看出她的心思，嗤笑道：“你可以试一下，看朕承不承认？”
褚青霞立马合上了嘴。
核桃见状，在一旁偷笑。
果然只有陛下能制住师父。、
离开前，霍瑾瑜目光落到核桃身上。
小姑娘今年已经十八岁，个头要矮褚青霞一头。
想起那些年跟在褚青霞后面的小尾巴，原以为此人就是褚青霞一时心软捡的，谁知道运气爆棚。
褚青霞觉得霍瑾瑜眼神有些奇怪，扭头看了看核桃。
嗯……核桃今日穿的这身粉色，漂亮的跟朵桃花似的。
褚青霞如遭雷击，瞬间身子一转，挡住霍瑾瑜的目光。
核桃耳尖泛红，轻轻戳着她的背，低声道：“师父，你干什么？”
陛下就是看看她，有不会吃人，师父干嘛这样。
褚青霞耸了耸肩：“安静。”
“哼。”核桃噘起嘴。
霍瑾瑜反应过来，扶额头疼道：“褚青霞，你不用这般戒备，朕对核桃没想法，朕记得你让核桃随你姓了？”
“褚核桃，臣觉得挺好的。”褚青霞眼神有些飘忽。
咳……她又不是笨蛋，“核桃”这样的名字碰上什么姓都不行，就是皇姓也没办法。
但是总比“板凳”、“旺财”、“旺福”、“桃花”这样的名字好吧。
霍瑾瑜嘴角微抽，打算直接和当事人说话：“核桃，既然你喜欢你师父这个姓，这样吧，你若是想改，减一字如何，褚核。”
核桃一听，立马看向褚青霞，眼神清楚写着：【师父，你看看陛下这主意多好！】
看清自家徒弟眼神的意思，褚青霞摸了摸鼻端，“微臣代核桃谢陛下赐名！”
核桃也连忙道：“多谢陛下赐名！”
霍瑾瑜见核桃接受良好，转身上了銮舆。
等到御驾离远了，褚青霞转身给了核桃一个脑嘣，“小家伙，陛下给你一点好处就叛变了。”
核桃见她还要敲第二下，连忙缩头躲闪，“陛下说的也没错，就减了一个字，听着就是好听。”
“‘褚核’听着跟楚河汉界一样，有什么好听的。”褚青霞一把搂住她，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核桃，师父提醒你，你现下还小，别只看中男人的皮囊，越是地位高贵者，越没有真心，师父不想你吃亏。”
核桃闻言，斜睨道；“比如陛下这样的？”
“咳！这话放在心里就行，别乱说。”褚青霞干咳一声。
核桃的嘴顿时噘的都能挂上油壶了。
……
次日，京城就有了新谣言，说褚青霞的徒弟成了陛下面前的一等一新贵，不仅得陛下赐名，而且还许诺了一个爵位，尤其本人才十八岁，长得秀丽娇俏，预计未来即使当不成侯爷，也能进宫当娘娘。
核桃本尊：……
师父，救命啊！
听到消息的谢侍郎默默抄了一篇《道德经》。
下午的时候，霍瑾瑜听到谣言，嘴角微抽，同时暗自提醒自己以后与女子相处一定要慎之又慎，时刻谨记自己是男子。

第112章
四月中旬,云南临安府传来消息，说安南乱臣胡勇趁云南守军松懈，突然出动十万大军发动突袭,不仅掠夺了临安府,还劫走了仲博达,并且毁掉了临安府前往安南的路,现在仲博达是生死不知。
临安府曾经排除两名使臣前往安南谈判，都被胡勇斩杀。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暴怒，同时也有人担心胡勇若是以权利金钱威逼利诱,仲博达可能会叛变。
此时大军在西域,安南此时发难，虽然出乎意料，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大家没想胡勇居然劫走了仲博达。
据说事情发生时,仲博达的妻女不在府中,去山上进香,正好躲过了一劫。
现下他的妻女都安置在临安府衙，被严密保护，以防不测。
乾清宫中,众臣看完消息后,相互对视，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霍瑾瑜。
最终兵部尚书先开了口：“陛下，不若先派使臣前往安南，询问胡勇想法,仲博达现下虽为庶民，但他曾经在顾问处任职,及早救回为好。”
宋致蹙眉道：“胡勇心思不难猜，无非就是想让朝廷承认他的身份，至于仲博达，微臣觉得情况不妙。”
以胡勇的手段，劫走仲博达肯定是有企图的，若是仲博达不从，他担心人命不保。若是从了，仲博达的妻女和族人又如何自处。
米开城拱手道：“陛下，现下国库还算丰腴，只是安南地形复杂，多瘴气毒虫，臣听说，安南夷人凶悍，全民皆兵，所用弩箭、火器弹丸皆用毒药浸泡，一旦伤到，就会毙命，恐怕不如西征战事顺利。”
兵部尚书点头，米开城这个税务部的尚书虽然对兵事不怎么精通，还是博学的。
都说云南毒瘴多，山多，可是安南比云南的条件更加恶劣，许多将士到达云南后，容易水土不服。
户部尚书：“陛下，不如先和胡勇交涉，等西征战事结束后，再收拾安南。”
“胡勇不会这般安分，他这个时候异动，就是看准了朝廷会束手束脚。”工部尚书当即反驳。
户部尚书：“杨大人，在下当然知道，只是事情已经发生，我等势必要权衡……”
……
一时间殿内众臣吵成一团。
旁边负责记录会议的谢宰丹、董鹏海一手持笔，看着记录的内容，心中叹气。
仲博达虽说因罪被罚，也算是他们的前辈，同为顾问处出身，别人是锦绣前程，而他却被流放边陲，现下又被人俘虏，听着让人唏嘘不已。
众臣吵了一上午，最终决定再派使臣去安南，这次从中央派人，使臣临走前，霍瑾瑜放出话来，若是安南胆敢欺辱景朝使臣，将动员百万大军踏平安南。
同时命兵部做好准备，若是安南胆敢冒犯，三十万将士以雷霆之势前往安南。
不过现下就是急也没用，安南处于热带，马上要进入雨季，对于行军打仗不利，正好趁这段时间养兵蓄锐，等雨季过后，也就有了结果。
同时对于安南这边的消息，严禁往西域那边传。
四月下旬，察合台右部三万骑兵袭击西征左翼大军，被左翼大军反包围，三万骑兵全歼，右翼大军趁势攻入察合台首都城镇，察合台右部王室投降，左部王室带着部将逃亡罗刹国……
也是在此时，察合台发现怪不得之前到处借兵、借粮草，大家推三阻四，原来暗地里早就背叛盟约，向景朝递上了臣服国书，就连吐鲁番、哈密也一样，还都是与他们一起打仗的时候叛变的，简直气煞他们。
四月底，原先签订的臣服国书接连被朝廷公布，吐鲁番、哈密、叶尔羌……一个个汗国部落的名字都在鸿胪寺的告示栏上。
大家没想到收拾了一个察合台，西域的大部分部落汗国都臣服了。
西征初期，有人担心西征军与察合台陷入胶着，再说西域地大、又多风沙，也不好作战，担心战事持续四五年，就是有再多的钱，也不够这样霍霍。
后来安南出事，就更让人担心了。
还好陛下不打算以武统西域，刚柔并济，真是英明神武，雄才大略。
对于这些词，耳朵听得磨茧子的霍瑾瑜很淡定，保持自己的节奏不变，虽说允许那些部落汗国自制，但是朝廷也要配备卫所，维护西域的稳定。
五月初，察合台王室正式向朝廷递交投降国书，自此西域大小部落汗国全部臣服，至于那些细微的小摩擦还有游勇散兵，暂时忽略不计，反正明面上已经将西域诸部落纳入版图。
五月初五，西域改名“新疆”，事实上应该是西域被纳入了新疆的版图，因为朝廷划归的新疆版图比西域要大一倍。
对于这种结果，朝野自然欢欣鼓舞，不耗费太多兵力，就能扩充疆域版图，他们景朝果然是天命所归。
对于景朝突然多出一个新疆，西域周边的国家可是万分惊悚和愤怒，尤其罗刹国，因为他们觉得景朝侵占了他们不少领土，要求朝廷归还，并且向罗刹国道歉，给与赔偿。
对于这一点，就是鸿胪寺的事情了，听说罗刹国已经派使臣过来交涉。
霍瑾瑜倒不怕，罗刹国的尿性她还是了解的，如果他们此次不认命，她不介意在两国之间多划出一些缓冲地，而且罗刹国收留察合台左部王室的事情，她还没有与他们算账呢。
新疆的消息让朝野振奋的同时，安南那边的一些事情也让人头疼。
仲博达再次闻名天下，上次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被流放的顾问处学士，这次是因为被安南劫掳。
天下许多百姓都知道顾问处学士都是聪明人，能待在里面的人物能力、学问、前程都不缺，十打十的天子近臣，晋升速度是旁人的十倍。
仲博达此人，你可以怀疑他的人品，但是不能怀疑人家的学问和能力。
这种人物到了安南那种小国，若是叛变了，当个宰相都绰绰有余。
想必胡氏掳走仲博达，也是看中了他的能力。
所以这段时间，关于仲博达判没叛变的争论一直有不少，而且安南那边似乎也故意添乱。
一会儿说将仲博达凌迟了……
一会儿说已经封他为宰相……
一会儿说胡勇为了拉拢仲博达，将两个女儿都赐给他了……
一个会儿说仲博达的妻被临安府的人杀了，仲博达为了报仇投奔了安南……
……
五月中旬，临安府来报，前往安南的使臣寇泽被胡勇杀了，仲博达也成了胡氏王宫的坐上宾。
百官听到消息义愤填膺，纷纷上奏，请求降罪仲博达家族，以慰寇泽的在天之灵。
太和殿中，霍瑾瑜望着众臣，面无表情，“寇泽为国牺牲，追授为肃安伯，安南胡氏既然敢动手，就要承担后果，远山侯何在？”
远山侯出列，“陛下！”
霍瑾瑜：“朕封你为‘征南将军’，领三十万大军讨伐安南。”
对于打仗，霍瑾瑜觉得能打顺风局就打顺风局，日子又不苦，正好给国内的将士练练手。
远山侯：“臣领命！”
至于仲博达的族人，众人没有等到陛下的处置，只说将他们好好看管起来。
大家揣测，陛下是不是还对仲博达有期待。
多数人则是觉得仲博达此次凶多吉少，若是臣服胡氏，那就是叛国，将来势必会被清算，若是不臣服，以胡氏的品性，人多半要死。
……
五月底，景朝动兵八十万大军讨伐安南的消息传到安南。
安南王宫，揽着美人喝酒的胡勇听到消息，一下子酒醒了，手中的铜酒杯瞬间砸到台下的大臣头上，“怎么可能？景朝不是在西征吗？小皇帝疯了，他能忙得过来？”
受伤的大臣额头满是鲜血，也不敢擦，抖着身子道：“咱们消息晚了，听说西域诸国已经臣服，除了外逃到罗刹国的察合台左部，现在西域成为景朝的疆域，改名新疆了。”
听到这消息，殿中刚刚嬉闹的大臣脸色越发惊慌。
坐在胡勇右手边的仲博达神色淡定，垂眸饮下杯中酒，酒杯遮住了他唇角几不可闻的弧度。
“草民早就劝过王上，不能杀寇泽，王上以为草民是偏袒景朝，现下王上可悔？”仲博达身子微歪，讥笑地看着殿内的这些官员，“还是你们觉得，凭借安南这些杂兵，能斗得过我朝八十万大军？”
“有什么不敢，虽然景朝兵强，我安南也不差，安南城寨无数，处处可充军营，你们景朝有一句古话，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八十万大军虽多，安南百万军民皆可为王上战斗。”其中一位身穿安南传统服饰，披散着头发，手持羽扇，看着有些不伦不类的短须男子高声驳斥道。
胡勇面色微缓，对他的说法很是认同。
“呵呵……”仲博达被逗笑了，抓起酒杯再次倒了一杯，“请问朱大人，一条毒蛇能毒死一只大象吗？”
刚才说话的男子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仲博达这话说的太过诛心了，他们安南与景朝相比，恰恰就是这样。
胡勇的脸色再次不好了，不过还是努力收敛怒火，恬笑着看向仲博达，“仲卿，对此可有什么解策之法？”
仲博达掀眉，淡淡道：“王上，你我之前定下约定，你替我向陛下求得恩典，我替王上获得朝廷的承认，可是王上与太子一言不合，将寇泽砍了，弄成这个局面，草民现在都不能自保，何来为王上解忧。”
胡勇脸色一下子涨红了，看着仲博达有些心虚。
刚才的朱大人当即怒拍桌子，“仲博达，你若是说不出解决之法，王上要你何用？你现在就是王上的阶下囚，而且景朝那边听闻你叛变，早就将你九族都斩了。”
胡勇眸中闪过一丝赞同，一些话他不说，但是要有自知之明。
仲博达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当即起身，“既然这样，草民也不想活了，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其他人傻呆呆的看着仲博达从座位上离开，眼神里满是佩服和担心。
不愧是景朝天子重用的臣子，这气度、这脾气，他们太子都追赶不上。
“咳！”胡勇给一旁的心腹使了眼色。
心腹当即一个起身，一把抱住仲博达的腿，“仲大人！您就帮帮王上，若是渡过这次危机，王上定有厚赏，而且您可以在安南开枝散叶，我安南的美人多的是。”
仲博达不理他，继续拖着人往殿外走。
旁边的宫侍见状，也上前拦了一下。
仲博达见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胡勇，“王上若想解决，说难也不难，只需要推出个能承担责任的人让朝廷满意，就算两国开战，多半随便打打，朝廷也就鸣金收兵了。”
胡勇一听，眉间紧锁，他也知晓这是个办法，只是随便推出个阿猫阿狗，景朝那边肯定不满意。
“仲卿可有人选？”胡勇询问道。
仲博达闻言，视线扫过殿内的众臣。
凡是被他看上的官员，或是侧头、或是掩面、或是身子颤抖，暗中后悔今日不应该进宫。
仲博达淡定道：“殿中的诸位大人都不行。”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胡勇面色一黯，眼神满是失望，“仲卿可有人选？”
仲博达：“王上，能担的起这个责任的人，除非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倒吸一口气。
以仲博达这口吻，岂不是要他们的太子来承担，可能吗？
胡勇脸色越发难看，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可他就一个长大的儿子，其他的儿子不是残了就是傻了，没了这一个，还有谁继承他的王位？
仲博达见状，趁机拔出腿，离开了王宫。
等心腹缓过神，仲博达已经离开了，他望了望胡勇，见他面色沉沉，不好开口。
王宫中一片安静，众人跪伏在地，不敢看胡勇的脸色。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头顶的胡勇笑呵呵道：“你们觉得这个仲博达所言如何？”
朱大人颤颤巍巍抬了抬头，小心翼翼道：“臣以为，此法不妥，若是哄不了景朝，岂不是亏了。”
胡勇：“你觉得他是真心为我卖命吗？”
“臣觉得他可能故意给王上设套，王上，若是将罪责都推到仲博达身上，臣觉得也可行，就说寇泽在堂上咒骂仲博达，仲博达怒杀寇泽。”朱大人小声哄道。
众人闻言看向朱大人。
此人在仲博达来之前，一直自诩是安南第一聪明人，后来仲博达来到后，王上的注意力就被仲博达吸引了，毕竟人家仲博达是响当当的榜眼出身，还是景朝皇帝身旁的顾问处学士。
“哈哈哈！这主意哄不了人。”胡勇被他逗笑。
虽然见面时寇泽确实对仲博达不假辞色，仿佛看烂泥一般，但是仲博达一直对其是避让态度。
朱大人闻言，讪讪笑了笑，“王上开心就好。”
胡勇笑过以后，面色又沉了下去，呢喃道：“八十万大军……皇帝还真是看的起我。”
众人不敢应声。
……
夜深，骤雨初歇，让燥热的安南王宫凉爽了不少。
仲博达坐在窗前，望着窗前滴水的芭蕉叶，脑海中不断回放这些日子在安南王宫的经历，目光落到桌上的两只酒杯，端起其中一只抿干，然后拿起另外一只，扬手倒在地上，低喃道：“寇兄，你我虽不相识，当日救不下你，若是以后在黄泉路上见到，还请你原谅我！”
敬完酒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下去，这酒水真是又凉又苦。
……
六月中旬，对外号称八十万大军，实际三十万大军在云南整军待发，等候安南雨汛结束。
这么多兵，不止震慑到安南，连云南的众多土司也被吓的心脏咚咚直跳，平日的械斗也少了。
帝王一怒，果然太可怕了。
远山侯研究过安南地形，与云南接壤的部分多高山密林，且地势险要，但是过了谅山之后，南边就是一马平川，到时候就顺利了。
在来之前，陛下曾经秘密给他口谕，让他到云南时，先不急着开拔，让其先探清安南的消息，尤其仲博达的消息。
虽然远山侯不清楚陛下卖的什么关子，不过还是派人去调查了。
这一调查，发现确实有意思。
现下朝廷大军临境，安南除了谅山的守军在整军备战，往南的驻军似乎往王宫方向赶。
再一打听，原来逆贼胡氏族中发生叛乱，胡勇与胡太子针锋相对，现在打了起来，原因据说是因为胡勇要将胡太子交出去平息朝廷的怒火，胡勇大儿子不愿意，先下手为强，双方就在王城打了起来，安南的不少势力都被牵连进去了。
至于仲博达，听说已经成了胡勇的近臣，颇受尊崇，地位仅仅次于胡太子。
这般晋升速度，已经引起了安南不少人的敌视。
远山侯摸了摸下巴，决定再等等，看看胡氏父子能弄到什么地步。
同时给霍瑾瑜上了折子，说明缘由。
霍瑾瑜收到后，给安南下最后通牒。
表示虽然她确实十分愤怒，但是看在安南百姓的份上，只要安南交出杀害景朝使臣的罪魁祸首，就原谅此次安南的冲动，否则后果自负。
至于是胡太子还是胡勇，那就让他们自己琢磨吧。
这一道圣旨算是给安南的局势添了一把火，在加上有人在其中添油加醋，短短半月，安南国内的内乱足有十多次，士兵的死伤人数达到两万，算上牵连其中的百姓将近八万余人。
远山侯咋舌不已，都说百姓如蝼蚁，可是这也太夸张了，安南那边的民风那么凶悍吗？
他顿时警惕起来，打仗的时候，那种悍不畏死的士兵最可怕，即使赤手空拳，亦能震慑人，他早就听说安南危险时候全民皆兵，紧紧是内战，短短时间内死伤就这样惨烈。
原先他打算快速推进，先在短时间内拿下谅山，现在看来，要换个打法，若是战损过多，他也会受到朝廷的责难。
……
六月底，苏州、扬州、杭州、绍兴等地发生暴雨，往日的江南水乡成了一片泽国，十八个州府百姓被牵连，死伤百姓达到六千多人，更不用提给当地造成的损失。
此次洪灾来源，则是因为江南地区多个河流水位暴涨，大雨又不停，堤坝的加高速度赶不上雨水落下的速度。
霍瑾瑜接到消息大怒，暴雨又不是一日下的，怎么会造成如此大的伤亡。
不管是天灾人祸，朝廷还要兜底，免征税粮、派发赈灾钱粮都是基础操作。
霍瑾瑜将谢宰丹、谢少虞派下去，她要看看同为谢家子，两人之间如何办差。
此次江南暴雨，康王的宅院都被淹了，听说人也染了风寒，一直咳嗽不止，目前转移到安庆养病。
同在江南养老的洪公公夜里也差点被水冲跑，还好发现水位漫涨速度不对，赶紧带着人跑了出来，才躲过一劫。
当年景元帝驾崩后，霍瑾瑜原想留其在京中，可是洪公公想回老家生活，加上有长公主的人看顾着，霍瑾瑜也就同意了，逢年过节的时候让人送些赏赐，京中有什么新鲜玩意，也让人送过去。
省的洪公公家乡的人狗眼看人低，欺负老公公。
洪公公家乡的人表示，他们哪敢欺负洪公公，这可是他们的老祖宗，若不是洪公公不愿意，想要给他当孙子的人可多了。
霍瑾瑜听到消息后，让人将洪公公接到京城。
至于康王那边，大家也算是兄弟，而且人家一直对她的政策很捧场，霍瑾瑜派人送了养身治病的药材，给他递了话，如果病还养不好的话，就来京城，太医院和医学院都有更加有用的治疗手法。
不是霍瑾瑜不愿意给康王送抗生素，抗生素虽然对一些病症有奇效，但是也要操作也要适量，若是分量重了，就是毒药了，所以还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必须放心，否则她担心担上一个“毒死亲兄”的恶名。
……
洪公公到达京城时，霍瑾瑜命韩植前去迎接。
韩植将喜乐也带上了。
去接人的路上，喜乐有些担忧，“师父，洪公公他老人家来了，不会抢您的位置吧。”
“再说这话，我撕烂你的嘴！”韩植当即横眉，“待会见了洪公公，你要比见到亲爷爷还亲，若是他不满意你，我也不要你了。”
这家伙看着是个聪明机灵的，怎么待久了想法这么极端。
也不动动脑子，洪公公都多大岁数了，陛下怎么可能还劳烦他。
“我错了！师父，您别生气。”喜乐当即给了自己两巴掌。
韩植摇头，看来这孩子还要磨磨性子，生活过的太顺。
到了京郊顺风亭，询问守着的小吏，得知人没到，韩植松了一口气，拿出折叠镜整理了一下妆容，带着人站在路口看着大路。
日头渐高，韩植撑着伞，不断在路口眺望。
临近午时，终于看到护送洪公公马车的队伍。
喜乐见他一头汗，连忙递过襟帕，“师父，您擦擦汗。”
韩植擦了擦汗，将伞扔给喜乐，连忙奔了上去。
喜乐见状，也笑着迎了上去。
多年不见，洪公公变得富态了许多，挺着个圆肚皮，头发虽然花白，但是脸上的褶子看着比以前少了。
“洪公公，您老人家可来了，陛下一直在念叨你。”韩植堆笑道。
洪公公下了马车，上下打量了韩植，同样笑道：“韩植，你现在是总管太监了，理应是老头我给你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你折煞奴才了，陛下若是知道，会将奴才的皮给拔了。”韩植接过伞，给洪公公打上，“您去我那马车吧，马车有冰鉴，待着也舒服。”
洪公公注意到一旁的喜乐。
喜乐见他望过来，连忙上前，“洪爷爷！”
韩植：“喜乐是我的徒弟，您别对他客气。”
“嘴巴挺甜的。”洪公公也不在外耽搁，当即上了韩植的马车。
韩植随后跟上，让喜乐招待剩余人，最起码也要给一些赏钱。
洪公公上了马车，发现内里另有乾坤，不仅凉爽，而且颠簸还小。
入城后，他掀起车帘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和店铺，眸中满是欣慰和自豪，“若是先皇看到这些，肯定很开心。”
韩植：“这些多亏陛下的励精图治。”
“嗯嗯。”洪公公也不断颔首，“老夫虽然在江南，亦能知道京城的不少事，先皇没看错人，陛下确实是个明君。”
韩植闻言笑的愈发开心了，比夸他还高兴。
忽而，洪公公扭头问道：“现下都昌宁九年。陛下登基已愈九载，应该要考虑子嗣的事了。”
“……洪公公。”韩植笑容一滞，他环顾左右，低声道：“您也知道陛下的情况，怎么……”
洪公公闻言，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不用担心，先皇既然将皇位传给陛下，就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啊？”韩植此时脑中已经成一团乱麻。

第113章
洪公公倒想早些时候提,奈何他家陛下太能耐了，几乎每年都是事，前两年想着天下稳定了,陛下来了一招“一体纳粮纳税”,江南那边的怨气不小,这个时候陛下的身份不好爆出来。
后来推行顺利,没等他松口气，陛下又对西域动了手，幸亏陛下恩威并施，加上战事顺利,西域变新疆,明面上看起来安稳了。
谁知安南那边又趁势捣乱，这……
不管如何，陛下已经登基九年有余,不能再拖下去了。
马车一片安静,街道两边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韩植仍然呆呆地看着他。
似乎想要找出洪公公开玩笑的意味。
“洪公公,此事急不得。”韩植低声道。
现下朝中看似花团锦簇，一片繁荣，谁知道陛下的身份如果泄露了,天会不会塌了。
洪公公闻言斜了他一眼,“小韩子，你的胆子怎么变小了，有先帝为陛下撑腰，朝中的官员不管说什么都没用。”
“洪公公！”韩植额角满是黑线。
他真想拉着洪公公去太医院看一下脑子。
先帝已经驾崩将近十年了,洪公公说的这话，渗人又可笑。
洪公公：“你别以为老头老糊涂了,先帝雄才伟略，既然选择了陛下，就已经为陛下铺好了路，等进宫后，我与陛下说一下，让她选择就行。”
先帝临终前，担心的是陛下压不住朝中的大臣，不求陛下做的多好，只求能善待老臣，做一个守成之君，谁知道陛下比先帝想象的要更加好，相信九泉之下的先帝也能瞑目。
因为陛下的身份，先帝做了多种设想和预案，只求让陛下尽量少些忧思。
先帝说了，只要陛下能是个好皇帝，其他的事情都不是困难。
……
一直到紫禁城，韩植仍然仍然有些恍惚，下马车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靴子绊倒。
“师父！”喜乐连忙扶住他，不动声色地瞅了瞅洪公公。
暗想不愧是先帝身边的大总管，居然将师父都镇住了。
洪公公注意到喜乐的眼神，笑的跟弥勒佛一般。
到了乾清宫，洪公公一脸和煦，“老奴给陛下请安！”
霍瑾瑜三步化作两步，上前将洪公公扶起，“洪公公不必多礼，来人，快给洪公公看座。”
内侍搬来椅子，上了清茶。
洪公公轻松坐上椅子，含笑打量霍瑾瑜，“多年不见，陛下也发风度翩翩，都快追上先帝了。”
韩植嘴角微抽，洪公公难道真是糊涂了。
霍瑾瑜扶额道：“洪公公，若是父皇在啊，肯定要说你了。”
洪公公乐呵呵道：“就是先帝不在，老奴才有这个胆子。”
霍瑾瑜不由得摇头发笑。
洪公公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盏，望向霍瑾瑜，“陛下，您已经登基九载有余，该是时候考虑子嗣了。”
“！”霍瑾瑜笑容顿收，眸光扫视左右。
一旁的檀菱见状，将殿内内侍、宫女全部清了出去。
“洪公公，朕有些听不懂你这话。”霍瑾瑜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的神情。
搞不懂，她就是心疼昔日老父亲的忠仆，谁曾想火居然烧到她身上了。
“陛下即使不来接老奴，老奴也打算在八月进京与陛下说这事。”洪公公收了收嘴角的笑，轻叹一口气，“陛下，您现在还差个储君，若是有了子嗣，朝野会更加振奋。”
“……不懂，难道没有子嗣，朕这个皇帝做的就不称职了？”霍瑾瑜有些不愉。
洪公公：“您有了储君，朝野会更有盼头，朝臣们也会更加欣喜。”
霍瑾瑜：“朕是女子，又不能娶妻生子，大不了等朕过了三十，就从宗室中选一个人就行。”
洪公公；“陛下先不要急着做决定，先帝可是最疼爱陛下，将帝位传给您，自然就给您想妥帖了。”
霍瑾瑜：……
韩植此时已经反应过来，眼睛放光，顾不得失礼，插嘴道：“洪公公，您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可以成亲生子？”
洪公公：“陛下若是没有隐疾，自然可以。”
韩植当即道：“陛下的身子康健着呢。”
洪公公闻言，轻松一笑，“陛下，先帝临终前说了，您要记住您先是皇帝，再是女子。”
霍瑾瑜；“但是朕也要考虑一下朝野影响。”
韩植、檀菱顿时急了，“陛下！”
霍瑾瑜抬手示意他们莫要出声。
洪公公：“陛下有这心思，是万民的福气，但是陛下也要考虑自身，朝野既然对青鹤侯、洛三元接受良好，陛下雄才伟略，即使将身份公布出来，朝野不会有太大的波动。”
霍瑾瑜凤眸微眯，若有所思道：“洪公公，父皇到底给你留了什么？”
“先帝给长公主、毅王、宣王、康王他们都留了密旨，具体是何内容，老奴不知晓，但是也给文武百官留了遗旨，不会让陛下受到伤害。”洪公公缓声道，“陛下，您不用怕！”
霍瑾瑜眸光微敛，心中五味杂陈，老霍头真是狡猾的狠，明明临走前，多余的话没和她说，私底下留下这么多后手。
她抬头看着洪公公，“洪公公，若是朕没有当好这个皇帝，父皇是不是也有准备。”
洪公公笑的眼睛都完成月牙：“先帝相信您一定是个好皇帝！要不然让您以女子之身当了皇帝，事实也证明先帝确实没看错人。”
已成事实，何必要去追究过往。
先帝九泉之下，看到景朝发展的这般欣欣向荣，肯定嘚瑟地找不到北。
霍瑾瑜眉梢微挑，不再说什么。
等到洪公公离开，霍瑾瑜侧坐在凉榻上，把玩腰间的玉佩，双目半敛。
韩植轻手轻脚地过来，低声道：“陛下，奴才已经给洪公公安排好住处了，让人好好伺候。”
霍瑾瑜：“韩植，你觉得朕这个皇帝是男的好，还是女的好？”
“这……奴才觉得，百姓认得是您这个皇帝，不是因为您是男是女，洪公公说的没错，陛下您是帝王，不用纠结这些，而且奴才觉得，这整日遮遮掩掩，总是让人担忧。”韩植压低声音。
他敢这样说，还是因为有先帝罩着，洪公公刚刚说了，先帝早就为陛下想好了。
檀菱：“陛下，奴婢觉得韩植说的对，现下朝堂局势都在您的手中，您是先帝与皇后娘娘的亲子，朝野说不得什么。”
霍瑾瑜叹气：“可是朕担心，若是公布了，朝野恐怕会催婚更狠！”
他们会以为自己没找对方向，再说她现在也没有成亲的想法啊！
韩植和檀菱对视一眼。
原来陛下是担心这个。
韩植：“陛下，其实您也可以只要子嗣。”
陛下若是大婚，娶的肯定是男儿，到时候又怎么规范国母的职责，又是让人头疼的事情，陛下是女子，有了自己的子嗣后，朝臣估计也就不再纠结后宫的事情，
“……”霍瑾瑜嘴角微抽，眼皮经不住跳。
果然她这种半路古人还是不如原生态的。
韩植见霍瑾瑜不语，偏头询问，“陛下？”
霍瑾瑜摆摆手，“现在还不急！”
韩植欲言又止。
若是不急，洪公公也不会说了。
……
七月中旬，谢少虞赈灾归来，向霍瑾瑜汇报了江南此次水灾的情况。
此次苏州、扬州等多地遭水淹，一方面是因为水灾，另外一方面也是当地一些官员怠政失责，其中更加恶劣的，故意制造人祸，掩饰自己的罪责，绍兴府当地官员与人勾结，贪污倒卖府库粮食，造成大规模亏空，为了消灭证据，私挖大坝，造成绍兴府被淹，百姓死伤超过两千……
霍瑾瑜皱眉，江南一直是粮仓，还好西域那边的战事结束，若是拖延下去，怕是会影响战局。
“受灾百姓如何？”霍瑾瑜轻声道。
谢少虞：“受灾百姓皆已安置，对朝廷、陛下感恩戴德。”
霍瑾瑜扭头：“对朕感恩戴德？”
她没听错吧，明明去年那边骂的最狠。
谢少虞：“臣所言都是实话。”
江南富庶，一直赋税比较重，承担着全国过半军粮，这点也让江南士绅怨声载道，甚至以前，不仅税赋重，位于沿海的州府还经常遭到倭寇的袭击。
陛下登基后，鼓励海贸，对于倭寇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现在连东夷岛都变成琉球岛，现在沿海很少见到倭寇。
许多年前，沿海的州府不仅要承担赋税，还要摊派抵抗倭寇的费用，现在这些也没了，日子过得轻松，去年的“一体纳粮纳税”虽说戳了不少士绅的心肺，但是陛下降低了农税比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降低了负担。
就是相对应的增加了商税和关税，让一些人出海做生意的人心疼不已，可是现下景朝国运正盛，南海水师的船舰一直在东海航行，让周遭鼠辈不敢妄动，少了许多风险。
霍瑾瑜摆摆手：“算了，不怨朕就行。”
谢少虞温声道：“可惜陛下忙于政事，不曾去其他地方看一下，就知道微臣说的没错。”
霍瑾瑜：“似乎之前朕似乎打算下江南一趟，奈何……”
说完她摇了摇头。
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忙着新疆、安南的事情，也没有心思去江南了。
……
谢少虞离开乾清宫时，恰巧撞上了洪公公。
“洪公公！”谢少虞拱手道。
虽然不认识洪公公，但是对方白发无须，身形略胖，而且身后还跟着喜乐公公，身份并不难猜。
喜乐小声道：“洪爷爷，这位是礼部尚书宋大人的徒弟谢侍郎。”
“哦。是谢公的外孙？”洪公公闻言，不禁正色起来。
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谢少虞：“是。”
洪公公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进了殿。
谢少虞看着他的背景，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
洪公公进殿，看到伏案批改奏折的霍瑾瑜，笑盈盈道：“老奴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万岁！”
霍瑾瑜放下手中折子，“洪公公听到什么乐子了，看着这般开心。”
同时示意韩植将人扶起来。
洪公公起身，唇角笑容不变，感慨道：“刚刚老奴看到谢家子，不愧是谢公的外孙！”
若是平常，霍瑾瑜会觉得这是一句普通的赞赏，但是这个时间、这个场合从洪公公嘴里说出来，霍瑾瑜总觉得不对劲。
“洪公公，你太心急了。”霍瑾瑜扶额头疼道。
老人家的性子都这般急吗？
洪公公闻言，叹息道：“陛下，不是老奴催促，老奴这把年纪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许多事老奴替您做了，就能给您少许多麻烦，您现在的岁数正好可以孕育子嗣，就算不想立后纳妃，子嗣应该要解决。”
霍瑾瑜一头黑线。
立后纳妃！
她真是落伍了，还不如面前的老公公思想开放。
这话别不是老霍头说的吧。
霍瑾瑜嘴角抽抽，“那您慢慢挑，现下朝中的俊秀很多。”
等到八月徐於菟、廖修远回京，洪公公是不是又改变主意了？
听出霍瑾瑜话语里的揶揄，洪公公顿时头疼。
看出来陛下现在真是没心思。
等他改日去红螺山，和虢国公谈一下，让他劝着点。
……
七月底，安南地区雨势渐缓，远山侯率军进入安南境内，兵分两路，稳扎稳打，到达鸡鸣关。
另外一路大军也保持这个节奏，谨防冒进。
两路大军很快到达谅山。
作为安南的最重要关隘，谅山地势险要，在景朝大军降临谅山时，胡氏父子终于暂时放下私仇，开始全力防守，修建要塞，动员全民参战。
当然这些举措没什么用，仅仅是一个昼夜，远山侯就将谅山拿下，眼看着景朝军队接下来就是一马平川，直入都城，胡氏父子慌忙逃窜。
谁知道远山侯直接鸣金收兵，又撤回了云南，并且给安南下了命令，让他们尽快交出斩杀景朝使者的幕后之人。
胡氏父子蒙了，难不成景朝军队这般动作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回马枪吗。
眼看着军队真的在云南就先安营扎寨，似乎真的在等安南给个说法，胡氏父子有开始斗了起来，不过此次安南国内还窜出了第三股势力，被胡氏父子推翻的陈氏旧臣，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陈氏血脉，挥舞着大旗要推翻胡氏父子，这样既能给景朝一个交代，又能恢复安南正统，不少安南百姓都支持了。
然后胡氏父子开始联手对付陈氏，又是一片血雨腥风。
听到消息后，远山侯嗤笑，“你看，这不是又冒出老鼠了！”
副将眼含钦佩，“将军英明！”
远山侯叹气，“不是我英明，是陛下提醒了我。”
在离开京城前，陛下曾经嘱咐他，莫要对安南松懈，安南地方虽小，民众刁悍，打下容易，但是治理难，所以对它最好如猫戏老鼠。
远山侯还真让人找了狸猫，看如何抓老鼠，发现猫在吃老鼠之前，喜欢戏耍，一会儿捉、一会儿放，最后将老鼠折腾的没有活力了，才将老鼠吃了。
现下云南这边的军队就是悬在安南头顶的剑，本身是安南冒犯景朝，先是国内叛乱，后来又斩杀景朝使臣，他们景朝已经给足了耐心，即使打过谅山，也不曾南下攻入王城，安南要想平息这场灾难，必须要给个结果。
等到安南国内的百姓被各种内斗折磨的精疲力尽，自是他们景朝出场的时候。
陛下曾经对谅山以南的那片沃土赞不绝口，他喜欢陛下这种爽快又稳重的脾气。
他也看过了，确实肥沃，他也喜欢，可惜不能心急。
民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
远山侯打下谅山，不乘胜南下，反而回撤云南的事情传回京城，自然受到了朝臣的弹劾，有人怀疑远山侯收了胡氏父子的钱，在朝堂上对远山侯破口大骂，请求将远山侯召回治罪！
霍瑾瑜：……
虽然不知道远山侯下次攻打谅山会不会再撤回，但是她对此也接受。
安南现下三方势力混乱，先让他们自己打个够，否则他们现在下场，虽然拿下安南轻而易举，但是想要归化安南百姓的心难，说不定反而会有反效果，团结安南国内。
还有远山侯的三十万大军在云南还是有用的，最起码从六月到现在发生的两起本地土司叛乱，都是远山侯平叛的。
想到此，霍瑾瑜决定岔开话题，“上月，云南四远、思北两个土司叛乱，远山侯虽然平叛了，但是此类事情如何杜绝发生，众卿可有想法？”
土司制度是专为西南地区不少少数民族创设的制度，乃是前朝遗留，大部分是少数民族自治，土司境内自成一国，司法、财政、行政、军事都可以自治，可以说是当地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景元帝时期为了降低土司制度的影响，设立了“土知府”、“土知州”、“土知县”，虽然听着有些怪异，算是降低了一些土司制度的影响。
西南土司之间经常为争权夺利进行械斗、战争，而且许多土司横行霸道，对本地土民压榨迫害，一旦养大了野心，动不动就反叛。
众人抬头，无奈地看着霍瑾瑜。
聪明的人明白远山侯的做法应该得到了陛下的准许。
也有人心里嘀咕，怀疑陛下此次的目标不是安南，而是西南的土司。
大理寺卿：“陛下，微臣以为此事急不得，可派人对当地土司多加监控，防止他们生乱。”
宋致：“陛下，臣以为可加大对当地的教化，增加当地土民对朝廷的认同感。”
其他人点头，宋尚书这主意不错。
兵部尚书：“陛下，臣以为可在当地多加驻军，屯兵、修边、筑卡，以防不测。”
……
霍瑾瑜沉眉听完，决定先采纳这些主意，至于“改土归流”，有些政策虽然好，但是也要循序渐进，先稳定西南各土司，再说其他的。
至于叛乱的土司，根据底盘大小，设立州府，派遣官员进行管理，现下远山侯还在云南，若是敢露头，直接处理了。
……
七月最后一天，洪公公打听到虢国公回了府，就上门了。
虢国公也早就知道洪公公进京，但是他与洪公公并无私交，此次上门，不知道是有事相求，还是牵扯到先帝。
洪公公与虢国公在花厅坐下，笑眯眯道：“多年不见，虢国公老当益壮，老奴真是羡慕！”
“洪公公也不差！”虢国公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淡淡打量对方。
洪公公：“老奴此次上门不是为了私事，而是为了国事，为了陛下！”
虢国公顿时正色起来，眸光如鹰隼一般，“洪公公到底有何事？开门见山说即可！”
洪公公见状，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纸筒，正色道：“虢国公邓三省接旨。”
“臣……接旨！”虢国公瞳孔剧颤，当即跪了下来。
看来他想的没错，就是先皇的旨意。
洪公公将纸筒交给他。
虢国公连起身都忘了，迫不及待地打开，确实是先皇那一手烧火棍字。
洪公公后退一步，将空间留给虢国公，见他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惊，一会儿喜，不由得摇了摇头。
陛下这事，就是神仙来了，也要惊掉下巴。
虢国公就算经历的事情再多，估计也控制不住震惊吧。
大概过了一刻钟，虢国公仔细检查了信件，上面有玺印，还有先帝的私印，确实是先帝亲手写的。
只是……
先帝啊！老臣真是佩服您，明日老臣就给瑛娘上香烧纸，让她好好教训您一顿。
心里头这样想着，不过虢国公面上却是泰然自若，让洪公公看到佩服不已。
只不过等洪公公离开，虢国公差点晕了下去。
老管家一下扶住他，“国公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给瑛娘烧纸钱上香……”告状！
虢国公站直身子，恶狠狠道。
至于陛下那边，那孩子原来压力这般大，他们居然没看出来，瑛娘知道了，会不会责备他这个老家伙。
不管，都怪先帝没提前告诉他。
老管家：？
……
次日，虢国公揣着折子进宫。
霍瑾瑜让人给其上了茶，落了座，然后拿起折子仔细看了。
虢国公借着饮茶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看着霍瑾瑜。
他就说嘛，陛下长得这么好，一定是瑛娘的功劳，之前怎么眼花了，没看出来不是混小子。
一想起，陛下这些年孤零零的独自承担着政务，还要防止被人发现身份，还要面对臣子和亲人的催婚。
虢国公万分心疼，可是现在又担心说出口吓到陛下。
霍瑾瑜察觉一丝异样，抬头看了看他。
虢国公和蔼一笑，“陛下，您慢慢看，我不急！”
霍瑾瑜眉心微蹙，总觉得奇怪。
……
八月初，徐於菟、廖修远、庚子平这些外派到地方的人被召回京城，不过其中最让人瞩目的就是从宣州回来的洛平川。
众所周知，此人是女子，现下又归了朝。
洛平川自从回到京城，她们家府门前的石板路都快被人磨包浆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探头探脑。
听闻洛平川回来，褚青霞带着核桃带着礼物就上门了。
洛平川看到她，有些诧异，“褚大人？”
洛母面色一喜，“青霞来了！”
褚青霞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十方斋的桃花酥，我可是提起预定的。”
核桃：“我的是核桃酥！”
“都好，都好！”洛母笑容不止。
洛平川看着洛母与褚青霞、核桃的沟通，唇角不经勾起。
她听娘说了，她身份暴露时，多亏褚青霞护着，才有安稳的生活。
一行人在客厅坐下，褚青霞见洛平川仍然是一副男装打扮，皱眉道：“洛大人，你现在身份大白天下，可以穿女装了。”
洛平川摇头：“我并没有女装，而且我自从走上了科举之路，就不打算变回女子了。”
洛母也是眼眶泛红，“我听到消息时，原以为会害怕，心里反而彻底松了一口气，承蒙陛下不怪罪，已经满足了。”
褚青霞见状，眼珠子转了转，侧身用袖子擦眼，“我愿意能得一个如意郎君，听到消息时，彻底死心了，我的郎君没了！我好可怜！”
洛平川：……
一旁的核桃扯了扯她的衣服，拆台道：“可是师父，您不是说你早就知道洛大人的身份。”
褚青霞：……
她当即抬头，面不改色道：“你们就当没听到。洛大人，现在朝中就咱们两个女官，咱们一定要守望相助，抱紧陛下的大腿。”
洛母、洛平川顿时忍俊不禁。
洛平川笑完以后，叹息道：“褚大人，在下觉得你还是不要与我走的近。”
现在她在朝中，可比褚青霞刺眼的多，她担心会连累她。
褚青霞笑了笑，“凭什么，就算我与你不亲近，其他人也会将你我归在一处，你明日去上朝，要不要我陪着你？”
除了研究，霍瑾瑜对于麒麟院的人要求不高，对于上朝这种事，他们这些理工科家伙，顶多也就是看热闹，所以不做要求，但是该有的权利还是给的。
洛平川摇头：“我能应付！”
洛母面露担忧，“你可以吗？”
洛平川拉住洛母的手，安慰道：“娘，你要相信我，有陛下在，朝会的那些同僚难道还能将我吃了？”
洛母眉心皱的更狠了。
核桃望向褚青霞：“师父！”
褚青霞饮尽杯中茶，下了决定，“既然这样，明日我也去！洛大人，明日咱们大杀四方！”
“……”洛平川眉心惊跳，“褚大人，明日没那么凶险，有陛下在，我会没事。再说并不是所有官员都会敌对我。”
褚青霞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莫要怕，这第一战，咱们要打出气势来，否则他们会得寸进尺。”
洛平川欲言又止，最终无奈望天。

第114章
日头东升,霞光满天，金灿灿耀眼逼人。
初阳中，紫禁城仿若镀了一层金衣似的。
太和殿偏殿,此时聚集了等着上朝的文武百官,虽然最近并无忧事,但是此时许多人面色严肃,平时不常见的虢国公、曾太傅、谢公今日也来了。
不止他们，极少上朝的青鹤侯褚青霞居然也来了，而且和洛平川有说有笑，明显告诉众人,她们是站在一方的。
众人不着痕迹地观察洛平川,身着麒麟袍，与他们打扮的无二至，眉眼淡漠,身量微瘦,看着与普通男子还是有差距的,偏偏大家一起同朝为官时,他们满朝文武仿若瞎了眼，一点都没认出这人是女郎。
不少人想到此，目光落到与洛平川相隔不远的徐於菟,看着对方挺拔的身板,昳丽的容颜，沉默了一瞬。
试问有这样一个同僚在朝堂，其他人还能怀疑洛平川吗？再说那可是我朝首位三元及第。
许多人想到这里，都痛心疾首,心中埋怨洛平川干嘛不隐藏一辈子，偏偏这般欺负他们。
徐於菟观察到一些人哀怨又心痛的表情,唇角不由得勾起。
廖修远：“徐兄这是高兴什么？”
徐於菟：“看到这么同僚一同上朝，自然开心。”
“……”廖修远微微偏头，观察到殿内众臣微妙的氛围，又看了看洛平川，顿时明白了，“洛大人的事迹确实让人心悦诚服。”
“噗！”谢少虞低声笑了一下。“廖兄声音小心点，一些人可不这样想。”
徐於菟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低声讥笑道：“他们这些不是自找的吗？若是他们不追究，洛平川的身份不会暴露，自然没有这些纠结。”
徐衔蝉将事情经过都说与他了，虽说徐衔蝉也有错，但是追究其根源，这些人也不无辜，自作自受。
廖修远了然，温声叹息道：“那些人也只是在赌陛下的态度，陛下都给褚大人青鹤侯，自然能容得下洛平川。”
谢少虞：“他们不是赌陛下的态度，而是赌天下的态度，陛下再强硬，也在乎朝野的舆论。”
但是他们忘了，对于洛平川，她身上三元及第的光芒要超过女子身份。
女子科举本来是奇闻，女状元也只是在话本中看到过，三元及第、寒门出身的女子，即使话本都难寻。
在普通百姓心里，这就是文曲星降临，管她是男是女，说不定是文曲星投胎时，投错了胎，没看到即使是女子身份也没有阻拦洛平川，还是让她成了状元。
再说陛下都能容下人，他们也没有可说的，除非有人能证明洛平川科举舞弊，破了她这身防御。
“事实证明久赌必输！”徐於菟最后下结论。
……
褚青霞感觉后背快被朝臣们的视线给烧穿了，低声郁闷道：“他们要用视线杀死咱们吗？”
洛平川轻声一笑：“他们看到你跟着我，恐怕将对我的怨气也摊派到你身上。”
褚青霞缓缓摇头，“啧啧，这些人就不能看开点，反正木已成舟。”
“女子在世间本来就多掣肘，我等唯一能做的就是莫要妄自菲薄。”洛平川微微躬身向虢国公行了一礼。
刚刚她就注意到了，虢国公多次看她，但是眼神没有多少恶意。
虢国公微微颔首，收回眼神。
他家陛下的运气一时不知道是好是坏，取的第一个三元及第就是女子。
“虢国公如何看待洛平川？”曾太傅注意到两人的互动，好奇问道。
他以为虢国公是来看乐子，看样子对洛平川还是有善意的。
虢国公淡然：“栋梁之材。你们呢？”
谢公眸光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虢国公如此开明，“洛平川确实有才，以女子之身夺得科举魁首，已成传奇。”
虢国公挑了挑眉。
这才到哪里，他家陛下的事情若是公布出来，这些人恐怕连表情都不会做了。
曾太傅：“虽为女子，亦有凌云志，天下无论男女都应该向她学习一下。”
虢国公：“看来你们是站在洛平川那边了。”
曾太傅闻言，当即摇头，“不是站在她那边，是赞同陛下的手段。”
而且洛平川男扮女装入朝为官，所有不妥，但是并未做错事，兢兢业业，忠君为民。
再说，即使陛下看走了眼，满朝文武同朝相处这么久，居然也没有发现，着实不能将所有错误都推到陛下那边。
虢国公：“哼，你们说的都不错！”
曾太傅：……
哼什么哼，他也敢哼。
谢公面上笑容越发和煦，垂眸间藏住了眸中的一丝疑惑。
与吏部尚书交谈完的宋致转身，就看到偏殿中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熟人，尤其褚青霞，这位之前甚少上朝，而且也不算官场人，还是女子，此次顿时破天荒赶了大早，还与洛平川站在一起，心思不言而喻。
陛下一向对褚青霞宽容，她若是在朝会上闹腾起来，其他人恐怕讨不到巧。
想到此，宋致就越发轻松了，同时暗自嘱咐自己待会看戏一定要离远点，不要被殃及池鱼。
曾太傅看到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宋致笑道：“老师！”
“收起嬉皮笑脸。今日莫要掺和。”曾太傅拉着脸道。
他没忘宋致大概是朝野第一个发下洛平川身份的人。
宋致掩唇轻咳一声，指了指褚青霞，“今日恐怕没有我的事。”
曾太傅：……
……
大家原以为大戏要等上朝才开始。
谁知上台阶时，人群中的褚青霞一个歪身，直接扑了下去，后方的宋致一下子就看不到人。
褚青霞倒下时，顺带还带了周围两个官员下去。
一时间，台阶上乱成一团，大家连忙让开位置。
被褚青霞带下去的两个官员摔得鼻青脸肿，而她手心就一丁点划伤。
“唉哟！褚青霞你是故意的！”痛苦起身的官吏一边哀嚎，一边控诉。
“没错，我也感受到她摔的地方不对。”另外一名官员也是嚷嚷道。
褚青霞靠在洛平川身上，同样怒目：“明明是你绊我。”
这两人在她们后面一直叽叽歪歪，酸言酸语，压根不像个男人，还想绊她。
这种玩法她三岁就不稀罕了，居然还有理乱嚷嚷。
两人当即否认。
前方的曾太傅沉声吼道：“安静！马上要上朝了，你们成何体统！”
两名官员面色讪讪，连忙向曾太傅告罪。
褚青霞见状，也高声嚎了起来，“哎哟，洛大人，下官这一摔，好像受了重伤。”
众人斜瞥，半信半疑。
洛平川扶着她，有些担忧：“褚大人？”
褚青霞冲她眨了一下右眼。
洛平川：……
等入殿时，众人发现原先活蹦乱跳的褚青霞变得一瘸一拐，刚刚那两位官员顿觉不妙，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也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
众人：……
朝会还没有开始，气氛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等下陛下来了，怕不是会更加热闹。
……
太和殿上。
霍瑾瑜看着殿下这一大片不常见的老的、少的，顿时眯起了眼，不由得打起了精神。
第一眼就看到了褚青霞，毕竟其他人穿的都是官袍，即使洛平川也是一样。
“褚青霞，你这是怎么了？”霍瑾瑜诧异。
看着怎么有些狼狈。
褚青霞闻言，嘴角一抿，一瘸一拐地出列，“陛下，臣无事！”
霍瑾瑜嘴角抽抽，这副模样，又瘸着腿，明显是在说反话。
她目光一扫，视线落到其他人身上，想找出一个给她解释一下，环视一圈，最终落到宋致身上。
谁让他是礼部尚书，站的靠前。
察觉头顶的视线，宋致心中暗呼不妙。
“宋师兄，你可否为朕解释一下，褚青霞这是怎么回事？”霍瑾瑜缓缓道。
“……”宋致心生无奈，听从命令出列，“陛下……咳，褚大人刚刚上殿时，似乎摔了一跤。”
霍瑾瑜扬眉：“褚青霞，是吗？”
褚青霞听完，抬起头，耷拉着嘴角，委屈喊了一声，“陛下！”
霍瑾瑜按着扶手大手禁不住一动，意味深长地俯视褚青霞，眸中带着警告。
褚青霞卡格，扭头看了看队列中的那两名官员。
两名官员面色刷白，不等褚青霞开口，连忙一瘸一拐地出来了。
霍瑾瑜诧异地看着又出来的两个人。
高个的官员面色尴尬，小心道：“陛下，刚刚入殿时，不知道为何褚大人突然摔倒了，微臣与梅大人也被牵连。”
矮个官员：“陛下，微臣与唐大人的腿也伤到了。”
霍瑾瑜眉峰下压，看了看两人脸上的擦伤，又看了看褚青霞，嘴角微抽，既然刚刚宋致也没有站队，说明褚青霞没吃亏，“既然事情清楚，那就说其他的事宜。”
褚青霞有些急道：“陛下，我还没说呢！是那个姓唐的绊了我，才让我受伤的。”
“褚大人，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唐姓官员立马否认，“陛下，你看看我与梅大人这般样子，可不敢欺负褚大人。”
霍瑾瑜挑眉：“你们都说是对方的错，有什么证据？”
三人顿时失言。
总不能让周围同僚作证吧，但是他们刚佯装瘸了腿。
霍瑾瑜见三人都不吭声，拍了两下手，“既然这样，你们是在紫禁城伤的，下朝后去太医院看一下，医药费朕出了。”
“陛下，这样不好吧，本来就是他们的错。”褚青霞眼神飘忽。
若是被太医院查出她的脚没事，陛下肯定会生气的。
两名官员也连忙推辞。
百官纷纷低头忍笑。
霍瑾瑜眉梢高挑，虽然她知道朝臣之间有些不对付，但是大家还是有素质的，不可能见到三人这样子还笑。
真相只有一个！
霍瑾瑜眸光蓦然变得犀利，幽幽道：“既然这样，你们三人下朝后自己折腾，记得莫要在宫中，省的脏了朕的地。”
“啊？”褚青霞傻眼，对上霍瑾瑜的眼神，瞬间低眉道：“微臣知道了！”
两名官员再次请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此事算是活跃了朝堂气氛，紧接着米开城开始汇报上半年全国各地的税收，众人听着一串串数字，不由得咋舌，今年上半年江南地区遭灾，少了这一个缴税大区，居然还有这么多的银子。
户部一众官员听得心里酸酸的，过往这些都是他们的活啊！
兵部则是汇报了安南的事情。
安南这段时间各种势力轮番登场，现下不止陈氏与胡氏父子相争，又钻出来两个姓陈的人，民间各路旧臣、地方豪强都有自己支持的势力，基本上每天都有争斗，再加上安南穷困，武器、铠甲不多，人命就成了最廉价的消耗品，可以说血流成河。
目前根据云南那边的情报，现在安南各方势力之间打破头了，所以远山侯一直按兵不动，时不时帮助当地镇压一下暴动的土司，也不算无所事事。
霍瑾瑜微微颔首，远山侯与她上过密折，八月中旬要对谅山发动第二次进攻，看到安南现在乱的这般厉害，不知道现下符不符合时机。
不过她还是信任远山侯，安南那片地她不急，甚至等到先将西南周边的土司问题解决了，再解决安南她也不急。
紧接着兵部尚书汇报了新疆以及西征军的撤离事宜。
鸿胪寺卿则是说了罗刹国使团已经出发，预计九月初就能到京城。
……
洛平川向霍瑾瑜汇报了宣州的事宜，在她说话时，许多人都将目光锁到她身上。
褚青霞撇嘴，这群人难道没见过女人吗？
“陛下，此上就是微臣今日要说的事情。”洛平川躬身一拜。
霍瑾瑜颔首，“辛苦洛爱卿了！既然洛爱卿归来多日，工部右侍郎一职空缺，你就顶上吧。”
听到这话，许多人大惊，居然跑到工部了。
吏部尚书上前，“陛下，此事可否再议一下？”
其他人见吏部尚书开了话茬，也纷纷开口。
“陛下，洛平川乃女子，骤然给高位，恐怕会因为朝野不满！”
“陛下，洛平川还是戴罪之身，还在受罚期间，工部侍郎此位重要，要三思！”
“洛平川，你还有脸回来，忝居高位，若我是你，当即辞官回乡，防止给旁人带来灾祸。”
“陛下，洛平川身份特殊，还请您为了臣等，再考虑一下！”
……
洛平川面不改色地站在场中，她既然敢回来，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些。
霍瑾瑜目光微敛，唇角露出一丝嘲讽，能让这些朝臣团结一心也不难。
“陛下！听各位大人的话，微臣觉得有些委屈洛大人了。”褚青霞直接跳出来，挡在洛平川面前，“洛大人家境贫穷，只有一个寡母，您还罚了她三年的俸禄，而且上朝的时候，还要被这些大人针对！”
众人瞪眼。
有官员道：“褚大人，只要洛平川愿意放弃，以平众怨，我可以给他千金！”
褚青霞：“千金很多吗？千金就想毁一个三元及第，大人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官员一：“褚大人，您莫要强词夺理，我等是为了朝野的稳定。”
褚青霞：“阴阳调和才是稳定，男女之间区别不大，天下若都是男子，你们难道不头疼吗？你们不也是没认出洛大人的身份。”
官员二：“自古以来，当官的都是男子，洛平川穿着这身麒麟袍，就不觉得心虚吗？”
褚青霞：“原来我也是男子啊！她那身麒麟袍有什么可虚的，三元及第的光辉不仅能让她祖坟冒青烟，还能祛除一切邪魔歪道。”
官员三：“哼！不伦不类，长此以往，朝野还有什么威严！”
褚青霞：“朝野的威严在乎民心，你们说的这些没用，你们若是觉得看不下去，不应该让人设计一款女官服吗？”
……
众人看着褚青霞在场中舌战，以一挡十，有时候还使用肢体语言对对手表达嘲讽。
大家这边叫嚷时，谢少虞、徐於菟、廖修远这些人居然在一旁看戏，就算是顾念往日交情，但是他们也要有轻有重吧，
他们不说话，就连米开城这个曾经的顾问处首席学士也不说话，就干看着他们往前冲。
……
官员九：“褚大人，你脚好了吗？”
褚青霞下颚微昂：“我当然好了，怎么？看不起我一个小女子比你跳得高！”
官员四见状，狡猾一笑，没理她，而是向龙椅上的霍瑾瑜一拱手，“褚大人，陛下看着您呢！”
“……陛下。”褚青霞顿时头皮发麻，默默将自己站直的腿又瘸了起来。
众人：……
这人当大家都是瞎的吗？
霍瑾瑜抬手按了按眉心，“褚青霞，你今日挺活泼的。”
褚青霞老实认错：“陛下，我错了。”
霍瑾瑜不再理她，目光落到其他人身上，“刚刚听大家讨论的这般热闹，朕也说说，在你们心里，洛平川是女子、是异类，在朕这里，她与你们病无差别，哦，三元及第的女子出身，更让朕对她刮目相看，若是单单以女子身份就否定她，说服不了朕。”
众人望着霍瑾瑜欲言又止。
虢国公出列，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陛下说得对！既然都在朝堂，那就各凭本事，真刀实枪决斗，这样贬低人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众人见状，看向谢公、曾太傅。
二位，你们今日来，总不能是打算在殿中充柱子吧，你们可是文坛的泰山北斗啊！
曾太傅掀了掀眼皮，出列道：“陛下，微臣不反对洛平川，只是女子为官，男女间终有不同，总要制定章法，尤其是在官场。”
褚青霞一听，眉飞色舞道：“太傅，您这话，是要为了我和洛大人专门制作官服和条规吗？”
众人皱眉：……
曾太傅瞥了她一眼，平静道：“正是！”
谢公：“陛下，曾兄所言极是，洛平川可入朝，但是也要维护朝廷的法度。”
霍瑾瑜思索片刻，“谢公、曾太傅所言有理，确实要制定相关章法，此事就交给翰林院吧。”
她没想过一蹴而就，一下子让朝堂上出现大片的女官不现实，循序渐进即可。
……
早朝结束后，霍瑾瑜很快去了后殿，招来韩植，“你派人看着，莫要让褚青霞他们打起来。”
韩植瞪大眼睛，“褚大人是女子，旁人应该不会动手吧。”
即使有爵位在身，也不是武将，再说褚青霞的武力值并不高。
霍瑾瑜：“她的腿如何瘸了？”
虽说是假的，肯定是发生了摩擦。
韩植：……
……
此时太和殿中，众臣还没有散去，刚刚早朝时褚青霞作为主力军吵了上半场，下朝后，洛平川就接了下半场。
褚青霞都成了陪衬，在一旁摇旗呐喊。
果然听读书人吵架长见识，博古论今、引经据典，可比她会吵多了。
谢公、虢国公、曾太傅早就离开了，宋致躲在角落里，也看的津津有味。
“现在的朝会才有意思。”宋致笑道，“反正双方也动不起手来，一方不能打，一方打不过。”
若是动手了，欺辱女子的名号传出去，一辈子丢脸。
所以他觉得之前磕的鼻青脸肿的那两人，真是活该！
谢少虞无奈道：“老师，您小声点。”
宋致：“怕什么。我这个礼部尚书因为洛平川的事情，可是被闹得头疼不已，难道还不能让我看戏？你们一个个与她相处那么久，眼睛是摆设吗？还是榜眼、探花，我看是无眼、无脑。”
谢少虞：……
徐於菟装作没听到。
一旁的廖修远轻咳一声，“宋大人，此事应该与在下无关吧！”
“你听到了，就与你有关。”宋致毫不客气道。
廖修远语塞，低头忍笑。
……
韩植出来时，殿中的热闹还没结束，他见褚青霞、洛平川没被欺负，也就不管了。
正欲回去，忽然被人扯住了胳膊。
扭头就看到洪公公满脸笑容地望着他。
洪公公指了指宋致那边，“韩植，你给老头说说，宋大人身边的人都是谁？”
韩植望了望，正是谢少虞、徐於菟、廖修远他们，抽了抽嘴角，低声道：“洪公公，您就别闹了，虽然我也急，但是陛下的性子不能催。”
“你才胡闹！”洪公公使劲拍了他一下胳膊，“陛下现下没心思，不代表以后没有心思。”
韩植遮住嘴角，“您急这些没用，陛下那边还没有松口，再说现下安南的战事要紧，总要拖一些日子。”
洪公公闻言，一把将他甩开，真是没胆子，陛下也是瞻前顾后的，有先帝给他撑腰，有什么可怕的。
……
褚青霞前脚雄赳赳气昂昂出了宫门，后脚就被内侍追上了，“褚大人，陛下说了，既然您腿好了，那是得先皇保佑，为先皇写两首诗词吧。”
褚青霞当即傻眼，“不是没事了吗？陛下怎么还罚？”
路过她的官员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此时距离褚青霞不远，缓步走来的唐大人和梅大人听到这话，对视一眼，再次一瘸一拐走起路来。
褚青霞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他们，连忙道：“唐大人、梅大人也是装的！”
一开始她觉得大家都是装的，那就是先下手为强，她之前与群臣吵架太上头了，一下忘了。
内侍见状，下意识看去。
人群散开，唐大人、梅大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向内侍拱了拱手。
褚青霞瞪大眼睛。
内侍：“褚大人，奴才看到了。陛下说，诗词三日内交给他。”
褚青霞眼睁睁看着等内侍走远了，唐大人、梅大人的腿一下子就好了，还故意绕着她走了半圈。
周围的人也是一副看热闹的态度。
褚青霞仰天叹气，“早知道就不瘸了！”
众人纷纷发出笑声。
……
内侍回去后，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霍瑾瑜。
霍瑾瑜叹息道：“自己大意，那就怨不到别人。”
她也嘱咐了，若是唐、梅两人也“好”了，一起罚。
檀菱忍笑：“青鹤侯本来就不是官场之人，她也是担忧洛大人。”
今日这场朝会，有褚青霞在其中搅浑水，许多人无法以势压人。
许多时候拳头并不吓人，孤高临下的压迫更让人受伤。
……
洛平川回京，并且任职工部侍郎的事情在民间掀起了不少波澜，实际上，自从她归来，她的事情都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连前段时间洛母外出采办，在茶摊休息，与西直门的媒婆不小心坐了一桌，就传出洛平川要招婿的消息。
事后虽然洛母辟谣了，也不妨碍大家将话题转移到洛平川的亲事上。
甚至一些赌坊都开出了赔率，赌洛平川此生会不会成亲。
虽说大多女子都要成亲，洛平川马上要三十，这个年纪再成亲，对女子太吃力了，但是洛平川又不是普通女子，身上有功名。
没看上次传出招婿的消息后，全城半数的媒婆都堵上了她的家门，其中不乏青年才俊。
现在又成了工部侍郎，让百姓咋舌，他们景朝这下有了一个女侍郎，未来洛平川成了尚书，那就是女尚书，若是再位列三公，即使是女子，也会世代有香火供奉。

第115章
对于洛平川,霍瑾瑜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靠她自己闯了。
她给了她高位，若是在工部支撑不住,那她也没办法。
洛平川入工部后,一开始确实不怎么顺利,她与旁人虽然都穿一样的官服,但是现在身份暴露，男女有别，工部的官员也刻意疏离她，甚至前三天,一天下来也就一两人与她说话。
霍瑾瑜听说后,趁她进宫上奏时，询问道：“洛卿，你是否后悔公布身份？若是没有公布,你现在仍然是被人尊敬的三元及第,不必受此排挤。”
洛平川抬眸,望着坐在御案前的陛下,唇角轻轻一勾，坚定道：“陛下，微臣不后悔,以前微臣一直是带着枷锁生活,这个枷锁是微臣自己束缚自己的，现在枷锁已经没了，世人对女子的偏见和苛责，亦不能阻止微臣的脚步,只要陛下给与微臣机会，微臣万死不辞！不负陛下期待！”
霍瑾瑜挑了挑眉,从座位上起身，负手在洛平川前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朕的期待？洛平川，你可知朕当初取你当状元，对你是何期待？”
她缓步走到御案旁的书架，随手拿起一枚龙形玉珏，“寒门出身、三元及第。朕是希望你未来能成为景朝的国柱，成为朕为之倚重的重臣，万千百姓仰慕追随的对象，不是让你因为女子身份而自我束缚的。”
“陛下！”洛平川猝然抬头，瞳孔震颤，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看到对方挺拔的背景，看不见帝王的神情。
但是对于洛平川，帝王的这些话足以让她为之拼搏。
她即使是女子，也有报国忠君之志，只要陛下不负她，她会为陛下付出生命，以报知遇之恩。
霍瑾瑜扭头：“有疑问？”
洛平川对上对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澄澈明净，不带其他情绪，在帝王眼里，她与其他人并无区别。
这不就是她一直追求的，她不想女扮男装，将自己同化成男子，也不想自我贬低，将她当成一个普通的臣子就行，不分男女。
她释然一笑：“……多谢陛下开解！臣不会妄自菲薄！”
霍瑾瑜见状，又问了一遍，“洛平川，你现下真的不后悔？”
洛平川肯定道：“陛下不必担忧，微臣不后悔。”
霍瑾瑜：……
她只是想请教一下经验。
对上洛平川的眼神，她面上保持淡定，“马上永安他们快要回来，你若是被欺负了，可以先记在心里，等到他回朝，你们再报仇，不过不能学褚青霞，否则以你的才华，她给先帝写两首诗词，你就写二十吧！”
洛平川诧然，低头忍笑。
脑海中又想起那日褚青霞陪她在朝会上“大杀四方”的事情。
……
等洛平川离开，霍瑾瑜望着殿门方向，语气幽幽，“真不后悔吗？”
竖起耳朵的韩植轻声道：“奴才觉得洛大人应该说的是真心话，虽然朝中有一部分大臣看不惯洛大人，但是也有许多人对此不在意，只要洛大人不犯错，有陛下护着，她这一辈子就是坦途。”
“过了。”霍瑾瑜叹了一口气，“人生一世，有多少人能是坦途，何况是女子，尤其是在这世间。”
即使在上辈子，男女之间的对立有时也是严重，尤其在现下这个时代。
洛平川的经历不止让她被许多男子戒备，在许多女子心里也是异类。
她自然也一样。
“陛下……”韩植知道自从洪公公入京与陛下说了那事，陛下心里就有了事，“您若是不想，咱们就不公布，按照您说的那般，等到而立之年，从宗室中挑一个优秀的储君。”
霍瑾瑜眼睫微垂，遮住眸中的自嘲，“若是没有念想，自然不会这般苦恼，只是……怕！”
即使她现下是皇帝，也曾幻想过未来某一天，将自己身份公布，将天下人吓一跳，昭告世人，女子亦是不输男儿，皇帝并不是只有男子可做，女子亦可以。
“陛下！”檀菱心疼地看着她。
“好了，让朕再想想吧，朕不会畏缩，也不会冲动。”霍瑾瑜转身在御案前坐下，目光落到面前的御案，堆叠成山的折子、山水摆件、国玺印盒、朱笔……这就是天下。
霍瑾瑜身子往后一靠，大手抚摸略硬的宝座扶手，偏头看了看身下的椅子，想起民间话本中说皇帝的龙椅都是用金子做的，不由得摇了摇头，这把椅子可比用金子做的价值还要高。
未来若是她的身份公布，民间会如何想她这个女皇帝，到时候不会给她编排个三千后宫吧。
唉！做了将近十年皇帝了，要不要做些改变？
韩植、檀菱在一旁不吭声，静静守着霍瑾瑜。
……
中秋的第二日，京城就下起了淅沥沥的雨，细雨如丝，轻轻缠到人的身上，勾引出无限的愁思和思念。
宣王坐在后花园凉亭中，欣赏眼前的细雨。
真是年纪大了，他怎么如小女子一样伤春怀秋呢。
对面的长公主拿着长柄银勺，抖着桌上鸟笼中的鹦鹉。
鹦鹉满心欢喜地去吃食，发现是空的，顿时炸毛：“丑八怪！丑八怪！”
长公主反而乐了，给鹦鹉舀了一勺瓜子。
饮茶的宋致心中叹气。
殿下这么高兴，是不是对他不满。
宣王顿时没眼看，不解道；“二姐，你没事招惹这小东西干什么？”
长公主用指尖摸了摸鸟儿的羽毛，“因为它喊我丑八怪！”
宣王仍然一头问号，看向宋致，眼神里满是：【你惹她了。】
【不敢！】宋致缓缓摇头。
长公主撸鸟完毕，长舒一口气，看向面前两人，“今日喊你们过来，还是为了陛下的事！”
宣王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二姐，这是我的王府！”
长公主丽眉一横，皮笑肉不笑道：“你若是不满意，也可以去公主府。”
宣王顿时不说话了。
为了一口气这样折腾，显得他很傻。
宋致偏头忍笑。
长公主轻手端起面前白瓷茶盏，抿了一口，“昨日中秋宴，你们见到陛下，不觉得他越发寂寥了吗？偌大的皇宫就他一个人，再说有了国母，也可以主持宫中事宜，陛下也能轻松些。”
宋致与宣王对视一眼，又是这事。
宣王：“二姐，要不您去催，我一定为你摇旗呐喊。”
长公主冷笑：“本来也没有指望你们，一个个长得五大三粗，中看不中用。”
宣王、宋致顿时闭上了嘴。
这种连事实都不符的话，明显带着怒气，还是不要辩解。
长公主：“我已经给陛下选了四五个大家闺秀，陛下心软，强逼不行，到时候你们随我演苦肉计，正好毅王差不多回来，再加上他。”
宣王嘴角抽抽，真是难为大哥了，刚刚征战结束，还要配合二姐演戏。
宋致无奈望天。
他只求长公主莫要太过分。
就在三人商谈时，王府长史躬身禀告：“殿下，先帝身边的洪公公登门拜访！”
三人对视，眸中都是如出一辙的惊诧。
“快请！”宣王说道。
长史：“殿下，是请到这里还是正院前厅？”
宣王思索片刻，“让洪公公请到这里吧。”
……
洪公公打着伞，听闻宋致、长公主都在后花园，和煦笑道：“真是巧了，先帝保佑，省的老奴累得慌。”
长史在前面殷勤带路，“听公公这话，您还要找长公主殿下？公公小心路滑！”
洪公公：“是啊！”
长史一听，虽然有心问，但是想到对方是先帝的内廷大总管，也就闭上了嘴。
到了后花园凉亭，宣王、长公主、宋致已经站起来等他了。
“洪公公不必多礼！”宣王没等洪公公跪下，连忙扶起了他。
看着面前满头白发的乐呵呵胖老头，感慨道：“多年不见，洪公公看着老了许多，本王也是。”
洪公公：“殿下春秋正盛，老奴是真的老了！”
长史亲自给四人上了茶，然后将人全部带了出去。
亭外细雨淅淅，如薄纱一般遮蔽了亭中人身影，沙沙雨声听在耳中，更让人心生安全感。
洪公公：“宣王殿下，长公主，老奴今日前来是为了陛下的事情。”
话音落下，宣王、长公主顿时正色起来。
宋致眸光闪了闪，轻咳一声，“既然是皇族家事，在下不宜在这里……咳……先告退了！”
长公主闻言，斜瞥了他一眼。
宣王挑眉：“宋致，你若是先走，没人拦你！”
宋致闻言，作势起身，走了两步，扭头道：“我真走了！”
宣王见状，翘了翘靴子，“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一大把年纪，还在自己和二姐面前玩欲擒故纵这一招。
“雨大了，我还是留下吧。”宋致摸了摸鼻子，转身又坐了下来。
洪公公见状，宽慰道：“宋大人，你放心，在老奴这里，你生是长公主的人，死是长公主的鬼！”
先帝临终前，就曾经惋惜长公主和宋致。
宋致笑容一滞：……
“哈哈哈！”宣王大笑出声。
长公主扭头，肩膀微颤。
宋致无奈道：“洪公公，莫要再揶揄在下了，你不是要说正事吗？”
“哦哦……老奴差点忘了，先帝给两位殿下留了密旨，里面关乎陛下。”洪公公从紫檀箱中取出两份密旨交给二人，而后看向宋致：“宋大人，你没有。”
“没有才好。”有了那就出事了。
宋致也干脆，乐呵呵地看着长公主打开密旨，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就见长公主、宣王都是一副目瞪口呆、魂游天外的表情，心中暗呼不妙。
“长公主？”他小心翼翼凑上前。
“……”长公主见他过来，下意识将密旨藏到胸前，顺便使劲推了他一下，厉声道：“坐好了，别乱看！”
“……”宋致心生无奈，他这是什么运气，早知道就应该跑了。
造成这个后果的洪公公反而在逗鹦鹉。
鹦鹉得意地张开翅膀，“丑八怪，鸟美吗？”
洪公公愣了一下，经不住哈哈大笑：“美！美！宋大人，这就是谢少虞养的那只鹦鹉吗？老奴算是见识到了。”
宋致讪笑了两声，拿起一旁的扇子，默默给自己扇了起来，似乎也想将亭中有些压抑的氛围给扇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宣王声音带着干涩和不可置信，“洪公公，父皇他是开玩笑，故意吓唬我们的吧。”
长公主不语，沉眉思索，脑海中回忆起这些年与陛下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脑海中想起当年她与母后聊起小七继承帝位，母后斩钉截铁的语气让人十分疑惑，现在算是明白了。
恐怕父皇遗旨中说的是真的。
洪公公：“殿下，陛下登基已愈九年，需要子嗣，孩子自然是自己生的好。”
“……”宣王嘴唇阖动，洪公公是要将他们吓死吗？
宋致虽然极力不想听，奈何话都钻到他耳朵里。
嗯……洪公公这话，是在告诉他们，陛下有隐疾还是出了其他事。
呵呵……总不能他年初担忧的事成真了。
怎么可能！
长公主注意到他的神情，眸光蓦然犀利，冷声道：“宋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洪公公闻言，好奇地看着他。
宋致：！
宣王怔了一下，大掌拍在石桌上，顾不得疼，立刻告状道：“二姐，我忘了告诉你，当初就是他第一个看出洛平川的身份。”
言下之意，就是他有经验。
“宣王殿下，您这样是要害死我！”宋致看向若有所思的长公主，当即否认道，“殿下，您别听他乱说，当时我是瞎猫碰死耗子，不小心猜对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哦？本宫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猜出来的？”长公主眉眼弯起，唇角的弧度也与眉眼的弧度相得益彰，偏偏让人觉得冷飕飕的。
“这……这……”宋致额头冷汗止不住，余光瞥了瞥亭外的细雨。
心中哀嚎，早知道就跑了。
“哼！”他这幅样子已经不言而喻，长公主也就不用费劲张嘴了。
稍微缓过劲的宣王再次目光复杂地看了一下手中的密旨，呢喃道：“父皇是故意的吗？小七这些年过得该有多苦！”
宋致：……
说实话，他觉得陛下这个皇帝做的得心应手，看起来也没有多大压力。
长公主柳眉倒竖，顿时没好气道：“还不是你们一个个没用！”
要不然，父皇也不会让小七顶上。
果然这世间最胆大的非父皇莫属，老天爷都没有他会玩。
“二姐！”宣王顿时苦着脸，神色恹恹。
小七是皇帝，就是再亲近，也要注意分寸，现在变成了女郎，宣王心中叹气。
他就更惹不起了。
“洪公公，这些是小七让你给我们的吗？”遗旨交给他们，难不成是打算公开身份，宣王想了想，觉得事发那天，还是让太医院多准备些安神汤，防止朝中有人被吓死。
洪公公摇了摇头，“陛下还在考虑，陛下她……顾虑良多。”
众人沉默，说实话，如果没有这些，他们也不信。
长公主：“要不等毅王回来，与他商议一下。”
宋致闻言，怯怯插嘴：“殿下，毅王凯旋归来，这样做不好吧。”
他就怕毅王大喜大悲的情况下，会弄坏身子。
话音落下，长公主、宣王齐刷刷地看着他，眸中警告不言而喻。
商量完毕后，长公主看向洪公公，“烦扰洪公公莫要将此事告诉小七。”
省的她增添忧虑。
洪公公笑呵呵道：“果然先帝慧眼，托付的人都靠谱！”
宋致：……
他想知道先帝临终前到底做了多少准备。
……
八月中旬，远山侯第二次攻打谅山，安南诸多势力见状，纷纷响应抵抗，还是拦不住远山侯的脚步，仅仅十日，谅山再次被远山侯拿下。
胡氏父子、几个陈氏见状，连忙在南面修筑防御要塞，弓弩火器，可是看着对方所用的超强火炮和火器，他们手中的那些东西仿佛成了玩具一般，就在大家瑟瑟发抖，枕戈以待时，远山侯他居然又撤回去了。
安南诸势力：……
这是麻了！景朝是折腾他们玩的吗？
远山侯回到云南后，再次向安南发出了通牒，让他们赶快交出杀死景朝使者的幕后之人，否则没有好下场。
远山侯还派了三个热气球飞往安南，将檄文送到了安南的都城。
安南的士兵拿着弩箭看着头顶的热气球手足无措，他们不敢将弩箭对准热气球，尤其景朝人刚刚才二攻谅山，而且他们明显也射不到，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百姓目送热气球离开，纷纷松了一口气。
……
“景朝也太可怕了！”
“他们是故意的，故意吓唬咱们，胡氏和陈氏快将脑子都打出来，他们压根不会打过来。”
“不敢？人家已经二过谅山了，不过是看不上咱们这一片地，都怪胡氏将景朝的使臣杀了，两国开战都不斩来使，何况景朝还是咱们的宗主国，果然是逆臣贼子，什么都不懂，这下给安南惹下了滔天大祸。”
“你说的没错，我先下就想着什么时候陈氏能将胡氏给拉下来，这样好给景朝一个交代，咱们安南也太平了。”
“呵！痴人说梦，景朝八十万大军在云南，你们觉得真是为了报仇，他们是看上咱们这块地。”
“景朝想要拿下安南不是轻而易举，打谅山就跟玩似的，我觉得大国更重面子，胡氏斩杀使者太过分了，人家愤怒也是应该的。”
“放屁，你们都站在旧陈那边，现下冒出头的陈氏足足有三个，你们赞同谁？三个陈氏打一个胡氏都打不过，若是能打过，咱们也不会斗到现在。”
“你们是不是装傻，胡氏身边可有一个景朝的仲博达，那是顾问处学士，都是状元、榜眼、探花出身。”
“哼！我看景朝就是故意的，他若是有心帮安南，干嘛不将胡氏父子捉了，将安南还给陈氏，也省的咱们安南子民自相残杀。”
“对对对！景朝就是没安好心。不给胡氏册封，又不支持陈氏，故意看他们斗起来。”
……
大家一阵议论后，最后沉默了。
他们说的这些，胡氏、陈氏估摸也知道，大家也就只是过嘴瘾。
现下看景朝现在的举动，多半会坐山观虎斗。
其中一人低声道：“胡氏父子就不能想个法子，让景朝军队别在云南待着了。”
“景朝发的传单也说了，他们要给枉死的使臣一个交代，明摆着让胡氏父子相残，交出个阿猫阿狗，反而会激怒景朝。”
现场变得再次安静。
忽而，一人悄声问道：“中原人有一句话，叫事不过三，你们觉得景朝下一次进攻，会不会就不再回去，直取王都。”
听到这句话，明明是燥热的天，偏偏让人冷的牙齿打颤。
这情况不是开玩笑，有极大可能。
“咱们急也没办法，又不是咱们闯的祸，只能看胡氏父子的选择。”
……
随着远山侯再次撤退，胡氏、陈氏辛苦做的防御要塞、战壕弓弩也没有浪费，继续打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打的更狠。
尤其胡氏父子对待陈氏的打压可谓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但凡发现有人勾结陈氏或者帮助过，直接毁村夷族。
胡勇已经彻底陷入疯狂，仲博达明白告诉他，只有安南暂时乱下去，才能保证他的安全，否则一旦内乱结束，景朝大军就会攻进来，捉拿他们去京城复命。
现在他可以趁势解决国内反抗他的势力，就算日后景朝找他算账，还有太子在，当初也确实在他的鼓动下斩杀使臣的。
至于侥幸心里，还是降低期待吧，除非景朝西北或者新疆地区有人闹事，否则云南的兵不会撤回去。
当然他也可以想办法鼓动西南的土司叛乱，好转移安南的视线，只不过八十万大军在云南，连他都不敢妄动，更不用说那些地方土司了，就是给再多的好处，也不敢妄动。
就好像他现在，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饮鸩止渴，最后可能一场空，可还是不甘心。
……
远山侯二撤谅山的消息传回京城后，朝中众臣也麻了，这怎么又回来了，知不知道三十万大军吃喝需要多少钱，开拔一天都是数千银子，这都第二次了，是不是还要第三次、第四次……远山侯是不是在安南被鬼惊到过，两次拿下谅山都回去了。
霍瑾瑜听完御史们的弹劾，敷衍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做好了长期准备，远山侯就是接着三打谅山、四打谅山，她都能承担下来，就当练兵了，若是能在三年内将安南拿下，霍瑾瑜自然开心。
“……”群臣见霍瑾瑜这样子，顿时无语。
陛下心太大，远山侯手握三十万大军，如果与安南有勾结，直接反了，陛下想哭都没地方去。
霍瑾瑜神色淡然，低咳一声，“众卿，过两日毅王将要带领将士班师回朝，朕想带众卿迎接大军凯旋！”
众臣对视一眼，无奈叹气，齐声行礼：“谨遵陛下吩咐！”
……
听闻毅王快要班师回朝，洪公公想了想，又去找了霍瑾瑜：“陛下，可曾想清楚了？”
霍瑾瑜请洪公公坐下，放下手中朱笔，“洪公公，你为何这般着急？此事不急，朕还年轻！”
洪公公苦笑：“陛下，可是老奴老了，老奴担心再过几年就要去见先帝。”
霍瑾瑜：“洪公公，不是朕不想，只是此事兹事体大，朝野才经历过洛平川的冲击，再加上朕，朕担心朝野会被吓傻！”
“老奴觉得，此事恰恰是好时候，陛下对朝野开诚布公，到时候顺利大婚，孕育子嗣，有了储君，皆大欢喜。”洪公公此时笑的仿佛骗人的老狐狸。
先帝说了，陛下有时候心软，必要时刻要逼一下。
“？”霍瑾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洪公公，你不如将父皇的遗物交给朕，这样大家都安心。”
洪公公：“陛下，一些东西在您手中与在老奴手中，效果会打折扣！”
“你这是打算赶鸭子上架？”霍瑾瑜凤眸微眯，若不是洪公公自己一直让人照顾着，而且民间并没有传出她的相关谣言，她都要担心洪公公是不是有了其他心思。
洪公公嘴角笑容不变：“陛下误会了，老奴和先帝只是心疼您，您要相信先帝。”
霍瑾瑜默默磨了磨牙。
洪公公见她不说话，含笑问道：“陛下，奴才最近看了看朝堂的一些青年才俊，觉得曾经在顾问处的那几位大人都不错，若是洛平川是男子，其实老奴也觉得她不错，您觉得呢！”
“……”霍瑾瑜额角降下黑线，“朕选他们是为了给朕干活，又不是让他们献身的。”
职场上下级的恋爱要不得。
先前那些话，她只是开玩笑。
洪公公微笑不语。
陛下，陛下！您要相信自己，先皇都比您对您自己有信心！

第116章
比起霍瑾瑜那边的纠结,宣王、长公主、宋致那边更不好过。
宣王终于不摆烂了，开始折腾自己手下，忙着收拢旗下的各方势力,不管如何,最起码他要保证自己封地是可控的,这样的话,如果未来小七公开，也能让小七知道她不是孤军奋战。
唉！养的儿子一下子变成了女儿，这对他的心灵造成了多么深刻的冲击。
长公主回去后，将她搜集的那些闺秀画卷都烧了,开始派人调查京中适龄的俊秀,不仅如此，利用自己长公主身份便利，派人加强了对各路藩王的监控。
她从洪公公得知,他回京后, 第一个通知的就是虢国公。
这段时日并没有听说虢国公府有什么异动,让宣王、长公主不由得感慨,果然还是外公稳得住。
紧接着，两人去了虢国公府。
虢国公看到两人同时上门，沉默了一瞬,“你们有什么重要事要说吗？”
宣王反问道：“外公,您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和二姐吗？”
虢国公胡子颤了颤，最终瞪眼道：“没有！”
长公主：……
宣王：……
等闲杂人等都退下，宣王开门见山，“外公,洪公公将父皇的遗旨交给我和二姐了，陛下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话音落下,厅内针落可闻。
“都……都知道了。”虢国公神色陡然一紧，青黄的脸皮微微颤抖，最终垂眸看着衣服上麒麟纹，声音幽幽：“既然都知道了，你们也与我一起给瑛娘上香，让她和先帝说道说道。”
长公主、宣王额角顿时降下黑线。
若是上香有用，他们也想向母后告状。
虢国公见两人神情没有不忿和嫉妒，叹了一口气，“此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是担心影响你们与陛下的关系，陛下他……她虽为女子，可对待你们全是真心，你们知道消息后，可曾怨过她？”
话音落下时，眼神也锁定长公主、宣王。
长公主与陛下都是女子，会不会埋怨先帝偏心？
毕竟长公主为了给先帝争天下，将自己半辈子都搭进去了，与宋致错过，没了自己的孩儿。
而陛下却与她不同，从小被当做皇子养在先帝和瑛娘身边，过的是锦衣玉食生活，不用担心哪天被人惦记和亲了。
先帝甚至还将皇位传给了陛下，这对长公主来说，又是何等的冲击。
宣王虽然有残疾，也是嫡子，而且也有能力，当时就是传位给他，朝野的反对声估计也不怎么大，偏偏陛下宁可交给一个女子，也不给他。
长公主苦笑摇头，“外公，您多虑了，我只是心疼她，小七年岁小，我将她当成了半个孩子，事实也证明，父皇将帝位传给小七没错，我们都不如她！要怪，就怪霍钥他们无能。”
被点名的宣王嘴角直抽，“二姐，您讲些理，事不过三，你已经说了第二遍了，我不是当皇帝的料，但是你不能说我无能。”
“不可以吗？”长公主凌冽的眼神让宣王后背一凉。
宣王赞同也不是，反对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望天望地，就不看长公主。
长公主重哼一声。
虢国公目露欣慰，“先帝与瑛娘有你们这群子女，真是福气，老夫也是与有荣焉。”
宣王、长公主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说完这些，虢国公叹气道：“陛下公布身份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主要是陛下现下是孤家寡人，昭王还在京城中。”
昭王被陛下留在了京城，对方没有出事前，也是热门的立储人选，若是陛下身份公布，会不会有人将主意打到昭王身上。
想到这里，虢国公矍铄的精眸一下子幽深如渊。
长公主、宣王也正色起来。
宣王眸光犀利，“昭王若是安分，我可以给他一个圆满，若是起了其他心思，他的陵寝还荒着呢。”
长公主冷瞥他一眼，“若是？你是要等到事情发生后才要弥补吗？”
宣王愣了一下，“二姐，您是打算……”
他当即用手在脖子间划了一下，做了一个凶狠的表情。
长公主抬起手，看着芊芊细指上嫣红的蔻丹，不紧不慢道：“用不到那个程度，既然他以前脑子受过伤，自然有后遗症。”
宣王：……
他扭头看了看虢国公，见他不吭声，就知道他也是同样想法。
宣王：“那康王呢？”
长公主闻言，抬眸斜扫了他一眼，“他招你惹你了吗？”
世人都知康王沉迷吃喝玩乐，不问政事，而且以他的身份，除了宣王、昭□□王都没了，估计才会考虑到他。
宣王：“随口问一下，问一下。”
长公主不理他，望向虢国公，“这些时日还请外公稳住，小七已经做得足够多，剩下的就由我等守护。”
虢国公在勋贵中威望极高，等事情发生，有他稳住勋贵大臣，也能让人安心。
民间有人说小七运气好，外无敌国外患，内无外戚干政，国内藩王也拥护，宣□□王等人亦是知进退，并不贪权，与小七感情深厚。
也只有蠢人才会这样想，他们与小七相辅相成，小七不负他们，他们也真心待小七。
若是上天真怜爱小七，更应该让天下风调雨顺，让小七这个皇帝做得轻松些。
真正的帝王想要做到这地步，怎么会轻松，一个个站在别人的成果上幻想，脸可真大。
长公主垂眸掩住眼中的嘲讽。
……
五日后，昭王府传来消息，说昭王中风了，左半边身子完全动不了。
霍瑾瑜十分诧异，“中风？”
游御医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调查过，昭王前日染了风寒，还在服药中，昨日设宴款待宾客，清晨醒来，半边身子都不能动。此乃正虚不固，外邪入中，正虚斜袭，脉络受损……”
霍瑾瑜眨了眨眼，基本上算是明白了，就是因为昭王病中贪杯，加上受凉，就中风了。
人的身体有时候十分脆弱，说不定吹个风就瘫了，有时候也坚强，上辈子听说不少心脏中刀，都没事的。
昭王看来就是倒霉的那一种！
“昭王可能痊愈？”她沉眉问道。
毕竟昭王现在还是太学的校长，短时间内可以暂时离职，但是不能长时间。
游御医：“微臣没有把握，请陛下降罪！”
中风这种病，即使是小瘫，也要精心治疗一年半载，昭王这种瘫了半边身子的程度，算是大瘫，连说话都支支吾吾的，可能要等到三五载才能好。
霍瑾瑜：“与你无关，尽力就行！”
说完，让御医退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去昭王府探望的檀菱也回来了，向霍瑾瑜汇报：“陛下，昭王殿下瘫的有些严重，奴婢去时，长公主、四公主、宣王都去看过了，昭王妃代替昭王谢了恩。”
说起这，檀菱面色有些唏嘘，昭王当年也算是京中众多闺秀的梦中贵婿，尤其在他出事前，立储呼声不绝于耳，就连陛下都觉得昭王会登基，谁知道最后造化弄人，昭王狩猎出事，成为世人眼中的死人，后面得救入赘，科举登榜，又回到了昭王府，这些事情现在仍然被人津津乐道。
霍瑾瑜素手捏着下颚，若有所思道：“昭王曾经伤到脑袋，没了记忆，是不是因为这个后遗症，才弄得中风了？”
檀菱愣了一下，“也有可能是这个原因。”
……
宣王看完昭王后，与长公主一起离开了，两人上了马车，一左一右地坐在两边。
等车轮动起来，宣王掀起窗帘看了看昭王府的府门，眸光渐深，轻声道：“二姐，您说昭王的偏瘫何时才能好？”
长公主轻轻抚平大袖上的牡丹花，赤红的花瓣好似染了血一般，“本宫又不是大夫，你没听御医说吗？若是幸运，精心疗养，三年五载就好了，若是怠慢了，那就说不了。”
说完话，冷飕飕地看着他，脸色似笑非笑，显然知道他的意思。
宣王：……
算了，这样也好，也许就是昭王运气到头，所以才偏瘫。
见他不再说话，长公主满意一笑。
昭王中风的消息在朝堂中没有弄出多大动静，毕竟昭王现下是一个无权的闲散亲王，但是在民间可有不少人讨论。
毕竟昭王的经历可给京城的人贡献了不少谈资。
众人唏嘘，昭王年纪轻轻，居然就中风了，实在是可惜了，让昭王妃还有江娘子怎么办？
……
至于宋致，他默默闭上了嘴，本身这事，他身为一个臣子，除了拥戴，似乎也干不了其他的。
只是……
宋致一言难尽地看着坐在棋盘对面的谢少虞。
他这个弟子胆大包天，没想到还让他猜对了。
谢少虞放下手中黑子，温雅的脸庞上带着疑惑，“老师？”
为何这般看他，难道最近惹了老师。
宋致看到棋盘局势，眉心一跳。
这孽徒，居然趁他不注意，从侧面截杀他。
“我输了。”宋致放下手中棋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气，目光幽幽地看着谢少虞；“少虞，本来为师今日有件大事要告诉你，既然你赢了我，那就不用说了。”
“……”谢少虞如玉般的面庞一愣，“要不老师毁一子？”
“呵……谢少虞，你什么时候学的这般狡邪？”宋致口中茶水差点喷出来。
他又没说什么事，怎么这般急躁？
“弟子想听大事，让老师一子无碍。”谢少虞淡然一笑，看起来那么成竹在胸。
“举棋不悔真君子！为师要端正咱们师门的作风。”宋致当即板着脸。
“……”谢少虞觉得此话应该由曾太傅说，老师说这些有些违和。
“老师，你要说的大事可与我有关？”他有些好奇。
“不止与你有关，与我、与天下人都有关。”宋致声音微沉，目光有些恍惚地看着虚空。
他觉得若是陛下的身份真的公布了，天下人应该有许多人要做很多天的噩梦吧！
“这样的话，确实是大事。”谢少虞有些惊愕。
他原先以为只是老师的戏言。
宋致看着他又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心愁的都快吃不下饭了。
自己这是什么运气，一个个怎么都让他撞上。
前段时间昭王中风，闹得全城沸沸扬扬，他去问了宣王，给与的答复和御医并无区别，但是这个时间总让人有些疑虑。
唉！
……
八月下旬，毅王所率大军凯旋归巢，霍瑾瑜带着众臣出城迎接。
从城门到宫门这段路上，百姓夹道欢迎，热闹极了。
毅王骑着马领在前方，听着街道两旁的欢呼声，刚毅的脸上笑容都止不住，随行入城的将领一个个也都昂头挺胸。
霍永安与徐衔蝉走在队伍的中间，看着久违的繁华都城，神情有些怅惘，唇角挂着适宜的笑，他们终于回来了。
晌午时分，霍瑾瑜与众臣在宫中为众将设凯旋宴，午后进行了论功欣赏。
将领们得到了嘉奖，又有了称心如意的赏赐，脸上的笑挡都挡不住，纷纷热情地向霍瑾瑜举起酒杯。
一个两个可以，但是现场三四十个将领，即使一人只浅啄一口，霍瑾瑜也有些撑不下，还好有宣王替她挡着，再不济还有在朝的大臣。
大家都知道，今日凯旋宴的主角是毅王，是这些西征的将领，而且又打了胜仗，自然不会给冷脸色。
不仅不能给冷脸，还要赔笑脸一起应酬喝酒。
宴上的将领当然也知道，有说有笑，一副哥俩好的姿态灌身边大臣的酒。
本着大家一起丢脸的小心思，谁也不能落下。
不过徐於菟倒那边倒是比较“安全”，因为有徐衔蝉给他做屏障。
席上的宣王时而紧张地看着龙椅上的霍瑾瑜，担心她喝多了出事。
唉！自从小七是女子后，他是越发不敢惹她了。
长公主骂的没错，若是他与大哥靠得住，父皇也不会指望小七。
想到此，宣王目光深深地看向对面的毅王，看着对方沧桑的脸庞，鬓边都有了华发，今年脸色的皱纹比去年更加深刻了，气势看着威猛凌厉，其实已经是暮年猛虎，他顿时心中有些发虚。
比其他，大哥要更靠得住。
呃……都怪父皇，干嘛不提前告诉他们，弄得他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着，就怕小七或者朝局出事。
“六弟？”毅王注意到宣王奇怪的目光，下意识询问。
“大哥不必理他。”长公主端起酒杯，“他就是喝糊涂了。”
宣王：“……二姐说得对，大哥不必理会我。”
宣王旁边的宋致没眼看，低头喝酒。
……
夜深，乾清宫中灯火通明，霍瑾瑜醉酒睡了两个时辰，现在酒醒了，睡意也彻底没了。
既然睡不着，她就起身批改奏折。
……
山东最近秋雨连绵了一月，虽然不大，现下涉及到秋收，估计今年秋粮产量要降低……
景行船只在大西洋航行时，与英国皇家轮船发生摩擦，造成英国船只沉没，目前英国皇室狮子大开口，想要景行赔偿一笔巨款，否则禁止他们进入英国境内，景行海外负责人做不了主，给她上了折子。
霍瑾瑜挑了挑眉，这群人知不知道现在是卖方市场。
看来在鼠疫和法国的战争影响下，真是缺钱。
霍瑾瑜给负责人下了谕令，以后流入英国市场的东西提价四成，什么时候英国皇室道歉了，再恢复原价。
据她所知，英国皇室现在可和大贵族们闹得凶，皇室缺钱，大贵族们赚的盆满钵满，许多外贸都是都有他们的插手，皇室反而没有分多少羹。
这一旦提价，大贵族们的钱可就少赚了。
安南那边，现下雨季过去，安南的局势愈发乱了，三个陈氏联合起来与胡氏父子斗，最后反而陈氏这边少了一个，然后又崛起了两个陈氏，一下子又凑成了四个陈氏，可以打一桌麻将了。
霍瑾瑜：……
陈氏是在搞有丝分裂吗？
三个打不过，就凑四个，四个若是再没了，会不会变成八个。
只能说有可能，现在胡氏父子弄得安南国内民怨四起，北边又有远山侯挡着，百姓也逃不过去，大家想起了前陈还在的日子，虽然前陈也不做人，大家过得苦，但是总归安定，比不稳定的胡氏父子好多了。
许多势力察觉到民间的想法，各种打着陈氏的名号开始揭竿而起。
对于胡氏来说，分裂越多，对他们越有力，顺便还在其中挑拨，引起他们的内斗。
远山侯目前没有再攻谅山的想法，打算再过一月，看看形式。
远山侯的折子中除了战报，还提前恭祝了万寿节，还让人送了不少安南的特产，现在还在路上。
霍瑾瑜转眸想了想，说实话，两辈子对安南的印象，除了穷还是穷。
……鸿胪寺来报，罗刹国的使团快到京城。
对于这个，霍瑾瑜没什么想法，罗刹国若是敢过分，等他们走后，再将边境线往外北移百里，让他们哭都没地方，别以为她不知道，奴儿干下游那块平原冻得鬼都不去，罗刹国最近一直在跃跃欲试，不停往那里流放人。
既然这些人不厚道，她也不客气，也想办法往东北大规模移民，最近几年，东北种植玉米、土豆的地区越发多，百姓开发的荒田数目已经翻了两番，朝廷也鼓励无地的百姓往边陲或者东北这些地方移居，因为东北天冷，许多人都往边陲跑。
往东北跑的少，肯定是她的政策不够，等到九月以后，再加大点力度，让罗刹谷看看他们的气势。
除了罗刹国，还有许多前来朝贡的番邦邻国，新疆的各个部落也派了使臣前来朝贺，听说送来了不少礼物。
霍瑾瑜看着前来朝贺名单，只觉得自己荷包又要出血了。
有些惋惜新疆的使臣没和毅王一起入京，那样的话让百姓会更加振奋。
算了，对方既然已经臣服，还是不要想着踩他们的面子，他们虽然没跟毅王一起回来，也想着参加万寿节了。
霍瑾瑜心情愉快地合上手中折子，拿起最后一本，才看了两行，就笑不出来了。
原来新疆各部落此次来朝贺，不仅是来表示臣服，而且还打算联姻，还不是一两个，连察合台都送了两个郡主，最小的才十一岁。
霍瑾瑜摸了摸自己胸口。
十一岁啊！她的年纪都是小姑娘的两倍还多，真是作孽啊！
旁边伺候的韩植见她表情不对，轻声道：“陛下？”
霍瑾瑜朝天翻了一个白眼，“韩植，新疆那群家伙想要与朕联姻，送来了好多郡主。”
“啊？”韩植懵了一瞬，嘴角不停抽搐。
他觉得陛下还是恢复身份吧，省的人人惦记。
韩植：“陛下打算怎么办？”
霍瑾瑜叹气：“还能怎么办？难道朕还能娶了他们。”
檀菱端上茶水，轻声道；“陛下可以不娶，京中的达官显贵是不是可以替陛下分忧？”
“……朕倒是想，但是……唉！还是不作孽了。”霍瑾瑜抿了一口清茶。
这些小郡主也是草原、沙漠上自由的鸟儿，嫁到京城容易水土不服，高门大户规矩多，大家都难受。
“不过可以让她们在京城中玩一些日子，反正经常消磨时间的东西还多。”霍瑾瑜淡淡道，“檀菱，你之后与请长公主、四公主他们举办几场狩猎或者赏菊宴。”
檀菱：“奴婢遵旨！”
……
次日上午。
硕大的太阳躲在乌云后面，透着让人眩晕的光亮，凉风呼啦啦的刮着，万物随风摇摆，仿佛在配合老天爷进行前奏表演。
毅王府前车水马龙，京城有名字的达官显贵几乎都来了。
宋致乘坐马车来了一趟，觉得人太多，长公主、宣王应该不会挑这个时候。
正在这样想时，忽而瞥见宣王府的车架，顿时眉心一跳，下意识转身，右面又来了一辆马车，不巧，正是长公主府的。
奢华精致的马车靠近，一只纤纤玉手撩起车帘，长公主那双淡然的丽眸就出现在他面前。
“你在这里干什么？”长公主挑眉。
“参见殿下！”宋致彬彬有礼道。
宣王的马车也凑近，不过他直接出来了，“大哥才回来，昨日喝了那么多酒，这群人居然还去打扰他。”
“……”宋致斜眼看了看他。
宣王殿下，那您今日是来干什么的？
若是你与长公主说的事情如他所料，吓到了毅王，你们忍心吗？
毅王府的长史听到管事汇报，赶紧去通知了毅王。
毅王带着霍雏凤出门迎接，看到宋致也在，笑容越发爽朗，“若烟，你与宋致的关系越发好了。”
宋致有些不好意思，“下官参见毅王殿下！”
长公主瞥了一眼宋致，“不怎么好，大哥若是看他不顺眼，只管打！”
宋致：……
自从上次长公主怀疑他提前察觉陛下的身份，就对他横挑眉毛竖挑刺。
他心里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不是他不想告诉，而是他担心吓到她。
毅王见状，只是笑了笑，两口子有摩擦也正常。
……
寒暄后，毅王请长公主他们入内，因为长公主说有要事，毅王就带着几人去了王府的书阁，上了三楼。
窗外凉风摇着树枝，不停敲打着窗户，发出“啪啪”动静。
宣王听着外面的动静，唇角勾了勾，“二姐，那日我与你一起接待洪公公时，天气也是这样的。”
“那时有雨，不用担心被人偷听，现在有风，还是不一样的。”长公主声音微沉，缓缓撇了撇杯盏中的茶水，茶面浮动，涟漪不断，亦如她此时纠结的心情。
毅王纳闷：“洪公公？洪福？他有什么事告诉你们？不对！难道有父皇的旨意？”
除非牵扯到父皇或者谋反，这两人应该不会找上他，谋反这事，洪公公可以去找陛下，所以多半是父王的事。
长公主放下杯盏，轻声道：“大哥，父皇给我们都留了密旨，你估计也有，不过现下洪公公没来，你要不要看看我与六弟的密旨？”
毅王：……
虽然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长公主见状，从怀里掏出密旨递给他，宣王也将东西递给了他。
毅王的脸色一开始平静，后来瞪得如牛眼一般，反复看了两遍，眼珠子都快眨出花来。
“若烟、霍钥，大哥若是对不起你们，你们直说，不用这样联起手吓我！”这件事太吓人了，他估计是昨日喝蒙了。
长公主：“大哥，这是父皇亲笔！”
“父皇的字没人敢模仿，而且还有玺印和私印。”宣王无奈犯了一个白眼。
“……”毅王与他们大眼瞪小眼。
屋内一阵安静，无论是主座、客座的人仿佛一下子被黏住了嘴。

