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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学有匪（青青子衿原著小说）
作者：吾玉
内容简介
 高能山大王 VS 书院小才女 美人书生被逐出皇城，因缘巧合上山为匪，留了一把乱糟糟的大胡子，打下一片赫赫威名，做了统领十八座匪寨的东夷山君，还在这一年早春，绑了一群皇城书院来的贵人，不多不少，刚好十六位宫学女公子，他不要财不要色，唯独定下一番古怪的赎人规矩 缘分就从这里开始，青山绿水，匪气盎然。 【一句话简介：仗剑走书院，匪气怼天地，宠友宠妻宠兄弟。】 男主能文能武能撩妹，三分恣意，七分情深，一把疏狂匪骨。 女主能屈能伸能被撩，三分呆萌，七分乐天，装怂保命一把好手。 更有书院少男少女排排站，款式多样，CP多对，任君采撷，宫学嬉笑怒骂，红线飞扬。 一个有情有义有糖有虐也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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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皇城贵女
青州，东夷山。
岩洞里，石壁潮湿，暗河流淌。
少女们蜷缩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相互依偎，瑟瑟发抖着，烟青色的裙角如一株株摇曳的幽莲，不时发出压抑的嘤嘤哭泣。
牢门前看守的两个人一胖一瘦，对这些泣声充耳不闻，瘦的那个只是掏了掏耳朵，转着滴溜溜的眼睛，望着一牢少女啧啧感叹：
“不愧是盛都来的女公子，宫学里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瞧这个个细皮嫩肉，如花似玉的，跟山下镇子里的娘们根本不能比，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什么知什么理？”
对面的胖子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知书达理。”
瘦子一拍手：“对对对，就是知书达理，一眼望过去个个气质都不凡。”
胖子继续面无表情：“老大都教咱们念了那么多书，你怎么肚子里还是一点墨都没有？”
瘦子不乐意了，啧了声：“就你能耐！”
暗牢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声来：“你，你们快放了本小姐！”
那是个眉目带些英气的俏丽姑娘，身量略高大，在弱不禁风的一群贵女中显得格外突出。
“我爹是兵部尚书孙汝宁，你们最好快把我放了，不然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会把你们这帮匪徒通通抓起来！”
她挑起两根长眉，瞪着微红的眼，很凶的一副模样，却把门口的瘦子逗笑了：“哟，兵部尚书呀，听起来好威武呀……喂，胖鹤，去年老大抓的那只黑鬼，是个什么官来着？”
对面的胖子依旧面色淡淡，这回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了：“将军，泸西的大将军。”
牢里开口的少女神色一凛，瘦子却看也不看她，继续和胖子嬉笑闲扯：“那你还记得他的下场是什么吗？”
胖子有些不耐烦了，言简意赅道：“记得，老大给了他次机会，挑了武器一对一，结果不到十招，就被老大一斧头劈成了两半，血淋淋地挂在……”
“别说了，别说了！”先前开口的少女尖叫起来，眼神像见到毒蛇一般：“你们这群魔鬼，你们不得好死，我不会怕你们的……”
牢房里有人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恐：“梦吟，梦吟，别再说了，且忍忍吧……”
那孙家梦吟平日在宫学中横惯了，这次开口便被治住，想出头都不能，只得又愤又惧地抱住身子，好一阵儿才消停下去。
一牢的贵女们齐齐松了口气，门口的瘦子摇摇头，一声嗤笑。
却在这时，人群里又冒出一个脑袋，怯生生的，似是鼓足了勇气：
“两位大哥好，我，我爹是平江首富，汇通银号的赵氏家主，可以，可以给你们很多钱，求求你们放了我们书院的人……”
那颤巍巍说话的少女，同之前孙梦吟凶悍的架势截然相反，一张脸苍白如纸，纤瘦而楚楚可怜，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她旁边的孙梦吟愤然抬头：“赵清禾，你什么意思，谁让你求他们了，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把我们宫学的脸都丢尽了。”
那语音结巴的少女不理会她，也不顾牢里其他人投来的惊讶目光，只继续哀求着：“真的，两位大哥，我，我不骗你们，只要把我们都放了，多少，多少钱都可以……”
门口的瘦子笑了笑：“平江首富么，有点意思。”
他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放心，钱我们当然是要的，至于人嘛，得看我们老大如何决定了，放不放，怎么放，一切都是他说了算……对吧，胖鹤？”
对面的胖子懒懒一哼：“嗯。”
一牢贵女呼吸一窒，刚才还怀有几丝希冀的目光瞬间湮灭，有人忍不住捂脸埋下头，咬唇又哭了出来。
这一刻，这群皇城来的“天之娇女”终于绝望意识到，山高皇帝远，在这座远离盛都的边陲孤山，同这帮匪徒讲任何道理都是没有用的，他们口中的“老大”就是操控一切的命运之主，再滔天的权势，再惊人的财力，在他面前也同一只蝼蚁一样可笑。
而接下来瘦子说的一番话，更是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别哭哭啼啼的了，待会我们老大要来，在你们中间挑个陪他喝酒的，你们的运气来了。”
话一出，满牢少女尽皆变色，如果说之前她们还在极力忍耐着，保持世家贵族的淑女风范，那么此刻那些惶恐不安再也压抑不住，如洪水般渲泄而出，牢中瞬间一片恸哭混乱。
瘦子未料到反应这么大，没好气地拍拍牢门：“安静点！你们懂个屁，你们还配不上我们老大呢，他是世上最英武俊朗的好儿郎，顶天立地的真男人，你们也不在青州这块地儿打听打听，谁家姑娘不把他当神一样供起，能陪他喝酒，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哭哭哭哭个屁啊！”
瘦子的怒吼没能平息一室动乱，反而令少女们的哭声越来越大，对面的胖子皱眉捂住耳朵，有些哀怨地瞅了他一眼。
一片混乱中，角落里伸出一只手，悄悄地拉住了一抹烟青色的裙角。
“四姐，你别怕，待会你就躲在我身后，我不让那山大王瞧见你……”
凑近的窃声让角落里那道纤秀背影一颤，少女回过头来，一张堪称美艳绝伦的雪白脸庞，正是奉国公家的嫡女，闻人姝。
拉她的也不是别人，而是她同父异母的五妹，素来未放在眼中的庶出女儿，闻人隽，她有些意外，泛红的双眼愣愣地与之对视。
闻人隽于是又凑近了些，掏出素净的手巾为她抹眼泪，将刚才那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四姐听清楚了吗？”
闻人姝眨了眨眼，一时忘了作出反应，只是一张脸更显纤柔惹人怜。
她平日自恃身份，并不与这“五妹”如何亲近，即便是一同上宫学，也要分乘两辆马车，以示身份尊卑区别，并且，她深知这个“五妹”的性子，爱书成痴，平日都默不作声，行事内敛，甚至有些书呆子气，她委实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挺身相护。
“好……多，多谢五妹。”
到底回过神来，闻人姝不欲再想太多，非常时刻，她也顾不上嫡庶有别，先承了情保身再说。
才往闻人隽小小的身后藏好，便有脚步声自牢门外由远至近传来，所有人心头一紧——
是那位占山为王，名震青州，十八座匪寨奉之为首，所谓的“东夷山君”来了。
“都抬起头来。”
岩洞里暗河流淌，压迫人心的气势在牢房里弥漫着，少女们浑身颤抖着，脑袋几乎要埋到衣服里面去了，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说，都抬起头来。”
直逼人心的气势愈发浓烈，声音不凶，也谈不上多温和，却意外地低沉动听。
瘦子急了，上前挥手：“抬头抬头，都什么毛病，再不抬头老子就上来硬掰了！”
少女们个个如临大敌，生怕瘦子的手碰到自己，惊慌不已地抬起头来，却吓得呜咽一声，险些哭了出来。
面前那道身影挺拔而立，高大如松，乱糟糟的胡子把整张脸都遮住了，根本辨不清模样，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闻人隽也在抬头的一瞬间被煞到，脑中登地冒出一个词：虎虎生威。
简直，简直不像个人，像头山中呼啸的……猛虎。
她身后的闻人姝显然也被吓到，身子剧颤地就要低下头去，却被那道低沉的嗓音叫住，大手一指。
“你，出来。”
闻人姝瞬间煞白了脸，所有女公子也同时望向她，一旁的瘦子已经开始惊艳啧啧：“老大眼光就是好，这个是里头最漂亮的，先前都没注意到，搁角落里藏得够严实……”
闻人姝尚面无人色时，那只大手已伸过来拉她，不容拒绝的威仪。
“你，陪我喝酒。”
闻人姝一个激灵，陡然发出一声尖叫，拼命挣扎着：“我不会喝酒，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她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却被拖得几个踉跄，满牢的贵女都慌了，恐惧一触即发，哭声夹杂着求情声，那孙梦吟与闻人姝向来交好，此刻更是急得死死拉住她：“姝儿，姝儿……”
就在一片混乱中，一个嫩生生的声音突兀响起，挡在了闻人姝身前。
“我，我会喝酒！”
那忽然冒出来的小小身影正是闻人隽，她语调有些发颤：“大王，我会喝酒！”
瘦子一瞪眼：“叫山君！”
闻人隽立刻改口：“山君大王！”
瘦子眼瞪得更大了：“诶我说你……”
那东夷山君却挥手阻了他，眼睛往闻人姝与闻人隽腰间瞥了过去，那里系着一个精致的玉牌，刻了“竹岫书院”与各自的名姓，代表每位宫学弟子的身份，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是姐妹。”
大手松开了闻人姝，转而拉住了闻人隽，“也好，还算人如其名。”
清隽文秀，眉目纤纤，堪堪能入眼。
闻人隽像根弱柳似地被卷走了，身后的闻人姝瘫软下去，劫后余生地喘着气，被孙梦吟紧紧搂住，旁边的赵清禾却脸色惨白地叫了声：“阿隽！”
闻人隽在那东夷山君身边，背影抖了抖，没有回头。
屋里暖烟缭绕，简单干净，壁上挂了弯弓与长刀，独居多年的模样，与闻人隽想象的“虎穴”大不相同。
但她还是发自心底的胆寒，尤其是她在为东夷山君斟酒时，那只大手按住她的一瞬间，她一个哆嗦，差点把手中酒壶扔了出去。
“你哪里会喝酒，骗人都不会。”
那东夷山君微眯了眼，盯紧闻人隽腰间的宫学玉牌，似是心情极不佳，闷了一口酒后，挥手不耐：“滚滚滚，不要你倒了。”
闻人隽如蒙大赦，正要退到一边，那东夷山君却攫住她的眼眸。
“给我唱个曲儿来听听吧。”
冷汗自背后流下，闻人隽从没觉得时光这么难捱过，她被屋里的暖烟熏得有些呼吸不过来，脸颊微红，那细如蚊呐的唱声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了，果然，才硬着头皮哼了几句，那东夷山君便烦躁地将酒杯一顿。
“唱的是个什么鬼，丧乐都比你好听！”
闻人隽脚一软，笑得比哭得还难看：“大王我还是给你倒酒吧。”
东夷山君嫌恶地瞪了她一眼，挥挥手：“唱歌不会，跳舞总会吧，宫学就没给你们上过礼仪课吗？”
闻人隽脑中一闪，回忆起来，生怕再惹猛虎不悦，“有有有，跳舞我会，我会跳……”
她绞尽脑汁开始想祭天的时候，台上那大祭司是怎么跳来着，边想边在东夷山君如炬的目光下，僵硬地摆出架势。
心一横，牙一咬，死就死吧。
“嚯——”
随着一声大吼，那道纤秀身影拍腿跳了起来，嘴里还念着不成调的符咒，整个人像在跳大神一般，柔软的腰肢怪异地扭动着，无一丝风情不说，还带着违和至极的滑稽感。
屋里暖烟弥漫愈甚，东夷山君的脸越来越黑，终于忍不住一拍案几：“够了！”
“就这点道行也敢替人出头。”他起身，像是要去抓闻人隽，“原想指望你给我解点闷儿，结果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到底会什么？”
闻人隽吓得一个激灵，拔腿就跑，跟东夷山君在屋里绕起圈来：“大王恕罪，大王恕罪，我再想想，我还会，还会……我还会讲故事！”
“少再蒙我了，讲给自己听吧！”东夷山君酒劲上头，不欲再忍，眼见伸手就要扣住那个小小肩头时，忽听到少女一声尖叫。
“真的，我会讲，会讲《山海经》！”
她说着抱紧身子，闭上眼，也不等东夷山君如何反应，一口气径直不停歇地背了起来：“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负子，有两黄兽守之。有水曰寒署之水。水西有湿山，水东有幕山。有禹攻共工国山。有国名曰淑士，颛顼之子。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
讲着讲着，屋里忽然没了声响，闻人隽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竟看见东夷山君低着头，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她心一颤，那道英武身影已经低沉开口。
“背得不错，这是《大荒西经》那一卷，讲讲《海内东经》吧。”
说完转身竟坐回案几前，又为自己斟了杯酒，见闻人隽还傻愣着，不由催道：“讲啊。”
闻人隽如梦初醒，心跳如雷间，既惊讶东夷山君对《山海经》的熟识程度，又庆幸自己“逃脱一劫”。
她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小心坐下，平复翻涌的情绪后，开始忆起《海内东经》那一卷。
“海内东北陬以南者。钜燕在东北陬。国在流沙中者埻端、玺，在昆仑虚东南。一曰海内之郡，不为郡县，在流沙中。国在流沙外者，大夏、竖沙、居繇、月支之国。西胡白玉山在大夏东，苍梧在白玉山西南，皆在流沙西，昆仑虚东南。昆仑山在西胡西。皆在西北。雷泽中有雷神，龙首而人头，鼓其腹……”
烛火摇曳，絮絮软语中，东夷山君撑着脑袋，安静地饮着酒，似乎听得很认真。
不知是烛火映照着他的眉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闻人隽竟觉得，那双眼睛出奇得漂亮，似揉碎了漫天星光进去，连眼神都温柔许多，减去一身煞气。
而那轻敲着酒壶的手，近距离端详才发现，竟也修长白净，不似那把大胡子那样粗犷，说到胡子，竟真有人能将胡子留得那般乱糟糟，将整张脸都遮住了，活像头山中猛虎……
闻人隽胡思乱想着，嘴中讲述未停，不知不觉便至深夜，那只大手终于一挥，让她停了下来。
东夷山君长睫微颤，像是有些醉意了，漆黑的眸中浮起几分浅笑。
“我从前也给人讲过《山海经》，可比你讲得好多了，你完全是照本宣科，记性不错，却哪里算什么有趣故事？”
闻人隽讪讪一笑，识时务地为东夷山君倒上一杯酒，那只修长的手接过饮尽后，目光盯着烛火，渐渐迷离起来。
“讲给姑娘听的，当然要有趣些才行……我那时怕她听不懂，还画了图，一幅一幅地与她解说，早春的风还很凉，她披了我的衣裳，花瓣落在她头上，我竟一时都分不清，是花美一些，还是她更美些……”
低沉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温柔动听，东夷山君大概是醉得厉害了，迷糊地忆起前尘往事，闻人隽觉得那语气莫名哀伤，又肉麻得不符合他的气质，当下也不敢再多听，只埋头倒酒，卖力地一杯接一杯，祈盼这只猛虎更醉一些，最好醉得不省人事，再不能咆哮吓她。
却倒着倒着，一只手忽然盖住了酒杯，闻人隽抬头，正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
“夜深了，睡吧。”
随着这一声落下，烛火熄灭，闻人隽被揽腰卷起，抛到了床上，一系列动作快如一阵风，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人已落到了一个温热的怀中。
大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肢，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脖颈间，乱糟糟的胡子扎得她生疼，雄浑的男子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着，闻人隽几乎吓得魂不附体，忍不住就要尖叫。
“不，不要，大王求求你……”
东夷山君皱眉在她腰间拧了把，“别动，赶紧睡，别吵我。”
末了，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烧火棍似的，谁瞧得上你？”
说完伸手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大手按住那腰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不再有任何动作，似乎只是抱了个软一些的枕头。
闻人隽僵了片刻，心思正要回转过来时，那只大手却忽又在她腰间摩挲起来，她正要尖叫，大手已经一把扯下她腰间那块宫学玉牌，扬臂嫌恶地丢到了桌上。
“破玩意儿，硌得人疼。”
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怨气，闻人隽的尖叫生生卡在喉咙里，被这么一弄，她怎么敢再睡，好不容易等到身后人呼吸渐渐平缓时，她才开始小心挣扎起来，借着黑暗的掩护做着各种细微动作，只盼远离猛虎，却是脖颈后忽然被胡子一扎，传来低沉的一声——
“再瞎动把你扔出去喂狼。”
她立时僵住，冷汗涔涔。
古人云，两害相权取其轻，在喂狼和与虎共眠中，闻人隽果断选择了后者。
闭上眼睛，阿弥托福，阿弥陀佛，不管怎么样，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
连声自我安慰着，闻人隽努力将注意力转移，不再想着那搁在腰间的手，扎在脖颈间的胡子，以及抵着后背的精壮胸膛，她缓缓呼吸着，将脑袋一点点放空，想象自己置身于虚无旷野中，闭眸在心中默念着：“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夜还那样长，天，却终究是会亮起来的。

第二章：赎人
闻人隽回到牢房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耳边还响荡着早上东夷山君对她说的话。
“虽然只会照本宣科，故事讲得挺烂，但也算背得辛苦，这是给你的，拿走吧。”
他居然起得比她还早，甚至都叫人准备好了一大盒精致的点心，让她带回去，美曰其名“说书费”。
闻人隽有些哭笑不得，却又为相安无事的一夜感到庆幸，她心头大松，却在踏进暗牢的一刻，感受到了所有人微妙的注视。
那些眼神各有不同，有同情、钦佩、怜悯，也有嘲笑、鄙薄、嫌弃。
其中前一者的代表是赵清禾，后一者的代表则是满脸深意的孙梦吟。
闻人隽几乎立刻明白了大家的想法。
她甫一走近，赵清禾便红着眼凑了上来，握住她的手：“阿隽，你，你有没有怎么样？”
闻人姝也在孙梦吟身后，露出一张雪白的丽颜，期期艾艾道：“五妹……是我对不起你。”
孙梦吟赶紧打断她，高抬下巴，不屑地看了闻人隽一眼，“哪能怪你，她若是刚烈些，早就自己一头撞死了，怎么还会有脸回来呢？”
闻人隽知道误会大了，连忙摆手：“没有，我没有怎么样，那东夷山君没有对我如何……我，我只是给他讲了《山海经》，讲了些故事，什么都没有发生，真的！”
这话说出来，只有一脸惊喜的赵清禾信了：“这是真的吗，阿隽？”
闻人隽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可孙梦吟依旧一脸讽刺，对着赵清禾一声冷笑：“只有你这个傻子才会信，明明失了身，却还要强装清白，苟活于世，真是好不要脸，不然你说说，这是什么？还不就是那匪头赏的！”
她指着闻人隽带回来的食盒，眼神刻薄得似两把尖刀。
“孙家小姐，同为宫学弟子，还望你嘴里干净些。”闻人隽素来好脾性，这回却也有些恼了：“我给他讲了故事，这是他给我的‘说书费’，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书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孙梦吟怪笑了一声，身后闻人姝去拉她，“梦吟，别说了。”
闻人隽上前一步：“我句句属实，那东夷山君没有碰我。”
她此刻只想自证清白，顾不得害臊：“他说……他说我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烧火棍似的，他瞧不上。”
说着她也不待众人反应，索性把衣袖高高挽起，露出手臂内侧一点殷红的朱砂——
那是入宫学都要被验的守宫砂，大梁女子贞洁的证明。
这一下，满牢贵女惊呼间才是真正地相信了，那孙梦吟也再无话可说，把头一偏：“没有就没有，这么激动做什么？”
闻人隽放下衣袖，平心静气地望向她：“只许你信口胡言，不许我自证清白吗？”
她眉目纤秀，向来带着温和的书卷气，这回却是头一次露出坚定灼灼的模样。
“并且，哪怕就真的如你所说，我失身于匪，那我也不会去死，错又不在我，凭什么让我去死？倘若昨日被带走的是我四姐，又或是你，你也会让她去死，或是自己一头撞死吗？”
“我们落到如此境地已是不幸，无力抵抗更是悲惨，古人有云，天之道，处危而不弃，猝然临之而不惊，越是艰难的处境下就越要努力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如果我的同门遇到这样的不幸，我绝不会叫她去死，因为这样死去才是最不幸的！”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不仅让满牢贵女震住，更令牢门外一道英武身影微扬唇角，轻不可闻地一笑。
“昨晚没见这么伶牙俐齿呀……真是能屈能伸，装怂保命一把好手。”
旁边的瘦子没听清：“老大你说什么？”
那道俊挺身影已经挥挥手，转头离去：“看好她们，盛都那边应该快来人了。”
牢房里，闻人姝惊讶地看着平日那个默不作声，秀气温和的五妹，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一面。
还是那副清隽斯文的面孔，站在孙梦吟面前，明明比人家小一截，气势却迫得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孙梦吟都满脸涨红，说不出话来。
其他的女公子们也纷纷被撼动到，如果放在以前，闻人隽这番话一定会被她们当作不知廉耻，但如今落到在这等境地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所以闻人隽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戳在她们心尖上，都令她们感同身受。
不知是谁先上前握住闻人隽的手，众人便都纷纷都围了过去，你一言我一语。
“阿隽，你说得对，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我阿母送我上宫学，识文断字，知书明理，不是让我白白死在这的。”
“对，我也是，我还想考女官呢，我不会放弃的。”
孙梦吟被挤了出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直到闻人隽打开食盒，热情地招呼大家吃东西时，她一口气都没缓过来。
闻人姝看了她一眼，悄悄拿了一碟点心，递给她：“梦吟，你也吃点吧。”
她们被抓来到现在，都没好好吃过东西，虽然门口的一胖一瘦有送饭来，但那岂是她们这些娇养惯了的世家小姐能咽得下去的，同这食盒中的精致点心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所以几乎每个人都吃得欣喜不已。
孙梦吟也禁不住美食在前，伸手正要接过时，却飘来闻人隽淡淡的一句。
“先道歉再说。”
那身绿罗裙站在众人中间，无甚表情，只是望着孙梦吟：“先道歉了，再吃。”
孙梦吟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打翻那碟点心：“你！”
闻人隽拉过一旁塞满嘴的赵清禾，“不要你向我道歉，向清禾道歉就行。”
自从被抓来，孙梦吟已经不止一次两次呛过赵清禾，对她任意揉捏，当宣泄情绪的欺负对象。
如今让她同赵清禾道歉，她几乎第一反应就是：“你休想！”
闻人隽于是干脆伸手：“那就把点心还我。”
闻人姝在一旁有些为难：“五妹，这……”
孙梦吟咬牙切齿，瞪着闻人隽与赵清禾的眼神几欲喷火。
以往在宫学的时候，她就一直瞧不起她们，从不跟她们这样的人一块玩儿，一个庶女，一个商贾之女，怎么配与她结交？
可是没有想到，风水轮流转，她居然也会有“虎落平阳被犬欺”的一天！
当下最诚惶诚恐的是赵清禾，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红着脸咳都咳不出来。
闻人隽却往她背后一推，温柔鼓励她：“清禾，你去把咱们的点心端回来。”
赵清禾被推得几步上前，当着众贵女的面，油然升起一股热血，过往在宫学里，因为结巴，因为羞涩的性子，因为低人一等的商贾之女身份，她从来都是埋头怯怯地穿行，何曾这样被注视过。
想到那些高贵的世家小姐们都在看着她，她就心潮起伏，莫名激动，奋力咽下点心后，竟当真一步步走向孙梦吟。
“不吃……你自己饿。”
略带结巴的话才一出口，就招来孙梦吟一记狠瞪，赵清禾却是头一回没瑟缩回去，仿佛知道背后有着闻人隽温暖的目光，她咽了下口水，把腰杆儿又挺得更直了些。
“那我就拿回去了，反正大家都还没吃饱，分都不够分呢。”
难得没有结巴的一句话，说完作势就要端过来，却被煞白了脸的孙梦吟一把按住。
那个比赵清禾高了半个头的身影微颤着，呼吸急促起来，眸中万般不甘，却是一咬牙：“对不起对不起，赵清禾，对不起，行了吧！”
这一声出来，赵清禾足足愣了半晌，才高兴地手足无措：“没，没关系。”
转身回望，每个人都笑着看她，眸中隐含赞许，闻人隽更是向她招手，比她还高兴：“清禾过来吧，这种花糕你还没尝过呢，可好吃了。”
赵清禾像做梦一般，分明身处暗不见天日的牢房，她却觉得似有一缕阳光从四面八方，第一次照入了她心间。
傍晚时分，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如修罗降临，又令满牢气氛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约而同地想起什么似的，各自暗暗将胸前衣襟勒紧了些，还收了收屁股。
角落里的闻人隽也没闲着，这回得了教训，她伸手就往岩壁上抹了些泥浆，一把朝闻人姝脸上涂去。
“四姐冒犯了，你别动。”
闻人姝心中厌恶，却情知利害关系，硬是僵着身子让闻人隽涂抹。
闻人隽抹完后，又想往自己脸上弄，却想了想，觉得没这个必要，转身往暗河中净了净手。
就在这当口，牢门打开，那道高大英武的身影进来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心头一跳，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却是一只大手越过她们，直接拽出了最里面满脸泥浆的闻人姝，快得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宽大的衣袖往布满泥浆的脸上一擦，露出那张雪白丽颜。
东夷山君哈哈大笑，似乎有些得意，看了眼角落里呆住的闻人隽。
“宝珠何必蒙尘，又能遮住几分？”
他笑她“计谋”落空般，说着凑近闻人姝，闻人姝不可抑制地尖叫起来，拼命想挣脱那只大手，却被搂得更紧。
满牢惊恐间，角落里的闻人隽再也忍不住，嗖一下窜出。
“大王，我，我昨天的《山海经》还没讲完！”
反正猛虎看不上她，她可安全了。
但事实上，猛虎也的确是看不上她的。
东夷山君哼了哼，拉着面无人色的闻人姝就要往外头走，“讲得那么烂，谁耐烦再听？”
闻人隽丝毫没有被打脸的自觉，锲而不舍地扑上前：“那我还会讲《列仙传》、《十洲记》、《逸周书》、《逍遥游》……”
东夷山君大手一挥：“滚滚滚，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了，留给圣人去听吧。”
瘦子也上来帮忙拖住闻人隽：“哟小丫头片子，脸皮怎么那么厚，跟我们老大处一块还上瘾了是不是，别痴心妄想地纠缠了，没见我们老大瞧不上你吗？”
闻人隽不死心，小小的身子迸发出惊人的力量，继续往东夷山君身上扑，“那，那我还会做饭、种花、缝衣裳……我什么都会！”
她被拖得身子往地上栽，顽石般赶在牢门口，抱住了东夷山君的大腿，喊出了声嘶力竭的一声：“我还会下棋！”
这一下，东夷山君的脚步总算停住了，他低头，古怪地看向闻人隽：“你会下棋？”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下得如何？”
闻人隽在他脚边抬起头，还来不及开口，身后的孙梦吟已经抢着道：“下得可好了，整个竹岫书院的女弟子都比不过她，我们女傅都要甘拜下风呢，说她是棋艺冠绝盛都城，妙手神童再世！”
这恐怕是孙梦吟第一次这样夸闻人隽，还夸得这么恶心巴拉，但闻人隽已经计较不了这么多了，因为东夷山君忽地松开了闻人姝，一把捞起她。
“好了，就你了。”
闻人隽又像根细柳被阵风似地卷走了，牢房里，赵清禾惨白了脸，看着孙梦吟：“你，你这样不对。”
孙梦吟正安抚着惊魂未定的闻人姝，闻言扭头啐了一口：“呸，有什么不对的，反正是个庶女，保住正牌小姐才是天经地义。”
赵清禾脸更白了，指着她发颤：“你，你……”
“我什么我，你个结巴长了胆子敢跟我吆五喝六了？”孙梦吟狠狠一瞪她：“别以为有那死丫头给你撑腰你就长能耐了，你看她这次还能不能回来再说！”
门外的瘦子听不爽了，拍拍牢门，没好气地吼道：“你们吵什么吵，一群有眼无珠，不识货的臭娘们！我跟你们说，我们老大可是个绝世美男子，整片青州都找不出比他更俊的了，那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鸟见了都要栽下来，跟那啥啥似的……胖鹤，你说是不是？”
对面的胖子认真点头：“老大是美男，再世潘安。”
瘦子一拍大腿，瞬间肃然起敬：“对，就是这个词……不错，你越来越有学问了。”
牢房里的气氛更凝重了，甚至有人哽咽起来，少女们忧心忡忡地抱住膝头，恐惧又一次笼罩住她们，赵清禾更是双手合十，暗自祈祷着：“阿隽……你一定不要有事。”
闻人隽在第二天清晨回到了牢房中，照例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她衣饰完整，并未受辱的样子，整个人却像是极累，眼下两圈乌青，把食盒递给众人，便摆摆手，倚靠在角落里休息。
大家围上前来询问情况，她叹了口气：“棋痴，遇到了个棋痴，下了一整晚没让睡觉。”
“真是看不出来……那他棋下得怎么样啊？”
闻人隽忆起昨夜战局，又叹了口气：“云泥之别。”
人群中的孙梦吟忍不住嗤笑出声：“也忒夸自己了，一丝谦虚都无。”仿佛昨日夸妙手神童再世的不是她一般。
亦有人理所当然道：“山野莽夫，下来玩玩罢了，比不过阿隽很正常。”
“不。”闻人隽目视众人，一字一句：“我是泥，他是云。”
说完，牢里静了半晌，死一般的诡异。
这回连叹都不想叹了，闻人隽捂住脸，不胜羞愧：“二十三盘棋，一局都未赢，对不起，我给宫学丢人了。”
牢外的瘦子见牢里情况不对劲，胳膊撞了撞胖子，问：“她们都在说些什么，怎么听不懂，什么云啊泥的？”
胖子极淡定，眼皮都未掀一下：“在说老大很厉害。”
瘦子愣了愣，继而猖狂大笑：“老大当然厉害了，老大那是世上第一英武俊朗神通广大顶天立地铮铮男儿……”
如果说一开始众位女公子都以为闻人隽是夸大其辞，那么在之后不久，她们便都相信了，因为盛都那边终于来赎人了，她们也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作无情碾压。
赎人的规矩很古怪，据说是东夷山君亲自定的，古怪到像是在刻意刁难人。
这回竹岫书院一共被抓了十六位女公子，她们不过是依照书院惯例，在早春时节，随女傅四方游历问学，却没有想到会在途经东夷山时，落入匪徒之手。
女傅被放回了盛都带话，让书院去赎人，十六位女弟子必须得要十六位男弟子去赎，一男赎一女，少一不可，持宫学玉牌，带上赎金，独身前往，超过了规定的期限，便是再多钱也赎不回人了。
这事并未在盛都传开，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名门，小姐们的名声大过一切，为了保全爱女名节，各世家几乎是心照不宣地达成了统一默契，纷纷只在暗中活动，希望尽早悄悄赎回自家女儿，不让被山匪掳劫之事宣扬出去。
但要钱不难，要“人”却有些头疼。
想赎回一个女学生，就必须要先找到一个愿意入虎穴的男学生，这若是一般学堂问题大概不大，但这是竹岫书院，是宫学，随便拎出一个男弟子都大有来头，首先就肯定要除去一帮皇亲国戚，不可能让天家之子去以身涉险，剩下的却是想要请动也不易。
纵然能说服那位男弟子本人，但想说服他背后的家族可谈何容易，都是捧在手心的贵胄公子，将来各有前途，身负家族重望，出不得一点意外，怎么会肯轻易放手上贼山？
这请的哪里是十六位男学生，分明是要动用各番关系，可劲折腾十六个世家贵族啊！
于是盛都的上流圈开始暗地忙活起来，平日结交的人脉，或是多年的深交情谊这时就派上用场了。
一片暗流涌动，甚至是“抢人”的关系走动中，第一个男学生已经带上宫学玉牌，马不停蹄地赶往青州，到达了东夷山山脚下。
他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孙汝宁之子，孙梦吟的亲哥哥，孙左扬。

第三章：烧宫学玉牌
对于听从匪徒之言，乖乖上山赎人，孙左扬始终觉得很屈辱，他年少气盛，想不通为何要忍气吞声，任由一个小小匪寨摆布。
“折腾那么多名堂做什么，何不一举攻下东夷山，把妹妹她们全部一起救出来？”
这话才一说出口，老谋深算的兵部尚书便摇了摇头，望着血气方刚的儿子叹了一声：“左扬，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抿了口茶，放下杯盏，直视爱儿不解的目光，徐徐开口：“青州那块地方，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那儿，与狄族接壤。”
青州乃大梁边陲之地，匪患问题由来已久，势力盘根错节，百年来朝廷从来没有真正地剿清过。
一是山匪猖獗，剿不清。
二是，也不可剿清。
第一个下点狠功夫还是能够治的，但第二个，才是关键所在。
青州是大梁与狄族临界交汇的地方，那狄族人狼堆里长大，凶悍无比，不时进城扰民，烧杀抢掠，给当地百姓带来无尽苦痛，青州官府也是束手无策。
而狄族人又向来嗜血善战，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惹上这匹疯狼，更别说当今大梁的那位年轻圣上，好文不好武，能不打仗就尽量不打仗，所以他用了古往今来帝王最常用的一招——
制衡。
也可以换句话来说，治恶狼还需用猛虎，以毒攻毒，以悍治悍。
青州官府不敢与狄族人硬碰硬，但东夷山那些大小匪寨就不一样了。
总共只有一块糕点，却被狄族人生生分去了一半，他们岂能甘心，说到凶悍，他们不是狼，却比狼还要凶！
某种意义上来说，东夷山本地的匪徒牵制了外来的狄族人，使青州暂时维持在一个平衡的状态，不太好，也不算太坏，至少当今圣上暂时还不想让这碗水动荡，倾洒一地。
尤其是在十八座匪寨都归顺于那位传说中的东夷山君后，这股势力更加庞大与正规了，俨然成了对抗狄族人最好的一杆枪，当今圣上甚至是存了招安之心的。
“现在你明白了吧？除了力求保全你妹妹的名节外，这层意思才是更深的，有些东西能不碰就不碰，即使要碰也不该由你挑头，你什么都不要管了，暂且忍一忍，平平安安把人带回来就行了。”
直到蒙上眼睛，被匪徒一路带上山时，孙左扬脑袋里都仍不停回荡着父亲的这番话。
他觉得很憋屈，即使道理全都明白，他也觉得从未有过的憋屈。
这股憋屈，在见到牢房里瘦了一圈的妹妹与旁边那道怯生生的身影时，达到了顶点。
岩洞极大，一牢之隔，牢里的少女们热泪盈眶地望着孙左扬，牢外的东夷山君则倚靠在座上，一派懒洋洋，不屑一顾，未将孙左扬放在眼中的架势。
孙左扬心里憋着一股火，强忍着等匪徒清点完赎金后，冷着脸问东夷山君：“我能带人走了吗？”
那把乱糟糟的大胡子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桃花眼，笑地如猫戏老鼠般：“当然……不能了。”
孙左扬刹那被点燃：“你什么意思？”
东夷山君却避而不答，话锋一转：“话说孙公子，你在宫学里哪一门学得最好？”
孙左扬捏紧拳头，隐忍不发，许久才硬梆梆地道：“骑马猎射，刀枪棍棒，什么都成。”
“原来是个练家子呀，也难怪，不愧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
东夷山君拍拍手，“抬上来。”
几个山匪立刻将一排兵器抬上前，刷刷刷亮在了孙左扬面前。
“你挑一个，同我比划比划，也让我领教一下竹岫书院的风采。”
孙左扬这才注意到，原来偌大的岩洞里，不仅有早就准备好的兵器架，后面还有各种书桌与笔墨纸砚，恐怕他说擅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什么的，那东夷山君也会立刻让人把东西抬上来，同他“比划比划”。
这真是闻所未闻，不仅孙左扬愣了愣，牢房里的少女们也都个个面面相觑，二丈摸不着头脑了，唯独孙梦吟一人握紧铁牢栏杆，激动地高声喊着：“大哥，你就和他比，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杀杀这臭贼人的威风！”
牢门口的瘦子猛拍几下铁栏：“闭嘴，臭娘们，待会儿就看你大哥怎么哭着求饶吧！”
场中，孙左扬已挑起了一杠银枪，目光在孙梦吟身上转了一圈，又不易察觉地落在了她身后一道瘦弱的倩影上。
他胸中渐渐有热血翻涌，收回万千心绪，冷冷看向东夷山君。
“我来之前有人说过，你们是一杆不能碰的枪，告诫我不要多事，但既然是山君你主动提出，那我便少不得要来破一破了，请！”
随着这一声喝下，东夷山君也扬唇一笑，起身轻巧地拎了一把长剑出来，与银枪迎面对上，两相争斗一触即发。
孙左扬自小习武，这方面均是宫学甲等，几乎无人能出其左右，在他应下挑战的那一刻时，他还以为是上天听见了他的心声，特意给他一次机会，让他狠狠出一口恶气。
但很快他就知道，他错了。
那大概是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快的一场打斗，因为还未出十招，便听得一记金属撞击之声，舞动的长剑竟直接把那杆银枪挑了出去，满室惊呼间，银枪“嗡”的一声插在了地上，晃了几晃后，饱含嘲讽地稳立于众人眼前。
下一瞬，长剑架在了孙左扬脖颈上，带着十二分的调笑与慵懒。
“你输了，孙公子。”
孙左扬肩头受力，被迫半跪在地，煞白了一张俊脸。
东夷山君居高临下，懒懒俯视着他，拖长的笑音里带了丝冷然：“真是好了不起的竹岫书院呀。”
他剑锋一偏，径直往孙左扬腰间一挑，一枚宫学玉牌便飞上半空，堪堪落在了他手中。
孙左扬一惊，抬头想要挣扎，却被长剑死死压制住。
东夷山君指尖轻转了下玉牌，微眯了眸：“托孙公子的福，我今日算是领教过了，竹岫书院的弟子很不错，牌子也做得很漂亮。”
他说着在手中又把玩了一圈，笑着目视孙左扬，语气陡寒：“用来当柴火烧再好不过，想必孙公子不会介意吧？”
话音才落，已挥手往身后一抛，看也未看地投进了熊熊火炉之中。
满牢少女皆惊呼出声。
“你！”
孙左扬更是青筋暴起，满面通红地就要纵身去捞那玉牌，肩头长剑却一压，将他克得寸步难起。
玉牌在火炉中烧得噼里啪啦，像一记记羞辱的耳光，不仅狠狠打在孙左扬脸上，更是痛击在所有竹岫书院的弟子心间。
牢房里所有人都盯紧那火炉，已有少女死死咬唇，眼中泛起泪光。
整个岩洞中，却唯独东夷山君享受万分，耳听那玉牌被吞噬融化之声，长长呼出一口气，笑了笑，收回长剑。
“行了，牌子留下了，人赎走吧。”
瘦子打开牢门，得意洋洋地望着满脸惨白的孙梦吟：“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我们老大是谁，那可是……”
他话还未说完，孙梦吟已几步夺门而出，一把扑入了迎上前来的孙左扬怀中。
“哥，没事的，不怪你，一定是你一路赶来救我太累了，才没有……”
孙左扬抱住妹妹的手一紧，打断她：“别说了，输就是输，技不如人没什么好丢脸的，走吧。”
他声音低沉，像是在刚才那场比斗中耗尽了全部力气，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看得牢里众位女公子心痛不已。
孙梦吟却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牢中，抱住了泪光闪烁，满脸不舍的闻人姝，“姝儿我先去了，你别害怕，你家里一定很快就会来赎你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她说着凑在闻人姝耳边，窃声道：“必要时牺牲你那个便宜妹妹，毕竟你才是闻人府的嫡小姐，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声音小得只有闻人姝能听见，她身子僵了僵，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抱住孙梦吟哭得更伤心了。
一时间，其他女公子们也纷纷围上前，送别的送别，抽泣的抽泣，更多是在惶恐自己何时才能像孙梦吟一样被赎出去，离开这个暗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一片悲悲戚戚中，孙左扬不知何时也进了牢房，他目光逡巡一圈，在最外围找到了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少女。
按捺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他不易察觉地走上前，轻轻停在那道身影旁，俯首道：“清禾师妹你别怕，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你等我……”
那道身影一颤，没有回头，只是手心微微发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响在耳边的那句话实在太快，快到一纵即逝，快到谁都没有注意到，就连听到的本人都难以相信。
直到孙家兄妹出了牢房，赵清禾才有勇气转过头，目视着孙左扬远去的背影，鼻头红红的，像只发懵的小白兔。
她不知看了多久，忽地拉过旁边的闻人隽，语气恍惚：“阿隽，你掐我一下，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
闻人隽见她盯着孙家兄妹消失的方向，眼神直勾勾的，一时疑心她魔怔了，不由按住她肩头，悲从中来，万分心疼地想摇醒她：“清禾，你别这样，我们也会被赎出去的，一定会的！”

第四章：相府大公子
接下来一段时间，书院方面陆续又来人了，同孙左扬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先是被蒙着眼睛带上山，然后清点完赎金，再然后自报所长，无论哪一门，都要与那东夷山君比一比，美曰其名“切磋赐教”。
但在牢房里关押的女公子们看来，这根本就是全方面的碾压羞辱，她们都开始在心里觉得东夷山君是个变态了，一个很厉害的变态。
简直跟竹岫书院那块牌子有仇似的，十八般才艺无尽地展现，花样折辱那些诚惶诚恐，羞愧欲死的世家子弟。
譬如第二个来赎人的陈家少爷，选了苦练十余载的书法，却在看完东夷山君的字后，就想撕掉自己的那副草书，甚至剁掉那双一直打颤不停的手；
第三个来赎人的冯家公子，功课平平，没得选，一闭眼随便抽了本书，结果自然不言而喻，牢房里的女公子都没脸听他那结结巴巴的背诵了，被他赎的那个是自小定下的未婚妻，更是臊得满脸通红，巴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而第四个是素来爱穿一身骚，自命风雅的御史家独子，他对自己的棋艺很有自信，开口就是一局定输赢，可以让你三子云云，牢房里的贵女们都想冲出来拎着他的耳朵骂人了，最后烧宫学牌子的时候，满牢的人头一回伸长脖子，莫名地爽快解气，觉得就是活该自作自受……
除此之外，更别提一些选都不敢选，进了岩洞腿就打哆嗦，看了那把大胡子心就发颤，全程惨白脸的娇弱贵公子了，这种最受牢里的贵女们失望与鄙夷，平日在宫学里高高在上，人模狗样的，却是关键时刻，胆小如鼠，勇气全无，一丝男儿气概都没有。
她们都怀疑东夷山君憋足了劲，就是存心来摧毁竹岫书院光辉形象的。
总之来这的世家公子们，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想回忆起这段经历，因为就在这个偌大的岩洞里，在众位同窗师妹的亲眼目睹下，他们留下了生平最孬、最怂、最失败的样子，相比起来，第一天的孙左扬简直就是一股清流，表现得何止千倍万倍的勇猛非凡。
但即便再孬再怂，他们终究还是来了，还是救走了黑暗中的少女。
当牢里一个又一个的女公子被赎走时，剩下的人开始躁动不安了。
“我当时干嘛不在宫学找一个心仪的师兄，早些定亲就好了，或是认个干弟弟干哥哥什么的，沾亲带故些，现在也就有人来救了……”
一些曾经沉稳自矜的女公子也开始不顾身份，发起牢骚，嘤嘤哭诉着后悔。
每当这个时候，角落里的赵清禾与闻人隽就会忍不住发呆。
赵清禾发呆，是因为孙左扬那句话，她到现在都还没分清那天是幻觉还是现实，也没想通孙师兄何时与她有过瓜葛？
而闻人隽发呆，却是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身影，云衫俊逸，姿容秀雅，隔着白茫茫一片雾向她伸出手，似乎想将她拉出这潮湿暗牢。
如果竹岫书院当真会有人来赎她，那个人，大概只有可能会是他。
偏巧这一夜，东夷山君来牢里拎闻人隽去下棋时，忽然在烛火摇曳下，随口问了一句。
“小丫头，你觉得会有人来赎你吗？”
闻人隽正捏着一枚白棋，想着该往哪下，才能在棋盘上打开一个豁口，不至被旁边那大片黑子围剿得太过惨烈。
东夷山君曾答应过她，若是她有朝一日下赢了他，他说不定会大发慈悲心放了她，所以她每一盘棋都十分认真对待，就盼着老天瞎一回眼，能叫她搏出一把来。
此刻甫一听到东夷山君的问话，她一愣，抬起头，想了想：“不知道。”
东夷山君一双漂亮的眼眸有些玩味，来了兴致般。
“你在书院就没个相好的？”
闻人隽脸微微一红，又想了想，慢吞吞地摇头：“光看书去了，好多师兄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他们估计也不认识我，我在书院话很少，不怎么引人注意的。”
“看出来了，是个会装傻充愣的书呆子……可是，真没有？”
闻人隽自动忽略掉那句“装傻充愣”，果断摇头，却又迟疑了下，“大概……也有那么一个吧，可不算是相好。”
许是烛火太晃眼，又许是今夜心绪纷杂，一些话竟不知不觉地就说出了口。
“也不是书院里认识的，是很小就相识了，因为两家是世交，他那时常和我一同玩耍，关系极好……如果真有人会来赎我，那一定就是他。”
“哦？”东夷山君兴致更浓：“他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公子？”
闻人隽脑中又冒出那袭云衫，眉目俊逸地站在雾中，清雅一贯地朝她笑，她盯着烛火，神情不由恍惚了下。
“付远之，相府大公子。”
东夷山君有些意外，若有所思道：“那大概是不容易来的了，越是位高权重的家世，越是顾虑重重，纵然他有心救你，也看要他家里肯不肯放人了，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等他了。”
闻人隽一个激灵，急忙摆手：“我没有抱希望，我都明白的……就是你问了，我才同你说说罢了。”
她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也不见沮丧难过，只是深吸了口气，终于将手中白子郑重放下，朝东夷山君眨眨眼：“所以我这不是很努力地在钻研棋术，想方设法‘自救’吗？”
东夷山君哈哈大笑，随手放了枚黑子后，又问道：“那他本事如何，又擅长些什么？”
闻人隽盯着棋盘，一边下一边道：“应该没有不擅长的吧，付师兄很厉害的，除了不怎么喜欢舞刀弄枪外，其他都聪慧过人，太傅们都说，他是竹岫书院这一代最优秀的学生，能代表整个宫学的境界。”
东夷山君手一顿，扬了扬眉：“如此说来，我还真希望他能往这青州城走一趟，让我见识见识。”
闻人隽心一噔，这下没吭声了，付师兄还是不要被这“烧牌狂魔”盯上才好，太可怕变态了。
对面的东夷山君打了个喷嚏，闻人隽于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规规矩矩地像一只小鹿。
夜深人静的时候，东夷山君又将闻人隽一把卷上了床，大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肢，闻人隽已经强迫自己习以为常，不会再像第一次一样慌乱无措了。
东夷山君说他曾经养过一只小猴子，瘦瘦小小，软软绵绵的，搂在怀里的感觉也和闻人隽一样，所以他喜欢抱着她睡觉，踏实安心，跟抱只猴儿似的。
这实在算不得多好的夸赞……闻人隽内心一阵默默淌泪，转头却又想，做个活蹦乱跳的猴子总比做个凄惨薄命的美人好，人在虎穴中，不得不低头，猴儿就猴儿呗，总之没受到啥实际的伤害就好，等到山中没老虎了，那猴子还能称霸王呢。
多亏这样持久以来的自我宽慰，闻人隽的日子才没那么难捱。
除了今夜。
今夜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窗棂里投进的月光，有些失神茫然，怎么也睡不着。
以往她脑袋里想的要么是圣贤诗篇，要么是棋局战略，今夜脑袋里却全是那袭清俊云衫，雾里朦朦胧胧的脸，他看着她，向她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
打住，不能再想了，人不能给自己虚无缥缈的希望，一旦给了而又没有，那才叫真正的绝望。
身陷虎穴已是不幸，再添绝望更是要命，还不如继续琢磨那大老虎的棋路，早日破了才是正解。
就在闻人隽打消一切不切实际的念头后，某一天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一道清俊身影踏入了岩洞。
此时距赎人期限已剩余不多，洞里已经烧掉了八块宫学玉牌，在看清这第九个来的人时，满牢贵女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春山落花，风掠衣袂，景随人而至。
仿佛听见闻人隽的心声，又或是看死她琢磨不出那棋路了，老天爷也难得仁慈一回，挥挥手，带来了她隔雾相望的那个人。
付远之。
比闻人隽更欣喜的当属东夷山君，他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难得地没有刻薄冷眼，而是夸了一句：“好模样，好气度，总算把你盼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蓄谋已久，情之所系，意欲何为呢，牢里的闻人隽不易察觉地红了红脸，抬首却对上了付远之遥遥望来的目光。
这回不是雾中，不是梦里，而是真真切切的就在眼前。
“比什么？”
东夷山君像头看到猎物的猛虎，两眼放光，已经迫不及待了。
付远之显然听闻过他赎人的规矩，瞥了眼他身后准备齐全的“家伙”，再熟稔不过地一笑：“比算术。”
“算术？”东夷山君头一回在听到科目后愣住了。
他准备的十八般文武才艺中，独独不包括算术，天可怜见，这是他最无兴趣的一门了。
“怎么比？”
“万物归一，算法包罗万象，却都离不开最基础的珠算，以简入手，一叶窥秋，东夷君以为如何？”
付远之笑意淡淡，站在那跟幅画似的，东夷山君盯着他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垂下眼睫，笑得很无奈：“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一声吼道：“胖鹤，瘦龙，去给我找两个算盘来！”

第五章：姐妹只能带走一个
东夷山君设想过无数次与付远之切磋的画面，却没有一种是如今这样的，一来就同他竞争“账房先生”，比个什么鬼珠算。
两个算盘依次摆开，左边站着气定神闲的一幅画，右边站着生无可恋的一把大胡子。
满牢的贵女们倒是很兴奋，因为这回，她们也要参与进来了。
比试规则很简单，正如付远之所言，不要用上任何高深莫测的奥妙学问，只要做最基础的珠算计数就好了。
牢里剩下的八个女公子，每人各出五个数字，共计四十个数，同时列给东夷山君与付远之看，两人即刻拨珠开算，谁先算出来，便一敲铜锣，报出答案。
当下说比就比，纸笔被送进了牢房，比试的两人远远站开，让牢里的女公子们依次悄悄报数，由一人记在纸上。
闻人隽本是接过了纸笔，再自然不过地要来登记，闻人姝却站到了她身边，低头含羞：“我来吧，我……想为付师兄做点事。”
闻人隽一愣，笑了笑，起身将位置让给了闻人姝。
笔尖蘸墨，一张张写下不同的数字，大部分女公子都是成百上千地小声报出，轮到闻人隽时，却凑到闻人姝面前，低低说出第一个数字：“七十六万六千五百三十九，劳烦四姐记下。”
闻人姝笔尖一颤，抬头眼中写满了疑问：“这么大的数……万一付师兄？”
闻人隽继续凑近，声音压得更小：“四姐放心写便是，我这就是在帮世兄。”
闻人姝抿了抿唇，依旧将信将疑，却在闻人隽的目光下，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写了上去。
而闻人隽后面报的几个数也可想而知，清一色的夸张惊人，一个比一个更大，一个比一个更复杂，不仅如此，她还拉上了赵清禾，让赵清禾也懵里懵懂地报了五个同样“可怕”的数字。
闻人姝的神情愈发不悦了，盯着闻人隽，秀眉拧起：“五妹，这不是开玩笑，这些数字根本不适合比赛，万一付师兄出了什么差错……你这种时候还是莫要显摆你的小聪明了。”
语气里已带了些责备，闻人隽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是讪笑了下，温声细语道：“四姐信我一信，我没有开玩笑，付师兄不会算错的。”
四十个数字很快被送了出去，顺序打乱，挂在了半空中几根烛台牵引的丝线上，如树上随风轻摆的叶片，能让比试的二人同时看见，同时计算，以示公平公正。
付远之一抬头，立刻就看见了中间几个异常纷杂庞大的数字，他心神一动，望向牢中站在后面的闻人隽，捕捉到她投来的目光，两人同时一笑，默契互明。
锣鼓一敲，比试这便正式开始。
东夷山君指尖如飞，算盘拨得清脆响，速度快到牢里的女公子们都同时一惊，她们之前看他表现只当这是他的“软肋”，却并不知，东夷山君虽不喜算术这一门，但也未必如何差劲，只是相比他其余“变态”之处略逊色了些。
而另一边的付远之却迟迟未动，只是凝视半空中悬着的数字，嘴边像在念念有词些什么，他过得许久才往算盘上轻轻一拨，划拉出一个庞大的数字，然后再继续望着半空，凝视一阵，如此反复了四次，众人才陡然明白，他是将四十个数字分成了四组，每组十个，统一于心中默算出来后才拨动算珠，一一叠加。
只听得一声锣鼓敲击，付远之执笔写下总和，淡淡一笑：“东夷君，我算完了。”
那边的东夷山君还刚算到第九个数字，闻言骤然停下，抬起头，第一次在与竹岫书院的弟子比试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简直……太快了，快得像是瞬间之事，像是才掠过一阵风，蝴蝶刚扇了下翅膀而已。
牢里的少女们已经开始欢呼起来，许多情绪闪过东夷山君那双漂亮的眼眸，他最终埋下头去，修长翻飞的十指将算盘拨得更快了。
当又一记锣鼓轻敲响起，东夷山君也写下答案时，早已用上比付远之多好几倍的时间了。
胜负几乎已分，如今只看两人最终答案的对错了。
“说真的，你快得不像人……”
东夷山君目视付远之，付远之笑了笑，拿起自己的答案，两人同时展开。
笔墨泓然，两张纸上的最终数字，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东夷山君几不可闻地一叹，揉皱了答案，随手一扔：“不用验证了，我输了。”
满室静了静，紧接着，牢房里像炸开了锅一般，女公子们个个欣喜若狂地抱在了一起，气氛如同过年放鞭炮一样。
其中闻人隽尤其开心，她就知道付远之一定会赢，小时候她陪他玩过各种算筹数独，他自有一套独门算法，越是复杂的数字越是算得又快又准，各种组合罗列胸中，简单寻常的计算还体现不出他的实力。
而偌大的岩洞里，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脸色难看不已的山匪们，瘦子更是盯着付远之，一双眼几欲喷火，他忽然伸手愤愤一指：“你作弊，你根本就没怎么拨过算盘！”
付远之坦然摊手：“我有我的计算方式与习惯，不一定要用上算盘，况且众目睽睽之下，何来作弊之说？”
“可这比的就是珠算，你不用算盘就是不对，你……”
东夷山君听不下去了，往瘦子脑袋上一敲，“笨蛋，那么短时间心算出来不是更厉害吗？别给我丢人了，闭紧嘴巴，输就输了，少一副娘们兮兮的怂样……”
瘦子被拍得立刻噤声，只是依旧恨恨瞪着付远之，作怨妇状，怪他破坏了他家老大英明神武的“不败战绩”。
付远之倒是无所谓，置之一笑，东夷山君微眯了眸看向他，“不管你用了什么方法窍门都好，赢了就是赢了，恭喜你，你那块破牌子我是烧不着了，好好留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再让你吐出来的……”
声音里带着些许遗憾，付远之静静听着，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淡笑施礼：“承让了，来日方长，远之必在竹岫书院，随时恭候山君前来。”
东夷山君挥挥手，不再看他，“去吧，把人赎走吧。”
付远之转身，正对上闻人隽的目光，他唇角微扬，眸中升起一丝温柔笑意。
闻人隽的心忽然就跳得很快，不由低下头去。
“如此，那我便将闻人家一对姐妹赎走了。”
随着脚步声靠近牢房，东夷山君的声音忽然在付远之背后响起。
“等等，谁跟你说过，你能把两个都赎走？”
付远之脚步一顿，脸上头一回变了色，他缓缓回首：“她们是一族姐妹，同去同留，算作一家的份额，由一人同时赎走，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个屁！”之前噤声的瘦子此刻来了劲头，找回主场般，眉飞色舞地上前道：“小白脸，你这规矩听左了吧，还是那回去传话的老女人没叨叨清楚？我们老大可从头到尾都说了，一人赎一个，不是一人赎一家！”
“瘦龙，退下。”东夷山君微微皱眉，付远之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询问般地看向东夷山君，东夷山君面无表情：“的确不假，你只能带走一个。”
满室气氛都渐渐凝重起来，付远之半天没有说话，许久，闭了闭眼眸，又睁开道：“我可以给双倍赎金。”
“双倍？”东夷山君都忍不住笑了：“你再变出一个自己来比较有用。”
满室山匪哈哈大笑，像是将之前的恶气一吐而光，牢里的女公子们却个个面面相觑，看看闻人姝，又看看闻人隽，不知在想些什么。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了，爽快点，赶紧选，要带走姐姐，还是要带走妹妹？”
大胡子下的那张脸无甚波澜，眼里却染着几丝玩味，莫名让人想到一尊坏笑的菩萨，居高临下地探出脑袋，想看看凡夫俗子的痛苦抉择。
果然，付远之半天都没有动弹，像被人点住了一般。
他智算无双，平生解过无数奥妙难题，却从没遇到过这样一道……无解的题。
东夷山君眸中的玩味却越来越深，仿佛发现了何等乐趣般，又懒洋洋地催了声：“快点，再不决定就一个都别想带走了。”
付远之一颤，这才转过身，看向牢房中同时与他对望的两姐妹。
一者人间绝姝，一者灵犀清隽，其实他早在心底做出了选择，人人都羡富贵花，他却偏爱幼年相伴的狗尾巴儿草。
听从本心不难，难的是，那是付远之的选择，不是丞相府的。
题并非无解，只要他够狠心。
“怎么样，是要赎走哪一个，姐姐还是妹妹？”
追魂不舍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付远之深吸口气，缓缓抬起手，决绝一指：“我选……姐姐。”
他垂首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牢房里的那道纤细身影，只在胸膛间不断回荡着启程前父亲说过的话。
“此去凶险难料，但无论如何，奉国公家那位嫡小姐你是一定得救出来的，这也是……闻人家那边的意思，你该明白的。”
牢房静了一瞬，东夷山君抚掌而笑：“那行，去把人带走吧。”
他看向牢里，这个选择他既意外，又觉预料之中，只是瞧见那道傻呆呆的身影时，还是不免想起下棋时，她在烛火摇曳下的明亮眼眸。
“如果真有人会来赎我，那一定就是他。”
忽然之间，东夷山君觉得自己是否过于残忍，可这的确……又很有趣，不是吗？
在东夷山待久了，他的匪气果然也越来越重了，多好的一件事。
付远之去牢里带闻人姝出来时，经过闻人隽身边，到底忍不住喊了声：“阿隽……对不起。”
闻人隽愣了愣，赶紧摆手：“世兄，不要紧的，我在这里没有受什么苦，真的。”
她脸上笑容一如从前，却看得付远之心头一涩，更加忍不住道：“阿隽，你再等等，容我想想法子，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你信我。”
“我信，世兄，我会等你的。”闻人隽认真点头，见付远之旁边的闻人姝似乎不大自在，她赶紧催道：“你们快走吧，顺便回去告诉我娘，让她别担心，我一切都好。”
东夷山君在牢门外，冷眼目视这一幕，摇摇头，觉得今晚下棋时一定会有乐子可寻了。

第六章：傲娇的姬世子
果然，一整晚，捏着白子的闻人隽都心不在焉，水平大幅下降。
东夷山君不动神色，清清嗓子，在她又输一局之际，适时地开口了：“你的小竹马没有选你，你很难过，是不是？”
闻人隽吓了一跳，拍拍胸膛，“大王你怎么跟个鬼似的，我都忘了要下哪了。”
东夷山君一嗤：“你今晚有下对的时候吗？”
闻人隽不吭声了，东夷山君继续凑近，笑得厚颜无耻：“不过也难怪，被最相信的人抛下当然会心神不宁了，这是正常的，我理解，理解。”
闻人隽抬抬眼皮，“大王你真是很无聊，在山里一定过得寂寞非常吧。”
东夷山君无视她的“小尖刺”，继续笑眯眯道：“你恨死他了吧？想哭了吧？想回家了吧？想你娘了吧？”
手中的黑子在棋盘上一拍，那把大胡子笑得直发颤：“可你回不去了，再也见不着你娘了！”
闻人隽默了许久，才无奈叹声：“大王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个几岁的小孩，不，我几岁的时候都不会这样了。”
东夷山君意犹未尽，无视闻人隽的冒犯，“说来你怪那付远之吗？”
闻人隽摇头：“不怪，规矩就是那样，总要有取舍的。”
“可他舍了你。”东夷山君补一刀。
“他还是你的小青梅竹马呢。”再补一刀。
“你还说如果真有人会来赎你，那一定就是他。”又补一刀，顺手还撒了把盐。
闻人隽终于忍无可忍了，嘟囔着嘴：“还下不下棋了……大王你干嘛非要引导我去恨他呢？”
“你难道不恨他吗？”
“为什么要恨他？他已经尽力了，如果把我带走的话，我四姐就得留下来了，不照样很可怜吗？”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闻人隽瞪着不怀好意的东夷山君，语气里已带了些哀怨：“谁叫赎人的规矩就是这样呢。”
东夷山君拍下一枚黑子，故意哼了声：“那你是怪我咯？”
这一哼，闻人隽果然又怂了下去：“没有没有，我谁都不怪，我现在就只想好好下完这盘棋……说不定我哪一天就真的能下赢大王你了，成功自救呢？”
东夷山君就爱看闻人隽这副憋屈的小怂样，当下笑开：“我看再过个五百年有这个可能。”
闻人隽不想被他打击到，努力把心思掰回到棋盘上，渐渐地也真的投入进去，听不到东夷山君在耳边喋喋不休些什么了。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东夷山君搂过闻人隽的腰，又要扯下那宫学玉牌丢出去时，闻人隽忽然下意识地夺过来，一把揣到胸前，一反常态：“别扔了别扔了，我不让它磕到你。”
东夷山君半天没说话，大胡子贴在闻人隽的脖颈间，幽幽道：
“小猴子，你还是很难过。”
极肯定的语气，一言能戳到人心底似的，闻人隽抱紧玉牌，望着窗棂下洒进的月光，轻轻一叹：“我啊，是真的很难过，为什么老是下不赢大王你，明明女傅都说了我是妙手神童再世，棋艺冠绝盛都城的，赢过很多很多人，你真别小瞧我，我很厉害很厉害的……”
东夷山君笑了笑，也不去戳破，只顺着她的话道：“是是是，你很厉害，你很好，你是猴子里生得最聪明最好看的了……”
闻人隽没吭声，过了好久也一点动静都没有，东夷山君凑过去一看，发现她居然抱着牌子睡着了。
不由哑然一笑，大手抹过那眼角，试图擦去些不存在的痕迹。
“真是个傻猴子。”
当赎人的期限越来越近时，盛都那边也像憋足了劲动用关系，上山的竹岫书院弟子陡然增多，来来走走一大批人后，牢房里终于只剩下了两袭绿罗裙。
赵清禾，以及闻人隽。
这也基本在东夷山君的预测之内。
赵清禾是因为家里虽然有钱，但没权没势，平江首富又如何，在盛都那些王孙贵族看来，不过是介粗鄙的商人，谁会卖他面子，看中那点钱，搭上自家高门子弟去冒险？
而闻人隽嘛，不外乎是那庶女之身，家里起先就没多上心，本来让付远之一股脑儿捞出来也就罢了，偏偏规矩没糊弄过去，又错过了那最佳的赎人时机，现在想再找个能够来赎人的竹岫书院弟子估计不大容易了，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抢光了。
这些内中隐情赵清禾和闻人隽都心里明白，因为在期限将至的最后几天，赵清禾终于忍不住搂住闻人隽，小声抽噎起来：“阿隽，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她才刚说完，牢门口的瘦子已经笑嘻嘻接了一句：“不会死，给我做老婆比较好。”
赵清禾一哆嗦，眼眶更红了，闻人隽赶紧抱住她，贴在她耳边不住安慰：“他跟你开玩笑呢，不会要你做老婆的，你别怕，我们都不会有事的，一定能离开这里。”
赵清禾在她怀里掉眼泪，颤颤巍巍地摸到头上一根金钗，塞给闻人隽，“阿隽，你知道我胆小，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怕疼，你下手得快些。”
闻人隽一把拍掉金钗，小脸一寒：“你瞎说什么呢，哪至于就到那一步了，你忘了我以前和大家伙怎么说的了吗？即便真没人来赎咱们，那也不至于就走到绝路了，你没看我跟那山大王下棋下得挺好的嘛，一直都相安无事的，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咱们毕竟还在书院学了那么多东西，再不济总还能给这一山的土匪们当当女先生吧，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上哪找这么便宜的事情啊……”
赵清禾被闻人隽逗笑了，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勾住她的脖颈，依偎在她怀里，呢喃着：“阿隽，有你真好，你要是个男的就好了，我铁定嫁给你了。”
闻人隽回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脑袋，故作惊喜：“哇，那敢情好，娶了你我不就娶了座金山，叫我入赘做‘上门女婿’我都愿意呢。”
两个少女咯咯笑了起来，又搂又抱，窃窃私语着，连身边流淌过的暗河都温柔了些般。
牢门外的瘦子和胖子相视一眼，也不禁跟着笑了笑，却是一回头，发现东夷山君就站在牢门外一角，不知看了多久，大胡子下的一张脸若有所思，漂亮的眼眸里亦含了几丝笑意。
赎人之期最后一天，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东夷山，点名要赎赵清禾。
之所以说他是“不速之客”，是因为赵清禾同闻人隽做梦都没有想到，从竹岫书院来的会是这个人——
昭阳侯少世子，姬文景。
这几乎可以说是宫学里性子最孤傲冷僻的一个人了，他生得极俊美，也极有才华，一手妙笔丹青独绝盛都，连付远之都自愧不如。
可他性子也太怪了，平日里从来不与人多打交道，独来独往，万事万物都不在乎，谁都同他没关系，在宫学里简直有点“不问世事”的感觉。
但他居然点名要来赎赵清禾了，赵清禾傻愣在牢房里，有种梦还未做醒的错觉。
可惜姬文景看也未看她一眼，从踏入岩洞起就满脸不耐烦，他看起来熟知所有流程般，交了赎金后，什么也未多说，就在一堆备好的东西里挑了自己所需的，找了个桌子坐下去，自顾自开始研墨作画，也不挑剔缺色少料的，只一支毛笔信手画下，赶着去投胎一般。
别说赵清禾了，就连东夷山君都没见过这样的，一时大奇，凑上前去看他作画。
居然画的正是这方岩洞，潮壁、悬石、暗河……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派幽静之景，简单的白纸黑墨，游走间浑然天成，硬是画出了一番惊心动魄的美。
围上来的山匪们也都惊住了，尤其是瘦子：“这，这是咱这洞穴？”
姬文景头也不抬，一口气画完后丢了毛笔，直接起身，也不啰嗦，径直解下腰间的宫学玉牌，抬袖就要往火炉里抛，却还好被东夷山君眼疾手快，凌空接住。
“你这人也忒性急了点，有说要烧你的了吗？”
姬文景皱眉，东夷山君拿起他的画吹了吹，让墨迹干快一些，眼里尽是难得的欣赏。
末了，他把宫学玉牌亲自为姬文景系上，语带感叹。
“你的牌子我不要了，把画留下就行，你这手丹青配十个这样的牌子都绰绰有余。”
这是这么多来的竹岫书院弟子中，第二个没被烧掉牌子的，或者说，没被烧掉脸面的。
可惜姬文景对这份欣赏毫不在意，只是大步走到牢房前，不耐烦地道：“还不快出来，要我进去拉你吗？”
赵清禾被他的眼神瞅得心一颤，下意识地去握闻人隽的手，“阿隽，我，我舍不得你，我走了你怎么办……”
闻人隽明显看出姬文景耐心有限，赶紧去推赵清禾：“别说了，你快走吧，我没事的，我肯定还会回书院和你相聚的……”
赵清禾两眼一红，水雾汪汪的，又像只可怜的小白兔了，却是身后牢门打开，姬文景不知何时钻了进来，将她粗暴地一拉，在跨过牢门的一瞬间，赵清禾爆发出一声惊天恸哭。
“阿隽！”
俊美的公子哥满脸冰霜，毫无一丝怜香惜玉，拖得赵清禾一路踉踉跄跄，回首还不停伸着手，对着牢里的闻人隽嚎哭。
“阿隽，阿隽，我不要扔下你，不要……”
那哭声要多凄惨有多凄惨，不知道的还以为姬文景棒打鸳鸯，活活拆散了一对至死不渝的爱侣呢。
等到哭声终于消失在洞口时，闻人隽脸上的笑才缓缓下去，她第一次眸光闪烁，双眼也红红的，察觉到东夷山君投来的目光，转过身，赶紧抬袖抹了抹。
一旁看够了戏的东夷山君慢慢踱上前，靠着牢门，似笑非笑。
“小猴子，还有两个时辰期限就过了，你说还会有人来赎你吗？”
山脚下，赵清禾走了一路，哭了一路，听得姬文景心烦气躁，就想把她扔半道上不管了。
“阿隽可怎么办，今日是最后一天了，再没人去赎她就出不来了……不行，姬世子，我们回去救救阿隽好不好？”
赵清禾哭得两眼通红，本来想喊“姬师兄”的，但在书院里跟人家一点都不熟，一句话都没讲过，实在喊不出口，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姬世子”。
姬文景显然很讨厌这个称呼，不爽地喝道：“救什么救，你没听到那赎人的规矩吗？你不如先去找把斧头把我劈成两半，怎么样？”
赵清禾被凶得一颤，还想说什么，却被姬文景狠狠一瞪，眼泪都吓回去了，情绪却好歹是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想着先回盛都再说，找她爹寻寻法子，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阿隽救出来，正想得出神，一抬头，却发现前方的姬文景早已走远，她长睫微颤，赶紧跟了上去。
“姬世子，姬世子你等等我！”
姬文景脚步慢了下去，眉头紧锁，一脸阴沉。
“姬世子，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小跑上前的赵清禾脸颊微红，姬文景没说话。
赵清禾便紧跟在他身边，碎碎念着，一口一个“姬世子”，什么生死大恩，什么涌泉相报，姬文景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回首：
“什么姬世子姬世子，别再这样叫我了，你知不知道很难听，听起来很像鸡屎子，你就一点常人的审美都没有吗？”
那张俊美的脸上显然已忍耐到极限，赵清禾顿悟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手足无措：“对，对不起，姬，不，世子，世子我不是有意的……”
她慌乱地想拉住姬文景的衣袖，却被姬文景一把拂开。
“你烦不烦人，离我远点！我算什么狗屁世子，别再跟着我了，救你不是我情愿的，要谢就去谢你家的钱，谢孙家的权，谢我有个会曲意逢迎的好大哥吧！”

第七章：红衣眉娘
日升日落，风掠四野，山间的时光似乎格外快一些，一转眼就过去了好几天，始终没有人来赎过闻人隽。
自从赵清禾走后，她就安静了许多，东夷山君能明显感觉得到，比如今日他还没走近牢房，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道蹲在暗河边的身影。
孑然、单薄、孤寂，像只被弃之荒野的可怜野猫。
东夷山君悄悄靠近，给胖瘦二人使了使眼神，瘦子领会过来，摇摇头，小声道：“一天了，没说过一句话，东西都没吃一点。”
东夷山君沉默了会，垂下眼睫：“我知道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牢房，与闻人隽一起蹲到那条流淌的暗河边，盯着清浅的水花，久久没有说话，闻人隽忽然偏过头。
“大王，我今天不想去下棋了。”
声音细细的，未带任何情绪，却莫名让东夷山君觉得有些难过，“为什么？”
闻人隽拨弄着水花，笑了笑：“我下不赢你。”
东夷山君：“那你要放弃了吗？”
闻人隽摇摇头，不回答，只盯着暗河出神，东夷山君瞧了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别等了，你家人不会来赎你了。”
闻人隽身子一颤，终于抬头，神情有些慌乱：“不会的，他们会来赎我的……至少我娘，我娘一定会想办法，她不会不要我的，我娘很厉害的，真的，她很厉害的……”
话音已有些语无伦次，叫东夷山君不忍再听，他屈指弹了下闻人隽的额头，故意笑道：“又来了，小猴子，你说你厉害，你的付师兄也厉害，你娘也很厉害……敢情你身边围着一堆厉害猴子呢，你怎么不干脆自封猴王呢？”
闻人隽没被东夷山君逗笑，反而急了，伸手去推他：“我娘真的很厉害，她会武功，是个侠女，我小时候看她耍过两把大刀，跟一阵风似的，不一定打不过你。”
“还大刀呢，过年杀猪用的么？”东夷山君本来还想调侃两句，却看到闻人隽眼底深处已有起泪光泛起，薄薄的红唇微颤着，似乎在极力强忍着什么，他心头莫名一颤，赶紧软了语气，哄小孩般：“好好好，打得过打得过，你娘最厉害了，一定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闻人隽咬紧唇，眼圈红红的，还在强调着：“真的，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娘肯定打得过你，我娘肯定会来救我的，她不会不要我的，不会的……”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似魔怔了般，东夷山君看着她，眸中几个变幻，猛地伸手一拉，一把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
“会来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你娘是女侠，大大的女侠！”
他拍着她的后背，依旧是哄小孩似的口气，闻人隽先是一阵挣扎，挣不过便埋在他怀里低声啜泣起来，那泣声极为压抑隐忍，叫东夷山君心头像被只小猫咬似的，却是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大，泪水也越来越汹涌，到后面直接变成了放声大哭，哭得牢门外胖瘦二人都彼此互望一眼，一阵心酸。
流淌的暗河边，东夷山君按住怀中人的脑袋，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是心口隐隐发涩：“怎么那么傻啊，你娘当然要你了，可你以为她能做主呢……你说你生在那种高门大户有什么好，还不如山上的兄弟们有情有义呢，乖，别哭了，老大带你去看好玩的。”
与此同时的盛都城，奉国公府里已经快掀翻了一片天。
付远之赶来时，堂中一道红衣身影正闹得披头散发，扑在奉国公身上发狠哭泣着，拉都拉不开，府中人人望她俱像看只女鬼似的。
“我要阿隽，我要我姑娘回来，我不管，为什么那样大的竹岫书院都找不到一个人去赎她，实在找不到就打上山啊，端掉那帮土匪啊……”
付远之眉心一跳，急忙上前：“眉姨，眉姨你冷静点！”
“红衣女鬼”一颤，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扭头看清来人后，忽然一声凄厉，发了疯似地又朝付远之扑去。
“你还有脸来，你还有脸来，你为什么不救阿隽，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
付远之退后闪躲，却并不反抗，任那身红衣一下下狠打在他头脸上，他只是不住道：“眉姨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已经在弥补了，你再等等我，我还差一点点，再等等就行了……”
“你一直说等等等，到底还要等多久？都那么多天过去了，阿隽到底还能回来吗？为什么你那天不带她回来，四姑娘是金枝玉叶，我的五姑娘就不是人了吗？亏你从小到大，我是怎么待你的，阿隽又是怎么对你的，你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这话一出，堂内忽然响起“啪”的一声，奉国公一耳光愤然扇去，猝不及防地将那身红衣打懵了。
“闹够了吗，阮小眉，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这里是奉国公府，不是你那些曾经打打杀杀，乱七八糟的粗野江湖！”
府中一时静得可怕。
闻人姝适时温柔地开口劝道：“是啊，眉姨娘你莫要再闹了，五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阮小眉捂着红肿的脸颊，狠狠一瞪她：“你别在这假惺惺的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和老爷嚼舌根，说阿隽可能失了贞，老爷才犹犹豫豫，不好去找人相赎……明明那昨儿个回来的赵家姑娘说得清清楚楚，阿隽什么事都没有，再清白不过，你为什么要诋毁她？她还是为了帮你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同那山匪周旋，你到底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闻人姝被斥得手一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看了眼付远之，生怕他有什么反应，她努力保持着端庄的形象，温声软语地解释道：“我之前也是不了解情况，担心五妹妹才妄加揣测的，绝不像眉姨娘说得别有用心，眉姨娘误会我了……”
她话还未说完，堂中的大夫人已经再也按捺不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美艳的脸上冷冷一哼：“姝儿，同她解释这么多做什么，她爱信不信，还当自个儿是闯荡江湖的侠女呢，这么多年都改不了一身野性，疯马一样丢人现眼！”
说着扭头看向场中那身红衣，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阮小眉，你要发疯，少拿我女儿出气，你算个什么东西？付少爷不救闻人府堂堂正正的嫡小姐，难道还救个庶女不成，你是磕坏脑袋在痴人说梦吗？”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少把那些江湖上的规矩带到我们高门大户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粗鄙不堪，平白地惹人笑！”
这大夫人在府中一向极有威信，连奉国公本人都要敬畏三分，不敢驳了这正妻的面。
是故大夫人此刻一出来，奉国公便沉不住了，对着那身红衣一声喝道：“眉娘，你快退下，姑且体谅你念女心切，就不与你追究了，快快回房去，别再失礼了。”
红衣凌乱地站在场中，披头散发着，仍是一手捂住脸的姿势，久久地望着奉国公，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声音凄凉地响起。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鹿三哥曾经和我说过这句话，我偏不信，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闻人靖，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就是当年跟你回这盛都城！”语气陡厉，红衣如血，仰头尖利大笑起来，那双泪眼染了凄色般，一一扫过每一个人的面目。
“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当我是疯了，都不管我的女儿了，我不靠你们……我的阿隽我自己去救！”
说着她一拂袖，红衣无风自动，满身煞气地就要冲进内堂，奉国公一惊，连忙下令：“快，快拦住眉夫人，仔细别伤到了她！”
但哪里拦得住，那身红衣像一支利箭般，在满堂的惊呼声中，携风一眨眼就掠入了内堂，等到再出来时，满头青丝已高高挽起，手里多了两把森冷冷的弯刀。
付远之暗道不好，急忙迎了上去：“眉姨，眉姨你要做什么，你不要冲动！”
那身红衣一扫之前泪眼凄惨的怨妇样，整个人犹如浴火重生，长眉入鬓，薄唇冷峻，从头到脚英姿勃发，眼中更是满满的杀气。
“做什么？我去救我姑娘，我去和那帮匪徒拼命，你们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我不怕，我好歹二十年前还顶着‘斩月双刀’的名头，好歹还有一帮子散落江湖的兄弟，我就不信救不出阿隽来！”
她发了狠一般，只一眼攫去都让大夫人心生胆寒，“姑奶奶在这破宅子里憋了这么久，早他娘的受够了，我这回救了阿隽就再也不回来了，谁稀罕谁就搁这终老等死吧，姑奶奶不伺候了！”
说着足尖一点，红衣飞旋着越过相拦的众人，提着弯刀就要踏风而去，奉国公在她身后大惊失色，急得声音都变了。
“快，快去追眉夫人，千万不能让她离开！”

第八章：院里藏了个美人书生
青州每年春天都有一场盛大的庆典，百姓们走上街头，张灯结彩，往花车上抛洒柳条儿和甘露，俗称花神节。
这是青州每年最热闹的时候，集市上人来人往，烟花漫天，东夷山君说闻人隽恰巧赶上了，决定带她下山去看看，开心开心。
能下山简直是闻人隽想都不敢想的事，眼泪立刻止住，牢门一开就想往外冲，却被东夷山君一把捞住了。
“等等，你就打算这样下山？至少先洗洗，换身衣裳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所谓的“地方”，又是闻人隽做梦也没想到的。
竟然就在东夷山君那间屋里，他伸手不知往床头哪个地方一拍，那张大床就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露出一条黑森森的暗道来。
闻人隽嘴巴都要合不拢了，合计着她睡了那么多个夜晚，居然不知道床下还有条路？
踏下台阶，走过长长的甬道，前方一点点透出光明，闻人隽的心也开始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她以为她会看到山外风光，看到鸟语花香，但当东夷山君扭动机关，打开最后一道石门时，春风迎面扑来，夕阳倾斜笼罩，她整个人衣袂飞扬，站在门口震住了——
像是瞬间坠梦，入目的是一方江南庭院，有假山有小桥有鱼池，偌大空旷，红墙青瓦，秀致雅丽，院里还有一处葡萄架，下面扎了个秋千座，在风中微微晃荡着，让整个庭院都染上一层再温柔不过的气息。
东夷山君无视闻人隽的震惊，伸了个懒腰，径直往主屋走去，“西边第三间房有浴池，旁边屋里有衣裳，你自己去洗洗，收拾好了就来找我。”
直到一路走进院中，闻人隽还觉得一切太不真实了，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梁，都太过清雅秀丽了，根本和青州这块边陲之地不搭边，说是盛都城里哪个文官名士的家宅都不为过，完全不能和东夷山君那把虎虎生威的大胡子联系起来。
好不容易按捺下纷乱的思绪，闻人隽想起正事，却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院里就没有女人的衣裳，她都找了好几间屋子，才勉强翻出一套小一些，秀气点的男装，还是套书生服，当下却也没什么可挑的了，她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后，一身神清气爽，穿过长廊就去找东夷山君了。
一推开门，却是吓了一跳，屋里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前，站了个白衣书生，正对镜自整衣冠，听到闻人隽进来的动静也没啥反应，任她大大方方地瞧。
闻人隽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儿了，推开了竹岫书院的门，抬头看到的人就是付远之，不，眼前这人只怕比付远之还多添几分俊逸。
圣贤书读多了，闻人隽对男人的相貌一向没太多概念，但眼前这人无疑是非常非常好看的，好看到她竟一下词穷，找不到能够形容的话，只觉美玉无瑕，光风霁月，古往今来，各色青史留名的传奇美男也不过如此吧。
等等，这里为什么会藏了个“美人书生”？
闻人隽长睫微颤，盯着铜镜里的人思忖，难怪会有书生衣服，风格也是别致秀丽的江南庭院……仿佛脑中灵光一闪，一切的一切都联系起来了，她忽然就“开窍”了。
难道这是一场……秘而不宣的“金屋藏娇”？
在东夷山这种不毛之地，设了暗道，大肆修建这样一座江南庭院，就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想到这一层，闻人隽眼前不由浮现出大老虎“铁汉柔情”的模样，她心中一寒，赶紧抖了抖鸡皮疙瘩。
屋里的熏香也变得微妙起来，她不知带着何种心情走到那道白影前，半天才迟疑开口。
“你，你也是被抓来的吗？是东夷山君……强迫你的吗？”
那些“男宠”、“禁脔”类的字眼她实在说不出口，但她肯定这“美人书生”听懂了，因为他身子明显一颤，回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闻人隽立刻就慌了，唯恐玷污了眼前这人，“我，我没有歧视你的意思，你别误会，我，我也是被抓来的，我住的还没你好呢，我只是没想到……他还好这口，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
她慌乱摆手着，颇有越描越黑之感，不知为什么，在这人面前，她总有些自惭形秽，就像天上的皎皎清月，多看一眼都怕弄脏了似的，难怪山老虎大费周章也要把这么个“美人”藏起来了。
正语无伦次解释着，那白衣书生终于忍不住了，理了理领口，幽幽地看着闻人隽，冷不丁来了一句。
“小猴子，你脑袋里成天装的都是些什么龌龊东西呢？”
闻人隽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扩大，像天边划过一道闪电，把她脑袋轰的一下劈傻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猛地响起一声尖叫，那叫声直冲云霄，在庭院的上方久久回荡着……
走在青州城热闹的街道上时，闻人隽仍有些没回过神来，不时偷偷瞥一眼旁边丰神俊朗的白衣书生。
她此刻也作男子装扮，瞧起来就像哪家少爷带了个小书童上街，远远望去清秀怡人，赏心悦目，却与街上的百姓装束截然不同，一看就不是青州城当地的民风打扮，故引得不少姑娘绯红着脸频频望来。
闻人隽却没注意到那么多，只是满脑子都胡思乱想着。
原来一个人刮了胡子，换了装束后……区别有这么大？
简直从一只大猛虎变成了一只俏白狐，浑身上下哪还有半点山大王的影子，更别提没了大胡子的遮掩，那双彻底露出来的眼睛更加漂亮了，荧荧发亮，似聚了漫天星光，抓了把银河塞进去般。
而闻人隽也这才知道，原来每年这个时候，东夷山君都会下山一趟，看看这花神节的热闹，今年是她恰好赶上了，不然还瞧不见他这胡子下的“真面目”。
心里憋了又憋，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拉那身白衣的袖子，小声问道：“老大，你明明生得这么俊秀，为什么要留那大把胡子啊？”
才问完脑袋里却已腾地冒出一个答案，闻人隽懊恼地都想拍死自己了，果然美色当前太影响思考。
“不用回答不用回答，我想到了，是我太蠢了！”
东夷山君好整以暇地斜睨了她一眼，低沉的声音依旧慵懒好听：“知道蠢就好，你见过哪个书生统领一帮山匪的？”
还是个色如皎月的“美人书生”，出去抢良家妇女都怕被人反过来惦记上，更别说威风凛凛地征服十八座匪寨了。
这话闻人隽却是万万不敢再说出来了，只在心里腹诽着，乖乖跟在东夷山君身后，耳边却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
抬头一看，一辆花车正从她身边经过，后面跟着不少年轻姑娘，嬉笑着往花车上抛洒柳条儿和甘露。再看那花车上，除了供奉着一位花神娘娘外，旁边居然还立着一座雕塑，高大威猛，满脸粗犷胡子，越瞅越熟悉。
闻人隽一下惊了，胳膊肘轻撞身旁的白衣：“老，老大，你看那人怎么好像你？”
那身白衣正在一个小摊前挑拣小玩意儿，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不然你以为是谁？”
闻人隽又一下张大了嘴，望着渐渐驶远的花车，半天没从震惊中回转过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东夷山君，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像挖一口井，越挖越没尽头似的。
夜风飒飒，行人如织，两人走累了，往路边一处茶摊上坐了下来。
才一坐下，桌前的一位老者就笑呵呵地开口了：“瞧两位不是青州本地人吧？”
闻人隽心中一动，赶紧凑上去，“是啊，我们是第一次来，听说这花神节热闹着呢。”
她装作不经意地指了指远处的花车，“老人家，向您问个事儿，您看那边的花车上，怎么还供奉了一个大胡子男人啊，他跟花神娘娘有什么关系吗？”
老者遥望了眼花车，抚须一笑，“那是我们青州城的守护神，东夷山君，和花神娘娘没关系，只是我们爱戴他，想一起供奉他。”
闻人隽本将茶杯凑到嘴边，闻言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她瞪大眼，正要开口，却忽然想到东夷山君还坐在旁边，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却是偷偷一瞄，发现那身白衣在低头抿茶，没什么反应，于是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想着干脆豁出去问个明白算了。
她起身为老者倒了杯茶，一副请教模样，故作懵懂：“老人家，那东夷山君是何人，我怎么听说……他是个山匪呢？”
老者很受用这杯茶，显然对闻人隽的印象极好，哈哈大笑，“小兄弟，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吧。”
老者从青州的位置说起，自然绕不开那相邻的狄族，各番渊源由来已久，听得闻人隽频频点头。
只说从前匪患与狄乱将青州百姓扰得不堪忍受，但自从几年前，东夷山君横空出世，收服了十八座匪寨后，他们的日子便慢慢好过起来。
当地官府懦弱无用，放任狄族人进城烧杀抢掠，而保护他们的恰恰是东夷山君，他勇猛无敌，率匪抵抗，与狄族人的数次大小交锋都一举得胜，把狄族人打压得轻易不敢进城。
而且他还定了规矩，约束各处匪寨，有十抢十不抢，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首当其冲，老人妇孺、穷苦百姓的反而多受接济。
更别提去年有一位泸西将军经过青州城，人生得跟块黑炭似的，却还喜欢玩嫩生生的黄花大闺女，在城里抢了好多户人家的姑娘，官府都不敢出面管，多亏了那东夷山君，把黑鬼连同一帮子流氓兵都绑上山。最后黑鬼被劈成了两半，血淋淋地挂在青州城门口，当地百姓无不叫好，被解救出来的姑娘们更是感恩涕零，视东夷山君为心目中的大英雄。
这样一个劫富济贫，盗亦有道的人物，不是官府，胜似官府，成了所有青州百姓心中的守护神。
夜风袭来，茶摊上，闻人隽越听越惊奇，越听越入迷，越听越忍不住去偷瞄那身白衣，可那身白衣全程却都静静抿着茶，未发一言，一副置身事外，真正外地来的书生模样。
倒是老者说得动情了，望着远处的花车与欢声笑语的人们，无限感慨道：“所以小兄弟，你说说，他和花神放在一起有没有道理？”
“春天万物复苏，花神给了我们新一年的生机，而东夷山君却为我们守护了一方安宁，我们难道不应该供奉他吗？”
老者说完后，放下茶杯，茶摊上一阵久久的沉默，那白衣书生却忽然站起，向老者一躬身，掏了银钱在桌上。
“老人家，您慢慢喝，您的茶钱我们请了。”

第九章：断袖的男人
月下街头，烟花当空绽放，闻人隽步子迈得小，跟不上前面两条大长腿。
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发梢，她显然还沉浸在老者的述说中无法自拔，回味到激动处时，还不由抬首追上前方那身白衣，狗腿子般：“老大老大，你好厉害啊。”
玉面书生在月下头也未回，似好笑道：“又来了，怎么谁在你嘴里都厉害得不行啊，我可不想往你身边那群厉害猴子里凑了，平白挤得慌，你还是别拍我马屁了。”
闻人隽不以为意，继续狗腿子地凑上前：“我没拍马屁，我是真的觉得老大很厉害，要不百姓们怎么会供奉老大呢？”
她说到这，小心翼翼地看了那身白衣一眼，故作不经意地嘀咕了一句：“可是我有件事想不明白，老大你干嘛要抓我们竹岫书院的女学生呢？”
来了，来了，重点来了，她屏住呼吸，可那身白衣只一顿，便继续往前头也未回。
她不禁自言自语地补充一句：“老大一定是跟竹岫书院有什么血海深仇，还烧了那么多宫学玉牌，一定是这样的……”
“行了，别瞎猜了。”东夷山君回头淡淡打断：“坏人做坏事还需要什么理由吗？跟我到那边去买对檀香烛，买完咱们就回去吧，不早了。”
“这么快就回去啊……”闻人隽的一腔热情像被冷水浇熄，一说到回去就开始郁闷了，故意跟在后面磨磨蹭蹭的，还各种不死心地嘀咕着。
嘀咕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前面的白衣书生听见。
“东夷山君可是大大大英雄……干嘛不把一个小姑娘放了呢？”
白衣装作没听见，闻人隽又翻来覆去嘀咕了好几遍，见实在混不过去了，索性一把抓住那只衣袖，直接摆出一副哭丧脸。
“我说老大，你为什么不把我放了呢？”
书生眨了眨眼：“自古名士都愿一较长短，争出高下，你都还没下赢我一盘棋呢，我怕你想不开，一辈子郁郁寡欢，特意给你机会来着呢。”
“不不不，老大，我不是名士，我很想得开的，我没脸没皮的，我不在乎输赢的……”
“的确是怂得独树一帜。”
书生拂开闻人隽，径直一路走进一家香烛店，闻人隽却赖在店外，不肯进去了。
“里头味道重，我闻不惯，就在外面等你吧，老大。”
捂着鼻子的样子倒也像那么回事，东夷山君点点头，却才走进两步，又转过身来，笑得阴恻恻的。
“小猴子，你不会想逃吧？”
闻人隽身子一抖，赶紧摆手表忠心：“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哪敢啊，自从听了老大的英雄事迹后，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老大面前耍花样，老大在我心中就如皓皓明月，皑皑霜雪一般……”
“得了得了，少拍马屁了。”东夷山君依旧盯着闻人隽，笑意幽幽：“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反正下棋只要用手就行了，我不介意让你变成一只瘸腿猴子，绝不跟你玩笑，你可以试试。”
说完，也不管闻人隽的不寒而栗，扭头进了店中。
街上人来人往，闻人隽独立萧萧风中，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撕扯纠结，逃？还是不逃？
像在下一盘天大的难局，她捏着白子举棋不定，正当心乱如麻时，一只手拍上了她肩头。
“小兄弟，你看看，那边是不是你掉了什么东西？”
一哆嗦，差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轮廓深邃，无比英俊的脸庞。
鼻梁高耸，眼眸淡蓝，身姿颀长，显而易见的异域面孔，别说青州人了，一看就不是大梁人。
一天之内接连看到两张美人皮，闻人隽有些吃不消了，“在，在哪呢？”
她顺着男子的手望去，原是之前与东夷山君走过来的一条小巷，在那有掉什么东西吗？
她疑惑地想着，男子又拍了拍她肩头，那张英俊的脸实在让人生不出任何提防之心，更何况……
“老大，这不是我逃的啊，是有人叫我过去的，你看这是天意对吧……”
心里不住呢喃强调着，甚至带了几分窃喜，闻人隽却才一跟着那相貌英俊的男子走进小巷，一只大手便将她猛地一压，紧紧抵在了墙上。
糟了，遇到打劫的了，闻人隽几乎下意识地挣扎喊出：“我，我没钱！”
那男子捂住她的嘴，淡蓝的一双眸在月下迷人不已，带着露骨的色|欲：“我不要钱，我要你。”
闻人隽脸色大变，毛骨悚然，以为被看穿身份了，继续挣扎喊道：“我，我是个男人！”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笑得更迷人了，“没错，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秀气好看的男人。”
轰的一声劈下一道雷，闻人隽霍然明白过来，这是遇到真变态了！
她拼命挣扎起来，满脸涨红，想着这个时候改口喊自己是个女人还来不来得及，可惜嘴巴却被捂得更严实了，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来。
那男子深情抚过她的脸颊，眸中色|欲毫不遮掩，温热的气息萦绕在月下。
“皮肤真嫩，这回进城居然能逮到这么好的货色，就算被哈克索骂也值了……”
闻人隽抖得更厉害了，脸上像有一只毒蛇在游走，偏那毒蛇还凑得更近了，一双蓝眸似要把她吞了般。
“你叫什么名字？我喜欢你，跟了我吧，我们那都没有你这么水灵灵的男人，你跟我回去吧。”
闻人隽急得满头冷汗，心里大呼冤枉，这男人眼睛是不是瞎了，自己明明生得这么好看，回去照照镜子不比什么都强？！
奈何她拼命挣扎也发不出声来，就在男人要扯开她腰带时，一只手忽然神出鬼没地冒出，拍了拍男人肩头。
“这位兄台，你回头瞧一瞧，我是不是长得比他还要水灵灵？”
男人动作一顿，闻人隽却是眼眸大亮，盯着男人身后那袭白衣拼命呜呜咿咿。
夜风掠过巷中，男人回头，瞧见了月下含笑的白衣书生。
他明显一惊，继而大喜：“居然又来一个，今日可太巧了，竟凑成一双了！”
“嗯。”白衣书生淡定道：“一般巧，因为他是我的书童。”
男子的大梁话显然还不算精进，对“书童”反应了半天后，恍然大悟：“难怪，美人，你也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放开了闻人隽，一只手向白衣书生探去，意乱情迷地想挑起他的下巴。
白衣书生不闪不躲，依旧笑着，在月下漫不经心道：“好啊，先送份定情之物再说……”
话未完，衣袂一拂，已以迅雷之势扭住那探过来的一根手指，咔嚓一声，鲜血喷涌，男子的尾指就那样被生生扭断了！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凄厉惨叫划过夜空，白衣书生捏着断指，脸上沾了丝血，在月下笑得如玉面修罗。
“十指连心，把真心奉来我才信，剩下的你还愿都给我吗？”
男子一声嘶吼，像头发怒的黑熊，抽出腰间短刀，穷凶极恶地向白衣书生刺去，那身白衣不慌不忙，手中一对长烛轻巧一挡，在风中被那短刀刹那削去一截。
身子靠墙瘫软下去的闻人隽禁不住呼道：“老大小心！”
那身白衣看也未看她，只闪身一跃至她跟前，将她一脚踹远了些，便在狭窄的小巷中与那异族男子激烈缠斗起来。
刀光森森，不断有烛屑被削掉，扑簌落在闻人隽身边，散发出独特的檀香气息。
她肩头颤抖着，一片昏暗中看不清那些招式，只听得耳边风声不断，月下寒气渗人，煞得她手脚都发冷。
直到一记闷哼响起，一切终于结束了。
淡蓝眼眸的男子按住胸口，尾指断掉处血肉模糊，瞧着都让人替他疼，他大口喘息着，身子退到巷口处，死死攫住月下的白衣书生与瑟缩在地的闻人隽。
那眼光灼热如火，利箭一般，似乎要将他们深深钉在脑袋里，也不知咒骂了句什么话，总之不是大梁的语言，说完便身影一掠，闪出了小巷，瞬间不见了踪影。
白衣书生淡淡拉起闻人隽，她还惊魂未定：“他，他刚刚说了句什么？”
白衣将脸上的血抹去，漫不经心：“他说他会记住我们的，会再回来找我们的。”
闻人隽腿一软，差点又要栽下去，还好被那身白衣手一搭，他斜睨了她一眼：“你够了，怂得过头了啊。”
他望向巷口，语焉不详：“是个狄族人，你运气不错，头一回下山就撞上了。”
闻人隽惊道：“难、难怪轮廓生得那样深……”
“如果没猜错，还是个狄族王室。”
“王室？你怎么知道？”
“他用的那把刀上有标识，我认得出。”白衣收回目光，低头去看闻人隽：“好了，还要我这样扶你多久？”
他撒了手，闻人隽踉跄了下才稳住身形，却见那身白衣蹲了下去，扫过一地削落的烛屑，啧啧可惜：“白瞎我一对檀香烛了。”
他起身，随意将脚边一根断指踢开，像踢开一根狗骨头似的，径直往巷外走去。
闻人隽赶紧跟上，看出他是要再去买一对回来，那身白衣却陡然回头，在月下古怪地打量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原以为扮成女人不省心，却没想到扮成男人更危险，可见你脑袋里装的龌龊心思太多，到底如你所愿地引来了同道中人。”
买完檀香烛回去的一路上，闻人隽憋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凑到东夷山君面前：“老大你刚才好厉害好威武啊，多谢你救了我，要是没有你……”
东夷山君抱着一对长烛，淡淡瞥了她一眼：“少拍马屁了，回去检讨一下自己。”
闻人隽愣住了：“检，检讨啥？”
“被人那样近距离地制住，都没被看穿身份，你胸前那对东西是怎么长的，难道不值得检讨一下吗？”
话才完，闻人隽的脸就腾地一下红了，却仍强作镇定，“我，我年纪还小呢，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不会再长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果然在山上待久了，居然变得这么没羞没臊了，东夷山君倒是不在意地一笑，目光往那一马平川的胸前打了个转，压低声音：“小猴子，找个男人多揉揉，胸脯自然就大了，那付远之的手劲怎么样？拨起算盘来倒是麻利，你日后找他多帮帮忙呗。”
头一回听到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荤段子，闻人隽简直臊得无地自容，一双手猛地堵住耳朵，涨红着脸打断东夷山君。
流氓，真正的流氓头子！
那身白衣却哈哈大笑起来，漂亮的眼眸装满了荧荧星河，浑身邪气四溢，在月下照出一把清狂匪骨出来。

第十章：剿匪大计
盛都，丞相府。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月下独坐的人清雅俊逸，凝视着院中树影出神，正是付远之。
他修长的手指挑起一根黑色的丝带，缓缓将双眼缠上，深吸口气，拂袖起身，开始在院中一步步走了起来。
“三百六十七、三百六十八、三百六十九……”
一边走着，嘴里一边念念有词着，脑中仿佛情景再现，霎那间又回到了当日赶赴青州，那些匪徒蒙住他双眼，带他上山时的画面。
他自幼便记性超群，对数字与方位极为敏感，走过一遍的路绝不会错，有着过目不忘之能，虽然当日上那匪寨时，双眼被蒙，但他心里一直默默记下自己的步数与前行方向。
后来一回到盛都，他便开始绘制那上山的地形图，只是事关重要，他不敢托大，每夜都在院中走上一遍，模拟当日情景，百般千般地确认后，才觉放心一些。
院里树影斑驳，天地静谧，当那道身影数到“四百二十五”时，停下了脚步，他扭过头，身子向左侧稍微倾斜了些，脑中展开的图形也随之蜿蜒而去，夜风穿袖而过，他凝神一番后，又继续开始缓缓踱步。
终于，在院中尽数走完了一遍后，付远之摘下了黑色的丝带，露出一双沉静秀致的眼睛。
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他凝视着那展开的地图，许久，又提笔在细微处多补了几笔，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下，是真的大功告成了。
白皙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拿起那墨迹未干的地图，缓缓端详着，眼底一抹精光闪过，“东夷山君么，你的老穴可藏不住了，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动了我的人……”
此刻若有付府下人经过撞见，只怕会吓上一跳，因为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大公子，竟会在月下像变了个人似的，露出凶狠决绝的一面。
夜风拂过，付远之长发飞扬，又提笔蘸墨，在另一张雪白信笺上，郑重落下四个字——
平夷十诫。
匪，不是不可剿清，东夷山，不是不可荡平，但须师出有名，压过那“制衡”的说法。
当今圣上年轻文秀，最忌冲突，只求龙椅安稳，那就抛给他一根不安稳的“火药引线”。
为此，付远之做足了功课。
如果让圣上知道，东夷山君统领十八座匪寨，势力盘根错节，不断壮大，在当地颇得民心，甚至已经压过了官府的威望，圣上会作何感想呢？
以毒攻毒，以悍治悍，固然不错，但如果这“毒”已经大到侵蚀自身，这“悍”已经占州为王，危害早就远远胜过了那异族的威胁，所谓的“制衡”是否还要继续呢？
想到此，付远之勾唇一笑，耳边似乎又回荡起那个清婉的声音，“世兄，我会等你的。”
他深吸口气，不再迟疑，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将当地见闻与亲耳听到的百姓之言，乃至那青州特有的“花神节”，都一条条陈述下来，直斥东夷山君势力过大，若再默许纵容，不及时剿灭，将会成为割据一方的祸害……
下笔之间，还引史为鉴，字字直击君王内心，一番陈情挥洒后，条理分明，言辞凿凿的“平夷十诫”也告成了。
月光将付远之的身影拖得极长，他收好地形图与那“平夷十诫”后，坐在石桌旁，拿起一枚印章，细细摩挲着。
这章子上刻着一个“赵”字，乃赵氏家主的象征，这赵氏家主不是别人，正是赵清禾的父亲，平江首富，汇通银号的当家人。
俗话说，兵马不动，粮草先行。
自古以来剿匪都不是一件易事，需耗损极大的人力物力，若有个“大财主”愿意出钱，承担一切剿匪的费用，不需国库动一分一毫，试问当今圣上焉能不动心？这胜算焉能不多几分？
付远之在心中计划得很好，在赵清禾一回盛都时，就悄悄去了一趟赵府，言明来意，他知道赵清禾平日在书院里默不作声，只与闻人隽交好，但事关重大，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料到赵清禾听完激动不已，拼命点头，一把揪住他衣袖，泪眼涟涟道：“只要能救出阿隽，无论花多少钱都不是问题，还请付师兄你一定要想办法，把阿隽救出来……”
她那急切的模样倒更甚过付远之，叫付远之都一愣，有些始料未及。
接下来的一切，便简单而顺理成章了，赵清禾的父亲本就想结交权贵，付远之又委婉表明，立下功劳后必得圣上接见，得了赏封后，届时皇城亲贵谁不会高看赵家一眼，不过出点钱，但能换来钱买不到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这样一番游说，赵清禾的父亲自然心动不已，当下便笑逐颜开地拿出了贴身印章。
即便付远之劝不动皇上，又或是劝动了，但剿匪失败了，他赵府都没什么损失的，都是实打实出了粮草军需，能攀得皇恩，博上一个好名声的。
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反正赵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赌一把又何妨？
赵老爷是个爽快的生意人，同赵清禾的柔弱纤秀完全不同，付远之回想起来都不由失笑，如今月下夜风拂过，他收回思绪，轻轻放下印章，又拿起桌上一管白玉长笛，对月凝视起来。
即便又多了几分胜算，但请旨剿匪一事，仍非十拿九稳。
他向来是个极稳重的人，知道仅凭一张地形图，一封“平夷十诫”，以及一笔白来的粮草，还是不够，所以他在等，去奉国公府时也是那样说道：“眉姨，你再等等我，我还差一点点，再等等就行了……”
是的，还差一点，他在等一个人，或者说，在等一个将星。
那人名唤杭如雪，是个横空出世的少年将军，一战成名，惊艳大梁，如今朝野民间无不在纷纷议论他的传奇经历。
无氏族撑腰，无贵胄倚靠，无任何党派牵扯，仅靠自己一人一枪一马，纵横沙场，年少英姿，打下赫赫声名，赢得“玉面战神”之美誉。
他打下成名一战后，又为大梁击退不少宵小，如今胜了北边的黎族，即将班师回朝，面见圣上，接受封赏。
对于付远之来说，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杭如雪，就是这股东风。
这个据说性情高傲，不与朝中任何党派结交的少年将军，还有个身份，他曾经是付远之外公的学生。
付远之的外公，是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虽已过世，但名声仍在外，铭记他教诲之恩的弟子更是遍布天下。
这其中，就包括杭如雪。
“外公，只盼你这位学生还能认出这支笛子来，记起当年师恩……”
呢喃的低语飘在风中，月下，付远之低头又抚了抚手中的玉笛，若有所思。
杭如雪带兵，赵家出钱，他随行“指路”，应该够了吧？
让一个功绩满身的“战神”请旨剿匪，远胜过他独自贸贸然进宫，若事情顺利，那救出阿隽便有望了。
有现成的地形图，又有白来的粮草，还有战神领兵，更遑论那“占州为王”的潜在威胁，圣上实在没有不允的道理了。
当然，这么多筹码中，如果还能再加上奉国公的拼死进谏，也就是闻人隽的父亲，那就更万无一失了。
只可惜……付远之眉心微蹙，想起在奉国公府看见的那一幕，不由冷冷一哼：“眉姨没说错，负心多是读书人，骨肉至亲也能弃如敝履，闻人靖，你当真禽兽不如。”
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他的阿隽，他自己来护佑，日后他若能执掌相府，便将眉姨也接来，让她母女再也不用受大夫人的气。
想到这，那双沉静秀致的眸中露出一丝精光，将那玉笛紧紧握在手心，字字灼热：“阿隽，你再等等我，要不了多久了……”

第十一章：鲜衣怒马踏江湖
冷月高悬，同样的一轮清辉之下，奉国公府却热闹许多，先前被眉夫人那样一闹，全府的侍卫都出动了，人是截了下来，但却也在一片混乱之中，一个不开眼的小侍卫拉了弓|弩，放箭误伤了眉夫人，叫她从墙上摔了下来，吓得奉国公一张脸都煞白了。
“眉娘，你的腿还疼不疼？那个伤了你的混帐东西我已经赶出府了，你不要再气了好不好……”
房中烛火摇曳，奉国公一身华服，俊秀文雅的脸上满是讨好，坐在床边伏低做小，简直同先前外头那个当众掌掴，威严肃然的一家之主判若两人。
然而床上那道红影丝毫不给面子，冷冷背对着他，一言未发，偏这奉国公恁地没脸没皮，还是笑着往上凑，哄小孩一般：
“眉娘，为夫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从前有个俏夫人，舞得一手好刀法，识文断字却非擅长，一天，府里来客人了，是相爷带着几个儿子前来赴宴，一进门，便寒暄道：‘本相特带幼子前来贺喜。’，那俏夫人在里间听了，高高兴兴出来迎客：‘来就来嘛，带什么柚子，真见外。’”
说到这里，奉国公没忍住，自己先哈哈大笑了起来，似是越想越开怀，还不住去拍床上那道红影的肩头，“眉娘，你说好不好笑啊？”
那道红影终于按捺不住，腾地一下坐起，气到身子发颤：“是是是，我是粗鄙没文化的江湖人，天天闹笑话，高攀不起你这奉国公府，我现在就离开行了吧，你不用再冷嘲热讽了！”
奉国公一下撞到个硬钉子，慌忙止住笑：“我绝对没有讽刺夫人，我是当真觉得，夫人可爱得紧，叫我每每想起都忍俊不禁，对夫人爱意日久弥新……”
“呸，闻人靖，你这么假惺惺的有意思吗？我听着恶心，你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床上的阮小眉愈发恼怒，伸手就要把奉国公推下床，那没脸没皮的男人却又紧紧抓住她的手，讨好地拱上前：“别这样嘛，我是真的担心你，好眉娘……”
阮小眉把手狠狠抽了出来，照着闻人靖的脸就想扇下去，却略一迟疑，闻人靖赶紧喊了声：“小眉！”
那只手到底停在了半空。
许久，阮小眉两眼一红，气得扇了自己一耳光：“我这是做了什么孽！”
闻人靖脸色大变，上前将阮小眉一把搂住，心疼地就想去看她脸上红痕，却又被狠狠推开，阮小眉纤纤玉手指着他，厉声质问道：
“闻人靖，我问你，你为什么从小到大都不待见阿隽？我真的想不通，难道她不是我们的女儿吗？就因为她不是大夫人所出，是个庶女吗？”
闻人靖慌乱摆手：“不，不是的，小眉你知道的，我是最爱你的，我怎么会不待见我们的女儿呢，我，我……”
他结舌了半天，终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像以往无数次一样，阮小眉彻底心灰意冷，再不想看着这张斯文虚伪的面孔，扯起被子躺下床，又背过了身去，咬牙默默淌泪。
“小眉，我实在是……”
闻人靖见她如此，亦心痛难言，只是有些话实在……没办法说出口。
该怎么表述那份复杂情感呢？闻人靖觉得，如果说出来，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不已——
他确实不待见闻人隽，但不是因为她非大夫人所出，而恰恰是因为，她是阮小眉生的，是她和他唯一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深爱自己的“眉夫人”，深爱着那个曾在阳春三月，牵马行在柳树下，手持双月弯刀背在身后，笑得眉眼弯弯，明艳又爽朗的江湖姑娘。
明明叫“阮小眉”，应当是个软软甜甜的小妹，温柔又端庄，就像他曾见过的无数世家女子一样，可她却偏偏跟温柔一点也沾不上边，那样明艳彪悍，如火一般，比天边的红霞还要灿烂。
那年春日，闻人靖出外游学，在柳树下第一次见到阮小眉，从此魂魄坠入一场绚丽至极的梦中，鲜衣怒马，轰轰烈烈，再不能醒。
他是个读书人，或者说，整个家族都是典型的贵族士大夫，在遇见阮小眉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妻子。
但如果人生一眼望到底，毫无意外，就不叫人生了。
而事实上，闻人靖是很喜欢这个意外的。
他跟着她在江湖上闯荡了一段时日，历经了无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最后牵着她的手，在明净山水间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可惜，酣畅淋漓的一场梦，也就此戛然而止。
他到底被家中的人找到了，当时闻人家出了变故，必须找他回到皇城，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什么责任呢？
结亲，娶伯阳侯家的长女，保住摇摇欲坠的闻人一脉，撑起整个家族。
在至爱与家族之间，闻人靖曾一度陷入天人交战中，最后还是阮小眉抱住星野之下，醉得一塌糊涂的他，泣声说愿意跟他回去，就算做不成正妻也认了。
就这样，他将他深爱的姑娘带回了皇城，带进了高门大院，但没有想到，从此就是踏入回不了头的悲凉人生。
伯阳侯的那位长女很是傲气，从头到脚都瞧不起阮小眉这个“粗野乡妇”，两人一妻一妾，平日里免不了各种冲突，闻人靖夹在中间，简直左右为难，痛苦难言。
他每次都只能劝阮小眉忍下来，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他那时已经是闻人氏的家主了呢？
他有太多责任，他不能再像年少时，醉枕江湖，无忧无虑，无拘无束，伸手便可够到日月星辰，低头便能吻到梦中爱人。
他蛰伏着，隐忍着，一点点重振闻人家，把年少时的梦和姑娘都放进心底。
就这样，在大婚第二年，他迎来了自己第一个孩子。
很可惜，不是阮小眉所生，她曾在江湖厮杀中，伤了身子，落下病根，极难有孕。
是故，在大夫人接连生下四个孩子后，她的肚子都没有一点反应。
闻人靖面上瞧不出什么，心里却急切期盼，他做梦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是的，在那时的他看来，只有阮小眉生下来的，才是他真正的“孩儿”。
在用尽一切办法调养后，阮小眉总算怀上了，但御医说，只有这一胎，以后是万万不能生了。
那段时日，闻人靖简直草木皆兵，恨不能将爱妻拴在腰带上，唯恐她被人害了去。
大夫人冷眼瞧着他这副关心则乱的模样，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带着四个女儿暂时回了伯阳侯府，眼不见为净。
是的，许是上天听到闻人靖的心声，大夫人接连诞下四个，都是女儿，没有一个儿子。
那时怀了孕的阮小眉还打趣道，若是她替闻人靖生了个儿子，可就是闻人家香火延续的大功臣了，他得陪她去骑马，不许再把她关在府里了。
闻人靖自然一个劲点头，小眉说得对，小眉说什么都答应，小眉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爬上屋顶去摘。
而事实上，闻人靖将阮小眉搂在怀里时，心中满足地发出叹息，他想，即便是个女儿，他也会疼爱如初，因为这都是她为他生的孩子，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会是唯一一个，他怎么会不珍视呢？
带着这样的殷切期盼，孩子总算出生了，却的确是个女儿，闻人靖心底有些失落，但很快便被无尽的喜悦冲掉，他抱起与小眉所生的女儿，激动不已，比从前四个孩子的降生加起来还要高兴。
同样高兴的还有大夫人，她受贵族女子的言行教诲，一贯端庄高傲，不喜形于色，但来看阮小眉时，眼底那抹得意与庆幸却还是遮掩不住的。
许是闻人靖命中注定无儿，他得了五个千金后，再无子嗣，阮小眉是不能生了，大夫人则是一直没怀上，对男丁一事上，闻人靖本身也未有强求之心，总之闻人氏还有旁的血脉，大不了过继一个子侄过来，总不至于断根，再者做家主又有什么好，他这么多年还没尝够滋味吗？
所以其实对于闻人隽，闻人靖并不存在“无子”的迁怒之心，府中上下都猜错了，他只是……太失望了吧？
该怎么形容这种隐秘的心情呢？他看着这个最小的女儿一点点长大，一方面希望她承袭家风，言行举止端庄有礼，害怕她染上她母亲的江湖气，对她管教甚严，但当她长大成人，真的一丁点也不像她母亲时，他又开始在心底感到失望了。
这是种矛盾万分，又复杂难言的心情。
闻人隽实在太像他了，身上没有一点阮小眉的明艳泼辣，是个真真正正的世家姑娘，知书达理，斯文秀气，但却那样……规矩无趣，他心底实在说不出的讨厌，某种意义上，就像讨厌镜子里的自己一样。
他可以容忍其他四个女儿是这般性子，但闻人隽不行，她可是小眉和他唯一的孩子，怎么能一点惊喜都不给他？
就连阮小眉那对斜飞入鬓的英气长眉，她都没能传到一点，是的，阮小眉“人如其名”，一对眉毛当真生得妙，不负“眉娘”之称，可闻人隽就不像她，远山似的一双眉，平添几分柔和温顺，清丽如兰，却失了阮小眉那种明艳，看起来就好欺负。
不仅如此，越长大闻人靖还越发现，这个女儿嗜书如命，和他越来越像，简直就是他的一个“翻版”，他心里几乎要抓狂了，每次瞧见闻人隽坐在长廊上，手捧书卷目不转睛时，他都要暗自气到呕血，在心里狠狠唾弃上一句：“死书呆子！”
怎么可以这样呢？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跟小眉不可能再有别的孩子了，唯一的孩子居然是这样的，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压抑了一辈子，真正爱的，还是小眉那样明艳泼辣的性子，即使困于深宅大院也不折损分毫，活得如烟花般动人，不像他，沉郁寡欢，规矩守旧，被肩上的责任压了一辈子，真正的喜怒哀乐都不能表达出来。
而他们唯一的女儿，竟然要延续他这个“悲剧”。
曾经有多么期盼这个生命的到来，他心底后来就有多失望，失望到……宁愿不曾有过这样的一个孩子。
夜风飒飒，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窗棂，屋里烛火摇曳，暖烟缭绕，一片长久的沉默中，闻人靖坐在床边，目光失神。
到底还是那道红影先发话了，她狠狠一抹泪，下了决绝之心般，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闻人靖，我告诉你，要是我女儿回不来了，我也不会独活，你想清楚！”
房中死一般的寂寂，不知过了多久，闻人靖才俯下身，俊雅的面容凑近阮小眉，伸手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心疼而又无奈地叹气，声音略带沙哑：
“小眉，你别哭，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我……明天就去见陛下。”