第117章
“轰隆！”
一道惊雷暴起！
天地越发昏暗,哗啦啦的大雨顿时落了下来！
这场雨来的凶，来得猛，正如毅王的心情。
外面响雷、雨声不断,越发显得屋内静的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毅王回过神,干巴巴开口道：“这是真的？确定不是父皇故意戏耍小七？”
此话一出,众人一头黑线。
宋致半张着嘴，对毅王此时是叹为观止，心中惋惜若是天下人都有毅王这眼神和心思，他们陛下也不会纠结了吧。
毅王怎么就如此坚定陛下是男子,这认知差距也太大了。
“大哥,您为何坚信小七是男子？”宣王觉得毅王还是靠谱的。
毅王大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是小七是皇帝！父皇临终前都给我等留了旨意，让我们护好、辅佐小七啊！”
“……”宣王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皇帝与女子之间有什么关系,难道当了皇帝就自动变成男子吗？
咳……虽然以前没有,现在他们景朝不也有了。
宋致头疼扶额,毅王居然是这想法。
长公主嘴角微抽,“大哥，咱们景朝已经有了一名三元及第的女状元，一个女侯爷。”
宣王幽幽补充,“现在多一个女帝也没什么。”
“没什么吗？”毅王抬眸,见长公主、宣王都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面带怀疑，难道真是他老了。
长公主：“淡定，我们也就比你提前知道一些时间,你身为毅王，应该比我们更冷静。”
毅王：……
“陛下那边呢？”他这次班师回朝见陛下如常,并无异样。
“洪公公说，小七还没有下决定。”宣王愁眉微锁。
陛下的顾虑，他们也知道，说实话，现下他们也不确定，陛下的身份公布后，朝野会有多大的反应。
毅王沉默不语。
屋内的其他人见状，也不开口，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
须臾，毅王有些艰难道：“大哥的年纪大了，也帮不了小七多久，若小七想公布身份，我毅王府全力支持。”
还能怎么样，只能面对现实。
长公主和宣王吐了一口气。
宋致在一旁不吭声，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知怎么的，这茶越喝越有滋味的。
陛下这事若是公开，估计能吓坏不少人，他要不要提前给老师做心理准备。
雨停后，毅王送长公主、宣王离开，离开时，他叹气道：“你们就不能晚些时候告诉我，让我多睡几天安稳觉。”
长公主掩唇失笑，“我们也不想瞒着大哥，谁曾想赶在洪公公前面。”
宣王：“大哥常年征战南北，应该比我等更看得开。”
“你们啊！”毅王一边叹息，一边无奈摇头，都是自己兄弟姊妹，还能怎么办，只能护着。
毅王忽而想起同在京中的昭王，昨日回府，王妃还与他说过，要去昭王府去探望。
他眉峰微沉，低声道：“我听闻五弟的身子瘫了，要紧吗？”
长公主轻声道：“太医说，昭王若是精心养着，三五年就可以。”
“三五年？”毅王眉眼稍微缓和，唇角的胡须微微翘起，“那就好，五弟有王妃和还有和离的娘子照顾，应该很快痊愈。”
“……”宣王扭头忍笑。
长公主：“我也这么认为！”
毅王目送长公主、宣王他们的车架离开。
“祖父，发生什么事了？”霍雏凤有些不解，看毅王的神色，似乎发生重要的事。
毅王回过神，看了看面前与他齐肩的大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只是觉得本王老了，凤儿，陛下待我们不薄，你要护着陛下。”
霍雏凤呼吸微紧，睁大眼睛，“是陛下的事吗？”
毅王摆手笑了笑，“陛下没事。只是……”
他仰头看了看刚刚被雨水冲洗过的天，嘴角微微翘起，“这日子越过越有趣了！”
真应了那句话，除了没见过鬼，什么都见识过了。
他倒要看看，等陛下身份公布，朝堂会冒出多少鬼。
他戎马大半生，最不怕的就是鬼，再凶煞的厉鬼也挡不住他的刀快。
察觉毅王面上一闪而过的杀意，霍雏凤脑海中的疑惑越发多。
……
三日后，洪公公才登上了毅王府的大门。
看到洪公公，毅王苦笑：“洪总管，若烟、霍钥他们在本王回京的第二天就来了，一日也不让本王得闲。”
洪公公愣了一下，“那殿下已经知道了。”
“那两个冤家堵上王府，本王能不知道吗？”毅王想到那日自己被吓着的神情，越发觉得丢脸，他的一世威严这下保不住了。
洪公公取出先帝留给毅王的遗旨，面色严肃，“毅王殿下，这是先帝留给您的遗旨！接旨吧！”
毅王顿时正色起来，撩起衣摆，当即跪了下去，两手恭敬的接过遗旨。
打开遗旨，看到上面熟悉的笔迹，毅王目露怀念，眼眶泛了红，转眼父皇已经离开十年了。
试问人生有多少个十年！
洪公公站在一旁，含笑注视着毅王。
毅王看完后，看向洪公公，“洪公公，你觉得陛下此时公布身份合适吗？”
“老奴一个将要入土的人，做这些只是受先帝托付，适不适合，先帝说了，由陛下做主，老奴不得干涉。”洪公公躬身道。
“陛下可知道你将这些遗旨交给我等？”毅王目锐如鹰，眼神慑人，普通人站到他面前，怕是站都站不稳。
“先帝曾经有口谕，这些遗旨由老奴交给你们。”洪公公面色淡定，仍然笑的像弥勒佛。
毅王顿时皱起了眉。
洪公公此话也就是告诉他，陛下不知这些。
洪公公：“殿下不必担忧，先帝对陛下的疼爱咱们都知道，难道还能害陛下，早在临走之前，就给陛下做好了准备。”
“那你为何不提早告诉我们？”毅王仍然有疑问，现在都昌宁九年，科举都有三届。
说起这个，洪公公终于露出苦笑了，“殿下，老奴也没办法，着实是咱们陛下太能干了，老奴好不容易趁此时间来京城，您觉得之前老奴有机会吗？”
陛下是女子这事，登基的前几年，肯定不能说，再说陛下才登基就和草原打仗，后面几年，女侯爷、日食、天花、地震、银币推广、女状元、一体纳粮纳税、察合台、西域……就是今年，还有安南的事情，让他如何找时间。
毅王沉默，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些年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
只能说小七确实能干。
“洪公公说的也有道理，想必洪公公这般笃定，也是因为小七这些年路走到扎实。”毅王叹息道。
若是其他人登基，莫说一半，就是一半的一半都做不了。
也真是如此，洪公公也对小七公布身份后的局面有把握。
洪公公：“此乃天下之福，老奴相信先帝的眼光和旨意。”
……
九月初，远山侯送来安南特产终于送到京城。
用霍瑾瑜的话来说，就是活的、死的各占一半，也加深了她对安南的刻板映像。
首先远山侯送来了一个“小型动物园”，光大象就有两只，猴子十只，野牛一只、银背鼷鹿三只、大蟒蛇三条……
除了这些能动的，剩下的就是不能动的，虎皮、鲸骨、象牙、狮子骨架、鹿角、鹿骨、鱼饰……这些东西许多用金银珠宝装点，看着既诡异又华美，猎奇感十足。
活的动物目前安置在京郊皇庄，毕竟大部分都是猛兽。
霍瑾瑜则是头疼，京城冬日寒冷，这些动物都是生活在热带，如果不管不顾，肯定撑不过冬日，可是若是管他们，又花费太大。
她想了想，决定将这些动物在万寿节送出去，看有没有番邦喜欢的，可以帮忙消耗一些。
不知道远山侯怎么捉到这些东西，又是抄了哪个安南土豪的家。
……
随着万寿节临近，进京朝贡的使团越发多，加上现在秋收已经结束，许多有了闲空的百姓也过来看稀奇。
近些年，随着海贸繁盛，涌进中原的外邦商人越发多，南海、东海靠近景朝海岸线的地方，那可真是船海无边，许多沿海重镇，尤其是有海港的地方，光是靠税收，就赚的盆满钵满。
大家看着穿着各种服饰的异族人讲着混杂着各种地方特色的生硬官话，笑的合不拢嘴，许多小贩就喜欢拿着小玩意哄那些外国人，然后敲一笔。
根据户部统计，每当这种时候，周边涌入京城的人要比平时多三四倍，京城许多地方人多的快连站着的位置都没有。
万寿节前一天，罗刹国使团入朝。
太和殿中，众臣看着场中高眉深目的罗刹人，目光深沉。
这罗刹国真是不讲道理，居然斥责他们景朝的蛮横。
附近邻国哪个不知道他们景朝天朝上国，最是讲道理了。
罗刹国使臣口中所说的他国领土，也是将其所在小邦灭了国，才占有的，此小邦三百年前，也是臣服中原，这些前朝史记中均有记载，陛下所做的不过是拨乱反正。
这种场合，有鸿胪寺还有其他官员在，不需要霍瑾瑜开口。
霍瑾瑜坐在龙椅上，看着罗刹国使臣与大臣互相吊着嗓子吵，面色淡定，顺便还抿了一口茶。
毅王抬眸瞥到，不由得发笑。
罗刹国使臣最后瞪眼竖眉，脸都涨红了，若不是身后副手拉住他，估计就要上前动手了。
身为主力选手的鸿胪寺卿才不害怕，罗刹国使臣气的牙痒痒，他们同样摩拳擦掌，如果他敢揍第一下，保证今日让罗刹国这些人爬都爬不出去。
“中原陛下！你们这是胡搅蛮缠，唐努本来就是我罗刹国的固有领土，你们侵犯西域本来已经过分，现下强行将它强占，不怕罗刹国的报复吗？”罗刹使臣愤怒地望着霍瑾瑜。
霍瑾瑜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刚才众卿也都与你论理，唐努本身就是中原的领土，现下它是物归原主，比起这个，朕更想知道，罗刹国为何庇佑景朝的乱臣贼子？”
罗刹使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罗刹愿意与景朝交好，只要陛下愿意将国土归还，我们罗刹国也会帮陛下找到藏匿在罗刹境内的察合台贵族。”
周围官员翻了一个白眼，这有什么可交易的。
“既然这样，反过来，人你继续藏匿，我国疆土一分一厘都不得割让，其他事情就不说了，皆大欢喜，你们若是能藏一辈子，朕也安心。”
罗刹使者：……
众臣忍笑，陛下真是精通谈判技巧。
“陛下，您这样做是要和罗刹为敌吗？”罗刹使臣大怒。
霍瑾瑜缓缓摇头，“朕亦想与罗刹为善，奈何……”
她叹息了一声，从龙椅上起身，俯视殿内众臣与罗刹使臣，一字一顿道：“国之尊！寸土不让！”
声音振聋发聩，在殿中上方盘旋。
百官抬头，尤其武将，更是目光灼灼，齐刷刷躬身道：“陛下英明！”
罗刹使臣脸色微白，后退一小步，这就是景朝的底气和国势吗？
……
早朝结束，霍瑾瑜回到乾清宫。
罗刹国使臣在朝会上撞南墙后，仍然不死心，想要私下里见霍瑾瑜。
霍瑾瑜让鸿胪寺卿招待他。
兵部那边传来消息，罗刹国现下国内可不怎么稳定，西域变成新疆后，不仅察合台左部残余势力逃亡罗刹国，之前从草原溃逃的瓦刺、鞑靼两族也跑到了罗刹国捣乱，想要拿下一部分罗刹国领土，然后反攻回来。
霍瑾瑜听完后，若有所思道：“朕要不要给他们送一份丝绸之路的地图，不能将人逼得太狠。”
兵部尚书与毅王：……
这叫祸水西引吗？
毅王轻咳一声，“陛下这主意也行。”
陛下若是允许，他就派人给瓦刺、鞑靼他们塞一份地图，买路费也让人送一点，看看他们能不能横穿罗刹国，到达西亚。
霍瑾瑜闻言，面上笑容加大：“大哥这般会将朕给宠坏的，这种事，朕还是听大哥的。”
她还担心若是让鞑靼、瓦刺、察合台残余兵力逃往西亚，会不会放虎归山，最后反伤自己。
毅王愣了一下，唇角的笑也压不住了，“有陛下这话，臣这辈子就知足了。”
说话时，沉稳的目光里全是霍瑾瑜。
管他是男是女，都是他们家的小七。
……
万寿节当天，王公贵族、番邦使臣、文武官员悉数进宫给霍瑾瑜祝寿！
虽然每次听到“祝寿”一词，都让霍瑾瑜眼皮微跳。
她才二十多岁，居然就要用祝寿一词了。
霍瑾瑜这个寿星公三更天就起身了，穿着厚重的衮袍，祭拜天地祖宗，等到天亮后，还要坐在龙椅上，依次接受朝臣勋贵们的进献贺礼。
一天下来，人都要瘦十斤。
晌午时分，国宴正式开始，不止太和殿内摆满了桌子，殿外走廊还有广场上也是坐了不少人，能入殿的人物自然是身份贵重，国公、侯爷、尚书、侍郎一大堆，其中还有不少来自新疆各部落的使臣。
席上众人谈笑风生，觥筹交错，穿着不同服饰的使臣相互敬酒、交谈，喝高兴了，还会唱两句让人疑惑的家乡小曲，虽然听不懂，不过听着欢快的调子，旁边的人不禁击箸附和。
上首的霍瑾瑜含笑看着这一幕，这就是举行万寿节的意义。
宴过半旬，吐鲁番使者突然起身，冲霍瑾瑜行了一礼，“陛下，此次，我吐鲁番给您准备了一件国礼。”
众人纷纷停箸，好奇地看着吐鲁番使者。
霍瑾瑜也有了兴致，“是什么？”
吐鲁番见状，拍了两下手，丝竹钟罄声响起，殿内众人忽而嗅到一股香风，下意识看向殿门口。
一群雪肤深目的舞姬出现在大家视野中，身上的粉色薄纱极为吝啬地包裹住重要部位，腰间、四肢都戴着精致的铃铛，秀丽的小脸被薄纱遮着，眼神娇媚，姿态妖娆。
众人：……
霍瑾瑜：……
宣王脸上笑容一僵，下意识往霍瑾瑜望去，察觉她的笑容有些尴尬。
他又看了看长公主，长公主也是头疼的模样，见他看过来，给他使眼色，让他解决。
宣王：……
他担心这个时候开口，明日会不会被御史弹劾对上不尊。
他左右看了看，正好对上宋致看乐子的表情。
“……”宋致笑容一滞，暗呼坏事，被宣王抓住了。
宣王呲牙冷笑一声，嘴型道：【等着！】
宋致冷汗直冒：……
他就是稍微放肆了一些，用不着这样厉害吧。
宋致有些心虚地将头抹到另外一边，注意到谢少虞，见他面色平静，松了一口气，刚收回心，余光瞥到谢少虞矮桌上倒下的酒杯，连袖口都疑似沾了酒渍，顿时笑容消失。
谢少虞这种世家子弟，礼仪规矩都是刻入骨子里，平时别说动一下，即使拿着剑指着他，手中的酒杯也不会撒。
宋致扭头，无奈遮上了眼。
老天爷！这以后怎么办！
霍瑾瑜没想到吐鲁番居然是整的这一出，下方这群舞姬确实跳的赏心悦目，但是恕她无福消受。
还有，若她没有听错，刚刚吐鲁番说的是国礼，他就是掏出一只雪莲，她也承认是国礼，这群舞姬看不出和国礼有什么相关。
就在霍瑾瑜思索时，殿中原先欢快的音乐变了，调子变得低沉许多，众人挑眉，看来重头戏要来了。
殿中的舞姬听到曲调变了，再次往殿门口移动，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截白纱，轻柔飘逸的白纱似风似云在她们周身游动，等这群舞姬再次散开，中间出现了一位高挑的蒙面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穿的服饰与舞姬看起来有些相似，一样裸露着腰腹、四肢，舞姿却无半点媚色，仿若云雾化成的精灵，清冷淡雅。
一舞完毕，白衣女子带着众歌姬跪下，将腮边面纱取下，露出清丽的容颜，声音淡淡：“吐鲁番公主朵颜拜见陛下。”
众人见状，齐刷刷地看向霍瑾瑜。
吐鲁番使者的用意不言而喻。
吐鲁番使者行礼道：“陛下，朵颜公主是我王最疼爱的公主，也是吐鲁番人引以为傲的珍宝，今日见到天颜，微臣内心欢喜，恳请陛下收下朵颜公主。公主自小对中原文化向往已久，识汉文，懂音律，不会让陛下失望。”
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女子的官话说的如此之好。
霍瑾瑜眉心微沉，嘴角笑容不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想着如何拒绝。
“吐鲁番的美意，朕心领了，朵颜公主若是对中原有兴趣，朕会给公主相看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霍瑾瑜淡然道，“檀菱，扶公主起身。”
殿中的朵颜抬头，看到霍瑾瑜的相貌时，明显愣了一下。
西域诸国快将中原的皇帝传成妖魔了，没想到皇帝居然这样年轻英俊，想到这里，朵颜耳根浮上一片红色。
等朵颜站起身，看霍瑾瑜就更清楚了，不禁羞涩地垂下了头。
中原皇帝人好看，声音也好听。
吐鲁番使臣见状，连忙道：“陛下，您看，朵颜公主她喜欢您，您忍心伤害她吗？”
霍瑾瑜挑眉：“朵颜公主就当朕没有心吧！”
众人：……
吐鲁番使臣：……
朵颜呆住，霎那间眼泪就在眼眶晃悠了，静静地站在那里，好似将要凋谢的雪莲花。
殿中许多自诩大老爷们的官员、勋贵纷纷心生不忍。
陛下看起来还没有开窍啊，对待美人，要怜惜，怎么这般残忍！
再说人家还是从吐鲁番远道而来。
长公主见状，知道是她出场的时候，起身走到朵颜身边，笑道：“我们家这位陛下不解风趣，公主不如看看我朝的其他俊才，若是看上了，本宫给你们拉红线。”
朵颜愣了一瞬，“拉红线”她懂，就是中原人所说的做媒。
长公主指了指殿内，“这里面都是朝廷栋梁，你要不先看看。”
朵颜和吐鲁番使臣下意识随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
席上的不少人纷纷挺胸昂头，尤其一些之前喝大的将领连忙抽了两下脸，让自己清醒些，顺便擦了擦脸，咧着大白牙直笑。
其他人：……
宋致下意识往他好徒弟这边看了看，刚刚坐的端直的人，一下子好像不胜酒力歪了！
“……”宋致侧头忍笑，想找找有没有与他徒弟一样的，没想到还不少。
对面坐在宣王斜右方向的徐於菟、廖修远此时都有了事做。
朵颜看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上，对方眸中的善意和欣赏让她着迷，虽然位置偏，估计地位不高，但是能在这殿中的，地位再低还能到哪里去。
“长公主，那位紫袍公子是谁？第三排靠柱子的那桌。”朵颜芊芊细指小心指了一个方向。
一些人失落，下意识顺着方向去看，顿时一愣。
第三排靠柱子的有两桌，不过那桌被大家排除了，因为坐着的是两个年老将领，至于另外一桌。
众人：……
这一桌也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公主的儿子御北郡王霍永安，另外一个是徐於菟的妹妹，徐衔蝉。
偏偏穿紫衣的是徐衔蝉。
撇除真实性别，徐衔蝉这身装扮，称得上意气风发少年郎，尤其相貌俊秀，不怪朵颜公主看上。
徐衔蝉起身，第一时间向徐於菟求救。
对方给了他一个嘴型：自己解决。
明明让她穿女装了，偏偏男装。
徐衔蝉苦恼地挠了挠头，“朵颜公主，可我是女的。”
朵颜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撇头屈辱道：“你们中原人欺负人，不想娶我，直说就可以，为什么骗我是女人！”
徐衔蝉傻眼：……
刚刚陛下拒绝，这个公主就红了眼眶，她一句话怎么就刺激哭了。
“长公主。”徐衔蝉没辙了。
长公主无奈揽了揽她的肩膀，“朵颜，徐衔蝉确实是女子，我朝女子也可以做官、当将军。”还有一个是皇帝。
朵颜闻言，忘记了哭，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怔怔地看着她。
徐衔蝉抱拳道，“末将宣州城守备徐衔蝉！”
朵颜震惊，居然真是个女将军。
之后，徐衔蝉邀请朵颜一起入席，至于同桌的霍永安被赶到了谢少虞那桌。
殿中男人，尤其未婚，急于娶妻的那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哭笑不得，他们满殿爷们居然输给了一个娘们。
……
夜晚所有事情结束后，霍瑾瑜穿着单薄的绸衣倒在矮榻上，长吐一口气，“终于过完了！”
她觉得这个万寿节纯粹是折腾她的。
“陛下，要不奴婢给您按按脚？”檀菱蹲坐在她面前，见对方点了点头，将脚放在膝上，轻轻给她按了按。
霍瑾瑜斜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檀菱，过两日朕公布身份可好？”
檀菱手下动作一顿，然后继续轻轻按压，“陛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奴婢什么都听陛下的！”
“嗯。”霍瑾瑜含糊应了一声。
她烦了被人催婚、献美的操作了。

第118章
此次万寿节办的格外热闹,周边小国都派了使臣过来祝贺，即使万寿节之后，京城的热闹仍然不止。
其实此次万寿节安南也曾想派使者过来,胡氏父子和四陈都派了人,奈何远山侯不让他们过去,说安南现在正统未立,而且还未给景超交代，不能去京城参加万寿节。
胡氏父子曾经意图贿赂远山侯，可是此人油盐不进，一点也不愿意通融。
自从景朝大军莅临云南后,他们安南想往京城送消息就没办法。
因为此事,又引得安南民间百姓抗议，一个个势力叫嚣着要扛起安南的大旗，却连去景朝万寿节朝贡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无能,无论胡氏还是陈氏,都死了算了,省的祸害百姓。
然后这一波抗议，又被胡氏父子、四陈联手镇压。
其实这波抗议百姓中眼看要崛起一个草根势力，现在经过胡氏、陈氏一打压,彻底烟消云散。
胡氏父子、陈氏打了这么久,两伙人之间算是有了共识，坚决排斥第三方势力，当然是外姓的那种。
这让远山侯有些头疼，看来安南百姓真是没福气,不是他没有眼光，没想到胡氏、陈氏那么警惕,只是冒一点头，就采取挖地掘坟的手段，现在他看中的人都投胎了。
远山侯想了想，觉得四陈对二胡太欺负人了，看看能不能再给胡氏分裂一伙势力，“三足鼎立”才有利于稳定。
……
万寿节后，罗刹使臣还不死心，想要和霍瑾瑜见面，不过霍瑾瑜没允许。
御前献美的吐鲁番使臣则是遭了其他新疆使臣的不少白眼。
明明大家都是一起进京，显着你了，还想送人进宫，视他们如无物吗？
……还有你们公主看着聪明，可是眼神不好，居然看上一名女将军……
最后几个使臣越吵越上头，大家都是西域人，就是比较太平时，小国之间也有摩擦，不服就干，大家也没有犹豫，纷纷举起了大拳头，打的不可开交。
等霍瑾瑜知道时，人都抬到医学院了，据说个个都见血，鼻青脸肿。
霍瑾瑜听完事情经过后，沉默了一瞬，“让鸿胪寺和礼部去处理吧。对了，闹出人命吗？”
侍卫道：“没有，不过吐鲁番使臣被打的有些狠！”
堪比他们武将！
霍瑾瑜嘴角微抽，“命医学院精心医治。”
若是武力这么充沛，她干脆让人举办一场摔跤大赛，让那些新疆使臣耍耍，也好消耗一下精力。
侍卫点头记下。
上午巳时正，内侍来报，徐於菟在殿外等候。
霍瑾瑜放下手中的事，示意徐於菟进殿。
片刻后，徐於菟进来，行礼道：“参见陛下！”
“起身。徐爱卿此番过来有何事？”霍瑾瑜好奇道。
徐於菟回京后，在户部工作，听说在户部还算适应。
徐於菟双手呈上一份奏折，“陛下，这是去年赈灾钱粮厘清的记录，以及水利工程支出。”
霍瑾瑜打开看了下，去年河北、直隶发生了地震，用于灾后重建的花费在三百多万两，修河防灾工程上，则是有六百多万两，比起前年减少了一些，让霍瑾瑜稍微松了口气。
她看完后，笑道：“记录清晰明确，不错。”
见徐於菟欲言又止，疑惑道：“你还有什么事没说的？”
“陛下！”徐於菟眸光微闪，唇角的笑带着一丝无奈，“陛下可否让家妹推了招待朵颜公主的差事？”
因为万寿节国宴上，朵颜公主将徐衔蝉错认成男子，两人算是有了交集，所以霍瑾瑜让徐衔蝉帮忙招待朵颜公主，毕竟吐鲁番也是新疆大部落。
霍瑾瑜不解，“怎么了？”
“陛下。”徐於菟无奈地看着他，“臣虽然面相有异，但是臣终归是男子，现下京城中有人传言，您要将朵颜公主指给臣！”
这种谣言还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霍瑾瑜闻言，失笑道，“这也挺好的，说不定就是你与朵颜之间的缘分了。”
徐於菟一听，嘴角笑容变淡，深邃的目光中藏着一丝无奈，右手无意识攥紧，声音微沉，“陛下，臣与朵颜之间并不交集，还请陛下见谅，臣此生只想回报陛下恩德，不想其他琐事。”
霍瑾瑜：……
她的瞳孔微微震颤，再次郑重打量了徐於菟周身，面上笑容加大，起身走到徐於菟面前，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心甚慰！不过，朕不是这般苛刻的人，忠君为民，又不耽搁你有自己的日子，再说你相貌堂堂，风度翩翩，朕看好你！”
“陛下……过誉了！”徐於菟肩膀一紧，不敢挪动，担心惊到面前人。
“你放心，如果你不愿意，朕不会给你们指婚的。”霍瑾瑜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也算是她一手提拔的忠臣了！
有颜又有才，而且能力好，办事效率高，最重要身体好，没有私心，不用她担心什么时候就嘎了。
想到此，她不由得感慨，“若是朝中再有几个爱卿这样的人，朕就无忧了。”
徐於菟克制住唇角的弧度，谦虚道：“微臣比不得谢兄、廖兄他们。”
“过分谦虚就是自负了！”霍瑾瑜当即不以为然道。
徐於菟躬身道：“陛下教训的是！”
……
徐於菟离开时，霍瑾瑜让韩植去送他。
韩植将人送出乾清宫，回来感慨道：“陛下，徐大人待人彬彬有礼，不愧是探花郎。”
奉茶的檀菱白了他一眼，“谢大人也是这样的。”
韩植最近被洪公公影响，有时候也盯着朝中的俊秀不放，前两天她才瞅到两人说起谢少虞，转眼就换了徐於菟。
还好韩植进宫了，否则这种心态，肯定是个三心二意、妻妾成群的主。
霍瑾瑜正认真批改手中折子，敷衍应了一声，“不错。”
韩植见状，也就不再说什么，省的打扰霍瑾瑜处理政务。
……
徐於菟回到府中，发现徐衔蝉已经回来了，与朵颜公主在正厅喝茶。
两人看到徐於菟，纷纷打招呼。
朵颜拘谨地向徐於菟行了一个吐鲁番礼。
徐於菟面色冷淡地点了点头。
“朵颜，你别理会我哥哥，他最近被户部的事情烦死了，对谁都冷脸。”徐衔蝉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趁朵颜没注意时，给徐於菟一个白眼。
徐於菟当即冷飕飕地看着她，“小猫，你若是眼睛不舒服，我可以帮你卸了它。”
“……哼，凶什么凶，长成这样，都没给我带回来一个嫂子，你这张脸要着有何用！”徐衔蝉才不怕。
徐於菟脸色瞬间黑了，高深莫测地看着她，看他架势，似乎大有动手的冲动。
徐衔蝉龇牙咧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徐於菟扬手遮住眼，“你给我老实点，好好的女儿家学哪些兵痞架势干什么？”
国宴那天，这人打扮的宛如开屏孔雀，架势也足，但凡今日这样子，恐怕当日朵颜也不会看上她。
他算是看出来，他家妹妹越来也难嫁出去了，这是要她养一辈子。
“我就是当兵的，当然就是这样子。”徐衔蝉继续无赖道。
徐於菟：……
“噗呲！”一旁看戏的朵颜捂嘴轻笑，眼睛弯成月牙，“徐大人，您就不要教训徐将军了，我很羡慕她这样子。”
徐衔蝉龇牙道：“哥哥，你听听，朵颜公主说得多好听。”
香香甜甜的大美人喊她“将军”，她理解古代那些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将军心态了，在不涉及到国家大义的前提下，她也愿意。
徐於菟再次白了她一眼。
徐衔蝉见他不理她，眼珠子转了转，想了想，“哥哥，今日我们逛街，看到两伙姑娘吵了起来，最后差点打架，还是我上前拉架的，你知道他们吵什么吗？”
徐於菟没理她，淡定喝茶。
徐衔蝉接着道：“那两伙姑娘在吵褚大人和洛大人谁更强！我就纳闷了有什么可吵的，褚大人当不成状元，洛大人也干不了褚大人的成就，两人不都是我们女子的楷模吗？”
徐於菟斜了她一眼。
褚青霞、洛平川都是女子，一人是青鹤侯，一人是状元，确认让人瞩目，有人将她们列在一起分出高下也不奇怪。
朵颜：“徐将军说的没错，洛大人和褚大人之间哪个都是不可或缺的，我很羡慕他们。”
徐衔蝉见徐於菟不说话，敲了敲桌子，半身压在桌子上，眼含询问：“哥哥，你觉得洛大人和褚大人哪个更强？”
洛大人和他哥是同一届科举出身，还是状元，他哥应该比较赞同洛大人的实力吧。
徐於菟昳丽的眸子对上她，唇角轻轻一勾，“褚青霞、洛平川经历确实难得，但在我心里，她们二人都不如一个人。”
徐衔蝉愣住，眨了眨眼，脸颊突然如同上了胭脂一般，察觉自己的姿势有些嚣张，连忙坐姿乖巧，挠着脸颊，有些不可置信：“哥哥，你确定不是哄我的？”
徐於菟：……
他起身，向朵颜公主拱了拱手，“公主，鄙人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徐衔蝉望着他离去的背景，感慨道：“公主，你看，我哥哥有时候也是会哄人的。”
朵颜掩唇轻笑，“在我心里，徐将军日后的成就也不会输给洛平川和褚青霞。相信徐大人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徐衔蝉闻言更不好意思了，“你们这些长的好看的人说话都这么好听，让其他人怎么活啊！”
“徐将军也很好看。”朵颜轻声道：“如果徐将军是男子，我嫁给你也无憾了。”
徐衔蝉心里更加高兴了，“朵颜，你如果不想回天山，可以留在京城当学生，太学有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她听徐於菟说过，陛下有意邀请来京的西域王子、公主去太学学习知识，朵颜这么聪明，肯定是个好学生。
朵颜眸中闪过一丝失落，还是点了点头。
她虽然是公主，也不能任性，若是此番在京城没有结果，父王不会让她在京城久待的。
……
九月底，一场秋雨一场寒，随着朝贡使团的离开，京城也逐渐归于平静。
紫禁城宫门口，长公主府、宣王府、毅王府的马车停在一旁。
片刻后，长公主、宣□□王出现在宫门口，目光深邃地望着面前的宫门。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自己的猜测。
长公主；“咱们进去吧，小七还等着呢！”
毅王：“待会儿陛下若是说了咱们担心的那事，如果哭了怎么办？”
长公主、宣王脚步一顿。
宣王立刻看向长公主，眸中含义不言而喻。
让她哄……
这也是没办法，陛下是女子，他与毅王两个大老爷们总不能上吧。
……
巳时，嫣红的太阳终于舍得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长公主入殿之前，抬头望了望东边的太阳，不禁勾起唇角，“天晴了！”
宣□□王也下意识看了看，同样面色舒缓，“是啊，太阳出来了！”
进入殿中，长公主见到洪公公也在，心中的揣测凝实不少。
洪公公给三人行礼。
长公主：“陛下宣我们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霍瑾瑜给韩植使了眼色，韩植挥手让殿中闲杂人等退下。
霍瑾瑜请三人坐下，然后慢吞吞道：“今日请大哥、二姐、六哥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陛下请说，只要不是天塌了，什么事本宫都承担得起。”长公主含笑道。
霍瑾瑜：……
另外一边，宣王在给洪公公使眼色，询问他有没有告诉小七将先帝遗旨交给他们了。
洪公公含笑不语，让宣王看不出对方眼神的意思。
“……二姐，其实……”霍瑾瑜顿了一下，眉心皱的越发紧。
长公主温柔地看着她，也不催促。
霍瑾瑜想了想，又侧头看了看洪公公，对方一脸和蔼，满是鼓励。
“其实朕是……女！子！”霍瑾瑜犹豫了一瞬，直接开门见山道，“父皇也知晓。”
然后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三人。
三人都一副淡定之色，也含笑看着她。
这一幕，弄得霍瑾瑜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没听清吗？想到此，她再次开了口，“我是公主，只是父皇、母后一直将我当皇子养大！”
三人继续微笑不语，殿内针落可闻，显得此时的氛围有些奇怪。
霍瑾瑜：……
她脑袋转了转，视线落到洪公公身上。
思来想去，别不是洪公公提前先“跑”一程，将长公主、毅王、宣王他们吓过一次？
“嚓——”衣摆摩擦声起。
霍瑾瑜注意力被拉回，见长公主走到她面前。
长公主的纤细手指轻轻描绘着她的眉眼，“大姐叫霍楚月，我叫霍若烟、四妹叫霍云秀，大哥、六弟他们都是霍镇、霍钥这样的单字，想来霍瑾瑜三个字，父皇、母后早就提示我等了，只是我们没注意。”
原以为是因为老来子，所以起了“瑾瑜”这个名字，如珠如宝疼爱着。
霍瑾瑜面上疑惑，看向一旁的洪公公，眼含询问。
是这样吗？
她家老霍头这种五大三粗的开国皇帝，还有这种巧思？
洪公公也拿不准，不好否认。
“不对？你们怎么这么淡定？”霍瑾瑜反应过来。
她以为说出这事后，面前三个人怎么着也要吓坏一个吧，一个个平静的不像人。
毅王被对方视线逼问，眼神有些躲闪，“我也是回京之后才知道的，比六弟、二妹晚。”
霍瑾瑜：……
立马对宣王怒目而视，眼神怒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宣王顿时无语地看着毅王。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宣王盯着毅王的后脑勺，不敢看霍瑾瑜，“陛下，我也是从洪公公那里接到了父皇的遗旨。”
“……”霍瑾瑜抬眸注视长公主，“二姐，是吗？”
早知道洪公公早就干完了，她还郑重其事将人聚到一块儿干什么。
长公主笑眯眯地替她扶了扶发冠，“是的，我们也不想让小七为难，小七无论做何事，我等都会支持，男子也好，女子也罢，我们包括天下百姓都只认小七这个皇帝。”
霍瑾瑜：……
可是你们接受的这般快，让她有些无措，让她产生一种幻觉，似乎她女扮男装当皇帝，似乎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宣王：“小七莫怕，这天下是父皇打下的，他将皇位传给你，其他人就无从指摘。”
毅王坚定道：“小七莫要担心，有大哥在，谁敢乱说话，大哥手中的剑不会放过她。”
“……其实不用这么夸张，朕……我还是有把握的。”霍瑾瑜嘴角微抽，心中哭笑不得，“既然你们都这样想，朕打算三日后，昭告天下。”
毅王、宣王目露深思，三天的准备时间虽然急了些，不过困难不大，应该能降低对各地的冲击。
长公主：“陛下就是想明日公布也可以。”
只要她、毅王、宣王稳住，任何风浪都不会难为到小七。
霍瑾瑜：“……不用那么急。”
本身三天她就觉得紧了。
当然此次会议结束前，霍瑾瑜还得知虢国公是第一个知道的。
宣王还幸灾乐祸道：“陛下，外公那么疼你，帮你瞒了这么久，你今日居然没喊他，他老人家知道后，怕是要伤心。”
“……”霍瑾瑜瞪大眼睛，须臾，额角青筋直跳，当即吩咐道：“大哥，将他给我绑了！”
宣王：……
长公主在一旁含笑看热闹。
“臣遵命！”毅王活动了一下左臂，大步上前。
“大哥，你干嘛！”宣王连连后退。
可还是挡不住毅王的速度，一把被扣住了双手。
霍瑾瑜接过绳子亲自将他绑在了蟠龙柱上，然后让人去请虢国公。
在虢国公来之前，顺便让人找了一把软鞭。
宣王看到她这架势，眼皮直跳，“小七……陛下，您这是干嘛？”
霍瑾瑜目光幽幽，似笑非笑道：“刚才六哥提醒了朕，为了防止外公伤心，就请六哥代替朕让外公出气。”
“……”宣王眼珠子快瞪出来。
要不要这么狠！
虢国公听到宫里的宣召，很快到达乾清宫，看到霍瑾瑜、长公主、毅王围着绑着的宣王，嘴角狠狠抽搐，搞不懂发生了什么疯。
他行礼完毕后，沉声问道：“陛下，宣王这是疯了？”
霍瑾瑜：……
毅王、长公主不约而同地绷紧嘴角。
不行，要忍住！
宣王则是一口老血快要喷出来。
外公也没有放过他。
不能因为他孤家寡人一个，就欺负他啊！
霍瑾瑜见状，将软鞭递给虢国公，乖巧道：“外公，我瞒了您一些事，你若是生气，喏！”
她用下巴戳了戳宣王，“随便打，我们不心疼。”
“陛下瞒了老臣什么事？”虢国公笑容慈祥和蔼。
让他过往的那些老部下看到，怕是要吓到，没想到威名赫赫、犹如杀神在世的虢国公还有这一面。
宣王翻了一个白眼，他们看到洪公公在这里，都能猜出是什么事，何况是老狐狸的虢国公。
霍瑾瑜也干脆，“我今日有些疏忽，忘了喊外公来，告知您我是女子。”
“陛下是女子这事，洪公公早就告诉老臣了，不过听陛下这么说，老臣很是欢喜。”虢国公拢了拢软鞭，指着被绑的宣王，“宣王殿下若是惹到您了，您尽管给我说，女孩家家的，手嫩，容易被伤着，老臣帮您揍！”
宣王：……
长公主斜嗔他一眼。
活该！谁让你不管好自己的嘴。
霍瑾瑜顿时心里暖暖的，“外公，您不必顾忌朕，想揍就揍吧！”
宣王眼睛再次瞪大：……
你的良心何在！
霍瑾瑜按住胸口，当皇帝的就要将良心扔掉，不必这般关切。
……
傍晚的时候，宣王骂骂咧咧去找了散衙的宋致。
宋致听完事情经过，面无表情道：“活该！”
“你怎么与皇姐说一样的话！”宣王瞪着眼道。
宋致直接呵呵了：“宣王殿下，请问你为什么要将此事告诉在下，又不是明天天要塌了，在下只是一个微末小官，不敢掺和天家事。”
宣王挑眉：“如果是皇姐，你还这样说吗？”
估计会忙前忙后安慰。
宋致冷漠道：“长公主殿下不会被陛下绑起来打！”
“谁说我挨揍了！只是被绑了小半个时辰。”宣王辩解道。
“哦。”宋致面露失望，有些惋惜道。
宣王：……
这人也就现在耍嘴皮子功夫，心里肯定七上八下，还有三天呢，煎熬着呢。
等待的时间最是漫长！
……
宣王离开后，宋致的表情当即就垮了，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
三天，三天后，就能结束他这些日子的煎熬，到时候就轮到他看其他人的热闹了，最起码他家徒弟和老师的热闹，他不会错过。
次日，霍瑾瑜想了想，吩咐人别忘了喊褚青霞上朝。
檀菱疑惑：“陛下让褚大人干什么？难道要让她干什么事？”
她想起上次洛平川归来首次上朝时，褚青霞就陪着一起来上朝，当时效果不错。
霍瑾瑜捏着下巴，轻轻一笑，“朕只是想看看她被吓成什么样子？”
“……”檀菱没想到理由这般朴实。
韩植：“陛下这主意好，正好让咱们大景朝第一个女侯爷见识一下，若是情况不妙，褚大人还能帮上忙。”
霍瑾瑜：“陈飞昊他们也莫要忘了。算了，不用朕提醒，宣王他们估计也会喊。”
……
麒麟研究院，东院。
褚青霞一头雾水地送走乾清宫女官檀菱。
核桃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师父，檀女官让您两日后去上朝，您觉得有什么事？”
褚青霞停住脚步，皱眉沉思，扭头反问道：“我最近闯祸了吗？难道是前些天锅炉爆炸的事情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您就是将东院拆了，陛下顶多是在乾清宫罚跪，用不着上朝吧？”核桃不解。
上朝牵扯到国事。
陛下既然派了女官过来，肯定是大事。
褚青霞晃了晃脑子，“算了，那一日去了就知道了。”
……
三日后。
天蒙蒙亮时，沉寂了一夜的京城开始焕发生机，早起的百姓开始做工，街巷中车轮滚动的声音不绝于耳。
紫禁城中，宋致借着微暗的宫灯，缓步走上金水桥，目光落到前方的宣王身上，眼神哀怨。
三日前，这家伙告诉他，三天后陛下将要将身份宣告天下，让他一连三日都没睡好，现在黑眼圈都在，让老师他们见到，还以为他得了什么相思疾病，让他想开点。
宋致：……
这一切都怪宣王。
宣王察觉的背后的视线，扭头瞥了他一眼，继续赶路了。
众人来到太和殿时，发现今日上朝的人不少，朝廷各部重臣、宗室大臣、宣王、虢国公、归来不久的南宁侯、楚王陈飞昊、毅王……还有长公主、褚青霞也赫然在列。

第119章
秋日清晨,霜寒风冷。
对于此时太和殿前的官员来说，那点冷意无法与心中的忐忑相提并论，实在是今日前来早朝的人让人无法忽视。
不知过了多久,太和殿宫门被推开,灿烂的灯光从里面射出来,如金色的丝带,温柔地照在他们身上，仿若里面藏了一轮太阳，轻轻照拂着众人。
众人面色一缓，鱼贯走进殿内,按照往常的位置站好,余光时不时瞟视四周。
褚青霞站在右侧二排靠前的位置，等候的时候，她小声询问了左前方的鸿胪寺卿,“林大人,您知道今日陛下有什么重要事？”
鸿胪寺卿扭头,纳闷道：“褚大人,你难道知道内情？”
他也纳闷呢，褚青霞她极少来上朝，平时最喜欢窝在麒麟研究院,陛下对她也不做要求。
褚青霞也一脸不解,“不知道，陛下让人提醒我今日要上朝。”
旁边的官员顿时竖起耳朵：？
难道与褚青霞有关。
旁边的洛平川好奇道：“近日你们东院难道研究出什么奇特东西？”
褚青霞蹙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新一代动力机即使速度再快,估计也要明年才能出结果，我看西院这段时间挺热闹的,经常听到动静，那样的话，应该是司利言来，不应该是我啊？”
周围人轻轻点头，也赞同这个结论。
鸿胪寺卿环顾一圈，小声道：“今日没见谢公与曾太傅，应该是我们多想了。”
褚青霞则是心中没底，她总觉得不对劲。
话音落下，后方的殿门传来声响，下意识回头看，只见谢公、曾太傅也来了，两个鹤发老者淡定地走到队伍最前面。
众人心中的疑惑越发多了，连谢公、曾太傅也来了，怕是真的发生大事了。
宋致：……
但愿他提前知道陛下身份的消息不要被老师知道。
众人等了大概两刻钟，内廷大总管韩植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众人听到声音，连忙行礼，高呼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一身明黄衮袍的霍瑾瑜出现在大殿中，缓步登上坐台，坐在龙椅上，俯视殿中众臣，沉声道：“都起身吧！”
众人依从命令起身，抬头瞧了瞧，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只见高座之上，陛下淡然地坐在龙椅上，龙椅右手下方站着内廷总管韩植，这与平时一样，可是左边却站着一名满脸和善笑容的白发白眉公公，殿上老人一眼就认出，对方是先帝时期的内廷大总管洪福洪公公。
许多人心中了然，怪不得今日如此郑重其事，估计涉及到先帝时期的事情。
一些人余光环顾左右。
不知道今日会有什么人要倒霉了。
霍瑾瑜不打算一开始就吓人，现将今日的正事说完，再说其他事情。
户部上半年的账目、工部全国水利工程的进度、税务部各地海关署的建立……安南那边的战事。
对于安南那边，都察院的御史又参奏了远山侯一波，霍瑾瑜就当做没听见。
除了这些，还处置了三名户部、一名税务部官员，此四人互相勾结，私吞国家赋税，存在严重贪腐行为，这三人能查出，是徐於菟在户部抽丝剥茧，废了好大功夫查出来的。
霍瑾瑜赞赏道：“徐爱卿真乃国之栋梁！”
“陛下过誉了！微臣惶恐！”徐於菟躬身道。
户部其他官员听到这话，看着徐於菟眼神有些复杂，真让他挑出了大硕鼠，甚至还牵扯到税务部，经由这事，徐於菟算是在户部算是站稳了，四五年后，说不定能踹掉户部尚书，而且听说这人自小与陛下就有主仆情谊，小时候兄妹逃亡就是陛下救得，比其他人要亲厚。
辰时，初阳高升，阳光穿过轻纱般的云层，洒下万道金芒。
霍瑾瑜看到射进金銮殿的那缕阳光，唇角经不住上扬，俯视殿中众臣，开口道：“今日早朝，除了以上这些国事，朕还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众卿。”
众人立马竖起了耳朵！
随着霍瑾瑜话音落下，洪公公往中间走了两步，然后拿出准备好的先帝遗旨，右手托举，“此乃先帝留给朝中大臣的遗旨，事关陛下与江山社稷。”
众人一听，顾不得犹豫，纷纷跪下。
心中纳闷，陛下都登基快十年了，先帝还有什么没嘱咐的，难道是嫌弃陵寝不好，让他们给他造一个新陵寝。
洪公公见众人跪下，回头看了看霍瑾瑜。
霍瑾瑜微微颔首示意。
洪公公打开密旨，气沉丹田，“朕出身寒微，无古人之博知，亦无先人之圣贤，为求民生……今朕之爱女霍瑾瑜，出生天降祥瑞，得圣贤点拨，天地赐福……天生帝王，仁明孝友……今天下归心，朕将大位传之，文武臣僚同心辅佐，以安吾民……”
霍瑾瑜：……
她应该先看一下的。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出生时有那么祥瑞，什么金龙送子，百鸟朝凤……老霍头是不是写遗旨的时候，当成话本来写了。
听母后说，她出生时可乖了，不吵不闹，才发动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可讨人喜欢了。
殿中此时一片死寂，似乎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朝臣们表示：不对，他们明明听到阵阵雷鸣，快将他们炸蒙了！
三魂七魄几乎都要离体！
许多人额头冷汗直冒，耳朵抗拒接受遗旨的内容，可是脑子却将每个字都完完整整地刻在脑子里。
队伍中的宋致瞥了瞥他的好徒弟，果然是一脸愕然，又看了看前方的曾太傅。
大家都跪着，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其绷直的肩背，一旁的谢公也是同样的姿态。
洪公公念完后，将圣旨合拢。
霍瑾瑜见大家都跪伏在地上不动，下意识想要压沉声音开口，“平……身吧！”顿了一下，恢复了原来的声音。
清脆的声音让朝臣们的那点侥幸彻底浇灭了。
韩植见状，重复了一遍，“平身！”
众人断断续续起身，有些人颤颤巍巍，两腿好似通了电似的，半天爬不起来，还要旁人去扶。
还有两人直接伏地哭嚎，“先帝！先帝——”
他们也只敢喊这个词，其他再多就不敢说了，难道说先帝糊涂，即使陛下真如先帝遗旨中内容所写那样是女子，可也不能将陛下这些年的功绩抹杀。
陛下登基将近十年干的功绩比许多做了四五十年皇帝的人还要多，让他们怎么挑刺？
褚青霞一开始听到内容时，还有些懵，以为自己听错了，脑子确认清楚后，身子一歪，脸差点砸到地上。
陛下……陛下……是女子！
这是开玩笑吧！
她撑着地站了起来，见洛平川也有些恍惚，扯了扯她的袖子，极其小声道：“洛大人，陛下……陛下……”
洛平川望了望龙椅上端坐的帝王，然后冲着褚青霞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
褚青霞这下石化了，脑中回响她这些年的经历。
呵呵……怪不得陛下对她这般容忍纵容……呜呜……原来陛下是自己人。
陈飞昊瞳孔震颤，惊讶道看着霍瑾瑜。
他与陛下相处这么多年，居然一点也没有看出对方是女子。
上方的霍瑾瑜似是察觉他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
陈飞昊脸皮一抽，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邓盟，他也一副懵逼的表情，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陛下，再加上的黄金眼罩，看着有些傻。
“咳！”陈飞昊轻咳一声，将邓盟出窍的魂魄拽了回来。
邓盟有些呆滞地看着他。
陈飞昊无语，眼神询问：【你小时候经常带陛下玩，就什么都没察觉，亏你还是邓皇后的亲弟弟。】
一点口信都不透露，藏得可紧。
邓盟看清楚意思，当即给了他一个白眼。
曾太傅唇角直抽，眼皮也控制不住地跳。
侧头看了看一旁的谢言，见他一脸淡定，顿时微微瞪大眼睛，想着自己不能输给他，也平复心态，换上一副冷静的表情。
注意到这一幕的谢公：……
他其实也被吓了一跳，如果不是腿脚不好，早就跳了。
现在他对先帝真是心悦诚服，不愧是一统天下的草根帝王，居然有这魄力和胆识。
谢公又看了看他左侧的虢国公，见他手捋胡须，慈祥地看着龙椅上的陛下，眸光微闪，看来虢国公也是知情者。
也对，他毕竟是陛下的外公，先帝托付的辅佐重臣。
洪公公走到谢公、曾太傅跟前，双手奉上遗旨，“二位，你们可代百官检查一下遗旨的内容。”
曾太傅回过神，向洪公公拱了拱手，接过圣旨，与谢公一起看了起来。
周围官员闻言，也努力伸长脖子、踮起脚，想要看到一丁半点内容，意图推翻之前的打击。
宣王见状，从怀里掏出属于他的那份遗旨，“诸位大人，你们不要挤着曾太傅、谢公了，本王这里也有先帝的遗旨，要不要看看。”
众人：！
毅王见状，重咳一声。
大家下意识看向他，眼含询问，难道您也有？
毅王掏出自己那份，“我乃老大，自然也有，要看吗？”
众人：！！
有人脖子僵硬地转向一旁的长公主。
看长公主面色淡定，而且她极少上朝，进入来到金銮殿，明显是为陛下撑腰的。
长公主红唇上翘了，“本宫也有！”
说完，拿出了自己那份，示意洛平川上前接。
众人震麻了：！！！
看来先帝真是准备充分，对陛下爱护良多。
可是……
先帝，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们。
虢国公见朝臣震得昏昏欲坠的模样，也打算凑热闹，沧桑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带着喜滋滋的意味，“老夫也早就知道了。”而且是第一个知道的。
“！！！”众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们不懂为什么虢国公这话听着有些炫耀意味。
其实不用这般贴心，如果可以，他们宁可被骗一辈子。
邓盟石化。
他爹都知道……
他到底是不是他爹的儿子，亏他还在京城，什么都不知道。
现下让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陈飞昊看清楚状况，大手拍了拍肩膀，低声道：“难为你了！”
这儿子当的……连他都同情了。
“滚！”邓盟大力抖掉他的手。
他们两个是五十步小一百步，刚才他也不是快被震懵了。
宣王见虢国公也说完了，用余光瞥了瞥宋致，眼神询问，他要不要凑一下热闹。
父皇虽然没给他留遗旨，明显他提前许久都知道了。
宋致倒吸一口气凉气，不禁后退一步，他自问与宣王之间没有深仇大恨，要不要这么害他。
先帝有遗旨，他如果站出来还有情可原，现下没有，他就不凑热闹了。
片刻后，众人看完了先帝留给虢国公、宣王、长公主他们的遗旨，彻底死心了。
众人懵然地站在殿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龙椅上的霍瑾瑜，不过不敢多看，飞速挪开了。
其一，这是帝王；其二，这是女子。
众臣恨不得扬天大哭。
苍天啊！要不要这样玩弄他们！
户部蔡尚书强撑精神，“陛下，您为何现在打算公布？”
其实可以再拖几年的……
霍瑾瑜闻言，指了指洪公公：“此事不在朕的控制中，洪公公听父皇的，朕也没办法。”
蔡尚书见状，眼神询问洪公公。
洪公公眉眼弯成月牙，笑的如同弥勒佛，“陛下青春正盛，现下是个恰当时候，有先帝的旨意，难道尔等还能反了陛下？”
众臣顿时冷汗直冒，连忙摇头。
洪公公叹息：“诸位大人，老奴已经是半截身入土的年纪，不将这事做了，老奴担心到了九泉之下，不好和先帝交代。”
众臣：……
大家又抬头看了看龙椅上皇帝，神情有些复杂。
陛下年少登基，虽然年轻，但是想法和魄力却有，他们看着他……她除鞑靼、灭瓦刺、治水患、整吏治、麒麟机、蒸汽机、石头舰、景行、太学、国子监改革、第一军事学院……
原先先帝离去后，他们原先担心陛下年纪轻，担不得重任，且景朝才立没多久，一招不慎，天下就会重新陷入四分五裂的境地。
在今日上朝之前，他们对陛下十分信服，说实话，哪天陛下说他……她是神仙，他们也会坚信不疑。
现在……
只能说，陛下的身份果然是出人意料。
他们景朝日后估计在后世会彻底扬名！
原以为即使出了褚青霞这样的女侯爷、洛平川这样的女状元，就算军中日后有了女将军，他们想的最大胆的事情，就是说不定未来陛下会立一个女储君。
可是现在！
呵呵……陛下她变成女子了！！！
众人头晕目眩，真想倒地昏厥。
为什么这种事让他们遇到！
霍瑾瑜见殿中许多人还没有缓过神，想了想，吩咐道：“韩植，将太医院准备的安神汤给众卿端上！”
众人缓过神，嘴角直抽，无语地看向霍瑾瑜。
陛下不必如此贴心，他们没那么脆弱。
韩植躬身道：“奴才遵旨！”
然后片刻后，众人闻到汤药的苦味，面色尴尬地看着抬着汤药的内侍。
霍瑾瑜见没人喝，素手捏着下巴，“都接受这么好？朕还以为今日会有人被吓晕了。”
众人侧目，下意识瞥向之前跪地伏哭的几个大臣，他们感觉这几个人那个时候都快哭昏了。
那几个大臣眼睛还红着呢，见大家看过来，老脸一红，默默侧身，继续擦眼睛。
虢国公躬身道：“陛下虽为女子，但爱民如子，文韬武略，运筹帷幄，丝毫不输先帝，臣等心悦臣服。”
众人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虢国公这段词是事先准备好的吧。
听听，背的多顺溜。
宣王轻松道：“虢国公说的没错，陛下励精图治，任贤革新，实乃百姓之福！”
徐於菟出列，“陛下仁厚礼贤，省刑减赋，臣心悦诚服。”
众人瞪眼，徐衔蝉居然是一个出场的。
徐於菟面色淡定，抬首勾唇道：“无论陛下是何身份，微臣永远忠于陛下。”
旁边大臣斜眼瞅着他，没想到徐於菟嘴巴这么油滑！
“陛下任贤用能，勤政爱民，臣亦心悦诚服！”谢少虞同样站了出来，眸光温和炽热，唇角的笑看着比平日还要浓烈。
褚青霞一看，扯了扯洛平川的袖子，顾不得说什么，也迅速出列，高声道：“陛下知人善任，不拘性别出身，臣心悦诚服，今后一定为陛下肝脑涂地！”
旁边人听得眼皮直跳，看着褚青霞越发无语。
他们现在怀疑，褚青霞能成为青鹤侯，一方面是因为她的才能，毕竟麒麟机风靡大江南北，尤其在船厂、矿场多有应用的蒸汽机，另外一方面是因为陛下的私心。
甚至有人怀疑，当年洛平川殿试时，陛下是不是看出了对方的身份，所以才点她为状元。
这种怀疑也就在心中转一转，他们是不敢说出口的。
不过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对劲，当时陛下并没有过多关注洛平川，再说对方的成绩确实不错，寒门出身，前面又中了两元，陛下凑个三元及第也无可厚非。
只是没想到这般凑巧，他们大景朝出了一个女状元，转眼出了一个女皇帝。
老天爷是觉得他们这群人的日子过得太好了，玩命给他们找刺激。
褚青霞说完后，给洛平川使了个眼色。
陛下是女子，咱们都是女子，现在正是表忠诚的好时候。
洛平川心中叹气，当即出列，也表达了支持。
随着洛平川的话音落下，米开城、廖修远、陈飞昊、邓盟……纷纷开口。
众臣看着一个个出列的官员，表情有些复杂，眼睛不知道第几次看向高台上的皇帝。
与先帝的威仪凛然不同，陛下则是明丽清濯，若说先帝是烈日，陛下正如此时的朝阳，同样光芒万丈，同样威仪赫赫，却不伤人，给人带来无限期待。
他们真正从内心明白，不管上面坐着的陛下是男是女，她都是天下的帝王！谁也不能指摘！
更不用说陛下是先帝的孩子，朝阳或许有一日就成为了烈日，也许对于芸芸众生来说，无论朝阳还是烈日，都只是太阳一天中的不同叫法。
正如许多偏远的百姓比起皇帝是谁、是圆是扁，更关心他们明日要吃的东西，上交的税赋，许多人都知道头顶那个天叫皇帝，是男是女，重要吗？
不算徐於菟、谢少虞这些陛下一手提拔出来的人，还有虢国公、长公主、宣王他们拱卫在陛下身边，有这群猛兽护着，即使陛下是幼兽，也能让她毫发无损，何况陛下从来都与“柔弱”这二字无关。
即使她现在成了女子！
晌午的太阳爬的越发高，越来越多的阳光涌入太和殿，今日的朝会终于结束。
殿中众臣转身，被照进来的刺目阳光盖了一脸，下意识抬手遮掩。
居然这么晚了！
看太阳的爬升高度，怕是快到辰时正，他们居然没有察觉。
众人回身看了看皇座位置，陛下已经离开，洪公公也不在。
大家迷茫的眼神在殿内看了一圈，最终落到谢公、曾太傅身上，仿佛溺水的人儿看到浮木一般，连忙将两人围住。
……
“曾太傅，您快来救救我等，这可怎么办？”
“谢公，陛下……陛下真是女子？不会是与我等开玩笑吧？”
“可能是开玩笑，你看，陛下今日穿的衮袍与装饰与旁日无异！”
“你这话说的太废话，若是陛下穿了一身女装，你现在怕不是早就吓晕了。”
“欧大人，刚才明明是你哭的不能自抑，我可比你表现好多了。”
“休要打岔，太傅，陛下这事就这样结束吗？如果传到民间，让天下百姓怎么看啊？”会不会嘲讽他们平日瞎了，连陛下的真实身份都看不出来。
曾太傅瞪眼：“这般姿态有辱斯文，陛下是女子都没像你这般过。”
“太傅，卑职也是别吓到了，微臣是不是还在做梦，要不您打卑职一下。”
曾太傅：……
谢公心中叹了一口气，“诸位，冷静些，陛下现在与大家开诚布公，我等应该镇定，不辜负陛下的期待，况且，陛下这事，也是先帝一手安排的，我等还是正视现实，想着如何将此事对天下的影响降低些。”
围着他俩的人顿时面如土色，失神地看着殿中装饰。
而邓盟早就扯着陈飞昊去找虢国公算账去了。
虢国公听完他的控诉，沧桑的眸子带着嫌弃，“事关重大，你这狗脑子不行。”
邓盟磨了磨牙：“爹，我是狗脑子，您能逃得了吗？”
“……”虢国公眼睛微眯，当即就抬腿踹了出去。
邓盟下意识躲闪。
他跟着他家老子这么些年，他家老子一根胡须须动，他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陈飞昊见状，给了邓盟一肘子。
上下同时遭到围攻，邓盟扭头怒瞪陈飞昊。
虢国公嘲笑道：“活该！”
……
那边宋致拉着谢少虞在一旁等谢公、曾太傅。
宋致余光瞥见谢少虞面上释然的笑，眼皮微跳，低声提醒道：“许多人都哭着呢，你面上别笑这么开心。”
“……”谢少虞眸光微闪，语气不解，“老师这是何意？弟子不解。”
宋致斜了他一眼。
装什么大尾巴狼。
正想开口，忽而瞥见褚青霞、洛平川走过来，顿时闭上了嘴。
褚青霞打招呼，“宋大人，谢大人，你们有没有空，晚上我请你们去雨轩楼吃席庆祝庆祝。”
宋致：……
谢少虞闻言低声忍笑，“老师，您看，不止我一个人开心，许多人都为陛下高兴呢？”
宋致呵呵一笑，“她是女子，你呢？”
谢少虞扶额头疼。
他家老师的这双眼神真是照妖镜，让人一点都藏不了。
“褚大人，陛下才公布身份，你莫要太过张扬，否则会给陛下带来麻烦。”宋致无奈道。
说话时，他看了看洛平川。
不解褚青霞心思单纯，洛平川应该劝着点。
洛平川苦笑解释：“青霞说，她带着咱们偷偷去。”
“……偷偷？”宋致顿时一头黑线。
他是不懂褚青霞这种女人。
都去酒楼了，还怎么偷偷的。
褚青霞眼珠子转了转，“不行就不行，过两日再说，今儿这种大喜日子，我要回去给陛下拿出成果，让陛下刮目相看。”
宋致：……
谢少虞：……
旁边听到这话的官员纷纷斜眼：……
什么大喜日子，今儿若不是大家意志坚定，怕是要出丧。
大家心生悲凉，一开始上朝时，大家看今日郑重的样子，猜测谁要倒霉了。
没想到是大家一起倒霉！

第120章
众人围着谢公、曾太傅时,宣□□王、长公主等人已经去了乾清宫。
到了乾清宫，霍瑾瑜请三人坐下。
长公主微微偏头，观察霍瑾瑜,不知道是不是心态变了,往日觉得霍瑾瑜这身龙袍穿的漂亮,风度翩翩,现在看着总觉得龙袍有些厚重了，心疼自家妹妹小小年纪就要承担如此大的责任。
“二姐？”霍瑾瑜察觉她的目光，有些疑惑。
长公主笑了，“陛下今日可累？”
“累倒是不累,朕看朝中众臣的模样,怕是要做几天噩梦。”霍瑾瑜摇头叹息道。
不过倒是看了不少热闹。
再说今日重头戏在洪公公，她只是坐在龙椅上看热闹。
“噗呲！”长公主忍俊不禁，“陛下这话说的,实在是此事亘古未有,大家被吓到实属正常。”
宣王也笑道：“陛下出生时那么多祥瑞,是天生帝王,朝臣们想清楚后，就会接受现实。”
即使刚才洪公公宣读遗旨后，那些大臣也不敢反抗小七的权威,再说还有他、大哥、二姐、虢国公护着,此事也不用那么担心。
“……”霍瑾瑜笑容微滞，哭笑不得地看着一脸促狭的宣王，当即给了他一个白眼，“六哥,朕要解释一下，父皇那个遗旨纯属自我创造,
朕出生时听母后说，可比你乖多了。”
毅王闻言，顿时哈哈大笑，“陛下此话说的没错，我听女官说，六弟出生时，可是折腾母后好几个时辰，气的父皇在他出生后，使劲打了他好几下屁股。”
宣王：……
霍瑾瑜得意地冲宣王眨了一下眼。
长公主、宣□□王在乾清宫与霍瑾瑜聊了一会儿后，没有再耽搁时间，现在不是沟通感情的时候。
即使他们嘴上说的再轻松，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从现在开始，他们需要做的事情又许多。
三人并排走在紫禁城的石板路上，凉风拂面，灿烂的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的斜长。
长公主率先开了口，“小七虽然成了女子，大婚事宜不能拖，等到大臣们适应这一波后，估计就要为小七选皇后了。”
“……皇后。”毅王被这个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知道他就是利剑在颈都面不改色的人。
“……”宣王也是脸皮直抽。
过往“皇后”这个词都是形容女子的，因为小七，这个词也有了新的解释。
长公主见两个大男人一副惊恐的样子，斜眼道：“怎么？小七是皇帝，难道她的男人不是皇后？”
忽而她面上勾唇一笑，眸中起了浓厚的兴致。
其实小七公布身份这事有许多乐子，尤其小七大婚这件事上，她倒要看看朝堂如何掰扯。
前段时间，洛平川身份暴露，因为算是首位朝廷女重臣，过往官员都是男子，男女有别，说实话，有时候不止她担心洛平川出事，就是其中许多官员也担心洛平川出事，影响他们的名声，所以这些日子一直在制定章程。
虽然褚青霞也算是朝廷勋贵，但是她所在衙门特殊，麒麟研究院重研究和实力，各院的交集、应酬比较少，而且麒麟院又不与朝廷其他衙门有过多交集，所以对于褚青霞相关待遇与其他勋贵并无区别。
现下小七将女子身份公告天下，先不说朝廷大事，单是内廷规矩就要改一下。
宣王：“你这话敢在小七面前说嘛？”
长公主脖颈修长洁白，此时昂首挑衅道：“我敢，你敢吗？”
“……不敢。”宣王嘴角抽了抽，但是他心头已经在考虑给霍瑾瑜选夫事宜。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这些说的还太早，小七有自己的顾虑和节奏，咱们现下要忙的不是这些。”毅王连忙劝架。
长公主：“大哥说得对，事情还不急，现下主要平稳渡过这一段时间。”
宣□□王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情，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
早朝的事情随着各部官员上衙，很快传出去，一开始传出去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文武百官在唱大戏。
开什么玩笑，他们的陛下是女的，还不说陛下是神仙让人来的信服。
说陛下是女的，他还是玉皇大帝呢！
很快消息证实是真的，各官署还是民间都人仰马翻。
褚青霞刚回到麒麟院，就被人包围住了。
大家都知道褚青霞今日去上朝了，作为现场见证者，肯定清楚。
……
“褚大人，听外面说，陛下是女的，真的吗？不是耍大家玩的吧？”
“不对，外面有人说陛下是女神仙。”
“女神仙也是女的，没什么大差。”
……
褚青霞看着面前一张张求知若渴的面庞，就连西院的司利言都出来了，顿时勾唇一笑，得意地背着手，“当然，我都是女的，陛下为什么不能是女的，你们少见多怪。”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安静。
……
“果然，我还是在做梦吧！”
“今日太阳没从西边出来，怎么听见褚主任说胡话。”
“褚大人，不要开玩笑了，陛下乃堂堂男儿，怎么可能是女的。”
……
褚青霞一听，顿时不满了，冷哼道：“是你们眼巴巴问我的，我说了答案，现下又想自欺欺人，你们操什么心，陛下无论是男还是女，又不影响咱们麒麟院。”
众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不能一概而论，古往今来，皇帝都是男的，没听说过有女子。
褚青霞再次开口道：“还有，先帝和先皇后也知晓陛下是女的，只不过将她当成皇子养。”
众人瞪眼，这与他们设想的不一样。
原以为是陛下女扮男装才得到这个皇位，现在你告诉先帝也知晓，他们怎么有些不相信呢。
褚青霞见大家不相信，白了他们一眼，“先帝留有遗旨说的清清楚楚，陛下出生天降祥瑞，先帝得上天启示，陛下天生帝王，所以先帝将她当皇子养，本来就是要传位给她的。”
众人：……
“……可是……可是，陛下她为什么现在说，又没人怀疑她。”
说话的人快要哭了，他忠城的陛下居然是女子，这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褚青霞：“我刚刚说了，不是陛下要公布的，是先帝留了遗旨，嘱咐贴身大总管公布的。”
众人听完，脑中仍然轰轰的，只能跟着褚青霞的节奏不断点头，至于脑中听进去多少，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哄完众人，褚青霞愉快地进了东院办公室。
核桃贴心地给她上了茶，“师父，您辛苦了，说了那么多话，喝口水。”
“不错。”褚青霞吹了一下茶沫，小心抿了一口，“说吧，你有什么想问的。”
“师父，早知道今天有这么重大的事情，我也跟着去了。”核桃后悔地握紧拳头。
她若是在场，肯定能见到许多热闹。
相信遗旨宣布时，金銮殿中的文武大臣样子肯定很好看。
褚青霞睥了她一眼。
心想幸好没让她去，否则她当时脸差点砸地上的糗样就被小徒弟看到，日后怎么在核桃面前维持师父的尊严。
“你就是去了，也是在殿外等着，能看到什么热闹。”褚青霞淡然道。
“这不重要，这么重要的事情，陛下都想到您了，您居然没想到我，师父，咱们师徒的情分还不如陛下对你的。”核桃说到这里，嘴巴都能挂油壶了。
“……”听到这话，褚青霞就呵呵了。
之前她就纳闷陛下为什么叮嘱她，现在看来，一是真是惦记她，二是想第一时间看她的乐子。
呜……偏偏她没有察觉，措不及防下出了丑。
“师父？”核桃不解褚青霞情绪怎么一下子高，一会儿低。
“干啥？”褚青霞抬眸示意她站好。
“师父，您说陛下是女子这事，天下人能接受吗？”核桃有些担忧。
就算她再不甘，再为女子叫屈，但是也没法否认，现下是男子的天下，女子行走在外，就要受到许多束缚。
褚青霞闻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莫要担心，陛下既然敢公布，就有解决的能力，难道就因为陛下是女子，天下人就能看低陛下？”
核桃顿时摇了摇头。
忽而她又纳闷道：“为什么现下外面还有许多人传言陛下是女神仙？”
听到这个说法，褚青霞也是纳闷：“我也纳闷，女神仙与女子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女的，难道更让人好接受些？
……
其实所谓“女神仙”传闻的推动有宣王的手笔，宣王则是受到了宋致的点拨。
别说，效果很好，经过一天的发酵，现下京中有两个版本较为流行。
第一个版本比较接地气，也接近遗旨内容，说陛下出生时，先帝与邓皇后见天地祥瑞不断，得天旨意，将陛下当成皇子养在身边，然后先帝驾崩后就将皇位传给陛下了。
第二版本则是，霍瑾瑜上辈子乃天上的神仙，出生时投错了胎，成了女子，被先帝当做皇子养在身边，自小就会腾云驾雾，先帝欣喜，最后将皇位传给女神仙，为了让女神仙留下皇家血脉，才让贴身大太监公布身份，为陛下选夫。
宣王之前只是听宋致说起曾太傅的吐槽有了灵感，只让人传出了“女神仙”这个点，可是经过百姓优秀的脑洞润色过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宣王：……
苍天可鉴，后面的内容绝对与他无关。
听到这种说法的宋致：……
这种流言传播范围这么广，若是没人推动，他是万万不信的。
只是这说法，陛下那边觉得如何？
……
“……”听完外面情况的霍瑾瑜自然觉得不如何，“女神仙？朕？”
韩植眼睛笑成缝，“对啊，外面许多人都说您是女神仙呢。”
霍瑾瑜斜了他一眼，“谁干的？”
“……这……”韩植还想狡辩一下，但是他扛不住霍瑾瑜的眼神，缩了缩头，低声道：“好像是宣王干的。”
霍瑾瑜：……
她就知道！
“其实，这件事对陛下您来说是好事。”韩植小声道：“百姓也更能方便接受。”
霍瑾瑜嘴角微抽，“百姓乱说，你也稳不住吗？子不语怪力乱神，少些封建迷信，让朕安心些。”
“奴才知错！”韩植连忙认错。
霍瑾瑜摆摆手，“算了，也不是你的错，真难为六哥他们了，还有这主意。”
再加上老霍头遗旨的内容，她觉得未来她的野史肯定很精彩。
……
其实不知这两种说法，还有其他流言，有不少阴谋论。
……有谣传说霍瑾瑜女扮男装威逼先帝硬抢的皇位，不过这种没有市场，没有逻辑，若是硬抢的，先帝也不会留遗旨，听说不止给朝堂重臣留了，还有还长公主、毅王、宣王、虢国公他们……
……也有人怀疑昭王当年出事，就是陛下的手笔，毕竟当时朝野都觉得昭王登基的可能性很大，不过这说法传播性也不大。
倒是因为这种流言，许多人怀疑是不是因为当年昭王出事，先帝才着重陛下的，但是先帝已经驾崩十年，这种说法也问不了当事人。
……
徐於菟一回家，就被徐衔蝉拦住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哥哥，外面说陛下是女子？真的吗？是真的吗？不是在哄骗大家吧！”
徐於菟将她推开，坐下倒了一杯茶，“是的，陛下是女子，先帝也早知道。”
徐衔蝉嘴巴张的大大，在前厅空地激动地转了两三圈，感慨道：“陛下居然将你们都骗了。”
听到这话，徐於菟端茶的动作一顿，勾起一抹昳丽的笑，“也包括你。”
“陛下真强！”徐衔蝉轻叹一声，嘴角也经不住露出笑容。
徐於菟：“是啊，陛下确实让人心悦……臣服。”
徐衔蝉在他对面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目露遗憾，“可惜我没能见识到今日的场景，我就说嘛，陛下长得也好看，登基这么多年都还未成亲，肯定有缘由，原来是这啊……唉！亏我小时候，还想嫁给陛下呢，现在彻底没辙了。”
徐於菟听得眼皮微跳，无语道：“陛下就是男子，你现在这样子也没辙。”
“……坏蛋。”徐衔蝉瞪了他一眼，忽而凑近道：“对了，听说陛下是让洪公公当众公布先帝的遗旨，大殿中的文武百官都人仰马翻的，还有人晕了，真的吗？霍永安他们呢？”
徐於菟慢吞吞道：“霍永安没去。”
“啊？他没去……嘿嘿……那他挺倒霉的。”徐衔蝉顿时心情顺畅了。
这热闹她没见识到，霍永安这个有资格上朝的郡王也没赶上，心里痛快多了。
……
傍晚的长安街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赶着出城的人们行色匆匆，也有人闲庭信步，也有不少忙了一天活计的百姓终于有了闲工夫聊天喝茶。
尤其今日还有大事发生，可将不少百姓都炸蒙了。
玉春轩是长安街上知名酒楼，主打亲民路线，价格较为实惠，加上饭菜可口，所以一直生意不错，往来百姓很多，各个阶层都有。
霍永安喜欢来这里，是因为他喜欢这个酒楼做的麻辣锅子，而且可以听到不少热闹，可比一些富贵酒楼有意思多了。
此时二楼天子一号房内，霍永安、贾拓、周语堂坐在桌旁，饭菜已经上齐，不过三人没什么心思吃饭。
贾拓干笑两声：“你们都怎么了，咱们出来聚会，不就是要喝酒吃菜的吗？”
周语堂神情恍惚，“陛下都变成女的了，你怎么还心思吃饭。”
“呃……首先我要纠正你，陛下从始至终都是女的。”贾拓摸了摸鼻子，拿起筷子想要应付一下，抬眸就对上了霍永安的眼神，纳闷道：“怎么，你也没心思吃饭。”
霍永安端起茶抿了一口气，望着旁边半掩的窗户，轻声道：“贾拓，你知道今日我听到消息时，还以为没睡醒，被娘打了一顿。”
贾拓纳闷：“四公主殿下为什么打你？”
霍永安平静道：“我娘也以为在做梦！”
“噗——”周语堂一口茶喷出来，“哈哈哈，我看四公主想打你许久了，只是借这个由头教训你。”
霍永安闻言，无奈地看着他。
确实不排除他娘因为他迟迟为成亲，借势打他，但是也不能由着周胖子这样说。
贾拓摇头叹息，“真是人活久了，什么都能见证到，我爹听到消息，一下子滑了一跤，脚就骨折了。就这样还不服老，嚷嚷着要进宫见陛下，陛下听到消息，派了御医过来，他就消停了。”
“我觉得听到这消息的人，很难保持镇静，就是我，现在路上见到女子，心都要抽一下，想起陛下这事。”周语堂摇头叹息，一口喝完了杯中茶，又倒了一杯茶。
“啊？你这心态不对，陛下这事与普通女子何干，你自己惊吓过度，不要推己及人，我就挺淡定的。女子而已，又不是妖精，你看百姓听到陛下是神仙都能淡定。”贾拓故作轻松道。
听到这话，周语堂、霍永安额角满是黑线。
周语堂没好气道：“百姓乱传，难道你就当真了。”
贾拓饮了一口茶，龇牙道：“说不定，你看咱们陛下干的那些事，说实话，真是神仙，我是相信的。”
只是看陛下的脾气，如果真是神仙，直接将自己变成一个男子多好，省的弄出这些动静。
周语堂：“现在我算是明白，陛下为什么会允许徐衔蝉入军营，为什么能容下洛大人、褚大人他们。”
“乱说什么！”霍永安当即踹了他的椅子一下，“徐衔蝉、洛大人、褚大人他们所得都是凭借自己的真本事，若不是女子身份，她们的功绩若是放到一个男子身上，肯定比现在还要平步青云。”
“哎哟——急什么，我就是说了外面的一些小想法，肯定有许多人这样想。当然在我心中，和你一样，洛大人、褚大人他们的功绩绝对要强过大部分男子，我爹经常说，如果说我有洛大人、褚大人他们一半的能耐，以后香火就不用担心了，子孙后代会供奉我吃不完的香火。”周语堂摇头郁闷道。
霍永安、贾拓当即给了他一个白眼。
真是想得美。
贾拓拎着茶壶给周语堂、霍永安续了茶，给他两人倒完之后，轮到自己时，只剩下一些茶叶了，
正想开口，忽而听到一楼传来热闹的争吵声，话题正是关于陛下。
也是，现在京城中还有什么事能比的过陛下的事情重要。
……
此时大堂中，正是人多的时候。
……
“咱们景朝以后别不会都是女子当皇帝吧！”
“嘿……这有一就有二，再说还能有其他人比陛下当得更好吗？”
“陛下这个皇帝当得只能说无过，而且她是女的，你们就没其他想法吗？天下要乱了，大景朝要亡了——”
说话人这话一出，“啪”的一声，迎面一个巨掌呼在他脸上，右脸颊顿时一下子肿了老高，眼冒金花，他顿时暴怒，“干什么？”
动手的虬须大汉捋了捋袖子，露出铜黄扎实的手臂，“老子揍的就是你，咱们都是听乐子，你偏要自找死路，日子过得好好的，说什么‘亡了’，我看是你才是亡了，前朝当皇帝的都是男子，除了开始的那两个，后面都是软蛋，加起来连陛下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别说陛下是女的，她是什么老子都认。”
被打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大手指着虬须大汉说不出话来。
“好！”
周围人纷纷为虬须大汉鼓掌叫好。
他们也觉得好，肿脸男人看着衣冠楚楚，应该是个家境殷实的人，这般危言耸听，简直该死。
他们想听乐子，又不想找死。
再说陛下登基以来，可以说是兢兢业业，这些不只是朝廷宣传的，而是他们这些底层百姓确切感受到了的，若是让他们回到十年前，向他们自己讲现在身边的变化，恐怕他们都不信。
“干嘛？还想再让我揍一拳，要是不服咱们报官？”虬须大汉才不怕。
若是报官，说不定他还能得到嘉奖了。
肿脸男人捂着脸，恶毒地看了看虬须大汉一眼，愤怒地拍着桌子，“小二，结账！”
看热闹的伙计连忙将毛巾甩到肩上，躬身上前，“客官，一共六钱银子，余下的十文钱掌柜给您抹了。”
“哼！不用！”肿脸男子掏出一枚五钱币、一枚一钱币放到桌上，拿起包裹离开了。
伙计见状，不再客气，收起钱，热情道：“下次您再来！”
众人见他离开，不再关注。
“陛下是女的，以后娶的爷们，咱们要叫皇后娘娘吗？”
这个话题一出，大堂中的人一下子精神了，这个话题可比刚才那个有趣、让人安心多了。
“大老爷们叫皇后娘娘，他敢应，老子还张不开嘴呢。”
“不叫皇后娘娘，难道叫皇后爹爹……”说话人说完，自己都没忍住笑，拍着桌子不停笑。
霍永安、周语堂等人也经不住爆笑出声。
大堂众人也笑出了声。
“不行，这样感觉占大便宜了，就不能叫皇后吗？干嘛弄个皇后……娘娘，当然爹爹更不行。”
“那皇后爷爷更不行了……这可不好办啊！礼部那群大臣肯定在头疼。”
“哈哈……急什么，等到陛下成婚了，咱们不是就知道了。”
“我觉得最后还是叫皇后，皇帝、皇后才是一对，除非陛下嫌弃麻烦不打算立后。”
“嗯，也有可能，陛下现在可以自己生，皇后真没有必要。”
……
厢房里的霍永安他们仍然笑的合不拢嘴，不得不说还是百姓会想。
霍永安：“等哪日我见了陛下，要将这话告诉她，让她也乐呵乐呵。”
贾拓：“那行，反正陛下也打不死你。”
即使他与陛下没见过几面，和霍永安相处了那么久，也了解一些陛下的脾气。
周语堂：“哈哈哈！”
“……”霍永安默默给了他一个死鱼眼。
听完刚刚的乐子，三人终于有了食欲，周语堂让店伙计上了两份凉茶，然后三人好好吃了一顿。
吃饱以后，众人离开酒馆。
乘坐的马车走到路口，一个身影蹿了上来，车夫淡定，继续赶马。
上来的人相貌平平无奇，落到人群里转眼就会忘记，向霍永安拱手道：“郡王爷，刚刚那人七拐八拐去了昭王府的后门，属下见到昭王府的一名管事出来见他。”
此人所说的人是之前被虬须大汉揍的肿脸男人。
霍永安眸光深沉：“继续派人盯着，若是有意动，直接动手。”
下属点了点头，快速又下了马车。
周语堂托腮沉思：“昭王不是中风了吗？怎么昭王府的人还不安分。”
“御医说了，好好治疗，三五年内就有可能痊愈。”贾拓讥笑道。
昭王府的人不会觉得陛下现下是女的，他们昭王府的机会就来了？
堂堂世家名门闺秀昭王妃如此天真？
而且此次陛下又不是暴露身份，而是自己主动公布，许多事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时候异动，不明摆着找死吗？
周语堂意味深长道：“御医说的是精心治疗，这若是出了事，是不是代表昭王府的人不尽心，昭王爷也是可怜，好不容易死而复变回王爷，又中风了。啧啧……”
贾拓：……
都说胖子心眼多，真是没错啊！胖子真是干错行了，应该去官场，不应该来沙场。
“周胖子这话说的没错。”霍永安同样沉着脸道。
一旁的贾拓嘴角抽抽。
想要摇醒霍永安，让他不要冲动。
就是昭王再混蛋，他和四公主也是一母同胞，而且崔慧贵太妃还在昭王府养老呢。

第121章
时间暂时回到事情公布当天。
曾太傅在宫里被官员一阵堵,心情反而镇定下来，离宫时格外淡定，比许多茫然彷徨的官员好多了。
宋致却不敢放心他一个人回去,与谢少虞说了一声,让他护送谢公回去,他送了太傅回去。
曾太傅回到府上后,对于围上来的子孙，没好气道：“少见多怪，又不是陛下谋反？”
曾府众人：……
面带窘色地互相对视。
他们觉得这事对他们的冲击可比陛下谋反要吓人多了。
再说，这天下是陛下的,陛下就是再折腾,旁人也不会认为陛下谋反，顶多觉得陛下疯了。
宋致侧头忍笑。
他觉得自家师父总会一本正经地说出一些让人发笑的话。
“宋致，你笑什么？”曾太傅余光瞥到,一下子转移了注意力,语气阴沉地看着他。
他总觉得自家弟子在陛下这事上瞒了他一些东西。
“……弟子觉得老师这心态不错,弟子佩服。”宋致立马收拢嘴角弧度,眼神落在曾府众人身上，温声道：“你们不用担心，陛下这事不影响朝局。”
众人神情还是不信,影不影响,他们有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现下外面都是说这事，等到事情传到天下。
到时候，嘶——完全无法想象。
实在是这事以前没有发生过。
等到曾府众人退下,曾太傅眼神不善地打量宋致，矍铄的精眸仿若小刀一般,一下下刮在宋致心头，让他小心脏砰砰直跳。
“……老师，既然您现在无事，弟子要回衙门办公了。”宋致强作镇定，面带微笑道。
“宋致啊！”说话时，曾太傅的大手一把压在他的肩头，凛冽的眼神看着宋致身上发毛，“你和老师好好说道说道，陛下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宋致一瞬间心脏都骤停了，不过还是努力控制神色，眼神诧异。
“可是为师看宣王、长公主他们的眼神，你早就知道了。”曾太傅眼神坚定，按着他不让他跑。
宋致眼皮一颤，脑中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认，“老师，弟子确实不知道，您不能因为洛平川，就将陛下的事情也推给我，陛下无论男女，都是君，我乃臣。”
曾太傅仔细观察，语气有些不确定，“难道是老夫看错了，我看今日少虞挺淡定的，你也没被吓到。你们师徒确切没有沆瀣一气？”
“没有！”宋致心中更稳了。
心中庆幸他刚才没被诈到。
曾太傅见状，松开了手，大手揪着胡须，重新挂上一脸愁容，“陛下变成了女郎，这可怎么办？”
宋致小心劝道：“陛下还是陛下，就是性别变一下，又不是人变了，您不要忧虑了。”
“……哼，你还有心安慰我，你是礼部尚书，以后要烦的的事情多得很。”曾太傅说到这里，经不住笑了出来。
“老师。”宋致脸色顿时苦了起来。
洛平川的事情爆发时，他就被京中同僚烦的焦头烂额，陛下这事，他已经无法想象了。
曾太傅看了看门口，直接赶人：“你不是说衙门有事吗？现在不急了？”
“唉！”宋致无奈地冲曾太傅躬身告别。
离开曾府，刚回到衙门，衙门的大小官吏见他回来，纷纷涌了上来，满脸焦急和无奈。
宋致只能先安抚大家，京城稳住，才能稳住其他地方。
等到傍晚散衙时，往外一打听，京城早就传遍了，也在他的预期内，他更担心的是民间的风向，在于更远的地方，尤其边陲这些地方是什么反应。
霍瑾瑜在洪公公将消息公布后，就让人将景元帝的遗旨内容写到邸报上，发到各地，防止一些消息闭塞的偏远地方民众被谣言误解，或者听信了有心之人的撺掇，以为京城的皇帝变了，产生混乱。
——要让大家知道皇帝没变，还是她，只不过皇帝的性别变了！
——也不是吃了什么奇特的药变成女子，本身就是女子！
……
康王是在事情发生两日后知道了消息，当时他在喝药。
心腹一个踉跄跑了进来，“殿下，不得了，京城发生大事，陛下出事了。”
康王放下药碗，神色一紧道：“怎么回事？”
心腹惊慌道：“陛下她变成女的了！”
“……”康王一头雾水，这什么意思。
心腹见状，再次解释了一遍，“陛下自出生就是公主，先帝将其当做皇子养。”
康王呆呆地看了一眼，低头喝了一大碗苦药。
他的病情果然加重了，都出现幻听了。
苦涩浓稠的药汁快将他的舌头都苦掉了，他艰难地咽下，再次问道：“你再说一遍。”
心腹嘴角微抽，再次说了一遍，说完还问了一句，“殿下，咱们怎么办？”
康王怔怔地看着他，听完后，将药碗一扔，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厉声道：“说什么胡话！陛下登基名正言顺，我一个藩王，要做什么。”
屋内的侍从、丫鬟纷纷跪下。
“属下知罪！”心腹连忙跪下，心头一阵懊恼。
他也是被这消息给震麻了。
忘了康王的身份，就算有心思，也是宣□□王他们要考虑的事情，听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宣□□王、长公主他们都护着陛下，这天下要乱起来难！
康王府长史给康王递了一杯温水，“殿下漱漱口！您别动怒，他也是被这事惊到了。”
“都跟了我这么些年，现成的好日子不享受，偏要幻想一些没有的事，自己下去领罚。”康王一口将温水饮下，淡淡道。
“属下知罪！”心腹磕头起身退下。
长史让屋内侍从退下，轻声道：“殿下，您别气，您现在还生着病呢，陛下这事，谁听了都迷糊。”
“唉！前段时间，陛下给我传口谕，说若是本王的病情还没有好转，可以去京城治病，现在也是时候去了。”康王叹气。
长史见状，也赞同道：“卑职听说近些年太医院联合京师医学院研究的新药很多，殿下这病不能拖下去，早些去也好。”
他倒不担心陛下对康王出手，而且康王此次去京城，在外界看来，也算是站在陛下那一边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殿下，您觉得京城传来的消息是真的吗？”
康王闻言，胖乎乎的脸笑了笑，“我又没见到陛下，当然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若是因为这事而骚动的人要倒霉了。”
陛下这事到底是不是一个局，现在不好说。
但是不管怎么说，此事都是陛下主动爆出来的，肯定做了万全的准备。
要是有人趁机起势造反，闹到后面陛下又站出来说是谣言，那就有意思了。
当然现下看朝廷的邸报，这种可能性极低，但是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退一步讲，陛下是女子又如何，毅王、宣王、长公主他们都拱卫在陛下身边，旁人也伤不到陛下分毫。
还有听说昭王中风，他这个哥哥也要去看望他一下，虽说不至于落井下石，看一下乐子，让自己开心一下还是可以的。
……
如康王这样的对话在许多人那里出现过，可以看出来，目前很多人都在观望，不敢也不想异动，担心是京城那边散播的迷雾弹。
至于异动的人，大多都被暗中按下了，只是小惩。
霍瑾瑜不打算现在弄得风声鹤唳，想要制裁，以后再找个其他缘由，也省的引起惊惶，现在先记在小本本上。
她比较担心的是云南远山侯那边的形式，远山侯可不能让她失望。
……
消息传到云南时，老天爷正在往地上泼水，临安府笼罩在一片雨幕中，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这么大的雨肯定不能练兵，远山侯让人备了火锅，烫了两壶酒，与两名副将吃的一身大汗。
看到消息时，远山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再次将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顿时沉默了。
对面捞肉的赵副将纳闷：“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另外一名韩副将放下筷子，同样眼含询问。
远山侯放下手中邸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感慨道：“先帝果然可怕！”
敢将皇位传给女子，而且现在还亲自揭露，他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赵副将：……
韩副将：？
远山侯见两人不解，将邸报递给二人，坏笑道：“看看，让你们长长见识！”
“谢侯爷。”赵副将接过邸报，与韩副将一起看了，越看眼珠子瞪的越大。
现下他们总算了解刚刚远山侯那副表情是因何而来。
“……侯爷，这上面确定不是开玩笑吗？”赵副将懵了。
陛下是女子！
他也曾见过陛下，还接受了陛下的嘉奖，都没有认出对方是女子，这眼睛不能要了。
远山侯则是大笑道：“不管如何，陛下总归是人，好了，继续吃，再放些肉。”
赵副将闻言，依从远山侯的命令，用碟子铲了一大堆肉放在了火锅中，不过眉心仍然皱着眉。
“怕什么！”远山侯用筷子将锅里的肉散开，淡定道：“陛下乃是明君，休要将一般小女子模样安在她身上，谁敢这样想，那就是不要命了。”
韩副将问道：“侯爷，既然发生了这事，三打谅山的事要不要停一下？”
他让人打听了，前两次因为攻打谅山回撤的事情，远山侯被京中的御史弹劾，这个时候行动，会不会让京中那群官将怒火转移到侯爷身上。
“打仗最重要的是时机，三打谅山不变。”远山侯眉头锁了锁，很快下了决定，“这一次速战速决。”
两个副将欲言又止。
韩副将：“侯爷，要不然先给陛下消息，然后再决定。”
远山侯摇头，“两日后就要行动，从这里到京城一来一回，就是八百里加急，也要六七天，等不及，再者我相信陛下。”
“侯爷，陛下虽然靠谱，但是现下京城那群官老爷指不定被陛下这事弄得满肚子火无处发泄，这次咱们再次攻打谅山折返，卑职担心您被他们牵怒。”赵副将苦口婆心道。
身为将领，有时候不能光想着战场，也要考虑自己的政治前途。
远山侯眉心拢起，面色有些犹豫。
院中暴雨如注，倾盆大雨哗啦啦响，凉风裹着湿气轻轻吹到檐下。
火炉上的铜锅子咕噜噜翻滚着，红的肉、黑的木耳、绿的菜叶子在滚水中沉浮。
两位副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远山侯大手微动，端起一旁的酒碗仰头饮尽，深吸一口气，“那就赌一把！我相信陛下。”
陛下不是那种拿臣子挡刀，自己独占便宜的人。
副将们欲言又止，最终举起酒碗与远山侯撞了一下。
与君同行！
……
目前朝堂百官的情绪还在消化中，身为成年人，又是官绅阶级，肯定不能像一般百姓那样发疯或者碎嘴，只能关上门自己发疯，上朝时仍然要保持体面。
毕竟现下陛下他……她是女子了，若是传出满朝文武不尊皇帝的传言，不仅是大不敬，还是没有道德。
让他们欣慰的事，陛下顾念他们的感受，即使公布了身份，还是男装装扮，没有穿着宫装上朝。
除了声音清脆了些，模样与之前没有区别。
只是日子久了，就有一些朝臣心里有了侥幸——陛下是不是骗他们的。
说不定此事就是陛下与先帝联合在一起骗他们的，是为了吸引某些势力异动。
霍瑾瑜听到朝中的这些风向后，当即挑了挑眉。
她没换衣服，是因为针线局还需要一段时间制作新的龙袍，就是加班加点，还要再等一个月。
再说她对于女装也没有什么执念，男装女装对她没有什么差别。
“看来还不死心啊！”霍瑾瑜叹息，“居然学会自欺欺人了。”
韩植笑道：“陛下管他们作甚，您已经告诉他们真实身份，他们不死心，是他们的缘由。”
霍瑾瑜拿起折子，见是鸿胪寺卿上奏的，随口问道：“现下京中还有多少外邦使者？”
“琉球、暹罗、爪哇、文莱、真腊还在京城，除了这些，新疆的诸多使者也没有离去。”韩植轻声道。
这些使者现下留在京城，大多是因为国内没事，被京城的繁华迷花了眼，想要多享受一段时间，二者，正巧赶上了陛下的这波热闹。
霍瑾瑜：“只要他们不捣乱，想要留多久就留多久。”
鸿胪寺卿的折子是请求给鸿胪寺多播点修缮经费。
身为翰林学士出身的鸿胪寺卿将鸿胪寺凄惨破败的模样说的入木三分，看得人心头发酸，若不是她前几天去看过，还以为他写的不是衙门，是什么破屋废舍。
霍瑾瑜扬了扬眉梢，允许了，不过将经费降了一下，没有给那么多。
说来京中各部衙门，除了成立不久的税务部，其他衙门似乎好多年都没有修缮了。
鸿胪寺卿敢上奏，也是因为鸿胪寺这段时间比较热闹，外邦使臣有时候冲动，一言不合就动手，给鸿胪寺的花花草草造成了不少伤害。
霍瑾瑜想了想，决定给各部都批一笔修缮银子，这笔银子从内帑出，算是宽慰一下这段时间各部官员受惊的心。
听到消息的朝廷官员们有些惶恐，等见到了宫中送来的一箱箱雪白银币，心中欣喜，陛下还是在乎他们这些臣子的。
就连一向被称呼清水衙门、穷得叮当响的翰林院也得了一笔修缮经费。
虽说这笔钱是用于衙门修缮的，并不是给大家的赏金，但是让大家蹭几顿肉还是允许的，对于这种事，霍瑾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十月中旬，远山侯再次带兵攻下谅山，这次速度很快，一路上几乎没遇到抵抗。
远山侯的军队这边才开拔进入谅山，谅山的守将直接带兵撤退，连山脚都不敢待。
不止谅山守将，就是谅山南面平原守将也都撤出了要塞，往王城方向撤退。
经过前两次，他们算是认清楚，面对面朝军队，他们是螳臂当车。
远山侯几乎是一路无阻的过了谅山，头一次觉得谅山的蛇好多。
他带着人一直到了山脚下，都没有见到抵抗军，顿时沉默了。
不止他，就连随行将领都一头黑线。
这是彻底不打算与他们玩了。
“侯爷，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干脆趁势攻入王城，为陛下拿下安南。”一名随行将领跃跃欲试道。
其他人也有些意动。
妈的！肉都送到嘴边，再不张嘴，简直不是人！
“是啊，将军，反正咱们的辎重也轻便，今日天气又好，老天爷都在帮忙啊！”
“侯爷，咱们先往前走个一二百里，看看情况，若是情况不对，再撤回也行。”
“侯爷，咱们在安南快耗半年了，不拿下点成绩，京城那边不好交代。”
……
骑在马上的远山侯眺望不远处的楼寨，扬手止住身边人的声音，目光微凝，高声道：“回去！”
众人：……
远山侯见状，目光凛冽，重复了一遍，“回去！”
众人无奈，各部将行动起来，开始指挥大军往会撤退。
众将领仰头望着身后的谅山，心中吐槽，他们这一波纯粹是来爬山的。
原先谅山山势险峻，地势复杂，被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光顾，硬是弄出一条康庄大路来。
……
安南这边的将士见景朝军队果然过了谅山又走了，虽然仍然不解，不过都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将领也被手下恭维声包围，兴奋地如同喝大了一般。
安南其他地方的驻军也都松了一口气，然后前脚庆祝，后脚相互之间又开始打起来。
胡氏父子和四陈之间又陷入了不知道第几次争斗中，王城的地面再次被血染红。
……
远山侯三打谅山回撤的消息传到京城，果然还是受到御史的弹劾，无非还是老生常谈那几样，浪费军费、打仗如同儿戏、怀疑接受了安南的贿赂……
金銮殿上，霍瑾瑜听完御史慷慨激昂的控诉，神色淡然，“卿的担忧和说法，朕理解，远山侯所行皆已上奏朕，在朕的允许之内。”
兵部尚书见状，走出行列，“孟御史，此次说远山侯三打谅山，不如说三过谅山，此次战役沿途并未遇到一兵一卒的抵抗，安南守军在知道远山侯他们行动时，就慌忙撤出谅山了，所以除了十五名中了蛇毒身亡的士兵，此次行军几乎没有损失。”
孟御史不解，“臣虽然不通兵事，但是也对安南了解一些，谅山是安南对我朝的屏障，自古以来就有‘下谅山而越王降’的传言，为何一连三次都回了。”
兵部尚书叹息，果然是书呆子，他刚刚都说那么清楚了，想到此，他看了看高座上的霍瑾瑜，向她躬身道：“陛下，就由臣给孟御史和众同僚解释吧。”
孟御史：“……聆听高见。”
“孟御史，根据相关战报，远山侯他们这三次攻下谅山的速度越来也快，此次更是直接无人抵抗，下次若是再攻，大人以为安南还会抵抗吗？”兵部尚书问道。
殿中其他人心中摇头。
孟御史听明白了，也摇了摇头。
不过他还有不解，“敢问吴尚书，远山侯的策略微臣明白，但是可否给个具体时间，要持续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这？”兵部尚书面色迟疑，望了望霍瑾瑜，不知道要不要将陛下的目的说出来。
霍瑾瑜开口道：“战局变化多端，谁也说不准，孟御史莫要打听了，若是众卿觉得远山侯在云南无所事事，最近云南各地的土司情绪有些浮躁，正好让远山侯帮忙疏通一些。”
百官：……
陛下这话让他们怀疑，陛下一直让远山侯大军驻守云南，就是为了收拾当地土司。
霍瑾瑜见大家面色纠结，唇角一勾，看了看天色，“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朕给众卿说个小故事，从前有一幼童牧羊，觉得无聊，大声喊‘狼来了！’、‘狼来了！’，大人们连忙出来驱狼，没看到狼，将幼童骂了一顿，过了几日，幼童又觉得无聊，就又喊‘狼来了’，大人们再次出来赶狼，没看到狼，把幼童骂了一顿，愤愤离开。”
众人认真听着，品味出陛下故事里的意思了。
这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一样。
霍瑾瑜意味深长道：“众卿，你们觉得第三次幼童再喊，大人们还会出来吗？”
众人没有吱声。
霍瑾瑜继续道：“第三次，狼真的来了，幼童叫破了嗓子，也没有喊来大人，最后他的羊都被吃了。故事无聊些，还请众卿见谅。”
兵部尚书：“陛下的警醒，老臣是醍醐灌顶。”
霍瑾瑜笑了笑，“达不到这个高度，都是依托人性而已，骗多了人，也就失去信任了。朕期待远山侯第四次再游谅山。”
当然她不希望远山侯掉以轻心，被现在的局势迷惑，一不小心栽跟头。
对于那片地，她虽然觊觎，但是不想景朝被拖入安南战事沼泽。
如果攻下安南，被当地人敌视，反复叛乱，不如先让他们自己将当地打散、打废，她再收拾残局。
众臣也笑了。
……
十月下旬，康王进京看病，霍瑾瑜让宣王出城迎接一番。
陛下公布身份后，康王身为先帝亲子，此时进京说是养病，其实在某些人眼里，已经是表明姿态了。
城郊官道，康王下了马车，宣王见他虽然脸色虚浮，带着苍白，身材虽然略胖，但是身形高大，看着很有气势。
“多年不见，怎么胖这么多，现在有我跑得快吗？”宣王上下打量道。
康王也不客气，“反正我现在无论是站着、躺着都比你高。”
旁边护送康王的霍卓旭扭头忍笑。
宣王嘴角抽抽，“我是看出来，这肉光长脸上了。”
双方打完招呼后，康王上了宣王的马车。
进城的时候，看着街道两边的风景，感慨道：“京城的变化太大了，都说江南繁华，和京城一比，我那地方都快成穷山僻壤了。”
宣王白了他一眼，“你若是想留，陛下也不拦着，昭王都能留在京城，你也可以。”
“我以前可没有惹过你。”康王不接这个话茬，“说起来，你给我透个准话，陛下真是女子？父皇也知道？”
宣王再次给了他一个死鱼眼，“母后何曾有事瞒过父皇，再说父皇不是通过陛下的名字告诉咱们了吗？”
康王仔细揣摩了兄弟姐妹的名字，得出规律，叹息道：“我真是服了父皇，居然将满朝文武都耍了一遍。”
“撇除陛下女子身份，你觉得还有谁会比她干的更好吗？”宣王掀起车帘，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商铺、熙攘人群脸上的勃勃生机都映入眼帘。
康王顿了一下，叹笑道：“你针对我作甚，我对陛下从来都是信服的。”
“这还差不多。”宣王闻言，满意一笑。
宣王先带康王入了宫。
到了乾清宫，众人向霍瑾瑜行礼。
“免礼！”霍瑾瑜笑道，打量了一下康王，“四哥这日子过得滋润，越发丰腴了。”
康王有些不好意思，“让陛下见笑了。”
霍瑾瑜目光落到他身边的年轻人身上，好奇道：“这是……”
“微臣霍卓旭参见陛下！”霍卓旭目光熠熠，眼也不眨地盯着霍瑾瑜。
小时候小陛下带他们出去闯祸时，一丁点看不出是女孩。
“是卓旭啊，都长这么大了，成亲没有？”霍瑾瑜好奇道。
宣王黑线，“陛下，卓旭比你大两岁，您觉得他成亲没有。再过两年，康王都能当曾祖父了。”
霍卓旭耳根微红，“陛下，臣已经成亲八年有余，儿子都两个了。”
他话音落下，霍瑾瑜就感受到宣王的怨念。
霍瑾瑜直接将后脑勺对着他，欣慰道：“不错，不错，不像有些人一大把年纪，还是一个人。”她还年轻，还能拖。
宣王：……
康王目光揶揄，“陛下说得对！”
宣王：……
等回去后，与长公主商量一下，将选夫议程提上来，不能让陛下这样拖下去。
以前是他们不知道真相，力气没使对地方，现下既然已经尘埃落地，后面的事就要提上日程了。
霍瑾瑜宣了御医，给康王诊脉，得知病情还在控制之内，众人松了一口气。
康王出宫后，带着儿子去了昭王府看望昭王。
看着躺在床榻上消瘦的昭王，虽说只瘫了一半，但是看着凄惨不已，见了他也是一脸茫然，看样子记忆还没有恢复。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是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至于昭王妃话语中暗含的小心思，康王装作听不懂，很快带人离开，嘱咐霍卓轩莫要接触昭王府的人。

第122章
十月底,来京城贺寿的大部分新疆使臣都回去了，同时带回去了属于他们部落首领的册封诏书，奉行因俗而治的方阵,暂时要求新疆诸部稳定即可。
同时向距离内陆较近的东部巴里坤、哈密、吐鲁番……等地区大量移民,鼓励内陆缺地、无地民众迁往东部开垦荒地。
设立的主要卫所主要在天山南北分部,负责治理当地的军政民务。
等个过个二三十年,再多新疆进行改革，废除当地的伯克制度，设立州县，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同时她还鼓励新疆那些部落贵族子弟前往京城学习,见识一下中原人的习俗和文化。
这样的话,更有利于双方的融合。
至于朵颜，据说经过请求，吐鲁番使臣允许她留在太学。
……
康王在京城养病的时候,顺便去看了同在京城“养病”的五王。
厉王、宁王等人之前听说霍瑾瑜女扮男装当皇帝,脑子都蒙了,知道消息的第二天一个个都病了。
一是被霍瑾瑜这事给气伤了,二是被自己的蠢给气坏了。
他们当时若是多点耐心，也不会落到现在现在这个下场，虽说他们几个日常聚在一起,最喜欢嘲讽昭王,觉得他一堆好牌打成稀巴烂，可是昭王的日子可比他们好多了。
他们被困在王府中“养病”，都说京城繁华热闹，但是与他们无关。
而且陛下、昭王他们还经常让太学的那些宗室学生来折腾什么“敬爱爱老”活动,担心他们日子过太好了。
不用特意大厅，几人就知道他们在宗室之间的名声算是坏掉了。
尤其随着时间越久,他们渐渐成为隐形人。
过往几年，他们的王妃还会带着爱妾过来看他们，这两年只有长史带着一些孩子过来，不止王妃不来，就连世子也推脱说事忙，他们虽然有命在，有王位爵禄，但是却如同坐牢，也想越是伤心。
午夜梦回时，他们真想传回过去，将当年的自己揍死算了。
昭王现在虽然中风偏瘫了，但是御医说了，精心养着还是有痊愈时间。
他只是运气不好，命却不能说不好，。
毕竟不是谁流落民间，还能重新考科举，金榜题名，而且有儿有女，比民间话本还稀奇。
听到陛下是女子那天，他们心中是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都有，心里还有些期盼，期盼民间剩余的藩王勋贵能做出一些事情来，可是等了一日、两日、三日……民间压根没有打乱子，他们幻想中能救他们出水火的人也没有。
没想到他们想着出去，康王这个时候居然进京养病。
康王见他们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笑眯眯道：“怎么了，诸位见到我不开心。”
宁王上下打量，“霍银，你真病了，还是被陛下给逼到京城的？”
难道陛下为了掌控局势，将他也拘在京城。
康王：“今年江南发生水患，王府被淹，我也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担心成肺病，就来京城了。”
厉王眼含嘲讽：“小心养着养着，就和昭王一样了。”
“放心，陛下宣御医看了，本王这病不重，也就一两个月就治好，本王也打算在京城玩一些日子，顺便与陛下、几个兄弟姐妹一起过年，等到明年三月回去，沿途赏着春色，岂不美哉。”康王端起茶抿了一口，拿起帕子擦了擦胡须。
“想的太美，也要陛下肯放人。”赵王嗤笑一声，“咱们陛下别看是女子，心性连我等都不及，这个时候将你宣进京，说这些，你觉得我们信吗？”
这个时候让康王进京，明眼人都会怀疑有猫腻吧。
康王眼睛笑成缝，“哎呀呀，几位看来养病甚有成效，这嘴皮子越发利索了。”
江王眼珠子转了转，“康王，看在往日情分，还有我们这些年安分的份上，你能不能祈求陛下，让我们时而出去逛一下，我们是在京中‘养病’，又不是坐牢，试问哪家病人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康王好说话，最起码比宣王那个气死人的家伙好多了。
旁的宁王见状，也忘了嘲讽，连忙求道：“对对对，就算不让我们出京，在京城逛一下也行，天天在这宅子里圈着，我都快长毛了。”
赵王：“陛下难道要让我们‘养病’到死？我们也安分守己这么些年，陛下就不能对我们放心一些吗？”
康王叹气，“既然你们这样说了，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就与陛下说一下，也省的我在京中养病无聊。”
几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康王居然答应了。
想到此，几人都换了一副谄媚的表情，各种夸赞不要钱似的。
等康王一脸满足地离开王府，几人松了一口气，目光看向紫禁城的方向，面带期待。
上了马车，康王府长史好奇道：“殿下，您真的要替五王他们说话吗？”
其实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四王，不过百姓都习惯说五王了。
康王冲他眨了一下眼，“不哄着他们，也听不到这么多好听的话。再说本王只是说与陛下说一声，没指定说什么，应付应付得了。”
“殿下英明啊！”长史竖起大拇指。
康王掀起车帘，看了看五王“养病”的王府，笑道：“看他们日常的环境，陛下算是厚待他们，难道他们真想去宗人府去养病。”
长史：“人大多都是不知足的，看到您这样逍遥自在，老奴看他们眼珠子酸的都快冒火了。”
“本王有眼睛。”康王垂眸想了想，“平冠在太学成绩如何？”
霍平冠是他第二个孙子，也是老大霍卓瑞的二子，以前来京城前，哭天喊地不要来，现在是乐不思蜀，喊他回去议亲也不回去，推脱自己太小，说是对成亲没兴趣，让大儿媳妇骂了好几次。
长史笑道：“今年开学二公子因为成绩优异得到了太学的一等奖学金，还有五百两卓越贡献奖金，听说自己在太学旁边租了一个院子要搞大研究呢。”
“这小子真是能耐了。怪不得不怕他娘不给钱，他自己不缺钱啊。”康王笑骂道。
据他所知，王府给这些孙子一年的花销也就一二百两。
长史：“这也是王府的福气，日后咱们二公子可是有大造化的。”
康王不断点头，嘴角笑意不止。
长史见状，小心翼翼道：“只是吧，奴才打听到二公子与和王的小儿子苗信随走得近，您也知道和王府的人都被贬为庶人了，可是二公子还与苗信随平辈相交，二公子他心思单纯，但是也要有防人之心。”
康王眼睛微眯，“苗信随？他与平冠的成绩谁好？”
长史眼神有些飘忽，“苗信随上学期成绩只比二公子高了一个名次。”
康王：“那个奖学金他也有吗？”
长史垂着头：“卓越奖学金每年就三个，今年是苗信随、二公子还有毅王的孙女霍凝珍。”
“你还打听到了什么？”康王眉梢高挑，目光幽幽。
长史：“苗心随有一亲妹似乎对二公子有意，做点心手艺不错，经常接触二公子。”
和王那家伙就算歹竹出好笋，苗信随一个已经将运气耗费完，剩下也就没了。
再说议亲讲究门当户对，霍平冠要身份有身份，要才能有才能，一个被废的藩王之女压根配不上。
康王目露深思，看来一直不愿意回去，不只是闹脾气，心里头也有了其他心思。
“好了。本王知道了，此等情绪莫要在平冠面前露出。”康王沉眉警告道。
“老奴哪敢！奴才一直在您身边伺候，自从进京，也就见了二公子三次。”长史连忙叫屈。
康王摆摆手。
长史也就不说了。
……
次日，康王入宫与霍瑾瑜闲话家常，说了到五王住处探病的事情。
他笑道：“微臣见五王生龙活虎，个个牙尖嘴利，看起来风采卓然，比几年前看着有人样多了，陛下果然英明！”
霍瑾瑜：“看来康王你在他们那里受了不少脾气。”
“一半一半！”康王用茶盖拨了拨茶叶，“后面微臣也听了许多好话。”
“哦？”霍瑾瑜眸光闪了闪，佯装疑惑道：“难道你吓唬他们？”
康王抬首，笑的洋洋得意，“他们有事相求，自然要说好话哄微臣，陛下，江王他们想要到城里逛逛，说养病需要散心。”
“这点不必要，王府有花园供他们折腾，若是出去吓到花花草草，那就是罪过了。”霍瑾瑜头疼道，“听了这些话，看来他们的病情还是挺严重。”
“陛下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中，怕是要做噩梦。”康王愣了一下，被逗得哈哈大笑。
霍瑾瑜微微摇头。
不解她刚才说的挺正常，为何康王笑的如此开心。
康王笑够了，忽而想起另外一件事，轻咳一声，正色道：“陛下，微臣有件事想求您帮忙掌掌眼。”
“？”霍瑾瑜抬眸示意他继续。
康王：“微臣前两日去拜访虢国公，见到南宁侯的千金，觉得她灵秀端庄、蕙质兰心，想请陛下帮忙给霍平冠做媒。”
霍瑾瑜愣了一下，“蝶儿？”
蝶儿今年才多大，好像十六七吧。
“没错。”康王点点头，“微臣越想，越觉得两人是郎才女貌。”
霍瑾瑜当即拒绝，“康王，朕不喜欢牵红线，若是不小心弄成了怨偶，就折了功德，你若是有心，可以与南宁侯商议，最好趁你现在养病期间，最起码小舅舅他若是不愿意，不会下重手。”
康王嘴角微抽，“陛下真是会开玩笑。”
“是不是开玩笑，康王你到时候试一下就可以，朕也想看看。”霍瑾瑜忽而来了兴致。
康王：……
等康王离开，霍瑾瑜让人去虢国公府打听了一下。
康王去虢国公府看望虢国公时，正赶上虢国公与邓书蝶在校场比武。
虢国公别看年纪大了，这个年纪正好拿捏邓书蝶，两人战了个旗鼓相当。
对此霍瑾瑜不由得鼓掌夸赞老爷子真是老当益壮，知不知道一个不小心，腿脚就骨折了。
霍瑾瑜脑海中再回想康王夸赞邓书蝶的“灵秀端庄”、“蕙质兰心”，忍不住笑，先不说邓书蝶的长相气质也不是书卷气那一款，而且见面的时候也见识到了她的身手，怎么就能夸的出口。
邓书蝶、霍平冠在她看来，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不能因为年龄适合，就硬凑一起。
不过……
不知怎么的，康王想要为孙子求娶邓书蝶的事情被宣王知道了。
他见面就幽幽道：“一转眼，康王的孙子都要议亲了，陛下，您就没有什么感想吗？”
霍瑾瑜挑了挑眉，唇角弧度加深，“六哥，康王兄的孙子都快议亲了，朕是对你没有指望了，唉，有人现在都是当爷爷的年龄，怎么一点都不稳重。”
宣王脸色微黑，“陛下，让您失望了，是臣的过错，不过您既然身份已经大白天下，是不是该想自己的事情。”
“没想过。”霍瑾瑜一脸沉痛道，“天下未定，何以为家。”
宣王一口老血快要喷出来，看着胡言乱语的霍瑾瑜，真想箍住她的肩膀，大声询问，见鬼的“天下未定”，你告诉我哪里“未定”。
新疆有了，安南那边的节奏不是控制在你的手中吗？难道你还想跨过海洋，拿下那个新夷洲。
你都多大了，还在兄长面前来这一招！
“嗯，好了，好了，明年！你再等一下，给朕一些时间。”霍瑾瑜见宣王真要发火，笑眯眯的顺毛撸。
“真是明年就有结果？”宣王有些不信。
霍瑾瑜摊开两手，“君无戏言！”
宣王转眸想了想，“行，我会帮陛下劝着长公主与毅王，也请陛下不要骗我。”
霍瑾瑜点了点头。
……
等宣王告退，檀菱好奇道：“陛下，您明年真打算选夫？”
韩植也眼含询问。
霍瑾瑜伸了伸一个懒腰，“谁知道呢，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韩植、檀菱对视，果然陛下还是实行拖字诀。
霍瑾瑜瞥到他们，唇角勾了勾，倒不是拖字诀，她也知道这事不能拖下去。
不过要给她时间，找个不讨厌、合适的、朝野接受的人。
……
十一月初，关于霍瑾瑜女子身份的相关事件逐渐降温，朝野似乎都已经接受现实。
不过初九发生了一件事，牵连到了洛平川、褚青霞，让世人的目光又移到了女子入朝为官的事情上。
初九，国子监发生了一场骚乱，东肃侯的世子带了一名女扮男装的伴读进入国子监。
女子浓妆艳抹，只是换了一身男装，明眼人只要不瞎，都能认出对方乃女子，按照规定，国子监只允许学生带一名侍读，这等姿态的女子进入国子监，又是贴身侍读，谁知道是干什么的。
谁知东肃侯世子不仅不悔改，还嬉皮笑脸表示，他是红袖添香，而且国子监从未说侍读不可以是女的，不算坏了规矩，况且还是女扮男装，已经算是给了国子监面子。
并且此人居然还当着众人的面亲了那女子。
气的国子监的老师一下子晕了过去。
在场学子也是指指点点，义愤填膺。
即使见多识广的国子监祭酒也是气的全身颤抖。
虽说他对一些纨绔子弟的人品已经不做期待，知道他们会做离经叛道的事情，但是没曾想竟会如此被侮辱。
偏偏还有一群纨绔还站在东肃侯世子那边，两伙人最后打了起来，最后还是燕都府衙的衙役过来劝的架。
东肃侯世子这事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京城，许多读书人觉得，应该制定律法，禁止女子进入国子监等学院，以正风气，否则日后人人有样学样，谁知道日后会出现什么乱子，长久以往下去，也影响男子的课业。
同时延伸出来，是对官场的警惕，洛平川、褚青霞这些人身上也多了许多有色目光，至于霍瑾瑜，还是那句话，她是皇帝，其次才是女子，这点是天下的认知，对皇帝指指点点，是要命的事情。
霍瑾瑜眸光阴沉，“那个混蛋呢？”
韩植：“东肃侯将世子抽了个半死，听说人都爬不起来。”
“来人，宣东肃侯父子觐见！”霍瑾瑜淡淡道。
她倒要看看，到底能不能爬起来。
韩植见状，温声哄道：“陛下，您别生气，为这种人不值当。”
霍瑾瑜冷笑：“日后估计也会有人做出这种事，只不过他胆子大些。”
……
东肃侯世子接到旨意时，正趴在床上伤药，他爹这次真的下了重手，他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东肃侯府的长辈压根拉不住人，只能看着世子被打的不成人样。
东肃侯世子傻眼，“爹，陛下见到我，不会再打我一顿吧。”
“你这个逆子，平时你怎么荒唐都没事，只是国子监那地方，你居然敢胡闹。”东肃侯大掌往他脸上呼了过去。
东肃侯世子原先红肿的脸上又多了一个巴掌印，鼻血都流出了来了。
旁边东肃侯老夫人急的直跺脚，用手不停拍着东肃侯，“你是要打死他啊，他都不成样子了，你还给他加重伤势，你就这一个儿子，没了他，日后谁给你送终摔盆！”
东肃侯子嗣少，前夫人和儿女都死在战乱中，后来封侯后，又娶了一门高门贵女，两人婚后五年才有一个儿子，也是侯府的唯一男嗣，自是千恩百宠长大。
“娘！他不知所谓闯了大祸，我现在打他是给陛下消气。”东肃侯也是懊悔。
儿子养成这样，不止夫人、娘，他也有责任。
原想想着毕竟是老来子，长大也就懂事了，平时闯的那些祸，他们东肃侯府也能承担得起，谁曾想这个不孝子居然做出这事。
按理说，这种荒唐事若是在先帝时期，他顶多就被先帝骂一顿，孩子闭门思过一段时间也就结束了。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不提陛下身份，单是褚青霞、洛平川这些入朝女子，若说这次消息在京城传的那般快，都是民众自发关注，他是不信。
现在已经明了，这事被有心人利用，当成砍向洛平川、褚青霞等人的刀，甚至有可能是射向陛下的“暗器”。
老夫人见状，嚎啕捂脸，算是不拦了。
东肃侯世子见状，也不敢躲了，由着亲爹对他下手。
东肃侯见差不多了，停下手问道：“我问你，让女子那般装扮进入国子监这主意是谁撺掇你的？”
肿成猪头的世子说话都不清楚了，“爹，你什么意思？”
一旁的老夫人见他这样，气的扬手也想打他，可是手还没有挨到就心疼了，转手又锤在了东肃侯身上，没好气道：“你爹是问你，有人能替你一起抗吗？”
世子的眉毛扭成毛毛虫，发怒道：“来了，将成顺给爷埋了，我回来若是见到他还喘气，你们的命也不要了。”
老夫人顿时失望。
成顺只是这孩子身边的一个狗腿子。
这孩子是要好好教训，身为世子要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东肃侯也是这样想到，打算从宫里回来后，就将他送回老家好好磨炼一番。
……
东肃侯世子进宫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担架抬了进去，看到世子鼻青脸肿，一脸凄惨的样子，让各家打探消息的人看到咋舌。
东肃侯下手这么狠，看来这关东肃侯要过了。
乾清宫中，东肃侯世子躺在地板上，感觉殿内氛围十分压抑，陛下让他们进殿后，就没理过他们父子，一直在批改奏折，他爹跪在他身边，明明已经是深秋，可是额头细汗不止。
自己身上的痛还有身边父亲的紧张沉默，让世子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此次鲁莽给他们家带来多大危机。
“陛下，喝茶。”韩植遵从命令，时间一到就提醒她。
“……什么时候了？”霍瑾瑜放下朱笔，随口问道。
韩植：“陛下，还差两刻钟就到酉时了。”
霍瑾瑜看向东肃侯，“东肃侯，时候不早了，起身吧。”
“多谢陛下。”东肃侯缓了一阵，吃力地站起来。
一旁的韩植见状扶了一把。
东肃侯向他投以感激的目光。
霍瑾瑜目光落到担架上的东肃侯世子身上，“耿元思，你可知错？”
“陛下，我知错了，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罚，不关我爹的事情。”耿元思哭的鼻涕眼泪一大把，从霍瑾瑜这个角度看，看着更加肿了。
“德胜门缺一名守门小卒，你先顶上，什么时候招到人，你就结束了，半月内若是看不到你，你就去辽北吧。”霍瑾瑜淡淡道。
耿元思顾不得其他，连连点头，看门总比流放好。
霍瑾瑜看向一旁东肃侯，“东肃侯，圣人言，子不教，父之过，孩子你虽然教训了，但是此事的恶劣影响能如耿元思身上的伤也痊愈无痕吗？”
“请陛下降罪，微臣知罪！”东肃侯再次跪下。
霍瑾瑜视线落地担架上的耿元思，“将他抬出去思过。”
耿元思一听，连忙拒绝，“陛下，您要打要骂，就对我出手，我爹他是被我拖累的。”
内侍不理他，将人抬出了乾清宫，放在殿外。
殿内，东肃侯跪伏在地，“多谢陛下为老臣保留颜面。”
霍瑾瑜坐下，“东肃侯，耿元思如此胡闹，也是仗着你的宠爱，你百年之后，东肃侯府的传承还能在吗？”
东肃侯苦笑，“可是臣就这一个儿子。”
总不能让他如先帝一样，培养女儿吧，他虽然不嫌弃女儿，还是觉得继承家业应该由男儿。
霍瑾瑜斜眼道：“你不是还在，那就努力纠正，当然你要能控制耿元思不犯其他致命错误。”
东肃侯：……
……
傍晚，晚霞如梦如幻，夕阳渐沉。
东肃侯从乾清宫出来，看着搭架上的耿元思叹气道：“你这次害苦老子了。”
耿元思顿时一个激灵，“您出了什么事？”
东肃侯没说话，让人带着他离开。
三日后，礼部传出消息，朝廷将要创建一所官办女子学院，一应配置与太学看齐，其中东肃侯府给女子学院捐了三万两银子。
众人咋舌，耿元思这个错误要记一辈子了，三万两可不是小数目，而且堂堂世子沦为看门小将。
除了这，国子监那边也有了改变，里面念书的学子不允许带侍读，一应所需自己解决，自己照顾自己。
不止国子监这里，太学那边也是同样，过往太学也是能带一名侍读，不拘男女，现在也不行了。
“……”国子监、太学众学子没想到这把火还能烧到他们身上。
真是欲哭无泪。

第123章
对于耿元思这事,事情闹大以后，大家都知道他不会好过，以为再大也就是牵连到东肃侯身上,他们只需要看热闹就行。
也有不少人暗自想着这次若是也能给褚青霞、洛平川泼一盆脏水也行。
谁曾想,耿元思如他们所料,确实倒了大霉,不仅被东肃侯打个半死，连国子监都不能去了，只能去德胜门守大门，而且时间不限,以往日的规律,这个时间至少要半年以上。
陛下顺势以官方的名义设立女子学院，而且国子监、太学的学子也不能带侍读，这一串下来,让人有些搞不懂到底罚了谁。
有时候他们怀疑,耿元思有胆子在国子监那般行事,是不是私下里得了陛下的旨意,与陛下配合。
不过这种猜测很久就甩出脑子了，毕竟这次国子监事件，东肃侯府丢人丢面又丢钱,三万两银子掏出来,东肃侯府估计心疼死了。
霍瑾瑜为明年成立的女子学院取名“沧溟”，大海、天空是最不受束缚的，希望入学的女子能坚韧、自主，各有各的风采。
……
沧溟女子学院,后世又称沧溟女学，昌宁十年九月成立,初时共有二百三十名女子入学，大多是京中官吏、勋贵女眷，也有较少的富家女子，应该说，那个时候能有能力供女子入学的人家，要么是家境殷实，要么是备受家中宠爱。
沧溟女学所教庞杂，不止诗书礼仪，算学、化学、理学……就连骑射也有涉猎，与太学、国子监、第一军事学院并称京城四院。
后世开放女子科举，在学院传承的数百年中，一共出了三名状元、五名榜样、六名探花，总共一百多名进士，可谓是学风兴盛，更不用说沧溟女学传到后世的海量典籍著作、研究发明。
……
朝廷官员对陛下设立女学没什么意见，陛下也是女子，因为耿元思这事发怒也正常。
但是，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陛下身为帝王，是不是也要为皇室开枝散叶。
陛下都二十多了，再过几年，孕育皇嗣的风险更大，所以能早催就不能晚催。
几个部门尚书仿佛商量好的，一个接一个上折子，说的那个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中心思想就是一个字——催婚！
就连宋致也凑了热闹，不过他是敷衍了事。
霍瑾瑜：……
才打发完宣王、长公主他们，朝臣这边又开始上场。
霍瑾瑜专做看不见，将折子压了下去。
几个大臣等了七八天，没见霍瑾瑜有反应，知道陛下又要糊弄过去了，又开始催了，同时也给宋致施压。
宋尚书，你是陛下的师兄，又是礼部尚书，现在正是你上场的时候。
宋致：……
得了吧！让他清闲一些，也让陛下一些，陛下现在好说话，那是因为陛下没生气，她若是被烦了，倒霉的是大家。
十一月，云南传来消息，远山侯又逛了一次谅山，这次安南军队也没有阻拦，不过远山侯这次过了谅山没有折返，而是南下行进了二百里，连克三十多处营寨，一直打到安南首都停了下来。
就在安南民众以为王城这次这次不保时，远山侯又命人向胡氏父子和四陈下了命令，让他们交出杀害景朝使臣的罪魁祸首。
给他们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若是没有结果，安南将要承受他们的怒火。
胡氏父子和四陈一方面抬着财宝想要贿赂远山侯，一方面陷入鳌斗，想要推出个替罪羊。
两日后，胡太子落败，人头以及亲信都被胡勇送到远山侯帐前。
远山侯目光淡然，心中却是越发警惕，都说虎毒不食子，安南人不通教化，不能以常理对待。
远山侯命人将胡太子亲信羁押起来。
胡勇使臣还想攀上远山侯，想要通过他，让朝廷能正式册封胡勇。
现下陈氏有底气和胡勇闹，不就是因为中原朝廷不认胡勇，觉得他是乱臣贼子。
若说胡勇有了册封，陈氏就没有说法了，他们安南也能恢复安定。
胡勇使臣谄媚道：“侯爷，这些银钱、宝剑是给您的，那些箱子里的珍宝和华服是送给陛下的，求陛下心疼心疼安南百姓，结束安南这些时间的祸乱。”
远山侯起身走到箱子旁，看着箱子里的朱钗、宝石还有女装，轻蔑一笑，当即将箱子给踹倒了，没好气道：“你们脑子怎么长的，将陛下是小姑娘哄吗？你们即使将整座王城奉上，陛下还嫌弃脏手，陛下富有四海，这些东西送到京城，就是丢我的脸。”
“嘶！”胡勇使臣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肩膀一颤，生怕远山侯也以牙还牙，将他也斩了。
远山侯：“你先回去，至于胡氏太子是不是罪魁祸首，本侯要派人调查。”
胡勇使臣脸色煞白，“侯爷不打算退兵？”
旁边的赵副将冷嗤，“八十万大军开拔，又走了这么久，你们自己闯了祸，将我等招惹过来，总要给些赔偿”
胡勇使臣嘴唇嗫嚅：“可是……可是看着没那么多。”
他们派人调查了，看着似乎也就而二十多万大军，剩下的将士据说都在云南。
赵副将：“是你说得准，还是我说的准？若是你们没钱，那我们就不走了。”
胡勇使臣此时快被吓哭了，跪伏在地：“天臣，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安南吧，八十万大军，我们实在承担不了，我回去若是将这个消息告诉王上，怕是小命不保。”
远山侯淡淡道：“你若是能要到这笔钱，本侯只会给你好处，若是要不到，那里就是没命享受，你回去让胡勇想想，这么多将士在城外围着，他是破财消灾，还是就此灭亡，随我一起回京城，让陛下做主。”
“我……我……”胡勇使臣汗如雨下，浑身都在颤抖，两手用力扣着泥土，目光惊慌地盯着地上被压弯的青草，恨不得从中扣出一条缝隙，如草根一般藏到土里，脑子中雷声阵阵，已经快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将东西都带走！来人，送客！”远山侯靠坐在椅子上，大手一搭，随手拿起放在桌案上的书信，不再看地上的使臣。
两名披甲护卫进来，向远山侯行了行礼，然后将胡勇使臣拉走了。
“侯爷，侯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侯爷！”胡勇使臣回过神，慌忙喊道：“承担八十万大军开拔费用实在太多，不如五十万可好……若不行，六十万也行……”
赵副将：“元帅已经给了你们安南多少机会，前三次都过了谅山，我们都折返了，因为这，元帅在朝中被御史多番弹劾，此次若是拿不出成绩，元帅也不好过。”
赵副将一开始是哄胡勇使臣的，说完后，略微琢磨了一下，脸色也不好看了，这么一看，让安南负责八十万大军此次开拔费用还是亏了，当初应该喊出个百万雄师，这样要赔偿的时候也有依据。
霍瑾瑜表示，她觉得三十万膨胀成八十万已经是加了高杠杆，再变成百万，她说着有些虚。
胡勇使臣；……
……
胡勇听完使者的话后，果然暴怒，若不是仲博达拦着，使臣小命不保。
后来在仲博达的建议下，胡勇打算和陈氏一起承担这次费用。
陈氏当然不愿意，谁知道胡勇居然设鸿门宴，强行索要，最后五伙势力一起凑了三十万两给远山侯。
远山侯拿到钱后，果然带着兵撤退了。
他见胡勇给钱这般爽快，打算以后再游安南时，也让胡勇承担费用。
胡勇和陈氏见景朝军队果然离开了，松了一口气，等打听到京城军队已经到谅山，王城暂时的平和也破裂，又开始打了起来。
俗话说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胡勇为了送走景朝军队抢了他们那么大一笔钱，他们当然要报仇。
赵副将听说安南王城的那些人又打起来，不由得咋舌道：“现在知道为什么陛下允许元帅使用这个策略了。”
这些安南人简直就是养不熟的野狼，即使一时的威赫镇住他们，等到他们养好利爪与牙齿，仍然会毫不留情地撕裂主人的喉咙，所以还是要继续敲打，最好打的四分五裂，两败俱伤，最后化成地肥滋养土地。
远山侯勒马停下，转身眺望南部平原，“陛下说那里的土地很肥，未来这里会是景朝的土地。”
“是啊！”韩副将笑了笑，同样远望道：“就不知道安南更南边的地如何？”
赵副将轻啧道：“老韩，你这话用那个成语怎么说？得……什么？”
“得陇望蜀。让你平时多看点书，现在闹笑话说了吧。”韩副将白了他一眼。
赵副将头一扭，“就你会炫耀，老子知道，只是话到嘴边忘了。”
……
胡太子的人头还有相关羁押人员、以及三十万两银子随后送进了京城。
虽然三十万两银子对于这半年的军费花销来说，也就抵了一两成，比起之前，也算是大收获。
现下胡太子已经伏法，他的党羽也都送到京城，对于安南战事能不能结束这事，朝臣各有各的说法。
有人觉得，本来一开始打的口号就是让安南交出斩杀使臣的幕后主使，胡太子的分量足够，可以撤军归来，几十万大军在云南边陲待一日都是海量的耗费。
也有人反对撤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再拖一两月，看安南还有什么发展。
尤其现下云南那边风和日丽，可比六七月份舒服多了，不如等到明年。
霍瑾瑜也反对撤军，仗不能打一半，再说虽然胡太子的人头到了，但是朝廷可从未承认罪魁祸首是胡太子，当时想着胡氏父子随便哪个都行。
现在胡太子人头都被割了，果然儿子斗不过老子。
不过若是不想结束，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继续的理由。
听说因为对安南派兵的事情，安南境内一些中原遗民后代被针对，有的人家破人亡，真是让人气愤啊。
霍瑾瑜一脸嫌弃地看着旁边椅子上的人头盒子，她这辈子一共收到了两个人头，察合台首领那颗，后来为了安抚察合台旧部，又让人送归了。
这颗胡太子的人头真是丑。
“徐爱卿，你将这颗人头送与寇泽的家人，他们当废物扔入茅坑或者烧了都无所谓，也算是告慰寇泽的在天之灵。”霍瑾瑜淡淡道。
徐於菟愣了一下，躬身道：“微臣领旨，只是……陛下，安南这事就这样结束了吗？”
霍瑾瑜：“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安南想要送走远山侯，三十万这点小钱怎么够，现在朕不图他们能有割肉喂鹰的魄力，但是赔偿总要够，正好你是户部侍郎，这两日，你带着人计算一下此次南征安南的花费，列出账单。”
现在她对安南那块地不怎么眼馋，但是不能让她做赔本买卖，也能给朝廷上下一个交代。
“臣遵旨。”徐於菟懂了，恐怕安南也没想到六十万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则是在后面。
君臣说话时，洪公公拎着一个食盒进来。
“陛下！”洪公公行礼道。
“平身！”霍瑾瑜虚扶了一下，含笑道：“洪公公这是干什么？”
洪公公笑容慈善，“御膳房做了一些补气血的红枣阿胶糕，老奴给陛下送了一些。”
“陛下，微臣先行告退！”徐於菟见状，微薄的唇角勾起一个昳丽的笑容。
洪公公见状，夸赞道：“徐大人不愧是陛下亲自挑选的探花郎，果真是仪表堂堂，美丽大方。”
霍瑾瑜：……
“……多谢洪公公夸奖。”徐於菟嘴角微抽，受不住洪公公此时有些诡异的眼神，向霍瑾瑜再次行了一礼，离开乾清宫。
直到徐於菟消失在宫殿拐角，洪公公的眼神一直追着他不放。
“洪公公，你都快将人吓跑了。”霍瑾瑜都注意到后面徐於菟的步子幅度加大了不少。
“老奴也是为陛下着想。”洪公公笑眯眯道。
霍瑾瑜：“朕还年轻，你们一个个不用担心，朕记在心头呢，不是敷衍你们。”
洪公公：“老奴自然知道陛下一言九鼎，只是见徐大人这般优质的人才，欣喜罢了。”
霍瑾瑜端茶抿了一口，闻言抬眸道：“朕记得昨日你见到谢少虞，也是这话吧？”
“噗呲！”韩植忍俊不禁。
可不是，谢少虞那时候也与徐於菟这样。
过两日，他觉得洪公公快要变成“人见愁”了。
洪公公老脸无辜，“老奴说了吗？”
“现在天气渐冷，你老人家只需要照顾好自己，若是明年来不及，最迟后年，朕的子嗣估计就有了。”霍瑾瑜思索片刻，给了一个较为准确的答复。
韩植：……
可是陛下，您忘了哄宣王殿下时，说明年有结果吗？
洪公公见状，脸上的笑容终于如释重负，提醒道：“陛下应该将这事与朝臣说一说，省的大家都惦记。”
“他们就是太闲了。”霍瑾瑜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洪公公笑了笑。
朝臣也是为陛下着想，再者陛下是女子，朝臣就更慌了。
……
户部经过半月的测算，终于给出了准确数字，三十万大军半年的军费开支大概二百八十九万两四千七百两，其中有一半是将士们的饷银。
打仗不仅要让将士吃饱饭，还要有让他们为之搏命的饷银。
三十万大军在云南停留一日，都是海量消耗。
虽说这次攻打安南，远山侯除了前两次攻打谅山消耗巨大，但是都是保持稳扎稳打的策略，战损不高，霍瑾瑜和兵部还是满意的。
而且因为此次在云南驻军，也震慑了西南各地的大小土司，这段时间算是当地官员过得最轻松的日子。
霍瑾瑜看完账单，目光落到兵部尚书身上，欣慰道：“八十万大军半年才耗费了不到三百万两银子，朕心甚尉。”
远山侯都按照八十万的规模从安南拿到补偿了，这群人居然还不开窍。
捋着胡须的兵部尚书眼珠子直转，当即跪下，“求陛下恕罪！臣老眼昏花，算错了数目，请陛下给臣一些时间，臣一定让户部诸位同僚在三日内重新给陛下交代。”
其实一开始有人提议过以八十万的规模，只是他担心会错了意，现在看来他们陛下果然英明。
“起来吧，咱们景朝做事要实事求是，不能仗势欺人，要让安南挑不出错来。”霍瑾瑜让人将兵部尚书扶起来。
宋致：“陛下，若是定下赔偿，要在哪里谈？派人去安南王城吗？”
“他们若是不想在云南谈，那就在京城与朕谈。朕不会再派使臣去安南谈判。”霍瑾瑜淡淡道。
其他人目露赞成，不动声色地打量霍瑾瑜。
陛下现今仍然是男装装扮，看着并无一丁点脂粉气，她身边的内侍总管的举止可比陛下妖娆多了。
陛下她迟迟不做改变，就变了一个声音，别过了一段时间，陛下又昭告天下，又变回去了。
霍瑾瑜：“众卿还有其他事吗？”
兵部尚书见状，第一时间给宋致使眼色。
礼部尚书，现在是你上的时候。
其他人也是眼神催促。
宋致：……
他这个礼部尚书不做也罢！
霍瑾瑜瞥见他们的眉眼官司，装作没看到，“既然无事，那就退下吧！”
兵部尚书见状，直接自己上，“陛下……微臣敢问陛下，您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其他尚书投以支持的眼神，同时向宋致表达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宋致嘴角微抽：……
霍瑾瑜扬了扬眉梢：“朕自然喜欢温柔贤淑、体贴知进退的。”
殿中众人额头降下黑线。
陛下当男子养，果然养歪了，听着与娶妻的要求没有区别。
兵部尚书：“陛下莫要开玩笑了，微臣是真心实意地关心陛下。”
“朕说的也是实话。”霍瑾瑜按住安南的地方舆图，幽幽叹了一口气，提醒道：“众卿，朕是皇帝，你们觉得不找这样一个贤内助，要选一个有野心的吗？”
众人：……
霍瑾瑜见状又补充道：“无能不好看的也不行，年岁与朕相差太大的不行，有劣迹的不行……”
大家被霍瑾瑜一连串“不行”快砸晕了。
陛下……是故意难为他们吧！
等众臣神情恍惚退下，忍了好一会儿的霍瑾瑜笑出了声，“看来朕耳根能轻松一段时间。”
檀菱：“陛下刚才是哄那些大人的？”
霍瑾瑜冲她眨了一下右眼，“当然不是，朕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唉！这世间如果有能怀孕的男子就好了。这话也是朕刚才想要说的。”
檀菱傻眼。
幸亏陛下没将这话说出来，那些老大人可受不了。
午膳过后，霍瑾瑜小憩了一段时间，醒来就见檀菱捧着一叠衣服。
檀菱：“陛下，针线局的新龙袍已经做好了，您要不要试试？”
新龙袍是宫装样式，上面满是金龙、牡丹、云纹，夹杂着大量金线，还有许多地方是孔雀羽毛，不同光线下显现不同颜色，看着惊艳迭丽，耀人眼目。
不用穿，霍瑾瑜就知道分量十足。
再加上宝珠皇冠，还没有放在头上，霍瑾瑜已经觉得累了。
看出霍瑾瑜的不耐，檀菱哄道：“陛下，您就试一下，让奴婢和韩植看一下，这可是您第一次穿女装。”
她家陛下长得一副玉面菩萨样，可惜从小到大没穿过漂亮裙子，连胭脂都没有上过。
霍瑾瑜想了想，现下天不热，既然无事，那就试试。
檀菱见她同意，面色一喜。
招呼侍女给霍瑾瑜穿衣。
……
下午，末时正，晴朗的天阴沉了下来，大片的乌云聚集过来，冷风也吹起号角。
风扯着嗓子嚎了两刻钟，冰凉的雪粒砸了下来，别看雪粒子小，夹在风中好似冰针一般。
谢少虞见下了雪，连忙加快了步子，乾清宫值守的侍卫见状，撑了伞赶过来。
侍卫道：“谢大人，您这个时候进宫作甚？”
谢少虞：“有些要紧事需要禀告陛下。”
侍卫见状，也就没再问。
霍瑾瑜听说谢少虞来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侧头看了看檀菱。
檀菱提议道：“要不让谢大人再等一下，奴婢给您换下。”
“算了，外面天冷，让他进来吧，反正总要见到朕这一身的。”霍瑾瑜走到御案前坐下。
“微臣谢少虞参见陛下！”谢少虞行礼道。
“平身。给谢师侄落座。”霍瑾瑜说道。
“多谢陛下！”谢少虞含笑起身，抬头之际，看到霍瑾瑜现在的样子，笑容微滞，眸光骤然一缩，“陛下，您这？”
上首仍然是他熟悉的绝丽容颜，与往日不同，今日换了一身宫装。
陛下男装时面容清俊温雅，神采焕然，特别是发冠高束，扎着马尾时，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好似遨游四海、逍遥不羁的小金龙一般，那种装束也只在陛下骑马时见过几次。
现下女装，华服宝冠在身，神采斐然，眉眼如画，唇瓣不知道是不是染了口脂，看着比往日要艳红，谢少虞明亮的瞳仁闪了闪，移开了目光，神色保持淡定，面上的笑越发温和，“陛下这身衣服好看。”
他想遍了平生所学诗词，觉得那些词都有些孟浪了，陛下听了应该不觉得好听，不如简单一些。
“堂堂谢少虞，就说了一个好看，看来师侄你这些年忙于政务，将学问忘了不少。”霍瑾瑜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谢少虞掩唇轻咳，薄唇勾起一个优雅的弧线，“微臣说了其他词，陛下又要说臣油嘴滑舌了。”
“……”霍瑾瑜看了看左右，“你们觉得朕会说嘛？”
韩植坚定道：“陛下不会！”
檀菱捂嘴笑道：“陛下不如让谢大人先说，您再考虑要不要配合。”
霍瑾瑜笑了笑，“对啊，事情还没有发生，你先说，朕保证不说你‘油嘴滑舌’。”
说不了“油嘴滑舌”，还能说“油腔滑调”、“贫嘴滑舌”……
谢少虞看出她的揶揄之意，心中叹气。
老师说他的那些话没错，他就是自作自受，还甘之如饴，谁让他们乃君臣。

第124章
谢少虞自然也了解陛下是在开玩笑,打算岔开话题，将手中的折子递上去，“陛下,刚刚扬州来报,一名叫马昌的巡察官不幸身亡。”
“怎么回事？”霍瑾瑜微微蹙眉。
巡察官是监察赈灾的,没有赈灾权,算是霍瑾瑜派到地方监察赈灾情况的。
每年地方赈灾时，都会派巡查员到受灾地方监察，防止地方官员勾结，侵吞赈灾钱粮。
谢少虞：“扬州知府说,马昌是畏罪自杀,死前留下遗书，供述了自己贪污受贿，监察不严。”
霍瑾瑜面色微冷,“贪污受贿也要有人配合,难道他是自己受贿自己。”
谢少虞：“微臣调阅了案件,发现从发现尸体到结案,一天时间就结束了。”
这般焦急，明摆着告诉别人有猫腻。
霍瑾瑜：……
当天发现尸体，当天结案,这效率,让有各种高科技的现代司法都汗颜。
“谢师侄，他们是不是将朕将傻子哄？”霍瑾瑜将折子内容浏览完，往桌上一扔。
谢少虞：“他们不敢，估摸在赌吏部终审判决敷衍了事。”
也有可能吏部也有与扬州那边的人勾结的。
霍瑾瑜：“马上快到年底了,朕原想着，能过个安生年。”
明明年中的那场水患她已经杀了一批官员,没想到还有更恶劣的，居然连朝廷的钦差都敢动。
“既然事情已经出来，命江南布政使配合刑部、吏部查案，年底朕要有个结果。”霍瑾瑜面色冰冷道。
她最讨厌拖后腿的，尤其那些尸位素餐、贪赃枉法，为了自己那点蝇头小利，铤而走险，不断惹事的家伙。
这两年杀的贪官少了，现在看来，怕是要重新对官场进行一波清理。
想要保持房子的整洁，除了要看房子里人的素质，也要勤打扫，才能保持干净。
“陛下息怒，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当。”谢少虞见一开始笑意盈盈的帝王变得冷肃，温声劝道。
霍瑾瑜闻言，心中叹气，笑容有些勉强，“谢师侄说的没错，为这些人生气，确实不值得。既然苦口婆心的话听不进去，那就换另外一种方式。”
谢少虞点头表示赞同。
这件事说完后，霍瑾瑜指了指身上的衣服，问道：“谢师侄，朕若是明日早朝穿这一身，满朝文武会不会被吓到？”
谢少虞眉眼弯弯：“朝野同僚对陛下心悦诚服，自不会被吓到，只不过微臣担心陛下穿这一身，大家对陛下的婚事会更加……”
“……”霍瑾瑜眼角抽抽，“那算了，暂时还是不要太刺激他们了。”
谢少虞闻言，眸中笑意加深。
……
等谢少虞离开，霍瑾瑜让人将她的衣服换下，换上原先的龙袍后，霍瑾瑜长舒一口气，觉得身心轻松，能蹦一丈高。
檀菱面带失落，“陛下穿上这身衣服，可比九天玄女还好看，就这样束之高阁吗？”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说话好听，朕就是普通一女子，这衣服朕暂时不想穿，最起码现在朕不想让朝臣将注意力都放在朕的婚事身上。”霍瑾瑜屈指敲了敲桌上的折子，声音淡淡：“檀菱，你觉得这次江南会有多少人落马？”
“陛下息怒，这些不尽心的官员砍了就是，犯不着气到自己，反正天下百姓千千万万，想为您办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韩植轻轻哄道。
“砍了一波，总会有一波长歪。”霍瑾瑜叹气。
檀菱端了一杯安神茶，“您也曾说过，贪官污吏就庄稼地里的杂草，乃是自然规律，不可能没有，时常清理就行。”
“也对。”霍瑾瑜抿了一口茶。
贪官污吏若杂草，勤锄尚且不尽，何况慢耕，即使有了除草剂，用多了，也会让杂草生出耐药性，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简直是痴人说梦。
对待杂草，就要迅速根除，不能让它继续祸害庄稼。
霍瑾瑜又叹了一口气。
……
吏部、刑部得到旨意后，明白此事非同小可，明眼人看出马昌之死扬州官场上下脱不了关系，江南布政使怕是也要栽进去一部分人。
扬州知府已经经手马昌案件的知县、仵作等人全部被传召京中，由专人护送，没让扬州的人接手。
人员刚到京城，就被刑部接走了，当天与吏部一同会审。
一开始扬州知府等人还想嘴硬，后来漏洞越来越多，加上同伙的叛变，最终还是招了。
今年两淮泛滥，江南大部分地步受灾，朝廷下拨了许多赈灾银，拨与扬州四十万两银子，扬州知府扣下了十万，其余用于赈灾，所扣银两分与上下级官员，此事被马昌查到，扬州知府贿赂不成，恼羞成怒，给马昌下了迷药，然后将马昌给吊死了，造成了吊颈自杀的假象。
至于江南布政使也逃不了，首先失职包庇这个罪名跑不了，其次巡查官死亡，相关案件他们布政使要复审的，就这样轻易过去，任由其向京城呈报，本身就不对劲。
再往下查去，发下扬州地区的猫腻多得很，比如每年扬州地区私加税粮，多余的粮食勾结粮商倒卖，同时暗中勾结粮商偷盗地方府库的粮食，为了销毁罪证，故意造成水患事故……
霍瑾瑜：……
霍瑾瑜有时候分不清越富的地区难治理，还是越穷的地区难治理。
马昌遇害案水落石出，扬州知府、阳县知县等八名官员被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家人流放，扬州官场则是从上到下被撸了下来，全部换了人，此事不仅影响到扬州，江南官场同样震动，江南布政使被贬，由此开始了对江南官场的整治，引得官员人人自危，担心牵扯到自己。
马昌遇害案件也传遍了京城。
在不少百姓眼中，说起江南，大家下意识会闪过一连串形容江南富裕、美好、才子佳人的词，现在因为马昌案，众人觉得天下贪官一般黑，尤其江南地区。
一直到腊月中旬，马昌遇害案算是尘埃落定，但是经由它引发的肃贪行动正在由江南朝全国蔓延，目前为止，吏部处理的官员达到七百余名，处以死刑的有七十三名……
寒冬腊月，太和殿外白雪纷纷，殿内众臣竖起耳朵，听着吏部与形部的汇报，一些人听的手脚发凉，不敢抬头看上首的陛下。
今年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但是却无大乱子，即使下半年陛下女子身份曝光，朝野的反应也在控制中，谁曾想年尾的时候，因为一个小小的巡查官被害案居然掀起一波全国肃贪行动，江南地区的官员换了一半，不知道多少士绅牵连在内。
原先以为陛下身份曝光之后，会有相关的铁血手段，可那个时候平稳渡过，朝野其乐融融。
现下到了年底，因为江南的事情，反而拔出来利刃，让群臣找不出错处。
不愧是陛下，自是稳坐乾坤。
对于今年的新年，注定许多官员要在惶恐中渡过。
等到吏部尚书说完，霍瑾瑜俯视众人，“朕这些日子看了相关卷宗，越发觉得先帝的一些主意和主张实为立国安邦的良策，先帝在位期间，差不多有七万贪官被处以死刑，而朕还不足他的零头，朕这个继任者，不能做的不如他，众卿以为如何？”
“！！！”百官顿时一惊，陛下这是何意，难道也想向先帝看齐，开启铁腕肃贪。
吏部尚书当即跪下，“陛下息怒！”
众人也纷纷跪下，“陛下息怒！臣等无能。”
陛下啊，咱们知道您孝顺，但是您不能什么都对标先帝。
霍瑾瑜似笑非笑道：“卿等怎会无能？你们看看这些贪官污吏，为了权势地位、一些黄白之物，要放弃脸面、气节、良心，冒着被百姓唾弃风险，实在太委屈了！”
众人：“陛下息怒！”
“年底了，朕见众卿对先帝哀思不减，卿等为先帝写些诗词悼念一下吧。”霍瑾瑜说完起身。
殿内众人纷纷垂首不敢辩驳，心想反正也写了这么多，许多臣子说实话，此生为亲人写的都没有先帝多，每当想到这种事，又是一把辛酸泪。
等霍瑾瑜离开太和殿，百官起身，相互对视，纷纷叹了一口气。
因为肃贪行动，陛下这些日子一直冷着脸，弄得朝堂氛围也凉飕飕的。
兵部曹尚书看向宋致，“宋尚书，您能不能让宣王、长公主他们哄哄陛下？”
宋致叹气：“曹尚书，我也不敢说啊。”
旁边一名官员小声道：“陛下心情不好，可是因为江南那边的谣言？”
江南在这波全国肃贪行动中，是起因，对一些人来说，也是中心。
对于江南地方百姓来说，大多是拍手称快，但是对于许多利益相关尤其受损的士绅阶层可是要骂娘了，本身因为新税政，东南士绅就有怨言，今年又爆出陛下是女子，这对封建守旧的不少宗族来说，可谓是晴天霹雳。
所以一些不怎么悦耳的谣言也就产生了，尤其会使笔杆子的，借古讽今的招式那是信手拈来，尤其陛下女子身份，有时候更容易造谣。
宋致蹙眉：“不好说。”
谢少虞神色淡然，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冷意。
施展如此污秽手段，应该是不惜命的，他自是要成全。
“对陛下如此造谣，当真是不惜命，在下愿意成全。”含笑的声音将众人思绪拉回。
原来是徐於菟说话。
“……”谢少虞愣了一下，眸光带着些许复杂，唇角下意识扬起，“徐兄说的对。”
徐於菟环顾一圈，“相信诸位大人也是这种心态。”
“……”众人有些尴尬地扯起嘴角，“对对！”
宋致：……
……
霍瑾瑜心情不好，单纯就是因为肃贪行动的成果，外加一些工作焦虑症。
对于这个行动，无论出不出成果，都会让她不开心。
霍瑾瑜虽然心里经常安慰自己，对待这种事要淡定，当官的人大多“名”和“利”，总要图一样，无私为民的人是稀缺品，满朝能找到两三个，已经算是幸运了。
加上江南那边的噪音，她的脾气可不就好不了了。
还有一小方面，是因为霍瑾瑜发现人都是“欺软怕硬”，她脾气好时，朝臣想着催婚选夫，现下她态度不好，板着脸了，大臣就态度就“软”，不敢触她眉头，催婚相关折子已经二十多天没看到。
乾清宫中，霍瑾瑜躺在暖炕上闭目养神，想着如何对江南地区进行改革，其实她头疼的不止是江南官场的腐败，还有江南地方的基层腐败问题，尤其宗亲势力大的地方，俨然是地头蛇，别说百姓，就是地方官员也要仰仗鼻息。
让霍瑾瑜无语的是，银币已经推行了两年，江南一些地方仍然还有火耗这种东西，而且作为富裕大省，许多地方逃税与基层官僚腐败一样严重。
尤其许多地方劣绅为了抗税，鼓动地方民众闹事，这些种田大户本不应该缺钱，却为了逃避税赋，与地方书吏勾结，伙同地痞、滑吏，将地方财富大权揽于手中。
霍瑾瑜半眯着眼，“既然引起了朕的注意，那就要有承担的后果！”
不需要调查其他，一招就行——查税，从现在倒查过去二十年。
哦
“陛下？”韩植疑惑。
霍瑾瑜：“韩植，朕就要有一大笔钱进账了。”
那可是富庶的江南，不知道此次能弄到多少银子。
韩植：？
霍瑾瑜想通以后，宣米开城进宫。
税务部成立一年多了，重要做出些成绩，此次江南地区正好给他们立威。
米开城听完后，“微臣遵命！”
霍瑾瑜：“爱卿莫要让朕失望，江南的百姓也在期盼爱卿能为他们做主。”
米开城：“微臣必然不负陛下所托，敢问陛下，对于抗税人员，微臣如何处置？”
“对于恶意抗税，势同谋反，不必手软。”霍瑾瑜淡淡道。
米开城了然。
这个“恶意”的程度就是陛下让他拿捏的尺寸了。
……
之前，霍瑾瑜让户部统计了此次南征安南的耗费，经过户部的反复确认，八十万大军半年间耗费的钱粮加上军饷大概有五百三十二万八千两，相关账簿和旨意很快送到云南远山侯所在处。
一开始从朝廷传出撤兵的消息时，远山侯着实失落了一些日子。
早知道将东西送进京就会撤军，他就不送了。
安南那边听到消息，稍微松了一口气，天天派人去云南打探消息。
远山侯拿到账单和圣旨时，笑的牙花子都露出来。
他就说陛下不会轻易退兵。
五百多万的索赔，胡氏和陈氏如果不答应，那就要不要怪他们不客气了。
远山侯让人给安南送了消息，让他们派人来云南谈判。
胡勇接到消息，当即就派了心腹带着一箱金银珠宝、两个美人去了云南。
远山侯见到胡勇心腹，不理他的讨好，将账单扔到他面前，告诉他这些事他们八十万大军这半年的花费，给了赔偿，他们就会撤军。
胡勇心腹捧着账单，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的总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全身都在颤动，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五……五百……三十二万两，侯爷，这么多钱，王上就是将安南卖了也拿不到这么多钱啊！”
远山侯靠坐在椅子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斜睨道：“这是户部发来的账单，本侯没改过一笔，你要知道八十万人，才五百多万两，已经是朝廷开恩，也是本侯对安南仁慈，没有过多动用武力，顶多就是带着人多逛了几遍谅山，只是我给你们方便，你们也要给我方便吧。”
旁边的赵副将虎眼圆睁，“哭什么哭，你可知我朝毅王殿下西征的耗费要翻一番，一千多万两，你岂不是要上吊？”
“天臣大人……鄙人现在就想上吊，不是小人卖惨，五百多万两就是将安南挖地三尺，都攒不够啊。”胡勇心腹瘫坐在地上，嚎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再说他们也不敢和西域那群人比啊。
“……”赵副将撇嘴露出一丝讥嘲。
户部那群精明老爷既然说出了这个数字，肯定是经过了精密计算，安南轻松拿出来五百万两不现实，但是砸锅卖铁凑一下，应该是可以的。
赵副将说对了，之前户部计算的三十万大军半年的军费开支大概二百八十九万两四千七百两，八十万大军也不难算，将近八百万两银子，但是这个账单递上去也被霍瑾瑜打回来了。
霍瑾瑜让他们算账的时候也要想想安南的实力。
以户部的能力，别说八百万两军费账单的能力，就是八千万两也是信手拈来，可也要结合实际，安南拿不出来，开出个天价账单不能兑现，与废纸有何意。
远山侯目光幽深：“此事乃朝廷的要求，明年三月前若是没有结果，下次再到王城就不会只在城外逛了。”
胡勇心腹嚎哭道：“侯爷，我们安南是真的凑不出来，求您和陛下说说，减一些吧，即使去年大家没打架的时候，五百万两也拿不出来，现下安南国库已经空的能跑马了，我王就是尽力凑钱，一百万两也已经是极限——”
帐内众人听完面带嫌弃。
一百万两打发叫花子吗？
远山侯：“本侯只是代朝廷传递旨意，如何决断是你们自己的事情，若是安南做好了准备，可派人来云南谈判。”
一名将士上前将胡勇心腹拉起，然后将账单册子、圣旨塞到他怀里，恶狠狠道：“快走吧。”
“这……这……侯爷，安南对□□一向敬重，求您替我王向朝廷求情。”胡勇心腹让人将盛放金银珠宝的箱子抬上来，满脸谄媚和祈求。
远山侯闻言，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拎着酒杯走到他面前，给他倒了一杯酒，“你要知道，这祸事是胡勇自己惹得，但凡他没有杀我朝使臣，年中的时候向陛下上一封请罪折子就行，现下八十万大军四过谅山，最后一次都冲到那么王城外面了，只差临门一脚，朝中因为此事，差点将我法办了，若是胡勇真拿出这么多赔偿，我为他作保，请求陛下给与册封！”
胡勇心腹惊诧地看着他，最后咬了咬唇，抖着手结过酒杯，“侯爷的意思我明白了。”
远山侯见一口干了，淡笑道：“你也莫要怕，本侯当然知道，胡勇若是能拿出这么多钱，其他陈氏也不是他的对手，这笔钱是你们安南的责任，他身为安南的王，如上次那样与其他人商议，也是顺理成章。”
胡勇心腹半张着嘴，喉结缓慢滚动，苦笑一声，“侯爷就不怕安南被逼急了。”
远山侯将酒壶扔给赵副将，似笑非笑道：“逼急了咬人，本侯自然是喜欢，不用继续耗在这里，直接一战定乾坤。”
“……侯爷恕罪，鄙人喝酒昏了头。”胡勇心腹汗流浃背，一下子又萎了，连忙道歉。
远山侯：“本侯现在心情好，就当你昏了头。”
胡勇心腹：……
等到人离开大帐，角落里的韩副将大手挠着头，语气担忧：“元帅，安南会答应吗？”
赵副将：“不管他答不答应，我们都不吃亏，要钱还是要地，由着安南选择。”
韩副将：“我倒是想看安南被逼急了，这样我等也能为陛下开疆辟土，它若是答应了，咱们的加官进爵可就没了。”
“等等，等不了多少时间。”远山侯嘴角一歪，笑的成竹在胸。
……
腊月中旬，霍瑾瑜收到远山侯的折子。
……胡勇得知能谈判后，甚为欣喜，特地亲自到云南谈判，双方交流了意见后，约定年后再谈，只是归途路上他遭遇了两波刺杀，刺杀受惊加上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回去后胡勇就病倒了……
霍瑾瑜看到内容，眼皮微跳。
实在是远山侯有过前科，当年鞑靼使臣进京，被远山侯招待的上吐下泻，用的就是“水土不服”借口。
胡勇身为本地人，用“水土不服”的理由，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远山侯确实给胡勇下了特殊泻药。
这个狗东西不想着筹钱，居然还意图想策反他，若不是看在五百万两银子的份上，胡勇在进入安南境内第一时间就没了。
当然这也是胡勇敢亲自去云南谈判的理由，目前景朝索要的五百多万两赔偿，只有他有可能筹到，所以他不担心远山侯将他扣下。
……
霍瑾瑜按了按额角，拿起朱笔，嘱咐远山侯下手小心点，最起码要保证赔偿款到手再折腾，胡勇的命现在值钱，除非远山侯能找出另外一人担得起赔偿的家伙。
远山侯看到回复后，嘴角一咧，笑道：“陛下果然通透英明啊！可惜老子孙子都是废物，不然可以送进宫了。”
听到这话的亲卫嘴角直抽。
他们侯爷真是不拘一格。
“十五，干嘛这眼神？”远山侯收起折子，瞥到手下的眼神，当即瞪了回去，比眼睛大，他从小就没输过。
十五摸了一把脸，认真道：“侯爷，如果家中公子有优秀的，你真打算送进宫？”
“当然了，可是陛下她不收啊，早知道陛下是女的，我就天天鞭策那群小孙子了，长成这样拿不出手啊！”远山侯满脸惋惜道。
十五：“府中公子若是听到您这话，怕是要哭死。”
“哭！他们有什么可哭的，自己废物还哭，就是找打。”远山侯示意他给磨墨。
十五一边动作，一边说道：“说来，最近京城的消息可多了，除了税务部去江南查税，一下子冒出好多什么京城四大公子、江南才子、漠北小霸王……都是有身份、有背景，相貌也能看，惹得好多闺秀春心荡漾。”
“这种造势挺有意思的，可惜本侯不在京城，否则可以看戏。”远山侯笑了笑。
他一听，就知道这些人估计大多是冲着陛下去的。
不知道陛下那边怎么看。

第125章
霍瑾瑜原先不了解这些消息,奈何她有一个八卦又热心的臣子。
褚青霞对看她的热闹是万分热心，因为京城这段时间的热闹，她进宫的频次也多了。
其实应该说,自从霍瑾瑜女子身份公布后,褚青霞就变得越发热情。
褚青霞说完最新的研究成果后,又聊起了京城的热闹,“陛下，您对京城这些人感兴趣吗？”
霍瑾瑜看着手中的图册，头也不抬地敷衍道：“没兴趣。”
褚青霞：……
她眼珠子转了转，往前走了两步,探着身子,“可是您若是没反应，那些人多可怜。”
听到这话，霍瑾瑜放下手中东西,似笑非笑道：“你若是喜欢,朕给你办一场招亲宴可行？”
“……”褚青霞连连摇头,抽了抽嘴角,“微臣这把年纪，就不用折腾了。”
霍瑾瑜见她老实，没再接着刺激,指了指桌上的图纸,“三代发动机的体积太大了，想办法减小一些。”
褚青霞纠结：“可是这样的话，效率就提升不上来。”
霍瑾瑜：“首先你们先要推出一款实行性较强的发动机，再说其他。”
接着她又说了几个要求。
褚青霞一一记下,正欲开口之际，内侍进来通传,说楚王陈飞昊觐见。
“他怎么来了？”褚青霞惊得差点跳起来。
霍瑾瑜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有朕在这里，怕什么？”
褚青霞一听，心中踏实了不少，顿时挺起胸膛。
霍瑾瑜：……
她这架势，似乎有点狐假虎威架势。
有点不对劲，过往褚青霞只是烦陈飞昊，可是从来没有这样惊吓过。
片刻后，陈飞昊健步如飞进来，一身墨紫锦袍，身姿挺拔，俊朗不凡，若说与之前有什么差别，他的胡子没了，眉毛也修了，
“微臣参见陛下！”他看到褚青霞时，狭长的眸光一亮。
褚青霞撇撇嘴。
“平身！”霍瑾瑜素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
陈飞昊起身，“陛下，微臣此次过来，是因为学院的事。”
霍瑾瑜示意内侍给他看座，“何事？”
都到年底了，京城各个学院基本上都放假，现在应该是他们最轻松的时间。
陈飞昊：“微臣与虢国公商议了一下，想开年后，带三年级的学生去云南历练一番。”
第一军事学院虽然与国子监、太学现下并称京城三大学院，与其他纯学术研究的两院不同，军事学院主张是军事化管理，每年年中其他两院放假休息时，他们学院的学生要进行军训，过往都是去边陲地区。
今年又多了新疆，虢国公与他商议，明年就让学生去新疆军训。
现下让高年级学生去云南见识一番也不错，再说年尾年初这段时间，云南的天气十分舒适。
霍瑾瑜：“年后就出发？你们确定？”
陈飞昊：“是的。”
霍瑾瑜蹙眉：“云南虽然不冷，但是它的气候复杂，你们确定要去？”
“还请陛下放心，我等既然要去，就已经做了万全准备。”陈飞昊坚定道。
“既然这样，朕也就不拦你，正好你等去云南，可以充当朕派往云南的特使，帮忙处理一些事情。”霍瑾瑜也不再纠结。
云南气候湿热，毒虫蛇蚁多，但是如果做好了准备，也没有多大风险，这些年景朝的工农业在发展，医学方面也在进步，尤其对待各种传染病等方面。
对于亚热带地区的疟疾问题，霍瑾瑜一直让人去找金鸡纳树，可惜她的运气不怎么好，连橡胶树都找到了，金鸡纳树还没有找到。
只能感慨为什么地球那么大！
说完这些，陈飞昊看向褚青霞，“外面雪大，在下没有带伞，褚大人可否送我一程。”
“……”褚青霞给了他一个白眼，“楚王殿下何时变得如此娇气，没听说过人被雪花压死的。”
霍瑾瑜默默看戏。
陈飞昊剑眉微蹙，唇角翘起一个弧度，带着一丝可怜和祈求，“雪冷风寒，还请青霞怜惜本王一二。”
表情原是天真无辜，加上他刮了胡须，修了眉毛，虽说没有多少违和，但是对于熟悉他的人，此时全身仿佛刮了一身冷风，忍不住打寒颤，让人觉得几分恶寒。
霍瑾瑜：……
褚青霞表情一滞，后背一阵发寒。
她立马扭头，同样委屈巴巴地看向霍瑾瑜，“陛下，您看他！”
“……”霍瑾瑜感觉自己脚指头能抠出一座紫禁城了。
她此时超想呐喊，你们两个半斤八两，谁都不要说谁。
霍瑾瑜板着脸道：“朕还有政务在身，外面雪大，你们暂时去偏殿休息吧。”
若是褚青霞刚才正常点，她还能帮一下。
既然不想借，那就一起等着，等雪停了再走。
褚青霞闻言，立马后退一步远离陈飞昊，语气嫌弃道：“微臣有伞，他自己待着吧。”
“褚青霞。”霍瑾瑜声音淡淡。
轻飘飘的声音让褚青霞头皮发麻，她立马道：“伞给楚王殿下，我还有事禀告陛下。”
霍瑾瑜：……
正好她也想问一下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陈飞昊看着她欲言又止，见她这般炸毛的态度，知道不能逼太狠，向霍瑾瑜躬身揖礼，唇角带笑，“既然这样，微臣就不打扰陛下与青霞了。”
褚青霞看不到陈飞昊的影子后，长舒一口气。
“说吧，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霍瑾瑜的声音将她吓得一震。
“陛下，您说什么？”褚青霞眨了眨眼，佯装不解道。
“刚才陈飞昊装天真，你装糊涂，你们是不是打算凑一对了？”霍瑾瑜意味深长道。
“谁跟他是一对！”褚青霞仿佛触电一般，都快跳起来。
“……”霍瑾瑜眉梢微挑。
哦豁！这段时间褚青霞不辞辛劳进宫给她说京城的情报，想着看她的热闹，没想到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霍瑾瑜缓缓坐下，抿了一口热茶，“朕再问你一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否则朕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小心坑了你，你没地方说理。陈飞昊的心眼可多着呢。”
褚青霞：……
霍瑾瑜就见她站在那里，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看着十分有意思。
殿内一片安静，清幽的龙涎香在殿内弥散，有时能听到殿外穿堂而过的冷冽寒风“呜呜”的吼叫声。
“我前两日……喝醉酒不小心睡了楚王。”褚青霞垂着头，低低的呢喃声快要与空气化在一起了。
“噗——”霍瑾瑜一口热茶喷出去。
虽然声音低沉，但是每个字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褚青霞被这动静臊的抬不起来头。
果然陛下也被吓到了。
“陛下？”韩植连忙上前询问。
霍瑾瑜将茶碗放到桌上，接过帕子擦了擦唇，嘴角微抽，“你确定？是你强迫……咳……主动的？”
褚青霞盯着自己的靴子，“微臣当时虽然醉了，不过事后还是能记起当时的情景。”
不过这事说不上谁吃亏，陈飞昊戎马半生，武艺高强，正值壮年，就算自己喝醉酒力大如牛，陈飞昊单手就能解决她，最后偏偏是她解决了他。
哼！她已经给了赔礼，若是陈飞昊再纠缠，别怪她不客气。
霍瑾瑜扶额道：“怪不得今日看你们两人之间不对劲。说吧，你既然告诉朕，你的想法是什么？此事虽然你喝醉了，但是陈飞昊也有错。”
“陛下，你真好。”褚青霞鼻端一酸，眼眶瞬间有了水光。
她不想告诉其他人，就是担心其他人让她嫁人。
她现在有地位、有爵位、有钱、也有事做，还有一个青出于蓝的乖乖徒弟，以后自然有人给她养老送终，供奉香火。
“哭什么？不就是睡了个男人，你们道家难道没教你怎么做？”霍瑾瑜好奇道。
“祖师先贤说了遇到负心人怎么办？没说睡了男人怎么办？”褚青霞叹了口气。
果然喝酒误事。
霍瑾瑜：“朕看你之前说起京城的八卦挺兴奋的，光想着看朕的乐子，没想到自己出了乐子。”
“陛下！”褚青霞被说的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看她。
霍瑾瑜示意她坐下。
褚青霞坐下，期期艾艾道：“陛下，微臣怎么办？”
霍瑾瑜：“你比朕还年长，又受道家祖师爷点播，朕如何给你指导？”
褚青霞：“陛下，要不您再给陈飞昊下个禁令可好，让他先冷静一下。”
“褚青霞，你今日见他衣着和举止，觉得他会是轻易放弃的人吗？”霍瑾瑜抬眸望着她，“连胡子都刮了，还挂了香囊，像只花孔雀。”
“陛下！”褚青霞眼巴巴地看着她，“陛下，我告诉您真相，就是想让您帮忙，您救救您最忠诚的臣子吧！”
“怕什么？除非你又喝醉酒，自己将自己卖了，其他人不会压迫到你。”霍瑾瑜淡定道。
“陛下说这话，我就放心了。”褚青霞面色一缓，端起放凉的茶水一口气饮干，就连微苦的茶叶嚼了，觉得好吃。
霍瑾瑜摇了摇头。
看褚青霞这解释，她担心她自己掉链子，毕竟论耍心眼，陈飞昊可比褚庆霞多几百个心眼子。
……
褚青霞出宫时，发现自己的伞没了，心中当即骂了陈飞昊一箩筐。
内侍见她不打伞就要离开，连忙拦下，“褚大人，楚王殿下给您留了伞，在这里，您看这伞既大又漂亮。”
现下外面的雪这么大，若是被雪冻着了，也是他们的过错。
褚青霞瞪眼：“他抢了我的伞，将自己的丑伞留下，要不要脸。”
“您冲奴才发火也没用，要么您带上这伞，去找楚王殿下。”内侍笑容带着谄媚，“楚王说了，您若是弄丢了这伞，您的伞就赔给他了。”
“不要，那伞我就当被狗偷了。”褚青霞不理内侍，当即就冲进纷纷大雪中，感受到冰凉的雪花往她脖颈钻，心中又骂了陈飞昊一大堆。
她这边出了宫门，就看到楚王府的长史打着伞站在她的马车旁，见到她顿时大惊失色，“褚大人，您的伞呢？”
褚青霞听到这话，心中更气了，将地面的积雪踩得咯吱咯吱响，一把抓起长史腰间的荷包，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掏出一枚一两币，“那伞值一两银子，你们王爷不用还了。”
长史：……
他看着褚青霞上了马车，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觉得褚大人与殿下的关系反而没因为前日的意外更进一步，反而更差了。
……
褚青霞回去后，亲自去药店买了一些补肾补血补气的名贵药材，又弄了一千两银币。
给这些东西包装时，她浑身散发着冷意，全身上下都写着“别惹我！”
核桃纠结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要问一下，“师父，您这些东西是送给谁的？”
没听说师父熟悉的人受伤或者生病的。
褚青霞停下手中动作，和银币箱子合上。
“啪”的一声脆响，主人强大的怒火让箱子里的银币也吓得一震，发出了阵阵摩擦声。
核桃心中一跳，抿了抿唇，小心道：“师父？”
“给楚王的赔礼。”褚青霞冷淡道。
“……”核桃了然，可是这架势，难道是师父伤了楚王，否则氛围不对劲。
师父对楚王一点都不担心，话语间的冰冷，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结了仇。
褚青霞将东西收拾完，吩咐道：“你将这些东西送给楚王，就说我今后与他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搭理谁。”
“师……父？”核桃干巴巴喊了一声，紧张地咽了一下唾沫。
她不想去啊。
虽然不知道师父与楚王之间出了什么事，不过两人出了问题，为什么让她夹在中间，她也很难的。
“去不去？不去的话，以后你就去楚王府待着给他当闺女吧，不用回来了。”褚青霞冷漠道。
“……去。”核桃还能怎么办，只能尊师命。
师父都说到这个份上，让她如何拒绝。
……
到了楚王府，王府长史见到她，笑的眉开眼笑，“褚姑娘来了，王爷在府中，是褚大人让您来的吗？”
“……是。”核桃叹气，“师父让我给楚王殿下送东西。”
欧长史见她这番语气，心中有些不妙，趁进门的功夫，轻声问道：“褚大人现下很生气吗？”
核桃点头：“师父不知怎么的，现在看楚王万分不顺眼，欧长史，您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
“……哈嘿嘿！”欧长史干笑两声，不敢教坏小姑娘，连忙请核桃进屋了。
陈飞昊看到东西，听完核桃的转述，额角青筋微跳。
褚青霞将他当什么了，这些东西就想将前事消除，痴人说梦。
核桃慢吞吞：“师父现在脾气不好，殿下您最好顺师父的意。”
“你也受了委屈？”陈飞昊眸光微转，面色担忧，带着几分长辈的包容和关切，“此事你莫要担心，青霞那里，我会哄好她。”
核桃：“殿下，师父现在心情不好，您如果不想惹她生气，就不要这样称呼她。”
陈飞昊：……
最后，褚青霞送的东西，陈飞昊收下了，不过他也准备了数倍的回礼，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古玩字画……足足装了三辆马车。
核桃不想带走，可是马车先她一步送到了褚青霞的侯府。
褚青霞看着马车，挑了挑眉，“你是去打劫了吗？”
“……”核桃嘴角微抽，怎么听着师父话语里有几分期待。
“没有，是楚王殿下硬要送的，我不想要，可是拦不住。”核桃用靴子铲着地面的积雪，两手心虚地对着手指，“师父，咱们怎么办？”
“不是打劫的，那就不能要。”褚青霞当即板脸，“让人将马车送回去。”
驱车的车夫在东西送到时，就直接跑了。
她派人送礼还让座下大弟子上门，堂堂楚王居然这样不讲究。
“啊？”核桃懵了。
她有些弄不准师父与楚王之间闹什么了。
褚青霞最后将东西送到陈飞昊在军事学院的住所，让人在侯府和麒麟研究院门口贴了告示，禁止陈飞昊或者楚王府的人靠近。
旁人一看，嚯！有热闹看，好奇陈飞昊怎么惹到褚青霞了。
陈飞昊：……
邓盟、宣王他们知道后，对陈飞昊又是一波嘲讽，乐得看陈飞昊被褚青霞刁难。
让霍瑾瑜诧异的是，即使两人闹矛盾的风波传遍京城，京城中并没有任何有辱褚青霞清白的谣言，他与褚青霞之间的意外一丝都没有传出来，这之间肯定有陈飞昊的控制。
霍瑾瑜笑道：“楚王看起来还算靠谱！”
坐在下方的褚青霞闻言，睁着大大的眼睛，“陛下也想劝我嫁人吗？”
“倒不是。”霍瑾瑜淡淡道：“靠谱又不一定嫁，你自己足以自强独立，不需要靠其他人，随心即可。”
褚青霞蹙眉道：“陛下选夫也是这心态吗？”
“唔？”霍瑾瑜愣怔了一下，话题怎么歪到她身上。
她眉间轻轻拢起，叹了一口气，“朕倒想随心，但是不行。”
她是皇帝，从她这个高度露出的一点权柄，足以搅得天下波谲云诡。
对方不能太良善，有能力自制，不能是无能之辈，也要有能力控制身后的家族，她可不想出现一个不受控的外戚。
褚青霞：“陛下担忧的对，是要找个靠谱安分的。”
其实她想问陛下有没有考虑去父留子，省的留下麻烦，但是若是事情暴露，以后容易引起母子矛盾。
霍瑾瑜：“好了好，知道你忠心。朕保证，你与楚王的事情，朕不插手，也不让别人插手。”
褚青霞闻言灿然一笑。
等褚青霞离开，霍瑾瑜摇头失笑，“还好朕与她都是女子，否则现下外面要传出君臣共争一女……嗯，不对，应该是三角恋吧。”
一旁伺候的韩植闻言，忍笑道：“陛下，您猜的晚了，京中早有这流言，只是我们担心污了您的耳朵，没和您说。”
因为陛下对褚青霞确实优待，即使两人之间有着不少的年龄差距，单是一男、一女，两人又是君臣，陛下还排除万难，给了褚青霞爵位，在一些人眼里，褚青霞与陛下之间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也是因为这层怀疑，让褚青霞在朝野混的如鱼得水，没有受到多少排斥。
之前传出陈飞昊心仪褚青霞时，许多人不信，怀疑陈飞昊是为陛下挡刀，后来确认陈飞昊确实看上褚青霞，大家又担心发生君臣共争一女这般恶俗的事情。
这种暗搓搓的传言一直到陛下女子身份公布之前，在京城有不少人相信。
霍瑾瑜：……
算了，当时她就是知道又能怎么办。
霍瑾瑜休息了一会儿，顺手拿起一份折子看了起来。
看完以后，挑了挑眉。
真巧啊，居然是陈安国的，他想来京城探望老父亲。
现下陈飞昊与褚青霞之间出了这事，他这个儿子来了，会不会更有意思。
霍瑾瑜提笔写了一个“允”字。
霍瑾瑜看着桌上放置的用黄金打造的蒸汽机模型，眉间拢起，“韩植、檀菱，你们觉得对于褚青霞来说，嫁给陈飞昊好，还是不嫁好？”
韩植：“……不嫁的吧。嫁了当王妃不如当侯爷。”
檀菱：“奴婢看褚大人那样，也排斥这些，而且楚王府世子已立，褚大人年龄大了，也不好。”
后妈不好当，而且嫁人后就要忍受条条框框。
霍瑾瑜沉眉想了想，“其实朕若是多一个皇后，朝野应该也挺头疼的吧。”
应该没有哪个天之骄子愿意当皇后吧……
就是愿意了，她敢娶吗？
霍瑾瑜心中自问了一声，脑中一片沉默。
不过子嗣皇储这件事倒要解决……
韩植、檀菱愣了一下，陛下这话什么意思？
……
年尾最后一天上朝，霍瑾瑜罕见地穿了一身女装去上朝。
新年快到了，又是最后一天，总要给群臣一些惊喜，给大家巩固一下记忆。
众人看着龙椅上的女装陛下，心中欲哭无泪。
陛下这是故意刺激他们啊。
霍瑾瑜笑靥如花，温声道：“马上就要过年，朕想着与众卿相处这么久，还没有让众卿看过朕穿女装，总不能让众卿留下遗憾过年。”
众人：……
宋致看了看龙椅上的陛下，唇角翘了翘，陛下换上这身衣服，倒与长公主年轻时有三分相似。
这次早朝，不知道众臣是不是被霍瑾瑜的样子镇住了，说话温声细语，甚少发生争吵。
霍瑾瑜没想到穿女装还有这效果，决定年后开年也穿女装。
下朝后，等霍瑾瑜离开，众人长舒一口气。
现下大家对陛下的女子身份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谢少虞正欲离开太和殿，忽而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停住了脚步。
“……说实话，现在陛下是女子，让我有些怀疑宋尚书是不是知道什么，否则为什么谢少虞这么大的年纪，还没有成亲，怀疑他的险恶用心。”
“金大人这话过分了，谢少虞年岁也就比陛下大了一岁，徐於菟比陛下大两岁，也没有成亲，你们不说，朝野没成亲的人可多了，洛平川的也没有，你们不去挑他们的刺。”
“徐於菟出身寒门，父母双亡，就一个妹妹，能有什么心思，谢少虞师从宋大人，谢公一直对陛下鼎力支持，谁知道因为什么？”
“你们吵成这般，不就是因为纵观朝野，目前谢少虞的可能性较大吗？”
“其实，也不一定吧，他谢家子愿意放弃所有，伏低做小陪伴陛下，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谣言，确定不是恨谢少虞？”
“说来，我觉得徐大人比起谢大人更适合，其实若不是廖大人身子不好，他的相貌操行也不输另外两人。”
……
“还看，喜欢听这些？”宋致踢了他小腿一下。
内心流泪，他在一些同僚眼里，居然快变成佞臣了。
谢少虞轻咳一声，跟上宋致的步伐，“让老师见笑了。”
宋致：……
他心中更加凄凉，这臭小子居然一声反驳都没有。
……
等谢少虞、宋致离开，刚刚争吵的几名官员停了下来，看着师徒两人的背影。
“刚刚他们听到了吧。”
“不聋，应该听到了。”
“……你们说谢少虞愿不愿意当皇夫？”
“如果当了，那就太过可惜了。”
“其实谢公应该听到风声，若是不愿意，相信会尽快为谢少虞说亲。”
“若是这样，京城要热闹了，谢府的门槛肯定会被踏平。”
……
角落里的徐於菟、廖修远从头听到尾，见他们离开，两人才慢吞吞动身。
徐於菟玩笑道：“廖兄，若是洛平川还是男子，恐怕现下京城四大公子就是我们几个了，现下应该是皇夫的热门人选。”
廖修远闻言，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淡然，“徐兄不着急吗？”
徐於菟笑容微滞，觉得周围风声顿消，万物寂静，耳边只留下了刚刚那句话的余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眸看了看天，轻声笑了笑，“天冷风大，似乎要下雪了，我等早些出宫吧。”
廖修远沉默了一瞬，叹了叹气。

第126章
冷风嚎了半日,傍晚时分，京城上方终于飘起了鹅毛大雪。
谢少虞散衙正欲归家，才出了衙门就被宋致拉上了马车。
“老师。”谢少虞笑盈盈拱手。
宋致两手抱着暖炉,没好气道：“笑的这般开心,看来上午那些话的颇得你心意。”
谢少虞笑容不变,故作不解,“老师这话是何意？学生若是惹您生气，还请您见谅，莫要气坏身子。”
“哼，本官有什么可气的,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一个长者也管不了什么，只不过……谢少虞！”宋致将暖炉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似笑非笑道：“你一个大龄未婚男子,是不是也要询问一下谢公的意思？”
谢少虞微愣,看似淡定,耳腮却起了一层薄红,掩唇轻咳一声，“我曾与外公说过，婚姻大事由我做主。”
“……”宋致嘴角微抽,“所以你打算将自己不声不响地嫁了。”
谢少虞：……
宋致将谢少虞的窘态终于不藏了,勾唇得意一笑，不过笑过之后，他就苦着脸。
若是谢少虞真的成了皇夫，他与老师的一世清名会不会就此崩塌。
呃……谢少虞也素有美名,应该不会吧。
宋致将谢少虞送到府邸，临下车前,提醒道：“少虞，谢家不是普通大家族，你若是打算与陛下一起走，要分清轻重，鱼与熊掌难以兼得。”
在陛下那里，谢家可能成为谢少虞的助力，也可能成为他的绊脚石。
陛下的心思不好猜。
现在还称呼“师侄”，就知道少虞在陛下那里的地位是什么。
谢少虞恭敬揖礼，“多谢老师提醒！”
他站在门口台阶，目送宋致的马车消失在漫天大雪中，轻盈的雪花如羽毛随风摇曳，轻轻落在他的掌心，等到浅雪盖满掌心，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握，如絮般的雪花揉捏成团，变得冰冷刺人。
他不觉得难受，反而有几分欣喜和向往。
这般洁白的雪，若是和陛下一起雪中漫步，岂不是一不小心就一起白了头。
想到此，他的薄唇就禁不住上翘。
……
新年伊始，时间来到昌宁十年。
对于许多百姓来说，尤其小孩子，一年到头恐怕盼的就是新年团聚的事后。
霍瑾瑜的新年则是在一片忙碌中渡过，祭拜祖宗、举行朝贺仪式、举行大型年宴，与王公大臣恭贺新春……
长公主心疼她孤家寡人，她想说平时压根没有寂寞的时候，她倒是想多些独处的时候，可是自己的身份在这里，估计这辈子都是劳碌命。
初九，天朗日清，银装素裹的京城被灿烂的阳光笼罩，积雪美如白玉，散发着夺目的光。
谢少虞亲自提着钓具跟在谢公身后，来到城郊的农家小院。
小院旁边的溪流刚刚化冻，河岸两边堆满了积雪，远远看去，好似白豆腐，其中有一片上面满是如竹叶一般的浅脚印，估摸着是哪里的野鸡不小心跑到积雪上作画。
谢公见状，笑眯眯道：“既然已经留下了踪迹，咱们就依从前辈的脚步，省的毁坏其他地方。”
谢少虞闻言，招呼老仆收拾了一下，放下烤炉、椅子、钓具。
谢公坐在椅子上，手持钓竿，眯眼感受混杂着雪气的冷风，柔和的阳光，嘴角不禁翘起，“今天是个好天气，老夫一定能钓上大鱼！”
谢少虞看着谢公的架势，欲言又止。
他家外公这么些年，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好，钓鱼技术、心得都有，奈何钓到的大鱼寥寥无几。
“少虞，你觉得外公今日能钓到大鱼吗？”谢公侧头，笑容比阳光还要暖三分，“若是钓到了大鱼，外公就给你奖赏，包个大红包。”
谢少虞忍笑道：“能，若是鱼儿不识相，我下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们这些小年轻，网鱼与钓鱼能一样吗？”谢公摇了摇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叹气道：“少虞，你若是有心仪的女子可以告诉外公，外公给你求亲。”
两人之间陷入安静。
谢公一甩钓竿：“老夫不是聋子，朝野的话我都知道，我不管那些，我只问你。”
谢少虞目光落到对面岸边的薄冰，看着阳光洒在冰上，一点点将它烤化，唇角勾起一个愉快弧度，“外公务需担心，少虞能解决。”
谢公闻言，放下手中的钓竿，转身注视他，“少虞，你可知你要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你的心意，那个……女子可知道？”
谢少虞闻言，迎着阳光灿然一笑，俊美无俦的脸庞带着几分期盼和无奈，“少虞还是那句话，这条路我甘之如饴，不管有没有结果。”
“……”谢公白眉微拢，叹了一口气，“你啊！早知道在你年轻时，就该尽快给指一门婚事，也不用这般纠结了。”
听少虞的语气，陛下那边压根不知道，相思最苦，单相思尤甚。
“……外公，少虞现下也年轻。”谢少虞嘴角微抽，耳旁又想起年前宋致说的那句“大龄未婚男子”，觉得自己心中仿佛中了一箭。
谢公闻言，斜眼扫了他一下，“你与宰丹岁数相差不大，烨儿都多大了，还要老夫说吗？”
谢少虞见状，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端，“这可能是我师门一贯的传统。”
听到这话，谢公眼皮一跳，当即扬手作势要打，“师门一贯传统，谢少虞，你给我说说，你们师门的一贯传统是什么？我要去找曾慎算账。”
宋致的情况与他有不同，他小小年纪就这般诅咒自己，还是在给他提前打预防，未来可能折腾成宋致那个下场。
谢公越想，大手不禁摸上了钓竿，看着谢少虞的眼神越发深邃。
“……”谢少虞目光落到钓竿上，看着微动的钓竿，一时分不清是鱼上钩了，还是谢公的手在抖。
“外公，您的钓竿动了。”谢少虞轻声道。
谢公闻言，收回视线，扬起钓竿，看到鱼饵空荡荡，脸色一僵，转头看了看谢少虞。
谢少虞奉上鱼饵，“外公莫气，刚刚那是开玩笑。”
谢公收回鱼钩，接过鱼饵，无奈道：“算了，老夫也管不住你，若是你真是落到宋致的下场，老夫正好去找曾慎麻烦。他可是你师祖。”
谢少虞：……
到时候他与老师估计都要遭殃。
等到晌午的时候，谢公终于收获小鱼三条，巴掌大，瘦的可怜。
“这三条鱼就由你送给宋致，给他熬鱼汤补身吧。”谢公用手舀起一条鱼。
谢少虞嘴角微抽，“为何不给曾太傅？”
谢公闻言，斜了他一眼，“这鱼太瘦了，给了曾慎，他一定会骂我。”
谢少虞：……
不管如何，外公这次钓鱼成绩还算不错，虽说鱼小点，瘦了点，还是有鱼愿意上钩。
……
宋致收到炖好的鱼汤后，一开始有些诧异，后来听说是谢公亲自钓上的鱼，有些受宠若惊。
“让谢公这般惦记，我受之有愧。”宋致原以为这份殊荣是曾太傅的，没想到是自己。
谢少虞温声道：“外公说九寒天守了一上午，才钓到这三条小鱼，还请老师莫要嫌弃。”
“当然不嫌弃。”宋致揭开汤盅，看着里面清清寡寡的汤水，轻咳一声，“你与谢公说开了？”
谢少虞：“嗯，多谢老师提醒。我与外公说了，若是将来成了孤家寡人，也是咱们师门一贯的传统。”
“咳……咳！”喝汤的宋致一下子被呛到，他眼睛圆睁，不可置信道：“谢少虞，你是在开玩笑吧？”
什么师门一贯传统，他才不是孤家寡人！
谢少虞眉眼柔和，笑意和煦，依旧是那么风度翩翩，“自是不敢欺瞒老师！”
“你……你这是欺师灭祖啊！”宋致抬手微抖，看到谢少虞笑的如此淡然，真想敲他十几下。
谢少虞闻言眨了眨眼，“老师为何这样说，学生不敢，只是对外公说了最坏的打算。”
宋致：……
他抬袖遮面。
他后悔了，早知道年初的时候就答应长公主的主意，到时候看谢少虞如何说。
……
初十，楚王陈飞昊之子陈安国终于进京，先进宫看了霍瑾瑜。
霍瑾瑜看着长了一大截的陈安国，纳闷道：“难道边陲的风水更养人，吃什么了，怎么一下子蹿这么高。”
去年的时候，陈安国顶多也就一米七左右，今年一下子蹿到快一米八了。
霍瑾瑜下意识看了看他脚上的靴子，似乎不是什么高底厚靴。
陈安国听到这话，笑的见牙不见眼，“多谢陛下夸奖！”
霍瑾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内侍上了热茶和点心。
霍瑾瑜：“你可知你爹要去安南，原先以为你会年底进京与他一起过年，现在他马上就要离开了，你才进京，想什么呢？”
让人怀疑是故意躲着陈飞昊。
陈安国闻言，放下茶杯，大手挠了挠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陛下英明，我听说老头和青鹤侯闹矛盾，为了不掺和，我就晚些进京了。”
“……”霍瑾瑜失笑道：“鬼机灵！”
陈安国见过关了，顿时更加轻松，笑呵呵道：“其实去年陛下身份公布时，我就想来京城看望陛下。陛下，您可将我骗的好惨。”
说到最后，嘴巴都能挂油壶了。
消息传到大宁的时候，他下巴差点惊掉。
虽然陛下长得秀气了一点，但是怎么会是女子，简直太夸张了。
后来从京城传出的消息一个接一个让人将眼珠子都瞪出来。
陛下的身份居然还是先帝一手弄得，皇位给了，现在身份也是他老人家公布的。
他小时候也见过先帝，在他模糊的印象中，那是一个威严赫赫的君王，不曾想他做了全天下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朕骗你什么了？坐直了，都是执掌一方的世子了，坐没坐相，找打！”霍瑾瑜淡淡瞥了他一眼。
陈安国立马坐直，“谨遵陛下旨意！”
霍瑾瑜不理他的耍宝，看了看他提交上来关于大宁的资料，欣慰道：“真是长大了，做的不错。”
陈安国再次咧嘴笑了。
临走前，陈安国询问道：“陛下，我能去看望青鹤侯吗？放心，我一定站在她这边。”
“朕又不拦着你，只是你要想清楚，以现在的局势，他们之间你无论惹怒了哪一个，最后挨揍的都是你。”霍瑾瑜意味深长道。
小家伙居然还想着看热闹，小心被殃及。
陈安国：……
陛下这话说的有道理，惹了老头，老头揍他，惹了褚青霞，保不准老头为了讨好褚青霞，还是他倒霉。
“多谢陛下提醒，我决定了，等老头离开，我再去找青鹤侯一起坑老头。”陈安国当即改变了主意。
霍瑾瑜眼皮微跳，“……朕不管你，被揍了别哭。”
……
陈安国出宫后，派人去青鹤侯府送了一些大宁的土特产。
褚青霞看着拜帖中的内容，抽了抽嘴角。
陈安国说，等陈飞昊离开京城，他再来拜见，到时候他们联手将陈飞昊卖了。
卖了？
还能怎么卖？
难道这小子能让陈飞昊入赘青鹤侯府。
褚青霞眉梢微扬，让人上了纸笔，给陈安国写了回信。
……
陈安国看完回信，挠了挠脸。
不愧是陛下亲封的女侯爷，居然想这么大。
他家老头到底怎么惹怒对方了。
……
乾清宫中，此时静谧祥和。
刚用完午膳的霍瑾瑜拿起旁边不怎么重要的折子看了看。
打开才看了开头，瞳孔骤缩，惊诧地看了看折子封面，又看了看字迹。
——是谢公上的折子。
只是……
谢公上这种折子，确定与谢少虞商量过吗？
霍瑾瑜蹙着眉，一字一句地从头看到尾，看完后，心情有些一言难尽。
靠坐在龙椅上，单手支腮，看着手中的“烫手山芋”。
“韩植，宣……谢少虞。”霍瑾瑜犹豫了片刻，最终道：“不了，宣谢公……嗯，也不行，算了，一个都不见。”
韩植的步子来回来迈了好几次，纳闷地看着霍瑾瑜。
陛下到底想要将谢公还是谢少虞？
“陛下，难道谢少虞出了事？”韩植思来想去，觉得这个可能性最高。
谢公都七老八十了，他出问题的概率不大。
“……”霍瑾瑜沉默不语。
韩植见状，也不敢再问，虽然他好奇，但是刚刚陛下周身写满了“不要问”三个字。
霍瑾瑜将折子放在了隐秘的抽屉里，想到年前褚青霞说的那些京城流言，无奈扶额。
怎么办！
三日后，谢少虞前去乾清宫，呈报公务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陛下的目光较之以往，有些频繁。
难道是他的衣饰有不妥之处。
说完后，他不经意抬头，正好与陛下清澈的瞳仁对上，谢少虞勾唇浅笑，“陛下，臣说完了。”
霍瑾瑜愣了一下，微微挑眉，红唇同样上翘，面含笑意，“今日乍一见，谢师侄今年过了一个肥年。”
“……陛下。”谢少虞笑容微僵。
难道陛下刚刚注意他，就是因为他胖了？
不对，他何曾胖了，老师和外公不是说他还瘦了吗？
“吓住了？”霍瑾瑜摇头失笑，笑声清脆，“朕刚刚是与谢师侄开玩笑的，你这个新年瘦了许多，是朕的错，将过多事务压到你身上，待会儿，朕让人给你多挑些补品回去补一补。”
这样出彩、靠谱、勤劳的手下如果变了身份，岂不是国家的损失。
“……陛下莫要揶揄我。”谢少虞神情恢复如初，墨澈双眸中印着对方的笑颜，“为君分忧，是微臣的荣幸。”
“荣幸吗？”霍瑾瑜笑叹一声，没再说其他。
谢少虞点点头，垂眸隐下心中的疑惑。
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陈飞昊带着军事学院的三年级学子赶往云南，陈飞昊此次还兼任特使身份，安南的谈判赔偿、云南土司骚乱、地方官府、军政的协调……等事情他都有资格参与。
关于景朝的赔偿，安南那边一直没有结果，双方从年尾到年初一共谈判了三次，胡氏代表一直想要压价，而国内的陈氏则是趁机浑水摸鱼。
一方面将和解赔偿的消息传遍国内，原先的五百万两改成了一千五百万两，挑起百姓对胡氏的不满，另外一方面则是宣扬景朝的不好，暗示安南百姓，胡氏已经是景朝的狗腿子了。
至于胡勇，去年年尾的水土不服之症好了，不过年后遭受刺杀，腰子被捅了一刀，目前还在养伤。
因为他的受伤，陈氏的反扑，现下安南国内胡氏势弱。
所以胡勇年后向远山侯求救，请他再次带兵往王城来一趟，让陈氏认清楚现实。
远山侯想了想，胡氏不能这样被消灭，势均力敌的胡氏和陈氏才有意思，再说没了胡氏，他们五百万两银子的赔偿向谁要，看陈氏的架势，似乎不认命，想要重新夺回国内大权。
但是吧，陈氏现在和胡氏打成这样，都分裂成了四个势力，还不能团结在一起。
远山侯觉得胡氏如果没了，这笔钱估计等到拿下安南，都无法从陈氏手中拿到。
是故，正月十五一过，远山侯率兵再次去了一趟安南，一路上安南守军丢盔卸甲，如同溃堤的河水四散逃开。
快接近王城时，遇到的抵抗大了些，不过也是做无用事。
这次到了王城，远山侯同样没让人进城，而且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向胡勇使者讨债。
五百三十二万两赔偿，一两都不能少。
两月后若是凑不齐，他们直接攻入王城。
安南百姓看着唯唯诺诺的使者恨铁不成钢，但是又被景朝的铁甲震慑，不敢妄动。
等景朝士兵离开，胡勇使者站在城楼上，义愤填膺地指责陈氏不干人事，“各位，你们知不知道，□□的圣旨去年就下了，我王一直拖到今年，多次涉险，亲自云南谈判，想要降低赔偿，好不容易有了转机，我王被刺杀，陈氏那几人趁机捣乱，弄得国内民不聊生，还惹怒景朝，现下他们下了铁令，半点都谈判不了啊！现在才是天亡安南啊！”
下方众人看着城楼上捶胸顿足的的中年人，有人嗤笑，有人目光黯淡，有人悔恨……
“就算我们尊了胡氏为王，难道他能拿出五百万两银子？”
“放屁，就是将国库都搬空了，别说五百万两，就是一百万两都没有。”
“你想多了，咱们安南的国库早就被搬空了，要凑这么多钱，怕是要将许多人的库房都搬空。”
“景朝狼子野心，果然不可信，有那么多士兵，天天将安南当成跑马场，就不能帮安南稳定局势，安南局势不稳，向谁要五百万两赔偿。”
“呵——兄弟，你还真傻，没看明白，景朝也嫌弃安南的局势，现在要抽身离去，但是不能让自己太亏，所以谁帮他出五百万两赔偿，谁就会得到安南的册封！”
“才半年就花费五百万两，不行，不能给，若是给了，咱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八十万大军，五百万两银子，咱们的军队也差不多吧，前段时间，胡王不是说，一万大军就要耗费七八千两银子，像是骑兵，没有上万两养不了。”
“反正我是不信有八十万大军，景朝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他们就是为了要这些赔偿，见拿不到地，就要将咱们全国的银子都搜刮走。”
“我算是看出来陈氏的狼子野心，现在不管哪个人，只要能拿出五百万两银子，我就尊他为大王。”
“对，连五百万两都拿不出来，干脆自刎算了。”
……
上方的中年人听着下面的动静，山羊胡子不禁翘起。
有了景朝这一波助攻，陈氏除非拿出足够的钱，否则就老实趴着。
角落里伪装的几名景朝探子轻啧两声。
若是出五百万两，就能得到安南这么大的国土，景朝许多人都能拿出来。
真若是出了，恐怕最后多数是东郭先生的下场。
一不小心还会被贪婪的狼啃食殆尽，
他们在安南探查了这么久，算是将安南了解的七七八八。
对于这些人，用刀剑威慑，能取得更好的教化结果。
……
阳春三月，春风和煦，万物竞发。
首先云南传来了好消息，安南终于凑够了赔偿，将五百三十二万两银子送到云南。
据说，为了凑够这么多钱，胡勇与陈氏打的不可开交，不仅派人搜刮民众，而且连自己老丈人家都没有放过。
霍瑾瑜得到消息，捏着下巴道：“朕是不是低估安南了？”
五百多万两银子两个月就凑齐了。
看来安南的潜力不小。
殿内的户部尚书躬身笑道：“陛下，近两年安南的记录空白，也许差距在这里，五百万两拿出来，安南即使不是砸锅卖铁，也是痛彻心扉。”
五百万两对于安南可不是“伤筋动骨”这种小伤，这点他十分确认。
霍瑾瑜：“现下胡勇上奏，祈求朝廷册封他为安南王，众卿觉得呢？”
兵部尚书道：“陛下，臣打听到，胡勇年初遇刺，留下了病根，伤势一直反复，不如应了他。”
胡氏成了正统，肯定更加大力打压国内的陈氏，等胡勇出了意外，就是陈氏反击的时刻，到时候又有热闹看了。
“陛下，现下胡勇已经将赔偿已经送到，而且获得安南国内许多百姓拥簇，臣以为，可以册封。”吏部尚书道。
霍瑾瑜想了想，“命人拟旨，册封胡勇为安南王，礼部准备金宝金册。”
兵部尚书：“陛下，远山侯率领的将士，何时返还？”
霍瑾瑜：“四月再归。”
现下陈飞昊也在云南带着红螺山军校生在云南与土司们折腾，等到四月，土司们应该就老实了。
兵部尚书见定下了确切日期，也就不再问。
他也知晓陈飞昊在云南带着红螺山军校生历练，陛下这波应该是冲当地土司。

第127章
三月除了安南的事务有了定论,另外一件事开始在朝野悄然燃起风波。
不管陛下是男是女，为了江山社稷，选妃（夫）势不可挡,况且陛下年纪也大了,不能再耽搁。
霍瑾瑜听到动静后,也没有说什么,与其一味地压制，不如让他们折腾。
看看朝野对此到底是什么心思。
三月中旬，群臣一同上奏，请求霍瑾瑜选夫。
霍瑾瑜见状,就让众人提些名单,让她看看人选。
群臣原以为陛下还是要拒绝，没想到这次这般爽快，一时间有些惘然。
霍瑾瑜见状,挑了挑眉：“既然尔等不……”
“陛下英明！”众臣反应过来连忙截住霍瑾瑜的话,担心她又拖了下去。
霍瑾瑜目光不着痕迹扫了谢少虞,对方脸色挂着的微笑仍是那般得体淡然。
她又看了看朝中其他几个热门人选,微微勾唇。
下朝后，霍瑾瑜将洛平川留了下来。
“洛卿在工部相处的可好？”霍瑾瑜面容和缓，声音关切。
与去年比,洛平川的面色精神了不少,估摸在工部的压力少了些。
“多谢陛下关心，臣在工部适应的很好，同僚也友善。”站在殿中的洛平川身姿秀拔，恭敬地看着霍瑾瑜。
说来,也是得陛下庇佑，陛下身份没有公布之前,她在工部有些艰难，倒不至于被嗟磨针对，只是会被同僚下意识排斥。
陛下公布身份后，她的事情与陛下一比，就有些不够看了，遭受她与陛下的两连击，其中一击还是由火炮发射，将他们摧毁的神形俱震，也就不再讲究男女之别了。
说实话，现下在朝中许多人心里，就是天塌了，他们觉得自己都能面不改色，毕竟在他们心里，他们已经是经历过惊涛骇浪，天崩地裂的事情了。
霍瑾瑜扶额头疼道：“洛卿，你若是不是女子，那就好了，现下朕也就不用被朝野这般催促。”
“……”洛平川面上闪过愕然，如玉般的脸庞刹那间染上一层胭脂，“陛下，莫要开玩笑了。”
“这你都能看出来？”霍瑾瑜假装惊诧，叹气道：“朕的演技有那么差吗？”
洛平川：……
倒不是差，只是事实如此。
霍瑾瑜捏着下巴，意味深长道：“洛卿，难道你不好奇，朕除了你之外的最佳人选？”
“……陛下莫要揶揄微臣了。”洛平川此时有些哭笑不得。
在她心里，不管陛下选何人，她都鼎力支持陛下。
霍瑾瑜扬手道：“算了，你不是当事人，吓唬你也没用。”
洛平川：……
不过她见陛下这样，倒是十分放心，陛下乃天下君主，愿老天不要将情爱的苦施加到她身上。
……
褚青霞听到消息后，也屁颠屁颠地进宫去打探消息，意图从霍瑾瑜这里知道只言片语，然后去赌场压个大的，好好赢一把。
“陛下，您平时看谁最顺眼？”褚青霞身子前伸，嘴角的笑都快拉到耳根，看起来颇为谄媚。
“你现在最顺眼。”霍瑾瑜见她离得近，素手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左右看了下，“你最近瘦了些，这次可怨不着陈飞昊了吧。”
“我这是为陛下瘦的，和男人没关系。”褚青霞冲她眨了一下右眼，抬手轻轻压了耳夹的碎发，“陛下，您这样子，难不成看上微臣了，微臣当个皇后也不是不行。”
霍瑾瑜闻言斜眼道：“若你是男子，朕确实心仪你。”
不插手朝政，通透豁达，还有自己的研究事业。
“啊？”褚青霞傻眼愣住，缓过神后，笑眯眯道：“多谢陛下夸奖。”
想了想，似乎京中现下谣传的人选没有一人与她性子相似。
这不好猜啊！
……
在得到霍瑾瑜的准许后，朝野终于能将选夫这事放在明面上了。
各方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各类人选都有，年龄从十六岁跨度到二十六岁，徐於菟、廖修远、谢少虞这些“老人”先不提，还有东海侯的儿子、勋国公的孙子、临川侯的小儿子、吏部尚书家、鸿胪寺卿家……
对于朝中百官来说，潜意识中只打算选一个。
但是百姓可不管这些，他们的想法野多了。
过往皇帝都有三千后宫，他们陛下也可以，他们想看一大群男人被封妃，什么虎妃、竹妃、兰妃、武妃、将妃……都来一个。
霍瑾瑜头皮发麻：……
到底谁说古代人民古板守旧！
听到朝野动静的某些人有些迷惑地反手指了指自己，一头黑线，“妃！”
什么鬼！
谢少虞也想知道什么鬼，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不过他比其他人好些，有谢家这样的家世，他在民间是最热门的皇后人选，他们大多是妃，他现在已经有“谢后”这样的“美称”了。
反正谢少虞听到后，眼前一黑。
“哈哈哈！”宋致笑的格外欢畅，尤其看到他的黑脸，“这不是你期待的吗？”
花园中，欢快的笑声随风传遍整个院子，姹紫嫣红的花草随风摇曳，仿佛也在附和。
“……老师。”谢少虞眉间挤着尴尬，无奈地看着他。
这就是人力无法控制的一些地方，让他有些措不及防，越是压制，反而反弹的越发快。
“喝茶，喝茶。”宋致努力收了收嘴角，低头饮茶。
谢少虞：……
宋致抿了半口茶后，抬起头，面上笑意不减，“少虞，你现在怎么想？可是有不少人与你争抢。”
谢少虞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茶杯，眼眸半眯，长长的眼睫微微低垂，遮住了眸中的冷意，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这动作让淡雅如玉的矜贵公子多了两分玩世不恭的散漫样。
“谁敢提上去，弟子我不介意当一回笑面阎王，勾一下生死簿。”他的声音清润，甚至还带着笑意，若是不熟悉的人，还以为是开玩笑。
至于熟悉的人嘛？
宋致眼皮直跳，惊得快要跳起来，“你干嘛。事情还没有定论，大家也就是私下讨论，你莫要冲动。”
谢少虞笑意清浅，“老师莫慌，弟子只是会让其他人知难而退。”
宋致：……
……
宋致见劝不动自家徒弟，思来想去，决定先去问一下长公主、宣王他们，他们作为陛下的亲人，若是他们没什么意见，陛下那边就好说了。
长公主眨了眨眼，“你要将自己的徒弟献给小七？”
“殿下！首先声明，不是臣的心思，是谢少虞他自己的心思，我这个老师管不着。”宋致额角降下黑线。
长公主这话说的他好像一个佞臣一般。
“和你说笑罢了。”长公主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既然谢少虞有主见，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可多了，担心少虞他走错路，担心他为难自己，为难别人。”宋致与她说了之前谢少虞的豪言。
长公主听完，掩唇失笑道：“我以为谢少虞二十多岁已经够稳重，还有这般意气风发的时刻。”
“……殿下，您不担心？”宋致惊诧。
长公主一边修剪花瓶中的花，一边淡然说道：“能配的上小七的，自然是最好、最有能耐的男子，难道真如民间戏言，弄个后宫三千，怕是要将小七给吓跑。”
宋致：“……”
他担忧的不是这些，若是出手，势必会与人结怨，长公主对这事是乐见其成，她是想谢少虞成为“孤臣”。
……
头疼的宋致对于宣王已经不做期待了。
果然宣王听完后，大力拍着他的肩膀，“你这徒弟可比你能耐多了。你多学学！”
说话时，还面带嫌弃，看的宋致磨牙。
宋致嘴角微抽，“宣王殿下，现在咱们说的是少虞的事情。”
宣王：“就是加上你的事也可以。”
宋致：……
宣王见状，捅了捅他的胳膊，好奇道：“你家‘谢后’想先对谁动手？我好看热闹，说不定还能帮一把。”
“！”宋致额角青筋直跳，脸色被噎的青黑。
他觉得自己来找宣王，就是自找苦吃。
“不用殿下费心，我会劝少虞收手。”宋致低声磨着牙道。
“你？你能劝的话，还来告诉我。”宣王嗤笑一声。
宋致：……
宣王：“你放心，我也看好你家‘谢后’，明日就告诉大哥，虽然我们赞成，但是也要看陛下什么心思，你家‘谢后’莫要顾此失彼。”
一声声“谢后”让宋致脑门青筋啪啪直跳。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宣王不会放过他。
“霍钥，那个词你若是再说一遍，我就不客气了。”宋致黑着脸，开始撸袖子了。
宣王眯了眯眼，看了一下两人的距离，蓦然勾了勾嘴唇，“如果你不客气，那么以后我就称呼你为‘谢后的老师’。”
“……”宋致动作一僵，身子仿佛被冻住，大手僵硬地颤了颤，最终仰天翻了一个白眼。
“哈哈哈！”宣王见状，再次笑出声。
……
在遭遇过长公主、宣王两波打击后，宋致决定不再为难自己。
他一个长辈，掺和小辈的热闹纯粹找罪受，看戏多好，就算日后倒了霉，最起码现在过足戏瘾。
然后他就发现京中那些热门人选这段时间接连“出事”，不是传出了劣迹——私下里去青楼楚馆、赌场暗娼，就是家中有瘦马陪床，要么就是传出隐疾，还有几人据说抛弃了青梅竹马，或者有人改变了主意，开始议亲，还有人传出有南风之嫌疑……
京城的百姓这段时间吃瓜吃了爽，天天看这些大家族的乐子。
徐於菟堵上谢少虞的府邸时，发现他不在，打听了一下，得知去了宋致府上，马车当即改了方向往宋致府上去了。
宋致听闻徐於菟来了，屈指敲了敲桌子，嘴角微斜，幸灾乐祸道：“苦主来了。”
谢少虞神色淡然，看架势似乎了然于胸。
徐於菟来都花厅，向宋致躬身揖礼，“宋大人。”
“徐大人有礼了。”宋致请他坐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谢少虞，唇角微微翘起，“徐大人，我虽是这家伙的老师，但是帮理不帮亲，你若是想动手，我给你找根棍子。”
“……宋大人知道在下前来因为何事？”徐於菟面上笑容减淡。
“不知道，但是看架势就知道是算账的。”宋致笑眯眯道，“徐大人的人品我是信任的，能惹到你，肯定是谢少虞做了过分的事情。”
徐於菟：……
他坐下，等到仆人送上清茶退下后，目光落到谢少虞身上，“谢兄，可否解释一下在下何时有了南风之好？”
“噗——咳……咳咳！”一开始打算喝茶看戏的宋致没想到徐於菟如此开场，一下子被呛到了。
徐於菟目光诧异地看着他。
看宋致这情况，难道不知。
“少虞，你干了什么？”宋致平复后，当即怒目。
有这样埋汰人的吗？
谢少虞轻咳一声，“徐兄既然找到这里，在下确实要解释一下，‘南风’之事不是在下的主意，徐兄在陛下这事上的存在感，不亚于我，当时幕后之人原想将你我一网打尽的……”
话说到此处，已经让人明晓。
宋致眸光转了转，听明白了。
他就说，作为陛下“选妃”的大热门，谢少虞不可能不被人针对。
只不过现在徐於菟遭了殃，他家徒弟抽身离去后，不知道是袖手旁观，还是又添了一脚……
宋致越想越是心虚。
徐於菟狭长的眼角微微眯起，薄唇微扬，笑容昳丽微冷，“所以谢兄独自逃出渔网，顺便又下了一个套，染了我一声腥，顺便还连累了廖兄？”
“在下以为以徐兄的能力，想要澄清应该不难，谁曾想给你造成了困扰。”谢少虞面上叹气，一脸歉意。
宋致：……
他家徒弟现下心中绝对表里不一。
徐於菟生气也能了解，两人同样都是大龄未婚，结果却不一样，一个被人怀疑是龙阳，一个成了“谢后”，搁谁谁不生气。
徐於菟：“谢少虞，明人不说暗话，你与我说清楚，你对待陛下是什什么心思？想成为一人之下，还是只为了陛下。”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安静，所有声音仿佛都沉溺到了死水中，连呼吸都快要被剥夺。
宋致坐在椅子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荡。
早知道两人之间的谈话是这些内容，他就逃了。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面上均是一番和煦，唇角的弧度到了后面甚至都一样。
宋致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抿了一口，开口道：“我这院子还算大，你们若是眼睛瞪酸了，可以去外面练练手脚。”
这话瞬间将沉默的氛围戳破。
二人纷纷向宋致揖礼致歉。
宋致叹了一口气，起身道：“算了，这种事我也掺和不了，徐大人，还是那句话，若是少虞做了混账事，我肯定不护着他。只是我提醒你们，此事的主动权在陛下手中。”
徐於菟：……
谢少虞：……
……
宋致说完，也就不在花厅停留，转身去了书房，顺便吩咐管家将周围的人都驱离了，防止被人传了出去不好的消息。
大概小半个时辰过去，谢少虞裹着一身淡雅的花香来到书房。
宋致上下打量了他，脸上没伤，衣服没破没有褶皱，表情轻松自然，“说完了？”
谢少虞点了点头，“已经与徐兄揭开误会。”
宋致半信半疑：“你确定？”
谢少虞唇角勾起，点点头，“自是不敢骗老师。”
宋致：……
他还是不太相信。
“徐於菟都找到为师这里，你们之间真的如此简单地过去？”宋致现下有些后悔当时离开了，一些秘密只需要不说出来就行，他何必跑了呢。
“……”谢少虞被噎了一下，对上老师探究的眼神，终究说了实话，“我与徐兄开诚布公谈了后，与徐兄立下了约定。”
“什么约定？”宋致逼近，仔细观察谢少虞的表情，见他眼皮微颤，就知道徐於菟那个约定有东西。
“互不干扰约定。”谢少虞薄唇微抿。
宋致好奇道：“他怎么威胁你了？”
既然是约定，总不能没有其他东西，干巴巴地定下这些，对于一些操行低的人来说，与废话无异。
“……”谢少虞沉默了。
脑海中回想刚才徐於菟对他说的话，“谢兄，现下外面有人说我久不成婚，是因为有龙阳之好，徐某觉得谢兄翩翩天人之姿，与我正好凑成一对，谢兄觉得如何？”
谢少虞觉得不如何。
宋致见他一直沉默，心中的好奇升到顶峰，但是本人不开口，只能去问徐於菟，可是他又担心徐於菟不与他说实话。
……
三月中旬，京城关于“选妃”的风潮仍然热热闹闹，百姓对于权贵的生活和隐私有着十分热烈的窥私欲，再说这次可以借着陛下的由头，好好考量、吐槽那些权贵王公，当然不会客气。
位于深宫的霍瑾瑜每日也没有闲空，京城的八卦听个不停，完全没有当事人的紧张和忐忑。
长公主与她说了几嘴京城的热闹，见她仍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叹了口气，拉过霍瑾瑜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陛下若是没心思，可以再等一下，这种事宁可挑的慢些，也不能太过仓促。”
霍瑾瑜点头，“确实不成仓促，二姐，对于我未来孩儿的爹，你有什么要求？”
“……这个？”长公主愣了一下，偏头想了想，“长相端秀，品性要佳，无恶习，这些是最基本的，还有最好知情识趣，能助陛下缓解辛劳。”
霍瑾瑜闻言，从御案的抽屉中拿出一份折子，“二姐，你看看这个。”
“这是……谢公的折子。”长公主看到名字，一时惊诧。
她接过折子，打开看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片刻后，她合上折子，望着霍瑾瑜，“陛下觉得如何？”
霍瑾瑜神色淡定，眉眼清亮，“朕也知道外面的动静，谢少虞确实是不错的人选。只不过，朕之前一直将他当臣子，骤然变一个身份有些不适应。”
在老霍头的遗旨之前，她的想法一直是等到过了三十岁，在宗室中选个合适的储君教导着。
现在情况变了，她的想法也变了。
长公主微微点头，这点她理解。
尤其陛下一直是以皇子身份养大，与平常女子思绪本来就不同。
霍瑾瑜见状，唇角笑容更深了，“二姐，你放心，朕已经有了稳妥的法子。唔……就不知道，谢师侄是什么想法。”
“宋致与我说了，谢少虞心仪陛下，以他的能力，若是不愿意，不会让外面传成这样。”长公主轻声道。
霍瑾瑜眉角轻轻一扬，轻喃道：“这样啊，那就有些不好办了。”
长公主诧异地看着她。
小七这话是什么意思？
……
等长公主离开后，霍瑾瑜坐在殿中，皱眉沉思。
听长公主的说法，谢少虞喜欢她。
对于“情爱”，她两辈子都没有什么经验，属于理论知识一大堆，但是实践为零的程度。
什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或者“山无棱，天地合”……
情爱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有时好像蚀骨销魂的毒药，引人坠落，让人失智。
谢少虞，他能为自己做到什么程度呢？
“韩植，宣谢少虞觐见！”霍瑾瑜一边吩咐，一边抽出纸张，示意檀菱磨墨。
“奴才遵旨！”韩植躬身应下。
……
午时整，谢少虞出现在乾清宫中。
此时殿内一片安静，服侍的太监、宫女都未曾看见，韩植将他引进来后，也退了出去。
而陛下见他进来，招呼他坐下，又低头继续写字。
庄严肃穆的乾清宫中，此时只有他们君臣二人，左右并无闲杂人等。
谢少虞默默注视着霍瑾瑜写写画画，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眯眼、时而用狼毫支着下颚，有时唇角微翘，扬眉时眼波流转……
注视了一会儿，端起杯盏，垂眸看着茶碗中漂浮的茶叶，心中思绪不断。
陛下将他晾在这里，难道是知道他的心思，现在正恼着？
谢少虞不动声色地又瞥了一眼，心中立刻否决。
陛下更像是要与他算账。
想到此，他的心砰砰直跳，连呼吸声都有些急促了，嗅着乾清宫中清冷的龙涎香，努力抚平思绪。
此时霍瑾瑜手腕微动，正式收笔，余光瞥到谢少虞面上闪过的一丝紧张，蓦地勾了勾唇，将笔放在笔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人，“谢少虞！”
帝王清脆的含笑声一下子瞬间将谢少虞的注意力拉回，他有一瞬间发愣，陛下在喊他的名字，清楚后，顿时眸光熠熠，眼神清亮，应道：“陛下！臣在！”
“发生什么事了，这般高兴？”霍瑾瑜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她都故意晾了他这么长时间，居然听起来还很高兴。
谢少虞抬起眼，眸光如星，“陛下刚刚唤了微臣的名字。”
“哦。朕忘了该叫你谢师侄。”霍瑾瑜转念一想，也就想明白谢少虞的意思。
谢少虞闻言，眼睫微垂，沉声道：“微臣其实早就不想当这个师侄了。”
“朕知道，以前说过，若是你有了孩子，为了你的面子着想，就换个称呼。”霍瑾瑜微微侧头，目光闪过一丝狡黠，“所以，谢师侄，你还要有的等。”
“……陛下。”谢少虞无奈地看着她。
他不信，陛下今日宣他进宫，就打算说这事。
“谢少虞，朕今日宣你入宫，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与你商议。”霍瑾瑜不再说笑，将手中刚刚写好的协议交给他，“众卿一直催婚，朕甚为烦忧，既然现下朝野提出的人选大多不行，朕打算先搁置大婚事宜。”
“搁置？”谢少虞接过纸张的手瞬间僵直，差点让纸张滑落，慌忙捏紧了纸张。
“看看。”霍瑾瑜昂了昂秀气的下巴，示意他看看上面的内容。

第128章
谢少虞接过纸张,看着上面一些未干的墨迹，明晓刚才陛下写的就是这些东西。
在他看的时候，霍瑾瑜则是坐在一旁,静静地观察他。
如松如柏,容姿俊雅,气度不凡,她是喜欢的。
当然说“爱”，暂时谈不上这个程度。
谢少虞已经看到一半，此时眸光有些发怔，薄唇微抿,眉眼间略过一丝掩饰的很好的黯淡。
在陛下所写“协议”中,大婚暂且搁置，他会获得“璇王”的封号，一应所需与她看齐,等到所生子女十岁,若是两人之间仍能相处下去,到时举行大婚即可。
如果双方“相看两厌”,亦可分开……
“璇王”爵位只在谢少虞身上，若是犯了大罪，即刻被剥夺。
……
这些只是协议的大致内容,其他条条框框写的较为细致,除了与陛下不能大婚，其他方面陛下并未苛待，一应待遇全面，包括进宫与她同住……
只是……
要光明正大站在陛下身边,却要再坚守十多年。
“陛下……陛下不信任微臣？”谢少虞长长的眼睫低垂，声音带着两分嘶哑和压抑。
霍瑾瑜勾唇轻笑,“不是，相反朕很信任你，若是让你如过往君王伴侣那般放弃一切，被困在紫禁城，实在是个太惋惜了，再者，朕觉得与你生的孩子应该会不错，但是若是与你过一辈子，朕要考虑一下。”
她都当皇帝了，还不能让自己放肆一些吗？
“……陛下。”谢少虞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会儿酸，一会儿甜，一会儿又泛出苦味，陛下说的这些话，他信。
陛下她这般做法也符合她的性子，虽然让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他求得不是这些。
“陛下，如若微臣不答应这些，您是否就改变主意？”他面上仍然保持着让人舒心的温雅淡笑，眸光的深情不再遮掩，如水一般清澈明净，既不浓烈，也不寡淡，如香茗一般，让人不知不觉被包围。
霍瑾瑜闻言，眉脚轻轻一扬，“朕现在还未考虑其他人，若是你不愿意，自是不为难你。朕想知道，谢公向朕上折子谈起你时，你知不知道这事？”
“……外公？”谢少虞没想到居然是外公帮了他，他眸光闪了闪，最终据实已告，“外公听到外面的传言后，问过我的心思，微臣说了，原想让外公有心理准备，却不曾想，外公为我做到这地步。”
“朕明了。”霍瑾瑜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提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狼毫，侧头看向他，“谢少虞，既然谢公为你的事这般操心，此事你回去也要与谢公商量一下。”
谢少虞闻言，将手中的协议放到桌上，躬身道：“多谢陛下提醒。”
“带回去吧，等一会儿，朕再重新列出个更加完美的，这份太过粗糙。”霍瑾瑜扬手，示意他带走。
“更完美的？”谢少虞薄唇抽搐，这份对于他已经是晴天霹雳，陛下难道打算再进阶吗？
“嗯，这毕竟是关乎你我的终身大事。”霍瑾瑜单手托着下巴，斜靠在龙椅上，“谢少虞，虽然事情说开了，但是你也不要有压力，即使协议不成，你仍然是我信任的师侄。”
“陛下，臣还是喜欢陛下称呼微臣的名字。”谢少虞眸光清亮，专注地望着她，大有她不答应，他就赖在这里的架势。
“也行。”霍瑾瑜对这种称呼也没有顾忌。
谢少虞目光落到“协议”上有些刺目的“璇王”二字，语气好奇，“陛下为何会定下‘璇王’？”
他其实对这个封号不好奇，只不过想与陛下多些交流，不管是璇王、还是秦王、晋王这些，重要的不是封号，而是陛下与天下赋予它的意义。
“北斗七宿天璇……你若是不喜欢，朕再想一个。”霍瑾瑜闻言，轻轻蹙起了眉。
而且璇意为美玉、睿智，在她看来与谢少虞相配。
“微臣觉得陛下起的很好。”谢少虞介意的是身份，并不是封号。
霍瑾瑜见状，抬眸看了看他，见他笑意温柔，眉眼保持着柔和弧度，眸光转了转，露出一丝狡黠，“你放心，璇王这个封号本身与你相配，若是你我不成，朕会将这个封号废了。”
“……”谢少虞脸色一僵，有些复杂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要哭。
霍瑾瑜见他这般，唇角不由得扬起，起身往他手中塞了一支笔，示意他在一旁坐下，“趁这个协议粗糙，你现在缝缝补补一下，也省的让朕将便宜全部占了。”
“……陛下！”谢少虞顿时啼笑皆非，这算是“请君入瓮”或者“自找苦吃”？
霍瑾瑜：“你不要觉得为难，尽管写，反正朕还要让顾问处润色修正一遍。”
谢少虞：……
既然陛下这样说了，他也确定自己的心意，不如顺势而为，尽量争取他的权利。
霍瑾瑜见他沉眉动笔，唇角微翘，拿起一旁折子看了看。
云南布政使上奏，进来云南木氏与左氏争斗日盛，随着远山侯的军队撤离，两大土司势力争斗越来越频发。
至于原因，明面上是两大土司家族争夺水源，暗里则是逃不掉陈飞昊他们搅弄风云。
云南布政使询问，对待目前木氏与左氏的争斗，如何处理，是大事化小，还是大张旗鼓，小题大做。
霍瑾瑜想了想，让云南布政使与陈飞昊好好谈一下，双方一起配合，想办法削弱当地土司的势力。
安南那边，朝廷的金宝金册刚到了安南境内，就遭遇了好几波劫道的。
大概是担心再发生之前的事情，所以劫匪动手都克制，只抢金宝金册，尽量避免伤到朝廷官员和使臣。
即使这样，一路上也有不少人死伤。
为了迎接金宝金册，胡勇举办了十分豪华的迎接仪式，整个王城的百姓都被赶出来看他受封。
等到使臣前脚刚离开王城，后脚胡勇就开始折腾起来，将陈氏定位叛贼，命人大肆搜捕陈氏族人。
等朝廷官员回到云南，原先安南的四个陈氏已经被灭了一个，胡勇在这段时间杀了愈万人，听到人脊背发凉，引得许多安南百姓逃亡边境，意图逃往景朝。
所以这段时间，云南反而比远山侯打仗时还忙。
霍瑾瑜蹙起眉，打算从四川调派一批将士去云南帮助维持边境的秩序，总不能让远山侯半途带兵折返，现在由着胡勇与陈氏恶斗，他们只需要看戏即可。
临近午膳，韩植轻手轻脚地进来，就见霍瑾瑜认真批改折子，谢少虞专注写东西，两人岁月静好的一幕让人不忍打扰。
拿折子的霍瑾瑜余光注意到他，看了看天色，“现在什么时间了？”
韩植恭敬道：“陛下，午膳准备好了。”
霍瑾瑜一听，当即起身，招呼谢少虞，“谢少虞，该用膳了。”
“多谢陛下。”谢少虞收起笔，拿起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见霍瑾瑜看向他，含笑望去，“陛下要不要看看微臣补充的内容？”
霍瑾瑜闻言，也不客气，直接摊开了手。
“陛下请看！”谢少虞将纸递到她的掌心。
霍瑾瑜大致浏览了一遍，谢少虞在生活细节方面补充了不少东西，包括日常相处、孩子的教导、后宫的规划问题……还算在她的接受范围内，又不让她为难。
“可以，朕果然没有看错。”她从身后书架拿出一份纸袋，然后将谢少虞补充的协议塞进去，顺手放到御案上，“东西放到这里，先去用膳。”
谢少虞含笑应下。
……
午膳结束后，霍瑾瑜宣了长公主进宫。
长公主看到她，笑盈盈道：“刚才我进宫的路上遇到谢少虞，陛下可是与他说开了？”
霍瑾瑜拉她坐下，语带好奇，“他看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这是什么说法？”长公主纳闷，“看样子与平日也没有什么区别。陛下难道改变主意了？”
霍瑾瑜眨了眨眼，将她弄得协议放到长公主手上，“二姐看看这个。个。”
长公主依言打开协议，才看到开头，瞳孔骤颤，“陛下！您这是？”
霍瑾瑜：“朕是皇帝，也是女子，过往从未有男子成为皇后，现下百官虽然催促朕成群，多半也是为了子嗣储君，朕还未想好，所以先于谢少虞商议这个。”
“他同意了？”长公主愕然。
“大概同意了吧，他自己还补充了不少条规。”霍瑾瑜素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片刻后，她有些纠结地望向长公主，“二姐，朕弄的这个协议过分吗？”
“……”长公主抬手按了按眉心，又看了看内容，叹气道：“是陛下太宽厚了，对于男儿，困在宫中当皇后可没有在朝中当璇王好。”
虽然谢少虞因为身份被困于后宫会让人惋惜，但是为了朝堂稳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是总不能让他没名没分吧，走一步看一步，若是不行，再修改。”霍瑾瑜也是头疼。
长公主闻言，摸了摸她的头，“陛下不必为此担忧，还有我与毅王、宣王呢，谢少虞他聪明知进退，也不会让陛下为难。”
霍瑾瑜趴在她的膝上，叹息道：“朕也没办法，朕知道有风险，可是这已经是风险最小的结果了。”
她倒是想如洪公公说的那般轻松，给她的子嗣找个好爹，但是也要顾忌朝野的影响，防止传出不好的说法，谢少虞也不能用完就丢。
长公主：“我知晓，我知晓，陛下做得很好。”
皇后在天下人眼中是帝王的妻，夫妻一体，但是陛下是女子，未来若是出了事，一个男皇后如果有了歪心思，他们霍家的天下要换人了。
都说日久见人心，现下谢少虞还年轻，十多年后，若是还保持本心，那时候再举行大婚也不晚，而且到时候朝野局势会更加稳固。
……
谢少虞离宫后，先去了谢府，给谢公看了协议。
谢公：……
他看完后，眸光如深邃的湖泊，沉静睿智，“少虞，陛下要比你更稳重，你既然已经定了主意，莫要忘记陛下的身份。”
陛下不是普通女子，自小又是以皇子养大，“琴瑟和鸣，鹣鲽情深”这种闺中女子想法本来就不适合陛下。
更遑论，陛下与少虞之间，还没有太多情感，这些都是少虞的难关。
谢少虞恭敬道：“多谢外公教诲！”
“有了这，老夫可以去找曾慎了，省的吵不过他。”谢公苍老的脸上又爬上了笑纹。
谢少虞：……
他不觉得用这份协议能让外公吵赢曾太傅。
……
事实也是如此，曾太傅听完谢公的说法后，当即起身，痛心疾首道：“陛下糊涂啊，养个男子在后宫就好，为何又封了王爵，到时候若是有了歹心，于朝政不稳啊。”
“曾慎，老夫的耳朵可不聋。”谢公嘴角的胡须直抖，瞪着眼，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骂人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少虞还是你的徒孙，他若是做了坏事，你这个师祖也逃不了。”
“老夫又不糊涂，再说陛下可是许了王爵，若是朝野知道是这个结果，之前的动静不会是那么小打小闹。”曾太傅同样是吹胡子瞪眼。
他虽然老了，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对于年后京城的热闹可是清楚。
过往“皇后”的职责是统御后宫、照顾陛下，母仪天下，当天下女子的表率。
可是现下陛下是女子，让男子成为皇后，过往未曾见过，以前都是掌管宫廷内事，甚少干预国政。
堂堂男儿，但凡有几分本事，大多都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可是若是进了宫，可能要有诸多束缚，对许多人来说是不能忍受的。
现在陛下不打算大婚“立后”，反而封了王爵，允许其参与朝政，等到消息传出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急红了眼，后悔不已。
谢公：……
曾太傅这话说的没错。
……
宋致知道内容后，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严肃，“少虞啊！你可不要让陛下失望。”
“我知晓。”谢少虞温声应下，“若是有负陛下，少虞当即刀斧加身，五雷轰顶，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永受折磨。”
“倒不用这么毒！”宋致听得后背发凉，“这话在陛下面前说的委婉些，省的吓到陛下。”
谢少虞闻言，淡淡地看着他，眸光满是“陛下岂会被吓到。”
宋致眼皮微跳，给了他一个白眼，“行了行了，反正也是你与陛下之间的事，我们外人管不了。”
……
康王的伤也养好了，向霍瑾瑜请辞，想要回江南。
霍瑾瑜挽留了一番，见他确实想家，也就应允了。
并且亲自将人送到京郊。
三月暖春，春风醉人。
霍瑾瑜一身湖蓝锦袍，发冠高束，长长的马尾辫随风飘荡，英姿飒爽。
康王一脸慈爱外加无奈道：“陛下不是公布身份了，怎么还是这般打扮，这般俊俏，快将沿途女儿家的心都给骗走了。”
“舒服，方便。”霍瑾瑜灿然一笑，“皇兄觉得如何？”
“……陛下开心就好。”康王看了看紫禁城方向，面色唏嘘，“原以离开前，能知道陛下的选夫结果，现在要成遗憾了。”
“皇兄想知道，张嘴问就行，何必拐弯呢。”霍瑾瑜两手环臂，无奈地看着他。
明人不说暗话，直接问多爽快。
“那陛下心仪谁？”康王立马换了一个表情，笑的如同偷鸡的狐狸。
霍瑾瑜见状，朝天翻了一个白眼，仰身喊了一声，“谢少虞，将朕给皇兄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康王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些养身的食谱和医书，都是太医院的人编撰的。皇兄现下年纪大了，要饮食均衡，少油少盐，防止养出富贵病。你一向容易胖，更要注意这些。”霍瑾瑜沉声道。
谢少虞缓步来到两人面前，“参见陛下，参见康王殿下！”
他身后跟着两人抬着一口大箱子，虽说是书册，其实占的空间不多，还有其他东西。
康王眼见发现谢少虞距离陛下似乎有些太近了，几乎快将陛下罩住了，尤其陛下现在还是女子。
“陛下，他？”康王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上下打量谢少虞。
宽肩窄腰，相貌好，家世也不错，且谢家的家风稳重。
康王目露欣慰，“陛下的眼光不错。”
说完，他忽而想起他的孙子霍平冠，顿时恨铁不成钢道：“平冠若是有陛下这爽快劲，我也不用头疼，还请陛下看顾些，若是犯了错，直接打就行。”
更让他郁闷的是，邓盟的闺女没看上他孙子，似乎看上了苗信随，这岂不是意味着霍平冠又输给苗信随一筹。
若不是和王那家伙早就没了，他现下肯定要和他没完。
霍瑾瑜闻言点了点头，“平冠若是努力，以后的成就不会输给麒麟院的人，朕对他期待很高。”
“平冠如果知道，怕是乐得找不到北。”康王经不住哈哈大笑。
身为长辈，总是希望小辈能光宗耀祖，小辈若是有出息，他们比谁都高兴。
……
康王车队离开后，谢少虞随霍瑾瑜上了马车，有些疑惑道：“陛下要回宫吗？”
霍瑾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才到大晌午，“不了，咱们在京城逛逛，处处感情。”
“……”谢少虞怔了一瞬，温雅面孔上笑容舒缓淡然，“陛下不必做这么多，一切有臣在就行。”
“真这样想？”霍瑾瑜挑了挑眉，斜靠在车壁上，翘着脚，“咱们不如回去？”
“陛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散散心也好。”谢少虞从善如流地改了说法，斯文俊雅的脸庞满是坦然，看不出半分不好意思。
霍瑾瑜唇角微翘，轻笑一声，“随你！”
“多谢陛下。”谢少虞也扬了扬薄唇。
……
四月，远山侯带兵凯旋归来，霍瑾瑜亲自到京郊去迎接。
看着黑了至少两个色号的远山侯，霍瑾瑜失笑，“远山侯若是再待些时日，怕是夜里都找不到人了。”
远山侯闻言，露出一口微黄的牙，哈哈大笑道：“让陛下见笑了。微臣也是纳闷，云南也是四季如春，怎么日头那么毒，再过两月，陛下可能真找不到微臣了。”
跟在远山侯身边的将领也是大笑不止，他们也是被晒黑了不少。
午间，霍瑾瑜在宫中为众将设宴。
午后进行论功行赏，虽然这次远山侯没派兵占领安南，但是战略目标都达到了，而且还得到了安南的赔偿，大大颂扬了景朝的国威，群臣也不想着挑刺，纷纷祝贺劝酒。
众将士一颗心终于脚踏实地，尽情玩耍，还有人在殿中跳舞唱歌，效果如同野鸡扑腾，引得大家发笑。
傍晚时分，眼看着宴会将要结束，一名中年将领晕晕乎乎起身，向霍瑾瑜举杯，“陛下，听闻您要选皇夫！有……有结果没有，一定要找个真爷们，才能护好陛下您……绣花枕头要不得！要不得！”
众人一愣，下意识看向上首的霍瑾瑜。
“卓大锤，你给我坐下！”远山侯厉声警告，示意卓大锤身边的人将他的嘴堵住。
“陛下……陛下！我们都凯旋了，您……您也要有好消息吧。”卓大锤被人按住，即使被捂住嘴了，还努力将话挤完了。
随着他静了下来，殿内的氛围也急转直下，众人有些忐忑地看着龙椅上的霍瑾瑜。
霍瑾瑜唇角微翘，莞尔一笑，把玩桌案上的白瓷酒杯，目光扫视一圈，笑盈盈道：“今日大军凯旋归来，朕也告诉众卿一个消息，你们不必纠结选夫，结果已定。”
众人瞪大眼睛，没想到陛下居然说了。
只是……
是谁？
大理寺卿、各部尚书偷偷瞥了瞥宣□□王他们，神色淡定，看起来，他们都知道人选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
想到此，众人的目光在殿中游移，想要猜出陛下的选择。
不知道陛下是不是故意的，一直到宴会结束，都没有给大家解惑，让大家急的抓耳挠腮。
宴会离场时，户部张侍郎凑到徐於菟身边，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徐大人，您可知陛下选了谁？咱们朝堂上没成亲、条件又适合的人不多，当然朝堂外面有很多选择。”
徐於菟眼睛微眯，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目光落到宣王那边，“张大人若是想知道，可以问宣王他们，下官对这些事没有兴趣。”
张侍郎：……
他面色讪讪，他若是敢问，还能来找徐於菟吗？
看他这疏离淡漠的样子，看来陛下选夫之事与他无关。
离开大厅前，徐於菟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谢少虞身上。
双方目光也就极为短暂地交接了一瞬，旁边的宋致却看出来有电光火石闪耀，不由得咋舌。
等徐於菟离开，宋致纳闷：“你们之间不是说开了吗？以后就打算这样？”
谢少虞：“我与他知道分寸，不会耽误国事。”
宋致：……
反正他是搞不懂现下的年轻人！
……
四月中旬，礼部上奏，沧溟女子学院建设进度已经大半，预计到七月彻底完工。
身为官方创建的第一所女子学院，沧溟女学的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
沧溟女学的校址也在安定门那边，与太学相邻，又有国子监、文庙，旁边是燕都府尹，东南方向是储粮的太仓，戒备森严，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主要是如何配备师资力量，让霍瑾瑜头疼不已，后来长公主将活接了过去，她见长公主处理很好，就让长公主成了沧溟女学的院长。
当然霍瑾瑜不打算将沧溟女学当成开蒙学府，是为了让有才华的女子能获得更多的知识，想要入学的女子统一时间进行测试。
这点长公主赞成，若是从沧溟女学出去的女子有心，也可以在自己所在州县兴办女学，这样也能减轻朝廷压力。
……
四月底，恰逢邓皇后忌辰，霍瑾瑜与长公主、宣□□王一同去太庙祭拜，谢少虞也在列，宋致也被宣王绑了过来。
虽然来的路上，宋致万分推脱，不过入了太庙后，就换了一副恭敬之色。
檀香渺渺，宋致静静地看着上方邓皇后的牌位，脑海中想起许多年前那位豁达通透的长辈含笑看着他与长公主，那般郑重地将人交到他手上。
他不禁双手合十，心中祈祷邓皇后多多保佑长公主。
谢少虞亦是同样动作，在心中向供台上的邓皇后、景元帝牌位立誓，请求老天爷能够让他与陛下都得偿所愿。
今日能与陛下一同来到太庙，他很欢喜……