第十二章：少女阿狐
青州，东夷山，月下山峦绵延起伏。
秀致雅丽的一方庭院里，门前风铃摇荡，空灵作响，房中帘幔飞扬，一室静谧。
灯下，点着一支檀香烛，轻烟飘散，幽香沁人，那香中带着一丝清冽的味道，有些初冬的冷意，让人如置身明净山涧，水结薄冰，雪落无声，四野风萧萧，天地上下一白，干净而孤寂。
案前坐着一白衣书生，便像这雪中的仙人一般，俊逸出尘，广袖斜倚，风姿卓绝，尤其那一双漆黑的眸子，更似将漫天星月都揉碎了放进去般，美到不可方物。
但他的人却是醉着的，一只手懒懒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醉醺醺地提着笔，在雪白的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下一句句诗赋，写完一张便飘出去一张，地上已悠悠然落满了纸片。
纸片上的字同人一般俊逸，却也同人一般，都是冷冽的，就像走在空谷之中，孑然独行，天地飞雪渺渺，不见前路。
这是上山以来，闻人隽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夷山君。
自从参加完“花神节”，回到这庭院后，他便将自己关在了房中，点上檀香烛，一边饮酒，一边开始提笔写着各种诗赋。
她在旁边替他研墨，眼尖地瞥见那些诗赋，无不带着悲凉之意，字字皆伤。
不知怎么，她的一颗心，也跟着莫名难受起来。
终于，在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又要拿起酒壶时，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按住，鬼使神差道：“大王，你不能再喝了，身子会受不了的。”
那身白衣一怔，扭过头来，仿佛才记起屋中还有个人，他微微勾起唇角，带出几丝清狂匪气，瞬间又变回了闻人隽熟悉的那个“东夷山君”。
“你难道不该劝我多喝点，等我醉到不省人事时，你才好逃吗？”
被那双过份好看的眼睛这么盯着，闻人隽心头不由一颤，无怪乎自古以来，都道美色惑人，祸水倾城，稍不留神就灭了一国，真是太有道理了。
镇定镇定，她可不能着了道，强自按下心神，她依旧抱着那酒壶不放，干干一笑：“大王，你也不要把我想得太蠢了，若是这样就能逃掉，那你也不配做这‘东夷山君’，统领十八座匪寨，受尽青州百姓爱戴了……”
这几顶高帽子戴的，听得那身白衣都打了个酒嗝，露出好笑的表情。
他招招手，示意闻人隽凑近，气息喷薄间，往她脸上猝不及防地一掐：“小猴子，我发现啊，你不是蠢，你是怂，怂得马屁都拍得这么恶心，你就不怕我把酒吐你一身吗？”
闻人隽脸一下烫得不行，赶紧挣脱出来，忙不迭道：“真没，真没，我对老大的景仰都是发自内心的！”
其实吧，她倒也没说错，即便把东夷山君灌醉了，她也逃不出去，一来她不知道这庭院的机关所在，二来就算离开了这庭院，也闯不过外头的大匪寨，更别说上山下山时她都被蒙住了眼，根本不清楚其间的路线，一个人能逃到哪里去？
不过嘛，东夷山君也没笑错，她的大实话里的确还掺杂了一些小心思，顺嘴拍了点小马屁，毕竟她整条小命都被捏在人家手里，大丈夫还能屈能伸呢，她拍点马屁算什么？
想到这，闻人隽的目光更真诚了：“老大，你真的别再喝了，夜深露重，饮酒伤身啊。”
那身白衣打量了她几眼，忽地一笑，不再索酒，只继续埋头，笔墨挥洒间，这一回，却只写了两个字——
“阿狐”。
闻人隽凑过去，好奇地轻念出声，不明所以，那身白衣已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骆衡”。
像是看出闻人隽眼中的疑问，白衣书生偏头一笑：“左右长夜漫漫，不如给你讲个故事吧？”
被他这么一看，闻人隽一颗心又扑腾不止，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大王可千万别再对她这么笑了，她真要把持不住了。
夜风飒飒，月光洒进窗棂，檀香烛冷烟缭绕。
说是故事，其实有些像茶楼里的话本戏折子，开头平平无奇，但因为那把清冽好听的嗓音，闻人隽还是很快沉浸了进去。
说是多年前，有个叫骆衡的寒门书生，父母早逝，独自上盛都赶考，只带了一只从小养到大的小猴子。
他在客栈住下后，温书之余，一日得空，背着书篓，带着小猴子在皇城中逛了一圈。
其中他最感兴趣的地方，是那座闻名遐迩的竹岫书院，它伴着皇宫而建，门庭雅致大气，出入皆为权贵子弟，个个腰间系着宫学玉牌，昂首挺胸，气质非凡，寻常人望上一眼都觉贵不可言。
那骆衡是个读书人，眼见心中圣地，到底心痒难耐，便避开守卫，背上小猴子，悄悄绕到了竹岫书院的后方，凑到那僻静的围墙之外，想听一听里面的琅琅书声。
当时是黄昏时分，金色的夕阳洒遍院墙内外，风中还飘来花香，一派诗情画意之景。
那骆衡心中激动，背着书篓，还不待上前侧耳倾听时，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他抬头看去，竟是一抹逆着光的白影，从墙上跳了下来。
他尚不及反应时，他书篓里的小猴子已经钻了出来，两只毛茸茸的手臂一把接住那团小东西，咧嘴发出笑声。
骆衡这才看清，原来从天而降的，竟是一只雪白的小狐狸，他正自惊奇时，院墙上又传来一阵动静，他再次抬头望去，乖乖，这下可更吃惊了，那冒出个脑袋的，也是一抹逆着光的白影，不过可比小狐狸大多了，因为，那是一个人——
一个长发飞扬，明眸皓齿，美丽动人的白衣少女。
她甫一瞧见骆衡，也是怔了怔，仿佛没有想到，这偏僻院墙外竟还站了个人，许是被撞见“逃课”，她有些慌乱，两手一下没撑住，眼看着就要从墙头上坠落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骆衡一个上前，伸出双臂，温香软玉便抱满了怀。
那一刹，他觉得天地都静了下来般，草木皆休，只剩下他纷乱不止的心跳。
他看着怀里的少女，那双剪水般的杏眸瞪大望着他，映出了他略显无措的样子，他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不真切的梦中。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小猴子伸出手，稳稳一接，抱住了从天而降的小白狐。
他伸出手，稳稳一接，抱住了从天而降……的姑娘。
纯洁，美好，仙子一样的姑娘。
那姑娘反应过来后，从他怀中挣脱下来，也不见多羞赧，只是对着他微红的脸，捂嘴扑哧一笑：“怎么，你被我压傻了吗？”
她从小猴子手中抱回自己的雪狐，浅笑吟吟地望着他，声音脆生生的，像山间清泉，毫不扭捏：“谢谢你和你的小猴子仗义出手，救了我们一人一狐，不如我请你去吃神仙果怎样？”
说着，她竟一把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带他奔入四野风中，裙角飞扬间，笑声飞上长空浮云，在夕阳中一派脉脉动人。
后来过去很多年，骆衡还能清晰地记起，那天的风，那天的云，那天的流金夕阳，以及她发梢传来的无尽芬香。
他生平从未见过那样明朗大胆的姑娘，第一次相见，就带他去了她的“秘密桃源”。
是的，所谓的“神仙果”，其实就长在书院的后山上，那是一种清润甘甜的雪白野果，藏在一片人烟罕至的地方，平日幽静无比，那里有清澈溪水，有茂密古树，拨开草丛，仰首便能得见天光，就如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般。
骆衡很惊讶，她竟会与他分享这方小天地，那抱着白狐的美丽少女却俏皮一笑：“我瞧你合眼缘，想带就带来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抬起纤纤玉手，替他摘了只野果，笑吟吟地递给他，“非要深究的话，大概是因为……你生得俊俏吧，我看着欢喜。”
骆衡才将野果擦干净，放进嘴中，闻声差点咳出来，那少女却笑得眉眼更弯了：“我们书院天地玄黄各个班都翻遍，只怕也找不出你这么好看的‘小美人’了，我怎么不能带你来了？美人配美景，再合适不过，你说呢？”
这声“小美人”终于让骆衡成功喷了出来，他一阵手忙脚乱后，才微微红着脸，对眼前的少女道：“我是男人，不是美人，你才是美人。”
斜阳西沉，风掠四野，山林间温柔如许。
那少女瞪大眼，瞅了他半晌后，忽地上前一步，把他下巴一挑：“美人儿，我们非得这样不要脸地一直互夸吗？”
两人一阵大眼瞪小眼，不知对视了多久，终于绷不住，齐齐大笑。
那天的回忆深埋在骆衡心底，永远都带着泛黄的柔和光泽，风里是初春的草木清香。
离别时，他告诉了少女自己的名字，说完，眼巴巴地望着少女腰间的宫学玉牌，显然也是盼她同样告知，但那身俏丽白衣却解下玉牌，飞速地在他眼前一晃，笑得像只小狐狸般：
“想知道我名字吗？偏不告诉你，你猜啊？”
她偏头长睫扑闪，兴致满满：“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你猜到我的姓氏，我就告诉你我的全名，再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如何？”
这“游戏”骆衡自然不会拒绝，他回去后便开始思量打听，做起功课来。
少女出身宫学，家中必定非富即贵，她明朗大胆，还敢翻墙逃课，也不怕被逐出书院，又说能轻易帮他实现什么愿望，那就一定不仅仅是“富”了，而是“贵”，还不是一般的“贵”，他猜她定是哪家的官宦小姐，父兄品阶只会高，不会低。
有了这样的方向，打听起来就明确多了，第二天一早，骆衡便背着书篓，带着小猴子，专往城中各大热闹的茶楼酒肆里钻，同店小二套近乎，打听城中达官贵族的情况。
到了黄昏时分，他心中已有了一定计量，又悄悄绕到了书院后方，等在了同样的地方，果然，没过多久，两道大小白影又从墙上冒了出来……
他们依旧去了那“秘密桃源”，他几乎是迫不及待想告诉她自己的答案，可却低估了“狐狸少女”的狡黠，她伸出一根手指，得意晃了晃：“一次，一天只能猜一次哦！”
“这……”骆衡语塞了半天，才孤注一掷般，挑了个自认为最接近的：“姓杨，杨铁山将军的女儿，对不对？”
那身俏丽白衣眨了眨眼，看着骆衡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捧腹大笑起来：“我看起来就这么粗鲁吗？”
“不不不，只是……”骆衡自知猜错，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很率真，很大胆，和其他闺中小姐不一样，我才以为你是将门之女。”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会装啊。”白衣少女勾勾手指，示意骆衡凑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在书院里面也同你说的那些小姐一样，甚至比她们还要循规蹈矩，不苟言笑，但在这就不同了，这是我自己的地盘，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顾及那么多双讨厌的眼睛，不用被人管着看着，在这里，就只有我跟我的小狐狸，无拘无束的，实在太自在了。”
“当然，现在还多了一个你，你可不许说出去了，听见没？”
少女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目光狡黠灵动，还伸出纤秀的尾指，像是要和人拉勾勾，看得骆衡呼吸一窒，心跳不止，半晌，才勾住那根白皙的小手指：“一定，君子一诺，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就这样，两个少年少女开始悄悄见面相聚，在无人打扰的世外桃源中，摘果捉鱼，幕天席地，在树下笛声相和，互论诗赋，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骆衡每天猜一次少女的姓氏，却始终没能猜对，他便一直当她是“狐狸姑娘”，叫她“阿狐”。
阿狐有时玩累了，会靠在骆衡肩头，打着呵欠：“我乏了，想睡一会儿了，骆衡，你说个故事给我听吧？”
起初骆衡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目光不经意一瞥，看到溪边玩耍的小白狐与小猴子，他灵光一闪道：“你看，咱们这里有狐狸，有猴子，还有匹‘骆驼’，各种走兽都聚齐了，我便给你讲个《山海经》的故事如何？”
檀香烛轻烟缭绕，屋里帘幔飞扬，月光倾洒一地，闻人隽听到这，心头忽地一动，耳边回响起什么——
“我从前也给人讲过《山海经》，可比你讲得好多了，你完全是照本宣科，记性不错，却哪里算什么有趣故事？讲给姑娘听的，当然要有趣些才行……我那时怕她听不懂，还画了图，一幅一幅地与她解说，早春的风还很凉，她披了我的衣裳，花瓣落在她头上，我竟一时都分不清，是花美一些，还是她更美些……”
早在东夷山君开始讲述的时候，闻人隽就已隐隐猜到什么，此刻更是笃定万分，她不由抿了抿唇：“大王，骆衡一定给阿狐说了很多天的《山海经》吧，阿狐喜欢听吗？”
白衣书生扭过头，目光沉静：“很喜欢。”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笑意却是冷的，冷彻入骨：“喜欢到他们日久生情，在山间许下终身，相互约定，待春闱过后，骆衡拔下头筹，就来迎娶阿狐，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闻人隽听到兴起处，身子都不由凑近了些：“那后来呢？骆衡有考上状元吗？”
白衣书生微眯了眸，似乎发出轻缈一笑，久久的，才伸手去拨那烛火，“没有后来了。”
闻人隽一怔：“什么？”
白衣书生回首望她，目光冷冷，无波无澜，一字一句：“因为，游戏结束了。”

第十三章：跌至人生谷底
“游戏？什么游戏？”
后山溪边，骆衡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前的白衣少女却似乎有些不耐，又重重强调了一遍：“我说，我就是在拿你寻开心，找乐子啊，什么考上状元，下聘提亲，都是骗你的，我怎么可能嫁给你呢，你以为你是谁？”
她语气冷漠至极，像一把尖刀狠狠插入了骆衡的心口，他只觉天旋地转，荒谬绝伦，身子都颤抖起来：“不，不是的，你在骗人，那之前的山盟海誓都算什么？”
“说了是好玩啊，我贪图一时新鲜罢了。”少女摊摊手，再坦然不过：“实话告诉你吧，我要嫁人了，嫁到很远的地方去，对方身份显赫，是你考十个状元都赶不上的，你死心吧，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以后你别来找我了，我们就此了断，我玩腻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我会给你一笔很丰厚的酬劳的，你忘了我吧。”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骆衡淋得透心凉，目光一阵眩晕，险些栽倒在地，他仍是不愿相信，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语无伦次道：“不对，不对，你说过，说过我如果猜对你的姓氏，你就可以许我一个愿望，我现在就猜，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等等我，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会出人头地的，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你等等我，好不好？”
说完，他生怕少女打断般，颤声急切道：“你是冯御史的千金？是不是？”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的眼神中，陡然升起一丝悲凉。
骆衡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不不不，那是娄尚书的三小姐？”
他脸色苍白，整个人情绪已近失控，一口气迭声道：“还是大理寺沈家的掌上明珠，又或是秦侯府的郡主，礼部裴侍郎的幼妹……”
“骆衡，够了！”少女忽地一声打断，捂住眼睛，深吸口气，鼻头红红的，扬起唇角：“你猜不到的，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是谁，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醒醒吧！”
她说完，抱着白狐转身就要离去，却被骆衡上前一拦，他呼吸急促，血红着眼，伸手就往她腰间探去，竟是要抢下她的宫学玉牌，一看究竟！
少女一惊，连退数步，在电光火石间，做了一个骆衡万万没想到的举动——
她竟是解下腰间玉牌，转身奋力一抛，将那玉牌狠狠扔入了河水中央，水花四溅中，玉牌转瞬即沉！
“不！”骆衡目眦欲裂，踉踉跄跄跃入河中，想捞起那玉牌，却早已来不及，自己反而被卷进水中央，眼看就要淹过头顶。
岸上的阿狐脸色大变，知道他是不会水的，当下松手放了白狐，自己也扑通扎进了水中，好不容易将人抓住，奋力往岸上拖，“你疯了吗，你想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吗？可就算你死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的，你一介白衣，无权无势，就算死了也掀不起一丝波澜，你明不明白！”
骆衡喝了不少水在肚中，湿漉漉地躺在草地上，意识模糊不清，后来的后来，他只记得有双手抚过他脸颊，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他睫毛之上。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你根本就不该遇上我的……”
阿狐走了，从那一天起，彻底消失在了骆衡生命中，只留下满满一袋金叶子，足够骆衡一生不愁，娶上一门水灵灵的媳妇。
酬劳，这就是她给他的酬劳，权贵与平民玩的一场游戏结束了，她仁至义尽后，抽身离去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名字都未留下一个。
他再不曾有过她的任何消息，从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般，她大概真的嫁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骆衡此生都触碰不到。
而那袋金叶子，随那块宫学玉牌，也一同沉进了冰冷冷的河水中，就像骆衡湮灭死去的一颗心。
他大病了一场，瘦得几乎不成人形，拖着病体，浑浑噩噩地参加完了春闱，结果自然是发挥失常。
放榜那天，他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却还是没有想到，榜上竟然完全找不到他的名字，他连最后一名都未够着。
这是彻彻底底地名落孙山了，骆衡如坠冰窟，站在长空之下，只觉大梦荒唐，戛然而醒。
他回到客栈开始收拾行李，动作麻木而迟钝，只有肩上蹲着的小猴子吱吱叫着，似是担心不已，在他脖颈处蹭了又蹭，给了他最后一丝丝温暖。
来时孑然空空，去时也孑然空空，南柯一梦后，陪在他身边的，始终只有这个不会说话，但却与他心意相通的小伙伴。
他将小猴子抱进怀中，喉头滚动间，似乎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孤寂了。
如果一切堪堪停在这里，或许也称得上是种幸运，可惜老天爷从不遂人愿，只想多见纷扰巨浪，以凡夫俗子之不幸，慰一颗高站云端，冷眼看戏的凉薄之心。
临走时，骆衡背着书篓，带着小猴子，最后去了一趟竹岫书院，他遥遥望着那贵不可言的四个字，心中说不出是何感受。
在阿狐最初消失的那段日子里，他曾想过闯入宫学去找她，但都被守卫拦了下来，好几次甚至是被狠打在地，狼狈不堪。
有宫学子弟进出书院，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经过，连一声冷哼都懒得发出。
或许他这样的人，在他们眼中，连一粒尘埃都不算，就像阿狐说的那样，即便他死了，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心神正恍惚间，竹岫书院门前却热闹起来，骆衡定睛望去，却是书院开始“放榜”了。
竹岫书院自来都有“放榜”的传统，就是将大考中榜上有名的书院弟子都特地列出来，作为一种光荣的嘉许，其中前三甲还会贴出会考文章，与天下学子共赏之，彰显竹岫书院的雄厚实力。
这所学宫的确当得起天下第一书院之称，因为已经连续二十七届会试，都包揽了大榜上前三甲，也就是说，近百年来，大梁的状元、榜眼、探花，均出自这所声名赫赫的学宫之中，这叫大梁百姓岂能不啧啧惊叹，将它奉为书香传奇？
这一次的新科前三甲，也毫不意外地落在了竹岫书院的弟子头上，按照传统，现任的院首将会手抄前三甲的会试文章，放榜张贴七日，以示荣耀。
许多外地学子也正因为此，在考完后都不急着走，而会多逗留一两日，只为见识一番天子门生的锦绣文章，瞻仰一番宫学的浩荡气度。
眼见红榜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不知怎么，骆衡也鬼使神差地挤了进去，他本是随意瞥过红榜，却不想在扫到那第三名，探花郎的文章时，呼吸猛然一窒——
那位探花郎的会试之文，为什么，为什么……和他写的一模一样？
不，那根本就是他的文章，是有人，有人……调换了他的试卷，顶替了他的名次！
心思急转间，骆衡遍体生凉，几乎是瞬间明白过来，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发生过，但他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出在自己身上！
旁边的士子们还在纷纷议论着，今年的新科三甲中，有个探花郎可了不得，才刚满十五岁，小小年纪，写出的文章却气吞山河，连皇上都夸赞不已，说他行文间无世家子弟一贯的矫揉匠气，反倒风骨满满，破格出新，带着锐不可当的少年意气，虽到了后半段，笔力不继，仓促收尾，但仍不失为一篇上上之作，只待再多历练几年，定成大器。
如今皇城圈中都在盛传，这探花郎虽因瑕疵，无缘榜首，但仕途却是三甲中最敞亮的，不仅因为圣上最中意他的文风，还因为他家中可是管着吏部啊，他父亲正是吏部尚书晏大人，手握官员任命之实权，如今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夺了探花，得尽圣上青睐，他能不顺势推助一把吗？
可想而知，这位小小探花郎，未来的仕途必定不可限量，就如那云中大鹏，乘风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简直羡煞旁人，一时竟比那状元郎还要风光夺目。
红榜前，各种声音还在啧啧感叹着，骆衡的手却颤抖得愈发厉害，他死死盯着那篇会试之文，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遽然泛红。
多么讽刺与巧合，那位探花郎是十五岁，他也是十五岁，不同的是，一个生在高门贵族，一个却长在乡野寒舍，正因如此，所以那文章才没有世家子弟一贯的矫揉匠气，而是充满了锐不可当的少年意气，而后半段的笔力不继，也是因为他带病在身，写到一半时难以支撑，浑浑噩噩中，才仓促收了尾。
这篇文章从头到脚，明明白白地属于他，但现在，却被归到另外一个人的名下，被生生抢夺了过去。
凭什么？同样是十五岁的少年，意气风发，身携凌云之志，心怀无限憧憬，只因寒门贵族之别，他就该忍受这般不公，被人冒名顶替，葬送前途，狠狠践踏入泥吗？
竹岫书院的裘院首闻声赶出来时，外头已乱作一团，放榜的公示栏被掀翻在地，守卫们死死压住一个人，那人被扬起的灰尘脏了满头满脸，却还在拼命扭动着身子，嘴里激动大喊着什么，状若癫狂。
裘院首拄着拐杖，往地面上重重一敲，声如洪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负责放榜的龚太傅连忙凑上前来，指着场中央被压制住的那身疯狂白衣，皱眉道：“不知哪跑来的疯子，自己落了榜，便精神错乱，非指着晏七郎的文章，说是自己所写，被七郎抢了去，他才应该是真正的探花郎……”
裘院首一听这话，眼底有什么飞闪而过，却极快地遮掩过去，他虚眸望向底下被狠打的少年，两鬓斑白的一张脸在风中沉思着。
终于，他还是转过了身，挥挥手，威严无比。
“把这人赶走，不许他再疯言疯语，靠近书院一步！”
被人狼狈轰走的骆衡走投无路，只能抱着小猴子到了晏府门前，打算拼着一死也要讨回个公道。
那时毕竟年纪小，热血冲动，又无权无势，除了一条贱命，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资本。
很快，晏府里就出来两列手持棍棒的家丁，府门前也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而骆衡，是真真正正地豁了出去，他高声背诵着自己的会试之文，痛斥宫学子弟“窃文顶替”之行径，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引得围观众人频频耳语，臆测纷纷。
“混帐东西，敢污蔑我们七公子，找死吗！”
家丁们怒不可遏，一拥而上，骆衡被打翻在地，尘土飞扬，一片乱糟糟中，他眸光瞥见一身紫衣徐徐走出府门，站在台阶上，双手拢在袖中，冷冷望着下面的情景。
那是一个玉冠华服的少年，面庞白皙俊秀，眼眸狭长，抿着一双薄薄的唇，骆衡福至心灵间，几乎瞬间脱口而出：“晏七郎！”
果然，那少年长睫一颤，冷漠望来，对上了他的目光。
没错，这就是那个窃取了他文章，顶替了他功名的无耻窃贼！
骆衡激动不已，被人按在地上，心头恨得几欲滴血，他不顾一切地嘶喊着：“你这个无耻的窃文贼，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你敢同我去圣上面前对质吗，你敢吗……”
那少年一动未动，双手依旧笼在袖中，只是在骆衡被打个半死，已经说不出话，骂不出难听的词后，他才缓缓走下台阶，停在骆衡身前，一点点蹲了下去。
“省点力气吧，告诉你，这事非我所愿，只怪你命不好，考在我前头一名，占了三甲一席。”
他声音极轻极冷，只能传到自己与骆衡耳中，骆衡艰难地抬起头，满脸血污下，呼吸灼热，却一点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少年依旧冷冷看着他，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左右你也在皇城待不了了，不妨与你直说了吧，这事你别怨我爹，他也是被怂恿了，真正主使的，是书院的裘院首，他乃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之一，是他找到了我爹，才会有这‘偷梁换柱’的一出，窃文贼的名号，你别安在我头上，我也嫌恶心。”
这番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骆衡身子一时颤动不已，眼神几个变幻之下，那少年似乎看出他所想，哼了哼，嘲讽一笑：“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撞上裘院首最后执掌书院的任期，他马上就要退任了，这是他经手的最后一届大考，他绝不会允许竹岫书院的牌子砸在自己手中，你要知道，已经连续二十七届的新科三甲都出自宫学，这一次，又怎能被你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寒门学子破坏掉呢？”
“你要怪就只能怪自己的文章写得太好，没能成全宫学的声名，成全延续的传奇，成全裘院首的辉煌卸任！”
最后一句的冷笑之中，分明也是带了异样情绪，骆衡唇角微微翕动，敏锐捕捉到什么，或许这次“探花顶替”，对这晏七郎，也是一次不小的冲击，乃至某些东西的彻底重塑。
果然，他对骆衡低叹了声：“别再瞪着我了，你快离开盛都吧，走得越远越好，趁事情还没有闹大之前，不然，就算我爹放过了你，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也不会手软的。”
说完，他站了起来，随手扔下一个钱袋，恢复一脸漠然：“走吧，怜你落榜疯癫，不与你追究今日闹事之过，你拿着钱速速离去，再也不要来纠缠了，听见了吗？”
他说着转身就要回府，却被骆衡冷不丁伸手抱住了一只腿，他艰难仰起头，鲜血从他眼睫脸颊流下，触目惊心，但那双漆黑闪烁的眸中，分明还是写着万分的不甘与恨意！
就在这时，被打落在一旁的书篓中，忽然跳出一只小猴子，似乎与主人心灵相通般，猛地飞扑上前，一口咬住了那晏七郎的腿！
晏七郎吃痛出声，旁边的家丁赶紧一棍子挥去，只听哐当一声，那小猴子被打飞半空，重重撞在了晏府门前的石狮子上，鲜血四溅，两只毛茸茸的胳膊抽搐了几下后，脖子一歪，当场便没了气。
“不——”
血泊之中，那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白衣，手脚并用地拼命爬向那只小猴子，嘶哑恸哭。
不远处的晏七郎，冷视这一幕，眼见一人一猴在石狮之下，紧紧抱在一起，鲜血混杂着泪水，喉头呜咽失声，凄惨无比。
他却面无表情，只是抬起一脚，将那钱袋踢向了血泊中的少年，而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方雪白的素巾，仔细擦了擦腿上被咬到的痕迹，擦完随手揉皱一扔，吐出两个字：
“真脏。”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血泊中的骆衡听得清清楚楚，少年霍然抬起头，晏七郎却已经转身踏上台阶，朱红大门一关，彻底斩断了两方世界。
风过长空，残阳笼罩，高高站在云端的老天爷，也同围观众人一般，心满意足地看完了戏，各自散去。
一滴血珠从骆衡睫毛上坠落下来，他忽然觉得很冷，除了怀中的小小尸体，还带着一丝温热外，天地之间，哪里都是冷的。

第十四章：上山为匪
“竹岫书院的弟子打发起人来，或许都是一样的，那个钱袋里也装满了金叶子，不多不少，刚好十五片，折算成一年一片，可不就轻巧买断了骆衡十五年的人生？”
屋里，讲述的声音平平如许，听的人却已经热流逼上眼眶，肩头微颤不已，闻人隽揪紧手心，再也忍不住铺天盖地的酸楚，刚要开口时，东夷山君却已经扭头望向她，饶有兴致地一笑：
“你猜，骆衡把那尸体和金叶子，埋在了城郊第几棵柳树下？”
闻人隽一顿，眼眶红红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东夷山君已经微眯了眸，幽幽一叹：“是第七棵呀，第七棵歪脖子柳树下，因为他养的小猴子，也刚好七岁了。”
跟了骆衡七年的小家伙，一直被骆衡叫作“小衡”，当一点点扒开泥土，在树下亲手将它的尸骨埋进去时，骆衡觉得自己也跟着死去了。
他没有再背那个可笑的书篓，只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盛都，他也没有再回自己的家乡，因为那里说不定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他只是孑然一身，去往了大梁一处最边陲之地，青州。
在那里，谁也不认识他，谁也不知道他的过去，他每日在街边架个棋摊子，五文一局，输赢翻倍，勉强糊口混日，收摊了就去饭馆打点酒，一路喝一路脚步踉跄，散乱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苍白的下巴。
小衡死了，骆衡也死了，从前那些远大志向像也埋在了柳树下一般，他一颗心再也掀不起丝毫波澜，每天只是行尸走肉地活着，直到那年秋末，他迎来了自己十六岁的生辰。
那天不知为什么，骆衡麻木的心中比往日多了些起伏，他忽然很想早点收摊，回去为自己做一碗长寿面，暖一下被酒喝伤的胃，让自己像个“人”一些。
但不甘寂寞的老天可能又想看戏了，就在他比往常提前一个时辰，准备收摊回去时，一道魁梧身影在他的棋摊前坐了下来，硬梆梆吐出三个字：
“来一局。”
他透过蓬乱的长发，看清那是个满脸大胡子的英武莽汉，搁在平时，他一定会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下完这一局，但偏偏是今日，今日他不想再向任何人轻易低头，是故，在与那莽汉对视许久后，他终是沙哑着声音道：
“不好意思，今日要收摊了，明日请早。”
那汉子一动不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片金叶子，随手扔在了棋盘之上，依旧是硬梆梆的三个字：“来一局。”
他若是不掏这片金叶子，骆衡说不定还有可能同他仓促应付一局，但就是这片金叶子，刺痛了骆衡的一双眼，彻底激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
他几乎是把那金叶狠狠摔了回去，起身麻利收拾起棋盘，语气冷如冰霜：“说收摊了就收摊，多下一局也不成，明日你再来就是，不用多给，我只收五文。”
那汉子伸手一拦，虎目威严，又从怀里拿出好几片金叶子，一股脑儿扔在骆衡的棋摊上，依旧是粗声粗气的三个字：“来一局。”
骆衡瞳孔骤缩，再也克制不住，把那些金叶子狠狠一扫：“说了不下就不下，我回去有急事，你不下这一局难道会死吗！”
这个“死”字仿佛戳中汉子心中某根弦，他一下站起，伸手指向骆衡：“你再说一遍。”
骆衡冷着眉眼：“不下，请让让，我要收摊回去了。”
那汉子霍然大怒：“现在天色分明尚早，明明不是收摊的时间，你是瞧不起我怎的，还是赶着回去投胎吗？为什么不跟我下这一局？”
骆衡也来了脾气：“你管我回去做什么，我今天就是想提前收摊，就是不想多下这一局，怎么样，要你管吗？你难道是蛮不讲理的土匪吗？”
之前那个“死”字已经触了霉头，这个“土匪”更是直击要害，那汉子目光骤然大变，抓起那把金叶子摔在骆衡脸上：“混帐东西，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下不下？”
动静颇有些大了，引得周围不少人凑上前来，这场景依稀回到当日晏府门前，那如梦魇般的不堪经历，骆衡只觉脸上火辣辣的，胸膛血气翻涌，猛地抬手将棋盘一把掀翻：“不下，不下，就是不下！你把我双手打断了也休想我同你下这一局！”
黑白棋子哗啦啦落了一地，尘屑飞扬，夕阳笼罩下，围观众人齐齐一惊。
“你他妈有病吗？”那大汉彻底被激怒，踩着棋子上前一把揪住骆衡衣领，双眸杀气迸射：“老子这就成全你，断了你这双胳膊信不信！”
“来啊，你来啊，你把我杀了吧，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骆衡嘶声吼了回去，那大汉反倒一怔，眸光几个变幻后，一把扭住骆衡胳膊，只听咔嚓一声，他骨头微微移位，疼得额上登时冷汗涔涔。
大汉在斜阳中沉声道：“我不杀你，我今天手上不能沾血，但你告诉我，你提前收摊回去究竟要干什么，你说出来我就放过你！”
钻心的疼痛自胳膊上传来，骆衡被冷汗打湿了眼睫，一双眸透过乱发狠狠攫着大汉，咬牙冷笑：“我不用你放过我，你把我杀了吧，我早就不想活了！”
大汉一顿，手下力度加大：“年纪轻轻竟然想死，你可知有多少人想活都活不下来，我生平最恨你这种懦弱之辈，可惜我今日不能沾血，不然非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他说着，发力将那只胳膊一扭，再将人狠狠一推，骆衡倒吸口冷气，踉跄跌落在地，狼狈不已。
“孬种！”
大汉啐了声，虎眸之中尽是满满的厌恶轻蔑。
骆衡折了一只胳膊，痛得双唇咬出血印，乱发与长睫尽被汗水淋湿，他仰首终于露出了完整的一张脸，苍白而俊秀，在夕阳的笼罩下，泪水自眼角恨恨滑落，周身散发出一股孤绝之气，如山林间受伤的小兽，透着说不出的狠劲：
“是是是，我是孬种，我懦弱，我没用，我活得不人不鬼，像蚂蚁一样被人践踏，连提前收摊回去，为自己煮碗长寿面都不能！到哪里都要被人甩一脸金叶子，威逼强迫！从前那些凌云壮志就跟笑话一般，饱读诗书到头来任人碾压，连为自己讨个公道都没门，反而被驱赶出城，像条狗一样躲到这边陲之地来，浑噩度日，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孬种，不消你动手，我回去吃完面就下地陪我的老朋友去，这个生辰就当祭日来过了！”
这字字句句响彻长空，带着冲天戾气与刻骨绝望，泪水淌过苍白俊秀的脸庞，唇角咬出的血印在夕阳映照下，触目不已，瘦削的身子却挺直着背脊，昂首灼灼对视着，毫不退缩，一时四野风中竟带了几分肃杀震撼的味道。
大汉张了张嘴，半晌才有些无措而意外道：“今天……是你的生辰？你提前收摊回去，只是想为自己煮碗长寿面？你……不是青州人？”
屋中月光泠泠，檀香袅袅，风吹帘动，白袍胜雪，一把嗓音清冽无比。
“他叫聂长卿，从前是个叛军头领，却是被上级诬陷的，连累满门，走投无路，只能带着跟随他的兄弟躲到了青州，占山为匪，人称聂老大。”
“那一天，他是下山来散心的，整个人苦闷异常，因为他才在山上拜祭完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亲弟弟，从前将门娇养出的小公子，满腹经纶，下得一手好棋，本是人生繁花似锦，却因为这场变故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泥土，又眼睁睁看着崇敬的兄长沦落为寇，困于山上，他一时难以接受，也拒绝为匪，‘同流合污’，大受刺激中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日日呕血，在自己生辰那一天，强撑着推门而出，摘了片枫叶夹进书本后，便抱在怀中，于院里阖目而去，死在了自己心爱的棋盘旁。”
“聂老大每年的这一天，都会痛彻心扉，难以自持，这一年也不例外，说来也巧，那骆衡竟与他弟弟同岁同生辰，若他弟弟未抱憾逝世，也该是骆衡这样的年纪了。”
“聂老大拜祭完弟弟后，来到骆衡的棋摊前，坐下想同人下一局，稍许纾解一番内心痛苦，却没想到莫名其妙的，竟碰了个大大的硬钉子，还被提及‘死’字与‘土匪’这不堪字眼，这可真真戳中了他心头伤疤，他顾及胞弟祭日没有见血，只折了人一条胳膊简直算仁慈。”
“那骆衡说起来也是倒霉，阴错阳差的，平白遇了场无妄之灾，但同时，他也是幸运的，因为从这一天起，他的命运彻底被改变。”
东夷山君说到这，扭头看向呼吸微颤的闻人隽，目光定定，逐字逐句道：“聂老大将他带上了山，将他收作义弟，开始教他武功，带他管理匪寨上下，让他重获新生。”
起初上山习武的那段日子，骆衡是极度痛苦的，因为他已经满了十六，这时候才开始练武是算晚了的，一般习武之人都是从小打根基，四五岁就要开始扎马步，练下盘，通经络。
他没有一丁点基本底子，半途来爬高山，简直苦不堪言。
聂老大将他视若亲弟，一方面对他关爱照顾，一方面又对他严格有加，尤其在习武这一事上，几乎能称得上“阎罗王”。
他为了“重塑”他的骨骼体魄，打通他的奇经八脉，每天都要在他身上扎满一轮针，还要他浸泡在特制的草药滚水中，让药力渗进四肢百骸，发挥出最大作用。
这中间的过程犹如受刑，每当骆衡涨红了脸，坚持不住，痛苦万分地想要挣住木桶时，聂老大都会在旁边狠心一压，将他重重按回去：
“想想你受的那些冤屈欺辱，想想你亲手埋下的伙伴尸骨，这世上没人能帮你，公道只能靠自己讨回，弱者只有挨打的份！你要做的就是不断变强，强到再也不被人踩入泥土，强到终有一日，能够护住那些自己想要珍视的东西！”
在日复一日的高压习武之下，等到第四年秋天，骆衡的二十岁生辰时，他已经脱胎换骨，彻底再世为人。
从前那个羸弱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背脊挺拔，目光如炬，肩宽腿长，真正像个男人一般，英气非凡，傲立山头，俯瞰苍生的匪寨二当家。
这时候，聂老大摆了两封信在他面前，信里分别写了两个地址，一个是那位卸任的裘院首所居之地，一个是那位晏七郎的为官之处。
聂老大有些愧疚道：“抱歉，二弟，你那位阿狐姑娘为兄如何也找不到，甚至连她的真实身份都不知晓，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说不定，还真是只狐妖呢？”
骆衡唇边泛起苦笑，打开两封信，久久凝视未语。
聂老大在一旁补充道，那裘院首退任后，在家宅附近办了间小小私塾，专门招收那些无钱上学的贫寒子弟，尽心尽力，不取分毫，不知是否在为当年毁了一位寒门子弟而进行赎罪；
再说那位晏七郎，也是奇哉，当年那事后，并没有留在皇城为官，接受父亲安排的锦绣前途，而是自请出京，去了芷江一带，做了一个兴修堤坝的父母官。
这些年来，他鲜少再回盛都，倒是在芷江那片儿，名声赫赫，赢得不少百姓拥戴，还有许多姑娘为他编了诗句歌谣，街头巷尾都传唱纷纷。
“若与晏郎携手归，青山绿水踏斜晖，此生不须催……”
骆衡将这仰慕之句轻轻呢喃了几遍，忽然笑了，聂老大在一旁摇头叹道：“二弟，若没有当年的偷梁换柱，这些姑娘们口中的‘晏郎’，只怕就会成为‘骆郎’了，你别难受了，想怎样讨回来大哥都支持你。”
聂老大为匪多年，早已视法度为无物，只有一身绿林好汉的豪气，他挥挥手道：“说吧，你想先去收拾那个老家伙，还是先去会会这个青山绿水的晏郎，想带多少弟兄，想用什么样的手段，你尽管开口，就当大哥送你的加冠之礼！”
骆衡心中感动，望了聂大哥良久，却道：“多谢大哥，只是……”
他又摩挲了一遍两封信后，当着聂老大的面，竟将信笺缓缓撕掉。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请大哥见谅，这烦忧，二弟不想要了。”
在聂老大惊诧的目光下，他扬唇一笑，再不是曾经那个被人压在地上，易怒冲动的书生少年了。
“他们死很简单，但我不想再陪他们死一回了，人如果永远沉溺在过去是可怕的，我现今有更多重要的事情想去做，我想帮大哥一统这青州的大小匪寨，让大哥重拾昔日将门之风，号令麾下兄弟，对抗那狼堆里长大的狄族人，保这一方百姓安宁，也算不辱聂氏门楣了。”
那聂老大万未料到骆衡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更未料到他会一语中的，直击他心中真正所愿，无尽暖流在胸膛流淌着，七尺大汉愣了许久之后，才红着眼圈，拍了拍义弟的肩头：
“好，不愧是我聂长卿的弟弟，大哥没有看错你！你是大胸襟大境界，拿得起放得下，目光长远，大哥不如你！”
聂老大感概非常，声含哽咽，骆衡待他平复稍许后，才至桌前，研墨提笔，对聂老大一笑：“真论起加冠之礼，我倒想送自己一样东西，或者说，是一个名字，也希望大哥替我做个见证。”
说着，他在摊开的雪白宣纸上，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骆、秋、迟。
聂老大轻念出声，一时又惊又惑，那道俊挺身影却扬眉一笑，朗声道：“弃我去者如流水，就让骆衡留在过去，让骆秋迟活在今朝，大哥说怎么样？”
秋，是因为他在四年前的秋天，被聂长卿带上山，从此命运转折，一生改变，而又在如今四年后的今秋，彻底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迟，却是因为那个名唤“阿迟”的聂家小公子，他抱着书卷，死在自己心爱的棋盘旁，是聂长卿一辈子心底的痛，将“迟”字嵌入其中，正是饱含着无言的慰藉，让那个惋惜的生命也能在这秋意之中获得重生，得以延续。
显然，聂老大品读了几遍后，明悟了这份情义，他双手微颤，眸中水雾升起，久久的，一把将骆秋迟抱住，泪洒衣襟：“好兄弟，好兄弟！”
骆秋迟心潮起伏，也一把回抱住这七尺大汉：“大哥，我与阿迟同年同月同日生，命中注定是要做你兄弟的，从今往后，你也可以唤我‘阿迟’，我们就是亲兄弟了，我定会助你一统青州各寨，再度挂旗为帅，重展聂氏雄风！”
在二十岁加冠这天，骆秋迟凛然生于天地间了，这既是他的新名字，也是他新人生的开启。
此后两年，他尽心尽力留在聂老大身边，又做先锋，又为军师，出谋划策，一口气助他夺下九座匪寨，但可惜的是，那剩下的一半，聂老大却没能看到了。
他中了三寨联军的埋伏，死在了血染红枫的山头，等到骆秋迟赶去时，人已经断了气，只留下一句血书：
“非兄背诺，天不遂愿，若有来世，再续兄弟缘。”
骆秋迟在山头抱住聂老大的尸体，仰天长啸，嘶声恸哭。
从那天之后，东夷山少了一个聂老大，却多了一位满脸大胡子，虎虎生威的东夷山君。
他比聂老大还要狠，还要厉害，还要杀伐果决，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就收服了剩下的九座匪寨，真正统一了青州各山头，成为了占据一方的赫赫枭雄。
而曾经与聂老大的那个约定，他也一直在推进着，整顿匪寨、制定严令、斩杀贪官、驱逐异族、护佑百姓……他迅速成长着，从未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使命与信念，忘记过胸膛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只因为，身后有三双眼睛在看着他，一双是真正的阿迟，一双是寄予厚望的聂老大，一双是……曾经的骆衡。
他不能停，不能懈怠，不能歇息，只能不断往前走，斗志昂扬地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风不会止，火不会灭，血不会冷，世间之大，至少还有骆秋迟陪着骆秋迟。

第十五章：付远之来了
炉中檀香缭绕，案上宣纸摊开，白皙修长的手提笔蘸墨，行云流水地写下了“骆秋迟”三个字。
闻人隽盯着那俊逸字迹看了许久，手心微颤，忽地哽咽了喉头：“老大，我，我……”
骆秋迟随手扔了毛笔，抓起酒壶醉饮一口，广袖一拂，斜倚着瞥向闻人隽：“小猴子，你又要说什么恶心的话吗？”
“不是，我只是，只是……”闻人隽眼中波光闪烁，望着骆秋迟嗫嚅了半天，才红着鼻头一声道：“老大，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骆秋迟不防闻人隽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差点被酒水呛到，抬袖咳了几下后，才双臂一伸，无所谓道：“来吧。”
话音一落，那道纤秀身影已经扑进了他怀中，双手紧紧抱住他后背，泪水汹涌而下，灼热地淌进他脖颈之中。
“对不起，对不起……”
泣不成声的歉意回荡在屋中，闻人隽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只因她也是竹岫书院的弟子之一，那个悲凉的故事里，颠覆的不仅是一个人的一生，也颠覆了她过往的一些认知。
她这才明白，为何那个虎虎生威的东夷山君，要抓了竹岫书院的弟子，烧了那一块块宫学玉牌，当年那段往事里，一个戏耍了他的感情，一个窃取了他的功名，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东西尽数失去，试问他如何能不对竹岫书院恨之入骨呢？
而她也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身处的浩荡宫学，并不是天底下最荣耀，最光明的所在，它也有阳光照不见的黑暗角落，只是那些残忍的黑暗她不曾看见罢了。
掀开的冰山一角中，只露出了一个“骆衡”，藏在水面底下的，会不会还有其他的“骆衡”呢？那些更深处，更错综复杂的东西，她简直不敢再去想。
而更让她心酸难过的，还是她眼前紧紧抱着的这个人，这个有血有肉，重活一世的人。
“老大，你当时撕了那两封信，是不是……不仅仅为了放下过去？”
颤声问出这句话后，闻人隽明显感觉抱住的身子一顿，于是她便明了了，闭上眼，泪水更加肆意漫出。
当时那个还叫“骆衡”的书生，之所以会撕了信那样说，其实除了真心想告别过去外，还有着别的原因吧？
时过境迁，当年两个害惨他的当事人，一个告老教书，一个兴修堤坝，叫岁月洗涤了初始面目，算起来都不是十足十的“坏人”，那时的“骆衡”，其实是下不了手，有心想放他们一马吧？
说到底，就算外表再怎么粗犷，身上再怎么染满匪气，他的内心深处也都还是柔软的，柔软到……甚至有些多情而念旧。
不然他不会每年花神节都下山一趟，刮了胡子，换回原来的书生装束，感受一番烟火人间的气息，攫取一丝久违的温暖，然后独自回去，点上檀香烛，寂寂地写下那些悲凉的词句诗赋。
该怎么形容东夷山君这个人呢？不，是骆秋迟，这个她现在紧紧抱住的骆秋迟，他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有“人”的味道。
爱人、功名、志向、义气，他没有辜负任何一个，即便物是人非，满身风霜，依旧默默承受，保有初心。
“老大，老大你怎么……”闻人隽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疼，泪水都将那片肩头尽数打湿了：“怎么这么好啊……”
骆秋迟抱着怀里这温热的小小一团，像抱着从前的小猴子一般，只是有些哭笑不得：“我说，你是不是给我加了很多奇怪的猜想？有些东西听听就行了，别入戏太深了啊，哭够了就从我身上起开，眼泪鼻涕一大把的，真够恶心的。”
闻人隽的那些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骆秋迟，虽然遭到了他的否认，但闻人隽心底还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事实上，她虽然平日看上去书卷气浓重，不通世事，但其实只是在某些方面尚未开窍，愚钝不堪，而在另一些方面，却完全称得上心思剔透，灵气四溢，这点就连骆秋迟都在心中暗自惊叹。
闻人隽又抱了一小会儿，吸了吸鼻子，在骆秋迟要扯开她之前，瓮声瓮气道：“大王，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了，但你还是放了我吧，我那位付师兄很厉害的，他说一定会想法子来救我，我信他，我担心他会让你吃些苦头，心里总不踏实来着……”
“梦还没醒呢？”骆秋迟发出一声轻笑，俊眸微眯了道：“有些时候你真是蠢不堪言，不识人心，你那位付师兄若真会来救你，就不会一开始舍下你了，相府的大公子，你以为他的选择只代表他一个人吗？他表明的已经是整个相府的立场，是相府舍了你，没有相府的支持，仅靠他一己之力，怎么把你救出去？”
“可是，他真的很聪明很聪明的，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从没有见过什么事情能把他难住，他说的每句话也都能兑现，大王你可不要小看人。”
“呵，那就打个赌吧。”骆秋迟拉开闻人隽，伸手一掐她脸颊，扬起唇角道：“离了相府，他什么都不是，除非他真有通天的本事与魄力，能够排除万难，将你救出去，可如果是这样，你一定对他至关重要，但他还是在一开始选择舍弃你，可见他这人理智过头，现实而凉薄，对自己都能狠得下心来。”
“这样的人，的确会是个可怕的对手，但世间少有，除却狠心外，还得智计无双，简直万中无一，我不相信他恰好就是。”
“所以，我赌他不会来。”
晨光微现，风掠四野，树影斑驳，带着一丝清冽凉意。
付远之站在树下，面目沉静，眸光无波无澜，注视着远方，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一支白玉长笛。
当枝头一滴露水轻轻坠落，浸入他衣襟后，远处马蹄声响，他抬眸一望，握住玉笛的手一紧。
他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你是何人？何故拦在此处？”
骏马嘶鸣，堪堪停下，马上传来一记冷清的声音，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白袍银铠，英姿勃发，少年面如冠玉，眉目俊秀至极，眼神却也同声音一般，冷冷清清的，周身带了几分凛冽寒意。
这便是传说中的“玉面战神”，杭如雪了。
他身后是两队同样停下来的亲兵，个个皱眉望着拦在路中的那道身影，有急性子的已经一声吼道：“哪来的小白脸，滚滚滚，我们将军急着入宫呢！”
付远之仰头眸光沉静，不以为忤，只是淡淡一笑，对着杭如雪递上手中的玉笛。
“杭将军可识得此物？”
杭如雪原本的冷清，在见到这支玉笛后，化作了三分诧然：“这是……你究竟是何人？”
付远之一动不动，缓缓道：“这支玉笛的主人，是我的外公，我母亲姓郑。”
听到“郑”姓时，马上的杭如雪目光一动，上下审视了一番付远之，眼神几个变幻后，低低开口：“果然，眉目相仿，带了几分先师的气质，你是……相府的付大公子？”
他还不待付远之回答时，便已先握紧缰绳，一扬眉：“是相府让你来找我的？”
“不，我只代表我自己。”
“你自己？”
杭如雪微微皱眉，他知他等在这，还拿出这玉笛信物来，必有要事，他还以为是相府的意思，希望由付远之出面，对他进行拉拢亲近，就像朝中其他党派一样，可这回，答案倒令他有些意外了。
杭如雪年纪虽小，兴许比付远之都要小上一两岁，但却是个征战沙场无数的武将，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当下开门见山道：“既非相府授意，那么说吧，你想用先师的这支玉笛换什么？”
付远之一怔，不料杭如雪如此直白，他笑了笑：“杭将军果然心思剔透，洞若观火，我别无所求，只想换一个谈话的机会。”
“若还是你父亲那些陈词滥调，大可不必了，每回入京面圣，都要被几帮人拖住，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付远之神色不变，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一句：“跟相府绝无一分一毫的关系，我外公一生刚正，素恨结党营私，我是不会脏了他留下的这支玉笛的。”
马上的杭如雪眉心一动，总算收起了轻蔑之态，定定望着付远之，沉声道：“多久？我要进宫面圣，耽误不得。”
“一盏茶便可。”
“行。”白袍翻身一跃，干净利落地下了马，径直取过付远之手中那只玉笛，走入林间，头也不回地道：“就一盏茶，希望你所言非虚，不要污了先师清誉，辱了郑氏门楣。”
青州，东夷山，春意盎然。
屋里，闻人隽撑着下巴，看着镜子前，披上外袍，系紧长靴，腰间插上匕首，满脸大胡子的……东夷山君。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啊……”
一眨眼，大半月倏忽而过，所有檀香烛都烧完了，骆秋迟的胡子也长出来了，将满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俊美的一张脸，就又变回外人眼中那个统领十八寨，赫赫威名的东夷山君了。
闻人隽捂脸哀叹着，拖长了音，可怜兮兮道：“大王，可不可以不出去啊，这里挺适合你的，咱们再多待一会儿吧？你看你还有一边胡子没长好呢，还有很大的生长空间，你不要扼杀了呀……”
东夷山君走过来拎住闻人隽的衣领，对她阴森森一笑：“你趁我喝醉了，偷偷拔我胡子，我还没跟你计较呢，再嚎丧就把你扔出去！”
闻人隽一个激灵，立刻怂猴上身，脸上陡然变作万般惊叹赞美：“大王这一身真是挺拔英武，气势非凡，虎虎生威，让人不敢直视，尤其这把大胡子，简直是上天最好的恩赐，整个东夷山也没谁了，大王不愧是大王！”
东夷山君忍不住笑出声来，实在看不下去闻人隽的怂样了，一挥手：“滚滚滚，快收拾一下，胖鹤瘦龙还在外头等着呢，今天弟兄们一定备了大桌酒菜，迎我出关，你可有口福了！”
闻人隽有气无力地答了声“是”，对那口福显然一点兴趣都没有，转身耸拉着脑袋，惨兮兮地飘到门边，叫东夷山君都看不过眼了，到底一声喊住了她：
“喂，你是去奔丧吗？要不要这么如丧考妣？喏，我最多答应你，明年花神节再带你到这院落里来住一段时间，可以比今年久一些，怎么样？”
闻人隽哀怨地回过头：“能住满三个月吗？”
东夷山君皱眉，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月，不能再多了！”
闻人隽心思得逞，立刻一扫愁容，欢天喜地道：“谢谢大王，大王你最好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人却才拐出了门，忽地停了下来，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摸上了自己的脸颊，后知后觉，不对啊，我为什么这么高兴？难道明年我还要留在这山上？我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真是太可怕了，一不小心就被东夷山君绕了进去，拍拍脑袋，闻人隽赶紧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却还是按捺不住心底一丝雀跃，她这边进房收拾东西去了，那边东夷山君还在整理着自己的大胡子，院里却忽然传来气喘吁吁的狂奔声，房门被骤然拍响，外头一胖一瘦两道身影扯着嗓子道：
“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官兵来剿匪了！”
两扇门同时被推开，东夷山君和闻人隽异口同声道：“什么？”
东夷山君大步跨入院中，眸光一紧：“剿匪？他们怎么摸到这的？”
“是上回，上回那个拨算盘的家伙，他带的路！奶奶的，上山时明明蒙住了他的眼，他居然还能画出地形图来，领着一个银袍小将军，把弟兄们打得是落花流水，节节败退，太他娘的吓人了，也不知，不知是哪里请来的怪物！”
瘦子喘气不及，语无伦次着，旁边的胖子连忙补充道：“是玉面战神，玉面战神，杭如雪！”
“是他？”东夷山君语调上扬，神情登时古怪起来，这名头实在太大，由不得他不吃惊。
倒是闻人隽，手里还拿着一件衣裳，傻愣愣地站在门边，直到东夷山君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胳膊时，才堪堪回过神来。
“小猴子，恭喜你，你家大王赌输了。”
闻人隽傻傻看着那把大胡子，听他似笑非笑道：“是我小觑了你那位付师兄，未料他温文皮囊，竟是个狠角色，不愧是竹岫书院第一人，当真不错得很啊！”
这话几乎从牙缝里咬出来的，带了几分阴森狠辣的味道，闻人隽一激灵，赶紧抬起头，抓住东夷山君的手：“大王，你不会杀了付师兄吧？”
东夷山君将她的手一甩，冷冷一笑：“是他端了我的老巢才对，谁死谁手里还不一定呢！听着，你留在这，哪也不许去，我去会会你那了不得的付师兄！”

第十六章：山君坠崖
日头一点点落下，风声飒飒，金色的夕阳洒遍院中，一片静谧祥和，外头一丁点声响都传不进来。
长空之下，闻人隽来回踱着步子，嘴中念念有词着：“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她脑中乱糟糟的，一时祈祷付远之千万不要在混战中受伤，一时又祈祷东夷山君能顺利逃脱，不要被那什么“战神”抓住了！
就在这样矛盾重重的心态下，机关咔嚓响起，院中石壁打开，闻人隽霍然转身，一声“大王”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阿隽！”
一道身影飞也似地扑了上来，一把将闻人隽拥入了怀中，紧紧不放，激动不已，带着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感。
“世……世兄。”
闻人隽怔怔地眨了眨眼，面庞在金黄的夕阳下有些恍惚，总觉得如梦一般，眼前的一切不太真实。
长风掠过院中花草，那道打开的石壁暗门处，又徐徐走出一身俊挺的银袍，他手持长|枪，沐浴在黄昏之中，神色冷清，气质肃杀，周身散发着一股凛冽寒意。
不知怎么，闻人隽在与他对上的第一眼，脑中便冒出四个字，玉面修罗，她心头一跳，忽然升起一阵无以名状的恐慌。
那玉面修罗冷冷望了她一眼，缓缓走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拍了拍付远之的肩膀。
“先别抱了，看一下她身上是否有伤，在这匪寨中是否有受到侵犯。”
这话一出来，闻人隽的脸顿时一红，赶紧推开付远之，急切摆手道：“没，没有，我什么伤都没受，我整个人好好的呢……”
付远之被杭如雪这么一提醒，呼吸一窒，顾不得避嫌，拉过闻人隽的胳膊，掀开她衣袖便定睛望去。
这一望，一颗心总算放了下去，那里一点守宫砂依旧，在夕阳中殷红如初。
“失礼了，阿隽。”付远之松了口气。
闻人隽连忙抽回胳膊，手忙脚乱地放下袖子，脸更红了：“世兄，我真的没事，一点伤害都没有受到，那东夷山君其实……”
“阿隽，我来晚了，对不起。”
随着这一声落下，付远之猛地又将闻人隽扯入怀中，紧紧抱住，丝毫未顾及在旁的杭如雪，杭如雪将脑袋别到一边，只手提长|枪，露出一记清冷的轮廓。
闻人隽一时晕晕乎乎的，这太不像她素来认识的付远之了，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心也跳得格外快，怀抱更是如火一般灼热，快让她呼吸不过来了。
“你放心，这帮土匪已经被杭将军一锅端了，死的死，逃的逃，再不会有人关着你了，世兄这就带你回家，你再也不要害怕了。”
闻人隽瞳孔骤缩，一个激灵，猛地推开了付远之：“谁死了？是那东夷山君吗？”
付远之见她如此激动，以为是她被困许久，太过担惊受怕，不由暗自心疼，刚要开口安抚时，闻人隽却已经陡然走向那身银袍。
夕阳中，杭如雪奇怪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隽的小姑娘，颤巍巍地伸手，一点点抚上了他铠甲上的血迹。
他眉心微皱，以为这位闻人五小姐有所误会，不由淡淡开口道：“这不是我的血，是那东夷山君的，我刺中他三处要害，带着人马将他逼落了悬崖，沾了他不少血，现下已经派人在崖底搜寻他的尸体了，闻人小姐不必再担惊受怕，一切都结束了。”
清冷的叙述中，闻人隽半天没有动弹，只是盯着那斑斑血渍，失了魂一般。
四野有风掠过，扬起她的衣袂发梢，她站在那，纤秀的身影被拖得极长，嘴唇翕动着，好半晌，竟无声无息地哭了。
那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让杭如雪都一惊，刚想抽回衣袍时，却被那只小小的手死抓住不放，那无声的哭泣也转为放声大哭，泪水愈发汹涌漫出，哭得付远之都慌了，赶紧上前想拉过闻人隽。
“阿隽，阿隽你怎么了？”
闻人隽摇着头，一边大哭，一边吸气道：“没，没有……只是觉得杭将军……太，太厉害了……还好，还好没有受伤……太好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呢，杭如雪轻咳两声，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目光。
付远之却是更加心疼了，只当闻人隽的这份反常，是源于心底积压太久的恐慌，他上前按住她肩头，将她搂入怀中，下巴抵住她头顶，柔声哄道：
“阿隽乖，一切都过去了，世兄再也不会扔下你了，放手吧，咱们回家……”
“回家，回家……”闻人隽呢喃着，眼前却浮现出那把大胡子，叉着腰向她伸手指比划道：“我最多答应你，明年花神节再带你到这院落里来住一段时间，可以比今年久一些，怎么样？”
那夜宣纸上笔墨挥洒的三个字，骆秋迟，不断盘桓在眼前，白衣书生的他，威武俊挺的他，豪情壮志的他，洒脱不羁的他，玩笑恣意的他……
闻人隽脑中忽地一阵眩晕，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一般，身子摇摇欲坠，整个人都呼吸不过来，两眼一黑间，竟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
“阿隽！”
付远之大惊，还来不及伸手时，杭如雪已快他一步，稳稳将人一接。
少女一头长发垂下，身子纤秀而柔软，清隽至极的面容紧闭着，睫毛濡湿，挂着两行泪痕，苍白的脸色在夕阳中我见犹怜。
杭如雪一怔，心头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赶紧将人交给了付远之。
他提枪别过身去，看远处天边飞鸟掠过，不知怎么，心底总觉得哪里……隐隐不太对劲。
马车即刻启程，临别之际，付远之向杭如雪一拱手：“多谢杭将军此番仗义相助，来日若有用到远之的地方，远之必当结草衔环，全力以赴。”
杭如雪骑在马上，长风拂面，依旧一身白袍银铠，淡淡道：“付公子客气了，剿匪驱敌，本乃吾辈之责，何须多言，倒是付公子的《平夷十诫》写得很好，此次顺利请旨剿匪，你无需谢任何人，谢自己便行了。”
付远之摆摆手：“不不，杭将军过谦了，没有你的《青州驻防退狄陈情书》，只怕也不能请下这剿匪的旨意。”
按照皇上原先的制衡之道，把山匪剿了，谁来牵制那凶悍的狄族人呢？付远之早在找杭如雪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与他在树林之中，详谈一番后，提出让他写下这样一份陈情书，制定布防图，让他的军队代替山匪，驻扎在青州，抵御狄族，护佑当地百姓。
如付远之所料，杭如雪欣然答允，这个耿直的少年将军，不喜京中党派之争，正愁着打了胜仗后，该如何推脱朝中各派的拉拢，请旨外调，远离皇城权力纷争。
付远之在这时候，等于拱手送上一个“名头”给他，他自然求之不得。
再加上，他本就一心只想杀贼退敌，护佑国土，驻防青州再乐意不过，可以说，付远之是将他的性情摸得一清二楚，才在众多将军里选中了他。
但毕竟是玉面战神，大梁的一代将星，只驻守一个小小青州，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所以付远之让杭如雪在陈情书里写明，他会在前期布好防线，整编好军队，训练出得力的副将，待到半年至一年后，便可让副将接手，长期留在青州，抵御狄族，保护百姓，而他，随时候君王号令，可被召回领兵奔赴各处沙场，为国效力。
其实换句话说，这就只是把杭如雪留京受封，不打仗的那段空闲时间，挪到青州布防去了，如此一来，他既能做些实事，又能免去京中纷扰，两全其美。
这“陈情书”在付远之的润色下，丝路分明，显得情理并重，圣上自然没有不“放人”的理了。
这其中，付远之还活动了番，替出了全部粮饷的赵家谋了个职，让赵老爷的那位三公子，跟着押粮队一起出发，在军队里插了个校尉的位子，赵家上下欢欣不已，那三公子日后也争气，凭着一股机灵劲儿，爬上了副将之职，顺利留守青州，立下不少功绩，光耀门楣，让赵家在京中也大大长脸，这些却都是后话了。
总之，此番剿匪圆满结束，付远之带回了闻人隽，赵家送出了三公子，杭如雪也得偿所愿，远离皇城纷争。
各人均得其所，一件坏事被付远之掺和一番，硬是扭转乾坤，生生变成了好事，到了这时候，心高气傲的杭如雪才对这位相门公子刮目相看。
“付公子，你果然尽得先师风范，未辱郑氏门楣，这次多亏了你，多少能让我在这边陲之地清静一段时日，来日回京述职，我请你喝酒，你酒量几何？”
马上，杭如雪在这一路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阳光照在他的铠甲之上，整个人笼了一层微光，俊如天神，风姿夺目。
付远之也回之一笑，俊雅端方：“将军多少，我便多少，来日一聚，不醉不休。”
“好，说定了！”杭如雪一扬鞭，眸含笑意，带着两列亲兵掉头而去，奔入了风中，“驾！”
付远之目送他返回了青州城后，这才上了马车，坐到了闻人隽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阿隽，咱们回家了，眉姨一直在等着你呢。”
闻人隽颤了颤，听到母亲的名字才似回过神来般，对着付远之缓缓点了点头：“好，回家，回家见我娘……”
她似乎很疲倦，一路都心神恍惚，昏昏欲睡，让付远之很是担心，几次待人熟睡后，都悄悄将那道小小身影抱在膝头，以披风替她遮掩取暖，轻抚她一头柔软的长发。
“阿隽，世兄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扔下你……”
当马车终于抵达盛都城外时，闻人隽掀开车帘，望着城郊那一排随风摇曳的柳树，嘴里不知在数着些什么，忽然眼神一亮，扭头对车夫道：“停，停下来！”
下了车，闻人隽直奔第七棵歪脖子柳树，付远之紧随其后，略感奇怪，而闻人隽接下来的举动，才更让他一惊——
这个平素文雅端庄的世妹，居然毫不计形象，提裙蹲了下去，一双纤纤秀手径直往那泥土中挖去！
付远之赶紧阻止：“阿隽，脏！”
闻人隽充耳不闻，两只手挖得更卖力了，指甲断了一片都毫无知觉，反倒让付远之心疼不已，将她的手一把抓住，在她惊诧的目光中，掏出一方雪白的素巾，细心擦掉手上那些泥土，再将她断了指甲的那只手指包住，这才抬眸望向她，轻轻说了两个字：
“我来。”
风掠长空，树下的坑越挖越大，很快，埋在土中的东西显了面目，付远之眉心一动：“这是什么？”
闻人隽身子微颤，按捺住跳动的一颗心，从泥土中将那团东西扯了出来，打开外头包着的油布，摊在地上一看——
里面果然只有二物，一个绣了精致花纹的钱袋，以及，一副早已枯朽的骸骨。
付远之微微一惊，“这，这看起来……像是兽类的尸骨？”
闻人隽手心颤得更厉害了，打开钱袋，用力一抖，哗啦啦，树下瞬间落了一地金叶子，付远之眸中的讶然更甚了：“阿隽，这……”
闻人隽像彻底听不见外界的声响了，只顾埋着头，一片片数着那些金叶，当数到最后一片时，她长睫微颤，无意识地呢喃着：“十五，十五，真的是十五……”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慵懒清冽的声音，唇角带着隐隐的讥讽：“不多不少刚好十五片，折算成一年一片，可不就轻巧买断了骆衡十五年的人生？”
眼见闻人隽失了心魂的模样，付远之不由急了，握住她颤抖的手：“阿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十五？你怎么了？是谁将这些东西埋在这的？”
毫无预兆的，闻人隽猛地将那油布中的尸骨抱入怀中，眼泪大颗大颗掉落下来，晶莹如珠，湿润了那个小小头颅。
付远之神色一变，想要开口间，却到底喉头滚了滚，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静静陪着闻人隽。
黄昏笼罩，风拂柳树，悲凉无声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闻人隽才红着一双眼，水雾朦胧地看向付远之，一字一句道：“世兄，你说人心究竟能有多坏呢？”
“书中从来没有教过我，原来太阳里面……也可以藏着墨一样的黑。”

第十七章：郑跛娘
昏暗的房中，阴冷而潮湿，只有顶端开了一个小小气窗，透进几丝微薄的光芒。
付远之跪在冰冷的地上，脱去了身上的外袍，只着一件白色单衣，为了责罚他，房里唯一的暖炉也熄掉了，这就意味着，房里的第二个人——
那个坐在椅上，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眉目冷艳的美丽夫人，也陪他一起挨着冻。
付远之终于忍不住了，仰头对那张冷冰冰的脸庞哀求道：“母亲，您尽管责罚孩儿，但请不要陪着孩儿一起受苦，孩儿会心疼的。”
那夫人轻轻一笑：“你还知道心疼母亲？你若是真的心疼，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付远之脸色一白，那夫人继续幽幽道：“你现在主意大了，有本事也有手段了，真真是相府了不得的大公子，没有你做不到的了，母亲是管不住你了。”
“不，不是的……”付远之双唇发白，在地上跪挪了几步，搭住那夫人的膝头，“母亲，我，我……那是阿隽啊，我不能不管她！”
那夫人在黑暗中坐了许久，忽地一下站起，扬手一记耳光甩去，厉声道：“所以就能自作主张，以身犯险，去那狼窝虎穴之地吗？你想过你母亲没有？！”
她拿起桌边的一把竹藤，起身绕到付远之后面，对着他瘦削的背脊，就是狠狠一抽：
“从小到大，母亲是如何教你的，凡遇上任何事情，都该以自己为重，绝不能以身犯险，旁人的死活关你什么事，你莫忘了母亲是如何辛辛苦苦和你在这家中立足的，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吗！”
厉声落下时，竹藤又是狠狠抽了一记，付远之咬紧牙关，未有丝毫闪躲，只是闷声忍住。
“更何况，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也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暗通款曲地绕上这么一圈，即便你将人救回了又如何，你以为奉国公府会存有几分感激？对你又有几分助力？简直吃力不讨好，愚蠢！”
“反倒是你父亲生性多疑，最不喜府中孩儿越过他，擅自做主，这回你出了个这样大的‘风头’，他嘴上夸你，但你焉知他心中如何作想？他不是没有别的孩子，你这个大公子的位置就真的稳若磐石吗！”
竹藤狠狠抽了一下又一下，那美貌夫人却越说越气，抽得愈发用力，即使看到那白色单衣上透出血痕来也未停手。
“这么多年来，母亲从不让你随意出头，叫你该藏拙时就得藏拙，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若你父亲这次真有了别的想法，你该怎样自处？这么多年来，你的谦恭顺从，进退有度，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难道都要付诸东流了吗？”
“不许咬牙忍住，痛就喊出来，回答母亲！”
付远之肩头微颤，额上冷汗涔流，在又一记竹藤狠狠抽下时，才沙哑着喊了声：“母亲！”
他后背血痕累累，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望着顶端气窗投入的微弱光芒，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旁人……旁人的死活，我可以不在乎……可阿隽不行，唯独她不行，我舍不下……”
这话一出，那美貌夫人脸色陡变，手心颤抖下，差点将那竹藤打断，“没出息的东西，你怎么能有牵绊，能有舍不下的软肋呢！必要时候，就连母亲你也是可以舍去的！你忘了母亲跟你说的话吗，你怎么就这般没出息呢！”
付远之被打得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太阳穴嗡嗡作响，却依旧强撑起背脊，咽下一口血水，坚持道：“不，母亲，不会舍……阿隽，也不会舍……孩儿有自己想守护的人……若那些人都不在了……即便得到了滔天的权势……又有何意思……”
“你，你这孽子！”美貌夫人双眼一红，想要再打下去时，却堪堪停在了半空，她呼吸紊乱间，忽地扔了竹藤，一把捂住脸，身影微颤着久久未动。
付远之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身后的无边黑暗，有些慌了：“母亲，你是哭了吗？都是孩儿不好，惹母亲伤心了……”
那美貌夫人一声未吭，只是在良久的沉寂之后，才慢慢放下了双手，脸上又恢复了一派冰冷持重，除却眼角一圈微红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在这里静心思过吧，想想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以后的路还有那么长，母亲不能陪你走一辈子的，母亲……只希望你好好的。”
说完，她转身而去，拖着一只跛脚，努力维持仪态，一步一步地出了门。
跛娘，郑跛娘，付远之眨了眨眼，不知怎么，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耳边忽然响起那些年，大哥二哥编来嘲笑他们母子的歌谣——
“跛娘丑，跛娘怪，相府有个郑跛娘，生了一个病娇娇，背着娇娇走起路，一跛一跛慢老牛……”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他胸口被铺天盖地的酸涩堵住，一点点弯下腰，摸上地上那血渍斑斑的竹藤，脑袋埋了下去，压抑着呜咽道：“母亲，对不起，对不起……”
郑奉钰嫁进付府的时候，付月奚刚升为副相不久，年轻有为，前途无可限量。
郑汝宁那时也还没有失势，朝中一代大儒，门生遍天下，景仰他的人不计其数。
这其中，就包括付月奚。
但他的“景仰”并非那么单纯，他是一个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性的人，几次三番去郑府拜访，也只是想借郑汝宁的威望，拉拢天下士子的心，得到这一股莫大的助力。
但郑汝宁一生刚正，最不喜朝中结党营私，一来二去，他便看出付月奚的功利性，不甚待见这个心术不正的年轻人。
付月奚也不恼，依旧笑吟吟登门，穿得清俊如斯，举止有礼端方，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即便郑汝宁称病不愿见他，他也毫无脾气，只在郑府走走停停，欣赏一方初秋美景。
便是在这样的光景下，他在这一年的初秋和风中，于水榭亭台间，遇上了郑奉钰，郑汝宁唯一的女儿。
她坐在湖中央的亭子里，拉下两层白纱，纤纤玉手清雅抚琴，宛如天籁，水面波光粼粼，身子影影绰绰，气质出尘如仙，叫见惯美色的付月奚一时都看呆了。
事实上，在郑汝宁的无数门生心中，郑奉钰一直是可远观而不可亵渎，仙子一般的佳人。
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坐在湖中央，隔着轻纱抚琴的仙子，其实……是个生来的跛子。
郑奉钰继承了父亲的刚硬性子，自尊心极强，从不在人前走路，即使在府里，也随时有一顶缀花香轿候在一旁，供她代步。
这样一来，她在门生们的心中，更添高贵神秘了，加之她天生聪颖，过目不忘，无数人为她倾倒，付月奚也不例外。
假使没有遇到付月奚，郑奉钰也许一生都不会嫁人，她宁愿让自己如皎洁明月般，高悬于旁人心中，也不愿狠狠摔在地上，使美丽的虚影破碎，狼狈成泥。
可是，遇到了付月奚，她生平第一次知道心跳加快的感觉，她无力招架，她想赌一次，她去找了父亲。
郑汝宁看了女儿许久，才叹了声：“我并非怀疑他的用意与居心，但我想问一句，奉钰，你确定他知道你的隐疾后，还会如此待你吗？”
郑奉钰轻轻咬唇，思虑良久后，才低垂了头，说了似是而非的一段：“他是个光风霁月的人，他很温柔，他写的诗很美，他变出来的白鸽也很可爱，他，他这个人，很好……女儿想赌一次。”
在郑奉钰终身不嫁，和嫁给付月奚之间，郑汝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长长一叹，选择了后一者。
他想，哪怕成亲后，付月奚发现了郑奉钰的跛脚，但应该也会顾及与她的情分，毕竟郑奉钰是个那样好的姑娘，除了先天的这点不足，没有任何地方配不上付月奚。
可惜，郑汝宁想错了，或者说是，郑奉钰赌错了。
付月奚从来就不是一个重情之人，儿女之情在他心中算不得什么，远远比不上权势地位，为此，他还曾对闻人靖一度不解，看他挣扎于家族与至爱之间，摇头纳罕，甚至在他喝醉酒，找他倾诉的时候，扬唇一笑：
“不就是女人吗？有这么难以放下吗？”
闻人靖与付月奚算是自小长大的兄弟，在他面前哭得无所顾忌，像个孩子一般：“我喜欢小眉，我是真的喜欢小眉，你难道就没有喜欢过一个女人吗……”
“女人？”付月奚皱眉，沉吟一番后，低低一笑：“女人可以有很多，但直上九霄的路只有一条，如果这个女人无法陪我到达我想去的地方，那么她在一开始，就不会进入我的眼中，我也不会有你如今的这些烦恼。”
“阿靖，男儿志在天地，不要被儿女情长牵绊住，听我的，当断则断，否则必受其乱。”
这样的付月奚，远比闻人靖放得下，也舍得去，因为他够狠心，够现实，够凉薄。
他在娶了郑奉钰进门的那天，除了心中的几分喜爱外，更多的，是存了拉拢郑氏一族的心。
但这一切，都在洞房后的第二天清晨，被残酷打破。
郑奉钰拜堂时是由家中嬷嬷背着进去的，郑家编了一套家乡习俗来应付，在宾客面前并未露馅，拜完后，又由嬷嬷直接将郑奉钰背进了洞房，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她腿脚有问题。
而在新婚当夜，她又一直没有下过床，是以喝醉酒的付月奚也无察觉，直到第二天清晨，他迷迷糊糊见着妻子一瘸一拐地端着水，要给他擦身时，才猛然坐起，一下颤抖了声音：
“你，你的腿……这是怎么回事？”
郑奉钰面目平静，显然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她微微垂首，一缕发丝划过耳边，更添清丽动人，在坦白完一切后，她语气隐含哀求：
“夫君，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只是我……太害怕了，请你原谅我吧。”
郑奉钰向来心气高，从来没有在一个人面前这样低过头，为了这一天，她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事实上，她曾经也是问过他的，在情意最浓的时候，坐在水榭亭台间，抬起盈盈双眸问他，若是自己有一天瞎了瘸了哑了，他还会待她如初吗？
他的每一次回答都让她更加安心，让她觉得，上天待她不薄，终有一人如此爱她惜她，爱到不在乎任何东西，只在乎她这个人。
但是，这一次的回答，却让她脸色一白，如坠地狱。
“生来跛足，好一个生来跛足……生米煮成了熟饭，再来问我介不介意，原来你不仅琴抚得好，算盘也打得不错！”
付月奚笑意阴冷，一把打翻那盆水，起身拂袖而去，此后再未看过郑奉钰一眼。
郑奉钰赌错了，不是赌错了这份情意，而是根本赌错了付月奚这个人。
他不需要刻骨铭心的爱恋，只需要一个光鲜亮丽，足以携手带到人前，与他相匹配的妻子，而不是像郑奉钰这样，跛着一只脚，身有残缺，只能永远藏在深宅里的“耻辱”。
而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更加“雪上加霜”的事情。
付月奚提出科考制改革，为一小部分“贵族阶层”谋福利，引得天下学子□□，他去找郑汝宁帮忙，希望压下这些反对的声音，但岂料郑汝宁不仅将他扫地出门，还挺身为天下学子出头，携万人联名血书，进宫面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毫不留情地对他加以弹劾。
这桩改革自然就此“夭折”，付月奚满腔恨意，回府后，一把掀了满桌饭菜，对寒夜等他的郑奉钰怒吼道：
“你满意了吗？先是骗我娶了你，现在又去跟你父亲告状，让他来报复我，都说跛子心肠毒，你就是那最毒的一个！”
郑奉钰被吼得满脸煞白，身子不住发颤，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仰首泪光闪烁，一字一句道：“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去向父亲说过你的不是，就连你独自让我回门那天，我也是跟他说，你待我很好，很好，从未嫌弃过我的跛足，因为你说过，无论我是什么模样，你都会一直喜欢我，照顾我……”
“够了！”付月奚一声打断，转过背去，呼吸紊乱，也许是被勾起了从前那一丁点情意，他没有再冲郑奉钰发火，只是对她更加冷淡了。
郑奉钰不怕冷，反正一个人的夜里，她已经冷惯了，但她没有想到，付月奚会做到那样残忍的地步。
第二年盛夏，他娶了庆王的女儿，以平妻之礼，迎进府中，奉为家母。
那场科考改革的失误被掩盖过去，他的仕途继续一帆风顺，在朝野之中风光八面，付府也是喜气笼罩，上下无不热闹兴奋。
除了一个地方，那里冷冷清清的，像一口枯井，井里坐着一个瘸腿姑娘，眼神是死一般的沉寂。
付月奚成亲前一天，见了郑奉钰一面，她叫人向他传话，等人真的来了，却只久久望着他，苍凉地问出了一句：
“付月奚，骗了你是我的错，但其实……你也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我吧。”
像做了一场荒唐的梦，她到底不堪醒了过来，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后悔莫及，只有无言的平静与冰凉，满头青丝裹住那个单薄的身影，让付月奚也一阵鼻酸，难得地微红了眼眶：
“爱这个字，我从未看重过，男儿志在凌云，我只能说，你是我……第一个心动的姑娘。”

第十八章：幼年欺辱
付月奚官拜丞相的那一年，庆王的女儿也为他诞下了一对双胞胎，而郑家却因为郑汝宁的过于刚直，树敌太多，大不如从前。
一时间，付月奚可谓是“三喜临门”。
整个付府又被一片喜气洋洋所笼罩，只有那个瘸腿的郑家姑娘，被人遗忘在黑暗的角落里，生命犹如枯槁一般。
在两个小公子满月时，付月奚又见了她一面，就像他们上一次那样，只是这回，郑奉钰比原来更瘦了，但脸还是美的，依旧是付月奚年少时最喜欢的那种美。
她说：“我不奢求了，你给我一样东西就行了。”
付月奚心头一紧，他以为她终于捱不过，要向他讨一份休书了，说起来，他其实也一直在等。
不管怎样，他主动休妻，名声总归是不好的，会影响他的仕途，所以他一直在等她先开口，但他未料她倔强至此，这么久以来也始终不愿低头，像也在争着一口气般。
当下，听到她终于这样问出来时，付月奚呼吸微颤，有些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是如释重负？是隐隐愧疚？还是……莫名的不舍？
那个曾经坐在水榭亭台间，美若仙子的姑娘，却在这时，忽地抬起头，对他粲然一笑：
“阿月。”
她这样唤他，像那年初秋相识时一样唤他，他呼吸一颤，那些年少时的回忆，那些情窦初开的悸动，那些温香软玉的甘甜，一瞬间如潮水般翻涌而来，他竟恍惚如昨，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而那张脸上的笑意，却更加动人了，伴着点点泪光，她轻轻道：“你给我一个孩子吧……有了孩子，这里也就不会那么冷了。”
付远之在第二年初冬来到这个世上，带着他母亲的一份隐秘期许。
说到底，郑家人都太聪明，付月奚还是被郑奉钰骗了，只有付远之才真切知道，后来年年岁岁的相依中，自己的母亲究竟有多么刚烈。
郑奉钰把年少时的那个“赌”，无限地拉长了期限，她笃定自己这次不会再输了，因为她不再押注在那个薄情人身上，而是全部抛掷在了自己的亲儿子身上。
付月奚没想错，她就是在争一口气，她这后半辈子，都为了那口气在活着，在强撑着，在隐忍着，在伪装着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夜。
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她再也不在乎付月奚又娶了多少女人进门，又生了几个少爷小姐，她只是一心一意守着自己的孩子。
可惜老天太无情，付远之生下来就体虚，直到两岁了还站不稳，成天被那对双胞胎哥哥欺负嘲笑，说他是“大跛子生的小跛子”。
郑奉钰闷不吭声，每天背着孩子去做针灸，可惜收效甚微，她开始疑心是府里的大夫并未尽到全力，因为得了某些人的授意，她越想越不对，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付远之，不允许任何人碰他一下。
她娘家那边是倚仗不到的了，也鞭长莫及，孤身在付府，她只能靠自己。
于是，她开始做一件旁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自学医术。
不得不说，郑家人都很聪明，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读书一事上总能无师自通。
郑奉钰每日看医书至凌晨，速度是常人的十倍百倍，她渐渐学会辨识草药、针灸走穴、搭配药膳……她开始亲自为付远之调养身子，并当真起了效果。
付远之五岁时，已与寻常孩子无异，只是不能像两位哥哥那般，骑马猎射，舞刀弄枪，但没关系，他靠的本来就不是这些，他有着郑氏一脉相承的聪慧，有着强过许多人的头脑，还有着一个恨不能倾囊相授，把他一夜栽培成文曲星的母亲。
所以当府里请了先生来为孩子们开蒙时，他已经比其他兄弟姐妹领先了一大截，毫不意外地脱颖而出，但父亲来了一趟后，却只盯着他握笔的姿势，皱眉说了一句：
“怎么是个左撇子？”
这略带不快的一句，成了付远之噩梦的开端。
此后无数个深夜，母亲都手持一把戒尺，守在他旁边看他练字，强行逼着他纠正过来。
“没有为什么，你父亲不喜欢，你就必须得改！”
才五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只以为自己是个“异类”，哭着用右手握笔，艰难地从头学起。
不仅如此，在平素生活当中，他也得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的左手，一切以右手为主导，和普通人一样，不能显露分毫差异。
这种对“天性”的残酷抹杀，痛苦地像被人活剥了一层皮般，付远之生生咬牙忍了过来，等到七岁时，他的右手已经能运用自如，一笔书法更是让府里的先生赞不绝口。
但这时候，问题又来了，他的那对双胞胎哥哥，委实不是念书的料，又叫自家母亲宠得无法无天，每被他比下去一次，就会想方设法地寻一次他的麻烦。
他喜欢的书卷会被泼上墨水，毁得干干净净；
他用惯的毛笔会被折成两半，插在蟾蜍的尸体上；
就连他藏在桌子里的心爱算盘，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翻出来，每一颗串珠上都沾满尿臊味……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他埋下头，咬紧唇，在耳边那些夸张嘲笑中，把所有侮辱通通都咽了下去。
他开始记住母亲的叮嘱，学会凡事藏拙，不锋芒过露，因为母亲告诉他，还没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
究竟什么时候才叫时机成熟呢？他觉得自己每一日都活在地狱里一般，痛苦不堪，而最绝望的是，这一年冬末的时候，他的外公去世了。
郑家彻底垮了。
郑奉钰在父亲病榻前，见了他最后一面，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人，抓紧女儿的手，泣不成声：“奉钰，过不下去了就和离吧，别带着孩子一起受苦，虽然这么多年了你从来不说，但爹知道，你苦啊，比谁都苦，是爹害惨了你，当年不该把你嫁入付家……”
那时外头凄风苦雨，天地间黑沉沉的，付远之就藏在门边，听到里面静了许久，传来自己母亲倔强的声音：“不，我不甘心，我自己选的路，我就是瘸着一只腿，死也要走完！”
“你何苦争这一口气，放不下这份执念，都怪爹自小把你教得这般要强，你这样让爹怎么放心地走啊……”病榻上的郑汝宁老泪纵横，握住女儿的手更加紧了，郑奉钰的眼泪也跟着掉落下来：
“爹，你放心吧，我还有远之呢，他特别争气，他体内流的是郑家的血，他会让郑氏一族扬眉吐气的，付月奚的那些孩子，没有一个比得过他，他还会比他爹更强，终有一日，让他爹也臣服在他脚下……”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划破夜空，长廊上风雨呼啸，小小的孩童一个激灵，抵着门一下滑坐下去，身子不住颤抖着，仰起的一张俊秀脸庞上，一时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许是郑汝宁死了，郑家也垮了，付月奚当年的心结解开许多，一时对郑奉钰也怜惜起来，在她从灵堂拜祭回来后，居然破天荒主动进了一次她的院落。
房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火，月光透过窗口斑驳洒入，帘幔飞扬，郑奉钰长发披散，身影单薄，正坐在床上出着神，甫一抬眸看到付月奚走进，微微一怔：
“老爷，你怎么会……”
她掩住万般情绪，起身相迎，付月奚却有些失落。
这些年来，郑奉钰温顺许多，会叫他“老爷”、“相爷”，再亲近点就是“夫君”，但从来不会再叫他“阿月”了，那一年她向他讨要一个孩子，唤出的那声“阿月”，竟像幻象虚影一样，可又真切存在过，经常于午夜梦回时萦绕在他心间，时时提醒着他，她确实有过这样的温情。
烛火摇曳，两人上了床，付月奚脱去外袍，伸手环住郑奉钰的腰，枕在她膝头，忽然轻轻问了一句：
“钰儿，这么多年了，你恨我吗？”
郑奉钰正在为他捏着肩膀，闻言一顿，久久没有出声。
夜那样寒，付月奚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他这样的人，鲜有这般时刻，大概是权势地位已然巩固，他可以来谈一下风花雪月了。
只可惜，那道记忆中的谪仙身影，在长夜中沉默着，显然并不是很想跟他谈，他叹了口气，正要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时，郑奉钰忽然抚上他的脸颊，轻轻呢喃着：
“阿月，我曾经……是真的喜欢你。”
话一出口，付月奚瞳孔扩大，陡然抓住那只手，心头狠狠揪了一下，但郑奉钰却像是清醒过来，脸上恍惚的神情一扫而光，抽回手，又换回平日那副温顺而疏离的模样：
“老爷，夜深风寒，我再去给你泡壶热茶吧……”
她说着就要下床，却又被付月奚一把拽了回去，俯身压住，长发散了满床，“嘘，别动。”
四目相对，两人近在咫尺，付月奚望着那张依旧美丽动人的脸庞，有些无法形容的难言滋味。
他有时候是恼极了她的恭顺，收起一切棱角，温柔体贴，但面上分明蒙了一层纱，看似近在身侧，却与他相隔甚远，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触不踏实。
就像今夜这般，她依旧滴水不漏，可他却不知为何，一颗心因为她方才那声“阿月”，那声“真的喜欢”，莫名大乱，柔软得一塌糊涂。
黑夜会将人的每一丝温情都无限放大，他终是按捺不住，呼吸轻颤，一点点伸出手，捂住了身下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慢慢吻了下去。
轻柔而动情，就像那年在郑府的水榭亭台间，少年第一次吻上心爱的姑娘般。
郑奉钰长睫一颤，下意识想推开身上的人，脑袋里却浮现出儿子乖巧懂事的模样，她手心用力握了握，到底忍了下来。
一夜无梦。
付月奚走后，郑奉钰将自己泡在木桶中，干干净净洗了一身后，轻唤付远之进来。
小小孩童像往日那样向母亲请安，却一直未得到回应，他有些奇怪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母亲正定定盯着他，目光微微失神。
心头无来由一慌，他正要开口时，母亲已将他揽入怀中，白皙纤秀的手抚上他头顶，“好孩子，听娘说，我们的时机说不定已经来了……”

第十九章：放风筝
得了母亲的示意后，付远之不再一味藏拙，会巧妙地在父亲面前露几回脸，但又不会过于张扬，整个人依旧显得谦逊有度。
转眼间，一个更重要的“露脸”机会来了，春日风起，千鸢节将至。
这是盛都的旧习俗了，在贵族子弟间颇受欢迎，孩童们两两组队，带着自己做的风筝，放上长空，谁能拔得头筹，便算得了“开春大运”，一年都会稳当顺昌，家中也极有光彩。
因为风筝飞上青云，是个好兆头，付月奚也乐得让孩子们参加，而今年，他竟破例让付远之也加入进来，让他跟着哥哥们一同去奉国公府，找闻人家的小姐“组队”放风筝。
那时奉国公府已嫁出了三个女儿，留在府上的便是最小的两位小姐，闻人姝与闻人隽，一嫡一庶，闭上眼睛也知道怎么选了。
付远之从前也跟父亲去过奉国公府，跟两位小姐打过几次照面，但都没怎么说上话，只记得一个生得极美，有些矜贵傲气，另一个稍微矮点，眉清目秀，瞧起来文文静静的，听说喜欢看书。
这次再来奉国公府，拿着自己亲手做的风筝，付远之心中便有了些计量。
事实上，他是不在乎什么嫡庶之别的，他自己虽然也是正妻所生，但跟个庶子又有何区别呢？可惜他不在乎，他母亲却紧要得很，千叮万嘱，让他一定要“拿下”那位正牌小姐，与她组成队，参加千鸢节。
而显然，他的两位哥哥也是这般想的，于是，当他们三人拿着不同的风筝，围上那道小小的娇美身影时，场面俨然有些像“选妃”一般。
闻人姝转着漂亮的眼睛，在他们手中的风筝上打量了几圈后，最终脆生生地道：“两位哥哥的风筝都好看，就他的不行。”
这个“他”，除了付远之，还有谁？
闻人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望向付远之的眼神更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这种眼神付远之经常会在府中看到，母亲告诉他，大人都是这样的，拜高踩低，势利万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种眼神有一天会出现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这比相府任何一个“大人”望向他时，都还要刺痛他。
明明他做的风筝才是最精致的，最漂亮的，却因为他卑微的身份被一同看轻，无法言说的耻辱在心中升起。
付远之拿着风筝，不再去凑这不属于他的热闹，只冷冷听着远方传来的欢声笑语，孤伶伶站在长空下，一动不动。
当夜回了相府后，母亲有些失望，又似早有预料般，叫他再想办法，不要气馁，一定要争取得到那位嫡小姐的青睐，他心中烦闷，头一回不想应下这差事，只嘴上含糊过去。
接下来几日，他依旧跟着哥哥们往奉国公府跑，结果自然不会改变，不管他怎样把风筝做得更精美，那位嫡小姐也一眼都不会看向他，他心中冷笑，终于不再巴巴凑上去。
再次来到奉国公府时，他索性连风筝都不带了，只带了本书，寻了处偏僻院落，正打算独自看书时，却发现树下已经坐了一人。
两个孩子四目相对，有些心照不宣的尴尬。
“世兄好。”
“见过五姑娘。”
如此，便无话可说了，树下清幽，两人各靠一头，静静看书。
一连数日过去，倒似有了默契般，两人虽然说话不多，但相处融洽舒适，对书中一些内容的探讨也颇为投机，更别提……那隐隐之中的“同类”感。
付远之才知晓，原来这个文文静静，眉目清隽如画的小世妹，也同他一般，是不受父亲喜爱的。
他一面在心中叹息着，一面又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孤单了，看向那道纤秀身影的时候，也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东西。
这一天，外头又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春光这样好，付远之有些怔忪，放了书遥望远处长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便在这时，闻人隽从树后探出一个小小脑袋，小心翼翼道：“世兄，我们……也去放风筝吧？”
她的声音纤细动听，让付远之为之一振，眼里掩不住欢喜的光芒：“可，可我没带风筝来呢……”
那张清隽的脸上露出粲然一笑，提裙站起：“我有，我做了的，你等我，我这就回去拿！”
像是一阵春风，一道暖阳，风筝在小院里放起的时候，付远之心头阴霾也一扫而尽，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欢喜愉悦。
他当夜回了相府后，立刻从匣子底下取出了自己的风筝，在灯下不住摩挲着，眼前跃现出那道清隽身影。
郑奉钰见了，也不由高兴道：“怎么，那四小姐终于肯跟你一起玩了？”
付远之手一顿，低下头，含含糊糊，搪塞了过去。
等到了第二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找到闻人隽，拿出自己精心制作的风筝，“阿隽，放我的这只风筝吧！”
闻人隽眼前一亮，发出由衷的赞叹：“好漂亮的风筝啊，世兄，你真是太厉害了！”
付远之扬起唇角，心头暖洋洋的，如饮蜜糖：“你喜欢就好。”
事实证明，付远之做的风筝，不仅外形漂亮，骨架更是扎实精巧，他事先就做过严密的计算，画了许多张图纸，最后才完善出手上这一款，这只风筝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阻力，顺势借风而起，直入青云。
听到他那些复杂数据的运算，闻人隽眼里闪现出崇拜的光芒：“世兄，你真是太厉害了，我打小就最害怕拨算盘了，你怎么样样都行啊，你难道不会觉得算术枯燥吗？”
付远之笑意更深，觉得闻人隽瞪大眼睛的模样委实可爱，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其实算盘很好玩的，以后世兄教你一些小窍门，你就不会觉得算术枯燥了。”
风筝这就在院里放了起来，果然，有了付远之的匠心独运，这风筝飞得又高又远，简直占尽了“先天优势”。
闻人隽笑得眉眼弯弯，来回跑得欢快不已，犹嫌不过瘾：“要不，世兄，咱们出去放吧？”
外头的天地果然更加广阔，长空万里无云，春日晴好，风筝高高飞上苍穹。
这是奉国公府的一片园林，付远之的两位哥哥就陪着闻人姝在另一边放着，再次与这帮人置身于长空之下，付远之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他眼中只能望见闻人隽奔跑的身影了，其他的都不萦于怀。
只是，他看不见旁人，不代表旁人看不见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更何况，他还怀了两块“璧”。
是的，他大哥看中了他手中的风筝，二哥却看中了笑意灿烂的闻人隽。
那帮人很快乌泱泱地过来了，为首的正是付家长子，开口就是阴阳怪气道：“怎么，三弟，你也来放风筝了？不怕身子吃不消，摔个狗啃泥，被人抬回去呀？”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那帮小厮哄堂大笑，闻人姝也抬袖掩唇而笑，那大哥继续上前一步。
“我看你还是回去练书法吧，这风筝就让给大哥好了，否则搁你这个病秧子手里，不是白白糟蹋了好东西吗？”
周遭笑声愈甚，付远之抿紧唇，脸色一阵铁青，正要开口时，闻人隽已经在一旁道：
“风筝是世兄做的，凭什么要让给你们呢？他画了图纸，做了测算，不断完善之后，才能让这风筝飞得这样好，正是因为有他的一双手，宝剑才能变成宝剑，而不是随意到了旁人手里，变成一堆废铁，你自己没有本事做出精良的风筝来，就想抢夺别人的，当真是好不要脸。”
她声音颇为动听，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如玉石清脆，却让那付家大哥瞬间煞白了一张脸。
闻人姝赶忙斥道：“五妹，你怎么跟付大公子说话的？眉姨没教过你礼教吗？”
她不过短短几个字，却一来点出付家大哥的显赫地位，二来点出闻人隽庶女的身份，三来点出府中姨娘失责，闻人隽缺乏管教，毫无礼数，不似她这位正统小姐。
闻人隽却丝毫未想那么多，只是依旧望着气坏的付家大哥，冷冷道：“他用什么样的方式对世兄说话，我便用什么样的方式同理还他，礼尚往来，四姐难道觉得这礼数不对吗？”
“你！”付家大哥怒不可遏，正要上前时，却被付家二哥一把拉住，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却分明挂着不同的气质神情，上下打量着闻人隽笑道：
“好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我去年见你的时候，还只当你是个书呆子呢。”
他越说越凑近，眼神越发肆无忌惮：“你怎么比去年漂亮多了？看来姑娘家还是要经常出来玩，不能总埋在书里，你瞧你笑起来多好看，只有一点不好，你身旁站着的这个人实在不入流，不配和你一起玩，也不配你一口一个‘世兄’地叫着，你不如跟了我吧，我们一起组队，去参加千鸢节，怎么样？”
他的话直白而露骨，闻人隽下意识后退一步，付远之已挡在她身前，皱眉喝道：“二哥，请你自重，这里是奉国公府，小心你这些孟浪话被世伯听去了，连累相府也颜面尽失！”
“哟，搬出这些来吓唬我呀，我怎么就孟浪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过是求五妹妹跟我组队呢，有你什么事儿？”
付家二哥伸手去推付远之，“病秧子，滚开！”
他眼神依旧灼灼往闻人隽身上探去：“五妹妹，怎么样，你跟了我吧，我一定待你好，我身强力壮的，包管比这病秧子让你爽心，你不信可以试一试？”
他一边凑近闻人隽，一边在口头上占尽便宜，闻人隽听不懂，只在四周不怀好意的笑声中，紧紧贴近付远之，躲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
“你走开，我不要和你玩，我已经跟世兄组了队，才不要跟你！”
付远之血气翻涌，眼神如尖刀一般剜向付家二哥，寸步不让，那二哥还待上前，却被付家大哥拉住了，挥挥手道：“行了，老二，逗逗成了，不要失了分寸，毕竟还在人家府上。”
付远之牵紧闻人隽的手，不欲再与这帮人纠缠，转身就走：“阿隽，我们走！”
“等等，你们走可以，把风筝给我留下来！”付家大哥一声叫住。
那二哥也见缝插针，调笑了声：“把五妹妹也留下来！”
一群人又将付远之与闻人隽团团围住，付远之眼神冷若寒冰，冲挡路的小厮道：“让开，奴才也配拦着主子！再不济我也是相府的三公子，岂是你们这些混账东西能动的！”
他严词厉色下，竟让那些小厮齐齐一惊，平日他们狐假虎威惯了，陡然被这么一喝，想起自己奴才的身份来，竟有些生畏，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付家大哥也一怔，难得见付远之动了真格，毕竟还在奉国公府里，他也不想多生事端，不由压低声音：“老三，消消火，别把事情闹大了，你把风筝让给大哥，大哥就让你们走。”
付远之冷冷一回头，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吓了那付家大哥一跳。
“那行，我瞧你一对眼睛生得好，想让你剜下来送给我，你现在就给吧，如何？”
“你！你简直疯了！”付家大哥心生胆寒，颤抖着后退一步，却仍梗着脖子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这风筝究竟给不给？”
付远之一声冷笑，陡然拔了刀鞘，寒光一闪，那付家大哥吓得嗷嗷叫，一把抱住脑袋，却听到呲的一声，那风筝线被利刃狠狠割断，一下飞入了猎猎大风中。
“你想要，自己去天上拿吧！”
众人倒吸口冷气，仰头望去，只见那断线风筝越飞越远，竟遥遥挂在了一棵参天古木上，化作一小点，再难辨清。
一片瞠目结舌中，付家大哥二哥都傻了眼，他们到底还只是孩子，闹归闹，还真从未见过这样决绝的架势，简直玉石俱焚得令人可怕，一时间，一股寒气无端从脚底升起。
尤其是付家大哥，伸手指着付远之，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好，老三，你够狠，不愧是跛娘生的小怪物，你太毒了，你就是个疯子！”
一群人匆匆而去，付远之这才身子一软，一下跌跪在地，手中匕首滑落下去，眸光一黯：“完了，我又要惹我娘生气了……”
他不怕彻底得罪大哥二哥，他只怕看到……母亲伤心的眼神。
“世兄。”
闻人隽唤了他一声，想将他扶起来，却听到他低垂着脑袋，沮丧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那只风筝，我其实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做了两个月，爹好不容易让我参加一次千鸢节，我想给我娘争口气，我不想让她失望，毕竟，她只有我了……”
滚烫的泪珠滴答一声，坠落在草地上，晶莹裂开，如稚子破碎的一颗心。
四野寂寂，冷风拂面，闻人隽衣袂飞扬，手心动了动，忽地歪头凑到付远之面前，冲他眨眼一笑：“世兄，我们去把风筝拿回来，好不好？”
“拿，拿回来？”付远之泪眼模糊，望向远处的参天古木道：“可那棵树那么高，哪怕找了梯子来，也是够不着的。”
闻人隽温柔地捧住他的脸，将他头扭了过来，伸出手一点点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轻轻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悄悄告诉你，不用梯子的，我娘能飞上去，她很厉害的，她以前还带我飞过，你别说出去了……”
阮小眉被叫出来时，还穿着一袭繁复的妃色长裙，看到闻人隽指着高高的树顶，眨巴着眼睛望着她，她一时哭笑不得。
“好啊，阿隽，你又卖你娘了。”
阮小眉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叉腰抬头，虚眸道：“拿是拿得到，可这裙子不方便啊，伸展不开，都怪你爹，每年春天都要送些花花绿绿的衣裳来，还非逼着人穿……”
“爹疼娘嘛，你看爹就从来不给我送新衣裳。”闻人隽摇着阮小眉的衣袖，软磨硬泡地撒娇道：“娘，你就飞一次吧，我和世兄都不会说出去的，是吧，世兄？”
付远之愣愣地点头，模样一时透着些傻气，说来他还从见过高门深宅中，母女之间可以这般相处的，而阮小眉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他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只听刺啦一声，她两手一撕，麻利地去掉了一圈裙角，拍拍手痛快直起身：“看，这下方便多了，等着，娘这就给你们拿下来！”
话音一落，人也脚尖一点，翩若惊鸿般飞上半空，又在树干上踏了几下，飞上高耸入云的树梢顶部，风中身姿俊逸飘洒，在春阳下全身发着光一般。
闻人隽兴奋地直拍掌：“再高点，再高点，娘亲最厉害了，就快够着风筝了！”
付远之在树底下抬着头，眼睛一时都看直了，直到阮小眉轻而易举地摘下风筝，飞下来时，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谢，谢谢眉姨……”
失而复得的风筝，重新又回到了自己怀中，他手心微微颤动着，千言万语哽在喉头，难以诉尽。
闻人隽善解人意地走上前，勾住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给予了他一种无声的安慰。
付远之眨了眨眼，长睫湿濡，对着闻人隽笑了笑：“阿隽，我们的风筝回来了，我们就用它去参加千鸢节，你说好不好？”
闻人隽忙点头：“当然好了，世兄做的风筝这么厉害，一定能拔下头筹的！”
两人在风中牵住彼此的手，相视而笑，天方晴好。
一旁的阮小眉看着这幅小儿女的美好图景，不由双手抱肩，啧啧叹声，上前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笑眯眯道：
“两个孩子多好啊，可要一辈子都这么好才行。”
付远之身子一动，抬首看向那张笑吟吟的脸，一时愣住了。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个对他这般和颜悦色的“大人”。
他眼眶一时热热的，正要开口说什么时，阮小眉已经扬声道：“来，先把风筝放一边，眉姨教你几招功夫防身，可得做个小小男子汉才行。”
她听闻人隽说了先前的事，有心想教付远之简单实用的几招，叫他日后再被人欺负时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眉姨先说好，教你这几招不是要你去攻击别人，而是在被欺负得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至少可以保护自己，人活在这个世上，能够倚仗的到底只有自己……”
清脆的声音传入斜阳中，付远之握紧双拳，神情认真无比，闻人隽却在一旁傻傻笑着，阮小眉看向自家女儿，不由也跟着笑了：“顺便，也保护我们家阿隽。”
那一年，那个再平常不过的黄昏里，阮小眉无意的一番话，叫日后的付远之，牢牢记了一辈子。
他心中头一回生出，除了母亲之外……想要守护的人。
当天夜里，他便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与阿隽的风筝飞上长空，飞得很远很远，天高云阔，再也不受任何束缚。

第二十章：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自从遇上了闻人隽，付远之觉得自己像是交了好运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变化着，且越来越好。
先是阮小眉去了一趟相府，不知跟付月奚说了些什么，总之离开后，付家大哥二哥便被罚跪在了院中，而本以为“难逃一劫”的付远之，竟难得地受到了父亲的嘉许，还被夸作有君子风度，未丢相府颜面，母亲也甚觉长脸。
再接下来，就是那万众瞩目的千鸢节上，他与闻人隽配合默契，风筝漂亮精致，飞得又高又远，竟当真像闻人隽所说，一举拔得头筹，在世家子弟中大大出了回风头，就连平日对他不假辞色的父亲，也专门为他办了一场庆宴，言语间大有刮目相看，引以为豪的意思，席上，母亲也久违地露出了笑脸……
付远之做梦也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一天，他觉得闻人隽就是他的“小福星”，不仅为他带来了欢声笑语，还让他的一切越来越美好——
而这份美好，只会让两个人越来越嫉妒，尤其是那对双生兄弟中的老二。
他此后寻着机会就往奉国公府跑，厚着脸皮一口一个“五妹妹”，奈何闻人隽从来不搭理他，只跟付远之处在一块，简直要将他活活气死。
就在这样的抓心挠肺中，付家二哥等来了一个机会。
来年草长莺飞时，皇城中几大世家，一同相约去灵隐寺祈福，女眷孩子们坐满了几辆马车，付家二哥全程蠢蠢欲动，奈何付远之守在闻人隽身旁，如磐石一般，寸步不离。
好不容易到了寺中，大人们去殿内上香祈福，各家子弟便在院里玩耍等待。
那院里长了一棵茂密古树，上面结满了晶莹剔透的白果，住持千叮万嘱，说这是寺中的“圣果”，一定不要去碰，孩子们纷纷点头，唯有付家二哥眼睛转了几圈，心想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等那住持一走，他便笑嘻嘻走到闻人隽跟前，无视付远之的戒备，只一心讨好闻人隽：“五妹妹，我去给你摘那稀奇果子吃好不好？”
闻人隽揪住付远之的衣服，躲在他身后，摇摇头：“不行，住持说了，那是寺中的圣果，不能随便碰的。”
付家二哥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什么圣果，只要你想吃，就是天上的琼浆玉露，我也可以给你偷下来！”
他声音极大，不少孩子都被吸引过来，付远之冷着一张脸，逐字逐句：“二哥，你说话还是注意些分寸，这里是皇家寺院，便是宫中贵人来了，也不敢随意造次。”
付家二哥早就忍他许久，当下怒道：“你滚一边儿去，别以为你现在得了势，就可以冲我吆五喝六，我现在就去摘这圣果，你看谁敢拦我！”
那付家大哥也站了出来，替弟弟助威：“走，老二，别跟这病秧子费唇舌，大哥陪你一起去摘圣果，摘了你就送给你的五妹妹吃，她包准会发现你比这窝囊废强！”
两人说着气势汹汹地就要去摘，闻人隽脸一红，探出脑袋急道：“不要，我不想吃那什么果子，你们别去！”
她说完拉了拉付远之的衣袖，眸光急切，付远之却垂下眼睫，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厌恶：“他们自己无脑冲动，一心作死，我为什么要拦他们？”
几家的孩子们全围了一起，看着那两兄弟爬上了树，个个新奇不已，唯有人群中的闻人姝面无表情，甚至带了些不快的情绪。
只因今日出行，她明明是一群孩子中最貌美夺目的，先前各家子弟也都围着她转，却偏被付家二哥这么一搅，生生让闻人隽给抢去了风头，她倒成了无关紧要的陪衬，实在可气。
这边闻人姝正暗自生着闷气，那边树上，付家两兄弟已经伸手要碰到那果子了，却在这时，树上忽然窜出一条银色小蛇，利牙狠狠咬上两兄弟的手！
只听“哎哟”两声惨叫划破半空，两兄弟随之跌落在地，捂住血淋淋的手，脸色煞白地在地上打滚。
“蛇，有蛇，树上有蛇！”
满院皆惊，有胆小的孩子已经哭了出来，付远之快步上前，随手推了一人：“快，去喊人，叫寺里的僧医来！”
他撕下衣角，想为两位哥哥压住伤口，挤出那毒血来，“你们别再乱动了，看起来像条毒蛇，动作越激烈毒性会发作得越快！”
两兄弟嘴唇已经发青，却仍剧颤着推开付远之：“你，你滚开……别碰我们……快去叫人来……叫大夫来……”
在他们心里，这个跛娘生的小怪物比毒蛇还毒，就怕他趁乱给他们做什么手脚！
付远之冷笑了声，也不再强求，只站到一边，凝眸回忆起那银蛇身上的花纹来。
方才树上匆匆一瞥，他瞧得并不真切，但也依稀有了判断，郑奉钰自学医术，他跟在身旁，多年耳濡目染下来，其实也记住了不少东西。
俗语道，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当下，他目光在那树下逡巡起来，果然，找了没一会儿，几株淡褐色的野草便跃进他的视线中。
是了，就是这个，同医书上的图形一模一样，虽然他只是幼年无意瞥过几眼，但因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还是在第一时间记了起来。
这草药虽不能完全解毒，但能暂缓毒性，争取营救时间，现在只需将草药碾碎了，分成两半，一半敷到那伤口上，一半喂他们吃下，毒性就暂时不会再蔓延了。
付远之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忽然顿住了，余光扫过地上剧颤的两人……可是，他们的死活关他何事？
他身子久久未动，面上不动声色，脑海里却已陷入天人交战中，一时有个声音对他说，同为一族兄弟，难道真要见死不救吗？一时又有声音冷冷笑道，兄弟？他们何曾把你当过兄弟？是你害他们被毒蛇咬到的吗？是你主动不管他们，放任死活的吗？不是，是他们推开了你，他们不信任你，你何苦还要犯贱凑上去？是嫌这些年来，你跟你娘相依为命，隐忍挣扎，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冷汗一点点自额上渗出，付远之呼吸越来越急，如中邪魔，却忽然有一只柔软的手握了过来，他扭头望去，只对上闻人隽焦急的一双眼。
“世兄，这可怎么办啊？你见过那种蛇没有？我在书上看到过，毒蛇经常出没的地方，一般都会有与之相克的解药，可我没见过那种小蛇，也不认识什么草药，你说怎么办啊……”
付远之看着眼前干净美好，清隽如画的姑娘，一颗心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冷汗也止住了，他终于不再有任何犹豫，搭住那只手，温和安抚道：
“阿隽，你别急，住持和僧医应该马上就会来了，再等等，大哥二哥不会有事的……”
闻人隽心神不宁地点点头，嘴里还在碎碎念着，完全未发现眼前这位世兄，垂首敛住了眸中一丝精光……以及，唇边的一抹狠绝之笑。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付家一对双生子出殡那天，曾经风光无限，嫁进相府的那位庆王之女，承受不住丧儿之痛，夜里悬梁自尽，吊死在了房中。
相府的丧乐停了一轮，又起一轮，白灯笼摇曳在风中，付月奚似乎一夜苍老了十岁，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郑奉钰的院落了。
在他最孤寂无望的时候，他只希望有个温暖的怀抱，抚慰他所有的痛楚。
等到一切彻底过去，第二年春意又满盛都时，相府后宅里，各番格局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郑奉钰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大夫人，而付远之，也当之无愧地成为了相府的大公子。
一切似乎都完美无缺，除了……祭日来临时的压抑氛围。
黑夜冷风，付远之一步步走进母亲的房间，跪在她脚边，将脑袋埋入她膝头，沙哑着声音：“母亲，孩儿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埋在心底许久的事……”
屋外的风越吹越凛冽，屋里最后一点灯火也被郑奉钰熄灭，她听完后极其平静，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无声的泪水一点点浸湿她膝头，她轻轻抚上儿子的脑袋：
“哭什么，好孩子，你没有错，更不需要日日被梦魇纠缠……”
她微微仰了头，深吸口气，将眼中所有热流逼了回去，一字一句道：“倘若有罪孽，也都会报应在母亲身上，与你没有任何干系，你记住了吗？”
付远之猛地一抬头，满脸泪痕：“不，母亲，我……”
郑奉钰却忽然按住他后脑勺，将他一把拉近，俯身灼灼目视着他：“你听我说，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当舍则舍，你是我郑奉钰的好儿子，你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就算上天真有报应，也通通来找我吧，我无畏无惧！”
轰隆一声，一场春雷来得毫无预兆，屋外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郑奉钰一瞬间的狰狞，付远之就那样瞪大着眼，将母亲的全部神态映入瞳孔之中，一颗心狂跳不止。
从那一天起，郑奉钰开始吃斋念佛，还从灵隐寺求来了一串佛珠，日日不离手，气质愈发空灵清雅起来，让付月奚也更加怜爱了。
府里的下人暗地都道，原来这位平素阴冷的“跛娘夫人”，才是真正的重情重义，为两个死去的孩子能做到这个份上，实在难得。
郑奉钰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只一日日跪在佛前，轻转着串珠，诵念着经文，侧影清冷出尘，就像一尊仙气缥缈的菩萨般。
付月奚每回来看她时，目光里的眷恋都会多上几分，佳人如玉，仙气飘飘，上天到底待他不薄，有菩萨朝夕为伴，共沐人间灯火，白首到老。
多完满，多好。