第129章
五月初五,端午节。
霍瑾瑜在紫禁城举办宫宴，王公大臣齐聚宫中。
宴席过半，霍瑾瑜揣摩大家都垫了肚子,即使大家下面吃不进饭,也无碍,就给韩植使了眼色。
韩植见状,右手托举圣旨走到台下。
殿中众臣见状，顿时收敛笑意，面带期待地看着他。
不知道陛下此时宣旨，是要封赏还是有其他政策要宣布。
正值节庆,估摸不会处置官员,最近也并没有听朝中有什么大事发生，多半是有好事发生了。
韩植撑开圣旨，向众朝臣开始一笑,气沉丹田,开始宣读圣旨：“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谢少虞忠君孝亲,德才具备，俊秀笃学……今册封谢少虞为璇王……”
随着众人听清圣旨的内容后，均是目瞪口呆,纷纷看向坐在前排的谢少虞本尊。
大家变得万分安静,只有韩植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如惊雷在大家耳旁不断回响，许多人甚至还依稀听到了殿中的回音。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居然是封王！
陛下并未打算立“后”！
听完圣旨内容后，朝中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一些与谢少虞相处较好的官员，面色一喜，用眼神表达了祝贺。
谢少虞的目光则是落到上首的霍瑾瑜身上。
看着穿着一身宫装的陛下，唇角经不住翘起，怪不得陛下今日穿成这样，原来是要公布这事。
“钦此！”
随着这声落下，众人纷纷看向霍瑾瑜。
霍瑾瑜眉眼弯起，轻笑道：“众卿觉得如何？”
众人沉默：……
只能说他们失算了。
说实话，对于陛下选夫这事，他们想的最多就是依从祖制传统不变，立下一名“男后”，本着过往传统，皇后作为陛下的贤内助，不干涉朝政，于他们也没有压力。
或者陛下若是不想大婚，选个朝堂俊秀生下子嗣，不给名分也可以。
可是陛下两样都不选，不立后，反而给封了王，看架势允许他继续在朝为官，这样的话，日后朝局会是什么样实在不好说。
台下的宋致不动声色地扫视殿中众人，微微摇头。
他家徒弟这算是一步登天了。
不过这万里之程还只是起步。
大理寺卿起身：“敢问陛下，璇王要入住坤宁宫吗？”
霍瑾瑜淡然道：“坤宁宫乃中宫，仅皇后可以入住。”
“……”大理寺卿余光看了看谢少虞，见他面上笑容不变，顿时挑了挑眉。
他又看了看前方的谢公、曾太傅，也是一副平静之色。
也对，陛下与谢少虞这事，肯定要与谢公、曾太傅说的。
至于虢国公，也是嘴角噙笑，面色欣慰，不用猜，就知道提前知道了。
众臣对视，算是明白现在的形式，纷纷举起酒杯，齐声道：“恭祝陛下！”
至于恭祝什么，他们也说不清。
毕竟谢少虞现在的身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大家都知道他是陛下给自己挑选的伴侣，但是还没有大婚，敬拜天地，昭告天下。
但是对朝廷来说，也算是好事，只是多了一个王爷，本身没有封地，又住在宫中，陛下的终身大事也算是解决了。
宴会下半场，众臣果然没有胃口吃吃喝喝了，目光时不时看向谢少虞，仿佛他脸上长花了。
谢少虞不动如山，却总是能从投射而来的目光中精准感知到霍瑾瑜的眼神，与其含笑对视。
霍瑾瑜：……
众臣：……
总觉得手中的酒酿过了头，带着一丝酸味。
以前总以为谢公家的外孙是汪淡然无波的清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待人待物温润友善，却让人无法靠近亲近，总觉得与其交往，中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对于这种结果，大家也不奇怪，出身世家，骨子里总是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多数都下意识与旁人保持距离感。
现在有了人味，就这般姿态，啧啧，狗男人！
宣王轻啧两声，低声抿了一口酒，心中的压力放下了不少，等陛下有了储君，他也就更放心，到时候若是谢少虞不安分，务需顾忌。
……
端午宫宴后，圣旨内容很快就传到民间。
这个结果让许多在赌场下了赌注的人傻了眼。
谢少虞被封“璇王”，虽然在大家理解中，这就是陛下的“皇后”人选，但是终究不是皇后。
有些赌场知道这个结果，自然是不认，一开始他们定的是皇后人选。
不过有的赌场一开始下注时没那么严谨，只说了被陛下选中的男人，这点就不能赖了，但是也没有亏太多，毕竟从一开始谢少虞就是大热门，他赔率不高。
不管如何，京城不少赌场靠着这一波赚了一波。
霍瑾瑜也趁势让人打击了一波京城的赌场，进行扫黑扫赌活动，尤其是不交税的地下赌场，那是毫不手软，不管背后是谁，一概不留，对于这些东西，她现在虽然不能一棒子打死，但是可以慢慢折腾。
……
端午节后，谢少虞就搬入紫禁城，霍瑾瑜将养心殿给了他。
至于后宫的其他宫殿，这么些年，大多就经过她的改造，有了其他用处。
五月中旬，在京中待了许久的毅王也向霍瑾瑜告辞。
虽然京城繁华，但是毅王还是更想念冀州。
若不是霍瑾瑜的身份被公布，毅王早在去年年底就回冀州了，现在没有回去，也是为了给霍瑾瑜镇场子，现在大局已定，他也就放心，而且有他在冀州，也能震慑新疆诸部落和罗刹国，让其不敢妄动。
霍瑾瑜见无法挽留，虽然心疼毅王，不想他折腾，但是老大哥对冀州想念的很，她担心时间长了，在京城憋出病。
最终赐了一大堆东西，与长公主、宣王、四公主一起将毅王送出城十里了，还是不舍。
毅王大手摸了摸霍瑾瑜的头发，和蔼道：“时候不早了，小七莫要再送了，再送，咱们干脆一起回冀州算了。”
长公主闻言，翻了一个白眼，“若不是她是皇帝，恐怕就是这样想的。”
霍瑾瑜将他的手拉下来，瘪嘴道：“谁让你要走的。”
“哈哈哈！莫要生气了，我就是回冀州待一段时间，你若是想我了，就传召我，大哥一定加急赶过来。”毅王笑声爽朗，听着似乎毫无离别的感伤。
霍瑾瑜：……
自家大哥常年南征北战，现下身上不仅有伤病，预期还有一大堆老年病，冀州那里的情况，她真不放心他来回折腾。
霍瑾瑜素手捏住他的大掌，仰头道：“大哥，等到我有了孩子，你来京城教他骑马射箭可好。”
“行，我就拭目以待了。”毅王也爽快。
说完，目光落到四公主身上，“四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永安是个好孩子，不会让你失望的，等到我回了冀州，他的婚事也帮你催一下。”
霍永安年初的时候就与贾拓、徐衔蝉他们回了边陲。
四公主点头：“麻烦大哥了！”
毅王接着看向宣王，眼神有些恨铁不成刚，“我不在的日子，你要看顾好陛下，她是年岁比你小那么多，还是姑娘家，以后别欺负她，知道吗？”
“大哥，你眼睛没事吧。”宣王眼皮直跳，无语道：“小七这脾气谁敢惹她，平时都是她欺负我，您可不能偏心，我也是你弟弟。”
毅王没好气道：“你多大，她多大，你也有脸皮和小七争抢。”
“我干嘛与小七争，我是再和你讲道理。”宣王瞪大眼睛，“你若是不放心，就不要回冀州了，反正冀州有凤儿、世子他们，你担心什么。”
“好你个霍钥，原来是想劝我留下。”毅王明了，抬手指了指他。
最后，毅王看向守在霍瑾瑜身边的谢少虞，犀利的鹰眸微微眯起，“璇王，也请你照顾好陛下，莫要让她伤心，否则我等自不会袖手旁观。”
小七与谢少虞的协议他也看了，他与谢少虞相处不多，了解也不深，但是他信任谢公、宋致，对谢少虞还算满意，但是信任现在的谢少虞，对未来的谢少虞不太信任。
谢少虞躬身长拜，“请毅王放心，在下必不会让陛下忧心，若是将来变了，殿下尽可取我项上人头。”
毅王闻言，挑了挑眉，“那就行。”
一旁的霍瑾瑜听着他们说话，顺手抽出谢少虞身侧垂着的折扇，素手撑开，缓缓扇了两下，浅笑盈盈，“大哥，你不必担心，谢少虞不敢。去了冀州，若是不舒服，不要讳疾忌医，要多问问大夫，嗯……干脆你带一名御医去了算了，我给他一份俸禄，你再给一份俸禄，双份俸禄，对方肯定愿意。”
毅王看着穿着浅黄襦裙的霍瑾瑜风度翩翩地摇着玉扇，眼皮微跳，嘴角抽抽，穿的如出水芙蓉，走的却是玉树临风的范。
也不好说陛下这样子不好，就是有些违和。
看来陛下这习惯暂时改不回来了。
等毅王离开，霍瑾瑜将折扇递给谢少虞，有些纳闷道：“谢少虞，朕怎么觉得大哥刚才有话想对朕说？”
谢少虞将折扇收起，嘴角噙笑，温声道：“毅王殿下刚刚是不舍陛下。”
“……”其他人斜眼看了看他。
谢少虞面色淡定，含笑望去，不见丝毫不好意思。
霍瑾瑜歪头看了看其他人，唇角微翘，微微点头，“这样啊，朕也不舍大哥。”
众人：……
……
谢少虞被封“璇王”的消息也传到霍永安那边。
霍永安一开始听到消息时，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
“谢少虞？老师？确实没错？”霍永安瞪着眼。
贾拓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龇牙道：“郡王，现在你老师是皇后！娘！娘！了。”
然后如愿以偿看到霍永安脸色黑了。
正想说话之际，一下子被霍永安扣住了脖子，“干啥……杀人灭口吗？陛下圣旨都公布了，你没辙哦！”
他下意识扣住霍永安的手，虽然对方不至于下死手，但是这个动作也不好受。
霍永安瞪眼，“信不信我给老师告状。”
“呃……别！别！别！我知错了，你放心，就是谢大人成了皇后，大家也不会喊皇后娘娘。”贾拓连忙求饶。
“好了，霍永安。别闹了！”徐衔蝉将手中的茶碗使劲扣在桌上。
这声动静成功让两人分开。
霍永安转身跨坐在椅子上，一脸郁闷：“亏我还是他的徒弟，居然都没有通知我。”
他有些疑惑，老师何时对陛下起了心思，以老师的脾气，若不是喜欢，应该也是不愿意的吧。
“可能觉得没必要，要不，你给谢大人写几声‘皇后娘娘’刺激他意下。”周语堂在一旁撺掇道。
霍永安：……
贾拓身子一晃，一头黑线道：“周语堂，郡王惹你了，要这样害他！”
周语堂：“谁说的，我这不是再给郡王出主意。”
霍永安闻言，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指关节掰的“咯吱咯吱”响，“我也想给你松松筋骨。”
徐衔蝉看着他们闹成一团，眉心挤在一块。
虽然她觉得谢大人与陛下挺相配的，但是在她心里，哥哥比谢大人更配陛下，想到此，心中暗暗骂了徐大虎无用。
……
五月底，黄河水患爆发，罕见的大雨让山东、苏北等地水库、堤坝几乎都满溺了，若不是前两年兴修水利，这波大暴雨预计造成的冲击就是大运河也抵挡不住。
同时，从这一次水患危机，户部发现了黄河治水的漏洞，之前治水是将黄河之水引入两淮地区，一旦遇到强降雨，两淮流域尚且不能苟安，何况黄河，经过讨论，打算将黄河河道通入海中，这样可保两淮地区安稳。
对于这个方案，霍瑾瑜是支持，她一向的主张，与其将钱和物力耗费在灾后重建和补偿上，不如花在水利上，也能造福后世子孙。
这波天灾躲过去，朝野上下纷纷感慨老天保佑，有人辩驳是因为朝廷前些年兴修水利的功劳，两帮人还差点吵起来。
霍瑾瑜对于这种事的功劳归属不怎么在意，只求若是老天爷真能听到，就心情好，给大家两年轻松的日子，来几年风调雨顺，让她能安心一点。
奈何老天爷似乎耳根子不是软的，六月初，江南松江发生水灾，大片农田被淹，苏州、常州等州府几乎被泡在水里，许多地方的水位都漫过民房屋顶了。
康王好不容易收拾好的王府再次被淹了彻底。
康王：……
霍瑾瑜见状，派人询问他来不要来京城。
康王叹气，带着府中家眷去了京城，心中将老天爷还有当地的官员骂了十多遍。
经过调查，这次苏州等地的水灾是天灾、也是人祸，经过去年霍瑾瑜的整治，这次水灾本地官员并没有拖后腿。
造成水患如此严重的乃是江南地区的陈年“恶疾”。
天下人皆知江南地区富庶，是鱼米之乡，之前江南地区又是帝国的粮仓，所以开国时，朝廷就不惜血本在江南修建了一整套水利系统，也让江南地区越发丰饶。
修建水利系统并不是一劳永逸，也需要经常清淤维护，这些都是地方官员或者底层官吏要做的事，可是近些年，江南许多士绅豪门纷纷在堤坝河道上占地造田，看着一片欣欣向荣，良田林立的繁荣景象。
但是却毁坏了当地的水利系统，将排水系统都堵死了，若是风调雨顺还行，若是有了暴雨，后果已经看到，直接将江南半数富饶地区都灌了进去。
现下苏州、常州地区大水不退，往年要给其他贫困地区输血的富饶地区，现下要朝廷接济，尤其此事如果不改，以后还会发生这种事。
霍瑾瑜以为，江南地区的人经过这波教训后，应该会幡然醒悟，退田还湖，谁知道人家更加猖狂，仗着自己宅子、水田地势高，淹不着，趁机低价从底层百姓中抢田，她都气笑了。
去年的水灾还有米开城的补税政策都没让这群人起敬畏之心。
霍瑾瑜目光落到江南地区的舆图上，眼神冰冷，“谢少虞，你去江南一趟，将那些占了河道的水田全部都拆了，若是不愿意，那就亲自替他们拆，别忘了要报酬。”
谢少虞之前主持过修复海堰，知道动手的分寸，而且他现在又是璇王，算是她在外形象的代表。
谢少虞点头应下，“臣知道了。”
他想了想，“陛下，微臣想带曹尚书一起去，曹尚书他精通水利，擅长治水，拆完田后，也需要对堤坝和水利系统进行重新规划，清淤这些都不可少。”
霍瑾瑜思索片刻，点头应下，侧头看着他，“这次你先去江南看一下，过两年朕有时间，与你一起下江南游玩。”
说起这，她就叹息，前两年，她就定下计划，想要下江南，奈何一直找不到时间，西北边陲不知道去了多少次，别到时候新疆都去了，江南还在计划中。
“陛下不必担心，微臣到江南后，尽快治理好当地占湖造田的情况，陛下也要照顾好自己。”谢少虞声音微沉，专注地看着她。
霍瑾瑜：“嗯嗯，朕知晓了，有朕给你做主，不管江南那些人背后有谁，都不用手软。”
谢少虞点头。
……
江南的士绅门阀一开始还以为谢少虞此番下江南是为了赈灾事宜。
谁知道等谢少虞到了苏州，图穷匕见，连商量都没有，直接采取最简单的方法——强拆，顺带还查起帐来。
引得江南各路门阀鬼哭狼嚎。
亏谢少虞出身世家，一朝登上龙门，居然对他们如此不客气，简直是恶毒啊！
谢少虞听到这些后，并没有停下脚步，命令将士加快脚步，本着谁拦截、谁的地位高，先拆谁的田，一律六亲不认。
不管什么“劳民伤财”、“以权谋私”、“利令智昏”这些词，谢少虞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浑然当做听不到。
忙了七八天后，苏州、常州的积水终于退了，让曹尚书等人松了口气，谢少虞则是加快了进度。
然后江南的不少士绅暗地里骂谢少虞更狠了。
……
霍瑾瑜听到动静，摇了摇头，“这下在江南，朕的名声超过谢少虞了。”
韩植忍笑：“那些人对璇王都是羡慕嫉妒恨，又拿璇王没办法。”
他觉得另外一方面，大概谢少虞也是为了让陛下安心，才没有顾忌他的名声。
霍瑾瑜捏着下巴，“也不能这样说，在民间，谢少虞这叫入赘。”
“即便是入赘，也有区别，入赘帝王家和普通人家也不一样。”韩植给霍瑾瑜送上茶，“不过奴才以为，璇王殿下不在乎这些，他更在乎陛下心中的评价。”
江南那群人骂的越狠，陛下就越疼谢少虞。
啧啧，看谢少虞平日光风霁月，无欲无求的模样，没想到耍起心眼来也不好惹。
这种事还是莫要让陛下知道，反正他也是猜的，省的伤了与陛下之间的情趣。
……
七月流火，江南士绅“辛苦”占的那些良田，如同阳光下的积雪很快融化了，连给他们反应的机会都不留，就只剩一片汪洋，心如刀绞，将谢少虞在心中骂了千百回。
常年被侵占水渠、河道的百姓则是拍手叫好，谢少虞离开时，更是沿途送别。
谢少虞一路没有停留，顶着烈日，在中旬回到了京城。
朝堂百官从江南传来的情况，看出谢少虞此时的打算，神情复杂。
长公主、宣王面露欣慰。
宣王：“谢少虞这小子这次做的不错。”
长公主望向对面的宋致，“你也不必担心了，陛下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与谢少虞之间，现下相处的也不错。”
“……”宋致垂眸喝茶，心中叹气，正因为是陛下，他才担心。
陛下与少虞都在走一场未曾有过的道路，若是出了岔子，伤的不只是他们二人。
宣王见他面上仍有颓色，眸光闪了闪，“宋致，我看你干脆改变思路，跟着皇姐走，将陛下当成你的闺女，心情就好了，至于谢少虞这种让人烦心的闹心玩意，先扔了。”
长公主默默抬起杯盏遮住了上翘的弧度。
“霍钥，你再胡说，我就动手了。”宋致唇角微颤，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宣王叹气：“既然你不领情，那我就没什么说的。以后谢少虞若是不孝，你莫要找我诉苦。”
“不用殿下担心。”宋致磨了磨牙。
……
八月，乾清宫中的一株金桂盆栽盛开，馥郁的桂花香盈满殿内，让人心旷神怡。
霍瑾瑜站在窗前，轻轻托起一小簇金色的桂花，仔细看了看，“这花不错，给谢少虞送去，让他也感受秋的味道。”
“璇王一定喜欢。”韩植微笑应道。
至于花房送到养心殿那边的金桂，陛下送的与常人自然不同。
霍瑾瑜摸了摸桂花墨绿的枝叶，触手带着凉意，她随口问道：“明日的中秋宫宴都吃什么？”
“陛下上月说过，中秋宫宴要吃肥蟹，御膳房早就养了一些肥蟹，都是最新鲜的，还有一些瓜果、点心。”韩植轻声道。
霍瑾瑜闻言，微微蹙眉，面上闪过一丝遗憾，“蟹就不用给朕上了。”
“啊？”韩植有些疑惑。
霍瑾瑜转身离开，坐在御案前，顺手拿起沿海地区的折子。
沿海地区没有倭寇的肆虐后，加上大力推广海贸，沿海的港口可是蒸蒸日上，造船业更是欣欣向荣。
东海巡防的水师来报，他们遇到一伙儿逃亡的天主教徒。
据说对方原先想去探访“新夷洲”，不过中途迷失方向，就改变主意打算前往东海，想从这边探听新夷洲的真相。
霍瑾瑜：……
她明明指了路，这群信奉上帝往她这边跑干什么，不怕被揍吗？

第130章
让霍瑾瑜好奇的是,现在欧洲还处于“君权神授”的阶段，神权高于王权，国家连选国王的权利都需要教会的允许,现在教会居然发生了叛乱,看来欧洲的疫情现在很严重了。
霍瑾瑜猜得没错,现下欧洲黑死病猖狂,无数佃农、耕农……等底层百姓被感染，死了足足有一千多万人，因为黑死病传染的速度和威力，也使商贸活动遭遇到了打击,社会层面可谓是一片死水。
国家层面的战争虽然停止,单是欧洲诸国头顶上还有神权压着。
天主教会借住黑死病大肆迫害其他势力，即所谓的“异教徒”，比如犹太人还有所谓的女巫,惹得底层民众人人自危,不仅要担心病疫,还要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扣上“魔鬼”的帽子。
教会一昧地想排除异己,但是对于黑死病却束手无策，时间久了，大家就开始有了怀疑。
而且教会连自己的神职人员都无法保佑,大量神职人员也在死亡,这就使天主教的权威受到质疑，加上生产水平受限以及瘟疫流行，也严重削弱了教会在欧洲各地的影响力。
就连教会内部也是动荡不停，这次逃到这边的天主教徒是英国圣保罗教堂的教徒,因为权利争斗，他们被教会的一名红衣主教追杀,此番出海，一是为了逃命，二是祈求上帝赐予他们一条生路。
然后他们的船只经过迷航后，来到了东海，被澎湖水师抓住。
霍瑾瑜素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这群人来了也没有用，距离文艺复兴还有好长时间，不过若是利用巧妙，可以让他们将更多注意力放到新夷洲上，新夷洲上的土著也要早些与外界接触，这样未来才能少些头皮进博物馆的概率。
霍瑾瑜拿起朱笔，叮嘱水师将人关在澎湖就行，至于日后如何折腾，要与其他人商议一番。
她想了想，决定将这活交给谢少虞，毕竟当年的“鱼饵”是他负责的，看现在的架势，当年的“鱼饵”还不够，需要再补饵。
……
中秋当天，晌午时分下了小雨，霍瑾瑜还惋惜晚上赏不了月，谁知到了下午，云散天晴，万里无云，夜晚的月亮估计会十分圆。
傍晚，中秋夜宴在宫中举行，王公大臣基本都在场。
霍瑾瑜看着下方的宣王、长公主、虢国公、邓盟、康王、四公主等人，有些惋惜毅王不在，否则今夜的月会更圆。
今年的中秋夜宴与往年没有多少区别，最大的区别就是陛下身边多了一个“璇王”，让一些人看的泛酸，即使这么长时间，看他坐在陛下旁边，还是觉得刺眼。
与谢少虞离得不远的宋致也遭受了一波众人的眼神攻击。
他无奈地翻了翻白眼。
明明谢公在这里，老师也在这里，偏偏一个个就看他不顺眼。
褚青霞与洛平川坐到一桌，望着上首的霍瑾瑜，又看了看谢少虞，小声道：“洛大人，陛下这样算是大婚了吗？以后若是和谢大人不喜欢了，他这个璇王还能当吗？”
“……”洛平川看了看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实际上，不止她，朝野的其他人也不好猜，毕竟这事以前没有发生过。
“好吧，你不知道。”褚青霞了然，端起果酒抿了一口，“反正，若是谢少虞对不起陛下，我和他没完。”
洛平川：……
与褚青霞邻桌的陈飞昊听到这话，轻咳一声，低声道：“你小声点，私底下你将谢少虞怎么骂都没问题，现在是宫宴，克制点。”
褚青霞默默扭头，装作没听到，“这都八月了，居然还有蚊蝇。”
陈飞昊：……
同桌的邓盟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笑道：“现在是宫宴，克制点。”
宴会快结束时，霍瑾瑜与众人登高赏月，离开时赏了花灯与月饼，此次中秋夜宴才算圆满结束。
……
中秋一过，京城温度就如打了霜一般，变得凉飕飕。
许多地方开始秋收，各部忙的脚不沾地。
霍瑾瑜将天主教徒那事交给了谢少虞，让他再做一个鱼饵，将新夷洲的魅力在欧洲放大，尤其现下欧洲深陷黑死病，若是出现一根救命稻草，肯定欢喜。
谢少虞疑惑：“陛下既然不喜欢那些海外夷人，为何又要将新夷洲给他们？”
“为了防止新夷洲日后便宜了其他人，可惜地方离的太远，否则朕也舍不得。”霍瑾瑜面露惋惜。
玉米、红薯、土豆、橡胶树……以及她至今还未找到的金鸡纳树，这些东西都是从美洲找到的，说它是“神眷之地”，倒也没有埋没它，如果她有移山填海的能力，就将那块地移过来了。
谢少虞：“陛下担心他们会危害中原？”
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陛下为何对海外如此忌惮。
“算是吧，不过现在不用担心，大概等到几百年以后吧，现在他们过不来。”霍瑾瑜倒也干脆。
可能等景朝灭亡了，估计还打不上吧。
她也没打算给欧洲使太多绊子，比起现在的英法那些中间隔着大洋的国家，罗刹国更有威胁，还有安南那边的局势。
谢少虞：……
陛下想的真是长远，他是望之莫及。
……
中秋节后，沧溟女学也如期开学，开学当天，京中众多王公家眷都出席了，长公主见四公主在公主府无所事事，将她也拉上，一起管理沧溟女学，霍瑾瑜对此也赞成。
除了沧溟女学，礼部也在忙碌秋闱的事情。
今年各地参加乡试的学子再创新高，一开始还有朝臣担心，因为新税策、陛下女子身份，今年应该会劝退一些读书人，谁知道人还更多了。
一些人也能理解，陛下的女子身份虽然让一些人膈应，但是也不能将陛下过往功绩抹杀了，大多人读书缘由都是为了名利，光宗耀祖，而这些东西，陛下都能给他们，他们自然不再说什么。
……
九月中旬，万寿节如约而至，京城再次热闹起来。
万寿节当日，万民朝贺，一副繁荣景象。
众臣原以为万寿节也就如往年那般过去，谁知道陛下却给了他们一个“大惊喜”。
——陛下，她有了将近三个月的身孕！
太和殿前广场，天朗日清，秋风飒爽，众臣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玉阶上的霍瑾瑜。
宣王眼睛瞪圆，震惊地看着被厚厚衮袍包裹的霍瑾瑜腹部。
居然这般快！
长公主也是目露惊讶。
谢少虞初时也被震蒙了，反应过来，面色欣喜，不可置信地看着霍瑾瑜。
霍瑾瑜俯视懵逼的众臣，温声笑道：“这个消息大家可欢喜？”
文武百官：……
陛下不愧是陛下，做事雷厉风行，去年这个时候公布了身份，今年这个时候就有了子嗣。
虢国公朗声大笑，“恭喜陛下，此乃大喜事！”
其他朝臣反应过来，纷纷祝贺。
这事确实又惊又喜，等到陛下平安诞下子嗣，景朝的未来会更加有稳定。
……
万寿节后，长公主就搬入宫中，打算给霍瑾瑜养胎。
乾清宫中，长公主仔细打量侧躺在睡榻上的霍瑾瑜，温声道：“陛下可有不适？若是有不舒服，一定要与御医说。”
小七的年岁不用担心，但是这是第一胎，女子生育本身就带着大风险。
是故，她虽然高兴，可也担心。
霍瑾瑜笑了笑：“二姐不用担心我，我也就生这一胎。”
长公主闻言一愣，“一胎？可生的若是公主，怕是朝臣们不会罢休？”
“那又如何？又不是只有男孩才是当皇帝的料，即使男孩，若是不是当皇帝的料，朕也不会将皇位传给他。”霍瑾瑜淡淡道。
对她来说，天下的责任要更重，即使是自己的孩子，如果不适合，也不能强行将责任压在他身上。
“……”长公主望着她欲言又止。
陛下这是还未成母亲，才能说出这话，等到当了娘，就知道难处了。
霍瑾瑜见状，笑了笑：“二姐不信我？”
“信！我只是担心陛下太累了。”长公主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庞，素手轻轻描着她秀雅的轮廓，“陛下有时候可以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不必纠结朝堂。”
霍瑾瑜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手，轻轻道：“朕知道，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
十月，安南传来消息，胡勇病重，越发疯狂，与陈氏之间打的不可开交，安南百姓现下正常的商贸、生产都有些维持不下去。
据估算，从三月到现在，安南百姓的伤亡至少达到三十多万，村庄、家族都是成片成片地消失，一些地方因为尸体太多还闹起了瘟疫，引得愈来愈多安南百姓逃亡云南边陲。
云南当地当然不乐意安南这些流民过来，不仅将去安南的路给挖断了，还派人日夜巡逻，同时通知胡勇，让其约束自己境内的子民。
许多安南百姓见景朝这边如此残忍，不禁咒骂，奈何景朝这边油盐不进，他们要么继续在国内争斗，要么逃亡其他国家。
周边其他邻国也是一样的态度，禁止他们流亡到自己的地盘，不过他们没有景朝的能力，阻拦不了这些人，造成安南一些流民在不少地方泛滥成灾，尤其与安南接壤的地区。
这些东南亚小国见赶不走他们，一方面向景朝写信求援，一方面给胡勇写信，以重金许诺，让他将自己国土上乱跑的乱民给收拾了，不管利用什么手段。
霍瑾瑜知道后，怀疑胡勇是故意将人望周边国家赶，这样好占便宜。
至于之前不小心闯到东海的天主教徒已经乘坐景行的船队起航，此次打算与他们头上的主教联系上，以新夷洲为切入点，相信主教也喜欢这个礼物，日后双方也能沟通的更加融洽。
就这样，昌宁十年很快就过去。
回想这一年，对于天下大多数人来说，没什么大的动荡，大部分地区还算风调雨顺。
对于京城的百姓，今年又是充实的一年，见证陛下选夫，册封璇王，现在陛下还有了身孕，转眼匆匆，陛下都要当娘。
……
昌宁十一年的开年有些不顺，京畿地区普降大雪，气温比往年都要冷，许多村庄的房屋被压塌，冻死了不少牲畜。
乾清宫暖阁，霍瑾瑜坐在案前，看着京城附近各地送上的损失报告，心中叹气，身为帝王，做过才知道，“风调雨顺”这四个字有多难。
百姓的苦楚无非就是“天灾人祸”四个字，有时候能控制了人祸，但是天灾没办法，尤其倒霉了，天灾接连登场，有时候越努力越心酸。
霍瑾瑜再次叹了一口气，降旨免了遭受雪灾地区的赋税。
“陛下，您该歇息了！”檀菱轻声道。
陛下现在有了身孕，不能太过劳累，也不能久坐。
霍瑾瑜看了看剩下的折子，“这些送到顾问处，让他们先处理，等朕有时间再看。”
说话时，谢少虞提着檀木食盒走进来，见她动作，三步化作两步，温声道：““陛下小心点。”
霍瑾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大小，淡定道：“不用担心，这小家伙乖着呢，你带了什么？”
谢少虞扶着她在殿内慢慢走动，“微臣给陛下熬制的银耳雪蛤羹。”
“……呃。”霍瑾瑜扶额头疼中。
自从她公布有了身孕后，长公主、宣王、虢国公他们将她当成了瓷娃娃，一天到晚围着她转，每人为了“合理”分配世间，还都排了班表，就连谢少虞这个亲爹也要靠后。
谢少虞为了改变现状，努力“提升自身”，居然无师自通练出了一手煲汤的好手艺，堪比御厨。
果然一些天才就是让人那么眼红。
她别说厨艺了，这么些年棋艺一直是被人压在地上摩擦的水平。
“朕没胃口，朕想吃麻辣烤肉，不想喝这些汤汤水水。”霍瑾瑜眼神不善地盯着食盒。
成了孕妇后，即使她是皇帝，一些权利还是被剥夺了。
谢少虞目光温柔：“好，陛下再忍一些时日，等过些时日，我亲自做给陛下吃。”
“你的烤肉水平和朕的棋艺没什么区别。”霍瑾瑜当即拒绝。
之前谢少虞在顾问处时，为了联络上下关系，除了下棋，曾经带着谢少虞他们御花园烤肉，自给自足的那种，谢少虞的手艺只能说能吃，不能算美味。
“……陛下。”谢少虞无奈地看着她，“御医说了，您现在胎象虽稳，但是肚子较大，御医他们担心胎儿太大，不好生下来，吃的东西要有克制。”
霍瑾瑜闻言，斜了他一眼，看着头顶的屋梁叹气，“为什么男儿不能怀孕呢？”
谢少虞从善如流道：“是臣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霍瑾瑜也不客气，抱着肚子走走停停，“唉……就算找到了能怀孕的男子，朕也不行啊。”
按照科学理论，能怀孕的男子是有子宫的，她身为正常女子，有心无力啊。
谢少虞抬眸愕然。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瑾瑜见状，摸了摸他的脸，“乖，不懂就不要问了，朕也解释不清。”
谢少虞：……
他想了想，打算岔开话题，“陛下打算组织人手加大海外探索吗？”
霍瑾瑜：“现在广州的造船厂发展迅速，海贸也繁盛，朕打算派人探寻更多的未知地方，进行环球航行。”
“环球航行？”谢少虞不解，后两个字他明白，何为“环球”？
霍瑾瑜见状，随手从果盘拿出一颗橘子放在掌心，“朕觉得咱们所处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圆球，钦天监通过望远镜也观测到月亮也是圆的，所以……若是一个圆球的话，在某一点，沿着同一方向一直走，最后会回到原点。”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钦天监那边天文学研究的不错，指南针、望远镜这两样，就已经能让许多人在海面上寻找自己位置。
造船厂的造船工艺也在飞速进步，现在已经有不少船队都能横渡大西洋，组织人手进行全球航行，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且现下欧洲黑死病肆虐，整体社会半死不活，军队战斗力也被严重削弱，非洲、美洲那些地方发展更为落后。
全球航行最大的风险来自于大海，其他倒不足为惧。
“陛下说的有道理。”谢少虞眉眼弯起，赞叹地看着她。
仿佛她说的是什么至理名言！
“……”霍瑾瑜嘴角微抽，拨开橘子皮，分了他一半，侧身看向一旁的韩植，“韩植，你的活要被人抢了。”
谢少虞看着掌心的橘子，色泽金黄鲜艳，好似傍晚最美的那一抹余晖，还未放到嘴里，已经甜到心里。
陛下对他虽不像普通夫妻那般温柔，却时刻注意他，有什么东西都会分他一份，他喜欢这种相处。
韩植闻言笑了笑，“陛下按时给俸禄就行。”
霍瑾瑜掰了一块橘子放入口中，指了指谢少虞，“问他要。咱们璇王殿下有钱人。”
“陛下！”谢少虞唇角噙笑，无奈地看着她。
霍瑾瑜冲他耸了耸肩，来到窗前，看着广场上的积雪，叹气道：“什么时候天气才会放暖！”
年后这波倒春寒实在太过猛烈，昨日京城府尹上奏，从年后到现在，京城因为严寒伤亡的人达到百名。
若是才立朝那会儿，如果冬日京城死伤百名，已经是值得歌颂的事情，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么些年，京城冬日最多也就冻死七八人，今年因为恶劣天气，一下子过百了。
“陛下莫要担忧，钦天监那边查阅资料，对比了京畿五十年的记录，推测这场雪马上就要结束。”谢少虞轻声说道。
霍瑾瑜闻言，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种极端天气，就是科技发展极为迅速的现代也没办法，何况生产力水平与现代差距十万八千里的古代。
……
二月中旬，南海水师奉命遴选环球航海人选，海上环境恶劣，参与航海的人体质必须要优秀。
同时霍瑾瑜还派了两名钦天监官员一起随行，让她诧异的是，在太学读书的苗信随也请求参与。
霍瑾瑜将人宣进宫，看着下方的少年，眉心微微蹙起，“苗信随，你可知，海上的风险有多大？”
苗信随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陛下，我知晓，但是您设立太学，不就是想让我等不再庸庸碌碌生活，努力创造属于自己的财富和成就。”
霍瑾瑜眉角轻轻一扬，“这么久不见，变得牙尖嘴利，你既然想去，那就用实际行动来告诉朕，朕不求你有助力，但是也不能拖后腿，体质可曾过关？航海知识够吗？别到时候连纸上谈兵的功夫都不够。”
“启禀陛下，我都准备好了。”苗信随目光坚毅道。
“你说的不算。”霍瑾瑜示意他起身。
苗信随依从吩咐，站起身来。
面前少年个头只比她高小半个头，脸上仍然带着稚气。
霍瑾瑜：“你有这心思，朕很欣慰，不过正如朕刚才所说，想要去，你要够的上最低标准。”
“我知晓。”苗信随努力点头。
欣慰的是，苗信随最后符合此次环球航海的要求。
不过知道苗信随要出海，康王的孙子霍平冠也屁颠屁颠地过来，也要去航海。
霍瑾瑜听完后，直接让人将他领到康王那里，也不糊弄，告诉他，只要康王允许，通过航海知识和体力测验，也可以和苗信随一样出海。
康王知道后，二话不说，拎起墙角的扫帚就追着霍平冠打。
听回来的内侍说，康王身姿轻盈，身上的赘肉一点也没有拖累他的速度，将霍平冠打的嗷嗷直叫。
霍瑾瑜：……
没想到如同弥勒佛一般乐呵呵的康王，教训家中小辈居然是这个画风。
二月底，苗信随、霍平冠等人南下福建，正式加入此次环球航行，此次航行不止有官方的船队，还有民间一些大船队也加入其中，预计耗时一年。
当然临去前，霍瑾瑜给他们走了一点捷径，亲手制作了一颗地球仪给了领队的负责人，上面简单标注了现有的几个板块与大洋，所以他们这波去航海，是带着一部分疑惑验证答案的，比闷头摸索的效率高了不少。
当时钦天监官员拿到这颗地球仪时，带着惊骇和疑惑。
他实在不解，陛下可谓是“足不出户”，为何对海外知之甚详，尤其这枚特殊的“舆图球”，古代先贤认为“天圆地方”，陛下给的这东西，令人惊讶啊。
她如何确定自己是对的呢？
霍瑾瑜看出他的疑惑，低声轻咳一声，“朕有一日离魂天地，在浩瀚宇宙中看到的，是故想让人证实！看看是不是如此？”
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双手合十，【感谢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
钦天监官员听得眼皮直跳，看着霍瑾瑜欲言又止。
若是旁人说这话，他肯定要骂人的。
但是陛下与其他人不同，纵观陛下的经历还有登基后的施政，让他对此信了几分。
哄完臣子后，霍瑾瑜叹息。
她也想让这些人自行探索，寻找世界的真谛，但是以现在的生产力和发展水平，想要做到很难，就不得不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了。
……
四月第一天，上午春雨绵绵，到了下午就放了晴。
傍晚，落日余晖中，紫禁城被金光笼罩，显得庄严而静谧。
“哇啊——”
婴儿的啼哭声如清泉般，一下子浇灭了乾清宫殿外众人心中的焦躁。
没等宣王他们松一口气，就听里面模糊的声音，“还有一个！”
众人大惊！
酉时一刻，又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一名中年宫女小跑出来，嘴角的笑都裂到耳根了，“陛下生了龙凤胎！龙凤胎！”
“真的？”宣王被这消息弄得有些懵，掐了掐旁边的康王。
“嘶！你掐我作甚！”康王被他的动作弄得无语，觉得自己胳膊绝对肿了。
宣王眉开眼笑道：“龙凤胎好啊！”
虢国公眼睛都笑成缝了。
邓盟：“陛下如何？”
中年宫女笑道：“两个殿下都孝顺，没让陛下吃苦，御医诊了脉，陛下现下很好。”
从发动到生产也就一个时辰，对比许多因为生产而疼的死去活来的孕妇来说，陛下顺畅地让人难以置信。
洪公公笑呵呵道：“那就好，那就好，这可是先帝、太后保佑哦！”
“不错，不错！”虢国公也欣慰点头，“等回去后，要给先帝和瑛娘烧纸，告诉他们一声。”
他看了看，纳闷道：“既然孩子都出来了，谢少虞他一个爷们待在里面干嘛，让他出来，纯粹添乱。”
陛下这边刚发动，谢少虞两只脚仿佛钉在产阁里，压根拉不出来。
宣王见状，笑着哄道：“陛下允许，他也愿意，您就别说了。”
虢国公见状，不再说什么，老实守外面，等着见孩子。

第131章
此次霍瑾瑜的早产在许多人的意料之外,不过在霍瑾瑜的意料之中。
早在一月前，太医就怀疑可能是双胞胎，双胞胎早产的概率很大,所以太医院那边早就做好了准备。
原以为还要再等几日,谁知才进入四月,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
还好一切顺利。
霍瑾瑜听说是龙凤胎后,心中松了一口气，这下不用担心被大臣催了，而且两个孩子一起培养，容错率更高。
宣王、康王他们在产阁外面等了一会儿,长公主和檀菱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两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婴儿出现在众人面前,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时不时咕哝两下嘴,看的让人心软。
宣王刚凑近了两步,担心自己吓到小孩,又后退了一步,踮着脚向前探着身子，“长得皱巴巴的。”
“……你们男人懂什么，出生的婴儿都是这样,等到满月的时候就好了。”长公主睨了他一眼。
若不是腾不开手,她要揍人的。
宣王见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好！好！好！”虢国公捋着胡须，嘴角的笑压根止不住。
这下陛下和朝臣都安稳了。
康王瞅了瞅，“看眉眼和陛下像的更多。”
长公主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她看了看身边的宫人，浅笑盈盈,“陛下诞下龙凤胎，尔等也有赏！”
内侍、宫女听到这话，连忙欢喜叩谢。
宣王见状，也说道：“二姐这么说了，本王也有赏，你们尽心伺候陛下，本王也不会亏待你们。”
众人再次叩恩。
康王、虢国公见状，也不能落后，也赏赐了东西。
……
产阁中，霍瑾瑜睡了一个时辰，终于醒了，睁眼看到头顶的牡丹床帐，眼睛眨了眨，思绪有些迷茫，脑中思维也在重组中。
她好像生完孩子了，似乎还是龙凤胎。
檀菱第一时间察觉她醒来，凑到床边，小心翼翼：“陛下？”
旁边看孩子的谢少虞听到动静，连忙上前，看到她睁眼，面色一喜，“陛下醒了！”
霍瑾瑜刚想挣扎着起身，被谢少虞扶住肩膀，“陛下莫要慌，大家都在，御医也检查过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檀菱与一名宫女一人抱着一个婴儿上前，满脸都是笑，“陛下，您看，孩子多像您。”
霍瑾瑜倚靠在谢少虞怀里，扫视一眼，歪头看了看旁人，疑惑道：“像吗？”
除了是人都有的一张嘴两只眼睛，她看不出有什么相似的。
谢少虞轻笑一声，缓声道：“像！与陛下像的很。”
“……”霍瑾瑜当即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都说孕后傻三年，她看谢少虞有这征兆，“对了，谁是哥哥，谁是姐姐？”
两个孩子总有大小吧。
檀菱愣了一下，陛下这话听着怎么有些怪。
谢少虞闷声一笑，听懂了，“陛下，先出生的是女孩，姐姐。”
霍瑾瑜欣慰点头，“看来上天还是挺上道的，等到朕出了月子，就多给他上供些香火。”
“长公主、宣王他们也是这样说的。”谢少虞含笑应道。
霍瑾瑜想了想，“孩子已经有了，名字就是你们要考虑的事情，取个好听的名字，将来如果孩子不喜欢，可不关朕的事。”
“好！将来孩子若是不喜欢，都是我们的错。”谢少虞唇角的弧度越发柔和，眸中的温柔都快溺出来了。
霍瑾瑜抬手轻轻点了点其中一个婴儿的鼻子，小家伙似乎感知到动静，虽然没有睁眼，但是小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指。
柔柔的、软软的触感，让人不敢动作，担心一碰就化了。
“你好啊！宝贝！”霍瑾瑜经不住勾唇一笑。
一旁的檀菱眼眶不禁一红，笑着看着这一幕。
……
次日，礼部昭告天下。
昌宁十一年，四月初一，陛下产下龙凤双胎。
三日后，龙凤胎的名字定下来。
姐姐，霍月浅。
弟弟，霍云深。
……
毅王知道孩子出生后，让人送了一百多车礼物和特产。
送进京城时，引得不少百姓围观。
其他外地藩王听到动静后，暗地里将毅王骂了一顿。
……送这么多东西，想过他们没有。
有毅王这个上限在这里架着，他们也不能太过抠唆，就算送不了一百车，也要有三四十车，才能体现他们与陛下之间的恩情。
对于藩王们的热情，霍瑾瑜全部笑纳，过往都是她散钱，好不容易有光明正大收回来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至于朝臣们，霍瑾瑜觉得还是要纠正一下风气，不能让朝臣们破费了，让朝臣给两个孩子写贺词就行，还有先帝的。
朝臣：……
他们真是服了，这种时候陛下居然还没有忘记先帝。
……
在这期间，麒麟研究院又研制出了一个新东西，他们称呼为“木牛流马”，霍瑾瑜一开始以为外形是牛的交通工具，拿到图纸后，原来是四轮自行车，有齿轮，坐上去后，转动齿轮，可以让四轮车动起来。
霍瑾瑜：……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三轮没出来，居然四个轮子先有了。
她让人将四轮自行车拿到宫里，看着全身木制的四轮自行车，不由得感慨手工艺人的技艺高超。
不过现在确实木制最实惠，就是损耗太高，不太结实。
霍瑾瑜想了想，拿起纸花了关于三轮、五轮自行车的简图，至于怎么做，就是麒麟院他们要头疼的，等到他们研究出来，就换成铁质。
至于自行车，虽说三个轮子的车比两个轮子容易掌控，不过三轮车和自行车哪个更难研究，霍瑾瑜就摸不准了。
若是这东西出来了，也能改善京城的交通情况，往日节日期间的堵车堵轿情况应该能改善。
褚青霞拿到图纸，对霍瑾瑜是万分佩服，不愧是陛下，这思绪、反应让人惊叹，只不过两个轮子也能骑起来吗？
……
龙凤胎的降生让群臣又有了其他冲劲，若无意外，大家估摸未来储君就在这两人之中。
若是在陛下之前，大家对储君人选没有犹豫，奈何出了一个陛下，陛下又生了龙凤胎，大家就有些摸不准了。
霍瑾瑜听到朝野的纠结，有些无语。
现在孩子还没有满月，连未来长成什么性格都不知道，大家想的也太多了，看来最近太清闲了。
霍瑾瑜大手一挥，又指派了一堆事。
反正她手中别的不多，就活多。
……
龙凤胎这事，朝野估算若论最开心的非谢少虞莫属，至于他后面的谢家，许多人则是生出警惕来，担心谢家未来会成为左右朝政的外戚。
为此虢国公、曾太傅这段时间听到了不少“逆耳忠言”，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曾太傅与谢公相处时，讲这些话告诉他，幸灾乐祸道：“你看看，这都是你自找的，你可要看好你那一大家子，否则未来清白不保哦！”
谢公听得无语，眼皮经不住颤动，提醒面前人，“你也是少虞的师祖，将来老夫逃不了，你也干净不了。”
“……你倒霉干嘛要拖上老夫。”曾太傅面色一噎，嫌弃地弹了弹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抬头望了望晴朗的天，唇角扬起笑意，“其实，这些事不用咱们这些老家伙担忧，老夫还是相信陛下的。”
谢公闻言，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同样愉快道：“老夫也相信少虞。”
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前段时间，宰丹告诉老夫，想要辞官修书。”
谢宰丹现下仍在顾问处，谢少虞成了璇王，同属谢家的谢宰丹就备受其他人关注。
曾太傅眼皮往下一搭，斜眼道：“怎么？他想给谢少虞让位？想多了，陛下既然选了谢少虞，肯定考虑了谢宰丹的情况，老夫看他是想偷懒。”
谢公：……
还真是不客气。
曾太傅见状，没好气道：“你家谢宰丹与谢少虞的关系难道还比宋致与谢少虞之间近，陛下可曾疏远过宋致？”
“……咳！你说的有道理，回去后，老夫就揍宰丹一顿。”谢公眼角泛起笑纹，“不愧是太傅，比老夫看的通透。”
“哼！”曾太傅才不会被哄道，谢言对于这种事比他想得通，无非就是糊弄他。
谢公倒没有那么通透，身在局中，而且谢家也是传承已久的大家族，他担心因为自己看顾不周，有人狐假虎威，给少虞惹了麻烦。
谢公回去后，就让谢宰丹跪了三天祠堂。
可怜谢宰丹三天休沐假期全部在祠堂渡过，还被自己的儿子带着小伙伴围观，心中那是泪流满面，同时心中骂了谢少虞好几顿。
……
五月初，霍瑾瑜出月子，在宫中给两个小家伙摆了满月宴。
两个小家伙终于变得白白胖胖，圆溜溜的大眼睛也不怕人，见人就喜欢笑。
宣王、长公主他们几乎天天进宫来看他们，看他们那架势，若不是有人拦着，都想带出宫。
有人帮忙看着，霍瑾瑜也乐得轻松，安心处理国事。
同时给毅王写信，催他来京城养老，教导龙凤胎骑射。
……
毅王接到信后，哭笑不得。
都当了娘，看信的内容还是有不少孩子气。
小孩才出生，就算要骑射，至少也要五六年以后。
他该不该欣慰，小七现在才催他，而不是去年有了身孕就开始催他。
小七还在信中提前告诉了他一个惊喜，说让太医院给他研制了一个假肢，穿戴上后，会有许多便利。
毅王心中暖暖的，将信看了两遍，然后告诉老妻，打算去京城看一下，至于冀州这边，就交由世子和孙子们。
毅王妃知道他惦记陛下，太医院的医术不错，而且京城繁华，毅王在京城也不会无聊，有利于他养伤。
想通以后，唤来世子妃，这般那般吩咐了一番，就开始收拾行李。
因为冀州与京城之间的路早就修得畅通无阻，十多年前半月的行程，现在只需要五六天，还不需要加急赶路的那种，毅王与毅王妃在五月中旬就来到京城。
到京城的第一日就进宫看了龙凤胎。
毅王小心翼翼抱起孩子，看着小家伙肉乎乎的脸，笑道：“与陛下小时候一模一样。”
毅王妃看了看，点了点头，“确实，陛下小时候比玉还白，先帝和母后特别稀罕。”
“是吗？”霍瑾瑜嘴上这样问，眉眼的笑却挡不住。
“看吧。我之前就说像陛下，陛下还不信。”长公主抱着另外一个孩子，看着霍瑾瑜的眼神带着几分幽怨
霍瑾瑜侧头，用手遮住脸，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姐疼朕入骨，在她心里朕无一处不好，所以……”
“陛下！”长公主无奈地看着她。
有这样自揭其短吗？
“哈哈哈！”毅王经不住大笑。
……
六月天气变得越发燥热起来，各地也接连进入梅雨季节，今年江南那边虽然经历了几场暴雨，不过经过去年的治理，没有发生水灾。
否则根据江南的汇报，若是去年没有派人强拆占田，按照今年的雨势，也是要小淹一场。
目前为止，除了广西一处州府被淹，现下还好。
山东、徽州、山西三地的降雨缓解了当地的旱灾，目前看来，没有旱灾转水灾的趋势。
澎湖地方官来报，霍平冠、苗信随他们已经出发，从东海开始，向东航行，船队大概有三百人，其中士兵二百出头，负责保护他们，其他人则是负责记录、探索。
霍瑾瑜心中祈祷，霍平冠他们此行能够顺利。
……
此次环球航行六月初六起航，所以后世许多人又称“六六环球航行”，此次航行算是当时有记载以来，人类第一次环球航行，从多方面论证了他们所处的大地是个球体。
航行队伍历经十三个月，从东海港口出发，环绕蓝星一周，航程将近十万里，遨游了非洲、印度洋、太平洋、太西洋，欧洲、南美洲、大洋洲……与五十多个国家的地区进行了友好访问（其中也有不少武力交流），至今一些地方还有当时留下的纪念。
这次环球航行也带回了不少珍宝和珍贵植物，其中就有金鸡纳树。
……
六月十五，大暑。
骄阳高悬，将人仿佛快要晒化了。
荀五满头是汗地走进乾清宫。
迎面而来的凉风让他面色一缓，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袖兜中掏出信件，见上面没有汗渍，松了一口气。
行礼之后，荀五递上信件，“陛下，这是安南的情报。”
霍瑾瑜起身，接过信件，示意他坐下。
内侍给荀五上了凉茶。
荀五一口饮干，内侍见状，又给他续了一杯，荀五面露感谢。
霍瑾瑜拆开信件，看完以后，眉心微蹙。
信中汇报，安南再次发生叛乱，胡勇的一个儿子与陈氏集结了五千士兵攻入安南王宫，与胡勇械斗两天，最终将胡勇乱刀砍死。
胡勇儿子杀死老子后，称王才一天，就被岳父林氏毒死，意图想要取而代之，不仅将胡勇成年的六个儿子都杀死了，还将胡勇所有的心腹谋士斩杀，仲博达在林氏在王宫举行宴会时，在宴会厅埋下火药，将安南王宫给炸成废墟，林氏、陈氏大半掌权人士被埋入废墟，安南王城三成的建筑都受到损毁，
现在安南国内胡氏、陈氏、林氏相争，现在乱成一锅糊糊。
霍瑾瑜：“仲博达怎么样？”
荀五：“在王城的兄弟将仲先生救出来时，他伤了左腿，半截腿都炸没了，现在已经送往云南疗伤。”
霍瑾瑜眉间微松，“活着就行。”
荀五顿了一下，“陛下，现下如何安置仲博达？”
霍瑾瑜抬眸：“让他养好伤，朕现下手中可缺人了。”
荀五点头。
霍瑾瑜侧身，看向西南方向，目光幽幽，“安南当年掳走了朕的大臣，现下又伤了他，不管他做了何事，都是朕的子民，由不得他们折辱。安南也到时间了！”
折腾这么久，安南也弹尽粮绝，是时候收网了。
若是安南林氏听到这话，估计一口血要吐死。
明明是仲博达主动与他们合作，背叛胡勇，最后反而是他们背了锅，还被仲博达放置的炸药一锅端给送走了，他们找谁说委屈。
荀五笑道：“两个小殿下才出生，正好安南将自己献上，也算是一件喜事。”
“也可以这样说。”霍瑾瑜将信放到桌上，吩咐道：“宣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觐见。”
……
六月低，宫中发布诏令，命南宁侯邓盟领二十万大军出征安南。
当然对外宣称是五十万大军。
至于理由，传出去的理由众多，看你信哪个。
……
有的说是因为安南流民扰乱云南边陲，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有的说是因为安南周边国家不堪其扰，向朝廷求救……
有的说是因为安南又杀了朝廷使臣，陛下震怒，所以再次派兵……
……
邓盟带领的大军前脚启程，户部那边已经在对安南进行规划了，设立安南布政司，下属五十二府。
在霍瑾瑜的设想里，若是拿下安南，安南百姓能老实过日子，她自然给与优渥待遇，但是若是想着叛乱，那么她不介意安南成为国内军队的历练场。
俗话说，忘战必危，安南如果想不开，她就成全他们。
现下正值安南雨季，邓盟也不急，出发前，与远山侯沟通了一番，互相交流一下兵法。
他这次去安南打算快速推进，先打下安南，然后再收拾那些扰人的老鼠。
……
霍瑾瑜对于这次出征安南的结果倒不担心，经过这么些年发展，他们国内的军队装备对安南来说是降维打击，而且邓盟也是靠谱的。
邓盟的大军七月底到达云南，在当地休整四五天，开始挺进安南。
安南林氏、胡氏、陈氏之前收到消息时大骇，搞不懂景朝此次为何出征安南，难道是看到胡勇死了，就想对他们出手，可是以前也并未见景朝对胡勇有多少忌惮。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是看景朝的姿态，就知道此次不是开玩笑，听说来的还是当今陛下的小舅舅，战功赫赫，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林氏、陈氏他们暂时握手言和，开始广挖战壕，修筑防御要塞，同时设法向周围邦国求救。
周围邦国：！！！
你别过来啊！
他们可不想惹怒景朝，不管这次景朝是看上安南，还是纯粹就是揍人，这都是景朝与安南的事，他们国小人弱，可不敢反抗。
……
八月，秋高气爽，各地的燥热褪去，进入丰收时刻，霍瑾瑜暂时轻松了一些。
两个孩子已经会认人翻身，每天看到她，都兴奋地手舞足蹈。
因为孩子安置在乾清宫偏殿，霍瑾瑜有空的时候，就来逗逗，加上有谢少虞这个尽心的奶爸在，霍瑾瑜觉得没有多少压力。
最起码两个孩子带给她的烦恼不如国事的一成。
午膳过后，两个小孩吃过奶，被送到霍瑾瑜面前。
霍瑾瑜转动拨浪鼓，“月月！云云！看看娘手中是什么？”
躺在两个摇篮的小孩眼睛瞪得大大的，藕节似的四肢乱舞，咿咿呀呀说着不懂的话。
霍瑾瑜看着孩子，好奇道：“谢少虞，他们现在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谢少虞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砰他们的手指，想了想，“应该不知道。”
毕竟围在两个孩子跟前的人太多了，孩子还不足半岁。
说话时，就见姐姐霍月浅向谢少虞努力伸着胳膊，“啊……啊咿呀咿呀！”
“看来月月喜欢你。”霍瑾瑜放下拨浪鼓，带着一丝酸味道。
“……月月她还是最喜欢陛下。”谢少虞含笑解释，俯身将霍月浅抱起来。
霍月浅到了他的怀里，也不笑了，反而绷着小脸，小拳紧握，谢少虞顿觉不妙。
“……”霍瑾瑜刚才抬手戳了戳小孩的脸，鼻端问道一股臭味，立刻后退一步。
居然拉臭臭了，还特意转到谢少虞怀里拉的。
谢少虞脸上笑容一僵。
霍瑾瑜忍笑，捏着鼻子，“谢少虞，你没事吧。”
霍月浅听到这话，瘪着嘴，圆溜溜的眼睛好似黑水晶，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霍瑾瑜扭头噗嗤笑出声。
虽然知道小孩子现下什么都不懂，但是现在这样子，总让她想笑。
她问的是谢少虞，这小娃委屈干什么？
霍瑾瑜含笑道：“谢少虞，月月还是喜欢你的。你小时候拉屎放屁也是愿意在喜欢的人怀里吧。”
谢少虞见状，挑了挑眉，抱着婴儿往霍瑾瑜那边送了送，婴儿顿时咧嘴笑了，刚动了动，似乎感受到屁股不舒服，当即就哭了起来。
霍瑾瑜见状，再次后退一步。
谢少虞只能下去给她换衣服。
经过多次后，霍瑾瑜发现，两个小家伙一样的德行，都喜欢在谢少虞怀里拉臭。
霍瑾瑜表示，这种喜欢还是给别人好。
她负责逗小孩玩就行。
长公主听完她的心思，掩唇失笑，无奈地看着她，“陛下这话在两个孩子面前不能说。”
霍瑾瑜闻言，摊手道：“朕就是说了，他们两个也听不懂。”
两人说着话，内侍奏报，兵部侍郎在外。
兵部尚书与邓盟一同南下去了安南，现下兵部由两名侍郎共同主持政务。
长公主见状，起身去了偏殿看孩子。
兵部侍郎今日来，是汇报贵州土司水东宋氏叛乱的事情，水东宋氏聚集八万土司兵、苗兵造反，在四川、贵州烧杀抢掠，甚至还屠了自己前岳父的城池，一路上烧杀抢掠，罪恶罄竹难书。
霍瑾瑜眉心紧锁。
好家伙！怪不得今年上半年各地看着还算安稳，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这样的话，安南那边就决不能出错，而且速战速决。
既然宋氏敢乱，她此次要杀鸡儆猴，让西南的土司们看看景朝军队的实力，收起那颗躁动的心。
土皇帝当久了，若是真觉得自己手眼通天，那就是找死！

第132章
众所周知,古代皇帝最喜欢的就是能种地的沃土，尤其那种一马平川，比如中原这种。
最头疼的除了一些环境恶劣的地区,还有贵州这种地势复杂,尤其遍地大山的地区,不仅穷,当地土司又桀骜不驯，一个个将自己当土皇帝，虽然战斗力大多不太强，但是镇抚耗时费力,还没有多少军功,一般将领最头疼的就是这种。
霍瑾瑜也挺头疼的，以前是没精力管，加上还算安分,暂时没有收拾他们,现在也是时候了。
水东宋氏叛乱,估计是看她又对安南出兵,趁乱起事。
可以想见，如果安南的战事不顺，水东宋氏的战事也不利的话,其他地方势力肯定会跃跃欲试,包括辽东蒙古、女真诸部、还有新疆那边的部落、虎视眈眈的罗刹国，这些估计会产生连锁反应。
所以安南的战役要打的漂亮，对水东宋氏也要重拳出击，若是利用的好,改土归流可以顺势开展。
确定想法后，霍瑾瑜召集各部大臣,说了自己的想法。
其他人也赞同，要防止安南、水东宋氏变身泥沼，被牵制住兵力，速战速决最好。
水东宋氏的叛乱，陈飞昊向霍瑾瑜领了活，打算给军事学院的学生练手。
霍瑾瑜也允许了，现在确实要让年轻人多练练，否则国内将才青黄不接，再说有陈飞昊坐镇，不用担心战局。
经过调查，水东宋氏此次的叛乱，不出所料，有许多势力介入、围观，还有一些东南亚小国也在观望。
所以对于此次水东宋氏的平叛，霍瑾瑜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此次要大胜，让那些暗地里蠕动窥视的宵小之辈每当回想起这次平叛，都会被吓的肝胆欲碎，冷汗直冒。
近些年研究的那些新式武器、火炮、火枪、炸弹莫要省着……正好也可以趁此多研究一下山地作战的策略。
……
安南那边的形式比霍瑾瑜设想的要好许多。
原先霍瑾瑜以为经过这两年的混乱争斗，安南百姓早就疲乏，估计会摆烂，谁知道邓盟大军进入安南后，他们不仅不抵抗，还帮忙带路、围剿起安南本地的军队来。
热情的态度让邓盟他们都有些手足无措，一开始还以为是安南的诱杀阴谋，后来发现他们是真心实意想给他们带路，心情就更复杂。
邓盟等人比原计划推进速度快了半月，就到了安南王城。
再次看到兵临城下的景朝军队，王城的安南军民心情复杂，这是景朝军队第三次围攻王城。
看着下方威风赫赫的铁甲军队，安南军民都知道，此次景朝的南宁侯来到王城，是不会如远山侯那般，围城不攻，转身撤退的。
有人绝望，有人麻木，有人疯魔，有人迷茫……众生百态，他们都知道，几日过后，安南将不复存在。
安南王城经过一天就拿下了，城中安南贵族尤其林氏、胡氏、陈氏早就已经逃往邻国。
邓盟进入王城，发现王城已经被安南自己打成了一片废墟，大半房屋都有损毁，王宫也是断壁残垣，之前爆炸产生的大坑还留在原地，盛满了雨水，遍布浮萍、毒蛇、青蛙……等生物，作为安南王宫最金碧辉煌的宫殿，却在安南覆灭之前，就变成一个深坑，看得人唏嘘不已。
至于安南王宫的国库早就塌了，别说钱财，里面的砖石、梁木都被人撬走了，不知道成了哪个百姓家里的东西。
邓盟命令将士，遇到不反抗的安南百姓莫要为难，若是胡来，以违反军纪论处。
将士对此也没有异议，他们也看不上这些穷的底朝天的安南百姓，搜罗的那些破烂，真不如去找本地贵族说道说道，他们随便漏点东西，都比去找那些百姓强。
攻克安南的消息传到京城时，龙凤胎已经会爬了，这两个小家伙一旦四肢着地，仿佛安了马达一般，爬的飞快，宫女和乳母拦都拦不住。
霍瑾瑜让人弄了围栏，地上铺了地毯，让他们两个爬个痛快。
反正两个一起出生，一起玩闹，不用担心无聊。
对于东南亚的其他国家，霍瑾瑜不打算动手。
一是因为大多国家安分守己，向景朝称臣纳贡，作为天朝上国，也不能随意加怒藩国，若是喜怒无常，其他藩国没有安全感，也就不敢跟着你玩了。
二是，身为大国，做任何事都要师出有名，此次出征安南，周围邻国都知道是因为安南之前侵扰云南、杀了景朝使臣，师出有名。再加上，安南这两年的混乱不止，不止本土民众遭殃，与他接壤的东南亚百姓也不好过，算是天怒人怨。
去年远山侯两次到王城，周边邻国都打算放烟花庆祝了，谁知道远山侯居然走了，当时不止朝中，就是周边邻国都怀疑远山侯是不是被安南贿赂了，担心远山侯带着八十万大军自立为王。
而且他们景朝在周边国家的信誉和威望还是不错，就拿琉球岛来说，已经告诉周边国家，安分守己的过日子，不止不会倒霉，天上还有可能掉馅饼。
安南既然已经拿下，接下来就是招抚工作，这些就是其他人要忙碌的事情。
……
对于水东宋氏的叛乱，许多人都知道，以景朝现在的强盛，叛乱迟早会被平复，那些暗中窥视的势力也没想过宋氏能颠覆景朝的统治，只是借此来试探一下现今景朝的实力。
这次楚王陈飞昊据说带领十万将士赶往云贵，十万对上八万土司兵应该不难，但是云贵山多林多，陈飞昊这条强龙到了水东地盘，遇到地头蛇会是什么下场，各方都在看着，打算有了结果，再琢磨自己以后的行动。
陈飞昊的十万兵确实十万人，没有虚报也没有压缩，十万人兵分两路到达水东，到达时，宋氏叛军又换了说法，说自己又征集了二十万大军，现下有三十万大军在手，陈飞昊若是怕死，可以投降，他们可以给他一个并肩王当当。
而根据斥候探查，三十万大军不至于，顶多也就十五万土司兵。
陈飞昊讥笑，“才这点人就想让本王投降，这群土司真是上不了台面。”
荀副将：“有时候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胆子才包天。王爷，怎么打？”
别说十五万土司兵，就是真如宣传的三十万，他们也不怕。
陈飞昊大手把玩腰上的玉佩，目光幽深，“自然要将他们的魂都打出来。”
……
云贵水东宋氏叛乱持续了四个月，最盛时号称有三十万雄兵，号称要统一云贵各土司，攻下江南，直入京师……
也是在最盛时，楚王陈飞昊率领十万将士历时仅仅一个月，就将宋氏土司兵、苗兵尽皆铲除，土司宋氏的首领人头也被斩下，送到霍瑾瑜案前。
霍瑾瑜看着盒子中的人头，眼神淡淡，让韩植将盒子烧了。
此次陈飞昊能有如此速度，一是因为精兵强将，装备比对面精良，而且军需跟得上，二是对面大部分是一群乌合之众，所谓的土司雄兵其中大部分是土司奴隶。
他们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给一点吃的就要为奴役自己的土司拼命，配备的武器也不足够，大多就一把钝刀，铠甲基本无，军需也跟不上，许多人都是一次性消耗品。
在双方战斗期间，有许多奴隶直接绑了自己的将领去找朝廷要功劳。
这种情况下，即便宋氏真的集结了三十万大军，最后顶多时间多个十天半个月，结果并无区别。
这次平叛的速度还有威力真的吓到窥视的不少势力，一时间都静若寒蝉，同时他们确定一件事，就是景朝派兵攻打安南时，兵力绝对没有他们宣扬的八十万，二三十万顶天了。
怪不得远山侯能将安南当跑马场来去自如，他们有这样的势力，别说安南了，在整个天下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不过逃亡的那些林氏、胡氏、陈氏懵了。
啥玩意？没有八十万，那他们那五百多万两赔偿岂不是被坑了。
这种事，大家也只是猜测，毕竟事情已经结束，谁也没胆子去问中原朝廷。
只能说，如果远山侯率领的真是八十万大军，说明景朝对安南真的挺手软的，以水东宋氏的下场，八十万大军将安南灭种灭国可谓是轻而易举。
要么派去安南的兵力并不是精锐力量，所以人数才那么多，要么就是高估了安南，这种想法，安南也不敢有，最终思来想去，归咎于东方大国的高深莫测。
霍瑾瑜事后也反省了一下，去安南的兵力确实不需要那么多，她低估了手下的兵，高估了安南兵，后面没撤回，在国库充足的情况下，让这些士兵多些历练。
所以这次水东宋氏叛乱，即使为了稳妥，也就派了十万人。
宋氏被灭后，云贵的其他土司顿时静若寒蝉，看着京城方向瑟瑟发抖。
他们虽然不曾小看朝廷的实力，但是目前看来，双方的差距有些大啊。
等水东宋氏的事情结束后，霍瑾瑜正式开始改土归流。
去年在云南的改土归流表明，云贵这些土司的实力没有那般强大，对于云贵这些地区的普通民众来说，许多人更憎恶压迫他们的土司。
给当地底层民众分田，鼓励开垦荒地，较少的税赋（反正之前土司他们也就交一点税，其他都自己昧下了），这样也能鼓励其他地区的汉民进入云贵地区开垦，再加上驻军、屯兵、修边等军事措施，外加推行儒学，加强对当地的教化，这样长此以往下去，定能成功。
当然对于新疆、辽东、西南、西北等地区，为了鼓励内地流民迁移，官府都有补贴，税赋都很少。
土地上有了子民才能越来越繁荣，才能有活力，才不会萎缩。
之前没找到土豆、玉米、红薯这些作物时，百姓除非被流放或者强制迁移，很少去辽东等荒凉地区，近两年农税进一步减少，引得许多无地的佃农或者流民兴起了迁移浪潮，许多荒地都被人开垦出来。
霍瑾瑜打算未来两年去新疆巡视一番，最起码要去天山看看。
……
为了推行改土归流，霍瑾瑜任命徐於菟为贵州布政使，让他领两万羽林卫去贵州。
朝野听到这消息纷纷咋舌！
天底下也就云贵的布政使去上任，带着精兵强将。
临行前，霍瑾瑜叮嘱徐於菟此番去了贵州要小心谨慎，多与陈飞昊商议。
徐於菟躬身一拜，唇角噙着笑，“微臣必不入辱陛下的使命。”
霍瑾瑜递给他一杯茶，“朕以茶代酒，希望你这次旗开得胜。”
“多谢陛下！”徐於菟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霍瑾瑜又让人拿出一个精致的红漆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把宝剑，“此宝剑算是朕给你便宜行事的凭证，云贵地区山多路险，朕相信徐卿的决定，还请平安归来。”
“多谢陛下信任！”徐於菟接过盒子，指腹轻轻摩挲盒子上的暗纹，也在控制心中悄无声息的涟漪，昳丽的眸子看着她，沉声道：“也请陛下照顾好自己。”
霍瑾瑜点了点头。
等徐於菟离开，霍瑾瑜又拿起桌上的信——霍永安送来的，眉间微蹙。
按照她的理解，霍永安这信不应该送与她，应该给徐於菟，或者四公主也行。
“韩植，霍永安信中说，他与徐衔蝉要在宣州成了亲。”霍瑾瑜又展开信笺，看了一遍，确定没看错。
“啊？”韩植呆愣了一下，回过神，“永安殿下、徐衔蝉？徐大人愿意吗？”
主要是徐於菟刚刚才走，陛下怎么不说，不会等到徐衔蝉孩子都生了，徐大人还不知道吧。
霍瑾瑜叹气，“朕问不出来。霍永安这小子，这种事不应该他自己去问吗？”
韩植当即说道：“陛下说的对，这事就让永安殿下去说。四公主那边，她忧愁永安殿下的终身大事，这两年都催的死心了，应该不会反对。”
毕竟霍永安还比陛下大一岁，过往有陛下顶着，现在陛下身份公布，两个小殿下都能爬了，霍永安还在边陲浪着，完全对成亲没想法，四公主肯定要急，奈何霍永安跑得远，又没办法当面催。
现下霍永安与徐衔蝉成了一对，四公主多半是愿意的。
霍瑾瑜敲了敲信笺，眉间拢起，“算了，还是要告知一下，霍永安是朕的晚辈，这事不说，总感觉像是朕是帮凶，故意拐人家妹妹。”
……
在府中收拾行李徐於菟接到霍瑾瑜的传信后，有些笑不出来，望着宣州方向，目光幽幽，“霍永安！”
……
“嘶！”坐在歪脖子树上看夕阳的霍永安打了一个寒颤。
“你怎么了？”贾拓纳闷，“鬼上身？”
“没事。感觉徐小猫在背地里骂我。”霍永安随手撇下旁边的树杈，无聊地揪着上面的绿叶。
贾拓：“那也是你自找的，徐衔蝉真打算嫁给你了？”
霍永安枕着胳膊躺在树干上，看着西边血红的夕阳，语气懒懒：“这对于我们都是一个好选择。”
“她喜欢你吗？你喜欢她吗？”贾拓不解。
霍永安侧头斜了他一眼，“大老爷们讲什么情爱，她能接受我，我愿意娶她，这不就成了，再说，她头顶还有徐大人、洛大人，放心，我欺负不了她。”
“我也管不了你们，只是建议你们慎重。”贾拓还了他一个死鱼眼。
兜来转去，谁曾想霍永安与徐衔蝉凑到一起了。
有点魔幻！
霍永安闻言，两手张开，拥抱着满天夕阳，平静道：“我与她都不是小孩子，一同读过书，上过战场，有什么不好的！”
贾拓：……
若不是因为这里距离京城远，霍永安能有现在悠闲的处境吗？
……
四公主得知消息后，是又惊又喜，给霍永安写信，让他照顾好徐衔蝉，莫要怠慢她，同时开始置办聘礼。
同时霍瑾瑜也写信将霍永安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让他自己去和未来大舅哥说。
霍永安：……
他挠了挠头，“我也没忘，只不过打算先通知陛下，然后再与母亲和徐大人说。”
坐在他对面的徐衔蝉正在低头写信，听到这话，冷瞥道：“四公主殿下知道，我哥估计也知道了。”
霍永安缩了缩头，“我这就给徐大人写信。”
他也怕徐大人。
“呵呵！”徐衔蝉给了他一个白眼。
霍永安的信还未送到，徐於菟在京城给徐衔蝉置办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就送到了，只不过信中只说让她随便用，没说是她的嫁妆。
徐衔蝉看着地上的东西，郁闷道：“我哥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蹲在一旁逗狗的贾拓随口道：“徐大人是让你自己做决定，他若是反对，难道你不嫁吗？”
徐衔蝉闻言点头，“当然，哥哥只有一个，变不了，男人大不了再找！”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安静，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两手环臂，斜倚在屋檐柱子旁的霍永安。
果然看到他的脸色黑了。
霍永安唇角的笑一滞，身子微晃，眼看着人要摔倒，还好下盘够稳，大手搂住了柱子，才没让他脸砸地。
“啧！”
院中看热闹的人见他没摔倒，顿时面露失望。
“你们！”霍永安脑门青筋开始跳动。
众人见状，连忙转移视线，看天，看地，看草……总之很忙。
最后霍永安一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还是要写信给未来“大舅哥”赔罪。
徐於菟收到这些信后，也只是挑了挑眉。
既然徐衔蝉已经做了决定，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们老徐家总不能一个后都不留吧。
……
徐於菟到达贵州后，带兵深入苗、侗等族村寨。
设立府、厅、州县，设立知府、知县、同知等流官进行管理，让他们统计各地百姓，分地分粮，宣扬朝廷的政策，鼓励当地土民学习，多多引进汉民，鼓励融合。
过往许多土民只知道土司是他们头顶的天，有人也知道朝廷，但是俗话说“天高皇帝远”，虽然他们知道朝廷的权力大，可惜离得太远，无法管土司，现在朝廷来了，让他们更好的活下去，许多立场坚定的人就动摇了。
这些政策让许多地方的土司权利遭遇到极大的削弱，自然遭到土司们的强烈反对，单是下半年就发生了六起土司叛乱，徐於菟也以雷霆之势镇压。
年底的时候，就有诸多土司主动交出世袭领地和土司印信，归顺朝廷，霍瑾瑜得到想要的结果，自然也派人送去赏赐和嘉奖，也是为了给其他还有顽抗心思的土司做个典范。
……
次年四月初一，龙凤胎一周岁，霍瑾瑜没让人大办，只是在宫中举行了周岁宴，还给两个小家伙举行了抓周活动。
两个小家伙现下会叫人，会翻身、会爬、会站直，而且都喜欢甜笑，长公主、宣王别提有多疼他们了，整日哄着他们说话，奈何就会说一点，其他都是咿咿呀呀的“婴语”。
宴会前，众人将东西摆了满满一个大长桌，有满是宝石的匕首、精致的玉笔、虎符、龙凤玉佩、金算盘、金碗、大福娃金币、书册……各种精致的小模型，比如琴、宫殿、蒸汽机……看得人眼花缭乱。
众人围在桌子旁，将两个孩子放在桌子上，看着两个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起身，露着无齿的牙龈，笑声又甜又脆，看着桌边的熟人，张手要抱，被大家哄着看桌上的东西。
霍瑾瑜看着在桌上爬来爬去的姐弟俩，拍着手，“月月、云云，来挑个。”
霍月浅听到霍瑾瑜的声音，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比比……”
霍瑾瑜嘴角微抽。
这也不能怨孩子，平日她的称呼太多，两个孩子在她身边时，听得最多的是“陛下”，小孩语言能力还在发育，喊不出“陛下”，也就“比比”了。
乳母曾经想纠正，谁知这两个小家伙也是倔性子，反而喊得更顺溜了。
霍瑾瑜见状，没让他们纠正。
霍云深一听，小手一把扫开桌上的东西，爬到霍月浅跟前，圆溜溜的眼睛同样看着她，奶声奶气道：“比比……”
宣王扭头忍笑。
霍瑾瑜轻哼一声，“笑什么，他俩目前就会‘比比’，连爹都不会喊。”
第一个喊得可是她。
宣王：……
他瞥了瞥一旁的谢少虞，见他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抽了抽唇角。
虢国公拿起一本书，和蔼哄道：“月月、云云，你们看看曾外祖父手中这是什么？谁拿到手，曾外祖父有奖励哦！”
霍月浅听到动静，一马当先，四肢舞的飞快，眼看就要爬到虢国公面前，谁知，身边一阵风，弟弟咿咿呀呀地超过她。
才一岁的霍月浅小朋友顿时瞪大眼睛，一个“泰山压顶”将霍云深小朋友制住。
霍云深见状，也忘了虢国公手中的书，专心应付霍月浅，同样手脚并用。
看着两个小奶团子打成一团，众人又想笑，又担忧他们被东西膈到。
谢少虞与霍瑾瑜将两人抱开，指着桌上的东西柔声给他们解释。
两个小家伙明白自己的任务，不再争斗，圆乎乎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桌上的东西，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摸摸那。
拿东西时，先看对方拿什么，若是没有一样的，要么瘪嘴，要么去抢，双方拿到哪一样，都要互相抢。
最后两个娃娃拿了大金币，金币是特质的，掌心那么大，金币正面刻着两个娃娃图像，背面则是刻着“一岁”两个字。
为什么选这个金币，是因为这个金币是桌上唯一双份的东西。
两个娃娃抱着大金币，笑的一脸天真无邪。
不过周围人却是头疼起来。
两个小家伙这么小就这般，长大后有让人头疼的时候。
孩子抓周结束后，内侍就将桌子撤下，在地上铺上围栏和地毯，让两个孩子在里面自己玩耍。
长公主看着里面又开始“打架”的龙凤胎，余光瞥了瞥含笑的霍瑾瑜，“陛下是故意准备两个金币。”
“不准备的话，今日的抓周恐怕结束不了。”霍瑾瑜叹气道。
两个孩子一开始年纪小，本性不怎么显露，等到能站、能说话了，两人之间开始互不相让，你有什么，我也要有什么，不给就哭。
长公主：……
抓周宴的次日，霍瑾瑜将龙凤胎带到朝堂上，让众臣看看，省的整日惦念。
五月，新疆诸多部落首领带着子女进京朝贺，给霍瑾瑜送来了许多礼物。
这次他们进京，是霍瑾瑜邀请的，主要是秀秀实力，让他们在京城见见世面，不要随便被人哄了去，同时还打算举办几场联姻宴会，京中的宗室与勋贵子弟都可以参加，牵牵红线，虽然霍瑾瑜对于联姻这种结盟形式嗤之以鼻，但是奈何旁人认可，她也要尽可能入乡随俗。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部落首领此番进京，是为了牛痘接种，同时与朝廷商议，如何在部落内部推广牛痘接种。
之前朝廷使臣游说他们时，就曾经说过牛痘，现下新疆局势渐稳，是时候接种牛痘。
这些新疆王公贵族此番过来，就是想亲自享受一下京城顶尖的医疗水平。
要知道天花对草原民众的威胁也十分大，一旦发生感染，整个部落大多会灭亡，他们这些生来富贵的人对生死更加忌惮。
因为这么多新疆王公贵族，京城的大小商家又赚了盆满钵满，也在心里有了一个刻板印象，就是这些塞外部落的王公贵族油水好多。

第133章
这波新疆王公贵族结伴进京,还有一个缘由，上半年四月，新疆博尔塔拉发生天花疫情,对于这些部落来说,这些不稳定因素习以为常。
不止天花,鼠疫、各种伤寒疟疾对他们来说也是习以为常,许多时候，一觉醒来，自己的部落不是被别人灭了，就是老天爷降下灾罚将他们的牛羊全部都杀了,整天打打杀杀才是常态,习惯了游牧生活，有今天没明天的心理准备。
本身对于许多在新疆、蒙古、辽东等地区的部落来说，混乱才是大家的常态。
所以许多人对于纳入景朝版图没什么别扭,屈服、顺从强者本身就是草原的规则。
按照这些部落常态,发生天花等灾异,基本上就与等死无异,可是他们发现他们周围的卫所士兵却不惧这些感染天花的人，不仅不怕，反而给那些感染的部民治病……事后证明,不是那些士兵愚蠢,而是景朝确实研究出了抵抗天花的牛痘。
然后就造成了这波进京热潮。
当然这些王公贵族嘴上说着挺好的，自己接种完牛痘后，对于推广牛痘的事情不怎么热情，因为要花钱,就想着换个法子，让他们部落的巫医进京学习种痘之法,然后他们回去推广。
对于这事，霍瑾瑜自然不许，表示种痘技术较为繁复，尔等都是景朝的子民，自然要一视同仁，由朝廷做这些事，保证治下臣民的安全。
霍瑾瑜担心若是让那些部落巫医学会了，用于拉拢人心，或者蛊惑骗财，以后不好教化，新疆虽然现下实行自制，但是也有不少卫所驻扎，派遣大夫到各卫所接种牛痘，而且顺势还能进行普查人口。
同时，霍瑾瑜还知晓，因为现下欧洲鼠疫肆虐，之前逃亡那边的鞑靼、瓦刺部落又回来了，抢了罗刹国一些地盘安置下来。
后来看到安南、水东宋氏这两个前车之鉴，暂时将头皮绷紧，现下与罗刹国你争我抢，打的不可开交。
霍瑾瑜：……
她该不该庆幸，那群人没将鼠疫传回来。
实际上，那些闯荡欧洲的鞑靼、瓦刺人即使身体再强悍，也有感染鼠疫的，但是欧洲与亚洲之间路程太过艰辛，不是数九寒天、就是沙漠、草原，这种条件下，身子弱的人都遭不住，何况还感染了鼠疫，基本上变成路上的无名尸骨了。
霍瑾瑜叹气。
以欧洲现在的情况，恐怕那些流亡的鞑靼、瓦刺人很长时间都会有阴影，不愿意去，日后再想将他们骗回去不好操作。
情况也如她所料，被霍瑾瑜哄着“润”出去的鞑靼、瓦刺又反“润”回来，彼时无论新疆还是蒙古都没有他们的位置，为此他们直接抢了罗刹国两个与新疆接壤的地盘，然后宣布独立为国。
霍瑾瑜正看着热闹，转眼鞑靼、瓦刺分别派了使臣进京，表示愿意向景朝称臣纳贡。
霍瑾瑜：……
真是会玩啊！
罗刹国一看，气的快要炸了。
抢了他的国土，然后向景朝称臣纳贡，怎么看，怎么觉得是景朝与鞑靼、瓦刺共同设骗局。
然后罗刹国也赶紧派人表达了他们的愤怒和疑惑，要求景朝给他们一个交代。
文武百官经过商讨，觉得暂时作壁上观，不下场，看看鞑靼、瓦刺能将罗刹国闹到什么程度。
有人担心瓦刺、鞑靼若是壮大，贼心不死，日后危急大景怎么办。
对此霍瑾瑜倒不担心，她倒想看看瓦刺、鞑靼他们再努力蹦踏两下，好让景朝的疆土再扩充一番，当然她也没那么急，十多年也够瓦刺、鞑靼蚕食罗刹国的疆土。
霍瑾瑜只接见了罗刹国使臣，没见瓦刺、鞑靼的使臣，不过让鸿胪寺卿好好招待他们。
瓦刺、鞑靼使臣若是私下里有一些难处，也是可以帮忙的，但是一些要命的东西，比如火枪、火炮、炸药等东西是不能给的，但是其他东西，在合理价格范围内，可以给一些。
理由不为别的，霍瑾瑜觉得罗刹国闲的太狠，胃口太好了，看到什么领地都想咬一口，不止与新疆、蒙古的土地他们想要，辽东地区他们也在跃跃欲试，之前与鞑靼打仗时，罗刹国的戏份可不少。
现在的情况，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
七月中旬，澎湖水师发来喜报，霍平冠、苗信随他们平安归来，真真进行了一次环球航行。
霍平冠他们耗时十三个月，探索到了新的航线，发现了许多新的大陆，甚至还去了南北极，连极光都见了，与鲨鱼群搏斗过，还追逐过鲸鱼。
他们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海盗打劫，可以说他们船队不少补给都是海盗送上门的，遇到了在外探险贸易的景朝商队，与他们互相交换了情报，在一些海外国家，还遇到不少因受战乱而逃亡海外的遗民。
最后霍平冠他们环球航行归来，去了三百一十八人，航行过程中伤亡四十三人，最后回来九百八十九人，多余的人都是那些海外遗民或者其后代。
回来的船队规模也比离开时多了四五倍。
之前回来时，若不是为首的龙船上的龙旗，巡航的东海水师差点没认出来，若不是对景朝目前的实力够自信，还以为有敌袭。
此番航行，霍平冠他们用实践证明地球是个球体。
这个消息，在霍平冠他们还未回到京城，就已经在民间学界掀起了大风暴，各种学者、名士、大儒纷纷下场辩论，意图证明自己的理论，吵的不可开交。
霍瑾瑜也没有阻止，知识越辩越明，也越有利于传播。
百姓们整日听着这些辩论，虽然仍然一头雾水，不过也明白这些读书人争吵，是因为朝廷证明他们生活的大地是颗球。
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疑惑和见解。
霍平冠、苗信随他们外出时，就听到不少乐子。
……
“当然是球，你看月亮是圆的、太阳也是圆的，咱们的地也是圆的。”
“朝廷说是球，他们又没有跳到天上去看，难道他们去月亮上看到了？”
“我听说是陛下到了月亮上看到的，咱们脚下的地就是球。”
“胡说，你从哪里听到，听你这说法，难道陛下夜里化龙，飞到广寒宫看到的。”
“我当然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陛下本来就可以飞。”
“愚昧，陛下虽是天子，也是凡人，肯定不会飞，是她派了一支船队将天下走了一圈，证明地就是一个球。”
“怎么证明？他们坐的是船，又不是长了翅膀，飞到天上去看。”
“自然能证明。”坐在茶馆听乐子的霍平冠从桌上的果盘拿出一个橙子，另外一手捏着一枚花生，扣在橙子上，“若是球形，从这里出发，顺着一个方向一直走，最后仍然会回到这里。”
有人恍然大悟，被说服，有人则是皱眉，“说不定是他们迷路了，又顺着原路回去了。”
其他人一听，也对。
“可不是，老子经常迷路，难道我走的路都是圆的。”
其他人哄然大笑。
苗信随开口道：“各位如何平时如何辨别迷路，不就是用周围的风景辨别，难道还看脚下的路，一直朝一个方向走，风景一直变，路也不相同，但是偏偏回到原处了，难道还不能证明？”
众人：……
“这位老爷，不是我等愚昧，实在是这种发现太让人惊奇了，若是大地是一个球，咱们脚底下的那些人怎么能站稳？不应该掉下去吗？”
“说不定我们也是在别人脚底下生活呢，哈哈哈！”
“……这！”苗信随语塞，其实他有时也有这种疑问。
霍平冠：“世界之事本身就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些都由我等去探索，这事可能日后也有人能辨明。”
众人沉思。
等两人从茶馆出来，互相看着对方黑黝黝的脸，噗嗤笑出声。
苗信随拱手道：“霍老爷！”
霍平冠故作严肃道，“苗老爷！”
在海上风吹日晒，他们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这种样子回去，担心父母见到他们还能不能认出来。
回到广州驿馆后，霍平冠拿出霍瑾瑜赐下的那枚地球仪，根据他们的测算，陛下其实画的一些板块与现实有大差距，不过陛下本身确认大地是球形这事已经让人惊叹了。
他有时也有疑问，难道陛下真如那些百姓所说，曾经化作神龙翱翔天外，亲眼看到的。
不过这种疑问，想必陛下不会解释。
……
七月底，霍平冠、苗信随等人回到京诚。
霍瑾瑜让礼部率众迎接他们，让他们在朝堂上亲自陈词介绍。
毕竟是这个时代第一次环球航行，并且还带回不少航线数据，让景朝人第一次知道这个天下究竟有多大。
早朝过后，霍瑾瑜又在乾清宫接见了船队的负责人、随行钦天监官员，最后才宣了霍平冠、苗信随他们。
作为宗室成员，不管他们此次航行过程中有多少功劳，单是这份勇气和坚持，已经让霍瑾瑜满意。
“都起来吧。”霍瑾瑜示意两人起身。
霍平冠、苗信随起身。
“坐下与朕说说，一路上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霍瑾瑜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现下这两人就如取经归来的唐僧师徒，她就是那个唐王心态，好奇他们这一路上的波折，九九八十难应该有吧？
霍平冠、苗信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如何出口。
霍瑾瑜见状，捏着精巧的下巴，兴致勃勃道：“你们路上遇到抢亲吗？有人想要留你们当驸马吗？”
听到这话，苗信随立刻看向霍平冠，眸中带着笑意，意思不言而喻。
霍平冠余光斜了他一眼，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
“霍平冠，你是自己说，还是让苗信随说？”霍瑾瑜唇角的笑带着几分坏意。
“启禀陛下，其实苗信随被人抢婚，差点霸王硬上弓过。”霍平冠也不客气了。
“……”苗信随睨了他一眼，嘴角微抽，“陛下，当时微臣被迷晕了，不小心被劫走，还好被赵大人他们救回来了，微臣就这一次，平冠小殿下可是足足有六七次。”
在那些海外夷民眼里，霍平冠要身份有身份，要才华有才华，东方大国王族出身，他自然更瞩目。
也是因为这，到了半程，霍平冠也不讲究了，怎么糙怎么来，但是似乎此次出海，老天爷将他的桃花运点满，糙了后，看上他的人反而更多了。
霍平冠：……
“霍平冠，你呢？难道没有动心的？”霍瑾瑜语带好奇，上下打量。
出去一年，脸上的稚气青涩都消失了，看着成熟了不少。
霍平冠当即拱手道：“陛下放心，微臣谨记陛下所托，不敢有丝毫懈怠。”
霍瑾瑜闻言，似笑非笑道：“不喜欢就直说，别拿朕做幌子。苗信随，他遇到几家，有那种奇异的习俗吗？”
霍平冠：……
苗信随面上笑容加大，龇牙笑道：“有陛下，我们在一个叫努巴的沿海国家停留，它的公主看上霍平冠，想要带着驸马一起嫁给他。”
霍瑾瑜眸光眨了眨，“还算能接受。”
霍平冠脸色涨红。
苗信随接着笑道：“平冠当然拒绝，然后当地就发生了叛乱，王后与公主一起杀了国王。”
“然后呢？不会就是为了让霍平冠留下吧？”霍瑾瑜蹙眉猜测。
霍平冠板着脸，朝苗信随投射死亡射线。
“陛下英明！王后表示愿意与公主一起嫁给他，趁他们准备婚礼的时候，我们跑了，后来我们在一名商人打听到，最后王后嫁给了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成为国王，新国王杀了驸马，娶了公主。”苗信随面露惋惜道。
霍瑾瑜：……
果然海外就是放得开。
霍平冠：“陛下，其实我刚刚说的那次，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被女子霸王硬上弓，过往大多是男子对他抛媚眼，要嫁给他，足足有四次，其中有一次，兄弟两人都要嫁给他。”
霍瑾瑜目光转到苗信随身上，对方神情僵硬，即使肤色现下黝黑，依然能看出面上的羞恼。
“哈哈……好了，你们这一行真是遭罪了，这些事以后可以写进书里，让其他人也长长见识。”霍瑾瑜掩唇忍笑。
话音落下，霍平冠与苗信随眼神之间似有电石火花闪现。
霍瑾瑜淡笑看戏。
此次环球航行，霍平冠他们还带回了金鸡纳树，还有在当地土著那里交易而来的金鸡纳树皮。
有时候命运就是那般奇妙，霍瑾瑜多次派人往“新夷洲”跑，都没有找到金鸡纳树，这次霍平冠他们只是在当地停靠了三日，无意间救了一名土著，就有了金鸡纳树的线索，还从部落酋长手中交易到了晒干的树皮。
而且金鸡纳树皮在航行中还救了苗信随一命，在航行过程中，他不小心得了疟疾，随行大夫用树皮磨成的粉将他救了回来。
这次环球航海不论其他收获，单是金鸡纳树这一项，就让他们不亏，更不用说他们探知的那些新的航海路线。
霍瑾瑜给所有参与环球航行的人丰厚的奖赏，让翰林院将相关资料都整理、记录下来。
经过这么多年发展，太医院与医学院也与时俱进，提取技术已经算是登峰造极。拿到金鸡纳树皮的五日，太医院就将金鸡纳霜提取出来了。
对于这种针对疟疾的特效药，他们十分重视，东海沿海还有西南密林等地区，因为气候原因，感染疟疾的人十分多，若是正如他们所想，简直是造福万民的福音。
这段时间，麒麟院也送上了成果。
至今为止，蒸汽发动机已经出了三代，新推出的第四代比三代功率提升三倍，可谓是突飞猛进，而且体积也就比三代大一圈。
还有自行车也研究出来，不管是三轮还是两轮或者独轮都有，连四轮、五轮自行车都有。
霍瑾瑜看着面前四辆金光闪闪的自行车，在艳阳的照耀下，似有金光流动。
倒不是用金铸的，而是镀金的，内里是钢铁。
一身金光的五辆稀奇的特殊交通工具放在端重巍峨的紫禁城广场中，看着相得益彰，也不怎么违和。
褚青霞得意道：“陛下，要不要臣给您展示一番？”
“请！”霍瑾瑜抬手，示意她开始。
她要看看古人怎么骑。
褚青霞将袖口、脚口都绑住，衣袍掖在腰侧，骑在三轮车上，半弯着腰开始踩动踏板，一开始启动的时候，比较慢，后来熟悉了，就越来越快，绕着广场逛了三圈。
“陛下！您觉得这车怎么样？我觉得现在比马儿跑的都快。”褚青霞冲着围观的官员不停招手。
“速度是快，只是有些不雅！”吏部尚书面带纠结。
而且这样还要抛头露面，被人围观，有些不好看。
一旁的兵部尚书捏着胡须，“可以坐在后面，周围弄个罩子遮挡，比马车要安全许多，不用担心马儿受到惊吓。”
大理寺卿点头：“不错，不错，就不知道前面能不能让两人一起骑，这样速度更快。”
霍瑾瑜：……
她又看了看躬着身，悠闲骑着的褚青霞，总觉得不对劲。
等到褚青霞停下，下车的时候，霍瑾瑜反应过来，这车怎么没有车座子？
就让人一直踩着脚踏板一直骑着吗？
听完霍瑾瑜的疑问，褚青霞看了看，思索片刻，朝霍瑾瑜一拱手，“陛下英明！确实需要一个座位，否则这样骑着，腰要断了。”
霍瑾瑜摇了摇头，仔细打量手边的自行车。
全钢制作、全身镀金、最新研制的硬橡胶车轮，这可是这个时代的手工定制的奢侈品，本身就不是平民能用得起，现下就是给王公贵族尝鲜的，估计要等七八年后，产量提高，成本降低，才能向世面推广。
无论什么东西，从出现到推广，都是按照这样的流程。
霍瑾瑜让麒麟院继续改进，若是可以，可以与太学的学生交流一下使用心得，研发者的角度和使用者的角度不一样，还有太学的学生也是目标客户对象，不能忽视他们看法。
霍瑾瑜敢让麒麟院研究研究这些，也是因为她的路已经修的差不多，除了偏远地区，各州府之间的官路都换成硬路地面。
她可谨记祖宗“要想富，先修路”的政策，只有路通了，才能发展起来。
随之影响的也是出行工具，过往山多路陡，加上马匹少，许多人出行倾向于更稳妥的牛车、或者用两轮小驴车、小马车，现在四轮马车更加普遍。
霍瑾瑜画着图，唇角的笑越来越浓。
旁边的韩植踮起脚看了看，陛下画的是一种奇特工具，像是四脚圆凳，中间被挖空，四条腿上了四个轮子。
陛下这是在干什么？
韩植没看明白。
霍瑾瑜画的是学步车，龙凤胎现在都一岁多，已经能走动了，正好给他们弄个学步车。
图纸送下去后，三天后工匠就将学步车送上来，并且按照陛下的要求，两个学步车一模一样。
霍瑾瑜让人将龙凤胎抱来。
龙凤胎看到她，张手要抱。
霍瑾瑜一人亲了一下额头，掐了一下软软嫩嫩的小脸蛋，每个娃娃都一样待遇。
“比比，那个……咿咿呀呀。”霍月浅在乳母怀里看到学步车，立马急道。
“比比，咿咿呀呀……那是……啊呀呀……什么？”霍云深同样着急。
“急什么！”霍瑾瑜摸了摸两人的头，让人将他们放在学步车上。
两个宝宝小手搭在负手上，小脚丫子一歪，然后小身子被车推着往前行，顿时葡萄似的眼睛闪闪发光，兴奋地摇摆起身子，在殿内横冲直撞。
带着婴儿稚气的银铃般笑声传遍大殿，让听到的人内心舒缓，经不住一起笑。
“哎哟！小殿下慢点，别太快了。”韩植躬身跟在身边，担心他们太快伤到自己。
霍瑾瑜看了一会儿，斜倚在御案旁看折子。
龙凤胎仿佛头一次出笼的小鸟，驾驶着学步车，在大殿中兴奋地走来走路，时不时摸摸角落的装饰，或者抓抓内侍宫女的衣服。
宣王进殿时，正好与两个小家伙撞了车。
“这是什么啊？”宣王面露惊喜，语气宠溺地扶着车子。
“六六！”霍月浅惊喜地拍着手。
霍云深也加快速度撞了上去，扯住宣王的袍子，奶声奶气道：“六舅舅，车车……啊呀呀……车车，云云的。”
霍瑾瑜放下手中的折子，含笑看着宣王逗弄两个孩子。
宣王与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霍瑾瑜让人将他们送到养心殿那边，让两个小家伙给谢少虞炫耀一番。
等到两个小家伙离开，宣王开始汇报政事。
宗室中有愿意与新疆王公贵族联姻的，宣王将名册整理了一番，交给霍瑾瑜。
霍瑾瑜浏览了一遍，叹气道：“不管是娶、是嫁，终究是委屈了他们，尤其女子，无论是宗室女子还是新疆女子，都要远离故土生活。”
宣王：“这也是没办法，他们也都是为了大局，陛下到时候多恩赏他们以做补偿。”
其实许多宗室女还是愿意远嫁，尤其一些不受宠的庶出子女，与其被老爹嫡母随便指派一个不知前程、不知人品的男人，不如自己挑选一个，即使是塞外黄沙，也是愿意的。
霍瑾瑜点了点头。
对于绝大数人来说，出了利益，就是血脉、姻亲最牢靠，对于那些愿意远嫁的女子，她会给她们足够傍身的嫁妆与护卫。
除了这些，还有太学的事情，昭王中风后，太学就暂由宣王负责。
……
宣王从宫中回来后，去了长公主府，见长公主正在做衣服，看样式就知道是给龙凤胎做的。
他瞅了瞅花色还有样式，提醒道：“两个要一模一样，否则月月、云云要闹的。”
“本宫当然知道。”长公主放下手中针线，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脖颈，“你去宫中见到他们了？”
“是的，陛下给他们做了学步车，两个小家伙像是脱缰的小马，跑的可欢快了。”宣王经不住笑。
“小孩子精力就是旺盛！”长公主即使没看到，也能想象当时的场景，面上也带着宠溺的笑。
宣王：“这些东西劳心劳力，吩咐绣娘去做多好，你这个年纪小心将眼睛熬坏了。”
“啰啰嗦嗦，本宫看你才老了。”长公主轻睨了他一眼，端起茶抿了一口气。
“你是我姐。”宣王摸了摸鼻子，说他老，比自己年长的岂不是更老，他想起另外一件事，“我听说昭王病情好转，已经能走动了。他能恢复了？”
“养好了就恢复，和本宫何干？”长公主抬眸，将茶碗往桌上一放。
宣王：……
他信了才怪！

第134章
昭王的事情一直是京城百姓的谈资,即使昭王中风后，昭王府也没有沉寂下去，京城百姓时常能听到昭王妃与江娘子之间的摩擦。
当然也不排除是昭王府的人有意为之,担心沉默下去后,被人无声无息地弄没了。
对此宣王嗤之以鼻,昭王若是安分守己,陛下连那些驻边藩王都容得下，一个失去记忆的昭王自然也容得下，还不是因为以前给大家的印象不好。
宣王蹙眉；“月月、云云才一岁多，刚会走,他若是好了,会不会不安分？”
“你这些日子注意力光在孩子身上，就没有打听过昭王府的事情？”长公主眼睫低垂，素手轻轻转动腕间的鎏金凤镯,摸着嵌在凤眼上的红宝石,“崔慧贵太妃病重。”
宣王：“不是只是小病吗？怎么会病重？”
长公主掀眉：“本来是小病,只不过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病就重了。”
“有时候本宫也在想，昭王当年若是没有参加科举，就此成为江家赘婿,一双儿女,贤惠豁达的妻子，当一个富家翁也足以，崔慧贵太妃也不会如此担忧，即使在紫禁城住厌了,也可以去四妹那里散心。”她的话音越说越冷。
她对昭王既无多少恶感，也无多少好感,骨肉兄妹她已经足够多，与昭王之间，即使昭王当年未出事，是储君的热门人选，她也未曾想过与其亲近。
“崔慧贵太妃……信了吗？”宣王顿了一下。
即使不知道，他也差不多猜出那些“不该说”的话是什么。
“崔慧贵太妃这人聪慧明达，有时候心思也重，现下病重了，应该信了一部分。”长公主语气平静。
宣王：“现在宣王病情好了些，她的病情是不是也会好些。”
长公主斜了他一眼，“忘了告诉你，刚刚本宫忘了补充一点，宣王是看似好了些。”
“什么意思？”宣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长公主：“本宫派人查了，昭王被用了安南秘药，这药透支他未来的生命力，也就能蹦跶这一波，撑不了半年，最坏的情况可能是去皇陵陪父皇。”
昭王府有了怀疑，从去年开始，就一直推拒太医院的人，府中大夫都是他们的人。
落到这个下场，可怨不了陛下。
“怎么会这样？”宣王听得眼皮直跳。
昭王现下这样子，居然还有人将心思用在他身上。
长公主叹气：“这点要问昭王妃信了什么人。”
宣王嘴角抽了抽，按了按眉心，“皇姐，你与我说个实话，昭王的病你用了几分力？”
厅内顿时一片寂静，长公主柳眉微挑，丽眸微闪，忽而朱唇一勾，“都是顺水推舟，不用担心，即使与崔惠贵太妃、昭王妃对峙，本宫亦是无忧。”
宣王：……
原来真出了力。
“那您老人家打算提醒昭王府吗？”宣王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纠结这个。
长公主：“本宫虽然有些嫌弃昭王，但是从未想过要他的命，现下这个样子，既然昭王府不信本宫，本宫何必讨人嫌。”
宣王闻言，越发无语，“那您为何告诉我？平白让我增添忧愁。”
“霍钥，你真是老糊涂了，刚刚明明是你先提的！”长公主给了他一个眼刀子。
“……”宣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
昭王府，主院正厅。
躺了许久的昭王居然可以站起来，府中人奔走相告，面带喜色，毕竟他们身为昭王府的仆从，昭王的未来也关乎他们的未来。
昭王在长史的搀扶下，努力控制身子往前走了七八步，短短不足一丈的路程，却让他走的满身大汗。
“母妃，您……您看，孩儿能……能动了。”昭王激动地全身在颤抖。
崔惠贵太妃唇色微白，这两年鬓边也生了华发，看到儿子这般高兴，脸上的笑也止不住，“是啊，大夫说，等到明年就能带孩子们骑马了。”
昭王妃眼眶泛红，捏着帕子不断擦着眼泪，“真是上天庇佑，殿下身子恢复的如此快，妾身都不敢相信。现下咱们昭王府的天保住了，臣妾只求陛下能怜惜昭王府，以后无病无灾。”
“……王妃，不要担心。现下陛下已有双生子，万国臣服，自是不会其他事。”昭王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轻啜微颤的肩膀，轻轻揽过她。
只能是世事无常。
回首他的前半生，真如百姓所说，就是话本也难写。
不过相较于陛下的经历，他的那些就不够看了。
谁曾想陛下居然是女子，而且父皇一直知道她的身份，即使这样，也将帝位传给了她。
有时候午夜梦回，他想知道，当年若不是因为他出了事，这个皇位是不是会落到他身上。
现在陛下已经登基十二载有余，朝野信服，现下又孕育龙凤胎，他还有什么痴心妄想。
“殿下！”昭王妃泪眼朦胧，将头靠在他的胸膛，鼻端满是刺鼻的药味，心中并没有放轻松，素手搭在他的胸膛，感受身边人缓慢而有力的心跳，祈求上苍给他们一个出路。
崔慧贵太妃攥紧帕子，眼角与唇角的弧度相得益彰，看着欣慰又欢喜。
“好！好！好！铉儿病情好转，现下能走了，本宫明日要多给菩萨上香，多谢菩萨的保佑。王妃，汐儿与祐临他们后天有假期，你莫要忘了将这消息告诉他们。”她唇角的笑容不变，沧桑的眸子专注地注视着昭王。
她失而复得的儿子，不管未来他变成什么样，有她这个娘护着，就不会让他吃苦。
昭王妃闻言，站直身子，擦去眼眶的泪水，笑容带着两分羞捻，“嗯，臣妾晓得。”
崔慧贵太妃见状，不再打扰夫妻俩相处。
出了院子，刺眼的太阳如火炉一般挂在天空。
她用手遮住眼帘，看着头顶刺眼、泛白的烈日，脑子有些昏沉。
现下已是八月，明明已经是秋季，立秋也早就过去，偏偏热的如同炎夏一般。
“贵太妃？”贴身嬷嬷察觉她的脸色不对，连忙扶住她，“要不要撑伞？”
“不用，本宫要多晒晒太阳，才能祛除身边的魑魅魍魉。”崔慧贵太妃推开她，深吸一口气，沿着石板路往花园去了。
身边人不敢懈怠，举了一把大伞在后面跟着。
……
当日下午，霍瑾瑜接到消息，说崔慧贵太妃中暑昏迷，顿时沉眉，“昭王府如何照顾的？都去照顾昭王了吗？”
韩植猜测道：“听闻昭王病情大好，已经能走动了，也许崔慧贵太妃一时太高兴。”
霍瑾瑜诧异，“快好了？”
果然中医博大精深，她要让人好好研究，现代医学、古代医学两手抓。
韩植点头。
霍瑾瑜：“崔慧贵太妃中暑昏迷，于情于理，朕都要过问，你带着御医看一下。”
“奴才遵旨！”韩植躬身应下。
……
霍瑾瑜原以为这就是一桩小事。
游御医到达昭王府时，崔慧贵太妃已经醒了。
游太医给崔慧贵太妃诊脉，发现她被人下了毒，顿觉不妙，又给昭王诊了脉，发下他外表看似状况好转，内里虚旺，就如一盏灯，别人是用灯油，而他看着烧的旺，其实消耗的是灯芯，人之血气就如灯油，五脏肺腑是灯芯，只听说可以补“灯油”，没听说可以换“灯芯”的。
昭王听到结论后，五雷轰顶，大骂游御医是庸医。
明明他现下身子正好，母妃的身体也康健，怎么经过这个庸医上下嘴皮一碰，他们昭王府就要亡了。
游御医不怕昭王，去年自从昭王府拒绝，他们太医院就不再给昭王府看病了，现下崔慧贵太妃与昭王的病不关他们的事。
他现在是没压力。
韩植听完后，大惊失色。
昭王到底惹了谁，怎么这磨难一出接一出。
霍瑾瑜听到消息，也是纳闷。
难道昭王拿了什么虐主流剧本。
哦，听游御医说，若是由着昭王这样下去，怕是撑到明年就现原形。
为了确诊，霍瑾瑜又派了几名御医，连太医院院使都出马了，得到的结论与游御医没多少差别。
崔慧贵太妃醒来以后，听说了昭王的情况，痛心裂肺，几欲昏厥，看得让人不忍。
四公主听到消息，想将她接到公主府，但是被她拒绝了。
四公主就搬到昭王府，就近照顾崔慧贵太妃。
她现在十分后悔，早就应该将母妃接到公主府，也省的让母妃遭此毒手。
江莲知道后，也带着孩子去了王府伺候崔慧贵太妃，与四公主同吃同住，除了早晚的请安，其他时候甚少让孩子接触昭王妃。
……
至于给昭王一直治疗的府医，在游御医、韩植离开王府的前脚，后脚就失踪了，最后在一所废弃的荒院废井找到了他的尸体，井边还放着一封遗书，上书八字“不负皇恩，不辱使命”。
霍瑾瑜：……
真是好大一盆脏水！
她倒要看看昭王府如何做。
紧接着，京城一些角落就开始有相关流言，说霍瑾瑜残害兄长与庶母……
不过这种流言现下在京城没有市场，因为陛下身份已经公布，龙凤胎也有了，而且京城传了不少龙凤胎生产时的异样，什么与陛下出生时一样满天金光、龙凤送子……
京城百姓表示，陛下登基后，甚少对藩王出手，要打也都是打外人，鞑靼、瓦刺、西域察合台、安南……当然这些现在已经变成自己人，陛下可不屑于对国内的藩王出手。
被迫在京中养病的四王：对对对！你们说得对！
霍瑾瑜听完反馈，忍笑道：“也许暗地里下狠手的人应该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取样，否则容易气死自己。”
宣王叹气：“我也怀疑背后黑手的脑子，明明霍铉的病还是陛下派出的御医诊出来的。”
宋致：“也许小看了百姓？”
对于许多高高在上的人来说，底层百姓都是愚昧且麻木的，如荒地的野草，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倒。
“好了好了。”霍瑾瑜屈指敲了敲桌子，“昭王这事总要查清楚，你们谁接这活？”
宋致立马后退一步，“陛下，微臣乃文弱一书生，查案这事归刑部和大理寺管。”
这种牵扯到皇权争斗的事情，肯定错综复杂，他是礼部尚书，又不是刑部，不归他管。
霍瑾瑜闻言，当即看向宣王：“你是宗人令，昭王被毒害，你负责。”
“……陛下。”宣王脸色微黑，想要拒绝，对上霍瑾瑜的笑脸，默默咽下去了。
就在殿内众人说这话呢，一阵“噼里啪啦”声音渐渐逼近。
众人不用猜就知道是哪位祖宗要降临了。
霍瑾瑜转身就看到驾驶着学步车的龙凤胎带着甜笑冲过来。
霍月浅：“比比、六六……松松。月月！月月！哎咿哎呀！”
霍云深也不甘示弱打招呼，“比比、六六舅舅……宋宋，云云快快！”
众人下意识露出笑脸。
等两个小家伙在他们面前停下，宣王、宋致看清两人的衣饰，嘴角经不住翘起。
今日两个小家伙都是一身明黄袍子，头顶两个小揪揪，每个小揪揪上都绑着小红花，一模一样，看着如同两只才破壳的小鸡崽，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你时，就是千年玄冰也要被融化。
霍瑾瑜遵下身，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脸，柔声道：“吃过饭吗？”
霍月浅听懂了，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不不。”
霍瑾瑜了然，这是吃饱了，不想再吃了。
旁边的弟弟也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大概觉得声音不对，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顿时瘪着嘴，“吃吃。”
这是要吃了。
霍月浅一听，立马激动跺脚，“吃吃！”
弟弟吃，她也要吃！
霍瑾瑜摸了摸两人的小肚皮，确定都饱了，不用喂食，让他们在一旁玩耍。
宣王指着在殿中你追我赶的两个“小鸡雏”，尤其他们头上的小揪揪，忍笑道，“这两个小崽子这样长大，等到大了，难道还要穿一模一样的衣服。”
“嗯……倒也不是不可以。”霍瑾瑜目露笑意，想了一下未来两人的装扮，觉得也挺有意思。
再说，换个装扮也有益于改善心情，双份体验，既然他们要一视同仁，那就一样呗。
宣王、宋致当即无语地看着她。
陛下您这样长大，不能将孩子也这样养啊。
……
宣王将昭王的案子接过去后，就着手调查。
首先经过太医的诊治，崔慧贵太妃中的是汞毒。
这个剂量对于年轻人来说，休息个两三个月，喝点解读药剂就痊愈了，但是对于崔慧贵太妃这种养尊处优的老人，就有些要命了，恐怕需要静养一两年才能好转。
至于昭王，宣王从坠井的府医身份入手。
对方与昭王妃身后的苏氏、还有她的母族都没有关系，若是论身份，反而与崔慧贵太妃的母族有几分亲近。
据昭王说，也是因为此，所以他格外信赖府医，才会中了毒手。
对于昭王这话，宣王也就当乐子听听。
若非昭王想太多，也不会落到这地步。
……
查了一个月，昭王越查越多，他没想到一个小线头后面居然有那么多盘互交错的丝线，东南的士绅、辽东的部落、西北的勋贵、安南的秘药
……
至于昭王，从始至终都不是他们的目标，只不过是他们利用的工具，所以那些人才会用安南秘药肆无忌惮破坏昭王身子。
这有些人是天生贱骨头，一天不收拾，就皮痒痒，安分守己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催命的毒药。
他们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将天下搅乱，趁机浑水摸鱼，对于这些暗地里的蛇虫鼠蚁、牛鬼蛇神，混乱、腐败的世界才是他们滋养的温床。
霍瑾瑜眸中闪过一丝冷色，反正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朝臣们发现，陛下又在朝野开启新一轮肃贪反腐行动，心中叹气，叮嘱家中小辈莫要胡闹，否则若是撞上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们也救不了。
两月后，宣王将昭王案来龙去脉公布于众。
在这期间，霍瑾瑜处理的官员足有三百余名，被斩杀的官员、勋贵有二十三名，其中不乏地方重臣。
让京城百姓诧异的是，昭王案彻查清楚后，昭王的病情还没好，昭王妃也病了，据说也挺严重，而上月，昭王妃的父亲苏源被流放奴儿干，那种地方可是比辽北还要更苦寒。
加上昭王案才结束不久，大家就品出猫腻了。
昭王府现下戒备森严，他们不好去看热闹，但是大家没忘江娘子。
加上又值冬日，正是闲散的时间，许多闲着的百姓都去江府门前守着。
他们居然看到昭王府的下人在收拾行李，看架势，此次江莲是要长久在昭王府住着了。
等马车离开，众人挥散扬起的尘土，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紧闭的府门，面色唏嘘。
……
“谁曾想，最后是江娘子赢了！”
“嘿嘿！江娘子一直是赢的，人家当年可是休了昭王，而且还安稳地在京城生活。”
“也对，江娘子也算是名垂青史，算是第一个纳了皇子入赘的民间女子吧。”
“对对对，我这半辈子除了吃肉喝酒，这件事就是死都记得，到时候传给子孙后代。”
“哈哈哈。有那么夸张吗？江娘子的事你记一辈子，洛三元难道不稀奇，陛下呢？还有这些年出现的那么多稀奇玩意，你确定就只记那个。”
“说的也有理啊！”刚刚说话的年轻人顿时咬着手指头，有些犹豫了，目光看了看紫禁城方向，语气纠结，“按我还是只记陛下，这种事更难得，其他事就让我儿子写下来。”
“哈哈……毛都没长齐还想着儿子。”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你们觉得昭王妃到底怎么回事？”
“我家三嫂的二叔的女婿在刑部当书吏，说昭王的岳父也参与了，本来打算斩监候，还是昭王求的情，所以流放奴儿干了。”
“啧啧，虎毒不食子，女婿也算半个儿，还是王爷，就下得去手。”
“有什么下不去手的，没听说吗？昭王用了不好的药，人都要保不住了，一个废人对于一些心硬的老爷，没什么可惜的。”
“昭王也是可怜，弄成这样子，他替昭王妃求情，估计是为了孩子。”
“谁说不是呢……”
……
昭王为苏源求情，也不全是为了苏源，还有一部分是顾念与昭王妃的感情。
其实若是昭王妃请的那名府医是治疗昭王的失忆症，对方确实达到目，只不过后遗症有些大，可能要让昭王用命来换。
昭王他恢复记忆了。
一开始昭王想瞒着，不敢让其他人知晓，可是被前来看望的长公主诈出来了。
霍瑾瑜也惊诧，“恢复记忆了？”
长公主冷笑，“他还想诓我，被我一下子诈了出来，霍铉与卞子晋差别大着呢。”
说话时，余光斜睨宣王，满眼写着“睁眼瞎”，连这事都看不出。
宣王眼皮直跳，“他那是小看你，在我面前装的挺好的。”
“哼！”长公主不理他。
霍瑾瑜眉间拢起，“恢复记忆了？他怎么解释？”
长公主：“他说前段时间总是做梦梦到以前的事情，然后就恢复记忆了。”
“也就是说不是因为吃错药。”宣王捏着胡须，若有所思道。
他话音刚落，察觉长公主、霍瑾瑜两道视线直直射过来。
“他的话，你信？”长公主挑眉。
宣王：……
霍瑾瑜见状，与他说了另外一件事，“六哥，前段时间，崔慧贵太妃给我递折子自首，她用朱砂炼了水银，然后下到自己茶水里。”
调查昭王案时，宣王一直没有查清崔慧贵太妃如何中毒的，后来四公主将王府大半仆役都换了，崔慧贵太妃身边除了一名心腹嬷嬷，其他也全部都换了，宣王也就暂时放弃了。
“为什么？”宣王瞪大眼睛。
怪不得，凶手是本人，若不是自爆，他就是查到天荒地老，也不好查。
霍瑾瑜：“贵太妃说，她察觉昭王的情况不对，但是昭王府又对太医抗拒，她若是贸然请御医，担心让昭王与他离心，只能出此下策，若是她出事，朕肯定会过问，顺势给昭王诊治。”
长公主、宣王顿时沉默。
宣王声音有些干涩，“这事要告诉昭王吗？”
现下一些百姓说昭王倒霉，其实昭王能有这么多波折，从另外一方面也是幸运，当年狩猎出了事，小命保住了，在民间有妻有子，还过了会试……
现今被人下了虎狼之药摧毁了身体根基，记忆居然恢复了，被亲娘这般惦记着。
霍瑾瑜：“看情况。”
三日后，昭王上折子，满纸心酸悲凉，让人见之心头发酸。
笼统总结：陛下，他好惨，看在他这么惨的份上，想在临死前回封地……
霍瑾瑜挑了挑眉，命韩植大张旗鼓地给昭王府送了各种贵重药材，还命太医院一日两次给昭王诊脉。
昭王强颜欢笑地送走韩植。
回到主院，看着满院的御赐东西，心中凄凉。
这下恐怕全天下都知道他将要命不久矣了。
“殿下！”昭王妃虚白着脸上前，搭着丫鬟的手，目露希翼。
殿下恢复记忆了，他们是不是就能回到以前。
背对着她的昭王肩膀微僵，唇角努力勾起温柔弧度，转身道：“外面风大，你病了，快回去吧。”
“嗯。”昭王妃轻轻应了一声。
昭王轻轻揽着她瘦弱的肩膀，替她挡着风，目光落到她发髻上的五凤珠钗，瞳孔骤缩，语气诧异，“这珠钗？”
昭王妃见他注意，葱白似的手指扶了扶发髻，眉眼羞涩，“这是母妃送与妾身，说是先帝赐给她的。”
“是啊，是父皇送与母妃的。”昭王看着珠钗有些恍惚，眼神有些怅惘。
耳旁似乎又想起了那日自己在榻上迷糊间，母妃与王妃之间的话。
……
“水银有剧毒，为了我这个老婆子，何必要如此费周章藏在指甲缝中，你若是出了事，汐儿、祐临怎么办！”
“母妃，殿下被以孝道困在京城，蛟龙困岸，您当真忍心？”
“所以你觉得我死了，他就能自由吗？原来是这想法，府医的事情看来真不是你。”
“母妃务需担心，殿下若是没了，妾身亦不会苟且偷生。”
“今日与你说这事，就是告诉你，本宫已经向陛下自首，水银是我自己吃的。”
“什么？”
……
“殿下？”昭王妃的柔声将他的神识拉回。
昭王回过神，“无碍，想起了一些往事。”
回到屋中，昭王用汤勺舀起苦涩的汤药送到她唇边，轻声道：“等你养好病，我们一起回封地。”
昭王妃一听，轻轻点了点头，连药都不觉得苦了。

第135章
对于昭王的回封地的请求,霍瑾瑜装作没看到，只是命令太医院尽心医治。
让她没想到的是，昭王妃居然也感染了汞毒。
根据诊断,对方应该是差不多与崔慧贵太妃差不多时间,因为年轻身体好,爆发的时间比崔慧贵太妃晚。
但是她越是治疗,病情反而越重。
到了年底腊月，昭王妃就气息奄奄，真的卧床不起，眼睛都看不清楚了。
明显有人在捣乱。
而且还是昭王府的人。
霍瑾瑜心中的嫌疑人多了,昭王府的每个人都有嫌疑,昭王妃的这遭遇，让她怀疑崔慧贵太妃并不是自服水银。
可惜没等她派人查清，腊八那天,昭王妃就香消玉殒,抢先一步,走在了昭王的前面。
霍瑾瑜：……
听说昭王哭的几乎就要昏厥。
朝臣通过昭王这段时间的反应,推测昭王估计恢复记忆了。
可惜……时间晚了，人都没了，昭王现在哭有什么用。
昭王妃是先帝为数不多的皇家媳妇,她过世,宗人府肯定要重视。
宣王猜出昭王妃的去世有猫腻，但是与他无关，比起昭王妃，他更关心昭王什么时候去陪昭王妃。
昭王妃葬礼过后,昭王也重新倒下了。
京城的百姓感慨昭王对昭王妃情深义重，如此悲痛,怕是这关难过，可惜了昭王府的孤儿寡母。
让百姓诧异的是，这个年才过完，昭王一下子变了性子，一下子又有了精神，沉迷女色，整日酗酒享乐，看着是能走了，就是气色有些不对劲，四公主、崔慧贵太妃也劝不住。
霍瑾瑜也能猜出他的心态，无非就是因为没有奔头，彻彻底底摆烂了，想要趁自己还能动的时候，肆意享受人生。
四公主、崔慧贵太妃命令府中女子不得接近昭王，若是想接近也行，直接灌了绝育药，随便闹腾，收拾了几个有心思的丫鬟，大家也就不敢凑近了。
毕竟都知道昭王时日无多，现下留不下儿女，若是感情深厚了，昭王让他们陪葬怎么办。
虽说景朝并无陪葬一说，但是架不住有些主子暗地里的想法。
至于酒，崔慧贵太妃更好控制，压根不给他碰。
让崔慧贵太妃心痛的是，昭王居然用朱砂炼制水银丹吞服，等发现时，已经中毒颇深。
知道此事的霍瑾瑜也是无奈，命令御医尽心医治。
说实话，她对昭王还是忌惮的，要不然也不会将他束缚在京城。
昭王可能没有多少野心，可是人心是最不受控制的，谁也没法确定未来。
以昭王的经历，未来哪一天，他脑袋发神经，振臂一呼，说自己死而复生，通过会试都是上天的指引，是天命……天底下看她不顺眼的人肯定会支持。
所以昭王还是放在眼皮底下安全，现在他的病情也确实严重，若是死在回封地的路上，民间会不会说她刻薄寡恩。
就这样，昌宁十三年三月，昭王也追随昭王妃的脚步去了地府。
对于昭王的去世，民间大部分还是惋惜，许多忽视昭王人生最后一阶段的糜烂，诉说他对昭王妃的深情，估计传到后世，还会成为一代传奇深情藩王。
霍瑾瑜嗤笑，对于这些事，也不在意，人死如灯灭，况且对于昭王的离世，崔慧贵太妃与四公主都清楚是何事，若是因此而怨了她，只能说大家之间缘分已尽，她也没办法。
昭王死后，他与昭王妃的儿子霍祐临就成了新昭王。
……
昭王府门前，身穿常服，面带笑意的霍祐临亲自送韩植出府。
韩植身为内廷大总管，此番出宫，是来送赏赐外加探望崔慧贵太妃。
韩植：“昭王殿下莫要送了。”
“让陛下忧心是祐临的错，明日祐临自会进宫向陛下告罪。”霍祐临眼睫微垂，带着两分愧疚和忐忑。
“殿下莫要担心，陛下只是心疼殿下的遭遇，毕竟……唉，总之，殿下将崔慧贵太妃照顾好，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不好受。”韩植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擦了擦泛红的眼眶。
霍祐临见状，眼眶也似有水光，声音带着哑意，“……多谢总管关心，祐临……本王感激不尽。”
霍祐临目送韩植的马车走远，等见不到了，才收敛起笑意，负手行至崔慧贵太妃的院子。
进屋前仔细整理了一下冠冕衣袖，才缓步入内，被嬷嬷引入内寝，就见四公主正在给靠在榻上的崔慧贵太妃喂药。
他恭敬地行了礼，然后坐在床边的小凳前，“姑姑，由我来侍奉祖母，您歇一歇吧。”
四公主没拒绝，将汤碗递给他，让了位置。
崔慧贵太妃张口吞下药汤，“祐临，你现下成了昭王，可有其他想法？”
霍祐临舀起一勺汤药，稳稳地送到她的唇边，“祖母莫要担心，祐临清楚，祐临喜欢京城，无论陛下让祐临去何处，祐临都会好好活着。”
“你想回封地吗？”崔慧贵太妃挡住他的动作，淡漠的眸子仿佛要射进他的心中。
汤碗中褐色的汤药荡起一圈圈涟漪，轻轻撞着雪白的碗壁，
“母妃，不用这般逼祐临，他也才接过王位没多久。”四公主看着坐在下方的腼腆青涩青年，有些不忍，“现在问这些早了些。”
霍祐临抿了抿唇，“母妃、父王生前心心念念就是回到封地，我……”
“你知道回到封地代表什么，又会失去什么吗？”崔慧贵太妃沉声道。
霍祐临微微侧头，避开她的目光，“知道，可现下我是昭王，说不定陛下怜惜，就松了口。”
他是陛下的晚辈，而且陛下对晚辈一向宽宥，就连四公主的混血儿子都能镇守边陲，他觉得自己不输霍永安。
崔慧贵太妃：……
四公主顿时面露不忍，提醒道：“祐临，你若是回了封地，打算独自将贵太妃留在京中吗？”
霍祐临顿时变了脸色，连忙去看崔慧贵太妃，见她神情淡然，看不出悲喜，连忙告罪，“祖母见谅，祐临从未想过抛下祖母，只是父王、母妃接连去世对我打击太大，所以……”
他不敢说，让四公主照顾崔慧贵太妃，到时候朝中不少人要参他不孝了。
“好了，你太小，京城也没什么不好的，在京城当一个富贵王爷，有时候也是自在的。”崔慧贵太妃抬手直接接过他手中微凉的药碗，一口饮下。
药凉苦三分，心凉更苦两分。
她真是高看了昭王妃，看来这孩子要从头教。
“母妃……”四公主心疼地给她擦去唇边的药汁，拿起一枚蜜饯塞进她的嘴里，“祐临还不适应，由您在一旁看着呢。”
“祖母……”霍祐临也有些慌了，“祐临知道错了，您想骂就骂。”
“你知道什么错？”崔慧贵太妃忍不住叹气。
藩王分封制本身就有致命弊端，只要皇帝不傻，都会压制，尤其霍祐临还年轻，肯定不会让他回封地。
“我……我不该想着回封地，在京中侍奉祖母挺好的。”霍祐临抿唇低声道。
崔慧贵太妃：“祐临，你现下成了藩王，会有许多居心叵测的人在你耳边乱说，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想自由、想不受人约束也正常，但是你也要长脑子，回到封地，你真能获得自由？你真能抵抗地方那些大家族的歹意？还是你想过上五王的生活？一辈子困在王府？”
说来也是可笑，当年被困在京城王府养病的五王，除了找死的和王，其他几个现在活的好好的。
就连和王子嗣，陛下也都善待了，甚至还允许其继续在太学学习，去年的环球航行，苗信随也在队伍中，这次航行将他们所处的这片天探索了遍，推翻了“天圆地方”的说法，日后史册说起这事，肯定会有苗信随的名字。
而她的儿子正值壮年就没了，留下他们一院子的孤儿寡母。
想到此，崔慧贵太妃一滴浊泪不禁落下。
霍祐临连连摇头。
四公主语重心长道：“母妃说的没错，在京中也不算是坏事，京城繁荣安稳，毅王、宣王也在京中，你觉得他们委屈吗？”
“那是因为陛下与他们的关系亲厚。”霍祐临当即道。
崔慧贵太妃：“那是因为陛下信任他们，他们也对得起这份信任，他们也都是嫡子，尤其毅王，虽然身有残疾，可是军功赫赫，陛下登基后，两次开疆辟土都是他，你可曾羡慕？”
四公主见状，也补充道，“祐临，你当了王爷后，估计有许多人在你耳边胡言乱语，当年即使霍铉出事，还有毅王、宣王可选，那个时候我虽然不在京城，可也知道，霍铉的呼声大，那是因为毅王、宣王不争，他们若是争，男儿只要有脑子能生，那点残疾并不重要。”
“……”霍祐临眼敛一紧，嘴角忍不住抽搐。
虽然四公主这话有些糙，确实没错。
崔慧贵太妃：“现下朝野昌平，你接连丧母丧父，陛下也不是心硬之人，你若是想明白，未来过宣王那样的日子也不错。”
霍祐临沉眉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撩起衣袍，在崔慧贵太妃床前跪下，“请祖母放心，孙儿谨记祖母所说之言，也会善待弟弟妹妹。”
崔慧贵太妃明晓他说的弟弟妹妹是江莲的那双孩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有你这话，本宫就暂时放心了。”
等霍祐临离开，崔慧贵太妃长叹一口气，似是体力不支地倒在靠垫上。
“母妃！”四公主连忙上前。
“我没事。”崔慧贵太妃摆摆手，“只不过觉得太累了。”
“母妃。”四公主紧抿着嘴唇，努力控住自己鼻端的酸意。
“好了好了。”崔慧贵太妃拉过她，将她揽到胸前，“永安都成亲了，你马上也要当祖母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孩子气了。”
“母妃……”四公主虚靠在她的胸前，“在亲娘面前，儿臣再大也是孩子。”
“是啊，都是孩子。”崔慧贵太妃又摸了摸她的鬓发，目露爱怜，“我听说永安与他媳妇要回京。”
“嗯，霍铉是他们的长辈，于情于理都要回来一趟。”四公主低声道。
“真好，都成家了。”崔慧贵太妃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真好啊！”
……
霍永安与徐衔蝉回京后，先去昭王府上了香。
四公主见到徐衔蝉，吃了一惊，徐衔蝉居然有四个月的身孕，都已经显怀了，气的四公主直接上手拍霍永安，“衔蝉都四个月了，你居然带着她舟车劳顿，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坐在一旁啃点心的徐衔蝉乐得看热闹，“娘，你再用力些，将我那份力也出了。”
霍永安怒目：“徐小猫！”
“干啥？”徐衔蝉懒洋洋道。
没等霍永安回答，耳朵顿时一疼，四公主阴恻恻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你大声喊什么？吓到孩子怎么办？我告诉你，从今以后，衔蝉若是让你往东，你敢往西，老娘打断你的腿。”
“娘……”霍永安软声喊道，试图唤起亲娘的母爱。
“哈哈哈……”徐衔蝉笑的前仰后合。
虽然怀孕挺难受的，但是这种能称王称霸感觉也不错，待会儿，她去徐大虎跟前吓唬吓唬他。
……
下午，霍永安与徐衔蝉进宫给霍瑾瑜请安。
霍瑾瑜看到站在一起的两人，轻啧两声，“朕真是没想到，你们两个会凑一起。”
霍永安闻言，也是面露哀怨，“微臣也没想到小舅舅您是女的。”
霍瑾瑜闻言，勾唇一笑，“那是你眼瞎。”
霍永安：……
按照陛下这说法，朝野眼瞎的可不少。
徐衔蝉忍笑道：“当年陛下救了我和哥哥，我还想长大后以身相许，谁曾想这个愿望一开始就是歪的。”
亏他哥长了一个好皮囊，居然没入陛下的眼，果然徐大虎太无能！
正因为陛下是女子，她现在才能光明正大开这个玩笑。
霍瑾瑜闻言，捏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徐衔蝉，“不行，你不是朕喜欢的类型。就算朕是男子，你也不行。”
“唉，好吧，我彻底死心了。”徐衔蝉抬袖遮面，佯装自己好伤心。
霍永安：……
几人说话时，门口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清脆的稚声。
“娘！娘，月月来了。”
“娘！云云给你带了好吃的糕点。”
霍永安、徐衔蝉顿时眼睛一亮，同时回头，就看到两个打扮的粉雕玉琢的女娃奔过来，两人都穿着淡粉色小襦裙，头上也戴着浅青色的流苏绢花，蹦跳时，不断摇摆，轻盈淡雅，仿佛飞舞的蝴蝶。
霍永安笑容微滞，眼睛瞪大。
等等……陛下生的是龙凤胎吧，为什么会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娃。
徐衔蝉也是一样的表情。
姐弟俩如小炮弹冲进霍瑾瑜的怀里。
霍云深右手举着半截绿豆饼，“娘，这个绿豆饼好吃，你尝尝。”
“……”霍瑾瑜看着绿豆饼上黏糊的牙口，脸皮一抽，将饼塞到他的嘴里，“乖，娘不会小孩子抢，自己的东西自己吃，不能挑食。”
都不知道咬了多少口。
霍云深澄澈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对上霍瑾瑜含笑的眼神，立马躲闪。
霍瑾瑜：……
她不会说对了吧。
想到此，霍瑾瑜摸了摸儿子又软又密的发顶，温柔道：“我儿真是孝顺，自然喜欢绿豆糕，朕再给你十块作为奖励。”
“十块？”小家伙小嘴巴张大，看着手中还未消灭的半块绿豆糕，目光变得悲愤起来。
霍瑾瑜挑了挑眉，看来她真没看错。
看戏的霍永安拍手配合道：“十块绿豆糕，好羡慕，我都没有！”
“……”徐衔蝉忍笑，也目含艳羡，“绿豆糕，好甜，好香。”
霍云深小朋友闻言，怀疑地看了看手中的绿豆糕，难道他生病了，明明姐姐吃的很开心。
就在这时，另外一个小家伙扯了扯霍瑾瑜的袍子，霍月浅仰头瘪着嘴，眼泪汪汪：“娘，我也要十块。”
霍瑾瑜：……
她差点忘了这茬，这两个小家伙，什么都要一样的，就是放屁，其中一个不小心崩出一个，被另外一个听到了，没有也要努力憋一个。
“都有。”霍瑾瑜轻咳一声。
霍月浅的眼泪立马收起，笑靥如花。
看到霍永安、徐衔蝉一愣一愣的，小孩子的感情这般收放自如吗？
霍云深一听姐姐也有十块，顿时也不拒绝了，扯着她的袍子，面露希翼，“娘，十块可以分你一半吗？”
霍瑾瑜闻言，饶有兴致道：“一半是几块？”
霍云深一听，眼珠子转了转，“当然是十块！”
旁边的霍月浅点头，奶声奶气道：“娘，我也分给你十块，你可以咬大一点哦。”
霍云深一听，立马道：“娘，我也可以，你可以咬更大一点。”
霍永安迷茫，这个题他怎么不会了，怎么会是十块。
霍瑾瑜愣了一下，试图站在两个小家伙角度思考问题，想通后，有些哭笑不得。
“乖，娘不饿，你们可以给你们爹分一半。”她又摸了两个人的头，一视同仁。
让他们教谢少虞怎么分绿豆糕吧。
两个小家伙如一阵风，呼啦一阵吹进来，又匆忙吹了出去。
霍永安看着他们活泼的背影，艳羡道：“陛下养的真好。”
霍瑾瑜：“好？平时可让你头疼呢，尤其现在会跑了，更加制不住。”
两个小家伙可不缺人疼，长公主、毅王、宣王、谢公、曾太傅……一大堆人。
霍永安闻言，眸光转了转，握着徐衔蝉的手，“陛下，小猫今年也要生孩子，到时候不如给两个小殿下作伴行吗？”
“孩子？”霍瑾瑜诧异地看了看徐衔蝉。
徐衔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就四个月，年底就出生了。”
霍瑾瑜：“孩子还是要自己教导，朕若是养歪了，你们岂不是要怨朕，自己别想逃脱责任。”
“微臣不敢。”霍永安嬉笑摇头。
霍瑾瑜指了指他。
因为徐衔蝉怀了身孕，霍瑾瑜又赐下一堆补品，同时让他们出宫前去太医院一趟，让御医们诊诊脉，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
他们离开后不久，徐於菟就进宫汇报事情。
快结束时，霍瑾瑜笑道；“你快要当舅舅了。”
徐於菟愣怔片刻，反应过来，“臣妹与永安殿下成亲已久，此时有身孕也正常。”
霍瑾瑜见状，说道：“今日徐衔蝉还与朕说起你的事情，说你快三十了，还未成亲，你们老徐家要绝后了。”
“有她在，微臣务需担心。”徐於菟淡定道。
“话是如此，朕对你们这些臣子的私生活也不想过多干涉，但是吧，徐爱卿这般锦绣风华，孤身一人确实让人惋惜。”霍瑾瑜侧头看着他。
随着年龄渐长，徐於菟面庞棱角越发分明，中和了不少女气，俊美昳丽，这个年纪的徐於菟相貌仍然美丽，却不会再被人认错性别。
徐於菟薄唇轻轻一扬，温声道：“多谢陛下关心，也许微臣就是孤独的命格。”
“胡说，哪有人这般咒自己的。不想娶亲就直说，朕又不会逼你，”霍瑾瑜蹙眉训道。
“微臣此生无成亲打算。”徐於菟眉眼舒展，立马换了说法。
霍瑾瑜：“……你还真不客气。”
徐於菟：“也是陛下惯着的。”
霍瑾瑜：……
……
徐於菟前脚刚出乾清宫，后脚就被霍月浅、霍云深两个小家伙堵住了。
“漂亮侍郎，给你一份绿豆糕。”霍云深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快绿豆糕。
徐於菟迟疑地接过去，看了看一旁的檀菱。
檀菱捂着嘴，小声道：“云殿不怎么喜欢吃。”
但是陛下又赐这么多，分给谢少虞一些后，就堵在这里送人，内侍宫女不敢要，目前就堵到徐於菟一个人。
徐於菟刚打算开口，掌心又多了一块，抬眸对上霍月浅的笑脸，“我也给你一块，一样的。
霍云深见状，小眼珠子转了转，又在徐於菟放了一块，“你好看，多送一块。”
霍月浅一看，不舍地也掏出一快，放在他的掌心，“绿豆糕不能吃太多，牙齿坏坏。”所以别要了。
徐於菟看着堆满掌心的四块绿豆糕，笑容止不住，有些烦恼地用另外一手扶额，“都给了这么多……”
让他帮谁呢……
霍云深见状，还想再往上放，被檀菱拦住了，“云殿下，这些绿豆糕是陛下赐给您的，您不能浪费了，徐大人吃不了这么多。”
还有，再给的话，月殿下快要哭出来了。
霍云深想了想，最终放弃，将那块绿豆糕放进口袋里。
徐於菟则是心情愉快地带着四块绿豆糕出宫了。
谢少虞听说后，看着身旁盘子里自己从两个儿女搜刮过来十块绿豆糕。
他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让两个小孩明白两个一半就是一块，拒绝他们想要用牙齿分块的想法。
谁曾想，转眼一人就送出去两块。
问清楚当时的状况后，谢少虞也放下找徐於菟算账的想法，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一块绿豆糕，似笑非笑道：“徐於菟，现在受了他们的绿豆糕，未来可要护好他们！若是伤了其中一人，我可不会对你手软。”
……
傍晚，徐於菟散衙，刚回府中，霍永安、徐衔蝉就上门。
看着面前的两人，徐於菟挑眉示意两人坐下。
见徐衔蝉翘着腿，顿时目光斜射，冷声道：“都当娘了，也没个坐相。”
徐衔蝉一听，立马端正坐好，两手搭在身前，“哥哥，我今日穿的也不胖，你怎么看出来了。”
徐於菟没应她，而是看向霍永安：“永安殿下，下官就这一个妹妹，性格大大咧咧，你们夫妻一体，有事互相商量，未来她若是伤了你，你尽管与我说。”
“切！”徐衔蝉撇嘴，徐大虎居然也变得这般市侩了。
霍永安闻言，眼睛微亮，“大舅哥可以帮我教训徐小猫吗？”
说来惭愧，虽然他是男子，但是论身手，着实打不过徐衔蝉。
徐於菟闻言，薄唇抿起一个完美的弧线，声音温润，又重复了之前最后一句话，“你尽管与我说。”
徐衔蝉：……噗呲！
“……啊？什么意思？”霍永安懵然，“大舅哥你是想知道徐小猫这些年的恶行吗？”
徐於菟侧头示意徐衔蝉解释一番。
他不喜欢说废话。
徐衔蝉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摇头晃脑道：“霍永安，我哥不是说了吗？你可以和他说，但是……他也就给一双耳朵。”
“……”霍永安眨了眨眼，额角降下黑线，他无奈指了指徐於菟，又指了指徐衔蝉，“你们……你们不愧是亲兄妹！”
“……”徐於菟淡定饮茶。
为了他们好，他这个外人不随便掺和夫妻俩的事。
徐衔蝉咧嘴笑道：“多谢夸奖！”
霍永安瘫在椅子上，望着屋梁，“总觉得上了贼船似的。”

第136章
霍瑾瑜对于霍祐临这个晚辈不怎么熟悉,印象中是个较为乖巧腼腆的人。
长大成人的霍祐临与昭王年轻时更为相似，个头要比昭王矮一些。
大侄子丧母又丧父，霍瑾瑜于情于理都要安慰,“皇兄因病去世,朕与你一样伤心,只不过逝者已逝,生者为了他们，也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个。”
“多谢陛下宽宥！”霍祐临眼眶的泪意止不住，“父王临走前，一直嘱咐我要照顾好祖母、护好弟妹,对陛下忠诚,可是我才接过昭王府的担子，总担心一不小心给陛下惹了麻烦。”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这些长辈不就是为你们这些小辈解决麻烦和困难的,有些事若是不懂,可以多求助贵太妃他们,请教长者不丢人,惹了麻烦担不起责任才丢人。”霍瑾瑜淡笑道。
“我知晓。”霍祐临连连点头。
霍瑾瑜又宽慰了他几句，然后赏了一些东西，就让其回去了。
正值昭王新丧,昭王府上下都需要他这个新昭王主持,崔慧贵太妃也需要他看顾。
等霍祐临离开，霍瑾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唏嘘道：“一晃朕这个大侄子都这么大了！”
而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二十多年了,真是岁月如梭啊！
“是啊！”韩植给她送上清茶，“不过小昭王殿下看着小,大概是因为还未成亲，成了亲，估计就变得更加沉稳了。”
昭王妃、昭王接连去世，霍祐临之前就是再单纯，也会被催着长大。
不过现下昭王去世，成亲这种事要往后排了，现下也不是霍祐临纠结的。
霍瑾瑜倒不在意，这种事有崔慧贵太妃和四公主他们看顾着呢。
她就怕霍祐临起了其他心思，少年人自尊心强，又极易冲动，若是被人哄了……
人家父母才双亡，若是再下手，怕是会被别人说闲话。
霍瑾瑜想了想，“皇兄生前是太学的院长，祐临现下太小，当院长不行，副院长倒是可以。”
太学、第一军事学院、沧溟女学这些地方副院长一般是两到三位不等。
太学一直就一位副院长，空降一位众人也能接受。
与其让他乱想，不如多给他找点事，让他将精力发泄到其他地方。
韩植：“陛下英明，奴才听说小昭王殿下对机械学很有研究，去年帮助麒麟院改进了自行车，麒麟院的大人们多次夸赞呢。”
霍瑾瑜挑了挑眉，“还有这才能？”
“是啊，不过……”韩植压低了声音，“这些都是背着昭王妃干的，陛下您也知道昭王妃出身书香门第，自然不想一个世子对这个有兴趣。”
霍瑾瑜负手叹气：“若是他真能研究出自己的路子，朕也就放心了。”
韩植：“陛下已经仁至义尽，若是小昭王殿下想岔了，您也没办法。”
……
霍祐临接到宫中的旨意后，愣了一下。
让他成为太学的副院长，他感觉自己压制不住太学的那些同窗。
崔慧贵太妃知道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现在你知晓你与其他宗室子的不同吗？”
他是陛下的亲侄子，而且现下父母双亡，年龄还小，陛下总要看顾一二。
霍祐临点了点头，“孙儿知晓，只是担心辜负陛下的期待。”
“你啊，现下还年轻，只要不想着与陛下作对，不干一些偷鸡摸狗的龌龊事，折腾出大乱子，陛下多半也就是训你一顿，别怕这些。”崔慧贵太妃温声解释。
霍祐临眉间高高拢起，“可是孙儿不知道如何控制界限。”
崔慧贵太妃：“本宫年纪大了，常年在后院待着，对外面也不懂，陛下政务繁忙，你若是遇到疑惑，不如去找宣王看看。”
“宣王叔？”霍祐临想了想宣王平时的铁齿铜牙，眼皮微跳。
这对他挑战有些大。
崔慧贵太妃；“你是晚辈，他就算不喜欢你，也不会坑你。”
霍祐临：……
听得更心慌了。
……
不过既然是祖母提的意见，霍祐临就打算与宣王打打交道。
昭王葬入皇陵后，霍祐临就去太学上任了，他原先也是太学三年级的学生，只不过现在学生变副院长。
太学的学子发现，自从霍祐临成了副院长，他们太学快成麒麟院分院了，各种学研究所、设施、项目对标麒麟院。
新任的副院长几乎天天往麒麟院跑，对麒麟院的人那个和颜悦色。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麒麟院的副院长。
然后霍祐临就被御史给参了，说他不务正业，不想着管好太学，整日觊觎麒麟院，心思叵测。
霍祐临：……
宣王则是愉快了：活该！
这段时间他被霍祐临缠的烦死了，若不是因为看在他才死了爹的份上，他肯定要揍人的。
霍祐临想找“爹”，可以去找康□□王，再不济去找陈飞昊，折腾他作甚，他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吗？
下朝后，霍祐临焉了吧唧地站在原地，见到宣王的身影，下意识跟上，“宣王叔！”
殿中其他官员脚步微顿，纷纷露出看戏的表情。
宣王：……
陈飞昊路过他时，龇牙一笑，低声道：“好好带孩子！”
宣王脸色顿时一黑。
他倒是想动手，奈何小七嘱咐他，让他看在大侄子丧父的份上，嘴巴别太毒，小心大侄子黑化，对社稷朝廷不利，而且他身为宗人令，宗室的大家长，也要看顾小辈。
霍祐临亦步亦趋地跟在宣王身后，过了金水桥，等身边人少了，宣王冷着脸，“你都快将麒麟院的东西都复刻到太学了，还要什么？”
“祐临若是有惹怒宣王叔的地方，您尽管打骂。”霍祐临冲他讨好笑了笑，“祐临就是羡慕宣王叔的处事态度，想与您学学。”
宣王脸上挂着霜，“你一个十六岁的人，也老大不小了，要学会独立起来，我当年十二岁就上了战场，你现下成了亲王，更要稳重。”
霍祐临闻言，惊叹道：“宣王叔勇武！”
“……”宣王眉峰威压，默默攥紧拳头，“你若是再不稳重，本王对你不客气。”
“……祐临知错！”霍祐临瞥到他的拳头，喉结滚动，咽了一下口水，不敢再过分。
“哼！”宣王见他识相，心中怒火渐退，示意他跟上。
霍祐临眼睛微亮，连忙跟上上去。
宣王负手走在前面，察觉他跟上，随口问道：“太学的那群学生可安分？”
霍祐临：“嗯……大家还算克制，就是昨日春雷响了，有两名学子出去放风筝捕捉雷电，被雷劈了，今早已经醒了。”
自从苗信随、霍平冠他们跟随航海队伍完成环球航行后，太学的其他学子就躁动了，据他所知，有好几名学生在策划热气球环球航行，打算造一个巨无霸热气球，然后在秋季从南出发，看看能不能成功，目前正在进行准备工作还有项目规划，打算等到五月给陛下一个惊喜。
还有其他研究就更多了，包括对植物的嫁接、培育优化技术、金属的冶炼、药物提纯……太学的学生不愁吃喝，大家又年轻，各种想法真是天马行空，当然陛下也鼓励这些。
“被雷劈了。”宣王嘴角微抽。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胆大，连雷电也敢触碰。
霍祐临没说的是，还有人将滑翔翼绑在弩箭上，试图打算飞翔，不过被老师制止了。
宣王：“你虽然是副院长，现下年岁还小，也莫要忘了读书，否则何以服众？”
霍祐临连忙道：“我知晓，陛下也是这样与我说的，我平时的功课都没落下。”
宣王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他，眉峰微扬，沉声道：“霍祐临！”
“宣王叔！”霍祐临身子绷直，下意识扯出小心翼翼的微笑。
宣王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使劲往下压，“我忍了你好久，咱们老霍家人丁少，本王对每一个都看重，虽然我与你爹关系不怎么亲，但是我俩也没仇，你也不能紧着老子一个人欺负吧，康王的脾气不好吗？毅王不可靠吗？去折腾折腾他们两个吧。”
“……啊？”霍祐临有些懵，心中的惶恐如日出的薄雪，渐渐被消融，有些哭笑不得，他眨了眨眼，眸中带着不解和依赖，“可是您是宗人令，也是我的王叔啊！”
“那我以宗人令的身份命令你，去烦烦康□□王，从文、从武都可以。”宣王郑重其事道。
让他和一个单纯的孩子虚与委蛇，他觉得丢脸，不如将他哄到其他人那里。
霍祐临：……
宣王再次加重语气，“既然你不反对，那就是答应了，再来烦我，我就让人在麒麟院门口张贴一个让你禁止入内的公告。”
“可是……”霍祐临张嘴欲言，就见宣王撒腿就跑了。
他半张着嘴看着对方的动作，无奈看天。
……
下午申时，宣王进宫，刚到乾清宫，就被龙凤胎给拦住了，今日姐弟俩穿的是月白长袍，头上戴着小玉冠，看着粉雕玉琢的。
霍月浅扬起小脖子，“六舅舅，月月和云云谁好看？”
霍云深同样甜笑问道：“六舅舅，云云最好看，是吧？”
“……”宣王看着面前一模一样的两个小崽子，俯身笑眯眯道：“都好看，都比舅舅好看！今日学了什么？现在饿不饿？”
两个小家伙选谁，另外一个都不满意，都会生气。
反正与他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他算是摸出规律。
要么一起夸，实在不好说，转移话题，小孩子很容易被哄，要么来个答非所问也行。
霍月浅闻言，学着宣王的样子背着手，“学了三字经，子不教，父之过！娘说这句话最管用。”
宣王愣了一下，抿嘴忍笑，“真是陛下说的？”
霍云深点头，“对啊，我也背了好多，人之初，性本善……”
宣王含笑看着小家伙得瑟地背书。
两个小家伙这才满两岁，已经口齿伶俐，说话也有条理，活泼可爱，不止对上他们这些熟人不畏惧，即使对上朝中的官员也是落落大方，让朝野十分心安。
“背的真好，舅舅像你们这么大时，连话都说不清呢。”宣王十分捧场的赞赏道。
他话音落下，就见霍月浅上前，踮着小脚，轻轻拍着他的胳膊，面露同情道：“舅舅好可怜！月月不嫌弃舅舅。”
“……”宣王怔然，哑然失笑。
霍云深晃着他的手，“舅舅，你若是想学，云云可以教你，也不嫌弃你。”
忽而三人头顶传来霍瑾瑜含笑的声音，“真的吗？六舅舅小时候笨，没学过这些，两位最聪明、最漂亮的小可爱可以教教六舅舅吗？”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倚靠在龙柱旁的霍瑾瑜。
宣王瞪眼，眼神询问霍瑾瑜是不是开玩笑。
霍瑾瑜冲他眨了一下眼，让他受累配合一下。
这不是在给龙凤胎开蒙。
出身在皇家，又是她的孩子，他们两个注定不能如普通孩童那样懵懂长大。
两个小家伙齐齐抱住她的腿。
霍月浅：“娘，我好想你！”
霍云深：“娘，你饿不饿，云云有好吃的。”
霍瑾瑜屈指给了霍月浅一个小脑蹦，“月月宝贝，咱们中午才见过，就忘了。”
甚至一刻钟前，这两个人还“悄悄”潜伏进乾清宫去看了她。
一旁的霍云深伸长脖子，两眼紧闭，小脸蛋既期待又害怕。
霍瑾瑜心中发笑，成全小家伙的期待，屈指也给了他一下。
霍云深感受到手指的力度后，满意地睁开眼，笑的小米牙都露出来了。
宣王含笑看着他们闹腾，扶额叹气，“好吧，陛下说的没错，舅舅小时候没学好，以后就由你们来教舅舅，若是教不好，就是你们的错。”
霍月浅、霍云深顿时瞪大眼睛，两人看了看彼此。
舅舅这么大了，应该不笨吧。
“古人云，子不教，父之过，我若是学不好，也可以找你们亲爹算账。”宣王俯身，将两个小家伙全部揽在怀里。
霍瑾瑜侧头忍笑。
霍月浅迷茫，揪了揪他的胡子，“舅舅，不是古人云，是三字经。”
“是的，是三字经。”霍云深绷着小脸，严肃纠正道。
宣王眼睛笑成缝，“是三字经，多谢两位小夫子纠正！”
初为人师的小家伙们心满意足地笑了。
等逗完孩子，宣王是神清气爽。
听到他将霍祐临骂了一顿，霍瑾瑜扶额头疼：“之前不是说好了，耐心哄一阵。他才十六，你不能太苛刻。”
十六岁正式敏感的年纪，霍祐临又正值特殊时期，宣王就不能哄一下吗？
“陛下将人抛给我，不也是在逃避责任，霍祐临喊我一声王叔，陛下也是他的王叔。”宣王放下手中的茶碗，抬眸哀怨地看着她，“陛下想着爱幼，在下也一把年纪，陛下怎么不想着关心关心我。”
“朕刚才看你在两个小家伙面前笑的挺开心的。不像心郁的样子。”霍瑾瑜勾唇浅笑，上下扫量他，“六哥最近身形丰腴了不少，打算从现在储冬膘吗？”
“咳……我没胖，只是衣服瘦了。”宣王察觉腹部有些紧，连忙吸气坐直身子。
“真是难为衣服。”霍瑾瑜嘴角微抽。
宣王微微侧身，试图用视觉欺骗霍瑾瑜他现在身材很好，然后再次轻咳一声，“陛下，西院与东院联手合作，新研制出来的蒸汽发动机能用石油了。”
石油能提供更高密度的热能，而且残留物几乎没有，更加方便。
就是现在机器的稳定性不行，容易发生火灾。
霍瑾瑜诧异，“能大批量提纯石油了？”
居然这么快。
宣王：“是的，就是味道太大，许多人有些不适应，还有一些人提炼时发生意外，不小心被灼伤。”
不过这东西若是利用好了，对海战可是十分有利，现下都是木船，海战时，抛过去几桶石油，放一把火。
真是轻松又愉快。
霍瑾瑜：“朕明明交代他们进行实验时，要戴好防护措施，怎么不长教训。”
宣王：“他们平时入迷了，有时候忘记了，不过记打，伤过一两次，就不会忘记。”
霍瑾瑜：“你平时凑近时，也要做好防护，防止意外。”
“那些玩意戴上去跟个鬼似的，太丑！”宣王当即哼哼唧唧不愿意了。
为了防止麒麟院的研究人员受伤害，霍瑾瑜给他们设计了防护衣、口罩、护目镜，后来连头盔都有了，这些东西的消费都是从她的内帑中走的。
民间不少人看到后，也学会仿制了，并且这些东西远销海外，尤其现下欧洲鼠疫横行，来自东方的各种防护物品和药品都被炒至天价。
“哼！不戴小心变成鬼！”霍瑾瑜也不客气。
宣王：……
好吧，他作为麒麟院的院长这么多年，确实见识到了麒麟院许多东西的威力，比刀枪更凶恶十倍。
……
霍祐临大概怕被宣王打，之后稍微克制了些，听从宣王的吩咐去找毅王、康王他们。
毅王：……
六弟这老小子不厚道，本身就是一个人，照顾一下子侄，对他也有好处，一点耐心都没有。
康王：……
他不想掺和这种事。
康王忍了一个月，去向霍瑾瑜辞行了，他的王府重建好后，一直在京城待着，也是时候回去了。
霍瑾瑜挽留了一番，见康王执意回去，就让霍平冠将他爷爷送回去。
可是霍平冠却有些不愿意，担心自己回去清白不保。
霍瑾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霍平冠是怕催婚。
“难道康王还能绑着你入洞房？”霍瑾瑜不解。
霍平冠苦着脸，“陛下，您不知微臣的母妃有多凶悍，这次回去了，这事肯定逃不了。”
霍瑾瑜摊手：“那没办法，你总不能在外躲一辈子吧，不如回去与你娘开诚布公说一下，说不定还能拖延几年。”
反正她现在不用担心被人催婚了，其他人她是爱莫能助了。
霍平冠：“就怕敞开说后，微臣死的更快。”
装聋作哑还能清净两年。
……
四五天后，康王回封地，霍平冠也一同陪着，只不过队伍中还多其他人。
吐鲁番的朵颜想要游历江南，也一同跟着走了，随行的还有同在太学的其他三名新疆部落成员。
引得送行的人惊掉了下巴。
康王则是乐呵呵的，态度热情但不越界，将朵颜他们当做孙辈看待。
霍瑾瑜听到消息后，白皙的手不断摩挲下巴，“韩植，你说朵颜会与霍平冠成一对吗？”
对于这种事情，她是乐见其成。
韩植思索片刻，“奴才觉得有很大可能性，朵颜长得好看，又精通汉学，与霍平冠正相配。”
霍瑾瑜轻叹道：“若是他们能成，也算是给其他人做了榜样。”
……
宣王与两个小家伙之间的教学也十分顺利，在两个小家伙的教导下，宣王“突飞猛进”，三字经可以倒背如流，比两个小师父还流畅。
为此霍月浅、霍云深特别纠结，拉着霍瑾瑜的衣服。
霍月浅小眉毛快拧成毛毛虫，奶声奶气道：“娘，看来六舅舅开窍晚！”
大舅舅说，小孩开窍早就聪明！
霍云深配合地叹了一口气，“唉！”
霍瑾瑜：“……噗！”
……
四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国内也是一片平和，老天爷今年格外给面子，大部分地区都风调雨顺，没有遇到干旱或者水涝，即使少部分地区不顺，当地的水利系统也能将难关接触。
除了昭王的事情，今年开年少有的顺利。
至于海外，则是不怎么顺利，尤其欧洲，去年年底发生了罕见的雪灾，气温骤降，导致人的抵抗力下降，对鼠疫的抵抗减弱，整个冬天足足有三百多万人死亡，开春过后，冰雪融化，许多人或者动物的尸体又发生腐败，又滋生了其他病疫。
冬去秋来，许多小城镇只见尸体，不见活人。
为此景朝的许多沿海大船商降低了前往大西洋的频率，防止受到感染，朝廷也多次下了警告，让大家谨慎，在海上遇到外国船只，要谨慎辨别。
而且去年霍平冠他们的环球航行找出了不少航线，大家现在正是兴味正足的时间，若是在海外发现了稀奇利民的东西献与陛下，光宗耀祖不在话下。
现下欧洲大陆又兴起了另外一种流言，说上帝厌恶了这片大地，所以降下瘟疫和寒冷，要想活着，只有寻找新的家园。
新家园在何处？
许多人想起之前在水手间盛行的神眷之地，顿时眼前一亮。
于是欧洲大陆兴起了前往“神眷之地”的浪潮。
比起遥远的东方大陆，神眷之地就在大西洋的另外一端，距离他们更近。
根据统计，那段时间足足有三四百艘船前往新夷洲。
霍瑾瑜惊诧，一次雪灾就能让这些人放弃自己的家园，前往新夷洲。
果然还是老天爷实力强悍！
在去往新夷洲的人中，也有一些是为了去寻找上帝，寻找鼠疫的解决之法。
对此霍瑾瑜也有应对策略。
欧洲的这波鼠疫破坏力十分广，影响力深远，持续时间也长，当初她注意到这段历史，是因为它催生了文艺复兴，进而影响了后续的工业革命，它的结束却是戛然而止，就好像上帝或者魔鬼收割够了足够的灵魂，一下子就让鼠疫消失了。
所以霍瑾瑜命人在新夷洲立下石碑，告诉后来人，魔鬼降临世间的罪孽将会被他消灭，还请守护好他留置在此大陆上的子民，否则他将降下诅咒……
……
这块石碑之后被人发现，然后碑文内容被人传播，不过大多人不信，许多人开始怀疑所谓神眷之地就是一个谎言。
因为神眷之地没有酒池肉林、宝石金山，反而有凶残的土著和凶恶的动植物，就像未开化的新大陆。
可是在找到这块石碑的两月后，那群人刚踏上欧洲大陆后，横行欧洲大陆的黑死病居然没了，速度快的让人手足无措。
而碑文的内容一下子传遍欧洲，连天主教会都震荡，不惜成本派人前往新夷洲朝圣。
霍瑾瑜推测，因为黑死病对社会的重大打击，神权的影响也在减弱，这个时候，对于天主教会来说，这个碑文虽然不至于是救命稻草，也是一阵续命东风，若是利用的好，可以让天主教会回血一半。
而后围绕这块新大陆，这个传说中的“神眷之地”，产生了许多争斗，当地土著因为早早接触了世界，加上许多势力顾忌名声，也成功发展起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成立了印第安国，占据了美洲大陆三分之一的地方。
后来因为天主教会、本地土著的保护，这块石碑一直留存到后世，最后进了博物馆，被当做是印第安国的国宝。
对于这块碑文，后世有许多传说、分析也有许多阴谋论。
根据考古学家检测，这个石碑就是当时现做的产物，并不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甚至制作石碑的人手艺还有些差，按理说神物应该是完美的。
有人推测，可能是前往美洲船队的人制作的，为了鼓舞士气，也有人怀疑是天主教会自导自演。
但是大家又解释不清关于“神眷之地”传说的出现和黑死病的消失。
当然许多人深信不疑，每年就有许多人去当地博物馆朝圣，而且许多文娱公司乐此不疲地开发相关影视作品。
一些较为务实的历史学家推测，当时可能某个传教士发现了美洲大陆，误会了，传出来“神眷之地”的谣言，然后天主教会自导自演，加上黑死病的“配合”，成就了这个“神谕”。
对此，某东大国家博物馆默默藏起了流传下来的某朝帝王秘录，点点头：你说的都对！

第137章
除了海外的事情,最近这些时间与罗刹国的关系不怎么好，双方自从去年开始就产生了不少小摩擦，再加上鞑靼、瓦刺的事情,罗刹国的沙皇已经到写信骂霍瑾瑜的地步了。
霍瑾瑜也不客气,也骂了回去,还顺便和对方算起了旧账,要知道前朝混乱时，罗刹国一直都在意图搞事，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之前两国甚少接壤,还不是罗刹国不断扩张造成的后果,造成现在国土冲突不便。
罗刹国要抗议，先向那些被他吞并的小邦道歉吧。
而且鞑靼、瓦刺搞事，与景朝何干,她都将他们赶出去,双方还有仇,难道因为从国内被赶出去的,她还要管对方拉屎放屁，明明是你们养虎为患，自讨苦吃。
霍瑾瑜不仅自己骂,还让翰林院和鸿胪寺一起写信骂罗刹国。
罗刹国见状,也拉着国内的公爵、王子下场，要和景朝“理论”。
五月，建立阿拉木汗国的鞑靼与吉尔吉斯汗国的瓦刺使者从边境出发，打算入京递交国书,表达臣服。
罗刹国为此派了不少人去拦截，都被鞑靼、瓦刺给躲过了,到了新疆境内，被边陲的卫兵阻拦，罗刹国只能铩羽而归。
为了防止事件变得更遭，罗刹国又换了法子，见无法驱逐鞑靼、瓦刺，双方打了这么长时间，对双方都是伤害，罗刹国的沙皇向鞑靼、瓦刺也派了使臣，许诺只要鞑靼、瓦刺臣服，他愿意承认对方独立自治，授与公爵，给与大量财富。
这种私密的事情，霍瑾瑜如何知道的，当然是鞑靼、瓦刺使者向鸿胪寺卿透漏的。
霍瑾瑜：……
看来罗刹国被人嫌弃了。
六月，霍瑾瑜终于接受了鞑靼、瓦刺的臣服，赐下金宝金册，将他们纳为附属国。
罗刹国听到结果后，当即炸毛，迅速送了谴责国书。
霍瑾瑜表示，既然罗刹国都认同鞑靼、瓦刺独立，她也配合了，而且她是与鞑靼、瓦刺建立的附属条约，未曾牵扯罗刹国的内政。
罗刹国：……
他们当然不会承认阿拉木汗国、吉尔吉斯汗国的独立，此事一旦开了口子，日后再有其他少数族裔也闹着独立，他们还怎么维持帝王霸权，若不是因为现下国内皇室混乱腐败，他们没钱打仗，否则也不会连两个流亡的游牧民族都收拾不了。
至于鞑靼、瓦刺，霍瑾瑜允许他们向北折腾罗刹国，但是不能牵扯国内，否则她不介意将他们再次赶到欧洲。
说到欧洲，前段时间前往新夷洲寻找神迹的水手发现了她命人设立的石碑，在无人营销没有特殊“神迹”的情况下，石碑的内容也就小范围传播。
可是六月的时候，欧洲民众发现国内的鼠疫突然消失了，如旷野的烈风，将万物摧残的气息奄奄，一下子就消失在天地间。
然后石碑的内容就火了起来。
一方面有天主教会的手笔，暗中也夹杂着霍瑾瑜的推动。
现在鼠疫没了，霍瑾瑜觉得瓦刺、鞑靼应该不会嫌弃了吧。
瓦刺、鞑靼使者听明白鸿胪寺卿的转达后，沉默无语。
他们即使平日干的恶事多，但是也有过多惹到景朝皇帝，就算因为四公主的事情，景朝皇帝看他们稍微不顺眼，但是也不能这般这么嫌弃他们吧。
欧洲那些小国又破又脏，他们去了除了土地，也抢不到多少财富。
鸿胪寺卿见鞑靼、瓦刺使者不为所动的架势，回去告诉霍瑾瑜。
霍瑾瑜蹙眉：“就不能再跑一次吗？”
鸿胪寺卿嘴角微抽，“微臣以为，他们现下应该对外面没有兴趣。”
尤其现下欧洲的鼠疫才结束，听说已经达到十室九空的地步，此时去，除了受罪，似乎没有其他利益。
霍瑾瑜长叹：“那朕就再等一些时间吧。”
想办法再逼他们“润”去欧洲一次。
本着一来二去的原则，再去一趟，对他们应该游刃有余。
除了这事，鸿胪寺卿还汇报了另外一件事，高丽境内兴起了一群由东夷浪人带领的叛乱，已经攻占了一半国土，快打到高丽王宫，高丽王向景朝求救。
霍瑾瑜眉梢扬了扬，“东夷人？这都多久了？”
这群东夷人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居然还找事。
拿下高丽后，估计第一时间就是抢夺琉球岛。
鸿胪寺卿奉上一份奏折，“经过探查，其实此事也是高丽王自作自受。”
霍瑾瑜打开奏折。
现任高丽王能够登基，就是暗地里与东夷人勾结，毒杀了他的父王与弟弟们，并且将他的妹妹嫁给了有东夷身份的心腹大官。
自从东夷被琉球消灭后，东夷岛改名琉球岛，高丽王就开始打压国内的东夷血脉官员。
这对那些将高丽当成最后救命稻草的东夷人来说，可谓是晴天霹雳，当然要奋起反抗，也因此让高丽陷入了多年的内斗。
最后高丽王因为本事不行，被东夷人在国内扯起大旗谋反，若是不管，估计过不了多久，东夷人就会扶持有自己血脉的王室登上王位，日后琉球也不会安全。
霍瑾瑜：“琉球那边知道这事吗？”
鸿胪寺卿：“已经知晓，说是看朝廷的安排，朝廷让他们去平乱，他们就去，朝廷不让他们管，他们就不动。”
不提琉球私底下的下动作，这般说法还是让鸿胪寺卿十分舒适。
霍瑾瑜将折子扔到桌上，“高丽王没有公布对方东夷的身份，我们就不要插手，让琉球积极备战，过段时间清理倭寇。”
现任高丽王如果真让人推翻了，之后扶持的新王要得到她的准予，她不认，高丽国内的其他势力自然了解意思，就会有人收拾国内的东夷人。
总之，东夷人想借壳复国，她是万万不允许，不过他们若是有胆子，跑到万里之外她管不着的地方，她也没办法。
奇怪，明明新夷洲的流言都传出去那么久，为什么东夷人不过去呢，不比琉璃岛那个物资匮乏的小岛国要好。
对此，如过街老鼠在东海流浪的倭寇表示，他们也想去，奈何没钱、没船，中间隔着茫茫大海，还没有到达地方，就要葬身鱼腹，这可是他们许多前辈的前车之鉴，还不如在东亚伺机而动，说不定能捡漏呢。
高丽王等的抓心挠肺，最后见中原不管，只能向琉球求救，愿意支付琉球大笔银钱，请琉球帮忙治理国内的东夷贼军。
琉球见状，也顺水推舟，派了五千士兵去了高丽。
夏日快要过完，高丽冬季寒冷，物资又少，要尽快解决。
霍瑾瑜也让鸿胪寺拟旨训斥了高丽王一番，谁让他引狼入室的。
高丽国内的其他势力见状，与琉球兵眉来眼去一番，然后逼迫现任高丽王退位让贤，将王位让给了侄子。
侄子的母亲和妹妹在战乱时，被东夷贼军侮辱丧命，所以对那群东夷贼军可谓是咬牙切齿，对于国内与之相关的人，是宁可错杀也不想放过。
为此引得国内不少民众说侄子残忍，说他不应该成为高丽王。
对于这些舆论，有人是真情实感，当然也有人浑水摸鱼，想要抢夺王位。
伴随高丽国请求尘封侄子为高丽王的折子，还有一些对侄子的弹劾内容。
霍瑾瑜对于附属国这些纠葛不在意，只要对方干了十恶不赦的事，不图家世清白。
新高丽王的册封诏书很快就送到高丽国。
除了这些，还有东海水师向东亚沿海诸国下达的剿倭声明，表示因为近日景朝数条船只受到倭寇的袭击，为了维护东海秩序的稳定与繁荣，所以东海水师将要在东海大范围清理倭寇。
任何人与国家若是与倭寇勾结，将严惩不贷。
东亚诸国：……
他们有些不懂，东夷人到底怎么惹到景朝皇帝了，让其对他们这般厌恶，又不是刨了他们的祖坟！
不过清理倭寇这事，与许多国家都有利，自从琉球占了东夷岛后，许多不甘心的东夷浪人和倭寇就在周边海域流亡，他们不敢侵扰景朝的沿海，可是遭殃的却是他们这些沿海小国，许多海外邦国的百姓提起倭寇都恨得痒痒。
西南地区，尤其云贵地区，自从开展改土归流后，被朝廷的武力“折服”，大部分地区还算安分，即使心里有怨气，也接受了改土归流，不过暗地里仍然使绊子，平时的摩擦也不少。
最近这两年迁往云贵地区的汉民多了，与本地土民的摩擦还有习俗各方面的争执也不少，派往这些地方的官员平时被这些事情闹的头都大了，但是对他们的磨炼也是迅速的，在这些地方磨炼三年胜过其他地方五年的成绩。
徐於菟回京后，贵州布政使的职位一直空缺，虽然地方苦，可也是一方封疆大吏。
七月中旬，贵州的布政使任命就出现了，是一个对朝野较为陌生的人。
对方姓吴，名参，此前在冀州当过两年知县，因为政绩突出，被毅王破格举荐给陛下，然后就空降到贵州，当布政使。
这些就是朝廷公布的履历。
除了冀州的官民对他熟悉些，此人之前的经历如同一张白纸，只说对方是毅王供养的举人，一直养在王府。
尤其听说这个吴参他还身有残疾，不良于行，平时出行要拄拐杖或者坐轮椅。
朝野官员：……
陛下！毅王！请问这个吴参是对你们有救命之恩吗？
对方到底是什么举世闻名的大才，让陛下这般不计较。
……
乾清宫中，霍瑾瑜看完御史对吴参的控诉和疑惑，将其放在一边，叹气道：“没完没了了。”
同殿写东西的谢少虞听到声音，抬眸好奇：“陛下因为何事而忧愁？”
霍瑾瑜眸光转了转，单手支颐，“不就是因为贵州布政使的事情。”
谢少虞闻言，笑了笑，“贵州布政使也是封疆大吏，能不馋人吗？一个萝卜一个坑，让吴大人占了位置，其他人就只能争其他了。”
霍瑾瑜闻言，似笑非笑道：“现在朝野都在猜测吴参与朕的关系，你就不好奇？”
有人说吴参对她有救命之恩，有人说可能吴参是毅王暗地里的谋士，有人猜测吴参可能是皇室人员……
一名内侍送上两杯清茶。
谢少虞接过托盘，让其退下，给霍瑾瑜送了一杯，“微臣自是好奇，陛下不说自然有您的道理。”
“也不是什么可对你隐瞒的。”霍瑾瑜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吴参与你也不是陌生人，他也是顾问处出身。”
“……顾问处出身。”谢少虞低喃重复了一遍，思索这些年被派到外地的顾问处学士，尤其出了意外的人。
朝野都不认识这个名字，肯定是化名，说明之前的身份不可说，要么出了事，要么是死人，人选有二三人，谢少虞也不好猜。
霍瑾瑜见他还未确定，也不为难了，当即公布了答案，“安南的。”
“是他！”谢少虞惊诧。
当年胡勇被杀，都说仲博达也被拘禁杀害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不过，听说吴参腿有残疾，看来还是受伤了。
霍瑾瑜：“嗯。原先想着，他的经历较为复杂，将他派往比较偏远的地区，也省的被人察觉身份，可是其他地方太苦，就将他派往贵州了。”
国土那么大，天南海北都可以，最稳妥的还是派往辽东或者西北、东北等地区，可是条件太苦，对方现下又是残疾，思来想去，就将其放到贵州。
谢少虞闻言，眉心蹙起，有些担忧道：“贵州靠近云南，距离安南地方也不远，若是胡勇的旧部看到，会不会引起安南的骚动？”
“世间长相相似的人何其多，再说仲博达已死，人也不是朕送去的，而是胡勇抢去的，就算暴露，也是仲博达身在曹营心在汉。”霍瑾瑜随手打开一份折子，是广州的事情。
广州上旬的飓风造成了不少损失，连官方的两个造船厂都损失了三艘船。
谢少虞：“多谢陛下解惑！”
霍瑾瑜正欲开口，忽而门口传来姐弟俩的呼声，她顿时将手中折子合拢。
“娘！月月来看你了，你忙不忙！”
“娘，云云会些字了。”
霍月浅、霍云深屁颠屁颠地跑进来，看到谢少虞也在，如归巢的鸟儿一下子撞到他的怀里。
“爹，你怎么也在？”霍月浅仰头好奇道。
“爹，你懂得多，能不能教六舅舅？”霍云深抱住他的胳膊。
谢少虞看着一双儿女，笑道：“当然来看你娘”。然后又对霍云深道：“不行，自己的事情自己干。”
若是让宣王知道他要教自己，肯定毫不客气抬脚踹他。
霍云深立马瘪嘴，霍月浅笑嘻嘻。
谢少虞见霍瑾瑜靠近，一手一个娃，将两个孩子抱起。
对于这个动作，霍瑾瑜表示爱莫能助。
以她的力气，也就抱得了一个孩子，两个孩子又讲究一视同仁，一人挤不进父母的怀抱，就要哭天喊地，
“今天玩的高兴吗？”霍瑾瑜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颊，小脸软乎乎、水嫩嫩的，真好摸。
霍云深：“高兴，娘，大舅舅带我们去看你养的马了，好好看，像雪一样。”
霍月浅；“娘，马儿什么时候能给我们生小马？”
“一人一只。”霍云深晃着霍瑾瑜的胳膊补充道。
霍瑾瑜刮了刮他的小手，唇角微弯，“云云，追云他是公的，不能生，等你们长大后，给它找个媳妇，才能有小马驹。”
不过到时候追云就养老了，也生不动了。
毅王倒是已经在给两个小家伙相马了，前段时间他从外国商人那里收到两只矮脚马，可惜两只马颜色不一样，为了让两个小家伙不闹矛盾，他打算再找找。
霍月浅咬着手指，懵懂地望了望她与谢少虞，“像爹和娘这样吗？”
“……咳。”谢少虞轻咳一声，将她的手扒拉出来，“不能吃手。”
霍瑾瑜凤眼微眯，捏了捏她的鼻子，“是的。”
没什么可尴尬的。
霍月浅一听，顿时叹了一口气，“那要好久，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另外一边的霍云深小下巴微翘，“我一定比你更快长大。”
“我是姐姐！”霍月浅顿时做了一个凶狠的鬼脸。
霍云深也不相让，同样做了一模一样的鬼脸，“我和你一样大！”
霍瑾瑜见两个小家伙快要上演“全武行”，连忙帮忙抱下一个，另外一个当地顺溜的滑下来，扯着霍瑾瑜的袍子要上去，不抱就哭。
霍瑾瑜：……
让她将两只崽全部抱起来，他们娘三一起趴下。
既然这样……
霍瑾瑜将怀里那只放下，在对方瘪嘴眼眶渗泪的瞬间，在对方额头亲了一下，然后在另外一只炸毛的时候，迅速给了一个香吻。
看着喜笑颜开的两只崽，心中叹气，嘴上安慰自己，“长大就好了。”
谢少虞深以为然，“臣也是这样觉得。”
霍瑾瑜起身，素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少虞，朕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陛下？”谢少虞不解。
霍瑾瑜严肃道：“俗话说，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你要谨记！”
“……陛下！”谢少虞哭笑不得。
陛下前段时间还教月月、云云“子不教，父之过”，现在又提醒他“老人无德”。
陛下说这些话时，能否正视一下自己。
霍瑾瑜扭头，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不能！
……
次日，霍瑾瑜抽出时间，带着霍云深、霍月浅去了虢国公府。
前段时间，虢国公生病了，霍云深、霍月浅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他。
所以听闻虢国公病愈后，霍瑾瑜带着两个小家伙去探病了。
两个小家伙还学会了写“福”字，挑了最好看的一张，加上他们的小印章，就是此次送给虢国公的礼物了。
虢国公府前，虢国公带着邓盟出来迎接。
“外公！”霍瑾瑜下了马车，看着虢国公稀疏干枯的白发，脸上深刻的皱纹，目露心疼，“您出来作甚，外面阳光这么大。”
虢国公则是中气十足道：“陛下莫要担心，老夫现在一顿能吃五碗饭。”
“曾外祖父好棒！”两个小家伙露出头，热情地冲着虢国公打招呼。
霍瑾瑜顿时黑脸，“五碗饭？您现在多大年纪了，吃这么多能消化吗？御医不是让你少食多餐。”
“哎哟！月月重了！”虢国公怕她这脸色，转身将霍月浅抱下来。
霍月浅咯咯笑，“曾外祖父才重了！”
霍云深自觉张着胳膊，“曾外祖父抱！”
虢国公则是捶着胳膊，唉声叹气道：“这人老了，力气就不行了。”
“曾外祖父！抱——”霍云深开始瘪嘴了。
他要开嚎了——
霍瑾瑜眉心微跳，刚想上前，邓盟上前将霍云深抱下来。
“爹！有您这样逗孩子的吗？”邓盟无奈。
霍云深抱着他的脖子，给了虢国公一个后脑勺，用行动表明，从现在起，他不和虢国公玩了。
虢国公一脸无辜，“老夫老了，力气不够！”
邓盟斜眼看着他，满眼写着“糊弄谁呢！”
明明是挡不住陛下的唠叨。
……
进入府中，从大门一直到正院前厅，霍云深连眼神都不给虢国公一下。
即使虢国公拿着玩具去逗他，也只会得到小家伙一个奶乎乎、气哼哼的“哼”。
霍瑾瑜也不管，含笑看戏。
是什么让虢国公觉得一个奶娃娃会比她好哄！
霍瑾瑜叫来府中管事，嘱咐他日后要监管虢国公饮食，要健康饮食，多吃果蔬，一顿五碗饭那种，要克制，宁可他一天五顿饭，也不能一顿吃五碗。
虢国公在一旁哼哼道：“陛下这是将我当孩子养了。”
嘴上说着，脸上的笑容一点都藏不住。
“老小、老小，您现在这个阶段可不就是吗？”霍瑾瑜温声道。
霍月浅闻言瞪大眼睛，“可是曾外祖父年纪好大好大！”
比她大好多，个子也比她高。
霍云深噘嘴，“大人会欺负小孩，曾外祖父才不是小孩呢。”
虢国公顿时大笑，“老夫知错了，以后一定不欺负云云。”
霍云深将头埋进邓盟的怀里，不理虢国公。
屋外的仆役听到里面的笑声，也经不住开心。
虢国公府的后厨此时则是忙得不可开交，大管家亲自巡视，力求他们做的每一道菜都要在他的眼皮底下，防止出了问题，尤其两个小殿下，餐具、碗筷都要一模一样。
等上餐结束后，偌大的后厨中响起了明显的松气声。
厨娘、大厨虚脱地靠在灶台旁，用汗巾擦着汗。
陛下驾临国公府，是荣耀，是恩宠，也是对他们的考验。
“干娘，喝点凉茶。”一名丫鬟给一名膀大腰圆的厨娘递了一杯茶。
厨娘一口气喝干，长舒一口气，“不知道两个小殿下吃的开不开心。”
她负责的就是两个小殿下的饭食。
小孩子可不比大人好哄。
两个小殿下又是金尊玉贵，就怕嫌弃她做的不好吃。
“孟娘的手艺可是京城首屈一指，比起御厨都不遑多让。”旁边一名中年汉子笑道，“我看两个小殿下善良可爱，不会挑食的。”
说起这个，大家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
“我今日见了陛下的两个小殿下，一模一样。”
“龙凤胎当然一模一样。”
“哎呀，我是说打扮的一模一样，你没听管家说，两个小殿下吃的也要一模一样，什么都一样，长大怎么办？难道那个位置也要弄两个？”
“说什么胡话，陛下有皇子，小时候宠点，长大就懂事了。”
“未来谁登皇位，真是不好猜，若是别的皇帝，不用猜，但是咱们陛下，不好猜。”
众人沉默了一瞬。
“说的也没错，也许陛下与璇王再生几个孩子，那就更说不准了。”
“啧啧……你们啊，这点胆量都没有，我能确定，咱们景朝下一任皇帝就在这两位殿下中间。”
除非两个小殿下中途出了事……
当然虢国公他们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
午膳过后，霍云深的气消了，追着虢国公身后跑个不停，玩的可开心了，送了自己写的福字，一老一小重新黏糊起来。
让霍瑾瑜看的摇头，她这个儿子的气性和鱼的记忆差不多。
回宫的马车上，霍瑾瑜揽着两个小家伙，脑海里想起离开时，虢国公回她的话，“陛下，虢国公府会一直追随陛下的脚步，无论陛下属意谁，国公府都支持陛下的决定！”
“都还小，想的太远！”霍瑾瑜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
朝野无法揣测结果，从另外一方面讲，她这个皇帝当的也许比较成功？

第138章
熬过七月的燥热,八月的天变得凉爽，多地开始主持秋收事宜。
霍瑾瑜开始与兵部尚书商议如何进行军队改革。
现下安南那边经过两年的收拾，当地百姓已经趋于安分,除了一些小地方的叛乱,当地的守军基本能解除,百姓对官府的抗拒基本消失。
西南云贵地区的改土归流进展顺利,几次围剿叛乱土司的战斗好好给那些暗地里蠕动的蛇虫鼠蚁秀了肌肉，目前大多乖巧，虽然权利被夺惹人生气，但是与小命一比,大家就争先恐后地献上权利,积极推广“改土归流”，谁敢阻拦他们，就是和他们有仇。
日后七八年,国内估计都安稳,修养生机,现下奉行精兵简政,不能让军队懈怠了。
至于海外，目前水师规模别说在东海，就是在世界范围内,基本也是无敌的存在,但是霍瑾瑜清楚，现在不是骄傲的时候，要加大优势。
现在与国外的距离并不是天堑，她鼓励海贸,从另外一方面，也是海外发展的催化剂,西方的文艺复兴、工业革命可能会提前，谁也说不准。
未来时代更替是必然，但是这片土地不能被外族所践踏，不能因为一点风险，就将自己困在罩子里，最后只会制约住自己，对其他人没有影响。
八月初，霍瑾瑜颁布了鼓励工商业发展的圣旨。
民间商人狂喜，对于商人，有时候就是赚信息差的钱，对各种消息都十分敏锐，尤其朝廷相关政策。
同时霍瑾瑜进一步降低了农税，工商税不变，对关税的制定更加明细了。
关税的税率不再是根据船只重量来计算，而是根据物品的价格。
过往海关署的官员是根据船只重量，因为没有大型称重工具，判断重量是根据船只的大小、吃水深浅，但是这种主观判断极为不准，关税造成了极大的损失。
之前海贸规模较少，那点损失的钱霍瑾瑜不在意，毕竟要先将港口发展起来才行，现在都走上正轨了，相关政策也要跟上。
以前运出去一船粗陶和一船琉璃瓷器的税率都一样，造成了很大的浪费，现在就不是这种情况了。
现在将海关的各种货物按照价值来计算，而且分为出口税、进口税两大类。
这两大类各种货物的税率也不尽相同，对于各种需求高的战略物资，比如硫磺、硝石、石油、糖……等东西，进口税基本免税或者降低税率，但是对于一些于民生没有多大用的物资，比如海外的一些黄金制品、宝石等东西，进口税则是采取高额税率。
她鼓励用一套瓷器从海外换回一船粮食或者银钱，绝对不想见到有人这样从她这里这样挖东西，但是又不能禁止，这样违背商业自由，只能两边都安装水龙头，控制放水速度。
不过以现在这个时代海运的速度和规模，应该没有人会卖粮食，再说以他们目前国内的规模，也没有奢侈到往海外卖粮食的地步。
而出口税方面，则是鼓励出口丝绸、茶叶、瓷器等本地特产作物，以及本土的各类工业品，比如各种玻璃器皿，这些都是给与免税、减税政策。
有鼓励出口的，也有不想出口的、或者禁止出口的，这些东西的出口关税就极高，甚至禁止出口，一旦被海关人员查到，轻则罚款，重则有牢狱之灾。
不鼓励出口甚至禁止出口的，则是各种涉及民生的物资，比如粮食、糖、硫磺、硝石……这些东西你可以从海外买运到国内，但是从国内运出去，不允许。
严禁出口的还包括各种高技术产物，国内麒麟机以及相关产物都不允许流失到国外，还有火炮、火枪这些都是严厉制止的。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根据时代和政策调整的，未来可能会有所改变，现在国内努力发展，其实工业产品还不算丰富，等未来发展更为迅速，一些含有技术的工业制品也能大量出口。
现在还是瓷器、茶叶、丝绸、玻璃这些东西，既不影响民生，又不会担心技术外泄，还有高附加值。
朝中官员则是对霍瑾瑜的想法惊为天人，关税调整后虽然麻烦些，但是若是利用巧妙，能极大提高关税收入，对经济、对民生很有益处。
各种赞赏如滔滔江水，最后霍瑾瑜被他们夸得都快麻木了。
当然政策制定了，也要执行到位，否则与废纸无异，这点户部尚书他们懂，在确定相关政策后，就派人去了广州等沿海地区，约谈当地的几个大海商，与他们详叙了朝廷的政策和期待。
中心思想就一样，朝廷现下鼓励商业、海贸，你们也要配合朝廷的政策，别想着偷税漏税。
中秋过后，秋风一日比一日凉，霍瑾瑜还算轻松，各地最近都算平静，朝堂百官相处虽然称不上相亲相爱，也没有相看两厌的地步。
月底，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朝时间。
现下天气凉爽、温度适宜，说实话，霍瑾瑜坐在龙椅上久了，有时候还犯困。
开场半个时辰，她与众臣说了今年京畿周围的收成，因为没有重要的事情，大家看着也是一副应付上班的表情。
霍瑾瑜见状，就打算直接下朝。
谁知道都察院的熊御史一脸正色地走出队列，站在场中，气沉丹田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霍瑾瑜一下子精神了。
众臣也提起精神，目光纷纷看向熊御史。
好奇到底哪个官员惹到他了。
霍瑾瑜吞下快顶到嘴边的哈欠，眨了眨眼，“爱卿有何事？”
熊御史拱手道：“陛下，臣今日要参奏的是梁国公赵红曲。”
百官眼睛更大了。
尤其兵部那群人。
梁国公是谁，他是跟着先帝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朝廷的柱国大臣，还是兵部水师的祖宗，现下南海水师、东海水师的建立都有他的手笔。
霍瑾瑜：“梁国公？”
梁国公现下可不在京城，而是在澎湖那边。
“是！”熊御史沉声道：“梁国公在澎湖奴役倭奴建造各种园子和殿宇，穷凶极奢，实属不敬，请陛下务必严惩。”
霍瑾瑜怔了一下，“熊爱卿，你说清楚，奴役什么？”
她听错了吧。
众人也是面带疑惑。
熊御史：“陛下，梁国公这些年利用海上剿寇，捕捉大量倭寇，还与琉球岛本地人勾结贩卖倭人，奴役他们修路、开矿、修宫殿、修河渠，至今已经有将近三万倭人丧命。”
霍瑾瑜：……
徐於菟：“陛下，不如派人去澎湖看一下，看看澎湖是什么情况，也许是熊御史误会了。”
谢少虞：“陛下，微臣赞成徐大人的说法。”
霍瑾瑜想了想：“既然这样，熊爱卿与谢宰丹一起去澎湖一趟，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是真的好奇。
梁国公一声不响地给她弄了这么大的事情。
队列中的谢宰丹一听，连忙出来领旨。
熊御史瞥了瞥他，心中松了一口气，谢宰丹是谢少虞的表兄，也曾在顾问处，可以看出陛下还是挺重视梁国公这件事。
下朝后，霍瑾瑜回到乾清宫，吩咐道：“给梁国公送信，问他有什么需要自陈。”
……
梁国公的请罪折子也快，表示他确实在澎湖上利用那些倭奴盖了一些大房子，但是不敢有大不敬，只不过是看着好看，内里不值几个钱。
至于倭奴，一部分是之前收拾东夷的俘虏，来到澎湖后，日子过得好，就不愿意回去了，还有一部分，是之前琉球岛的东夷大地主贩卖的，他花了钱的……而且陛下不用担心，这些倭奴进了澎湖，不会被其他人看到。
而且他们死后，他还允许他们埋骨当地，没将他们抛尸大海，为此许多人感恩戴德……
霍瑾瑜：？
她信个鬼！
合着熊御史说的是真的。
梁国公这般配合，让霍瑾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想了想，霍瑾瑜暂时训斥了他一番，打算等到熊御史、谢宰丹从澎湖调查归来后，再看看对梁国公如何处置。
至于现在，时间还早着呢，梁国公身为一等公爵，肯定不能因为御史弹劾就随意定罪，谁提出、谁举证。
是故出发前往澎湖的熊御史、谢宰丹在船只慢悠悠行驶到广州时，又接到了霍瑾瑜的命令，让他们清查广州第一造船厂在飓风中消失的两艘大船。
有人曾经在吕宋岛附近发现一艘没有编号的第一造船厂出场的大船，怀疑是第一造船厂有人勾结外人，走私大船。
这么大的船使出港口，不止官府，就连海关署也有人照应，所以霍瑾瑜让其详查，同时顺便调查第二造船厂损坏的那艘船是否还有残骸。
熊御史：……
陛下是否忘了他还要去赶去澎湖调查。
谢宰丹摇着扇子，笑道：“既然是陛下的吩咐，我等就现在广州停留，然后再去澎湖，难道熊大人还担心梁国公反了？”
“这倒不是。”熊御史眉心紧锁，“在下只是担心，时间再晚一些，澎湖岛上的倭奴就看不见了。”
谢宰丹不在意道：“看不见没什么担心的，到时候熊大人给梁国公赔礼道歉就可以。”
熊御史顿时横眉，“我又不在乎那些倭奴，而是澎湖远离内陆，梁国公掌控水师，手里又有许多船，若是起了歹意，到时候就是百姓遭殃。”
若是到了澎湖岛上，见到被他奴役的那些倭奴，从他们口中肯定能知道一些隐秘。
谢宰丹笑了笑，“梁国公的孙子、世子都在京城，熊大人看开些，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下陛下富有四海，不管是安南还是新疆都臣服，就连罗刹国也拿陛下没办法，梁国公若是敢反，第一个兴奋的就是蔡国公他们。”
现在天下太平，对于武勋子弟，要想拿军功不容易，如果梁国公敢造反，响应他的不多，不过估计倒有不少想用他项上人头换军功的人。
而且梁国公也五六十了，估计再过些日子，陛下就将他召回。
熊御史叹气，站在甲板上，负手看着两岸的景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哦！”
现下陛下拦着他们，还是想保梁国公。
等到他们忙完广州的事情，再去澎湖，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
趁熊御史他们在广州，霍瑾瑜宣召梁国公进京，以万寿节的名义。
她觉得要和梁国公开诚布公说一下，防止他下次再出事。
梁国公也爽快，正好他的小外孙最近三周岁生辰，他许久没见了，吩咐手下人管好手底下的倭奴，拆了两间花里胡哨的宫殿，改成库房和书舍，算是给熊御史、谢宰丹面子……
就这样，在熊御史与谢宰丹还在广州时，梁国公已经到京城了。
霍瑾瑜当天没宣他进宫，让他先休息一日，想好措辞。
第二日下朝后，霍瑾瑜宣召梁国公进宫。
梁国公虽然鬓发已经雪白，说话仍然中气十足。
霍瑾瑜让其坐下，开门见山问了熊御史弹劾之事。
梁国公大掌挠了挠头，“那个熊御史真是熊，老夫在澎湖又没有劳民伤财，干嘛骂我。”
霍瑾瑜：……
梁国公：“陛下，您不是想要去澎湖视察，我现在手底下还有三四万倭奴，让他们给您盖一座大大的行宫。”
“别！”霍瑾瑜抬手止住他的话，“先打住。朕不想要！梁国公，你此番回去后，那些倭奴安置好后，莫要再干这种事了，朕担心你晚节不抱。”
梁国公拧眉道：“其实若不是姓熊的弹劾我，旁人肯定不知道这事。”
霍瑾瑜斜眼道：“熊御史在京诚，与你也并无过节。梁国公，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后要注意。”
“知晓，知晓，老臣记住了。”见霍瑾瑜并不责备他，梁国公笑的脸上都是褶子。
最后霍瑾瑜好奇道：“梁国公，你为何这般嫌弃倭奴？”
“看陛下说的，您问问天下人，尤其沿海的民众有谁不讨厌倭寇的，我也是……用陛下的话怎么说来着……这叫废物利用。能给我这个国公干活，也是他们的福气！”梁国公拍了拍胸脯道。
霍瑾瑜眼皮微跳，扶额头疼中。
两人说话时，龙凤胎如风一般跑进来，看到梁国公这种又老，脾气又大的陌生官员也不怕。
“你是谁？”霍月浅今日与弟弟穿的都是红色小骑装，像个秀气的小侍卫。
霍云深上前抱住霍瑾瑜的大腿，“娘，你饿不饿，我饿了。”
“参见两位小殿下！”梁国公向霍月浅、霍云深拱了拱手，笑眯眯道。
“老爷爷好！”霍云深、霍月浅下意识学着他的样子回了礼。
梁国公顿时心满意足道：“陛下，您家这两个可比我家那几个小孙子乖多了，见了老夫就跟见了老虎一样，吓得直缩头。”
不愧是陛下生的崽子，这机灵劲、这气度，果然让人喜欢。
霍瑾瑜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温声道：“你常年不在府中，他们对你陌生也正常，现在既然回来了，就多待一段时间与他们相处。”
“陛下说得对。”梁国公面上点头，心底里却不在意。
小家伙忘性大，就是相处再长时间，他离开了还是忘记。
因为时间太早，霍瑾瑜没继续留梁国公用午膳。
梁国公带着赏赐出了宫。
听说回府的路上，与蔡国公撞上，若不是两家下人拉的及时，这两个老人要当街打起来，让百姓看到有些失望。
……
“梁国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居然没与蔡国公打起来。”
“别说，梁国公在外这么多年，看起来比蔡国公年轻许多。”
“年轻？从哪里看出来的，两人都老成褶子精了，说实话，幸亏没打起来，否则我真担心他们一起躺下了。”
“这也没办法，当年梁国公抢祖宗没抢过蔡国公，这可不闹出矛盾。”
“不过现在陛下重视水师，梁国公可是春风得意，不是蔡国公能比的。”
“不管如何，现在两人都老了，这天下还是年轻人的天下，他们现在也都是为后辈拼搏。”
“啧……这种地位越是拼，越是危险，你们知不知道梁国公这次回来是因为何事吗？”
听到这话的百姓纷纷摇头，难道还有猫腻，没听到消息啊！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梁国公因为功高盖主，被人弹劾了，这次他估计要老死在京中了。”
“胡说，陛下才不是那种人，我听说是因为梁国公在澎湖那边干了不得了的事情，欺压倭寇，被人弹劾？”
“还有人给倭寇叫屈，是哪个家伙，景元四年，我们一家七口被倭寇杀了五口，我带着妹妹藏在水缸里才没被发现，谁替倭寇说话，我要吐他一口唾沫。”
“胡说什么呢？我听我小舅子的二姨夫说，是梁国公私自扣押奴役倭奴建造宫殿，所以才被御史弹劾了。”
“什么倭奴、倭寇，不都是一样，敢奴役倭寇，梁国公真爷们，我家闺女前段时间出嫁，挖出来的女儿红没喝完，明日送到梁国公府上，请他尝尝。”
“不知道这次陛下会不会怪罪梁国公……”
“应该不会吧。”
“说不定，即使陛下是女子，功高盖主还是要忌惮的。”
“唉！”
……
对于京中的传言，霍瑾瑜有所耳闻，也不怎么在意。
当皇帝就别想成圣人，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脚踏两只船的技术普通人把握不住，太累人。
不过梁国公这事，她还是要给些反应。
次日扣了梁国公半年的俸禄。
梁国公也老实认错，表示以后再也不乱折腾了。
……
听到消息、仍在广州处理第一造船厂腐败案的熊御史：……
他们现下还未去澎湖，陛下已经定性，他们这波去澎湖是游玩的吗？
霍瑾瑜一时忘了熊御史、谢宰丹的事情。
梁国公想着既然陛下将事情解决了，给手下传信，让他们好好招待熊御史、谢宰丹两人，好好领略一下澎湖的风光。
梁国公在京中待了两个月，专门去了麒麟院，看了他们褚青霞他们研究的蒸汽发动机，亲眼见到后，啧啧称奇。
陛下不愧是陛下，原先他一直以为陛下摆弄蒸汽机，是当做工具摆脱对人力、畜力的依赖，没想到还能用在交通工具。
这种蒸汽发动机若是研究成功，他无法想象，未来他们景朝的船在海面上的行驶速度有多快，到时候不用炮弹，他们船的本身已经化身炮弹了。
梁国公回到澎湖时，正好熊御史、谢宰丹他们结束广州事宜，也到了澎湖。
双方见面时还算和善。
梁国公主动带他们参观了澎湖的景色，给他们看了能看的地方。
熊御史看了看岛上的建筑，发现没有违反规制的地方，也就不计较。
他这些日子也算了解了一些梁国公，打水仗是一把好手，大概因为出身草莽，性子猖狂，带着武将的鲁莽和嚣张，与先帝性子有些像。
住宫殿的胆子有，但是造反的胆子现在估计没有。
至于岛上的倭奴，熊御史连看都没看。
又不干涉朝政，不影响本地民众，他也没心思看那些东西。
等熊御史、谢宰丹离开，梁国公哼着小曲，提笔给琉球王室写了信，想卖给他一部分倭奴。
既然熊御史都参奏他了，他也要改一下，让熊御史能宽慰些，以后说他一些好话。
琉球王室：……
梁国公私底下与那些人的折腾，他装作看不见，不代表他愿意接手那些麻烦，可是他也不想得罪梁国公。
琉球国王想了想，在幕僚的建议下，联系上高丽王，问他愿不愿意做这个生意，就这样梁国公就将一部分倭奴卖给琉球，琉球使者后脚就送到高丽，连船只都没有卸下，还是澎湖的。
梁国公装作不知道。
霍瑾瑜后来听说这项二手倒卖生意，写信将梁国公训了一顿，让他以后好好守好澎湖就行，别折腾这些事了。
梁国公面上答应的挺好的。
至于私底下是什么情况，霍瑾瑜只能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
九月，徐衔蝉诞下一名男孩，四公主取名霍康，不求他未来有什么大出息，只希望他健健康康，平安一生。
霍瑾瑜听到消息，也给徐衔蝉送去了赏赐。
同时，也是这月，霍瑾瑜打算给龙凤胎接种牛痘，此事并不是什么大事，也没有通知朝野。
她让钦天监选了吉日，在前一日，带着霍月浅、霍云深两个小家伙去了太庙祭拜先祖，让九泉之下的老霍头和邓皇后保佑两个小家伙。
太庙中，霍瑾瑜看着供台上的牌位，脑海中想起小时候与父皇、母后生活的一幕幕。
虽然她不信鬼神，但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么多传统不一定有错，走个程序也让大家心安。
霍瑾瑜：“父皇、母后，明日月月、云云要接种牛痘，还请你们保佑他们！”
两个小家伙学着她的样子叩拜，奶声奶气道：“皇祖父、皇祖母，我给你们磕头了！是乖孩子！”
霍瑾瑜忍笑。
大家出来时，看到外面漫天霞光，越觉得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两个小家伙张大嘴巴，看着这震撼的一幕。
“娘，那个好像马、那一片好像狗，那是兔子！”霍月浅瞪大眼睛。
霍云深扶着谢少虞的腿，垫脚指着头顶的云，“娘，爹！你们看，那里好像站着两个人看着我们！”
霍瑾瑜闻言抬头，顺着他的方向，看到西南一角，在一片五彩斑斓的晚霞笼罩中，看着确实像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嗯，是皇祖父、皇祖母看着你们呢。”霍瑾瑜摸了摸两个小孩的脑袋。
“哇——”小家伙们激动地蹦蹦跳跳。

第139章
次日,两个小家伙的牛痘接种在乾清宫举行，霍瑾瑜打算陪他们四五天，事务先将交给顾问处,反正她就在宫中,对于一些紧急的折子可以快速转交给她。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京城的牛痘接种技术已经十分完善,风险很小。
健康的孩童一两岁就可以接种，身子弱些的，等到四五岁也可以。
当然京中许多富贵人家为了保险，都是在孩童四五岁开蒙前接种牛痘。
两个小家伙的过程很顺利, 第二天发了低烧,□□日后，已经活蹦乱跳，除了奶膘减了些,精神头不减。
等两人痊愈,长公主进了宫,抱着两人好一阵稀罕,“陛下就不能再等一些日子，让月月、云云年岁大些再接种吗？”
霍瑾瑜：“他们虽然年纪小，身子可不弱,二姐你别纵着他们,容易宠坏。”
“小孩子就是要宠的。”长公主无奈白了她一眼。
霍瑾瑜闻言，放下手中的折子，红唇微噘，面带失落,语气有些低沉，“二姐,你这是喜新厌旧，以前你不这样说朕的，明明说朕是你最爱的人！”
霍月浅小脸疑惑，“什么叫喜新厌旧？”
霍云深蹙眉：“不知道？”
长公主闻言，点了点两个小家伙的额头，“喜新厌旧就是姨母最疼你们，胜过疼你们娘。”
霍瑾瑜侧头捂脸，佯装哭泣，“呜呜……二姐不喜欢朕了，果然大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话音刚落，衣摆一重，眼睛从指缝中露出，正好对上霍月浅的小脸。
小家伙同样噘着嘴，“娘以后也会喜新厌旧吗？”
她算是明白了，喜新厌旧就是将喜欢挪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霍瑾瑜面色微尬，好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咳……娘肯定不会。”
说话时，表情坚定，一副自己永不变心的渣男表情。
“娘也是大人！”另外一只小崽子抱住了她的腿，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带着控诉。
娘还最喜欢骗人！
霍瑾瑜：……
“陛下可不能哄孩子，要好好解释哦！”长公主心情愉快地看戏。
霍瑾瑜对上一双儿女认真的眼睛，蹙眉假装严肃地思索片刻，抬手给了两人一人一个小脑蹦，“你们是我亲自生的，怎么可能喜新厌旧？咱们拉钩，谁也不能喜新厌旧！”
她微微躬身，含笑伸出小拇手指。
霍月浅、霍云深见状，也伸出小拇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
双方定下约定后，两个小家伙一把扑进她的怀里，“娘”、“娘”喊个不停，稚嫩的声音好似裹了糖似的，听的人嘴角笑容不断。
长公主目露欣慰和怀念，被时光掩盖住的伤疤微微裂了口子，抽的心肝疼，眼眶在不知不觉红了。
霍瑾瑜见状，给两个小家伙使了眼色。
霍月浅、霍云深绷紧小下巴，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哒哒地冲进长公主怀里，嫩声撒娇，甜度快要爆表。
长公主心中的怅惘和悲伤一下子被吹走了，三人黏糊个不停，
霍瑾瑜打量着长公主眼角脂粉都遮不住的细纹，心中叹气。
等长公主离开后，她去了养心殿。
谢少虞见她来，薄唇禁不住扬起，“微臣正打算去看您和月月、云云，没想到陛下先来了。”
霍瑾瑜接过他递过来的茶，“谢少虞，朕想在宗室中给二姐过继一个孩子，给她排忧解闷，你觉得如何？”
谢少虞愣了一下，“长公主？微臣觉得长公主应该是不愿意的。”
长公主若是想要孩子，早些年就会下决定。
霍瑾瑜眼珠子转了转，勾了勾手，示意他靠近。
“陛下？”谢少虞含笑，依言靠近。
霍瑾瑜抬手遮住嘴角，低声道：“你私下让宋师兄多哄哄二姐，未来朕允许他早日致仕，让他们过神仙眷侣的日子。”
京城虽然繁华，可是长公主一举一动都受人注视，肯定不如在自己的封地自在。
她是女子，就算现在有了龙凤胎，估计长公主也没法放下心回去。
谢少虞眸光微闪，“这主意确实让老师心动。”
霍瑾瑜冲他眨了眨眼，“你也觉得不错，这样，按照朕的心里预期，他要干到七十岁，朕允许他六十五岁提前致仕如何？”
她觉得以宋致现在的精神和身体状况，干到七十不成问题。
七十正当闯的年纪，在现代可是许多政客的黄金年龄，有人七老八十都不服老，要竞选外国总统。
谢少虞：……
对老师来说，七十岁和六十五岁似乎没有区别。
他若是回去告诉老师，不知道会不会被他揍！
……
谢少虞将话告诉宋致后，宋致如他所料，一头黑线，“六十五岁？为师谢谢陛下体谅，为师感激涕零。谢少虞，你过来，为师最近学了一点拳脚，我差点忘了，不能对陛下不敬，但是你也差不多啊！”
他们夫妻一体，揍了他，就当做是两人一起揍了。
谢少虞：……
“老师，您冷静些！”看着逼近的老师，他连忙温声劝慰，“陛下也是心疼长公主。”
“那我呢，果然‘师兄’不好当，当牛做马，还落不到好。”宋致瞪眼，胡子都快飞起来了。
谢少虞：“……咳，老师，你冷静，少虞觉得，陛下多半是开玩笑。”
“呵……陛下与你开玩笑，你来逗为师，谢少虞，能耐啊你！当了璇王，就摆起架子了。”宋致冷嗤一声，拳头握地咯吱咯吱响，吩咐道：“管家，关门放狗，我今天要清理门户！”
谢少虞：……
他一开始以为宋致仕开玩笑的，后来见管家真的将院门封住，宋致抓起墙角的扫帚，以秋风扫落叶的架势，对他毫不客气。
当天京城的人不少人看到璇往谢少虞被他的老师礼部尚书宋致拿着扫帚将人追赶出了门外。
真正的横扫出门……
谢少虞虽然不至于鼻青脸肿，也是一身狼狈。
消息传出后，大家热议，“谢后”怎么惹到宋致了。
……
“宋大人难道与谢后决裂了？”
“肯定不可能，他们是师徒，肯定是谢后惹宋大人生气了！”
“谢大人都是皇夫了，宋大人也敢打他，果然是我辈楷模！”
“我听说，好像谢后威逼宋大人，想要以权谋私，就被宋大人赶出府了。”
“不对吧，我听说谢后毁了宋大人最爱的字画，所以被揍了。”
“胡说，我听说是因为长公主与陛下闹了矛盾，宋大人不想调解，所以赶人。”
……
大家猜来猜去，最后惋惜没有隐身的本领，这样的话可以躲在他们身边偷听了，也不用猜来猜去。
……
霍瑾瑜听谢少虞说完事情经过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难为你了！”
谢少虞此时已经收拾干净，不见白日的狼狈，温润一笑，“老师的身手真是矫健，我以为他老人家干到耳顺之年绰绰有余。”
霍瑾瑜闻言，柳眉微挑，意味深长道：“谢少虞，既然你失败了，为了哄好宋师兄与长公主，只能再委屈你一下了。”
“……”谢少虞不解。
不过很快他就解惑了。
……
霍瑾瑜让人做了一把金鸡毛掸子，手柄用黄金制作，粘着艳丽的公鸡毛，而且大小适中，充分考虑了宋致高大的身板。
“有了这，宋师兄就不用拿扫帚了！此鸡毛掸子上打王公，下打佞臣，中揍徒弟，童叟无欺，宋师兄，如何？想不想要？”霍瑾瑜手持金鸡毛掸子，随手挥舞两下，产生些许“咻咻”的破空声，似有微风拂动。
宋致瞳孔微颤，惊诧地盯着鸡毛掸子。
谢少虞扶额苦笑。
他总算懂陛下那句话的意思了。
宋致目露怀疑，“陛下确定不是开玩笑？”
“自然是金口玉言，只不过宋师兄应该知道，拿到这东西，要承担的责任吧。若是二姐还是不开心，朕就将这东西烧了。”霍瑾瑜勾唇浅笑。
“……多谢陛下恩典。”宋致接过金鸡毛掸子，大手不禁摸了摸，感慨道：“轻盈飘逸，不愧是大内制作，就不知道抽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了。”
说话时他的余光瞥了瞥谢少虞。
陛下刚刚承诺，用这鸡毛掸子可以揍徒弟。
“老师恕罪！”谢少虞连忙告饶。
他是服了陛下！
霍瑾瑜抿嘴忍笑。
……
朝中大臣听说宋致得了一个御赐的金鸡毛掸子，专门揍谢少虞，不由得纳闷，谢少虞怎么惹到宋致了，或者说谢少虞怎么惹陛下生气了。
果然天家心思叵测，之前看着你侬我侬，现下陛下就要借宋致的手教训谢少虞。
唉……
霍瑾瑜：……
她也想叹气。
她不过是想弄个乐子逗长公主一下，再说宋致拿到金鸡毛掸子，又不会整日拿着揍人。
外界一个个解读这么复杂做什么。
……
除了这些，曾太傅表示他也酸了。
比起谢少虞，宋致的顽劣性可是有增无减，一大把年纪脾气也没改，真是应了那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偏偏他这个太傅就没有这个殊荣。
霍瑾瑜知道后，想了想，为了安抚老人家，让人制作了一柄刻满“德”的戒尺，半个手臂长，三指宽，不薄不厚，名曰“以德服人”。
曾太傅拿到后，吃饭都香了。
相对应的，刚高兴了几天的宋致夜里有些失眠了。
陛下赐老师戒尺，明显就是收拾他的。
这一物降一物，陛下玩的可真花。
长公主笑的乐不可支，“你啊，也是自找的。”
宋致见她开心，心里高兴，面上则是蔫了吧唧，“是是是！殿下教训的是！”
长公主拉着他坐下，“好了，好了，说了这么多，快坐下喝点水。”
“多谢殿下！”宋致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长公主撑着下巴，上下打量他，冷不丁道：“宋致，我们成亲可好？”
“咳……咳咳！”宋致骤然被呛住，大手险些捏不稳茶碗，衣前被溅湿了好大一片，“殿下，你不是在哄我？”
“本宫又不是月月、云云那种两三岁稚童，哄你作甚？”长公主上前，给他擦了擦唇边的茶渍，“我这段时间想了许久，我们都这般岁数了，纠结一些往事纯粹是为难自己，你愿不愿意？”
“殿下……”宋致放下杯盏，狭长的凤眸控制不住地眨动，脑子也有些混沌，“两三岁的稚童不会哄人。”
都说“童言无忌”，两三岁的孩子可没有骗人的念头，只会胡说八道。
“你的意思是，本宫连月月、云云都不如？”长公主当即柳眉一横。
宋致回神，垂眸轻咳一声，“殿下莫气，微臣只是一时间欢喜疯了。”
他若是与长公主成亲，是不是就能明目张胆地偷懒了，不用到六十五岁才致仕。
只是长公主怎么愿意嫁给他了。
长公主看出他眸中的意思，目光幽幽道：“连小七都成女子了，本宫也没有其他可纠结了。你年纪大了，若是出了意外，本宫想将你放进陵寝，还要被朝臣弹劾，不如成亲了，日后你我一起享受皇家香火。”
“……殿下真是深思熟虑！”宋致胡须不禁抖动，眼皮直跳。
……
听闻长公主要与宋致成亲，霍瑾瑜自然赞成，自她登基后，皇室还没有举行大规模婚礼，此次长公主与宋致结成连理，霍瑾瑜打算大办一场，反正折腾的不是她。
长公主：……
宣王见状，忍笑道：“皇姐，陛下说的没错，你与宋致多年不易，当然要大办宣告天下，到时候我要好好闹上一回，绝对让宋致终身难忘。”
长公主给了他一个眼刀子，“说这话时，把嘴角压压再说。”
宣王顿时一脸正色，语带笑意，“我这是为皇姐高兴。”
长公主闻言，理了理身侧的长袖，似笑非笑道：“要我让宋致拿鸡毛掸子抽你一顿吗？”
“……”宣王当即闭上了嘴。
霍瑾瑜摇头失笑。
……
皇室婚礼一般较为繁琐，而且霍瑾瑜还要大办，至少要准备半年时间。
钦天监那边也算了一个较近的吉庆日子，明年五月。
朝野众臣目光幽幽地看着宋致、谢少虞。
这两人真不愧师徒，居然都将自己嫁进了皇室。
听到相关传言师徒二人笑容一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两人吵了许久，理不清到底谁连累谁了。
……
陈飞昊见宋致与长公主终成眷属，他与褚青霞这边，还一直在拉锯，顿时心酸不已，他打了一辈子仗，赢了一辈子，居然最后栽在褚青霞上。
褚青霞被蹲在墙角的陈飞昊看的鸡皮疙瘩直冒，搓了搓手臂，没好气道：“你干嘛？”
陈飞昊明明身材高大，蹲坐的姿态也豪迈，偏偏看着可怜，眸光炽热带着些许控诉，“长公主与宋致要成亲了。”
“不用你提醒，我知晓。”褚青霞语气敷衍，手中不断拆解着一件特殊的纺纱机。
这种机器是工部的人下江南看到的，可以利用水力纺纱，比手工纺织快的多，而且质量不错。
工部带回来，就是想麒麟院看看，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毕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安装水车。
其实面前这种水力纺纱机与不仅速度比手动纺纱机快，而且经过能工巧匠的改造，可以纺出多条棉纱。
陈飞昊站直身子，三步化作两步走到她面前，“那你什么时候当我的王妃？”
“不当！我说过，你若是愿意，可以嫁入侯府，想让我当王妃，下辈子就可以。”褚青霞将所有机器零件都拆下，环顾一周，确定没有遗漏，松了一口气。
陈飞昊：……
一旁的核桃觉得不能太欺负人了，靠近道：“楚王殿下，我师父年纪大了，也不是闭月羞花的容貌，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就算是道士，也不会修仙，炼丹手艺还差。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嘶！师父！”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褚青霞拎住了耳朵，又热又疼，连忙求饶，“师父，我这不是在帮你劝吗？”
“让你劝人，没让你诽谤！”褚青霞声音阴恻恻，又加重了两分力气，“我看你刚才说的挺开心的，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
“师父……师父，您别气，京城的那些闺秀在其他方面也比不上你，满天下，就您一个女侯爷，弟子以你为荣！”核桃连忙讨好道。
师父可不能再用力了，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快被揪没了。
“哼！”褚青霞松开手。
核桃连忙后退两步，用手遮住嘴型，轻声道：“楚王殿下，我师父就这个脾气，除了陛下，其他人都管不了，你还是换一个人吧，你现在长得还能看，娶个二八年纪的小姑娘也有人愿意嫁。”
低头收拾东西的褚青霞默默抿嘴忍住了笑。
陈飞昊一头黑线，无语地看着她。
什么叫他现在还能看，他就是老了，也是最俊的老头。
旁边的亲卫纷纷看天、看地，绷直嘴角，担心笑出声。
就这样，陈飞昊铩羽而归，褚青霞目送他离开，欣慰地拍了拍核桃的肩膀，“小核桃，没想到你这张嘴还是有用的。”
核桃拍着胸脯，满脸嘚瑟，“那是当然了。”
师父不想嫁，她也不想多个“后爹”。
……
褚青霞手中的纺纱机是洛平川下江南看到的，带到京城时，与霍瑾瑜汇报时，曾经提过一嘴。
霍瑾瑜没想动此时江南已经发展出用水力纺织棉纱了，这样的话，她的蒸汽织布机还远吗？
不急、不急！
不能揠苗助长，纺织机目前不急，最主要是她对这东西一窍不通，别说让她用织布机，就是纺纱机，一不小心就容易将纱线弄断。
不过比起纺纱机，霍瑾瑜让人做了一圈铁轨，不过是迷你型的，还让人做了手动轨道工程车，这东西与自行车原理差不多，通过按压前行，与麒麟院说了一声，三天就将东西弄出来了。
做好以后，霍瑾瑜让人铺在乾清宫殿前的广场上，两个小家伙玩的得心应手，互相配合，推着轨道工程车转了一圈又一圈。
两人唯一的差评，就是觉得铁轨太短了。
过往的官员都能看到动静，感慨陛下真是巧思，居然能做出这东西。
工部尚书和洛平川瞥见，时不时观察铁轨和车子，有时候还与两个小家伙互动一番，给他们推推车。
三日后，洛平川向霍瑾瑜上了折子，请求在京郊的矿场铺就铁轨，而且还画了相关的设计图。
霍瑾瑜看完，将洛平川宣到宫里，与她讨论了相关内容。
结束时，霍瑾瑜欣慰道：“洛爱卿以小见大，居然还有这巧思，朕心甚尉！”
洛平川嘴角微抽，看着面前同为女子的陛下，眸光不停闪烁，心中既钦佩，又无奈。
她不信以陛下的智慧想不到这个，无非就是对他们这些臣子的考验。
“陛下莫要揶揄微臣，铁轨这种东西，臣推测陛下想出来时，并不是给两个小殿下当玩具的，是臣等愚昧，要陛下提醒到这份上，才理解圣谕。”洛平川沉声道。
霍瑾瑜摇了摇头，“没有发生的事，务需过多揣测，朕说这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
洛平川：……
霍瑾瑜打开图纸，指着上面并排而行的铁轨叹气道：“洛爱卿，你在工部这么长时间，应该知道，这些用于工业上面的钢铁制品的品质有多严格，朕现在还不确定你们工部能不能研制出合适的钢轨。”
以前她也曾想过早早发展铁轨，但是受限于成本和技术，一直未说。
铁轨所用钢铁的硬度和耐腐蚀度都有要求，而且要承受住车辆的压力和载荷，如果这些不合格，不仅效果差，而且造成了极大的浪费。
最近她命令麒麟院及早定下各种钢铁合金的规格和测试标准。
既然东西是他们发展的，规格理应他们制定。
这样日后也有利于官员检测。
洛平川捏着画纸的另外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霍瑾瑜。
怪不得陛下之前不说，原来是担心技术。
她果然没猜错。
“……洛爱卿，朕脸上有花吗？”霍瑾瑜侧头，含笑看着她。
幸亏她是女的，否则对上洛平川这样的目光，还以为她暗恋自己。
咳……不对，幸亏他们都是女的。
但凡是异性，她都担心外面传出什么绯闻。
洛平川躬身道：“微臣失礼了。”
霍瑾瑜：“算了，咱们之间也没什么担心的。”
她示意对方将图纸收起来。
洛平川听出潜在意思，面色有些羞赧，再次告罪，“是臣的错，臣刚刚被陛下折服，一时出神。”
霍瑾瑜素手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工部在各部中地位较低，就是因为干得多、油水少，加上工部官吏大多是工科人才，多数不善于交际，工部也往往远离政治权利和财政，钱和权的距离都远，不如户部、吏部他们吃香。
霍瑾瑜让她到工部，就是想着环境简单些，怎么感觉洛平川在工部相处这两年，成熟圆滑了不少。
“陛下？”洛平川疑惑地望着她。
霍瑾瑜勾唇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洛爱卿，朕还是那句话，你尽管往前冲，有朕罩着呢，也请你勿忘初心，莫要辜负朕的期待！”
洛平川怔了一瞬，而后躬身长拜，眸中笑意加深，“微臣谨记陛下所托！”
当年她考科举，就已经是存了破釜沉舟的死志，不成功，便成仁，而后金殿传胪，入顾问处……这一连串所行道路，她走的胆战心惊，却不后悔。
而后她身份暴露，陛下不仅保住了她，也没有让她就此沉寂，仍然力排众议，将她放到工部。
后来陛下的身份公布，她一直以来的忐忑和不安顿时消失了大半。
现在有女皇帝、女侯爷，她一个女状元有什么担忧的，百年以后，她与陛下之间大抵会被传颂为一段君臣佳话。
……
时光荏苒，一晃一年又过去，昌宁十四年，五月，长公主与驸马宋致在京中大婚。
六月，京师火器研究所研究出燧发枪，从弹簧钢研究出来，到制成燧发枪，霍瑾瑜等了太长时间。
第一批燧发枪的成品只有二十只，而且击发率只有六七成，也就是说射击的时候，有一半哑火，不过已经让霍瑾瑜惊喜了，在她设想里，只要有一个成功，就代表燧发枪研究成功，其他可以再改进。
虽然将领和百官对于燧发枪的成功不怎么热情，但是他们明白这种火器技艺有多高超。
对于普通火绳枪，其他国家认真研究，有可能出现仿制，但是燧发枪这种东西，不提它的技艺，单是弹簧钢这一项，别人就难以制作出来。
现在火炮、火枪已经在战场上运用熟练，未来是热武器的天下，燧发枪就是未来枪支的发展方向。
她研究出来，不是让燧发枪成为文武大臣们束之高阁的摆件或者收藏，而是要用在战场上。