第二十一章：麒麟魁首
付远之来看闻人隽时，她正坐在院里的秋千架上发呆，自从上次在青州回来后，她便成天这样，魂不守舍的，让阮小眉担心不已。
斜阳西沉，风掠衣袂，付远之不禁轻轻走上前，温柔了眉眼。
“阿隽，世兄来看你了。”
两人一同坐在了秋千上，就像儿时那样，闻人隽原本失神的目光，在看到付远之手腕上露出的几抹红印时，一下染了急色：“世兄，你的手怎么了？”
付远之一顿，想要掩入袖中已是来不及，他被郑奉钰鞭笞一顿，除了这手腕上，背上更是伤痕累累，当下他迎上闻人隽关切的目光，状若随意道：“没什么，不小心撞到了书架上。”
“怎么撞得这么厉害？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闻人隽提裙跃下秋千架，急急奔入屋中，付远之心头一暖，在夕阳中微眯了眸。
那药膏冰冰凉凉，抹在手腕上便立刻晶莹化开，闻人隽低头认真不已，丝毫未注意到付远之望她的眼神。
“世兄，你还疼吗？”
四野长风拂动，飞鸟归巢，一草一木温柔摇曳，遍染金黄。
付远之一双眸痴痴如许，他忽然抓起闻人隽的另一只手，贴在唇边：“不疼，有你心疼世兄，世兄就不疼了，只要有你就够了，只要你……”
闻人隽吓了一跳，抬头道：“世兄，你，你怎么了？”
她话音才落，已被付远之一把揽入怀中，秋千微荡，她一慌，刚想要挣脱时，却听到头顶传来付远之哀伤的声音：
“阿隽，我们永远像小时候一样，陪伴着彼此，互为依靠，不要改变，不要生分，就像眉姨说的，永远那么好，一辈子都那么好，谁也不舍弃谁，谁也不扔下谁……好不好？”
闻人隽眨了眨眼，不再动弹，她觉得今日的付远之怪怪的，或许……他还在为赎人一事不安歉疚？
想到这，她不由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宽慰道：“世兄，一切都过去了，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从来都没有舍弃过我，我知道的，我也不会扔下世兄的，不管在什么样的境况下，永远都不会……”
清隽的声音飘荡在风中，付远之胸中翻涌不止，揽住人的手不由更紧了，尽管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疼，但他却没有一刻比现在还要坚定……坚定心中所念所守。
远处一道身影轻轻走近，隐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幕，一双纤纤玉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掐进肉中也未察觉，美若天仙的脸上尽是妒火不甘，院中的对话还在遥遥传来：
“世兄……青州那边怎么样了？”
“青州？你还在害怕吗？不用担心了，杭如雪有传消息来，一切基本平定，只是当地百姓还有些动乱，那东夷山君积威多年，到底不是一朝一夕能取代的，但不要紧，杭将军少年英才，相信用不了多久，青州百姓便会对他信服……阿隽，阿隽，你在听吗？”
“在，在听……东夷山君，真的死了吗？”
“你放心，那贼头已经彻底消失了，不会再有人困住你了，什么都过去了，你把身子养好，过几日书院便要开课了，你打起精神，世兄陪你去藏书阁淘古籍，好不好？”
院外的闻人姝听到这，不由咬住唇，美目中妒意翻腾，深吸了几口气，才强压住心头不平，转身悄悄而去。
长风万里，天色晴好，街上晨光微醺。
马车中，赵清禾悄悄抬眸，眼见闻人隽一路都神情恍惚，她不由又担忧又心疼，轻轻抚上她的手，想说些什么让她开心一点。
“阿隽，你知道吗？今年书院出了个麒麟魁首，据说还是一位寒门学子，一鸣惊人，很是厉害呢。”
“麒麟魁首？”闻人隽长睫微颤，总算有了反应，“都已经好几年未出过麒麟魁首了，竟还是个寒门学子？”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从前有的几个麒麟魁首，也都是各大世族子弟，你知道院傅们对寒门学子有多苛刻的，这回居然相中了这样一位麒麟魁首，可见他一定是非常出色的，能够让所有院傅都点头满意。”
赵清禾好不容易见闻人隽开口说话了，不由更加握紧她的手，兴冲冲道：“待会儿咱们到了书院，那开鸿大会上，殷院首就会亲自给他戴上玉麒麟令，咱们到时在下面也可以瞧一瞧，不过我胆子小，不敢盯太久，你如果看清楚了，就告诉我那麒麟魁首生得什么模样，是不是当真文曲星下凡，出众夺目，好不好？”
闻人隽手心一热，知道赵清禾有意在招她说话，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忘却青州之事，她胸前暖意涌起，不由唇角微扬，晃了晃赵清禾的手，“再好看，难道还能比姬文景师兄好看不成？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礼物都挑了好几番，好不容易等到书院开鸿，能够亲自送给他，我猜你是没什么心情去看那台上的麒麟魁首的，只想着好好感谢你的救命恩人……”
“阿隽，你……你不许再说了，再说，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赵清禾面皮登时一红，松了闻人隽的手，低头捂脸，她每次一紧张，一激动就会结巴，闻人隽笑了笑，也不再打趣她，只是望向前方，想起什么般，长长一叹：
“真好，麒麟魁首，一个寒门的麒麟魁首……正当如此。”
她眸光意味不明，字字悠长：“当年魏少傅力排众难，开了这麒麟择士，为的就是广纳天下寒士，摈除贵族偏见，让那些无权无势的学子也能有一线机会，入得宫学就读，出人头地，如果，如果……”
“如果什么？”赵清禾抬起头。
闻人隽看着她，语气忽然染了丝哀伤：“如果，我有位朋友，能晚几年进盛都赶考，赶上魏少傅开这麒麟择士，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不晚的，麒麟择士，一年一度，你让你朋友明年来考也是一样的，只要他有真才实学，一定能考入竹岫书院的。”
“他……没有明年了。”闻人隽声音发颤，眸中已有微光闪烁：“他已经去世了，当年他来盛都赶考的时候，在位的还是裘院首，没有麒麟择士，没有一线机会，他只能远远望着竹岫书院的牌匾，连宫学的门都够不着，可是他其实很聪明很有才华，他不比竹岫书院任何弟子差的……”
赵清禾眼见闻人隽越说越哽咽，眼眶都红了一圈，不由有些急了：“阿隽，你没事吧？”
闻人隽摇摇头，深吸口气，捂住了双眸，吐出的每个字都极轻，又极重：“我只是，忽然很想他，很想很想……”
世上总有千般不平，万般不公，可她总奢望能够重来一次，让那一年，那个生不逢时，叫作骆衡的寒门书生……重来一次。
那年，在他离开皇城后不久，裘院首便卸任了，新上任的殷院首很年轻，并未有根深蒂固的旧派思想，而提出麒麟择士的魏少傅，本身就是出自寒门，乃一介马夫之子，幼年因缘巧合结识了朝中龚太傅之女，两人定情，他拜了龚太傅为师，这才有了入读宫学，后留任成为院傅的机会。
他改变了命运，但其他千千万万的寒门学子并没有这个机会，所以，他开始殚精竭力，多年苦苦钻研一套纳贤之法，不为一己之私，只为天下寒士，这就是后来的麒麟择士。
在他的奔走游说，不懈努力下，是年冬日，书院举办了一场公投，麒麟择士以一票之差，险胜旧派，得以通过，从此，天下的寒门学子都有了一线公平竞争，入读宫学的可能。
尽管名额稀缺，要求苛刻，但至少，它打开了一个豁口。
大梁素来等级森严，寒门与贵族之间始终不可逾越，世家子弟只要凭借家族恩荫，便能轻而易举进入宫学，而寒门子弟却得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比大部分世家子弟都要优秀，才能得到那少之又少的一点名额，更别说，在泱泱大军中脱颖而出，考上麒麟魁首，拿到玉麒麟令了。
所以，赵清禾没有说错，今年这位出自寒门，难得一见的麒麟魁首，一定是惊才绝艳，无比出众的。
闻人隽平复下翻涌的思绪，揉了揉红红的眼睛，放下双手，对着赵清禾展颜一笑：“真好奇呢，待会我要好好瞧一瞧，我想，如果我那位朋友地下有知的话，也会很高兴的……”

第二十二章：小猴子，别来无恙
晨光洒入书院，微风轻拂，树影斑驳，鸟雀呼晴，天地间一片悠然。
高台之下，男女弟子分站两边，个个面目文秀，雅正端方，衣袂飘飘，一派朝气蓬勃。
德高望重的袁太傅站在台上，摊开手中烫金长卷，仪态肃穆，高声宣读着书院的三百条训诫。
他身后站了一行院傅，乃竹岫书院的八大主傅，除却最右边的凌女傅外，最中间还站着一道女子身影，白衣出尘，目光清冷，但她却不是八大主傅之一，而是——
竹岫书院的院首，殷雪崖。
是的，竹岫书院的这一任院首，是个女人，还是个颇具“神秘”色彩的女人，因为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了一双清泉冷冽的眼睛。
每一个新来书院的弟子都会暗自吃惊一番，然后听习以为常的师兄师姐们道，殷院首就是这样的啊，没什么奇怪的，反正她一年到头也不会出来几次，除了每年书院的开鸿大会上，或是一些重大的节日庆典，平时连她的身影都见不着的，更别说面纱下的那张脸了。
书院里日常管事的，还是那八大主傅，而其中唯一的凌女傅，便是那殷院首的师妹，对殷院首忠心耿耿，唯她之命是从。
袁太傅宣读完训诫后，那身白衣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弟子，面纱随风轻拂，身姿楚楚，声音不疾不徐，清清冷冷：
“我书院子弟，必当谨记，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不欺于心，不昧良知，不违正道……”
这是每年开鸿大会上的例行环节，几句教诲年年都是一样的，但今年，闻人隽听了后却有些恍惚起来：“不昧良知，不违正道……”
她在台下喃喃着，一时心神又飞到了遥远的青州，飞到那片山头，浑然忘却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袁太傅中气十足的一记高声响起：
“现在，便请今年的麒麟魁首上台，接受玉麒麟令，请殷院首为他执笔登名，载入书院千秋册。”
满场无数双眼睛同时亮堂起来，紧紧盯住高台之上，大家腿都站麻了，就等着这一刻呢！
当那道颀长身影缓缓走入众人视线，在高台上现身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心中“哇”了一声，齐齐一叹：“好俊啊！”
尤其是女弟子这边，人群明显躁动起来，孙梦吟眼力好，最耐不住，拉了拉身前的闻人姝，贴近她兴奋道：“姝儿，姝儿，你快瞧，这人生得好俊美啊！”
闻人姝脸颊一红，下意识就看向男弟子那边，见付远之未注意过来，这才压低声音对孙梦吟道：“梦吟，你别这么激动，矜持点，让人瞧见了要笑话的。”
赵清禾身姿纤秀，前面的孙梦吟比她高大不少，她不由就踮起脚尖，微眯了眸，还不忘去拉后侧的闻人隽，“阿隽，太远了，我看不太清，你看清楚了吗？”
闻人隽仍在恍惚当中，瞧也未往台上瞧，直到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声——
“开鸿儒，千秋册，庚子年仲春三月，麒麟魁首，骆秋迟。”
她脑中嗡的一下，似夜空万树烟花炸裂，猛地抬起头，遥遥往台上望去，身子都快挤出队伍，叫赵清禾都吓了一跳。
“阿隽，我，我就随口说说，看不清楚也没关系，你不用，不用这么费劲地帮我看了……”
然而闻人隽置若罔闻，依旧仰首死死看向台上，目光几近狂热，许是有所察觉，台上那道颀长身影也往她这边一瞥，似乎顿了顿，紧接着，勾唇一笑——
一笑冰融花开，俊逸出尘，风姿卓绝，天都亮了般。
他站在那，活生生地站在那，墨发如瀑，衣袂飞扬，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眉目镀了层金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还像在那方小庭院里那样，将山中月，漫天星，一片皎皎银河都揉碎了放进去般，美到不可方物，美到无法逼视。
闻人隽眼眶一涩，两行泪水忽然滑落下来，赵清禾震惊了：“阿隽，你，你……”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来，想帮闻人隽擦一擦眼泪，“你怎么了？眼睛被风吹到了吗？”
闻人隽却依旧一动不动，只睁大着眼，仰着头，就那样站在人群之中，痴痴望着高台之上的那道光，望到忘却天地万物，周遭一切。
他似乎在看着她笑，又似乎在看着所有人笑，他开口说话了，声音还是那样清朗动听，但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只听到青州东夷山上，那个满脸大胡子的山大王，靠在门边，慵懒又无赖，勾勾手指冲她笑道：
“喏，小猴子，我最多答应你，明年花神节再带你到这院落里来住一段时间，可以比今年久一些，怎么样？”
台上的授予仪式已然完成，俊挺身影立于长空之下，腰间已多了一块玉麒麟令，上面刻着“骆秋迟”三字，也等同于他的宫学玉牌，只是比普通弟子的多了一道标识，一道象征着莫大荣耀的麒麟标识。
袁太傅望着那流光闪烁的玉麒麟令，抚须而笑，满意点头，望向台下：“那么接下来，该选出骆秋迟的‘投石人’了。”
投石人，取“投石问路”之意，是宫学的旧习俗了，一般刚进书院的新生都会有一个，其实就是与老生“结对”，让师兄或师姐带着熟悉宫学的一切，摸清每一处角落，了解每一段史载，让新生最快地融入竹岫书院，成为宫学的一份子。
这种大家都是私底下互相看对眼了，随意找个师兄师姐，就算找不到也无妨，许多事情还可以去向院傅请教，不会如今日这般，特意于高台之上被点出来，可见麒麟魁首当真格外受到重视，连这般琐碎之事也有不同的待遇。
果然，袁太傅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开口就指定了“书院第一俊杰”，他抚须笑道：“我看就让天字甲班，付相家的大公子，付远之……”
“等等，袁太傅。”台上，骆秋迟忽地转身，向袁太傅恭敬地行了一礼：“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袁太傅有些奇之，骆秋迟直起身，俊美的脸上露出一笑：“学生心中已有所属，不知能否自己选定这‘投石人’？”
话一出，满场皆惊，付远之的脸色更是微微一变……这相当于当众驳回了他，丝毫未给他面子。
袁太傅也有些诧然，他素来脾气爆，可对着骆秋迟，竟少有的和颜耐心：“你，你这是……相中了谁？”
“好孩子，你要想清楚，付远之乃这一代最为杰出的弟子，你正好也被分入老夫所主管的天字甲班，若他为你的投石人，再适合不过。”
袁太傅这略带“肉麻”的口气一出来，天字甲班的男弟子们纷纷打了个哆嗦，几个向来顽劣皮实，不知被袁太傅抽过多少手板心的，更是撇撇嘴，内心腹诽不已，老东西，见过偏心的，没见过这么偏心的。
事实上，袁太傅的确是存了“私心”，他好不容易才从其他主傅手里“抢”下这麒麟魁首，若能与他最得意的门生付远之结成对，岂不是强强联合，完美无缺？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骆秋迟依然坚定地行了一礼，字字清晰：“学生想清楚了，还望太傅成全。”
“那好吧，你想选谁？”袁太傅叹了声，止不住的失落，台下的付远之不动神色，唇边依旧挂着一贯的温和浅笑，倒是站在他后头的孙左扬气性大，忍不住胳膊肘一撞他后背，打抱不平道：
“阿远，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多少人找你做投石人都没资格呢，他算什么？”
付远之微微侧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左扬，无妨，一切听太傅安排便是。”
台上，骆秋迟已经向袁太傅行礼道谢，施施然转身，面向下方道：“学生久闻盛都一首《别枝山鬼赋》，以山鬼入题，却清新脱俗，雅致有趣，在街头巷尾流传甚广，还被小儿编作歌谣四处传唱，学生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作赋之人，不在别处，正是出自竹岫书院。”
他这番话一出来，全场又是齐齐一惊，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愕然不已。
只因这《别枝山鬼赋》确实很出名，取材自山鬼的传说，但内容颇含怪力乱神，有些像民间的戏本闲书，难登大雅之堂，且那署名也实在让人难以叫出口，足足五个字——
金刀大菜牙。
恶俗得像个杀猪郎，也不知何方人士，不仅写些诗词歌赋，还时不时流出些有趣的小话本，故事颇富传奇性，老百姓都很喜欢看，在坊间极受欢迎，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金爷”，说他是一位“鬼才”。
只是，这位“金爷”若是出自大梁第一正统，书香圣地的竹岫书院，那就有些……难以形容的荒谬滑稽感了。
袁太傅努力瞪大眼，在下方来回扫视，一把胡子都颤动起来：“谁，你说的这是谁？”
骆秋迟扬唇一笑，款款走下台，人群自发分开道路，他便径直走到了队伍的后端，走到了目瞪口呆，吓得又结巴起来的赵清禾面前。
“不，不是我……”
赵清禾像只受惊的小白兔，涨红了脸猛挥手，骆秋迟却已经挑眉一笑，越过了她，一把揪出了她身后那道清隽身影。
那位女弟子身子打颤不止，却抓住手帕紧紧遮住了脸，骆秋迟淡笑一扯，竟没扯动，那女弟子咬紧牙关，像是拼尽全力豁出去一条老命般，骆秋迟唇边笑意不变，继续若无其事地伸手，却是猛一发力，把那手帕霍然掀开，露出下面一张陡然变色的脸——
“久闻大名，今日终于见到真人了，金刀大菜牙，幸会幸会。”
骆秋迟一拱手，扬声响彻长空，笑得再坦然不过，闻人隽却彻底傻了眼，顶着一张泪痕交错，鼻涕横飞，红得快要被烤熟的脸，像被一道雷劈僵在了原地。
满场哗然，人群里的付远之更是难以置信，失声道：“阿隽！”
“原来她就是金刀大菜牙呀，真是太让人想不到了，《别枝山鬼赋》真是她写的？”
“金爷怎么会是个女的呢？不是说使两把大刀，会飞檐走壁，是个民间游侠吗？”
“天哪，如果我没记错，金爷是不是还写了一个书院断袖的故事？就是一对师兄弟，师兄喜欢拨算珠，师弟喜欢画画来着，后来师兄拒婚，带着师弟私奔了的那个……啊，不不不，我没看过，我听人说的，我怎么会看过呢？”
“我也是听人说的，我也没看过，没看过……”
周遭似炸开了锅一般，高台上的几位主傅更是面面相觑，脸色精彩纷呈，唯独骆秋迟笑意不减，又向面前傻掉的那道身影一拱手，字字高声道：
“金刀大菜牙，我仰慕你的才学已久，想请你做我的投石人，你可愿意？”
闻人隽肩头发颤，脑袋一阵眩晕，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身子摇摇欲坠，她此刻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就地晕倒。
而显然，第二条路还是不错的，她两眼一翻，直接向后倒去，却是落在一个熟悉的怀抱中，耳边随之传来几声惊天动地的急吼：
“金刀大菜牙，金爷，金兄，你还好吧？”
她眼皮一跳，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来，觉得这回是真的要晕了，却在一片混乱间，模糊瞧见那张俊逸的面容俯下身来，凑在她耳边，低低一笑，依稀带着东夷山上的草木清香，温柔而悠长，恍如梦中：
“小猴子，别来无恙啊。”

第二十三章：阁楼拥抱
这注定是闻人隽永生难忘的一个开鸿大会。
在贤师堂里，被几位主傅团团围住，第千百遍指天发誓，说自己绝对不是金刀大菜牙，绝对跟“金爷”没关系，是骆秋迟同学找错了人后，她才被凌女傅一番教诲，将信将疑地放了出去。
门外已等了一路的好事者，个个见她出来眼睛一亮，正想蜂拥而上时，却被几人抢先拦住。
当先一人，正是付远之，他以背相挡，护住闻人隽，低头呼吸微颤：“阿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人隽干干一笑，不敢对上他的目光：“世兄，我……”
她话未完，一人已将付远之挤开，正是冷若冰霜的姬文景：“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那个画画的师弟，姓姬？”
他旁边的赵清禾倒吸口冷气，一下捂住了嘴：“阿隽，你，你不会真的是……你怎么，怎么……”
一片混乱中，唯独事端制造者，笑意慵懒，斜斜倚在门边，双手抱肩，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散模样。
闻人隽再也忍不住，突出重围，一把扯过那祸害的手：“你先跟我来！”
她抓起他就向外走去，脚步飞也似地不停，身后同时传来几声：“阿隽！”
她头也不回，横下心大声喊道：“我已经是骆师弟的投石人了，院首让我先带他熟悉一遍书院各处，实在对不住，有什么回来再说！”
风掠长空，阳光透过树枝斑驳洒下，直到走出老远一段，把所有动静都尽数抛在脑后后，闻人隽才稍稍松了口气，扭头一望，却发现骆秋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这才发现她还一直牵着他的手。
“行了。”骆秋迟笑了笑，将手轻巧抽出，扭了扭手腕，侧过头来啧啧道：“你看你，太粗鲁了，把我的手都抓红了。”
“你！”闻人隽眼见那张无赖嘴脸凑近，气不打一处来：“你无耻！在青州的时候，你明明跟我保证了，死也不会说出去的，你这个骗子！”
“可我不是死过一回了吗？”
漆黑的眼眸眨了眨，定定地望着闻人隽，闻人隽一怔，天地倏然静了下来，她所有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阳光中，那张俊脸却继续勾起一个无赖的笑：“再说，跟你保证的那个是东夷山君，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却是新来的骆师弟，这怎么能一样呢，嗯，小师姐？”
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笑脸，闻人隽久久未动，心口忽地狠狠一堵，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涩汹涌漫上，她眼眶一热，转身就走。
骆秋迟也不在意，只跟在她身后，悠哉悠哉，慢慢踱步，见她越走越快，不由扬唇喊道：
“喂，小师姐，金兄，金刀大菜牙，金爷，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可跟不上，我身子弱得很，不似你大刀舞如飞，你得体谅一下你的小师弟才行……”
一串儿的胡言乱语，闻人隽却充耳未闻，依旧脚步如飞，无论身后的人如何插科打诨，她也没有停下来，就这样一口气走到了一栋阁楼前。
“藏书阁？”
骆秋迟仰头读出匾额上的三个字，不甚在意地看向闻人隽：“你带我来藏书阁做什么？”
闻人隽像与周遭隔绝了般，继续不言不语，只是径直上了楼，步子越来越急，越来越快，直到蹬蹬蹬地上了最顶层，骆秋迟却站在楼梯口不肯上去了，双手抱肩挑眉笑道：
“你不会藏了什么宝贝在这吧，是我那袋金叶子和小衡的尸骨？说起来你也够心大的，没事去挖那柳树干什么，也不嫌晦气……”
闻人隽闷头折回，一把扯过骆秋迟，将他往楼上带，一路穿过书架箱柜，一口气不停歇地走到最里头，总算停在了窗边最偏僻的那处角落里。
“我说你究竟想干……”
骆秋迟话音未落，闻人隽已经松了他的手，猛地抱住了他，放声大哭：“老大，老大你没死，你真的没有死，太好了……”
她在他怀中哭得昏天暗地，泪水将他衣裳都打湿，哭到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你就是想找个地儿好好哭一场？”
骆秋迟有些哭笑不得，闻人隽却在他怀中用力点头，这么久以来，没有人知道她多么压抑，她憋着一口气，从青州回来后的日日夜夜里都沉郁在心，直到此时此刻，才能在这无人的阁楼顶层彻底宣泄出来。
“行了行了，小猴子，都当了师姐的人，怎么还哭得这么怂啊？”
骆秋迟拍拍闻人隽肩头，见她仍是沉浸其间，忽地冷不丁冒出一句：“大了。”
闻人隽一顿，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抽噎道：“什么大了？”
骆秋迟摸摸下巴，笑得不怀好意：“从一马平川到双峰微耸，才一阵子没见，你那付师兄手劲不错嘛，不愧是竹岫书院第一人啊。”
闻人隽迟缓地眨了下眼，猛然回过味来，一下收回双手，涨红着脸抱住胸前：“老大，你，你真是……太下流了！”
骆秋迟叉腰而立，哈哈大笑，一瞬间又像回到了青州花神节那晚，行人如织的夜市中，月下那抹清狂匪影。
闻人隽看着看着，也情不自禁跟着笑了起来，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模样傻傻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娇憨。
春光照入阁楼，顶层风大，两道身影并肩坐在窗下，闻人隽抱住膝头，长发随风飞扬，侧首小心翼翼道：
“老大，你怎么会来盛都呢？还考中了麒麟魁首？你，你……不是掉下悬崖了吗？”
骆秋迟随手抓住一缕乱飞过来的长发，往闻人隽脸上挠去，垂首一笑：“这话你去问阎王爷，他大抵不喜我一身反骨，不肯收我呗。”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闻人隽脸上，她心一跳，叫着该死该死，老大又对她这样笑了，怎么就笑得这么好看……
脑中正嗡嗡乱着，那头骆秋迟已经望向窗外长空，幽幽叹了一声，兀自开口：“崖底有条河，若是从前的骆衡，就算不摔死，只怕也会被水淹死，可东夷山君不会，他提起一口真气就能在水下潜伏许久，他的命也很硬，因为不是他一个人的命，就算向死而生，他也要从鬼门关爬回来，爬到这个世上瞧瞧，看还能有什么能够碾碎他……”
光影扑簌，为那侧颜勾勒出一圈金边，闻人隽怔怔望着，只觉那俊逸非常的轮廓在冷风中……竟倍显孑然寂寂。
她不禁覆住那只修长的手，轻轻抿唇道：“老大，我就知道无论在怎样的境况下，你都会活下来，好好地活下来。”
“可是，你为什么要来书院呢？你就不怕，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怕什么，除了你，还有谁见过东夷山君的真面目吗？更何况当年的骆衡也才十五岁，过去近十年，他高了成熟了，身子骨也不再那样孱弱了，他与骆秋迟根本就是两个人了，而那裘院首也早已去世了，晏七郎也只同他有过潦草一面，人亦远在芷江，若这世上还有人能将他识出，除非，除非就是……”
“阿狐！”闻人隽脱口而出，瞪大了眼。
骆秋迟却嘲讽一笑，随意挑起腰间的宫学玉牌，凉凉道：“阿狐，谁是阿狐？世上有过这样的一个人吗？你以为她还会再出现吗？对她来说，骆衡不过是她的南柯一梦，游戏一场，她何曾真正挂念于心过？”
闻人隽双唇一抿，一时静了静，不知该说些什么，骆秋迟却抬头望她，扬起唇角，一字一句：“小猴子，我来书院，其实，是想杀一个人。”
闻人隽瞳孔骤缩，脸色顿变，骆秋迟已接着幽幽一笑：“看你这模样，已经猜到了，是吗？”
一股寒气从脚底陡然升起，闻人隽猛地起身，唇色煞白：“不，不要，老大你不能！”
“不能什么？”骆秋迟笑意顿敛，眸中寒光迸射，周身匪气四溢，霎那间又变回山头傲立的那个东夷山君：“他带兵把老子一窝端了，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我反正什么都没了，现在就想好好玩一玩，跟你那了不得的世兄玩玩，跟你们竹岫书院玩玩，跟头顶这个高高在上的老天爷，好好玩一玩！”

第二十四章：竹岫四少
赵清禾屏住呼吸，悄悄将脑袋探入门内，很好，还没有人进来，她要不要……动手？
今日宫学开课第一天，弟子们一般会在书院各处逛逛，等到飞霞楼的古钟敲响时，才会三两各自回班，院傅也会来正式开课。
距古钟敲响没有多少时间了，再不把东西送出去……就来不及了。
赵清禾咬咬牙，蹑手蹑脚摸入屋内，停在空荡荡的一方书桌前。
这，是姬文景的位置。
她按捺住心跳，手里捧出一个精巧的匣子，准备偷偷放入他桌内。
匣子里是一方松花石砚，是她几经挑选才相中的，乃砚中绝品，价值千金，可惜她到底没有勇气当面送出去，只能这样悄悄地跑一趟。
不过，这方砚台古朴巧致，清雅卓然，与姬文景极为相配，他应该……会喜欢的吧？
这样想着，赵清禾不由露出浅浅笑意，双手小心地将匣子放入桌内，身后却脚步乍起，忽然传来一声：
“你在我桌前做什么？”
这一下回头，正对上门边姬文景皱眉的目光，吓得赵清禾面无人色，差点把手中匣子打翻。
“我，我……”
她万未料到姬文景会孤身先至，古钟都还未敲响呢，这真是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事实上，姬文景本就是个冷清性子，在书院向来不合群，与其他人都无甚交际，少了各番东拉西扯，闲逛叙旧的功夫，自然早早就进了课堂，只等太傅开课。
“这是什么？”
手里的匣子被拽了出来，避无可避，赵清禾眼一闭，索性取出匣中的松花石砚，鼓足勇气结巴道：“我，我是来多谢上回姬世子的救命之恩的，这，这方砚台，我觉得很配姬世子……”
眼见姬文景露出古怪的神情，赵清禾更慌了，以为他是想不起来她是谁了，结巴得更厉害了：“就，就是上次，在青州东夷山上，姬世子把我赎了出来，带回盛都，我一直，一直很感谢姬世子，想报答姬世子的救命之恩……”
“够了。”姬文景忍无可忍地一声喝道，声音几乎从齿缝里咬出：“你记性被狗啃了吗？你大可再叫一遍试试。”
赵清禾吓得一哆嗦，福至心灵，猛然反应过来，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姬……姬师兄，对不起！”
“清禾师妹，你怎么在这？”
门边传来一声惊奇，扭头望去，站着的两人，正是付远之与孙左扬。
孙左扬快步上前，见到姬文景与赵清禾二人，一个满脸不耐烦，一个抖似小白兔，不由怒道：“姬文景，你欺负清禾师妹？”
姬文景眉心一皱：“孙左扬，你脑子有病？”
“不不不，是我，我来送谢礼的……”赵清禾急得快哭了，奈何越急越结巴，好不容易才将事情说清楚，姬文景已在旁边冷冷一哼：“把这东西拿走，我不需要，别来烦我了。”
赵清禾被喝得一哆嗦，抱住那匣子，满脸通红，泪眼汪汪。
孙左扬忍不住上前一步：“姬文景，你怎么跟清禾师妹说话的？人家好心一片，你就是这个态度吗？”
“呵。”姬文景冷笑了声，对向赵清禾，下巴点了点孙左扬，“正好，你给他吧，上次是他来侯府见我哥，叫我去赎你的，他才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不是，你的死活关我何事？”
说完，他径直坐了下去，整理起书桌里的东西，竟是一副不闻不问，再不理会外界的样子。
赵清禾羞到快要遁地，到底不堪再待，抱住那匣子，对着姬文景颤声鞠躬：“对，对不起，姬师兄，打扰你了……”
说完，她憋回眼泪，抱紧匣子奔出堂内，身后的孙左扬追出几步，连唤数声：“清禾师妹，清禾师妹……”
“姬文景，你太过分了！”孙左扬转过身来，捏紧双拳，见姬文景还是那副置身事外，冷冰冰的样子，不由更怒了：“你还是个男人吗，你怎么能这样对清禾师妹，你太无礼了！”
“孙左扬，有病早点去医，我这里没有药，治不好脑疾。”姬文景拿出一本画册，兀自翻开，看也未看孙左扬一眼。
“你！”孙左扬气得就想冲上去，却被付远之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摇头劝道：“算了，左扬，袁太傅快来了，今日第一天开课，别把事情闹大了，你知道姬文景就是这个性子，不要同他一般计较了。”
古钟撞响，长鸣半空，响彻整个书院。
一屋子坐满了人后，骆秋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正与袁太傅在门口碰上，袁太傅一怔，眸含关切，有些犹疑道：“如何，秋迟，可还熟悉了书院上下，你那位投石人……当真不用换吗？”
骆秋迟淡淡一笑，颔首行礼：“闻人小师姐很好，方才她已带我在书院大致转了一遍，稍晚时分会与学生一同去西苑用晚膳，学生与她相处十分融洽，言谈甚欢，犹如故人重逢，多谢太傅关心。”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听见，付远之脸色一变，案几下的手暗自捏紧。
等到袁太傅携骆秋迟进了堂内，扫视一圈，随手指道：“那行，你就坐姬文景旁边吧，他那还空了一方席位。”
原本一直垂首看画册的姬文景，霍然抬起头，眉心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到底抿了抿唇，未有开口，只是在骆秋迟抱着书卷纸砚坐下时，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埋首看画册去了。
好巧不巧，前方坐着的两人正是付远之与孙左扬，骆秋迟甫一坐下，付远之便微微侧首，对他报以一笑，状若无意道：
“骆师弟，你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相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对了，你的投石人是闻人师妹吧？她的确很好，不过始终男女有别，一些事情多有不便，女学那边规矩也颇为繁琐，不如我与闻人师妹交换一下，由我来做你的投石人，你看怎么样？”
付远之待人一向温和有礼，但这般主动客气，上赶着给人搭桥铺路，还是头一次，他旁边的孙左扬立刻变了脸色：“阿远！”
付远之摆摆手，不改念头，俊秀的脸庞依旧真诚地看着骆秋迟，骆秋迟撑着脑袋想了想，一点点凑近他，四目相对，忽地笑了：
“不怎么样，小师姐很好，我与她十分投缘，我很喜欢她，谁来都不想换，还请付兄见谅。”
“小师姐”三个字故意拖长了音，尤其是那个“小”字，意味深长，生生带出了几分旖旎亲昵的味道，叫付远之脸色一下难看至极，唇边那抹温和笑意都挂不住了。
“阿远不过随口客气几句，你还揣上了，谁稀罕给你当什么投石人。”孙左扬拉过付远之胳膊，哼了哼：“别理他，阿远。”
付远之转过身来，面色如常，只是一双沉静秀致的眸子盯着前方，定然无波，却又似蕴含巨浪，不辨深浅。
一整堂课上，袁太傅都在对骆秋迟赞不绝口，挑出他在麒麟择士中作的几首诗赋，各种花样赏析评点，末了，还布置功课下去，当着众人的面抚须道：
“有这般新同窗，你们也应当与有荣焉，不如也来写一写这麒麟之卷吧，就挑最简单的那个，以‘春’入题，不拘何物，可描杨柳，可颂杏花，可绘盛都无边□□，人景情都随意，只要与‘春’沾边，皆可展开作诗，写完就统一交到秋迟那，由他送我批阅，明日我再来一一讲评。”
说完，袁太傅又把骆秋迟的文章大夸特夸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而去，留下甲班一干学生愁眉苦脸，呜呼哀哉，伏桌怨叹，目光纷纷投向骆秋迟，复杂万分，不甘嫉妒埋怨皆有之。
其中最“露骨”的是坐在堂中央的四个人，他们素来形影不离，在书院里“劣迹斑斑”，还自封了个什么“竹岫四少”的名头，各种扬威耀武，带头惹事，先前站在队伍里，就是他们对袁太傅不满腹诽，咒这老家伙太偏心。
这四个人分别出自盛都四大世家，谢齐王柳，四个人从小一块玩到大，个个都生得人模狗样，单看名字的话，拎出来都是一水儿的少年俊杰——
谢子昀、齐琢言、王舒白、柳成眠。
可惜，根本就是四个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惹事生非，烂泥扶不上墙，只靠着家族恩荫才在书院横行霸道。
当下，四人中的“老大”谢子昀，一脚踹在了桌子腿上，呸道：“春春春，春光没有，春梦一场要不要！”
他生了对狭长的凤眼，眼角还有一点红痣，瞧面相是个阴柔的主儿，脾气却火爆至极，一点就燃，平素最爱出头充老大。
其他人听他这么一说，也纷纷抱怨起来：“就是，才开课第一日就要写诗，天天不是关在府上，就是来宫学读书，哪有那么多春光可寻？”
付远之坐在桌前，耳听一室抱怨，只淡淡掀了掀眼皮，未动声色，倒是旁边的孙左扬一声低哼，嫌恶道：“天天跟这群人待一块，身上都要臭掉了。”
说来讽刺，这天字甲班乃宫学第一大班，但不是“大”在品学上，而是“大”在家世上。
全书院最有权有势的弟子都在这了，个赛个的显赫清贵，其中不乏纨绔，像“竹岫四少”那样不爱念书，满肚子没有墨水，只有草包，袁太傅是痛心疾首，天天都吹胡子瞪眼，拿竹板抽人手心。
八大主傅中，他最劳心劳力，望“子”成龙，所以今年出了个骆秋迟，他是惜才若渴，不顾家世门第，拼了一张老脸，怎么也把人争取了过来。
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尤其还是在这样一群“妖风”里，袁太傅考虑得终究太少。
“我看啊，就是不该来了那么个祸害，无门无户，杂草一根，不知有什么资格进咱们班，和咱们坐起一起听课，你们闻闻，是不是隔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寒酸气！”
有人发出阴阳怪气的讥讽，只差点名道姓了，众人哄堂大笑，那谢子昀扭头望向骆秋迟的位置，若有所思，一颗出头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忽地一下站起，向其他三个伙伴使了番眼色，四人心领神会，径直来到了骆秋迟桌前。
又有热闹可看了，不少好事者眼睛一亮，闻风而动，也纷纷凑了过去。
谢子昀把手里的四个习本一甩，啪地扔在了骆秋迟桌上。
“喂，新来的，听说你很厉害嘛？想必模仿一下字迹，代写一下功课，通通不在话下吧？”
骆秋迟抬起头，只见谢子昀双手抱肩，一张尖尖下巴的脸盛气凌人，就差用鼻孔看着他了。
“怎么，难道不对吗？袁老头那么夸你，你难道不是那种生带吉光，出口成章，可一夜赋诗三百首，把死人都从棺材里吓活的旷古奇才吗？”
辛辣的讥讽中，满场大笑不止，个个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多的样子，那谢子昀一挑长眸，双手撑到了桌子上，逼近骆秋迟：
“喏，既然你不反对，我们四个的功课就交给你了，好好写，听见没？”
骆秋迟迎上他的目光，一动未动，许久，似笑非笑：“好。”
这倒是令所有人一怔，紧接着，周围一片哗然，谢子昀扭头看了看身后三位伙伴，得意洋洋。
坐在前方的付远之有些意外，孙左扬则露出鄙薄之色，唯独姬文景，似充耳未闻，只继续埋头看着画册，不过整个人又挪开了点。
谢子昀继续看向骆秋迟，啧啧道：“让你写，你还真就写啊，骨头真是不值三两重，不过我喜欢，就当多养条狗在身边了，你看好了，认清楚我们四个，我姓谢，他姓齐，他姓王，他姓柳，我们是竹岫四少，日后你跟我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多得很呢！”
骆秋迟“哦”了一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依旧似笑非笑。
周遭更加哗然了，被谢子昀这么一闹，有人也忍不住想插一脚，心痒难耐地挤上前来：
“那个，你帮我也写了吧，记得写好点啊，仿着前面的字迹写，千万不要被袁太傅瞧出来了，听见没？”
“还有我的，我的！不用写太好，韵脚工整，像首诗就行……”
“对对对，我也是，反正你这么厉害，帮我的也一并代写了吧！”
各种习本雪花似地飞向骆秋迟，他不恼不气，坐在桌前，来者不拒，笑意淡淡。
如此一来，“有样学样”的人更多了，几乎大半个甲班都围了上来。
姬文景坐在旁边，生生被挤到忍无可忍，猛一下站了起来，对着众人投来的目光，冷冷一喝：“滚开，别挡路。”
他拿着画册站到窗边，背过身去，似是想眼不见为净，那些被他喝斥的人有些脸上挂不住，切了声，哼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天天板着张脸，跟茅坑里的石头样的，又臭又硬，不过是个空架子侯府，清高给谁看？”
“就是，别理他别理他，我们继续，反正他从来都是那个鬼样子！”
姬文景背影一动，握住画册的手一紧，却深吸口气，到底一言未发，只继续低头看向画册。
等到一番“壮景”过去后，骆秋迟桌上已堆起小山似的一沓习本，谢子昀斜倚在座上，架起二郎腿，嗤笑出声：“真是蔚为壮观啊，可惜不能让袁老头来看看，看看他夸上天的麒麟魁首，是个怎么样的寒门孬种。”
周遭笑声四起，骆秋迟却面不改色，只将桌前一本本整理好，直到一抬头，对上付远之的目光，那是一种奇怪的审视，沉静如深渊寒泉，似乎想将人彻底看清楚。
骆秋迟心中明了，嘴上却笑了笑：“怎么，付兄，你也要找我代写？”
付远之长睫微颤，收回眼神来，正要开口，孙左扬见状，连忙拉起他，“阿远，我们出去吹吹风吧，不要同这人说话了，自降身份。”
付远之略一迟疑，却在经过骆秋迟桌前时，停了下来，借着那堆习本挡住自己，俯下身来，盯住骆秋迟的眼睛，低声道：
“如果，你愿意换一个投石人，不再去找闻人师妹，我可以出手相助，让他们不再为难你，你此后在书院的日子，也能过得安稳一些，你觉得怎么样？”
骆秋迟默了默，扑哧一笑，摇摇头：“果然。”
他勾勾手指，待付远之又凑近些后，攫住他的眸，一字一句道：“这很像你的行事风格，付大公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付远之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心头无来由地一跳，似乎在电光火石间捕捉到了什么，却又稍纵即逝，他嘴唇翕动，还想开口之际，骆秋迟已经幽幽一笑：
“可惜，我不稀罕，你省省吧，付远之，你真的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算无遗漏的吗？”

第二十五章：扮猪吃老虎
“这就是你们对开鸿第一日，对老师，对书院的态度吗？”
袁太傅手持一把近九寸长的戒尺，气得七窍生烟，把案台敲得啪啪响，吓得满堂噤若寒蝉。
“简直无法无天了，说，是谁带头的？”
他把手边一沓习本狠狠摔在地上，众人定睛望去，个个脸色陡变——
那摊开的本子上，墨色潦草，狂放不羁，画满了各种各样的老鼠、王八、癞蛤|蟆，五花八门，不堪入目，可谓是一塌糊涂，尽辱宫学风范！
“谢子昀，说，是不是你起的头！”
随着这一记怒吼，一个习本狠狠掷在了谢子昀身上，袁太傅暴跳如雷，唾沫几乎要飞溅至他脸上：“你好好看看你的大作！”
谢子昀面白如纸，手忙脚乱地翻开本子，这一看，差点晕厥过去。
他的本子上倒是写了一首诗，只是题目为《春梦娇娘十八式》，不仅诗句淫|浪无比，旁边还配了一幅裸女小像，香艳入骨，极尽猥琐之能事，这还不算，最下方还写着斗大的六个字，嚣张气焰简直扑面而来——
“袁、老、头、吃、屎、吧！”
不少人伸长脖子望过来，瞧见这图景，目瞪口呆，谢子昀更是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太傅，我，我，这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你眼睛瞎了吗？这不是你的字迹，不是你的大作吗？难道青天白日的，还有鬼写了栽赃给你吗？”
袁太傅的唾沫星子都要溅出窗外了，他手中戒尺狠狠一敲，声如洪雷：“你给我立刻上台来，举着你的习作，滚上来！”
谢子昀吓得双腿发颤，哭丧着脸道：“太傅，真不是我，您就算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做出这种事啊，是，是……”
“老师，是学生的错。”
堂中忽然站起一人，正是满脸愧色的骆秋迟。
无数目光齐刷刷向他投去，惊愕万分，他只抬首迎向袁太傅，愧声道：“都怪学生不好，收集作业时，未有检查一番，便直接呈给了您，让您瞧见了这些污言秽语，不堪之事，学生愧疚难安，请老师责罚。”
满场齐齐发出吸气声，袁太傅疼惜无比，就差伸手把骆秋迟揉入怀中了，“秋迟，这事跟你无关，你别往自己身上揽，你是好孩子，你坐下，老师心里有数，不用你为这群不成器的畜生担着！”
“畜生”两个字响彻满堂，谢子昀心头恨到几欲滴血，扭头瞳孔紧缩：“骆秋迟，你！”
他身边的柳成眠赶紧将他一拉，压低声音道：“子昀，快别说了，袁老头不会信的，你越说待会儿越惨！”
王舒白也在旁咬牙道：“是啊，反将我们自己供了出来，这事我们左右都讨不了巧，你忍忍吧！”
齐琢言也点头道：“只怪没看清那小子，这回被他阴了一把，你沉住气，等袁老头走了，我们再去修理那小子！”
说“修理”，袁太傅还真举着戒尺，狠狠“修理”了一番甲班弟子，谢齐王柳与一干涉事人等，统统没有幸免，轮番上台被抽得手心红肿，血痕斑斑，一屋子鬼哭狼嚎，狼狈不已。
好不容易等到古钟敲响，袁太傅一走，谢子昀立刻一脚踹翻桌子，眸中精光迸射，戾气毕现——
“兄弟们，把前后门和窗子都关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今天咱们好好干一场！”
凶狠气势下，一室肃杀，刷刷站起一大片人。
骆秋迟仿佛早有预料般，坐在桌前，气定神闲，看着众人缓缓围上前，唇边淡笑，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他旁边的姬文景忽地一下站起，抱着一本画册，似乎烦躁不耐，扭头就想朝门外走去，却被柳成眠闪身一拦，手疾眼快地堵住了。
那张俊脸折扇一打，阴笑道：“又来了，最最最清高的世子大人，你还是等等吧，免得待会太傅忽然来了，我们可会怀疑有人跑去告状的。”
姬文景冷哼一声：“谁耐烦管你们这堆烂事？”
“那你就把眼睛遮住好了，反正不许出去。”说着，柳成眠向门边两个人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看好了，不能让任何人进出。
“请吧，世子大人，你是想跟我们一起干一场，还是乖乖呆一边看戏？”
姬文景拂开柳成眠的折扇，满脸嫌恶：“别碰我。”
他径直站到一边角落里，目光冰冷，抱着画册背过身去，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甩在脑后，再不发一言。
堂中，那谢子昀领着众人，一步步狞笑地走近：“骆秋迟，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眼见他要动真格了，付远之也不由站起，淡淡道：“书院才开课，不用将事情闹这么大吧。”
谢子昀虽然横行霸道惯了，但与付远之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对他总是要给上三分薄面，当下道：“付少，这事你就甭插手了，都是这家伙自找的，敢耍我们，就得付出代价！”
付远之斜望向后方，对着骆秋迟不咸不淡道：“骆师弟，你跟他们道个歉吧，只说开个玩笑罢了，来书院求学，还是盼和和气气，顺当度日。”
他这话乍听起来是在做和事佬，但又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以及高人一等的漠然，骆秋迟不由好笑出声，摸摸鼻子，孙左扬皱眉道：“你笑什么？”
骆秋迟一本正经地摊手：“笑有人假意惺惺，冷情冷心。”
“你！你这不识好歹的家伙，阿远，别管他了，我们到那边去！”孙左扬气结，拉过付远之就走。
在一旁站定后，付远之双手拢进袖中，这才垂下眼睫，遮住双眸中的一丝冷漠。
场中央的桌椅均已被挪开，腾出一大片好动手的地方，只余骆秋迟一方光秃秃的席位，如海中一座孤岛，即刻沦陷。
那谢子昀再不啰嗦，一挥手，凶相毕露：“一起上，不把这小子打得趴下来叫爷爷，我们竹岫四少就不在书院混了！”
说时迟那时快，几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姬文景只听到身后传来连连惨叫——却不止一声，不止一人！
他霍然扭过头，双眸猛地睁大，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骆秋迟白衣飘洒，身影灵动，一手揪一个狠摔在地，叠罗汉一般，动作干净利落，转瞬之间就横扫一片，场中惨叫愈甚，罗汉越堆越高。
他眉眼飞扬，从头到脚换了个人似的，周身匪气四溢，精悍异常，出手更是快如闪电，招招精准，放倒一个又一个，唇边明明挂着笑意，却让人心生胆寒，不敢逼视。
像一阵电闪雷鸣，轰然过耳，等到一地鬼哭狼嚎，人墙高高垒起后，剩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都直了。
骆秋迟脚尖点地，飞踏上那罗汉墙，将发带往身后一甩，一屁股坐在了最上面，手里不知哪顺来了一方砚台，一支毛笔。
“来来来，见者有份，万宝斋上等的松烟墨，可别浪费了。”
底下的付远之眸光一紧，旁边孙左扬已出声道：“阿远，那不是你的松烟墨吗？”
人墙上，骆秋迟已提笔蘸墨，径直在当先一人脸上潦草画去，“千年王八万年龟，甚好甚好，同你最般配。”
画完就将那人往外一抛，那人嚎叫着摔落在地，屁滚尿流，人墙上的骆秋迟却嘻嘻一笑，提笔画向下一个，“痛打落水狗，不错不错，伸舌头叫两声听听。”
“贼眉鼠眼，不用说，就是你了。”
“一张癞蛤蟆皮，坑坑洼洼，还往哪里躲。”
“猪头猪脑，胖得油腻腻，墨汁都给你吸没了，晚上少吃点，听见没？”
……
画完一个就飞出去一个，一室惨叫不止，地上很快七零八落，鼻青脸肿地摔了一片，终于，画到最后那“谢齐王柳”四个了。
最上头的谢子昀脸色惨白，拼死挣扎，声音都嘶哑了：“竖子尔敢！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信不信我一句话，一句话就能把你赶出宫学！”
骆秋迟手一顿，偏头想了想，谢子昀正以为逃过一劫时，骆秋迟已经眉开眼笑道：“给你画个美娇娘好了，春梦了无痕，销魂到天晓！”
墨水四溅中，谢子昀叫得犹如杀猪一般，目眦欲裂：“你，你这胆大包天的狗东西，我要让我爹把你逐出书院，流放去边陲之地，日日苦徭，叫你有生之年都再不能踏足皇城一步！”
骆秋迟原本几笔画完，想将那谢子昀飞出去时，却听到他这话一顿，双眸一沉，周身一下杀气凛冽，阴寒得可怕。
“你，你想做什么？”谢子昀觉出不对，胆寒发颤。
那张俊邪的脸却笑意冷冷，忽地将毛笔一个倒转，插进了他的发梢中，腾出一只手来，一把扯下腰间的宫学玉牌。
“谢春梦，拜托你张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他抓着那宫学玉牌重重拍打着他的脸，匪气冲天：“我管你爹是谁，难道你爹还能大过皇上不成？看清楚了，这是玉麒麟令，入了千秋册的，只有当今天子发话了，才能将麒麟魁首逐出宫学，你爹算个屁！”
满场乍然变色，谢子昀更是涨红了脸，拼命扭动着身子：“骆秋迟，你，你不许侮辱我爹！”
“你爹生了你就已经是奇耻大辱，毕生污点了，还用得着别人侮辱？”骆秋迟又将宫学玉牌往谢子昀脸上一拍，笑得阴恻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匪模样。
在场众人无不被慑住，心头一阵莫名发毛，一直冷眼旁观的付远之终于上前一步，抬首劝和道：“骆师弟，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已经出了一口气，这便算了吧，不要将事情闹大了，即便你有玉麒麟令庇佑，但也须顾及同窗情谊，万事不可做绝了。”
底下鼻青脸肿的一干人等一个激灵，纷纷点头：“是啊是啊。”
他们温香软玉里长大，何曾被这样教训过，既被打怕了，又被那股悍匪气势吓蒙了，此刻只想着偃旗息鼓，早早平息事端，不要叫这事闹大了，被太傅们告到家中长辈那去，那才真真不妙。
“骆兄，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同你闹着玩来着……”
一干人怂相毕露，姬文景在一旁冷冷一笑。
不过都是一群欺软怕硬的纨绔子弟，哪有几分真胆色呢，就是跟着带头的“竹岫四少”瞎闹一闹，岂料会遇上一个深藏不露，扮猪吃老虎的，现下真是要悔断肠子了。
付远之在这个关头站出来，简直再恰当不过，给双方都有个台阶可下，众人眼巴巴望着场中那身白衣。
奈何，骆秋迟只是挑了挑眉，对着付远之轻蔑一笑：“付大公子好会挑时机，场面话也说得漂亮，不愧是竹岫书院第一人，论起虚伪圆滑，真是舍君其谁！”
付远之脸色微变，一旁的孙左扬怒声斥道：“骆秋迟你胡说些什么，阿远不过是好心罢了！”
“好心？”骆秋迟唇边露出讥讽笑意：“是好心还是冷心？知道该在什么样的时候，做些什么样的事，也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永远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事周到圆滑，精明老辣，一个虚伪凉薄的聪明人罢了，不然你问问他，他心里一定常常在笑你们蠢。”
“你，你真是一条疯狗，逮谁都要咬一口，阿远就不该掺和你们这堆破事！”孙左扬怒不可遏，付远之拉住他，摇了摇头，笑意不改：“日久见人心，骆师弟不用急着评判，以后就会清楚我是个怎样的人了。”
“不用了，你是个怎样的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知道，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骆秋迟说到这，付远之身子才真的一顿，他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面上却分毫不露，唇边依旧带着淡淡笑意。
“骆秋迟。”
后方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众人回首望去，竟是从来不涉是非的姬文景。
骆秋迟扭头，把谢子昀四人重重一压，对他笑了笑：“怎么，你也想为这些人求情？”
他语气明显不似对付远之那样充满敌意，反而带着说不出的客气尊重，有人听出转圜余地，眼睛一亮，连忙道：“世子，世子你快开口啊！”
姬文景却是冷冷一笑，越过那些人，径直走到场中央，迎上骆秋迟的目光，淡淡道：“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不介意的话，可以与我搬来同住一间院舍，如何？”
竹岫书院的院舍向来是两人一间，但姬文景脾气古怪，不愿意跟任何人一起住，一直独来独往，而骆秋迟因麒麟魁首的身份，也是单独分到一间院舍。
此刻在这个当口，姬文景居然主动开口，邀人同住，简直令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唯独付远之瞳孔一紧，瞬间明悟这个举动的用意。
站边，站在了骆秋迟那一边，狠狠甩了所有人……以及他一记耳光。
骆秋迟一愣，望着姬文景无甚表情的样子，扬唇笑开：“行啊，求之不得，你等我，稍晚时我们一同去跟院傅说，怎么样？”
姬文景点点头，不再多说，退到了一边，抬抬手，示意骆秋迟可以继续了。
满场愕然，那被压着的竹岫四少，更是一个个气到脑袋都要冒烟了：“姬文景有你的，你给我们等着！”
这狠话却一点都没刺激到姬文景，反让他轻蔑一笑，露出了看“白痴”的神情。
“好嘞，谢春梦，齐啄啄，王白白，柳绵绵，咱们继续吧？”
骆秋迟抓起毛笔，墨汁四溅，眉目俊邪飞扬，在身下的惨呼中，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第二十六章：骆衡会淹死，骆秋迟不会
斜阳西沉，古钟敲响，飞鸟归巢，天地一片暖黄静谧。
闻人隽来找骆秋迟时，只觉得一屋子怪怪的，怎么个个鼻青脸肿，目光闪烁，还急着抬袖遮掩？
她站在门边，对懒洋洋走出来的骆秋迟努了努下巴，小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骆秋迟回头看了眼，“哦”了声，不在意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几只老鼠，到处乱窜，咬坏了书柜，书柜砸了下来，便殃及了一屋子人……”
“老鼠？书院怎么会有老鼠呢？”
“怎么没有，还大得很呢，又蠢又作死，臭不可闻……”
两人的对话传入屋内，那谢子昀再忍不住，一拍桌子：“骆秋迟，你有完没完！”
闻人隽连忙踮脚望去，谢子昀一边脸还肿着，赶紧埋到书桌下，不敢让人瞧见他这副狼狈样子。
闻人隽更奇怪了，还想再看仔细些，却被骆秋迟屈指一弹额头，“行了，小师姐，别看了，咱们去吃饭吧。”
他动作随意，语气亲昵，叫屋里一直静观的付远之脸色一变，再也忍不住，起身走了出来。
“阿隽，我与你们一道去西苑吧，我正好有些功课也想和骆师弟探讨……”
骆秋迟斜睨他一眼，不去拆穿他的用意，只幽幽一笑：“好啊。”
闻人隽倒吓得脸一白，一把推开付远之，想也未想道：“不不不，世兄，你不能和骆师弟待一块……”
她手里还拿着几卷书院的古籍史载，打着“投石人”的幌子，邀骆秋迟一同去西苑，不过是为了看住他，让他不要有机会对付远之“下手”，但付远之居然自己主动跳了出来，简直要把她吓死了。
当下，付远之却不知闻人隽的真正心思，只以为她也像书院其他女弟子一样，被骆秋迟身上的光芒迷住了眼，更何况还被她这么一推，避之不及似的，他脸色不由微微一变：“阿隽，你……”
闻人隽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慌乱摆手，解释道：“世兄，对不起，是，是这样的，院首交代了，让我尽快帮骆师弟熟悉书院的史载，到了月底，八大主傅会来考他的，他时间紧迫，恐怕无暇分身，还请世兄你见谅……”
说完，她也顾不得付远之再怎么想了，只一把拉起骆秋迟就走，脚步如飞。
付远之在身后连唤数声：“阿隽，阿隽！”
闻人隽却头也不敢回，一路疾行到无人之处，左右望了望，这才松开了骆秋迟，靠着墙壁猛拍胸膛，连连喘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骆秋迟伸手往墙壁上一撑，圈住闻人隽，低头看她，露齿而笑，笑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小猴子，你是有多怕我一刀宰了那家伙啊？”
闻人隽一激灵，心头狂跳，一下抓住骆秋迟的手，抖如筛子：“老大，求你，求你放了付师兄吧，不要伤他性命，他只是为了救我……”
骆秋迟冷笑一声：“要是我定要下手呢，你还能阻止不成？”
“你，你当真的？”闻人隽目光几个变幻，忽然咬住唇，也似发狠了一般：“你要是对世兄下手，我，我就去揭发你的身份，让你给他偿命！”
说完，见骆秋迟神色一变，闻人隽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悔得恨不能咬掉舌头：“不，不是的，老大，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真的……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付师兄吧，求求你了！”
她急得眼里都有泪光打转了，骆秋迟哼了声，甩开她的手：“你对他倒是情深意重嘛，可惜你太蠢了，你以为杀一个人，只有夺去他性命这一种方式吗？”
他背过身去，语气凉凉：“对付远之这种人而言，取他性命，恰恰是最简单的，但要真正‘杀’掉他，才是难的。”
“我要杀他，是杀掉他的锐气，杀掉他的骄傲，杀掉他最为珍视的一切东西，让他跌落云端，有朝一日，宁愿自己一刀抹了脖子，也不愿面对一败涂地的下场。”
“这个过程，想必才是最有趣的。”
冷风吹过，闻人隽心头跳动不止，惊得说不出话来：“老大，你，你……”
“我什么我？”骆秋迟转过身来，俊眸一挑：“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做很过分？那如果我告诉你，我要‘杀’的不仅是付远之一个人，还有整个竹岫书院，乃至整个大梁，你会怎么想？”
那双漆黑的眸子盯住闻人隽，唇边泛起嘲讽一笑：“是觉得我十恶不赦？还是觉得我失心疯了？”
闻人隽手心微颤，瞪大眼睛望着骆秋迟，越发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骆秋迟一声轻哼，又微微侧过了身，负手而立：“千百年来，大梁等级森严，贵族与寒门不可逾越，有些东西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即便同样在世为人，就像你之前看到的，甲班那群酒囊饭袋，他们凭什么坐在天字甲班，坐在竹岫书院里？是凭出众的才学？还是高洁的品性？抑或是过人的能力？通通都不是，不过是靠着家族恩荫，不仅能够轻而易举进了宫学，还可以拉帮结派，横行霸道，随意欺辱一个寒门学子，若是今天考入宫学的不是骆秋迟，而是十年前的那个骆衡，此刻恐怕早已被他们踩入泥中，身心受辱，再不能翻身了吧？”
“老大，原来，原来你说的老鼠就是他们？他们寻你麻烦，反被你打了一顿，所以才鼻青脸肿的，是不是？”闻人隽脑中急转，瞬间反应过来，骆秋迟斜瞥她一眼，不置可否，冷冷一笑：“这几只老鼠算得了什么，学堂里发生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个小小缩影罢了。”
他扭过头来，霍然盯住闻人隽，一字一句道：“竹岫书院，是整个大梁的缩影。”
闻人隽怔住了，有什么隐隐浮上心头，呼之欲出。
骆秋迟两只手渐渐握紧，瞳孔漆黑幽深：“放眼整个大梁，青天白日下掩藏着多少不公之事，血统门第大过一切，凡事不讲求能者居上，反而一味看重家世权势，一个个纨绔蠢蛋生来就高人一等，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倚仗家中就能平步青云，而那些有才有德的寒门子弟，却在这世道上苦苦挣扎，被那些所谓的权贵踩在脚底，永无出头之日，子子孙孙也跟着卑贱下去，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改变自身命运，这公平吗？”
闻人隽被冲击得说不出来话，骆秋迟却已攫住她的眸，沉声道：“而我，宁愿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没有谁生来就是蝼蚁，就是草芥，就该承受千百年旧制所带来的不公，人之性命，生来平等，贵族又如何？寒门又怎样？大梁用来衡量人才的标准只剩这个了吗？偌大一国，泱泱四海，千秋万代下去，若都不改这可笑的沉疴旧制，迟早自取灭亡。”
“从前的魏于蓝，魏少傅，他殚精竭力，倾命以付，宁愿失去恩师爱人，众叛亲离，也要拼死开了麒麟择士，为了什么？就因为他知道，寒门不会只出他一个魏于蓝！”
“天下还有那么多有才有志之士，他愿意用自己来搭路，愿意为他们多争取这一点点出头的机会，他做到了，即便付出惨重的代价，但他亦不负生平所愿，欣慰而去。”
“有人骂他欺师灭祖，有人讽他薄情寡义，这又如何？功过是非，百年之后自有分说，但天下寒士都不会忘记他，也自有同道中人，愿追随他的脚步，将他未尽之事延续下去，走到——”
骆秋迟低下头，对着闻人隽瞪大的眼睛，轻轻吐出四个字：“不、死、不、休。”
闻人隽心一颤，像有把大锤重重敲在耳边，振聋发聩，她猛一激灵地拉住骆秋迟：“老大，你，你是想像那魏少傅一样，为天下寒士出头，对抗世家贵胄，动摇，动摇大梁千百年的……”
“小猴子，吓到你了吗？瞧你这怂样，得了得了，不用把我抬这么高，我嘛，不过俗人一个。”
骆秋迟看出闻人隽心中惊怕，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舍生取义这种事永远不缺人去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不过是恰巧有点反骨，既然阎王爷没收我，竹岫书院收了我，那就且看看，我能不能把一滩千年死水搅一搅，搅出些不一样的名堂来。”
闻人隽双唇颤动起来：“可，可这千年‘死水’太深不见底了，一不留神，一不留神你就会被卷进去，活生生淹死的……”
“淹死？”骆秋迟扑哧一笑，“小猴子，你忘了，骆衡会淹死，骆秋迟不会。”
他与她四目相对，声音似带了蛊惑一般：“况且蜉蝣撼树，也是极有趣的一件事，不是吗？我只是想试一试，以一己之力，看能在这滩浑水中，走得有多远，有多深。”
他伸手撑住墙壁，又圈住了闻人隽，俯身低头，几乎要凑到她鼻尖了。
“小猴子，你猜，倘若一个寒门学子在竹岫书院里，不倚仗任何外力，仅凭自己，反而一步一步，站到了最高峰，压过了一众世家贵族，这是不是很讽刺？”
闻人隽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咽了咽口水，心头狂跳不止，只听那个清冽的声音接着在耳边道：“而这，只是第一步，魏少傅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但要站到更高处，才有机会做更多的事情。”
“有些东西，一朝一夕是难以改变的，可若没有人去做，那就连一丁点改变的可能都不会有了，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要替自己找点乐子，不然岂不是太无趣了？生命一眼望到了底，还不如早早买好棺材，埋进黄土里了事，你说对不对？”
闻人隽怔怔地眨了眨眼，没有开口，骆秋迟道：“嗯？小猴子？”
他忽地坏坏一笑：“话说，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啊？”
闻人隽一激灵，猛地推开那只伸过来的手，一个弯腰钻了出去，大口呼吸着：“对，老大，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简直掷地有声，可歌可泣，感动神明！”
她伸手不住给自己扇着风，满脸严肃，一派正义凛然之态：“你要做的事情太有意义了，我也想一起做，紧跟你与魏少傅的脚步……”
骆秋迟似笑非笑，忽地屈起手指，一弹闻人隽额头：“你就算了吧，还是先长长个头，以及……胸前那二两肉。”
“你你你……”闻人隽一张脸登时熟透，刚才那几下风都白扇了，她又羞又恼：“老大，你又耍流氓！”
骆秋迟把两只手背到脑后，吹了声口哨：“对着你有什么流氓可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色狼不盯无料之胸，这点道理都不懂？”
闻人隽退后一步，一把捂住胸口，羞恼到不能自已：“你，你，你简直无耻下流……”
她真怀疑自己脑子是否进水了，为什么前面有那么一刻，会觉得他形象很高大光辉？
“你什么你，行了，饿死了都，走！老大带你吃好吃的去，给你长长那二两肉……”骆秋迟一把拽过闻人隽挡胸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外拉，闻人隽欲哭无泪，抬袖挡脸：“老大，我不想认识你……”

第二十七章：马场戏弄
长风掠过浮云，窗外斜阳笼罩，草木摇曳，亭台水榭如梦如幻，天地一片静谧。
闻人隽撑着下巴，心神有些恍惚。
自从听了骆秋迟那番话后，她回去后就做了个梦，梦到书院第一次大考，放榜时，付远之却不再是第一名，而是变成了骆秋迟，所有人都围着他道喜，女学个个眼冒红心，对他又崇拜又爱慕，全然忘了从前是怎样围在付远之旁边的。
这还不算，梦里，骆秋迟还拨开人群，逮住一脸失落的付远之，得意洋洋，气焰嚣张，狠狠将他奚落了一番。
付远之被伤了自尊，脸色煞白，正要黯然离去时，最过分的一幕出现了，梦里的那个闻人隽，竟然一下冒了出来，挽住骆秋迟的手，对着付远之冷嘲热讽道：
“哼，你本来就比不上骆师弟，人家是麒麟魁首，是天纵英才，是竹岫书院第一人，你算什么！”
她每多说一句，付远之就后退一步，双手颤抖不止，到最后再也听不下去，扭头绝望奔入风中。
半空中真正的闻人隽看得气死了，一个劲直跺脚，对着地上那个假的怒斥道：“闻人隽，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你忘了世兄对你有多好吗？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你还不快追上去安慰他，你太坏了……”
那个“闻人隽”充耳不闻，依旧挽着骆秋迟的手，笑得一脸谄媚，让人想挥拳打去。
半空中的真身气坏了，头一回想撸起袖子，冲下去干架：“不可能，我不可能有这么贱，你到底是谁？！”
那张脸陡然抬起头，变成一把大胡子的东夷山君，虎目生威：“怎么，小猴子，你想打我？”
半空中的闻人隽吓了一跳，连忙刹住脚步，瞬间怂了回去，还来不及喊声“大王”，那张脸就已经一个变幻，又化作了玉树临风的书生，一袭白衣胜雪的骆秋迟，他叉腰而笑，笑得又得意又狂傲又欠扁：
“我说了吧，我就是要杀了你的付师兄，杀掉他的锐气，杀掉他的骄傲，杀掉他最为珍视的一切东西，让他跌落云端，再也爬不起来了！”
“你，你……”闻人隽在半空中，又气又急，陡然生出一股孤勇之气，咬紧牙关就往下冲：“你这个坏胚，我跟你拼了！”
却一下没站稳，径直摔了下去，尖叫响彻长空，乱发飞舞，大风猎猎——
梦境戛然而止，闻人隽在黑夜中猛地坐起，气喘吁吁，一头冷汗。
第二天她见了骆秋迟也没好脸色，直接把几本史载摔在他怀里，“世兄太可怜了，你这个混账，今天不想和你吃饭了，你自己去吃吧！”
骆秋迟一头雾水，闻人隽怒气冲冲道：“谁让你在我梦里欺负付师兄了，大考第一很了不起吗？把人挤下去很得意吗？你怎么那么坏，你活该！”
说完，扭头就走，任凭骆秋迟在身后怎么喊也不回头，反叫骆秋迟抱着书在原地哭笑不得。
就这样，闻人隽整整恍惚了好几天，也无心听课，满脑子就是一个哭泣的小人儿坐在秋千上咬手绢，不停嘤嘤嘤地摇头，世兄好可怜好可怜，世兄怎么办……
“唉，世事几多艰难。”闻人隽捧着脸，又叹了口气，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喂，你们还不知道吧，今天下午马场那边，发生大事儿了！”
不用回头，就能想见孙梦吟那一脸的眉飞色舞，“我刚从我哥那回来，一手的消息，关于骆秋迟的，想不想听，想不想听？”
满屋的女公子们瞬间围了上来，个个雀跃不已：“想想想，当然想了，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
“又来了……”闻人隽心中哀叹一声，下意识就想捂住耳朵，说来也是稀奇，这孙梦吟平日趾高气扬的，对男学那边谁也瞧不上，却不知怎么，偏偏中意起了骆秋迟，仗着兄长在男学那边，三天两头就跑去打探骆秋迟的各种消息，回来好一顿吹嘘，不知道的还以为骆秋迟塞银子给她了，让她专在女学替他“歌功颂德”，树立赫赫名声。
起初孙左扬不过是跟妹妹随口抱怨，说班上来的那个骆秋迟实在讨厌，狂妄又自大，还不识好人心，总是对付远之呛声冷讽，曲解他的好意，毫无一丝君子风度。
但这听在孙梦吟耳中，却只记住了骆秋迟“以一敌百”，狠狠教训了“竹岫四少”那帮纨绔的“英雄事迹”，对他越发刮目崇拜了，事实上，这也并不奇怪，孙梦吟出身兵部尚书府中，自小舞刀弄枪，本来就喜欢“强”一些的男儿，而不是那种文弱书生。
是以，孙左扬越是看不惯骆秋迟的嚣张气焰，越是让孙梦吟对他兴趣浓厚，心生仰慕，觉得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真男儿，豪放不羁，敢作敢为，多潇洒。
但闻人姝却对骆秋迟的一些“粗鲁”行径甚为不喜，只觉带了一身野性，毫无世族风范，就像家中那位“眉姨娘”般，故每次孙梦吟回来吹嘘时，她都会无奈摇头一笑，坐开一些。
就像今天，孙梦吟说到兴起处，又拍起了桌子：“还能有谁，不就是那‘竹岫四草包’吗？又想使坏害骆师弟呢，马鞍里放了银针，可惜那匹马被欧阳少傅骑了，这下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下午甲班有堂骑射课，谢子昀那帮人买通了看守马厩的小厮，给骆秋迟牵了匹动过手脚的马，那马鞍中提前插了把银针，等到人一坐上去，骏马跑起来后，银针受力，就会狠狠扎入马背，马儿吃疼，会撒腿狂奔，疯起来谁都控制不住，马上的人若摔出去，轻则灰头土脸，重则可是摔胳膊断腿，脑袋着地都有可能。
这真是又蠢又毒的下三滥手段，还好老天开眼，骆秋迟牵了马却并未急着坐上去，他之前没有上过骑射课，便虚心请教，让欧阳少傅为他先示范一遍动作要领，欧阳少傅自然一个飞身跃上马——
这下乱子不就出来了吗，震惊全场。
“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紧急，还好骆师弟身手敏捷，接住了欧阳少傅，还勒紧缰绳，硬生生拖住了那匹受惊的马，那‘竹岫四草包’在旁边，脸都吓白了！”
“也多亏得骆师弟聪慧细心，上下摸了一遍，在马鞍里发现了银针，那马背上都渗出一片血来了，你们不是没听说过，欧阳少傅有多爱惜马匹，这回又出了这样大的乱子，他自己一条命都差点丢了，当下大怒，领着一大帮学生，把那看管马厩的小厮揪了出来，那小厮吓得扑通跪地，自然什么都招了……”
“那几个草包可真损，还好骆师弟没事，要是把骆师弟的脸摔坏了，我非跟他们没完！”
“就是就是，一群混蛋天天不干正经事儿，净找骆师弟麻烦，骆师弟就应该把他们再痛打一顿，让他们瞧瞧厉害！”
“别急，骆师弟还能让他们讨到便宜吗，这回他们不照样栽了，欧阳少傅什么脾气呀，还能饶过他们吗？”
一片叽叽喳喳中，孙梦吟猛一拍桌子：“听我说，听我说，知道那四个草包的下场是什么吗！”
孙梦吟迎上无数双期待的眼睛，终于憋不住大笑出声：“他们呀，正被欧阳少傅罚着扫马粪呢！”
满屋子一下沸腾了，个个贵女前仰后翻，笑声几乎快把屋顶掀翻了，闻人隽在前头堵着耳朵都能听见。
她暗自摇头，为那竹岫四少捏了把汗，怎么这么想不开，三天两头去招惹一个山匪头子呢！
正想着，忽地发现旁边的赵清禾毫无反应，闻人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清禾，清禾，你怎么了？”
她这才发现，赵清禾也同她一样，恍惚了一整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隽，我，我瞧见……”赵清禾欲言又止，正犹豫着想贴到闻人隽耳边时，孙梦吟忽然在后头一拍桌子，兴致高昂：
“闻人隽，跟你商量件事儿！”
闻人隽和赵清禾同时一激灵，两个身子差点一齐跌下去。
“说话就说话，干嘛这么吓人？”闻人隽捂住胸口回头。
闻人姝也好奇投来目光，孙梦吟当着众位女公子的面，难得地冲闻人隽摆出一脸笑意：“好阿隽，跟你商量个事儿呗，你不是那骆师弟的投石人吗？你平素只喜欢一个人看书，肯定不耐烦折腾这些，不如跟我换换吧，我来当他的投石人，怎么样？”
闻人隽干干一笑，原来就为了这个呀？她摇摇头：“不用了，投石人是殷院首定下的，我已经答应了，还得帮骆师弟通过八大主傅的联考呢，其实也不怎么麻烦，骆师弟很聪明，什么东西一点就通，不用我费多少心神。”
我这是为你们好啊，那可是东夷山君，地地道道的山大王，你们不要被表象欺骗了呀，他一个脾气上来了，弄不好要死人的呀，阿弥托福，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心里一边默念着，闻人隽一边露出真诚的眼神：“这投石人没什么好换的，就不麻烦大家替我分担了，你们继续聊。”
“你，你别得意！”孙梦吟见闻人隽就要扭过头去，一把拉住她胳膊：“你以为霸着骆师弟不撒手，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孙梦吟理直气壮地乱用成语，倒叫闻人姝脸一红，低声道：“梦吟，你注意点措辞……”
孙梦吟却只望着闻人隽哼道：“他不过是因为把你误认成了金刀大菜牙，才会让你做他的投石人，别以为他就对你另眼相看，喜欢上你了？”
“我，我没说他喜欢我啊。”闻人隽嘴角抽了抽，无奈道：“是你喜欢骆师弟吧？”
“你，你胡说些什么，我是不想他被你骗了！他想找的人明明是金刀大菜牙，不是你！”孙梦吟满脸绯红，大嗓门闹得闻人隽脑袋疼，正想抽回胳膊揉揉太阳穴时，门边忽地传来一记清冽动听的声音——
“小师姐，你在做什么呢？”
众女齐齐扭头望去，一片“哇”声，个个眼睛都直了，又激动又羞涩，想看又不敢看。
那门边站着的一身白衣，玉树临风，俊逸出尘，笑得比漫天星河还要粲然，不是骆秋迟，还是何人？
“小师姐，闻人小师姐，你这些天怎么都没来找我，我有些问题还想向你请教呢，不如今日一同去西苑吃饭吧？”
闻人隽一下站起，从那张和善无比的笑脸上看出一丝“森然”，孙梦吟却又将她胳膊一拉，咬牙压低声音：“闻人隽，你究竟换不换？”
“我倒是想换呢！”她急急挣开孙梦吟，手忙脚乱地出了门，拉过骆秋迟就往外头走，“你怎么敢擅闯女学这边，被女傅捉到了可要受罚的！”
“放心，我提前跟凌女傅打过招呼了，说是来找我的投石人，不然她估计都快失忆了，不记得自己还是个‘投石人’了。”
最后那“投石人”三个字咬得阴森森的，几乎从齿缝里溢出，闻人隽打了个哆嗦，霎时间就怂了，抬首扯出一个笑脸：“老，老大，我这不是做了噩梦，得缓几天嘛……”
“少啰嗦，小猴子，你现在胆子肥了嘛，要我亲自来请你了，改天是不是还得在你面前杀只鸡，你才会老实点啊？”
冷森森的笑声在头顶响起，闻人隽又一哆嗦，赶紧将骆秋迟拉到无人处，一脸谄媚地转过话锋，“老大，你，你今天在马场没事吧？”
“你们这边消息倒传得快，一个女人果然抵得三千只乌鸦。”骆秋迟哼了哼，掸掸衣袖：“能有什么事，把那匹马牵给我时，我就看出不对，那几个家伙坏笑成那样，没有鬼才怪！”
闻人隽脑子转了转，蓦地捂住嘴：“那，那你原来都知道马鞍里藏了银针？那你还让欧阳少傅……”
“废话，就是知道才给欧阳少傅骑啊，不然怎么揪出他们来，怎么让他们尝尝扫马粪的滋味呢？”
骆秋迟胳膊撞了撞闻人隽，一挑长眉，闻人隽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邪面孔，忽然深吸口气，一把抱住身子，狠狠抖了抖，“老大，我以后一定不能惹你，你太可怕了，我得离你远点儿。”

第二十八章：姬画师
斜阳倾洒，赵清禾站在路口，犹疑了半天，最终还是迈出了脚步。
这是竹岫书院旁的一条后巷，开了间万宝斋，一般人不会踏足进来，能摸到这的都是达官贵族，其中不乏宫学子弟。
因为万宝斋的东西确实好，但也确实……贵。
赵清禾今天久久失神的原因就是在这，不，确切地说，是昨天在这，她撞见了姬文景，撞见了来万宝斋买画具的姬文景。
那时他在挑选画具，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她，但她却将他与老板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姬文景看中了一块墨锭，但却价值不菲，那老板寸步都不肯让，姬文景只得失落而去，临走前还将那块墨锭看了又看，让老板为他留着，他攒够了钱就会来将墨锭买走，老板却表示，万宝斋的东西从来留不住，想买就要趁快，不然可会被其他贵客买去了。
赵清禾回去后想了一整晚，总忘不了姬文景那眼神，她不是没有听过姬氏侯府的一些轶闻，但亲眼见到，还是不免难过。
据说姬氏祖上并不是什么贵族，侯位毫无根基，得来全凭一手妙笔丹青，或者说……是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
那时姬家的祖上是个宫廷画师，当时在位的献帝也好书画，极为喜爱他的丹青，与他时常秉烛夜谈，将人留宿在自己宫中，甚至连各宫妃嫔那都不去了。
久而久之，朝野与民间开始传出一些难听的话了，说那姬画师不仅笔下功夫好，别的地方的功夫更是妙，把圣上迷得是神魂颠倒，后宫三千女人瞧都不瞧一眼了。
这话到底传进了姬画师耳中，他虽然色如春花，生了张极美的面孔，却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当下，进宫闯进了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着龙椅上的那位，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画笔，说此生再不碰丹青书画，并自愿请旨离开皇城，远赴漠北从军。
献帝大惊失色，连番挽留下，居然当堂呕血，满朝震惊，那姬画师也便没能走成，这事就搁置了下来，后不了了之。
从那之后，也没人敢瞎嚼舌头了，献帝在好几次的重大场合上，都携姬画师出席，字字铿锵有力，说他二人是君子之交，高山流水般的情谊，不容小人诋毁。
大家自然举杯附和，连连点头，但心里怎么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总之再没人敢去得罪姬画师了，每个人都知道，献帝看重他，比看重自己的命还来得紧要。
就这样，姬画师娶妻生子，安稳度日，画了一辈子画，也陪了献帝一辈子。
献帝临终前，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姬画师，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姬画师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烧了过往多年所作丹青，献帝的画像更是一张都未留。
这本是个大逆不道之举，但无人敢问罪于他，因为献帝留下了一道旨意，不仅许了姬氏一门侯位，还保姬画师与其子孙后代，无论所犯何事，都不可追究，换而言之，姬世子孙，虽不是正儿八经地出身贵族，但某种意义上，比真正的贵族还要幸运。
只是同时，这也注定姬氏侯府是个空架子，得来毫不费力，立足也毫无根基，人脉仕途上都不会有什么大作为，传到姬文景哥哥手中时，更是可称得上“清贫”。
因为姬文景的哥哥好赌，侯府每月只有那么多份例，他挪去一大半赌了，剩下的除了支撑一整座侯府外，还得拿出一份，给姬文景购置各种昂贵画具色料，一年十二个月，侯府有十个月是处在捉襟见肘的境况下，在皇城中也一度沦为各大世家的笑柄。
但就算是这样，姬文景也从不肯卖画。
是的，他继承了祖上的一手妙笔丹青，一幅画可值千金，可他从不曾出手过，就算哥哥赌输了，急红了眼，他也宁愿将画撕毁，冷眼而去，同当年他那位朝堂断笔的祖上一般，宁折不弯。
如此一来，姬文景的哥哥也没辙了，只能靠别的地方，比如说……收下不菲的酬金，让姬文景去青州赎人。
那次孙左扬找上门来，姬文景的哥哥别提多高兴了，姬氏在皇城世家中地位独特，没人敢动，但也没人愿意结交，好不容易逮着一次机会，姬文景的哥哥几乎要贴上去了。
赵家给了一大笔钱，姬文景知道时，他哥哥已经收下钱，一口应承下来，他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去了青州一趟，但却在把人带回后，赵家又来送谢礼时，将那些金银珠宝通通扔了出去，他哥哥也被他吓得不敢去拿，只能赔着笑脸，送走了赵家的人。
这些事情，都是赵清禾的三哥告诉她的，那时三哥还没得个校尉之职，跟着押粮队去往青州，同赵清禾说完后，还啧啧感叹了几声：“龙生龙，凤生凤，这当弟弟的倒像足了祖上，哥哥却跟捡来似的，除了那张脸，浑无一处似姬家人，当真有趣。”
赵清禾听在耳里，记在心底，霎时想起当日在青州，姬文景那冷冰冰的声音：“我算什么狗屁世子，别再跟着我了，救你不是我情愿的，要谢就去谢你家的钱，谢孙家的权，谢我有个会曲意逢迎的好大哥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他会这么说，赵清禾默默回想起那张冷俊的面孔，心中一时沉甸甸的，不知是何滋味。
如今再次在这万宝斋中看到他，她百感交集，只不由想到，赵家出的那笔钱其实数目很可观，够整个侯府用一年半载都不成问题的，但是看他现在的情况，想来……又被他哥哥全赌输了。
赵清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胸口堵得慌，又难过又心疼，等姬文景离开后，鬼使神差地走了出来，对老板悄悄说了一番话。
她回去后忐忑了一夜，也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好像她总是……好心办成坏事？
就像她上回千挑万选，给姬文景送去的那方砚台一样，她本意是为了谢他，可在他看来，她无形中又侮辱了他一次，又用“钱”压了他一回吧？
这是她后知后觉才想到的，悔得恨不能用砚台砸自己脑袋，可这次……她做得究竟是对还是错呢？会不会又弄糟一次？
整个白天她都心神不定，到了同样的黄昏时分，到底忍不住，又来到了这条后巷。
斜阳一寸寸落满屋顶，当等在万宝斋的角落里，看到那道俊秀身影踏进门中时，赵清禾眼睛一亮，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果然还是放不下那块墨锭，可是，她会不会再次……弄巧成拙？
姬文景走到柜台前，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暗处有道目光，隐秘又灼热地向他投来，他只是一心系在那块上好的松烟墨上。
“小公子，你昨日就看中了这块松烟墨，今日又来了？可是带够了钱？”
老板不同于昨日的态度，一脸笑吟吟的，还拿出了那块松烟墨，让姬文景细细端详。
姬文景目光恋恋不舍，却还是在看够了后，对着老板摇了摇头：“尚未攒够银钱，还请先生多为我保留一段时日。”
老板笑了笑，一抬手：“无妨，看你也是个惜墨之人，先问你几个问题好了，不知你能否答得上来？”
“你可知松烟墨与油烟墨有何区别？制作松烟墨又有哪几步工序？需经几冬几夏？保存过程中如何防虫蛀？”
姬文景皱眉，虽奇怪为何老板如此发问，但还是细细道：“松烟墨深重而不姿媚，油烟墨姿媚而不深重，松烟墨的特点是浓黑无光，质细易磨，入水易化，宜用来画人物须眉，鸟雀羽毛，蝴蝶翅膀，以及苍茫远山等，油烟墨则色泛光泽，更飘逸飞扬一些。”
“至于松烟墨的制作工序，分别为伐松枝、烧烟、筛烟、熔胶、杵捣、锤炼等，期间需经三冬四夏，若要防虫蛀，还得加上许多香料、烟叶等，如此，才能制出上等的松烟墨。”
姬文景说到这，顿了顿，又摩挲起手边的那块墨锭，“像万宝斋的这块松烟墨，至少是用百年以上的松木制得，其质地细腻程度，乃墨中罕见，若能用在丹青画作之上，再好不过，不管如何，我都会攒够钱，将它买下，还请老板等我一等。”
“不用等了，”老板抚掌而笑，对着抬头诧然的姬文景，长声叹道：“小公子不愧是懂墨中人，这块松烟墨若能认你为主，也算美事一桩，我今日便成全你与它之间的这份缘吧，你带了多少钱来，不够的也算了，只当我给你的折价好了，你看如何？”
“老板，你，你是说真的？”姬文景有些措手不及，那老板笑得更爽朗了，“当然，虽然我是个商人，但做的是书香生意，也不想双手沾满铜臭，这块松烟墨颇具灵性，我能感觉得出它已认你为主了，我怎好做那煞风景的恶人呢，只看你愿不愿意掏钱买下，将它带回家了？”
“愿意，我当然愿意！”姬文景猛一激灵，兴奋点头，冷冰冰的脸上难得露出欣喜神色，叫角落里的赵清禾瞧了也不由抿唇一笑，心头暖洋洋的。
等到人带着墨锭欢喜离去后，赵清禾才走了出来，对柜前的老板叹服道：“大叔，你演得好逼真啊，墨有灵性，认人为主什么的，我都差点要信了呢。”
那老板得意一抚须，“那可不是，当我话本子白看的吗？我可一直喜欢金爷得紧呢，他每个故事我都看了不少遍，这些哄人的话信手拈来。”
听到“金爷”两个字，赵清禾莫名结巴了，心虚笑道：“是，是的，还是大叔，大叔你厉害，我这就，这就给你补上差价……”
说着，她掏出一个钱袋，待那老板点算之时，继续结巴道：“以，以后他再来买什么，都由我来，我来补足差价，这些钱，这些钱应该足够应对一段时日，大叔你千万不要，不要说出去了……”
走出万宝斋的门时，屋外已斜阳满天，赵清禾微眯了眸，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巷中，想到姬文景那喜不自禁的模样，不由又低头抿唇露出了笑意，却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赵清禾，我可全瞧见了！”
霍然扭过头去，赵清禾煞白了一张脸，孙梦吟踩着余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啧啧，真没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出好戏。”
她围着赵清禾绕了两圈：“你说可怜堂堂一个世子，连笔墨纸砚都买不起，还得一个女人偷偷贴补，这事是不是很可笑？要是被姬文景自己知道了，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当着你的面把那些东西通通砸掉？”
“不，不要，你不要说出去了，求求你……”赵清禾一激灵，一下抓住孙梦吟的衣袖，满眼慌乱，孙梦吟将她随手一甩，脆生生地笑道：
“不说出去也行，正巧了，你帮我做件事吧！”

第二十九章：澡堂风波
月色迷蒙，夜风飒飒，树影斑驳，两道纤秀身影悄悄摸入了浴室后门，其中一人却到底停住了，扭头窃声道：
“清禾，你确定真要这么做？”
“拜托了，阿隽，我一个人不敢去，你就陪陪我吧……”夜色中，赵清禾抖得像只小白兔，拉着闻人隽的衣袖紧紧不放，闻人隽哭丧着脸，跟赵清禾咬耳朵：“我说，你好好的，怎么会去跟孙梦吟打什么赌呢？”
“这事说来话长，我也不想的啊，总之，总之就是……”赵清禾越说越结巴，也是一副想哭的模样。
说起来孙梦吟当真做得出，她要赵清禾做的事不是别的，而是要趁骆秋迟在浴池洗澡时，偷偷将他的玉麒麟令摸出来，让她见识一番。
赵清禾胆子小，一个人不敢去，死活拉上了闻人隽，只含糊说自己跟孙梦吟打赌输了，得为孙梦吟办件事。
闻人隽听完第一反应就是孙梦吟疯了，“那想见识玉麒麟令，我直接去问骆师弟要不就好了吗？我是他的投石人，借来一窥并不难，干嘛费这一番周折？”
“不行啊，孙梦吟说了，要是通过你借来的，她不稀罕，宁愿不瞧了……而且她现在就在门外蹲着呢，等着我偷出去给她瞧瞧，瞧完了再放回去，所以我们得快一点了，阿隽，你陪我一起去，给我壮壮胆，把把风，好不好？”
“呃，她在门外……我看，是她想借个名头偷看骆师弟洗澡吧？”闻人隽嘴角抽搐，一脸无语，赵清禾脸一红，继续结巴道：“不管了，反正，反正我做完这件事，我，我就不会再搭理她了，管她什么想法……”
夜风拂过院落，一间间浴室灯火通明，今日甲班上完了骑射课，个个弟子一身大汗，此刻都正忙着脱衣沐浴，全然没想到其中一间浴室已被人“盯上”了。
门外暗处，闻人姝借着树影遮挡，伸手去拉孙梦吟，又羞又怕：“梦吟，你这次当真做得太出格了，这要是被发现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孙梦吟蹲在夜风中，扒着门缝往里瞧，毫不在意道：“怕什么，反正有那小结巴给咱们兜着，咱们不会有事的，再说，你难道不想瞧瞧玉麒麟令吗？”
“我，我是很想看没错，可是也不是这种方式啊……”闻人姝绞着手绢，纠结不已，她本来只是无意跟孙梦吟透露过一次，说想见识见识玉麒麟令，毕竟书院这么多年，统共才出了几块，还都是在男学那边，女学这边都无缘得见，委实遗憾。
可她与那骆秋迟又不甚相熟，甚至对他有些隐隐抗拒，虽然没有打过几次照面，可每次他身上都会散发出一股令她害怕的气息，莫名的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总之她对骆秋迟这个人是万万不敢接近的，可让她去求闻人隽，从她那拿到玉麒麟令看一看，她又拉不下这个脸，本来这番心思都要打消了，哪晓得孙梦吟将她拉了出来，说今夜就能让她瞧一瞧！
“梦吟，早知道是这般瞧法，我宁愿不跟你来了……”
闻人姝心乱如麻，孙梦吟却将她一拉，也一把蹲到了门边，“嘘，别说了，来都来了，就当玩个刺激呗，不会有事的。”
闻人姝猝不及防，贴着门缝一下看到了里头，一片雾气缭绕中，浴池里一人若隐若现，她脸噌的一下红透，立马捂住眼睛，别过头去，“那，那我不瞧了，你等赵清禾拿了玉麒麟令出来，再叫我吧。”
“行，那你正好给我放放风，有人来了就告诉我一声啊。”孙梦吟头也不回，扒着门缝看得起劲，一双眼睛恨不能钻到里头去，可惜雾气太氤氲，她根本看不清楚什么，只能瞧见一个上半身隐隐浮动着，但这般就已经叫她心跳不止了。
捂住眼睛的闻人姝却在夜色中，悄悄张开两根手指，透过指缝，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旁边的一间浴室。
她之前亲眼看见付远之走进了那一间，一想到那个清俊文秀的身影，也正在脱衣沐浴，她便有些心口发热，她深受世家贵女教诲长大，这辈子还从未做过这样大胆的事情，但似乎就像孙梦吟所说，十多年循规蹈矩过来了，偶尔寻回刺激……似乎滋味也不错？
另一头，闻人隽与赵清禾已猫着身子，悄悄摸进了浴室中，一道屏风相隔，骆秋迟在外头的浴池里洗着澡，这头却是放衣物的地方。
赵清禾立刻跪在一排矮柜前，蹑手蹑脚地翻了起来，“阿隽，你帮我看着点，别让骆师弟发现了，万一他有什么动静，你就拉着我往外跑，对了，还得把脸挡住……”
闻人隽向她招招手，贴在屏风旁点点头，对她做出无声的口型：“行了，别啰嗦了，你快点吧！”
说着，她望向外头那团氤氲水雾，努力辨认着中间那个模糊人影，在心中双手合十，默默叨念道：“老大啊，我可没想偷看你洗澡，有怪莫怪，你千万别发现了，就借你的玉麒麟令看一会会儿，你在水里多泡泡啊，别急着出来了……”
冷风猎猎，迷蒙夜色下，第三拨人鬼鬼祟祟地凑近浴室，悄悄摸到了门的另一边，当先一人凤眼狭长，眼角还生有一粒红痣，面相倍显阴柔，正是狞笑不止的谢子昀：
“害我们扫马粪，洗完还觉着身上一股怪味儿，骆秋迟，这回可是你自找的，别怪我们毒！”
他说着，一挥手，后头的三个兄弟也狞笑着一点头，解开手里的一个布袋，贴着门缝往地上一放，那袋中一拱一拱，钻出了一条五色斑斓的毒蛇，吐着蛇信子，往门里游去。
谢子昀最怕蛇，立刻往后缩了缩，眸中精光迸射：“这回给你弄条拔了牙的，下次再敢坑爷爷们，就直接送你上西天！”
这厢动静不小，尽数落在了另一头暗处的两人眼中，闻人姝面色惨白：“梦吟，可怎么办啊，那蛇游进去了……”
孙梦吟也满脸急色：“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这帮该死的草包，尽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要，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冲进去提醒骆师弟好了……”
“不可以！”闻人姝吓得一把拉住孙梦吟，双手都在颤抖：“你疯了吗，我们不能暴露自己！”
同孙梦吟二人一般急切的，还有躲在屏风后的闻人隽，那竹岫四少一扒开门缝，她就注意到了，那毒蛇游弋进来时，她更是脸色大变，险些就要发出声音，叫骆秋迟快回头了！
当下，冷风愈急，夜色愈深，各在暗处的三拨人死死盯着浴室中央，只剩埋头翻箱倒柜的赵清禾还毫无所知。
浴池中央水雾缭绕，骆秋迟眸光一瞥，在三处各打了个转，最后斜睨向地上游弋进来的那条小蛇，勾唇一笑，不动神色。
早在第一拨人蹲在门口时，他就耳尖微动，听到窸窣动静，瞥到了门缝里那双眼睛，正为宫学女弟子的不害臊感到吃惊时，身后屏风处又来了第二拨人，余光一睨，竟瞧见闻人隽那探头探脑的模样，他还来不及在心中发笑时，另一扇门前又来了第三拨人，竹岫四少那几个蠢蛋，说话声音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他耳中，他都忍不住想翻白眼，猜今夜还会不会来第四拨人？
长夜漫漫，没想到洗个澡也这般热闹，真是有趣有趣，浴池中央，骆秋迟心头一动，俊眸含笑，掌心朝下，真气贯涌，激起更多水雾袅袅升起，白茫茫一片，瞬间弥漫了整个浴室。
“诶，人哪去了？”
待到浓厚的雾气稍许散去后，门外的谢子昀擦擦眼睛，纳闷道，他旁边探脑的齐琢言也接了一句：“不仅人，蛇也没看见了，真是好生奇怪，才眨眼的功夫，怎的凭空消失了？”
另一头的孙梦吟也惊愕不已，脖子几乎都要伸进门里面了，“骆师弟呢？骆师弟哪去了？刚刚怎么突然起了阵雾，什么都看不清了？姝儿，你瞧见了吗？”
闻人姝捂脸摇摇头，嗔道：“我都捂着眼睛，哪敢看啊？”
门外的两拨人兀自瞪大眼睛寻找着，浴室里的闻人隽也踮起了脚，在屏风后不住张望着，担心不已，她平素写多了话本传奇，此刻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老大不会被那蛇妖吞了吧？
“太奇怪了，人呢？人到底哪去了？还有那蛇，蛇怎么也没看见了？”
门外的竹岫四少面面相觑，最先沉不住气，柳成眠急道：“不会真出什么大事吧？”
“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谢子昀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将门缝又扒开了些，弯腰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摸入浴室中，后头三人互相对视几眼，也有样学样，跟着弯腰贴地，轻手轻脚地往浴池边靠。
四人好不容易都摸到了池边，却还是什么也没看见，正埋首盯着水面嘀咕时，“奇怪，这姓骆的还会什么妖法不……”
话音未落，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忽地破水而出，手里还抓着那条五色斑斓的毒蛇，一把按住最当先的谢子昀，湿漉漉的脸冲他邪气一笑：“妖法不会，可以煮蛇羹给你尝尝！”
“啊——”几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浴室，其余三人屁滚尿流地四散开去，唯独谢子昀被按在池边，吓得肝胆俱裂，拼命挣扎，一张煞白的脸都扭曲了。
骆秋迟却一手大力揪住他，一手举着那条蛇，作势往他嘴里塞，水花四溅中，那张俊逸飞扬的脸凑近谢子昀，笑得疏狂不羁，匪气四溢：“难为你们特意跑一趟，给我送来这美味蛇羹，我怎好一人独享，理应让你们也尝尝才对，这才是同窗之谊，兄弟之交啊，你说对不对啊，谢春梦？”
谢子昀叫得声嘶力竭，极度惊骇中将裤子都尿湿了，门外的孙梦吟看得过瘾至极，又解气又畅快，只差拍手叫好了：“该，我就说骆师弟怎么会着你们的道！”
这一番峰回路转实在精彩，闻人姝都看得目瞪口呆，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嚎哭之声：“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屏风后的闻人隽也倒吸了口冷气，大半个身子都无意识地压在了屏风上，她身后的赵清禾从一堆柜子里拔出脑袋来，反应慢了半截：“怎么了怎么了，我们被发现了？”
“没事没事，跟我们没关，你快找，找完咱们趁乱溜！”闻人隽向她摆摆手，赵清禾懵里懵懂地应了声，又一头扎进了一堆矮柜里。
外头的谢子昀还在如杀猪一般地嚎叫着，闻人隽抿紧唇，无意识叨念道：“老大，你可千万别玩过火了，真弄出什么乱子来……”
她一颗心都系在骆秋迟身上，丝毫未发觉自己紧贴的屏风，正在往前倾斜，一点点慢慢移动着……
门外的孙梦吟也同样如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浴室里的情况，那门缝也被越挤越大，她毫无所察……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浴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孙左扬率先奔入，紧跟而来的是付远之与姬文景，他们三人的浴室就挨在旁边，一听到声响立刻赶来，匆忙间只披了外袍，长发都还是湿漉漉的，不住掉着水珠。
三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正要开口时，又听砰的一声，那门终于承受不住重压了，门外的孙梦吟与闻人姝一并摔了进来，室内齐齐响起一片吸气声。
“梦吟，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孙左扬看见自家妹妹摔得龇牙咧嘴，两只眼睛都快瞪了出来，付远之也愕然望去，正对上闻人姝羞窘欲死的目光，他张张嘴，正要说话时，又听砰的一声——
屏风倒了，这回摔出来的是闻人隽。
各方目光刷刷望向她，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脸上被热气蒸得通红，却还强作镇定，一副神游之状：“诶，这是，这是哪里啊？我好像走错浴室了……”
几方人马瞪眼相对，震惊难言，门边却陡然又响起一声：“我天，这什么情况？”
欧阳少傅大步踏入浴室，身后一人紧跟进来，正是教甲班算术课的宣少傅，两位少傅洗完澡后，正要出院落，哪知道会撞见这样一派凌乱场景。
欧阳少傅眼皮子不住颤动着：“这是，这是男女混浴？还是打群架？谁跟我说说？”
他话音才落，将整个身子埋入衣柜里的赵清禾，忽地眼睛一亮，抓住那枚好不容易找到的玉牌，脑袋一个拔出，猛一站起，兴奋转身，高举玉牌：
“阿隽，我拿到玉麒麟令了！”

第三十章：教算术的宣少傅
“所以说，你们四个，是因为一个鬼赌约，特意跑来偷玉麒麟令的？”
“你们四个，是怀恨在心，狗改不了吃屎，特意弄条蛇来吓唬人的？”
“你们三个，是浴室挨在旁边，纯粹听到声音赶来看热闹的？”
冷月高悬，风拍窗棂，屋子里大门紧闭，众人分站三排，骆秋迟一人而立，背在身后的手中，还漫不经心地捏着那条死蛇。
欧阳少傅的目光在那三排转过后，终于停在了他身上，“至于你……”
“少傅明鉴，我是老老实实洗澡的那个。”他懒洋洋一声道，下巴点了点屋中的几拨人，包括欧阳少傅与宣少傅，满脸无辜：“正好好洗着澡，却莫名其妙被九个男人，四个女人，以及一条毒蛇看了个精光，谁有我倒霉？”
说到“一条毒蛇”时，他还把背后那条蛇高举到身前，谢子昀一声“嗷”，差点跳了起来。
闻人隽几人不由脸色通红，欧阳少傅也清了清嗓子，略带尴尬道：“嗯，你确是受了无妄之灾。”
“那依你说，你想怎么办，要他们向你道歉吗？”
欧阳少傅指了指四个低头的姑娘，以及垂头丧气的竹岫四少，骆秋迟摸摸鼻子，踱步上前，走了两圈后，忽地一下凑近谢子昀，害得他煞白了脸，差点又要尖叫。
“这样吧，师姐们就算了，左右我是个男人，被看看也少不了两块肉，但给我送蛇羹的这四位，我可就……”
他说着，趁谢子昀没提防，将那条死蛇猛一拍在他脸上，“不知四位厨艺如何，把这蛇炖成汤明早送到我面前来，怎么样？”
谢子昀怔了怔，忽地响起一声鬼哭狼嚎，欧阳少傅赶紧手疾眼快地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叫什么叫，想被全院都知道吗？！”
骆秋迟笑嘻嘻甩着那条死蛇，对着面目扭曲的谢子昀步步上前，吹了声口哨：“不用四位怎么着，诚心认个错，明早学堂上，把蛇羹汤端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上一句，骆兄，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们吧，这事就当过去了，如何？”
谢子昀气到身子发颤，挣开欧阳少傅，恨恨呸道：“你想得美！”
骆秋迟笑意不变，忽地闪身上前，将那死蛇一把缠住谢子昀的脖子，“那没办法了，直接去找八大主傅吧，带上你家蛇美人，现在走吧？”
谢子昀一跃三尺高，叫声撕心裂肺，想将那死蛇抖出去，却被骆秋迟重重压住，挣脱不得，蛇头就对着他鼻尖，他魂儿都快被吓没了，就差口吐白沫了。
“不能去找八大主傅，骆秋迟，你别吓他了！”欧阳少傅上前把死蛇一扯，拽过谢子昀，往齐王柳三人那一扔，对骆秋迟皱眉道：“这事可不只关乎他们，还有这几位女公子的名声呢？”
提到“名声”，闻人姝一下抬起头，急得眼泛泪光：“是啊，这要是被凌女傅知道了，一定会去奉国公府告诉我娘的……”
欧阳少傅抬手止住她，望向骆秋迟：“这个事情，的确不能说出去了，能尽量化小就尽量化小，骆秋迟同学，你就别跟他们几个臭小子计较了？”
骆秋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一双清亮的眼眸能望进人心底般，欧阳少傅不由就有些发虚，忙拉过一旁的宣少傅，示意他开口：
“阿宣，你怎么看？”
宣少傅在书院中向来沉默寡言，只与性情奔放，爱说爱笑的欧阳少傅交好些，问他的意见，其实就等于拉个人做和事佬，劝劝骆秋迟就此算了。
屋中，宣少傅淡淡看了一眼骆秋迟，忽地开口道：“就做蛇羹汤赔罪吧。”
“听到没，宣少傅也是希望大事化……”欧阳少傅的声音戛然而止，扭头霍然瞪大了眼：“什，什么，阿宣你说什么？”
“我说，就按照骆秋迟同学说得做，无论何人犯了错，都应当赔礼致歉，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这没什么不对的。”
宣少傅淡淡掀了掀眼皮，还是一副波澜不起的语气，却让屋里众人为之一惊，尤其是一直没吭声的付远之。
他怔怔望着宣少傅，有些难以置信，所有院傅之中，他最为尊重的就是宣少傅，因为他自己最喜算术一门，所以对宣少傅也格外亲近些。
可他一直了解宣少傅的性子，沉默寡言，无论怎样都不会与人走得太近，像这样直白地为人说话，还是头一次。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付远之心中升起，他看了看骆秋迟，眼底有什么沉静不明，如冰冷深渊。
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总算收了场，竹岫四少最终还是领了罚，悻悻出门，骆秋迟走在最后头，却在迈出门槛时，被宣少傅轻轻叫住了。
月下门边，那身长袍清秀文雅，递给他一串黑曜算珠，淡淡道：“日后如果他们还来寻你麻烦，你就来找我，我会替你做主的。”
骆秋迟一怔，有些不知所措，那宣少傅便走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是第一任麒麟魁首，同你一样，出自寒门。”
这一下，骆秋迟瞳孔骤缩，还来不及回应时，那串黑曜算珠已塞入他手心，宣少傅用只有他二人能听清的声音道：“已过世的魏于蓝，魏少傅，乃我至交好友，亦是我毕生恩人。”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骆秋迟，意味深长：“不，是许多人的恩人。”
“你是我们这些人中最出色的，好好在宫学念书，日后必成大器，魏少傅在天有灵，也会欣慰万分的。”
骆秋迟脑中乱作一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嘴唇翕动间，那宣少傅摇摇头，微微抬手：“不必多言，放在心中便好。”
台阶上众人好奇望来，不知宣少傅拉着骆秋迟在作甚，付远之眼尖地瞥见那串黑曜算珠，脸色一变。
等到宣少傅走下来时，欧阳少傅不由问道：“阿宣，你怎么把你的黑曜算珠给骆秋迟了？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那黑曜算珠常年系在宣少傅腰间，算作他的贴身信物了，当下，月光投在他清秀的眉目上，他只淡淡道：“没什么，他对算术不甚感兴趣，我倒瞧他是个好苗子，激励了几句罢了。”
“可也不用……”欧阳少傅还想说些什么，宣少傅已经一抬手，走到了付远之面前，清声道：“远之，你身为师兄，要对同门师弟多多关照才是，日后骆秋迟若在算术上有任何疑难之处，你都需悉心解答，宣少傅知道，你向来是个聪慧谦逊，秉性可贵的孩子，相信你一定不会藏私，定会倾囊相授，对吗？”
冷风吹过付远之的衣袂发梢，他怔怔地看着宣少傅，看着这位心中一直崇敬的师长，许久，才滚动了下喉头：“是，宣少傅。”
他低下头：“学生谨记。”
双手掩入袖中，一点点握紧，直到宣少傅与欧阳少傅结伴而去。
骆秋迟走上前来，俊逸面庞似笼薄光，嘴角含笑：“付师兄，不用劳烦你了，我日后若在算术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会亲自去找宣少傅的。”
他说到这，将那串黑曜算珠在付远之眼前晃了晃，有意无意地发出一声低笑，付远之目光一颤，身旁的孙左扬已经气不过，将他一把拉走，“阿远，别理他，这狂妄小儿，还当阿远稀得教你吗？”
骆秋迟吹了声口哨，也不去理睬他们了，只快步凑到闻人隽身旁，一弹她额头：“小师姐，师弟我都被你看光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吧？”
他声音不大，但在场众人皆能听见，闻人隽当即红着脸急道：“哪，哪有看光，雾气那么大，分明什么都没瞧清！”
“哦？你还嫌没看够啊？”骆秋迟故作惊奇。
“不，不是，我才不是这个意思呢！”
“那你就没点表示？”
调侃的语气中，似乎好像也要看回来才算扯平，付远之听得心中血气翻腾，当即就想上前，却听骆秋迟又嘻嘻一笑：“你怎么脸红了呀，想什么呢，你不会以为我还要看回来吧？那你可冤枉我了，我是君子，不行越墙之事，我呢，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听说小师姐一双手生得巧，能写能画还能下厨，这样吧，你也给我做顿饭，让我尝尝你的手艺，如何？”
闻人隽伸手扯过骆秋迟，压低了声，又羞又急：“老大，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你连偷看男人洗澡都敢做，还有什么怕被别人听到的？”骆秋迟凉凉一笑，忽地拔高声音，月下眉目飞扬：“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呀，明天中午，十方亭那，我等你！”
付远之脚步一顿，身子冷立风中，一张俊秀脸孔半明半暗。
孙梦吟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当下再也忍不住，也羞答答地凑上前来：“骆师弟，这次实在是我们唐突了，如果你不嫌弃，我也愿意给你做顿午饭，聊表歉意……”
孙左扬气得快吐血了，连忙大手一拎，粗暴地拽过自家妹妹：“住嘴吧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姬文景在一边冷笑了声：“如狼似虎，不知自爱。”
他眸光似不经意瞥过赵清禾，叫赵清禾一哆嗦，张嘴想说什么，却到底低下了头。
那边骆秋迟已摆摆手，似笑非笑：“不用了，你若给我做顿午饭，只怕令兄会把那十方亭都给拆了，到时我连个落座赏景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免了吧，在下无福消受。”
孙梦吟吃了瘪，不甘咬唇，又被自家大哥拽着，一腔羞恼无处宣泄，扭头瞧见姬文景唇边还挂着一丝冷笑，立时尖声道：“姬文景，你冷嘲热讽个什么劲儿，这赌约还不全都是因你而起！”
“你说什么？”姬文景脸色微变。
赵清禾吓得魂不附体了，瞬间拉住孙梦吟，结巴道：“不，不能说，说好了保密的……”
“什么保密？你们在说什么？”姬文景更觉不对了。
“了不起的世子大人，你想知道，就去问这小结巴吧，她可为你做了不少事呢！”
孙左扬将妹妹一扯：“什么小结巴，快向清禾师妹道歉！”
“大哥！”孙梦吟今晚憋了一肚子火，再压不住，气冲冲扭头就走，孙左扬忙追上去，却没两步又回过头，冲赵清禾柔声道：“清禾师妹，我妹妹就是这臭脾气，我代她向你道歉，你，你别往心里去……”
赵清禾忙摇头讪笑，姬文景却已上前，一把抓起她手腕，“你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打的是个什么赌？跟我有何关系？”
“我，我，我看天色这么晚了，姬师兄你早点歇息吧……”赵清禾满脸绯红，手忙脚乱地拉过闻人隽，“阿隽，我们走吧，再不回去院舍要落锁了！”
闻人姝也向付远之微微一欠身，两颊薄红：“付师兄，今夜让你见笑了，姝儿先行告退。”
付远之忙抬袖回礼，目光却瞥到骆秋迟，懒洋洋走到闻人隽身后，一揪她头发，低头冲她眨了一只眼：“喂，小师姐，明日可别忘了！”
他心口一堵，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忙疾步至闻人隽旁边，将她与骆秋迟隔开，对闻人隽温声道：“阿隽，这么晚了，我送你……你们回去吧。”
闻人隽还未开口，闻人姝已至跟前，美眸含羞：“那便有劳付师兄了。”
夜风掠过长空，月下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姬文景还伸手喊道：“赵清禾，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这世上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骆秋迟轻甩着腰间的玉麒麟令，悠悠走了过来，对姬文景挑挑眉，促狭一笑：“我看那小结巴很喜欢你啊。”
“你说赵清禾？怎么可能？”姬文景眉心微蹙。
“怎么不可能？你瞧她每回见你，都满脸绯红，不敢抬头，话都说不清，还神秘兮兮地打了个同你有关的赌，这不叫喜欢你，叫什么？”
“怕呀。”姬文景想也未想道，一本正经地看着骆秋迟：“我生得凶，小姑娘怕我很奇怪吗？”
骆秋迟一顿，看着月下那张眉目如画的脸，忽地扑哧一笑：“是是是，你生得最凶了！”
他冷不丁伸手一掐姬文景的脸，“看这鬼脸多吓人！”
掐完人一闪，白衣飘逸，飞跃入月下，留姬文景在身后陡然回过神来，一声怒道：“喂，骆秋迟，你怎么敢——”
“那你就追上我，把我狠揍一顿好了！不然我可回去睡大觉了！”骆秋迟哈哈大笑，回头招招手，还冲姬文景不住眨眼道：“来呀，来呀，小姬，谁先到屋谁落锁，剩下那个可被关门外了！”
“不许叫我小姬！”姬文景气得火冒三丈，拔足追上去。
“啧啧，这下有点凶相了，叫凶小姬好了！”骆秋迟长发飞扬，风中越发口无遮拦了。
“骆秋迟！”
两道身影在月下你追我赶，姬文景跑到最后气喘吁吁，撑住膝盖停了下来，望着前方那道无赖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真是个野蛮人，白生了副贵公子的好模样！”

第三十一章：月下舞剑的男人
“骆兄，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们吧。”
平平无波的声音在堂中响起，竹岫四少站了一排，死鱼一样地木着脸，旁边围满了好事者，个个惊得瞪大了眼，谢子昀忍无可忍地一拂袖：“看什么看，都滚开！”
热气腾腾的蛇羹摆在桌上，骆秋迟双手抱肩，似笑非笑，故作夸张地深吸口气，“好香，好香，我看不要叫竹岫四少了，叫庖厨四勺好了，这手艺还念什么书啊，可以去开酒楼了。”
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谢子昀狠狠一眼瞪去，他铁青着脸，上前一拍桌子，咬牙道：“骆秋迟，你别得意，你听过关雎院的那个男人吗？”
“关雎院”三个字一出来，在场众人皆变了脸色，姬文景在一旁皱眉道：“谢子昀，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那要问问骆兄弟啊，看他有没有胆量，跟我们签下这生死状！”啪的一声，一张血书拍在骆秋迟桌上，谢子昀俯身凑近他，狭长凤眸一挑，带着说不出的狠绝：
“这回咱们来次大的，不玩那些虚的了，你若肯应战，就签下这生死状，输了就给我们滚出书院，同样的，你要是赢了，我们竹岫四少也愿赌服输，二话不说地滚出宫学，怎样，你敢不敢签？”
他身后齐王柳三人也靠了过来，个个一副壮烈面目，目光灼灼，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样子。
骆秋迟却盯着那血书看了半天，忽地噗嗤一笑：“这谁写的，字也忒丑了点吧？”
“这是重点吗？”谢子昀涨红了脸，又一拍桌子：“你就说签不签吧，是男人就给个痛快话！”
他话音未落，骆秋迟已经敛了笑意，咬破手指，一把按了血印上去，旁边的姬文景都没来得及阻止：“骆秋迟，不能签！”
那身白衣站起身来，抓起那封生死状，猛一下拍在谢子昀脸上，懒洋洋一笑：“老子签不签都是男人，应了不是因为你们的激将法，而是几只苍蝇成天在我耳边转悠，我烦得很，干脆一次做个了断，我也没别的要求，若你们输了，大可不必滚出书院，直接在我□□钻三个来回，再不要来烦我就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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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雎院？”
十方亭里，闻人隽拔高声音，拿筷子的手一顿，扭头看向石桌边的骆秋迟：“你再说一遍？”
骆秋迟抽过她手中的筷子与食盒，自顾自地端出饭菜，不在意道：“再说十遍也是关雎院，有这么吃惊吗？”
“老大，你疯了吗？”闻人隽脸色大变，一把抢过那碗筷，“你现在还有心情吃饭，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为什么要签这种鬼东西？”
骆秋迟猝不及防，抬头冲闻人隽龇牙一笑：“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他径直拈起一粒花生米丢入嘴中，语调懒散道：“不就是一处禁地吗？不就是一个舞剑的男人吗？行了，小姬都跟我说过了，我心中自有思量，快，把筷子还我，诶……我说你怎么没带酒来？”
“是，是姬文景师兄？那你该知道那地儿不能去吧？”闻人隽忧心忡忡地坐了下来，眼见骆秋迟毫不在意地开吃了，不由更加忧愁了：“老大，这生死状签了就一定得去吗？能不能弃约啊？”
骆秋迟吃得正津津有味，随手拿筷子末端敲了下闻人隽的脑袋，“你当孩童过家家呢，少扯些有的没的了，下次记得给我带酒，听见没？”
闻人隽拍开那筷子，揉揉额头，怒从中起：“还有下次呢，你做梦！说不定你直接就被关雎院那个怪人扔了出来，摔胳膊断腿的，没人会管你的！”
骆秋迟一顿，抬眸见闻人隽气呼呼的样子，忽地哈哈大笑：“摔胳膊断腿也是我啊，关你什么事，你这么气做什么？”
闻人隽脸一红，侧过身去：“我，我是你的投石人，你出了事，我也落不到好！”
“行了，谁说我一定会出事的？我对那关雎院倒很有兴趣呢，尤其看你和小姬这副紧张模样，七分兴趣都变成了十分，少不得闯一闯了……这鱼真好吃，你做的？”
“对，我做的……”闻人隽下意识点点头，忽地反应过来，急急扭过身：“现在是说鱼的时候吗？你知不知道，就在前年，有两个好奇胆大的，结伴也进了那关雎院，结果被扔了出来，在床上躺了个把月呢……”
关雎院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书院“禁地”的，已经无人知晓了，只知道凌女傅一直严令禁止书院弟子靠近，但总有那么几个人蠢蠢欲动，为那院里月下舞剑的怪人。
每月二十六日，关雎院都会有个神秘男人，喝得醉醺醺的，披头散发，在月下舞剑，身影若仙。
曾有不怕死的好奇踏入院子，凑上去看过，却被扔了出来，摔得鼻青脸肿，胳膊都折了一条，但尽管如此，书院还是狠狠责罚了他们，不管他们身份如何显赫高贵，擅闯禁地，就该受罚，就算不幸摔死了也是他们活该。
久而久之，这关雎院也成了学子们心中的一道“阴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了，更别说去招惹这怪人。
而这回谢子昀他们，孤注一掷，立下的生死状，就是欺骆秋迟刚进书院，不知深浅，诓他去那禁地，把那神秘男人的模样看清，画下带出来，他们怀揣的心思，不过是想让他摔个断胳膊断腿儿，再触犯禁忌，被逐出书院。
日子就定在这个月的二十六日，届时甲班各弟子会等在院外，共同做个见证，生死状一立，谁也不能违诺。
宫学还从未出过这样稀奇的事情，消息几乎是不胫而走，转眼间就在整个书院传遍了，当然，无论是男学还是女学的弟子，都心照不宣，默契非常地瞒住了少傅女傅们，他们只带着隐隐的兴奋，暗自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甚至有好事者开了局下注，还取了个“关雎之夜”的噱头，弄得像模像样，几轮下来，骆秋迟的赢面还不小——
其中一大半都是女学那边押的，可把竹岫四少气得暗地咬牙。
在一股隐秘跃然的氛围中，月末风起，人心撩动，二十六日这一天，终于来了。
冷月高悬于空，暗夜长风，树影婆娑，天地间静谧无垠。
几个脑袋探出院舍，相互眨眨眼，脸上皆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若是被凌女傅瞧见，只怕做梦也不会想到，她悉心教导下，平日里规矩端庄的贵女们，私下里会露出这样一副雀跃模样。
月下，闻人姝仍有些犹豫不决：“梦吟，咱们还是不要去了，万一被凌女傅发现了……”
“怕什么，大半个书院都去了，咱们不去多可惜？再说了，我哥会把付师兄也拉去的，你难道不想见见他吗？”
“你瞎说什么？”闻人姝脸一红，伸手去捂孙梦吟的嘴，心跳却不用加快，整个人也半推半就，美眸含笑地跟着孙梦吟出了门。
旁边一间院舍里，闻人隽长吁短叹，对着赵清禾摇摇头：“我估计是书院有史以来，最失败的一个投石人……”
“那我们……也去吗？”赵清禾怯怯开口，脑海里闪过姬文景清冷的身影，这样大的事，姬师兄也会去吧？
闻人隽深吸口气，纵身一起，一把搭住赵清禾的手：“去，当然去，说不定能拦下我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骆师弟’！”
随着闻人隽与赵清禾提灯出门，月下十数个贵女也涌出院舍，三两成群，悄悄结队往关雎院而去。
同一时间，月洒窗棂，骆秋迟伸了个懒腰，两条长腿往床下一跃，随手去拉对面床榻上的姬文景。
“喂，小姬，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咱们？”姬文景睁开眼，冷冷看着骆秋迟。
骆秋迟俯身凑近他，点点头，语气再理所当然不过：“对啊，我们一起进关雎院，我去跟那舞剑的男人周旋，他一露脸，你就在一旁画，几招下来，包准能画个清清楚楚。”
“骆秋迟，你还真不客气啊，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姬文景幽幽盯着骆秋迟，骆秋迟挑挑眉，笑嘻嘻地又凑近了些：“那是，你快起来啊，我帮你拿画匣？”
姬文景伸手一推，扭头就要再睡：“不去，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
现在才来拉我入伙，早干什么去了？
“别口是心非啊，小姬，你难道不想看那四个鳖孙钻裤裆的怂样吗？”骆秋迟似再了解不过一般，径直抓住姬文景的手，俊脸往他枕边凑，“别装了，快起来，他们估计都到了，你没听到外头的声响吗？”
“我说你……”姬文景再耐不住，一把从床上坐起，却对上骆秋迟那张无赖笑脸，见他这理所当然的架势，反倒气笑了：“让你别签偏要签，这会儿想到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骆秋迟吹了声口哨，眉目飞扬：“就知道你口是心非，快点快点，要不要我帮你穿鞋呀，姬大画师？”
“去去去，滚一边去。”姬文景好气又好笑地下了床，当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嫌弃道：“你这野蛮人，跟个山匪头子似的，真是白生了一副王孙公子的相！”
骆秋迟不以为意，又吹了声口哨，直接去帮姬文景拿挂在墙上的画匣，却被姬文景一推：“别翻了，野蛮人，我自己来，别把我的画匣弄坏了！”

第三十二章：关雎之夜
月满长空，一地如银，贵女们三五成群过来时，关雎院外已聚集了不少人。
眼见女学一群如花似玉的师妹们提灯而来，男学的弟子们个个都兴奋起来，纷纷上前施礼，尤其闻人姝身前，争先恐后围着的人最多。
然而她一双美眸却在月下转了转，最终只停在了付远之身上，她款款走上前，含羞施礼：
“付师兄好。”
付远之面目清俊，长身玉立于月下，淡淡回礼：“夜深露重，师妹多加保重，勿要吃风受凉了。”
他嘴中如是说道，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闻人姝身后的……闻人隽。
岂知闻人隽一眼也未望向他，径直走向院墙下斜斜倚靠着的骆秋迟，她纤秀的身子站在他跟前，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带着隐隐可见的关切。
付远之双眸一黯，敛下长睫，一时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那头院墙下，闻人隽各番劝说无果，只得揪紧骆秋迟的衣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老大，你既然执意要进去，那我只有最后一句话了，如果你没被扔出来，那你也不能把别人扔出来啊！你下手千万得注意轻重啊，一定不能伤了院里那个男人，他不知身份来头，院首估计都得敬他几分，万一出了事，没人能保住你的……”
“你这是七□□句话了吧？”骆秋迟扯出衣袖，随手一弹闻人隽的额头，“行了行了，你到底是猴子，还是鹦鹉啊？”
一旁的姬文景背着画匣，月下身影清冷孤傲，扭头看向另一方角落里的赵清禾，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向她走了过去。
“那天你说的赌……”
赵清禾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上了，姬文景的话却被陡然打断，不知从哪冒出的孙左扬，拎着自己一件外袍，凑上来就想往赵清禾身上披。
“夜里风大，清禾师妹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啊，要不要再加件衣裳？”
赵清禾吓得跟受惊的兔子似的，面色绯红，手忙脚乱地推拒道：“不，不用了，多谢孙师兄……”
孙左扬不动神色地挤进她跟姬文景之间，用后脑勺对着一脸冷漠的姬文景，手里还拿着那件外袍向赵清禾凑近，连声温柔道：“清禾师妹，不要紧的，你披上吧，免得受了凉……”
“真的，真的不用了……”赵清禾面红耳赤，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耳边骤然响起姬文景冷冷的一声。
“孙左扬，你知道你现在很像什么吗？”
孙左扬一顿，扭过头，对上姬文景唇边一抹嘲讽的笑意，他逐字逐句道：“一匹随时随地发情的野马。”
“姬文景，你！”孙左扬怒不可遏，目光却陡然盯向了姬文景身后：“你背画匣来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姬文景面色冷冷，孙左扬不自觉拔高语调：“你难道想跟骆秋迟一道进关雎院，帮他画下那男人的模样？”
这厢动静引来不少学子，竹岫四少也面露疑惑地走过来，当先的谢子昀凤眸一挑，眼尾一颗红痣艳艳逼人，月下对着姬文景阴恻恻地笑道：“怎么，姬大世子，你素来不管闲事，别跟我说这回真打算帮骆秋迟？”
院墙下，骆秋迟懒洋洋走了过来，站到姬文景身旁，刚要开口，姬文景已经冷冷一哼，对着谢子昀等人道：“有何不可？”
他背脊挺直，神情孤傲不屑，月下眉目笼上薄光一层：“你那生死状上只说取来画像，有说不能带人一同进去吗？”
谢子昀一下语塞，风中握紧拳，咬牙道：“你，你真想进去送死？”
“命是我的，我乐意进去送死，你管得着吗？”
一片哗然中，人群中的赵清禾却瞪大眼，心潮莫名激荡起来，她紧紧盯着月下那道清冷身影，觉得顷刻间有什么光芒四射，直照入她心底。
那边孙左扬却一声嗤笑：“死倒不可怕，就怕半死不活，遭了殃及被抛出来，断了一双作画的手，那可真是一无是处了。”
这一回，还不待姬文景开口，骆秋迟已经先一步笑道：“这双作画的手会不会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下了大注，赌我一定会输，待会可千万把裤腰带勒紧一些，别输到底裤都当了才好，毕竟这么多位女公子在场呢，污了眼睛找谁诉冤去？”
人群里的贵女们脸一红，却也忍俊不禁，个个捂嘴笑出声来。
孙左扬恼羞成怒，上前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自家妹妹一把拉住了，孙梦吟学着上回哥哥教训自己的话，做了个鬼脸道：“大哥，快别说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一片吵吵囔囔中，姬文景径直看向骆秋迟：“何时进去？”
骆秋迟把双手背到脑袋后，一身白衣俊逸飞扬，仰首微眯了眸：“不急，待到月上中天，酒气传出之时。”
说到酒气，酒气很快也便传了出来，与之同时传来的，还有萧萧肃杀的舞剑之声。
骆秋迟向姬文景示意了一个眼神，两人屏气凝神，一同踏入了院中，外头的人便纷纷凑到院门处，探头探脑，男女各据一边，小心翼翼看着里头的动静。
冷月之下，那男人果真又在醉酒舞剑，他披发掩面，一袭月白长袍，头上仅插了一只白玉簪，手腕纤巧灵动，风中剑如银蛇，每一寸都沾满清辉，身姿飘逸若谪仙。
“好漂亮的招式啊，不像提着剑，倒像女傅教我们的鼓上舞一样，轻盈动人……”
有女公子忍不住惊叹出声，另一头那曾经吃过亏的两个男弟子，闻言却是阴影卷上心头，恐惧哆嗦道：“师妹千万别小瞧这剑法，看起来漫不经心，红袖起舞一般，可实际上跟千万条水蛇围着你似的，密不透风，渗人不已，一抹剑光就是一道血印，逃都逃不过，谁试谁知道……”
这不，外头正窃声着，院里的骆秋迟已经掠身上前，瞅准空隙，欲夺过那男人手中的剑。
那男人依旧舞得不紧不慢，仿佛全然未将院里两个“不速之客”放在心上，只是手腕轻巧一扭，不仅避过了骆秋迟的裹挟，还冷不丁将剑向他一刺，骆秋迟猝不及防，眼中升起笑意：“有点意思。”
这人分明喝醉了酒，步伐凌乱，身子歪七扭八，看似每一剑都软绵绵，却出其不意，劲风刚烈，威力凛然，让人避无可避。
“漂亮。”骆秋迟又一声叹道，月下与那剑光缠斗在了一起，眸中的兴致愈发浓厚。
当真是漂亮，不仅剑舞得漂亮，杀伤力也漂亮极了，完全不是个花架子。
院外众人只觉看得眼花缭乱，骆秋迟身形闪动，白衣飞扬间，竟一时夺不过那男人手中的剑，姬文景在月下早就打开了画匣，摊开了笔墨纸砚，此刻见骆秋迟起了玩心一般，不由催道：
“别玩了，你快把他头发掀开，让他把脸露出来！”
“得嘞！”骆秋迟笑应一声，也不再夺剑，只猛然欺身上前，借着巧力脚尖一点，在那长剑之上转了个弯，反手一把探到那人身前，一把撩起他那凌乱长发，在风中冲着姬文景喊道：
“快，小姬，快看一眼！”
姬文景早有准备，说时迟那时快，迅速蘸墨提笔，手腕如风一般，行云流水，寥寥数笔画下那大致轮廓，未有丝毫凝滞。
那男人在月下一露脸，院外便响起一片惊叹之声，他们离得远，虽没能完全看清那人容貌，但还是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绝美风姿震慑到，月色朦胧下，只觉天人下凡，美到不可方物。
真正离得近的是骆秋迟，他定眸一看，有些愣了愣：“我怎么觉着，这是个女人呢？”
那男人长剑一挑，似烦躁起来，猛一刺向骆秋迟，凌乱长发又倾垂而下，掩住了一张绝世容颜。
骆秋迟一边对打着，一边还在喃喃着：“可这身子骨又分明是个男人，太奇怪了，不可能的……”
“美人不分男女，美到一定境界都是雌雄莫辨的，你快别墨迹了，再撩一眼给我看看！”
姬文景下笔不停，只以一副“少见多怪”的语气催促道，他姬家祖上就是个不择不扣的美人，一代代传下来，父辈们的画像供在祠堂里，他都见多了。
骆秋迟却在缠斗之间，依然奇道：“就算男生女相，也不会夸张到这地步，我以为你够像女人的了，哪晓得这家伙比你更甚百倍……”
“骆秋迟，我走了啊，你自生自灭吧！”姬文景霍然打断，一双眸寒光迸射，作势欲摔笔而去，骆秋迟连忙改口道：“不不不，我错了，我错了，我嘴贱……你快看，小姬，我撩了！”
那张美人脸又陡然显露在月下，姬文景哼了声，却提笔疾速在纸上勾勒起来，那男人分明不耐，挑剑甩开骆秋迟，骆秋迟转个弯儿，闪身之间，又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缠了上来。
就在这一撩一刺间，骆秋迟动作潇洒淋漓，施展巧劲，引得那男人在月下频频露脸，院外的众人也看呆了，甚至有不少人在心中喝彩起来，唯独竹岫四少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几轮回合下来，骆秋迟呼吸微喘，别过头问姬文景：“怎么样，画得如何？”
“还差一点，你再让他扭过身来，把眼睛露出来，记住，一定要全部露出眼睛来……”姬文景换了只丰山紫毫笔，抬首语气却陡然一变：“小心，你后头有剑！”
骆秋迟脑袋一偏，那男人刺了个空，杀气却紧随而来，月冷风寒，骆秋迟瞳孔骤缩：“不好，他真的发怒了。”
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忍无可忍，那剑招明显不似先前处处留情，及至此时此刻，这男人的真正功力才显露出来，如浩荡海水，深不可测，骇人之极。
骆秋迟既不能松怠，又不能当真伤到他，只能拼尽全力周旋其间，才一会儿功夫，两人已缠斗不下数百招，连院外不会武功的女公子们都打了个哆嗦，察觉到气氛明显不一样。
“怎么办，那怪人好恐怖，再这样下去，骆师弟会不会受伤啊……”
有贵女禁不住瑟瑟发抖道，另一边的谢子昀解气地啐了声：“活该，最好往脖子上划拉个口子，血溅当场，一了百了！”
话一出，女公子们齐齐怒而瞪视过去，谢子昀被瞅得一脸悻悻，还要说什么时，已有人惊声喊道：“快看！”
只见月光之下，骆秋迟咬咬牙，竟伸手抓住了剑刃，似豁出去一般，拼着鲜血四溅，猛地欺近那男人身前，另一只手将他长发尽掀，紧紧制住肩头，扭给姬文景看——
狭长清冷的一双眸，盛满万千雪色星光，再无遮挡，彻彻底底地露在了寒风之中。
“快，妈的，老子手掌要断了！”
骆秋迟痛得脏话脱口而出，冷气倒吸间，姬文景眼皮直跳：“你疯了吗，你快松开，我已经记住了！”
他手中紫毫笔挥洒不停，一气呵成：“行了，大功告成！”

第三十三章：不打不相识
手帕是淡淡的柳色，素净清雅，小心翼翼地包住手上的伤口，闻人隽在骆秋迟跟前低着头，有些许恼意：“骆师弟，你未必太不爱惜自己了，这可是考上麒麟魁首的一双手，真毁了怎么办？”
骆秋迟笑了笑，抽出包好的手，在眼前翻了翻：“怎么包得这么丑，你都不用打个蝴蝶结吗？”
闻人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气道：“那你还我，疼死你算了！”
旁边的孙左扬双手抱肩，同付远之咬耳朵道：“这小子真野，对自己太狠了，方才院里那一下，那股不怕死的悍劲，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眉心微皱，若有所思着，付远之却毫无反应，只定定看着眼前一幕，漆黑沉静的眸中只装满了闻人隽的身影，他站在风中，一动未动。
那头已经比对完了，从前闯过关雎院，被扔出去的两个男弟子，对着画像不住点头，即便只是一面之缘，但这样超凡脱俗的天人之姿，任谁也忘不了，他们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惊叹不已地加以证实。
人群里一片欢腾，尤其是喜不自禁的女公子们，以及一些下了重注的学子，竹岫四少却面如土色。
这场赌约，骆秋迟，胜。
就在一群人围住骆秋迟，对他叹服连连时，赵清禾却悄悄走到了姬文景身旁，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姬师兄，你真厉害，匆急之下，妙笔丹青，出神入化，实在难得。”
她头一回在他面前没有结巴，倒让姬文景微微一怔，想要开口之际，赵清禾已经低头飞也似地走开，转到人群另一头去了。
姬文景目光动了动，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画匣，却到底抿住唇，一言未发。
“如何，谢大少，你们四个，可要兑现承诺了？”
骆秋迟拨开人群，径直走到了面无人色的竹岫四少面前，掏出怀中的生死状，在他们眼前晃了晃，一撩衣摆，两条长腿大大架开，露出邪气四溢的一个笑：
“来吧，每人三个来回，赶着热乎劲，钻完大家回去好睡觉，谁先来？”
他话一出，当先的谢子昀一下捏紧了双拳，眼眶狂跳，周围人霎时静了下来，有人抱着看热闹的神态，有人却有些不忍，觉得终究太过头了。
闻人隽怕事情闹太大，收不了场，忙在旁边扯住骆秋迟：“算了吧，骆师弟，同门一场，这事便就此了结吧，不若化干戈为玉帛，往后大家好好相处，你说怎么样？”
她拼命向他使眼色，骆秋迟却故作惊道：“小师姐，你眼睛抽筋了吗？”
他伸手往她眼角一掐，顺势贴到她耳边，低声一笑：“小猴子，教你一句话，男人之间的事情，女人最好少插手。”
闻人隽被揪得吸了口气，咬牙道：“我这是为你好，把事情做绝了，你以后怎么在书院待？”
两人正你来我往间，付远之忽地排众而出，月下冷立，凉凉开口道：“骆师弟，生死状已立，你要如何都且随心，但男儿膝下有黄金，让同辈同门之人下跪于你，自你胯下钻过，未免太过难看，你心中又当真能安吗？不过是得一时痛快罢了，却叫这小儿把戏失了风度，倒衬得你一个麒麟魁首心胸狭窄，锱铢必较，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话中有话，绵里藏针，三言两语便将骆秋迟推到了一个不堪之境，将他置于肚量狭小，毫无君子风度，幼稚如黄毛小儿的可笑形象之上，一时引得在场众人也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姬文景背着画匣走上前，冷冷道：“愿赌服输，说一通废话做什么，赌不起就不要来赌了，趁早回去睡大觉，白白浪费时间做什么，搁这吹冷风又很有意思吗？”
他一番呛声下，付远之脸色微变，骆秋迟却笑了笑，上前将生死状展开，月下示意给众人看：“我只知道，今夜这冷风不是我自找的，而立下这生死状的四个人，输了也仅仅只是胯下钻几个来回，我输了却是要断胳膊断腿儿，甚至赔上性命，书院也待不成了，大家心知肚明，究竟谁更要讨便宜一些？不能因为我命大，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生死状也只是一纸空言，毫不作数了吧？”
“小儿尚知一诺千金，我却瞧诸位同门之中，有人自诩君子之道，冠冕堂皇，实则却比小儿还不如，这算不算得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一声轻笑，眼尾似有若无地一瞥，月下的付远之脸色一白，袖中双手暗自握紧。
“行了行了，不要再说了！”谢子昀铁青着脸，咬牙上前一步：“骆秋迟，输了就是输了，谁要抵赖了，钻就钻，怕你不成？”
他呼吸粗重，眼眶已然激动得泛红，梗起脖子道：“不过，这生死状是我牵头和你立的，跟他们无关，我愿一人承担，由我一人钻就好了！”
“子昀！”
身后齐王柳三人异口同声道，眼眶也跟着遽然一红，骆秋迟却点头一笑，饶有兴致：“那敢情好，记住一人三个来回，加起来就是十二个来回，同门一场，我给你抹个零头，就算你十个来回好了，你瞧划不划算？”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谢子昀嘶声喊出，胸膛剧烈起伏，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时令周遭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他年纪毕竟小，又富贵门里长大的，哪受过这般折辱，月下身子颤抖，当着众人的面，一步步走近骆秋迟时，宛若遭受凌迟，骆秋迟却笑意不变，撩了衣摆，一挥手：
“请！”
闻人隽再忍不住，想要上前阻止，却被眼疾手快的孙梦吟一把拉住，“你做什么？人家是立了生死状的，说了愿赌服输，你又想去出什么风头？”
闻人隽咬住唇，眼见那谢子昀缓缓走到骆秋迟跟前，双膝就要一点一点跪下去时，她心头狂跳起来，不住道，糟了，糟了，事情再无转圜了……
却就在这时，膝盖离地面仅有寸步之距，骆秋迟忽地伸手一托，轻巧止住了谢子昀下跪的身子，谢子昀愕然抬头，众人也惊奇望来，只见骆秋迟一双眼在月下含笑粲然：
“行了，逗你玩呢，今天就到这吧。”
他长眉挑了挑，昂首墨发飞扬，“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还真让你给我下跪不成？我可不想白白折寿，还不快起来？”
说着，人往谢子昀耳边一凑，压低了声：“没事别再和人瞎赌了，争个一时意气，多想想自己，能不能承担输了的后果，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一辈子活在家族的羽翼之下，胡天胡地，被人笑作纨绔草包，庸碌一生，真的甘心吗？”
话音才落，手下已一用力，将谢子昀整个身子一把托起，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不可置信地望来，疑心自己方才耳边听错了，彻底懵在了月下。
局面陡然急转，围观众人也纷纷傻了眼，骆秋迟笑意愈甚，扬声道：“大家同门一场，不打不相识，玩过闹过便算了，又不是什么血海深仇，何必弄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各位说是吗？”
这一下，周遭众人才堪堪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原来骆秋迟并未当真要将人逼入绝路，不过玩心忽起，闹一闹罢了，在场众人心弦骤松，不知谁先笑了起来，高声答“是”，其余人也纷纷附和，月下笑声四起，气氛顿然一片轻松融洽。
谢子昀还傻愣愣站在那，骆秋迟走向他，将那生死状当着他们四人的面，在手心一捏，瞬间碾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飘散在了草木之中。
“烟波散尽，恩仇尽泯。”
他拍拍手，在月下一抬袖，一只手掌伸在谢子昀面前，挑眉示意，眼波流转间，璨如星河。
谢子昀还似身在梦中一般，直到夜风迎面，他身子一颤，才一点点红了眼眶，忽地上前一步，朝骆秋迟一击掌，有力地握住了他那只温暖的手。
谁也不知道怎么了，只看见谢子昀忽然垂下头，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得那般伤心，像个孩子一样，而骆秋迟仿佛了然于心，只将他的手又握得紧了紧，剩下齐王柳三个，也受到了感染一般，红着眼同时上前，几只手握了上去，心悦诚服，一把搂住谢子昀，几人脑袋对脑袋，发出压抑的泣声。
这一幕染着月华的光芒，在风中脉脉流淌，有些说不出的东西浸润了众人心底，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站在院墙之下。
天地之间，一片清辉。
姬文景立于一旁，夜风拂过他衣袂发梢，他伸手按住肩头画匣，也露出了淡淡笑意。
这一夜，无声无息地改变了许多东西，注定烙刻在了书院弟子们的心底，等到众人散去，各回院舍时，闻人隽悄悄拉住了骆秋迟，两人站在了十方亭外，俯瞰山头，长发被风扬起。
闻人隽仍自回味感慨着：“真是没有想到，你都快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骆秋迟长臂张开，慵懒地靠在栏上，扭头对闻人隽笑了笑，忽然道：“你养过狼没有？”
闻人隽一愣，骆秋迟已经微眯了眸，自顾说道：“从前在东夷山上，我养过一窝狼崽子，它们很凶，很烈性，总也不服人，但也非无门路可循，既不能一味顺着，叫它看出你底子虚，弱得不堪一击，它们便会骑到你头上，愈发凶狠嚣张，冲你咆哮个不停，但也不能只用棍棒打压，越打只会越恨你，逮着机会就想狠狠咬上一口，甚至哪天一不留神，就会朝你脖子上撕咬下去……养狼并不难，最难的是把握好这个度，可惜我好不容易驯服了那窝狼崽子，东夷山却被人剿了，我没有机会驯狼了，倒进了这书院，冥冥之中，这是否际遇难测，奇妙难言？”
闻人隽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喃喃道：“我懂了，老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又懂什么了？”骆秋迟笑了笑，屈指一弹闻人隽额头，“当然，养猴子就简单多了，尤其还是一只这么怂的猴子，给个桃儿就窜我肩上，跟我回家，给我暖被窝了，你说对不对？”
闻人隽那头还没感慨完呢，这边又见这无赖本性，脸上一红，羞恼道：“不对！你又满嘴胡……”
她话未说完，骆秋迟已经将她脸颊一掐，猛地欺近她，气息喷薄：“好了，那就多加几个桃儿，小猴子，你要朝三暮四，还是朝四暮三？”
闻人隽一下瞪大了眼，心头狂跳不止，尚未回过神时，骆秋迟已经哈哈大笑，松了手，一跃而下，拂袖往山下而去。
她赶紧扭身望去，却见那身白衣飘然月下，背朝着她，挥挥手：“走了，我回去睡大觉了，记得月底给我做顿犒劳饭，等我去八大主傅那一考完，就上这十方亭来找你，这回记得带酒来，不然我可把你扔出亭子了……”
声音越飘越远，只有一身清狂匪气，似乎还弥漫在夜风之中，闻人隽跺跺脚，情不自禁啐道：“无赖，流氓，土匪头子……”
嘴角却不知不觉扬起，一双水眸清隽如画，长空下盈满了笑意。

第三十四章：流觞曲水大会
如骆秋迟所言，月末时分，他顺利通过了八大主傅的联考，十方亭内，闻人隽也依约带了好酒好菜。
“你若想喝酒，马上就能喝个够了，再过几天，书院就要举行流觞曲水大会了，那酒可是从宫中运出来的，每一杯都甘醇无比，可不知比我给你带来的好上多少倍……”
“流觞曲水大会？”骆秋迟夹了一块鸡肉进嘴，漫不经心道：“就是那个一群人围个圆台坐着，台子周围有活水环流，酒杯顺水漂浮，漂到谁面前，谁就登台作诗？”
“什么圆台？那是金陵台，你今天去八大主傅那，应该考到这处地方了。”
金陵台在竹岫书院里已有多年历史，其外在呈圆形高高凸起，四周是流动的活水，围绕一圈设有席垫，每年流觞曲水大会上，书院所有弟子都将聚集在此，围绕金陵台而坐，点上雅香，看酒樽将顺活水而流，流到谁跟前，谁便要踩上石阶，踏到金陵台上，作诗行令，引以为风雅。
“知道，那圆台据说机关精巧，外围一圈是引了后山溪水而循环不息，我去瞧过几眼，确实很雅致，像你们书院子弟会喜欢的风格。”骆秋迟抿了口酒，继续懒洋洋道。
“什么我们你们，你现在也是书院的一员了。”闻人隽撑着下巴，凑近他：“你光知道这个地儿，但不知道从前办流觞曲水大会时，发生过哪些趣事吧，想不想知道？叫我声女师傅，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长亭山风掠过，吹动闻人隽的裙角发丝，她得意地冲骆秋迟眨了眨眼，骆秋迟径直拿筷子一敲她脑袋：“美得你，我没有很想知道啊，你千万别说。”
“不行不行，你快说你想知道，我要说，我要说……”闻人隽摇了摇骆秋迟的衣袖，一副赖皮模样，骆秋迟挠了挠耳朵，忍不住笑了：“好啦好啦，勉强听听吧。”
闻人隽两眼一下发亮，兴致勃勃道：“老大，你还记得之前在东夷山，你让书院弟子来赎人，有个师兄姓冯，背书背得结结巴巴的那个吗？他跟我们女学甲班的尹三小姐，自小就指腹为婚了，那一回流觞曲水大会上，酒杯漂到了他面前，他却急得抓耳挠腮，在金陵台上根本作不出诗来，那尹三小姐气坏了，噌一下站起，提了裙子踩着石阶，蹬蹬蹬地就上了台，赶在锣鼓敲响前，替他将诗作了出来，可还没等冯师兄松一口气，尹三小姐就扭头冲冯师兄大喊了三声，‘草包，草包，你这个冯大草包！’，冯师兄受惊之下，连连后退，竟不小心跌到了水里去，顿时全场都乱了套，尹三小姐也跟着跳下了水，我们都以为她要去救人，哪知道她狠狠踢了冯师兄一脚，冯师兄一下摔个四脚朝天，好不狼狈，还在水里闭着眼睛一顿扑腾，说要淹死了，淹死了，其实那水浅得很，连膝盖都没过，把大家逗得都笑出声来，尹三小姐本来气呼呼的，后面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冯师兄见大家乐够了，便在水里一抹脸，站起身来，抖抖衣裳，凑到尹三小姐身边，摇摇她的手，轻声道：‘小慈，不生气了吧’，尹三小姐脸一红，赶忙把手抽了出来，冯师兄一个没站稳，结果又跌回了水中……”
十方亭里，闻人隽忆起当日场景，忍不住又拍桌而笑，骆秋迟也微扬唇角：“这人的确有趣，我对他有几分印象，那时他来了虽胆色平平，功课不济，但赎人时毫不含糊，将那姑娘的手攥得紧紧的，我那时还以为他是怕的，哪知他们原来是娃娃亲，那他除却怂了点，真心倒不假，甘为未婚妻涉险，他一定是很喜欢这位尹三小姐的……”
说到这，骆秋迟话锋一转：“往年的流觞曲水大会上，付远之，是不是都是最出彩的那个？”
闻人隽笑意一顿，抬起眸，有些忐忑：“你，你怎么又想到付师兄了？”
“随便问问而已，你至于这么紧张吗？”骆秋迟哼笑了声，随手将筷子往酒坛上一敲，深吸了口气：“说来还真想见识一下从宫里运出的美酒，看看天家的东西，是否真的非比寻常……”
风掠四野，两人亭中对坐，山岚鸟雀纷飞，天光正好，却丝毫未注意长亭之下，一道人影遥遥望来，青衫落拓，对着亭中有说有笑的二人，默立许久。
满眼苦涩，满心黯然。
云卷云舒，转眼到了月初，流觞曲水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暖阳照在金陵台上，草木摇曳生姿，流水潺潺不绝，书院弟子坐满了一圈，个个脸上带着跃然笑意。
所谓幕天席地，才子佳人，风雅盛事，不外乎是。
女学的弟子皆悉心打扮过，好些人不住偷偷瞥向对面的师兄师弟们，偶尔交头接耳，一脸红晕地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这是一个再光明正大不过的场合，就连胆小如赵清禾，也隔着缭绕的雅香，悄悄望向人群中那道清冷身影。
被望着的人却毫无所察，只是皱着眉头，向弯腰一个个挪过来的“竹岫四少”道：“全挤这边来做什么？你们那边没位置吗？”
谢子昀硬生生挤到了骆秋迟旁，一屁股坐下，心满意足叹道：“嘿嘿，这不是想挨着骆兄弟嘛，万一到时酒杯漂了过来，咱们还能有个人照应着，你说对不对，姬世子？”
姬文景冷冰冰着脸：“别叫我，作首诗而已，又不是上刑场，至于挨这么近吗，一个个跟串饺子似的，也不嫌胀破了皮。”
谢子昀被一刺，刚想开口顶回去，却看了看身边的骆秋迟，悻悻道：“懒得跟你计较。”
他又往骆秋迟旁边挪了挪，探脑袋冲姬文景嘻嘻一笑：“我就爱同骆兄弟挨得近，关你什么事？”
姬文景翻了个白眼：“脑子有病。”
坐在中间的骆秋迟笑了笑，阳光洒在他俊逸疏朗的眉眼上，勾出一圈金边，倍显意气飞扬，风姿卓秀，看得对面不少女公子都呆住了。
相隔不远的付远之只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倒是身边的孙左扬看不过眼了，哼了哼：“一群狗腿子。”
骆秋迟朝对面吹了声口哨，那群女公子便羞赧叫了声，齐齐低下了头，坐在其间的闻人隽很是无奈，冲着骆秋迟不住挑眉，比出口型：“老大你太骚了，收敛点。”
她今日换上了宫学女弟子户外的一套素纱云烟装，轻纱飞舞，淡雅清新的柳色，显得一张脸白皙如玉，腰身纤秀，额上还点上了精致的扇形花钿，更添一番清隽柔美，气质灵秀动人，骆秋迟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又吹了声口哨，遥遥笑道：
“喂，金爷，金兄，金刀大菜牙，盼你今日能再出一首《别枝山鬼赋》，师弟我一定洗耳恭听，一字不落地誊抄下来，替你多多传扬四方。”
他声音不大，却令周遭的男女弟子都能听清，一下有不少人发出笑声，闻人隽更是羞恼地一瞪骆秋迟，刚要开口时，一旁的孙梦吟已经挤了上来，殷切道：“骆师弟，我也听过山鬼的传说，我也能作诗行令，我还听过母夜叉的故事，你有没有兴趣？”
骆秋迟唇角一扬，但笑不语，眼睛转到了别处，却叫孙左扬气得够呛，对着妹妹隔空喊话：“丢人现眼！”
一片乱糟糟中，八大主傅登上了金陵台，宣读了仪式骈文后，鼓声一敲，流觞曲水大会，这便开始了。
不知是否巧合，今年的第一杯酒，居然兜兜转转一大圈，又归了那位冯公子，他在周围不怀好意的笑声中，站起身来，认命一叹，正要上台时，对面的女公子们嬉嬉闹闹，齐齐将一人推了出来：
“等等，冯师兄，尹三姑娘有话对你说！”
那被推出的尹三小姐一个趔趄，站稳后回身一跺脚：“你们作死啊！”
那冯公子站在长空下，有些手足无措：“小慈，我，我……”
尹三小姐柳眉一竖，冲他啐了声：“看什么看，你这个草包！”
冯公子摸摸脑袋，一脸好脾气地道：“不是，我是想问你，是你上，还是我上啊？”
话音一落，满场顿时笑作了一团，愉悦畅快的气氛持续到了中场，这时金陵台上已经上过了数十个男女弟子，只是今年这酒杯漂得妙，迟迟没能漂到公认的“书院第一人”那去。
是的，这过去一直公认的“竹岫书院第一人”，正是付远之，只是今年书院又来了个麒麟魁首，不少人便在心中将他们暗自比较了起来，不住偷偷拿眼在他二人身上打转，想看看在今日这流觞曲水大会上，他二人“正面交锋”，究竟谁能更胜一筹，诗惊四座。
仿佛知道众人所想，两道身影坐在长空之下，对周遭眼神都熟若无睹，只是一个沉静淡然，一贯的清雅温润，一个唇边却噙着慵懒的笑，衣袂在风中飞扬着，阳光中微眯着眸，透着说不出的洒脱疏朗。
水流潺潺，酒杯摇曳漂浮，像是听见了众人的心声，这一回，在无数期许的目光下，酒杯摇摇晃晃，竟当真朝骆秋迟而去，看似就要停在他身前了，连面上淡然的付远之也不由望了过来。
谢齐王柳几个人却吓得不行，只因那酒杯还未完全越过他们，尤其是谢子昀，他就挨着骆秋迟坐着，那酒杯漂漂荡荡着，仿佛说停就要停在他面前了，他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来了。
“过去点，过去点……”
谢子昀顾不得许多，弯腰凑到水边，鼓着腮帮子就猛吹气，想将那酒杯吹到骆秋迟那边，其余齐琢言、王舒白、柳成眠三个瞧了，也十分有义气地弯腰凑过去，一同帮忙吹了起来。
“过去，过去，再过去……”
众目睽睽下，他们这举动颇显滑稽，逗得不少女公子都掩唇而笑，主管甲班的袁太傅却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八大主傅的席上坐立不安，嗓子眼里都干咳了好几声，底下几个蠢弟子却还是充耳未闻，只一个劲地对着水面猛吹气。
那酒杯在水中“艰难”地前行着，骆秋迟也扑哧一笑，摇摇头，正要伸手捞起时，却有人比他抢先一步——
“我来。”
正是白眼翻上天，再也看不下的姬文景，他修长的手将酒杯一把捞起，利落起身，仰头一饮而尽，看向目瞪口呆的竹岫四少，充满鄙夷：“再吹这酒还能喝吗，别沾了你们的唾沫星子，白白糟蹋了琼宫玉酿。”
说完，一拂袖，踩过石阶，人径直上了金陵台。
微风拂过，长身玉立，俊秀的五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衣袂飘飘间，风姿无双。
人群中，赵清禾仰头，一双眼都亮了。
雅香缭绕，所有人耳听水流潺潺，鸟雀呼晴，只觉心旷神怡，台上那道身影更融于景中，清美不可方物。
台上的袁太傅总算脸色稍霁，对姬文景轻缓了语气道：“文景，方才前一人留下的题眼是铁骑，铁骑这二字，你可听明白了？”
“学生知道。”姬文景微微颔首，顿了顿，道：“这题眼不怎么应景，冷硬无趣，容学生想想。”
留下这题眼的“前一人”不是别人，正是素来喜欢舞刀弄枪的孙左扬，当下听了姬文景的话，他气得差点拍案而起：“什么不应景，什么冷硬无趣，这题眼多好啊，姬文景这小子又想充什么风头，他以为他是……”
付远之及时按住了孙左扬，摇摇头，压低声音：“左扬，众主傅都在场，稍安勿躁，且看他如何应对吧。”
台上，姬文景略微沉吟一番后，心中有了数，抬头面向众人，朗声道：“银鞍轻骑险峰行，寒鸦旌旗孤月明。此去云关三千里，擂鼓十万斩青冥……”
“青冥”二字刚刚落下，风中已传来一阵渺渺笛声，四野草木肃杀——
那笛声由远至近而来，伴着金陵台周围的雅香，让所有弟子四面环顾，骚乱起来。
“怎么回事，哪来的笛声……”
他们一面环顾着，一面呼吸加快，心头狂跳不止，竟被那笛声催动得一阵头晕目眩。
“看，那是什么！”
有人指向空中，失声惊呼，只见天边黑压压掠来一片，不知是人是鬼，乘风压境，骇然万分，一个娇俏的女子声音划破苍穹，凌空当先传来：
“流觞曲水，何等快然，不知我琅岐岛可否占据一席？”

第三十五章：小妖女
金陵台被重重包围住，书院上下乱作一团，男女弟子皆退到了金陵台上，个个身子乏软无力，不多时，便东倒西歪地跌落一片。
那笛声还在袅袅传入众人耳中，一人排众而出，背着手走上前来，笑声娇俏，一袭紫衣，戴着一个古怪的面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邪气，犹如一个小魔女般。
“这香好不好闻呀？这可是我们琅岐岛专用来捕兽用的，任凭多凶猛的猎物，闻了这香，再听到这笛声，都会力气全无，任人宰割。”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原来金陵台周围的雅香，早就被做了手脚，只是单独闻不会有事，但经这笛声一催动，便会叫人乏软委地，如笼中困兽，再无挣扎之力！
金陵台上，骆秋迟坐在一片弟子之间，目光一紧，只道该死，他一时大意，竟也中了招。
笛声仍自诡魅传遍全场，骆秋迟不再多想，赶紧屏气凝神，自封气穴，待到这魔音彻底停下之时，他暗中提气，确认自己还留住了三分内力，却不露声色，埋下头去，只等内力多恢复几成。
台上男女弟子早已混坐一团，孙梦吟被人挤到了骆秋迟旁，连带着闻人姝一起，她眼睛一亮：“骆师弟。”
她到这时刻还有心思去想旁的，闻人姝却有些畏惧骆秋迟，拉过身后的闻人隽，挡到了自己身前，闻人隽被推搡间一个不留神，仰面栽倒在了骆秋迟怀里，抬眼只对上他冷汗涔流的一张脸，她一怔，呼吸微颤：“老大，你还好吧？”
骆秋迟正在调整内息，恢复功力，身子无法动弹，只对闻人隽轻“嘘”了一声，“自己起来，我动不了。”
闻人隽脸一红，“哦”了声，就要起来，哪知身子绵软无力，起到一半，竟又倒了下去，撞得骆秋迟吸了口冷气，面上露出异样的神情。
闻人隽有些慌乱：“老大，我，我是不是压疼你了？”
骆秋迟咬着牙：“是有点疼……你快起来……”
闻人隽忙不迭就要再起身，却依旧手脚乏力，几次三番没能如愿，整个人还跌在骆秋迟怀中，看起来倒像在蹭蹭磨磨，故意温存一般，暧昧异常，骆秋迟连吸几口气，脸上神情愈发异样了。
孙梦吟急得在一旁就要去推闻人隽：“你干嘛，不要趁机占骆师弟便宜，你还有没有羞耻心了……”
却还没推到时，一只修长的手已越过她，一把将闻人隽拉了起来，“阿隽，没事吧？”
温雅的声音低低响起，付远之将人一揽，捞入了自己手臂间，闻人隽扭头如见救星：“世兄。”
她颇觉窘迫：“我，我就是没力气……”
“我知道，不要说话了，世兄在呢。”付远之温柔安抚着，轻轻抱住闻人隽，下巴抵住她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双手牢牢圈住庇护着。
旁边的闻人姝，脸色瞬时变了。
赵清禾本拉着闻人隽的手，闻人隽一走开，她也跟着一下没坐稳，却比闻人隽幸运些，叫一人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一扭头，看到那张脸冷冰冰的俊脸，吓得陡然结巴了：“姬，姬师兄。”
姬文景皱着眉，“嗯”了一声，还不及开口时，孙左扬已从旁边挤了过来，关切不已：“清禾师妹，清禾师妹你没事吧？”
赵清禾脸一热，赶紧坐稳身子，细声道：“多谢孙师兄关心，就是四肢乏软，提不起劲，其他无恙。”
孙左扬连忙又靠近一点，学着付远之的样子，拍拍自己肩头，道：“你要是身子乏软，坐不住，可以靠在我身上，小心别摔到哪里了。”
赵清禾脸更热了，忙摇头：“不用了，孙师兄，我还撑得住，况且，女傅有教导，不可乱了男女之防……”
“这是非常时刻，不要管那迂腐的一套了，你要是撑不住，就靠到我身上，或是叫我一声，我就在你旁边，你切记……”
“孙左扬。”姬文景终是忍不住开口了，他满脸鄙夷之色：“你可以收敛一点吗？真当自己是匹随处发情的野马？这种危急场合也不放过，你怎么不去马场一展雄风？”
“姬文景！”孙左扬压低了声，怒道：“你嘴巴放干净点！”
“是谁的嘴巴该闭紧些？好端端的，出个什么‘铁骑’的题眼，现在倒真应景了，让人家的铁骑踏破书院了。”姬文景面不改色地呛声回击，孙左扬愈加恼怒，还待凑近时，却被赵清禾一把拉住，她脸上红如朝霞：“孙师兄，你，你别说了。”
方才姬文景那“发情野马”的话还回荡在她耳边，她委实难堪不已，为了避嫌，不由特意离孙左扬远了点，往姬文景那边挪了挪，孙左扬显然也瞧了出来，怕再吓到赵清禾，只好狠狠一瞪姬文景，按捺不发。
“禀小宫主，四处都已搜遍，所有人都在这里了，没有遗漏。”
从天而降的那群黑衣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将书院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后，回到那戴面具的少女身边复命道。
那“小宫主”发出一声冷笑，紫衣在风中飞扬，充满着邪气：“是吗，当真都在这了，一个都没有少吗？”
她话中古怪异常，叫金陵台上一阵骚乱，八大主傅也再沉不住气，其中资历最老的陈太傅扬声道：“你们到底是谁，闯入我竹岫书院意欲何为？”
紫衣少女一侧身，望向陈太傅，笑吟吟一施礼，说出了令满场惊愕的一句话——
“老师，别来无恙。”
说着，她已将面具一把掀开，露出了底下娇俏灵动的一张脸，长风拂过乌发雪颜，眼角还挑着一丝邪气的笑意，惊得那陈太傅身子猛颤，忽地抬手一指：“是，是你，辛瑶，你是辛瑶！”
有资历稍长的院傅一听到这个名字，也激动起来，纷纷迭声道：“辛瑶，是那个辛瑶……”
长空下，那紫衣少女却是一摆手，戏耍众人一般，捏起了嗓子，对着各位院傅又是一施礼，化作了一个清朗的少年音：“不，我是辛烈，见过诸位老师。”
陈太傅脸色大变，身子晃了晃，差点没坐稳栽下去，“辛烈，辛烈，怎么会，不可能……”
那紫衣少女玩得乐不可支，时而变声“辛烈”，时而娇声称作“辛瑶”，令满场的院傅都露出惶恐不安之色。
似乎戏耍够了，她忽地一拂袖，仰天长笑，邪魅万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其实我不是辛瑶，也不是辛烈，我是辛如月，是琅岐岛的一宫之主，也是你们常挂在嘴巴的魔教妖女，你们当年收我入学，器重万分，现在想来是否觉得荒唐无比？”
她眼风一扫，声带狠厉：“可惜，我也觉得好笑之极。”
袖中纤长的五指的一点点握住，紫衣翻飞，乌发扬起，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一般的凄色：“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了，我今日前来，只为一人，只为那薄情寡义，天下唯一骗过我的负心人！”
辛烈是十二年前来到竹岫书院的，鲜衣怒马，一介俊秀小少年，拿着名帖，说是浔阳一带的贵族名门之后，通过考核后，直接进了男学的天字甲班。
那时甲班的主管院傅乃陈太傅，辛烈是班上年纪最小的弟子，却天资聪颖，灵秀无双，屡次大考都夺得第一，颇为耀眼，深受陈太傅的赏识与喜爱，被他视作心中最得意骄傲的亲传弟子，无人可比。
然而蹊跷的是，在男学甲班读了半年后，有一天，辛烈忽称家中有急事，竟然中途退了学，再未出现过，但没过多久，女学又来个辛瑶，与辛烈长得一模一样，称自己是辛烈的双生妹妹，拿着哥哥的推举函前来求学。
那辛瑶也是灵秀俊俏，与辛烈的聪颖机巧如出一辙，让陈太傅一眼便喜欢上了，在他的保荐之下，辛瑶入读了女学的甲班，很快也成为了其中的翘楚。
原本一切都很平静美好，但就在九年前，竹岫书院的井水忽然出现了问题，一夜之间，书院众人都染上了怪疾，且这怪疾还会一传十，十传百，可怕至极。
为此几位院傅殚精竭力，废寝忘食，配合太医院研制药物，辛瑶也跟着忙前忙后，出了不少力，可当那场古怪的疫病终于过去后，辛瑶却消失了。
是真真正正的消失，凭空便不见了人影，一丝踪迹线索也未留下，有人去浔阳一带查过，也是毫无所获，根本就没有辛烈和辛瑶这两个人，不，准确地说，确实是有个没落的辛氏贵族，但那一代的小少爷早夭，未满六岁，也不叫辛烈，当日辛烈出示的种种凭证名帖，皆为作假，可以说，他是顶替了这个早夭少爷的身份，借了“壳子”进入竹岫书院读书的。
但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读了半年又退学消失，冒出一个双生妹妹继续求学？过得几年干脆连这个妹妹也一同消失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完全无人得知，书院的诸位院傅也如何都想不明白，渐渐的，这桩古怪之事便随着年月推移，被掩埋在了书院纷扬扑簌的尘埃之中，只有白发苍苍的陈太傅会时不时念叨起，曾经自己这寄予厚望的爱徒……
“我不是无故消失了。”紫衣飞扬，冷冽的声音在全场响起，那双上挑的眼眸似乎带了一丝讥诮：“我只是被我哥哥带回了琅岐岛，用以换取全院师生的解药。”
话一出，满场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哗然一片，陈太傅更是惊得身子直颤，指着那袭紫衣话都说不出了。
“当年的是是非非，我没心情同你们废话了，也没多少时间了，等我大哥出了关，我又得回到琅岐岛，过着看海水潮涨潮落，一日复一日的无望年岁，所以今天不管如何，我一定要将负心人带走！”
长空之下，辛如月乌发飞扬，面向众人，一点点握紧了双手：“当年求学，从头到尾，我只为那一人。”
她语调陡然拔高，长袖一扬，内力翻腾之间，炸起一道数丈高的水花，吓得金陵台上一片惊惶骇然，只听得那声音饱含着复杂情意，恨入骨髓，一字一句地在全场响起——
“负心人，你快出来见我，我要你自己站出来承认，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道貌岸然，你有负于我，你必须出来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就杀光这竹岫书院的所有弟子！”
内力催动下，水花四溅，台上惊恐不已，有人壮着胆子哆嗦道：“你，你怎么知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书院还有，还有几位先生正率弟子远行游学，尚未归来，这里并不是竹岫书院的所有人……”
“我当然知道，我来之前就已探查清楚，负心人就在这里！”辛如月一声断喝，收回掌势，冷冷扫过全场，“你自己站出来吧。”
她当年求学，显然对竹岫书院每年的活动，以及地理方位，内部构造都了如指掌，所以才特意选了流觞曲水这一日，提前布控，将书院所有人一网打尽，以揪出她那位“负心人”。
“好，看来你不愿自己站出来，你还是那样虚伪，毫无担当，那我便给你些许时间考虑清楚，你若不站出来，遭殃的便是这书院上下所有师生！”
辛如月冷厉扫过金陵台上每一个人，以及周遭的楼阁亭台，目光最终却落在了那流水漂浮的酒樽之上，她仿佛透过酒樽看见了什么，幽幽笑道：“说起来，这流觞曲水大会，你我也曾共坐一堂，赏诗论令，好不快哉，你还记得吗？”
有风掠过四野，金色的阳光映在那身紫衣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清丽无双的面容忽然有了一丝怅惘，可却只是转瞬即逝，随着袖中掌风一击，酒樽炸裂，流水飞溅而起，她仰头长笑，转身而去。
“从现在起，我给负心人，也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若负心人不愿站出来承认，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第三十六章：付远之的妙计
辛如月一走，金陵台上立刻喧杂纷纷，那些魔教妖人守在了外院，只等一炷香后再来问话。
流水潺潺，四肢乏力的众人勉强支起身子，台上你看我，我看你，最终都心照不宣地望向了一个人——
八大主傅中，资历最长的陈太傅。
毕竟当年最疼“辛烈”的就是他，力荐“辛瑶”进入竹岫书院的也是他，不管男女□□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会第一个想到他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被大家这微妙的目光一望，陈太傅重重咳了一声，捂住胸口，气得吹胡子瞪眼：“看我做什么，老夫也是被这孽畜瞒到至今，要是早知她是魔教妖人，我当日如何会让她进竹岫书院？！”
陈太傅素来刚直，这样说就绝对不是他了，更何况他年纪也确实太大了点，都可以当辛如月的爷爷了，那到底是谁呢？
众人的目光又开始搜寻起来，这一回，尽往年轻一些的少傅那瞥去，其中包括教骑射课的欧阳少傅，教算术的宣少傅，以及另外一些形象颇为俊朗的，看起来与辛如月较为匹配的。
欧阳少傅是个急性子，当下摆手叫屈：“喂喂喂，眼睛不要往这边乱看，先声明，我跟那妖女可没一丝一毫的关系，十二年前她来书院求学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说完，又把旁边宣少傅的手一把攥住，高声道：“阿宣也不是，他与我同一年做的少傅，见都没见过那妖女，也跟她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宣少傅端坐台上，清秀文雅的面容一如往日，波澜不惊，只拍了拍欧阳少傅的手背，安抚道：“凌光，别这么激动，没人说是我们。”
他们这样一否认，其余的年轻少傅也连忙跟着澄清，个个摆手摇头不及，纷言自己与辛如月绝无关系，其中凌女傅坐于其间，一张脸绷得铁青，始终一言不发。
从辛如月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便是这副模样。
骆秋迟与姬文景坐在人群中，对视一眼，默契互明，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凌女傅严令禁止靠近的，关雎院中，每月二十六日，庭前月下醉酒舞剑的男人。
骆秋迟向姬文景点头示意，清清嗓子后，径直问向凌女傅：“凌女傅，大难当前，学生斗胆问一句，可知那关雎院中，每月二十六日，庭前醉酒舞剑的男子是何人，是否就是辛如月要寻之人？”
他此话一出，全场静了静，众人心头犹如明镜一照，一片恍然大悟，迭声附和，尤其是那日参与“关雎之夜”赌约的学子们，更是激动不已：“对对对，怎就忘了那个怪人呢，他行事那般诡异，神秘莫测，定就是那妖女要寻之人……”
一片乱糟糟中，凌女傅脸色更加难看了，对着骆秋迟没好气道：“问我做什么，我如何知道他是否乃辛如月要找之人？”
骆秋迟笑了笑，凌女傅这反应更加笃定了他的猜想，他与姬文景对望一眼，又向凌女傅道：“可禁令不是您下的吗？”
“不是。”这一回，凌女傅语气愈发生硬了，看向众人：“禁令是殷院首下的，我只是执行师姐的命令罢了。”
说到殷院首，大家心念一动，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个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院首大人又不在院中，指不定又去外头哪个地方“仙游”去了，果然只有在每年的开鸿大会和为数不多的节日庆典上，才能在书院里见到她的踪影。
线索似乎又断了，那关雎院里的怪人肯定听到风声早就逃了，魔教这么多人都没搜出什么，倘若辛如月要找的“负心人”真是那怪人，岂不是书院上下都要为他陪葬？
当即有女傅掩面，忍不住叹息道：“若是殷院首在就好了，说不定能点化劝服那个妖女，毕竟当年求学时，那辛如月就在她的甲班入读，对她那样崇敬，若她在，这妖女一定不敢乱来……”
“殷院首曾经教过辛如月？”骆秋迟一挑眉，那叹息的女傅抬头看他，道：“是啊，当年辛瑶读的女学甲班，主管人就是殷院首，哦对了，那时殷院首还不是院首……”
陈年往事又被掀开，只说当年辛如月化名辛瑶，在陈太傅的举荐下，进了女学甲班，那时殷院首还只是殷女傅，乃一众女傅之首，主管女学甲班，辛瑶的聪慧灵秀很得她的喜爱，几乎被视作她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而辛瑶也对她崇敬有加，经常向她请教学问，两人关系密切，形影不离。
后来书院的井水出了问题，疫病蔓延，辛瑶也是跟着殷女傅忙前忙后，使了不少力，只是当疫病尽除，众人痊愈后，辛瑶却失踪了，大家去问殷女傅，殷女傅也什么都不知道，她本身就是个冷淡性子，后来成为院首更是清冷疏离，也再没提过辛瑶，久而久之，大家也跟着淡忘了这些陈年往事。
如今再度提起，感慨之下，一众女傅们纷纷叹道：“当日的辛瑶那般崇敬殷院首，她若在，事情一定会有转圜的余地……”
“行了，少说几句吧。”凌女傅打断众人，面色不虞：“师姐在也没用，妖女本性如此，何苦再让师姐也搭进来，与我们一同历难？”
她这样一说，那几位女傅便有些讪然，纷纷沉默了下来，好半晌，才有人惶惶道：“那妖女会不会真的，真的大开杀戒……”
“瞧她那癫狂的模样，真说不准，难道我们就要这样坐以待毙？”
“那还能怎么办，已如笼中困兽，要是消息能传出去就好了，只怕外头还不知道书院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
众口纷言间，骆秋迟暗中提了提力，发现功力已恢复至四成左右，周身脉络再运行几个天位，应该能赶在那帮人动手前，慢慢恢复至六成，到时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住了那辛如月，一切就好办了。
正思量间，他忽而听到旁边传来付远之低沉的声音。
“阿隽，你怕不怕？”
扭头望去，付远之一手还扶着闻人隽，闻人隽似乎为了避嫌，离开他怀中些许，坐直了身子，摇摇头：“我不怕……世兄，我已经好多了。”
付远之一只手依旧虚虚搂住她，低头眸光定然，薄唇微抿：“你放心，无论如何，世兄都会保你周全，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这句话极轻极缓，却叫耳力过人的骆秋迟尽数听了去，他禁不住身子一抖，笑出声来，旁边的姬文景奇怪看向他：“你怎么了？”
骆秋迟大喇喇吸了口气：“忽然有点牙酸肉紧，大概坐久了。”
他盯着付远之那边，正与抬头的付远之撞了个正着，付远之目光一动，也不与他计较，只是望向虚空，若有所思地喃喃着：“只要想办法将消息传出去，才能有一线生机，该怎样将消息传出去呢，一定会有办法的……”
一炷香很快过去，辛如月双手背在身后，踏着步子走近金陵台，莞尔一笑：“如何，负心人，你可愿出来了？”
她模样娇俏，明明笑得粲然灵秀，却令人不寒而栗，满场如死一般的寂静，辛如月微眯了眼眸，在台上扫了一圈后，抬头望向了周遭的亭台楼阁，一字一句：
“还是要我……逼你现身？”
语气陡然一厉，寒光四溢，似乎笃定了她要找的人就藏匿在某个暗处，有害怕的学子已经哆嗦喊了出来：“你要找的人真不在这，恐怕已经逃了，那后头的关雎院里曾住了个……”
话还未完，已遭到了凌女傅的一记狠瞪，那学子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而已有几个黑衣人凑到辛如月耳边一番低语，辛如月微眯了眸，对台上众人冷声道：“少故弄玄虚，那处关雎院早就搜过了，根本没有任何人在，负心人你快出来！”
声声冷厉间，真气激荡，金陵台外围的一圈流水又四溅而起，台上终于有少傅忍不住道：“你要找的负心人到底是谁？你不说出来，我们如何知道书院里究竟有没有这号人物，在不在我们其间，这又会不会是一桩误会呢？”
“我说出来你们也不会信的！”辛如月霍然收手，冷冷一哼，抬头扫过周遭楼阁，凛若冰霜：“负心人就藏在书院里，我要负心人自己承认，自己站出来！”
她模样已隐含三分疯魔，及至此时，书院众人才从脚底冒出一股寒气，倏然明悟过来，从一开始，辛如月就笃定了她要找的人藏身书院暗处，而他们，只是她一网打尽，用来摆在明处的“饵”罢了！
他们推测出什么并不重要，他们根本只是为了替她引出那所谓的“负心人”，是她用来与那人博弈的猎物，而刚刚的那一炷香，也根本不是给他们商量的时间，而是逼那“负心人”现身的时间，显然，辛如月还是没有将人逼出来——
如果暗处真藏了那样一个人的话。
以一院师生的性命为饵，钓出一个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这何其荒唐？有性情刚烈的学子再不堪忍受，怒斥起来：“天子脚下，贵胄宫学，尔敢乱来？”
辛如月扬眉一哼，紫衣一拂，随手抓住手下背上的一支箭矢，挥手掷出，寒光一闪，那箭矢应声钉在了那位学子肩头，顿时鲜血喷涌，惨呼划破上空。
“你看我敢不敢？！”
电光火石间，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满场悚然变色，辛如月却已冷冷下令：“动手。”
周围的黑衣人立刻上前，飞掠至金陵台上，匕首齐齐自手中滑出，对准了外围一圈男弟子的胳膊，同时凶狠扎了下去，鲜血立刻飞溅而出，金陵台上惨呼一片，满场大乱。
“你再不出来，我就直接把他们用来握笔写字的一只手砍下来！”
辛如月冷冰冰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那些黑衣人一口气便刺伤了数十位男弟子，台上犹如修罗地狱一般，年迈的陈太傅浑身剧颤，摇摇晃晃地想要起身阻止：“住手，你们这群妖人快住手！”
他颤巍巍地指向辛如月，气到一把白胡子都在抖：“你这孽畜，真是丧尽天良，老夫当年怎就瞎了眼，收了你这妖女入学！”
辛如月双手背在身后，紫衣随风飞扬，不气不恼，只对着陈太傅笑吟吟道：“老师别气，师生一场，就算把整个书院屠尽了，学生也会留您到最后一个，您还是先省省力气，不要枉做这出头之人。”
“你，你……”陈太傅气到说不出话来，身子摇摇欲坠，差点两眼一黑倒了下去，还好身后的付远之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扶住，“太傅，您没事吧？”
场上乱作一团，惨呼连连，那竹岫四少更是骇得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拼命挤到了金陵台中央，见到骆秋迟跟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一股脑儿往他身后钻，抖如筛子：“骆兄，骆兄，这可怎么办啊……”
骆秋迟正自调整内息，动弹不能，额头上冷汗涔流，只能咬住唇，加快内力运转，他旁边的姬文景正蹙眉遥望外圈情况，一双手忽然被什么包裹住了，他一怔，回头看去——
赵清禾裹住他一双手，颤抖着拢入自己衣袖中，整个人身子前倾，将他挡得严严实实，见他望来，脸色苍白如雪，嘴唇抖得不像样子：“我，我不打紧的，可姬师兄，姬师兄这双作画的手，万万不能，万万不能被毁了……”
他们相隔咫尺，这番话与举动谁也没瞧见，只当他二人挨得过近，姬文景有些措手不及：“你……”
他下意识就想抽出手来，却被赵清禾死死抱住，她埋下身子，拼命摇着头，漆黑的眸里已有泪光闪烁：“不行，不行，这是你最看重的东西，若是没了双手，再不能作画，你一定不愿活下去了……”
那怀抱柔软而温暖，将姬文景的一双手团团裹住，姬文景心头像被什么击中一般，升起一阵异样的感觉，赵清禾又将他的手往怀中带了带，他也不由跟着一起弯下腰，望向她的一对水眸。
她还在不住摇头说着：“不行，不行……”
两人鼻尖相对，气息相闻，他长密的睫毛颤了颤，眸中映出她泪眼婆娑的样子，薄唇一动：“你，不必这样……”
那些黑衣人转眼又刺伤数位男弟子的胳膊，台上凌乱不堪，局面一片惨烈，辛如月却站在长空之下，冲着周遭亭台楼阁遥遥喊话：“怎么样，负心人，你还是不肯出来见我吗？”
流水潺潺，虫鸣鸟啼，四野却空无一人应答。
辛如月凄然一笑，紫衣伶仃飞扬，自怀中掏出一物，细细摩挲起来。
“你当年留给我的这个鎏金珍珑九连环，我每天都带在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没能解开过它，我那日问你跟不跟我走，对我究竟是何心意，你说把回答刻进了这鎏金珍珑九连环里，只要我能解开，便能明白你的意思，可我解不开，我怎么也解不开，我对着海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也解不开这个鎏金珍珑九连环，我也再没等来过你，或许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戏耍我吧……”
悲凉的声音中，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暗处某个人，低诉这许多年来的心酸委屈……
手中的那个鎏金珍珑九连环，在暖阳照射下闪出微光，精致的设计巧夺天工，尽数落在了金陵台上，付远之一双漆黑的眸中。
当那些黑衣人更进一步掠向台中，举着匕首又要刺下一轮时，一道颀长俊秀的身影倏然站起，清声响彻全场——
“住手，我有办法解开这鎏金珍珑九连环！”
辛如月瞳孔骤缩，霍然望向金陵台中央，对上付远之沉静深幽的目光。
“你说什么？”
长风掠过四野，草木摇曳，付远之站在辛如月面前，衣袂飘飘，乌发飞扬，一张脸秀雅如玉，神情毫无畏惧，反而冷静得不像个手无寸铁的书院子弟。
“你也曾在竹岫书院就读，论起辈分，我当称你一声辛师姐，我可以帮你解开这九连环，但有两个要求，辛师姐若答应了，我便立刻动手来解。”
“辛师姐？有趣，小师弟，你还真是……”辛如月将手中的鎏金珍珑九连环一捏，冷哼一笑，忽地出手如闪电，将一柄短刀架在了付远之的脖颈上，“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全场脸色大变，冷气倒吸，不少女弟子更是捂住了嘴，吓得浑身颤抖，唯独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付远之，依旧定定望着辛如月，从容如许，无畏无惧，只淡淡一笑：
“那你杀了我吧，我敢保证，有生之年，你都不要想解开这鎏金珍珑九连环，更不要奢望能看到里面的那个回答，你一定……”
他唇边笑意愈甚，缓慢悠长，逐字逐句：“会、比、我、更、后、悔。”
刀尖一颤，辛如月狠厉一笑，攫住付远之的眼眸：“你就这么有把握？难道我要解开这鎏金珍珑九连环，一定非你不可吗？”
刀身寒光森森，映出付远之俊秀沉静的侧颜，他唇角扬起，风中这一笑如寒冰乍破，更为他添色三分：“辛师姐，非师弟我狂妄自大，而是你手中的这个鎏金珍珑九连环，错综复杂，环环相扣，用的是古法所制，普天之下，能解之人绝不会超过五个，你若杀了我，那么便得费尽心思去寻觅那剩下四个了，我想，你不会有这份闲心，天涯海角地去做这份蠢事吧？”
辛如月静了许久，似笑非笑地盯着付远之，缓缓将刀移了下去，“你当真能解？”
“我已是师姐的砧上鱼肉，是生是死全凭师姐的一句话，师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好。”辛如月将短刀一个反转，倏地插回腰间，笑道：“说吧，你的两个要求是什么？”
金陵台上一众师生，齐齐松了口气，付远之微微侧过身，阳光照在他白皙俊雅的面容上，他沉声道：“第一，辛师姐让你的人退下金陵台，不得再伤害书院弟子，顺便再拿些止血的伤药过来，这应当不算难事吧？”
“行，我暂时不要他们的胳膊，第二个要求呢？”辛如月一口答应了下来，只是加重了“暂时”二字，付远之也心知肚明，并未过多强求，只继续开口道：
“第二个也与药有关，但这药，不在书院里。”
辛如月这才脸色一变：“你想耍花样？”
付远之摇摇头，举起手中一个玉白的瓷瓶，“非也，这是陈太傅随身带的凝碧丸，他有心疾，辛师姐当年拜入他门下，应当知晓一二，今日这样一场大乱，陈太傅惊愤交加，又兼年事已高，早支撑不住，我方才扶住他之际，想要喂他吃下一粒凝碧丸，却发现这药瓶之中……”
“早就空空如也，不巧一粒无剩。”付远之将瓷瓶轻巧一转，当着辛如月的面，重重倒了几下，果真什么也没能倒出来，辛如月目光一紧，霍然看向金陵台上，那端坐其间的陈太傅，果然面色发青，捂住心口，在一众院傅的扶搀下，苦力支撑，喘气连连，神情痛苦难言。
辛如月慢慢捏紧了手中的鎏金珍珑九连环，看向付远之，笑意阴冷：“老师有心疾我的确知道，要吃这丹丸也不假，可哪能那么凑巧，刚刚好就没有了？”
“你莫不是要告诉我，想要我遣人去老师府上，再取些丹丸过来救急，你当我傻吗？送个机会给你们去通风报信吗？”
厉声一喝中，付远之面不改色，只双眸更为沉静了：“辛师姐想多了，师弟我绝无此意，书院对门就有一家仁安堂，药材齐备，可就地速速熬制几枚，只需我写个药方便可，用不了多少时间，辛师姐可派人在门外守着，待我这头将鎏金珍珑九连环解开了，那边凝碧丸也能送来了，到时我给师姐一个解开的答案，师姐把陈太傅的救命丸奉上，如何？”
辛如月盯住付远之的眼眸，沉思不语，似乎想要将他看个透彻，那金陵台上的陈太傅却在这时，忽地推开众人，冲着台下喘声喊道：“远之，不要求这妖女了，她如何会顾惜老夫的生死，她巴不得老夫立毙台上！”
付远之呼吸一颤，神情也有了几分急色，上前一步，对辛如月切声道：“辛师姐，不能再拖了，再犹豫下去，陈太傅恐怕就支撑不住了，总归师生一场，师姐不会如此绝情吧？”
辛如月瞳孔骤缩，手中的鎏金珍珑九连环越捏越紧，她旁边的一个黑衣人瞧着不对，忙凑上前道：“小宫主，不可轻信大意，那老家伙死了便死了，反正……”
“啪”的一声，那黑衣人的话戛然而止，他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辛如月。
辛如月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巾，一边缓缓将手擦干净，一边冷冷道：“他曾做过我的老师，他是老家伙，那我又算什么？”
那黑衣人嘴唇翕动，看着辛如月，忽地双腿一哆嗦，扑通跪在了地上：“小宫主恕罪，小宫主恕罪，是属下失言……”
辛如月冷哼一声，随手将素巾掷在那人脸上，转过头来，对着付远之厉声道：“你最好不要给我耍花样，也不要在药方上动些歪脑筋，弄些藏头藏尾的伎俩，想着传递消息到外头！”
她所思虑的极有道理，付远之连忙道：“药方我会当着师姐的面写下，师姐大可过目再三，只要挑出一丝丝不对，我都任凭师姐处置！”
“行了。”辛如月一挥手，将鎏金珍珑九连环向付远之怀中一抛，“接着，写了药方便来替我解这九连环，我给你一炷香时间，期间我的手下会退至金陵台外，不会动你们一根汗毛。”
“一炷香？”付远之蹙眉，抓起手中的鎏金珍珑九连环，“这东西十分难解，算法复杂，师姐解了那么多年都没有解开，现下只给师弟一炷香，恐怕……”
“少啰嗦了，就只有一炷香，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嗡然一声，短刀出鞘，内力灌注下信手一扬，稳稳插进了地上，刀芒森寒，惊得一院师生骇然变色。

第三十七章：仁安堂的少东家
“禹余草、昆布皮、朱栾、苓夜黄……”仁安堂的胡掌柜捧着药方，喃喃出声，那来买药的人穿着古怪，一脸不耐烦：“怎么样，有这些药材没，能不能就地熬几枚药丸来？不用太精细，粗制几丸便成，赶着急用呢，动作麻利点。”
那胡掌柜一激灵，忙不迭点头：“能，能的，老朽这就去后院挑拣药材，吩咐人熬药，小哥您稍等。”
穿过内堂，长廊上花草盎然，一进后院，胡掌柜举着药方，还不及向自家少东家请示，便先听到一阵琴声——
一阵难听无比，宰鸡杀猪，堪比酷刑，直教日月无光的琴声。
胡掌柜下意识捂住双耳，豁出性命地踉跄上前，急道：“少，少东家，先别弹了，前堂收到一张奇怪的药方……”
那弹琴的男子不过双十，一身水色长袍，乌发随意散落胸前，只斜斜插了一根紫檀钗，脚上是一对红木屐，坐在一树琼花下，整个人显得慵懒而风雅，浑似画中人一般。
“什么了不得的药方，先搁一边儿去，让我弹完这曲《洞仙游》再说……”
只见他面上陶醉，广袖轻扬，修长十指抚过古琴，似沉浸在仙乐中一样。
那胡掌柜忍着头皮发麻，胸闷作呕，依旧拼了老命上前，递上药方道：“少东家，您还是瞧瞧吧，这药方古怪得很，全部是用最冷僻的古称，非内行人看不分明，有一两味老朽我都一时记不起来，还得翻药典古籍琢磨琢磨……”
那少东家不甚在意，只漫不经心地一瞥，随口道：“不就是个药方，能古怪到哪里……咦，这不是远之的字迹吗？”
琴声随之而停，胡掌柜如蒙大赦，还不待松一口气，手中药方已被那少东家一把夺去，他越看越稀奇：“远之这是在跟我打什么哑谜呢，好端端的，干嘛将药方写成这样……”
“怎么，卓少，是那付家的大公子？”
“可不就是他嘛，上回还说要亲手做把古琴送来，教我一些新的曲子，结果左等右等，人和琴没等来，倒等来了一张莫名其妙的药方……”
说起来这仁安堂，与付远之的母亲郑奉钰，也有些渊源。仁安堂是当朝太医署之首，卓院使所开设的，得允帝授意，就立于书院对面，带了些官家性质，平日由卓院使的独子，卓彦兰全权打理。
郑奉钰曾为了付远之先天孱弱的身子，自学医术，与那卓院使有些交情，两家的后辈也便相识了。
卓彦兰喜好音律，在一次听过付远之抚琴后，便缠上了他，还要拜他为师，偏生他又是个音痴，五律不全，琴声犹如杀猪一般，付远之那般好定性的人都不忍耳闻，轻易不肯踏足卓彦兰的后院。
这仁安堂开设在辛如月离去之后，平常人也不知它的官家底细，唯付远之与卓家的这一层关系，才令他有了可乘之机，能够在生死攸关之际，瞒人耳目，糊弄过辛如月，将这特殊的“药方”传到卓彦兰手上。
当下后院之中，琼花树下，卓彦兰踏着一双红木屐，对着手中药方嘀咕道：“这小子究竟在打什么哑谜呢？禹余草，不就是蟾蜍宫吗？昆布皮，不就是石斛血吗？朱栾，就是雷柚啊，至于这苓夜黄……等等！”
他忽地眼皮一跳，电光火石间，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捏紧药方，猛然对胡掌柜喊道：“快，快去取纸笔来！”
金陵台上，流水潺潺之声入耳，和风花香沁脾，众人却无心欣赏这番美景，只紧张围住付远之，牢牢盯着他手中的那个鎏金珍珑九连环。
时间紧迫，宣少傅凑近道：“远之，我来帮你吧。”
付远之手心一动，抬首看着宣少傅，眸色深深，忽地一笑，带了几分疏离客气：“不用了，老师，我幼时与一世妹常把玩钻研这九连环，解过各式各样的，默契非常，由她从旁相助，再合适不过。”
说着，付远之看向身旁的闻人隽，再自然不过地拉起她的手：“阿隽，你来帮我吧。”
闻人隽一愣，无数双眼睛掠向她，各有惊奇，她亦张了张嘴，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我可以吗？”
付远之温柔一笑，将她的手按在那鎏金珍珑九连环上，“当然，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不用紧张，当作一场指尖游戏，你还记得怎么解吗？”
覆住她的那只手修长而温暖，仿佛为她灌注了无数的力量，闻人隽心头一动，终是舒眉展颜，点头笑道：“好，那我们就一起来解这九连环，世兄不要嫌我笨手笨脚，帮倒忙才好。”
付远之似乎很欣悦，一双眸中只能映见闻人隽的身影，“怎么会，有你在，我很安心。”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之态，似乎又回到了小庭院里，那些年依偎相伴的无忧岁月，看得一旁的闻人姝咬紧双唇，指甲掐入了手心，百般不甘。
那时候，她也记得那时候，付远之的两位哥哥还没有去世，他还不是付府的大公子，身边只有闻人隽陪着他玩那不起眼的小东西，而她每回从树下经过时，都嗤之以鼻，不仅瞧不上，甚至有一回还摔坏过他们的九连环……
那是多么令她后悔的过往啊，如今每每想起都懊恼不已，可是，这能怪她吗？那时她怎么会知道，他日后会变成相府的大公子，会变成竹岫书院的第一人，会是那般明亮耀眼……
她只是，只是天意弄人，晚了闻人隽一步罢了！她不甘，她会挽回来的，不惜一切也会挽回来的！
阳光洒下，鎏金珍珑九连环光彩夺目，付远之与闻人隽埋头聚精会神，苦尝解法，沉浸其间。
骆秋迟坐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当日那个带兵一举剿了他老穴，逼得他九死一生，多年心血毁于一旦的付远之，似乎回来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付府大公子，心有城府，越是大难当前，越是沉着冷静，平日里的隐忍退让都不过是种藏拙伪装罢了，或者说是不愿多生事端……他必定极受家族与身份的牵制，无法任意而为，只有在这生死攸关的境地下，才能激他出头，行平日所不能行之事。
而那张药方，也一定是动了什么手脚，藏着辛如月瞧不出的名堂。
很好，长空之下，骆秋迟唇角微扬，心头升起一股隐秘的兴奋之感，这样一局棋，才算得上有意思，不是吗？
他闭上眼睛，继续调整内息，付远之的出手也为他拖延了时间，他得赶紧恢复功力，不浪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炷香。
“禹余草（蟾蜍宫）、昆布皮（石斛血）、朱栾（雷柚）、苓夜黄（紫叶楠）……”
仁安堂后院，卓彦兰持笔，快速在药方的后面，写下几味药材对应的通俗用名，招呼胡掌柜过来：“老胡，你看出什么没？”
那胡掌柜头上下扫了一遍，摇摇头，卓彦兰用笔杆子一敲他脑袋：“你傻啊，快看这几味药材的尾字！”
“宫、血、柚、楠、粟、斑……”胡掌柜按住头，费力读出各个尾字，读到一半时，他忽地深吸口气，陡然看向卓彦兰，颤声不止：“是，是宫学有难？”
卓彦兰双目迸出亮光，捏紧了毛笔，“对，一共八味药材，连起来就是——宫学有难，速搬救兵！”
他眸光灼灼地看向胡掌柜，“我要进宫一趟，你去应付那前堂送药方来的人，别露出马脚了。”
辛如月走近金陵台时，一炷香恰好燃到了底，她负手喊道：“如何？”
付远之自人群中站起，青衫飞扬，一张脸比之先前苍白了几分，想是那九连环解得艰难，耗损神思过多，他薄唇微抿，沉声道：“陈太傅的药呢？”
辛如月冷笑一声，将袖中一个小瓷瓶随手一掷：“粗制了两丸，拿去。”
那瓷瓶带着内力飞旋进了付远之怀中，他身子一颤，抓稳拿起，放在鼻下嗅了嗅，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是这个味道，是凝碧丸，没错……”
“还会有假不成？”辛如月有些不耐烦，摊出手：“该你了，我的鎏金珍珑九连环呢？”
“师姐别急，这就拿给你。”付远之一边应着，一边垂下眼睫，敛住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双漆黑眼眸更是深不见底。
“幸不辱命，师姐接住！”
鎏金珍珑九连环抛向半空，辛如月脚尖一点，飞身而起，耳边只传来付远之清朗的声音：“只差最后一步，特意留给了师姐，藏在里面的那方玄机，我等不欲窥探，那个答案，还是由师姐自己亲手打开比较好。”
辛如月一手抓住那鎏金珍珑九连环，旋身落地，激动得难以自持，长风拂过她的紫衣乌发，她连声道：“你真的，真的把它解开了，果然只差一步……”
无数目光注视下，她再按捺不住，双手猛颤间，拆开了九连环的最后一步，只听咔嚓一声，玄机闪现。
“打开了，打开了，终于打开了，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打开了……”
即便书院众人对这段爱恨情仇再不感兴趣，此刻也不由被勾起好奇，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知道那里面究竟刻了个什么答案，却见辛如月浑身一震，拿着那九连环站在长空之下，如被定住一般，眼皮不住跳动，神情似难以置信，又似震惊莫名。
像过了一世那么久，她忽地长吸口气，眸带泪光，仰头放声而笑，宽袖飞扬，激起流水四溅。
“甘为情囚，死生不弃，好一个甘为情囚，死生不弃，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负我，为何要舍我于岛上不顾，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来找我，你有何脸面留给我这个答案，你这个骗子，你出来见我，出来见我啊……”
凄声响彻长空，爱恨交织，哀婉百转，有什么跨过斑驳年岁灼热入骨，叫金陵台上一众师生都莫名受到触动，怔怔看着那身紫衣，“甘为情囚，死生不弃，原来是这八个字么，可为什么……”
他们的疑惑还没问出声，辛如月已捏紧手中的九连环，红着一双决绝泪眼，扫过全场，狠狠道：“好，你不出来，那就莫怪我了！”

第三十八章：骆秋迟以身相护
琅岐岛一片黑影又掠上了金陵台，刀芒相见，这一回似要来真的，那些之前才包扎好胳膊的弟子们惊惶失措，乱作一团，付远之自台中央站起：“辛师姐，你……”
“我和你的交易结束了，我只说过暂时不要他们的胳膊，有允诺一直不动手吗？”她双目狠厉一瞪付远之，呼吸紊乱，手中的鎏金珍珑九连环攥得死死，整个人像丧失了理智般，只想以极端手段逼迫暗处的那人现身。
“我数三声，你再不出来，我就砍掉这十个男弟子的右手！”
“三。”
“二。”
骆秋迟双眸紧闭，额上冷汗涔流，体内真气乱窜，他等不了恢复到六成了，形势逼人，他少不了要博上一把！
“一。”
辛如月厉声一喝：“动手！”
那些黑衣人齐刷刷举刀，骆秋迟暗自提气，一触即发之际，辛如月却忽然又道：“等等！”
无数把短刀停在半空，黑衣人扭头，辛如月负手上前，扫过乱糟糟的金陵台，将目光落在了最中央的那群女弟子身上。
“我差点忘了一件事……”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阴冷笑意：“你最是怜香惜玉，砍几只臭手，恐怕比不上毁掉一张美人皮吧？”
话一出，满场女弟子个个花容失色，眼神惊恐不已，有胆小的当即哭了起来。
“你说说，我该挑哪一个好呢？”
毒蛇一般的冰冷声音中，全场不寒而栗，那些女弟子们身旁的师兄们，都不由挺起胸膛脊背，想要护住同门师妹。
付远之第一个握紧了闻人隽的手，孙左扬也连忙拉过赵清禾，姬文景回眸看了过来，正对上赵清禾一张苍白纤弱的脸，他眉心微皱，却什么也没说，只将脑袋昂得更高了一些，不易察觉地遮在了她前面。
冷风肃杀，一个眼尖的黑衣人已掠进了台中央，在一片骇然惊惶中，一指闻人姝：“小宫主，这个好，艳冠群芳！”
闻人姝不可抑制地尖叫起来，绝美的一张脸惶恐失措，其他女弟子也齐齐露出骇然之色，不约而同地想起那青州岩洞里，闻人姝也是这样被一眼挑出。
果然在这样的时刻，美貌只会是一种灾难与负累。
“姝儿！”孙梦吟想要护住闻人姝，闻人姝却还是被那黑衣人伸手一拎，就要拖出来时，辛如月冷冷的声音却已响起：“不要这个，要旁边那个。”
闻人姝的旁边，正是一袭柳色纱裙的闻人隽！
付远之手一紧，那黑衣人也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圈闻人隽，又看回手里的闻人姝，一时有些难以撒手：“小宫主，这，这……”
“蠢货！”辛如月已飞踏上台，一把推开那黑衣人，径直弯腰，猛一扣住闻人隽肩头，“我说这个就这个！”
她挑眼看向周遭楼阁，阴声道：“你们知道什么？那负心人自恃高洁，道貌岸然，最爱的不是艳光四射的大美人，而是这种书卷气满身的清丽佳人。”
她说着霍然抽出腰间短刀，扭过头，狠狠捏起闻人隽的下巴，冷笑道：“我当年不就是装成这副模样才入了你的眼，得尽你的怜惜吗？”
“阿隽！”赵清禾失声道，却被孙左扬紧紧拉住，姬文景亦是下意识地抓住她另一只手。
那头闻人隽被迫仰首，对上辛如月灼热的目光，一张清丽灵秀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额上的花钿更显纤纤动人，她万未料到自己会被辛如月挑中，心中一片愕然之余，求生本能瞬间涌起，她颤声艰难道：“师，师姐，我姿色平平，如何，如何能与师姐相提并论，还不及师姐万分之一，师姐那位心上人，想来，想来不会为了我……”
大敌当前，还要什么骨气啊，怂就怂了点吧！
“辛师姐，不要动她，那九连环非我一人所解，她也有份！”付远之急切上前阻拦，辛如月却将他一把拂开，“滚开，没你的事！”
“辛师姐，你放了她，我来替你想法子引出那人！我说到做到！”付远之又待上前，却被一个黑衣人牢牢按住，辛如月冷冷一笑：“你懂什么，你根本不了解那负心人！”
她望向周遭的漆黑楼阁，笑意决绝：“只有我才能将你逼出来！”
“你说说，若是我毁了这样一张脸，会让你觉得毁了当年的我吗？”
辛如月将闻人隽的下巴一扣，俯身举起刀刃，双眸寒光毕现：“真是叫人好奇呢，我已经迫不及待要一试了！”
随着这一声落下，她手中刀刃就要狠厉划下去之际，一道人影纵身跃起，白衣翩迁，说时迟那时快，猛地撞了过来——
正是才冲破气穴的骆秋迟，他经络凝滞已久，一时撞来避无可避，只能生生挨了这一刀，脸上顿时裂开一条长口，鲜血喷涌，震惊全场！
“骆师弟！”孙梦吟一下捂住嘴，瞪大的双眼难以置信。
闻人隽也浑身剧颤，一手扶住脚步踉跄的骆秋迟，双唇抖得不像样子：“老，老大……”
骆秋迟与她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冲她一笑：“怎么办，你今天穿得这么美，却被我的血弄脏了。”
他话音才落，身后短刀已如风袭来，辛如月怒不可遏：“坏我大事，找死！”
白衣飞扬，头一偏，闪身避过，同时将闻人隽一推，这才一个转身对着辛如月笑道：“辛小宫主，你瞧我生得怎么样，比她好看些吗？你既已毁了我的脸，便饶过了她，可好？”
阳光下，那身白衣凌风翩翩，眉目戏谑含笑，俊逸面容虽染了半边血，却依旧风姿无双，潇洒动人，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叫书院众人都为之一振，心头燃起了一丝希望。
辛如月惊讶的却是，“你这武功，怎么会……”
骆秋迟扬眉一笑，忽地伸手一指辛如月身后：“前辈，你终于出来了，这小魔女可要将咱们害死了！”
辛如月瞳孔骤缩，便趁她这回头之际，骆秋迟踏风一掠，欺身上前，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短刀，轻巧过招间，身姿似鹤，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辛如月惊觉过来，疾速后退，抽出腰间长鞭一甩，退到了金陵台边上，险险脱身，手背上已被那锋利刀刃划出了一道血痕。
她吃痛吸气，望了望伤口渗出的几点血珠，不可思议地看向风中那身白衣，“好快的身法，你是哪一号人物，书院内竟也会有你这般狡猾的弟子！”
骆秋迟一击未中，没能擒贼擒王，完全制住辛如月，脸上之伤也隐隐作疼，却不显露分毫，只把玩着手中的短刀，“不敢当不敢当，无名之辈，比起辛师姐来，那还差得远了！”
他一面笑得无赖，一面在脑中飞速想着新的对策，辛如月却似被激起了好胜之心，对着周围要冲上来的黑衣人扬手一拦，笑道：“都别动，我来会会这无名之辈！”
说话间，长鞭一扬，身影已如风欺近，两人短兵相接，紫衫白衣一触即发，转眼便缠斗在了半空之上。
满场哗然，无数目光仰头望去，其中一个黑衣人计上心来，摸出腰间玉笛，悄悄幽然吹起。
人群中，姬文景目光一变：“不好，这魔音又来了！”
他关切地看向半空中的骆秋迟，敏锐地发现他动作有所凝滞，想来一定受了那笛声影响。
果不其然，又一阵眼花缭乱的对招之后，辛如月瞅准空隙，一鞭子抽去，正中骆秋迟的右肩，台上一干女弟子惊呼出声：“骆师弟！”
骆秋迟白衣翻飞，坠下半空，跌落在了金陵台外，辛如月紧随而至，骆秋迟想要站起，内力却因笛声急剧流失，身子摇晃间单膝跪地，一把按住了鲜血淋漓的肩头。
“老……骆师弟！”闻人隽一声急呼，神色大变地想要奔下金陵台，却被付远之死死拽住了手，“阿隽，别冲动！”
金陵台下，黑衣人将骆秋迟团团围住，辛如月一步步走上前，饶有兴致：“原来这笛声并非对你毫无影响，而是你自封了气穴，留存了几分功力，果然是狡猾的无名之辈啊！”
骆秋迟仰首一笑，唇边带血，一双乌眸如蕴星河，发丝被汗水浸透，竟有几分动人心魄的凄艳之美，“辛小宫主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
他语调骤然拔高，白衣飞掠而起，出人不意地一旋身，夺去了一个黑衣人的腰间剑，辛如月一惊，却发现他持剑并未袭来，而是迎着流水长风，自顾自地比划了起来。
那剑招如灵蛇舞动，在周遭草木清香中，轻盈纤巧，阳光洒下，每一寸都沾满清辉，如仙人月下起舞，美如梦境。
金陵台上有不少参与了“关雎之夜”的弟子眼尖认出，纷纷惊道：“这剑法好熟悉，好像是那个……”
最为震惊的还要数辛如月，她在骆秋迟开始舞剑时，便陡然握紧了双手，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身子也颤得越来越厉害。
终于，骆秋迟舞完了最后一招，眉眼一挑，剑尖如秋水盈盈，摇曳着轻旋一晃，指向了辛如月，一朵飞花飘然而下，恰巧落在了剑尖之上，白衣含笑，乌发飞扬，风中如笼薄光，飘逸似梦，不胜缱绻。
辛如月看着这一幕，心头一震，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而哐当一声，骆秋迟已无力再撑，指尖陡然松开，扔了剑，鲜血淋漓的胳膊再也抬不起来了。
辛如月一激灵，似猛然回过神般，快步上前，激动不已：“你是谁？你怎么会这套碧海青天剑法？”
“碧海青天？”骆秋迟低喃着，心上计量起来，按住汩汩流血的胳膊，起身抬头一笑：“我如何不会，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自然是前辈教与我的了。”
听到骆秋迟吟出那句诗后，辛如月神情一震，呼吸紊乱：“前辈？你当真认识那负心人？还学会了这套碧海青天剑法？”
骆秋迟心下一动，暗喜自己赌对了，不由望着辛如月点头道：“每月二十六日，前辈都会在月下舞剑，他着白衣，秋水眸，身姿清逸，貌如谪仙，晚辈曾有幸得他传授，领教过他的绝世风华，永生难忘。”
这话里半真半假，几处特征均清晰点明，最易让人上当，辛如月果然激动起来，握紧了手中长鞭，“二十六日，每月二十六日，那负心人居然还记得，还记得我的生辰，我当年说一年一次好生难等，若是每月都过一次生辰该有多好，原来……”
她眸中有泪光闪动，陡然看向骆秋迟，声音一厉：“你没骗我，每月二十六日，那负心人当真会在月下舞剑？”
骆秋迟点点头，面上神情愈加肃然：“前辈从未有一日忘记过辛师姐。”
辛如月身子一颤，眸中又是难以置信，又是疯狂炙热，水雾愈加弥漫了一双眼眸，骆秋迟见状，趁热打铁道：“事已至此，不瞒辛师姐，在方才两柱香前，前辈就已经离开竹岫书院了，他愧于与师姐相见，但晚辈眼见事态将到不可收拾之地，少不得要引师姐与他一见了。”
“愧于与我相见……”辛如月唇角翕动，眸中痴狂愈甚，骆秋迟暗道自己又蒙混过关了，果然，辛如月抬首对他狠厉一喝：“你带我去，若是找不到那负心人，你也不用活着回来了！”
金陵台上，一众师生为之一惊，他们心知肚明，骆秋迟哪认识什么前辈啊，又能带辛如月去哪找那怪人呢？他将自己置于这般险境之下，该如何是好？
然而长空之下，骆秋迟只是垂眸称是，面上毫无异样。
他心思急转下，只道为今之计，先将这小魔女引出书院再说，待半路之上，他功力慢慢恢复，再寻脱身之法，左右先保住一院师生，其他再想办法。
思及此，他抬头笑道：“那辛师姐便随我而来，我带你去前辈独居之处。”
辛如月手握长鞭，示意他带路，“混小子，你若敢骗我，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不，是在你这张俊俏的脸蛋上，再狠狠划上几刀，让你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丑八怪！”
骆秋迟一愣，心中有些哭笑不得，这小魔女果真是小女儿心性，用这种威胁女子的话来威胁他，实在太好笑了，他一个大男人，毁个容而已，怕什么？真要威胁起来的话，她应该说，断了他的子孙根才对……
脑中乱七八糟想着，面上却丝毫未露，骆秋迟按住受伤的肩头，对辛如月道：“我如何敢在师姐面前耍花样，师姐，请吧。”
他说着正要迈步，金陵台上的闻人隽却失声喊了出来：“骆师弟！”
骆秋迟背影一动，余光一瞥，侧颜在风中俊逸落拓，他笑了笑，却没有回头，只是一边为辛如月带路，一边继续道：
“前辈对辛师姐一直念念不忘，在晚辈面前也时常提起，多有抱憾，晚辈虽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其中一定多有误会，不然前辈也不会一生未娶……”
“一生未娶？”辛如月脚步一顿，眼里原本在听到“念念不忘”时，透出的一股柔情，转眼被狠厉之色替代，她几乎是尖声道：“混帐东西，你居然敢骗我？！”
琅岐岛众人即刻断了骆秋迟的前路，辛如月一鞭子抽去，缠住他腰肢，将他狠狠甩回了场中，扑通一记，那身白衣重重跌在了金陵台下，台上一片惊慌大乱，个个关切探首，那竹岫四少也挤出人群，冒出一个脑袋，俯身着急喊道：“骆兄，骆兄，你没事吧？”
骆秋迟撑起身子，吐出一口血水，对着辛如月似笑非笑：“师姐这是何意？”
他心里已知自己说露馅了，但面上还强装着迷糊不解之态，事实上，他此刻也的确迷糊极了……难道他蒙错了，那院里的怪人居然娶了老婆？可是不该啊，戏文里这种人不都该一生不娶么，而且他按照那些只言片语推测下来，也不该有错啊……
但已容不得他多想，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凄厉笑声，辛如月隐现狂态，鞭风如雨而至：“一生未娶？太荒谬了，你这狡猾的东西，那负心人欺我骗我就罢了，连你也敢来骗我，你真当我不敢对你们竹岫书院的人下杀手吗？！”
谁当你不敢了，姑奶奶你太敢了好吗！
骆秋迟闪身一避，心内腹诽不已，堪堪躲过几鞭，那笛声却又如影随形传来，他气脉再度受阻，又一次使不出力来，眼见辛如月紫衣狠厉，一记长鞭兜头就要抽下时——
一支毛笔忽地从斜刺里飞出，携疾风之势，叮的一声，直接击开了那道长鞭，满场哗然！
“碧海青天，悠悠十载，故人重逢，何必如此？”
天边响起一声幽长叹息，漆黑的楼阁之中，陡然飞出一人，白纱飘飘，长发如瀑，与明净山水融为一体，阳光下宛如谪仙一般。
众人仰头望去，只觉月射寒江，一股仙气扑面而来，那飞入长空的身影飘渺脱俗，周身如笼薄雾，风姿令人不敢逼视。
辛如月手中长鞭坠地，泪盈于睫：“你终于出来了，你终于肯见我了……”
那身白衣飞旋落下，长发飘在风中，似乎带来一股草木幽香，背对众人轻盈落定。
流水潺潺中，辛如月目光如痴如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唇角颤动，终是吐出了那个在心中百转千回，萦绕了无数遍的名字——
“殷、雪、崖。”

第三十九章：殷院首
“殷雪崖”三个字一出口，满场脸色大变，金陵台上震惊难言：“殷院首？”
凌女傅坐在人群里，急得就要站起，似乎想要阻拦什么，却根本提不起劲，只能徒然瞪大一双含了血丝的眼。
那身白衣随风轻飘，开口间，果然是一个清冽的女子声音：“辛儿，往事不可追，何苦来哉？”
这一下，全场都炸开了锅，人人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殷院首，真的是殷院首！”
负伤在地的骆秋迟也瞪大眼，难以置信，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之前的话哪里说错了，什么一生未娶，这“负心人”根本是个女人，哪里会有娶亲之说！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会遗漏这一点，这匪夷所思的一点！
眼前又闪过关雎之夜那身白衣，他撩开她一头长发，难怪会觉得不对，冲姬文景道：“我怎么觉着，这是个女人呢？”
可又有奇怪的地方，那夜他与她近身相搏，分明感受到的是一具男子骨架，比之现在要颀长许多，难道她是雌雄同体？还是练了什么诡异功夫，骨架能忽伸忽缩？
脑中乱糟糟一片，骆秋迟抬眼看着场中，那袭白衣胜雪，衣袂飞扬，微微侧过了身，对着金陵台上的一众师生，缓缓解开了脸上的面纱。
“是，我是殷雪崖，累众位院傅与学子受此无妄之灾，深愧难安，待我解决故人往事后，再自请辞去院首之职，向众位告罪。”
她声音清冽空灵，如谷中飞雪，不少人第一次得见她真容，确是玉骨冰肌，风姿无双，台中央的姬文景更是心念一动，这张脸他过目难忘，同他画的那幅丹青一模一样，她的确就是关雎院的那个怪人，再不会有错！
一院师生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怎么会真的……”
凌女傅在人群中急了，厉声下令：“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不许看，不许听！”
但如斯关头，谁还会听她的命令，连几位素来稳重的老太傅都惊得瞪大眼，牢牢锁住场中那身白衣。
殷雪崖遥望一眼凌女傅，凉凉道：“师妹，我既出来承认了，就不必再费心为我遮掩了。”
凌女傅红了眼眶，摇头颤抖站起，嘶声道：“可是师姐，你没有错，都是这妖女惑你，都是她把你拉进了地狱！”
殷雪崖叹了声，目光有些空茫：“甘为情囚，死生不弃，这答案是我当年一笔一划，亲手刻进那鎏金珍珑九连环中的，没有人强迫我。”
她转过了身，对着辛如月凄然一笑：“辛儿，这么多年了，你过得好吗？”
辛如月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咬牙笑道：“好，好得很，若没有对你的恨意支撑，我恐怕早已投身琅岐岛冰冷的海水中了！”
“恨意？”殷雪崖垂下眼睫，笑了笑，声音轻缈：“你是该恨我，这许多年来，是我负你，你今日前来讨还，我无话可说。”
她微微抬首，目光瞥向身侧，“但这金陵台上的一干人等，都是无辜的，还望你放过他们。”
她的语气并不强烈，轻缓而幽幽，却叫辛如月听了，笑到又一行泪水滑落，她摇着头：“殷雪崖啊殷雪崖，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道貌岸然，高高在上，永远摆出一副讨人厌的虚伪模样，可为什么，我见了你，偏偏还是……喜欢得不行呢？”
她笑声才落，凌女傅已挥袖一指，怒斥道：“无耻妖女，休要轻薄师姐！”
辛如月眼角射出一抹精光：“闭嘴，你这个妒妇，这么多年没见，醋劲还是这么大，我看就是你在从中作梗，才让她当年没有如约而赴，没有来琅岐岛找我！”
凌女傅被当众这样一辱，又羞又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声道：“我才不会像你这样无耻，百般勾引，亵渎师姐！”
“亵渎？”辛如月像听到一个最好笑的笑话般，两袖一拂，激起流水飞溅，长笑道：“是妖亵渎了神？还是神蛊惑了妖？就算我染指了她，可她为何在接受我一片痴心后，又要始乱终弃，这就是高高在上的神道吗！”
“若不是，若不是……”她遽然看向殷雪崖，身子颤抖，笑得泪光闪烁，如痴如醉：“若不是那一天，大理的千寻塔外，我多看了你一眼，也不会……”
往事如烟，婆娑之缘，一眼生，一眼灭，江海前尘，心上神明，从来由不得自己。
十二年前，辛如月年少顽劣，从琅岐岛上溜了出来，女扮男装，化名辛烈，游历山水，闯荡江湖。
那时在大理的千寻塔上，她为争一时意气，与当地的一帮地痞起了冲突，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论起真刀实枪来，个个都不是她的对手，奈何她江湖经验太少，一不留神就着了他们的道，就在那迷烟扑面，她一阵头昏目眩，以为便要栽在这里时——
殷雪崖出现了。
她像春日一阵清冽的和风，出手搭救，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那帮地痞，将她带出了千寻塔，还蹲在湖边，为她洗去了脸上的迷烟。
她动作那样轻柔，指尖微凉，她那时就在心里想，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当洗净了双眼，她迫不及待地一睁开，一束阳光照入眸中，映出她白衣胜雪的身影，她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仙人。
那时水面波光粼粼，她发梢还滴着水珠，却瞪大着双眼，傻呆呆地望着她，舍不开挪开一丝一毫。
她此生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那时殷雪崖扮的是男装，同辛如月一样，也是来大理游历，辛如月几乎对她一见倾心。
本就是少女多情的年纪，又遇到这般谪仙一样的男子，还解自己于危难之中，试问如何能不动心？
辛如月开始悄悄跟在殷雪崖身后，从大理跟回了盛都，看着她进了竹岫书院的门。
她跃上墙头，见到有人对她迎了上去，毕恭毕敬道：“先生可算回来了，大理风光如何，这趟游历可还尽兴？”
她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是这所书院的先生？是个满腹才学，教书育人，了不起的先生，难怪气度非凡，风姿动人，不似外头那些粗鲁的臭男人。
她心中更添几分爱慕，一个主意登然冒出，她要进书院，她要做“他”的弟子！
琅岐岛的人生来就带了些海上的野性，想到什么就会立马去做，说一不二，在了解了一番书院收人的规矩后，辛如月以浔阳一带的贵族身份，持名帖顺利进了书院。
她天资聪敏，很快在男学甲班脱颖而出，得到了几位太傅的喜爱，但她再也没有见过那身白衣，直到半年后，全院的流觞曲水大会上，她才再次见到自己朝思暮想，日日惦于心头的意中人——
一袭白衣，长发如瀑，坐在潺潺流水边，一颦一笑，绝美动人，却是个女子！
原来“他”不是书院的少傅，她是个女傅，是个女人，她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在最初的震愕之后，辛如月隔着流水，深深望着殷雪崖，还是倾倒在了她的风华之下，不可自拔，即便她是个女子，她也放不下心中的邪念了。
她果断“退学”，化名辛瑶，再度进了竹岫书院，这一回，却入了女学那边，如愿进了殷雪崖执教的女学甲班，成为了她的学生。
她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弟子，开始收敛一身魔性，在她面前扮起了乖巧，灵秀又可人，终是讨到了她的欢心。
她把自己活成了她最喜欢的样子，开始一天天去向她请教学问，腻在她身边，渐渐的，得尽了她的全心信任。
与此同时，她的……邪念也越来越重。
这是种说不出的魔障，她知道自己在做大逆不道的一件事，可她醒不过来了，她情愿为了她沉沦下去。
终于，在那一年的九月二十六日，她迎来了自己的生辰，却谁也没告诉，只悄悄跑去找了殷雪崖。
那晚月光很好，她现在还记得院里斑驳的树影，殷雪崖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碗阳春面，氤氲的热气中，她望着她，轻轻道：“我舍不得吃，我怕吃完……就没有了。”
细声细语中，带了丝撒娇的意味，果然，那身白衣清柔一笑：“吃吧，以后你每年生辰，女傅都会为你做一碗阳春面。”
“真的吗？”
殷雪崖嗯了声，她便眉开眼笑，还为她满上了酒，两人灯下一碰杯，她双眸晶晶发光，她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说，一个不可告人的奢望，一个沾满邪念的愿望……
这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那身白衣一愣，却只当她有些薄醉，笑了笑：“小孩子有什么邪念？”
“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她唇瓣绯红，泛着动人的光泽，一字一句：“女傅的弟子，女傅最疼爱的弟子，是不是？”
火光摇曳，酒香缭绕，那身白衣一笑，伸手似乎想抚上她的头，身子却颤了颤，目光迷离起来：“这酒……好似有些上头，你感觉到了吗？”
她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倾身凑近，缓缓贴到了自己唇边，眸光痴痴：“我当然感觉到了，因为这酒中，便是我一点一滴，一朝一暮，疯狂滋长的……邪念。”
那身白衣一惊，察觉到不对，想要抽回手，却已浑身乏力，头也重得抬不起来，只能迷迷糊糊看着她起身，弯腰凑近至她跟前，气息喷薄：
“你不记得我了，我却日日将你挂于心头，邪念自那天大理千寻塔外的湖边，就已经再也无法斩断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今年的生辰愿望，是你。”
烛火一颤，如同那身白衣颤抖的心尖，她想要挣扎起身，却是再不能，只在少女幽幽的笑意中，彻底瘫软下去。
木桶中白气氤氲，一室水雾朦胧，辛如月褪尽了自己与殷雪崖的衣裳，在温水中抱住她的那一刻，她发出了一声满意的低叹。
苍天可怜，她终于，终于能够染指，能够触碰到……心上的神明。

第四十章：甘为情囚，死生不弃
殷雪崖醒来时，全身不着一缕，被辛如月抱在怀中，肌肤紧贴，少女在枕边睡得香甜，满脸餍足。
用天崩地裂来形容殷雪崖当日的心情，已不能够，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要杀了辛如月，但那个小魔女却醒了过来，无畏无惧，在她面前再不伪装，反而抓住她的手，贴到自己额上，舌头舔了舔唇，邪气一笑：
“你一掌打死我吧，我已得偿所愿，纵是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这样做，死亦不悔。”
好一句“死亦不悔”，那样邪气四溢的模样，哪还有平日半点乖巧可人的影子，殷雪崖的手颤动了半天，最终将她恨恨一推：“滚，别再让我看到你！”
从那天后，殷雪崖再不与辛如月亲近，她私下去找了当时的裘院首，想将辛如月逐出书院，却在裘院首面前含糊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正经理由来，最后从裘院首那出来时，她满心挫败，一偏头就看到了墙角下，斜斜倚着的辛如月。
她一张脸灵秀俏丽，冲她抛了记眼风，虽未说一句话，但那股得意的劲儿，还是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长阳之下，殷雪崖忽然就感到一丝荒谬的可笑，这样的辛如月，分明还是个孩子，带着一股嚣张的孩子气，可为什么，她偏偏会被这样一个孩子相中，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自那日后，殷雪崖又恢复了一脸冷漠，对辛如月不假辞色，与她形同陌路，旁人只道辛如月哪里惹女傅生气了，师徒间闹了些小别扭，但两人之间的那份微妙之感，那些异样的地方，却被一直关注着殷雪崖的凌女傅瞧在了眼中，暗暗察觉到了什么。
她给辛如月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也带着将她逐出书院的意图，辛如月却一心为了殷雪崖，伪装得滴水不漏，还是那个明面上乖巧可人的辛瑶，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毫无理由将她赶走。
但她人虽留在了书院，却再没机会靠近殷雪崖，毕竟年纪小，始终这般得不到回应，她也会慌，也会期盼她停下脚步，望她一望，理她一理。
终于，在她生辰过完一个月后，又一个二十六日来了，那天电闪雷鸣，天上下起滂沱大雨来，她再压抑不住，冒着雨跑到了她门外，希望她开开门，不要再对她不闻不问。
但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过，房里只传来幽幽的琴声，辛如月浑身湿透，一咬牙，折身跪到了大雨中，像头决绝的小兽。
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那门才吱呀一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殷雪崖撑伞走入雨幕下，辛如月仰头看她，她却满脸冷霜之色：“你现下即便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眨一下眼，你是在期盼什么？”
“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出来？”辛如月长睫一颤，水珠滑落脸颊，她忽地变了神态，抓住殷雪崖的衣袖，以“辛瑶”楚楚可怜的口吻道：“女傅，瑶儿好冷啊，女傅……”
“放手，别再惺惺作态了！”殷雪崖将她一拂，侧过身去，“过去我是看你聪慧好学，乖巧可人，是可造之材，才对你百般呵护，岂料尽是你的心计伪装，你如果还要这样纠缠不休，我当真不会再留情了。”
“可造之材？”辛如月在雨中仰头，忽然笑了，眸中现出异样之光：“我在你心中，只是一块会读书的好料子吗？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吗？”
殷雪崖撑着伞，看着脚边少女灼热的眼神，不知怎么，心头一颤，却仍是冷声道：“对，别无其他。”
“那你不要我了吗？”辛如月笑得愈加凄然，“如今，只剩下满满的厌恶了吗？”
她在雨中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殷雪崖的回应，她终是仰头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哭，这一次，脸上再没有任何伪装，邪气四溢，带着透入骨髓的绝望和哀求。
她一把抓住她的衣袖，跪着上前几步，声音嘶哑：“你知道吗，我不是离经叛道，不是违背伦常，也不是天生就喜欢女人……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只是你而已！”
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划过半空，大雨倾天浇下，少女的身子摇摇欲坠，再不能支撑，带着决绝笑意，向后倒去。
殷雪崖望着她那双充满狠劲的眼睛，耳边还回荡着那几句声嘶力竭的话，心头被重重一击，震撼难言，冷不丁就扔了伞，一把接住了那个纤秀的身影。
这一抱，天地颠倒，白衣坠入地狱，一世业障，一世孽缘，一世婆娑沉沦。
“我哥哥终于还是找到了我，那时他在书院的井水里下了毒，威胁我跟他回琅岐岛，我问了你，你明明说了愿意随我而去，等书院上下的毒全部解清，安顿好一切事宜，你就会来找我，可是你失约了……”
长空下，辛如月摊开手心，那鎏金珍珑九连环散发着迷人的光芒，她痴痴一笑：“你只留给我这样一个九连环，我多傻，天天抱着它，满心欢喜地在岛上等着你，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你始终没有出现过，我终于知道，我永远等不来你了，你当初只是为了哄骗我，拿到解药吧？”
“你或许并不知道，刚被带回岛上时，哥哥知道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他有多么暴跳如雷，他从未对我发过那么大的火，我被关进了万蛇窟里，他每天都会来一趟，站在上面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就对着他笑，然后唱你教给我的歌谣，我说，就算给我琅岐岛上再好的男儿，我也不稀罕，我只要你，这辈子心中只有你一人，哥哥每次都气个半死，他足足将我关了三个月，在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候，我手边只有你给的这个九连环，我在地上爬着，我告诉自己，坚持下去，你总会来的，你会来救我的，一定会……”
“可是哥哥说得对，高高在上的神灵，又怎么会顾及凡人的爱恨生死呢？”
泪水自辛如月脸上淌下，她一点点收拢手掌，攥紧了那个九连环，风扬起她的乌发紫衣，她凄楚的声音回荡在长空之下：“是我太蠢了，忘记了书院那几年温存，原本就是我偷来的，你只是陪我做了一场好梦罢了，你是个多么伪善的神明啊，是我自己参不破镜花水月，不愿醒来而已。”
她抬起被泪水打湿的长睫，望着眼前那身白衣，一点点凄然笑了：“殷雪崖，其实，你从来就不曾……真正爱过我吧？”
冷冽长风下，那身白衣身子微颤，喉头动了动，竟是忽地吐出了一口血，她却是若无其事地擦掉了血，对着眼前的辛如月，轻轻一笑，眸中波光闪动：
“我此生，除你之外，再未对任何人动过心，无论男女。”
短短几个字，极轻极缓，却叫辛如月浑身一震，霍然瞪大了眼，摇着头激动道：“我，我不信，你，你又想来骗我是不是……”
“辛儿，我不会再骗你了。”殷雪崖慢慢道，唇边的笑意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她似是望向了虚空，自顾自道：“我其实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一个孤儿，自小被师父抚养长大，他曾做过竹岫书院的两任院首，是个很了不得的人，也是个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人……”
那一年，辛如月被带回了琅岐岛，殷雪崖处理完一切后，本想依约拿着她留下的图纸，追寻她而去，但就在她登上了船头时，一个人赶来了。
确切地说，是她的师妹，凌女傅，从左丘山的隐居之地，将她们的师父，梅汝老人，请来了。
老人已年近百岁，鹤发白袍，一派仙风道骨，腰杆依旧挺如青山，一双眼也未有丝毫浑浊，望向人时，带着一如既往的威严与震慑。
“雪儿，为师有话对你说，你且下船。”
船这一下，便再也没能荡出湖面，抵达遥远的那方琅岐岛，抵达那个心之所向的……家。
梅汝老人一生耿直正派，是万万不能接受自己最疼爱的徒儿犯下错事，“误入歧途”，在他看来，殷雪崖与辛如月的相爱，是有违伦常，天下第一荒谬之事，更遑论那辛如月还是一个魔教的小妖女。
所以，他将殷雪崖带回了竹岫书院，还做了一件足以将她终身困住的事，那时裘院首即将退任，新院首尚未选出，梅汝老人以自己的威望，推举了殷雪崖，成为了新一任院首。
继任仪式上，他亲自捧着琉璃匣，将院首令箭传给了殷雪崖，并在她耳边道：“雪儿，你断了那条心吧，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看你泥足深陷。”
但就算死……梅汝老人也依旧将殷雪崖困在了竹岫书院，他去世前，逼着殷雪崖在他床前立誓，永不能踏足琅岐岛，永不可去寻辛如月，否则，他便永坠修罗地狱，日日受万鬼掏心之苦，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这誓立得颇为狠毒，梅汝老人深谙自己这个爱徒的性子，她一生为人清冷淡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这世上倘若有什么能够牵绊住她的，一定是他这个最亲最近的师父。
所以，他把自己置于毒誓之中，彻底斩断了她的念想。
殷雪崖在梅汝老人走后，戴上了面纱，成为了众人眼中神秘莫测，性情冰冷，一年难见几回的殷院首。
她被一个毒誓困在了无形的枷锁中，天下任她而去，却唯独不能踏上琅岐岛，不能去找她的小魔女，不能和她有任何……结果。
她开始不断练那套碧海青天剑法，在大理的千寻塔上，在塞外的斜阳草原中，也在竹竹岫书院的……关雎院里。
九月二十六日，是她心爱姑娘的生辰，她曾经说过，每年都要为她做上一碗阳春面，但她已不能，所以只能对月舞剑，醉醺醺的一双眸中，仿佛能看到夜空那道浅笑吟吟的虚影。
酒伤身，情伤心。
剑法舞多了，周身便有了些奇妙的变化。
他们左丘山这一派的武功，原就带了些“仙道”的意味，但因她心中悲怆哀婉，邪念丛生，练到后面，路数越走越偏，生生把“仙道”扭作了“鬼功”。
每月二十六日，她在月下醉酒舞剑时，骨骼便会发生奇诡的变化，许是心底那个执念太深，她憾恨自己此生并非男儿之躯，故每当走火入魔之际，她周身骨骼就会随之扩张，身形如柳条展开，化作一副男子的骨架，月下遥遥望去，与一个身姿颀长的男人别无二致。
这匪夷所思的变化让凌女傅又是惊愕又是心痛，书院内也传言纷纷，她咬咬牙，为了替师姐遮掩秘密，索性将错就错，在全院下了禁令，说不准靠近关雎院里的那个“男人”。
久而久之，每个弟子都道，关雎院里有个奇怪的男人，会在二十六日的月下舞剑，但从来没有人会怀疑到殷雪崖，殷院首头上。
“我费心遮掩了那么久，到今天，还是瞒不住了。”凌女傅悲戚地站在风中，泪流满面，对着场中那身紫衣咬牙切齿：“辛如月，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阴魂不散？为什么不肯放过师姐？”
她恨到心尖滴血，抬手一指：“妖女，都是你这妖女，将师姐害到这般地步……”
辛如月身子剧颤，对凌女傅的恨声却充耳未闻，只一步步走向殷雪崖，嘴唇翕动着：“原来，原来一切是这样的吗？”
那身白衣没有说话，只是哀伤地看着她，眼里的一抹波光胜过万语千言，辛如月与她久久对视着，长风跨过了年年岁岁，她忽然就仰头长笑，神态若狂，上前想要去拉住她的手。
“什么狗屁毒誓，我这就带你回琅岐岛，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可惜，还没够到那只手时，殷雪崖已后退一步，苍白着脸摇了摇头：“辛儿，你错了，即便回到了琅岐岛，我们也不会容于你哥哥眼中，这样的一份情，注定是无果的……”
她凄凄一笑，脸上更无一丝血色，“我这几年去过很多地方，草原、雪山、大漠、关外……可无论到了哪里，师父的影子都跟在我身后，那日的誓言历历在耳，我常于梦中惊醒，可是忽然有一天，我站在大理的千寻塔上，极目远眺，倏然想明白了，其实困住我的，不是师父的誓言，而是……我自己。”
她白衣在风中飞扬着，望着辛如月，声音像从天边传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辛儿，你说天下之大，我们能去哪里呢？”
“我浑沌一世，如今，是时候解脱了……”
这叹息飘入半空，是那样绝望，那样不堪重负，辛如月隐隐察觉到什么，心头一慌，刚想要开口之际，那只素手已陡然拔下了头上的白玉钗，猛一刺进了心口，鲜血喷涌下，满场大惊失色！
“不，不要！”辛如月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飞扑上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金陵台上，凌女傅眼前一黑，凄声响彻长空：“不，师姐！”
那身白衣倒在了辛如月怀中，唇边含笑，眸光涣散，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了她脸颊，“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又能触碰到你了，若有下一世，希望你不要遇上我，不要这么……辛苦。”
“不，不要，殷雪崖，你怎么敢，怎么敢死！”辛如月血红了双眼，不敢相信，泪水肆虐而下，整个人如陷癫狂：“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扔下我，不要……”
她一只手拼命去捂住殷雪崖的伤口，却怎么也拦不住那些汩汩流出的鲜血，她浑身抖得不像样子，失声恸哭：“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扔下我，我们去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们重头来过，你不要放弃，求求你……”
殷雪崖苍白一笑，气若游丝，一双眸渐渐失去光芒：“来世……来世你我……做对无脚鸟……碧海青天……永不分离……”
说完最后一个字，那只手倏然垂下，白衣染血，风中阖目而去。
“殷雪崖！”
“殷院首！”书院众人齐齐出声，悲痛难抑，凌女傅更是踉跄冲下金陵台，好几个弟子都未能将她拉住。
她跌跌撞撞地跪倒在了殷雪崖旁边，浑身发颤，声嘶力竭：“师姐，师姐……”
辛如月紫衣飞扬，大风猎猎中，陡然望向凌女傅，五指成钩，厉声中带着刻骨的恨意：“都是你，都是你将她害死的！”
旁边金陵台下，骆秋迟心头一跳，敏然捕捉到那股浓烈杀气：“不好，女傅快闪开！”
但他已晚了一步，确切地说，是辛如月都下手晚了一步——
因为凌女傅已经骤然抬手，泪洒长空间，一掌劈在了自己天灵盖上，鲜血自头顶漫出，她面目扭曲地望着辛如月，笑得骇人不已：“妖女，别碰我！”
辛如月也万未料到这一出，手僵在半空，只见凌女傅含笑低头，一点点贴在了殷雪崖尸身上，血污满脸的面孔极尽柔情：“师姐，我这就来陪你了，你等等凌儿，凌儿不会让你孤身上路……”
“凌女傅！”金陵台上尖叫四起，不少女弟子捂住嘴，痛哭出声，台上乱作一团。
然而台下的骆秋迟却心跳不止，按住受伤的肩头，强力撑起身子，盯着场中那身紫衣，嘴唇翕动：“不好，不好……”
“快，你们快逃！”他猛然转身，对着金陵台上的师生一声吼道，那些人愣了愣，辛如月却已自骆秋迟身后缓缓站起，紫衣染血，形如鬼魅：“一个都别想走！”
她嘶声长啸，如疯魔一般，激起流水四溅，“我要你们，要你们通通给她陪葬！”
她纵身掠起，紫衣翻飞间就是一掌催出，骆秋迟迎面相拦，白衣挡在金陵台前，凌空接下她这一掌，咬牙冲身后吼道：“快，快逃啊，她已经疯了！”
满场大乱，到处都是尖叫与哭声，如无间地狱，而空中骆秋迟已拼了剩下半条命，与癫狂的辛如月缠斗起来，下面的黑衣人也倾巢而动，如蝙蝠一般逼近金陵台，将台上师生团团包围，眼见一场惨烈剿杀就在片刻间，却忽听到半空中传来辛如月的一记凄厉叫声——
“还给我！”
骆秋迟旋身落地，白衣飞扬，吐出一口血水，冲着紧掠而来的辛如月道：“你要是再靠近一步，我就捏碎这玩意儿！”
辛如月身子顿然僵住，停在几步之外，神情惶惶无比：“不，不要捏碎我的九连环，不要！”
“那你就让他们通通退开，快！”骆秋迟高举手上的鎏金珍珑九连环，作势要捏，辛如月更加慌了，身子剧颤，“好，都退开，都给我退开！”
那些黑衣人如潮水涌来，又如潮水散去，骆秋迟一步步后挪，全身疼得他直吸气，他眼前眩晕发黑，白衣已鲜血斑斑，却仍强力支撑着，咬牙攥紧那九连环，“给我听着，不许再上前，否则我就捏碎这玩意儿！”
辛如月泪水惶然，一袭紫衣抖得更厉害了，“好，好，求求你，把它还给我，还给我……”
骆秋迟继续往后挪，一颗血珠坠下长睫，他狠狠甩了甩头，脚步越来越重，深吸口气，忽地冲身后的金陵台一声吼道：“付远之，你他妈请的救兵呢？你别跟我说你那张破药方一点名堂都没搞，真的只是叫人去抓药了？老子撑不住了快！”
付远之站在高台之上，神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偷偷把陈太傅的凝碧丸倒到水里的时候，我都瞧见了！”
付远之神色愈变，陈太傅也有些始料未及，先前那一唱一和，全是师生俩在作戏，没想到竟被骆秋迟一早就发现了。
台上，付远之握紧双手道：“我，我想快来了，你再撑一会儿！”
“你怎么不来撑一会儿试试？老子快疼死了，血把眼睛都要糊住了……”
“既然疼就别说话了，留点力气，眼睛糊住了没关系，手可得攥紧了，千万别叫那九连环滑出去了！”
台上台下，两人你来我往，说书一般，那辛如月再忍无可忍，一声嘶吼：“你们俩有完没完，装神弄鬼，想糊弄谁！”
“快，把我的九连环还来，再不还来我就要你……”
她这番厉言还未说完，远处已跌跌撞撞跑来两个黑衣人，惶恐至极：“不，不好了，小宫主，外头，外头来了好多禁卫军！”
骆秋迟心神一松，身子靠着金陵台滑坐下去，“总算来了……”
那边一个领头的黑衣人已去拉辛如月，“小宫主，咱们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我的九连环！”辛如月将属下一甩，依旧疯狂地想要追回来，骆秋迟再不犹豫，扬手一挥，将那鎏金珍珑九连环抛向了半空之中，“还你！”
辛如月瞳孔骤缩，踏风飞上长空，一把接住那九连环，手心颤抖紧紧不放。
“远之，我来晚了，你在哪，死了没？”
一对红木屐踏入场中，随这一声传来，一袭水色长袍头插紫檀钗，映入众人眼帘，正是领着十队禁卫军，一举攻进来的卓彦兰。
“我在这……没死呢。”付远之松了口气的时候，神情略有些无奈。
“小宫主，快走吧！”一片混乱中，几个黑衣人同时上来拉辛如月，她一拂袖，掠起地上殷雪崖的尸身，吹了声长哨，率着黑压压的一群人，蝙蝠一般地飞入长空，仓皇逃去。
一颗又一颗的血珠坠下长睫，骆秋迟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一片，耳边忽地响起几位太傅的呼声：“秋迟！”
“骆兄！”
“野蛮人！”
“骆师弟！”
无数声音随之纷沓而来，他脑袋沉沉，在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头一栽，落在了一个纤秀柔软的怀中，耳边只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伴着滚滚泪水：“老大，老大你撑住啊……”