第140章
七月,麒麟研究院研究出一款基础蒸汽纺纱机，不过太过粗糙，而且效率低,远不如水动力纺纱机。
唯一的优势就是稳定,不受地势、环境约束。
水动力纺纱机,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应该是环保人士的最爱，环保、效率高，但是它受外界影响太大，依据四季、地域的不同,动力输出压根不稳定。
风调雨顺时,当然是万事大吉，它的效率随老天爷的脾气改变。
但是蒸汽纺纱机就没有这个顾虑，按照理论,只要你机器不坏,燃料足够,就能源源不断地输出动力。
不过麒麟院的人研究出来后,则是有些头疼。
因为耗费太大，效率降不下去，机器卖不出去,主要是他们麒麟院对于纺织不怎么熟悉,不知道如何改进。
再研究下去，就好耗费大量的资金，他们比起纺纱机，还有比它更有价值的东西需要研究。
尤其近些年,他们麒麟院的经费申请规定也严格了，都察院那群人对他们盯的很,明明他们就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人员，又不干涉朝政，干嘛盯着他们。
都察院表示：这是一群吞金兽，当然要盯紧些。
霍瑾瑜知道麒麟院的纠结后，笑了笑，给他们支了招，让他们给江南那些大纺织商下帖子，让他们派人来京城，拉拉投资。
虽然研究出的蒸汽纺纱机有许多缺点，单是效率稳定这一个优点就足够吸引人，再说因为海贸繁荣，这些纺织商可不缺钱。
褚青霞一听，回去与手下说了说，觉得可行，当即就派人下江南。
那些大纺织商接到帖子后，倒也爽快，纷纷派了心腹进京，不止这些纺织商，还有一些想要搭上麒麟院的其他商人也派人过来了。
众人到了京城，见到了蒸汽纺纱机。
褚青霞亲自给他们介绍外加画饼，她牢牢记住霍瑾瑜的话，拉投资时要对于缺点一笔带过，对于优点和“大饼”要大书特书。
这些人看着面前较为粗糙的蒸汽纺纱机，面上恭谨和气，脑海中则是各种思绪不断。
蒸汽纺纱机的成本是水力的十多倍，单是它胜在稳定，而且以后效率可以提高，成本也会降下去，而且只要有燃料，可以日夜不停歇。
麒麟院的大人说，他们还打算研究蒸汽纺织机，出了成果，也是他们第一个使用。
最终，八月，景朝第一个与麒麟院合作的纺织机研究所在京城成立，因为有不少大商人支持资金和人才，蒸汽纺织机的研究可谓是迅速。
其他产业的商人见状，也与积极麒麟院沟通，想要与之合作。
不管能不能研究出东西，能与朝廷搭上关系最好，至于其他的都是顺带的。
霍瑾瑜微微点头，不错不错，这样才是良性发展，总不能什么都要她喂到嘴里，看顾了一时，看顾不了一辈子。
也是在这段时间，钢铁厂的铁轨终于弄出来了，为了试验出最经济、最合适的铁轨，钢铁厂真是用出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们有成本低廉的钢材，这种钢铁压根承受不住矿车的重量，可能用不了几个月，钢轨就要变形，这种肯定不能拿出手，也有比黄金还贵的，比如弹簧钢，无论是坚硬度还是耐腐蚀度都符合要求，但是成本太高，别说普通的矿场，就是金矿也用不起。
为此他们又重新研究出一款合金钢材，因为今年是昌宁十四年，所以霍瑾称呼为“十四号钢材”。
这次钢铁厂先造了五里长的铁轨在厂内自用，毕竟不能一上来就往矿洞中安装，上高难度，先在场内使用。
别说，有了铁轨的钢铁厂运送各种材料和钢铁时便利不少，而且路线是规划好的，不用担心出现偏移。
钢铁厂的负责人受麒麟院的启发，也邀请了一些大矿场老板来钢铁厂参观，拉生意。
他们的情况可比蒸汽纺纱机要好，现下只需要做些调整，明年就能用上，本着先来后到、价高者得的原则，大家可不要客气。
霍瑾瑜听到后，派人嘉奖了一番负责人。
……
九月，安南来报，因为连日暴雨，安南二十州发生水灾，伤亡百姓达到四千余人，另趁此时间，一些地方趁机涌现了些许谋反势力，肆意散播反抗流言，蛊惑百姓。
霍瑾瑜皱眉。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居然又生事端。
没拿下安南前，她以为凭借安南的沃土，应该能尽快让安南恢复过来，十年后，就能发展成帝国的粮仓，可以反哺云贵地区。
可是战后恢复是个长期的工作。
百姓需要安抚，地方基建和秩序也需要大量的财富来维持。
在现代，安南的三角洲虽说富裕，那也是经过时代发展过的，现在仍然是一片泛滥成灾的荒地。
就好比现在发展起来的两广地区，往远了不提，就是前朝，在百姓眼里，也是满是毒虫瘴气、气候恶劣的流放边陲。
不管安南如何归于景朝的治下，不满的人肯定有，就是它主动归附、纳入，估计都有很多人闹独立。
现在这个时期，有人趁机想要搅浑水，霍瑾瑜也不奇怪。
现在这种时候，她也不求安南变得富裕了，只求十年后，安南能自给自足，不需要中央再拨款。
次日早朝时，霍瑾瑜与众臣商议如何给安南赈灾以及如何增加移民去安南。
目前安南的汉化策略还是老三样，选派安南贵族子弟来京学习中原文化，在给一些安南本地人辞官收归其心，移居内陆百姓去安南……
不是说这些成效不管用，而是这些都需要时间，不能太过激进。
至于移民，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若是活下去，何必要折腾自己去其他地方，加上近年来国内粮产较为充足，百姓日子好多了，想移民的就更少了。
虽说安南没有辽东那些地方冷，但是许多人更嫌弃它，因为安南它处于亚热带地区，气候闷热，毒虫蛇鼠遍地，而且蚊子还毒，一不小心感染上疟疾，小命都没了。
霍瑾瑜这些年，也一直让人研究如何防治移民疾病，最起码降低水土不服的症状。
朝会一开始是说安南的事情，到了后面，话题就有些歪了。
众人都知道安南土地肥沃，最适合种水稻，甚至是多季水稻。
……
东南亚半岛与安南都是一样的气候，肯定也适合种水稻。
所以，陛下！他们还有好多流落在外的领土没有收回！
霍瑾瑜被这话差点呛到口水。
果然她还是保守了。
古人的胃口更好！
文官们看着激动的忠勇侯，内心无力。
忠勇侯，你就是想立军功，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啊。
东南亚什么情况，他们还是了解一些的。
东南亚半岛虽然与安南一样雨水充沛，但是太充沛了，每到雨季就泛滥，几乎一片泽国，甚至有时候干脆是汪洋，能种的下什么粮食？
若是这些倒还罢了！
可是除了冻不死人，东南亚半岛也没有其他可取之处。
毒虫遍布，气候恶劣，各种飓风暴雨不断，压根留不下什么好东西。
而且遍布岛屿，没有多少平原，与其发展东南亚，不如多收拾收拾云贵地区。
忠勇侯听完同僚的辩驳，当即梗着脖子道：“洪水泛滥，那是因为夷民不懂治理，白瞎了那么肥的地，到时候我们拿下后，治理就行，再说气候恶劣，容易生病，那就让医学院多研究些治病的法子，自古开疆辟土，肯定不是一蹴而就的，要经过打磨的。”
众人：……
忠勇侯，刚才你是不是说出了自己的“险恶”用心。
霍瑾瑜头疼地按了按眉心，“饭要一口一口吃，忠勇侯，你的心意朕懂，现下顾好国内就行，周围那些，他们安分守己，就不要打扰他们。”
“微臣明白。”忠勇侯垂眸遮住了眼中的精光。
陛下的意思，若是不安分守己，就能收拾他们了。
旁边的谢少虞察觉他的小心思，微微摇头。
那些番邦小国可精明了，看到中原如此强盛，肯定不敢惹。
他也赞同陛下的话，现下扩张太快，对于朝廷来说，负担大于收益。
……
下朝后，兵部尚书前去乾清宫汇报。
最近罗刹国最近的情况有些惨，国内动乱频发，而且与鞑靼、瓦刺的战斗也频频受挫。
霍瑾瑜支着下巴，锁眉沉思。
兵部尚书：“陛下，罗刹国沙皇目前已经去世，目前国内各个势力正在争夺皇位，在应对瓦刺、鞑靼的进攻有些乏力。我等现在要怎么办？”
不仅瓦刺、鞑靼想要瓜分罗刹国，西面大陆的那几个国家也想趁机瓜分，看着有些不妙。
他觉得不能任由瓦刺、鞑靼做大，但是罗刹国此时的混乱又让人头疼。
霍瑾瑜：“罗刹国现下正是关键时期，朕不能落井下石，让商行多关心他们一下，至于瓦刺、鞑靼那边，生意就少做些。”
兵部尚书：“微臣遵旨！”
等兵部尚书离开，霍瑾瑜摊开全国地图，白皙的手指落在安南的区域，眉心微蹙。
韩植见她面带愁色，小心翼翼道：“陛下，有什么人惹您生气了吗？”
霍瑾瑜拿起朱笔，将安南圈起来，叹气道：“韩植，安南距离京城还是太远了。”
可惜她发展这么久，路也修了不少，和上辈子的速度仍然是天差地别。
“嘿嘿。”韩植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干笑两声。
安南若不是离的远，也不会现在才被陛下收归麾下。
霍瑾瑜又纠结了一番，“你去将谢少虞喊过来。”
韩植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还是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
片刻后，谢少虞一手抱着一只崽来到乾清宫。
“！”霍瑾瑜接过其中一只，纳闷道：“怎么将他俩带过来了！”
霍月浅搂着她的脖子，给了她一个湿乎乎的吻，“娘，我好想你！”
“你们半个时辰前才来看过我。”霍瑾瑜哭笑不得道。
霍月浅睁着湿漉漉的大眼，震惊道：“我居然这么久没来看过你了！”
“……你啊！”霍瑾瑜无奈地戳了戳她的小鼻子。
霍月浅顿时咯咯笑了。
“爹，我要下来！”霍云深急了，使劲拍着谢少虞的的胳膊。
不能让月月一人独占娘。
“好！”谢少虞含笑将他放下。
霍云深来不及站稳，一个跃身抱住霍瑾瑜的腿，如猫崽一般，想要顺着她的腿往上爬，“娘！云云也要，月月快下来。”
“不要！”霍月浅稚声拒绝。
霍云深一听，当即眼眶就泛泪，哭声就出来了，“月月欺负人，明明说好的。”
霍月浅见状，也噘起了嘴，指着一旁看戏的谢少虞，“你可以爬爹，娘有我，咱们一人一个。”
“我不要！”霍云深看也不看谢少虞，扯着霍瑾瑜的衣服，真的急了。
霍瑾瑜见状，将怀里的崽递给谢少虞，俯身抱起地上快要哭起来的二崽，“好了，娘又不是不理你了。”
霍月浅哼哼道：“爱哭鬼！”
霍云深当即反击，“你是大爱哭鬼！”
“大大爱哭鬼！”霍月浅小胳膊一扩，用行动表示她说的很大。
霍云深见状，身子往后仰，努力坐着伸展动作，重重道：“大大大大爱哭鬼！”
……
霍瑾瑜与谢少虞对视，同时叹气。
等哄完两个孩子，霍瑾瑜让人将他们先带出去玩。
霍瑾瑜无奈道：“今日我这一遭算是无妄之灾！你来就行，将他们带过来作甚！”
小孩子吵架是个体力活，对于他们这些看客，同样也是耗费体力，尤其她与谢少虞还承担着座驾的功能，抱人抱的胳膊酸疼，耳朵还要遭受声音攻击。
谢少虞掩唇忍笑，“微臣实在抱歉，月月、云云硬要跟着过来，微臣没办法，才将他们送过来。”
说笑结束后，霍瑾瑜请他坐下，说起了正事。
现下安南遭遇水灾，上千百姓受灾，所以霍瑾瑜思来想去，想派谢少虞去安南视察一下，代表她安抚当地的官民。
听完霍瑾瑜的话，谢少虞表情诧异，目露带着复杂，须臾，他声音带着些许干涩，“陛下就如此信任我？”
“为何不信任？你是朕钦点的璇王，月月、云云的父亲，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夫。”霍瑾瑜微微侧头，盯着他柔和的眸子，“只是安南路远，环境复杂，你可愿意替朕去一趟？”
“……自然不负君意！”谢少虞听到那句“你是朕的夫”，心花怒放，眉脚轻轻扬起，顾不住有内侍看着，上前握住她柔软的手，声音如春风般温柔细腻，带着磁性，“只是劳累陛下独自照顾月月、云云，微臣着实过意不去。”
“放心，他们若是惹了朕，子不教、父之过，朕一定算到你身上。”霍瑾瑜冲他眨了眨右眼。
眸光清澈，微微眨动时，似蝶翼轻轻刮着他的心，又仿若星辰闪耀。
“陛下这样说，让微臣惶恐，看来离开前，要好好叮嘱月月、云云看在微臣的份上，莫要惹事。”谢少虞失笑，大手包裹住对方的柔夷。
……
对于霍瑾瑜派遣谢少虞去安南赈灾，朝中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的人觉得谢少虞乃皇夫，此时去安南，一定能安抚安南的民心。
有人则是担心谢少虞去了安南会不会因此起了异心。
对于这种顾虑，当即就有人驳斥了。
安南又不是什么香饽饽，而且路途辛苦，去一趟不亚于流放。
不能因为谢少虞与陛下是夫妻，就对他如此苛待。
……
宋致听到消息后，也心疼徒弟。
安南那块地看着绿野葱葱，其实比辽东那些雪原更加危险，辽东地区只需要防备风雪，安南的蚊虫和毒蛇令人头皮发麻，尤其各类毒虫造成的病疫更加让人担心。
而且谢少虞是陛下的皇夫，就怕一路上有看不惯陛下的人，意图谋杀，这可是吸引仇恨的活靶子。
谢少虞：“老师不必担忧，弟子此次去安南，就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若是真有歹人，少虞正好借此立功，也能让陛下少些烦恼。”
宋致闻言，大手抓起桌上的金鸡毛掸子，面色不善道：“你还真不忌讳，想找打吗？”
“！”谢少虞眼皮微跳，连忙告罪，“老师见谅，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行。”
金鸡毛掸子磕在桌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似乎在替主人表达拒绝之意。
宋致晃悠着金鸡毛掸子，轻飘飘道：“少虞，你这次出去，不知道有多少牛鬼蛇神对你出手，要自爱谨慎，为师可不想你这出去栽个大跟头。”
不是他不信赖谢少虞的能力，而是边陲一些小国大多有一些诡谲手段。
比如去年过世的昭王，他的身子原本好好静养，过两年可能就痊愈了，最后却被安南的秘药毁了身子，连命都没了。
谢少虞温声：“老师，少虞不是十几岁的少年，月月、云云都已经三岁，您与长公主在京好好的，等候弟子归来。”
“哼！一个弟子半个儿，为师当然担心。”宋致放下金鸡毛掸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对了，听说此次与你一起回去的，还有几名安南学子，都是当地的大族，你一路上趁机考验一下他们的人品，若是顺利，这批人日后就是安南之后的掌权人。”
谢少虞点点头。
……
谢少虞离开后，宋致去寻长公主。
长公主正在绣荷包，不过不是宋致的，而是给霍月浅、霍云深的，两个小家伙都喜欢红色，所以长公主选了红缎子，打算给他们做个牡丹样式的荷包。
“人走了。”长公主放下手中的针线，抬眸道。
宋致拉过她的手，轻轻给她按压手指，“走了，安南那个地方又毒又热，他怕是没有见识过，这次去了也长个教训。”
“又不是他愿意去的，是陛下的谕令，再说他去安南，对他也有好处，难道你真让他如前朝后妃那般什么事都不过问，只在京城养孩子？”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宋致面色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他本来不必这般辛苦的。真是奇了怪了，往日这些话都是臣说的，殿下怎么反过来劝臣了。”
“这些话都要有人说，本宫说了，能堵上你的嘴，还能彰显本宫贤惠！”长公主屈指弹开他的手，勾起红唇，“你觉得呢？”
宋致唇角抽搐，“殿下说的没错。”
长公主看了看纤纤玉指上的寇丹，指甲戳了戳上面的艳红，轻飘飘道：“其实，若是你觉得谢少虞困难，本宫是长公主，乃陛下的亲姐，代表陛下驾临安南，也是可以的。”
“谢少虞他是皇夫，理应为陛下分担忧愁，殿下多虑了。”宋致连忙扯住她的手，从善如流地改了说法，仿佛怕她变成蝴蝶飞走。
“哈呵……”长公主忍俊不禁，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幸亏谢少虞走了，若是在这里，怕是要被你这话伤了心。”
宋致理所当然道：“徒弟怎么能妻子相比，他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务需为他担心。”
“哈哈哈！”长公主笑弯了腰，“宋致，你这话，等到改日给谢少虞送行时，本宫一定要告诉他。”
宋致：“殿下尽管说，微臣就是在少虞跟前，也敢这样说。”
长公主笑的眼泪都渗出了水意，听到这话，嘴角上扬道：“难道你就不怕曾太傅的‘以德服人’。”
说来陛下赐给曾太傅的戒尺，明眼人都看出是针对谁的，等着看戏呢，可惜曾太傅得到戒尺后，宋致一直警惕着，没有派上用场。
不止让曾太傅，也让看热闹的人万分失望。
宋致狭长的凤眼微微弯起，揶揄道：“到时候微臣一定拉着殿下跑快些。”
“噗呲！”长公主扭头忍笑。
……
谢少虞此次去安南，一来一回，再加上在安南的时间，就算近些年道路改善了许多，加起来至少也要三个多月。
对于霍月浅、霍云深两个小崽子，一日、两日没见爹爹，还能忍，但是长久看不见，他们肯定要闹人。
两个小家伙听完后，用他们现下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小脑袋瓜想了想。
霍月浅眼泪汪汪，“爹爹，你要抛弃月月、云云还有娘吗？”
霍云深也瘪着嘴，看向看戏的霍瑾瑜，“娘，我以后会保护你的。”
霍瑾瑜侧身，扶额忍笑，佯装悲伤道：“娘只有你们了，你爹走了，你们要振作起来，保护娘。”
谢少虞笑容一滞，一时啼笑皆非：“陛下，莫要开玩笑了，月月、云云，爹是出去办事，等到过年的时候，就会回来。”
霍月浅大惊失色，“过年？”
小家伙掰了掰手指，十根手指都用光了，发现这月还没有过完，小宝贝仰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霍瑾瑜，“娘，爹要等好久才能回来，他要是迷路怎么办？”
霍云深也纠结道：“爹如果像昭王舅舅一样丢了怎么办？”
他听六舅舅说，昭王舅舅就是出去玩的时候，不小心丢了，然后嫁到别家了，还有了新宝宝，不要旧宝宝了。
这就是大人说的喜新厌旧！
谢少虞的笑容这下一下子被风吹散了，眼皮直跳。
心中努力劝解有些手痒的大手，孩子还小，童言无忌。
霍瑾瑜嘴角绷直，防止泄出笑容，她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装作忧愁道：“这事确实要注意，不过如果月月、云云一直乖乖的，你们爹就能早日回来。”
霍云深不信，恨铁不成钢道：“娘，你别被骗了，爹走丢了，咱们就找不回他了。”
谢少虞头疼中……
霍月浅叹气，上前牵住谢少虞的大手，“爹！你一定要回来。”
“月月……”谢少虞面色一软，心想果然还是女儿好。
霍月浅补充道：“要不然我和云云给娘找个新爹……”
谢少虞额角青筋猛跳。
霍瑾瑜嘴角一抽，“娘不用找新爹。”
都乱辈分了！
霍月浅闻言，皱着小眉头，奶声奶气地插着小腰，“我们就找新爹！你不回来，月月也不要你了！”
“月月说的对！不要你。”霍云深同样挺着小肚子道。
谢少虞无奈扶额，看向一旁看戏的霍瑾瑜，“陛下，您救救微臣吧。”
他真的怕了！
霍瑾瑜轻咳一声，对上两双懵懂担忧的大眼睛，正色道：“你们不用担心，娘是皇帝，有娘护着，你们爹丢不了，年底就回来。”
谢少虞同样温和一笑，“你们这下安心了，在宫中好好保护好娘，知道吗？”
两个小家伙乖乖点头。
三日后，谢少虞收拾好行礼，与户部、吏部官员一起出发，赶往安南，开启了他这次的赈灾之行。

第141章
谢少虞在九月底进入安南,确实遇到了几波侵扰，都在他的意料中，到了顺化,接见了安南布政使以及兵部右侍郎,仔细询问了安南水灾的情况。
其实安南布政使上报上去的情报乃是经过润色的,实际上此次安南水灾,造成安南半数地方被淹，怎么可能就几千百姓受灾，布政使他们统计的大多是迁移到安南的百姓还有已经记录在册的顺民。
其余没被记录在册的百姓预计伤亡在三万余人。
要知道此次水灾的重灾区在安南南部，朝廷接手安南时,许多不服朝廷统治的反抗势力为了保存实力,就入了雨林，打算与朝廷长期作对。
这次水灾，不少雨林变成泽国,最浅处水位早就没过人顶,许多躲到雨林的百姓被溺毙,九龙江的下流最多时一天能冲刷下来千具尸体。
有许多躲进雨林的百姓受不了,趁水灾减缓时，逃出来雨林，向官府投降认罚。
是故,不少当地官员觉得,此次水灾虽对安南是天灾，对他们却不一定是坏事。
……
霍瑾瑜接到谢少虞的书信后，顿时无语，若是她不派谢少虞去安南赈灾,是不是这群人就打算彻底瞒下去。
见谢少虞那边顺利，霍瑾瑜也就暂时将注意力收回来。
现在已经是十月,京城已经下了两场薄雪，钦天监预测今年的冬日恐怕是近二十年最冷冬日，所以霍瑾瑜现在思索如何尽量让百姓熬过这个冬日。
要想平安渡过冬日，御寒衣物和高热量食物不能少，对于穷苦人家，冬季有麻衣度日就已经很好，若是觉得不够，可以在麻衣里塞平时收集的鸭毛、羊毛、鹅毛，连这些收不到的，就塞些收集的软草和绒草。
现在对百姓来说，御寒衣物的选择还是少了，尤其穷苦人家，虽然她大力推广棉花，但是受产业效率，现今还是有差距，棉布的价格暂时压不下去。
霍瑾瑜打算明年在新疆加大棉花种植，让人改进纺织技术，对种棉花的百姓降低农税或者免征税赋，同时降低市面上棉布的交易税率。
“衣食住行”四字是百姓的头顶大事，“衣食”解决了，才会有心思改善“住行”。
随着冬日的临近，京城周围如钦天监所料，果然一日比一日冷，还好老天爷下雪比较克制，到了十月底，下雪就少了，虽然许多角落的积雪难消，但是没有造成雪灾。
京畿周围在地方官员的努力下，从入冬到现在，冻毙者比往年要少三成。
十月低，西北草原传来消息，草原因为连日的大雪，形成特大雪灾，不少牧民的帐篷被压塌，牲畜被冻死无数，许多受灾的草原牧民向边陲迁移，同时也滋生了许多混乱，有多股盗匪侵扰边陲，劫掠草原牧民。
霍瑾瑜沉眉，心中叹气，看来今年草原和京城这边的情况差不多，只不过京城这边的雪少了些。
在生产力落后的古代，草原可不是“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惬意，而是真正的看天吃饭，老天爷任何风吹草动，就能让不少牧民伤筋动骨。
安南水灾、草原雪灾……老天爷今年不折腾内陆，开始折腾这些才收归不久的边陲领土。
霍瑾瑜朝天翻了一个白眼，老太天这是折腾安南、草原吗？这是打她的脸啊。
没办法，都已经成了她的地盘，当然要护着。
霍瑾瑜召集各部尚书，商量如何给蒙古草原赈灾。
现下赈灾的主力不是朝廷，反而是边陲的卫所，若是依靠中央赈灾，等到粮食药材运到，草原早就尸横遍野了。
十一月初，刚刚结束对草原的赈灾，新疆那边又出了问题。
这次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新疆察合台右部发生政变，汗王黑鹿被儿子兀虎推翻，成了右察合台的新汗王。
察合台身为草原部落四大黄金家族血脉之一，一举一动都深受新疆和蒙古诸部注意，现在骤然换了一个汗王，大家都屏息以待他的后续发展。
尤其现下新疆和蒙古各部都归顺中原朝廷，察合台发生这么大的事，朝廷不会视若无睹。
霍瑾瑜：……
根据情报，这次察合台内部的政变是因为宗教矛盾。
察合台前首领黑鹿信奉□□教，因为这，前前任汗王去世时，察合台内部许多贵族就不想他登基，后来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黑鹿登基后，老实了一段时间，后来察合台左部战败，部落的骑兵几乎被景朝全灭，还牵连到西域各部，大家一起投降，最后西域变新疆，堂堂黄金家族后人变成了中原的臣子。
是故，黑鹿觉得，佛教救不了察合台，唯有□□教，唯有真主才能庇佑察合台！
所以，黑鹿这两年一直在汗国内武力推行□□教，借机消灭反对他的势力，甚至还打算周边部落传教，为此在国内可以说是天怒人怨，
兀虎的老师是喇嘛教的高僧，因为反对黑鹿，就被他活活蒸了，他的母妃也被黑鹿酒后失手扔下高台摔死了……
所以兀虎这拨反击，实属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霍瑾瑜蹙眉，“黑鹿现在还活着吗？”
兵部尚书：“听说在兀虎攻入王宫的当天，就将黑鹿捅了十多刀，身上都是窟窿眼。”
霍瑾瑜：……
不知道黑鹿到了九泉之下，遇到他真主，会不会后悔。
霍瑾瑜：“众卿觉得如何处理察合台？”
刑部尚书：“陛下，根据线报，此次察合台政变是十月二十五发生的，现下已经是初九，兀虎还未派人向朝廷奏报，微臣担心他有了异心。”
大理寺卿：“说不定兀虎也在担忧朝廷的责备，毕竟弑父夺位，着实不光彩。”
其他人点点头，就算黑鹿再不是人，最起码夺了位，要留一条命，还有调控的余地，现在人没了，让他们也不好操作。
霍瑾瑜：“既然这样，朝廷先降旨斥问。”
不管如何，身为中央，哪怕对于兀虎篡位这事有再多的理解，但是“弑父篡位”这种事，也是不能允许的。
众臣：“陛下英明！”
……
后来，察合台右部内乱越来越严重，兀虎推翻黑鹿后，还没坐稳位置，他的另外一个兄弟，黑鹿的二儿子哈吉高举拨乱反正，为父报仇的大旗与兀虎打了起来。
霍瑾瑜命令周围卫所莫要干涉，只要察合台右部不侵扰卫所就行，若是查到兀虎与哈吉暗中勾结，相互配合意图对朝廷不利，自然可以重拳出击。
兀虎与哈吉打了一个多月，双方打了三十多场仗，双方伤亡的士兵达到三万多人，若不是因为时值冬日，不适宜打仗，顾及这个伤亡数字还要再高一半。
腊月中旬，谢少虞归京之日，兀虎与哈吉这出兄弟相残的戏码也到了尾声，兀虎被哈吉活捉，被押往朝廷审判。
朝廷对这个结果也满意，这样他们就不必为难了。
兀虎弑父篡位，乃谋逆不赦贼子。
哈吉为父报仇，维护察合台的稳定与正统，可以授封其为察合台新汗王。
这个结果完美！
……
察合台的事情有了定论后，霍瑾瑜在头疼另外一件事。
太学那边前段时间给她上折子，说是想要用热气球进行环球飞行，对此霍瑾瑜驳斥了。
她担心这群学生路上一个失手消失在天空，到时候发生“空难”，想救都救不了。
对此，太学的学生不甘心，又上了折子，不再提环球航行，想环半球航行，从他们这里新夷洲，正好日后也能为帝国出访海外开展一条空中航线。
霍瑾瑜虽然有些心动，还是拒绝了。
从这里跨越茫茫大海去新夷洲风险太大，而且热气球技术还不太稳定，不能让他们冒险。
再说这群人胆子大着呢，谁知道等到出发时，“环半球飞行”会不会变成环球飞行。
前两日，太学的热气球研究所又上了折子，这次放弃环半球航行，想要进行环国航行，表示这些年他们景朝的国土变化那么大，需要重新画舆图，这个任务他们太学义不容辞。
霍瑾瑜：……
从环球航行，到环“半球”航行，再到环国。
这一步步退让，让她怀疑，这群家伙一开始的目的就是环国飞行。
明明这群人不是商学院毕业，怎么一个个这么会操作呢。
……
谢少虞带着一身雪气进殿时，就看到霍瑾瑜啼笑皆非的表情，含笑问道：“陛下这是有什么开心事？”
一旁的内侍躬身接过他的披风。
霍瑾瑜勾手示意对方上前，将折子递给他，笑道：“看看？”
宫女上了两杯热茶。
霍瑾瑜端起其中一杯，吹了吹浮着茶叶的水面，看着热气如纱一般飞腾飘散，唇角上翘，“在此之前，他们还给朕上了两次折子，一个是要求环球航行，然后是环半球，现在是环国了。”
“真是不断退而求其次。”谢少虞一目十行看完，失笑道，“陛下这次也不打算应允他们吗？”
霍瑾瑜放下杯子，眸光转了转，“你觉得，若是朕这次拒了，他们还要‘次’到哪里？西半边？东半边？还是南北？”
谢少虞思索片刻，“微臣觉得，今年他们应该会放弃，不过明年可能旧事重提了。”
今年冬日多地气温比往年要冷许多，大雪不断，这种天气肯定不适宜飞行，太学那边就是再心急，也要等到明年开春。
若是心急了，说不定过完年就又提了。
“既然这样，那就应了他们，省的烦朕。”霍瑾瑜沉眉想了想，“看看他们这波环国航行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现下国土面积由南到北，由东到西，跨度都十分大，他们这波环国航行，怎么着也要耗费一两个月吧。
两人说话时，霍月浅、霍云深两个小家伙提着一桶雪屁颠屁颠地跑进来。
霍月浅奶声奶气道：“娘，外面又下了好多羽毛！好好看。”
霍云深举着小铁桶，得意道：“我们给您装了好多，咱们一起堆雪人。”
霍瑾瑜、谢少虞见状，起身走到两人身边。
“不冷吗？”霍瑾瑜蹲下身，戳了戳桶里的雪，觉得好冷，可是两个小家伙丝毫不觉得寒冷，额间还出了细汗。
她接过檀菱的帕子给两人擦了擦汗，“都说小孩子火气旺，朕算是见识到了，外面既然下雪了，那就不能出去了，省的着凉。”
就是以现代医学，有时候发烧感冒也能要了命，更不用说古代了。
“好！”两小只乖乖应下。
霍月浅将小桶和铲子放到一边，跑到谢少虞的跟前，仰头看着他，“爹，你这次出安南见到老虎没有？”
霍云深见状，也挤了过来，“娘说安南有大象、有蛇，你见到没有？”
“都见到了。”谢少虞原想俯身抱起一个的，可是担心引起姐弟矛盾，抬手摸了摸姐弟两个的软发，“等到你们长大了，也能看到了。”
“哦。那你迷路没有？你走了好久，我都快不记得你了。”霍月浅掰着粉嫩的小手指，算着她爹离开多久，算来算去，脑子打结，得出结论，他爹离开好久了，她都快长大了。
霍云深用力点着脑袋，“咱们说好了，你过年不回来，我们就换爹，你现在回来了，我们的新爹没了。”
听出小家伙话语中的失落，谢少虞额头青筋微跳，皮笑肉不笑地捏了捏小儿子的腮帮，“你们新爹是谁啊？我若是满意了，说不定允许他进宫。”
“真的？”霍云深半信半疑，仰头看了看霍瑾瑜。
霍瑾瑜两手环臂，纳闷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找了新爹？你爹走后，不是经常去长公主府上去玩吗？”
霍月浅严肃道：“那是我们在选新爹。”
霍云深压低小嗓子，“娘，我们觉得二姨母府上的灵儿好看的很，他可以当新爹。”
霍月浅：“可聪明了！”
霍瑾瑜与谢少虞相视无语。
所谓灵儿。
就是宋致从谢少虞那里抢过去的鹦鹉，那只心情好时喜欢“问美”，不喜欢时，毫不客气地喊人“丑八怪”的鹦鹉。
据她所知，长公主、宋致都惹了鹦鹉，被它拉入黑名单，整日“丑八怪”、“丑八怪”喊个不停。
宋致给它取名“灵儿”，不知道是不是嘲讽。
没想到居然被两姐弟给看上了。
霍瑾瑜哀怨地看着谢少虞，“谢少虞，朕自认眼光不错，为何你在自家儿女跟前的魅力还不如一只鹦鹉？”
谢少虞抽了抽嘴角，看着一双儿女灵秀纯真的眸子。
看起来不像愚钝的，可为何有时常做出让他哭笑不得的事情。
“微臣也想知道啊！”谢少虞无奈叹气。
霍瑾瑜闻言，纳闷道：“可是灵儿是只鸟，它不能成为人。”
“知道啊，就因为灵儿是鸟，才不会影响爹爹。”霍月浅小眉头锁起，“如果爹迷路了丢了。”
霍云深点头，“对啊！还能哄娘开心！”
他转身扯了扯霍瑾瑜的胳膊，仰着头渴望道：“娘，咱们把灵儿接过来吧。”
谢少虞目光幽深，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女，面上虽是淡定的微笑，可是胸腔深处的炉火变得猛烈炽热，无论多大的风雪与严寒都无法将他打倒。
“你们啊！”他眸光微眨，克制眼眶的湿热。
他此生何德何能，有如此一双至宝。
霍月浅、霍云深仰头，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爹爹的话怎么只说一半。
霍瑾瑜屈指，一人给了一个小脑蹦，“你们真是小机灵鬼！”
霍月浅露齿一笑，娘和爹在夸她呢。
谢少虞此时全身充满了力量，当即俯身，将两个小家伙全部抱起来。
小姐弟顿时拍手欢呼。
霍瑾瑜眸光转了转，凑近帮忙给他们理了理额角的碎发，语含笑意道：“你们知不知道，灵儿一开始是你们爹的鸟？”
两个小家伙顿时瞪大眼睛看着谢少虞，满眼写着“真的吗？”
“那是微臣送与陛下的，可是陛下不想要，要不然……”谢少虞薄唇噙笑，说话时面带一丝惋惜。
霍月浅喃喃道：“要不然就不用认爹，可以当弟弟了。”
谢少虞眼皮微跳。
霍云深咬了咬手指，“当新爹也可以，六舅舅说爹爹就是娘的师侄子。”
霍瑾瑜纠正道：“若是灵儿没走，它比你们出生都要早，是你们哥哥。”
霍月浅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觉得怪怪的。
原来是这样。
谢少虞无奈扶额：“陛下，现下月月、云云也大了，不能这样哄了。”
“小孩子不逗还有什么乐趣！”霍瑾瑜笑眯眯地摸着两人的头，“朕还让人记下了，等到未来他们成亲时，都订成册子交给他们，让他们也回忆一下童年。”
谢少虞：……
次日，雪停了，天地之间苍茫一色，粉妆玉砌，站在琼楼上眺望大地时，更是震撼不已。
霍瑾瑜听闻曾太傅昨天因为雪天路滑，不小心摔骨折了，让谢少虞带着两个小家伙出宫探望一下。
听闻要出宫，两个小家伙可高兴了，在知道是去看病人，他们也准备了自己的礼物。
霍瑾瑜叮嘱他们：“太傅年纪大了，要多哄哄他。”
两人连连点头。
……
到了曾府，曾太傅的儿子听闻他们上门，连忙带着儿子出来迎接。
谢少虞笑道：“此次是来看望师祖，曾大人不必这般拘谨。”
曾默视线落到霍月浅、霍云深身上，有些为难道：“可是这两位……”
霍月浅、霍云深热情招手。
霍月浅：“师祖祖病了，我和云云替娘来哄他。”
霍云深：“乖乖喝药吃饭睡觉，病很快就吓跑了！”
曾默：……
“情况就如曾大人所见。”谢少虞勾起唇角道。
包裹着圆溜溜的霍月浅、霍云深因为腿短、衣服厚，从府门到暖阁的每一道门槛都是“天堑”，需要别人帮忙。
两人还算贴心，在别人用力时，帮忙叹气，惹得周围人发笑不已。
到了暖阁，两个小家伙一马当先，先被人抱了进去，进了屋才发现，已经提前有人到了。
宋致看着滚进来的两个圆圆雪球，笑呵呵道：“谢少虞，这是你给你师祖送的礼物吗？”
霍月浅、霍云深朝他奔了过去，“二姨夫！”
宋致含笑挣开双臂，“真乖！”
然后眼睁睁两个小家伙从他胳膊下钻过去，一把扑到床前，小手攀着床沿，小脸如出一辙的关切地看着曾太傅。
宋致：……
他满腔热情居然被两个小孩子给“玩弄”了。
霍月浅：“师祖祖，你好好吃药吗？好好吃饭吗？冷不冷？”
霍云深：“不能挑食，也不能出去玩雪球。”
曾太傅笑的一脸褶子，慈爱地看着他们，不住点头，“嗯嗯，师祖知道，师祖一定听话。”
“老师，刚才我这样说时，你可是要拿戒尺揍人的。”宋致郁闷道。
霍月浅、霍云深闻言，瞪大眼睛。
大人说这些话居然要被揍！
“别听他乱说，你们见过师祖打过人吗？”曾太傅大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在两个小家伙没注意的角度，给了宋致一个眼刀子。
宋致无奈摸了摸鼻子，“少虞，你看看，两个小殿下一来，咱们就成了没人要的野草。”
谢少虞笑容不变，视线一直不离他们，“老师这话自省就行，不必拖上弟子。”
宋致闻言，扭头打量了他，“为师什么时候惹你了，最近也没想过用鸡毛掸子揍你，你怎么这般冷漠？”
“老师……”谢少虞眼皮微颤，早知道与老师撞上，他就晚些时候再带两个小家伙过来了。
宋致余光扫了一眼那边还在热情关切病人的两个小家伙，昂了昂下巴，催促谢少虞快说。
谢少虞低咳了一声，“老师，鹦鹉可否还给我，月月、云云他们十分喜欢。”
“我当然知道他们喜欢，不过殿下更喜欢，所以不行。”宋致当即拒绝。
话音刚落，感觉衣角一重，垂眸就和两双稚嫩的眼睛对上了。
“灵儿真不能给我吗？”霍月浅一下抱住他的腿，“二姨夫，我会照顾好灵儿，让它以后不喊你‘丑八怪’。”
霍云深点头，“二姨父，娘也喜欢灵儿，我也喜欢，月月也喜欢，师祖祖也喜欢，爹也喜欢……”
宋致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可是我和长公主殿下也喜欢，难道你以后喜欢的每一样东西都要带回去？你家里能放下吗？”
霍云深仰着小脖子，皱着鼻子道：“可是，可是……灵儿很小。”
宋致闻言，将他抱起，“你也很小，我想将你抱回家养着可以吗？”
话音刚落，他觉得腿边一轻，脚边的霍月浅已经跑到谢少虞的身后，小胳膊抱住亲爹的大腿，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我。”他正想开口，忽然察觉手中的崽子安静过分，转头就对上一双满是泪水的小脸蛋。
霍云深小宝宝用力瘪着嘴，豆大的泪珠如断线般，不断滑落，红嫩的小鼻子抽着气。
宋致顿时头皮发麻，声音变得怯怯，带着心虚和忐忑，“云云，别……”
“哇——啊啊，坏人！”霍云深的哭声一下子开了闸，响彻暖阁。
霍月浅连忙将头藏在谢少虞两腿间，用小手捂着耳朵。
宋致连忙抱着哄来哄去，奈何哭声还是止不住。
最终宋致将“烫手山芋”塞到谢少虞怀里。
亲爹在这里，他着急什么，刚刚纯粹是忙昏了头。
霍云深搂着谢少虞的脖子，指着宋致一抽一抽道：“二姨夫……坏……坏……嗝……大坏蛋！”
“乖乖，师父是与你开玩笑的……乖乖。”谢少虞轻轻陪着他的软背。
宋致将小家伙哭声渐渐小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
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宋致！你多大年纪了，连小孩子都欺负！”曾太傅的怒吼声暴起。
宋致头皮一紧，刚想开口，就听曾太傅喊道：“将陛下御赐的戒尺拿过来，我要清理门户！”
“！”宋致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曾太傅。
他怀疑老师公报私仇，就是为了有一个正当理由来教训他。
……
当天，宋致被曾太傅打了的消息就传到不少人的耳朵里。
许多人感慨，曾太傅的“以德服人”终于能用了。
仔细打听了一下，听说是因为宋致逗哭了陛下的小殿下，所以才被曾太傅教训。
至于霍月浅、霍云深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羡慕对象，那就是曾太傅，也想有一把戒尺。
听闻是霍瑾瑜赐给曾太傅，两个小家伙就有了新目标，整日缠着霍瑾瑜要戒尺。
“……”霍瑾瑜目露怜爱，“明年你们就会躲着那把戒尺了。”
等到开年，她就让曾太傅、谢公给两人正式开蒙。

第142章
昌宁十五年,正月。
新的一年又开始，今年霍瑾瑜的主要目标，是对六部的职属和功能进行改革,推行依法治国。
开年的第一个早朝,霍瑾瑜宣布今后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家衙署的官员升迁,只能在本机构内进行,不得转调其他部门。
其他部门的人也不能调任到大理寺、都察院、刑部。
此法是为了维护执法、监管部门的纯洁性，防止官员出现系统性的违反乱纪行为。
身为国家执法监管者本来就应该是独行者。
同时，在都察院设立廉政司，专门监管朝野官员的贪赃枉法行为。
廉政司的名字一公布,官员顿时后背一凉,尤其一些过往有些猫腻的官员更是冷汗直冒。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部门成立，肯定要立威的。
尤其都察院的御史一向强悍,在陛下的纵容下,别说百官,就是皇室、藩王也照样怼上去。
现在陛下公布都察院的升迁只能在机构内进行,不能转调其他部门，就更让都察院的人有恃无恐。
不知道过段时间，廉政司这场火能烧多大。
除了这个,霍瑾瑜打算在翰林院成立报纸机构,取名“大景朝报”，其实一开始霍瑾瑜打算直接取名“景报”的，可是听起来像是“警报”，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百官对这个倒不陌生,听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这个“大景朝报”不同于面向官员的邸报,大景朝报则是面向全天下百姓。
对于这个朝报如何办理，翰林院则是犯了难处，为此翰林院的翰林学士特意向其他几个部门的官员请教。
其他官员也有摸不准。
邸报是面向天下官员，主要刊登的都是一些朝野重大消息和措施，与普通民众关系不大。
现在的陛下要开办的朝报是面向百姓的，他们这些翰林官员过往接触的是先贤百家典籍，平时也就是给陛下干些著书修书的活。
对于其中的尺度不好把控。
掌院学士思来想去，拿不准分寸，只能硬着头皮去朝霍瑾瑜。
朝报的规格、印刷规模，需要多大的纸面，要求刊登多少信息，信息的种类……
这些都是让翰林院纠结的事情，因为这事，他们翰林院的官员已经吵了不知道多少次，连干仗都有，吓得旁边的衙署还以为他们翰林院的人得了疯病。
霍瑾瑜见老学士实在可怜，不寻求让他们自己摸索了。
朝报内容也简单，就是刊登这段时间朝廷做了那些事、那些成就，还有一些朝廷已经定罪的警示案件给百姓普法，一些益民开智的小趣闻……总之寓教于乐，不能太严肃了。
掌院学士暗自记在心里，他想了想，“陛下，可否刊登一些皇家事宜？”
霍瑾瑜怔了一下，“你要写什么？”
掌院学士脸上的笑有些不好意思，“首次办朝报，微臣担心吸引不到人，想记录几件两位小殿下的事情。”
身为陛下的龙凤胎，两个小殿下从出生起就万众瞩目，目前民间对于谁最后能登上大宝，仍然还有争论……
其实他更想刊登陛下的事情，担心陛下不允许，退而求其次。
“……可以，不过等走上正轨，就不能再刊登了。两个小家伙相关内容，要交由朕审核。”霍瑾瑜思索片刻，觉得可以向天下公布一下储君的两个潜在人选。
掌院学士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至于首次刊印，霍瑾瑜让他们定下来后，刊印一万份，不要只在京畿周围售卖，最好往更远地方送一送。
至于朝报的发布频次初次定为七天一报。
以现在的信息量，七日一报差不多，等到国内的生产力和交通彻底腾飞，到时候可以再设立日报。
掌院学士将霍瑾瑜的话记在心里，听陛下的语气，似乎颇为看重朝报。
也是，若是发展得当，这份大景朝报可以成为左右舆论的喉舌，自然看重。
霍瑾瑜原以为此事交由翰林院就行了，谁知道任务下达后，其他各部都想着插一手。
这种面向全民的宣传，若是能占有一席之地，对于部门未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尤其首期内容，基本上就给后面的内容定调，确立什么内容很重要，不能随便折腾。
是故，翰林院的官员得到了各部官员的热情“帮助”，吏部、刑部、礼部、工部、户部……大理寺，就连鸿胪寺、国子监、太学这些也十分看重，恨不得一天三趟派人来询问。
讨论到最后，俨然成了朝堂上的政治博弈。
霍瑾瑜：……
各衙署都要争取自己部门的利益诉求。
因为这事，文武百官已经在朝会上打了两次架。
甚至有官员觉得，大景朝报这事不能让翰林院独自发行，应该多让几个部门介入。
霍瑾瑜：……
若是多部门介入，恐怕十年都看不到报纸的影子。
等到五六十年后，民众识字率飙升、社会发展迅速时，各部倒是真的可以独立建报，比如什么法制报、农报、工报、经济报……
现在不需要折腾这么多，百姓也消化不了这么多的信息。
对于朝野的闹腾，霍瑾瑜还在忍受中。
朝堂的政治博弈是不能消除的，要看是良性博弈，还是恶意党争。
除了朝堂的事情，元宵节后，霍月浅、霍云深两个小家伙正式启蒙。
由谢公、曾太傅共同教学，两个举世大儒教导，霍瑾瑜表示十分羡慕。
霍月浅眨了眨眼，“可是娘为什么笑的坏坏的？”
霍瑾瑜闻言，抬手遮住了唇角，佯装诧异，“坏坏的？娘这可是期待、渴望的笑。”
霍云深扯了扯谢少虞的衣摆，“爹，你也笑的不好看。”
看戏的谢少虞掩唇轻咳，“爹也是欣慰月月、云云终于长大了。”
“长大了？”霍月浅疑惑，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可是我为什么没长高？”
霍瑾瑜捏了捏她的脸颊，含笑道：“你们今年已经不是两三岁的小孩了！”
“对哦！我四岁了！”霍月浅骄傲地伸出四根手指。
“我也四岁了。”旁边的霍云深小朋友举手强调。
霍瑾瑜叮嘱道：“和太傅、谢公待在一起时，你们要乖乖的，尊老爱幼是美德。”
霍月浅奶声奶气道：“知道。”
霍云深再次点头。
……
龙凤胎正式启蒙的事情传出后，朝野又热闹起来。
有人有些恍惚，自从陛下公布身份，到诞下龙凤胎，再到现在龙凤胎启蒙，时间过得如此快。
有人思绪开始活跃起来，根据宫中传出的消息，龙凤胎从小到大身体健康，两岁的时候就接种了牛痘，四岁启蒙，看得出陛下在培育储君方面稳抓稳打，若是陛下早日公布储君人选就好了，他们实在猜的抓耳挠腮。
……
霍月浅、霍云深启蒙后，在一开始的新鲜感消耗完毕后，感受就不好了，而且他们发现往日慈眉善目的谢公、曾太傅教人读书时，也变得不好了。
他们还小，小胳膊小腿小脑袋，比学问、比武功、比个头、比年纪都比不过两人。
之前他们眼馋曾太傅的戒尺，后来发现，这戒尺并不是光打宋致，也会打他们。
为此两个小家伙觉得与宋致有了共同语言。
趁去长公主府时，两人向宋致道了歉。
宋致看着面前两个三头身的宝宝一脸正色，一副小大人姿态，奶声奶气地给他道歉，不由得发笑。
同时心中有几分惋惜，可惜他与殿下年级大了，此生不可能有自己孩儿。
霍月浅：“二姨夫，以后师祖祖再打你，我一定抱紧他的腿。”
霍云深上前拉着他的手，“咱们要一起帮忙，师祖祖如果打我们，也要抱紧师祖祖的腿。”
“……”宋致笑容一滞，额角降下一滴冷汗，“这个不行，我若是敢抱师父的腿，师父他老人家后脚就能将我给打散了。”
不管他往日行事再怎么不着调，但是四五十的年纪敢做出如此动作，别说老师，就是谢公，恐怕也控制不住揍他。
两姐弟顿时惊恐脸，“师祖祖对你这样凶吗？”
“你们别被他哄了！”将龙凤胎带到长公主府看戏的宣王无语道，“太傅打他，也是因为他没脸没皮，你们可别向他学。”
两姐弟闻言，疑惑地看了看宋致。
霍月浅踮脚仔细观察了两人，得出结论，“姨夫的脸皮好着呢，就是比六舅舅的脸皮薄一点。”
姨夫的脸比六舅舅的脸白，看着要薄。
宣王：……
宋致侧头忍笑，“月月说的没错。”
“宋致！”宣王当即威胁道，“你别得寸进尺。”
什么叫他脸皮厚，朝中还有脸皮比宋致厚的吗？
霍云深则是晃了晃小脑袋，“六舅舅的脸皮比姨夫厚，六舅舅最棒！”
“……”宣王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崽。
感觉小孩在夸他，可事实没有夸他，嘲讽意味很足！
霍月浅叉腰，大声道：“二姨夫的脸皮最最厚！六舅舅不行！”
宋致：……
他与宣王对视一眼，两人的眸光都夹着无奈与复杂。
两个小家伙着实真心实意为他们吵架，但是能不能换个内容，不如谁更聪明，别紧着脸皮说事。
这种事吵赢了，他们也笑不出来。
还有刚才明明夸他脸皮好看、薄，怎么一下子又是最厚的了。
“刚刚六舅舅明明说了二姨夫没脸皮，所以六舅舅赢了！”霍云深腮帮子鼓鼓的，气呼呼地盯着面前的双胞胎姐姐。
“笨蛋云云，没脸皮没办法见人，六舅舅是骗你的。”霍月浅扭头轻哼。
霍云深瞪眼：“六舅舅最厚！”
霍月浅：“二姨夫厚！”
……
听着两个小家伙如喊魂一般，一声比一声高的调子，宋致扶额头疼。
宣王亦是无奈，两个小家伙吵上瘾了，他们压根劝不住。
暖阁的侍从见两人束手无策的样子，连忙去求长公主了。
等长公主赶过来的时候，霍月浅、霍云深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两人开始动起手来。
宋致、宣王一人搂住一人的腰，看着两个小家伙四肢乱舞，努力攻击对方面前的空气，闹得额头都沁出细汗。
长公主脸色微黑，“你们就这样纵着他们？”
两人闹矛盾，分开就行。
可是保持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巴不得他们打起来。
宣王扣住霍云深的肚子，无奈道：“皇姐，你误会了，若是离得远了，这两个崽就不止现在扑腾两下，就要嚎出来。”
离得近了，他们下手又没个准头，伤到对方又要哭，这种不远不近，时而摸到、时而摸不到的距离最好。
长公主嘴角微抽，“还不是因为你们宠着！”
霍月浅见长公主来了，张手要抱，霍云升也停住了动作，眼巴巴地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用帕子遮住唇角的弧度，坐到他们对面的暖榻，面带冷色道：“都坐好，给本宫老实交代，是怎么回事？”
听出长公主生气了，霍月浅、霍云深缩了缩脖子，仰头看了看宋致、宣王，见他们也是一副心虚忐忑的表情，姐弟俩顿时变得更乖了，一点也没有刚才手脚乱舞的嚣张气势，小胳膊乖乖地搭在腿上，看着像尊玉娃娃。
宋致、宣王余光扫到他们的表情，心中发笑。
果然是小机灵鬼！
长公主幽幽地扫了一圈，“你们谁先说？”
姐弟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宋致，又看了看宣王，眼神带着期待。
宋致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宣王扭头不看他们。
小姐弟俩顿时噘嘴。
霍月浅皱着小鼻子，“姨母，我与弟弟在讲道理，我觉得二姨夫的脸皮比六舅舅好看，云云偏偏不认，他故意向着六舅舅说话。”
霍云深：“明明是说谁脸皮厚，你赞同二姨夫，我赞同六舅舅。”
霍月浅闻言，偏头疑惑，“是这样吗？”
她中间说错了吗？
宣王心中叹气。
小宝贝，你的立场早就歪了！
霍云深握紧小拳头，总结道：“所以六舅舅脸皮最厚、最好！二姨夫输了！”
说完，眼含期待地看着长公主，看架势，是让长公主主持“公道”。
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到宋致、宣王身上，冷哼一声，“他们二人的脸皮都一样厚，堪比城墙，你们两个别学他们。”
姐弟俩傻眼，怎么能一样呢。
宋致、宣王一头黑线。
他们算是体会到带孩子的辛苦了，只是对话中小小的一个玩笑，两个小家伙较劲起来，打的精神抖擞，果然不理解小孩子的脑子。
霍月浅见长公主不生气了，从大人怀里秃噜下来，然后跑到长公主身边，爬上暖榻，抱着长公主撒娇。
霍云深见状，后脚也滑了下来，扑到长公主怀里。
等到两个小家伙玩累了，脑袋如小鸡啄米，一点点往下垂，长公主让人将他们带到侧间暖炕上休息。
暖阁中没了孩童稚气的欢叫声，一下子变得冷清。
长公主斜靠在榻上，意味深长道：“他们将来长大，若是也打了起来，你们也像现在这样一人帮一个。”
宋致见状，重新烫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无奈道：“他们现在还小，陛下也年轻，与其担忧这事，不如纠结午膳吃什么。”
宣王翘着腿，同样道：“是啊，皇姐，现在月月、云云都是孩子，未来什么性子不知道，再说就是斗起来了，只要不伤及性命，过过招也是没事。”
长公主这是杞人忧天，担心太早，要知道大人的氛围是会影响到孩子的。
再说，说不定等到长大，两人各自找到自己的路，躲过争斗这个环节，那可真是百姓社稷之福。
长公主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你们没看到这次他们开蒙，朝中暗涌的心思吗？他们身在皇家，就不能逃避这些。”
尤其陛下现在让两人一起启蒙，平日也做一样的打扮，给朝野的信号就是，这两个孩子是在一个起点，未来谁是储君，还未可知。
宣王悠闲道：“那也不必着急！就好比父皇，陛下还未登基时，朝野谁会猜父皇会做这事呢？”
长公主：……
说实话，朝野对于小七登基还是有心理准备的，只不过当年小七年纪小，父皇又没有对外放出风，所以大家觉得小七可能性不大。
只不过朝野没想到父皇会在小七的身份上摆了朝臣们一手，连他们这些子女都不知道。
……
等霍月浅、霍云深姐弟俩回宫，霍瑾瑜才知道两人为了宋致、宣王谁脸皮最厚上演全武行，顿时爱怜地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纳闷道：“小脑袋瓜怎么长的。”
养了这么些年，她算是明白，自己家这两只崽聪明是聪明，记忆力也高，就是理解力还有待发展，一般知识学问知道，不代表两人理解。
“少年老成”注定用不到两只崽身上。
霍月浅、霍云深偏头疑惑地看着她。
霍瑾瑜被会心一击，大臂一揽，抱着两个小家伙稀罕不已，用脸不住地蹭着对方婴儿般稚嫩的脸颊，“算了，孩子就是孩子，没什么可着急的。”
姐弟俩露出咯咯直笑，也用脸蹭着对方。
殿内的内侍看到这一幕，也经不住笑出来。
……
二月，经过各方讨论后，翰林院终于上呈了初始版的《大景朝报》。
霍瑾瑜知道经过朝廷各方势力介入后，第一版篇幅应该不少，可是她没想到如此大，折叠一起，已经可以当成一册书了。
方正的大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让她有一点欣慰的是，虽然没有多少排版，但是翰林院还是用了不同书法的字进行区别。
翰林学士见陛下抿着唇，顿时心头发紧，就知道陛下可能对这般不满意。
霍瑾瑜按了按眉心，“这就是你们努力一个月的结果？”
翰林学士连忙解释道：“还没有刻版刊印，这只是最初的誊写。”
霍瑾瑜想了想，让韩植拿出一份纸，裁出了布告尺寸那么大的纸张，然后将手中的初版报纸各项内容裁剪下来，招呼翰林学士上前，用这些做样子，给他说明如何进行排版，报纸的内容不仅要有时效性、准确性，美观性也需要。
翰林院用不同书法区分不同板块这个想法很好，需要表扬，但是也不能将所有消息都一股脑的登载上面。
有些事情不需要过度详细，只需要告知就行，百姓若是感兴趣，可以寻官府找内容，有些内容的篇幅不能少，报纸不能全部都是严肃内容，不能太空洞，光想着用一些华美词藻往上堆积。
她又不是让天下读书人照着报纸研究如何考科举，写文章，而是让大家知道天下发生了什么事，朝廷做了多少事。
你不能光在版面上写骈文称颂国泰民安，百姓对此没兴趣。
与其绞尽脑汁想文章，不如多列几项实事，比如去年遭遇极寒天气，在京畿各界官员努力下，百姓的伤亡较之往年少了三成。
不少百姓年底能攒上银子过个肥年，一月能吃两三顿肉……
对于一些事情，为了增加信服，你还要摆数据，统计学那些也要面向群众看……不能光说好，有理有据地摆出来，才能让百姓信服。
韩林学士小心捧着贴满各式裁纸的纸张，连连点头。
霍瑾瑜：“论笔杆子，朝中谁能比得上翰林院，如何做，你要有自己的主意，若是他们逼急了，让他们来找朕。”
韩林学士面上笑着应下，心中却摇头。
朝堂争斗大家基本上是手底下见真章，他们翰林院是清贵衙门，若是上报陛下，岂不是行了佞臣勾当，再说他们怎么斗都没问题，拉陛下下场，那就是作弊了，赢得了这一次，日后就没人愿意搭理你了。
至于其他部门的心思，他虽然觉得吵了些，但是年后这些日子，各部见到他都是赔笑脸，各种饭局应酬不完，就为了让他们在版面上给他们衙署留个小位置，他心里可没美着呢。
……
三月，太学组织的环国航行正式从京郊出发。
犹如一座宫殿那么大的热气球徐徐起飞，这次热气球浑身明黄色，上面画着国号以及太学的标志，远远就能看见这个庞然大物。
除了六名学生，还有两名钦天监官员沿途记录，于此同时，地面上也有一只队伍跟着出发，与他们一起行动。
霍瑾瑜也下了旨意，让沿途的官府照看一下，莫要伤到了。
三月底，《大景朝报》正式发行，首发一万份，翰林院交由各地的书铺进行售卖，一份三钱银子，就是不算浪费的刻版还有油墨，单是成本，一份才堪堪持平。
只能说，等到以后印制效率增加，成本降低后，估计就能实现收益持平，然后等到摊子铺开，拉些广告或者赞助，就能赚钱了。
霍瑾瑜让翰林院给她留了一百份。
霍瑾瑜拿出给两个小家伙制作的小布袋，给他们一人塞了四十份。
下朝的时候，霍月浅、霍云深手牵手，挎着小布袋，站在太和殿檐下，奶声奶气地喊道：“大景朝报！三钱一份！”
百官顿时停下动作！好奇地看着打扮的如出一辙的姐弟俩。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徐於菟迈步上前，蹲下身，含笑问道：“两位小殿下这是干什么？”
霍月浅小手抽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笑盈盈道：“大景朝报！三钱一份！”
霍云深：“娘给我们卖的，说赚的钱都是我们的。”
众人对视。
陛下和两个小殿下原来这样玩啊！有意思！
……
“《大景朝报》居然出来了，闻着这油墨香，肯定是刚出来。”
“月殿下，真是三钱一份吗？”
“三钱一份，怕是普通百姓消费不起。”
“对于读书人来说，三钱也就是一本书的钱，也能承担的了。”
“咱们景朝任何东西刚出来时，价格都比较高，日后成本肯定能降下去，说不定能达到一钱。”
……
霍月浅见这群大人光顾着说话，不买东西，顿时皱起了小眉头，“你们不买吗？大景朝报！三钱一份！”
徐於菟见状，从荷包里数出三钱银币，温声道；“月殿下，微臣来一份！”
“好嘞！”霍月浅高兴接过去，看了看银币数量，放到口袋里，然后递给徐於菟一份。
有他开了头后，其他官员也都买起来。
有人想要多买几份，被小家伙们拒绝了，表示一人一份，谁也不能破坏规则。
一段时间后，两姐弟一共八十份报纸销售一空，口袋里的报纸都换成小钱币。
还有官员没买上的，面带失望道：“小殿下，你们还有吗？”
霍云深晃着布袋，听着里面银币撞击的声音，笑着摇摇头，“没了，不过我看娘的寝宫还有好几份。”
问话的官员当即噤声，总不能让他去乾清宫要吧。
光是这样一想，他就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
剩下的四千份归京城，才开始售卖，仅仅一天，就被早就收到消息的人给抢售一空，许多人都是四五份的买。
三千份分到了直隶，最后两千余份分到了河北与江南。
直隶方面在到达当天就售卖了大半，第二天就清空了。
河北与江南那边几乎也是首日就售完……
许多距离京城较远的地区官员纷纷给京城上折子，求购早报，在一些地方《大景朝报》已经被炒到二两银子了。
之后翰林院又加印了一万份。
许多书铺老板招呼自己子侄，学着霍月浅、霍云深的样子，也带着报纸，沿街叫卖。
“卖报！卖报！大景朝报！三钱一份！”

第143章
四月,春意盎然，繁花似锦。
大部分地区都摆脱了春寒，换上了春衫。
不过对于朝中的一些官员,却觉得这天气越发冷了。
年初的时候,陛下修改了对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官员升迁规定,同时在都察院下设立了廉政司。
廉政司新衙署成立,自然要交出成绩。
经过这两三月的折腾，廉政司的成绩单已经出来了。
根据规定廉政司最高长官为司长，下属少司长一名，其余官员数十名。
廉政司的司长是原先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彭九思,少司长则是廖修远。
一开始大家听到这个任命时,以为陛下宽宥，不想廉政司太过激进。
毕竟彭九思在都察院是有名的老好人，廖修远脾气也好,而且一直病弱,也不是走杀伐果断的路子。
可是事实却打了他们的脸。
彭九思压根就是笑面虎,面上和你乐呵呵,称兄道弟，隔日就带着人上门来调查，一点情面都不留。
至于廖修远看着体弱,也是个硬茬,尤其他的弱病实再让人头疼。
朝堂上，一旦与他争论的声音大些，这人一个不顺耳，直接就吐血了,偏偏还一副清润坦荡的虚弱模样，让不知情的人知道,还以为是他们咄咄逼人，实际上是廖修远不念“旧情”。
霍瑾瑜看着因为廖修远吐血，脸色越发黑沉的朝臣，面上淡定，心中无力扶额。
她当初将廖修远派往廉政司，并不是想让他如此行事。
天天这样吐血，确定不会血虚吗？
霍瑾瑜决定下朝后，让人给廖修远送一些补血的药材和补品。
殿中百官看着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吏部左侍郎，还有对面拿着帕子擦着唇角的血，一直轻咳不已，面带歉意的廖修远，心中摇头。
自从廉政司横空出世，吏部、户部、税务部这些油水衙门就是重灾区，粗略估算差不多有百名官员落马了。
吏部平时负责官员的升迁，若是没有猫腻，那就是鬼话了。
估计吏部也有心理准备，想着有谢少虞这个吏部右侍郎镇着，应该无大事，但是没想廉政司这次首先拿吏部开刀，近百名受到责难的官员中近半都是吏部。
……
下朝后，谢少虞缓步走向廖修远。
殿内的官员顿时精神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刚想离开的徐於菟也停住了脚步，当即转了方向，也朝廖修远走去。
洛平川蹙眉，站在不远处观望。
其中一名官员扯住想要离开的宋致，“宋大人，你可不能走，若是璇王吃了亏怎么办？”
宋致指了指远处如松如柏的两人，唇角直抽，“你觉得他们能打起来吗？”
他这个时候跑。就是不想沾惹麻烦，“孟大人，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咱们赶快走，省的殃及池鱼。”
扯住他的老大人眼睛瞪大，“宋大人，你怎么能这样？”
宋致反手拖住他，“孟大人，咱们年纪都大了，还是别折腾了。”
……
谢少虞嘴角噙笑，“廖大人身体可恢复了？这般经常咳血，是在伤身体。在下外公有一好友，擅长医术，尤其补气养血方面，不如少虞介绍给廖大人？”
廖修远低咳一声，“璇王殿下不必担忧，下官这副样子，只是因为廉政司成立不久，事务繁忙了些，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谢少虞拱手道：“廖大人客气了。”
廖修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谢少虞闻言笑了笑，“廖大人说的没错，陛下设立廉政司就是为了整肃官场风气，之前任命你为少司长时，在下也有些担忧，现在放心了。”
“璇王殿下，微臣刚刚看赵侍郎气的狠，就连邱尚书脸色也不好，你是不是更需要关心他们？”徐於菟靠近，夹在两人之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少虞长眉轻轻一扬，“都是同僚，徐大人也可以关心，不必为我担心。”
徐於菟唇角微翘，笑意带着一丝挑衅：“现在朝中谁有璇王殿下春风得意，下官觉得务需为你担心，不过……烈火烹油时，要小心一些……”
现下两个小殿下已经开蒙，随着他们的年纪渐长，谢少虞头疼的事情就多了。
这次吏部被廉政司如此收拾，保不准就是陛下的意思。
“多谢徐大人提醒。”谢少虞淡淡一笑，目光落到廖修远身上，“廖大人，谢某还有事情，就不打扰你了。徐大人，告辞！”
廖修远闻言，同样拱手告别。
徐於菟含笑目送他离开。
不动声色围观的官员目露失望，怎么没吵起来。
以徐於菟、谢少虞、廖修远的秉性，让他们打起来，实在属于痴人说梦，但是若是能吵起来，他们看一场戏，也觉得不错，奈何三人不遂他们的愿。
……
晌午，谢少虞去乾清宫时，霍瑾瑜听说了早上的热闹，也凑热闹道：“你们怎么没打起来？”
谢少虞哭笑不得：“以廖兄的柔弱身子，我若是动了手，着实欺负人了。”
霍瑾瑜闻言，捏着下巴，“也不一定，廖修远虽然病弱，但是骑射不错，也会些拳脚。只不过你应该担忧的徐於菟，别看他长得美，人家的身手也美。”
“……”谢少虞笑容微滞，微微俯身，意味深长道：“长得美？身手也美？那我呢？”
霍瑾瑜抬眸瞅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一番，“你也长得美，比朕美总行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谢少虞：……
霍瑾瑜应付完，想起了真小孩，“听内侍说，月月、云云近日因为学问打了一架，现在和好了吗？”
虽说是一起出生，两个小家伙各有各的想法，现在也正是想法天马行空的阶段，平时两人又喜欢吵架，压着对方。
说起这个，谢少虞神情变得微妙，掩唇轻咳一声，“他们不吵了，不过外公与太傅却吵了起来。”
外公与太傅一人护一个，加上两个小家伙不自知地在其中拱火，太傅又与外公别了半辈子，吵起来理所当然。
“……”霍瑾瑜眨了眨眼，“吵架还能转移吗？”
谢少虞闻言，学着她眨了眨眼，“可以吧。”
……
五月份，四公主染了重病，霍永安、徐衔蝉带着儿子霍康回到京城。
四公主看到孙子，精神一下子好了不少。
霍康今年两岁多，正是撒手没、喜欢跑的年纪，日常除了喜欢追逐父母，就是喜欢追着大孩子跑。
霍月浅、霍云深见到了比他们还小的霍康，对方乖萌乖萌的，喜欢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两个小家伙可开心了，在霍康在宫中的日子，带着他逛了不少地方，一起在太和殿卖报，看得人不由得发笑。
对于霍永安这种“卖子求荣”的行径，也有人不齿，暗地里说霍永安、徐衔蝉，有时候连徐於菟都骂。
霍瑾瑜见状，想了想，两个小家伙今年开蒙，还没有选侍读呢。
宫中选侍读的风声传出后，京中的达官显贵是摩拳擦掌，开始挑选家中机灵乖巧的孩子，让人教他们宫中规矩。
不止男孩在准备，有不少家中受宠的女孩家也在打听宫中的消息。
陛下有龙凤双胎，总不能都为他们全部选男孩。
端午节当天，霍瑾瑜在乾清宫举办了宫宴，除了邀请了大臣，还让其中几个较为属意的王公大臣带了孩子进宫，让两个小家伙亲自看看。
端午节后，霍瑾瑜公布了霍月浅、霍云深的侍读人选。
出乎朝野意料，霍月浅、霍云深的侍读都有男有女，都是四男两女，大的有七八岁，小的四五岁。
霍瑾瑜让针线局的人给这群小家伙设计了几套校服，还有配套的书包文具。
五月底，两个小家伙带着各自的侍读，穿着整齐的服饰，一同给霍瑾瑜行礼。
一群粉雕玉琢的小孩，正是懵懂可爱的年纪，偏要装小大人板着脸，看着格外可爱。
霍月浅、霍云深也一扫往日脾性，挺着小胸脯，站的直直地，期待地看着霍瑾瑜。
霍瑾瑜掩唇忍笑。
成了“孩子王”，一下子就变得认真起来。
霍瑾瑜轻咳一声，沉声道：“霍月浅、霍云深！”
霍月浅下意识挺直胸膛，“娘！我在！”
霍云深奶声奶气地高举胳膊，“霍云深在此！”
“霍月浅也在！”霍月浅鼓着腮帮，瞪了他一眼。
当她不会说吗？
霍瑾瑜：……
现场一片安静，悠扬的凉风轻轻撩起她的薄衫。
看着两个孩子的架势，感觉像是将要奔赴战场，“力挽狂澜”的大将军。
霍瑾瑜额头降下一滴冷汗，果然中二不分年龄，再小的崽都有可能。
“你们现下既然入学，也不是两三岁的小孩。读书要以明理为要，做学问，也要辨是非，知道吗？”她含笑看着最前面的两个小孩，
霍月浅、霍云深闻言，用力点点头。
他身后那些孩子见状，纷纷点头。
长辈说了，入了宫，要听两位殿下的，他们让往东，就不能往西。
……
六月，第一条长约五里的铁轨在河北的金矿落地。
矿场负责人发现虽然铁路的建设成本高昂，但是运输效率提高，比以往单纯靠人力、蓄力又慢又乱的运输节省了许多，粗略估算现在的效率是以前的五六倍。
其他矿场见使用良好，纷纷跟上，京城的钢铁厂的订单都排到三年后，不止矿厂，港口、码头这些物流运输放到大头也看出了其中的效率，加上不是缺钱的主，也下了订单。
全国的订单都涌到钢铁厂，就是日夜加足马力工作，这些业务三四年夜消耗不完。
霍瑾瑜见状，又在各地增设了钢铁二厂、三厂、四厂，钢铁厂的大量需求推动铁矿等价格飙升，各地铁矿加大开采量，高价招聘矿工……
人赚了钱，有能力买东西，随之各种商贩云集，商业活动繁荣……
霍瑾瑜欣慰地看着这些。
惋惜现下蒸汽机的动力还是不行。
不过她不急，这样循序渐进的速度，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现下建设铁路的成本过于高昂，建设好铁路后，还要派遣专门的人进行维护和巡逻，否则她担心在一些较为偏远的地方，前脚建好，后脚不止铁轨连枕木都偷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铁路大多也是实验性质的短段铁路而已。
手底下的人一边摸索，一边改进，需求推动技术进步，等到高压蒸汽机出来后，以蒸汽火车为动力的铁路估计也建成了。
等到越来越多的铁路投入使用，也就进入工业革命时代了。
霍瑾瑜捏着笔，在舆图上随意画着路线，江南地区有漕运，铁路建设可以推后一些，要发展辽东地区，铁路不可少，若是将辽东地区发展起来，也可以降低辽东蒙古民族谋反的风险……
韩植踮脚瞄了瞄御案，看不懂上面的图线内容，不过看陛下笑的那般开心，估计想的是极好的事情。
等画完了，霍瑾瑜将朱笔放到笔架上。
长吐一口气。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暴饮暴食不利于消化和长肉。
想到此，她摸了摸自己腰间，发现最近长了不少懒肉，顿时忧愁道：“韩植，朕最近胖了吗？”
韩植闻言，看了看她如玉的面庞，摇摇头，“奴才观陛下这些日子还有些清瘦了！马上苦夏就要到了，陛下要多补补，否则会更瘦，两个小殿下会担忧的。”
“……”霍瑾瑜面色微囧，不自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得出结论——信他个鬼！
她要减肥！
……
时光如梭，一转眼五年过去，霍月浅、霍云深九岁了，两人也消去了幼时的稚嫩，已经是半大孩子，两人的个头一直是你追我赶。
今年霍月浅比霍云深高了半尺，为此霍云深进行深刻自省，为自己加了不少武学，争取明年压霍月浅一头。
为此霍月浅冷笑，“想的美！明年你也休想赢过我。”
霍云深见状，立马看向一旁看戏的霍瑾瑜，控诉道：“娘，您看她！”
霍月浅闻言，面无表情地看着霍瑾瑜，“娘，你可知何为慈母多败儿！”
“！”霍瑾瑜扶额长叹，瞅了瞅霍月浅，欲言又止，最终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月月明明小时候十分可爱，为什么长大后，她甜甜的小奶油泡芙变成了冷冷的冰激凌了，虽然也乖，但是不对劲啊！
她思来想去，都想不通月月这个性子的诱因。
霍云深当即跳开，“月月，你说这话，以为自己能逃开吗？你也是娘的儿。”
霍月浅见状，眉峰一压，抬腿朝他屁股一踹，“叫我姐姐！”
“不叫！你才比我大一刻钟，我觉得也有可能接生婆弄错了，我才是哥哥！”霍云深灵活躲开，笑嘻嘻道。
霍瑾瑜再次叹气。
她收回刚才的话，现在看来霍云深也有些歪！
“朕也有政事，你们都给朕出去。”霍瑾瑜当即下了逐客令，“要打去外面打，若是拆了房子，朕将你们俩的骨头给拆了。”
两姐弟听到霍瑾瑜的威胁旨意，齐齐拱手行礼道：“儿臣告退！”
……
姐弟俩离开后，霍瑾瑜靠坐在暖榻上，头疼道：“韩植、檀菱，你们觉得月月、云云怎么样？”
其实她更纳闷自己到底养孩子过程中出了什么错，姐弟俩的性子居然变异成现在这个样子。
韩植不敢评价这事，只能讪笑安慰：“陛下，说不定等两个小殿下长大后就好了！”
霍瑾瑜撑着头，目光幽幽：“他们现在不大吗？都说三岁看到老，他们三岁的时候，你能猜出是这个性子？”
“奴才错了！”韩植缩了缩脖子，当即认错。
“陛下，您也说过，世间万物都是唯一，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东西，奴婢看两个殿下这个脾性也不错，只要小殿下不吃亏，对您孝顺，何必担心。”檀菱给她奉上一杯热茶。
须臾，谢少虞顶着一身碎雪进殿。
霍瑾瑜见状，诧异地看了看窗外，“都三月了，还下雪？”
谢少虞将披风脱下，来到她身边，温声笑道：“微臣也没想到落下来的是雪，之前以为会是雨，不过陛下莫要担心，微臣询问过钦天监，这场雪估摸下不大。”
霍瑾瑜叹气：“这个时候下雪，影响春耕啊！”
“过完年到现在雨水稀少，不管是雨是雪，对干旱的土地来说，都是救命雨水，是好事。”谢少虞宽慰道。
霍瑾瑜点了点头。
谢少虞打算开口之际，忽然觉察陛下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他疑惑地看着她。
“谢少虞，你觉不觉得我们养孩子有些失败，现在看来两个孩子没一个像你我。”霍瑾瑜凑近他，眉心紧蹙，面带愁色，“今天月月、云云又差点吵起来，这才九岁，等到长大，岂不是更拦不住？”
“……”谢少虞掩唇遮住唇角的弧度，眉头微蹙，“陛下担忧的没错，月月、云云这性子确实让人头疼，不过即使性子定下来，也无碍，最起码没人欺负得了他们。”
“谢少虞！”霍瑾瑜丽眸微眯，面色不善地戳着他的胸脯，“你给朕好好想，朕还是那句话，子不教，父之过！两个孩子将来出了事，朕要找你算账的。”
“咳……陛下莫怒！”谢少虞轻咳一声，大手抓住她的手指，目光转了转，“听外公说，小孩子的性子如同六月的天气，经常变，现下他们不足十岁，距离成年还有许多年，说不定又变了，咱们现下要多引导。”
“朕倒是不嫌弃他们现在的性子。”霍瑾瑜装作不在意的抽出手指，头疼地按压着额角，“朕是为朝中那些臣子担心，他们习惯了朕的如沐春风，能习惯月月、云云吗？”
“……微臣以为，各位大人都是心性坚强的，先帝都撑得下来，月月、云云也可以。”谢少虞眉眼柔和，笑意中带着一丝促狭。
霍瑾瑜给了他一个眼刀子，“到月月、云云上位，先帝时期的老臣估计都退了。”甚至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那个时候都多大了，一个个八九十岁，须发洁白，颤颤巍巍地站在殿上有些吓人。
谢少虞忍笑道，“陛下说得对。”
……
这场春雪下了半天，傍晚时分就停了，地上积了两寸深的白雪，将整座紫禁城染成了白色。
霍瑾瑜裹着大氅出了殿，提着衣摆，在雪地上轻轻印下一个脚印，然后往前面又印下一个脚步，一个又一个……
陪同在她身后的韩植见状，抬手制止了要跟上的侍从，自己也守在一旁，看着霍瑾瑜身后的一连串脚印，眼眶渐渐被雪迷住了眼，泛起了红。
朝野官员、百姓都赞赏陛下英明，他知道陛下为了天下百姓做了多少事。
她不仅持续给藩王上枷锁，对皇室和自己同样不手软。
那些无数辛劳的日夜，乾清宫不灭的灯……
世人羡慕陛下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可是陛下从未辜负先帝这份重托，一步一步，步步想的都是天下万民。
也是因为这样，才有了现在的锦绣山河。
……
霍瑾瑜步子不疾不徐，在积雪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步……
这些年，他们景朝的银币已经遍布天下，不仅仅单指景朝、或者东南亚邦国，欧洲、新夷洲、澳洲……海外需求庞大，去年宝源局单是金币就达到三百万枚，全部是在海外流通的，而银币，单是一两币就达到两千四百万枚。
景币现下已经成了海外的硬通货，甚至许多国家的人连自己本国的货币都不认，就认景币。
没办法，其他国家银币成色、重量杂乱不一，就景币的质量一年比一年好。
随着国内生产力飙升，海贸的规模连连攀升，去年税务部的关税突破两千万大关。
许多豪商之间的交易都是几十万两，甚至去年还有一笔百万规模的，这样的话银币携带就有些麻烦了。
是故，霍瑾瑜觉得现下可以推行银票制度。
当然不是盲目推行，而是根据经济规律，经过这么些年的摸索和研究，国内的经济学也有了系统性的研究。
至于银票的试用点，可以先在各个海关署，面值先推行一百两和十两面值的，使用银票交税，可以适当减免部分关税。
不过具体措施要与朝廷众臣商议一下。
……
去年她在京城最繁荣的长安街与东顺街之间修了一条五里长的铁轨，将两个商业街连接起来。
霍瑾瑜给画了双层马车，比普通的马车要大两倍，如上辈子的小公交车，第二层露天，可以坐在上面吹风。
开始设计出来时，众人惊叹它的庞大，推算估计要四匹马才能拉动他它。
后来得知，根据设计，这车上坐满人，居然只要两匹马，众人风中凌乱，他们要到哪里寻得这种神马。
不过霍瑾瑜倒不担心，轨道是嵌入式的，能尽可能降低摩擦力。
事后当两匹马当着众人面拉动了一整车的人后，而且看起来并不吃力，霍瑾瑜又收获了许多人崇拜的目光。
轨道马车开通后，京城许多人都想尝鲜乘坐一番，即使它的车票并不低，需要一钱一位，尤其是马车二层，更是受大家欢迎。
因为它太受欢迎，工部打算再修建两条十里路的铁路，投入更多有轨马车。
不过他没钱，要想通过这个项目，需要去找户部。
户部觉得一下子修两条太奢侈了，可以先修一条看看情况，若是还不够用，就再修一条。
工部则不愿意，这段时间两部官员经常扯皮吵架，还没有定论。
霍瑾瑜则是看的叹气，什么时候作为动力的蒸汽机才能过关，她心心念念的火车啊！
说来褚青霞这两年陷入瓶颈，也在纠结，蒸汽机的体型一直减不下来。
到了现在这种程度，霍瑾瑜已经没办法给她提供意见了。
不过这五年蒸汽纺织机居然研究出来了，虽然效率不怎么能看，但是研究成果让那些投资的纺织商十分满意，这两年给资金特别痛快，也有可能因为赚钱太多，着急花出去。
她的火车啊！
霍瑾瑜郁闷地蹲下身，白皙的手指扣了扣地上的积雪。
其实一开始她真的不贪的！
原先定的目标是有生之年能将蒸汽机研究出来。
可是谁让褚青霞太争气，这么早就将蒸汽机研究出来。
所以她才说褚青霞当时就选错了职业，当什么道士、炼什么丹，简直是暴殄天物。
“陛下，地上冷，您蹲在那里作甚？”
谢少虞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霍瑾瑜抬眸看去。
光风霁月的温雅公子踏雪而来，笑容和谐温柔。
霍瑾瑜见状，站起身来，眸光转了转，笑盈盈道：“谢少虞，你觉得明年朕喊你‘皇后’还是‘君后’好？”
“……陛下！”谢少虞瞳孔骤颤，心跳的有些急促，眼前除了面前的女子，其他全部消失了，片刻后，唇角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陛下决定就行。”
霍瑾瑜：“那还是皇后吧！”
名正言顺的帝王伴侣！
重要的是地位，不是称呼。

第144章
霍瑾瑜见谢少虞这般痛快地答应,轻轻挑了挑眉，“你就答应了？”
“微臣为何要反对？”谢少虞含笑看着她，忽而眸中闪过一丝促狭,俊秀的眉眼微微低垂,语气带着几分失落,“难道陛下喜新厌旧,有了其他人？不想让微臣当皇后？”
这么些年，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称呼”，不管有些眼红的人如何讥笑他，都得不到陛下的青睐,而他与陛下还有一双儿女。
即使换了称呼,百年后，他在后人眼里，也是陛下的皇后。
没办法,谁让陛下是女帝！
“……呃,别这样,今天已经够冷了,你再这样，朕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霍瑾瑜觉得更冷了。
看着谢少虞这般姿态，她感觉自己脚指头尬的都能抠出一座紫禁城了。
谢少虞听到这话,上前握住她的手,发现有些凉意，正欲脱下自己的披风。
“好了，朕是开玩笑的，现下三月的天,怎会冷！”霍瑾瑜按住他解带子的手，顺便用手贴了贴他温热的脖颈,玩笑道：“看吧，不冷！”
谢少虞按住她的手，澄澈的墨眸满是温柔，轻声道：“臣冷，陛下多用手给臣暖暖。”
“……好了，朕有暖袖和暖手炉，不用担心。”霍瑾瑜感受掌心火热的肌肤、跳动的脉搏，有些不自在地收回了手。
环顾四周，雪后的紫禁城美的如诗如画，厚重巍峨中融合了诗意，将这座现下还算年轻的宫殿群装点的如同水墨画一般。
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粒子扑在人的脸上。
霍瑾瑜感受到冰凉的触感，诧异抬头，“又要下雪了吗？”
她所处的这片广场附近没有高建筑，不可能是高处的雪被扫下来的。
谢少虞也感受到了，仰头看着头顶乌沉的黑云，“好像要下雪了。看云层不太厚，应该不会大。”
霍瑾瑜踩了踩脚底下松软的雪地，“可是现在这层雪还未化，又要再加一层。”
“陛下莫担忧，户部已经派人查了京畿附近，这场大雪的范围只在京城、直隶、河北部分地区。”谢少虞温声道。
片刻后，落下来的雪粒子多了，霍瑾瑜遮着眼帘看了看天空，叹了口气，“下雪了，咱们回去吧。”
回到殿中，霍瑾瑜说起发行银票的事宜。
谢少虞闻言，微微蹙眉，“虽说是好事，恐怕推行不易。”
无他，无非是百姓吃过亏。
霍瑾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前朝的时候曾经发行过银钞，发行初期的时候，银钞较为稳定，流通状况良好。
后来因为战事频发，官员腐败，朝廷为了填补财政亏空，大规模发行银钞。
即使不懂金融学，也知道常识，滥发货币，最后只能加剧通货膨胀，物价上涨，上辈子的津巴布韦币，一开始的时候可是比美元还值钱，就是因为滥发货币，最后坠落到比冥币都不值钱。
霍瑾瑜捏着下巴，若想推行纸币，要让百姓相信，那轻飘飘一张纸是可以兑换同等的金银，也就是说为了防止意外，要准备一定规模的准备金作为纸币的锚点，真遇到百姓挤兑的情况，也能控制住，这样也能控制滥发，要发行多少货币，就要储备同等规模的准备金。
“看来要成立一家中央银行哦。”她走到御案前，将事情随手记在纸上。
谢少虞疑惑，“中央银行？户部不可以吗？”
霍瑾瑜：“不行，各司其职，分开最好。”
作为第一家中央银行，又要正式推行纸币，霍瑾瑜自然要认真对待。
她打算在京城中心给专门给银行盖一栋四层大楼，毕竟要存放许多准备金，金库要好好设计一番，按照现在的速度，预计年底的时候，这栋银行大楼就建成了，明年就可以向民众推广纸币。
现下让宝源局全力研究纸币印刷技术，做到如银币一样，让民间造假势力无法造假。
谢少虞想了想，好奇道：“陛下为何不发行更大值的银币？”
这样百姓也好接受点。
“……”霍瑾瑜托腮思索，虽然有点意动，不过她还是相信历史的进程，纸币更容易携带，以后也更容易防伪。
推行更大值的银币，如果以后民间的造假技术追上来，百姓又无法辨别，岂不是会造成灾难。
“不行，现下民间的技术也在日新月异，以后出现了□□不好辨别。”霍瑾瑜正色道。
“陛下英明！”谢少虞恍然大悟状。
霍瑾瑜白了他一眼，以谢少虞的智谋，应该想到过这一层顾虑。
只不过对于现在朝廷的技术来说，还是有能力发行更大的“砝码”。
不过霍瑾瑜不需要多这个过渡。
除了这些，两人又商讨了两个孩子的性格变异缘由。
对于霍月浅，她如何变成今日这样一幅冷性子，两人讨论不出缘由。
对于霍云深的性子，霍瑾瑜觉得罪魁祸首应该是宋致。
怎么看，都觉得霍云深有成为宋致翻版的“潜力”！
听出陛下话语里的咬牙切齿，谢少虞眼皮微跳，掩唇低咳一声，语气带着不确定，“微臣觉得，老师应该对云云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呵——”霍瑾瑜冷笑一声，“那你觉得云云现在这样子是谁造成的。朕与你可都不是这性子，大哥性格坚毅爽朗，六哥是刀子嘴豆腐心，二姐更是皇家规矩典范，除了宋师兄，你觉得还有谁有嫌疑？”
谢少虞：……
……
不止霍瑾瑜在疑惑霍月浅、霍云深两人的性格，谢公、曾太傅他们也在互相往对方身上泼“脏水”，最后两人吵了两三架后，最终确定“罪魁祸首”。
宋致的日子就有些难了，他发现最近老师看他格外不顺眼，那眼神看得他发毛，就连陛下似乎也差不多。
宋致见状，私下里寻了谢少虞，让他为自己解惑。
谢少虞面色为难，欲言又止，担心打击到宋致。
宋致见状，冷笑一声，从身后掏出金鸡毛掸子，威胁道：“你今日若是不说，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陛下可说了，这东西我上抽亲王，下揍百官，中间可以揍你。”
谢少虞扶额无奈。
话虽是这样说，可是老师拿到金鸡毛掸子这么些年，几乎都揍他了。
“老师，弟子想，师祖这般作态的缘由，可能与云云有关。”谢少虞在对方催促的眼神中，慢吞吞道：“师祖估计怀疑你将云云的性子带偏了。”
“……”宋致唇角的笑容一滞，眼睛瞪大，须臾，面上重新换上阴恻恻的笑，“为师带坏的？最近陛下看我也不对劲，也是这样认为？”
谢少虞不语。
现场变得安静起来。
可谓是无声胜有声。
“哼，你们一个个就紧着我一个人欺负，云云现下这个性子有什么不好的，像我难道过得不好吗？难道要像宣王那个狗屁性子，开口不饶人。”宋致嘴上这样说着，心头确是有些心酸。
“弟子也觉得云云现在挺好的，将来不会受到欺负。”谢少虞声音微沉，“不管哪种性子，只要能过好这一辈子，弟子也就安心了。”
宋致闻言白了他一眼，“若是安心，老师和陛下会那般埋怨我，其实吧，我觉得月月与云云他们的性格应该互相影响，也许因为月月的性子那个样子，又是姐姐，云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谢少虞：……
这样的话，那就更加找不到缘由了。
忽而受到提醒，他若有所思道：“按照老师的意思，月月、云云互相影响，那么说，也有可能月月这个性子也是受云云的影响……”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耳边响起一声“咻——”的破空声，感受到耳边的风意，谢少虞不用偏头看，就知道老师已经甩出他的武器——金鸡毛掸子了。
宋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阴恻恻道：“真是我的好徒弟啊！”
看来这个黑锅确定要扣在他头上了。
“老师……”谢少虞刚开口，鸡毛掸子就朝他袭来。
他连忙躲闪。
……
屋外守着的仆役见宋致拿着鸡毛掸子追着谢少虞，连忙收回视线，装作看不见，心中纳闷璇王殿下怎么惹到驸马了。
长公主听说了热闹，不过没心思过去，反正师徒之间又不会闹出大事。
“驸马为何揍谢少虞？”长公主一边插花，一边问道。
素影递给她一枝映山红，“属下去打听了下，似乎因为两个小殿下的事情。”
长公主停下手中动作，疑惑道：“月月、云云？”
素影：“似乎因为陛下与曾太傅为小殿下们现在的性格纠结，然后将锅扣在了驸马身上，曾太傅与陛下，驸马哪个都惹不起，就只能……”
她摊了摊手，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长公主忍笑，染着蔻丹的手指了指她，“你啊，都多大年纪了，还这样顽皮。”
素影闻言笑了笑，“属下这是实话实说。不过……殿下，属下这段时间听说陛下让户部准备大婚事宜，谢大人这是熬出头了？”
“熬出头？”长公主偏头疑惑，艳丽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何事需要熬？天底下羡慕他的人从这里能排到新疆。”
“虽说谢大人在许多人眼里是陛下的‘皇后’，但是没有大婚、没有凤印金册、也没有册封圣旨，对于许多人来说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素影叹气道。
“属下猜测，消息传出去后，肯定有许多人不想谢大人成为皇后，保持现状。”她觉得接下来一年，谢少虞的日子恐怕不会那么舒坦。
“莫担心，他还是能应付下来。”长公主淡然道。
……
霍瑾瑜听说谢少虞被宋致收拾了一顿，在其回宫后，带着儿女还有点心前去探望。
三人见谢少虞仍然是风度翩翩的模样，小脸上闪现如出一辙的失望。
谢少虞捕捉到，顿时变得好气又好笑，上前拍了霍月浅、霍云深一下，“看到爹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失望了？”
霍月浅当即正色道：“爹您误会了，我纯粹是担心您！”
霍云深：“爹，云云说得对，对了，你怎么惹到二姨夫了？他气消没有，若是没有，过两日我出宫帮你哄一下。”
听到这话，霍瑾瑜眉梢微挑，“既然要出宫，那就替朕给宋师兄带补身东西。”
“儿臣遵命！”霍云深轻松道。
谢少虞诧异望向霍瑾瑜，眼神里疑惑，【陛下，您不是头疼云云的性子吗？】
霍瑾瑜见状，白了他一眼，【朕与你每天与他相处，最后偏偏随了宋师兄的性子，还能怎么办？】
谢少虞：……
霍瑾瑜绕着他转了一圈，随口问道：“宋师兄的鸡毛掸子伤到没有，要不要朕给他补充新的？”
“陛下！”谢少虞无奈，他余光瞥见身边竖起耳朵的一双儿女，忽而唇角弧度一扬，“陛下，微臣以为，孩子们也大了，微臣也需要一支鸡毛掸子。”
霍月浅、霍云深顿时眼睛瞪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少虞。
他们温润的亲爹居然说出这般冷冰冰的话。
“鸡毛掸子？”霍瑾瑜若有所思。
霍云深闻言，一把抱住霍瑾瑜，当即嚎道：“娘，您可是亲娘！不能这样，爹他是被二姨夫打傻了，想要报复我们！”
“霍云深，你说什么？”谢少虞将他从霍瑾瑜身上揭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哈哈，没说什么。”霍云深感受到从亲爹身上传来的低气压，缩了缩脖子。
霍月浅见他这“挫样”，当即给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霍云深见状，同样用眼神反击回去。
“娘，我们不是小孩子，已经懂事了，不需要让爹劳累，鸡毛掸子就不需要了。”霍月浅轻声哄道。
“月月果然还是孩子啊！”霍瑾瑜闻言含笑摸了摸她的软发，随即给了她一个晴天霹雳，“谢少虞他若是教导你们，不需要朕赐的工具，可以随便找个藤条、戒尺、扫帚都可以。你们若是现有仪式感，朕也可以给你们赐两根鸡毛掸子，一人一个，都不用抢。”
此话说的霍月浅、霍云深两人后背发凉，讪笑着看着霍瑾瑜。
他们差点疏忽了。
谢少虞看着表情尴尬的两个孩子，心情也甚是愉快，笑道：“还要看我的笑话吗？以后凑热闹要谨慎，尤其当事人与你们有关系时，知道吗？”
两人焉了吧唧地点了点头。
等到他们离开，谢少虞与霍瑾瑜说了霍月浅、霍云深两人性格之间的相互影响的可能性。
霍瑾瑜捏着下巴，蹙眉道：“这么说来，月月的性子倒是有解释了。”
若是身边多了一个调皮跳脱、脸皮还有些厚的弟弟，另外一个要么受影响一起疯，要么就是极端。
霍瑾瑜觉得若是两人保持目前的性子长大，将来哪个人继承皇位，似乎都不容易吃亏。
想到此，霍瑾瑜也就放宽心。
只要两个孩子心理健康，长成什么性子，她没什么干预的念想。
……
四月，礼部准备霍瑾瑜与谢少虞大婚的消息传出，朝野关注颇多。
如长公主猜测的那样，果然有人上奏折劝霍瑾瑜取消大婚，表示现下谢少虞已经封了璇王，不必多此一举。
可若是真的多此一举的话，也不会引得那么多人激动。
有人觉得，皇后称呼一般称呼女子，谢少虞是男子，而且还没有祖制作为依据，再说两个小殿下已经长大，不必立后，省的给民间百姓带来混乱。
霍瑾瑜：……
对于民间百姓的说法，她确实好奇。
想到此，趁时间还算清闲，打算出宫去城里逛逛。
刚到宫门口，就被霍月浅、霍云深给拦住了。
霍瑾瑜疑惑，“你们的课业完成了吗？”
还有，他们怎么得到消息的。
霍月浅、霍云深点了点头，“做完了！”
霍云深：“亏我机灵，看到韩总管和荀统领换了衣服，就知道娘要出去！”
霍瑾瑜坐在车上，单手支颐，“想出去，换好衣服过来。”
两人顿时欢呼雀跃。
……
出了宫，霍瑾瑜带着他们来到长安街，在轨道马车停靠站点停车，下车时，刚好一辆高大的双层轨道马车在站点停下。
霍月浅、霍云深一眨不眨地看着轨道马车。
这种东西他们自然见识过，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坐，毕竟为了安全，身边的护卫也不允许他们如此行动。
霍瑾瑜撑开折扇，扇了扇风，“我们接下来找个茶楼。”
同样男装打扮的两人也纷纷点头。
在停靠站点附近找了一个茶楼，霍瑾瑜带着他们在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坐下，附近的三四个桌子都被护卫占完了。
正值晌午，茶楼的人还有许多空位，不过人也有不少。
霍瑾瑜尝了几份点心，灌了一杯茶后，终于听到茶楼里的人讨论起大婚的事情。
……
“欸！你们听说没有，陛下要大婚了。”
“啥？陛下不是有‘谢后’吗？怎么要大婚了？”
听到“谢后”一词，霍云深、霍月浅差点将嘴里的茶给喷出来。
抬头见霍瑾瑜一脸淡定。
心想他们果然还小，即使知道爹在民间的外号，不管亲耳听到多少遍，每回都让他们反应巨大。
“你这话就是装糊涂了。我听传出的消息，就是与陛下大婚。”
“他们还没有大婚吗？”
“没有，只是给谢少虞封了‘璇王’，要我说，当皇后哪有当‘璇王’好，还容易被人嘲笑。”
“这你就不懂了。璇王终归是臣，大婚后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让你选，你选什么？”
“我当然选当‘璇王’，既能在朝中当差，与陛下孩子也有，不用因为皇后这个名头丢了面子……”
“呵呵……璇王能有什么面子，他当不成皇后才会被人笑话，也就你这种肤浅的男人才会想这种事。”
“说什么呢，好像你不是男人似的，我就这样想了怎么样？陛下为什么一开始不大婚，弄出个‘璇王’，不就是忌惮对方吗？要我说，孩子都有了，不止皇后，璇王也不应该给。”
听到这话，霍月浅、霍云深看向霍瑾瑜。
霍瑾瑜目光不转，淡淡道；“确实是事实！今日带你们出来，就是让你们多听、多看。”
霍云深撇撇嘴。
霍月浅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又看看了自己，垂眸掩住眼底的深思。
……
“现在陛下愿意大婚，是不是代表给‘谢后’的考验结束，咱们真要多个男皇后了。”
“这事肯定的，现下朝野一片安宁，有没有发生大事，大婚肯定是陛下愿意的。”
“说来陛下也真是不容易，若不是女子，也不用这般折腾啊！”
“是啊，喜欢谁直接纳进宫就行。不像现在，就连大婚中间也要拖延十年之久，孩子都十岁了。”
“主要也是得天庇佑，女子生产风险不小，陛下当年传出有了身孕，真是让人提心吊胆，我家三嫂去年就是因为难产去世。”
其他人纷纷点头。
……
霍瑾瑜收回视线，对上两双红彤彤的兔子眼，纳闷道：“怎么了？”
霍月浅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娘，辛苦你了。”
原来百姓看出了娘的不易。
她余光瞥了瞥身旁的亲弟。
他与她私下里已经做了君子协定，对于皇位，他们之间有能者居之。
现在看来，比起弟弟，子嗣方面是个劣势，毕竟女子生产风险很大。
霍云深同样扯住她的另外一只袖子，“娘，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好好听热闹！”霍瑾瑜屈指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脑嘣。
两人立刻正襟危坐，老实听茶馆众人的谈论。
……
从茶楼出来后，霍瑾瑜正打算带着他们找个酒楼吃东西，忽然耳边传来褚青霞的疑惑声，“七……公子？”
霍瑾瑜看去，就将褚青霞手里攥着一卷书，身后跟着几个侍卫。
一行人找了一家酒楼，包了一间厢房。
等上菜的功夫，霍瑾瑜随口问道；“你也是出来逛街？”
“微臣听说五福斋的点心很好吃，顺便出来散散心。”褚青霞听到问话，下意识用手肘压住桌上的书籍。
霍瑾瑜见状，打量了她周身，又看了看其他地方，“点心呢？”
褚青霞面色有些郁闷道：“出来晚了，招牌点心卖光了。”
说话时，她忽然感觉胳膊动了动，下意识望去，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上。
“云殿下，这是干什么？”褚青霞心头一跳，下意识压紧手肘下的书，同时看了看霍瑾瑜，见其熟视无睹地喝茶，唇角直抽。
霍云浅乖巧一笑，“褚大人，我想看这本书！”
“这书没意思！马上就要上菜了，殿下快坐好！”褚青霞压低身子，增加手肘重力，低声哄道。
“哦，那好吧。”霍云深收回了手，坐直身子乖乖等饭吃。
“……”褚青霞松了一口气。
霍瑾瑜见状，眉梢轻轻上扬，杯盏遮住了唇角的弧度。
不管月月，还是云云，都不是轻易放弃的主。
刚放下心的褚青霞，忽见霍云深诧异地看着她身后，惊讶道：“啊！那是什么？看起来和褚大人有点像！”
嗯？
褚青霞下意识转身，除了空荡荡的空气，什么都没有，角落里挂着几个山水画，看着似乎也没有和她相关的。
刚这样想，忽而手肘一滑，她当即不妙，回头就看到霍云深已经拿到书册了。
霍云深看了看封面，“霸道帝王的心机小娇夫！”
他挠了挠头，“不就是普通的话本吗？褚大人你喜欢这个？我可以给你送一箱子。”
褚青霞脸顿时绿了，余光瞥了瞥霍瑾瑜。
霍瑾瑜察觉不对，扬手道：“给我看看。”
“给。”霍云深见状，将书册递给她。
“欸！陛下，这书里没什么。”褚青霞往前伸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的书。
“没什么你就不会这样子。”霍瑾瑜打开书，一目十行看了两页，发现男女主设定有些熟悉。
男主，小娇夫，温润有心机，才华洋溢，状元及第。
女主，霸道皇帝，女扮男装当皇帝。
指向性这么明显，让她想装糊涂都不行。
霍瑾瑜瞳孔微紧，翻阅的速度快了，又跳跃了两三章，顺便看了看结尾，感觉满腔的吐槽欲不知道如何发泄。
她霸道吗？
谢少虞有那么贤惠有心机吗？
都崩人设了!
褚青霞察觉霍瑾瑜脸色不对，后背开始冒冷汗，“陛下，这书我也没看，看到名字就买了下来……呃，就翻了一页。”
“哼！”霍瑾瑜将书册往桌上一摔，“褚青霞，看来你最近挺清闲的！”
原先以为能看褚青霞的热闹，最后看了自己的笑话。
“陛下恕罪！”褚青霞垂首乖乖认错。
心中叹气。
云殿下，她记住了！未来她一定全心全意辅佐月殿下登上帝位。