第四十一章：阿隽的秘方
天光晴好，琼花飞舞，琴声飞入白云之间，枝头鸟儿一个未站稳，跌落而下。
仁安堂里，长廊之上，胡掌柜将人领到这，指了指耳朵，便再不肯多行一步，付远之点点头，表示理解，目送胡掌柜而去。
他手下挟着一架古琴，周身泛着温润古朴的光泽，他携琴一面走入庭院中，一面淡淡取出怀里两个木塞子，堵进了两边耳朵里。
树下之人正忘情抚琴，闭眼一脸陶醉，待一曲完毕后，才睁开眼，又惊又喜：“远之，你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
付远之读出他口型，信步上前：“不早不晚，刚好听完一曲《洞仙游》。”
那袭水色长袍一愣，闻言喜出望外，难以置信：“当真吗？你上回还只能听个开头，这回竟能听完全曲，我，我……我果真进步如此之大吗？”
付远之摆摆手，摘下了两边耳中的木塞，长舒了一口气，树下的卓彦兰身子一僵。
付远之道：“若非做好万全准备，我如何敢踏足你这方庭院，毕竟世上风光几多好，谁会嫌命长？”
“你，你……”卓彦兰目光几个变幻，忽地长袖一甩，一下伏在了琴上，“你伤害了我！”
他乌发垂在胸前，一副泫然欲泣之状，脚上的红木屐还冲付远之飞出了一只，付远之淡定躲过，携古琴施施然坐下，道：“行了，别装了，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卓彦兰余光一瞥，爪子搭到了那琴身上，嘴里却还不依不饶：“才一把椴木琴而已，怎么抵得过你对我的伤害，不够不够……”
付远之一拍他爪子，淡声道：“那算了，这把也别要了，我收回。”
“别别别，我要，我要……”卓彦兰急了，一下生龙活虎地弹起，拂袖夺过了那架古琴，抚过上面细腻温润的纹理，啧啧吸气，还陶醉地贴上了自己脸颊，“好琴好琴，这个妹妹取了名号没？”
付远之早已对他这副浪相见怪不怪，含笑道：“取名灵雨，谢有人聪慧剔透，与我心有灵犀，做了那股及时雨。”
卓彦兰一扬眉，乌漆漆的眸子一转，笑得像只漂亮的狐狸：“灵雨听来便是个清婉可人的妹妹，我喜欢，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话说，你有功夫来我这，是你们书院那堆事情都解决完了？”
“嗯，算是告一段落了。”付远之薄唇微抿，看向了空中飘下的一朵琼花，“凌女傅已下葬，殷院首……没有尸身，只能弄了一处衣冠冢，与凌女傅挨在一块，共同立碑于左丘山下，至于那些爱恨纷扰，个中缘由，只有书院弟子才知晓了，对外的说法自然半遮半掩，只说魔教来袭，不提其他，好歹保住死后清誉，免遭非议。”
“确是想得周到，只可惜……不说了，左丘山我去过，是处山清水秀之地，能长眠于此，也未尝不是幸事一桩。”
“嗯。”付远之目光淡淡，伸手接住了又一朵落下的琼花，修长指尖轻抚着，“陈太傅的继任仪式也完满结束，他匆匆上任，费心劳力，笑说自己老来扛鼎，每天带的药都变成双份了……”
说到这，付远之笑了笑，吹散了手心的花瓣，白皙俊雅的面庞在长阳笼罩下，如清润玉石一般，美如画卷。
“过一段时间，书院又要办一场盛会了，是陈太傅，不，陈院首提议的，取名曰：秉烛夜游日，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弟子两两成对，泛舟游湖，赏湖心昙花风光，陈院首实在用心良苦，他大概，真的被那桩事吓怕了……”
“为何这样说？”
“因为，他定了规矩，泛舟游湖的两个弟子，必须是一男一女。”付远之定眸看向卓彦兰，唇边噙着的一抹笑别有深意。
卓彦兰愣了愣，陡然反应过来，一张脸没憋住，笑到肩头打颤：“这陈院首，陈院首忒有意思了，他是有多怕学生们重蹈覆辙？想出这样的招数，只差没把心思写在脑门上了，他吓得果然不轻啊……”
“是呀，从前他最是古板，男女大防经常放在嘴边，但现在，他或许……更要防一些别的东西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卓彦兰又笑了好一阵儿，才擦掉了眼角一点泪水，对着付远之道：“那远之，你可有想要携手游湖的人选？”
付远之微微一扬唇，眸中琼花纷飞，温柔如许：“自然……是有的，我属意的那个人，幼时便是与我一道，结对参加过千鸢节，这回泛舟游湖，我也一定会同她一起，不会有旁人。”
“哦，哪家姑娘？”
付远之一笑，字句轻缓：“放在我心里的姑娘，一个顶好的姑娘。”
“啧啧。”卓彦兰牙一酸，还想探听些什么，付远之已经一抬手，望向他：“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今日前来，除了给你送琴外，还想向你讨要一样东西。”
“东西？你要什么？”
“你这可有去腐生肌，令疤痕尽数消除的灵药吗？”
一路往骆秋迟的院舍而去，付远之打量着手中的瓷瓶，不消说，卓彦兰给的东西必是上佳，他默念着个中用法，需每日三次，以瓶中药粉掺温水，搅动成泥状，敷于脸上，如此数日，疤痕尽消，不会留下一丝痕迹，可谓真真神丹妙药也。
但是，他给的时候该怎么说呢？难不成要拉着人的手，细细嘱咐这些用法？未免尴尬了点，还是直接记在纸上，递给他便走，比较好一些？
正胡思乱想着，付远之已走近院舍门边，却遥遥瞧见门内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清隽身影，手中拿着什么东西，不住往骆秋迟跟前凑，骆秋迟似乎躲闪不及，两人你推我送，相隔极近，都快跌在一起了。
那身影，正是闻人隽。
付远之心念一动，来不及多想，身形一闪，贴着院墙，隐于花草之间，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
“拿开，你再弄这些玩意儿来，我真翻脸了！”
“不行，你今天必须吃一条，我查了好多古籍，才查到这个偏方的，每天吃一条生泥鳅，你脸上的伤疤立马就能好，一丁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光洁如初，你一定要信我！”
“姑奶奶，你别再成天捣鼓这些偏方了，我谢谢你了！屁点大的小事，天天来烦我，至于吗？顶天了也就是落条疤下来，有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叫就是落条疤下来，落条疤还不够吗？你不心疼，我还替你心疼呢！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是破了相，岂不是惋惜终生，更何况，你还是替我挡的刀，要是治不好你，我这辈子都寝食难安……”
“那也就一条小疤，寸许长而已，不痛不痒的，现在颜色也特别浅了，不凑近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我自己每天照镜子，没觉得有什么呀？”
“你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了，姬师兄说得没错，你就是个野蛮人，恐怕脸上割上千百刀，只要命还在，你都不会当作一回事，但我在乎啊，我们整个女学那边都在乎得很呢，你不知道大家有多么心痛，都说老天不公，美人多舛，太不幸了……”
“我的妈呀！”
里面传来骆秋迟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他似乎感到匪夷所思：“你们女人也太看重这点皮相了吧，我是来书院求学的，又不是靠脸吃饭的，更不是什么以色侍人的小白脸，破点相，难道还要了命不成？”
“要命，要命，就是要命！骆小白脸，你别挣扎了，乖乖听话，快给我吃下这条生泥鳅……”
“救命啊！这里有人用生泥鳅杀人啦！快来人啊，救命啊……”
里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夹杂着闹声笑声，一墙之隔，隐于花草间的付远之，一双眸却越来越冰冷。
他慢慢抬起手，打开卓彦兰给的药瓶，面无表情地一倒，里面的药粉纷纷扬扬地落入，风一吹，消散在了花草间。
姬文景抱着几本画册，从外头走入院中，迎面撞上了失魂落魄的付远之，他微微一惊：“付远之，你怎么在这？”
付远之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轻渺渺飘出一句：“走错院舍了。”
擦肩而过时，他依旧是一脸失神的样子，叫姬文景都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走错个院舍而已，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他目送付远之的背影而去，摇摇头，回身继续走向门边时，却忽然“咦”了一声，眉心微皱。
院舍旁的花草之间，赫然显现着一地碎瓷，那瓷身上花纹精致，捏起一块嗅了嗅，还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姬文景蹲在花草间，遥望付远之背影消失的方向，皱眉思忖，屋里却传来愈加闹腾的两个声音——
“拿开，我宁愿破相也不要生吃这玩意儿！”
“不许你再提破相两个字，再提就给我吃两条！”
浮云悠然，长风掠过庭院花草，晴光正好，袅袅药香飘入空中，姬文景微眯了眸，忽地福至心灵，恍然明白了什么，他望向屋内两道身影，摇头失笑：“你这野蛮人呀，卷入春光却不知，我真同情付远之……”
他又看向了空中浮云，心里莫名想到当日流觞曲水，那身白衣对着辛如月，喃喃念起的那句佛偈：“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阳光洒在姬文景身上，映出他清美如画的面庞，他若有所思，长睫一颤：“究竟情这个东西，是何种滋味呢？”

第四十二章：小骆驼哥哥
书院休沐日到来的那一天，姬文景再一次问向骆秋迟：“你真不打算跟我回府，小住两日，要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书院里？”
骆秋迟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撑起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腰带，点点头：“这么快就随你上门，我没做好心理准备啊，再说了，才出了前档子那事儿，我又生得这般仪表堂堂，去你府上，实在怕你哥哥误会啊……”
“去你的，你爱待哪待哪儿，我不管你了！”
等到姬文景也同众人一起离开了书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平日热热闹闹的书院，只剩一地寂寂泛黄的夕阳。
骆秋迟望着窗外斜阳，草木随风摇曳，黄昏中天地一片静谧，长空连只掠过的鸟儿都没有……竟是忽然间一个词涌上心头，形单影只。
平日不觉，一大帮子人打打闹闹，去哪都前呼后拥，无忧无愁，好不快哉，但只有这种时候，才于孤寂一人的书院里，深深看清楚，其实自己……是没有家的。
从前在青州，东夷山上有过一个，还有一帮出死入生的兄弟，但惨烈一战后，兄弟死了，地盘剿了，家也……没了。
天下之大，他骆秋迟，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
一只手不觉摸上了脸颊，细细摩挲着那道浅浅小疤，目光一阵失神。
不知为何，这孤零零的黄昏之中，竟分外想念起，往日那个叽叽喳喳，成天寻来古怪偏方，不是灌他活吃泥鳅，就是让他生嚼蟾蜍的声音……
可这般日子里，她也是要回家的，家中有阿娘等着她，那个据说会舞双刀，很是厉害的侠女娘亲。
他的娘没那么传奇，只是村中一个普通的妇人，但依稀可辨的记忆里，是生得很美很温柔的，若是他娘亲还在，一定会像小时候一样，将他抱在膝头，摸摸他的脸，问他，衡儿，你怎么受伤了？脸上还疼不疼啊？让娘好好看看，吹一吹就没事了，我儿不疼的……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有氤氲的水雾一点点升起，模糊视线中，远处炊烟缭绕，米香四溢，是家的味道……
风拍窗棂，床上那道白衣一激灵，陡然醒转过来，心头一跳，狠狠一吸鼻子：“大老爷们，有点出息行不行？别跟个娘们似的，不许想了不许想了……”
他一撩腰带，索性一把坐了起来，从枕下摸出了一副棋盘，拂袖展开，正打算自己跟自己来一局时……
外头忽地传来窸窣响声，长风习习，窗口忽然冒出两个陶瓷娃娃，一男一女，各自头上顶着一颗棋子，嘴角咧开，憨态可掬，相映成趣。
黄昏中，那两个陶瓷娃娃一动一动，窗下有人捏着童声道——
“小骆驼哥哥，你怎么不开心呀？”
“小猴子妹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差把难过两个字写在额头上了呀，是不是大家都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孤单寂寞了，你想家了？”
“谁说的？我是男子汉，才不会这么没出息呢！”
“可是男子汉也可以想家啊，生病了当然要有家人照顾才行，你不用不好意思的。”
“但是，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不会再有谁照顾我了。”
“还有我呀，小骆驼哥哥，你忘了吗？你想吃泥鳅吗？”
“那还是……算了吧，小猴子妹妹，我不太想见到你。”
“不要这样，小骆驼哥哥，勇敢一点，不要做胆小鬼，泥鳅可好吃了，真的，肥肥滑滑的，吃了一条还想再吃一条……”
床上，那身白衣再忍不住，一拍棋盘，笑道：“够了，你再说下去，我可把你扔出院子了！”
两个小娃娃一顿，窗下站起一人，清隽灵秀，笑吟吟立在花间，一袭柳色长裙，夕阳笼罩下，乌发飞扬，风中不胜动人。
骆秋迟眼睛亮了亮，却轻咳了两声，装模作样道：“你怎么没有走，没回奉国公府吗？”
闻人隽莞尔一笑，举起手中两个陶瓷娃娃，“回了呀，路上看到两个娃娃很是可爱，傻呼呼的样子很像一个人，就买了来，想送回书院叫那人看一看，谁知道那人躺在床上，愁眉苦脸，可怜兮兮的，还想家想到哭鼻子了……”
“住，住嘴，不许说了！”骆秋迟难得结巴一回，神色有些不自然，厚如城墙的脸上更是破天荒地红了一遭，窗外闻人隽笑得更坏了，挑挑眉道：“想家就想家嘛，骆小师弟，师姐又不会笑话你，干嘛这副小媳妇样儿？”
“你，我说你，你这只小猴子皮痒了是不是……”骆秋迟咳嗽一声，努力摆出老大的威仪。
窗下，那袭柳色长裙却摇摇头，背着手站在风中，俏生生道：“皮不痒，手倒是痒了。”
她白皙的下巴一抬，指了指屋中，“一个人下棋多没意思，不如跟我过过招？看看我棋艺比之东夷山上，是否有进步？”
夕阳投在那清隽的眉眼上，风掠衣袂，骆秋迟心头忽地柔软一片，面上却忍住了笑意，只问道：“你不用回家吗？”
“还早着呢，趁天光多下几盘，等天黑了，就‘骑骆驼’回家呗。”闻人隽眨了眨眼，俏皮异常，身上笼了层光一般，上下充满了灵动的少女气息。
骆秋迟望了她许久，白衣清逸，俊朗的面容忽地绽开笑颜，苦闷一扫而尽，眸中星河灿灿：“好，那你就放马过来，天黑了，我这只骆驼便送你回家！”
清月如钩，屋顶之上，两人风中对弈，影如谪仙。
闻人隽落下最后一子，抬头看向对面的白衣，吟吟笑道：“骆小白脸，你今日一定让了师姐我，不然三局之中，怎么师姐我还能赢上一局呢？”
那身白衣摆摆手，煞有介事道：“师姐你过谦了。”他一本正经，指了指天：“你不知道，你体质特殊，一向颇得天公眷顾，狗屎运异于常人吗？”
“……骆师弟惯会说笑，那就再来一盘，看看师姐我，究竟是不是走了狗屎运？”
闻人隽唇角一扬，拂袖打乱棋子，便欲再来一局，骆秋迟却按住了她的手，她抬头，对上他含笑的一双眸。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奉国公府吧？”
星空之下，清朗的声音中，极力掩饰住了那丝不舍。
闻人隽倒结巴了：“可，可还不算太晚，能再来一局的……”
“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娘就要担心了，万一举着杀猪刀冲过来怎么办？”
“什么杀猪刀……”闻人隽扑哧一笑，耳边一缕碎发被风吹起，“那是斩月双刀，很厉害的！”
她有些眷恋不舍地看了眼棋盘，深吸口气，站起身来，拍拍长裙，“那就回去吧，咱们下屋顶吧？”
“嗯。”骆秋迟应了声，却一抬头，忽地拉住了闻人隽，“等等，你想不想飞？”
“飞？”
月光似银，星河满天，风掠四野，草木摇曳生姿，如梦如幻。
长空中，骆秋迟白衣飒飒，背着闻人隽飞过月下，两人发丝随风扬起，闻人隽勾住骆秋迟脖颈，双眸在大风中熠熠发亮，她喊道：“我娘也带我这么飞过，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是吗？”骆秋迟勾唇一笑，“那有我快吗？”
闻人隽摇摇头，抱住他脖颈的手愈发紧了，“没有，你太快了！我心跳得慌，有些害怕！”
她气息萦绕在他耳边，似有若无的幽香飘来，一缕发丝更是撩过他脸颊，微微有点痒，骆秋迟心头一动，忽地放声长笑：“那就抱紧些呀！”
他衣袂翻飞，墨发如瀑，俊逸的面容在月下灵动飞扬，一个踏风疾行，吓得闻人隽尖叫出声，贴紧他后背，又是害怕又是兴奋，欢喜得像个孩子一样。
两道身影飞过月下，清姿无双，星光粲然，留下笑声一串。
盛都城里，此时若有人抬头望见，定会疑心，天上有谪仙踏风飞过，轻盈灵秀，浑如梦中一般。
轻巧落在奉国公府的屋顶上，闻人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一个趔趄，骆秋迟白衣一拂，一把揽过她腰肢，在她耳边一笑：“小心点，站稳了，别摔下去了。”
闻人隽耳根一热，心跳不止，在黑夜中定了定心神：“好，好，我站稳了……”
她话有所指，骆秋迟的手却还未放开她的腰，只是在月下含笑望着她：“今天飞得开心吗？”
还不待她回答，那张俊逸的面容已经一扬唇：“我今天很开心，从未有过的开心。”
漆黑眸中映出她的身影，闻人隽心头跳动更快，夜风吹起她的发梢裙角，她也不禁莞尔一笑：“托你之福，做了一次月下仙，自然欢喜不胜。”
“不过，咱们要快点下去了，被府里的人撞见了可就不妙。”
“行，我这便送你下去。”
骆秋迟说着脚尖一点，便要旋身飞下屋顶，闻人隽却一激灵，一把拉住他：“等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我可以带你去见我娘！”
“见你娘？”骆秋迟扭过头，神情一怔后，似笑非笑：“小猴子，你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你想什么呢！”闻人隽脸一红，在骆秋迟的手上一拍，“是让我娘看看你脸上的伤，她早年闯荡江湖，身上三天两头落下伤来，可她有特制的药膏，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过，你这点小伤，她也一定有办法治好的！”

第四十三章：采花大盗
房中烛火摇曳，骆秋迟站在屋中央，唇边含笑，大大方方地任阮小眉左三圈右三圈地打量。
“模样嘛，是挺俊俏，个头也挺拔……”阮小眉喃喃自语着，冷不丁一伸手，往骆秋迟胸前重重一拍，紧接着露出喜色：“啧，身子骨也结实！”
她似乎越说越兴奋：“还是个麒麟魁首，饱读诗书，前途无量，好，好，阿隽眼光就是好，比你娘强……但远之，远之那孩子可怎么办呢？”
她眉心一皱，似乎有些为难：“虽说上次赎人吧，远之是有点不厚道，但后面也补救回来了，还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么好一孩子，毕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阿隽你也变得太快了……”
嘀嘀咕咕里，闻人隽再也忍不住，一把上前，红着脸就想捂住阮小眉的嘴，“娘，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她听到耳边传来骆秋迟的一声轻笑，愈加不敢看他了，只用力拧了一把阮小眉的腰，“我是让你来看看骆师弟的伤，你扯哪里去了？”
阮小眉腰肢一扭，忙不迭点头：“好好好，看伤看伤……也没什么伤啊？这么条小疤，抹点九玉冰蟾膏就行了，毁不了这张俊脸的，你瞎急个什么？”
说着，阮小眉向闻人隽挑挑眉，一脸促狭，闻人隽伸手又拧了过去，生怕阮小眉再说出些什么，“娘，人家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不应该急吗？你别想太多了……”
阮小眉乐呵呵躲开，漂亮的两条眉毛似柳条儿一般，红衣在灯下美艳动人，“行行行，别挠我了，怪痒痒的，我知道你心急，我现在就去拿药，行了吧……”
“那，那你悄悄去，别让爹知道了……”闻人隽眨眼道，她素来清楚闻人靖的性格，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带了个男人回府，只怕又免不了一顿训斥。
阮小眉心领神会，笑道：“你爹现下又不在府中，哪能发现呢？”
“不在府中？”
“对啊，好像是去了娄尚书家里，商量如何对付近来城中那个采花大盗……”
“采花大盗？”
“是啊，你都不知道，这采花贼有多么张狂，专挑世家小姐下手，有几户大官的女儿都遭了秧呢，还有年轻貌美的妾侍也不放过，前两天娄尚书新纳的一房小妾就……哎呀不跟你说了，小孩子家家的，省得你担惊受怕，放心放心，你爹和几位世伯都正在想办法呢，这采花贼一定很快就能落网，掀不起什么风浪。”
阮小眉挥挥手，却见闻人隽仍瞪大眼睛望着她，她不禁一敲她脑袋，“瞧你这傻样，采花贼也看不上你，要是实在怕得厉害，回来这两天就跟娘睡吧，我勉为其难保护一下你好了，不过，只要这贼眼睛没瞎，看咱躺一块儿，都知道冲谁下手，你倒是安全……”
说着，阮小眉掐起闻人隽脸上的肉，长眉戏谑一挑，哈哈大笑，闻人隽又气又无奈，拍开阮小眉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我这种书呆子，怎么比得过你这种侠女风姿呢，你是谁啊，你是当年江湖一枝花，斩月双刀阮小眉啊，多少英雄豪杰拜倒在你的大砍刀之下，区区一个采花贼，你又怎么会放在眼里呢……好了好了，快去拿药吧！”
“一张甜嘴，跟说书似的，净整这些大实话做什么，你呀，从小到大就是不会撒谎！”
阮小眉纤腰一扭，等到她笑眯眯离去后，屋内只剩下了闻人隽与骆秋迟两个人，烛火摇曳间，骆秋迟忽地扑哧一笑：“你娘当真是个妙人。”
闻人隽脸色讪讪，更尴尬了：“让，让你见笑了。”
“不不，我不觉得是见笑。”骆秋迟望着闻人隽，笑意愈浓：“你爹一定很喜欢你娘。”
他双手抱肩，吹了声口哨：“不过，我也可算知道了，你那金刀大菜牙的署名，原型是从何而来……”
闻人隽听他这么说，也有些忍俊不禁，刚要开口时，骆秋迟却忽然脸色一变，捂住她的嘴，一声轻“嘘”。
他指了指上面，与她四目相对，比出口型：“屋顶上有人。”
闻人隽一惊，头顶瓦片上传来窸窣动静，两人同时自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答案——
“采、花、贼？”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骆秋迟向闻人隽使了个眼色，慢慢放开了她的嘴，凑近她，压低声音：“你在屋里待着，关好门窗，千万别出去，我去会一会这淫贼……”
说着，他白衣一拂，便欲跃窗而出，却闻人隽一激灵，抓住了他衣袖：“你，你小心点，别，别再受伤了。”
他看着她紧张的神色，倏然一笑：“你这结巴是被赵清禾传染得吗？”
手指在那白皙的额头上一弹，骆秋迟抽衣而去，“行了，放心吧！”
夜风猎猎，刮得窗棂呼呼作响，闻人隽心跳不止，在房中仰头紧紧盯着，屋顶上传来打斗之声，辨不清谁占了上风，她一时忐忑不安。
一边想着，这采花贼本事如何，会不会使些阴招，骆秋迟能不能打过他？一边又想着，娘怎么还没有回来，若能早些回来，凭她跟骆秋迟联手，一定能将这采花贼一举擒下……
心中正纷乱如麻时，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闻人隽眼皮一跳，盯着跃动的烛火，忽地福至心灵：“不好，这人不一定是采花贼，说不定，说不定是……”
她越想越确认，若真是那人，可就误会大了，骆秋迟也只怕要吃亏……她再顾不上许多，推开门便奔了出去。
长裙随风飞扬，闻人隽抬头看向屋顶，月下两道人影正打得不可开交，她尚未看清之际，两人已飞出屋顶，骆秋迟紧追而上，风中传来一记笑声：“淫贼，哪里去？！”
闻人隽心跳得更快了，来不及多想，提着裙子，也跟着往两人的方向追去。
夜色里穿长廊，过亭台，闻人隽跑得气喘吁吁，那两人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会儿在这个屋顶过两招，一会儿又飞到另一方院落上空，直把闻人隽累坏了。
她在迎面而来的夜风之中，越来越确认什么，在奔到前院正门处，看着屋顶上两道打斗的身影时，她正要出声制止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隽，你在这里做什么？”
闻人隽身子一颤，扭过头，吓得话都说不清了：“爹，爹，你回来了，我……”
一袭温雅长袍的闻人靖站在月下，显然刚自娄尚书那回来，他眉心微皱，正要再开口时，却发现了什么，猛然一拂袖，指向闻人隽身后的屋顶：“那是什么？”
闻人隽吓得更厉害了，急急张开手，下意识想挡住闻人靖的视线，“没，没什么的，爹你累了吧，我扶你去……”
“你让开！”
闻人靖眼眶跳动，盯着那打斗的身影，电光火石间，忽地一声吼道：“来人，快来人啊！抓采花贼！”
奉国公府的护卫行动迅速，不一会儿，就个个举着火把，如长龙一般涌现而出，围到了闻人靖身旁。
闻人隽吓得更加魂不守舍了，再没办法瞒下去，只能拦住闻人靖，急声道：“爹，不要动手，不是采花贼，是一场误会，那人是，是……是鹿叔叔！”
“鹿……鹿行云？”闻人靖眸中迸出精光，捏紧了手，霍然看向屋顶，“是鹿行云那龟孙子？”
闻人隽顾不得回答，心急如焚，又提着裙子奔到院中央，冲屋顶上扯着嗓子喊道：“骆师弟，错了，那不是采花大盗，不要再打了！那是我娘的朋友，是鹿叔叔，别打了，你们快下来……”
“果然是鹿行云……”身后的闻人靖捏紧双拳，定眸看清屋顶上的人影后，脸色愈发阴沉：“明天，明天是眉娘的生辰，难怪……难怪这姓鹿的又来了，真是岂有此理，阴魂不散！”
他骤然一挥手，几乎是恶狠狠道：“来人啊，弓箭手准备，给我把那个抱琴的采花贼射下来！”
闻人隽吓得一激灵，赶忙回头相拦：“不行，爹你不能下令，不能让他们动手，那是鹿叔叔啊，还有我的一位师弟，你不能……”
闻人靖不耐烦地一哼：“来人，把五小姐拖到一边，看住她，不要伤到她了！”
立刻便有两名护卫上来，按住了闻人隽，闻人靖面色阴沉，拔高语调，继续下令：“看仔细了，你们别乱射，就对准那个抱琴的老淫贼就行！”
“是！”众护卫齐齐应声，夜风凛冽，只听“咻”的一声声，万箭齐发，穿破夜空，直向屋顶逼去。
“不要！”闻人隽脸色大变，却如何也挣扎不开。
皓月长空下，那屋顶上的那两道身影也瞧着不妙，共同反手一挥，拂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箭矢。
两人暂停交手，只身形如风闪动，内力激荡，在屋顶上同时出掌相迎，只见月光之下，无数根箭矢连人都没碰到，便被掌风震落下去，纷纷扬扬洒满一地。
漫天箭雨齐发，火光在闻人靖眸中跳跃着，他紧盯那道抱琴的身影，“没用，真没用，至少挨到一片衣角啊，今天一定要给那龟孙子一点教训，谁能把他射下来，赏黄金百两！”
众护卫又齐齐一应，愈发奋力拉弓，飞箭疾速射出，气势浩荡，就在一片混乱之中，一道红衣身影踏风而来，掠入半空，长发飞扬——
“鹿三哥！”
素手抓住几只飞箭，头也不回地狠狠掷了出去，红衣烈烈，飞过月下，直朝屋顶而去。
闻人靖一震，嘶声急道：“快住手，住手，收箭！”
闻人隽也拼命挣脱了桎梏，几步奔上前，颤声喊道：“娘，娘！”
大部分护卫及时收手，却有些离得远的弓|弩手没听清，仍拔箭欲射，闻人靖心头一跳，大跨步上前，一把按住那弓|弩，抬手一耳光便扇了过去。
“蠢货没听见吗？都给我住手，没看到眉夫人在箭阵中吗？要是敢伤了眉夫人，十个脑袋都不够你砍的！”
那弓|弩手一哆嗦，扑通跪地，连声求饶。
另一头，那袭明艳红衣已飞上屋顶，一声急道：“鹿三哥，你没事吧？”
月下男子一袭玄衣，面容冷峻，抱琴站在风中，颇有一番出尘气质，他对上阮小眉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打紧，这些雕虫小技伤不到我。”
阮小眉长舒一口气，歉然道：“鹿三哥，真是对不住，城里最近出了个采花贼，专在世家贵族作乱，他们是误会了你，才这样……”
男子低沉一笑，看向已然惊呆的骆秋迟，“无妨，我知道是误会一场，并不想与这位小兄弟动手，奈何他身手敏捷，我绕了七个屋顶也没能甩掉他……”
骆秋迟如梦初醒，忙上前一拱手，颇有些哭笑不得：“前，前辈，实在抱歉，是我冲动了，冒犯了前辈！”
那男子一抬手，月下眉眼淡淡：“后生可畏，何来歉意？”
说完，他扭头看向了阮小眉，顷刻间变换了语气，低柔问出一句：“小眉，你还好吗？”
“好，我很好，鹿三哥，劳你挂心了，谢谢你每年都记得我的生辰，不远千里来看我……”
两人月下对望，口气熟稔自然，有风扬起他们的衣袂发梢，一玄一红，身影并立间，竟如一对璧人般。
底下的闻人靖再按捺不住，捏紧双手，咬牙道：“鹿行云这个龟孙子，小眉都嫁人了，还阴魂不散！”
他心中虽恼怒至极，却顾及着阮小眉的名声，一转身，不露分毫，只对着一院的护卫冷冷道：“你们先撤吧，是眉夫人的朋友造访，一场误会，谁都不要说出去了。”
正开口间，身后忽地传来一阵琴声，他眉心一动，霍然回身望去，只见月下屋顶，那袭玄衣盘膝而坐，长发披散，对着阮小眉抚琴，琴声如行云流水一般，阮小眉在一旁伴琴而唱，歌声袅袅飞扬，两人身笼薄光，遥遥望去，如诗如画。
闻人靖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猛地转身，对着一院愣着的护卫吼道：“还愣着做什么，滚滚滚，等着我给你们发宵夜吗！”

第四十四章：白鹿长琴
屋里门窗紧闭，帘幔飞扬，烛光跳动，闻人隽与骆秋迟站在一边角落里，看着屋里对峙的三人，气氛颇为微妙。
骆秋迟悄悄拉了拉闻人隽的衣袖，同她咬耳朵：“你说，他们谁会先开口？”
闻人隽抿了抿唇，凑近骆秋迟，买定离手道：“我猜……是我娘。”
她这句话才落下，屋中央阮小眉已经拍案而起：“闻人靖，你什么意思，阿隽都说了是鹿三哥来了，你干嘛还叫人放箭？”
骆秋迟勾住闻人隽的一根小指，晃了晃，冲她露出一个叹服的神情，闻人隽得意收下，口型动了动：“知母莫若女嘛。”
屋中，闻人靖也一下站起，冷哼哼道：“我没听清，把他当作采花贼了，谁叫他鬼鬼祟祟，窜上我家屋顶。”
他说着，转向灯下抱琴坐着的鹿行云，气不打一处来：“还每年都来一次，一点都不避讳，你知不知道小眉已经嫁给我了，你这样阴魂不散有意思吗？”
“你别冲鹿三哥撒邪火！”阮小眉上前一步，红衣明艳照人，灯下竟有几分娇俏味道，“我与鹿三哥亲如兄妹，你不是不知道，他每年都会为我来贺生，在屋顶上抚上一曲，我们举止恪守本分，从未逾矩过，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闻人靖怒极反笑：“小眉，你问问自己，你拿他当哥哥，他是拿你当妹妹吗？你别装傻了，当年若没有遇上我，你只怕已经嫁给他了吧……”
“闻人靖！”
“怎么，比谁嗓门大呀，你吼我也没用，我说的就是事实……你既已嫁给了我，就不该还跟这江湖粗野之人不清不楚，藕断丝连，你莫忘了，我才是你的夫君，在你心中，究竟是他重要一些，还是我更重要？”
“你这是胡搅蛮缠！”
“究竟谁在胡搅蛮缠？他对你存的什么心思，你会不明白吗？你以为我傻啊？”
“你、你……你就是傻子！你不仅傻，你还毫无肚量，暗箭伤人，卑鄙无耻，若是在江湖上，你这种人是要被各门各派追杀到天涯海角的！”
掷地有声的话语中，角落里的骆秋迟听得啧啧惊叹，晃晃闻人隽的小指，“你娘好厉害啊……”
“不，我爹更厉害。”闻人隽淡定表示。
果然，场中的闻人靖哼了哼，俊雅的面容忽地凑到阮小眉跟前，挑眉一笑：“我又不是没被江湖上追杀过，那时是谁寸步不离地护在我身旁，替我挡刀挡枪，同我水里来，火里去，天天‘靖郎’、‘靖郎’的唤我呢？我哪里磕到碰到一小块儿，都心疼得不得了，还会在月下悄悄给我缝衣裳，你说说，有这般死心塌地的姑娘照顾我、保护我，我纵是被追杀到天涯海角又何妨……”
“你，你，你不许再说了！”阮小眉一把推开闻人靖，又羞又恼：“当年那姑娘就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闻人靖占尽上风，不气不急，顺势抓住了阮小眉的手指，哼笑道：“那姑娘眼睛也瞎过，在盘龙崖那里，遭了对家暗算，我给背着走了几天几夜，那姑娘趴我背上，让我放下她自己逃命去，我咬牙不肯，最后那姑娘哽咽不成声，说一辈子都跟定我了，我去哪她去哪，永远不会和我分开，相守生生世世，你说说，这人瞎了眼还是看上了我，要是没瞎眼，岂不是更加爱我入骨……”
“闻人靖，我撕烂你的嘴信不信！”
角落里，骆秋迟心悦诚服，探向闻人隽耳边：“你爹是够无耻的，你娘全然不是对手。”
“没办法，文人嘴皮子狡猾，我娘老实侠女一个，又不能真的打我爹，还能怎么办呢？”
闻人隽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骆秋迟啧啧摇头，又感叹了番，继续津津有味地看向场中。
灯下，一直静坐不语的鹿行云抱住琴，微微抬眸，忽然低沉唤了一声：“小眉。”
阮小眉与闻人靖的争执戛然而止，只见那袭玄衣抱琴，一步步走向她，她有些讪然：“鹿三哥。”
鹿行云却丝毫不顾闻人靖在一旁的瞪视，只望着阮小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朵明艳如火的花，递到她面前，轻轻说出三个字：“送给你。”
阮小眉目光一颤：“地、地狱浮屠花……”
地狱浮屠花，顾名思义，开在火凰岛的地狱岩附近，是江湖人口中的“地狱之花”。
它奇诡绝美，不仅明艳如火，还蕴藏着特殊的力量，食下一朵，至少能够增进十年功力，比任何灵汤补药都要奏效，江湖人无不心向往之，个个都想将这奇花收入囊中。
奈何地狱岩炙热难耐，终年火焰翻腾，周遭十里难以近身，要摘得一朵地狱浮屠花简直危险万分，犹如以命相搏。
从前闯荡江湖时，阮小眉就跟鹿行云去过火凰岛，见识过那“地狱之花”，当时尚是二八小姑娘的阮小眉，一见那花便挪不开眼，直说太美太艳，生平罕见。
鹿行云默默记在了心中，在阮小眉嫁人后，他不知怎么想的，每年在她生辰前一天，他都会踏月而来，抚上一曲之外，还会送上这样一朵地狱浮屠花。
因为此花开在火焰之中，极其特殊，只有在炙热的环境下才能保持火光不熄，所以他每年都要将花贴身放在胸口，耗损无数内力，一路源源不断地护住那花枝，保持它的鲜艳之态，不朽生机。
正因如此，在与骆秋迟对招时，他才一直未正面相迎，而是抱琴紧紧护住了胸口之处，护住了那朵要亲手送给阮小眉的花。
他知道她被关在了深宅大院里，关在了高高围墙中，再难看一看外头广阔的天空，再难有年少时闯荡江湖的恣意畅快，所以他每年为她送来这明艳如火的浮屠花，祈盼她能笑一笑，嗅到外头自由鲜活的气息，想起自己曾经那二八韶华奔腾热烈的生命。
这份用意阮小眉如何不知，她感念于心，每年收到花后，都会插在自己窗前悬着的一把剑鞘之上，看了又看，直到那花渐渐熄灭火光，干硬如石，她才会将“干花”珍重地收入匣中，藏到最隐秘的地方。
那匣子里藏着她的如歌岁月，如今不多不少，已近二十朵浮屠之花，这代表着，鹿行云也风雨无阻，携琴踏月地送了近二十年。
只是，这是他第一次，一步步走到阮小眉面前，当着闻人靖的面，亲手递给了她。
“小眉，送给你。”
见阮小眉怔怔的，鹿行云低低一笑，又轻声说了一遍。
闻人靖忍无可忍，抢上前道：“不许收！”
阮小眉这才一激灵，回过神来，闻人靖拦住她视线，恶狠狠道：“你生辰想要什么样的礼物，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我都能为你寻来，你就是不能收他这朵花！”
阮小眉胸膛起伏着，被闻人靖彻底惹怒：“你每年送的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在我看来，通通都比不上这一朵地狱浮屠花！”
她说着，将他一把拂开，看向鹿行云手中那朵明艳如火的小花，“那些都是死物，只有这朵花是活的，能让我再次回想起那些仗剑江湖，自由无忧的快活日子，你根本就不懂！”
闻人靖身子一震，阮小眉已经上前，珍重地接过了那朵花，指尖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股温热流淌的生机，动情不已。
她深吸口气，看向鹿行云，眸中已有泪光闪烁：“鹿三哥，谢谢你，我很喜欢，也请你回去告诉兄弟姐妹们，小眉对大家甚是想念，总有一日会回到破军楼，看看大家的。”
鹿行云冷峻的面容浮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眼神饱含深意：“鹿三哥还是那句话，如果过得不开心，十三袖永远在等你，破军楼的大门也永远向你而开。”
再次听到“十三袖”的名号，阮小眉心潮起伏，手心颤动，刚要说些什么时，闻人靖已经将她往身边一拉，狠狠瞪向鹿行云：“姓鹿的，你不要得寸进尺，你这是要公然拐带本君夫人吗？！”
鹿行云看也不看闻人靖，只发出低低的一声嗤笑，他眼眸一转，伸手向角落里一指，遥遥望向骆秋迟：“少年郎，你叫什么名字？”
骆秋迟一怔，正看戏看得入迷，不防会被戏中人点到，闻人隽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跄上前，忙恭敬施礼道：“晚生骆秋迟，见过前辈。”
鹿行云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你是阿隽带回来的？”
“是，是……”骆秋迟没想到第一句话便是问这个，难得结巴起来，闻人隽赶紧上前，微红着脸对鹿行云道：“鹿叔叔，他是我的师弟，之前为了保护我，脸上落了一道伤，我将他带回来给娘亲瞧一瞧，上点药……”
鹿行云听后无甚反应，只是又深深看了骆秋迟一眼：“你还保护了阿隽？”
骆秋迟忙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鹿行云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确是个俊俏的少年郎，脸上落道伤难怪阿隽会急……”
他低喃着，忽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精巧玉瓶，信手抛给了骆秋迟，“每日三次，拌温水细细涂抹，伤口不日便能淡去，光洁如初。”
骆秋迟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下意识道：“前辈费心了，可是不碍事的，只是条疤而已，并没什么大不了，前辈的好意我……”
“你不在乎，可有人会在乎。”
鹿行云按住骆秋迟的手，将玉瓶不由分说地推回他怀中，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闻人隽，闻人隽急忙摆手：“不是的，鹿叔叔，不是你想的……”
“行了，不用多说了。”鹿行云抬手打住，继而看向骆秋迟：“后生可畏，好好保护阿隽，日后如有难，可上破军楼来找我，报上我名号即可。”
“破军楼……”骆秋迟一怔，还要说什么时，那袭玄衣已转身一拂袖，掠窗而出，抱琴飞入月下，身影如仙，只渺渺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
“破军楼，十三袖，名号第三，白鹿长琴，追命行云。”
阮小眉几步追到窗前，万未想到鹿行云说走就走，如此突然，她还有不少话没来得及同他说，只望着那道身影在月下越行越远，不由喊道：“鹿三哥！”
玄衣飘飘，抱琴若仙，天边只传来一个悠悠回荡的声音——
“小眉，聚散有时，悲喜从心，来年再会。”
水雾一点点模糊了眼前，阮小眉久站窗下，心绪起伏未平，直到一只手蒙住了她眼睛，有人在耳边一声哼道：“人都走远了，还看呢，你是有多舍不得他？”
阮小眉将那手一把拍掉，脑袋扭到一边：“你别碰我，就是你把鹿三哥气走的，我都没来得及问他大家的近况，还有好多话没说……”
闻人靖一只手圈住阮小眉，另一只手慢慢滑下去，顺势一把揽住她腰肢，贴在她耳边，软了语气：“小眉，你有什么话，跟为夫我说也是一样的嘛，咱们也是当年一起闯荡江湖过来的，何苦一定要找那厮叙旧，好小眉，别闹别扭了……”
月光洒在他那张俊雅的面容上，夜风掠起他几缕乌发，任是谁也想不到，外头威名堂堂的一个奉国公，此时会像个毛头少年一般，贴在心爱姑娘的耳边，伏低做小，极尽讨好。
骆秋迟憋住笑意，扯扯闻人隽的衣袖，比出嘴型：“咱们出去。”
两人猫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却是一出门，骆秋迟就贴到了门边上，竖起了耳朵，闻人隽小声道：“你干什么呢？”
“嘘。”骆秋迟掩不住笑意，拉闻人隽一起蹲墙角，“听听，你不想听听吗？”
夜风飒飒，里头开始还是一阵推拒争吵，却闹着闹着，尽数变成了闻人靖的无赖撒娇：“小眉，小眉，为夫错了，为夫错了嘛，你打我几下出出气好了，来来来，往胸口上使劲，别不开心了，笑一笑嘛……”
骆秋迟噗嗤一声忍不住，闻人隽也身子一哆嗦，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我也没想到，没想到我爹私底下这么肉麻……”
里头阮小眉似乎嗔怒了一声，却被闻人靖死缠不放，她嫌弃道：“别碰我，走开点，你干嘛，不行，今天说什么都不行，别拉我了……”
一阵激烈的推搡声响起，紧接着天旋地转，像是有人被扑倒在了床上，另一个身子随之压了上去，断断续续传来各番诡异的声音……
闻人隽尚自有些懵懂之际，骆秋迟已经意味深长地一笑，倏然伸手，堵住了她耳朵，“行了，再听下去就是一出活春宫了。”
他将她腰肢一揽，拂袖踏风，窃笑着飞入月下，闻人隽一声尖叫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埋首紧紧勾住骆秋迟脖颈，心头狂跳不止。
大风猎猎，迎面掠过长发衣裙，星河满天，月光如水，不似凡尘人间。
屋顶之上，一片清光如银，闻人隽与骆秋迟并肩而坐，看着漫天繁星，眸中映出一方粲然夜空。
“真是没想到，你爹与你娘相识得那般传奇，难怪你这个金刀大菜牙，能够写出那么多侠客话本，原是亲耳摘自身边，笔下才得快意平生……”
骆秋迟对月爽朗而笑，却又扭过头，望着闻人隽清婉柔美的侧颜，道：“但是，你说你爹不喜欢你，这不应该呀，他对你娘的疼爱绝不作假，怎么会……”
闻人隽轻叹了一声，撑着下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从小到大我怎么想也想不通，我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安慰我说，爹是因为太看重我，对我寄予厚望，才会严苛要求我，从不溺爱我，他的冷落都只是表象……”
“瞎扯吧，你爹那样的，明明是不想搭理你，跟什么严苛要求，寄予厚望，才没关系呢……”骆秋迟一口打断道，却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忽然兴冲冲地抓住闻人隽的手，道：“会不会，会不会是因为……”
闻人隽瞪大眼望着他，骆秋迟一字一句道：“会不会是因为，你越是承袭家风，循规蹈矩，你爹越是不喜欢呢？”
“怎么可能呢？”
闻人隽惊愕不已，这猜测实在过于离谱，是她从未想过的方向，可骆秋迟依然抓住她的手，继续道：“那我问你，你爹喜欢你，还是喜欢你娘？”
这一下，闻人隽哑然了半晌，“喜欢……我娘。”
“这不就结了！”骆秋迟愈发兴奋，像窥中什么玄机一般，“你爹那么爱你娘，毫不计较她的出身，没道理反而会嫌弃自己女儿是个庶出，他对生儿子也没什么执念，说大不了过继几个侄子进府，而你从小又那么听话，同他一个模子刻出似的，没做过一点出格的事，他依旧不喜欢你，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闻人隽慢慢抽回手，骆秋迟盯住她的眼眸，逐字逐句道：“他就是喜欢你娘那种性子，喜欢她那般的明媚动人，你越是不像她，越是做个无趣规矩的世家女，反而越叫他生厌，你说对不对？”
这几句话重重击在闻人隽心头，叫她如醍醐灌顶，拨开云雾见青天般，整个人豁然开朗。
她缓了好一阵，才在风中望着骆秋迟，喃喃道：“难怪，难怪从小到大，只要爹瞧见我在廊上看书，就会一脸阴沉地走开，我以为是我不够努力，学问还不足，不能达到他心中的要求，所以我更加刻苦，更加手不释卷，我告诉自己，一定要争气，一定要让爹满意，要像一个真正无可挑剔的世家小姐，让爹以我为傲，能够正眼瞧一瞧我……”
那话到了最后，分明带着几丝不为人知的酸楚，骆秋迟心中又涩又涨，怜惜无比，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搂住了闻人隽单薄纤秀的身子，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叹道：“傻姑娘，你已经这么好了，不是你的错……”
闻人隽在骆秋迟怀中，久久未动，有温热的湿意浸透了骆秋迟的白衣，也氤氲了他一颗心，不知过了多久，他怀中才传来闻人隽闷闷的声音：“所以，其实一直以来，是我猜错了爹的想法？”
骆秋迟轻轻抚过她的长发，温柔道：“想知道你爹到底是怎么想的，咱们来测试一下，就知道了，你说呢？”
“怎么测试？”闻人隽抬起头，脸上泪痕还未干，几缕发丝还贴在脸颊上，像只楚楚可怜的小花猫，骆秋迟扑哧一笑，掏出怀中一方素色手巾，一边替她擦干净脸，一边道：“明天就是你娘的生辰了，你先前说，你爹每年都会为你娘办一次盛大的宴会，那过往数年，你都为你娘准备了些什么贺礼呢？”
“书画、刺绣、玉石……跟几位姐姐送的差不多，虽然我知道娘不会喜欢这些东西，但她也要我跟着姐姐们一样送，因为宴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她怕我在爹面前出错，让爹失了颜面，又惹爹不开心……”
闻人隽红着鼻头，一动不动地任骆秋迟为她擦拭，月光照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模样透着说不出的乖巧可人，骆秋迟嘴边噙笑，心头愈发柔软。
“今年，你就不要送这些东西了。”
“那送什么？”闻人隽吸了吸鼻子，长睫微颤，月下显出几分天真懵懂：“总不能把我写的话本传奇送给我娘吧？”
骆秋迟但笑不语，收回手巾后，双臂一张，往屋顶上一躺，星子映入眸中，白衣随风飘扬。
“龙马花雪毛，金鞍五陵豪。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
他长吟着诗句，眉目说不出的潇洒落拓，就如闻人隽笔下的那些侠客一般，闻人隽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摸不准深意，正想要一问究竟时，骆秋迟忽然伸手将她一拉，她冷不防撞入他怀中，脑袋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清朗的声音自心房中传来——
“小猴子妹妹，你放心，一切有小骆驼哥哥，包准给你爹娘一个惊喜。”

第四十五章：万宝斋相遇
长空云卷云舒，清风凉爽沁人，姬文景背着画匣走过巷道，踏进万宝斋时，那吴老板恰抬头见到了他，立刻笑逐颜开：“文景公子，你又来了，这回新进了一色烟青染料，特意为你留着呢……”
姬文景也露出淡淡笑意：“多谢吴老板，我正是来挑几色染料，准备作一幅溪山芳菲图的。”
两人语气再熟稔不过，只因前前后后，打过不少次交道，每一次都十分愉快，时日久了也便熟识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姬文景发现这万宝斋里的好东西越来越多，而这吴老板更是与他颇为投缘，每回都给他最公道的价格，比之旁人要低上数倍不止，久而久之，他所有的笔墨纸砚几乎都离不开万宝斋了。
今日书院休沐，他也趁着天光正好，打算去后山湖边采风，顺道来这万宝斋挑点宣纸色料，竟不想又有好东西给他撞上了，今日委实没白来这一趟。
埋头在柜台前，仔细端详着那枚烟青色染料，姬文景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全然没有发现门边一道纤秀身影一闪而过，倒是吴老板眼尖，眉梢一抖，赶紧咳嗽两声，对姬文景热络道：
“你瞧瞧，这水色多润啊，南边来的好东西，我都还没开封呢，就等着你来……”
姬文景点点头，更加聚精会神地看向手中色料。
外头，赵清禾贴着墙壁，不住喘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拍拍胸口，又悄悄探了脑袋看进万宝斋内。
真是，真是没有想到……会撞见他！
她今天本想趁着休沐日，来这万宝斋结算一回，可现在看来，只能等里面之人走了，她才能去跟吴老板结账。
天上乌云飘来，风吹得店前招牌叮叮作响，赵清禾抬头，这天色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现下却阴云密布，似乎就要落雨的样子。
她有些心急，还好姬文景不多时，便背着画匣出了店门，手里还拿着一管烟青色染料，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赵清禾看着他走远，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提裙尚未走近柜台时，那吴老板已经对她一拱手：“赵小姐，别来无恙啊。”
赵清禾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吴叔，我，我来与你结账了。”
风声呼啸，乌云翻卷，姬文景走在街上，仍不住把玩着手中这管新得来的烟青染料，却是冷气迎面，一点湿意落在长睫之上，他仰头，又有几滴雨珠落在了脸上。
“不好，要下雨了！”
话音才落，噼里啪啦的雨点已经兜头而下，街上行人纷纷四散躲雨，春夏之交，这场雨不期而至，又来势汹汹，不一会儿，天地间便黑沉沉一片，雨幕倾盆。
姬文景抱紧怀中的画匣，唯恐大雨将他的笔墨纸砚淋坏，他前后左右望了望，心中一动，忽地转身折回，又向万宝斋奔去。
大雨不知何时才能停，先去找吴老板借把伞好了！
衣裳随风飞扬，长睫雨珠坠落，俊美的脸上湿漉漉的，姬文景一路小跑，人才到了万宝斋的招牌底下，还来不及松口气，察看怀中画匣时，里头已传来吴老板熟悉的声音——
“青玉砚台三方、松烟墨五锭、紫毫笔四支、桃记金云宣纸七盒、另有各色名贵染料若干……都记在这账册上了，赵小姐，你点算一下，看差价是否与老夫算得一样？”
“不用了，吴叔，我信得过你，这袋银子你收着，多出的部分按老规矩，先放在你那，你继续搜罗一些珍贵的纸砚染料就好，对了，姬公子似乎很喜欢太湖凤老的画，可惜留存在世上的真迹不多，我特意托人寻了许久，却一无所获，你看看你这里能不能……”
“赵清禾，你在做什么？”
姬文景大步踏入店内，带来一阵冷雨寒意，他眼角眉梢湿漉漉的，一张俊脸比之平时更添了几分水雾朦胧的美——
却将赵清禾吓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钱袋一抖，白花花的银子散落一地。
她慌不择路，提着裙子就要夺门而逃，却被姬文景一把扣住了手腕，“我买的那些笔墨纸砚，画册染料，全是你替我付的钱，补足的差价，是不是？”
赵清禾脸色煞白，摇头结结巴巴：“不，不是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姬师兄，你弄错了，我，我要回家了……”
她拼命挣扎，整个人魂都吓没了似的，竟猛一挣开姬文景，提裙就奔入了雨中。
“喂，赵清禾！”
姬文景伸手喊道，也顾不上许多，将画匣往万宝斋地上一放，便拔足追了出去。
大雨漫天，那道纤秀背影在雨中踉踉跄跄，慌乱不已，像只受惊的小白兔，姬文景在她后面紧追不舍：“你跑什么，当心摔到了，别跑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赵清禾提裙步子直哆嗦，声音透过雨幕遥遥传到姬文景耳边：“我，我什么也没做，你别跟着我了，姬师兄，我……我今日不曾见过你，你也不曾见过我……”
她慌张之下，一时踩到自己衣裙，当真脚下一打滑，便要摔下去之际，一只手扶住了她腰肢，将人往怀中一带，她天旋地转间，只对上一双乌黑清冽的眼眸，眸中清楚地映出了淅淅沥沥的大雨中，全身湿透的自己。
“什么见过不曾见过的，你是打量我眼睛瞎了，还是出现幻象了？”
瓢泼大雨中，赵清禾一激灵，声音抖如风中落叶：“不，不是的，我不是……”
“什么不是的？叫你跑慢点，你耳朵聋了吗？我就这么吓人吗？”
许是姬文景的脸色当真很“吓人”，赵清禾身子发颤，心跳纷乱，一张小脸煞白可怜，竟撑不住哭了：“姬师兄，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她手忙脚乱从姬文景怀里起身，一边胡乱抹着眼泪，一边惨兮兮抽噎着：“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擅作主张，姬师兄，我错了，我怎么能用银钱侮辱你呢……”
那张小脸苍白柔弱，哭得可怜兮兮，姬文景站在雨中，一时心头泛起微妙涟漪，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之前孙梦吟说的，那个与我有关的赌约，就是这个吗？”
“是，是她撞见了我，我帮你付钱，我怕你知道了，会心里难受，伤及自尊……”赵清禾两眼泪汪汪，哭得结结巴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姬，姬师兄，你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故意要用钱侮辱你的……”
“把手给我！”姬文景忽然一声打断。
“做，做什么？”赵清禾怯怯抬眸，眼眶红红的：“你要打我手板心吗？”
“你可以再笨一点吗？”
姬文景伸手一拉，不由分说地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拔足奔入了雨中。
锦绣阁里，暖烟缭绕，姬文景换好衣裳时，一回头，赵清禾也恰好撩开帘子，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姬文景整理衣服的手一顿，目光一亮。
锦绣阁的芸娘是个会说话的，当即上前，围着赵清禾转了三圈，啧啧夸赞：“锦绣阁在皇城里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卖了多少套衣裳出去，从来都是衣裳衬人，或是人抬衣裳，像今日这般，衣裳与人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完美融为一体的，还真是绝无仅有，我可开了眼了，这身烟罗流仙裙穿在姑娘身上，当真如烟似梦，霞光照人，活脱脱一个琼宫仙子，绝美动人啊……”
赵清禾面皮薄，这么一通夸赞迎面砸来，叫她顿时绯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道：“是，是吗？掌事谬赞了，我，我担不起什么琼宫……”
“老板娘，把这串花珠给她戴上。”姬文景淡淡开口，随手将选中的饰品递去，那芸娘喜不自胜地接了过来，笑弯了眼：“妙极，妙极，公子眼光着实好，我这便替姑娘佩上。”
“还有这枚水荷玉帛，替她别在胸前。”姬文景又拣了一物递去，目光在店中转了一圈，又信手一指：“嗯，另外这根腰链也要了，把两头的蝶翼纹饰去掉，只留下中间月白色的一段就好，给她系上，不要太紧了，清清浅浅三分便可，走动时若隐若现，如荷风月影，方得其最妙风华。”
一连串指点下来，堂中的赵清禾又摇身一变，添色百倍，这回是当真应得上一句“琼宫仙子”了，她站在铜镜前，一时都不敢相信镜中人真是自己。
锦绣阁里，芸娘抚掌惊艳，这下是真的叹服了，摇头不住感慨道：“公子若为女儿身，焉有我芸娘立足之地？可不知要夺去皇城多少人的生意了，有些与生俱来的东西，真真是别人再修炼几十年也赶不上的……”
姬文景淡淡抬了下眼皮，面不改色：“老板娘说笑了，我没那么清闲，日日操心别人的穿衣打扮，你的生意我半分也不感兴趣，且将心好好收回去。”
他平素呛人惯了，也不喜人聒噪奉承，芸娘一哑，碰了个不硬不软的钉子，只得讪讪一笑，不再多言，知情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一时间，阁中暖烟袅袅，只剩下赵清禾与姬文景对面而立。
姬文景也换掉了湿衣服，此刻穿着一袭水湖蓝裳，身姿清逸，眉目如画，与赵清禾的烟罗流仙裙互衬彼此，匹配万分，两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对神仙眷侣般，光芒四射。
赵清禾手心微微发颤，绯红着脸，偷偷抬眼看向姬文景：“姬，姬师兄，谢谢你，我其实不用……”
姬文景淡淡抬手打断，眼睛上下转了一圈，自顾自道：“你肤色白，骨架子也纤细，穿这套很好看，若再添一对湖珠耳环就更佳了，可惜这里寻不到，你回去可以留心一下，平素不用弄得那般寡淡，你其实……”
他一顿，声音小了下去，赵清禾踮起脚，恰对上姬文景投来的目光，有温热的气息自他一双薄唇吐出：“其实挺好看的。”
话一出，两人脸上都透出绯红，赵清禾心头跳动不止，其间有微妙的气氛萦绕着，姬文景轻咳了两声，招呼芸娘过来，打算结账。
赵清禾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摸出钱袋，却被一旁的姬文景抬手按住了，他淡淡瞥向她，语气意味不明：“即便姬侯府是个空壳子，这点钱我也还是出得起的，把你的钱袋收回去吧。”
赵清禾心头猛然一跳，涨红了脸急忙道：“不，不是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就是……”
却是越说越结巴，越说越错，那头姬文景已经付了银子，抬袖就将她嘴一掩，随手拉着她踏出了锦绣阁。
“行了，别咬着自己舌头了，我们走吧。”
春夏之交，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便乌云散尽，雨过天晴，长空素净清亮。
两人又回到了万宝斋，姬文景背起自己的画匣，赵清禾站在一边儿，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姬文景抬头望了望天，淡淡开口：“走吧。”
“走？”赵清禾长睫一颤，抬起头，怯生生道：“去，去哪？”
“跟我走便是了。”
“……姬，姬师兄，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姬文景长眉一挑，摸摸自己的脸颊，“我是天生长了一副凶人模样吗？你每回见我都怕成这样？”
“不，不是的，我是以为……”
“你以为什么？”姬文景反问道，见赵清禾一哆嗦，似乎又被自己吓着了，不由微扬唇角，找到某种乐趣般。
他余光瞥向了门边，慢悠悠道：“吴老板，你大戏唱不错，窥戏本领也是一流啊？”
那门边窸窣一阵响，探出吴老板一张尴尬的笑脸：“那，那什么，我是想来问问，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热茶。”
“不用了，谁知道这杯茶价值几何，是请有缘人喝，还是转头就要记到账上，找人补足差价。”
那吴老板被一噎，自知理亏，忙赔着笑道：“文景公子，不要这么说嘛，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不容易的，我看赵小姐是真心对你，多好的小姑娘啊，一掷千金为……”
“吴，吴叔！”赵清禾脸上绯红一片。
姬文景瞥了她一眼，心情莫名愉悦起来，对着吴老板挥挥手：“行了，嘴上抹了油似的，你哪天真可以关了这万宝斋，改行去酒楼说书了。”
他拉过赵清禾的手，踏出招牌下，扬声道：“走吧，趁天光正好。”
赵清禾不防又被牵住了手，心头一跳，呼吸紊乱，还来不及开口时，姬文景已偏过头，冲她一笑：“你不是想知道去哪吗？”
长阳笼罩下，这一笑当真如拨云见日，和风拂面，清美绝伦，看得赵清禾都呆住了。
“跟我去后山湖边采风，作一幅溪山芳菲图，不，是溪山雨后图，把你也画进去，你说如何？”
“后山湖边采风？把我也画进去？”赵清禾瞪大了眼，心跳不止，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对，当作我还你的一份人情，我的画薄有虚名，千金不换，我知道你家不缺钱，我便送你一幅画，你若不嫌弃，愿意收下吗？”

第四十六章：生日宴
夜凉如水，烟花漫天，奉国公府门前，宾客络绎不绝，一派喜庆热闹。
付远之随父亲前来，落座许久后，都不曾在人群中见到闻人隽的身影，他心念一动，款款起身，悄然找到了正迎客的阮小眉。
“眉姨，您今天穿的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您光彩照人，还似十年前我随父亲赴宴时一样，只是我都长大了，眉姨却反而越来越年轻，这是个什么道理。”
阮小眉正在前厅迎客，与一帮世家夫人寒暄，早已不耐，见到付远之别提多高兴了：“这道理简单啊，就是你这孩子呀，生了一张讨巧的嘴，尽说些让人开心的话。”
“哪里，在眉姨面前，我可最老实了。”付远之笑道，俊雅面容在灯下清润如玉，文秀无匹，惹得不少世家小姐都望了过来，他却忽地压低声音：“对了，眉姨，怎不见阿隽呢？”
阮小眉道：“可能在房中换衣裳吧，稍晚些就会出来，她昨儿个同人说话说到夜深，今日又一大早出去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同人说话到夜深？”付远之眉心一动。
“是啊，不就是她带回来的那个骆师弟嘛，央我为他治脸上的伤，两人凑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今天一大早又约了出去，说去为我挑礼物，搞得神秘兮兮的，也不知道这些孩子呀……”
阮小眉话到一半，倏忽戛然而止，意识到什么，匆忙道：“远，远之啊，不是……你快去落座吧，阿隽应该马上就会出来了。”
却已经晚了，付远之站在灯下，俊秀的脸上看不出是何神情，只默了片刻，淡淡抬袖：“好，我知晓了，那眉姨您先忙。”
他转身而去，背影伶仃，带着些说不出的灰败黯然，阮小眉在原地懊恼不已，扬手一抽自己嘴巴：“岁数活到狗身上去了，阮小眉，你怎么老不长记性，你这张嘴呀，真是该打！”
席间觥筹交错，烟花璀璨，却等到高台上，一曲歌舞完毕后，闻人隽都没有出现过。
闻人靖端坐首座，神色也有些不悦起来，正想唤了管家过来，派人去催一催，高台上却响起一声长笛，灯影悠悠登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竟是一出皮影戏！
这玩意儿倒新鲜，民间百姓最爱，府中历年来却都没有出现过，都是自养的伶人编排歌舞助兴，像今天这般唱起皮影戏来，倒是头一遭，也算别开生面，趣味盎然了。
只见白色幕布后，一个小人儿骑着高头大马出现，瞧装束是位世家子弟，出门游玩一般，春风杨柳间，遇见了一位少女牵马站在树下，红衣长眉，明艳飒爽，世家公子瞧呆了，一见倾心，久久不忘。
闻人靖在座上目光一动，旁边的阮小眉也恰好向他望来，两人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出答案，齐声道：“这，这难道是？”
许多年前，闻人靖第一次遇见阮小眉，就是这般场景。
那时他们都到了一处江南小镇，闻人靖是一人出游，阮小眉却不是，她跟着一帮兄弟姐妹，确切地说，是十三个少年少女，意气风发，组了个“十三袖”的名头，携手共同闯荡江湖。
阮小眉在其中排行十二，年纪小，模样俏，性子又爽利，大家都对她爱护有加，亲昵地叫她“小十二”。
“十三袖”这名号别有深意，只因天下不平事太多，而敢管之人却又太少，他们这群初出茅庐的少年少女，什么也不怕，怀着赤诚之心，便是要做那只敢遮天蔽日的“袖”，做那只敢行侠仗义的“手”。
是故，每到一处，十三袖都会劫富济贫，惩恶扬善，专管当地不平之事。
哪家恶霸地主收到了他们的“铁袖令”，都会心惊胆战，吓得魂不守舍，因为，这代表着，你被十三袖盯上了，他们要来教训你了，让你为平生所做的亏心事付出代价。
那一年，春风拂柳，闻人靖恰巧与十三袖来到了同一处小镇，还插手了同一件事情。
那镇上有个隐退的大官，姓苟，与闻人家有些交情，闻人靖称他一声“世伯”，那时他游历到此处，得到了苟老爷的招待，在苟家暂住了几晚。
闻人靖只知苟世伯对他亲切有加，设宴款待，殷勤周到，却不知，这苟大人在当地名声极差，人人都在背后唾弃他一声“狗大人”！
只因他不仅作威作福，欺压当地百姓，最可怕的是，他养了一池鳄鱼，当作诡异癖好，还买了当地不少孤儿乞丐，来喂他的宝贝鳄鱼，这简直丧尽天良。
闻人靖在苟家住下的第一夜，苟府便收到了铁袖令，那上面字字凛然，说要灭世间魑魅魍魉，让苟大人跟他府中的一池鳄鱼都等着，十三袖定会月夜造访，血洗鳄池。
苟大人惶恐至极，在闻人靖面前，做尽了无辜之状，只说自己养了些鳄鱼，虽是特殊喜好，却谁也没招惹，好端端的，怎么会惹上这样吓人的江湖势力。
闻人靖年少聪慧，虽一介手无寸铁的书生子弟，却胸有丘壑，脑子极为灵光，尤其擅长机甲偃术，在府中时就自己做过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儿。
这一次，他眼见苟世伯遇上劫难，不由灵机一动，附在苟大人耳边一番耳语，道出解除危机之妙法。
果然，在几天后的一个月夜，十三袖夜潜苟府，在鳄鱼池旁，被一网打尽。
那是闻人靖做的机关牢笼，一经触发，插翅难逃，他不费苟家一兵一卒，便拿下了这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十三袖。
苟大人心头大石放下，得意畅快，直夸世侄好本事，闻人靖却在看到铁笼之中，那身对他怒目而视的明艳红衣时，傻了眼。
是夜，他偷偷溜到铁笼旁，听到笼中阮小眉的质问时，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助纣为虐，大错特错。
十三袖中了他的机关术，不仅被困，内力也因迷药暂时全失，天一亮苟大人就会将他们带出去，游街示众，以示苟家威风。
闻人靖悔不当初，当即解开了机关，悄悄放了笼中的十三袖，他们所中迷药还需十二个时辰才能散去，彻底恢复内力。
闻人靖表示，让他们先逃出苟府去，剩下的事情交给他来做，他一定会将功赎罪，补救自己所犯下的过失，血洗鳄池，除去那些吃人的祸害。
等到事成之后，他就会离开苟府，去城郊找他们，将几只鳄鱼的尾巴交给他们查验，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十三袖离去前，阮小眉回头看了又看，夜风飒飒，闻人靖站在月下，端得眉清目秀，风姿无双，再俊雅不过的一个少年郎。
她忽地回身奔去，衣裙飞扬，在闻人靖惊喜的目光中，伸手与他一击掌，星夜下笑声清脆：“那就说好了，明天黄昏，事成之后，你一定要来城郊找我……不，找我们，我，我们会等你的，不见不散！”
一生心动涟漪，最不过年少，这一击掌，闻人靖便醉了心神，魂魄掉入一场绚丽至极的梦中，鲜衣怒马，轰轰烈烈，再不愿醒来。
奉国公府，曲声悠扬，青山绿水，白色幕布上，已演到城郊处，黄昏中，十三个少年少女，守在树下，翘首张望，等着那小公子抱着鳄鱼尾巴来，赴约应诺。
可惜左等右等，暮色四合，斜阳碎了金黄一地后，那个俊秀的小公子依然没有出现。
十三袖中，一位抱琴的少年席地而坐，抚完一曲后，冷峻开口：“走吧，他不会来了。”
最为年长的大哥也点点头，叹了声：“文弱书生一个，不谙武功，有心无力，如何能杀掉一池鳄鱼，我看我们还是……”
他话音未落，斜阳尽头，已有一个俊秀身影气喘吁吁地奔来，十三袖中的红衣少女眼睛一亮，兴奋不已：“他来了，他来了！他没有骗我们！”
人一到了跟前，还来不及说一句话，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满头大汗地甩开了怀里的包袱，“累死我了，累死我了，这几条尾巴还真重……”
十三袖凑上前一看，那散开的包袱里，还真是几条血淋淋的鳄鱼尾巴，众人大惊，直问小公子如何办到的。
那小公子坐在地上，伸手不住给自己扇着风，笑得狡黠机灵：“我弄了点硫磺硝石，做了些火药，直接把那鳄鱼池子炸掉了，现在苟府一片大乱，谁也顾不上我，我便趁机辞行，那‘狗大人’还送了我一包银子呢，我出城时，直接散给了城门处的小乞儿们，这才来晚了……”
这得意的小语气，逗笑了旁边的红衣少女，她蹲下身来，掏出手帕，为小公子细细擦汗，夸他聪明机智，虽不会武，却颇有侠义肝胆，不比他们十三袖逊色。
那抚琴的冷峻少年听了，微微别过了头，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当时黄昏笼罩长空，城郊草木随风摇曳，花香缭人，天地间一片静谧安好。
那小公子忽然握住了红衣少女的手，两人侧影如画，四目相对，他说：“我跟你们一同上路，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好不好？”
叮的一声，弦乐起，灯光隐，皮影戏就此落幕，留下余韵无限，回味悠长。
满场静了静，紧接着，爆发出阵阵喝彩。
“好，好看极了，这出戏实在妙！”
“精彩精彩，怎就完了呢，还没看够呢！”
“好个行侠仗义，快意生平，原来皮影戏这般好看，今日真是一饱眼福！”
……
首座上，闻人靖与阮小眉悄悄湿了眼眶，彼此对望，像跨过年年岁岁，又回到了一生最心动的年少。
他们在案台下握住了对方的手，心潮起伏，时光悠悠，一场江湖大梦，一段刻骨相爱，白衣苍狗，风掠山冈，一眨眼，竟已过去了这么多年。
台上又响起皮影戏开场时的那段长笛，月光之下，两道身影从白色幕布后走了出来，在众人跟前站定，吟吟浅笑，少女一袭明艳红衣，少年一身俊秀青衫，像从那段皮影戏中走了下来般。
清月笼罩高台，少年持笛，少女舞剑，两人随风而动，相视而笑，默契异常，似带来了青峰流水，山居剑意般，轻盈若梦，月下便如一对神仙眷侣，惊艳了全场，一时令所有人都看痴了。
座上的付远之却骤然握紧了手，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嘴唇翕动，紧盯台上配合默契的两人。
待到一段剑舞完毕，那红衣少女轻巧旋身，俏生生抓了剑，单膝一跪，对着首座上的阮小眉一拱手，笑吟吟道：“阿隽给娘亲贺生，恭祝娘亲福海寿山，北堂萱茂，日日喜乐无忧。”
月光洒在她身上，那清隽眉眼如画，周身灵气四溢，透着说不出的娇俏可人。
满场一怔，尚未回过神时，闻人靖已自人群中起身，抚掌而笑：“好，好，有心了！不愧是我家五姑娘，尽得你娘风采，这份大礼别致有趣，意义非凡，送得好！”
随着这一声夸赞，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抚掌喝彩，对这段剑舞与方才的皮影戏赞不绝口，万未想到竟会是五小姐的精心大作。
一片惊艳之声中，首座上的另一位大夫人却冷着眉眼，脸色十分难看，她旁边的闻人姝更是不甘心地绞了手绢，低声忿然道：“为了出风头，竟把书院的师弟也带进府了，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民间玩意儿，真是丢尽世家之风，毫不知羞！”
台上，闻人隽红衣随风飞扬，心潮起伏，从未得过父亲这样的夸赞，她一时激动万分，看向了身侧的骆秋迟，他手握长笛，青衫斐然，冲她眨了眨眼，两人相视而笑。
这番小小动作，尽数落在了台下，付远之一双沉静秀致的眸中。
他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冷了目光。
一场盛宴下来，宾客尽欢，奉国公府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宴散夜深，闻人隽去送骆秋迟出府时，在门口还隐隐兴奋着，一双眸子明亮若星：“我真是没想到，爹爹会这样夸我，他刚才还给我夹了不少菜呢，说我穿红衣很好看，有娘年轻时候的几分明艳模样，让我多穿些鲜艳的衣裳，多学几套剑舞，不要总是死气沉沉地关在屋子里，像个书呆子似的……你瞧见了吗，你都瞧见了吗？”
骆秋迟笑了笑，看着闻人隽手舞足蹈的兴奋样，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温柔道：“瞧见了，我都瞧见了，你今天做得很好，记性也要夸上一夸，我教你的剑招，你半天就学会了，你这么聪颖灵慧，你爹怎么会不喜欢呢？”
闻人隽长睫一颤，怔怔看着骆秋迟，心头涌起不知形容的滋味，她忽然张开双臂，将他一把抱住了。
红衣飞扬，似个真正潇洒不拘，行走江湖的侠女般。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今夜这些美好都不会属于我，我永远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发光发亮，也永远不会得到爹爹的认可……我好开心，我今天真的好开心！”
怀中的少女纤秀柔软，小小的一团，却充实了骆秋迟整个心房，为他带来阵阵暖意，他微微扬起唇角，也一点点伸手，轻柔地回抱住了怀中人。
“开心就好，我也很开心……非常非常。”
门内暗处，一道俊秀身影久久未动，孤影伶仃，一双眼沉郁冰冷，静静看着门外这一幕。
月下，闻人隽松开了骆秋迟，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陶瓷娃娃，在骆秋迟眼前晃了晃，笑道：“这个给你，小骆驼哥哥。”
“这个归我，小猴子妹妹，咱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骆秋迟接过那憨态可掬的男童，笑了笑：“好啊，可是……你说反了才对。”
他拿过闻人隽手中那个女童，将自己的塞给她，两相对调，扬眉笑道：“这样才对，你觉得呢？”
闻人隽被他那漆黑粲然的眸子一瞧，心头跳动不止，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好，那就这样，互相拿着对方的，很好……”
骆秋迟将那女童细细收入怀中，对着闻人隽笑了笑，青衫飞扬间，倏忽状似不经意道：“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发簪？”
“发簪？”闻人隽抬头。
骆秋迟笑而不语，夜风掠过他几缕长发，月下更添几分俊逸潇洒，闻人隽看着他，脑中灵光一闪，蓦然明白过来——秉烛夜游日！
那盛会是陈院首定下的规矩，在游湖泛舟前，还有一个环节，就是男女弟子——
互赠发簪。
因为游湖必须是一男一女，所以通过这种方式，各自来挑选想要携手游湖的同伴，男女皆可送出发簪，如果你所送之人收下了你的发簪，并回以发簪赠你，便是接受了你的邀请，两人结对成功，可一同游湖泛舟，吟诗作赋，赏湖心昙花之景。
是故，每位弟子在参加秉烛夜游日前，都要准备一支发簪，这代表着特殊的寓意。
奉国公府门前，清月如霜，一地银白，闻人隽衣裙摇曳，不胜纤柔动人。
她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燕草如碧丝，我喜欢……碧色的发簪。”
“嗯，我记住了。”骆秋迟轻轻一笑，温柔如许。
待他离去后，闻人隽才忽然想起什么，迎风喊道：“啊，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可惜那道俊逸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闻人隽独立门边，久久的，才莞尔一笑：“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我要碧色，那你便要绿色的吧。”
她仰头望月，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却全然不知，一门之隔，也有人与她同样在望着一轮清月，只是心境一如春风，一如寒冬。
付远之微微低了头，看着手中掌纹，唇边泛起一丝苦笑：“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闭上眼，衣襟染露，一抹冷意飘入风中。

第四十七章：女酒鬼
天高云淡，斜阳照入长亭间，赵清禾手持书卷，聚精会神地温习着。
因接下来那场游湖盛会，书院人人都翘首期盼，心中跃然着，但赵清禾却也知道，游湖之后，书院的大考也马上要来了，她素来功课平平，名次一直在中游徘徊，若这次能够前进几名，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并且……她望向暖黄的长阳，微眯了眸，额前碎发扬起，有些出神。
应该，不会有人想送发簪给她吧？
虽然她悄悄买了一支白玉簪，想送给那个人，但是……收到他的一幅画，已经是老天爷莫大的恩赐了，她还能奢求更多吗？
赵清禾怔怔望着虚空，若有所思，目光悠远绵长，久久未动。
孙左扬踏入长亭时，赵清禾已经伏在亭间的石桌上睡着了，他老远便看到一个纤秀背影，熟悉万分，走近一瞧，没想到还真是她。
斜阳照在那张白皙的小脸上，熟睡中的赵清禾比之平时更加安静，每一处地方都清婉柔美，风吹入亭间，那长长的睫毛还会颤一颤，像只小白兔似的。
孙左扬不禁一笑，伸手拿起她旁边的书，自言自语道：“大家都在讨论秉烛夜游日，就你一个人，跑到这亭子里来温书，真是个傻姑娘，你难道就没有……想要一同游湖泛舟的人吗？”
说到这，他凝眸看向那张睡颜，目光倏然间，变得深情而温柔：“可是我有。”
他轻轻伸出手，一点点触上那白皙柔软的脸颊，屏住呼吸，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再上等的玉石也比不上这份触感，他……舍不得放开了。
心里像有只手上下挠着，孙左扬吞咽了下口水，左右望了望，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一点点凑近那张清婉睡颜，正想悄悄吻上去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孙左扬，你在做什么？”
姬文景阴冷着脸出现在亭里，肩上还背着画匣，想来也是恰巧路过，孙左扬吓得慌乱不已，手足无措，一张俊脸顿然煞白了：“我，我……”
姬文景上前一步，将他狠狠一推，身子挡到了石桌前，冷眉以对：“趁人之危，卑鄙无耻，我往日说你是匹发情野马，都是抬举了你，你简直□□熏天，不配为书院子弟。”
“你，你，姬文景你嘴巴放干净点！”孙左扬涨红了脸，头一回这样慌乱过：“我，我只不过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就能这样吗？”姬文景冷冷一哼，不客气地道：“只要是你喜欢的姑娘，你都可以任意轻薄吗？那我瞧你仪表堂堂，俊朗不凡，我心里也很喜欢，也情不自禁，你会过来让我亲一口吗？”
“姬文景，你，你够了！”孙左扬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猛然一指姬文景：“你知道什么？我跟清禾师妹，我跟她，早就有过肌肤之亲！”
姬文景瞳孔骤缩，脸色大变，孙左扬咬咬牙，见事已至此，索性摊开了道：“她，她曾经亲过我的眼睛！”
“亲你的眼睛？”姬文景深吸口气，极力按捺住所有情绪：“你脑子被驴踢了，发癔症了吧？”
“你才发癔症了，你知道什么？就在两年前，两年前的书院桃花宴上……”
赵清禾其实一直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平日文静内向，再害羞不过，但是，只要一醉酒，就会变成“大流氓”，是真真正正的“大流氓”。
只因小时候，她撞见过她爹喝醉酒，调戏家中姨娘，还把她也灌醉了，让她稀里糊涂，也跟着有样学样，调戏起身边人来。
从此之后，她就再也改不掉这个难以启齿的毛病了，一旦她喝醉，就会彻底“变身”，周围的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模样生得好看，是个“美人”，她便会扑上去一顿轻薄调戏。
还好长久以来，她身边伺候着的一直是各种俊俏丫鬟，所以，她每回闹归闹，扑倒的也都是府中丫鬟罢了，从没出过什么大岔子。
这秘密是后来孙左扬千方百计，辗转从赵府侍女手中“买”到的，只因两年前的那场桃花宴上，他撞上了始料未及的一件事。
那个春天，竹岫书院办了一场桃花宴，树下觥筹交错，弟子饮酒谈诗，宴至一半时，他离了席，想去湖边透透风。
那时天边一轮明月照着湖面，水上波光粼粼，孙左扬正在湖边吹风醒酒时，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窣响声，像有人在自言自语般，他一路循着动静找去，竟摸进了假山里头，看见了万分惊愕的一幕——
赵清禾坐在一方石头上，醉眼迷离，小脸酡红，身子歪歪扭扭的，低头不住嘀咕着：“不许喝醉，不许失态，不许调戏人，不许耍流氓，不许不许……”
她一边醉念着，一边还伸着手，不断轻拍着自己两边脸颊，似乎想要打醒自己。
洞里酒气弥漫，她长发披散着，自言自语，那场景一时间，荒唐又好笑。
孙左扬按捺住呼吸，慢慢上前，刚想看个仔细时，却被一抬头的赵清禾发现个正着。
她双眼一亮，瞬间像变了个人似的，十分流氓气地吹了声口哨：“哟，美人儿，上爷这来，爷好好疼疼你。”
孙左扬有一刹那的懵然，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他平日跟这赵清禾没什么交情，也素来知她害羞文静，但还没等他细想时，那道纤秀身影已经扑了上来，带着浑身酒气，他猝不及防，避无可避，身子径直向后仰去，陡然栽倒在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他双手还下意识地护住了赵清禾的脑袋，赵清禾扑通一声，重重压在了他胸膛上，却没安静半刻，又歪歪扭扭地爬了起来。
她借着月光，醉眼含笑，上下打量着他，又很流氓地吹了声口哨，一派要轻薄良家妇女的放浪模样。
他与她对视着，哭笑不得，尝试喊了她两声，她却坐在他身上，笑得愈发无赖色气：“小美人，你这双眼睛真好看，勾得爷心痒难耐，来，让爷香一个……”
话音才落，她已一弯腰，倏忽凑了脑袋过来，啪嗒一声，亲在了他眼睛上。
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就要推开她，却被她缠得更紧了，他又不好真使力伤到她，就感觉到她在他眼睛上又亲又舔，竟让他升起一股异样之感。
月下，那软软的小舌尖毫无章法，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他心里爬着，他口干舌燥，馨香扑鼻，触手所及无不柔软芬芳，竟迷迷糊糊间……放不开手了。
那是种说不出来的酥麻感觉，他从未有过，他控制不住自己，月下也跟着心猿意马起来。
终于，赵清禾从他身上醉醺醺地抬起了头，一缕乱发垂下，带着一股清纯又放浪的美。
她伸手一点他嘴唇，双眼色气迷离，笑得愈发像个流氓了：“哟，还有这，这也漂亮，小美人儿，来，爷好好疼你……”
酒气喷薄间，那一刻，孙左扬不得不承认，他可耻地……硬了。
不要说推开赵清禾了，他心里甚至带了些隐隐的期盼，只望着那张泛着水光的嫣红小嘴，希望她快些付诸实践，快些如自己所说……好好地来“疼”他。
他心头猛烈跳动，看着她弯腰低头，越凑越近，越笑越浪，眼神越来越迷离……却就在只差一寸之间，她头一偏，醉晕了过去。
他提起的一颗心，一下空落落地悬在半空，不知是何等滋味。
在地上僵了半天后，他才艰难地起身，扶起赵清禾，将她带出了山洞里，放在了湖边一棵树下，他立刻返回宴上，悄悄叫出了闻人隽。
他装模作样，说自己去湖边吹风，无意发现了赵清禾靠在一棵树旁，似乎睡着了，不知是不是醉厉害了……
闻人隽赶紧跟着他找到了赵清禾，他放心之后，这才独自离去，却不是返回那桃花宴上，而是往自己的院舍而去。
天知道他有多着急，说出来简直太可耻了……他下身还硬着呢！
一口气回到院舍后，他冲了个冷水澡，折腾了好一阵儿，才缓了过来。
后来那几天，他始终心神不宁，脑中全是赵清禾的影子。
他私下派人辗转打听，终于从赵府的侍女口中探到了赵清禾的“秘密”，他哑然失笑，却在书院里，更加不由自主地关注起了赵清禾，每次只要见到她，他的心都会跳得很快……他想，这就叫作喜欢吧。
她是第一个让他心动，让他喜欢上的姑娘。
“那次去赎人，明明都是我想尽的办法，却让你占了个便宜，叫她将你视作救命恩人，你却还总是对她冷言冷语，我每回都气不过，想把你这家伙狠揍一顿，让你知道我的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长亭里，姬文景眸光一紧，乍然变了脸色：“孙左扬，你有病吧？什么你的女人？一次意外而已，什么也没发生，你空口白牙，就想毁了人家名声不成？”
孙左扬被这一呛，俊脸有些讪讪，却仍梗着脖子道：“就算现在不是，将来总有一天也会是的，我会上赵府提亲的，我告诉你，她会是我的，一定会是我的！”
说完，孙左扬转身踏出长亭，拂袖而去，姬文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深锁，慢慢握紧了手心。
赵清禾醒来时，晚霞漫天，风掠四野，瑰丽的光芒照进亭中，她还来不及为这动人心魄的美惊叹时，已先被旁边作画的姬文景吓了一跳：“姬师兄，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姬文景坐在石桌旁，执笔作画，神情淡淡，头也未抬：“怎么，这石桌刻了你的名姓，只许你用来睡觉，不许我用来作画吗？”
他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说不清是在气赵清禾毫无防范之心，亭中说睡就睡，太不懂得保护自己了，还是在气她……那次醉酒轻薄了孙左扬之事。
眼睛？孙左扬的眼睛哪里好看了？蛮牛一般，一丝秀气也无，不是浓眉大眼就称得上好看的，能不能有点审美能力？
姬文景越想越胸闷，笔下力度一重，一抹绯色画偏了，他眼皮一跳，赵清禾显然也发现了，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姬文景目光定定，笔锋一转，将错就错，索性在那画偏之处又添了几笔，变作另一番瑰丽景象。
赵清禾看得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叹声道：“姬，姬师兄，你好厉害啊！”
她不由站起身，弯腰俯头，更加凑近去看姬文景的画，几缕长发摇曳在胸前，她自己都未察觉，那发梢正擦过姬文景耳边，他手微微一抖。
姬文景深吸口气，赵清禾又凑近了些，他耳尖一红，似被人挠了一下痒，心头微荡，晚风之中，赵清禾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萦绕在他左右，像初春的月梧花一样。
他竟一点也不排斥，只是……有点热。
好不容易作完一幅长亭晚霞图，姬文景如释重负，赵清禾也站起了身，眸中满是赞叹：“好美啊，比刚刚天边的晚霞还要美，虽然画在纸上，但好像跃然眼前……”
“你喜欢吗？”
姬文景忽然开口，赵清禾一愣，姬文景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幅画向她一推，“送给你。”
“又，又送给我吗？”赵清禾瞪大眼，有些受宠若惊，姬文景点点头，风中一张脸俊美绝伦，难得浮出一丝笑意。
“只是，以后……离孙左扬远一点。”
亭子里没头没脑响起这句话，赵清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反应过来后，她才望着姬文景漆黑的眼眸，慌忙摆手道：“不，不是的，我，我跟孙师兄没什么的，话都未说过几句，我对他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可你能拦着狗惦记包子吗？”
姬文景干脆打断，看着赵清禾愣愣的样子，也不再深说下去，只话锋一转：“你这段时间都会在这里温书吗？”
他抬头：“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赵清禾呼吸一颤：“你，你也要温书？”
“怎么，嫌我分了一方席位，亭子里挤得慌？”
“当，当然不是……能跟姬师兄在一起温书，再，再好不过了！”
赵清禾心头如小鹿乱撞，在石桌旁坐了下来，紧张地看着姬文景，小心翼翼道：“那姬师兄，你每天都会来吗？”
姬文景反问她：“你会来吗？”
赵清禾忙道：“我会，我会的。”
姬文景笑了，晚风扬起他的长发，他衣袂翩飞，霞光笼罩下，面容俊美出尘，好似画中人一般，勾起唇角，只轻轻说了五个字：
“那我也会来。”

第四十八章：付远之送簪
长风卷过浮云，晴光正好，竹岫书院里，草木摇曳，花香怡然。
骆秋迟去找闻人隽时，恰看到付远之将她拉入巷道里，似乎有话要说。
他长眉微挑，看了眼手中的碧玉簪，轻巧上前，白衣一翻，掠上了墙头。
“阿隽，这是我自己亲手雕刻的一对杏雨含芳簪，我们一人一支，你看看喜不喜欢？”
付远之摊开手心，一对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杏黄色了，我每回去奉国公府找你，远远见你坐在树下读书，都是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衣裙，那时你很小，梳着两个小小的发髻，风一吹，树上的花瓣就会飘洒下来，落在你肩头，你却一动不动，依旧低眉看书，静静坐在花雨中，跟一幅画似的，这么多年了，我始终觉得，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杏黄色了，像春日第一束微风，是那样美好清隽……”
温朗的声音中，闻人隽看着那对杏黄发簪，有些不知所措：“世，世兄，这是你自己做的？你，你要送给我……”
“是啊，你觉得好看吗？”付远之笑得愈发温柔。
闻人隽心头颤了一下，墙头上的骆秋迟，白衣翩飞，亦是目光一动，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碧玉簪。
不得不说，付远之手艺的确好，比女子还要精巧细致，他心思玲珑，幼年做风筝是如此，后来做古琴亦如此，如今做起簪子来，依旧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阳光下美得粲然生辉，灵秀无双。
“阿隽，这个月的秉烛夜游日，我们互赠发簪，一同去游湖吧？”
闻人隽怔怔抬首，付远之轻轻上前道：“便用这一对，你一支，我一支，你看可好？”
“可，可是，我已经……”闻人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我已经同旁人约好了，恐怕无法再……”
“哪个旁人？比你我还要亲近吗？”
闻人隽抿了唇，不吭声，也不伸手去接那发簪，付远之笑了笑，忽然为她将一缕乱发别过耳后，温柔道：“阿隽，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参加过的那个千鸢节吗？那时拔下头筹，你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希望以后每一年的千鸢节，都能和你一起参加，你说你也是，不管是千鸢节也好，还是任何事情也罢，日后你都要和我站起一起，相依相随，不分彼此，你还记得吗？”
他微微上前，牵起闻人隽的手，放柔了语气：“我以为，不管岁月如何变迁，你都是我心底那个坐在树下，穿着杏黄衣裙的小姑娘，我们也都会像小时候一样，永远站在一起，陪伴着对方。”
“世上可以有很多旁人，但于我而言，只有你，才是独一无二的，于你而言，我是那个特殊的人吗？”
他垂下眼睫，仿佛有些哀伤：“阿隽，我从未变过，初心如一，你呢？”
“世兄，我，我……”闻人隽怔怔望着付远之，微风拂过她的衣袂发梢，她久久没有回答，似是挣扎于两难之间。
“阿隽，不要拒绝我好吗？”
付远之忽然开口，他将发簪塞进闻人隽手心，按紧她的双手，低头看她，温柔而又强硬，带着些不由分说的味道：“就像眉姨说得那样，我们永远那么好，一辈子都那么好，不要改变，不要生分，谁也不舍弃谁，谁也不扔下谁，好吗？”
这番话那样熟悉，从前付远之就对闻人隽说过一次，如今再次提起，依旧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闻人隽觉得手心发烫，呼吸也紊乱起来，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鼻尖似乎又嗅到了儿时风中的草木清香，断线的纸鸢飞到了树上，小小的孩童无力跌跪在地，满心沮丧：“那只风筝，我其实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做了两个月，爹好不容易让我参加一次千鸢节，我想给我娘争口气，我不想让她失望，毕竟，她只有我了……”
滚烫的泪珠滴答一声，坠落在草地上，晶莹裂开，如稚子破碎的一颗心。
那氤氲的水雾，似乎跨过斑驳岁月，又随风哀伤飘来，让她指尖真切触摸到了，这样的世兄，她能拒绝吗？
人人都只将他视作竹岫书院第一人，却看不到他心底坐着的那个稚子，他其实比谁都容易不安，都害怕……失去。
那些浮尘过往，只有她陪他一同经历过，只有她全部知晓。
是的，只有她……知晓与懂得。
久久的，闻人隽睁开了眼，看向付远之期待的目光，轻轻抿了唇，莞尔一笑：“好，世兄，我答应你。”
白衣一拂，墙头人影一闪而过，来去未留一丝痕迹。
于是也便未能看到，付远之一把拥住闻人隽，喜不自胜，似感动难言。
可是谁也没有发现，他低垂的眼眸中，那些表象的哀伤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唇边扬起的一抹笑意，整个人气质陡然颠覆，半分温润也不见，周身锋芒逼人。
“是我的，终究会是我的，谁也夺不去！”
风掠长空，待到两人结伴离去后，另一道人影从暗处慢慢步出，雪白娇美的脸上满是不甘：“千鸢节，又是千鸢节，我那年不过晚了你一步，就注定要输你一生吗？”
美眸一沉，寒光迸射下，一字一句咬牙而出：“闻人隽，你以为我还会让那一年的遗憾，再发生一次吗？”
骆秋迟回到院舍时，随手把碧玉簪往姬文景床上一扔，白衣一掠，翻身上了床。
姬文景起身，拿起那支簪子，“干嘛呢？这不是你前些天拖我去买的吗？”
骆秋迟背对着他，头都懒得回一下：“送你了。”
“你有病？”
姬文景拿着簪子轻转了几下，“你不参加秉烛夜游日了吗？前些天还拉着我兴冲冲的，逛了十几条街，左挑右选，好不容易才相中这一支，问送谁也不说，弄得神神秘秘的，结果现在就这样随手一扔？你别跟我说你绕了一大圈，最后其实是想送给我？”
“恭喜你，猜对了。”骆秋迟拖着长长的调子，轻笑了一声：“我心仪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你姬文景，姬大美人是也。”
“去你的，我对你没意思！”姬文景抬手将碧玉簪掷了回去，“少给我来这套，把你东西收好了！”
“我对你有意思就行了……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就送你了，别还我。”
骆秋迟一挥手，又将碧玉簪扔给了姬文景，姬文景接个正着，正想再扔回去时，忽地眉梢一挑，计上心头，叫了声：“哎呀，你怎么扔的，把好好的簪子都扔坏了，好长一条缝啊，真是暴殄天物，啧啧……”
他话未说完，那身白衣已从床上翻下，几步掠到他跟前，急声道：“哪呢，哪呢？真扔坏了吗？”
这一看，才知自己上了当，房中有一瞬间的凝滞。
骆秋迟抬起头，正对上姬文景得意洋洋，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姬文景长眉一挑，将骆秋迟下巴一捏：“口是心非了吧，骆小师弟，这春日都过了，你还在思着哪门子春啊？快拿回去吧！”
骆秋迟嘴角抽了抽，四目相对间，陡然往姬文景身上一扑：“好啊小姬，玩我玩得开心吗？我也陪你耍耍，怎么样？”
他白衣一翻，反手将姬文景双手扣住，低头凑近，捏紧了他下巴，笑得邪气四溢。
姬文景挣脱不开，满脸涨红：“滚滚滚，谁要陪你玩，我还有一堆事儿要做呢，你这野蛮人给我起开……”
“哟，你能有什么事儿啊？不就是去那亭子里，陪你的小师妹温书吗？怎么样，功课进展到哪一步了？手牵了吗？人搂了吗？嘴亲了吗？”
“你你你，你这人真是无耻，满脑子粗鄙念头！”
“对，你不粗鄙，你最雅致端方，最冰清玉洁，最不可亵渎了，姬大美人……哎哟，你这衣服里怎么还掉出一支发簪来了？啧啧，品相真不错，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买的呀？打算送给谁呢？”
“你，你还我！什么背着你偷偷买的？不过就是那天上街，我随手拣了根，到时给陈院首交差罢了，哪像你这个……”
“随便买买呀？我怎么瞅着不像呢，这颜色莹白若雪，清润剔透，分明是精心所择，楚楚气质倒让我想起你那位……”
“喂喂喂，你不要乱说啊！你快给我起来，别再压着我了，你这野蛮人真重，我快被你压死了……”
床上两个身影扭作一团，闻人隽推门进来时，恰听到这句话，她双眼一瞪，倒吸口冷气。
“骆师弟，姬师兄，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犹疑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床上两个身影同时僵住，回首望去，闻人隽咬紧唇，满脸通红，欲言又止，隐然间又带着一股莫名兴奋。
姬文景瞳孔骤缩，几乎在电光火石间想起民间话本里那位姓“姬”的画师，他陡然煞白了一张脸，撑起身来，对着闻人隽脱口而出：“喂，金刀大菜牙，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四十九章：清禾赠香囊
碧空如洗，浮云缱绻，姬文景背着画匣出门时，一边松了松周身筋骨，一边嘀咕道：“真是个野蛮人！”
“不过嘛……”他站在长空下，打开手心，看向那根白玉发簪，唇角微扬，喃喃自语：“莹白若雪，气质楚楚，呵……眼光倒是不错。”
屋中，闻人隽坐在桌旁，仔细看了看骆秋迟的脸颊，欣喜道：“鹿叔叔的药果然有奇效，一点疤痕都没有了！”
她情不自禁就摸上那方俊逸侧脸，目光含笑：“骆小白脸，这下你可放心了，天公未收去你这副惑人皮囊，你依旧是女公子们心中的书院第一美男……”
骆秋迟微微侧过身，但笑不语，只手握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自从她进来后，他便一直是这副不冷不淡的样子，两人之间的气氛是从未有过的微妙。
闻人隽讪讪地收回手，抿了抿唇：“我这次来，其实是，是……想同你说件事，那天，那天你不是问我，最喜欢什么颜色的发簪吗？”
骆秋迟轻轻眨了下眼，握紧茶杯，一言不发，闻人隽抿抿唇，接着道：“我可能，可能无法……因为我已经答应……”
饱含歉意的声音中，骆秋迟倏然打断，抬头一笑：“你说那天啊，我想起来了。”
他俊逸的脸上长眉一挑，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我随口问问罢了，你不会当真了吧？”
闻人隽愣住了，骆秋迟凑近她，缓缓勾起嘴角：“你不会真以为，我要送你发簪，邀你一同游湖吧？”
“你，你……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逗你玩玩罢了。”
“逗我玩？”
“对啊，就是逗你玩呢，不然你以为呢？”
“我，我以为……”闻人隽脸色变幻不定，身子微颤间，忽然一下站起，咬住唇：“我自然也没想过要同你游湖，你这人口无遮拦，野性惯了，从来只顾自己开心，我怎么会将你的话当真呢，我早就跟付师兄约好了，秉烛夜游日那天，我只想跟付师兄一同游湖！”
骆秋迟懒洋洋地一声冷笑：“不用你告诉我，我也能猜到了，你们青梅竹马，自然亲密无间，谁也插不进去了，你巴巴跑来一趟，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你，你……”闻人隽颤声了半天，最终一咬唇，脸色愈发苍白了，笑得轻渺渺：“是啊，就是来告诉你这个，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便不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吧。”
她身子晃了晃，眸中有波光闪烁，出门时脚步还踉跄了一下，骆秋迟却佯装不见，只低低说了声：“好走，小师姐，不送了。”
待到人真的离去，屋中彻底静了下来后，那身白衣才微微侧首，凝望床头那个娇憨可人的陶瓷娃娃。
他不知静坐了多久，才无声一笑，眸色深深，几分寂寥，几分自嘲，随手将一物掷去。
“叮”的一声，那支碧玉簪击中那陶瓷娃娃，两相一同倒了下去，堪堪落在了床头。
“燕草如碧丝，燕草如碧丝……”
诗句轻喃出口，俊逸的脸上面无表情，一撑脑袋，索然万分，拖长了音：“没意思，真没意思啊——”
斜阳如金，斑驳照进长亭间，风吹衣袂，两道身影并肩而坐，清隽似画。
赵清禾捧着书卷，悄悄瞄了眼旁边的姬文景，他下巴白皙秀致，唇色水红剔透，乌发如瀑，一张脸俊美出尘，谪仙一般，直把周遭风景都比了下去。
她一时有些怔忪，屏住呼吸，生怕扰了这如梦似幻的场景。
姬文景埋首于画册之间，目不斜视，面上一派淡然，心中却有个声音不住腹诽着：“怎么盯着我看这么久？光看不说话，什么意思啊？还看？怎么还看？笨女人，说话啊，快跟我说话啊……”
“姬师兄，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哦。”姬文景抬头，一脸冷淡：“你想说什么？”
他周身气质委实太过清冷，容颜又妍丽到让人不敢逼视，赵清禾手心颤了颤，下意识咽了下口水，良久才鼓足勇气道：“姬师兄，这，这段时日多谢你了，教了我许多温书之法，叫我学会灵活变通，不再只是死记硬背，还，还将你平素的笔记借给我参阅，我，我受益良多，实在是特别感激你……”
姬文景神色不变，淡淡道：“小事一桩，算不得什么。”
赵清禾绯红着脸，继续一鼓作气道：“不，要谢的，一定要谢的……所以我，我给你做了一个香囊，你看看喜不喜欢？”
说完这句话，她耳根子都红透了，颤着手摸出一物，递给姬文景，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只低着头，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针法什么都不太好，可能入不了姬师兄的眼，但，但里面的香料是极好的，有，有安神之效，若是，若是姬师兄疲乏……”
“是挺丑的。”姬文景盯着那香囊，忽然开口。
“你说什么？”赵清禾怔怔抬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姬文景望着她，语气平平道：“我说，是挺丑的。”
赵清禾脸颊瞬间红得快要熟透一般，手也越颤越厉害，眼中更是陡然涌起波光点点，却就在这时，姬文景一下站起，抬起双手，轻咳了声：“给我系上吧。”
“啊？”赵清禾怀疑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看向姬文景，怯怯道：“可，可你刚才不是说……”
“我的眼光本就高于常人，我说丑，其实在旁人看来，已然不错了，更何况，人无完人，世间之事哪有十全无缺的，这香囊除了丑了些，其他地方倒也尚可……我说，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我系上啊。”
姬文景又将双臂打开了些，一脸正经，他身姿玉立，腰间纤长，衣袂随风飞扬，一番话说得赵清禾一愣一愣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了指姬文景的腰际，“姬师兄，你，你要将香囊佩戴在腰间吗？”
“不然呢？”
姬文景低头望她，两人四目相对间，斜阳笼罩长亭，风掠发梢，赵清禾这才反应过来，心间狂跳不已，脑中有个声音霎时在不断叫着——
我，我做得这么丑，姬师兄居然都没有嫌弃，还语带鼓励，当真收了下来，他这般高傲之人，竟为了照顾我的情绪，不让我下不了台，不惜委屈自己，要将这粗鄙之物戴于腰间！
赵清禾啊赵清禾，你真是何德何能，能得姬师兄如此对待！
心潮汹涌起伏，赵清禾仰起头，一双眸波光闪烁，感动万分地望着姬文景：“好，姬师兄，我，我这就帮你系上……”
她靠近他，长发滑落下来，又带来那阵熟悉的月梧花香，姬文景喉头一紧，感受到她双手轻轻触上他腰间，脸上是虔诚而认真的神情，动作明明很温柔，却撩动他心湖一片，带来阵阵涟漪微波。
风过亭间，暖阳微醺，姬文景从来不知道，原来为人佩戴香囊，也能这般……诱人。
那香囊的结似乎打得有些繁杂，赵清禾系了许久也未完全系好，她脸颊微红，又凑近了些，动作也更大了，甚至在姬文景腰间连摸了好几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姬文景几乎能感受到她双手的温热与柔软。
他长睫一颤，极力控制着呼吸，面上亦清清冷冷，唯恐叫赵清禾瞧出了异样。
便在这时，清风扫过长亭，桌上一方砚台斜斜倒下，正朝赵清禾脑袋砸去，姬文景眼皮一跳，说时迟那时快，他伸手一把将人拉入怀中，抬袖一挡，猛地护住了赵清禾的头——
哐当一声，砚台正砸在他手背之上，他咬牙闷哼，依旧是弯腰相挡的姿势，赵清禾却在他怀中，整个人都懵住了。
“姬师兄，你，你没事吧？”
赵清禾还来不及站起，姬文景已经蹲了下来，他按住她脑袋，紧张道：“怎么样，磕到额头了吗？”
赵清禾忙摇头，抓过姬文景的手，“我没有事……姬师兄，你的手，你的手都被砸红了！”
她惊呼着，心疼不已，捧着那只手不住颤抖，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疼不疼啊？你干嘛帮我挡一下？这可是你的手啊，你用来写字作画的手啊，要是砸坏了怎么办……”
手背上红肿一片，衬得其他地方更加白皙娇嫩，赵清禾泪光闪烁，对着那红印不住轻柔吹气，比砸在自己身上还疼上百倍般。
她只顾着又吹又揉，全然没有注意到姬文景望她的眼神。
他们挨得很近，近在咫尺，那好闻的月梧花香就萦绕在他们之间，姬文景一动不动，盯着赵清禾的脸，手上的伤并不疼，但却被赵清禾轻轻呵气，吹得……有些痒。
他能清晰看见她雪白剔透的肌肤，微微闪动的睫毛，以及上面沾着的泪珠，还有……那不住吹气的一双唇。
许是目光过于灼热，赵清禾终于察觉过来，傻傻抬起头，姬文景却看着她，忽然一笑。
“姬师兄，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啊，再要紧也只是一只手，还能比你的脑袋重要吗？你至于急成这样吗？”
赵清禾赶紧点头，结巴道：“至于啊！你的手当然重要了，比什么都重要，要是毁了你的手，我会一辈子悔疚难安的……”
“真傻，既然你这么看重这双手，不如我剁下来送你？”姬文景笑了笑。
“姬师兄，你，你别说笑了，我看，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我给你上点药，或者直接去仁安堂看看，万一真伤到筋骨就不好了，而且，而且马上还要大考了，可不能……”
和风吹来，天地静谧，赵清禾絮絮不断地说着话，姬文景却心弦一动，全然没有仔细听了，因为，他走神了。
盯着她的一双唇，走神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眼前这张泛着水光，嫣红若花，看起来芳香柔软的唇，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呢？