第145章
厢房中,一时变得针落可闻。
褚青霞乖乖在椅子上坐着，不敢看霍瑾瑜。
霍月浅、霍云深两姐弟眼珠子直转，目光不断偷瞄霍瑾瑜手边的话本。
他们敢抢褚青霞的,但是可不敢夺娘的东西,尤其现在娘现在似乎不高兴。
霍云深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名字,又偷瞄了娘的脸色,眸光闪了闪。
他好像猜到了一些内容。
现在民间百姓真是大胆呢！
霍月浅看着旁边的蠢弟弟眼珠子直转，在桌子的遮掩下，踹了他一脚，让他老实些。
【干嘛？】霍云深受到一击,对她怒目而视。
霍月浅瞪眼,【老实点。】
霍云深见她这样子，估计没猜到话本内容，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
这个笨蛋姐姐,可惜不能告诉她。
等店小二来上菜,被厢房里的氛围吓了一跳,举止更加小心翼翼了,时不时偷瞄了霍瑾瑜一眼，不过很快被一旁的侍卫警告，吓的店小二一身冷汗。
等到菜上齐了,霍瑾瑜见店小二端着酒上来,“不用酒水，上些茶水就行。”
“好嘞！好嘞！”店小二赶紧点头，谄媚地端着酒水下去了，不敢过多推销,要是过往，他肯定要推销一下他们酒楼有名的秋月香。
可是面前这一群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目前看来似乎还有了矛盾。
他要下去提醒掌柜的，让他准备好算盘，等到若是砸了厢房，他们也好估算损失。
等店小二下去，褚青霞小心瞅了瞅霍瑾瑜的脸色，见她似乎有些缓和了，轻声道：“七公子，菜已经上来了，咱们用膳吧。”
霍瑾瑜素手不轻不重地点在书册的封面上，目光幽幽：“褚青霞，既然你喜欢这种，这样吧，等朕回去，让人写一本《霸道王爷的女侯爷》可好？”
私下里这些她看不见，就当看不见了，居然遇到她还敢随身携带。
她当然要如她所愿，好好发一顿脾气。
“呃……陛下，这主意不好，我知错了，您就放过我吧。”褚青霞面色一囧，早知道在遇到陛下后，就将书给扔了。
霍瑾瑜：“你是知错了吗？只不过是看到朕生气了吧。”
“……”褚青霞语塞。
霍瑾瑜见状，端起手边的杯盏抿了一口，“既然你知错了，那就心甘情愿受罚，这样吧，既然你最近闲来无事，那《霸道王爷的女侯爷》这本书就由你写……”
“陛下……您是在开玩笑吗？”褚青霞表情裂开，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又不是卖笔杆的文人，而是若是陈飞昊知道这事，肯定会笑死她。
不……任何人知道这事，都会笑死她。
“哦？”霍瑾瑜声音微扬，带着一丝狡诈，“既然如此，你不愿意，正好，过两日，陈飞昊从贵州练兵归来，让他写，反正和他也有些关系。”
“……陛下，别……别……您说得对，我最近确实有空，也可以写。”褚青霞此时是欲哭无泪，她当时就不该想着惹陛下。
果然对上陛下，她从来就没有胜算。
既然是陛下让她写的，她一定要将陈飞昊虐的翻不起身。
霍月浅、霍云深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果然娘将褚大人拿捏的死死的。
霍瑾瑜：“既然是你自愿的，应该高兴，怎么苦着脸？难不成是朕逼你的？”
“……”褚青霞瞪眼，眼神里满是“难道不是吗？”
霍瑾瑜笑了笑，随手将桌上的书册扔过去，“好了，东西还给你！你既然好奇，那就看看，正好看看怎么写。”
“啊？”褚青霞下意识接过书册，看着封面，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陛下不会是故意耍她吧！
“呃……陛下，您不生气了？”褚青霞语气迟疑了片刻，而后目露期待，“写书这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朕给了你选择，要么你写，要么等陈飞昊回来，折磨他。”霍瑾瑜含笑望去，“没有第三种可能。”
褚青霞的脸再次绿了。
让陈飞昊写，不是折磨他，纯粹是折磨她。
霍瑾瑜看向围观的孩子，用下巴戳了戳褚青霞，“你们要引以为鉴，得罪人不可怕，但是你要有能力承担后果，若是后果承担不了，笑话就跑到自己身上了。”
褚青霞叹气。
霍云深扬了扬手，“娘，褚大人这样，是成了笑话？还是承担了后果？”
褚青霞扭头无语地看着他。
有这样往大人心头插刀吗？
霍瑾瑜勾唇一笑，“有区别吗？”
霍云深摇了摇头。
褚青霞闻言，哀怨地看着她，那是因为陛下的惩罚太奇怪了，她宁可给先皇写一百首诗词，都不想接这个活。
她发出由衷感慨，“我以后再也不惹陛下了！”
话音落下，一旁伺候的韩植眼神复杂。
褚大人这话，到底说了多少次了？从陛下年轻时就开始，现在两个小殿下都快十岁了，这句话还在被重复。
对此韩植只能说，陛下将褚大人保护的太好，都四十多岁的侯爷了，性子还这般……童真，他感觉两个小殿下都不会做一些事。
用膳结束后，霍瑾瑜拿了一袋银币，让姐弟俩去大厅柜台结账，算是体验生活。
姐弟俩兴奋地带着人下去了。
出了酒楼，霍瑾瑜见天色尚早，又带着众人去买了许多东西。
褚青霞也被霍瑾瑜威逼着带到她买书的摊子上。
霍瑾瑜看着拐角的书摊，有些诧异，“真有摊子？”
褚青霞嘴角微抽，“原来您一直怀疑我……”
“若不是了解你，我还怀疑那本书是不是你写的。”霍瑾瑜淡然道。
褚青霞：……
靠近书摊，书摊老板起先一脸热情。
面前这些公子的衣饰和气度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
他这波要来大生意了！
可是，等到霍瑾瑜身边的侍卫将书摊围住了，老板的脸色变得不好了，他颤颤巍巍道：“公子，小老儿以前惹过您吗？我做的可都是本分生意。”
霍瑾瑜笑了笑：“老板不必担忧，这些是我家的护卫。我家朋友在您这里买了一本书挺有意思，所以我想问问是不是还有其他的。”
褚青霞不忍直视地捂着脸。
陛下现在这举动是不是就是她经常说的“钓鱼执法”。
书摊老板见不是找麻烦的，顿时松了一口气，看了看霍瑾瑜递上的书，连忙点头，“是我家卖的，公子喜欢这类话本吗？小老二现下手中确实有不少。”
说话时，拍了拍其中两摞书册，将名字展现给她。
霍瑾瑜瞥向褚青霞，“你去选选。”
“遵命！”褚青霞苦着脸，上前开始挑选起来。
发现她真是“倒霉”，找了半天，就没有与之前那个《霸道帝王》相似的，更显得是她专门挑选的。
霍月浅、霍云深也好奇看着。
霍瑾瑜见状，摸了摸他们的头，“你们也选选自己喜欢的。”
两人一听，也立马上前挑选。
摊贩老板这下明白，霍瑾瑜就是他们这群人做主的人。
满脸堆笑地正欲开口，忽然余光瞥见一群人往这边走，顿时变色。
侍卫们见状，立刻不动声色地将霍瑾瑜他们围住，同时目光看向聚过来的这伙人。
这群人大多穿着粗布短衫，一脸横相，身材高大，为首的则是穿着一身□□绿的绸缎，留着山羊胡，嘴唇一翘，感觉像是偷油的老鼠，迈着外八字嚣张地走到书摊前，眼睛仿佛长在头顶，完全看不见霍瑾瑜他们，“老柯，你欠沈爷的连利息一起二百二十五两银子，赶快给了，再不给，我就将你的摊子给掀了。”
霍瑾瑜：……
说实话，她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鲜活欠揍的反派形象了。
摊位老板见状，连忙躬身扯着□□绿到旁边，低声讨好道：“杨爷，您再宽限几天，我现在来了一个大生意，再过两个月就能凑齐了。”
说话时，偷偷将一两银币塞到他手中。
□□绿大指摩挲了一下光洁的银币，嘴角的山羊胡愉悦地翘起，“行，那就明天我再来催！”
摊位老板傻眼，一两银币就宽限一天，他要卖二十本书才能有一两银币的利润，若是倒霉了，一天下来还卖不到二十本。
“杨爷！明天不行啊！您就是将小老儿卖了，也凑不够啊！”他大手紧紧地钳着□□绿，目光祈求，“我儿子重病，实在凑不起钱，他现在病快好了。”
“滚开！”□□绿察觉到疼痛，一把将老板推开，面露不屑道：“我打听清楚了，你家儿子得了疟疾，现在半死不活，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可能好，快将钱还了，要不然你的摊子也别想要了。”
……
霍云深挪动步子，凑到霍瑾瑜身边，小声道：“娘，咱们要行侠仗义吗？”
霍瑾瑜低声警告，“你们该选书就选书，小孩子家家掺和这些做什么。”
褚青霞见状，也凑过来，“公子，我可以出面救人吗？”
霍瑾瑜撑开折扇，缓缓摇晃，“你替他拿出两百银子？这种债，利息肯定不少。”
褚青霞：……
……
此时□□绿被摊位老板惹烦了，当即将书摊老板拉开，他要拿书摊充当利息。
摊位老板当即抱着他的腿跪下，“杨爷，你可不能这么绝情，这些书都是我提前赊的，还没有给全款，您行行好，过两日再来，我还有客人呢！”
“欠债还钱，谁让你家儿子命短。”□□绿一脚将他踹开。
“哎哟！”摊位老板摔倒在地，捂着胸口脸色煞白，见□□绿已经站在摊位前，宛如晴天霹雳，这是不让他活啊。
“这位大爷，您想买什么，只要这里有的，都便宜卖给您。”□□绿谄媚地看着霍瑾瑜等人。
他见霍月浅、霍云深面露不忍，当即唉声叹气道：“小人也不想为难，只是老柯欠了钱，我也是不得已来收债，若是拿到了钱，小人愿意给老柯奉茶赔礼道歉。两位小公子若是心善，不用平白给钱，多买些书就相当于帮助老柯了。”
霍月浅、霍云深：……
此人倒是会说话，只不过言行不一致。
无非是故意卖惨，哄着他们多买一些书。
霍瑾瑜握住玉扇，指了指一本《论语》，“吾儿要启蒙，这书怎么卖？”
“一两银子！”□□绿当即道。
霍瑾瑜示意身边人给钱。
□□绿热情道：“老爷不看看其他吗？”
霍瑾瑜勾唇浅笑，“一本足够了”
□□绿脸色反而微沉，因为霍瑾瑜就只买了这一本，原先还以为是大生意，所以价格说低了。
褚青霞见状，随手拿起一本话本，“这本呢？”
“那本书现下只有存货不多，要二两银子。”□□绿眼珠子转了转。
“二两银子，你是要打劫啊！就是科举相关的破题书籍都花不了二两银子。”褚青霞的脸色当即黑了。
更何况，刚才他们问了老板，才四钱银子。
褚青霞拉着脸道：“你干脆直接说二百两银子算了！”
□□绿闻言，绿豆眼一般的小眼睛笑了笑，“若是这位老爷心善，也可以。看来老柯真是走运了。”
“老柯，你过来。”他喊了一声。
书摊老板小心翼翼靠近，谁知道□□绿当即抓起一个书箱，往他头上砸去，书箱一下子碎裂。
书摊老板额头瞬间流了血，昏昏然倒在地上，望着□□绿的眼神带着不解和惧怕，全身都在颤抖。
“老柯，你遇到几个善心的公子，在下就帮你一把。”此时□□绿面上的笑越发阴邪和嘲弄，仿若毒蛇一般，“快求几位善心的老爷出钱买！我也好给沈爷交差！”
霍瑾瑜眸光骤然一冷，这人吓到她家孩子了。
“沈爷是谁？”她语气淡淡。
□□绿闻言，停住了手，“沈爷都不知道，？”
他上下打量一下，“看不出来，几位一口官话，居然是外地来的。”
霍瑾瑜闻言，挑了挑眉，“不算外地，直隶而已。”
□□绿：“不是京城的，都算外地。您去打听打听，沈爷可是长安街的天，他与南宁侯可是拜把兄弟，喊虢国公他老人一声干爹！”
霍瑾瑜：……
霍月浅、霍云深诧异地睁大眼睛。
□□绿见状，得意笑了，看来不是从偏远小地方来的，还是知道京中的局势。
霍月浅扯了扯霍瑾瑜的袖子，“爹，真和虢国公有关吗？”
□□绿龇牙嚣张道：“当然了，能在京城混得开的，背后都有人，我们虢国公府可是皇亲国戚，深受皇恩，手握兵权，而且虢国公他老人家还是军事学院的院长，这京城哪一个勋贵见到他不低着头走路。”
霍月浅冷冷道：“虢国公有多厉害，我自然知道，但是你凭什么说自己是虢国公的人！”
□□绿见状，得意地揪了一下胡须，“如果不是，我们沈爷在长安街也立不起来。”
“不信。”霍月浅气呼呼地别过头。
霍瑾瑜按了按眉心，“将他们抓起来！”
□□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侍卫一把扣在地上，他带过来的打手也纷纷倒地。
“你干什么？你就不怕得罪虢国公府吗？”□□绿得意尽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褚青霞拿着书册，蹲身用力扇了扇他的脸，“当然不怕，我家公子巴不得得罪虢国公。”
此时书摊老板已经缓过神，佝偻着站起身，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几位老爷，你们可闯祸了，沈爷不是普通人，你们惹不起。”
韩植当即冷色：“这天下还没有我家公子惹不起的人。”
“就是，就是！”霍月浅、霍云深连连点头。
书摊老板欲言又止。
霍瑾瑜让人将□□绿的嘴堵住，然后指示一个打手让他回去报信，让那位所谓的沈爷过来，若是不来，命也就不用要了。
霍月浅扯了扯她的袖子，好奇道：“爹，你让那个沈爷过来干什么？”
霍瑾瑜用折扇敲了敲摊位，淡淡道：“当然是让他来卖书，毕竟他家下属帮他揽了这么大一个摊子。”
霍云深：“若是他逃了呢？”
褚青霞闻言，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云小少爷，你觉得七公子会让他逃吗？”
霍云深：……
霍瑾瑜抬头望着天，叹气道：“看来要进行一波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了。”
若不是他们今天穿着富贵，估计□□绿不会对他们这么客气，早就如赶苍蝇一般将人赶走了。
以后倒是可以穿的普通一点，进行微服私访。
……
霍瑾瑜带着人等了两刻钟，沈爷没来，巡防衙役和兵马司的人先来了一趟，说是有人报案。
可霍瑾瑜他们并没有报官，这理由就让人玩味了。
虽然他们不认识霍瑾瑜，但是褚青霞认识。
在看到褚青霞那一刻，原先嚣张的脊梁一下子弯了下去，将案件记录下去后，一溜烟跑了回去。
褚青霞还不算太可怕，主要是褚青霞身边那人是谁？为什么她对那人那么恭敬。
对于霍瑾瑜还有霍月浅、霍云深的身份，他们不敢猜，只知道沈爷这次踢到了硬茬子。
这群巡防衙役离开后，沈爷很快就满头大汗地来了。
对方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国字脸，粗眉厚唇大眼，肤色有些黝黑，看起来十分憨厚老实。
沈爷当即跪在褚青霞跟前，“褚大人恕罪，手下不长眼冲撞了您，这是赔礼，还请您大人有大量，绕过小人吧！”
说话时，将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满是金银首饰。
偏偏他目光诚恳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十分正义正确的事情。
褚青霞不语，看向霍瑾瑜。
霍瑾瑜示意侍卫将箱子拿给他。
沈爷见状，下颚绷紧，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不断滚动，额头的细汗也不断渗出，一颗心往深处越发坠落，压根不敢看霍瑾瑜他们。
“沈爷是吗？你的手下替你盘下了这个书摊，那就老实卖书吧，价格嘛……”霍瑾瑜看向一旁呆呆的书摊老板，“那就是按照一本二百二十五两银子吧！”
书摊老板傻眼：……
这不是他所欠的钱吗？
这一摊子的书卖光顶多五十多两银子，这个公子让沈爷一本书就卖出二百多两，怎么可能，就是银子做的，也卖不到这个价格。
沈爷脸色一下子白如纸，能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对方的身份不仅高，而且深受圣宠，能和虢国公叫板。
“既然不吭声，那就默认了。”霍瑾瑜收起折扇，看向书摊老板，“这摊子你莫要管了，你拿着这把折扇去虢国公府，见到南宁侯，他会给你治好儿子的病。”
金鸡纳树找到后，她经常将金鸡纳霜赐给朝中重臣。
书摊老板面色一喜，双手接过折扇，当即跪地道：“多谢公子救小儿的命！”
被捆绑在地的□□绿脸色刷白，到了这个地步，他算是看明白，这个玉面公子背后来头不得了，连虢国公都不怕。
对于沈爷，霍瑾瑜的命令在那里，他也不敢乱动，只能颤颤地站在摊位前，面色阴沉地看着书摊上的书。
等霍瑾瑜他们离开后，不少暗地里探查消息的人也纷纷离开。
也有不少人前去看沈爷的笑话。
京城那么大，不止一个沈爷，还有刘爷、孟爷、张爷……这些地头蛇都是负责几个区域，互相不怎么干扰。现下眼看着沈爷摔了一个大跟头，大家一方面看热闹，一方面想着吞噬他的地盘。
……
霍瑾瑜回去后，派人查了沈爷的身份。
对方确实与虢国公府来往亲密，父亲是虢国公的亲卫，对虢国公有救命之恩，其父阵亡后，虢国公将沈爷接到国公府培养，可惜对方武功不行，年轻时训练又受了伤，不能从军入伍，后来负责虢国公府在京城的四成生意。
在不知不觉间，沈爷也利用虢国公、她对虢国公府的圣宠，发展成为京城一霸，兵马司和巡防衙役不少人都被他拉拢。
在她回宫的次日，虢国公就进宫前来请罪了。
霍瑾瑜看着须发皆白的外公，压根说不出重话，不过她的想法还是不会更改，“外公，这件事朕不希望你牵扯进来。”
虢国公神情黯了一些：“陛下尽管放手做，老臣也可以帮忙。”
错已经铸成，不管如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他有大过。
霍瑾瑜背过身负手道：“不必，外公在府中养好身体就行。”
“……陛下！”虢国公面皮微颤，神情愈发失落，忽而想起另外一件事，“那个书摊老板的儿子老臣已经派人医治，大夫说，并没有发展成顽疾，能治好。”
“嗯！”霍瑾瑜低声应了一声，没再说其他的。
虢国公抿了抿唇，黯然离开乾清宫。
霍月浅、霍云深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曾外祖父！”
霍云深仰头道：“曾外祖父，您别怨娘，她其实这次更怨自己。”
“我……知晓，你们要乖乖的，莫要胡闹惹陛下生气。”虢国公大手摸了摸他们的头。
霍月浅：“曾外祖父，您打起精神来。”
虢国公叹气：“是老夫做错了事，还需要你们两个小孩子哄，老夫实在是愧疚啊！”
霍月浅、霍云深一时不知道如何劝慰，只能学着他一起叹了口气。
……
第二日，虢国公府来报，说虢国公病了，霍瑾瑜只是派了御医前去照看。
御医归来，说是因为忧思过甚，静养一段时间就行。
霍瑾瑜也就放了心。
至于沈爷，目前还在他那个摊子守着，二百两一本的书册，除非他作弊让自己的人去买，否则卖到猴年马月都不会卖出一本。
沈爷之所以不敢动歪脑筋，是因为他知晓，陛下不缺他这点钱，只是为了惩罚他，若是他做了其他事，就是欺君大罪，到时候不仅解决不了困境，又添一罪。
四月底，《大景朝报》头版头条，朝廷将要开战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势要清除危害百姓的害群之马。
在报纸刊登出来，京城背地里的行动已经开始，此次行动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兵部共同行动。
在报纸刊登出来后，刑部他们开始明面上抓人，过往盘踞京城的地头蛇，不管是沈爷、孟爷，或者是刘爷、张爷……全部归案，不止他们，就连他们背后的靠山也都一一判罚，宣德侯府、陇西郡伯府、临川侯府、昭王府……连虢国公都被免职在府中修养身体。
虢国公受罚，让许多人看出陛下的决心，更加不敢擅自撩龙须。
五城兵马司和巡防衙门也进行了大清理，许多人被获罪流放。
行动从四月一直延续到六月，这波行动几乎捣毁了京城所有的暗娼巷子、青楼赌坊、地下钱庄……查封的银钱达到八百多万之巨。
等到六月下旬，这波扫黑除恶行动的声量才渐渐下去，不过其他地方的扫黑行动还在继续。
至于这波扫黑除恶的根源，在朝野也不是秘密，只能说人在做，天在看，平时作恶多端，自有天收。
等到霍瑾瑜忙完，忽然想起她让褚青霞写的话本还没有送上来。
之前忙忘了，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月，褚青霞不会也忘了吧。
……
褚青霞接到内侍的传话后，表情一懵。
糟了！她确实忘了！
想到此，她面上更加心虚了，“这个……我原先写完了，可是前两日做实验时，不小心掉进锅炉中烧了。”
内侍无语地看着她。
这话连他都哄不住，怎么可能哄住陛下。
褚青霞见状，轻咳一声，“你让陛下再等三日，我一定编……重写一遍。”
内侍回去后，如实禀告。
霍瑾瑜眉梢轻扬，“既然这样，那朕就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她扫了一眼手上的折子，顿时一愣。
——虢国公病重！
怎么回事！
虢国公府的人在干什么？
“陛下？”韩植将霍瑾瑜脸色不对，低声询问。
霍瑾瑜面色沉沉，“来人，摆驾虢国公府！”

第146章
晌午时分,京城上空晕晕沉沉，太阳仿佛被厚沉的磨砂玻璃遮住，只露出微弱的光。
沉闷的天又燥又热,让人烦得很,尤其对于虢国公府下人来说。
因为四月的事情,他们虢国公府这段时间夹起尾巴做人,不敢轻易出去惹事，担心被主家给责难。
现下虢国公身体不好，惹得整个国公府也阴沉沉的，做事都不利落,仿佛一种无形的压迫笼罩在他们身上。
管家冷伯仰头望着天,心中叹气。
不知道老国公能不能撑过这一关，毕竟他们都太老了！
忽而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管家顿时收起了伤怀,目光变得犀利起来,冷射到来人身上。
他倒要看看,何人敢在虢国公府门前纵马。
骑马而来的侍卫看到冷伯,高声道：“陛下亲临，尔等快快接驾！”
“陛下？”冷伯愣了一下，当即大喜。
陛下与老国公“半冷战”许多天了,陛下不见人,但是各种赏赐都不曾缺过，逢年过节也派人过来探望。
现在陛下亲自上门，是不是说明两人要和好了。
“快快，通知侯爷夫人、小姐公子们,让他们出来迎接陛下。”
……
霍瑾瑜的銮驾在虢国公府门口停下，踩着台阶缓步而下,望着虢国公府的牌匾，字迹铁画银钩，遒劲干练，一看就不是老霍头的字，不知道是哪个书法大家写的。
邓盟带着众人行礼道：“参见陛下！”
“都免礼吧！”霍瑾瑜回过神，走到邓盟身边，嘴角微微绷紧，“小舅舅，你可怨朕？”
邓盟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当即苦笑一声，“微臣不怨，此事本来就是我御下不严，却让父亲承担了罪责。”
沈夏确实是他们虢国公府的人，过往他知道此人面相看似憨厚，内心有些奸猾，只是没想到他在他们眼皮子底居然还藏有这些。
霍瑾瑜淡淡道：“树大根深，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就好比这天下官员犯了错，百姓除了骂官，就是骂朕了。”
邓盟闻言，瞳孔骤颤，慌忙垂首道：“还请陛下见谅，我等担不起‘树大根深’这个词。”
“小舅舅，你怕了？”霍瑾瑜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邓盟眼神顿时有些黯淡和复杂，“陛下，微臣是有些怕，微臣担心日后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您。”
经由沈夏这事，邓盟与虢国公开始着手整治虢国公府，包括老家，虽然他知道平时有些人会胡闹，只是没想到沈夏之流居然不止一个。
他们虢国公府虽然不似清流那般重视名声，但是这种平白毁损阴德的事情还是厌恶的，尤其对方还是扯着他们的大旗做坏事。
霍瑾瑜抬步迈过府门：“朕的锦绣园子不止想要花团锦簇，也需要一些树大根深的栋梁帮忙遮风挡雨，否则风雨来时，又如何抵抗住。”
邓盟跟在后面，“可是若是树木太过高大粗壮，不仅会遮挡其他花草，也容易夺了他们养分。”
霍瑾瑜立住，勾唇挑眉道，“朕的园子够大！能包容天下万物。”
当然她也有忌惮的，她忌惮的是如红树、榕树那种毫无目的扩张，无序生根发芽、独木成林的生物，其他树木，无论是坚韧的松柏还是孤独的胡杨、或者优雅的柳树……都可以在园子里茁壮生长。
她此番冷着虢国公，也是对自己生气，因为是她自己一手将虢国公府扶持起来，对自己太自信，太信赖虢国公府，以为他们会自控，想来不能给与太多的纵容，否则容易出问题。
虢国公、邓盟是值得信赖的，他们现在尚且不能完全约束虢国公府的人，等到他们退休，下任继任者如何解决，到时候她去收拾，伤了两方的情谊。
邓盟：……
他看着霍瑾瑜欲言又止。
此次陛下在京中进行的这波行动，沈夏因为与虢国公府牵扯，在朝野引起的动静很大，许多人都说虢国公是被陛下立了靶子，不过深究起来，他们虢国公府这次并没有损失多少，陛下就处理了与沈夏相关人等。
不过他与父亲后来自查，引得府中人和老家那边怨声载道，显得动静大了。
跟在邓盟后面的虢国公府众人不敢打扰他们的谈话。
纷纷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陛下这意思，是不是原谅他们虢国公府了。
说来，也怨沈夏这只害群之马，若不是因为他，他们虢国公府何来这波劫难，若不是他已经血染菜市场，他们肯定要把他抽骨扒皮的。
……
入了正院，刚踏进门槛，就听到虢国公一边低咳、一边生气道：“陛下来了，你们居然不告诉老夫，一个个胆子肥了。”
霍瑾瑜扬手止住旁边内侍宣驾的声音。
“国公爷，您快躺好，您还带着病呢。”
“老祖宗，您别下床啊！陛下快来了，您躺着为好，这样陛下才能心疼！”
虢国公：“说的也对，你们再给我弄些白面，让我敷敷！”
……
此时在院中的霍瑾瑜：……
刚才才放宽心的虢国公府众人一头黑线，扶额不忍直视。
他们虢国公府的脸面就这样碎了！
邓盟神色尴尬，“府中下人愚昧，等会儿微臣就去罚他们。”
“无碍！”霍瑾瑜笑了笑。
入了屋，霍瑾瑜就看到虢故宫“乖巧”地躺在床上，听到动静，半撑着身子，有些吃力道：“陛下来了，恕老臣不能给陛下行礼。”
霍瑾瑜两步上前，扶住他的手，“外公躺好就行。”
一旁的侍女在虢国公身后垫了一个靠垫，虢国公半躺在床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霍瑾瑜，感慨道：“陛下看着瘦了。”
说话的老人一脸心疼和关切，可是自己却满头枯败的银发，皱纹累累，裸露的双手如同干枯的树皮，筋骨凸出，满身的疲惫和苍老。
“外公你才瘦了！”霍瑾瑜眼眶霎那间泛红，抹过头，声音有些嘶哑，“虢国公府的人怎么伺候的。”
虢国公摆摆手，“我都八十多，黄土快埋到脖子了，他们就是伺候再尽心，也没办法抵抗时间。”
邓盟：“请陛下降罪，是我没有照顾好父亲。”
虢国公见霍瑾瑜眼睛越发红了，指了指邓盟，故作玩笑道：“陛下听到了，您现在不如替老臣打他一顿，也算是为老臣出气。”
“不要。朕又打不过他！”霍瑾瑜瞪着发红的眼睛，冷哼道。
“这个……老臣就没办法了。”虢国公佯装无奈道。
霍瑾瑜没说话，而是拿起一张深紫色帕子，凑近虢国公。
“陛下这是作甚？”虢国公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霍瑾瑜探身，给他擦了擦脸，见帕子上干干净净的，有些失望，“朕还以为能见到外公涂脂抹粉的样子呢。”
“……陛下。”虢国公当即老脸一红，想起之前说的话，有些尴尬地轻咳道：“谁让陛下来的太快了。”
霍瑾瑜闻言，眸光微斜，带着调笑意味，“早知道朕刚才就出去逛一下，可惜了。”
虢国公：……
霍瑾瑜接着让太医院的圣手给虢国公诊治了一番，得出结论，虢国公的病情确实不轻，这波患病将他过往的暗疾都勾了出来，在加上一些老年病，就显得来势汹汹了。
不过只要精心调养，虢国公养好病不难。
霍瑾瑜坐了一会儿，额头沁出了细汗，虢国公见状，连忙道：“快将冰鉴搬出来……咳咳……这么热的天，一个个都没有眼力见。”
一旁的冷伯解释道：“陛下，国公爷他生病，用不了冰。”
老人家夏日养起病来，实在折腾，冷不得，热不得，汗又没办法发出去，这才造成虢国公病情加重。
霍瑾瑜见状，看了看室内，窗户只开了一点小缝隙，加上帘幔的遮掩，室内视野并不开拓，显得沉闷、昏暗。
“这种环境怎么适合养病？”她起身将一些帘幔收起来，然后让人将窗户打开，“再这样下去，人容易被闷出病。”
尤其虢国公这种老年人，本身身体各项机能下降，免疫力下降，等到察觉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出了问题。
一丝凉风顺着窗户窜了进来，让众人面色一缓。
虢国公的脸色也好了些，“老夫就说过我没那么脆弱，这些人都快将我当成孩子了，孩子有我过得那么苦吗？”
邓盟一听，立马道：“孩子可比您听话，您不是孩子，您是祖宗！”
“邓盟，你找打！”虢国公顿时横眉怒目，他用手指着对方，向霍瑾瑜告状，“陛下，这孽子欺负人，您快给老夫做主！”
霍瑾瑜掩唇道：“外公想怎么罚？朕听听，看看能不能应允。”
邓盟无奈翻了一个白眼。
虢国公见状，龇起泛黄的老牙，乐呵呵道：“陛下，微臣三十七岁随先帝起事，劳累了半生，临了临了，想落叶归根，还请陛下容许老臣致仕，回老家养老！”
话音一落，屋内众人大惊失色，无措地看着虢国公。
虢国公若是真回祖籍，他们虢国公府还能保持现在的地位吗？
邓盟：“爹！您……”
陛下是让您罚他，不是罚您自己。
他看了看霍瑾瑜，只见她笑容变淡，眸光变得锐利起来，正欲开口。
就听她说道：“朕想与外公单独聊聊，你们先出去！”
众人见状，看了看虢国公，见他面上笑容不变，似乎忘了刚才如何放出一个“惊世”炮弹。
邓盟深吸一口气，“微臣告退！”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告辞。
……
众人到了外间，看着内阁方向眼神复杂。
赵筱云扯了扯邓盟的袖子，“侯爷，爹真的要回老家吗？”
她看虢国公似乎意志坚定。
邓盟面色微沉，“此事要看陛下的意思！”
“沈夏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连累国公府如此，早知道他如此奸猾，就应该将他打发回老家。”邓天鹏恨恨地砸着拳头，
邓天鹰闻言白了他一眼，“然后他在老家作孽，最后遭报应的还是咱们。”
“好了好了，沈夏的事情，咱们府中也不无辜，人既然斩了，不讨论这些。”邓盟叹气道。
“若是祖父回乡，我陪他一起回去养老。”邓天鹰沉思片刻，说出自己的决定。
他是弟弟，邓天鹏需要继承国公府的爵位，肯定不能随祖父一起回去。
祖父的决定，甚少有人能改变，再说祖父确实年纪大了，有“落叶归根”的想法也理解。
“天鹰！”邓天鹏瞳孔微颤，心中一片滚烫，他们国公府引以为豪的，除了功勋，就是他们府中没有其他勋贵王公那些污糟事，大家都是一家人，他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你是不是过于低估了陛下在祖父心里的地位，咱们要相信陛下。”
“可是……就怕万一陛下……”也有意让祖父激流勇退。
邓天鹰没有将话说完，不过其他人也知道他的意思。
邓天鹏低声感慨道：“这也没办法，那是陛下。”
帝王权术，他们怨不得，反抗不得。
“说什么呢！”邓盟大手用力给了两人后脑勺一下，“一个个想的太多，我告诉你们，以后与陛下相处，别整那些弯弯绕绕，小心陛下收拾你们。”
邓天鹰“嘶”了一口气，“小叔，你下手太重了，我也知道，只不过咱们虢国公府头一次受到这种待遇，有些不适应。”
“好了好了，陛下只不过敲打了一下，让你们知分寸。”邓盟找了个位置坐下。
邓天鹰坐在他旁边，撇嘴道：“是咱们！你也逃不掉。”
“呵——”邓盟斜眼锐利射过去。
邓天鹰身子一僵，默默转过身。
邓书蝶有些担忧望了望里间，“不知道陛下与祖父说的这么样了？”
旁边的邓明杰一听，起身蹑手蹑脚就要往门口走，刚走了两步就被邓盟扯住了衣领。
“爹！”他歪头讪笑。
他就是想听听，若是陛下与祖父吵了起来，他也能拉架。
邓盟：“老实点！”
邓明杰顿时蔫了吧唧地坐回椅子上。
……
虢国公的卧室中，此时霍瑾瑜红着眼，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坠落，低声道：“我就知道外公嫌弃我了。现在我是个老皇帝，要与我避嫌！”
“这……陛下，您别哭啊！”虢国公赶紧抓起床边的帕子递给她，“老臣真没有这样想！再说我回老家，也能给朝野震慑，陛下也放得开手脚。”
还有“老皇帝”这词，与现在的陛下甚是不搭，若不是情况不对，他都想笑。
“呜呜……唔……嗝……您现在回去，难道不是与我闹脾气吗？呜呜……再说有您在，我何时被束缚过手脚，我能飞起来！”霍瑾瑜接过他的帕子，也不擦眼泪，只是恼怒地使劲撕扯着。
“你……欸！”虢国公见她这般孩子气的动作，一时不知所措。
面前这是他家瑛娘的老来女，自小被当做皇子长大，小小年纪登上帝位，这么多年，一直不曾懈怠，是个坚强聪慧的好皇帝，此时在他面前哭的如同孩子，将他的心揪了起来。
霍瑾瑜见他不说话，泪水再次如断线的珠子，“外公，反正，你就在京城好好养老，你若是想家，可以让小舅舅、天鹰、天鹏他们回去看看，何必要折腾自己。”
“陛下，您别哭了，这事情不是还没定吗？”虢国公原想板着脸坚持一下的。
可是陛下一下子哭了，泪水如洪水猛兽将他所有的坚持和忌惮都冲破了。
在京城养老也没什么，他可以趁这些日子，将国公府好好整治一番，等到自己百年后，让陛下不必为此心忧和牵绊。
霍瑾瑜眼珠子睁的大大的，泪眶泛着光，含泪的眸子带着期待和渴望，“您改变主意了？”
虢国公闻言，故意臭着脸，“这样再哄不好陛下，老夫就要和陛下一起抱头痛哭了！”
霍瑾瑜眼窝的泪水顿收，用帕子擦了擦鼻子，吸着气道：“我听说哭泣有助于抒发心郁，我觉得您倒是可以试试，咱们爷孙俩一起哭一阵。”
虢国公一时啼笑皆非，无奈道：“陛下啊！”
这般对他信任、依赖的外孙女，他着实舍不得。
霍瑾瑜见状，擦了擦眼角，眼珠子转了转，又想起了一个“好主意”，“您若是觉得丢脸，我让他们将父皇和母后的牌位拿过来，咱们俩对着他们的牌位哭！”
虢国公顿时一头黑线，抬手摸了摸霍瑾瑜的额头，纳闷道：“没有病啊？”
“外公——”霍瑾瑜嘴角微抽，将他的大手拉下，“我是认真的。”
“果然还是病了！”虢国公当即诊断道。
霍瑾瑜：……
……
屋外众人依稀听到霍瑾瑜那声“外公”，顿时身子一震。
刚刚陛下那话带着气恼，别不是与虢国公吵起来。
众人看向邓盟，眼神满是“要不要进去调和？”
邓盟也满是纠结，迟疑地望着内阁门口。
就在他犹豫间，就听到里面传来霍瑾瑜的声音，“来人！”
众人精神一振，陛下与虢国公终于聊完了。
……
大家进了屋内，见虢国公一脸和蔼，陛下也是轻松淡定，有八成把握确定陛下应该将人哄好了。
霍瑾瑜开口道：“朕在京郊有一个养身的园子，城里太热了，不利于外公养病，所以打算让外公去园子里。”
虢国公捋着胡须，面带笑容，“还是陛下孝顺，看着这群糟心的家伙，老臣天天头疼，怎么利于养病？”
“……”众人木着脸无语地看着睁眼说瞎话的虢国公。
自从虢国公生病后，他们无不顺从，恨不得将天上的太阳摘下来给他。
“朕多谢外公的夸奖！”霍瑾瑜掩唇偷笑。
“陛下就是这么好，谁敢说陛下不好，老夫劈了他！”虢国公当即板着脸。
霍瑾瑜：“外公你真好！”
虢国公：“陛下也好！”
围观众人：……
他们觉得自己就不应该进来。
他俩这样子是故意要刺激他们的吗？
……
霍瑾瑜在虢国公府用了午膳，看着虢国公用完药，陪着他说了一会儿，就没再耽搁，离开了虢国公府。
不少暗地里窥视的探子等霍瑾瑜的銮舆离开后，也飞快离开。
他们要告诉主人，虢国公府恢复圣宠了，他们要重新站起来了！
长公主听到外面的消息，顿时冷嗤一声，“虢国公府的圣宠从未消失过，一个小小的沈爷还不至于让虢国公府跌倒。”
一旁的宋致连连点头，“殿下说得对。”
若是虢国公府真摔了，只能说明它以前太虚了。
想也不可能。
长公主听着对方话语似乎有敷衍之意，当即抬眸道：“怎么，你有自己的高见？”
“殿下别这样看我，微臣胆子小。”宋致拉着她的手，转移了话题，“这次陛下整治京城，将京城所有的赌坊、青楼都封了，我看陛下的意思，似乎不打算恢复了。”
“似乎？那些地方不是被改造成棋社、就是茶楼、书铺，要么已经扒了。怎么？还有人抱有幻想？”长公主弹开他的手，“热死了！”
那些污糟地方，没了就没了，
宋致见状，拿起一旁的丝扇轻轻扇着风，“我听说他们找到了一些官员，求他们上折子说服陛下。”
“说服陛下？以什么理由？”长公主微微蹙眉。
宋致闻言，讥嘲一笑，“当然是税赋了。”
青楼、赌坊这些销金窟，赚的银钱可不少，里面对一些人可以说是天堂，同时又是另外一些人的地狱。
而且一般青楼与赌坊也分不开家，多少赌徒输红了眼，卖妻卖女，最后的归处就是青楼。
长公主：“这可说服不了陛下。”
他们陛下可从来不是缺钱的主，即便是缺钱，陛下也不会稀罕这些钱。
……
霍瑾瑜确实收到了一些替青楼、赌坊说话的折子。
说是京城没了青楼、赌坊，许多豪富都没地方住了，官府的税收也少了不少，就算不赦放所有青楼、赌坊，也不能一棒子打死，也有许多良家楚馆、赌坊，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不曾与那些地头蛇恶霸勾结……
霍瑾瑜看完后，只能说，不愧是读书人，居然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青楼、赌坊这种滋生人类最原始欲望的地方，本身就是藏污纳垢的，何曾变成了正经生意。
霍瑾瑜直接将折子驳回，日后不止京城，其他地方都不会有这种场所。
……
除了这些，宣德侯府、陇西郡伯府、临川侯府……纷纷上折子，表示自己病重了，快要起不来了。
这群人现下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之前京城那些横行霸道的恶霸的靠山。
虢国公府出了一个沈爷，霍瑾瑜接连冷了虢国公府两个月，其他府邸当然也没有好下场，罚钱、撤职、禁闭……这些就是基操。
看来这群人见她驾临虢国公府，以为装病有用！
霍瑾瑜：……
他们居然也有胆子和虢国公相比，虢国公是她外公，他们是什么人。
宣德侯等人表示：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就成了呢。
霍瑾瑜冷笑一声，派御医上门诊治，果然如她所料，大部分都是装的，有两个故意折腾出风寒，不过伤不了性命。
是故，不管有病没病，都让御医开了药，有病治病，没病养身。
现下都吃药养身，那就好好在府中养病，什么时候御医说康复了，再说其他的事情。
上折子称病的宣德侯等人傻了，虽说他们让人检查了御医开的方子确实没有问题，但是不代表说他们愿意老实喝药待在府中。
那样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没等来陛下的慰问和关怀，还被罚了。
他们不甘心啊！
霍瑾瑜有的是手段折腾他们，她还没给这些人算完账呢。
不听话，她就不断翻旧账。
京城的事情完了，但是他们祖籍老家呢？
以前她以为虢国公府是经得住查的，可是现实告诉她，也不行。
其他人更经不住查！
……
宣德侯他们老实在府上“养病喝药”后，霍瑾瑜觉得空气变得清新凉爽。
霍月浅闻言，仰头看了看湛蓝深邃的天，无奈道：“娘，这几天都下着雨呢。”
又到了七月底，天气转凉，当然舒服了。
霍瑾瑜闻言，拍了派她的头，“我儿真聪明！”
霍月浅：……
这种夸奖其实不必。
霍云深捂嘴偷笑。
霍月浅瞪了他一眼。
等霍瑾瑜欣赏完蓝天，转身就看到一双儿女你揪着我的头发、我撕你的嘴，你锁着我的脖子，我压着你的心窝子……
她眨了眨眼，默默转过身欣赏天空。
嗯，这天空碧青如洗，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绝对比看那两个糟心家伙打架要舒服！
看来要让谢少虞给他们加强一下皇家礼仪了。
他俩的性子真是多变！
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多交流交流，日后下手也就知道分寸了。
其他服侍的太监、宫女也眼观鼻、鼻观心当做看不到。

第147章
在七月快结束的时候,褚青霞终于将她的话本写完了。
霍瑾瑜赏阅了一番，觉得褚青霞可能理解错了。
她让她写的是《霸道王爷的女侯爷》，褚青霞拿上来的是《霸道侯爷的美王爷》。
“你的大作给陈飞昊看过没有？”霍瑾瑜好奇道。
褚青霞闻言,当即梗着脖子道：“当然没有,微臣又不傻！”
“你是不傻！朕看你对陈飞昊也没有多讨厌啊！这将他刻画的不是挺好的。”霍瑾瑜屈指戳了戳书面,“就是惨了点。”
简直快是美强惨的代表了。
她觉得褚青霞只要不做道士,其他方面都挺好的。
褚青霞闻言愣神，不可置信道：“陛下觉得我写得好？”
她在书里可是将陈飞昊虐了八百回，陛下居然觉得好。
霍瑾瑜想了想，“对啊,设定、品性、相貌都不错,旁人若是讨厌一个人，都是将对方描述成衣冠禽兽，你这点倒不错。”
褚青霞闻言,叹气道：“那样的话,写出来的也没人看得出来吧,那还有什么意思,而且也不好看，其实……我倒想这样过把瘾，但是怕被陈飞昊打。”
霍瑾瑜：……
还真这样想过。
霍瑾瑜又翻了翻两页,唇角微微勾起,“既然写出了，要不要让投入市场看看，朕觉得你这书一定受欢迎，不过名字要改一下。”
褚青霞瞪眼,“不要，若是被人发现是臣写的,臣的脸面忘哪放？”
霍瑾瑜：“你取个笔名比就行了！”
不过若是按照《霸道王爷的女侯爷》写，可能旁人不好猜是谁，但是现下褚青霞变了内核，感兴趣的人对于嫌疑人的人选应该没有过多纠结。
“笔名？”褚青霞眸光微转，忽而击掌说道：“这样也可以，那就叫‘灭楚’！”
话音落下，她用力握紧了拳头。
霍瑾瑜一时没听清，“什么？”
褚青霞解释道：“灭亡的灭，清楚的楚。”
“……”霍瑾瑜听完一头黑线。
她信她个鬼！
恐怕不是清楚的“楚”，而是楚王的“楚”吧。
霍瑾瑜：“行！那你要印多少本？”
褚青霞：“一百好像有些少，要不二百？”
霍瑾瑜见状，当即道：“朕让人印刷五百本，赔了算朕的，赚的算你的，如何？”
“多谢陛下！”褚青霞笑眯眯道：“微臣回去后，再修改一下，不能让人看出是微臣写的。”
霍瑾瑜：……
“灭楚”这个名字都出来了，难道很难猜吗？
……
有了霍瑾瑜的吩咐，下面的人自然加班加点地将东西印刷出来。
虽然手下人不懂陛下为何对这种狗血话本感兴趣。
霍瑾瑜交代下去后，就与各部忙着推广银票的事情。
经过这些日子，宝源局的印刷技术提升不少，但是霍瑾瑜对此是不满意的。
无他，无非是太粗糙了。
虽然她知道现在的印刷技术肯定达不到后世的三分之一，但是可也不能差太多。
纸币是国家信用的另外一种体现，她可不想折腾一些粗糙的东西推向市场。
她要让百姓对纸币发出对银币那种惊艳感。
霍瑾瑜看了看宝源局呈上的试验品，皱起了眉，“这个太薄、这个太硬、这个没有质感，这个油墨不行……”
她要印纸币，曾经对宝源局提出过要求，纸币所需的印纸和油墨都要特制，再加上印刷技术也要改进。
为此宝源局没少往印刷厂跑，他们宝源局过往都是铸造币钱、或者浇筑银块、金块，印刷方面他们真是一切都要重头摸索。
韩植见她一脸烦躁，拿着蒲扇轻轻给她扇着风，“陛下莫急，奴才看这段时间送上来的成品越来越好了。”
汇报的宝源局官员感激地看了看他。
霍瑾瑜随手捏起一张纸，蹙眉道：“朕知道他们努力了，但是没有成果就是无效的努力。”
官员连忙告罪。
霍瑾瑜叹气：“好了，好了，也不用动不动就请罪，你们宝源局任务重，朕对你们给予厚望。”
官员再次致歉。
霍瑾瑜见状，想了想，“你们若是没有头绪，可以去其他衙署寻找帮助，说不定会新的成果。”
官员闻言，低声道：“微臣曾经去找过麒麟院，想他们帮忙调配出一种特殊的油墨，奈何他们没有头绪。”
陛下需要的那种防水油墨不难，但是纸张、印刷技术……要求加在一起，就让人头痛了。
霍瑾瑜按了按眉心，“不急！年底能拿出成果也不错！”
官员：……
比他想的好多了，他还以为陛下只宽限一两个月。
等官员离开，霍瑾瑜坐在龙椅上叹了一口气，“怎么那么难啊！”
如果技术上再不支持，她就只能接纳谢少虞的建议，先发行高数值银币了。
檀菱递上一杯茶，“陛下，您放宽心，说不定船到桥头自然直，要相信宝源局的大人。”
霍瑾瑜：“可是现在他们送上的成品，没一个能让朕看到希望的。”
“陛下，这事您急也没用，只能多相信朝中的大人。”韩植皱了皱眉，余光扫到陛下放在书架上的某本话本，顿时有了主意，“陛下，奴才昨日出宫办事，发现褚大人写的那本书火了，好多人在讨论‘灭楚’是谁呢。”
“哦？”霍瑾瑜来了兴致，“真的？有人猜出来吗？”
韩植笑了笑：“似乎没猜出来，不过好多人猜出来里面写的是楚王殿下，猜测灭楚到底是喜欢楚王还是讨厌他。”
霍瑾瑜摩挲下巴，好奇道：“陈飞昊那边呢？”
韩植摊手：“奴才又不是楚王殿下肚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陛下若是感兴趣，要不要宣楚王进宫？”
霍瑾瑜想了想：“算了，话本受欢迎，褚青霞应该很高兴。”
檀菱闻言，掩唇偷笑，“如果楚王殿下不找她的麻烦，她应该会开心。”
……
褚青霞也是这样的想的，话本受欢迎，说明她的文采不错。
只不过她才高兴了没多久，陈飞昊这家伙，鼻子比狗还灵。
第一时间就锁定她了，看着找上门的陈飞昊，褚青霞心中小人默默擦汗，强装镇定地看着陈飞昊手中的话本，“你这种大爷们居然也看这种书，核桃她买回来的时候，我大致看了一眼，不是我的胃口，里面男女你杀我、我杀你，最后还不能携手到老……咳，伤的我都流泪了！”
陈飞昊：……
一旁乖乖捧着茶盏喝茶的核桃迷茫抬头。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买过楚王手里的书？
褚青霞见状，赶紧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核桃：……
师父！只要你不是逛清楼楚馆，别说买本谈情说爱的话本，就是一箱小黄书，楚王都没事，不用怕。
陈飞昊捏着书，指着上面“灭楚”两个字，似笑非笑道：“真的吗？本王还以为这么好的书是你写的呢？”
褚青霞摇头，“我哪有那个文笔，又不是闲的没事干了。”
见她说的信誓旦旦，陈飞昊若不是查清了，真被骗过去了。
陈飞昊闻言，将书册扔到桌上，“既然这样，青霞，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你可否对天发誓，谁写了这本书，谁就要心甘情愿嫁给我。”
褚青霞：……
核桃：！
因为她看到师父的脸色骤然绿了。
她伸长脖子瞄了瞄书封《霸道侯爷的美王爷》。
师父对这种书感兴趣？
等一下！
侯爷？女侯爷！
美王爷？楚王殿下！
核桃倒吸一口气。
师父，你不是说不喜欢楚王吗？怎么还写书。
褚青霞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走到桌前，抓起话本，对上陈飞昊戏谑的笑意，冷哼道，“陈飞昊，你的算盘打得太精了，这书是我写的又能如何？我一没有抹黑你，二没有指名道姓，你过来找我麻烦干什么？”
陈飞昊嘴角直抽，“这天地下还有第二个女侯爷和王爷会凑成一对吗？”
他原先对这话本不感兴趣的，只是听说火了，有听说似乎影射他和褚青霞，就让人查了查，这一查惊掉他的下巴。
再加上“灭楚”这个笔名，怎么看，某人的嫌疑十分大。
褚青霞闻言，撇嘴道：“我也没办法，我犯了错，陛下让我将功赎罪，早知道乱写一通，省的被人找麻烦。”
“……”陈飞昊无语。
没想到这其中还有陛下的动作。
他就说嘛，褚青霞无缘无故不会写这个话本。
核桃眼睛瞪的圆溜溜的，控诉道：“师父，你前段时间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写这个东西，居然不告诉我。”
还想将锅甩到她身上。
褚青霞斜睨道：“别捣乱！”
核桃：……
见她承认了，也说了缘由，陈飞昊起身，含笑走到她面前，眼神炽热而专注：“既然这样，青霞，那你可否愿意嫁给我，我们年岁都不小了，您拿到还让我等下去吗？”
“停！”褚青霞当即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示意他退后一步，“你都当爷爷了，确实是老了，别拉上我。”
陈飞昊：……
褚青霞收起了笑容，正色道：“陈飞昊，我再与你说一遍，你是我极好的朋友，但是我却不想嫁给你，应该说，我此生不想嫁人。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不想，懂吗？你若是真想要个王妃，最好尽快找，也请好好对那位姑娘。”
这话一出，原先还算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冷了下来。
核桃不吭声地躲在椅子里，偷瞄着陈飞昊的脸色。
心想，师父和楚王这回不会决裂吧。
陈飞昊狭长的眸子深邃沉静，墨黑的眼睛里藏着不逊与伤意。
两人坦然对视，都能看出对方眼睛里的情绪。
“……你可曾……喜欢过我。”陈飞昊干涩吐出这句话。
话音落下，心中自嘲一笑，觉得他问的有些傻。
褚青霞闻言，点了点头，“喜欢啊！现在也一样，你在我心里，是靠谱、值得信任的，但是要让我因为喜欢而成亲，我做不到。”
她也许不是个正常的女子。
她也挺幸运的，从小到大遇到的人也没有用正常女子的礼仪和规则约束她。
“……”陈飞昊瞳孔微颤，须臾，扶额长叹一声，“你这样说，可让我怎么办。”
“褚青霞，我想对你说，我不是想你当我的王妃，而是只想你成为我的王妃。”他说完这话，自我嫌弃地龇了龇牙。
他都一大把年纪，怎么说出这么肉麻的话，褚青霞不会笑话他吧。
褚青霞怔了一瞬，长叹一口气，“陈飞昊，你就不能学学你儿子，当一个风流王爷吗？俗话说，太难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在我这棵树上。”
四年前，陈安国成了亲，这些年，后院一共进了五人，儿子、女儿足足有六个。
陛下曾经和她吐槽过这事，说幸亏对藩王的后院还有孩子做了严格规定，否则按照陈安国这个速度，再过一二十年，能造出五六十个孩子让朝廷养。
他爹省下的那些钱，陈安国全部都搂回去了。
“……褚青霞，我才是老子，陈安国变成那德行与我无关。”陈飞昊听出她的调侃，当即辩驳道：“再说，只有孩子像老子，哪有老子像儿子。”
褚青霞见状，耸了耸肩，“反正你们父子一体，你我都这个年纪了，就不要计较这些。”
“不是你挨骂，你当然好说话。”陈飞昊唇角微抽。
因为陈安国这事，他没少受到邓盟、宣王他们的嘲笑，就连陛下也让他劝着安国，让他莫忘“优生优育”。
明明是陈安国的错，为什么大家看他的笑话
褚青霞见他真的被打击到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歹竹还能出好笋呢……”
“嗯……嗯？褚青霞，你说什么呢？”陈飞昊点头点到一半察觉不对劲，当即黑着脸看着她。
“……呃。”褚青霞回想一下，连忙改了说法，“是好竹出歹笋。”
陈飞昊：……
即使这样，他还是不开心，决定趁八月回封地时，好好收拾陈安国一顿。
“既然你现在不愿嫁我，那我揍完安国再来问你。”他嘴角翘起一个狡猾的弧度，“反正我还年轻。”
“年轻？”褚青霞给了他一个白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扭头冷嗤，“我看你脸皮挺厚的。”
陈飞昊闻言，继续笑道：“多谢夸奖！”
褚青霞；……
……
次日，陈飞昊进宫与霍瑾瑜汇报事情。
事务说完，他说起来话本的事情，拱手道：“敢问陛下，不知道青霞惹了什么麻烦，让您要那般罚她。”
霍瑾瑜倒没有可隐瞒的，“朕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飞昊目露疑惑。
霍瑾瑜淡定道：“朕在宫外微服出巡时，褚青霞曾经给朕一本《霸道帝王的小娇夫》。”
“……”陈飞昊脸皮经不住一抽，单是这名字就已经解释许多了。
他心中就不由得深深佩服褚青霞。
居然敢这样贴脸撩龙须。
他这次算是无妄之灾了。
陈飞昊无奈道：“陛下这个法子，让臣得了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霍瑾瑜似笑非笑，“楚王，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朕原以为她会将你写成衣冠禽兽的，没想到挺有人样的，说明你在她心中的形象不错。”
“……陛下说的有理。”骤然被揭穿，着实陈飞昊自诩脸皮厚，也有些不好意思。
霍瑾瑜摇头失笑。
对于陈飞昊与褚青霞之间，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反正两人都不孤独，这样折腾下去也没什么坏事。
……
八月初，霍瑾瑜将中央银行的地址定在正阳门，处于内城和外城的交接处，商业繁忙，而且往北就是各部衙署。
在定址后，工部官员就开始进行动工，将原先的建筑拆了后，用厚厚的黑色幕帷和挡板将现场围了起来。
路过的百姓听着里面的动静，时不时想要偷瞄一眼，不过很快都被衙役驱离了。
京城百姓不解，经常讨论正阳门到底在建什么。
过往工部监造，他们这些百姓还能靠近，现在反而不行了，甚至连工匠都是严格要求，不用外人。
银行大楼按照霍瑾瑜的要求，全部是钢筋混凝土，地下金库的水泥厚度堪比城墙，而且里层还有钢板。
施工的官员觉得，就是兵部研发的最好的大炮想要破开金库，也很难，更不用说普通民众了。
在入冬的第一场雪降临京城之前，四层高的中央银行大楼终于封顶，剩下的就是外墙的修饰和装修。
百姓看着拔地而起的建筑，目露惊叹，不同于其他雕梁画柱，红墙绿瓦的建筑，面前这个建筑整体是银灰色，规规整整，看着没有多少美感，但是觉得好大气。
在银行大楼正式建成的时候，霍瑾瑜带着多名官员出宫参观。
走进大楼，众人发现大楼的一楼格外敞亮，东面有一整块落地玻璃窗，看着明亮又不安全。
若是发生了暴乱，有人敲碎玻璃闯进大楼怎么办。
要知道这里将来可要存放朝廷许多金银和银票。
随行官员解释，一楼大厅通往各处都有钢铁闸门，通往银库的地方是独立的区域，没有专门的钥匙，无法打开。
而且这个落地玻璃窗外侧装了一扇钢板，等到日落散衙的时候，可以将钢板降下，就能将东面墙全部遮掩了。
官员一边说话，一边给大家实验，随着铜板门降下，大厅的光线暗了许多，众官员纷纷点头，这种最好。
在参观了一楼后，霍瑾瑜带着大家先去了地下金库，其实也有一部分地上金库，但是与地下金库的规模不能相比。
地上金库已经存放了不少金币、银币还有小额银币，都放在厚实的大箱子中，堆得满满的。
地下金库则是存放着一些金锭、银锭，整整齐齐地垒成两座大山。
只用于银票，目前一点影子都没有。
霍瑾瑜叹气。
她是为了推广银票，而建设了这栋中央银行。
就好像为了吃盘饺子，她做了醋，可是现在她醋都酿好了，饺子皮还没有弄好呢，饺子馅更不用说，还在攻克难关。
不知道宝源局那边能不能给力。
推广银票纸钞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等到银票在天下铺开后，一两银子的储备金可以发行三到四倍的银票，这样她就有更多的钱继续大基建。
这些年，安南的局势稳定不少，若是未来三四年局势不恶化，安南子民也可以享受景朝的水利大建设。
她打算，等她有更多的钱，在未来二十年内，建设两条全国性铁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当然褚青霞他们要给力，能将蒸汽火车研究出来。
户部与税务部官员看得仔细，发现陛下真是大手笔，这个中央银行的地下金库看起来比国库还结实。
等到离开的时候，税务部请求对国库进行翻新，防止未来发生意外。
霍瑾瑜也允许了，顺便可以对国库存银进行清查。
……
年底的时候，宝源局终于在麒麟西院的帮助下，弄出了特殊的防水油墨。在阳光的照射下，能先显示出特别光泽，东院也帮住改进了印刷机，直接弄出了蒸汽印刷机，减少了手工操作的差异率，这点霍瑾瑜是赞同的。
现在想要给每个银票设置独立编码，技术上太难，不过可以给同一批次的银票进行编码。
腊月下旬，宝源局终于呈上一款霍瑾瑜满意的银票，面积、字迹比不上后世的精美度，但是现在已经够用，除非民间出现技艺精湛的画家能百分百描绘，现在还没有发展出这个技艺。
宝源局这次生产的银票两种面额，十两和一百两，霍瑾瑜让宝源局先印制了价值二十万的银票送到广州港口，在海关署进行推广。
常年在广州港口做生意的不少商人早就接到了消息。
听闻兑换银票进行交易，可以予以赋税优惠，真金白银的优惠，大家当然愿意拿。
但是大家担心朝廷会重走前朝银钞的老路。
一堆纸哪有真金白银拿在手里踏实。
不过大家现下倒不担心，毕竟前朝银钞混乱是后期的事情。
所以不少人前去当地官方银铺兑换了银票。
银票拿到手上，大家眼前一亮。
这种感受与他们第一次拿到那般精致的银币感受一样。
朝廷推广的这款银票无论是纸张还是油墨，都能看出绝非凡品。
兑换完银票，有人发现这银票在阳光的照射下，依稀还有特殊的反光。
一名老富绅用粗粝的大手不断抚摸着银票，爱不释手道：“京城现下到底发展成什么模样了，朝廷居然能拿出这种银票，确定是普通纸吗？”
旁边有几人听到这话笑了。
“京城变化可大了，老头我五年没去京城，今年去了京城，发现比我印象中又大了一圈，我记得小儿当年去国子监时，国子监那地方有些荒，现在那片地真是热闹，各种楼阁数不胜数，许多人的宅子都修到安定门十里外了。”
“这位老爷的儿子还是国子监出身，佩服，佩服啊！若是毕业了，真是飞黄腾达。”
“哎哟，那逆子吃不了苦，就读到国三年级，考了两次都没办法升级，只能退学为朝廷做事，在苏州的小地方当一个县丞。”
其他人一听，神情复杂，目光艳羡。
听说国子监的升级考试不亚于乡试、会试，每晋升一个年级，未来可能性就更大，还有功名在身。
这位人的儿子不仅晋升到国三，而且还被分配到江南这种富庶地区，可见对方的学问和手腕、人脉都不缺。
真是光宗耀祖，后继有人了。
一名瘦高年轻人忍下心中的酸意，笑道：“听说明年陛下要大婚，到时候京城肯定热闹，若是想去，可以趁此机会去京城见识一番。”
“对啊，差点忘了这事！是啊，明年可去！京城不知道有多热闹！”
“那我也要入京给陛下贺喜，说不定有机会见到陛下诞下的龙凤胎！”
……

第148章
还没到除夕,二十万银票就被兑现一空，根据海关署的汇报，他们一共回收了了一半,还有一半在外流通。
霍瑾瑜与宝源局、户部、税务部商议过后,决定再发行价值一百万的银票,仍然只有十两面值和百两面值两种,循序渐进，等到这一百万消耗完，再发行三百万、五百万的规模，基本上就是明年的全年目标了。
对于银票,她本身不太急。
现在发行,也是因为大家的生意好了，商业规模已经足够大，银币的面值又太小。
过往发行银币也是这种思路,她接过老霍头的担子时,那时候开国没多久,天下都在休养生息,百姓都在努力活着，许多地方甚至都是自给自足，连花钱的习惯都没有养成,以物易物,一年到头可能手里边就一些铜板。
她折腾再多，百姓不需要，流通不出去，最后可能被人指责劳民伤财。
霍月浅、霍云深坐在椅子上,老实听霍瑾瑜的教导。
霍月浅看了看桌上的银票，好奇道：“若是日后景朝的生意规模再大一些,是不是要发行更大的银票。”
霍瑾瑜想了想，“应该不需要。你们要记住，发行银票要遵循市场和经济规律，纸币代表的不仅是钱，还是国家的威权和信任，不能随意滥用。”
霍云深微微蹙眉，“可是这般大的银票，日后会不会也滋生许多贪腐？”
而且银票还好藏匿。
霍月浅闻言，斜睨了他一眼，“你这叫因噎废食，娘不是说了，对于贪污腐败这事，不能想着一蹴而就，这是与人性相悖的，要时常正本清源，给那些朝臣上紧箍咒。”
“我当然知道，只是感慨天下那么多人，为什么清官那么少。”霍云深叹气。
霍月浅：“幼稚！”
霍云深顿时瞪眼，“霍月浅，你够了，再说就过分了。”
“……呵！”霍月浅如他所愿。
霍云深顿时噘嘴，看向霍瑾瑜，“娘，你看她！”
霍瑾瑜扶额头疼，“朕没看见，你们自便！韩植，给他们清理出场地，防止摔坏了殿内的东西。”
霍月浅、霍云深：……
见两人老实了，霍瑾瑜又问起另外一个问题，“朕问你们，如何将一锅滚水凉下来？”
姐弟俩见状，也不再玩闹，沉眉思索起来。
霍月浅想了想，“釜底抽薪？”
霍云深：“扬汤止沸？好吧，我也觉得釜底抽薪最便捷，只不过姐姐先说了，我总不能抢。”
霍瑾瑜闻言，挑了挑眉，这两种方法确实都可以，不过效果却不一样。
釜底抽薪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而扬汤止沸，只能暂时缓解问题，不能从根源上解决。
霍瑾瑜含笑道：“古人云，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但是也要看事情，有些事情无法做到釜底抽薪，只能暂时扬汤止沸，不必过于纠结。”
两人明年就十岁了，这个问题，霍瑾瑜也没想过让他们想太深，不过是随口问一下。
她又补充道：“扬汤止沸与釜底抽薪并不相悖，双管齐下亦可以，都是解决问题的方法。目的是将滚水变凉，而不是辩驳谁优谁劣。”
霍云深：“也就是要注重结果？”
霍瑾瑜：“结果与过程都重要，但是你也要分清主次，莫要顾此失彼。”
不择手段与光明正大，还是有区别的。
两人默默点头，眼含思索。
……
霍瑾瑜同时命人在《大景朝报》上刊登了银票的内容，让百姓有心理准备。
可惜受技术限制，《大景朝报》上银票的样子连实物的四成都不到。
让霍瑾瑜叹气不已，看来印刷技术还要继续改进。
为了防止民间有恶人伪造□□，霍瑾瑜往各地送邸报的同时，也送了银票，让当地的官员能有实物作为辨认，别到时候官员也被骗了，那样就笑话了。
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大景朝报》已经从原先三钱一份，降低到一钱一份，现在每刊的销量达到四十万份，每年的销量在不断上升，预计三年后，可以达到每刊能达到六十万份。
两年前，报纸铺开销量后，在京城招标了第一则广告，是广州的孟氏船厂，足足花了三万两银子，算是将名声打响，让许多人知道官方出版的报纸还能打广告。
《大景朝报》出现后，民间也有人想要开办报纸，尤其文风兴盛的地区，以江南那边最多，对于那些小报、小刊，霍瑾瑜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去年的时候，霍瑾瑜与礼部商议，打算将对民间的野刊、小刊进行统一管理，没有朝廷发放的刊号，一律视为违法，创办民间报刊的负责人身家要清白，要有当地的有名望的人担保。
对此宋致也赞同，堵不如疏，不如朝廷统一管理，定下规则。
一开始民间小报出现时，他就有些头疼，担心未来出事。
要知道笔用错了地方，可是能杀人的，并且祸延全族。
现下《大景朝报》独一份，它的地位无人撼动，在它之下，《江南早报》、《闽南晚报》、《山东青云报》……都是在民间有声量的。
这些报纸的销量都是在两三万份以上，尤其在地方，已经打开了市场。
……
新年过后，京城热闹不减，天子二月大婚，许多地方的达官显贵早已经提前进京，防止路上出意外，不止他们，还有许多想要进京观赏大婚的百姓与商人。
为此京诚的巡防衙役和五城兵马司忙的脚不沾地。
户部那边虽然已经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年后进京的外地百姓这么多，京城九成的客栈都满了，他们不敢想象，等到陛下大婚那天，京城会有多热闹。
……
昌宁二十一年，二月十五，霍瑾瑜与谢少虞举行在紫禁城举行大婚。
那天，整个京城彩旗飞扬，满城红绸。
百姓虽然没有资格入宫观看婚礼，但是霍瑾瑜自掏腰包，设计了一款喜钱，足足准备了五十万枚，她不能出宫，但是还有霍月浅、霍云深姐弟俩，让他们代替她出宫与民同乐也行。
是故，霍月浅、霍云深就被抓了壮丁，绕着京城逛了一圈，沿途洒着喜钱，虽然百姓们的欢呼和笑容很让人轻松，但是他们也实打实的累。
一路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两个小孩脸都要笑僵了。
撒完喜钱，他们还要马不停蹄地进宫，见证父母的婚礼。
即使他们累的想直接瘫倒，但是如此万众瞩目的场所，皇家礼仪要注重，否则他们担心明日就有御史弹劾他们。
虽然霍月浅、霍云深姐弟俩表示很累，可是霍瑾瑜也不轻松。
皇家婚礼，从纳彩、问名，直到大婚，每一个环节都十分繁琐。
尤其霍瑾瑜的情况与以往不同，她要迎的是男后，为此礼部从婚礼准备之初，就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各种典籍、规矩祖制背的滚瓜烂熟的官员表示，他们也没办法，实在陛下这事以往他们没遇到过，没有前例给他们做示范啊。
忙了一天，终于所有环节都结束了，不止霍瑾瑜松了一口气，礼部那些官员也终于能歇息了。
……
大婚过后，谢少虞就从养心殿搬到了坤宁宫。
霍瑾瑜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坤宁宫，感慨道：“若不是你，恐怕朕不会回到这里。”
邓皇后病逝后，坤宁宫就空了下来，她也搬到了其他住处，这里存储了她不少回忆。
谢少虞见她神情怅惘，猜测她应该想起了邓皇后，便不打扰，静静地守着她。
霍瑾瑜回过神，就对上谢少虞温柔的有些发腻的眼神，抽了抽嘴角，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
她果然不适合走言情路线。
谢少虞：……
“咳……”霍瑾瑜平复了一下心绪，压下心中的吐槽，打趣道：“谢少虞，成了朕名副其实的皇后，现下有什么感想？”
她更想问，身为这个时代古今第一个明媒正娶的男皇后有什么感想。
谢少虞神情坦然，唇角扬起浅浅的笑容，“这下微臣这个‘谢后’算是名副其实了，那些人再酸只能放在心里了。”
“噗呲！”霍瑾瑜忍俊不禁，含笑点点头，“说的很对！”
两人正说着话呢，殿外内侍禀报，说霍月浅、霍云深来了。
霍瑾瑜、谢少虞出了内殿。
霍月浅、霍云深向他们行礼，“儿臣拜见娘、爹。”
“都起来吧。”霍瑾瑜示意他们平身，看了看天色，有些纳闷道：“朕不是听说，你们今日与大哥有骑射课要上吗？”
两个小家伙七岁开始跟着毅王学骑射，虽说年纪小，但是两人的身手和力量都比她好多了——此乃毅王亲大哥的评价。
霍瑾瑜对此表示，她是皇帝，又不是将军，而且为了顺应潮流，已经努力精进她的骑射功夫了。
霍月浅：“大舅舅不小心将腰闪了，让我们绕场骑了两圈，就给我们放假了。”
霍云深歪头担忧道：“娘，我听说腰对男儿很重要，大舅舅会不会出事？”
“……”霍瑾瑜差点被口水呛到，“咳……腰对任何人都知道，大哥他可去看御医？”
霍云深闻言拍拍胸脯，“还是我与姐姐送他过去的。”
说完，他目光哀怨，“娘，你与爹大婚那天，我和月月的腰都快累断了！我感觉现在都没有休息过来。”
撒钱可是个体力活，当天觉得还好，到了第二天，他就感觉自己的腰与腿都离家出走了。
“停……别说你的腰了，既然不用上骑射课，那就去顾问处帮忙吧，反正你们也没事干。”霍瑾瑜当即打断他的话，省得他闹出更多大笑话。
霍云深闻言，当即傻眼，“顾问处？”
他行吗？
他配吗？
当今天下，最令人羡慕的官场路子，就是科举取仕，入翰林院，接着入顾问处，成为天子顾问学士，衣食无忧，有宅子、出入有马车，在顾问处待个几年，然后外放到地方历练，若是熬下去，再回京城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天下人都知道顾问处的人有多聪明。
他虽然是皇子，但是也才十岁，就算认了不少字，也是孩子啊！
霍月浅拱手道：“儿臣遵命！”
霍云深瞪眼，犹豫了一番，这最终咬牙道：“儿臣遵命！”
霍瑾瑜慢悠悠道：“若是出了过错，朕可是要罚的！”
霍月浅：……
霍云深：……
早知道，他们就不来坤宁宫了，在自己地盘待着多舒服。
看着两人蔫了吧唧的模样，霍瑾瑜上前，笑着摸了摸两人的头，“放心，朕对你们的最高要求，就是莫要给顾问处惹麻烦，在那里长长见识就可以，朕知道你们还小。”
姐弟俩频率一致地点头。
他们从出生就在一起，小时候穿一样的衣服，做一样的事，早就形成了默契，就算不看对方，一些动作也会下意识与对方相同。
今年他们十岁，在身高、相貌方面已经有了区别，姐姐霍月浅比弟弟霍云深的个头高了小半头。
霍瑾瑜倒不担心，根据科学研究，本来女生的发育要比男生快。
现在姐姐赶上一截，再过五六年，估计弟弟一下子就追上了。
毕竟无论她家还是谢少虞那边都没有个矮的人。
等到他们离开，谢少虞担忧道：“陛下，月月、云云今年才十岁，就这样让他们接触国事吗？”
何况还是顾问处处理的事情。
他当年第一次到顾问处时，就被那些学士的处理效率给吓到了。
霍瑾瑜轻松一笑，“朕当然知道，不过是让他们见识一下，十岁，已经不小了，我看好他们哦！”
谢少虞：……
……
姐弟俩去顾问处之前，霍瑾瑜已经派人通知了顾问处首席学士崔任。
崔任清理出两个桌案，然后让人挂了两个牌子，当做是姐弟俩的临时办公桌。
霍月浅、霍云深来到顾问处时，正值顾问处忙碌的时间。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绕了一圈后，两人默默又出去了。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大人们干活好拼，他们亲眼里面的学士一边浏览，一边制表总结，连个直尺都不需要，读写又快又准确，写字又快又漂亮，就连语速都比平日快了一半。
听说他们桌上那堆文件都是一日内要处理的。
他们也去过其他衙署，虽然速度也快，但是还是没有顾问处变态。
若是有宫外衙署的老臣听到这些，估计也会哭诉。
两个小殿下，他们之前也挺轻松的，除了年初、年尾累的像头牛。
可是自从陛下将顾问处的风气带到外面，他们的好日子就没了，薪资是涨了不少，但是他们的活也多了很多，感觉老的特别快。
崔任见他们又“跑”了，笑眯眯的将两人请进去，对忙碌的众人道：“诸位同僚先停下手中的活，两个小殿下来了！”
众人听到这话，停下手中动作，下意识循着声音看向崔任，看到了他身边的姐弟俩。
“参见月殿下、云殿下！”众人行礼。
霍月浅、霍云深故作镇静地示意他们起身。
崔任：“陛下已经派人告诉在下缘由，两位殿下的办公桌在这里。”
他指了指东侧靠窗的桌子，恭敬道。
霍月浅绷着小脸点了点头。
霍云深也假装淡定地颔首。
……
两人坐下后，没让人伺候，自己铺纸、磨墨，然后拿起分给他们的文件开始看起来，神态专注认真。
观他们的落笔和神情，似乎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暗中观察的学士们心中微微点头。
可以看出陛下的双子的品性不错，听说教导他们的谢公与曾太傅经常夸奖他们聪明伶俐，看来他们景朝未来可期。
……
霍瑾瑜听闻两个孩子居然耐心在顾问处坐住了，感慨道：“朕还以为他们坐不住，连惩罚都想好了。”
身边的韩植、檀菱：……
两个殿下幸好不在这里，否则要哭的。
别看现在两人长大了，在大臣面前也有了架子和规矩，但是在陛下面前还是如小时候一样。
汇报政务的宋致默默盯着自己的袖子，看着长公主给他绣的菊花。
霍瑾瑜见宋致那般“忙碌”，挑了挑眉，“宋师兄，你在看什么呢？”
骤然被霍瑾瑜点名，宋致抬眸道：“陛下，微臣在欣赏长公主给做的衣服，长公主的手艺越发好了。”
话音落下，他觉察出氛围不对。
定睛一看，陛下正酸溜溜地瞅着他。
霍瑾瑜：“宋师兄，二姐年纪大了，她早些年因为战乱也落下一些病根，做衣服费时费力，朕都心疼她，不让她给朕做衣服，就连月月、云云那边也劝着，你身为丈夫，居然这般折磨她，果然男人成亲后就变了！”
宋致脸上笑容裂开。
陛下，你这么大一段话，重点有点乱。
您是眼红殿下给我做衣服，还是心疼殿下，或者纯粹是嫌弃他。
咱们不能数清楚吗？
您噼里啪啦全部砸下来，微臣要接哪个锅！
宋致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笑意，“陛下教训的对，微臣回去后，一定好好劝殿下，不再让她做这些。”
霍瑾瑜见状，幽幽道：“你们夫妻一体，二姐能为你做到这些，你能为她做什么？”
“陛下，殿下的刺绣手艺，微臣这辈子都学不来，您若是这样要求，即使微臣做出来了，殿下也绝对不愿意穿的。”宋致心中无奈。
他成了陛下的姐夫后，怎么感觉身份还是没变。
陛下有时候反而看他更不顺眼了。
霍瑾瑜闻言，愣了一下，“你会刺绣做衣服吗？”
她没想到世家子出身的宋致还有这些技艺。
宋致脸色略黑，无奈摇头：“微臣不会！”
霍瑾瑜眸光微闪，“既然你不会，为什么会觉得朕会强人所难，这种需要技艺的东西，你有心做，朕还觉得二姐委屈呢！”
“……”宋致欲言又止。
他如何解释？
前段时间，陈飞昊那家伙找他喝酒的时候，顺便与他说了褚青霞的事情。
他才知道那本《霸道侯爷》是褚青霞写的，还是被陛下罚的。
所以推己及人，他觉得陛下能做出让他给长公主做衣服的事情。
霍瑾瑜见他语塞，扬了扬眉梢，“既然你有心为二姐做这些，朕也不能……”
“陛下，是微臣刚刚误会了，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微臣只要能做到，一定竭尽全力。”宋致想通了，直接投降。
霍瑾瑜见状，满意一笑，“宋师兄误会了，你是朕的姐夫，朕对你当然信任……咳，今年朕想与谢少虞一起下江南巡视，安南那边就没时间去，所以想请师兄你去一趟！”
安南路远，回归中原也才七八年，所以这些年，霍瑾瑜每年都会派心腹或者皇室成员去安南视察，拉拢民心，同时也是敲打安南各个势力的心思。
宋致低头翻了一个白眼，“陛下直说就好，以后莫要这样吓唬微臣。”
霍瑾瑜郁闷道：“二姐都嫁给你了，还不允许朕酸几句吗？朕也没说错，过往你的好多待遇都是朕的专属。”
宋致眼皮微跳，“陛下，应该算是微臣嫁入了公主府。”
“……”霍瑾瑜默默仰头看着屋顶。
这房梁真不错！
算了，将人逼到这份上，见好就收。
……
大婚结束后，霍瑾瑜就公布了巡视江南的消息。
在年初的时候，朝中就开始忙着巡视江南的准备，现下正式向朝野公布后，各部的准备就快了。
霍瑾瑜预计三月初启程，沿着运粮的运河南下入山东，视察沿途的水利工程和民生风貌，然后到达淮安，接着扬州、苏州、杭州。
在出发前，霍瑾瑜就将各部衙署敲打一番，她此次是巡视江南，不是巡“游”江南，莫要劳民伤财，若是被她发现有什么猫腻，她可不会客气。
朝中官员自然知道，陛下登基二十余载，多次去塞外边陲，甚至两年前，还去了新疆，对于江南，确实不曾去过。
听说陛下许多年前也有过想法，但是大多被朝政给耽搁了。
此次陛下大婚后，第一次下江南，对于江南的百姓来说，也算是看重了。
……
此次下江南，霍瑾瑜打算带着谢少虞、毅王、褚青霞、虢国公他们一起去。
毅王半辈子征伐天下，去过江南两次，但是都没有心思游玩，这次到了江南，他可以游玩一番，看看那些江南的山水与先贤文人传下来的字画有什么区别。
至于霍月浅、霍云深姐弟俩，被霍瑾瑜留下来监国，有长公主、邓盟看顾，撑下一个月没问题。
……
除了这事，关于海外，目前欧洲的文艺复兴已经有了萌芽，不过现下芽子在她的干预下可能发育的有点歪，神学并没有被太过压制。
霍瑾瑜也拿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不过文艺复兴既然有了，在经济、文化、科技有了发展后，大航海时期也不远了。
只不过……到时候那些人游历世界的时候，许多地方早就被人发现探索。
寇未往，我已至！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霍瑾瑜摩挲下巴，决定让工部做一堆这样的界碑，都刻上这十二字。
说不定，未来那些西方强盗想要侵略奴隶当地土著时，这个石碑能保佑他们。
前提是，他们永远如天柱一般屹立在世界的东方，震慑四海。
她可以肯定确定现下景朝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日后她也会给后世定下这个目标，莫要让这个世界的中原华夏经历百年屈辱史。
至于她，身为景朝第一个女皇帝，第二位皇帝，她的言行都深深刻在这个世界、这片土地上，千百年后，亦不会别人遗忘。
她满足的嘞！

第149章
昌宁二十一年,三月，霍瑾瑜带着随行官员离京抵达永清府，坐着龙船沿着运河而下,先后经过霸州、河间、德州……于下旬十五日到达桃源,视察黄河北岸水利工程。
然后登舟前往淮安府赶去,四月上旬到达淮安府。
沿途视察了淮河周边的水利系统。
淮安是黄河、淮河、运河山水交汇之处,是黄淮襟要、漕运锁钥，从登基以来，霍瑾瑜不知道在这里耗费了多少钱治理，看着沿途一座座耸立的坚固大坝,还有百姓脸上的笑容,让她心里颇为安慰。
四月中旬，霍瑾瑜到达扬州，下船之际,霍瑾瑜看着岸边跪伏的官员士绅和百姓,微微挑眉,高声道：“都平身吧！”
现场众人山呼万岁。
宣王与毅王也跟着一同下了船。
宣王看着扬州城内四处张灯结彩,用肩膀撞了撞毅王，轻声道：“大哥，你看扬州官民张罗的不错。”
毅王精眸一错不错地盯着霍瑾瑜,防止出意外,听到宣王的话，别说头，连目光都没有移动，低声道：“你老实点。”
入了扬州城,霍瑾瑜在扬州官员的陪同下，先参观了扬州的水利系统。
她可没忘几年前江南的士绅大户占河为田、侵占水渠河渠,给江南造成过一次灭顶之灾，这些年江南还算风调雨顺，她担心这些人又旧病复发。
视察多处河岸堤坝，她仔细观察了一下，见还算干净，心中松了一口气。
过往都说江南富庶，可是对于许多从京城而来的官员和将士来说却觉得江南平平无奇，甚至落后京城许多年了。
只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看过了京城的繁华和热闹，江南这种繁荣就不够看，许多人来江南，大多是想找寻先贤古人著作中描写的水乡，也算是追寻古人的脚步。
俗话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此时正值扬州春夏之交，扬州的一草一木都已然成景，鲜花盛开的桃李装饰着扬州城，行走在城中，淡香扑鼻，处处都能见到美景。
走在这样古色古香的地方，内心不由得沉寂下来。
霍瑾瑜乘坐銮舆上，看着两边的风景，现在她了解为什么有些皇帝喜欢修园子了，她现在都有意动了。
可是要花钱啊。
而且还有可能带来不好的影响，到时候王公大臣一个个都在郊区买地造园子，岂不是她的罪过。
她身旁的谢少虞见她眉心纠结，轻声问道：“陛下，你怎么了？”
霍瑾瑜：“没事，只是想月月、云云他们了。”
谢少虞闻言，笑了笑，宽慰道：“有长公主照顾，他们二人不用担心。”
霍瑾瑜点了点头。
霍瑾瑜如先前一样，没有在扬州城中住下，而是住在了龙舟上，只在扬州待了两日，第三天又启程去了镇江、常州、苏州。
如先前一样，视察了苏州的堤坝，接见了当地有名望的士绅。
这次与其他不同，苏州官员还举荐了一些有名望、有才名的女子，有人有善名，兴办女学、修桥铺路，有人的刺绣手艺一绝，有人医术高超……其中两名还是沧溟女学毕业的学生。
霍瑾瑜欣慰地点了点头，鼓励了他们，同时赐下赏赐。
这些忙完以后，她带着褚青霞、毅王、虢国公、谢少虞等人去了西湖。
到苏州不去西湖，等于没去苏州。
随行官员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轻咳一声，“陛下说的对！”
心想，回去后一定要让人将此日此景用诗词记录下来，让人传颂，看看他们苏州西湖的魅力。
霍瑾瑜望着碧波荡漾的湖面，心情也越发舒畅。
“大哥，你看，这就是古人口中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朕看了这些江南景色，真是高兴，这般富庶有诗意的地方乃是我的江山。”霍瑾瑜嗅着随风而来的荷叶清香，神情带着沉醉，“朕现下来了江南，可惜没时间出海，欣赏不到波涛汹涌的海面。”
毅王唇角微抽，陛下的主意真是一阵一阵的，前面说起西湖，后面又拐到出海了。
“陛下说的有道理，不过出海这事不急。”毅王倒不担心霍瑾瑜乱跑。
他发现小七这个皇帝其实很安分，也坐得住，基本很少往外面跑，都老实窝在紫禁城处理政务，时常熬到深夜。
以前身份没曝光的时候，他心疼这个弟弟被偌大的江山缠住了，连个知心人都没有，皇宫里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身份曝光后，他更心疼这个小妹妹承担那么大的压力，
霍瑾瑜表示，她上辈子就不怎么喜欢出去旅游，给她一根网线，她就能游遍全世界，而且这个时代出行不方便，尤其她是皇帝，那就更不方便，出行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劳师动众”，再加上舟车劳顿，不是必要的出行，她真的没心思。
褚青霞闻言，眼珠子转了转，“陛下，微臣也想出海见鲸鱼！”
听说海面一望无垠，堪比平原。
陛下让她研究蒸汽动力船，她这个研究者，也想看看自己研究的船如何行驶在海上。
霍瑾瑜：“只要保证安全，朕又不拦你！只不过，你若是让自己有了危险，以后就只能待在京城了。”
褚青霞顿时笑开了花，“多谢陛下！”
说完这些，她面露惋惜，“陛下，可惜你不是男子，微臣只能等到下辈子嫁给你了。”
霍瑾瑜：……
众人一头黑线，目光落到霍瑾瑜身边的谢少虞。
这位女侯爷真是胆大，居然在谢少虞说这个，就不怕日后被人针对吗？
谢少虞神色淡然，静静地站在霍瑾瑜身边，似乎没听到褚青霞的话。
他心中叹气：……
褚青霞的性子朝中人都有所了解，本身有才，加上陛下一直护着，说这种话，他不觉得奇怪。
何况，她也只是看在陛下是女子的份上，才敢这样“调戏”陛下。
霍瑾瑜白了她一眼，“算了，若是下辈子只剩下你能娶，朕还是出家当和尚吧。”
“陛下！”褚青霞顿时哀怨地看着她。
陛下您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众人纷纷忍俊不禁。
……
四月中旬，霍瑾瑜从江南返程，路过曲阜时，又亲自祭拜了孔庙、
在莱阳停靠是，褚青霞出去游玩，还见义勇为，救了一名被拐的女娃。
听说小孩因为不想裹脚逃出来，不小心被人贩子拐了。
霍瑾瑜没想到现在日子好过了，裹脚恶习居然还死灰复燃。
当即命人彻查，不查不知道，裹足一直就没在山东消除过，只要有人追捧，有人为了前程，就会将魔爪伸到更弱的女子身上。
再加上许多人被自小洗脑，女子要守妇道，裹脚是祖辈留下来的规矩。
霍瑾瑜看着跪在下面请罪的山东地方官员，在他身后跪着几名裹着小脚、面容惊恐的女子，有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有二三十岁的妇人、也有五六十岁的老妪……
褚青霞坐在下方，眼含怒气地瞪着地上的官员。
“赵良，你家女儿可有裹脚？”霍瑾瑜看向莱阳知府赵良。
经过调查，山东各州府就莱阳的情况最严重，褚青霞抓到的人贩子，救下的女孩也是莱阳的。
“没有。”赵良额头冷汗直冒，任由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敢擦拭。
朝廷规定，官员家眷若有裹脚，当即免职。
陛下早在十几年前就定了性，赞同裹脚乃是不孝不慈、不仁不义之人。
“那为何莱阳的情况会如此严重？”霍瑾瑜更加不解了。
上辈子都说山东人爱考编制，又是孔孟之乡，山东学风盛行，按理说她都说道那份上了，裹脚这事早就会被禁止，怎么又开始了。
赵良垂头看着地面，低声道：“陛下，实属恶俗难消！”
“既然是恶俗，又怎么会消除不了，消解不了，不是自己无用，就是自己也赞成这种恶俗，是吗？”霍瑾瑜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赵良再次将额头贴在地面，“微臣不敢！”
霍瑾瑜没再理他，看向后方跪着的几名女子，面带微笑，温声道：“你们有什么委屈可与朕说。”
褚青霞连忙点头：“对啊，陛下与我都是女子，一定为你们做主。”
跪着的五名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年纪最大的老妪颤颤巍巍磕头道：“皇帝万岁，求您放俺回去吧。俺家里还有小孙儿等我回去。”
其他人女子也纷纷磕头。
……
“陛下，你和俺们虽然都是女子，可是有人是天上云、有人是地上泥，俺们裹脚也是没办法。”
“裹脚一开始疼，后面就疼习惯了。”
“陛下……呜呜……裹脚好疼，一动就更踩在刀子上，俺不要！”
“陛下，娘说不裹脚不好嫁人！”
……
褚青霞听不下去了，当即道：“脚被束缚，又怎么能跑起来，女子本来气力就弱于男子，再将脚裹住，到时候被恶人欺负，你们怎么办？”
听到这话的小女孩抹了抹眼泪，瘪嘴道：“爹娘说了，要守妇道！这样才能嫁出去！清白比命大。”
“……”褚青霞被这话震得脑子嗡嗡响，她转头看向霍瑾瑜，“陛下，救命啊！”
霍瑾瑜扶额，两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叹气道：“是朕的错，朕应该给她们更多的路，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执拗嫁人了。”
褚青霞：“……陛下，这不是您的错，明明是他们。”
她当即抬手指向赵良，“他们这些官员无用，否则京城没有、直隶没有，天下那么多地方就在山东变成了‘恶俗难消’，还以孔圣人后代自居，我看圣人在世，也会被他们给气死。”
圣人提倡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没听说孔圣人说过裹脚。
“褚青霞，慎言！”霍瑾瑜给了她一个警告。
一些事在心中吐槽就行，说出来就会被别人当靶子，没看她禁止裹脚的时候，也要盖一个“不慈不善”的帽子。
褚青霞合上嘴，素手使劲扣着扶手。
霍瑾瑜给那些女子赐了银钱和布匹，然后让人送他们回家了。
等到那些女子离开后，霍瑾瑜示意赵良起身，“赵良，你与朕说清楚，为何恶俗难消？”
赵良：“陛下，此乃民风难压。现下莱阳这边百姓流行娶小脚女子。大多觉得安稳、好掌握，而且就算不裹脚，女子能干的体力活也不多，在家刺绣、纺织比卖苦力赚的更多，不用遭受日晒雨淋，女子相貌也养得好，这也是穷地方开始风行的原因。”
穷人难娶妻，也难守住妻子，许多人耗尽家财娶到了媳妇，最后媳妇不堪贫穷逃跑，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而裹脚过后，就降低了女子逃跑的概率。
至于女子的意愿和感受，说实话，在许多人眼里，女子本身就是他们的附庸，是他们传宗接代的工具。
对于那些官宦士绅家族，他们大多都有考科举、入朝当官的心思，对朝廷这些政策倒十分忌惮，反而早就没有裹脚的习俗，而且现在大家闺秀流行上女学，许多有实力的家族甚至还将闺秀送去京城读女学。
这就造成两个阶层的女子过得割裂。
其实还有一点，赵良没说，担心陛下发火。
这些年朝廷鼓励大规模种植棉花，棉纺织业兴起，小脚的女子更能坐得住，操控纺织机更好，底层男性就更倾向那些裹脚女子。
霍瑾瑜：……
霍瑾瑜听完后，挥手示意赵良退下，她要好好想想。
……
等赵良小心退下，褚青霞看向霍瑾瑜，“陛下，要不您再降下一则法令，若是发现有人给孩子裹小脚，就施以重刑？”
霍瑾瑜斜睨了她一眼，“那你说，重刑如何执行？达到什么要求？”
褚青霞捏着下巴想了想，“要不让他们穿上小鞋，让他们感受一下裹脚的感受。”
霍瑾瑜：“你这不能从根本解决恶习，对于执行不严的地区，以后仍然会死灰复燃。”
褚青霞眨了眨眼，“那您说个好方法？”
霍瑾瑜叹气，“朕也在想啊！”
……
接着霍瑾瑜又在莱阳停留了一日，经过调查，也找到了更多的缘由。
她原先以为推广棉花，推广纺织机，能让女子更多的参与到劳动中。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女子能自我创造财富后，地位相对应地提升。
只是没想到人性会变得如此恶劣，为了束缚女子，摧残她们的双脚。
……
离开莱阳前，霍瑾瑜下了诏令，禁止民间裹脚，否则将予以重罚，罚钱获刑的那种。
山东其他各府也都是同样待遇，莱阳知府因为放肆自己州府裹脚恶俗风行，贬官一级，罚俸两年。
离开山东后，霍瑾瑜沿运河回到通州，然后回朝。
回到京中，褚青霞还在为裹脚的事情愤愤不平，为此茶不思饭不想。
霍瑾瑜看着她的黑眼圈颜色越发浓黑，看不下去了，将人宣进宫，开门见山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有妖精骚扰你，怎么一副肾虚被吸了精气的模样。”
褚青霞打了一个哈欠，“陛下，微臣这是被山东裹脚气的。我觉得，他们过段时间还是要卷土重来。您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吗？”
“怎么一劳永逸？谁给孩子裹脚，就将人砍了？”霍瑾瑜似笑非笑道。
“没这么夸张，谁给孩子裹脚，给他裹脚算了。”褚青霞眸光微转，又想了想，“或者流放到边陲地区。”
随着国家疆域再次扩大，现在的边陲地区已经是新疆、草原、安南、辽东那些地方，每个地方都各有“精彩”。
霍瑾瑜：“你这主意想的不错，不过你若是真想尽快帮助她们，就多精进那款蒸汽纺织机。”
等到生产力进一步提高，女子也能进城务工，大概就彻底改变了裹脚的恶习了。
褚青霞有些怀疑，“真的吗？”
霍瑾瑜翻了一个白眼，“朕何时骗过你！”
“陛下当然是说话算数！”褚青霞顿时眉开眼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两手握拳，“微臣不会辜负陛下的期待！”
霍瑾瑜在龙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道：“朕想了想，单是靠你也无用，所以朕打算允许女子参与科举考试。”
不是开放女子科举，而是让女子如男子一般，一同参加科举考试。
“嘿嘿！陛下英明。那些肤浅男子总想压制女子，束缚咱们女子的手脚，陛下偏要给他们一条路。”褚青霞佯装愤恨地举了举拳头，“陛下这也是被逼的。”
“……你这个理由倒不错！”霍瑾瑜若有所思道。
到时候就这样糊弄那些官员。
褚青霞心情更美了，她这个技术人才，也能给陛下提些建议了。
霍瑾瑜看着愉快退下的褚青霞，无奈摇头。
此生想看到褚青霞稳重，估计很难。
……
霍瑾瑜归京后，第一时间就让翰林院写文批评裹脚这个恶习，刊登在《大景朝报》首版。
随着报纸发售送往各地后，各地官员开始自查，担心步上山东官员的后尘。
霍瑾瑜去江南巡视时，同时派遣洛平川、徐於菟率领两只巡查组去外地开展司法巡查。
她回京不久，洛平川、徐於菟他们也回来了，宋致也从安南归来，当然过程都不怎么顺利，但是都是小摩擦，没有演变成大乱子。
看着三位从民间归来的重臣，霍瑾瑜那是满脸心疼，“尔等真是辛苦了！不愧是朝中栋梁！”
徐於菟昳艳的眉眼弯起，“多谢陛下夸奖！”
洛平川神色淡然，“陛下过奖了！”
“……”宋致勾起嘴角，“与陛下的辛苦比起来，微臣等人做的不值一提。”
“宋师兄不必对此，你的辛劳朕看在眼里。”霍瑾瑜唇角翘起，“你们这个时候回来，正好，朕有一个件事，想要征求你们的意见。”
宋致眼皮顿时不受控地跳起来。
能让陛下拿不下主意的事情，一定不是简单的事情。
他才从安南回来，要不要这样折腾他！
徐於菟：“陛下有事尽管吩咐！”
宋致当即踹了他的椅子一下。
混蛋，陛下的事情也敢胡乱答应，问过他没有。
徐於菟：……
洛平川偏头忍笑。
霍瑾瑜两条黛眉轻轻一扬，“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朕这次巡视江南，路过山东时，发现当地一些偏远州府裹脚恶俗盛行，朕甚为生气，所以决定，允许女子参与科举考试！”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霍瑾瑜抬眸就看到三张诧异的脸，她见状，再次挑了挑眉，“你们还需要朕再说一遍吗？”
“陛下！”洛平川瞳孔剧震，半晌说不出其他话。
徐於菟反应过来，笑道：“陛下早前就说过，科举抡才以实力，不以性别，相信各位同僚也能理解。”
“陛下！微臣舟车劳顿……”宋致抬手按住额头，语气虚弱地看着霍瑾瑜。
他就知道陛下不简单，没想到是这事。
霍瑾瑜：……
徐於菟见状，薄唇噙着浅笑，“宋大人，您可是礼部尚书，此事您非管不可！”
宋致顿时脸都绿了。
他早该猜到，陛下是女子登基，肯定会打破许多规则，他这个礼部尚书注定要忙的焦头烂额。
霍瑾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遮住唇角的弧度。
心中默默说了一句，干得好！
宋致深吸一口气，“敢问陛下，微臣不明白，裹脚这事与开放女子科举有什么关系？”
霍瑾瑜闻言叹息，“他们让女子走不了路，朕只能多给女子开一条路了。”
“……”宋致想明白陛下的脑回路了，可是为了朝中同僚的身体着想，他还是打算问清楚，“可是陛下，据臣所知，裹脚这事现在只在山东地方发生，其他地方并未有啊！”
霍瑾瑜叹气：“当你在眼前发现一只蟑螂时，代表屋内可能已经藏着成千上百的蟑螂了。”
宋致：“……陛下，微臣以为，朝中的同僚们怕是不好商量。”
霍瑾瑜笑眯眯地瞅着他，“所以朕打算听一下你们的感受。”
宋致仰头无奈看着屋梁。
恐怕陛下真是如她话语中所说，只是用耳朵“听”他们的感受，决定压根改变不了。
宋致唉声道：“陛下，看在咱们现在是亲戚的份上，您能不能给与微臣一些时间让臣做心理准备。”
霍瑾瑜闻言意味深长道：“只要宋师兄到时候不是生病就行，你可是朕的左膀右臂。”
“……”宋致有些尴尬侧首。
陛下将他的路给堵死了。
再说陛下，您身边有毅王、宣王、虢国公他们护着，何必单欺负他一个。
……
等到宋致等人离开，谢少虞带着姐弟俩来看她。
姐弟俩给她行过礼后，便扑到她的怀里，如同小猫崽一般，亲热地往她怀里蹭。
谢少虞笑道：“刚刚遇到老师，他似乎看起来有心事。”
霍瑾瑜笑了笑，“宋师兄那是被愁的。”
说完，就将两个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目露疑问，明显让她解惑。
霍瑾瑜见状，轻轻点了点他们的额头，“也没什么，就是对他说朕打算允许女子入朝考试。”
霍月浅顿时拧起眉，“娘会不会难做？”
霍云深：“朝中大臣很多人会反对。”
他们都已经十岁，比起过往的皇子皇女，更明白自己的特殊性，还有他们身上的责任。
霍瑾瑜面色轻松，“朕乃皇帝！再说朕已经给了朝中众卿许多时间了，你们两个小家伙都十岁了！”
再说本身朝中还有一个三元及第的女状元杵着。
那群人应该早就认清现实了吧。
……
五月端午结束后，天气变得燥热起来。
不过对于朝中众臣来说，霍瑾瑜公布的消息如同冰水灌顶，震的他们发麻。
——陛下允许女子也参加科举考试！
众臣抬眸，看着龙椅上的陛下笑的一脸温和，“众卿要冷静，你们觉得科举结果出来后，是让男女一起排榜，还是让女子榜单单列！”
众臣：！
陛下居然不与他们商议，就已经做了决定！
霍瑾瑜表示，她这不是给大家选择了。

第150章
初阳高升,阳光透过云霞射向地面。
太和殿中，此时一片安静，百官听完霍瑾瑜的决定,脑子一懵,怔怔地看着龙椅上的霍瑾瑜。
霍瑾瑜见大家不吱声,唇角上翘,神色惊喜道：“既然众卿这般赞同，事情就这样定下了，不如先单独列个女子榜单，录取名额比只取男子的一半可好？”
轰——
这话又是一道惊雷在不少人脑海中炸响,许多人反应过来,他们在不反应，陛下就要趁势定下了。
“陛下，三思啊！”一名须发皆白的官员在队伍中高声道。
其他官员见状,齐声跪下,“陛下,三思啊！”
这一波动作,就显得殿中不少站着的官员突兀了。
徐於菟、洛平川他们站着不动，大家倒不奇怪。
洛平川是女子，她肯定是双手双脚赞成,徐於菟从未忤逆过陛下,他也不用想。
但是宋致宋大人，您可是礼部尚书，您的腿是出问题了吗？怎么也站的那么稳。
难道成了陛下的姐夫，就没有自己的立场了吗？
站的板直的宋致察觉如芒在刺的目光,胡须抖了抖，装作没察觉。
见宋致装死,最终大理寺卿出列，苦口婆心道：“陛下何故起了这想法，科举对于男儿尚且艰难，多少人寒窗苦读十年连个功名都没有，女子柔弱，对于她们太困难。”
其他人纷纷点头。
……
“对啊，陛下，女子科举这事还是从长计议。”
“女子参加科举，多有不便。”
“多数女子要侍弄家务，怕是没有时间苦读，供养女子读书的人家更是少数。”
“陛下，您若是怜惜女子，咱们可以多给些补偿，或者让朝廷多增设一些女学，等十多年后，再看看结果，现在不适合。”
“陛下，女子科举一出，传到民间，怕是会因为不少人的敌视和责难。”
“陛下，女子科举这事要循序渐进，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取仕之后的许多事情，都需要考虑，不能随便定下。”
“陛下，古往今来，男主外女主内，此乃阴阳调和，才有利于局势稳定，若是允许女子与男子一起在科举场上拼搏，怕是会引起混乱，到时候朝廷又将如何安抚。”
……
霍瑾瑜斜倚在龙椅上，听着下方众臣的议论声，唇角弧度不变。
等众人说的差不多，她戏谑的目光轻轻一扫。
鼎沸的议论仿佛一下子撤去了柴薪，沸腾的“水面”最后“咕噜”了几声后，就彻底安静下来。
霍瑾瑜状似头疼道：“听完众爱卿的话，朕觉得确实不能太宽松了，这样，既然到了科举场上，就以实力为尊，既然入了贡院的门，那就一起比拼，男女同榜竞技可好？”
百官眼前一黑。
刚刚他们说的话，陛下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啊！
吏部尚书：“陛下，微臣以为现下要商讨的是女子是否可以进行科举的事情，而不是入不入榜！”
其他人点头。
陛下从一开始就与他们装糊涂，回避这事。
霍瑾瑜挑了挑眉，有些纠结地抿直了嘴角。
与她相处这么久，这群朝臣看来越来越精明了，都不接招了。
原先她还想给他们选择。
他们不顺坡下驴，自己就只能施展帝王手段强硬了。
就在霍瑾瑜正欲开口之际，徐於菟站出来，“胡尚书，下官以为，陛下允许女子科举可行，你我都知道科举难度大，陛下现下允许男女同榜，尔等觉得有多少女子能入榜？下官觉得可能一个都没有，大家还担心什么？”
“巧言雌黄！”吏部尚书身后的一名年轻官员当即驳斥，“徐大人，你这是故意偏离重点，天下女子那么多，谁也不清楚会不会出现第二个洛三元！”
被点到名的洛平川当即冷瞥道：“这样的话，那要多谢这位仁兄的吉言！”
“你！”说话的年轻官员当即气红了脸，大手直颤。
若是真如他的“吉言”，第二个三元及第还是女子，他们景朝的男儿要被彻底压下去了。
徐於菟：“在下刚刚是在劝慰诸位大人，各位同僚刚刚明明怜惜女子，为什么连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都不许给女子，堂堂男儿还怕输给女子？”
“哼，你徐於菟输给女子都不怕，我们何惧之有！”
众人偏头看了看说话的勇士。
按照此人这话，朝廷中比洛平川官职低的都一样，他也一样，更不用说昌宁二年参加春闱的天下士子了。
徐於菟淡笑：“洛大人才华卓越，输给她，在下从未有过不服！这位大人，也要正视自己的不足。”
年轻官员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
宋致正津津有味地看戏，袖子被身旁的同僚扯了一把。
对方低声道：“宋大人，你是礼部尚书，这种场面，您不能当哑巴。”
宋致轻咳一声，眉头微蹙，“莫急，陛下有此决定，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合理的交代。”
说话人哑语，生无可恋地看着他。
宋大人啊！不管是什么缘由，但是这个结果它一点也合理。
大概被周围同僚谴责的眼神弄得有些心虚，宋致还是出场了。
见他出来，众人面色欣慰，心想宋大人还是靠谱的。
宋致躬身长拜，“陛下，您为何突然有如此想法？陡然提出这谕令，臣等着实不解。”
众人点点头。
霍瑾瑜见状，长叹一口气，“众卿知道朕南巡刚刚结束。”
众人沉思，难道在南巡途中，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陛下面前说了不中听的话。
霍瑾瑜继续道：“朕归程之际，在山东看到依然有不少女子被拘着裹脚，就为了嫁个好人家，实属心痛，好好的女儿家被毁了脚，走不了路，朕于心不忍，所以思来想去，朕决定多给她们寻一条路，众卿可了解朕的心痛！”
“……”百官想起《大景朝报》上关于禁缠脚的内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吏部尚书不解道：“陛下，老臣以为禁裹脚与让女子参加科举是两回事。裹脚确实对女子的摧残，但是也不能因此挤占寻常男儿的路。”
其他人纷纷点头，同时心里暗自将山东那边的地方官骂了一顿。
若不是因为他们，说不定陛下此时不会想着开放女子科举。
霍瑾瑜：“朕多年前已经对裹脚之事进行制止，一些偏远地方还是恶俗难消，想来朕这个皇帝的分量不够重，所以只能再给女子寻一条路，如宋师兄所说，与男子同榜考试，估计成绩短时间内不好追上，朕为她们也只能做到这份上。”
徐於菟：“微臣以为，天下人会理解陛下的难处，也愿天下女子未来能登上杏榜。”
霍瑾瑜苦笑：“承徐爱卿吉言！女子生来就可怜，朕甚至担心两年后的科举没人报名，到时候朕的面子往哪里放啊！”
“请陛下放宽心，就算其他地方无人，沧溟女学应该能选出几个参加科举的学生。”徐於菟面色关切道，“微臣以为，无论世人还是女子的观念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众人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压根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霍瑾瑜欣慰点头，目光扫视众人，见好几个官员脸色漆黑，唇角顿时露出颇有深意的坏笑，“众卿觉得如何？朕已经做了让步，众卿若是配合朕的政策，相信天下女子也会感谢众卿。”
都察院左都御史见状，急切出列，“陛下，此事不能这样定下！”
右都御史：“陛下，还请您三思，女子的出路不一定要入朝，可以让刑部、大理寺他们多多制定相关保护女子权益的律法。”
他们身边的几名御史接连出列表达自己的意见。
霍瑾瑜淡然浅笑，听着这些人的理由，本着一个你们尽管说，她尽管听。
若是事事都听臣子的，她这个皇帝不用做了。
……
因为这事，过往堪堪半个时辰的朝会，这次居然一个半时辰都开到了，还没有结束。
早读完的霍月浅、霍云深姐弟俩原想去乾清宫看望霍瑾瑜，听说还没有下朝，吃了一惊，两个小家伙摸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扒着门框往殿中偷瞄。
门口的内侍、侍卫也不敢驱离，无奈地看着他们两个。
霍月浅借着门口内侍的身子做遮掩，好奇道：“怎么回事？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
霍云深：“太傅他没说有什么大事啊！”
他扯了扯身旁的内侍，小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压根不回应。
废话，此乃太和殿，陛下与朝臣上朝的地点，他们这些太监也不敢乱动啊。
两个家伙竖耳听了一段时间，算是明白，原来殿中那几名御史说的那般慷慨陈词是因为女子科举的事情。
霍月浅：“看来他们劝不了娘，打算撒泼打滚！”
霍云深：“民间说一哭二闹三上吊，下面是不是要防着有人上吊了！”
两人的声音稚嫩清脆，即使压低了声音，对于一些耳尖的人来说，也容易捕捉，尤其站在大殿后方的官员们。
官员们一头黑线，有些人被他们臊的脸颊通红，却不能转身。
他们怀疑，两个小殿下是不是与陛下商量好的，故意气他们。
霍月浅：“都一个半时辰了，难道他们要熬一上午？”
霍云深：“熬吧，熬吧，熬烦了娘，娘要是发脾气，看他们怎么办。”
两人正说着话呢，忽而头顶传来霍瑾瑜的声音，“霍月浅、霍云深，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两姐弟顿时一个激灵，从角落摸出来，两人立刻换上了从容自若的表情，二人嫩的仿佛春日充满生机的小青竹，茁壮蓬勃，挺拔玉立。
两人对上众臣的目光，神色淡定，微微颔首，然后走进殿中，向霍瑾瑜恭敬行礼，“参见母亲！”
一举一动，均是皇家行为的典范，没有丝毫怯弱，举止落落大方。
完全没有刚刚趴着大门说话的不好意思。
“你们功课做完了吗？”霍瑾瑜沉声问道。
霍月浅：“早课已经完成，儿臣与弟弟原先想去给您请安的，后来听闻朝事还未结束！所以与弟弟前来看看。”
霍云深：“是的，母亲，时候已经不早了。”
霍瑾瑜见状，看向众臣，笑道：“时候确实不早了，既然众卿中有人与朕想法不同，不如问一下这两个孩子，看他们如何选？”
众卿面无表情，这结果还有期待吗，为何陛下不公布下去，听听天下人的意见。
霍瑾瑜表示，他们这群人若是真有胆子，听百姓的声音，她还能高看他们一眼呢。
霍瑾瑜目光落到场中的霍月浅、霍云深身上，正色问道：“月月、云云，你们可赞同女子参加科举？”
霍月浅：“儿臣当然赞同。”
霍云深：“儿臣当然也不反对，只是母亲，科举对于许多百姓本身乃一件奢侈的事，古往女子十多岁就要嫁人，怕是不会有许多人走上这一条路。”
不少官员微微点头，他们的皇子殿下果然聪慧明达，小小年纪，居然有这个见解。
霍月浅：“亦有另外一群女子愿意拼搏，没有路和路难走是两种情况！按照你的理解，考科举本身是件费力费钱的事情，难道现在劝低层百姓莫要这样做？”
“姐姐，我与你是站在同一边的。”霍云深无奈。
霍月浅：“知道，母亲，儿臣以为，日久见成果，许多事只有做了才能看到结果，能不能行，试了才知道。”
众人：……
霍瑾瑜当即愉快道：“我儿所言不错，你们这些朝臣担忧什么，朕还是那句话，只是想给女子多一条路，本身女子的处境、地位还有身份都预示着在科举这条路不好走，你们为何就不能宽宥仁慈些，是太小看了天下男儿，还是对女子太警惕了。”
百官快要昏了过去，他们折腾了快两个时辰，最后还是没有让陛下改变想法，传出去后，怕是被天下人指着脊梁骨骂啊！
霍瑾瑜若是知道他们的心思，估计会叹气，他们这个天下人估计要打一半的折扣，应该称呼天下男人。
……
等到下午的时候，朝堂的内容就传了出去。
本来只是“允许女子科举”，传到后面，就变成霍瑾瑜以后要将所有官员都换成女子，这么夸张的谣言居然很有市场。
霍瑾瑜听说后，嘴角抽搐，“算了，等到下次在报纸上刊印辟谣。”
韩植：“陛下，您觉得朝中大臣会认命吗？”
“会吗？谁知道！反正除非天塌了，别想朕改变主意。”霍瑾瑜淡淡道。
说实话，即使政策允许了，她还怀疑将来那群人也会尽全力阻止女子参加科举，对于女子，能用的各种打压、羞辱手段可多了。
不管如何，就如她家月月在朝堂说的话，“没有路”和“路难走”是两回事。
关于女子科举的争论以后还是会有。
若是以后女子科举成绩不好，估计有人会想着废除这项政策。
如果女子科举成绩好了，可能会加大与男子之间的摩擦，还是有人会鼓动废除女子科举。
霍瑾瑜也只能保证在她统治时期，这个政策不变，即使后面的月月或者云云，她都不肯定。
对于后面，可能有时候倒霉了，天下多发生几场天灾，若是更加不巧遇上了日食、月食，恐怕又是旧事重提。
不过这些事她也管不来，到时候她早就沉眠地下了。
……
褚青霞听说了朝堂的事情，十分高兴地给东院的手下发了大笔红包。
自从她回来后，没忘记霍瑾瑜的话，努力提高蒸汽纺织机的效率。
核桃拿着她给的红包，一边数着里面的银币，一遍好奇道：“师父，你觉得下一次科举，真有女子敢参加吗？”
因为朝中传出的消息，引得不少酸生在大庭广众下抨击、打压女子，看着好似将“不安分”的女子当成了他们的仇人似的。
“自然有，朝中有我、有洛三元，最重要的，还有陛下，为何不敢？”褚青霞轻轻收回笔，看了看自己画的新的蒸汽图，点了点头。
“还有我哦！褚核！”核桃一脸坚韧地举起手。
褚青霞闻言，用笔杆敲了敲她的脑袋，唇角噙笑，“是啊，咱们褚核大人，未来可是要接我衣钵的！”
核桃笑的更加开心了，忽而她捏着下巴，正色问道：“师父，您觉得，我现在可以收徒吗？毕竟我也老大不小了，陛下的孩子都十岁了！”
褚青霞上下打量了她，“你是不是有想法了？”
核桃摇头，“没有。没遇到有天赋的。”
褚青霞想了想，“你若是没有思绪，要不要去沧溟女学看看。”
核桃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数日后，等褚青霞想起这事，询问她收徒的成果，得知她看上康王的小孙女霍婉，对方也愿意跟她学，顺便还拉了自己的妹妹霍姚。
核桃伸出两根手指，得意道：“师父，你一下子有了两个徒孙！”
褚青霞黑着脸，“所以你不和康王商量一下，就将他两个孙女给拐来了。还有，你不是去沧溟女学吗？”
按理说宗室子女应该都在太学。
核桃点头，“那是我与她们有缘，我那两个徒弟长得又漂亮、又白、又软，她们喊我‘师父’的时候，可好听了。”
褚青霞：……
她算是明白，这个徒弟已经沉迷她那两个“徒弟”的美色不能自拔，压根不靠谱。
她询问了平时护卫核桃出行的护卫，得知核桃去沧溟女学时，与一名酸生起了摩擦，被他迎面痛骂，刚要动手之际，被康王的两个孙女撞上，然后三人一起对付酸生，最后大胜而归。
康王的孙女听说核桃的身份后，各种赞美、夸奖毫不吝啬，两个女孩都是十一二年龄，直接将核桃夸得找不到北。
褚青霞捂脸，为什么有时候她觉得核桃脑子挺灵光，有时候脑子一下子离家出走了。
当天她就去了宫里，向霍瑾瑜求救。
霍瑾瑜听完有些好笑，“她都那么大了，你也该放手了，再说康王兄都不在意，你担心什么？”
褚青霞叹气，“当然是担心核桃的脑子！”
“噗呲！”霍瑾瑜忍俊不禁，“你就放手吧，咱们这些长辈管太多，要被小孩讨厌的。”
褚青霞哀怨，“可是核桃她不是小孩子了。”
霍瑾瑜闻言，两手一摊，笑道：“你也说了，她不是小孩子。”
褚青霞：……
她回到侯府后，又倒霉被陈飞昊堵上。
陈飞昊听说后，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袍的褶皱，促狭笑道：“你若是嫌弃康王的，不如我让安国将他那几个孩子给你抱过来，你挑一个当徒孙养！”
“……你别捣乱！”褚青霞顿时泄气无语。
不过霍瑾瑜从褚青霞这里知道，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去沧溟女学那边捣乱。
作为官办第一女学，沧溟女学出去的学子在民间的名声不错，而且素有才名。
女子科举的消息传出去后，甚至有预言说，开放女子科举后第一位女举人、甚至女状元，多半要从沧溟女学出。
所以一些看不惯、或者对女子抛头露面愤世嫉俗的书生这段时间会去学院路口守着“慷慨陈词”。
除了沧溟女学，就连京中开办的其他私人女学也受到一些骚扰。
听说礼部那边受到的控诉、劝诫信也是多如牛毛。
霍瑾瑜当即命令兵马司和京都府尹整肃京诚风气，堂堂男儿欺负弱女子，让大家看笑话。
……
六月，天气越发燥热，宝源局正式向民间发行了价值五百万两的银票。
根据户部、税务部的调查，光是京畿地区就消耗了将近一百五十万，两广地区承担二百万，剩下的银票则是分给了江南、河北等地，距离京城更加遥远的云贵地区几乎分不到，那些地方前两年才将银币推广全境。
而且民风一直彪悍，即使现在改土归流已经基本推广到全域，也经常听到当地土民的械斗，不是上辈的遗留，就是上上辈的恩怨情仇。
看着云贵传来的消息，让霍瑾瑜都有些心疼仲博达了。
整日这么多污糟事情，人家现在还是残疾，感觉还不如去辽东等地来的清净。
……
七月底，贵州布政使吴参奉命进京述职。
对于这位吴参，朝野好奇已久。
昌宁十三年时，这位吴大人空降贵州布政使，成为封疆大吏，这些年将贵州打理的头头是道，与当地驻军配合，让云贵地区平稳渡过这波改土归流的影响。
可是吴参从昌宁十三年到现在，从未进京述职。
就算不良于行，也不能长时间不进京吧，因为这事他还被御史参过两次。
是故，此次吴参进京，好多人都看着。
吴参到达京城时，霍瑾瑜命徐於菟去迎接。
接人那天，乌云盖日，低沉压抑，路边的秋蝉发出响亮的嘶鸣声。
徐於菟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吴参，对方较之十多年前瘦了不少，身上多了两分洒脱不羁的气质。
吴参拱手道：“徐大人好久不见！”
徐於菟叹气，“仲大人好久不见！”
吴参笑了笑，“你我都是顾问处出身，久别重逢，应该高兴。”
“在下只是担心朝中的同僚会吓到！”徐於菟话音刚落下，就听头顶一声震耳的轰鸣声。
他顿时用扇子指了指头顶，“看，老天爷也被吓到了！”
吴参见状，忍笑道：“在下是吴参，说破天了，他们也只能证明这个。”
这两句话的功夫，天地间凉风已起，一下子吹去了世间的浮躁。
……
吴参进京当天，洗漱一番后，下午就去宫中向霍瑾瑜述职。
霍瑾瑜没与他聊太久，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保证上朝时精神抖擞，给群臣以震撼。
吴参：……
是陛下想看群臣的乐子吧。
不过他觉得，以他现在的样貌与气质，出现在大殿中，认出他的人应该不多。
只能说，吴参小看了朝中百官。
在其坐着轮椅进入太和殿时，大家第一时间就开始审视他，揣测对方的身份。
一些朝堂老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瞬间恍然大悟，为何陛下过往那么注重走流程的人，会将他给空降到贵州布政使上。
偏偏霍瑾瑜偏偏还冠冕堂皇地介绍：“众位爱卿，吴爱卿虽然身残，却为国为民，在贵州不辞辛劳进行改土归流，尔等要向他学习。”
众臣目光幽幽地看着霍瑾瑜。
陛下，您是不是觉得他们好欺负。
前段时间女子科举的事情还未完全定下，现下你又给大家表演一个“死而复生”。
再折腾下去，他们要闹了！
霍瑾瑜同样轻飘飘地看过去。
当她不知道，现下朝野的一些关于女子科举的刺耳声音，都是你们弄出来的，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过分了！