第五十章：秉烛夜游日
在书院上下所有弟子的期待中，秉烛盛会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湖面上飘满了花灯，岸边柳树下，男女弟子各站一排，两两相对，有的兴奋不已，有的含羞带怯，月下情动的气息脉脉流淌着。
今夜这场别开生面的盛会，几乎每个人都悉心打扮了一番，尤其是平素端庄雅正的女弟子们，个个换上了清丽娇俏的衣裳，远远望去，好一派灵动的少女丽景。
男弟子们也穿戴一新，华服佩玉，衣绣金丝，月下颇显丰神俊朗，唯独站在一排人群中的骆秋迟——
他似乎半分心思也未花，懒洋洋地站在风中，穿着打扮皆如常，脸上也不见丝毫兴奋，一袭白衣飘飘，乌发飞扬，随意洒脱，却反而在一群富贵子弟间格外突出，月下俊逸无双的面容，与那股潇洒不羁的气质，吸引了不少女公子的目光。
同样惹眼的，还有与他相隔极近的付远之，他今日青衫翩然，一身清贵秀致，俊雅不可方物，脸上还带着一贯的淡笑，是一股与骆秋迟截然不同的风华气质，但若是有人凑近仔细看一眼，便会发现，他唇角虽是扬着的，眸中却无一丝笑意，或者说，整双眼眸……都是冰冷的。
他盯着闻人姝的方向，手心在袖中不易察觉地握紧，耳边还回荡着早一刻前，她将他拉到一边，娇羞低头说出的那番话：“付师兄，我娘，我娘前些天，去了一趟相府……”
她羞涩中又带着些欣喜：“郑姨听说了这一次的游湖盛会，特地挑了两支发簪，托我娘送进了书院，她说，她说，这一对发簪清雅妍丽，正配你我……”
夜风之中，付远之的眼眸一点点冷了下去，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收下那支紫檀发簪，又是如何淡笑应允闻人姝的，他只知道站到人群中时，他从头到脚感到一股刻骨的……寒意。
明明胸有热血沸腾，万般不甘，他却只觉得冷，一阵铺天盖地袭来，怎么也无法压下去的冷。
这种冷，叫作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陈院首已宣读完开场训诫，对着两排男女弟子高声道：“现在，互赠发簪，结对仪式开始，诸位弟子可自行做出选择——”
付远之扭头看向月光下，一袭柳色长裙，纤腰楚楚的闻人隽，指尖颤了颤，目光深不见底。
因着几分矜持，女弟子们推推笑笑，无人敢上前先明心意，月下赵清禾也拉了拉闻人隽，悄悄道：“阿隽，你，你想送给谁啊？”
闻人隽有些心不在焉，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来：“我，我……”
她低头，苦笑了声：“我想送给一个带我飞的人。”
“飞？”赵清禾没听懂，闻人隽也不解释，只看着虚空，看着某个人影的方向，莫名怅然。
赵清禾却是心有所属，只是胆小，好不容易向对面望了一眼，手心都攥出了汗来。
他真好看，今夜穿的衣裳宽袖飘飘，衬得人更俊俏了，她心里想着，喜滋滋的，又将那人的模样勾勒了许多遍，像吃了糖一般，只是……这么美好的他，怎么可能属于她呢？
她有肖想的资格吗？
月下花影动，见仍无女公子站出，一旁的欧阳少傅忍不住喊了声：“姑娘们莫矜持了，看上谁就快些上啊，晚了可要被人抢走了！”
他嗓门高，吓了众位女公子一跳，身旁的宣少傅也不禁将他一拉：“凌光，你休要孟浪，女公子们会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好害臊的？才子佳人，风月快事，何等恣意，我若年轻个几岁，也要赶着上去送簪子呢。”
“你现在就很老吗？”
“不老，不老，比你还小上三十六天呢，可谁叫你生得面嫩，倒衬得我像你哥哥似的，实在不划算。”
“……那等会儿，一同游湖，我来划桨，你心意可平了？”
“甚好甚好，如此方有为兄之状，宣名初哥哥，你可要说话算数呀？”
那厢两位少傅调侃着，这边女公子们亦蠢蠢欲动，一片喧杂中，闻人隽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正要上前时，却被人向后一扯，孙梦吟将她一把挤开：“干嘛？想去邀骆师弟吗？我要在你前头才行！”
她急不可耐地一个跨步，窜到骆秋迟跟前站稳，兴奋又紧张，得意地回头瞥了瞥闻人隽。
闻人隽一怔，却没有看她，只是与骆秋迟对视了片刻，而后，两人都转开了目光，风中有意味不明的情绪浮动着。
心口涌起一股酸酸涩涩的味道，闻人隽极力平复住呼吸，手心握了握，徐徐走到付远之跟前，展颜露出一笑。
“世兄，赠以发簪，借问心意，愿否携手共游湖？”
月光洒在她身上，裙角随风摇曳，长发飞扬，眉目楚楚，清隽如画。
这是今夜第一个相邀，似湖面漾开的一道涟漪，气氛总算被带起，无数目光注视下，付远之却只低低唤了声：“阿隽。”
轻轻渺渺，听不出任何情绪。
相隔不远的骆秋迟一声冷笑，别过了头。
月下，孙梦吟有些诧异地看着闻人隽，她虽料错，却也不甘落于人后，忙扭头向骆秋迟递上发簪，忐忑又兴奋：“骆师弟，我，我也借簪问心意，想问你一句，你愿意跟我游湖泛舟吗？”
“不愿意！”孙左扬大吼一声。
他在旁边一步跨出，痛心疾首地指着孙梦吟，“你什么眼光，挑中这个家伙，我早先怎么叮嘱你来着？”
“要你管，大哥，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别给我捣乱！”
“你，反了你！”孙左扬双目圆睁，差点想上前将孙梦吟拎走。
湖边气氛活络起来，有两个女公子打了头，剩下的人也便不再扭捏，纷纷持簪上前，羞答答地站到了心属之人面前。
尽管孙梦吟不断使眼色，暗示旁人不要同她抢，但骆秋迟跟前还是迅速围满了人，一个个腮带桃花，小鹿乱撞般，唤着“骆师弟”，同样“壮观”的还有付远之跟前，闻人隽都险些被挤开，还好付远之及时拉了她一把，她才没有跌倒。
骆秋迟凉凉望着这一幕，白衣随风飞扬，一言未发。
月下，姬文景微微伸长脖子，一眼便瞥见了赵清禾，依旧是怯生生的样子，穿着一袭烟粉色的衣裙，瑟缩在角落中，犹疑着不敢上前，他不禁内心暗恼：“胆儿比针眼还小！”
正腹诽着，面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不少女公子，个个含羞带怯，几支发簪同时递来，把旁边的孙左扬都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姬文景也这般受欢迎，完全不亚于骆秋迟与付远之。
可是，凭啥？
这厮平日独来独往，孤僻离群，不声不响的，女公子们是瞎了眼吗？
他不知道，理由很简单，正是因为，女公子们……没有瞎了眼。
“姬世子，我们一同去游湖赏月可好？”
“姬世子，你瞧瞧这支海棠簪可还合心意？”
“姬世子，我知晓你是风雅之人，特地寻来太湖凤老所作的梅兰之图，刻在这发簪之上，你可喜欢？”
……
声声相邀间，姬文景眉心越蹙越紧，忽地冷冷一喝：“不能直呼我名姓吗？叫什么姬世子，难听死了。”
众位女公子吓得一颤，各番娇声软语戛然而止，姬文景扫过她们手中的发簪，冷着一张俊脸，毫不客气道：“不好，不合心意，不喜欢。”
女公子们又是一哆嗦，芳心尽碎，却有人仍想再争取一下，嗫嚅道：“为，为什么啊？这梅兰之图出自太湖凤老之手，世间只有一幅，你不是最喜欢太湖凤老的……”
“太湖凤老？”姬文景冷笑了声，再不耐多听，只是不屑地瞥了那梅兰之图一眼，“凤老一生最喜画竹，从未画过什么梅兰之图，你这是从哪捡来的赝品？要投人所好也该有点真心实意，随便弄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来，就能来糊弄我吗？”
那女公子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难堪地羞红了脸，咬住唇：“我，我不知道这是赝品，我是花了大价钱的……”
“花了大价钱又如何？”姬文景毫不客气地一挑眉，冷冷道：“用钱就能买来你想要的一切东西吗？金银堆起的簪子，就比旁人的更加高贵，更显赫夺目吗？我就必须收下吗？”
“不，姬世子，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位女公子眼中已泛起泪花。
“说了直呼我名姓，我与你很熟吗？”姬文景最后一点耐心似乎都耗尽了，长眉紧蹙：“我喜欢谁的画，同你有什么关系？你巴巴寻一幅赝品来，是折辱了太湖凤老的名声，你知道吗？”
“我，我，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我错了……”那女公子再无颜待下去，提裙泣声不止地跑开了。
姬文景冷冷的目光又扫过了身前的莺莺燕燕，那些女公子们不寒而栗，纷纷四散开去。
这下，他跟前彻底熄了火。
不远处，赵清禾原本想要迈出的脚步，久久地僵在了半空之中。
她怀里还揣着那根价值不菲的白玉簪，她原先觉得这发簪极衬他的气质，此刻却只觉得它沉甸甸的，似乎在无声嘲讽着她，像一个烫手山芋。
用钱就能买来你想要的一切东西吗？
金银堆起的簪子，就比旁人的更加高贵，更显赫夺目吗？
我就必须收下吗？
每一句都像迎着风打在她脸上，叫她原本鼓起的一点勇气，在一种深深的羞愧中，消失殆尽。
隔着无边夜色，姬文景皱眉看着僵住的赵清禾，心中暗恼不已：“怎么了？刚刚明明想站出来了，为什么又停住了？想什么呢？没看到我把身前的人都骂走了吗？为什么还不过来？真是榆木脑袋一个，笨死了……”
赵清禾攥紧怀中的白玉簪，慢慢缩了回去，她旁边有尚在观望的女公子仍窃声议论着：“连左三姑娘都没戏，吃瘪得这么惨，我可听说她那簪子花了不少钱，这姬世子真是太可怕了，干嘛想不开要挑他呢，就算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我宁愿去邀付师兄与骆师弟，他们同样生得俊俏，还不会这般伤人。”
这话传到了月下一直未动的闻人姝耳中，她偏过头，冲那几位女公子嫣然一笑：“付师兄出自相门，一向温和有礼，自然非旁人可比的。”
那些女公子愣愣看着她，她拂过脸颊一缕发丝，笑意愈浓，下巴微抬，走向了对面那道众星捧月的身影。
倾国倾城之貌，势在必得之心。
只有她，才能配得上这样的付远之。
月华笼了闻人姝一身薄光，她不愧乃竹岫书院第一美人，长裙所过之处，对面的男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直了眼。
场中一时静了静。
付远之看着闻人姝步履款款，缓缓走向他，脸上浮起清浅笑意，温柔如许，却没有人看得见，他袖中紧紧握住的手。
需要多用力，才能克制住那股不甘的恨意。
在第一美人面前，大多数女公子都生出自惭形秽之感，不自觉便让开了道，闻人姝走上前，在众所瞩目下，对着付远之柔美一笑，勾出一股动人心魄的风情。
“付师兄，姝儿想要邀你游湖泛舟，你愿不愿意？”
她为今夜筹划已久，不仅盛装赴会，连一颦一笑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她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的美最大绽放于人前。
今夜，她自信再无人能压过她的风头，更夺不去她想要的东西，尤其是……闻人隽。
事实上，闻人隽确实愣住了。
其他女公子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纷纷退开，眨眼间，付远之跟前竟只剩下了闻人家两姐妹。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某段经历重演一般，不少女公子露出微妙的神情，有人更是附耳窃窃私语，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猜测道：“对啊，和那回一样，不知道付师兄这次会选谁？我看阿隽依然没戏，可惨喽……”
骆秋迟习武多年，耳力过人，将这些议论听得一字不漏，他目光一沉，紧紧盯住场中。
闻人隽显然也明白四周投来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她有些不自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赠簪仪式，于是顾不得许多，又向付远之走近了一步，将簪子递上。
“世兄，这支杏雨含芳簪，你可愿收下？接受相邀？”
她看着付远之，眸含暗示，他们毕竟说好了，他应当会收下的。
闻人姝也上前一步，吟吟浅笑道：“付师兄，我这支紫檀簪也是极好的，不知同五妹那支杏雨含芳簪，你更中意哪一支？”

第五十一章：互赠发簪
岸边，话一出口，满场暗流愈涌，各色目光精彩纷呈，那股微妙的气氛掩都掩不住了。
月冷风凉，付远之长裳飘飘，幽幽看着眼前递来的两支发簪，许久未动。
闻人隽莫名有些不安，轻轻唤了声：“世兄。”
付远之睫毛颤了颤，看向她，嘴唇翕动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到底一语未发，只是眸色又深了一分。
他一抬袖，极自然地拿起闻人姝手中的那支发簪，温声笑道：“我更喜欢这一支，紫檀烟环绕，烛花落年少，别有意蕴，恰适今夜游湖赏月。”
这一下拿起，便是二中择一，尘埃落定了。
周遭一片哗然，夹杂着各种“果然如此”之声，尤其是女公子们那边，看戏同情唏嘘皆有之，众人当中，唯独那道白衣眸光一紧，带着些许的不可思议，转瞬间却又明白过来，眸中涌起万千情绪，面色愈发冰冷了。
最惊讶的还是闻人隽，她似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拿着手中的发簪傻傻道：“怎么，怎么会……不是杏雨含芳簪吗？”
她看着付远之，勉强露出一笑：“世兄，我们，我们不是……已经约好了吗？”
风有些大，吹得她衣袂飞扬，更显身姿单薄，纤秀楚楚，付远之轻唤了声“阿隽”后，似有不忍，只低低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闻人隽的脸色白了一分，唇边的笑也有点挂不住了：“可是，可是我们，不是都约好了吗……”
她话还未说完，旁边已传来一声讥诮：“谁跟你约好了？不就是被拒绝了嘛，至于这么给自己找台阶下吗？”
正是双手抱肩，一脸看好戏的孙梦吟。
闻人隽脸色愈白：“我，我没有找台阶下，我说的是真的……”
她将发簪又向前一递，双眸莹然地望着付远之：“世兄，你为什么……不选我呢？”
周遭有好事者发出噗嗤笑意，大概觉得这行径颇像个“怨妇”，很是死缠烂打，可怜又厚颜，实在无一丝宫学弟子风范。
闻人姝也在旁边笑了笑：“五妹，赠簪仪式讲求你情我愿，我知你心中难过，可不过是一场泛舟夜游罢了，付师兄不选你，你大可向旁人再相赠，这么多师兄弟里，总有一个人会愿意陪你游湖，你又何必不忿于怀，抓着付师兄不放？”
她三言两语，无形间更让闻人隽陷入一种难堪之境，周围的窃声议论也越来越大，赵清禾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头一揪，急着就想上前，替闻人隽说句话，却又被孙梦吟抢先一步：“耳朵聋了吗，闻人隽？你脸皮到底有多厚，付师兄都收了姝儿的发簪，你还死缠烂打做什么？”
辛辣的讥讽中，闻人隽呼吸急促，摇着头：“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分明是……”
“阿隽。”
付远之忽然一声打断，他上前，低头望向她，目光温柔，哄稚童一般：“有什么话晚点再说吧，先让仪式进行下去，这么多人看着呢，好不好？”
语气依旧是一贯的温雅，却让闻人隽怔怔瞪大眸，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付远之不再看她，取出怀中另一支紫檀簪，淡笑递向闻人姝，“以簪相赠，携手同游。”
月下两支紫檀发簪摆在一起，光华夺目，分明是事先准备好的一对，众人一看恍然大悟。
“原来真正约好的另有其人啊，第一公子携第一美人，这才是天生一对，姝儿你可学狡猾了，居然还瞒着我呢！”
孙梦吟拍手打趣，周围人也跟着起哄，笑声不绝，唯独冷风之中，闻人隽伶仃而站，身子微晃，煞白了一张脸。
她看着那一对紫檀簪，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没有明白过来，或者说是……不愿相信。
“世兄……”
她喃喃着，睫毛微颤，眸中已有波光闪动，不少女公子于心不忍，纷纷想起当日青州岩洞里的一幕，个个唏嘘摇头。
“果然还是这样，阿隽真是可怜……”
“可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又有什么办法呢？”
“是啊，从来一厢情愿都怨不得旁人，阿隽想开些才好。”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闻人隽耳中，她依旧苍白着脸，望着那对簪子一动不动，仿佛一脚踏空，身心跌落万丈深渊。
赵清禾心中一酸，再按捺不住，正要上前时，人群里忽然传出一记清朗笑声——
“小师姐，今夜月皎皎，你愿不愿意收下我的发簪，赏脸陪我去游湖？”
所有目光齐刷刷望去，骆秋迟一身白衣，从人群中走出，乌发飞扬，双眸粲然，一步步走到闻人隽面前，微微低头，笑得迷人无比：
“小师姐，说话啊，我可有这般福气？”
场中一片哗然，孙梦吟更是傻了眼：“骆，骆师弟！”
闻人隽也震在了原地，仰头愣愣看着那道白衣，眼眶泛红，身子微微颤动起来。
有种心情叫作，原本不委屈，但看到那个人之后，忽然就委屈起来了。
骆秋迟唇角一扬，见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也不再多说，只掏出怀中那根碧玉簪，温柔递去：“小师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嗯？”
发簪莹莹剔透，月下流光溢彩，不仅映在了闻人隽的眸中，更是一下照进了她心底，她霍然望向骆秋迟，呼吸急促，胸前激荡莫名，难以自持。
骆秋迟俊逸一笑，当着所有人的面，轻巧地将碧玉簪插进了她发间，动作珍重呵护，叫一众女公子都看直了眼，纷纷流露出羡慕之色。
月光笼在闻人隽身上，她一袭柳色长裙随风摇曳，那碧玉簪将她衬得愈发清隽秀美，她却只红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骆秋迟，骆秋迟打量了她一番，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眼光，旁若无人地笑道：“碧玉纤纤，双瞳盈盈，这发簪再配小师姐不过了。”
两人身影如画，彼此对望，一时间温情脉脉流淌，直如一对璧人般。
付远之藏在袖中的手猛然一握，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好了，该以簪赠我了。”骆秋迟扬唇一笑，摊开手心，对着闻人隽道：“还愣着做什么啊，小师姐，快将你手中的簪子给我吧，咱们这就去游湖，好不好？”
“游，游湖……不，不能将这支簪子给你！”闻人隽一激灵，反应过来，将手中那支杏雨含芳簪一把收回，骆秋迟目光一沉，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住了，闻人隽却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另一根发簪，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是这支，我要送你的，是这支！”
她将发簪按在骆秋迟手心，骆秋迟长睫动了动，只见那支簪子通体碧绿，触感细腻温润，造型别致清雅，与他那支碧玉簪交相映照，再匹配不过。
骆秋迟倏然明白过来，抬头看向闻人隽，双眸一亮。
他压低了声，轻喃道：“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闻人隽点点头，露出清浅笑意，笑中还带着些羞赧。
两人心有灵犀，四目相对间，夜风拂过长发衣袂，有什么彻底消融，雪霁天青。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唯一能看懂的人……是付远之。
他站在月下，身影半明半灭，俊雅的面容无甚表情，却隐隐透着一股凛冽寒意。
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他最珍视的东西，正被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推远，一点点流失在他的生命之中……
湖边眨眼间便结成了两对，虽有波澜，到底算皆大欢喜，其他人也不再耽误，场上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各人纷纷持簪走向心属之人。
孙梦吟仍是气恼不过，拿着簪子就想上前再争一番：“凭什么，凭什么她和骆师弟凑一对，明明我才是……”
孙左扬忙拉住她，低喝道：“你有完没完，先前还说别人死缠烂打，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这边两兄妹拉扯着，那边赵清禾已经深吸口气，看见阿隽终成好事，自己也受了鼓舞般，提起勇气，揣着发簪，小心翼翼地走向姬文景。
因为姬文景的坏脾气，吓跑了身前无数女公子，此刻一个人站在月下，衣袂飘飘，臭着一张脸，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五个大字——
不要靠近我！
所谓，美则美矣，骇人不已，大家都选择保命为上，谁也不想被尖刺扎得遍体鳞伤。
赵清禾咽了下口水，察觉到姬文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脚步一抖，像个萧萧赴易水的壮士一般，咬紧牙关，继续义无反顾地朝前走去。
有眼尖的女公子瞥见了她，大为惊奇，一拉旁边人：“快看，赵清禾还真敢挑，居然敢选中了姬世子！”
“我天，她也太没自知之明了，姬世子非将她骂哭不可！”
“就是，她结结巴巴的，肯定话都说不全！”
姬文景看着赵清禾走到自己跟前，脸上的神情依旧很“吓人”，眸中却闪过一抹异色，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勾了起来。
“姬，姬师兄……”
“干嘛？”姬文景仿佛很不耐烦。
赵清禾哆嗦了下，双手背在身后，“我，我能不能，送你……”
“抖什么？拿出来给我瞧瞧先。”
“哦……好……可，可是……不知道，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听你说句话能急死人，平日也没结巴成这样，快拿来吧！”
姬文景这一喝，吓得赵清禾赶紧双手奉上，眼睛紧紧一闭，睫毛颤动不已，风中抖得像只小白兔。
月光照在那根白玉簪上，流光熠熠，打眼一瞧便知是上好的质地，换句话说，看起来就“很贵”，赵家毕竟家财万贯，恐怕今夜所有的发簪加在一起，也不及这一根来得值钱。
有女公子瞧了心中不是滋味，酸溜溜道：“用点钱就想砸下姬世子吗？左三姑娘的教训还不够吗？人家可不食人间烟火，最是清高的，哪看得上这铜臭味满满的发簪，真是个土包子！”
赵清禾显然也听见风中传来的这些嘲讽，双手一颤，更加闭紧了眼眸，她感觉到姬文的视线落在那根白玉簪上，不由屏住了呼吸，心跳不止。
她索性把心一横，自己先坦白道：“我，我这个也很贵，也花了很多钱的……”
“嗯？”姬文景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赵清禾捧着那根白玉簪，双手抖得不行，脸上是羞愧又委屈的神情：“所以，对不起，我，我开始不知道你……我只是觉得这白玉簪很衬你的气质，你插上应该会很好看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想用……”
想用钱来折辱你，想用钱来买到自己心仪的东西，想用钱来玷污这样……高洁不染纤尘的画中仙。
看着眼前瑟瑟抖如白兔的少女，姬文景怔了怔，哑然失笑，眸光轻柔了许多。
原来，这就是她先前不敢过来的原因？
“你说，我插上会很好看？”清冷的声音在风中响起，赵清禾愣愣地抬头，只见姬文景拿起那根白玉簪，对月映照了几圈。
他眼波一转，忽地悠悠道：“世上只道钱财乃身外俗物，却不知这俗物上若添几分真情实意，便不算多惹人厌。”
赵清禾呼吸一紧，那张俊俏的面容忽地凑近她，似笑非笑：“你的真心，在这上面吗？又有几分？”
赵清禾忙不迭道：“在，在的，有，有许多分……全部，全部的真心都在上面。”
“怎么证明？”姬文景长眉一挑，依旧似笑非笑着。
赵清禾满脸通红，绞尽脑汁，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这些天睡觉都不离手，日夜揣在怀里，不知抚摸了多少遍，那白玉上的每一丝纹理我都……”
姬文景万没料到赵清禾会说出这样的“证明”，他冷不丁就想到一些香艳的画面，忙咳嗽两声：“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他脸上升起可疑的红晕，还好有夜色的遮掩，并不瞧得太出。
赵清禾紧张又忐忑地望着他，“那，那，我可以证明……”
“可以什么？”姬文景反问道，赵清禾下意识后退一步，姬文景道：“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点。”
他将那白玉簪又递了回去，赵清禾脸色有些惨白，却忽然被姬文景拉起了一只手，“你不走近点，怎么帮我插上这发簪？”
“啊？”赵清禾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住了，瞪大了眼，半天没回过神来。
姬文景长身玉立，站在月下，唇边似乎浮起一丝清淡笑意，故作无所谓道：“你不想啊，那便算了。”
“不不不，我愿意，我愿意！”赵清禾如梦初醒般，一把接过那发簪，猛地上前，差点撞到姬文景怀中。
身后奚落她的几位女公子全都呆住了，面面相觑：“怎么，怎么可能？姬世子真的收下这结巴的发簪了？可不对啊，明明……”
姬文景一记眼风扫去，冷不丁道：“比起沾满铜臭味的发簪，我更讨厌聒噪无礼，鸭子一样叽叽喳喳的嘴巴。”
那几位女公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涨红了脸看着姬文景，半句话也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急忙走开。
姬文景收回冷冽的眼神，这才看向眼前的赵清禾，拿起她的手，轻轻道：“来吧，替我插上发簪。”
赵清禾手心发热，脸颊也发热，双眸定定望着姬文景，点点头，屏住呼吸上前。
姬文景身姿俊挺，比她高出不少，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红着脸贴近他胸膛，这下连耳尖都红透了。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那股月梧花香又萦绕在了姬文景身侧，两人贴得极近，姬文景几乎能感受到胸前那柔软的触感，他心念一动，倏然在赵清禾耳畔轻声道：
“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发簪是送给我的，我中意便可，天上地下，谁也管不着我的喜好，不论是发簪，还是……”
后面几个字小了下去，赵清禾没听清，心扑通扑通跳着，好不容易微颤着收回手，盈盈若水的眸子看向姬文景，正要开口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你们互赠发簪了？”
孙左扬才与妹妹拉扯完，岂料转过头就看到这一幕，月下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一副大受打击，濒临崩溃之状。
赵清禾忙后退两步，与姬文景分开，低头红着脸道：“是，是我送了发簪给姬师兄，幸得他不嫌弃……”
“你，你，你为什么要送给他？”孙左扬心痛难言，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像受伤至极：“为什么不等等我？清禾师妹，你知道我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吗？我将所有心意全部付在这根发簪上了，不信你看看……”
他说着持簪上前，灼热的眼神似要将赵清禾活吞了般，赵清禾目露惊恐之色，步步后退，“孙，孙师兄，对不起……”
“孙左扬，疯够了吗？”姬文景拂袖一拦，挡在了孙左扬身前。
他冷笑一声，下巴微抬，拉过旁边的赵清禾，当着孙左扬的面，从怀中取出一支莹白若雪的长簪，轻巧插进了赵清禾乌黑发间，赵清禾呼吸一颤，扭头看向姬文景，一双眼眸能掐出水来。
“我们走，不与疯子论短长，莫负长夜好时光。”
姬文景又笑了声，揽过赵清禾，衣袂飘飘而去，看也未再看孙左扬一眼。
孙左扬气血翻涌，许久一声低吼，万般不甘地追出几步：“姬文景！”
却被一只手冷不丁拉住了，一回头，只看到孙梦吟幸灾乐祸的一张脸：“大哥，你刚才还说我呢，现在又是谁在死缠烂打？”

第五十二章：双双游湖
小船在水面晃晃悠悠，月色朦胧，花灯漂浮，微风荡起阵阵涟漪，遥遥望去，如繁星点点，缀满银河。
骆秋迟与闻人隽对面而坐，波光粼粼的湖水映出两人倒影，夜风徐来，骆秋迟轻转着手中那支杏雨含芳簪，似笑非笑道：“付远之的手艺不错嘛，我要是女孩子，只怕也要被这漫天杏雨迷花了眼……”
闻人隽有些吃惊地看向他：“你，你怎么知道这是他亲手做的？”
骆秋迟长眉一挑，举着那发簪，一敲她脑袋，“他去找你那天，我在墙上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然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后来干嘛要将你气走？”
闻人隽吸了口气，目光几个变幻，恍然大悟：“原，原来你都听到了，怪不得你……”
“不然呢？”
骆秋迟把玩着发簪，笑意冷了几分：“你随口便能答应他，我难道还要巴巴等着被你拒绝吗？”
“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闻人隽有些愧疚歉意：“我其实是不想答应的，我早就准备了发簪给你，一心想同你游湖泛舟的，但付师兄忽然来找我，还说了好多话，我实在，实在是……”
“我知道，青梅竹马嘛，情谊非常人可比，我懂。”骆秋迟一声轻笑，盯住闻人隽的眼眸：“但他第二次弃了你。”
他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抚过那支发簪，意味深长道：“你这位世兄，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出尔反尔，说舍便舍，是他一贯的作风，我那时在青州便说过了，此人智计无双，偏又现实凉薄，本事够高，心也够狠，今夜的抉择不用猜也知，定是那高门相府又有授意，他不得不从……”
说到这，骆秋迟又看向了手中的发簪，饶有兴致地拖长了音：“可怜笼中富贵鸟，屈了本心，纵然天下繁华在手，又有什么自在？”
夜风拂来，月色渺渺，水面泛起波光阵阵。
闻人隽默然了许久后，才低声道：“其实，我都明白的，很多事情，付师兄都是由不得自己。”
骆秋迟抬首，哼笑了一声：“怎么，心疼他了？”
闻人隽深吸口气：“你不懂，你根本不知道付师兄从前经历了些什么，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段过往，他，他小时候其实很苦的……所以他来找我时，我才会不忍心拒绝，我知道他心思玲珑，想得念得都比旁人多，若我回绝了他，他一定……”
骆秋迟脸色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闻人隽毫无所察，仍在自顾自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我心中，早如兄长亲人一般，我，我怎么忍心……”
听到“兄长”二字，骆秋迟眉梢一挑，微扬了唇角，神情松快下来，又把玩起那支发簪：“不忍心？”
他向闻人隽勾勾手指，凑近她：“小猴子，教你两句话。”
闻人隽愣愣听着，骆秋迟微眯了眸，似笑非笑。
“第一，永远不要去同情付远之这种人，因为他不需要你的怜悯，你也没资格去可怜他，他比谁都要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的不忍之心在他身上，滑稽又愚蠢，大可省省。”
夜风拂起他一缕长发，皎月之下，那张俊逸的脸庞透着些邪气，竟是说不出的迷人夺目，让人挪不开目光，如受蛊惑。
“第二，那就是，我是个很小气的人。”
轻轻的几个字砸在闻人隽心底，她长睫一颤，那身白衣已凉凉一笑，似叹似喃：“你以为经历了阿狐的事情后，我还会让人先抛下吗？”
闻人隽心神恍惚了下，呼吸有些紊乱，待到再望去时，那道白衣已经坐直了身，月下冲她一笑，幽幽道：“小猴子，听好了，我只容你这一回，若还有下次，便各走各路，各不相干吧，你自求多福，我岸上观火，休想我再伸手拉你一把。”
一盏花灯飘过船侧，闻人隽深深看着骆秋迟，不知过了多久，才长吸了口气，重重道：“我明白了。”
她不由自主握紧了双手，挺直了纤秀的背脊，直视着眼前那身白衣，一字一句道：“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再做这种事，不会轻易背诺，不会做那个……先抛下你的人。”
她最后几个字，让骆秋迟目光一动，许久，他点点头，别有深意道：“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白衣飘飘，还想说什么时，湖中一阵夜风拂来，有小船悠悠靠近。
闻人隽还未反应过来时，骆秋迟已陡然拔高了语调，装模作样地啧啧道：“咦，小师姐，这簪子真不错，可就是不太结实，你看我手还没怎么使劲呢，这簪头就歪了，委实可惜啊……”
水花荡起，夜风徐徐，闻人隽余光一瞥，竟是付远之与闻人姝的船只，她瞬间明白过来，抬眸看向骆秋迟。
他仍拿着发簪大声囔着，仿佛有意说给某人听一般：“既然簪子都坏了，你也送不出去，我便替你扔了吧？”
说着一拂袖，竟真像随手抛进了湖水之中，闻人隽一惊，才要开口，骆秋迟已经哈哈大笑，变戏法一般从背后伸出手，拿着发簪在她眼前晃了晃。
“瞧你这紧张模样，这样一支烂簪子，扔到这湖中，都嫌搅了这一湖清朗月光呢，不如……”
话音还未落，白衣已一挥，内力激荡间，发簪携冷风之势，划破夜空，向付远之船上飞去。
“物归原主，还君烂簪！”
叮的一声，发簪准准插在了付远之身前的案几之上，簪身仍带余劲，嗡然作响，风中一片肃杀寒意。
桌旁的闻人姝吓得惊叫了声，付远之脸色也一变，却紧握双手，极力平复住翻涌的情绪，眸光死死盯住那发簪，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扭头看向月下那身白衣，隔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骆秋迟回之灿烂一笑，模样俊邪无比，周身匪气四溢，透着说不出的疏狂嚣张。
付远之薄唇紧抿，眸色更深了，一言未发。
他又看向闻人隽，那张清丽的脸怔了怔，低下头去，像是有意避开了他。
这一下，才真叫他呼吸一窒，心口传来一阵缓慢驽钝的疼。
事实上，闻人隽只是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骆秋迟在旁边撑着下巴，气定神闲地一笑：“小师姐，你头上这根碧玉簪真好看，同你的人一样美，怎么看都看不厌呢，莫不是你给我吃了什么迷魂药？”
闻人隽身子一抖，埋头从齿缝间溢出一句：“能不能别这么说话了，我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了……”
骆秋迟笑意不变，反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故作欣喜：“什么，我也很是俊俏？那是自然，我还得多谢小师姐的药呢，让我一丝疤痕都没留下，小师姐对师弟的关心，实在令师弟感动不已，心都被暖热了，不信小师姐你摸摸……”
他说着，拉起闻人隽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胸口，闻人隽汗毛竖起，像触碰了个火炉子似的，猛然间就想缩回手，却被那身白衣紧抓不放，面上依旧笑吟吟道：“小师姐，你不要这么心急嘛，师弟我就在这里，随你看随你摸，又跑不到哪里去……”
闻人隽更急了，满脸通红，拼命使眼色：“别玩了，你知不知羞啊，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相隔不远的船上，闻人姝抬袖掩唇，嫌恶不已：“五妹与这骆师弟，当真是……成何体统，不堪入目！”
她说着有意看向对面的付远之，他却只是遥遥望着那拉扯的两人，无甚表情，只一张俊雅的面容沐浴在月下，半明半暗，三分寂寂，七分诡异。
多么糟糕的一个夜晚，漫长又无望，比湖中的水还要深，还要冷。
湖心之中，却有两道身影正争执不休，各持一只船桨，吵得船都要翻了。
“死丫头，别捣乱了，我要往那边划，清禾师妹就在那船上，我要盯着姬文景那小子才行！”
“可骆师弟在另一边啊，他的船都越荡越远了，再不划桨就追不上去了！”
“追你个头，你快撒手，我要看清禾师妹去！”
“你撒手才对，我要看骆师弟、骆师弟、骆师弟！”
水花激荡，两只船桨各往一头使力，小船摇摇晃晃，划了半天，还在湖中央打转，像个陀螺似的。
月光下，姬文景远远看着这一幕，暗自发笑，对面的赵清禾偷偷抬眼看他，小心翼翼道：“姬，姬师兄，你笑什么？”
“没有，你尝尝这点心吧。”姬文景收回目光，伸手打开桌上的锦盒，“这是玲珑居的水晶雪梨糕，试试吧，听说味道还不错。”
赵清禾有些受宠若惊：“这，这是你特地买给我吃的？”
“嗯。”姬文景点了下头，微侧了脸，掩住一丝不自在的神色，赵清禾全无所觉，只是欣喜地拈起一小块糕点，满足咬下。
“真的很好吃呢，姬师兄，你也一起尝尝吧。”
“好。”姬文景随手拿了块，漫不经心地吃着，又伸手将锦盒往赵清禾面前推了推，“好吃就多吃点，剩下的全归你，我对甜食兴趣不大。”
赵清禾嘴中塞得满满，没法说话，只一双眸亮晶晶的，点点头，活像只天真贪食的白兔。
姬文景不禁莞尔，目光也轻柔了许多，风中飘来一股甜腻的香味，其中夹杂着几丝若有似无的……酒香。
轻咳两声，姬文景左右瞧了瞧，莫名有些心虚。
他慢慢吃着手中那块糕点，时不时偷眼望一下赵清禾，见她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点心，起身持桨，在夜风之中又将船划远了些。
月下，赵清禾双眼朦胧，迷迷糊糊道：“姬，姬师兄，再往前头划，就没人了……”
“没人正好。”
“啊？”
“我是说，我不喜欢喧闹嘈杂，想安静一点，不好吗？”
“好，好，我，我也喜欢清幽之境……”
水纹一圈圈荡开，伴着风中丝丝缕缕的酒香，令人为之迷醉，姬文景一边划着船，心中一边七上八下，无来由紧张起来……
他正胡思乱想着，身后许久没了动静，他眼皮一跳，刚想扭头看去时，一双纤柔如玉的手已经探了出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小美人，干嘛背对着爷，快让爷瞧瞧，让爷好好疼疼你……”

第五十三章：美人不要躲
水色动人的双唇在姬文景耳边吹了口气，他全身一激灵，差点握不住手中的船桨，心头狂跳间，一个声音不住飞旋着——
是真的，是真的，孙左扬没有骗他，赵清禾喝醉了酒竟然真的会！
他还来不及理清思绪，那只手已经不安份地摸了起来，软绵绵的身子紧贴着他的背，蹭啊蹭，仿佛十分不满：“美人，小美人，快转过来……”
热血一下涌上姬文景头顶，他呼吸急促，闻着那熟悉的月梧花香，勉力平复住纷乱的心跳，一点点转过了身。
那张醉颜望见了他，一瞬间，双眼都亮了：“你这个美人我见过的，梦里经常见到你，你，你好美啊……”
她歪歪扭扭地站着，姬文景怕人摔下去，忙反手也将她一搂，两人身子紧贴间，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那孙左扬呢？”
“谁，谁是孙左扬？”
“就是，就是那个你说眼睛很好看的，还记得吗？”
“眼睛？眼睛……”赵清禾呢喃着，摇摇晃晃地伸手一指：“对，你的眼睛最好看了，我好喜欢啊，让我亲亲……”
她说着扑了上去，水蛇一样缠住姬文景，小船晃荡起来，姬文景怕两人都摔了下去，不敢使力，半推半就间，竟被赵清禾压倒在了船上，她一阵舔弄狂亲后，被他喘着气推开了。
“赵清禾，看着我，我是谁。”
姬文景眼睛湿漉漉的，脸上也泛起红晕，比之平时更添几分清美动人，赵清禾看直了眼，痴痴道：“你，你是我的梦中人，是我好喜欢好喜欢的大美人，我要给你买纸笔，买画册，买染料，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两人一上一下间，姬文景扬起了唇角，止不住笑意：“你是要养我吗？”
赵清禾猛点头：“我要把你藏起来，谁都不准看，我的，是我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圈住姬文景，像个霸道的地主般，姬文景不禁伸手摸上她的脸，“那你说的喜欢是真是假？是哪种喜欢？”
那张脸软软滑滑的，有些发烫，一缕秀发垂下，月梧花香扑鼻而来，撩拨得他心猿意马，呼吸都颤了颤。
四目相对间，赵清禾仿佛有些迷糊：“是，是，是哪种喜欢……”
“快想，想不出来美人要生气的。”
“不，不要生气……”赵清禾慌忙摇头，又迷糊了阵，忽地双眼一亮：“我想到了，是这种喜欢！”
姬文景还来不及问她，那张酡红的脸已低头欺近，猝不及防地吻上了他的唇。
瞳孔陡然瞪大，姬文景心头一震，热血再度冲上他的头顶。
赵清禾伏在他身上，吻得生涩又认真，动作毫无章法，像稚童舔着糖果一般，却叫他浑身燥热，情动不已，全身像火一样发烫。
两人唇齿相贴，吻得小船晃来晃去，赵清禾亲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刚想抬起头，却被姬文景大手一按，紧锢怀中，反欺了上去。
他含住她的唇，辗转吮吸，灼热地撬开她牙关，唇舌相缠，忘情地深入汲取。
小船发出晃荡的吱呀声，月光如水般笼在他们身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终于知道，她的唇，是什么滋味了。
夜风吹起他们交缠在一起的长发，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衣裳凌乱，两双唇都水光滟滟的了。
姬文景仰面看着赵清禾，一双眼亮得吓人，赵清禾被亲得稀里糊涂的，不知东南西北，却还惦记着姬文景的问题，晕晕乎乎地晃着脑袋。
“我，我最喜欢你了，我要把你娶进赵府，只，只娶你一个，让你做大老婆，不，是唯一的老婆，其他人，其他人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姬文景紧紧揽住她纤柔的腰肢，忍住想要再亲一番眼前人的冲动，舔了舔唇道：“那日后见到更好看的美人，你也是这样吗？”
他方才吻过了头，此刻音色有点哑哑的，却在无边夜色中显得诱人无比。
赵清禾吃吃笑着：“不，不会的，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了……”
“但我也不会永远这么好看啊，我有一天也会老去，等我老了丑了你就不喜欢了吗？”
“喜欢，还是喜欢的，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的……”
赵清禾双眼含笑，醉颜迷离，嘴中嘟囔着：“都喜欢，会一直一直喜欢，永远喜欢……”
姬文景看了她许久，忽然低低道：“你知道，我会当真的。”
“好呀。”赵清禾歪着头，冲他粲然一笑，姬文景心中霎时柔软一片，再忍不住，一把按住她脑袋，仰头又亲了上去，正亲得如痴如醉，难分难解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姬文景，你在做什么？”
孙左扬站在船头，拿着船桨，一双眼瞪得大大的，满脸涨红，气得浑身发颤。
姬文景眸色一转，下意识要推开赵清禾，赵清禾却才开了个头，情意正浓间，哪会轻易放手，她整个人紧紧压着姬文景，低头就欲继续亲下去：“不嘛，不嘛，美人不要躲，爷会对你负责的，不会始乱终弃……”
孙左扬一听就明白过来，风中恰飘来一缕隐隐约约的酒香，他扫过桌上打开的锦盒，脱口而出：“玲珑居的水晶雪梨糕，这可是泡了蜜酒的，你怎么能给她吃？！”
他心念陡转间，福至心灵，拂袖一指姬文景，恨得咬牙切齿：“王八蛋，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哄她吃的，你这个无耻之徒，我要杀了你！”
他身后的孙梦吟眼见不妙，吓得赶紧将哥哥一抱，“大哥，大哥你别冲动，什么蜜酒，什么故意的，你在说什么啊……”
“放开我，我要去救清禾师妹！”
“救什么救，明明是赵清禾压着姬世子呢！”
像是配合孙梦吟这句话般，那头船上的赵清禾折腾得更厉害了，姬文景怕她掉下去，不敢用力推开她，只不住躲闪着，急声道：“赵清禾，醒醒，快起来……”
孙梦吟指了指：“看吧，姬世子挣扎得多厉害！”
孙左扬仰天长啸，气得快要爆炸了！
骆秋迟闻声划船赶来时，正看到赵清禾扑在姬文景身上为所欲为，他倒吸了口气，第一反应便是：“小姬你不行啊！”
闻人隽脸色大变，也一下站起：“清禾，清禾她怎么了？”
还没等她话音落下，那边船上已猛烈一晃，两道身影同时栽了下去——
水花四溅，扑腾的动静引来不少船只靠近，许多弟子惊声失色：“有人落水啦！”
“糟了，小姬是不会水的！”骆秋迟眼眸骤紧。
“清禾！”闻人隽也几步跨至船头，急得脸色煞白。
紧随而来的付远之长睫一颤，见闻人隽站得十分危险，不由遥遥喊道：“阿隽小心，你别也掉下去了！”
骆秋迟回首一瞥，对上付远之的目光，笑了笑，一把揽过闻人隽的腰肢，将她往船中央一甩，“回去，看我的！”
说话间，他足尖一点，临风而起，白衣翩然飞过水面，同一时间，那边孙左扬也已扑通一声，跃进了湖中，嘴里还大喊着：“清禾师妹，我来救你！”
可惜还没够到水里那道纤秀身影，踏风而来的骆秋迟已经先他一步，提起水中的两个人，一手揽一个，往湖心亭掠飞而去。
所有船上的弟子都仰头望向半空，发出“哇”的惊叹声，孙梦吟更是激动得直跺脚：“骆师弟，骆师弟你好厉害啊！”
她身后的孙左扬还在水里扑腾着，全然被自家妹妹忘却了。
白衣翻飞，骆秋迟踏上湖心亭顶，将手中的两人一放，笑声道：“小姬，你这回可真成落汤鸡了！”
亭顶四四方方，正对清空明月，姬文景撑着身子坐起，从头到脚湿漉漉的，俊美的一张脸苍白如雪，咳了几口水后，赶忙去看身旁的赵清禾。
“赵清禾，赵清禾，你醒醒，你没事吧？”
骆秋迟一挑眉，邪气一笑：“哟，这么关心人家？不愧被压过了呀？”
姬文景顾不得和他斗嘴，轻轻拍着赵清禾的脸，眼见她眼皮颤动，悠悠醒转过来，才算放下一颗心。
湖面上小船成片，如繁星点点，其中闻人隽的船离得较远，看不清湖心亭顶的情况，只能将双手扩在嘴边，大声喊着：“骆师弟，他们还好吗？清禾，清禾怎么样了？”
声音遥遥传至亭顶，骆秋迟双手抱肩，站在风中扬唇一笑：“小师姐放心，安然无恙。”
月光之下，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唯独孙梦吟眼眸一沉，十分不悦地瞪向闻人隽：“喊什么喊，就知道出风头，骆师弟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闻人隽丝毫不理会她，只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双手扩在唇边，正要再喊话时，孙梦吟忍不下去了，持浆划船靠近她，对着她的小船就重重一撞。
“你当这是千里传音，鸿雁传情吗？害不害臊，不许你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骆师弟了！”
可怜孙左扬冒出水面，刚要攀上妹妹的船，就被孙梦吟气冲冲地划走了，整个人在湖中扑了个空。
闻人隽也被突如其来的一撞，身子一个趔趄，眼见着就要栽下水去，旁边不远处的付远之脸色陡变：“阿隽！”
他话音才落，一道白衣已踏水而来，衣袂飘飘，伸手卷过闻人隽的腰，在她即将落水之前，将人一把揽入怀中，迎风而去。
孙梦吟张大了嘴，傻了眼，一众弟子又齐齐仰头，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夜空之中，闻人隽惊魂未定，双手抱紧骆秋迟，却听他在她耳畔一声低笑：“小猴子，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她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向那张俊逸侧脸：“我，我想说，你站的地方太高了，小心别摔下去了……”
骆秋迟一愣，对着闻人隽认真的目光，哈哈大笑，他白衣一拂，飞向了湖心亭，携闻人隽在亭子顶上落定后，像是故意叫她站不稳似的，拉住她身子就往下一倾。
“我偏要站这么高，还要带着你一起站，要摔也是一起摔，你能怎么办？”
闻人隽吓得一激灵，手脚连忙紧紧缠住了他，对着那张恶趣味的笑脸，颤声道：“你，你……”
月下他勾着唇角，笑得无赖又俊邪，像个捣蛋的顽童般，嘴上恐吓着人，手却又将她腰肢揽得紧紧，一点都未松动，闻人隽看着看着，忽然就忍不住笑了：“那我陪你一起死吧！”
声音久久回荡在风中，骆秋迟定定看着闻人隽的脸，忽地扬声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夜风猎猎，掠起他们的衣袂发梢，四目相对间，两颗心默契互明，放声大笑。
月下，姬文景颇为无语地看着眼前两人，摇头嫌弃道：“两个幼稚鬼！”
他正抱着赵清禾，伸手给她在擦脸上和身上的水，赵清禾才醒转过来，意识还不够明晰，迷迷糊糊地左瞧右瞧，似乎还没弄清自己身在何处。
“这，这是在哪里啊？”
“好高啊……”她抬头看向夜空，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好多星星，月亮也好大啊，我，我能摘下一颗吗？”
姬文景自身后拥住她，也一起仰首望向星空，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可以，因为这是在你的梦里。”
“梦里？”
“你不是经常在梦里遇见我吗？”
赵清禾这下顿住了，缓缓扭过头，当看清姬文景的笑脸后，松了口气：“果然，果然是在做梦啊……”
她又看向前方，声如梦呓：“真好，梦里阿隽和骆师弟也在，大家都在笑，都好好的……”
多么美的一场梦啊，有清风明月，有满天星河，有花香飘渺，有挚友同窗。
最好的朋友和最喜欢的人都在，她最想过的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长亭顶上，赵清禾傻傻笑着，姬文景将她拥得更紧了，心中说不出的柔软熨贴。
骆秋迟与闻人隽回头看着两人，也禁不住微扬唇角，他们又看向彼此，相视一笑，风中衣袂翻飞，身影比肩而立。
月下四人清姿如许，熠熠生辉，全身发着光一般，如梦如幻，又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落在了最美的一笔上，凝固了时光，摇曳了岁月，清浅动人。

第五十四章：小黑屋的付远之
昏暗的房中，阴冷而潮湿，没有点灯，只有顶端开了一个小小气窗，透进几缕凉凉的月光，照在那道伶仃清冷的身影上。
修长的手指拿着那根杏雨含芳簪，对着月光照了许久后，慢慢放进了匣中。
簪头歪掉的部分已经被他修好了，但有些东西，还能再修复回来吗？
付远之不知道，他只是取出了纸笔，开始用他的左手，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在这间小小昏暗的屋中，独自一人，不再伪装，不再扭曲天性，而是以左手提笔，在一张张燕子笺上，写出那些深藏心底的话。
就像许多年前，相府的孩子们刚开蒙时，他被父亲撞见用左手写字，母亲为了纠正他的“左撇子”，强迫他改成右手握笔，他每天生不如死地练着，等到独自一人时，就偷偷躲在这间黑屋中，借着白煞煞的月光，用左手发泄自己的愤懑与压抑。
他写下的第一张燕子笺，只有六个字，却足以概括那时幼年无力的自己——
泥中花，不堪折。
再后来，每天受到两位双生哥哥的欺凌，他只会反复写着一个字，“忍”，那么多个无望的日日夜夜中，他记不清写了多少张燕子笺，梦里都是那个力透纸背的“忍”字。
最绝望孤寂的，是外公去世的时候，他在门外听到母亲决绝的话语，滑坐在风雨中。
回去后，他取出匣中的燕子笺，用左手只写了一句：身如蜉蝣，雨打飘萍，命贱如斯，休说，休说，偏要与天斗。
除了咬牙撑下去，他别无选择，更加回不了头。
那些年，满满当当的匣子中，似乎每一张燕子笺都染着灰败之色，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就像他囚于笼中，不见天日的人生一般。
直到那年春日，千鸢节将至，奉国公府的树下，一袭杏黄色衣裙，低头捧书的小姑娘，像一道光，照亮了他阴冷匣中的燕子笺。
他第一回用左手拿起笔，写下的不是愤懑，不是怨恨，而是满带欢喜的两个字，反反复复，写到唇齿留香——
阿隽，阿隽，阿隽。
安静陪伴的阿隽，温柔浅笑的阿隽，善解人意的阿隽，明眸皓齿的阿隽，聪慧灵秀的阿隽……每一个阿隽，都照亮着阴冷匣中的一寸角落，让灰败的燕子笺也有了颜色，更让他一颗心不再孤冷无望。
许多东西似乎都有了意义，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前路即便走得再难也甘之如饴。
所以在灵隐寺里，他最终放弃了两条人命，一念之差，见死不救，或许这样的凉薄狠绝才是他的本性。
两位哥哥死了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深陷在梦魇中，无力挣脱。
他们出殡那天，他左手提笔，在森冷的月光中，抄了满满三张的《地藏经》。
超度亡灵吗？不，超度他自己的心罢了。
母亲说得对，成大事者，当舍则舍，可是他……还是有舍不下的东西。
小小的窗口透进冰冷的月光，付远之看向匣中修好的发簪，微微勾起唇角，露出讥讽的冷笑。
做簪子，做古琴，览医书，博闻强识，写诗论赋，过目不忘，外人眼中无所不能，完美无缺的他，其实，根本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甚至是不屑一顾。
他真正出于本心喜欢的，只有两样，一样是算术，一样是阿隽。
其余的，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所用的方式，为了让自己光芒万丈的手段，为了维系住自己与母亲的骄傲，撑起竹岫书院第一人的名头罢了。
“算雕栏玉砌，算功名富贵，算浮世人心，算……相思长情。”
幽幽的声音在昏暗的房中响起，月光勾勒出那道清俊的侧影，笔墨淡香中，他似叹似喃：
“阿隽，你说，世兄最终能算对吗？”
冷冷一笑，付远之眸色阴骘，左手提笔，在燕子笺上徐徐写下——
麒麟魁首，神鬼莫留。
他抬起头，看向窗口的月光，冷面冷眼，这个人，不能留。
弄坏他的簪子没什么，夺他所爱，行日月争辉之事，便……不可饶恕了。
屋外树影斑驳，有熟悉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伴随着拐杖的叩击声，付远之脸色一变，将纸笔与匣子迅速收好。
“母亲，你来了。”毕恭毕敬地搀扶着郑奉钰坐下后，付远之习惯性地跪在了她身前，聆听她的教诲。
美丽的妇人伸出手，端起云纹勾勒的茶杯，浅浅抿了口茶，“我儿，大考准备得如何？今年是否依旧能夺魁，不叫你父亲失望？”
付远之长睫一颤，脑海中第一反应便是浮现出骆秋迟的身影，他微微垂下头，道：“孩儿定当全力而为。”
“全力而为？”郑奉钰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去：“为什么今年不是势在必得？你在怕些什么？”
她微眯了眼，仿佛一眼看穿跪于身前的爱子，“是那个无门无第，书院今年横空出世的麒麟魁首吗？”
付远之肩头一动，深吸口气，逐字逐句道：“不是怕，孩儿只是不敢托大，非万全把握不敢言胜券在握，恐叫母亲失望一场。”
“没出息，一个寒门学子也值得你忌惮至此？”郑奉钰冷冷一哼，随手将杯中茶一泼，洒了付远之半边脸。
付远之呼吸一颤，水珠坠下长睫，他没有动弹，只是依旧木然着面孔，幽幽道：“战场若轻敌，眨眼便会身首异处，孩儿每一步都行之不易，心中自有较量，母亲静静观之便是。”
“轻敌？能被你视作对手，那人当真……如此厉害？”郑奉钰的眼眸沉了下去。
付远之薄唇微抿，并未立刻作答，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这回，郑奉钰久久没有出声，她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脸色有些鬼魅般的苍白，不知过了多久，付远之头顶才响起冰冷的一句：
“你记住了，无论如何，你都给我保住你书院第一人的名头，管他前方有谁相拦，纵是千军万马，你也要握紧血刃，做那个从他人尸身上踩过去的胜利者。”
寒风敲窗，付远之耳边如雷霆乍起，他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紧紧一闭双眸后，他伏地埋首：“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当郑奉钰拄着拐杖起身，欲推门而去时，身后忽地传来付远之的声音——
“可是母亲，孩儿愿与万军厮杀，却不愿背弃心之所爱。”
郑奉钰背影一顿，转过头，目有精光射出，瞬间明白过来：“是奉国公府的那个庶出丫头？”
付远之跪在地上，月光披身，面孔俊秀沉静，一字一句：“是，孩儿心意已定，此生只愿携手阿隽一人，游湖赠簪之事，孩儿不希望再发生一回，阿隽于孩儿而言，是万不能辜负之人，孩儿只盼母亲成全，留孩儿这唯一念想。”
说完，付远之埋首，重重一叩头：“孩儿只求母亲这一回。”
房中陷入一片久久的沉寂中，冷月无声，郑奉钰就那样看着付远之，神态复杂难言：“你从小到大都没有求过我，就为了这样一个对你毫无助力，江湖乡野女人生的庶出丫头，值得吗？”
付远之又是一叩头，背脊伶仃坚定：“请母亲成全，孩儿所求不多，只求此后有人相伴而行，纵前路艰难，孩儿亦无怨无悔。”
郑奉钰拄着拐杖，看着自己多年悉心栽培的儿子，久久的，忽然笑了：“若我不成全呢？你说说，母亲和那丫头，在你心中，孰轻孰重？”
付远之身子一僵，深吸口气，极力冷静下来：“孩儿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母亲与阿隽在孩儿心中，并不冲突，同样都是孩儿至死都无法舍弃之人，而孩儿要走的那条路，也不会因为阿隽而改变什么，即便选择阿隽，放弃奉国公府里的那位嫡小姐，孩儿也依旧会朝着自己所选的那条路走下去，孩儿只是认为，有舍方有得，奉国公府的那股助力，若要以牺牲孩儿至爱为代价，孩儿不要也罢，前路漫漫，孩儿可以靠自己，请母亲相信孩儿……”
“糊涂！”郑奉钰忽地一声厉喝，重重打断了付远之，她手中的拄杖不住叩着地面，神情激动不已：“你的聪明才智哪去了？你以为我将你推向那闻人姝，只是为了奉国公府的一股助力？你知道她的母亲薛夫人是谁吗？那可是当年伯阳侯家闻名盛都的长女！其母族势力有多大你清楚吗？你又知道闻人姝的那几位胞姐嫁给了朝中几大贵族吗？你知道朝野上下，伯阳侯有多少人脉，多少亲信吗？莫说是你，就连你那阿隽丫头的爹，奉国公闻人靖，从前都是靠着他这位薛夫人站稳脚跟，重振家族的，你以为他又何尝不是弃爱择势？你难道比当初的闻人靖还要硬气，还要身份显贵，还要有资格挑选吗？”
付远之赫然抬起头，双唇发颤，脸色有些青白，郑奉钰一个弯腰，狠狠逼近他：“母亲可以告诉你，纵然你不要那闻人姝，你也不能选择闻人隽，因为一旦做出此举，就等于跟闻人姝，跟薛夫人，跟几大贵族，跟整个伯阳侯府为敌！”
掷地有声的厉喝中，付远之身子又是一颤，郑奉钰心有不忍，伸手抚住他的头顶，带着几分无以名状的悲戚：“我儿醒醒，母亲与你并无任何母家氏族所倚仗，我们没有任性的资本，不可随心所欲，你勿要被儿女情长所牵绊了！”
“薛夫人本就跟那眉夫人势同水火，视她为江湖村妇，你不娶薛夫人所出的嫡小姐闻人姝，反倒娶那眉夫人所生的庶女，你知道这是在将自己推到何种境地吗？你唯恐不被薛氏一族当作眼中钉，肉中刺，断你前路吗？”
“听母亲说，你可以不要助力，但万万不可给自己平添阻力，不要为了闻人隽那丫头，自毁前程，将自己推到万劫不复之地！”
冷月森森，付远之的肩头开始颤抖起来，脸色煞白，双目死死望着郑奉钰，郑奉钰不忍再看，索性将孩子一把搂入怀中，泪湿衣襟。
“我儿苦命，母亲也不愿逼你至此，若你执意不肯接受那闻人姝，便在皇城之中，任意择一世家小姐吧，只是那闻人隽，唯她不行，独她万万不可！”
灼热的泪水落在付远之耳畔，像一把尖刀，将他一颗心割得鲜血淋漓，他听到母亲在他耳边，咬牙含泪地说出最后一句——
“你们此生注定无缘，前路漫漫，你的同行之人，永不可能是她！”

第五十五章：亭中兴师问罪
天高云淡，斜阳微醺，竹岫书院清风朗朗。
往长亭去的一路上，赵清禾整个人都还像踩在海水中一样，浮浮沉沉，心里七上八下，脑袋晕晕乎乎的。
那晚她醒来时已经身在院舍中了，阿隽坐在床边照顾她，她只觉得头有点疼，问阿隽发生了什么事，阿隽却支支吾吾的，只说她与姬师兄不小心一同落水了，其他的便怎么也不肯多说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会掉到湖里去呢？之前发生的事情，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呢？
长阳下，赵清禾头脑依旧恍惚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记熟悉的声音：“喂，女酒鬼！”
这一声不啻于一道惊雷，吓得赵清禾一哆嗦，惨白了脸猛然转身，正对上孙梦吟迎面射来的鄙夷目光。
“赵清禾呀赵清禾，还真看不出来，你竟是个酒中色鬼啊！平时装得老实巴交，却是深藏不露，狼爪子还伸到姬世子身上去了！”
“什，什么？”这一下，赵清禾更加魂飞魄散了。
孙梦吟上前一步，压低了声：“还给我装傻，要不是大哥拦着我，我一定要把你的丑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她满意地欣赏着赵清禾眼中的恐惧，添油加醋道：“你都没瞧见那晚小船上，姬文景被你压在身下，挣扎得多厉害！”
长亭里，姬文景一袭水湖蓝裳，乌发飞扬，手持书卷端坐桌前，远远望去，谪仙一般。
赵清禾顶着日头，却是每走近一步，身子就发颤一下，短短一段路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似有所感，姬文景眉心微动，扭头望来，脸上神情看不清，人却是一下站起了身。
赵清禾吓得脚步一歪，脑中有个声音不断尖叫着，糟了，糟了，要向我兴师问罪了！
她几乎下意识扭身想逃，却还来不及拔足，身后已传来姬文景遥遥的一声：“喂，赵清禾，怎么还不过来，磨磨蹭蹭干什么呢，今日为何这么迟？”
这一声唬得她又是心口一跳，脚步却再也迈不动了，只能转过身，对上长亭那袭蓝裳，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姬，姬师兄……”
“干嘛？脸色这么差，路上遇到鬼了？”
长亭里，两人对坐，赵清禾额上冷汗渗出，几乎不敢对上姬文景的眼睛。
姬文景眉心微蹙，才要开口，赵清禾已经抬起头，鼓足勇气，一副要坦白从宽的模样：“没，没遇鬼，是遇上了孙梦吟，她，她跟我说……”
“说什么？”
姬文景凑近了些，赵清禾身子一哆嗦，索性把心一横，捂住脸，犹如千古罪人般一声哀呼，悔恨不已：“游湖那晚，我喝醉了，将你轻薄了！”
亭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风声穿袖而过，像静了一辈子那么长，赵清禾满脸绯红地抬头才欲说话，姬文景已经盯住她眼眸，面目平静地望着她，语气淡定道：“对，没错，当夜小舟之上，你的确轻薄了我。”
倘若此时赵清禾手中有杯茶，那么她一定会手一抖，尽数洒出！
然而姬文景却依旧与她四目相对，淡定万分，仿佛遭受玷辱的不是自己一般。
“我未料你酒性如此之差，被酒酿过的糕点都一丝沾不得，醉成那般模样，我也是吓了一跳，好心去扶你，你却将我压在身下，摸来摸去，占尽便宜，我怎样挣扎都无果……”
像兜头一阵烈日袭来，赵清禾难以置信，一张脸都快被烤熟了，整个人只恨不能有条地缝钻进去。
她从没有一刻那么希望自己是聋的，但很不幸，姬文景还在说，她都根本来不及堵住耳朵——
“你醉得厉害，不仅将我全身摸遍了，你还亲了我，嗯……亲了很多地方。”
说着，姬文景抬起手，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眉心、眼睛、鼻子，以及……嘴巴。
赵清禾像被一道雷劈中脑门般，身子剧烈一震，傻傻地看着姬文景，全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姬文景淡然目视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其他地方也就罢了，但这里……”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双唇，对着赵清禾一字一句道：“这里非同寻常，我还从未让人碰过，你是第一个。”
仿佛有一只手将赵清禾的灵魂拽出了体内，她整个大脑都轻飘飘的，盯着那双好看的唇，晕晕乎乎的，乱如丝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我真的做了那些……禽兽不如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赵清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姬文景对上她颤抖的长睫，点头道：“是。”
“那，那你脖子这里，也是我……亲的吗？”
赵清禾冷不丁指了指姬文景的脖颈，姬文景一愣，伸手抚去，心中陡然反应过来，那是当夜回去，自己辗转难眠，燥热难安，做了些旖旎纷乱的梦，不小心落枕留下的痕迹。
可是正当此刻，巧合如斯，不拿来一用简直浪费了，于是，姬文景没有多想，从善如流地继续点头道：“自然是的，你那晚嘴里声声喊着‘美人’，手脚没一刻空闲，又亲又摸的，我身上还不知留下多少这样的痕迹。”
这回当真像有一道雷劈了下来，赵清禾“嗷”了一声，像只丛林逃窜间被劈焦尾巴的小兽，羞窘欲死，猛然捂住脸：“我，我居然都把你亲肿了！”
她是知道自己有酒后调戏人的臭毛病，又兼之对姬文景的话深信不疑，所以此时此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赵清禾，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罪人，这个天底下最无耻的女色鬼，你居然轻薄了那样高洁无双的姬师兄，你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姬师兄，你，你当时为什么不推开我呢？”
紧紧捂着脸，赵清禾无地自容，声音里都带了些哭腔，然而姬文景却依旧淡定着面孔，恬不知耻道：“小船摇摇晃晃的，我不敢使力，怕你摔下去。”
赵清禾身子又是一颤，情绪愈加激动：“你，你在那般情况下，都还顾及着我，而我却，我却毁了你的清白，我真是，真是……”
她冷不丁一下站起，举起手就想往自己脸颊扇去，“我真是个畜生！”
姬文景眼皮一跳，迅速起身，手疾眼快地拉住了赵清禾，“做什么呢，谁让你打自己了？”
“我，我无颜面对你，我禽兽不如……”赵清禾红透了脸，咬着唇眼泛泪花，姬文景哭笑不得，心中又莫名柔软一片，两人正拉扯间，一道厉喝忽地传入亭间——
“姬文景，你在对清禾师妹做什么！”
孙左扬几个跨步，飞奔入亭，一把推开了姬文景，挡在了赵清禾身前，“你又想对清禾师妹做什么？那夜游湖还没做够吗？你这个人面兽心的……”
他一番痛斥还未完，赵清禾已经猛然摇头，上前一步，张开双手护在了姬文景跟前，仰头为他辩解道：“不不不，孙师兄，你弄错了，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酒后轻薄了姬师兄，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孙左扬如冷水浇头，霍然瞪大了眼，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姬文景站在赵清禾身后，与他目光相接，唇角一勾，似笑非笑。
孙左扬身子一震，霎那反应过来，扬手颤抖不已地指向姬文景：“清禾师妹，你被这家伙蒙骗了！一切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又气又恼，恨不能上去撕了姬文景那张美男皮：“这王八蛋存心算计好了，他明明知道你不能饮酒，却还故意哄你吃那水晶雪梨糕，他根本就是存心要对你下手的！”
“不，不是的，孙师兄，你误会了……”赵清禾急得拼命摇头。
姬文景袖手而立，冷不丁开口道：“孙左扬，你说清楚了，我如何故意了？我又怎么知道赵清禾不能饮酒？”
“你，你分明是知道的，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
孙左扬像忽然被人捏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偏姬文景还慢悠悠地催促道：“说啊，怎么哑巴了？我还等着你给我说个门门道道呢，嗯？”
有汗珠自孙左扬额头上一点点冒出，他捏紧双拳，神情憋屈至极，赵清禾也向他投去奇怪的目光，他咬住唇，心里快将姬文景骂了千遍万遍。
这叫他怎么说？那个醉酒的怪毛病，姬文景怎么知道的？因为他告诉他的呀，他又怎么知道的？因为那年，那年……这说了不就暴露他自己了吗！
孙左扬对上赵清禾澄澈的目光，看着她那张秀美的脸庞，咬牙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恨恨一指姬文景：“你这个无耻之徒，反正你就是知道！”
这龟孙子真阴，竟叫他有口难言，投鼠忌器！
相比孙左扬的憋屈，姬文景倒显得气定神闲多了，站在赵清禾身后，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孙左扬，好好说话，别发疯，如果没别的事，就打哪儿来滚哪儿去吧，不要在这亭子里妨碍我们温书。”
“你，你……这亭子是你家建的吗，我凭什么不能待在这，我就是要在这，我也要温书，我还要跟清禾师妹坐一块，免得你又动什么歪脑筋！”
“呵。”姬文景冷笑了声，全然未将孙左扬的怒火放在眼中，他掸掸衣袖，抱起桌上的功课，一派再无所谓的语气：“好，你慢慢温吧，这亭子以后就姓孙了，孙子亭里坐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随你怎么待，你就算在这看书看到死，看到天荒地老也没人管你。”
“赵清禾，我们走吧。”说着，姬文景一撩衣摆，转身踏出了长亭，赵清禾愣了愣，也连忙跟上。
“去，去哪？”
“去藏书阁，难道你想跟人一块当孙子？”
“不，不是的，我跟姬师兄走，去藏书阁温习……”
两道身影很快踏入暖阳中，一前一后默契非常，只留下身后亭子里的孙左扬，瞪大着一双眼眸，难以置信，他一激灵，紧追出几步，气到七窍生烟，又痛心不已：
“清禾师妹，你不要跟他走啊，你相信我啊，他真的不是好人，我才是好人，你别被他骗了啊！”

第五十六章：书阁斗嘴
藏书阁，长阳透过窗棂洒下，有细碎的尘埃扑簌舞动，染着金色的光晕，檀木的书架下，两道身影席地而坐，棋盘上黑白子错落交杂，山河璀璨。
姬文景携赵清禾登上顶楼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光景，他一愣，旋即笑开：“你们倒是闲情逸致，跑这儿下棋来了，那十方亭还不够你们私会的？”
对弈的二人正是骆秋迟与闻人隽，姬文景的调侃一出，闻人隽拈起棋子的手便一抖，红了半边脸：“什么私会呀，姬师兄注意措辞，我，我是骆师弟的投石人，大考将至，我是来督促他温书的……”
“哦，温书温到地上去了，他是个野蛮人不讲究，师妹你怎么也跟着学了起来？这倒让我想起一个成语，再贴切不过……”
“夫、夫唱妇随。”赵清禾在旁边脱口而出。
“清禾！”闻人隽嗔怒了声，赵清禾乍然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我，我不是跟姬师兄一块打趣你们，就是脑子，脑子转太快了，它自己就蹦了出来……”
她结结巴巴的话在阁楼响起，别带一股娇憨之味，叫人忍俊不禁，一时间，其余几人都不由笑了起来。
暖阳金黄，和风轻拂，四人像又回到了游湖泛舟那晚，气氛再好不过，却是一道目光从楼梯口遥遥望来，染了冰霜一般。
付远之抱着几卷书，像道静默无声的影子，不知在楼梯口站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个轻快欣喜的声音：“付师兄，你说的就是这一层楼啊，姝儿还从没来过这儿呢，这里风好大，阳光真好啊……”
一袭紫罗长裙摇曳而来，正是笑靥如花，眼睛一心往付远之身上扎的闻人姝。
书架旁的几人闻声望来，正对上楼梯口的两人，付远之神情淡漠，一双秀致的眼眸沉静如水，看不出所思所想，闻人姝却是一愣，神色有些不自在：“你，你们也在这啊？”
骆秋迟白衣飘飘，临风而坐，望也未望闻人姝一眼，只径直瞥向付远之，微微一勾唇，似笑非笑。
他一扭身，骤然朝闻人隽打了个响指，爽朗笑道：“小师姐，发什么愣啊，继续下啊，下完这一局，咱们就去后山钓鱼，不跟这些书呆子处一块了，你说好不好？”
“骆师弟，你，你说谁是书呆子呢？”
顶楼一众人间，闻人姝最先开口，还望了身旁的付远之好几眼。
骆秋迟扑哧一笑，悠悠下了一枚白子：“谁先吱声就说谁呗，师姐这么急着跳出来干什么，毕竟我可没点名道姓，你看人小姬、小禾苗怎么就不巴巴往上凑呢？”
“你，你怎么能……”闻人姝被一呛，脸上红白不定，她一直以来顶着书院第一美人的名头，还从未被人这样无礼对待过。
“行了行了，算师弟我说错行吗，我下完这盘棋就走，好不容易寻个僻静地方，还真不愿听麻雀叽叽喳喳的叫……”
“你，你简直是……”闻人姝一跺脚，又恼又羞，绞着裙角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闻人隽不想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拂袖将棋盘打乱，随手拉起骆秋迟：“不下了不下了，骆师弟，这局我认输，趁天色尚好，咱们现在就去后山钓鱼吧？”
骆秋迟顺势收了棋盘，懒洋洋地起身，却脚步一歪，装作站不稳似的，往闻人隽身上跌去，闻人隽赶紧将他一扶，两人身子贴个正着，不远处的付远之脸色骤变，手心陡然握紧。
骆秋迟余光一瞥，视而不见般，只继续赖在闻人隽身上，笑嘻嘻道：“哎哟，下了半天棋，腿脚都坐麻了，不如小师姐你帮我捏捏吧？”
“呸！”闻人隽低声一啐，知晓骆秋迟的戏瘾又犯了，凑近他压低声道：“老大，快别闹了，你可重死了！”
骆秋迟“咦”了声，满脸欣喜的模样：“什么，到了河边再给我捏？那怎么好意思呢，小师姐，我看你不如现在就将我背下去吧？”
这无耻嘴脸姬文景都看不下了，目露鄙夷：“这家伙脸皮也忒厚了。”
闻人隽却是哭笑不得，搀着骆秋迟，伸手在他腰间暗暗拧了一把：“小骆驼哥哥，你改行去唱戏好不好？”
骆秋迟笑意不减，只站直了腰，亲昵地在闻人隽额头上弹了下，语气再自然不过：“好了好了，小师姐，不逗你了，小师弟背你还差不多，既然你发话了，那我们现在便去后山钓鱼吧，不跟闲人浪费时间了，走吧？”
他仿佛丝毫没注意到付远之眸中的异色，倒是闻人隽被肉麻得身子一紧，也不想再多待下去了，赶紧匆匆收拾了东西，才准备离去时，旁边的姬文景长眉一挑，上前道：“喂，你们两个家伙等等！”
他身影沐浴长阳下，脸庞清美如画，语态悠悠：“不叫上我一同去吗？闲情逸致也该多些人作陪才是，天光这般好，深锁书中也恁无劲，我也跟你们去后山走一走，画上几幅麻雀图，如何？”
不远处的闻人姝目光一动，被那“麻雀”刺得又是一番羞恼不已。
骆秋迟却是白衣一拂，一把勾住姬文景的脖颈，将他一扯入怀，绽开大大的笑容：“好呀，大美人作陪，求之不得。”
“喂喂喂，我说你这野蛮人，快给我撒手……”姬文景还在那头拼命挣开时，骆秋迟已经一扬眉，冲赵清禾吹了声口哨：“小禾苗，你去不去呀？”
赵清禾脸一红：“我，我不是小禾……”
“废话，她自然跟我一道了。”姬文景三两下将骆秋迟的手拍开，拉过不知所措的赵清禾，护犊子一般：“你们去钓鱼，我同她作画，别瞎叨叨了，要走快走，天光不等人。”
骆秋迟也不在意，笑了笑，四人结伴这便要下楼了。
付远之与闻人姝脸色均一变，几人自他们身边经过时，竟都默契非常地选择了无视，还是闻人隽迟疑了下，到底对着他们点了点头：“四姐，世……付师兄。”
自从上回游湖赠簪之事后，闻人隽就再没同他们打过什么交道，对付远之甚至连面都不大见了，路上迎面遇到都要先一步避开，有什么东西隐然间发生了改变，似乎再也回不到过去。
毕竟，脾性再好的人，也禁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抛弃，被舍下。
这一点，莫说闻人隽，付远之更是心知肚明。
如今阁楼上巧遇，倒带了些避无可避的意味，付远之抱书而立，见到闻人隽闪躲的眼神，以及那生疏的称呼，心头犹如被刀尖一刺，鲜血染满了整颗心，叫他一时间都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很想开口唤她一声“阿隽”，但喉头像被烈酒浇灌了一般，怎么也无法张开，只呛得他满心苦涩，胸膛如火烧一般。
像是有意无意瞥了付远之一眼，骆秋迟一声嗤笑，径直拉起闻人隽的手，扬扬嘴角：“点什么头，你跟他们很熟吗？人家有拿你当五妹和世妹吗？别在不必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快走吧。”
“站住！”
这一声发出的，却不是付远之，而是再也抑制不住心头怒意的闻人姝。
她从未被人这样冷嘲热讽过，如今是再也忍不下去了，贝齿紧咬，但面上依旧极力保持着世家贵族的淑女风范，只是呼吸略微急促：
“骆师弟，你可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为人处事切忌张狂无知，你不过是夺了个麒麟魁首，就能在书院里目中无人，横行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吗？”
赵清禾和闻人隽都有些惊讶地看着闻人姝，她挺直腰杆，继续拔高声音道：“口口声声讥别人是书呆子，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吗？你有什么资格对别人品头论足？我只知道付师兄气度好，学问高，是竹岫书院第一人，至于你，真能跟他相提并论吗？”
这话有些尖刻了，阁楼里几人脸色都一变，付远之的眉心也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他并不喜闻人姝这样为他“出头”，这只会让自己和她显得同样愚蠢。
果然，那身白衣懒懒转过身，望着闻人姝似笑非笑：“师姐有何赐教？”
闻人姝捏紧指尖，咬唇道：“你，你……不如就看这次大考，你敢不敢同付师兄比比？”
她话一出口，付远之已经想要阻止了，却还是晚了一步，闻人姝以孤注一掷的口吻道：“宫学九门，十分为计，共划为甲乙丙丁四等，你不如就与付师兄比比，看九门总分谁更高一些？谁能在这次大考中更胜一筹？谁才是竹岫书院第一人？”
话音落下，阁楼静了静，付远之闭上了眼睛，心里升起一股无以名状的烦躁。
骆秋迟嘴角微扬，半晌，白衣一拂：“竹岫书院第一人这个名头，我并不稀罕，但我不介意与付师兄切磋一二，只是，不知道付师兄自己可愿意？”
闻人姝仿佛这时才想起付远之来，她扭过头，向付远之投去探询的眼神，付远之深吸口气，极力按捺下胸膛不快，目视骆秋迟，淡淡道：“同门之间，无需较个高低，只当切磋便好。”
言“切磋”二字，便是应下挑战了。
闻人姝松了口气，斜眼看向一旁愣住的闻人隽，脸上有些得意之色。
等在一旁的姬文景早已不耐，拉过骆秋迟，看也不想看闻人姝一眼了：“这下行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吧？一次大考而已，至于唧唧歪歪，小题大做，扯上这么半天吗……”
闻人姝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姬世子，你……”
“得得得，别再抓我讲道理，我无礼，我张狂，我横行跋扈，我没世家风范，我更加比不上竹岫书院第一人……行了吧，我帮你把话都说完了，能放我们走了吗？”
姬文景素来呛人惯了，对闻人姝这种捏腔作势的贵族小姐更是没好感，当下拉着骆秋迟就想走人。
那头正纠缠着，这边不知何时，付远之已悄然走到了闻人隽身后，轻轻一拍她肩头。
闻人隽回首，窗棂投入的阳光洒了她半边眉眼，她有些怔忪，薄薄的双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喊出那声“世兄”。
付远之目光有一瞬的黯然，却也没有多说，只是将手中一本笔记递给闻人隽，“你一向头疼算术一门，老规矩，拿我的去温习吧。”
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阿隽，对不起……是世兄让你失望了。”
阁楼的风拂过闻人隽额前的碎发，阳光细致入眸，她心神微微恍惚起来，仿佛还是昨日，付远之与她靠在奉国公府的树下，谈天说地，诗词歌赋，稚子无忧。
风筝飞过晴空，他摸摸她的脑袋，笑语温柔：“其实算盘很好玩的，以后世兄教你一些小窍门，你就不会觉得算术枯燥了。”
闻人隽眨了眨眼，有一点湿意漫上眼眶，她手心微颤着，迟迟没有去接那本算术笔记，付远之的双眸也渐渐泛红，他就那样望着她，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眼神中尽是无言的情愫与哀伤。
洒满阳光的笔记又向前递了递，闻人隽呼吸颤抖，依旧没有伸手去接，付远之的目光中甚至带了些哀求：“阿隽……”
就在他想要上前一步时，一只手横空伸出，将闻人隽往身边一扯，白衣翻飞间，那本笔记也随之被拍落在地，扬起斑驳尘埃，付远之的身子一僵。
“怎么还不去钓鱼，小师姐，你在磨蹭什么？”
骆秋迟笑嘻嘻地低头问闻人隽，目光又随意一扫地上：“咦？”
他仿佛根本看不见付远之的存在，只是故作惊讶地蹲下身，捡起那本算术笔记，惋惜一叹：“脏了呀。”
吹吹灰，又拍了两下，那身白衣这才站起身，递到脸色死灰的付远之跟前，扬唇问道：“是你的吗？怎么连本书都拿不住？”
付远之眼皮跳动，死死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一旁的闻人姝这才注意到他的举动，神色一变。
骆秋迟依旧笑嘻嘻着，将笔记往付远之怀中一塞，懒洋洋道：“自己的东西收好了，别再轻易扔掉了，付大公子。”
顿了顿，笑意愈甚，一字一句：“脏了的话……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五十七章：大考揭榜
骆秋迟与付远之大考比试的消息在书院中不胫而走，也不知是不是闻人姝有意传了出去，原本一次简单的分数切磋，被渲染得极度夸张，似乎变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局，书院里也是愈传愈离谱，最后甚至演变成了谁输了就得向对方斟茶低头，奉对方为“竹岫书院第一人”，还得被对方当着书院上下的面，亲手烧掉身上那块象征着荣耀的宫学玉牌。
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时，闻人隽的一口茶差点喷出：“烧牌子？谁编的胡话？这是在效仿‘东夷山君’吗？”
十方亭里，她手忙脚乱地扶起茶杯，对面的骆秋迟却翘着二郎腿，临风而坐，吹了声口哨：“除了你四姐那脑子进水的蠢美人，还会有谁？”
他双手抱肩，冲闻人隽懒懒一笑：“她打量着我必输无疑，正咬牙切齿地准备借着付远之的手，烧掉我那块玉麒麟令，好好羞辱我一番呢！”
说完，又想到什么般，笑了笑：“在青州岩洞里怕成那副鬼样，回头居然还要剽窃东夷山君的手段，要不要脸啊？能不能有点独创精神，真是有意思。”
闻人隽长睫眨了眨，没有搭话，她只是遥望远方，不知怎么，在山风中发起神来。
骆秋迟白衣一拂，跃至她跟前，一弹她额头：“喂，小猴子，说起来，你希望谁赢啊？”
闻人隽一激灵，捂住额头，道：“你这人真讨厌，吓我一跳！”
骆秋迟笑眯眯着：“就是要吓你，免得你神游天外，又去想小时候的那些事情，惦记某个狗屁青梅竹马去了……”
他伸手往闻人隽脸上掐去：“小猴子，教你一句，人呐，不要太念旧，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真豪杰。”
闻人隽龇牙咧嘴着，用力把骆秋迟手拍开：“我又不是豪杰，我只是个小姑娘，而且我也没想什么，我呀……”
她揉揉自己的脸，撑住下巴，看向前方：“我就希望自己这次大考好好发挥，考得好一些，叫我爹多欢喜一点，你们那什么比试，我还真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呵。”骆秋迟一声低笑，随手一扯闻人隽的发梢，“你如果在你爹面前耍套大刀，你爹估计会更欢喜，你觉得呢？”
闻人隽吃疼，夺回自己的头发：“觉得你个鬼！”
她拍拍衣服站起身：“不跟你瞎扯了，我去温书了！”
山中白雾渺渺，那道清隽身影蜿蜒而下，却才走几步，又忽地回过头，将一物遥遥抛向亭中的骆秋迟。
“骆小白脸，虽然我对你们的比试顶不感兴趣，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你可别给我丢人啊，我是你的投石人，你要好好考啊，听见没！”
骆秋迟扬手将那物一接，摊开一看，竟是一枚笔状玉帛，上面绑着红绸，仔细篆刻着“蟾宫折桂”四字，不知从哪求来的，颇有些祈福纳祥的味道。
骆秋迟忍俊不禁，指尖绕着红绸转了转：“喂，我说你，居然还信这玩意儿？你就没给你那好世兄求一份？”
闻人隽跺跺脚，脸色一红，还好有白雾遮掩，“不要就还我！”
“别别别，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多谢了啊！”骆秋迟长眉一扬，将那玉帛往嘴边一衔，笑声不羁：“我一定好好考，不给你丢人，毕竟，我可是你罩着的啊！”
笑声飞扬在山雾间，逗得闻人隽也不禁笑了起来，朝骆秋迟挥挥手，转身轻快而去。
十方亭上，骆秋迟白衣飘飘，衔住那枚玉帛，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口是心非的家伙，还说不关心，蟾宫折桂，总算你有点良心……”
九门大考之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无数世家贵族的瞩目中，一眨眼也便考完了。
放榜那天，书院的公告墙前，头一回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这场“竹岫书院第一人”的相争之局，甚至连院傅们都惊动了，个个也是心中暗自比较，各有所爱，对结果好奇而期待。
这次红榜一出，几乎每个人都一拥而上，最先挤进去的是“竹岫四少”几个家伙，他们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又在书院里私下偷偷开了赌局，还压了重金赌骆秋迟赢，考前更是个个屁颠屁颠地找到骆秋迟，好一通吹捧鼓劲，声声叫着“大哥”，说一定要好好考，他们全力支持他，下注多少钱都不是问题，反正大哥不会让他们输的……那个抱大腿的肉麻劲，可把旁边的姬文景恶心坏了。
这回一放榜，谢子昀就一马当先，挤在了最前头，却是仰着脑袋看了半天，忽地发出一阵啧啧吸气的声音：“不是吧，这、这、这……这他娘叫什么事啊？！”
最外头的闻人隽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就看了旁边的骆秋迟一眼，骆秋迟低头勾唇一笑：“怎么，担心我啊？”
闻人隽顾不上再和他贫嘴，深吸了几口气，也卯足了劲开始往里面挤，却被骆秋迟一拉，“甭挤了，我让你看个清楚！”
说话间，他白衣一旋，挟住她两只胳膊，向上一抬，竟将她整个人托举了起来，闻人隽猝不及防，叫了声，捂住嘴大惊失色，人群齐齐回头，一片哗然。
正往公告墙这边走来的付远之恰巧撞见这一幕，呼吸一窒，神情陡变，他旁边的闻人姝却是长眉一拧，美眸透出深深的厌恶：“五妹跟这骆秋迟待在一块真是越来越疯了，一点规矩都没有，成何体统！”
那头骆秋迟已经在催闻人隽了：“快呀，一览众山小吧，看清楚没？”
闻人隽虽羞窘不已，但到底禁不住一颗好奇的心，还是伸长了脖子往那红榜上看去，这一看，她的反应也同那谢子昀一般：“怎，怎么会？”
骆秋迟笑道：“如何？果真考砸了吗？”
“不，不是的，只是……”闻人隽细细盯着红榜，在心中快速计算比较着：“你，你考得极好，九门都是甲等，除却算术一门以外，其余都是九分以上，策论更是满分，但是，你跟付师兄的总分，竟然，竟然是一样的……”
“一样？”骆秋迟挑眉，恍然大悟，看向不远处的付远之，意味深长地一笑：“难怪了，有点意思。”
付远之走上前来，人群不知怎么，自动为他分开了道，他遥望自己的成绩一眼，瞬间了然于心，扭头看向骆秋迟，第一句话说的却是：“将阿隽放下吧，别摔到她了。”
闻人隽这才发现四处投来的目光，赶紧红着脸挣脱下来，骆秋迟却不在意地笑了笑，只微眯了眸步步上前，最终停在了那张红榜前。
宫学大考九门，以十分制为基准，八分及以上者为甲等，骆秋迟的算术恰好是八分，而付远之却是十分满分，他其他几门也均在九分以上，与骆秋迟不分上下，唯独骑射一门，只考了七分，连甲等都未入，那算术拉开的两分，也被这骑射一门给拖了下去，因为骆秋迟的骑射是九分，如此一来，两人的总分竟打了个平局，一分都不多，一分也不少。
红榜前，骆秋迟伸手叉腰，啧啧笑道：“哎哟，算术只有八分呀，比你低了两分，我果然不适合拨算盘，看来这辈子都无缘做个账房先生喽。”
他旁边的谢子昀连忙接道：“虽说这总分一样，但骆兄你可门门都是甲等，没有一门低过八分，这高下还是能够立判吧？”
其余王、齐、柳三人也连连附和，孙左扬拨开人群，看不过去了，一声冷笑：“几个狗腿子。”
他站到付远之身旁，昂首回击道：“门门都是甲等有什么稀奇，我只知道，阿远的算术得了十分，放眼书院上下，也只有这一个十分，这才是真本事，无人能及。”
“是吗？”姬文景走上前，指了指红榜，俊脸冷然道：“难道骆秋迟的门门甲等就不是真本事吗？即便是他最不喜的算术一门，也是得了八分，没有丢掉这个甲等！”
他斜眼看着孙左扬：“本来人就各有所长，一次大考切磋罢了，你何必这般偏颇贬低，还门门甲等有什么稀奇，怎不见你考个门门甲等？承认人家有真本事很难吗？”
“你！”孙左扬被呛得满脸通红，又看到赵清禾怯生生地往姬文景那边靠，俨然同他站在一边似的，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扬手用力指着红榜：“姬文景，有你什么事，你出来充什么大头？莫不是眼睛瞎了，看不见榜上你那算术一门，连乙等都没上，区区一个丙等而已，不知差了阿远多少，算术学成这样，也好意思出来替人帮腔！”
“丙等？”姬文景不气不恼，冷冷一哼：“丙等又如何，总分位列榜上第五，若我没看错，你是榜上第十一名吧？按你的说法，你又差我多少？连前十都未入的人，也好意思大言不惭，来指摘我这个第五，究竟谁的算术学得更差一些？”
“你、你！”
“我什么我，把话说利索了再来替人帮腔吧。”
“都别争了。”一道娇美的女声陡然响起，众人望去，闻人姝一袭黛色长裙，纤腰楚楚地走近，轻轻站到了付远之旁边。
她目视着姬文景，脸上挂着世家淑女一贯的笑容，温声软语道：“姬世子，门门甲等固然厉害，但付师兄亦毫不逊色，他天赋异禀，是书院惟一一个算术满分，而他所谓的‘短板’也实则情有可原，他的骑射一门，之所以只有七分，未入甲等，不是因为他愚钝或懒惰，而是因为他天生身骨单薄，无法全力以赴，这是先天的局限，若拿这一门扯下的分数来比较，对付师兄才是不公平的，按照其他各门成绩……”
说到这，闻人姝顿了顿，环视众人，提高了语音：“他才算当之无愧的‘竹岫书院第一人’！”
闻人姝这番话犹如一颗石子，在湖水中击起阵阵涟漪，一时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频频看向付远之。
付远之面上一如既往的沉静淡然，藏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捏紧，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生怕显露出丝毫厌恶来。
厌恶什么？自然是闻人姝那番看似贴心的话了，早在她说到“天生身骨单薄”几个字时，他心头就一噔，更别说后面那句“先天的局限”了，简直叫他心中翻江倒海，厌恶至极，他不知多用力才克制住了脸上的神情。
世间蠢人之最，莫过于此，谁会喜欢被人当众揭短？尤其还是他这般心气骄傲之人，闻人姝此举，无异于当众扇他耳光。
这个女人于他，实在是猪一般的同行者了。
可惜厌之烦之，却又不能弃之舍之，反而要看她一次次犯蠢，真是叫他厌恶透顶。
想到这，付远之不由看向了对面的闻人隽，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同骆秋迟站在了一起，两人同进同出，整日形影不离，就连这次，她是不是……也在暗自期盼着骆秋迟能够赢呢？
藏在袖中的手握得更紧了，付远之眼眸深深，即便再怎样咽下各种情绪，也无法平息内心深处那股翻涌的不甘。
那明明……是他的阿隽啊，聪慧、灵犀、通透、善解人意，永远跟他站在一起的阿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骆秋迟的算术，并不差。”
一道清冽的嗓音缓缓响起，一只修长的手拨开人群，众人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月白长袍，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面目白皙，眉清目秀的宣少傅。
他淡淡看向红榜，无视付远之惊诧的目光，道：“骆秋迟在算术一门上极有天赋，他的分数是我亲自勾的，名为八分，实则给个九分亦可，不过是我私心里希望他愈加努力，戒骄戒躁，以此来鞭策他罢了，他进书院前并未经过系统的训练，第一次大考能得到这样的成绩已然不俗，完全能够证明他的天赋与实力，相信假以时日，他必然于算术一门上大有造诣，不输任何人。”
话一出，满场哗然，尤其是瞳孔骤缩，呼吸一窒，陡然握紧双手的付远之，就连骆秋迟本人，望向宣少傅都有些惊讶。
他长睫微颤，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夜清月之下，宣少傅将贴身的黑曜算珠赠予他，对他说的那番话：“我是第一任麒麟魁首，同你一样，出自寒门，已过世的魏于蓝，魏少傅，乃我至交好友，亦是我毕生恩人……你是我们这些人中最出色的，好好在宫学念书，日后必成大器，魏少傅在天有灵，也会欣慰万分的。”
红榜前，宣少傅这一站出来，不仅在场的学子议论纷纷，连站在二楼静观的院傅们都掩不住惊讶的眼神。
宣少傅在书院中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形象，谁也没想到他这回居然会站出来说话，就在众人尚自吃惊时，另一只手又拨开了人群，“阿宣说得没错啊。”
一个声音大咧咧地响起，欧阳少傅大步走上前，笑嘻嘻地站到了宣少傅身旁，爽朗地将宣少傅的肩头一拍，望向红榜，道：“骆秋迟的骑射能得九分也很了不起啊，我给分可不比阿宣松多少，也是很严厉的，纵观书院上下，能得九分的也没几个，按我说，你们这帮小家伙就别争来争去了，他二人都是英才俊彦，都厉害得很，都当得上竹岫书院第一人，你们说对不对啊？”
欧阳少傅这样出来一说，众人笑声四起，气氛活络不少，许多人赞同地点点头，亦有人还执意分个高下出来。
有认为骆秋迟更胜一筹，门门甲等，未有短板的，亦有认为付远之天赋异禀，是书院唯一一个算术满分，非常人能比，骑射差点也是情有可原的。
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红榜前竟站成了两派。
二楼围观的院傅们也站不住了，一些年轻爱热闹的，竟也下了楼，加入了讨论之中。
付远之毕竟出身贵族，身份非寒门可比，书院里大部分院傅也都是出自世家名门，门第之见早已根深蒂固，是以他们纷纷选择了付远之，言语间颇为他争辩，倒有些冷落了一旁的骆秋迟。
骆秋迟也并不在意，耸耸肩，脸上始终挂着散漫不羁的笑。
他心知肚明，寒门与贵族间不可逾越的距离，并非他摘得一个麒麟魁首，夺得一次大考第一，便能够轻易撼动的，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少傅放心，那夜您对学生说的话，学生一直都记得。”
侧身望向旁边的宣少傅，骆秋迟压低了声，宣少傅肩头一动，回眸与他深深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灵相通，互明彼此。
这一幕正好被对面的付远之看见了，他藏在袖中的手又紧紧一捏，心头咬牙不甘，几欲滴血，纵然数十上百个院傅站在他这一边，也无法抵去这股不平之意。
就在两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时，书院门外马蹄声响，铠甲声急，扬起飞尘滚滚，一匹高头骏马踏破大门，飞奔入院，惊得众人齐齐回头——
马上坐着一位银袍小将，手持一杠长枪，俊秀的面目在长阳下熠熠发光，周身气势飞扬，英姿勃发，一时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将手中缰绳一勒，骏马长嘶间，高高一举明黄色的圣旨，面向众人笑道：“诸位莫争，还有一门未考，这宫学第一人究竟花落谁家，接了旨再说！”

第五十八章：杭如雪回京
杭如雪回盛都的消息眨眼便传遍了朝野上下，这位少年将军可是不少人眼中的香饽饽，但他这次回京述职，居然绕过了所有人的相邀，直接在梁帝那请旨接了个活儿——
考核宫学子弟，进行一场树林对敌演练，他的士兵将扮作“狄族人”，由他做主考官，将学生们两两分组，来一场丛林野战训练，按每个人的表现逐一评分，看谁最终能够突破重重凶险，杀出一条生路来！
这个别开生面的“考核”简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按杭如雪的说法便是，他在青州驻守了一段时日，与狄族人几番交战，感触颇深，他此番回京想做些有意义的事，举行这样一场对抗“狄族人”的树林演练，让宫学那些金香软玉的世家子弟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作真正的残酷，用鲜血浇灌他们懵懂无知的心，让他们迅速成长，明白肩上的责任与担当，成为大梁新一代的铮铮脊柱。
“身为宫学子弟，理当如此，义不容辞，难道这群王孙公子，名门贵女，就格外高人一等？他们的命，就比在前线杀敌的将士们要矜贵些吗？他们就不需要有保家卫国，护我山河的决心吗？”
面对朝堂上有人提出的质疑，杭如雪一句话就冷冷怼了回去，他甚至直接面向龙椅上的梁帝，掷地有声道：“只要陛下说一句，宫学子弟的命，比下臣杭如雪的命要重，比万千黎民的命要重，比整个大梁的山河都要重，臣就立刻收回上书，绝口不再提此事，折返青州，以血肉之躯，永驻边关，独挡狄族，再不回京！”
这样一番话砸出来，莫说群臣百官，连龙椅上的梁帝都心惊肉跳了，除了干瞪着眼，讪讪的还能说些什么呢？
圣旨一下，宫学里也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些老旧派的院傅们颇有微词，认为皇亲国戚不宜亦不可轻易涉险，这场树林对敌演练实无必要，只是穷折腾一番罢了，一些年轻新派的院傅倒是十分赞成，诸如宣少傅、欧阳少傅等人，他们同杭如雪的观点一致，认为这是一桩极有意义的好事，对宫学子弟更是一番难得的磨砺。
最有意思的是书院学生们的反应，这群不谙世事，素来受到极好保护的皇孙贵女们，竟然万分雀跃期待着这次演练的到来，觉得是件极为“新奇好玩”的事情，个个摩拳擦掌着，开口就是到时要“斩敌”多少云云，幼稚言论逗得冷立一旁的杭如雪面无表情，只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更加荒谬的是，一些大胆的女弟子，见杭如雪年纪小，又生得俊俏，竟心痒难耐，忍不住上前与他调笑：“小雪将军，你手下的士兵是不是都跟你一样英武不凡，丰神俊朗啊？他们到时在树林里扮作‘狄族人’，会穿什么样的衣服啊？听说狄族人都野性得很，身上披兽皮都是有的呢！那不是看起来很滑稽吗？到时树林演练，你也会去吗？你穿起狄族人的衣服一定比那些士兵都要好看，你可要心软一些，多多对我们手下留情啊……”
从头到尾，杭如雪都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是等那些女弟子“咯咯”笑完后，俊眸冷冷一扫：“说完了吗？”
他揪住身旁一个亲兵，指着那些女弟子，冷峻道：“把这几人的名字记下来，考核本上各扣三分，回营交给我。”
“是，将军。”
亲兵爽利应下，那几个女弟子却傻了眼，总共才十分，扣了三分岂不是连甲等都够不上了？
她们这时才流露出惊恐的神情，杭如雪却是一眼也未再瞧她们，只拂开众人，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的骏马前，银枪一提，跃身上马，在长阳下头也不回地奔出了书院的大门。
几个被扣分的贵女们惊慌失措，想要追上杭如雪的骏马，“小雪……哦不，杭将军，我们错了，我们不与你玩笑了，你不要扣我们的分啊……”
这一出引得书院人人哗然，惊诧庆幸看戏皆有之，闻人隽却是站在赵清禾旁，望着马上那道远去的背影，目光悠远：“这个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冷啊……”
赵清禾没有听清，扭头问道：“阿隽，你说什么？”
闻人隽摇摇头，只是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时在青州东夷山，第一次见到杭如雪的情景——
玉面战神，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玉面战神，从头到脚，连手里那杆枪都是结着冰霜的。
清冷似雪，人如其名。
同样注视着杭如雪背影的还有两人，一人白衣飞扬，双手抱肩，唇边挂着玩味的笑意，眸中似乎站着另一个匪气冲天的山大王，有微不可闻的轻笑溢出风中：“玉面修罗，杭如雪，好久不见啊……”
另一人却是身姿清俊，面目沉静的付远之，他沉静面目下是一颗无端躁动的心，偏闻人姝还靠近他，担忧道：“付师兄，你，你的身子……可以参加这次的演练吗？”
你可以闭嘴吗？
付远之转过身，淡淡笑道：“林中对敌演练不仅靠骁勇身手，也靠地形分析、敌情侦查等多项能力，我想应当不成问题，师妹你不用太过担心。”
闻人姝长“哦”了声，信服地点点头，付远之藏在袖中的一双手却是渐渐握紧了，他余光瞥向不远处的那身白衣，眼见他气定神闲的模样，他不由暗中愈发咬牙——
原本打了个平手，却从天而降一个杭如雪，又多加一门考核，若不快些想法子应对，这狗屁演练的一门，他必输无疑！
“付公子，来日回京述职，我请你喝酒，你酒量几何？”
“将军多少，我便多少，来日一聚，不醉不休。”
“好，说定了！”
天边似乎又传来当日青州城外，杭如雪跨坐马上与他的一番对话，付远之调整呼吸，头脑慢慢冷静下来，他若有所思地望着书院大门，心中已做出一个决定。
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缓缓勾起了唇，一双眼眸意味深长，声音幽幽：“杭如雪，我想，是时候请你喝上一回酒了……”
夜凉如水，密林外，一片营帐如星点驻扎，巡逻布防有条不紊，彰显着一代战神的治军有方。
这是西郊城外的一座树林，里头地形复杂，有小坡有河流，是最适宜进行野外对敌演练的地方。
杭如雪精心挑选后，不仅在里头做了不少布置，还安排了士兵分布埋伏，绘制了一份树林兵力分布图，届时演练当天，士兵们将扮作狄族人，四散在树林各处，以弓|弩追击书院弟子，那箭头是被削平了的，会绑上特制的面粉袋，哪个学生中了“箭”便等于丧命出局，考核结束，止步演练，越坚持到后面的人分数越高。
同样的，每位学生也会配上特制的弓|弩，可以与“狄族人”进行厮杀，射下的“人头数”越多，分数也相应越高。
总之这场树林对敌演练，杭如雪是精心策划，殚精竭力，务求每个环节都不出一丝纰漏。
冷风萧萧，帐中灯火通明，杭如雪仔细研究着那张兵力分布图，忽地耳尖一动，听到外头有人走近，亲兵一声通传后，帷幕掀开，一张清俊秀美的脸赫现眼前。
那人手中提酒，对着他粲然一笑：“杭将军，别来无恙。”
烛火摇曳，帐中酒香弥漫，闻人隽来时，杭如雪已与付远之对饮了半盏时光，帐里传来两人的说笑声，显然相谈甚欢。
闻人隽一愣，看着守帐的亲兵，有些出乎意料，竟有人先她一步拜访？
那亲兵压低了声道：“是付相家的大公子，早些时候就和我们将军定下了酒约，现下两人正在里头喝得畅快呢。”
他顿了顿，看向闻人隽手中提着的酒，也禁不住有些嘴馋：“我们将军真是好口福，没想到又有人来送酒了，你们宫学的弟子倒是知恩图报。”
没错，闻人隽正是来送酒答谢的，她得了母亲阮小眉的授意，务必要亲自跑一趟，将阮小眉精心酿制的两坛好酒，送到那位把她从青州救出，对她有“大恩大德”的少年将军手里。
阮小眉是个性情中人，讲究江湖上那套“有恩必报”，闻人隽拗不过她，到底还是来了这一趟，却没想到会撞上比她先到一步的付远之。
一时间，站在营帐外，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有些进退两难了。
夜风拂过她清浅的裙角，她想了想，到底还是以指贴唇，对着亲兵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悄悄退到一边，对着月光独自等待起来。
帐中相对，总归尴尬，还是等人出来后，她再进去吧？
月光洒在闻人隽纤秀的身影上，她衣裙随风飞扬，遥望夜空，心神似乎飘得很远很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与付远之的关系，竟到了这样微妙的地步……心口酸酸涩涩的，难以言喻。
何人堪伴轻暖，渐行渐远无书，人生终究……太多无可奈何。
如梦似雾，抓不住，留不下，看不明，待到天晓时分，长阳一照，只能支离破碎，消散无踪。
星月映照着那双清隽的眉眼，波光泛起，里面仿佛坐了一个小姑娘，手持书卷，坐在漫天杏花之中，鸟鸣微风依旧，只是却再也没有那个淡淡浅笑的世兄相伴。
飞不起来的风筝，回不去的儿时，一切物是人非，再也不辨往昔。
一滴露水渗入肩头，闻人隽一激灵，回过神来，向身后的营帐望去，里头的人却仍旧没有出来。
她深吸口气，抓紧手中的酒坛，一点点靠近，侧耳倾听，里头却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安静得像是两个人都饮醉了，沉沉睡去般。
她一咬唇，到底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帷幕撩开了一条缝，这一掀，却叫她脸色一变，差点惊呼出声！

第五十九章：月下殊途
营帐里，杭如雪伏在案头，手边是一个歪倒的酒坛，人已醉得迷迷糊糊，另一道身影却是清醒的，不仅清醒，还在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付远之屏气凝神，轻手轻脚地绕过杭如雪，将他案头的一物慢慢抽了出来，闻人隽眼尖，一眼就瞧清那分明是一份地形图，她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付远之偷偷拿出来的是什么！
分布图，兵力分布图，那树林演练中最为重要的核心机密，据说包含了所有的机关布置，地形埋伏，掌握了这个就等于开了一双“天眼”，得到了一张绝无仅有的保命符！
瞬时间，“作弊”两个字跳入闻人隽脑袋里，她心跳不止，还来不及想更多时，营帐外的亲兵已经奇怪地探过头来：“怎么里头没动静了，我们将军是喝醉了吗？”
闻人隽手一抖，忙用身子挡住亲兵的目光，“没，没有，只是换了小杯在浅酌，我先进去送酒了，劳烦小哥守好帐外，就不用通传了，免得扰了杭将军的酒兴。”
那亲兵未想太多，点点头，帷幕放下，闻人隽提起一颗心，一步步无声地走近那道身影。
许是看得太入神，付远之竟没有察觉，直到闻人隽颤巍巍地触到他肩头，他才一个颤栗，回眸神色一变，嘴唇翕动：“阿，阿隽……”
闻人隽呼吸急促，眼泛泪光，正要开口时，伏在案头的杭如雪似有感应，浓密的长睫动了动，一声喝道：“谁！”
他一双醉眼迷蒙睁开，还未看清眼前场景时，一道纤秀身影已迎面扑来，似是吓了一跳，整个人没有站稳，径直往他身上栽去，他下意识要击出一掌，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手一顿，这短短迟疑的工夫间，两个人便齐齐摔了出去！
那女子身上的清香将他整个人笼罩住，他想将人推开，哪知却被两只纤纤玉手紧紧抱住不放，眼前更是被一截雪白的脖颈占满了视线，耳边只传来一道略带慌乱的声音：“我，我的脚好像崴了，起不来……对，对不起，杭将军，我，我是来给你送酒的，多谢你上回在青州搭救我，我是奉国公府的五姑娘，闻人隽，这酒是我娘亲手酿制的，她特意让我送来感谢你……”
乱糟糟的一通话里，杭如雪头晕目眩，酒劲一时上头，云里雾里一般，想发力却又顾及怕伤到人，只能嘶哑着声道：“你，你先起来再说！”
便在两人拉扯的短短片刻间，付远之已迅速将地形图塞了回去，物归原处，同之前一模一样，丝毫破绽也未有。
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闻人隽也恰好起身，杭如雪扶着她坐起，她与付远之一个对视，两人心照不宣，默契互通。
毕竟多年相伴长大，有些东西已到了无需言语的地步。
就在刚刚短短瞬间，他们当着杭如雪的面，完成了一出天衣无缝的“归位”。
一切有惊无险，杭如雪果然浑无所觉，只是招呼付远之过来搭把手，自己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按了按额角，对着营帐外一声喝道：“来人，唤军医！”
闻人隽一激灵，将他的衣袖一扯：“不，不用劳烦杭将军了，我勉强能够走路，付师兄将我送回去就行了，毕竟在军营，女儿家的多有不便……”
说完，后背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杭如雪两颊酡红，定定望着她，似乎在想些什么，正当闻人隽以为自己要被拆穿时，那张俊秀的少年面孔若有所悟，嗓音低沉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东夷山剿匪时，困在院落里的那个女人质？”
从军营里出来后，繁星满天，夜风飒飒，不知走了多远，闻人隽才推开了付远之搀扶的手，她似乎有些疲惫：“可以了，他们看不见了，别装了……”
付远之喉头动了动，到底唤了声：“阿隽。”
他仿佛不知该如何开口，好半晌才轻轻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闻人隽的长发随风飞扬着，注视着付远之，半天没有说话。
那眼神清透沉静，像能望进人心底一般，倒叫付远之有些慌了，他咬咬牙，索性破釜沉舟道：“事已至此，你都看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张地形图我都记下了，包括兵力分布、机关设置、各处埋伏……你知道我能一目十行，记忆绝佳的，那张图已经刻在我脑海中了，我回去就能绘制出一张一模一样的，有了这张图，这场考核我有十足的把握，不说留到最后，至少不会那么快去送死，拿一个甲等的分数更是不在话下，所以，阿隽，你同我组队吧。”
听到“组队”二字，闻人隽终于有了些反应，她睫毛颤了颤，还来不及开口时，付远之已经继续急切道：“那杭如雪同我说了，这次跟那游湖泛舟一样，也是男女两两组队，共心协力，分数均等，所以只要你跟我一组，我一定能保证你活到最后，拿到甲等高分……”
考虑到女弟子身子纤秀，力气单薄，先天不比男弟子，所以杭如雪在陈院首的建议下，改成男女两两组队的模式，以显公平。
“阿隽，你再信我一次，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扔下你，哪怕要我牺牲自己，我也会护你到最后一刻……”
听着付远之激动的话语，闻人隽却依旧一动未动，只是眼神更加复杂了，甚至带了些无以名状的哀伤。
付远之看懂了，心下一沉，忽地上前，不管不顾地就按住了闻人隽的肩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失态：“阿隽，你别这样看我，谁都可以这样看我，只求求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也没办法……”
他双手颤抖着，眼眶已然泛红：“我身后有我母亲，有丞相府，有整个宫学的人在看着，我没有退路的，我不能输，你明不明白，阿隽！”
“可是，世兄，”闻人隽后退一步，忽然开口，每个字都极轻极缓，又重若千钧：“你已经输了。”
付远之身子一震，眼眸遽紧，甚至染了丝血红，他胸膛起伏着，猛然嘶哑了声音道：“是输给那个骆秋迟吗？”
“在你心里，我已经落了下乘，千般万般不如他了，是吗？”
满是戾气的话语在夜风中响起，闻人隽有些不可置信，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付远之的一面，一改往日的温雅文秀，竟陌生得让她觉得可怕。
夜风中，那个嘶哑的声音还在质问着：“你还是选择要跟他站在一边，追随他，信任他，看他一步步走向胜利，跟他一同来对抗我，对不对？”
闻人隽步步往后退去，在星夜下摇着头，眼中满是浓厚的悲哀：“世兄，你醒醒吧！”
她眸中泛起波光，似是痛彻心扉：“你不是输给了任何人，从来都不是。”
她衣裙随风摇曳，还是那年漫天杏花中，坐在树下手持书卷，眉目清隽的小姑娘，只是眸中映出的另一道身影，已经面目全非。
“我跟谁组队不重要，追随谁不重要，你还会不会扔下我也不重要，我只是希望，希望那个我从小相伴长大，熟悉万分的世兄……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心，不要为势所迫，不要丢了自己啊！”
泪水滑过那张清丽的脸颊，月下每个字都飘得很远：“在我心里，我的世兄，始终是一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
听到这句话时，付远之的身子一颤，再难以自持，他想要上前一步，却被闻人隽接下来的一句话阻止了。
她说：“辜负旁人不要紧，辜负自己，才叫可悲。”
说完，那道纤秀身影转身而去，月下头也未回。
竟是第一次这般决绝，这般凛冽，迎面而来，避无可避，如刀割心。
夜那样深，风那样冷，周遭那样静寂，付远之久久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只一双手颤抖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一仰头，狠狠将眸中热流逼了回去。
“算雕栏玉砌，算功名富贵，算浮世人心，算相思长情……阿隽，你可知，我一无所有，所得一切只能靠自己谋算？”
俊秀的面目在月光映照下，苍白而狠绝，透着一股山林走兽的肃杀之意。
“丢了自己又何妨，剜骨钻心之苦我都尝过，我早已没有初心，只有想要守护的人……世道如此，我永不要再被人碾压，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

第六十章：树林演练
树林对敌演练正式开始的前一日，陈院首在书院开了一场慷慨激昂的大会，以振学子士气，为众人助威，顺便还宣布了男女分组的名单。
高台之下，男女弟子依旧分站两边，一听到分组的消息，个个都兴奋起来，一些大胆的女弟子更是直接往甲班望去，视线在骆秋迟、付远之、姬文景几人身上不住打转。
奈何她们的小九九都落空了，陈院首兴许是图个省心，名单划分直接按照上次秉烛夜游日的来定，上回一起游湖泛舟的男女弟子，这次依旧分在一组，互相配合，共退“狄族”。
名单一出，台下的欧阳少傅就忍不住笑了，拉拉旁边的宣少傅，对他咬耳朵道：“这样分组好啊，没想到咱们院首还是知情识趣的，毕竟上回游湖泛舟，互赠发簪，男女弟子可是两相情愿的，各自都选了中意之人，如今再在一组进行演练，只怕也十分乐意，这可比‘乱点鸳鸯谱’来得好，院首不愧是院首！”
宣少傅面色淡淡，只开口说了两个字：“未必。”
果然，名单一出，有人欣喜万分，有人大失所望，更有人气得直跺脚。
台下已经按照男女分组，两两站好了，孙左扬看着旁边的妹妹，伸手一拍脑袋：“天啊，我不要跟你在一组，你这样五大三粗，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我是想跟清禾师妹在一组的！”
“谁五大三粗了？”孙梦吟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以为我就乐意跟你分一组吗？我明明只想要骆师弟的好不好！”
相比他们的互为嫌弃，赵清禾这一组就安静多了，她低着脑袋站在姬文景旁边，脸上红红的，心里小鹿乱撞般，说不出来的欢喜，姬文景在她旁边扬起唇角，故意看向前方，一句话也不说，两人都没有吭声，却连风中都飘着甘甜的味道。
而付远之那里，虽与闻人姝站在一起，却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三两句，目光始终望着另一侧，看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他暗自咬牙，心尖似乎都要渗出血来。
骆秋迟同闻人隽在一块就随意多了，他手背在身后，扯扯她衣袖，顺势挠上她手心，压低了笑声道：“小师姐，你说‘狄族人‘喜不喜欢吃猴子肉啊？”
闻人隽被挠得有些痒，想掐回去，又怕被台上的院首发现，只能把手往衣袖里藏，一边哼哼道：“哪能呢，那点骨架子还不够狄族人塞牙缝的，还是骆驼肉比较好，量足，管饱。”
骆秋迟扑哧一笑，最终修长的手一伸，勾住了闻人隽的一根手指，声音里带了些意味不明的味道：“小猴子，放心，我不会扔下你的，谁也吃不上你的猴子肉。”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闻人隽听懂了，她霍然看向骆秋迟，他笑眯眯的双眸在暖阳下，笼着一层金色的光芒，温柔而和煦，如春风迎面，不尽缱绻。
天地间似是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闻人隽的一颗心忽地柔软一片，她怔怔地看着那身白衣，眼眶不知怎么微微一涩，她赶紧低下头，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勾，拉着那根手指在风中晃了晃，声音低不可闻：“好，我也不会扔下你，永远不会……我们谁都不要扔下谁。”
话中的深意不用多明，两个人都听懂了，抬头间四目相对，眸中映出彼此的身影，许久，相视而笑。
这一幕恰巧落在了侧旁的付远之眼中，他袖中的手紧紧一攥，暗自咬牙，不甘与妒意一并涌上。
在一众师生学子的摩拳擦掌间，树林对敌演练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书院子弟皆换上了紫色劲装，头系抹额，肩挽弓|弩，个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远远望去一派再动人不过的少年气息。
女弟子们也皆扮作男装，长发高挽，纤腰紧束，淡蓝色的抹额随风飘扬，白皙的面庞沐浴在长阳下，竟比一众男弟子还要俊俏夺目。
出发前，姬文景在院舍中整理衣装，往腰间挂了一个精巧的竹筒，恰被骆秋迟看见，他不由笑声打趣道：“小姬，你这是在学我，也要带酒助兴吗？”
说着，他拍了拍腰间的青竹筒，酒香飘出，姬文景拿起弓|弩，懒得理会，只说了句：“谁学你了？”
偏骆秋迟手疾眼快，顺势一捞，将姬文景腰间的竹筒抓到手中，仰头一倒，扬声笑道：“还说没学……”
话音戛然而止，他一脸出乎意料的神情，不防间被呛了几口，瞪大了眼望向姬文景，颇有些哭笑不得：“这，这是酸梅汤？”
姬文景夺过竹筒，幽幽吐出四个字：“天热，解暑。”
屋里静了静，骆秋迟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姬文景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同他计较，随手将酸梅汤放到桌上，自己径直去床上找抹额。
便趁他这一转身的瞬间，骆秋迟迅速打开桌上的竹筒，将自己腰间带的酒往里灌去，等到姬文景回身时，那桌上的酸梅汤早已“大变模样”，兑了不少酒进去，喝起来味道定是别有风味。
想到这，使坏成功的骆秋迟心情大好，吹了声口哨，向姬文景抛去一个肉麻的眼神。
“小姬，到时在树林里遇到危险了，记得呼唤我啊，我一定第一时间赶去，不让你这大美人受到一点伤害。”
姬文景被恶心地身子一抖：“去你的，戏本子看多了是不是？”
两人说说闹闹地出了门，演练这便开始了。
密林之外，男女弟子两两而立，杭如雪跨坐马上，俊秀的少年面孔扫过全场，威严而锐利：“这场考核意义非凡，望你们全力以赴，待会儿进了树林，没有王孙公子，没有名门贵女，有的只是奋勇杀敌的战士，是大梁对抗外族的刀，是想要拼命生存下去的血肉之躯！”
阳光洒在那袭银袍铠甲上，光芒熠熠，每个字都在长空下掷地有声：“我要你们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抗敌，叫战斗，叫铁骨铮铮，叫保家卫国！你们给我听清楚了，真正的狄族人比演练中的还要凶残百倍不止，你们今日一切养尊处优的生活，一切和平安逸的时光，都是前线的战士们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你们不该也没有资格忘却，你们生为大梁的皇族贵胄，身为宫学的天子门生，更加应该肩负起身上的重任来，不辱宫学风范，听清楚了吗？”
“是！”
在场弟子皆高声应答，风掠衣袂，个个心头似有一股热血升起，马上的杭如雪犹如天神一般，映入每个人的眸中，激起众人的铁血豪情。
“好。”杭如雪一声喝道，面目冷峻：“竹岫书院全体弟子，听我号令，树林对敌演练，现在——”
他举起手中的信号弹，朝空中猛地发射而去，声音响彻整片树林：“开始！”
就在信号弹发射的同一瞬间，一大波“狄族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飞箭如雨，书院弟子们猝不及防，个个失声尖叫着往树林中跑去，有些娇弱的女弟子甚至摔倒在地，被身边的男同伴手忙脚乱地拉起，屁滚尿流地向林中逃命去。
这阵势来得太过吓人，所有人都没有心理准备，在场的陈院首与各位院傅均看得目瞪口呆，望向杭如雪结结巴巴：“杭将军，这，这阵势未免……”
杭如雪将手中银枪一挽，调转马头，长袍在风中猎猎飞扬：“放心，死不了人，我回主营等消息了，希望结果不要太让我失望，至少能有人撑过一个时辰……”