第151章
吴参的进京述职吸引了朝野部分的目光。
对于这人的身份,朝臣们也有脑子，知道不能乱吆喝，毕竟安南才安稳没几年,没有十几二十年,胡氏、陈氏这一代幸存者不进棺材,怕是贼心不死,仲博达这个身份早就已经结束，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是吴参。
自从公布女子科举的消息后，朝野那么多闹腾和议论声，倒给霍瑾瑜提了醒,女户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过往女子也可以单独向官府申请户籍，不过是在无子、无夫的情况下，家中只能由女子当家做主。
具体放开政策需要户部那边讨论,毕竟此事关系的不是少数人,牵扯到许多女子未来的生计。
虽然她想女子能尽快立起来,但是男女有别,尤其在农耕时期的古代，女子更是处于弱势，科举可以一视同仁,但是女户方面不行,毕竟大环境还有女子本身柔弱，要有一些政策方面的照顾。
吏部尚书听完霍瑾瑜的主意，眼睛微微放光，“陛下,既然如此，那科举方面是不是暂缓一下。”
霍瑾瑜笑了笑：“这两事又不冲突,朕相信尔等的能力，再说你们太过担忧，即使有了政策，女子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追上来的。”
再说古代文盲率奇高，虽然每年报考科举的人很多，但是将其放在天下百姓中，实属九牛一毛，女子能识字的就更少了。
霍瑾瑜知道，这些政策都是辅助，真正要让女子地位提升上来，还是要让社会发展起来，能提供更多的轻劳动岗位，让女子依靠自己的双手也能丰衣足食，自然也就会追求更高的地位。
否则若是女子拼尽全力也只是维持在温饱上，为了活着多数也就选择依附他人，毕竟即使现代生活，都有许多人为了安稳选择当家庭主妇。
吏部尚书皱眉。
心中直叹气，他理解陛下的立场，大家也知道陛下的心思，他虽说平时古板了些，也是怜惜女子的处境，但是开放女子科举一事，民间的非议太多，对于女子也不一定是好事。
霍瑾瑜唇角勾了勾，“顾问处那边曾经调查过，即使开放科举，女子参加科举估计也很少。再说可以杜绝一些女扮男装的人扰乱考场秩序，这不是一些人一直深恶痛绝的吗？”
洛平川的身份暴露后，“鼓舞”了不少女子有样学样，也女扮男装去求学、考试，为此弄出了不少笑料和矛盾。
许多朝臣就上书祈求要整肃考场风气，对于女扮男装考科举的人予以重罚，霍瑾瑜对此则是模棱两可。
吏部尚书嘴角直抽。
陛下啊！这种解释若是传出去，怕死会气死许多臣子的。
咱们没仇啊！
关于科举的事情，朝野闹了一个多月，渐渐沉寂下来，毕竟今年不是科举年，等到过两年恰逢科举年的时候，估计又会旧事重提。
月底，褚青霞那边传来大消息，新一代蒸汽动力机研究出来，比之前的效率提升了两倍，如此跨越让霍瑾瑜十分精细。
除了这个，纺织机研究所也出了成果，第十代纺织机的效率也大幅提升，已经可以投入市场使用。
霍瑾瑜打算由朝廷牵头，成立官方纺织厂，鼓励民间也积极建厂，推广新式纺织机。
……
近些年，若说哪个地方发展最快，莫过于两广地区。
过往百姓提起两广，脑海中飘过的都是“瘴气”、“流放”等词，可是新帝登基后，鼓励海贸，两广地区商业那是繁荣异常，港口帆樯如云，各种造船厂层出不穷。
景朝的船只现在算是遍布全世界。
而人是擅长模仿的物种。
当景朝的新式大船出现在他们港口时，势必会引起当地人的注意。
是故，早在多年前，就有不少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模仿景船，过往他们的船大多是货船商船，注重装东西。
但是景船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海船则是平衡了运输和火力，毕竟在茫茫大海上航行，要警惕的不止老天爷和大海，还有海盗。
所以外国人看到后，就迅速仿制了。
有的因为模仿的太像，在海面上行驶时，还闹了不少笑话，比如前几年一支流亡的倭寇将一艘西班牙船当成景船，一开始这些倭寇打着报仇的旗号，千辛万苦组织一百多人想要夺船。
后来辛苦夺下去后，发现这船居然是西班牙船，还是王室贵族的，压根和景朝无关。
事后，西拔牙王室对那群倭寇下了通缉悬赏令。
再之后，这群倭寇逃窜撞上景朝的商船，一下子被拿下，被商船的人交给了西班牙王室，不仅得了赏金还与受到王室的礼待。
那个时候，落网的倭寇才明白，一开始抢错人是他们的幸运。
霍瑾瑜还听说，两年前有一群倭寇登上了新夷洲，冒充景朝人想要抢劫当地土著，被对方全灭，尸首被土著挂在海边示众。
而新夷洲，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登上大陆，一些是探险流亡的人，一些是海盗，还有许多传教的人……虽然新大陆条件艰苦，但是物资丰富，而且板块还大，也算是维持了微妙的平衡，整日打打杀杀不断，但是各个势力之间没闹出太大的矛盾。
当地的土著也在这些混乱中，迅速成长，五年前，在一名传教士的建议下，正式建国，占了新夷洲一半土地，在霍瑾瑜看来，不算国，更像是联合部落，
景朝的商品在新夷洲同样受欢迎，丝绸、瓷器、玻璃都是硬通货。
十月，东海水师传来消息，说是天主教会的大主教送来国书，想要派一名红衣主教到京城觐见。
霍瑾瑜看完消息，玩笑道：“难道天主教还想给朕传教？”
殿内其他人闻言纷纷笑了。
忠勇侯将胸脯拍的砰砰直响，“陛下，若是那些红胡子绿眼睛的夷人敢乱说话，他的命不用要了。”
霍瑾瑜斜睨道：“两国交往，不斩来使。胡说什么！”
就算她不信耶稣那一套，但是这可是中世纪的教会，她可不想以一己之力吸引整个欧洲的仇恨值。
别到时候几百年后，那些欧洲人算旧账，拿这个当理由来侵略东方。
鸿胪寺卿：“陛下，您是打算见红衣主教了？”
霍瑾瑜勾唇笑了笑，“不见！就说路途艰险，还是不要折腾对方了。”
鸿胪寺卿：“微臣打听到，近些年，欧洲各地的王室与教廷的摩擦逐渐加重，估计教皇想拉拢您作为靠山。”
若是能拉拢到神秘强大的东方大国的支持，肯定让教皇的底气更足，而且说不定在与景朝的贸易中拿到实惠。
霍瑾瑜摆摆手，“算了，朕还是不添乱子了。”
她担心，日后传教士入中原传教士，用她当背书传教。
鸿胪寺卿：“那臣就替陛下推辞了！”
霍瑾瑜点了点头。
除了这事，教皇此次给她写信，还想与景朝做一笔大生意，想要买几艘战舰保卫教廷。
霍瑾瑜：……
在她过往的映像中，没听说十字军东征需要海船啊。
工部尚书立马道：“不卖！船卖出去了，他们肯定会仿造，这是肉包子打狗，不行不行！”
兵部尚书闻言，轻啧一声，“没想到你们工部的官员如此通透。不过，陛下，老臣以为，最新的战船肯定不能给，但是水师退休下来的一些破烂可以修修补补卖给教皇，反正比他们的好。”
近年来，虽然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在仿制他们的船，但是大多只有其形，内部构造还在摸索中。
户部尚书精光一闪，拱手道：“陛下，此事可行，再说随着我国海贸规模日益增加，一些东西也不好捂住，不如由咱们控制。”
霍瑾瑜挑了挑眉，“这法子倒是可以！”
在有了更便捷的获取方式后，自己研究的动力就小了，他们还有钱赚。
在确定后，鸿胪寺那边就给天主教皇回了信，还贴心附赠了价格表。
信送出去后，鸿胪寺卿摸了摸胸口，他一回想起之前的大家商议的价格，就觉得良心有点不安，不过只是一瞬，很快就背着手，悠哉地哼着小曲走了。
……
天主教的教皇此次买景朝的战舰不是为了他买的，而是因为英国国王的请求。
虽说现在英国还能造炮，但是技术粗糙，口径大、炮身短，炮身长一点就容易炸膛，容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们见过景朝的舰炮和战舰，无论是速度、攻击、防御，都要比他们的强，所以他们当然愿意。
教皇那边接到景朝的信时，一开始见他们答应了，十分高兴，差点跳起来，可是后面看到价格，眼珠子都快瞪掉了，捂着胸口道：“上帝哦！这群东方人怎么那么狠！”
红衣主教史密斯听到这话，有些疑惑，教皇怎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喊上帝，“冕下，您是怎么了？”
教皇将翻译好的信递给他，“东方人愿意卖船，不过价格要吓死魔鬼！”
史密斯接过信一瞥，一艘护卫舰开价七万景币，驱逐舰开价十万景币，千吨级别的远洋舰要二十万景币。
这是什么概念，英国国王去年的收入才三万英镑，整个皇室收入也才五十万英镑，一英镑按照银含量能兑换二景币。
也就是说拿下三艘船，花费将近二十万英镑，这笔钱英国皇室舍得出吗？
还有，他与教皇作为中间人，也是要受点手续费的，原先以为能从中赚个一两万英镑，现下景朝这报价，让他怎么办，他从哪里赚钱？
史密斯脑子轰隆响，呆呆道：“冕下，这生意咱们还做吗？”
之前英国王室还雄心勃勃地要从景朝买一支舰队，现在光是三艘战舰的报价就已经要了老命。
教皇深吸一口气，一把握紧桌上的银酒杯，葡萄酒被一饮而尽，“当然做！你将所有价格往上提一到两成报与国王陛下。”
史密斯更加傻眼，“冕下，您是在开玩笑吧，原先的价格国王都买不起，再往上提，他就是再大方，也不会拼着破产的风险买啊！”
“哼！英国想要打败西班牙人，这批船非买不可。”教皇目光幽幽道。
史密斯：……
……
史密斯将新价格表交给国王后，果然见到对方目瞪口呆的表情。
国王几欲吐血，“这群东方人干脆去抢算了！”
史密斯心中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为了做成这笔生意，他还是要哄着国王陛下。
想到这里，他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眼眶在特殊药水的作用下也红了，“尊敬的陛下，您应该知道与那群傲慢的东方人打交道有多难，这些战船都是他们的宝贝，若不是教皇冕下的诚心请求，接连送了好几份信，这些船他们是不愿意卖的。”
“陛下，有了这些船，英格兰帝国就能打赢西班牙人，若是让西班牙人听到消息，也去和东方人做生意，您的机会就没了。有了这些船，英国就能打下更多的海港，这些都是稳赚不赔的。”
“再说战舰本身的价格就在那里，东方的技艺与咱们不同，据我所知，在东方，价格最低的一艘船可是价值数万匹丝绸。”
——目前景朝国内最便宜的丝绸八钱一匹。
国王神色减缓，面有意动，迟疑道：“可是，这些钱要与皇室商量一下。”
反正不能消耗他的个人资产。
史密斯一听，松了一口气，做了一个优雅的皇室礼节，“国王陛下，教皇冕下促成这事也废了好大的心力，甚至打算若是东方皇帝不答应，就派一名红衣主教前往东方商谈。”
“冕下不愧是教皇！”国王虽然被价格膈应到了，不过还是领教皇的情。
毕竟以前他派人给东方皇帝送信想要买船，基本上没有结果。
史密斯笑道：“此乃上帝赐福！”
……
英国国王在与皇室商讨了半个月后，在确定没有讲价的余地后，最终向教皇送了消息，决定买下其中千吨远洋舰还有驱逐舰，至于护卫舰，他们打算自己配备两艘。
在大臣们的见证下，史密斯与国王签下这笔价值十七万英镑，换算成三十四万景币的生意。
史密斯满脸堆笑，“在下一定催促东方官员在冬日前，将这两艘船送过来。”
国王矜持地点了点头，示意一旁的侍从将英镑搬出来。
史密斯看到箱子，笑容更加浓郁。
……
在与国王签订协议的第二天，史密斯就去找了位于伦敦的景行办事处，将十五万英镑交给他们，同时打算与他们一起回到景朝拿船。
至于为什么不是先付定金，那是因为景行的人不同意，担心教会赖账。
至于史密斯他们以上帝的名义保证，他们还以玉皇大帝的名义保证不会骗人呢。
……
九月底，史密斯坐着景行的船到了澎湖。
他们回来的这段时间，恰逢万寿节，史密斯自从进入东海后，见到不少国家的使臣乘船去景朝，说是要去朝贡，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服饰都有，让史密斯看的眼花缭乱，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万国来贺。
随行的景行官吏一路上不知道听他喊了多少声“上帝”。
听得他脑袋直涨，心想这种场面有什么好惊奇的，若是去了京城那边，这人怕不是以为自己到了天堂吧。
不过史密斯满心的欢喜和紧张在见到水师卖给他的船崩了。
他看向远处破旧的两艘木制帆船，不可置信道：“这两艘船价值三十万？”
若是新船他也就忍了，但是这两艘船看外面的痕迹，至少用了十年以上。
负责招待他的祁总兵虎眼一瞪，“三十万不止呢，当初我们东海水师为了抢着两艘战舰，可是与南海水师吵了好久。”
史密斯气的脸皮直颤，揪着翻译的衣服，激动道：“这么破的船至少十多岁了，国王可是花了三十万景币，这钱又落不到我身上，不行，要换！”
翻译被他拽的前后摇晃，只能一边护着自己的脖颈，一边给祁总兵翻译。
祁总兵顿时冷笑一声，当即扯着史密斯的上了主战舰，靴子使劲踩在甲板上，“这是我大景的战舰，不是鸡蛋壳子，怎么就不结实了，想要新船，别说二十万，就是六十万，也买不到。”
这个传教士什么都不懂，只看到船板陈旧，就以为船不行，他们景朝虽然给的是破烂，但是也不会弄得太过难看，真给他们他们弄上一堆什么都不能碰的破烂。
要知道本身船舰用的木头就比普通民舰好，成本比普通民船高多了。
而且技术也比民船高，对方能用二十万买个最新民船，但是军舰，绝对不行。
所以可能价格虚高了许多，但是绝对不太坑。
祁总兵指着上面的帆装、舰炮等装置，“这些东西难道就不是钱？”
史密斯：……
虽然他觉景朝的技术可能高一点，但是他们出的价格绝对坑人。
奈何他已经签了契约。
而且这些船不弄回去，他与教皇的好处也拿不到。
史密斯眉头皱的紧紧，用匕首使劲砍了砍船板，又在船上逛了两圈，最终咬牙道：“可以。你们就不能将他们翻新一下吗？”
听完翻译的话，祁总兵懒洋洋道：“翻新费钱费力，而且在海上行驶，船越新，越容易被人惦记。”
史密斯：……
他不管这些，想了想，有些纠结道：“这些给英国陛下的战船，这样送回去，我恐怕会受责难！一定要翻新！”
祁总兵闻言，背对着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千银币，我让兄弟们给你上下翻新，这些钱我也不拿，就当是给兄弟们的酒肉钱。”
“……”史密斯听完，几乎吐血。
一千银币，即是要坑他五百英镑。
史密斯：“五百！实在不行我就自己找人干！”
“八百！你小心找错了人，将船给毁了，到时候让我们修，一次就要好几千两，甚至上万两！”祁总兵给他比划了一个“八”字。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可以！你们最好要让它焕然一新，否则国王陛下不会再买船了。”
实在是他也没选择，东方人说的没错，就算船旧了些，也比他们欧洲的技术好几倍，更不用说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他们的船了。
如果向他们购买船，估计也会被坑的找不到方向，质量还没有保证。
这艘主舰虽然旧了点，但是用了十多年还能有现在的质量，足以证明它的优秀。
祁总兵：“你也别嫌弃他旧，这船可比你们那边的船结实好几倍，等到你们自己操控就知道。”
史密斯不在乎这个，他现在只想心疼他的钱袋子。
生意定下后，祁总兵吩咐了亲卫一句，然后带着史密斯下去喝酒了。
七八天后，两艘光彩四溢的战舰出现在史密斯眼前，让他眼前一亮。
祁总兵搭在他的肩膀，“史密斯主教，你看本将军没骗你吧，我们若想与你耍心眼，肯定提前就翻新了，这样你也察觉不了多少，我们景朝人做生意，一向讲究诚信！”
这下不止史密斯，就是翻译也是一头黑线。
史密斯觉得景朝人不翻新，纯粹是抠门，当然可能他们也不怕被他们知晓。
……
等到将史密斯一行人送走，祁总兵伸了伸懒腰，“总算将这两个破烂卖出去了！”
旁边的亲卫无语道：“将军，那两艘船曾经也是咱们的战友，能不能别‘破烂’、‘破烂’地称呼。”
祁总兵闻言，斜了他一眼，“行！那你觉得三十万银币和两个老战友哪个实惠！”
亲卫昂首挺胸，“三十万！”
“滚！”祁总兵当即踹了他一脚，然后负手看着远去的两艘战船。
其实这两艘风帆木质战舰当年造价确实不菲，驱逐舰当年花费了四五万，巡洋舰当年也是花费了十一万啊！都是他们水师的老战友啊！
……
此次卖船获得的三十万银币，其中四成归了水师，四成归了国库，剩下两成则是给了兵部，一开始兵部想要分一半给内帑，霍瑾瑜没要。
至于翻倍卖给英国，霍瑾瑜毫不心虚。
据她所知，在鼠疫结束后，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现在欧洲又打起来了。
目前主要是英国、西班牙、葡萄牙三者混战，三国的陆军照她来看，目前是菜鸡互啄，变数就出现在海军身上，但是三国之间，英国在此方面落后西班牙、葡萄牙。
要想赢，英国除了海军，还要配备一支完整优秀的舰队。
有了这两艘战舰，对方就有了大半西班牙、葡萄牙海军的机会，三十万银币真的挺实惠了！
做生意，质量是一方面，有时候时机也是一方面。
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在不同时机、不同地域出售都有差别，何况是战舰这种军制品。
只不过，后面景行从海外来信，说天主教的教皇在这笔生意中得到了四万银币的回扣，心情顿时就有些不好了。
霍瑾瑜一拍脑门。
不愧是教皇，如此生财有道。
众臣知道后，也是无语。
果然他们还是不了解外国这些神职人员。
……
霍月浅、霍云深听完后，顿时愤愤不平。
霍云深：“教皇好奸诈哦！”
“这么贪财的人也很侍奉天神？”霍月浅不解，她也听宫中先生说过这些海外神教，不也是如他们中原的佛家、道教一样，爱世人、做好事吗？
霍云深眼珠子转了转，“娘，要不咱们揭穿他！”
“不行！”霍瑾瑜给了两个小家伙一个脑嘣。
她虽然心塞，不过没想过揭穿教皇，她与教皇无冤无仇，再说她的钱也拿到了。
那位教皇冕下最好将英国国王糊弄好，不要让其因此而怨上她，否则她只能被逼公布真相了。

第152章
与英国的生意虽然做成了,但是并不代表霍瑾瑜打算支持英国，她可不想英国战胜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拿到大西洋的海上霸权，这个时候就要靠景行的海外操作,若是顺利,可以让三国互相牵制,相互消磨。
景行接到国内的命令后,也没有被难住，他们是景朝人，又不是欧洲人，陛下让他们一边做生意、一边维持好三国之间的“关系”,他们自然赞成。
霍瑾瑜听说,英国国王看到焕然一新的战船后，十分高兴，在皇宫中举行了晚会感谢了促成这笔生意的教皇,为此还赠与了教皇一千英镑作为感谢。
霍瑾瑜：……
默默为英国国王同情了一秒。
……
经过这些年,对于京城的人有什么变化,就是京城的交通工具越发多。轿子、马车、有轨双层马车……尤其马车,现在马车基本上都安装了弹簧减震结构，有轨双层马车有的还是钢材结构。
至于麒麟院前几年折腾出的自行车、三轮车……因为价格贵、造价高，并不好推广,而且骑行的时候姿态也不雅致,不如骑马帅气，学起来也麻烦，所以目前很少，不过让霍瑾瑜惊讶的是,太学的学子居然将其改变了成了人力车，这个倒是受欢迎,若不是价格贵，说不定推广会更快。
不过霍瑾瑜最心心念念的就是蒸汽火车，可是目前以麒麟院的实力，她还要再等一些时间。
目前来说，霍瑾瑜也就折腾几条有轨马车，至于铁路，即使搞，霍瑾瑜也不打算让朝廷独立承担，实在是花费太高，尤其火车才面世的时候，更是天价，到时候可定要让地方、民间一起参与，才能降低成本，否则即使她是皇帝，也不能如此奢侈。
现在还是那句话，让手下的人先用有轨马车做实验，好好研究透铁路系统，所以最近京城修的轨道，都是与之前的铁轨交叉的，让负责的人好好研究交通规则，怎么实现变轨运行，毕竟铁路要物尽其用，只要不撞车就行。
昌宁二十二年，春。
一直在京城养病的宁王得到消息，他的世子病亡，目前王府为世子之位争的不可开交，偏偏世子病亡的消息，还是他从朝廷这里知道的，宁王府的人压根没人通知他。
宁王气的快要吐血，这群人是当他死了吗？
不过宁王现在不是气这个的时候，陕西从去年开春到现在，几乎没有下过雨，正值大旱。
加上一些懒政、不当人的地方官从中激化，就发生了不少小规模的叛乱起伏，宁王府世子出事，让一些人找到了可乘之机，一伙乱民之际闯进了王府，将宁王府的大小家眷全部都劫持了。
宁王听到消息后，当即眼前一黑。
老天爷是惩罚他过往行事太过混账吗？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要遭受这种打击。
霍瑾瑜为了安抚其他受灾的百姓，一直都是以安抚为上，多多赈灾运粮，防止引起更大的民怨。
至于宁王府的人，目前当地官员正在努力救援。
经过霍瑾瑜调查，参与的造反者背后有前朝残党以及对她不满的地方士绅支持。
霍瑾瑜叹气。
这些人真是贼心不死，大灾之年不想着救灾，反而想着改朝换代。
现在可是昌宁二十二年，不是腐败堕落的前朝，百姓的生活虽然不说小康，但是也能保证饿不死。
对于这些乌合之众，霍瑾瑜连派兵都不用，地方就能将这些解决，只是现在他们手中还握着宁王府的人质，就算不看在宁王的面子上，也要给其他观望的藩王一个交代。
若是出了事，事后会不会有人说是她自导自演，故意“残害”宁王府的家眷。
为此，霍瑾瑜命令地方守军将务必将宁王的家眷给救出来。
快到五月的时候，陕西那边来报，宁王府的家眷大多救出来了，就是宁王的小孙女与叛军首领一起饮鸩酒身亡了。
霍瑾瑜疑惑：……
什么叫“一起身亡”？
负责这事的官员看出霍瑾瑜的疑惑，有些尴尬道：“陛下，您没听错，据臣调查，宁王的孙女卢倩儿与叛军首领王意私定终身，宁王世子不同意，卢倩儿心生不满，在王意的撺掇下，给世子下了毒，造成世子不治身亡，而后王意带人闯入宁王府，卢倩儿看出他的真面目，在我等到达之前，哄骗王意喝了毒酒，双双毒发身亡，上述所言乃是卢倩儿的自陈。”
霍瑾瑜眉梢微挑，“居然中间还有这事？宁王可知？”
没想到这次的叛乱居然还有恋爱脑掺杂其中。
官员垂首道：“微臣还没有告诉宁王！”
霍瑾瑜：“宁王府的人可曾安置好？”
官员：“都已经遵照陛下的吩咐，好好安置。只不过宁王妃这次受到惊吓，神识似乎有些不清楚。”
霍瑾瑜微微叹气，“委婉一些，宁王毕竟年纪也大了。”
宁王今年都五十多了，这种伦理大戏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住。
……
宁王确实有些撑不住，怪不得王府的人不敢告诉他，原来是如此。
不过他在悲痛过后，很快就有了其他想法，想要回封地，他已经在京城被困十多年，再待下去，怕是要死在异乡。
次日，霍瑾瑜接到消息，说宁王悲痛欲绝，卧床不起，似乎神志不清，时不时呢喃着回家。
霍瑾瑜偏头想了想，“先养好病再说，他现在这个样子，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是朕将他逼疯的。对了，派人问问他，宁王世子没了，新世子他有没有想法？若是继续糊涂下去的话，朕就做主了！”
官员躬身告退。
韩植闻言，说道：“陛下怀疑宁王是装的？”
霍瑾瑜睨了他一眼，“难道还怀疑他不是装的？”
被她拘在京城的几个藩王，有一个算一个，都属于没心没肺的那种，不怎么负责，单单为了一个世子一朝病成这样子，霍瑾瑜不相信。
“嘿嘿……奴才也是随口一问！”韩植轻轻拍了拍脸颊，讪讪一笑。
霍瑾瑜不理他，拿起宁王的折子看了看。
不知道宁王的这个折子是谁给他捉刀，写的情真意切，让人见之流泪。
宁王这些年也安分，越来也讲究养生，让他回去也没问题。
若是他是仿效勾践“卧薪尝胆”，回去后想要反击，那其余的藩王就不能怪她，老实在京城“享福养病”。
没办法！谁让宁王吃了绝户！
……
宁王接到宫里的谕令后，一时分辨不出陛下的意思。
对于世子，说实话，他没多少想法，他在京城，世子的册封压根由不得他做主，为此他和善道：“烦请公公告诉陛下，微臣相信陛下的眼光，她决定就行！”
内侍闻言，微微点头，“还请王爷养好身体！”
宁王前脚将人送走，后脚就被赵王、江王、厉王他们笑了一波，说他是痴心妄想。
宁王：……
年中的时候，霍瑾瑜宣召宁王剩余几个儿子进京看望宁王，顺便让宁王确定新世子人选。
接到消息的宁王儿子们面面相觑，犹犹豫豫地往京城赶路。
宁王见霍瑾瑜不允许他回封地，愁眉思索后，咬了咬牙，又给霍瑾瑜上了一道折子。
——他要选个闺女立女世子！
霍瑾瑜看到折子内容后，差点被口水呛到，反复看了两遍，扭头询问一旁伺候的韩植、檀菱，“韩植，檀菱，你们觉得宁王是不是真的糊涂了！”
两人一头雾水！
韩植：“陛下，这话是何意？”
明明前些时间才说了他。
霍瑾瑜屈指敲了敲折子，“宁王上折子说要立女世子！”
“啊？”韩植、檀菱对视懵然。
脑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宁王急疯了吧！
韩植眼珠子转了转，笑道：“陛下，依奴才看，宁王他是要讨好您。”
“讨好朕啊！”霍瑾瑜托腮想了想，“可是他家闺女都嫁人了，立什么女世子，纯粹是胡闹！”
难道为了立女子，还要他们和离归家，这样做的话，恐怕天下人以为她魔怔了。
檀菱皱了皱眉，“陛下，您忘了，宁王还有一个庶女在太学教书，因为一直没回封地，所以她的亲事就搁置下来。”
她怀疑，这位庶女被耽搁下来，是因为宁王府那边忘了这人。
此人现在似乎年纪很大了，想来嫁人的意愿也不高。
“太学？庶女？”霍瑾瑜挑了挑眉，觉得有意思了，“檀菱，你去问问宁王，他想立哪个闺女为世子？”
……
檀菱按照霍瑾瑜的吩咐，询问了宁王这些。
宁王当即脸色一板，负手道：“哪个能担得起宁王府的门面，自然就选谁。”
檀菱勾唇笑问：“敢问殿下，出嫁女是否也行！”
宁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本王应该有几个没嫁的女儿。”
他写完折子后，想了想府中的子女，除了孙子孙女，按照年纪，应该都成亲了。
想到此，他努力压下上翘的嘴角。
这也算是错有错着！反正他来京城时，确实还有几个子女没有成亲。
檀菱：“既然这样，奴婢知道殿下的意思了，女世子的人选就只有了卢佳姑娘了。”
宁王闻言，神色一怔，“卢佳是谁？”
檀菱贴心介绍：“卢佳是您的庶女，在府中排序第九，今年二十六岁了！”
宁王顿时心中一咯噔，“她为何还未嫁出去？”
檀菱摇头，“奴婢也不了解，殿下见了她询问即可！”
宁王：……
……
紫禁城，乾清宫。
殿内清冽的龙涎香随着冷风徐徐上扬。
一名青衣女子恭敬地跪在地毯上，垂眸敛目，只能从侧面辨认出对方模糊的眉眼。
“卢佳，你可知朕为何宣你进宫！”霍瑾瑜居淡淡俯视道。
“臣女不知！”卢佳低声回应，眸光静静地看着地毯的纹络，目光片刻不敢游移。
“宁王府的世子没了，宁王上折子说要立女世子，你可知其中含义？”霍瑾瑜又翻开了宁王的折子。
等这个折子给满朝大臣看了后，不知道会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陛下！”这下卢佳维持不住冷静了，下意识抬头望向霍瑾瑜，在目光触到她明黄的衣袍时，仿佛阳光被刺到，慌忙低下了头。
霍瑾瑜：“你在太学学了那么久，又当了夫子，应该知道怎么抓到机会吧！你若是不敢，现下可与朕说！只不过，接下了这个位置，你要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情况。”
毕竟宁王的子子孙孙一大堆，最后立了一个女世子，肯定会引起宁王府的人不满，尤其对方身份还是庶女。
“……”卢佳脑子此时堵着一团乱麻，只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连呼吸都慢了下来，眼睛发胀，带着几分迷茫。
失神地环顾了殿内，目光在触及霍瑾瑜时，脑海中的轰鸣沉寂，迷雾一下子被破开。
有陛下在，她怕什么！
不管她是男子还是女子，机会就在她面前，若是把握不住，她要后悔一辈子。
“臣女多谢陛下恩赐！”卢佳恭敬叩拜，目光坚毅地看着她，“臣女一定不负陛下的期望！”
霍瑾瑜欣慰颔首。
……
不过在事情定下来之前，霍瑾瑜先为卢佳造势。
私底下命人在民间传了一些卢佳孝顺、聪慧的事情。
没过几天，京城不少百姓都知道宁王在被宁王府抛弃在京城时，是他的庶女经常带着学生前去看他，才让他病情恢复的那般好，也让宁王乐不思蜀，一直待在京城。
听到传言的宁王：……
他这下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就在朝野一些人疑惑此事的时机时，朝中又传出宁王向陛下上折子要立女世子的消息。
众人回想前段时间的消息，对于人选也不做其他猜测。
不过……
朝野官员：宁王是疯了吗！
正往京城赶路的宁王儿子们：父王真疯了！
消息一出，这下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宁王与卢佳身上，据说之前磨磨蹭蹭的宁王儿子们也日夜兼程往京城赶，担心宁王“糊涂”了。
朝堂因为这事，又开始吵起来，霍瑾瑜则是悠哉看戏。
……
六月，高丽发来消息，民间又发生了叛乱，高丽已经发生了三年旱灾，可以说是寸草不生，百姓生活艰难，只能拿起武器反抗。
不过这次的口号有些意思，不是平时所谓的“推翻旧王，另立明主。”，而是想要让景朝接管高丽，他们不要当藩属国，他们要成为大景人！
这个消息传来，暂时将宁王要立女世子的消息给压住了。
尤其民间百姓一下子乐了，茶余饭后谈的都是这些。
霍瑾瑜也带着霍月浅、霍云深两姐弟出宫凑热闹。
霍瑾瑜这次穿了一身比较次的青绸子，姐弟俩也是差不多打扮，谢少虞则是穿着一身灰棉布，还戴了胡子，身上搭着灰布袋，看着像是他们的账房，周围的护卫则是布衣打扮。
乍一看像是外地进京来行商的。
霍瑾瑜在一处天桥旁找到一个热闹茶楼，对于外面茶摊，人太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她还带着两个半大孩子，若是有人趁混乱拐人，她哭都没地方哭。
在茶楼中，她主动扯话题，“哎呀，你们听说没有，咱们景朝要多一块国土了！”
霍云深配合道：“我知道，是高丽！”
大厅中聊天喝茶的百姓一听，也渐渐参与进来。
……
“什么嘛！一个破烂地也敢凑过来，不想要！”
“可不能这样说，有人在的地方说明就有可取之处！还是可以的。”
“我觉得可以，身为景朝人，当然希望国土越大越好。”
“你知道什么叫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吗？我听说高丽都旱了三年，穷的都吃人了，而且本身就一穷二白，要那个地方，还不如琉球岛。”
“朝廷连琉球岛都不喜欢，会稀罕高丽吗？他们国内闹是他们的事情，咱们肯定不稀罕！”
“也不用这么嫌弃，到时候地方咱们拿了，派一个藩王去镇守不就性了。”
“说的轻松，我家三嫂的舅舅是东海水师的千户，他说了，若是朝廷愿意，水师替陛下拿下整个东亚没问题，不让动，不就是因为不实惠。”
“那陛下为什么要新疆，我可是听去新疆做生意的友人说了，荒凉的很，好多沙子！”
“这傻子，陛下要拿下新疆，当然是为了边陲安全，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善待那些西域王公，让他们成为自己人，总好过变成咱们的敌人好！”
“这老哥说的有理。”
“对啊，为什么那个高丽上赶着要加入景朝，还不是因为有好处！”
“反正我是不同意，去年我还见到过高丽使臣，啧啧，言行粗鄙，尖嘴猴腮，一点不像一国使臣。”
“我看人家长得挺好的，你就是看他们不顺眼。”
“我不是看他们不顺眼，我是看那块地方不顺眼，我可不想被朝廷移民到高丽，宁愿去新疆、安南，也不去高丽。”
“哈哈哈！”
……
霍月浅、霍云深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也加入讨论。
谢少虞、霍瑾瑜在一旁淡定看着。
等差不多的时候，霍瑾瑜付了钱，一行人离开茶楼，上了马车。
到了马车，霍瑾瑜含笑看着两人，“你们听了那么多？高丽这事如何解决？”
霍云深叹气；“可惜高丽太穷了。要不得！”
许多百姓看得出来问题，他自然也知道。
霍瑾瑜拿起折扇给了他脑袋一下，“朕是问你解决方法！”
霍云深呼痛挠头，想了想，“儿臣觉得，高丽王室传承一百余年，也算是在民间有名望的正统，不如朝廷降旨勉励一番，让高丽民众看到咱们的立场就行。”
高丽也盛行儒家文化，也考科举，对于许多高丽士绅和贵族而言，正统的意义不言而喻。
霍瑾瑜看向霍月浅，“月月，你呢！”
霍月浅眉心微蹙，“儿臣以为，降旨还不够，高丽虽穷远，也是与我朝接壤的藩属国，还是要掌控在我们手中，不如派两三名善谋者前去高丽，徐徐谋划，等到朝廷有了余力，高丽虽然肉太瘦，收拾一下，还是能激起人的食欲！”
霍云深噘了噘嘴，“食欲好不代表消化好，你确定要吃下高丽？”
高丽的百姓生活一向比较困苦，如果朝廷接管了高丽，却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肯定会打击朝廷的声望，而且还会引起周围藩属国的警惕。
相反如果有了好榜样，就会引起其他藩属国归心朝廷。
若是再造成反叛，到时候可能会形成连锁反应，加大统治难度。
霍月浅当即冷瞥道：“我刚才说了徐徐图之！”
霍瑾瑜惊叹地看着两人，又望向谢少虞，好奇道：“这些是他们自己想的？”
谢少虞眸光也带着讶然，“是他们想的！”
霍瑾瑜闻言，欣慰地摸了摸两人的脑袋，“你们说的都不错，看来咱们见解都一样。”
她现在不可能放着自家百姓不管，先发展海外的。
现在他们景朝就是这颗星球上最强盛的国家，只要他们存在，就是亚洲的顶天柱，只要他们不欺负他们，那些国家已经是感恩戴德，不需要做太多。
有时候做的太多，反而有了怨气。
霍瑾瑜又揪了揪两人的脸颊，虽然触感柔软，但是不再似小时候那般软嫩，顿时面露失落，“都长大了！不如小时候可爱了，小时候你们可是什么都要一样，连放屁都要崩一样的！”
“娘！”霍云深顿时脸色坨红，他今年都十一了。
“娘，我们长大了。”所以给点面子！
霍月浅冷面如玉，语气看似淡定，耳尖早已经泛红。
谢少虞侧身忍笑。
霍瑾瑜：“再大也是朕的崽！”
霍月浅：……
霍云深：……
……
夜深人静，乾清宫中仍然灯火通明。
谢少虞端着补神汤进来，见霍瑾瑜还在批折子，心疼道：“陛下，今日很晚了，休息吧！”
霍瑾瑜闻言，看了看窗户方向，自然是一片漆黑，看不清时间。
檀菱轻声道：“陛下，亥时正了。”
霍瑾瑜起身扭了两下，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也没有多晚啊！”
她上辈子上班后，几乎每天都是过了午夜十二点，现在才十点，小意思。
其他人一头黑线。
“陛下说的有道理！”谢少虞将养神茶递给她，柔声哄道。
霍瑾瑜一口气喝完，想起白日带姐弟俩出去的情景，说道：“谢少虞，朕与你商量一件事，等他们再大些，朕打算让他们送往边陲历练一番。”
身为皇子、皇女在锦衣玉食的繁华之地呆久了，容易失去血气，尤其霍月浅、霍云深是她的唯二的孩子，朝野对他们都呵护异常。
谢少虞顿时愣怔，“多大？”
霍瑾瑜眉心凝结，“朕打算十五岁，到时候这两人也长大了，就算毅王他们动手，也舍得下手。”
“那陛下打算让他们历练多久？”谢少虞拉着她坐下。
“只是三年！”她说完，眼眸半眯，用指尖戳着谢少虞袍子上的竹叶，“你就不反对！”
谢少虞闻言，大手握住她的手，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陛下是月月、云云的亲娘，自然不会害他们，臣不担心！”
霍瑾瑜见状，抬眸给了他一个白眼，“你总是这般，朕原先还以为要与你吵一架呢！”
谢少虞面色诧异，“陛下为何看臣？”
霍瑾瑜唇角带了一点弧度，食指勾起他的菱角分明的下颚，动作带着几分散漫轻佻，“当然因为你是慈父！慈母多败儿，慈父出逆子！”
谢少虞失笑，“所以月月、云云他们是‘败儿’还是‘逆子’？”
“嗯……逆子吧，‘败儿’朕养不起！”霍瑾瑜思索片刻，给出了答案。

第153章
谢少虞闻言,挑了挑眉，“陛下，现在月月、云云才十一,微臣觉得在送往边陲历练前,可在军事学院待一年,这样也不会手足无措！”
“漂亮！”霍瑾瑜打了一个响指,冲他竖起大拇指。
她差点忘了这事。
确实让人先去军事学院学习，然后再去边陲改造比较好。
说到这里，霍瑾瑜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谢少虞,你觉得现在朝堂上文臣武将相处如何？”
谢少虞：“还算平和。陛下难道又想对朝政进行改革？”
霍瑾瑜从旁抓起一柄折扇,上面是曾太傅给她提的字，一个大大的“和”字。
古往今来，朝堂之上,文臣武将若说是其乐融融,基本很少,一般开国的时候,大多是武将势大，等到中期、没有战事的时候，就开始压制武将的势力。
朝堂之上混杂着各种利益、权利、摩擦,每个人的追求和信念都不一样,别说文武之间，就是不同衙门之间也是不同，就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个司法部门之间，平时也是互相看不顺眼。
霍瑾瑜缓缓摇了摇扇子,“文臣武将之间，朕也不求他们能和谐相处,互不干涉最好。”
霍瑾瑜抽出她之前写的折子，递给谢少虞。
——军政分离，就是她的下一步。
而且将之定位国策红线，在军政分离的情况下，武将打仗护国，文官治国，谁也被干涉谁，各司其职。
至于军权，自然由她这个皇帝抓住。
谢少虞浏览了一番，缓缓点头，“陛下的主意是好的，但是具体如何实施，尤其在许多地方情况复杂，比如云贵地区、新疆、安南等地区，这些地方军权基本上与地方权力混杂一起。”
霍瑾瑜笑了笑，“这也是朕实行军政分离的一方面原因。”
实行军政分离，文武在自己的体系圈子里互动，谁也不干涉对方。
有些时候，对权力的越界会让人沉溺，在此之前，她还是要定下一道高压红线。
……
八月底，《大景朝报》刊登了关于“军政分离”的政策，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个消息恐怕还不如报纸上角落的逸闻或者小广告来的有趣，但是对于许多士绅勋贵阶层，尤其武勋阶层，这可是一个大好消息。
比如得知消息时，忠勇侯正在拿着大棒子揍他的二孙子，知道后，就将棍棒扔了，看着报纸止不住大笑，“陛下英明！”
军政分离后，他们这些武将除了陛下谁的话也不用听，不用整日担心被那群文官揪小辫子。
即使有将士犯了罪，也是要给兵部军事法庭审理，文官那边不能掺和。
乐完以后，凉风一吹，他缓过神自己还在揍孙子。
想到此，忠勇侯目光一凛，自从贾拓的事情发生后，他就变了法子，讲究“棍棒底下出孝子”。
教不会，他不信用打的还改不了。
对于这些儿子、孙子，他就换了另外一种教育方法，哪个混账，他就揍哪个。
至于贾拓，他现在是管不了他，他在边陲可比他这个老子过得舒服。
难道冥冥之中，这小子得亡妻庇佑。
至于他今天打的二孙子贾平旗是因为他混账，好的不学，纠集一伙纨绔去暗娼园子胡闹，被兵马司的人抓到了，实属丢他的脸。
才十五岁的年纪，一个没看紧，居然就学坏了，再不打回来，将来怕是要死在女人身上。
忠勇侯越想越生气，当即捡起地上的棍棒，朝贾平旗身上捶了一下。
刚刚缓过来一口气的贾平旗突遭攻击，“嗷”的一声嚎了起来，身子一下子如焯水的大侠瞬间绷直了。
旁边的管家、仆人在一旁着急劝着。
“侯爷，您别打了！四公子快晕过去了！”
“侯爷，四公子还小，咱们轻点！”
“老爷，您轻点，轻点，奴才打听到了，四公子他是被人哄骗的，以后不敢了。”
……
贾拓拎着酒回来时，就看到这热闹的一幕。
他的亲爹满脸怒容地揍着他的侄子，而他的继母在一旁潸然泪下，多次被他爹给推开，热闹的紧。
“真热闹啊！”贾拓轻啧两声。
听到他的声音，院子里仿佛一下子被按下了定格键。
贾拓不理他们，走到趴着的贾平旗身边，敲了敲酒壶，“旗儿，疼不疼，喝酒吗？”
“混账东西，滚！”忠勇侯拉着脸夺过酒壶，“否则老子连你一起打！”
贾拓见状，耸了耸肩，见贾平旗脸色苍白，又看了看他的臀部，发现屁股处的黑色绸裤颜色越发深了，还有浓重的铁锈血腥味，他摸了摸，掌心一片湿润，反手明显看到血迹。
“旗儿啊！”忠勇侯夫人当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周围的丫鬟、嬷嬷连忙去搀扶。
贾拓瞪大眼，“爹，这可是你孙子！”
忠勇侯揪掉酒壶塞子，没好气道：“不长好，不如老子亲自收拾了！”
贾平旗趴在板凳上，小声喘着气，忍着疼，眼巴巴地看着贾拓，“大伯！”
忠勇侯继续气呼呼道：“旗儿，你以后还胡闹吗？”
贾平旗连忙摇头，“不敢了！”
忠勇侯攥着棒子敲了敲他扒着的板凳，肃声道：“从今以后，你就在府中好好备考，明年秋季争取考进军事学院，否则老子天天揍你。”
“……好！孙儿知道了。”贾平旗如五雷轰顶，奈何无法反抗，只能凄凄地点头。
小眼瞥了瞥一旁幸灾乐祸的贾拓，心中叹气，为什么他没有大伯的运气。
位于红螺山的第一军事学院已经成立十多年了，从一开始强制勋贵子弟进学，现在已经需要进行武考和文考，除了从地方上升上来，一般勋贵子弟只有从军事学院毕业才会安排职务，若是考不上，就没有机会。
当然若是不想入军事学院，也可以靠祖辈功勋换个监生名额入国子监，只不过那里更费脑子。
而他从十三岁开始考，已经考了两年，还是考不进去。
贾拓察觉他的眼神，俯身揪了揪他的脸颊，“你这是什么眼神，老子当年入军事学院，也是不得已，羡慕什么鬼！”
他话音刚落，忠勇侯的吼声在他头顶响起，“贾拓，老子还在这里，你自称什么老子！”
贾拓：……
他摸了摸鼻子，招呼管家：“将人待下去，小小年纪别真打出毛病了。”
管家迟疑地看了看忠勇侯。
忠勇侯负手仰头看天，不理他。
管家：……
得！老爷这个别扭劲到底是跟谁学的。
他招呼手下小心将贾平旗给抬走了，然后将院子清了场，将地方留给这两父子。
等人都走完了，忠勇侯仰头灌了一口酒，叹气道：“我老了，以后侯府就交给你们了！”
“与我没关系。”贾拓撇嘴，他早已不是世子。
忠勇侯闻言，顿时瞪眼，“你还怨老子！”
贾拓挪了挪屁股，“我不怨你，但是话我也没说错，难道你还想将侯府传给我。”
“……”忠勇侯被噎住，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余光瞥见贾拓也是一副不自在的样子，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如何，你现下在兵部任职，算是出头，老子到了九泉之下，也对你娘有个交代！”
贾拓被他捶的身子直晃，无奈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忠勇侯凑近他，“现下陛下实行军政分离，这兵部可要彻底支棱起来。”
户部、吏部、刑部现下都管不到兵部身上。
贾拓当即推开他的脸，“您也别太高兴，陛下提出的这法子效果如何，现下还不知道。”
忠勇侯不满道：“你这小子，将我当小孩子哄了，小心我揍你！”
口头说着警告，手上已经动手。
贾拓：……
等到忠勇侯凑近时，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瞥到倒在地上空荡荡的酒壶，心中暗呼不妙。
……
次日，贾拓进宫时，霍瑾瑜就见他脸上多了一道笔直的红痕，正好斜刻在他脸上，即使涂了粉，也遮不住。
难道夜里睡觉的时候，脸枕在什么特殊东西上了。
霍瑾瑜诧异道：“贾拓，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贾拓无奈苦笑：“陛下，此乃家父酒后失态所为。”
“……”霍瑾瑜闻言，眉角轻扬，“看来昨日京城有许多人激动了。”
贾拓只得讪讪一笑。
他懂陛下这意思，因为他听说好几个勋贵家中也闹了笑话。
他爹喝醉揍他这个儿子，永善侯喝多了，脱了衣服跑出府，临川侯则是不小心摔折了腿，听说是被武器绊倒，若不是幸运，连要命处都有可能伤到。
霍瑾瑜摇了摇头，忽而问道：“贾拓，朕听闻，你懂一些高丽语？”
贾拓愣住，“会一些，不过不多。”
霍瑾瑜：“懂一些就够了，贾拓，你这些时间应该听说高丽的事情，朕想派人前去高丽。”
贾拓眸光霎那发亮，当即抱拳道：“陛下，臣一定不辱使命，替陛下拿下高丽！”
没想到为朝廷开疆辟土的事情也能轮到他身上。
果然如老爹所说，都是他早死的娘在天保佑！
“……朕不是这个意思！”霍瑾瑜扶额无奈道，走到一处斜放的海外舆图旁，示意他上前，“让你去高丽，不是让你去带兵。”
“啊？”贾拓没想到自己会错意了，不过既然陛下有吩咐，说明就有功劳，想到此，他拱手道：“陛下有事尽管吩咐，臣一定会竭尽全力！”
见他没有推辞，霍瑾瑜说了自己的想法。
贾拓认真听着，等到结束后，捧着霍瑾瑜的密旨，向霍瑾瑜跪别。
霍瑾瑜没让他带兵，不代表不给他其他配置。
不过此次前去高丽，预计要折腾一两年才能回来。
……
贾拓一行人到了高丽，自是受到了高丽王的礼遇，尤其得知朝廷不曾想过将高丽纳入国土，高丽王恨不得弄得更加声势浩大。
贾拓这话不只是给高丽王听得，还是观望局势的其他东南亚藩属国。
……
高丽那边有人管了后，朝廷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宁王立世子上。
自从传出立“女世子”的消息，众人就如同观猴一般，接连去看宁王。
而宁王的那些儿子孙子整日在宁王身边晃荡，想要劝他改变想法，上奏陛下重立世子。
宁王则是有苦说不出，他早就后悔了，但是陛下不允许他后悔。
九月中旬，在万寿节上，霍瑾瑜十分高兴地赏了宁王、卢佳许多赏赐，并且表示，受宁王的请求，特此立卢佳为世子。
百官看着宁王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是又气又笑。
宁王此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宁王察觉百官的眼神，同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们。
眼神里满是谴责。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他一个人的责任，这群人整日喊着祖制、礼法，可是陛下胡闹时，一个都靠不住。
霍瑾瑜看到宁王与众臣的眉眼官司，勾唇笑道，“在此喜庆的日子，朕感念先帝的不易，众卿给先帝写首悼念诗可好？”
“……”众臣心中叹气，齐刷刷躬身道：“微臣遵命！”
反正也写这么多年，年年都有。
新帝登基时，大家觉得经历了先帝，对于新帝那是信手拈来。
后来证明，新帝与先帝不愧是一脉形成的亲父……女，都是会折腾人的。
陛下也太不计较了，自己的万寿节让他们写诗悼念先帝。
队伍前方的霍云深抿嘴忍笑。
霍瑾瑜余光瞥到：“霍云深，你也有。霍月浅，你们姐弟俩一样。”
霍云深这下笑不出来。
霍月浅无奈瞪了一旁的蠢弟弟，躬身道：“儿臣遵命！”
次日，二人去文化殿想要借鉴一番，发现朝中百官给先帝的悼念诗词足足堆满了两间屋子。
两人目瞪口呆。
同来文渊阁找书的宣王听说后，找过来时，就看到两人这副傻样子。
屈指敲了敲他们的头，轻声道：“你们怎么了？”
霍云深指了指满架子的诗词，有些结巴道：“六舅舅，这些都是大家写给先帝的吗？”
宣王纠正道：“是朝臣奉陛下的命令写给先帝的。”
两姐弟一头黑线，不都是写给先帝的吗？
霍月浅随手拿起一份，居然是洛平川写的，她随口问道：“六舅舅，你也写过吗？”
她与弟弟这么小年纪都有份，舅舅应该也有吧。
宣王脚步一顿，叹气道：“在京城上朝的官员都写过，你说呢！”
霍云深闻言眼睛一亮，如同跟屁虫一般，亦步亦趋地跟在宣王身后，“六舅舅，你写的什么，给我看看。”
宣王负手装作耳聋。
他的文采不行，写的差强人意，干嘛要献丑。
离开时，霍云深看了看满屋的书架，感慨道：“姐姐，咱们以后登基后，也让人给娘写夸夸。”
“嗯。”霍月浅看了看自己抄录的几首诗词，唇角扬起弧度，点了点头。
觉得这个传统不错。
宣王嘴角一抽，心中为后来的朝臣掬了一把辛酸泪，同时打算给霍瑾瑜瞒着这个“惊喜”。
……
“阿嚏！”霍瑾瑜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
旁边的檀菱、韩致紧张地看着她。
霍瑾瑜拿起帕子擦了擦鼻子，“没事。”
她端起茶盏，抿了口茶，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战报上。
国内比较太平，战报主要是国外的。
最近，英国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接连打了两场，各有输赢……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现下也通过景行，想要与景朝做生意。
西南地区，鞑靼与瓦刺最近也是骚动不止，侵蚀罗刹国的地盘越来越大，目前鞑靼纠集了五万骑兵北上，打算杀入莫斯科。
面对这种情况，霍瑾瑜早已经做了准备，若是鞑靼敢趁机往南走，她不介意将他们全部闷杀，西南的士兵已经多年没见血了。
正好今年兵部刚刚才改革，正打算进行一次军演，不如位置就放在阿拉山，让他们磨磨手中的刀。
对于鞑靼、瓦刺这种情况，罗刹国当然惊恐异常，他们见识过鞑靼的强悍，罗刹国在清楚他们的意图后，一方面联合沿途的波兰、立陶宛等国守卫国土，延缓鞑靼他们前进的脚步，另外一方面给霍瑾瑜送信求救。
不过信中有一部分控诉、指责霍瑾瑜没安好心，诅咒她引火自焚。
霍瑾瑜表示鞑靼、瓦刺又不是她拴在门外的狗，明明是被她驱赶出去的，是罗刹国引火自焚，当年没有想着留着鞑靼给她搞破坏的想法，鞑靼也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再说接下来就是冬日，冰天雪地里打仗本来他们比鞑靼、瓦刺他们更有经验。
不过鞑靼、瓦刺确实不能不防，祸水“西”引的前提，是不能冲了自家大坝。
……
九月底，霍瑾瑜与各部商议，决定在阿拉山进行军演，参与军演的士兵规模在十万左右。
此事在确立后，就在《大景朝报》上刊登了相关消息，与之相关的副刊，则是刊登了一些鞑靼、瓦刺往北对罗刹国、波兰等国的冲击。
往日极少刊登国外信息，此次刊登，也是防止被人控诉他们军演劳民伤财。
霍瑾瑜觉得有些钱不能省，刀不磨不利，周围地区虽说暂时安分，但是不代表一直平安无事。
……
十月中旬，十万将士在阿拉山口集合，其中包括五万骑兵，三个炮兵营，六个火枪营……
在到达的第一时间，各部队就开始在指定地点驻扎，建立各种防事。
为了防止与之接壤的阿拉木汗国误会，邓盟派人给留守的鞑靼将领送去了书面通知。
表示他们景朝此次是军演，不掺和任何国外战事。
留守的鞑靼将领看着上面的胡言乱语，嘴角直抽。
哦，他眼睛没瞎。
这种时候，傻子才觉得他们是在进行军演，他两只眼睛看到景朝的每一尊大炮都对准了他们鞑靼，无声地警告他们不要越雷池一步。
原先可汗留下他，是为了抵抗景朝军队，但是他觉得，他应该祈求长生天，不要反被景朝给吞了。
否则若是景朝动手，等西征大军回来，自己的尸体早就被秃鹫给啃光了。
邓盟在通知过周围藩属国后，就开始进行军演。
其实这次军演主要是演给新疆各部落，周围邻国、鞑靼、瓦刺以及罗刹国看的，不是他们打不起，打不了，而是他们仁慈没有出手，若是有想法，尽管可以试试。
……
罗刹国与鞑靼的战事，最后老天爷帮了一些忙，冬季时遭遇了极寒天气，整个欧亚大陆几乎都被埋入雪堆里，也减缓了鞑靼的前进脚步，加上鞑靼后续物资供应不上，最后在黑海附近驻扎。
至于往回走，有些不现实，一是影响士气，二是景朝的军队还在阿拉山口守着，说不定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战事就如同冬日的寒冰，暂时僵持在这里。
罗刹国知道，他们没时间等，是故他们打算联合其他归属神圣罗马帝国的公国、王国，一同反击鞑靼，若是他们不答应，他们也不打算拦着了，直接放他们过去，反正比起他们的苦寒的领土，鞑靼应该更能看上那些更加富饶、温暖的国土吧。
说不定等鞑靼与他们打的两败俱伤，他们可以趁机捡漏。
不得不说，那些王国、公国确实被罗刹国这招给镇住了，同意一起反抗。
……
年底，霍瑾瑜看着手中的战报。
莫卧儿帝国、奥斯曼帝王、萨菲王朝、葡萄牙、西班牙……
鞑靼现在宛如鱼群中鲶鱼，将整个欧亚大陆都调动起来。
现在海外的各种粮食、药材还有棉衣、武器价格飙升，让不少人赚的盆满钵满。
年底的税赋收入比往年高不少，尤其出口税，有了更多的钱，霍瑾瑜能将更多的钱投入各种建设。
……
岁月如梭，一晃三年过去。
欧亚大陆的战争还在进行，鞑靼与罗刹等国，目前还是打的有来有回，鞑靼比起三年前，实力削弱不少，奈何罗刹这边的联盟快要维持不住。
霍瑾瑜觉得等到鞑靼与瓦刺退守回来，欧亚大陆的战争仍然不会结束，他们会接着继续打。
昌宁二十五年。
霍瑾瑜将霍月浅、霍云深扔进第一军事学院学习，引起朝野议论，许多朝臣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呵呵……陛下难道以后还能让这两个小殿下去战场吗！
然后，第二年，霍月浅、霍云深在军事学院待满一年，成绩优异，没等大家夸奖几句，霍瑾瑜就在朝堂上公布了要派两人去边陲历练三年。
群臣顿时眼前一黑！
大家纷纷呼嚎：“陛下，万万不可！”
就是一开始欢喜霍月浅、霍云深进入军事学院上学的兵部也不赞成。
陛下啊！您不能因为自己年轻时没经历这些，就折腾起两位殿下！

第154章
龙椅上的霍瑾瑜挑了挑眉,“为何不可！朕不想他们成为易碎的瓷娃娃！”
众人急了。
就算不想两位殿下成为瓷娃娃，但是也不能太过折腾啊！
……
“陛下，微臣以为,不如让两位殿下在京郊大营历练就行,边陲路远,实在不行啊！”
“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两位殿下是天下百姓的未来，而且年纪尚小，可不能随便将其送往边陲！”
“陛下，请您三思！”
“陛下,两位殿下要学习的是治国理念,而非兵事。”
“陛下，请您莫要冲动，送往边陲历练是万万不可,若是有歹人趁机捣乱,到时候后悔莫及！”
……
不止他们,就连毅王、宣王也不愿意。
宣王冷着脸道：“陛下,霍月浅、霍云深是您唯二的孩子，您就这般忍心将他们送到边陲受苦！”
毅王抱拳苦口婆心道：“陛下，您若是想磨砺他们,如各位大臣所说,可以将其送往京郊大营，何必要送往边陲。”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知道边陲有多苦，即使现在日子好过了,但是还是不能忽视边陲的危险性，尤其霍月浅、霍云深还是小七仅有的孩子,若是有人想要利用他们伤害小七，小七到时候真是追悔莫及。
他顺便看了看谢少虞一眼，见他面色淡定。
想来小七是提前与他说过。
宋致看着殿内的氛围，心中叹气。
对于此事，少虞提前与他通过气，他自然也反对。
因为两个孩子年纪有些小，这可是少虞与陛下唯二的孩子，若是将来在边陲有个好歹，怕是会引起大动荡。
只不过，他怀疑陛下想将人送到边陲历练。
是因为自从霍月浅、霍云深从十四五岁后，朝堂开始躁动起来。
尤其霍云深身为男儿，就承受了更多的目光。
毕竟十五岁在民间，已经算是长大成人了，甚至都定亲了。
但是看陛下的意思，似乎并没有给他们议亲的打算。
看来陛下是想给朝堂一些人吹吹冷风。
……
霍瑾瑜环顾殿内，长叹一口气。
众人内瞬间静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霍瑾瑜绷直唇角，“诸位，朕能与众卿稳坐朝堂，离不开边陲将士的拼搏和辛苦，他们用命保家卫国，身为朕的皇子皇女理应也去边陲磨砺一番，只有体验过边陲的水有多苦，风沙有多大，体会过严寒苦楚，才会知道太平的不易。”
“朕一直以为，朕能稳坐金銮殿指点江山，就是边陲百万将士给与朕的底气，所以朕也想让两个孩子去看看。”话到最后，她的眸光变得越发坚毅。
对于现在大多数兵卒，其实不用将他们想的多高大，大多兵卒多数来当兵，并不是他们多想保家卫国，而是为了出人头地、或者寻一条活路吃军饷而已，对于许多人来说，谁能带他们出人头地，他们就跟着谁干。
她自然不喜欢这种想法，所以时不时去巡幸边陲，刷民望，就是要让军队忠于她。
而且这些年逐渐提高底层兵卒的地位，经常宣传保家卫国理念，严肃军纪。
有了“保家卫国”崇高理想，又能吃饱穿暖，日后军中风貌肯定会更加好。
若是没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国家主权无从谈起，更会被周围虎视眈眈的势力吞没，赚再多的钱，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陛下所言，让我等汗颜！”兵部尚书出列，动容地跪在地上，沧桑的双眸中似有水花荡漾，“微臣替边陲百万将士向陛下谢恩！我等也必不负陛下，不负天下！”
不止他，殿内的武将纷纷跪下，山呼万岁。
看的大理寺卿等人着急。
这群秤砣，现在是为这个心潮涌动的时候吗？
你们是不是忘了正事！
兵部尚书激动完，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眶，面色诚恳道：“陛下，两位殿下今年才十五，年岁还小，还未成亲，不如等他们过了双十。”
说完，顺便斜睨了身边的文臣一眼。
这群人真是太急了，既然哄不了，那就实行拖字诀。
吏部尚书恍然大悟，连忙道：“陛下，不如等两位殿下年纪再长些。”
也有人提议道：“陛下，若是您主意已定，三年时间太长，微臣觉得一年就可以，毕竟两位殿下在军事学院也就只待了一年。”
……
霍瑾瑜听完众人的诉求，眉心微蹙，目光落到谢少虞身上。
谢少虞察觉后，唇角浅翘，走到场中，“陛下，微臣赞同陛下的决议，月浅、云深已经十五，也是时候去边陲闯荡一番，边陲往日的风虽然粗糙些，但是他们还能扛得住。”
众人瞪眼，纷纷痛心疾首地看着谢少虞。
谢少虞！谢皇后，您不能因为成了陛下的人，耳根子就软的毫无底线，那可是你的孩子。
霍瑾瑜想了想，“既然这样，那咱们都退一步，两年！”
她伸出两根手指，“两年对于他们说正好，正好等他们从边陲归来，你们就可以想其他事情了！”
听出霍瑾瑜话语中的其他意味，殿中众臣面色讪讪，有些不敢直视霍瑾瑜。
心中有些忐忑。
两位殿下去边陲历练，不会还有他们出的一分力吧！
……
众臣不反对后，大家开始进入下一个议题，就是景朝边陲地区太多，霍月浅、霍云深两个要怎么选，而且此次去边陲，这次所待的地方，未来可能给他们提供助力，所以地方就要好好选了。
霍瑾瑜淡定地听他们讨论。
众人商量了四五天，终于决定两人的历练地方都放在毅王所负责的边陲，这样谁也称不上吃亏或者占便宜。
朝臣这边虽说定下来了，不过长公主、宣王他们那里没哄好。
造成的结果，就是等霍月浅、霍云深动身时，长公主、宣王他们也上折子想要一起去边陲历练。
霍瑾瑜一头黑线：……
这样的话，她将人送到边陲还有何意义，干脆就如朝臣所说，将人放到京郊大营去训练。
可惜她低估了长公主的决心，自从定下决定后，日日进宫来缠她。
就两个选择，要么让两个孩子留在京城，要么她跟着去，否则大家以后都不好过。
霍瑾瑜嘴角微抽，“皇姐，宋师兄怎么办？”
“他既然没用，没办法劝住你，就自己独守空房吧。等本宫与月月、云云什么时候回来再说！”长公主面如冷霜，想法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霍瑾瑜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听到这里，长公主当即冷笑，皮笑肉不笑道：“陛下那般英明，肯定是不需要本宫了，本宫就不守在京城惹您嫌弃了！”
霍瑾瑜讪讪缩了缩脖子，目光游移地左看看、右看看。
……
最后，见劝不住长公主，但是又不能真让她与宋致夫妻分开。
正好两个孩子也需要老师，宋致这个礼部尚书就辛苦些，也跟着长公主一起去。
听完欧霍瑾瑜的决定后，宋致无语道：“陛下，您就不能劝下长公主吗？亏您还是天子！”
霍瑾瑜同样斜眼道：“你还是皇姐的丈夫，不也是没劝住她吗？”
宋致：……
……
九月万寿节后，霍月浅、霍云深与长公主、宋致一起出发，同行的还有毅王，他是西南边区的定海神针，他跟着回去，能极大震慑边陲的宵小之辈。
与霍月浅、霍云深一起出发的人不少，不止长公主、宋致，还有他们的侍读和夫子们。
一开始曾太傅、谢公也想去，被霍瑾瑜劝住了。
笑话，让两个□□旬的老人去边陲，那是作孽。
……
霍瑾瑜前脚将人送走，后脚回到紫禁城就有些后悔了。
她揪着谢少虞的衣服，苦着脸道：“谢少虞，朕有些后悔了，他们还是个孩子。”
因为这事，长公主、毅王、宣王都与她闹了脾气，就连虢国公也是一个态度。
想到此，霍瑾瑜再次叹了一口气。
谢少虞神情同样有些怅惘，听到这话，“陛下也是为他们好！”
霍瑾瑜推开他，走出乾清宫。
站在高高的玉阶上，其实看不到多少紫禁城的风景。
红墙金瓦，令人望而生畏，这座宫墙就是权利与宫墙的代表。
未来她也要从两人中选一个，来继承这座紫禁城，亦如老霍头将其传到她手中。
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风将她的衣摆拖去，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凉意，她唇角微微翘起，“我是为他们，也是为自己！”
……
霍月浅、霍云深去了边陲后，京城一下子安静了，不过民间对于关于此事的讨论不少，还兴起了一波边陲“忆苦思甜”风潮。
当然有许多人去边陲目标是霍月浅、霍云深，毕竟未来陛下就他们两个选择，这可是储君人选，当然要提前投资。
伴随着这波风潮，去往边陲的人也越来越多，商户、匠人、富人……建设起来、消费起来了，只是短短一年，边陲的发展速度比以往要快三四倍。
在两人在边陲的这段时间，两人还跟随毅王世子去过战场，与罗刹人打过，也去过阿拉山口与鞑靼、瓦刺打过，而且两人还均都立了军功。
消息传达京城后，朝野是又惊又喜，都快被吓死了。
当然两人也有危机，在边陲的时候，两人遭受了刺杀，不过因为防备严密，也就是四五次，有受国外势力指派，有的是对霍瑾瑜不满，有的是前朝余孽……
两人在边陲两年，发生的最大危机，就是发生了肃王世子谋反，对方想趁霍月浅、霍云深祭拜肃王时，将其扣押，后来被两姐弟揭破阴谋，肃王世子被当场斩杀，肃王府的人也被扣押。
总之两人在边陲的日子是“多姿多彩”！

第155章
昌宁二十八年,霍月浅、霍云深从边陲归来。
阳春三月，杨柳依依，万物复苏。
霍瑾瑜与谢少虞携百官在城郊亲迎,亦有不少达官显贵、百姓一同守在城外。
霍瑾瑜坐在銮舆上,感受着旷野吹来的风,目光远眺,青翠的高山、绵延不决的田地，柔和的暖阳……
经过这么些年发展，京诚的城郊一直在往外推移。
她记得自己当初登基的时候，还在德胜门送别毅王、邓盟他们,当时虽然不至于是荒地,也比较冷清，现在那里早就变成城内。
最近工部打算建造新的城墙，不打算再往外扩张,毕竟若是按照这样的速度,再过几十年,可能连直隶周边都要变成京郊了。
晌午巳时,太阳爬到半空中，霍瑾瑜见到了归来的队伍。
霍月浅、霍云深骑着高头大马，与毅王、宋致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旌旗飘扬,队伍整肃,绵延不绝。
霍瑾瑜看着越发靠近的两个孩子，唇角经不住翘起。
真正长大了！
与两年前不同，两人都褪去了稚气，变得坚毅从容起来。
一个风度翩翩,一个冷艳姝丽。
都长大了！
霍月浅、霍云深等人靠近銮舆时，纷纷下马。
众人齐刷刷行礼,“参见陛下！”
“都平身吧！”霍瑾瑜走到他们身边，看着两个孩子，欣慰道：“长大了！”
霍云深看到她，下意识弯起唇角，“娘！”
霍月浅亦是满眼濡慕，沉声道；“娘！”
谢少虞温声笑道：“自从知道你们出发，我和陛下惦记了多日。”
霍云深：“我和姐姐也想念娘与爹。”
霍月浅点头。
霍瑾瑜看向一旁的毅王、长公主、宋致，感谢道：“大哥、二姐、宋师兄，这两年辛苦你们了，若是月浅、云深惹了事，你们不必瞒朕，朕一定不会心慈手软。”
霍云深无奈道：“娘，儿子我才回来！”
霍瑾瑜闻言眸中精光一闪，挑了挑眉，“看来你是有自知之明……”
“……”霍云深顿时一愣，目光有些游移。
他在边陲干的那些事，难道娘知道了。
“娘，你打了他，就不能打我。”霍月浅恨铁不成钢地斜了他一眼，而后一本正经地道。
霍瑾瑜：“放心，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这两个崽子没一个是省心的。
霍月浅；……
“噗呲！”一旁看戏的毅王、宋致、长公主等人忍俊不禁。
长公主掩唇笑道：“这两人在边陲时，可让我头疼了，陛下若是动手，我可以帮忙。”
在边陲时，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身为皇子皇女，自小就是被宠爱长大，众人的目光与关心都不缺，看起来可能稚气有些多。
加上头一次离开亲爹、亲娘的控制，两个人就如同放飞的小鸟，将边陲一阵折腾。
两人的性子又是一冷一热，各有各的折腾。
尤其霍云深那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将边陲的闺秀少女们迷得七荤八素。
霍月浅是女子，旁人有些顾忌，再加上性子冷，在儿女私情上不用别人担心，但是她在其他地方的折腾，颇有小七的风格。
总之，她觉得小七将人送到边陲，不是磨炼他们，反而是折腾他们这些老人的。
他们反而是鸟入丛林，直接放飞自我了！
宋致点头，“陛下教训他们时，也替我等多出一些力。”
毅王哈哈笑道：“陛下莫要听他们开玩笑，月浅、云深在边陲还是很乖的。”
听到这里，霍瑾瑜轻飘飘地瞥了瞥旁边装乖的两人，幽幽道：“是吗？”
霍月浅、霍云深对视一眼，佯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霍瑾瑜不再理他们，等到回到宫中再与他们算账。
霍瑾瑜与他们闲聊完毕后，让两人当着群臣与百姓的面说两句。
霍月浅看着前方乌压压的人，冷玉般的面庞荡起一丝浅笑，“让诸位久等了，此次去边陲两年，虽然边陲苦寒，亦有不逊于京城的人与景……”
霍云深悄悄给她使了眼色，让其别说太多，否则他就没话说了。
霍月浅：……
这个笨弟弟！
那些边陲被霍云深弄得五迷三窍的闺秀们，可知她们迷恋的如谪仙一般的云殿下内里是这副傻样子。
霍瑾瑜察觉两姐弟的眉眼官司，忍笑摇头。
长公主凑到她身边，看着霍云深说话，低声询问道：“陛下，月浅、云深已经十七了，您看，这满朝文武的眼珠子都在他们两人身上，您想过他们的终身大事吗？”
“不急！”霍瑾瑜瞥了瞥不远处的群臣，“他们现在还小，现在纠结这个干什么？”
长公主：“您看看这些朝臣，能安心吗？”
霍瑾瑜：“当然安心，朕也想看看，他们会折腾出什么花样。”
再说两个崽真的还小，若是要大婚，最起码要等到二十岁。
长公主：……
霍云深说完之后，在场的百姓目光炽热地望着姐弟俩，纷纷高喊“殿下千岁千千岁！”
陛下的储君人选越优秀，代表他们的未来越靠谱。
陛下身为亲娘，为了磨砺他们，不仅将他们送去军事学院训练，还将人送到边陲磨炼，尤其两个殿下也不负他们的期待。
霍月浅、霍云深面对这般热情汹涌的民意，胸腔也经不住涌起热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下方的百姓。
长公主掩唇低笑，“陛下，您看到没有，他们若是有尾巴，此时怕是已经翘起来了！”
霍瑾瑜忍笑，“没错，没错！”
不过群臣虽然欣慰面前的场景，可是心中却担忧。
无他……
一山不容二虎。
陛下虽然仅有两个孩子，但是从小到大都十分优秀，文才武略都不缺。
可难就难在，两人身份一致，又是龙凤双胎，从小一起生活，陛下待他们也是一致，让大家摸不准陛下的心思。
说实话，朝中多数人是属意霍云深，因为他是男子，可是他们说的不算，要看陛下的决定才行。
……
将人迎回来后，霍瑾瑜在宫中举办了宫宴。
让霍月浅、霍云深吃惊的是，宫宴上还有许多与他们差不多年纪的男女，有窈窕姝丽的少女、也有风度翩翩的少男……
长公主看向霍瑾瑜，眼神询问。
霍瑾瑜用酒杯遮住唇角，“朕的心意又代替不来群臣的心思。”
他们觉得现在是时候了，不代表她愿意。
宫宴上，两姐弟举止大方，除了他们身边的侍读，对待其他人就搀着几分疏离。
宫宴除了吃喝聊天，众臣还关心另外一件事，就是姐弟俩何时离宫。
毕竟两人都十七岁了，是时候出宫建府了！
霍瑾瑜倒不着急这个，宫中有的地方供他们住。
若是两人出宫建府，怕是朝中的氛围会愈发滚热。
……
次日，霍瑾瑜请长公主游御花园，两人说起姐弟俩的事情。
霍瑾瑜好奇道：“二姐，月浅、云深在边陲有没有意中人？”
“他们？”长公主轻抚花枝的手顿住，无语道：“那两人，一个冷心冷情，一个没心没肺，还都是孩子，哪有意中人。”
霍瑾瑜：……
得了，她两个孩子真是两个极端。
霍瑾瑜叹气：“我对月浅不怎么担心，就怕云深未来变成陈安国那样子！”
搞不懂，陈安国小时候也是个乖巧的小可爱，长大后，怎么会变成了花心霸道的渣世子，现在他后院的女人能凑够葫芦娃，孩子更是可以先凑一支足球队了。
“……”长公主手下一重，花枝上的花瓣顿时颤落，唇角经不住抽搐，“这确实是有些让人头疼。”
霍瑾瑜：“朕觉得对于孩子，要优生优育，生多了压力大，那种管生不管养的家伙更要斥责。”
长公主闻言，眉眼微弯，笑道：“陛下可以宣陈飞昊进宫好好说道他一顿。”
她可是听说了，因为陈安国的事情，陈飞昊现下在褚青霞那边的风评不怎么好。
霍瑾瑜：“算了，朕不管别人的家务事。幸亏这些孩子不用朕养！”
若是没改之前，这些就是她这个皇帝的负担了。
听到这话，长公主叹气，“陛下嫌弃陈安国太花心，可是我还有些羡慕，你看宣王现在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将来我走了，他可怎么办！”
霍瑾瑜朝天翻了一个白眼，“他堂堂亲王，又是宗人令，难道还能让他将来老无所依？真出现这种情况，除非亡国了！二姐，莫要担心了！”
“陛下！”长公主无奈。
有这样诅咒自己的天下吗？
霍瑾瑜冲她眨了一下眼，“再说六哥现在都多大年纪了，您老不累吗？月月、云云都十七岁了，这个时候再催，不觉得太晚了吗？”
她都四十多岁了，六哥已经快到六旬了。
长公主：……
她也不是心心念念，就是有感而发。
……
霍月浅、霍云深回来休息三天后，就被霍瑾瑜给抓了壮丁。
她让人在乾清宫的侧殿布置了两张宽桌，两人用书架、屏风隔离，一人一个办公桌，好好给她干活！
小号练成了！现在就是收获的时候！
霍月浅：……
霍云深：……
别家的皇子、皇女这么大年纪，正是忙着讨好父母，为自己积蓄资本的时候，而他们恰恰相反，现在要被自己亲娘压榨。
霍瑾瑜让人搬了一张椅子，单手支颐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埋头苦干的姐弟俩，语重心长道：“朕也是为你们好，俗话说，干一行，烦一行，你们先适应适应十年，再想自己之后的路。”
霍云深瞪大眼睛，“十年！”
霍月浅手笔不停，“娘这么年轻，十还是少了，咱们恐怕要干二十年。”
娘现在看着与小时候没有多少区别，身体康健，他们要接担子，至少要等二十多年。
“……十年嫌多？”霍瑾瑜笑盈盈问道。
霍云深连连摇头，如玉的面庞带着几丝谄媚，“怎么会呢，二十年我都能撑得下去。”
霍瑾瑜没眼看，“你这副样子，外面那群痴迷你的闺秀知道吗？”
霍云深不以为然道：“儿臣只是在母亲这里这样，在外面自然是其他脸面。”
“娘，你放心，他在别人面前装着呢。”霍月浅沉声道。
霍瑾瑜：……
脸皮还是不够厚啊！
……
因为两人的办公桌就设在乾清宫，来往的官员都能看到。
朝野官员没想到，两位殿下才回来没多久，陛下就开始允许他们处理朝政了。
许多人顿时激动起来，对于折子内容那就更加用心了。
更用心的结果，就是里面的废话越来越多。
霍月浅、霍云深看的生无可恋。
霍月浅无奈道：“娘，折子的内容就不能让他们精简一些吗？”
就好比顾问处的内容，都是干货和图文，看起来十分方便。
霍云深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
霍瑾瑜挑了挑眉，“可以，不过只能建议，不能强制命令，再说这也是他们的一些心意，你们看不清里面的真情实意吗？”
姐弟俩：……
四五份还行，但是天天看四五十份，他们就是铁打的胃也腻了。
霍瑾瑜上前，拍了拍两人的头，鼓励道：“加油干！娘累了这么多年，以后就指望你们了！”
霍瑾瑜正与他们说着话，檀菱凑近汇报，“陛下，褚大人进宫了！说是火车头研究出来了！”
“！”霍瑾瑜惊喜，“真的？”
檀菱：“奴婢也不清楚。”
……
火车头那么大的东西，肯定不能运进宫，而且也不方便，霍瑾瑜当即出宫前往麒麟院。
麒麟远的规模比起二十年前，早就翻了一番。
和一般院落不同，麒麟院缺少一种精致，没有琼楼玉宇修饰，大多比较冷硬，与中央银行大楼的样式比较像。
但是这里却是许多人向往之地，即使是从里面出来的一个小小学徒，到了外面，也是被许多人争抢。
麒麟院虽然不生产金银，它研究的东西却比金银还重要，能改变社会、改变家族进程。
这两年，自行车、三轮车这些价格昂贵的东西能推广开来，也是有麒麟院的品牌效应。
对于这些研究型人才，他们大多对研究感兴趣，没有偶像包袱，整日骑的飞起，不得不说，这种做派还拉进了与普通百姓之间的距离。
当然也因为这个名声，近年来，民间出现一些利用麒麟院名声行骗的事情，对于这事，朝廷自然严厉打击的。
……
到了麒麟院的实验广场，褚青霞已经守在那里，见到霍瑾瑜一行人到来，纷纷跪下。
“两位殿下也来了？”褚青霞乐呵呵地看着霍月浅、霍云深。
霍月浅、霍云深拱手道：“褚大人！”
霍瑾瑜指了指铁轨上的铁疙瘩，“这就是你们研究的火车头。”
看着有半间房子那么大了吧。
“陛下英明！”褚青霞示意旁边下属上去。
霍瑾瑜见那人上去后，在车厢里左右折腾了一番，然后铁疙瘩终于晃晃悠悠的动起来，不过感觉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全身的零件都在“哐啷哐啷”地颤动，让人担心下一秒是不是就会散架了！
霍瑾瑜的惊喜稍微被浇灭了一些。
好吧，不能指望一开始研究的东西就能投入民用。
看这个火车头的状况，要给它“回春”大概还需要四五年，不过有成果，还是要值得鼓励的。
霍月浅、霍云深见这东西在铁轨上，一下子想起了京城的有轨马车。
只不过要拖动这么大的火车头，后面还需要拉动许多东西，能做到实在太难了。
“陛下，您觉得怎么样？”褚青霞兴奋道。
霍瑾瑜捏着下巴道：“不错，最起码能动起来了。以后再接再厉，后面加几个车厢试试。”
“我懂！”褚青霞龇牙乐道。
她见霍瑾瑜的心情确实不错，凑近道：“陛下，我求你个事呗！”
“什么？”霍瑾瑜不解。
褚青霞闻言，轻咳一声，“陛下，这个火车头能造成，核桃的功劳要占一半，她这么大的的功劳，而且现在又有了两个徒弟要压着，她的爵位……”
霍瑾瑜挑了挑眉，思索片刻，指了指那个颤颤巍巍地火车头，“朕研究这个东西，是用于运输的，你觉得这东西现在这模样可以见人吗？等到它能见人时，再提这件事吧。”
“啊？哦。”褚青霞顿时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她就调整过来，陛下算是给了她一个准话，核桃也算是有了奔头。
……
对于火车这东西，水路发达的江南地区不稀罕，但是山西、山东这些地方可是翘首以盼，尤其这些地方矿产还丰富，若是能运到外地，但是采矿就能让他们富的流油。
所以在确定火车研究有了基础成果后，霍瑾瑜宣山西、山东等地的布政使进京，与他们商谈一下相关发展。
虽然山东、山西等地的官员对于霍瑾瑜话中未来绵延几十丈长的火车给震撼了，心里却不敢想那么多，若是到时候铁路真能建成，陛下嘴里的效果就是打个折扣，也够了。
对此，官员们十分高兴，高呼陛下英明。
陛下这是将政绩手把手送到他们手中。
相信有了山东、山西等低官员的催促，褚青霞那边也会更早有结果。
……
八月又值秋闱，今年也是允许女子科举的第二届秋闱。
上一届科举如霍瑾瑜猜测的那般，参加科举的女子并不多，根据礼部统计，参加科举的女子全国加在一起才二百多名，与动辄十几万的男学子不能比，最后仅仅有一名女子通过了秋闱，拿到了举人功名，至于会试，则是没通过。
这结果让朝野不少人松了一口气，心想当时幸亏没按照男女榜来排名次。
不过这让许多观望的女子沸腾了，她们不在乎名次，她们一开始大多忐忑自己若是过了科举，是不是与男子一样也能得到功名，现在有姐妹替她们走过这条路了。
是故，上次科举结束后，女子私塾越发多了，女夫子供不应求。
今年是第二届秋闱，预计将有二千多名女子参加秋闱，比上届一下子多了十倍，让霍瑾瑜也有些好奇，经过三年备战后，今年有没有女子进入殿试。
当然朝野也好奇。
霍瑾瑜听说一些地下赌场还设了赌注，其中押注“无”的是“有”的十倍高，也有赌坊设立了百倍的女状元投注，再多他们就不敢了，毕竟我朝第一个三元及第就是女子。
对于这些地下赌坊，霍瑾瑜目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来检测民意，等到明年春闱结束，就是她割韭菜的时间。
……
九月，秋闱结果公布，此次拿到举人功名的女子有三名，两人来自西北边陲，一人来自扬州，来自扬州的那位更让人瞩目。
毕竟在人们的眼中，江南女子都是温婉柔弱的，而且江南文风兴盛，能在其中脱颖而出，可见她的实力雄厚，所以许多人都猜测，说不定今年女子进入殿试的人就是她。
不管如何，霍瑾瑜觉得以现在女子的势力，鼓励参与就好，她也没有痴心妄想到，这边政策刚下去，那边女子一下子就顶起半边天。
九月底，万寿节才结束不久，欧亚那边的局势动荡起来。
在看到鞑靼、瓦刺快被他们打散架时，欧亚各国的联盟结束，各国已经不是背后捅刀子，开始当面玩阴的，罗刹国趁波兰国王遇刺，伺机占了波兰五分之一的土地，顺便以借道运粮草为借口，趁机驱逐利立陶宛当地的民众，然后将用于“借道”的土地占为己有……
这一阵闹腾，给了鞑靼、瓦刺喘息机会，趁机绕过罗刹国，征服了基辅罗斯国，顺便抢下了波兰一半的国土……
这种局势，就好比一群人去打虎，眼看着老虎被他们包围，就等着一击必中，围攻的猎人开始内讧互相使绊子，最后老虎不仅得以喘息，还咬死了他们中一个人。
然后欧亚各国又开始团结起来，罗刹皇帝顺便派人给霍瑾瑜送了国书，想要讲她拉下马，请景朝帮忙对付鞑靼、瓦刺，若是霍瑾瑜愿意帮忙，则将鞑靼、瓦刺占领的阿拉木、吉尔吉斯地区送给霍瑾瑜。
霍瑾瑜咋舌不已。
她已经接受了瓦刺、鞑靼的臣服，阿拉木、吉尔吉斯也是两个部落的汗国早与罗刹国无关，干嘛要下场，现在他们双方缠绵悱恻不是挺好的，正好有利于欧亚诸国的团结。
除非鞑靼、瓦刺意图不轨，她就只能“不得已”了。
罗刹皇帝得到霍瑾瑜拒绝后，当即破口大骂，亲自写信谴责霍瑾瑜“愚蠢！贪婪！自私！残暴！魔鬼！”
霍瑾瑜看着翻译过来的书信，脸当即就黑了。
她也不用自己动手，让霍月浅、霍云深来对付罗刹皇帝。
霍月浅：……
霍云深：……
娘还真是物尽其用！

第156章
霍瑾瑜虽然口头上与沙俄皇帝骂的狠,但是心里还是提防瓦刺、鞑靼，还有在辽东、西北地区栖息的蒙古部落，不是因为对方的凶悍,而是因为对后世的影响。
这些游牧民族的文明中就没有华夏民族的包容性和延续性,最后不仅让社会畏缩不前,还会束缚自己的双脚,不仅给自己裹小脚，还自我阉割，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进行阻碍。
纵观满清近三百年的统治，大部分都是为了维护自己中央集权,大多数没有将天下百姓当自己的臣民,在掌权者眼里，这诺大的山河就是他们的战利品，土地上的百姓是他们的家奴,只有八旗子弟才是他们的百姓。
宁增友邦,不予家奴！
这就是那些满清统治者大多人的心态。
在他们眼里,无论乾隆时期的白莲教、太平天国运动,或者后世的革新运动，都是汉人对满人统治的反抗，看不见底层百姓反抗呐喊的声音。
有这样的想法,统治何曾能维持下去。
不过看现在鞑靼、瓦刺的做派,与后世劫掠、殖民世界的昂撒人确实异曲同工，只不过一个是在马背上抢，一个是用枪支火炮抢，都是强盗做派。
秀才遇到匪,是没法讲道理的，只有用拳头才能让对方老实与自己说话。
霍瑾瑜摸了摸霍月浅、霍云深的头,唇角微翘，“知道如何感化强盗吗？”
霍月浅蹙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强盗就是强盗，应该应除尽除。”
“娘说的这些是比喻，此强盗非彼强盗，就好比鞑靼、瓦刺这些游牧民族。”霍瑾瑜面不改色道，“虽然娘也想这样省事，奈何做不到啊！”
霍云深：“娘以前说过，先礼后兵，若是不听，先揍一顿，再讲道理，若是再不听，就再揍一顿，然后再与其‘痛斥利害’，我觉得事不过三，应该长些教训吧！”
霍月浅：“我觉得人都是欺软怕硬，对方肯听你的话，多半是怕了你，国与国之间更是如此。”
霍瑾瑜欣慰地再次摸了摸两人的头，“不错，你们要记住，国与国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个，我给你们留的家底厚着呢，只有别人怕你们的份，要担心的也是你们之后的继承者。”
霍月浅仰头道：“娘觉得自己是个明君吗？”
霍瑾瑜闻言，摩挲下巴思索片刻的，“应该算吧！”
霍云深当即重声道：“民间百姓说了，娘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仁君。”
“……仁君啊！”霍瑾瑜轻笑一声，语气自嘲道：“仁君不好当，朕也不觉得自己是仁君，当然当初朕登基时，朝野群臣可能期待朕是个仁君，毕竟当时朕当年的气质挺唬人的。”
她当年即使年纪小，在京中也素有美名的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矜贵小殿下。
霍云深听到这话，也经不住笑道，“可是朝野没想到被您和先帝给骗了。”
霍瑾瑜挑了挑眉，屈指给了他一个脑嘣，“聒噪！”
“痛！”霍云深捂着额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霍瑾瑜见状，吩咐人又给他送来一叠折子，捏了捏他的脸蛋，“乖儿子，工作能止痛，好好干！”
霍云深：……
霍月浅冷嗤；“活该！”
“娘，您看她！”霍云深当即控诉。
霍瑾瑜见状，也干脆，指了指殿外，“要想打，出去打，朕不拦着。”
两人顿时都噤声，乖乖坐在自己的桌前办公。
……
即使霍瑾瑜让霍月浅、霍云深接触政务，也只是让他们辅助，重要的事情也不敢交给他们。
对于鞑靼、瓦刺，霍瑾瑜明面上表示对方是她的藩属国，要爱护。
但是吧……
有时候国与国之间，你莫要看他说什么，要看做什么。
商场多少“友商”当面乐呵呵，背后捅刀子。
国与国之间，虽然不同于商场，但是许多地方也是分厘必争，尤其一些风险，她要扼杀在摇篮里。
昌宁二十九年，二月。
春闱考试开始，除了各个地区的解元备受瞩目外，参与考试的三名女举子也同样受到大家关注。
让霍瑾瑜惊诧的是，来自江南的那位女举子还是一位她听说的人。
此人乃是宣王当年去地方清理屯田侵占时，认下的义女桃夭，后来诈死又变身姚五娘。
霍瑾瑜促狭地看向对面的宣王，“六哥，对于姚五娘，你就没有表示？”
宣王白了她一眼，“当年我将她的身份洗了后，已经二十余年没见她，谁知道她这么大年纪，居然还考上举人了。”
粗略一算，姚五娘今年要四十多岁了，说不定连祖母都当上了。
霍瑾瑜闻言，斜了他一眼，“年纪大，又不代表脑子不老了，再说姚五娘年级也不算大！”
“陛下，姚五娘今年四十多，应该早做了祖母，年岁还不大？”宣王没好气问道。
“……”霍瑾瑜轻咳一声，“上届年纪最大的举子都五十七岁了，她才四十多，正是好年华。怎么不能考了！”
宣王轻哼扭头，“反正我是说不过你。”
对于京城百姓，许多人原以为姚五娘是那种如话本所说的风华正茂、聪明睿智的绝色女子。
谁知道对方竟然是个四十三岁的妇人，而且对方还有过两段婚姻，儿女都已成家，一些孙辈都开蒙了。
看热闹的百姓傻眼。
姚五娘下榻的客栈每天都守着看热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去看什么绝色美人。
实际上，对于很多人来说，绝色美人好寻，但是四十多岁的女举子难寻，还有两个儿子陪考的那种更难寻。
……
“乖乖！真没认错吗？我明明听说书人说，姚五娘是扬州布商的娇女，今年才十四岁，还以为又出了一个洛三元，没想到是四十岁！”
“哈哈！你们都什么耳朵，居然弄错到这地步。”
“都四十多岁了，就不能好好在后宅待着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纯粹出来丢人现眼。”
“对，没错！儿子也是窝囊，放着老娘出来丢人。”
“我家掌柜前段时间与我吵架，也喊着要考科举，她大字才识几个，让她看书比上刑还难受，还想考科举，呸！”
“老哥悠着点，让嫂子看到，你的皮都没了！”
“哼！她就是在我面前，我也敢说，因为她这样，我那小闺女也不想着嫁人了，女子贤良淑德，好好嫁人才是正道！”
“啧！你这是吃不到葡萄，硬说葡萄酸，不管是男是女，有了功名就是好事，若是我家媳妇脑子够用，想考科举，我也支持啊！”
“咱们说的是一回事吗？女子去考科举了，还有爷们的位置？”
“你也太小看爷们了，不过我看姚五娘声量闹这么大，而且这么大年纪，还能成为举人，说不定真能入殿试！”
“你干脆想大点，直接说她会成状元，压天下读书人一筹！”
“哼，说不定呢！”
……
姚五娘的两个儿子听着楼下的议论，耳朵都快长茧了，一开始入京城时，他们还有些忐忑，现在母亲春闱已经结束，都在守结果，心里反而安静起来。
三月初，春闱结果公布，此届科举一共录取了二百一二名举子，姚五娘排在一百九十九位，虽然名次比较靠后，可是她通过了会试，成为女子科举的唯一独苗。
结果公布后，对朝野又是一波冲击，大家奔走相告。
虽然大家一开始猜测江南这位女举子通过会试的可能性很大，可是现在出了结果，心情颇为复杂。
霍瑾瑜则是乐得咯咯直笑，“四十岁乃正当闯年纪！朕也一样！”
韩植恭敬道：“陛下说的是！”
……
四月至六月期间，淮河流域大雨不断，六月中旬，黄淮流域尤其是江南地区，更是多次发生□□雨，造成了极大的洪涝灾害。
朝野上下为了赈灾都行动起来。
在民间百姓的注意力集中在黄淮流域时，新疆那边有了异动，鞑靼的一名王子率领千余人攻击景朝在阿拉木边沿设立的卫所，造成一百余名驻守的将士伤亡。
消息传出后，周围卫所守军纷纷出动，宣州军首领霍永安率兵将逃跑的鞑靼王子斩杀，取下他的首级以及祭奠伤亡的将士，命人向鞑靼、瓦刺发出征讨檄文，表示要让他们以血还血。
鞑靼首领自然震怒，从前线撤下了三万骑兵，打算回去景朝决一死战。
瓦刺：……
他搞不懂明明是鞑靼王子不长眼惹了景朝，为什么对方报仇要拉上他。
等到八月，江淮的水灾褪去，百姓前脚刚松了一口气，后脚就听到又与鞑靼、瓦刺打起来，这口气又提了起来，倒不是担心会打败仗，多说揣测这次仗要打多久。
陛下每次对外宣战，基本上他们的国土面积都会往外扩延。
听说这次的地盘原先是罗刹国的，这次打胜了，地盘是不是就是他们的了。
……
罗刹皇帝这段时间没再写信骂霍瑾瑜，当然也没有夸她，而是在装死。
霍瑾瑜以为他心虚了呢。
实际上，罗刹皇帝担心霍瑾瑜胃口太大，他惹毛了对方，对方直接选择与他开战，将整个欧亚大陆都收获囊中。
要知道，据他所知，当年景朝去西域攻打察合台部落，最后察合台左部没了，然后西域也没了，直接变成新疆。
以他对景朝军力的了解，如果正打算拿下罗刹国，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在霍永安他们与鞑靼、瓦刺打时，欧亚的其他公国、王国、帝国则是严阵以待。
一开始有几个想浑水摸鱼，意图占便宜的几个势力私自乱动，不仅没有占到便宜，还造成自己缺胳膊断腿。
有了他们这些前车之鉴，大家就有多远躲多远。
……
八月底，也对于中原各地，也是丰收的季节，今年除了淮河流域遭灾以外，其他地方还算风调雨顺。
让霍瑾瑜高兴的是，安南地区经过十多年的改造，一连三年收获丰收，种植的粮食可以供给云贵、两广地区，减轻了中原粮仓的压力。
当地百姓也与移居的汉民融合，已经十年没有发生小规模骚乱。
云贵地区的汉话也十分顺利，犹豫云贵地区税赋低，加上土地多，吸引了大量的汉民迁入，经过十几年的努力，云贵地区欣欣向荣，土人被大量汉化。
实际上，霍瑾瑜还打算在新疆也实行“改土归流”，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能循序渐进地加大移民速度，等到新疆的汉民足够多，改土归流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至于海外，因为欧亚罗刹国、鞑靼、瓦刺、波兰等国之间的摩擦，英国、西班牙、葡萄牙三国暂时安分下来，在观望东亚这边的局势，毕竟如果双方都在打，将自己打残了，岂不是给其他人做嫁衣。
现在听闻罗刹国他们停下来，景朝开始收拾瓦刺、鞑靼了，英国、西班牙、葡萄牙心思又活络起来，原先定下的联姻被撕毁，也打了起来。
次年七月，霍永安与鞑靼、瓦刺的战役获得胜利时，欧洲那边已经快将脑浆子打出来了。
在收拾完鞑靼、瓦刺后，罗刹皇帝当即派人送来贺书，恭喜霍瑾瑜又多了阿拉木、吉尔吉斯两块土地。
霍瑾瑜勾了勾唇角，她要接收的是鞑靼、瓦刺占领的所有土地，不单单是这两块原始土地。
罗刹皇帝收到回复后，自然不愿意，双方之间少不了嘴仗。
这点霍瑾瑜倒不担心，环球航行都那么多年，鸿胪寺的人才多的是，怎么和罗刹国掰扯，就是他们的事情。
……
昌宁三十年，十一月，冬。
霍瑾瑜收到来自广州地方官的折子，说是一伙葡萄牙商人想要租用屯门存放货物，作为他们葡萄牙商人的临时生活住所。
看折子内容，地方官有意答应，不过本着谨慎态度，还是上折子询问霍瑾瑜。
霍瑾瑜：……
屯门所在的位置算是后世的香港位置，现在只是一些荒岛，散落着一些渔村。
香港的作用不止是亚洲金融中心，它能发展起来，还是因为她的港口拥有成为东亚地区优良港口的潜力。
不过现下重要的不是屯门，而是地方官居然将租用土地的事情明目张胆上报上来。
看来她这些年太宽容了！
霍瑾瑜当即宣召了各部众臣，霍月浅、霍云深姐弟俩也喊了过来。
霍瑾瑜将折子交给他们传阅，并没有开口。
众人看过以后，并没有觉察出什么，那些葡萄牙人租用的屯门是个孤岛，上面也种不了多少粮食，再说葡萄牙商人来到广州，需要租用一块地方也在情理之中。
霍瑾瑜见他们不怎么在意，顿时面色微沉，“都看过了？”
众人目有疑惑。
宋致：“陛下，难道这批葡萄牙商人曾经冒犯过朝廷？”
否则解释不通陛下这状态。
徐於菟：“若是这样，将他们驱离出境，永远不得靠近景朝的港口！”
“……”霍瑾瑜目光落在霍月浅、霍云深身上。
见两人也是不解和担忧，觉得额头的青筋跳的越发快了。
“既然看完了，你们都听清楚，我朝国土虽大，寸土都不得让！这涉及到国尊！”霍瑾瑜脸色冷沉，淡淡地看着朝中众人，“今日被外人租了一寸，下一次，就能让一城，有些捷径和报酬是不能拿的，知道吗？”
众人连忙躬身致歉，纷纷告罪！
霍瑾瑜扫视一圈，“我朝开海几十年，沿海地区海港无数，以广州地区最多，你们可曾想过这群葡萄牙人为什么不去其他海港，反而要花费钱租下一个孤岛，上面只有寥寥几个渔村，人数还不足两千人。”
霍云深：“……嗯，因为那个地方好？”
霍瑾瑜瞥了他一眼。
地理位置确实好，但是也要随着时代发展才能开发出来。
霍瑾瑜没让他们继续猜，当即一锤定音，“因为他们想侵占我朝疆土，我朝幅员辽阔，每一寸土地就很珍贵，若是今日允许葡萄牙商人租下屯门，下一次，罗刹人想要租阿拉木、吉尔吉斯、天山……你们也觉得可以吗？”
她的声音冷肃，听的骇人，殿内一时静若寒蝉。
霍瑾瑜：“你们要知道，这群海外商人都是人精，你们听说过商人会做赔本买卖吗？此次将尔等召过来，就是与尔等绷紧弦，莫要一时不察，做了割地的千古罪人！”
殿内众臣再次跪地告罪！
等众臣小心翼翼离开，霍瑾瑜的脸色话没有恢复过来。
霍月浅轻声道：“娘，您别气着身体，大臣只是一时不察，以后不会出现这种事。”
她算是反应过来，那群葡萄牙人见强抢不了，就换了另外一种借口，想将地盘占了，偏偏地方官还答应了。
若不是对方还有些严谨性，等到事情已成定局，恐怕朝廷都不知道。
霍云深：“娘，事情还未发生，也算是幸事，您不要气坏身子。”
霍瑾瑜阖眸长叹一口气，“是朕的错！太过好说话了！”
她的声音淡然平静，但是听在霍月浅、霍云深耳朵里，却是心惊胆战。
看来母亲这次不会这般轻易结束。
朝中又要掀起风暴！
果然三天后，广州布政使就换了，凡是负责租地事宜的官员，包括在其中牵线搭桥的商人、官吏，一个不落，全部被收拾，罪名就是“卖国”，就连处理相关折子，附上同意的顾问处学士毛彦也被贬到地方……
这一番动作，让朝野胆战心惊。
而处理完广州相关官员后，霍瑾瑜还没有收手，继而又在朝野掀起一波反腐肃贪活动，规模让大家惊骇不已。
金銮殿中，霍瑾瑜扫视百官。
龙椅上的帝王似笑非笑道：“尔等就是要卖国！也要经过朕的允许啊！卖国这种权利，除了朕，你们谁敢逾越！”
“！”众人额头黑线、冷汗齐冒，纷纷道：“臣等不敢！”
对于这事，《大景朝报》上也公布了来龙去脉，表明朝廷的立场和原则。
百姓一扫内容。
呵！这么吓人，因为租地一事，广州官场算是到了血霉，上下都被牵扯到了。
……
“卖国，这罪名太大了，朝廷是不是太过夸张了，受牵连的官老爷有些可怜。”
“你懂什么，这上面说了，有些底线不能触碰，今日地方将一个小岛租出去不管，下一次就能将一村、一县、一州都租出去。”
“说什么‘租’，无非就是见钱眼开，卖地求荣。”
“那钱又不是地方官给贪了，都入了库银，没有苦劳，还得个‘卖国’罪名，太可怜了！”
“这位兄弟，你是真不懂，假不懂，国与国之间，耍的心思可多了，不管是用抢、买或者‘租’，没听说吃进去的地盘还能吐出去的。就好比那些摄政王，你见过拿到手的权利有多少老实让出去的，这国土就如权利，它不能用其他东西来替代。”
“老兄这么说，我明白了，这么说，只能说那群官有些蠢了，那些夷人太坏了，陛下不能光处置自己人，不处理这些人吧。”
“有啊！你看这，人都抓起来了。”
……
参与的葡萄牙商人，目前暂时全部押入大牢，案件正在审理中，而葡萄牙国王听说后，派了特使表示严厉抗议。
霍瑾瑜也不客气，根据调查，参与租地的葡萄牙商人背后有王室支持，此事就是葡萄牙蓄谋侵害他们景朝的权利，霍瑾瑜要求他们道歉、赔偿，否则不要怪她不客气。
葡萄牙当然不愿意，表示若是霍瑾瑜对他们再不客气，他们就要联合西班牙、英国他们，在欧洲将景朝的商人全部赶出去。
他们也想硬气地与景朝打一架，奈何现在以双方的实力，属于鸡蛋碰石头。
霍瑾瑜则是下了最后通牒，若是葡萄牙侵犯了景朝人自由贸易的权利，她也不会客气。
葡萄牙敢这样做，她自然奉陪，此后葡萄牙休想从景朝买一样东西。
他们若是想打一架，霍瑾瑜就更期待了，正好给水师练手。
英国、西班牙等国没想掺和葡萄牙与景朝的矛盾中，毕竟景朝远在万里之外的东方，除了派人过来赚钱，平时又不打扰他们，他们与葡萄牙联合在一起，又伤害不了景朝。
相反，他们可以联合景朝商人，一起赚葡萄牙的钱。
霍瑾瑜见状，首先在东海对葡萄牙实行封杀，不允许葡萄牙人的船只接近东海。
就这样，双方针对这事来回来磨了半年嘴皮子，最终葡萄牙国王认输，亲自写了道歉国书，赔偿景朝五千银币。
简直亏大了，也因此景朝与葡萄牙的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第157章 正文完结
虽然明面上是葡萄牙商人在景朝那里吃了瘪,但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次是葡萄牙国王的脸被景朝给打了。
毕竟普通商人谁会无缘无故租借外国的一个小岛，而且随身还配备一百余名持枪水手。
葡萄牙国王自然大怒,开始私下里在国内给景朝商人设门槛。
霍瑾瑜知道后,她也以牙还牙,不止景朝,也贴心提醒亚洲出海的外邦商人还有藩属国，小心被葡萄牙商人哄骗了，最后变成卖国的罪人。
现下景朝的出海贸易红红火火，沿海的藩属国也跟着吃了不少红利,一些大贵族也跟着一起出海,他们对景朝自然是马首是瞻，接到霍瑾瑜的“善心提醒”后，当即就将葡萄牙拉入黑名单。
在海外遇到葡萄牙的航海家后,自然是能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反正那些人也打不过他们。
葡萄牙没想到霍瑾瑜居然无耻地实行“团战”,他明明想着一对一比试,可是就算他说的在怎么激昂，英国、西班牙这些人就是不愿意跟着他一起行动。
西班牙表示，他们可不想被东方诸国针对,葡萄牙乃真男人,还请继续战斗！
……
随着霍月浅、霍云深接触到政务后，朝中不少官员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
霍瑾瑜已经登基三十年，光是她一手提拔上来官员不知道有多少个，现在朝中有一半官员都出自顾问处,大家都是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明面上看着平静，私底下还是有自己的立场。
比如以徐於菟为代表的户部是站在霍月浅这边，廖修远代表的大理寺倾向于霍云深，洛平川代表的工部现在属于中立……
比起这个，许多人更想知道谢少虞他属意谁。
霍瑾瑜与谢少虞之间，一直默契地不谈论这事，对姐弟俩一视同仁。
不过谢少虞背后的谢家则是有了自己的倾向，他们大多是支持霍云深。
对于民间百姓来说，自然也有分歧，不过大部分是站在霍云深这边，毕竟他是男子。
至于兵部那边，对于这种事学精了，一直三令五申表示支持霍瑾瑜的决定，强调军政分离的国策。
霍瑾瑜对此比较满意。
……
霍瑾瑜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是从虢国公的离开。
对于这位追随先帝征战半生的老国公，朝野上下都十分尊重，也是许多人心中的定海神针。
昌宁三十一年的新年过后，一下子来了一波超强倒春寒，刚刚回暖没多久的京畿地区一下子又冷了下来，过往身子一向康健的虢国公也被击倒，染了风寒。
对于已经年愈九旬的老人家，这个年龄出现一丁点波动，对于身体可能就是大冲击。
在短短一月内，虢国公一下子就起不来身了，瘦的皮包骨，病情已经吸干了他全身的精气，岁月也将他的身体打磨的苍老不堪。
虚弱地好似寒风中闪烁的微弱烛火，旁人与他说话时，连声音都不敢提高，担心不小心将丁点的微弱烛火给弄灭了。
霍瑾瑜轻轻包裹住老人的大手，原先结实沉稳的大手变得枯瘦，仿佛将要干裂的老树皮，摸上去硌手，让人心疼。
半迷糊的虢国公察觉手上的触感，吃力撑开眼皮，瞧见霍瑾瑜，下意识慈祥一笑，“陛下……来了！”
都来了，陛下、谢少虞、月月、云云、宣王、长公主、宋致、毅王……都是他惦记的后辈，也是他骄傲的后辈们。
“外公……”霍瑾瑜张嘴欲哄老人家几声，最终只哽咽喊出这一声。
“不哭哦！”虢国公下意识挪动手臂，被霍瑾瑜攥紧了。
感受到她心中的惶恐，他吃力笑了笑，“陛下，老臣都九十多了，再活下去，就变成老不死了……老天爷让我活了这么久，看到陛下过得开心，将这个皇帝当得也很好……到了九泉之下，见到了先帝和瑛娘，老夫也能有交代了！”
听到这话，霍瑾瑜的泪珠刹那间砸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勾起唇角，“外公说什么，您只是生了一场小病，未来要长命百岁的！要做活的最长久的开国功臣！”
霍云深眼眶通红，“曾外公，您要撑下去，否则我与姐姐惹祸了，被娘和爹打了，找谁求救。”
霍月浅哑声道：“曾外公，你还没有看到我和弟弟成亲生子，您就不遗憾吗？”
长公主扭头埋进宋致的肩膀低声抽噎，宋致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生老病死，他们没办法更改。
宣□□王在一旁沉默不语。
虢国公闻言，安抚笑道，“你们这两个小家伙，曾外祖父看来是等不到那个时间了，不过……曾外公要告诉你们一件事……陛下只有你们两个孩子，未来不管你们谁登上皇位，一定要善待另外一个……否则曾外公就是在九泉之下，也要出来揍你们！”
“……知道了，曾外公。”姐弟俩忍着眼眶的泪，轻轻点头。
虢国公见状，又移回视线，目光落到邓盟身上，“邓盟，现在陛下在这里，你要谨记虢国公府的本分，看顾好府中的人，最重要的是……要以陛下为重。”
“爹，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您还没到留临终遗言的份上。”邓盟觉得心口堵得慌，想要开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虢国公当即瞪眼，“混账！不是临终遗言，难道你就不听了！”
“不敢……听，当然听！”邓盟连忙认错。
霍瑾瑜拍着老人家的肩膀，轻声安抚：“外公，你放心，就算舅舅不行，还有朕与大哥他们，肯定不会让虢国公府走上歪路。”
“陛下！”邓盟听得眼皮直跳。
他都快到六十了，还被陛下这般揶揄，在小辈面前有些丢脸。
一旁赵筱云睨了他一眼，低声道：“活该！”
邓盟：……
暖阁的氛围经过这波插科打诨终于缓和起来。
虢国公不舍看着眼前一幕，他多想再撑几年，可是老天爷不给他这个机会。
……
昌宁三十一年，三月初二，京城降下了一场大雪。
虢国公看着窗外飞舞的鹅毛般的大雪，呢喃着“瑞雪兆丰年”，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霍瑾瑜记得那天京城雪好大，大的眼睛都看不清方向了，风也好冷，冷的手都颤抖。
回到宫中，霍瑾瑜站在乾清宫殿前，看着满天的飞雪，低声道：“谢少虞，朕的年纪也大了！”
谢少虞撑着伞为她挡住吹到檐下的碎雪，轻声道：“陛下，微臣的年纪比您还大！”
霍瑾瑜扬手接住飞舞的雪花，感慨道：“一晃都昌宁三十一了，不知道外公见到父皇与母后，如何评价朕。”
虽然她是无神论者，但是本身她的事情就已经比较奇异，有时候她还是愿意相信一些事。
谢少虞：“肯定将陛下大夸特夸！”
霍瑾瑜低声轻笑，“朕觉得，外公见到父皇的第一面，估计顾不上说话，先将人揍了！”
毕竟她的事情，父皇没有告诉虢国公。
谢少虞闻言，配合道：“陛下放心，虢国公一把年纪，先帝绝对不会还手的。”
霍瑾瑜：“自是当然，就算父皇想还手，还有母后管着，他就不敢乱动。”
……
昌宁三十三年，麒麟院终于研究出适用于民用的火车头，虽然第一代火车动力有限，只能拉动三辆马车的货物，而且速度也慢，别说骑马，就比走的速度快些，但是已经是一辆完整的火车，日后循序渐进，再过十年，且回头看看。
霍瑾瑜也如她承诺的那般，册封核桃为安丰伯。
褚青霞接到圣旨后，有些失落，“我还以为是侯。”
檀菱忍笑道：“陛下说了，安丰伯虽然青出于蓝，但是不能迈过您。”
“嗯……嗯？”褚青霞觉察不对，“什么叫青出于蓝，难道在陛下心里，我不如核桃？”
核桃一头黑线，“师父，陛下这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朝堂上下，谁不知道她师父的能耐，她就算成了侯爷，也不会觉得自己能压师父一头。
檀菱礼貌道：“褚大人高兴就行。”
说话时，目光落到面前的女子身上，与她相比，可能是心态原因，褚青霞的外貌年岁看着比她真实的要年轻多了。
若说褚青霞在民间的人气，可是要比洛平川要高。
比起入朝为官，已经是工部尚书的洛平川，褚青霞的口碑和人气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都要比许多人要好，毕竟她研究的东西于国、于民有力，而且不干涉政事。
比起三元及第、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洛平川，褚青霞要更接地气，而且百姓对于她与陈飞昊之间的拉扯，也是喜闻乐见。
对于陈飞昊此生能不能如愿以偿，大家都有些不好猜，毕竟两人之间都折腾几十年了，目前陈飞昊还是拿褚青霞没办法。
……
昌宁三十三年，四月，霍月浅大婚。
五月，霍云深成婚。
京城一连热闹了两三个月，两人府门前可谓是门庭若市。
两人正式成家后，霍瑾瑜一下子觉得紫禁城空荡荡的，之前他们去边陲时，她都没觉得孤单，这一下子都出宫了，觉得宫里冷清清的。
听完霍瑾瑜的吐槽，谢少虞顿时目露几分哀怨，“陛下，微臣难道就不能消解你的寂寞吗？”
霍瑾瑜唇角微抽，抬手挡住他的脸，没好气道：“都一大把年纪了，这副样子太辣眼！谢少虞，你已经过了装可爱的年龄！”
他现在虽然也是一名帅大叔，但是要认清现实。
谢少虞见她心情恢复，轻笑道：“陛下喜欢就行！”
“……你高兴就好！”霍瑾瑜额头滴汗，不动声色地拨拉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她喜欢个鬼！
……
昌宁三十八年，在霍月浅一双儿女平安接种牛痘后，霍瑾瑜正式册立其为皇太女。
册封大典刚过，霍瑾瑜就命其监国，她要与谢少虞一同游历民间，微服私访，好好看看这天下。
群臣傻眼，纷纷劝霍瑾瑜莫要冲动，若是出了事，他们要怎么活啊！
霍瑾瑜表示，她都忙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满意的接班人，当然要好好休息一番。
霍月浅见她一个人劝不了，拉上霍云深，让他也劝着父母莫要胡闹。
“姐姐，你放心，有我保护爹和娘，你就好好替娘管好这个大摊子。”霍云深笑容恬淡如水。
但是霍月浅瞧得清楚，对方眼里的炫耀一点也没藏。
霍月浅目光冷凝，“霍云深，你确定不帮我，以后有事也别找我。”
霍云深当即维持不住光风霁月的模样，一下子跳起，“霍月浅，你威胁我！小心我告诉娘！”
“霍云深，小孩子才告状！你多大了！”霍月浅两手环臂，头疼地看着他。
也许这就是娘让她当皇太女的原因？
霍云深轻哼一声，“管我多大，管用就行！”
霍月浅顿时眉峰一挑。
“你干嘛！”霍云深心中顿觉不妙。
没等他再开口，一个金鸡毛摊子破风而至！
“管用？我看你是欠收拾！”
霍云深顾不得其他，撒丫子就跑。
二姨夫啊！亏我平时和你玩得好，到头来，你居然将这等御赐之物送给霍月浅了！
旁边的喜乐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嘴角直抽。
这就是他们大景朝最为尊卑的两名殿下，让百姓知道私底下这般作态，怕是要幻灭。
宋致上门时，正好看到霍云深双手双脚地锁在柱子上方，抱着不下来。
霍月浅这个朝野有名的冷美人单手叉腰，一手拿着鸡毛掸子抽的“咻咻”直响。
“你下不下来！”霍月浅怒目。
“不下，死也不下！”霍云深摇头。
宋致笑容裂开，捂着眼睛不忍直视。
太女府的长史尴尬笑道；“让驸马爷看笑话了！太女和云殿下这是在闹着玩呢。”
霍云深听到声音，扭头看到他，面色一喜，“二姨夫！快救命啊！”
宋致走到廊下，纳闷道：“你到底怎么上去的？”
他竟然不知道霍云深是属猴的。
霍云深：“这不重要，你快将霍月浅拉走！”
宋致两手一摊，表示做不到。
其一，霍月浅是女子，其二，她是皇太女。
无论哪个，他都无法动手。
霍云深一看，顿时悲从心起，控诉道：“你这是助纣为孽！”
宋致：……
主院外面，霍瑾瑜两手扶着梯子，趴在墙边，目光灼灼地看着里面，一边给下方的谢少虞解说现场情况。
“陛下，您小心点。”谢少虞扶着梯子，无奈道。
霍瑾瑜：“朕没想到云深爬杆子的功夫不错，就是有些辣眼睛。”
话音落下，正好与柱子上的霍云深对上视线，对方看到她，瞪大了眼睛，眼皮直跳。
“……”霍云深手指下意识扣了扣柱子。
呵呵，他与娘这样，算不算异曲同工。
霍月浅、宋致也听到声音，看到趴在墙上的霍瑾瑜，面色也是怪异。
霍瑾瑜看到他们，大方地向他们招手，“你们继续，朕保证不掺和。”
众人：……
不过，霍云深这“委屈”也没白受，霍瑾瑜觉得他们姐弟俩的感情挺好的，决定将霍云深留给霍月浅，他们夫妻俩就委屈些，独自微服私访就行。
霍云深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玩！
他还想带着妻子随同父母一起出海看大鱼。
……
昌宁四十三年，霍瑾瑜将皇位传给已经监国五年的霍月浅，景朝开始进入承兴时间。
对于景朝的第二位女帝，朝野已经驾轻就熟。
一些已经经历过两朝的官员来说，更是淡定，他们连景元帝、昌宁帝就熬下去了，新帝看着性子冷，绝对比前两个皇帝靠谱。
对于“靠谱”这个词，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
百姓自然觉得都挺靠谱的。
一些大臣觉得霍瑾瑜在位期间的政策虽然于民有利，但是许多时候风险太高，对外战事同样也是有些频繁，虽说让景朝国土扩大了不少，还是让人心累。
景元帝更不用说，本身是开国皇帝，杀伐果断，没有他们反驳的份。
只能说，他们太想当然了。
根据后世记载，承兴帝在位四十余年，继承先帝之志，将景朝的国土扩大了两成有余，西北欧亚方向，占领了罗刹国一半国土，东北方向一直延伸到鲜卑利亚，东南方向从安南延伸，周围的缅国、平宋都是纳入版图……
只比起霍瑾瑜，新帝的胃口也不错。
景朝建朝三百余年，一共有十二任皇帝，共有三位女帝，第三位女帝乃是景朝第六任皇帝，这位天隆女帝与前两位比也是不遑多让，被不少欧洲人称呼为恶魔女帝，因为对方率领的骑兵和战船曾经横扫欧洲。
当时欧洲诸国为了争夺海权，与亚洲诸国起了摩擦，为此脾气不怎么好的天隆女帝率领景朝将士横扫欧洲，不管是那些王国、公国士兵还是骑士，全部被击杀，景朝的龙旗插遍欧洲。
原本就让欧洲人胆战心惊的景朝军队，有了帝王后，恐怖级数飙升，成了欧洲不少贵族的梦魇。
而比起女帝，景朝的男皇帝行事还比较温和，大多是休养生息，甚少对外开战。
当事人表示：废话，前辈们打下的地盘，可不是要花费时间消化。
是以，许多人得出结论，景朝女子一旦登基，就要开疆辟土了，天下大乱！
为此，后来每当景朝进行储位之争的时候，不仅周边国家担惊受怕，更远的国家也在瑟瑟发抖中。
对此只能说，纯粹是凑巧，霍瑾瑜无意开疆辟土，她只是按照上辈子的理解，将她以为的华夏土地稳稳拿到手中。
至于后面两个，绝对不是她“带坏”的，她不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