第六十一章：酸梅汤
树林里弟子们如鸟兽四散逃命，却有些人连前路都未看清，就不下心踩了埋伏，连同着搭档一起陷落进去，灰头土脸，率先出局！
树林里响起各种嘶喊尖叫，气氛是从未有过的激烈紧张，这群王孙贵女们现在才真正知道，杭如雪果然不是说着玩玩的！
付远之眼眶直跳，脑海中像有一张地形图迅速展开，指引他即刻作出判断，他拉住闻人姝的手，往一个偏僻方向跑去：“快，跟我来！”
闻人姝惊慌失措，脸上的脂粉都被汗水冲刷掉，她跑得踉踉跄跄，古怪至极，步子完全迈不开。
说来可笑，这完全要怪她自己，她素来爱美，即便扮作男装，也要“艳压群芳”，为此她不惜绞尽脑汁，在自己一身衣裳上动了不少手脚，花了各种心思，那手臂、裤腿、腰身各处都被她改良过，好看是好看，但根本不方便，跑起来处处受到束缚。
当下付远之扭头，一眼看出玄机，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是来对敌演练的，不是来风花雪月的，你动点脑子好不好！”
他从没这样对闻人姝声色俱厉过，吓得闻人姝一哆嗦，脸色尽白：“对，对不起，付师兄我……”
付远之没心思同她啰嗦了，往她身上一扯：“把你腰上那玉带给我拆了，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都给我扔了，快！”
闻人姝哆嗦得更厉害了，也不敢多说什么，急忙将身上各种琐碎之物扔掉，紧跟上付远之的步伐。
付远之眼快心明，目标明确，直奔一早想好的路线，带着闻人姝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的埋伏，一路畅通无阻，最终停在了一处小坡之下，借树枝杂草的掩护，总算安全了。
闻人姝还惊魂未定，不敢相信就这样躲过了追击，望着付远之心潮起伏，一时说不出话来，付远之倒是递给她水壶，又恢复了一派温雅模样：“师妹勿怪，方才情急之下，我有些失态了，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闻人姝如何会怪罪他，她此刻只差将他当成神明一样供起了，“付师兄，我，我原本以为，却没想到你，你当真是……”
语无伦次的叹服下，付远之淡淡掀了下眼帘：“我早说过，此次考核，不仅靠骁勇身手，也靠地形分析、敌情侦查等多项能力，你不用太紧张，跟着我就好。”
闻人姝点点头，心悦诚服，又欣喜又激动，对付远之更添万分倾慕：“我就知道，以付师兄的聪明才智，才是当之无愧的竹岫书院第一人，那个什么骆秋迟，粗鲁无谋，根本不及你万分之一，这次考核，你一定能够胜过他……”
不远处的树林之中，正张弓拉弦，一箭飞射而出的骆秋迟，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望了眼天：“谁在说老子坏话？”
话音未落，反手又连发三箭，将侧旁悄悄靠近的三个“狄族人”瞬间解决，箭头的面粉袋炸裂在衣服上，白糊糊的一片，好不滑稽。
闻人隽在旁边惊呼了几声，喜不自胜地跑过去收战果，“又中了，又中了，收牌牌咯！”
那几个“中箭”倒地的“狄族人”满脸哀怨，仰面无奈装死，眼睁睁看着闻人隽蹲下身，将他们腰间的军牌一把拽了过去。
这军牌代表着每个演练士兵的生命，也就是射杀“狄族人”的数量，得到的军牌越多，最后的考核总分就会越高。
骆秋迟拿着弓弩，身姿俊挺，抹额飞扬，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数数，多少块了？”
闻人隽收宝贝似地搂住那些军牌，纤细的手指一一点去，眉开眼笑，像个一夜发家的小富婆：“九块，整整九块了，老大你真是太厉害了！”
骆秋迟笑了笑，眼神往林中逡巡起来，寻找下一个目标：“那再给你凑一个整数好了。”
此刻林中已经有不少弟子“丧命”出局，被士兵们送回了主营，但骆秋迟却“送”了不少士兵回主营，也算大大为宫学出了口气，长了些脸面。
这边他一袭劲装，带着闻人隽一路闯去，射人头，收军牌，玩得不亦乐乎，另一头的姬文景与赵清禾，画风却是迥然不同。
茂密的参天大树上，姬文景与赵清禾藏身其中，两人探头向下望去，见追来的几个“狄族人”走远了，才同时松了口气。
一抬头，两人对视，不知怎么，齐齐崩不住，笑了出来。
姬文景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躲树”行径不够英武，有损形象，只对着赵清禾坦诚道：“我骑射成绩挺差的，你呢？”
赵清禾找到“同类”，猛点头：“我也是，我也是，射箭老偏了靶子，力气小，准头又不行……”
“彼此彼此。”姬文景深有同感，对着赵清禾煞有介事道：“所以我们如果去硬碰硬，估计在树林里活不了多久，不如躲在这，没被发现就一直藏着，被发现了就逃，逃不过就出局吧，被送回主营去，反正一切听天由命，考核分数都且随意，你看怎么样？”
赵清禾两眼冒光，头点得更厉害了：“我，我觉得这样很好！”
姬文景看了她许久，忽然舒坦地笑了：“将我们两个分在一组，也真是绝了。”
刚好两人骑射成绩都挺差，都没啥斗志，也不好面子，更对分数不怎么强求。
这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吧。
赵清禾羞赧地笑了笑，姬文景心念一动，刚想说什么时，树下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清禾师妹，清禾师妹，你在哪？”
孙左扬手持弓弩大步跨出，左右张望着，嘴中嘀咕不已：“刚明明看见他们往这个方向来了，怎么眨眼就消失了……”
身后跟来的孙梦吟没好气地一哼：“就你惦记着那小结巴，她跟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姬世子分在一组，能得什么好处，指不定早就中箭出局，被送回主营了吧，你这样找来找去不是白费功夫吗？”
孙左扬扭头一口“啐”去：“你少乌鸦嘴了，清禾师妹一定还在树林里，我得快些找到她才行，不然跟着那姬文景还真落不到好，那小白脸有个屁能耐，清禾师妹那般柔弱，跟着他一定会吓哭的……”
树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了上来，赵清禾与姬文景对视间，颇有些尴尬，倒是姬文景浑不在意，只望向树下，又露出了看“白痴”的眼神。
待到两人走远，赵清禾长出一口气，看着姬文景抿了抿唇，到底开口道：“姬师兄，孙师兄说的那些话，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姬文景摆摆手，径直打断道：“那种话都要放在心上，我每天岂不是活得累死了，虚名是最没用的东西，走什么路是我们自己的事，跟旁人有何干系，难道你觉得孙左扬说得有道理？”
“不不，没有……”赵清禾连忙摇头道：“我还是喜欢姬师兄这样的……”
她脸一红，忙补上后半句：“……行事作风。”
坦坦荡荡，光风霁月，毫不作伪。
姬文景唇角一扬，轻轻笑了：“我知道，所以我也很庆幸，跟我在一组的……是你。”
枝叶拂动，阳光透过斑驳的缝隙，洒在那张清美白皙的脸庞上，头上的淡蓝色抹额随风飞扬，似天地间一幅最脉脉动人的画卷。
赵清禾一时看呆了，那句温柔的“是你”更加不断盘旋在耳边，令她如坠梦境。
直到姬文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出一声低笑：“你热不热，我瞧你都出汗了，是不是很渴？”
赵清禾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连忙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绯红着脸低下头：“不，不热，就是树上有点闷，不打紧的，我，我带了水来……”
她结结巴巴的话还未说完，姬文景已经将腰间的竹筒解下，递到她眼前：“喝我的吧，酸梅汤，更加消暑解渴。”
“酸，酸梅汤？”赵清禾受宠若惊地抬起头，一时不敢伸手去接：“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都在一组同生共死了，还客气什么，拿着吧！”
清凉的竹筒被塞入手心，赵清禾一颗心也随之沁凉化开，她按捺住纷乱的心跳，在姬文景的注视下，低头小小抿了几口，像偷吃了糖果的孩童一般，欢喜而不知所措：“多，多谢姬师兄。”
姬文景不知怎么，脸上也一热，忙别过脑袋，装模作样地拨开树枝：“我，我看看树下有没有‘狄族人’靠近，你要是爱喝就多喝些，反正竹筒里也盛了不少……”
他难得这般絮叨，不知在掩饰些什么，却是身后忽地没了动静，他心下奇怪，刚想扭过头看一看时，一双纤细白嫩的手倏然摸上了他的腰肢。
柔软的胸脯贴上了他的后背，泛着水泽的双唇在他耳边吹了口气，酒香弥漫中，他耳尖被人轻轻一舔，带着无尽挑逗的意味——
“大美人，我们又见面了，你有没有想我啊？”

第六十二章：狄族人
姬文景身子一颤，转头对上赵清禾酡红迷醉的一张脸，他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劈手夺过她手中的竹筒，仰头饮了一口，脸色陡变。
“酒？谁往里面掺了酒？”
姬文景心思急转下，脑中猛然跳出骆秋迟那张坏笑的俊脸，他霎时明白过来，将竹筒重重一握，“骆秋迟，你这混蛋，这回被你害死了！”
同样的招数来一遍就行了，再来一遍岂不是太明显了，更何况这回还是他主动将酸梅汤递给人家，里面却又动了手脚，傻子也会猜他什么用意了，他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正乱糟糟想着，耳尖又被人一舔，赵清禾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醉眼迷离：“什么混蛋呀，大美人，不许你想别人，你看着我，你只许想我一个人……”
要命要命，太要命了！
姬文景身子过电一般，明显感到异常的地方，他呼吸急促，下意识想推开赵清禾，却又怕她从树下摔下去，手心更是“叛离”了他，一触上那柔若无骨的肩头，就不想再撤开，反而顺势往下滑去，眼看就要拢住赵清禾胸前那两团了……
打住，姬文景，你不能这样！
还残存的一丝理智硬生生将那只手拉了回来，姬文景喘得更加厉害了，他被赵清禾压在树干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浑身更是烫得吓人。
他不得不承认，赵清禾给他的吸引是致命的，他全身每一处地方都在叫嚣着，他想得到她，想拥吻她，想将她揉入自己的骨髓中。
但现在不能！这样的时刻不能！
他必须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他不能碰她，绝不能！
“醒醒，快醒醒，赵清禾！”
姬文景深吸口气，咬紧唇，想将赵清禾推开自己身侧，那个柔软的身子却像蛇一样缠住他不放，周身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月梧花香，几乎要叫他血脉贲张，不能自已。
“美人，大美人，你知不知道，我好喜欢你啊，美人儿，世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迷糊的醉语中，那张水光莹莹的唇贴了过来，擦过姬文景的脖颈，姬文景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全身是一阵阵酥麻的感觉。
他再不能耐，抵住赵清禾水嫩的唇瓣，艰难偏过脑袋，喘着气道：“赵清禾你醒醒，你再这样会出事的，我，我会……”
我会忍不住啊！
“别躲嘛，大美人，让爷好好疼疼你，爷会温柔一点的，你别怕……”
我怕自己变禽兽啊！
姬文景内心疯狂咆哮着，一边躲闪，一边紧张注意着周遭是否有人过来，就在这一片混乱间，他的手不经意触到一物，顿时眼前一亮——
水壶，是赵清禾腰间挂的水壶！
苍天啊大地，有救了！
姬文景支起身，一手搂紧赵清禾，确保她不会摔下去，一手奋力一抓，就在他要够着那水壶的时候，树下由远至近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余光一瞥，简直要叫苦不迭！
一个“狄族人”遥遥走近，背着弓|弩停在树下，左右望了望，竟靠着树身纳起凉来。
他那一身兽皮显然酷热无比，身上都被汗水浸湿了，当下见左右无人，他再难忍耐，一把将衣襟拽开，不住给自己扇着风。
杭如雪向来治军严明，像这个小兵一样偷懒渎职的，整支军队都难找出一个，偏偏姬文景与赵清禾运气不好，竟被他们给撞上了！
树下凉风习习，这“小兵”倒是松快了，可怜树上的姬文景，快要欲|火焚身，烧得灰都不剩了！
赵清禾紧紧黏在他身上，纤秀的身子扭动个不停，他紧紧捂住她的嘴，生怕叫下面的小兵听到一点声响，却不想赵清禾恼了，一口咬去，醉醺醺得像只咬人的红眼兔子。
姬文景一时吃痛松手，眼见赵清禾就要开始喊“大美人”了，他来不及多想，将她脑袋一按，自己迎面贴去，狠狠堵住了那张嫣红的小嘴。
温香，柔软，清甜……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带着那股独有的月梧芬芳。
天地间像是霎那静止了。
姬文景一颗心狂跳不停，也似饮醉了般，两颊又红又烫，他紧紧按住赵清禾的后脑勺，愈发用力地吻了上去，两人唇齿交缠，如火一般狂热。
赵清禾身子软在了姬文景胸膛上，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着，鼻中发出几声嘤咛，我见犹怜。
姬文景又一下被点燃，愈发动情不能自已，两只手更加用力地将人搂住，舌尖更是启开赵清禾的牙关，长驱直入，将赵清禾吻得几乎不能呼吸。
长阳斑驳洒下，树上两人缠绵热吻，树下那小兵毫无所觉，纳够了凉，将衣裳又重新整理好，拿着弓|弩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姬文景才喘着粗气放开了赵清禾，赵清禾已经被吻得晕晕乎乎，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白嫩的手无力压在姬文景胸口，双唇泛着莹莹水光，鲜艳欲滴，看得姬文景身下又是一紧。
偏赵清禾醉糊涂了，自己都这副模样了，却还惦记着去“调戏”美人，她伸手摇摇晃晃地抚向姬文景的脸颊，酒气喷涌着：“大，大美人，你好热情啊，都，都把我咬痛了，不过我喜欢，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赵清禾摇晃着脑袋，笑意痴痴：“烈性的小野猫……”
“小野猫？”姬文景一根眉毛挑了起来，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微喘的呼吸，许久，盯着赵清禾笑了：“小野猫就小野猫吧，反正只是你一人的……”
“什，什么？”赵清禾没听清，姬文景眼底的笑意便更深了，他伸出两根手指，一点点抚上赵清禾水嫩的唇瓣，轻轻揉了揉，动作带着说不出的撩拨。
赵清禾有些受不住，趴在姬文景身上又开始嘤咛了，姬文景呼吸急促起来，贴在赵清禾耳畔，嘶哑了喉头，一字一句：“你想要小野猫再来一次吗？”
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蛊惑，赵清禾怎能抵挡，一点点仰头，双眸迷醉地望着姬文景：“好，可，可是，小野猫，你不许再吃我舌头了，嘴巴也不能咬那么重了，好不好……”
“不好。”姬文景直接吐出两个字，赵清禾一愣，姬文景接着道：“小野猫就是会咬人，不咬人的叫家猫，你喜欢家猫吗？”
他一脸正经，看得赵清禾都迷糊了，她只手撑在他胸口，歪着脑袋想了许久，喃喃道：“不，不喜欢，我只喜欢小野猫，只喜欢你……”
“那么，你喜欢怎么被咬……”
“怎么被咬？”赵清禾更迷糊了，姬文景一只手已经缓缓按到她后脑勺，双眸盯住她的唇，温热的气息一点点靠近她。
“我来告诉你，小野猫喜欢怎么咬人……”
另一边树林里，闻人隽收军牌已经收得手都软了，骆秋迟挽着弓|弩，在一边看得好笑摇头：“瞧你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一个军牌值一两黄金呢……”
“一两黄金我都不换呢！”闻人隽宝贝地捡起那些军牌，在骆秋迟眼前晃了晃：“这可是荣誉！你打下来的荣誉！比什么都宝贵！”
骆秋迟愈加忍俊不禁：“行了，马屁精，那你想不想自己也打一份试试？”
“我？”
“是啊，你快起来，我教你弯弓射箭，也打个‘狄族人’给那杭将军瞧瞧！”
说试就试，林子里，骆秋迟解下弓|弩，手把手地教起了闻人隽。
因宫学里的女弟子们大都力气小，平素也都讲求淑女风范，像刀枪棍棒这些东西，涉猎得都比较少，骑射考核也不同于男弟子，没有那么严苛。
当下闻人隽拿起弓|弩来，费力地瞄向前方，晃晃悠悠中，才知道这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对，手别抖，就这样，很好，慢慢来……”
骆秋迟身姿俊挺，站在闻人隽身后，他高了她大半个脑袋，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圈住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风拂衣袂，大手握住了那只小手，一点点拉开弓，闻人隽的后背紧贴着那方温热胸膛，一颗心忽然跳得很快。
“小猴子，你脸红什么？”
骆秋迟低头忽地笑了声，闻人隽一张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哪，哪有，我是被热的……你看这样对不对？只要把箭射出去就行了吧？”
她急急转开话题，骆秋迟也不去拆穿，只是又笑了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有点架子了，但臂力还不够，端得不够稳，我数十声，你尽量别动弹，坚持越久越好，到第十声时，再将箭射出去，听清了没？”
“好。”
骆秋迟调整好闻人隽的姿势后，往后退了一步，开始计数，闻人隽深吸口气，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弓弦上。
有细碎的汗珠自她额上渗出，她手臂泛酸，呼吸也开始不稳，紧紧咬住牙关坚持着，身后是骆秋迟含笑的声音：“别动，再端会儿，你气力太小了，要慢慢练才行，要是动了准头就偏了，还有最后三下，听我数……”
当第“十”声终于出口时，闻人隽迫不及待地欲将箭一放，却被骆秋迟一把按住，他将她身子一卷，两人藏在了树后，“等等，有人来了！”
骆秋迟看着远处那道靠近的身影，贴在闻人隽耳畔笑道：“小猴子，你的猎物上门了！”
树后，闻人隽也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着那个越来越靠近的“狄族人”，紧张地鼻尖都冒出了细汗：“我，我怕射不准……”
“放心，有我呢，必定一箭正中，你就等着收军牌吧。”骆秋迟笑了声，缓缓圈住闻人隽的双手，瞄准那道靠近的身影，一点点拉开弓弦。
闻人隽后背抵着骆秋迟的胸膛，感觉自她头顶传来他温热的呼吸，她整个人都被他包裹住，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心感，她紧张的情绪慢慢镇定下来，也开始跟着骆秋迟的力度一点点张弓拉弦，准备射出自己的第一箭。
却就在这时，骆秋迟瞳孔骤缩，忽地一声低喝：“不对！”
“又，又怎么了？”
蓄势待发的弓|弩一下被按住，骆秋迟下巴抵着闻人隽头顶，紧盯着那个靠近的身影，眉心越皱越深：“这个狄族人，有问题……”
四野风起，枝叶拂动作响，另一边的参天大树上，姬文景抱着赵清禾，一点点喂她抿着清水醒酒。
赵清禾悠悠醒转时，嘴巴麻麻涨涨的，迷迷糊糊的视线中，只看见姬文景一边喂她喝着水，一边替她擦拭着额上的细汗。
“我，我这是怎么了？”
一开口，人更加惊住，声音竟不知怎么嘶哑得厉害，“我，我到底怎么了？”
脑袋也隐隐作疼，赵清禾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喝了姬文景递来的酸梅汤，之后的记忆便一片空白。
姬文景将她搀扶起来，语气不明道：“天太热，你中暑了。”
“中暑？”赵清禾更迷糊了：“可，可我记得我之前，不是喝了姬师兄的酸梅汤吗……”
“对啊，喝完你就热晕了，想来一热一冷，你身子有些受不住。”
“是，是这样吗？”
赵清禾听着姬文景的解释，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她摸上自己红肿的双唇：“那，那我的嘴巴为什么……”
姬文景面不改色道：“被树上的虫子蛰了一下，放心，我已经把虫子赶跑了，你回去休息两天，嘴巴应该就会好起来。”
“那，那姬师兄的嘴巴，为什么也肿了？”赵清禾犹豫地伸出手一指。
姬文景顿了顿，依然淡定着一张脸道：“我也被蛰了。”
“啊？”赵清禾还想说些什么时，姬文景已经一挥手，道：“好了，不要去纠结这些小事了，我们下去吧，上面太热了，虫子又多，万一又被蛰了可不妙……”
“哦哦，好，好吧。”赵清禾将心里的话咽了下去，尽管还是有许多疑问，却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准备跟着姬文景下树。
恰在这时，几个“狄族人”背着弓|弩走近，姬文景探头看了看，对赵清禾比出口型：“我们去自投罗网吧，反正过了这么久，大部分人应该都被送回主营了，我们也回去算了。”
赵清禾自然没意见：“好，一切都听姬师兄的。”
两人商量着这便决定要下树，姬文景眼皮却一跳，猛地拉住赵清禾，神色陡变：“等等！”
赵清禾被他压在怀中，吓了一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听到姬文景在她耳边道：“你看，他们箭头上有血！”
那几个走近的“狄族人”，身形高大威猛，背着的箭头上不是绑着面粉袋，而是沾着斑斑鲜血，嘴里还说着姬文景与赵清禾听不懂的语言。
几乎同一时间，树上的两人四目相对，从彼此眼神中看见了同样的猜测：“他们，他们不是演练的士兵！”

第六十三章：小姬遇险
风声凛冽，树叶拂动，林中弥漫着一股隐隐的杀意。
“快，往这边走，再绕几条小道就能出林子了……”
付远之拨开一丛绿枝，快步领路，孙梦吟搀扶着闻人姝紧随其后，孙左扬握紧弓|弩，将她们护在中间，自己断后。
闻人姝脚步发软，头上全是冷汗，虽极力平复慌乱的情绪，开口间却仍是带了些哭啼之意：“付，付师兄，那些狄族人会追上来吗？我好怕啊……”
孙梦吟将她的手一挽：“姝儿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付远之薄唇紧抿，眼睛盯着前方，脑中迅速展开一幅地形图，声音有些嘶哑道：“跟紧我就是，我一定会将你们带出这林子，现如今生死逼近，不能怕了，只能放手一搏！”
孙梦吟背着弓|弩，手臂上还染了些血污，显然才经过一场恶斗，她咬牙恨恨道：“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这树林里竟然会混进真的狄族人，还杀了杭将军的兵士，换了他们的衣服，想乔装埋伏来蒙骗我们，要不是我大哥机警，瞧出不对，只怕现在我兄妹二人都成了这帮野狼的刀下亡魂！”
闻人姝身子一哆嗦，娇美的脸上满是惊恐，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这，这可怎么办是好，只怕外头的院傅们都还不知道林中的情况，都怪那杭将军，非要折腾这么一场演练，招来这帮恶狼，弄成现在这样，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着出去了……”
孙左扬抓住弓|弩的手一紧，脸上汗水涔流，他重重一抹，警惕地四处张望道：“都别说了，咱们快跟着阿远出林子，回主营搬救兵去，这群人有备而来，还不知想干什么！”
话音才落，前方已传来一个熟悉的尖叫声，孙左扬脸色大变：“清禾师妹！”
几个人迅速掠上前，甫一拨开草丛，便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正是姬文景与赵清禾！
他拉着赵清禾狂奔不止，身后是几个凶神恶煞的狄族人，不断有箭矢向他们嗖嗖射来，赵清禾害怕得不住尖叫，浑身颤抖间竟摔了一跤！
姬文景赶紧去扶她，赵清禾第一反应却是推开姬文景的手：“快，姬师兄你快跑，不要管我了！”
“说什么傻话呢！”姬文景厉喝了声，呼吸急促，依旧去拉赵清禾，赵清禾却一时起不来，眼见那几个狄族人越逼越近，孙左扬大步跨出，一张俊脸急切不已：“清禾师妹！”
他抬手就射出一箭，奈何那箭头早被磨平，还绑着面粉袋，毫无杀伤力，他恨恨地将弓|弩一扔，整个人飞奔上去，就如一支离弦之箭般。
“孙师兄！”
赵清禾喊了声，可惜一个狄族人已近在眼前，手中举起锋利的长刀，狞笑着就要对她砍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姬文景奋不顾身地一弯腰，将赵清禾整个覆在了身下，赵清禾霎时白了一张脸：“姬师兄，不要啊！”
所有人均神色大变，眼见那长刀就要落下，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利箭划破长空，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呼唤：“小姬！”
那个举刀的狄族人被一箭穿心，鲜血漫过唇边，身子踉跄间，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一道俊逸身影踏风而来，从头到脚带着一股凛冽匪气。
“骆，骆师弟！”孙梦吟又惊又喜。
旁边几个狄族人也始料未及，还不待回击时，那道颀长身影已经飞掠而来，出招迅如闪电般，将他们反手一扭，只听“咔嚓”几声，他们的武器连同胳膊被齐齐卸掉。
连几声惨叫都还未来得及发出，一把尖刀已划过他们喉头，血溅长空，那几个高大的狄族人面目扭曲，不可思议地张大着嘴，在一股钻心的撕裂之痛中，堪堪倒地，轰然扬起滚滚尘埃，死不瞑目。
“啊——”旁边树丛里，闻人姝捂住嘴巴，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失声尖叫，她旁边的付远之也同样震住了，目光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就连素来喜欢舞刀弄枪的孙左扬，都呆站着半天没回过神来。
实在，实在是太可怕了。
方才那番出手如猛兽一般，当真是太快，太狠，太过残酷果决！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强烈冲击，毕竟他们都还只是宫学子弟，谁也不曾真正地杀过人，可刚刚转眼之间，骆秋迟就面不改色地结果了几条人命，这……这到底是该有怎样的心性才能办到？
付远之捏紧双拳，看着地上几具残破的尸首，太阳穴不住跳动着，他双眸阴骘，内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当事人浑不在意，随手将脸上溅到的鲜血一抹，弯腰去搀扶地上的二人：“小姬，小禾苗，你们没事吧？”
身后的闻人隽紧跟而来，扑通往地上一跪，将惊魂未定的赵清禾一把搂住：“清禾，清禾，你还好吧？可吓坏我了！”
“阿隽！”
付远之长睫动了动，树丛里的几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
孙左扬尤其迫切，他声声喊着“清禾师妹”，刚想奔上去查看她有没有受伤时，赵清禾已经扭过头，颤抖着抓住姬文景的手：“姬师兄，你，你怎么样？”
她将他身上看了又看，生怕他哪里伤到一分般，一双眸中已有泪光闪烁：“你方才为什么要挡在我身上？若是那刀真的落下，可，可怎么办……”
“没怎么办。”姬文景将赵清禾的手捏了捏，安抚道：“我想挡便挡了，大不了舍命一条，生死由命，福祸在天，你别哭，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搀扶着赵清禾站起，转头看向一身染血的骆秋迟，想起方才那惊险一幕，心头暖热一片，感动难言，却只是伸手往骆秋迟胸口上一锤：“野蛮人，欠你一条命了，多谢了！”
骆秋迟顺势抓住姬文景的手，夸张地揉了揉，笑嘻嘻道：“别别别，我的大美人，可别折煞我了，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你在树林里遇到危险了，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不让你这大美人受到一点伤害，你可……”
话还未说完，姬文景已被肉麻得一哆嗦，嫌恶地甩开骆秋迟的手：“滚滚滚，狗改不了吃屎！”
一旁的付远之悄悄停在闻人隽身边，压低了声道：“阿隽，你还好吧？”
闻人隽对上他关切的双眸，抿了抿唇，到底轻声开口道：“嗯，我没事，老……骆师弟在前头的林子里杀了一个狄族人，夺了他的武器，还盘问了一些东西，只可惜他一句都不肯说，还趁我们不备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这么烈性，果然是狼窝里长大的异族。”付远之微皱了眉头，若有所思：“我猜，这件事情跟杭如雪有关，或者说，跟青州那几次大小动乱的首领，狄族的十二皇子，跋月寒有关。”
“跋月寒？”
不知不觉，两人对话引来所有人的注意，付远之也不再压低声音，目视着众人点点头，扬声道：“我与杭如雪将军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他自从剿匪后就一直驻守在青州，与那跋月寒交过几次手，跋月寒均未讨到一丝好，次次都铩羽而归，心中早就积怨已久，再加上他们狄族内部有些矛盾……”
“矛盾？”孙梦吟听得有些糊涂：“他们自己人未必还搞内斗不成？”
“正是如此。”付远之定声答道，一双眸沉静如水：“那狄族王年事已高，膝下有十九个孩子，其中大皇子与十二皇子最受器重，是未来争夺王位的有力对手，两边都将对方看作敌人，明里暗里斗了许多年，这本是他们内部之事，与大梁无关，但正是他们各自所站的立场，直接影响了狄族与大梁的关系……”
“立场？什么立场？”孙梦吟依旧听得懵懂，孙左扬将她拉了拉，“脑子笨就不要插话了，听阿远继续说吧。”
付远之顿了顿，负手而立道：“对大梁的态度上，大皇子主和，十二皇子主战，这两派观点在狄族内部都各有拥护，导致狄族王也左右为难，一时无法做出决断。”
“而自从杭如雪去了青州，对狄族接连打击，我猜这十二皇子跋月寒一定坐不住了，他连连吃瘪，大皇子怎么会放过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呢？一定在狄族王面前对他极尽贬损，那跋月寒听闻是个冲动性子，虽凶悍善战，却不怎么沉得住气，在这种情况下，你们猜猜他会怎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孙梦吟眼睛一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他一定想扳回一城，让杭如雪吃个大大的亏，所以这次才派人混进了演练的树林，他就是这场阴谋的主使者，对不对！”
孙左扬按住激动的孙梦吟，没好气道：“别咋咋呼呼了，这谁都能猜到，你就安分点吧！”
“只说对了一半。”付远之淡淡道，孙左扬一愣，扭过头来：“怎么，阿远，不，不是这样吗？”
付远之摇摇头，沉声道：“若我没猜错，主使者的确是跋月寒，但目的不仅仅是对付杭如雪，他真正的目的是……”
“逼战。”
一直安静在旁细听，没有吭声的骆秋迟，忽然抱肩上前，目视着付远之吐出了几个字：“跋月寒想逼战。”
付远之望着他，眉目沉静，骆秋迟笑了笑，声音懒散道：“既然狄族王一直下不了决心，那少不得要有人逼他一把了，跋月寒凶悍冲动，见局势不利于自己，索性破釜沉舟，寻了杭如雪演练的这个好时机，刻意制造事端，挑起两国战火，用这种方法逼狄族王横下心来，没有退路，只能与大梁开战。”
“而一旦开战，跋月寒代表的主战派也必定会上位，这等于变相在逼狄族王将大权交到他们手上，届时大皇子再无竞争力，当直接出局，下一任继承者，除了十二皇子跋月寒，不作二人想。”
一番话点得明明白白，众人如醍醐灌顶般，在林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付远之眸色复杂，许久，才与骆秋迟四目相对，缓缓道：“没错，跋月寒今日之举，正是想逼战。”
他一字一句：“不仅是逼狄族王，也是在逼咱们的当今陛下。”
“陛下尚文不尚武，最不喜打仗，凡事能压则压，以谈和为主。过去狄族一直在青州扰民，抢些东西，杀些百姓，陛下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今日，这帮恶狼在皇城附近的树林里，杀了宫学的贵胄子弟，纵然他再想将事情压下去，朝堂上的那些世家贵族能罢休吗？”
付远之微微抬首，不自觉加重了语气：“到时大梁与狄族的这场大战，避无可避，狼烟定然会起，而我们，如果今日丧命在这片树林里，便是做了这场大战的导|火索，做了跋月寒上位的垫脚石，做了最无谓的牺牲者！”
最后几句在林中乍然响起，听得人心头一震，闻人姝更是脸色大变，捂住嘴险些又要哭出来。
冷汗自孙左扬额上渗出，他爹是兵部尚书，与狄族的一些牵扯纠葛他也有所耳闻，当下却仍抱着一丝侥幸：“不，不会这么严重吧？那帮狄族人还真敢对皇亲贵胄下手？”
付远之负手而立，眸中是深深的沉思，他没有多去解释，只言简意赅地说了句：“不是皇亲贵胄，他们还不会动手，因为毫无价值。”
霎时间，孙左扬头上的汗流得更多了：“这跋月寒疯了不成？”
所有人中，唯独骆秋迟忽然一笑，悠悠开口：“付远之，如果你不是生在高门相府，你大概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军师。”
他们相隔极近，付远之长睫颤了颤，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骆秋迟，良久，压低了声：“纵然我愿为军师，前路却由不得我，比起辅佐他人，将命运拱手让出，我宁愿孤身前往，做自己手中的刀，踩自己脚下的路，军师是我，号令之人亦是我。”
他声音极低沉，除了骆秋迟，几乎无人能听清。
这几句话中别有深意，也带着一股疏狂野心，直接点明道，纵然他愿意臣服，他的家族也不会允许他臣服，更何况他本就天纵英才，为何要屈居人下，为别人去做军师？他就是他自己的军师，他要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哪怕一路披荆斩棘，也无所畏惧。
他付远之，永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四野风起，骆秋迟衣袂飞扬，深深望着付远之，终是一笑：“那样你会很辛苦。”
付远之目光冰凉，薄唇轻启：“营营世间，谁人不苦？”
骆秋迟没有说话，久久的，摇头而笑：“你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摊摊手，神情洒脱不羁：“随便你吧，日后莫后悔就行。”
两个聪明人间的对话，无需赘述太多，各自心领神会，却让周围人云里雾里，跟听哑谜似的。
孙左扬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在说……”
骆秋迟一转身，伸脚将地上一把短刀勾起，懒洋洋道：“行了，大家快把地上的武器捡起来，分一分吧，这林子里不知混进了多少狄族人，若是不想做那短命的导|火索，就跟着我杀出去吧……”

第六十四章：放手一搏
林中地形复杂，杭如雪又做了诸多布置，付远之的好记性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他与骆秋迟一左一右，一个带路，一个御敌，配合间竟是默契非常。
付远之一边拨开树枝，一边状似不经心地解释道，自己在进入林中，开始大逃亡的时候，就迅速记住了进出路线，演练途中也都做下记号，所以此刻才能在前面带路。
他一向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众人对此也没有任何怀疑，只觉他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还能临危不乱地记住路线，心细如尘地一一做下记号，着实非常人可比。
闻人隽跟在队伍中，嘴唇动了动，到底低下头，一言不发。
孙左扬背着一把长刀，感慨道：“还好大部分人早就出局，被送回主营去了，此刻还留在林子里头的，恐怕就我们几人了。”
“是啊，亏我们还那么拼命留下来，原以为能拿个好分数，结果反而到大霉，真是气死人了……”孙梦吟手持一把弓|弩，嘴里埋怨着，满心懊恼不已。
说来啼笑皆非，这跋月寒千算万算，大概没有算到，宫学子弟会如此不中用，根本没能撑下来，还没等他的人马尽数混入林中，替代原本的演练士兵，大部分就纷纷出了局，结果反而侥幸捡回一条命。
留得越久，反倒越是危险重重，要跟那群狄族恶狼周旋交锋，真是有种荒诞的宿命感。
一行人想到这一点，均感滑稽，扯了扯嘴角，却又都笑不出来。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剩我们几个也没什么，难道要多些人送死才好吗？”姬文景抬了抬眸，淡淡开口。
他大抵是众人中对生死看得最淡的，一向也视富贵名利为浮云，人生空空一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无欲，所以无惧。
孙梦吟却不乐意了，阴阳怪气地哼了声：“你姬世子是大境界，立地就能成佛，我们这群凡夫俗子怎么比得上？你不怕死，那见到狄族人你第一个冲上去呗！给我们留点生的机会好不好……”
“若能护住想护住的人，冲上去以身相挡又何妨？只可惜，你又不是我在意的人，为你去送死，除非我脑子被驴踢了吧，做人还是不要太过自作多情，你说呢？”
“姬文景，你！”孙梦吟被毫不客气地当面一怼，恼羞成怒。
赵清禾却跟在姬文景旁边，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心头触动难言：“姬师兄……”
她想起方才他挡在她身上那一幕，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姬文景知道她所想，什么也没说，只将一物悄悄塞入她手心。
赵清禾定睛望去，竟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珠子，她指尖动了动，“这，这是什么？”
“珊瑚珠。”姬文景轻声道：“我娘留给我的，你拿着便是，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你再将它还给我吧，倘若不幸……”
长睫微颤，俊美的脸庞在长阳下笼了层光，目视着赵清禾，逐字逐句道：“便带着它上路吧，这样我们不会走散的，黄泉路上，你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赵清禾心头一震，手中的珊瑚珠瞬间重如千钧，她呼吸紊乱，眸光闪烁，唇角翕动着正要说什么时，前方的骆秋迟已经一抬手，语气肃然：“嘘，林子里有狄族人！”
几棵茂密的大树下，聚集了黑压压一片的狄族人，个个兽皮加身，弓|弩负背，手中还握着森然骇人的刀剑，遥遥望去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此处已接近树林尽头，距杭如雪的主营不算远了，只要出了这一片就能离开林子，与大部队汇合了，可跋月寒显然也不是傻的，提前就派了一批人牢牢守在此处，阵势骇人，大有一副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逮一群，等着宫学子弟自投罗网的架势。
“我的天，这里得有多少狄族人啊，看起来恐怕是有……”
树丛里，一行人蹲在其间，小心翼翼地隐藏身形，孙左扬遥望那骇人的阵势，忍不住就开口道。
旁边的付远之眉心紧锁，想也未想道：“七十五个，东面二十二个，中间二十六个，西面二十三个，马边还有四个。”
他不愧心算超群，只一眼望去，便迅速报出了方位与对应的人数，这下孙左扬愈发惊了：“这，这恶狼也太多了，跋月寒当真是要赶尽杀绝吗！”
蹲在最中间的闻人姝吓得一哆嗦，娇美的脸上又落下泪来：“怎么办，怎么办啊，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嘘！”闻人隽赶紧将她嘴唇一掩：“四姐，不要出声！”
骆秋迟凝眸望着树下情势，手一点点握紧，沉声道：“狼的确太多了，硬碰是下下策……付远之，还有别的路吗？”
“没有。”他身后的付远之干脆答道，直接吐出八个字：“要出树林，必经此处。”
蹲在树丛里的几人均脸色大变，唯独最前面的骆秋迟，深吸了口气，唇边勾出一丝决绝的笑意：“好，我知道了，既然如此……”
“老天爷想要我们陪他玩一玩，那便玩玩吧。”他扭过头，望向众人：“有谁带了火折子在身上吗？”
四野大风猎猎，无人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骆秋迟刚想失望地叹气时，一只手弱弱地举了起来，赵清禾小白兔似地在风中瑟瑟发抖，面向众人望来的目光，努力挺直背脊，颤声道：“我，我没带火折子，可是带了一种打火石，是我大哥从海上带回来的，他说大梁没有这种玩意儿，一定要我带在身上，说是遇到危险就扔出去……”
“打火石？”骆秋迟眼前一亮：“快拿来看看！”
赵清禾吞了下口水，慢慢地摸向怀中，掏出一枚鸽子蛋大小，褐色的圆滑石珠，骆秋迟迫不及待地接过一看，喜不自禁：“这哪是什么打火石，这是霹雳丸啊！”
赵清禾结结巴巴道：“霹，霹雳丸是什么？”
“是……哎呀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是宝贝，小禾苗，这回你可立大功了！”骆秋迟兴奋异常，将手往赵清禾面前伸去：“快，你带了几枚霹雳丸，全部拿出来！”
“只，只带了两枚，我大哥塞了一盒给我，我，我嫌麻烦，而且听说很难买到，大哥统共也只从海上带回十六枚……”
赵清禾又窸窸窣窣地掏出了另外一枚霹雳丸，骆秋迟唇边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接过后咬咬牙，攥紧两颗石珠：“行吧，两枚就两枚，有比没有强！”
他扭头又看向林中形势，双眸有精光迸射而出：“炸不死这群狼崽子！”
风声肃杀，拂过众人衣袂，骆秋迟脑中飞速而转，渐渐有了计策，他身子又往下伏低了点，道：“你们瞧见没，那树边还有个好东西……”
“什么？”众人齐齐望去，付远之眉心一皱，敏锐道：“是马匹对吗？”
“对。”骆秋迟侧过身，目视着众人，言简意赅道：“总共三匹马，两两一组，孙家兄妹一匹，小姬小禾苗一匹，剩下一匹，付远之带上闻人家两姐妹，刚好足够。”
他不顾众人惊诧眼神，径直安排道：“待会我去引开那帮狄族人，你们就立刻过去夺马，马边只站了四头狼，孙左扬，你和你妹妹对付应该不成问题吧？记住，夺了马就逃，千万不要停留，直接奔去主营找杭如雪，听清楚了吗？”
话音一落，闻人隽已急切地抓住骆秋迟的手：“那你呢？你怎么办？总共三匹马，我们逃了，留下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如何去对付那么多狄族人？你这不是在送……”
“别激动，小师姐。”骆秋迟拍拍闻人隽的手，笑了笑，故作轻松道：“不是有你们吗？你们去主营搬了救兵，回来救我便是，再说，我还有这两个宝贝呢，总归能拖得一阵……”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了，这是最好的法子。”骆秋迟敛了笑意，定定地望着闻人隽：“相信我，我来引开他们，你们趁机夺马逃出树林，千万不要犹疑不决，否则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四野风声愈急，树丛里陡然弥漫起一股悲烈气氛，姬文景与赵清禾均心头恻然，正想要开口时，孙左扬忽地将手中长刀一提：“我留下来，跟你一起杀敌！”
他胸膛热血沸腾，直视着骆秋迟：“我也会武，也能杀狄族人，我可以跟你并肩作战，不让你一个人以身涉险！”
“大哥！”孙梦吟叫了声，胸中热血亦翻涌起来，她握紧孙左扬的手，也扭头望向骆秋迟，一派视死如归的语气道：“骆师弟，我也留下来，我也跟你一起杀狄族人！”
她激动得呼吸急促，眼泛泪光：“我跟大哥从小一起学武，爹爹不仅教了我们防身之技，更教了我们家国大义，他说无国不成家，大梁的山河还容不得外族染指，今日这帮狄族人都欺到皇城脚跟下来了，我们还有什么好退缩的，索性跟这群恶狼拼了！不就是一死么，没什么豁不出去的，我们跟你一起去杀敌，让这帮狄族人见识见识我们宫学子弟的厉害！”
热血满满的话中，又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稚气，听得骆秋迟想发笑，却又感动莫名，他像一个大哥哥，注视着一群“长大懂事”的弟弟妹妹般，由衷地感慨道：“无国不成家，大梁山河寸土不让，说得极好，这大概就是这次演练的最大意义了，若杭如雪能听到你们这番话，一定会颇感欣慰。”
“但是，生死关头，仅凭一腔热血是不够的，你们留下来，反而会成为我的拖累。”骆秋迟望着孙家兄妹，神情肃然道：“听我说，你们只需要解决马边的那四个狄族人，护送大家逃出树林就行了，其余的，交给我来做吧，没有时间再拉拉扯扯了，我待会数三声，会炸开一枚霹雳丸，出去引开那帮狄族人，你们就立刻去夺马，不用管我，赶紧出了树林去找杭如雪……”
一缕阳光透过树缝洒在骆秋迟身上，长风拂过他衣袂发梢，他面庞坚毅，背脊俊挺，从头到脚透出一股飒然豪气。
过去孙左扬总是不喜骆秋迟，觉此人放浪无形，匪气过甚，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骆秋迟周身光芒四射，脚踏地头顶天，世间再没有这样铁骨铮铮的率性儿郎了。
众人心潮起伏间，付远之一双眼眸复杂深邃，忽然道：“骆秋迟，树下东南面约十五步远，你将那群狄族人引到那里去，下面是一个深坑陷阱，上面用草堆盖着，你应该能瞧出痕迹来，自己小心点不要踩进去了，顺利的话大概能解决三分之一的狄族人，剩下的……刀剑无眼，你自己多加保重。”
话一出，树丛里的几人均有些惊奇，这埋伏布置付远之从何得知？仿佛看出众人所想，付远之抿了抿唇，眉眼间带了些倦意，到底一言未发。
从他开口说出这些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无从解释，但随便吧，他也不打算解释了。
倒是闻人隽眼眸一抬，及时接道：“付师兄果真心细如尘，一定是刚进树林演练时，就发现了那草堆掩盖的痕迹，推论而出，骆师弟可以一试！”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让骆秋迟记住这方位，生死关头，他们也没有去细想太多。
唯有骆秋迟深深看了眼闻人隽，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付远之，久久的，他扬唇一笑：“多谢了，我记住了，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长阳下，他伸出手，笑意愈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洒然：“今日有幸与诸君在此，同生共死，也算缘分一场，就让我们一起迎敌，放手一搏吧！”
风扬起众人衣裳，抹额飘飘，一股悲壮气氛在长空下升起，每个人均心绪激荡，热血翻涌不已，孙左扬率先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嘶哑了喉头：“无畏迎敌，放手一搏！”
孙梦吟也紧跟而上，泛红了眼眶：“奶奶的，就跟那群恶狼拼了！”
另外几只手也纷纷覆上，付远之看着骆秋迟，徐徐将手放了上去，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我之局还未分胜负，你要活着，我等你回来。”
最后一个没有将手放上去的是闻人隽，她身子微微颤动着，眸中泪光氤氲，似乎怎么也不愿让骆秋迟去孤身涉险，她抬头呼吸急促：“老……骆师弟，只有这个法子了吗？我们，我们可以再想……”
“小师姐，别再犹豫了。”骆秋迟打断她的颤声，抓住她的手，重重地覆了上去，他目视着她的泪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的，毕竟，这世上还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说着，他另一只手也盖了上去，牢牢地裹住了她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将温暖直达她心底。
闻人隽心尖一颤，红着眼还想再说什么时，骆秋迟已经深吸口气，决绝而笑：“诸位，我数三声，生死面前莫回头，放手一搏吧！”

第六十五章：三弃阿隽
霹雳丸如离弦之箭射出，应声而炸，林中人马皆惊，阵脚大乱间，骆秋迟携刀飞身一掠，杀入了狄族人中，故意高声喊道：“狼崽子们，爷爷来了！”
弥漫的浓烟之中，树下的狄族人猝不及防，个个惊慌失措，不少人被那霹雳丸炸个正着，惨呼连连。
便趁此时，孙左扬纵身跃下，冲后头一招手：“快，大家跟我来，上了马就往林子外冲！”
他长刀一扬，孙梦吟紧随而上，几人奔至树下系马处，马边的四个狄族人还不待反应时，孙左扬已抬起脚狠狠一踹，将两人齐齐踹翻在地。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手中的刀重重落下，鲜血溅上半空，烫得他差点握不住刀——
杀人了，杀人了，他杀人了！
脑中一个声音不断飞旋着，付远之看出孙左扬的慌乱，忙喊道：“左扬，别慌，你杀的是狄族人，是犯我山河的侵略者！”
孙左扬一激灵，陡然将刀紧紧一握：“对，对，他们该杀，不要慌！”
马边另外两个狄族人怒骂一声，杀意毕露，提刀猛地扑向孙左扬，孙左扬反手一挡，孙梦吟抓住一把短刀欺身上前：“大哥我来帮你！”
两兄妹正与那狄族人缠斗之际，这边付远之临危不乱，指挥道：“快，大家快去给马解绳子！”
闻人隽反应最快，应声上前，姬文景与赵清禾也连忙跟上，三人飞速动手解着树下的缰绳，闻人姝却在一旁吓得手直哆嗦，话里带了哭腔：“我，我解不开，绳子系得太紧了……”
付远之暗骂了声，将她一把扯开，自己使出浑身气力去解那绳子，那缰绳却的确绕了些死结，一时竟无法解开。
林中血腥味越来越重，付远之头上汗珠坠下，再顾不得许多，一低头，用牙齿狠狠咬了上去，闻人姝吓得一声惊呼，付远之却依旧死死用着力，眉宇间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
风掠长空，飞尘滚滚，不远处又传来一记炸裂之声，浓烟再度弥漫开，狄族人被炸得一片鬼哭狼嚎，更传来接连踩空之声，依稀似有不少人掉落进了大坑里！
树下姬文景几人闻声一喜，知道是骆秋迟成功了，将狄族人成功引进了陷阱中！
他们也不敢耽误这宝贵时间，赶紧利索地解开缰绳，骏马长鸣，几人翻身上马，闻人姝急得哭哭啼啼：“付师兄，快，快点……”
另一头的骆秋迟与狄族人交战正酣，他衣染血污，长发飞扬，握刀杀红了眼，还不时故意高声笑骂，将狄族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
浓烟之中，一片混乱，狄族人死的死，伤的伤，不少人还落进了那莫名其妙的陷阱里，更别提场中愈杀愈勇的骆秋迟，简直像个地狱杀神！
狄族人在浓烟中看不分明，从头到尾都是发懵的，根本没搞清楚状况，还以为天降“奇兵”，大梁的军队杀来了，哪里晓得对付他们的仅仅只有一个人！
树下，孙左扬与孙梦吟将刀子一同抽出，鲜血各自溅了半边脸，两个狄族人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扭曲骇人。
孙梦吟握刀的手不住颤抖着，孙左扬抬袖将她眼睛一遮：“梦吟，别看了，我们快走！”
时间刻不容缓，他们跃身上马，付远之也总算将缰绳解开，他将梨花带雨的闻人姝抱上马，扭头向闻人隽伸出手：“来，阿隽，快上来吧！”
闻人隽站在树下，听着不远处的厮杀声，心头狂跳不止，望着马上的付远之颤声道：“骆师弟，骆师弟真的不会有事吗？”
付远之重重点头：“对，我们会立刻搬救兵回来找他的，你快把手给我吧！”
闻人隽咬紧牙，深吸口气，正要将手给付远之时，坐在前头的闻人姝不知怎么，忽地尖叫了声，像是又被林中的厮杀吓到一般，她抓着缰绳身子一个不稳，花容失色地向后栽去，付远之瞳孔骤缩，不得不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扶。
闻人姝却依旧叫个不停，身下的马儿受惊，仰头长嘶了声，竟撒腿就开始向前狂奔，付远之脸色大变，赶紧去抓缰绳，却根本止不住发狂的骏马！
闻人隽紧追出几步，面白如纸：“世兄，世兄！”
付远之回头，再没有往日的淡定风度，整个人急到声音发颤：“阿隽，阿隽，不！”
两人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马鸣划破长空，尘土飞扬，四野之风穿袖而过，闻人隽终是……彻底被抛下。
她肩头颤动着，遍体生寒，明明是夏日，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她却只觉得一阵如坠冰窟的冷，冷到她几乎都要站不住了。
正当此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记熟悉的声音：“小猴子，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骆秋迟飞身一掠，扬刀一挡，击飞一个想要偷袭闻人隽的狄族人。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闻人隽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骆秋迟拦腰一卷，揽入怀中，踏风飞入半空。
风声擦过耳畔，林中血腥味扑鼻而来，却偏偏又混杂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宛若刀与花，暗与光，死亡与生机似乎并存般，令人忍不住想要落泪。
闻人隽眼眶一涩，扭头看着骆秋迟的侧颜，心中万般滋味一并涌上：“老大，我，我没能追上那匹马，他们，他们扔……”
“别说了，我都看到了。”骆秋迟揽住闻人隽的手一紧，双唇贴近她耳畔，温柔中又带着一丝霸气狠绝：“没事，老大带你杀出去！”
长空湛蓝，骄阳似火，山野之风烈烈，拂过树林外一片营帐。
主营阵前，杭如雪跨马而立，眉头紧锁，遥望着前方的树林，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么久都没出来，难道真有人能撑如此之久……”
他扭头看向马旁的亲兵，问道：“清算一下人数，林中还有几个宫学弟子？”
那亲笔点头应下，一手打开名册，一手以笔勾勒，没多时，抬头道：“回将军的话，八个，树林里还有八个宫学弟子。”
“那还有多少演练的士兵没回来？”
“加上河边埋伏的一队水下兵，总共还有五队演练兵未归主营。”
“五队？”杭如雪脸色微变，有些不可思议道：“八个学生，五队士兵，双方未免也太过悬殊，怎么可能周旋如此之久，林子里究竟什么情况？”
“杭将军无需多虑，这也并非全无可能的事情。”一个年老的声音陡然响起，陈院首唇含笑意地从主营中走出，面带得色：“没回来的那几个，正是我们宫学最优秀的弟子，他们一定在林中与演练士兵交战正酣，能坚持到此时此刻，他们委实不易，也代表了宫学真正的实力……”
这场演练大部分宫学子弟一早就被送回主营，陈院首与诸多院傅面上都挂不住，好不容易有几个心爱弟子能争口气，坚持到现在，撑住宫学的脸面，陈院首自然是倍感欣慰的。
然而杭如雪却依旧紧皱着眉头，沉声道：“不，不会是这么简单，一定有哪一环节出了问题……”
他遥望树林，喃喃自语：“若真是交战正酣，一定会有士兵死伤出局，陆续返营，不可能到现在都还是五队士兵，更何况留下的还只有八个学生，两方数目之差实在不正常……”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远方飞尘滚滚，马旁的亲兵眼前一亮，忽地兴奋一指：
“将军快看，有人回来了！”
林中飞鸟扑翅，血腥味弥漫半空，残存的数十个狄族人慢慢逼近，将两道紧紧相靠的身影包围在了圈中。
四野风声肃杀，骆秋迟握刀的一只手鲜血淋漓，呼吸灼热间，双眸扫过周遭，将闻人隽又往身边拉近了些。
霹雳丸早没了，陷阱也使完了，一人一刀拼尽全力，也狠狠杀了大半狄族人，血战至此，犹如孤岛沦陷，林中一时竟颇有番弹尽粮绝的悲凉意味。
骆秋迟忽地笑了笑，声音低哑：“小猴子，干掉这么多头狼，老子也算不亏了吧？”
一滴血珠坠下他长长的睫毛，衣袂随风飞扬，他手中的刀刃都裂了几个豁口，一切似乎都被逼至了绝境般，闻人隽身子一颤，忽地抓住他胳膊，猛然摇头道：“不，老大，你不要放弃，再等等，援兵一定马上就到……”
“谁说我要放弃了？”骆秋迟低笑了声，大手将脸上的血一抹，眸中陡然又迸射出精光：“我说了要带你杀出去，就一定会做到，等不到援兵，老子就是自己的援兵！”
“小猴子，抱紧我了！”
他话音才落，已将闻人隽往怀中一扯，踏风掠上前，长刀迎面砍下，一个狄族人的半边脑袋飞了出去，尖声四起——
这股冲天匪气凶悍无比，长刀扫过之处血影连连，似地狱之花凛冽绽放，快到让人几乎都看不清楚，剩下的狄族人无不肝胆俱寒！
闻人隽两只胳膊紧抱住骆秋迟，只觉猎猎大风擦过耳畔，鼻尖都是血腥的味道，她咬住唇，将眼睛用力闭上，一颗心狂跳不止。
刀剑相击，飞沙走石，林中一人一刀，血战惨烈。
像过了一生那么久，又像短得只有一瞬间，闻人隽意识恍惚，几乎都感受不到外界的存在了。
直到一只血淋淋的手抚上她的脸颊，粗重的呼吸喷薄而来：“小猴子，我的血好像又将你衣裳弄脏了，你说怎么办？”
她心头一颤，霍然睁开眼，只看见一张染血的笑脸，身后已是遍地横尸，草木尽斩，她眼眶一涩：“老大！”
骆秋迟脚步发虚，身子一个不稳，再也无力支撑，一只膝盖踉跄跪了下去，手中刀重重插入了血土之中。
“老大，老大！”闻人隽脸色大变，赶紧伸手去搀扶，整个人急得泪光闪烁：“你没事吧？你伤得严重吗？快让我看看……”
骆秋迟呼吸灼热，闭上了眼眸，摇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风中满是血腥之味，尸横遍地，林中一片死寂。
他深吸口气，嗓音略带嘶哑：“快扶我起来，我们快点走吧，这里很危……”
话还未完，身后骏马嘶鸣，人未至，声先到——
“杀了我一群士兵，还想走到哪里去？”

第六十六章：跋月寒
骆秋迟握刀的手一紧，霍然扭头，闻人隽也是神情一变，抬眸望去。
一大片狄族人鱼贯而出，黑压压的好不骇人，将他们团团包围住，当先一人排众而出，跨坐马上，正是那个冷笑之人。
他轮廓深邃，眼眸淡蓝，面目带着一股异域的俊美，昂首坐在马上，以生硬的大梁话道：“我倒是没想到，你们宫学深藏不露，竟还有这等人物……”
闻人隽心头一跳，脑中第一反应便冒出三个字：“跋月寒！”
但那张脸却又莫名熟悉，似乎在哪见过一般，她还来不及回想时，那人的声音忽地戛然而止，转换了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是，是你们？！”
英俊深邃的面容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入闻人隽眼眸中，随着这一声响起，她耳边像有惊雷乍鸣，有什么在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叫她彻底记起！
她想起来了，他是那个在青州花神节上，被骆秋迟扭断了一根手指的“断袖变态”！
双眸遽紧间，她猛然看向马上那人的手，果然，他一只手戴着黑皮手套，欲盖弥彰般，显然是遮掩一份不想暴露于众的残缺！
难怪当日在青州，骆秋迟就曾说过，她第一次下山就撞大运，不仅遇上一个狄族人，还是个狄族王室，因为所用的刀上有标识，现如今看来，何止是王室，还是狄族王最器重的两个儿子之一，手握兵权，野心滔天的十二皇子！
“真是冤家路窄啊……”
长空下，骆秋迟摇头笑了声，撑着长刀，慢慢站了起来。
从扭头的一瞬间起，他便已认出了眼前之人。
说来实属天意，在青州为匪，做统领十八座匪寨的东夷山君时，他就与跋月寒的人马交过大大小小数次手，但却一直没有亲眼见过跋月寒本人，只听说了他的种种事迹，知晓此人凶悍善战，在狄族举足轻重，却冲动易怒，是个不足为惧的莽夫性子，便一直未将此人多放在心上。
但委实难以料到的是，宿命竟然一早就将他们牵扯在了一起，他们不仅碰过面，之间甚至还有一份“断指之仇”，而今时今日，竟又在这样一种境况下相逢，怎能不叹一句冤家路窄？
一时间，骆秋迟竟颇为哭笑不得，有一种“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逃也逃不过的荒诞宿命感。
果然，马上的跋月寒也同样有此感受，他咬牙阴冷着道：“青州的少年郎，好久不见，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啊，没想到今日又见面了，实在是太妙了……”
他大梁话说得并不流畅，听起来颠三倒四，语调怪异，有种难以形容的违和感，但骆秋迟与闻人隽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们扭头彼此对视，同时露出了苦笑。
跋月寒扫过骆秋迟身后的一地死尸，冷冷扬起唇角，一边缓缓摩挲起自己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一边森然道：“书生，你还是这么能打，竟然一个人杀掉了我这么多兵士……”
他目光在骆秋迟身上转了圈，话锋一转，似笑非笑：“模样也还是这么……俊俏。”
骆秋迟身子一哆嗦，胸中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难以置信，什么鬼，这是什么鬼！
奶奶的，他差点忘了，这十二皇子是个断袖！
闻人隽倒是反应快，勾着脑袋刚想往骆秋迟身后藏，却被跋月寒一声叫住，他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别躲了，小书童，你们两个就算化成灰我都不会忘记。”
那张英俊的面容映照在阳光下，缓缓摩挲着自己的黑皮手套，唇边的笑意忽然无比舒心起来，像是寻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他微眯了淡蓝色的眼眸道：
“原来你们是竹岫书院的学生，难怪我翻遍青州也没能再找到你们，不过真是很不凑巧，你们又落到了我的手里。”
“原本我想直接杀了你们宫学的弟子，将人头挂到杭如雪的帐前，向他示威，对大梁下战书，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笑意愈深，一双蓝色眼睛阴骘无比，像是要将林中央的两人活吞了般：“我要把你们带回去，让你们做我的男宠，每天侍奉我，在我身下喘息呻|吟，像条狗一样，被我操弄得……”
“别，别说了！”闻人隽一激灵，捂住耳朵，涨红着脸实在听不下去了。
骆秋迟深吸口气，仰头一声长叹：“老天，不用玩得这么大吧？”
那跋月寒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嘴里还在森冷笑着：“你们说，脖子上想带什么样的狗链子？背上想刻什么样的花纹？还有……”
“那啥，等等！”骆秋迟忽然一抬手，跋月寒被骤然打断，皱眉盯住骆秋迟，闻人隽也奇怪地放下了双手，扭过头看着骆秋迟。
骆秋迟站在长空下，意味深长地一笑，对着跋月寒的蓝色眼眸，逐字逐句道：“你不觉得杭如雪长得也很好看吗？”
轰隆一声，闻人隽耳边像有一道惊雷响起，她双眸霍然瞪大，难以置信，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然而骆秋迟还在说着，且语气越来越真切，站在跋月寒面前，像个掏心掏肺的老鸨：“真的，你见过杭如雪吧，他生得很清秀，很俊俏吧？而且年纪小，肯定是个雏，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这样玩起来才有意思啊，多有征服欲……”
又是一声轰隆巨响！闻人隽快被那道雷炸飞到半空去了！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拉骆秋迟，颤抖着声音道：“老大，你，你疯了吗……”
杭如雪是刨了你家祖坟吗，你这样会不会太不厚道了！
骆秋迟却目不转睛，依旧真诚地望着跋月寒，只从齿缝里对闻人隽挤出几句：“傻啊你，拖时间会不会，拖得越久越好！不然你要跟这死变态回去戴狗链子吗？”
闻人隽瞬间明白过来，忙将嘴巴一闭，看着骆秋迟继续在跋月寒面前胡言乱语道：“怎么样，杭如雪很不错吧，你若是中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去做内应，把那杭将军迷晕了，趁着月黑风高给你扛出来，到时羊肉进了嘴边，还不是任你为所欲为，狗链子也好，刻花纹也罢，你想怎么样就……”
简直是越说越离谱，连跋月寒都听不下去了：“够了，狡猾的书生，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将腰间一柄金轮双刃慢慢抽出，表情骇人：“想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你们吗？别做梦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们是插翅也难飞了，乖乖跟我回去吧！”
这一声吓得闻人隽心惊肉跳，她张张嘴，下意识就想喊一句：“皇子大人，我是女的！”
旁边的骆秋迟看出她意图，忙将她一拉，低声咬牙道：“傻啊，男的还有生路可寻，女的必死无疑，你是嫌命长吗？”
闻人隽一激灵，顿悟过来，耳边又传来骆秋迟的叮嘱：“给我把牙关咬紧了，挺胸抬头，死也要撑出一副男人样！”
她肩头忍不住颤动起来，骆秋迟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不然，就等着被这群狄族人先奸后杀吧，跋月寒不喜欢女人，他们可是最爱不过！”
林中风起，闻人隽不寒而栗，看着四周将他们团团包围，一点点逼近的狄族人，心神愈发慌乱：“老，老大，怎么办啊？”
骆秋迟紧紧攥住她的手，慢慢往后退，一句脏话忍不住脱口而出：“狗|日的，杭如雪前世是乌龟变的吗？再不来老子就要变兔相公了！”
他咬咬牙：“没辙了，只能……”
手一抬，又是一声高喝响彻林间：“等等！”
跋月寒却不再上当，冷笑发令：“别想再耍花样了，给我活捉了他们！”
“手下败将！”骆秋迟又是一声高呼，马上的跋月寒脸色陡变，骆秋迟笑眯眯地直视着他，声音更加响亮，一字一句道：“你这个手下败将，断指之痛还记得吗？”
跋月寒呼吸一窒，戴着黑皮手套的手紧紧一握，似乎又回到那夜月下，他被狠狠扭断一指，那股锥心刺骨的痛。
这是他心中不能提及的伤疤，偏眼前的骆秋迟单手叉腰，笑意狷狂，另一只手冲他勾了勾，一副不依不饶的嚣张气焰：“可怜的手下败将，今日你还敢再与我一战吗？我双手就在这里，等着你来砍呢！”
跋月寒身边一位长者与他并列驾马，瞧模样像是“军师”一类的人物，他显然也听得懂大梁话，将被轻易惹怒的跋月寒一拉，以狄族语低声道：“十二，别上了这小子的当，他在激你，让你跟他单打独斗，好拖延时间，我们不要理会他，应当速战速决才是！”
跋月寒强自按捺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对那长者点了点头，语气尊敬道：“是，哈克索，一切都听你……”
他话音未落，骆秋迟已经又叫嚣地蹦出两个字：“铁勒！”
这一下，不仅跋月寒变了脸色，连四周的狄族人都纷纷露出异样的神情——
只因“铁勒”二字乃狄族话，在狄族是极难听的骂人言语，意思是“蠢蛋”、“懦夫”！
当下林中，骆秋迟嚣张地叉着腰，对着跋月寒晃了晃自己完整的手指，又接连骂了几声：“铁勒，铁勒，铁勒！”
跋月寒呼吸急促，戴着黑皮手套的手颤抖起来，他旁边的长者看出他再难以忍耐，忙低声制止：“十二，别冲动！”
可惜声音被骆秋迟响亮的嗤笑盖了过去，他一声喊得比一声高，狄族话跟大梁话混在一起，当着跋月寒手下的面，将他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最后几乎连他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跋月寒整个人都快气疯了，猛地抓起腰间那柄金轮双刃，杀气腾腾地指向骆秋迟：“混帐东西，我今天要把你的十根手指都砍下来，全部碾成肉泥，拿去喂狗！”
骆秋迟脑袋一昂，叫得比他还凶：“那你来啊，你快来砍啊，我就站在这里给你砍，你这个没用的孬种！”
跋月寒气血沸腾，再不能忍，仰天一声长啸，提着金轮双刃，一个飞身下马，猛地就朝骆秋迟兜头砍去！
旁边的闻人隽一声尖叫还来不及发出，骆秋迟已瞬间将她一推，另一只手霍然提起身前那把鲜血淋漓的长刀，锒铛一声，猛然挡住了那迎面而来的金轮双刃！
大风猎猎，吹动他头上飞扬抹额，衬得那张脸愈发俊逸英气，他望着跋月寒，扬眉而笑，三分匪气，七分恣意：“铁勒，你居然真敢应战，信不信老子今日再断你一指！”
带着讥笑的狠话才一放出，跋月寒已勃然大怒，一声嘶吼响彻长空，似林间猛兽般，他将金轮双刃反手一转，又向骆秋迟侧面攻去！
两人兵刃相击，叮叮作响，风中似有火星飞溅，快得令周围人都看不清楚，只觉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杭如雪策马赶来时，只见到半空两道身影，缠斗得不可开交，他眉心一紧，脑中有画面一闪而过，遥远而模糊，但却记不太清，就像从指缝间穿过的风一样。
可直觉告诉他，那东西至关重要，他必须要抓住！
身后是大部队跟上来的声音，扬尘滚滚间，当先一人策马而行，面貌温雅俊秀，正是火急火燎的付远之。
他将缰绳一勒，策马停在了杭如雪身侧，急声道：“杭将军，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杭如雪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事，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眼睛仍旧盯着树林上方，看着那两道交缠相斗的身影，确切的说，是紧紧望着其中一人，那个他觉得一招一式，从侧影到气势，都莫名熟悉的人。
付远之却在张望间，双眸一亮：“阿隽，阿隽在那里！”
杭如雪对他一声“嘘”，将手中银枪一挽，冷冷向后一挥手，发号施令：“布阵！”
井然有序的大部队立刻分三面散开，阳光下如长蛇般潜入了树丛中，悄无声息地展开掎角之势，转眼间便埋伏布阵，将林中跋月寒的人马团团包围住。
而半空中也传来兵刃撞击的一记巨响，两道身影均如断线风筝般，堪堪跌落在地。
“十二皇子！”那马上的长者脸色一变。
地上的跋月寒喘息不已，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眼圆睁地瞪着骆秋迟，显然方才一番缠斗，他未从他那讨到半点好。
骆秋迟将长刀往土里一插，头发都被汗湿了，对着跋月寒挑衅一笑，吐出一口血水：“不是说要将我十根手指砍断，尽数碾碎喂狗吗？怎么你就这点能耐？”
他骤然拔高声音，杀气四溢：“来呀，铁勒，起来再打！”
这一声响彻树林上空，激得跋月寒胸口热血翻滚，勃然大怒，他低吼了声，抓起自己的金轮双刃，纵身又要向骆秋迟扑去时，那马上的长者当机立断，一抬手，用狄族语高声命令道：
“拦下十二皇子，鹰骑听令，速速上前捉住这两个宫学弟子！”
周遭的狄族兵士应声接令，大刀森寒而出，正要逼近场中的骆秋迟与闻人隽时，一道声音划破长空，萧萧清寒，似冬日飞雪般，冷冽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老朋友，好久不见，枉你们从青州追到了盛都，是对我，还是对大梁野心不死？”

第六十七章：小叶公主
青州，东夷山，崖顶大风猎猎。
银枪如龙，狠狠刺穿了那方英挺的肩头，血腥弥漫间，那张脸被大胡子乱糟糟地遮掩住，只露出一双眼眸亮得吓人，像抓了漫天星河塞进去一般。
大片兵士涌上，那贼寇穷途末路，以一人之力血战至此，再无法支撑，长刀与银枪凛冽过招间，竟一个踉跄后退，在大风中被逼落了山崖。
衣袂发梢高高扬起，那张布满血污的脸掩在大胡子之下，只有一对瞳孔充满万般不甘，像一轮冷月能直直照入人心底般，令人遍体生寒。
支离破碎的画面里，却是陡然间，那双眼睛诡异一笑，乱糟糟的大胡子也被大风吹散，露出了一张俊逸邪气的真实面目——
是他！
两道身影霍然重叠在了一起，崖边的银袍将军不可置信，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颤，再按捺不住，竟也跟着纵身一跃，跳下崖顶，伸手想要抓住风中那道染血的身影。
“东夷山君！”
杭如雪猛地从床上坐起，额上冷汗涔流，心头狂跳不止。
冷风敲窗，夜黑得吓人，他久久未动，整个人还沉浸在那个太过真实的梦境之中。
屋里没有点灯，帘幔飞扬，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清清嗓子，唤了府中管家前来。
隔着一道屏风，他按了按额角，嗓音略带疲倦：“现在什么时辰了？”
那老管家毕恭毕敬道：“回大人的话，寅时了，外头天还黑着呢。”
顿了顿，老管家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低，一字一句道：“大人，查过了，那骆秋迟出自寒门，祖籍兰陵，那里有个骆家村，他身份名姓均能对应上，找不出问题。”
“只是他亲族单薄，父母早亡，家中只余他一人了，无法从旁下手，也找不出更多东西了。”
夜间风大，一声又一声地敲打着窗棂，显得屋中格外静寂，月光清冷洒下，笼罩着床榻上那道身影。
许久，杭如雪挥挥手，听不出语气：“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管家退下后，杭如雪在帘幔间又坐了许久，整个人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呢喃着：“骆秋迟，骆秋迟……”
揉了揉脸，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不可闻：“你究竟是谁？”
狄族一事震惊朝野上下，那日树林之中，杭如雪率兵及时赶到，将跋月寒的人马杀了个措手不及。
虽说狄族诡计未能得逞，但此次事态如此严重，按理而言，梁帝应当向狄族王发难，不说兵戎相见，发起大战，至少也得遣使者前去要个说法，以示大国尊严。
但龙椅上这位一心求稳的陛下，竟然依旧选择息事宁人，反倒是安抚杭如雪不要再去追究了，左右也没有贵胄子弟为之丧命，只是死了些演练士兵而已，多发些抚恤金，追封些头衔，将遗孀家属好好安置，事情也便能大而化小，小而化无，压下去了。
杭如雪一腔热血，愤懑不过，连上了几道折子，却都被驳回了。
最后梁帝不得已，只能将他召去，关上殿门，单独面谈了一番。
大殿空空，烛火昏暗，梁帝静坐案前，正在慢条斯理地沏茶。
他沏茶的手法十分清雅，与他那张年轻文秀的面孔一般，白雾缭绕间，整个人都笼着一股氤氲的茶香。
杭如雪才要伏地下跪，梁帝已命人赐座，言辞间对杭如雪十分尊敬：“杭将军勿要多礼，来尝尝朕沏的新茶，今年的第一杯，当归将军。”
杭如雪的桌前立刻呈上了一杯澄净幽香的清茶，他深吸口气，向梁帝施礼道：“多谢陛下，可臣今日不是来喝茶的，狄族一事，臣想跟陛下……”
“杭将军稍安勿躁。”梁帝开口打断了杭如雪。
他挥挥手，左右侍从便纷纷退下，霎时间，空荡荡的宫殿里，只剩下了梁帝与杭如雪两人。
弥漫的茶香中，梁帝文秀的眉眼漾开淡淡笑意，对杭如雪温声道：“狄族之事暂且按下不提，朕想先跟将军说个故事，等将军听完了故事，再来商讨狄族一事，如何？”
语气可谓是有商有量，再温和不过了，杭如雪忙道：“陛下言重了，臣洗耳恭听。”
殿中茶香袅袅，梁帝遥望虚空，手指轻抚着白玉剔透的茶杯，悠悠道：“朕有一位姑姑，是当年宣帝最小的一个女儿，名唤叶阳公主，杭将军听说过吧？”
杭如雪凝眸想了想，抬首道：“是那个远嫁西夏，结两国邦交的小叶公主？”
听过“小叶公主”四个字，梁帝目光动了动，哑然而笑，语气愈发温情了：“难为还有人记得这个称呼，说起来朕都有多少年没见过她了，朕的小叶子姑姑……”
叶阳公主是大梁皇室中最特殊的一位公主，因为她年纪最小，辈分却最高，连梁帝都得尊称她一声“姑姑”。
皇族在世的女人中，数她资历最“老”，与她同辈之人都已相继过世，她却还是个正当韶华的小姑娘。
“说来好笑，小叶子姑姑比朕还年幼好几岁，从前在一起时，朕待她倒更像妹妹一般，她同朕自小一起长大，亲厚无间。”
“那时她在宫学念书，因为身份特殊，大家只敢远远望着她，她没有什么朋友，身边只养了只白狐，很是孤单寂寞。”
“大家都说她古板，人前总是不苟言笑，当时的裘院首还特意上书，大赞叶阳公主言行有度，举止得体，称她有皇室风范，是宫学贵女们的楷模。”
说到这，梁帝笑了笑：“她怎么可能不恪守礼仪呢？她那样的身份，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呀，纵是她想出格点，朝堂上那些大臣答应吗？史官的笔下最是无情，口诛笔伐胜过无数刀剑，她是宣帝唯一留在世上的女儿了，就算为了宣帝死后的声名，她也出不得一丝偏差，只能规规矩矩，做个任何人都无法指摘的公主。”
“可其实，那些人怎么会知道，朕的小叶子姑姑，天性是个很爱说很爱笑的人，所谓的端庄古板，举止沉静，全都是她装出来的，她这样一装就装了许多年，有时还会跑来跟朕说很累，朕听了又想笑又心酸……毕竟，朕的小叶子姑姑，还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啊。”
悠悠轻缓的讲述中，像是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岁月正好，不惊不扰的时候。
灵秀俏丽的少女，抱着雪白的小狐狸，坐在葡萄藤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秋千，一边支使着梁帝给她的小狐狸喂点心，一边嘟着嘴巴冲他埋怨道：“苏苏，这个宫学上得好没意思，也没人跟我玩，他们都怕我，那裘院首还天天过来拍我马匹，我都听得烦死了，还得憋着不能笑出来，简直太痛苦了，我不想去念书了，成不成？”
“不成。”梁帝拈起一块水晶糕，往那小狐狸嘴边递去，头也未抬道：“你若不去宫学，明天我的案头上就该堆起一沓奏折了。”
“苏苏！”少女大吼一声，抱着小狐狸气呼呼的：“你好没义气！”
她伸出小小的拳头，往梁帝背上捶了下，咬牙切齿道：“你忘了小时候你尿床，还是我帮你瞒过去的，你这个讨厌的……”
“姑姑，都陈年旧事了，能不能别提了。”梁帝颇感无奈，抬头叹了口气。
少女反而被逗笑了，伸手又连捶了几下：“就要提就要提，笨蛋苏苏，你最笨，最笨了！”
梁帝被囔得头疼，却不闪不躲，任少女发泄着，只是文秀的一张脸皱成了个团子。
说来滑稽，他们虽是姑侄关系，但私下无人时，她却总是叫他“苏苏”，只因他名字里含个“苏”字，他觉得这称呼太没正经，她却笑嘻嘻地跟他道：“你叫我姑姑，我叫你叔叔，刚好扯平了，你说对不对？”
那理直气壮，歪理也能说成正论的样子，真叫人啼笑皆非。
“朕那时常常在想，是不是让她多发泄一点，在朕面前多任性一些，朕的小叶子姑姑，就没那么辛苦了？”
昏暗的大殿中，缭绕的白雾模糊了梁帝的眉眼，他望着虚空，像是看见了某道遥远不可触的身影，轻轻笑道：“毕竟，只有在朕面前，她才能无所顾忌，做回她自己，做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如果日子能够一直这么过下去，于叶阳公主而言，大抵也算一件幸事，可惜，天公从来不仁。”
那一年，西夏向大梁开战，来势汹汹，西夏王御驾亲征，连夺了大梁十六座城池，战况惨烈无比。
“紫荆关那一仗你也听闻了吧，一座城都被屠尽了，死了无数的人，遍地横尸，血流成河，白骨都堆成了山，连陆老将军都折了进去……”
听到“陆老将军”时，杭如雪的手动了动，他沉声道：“臣知道，臣曾在陆老将军麾下任过职，他是个严厉却又和蔼的老人家，令人敬佩折服，臣在他手中学到不少东西。”
梁帝长长一叹：“是啊，三朝元老，忠心耿耿，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可惜人说没就没了，铁骨铮铮战到了最后一刻，死在了西夏人的铁蹄下……战报传来的那天，朕整整一个晚上都没合眼。”
梁帝仿佛又想起那年的场景，摩挲着手边的茶杯，声音瞬间都苍老了许多：“仗不能再打了，大梁耗不起了，不管是百姓还是将士，朕都不想再失去了……”
杭如雪坐在昏暗的大殿中，定定道：“所以只能谈判讲和。”
“对，谈判讲和。”梁帝闭了闭眼，叹息着：“西夏人胃口大，要钱要土地，还要……皇室最尊贵的女人。”
像是又回到那雷电交加的一夜，少女散着发，赤着脚，抱着自己的小狐狸，宫人们拦都拦不住，她一路跑到了大殿，跑到了她的“苏苏”面前。
殿门大开，冷风呼啸，她全身湿漉漉的，一步步走向他，像暗夜的幽灵，瞪着大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苏苏，我不想嫁到西夏去。”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案前就摆着要递向西夏的求和书，他悲恸地看着她，双眸里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她会来，从下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一定会来。
他心如刀割，却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只能吐出六个字：“小叶子，对不起。”
殿里静了静，忽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苏苏，我不想嫁，我不想嫁！”
殿外电闪雷鸣，映亮那张疯狂而绝望的面容，她一下跪在了地上，单薄瘦削的身子颤抖不已，一步步地向他跪挪过去：“苏苏，求求你，求求你，我不能嫁，不能嫁去西夏，我要是嫁了会有人死掉的……”
“可已经有很多黎民百姓死掉了！”龙椅上的他忽地一声吼道，他捏紧双手，呼吸急促，血红了眼眶：“不要拿死来威胁朕，小叶子，就算你死了，尸体都要给朕抬到西夏去！”
她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在她面前极少用“朕”这个字，可一旦用了，就是再无转圜的可能了。
她显然明白过来，浑身不住颤抖着，忽然发出一声呜咽，整个人伏在了地上，恸哭失声。
她怀里的小狐狸受到惊吓，跳了出去，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瑟瑟发颤，似乎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这样伤心欲绝。
“那是朕第一次看到她哭，从前不管多辛苦多累，她都没在朕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朕直到那时才知道，原来一个总是笑着的人，哭起来也可以是那么的……绝望。”
雨夜滂沱，雷电交加，大殿里，他走下了龙椅，一步步来到她身边，颤抖着手，将她一点点搂入了怀中。
她是那样瘦，身子那么冰冷单薄，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开一般。
他强忍着泪水，在她耳畔道：“别怪朕，他们指名道姓，一定要你，要你这个宣帝的女儿，大梁身份最尊贵的女人。”
“那西夏王曾在宫宴上与你有过一面之缘，他记得你的模样，遣人送了画像过来，那使臣再三叮嘱，一定不能弄错人，言下之意是警告大梁不要妄想耍花招，否则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朕别无他法，连找人替嫁都不可能了，朕……对不起你，小叶子，你心里有怨有恨就都喊出来吧，都是朕的错，是朕无能，朕保全不了你。”
大殿中茶香萦绕，陷入回忆的梁帝眉目哀伤，望着虚空一时久久未动：“那夜的雨下了好久好久，天昏地暗，外头仿佛始终没有清明过一般，朕耳边至今都还依稀能听到那夜的雷电声。”
“叶阳公主最终还是去了西夏，她说不怪朕，国难当头，她必须要肩负起一个公主的使命……”
“从那天起，朕再也没有见过叶阳公主了，西夏那么远，她远离故土，一个人孤零零的，一定活得比从前更不易，她原本是那样爱说爱笑的人，可却被逼得心如死灰，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笑容，就像她离开皇城的那天一样，双眼直勾勾的，像一口枯井般，了无生气。”
“朕知道，朕的小叶姑姑，从那天开始，就已经死了。”
梁帝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一滴泪水坠入了茶杯之中，漾开一圈又一圈。
他没说话，杭如雪也没说话，大殿一时寂寂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首座上才传来梁帝沉重的声音：“或许在你们看来，朕这个君王过于软弱，只知一味退缩，但朕是真的不愿再打仗了。”
“战火一起，死的都是黎民百姓，动乱的都是国土山河，朕不愿再见血流成河的画面，不愿再失去像陆老将军那样的老臣，更不愿再亲手把自己最在乎的人送出去。”
大殿烛火摇曳，梁帝将手中的茶杯紧紧一捏，眼眶泛红：“男人们打仗输了，却要把女人送出去和亲，你说好笑不好笑？”
杭如雪眉心一动，霍然抬首望着梁帝，他面孔依然文秀清雅，却似乎陡然间染上一层坚毅的光芒，他在龙座上一字一句道：“朕发过誓，绝不再送任何一个皇室贵女出去和亲，这江山兴亡，最不该牺牲的，便是百姓与女人。”
掷地有声的话语中，杭如雪唇角翕动着，到底忍不住开口道：“陛下有此心臣万分钦佩，可是战争总是无法避免的，狄族三番四次挑衅我大梁，若还不……”
“朕知道。”梁帝挥挥手，凝眸望着杭如雪：“狄族不是不能动，但不是现在，朕要思虑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缓缓道：“你容朕再想想，朕知道杭将军赤胆忠诚，一心为我大梁，但是许多事情无法急在一时。”
“杭将军你是千年一出的将星，一剑可挡百万师，无所畏惧，但你有没有想过……”
梁帝顿了顿，拔高了语调，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大殿回荡着——
“我大梁现在，又有几个杭如雪呢？”
座下的那身银袍心头一震，还来不及开口时，梁帝已将手边茶向殿中一洒，冷冷道：“朕肩负黎民百姓，肩负祖宗基业，一旦做出决定，便如此茶，覆水难收了。”
“朕赌不起，眼下也不想赌，狄族之事先暂且如此，朕心意已决，无需再言了。”

第六十八章：书院接旨
梁帝的旨意来得很快，眨眼传遍了书院上下。
圣旨的意思清清楚楚，一是嘉赏，二是陛下将亲临竹岫书院赴宴，与师生同席，安抚宫学子弟。
狄族一事虽大而化小，但该赏之人还是得赏，除却杭如雪的功劳外，当日那几个留在林中，与狄族人周旋的宫学子弟亦是居功甚伟，不仅没有丢却宫学颜面，甚至某种意义上，算是阻止了一场“大战”的发生。
他们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没有去做那两国发兵的导火索，便是梁帝最为庆幸的地方。
其中八人之中，留下来独自对抗狄族，以一人之力拖延时间的骆秋迟，自然又是当居首功。
梁帝知道他出自寒门，又是宫学新一任的麒麟魁首，文武兼备，人才出众，是不可多得的俊杰英才后，沉思许久，大笔一挥，竟给了他一份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殊荣——
他以大梁君王的名义，亲笔替他写下了一封拜官帖，盖上玉玺，还赐他“义勇侠”的封号，将拜官帖与那“义勇侠”的令牌一同放入匣中，随圣旨一齐送到了竹岫书院。
先不说那“义勇侠”的头衔，单说这封拜官帖，可真是大梁史无前例的殊荣了，这可比赐下一千两黄金都来得贵重！
原先在大梁，等级森严，寒门想要打破阶层，入朝为官，需经历多达二十九项考核，为期五年至十年的“下放磨砺”阶段，如此苛刻的条件下，最终通过之人自然少之又少。
是故，大部分寒门子弟想要走上仕途，简直比登天还难，他们从一开始就输了王孙贵胄一大截，而世世代代如此延续下去，寒门便永远是寒门，贵族永远是贵族，如萤火之与日月，两个阶层之间始终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唯一能使寒门子弟跳过这些“巨石”，与世家贵胄站在同等起点上，公平竞争的，就是“拜官帖”。
拜官帖带着一种举荐性质，只能由官位极高的大员，或是世袭王侯这样的显赫身份写下。它等同于一块“敲门砖”，有了拜官帖，就能使寒门子弟免去那二十九项繁琐的考核，以及五年至十年的下放时期。
多少寒门子弟苦读诗书，怀揣出人头地的愿景，却败在了大梁对寒门无比苛刻的条件下，他们梦寐以求都想要一封“拜官帖”，以此改变命运，得到一个珍贵异常的机会。
可惜，大梁等级森严，一般世家贵族都是看不上寒门学子的，极少有大员或是王侯愿意写下这封拜官帖，他们都是身处显赫阶层，本便是既得利益者，又怎么会去扶持寒门，做动摇自身贵族根基的蠢事呢？
但现在，骆秋迟，一个无门无第的寒门学子，不仅得到了拜官帖，还得到的是大梁有史以来，份量最重，绝无仅有的一封拜官帖！
他等于瞬间跨过了阶层的障碍，同所有王孙子弟站在了同等的起点上，甚至比他们还要领先一步。
拿着梁帝亲笔写的这封拜官帖，他的仕途该有多么顺畅，未来官路等于直接打通，说一句“平步青云”都不为过！
这圣旨一下，整个宫学几乎都轰动了，那传旨的公公也将骆秋迟看了又看，语气中也带着讨好的笑意：“接旨吧，义勇侠，那拜官帖与令牌均在这匣中，你可要拿稳了。”
这天大的殊荣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必须要拿稳，往后造化如何，也全凭他自己了，但万万不可丢了圣上的颜面，他只许进，不许退，前路漫漫，一定不能辜负皇恩，辜负今日这番器重。
这公公是个“老辣子”，话中有话，明显是在提点骆秋迟。
骆秋迟心知肚明，扬唇一笑：“皇恩浩荡，学生自然得稳稳接住才行，多谢公公提醒。”
说完，磕头接旨谢恩，衣袂飞扬间，气度从容，不卑不亢，那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身后一众人也赶紧跟着接旨，一片欢喜的气氛中，唯独一道俊秀温雅的身影，深深埋下了头，紧紧捏住双拳，几乎要将银牙咬碎了。
等宫中的人一走，书院立刻像炸开了锅一样，每个人都围向骆秋迟，其中竹岫四少挤得最快，那谢子昀喜上眉梢，一副与有荣焉，比骆秋迟还要高兴百倍的模样。
“骆兄，骆老大，你实在太厉害了，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竹岫书院第一人啊！”
他旁边的齐琢言也挤上前，一脸狗腿子道：“叫什么骆兄啊，现在该改称‘义勇侠’了，这可是陛下钦赐的封号啊！”
“对对对，瞧瞧这块牌子做得多精致，这‘义勇侠’三个字，听说还是陛下亲笔提上去的呢！”
“还是咱们骆兄牛啊，一个义勇侠，一个麒麟令，腰间都有两块牌子傍身了，翻遍整个宫学也找不出第二人了吧，这才叫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最牛的还是这拜官帖，你见过皇帝给人写拜官帖的吗？要不是托骆兄的福，咱们这辈子都开不了这样一回眼界啊！你们说是不是？”
比起男学热烈的吹捧，女学这边关注的点就大不同了，她们个个兴奋上前，两眼放光地盯着骆秋迟，不住问道：“骆师弟，你那日当真在树林里杀了几十个狄族人吗？是真刀真枪，身披兽皮，凶如恶狼的狄族人吗？”
话才问完，挤进来的孙梦吟已经高高一抬手，大声囔道：“那还用说，何止杀了几十个狄族人，加起来上百个估计都是有的，还是骆师弟一个人杀的！他以身犯险，留下来拖住那群恶狼，就是为了保护我们先离开，他冲在最前面，一点都没有犹豫的！要我说，陛下封他这个‘义勇侠’还真没封错！就算再来几个头衔，骆师弟也是受得起的……”
激动的讲述中，女学这边响起一片惊赞之声，个个仰慕不已地望着骆秋迟，眼睛里的那道光芒都要将他燃烧起来了！
人群里，姬文景不知何时来到骆秋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清美如画的一张脸笑道：“野蛮人，恭喜你了，晚上打几只山鸡过来，给我们加加餐如何？”
骆秋迟拂袖转身，轻巧勾住了姬文景的脖颈，俊逸的面孔笑意飞扬：“山鸡就不打了，有你这只现成的美人鸡在这里，瞧着就秀色可餐了！”
“滚你的！”姬文景将骆秋迟一推，笑骂道：“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周围跟着大笑起来，一片兴奋跃然的氛围里，付远之薄唇紧抿，不知不觉竟被挤了出去，一个人伶仃地站在角落中，身影灰败，目光冰冷如刀。
往日他身旁还会有孙左扬常伴左右，但现如今，连孙左扬都在那人头攒动的包围圈里，绘声绘色地说着那日林中发生的事情，对骆秋迟大夸特夸，同孙梦吟一起宣扬骆秋迟那了不得的“英雄事迹”。
更别提那道清隽纤秀的身影，从一开始，她就一直紧紧站在骆秋迟身旁，笑意浅浅，听着众人对他交口称赞，仿佛比自己吃了蜜糖还要开心一般。
真热闹啊，哪里都是欢喜不胜的，只有他这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付师兄，你，你还好吧？”
耳畔倏然响起一道娇美的声音，付远之扭过头，正对上闻人姝关切的目光。
她遥望那包围圈中，看着那道众星捧月的身影，不屑地哼了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付师兄，你别往心里去。”她似乎很是为他忿忿不平，撇着嘴道：“若没有你带路，我们怎么可能走得出那树林？明明你才是最大功臣，怎么现在功劳全成了他骆秋迟的了？”
“还有这陛下，也太过草率，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一个寒门学子写拜官帖呢？那什么‘义勇侠’也跟儿戏一般，难听死了，简直是……”
“别说了。”付远之忽然开口，语气凉凉。
闻人姝一怔，脸色讪讪，咬了咬唇，道：“我，我只是不甘心，替付师兄感到委屈，明明付师兄才是……”
“我叫你别说了。”付远之陡然一声低喝，吓得闻人姝一哆嗦，娇美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付远之却看也未再看她一眼，只是转身而去，背影被斜阳拉得很长很长。
他将不属于他的热闹远远抛在身后，却在经过宣少傅身旁时，忽地停住了脚步，只因他听见他对欧阳少傅道：“我就知道，骆秋迟不会让我失望的，他是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他未来的路一定光明无限，他还可以做到更好，走得更远，站到更高的地方……”
“阿宣，你别这么激动，弄得骆秋迟跟你亲弟弟似的……哎哟，你怎么哭了？阿宣，你怎么了这是？”
欧阳少傅手忙脚乱地去给宣少傅擦眼泪，宣少傅摇摇头，将他的手推开，“凌光，我没事，我只是高兴，太过于高兴而已……”
“那也用不着落泪呀，我还从没看你哭过呢，你这样的性子居然会为了学生掉眼泪，简直太稀罕了，这骆秋迟别真是你遗落在外的亲弟弟吧……”
付远之面无表情地走入风中，身后的对话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清楚。
夕阳笼罩着宫学，草木摇曳，金光粲然，瑰丽如梦。
赵清禾抿了抿唇，在黄昏中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白兔，她轻轻走到姬文景身旁，到底鼓足了勇气，拉了拉他的衣袖：“姬，姬师兄……”
姬文景回过头，见是赵清禾，原本的不耐变成了温柔的笑意：“怎么了？”
赵清禾双手背在身后，许久，才迎向姬文景的目光，拿出了身后那颗晶莹剔透的红色珠子，“这，这颗珊瑚珠，你那日说，如果我们能活着出来，让我，让我再还给你，现在，现在我们……”
“你先收着吧。”姬文景淡笑打断。
“啊？”赵清禾抬头，傻傻瞪大了眼，有些结巴道：“姬师兄，这，这是什么意思？”
姬文景在风中衣袂飞扬，眉目如画的一张脸淡淡含笑，比漫天夕阳还要美，他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不胜温柔：
“你希望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第六十九章：姐妹决裂
晚风轻拂，一轮明月高悬夜空，将军府一片静谧。
房中，杭如雪对镜而立，换了身便服，清冷的眉眼染了层月光，比夜色更幽寒。
老管家在他身后恭敬道：“大人，今晚的宫学盛宴，您也要去参加吗？”
杭如雪整理衣裳的手一顿，意味深长道：“去，当然要去。”
他转过身，俊秀的少年面孔在窗棂月光的映照下，散发出一股清寒锐意：“去会会那位义勇侠，长夜漫漫，说不定能抓到一些惊喜……”
竹岫书院，烟花漫天，师生同席，热闹非凡。
赵清禾站在后台处，向外探了探脑袋，望着首座上正欣赏歌舞的梁帝，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怎，怎么办，我第一次见到皇上，万一，万一待会在御前献艺时，我出了什么差错……”
她结结巴巴的话还未完，姬文景已经上前来，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低头笑道：“你别怕，有我在呢，就按我们前几天练习的一样，不会出错的。”
“是啊，清禾，你别慌。”闻人隽也走过来，她手里握着两把银光闪闪的短剑，眉心点着朱砂痣，一袭红裳随风飞扬，娇艳无比，端得一个英姿飒爽的侠女扮相。
“你瞧瞧我，我到时还要跳一段剑舞呢，那才叫紧张。”
赵清禾被逗笑了，伸手往闻人隽眉心摸去，“阿隽，你这样真好看。”
闻人隽莞尔一笑，也伸手捏了捏赵清禾的脸颊，“我们家清禾才好看呢，像只雪白的小兔子，谁看到了都会想要搂进怀里，好好疼爱的。”
她说着，胳膊撞了撞姬文景，冲他狡黠地一眨眼：“对吧，姬师兄？”
姬文景还不待开口，赵清禾已经脸一红：“又，又打趣我，坏阿隽！”
她连忙拉过姬文景，急急地往后台里头钻，“我，我们再去练习一下，快，快轮到我们登场了……”
闻人隽看着那两道背影而去，忍俊不禁，站在月下摇摇头，满眼温柔。
此番陛下亲临宫学赴宴，陈院首特意安排骆秋迟几人在御前献艺，依旧是按照树林演练的次序，两两分组，展示宫学子弟的风采。
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出头”机会，若表现出彩，令龙颜大悦，说不定能得到陛下青睐，家族面上也会颇添光彩。
为此郑奉钰百般叮嘱付远之，一定要与闻人姝好好配合，将所有人都比下去，不浪费这个在御前“露脸”的机会。
说来也巧，付远之与闻人姝今夜要在御前表演的，同骆秋迟跟闻人隽的正好相似，两组的节目算是“撞上”了。
两边均是以琴伴舞，一人抚琴，一人起舞，只是闻人隽这边跳的是剑舞，闻人姝那里却是盛装打扮，腰肢曼妙，要当众表演一段鼓上舞。
当下，骆秋迟与付远之尚在里间换衣裳时，闻人姝已经掀开帘子，盛装走出，风情婀娜，却不想一抬头，正好看见了闻人隽。
两人对视间，气氛微妙，闻人姝神色有些不自在，一句话也未说，刚想从闻人隽身边走过时，却忽地被闻人隽轻轻叫住：“四姐。”
她静立月下，红衣飘逸，风中倒有几分眉娘的影子：“我有话想跟你说。”
帘子放下，两人同处一室，闻人姝止不住的心虚，眼神飘忽不定，咬唇道：“你，你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我还得和付师兄去……”
“那日在树林里，你是不是故意惊动了身下的马匹，将我扔下的？”
隔间里陡然间冒出的一句话，让闻人姝身子一震，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仿佛没有想到闻人隽会这样直截了当地向她问出来，她一时间颇有些手足无措：“你，你在说些什么？”
闻人隽面无表情，又将话凉凉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在树林遇见狄族人那天，你是不是故意扔下我的？”
闻人姝呼吸一窒，美艳的红唇颤抖起来，她看上去慌乱至极，却还是强撑着笑道：“怎，怎么会呢？我，我当时或许是太惊慌了，才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我也没想到会惊动那匹马……”
“四姐，别再掩饰了，你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闻人隽幽幽打断了闻人姝的话。
她一双眼眸又清又亮，仿佛能看入闻人姝心底，将她彻底看个清楚一般，闻人姝心中一寒，刚想开口，却听到闻人隽一字一句道：“我们是一族姐妹，过往你怎样过分我都可以容忍，但这回，你却想置我于死地。”
“不，不是这样的……”
“青州那次，我明明是为了护住你，才与那东夷山君百般周旋，你却回去后向父亲诬陷我失身于匪，暗示他没有再搭救我的必要，若不是清禾替我解释，我的清白与名声就全完了，你可知这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吗？”
闻人姝脸色煞白了一层，双手抖得厉害，闻人隽却冷冷望着她，还在继续说着：“从小到大，你做过多少回这样的事情，许多东西我不是不懂，只是我不愿去计较而已，我总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们是亲人，是一族姐妹，你的那些小心思和小动作，我都可以包容忍让的，毕竟你是我的四姐啊……”
“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你竟然恨我至此，恨到想要我去死，这么久以来，你真的从未拿我当过妹妹吗？”
放声喊出的这句话，令闻人姝身子一颤，她双眼死死望着闻人隽，那张清丽的悲伤至极，眸中已有泪光泛起。
外头烟花漫天，里头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像是过了一生那么久。
终于，闻人姝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她撩过耳边一缕乱发，不再慌乱，而是美眸盯着闻人隽，嘴角勾出了一个凉薄的笑意：“是啊，我就是想让你去死，就是从没拿你当过妹妹，你想怎么样呢？”
她眸中迸射出狠毒的光芒：“我一个嫡女，凭什么拿你一个庶女当妹妹看？你是不是傻？做人怎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呢，你在这里给我演什么姐妹情深，你怎么不去登台唱大戏呢？”
字字刻薄，每说一句，闻人隽的眼眶就多红了一分，她像林间一头受伤的小兽，哽咽了喉头，颤声道：“四姐，我曾经，曾经是真的以为，你将我视作过姐妹……”
“姐妹？”闻人姝尖声冷笑道：“我上头只有三个胞姐，从来没有一个下贱的妹妹！”
“你问我为什么丢下你？你用点脑子去想想就知道了，那日林中情况那样凶险，稍晚一步就会丧命，付师兄身体本来就天生孱弱，你让他怎么带我们两个一起走？”
“总共只有一匹马，你告诉我，怎么骑三个人？那还能跑得快吗？不扔下你难道要我们三个一起等死吗？”
尖刻的声音中，真相终是残忍揭开，那张美艳的面孔几近扭曲，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将闻人隽的一颗心划得鲜血淋漓。
她呼吸颤动着，红着双眼，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悲痛难抑：“所以你将我扔下了，看着我去死，是吗？可哪怕我不是你妹妹，我也是一条人命啊，你怎么能下得了手呢……”
“我有什么下不了手的，像你们这种贱种，天生就是被我们踩在脚底的蝼蚁！”
尖利的喝声中，闻人姝的面目更加扭曲，她一双眼睛都快瞪出眼眶，煞是骇人。
闻人隽久久没有动弹，只是眸含悲怆地望着闻人姝，忽然一笑，声音轻不可闻：“四姐，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你知道吗？七岁那年，盛都最热闹的上元节，府里一起去街上看花灯，我瞧上了几本志异小说，悄悄央着娘亲买给我，她却指了指前头的父亲，摇摇头，我本是沮丧无比，回府睡到半夜时，你却忽然在窗下叫我，将我唤了出去，递给我几本书，我一看，正是我心心念念，无比想要，娘亲却又不肯买给我的那几本志异小说，我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惊又喜，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站在我面前，冲我一笑，把书塞给了我之后就转身而去，那一刻，好像天上的星星都亮了般，你的背影映在我眼中，映进我心底，让我一记就记了好多年。”
“那时我就在想，虽然爹爹不喜欢我，但我是多么幸运啊，我有着世上最好的姐姐，她是那样美，那样温柔，长大以后，我一定要对她好，加倍地爱她、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够了，不要再说了！”闻人姝猛然一声打断，她呼吸急促，身子剧烈颤抖着，眼眸也激动地红了起来：“原来，原来你就是因为这样，才拼死保护我……”
“你这个蠢蛋，天下第一蠢蛋！”她尖声狠骂着，模样比之前还要癫狂，看着闻人隽好似在看一个笑话般，字字毒辣无比：“要我告诉你真相吗？你怎么那么天真啊？你真以为我那年给你送书是为了你好吗？你还记不记得后面发生的事？”
“那年我给你送书不久，爹就出了远门，我娘开始整顿后院，从你的枕头底下搜出那些□□，你被罚跪在院子里，狠狠挨了好几鞭子，你娘知道后，匆匆赶过来，看到你满背的血痕，当时就跟个疯婆子一样，冲上去要跟我娘拼命……”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你难道以为这一切只是意外，只是凑巧？通通都跟我没关系吗？你怎么可以蠢成这样？难为你这么多年都记着我对你的这点‘好’，将我视作你亲姐一般，掏心掏肺地待我好，我真是越想越好笑，世上竟还会有你这样蠢的人，你真是蠢得让我可怜……”
尖声犀利的讥笑中，闻人隽瞳孔骤缩，一股寒气从脚底蹿起，她手脚冰凉，从没有觉得这么冷过，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将她死死压住，她五脏六腑都要炸裂开一般。
闻人姝还在疯狂笑着，像个占尽上风的胜利者，闻人隽却已经失去了魂魄，整个人眼神空空，步子飘忽，从闻人姝身边走过，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她木然地掀开帘子，却没想到，外头站着两道身影，同时一抬头，正与她目光相接——
骆秋迟一袭白衣，背负着一把七弦琴，月下身姿俊挺，貌如谪仙，而旁边的付远之青衫飘飘，怀里也抱着一把琴，周身散发着温雅的光芒，清华如许。
两人显然在外头听了许久，各自神情都复杂难言，见到闻人隽出来，他们长睫动了动，同时上前，伸出手道：
“小猴子。”
“阿隽。”
闻人隽不知怎么，眼眶一热，月下一步一步，走到那身白衣面前，一头扎进了他怀中，泪如雨下。
付远之伸出的手一顿，僵在了风中。
里头的闻人姝脸色大变，看到他吓得话都说不清了：“付，付师兄！”

第七十章：御前献艺
画卷长长铺开在地上，姬文景低头执笔，信手游走，随着图景的展开，赵清禾云纱飞舞，身姿轻盈，足尖沾染着墨水，跃入画卷之中，配合着姬文景一同舞动作画。
这别出心裁的方式，可谓是灵动有趣，以人为画笔，脚下朵朵清莲绽开，令全场为之惊艳。
席上的孙左扬一双眼睛都看直了：“清禾师妹真是太美了，太美了……”
的确，月光笼罩在那道轻盈飞扬的身影上，衣袂飘飘，长发如瀑，人与画卷融为一体，美得便如琼宫仙子一般，叫一众宫学弟子都看呆了，不敢相信这如斯美人竟会是平日里那个默默无闻，胆怯结巴的赵清禾。
姬文景余光扫过，自然知晓周遭的一片惊艳之声，他望向正在月下翩然起舞的赵清禾，唇角一扬，手中画笔随着她的舞步勾勒开去，一时间，人在画中，画随人动，泼墨的山水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清雅灵秀，脉脉流淌，美得愈发如梦似幻，艳惊四座。
“大哥，擦擦口水，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孙梦吟与孙左扬同坐一席，没好气地将手巾向他一递：“一个赵清禾而已，至于让你痴迷成这样吗？你不觉得我们刚刚那一段大刀也耍得很不错吗？虎虎生风，多有力度来着，你说是不是？”
孙左扬身子一顿，扭过头，复杂地看了一眼孙梦吟，良久一叹：“梦吟啊，都是大哥的错，不该让你舞刀弄枪，你到底是个姑娘家，还要嫁人的……你看看人家清禾师妹，多么秀气，多么柔弱，再看看你自己，五大三粗，声如洪雷的，我真是担心，你日后怎么嫁……”
“大哥！”孙梦吟怒了，拿起碟中一块糕点就狠狠塞进孙左扬嘴里，“你这张臭嘴就该堵起来，少替我瞎操心，多想想你自己吧，那赵清禾明显喜欢姓姬的，有你什么事啊！”
这边两兄妹吵吵闹闹着，场中姬文景与赵清禾的画卷也已作完，两人相视一笑，向首座上的梁帝跪下行礼，齐声道：“今日宫学盛宴，陛下亲临，学生二人特献上此幅《锦绣山河图》，愿我大梁山河绵延，锦绣常春，陛下与天不老。”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风中，两人身姿灵秀，容貌气度无一不匹，简直像是一对赏心悦目的“璧人”。
那长长的画卷铺开在月下，更是熠熠生辉，夺目不已，梁帝抚掌大悦：“好，朕甚欢喜，今日可算一饱眼福！”
满座随之喝彩纷纷，一片热闹间，席中的欧阳少傅伸出手，悄悄拉了拉旁边宣少傅的衣袖，调笑道：“早听说这小姬公子画技了得，却没想到那小白兔也有一手啊，真是一对妙人，我看他们之间很有戏啊……”
宣少傅面不改色，只抽出衣袖，低声道：“凌光，别乱给学生起外号，也别乱调侃学生，你是为人师长，可要正经一点。”
欧阳少傅摸摸鼻子，笑意不减：“我哪里不正经了？就是跟你私下说说呗，这少年少女间相互倾心，情意萌动，是多美好的事情啊，你不觉得吗……”
宣少傅扶了扶额，无奈叹道：“是是是，你说的都有理，快别喧哗了……远之他们上场了，听说是以琴伴舞，古意悠扬，且一同看看吧。”
月下琴声飘渺，付远之一袭青衫，静坐风中，眉目俊秀沉着，白皙的手指抚过琴弦，从容娴熟，如行云流水，令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赞叹不已。
一面大鼓置于他旁边，闻人姝华服盛装，精心亮相，头上还簪了几朵美艳至极的花，衬得她倾国倾城，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
她随着付远之的曲声妩媚起舞，腰肢曼妙，舞步楚楚，月光洒在她身上，她成了全场的焦点，众所瞩目下，不少人在心中暗叹，果然不愧是竹岫书院第一美人。
孙梦吟得意洋洋：“大哥，你看，姝儿这才叫天香国色，真真正正的大美人，你那什么清禾师妹配跟她比吗？”
孙左扬漫不经心地一瞥，给自己倒了杯酒，不以为然道：“脸上的脂粉太厚了，嘴巴也抹得太红了，像猴子屁股似的，还是清禾师妹干干净净，清新动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清禾师妹就是这样的，谁也比不上她，她也用不着跟任何人比，反正在我心中，她就是最好的……”
“大哥，你！”孙梦吟气结：“可怜你年纪轻轻，一双眼睛居然就已经瞎掉了！”
他们旁边不远处，正是姬文景与赵清禾同席而坐，两兄妹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入风中，赵清禾面皮薄，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低头脸一红，正有些羞窘时，姬文景在她耳边倏然笑道：“孙左扬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他遥望鼓上那道娇丽起舞的身影，冷冷摇头，语带嫌恶：“又俗又艳，头上若只簪一朵花还好，尚显风情，但像她这般，簪满一脑袋都犹嫌不够，简直是俗到了家，说是猴子屁股都抬举了她。”
这番评点简直一语中的，鞭辟入里，若是锦绣阁的芸娘在，肯定又会大大感慨一番，称姬文景要抢去她们的生意了。
当下，赵清禾有些吃惊地望着姬文景，姬文景却笑了笑，继续道：“她就是太想博风光了，用力过猛，从头到脚都恨不得堆满亮点，但若是全身都是亮点，那便没有亮点了，你明白吗？”
这样的“心机”只能唬住一些没见过世面的，真正惯看风云，品味卓然的，都不会为之所动。
果然，首座上的梁帝就是兴致缺缺，他唇边虽然也是挂着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心底，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还向座下的杭如雪举杯致意，完全没有全身心投入地去欣赏这场鼓上舞。
显然，这段献艺，对他而言，没什么太大的吸引力。
“你看，陛下是否看杭如雪的次数，都比要看那闻人姝的次数多？”
听着姬文景在耳边的窃窃低语，赵清禾瞪大了眼睛，左右望望后，心中倒吸了口气，简直要对姬文景五体投地了。
她扭头看向他，眼中是毫不遮掩的“叹服”，姬文景却笑了笑：“可怜这闻人姝，贪心反被贪心误，一身俗艳反倒遮了她本来面目。”
赵清禾忍不住就小声感慨道：“她，她如果能请姬师兄去，为她指点一二，肯定，肯定会……”
“我干嘛要去指点她？”姬文景直接一口打断，他长眉一挑：“我闲得发慌吗？”
赵清禾愣住了，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
话还没怎么说出口，姬文景已经凑近她，俊美的一张脸映照在月下，似笑非笑：“赵清禾，你是不是真以为随便拎个女人过来，我都会花心思替她挑衣打扮？”
他冷不防抬起手，将她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低低而笑：“你这个傻瓜。”
风中他的气息迎面而来，将她团团笼罩住，赵清禾脸上一热，陡然回过神来，有些语无伦次：“对，对不起，姬师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姬文景转过身，看向夜空，微眯了眸，留下赵清禾愣呆呆的，像只发懵的小兔子。
事实上，赵清禾的确不知道，这场殿前献艺，最先去找姬文景的是陈院首，姬文景却只回了两个字：“不去。”
陈院首口水都快说干，大言特言，这是多么一桩于己于家族的好事，姬文景却始终不为所动。
陈院首急了：“你那一手好丹青，难道就真要这样藏着掖着，不去陛下面前露回脸，不当众展示一下？你不觉得可惜吗？”
姬文景眼皮都没带翻一下，一句话就将陈院首驳了回去：“我一手好丹青，画山画水画我心，从天从地从我意，就一定要献给皇上看吗？”
陈院首被堵得哑口无言：“你，你……”
说来姬文景这性子谁也劝不动，若是他肯献画，他大哥早就巴巴送去各处，结交各种达官贵族，捞取各番功名富贵了，更别提当今皇上本就尚文不尚武，对丹青书法这类风雅之事极其喜爱，若是姬文景愿意，以他的画技，讨得圣上欢心简直是轻而易举！
为此姬文景的大哥不知劝了他多少回，只盼这好弟弟能开开窍，用自己的画去换取前途富贵，可惜姬文景永远都是冷眼拒绝，宁愿撕毁了画像也不让他大哥拿去攀交权贵，所以说，这样一个像极了姬家祖上，宁折不弯的他，又怎么会听从陈院首的，去御前献个什么艺呢？
陈院首失望至极，出门时叹了句：“你不去倒算了，可怜那赵清禾了，她家中花多少钱都买不来这样一个露脸的机会，真是白白浪费了……”
“等等，跟赵清禾有什么关系？”姬文景冷不丁叫住了陈院首。
这一叫，他便破天荒地取下了自己的画匣，不仅去了御前献艺，还画了一幅《锦绣山河图》，特意投梁帝所好，讨尽圣上欢心，果然令得龙颜大悦，对他们大加夸赞。
这场献艺“大获成功”，虽然他不习惯做这种事，但看到身边那张欢喜不胜的笑脸，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他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傻姑娘，你不知道的那些事，我日后也许还要做许多，但我心甘情愿……”
低低的呢喃飘入风中，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却只有风和月，笔和画，天知地知，自己知道。
后台暗处，骆秋迟白衣飞扬，月下背着一把七弦琴，身姿俊逸，风华夺目。
他低下头，轻轻对闻人隽道：“小猴子，你还好吗？我们马上就要登场了，你还能舞剑吗？”
闻人隽有些心神恍惚，好半天才抬起头，一双眼眸依然微微泛红。
骆秋迟叹了声，不由自主就抚上她脑袋：“傻不傻，为了那种人伤心难过，你那四姐心术不正，从小就是坏胚子，根都烂掉了，救不回来了……你这次能看清她面目，反倒是好事一桩，这世上有些人，本就不值得你去付出，因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别再去想了，听见了吗？”
闻人隽肩头微颤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深吸了口气，将手中两把短剑紧紧一握，昂首目视着骆秋迟道：“我明白了，我可以的，我今晚一定会好好表现，不输任何人……为我娘，也为我自己争口气！”
她油然升起一股斗志，严肃的模样反倒将骆秋迟逗笑了，他伸手往她脸上一掐：“那全看你的了，小师姐？”
明月皎皎，风声飒飒，宴至一半，终于只剩一组没有献艺了。
当骆秋迟与闻人隽的身影出来时，席上的杭如雪目光一亮，绷紧了背脊，将手中酒杯一扣，像看见猎物一般敏锐兴奋。
他前来赴宴，长夜漫漫，索然无味地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一刻——
“骆秋迟，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七十一章：扶桑国学府
月光如水，白衣书生端坐抚琴，长发飞扬，曲声悠悠，指间奏出一股江湖侠气。
少女一袭明艳红衣，额点朱砂，手持两把清寒短剑，惊艳亮相，她随风舞动，身姿翩若惊鸿。
座上的杭如雪目光一动：“是她？”
虽只有短短数面，但他印象中，这位奉国公府的五小姐一直是文静纤秀的，没想到今夜居然会当堂舞剑？还是同骆秋迟一起御前献艺？
当日在青州，也就是她被东夷山君关在了山庄中，而今兜兜转转，她又与骆秋迟并立月下，瞧来关系匪浅，这一切似乎太巧了？
像有一张网，中间千丝万缕的牵扯，实在微妙得令人不得不多想。
杭如雪眉心微皱，脑中正胡乱猜测着，那场中的白衣书生已经一面抚琴，一面开始朗声吟道：“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随着他长吟的诗句，那红裳少女衣袂飘飘，剑招愈发灵动飞扬，清逸无双，当真像那诗中所述一般，剑光璀灿夺目，有如后羿射落九日，舞姿矫健敏捷，恰似天神驾龙飞翔。
一时间艳惊四座，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心神皆随之起伏激荡！
所有人中，唯独杭如雪呼吸一紧，眸光陡亮——
这剑招好生熟悉，分明，分明是！
他的心突突狂跳起来，月下那一招一式映入他眼眸中，让他眼前瞬间浮现出当日青州崖顶，他手提□□，与东夷山君风中过招的场景。
太像了，这剑舞分明带着那人的痕迹，简直“同出一脉”般，俱是一样的路数，只是经过了巧妙的“改良”，使之更适合女子轻盈舞动，更显衣袂飘飘，灵秀非凡。
这暗藏的“玄机”，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更不会联想到别处去，但多年习武，心思细腻，又对青州那一仗记忆深刻的杭如雪不同，他不仅一眼认出，更是在电光火石间，将许多东西串联在了一起！
当下，他眸光复杂不定，紧紧盯着场中，视线随那道红衣身影而动，每一个动作都不放过。
旁边席上，赵清禾拉拉姬文景的衣袖，小声对他道：“阿隽的剑舞实在太精彩了，你看，那杭将军眼睛都没眨一下呢，之前那段鼓上舞，他就不怎么感兴趣，低着头都没看呢……”
姬文景侧过身，故意笑道：“不错嘛，你也学会我的招数了，懂得观察这些东西了？”
赵清禾脸一红：“我，我只是替阿隽高兴，我瞧陛下也看得很入神呢，阿隽先前还担心自己驾驭不了这段剑舞，这下可以放心了……”
姬文景看向场中，点点头：“是不错，一般女子舞剑，或多或少都会带些胭脂气，矫揉扭捏，不够爽利大方，但今夜这段剑舞，一招一式都别出心裁，既有女子的灵秀，又不失剑招本身的力度，看来着实是番享受，这野蛮人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是啊。”赵清禾也感慨道：“说来骆师弟真是厉害，手把手地教着阿隽，每个招式都经过精心设计，阿隽也学得快，他们一琴一舞，相得益彰，真是再默契不过。”
“我们不也是一样吗？”姬文景低低一笑，月下眉目温柔。
赵清禾脸一热，心跳加快，像只小兔子似地垂下头，不敢再望姬文景。
他二人说者无心，却并不知道，此番话若是传入杭如雪耳中，当真会“听者有意”，落实杭如雪心中的那份猜想。
所幸曲声飞扬，剑舞翩翩，月下那份潇洒侠气，将他们的对话全然盖了过去。
另一桌的付远之也是目光深深，一直追随着场中那道红衣身影，他旁边的闻人姝不甘咬唇，几次三番想凑过来，却又心生胆怯，她最终还是忍不住挨近付远之，委屈道：“付，付师兄，之前你在外头听到的那些话，其实，其实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被五妹妹冤枉，才会口不择言，故意说那些气话的，我，我其实并非你所想的那种人……”
“我所想的是哪种人？”付远之扭过头，一双眸清清冷冷，语气无波无澜。
闻人姝被这一反问，霎时涨红了一张脸，美眸泛起波光，一派楚楚可怜的样子，付远之却似乎心生厌倦，别过头，一眼都不再看向她。
他在夜色中只低声说了一句：“月下望井，人是何样，井中倒影便何样，与旁人所思所想毫无关系。”
闻人姝心头猛地一揪，抬首看着付远之，双眼泛红，难以置信。
愚蠢如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对待远之这种聪明人，她惺惺作态的一套根本就不管用，与其一味示弱，还不如坏得“光明正大”，或许那样他还能对她“另眼相看”。
这边，场中的剑舞已将至尾声，就在众人准备抚掌喝彩之际，月下那道白衣忽地将琴弦一按——
曲声戛然而止，只见他轻巧将琴身一个翻转，那后面竟然藏着一支长长的毛笔！
修长的手一拂袖，将毛笔一抓，飞掠而出，众人还不待反应过来时，那身白衣已在月下扫过全场，朗声笑道：“在座诸位侠士，谁借我美酒一坛？”
他将在座师生俱称作“侠士”，诙谐打趣，又契合他今夜琴声剑舞的主题，全场会意而笑，不少人正要“借酒”时，首座上的梁帝忽然出其不意地开口道：“朕的酒借你一用！”
他文秀的面庞在月下染了层清辉，唇边扬起愉悦的笑意，挥袖抛酒间，动作潇洒不拘，显然也被带起了一腔江湖豪情。
场中那身白衣亦不客气，伸手将酒一接，扬眉而笑：“多谢陛下赐酒！”
说着，他揭开红色封布，抓住那酒坛，仰头便痛快畅饮，月下酒水澄清，香气四溢，众人心神皆荡漾不已。
那身白衣手持毛笔，将嘴中的酒水尽数喷出，湿润了笔豪，开始在地上写起字来！
众人恍然大悟，只见那身白衣一手抓着酒坛，一手握着毛笔，宽袖飘飘，笔走龙蛇，月下举止间潇洒不羁，当真似个江湖侠士般。
他一边写着，一边饮酒，不时以酒水喷湿笔豪，身旁的红衣少女也未停下，伴着他翩然舞剑，两人一书一剑，月下便如一对江湖眷侣般，风华夺目。
“好一出书剑并舞，精彩，实在精彩！”
梁帝看得热血沸腾，在首座上兴奋抚掌，场上师生也个个心神激荡，看着月下那灵动的书法与剑舞，闻着风中飘来的阵阵酒香，颇有一番酣畅淋漓，快意平生的奇妙滋味。
唯独杭如雪，一双眸依然紧盯场中，复杂如许，深不见底。
终于，地上的字写完了最后一笔，一坛酒也见了底，众人伸长脖子望去，不由齐声念出——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两行字飘逸灵动，大气疏朗，笔锋浑然天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之意，真真是字如其人，满堂师生无不为之折服，纷纷喝出一声“好”！
白衣书生信手将毛笔一扔，与身旁的红裳少女齐齐跪下，向首座上的梁帝一施礼，扬声道：“愿我大梁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永享太平盛世。”
梁帝心潮起伏，禁不住从首座上站起，连连抚掌，激动道：“好个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朕一生夙愿，便是大梁盛世太平，永无战火，百姓安乐无忧，永不做丧家之犬！”
他言语间眼眶微红，风中动情不已，一众师生也皆受感染，不由齐声道：“吾皇圣明，仁义天下！”
当梁帝平复了情绪后，在首座上望向在场师生，温声道：“其实，朕今夜前来，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
他将视线落在了月下骆秋迟与闻人隽二人身上，唇带笑意：“数日前，朕收到了扶桑国君主发来的信函，他们那也有一座很出名的学府，扶桑君主希望让两国的优秀弟子进行切磋，举办一场学府之间的大赛，共结两国友好。”
“届时，他们将派出一批弟子，远渡重洋，来到我大梁，与我宫学子弟进行比拼较量，朕此次前来，便是想托付陈院首这桩任务，在宫学中选拔出优秀的子弟，代表大梁前去应战。”
“但现在，朕改变主意了，无需托付陈院首了，因为朕心目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此言一出，全场似炸开了锅一般，无论师生皆心潮澎湃，激动无比，这可是两国学府之间的对决大赛，能代表大梁前去参加的，该是多么大的一份荣耀啊！
他们将目光聚集在了风中骆秋迟与闻人隽二人身上，猜想他们方才一番表现大为出彩，梁帝赞赏有加，这大赛人选之中，一定有他们二人的一方席位！
果然，梁帝将陈院首招至身边，一番耳语后，陈院首喜上眉梢，连连点头，看向月下并立的骆秋迟与闻人隽，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风中，付远之的一双手缓缓握紧，呼吸急促，他遥望高台上的梁帝与陈院首，心弦竟是从未有过的紧张忐忑。
只见陈院首一步步走向台前，望向在场所有人期盼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道：“陛下圣明，慧眼识俊才，在我宫学之中挑中了一批优秀子弟，下面我念到名字的，都请离席站出来，你们将代表大梁前去应战，与扶桑弟子切磋技艺，进行一场学府间的比拼大赛！”
付远之霍然抬起头，虽然极力克制住翻涌的情绪，但他仍是心跳不止，一双眸紧紧盯住陈院首，听到他面向众人，在月下扬声道：
“这几人分别是——”

第七十二章：试探阿隽
“这几人分别是——骆秋迟、闻人隽、付远之、闻人姝、姬文景、赵清禾、孙左扬、孙梦吟。”
陈院首的话响亮回荡在月下，全场振奋不已，议论纷纷，夹杂着一片“果然如此”之声，大家望向那离席站出的几道身影，齐齐露出心悦诚服的眼神。
梁帝在首座上，亦是面含笑意，尤其在望向正中间那身白衣时，微微点头，倍感欣慰。
陈院首站在风中，心潮澎湃，高声道：“你们八人将代表大梁应战，与扶桑国弟子比试，据悉此次学府大赛，内容涉及到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刀枪棍棒，乃至庖厨烹饪等技艺，可谓是无所不囊，你们的对手来自扶桑国最优秀的学宫，他们经过几轮严格筛选，才得以脱颖而出，远渡重洋，来到大梁与你们进行比拼，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觑，你们切记不可轻敌，这不仅关乎宫学的百年声誉，更关乎大梁的赫赫国威，望你们明晰肩头重担，全力以赴，不负宫学期许，不负陛下厚望，不负身后屹立之家国，听清楚了吗？”
陈院首这番话激昂热血，将满座师生的情绪都带动了起来，月下的八人齐声应是，孙家兄妹吼得尤其带劲：“是，听清楚了，一定全力以赴，只许胜，不许败！”
满场热血沸腾间，杭如雪眸光深沉，为自己斟了杯酒后，一饮而尽，起身悄悄离了席。
夜凉如水，回院舍的一路上，闻人隽拉着赵清禾说说笑笑，两人俱是掩不住的兴奋，却在经过一方假山时，一道人影从里面慢慢走出，眉目清冷如雪：
“五小姐，别来无恙。”
月光洒了那人一身，他面容白皙俊秀，分明一个再英挺不过的少年郎，却因那份过于清寒的气质，显得与年龄模样极不相符，倒像个纵横沙场多年的老将。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个纵横沙场多年的老将。
“杭，杭将军……”赵清禾有些结巴，脸上满是吃惊。
杭如雪却看也未看她一眼，只径直走到闻人隽面前，低沉道：“有几句话，我想单独跟五小姐说说，不知可否方便？”
闻人隽身子微微僵住，从杭如雪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心就狂跳不止，有种强烈的不好预感，可眼下面对着这个不知来意的“玉面战神”，她只能强作镇定，点头道：“好。”
赵清禾被支走先一步回院舍，整个人还有些懵懵懂懂的，夜风拂过她的长发，她嘴里无意识嘀咕道：“杭将军来找阿隽有什么事呢……”
她冥思苦想，月下喃喃自语道：“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才对，看杭将军对阿隽还挺客气的，再说御前献艺时，他就一直盯着阿隽看，明显是很欣赏阿隽的剑舞，其他人登场时他都没怎么抬过头，只有阿隽不一样，啊等等，杭将军他，他不会是……不会是喜欢上阿隽了吧？”
赵清禾福至心灵间，一下捂住了嘴，感觉自己触到了事情的“真相”。
她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难怪宴席一散，他便悄悄等在假山下，他，他不会是来找阿隽表露心意的吧？”
假山下，闻人隽忽然打了个喷嚏，对面的杭如雪眉心一皱，不易察觉地往后退了退。
闻人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脑中陡然冒出了坊间的一个传闻——
传闻大梁的一代战神，驰骋沙场，手下鲜血无数的天才少年将军，杭如雪，却是个极爱洁净，纤尘不染的人，换句话说，他有“洁癖”。
果然凡事都眼见为实，到了此时此刻，闻人隽可以拍着胸膛说了，大伙们，这个传闻千真万确啊！
月光下，她感受到了杭如雪的嫌弃，脸上讪笑着，主动与他拉开了距离，小心翼翼道：“杭将军，你今夜来找我，所为何事？”
杭如雪深深盯着她，许久，低声道：“五小姐今夜的剑舞令杭某大开眼界，一招一式都翩若惊鸿……”
闻人隽忽然道：“叫我阿隽就好了。”
她听着一声声“五小姐”，莫名心里发怵，好像猎人在不露痕迹地给猎物下圈套一般。
杭如雪顿了顿，勉强喊道：“阿隽姑娘。”
他不愿再多废话，直入主题道：“我也曾见过不少女子舞剑，却大都平平无奇，远没有今夜这段剑舞来得精彩绝妙，我是个好武之人，所以特地想来问一问阿隽姑娘，你的剑招是跟谁学的？”
问话一出，闻人隽后颈的汗毛便霍然竖起，她本能觉察到一股锐意，一股靠近她……不，是靠近骆秋迟的危险。
她终于知道，知道杭如雪来找她的目的是什么了！只怕那日在树林之中，与跋月寒过招之际，她的老大，就已经“暴露”在这位玉面将军眼前了！
尽管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闻人隽面上却依旧是浅笑吟吟的模样，她望着杭如雪审视的目光，极自然地答道：“跟我娘学的呀，她嫁给我爹之前，是个名头响当当的江湖侠女，有‘斩月双刀’之称，杭将军是好武之人，应当也有所耳闻，只不过我娘使的是一对弯刀，我使的是一对短剑罢了，但都是同宗同源，尽数从我娘那习得，我今夜一直紧张不已，生怕给我娘丢脸抹黑，所幸连杭将军都赞不错，那么我便也能稍许放心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夜风中，听不出一点心虚，一丝破绽，连唇边的笑都是真诚无比的，毫无心机的模样，就像大多数天真单纯的官家小姐一般。
杭如雪眼眸深深，一时看不出情绪：“是吗？”
他望着眼前俏生生的少女，一时难以作出判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出这样的回答，只有两种可能。
一，她说的是事实。
二，她演技过人。
不，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她太在乎那个人，那个可能是东夷山君，可能是骆秋迟，更可能两者兼具的人。
几番想法在心中颠来倒去，杭如雪不动声色，清清嗓子，目视月下清丽的少女，又接着道：“说来我与阿隽姑娘第一次见面，还是在青州，不知道阿隽姑娘，可否还记得一个人？”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缓缓吐出四个字：“东夷山君。”
闻人隽身子一动，眼里是毫不遮掩的惊愕：“东，东夷山君？他不是被杭将军打落悬崖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忽然又提起他？”
她似乎还有些后怕，肩头微颤着，各番细微处的神情都毫不作伪，杭如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接着不露声色地道：“没什么，只是今夜在阿隽姑娘的剑舞之中，看到了那东夷山君的影子，这一招一式，说来奇妙，竟与那东夷山君颇为相似，难道阿隽姑娘的母亲，与那东夷山君曾是旧识？还是根本就师出同门？”
“怎，怎么会呢？”闻人隽脱口而出道：“我娘怎么会认识那东夷山君呢？杭将军不要随意妄言，说话前难道不要斟酌一番吗？”
她神情带着微微的愠怒，人反倒委屈起来，仿佛杭如雪信口开河，冤枉了她娘一般，杭如雪果真一怔，却听闻人隽接着又道：“我在青州时，曾看过那东夷山君舞剑，当时未想太多，只觉得剑招潇洒不尽，很是漂亮，我头脑中可能无意识就将它记了下来，等到我跟我娘学剑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将它融了进去，这样才带了些东夷山君的影子，你说是不是，杭将军？”
杭如雪薄唇紧抿，神色似信似疑，闻人隽也不动，就那样大大方方抬着头，任他看着。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夜风拂过他们的衣袂发梢，月下看起来倒像一对“含情脉脉”的情侣般。
付远之赶来时，撞见的正好便是这一幕，他瞳孔骤缩，耳边不由回荡起赵清禾支支吾吾的声音：“我，我没跟阿隽一起，杭将军来找她了，像是想跟阿隽表……不不不，我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付师兄你别问我了……”
他原本等在院舍门口，有满腔的话想与那道清隽身影说，却没想到只等回了独自一人，低头不住碎碎念的赵清禾，他凑上去，竟听到她在念着什么：“杭将军居然喜欢阿隽？天啊，杭将军居然喜欢阿隽……”
无法言说那一刻他震撼的心情，他几乎是抓着赵清禾不住追问，那道纤细身影却像只受惊的小白兔般，在风中瑟瑟发抖，摇着头各种语无伦次，他根本问不出更多东西！
一颗心越跳越快，他只得匆匆往假山这边赶，后背都出了一身冷汗，却还在不停安慰自己，赵清禾糊里糊涂，懵懵懂懂的，一定是弄错了，杭如雪不可能对阿隽有别的想法，绝不可能！
可谁知，他快步赶来时，在月下看到的，竟会是这样“含情对视”的一幕！
心口狠狠一揪，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瞬间凝固一般，风中付远之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一步步上前。
“阿隽，杭将军，你们在做什么？”
月下对立的两人身子一颤，齐齐回头，只看到一张请俊文秀的面孔，青衫翩然，唇边挂着温雅的笑意。
闻人隽脸色一变，匆匆喊了声：“付师兄。”
她显然不愿再久待，骆秋迟的事情越多人知道，风险越大，更何况她这位世兄还如此聪明，从只言片语中一定就能推论出不少东西，她得赶紧离开才行。
“我只是与杭将军恰好遇见，闲聊了两句罢了，夜色不早了，我先回院舍了。”
她说着向杭如雪与付远之两人施礼致意，匆匆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付远之心中的疑窦越来越大，他转而面向杭如雪，淡淡笑道：“杭将军，你跟阿隽在闲聊些什么？”
杭如雪神色凝重，望着闻人隽背影消失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脑中千头万绪，此刻有一堆东西需要理清，也完全没有心情搭理付远之，只在月下三言两语敷衍道：“没什么，闲聊尔尔，杭某忽然想起，府中还有琐事需处理，也先告退了，改日再与付公子把酒畅饮。”
说完，人亦是大步离去，匆匆消失在了月下。
付远之一人站在原地，风掠衣袂，面色半明半暗，眼中的疑惑不安愈来愈深：“闲聊？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为何这般遮遮掩掩？两人都古怪异常？难道赵清禾所言，当真属实？”
他想起闻人隽方才那声慌乱的“付师兄”，心头就隐隐传来一阵钝疼，从什么时候起，她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疏离了？
而更可怕的是，他由来笃定的东西，也开始变故陡生，她身边冒出一个骆秋迟不够，现在还要再来一个杭如雪吗？
月光将那道清俊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夜色中久久未动，衣袍随风扬起，一双眼眸阴鸷无比。
第二天女学里，闻人隽始终有些心神恍惚，只盼上午的课业快些结束，她好赶紧去找骆秋迟，告诉他杭如雪已经怀疑上他的消息，让他堤防准备，不要在杭如雪面前露出破绽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中午，她心弦激动，刚想起身出门时，却迎面撞上了正从外头回来的赵清禾。
“清禾，你，你回来了，是你家中人来看你了吗？”
之前女傅授课时，外头忽然来传，说有人来找赵清禾，她便提前出去了，此刻回来时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闻人隽一见就猜大概是她家里人来给她送东西了。
果然，赵清禾点头道：“是啊，我大哥在书院附近办事，顺路给我带了些吉祥居的糕点，他告诉我……”
“清禾，我现在有急事，晚些回来再听你说好吗？”
闻人隽心急如焚，只想快些将消息传到骆秋迟那，没心思听家长里短的事情，却没想到赵清禾抬起手，竟将她拦了下来，她脸色微红，仿佛也有紧急的事情要与她说般，低声支吾道：“阿隽，你，你跟杭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啊。”闻人隽大为奇怪。
“可是……”赵清禾左右望望，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大哥说他看见那杭将军上你家去了，好像是要拜见你娘亲，我大哥经过时，他刚递了名帖进府，现下不知道有没有见到眉姨……”
“什么，他去我家了？”闻人隽脸色大变，满眼惊恐，赵清禾吓了一跳：“阿隽，阿隽你怎么了？干嘛这么大反应？那杭如雪为什么要上你家去啊？还要见眉姨？他究竟是想做什……”
话还未说完，闻人隽已一激灵，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手，打断道：“清禾，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我现在要回家一趟，你帮我跟女傅说一声，拜托了！”
“啊？回家？”赵清禾懵了，尚觉一切突如其来时，闻人隽已风一般地夺门而出，整个人火急火燎，脚上只差没踏上一双风火轮了！
“阿隽，阿隽……”
赵清禾瞪大着眼，连喊几声，那道人影却已一溜烟没看见了，她提着手中的食盒站在原地，完全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到底，到底怎么回事？”风中，赵清禾喃喃自语着：“阿隽急成这样，难不成，难不成这杭将军……是要上门提亲？”
像是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一般，她陡然捂住了嘴，心口却还是扑扑直跳，犹如见鬼一般。
艳阳高照，街道纵横，风中饭香扑鼻，正当晌午，人人皆在用膳之际，一道纤秀身影却跌跌撞撞地跑上了街，满脸惊慌之色。
正是急得满头大汗的闻人隽，她刚从书院的后门溜了出来，事出匆忙，一时既没有快马，也雇不到车，她只能咬咬牙，七拐八绕地抄近路，提裙飞奔回家。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嘴里不住念叨着，闻人隽心头狂跳，大风扬起她的长发，她跑得气喘吁吁，两颊红晕艳艳，如醉桃花，全无平日一丝宫学贵女的文静模样。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而望，大为惊异，闻人隽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她一心只想赶在杭如雪之前，阻止这场“求证”！
对，杭如雪递名帖进奉国公府，就是想找她娘求证！她竟未料到他行动如此迅速，连一丝喘气的机会都不给她！
这个玉面战神实在可怕，像只矫捷的雪豹，一跃而上，就能精准咬断人的脖颈！
长街飞奔的闻人隽，此刻心中只挂满了杭如雪，她并不知道，另一边的竹岫书院中，一群人正对她的“消失”议论纷纷。
正是骆秋迟、付远之、姬文景、孙左扬几人，得了陈院首的授意，到女学这边来找“队友”，商讨两国学府比试的事情。
当下八人除了闻人隽，个个俱在，只有闻人隽不见踪影，赵清禾绞着手指，支支吾吾道：“阿隽，阿隽回家了，她，她好像很急……”
“回家？”孙梦吟大为纳罕，拔高了语调道：“大中午的跑回家做什么？吃饱了撑的吗？”
赵清禾脸上一红，手指绞得更厉害了，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跟杭……算了，等阿隽回来你们再问她吧，这个事情旁人不好多说的。”
她欲言又止的话落进付远之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杭如雪，跟杭如雪有关是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骆秋迟眉心不易察觉地一动，电光火石间敏锐捕捉到了什么。
那头赵清禾却被追问得满脸通红：“不要，不要再问我了，我真的不知道，只是我大哥今天路过奉国公府，看见杭将军登门拜访，却不知道他去干什么……阿隽急匆匆地就追出去了，那杭将军似乎，似乎对阿隽很不一般……”
青天白日的，在街上提裙飞奔的闻人隽，忽然就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她却一刻也不敢耽误，只是各种钻小巷，抄近路，紧赶慢赶，总算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奉国公府的门前。
艳阳照下，她头上已是大汗淋漓，弯着腰正大口喘气时，朱红色的大门赫然打开，一道俊挺身影走了出来。
两人迎面相撞，一个抬头，一个低首，隔着几行台阶，遥遥对视的目光中俱写着“惊讶”二字。
嗡然一声，闻人隽心头大慌：“糟了，糟了，还是回来晚了……”
那道俊挺身影站在风中，目视着台阶下慌乱的少女，却是久久的，忽然一笑。
这一笑诡异莫名，闻人隽不禁打了个哆嗦，她从没有一刻这样深切觉得，眼前的杭如雪就像一只雪豹，一只不露声色向她逼近，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雪豹。
杭如雪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了闻人隽面前，笑意愈深：“眉夫人不在家，我原本以为自己白跑了一趟，却没有想到，这趟并未白来，甚至还得到了比想象中更多的东西……”
他显然快意无比，却叫闻人隽瞳孔骤缩，心房像被人重重一击，有一股说不出的荒唐感。
她极力镇静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杭将军，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回家来拿一样东西，没想到会撞见你，你来我家做什么？”
“哦，五小姐是来拿什么东西？”杭如雪挑了挑眉，更加靠近闻人隽一步：“或许你要拿的东西同我要拿的一样，只是我已经拿到了，还是你亲自跑来送给我的，你说对吗？五小姐？”
一阵寒气陡然自闻人隽脚底升起，她握紧手，控制着自己发颤的身子，仍是装傻充愣道：“杭将军在与我打什么哑谜？我一句也听不懂，杭将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原本有可能是误会，但因为今日五小姐的这一番举动，反倒成了最好的佐证，杭某此行不虚，心满意足，实在要多谢五小姐了……不，还是叫你阿隽姑娘吧，或许这样你会自在一些，能够更加从容，编出更多的话来应对我，不是吗？”
杭如雪那张常年“冰山”的脸上，难得笑意满满，却令闻人隽遍体生寒，感觉自己像只猎物，正在被一口一口吞掉。
她咬了咬唇，心思急转下，依然选择死扛到底：“杭将军说的这些话，实在令人莫名其妙，我都被弄糊涂了，如果杭将军没别的事，我就不奉陪了，还急着回府取一本古籍呢……”
杭如雪扬起唇角，似乎被逗笑了，他摇摇头，靠近闻人隽，压低了声道：“你尽可以装作不懂，反正现在也只有我们二人心知肚明，这些东西也做不了证据，只能更加笃定我内心的猜想罢了。”
“不过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阿隽姑娘，我只能告诉你，你一心想掩护的那个人，我迟早有一天会揪下他的外皮，令他露出真实面目的，你最好提醒他将新的身份裹好了，别被我抓到什么证据，不然的话，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第七十三章：湖边交心
月影婆娑，湖边波光粼粼，夜风轻拂，一颗石子击入水面，连续弹跳数下，荡开阵阵波纹。
骆秋迟白衣飞扬，一面打着水漂，一面漫不经心道：“果然，我就猜到是杭如雪起疑心了，那夜御前献艺，我未料到他也会到场，否则教给你的剑舞，我一定会变换一种路数，让他瞧不出来，不过现下已经是这样了，只能以后不再露破绽给他，至少我们已经知晓他的意图，他整个人又身在明处，便不算多难防……”
闻人隽坐在湖边一块山石上，清丽的面容上满是担忧：“老大，杭如雪心思细腻，行动力又极强，就算在明处也是个很可怕的对手，我担心他一直揪着你不放，如果真给他找出什么确凿的证据，那你可……”
“他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再说吧。”骆秋迟随手又飞出一颗石子，夜风拂过他的发丝，他淡淡道：“至少现在，他只能按兵不动，等着我们方寸大乱，露出马脚给他，而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好好当个书院学生，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就行了，他反倒无从下手，毫无办法。”
闻人隽点点头，在风中一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如果这杭将军能知晓当日青州一事的过往原委，同老大你握手言和，化敌为友就好了……”
骆秋迟手一顿，捏着石子转过身来，冲闻人隽微扬了唇角，低低一笑：“小猴子，你听过一句话没有？自古官匪不两立，化敌为友这种事情，杭如雪同骆秋迟有可能，同东夷山君就是妄想了。”
“他吃皇粮，拿皇饷，走的是忠君护国的路线，身上无一处不打着官家的烙印，你让他怎样跟一个‘匪’握手言和？”
闻人隽听得有些急了，月下起身道：“可是老大你并不是那种烧杀抢掠的土匪，你在青州做了那么多好事，劫富济贫，对抗狄族，深受百姓爱戴，他难道都不能明辨是非，将你同那些真正的恶匪区分开来吗？”
义正言辞，又略带稚气的一番话成功逗笑了骆秋迟，他看着月下天真纯善的姑娘，忍不住柔声道：“小猴子，若世间之事，都能如你所想的那般简单就好了。”
“你的世界里非黑即白，好坏划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可事实上，这个世道很复杂，人也是复杂的，哪有什么泾渭分明的黑白好坏。”
“东夷山君就是一个不黑不白的人，统领着十八座匪寨，脚踩着灰色地带，诚然做了许多好事，但手上也同样沾了不少鲜血，那些个中的是非曲直，三言两语哪说得清楚，站在杭如雪的立场上，他也是在做他认为应该的事情……行了，不说这些了，你现在这样挺好的，简简单单，一个姑娘家的，天真一些没什么，我倒宁愿你一直如此，保有自己干净善良的秉性，不用被世俗弄污。”
“毕竟，面目全非的人，有一个骆衡，就已经足够了……”骆秋迟将剩下的石子一气扔出，掸掸衣袖，侧身面对着闻人隽，洒然笑道：“要不要来庆贺又一次成为队友，嗯，小师姐？”
他伸出手，月下眸光闪烁如星，一张脸说不出的俊逸动人，闻人隽心头忽然就跳了起来，她久久与他对视着，将手也伸了过去，握紧的一瞬间，不知怎么竟脱口而出道：“会一辈子吗？”
“嗯？”骆秋迟笑着一扬眉。
闻人隽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按捺着呼吸道：“我是说，我们会一直是队友吗？一直站在一起吗？一直……”
那身白衣笑容迷人，仿佛一眼看穿她心底：“你希望如此吗？”
“我，我……”闻人隽微红了脸，点点头。
“那便如你所愿。”白衣翻飞，眉目含笑，大手将那只白皙纤秀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他目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说过，我不会做那个被先扔下的人，同样也不会做那个先扔下别人的人，你明白吗？”
只要她不离，他便不弃。
夜风凉如梦，月移花影动，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波光粼粼的湖面映照着两道久久对望的身影。
闻人隽心中温热难言，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却像有一股力量推使着她，叫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有一天阿狐回来了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便悔得恨不能咬掉舌头。
果然，那只手一顿，笑意凝固，在夜风中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
她整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却听到那道白衣转过身，对着清风明月，幽然一叹：“阿狐不会再回来了。”
“万一，万一有一天回来了呢……”月下少女肩头微微颤动着，莫名红了眼眶，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问下去了，可却忍不住，胸中酸楚无限涌上，她不知哪来的执拗，似乎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般。
“小猴子。”骆秋迟转过身，定定地望着风中那道单薄的身影，那双眸中水雾愈漫愈多，他再忍不住，忽然伸出手，将她一把拉入了怀中，紧紧闭上了眼睛：“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
他在月下沉声道：“小猴子，我说过，我永不会做那个先扔下你的人。”
藏书阁里暖阳微醺，一行人围桌而坐，细细看着手中的长卷，神情认真。
陈院首站在桌前，清清嗓子，介绍道：“这次的两国学府比试科目一共分为文、武、技三大块，文分策论、诗赋、算术、辨理、地经五项，武分弓法、马法、枪法、剑法、搏斗五项，技分琴术、舞术、棋术、画术、书法、厨艺六项。”
“其中这‘厨艺’是最为特别的一项，因为那扶桑临海而居，乃一小小岛国，物产十分稀少，食材种类有限，便在饮食的精细上格外下功夫，他们那边的皇室学府中，还专门开了这样一门课，教导贵女们用稀少的食材，做出美味的佳肴，这次漂洋过海来大梁比试的学府弟子里，便有庖厨方面的顶尖高手，据说会专门带当地的海产过来，做扶桑最具特色的美食，与大梁的美味佳肴切磋一番。”
“陛下特意叮嘱了，这一项竹岫书院的弟子可能不占优势，个个俱是王孙贵女，何曾洗手作羹汤过？但正是这一项，尤为重要，试想我大梁地大物博，所产之食材，所孕之生灵，岂是小小一扶桑可比？若是我们守着这样一座丰富的宝库，还输给了那物产贫瘠的扶桑人，可真是要丢尽脸面，沦为扶桑国上上下下的笑柄了。”
“是故，这一项，你们一定要用最严谨的态度去对待！陛下说了，在你们为学府比试做准备的这段期间，会赐你们特制的宫牌，让你们能够自由出入御膳房，学习各样宫廷美食，选出‘应战之菜’，你们要用任何食材也尽管跟御膳房打招呼，就算倾一国之力也会给你们弄过来！但时间有限，你们务必要在比试之前，将那几道应战之菜学得炉火纯青，挥洒自如，当天才能……”
陈院首说到这，忽然顿住了，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遍，问道：“对了，你们八人中，谁下过厨？掌过勺？有些底子，会一点刀火功夫的？”
阁楼里静了静，毕竟此项事关重大，谁也不敢轻易答话，却是孙梦吟忽然生生地抓起旁边闻人隽的手，高高一举：“陈院首，她会，闻人隽会！她以前还做过饭给骆师弟吃呢！”
所有目光瞬间齐齐望来，闻人隽的一张脸微微泛红，颇为无奈道：“我，我也是半吊子厨艺，跟我娘学的……”
“半吊子厨艺也是刀火功夫啊！那就你了，厨艺这块就分给你了，反正除了你，我们谁都不会做饭……”
孙梦吟囔囔的声音还未完，另一只手已经懒洋洋地举了起来，骆秋迟抬起一双好看的眉眼，徐徐吐出五个字：“我也会做饭。”
他望着众人的惊异目光，唇角一扬道：“不过难吃了些，但好歹吃不死人，毕竟这么多年我也没被自己毒死。”
白衣一拂，倏然站起，从孙梦吟手中拉过了那道清隽身影，面向陈院首笑道：“不如就让我跟小师姐一组吧，一同负责厨艺这一项，院首您看如何？”
陈院首点点头，提起桌边一支紫毫毛笔，在那长卷的厨艺一项后，以小篆写上了骆秋迟与闻人隽两人的名字，道：“行，这一块就你们两个主要负责了，其他人协同配合。”
他拿起长卷，望向众人道：“除了厨艺这一项，还有其余十五个项目，你们现在商量一下，按照各人的特长分配一番，我们每项大概会派出两人应战，每组大概负责四个项目，各组有了主攻方向后，就要开始全力准备了，书院方面也会紧密配合，务求此次学府比试胜过扶桑。”
长卷上三大块，十六项列得清清楚楚——
文：策论、诗赋、算术、辨理、地经。
武：弓法、马法、枪法、剑法、搏斗。
技：琴术、舞术、棋术、画术、书法、厨艺。
有了骆秋迟与闻人隽“打头阵”，拿走了最难的厨艺一项，剩下的分配便简单多了。
孙梦吟拉着大哥，率先圈了几项道：“武术这几项我们都可以主攻，弓法马法枪法剑法什么的，爹爹从小就训练过我们，过往的宫学大考中，我们也均是甲等的成绩，此次两国学府比试，我们兄妹同心，不信还压不倒那小小的扶桑国！”
陈院首抚须而叹：“好志气，这一块你们兄妹二人的确适合，那便……”
“等等，院首！”孙左扬忽然开口，他看了看骆秋迟，真心诚意道：“其实我们之中，骆师弟的武功最好，我与妹妹加起来，恐怕也不及他十分之一，他才是……”
“孙师兄，不用谦虚了，我的武功路子野，从未经过系统的训练，这什么弓法马法一类，规矩繁琐，评判复杂，还是你们兄妹二人更加熟悉与了解，况且两人一组，单打独斗没什么优势，还是你们更加适合。”
骆秋迟淡笑回应道，神情洒脱豁然，孙左扬怔怔地望着他，心头一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事实上，他当然是想出战，为自己，为家族，为书院，更为大梁夺取荣耀，但他又顾及到自己的实力，这样的分配并非最佳，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骆秋迟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其实，作为骆秋迟而言，他一个麒麟魁首，文武双全，有这样展示实力的大好机会，若是他想露脸出风头，大可直接拍桌子一句，所有项目我全包了，不需要你们任何人，反正我样样都强，我一人独挑扶桑也无惧。
但他没有，不仅没有，还将自己擅长之处“拱手让出”，为他人极尽争取……这样的一个骆秋迟，为什么从前会被自己认为是粗蛮无礼，放浪野性呢？
孙左扬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望着那张俊逸面容，喉头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院首思量了番，沉吟道：“你们都说得有道理，这样吧，弓法、马法、枪法、剑法这四项划给孙家兄妹，搏斗乃单人的项目，骆秋迟可以发挥最大优势，便由他主攻。其实大家也不用太紧张，真到了两国学府比试的场上，我们可以视具体情况，灵活上阵嘛，总而言之这是一件团队的事情，大家各展所长，相互配合，随机应变，自然会取得最佳的成绩。”
“武”这一大块便这样划分好了，剩下“文”与“技”还有足足十项，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付远之。
除却刀枪剑戟这类武技外，他其他方面都很出众，与骆秋迟不相上下，尤其在算术一门上，更是天赋异禀，整个宫学的人都望尘莫及。
当下，付远之薄唇微动，看出众人的意思，正要开口之际，他旁边的闻人姝已经抢先道：“我跟付师兄这一组能主攻的项目太多了，都不止四项呢，院首您看……”
她兴致勃勃地圈了一大片：“算术付师兄无人能敌，自然由他出战，策论他也头头是道，提出的精妙观点传遍宫学，诗赋一类就更无需赘言了，往年的流觞曲水大会，都是付师兄摘取头名呢，而琴棋书画这四艺，我与付师兄出身名门，自小浸淫其中，若能好好搭配，定能……”
她话还没说完，骆秋迟已经双手抱肩，发出一声嗤笑：“四小姐，你当小姬、小禾苗是死的吗？”
闻人姝脸色一变，骆秋迟却丝毫不给她面子，讥讽道：“小姬的一手妙笔丹青，冠绝盛都，连皇上都赞不绝口，你不会不清楚吧？而小禾苗那夜在御前献艺时，跳的那段画中舞，也是艳惊四座，比某人的鼓上舞强上百倍不止，明显更得圣心，不信你问问在座的诸位？”
他话音才落，孙左扬已连忙夸道：“是是是，清禾师妹的那段画中舞当真惊艳，可谓是翩若惊鸿，仙气四溢，风华绝世，碾压小小一扶桑完全不在话下……”
他夸得肉麻不已，赵清禾的脸一下红了，姬文景站在她旁边，却神情淡定道：“孙左扬的话虽然浮夸了点，却没有说错，仅以当夜二舞相较，同样都带了一个‘俗’字，只是一个是清丽脱俗，一个却是矫柔艳俗，完全不可放在一起比较，若要与扶桑一战，只要眼睛未瞎的人，都知道该如何选吧？”
两番话一出，闻人姝指尖掐入手心，脸色一下难看至极。
但孙左扬却还在兴奋道：“对对对，姬文景所言甚是，舞术一项，一定要派清禾师妹出战！”
他往常都与姬文景势不两立，觉得他言语刻薄，讨厌至极，但今日却难得统一战线，只觉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太漂亮了，字字都说进他心坎里，他简直想与他击掌一贺了！
陈院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笔在长卷上写下对应的名字：“那便如此安排了，画艺与舞术，外加书法一门，均分给姬文景与赵清禾这组，由他们来主攻。”
闻人姝呼吸一窒，霎时间，又是难堪至极，又是不可置信，她娇美的脸庞还想说些什么时，旁边的付远之已将她一拉，脸上无甚表情，只语调凉凉道：
“院首之前才说过，两国学府比试，是一个团队的事情，要各展所长，相互配合，怎能由一组揽下多项呢？时间精力毕竟有限，分工合作，专攻所长才是明智之举，一切还是听从院首的安排吧。”
他话中隐隐有责备闻人姝太过贪心，不顾全局的意思，闻人姝显然听懂了，脸色一白，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举动有多么愚蠢，她咬住唇，虽然不甘心，却不敢再造次，只能老老实实在付远之旁边低下头，染着蔻丹的长指甲却深深陷入了手心之中。
陈院首欣慰地点点头，望着付远之道：“远之，除了你最擅长的算术以外，剩下各门你也均出类拔萃，你自己便在其中任意挑选几项吧？”
付远之点头称是，望着那长卷，沉思了番，开口间却提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闻人隽”的名字。
他朗声道：“闻人师妹的才名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她笔下诗赋灵秀生动，不拘一格，趣味盎然，可谓是新颖出众，令人眼前一亮，比起那些四平八稳，死气沉沉之作，不知高出多少境界了。”
“而棋术方面，若我未记错，她的棋艺，似乎就连教导她的女傅都自愧不如，夸她是妙手神童再世，若这样一个妙棋圣手我们都放置一旁，不用来应战，还更用何人？”
两段话皆属事实，又巧妙地将闻人隽“抬高”不少，在场众人不由信服点头，唯独付远之身旁的闻人姝，垂首死死咬住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让心里那份滔天的妒意，以及不甘怨毒丝毫显露出来。
陈院首提笔记下，满意点头道：“那远之，剩下的策论、琴术、地经这些都全交给你了，再加上算术一项，你们组就主攻这四个方面，没有问题吧？”
付远之眉目沉静道：“是。”
“对了，还漏了辨理这一项……”陈院首提笔嘀咕着，抬首正好看见姬文景露出不耐的神色，似乎对商讨了如此之久感到不满，只想早点离去。
他眼前一亮，瞬间想到先前劝姬文景去御前献艺时，他那番干脆的驳斥，不由大喜道：“来来来，姬文景，辨理这最后一门归你了，你言辞犀利，一张嘴死人都能给骂活了，辨理此项，真是舍你其谁！”

第七十四章：酒楼相遇
“龙井竹荪、凤尾鱼翅、红梅珠香、宫保野兔、佛手金卷、绣球乾贝、八宝野鸭、金丝酥雀、五彩牛柳、芫爆仔鸽、奶汁鱼片、干连福海参、花菇鸭掌、生烤狍肉、随上荷叶卷、红豆膳粥、山珍刺龙芽、太极发财燕、雪月羊肉、双色马蹄糕、桂花海蜇、翡翠鱼丁、玉盏龙眼、五丝洋粉、三丝驼峰、晶玉海棠……”
宫殿之中，长长的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香气四溢，御膳房的林总管一边报着菜名，一边介绍着具体做法。
桌边两道人影都已经吃得趴在席上，腰都直不起来了，林总管还在热情介绍着，命人又端上了一盅炖汤，两人抬头间皆面露惊恐。
骆秋迟第一反应就是伸出手，推了推旁边的闻人隽，道：“去，小猴子，你去尝一口那汤，把味道告诉我，我记在珍馐册上……”
“不不不。”闻人隽慌忙摆手，几乎是将毛笔同册子抢了过来，“我来记，我来记，你去尝一口，老大你行的，眼睛一闭，嘴一张，咕噜一口就喝了，很快的……”
骆秋迟被推上了“前线”，硬着头皮端过那盅炖汤，才一揭开盖子，肚里便一阵翻江倒海，他赶紧将盖子一合，扭过头去：“不，我不行，还是你来吧！”
闻人隽紧抱着珍馐册不松手，可怜巴巴地望着那身白衣：“我今天要是再多吃一口东西，一定会死在这里的，老大，你就行行好，做做好事，放我一条生路吧……”
“那要生就一起生吧！”骆秋迟猛地将那盅炖汤一推，脑袋向后一仰，长叹一声道：“林总管，明天试吧，今天到此为止，我们实在不行了！”
那林总管脸上的笑意不变，命人将席上的佳肴撤下，恭敬道：“那便依二位的意思。”
“只是该提醒二位一句，时间不多了，与扶桑国学府的比试，一共有五道应战之菜，你们这些天总共试了九百七十三道菜，才选定了三道应战之菜，还有这最后两道菜，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几日敲定了，否则可就……”
暮色四合，晚风拂动，斜阳斑驳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两道身影从皇宫的正西门结伴出来，步履缓慢，相互搀扶。
“老大，我，我走不动，你再慢点……”
骆秋迟脚下一顿，扶着旁边的闻人隽，又放慢了些脚步，几乎是一点点往前挪了。
他在黄昏里叹道：“再这样吃下去，我们估计就要变成两道菜了，炙烤乳猪……”
闻人隽扑哧一声，想笑却又赶紧绷着脸道：“别别别，老大，别逗我笑，我怕我刚吃的东西会吐出来……”
她遥望着天边的金色浮云，深深感概着：“其实宫中的菜那么多，制作那么精致，按理说再挑两道不难的，可我就是老觉得，差了些什么东西，太精致了反而失去了菜本身的原味，拿去应战心里总是不放心，隐隐发虚来着……”
“对，而且宫中的菜‘痕迹’太重了，我现在都不用尝，只要一闻，就知道这是宫里的东西！”骆秋迟赞同道，他若有所思着：“好确实是好，但拿出三道去应战已然足够，若是五道都打着宫中烙印，似乎太过千篇一律，毫无新意了……”
白衣飞扬，那张俊逸的面容映照在夕阳下，眉目染了金色的薄光：“小猴子，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得找个突破口……”
他喃喃着，脑中忽有灵光一闪，迅速捕捉到了什么，他扭头冲闻人隽兴奋道：“我知道了，小猴子，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闻人隽忙道：“什么话？”
“美食在民间，高手藏深巷。”那张俊逸的脸笑意飞扬，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有三道菜作为宫廷代表足矣了，剩下的两道，我们去民间找一找，不再受宫里这份罪了，怎么样？”
新思路一定，骆秋迟与闻人隽两人立刻开始行动，短短几日便将大梁的街巷酒楼逛了个遍，浪里淘沙地挖出了第四道美食，也算皇天不负苦心人了，只是还差最后一道应战之菜。
时间紧迫，他们只能分头行动了。
珍馐册化作了两份，骆秋迟与闻人隽各携一册，马不停蹄地开始钻往各处长街小巷试菜，每日约定黄昏时会面。
这一日，闻人隽来到了大梁一家颇具特色的酒楼，摘星居，此楼以素食蔬叶为主，采集四季各色新鲜原料，不乏稀有奇株，菜品清新少见，虽然名气不足，但却颇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更兼这家摘星居的主厨，是一位掌勺三十年的老师傅，经验丰富，巧手可做千人食，手中还握着家里的祖传秘方，千金不换，连宫廷的御厨都求不来，可谓是真正的“高手藏深巷”。
闻人隽抱着珍馐册，满怀期待地来到了这家摘星居，为免闲人打扰，方便试菜，她一人独自包了一间清静的厢房，点了一桌菜，细细品尝。
只是前脚才关了门，后脚摘星居门口，就来了她万分不想见到的一位“老熟人”。
“杭将军，快请进，这家摘星居名气虽不及城中吉祥居那几家，可却自有一番独到之处，寻常人还难以摸过来呢，杭将军久不在盛都，大概也未有耳闻，今日倒要一饱口福……”
几位官员身着便服，殷勤地围在一冷面少年旁边，明明都能当人家爹的年纪了，却点头哈腰，讨好得像个孙子般。
杭如雪眉心微皱：“不是要谈兵部新制的事情吗？怎么到酒楼来了？”
“这谈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谈成的，自然要边吃边谈，慢慢深入才好，杭将军久居沙场，大抵不习惯这一套，权当‘入乡随俗’，体谅一二了，这次来都来了，就多少给下官们一些薄面吧，下回咱们一定不让杭将军为难，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杭如雪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冷着脸，让那几位官员热情带路，将他直接引进了厢房雅座间。
说来他素不喜应酬，这次能被请动，完全是因为那“兵部新制”的噱头，他希望这新制能造福更多兵士，若在军需用度、粮饷补贴上能有所革新，更添份额，他能替手下的士兵争取更多优厚待遇，也算不虚此行了。
哪知厢房门一关，酒菜一上桌，几位官员拍拍手，屏风后就走出了几个娇滴滴的艳丽女人，衣裳暴露，腰肢扭动如蛇，一望便知是风尘女子，身上的胭脂味浓得呛人。
杭如雪几欲拍案而起：“这是何意？”
他一张脸冷得能滴下水来，那几位官员忙道：“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在这摘星居吃饭，有曲有舞才得雅趣，杭将军不用管她们，你只管吃饭听曲便好，就让她们在旁边为你夹菜倒酒，你不用多想，权当尝回新鲜了……”
“我不需要这些，别让她们坐我旁边，快点开始谈正事吧！”杭如雪深吸了几口气，对着几位官员的笑脸，握紧双拳，强自将心头怒火按捺下来。
他素有名声在外，不近女色，每次回京述职，都有太多人试探巴结他，送金银玉石的也就罢了，送女人的最让他头疼，他多次冷面拒绝后，身边便消停了许多，但私下却开始有风言风语传出，说他练的功夫不能近女色，否则就会破了功，差不多类似于少林寺的“童子功”了。
这流言荒谬可笑，却所传甚广，不少人都当了真，暗自惋惜杭如雪一张好皮相，却消受不了女人福，杭如雪听了内心冷笑，却也不耐烦去解释，反正这流言一出，往他身边塞女人的几乎没有了，他也乐得清静。
只是没想到今日，竟还有人往他跟前塞女人。
当下几位官员互相交换眼神，各自带着心领神会的笑意，似乎“验证”了某个传言般。
杭如雪也不去揭破，只冷着一张脸，浑身锐气逼人，吓得那几个风尘女子丝毫不敢近他的身。
酒过三巡，几位官员都喝大了，搂着那些花魁亲热调笑，杭如雪独坐其中，身上的冷意越来越重，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饮下后，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到底何时开始谈兵部新制的事情？”
这一下，满屋的歌舞笑声戛然而止，那几位官员望向杭如雪，为首一人笑道：“不急，不急，还没到时候呢……”
他语调意味深长，一字一句悠悠道：“其实这兵部新制的事情，有个人一早就找过杭将军吧？那人身份地位皆在我等之上，若杭将军愿意听从他的建议，采取他所制定的那一份新法，早就皆大欢喜了。”
此话一出，杭如雪手心霍然一紧，他死死盯住那官员，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什么。
当今梁帝有位六皇叔，权倾朝野，党羽众多，从来没有人敢拒绝他，拂他的意，若要算起来，他杭如雪大概是第一个。
果然，那为首的官员还在笑道：“只可惜，杭将军就是不肯合作，放着利人利己的事情不干，偏偏要同我们这些虾兵小将在这里周旋，也当真是有意思，诸位说是不是？”
其余几人皆纷纷附和，一时间，屋内笑声四起，杭如雪呼吸急促，猛然站起：“你们，你们是六王爷的人？”
那为首官员一声冷哼道：“我们谁的人都不是，只是想奉劝杭将军一句，做人可以恃才傲物，但也得有个度，不要看不清楚自己的身份，目中无人，还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了，谁都可以得罪吗？”
“毕竟你杭如雪再骁勇善战，也只不过是一个武将罢了，还能凌驾于王侯头上不成？”
那人眸中精光迸出，厉声一喝，叫杭如雪心中热血翻涌，一时气急攻心：“你们果然是……”
他话还没说完，人却是一阵头晕眼花，脚步踉跄了下，堪堪站稳。
身体内似有一股来历不明的热气在流窜着，令他躁动难安，面红口干，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那几位官员赶紧使了使眼色，一位容貌艳丽的花魁立刻缠了上去，娇声软语道：“杭将军，消消气，听奴家唱个曲可好……”
“滚开！”杭如雪将她重重一推，身体却更加燥热难安。
他陡然反应过来，抓起桌上酒杯，脸色大变：“你们在酒里下了什么？”
那几位官员不答他话，只将身边的女人向他推去，催促道：“快，去伺候杭将军，务必让他舒舒服服，永世难忘今日送的这份大礼！”
杭如雪欲火焚心，一声低吼：“无耻小人！”
他彻底明白过来，今日是着了道了！
果然，那为首的官员阴恻恻笑道：“听说杭将军你还练了童子功，也不知是真是假，若破了这身法，你日后是不是连刀枪都拿不起来，彻底沦为一个废人了？”
杭如雪脸色一变，呼吸大乱，竟不料那六王爷歹毒至此！
他存心摆了这场“鸿门宴”，不仅要用妓女污他名声，给他一个下马威，羞辱他教训他，更是为了验证那坊间传言，若传言属实，六王爷就是一举两得了，一次就能破去他功法，彻底将他一身本事毁掉！
杭如雪踉跄后退，那为首官员一声冷笑，将自己身边的一个妓女猛地一推：“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伺候杭将军啊！”
也不怪六王爷出此阴招，他对杭如雪是几番威逼利诱，什么法子都使尽了，但此人年纪虽小，心性却坚定如磐石，怎样也无恙动摇，他只能狠下心，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么就彻底毁掉！否则留下只会成为心腹大患，阻他前路，日后对他造成不可小觑的威胁。
当下几位官员凶相毕露，厉声喝道：“快快，你们快去拉住杭将军，让他好好在温柔乡里醉一回！”
杭如雪怒吼一声，摔了酒杯，将桌椅掀翻，猛一推开那些靠近的风尘女子，强自提气，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他身后几位官员脸色大变，却不便出面，赶紧对那几个花魁道：“你们快追出去，拖住他，今日无论如何也得让他在此破功，若此事不成，六王爷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杭如雪一身燥热，在酒楼长廊上跌跌撞撞，一张俊秀的脸庞红得吓人。
外头声响吵到了屋内正试菜的闻人隽，说来也巧，她这间厢房，正与几位官员订的那一间在同一楼，相隔不过几间屋而已。
当下外头动静越来越大，她心中生疑，放下筷子，走到门边，正探出脑袋好奇张望时，迎面却撞见了一道跌跌撞撞，熟悉无比的身影！
她一双眼眸霍然瞪大，难以置信，还不及反应时，杭如雪抬头间已看见了她，她吓得刚想关门，却被杭如雪一只手重重按住了，他脸颊通红，喘息不已：“帮，帮帮我！”
闻人隽惊呆了：“究竟是怎么……”
话却还没说完，身后长廊上已传来一阵脚步声，杭如雪呼吸一紧，再顾不上许多，伸手将闻人隽嘴巴一捂，带着她瞬间卷进了房中。
“得罪了。”
两人紧紧抵着门，外头飘来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有女子娇滴滴地道：“这小将军究竟跑哪去了，我看他那模样着实俊秀，待会你们可不要同我抢……”
另一个女子嗤笑了声：“那小将军可烈性得很，你就不怕他清醒过来，杀了我们吗？”
又有一人接道：“怕什么，反正有贵人撑腰，我们做好了这桩事，还大大有赏呢！”
一群莺莺燕燕经过门外，到处寻觅，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再无动静。
杭如雪提起的一颗心堪堪放下，额上已满是冷汗，他还压着闻人隽抵在门边，瞧出她满眼惊疑，不由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呼吸灼热，语不成句地艰难解释道：
“他们……下药……害我……”

第七十五章：初吻
一桶散发着冰寒之气的凉水抬进了屋，那店小二擦擦汗，对闻人隽道：“姑娘，您要的水来了，水底加了冰块，沁凉得很，姑娘你是要试什么菜啊？要用这么一大桶冰水……”
“没什么，就是想冰镇一些吃食罢了，谢谢小哥了，这点碎银你拿着，我喜好清静，记住千万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那店小二接了碎银，满口应下，眉开眼笑地离去。
房门紧紧一关，闻人隽向里间走了几步，猛一拉开那长长的屏风，床上的杭如雪正咬牙忍耐着，满面通红，浑身颤栗不止。
他方才在那店小二抬水进来时，一直克制着一丁点声音也没发出，此刻全身燥热间，再也忍不住，发出几声低低的喘息，空气中都弥漫着情|欲的味道。
闻人隽脸一红，尽量不去看他，只小心翼翼地探向床边，“杭将军，你，你再忍耐一下，我扶你起来，你去那桶冰水里泡泡……”
她正说着，杭如雪已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伸手猛地将她一扯，推到了床上，翻身覆了上去。
那灼热的气息迎面而来，闻人隽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杭将军，不要，你冷静点……”
杭如雪喘息不已，底下像有一团火，快要将他焚尽了，他将头埋进了闻人隽的脖颈中，咬牙死死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便趁此时，闻人隽将他重重一推，手忙脚乱地逃下了床，头上的发髻都散了大半，她惊魂未定，瞪眼望着床上的杭如雪，不敢再接近。
杭如雪埋着头，身子颤栗着，过了许久，才握紧手心，强自撑起身子，看向闻人隽艰难道：“抱，抱歉，我不会再碰你了……”
木桶中的凉水冒着丝丝寒气，浑身燥热的少年，将整个身子都浸泡了进去，一冷一热间，他倒吸口气，神情痛苦至极，却死死咬牙忍耐着。
闻人隽胆战心惊地守在一旁，只敢远远望着，始终不敢太过靠近，他的每一声喘息，都会让她心头一跳，如惊弓之鸟。
日头一点点落下，暮色四合，不知过了多久，木桶中的那道人影渐渐没了动静，似乎那一波药效终于捱了过去。
闻人隽小心翼翼地靠近，轻轻喊道：“杭将军，杭将军……”
“你还好吗？”她屏气凝神，慢慢挨到那木桶边，只看到那张苍白俊秀的面容低垂着，瘦削的肩头湿漉漉的，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湿了，闭眸就像睡去了一般。
她不禁担心起来，又唤了几声后，桶中人依旧毫无反应，她咬咬唇，犹豫许久，终究还是伸出了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戳上了那方白皙的后背。
“杭将军，你怎么了？杭将军？杭如雪……”
人不会断气了吧？这惊悚的念头甫一冒出，闻人隽便脸色一变，忍不住将手伸到了少年身前，试探着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不稳，但还算断续有之，至少人没死。
闻人隽松了口气，才稍稍放松心神时，那桶中人忽然双眸一睁，血丝重新布满眼球，他猛地扣住身前的那只纤细手腕，一扭头，灼热的目光盯住闻人隽。
闻人隽心头大惊，还来不及逃脱时，那只胳膊已将她有力一拽，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地跌入了木桶中！
水花四溅间，杭如雪的欲念复苏了般，第二波汹涌而来，他在水中将她紧紧抱住，一低头，含住了她的耳垂。
嗡的一声，闻人隽几乎快被吓傻了，她脸色煞白，在水中拼命挣扎着，尖声道：“不，不要，放开我……”
埋在身上的杭如雪喘息急促，身子烫得吓人，却将她搂得更紧了。
他似乎全然失去了理智，只是红着眼，埋在她白皙的脖颈间，含住她小巧的耳垂，任她怎么去推打他的胸膛，他也纹丝不动。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骆秋迟吹着口哨，语气轻快道：“怎么样，小猴子，你这边尝得如何……”
他敲敲门，却得不到回应，里面只传来异样的响动，他正奇怪时，里头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伴随着少女绝望的哭腔——
“老大，老大救我！”
骆秋迟神情一变，抬起一脚，狠狠踹开了门！
“小猴子！”
他白衣飞扬，满脸杀气，看着屋中乱糟糟的一幕，全身一震，刹那间杀意暴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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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之后，闻人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却看见床边，骆秋迟正伸手探向昏迷的杭如雪，她不由一惊：“老大，你，你在干什么？”
骆秋迟手下未停，他五指往杭如雪脖颈上狠狠一扼，恨得牙痒痒：“我在想用多大力气能掐死这龟孙子！”
闻人隽赶紧上前阻止：“别别别，老大你别冲动，他没对我做什么……他其实也是被人陷害的。”
骆秋迟按捺住呼吸，扭过头，只瞧见闻人隽那方红肿的耳垂，他心头像被针刺一般，咬牙怒声道：“除了这……他真的没有再碰你其他地方？”
闻人隽脸一红，忙摇头：“你来得及时，一出手就把人敲昏了，他哪能做别的啊……”
“他敢？！”骆秋迟霍然一下站起，将闻人隽都吓了一跳。
他捏紧双拳，似燥热无比，在屋中走来走去，越想越气，忽然间，竟猛地一脚踹向那木桶，桶身立刻四分五裂，凉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日他奶奶的，他杭如雪是三岁智障小儿吗，居然还会被人下药，他怎么不干脆把那玩意儿一刀剁了，留着祸害谁呢！”
怒不可遏的骂声中，闻人隽心头一跳，她还从没见过骆秋迟发这么大的火，不由吓得赶紧去拉他：“老大，老大，我真的没事……”
两人正拉扯间，那热心的店小二又跑了上来，隔着门殷勤道：“姑娘，又怎么了？不小心又将水溅到衣裳上了？”
“还是刚才送的那套新衣服不合身？不然我再去街上给你买一套？反正你给的银子还剩不少呢……”
闻人隽回头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杭如雪，赶忙拉过屏风将他挡住，又冲骆秋迟使了使眼色，骆秋迟冷哼了声，白衣一拂，不情不愿地也藏入了屏风后。
房门这才一开，闻人隽讪笑着探出脑袋，对那店小二道：“小哥，你们这店里的木桶，卖多少钱一个啊？”
床上帘幔间，杭如雪迷迷糊糊听到耳边有个纤细的女声在说话，他一张泛红的俊脸难受扭动着，那药效还在体内残余一些，他口干舌燥，胡乱地在床上摸去，只陡然摸到了一只修长的手。
眼前一片浑沌，他看不清那人模样，只有一个女声不断在耳边盘旋着，如小猫抓挠，令他心痒难耐，他再也按捺不住，将那人猛地往身前一扯，双唇紧紧贴了上去！
那人似乎受到不小的惊吓，身子瞬间僵住了，他闭紧眼眸，不由愈发用力！
闻人隽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那店小二，才一转身拉开屏风，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你，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双唇相吻，骆秋迟背影一颤，如梦初醒，一巴掌狠狠抽去，杭如雪应声倒下。
那身白衣杀气腾腾，一张脸涨得通红，简直快要气疯了，双手扑上去就狠狠扼住杭如雪的脖颈：“我操|你个龟孙儿，老子掐不死你！”
闻人隽赶紧上前阻止：“老大，老大不要啊……”
那双手却依旧紧紧不放，一张俊脸都快扭曲了：“别拦我，我要掐死他，老子这辈子都还没被人亲过，居然叫他给……”
闻人隽一边死死拽住骆秋迟，一边憋不住，越想越逗，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骆秋迟猛一回头，瞪大了双眸：“你还笑？”
闻人隽赶紧埋下脑袋，咬唇死死憋住，可惜不停颤动的肩头却出卖了她，骆秋迟气得头上都快冒烟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忽然一把扣住闻人隽的手：“跟我走！”
闻人隽猝不及防：“去，去哪？”
“回去啊，再在这破地方多待一刻，我都要疯了！”
“那，那就把杭如雪扔这了？外头天都黑了，要不要通知他府上的人来接他，万一他被人……”
“接个屁，他还能被人先奸后杀不成，等这龟孙子自己醒来吧！再待下去，老子保不齐一刀劈了他！”
夜色如水，风声飒飒，月光将两道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回去的一路上，骆秋迟的脸色始终黑得吓人，闻人隽在他旁边不时低头，窃窃发笑。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拉了拉骆秋迟的衣袖，小声道：“老大，刚刚那，那是……你的初吻吗？”
“你闭嘴！”
闻人隽被这一喝，笑得更欢了，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她情不自禁就伸手勾住了骆秋迟的手，在风中晃了晃：“骆小师弟，老笑别人是雏，原来你自己也还……”
“你给我闭嘴！”
骆秋迟又是一喝，脸上却破天荒地一红，他气急败坏地拉过闻人隽，刚要说什么时，却看见她一方红肿的耳垂，在月下刺眼无比，他心下一紧：
“你跟我来！”
大手拉住那只白皙纤秀的小手，在月下大步向前，夜风迎面吹来，将两人的发丝缠绕在了一起。
身后那间摘星居越来越远，屏风遮挡的床榻后，杭如雪头疼欲裂，迷迷糊糊地一点点睁开眼。
各种支离破碎的画面涌入他脑海中，他长睫微颤，神情变幻不定，模糊的记忆中，最后响起的是一声清脆的耳光。
手心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这才发现已经红肿了一片，刺痛难当，顺势摸下去，脖颈上竟也是伤痕遍布。
“没想到……她力气还挺大……”
杭如雪呢喃着，心神恍惚，慢慢将手挪到了自己的一双唇上，双唇早已冰凉下来，但先前的那份灼热，那一刹那点燃的欲望……他都还记得。
真是要命的记得。
提过剑，跨过马，打过仗，年少成名，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的他，却唯独没有——
同一个姑娘亲吻过。
“杭如雪，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
低不可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似懊恼，似羞愧，又似一些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少年头一回心乱如麻，随手扯过了床上的被单，一把盖住了自己发热的脸颊。
湖边，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骆秋迟恶狠狠地洗了好几遍嘴，犹嫌不够，又大力地擦了擦，嘴皮子都快被擦破了。
闻人隽蹲在一旁，忍俊不禁，才要开口时，骆秋迟已将她一拉，不由分说地替她擦洗起那只红肿的耳垂。
湖水冰冰凉凉，闻人隽却觉得耳垂被揉得火辣辣的，她连连吸气：“疼，疼，老大你轻点……”
骆秋迟一言不发，只是手下的动作轻缓了些，等到一番折腾后，两人的脸上、身上俱溅满了水花，在月下泛着清浅波光。
夜风拂过，闻人隽与骆秋迟四目相对，长长的睫毛都挂了湿气，她不由笑了出来：“老大，你看我们两个这样，像不像两只倒霉的落汤鸡……”
骆秋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闻人隽，眸色越来越深。
一滴水珠滑过她嫣红的双唇，那张清丽灵秀的脸庞湿漉漉的，眨着眼睛又向他凑近了些：“老大，你怎么了？”
骆秋迟喉头滚动了下，猛地一伸手，一把拉过衣裳湿透的少女，按住她后脑勺，对着她一双水红色的唇就狠狠吻了下去！
闻人隽呼吸一窒，天旋地转间，四野好像瞬间就静了下来，只有星子落入眸中，宛若一梦。
他拼命掠取着她的双唇，辗转吮吸，她整个人都软在了他双臂间，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气喘吁吁地放开了她。
白衣随风飞扬，那双眼睛灼热地盯住她，几乎是恶狠狠地道——
“我告诉你，这才是老子的初吻！”

第七十六章：秋萤草
杭如雪来找闻人隽的时候，已近黄昏，他避开旁人视线，站在暗处，等了许久，才遥遥望见那道纤秀身影飞奔而来。
“杭，杭将军，你找我什么事情？”
她来得匆忙，额上汗珠渗出，两颊绯红，清丽的面庞在夕阳中倍显秀美，只是一边耳垂明显红肿许多，双唇也肿了一块，像被人粗暴地咬了一口般。
杭如雪只看了一眼，便心头一跳，连忙挪开目光，低下头呼吸急促：“五小……阿隽姑娘。”
他神态古怪异常，似窘迫，似紧张，又像不知怎么面对闻人隽，闻人隽正不明所以时，那道俊挺身影忽然抬头，冷不丁向她递来一把刀。
闻人隽吓了一跳，几乎是向后弹开了两步：“干，干嘛，杭将军，你要杀我灭口吗？我不会说出去的……”
杭如雪涨红了脸，头一回有些语无伦次道：“不，不是的，这是给你的，给你的……赔罪礼。”
他一句话好不容易说完整，闻人隽这才看清楚，那递来的是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刀鞘上还镶嵌了几颗月白色的珍珠，在风中泛着柔光，显然是给女子使用的。
她颇为意外地望向杭如雪，杭如雪却避开她的目光，不与她对视，只望着被夕阳拖长的影子道：“这次实在抱歉，我特地做了一把匕首，送给你……以后，以后你再遇上这样的事情，不管对方是何人，一定不要心慈手软，只要，只要那人有……侵犯你的举动，你都可以用这把匕首保护自己，你毕竟是个姑娘家，柔弱纤秀，若是再受到伤害……”
一番话简直不能再直白，闻人隽脸上一红，快要尴尬地钻到地里去了，她唯恐杭如雪再讲出更多出格的东西，连忙收下那匕首，迭声道：“多谢了多谢了……对了，杭将军，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是谁要害你？”
生硬地将话题一转，闻人隽后背都快被汗湿了，杭如雪总算一顿，手心紧了紧，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他沉声道：“是朝中的几个官员，我已经进了一趟宫，见过陛下了，他们设计陷害，虽算不得大罪，一番惩戒却逃不掉，只是，那真正的身后之人……却动不了。”
“身后之人？”闻人隽心思剔透，只言片语间便似乎听懂了什么。
杭如雪总算抬头看向了她，抿着薄薄的唇道：“都是些党羽间的龌龊之事，魑魅魍魉，暗流汹涌，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总之，这回多谢你出手相救，我欠你一份恩情，来日定当加倍还给你，你将匕首收好，我先告辞了。”
说完，那道俊挺身影似乎急着要离去，却被闻人隽陡然叫住了：“诶，等等！”
夕阳中，她走近他，纤细的手指向他脖颈上的伤痕，倒吸了口气道：“怎，怎么这么严重啊？你没有上药吗？”
乖乖，老大下手还真狠，换个人已经被掐死了吧！
闻人隽心内正咂舌间，杭如雪已经摆摆手，脸上升起可疑的红云，结巴道：“不碍事的，毕竟，毕竟是我的错……你下手还算轻了。”
他这副样子前所未见，闻人隽一愣，反应过来后，有些哭笑不得，她心知杭如雪误会了，却又不好将骆秋迟供出来，只得在风中欲言又止道：“其实，其实……”
“哎算了！”她一跺脚，“你在这等等我，等我一下！”
一转身，她又飞奔进了书院，过了片刻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晶莹的瓷瓶，“这是我娘独门秘制的金创药，你每日用上一次，包管伤痕很快就能好了！”
老大呀老大，还得我来给你“收拾残局”！
夕阳中，杭如雪怔怔地接过了那瓷瓶，望着闻人隽关切的眼神，他喉头动了动，久久的，才压低了声道：“好，谢谢你……阿隽姑娘。”
他将瓷瓶在手心紧紧一握，深吸口气：“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去赴一场约，先告辞了。”
却是才一转身，就在不远处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骆秋迟站在斜阳中，风吹衣袂，双手抱肩，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张脸凶相毕露，像个戾气冲天的土匪，似乎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般。
杭如雪心头一登，好生奇怪，却又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难道，难道……骆秋迟也知道了？
他顶着身后闻人隽的目光，脑中一片乱糟糟的，不欲再久待，低下头，捏紧那瓷瓶，快步从骆秋迟身旁经过。
“呸！”
骆秋迟却是恶狠狠地啐了声，杭如雪呼吸一紧，脸色变幻不定，却到底抓住了那瓷瓶，什么也没说，只快步消失在了夕阳中。
闻人隽头疼不已地走了过来，拉住骆秋迟的衣袖：“老大，你干嘛呢？”
骆秋迟依旧臭着一张脸：“老子看见这龟孙儿就犯恶心，你还给他送药，嫌他还没被打够吧！”
“我这不是因为你嘛……”
“算了算了，别说了，快去摘星居吧，学府比试要紧，今天说什么也得让那季师傅答应咱们！”
骆秋迟拉过闻人隽就走，似乎一句也不想再提到杭如雪，等到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风中时，墙角暗处缓缓走出一人。
“杭如雪……跟阿隽究竟有什么瓜葛呢？”
付远之站在风中，青衫飞扬，眉心紧蹙，他想了想，朝杭如雪消失的方向追去。
雅间里暖烟缭绕，付远之屏气凝神，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他万万没有想到，杭如雪来见的人，竟会是六王爷。
对于这位权倾朝野，党羽众多的皇叔，他早有耳闻，也知道他有意拉拢过杭如雪几次，却均未成功。
如今在这酒楼隐秘的雅间里，他未料到会是这样一场约，这样一番谈话，又惊又奇间，委实有种“意外收获”的感觉。
隔壁的对话隐隐约约传来，两方似乎谈得并不愉快，杭如雪毕竟年少气盛，腾地一下站起了身，像是不愿再跟六王爷多废话了。
“兵部新制的事情，我不会让步的，也奉劝王爷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在河边走多了，总有一天会弄湿自己的鞋。”
“怕就怕有些人连鞋都没得穿。”六王爷一声冷笑，声音阴恻恻的：“杭将军，本王欣赏你的耿直，却也可惜你的愚蠢，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愿走的那条路，有大把人愿意走，他们追随本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纵然有涉水之险，却好过畏畏缩缩，庸碌一世，至少他们曾脚踏富贵鞋，腾云飞升，大展宏图，揽过青天明月，这份酣畅淋漓的痛快，杭将军就不向往吗？”
六王爷不愧朝官之首，每一句话都极具煽动性，连墙后的付远之听了都一怔，心下思绪万千。
那头的杭如雪却冷冷道：“如果这份痛快是建立在勾结外族，分裂大梁河山上，就算送来天大的权势地位，杭某也不稀罕。”
话一出，六王爷显然脸色一变：“杭将军你是何意？”
杭如雪丝毫无惧，只冷声一哼，语带警告道：“王爷莫要以为自己行事天衣无缝，你与狄族那位十二皇子来往有多密切，想必自己心知肚明，虽有数次是奉圣谕赴狄族谈和，但私下的来往早已不寻常，奉劝王爷一句，暗通款曲的事情少做一些，小心哪天越过了界，不只鞋子，连人带脚都淹进水里，尸骨无存！”
“杭如雪，你！”
“还是那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王爷好自为之吧，告辞！”
待到杭如雪夺门而去，隔壁的动静久久平息下来后，付远之仍抵着墙壁，胸膛起伏着，难以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听到的内容实在太过“惊涛骇浪”，即便杭如雪言辞隐晦，点到为止，但他仍是听得明明白白，心惊肉跳。
他出身相门，比任何人都知道朝中那滩水有多深，可有些东西却还是超出他的想象。
付远之深吸了几口气，尽力平复好情绪，缓缓起身，轻轻推开门，左右望了望，正想无声无息地离开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
“付大公子，我们王爷有请。”
摘星居里，菜香扑鼻，一人一猴巴巴守在炉火旁，那季师傅被烦得忍无可忍，粗暴地将两人推出了后厨，大门一关，声音吼得比整座楼都要高了：
“别枉费心思了，这道‘秋夜萤心’我是如何也不会传给你们的，你们就算天天来也没用，趁早去寻别的比试菜肴吧！”
被扫地出门的一人一猴灰头土脸，大眼瞪小眼间，欲哭无泪。
他们在摘星居试了近百道菜，总算觅得这道“秋夜萤心”，菜色不仅好看更好吃，还独具匠心，令人耳目一新，实在是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应战之菜了！
只可惜这位掌勺的季师傅倔强无比，脾气比他做菜用的锅还要硬，无论怎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都不肯松口，向外传授这道独门绝学。
“老大，不如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当下，闻人隽拉了拉骆秋迟的衣袖，一时有些心灰意冷，骆秋迟深吸了口气，狠狠道：“都到了这个地步，老子绝不放弃，还真跟这季师傅杠上了！这道菜无论如何老子也要弄到手！”
闻人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声。
不用回头也知来者何人，闻人隽吓得肩头一哆嗦，第一反应就是逃，却被骆秋迟一把拉住了，他咬咬牙：“来得正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子豁出去了！”
说完，一扭头，白衣飘飘，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大妞，你来了啊！”
那身形硕大之物，几乎将整个长廊都占满了，从头到脚壮得像座山一样，偏还穿得花枝招展，怀里抱着一只瘦不拉几的小黑狗，诡异又滑稽。
她吸了吸鼻子，似乎对骆秋迟没有躲着她感到意外又惊喜，眉开眼笑地大喊了一声：“骆哥哥！”
这一声气吞山河，闻人隽下意识闭紧眼，一把揪住骆秋迟，险些觉得自己快被气浪冲下楼了！
那庞然大物靠近骆秋迟，还在兴冲冲地道：“又被我爹赶出来了吗？他还是不肯教你们做菜吗？要不要我帮忙啊？”
她每说一句，骆秋迟就后退一步，他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艰难地抬起头，摆出一脸热泪盈眶的感动模样：“大妞，你肯帮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山路难行，只能另辟蹊径，为了这条蹊径，他少不得要拼一把了！
季大妞，季师傅心尖尖上的宝贝独女，从小就尝遍了山珍海味，以傲人的体形有力证明了父亲的卓绝手艺。
在攻克不了季师傅的情况下，只能向这位山一般的猛女子求援了。
房门一关，猴子跟狗扔了出去，骆驼被一把拽进了屋，里头没多久就传出一阵激烈的啪啪响声。
闻人隽坐在门槛上，抱着小黑狗，捂住耳朵，眼眶红红的。
风卷过门外，一猴一狗凄凉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骆秋迟才扶着老腰，推开门，慢慢走了出来。
闻人隽连忙抱着小黑狗站起，双眼红红地看着他，骆秋迟捶着胳膊腿儿，奇怪道：“小猴子，你哭啥？”
闻人隽咬住唇，不说话，只是在骆秋迟要伸手碰她时，向后退了一步。
骆秋迟也不在意那么多，望天长长舒出一口气：“这大妞太难伺候了，我半条命都去掉了，书院是不是该给我颁个勋章什么的……”
闻人隽脸色愈变，身子颤抖着，抱着怀里的小黑狗，鼻头一红，眼见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骆秋迟却哼哼唧唧地道：“你都不知道，我给她揉了好久的面团，做了好大一碗的鸡蛋面，她才肯告诉我关键的点……”
闻人隽一怔，骆秋迟扶着自己的腰，吸气道：“你是没瞧见，那碗面给十个人吃都绰绰有余了，老子的手都在打颤，快握不住那擀面棍了，砧板都差点拍烂，可怜我这把老腰啊，委实牺牲大发了……”
长风拂过闻人隽的衣袂发梢，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骆秋迟，眼角的一点泪痕还未干，久久的，却是忽然破涕为笑。
怀里的小黑狗一跃而下，灵活地蹿进了屋内，骆秋迟看着眼前冒着傻气的少女，也跟着唇角一扬，上前一伸手，将人温柔地拉入了怀中。
“傻姑娘。”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气息温热地萦绕在她耳畔：“咱们走吧。”
闻人隽被猝不及防地抱住，心跳加速，脑袋晕晕乎乎的，傻傻地问道：“去哪？”
“去晏山，采秋萤草，老子的面可不是白揉的！”

第七十七章：晏山诡童
秋萤草是古籍上记载的一种奇株，鲜有人知，更不会有人想到将它做成菜肴。
它长在悬崖峭壁下，深秋时节才能见到，因形似萤火，夜间散发着微光而得名。
它有一股特殊的芬芳，能最大程度地刺激人的味蕾，古书上记载它有入药的功效，可医治味觉，季家的祖辈就是用秋萤草治好了味觉，后来才成为一代名厨，还将秋萤草用到菜色中，独创了一道佳肴，秋夜萤心。
这次与扶桑国的比试，若用此菜出战，一定会艳惊四座。
夜风飒飒，月光如水，骆秋迟策马扬鞭，带着闻人隽赶到晏山时，被眼前的一幕美到说不出话来——
一整面山壁上，萤火纷飞，却并不是真正的萤火虫，而是纠缠盘绕在山壁上的草藤，一根根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仿若无数只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面神奇瑰丽的“壁画”。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闻人隽喃喃着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秋萤草，指尖瞬时传来一阵凉凉的触感，风中飘来清冽的甘香，沁人心脾。
骆秋迟取出两个竹筒，递给闻人隽，欣喜道：“快，咱们快摘一些回去，这秋萤草刚采下时是最新鲜的，如果微光灭了就不起作用了……”
竹筒中盛满了冰块，寒气逼人，是骆秋迟特意准备的，这秋萤草“娇贵”异常，摘下不多时就会枯萎，极难保存，只有用冰封住才能保持新鲜，光芒不灭，他软磨硬泡才从季大妞那套出这法子。
当下风掠夜空，四野静谧无声，两道身影站在一壁萤火前，小心翼翼地摘下那一根根草藤，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天地间清辉如许，如梦如幻。
当两个竹筒都装好后，骆秋迟与闻人隽相视一笑，正要开口间，不远处忽然传来几记嘶吼声，像山林猛兽发狂了般，骆秋迟脸色一变——
是黑熊的叫声，这山里有熊瞎子！
月下山崖间，一庞然大物疯狂咆哮着，半边脸都鲜血淋漓，它背上竟然趴着一个双足□□，长发披散的孩童，那孩童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死死咬住那黑熊的一只耳朵，任黑熊发狂怒吼，痛声连连，怎么也甩不下来。
这一人一熊，狭路相逢，显然正陷于一场生死博弈间！
“好强的内力，至少不低于三十年的底子，这孩子是练了什么邪功，居然能跟一头熊缠斗这么久！”
骆秋迟瞳孔骤缩，为眼前这诡谲的一幕感到难以置信，他身旁的闻人隽却是脸色煞白，将他一推：“老大，还愣着做什么，咱们快去救人啊！”
“救人还是救熊还说不定呢，我看这熊瞎子是遇到对手了！”
骆秋迟嘴上虽这么说，却是白衣一拂，飞身跃入了风中，“小猴子你闪开些，熊瞎子疯起来不得了，别伤到你了！”
夜风猎猎，月色清寒，屋顶上白光如银，一片秋叶幽幽落下。
昏暗的房中，付远之坐在案几旁，端详着手里的一枚扇坠，面色凝重，久久未动。
他耳边还回荡着离开时，六王爷似笑非笑的声音：“你若是想清楚了，可以拿着这枚扇坠，随时来找本王，本王便是你脚下的青云梯，手中的无双剑，功名富贵，滔天权势，你想要的一切东西都将唾手可得，本王相信，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
六王爷老谋深算，想借机拉拢他，将他收入麾下，这枚扇坠，既是个充满诱惑的机遇，也是个烫手山芋。
那波诡云谲的一条路，吉凶难测，前途未知。
付远之深深吸了口气，耳畔骤然响起外公逝世那一年，电闪雷鸣的床榻前，母亲那番决绝的话：“我自己选的路，我就是瘸着一只腿，死也要走完！”
“我还有远之呢，他特别争气，他体内流的是郑家的血，他会让郑氏一族扬眉吐气的，付月奚的那些孩子，没有一个比得过他，他还会比他爹更强，终有一日，让他爹也臣服在他脚下……”
冷风凛冽拍窗，屋内忽然压抑无比，付远之手心紧握，心中一番天人交战，汗水从额上渗出，他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前路漫漫，没有人告诉他该如何抉择。
母亲的期许，肩头的重担，他不得不承认，六王爷给他提供了一条捷径，一条充满诱惑的捷径。
若是咬牙踏上，他处心积虑所求的一切都将轻易实现，无数人将臣服在他脚下，区区一个骆秋迟算什么，他再不用放在眼中了，就连奉国公府的那位大夫人，他都不用再去忌惮了。
他或许可以听从自己的本心，走向自己心爱的姑娘，不用像当年的奉国公一般，弃爱择势，牺牲自己内心最珍视的东西。
太多好处摆在眼前，他似乎不该再犹豫，可是，可是……六王爷要走的那条路，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付远之捏着那枚扇坠，身影半明半暗，俊秀的面容陷入痛苦挣扎间。
他知道朝中水深难测，党羽林立，谁也干净不了，要爬上高位，势必不择手段，官场那些勾心斗角，黑暗残酷的规则，他都明白，也都能接受，甚至可以比旁人学得更快，做得更好——
但若是要他背弃家国，去做那些有违大义的事情，恐怕他外公在九泉之下都会不得安宁，爬出来痛责他这不肖子孙吧？
冷风愈发呼啸，声声拍打着窗棂，嗡嗡作响，修长的手捏紧那枚扇坠，不知在一片昏暗中坐了多久，终于，还是打开了桌上的匣子，将扇坠锁了进去。
这一锁，便是锁住了一条青云之路。
付远之闭了闭双眸，缓缓呼出一口气，心头如大石落地，一身松快。
世间之事，总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他非高洁之人，却也不想沦为肮脏之尘。
月光笼罩的另一处屋顶，高高的铜镜前，杭如雪只着单衣，抬起脖颈，望了望那里的伤痕。
他手中拿着一个精巧的瓷瓶，一打开，一股清淡的药香扑鼻而来，带着隐隐的熟悉，就像那道纤秀身影身上萦绕的香气。
杭如雪不知怎么一怔，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夕阳之中，那张清丽的面庞，那方红肿的耳垂与双唇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呼吸一紧，身子莫名燥热起来。
镜中那脖颈上仍然布满着大片的伤痕，他拿着药膏，久久望着，鬼使神差间，竟忽然不想让这伤快点消失了，仿佛这是与她之间唯一的一份牵连般，他不介意在自己身上多待一些时日。
毕竟，这也算是她留给他的……印记吧。
杭如雪合上了瓶盖，低下头，又轻轻嗅了嗅那股清淡的药香后，将瓷瓶郑重地贴身收好。
他转头看向了房里的书架，若有所思。
从前不关心的那些东西，都被管家搜罗了过来，他有些意外，原来那人竟是皇城中的小才女？
他轻轻拿起了架上的一本书，目光越来越深。
若要再寻个由头去找她，恐怕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一个武将，一个才女，还有什么比请教学问来得更“光明正大”的呢？
只是究竟该挑选哪一本呢？情窦初开的少年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常年在外征战，所涉猎的书籍实在太少，总不能揣着本兵书去找人家吧？
《三字经》？不行，太简单浅显了，衬得他学识粗鄙，胸中毫无点墨般。
那就这一套古籍，不好，也太枯燥无趣了些，姑娘家不一定喜欢……或者这一本《游仙传》？不行，净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实在轻佻，不够庄重，仿佛他别有企图似的……
杭如雪生平从未为挑一本书这么百般为难过。
他修长的手在书架上流连不止，终于，停在了最下面的一本上，他目光一亮，轻轻念出那三个字：“《山海经》。”
就是这本了。
内容既丰富又有趣，包罗万象，洪荒九州，能聊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杭如雪抽出那本《山海经》，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一口气。
月亮静悄悄的，帘幔飞扬间，少年仰面朝上地躺在床上，怀里揣着那本“真命天书”，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翻涌着一股不可告人的隐秘兴奋，怎么也睡不着。
他听着夜间的风声掠过庭院，草木飘来幽香，第一次这么期盼……天亮。
晏山，星辰漫空，一堆火光袅袅升起。
闻人隽撕下裙角，低头小心翼翼地包扎着伤口，那孩子倚在她怀中，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乱发下的一张脸竟然异常精致，带着一股妖异的美。
骆秋迟在旁边哼哼道：“喂，女娃娃，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山林之中？你一身邪功跟谁学的呀？小小年纪却有……”
他话还没说完，那孩子已经扭过头，恶狠狠地向他一瞪，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戾气。
骆秋迟一怔，反倒气乐了：“有没有搞错，你居然还瞪我，刚才要是没有老子，你早死了懂不懂？”
他伸手欲向那孩童脑门上一弹，却被闻人隽赶紧拦住了，她一把搂紧孩子，护犊子般：“行了行了，老大你别玩了，不要吓坏小妹妹了……”
那“小妹妹”抿了抿唇，抬起琥珀色的眼眸，望了一眼闻人隽，指尖动了动，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什么小妹妹，我看她身体里可是住了个老妖怪，藏着近百年的功力呢……”
骆秋迟仍是扑上前，不依不饶地笑道：“我还真想问个清楚，你这小妮子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你莫非是个哑巴不成？”
闻人隽将人护在怀中，躲避着骆秋迟的“骚扰”，她索性坐得远了点，低头去看那小女孩，柔声哄道：“你冷不冷啊？为什么没有穿鞋？”
小孩定定地望着她，一言不发，闻人隽莞尔一笑，声音更轻柔了：“姐姐帮你暖脚好不好？”
她说着握住小女孩一双雪白的赤足，往自己怀中放去，那孩童呼吸一滞，琥珀色的眼眸倏忽瞪大，目不转睛地看着闻人隽。
骆秋迟在一旁打趣道：“啧啧，小猴子，你是不是母爱泛滥了？”
闻人隽啐了他一口：“就知道瞎说，我只是觉得这小妹妹很惹人怜爱，你看她生得多灵秀啊，像个瓷娃娃似的，是不是？”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那孩童散下的长发，嘴角噙着笑道：“我上头有四个姐姐，还从来不知道有妹妹是什么感觉，我一见到这小姑娘，心里就喜欢得很，觉得无比投缘，要是可以，我还真想认她做妹妹呢……”
怀里的孩童听着这些话，琥珀色的眼眸眨了眨，却是一动不动，乖巧地依偎在闻人隽怀里。
骆秋迟快被这“姐妹情深”的一幕酸掉了牙，正要凑近再说些什么时，林中忽然掠起一阵怪风，几道黑影闪过月下，冷意肃杀。
骆秋迟神色一凛：“不好，有人来了！”

第七十八章：小天皇
数道黑影霍然闪现，杀意冷冽，火光映照下，他们腰间佩着武士长刀，个个脸上戴着漆黑的面罩，行头古怪，眼神骇人。
为首者上前一步，一指那长发孩童，对着骆秋迟发出凶狠的声音，似乎带着警告的意思。
骆秋迟懒洋洋地站起，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闻人隽身前，“说的什么鸟语，老子听不懂，说人话！”
那人又逼近一步，眼神凌厉，只是嘴里叽里咕噜的仍不知在说些什么。
自从这群人一出现，那长发孩童就勾紧了闻人隽的脖颈，在她怀里全神戒备，像只浑身尖刺竖起的刺猬，充满了敌意。
闻人隽靠近骆秋迟，在他耳边低声道：“老大，他们好像是冲着这小妹妹来的，是不是让我们把她交出去啊……”
骆秋迟哼了哼，微眯了眸：“废话，一看就知道，只是不清楚这帮人究竟什么来头，真是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我们这趟来晏山，委实‘收获匪浅’啊……”
他扭头望向闻人隽怀中的那道小小身影，故意威胁道：“喂，小妮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再不说，我可把你扔给他们了，你信不信？”
那孩童勾住闻人隽的手一紧，琥珀色的眼眸冲骆秋迟狠狠一瞪，露出尖尖的白牙，像头凶悍的小狼。
骆秋迟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去拎她的脖子：“你还给我横，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闻人隽忙抱着孩子往后退：“老大别闹了，不能把小妹妹交给这些怪人……啊老大，小心！”
她话音还未落，一把长刀已携风劈向骆秋迟，说时迟那时快，骆秋迟反身一闪，白衣飞扬间，掌风迎面击出，“来真的了是吧，老子陪你玩！”
冷月飞叶，刀光森寒，林中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数道黑影齐齐围住骆秋迟，身形诡魅万分，招数前所未见，骆秋迟正缠斗之际，耳边忽然传来闻人隽尖叫的声音。
他心头一紧：“小猴子！”
扭头只望见一道黑影向闻人隽袭去，她抱着那孩子拔腿就跑，吓得东躲西窜，眼见就要被逮住了！
骆秋迟瞳孔骤缩，想要飞身过去，却被那几个“鬼东西”缠住了，他只得一边过招，一边急声喊道：“撒手啊，小猴子，你快把那小崽子扔出去，她一身邪功可比你厉害多了，压根用不着你保护，你快撒手啊！”
可惜闻人隽根本不听骆秋迟的，一双手始终紧紧抱着那孩子，狂奔不止间，不防被一块山石绊倒在地，天旋地转下，那道黑影紧追而来，闻人隽慌乱之中，陡然摸到了腰间杭如雪送给她的那把匕首，她咬咬牙，猛一转身用力划去。
那道黑影猝不及防，手臂上被刺伤了一刀，鲜血飞溅间，难以置信地望着闻人隽。
风掠四野，刀尖淌着血珠，闻人隽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不知哪来的勇气，挡在那孩童身前，握紧那把匕首，对准了眼前的黑影：“别过来，你别过来……”
那面容妖异美艳的孩童抬头望着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霍然瞪大，整个人仿佛惊住了，长发被风吹起，嘴边无意识地呢喃出了一个音节：“瑕。”
月下林中落叶纷纷，这画面映入琥珀色的瞳孔之中，似乎与另一道身影重叠了起来。
闻人隽举着匕首，身子微颤着，长长的睫毛上都沾了几滴血珠，就在那黑影要掠身上前，夺过她的匕首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记高声——
“やめろ（住手）！”
如一道威严的命令，那黑影倏然顿住了脚步，林中其余几人也齐齐回首，所有打斗戛然而止，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月下的孩童。
却没有谁比闻人隽还要吃惊的了，她一点点回过了头，看向月下那道小小的身影，吃惊的不是他一句话就喝止了那些人，而是风中响起的那个声音，竟是……竟是一个冷厉的少年声音！
“你，你是个……男的？”
对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闻人隽抖得手中刀都握不住了，不远处的骆秋迟白衣一翻，掠身飞至她身旁，将她一把揽过：“小猴子，你没事吧？”
那些戴着漆黑面罩的人像悄无声息的影子，也迅速围到了那赤足的孩童身旁，远处有大队脚步声靠近，一个惊喜的声音乍然响起：
“找到了，可算找到了，千岚天君在这里！”
骆秋迟与闻人隽霍然回头，只看见一位京官领着大批侍卫由远至近奔来，旁边还跟着一群脚踏木屐，身着奇异服饰的人，他们一见到那孩童就齐齐跪下，个个俱是如释重负的模样。
闻人隽惊得话都说不出了，骆秋迟在她旁边幽幽道：“我好像知道……这家伙是谁了。”
那张漂亮的面孔隔着跪了一地的人，深深望着闻人隽，又轻轻发出了一个音节：“瑕。”
折腾了一宿，天已蒙蒙亮起，从驿馆出来时，骆秋迟吸了口冷风，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干他个兔崽子，长那样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自己也不吭声，就那样骗你抱了一路，他奶奶的还不是个小娃娃，居然都十四岁了，十四了呀！”
闻人隽走在冷风中，恍恍惚惚的，满脑子都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那一对雪白赤裸的足……她现在只想挖个地洞，一脑袋扎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呢？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山里遇到的那个“小女孩”居然会是扶桑国的小天皇，他随学府代表团一起来到大梁，半夜却从驿馆中偷偷跑了出去，他身边的护卫和代表团的人都在找他。
那些戴着黑色面罩的人就是皇室的护卫，好不容易在山里找到了自家小主子，却发现主子不仅受了伤，身边还有两个陌生的大梁人，他们第一反应就是主子被人“挟持”了，又加上扶桑与大梁语言不通，而小天皇在闻人隽怀里也一句话都不吭，那群护卫急了，这才动手“抢人”了。
事实证明，根本就是千岚天君不想跟他们回去。
这个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睛的“小娃娃”，之所以怀有一身骇人的功力，外表与年龄相差巨大，诡异无比，全是因为他在四岁时，教习他武功的师父就在弥留前，将毕生功力传给了他，他虽是平白得了近百年的内力，却也因此身体发生了奇诡的变化，此后十年都不再“长大”，一直保持着幼童的模样。
“瑕是跟在天君身边的死士，曾在皇室的斗争中，为了保护天君，牺牲了自己，她就死在天君的眼前，那一年天君还很小，受了不小的刺激，后来就总是会做出一些古怪的举动……”
学府代表团中有一位明本先生，是扶桑皇室的首席太师，也是千岚天君最贴身的一位老师，他送骆秋迟与闻人隽离开驿馆时，还满怀歉意：“这一次实在对不住二位，也多谢二位救下了天君，还好一切都有惊无险，二位是我扶桑国上下的大恩人……”
虽然他的大梁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字字句句真挚无比，闻人隽离去时，正看见那道小小身影站在门边，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她，嘴中又轻轻发出了一声：“瑕。”
她心头一酸，赶紧低下头，跟着骆秋迟离开了驿馆。
如今走在晨风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还萦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闻人隽忍不住叹了一声：“其实这小天皇也挺可怜的……”
“那你再去给他暖脚呀，他不是很喜欢被你抱着吗？”骆秋迟冷不丁冒出一句，闻人隽的脸瞬间羞红了：“老大，你不要再提这茬了！”
骆秋迟哼了声，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不好，竹筒里的冰都快化了，我得赶紧去一趟摘星居，不然这秋萤草可就白摘了！”
他摸向怀里的两个竹筒，对闻人隽道：“你先回书院吧，我去摘星居找那季师傅，秋萤草都给他弄来了，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那脾气硬到不行的季师傅，曾松过一丝口，说倘若他们能弄来秋萤草，才足以证明他们的决心，他才有可能会教他们“秋夜萤心”这道菜。
如今这秋萤草已经拿到手，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成功在望了！
闻人隽点点头：“老大你先去摘星居送秋萤草，我晚点就来找你。”
清晨的风还带着飒爽的凉意，闻人隽回到书院，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打起精神后，正要去找骆秋迟，却没想到会在宫学门前，见到一身熟悉无比的银袍——
杭如雪站在树下，手里抱着一本书，抬头见到闻人隽，一张冰山似的脸难得露出笑颜：“阿隽姑娘，早啊，我，我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山海经》？”
树下，闻人隽翻了翻手中的书，见有几处折了角，做了记号，旁边写满了细小的笔迹，字里行间带着独到的思考与疑问，她不由有些意外：“杭将军，没想到你喜欢看这个，还看得如此认真……”
杭如雪腼腆一笑，不露神色道：“不只《山海经》，还有许多诗词歌赋，天文地理的书，我平日都会看一些，上了战场也不忘随身带着，毕竟人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书。”
当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杭如雪脸尽力平复着呼吸，努力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
闻人隽果然抬头，眸含赞许地望向他：“杭将军有此境界，实在难得。”
“只可惜我现在有点急事，那两国学府比试在即，我要去酒楼学一道菜，可能没时间向杭将军细细解说了，不如这样吧，杭将军将这本书留在我这里，那些疑惑的地方，我都会在旁边做上详细的注释，到时送到将军府去，你看好不好？”
杭如雪一愣，薄薄的双唇动了动：“这，这，阿隽姑娘，我……”
闻人隽不等他说完，已歉意地笑道：“我当真赶时间，先走一步了……杭将军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标得清清楚楚！”
等那道纤秀身影消失在了风中时，杭如雪仍旧站在树下，一动未动，久久的，他失落地叹了口气。
摘星居里，季师傅见到那微光闪烁的秋萤草，总算松了口，骆秋迟与闻人隽忙到了黄昏，那“秋夜萤心”终于完成了大半，只需小火再熬上片刻就可。
骆秋迟长吁一口气，在桌旁坐了下来，正要为自己倒杯茶喝时，眼睛一瞥，却发现桌上有本书。
他拿起来一瞧，神情一怔：“《山海经》？”
轻轻呢喃出这三个字，他看向了炉灶旁，正守着火候的闻人隽，目光若有所思。
风掠长空，晚霞满天，千辛万苦制作的一道“秋夜萤心”总算出炉。
闻人隽激动不已，正要招骆秋迟一同过来时，骆秋迟却是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后，一拍她肩头，递给了她一物。
“小猴子，书还给你，我懂你的意思，我仍然是那句话……不如惜取眼前人。”
他意味深长地道，末了，还冲她眨了眨眼，闻人隽不明所以，傻愣愣地接过书，低头一看，陡然明白过来，整个人哭笑不得，正要开口解释时，骆秋迟已经扑至灶台边，招手道：
“好了，别多想了，小猴子，快来看看咱们的‘杰作’……”
闻人隽随手翻了下书，发现里面的几处疑惑都已经做了注释，那字迹龙飞凤舞的，自然知道出自何人之手，她又想到方才骆秋迟对她说的那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忽然笑了起来，心里甜丝丝的，将书合上，回头道：“老大，我来了，这秋夜萤心总算大功告成了……”
外头风掠长空，万丈霞光照入屋内，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了一起，温柔无匹。
隔天，杭如雪就收到了一本注释满满的《山海经》，闻人隽给他时，虽然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眼里噙满了笑容，整个人和平时都不大一样，带着一股少女的欣喜与娇羞。
杭如雪心中微微一动，脸上也跟着一红，她是否……察觉出了什么？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宝贝般地翻开了那本书，看着上面的一处处注释，心底柔软了一片。
他没有想过，她的字迹倒是飘逸不羁，很有几分疏狂的味道，不像她的人那样清婉秀丽，可是却带着普通女孩子没有的英气，叫他越看越喜欢。
更不用说那些字里行间的讲解，生动详实，妙趣横生，又让他对她更多了一层仰慕，她果然是个灵气四溢，聪慧过人的小才女。
捧着那本《山海经》，杭如雪将那些注释的地方看了一遍又一遍，眼角眉梢都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明月皎皎，一夜好梦。

第七十九章：两国比试
秋风拂过书院，在众人紧张的准备下，两国学府比试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朝中文武百官俱到场，梁帝与扶桑国的天皇位列首席，只是那天皇比较特殊，整个人罩在一把黄罗伞盖下，边沿垂下白色的轻纱，将人遮掩在了其中，看不分明身形，旁边还陪坐着一位扶桑国的太师。
那太师正是明本先生，他隔着轻纱，不时与千岚天君侧身交流，评点场中的比试情况。
天高云淡，阳光下棋盘一字摆开，炉中点着清雅的檀香，两国学子俱是神情认真，每一步都下得深思谨慎。
第一场比试的是棋术，大梁派出的一组是骆秋迟与闻人隽，他们坐在长空下，分别对弈的是扶桑国最厉害的两位少年棋手。
杭如雪在席间遥遥望着那道清丽身影，见她沉着冷静，下的每一子都不慌不忙，更难得的是，滴水不漏的布局中，她还行了几招“险棋”，引敌深入，表面自绝后路，实则包抄围剿，早在棋盘上设下了连环陷阱，棋路风云逆转，精彩不已，颇有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过人胆识。
杭如雪点点头，眸露赞许，这番棋路暗含兵家之术，对极了他这种武将的口味。
场上，玉铃敲响，闻人隽起身致意，满场抚掌喝彩，她率先夺下一局。
耳边却是响起了上场前，骆秋迟对她那几句至关重要的点拨：“小猴子，你的下棋风格其实对不上你本该有的实力，你有没有发现，你的棋风太过于小心翼翼了，永远都是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还记得你在青州时，为什么总是输给我吗？不是因为你真的与我相距甚远，而是因为你太放不开自己了，你想得太多，太害怕输，你的棋路太常规了，或者说太‘乖’了，总是要把每一步都想得很透彻才敢落子，将自己局限在一个方框里，丝毫不敢越界，但你可知有句话叫‘兵行险招’，适当的时候放开手脚，往前冲一下，你可能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小猴子，相信你自己的实力，做一个杀伐果决的将军，而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小兵。”
最后那句话还久久回荡在耳畔，闻人隽深深吸了口气，在满场的掌声中，看向对面那道正在对弈的白衣。
他恰好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地笑了。
骆秋迟不再拖延战局，干脆利落地放下一子，站起身来，笑如春风拂面：“承让了。”
玉铃再度敲响，大梁又夺一局，棋术一项上，大获全胜！
满场欢呼，梁帝抚掌而笑，龙颜大悦。
长阳下，两人站在了一起，接受封赏，闻人隽悄悄对旁边的骆秋迟道：“老大，你明明早就可以赢了，为什么要拖到这个时候啊？”
骆秋迟在阳光中微眯了眸，懒洋洋地道：“傻啊你，两国比试的第一局，这样重要的开门红，老大难道不留给你吗？”
闻人隽一怔，骆秋迟却已经在她耳边接着笑道：“小猴子，看到你父亲了吗？你看他站在席中笑得多开心啊，他一定以你为豪，回去跟你娘好一番夸赞，奉国公府上下都会倍感荣耀的，我都能想见你娘那副眉开眼笑的样子了。”
微风拂过闻人隽的衣袂发梢，她听着这番话愣住了，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眼眶不知怎么忽然一涩，她心中温热难言，双唇翕动着：“老大，你，你真是……”
世上最好的老大，最好最好的……骆秋迟。
首席上，千岚天君坐在黄罗伞盖下，隔着白色的轻纱，目光始终追随着场中那道清隽的身影，旁边的明本先生低声道：“竟是他们二人，果真少年英才，尤其那位女公子，竟率先夺下了第一局，连雅子都败在了她手上，实在是令人叹服……”
千岚天君长睫微颤，琥珀色的双眸望着风中那张笑颜，目光深深，更添了几分异色，若有所思。
第二场比的是算术，除却珠算与心算外，还有一份长卷，上面列着十道大题——
“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何日相逢？各穿几何？”
“平地秋千未起，踏板一尺离地，送行二步与人齐，五尺人高曾记；仕女佳人争蹴，终朝笑话欢嬉，良工高师素好奇，算出索长有几？”
“波平如镜一湖面，三尺高处出红莲。亭亭多姿湖中立，突逢狂风吹一边。离开原地六尺远，花贴湖面像睡莲，求湖水在此深若干尺？”
“行人街上走，提壶去买酒。遇店加一倍，见花喝一斗。遇到店加一倍酒，遇花喝一斗酒；三遇店和花，喝光壶中酒。借问此壶中，原有酒几斗？”
“今有方池一丈，葭生其中央，出水一尺，引葭赴岸，适与岸齐。问：水深，葭长各几何？”
“有善行者行一百步，不善行者行六十步。今不善行者先行一百步，善行者追之。问几何步及之？”
“今有共买牛，七家共出一百九十，不足三百三十；九家共出二百七十，盈三十。问家数、牛价各几何？”
“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人分一个，大小和尚各几丁？”
“今有客马日行三百里。客去忘持衣，日已三分之一，主人乃觉。持衣追及与之而还，至家视日四分之三。问主人马不休，日行几何？”
“远看巍巍塔七层，红光点点倍加倍，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尖头几盏灯？”
这长卷题目量极多，比试所给的时间又很短，需要好几人共同完成。
大梁这边却只派出了一组，付远之携闻人姝上了场。
台下，欧阳少傅坐在宣少傅旁边，有些担心道：“阿宣，你会不会有些托大了？你看扶桑国那边，可是足足派了六个人出来呢！”
宣少傅淡淡一笑，看着台上面目沉静的付远之，轻声道：“事实上，只需派出远之一人即可，多上一人，还是为了顾及扶桑国的面子，不至于显得我们这边过于猖狂，不信，你便看着好了。”
宣少傅向来稳重自持，从不随意夸大，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对付远之有着多么大的信心。
果然，场上，付远之独自比完珠算与心算后，接过那长卷，一人埋头就飞速做了起来，闻人姝在旁边有些无所适从，全然插不上手，倍显多余，只得帮付远之研墨润笔，倒像个随侍一旁的小丫鬟似的，站在场上顶着众人的目光，一时尴尬不已。
当扶桑国那边才算到第三题时，付远之已经放下了手中笔，率先敲响那玉铃，平静地站起身来，淡淡道：“学生已完成了，监师可验卷。”
十题答案，无一有错，付远之的神算能力艳惊四座，全场都沸腾了，无论是大梁的人，还是扶桑的代表团，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目光，惊叹连连。
台上，付远之却站在风中，一派淡然，整个人不骄不躁，气度从容。
六王爷遥望着场上那袭飞扬的青衫，眸中露出赏识的笑意，他身边的一位谋士贴在他耳边一阵低语，他点点头，笑道：“本王知道，的确是天之骄子，智算无双，放心，本王自有思量。”
短短一日，大梁拿下了两场的胜利，尽显国威，朝野民间都欢喜不胜。
好运似乎接连眷顾着大梁，第二天的几轮比试，无论文武，也都捷报频传，姬文景的画作，赵清禾的舞姿，孙家兄妹的几项武技，俱是场场大胜，力压扶桑代表团，为大梁争足了面子，宫学上下士气高昂，陈院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在琴棋书画比了个遍后，最特殊的一项，终于上场了——
美食烹饪。
这是扶桑国最有可能扳回一城的强项，作为出战的主力军，骆秋迟与闻人隽肩头重担可想而知。
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为对决做着最后的准备，却没有发现，角落里一道怨毒的目光。
闻人姝一双美眸中尽是不甘，染着蔻丹的长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之中。
这几日的比试里，她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而闻人隽却大放异彩，同为一族姐妹，难免被拿来比较，她的优异出众，将她衬得灰头土脸的。
奉国公府中，闻人靖更是破天荒的，对闻人隽赞不绝口，简直快要夸上了天，却一个眼神也没有给闻人姝，眉娘高兴得像年轻了好几岁，还特意穿了身新衣裳在大夫人眼前晃悠，将大夫人气得脸都绿了！
这让闻人姝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一个嫡女，美貌无双，众星捧月，原本处处压在闻人隽那下贱的庶女头上，却因为一场两国比试，叫她头一回输给了她，还是当着那么多文武百官的面，她怎能甘心！
带着这样强烈的嫉妒与恨意，闻人姝在美食比试的前一刻钟，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摸进了书院的厨房，做了一件任谁也不会想到的事情。
竹筒里盛满了冰，里面的秋萤草散发着清寒的微光，芬芳扑鼻，闻人姝冷笑地望着这“制胜法宝”，目光怨毒：“闻人隽，我不会让你再大出风头的，想赢下这场比试，做梦吧！”
手中的热水汩汩灌入竹筒中，那冰块迅速融化，白雾缭绕间，那些闪烁的微光一点点灭掉，秋萤草瞬间枯萎，浓烈的异香飘入风中。
付远之无意经过时，鼻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他循着香气踏入厨房时，脸色一变：“你在做什么？”
闻人姝措手不及，端着的热水一洒，差点烫到了自己的手背。
付远之一个跨步上前，一眼看见那竹筒中枯萎的秋萤草，瞬间明白过来：“你疯了吗？！”
他劈手夺过那几个竹筒，却还是为时晚矣，里面所有冰封的秋萤草都已经尽数枯萎，一株不剩！
闻人姝被撞个正着，吓得花容失色，浑身直哆嗦：“付师兄，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说出去，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可就完了……”
“你何止是完了，两国比试在即，输赢关乎大梁的荣辱，你这行径无异于上阵交战时，通敌卖国，你懂不懂？！”
闻人姝被喝得身子一颤，面无人色，泪水夺眶而出：“我，我知道，我只是一时糊涂罢了，我不是有心的，求求你了，付师兄，求求你不要说出去……”
付远之呼吸急促，死死瞪着闻人姝，她上前抓住他衣袖，苦苦哀求，他心头烦乱不已，将她一把甩开：“快想办法补救吧！”
外头却是大风猎猎，远处古钟敲响，最后一场学府对决，开始了。
付远之瞳孔骤缩，呢喃着：“来不及了……”

第八十章：挺身而出
竹筒里冰块彻底融化，变成了摇曳的清水，水中微光尽灭，秋萤草全部枯萎，骆秋迟与闻人隽打开竹筒时，脸色大变，不敢置信：“这是怎么回事？”
场上的对决即将正式开始，他们在台下最后检查一遍原料时，却没有想到，竟会出现这样匪夷所思的变故！
闻人隽瞬间脸色煞白，急得双手都在颤抖，骆秋迟握紧那残有余温的竹筒，眸光几个变幻，咬牙道：“妈的，有人动了手脚！”
闻人隽霍然抬头，骆秋迟恨声道：“这竹筒边上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有人灌了热水进去，不然冰块绝不可能这么快融化掉！”
闻人隽的一张脸更白了：“是，是谁这么蓄意破坏？老大，比试马上开始了，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慌乱的神情引起来周遭的注意，姬文景、赵清禾、孙左扬几人眼见情形不对，齐齐围了过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一见那竹筒便陡然明白过来，闻人隽将利害一说，孙左扬最先骂了出来：“这他娘的是谁干的？”
孙梦吟也气愤不过：“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动手脚，居心实在歹毒，可别让我揪出来！”
她旁边挽住她的闻人姝身子一颤，胆战心惊地低下了头，掩饰自己紧张害怕的情绪。
付远之余光瞥了她一眼，袖中的手紧紧一握，却到底薄唇紧抿，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了前，沉声道：“现在没时间追究是谁动的手脚了，当务之急是想补救的办法。”
他看向闻人隽，冷静道：“阿隽，你们的应战之菜中一定要用上这道原料吗？有没有可以用作替代的？现在迅速派人进宫，去御膳房里调用其他的原料，应该还来得及，有可能吗？”
闻人隽摇摇头，急得眼泪都快冒出：“不行啊，秋萤草独一无二，不可取代，它是我们千辛万苦才找来的宝贝，是今天这场对决制胜的关键，绝不能缺了这一道原料啊！”
骆秋迟道：“对，秋夜萤心是五道应战菜中最重要的一道，是摘星居季师傅的祖传之菜，我们费了好大工夫才拿到手，可以说是今日的‘独门武器’了，缺了这些秋萤草，这道菜根本做不出来！”
这点变故几乎是致命的打击，事态的严重程度超乎想像！
付远之呼吸一紧，袖中的手握得更加用力了，他看向心急如焚的闻人隽，几乎忍不住就要将真相脱口而出。
两国大赛在即，万众瞩目下，却出了这样大的岔子，事后定会追责，首当其冲的就是骆秋迟与闻人隽两人，他们之前赢的那些荣誉顷刻化为浮云，功过根本无法相抵，梁帝若是盛怒之下，说不定还会降罪下来，事情非同小可！
付远之深吸口气，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时，一个清冽的少年声音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阿隽姑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席上的杭如雪，遥遥望见他们一堆人聚在一起，气氛异常，他敏锐地察出不对，这才起身离席，过来一探究竟。
闻人隽颤抖地握着那竹筒，语无伦次地将事情一说，杭如雪的脸色也陡然变了：“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扶桑国的人干的？”
他常年在外作战，身边各种细作层出不穷，第一反应就是“敌国”所为。
姬文景站在众人之间，皱眉摇头道：“不会是的，这也太明显了，他们没那么傻，况且扶桑国的学子也个个心高气傲，我虽与他们接触不多，但管中窥豹可知一二，恐怕他们宁愿光明正大地输了比赛，也不会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情。”
同他比试画技的那位佐藤雄一，为人就十分孤傲，人如其画，输了比赛也是自认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未有丝毫怨怼，君子气度十足。
当下杭如雪也不再去追究是何人所为，只是看向闻人隽，当机立断道：“阿隽姑娘，这秋萤草哪里能弄到？最快需要多久？”
闻人隽目视他直直道：“只有晏山才有，来去百余里，就算骑上皇宫最好的良驹，走山道近路，快马加鞭，恐怕也得花上三个时辰左右，根本来不及！”
“不，或许来得及。”杭如雪眸光一紧，意味深长地开口，他扫过众人惊诧的面孔，一字一句道：“我有一匹汗血良驹，随我征战多年，它比宫中御马都还要快上数倍，在我营中有着‘千里闪电’的诨号，若是骑上它，来回半个时辰足矣。”
“真的吗？”众人眼神一亮，激动不已，同时看见了希望，杭如雪点点头：“一共五道应战之菜，你们先做前面四道，为采秋萤草多争取一些时间，只要路上不出意外，应该来得及！”
闻人隽像看见了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杭如雪：“太好了，杭将军，你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大救星啊！”
杭如雪脸上微微一红，忙咳嗽了声：“应该的，事关大梁胜负荣辱，我不能坐视不管……事不宜迟，阿隽姑娘，我载你一行，现在就出发吧，去那晏山取秋萤草！”
闻人隽忙点头：“好！”
她看向骆秋迟：“老……骆师弟，你先做那前四道菜吧，我跟杭将军去取秋萤草，你等我们回来！”
骆秋迟望了眼杭如雪，忽然道：“杭将军，不如我跟你去取那秋萤草呗？”
杭如雪冷着一张俊脸，想也未想道：“不好，还是阿隽姑娘去比较好，两个大男人同骑一匹马，负重增加，势必影响速度，时间有限，不能冒险了，你说呢？”
“是啊，骆师弟，别磨唧了，还是我去吧，我们现在就出发！”闻人隽急得不行。
骆秋迟望着杭如雪，眸光定定，终是扬唇一笑，仿佛看穿了什么。
他也不再多说，只扭头对闻人隽道：“好，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老天会福佑大梁的，我们努力了那么久，心血一定不会白费的！”
台上玉玲已敲响，对决开始，行动刻不容缓，成败在此一举！
骏马长鸣，山道上大风猎猎，闻人隽与杭如雪共骑一马，怀里揣着几个竹筒，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冰块是从皇宫的冰窖中火速运来的，装满了三个竹筒，只等那秋萤草一采下，就即刻放入竹筒中冰封起来，保持微光不灭。
闻人隽目视着前方，纤秀的身子被杭如雪圈在双臂中，山道上的风扬起她的长发，她不住喃喃着：“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另一边的比试场上，骆秋迟作为主厨，其余人全部围在他身边，为他打起下手来。
唯独闻人姝，称身体不适，早早地就下了场，坐到了一边的席上休息。
付远之目视她的身影而去，心头冷笑不止，却到底一言未发，只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大家各自分工，团结协作。
场上，每个人都忙前忙后，竭尽全力，为了大梁背水一战。
骆秋迟抬头，望了眼对面的扶桑国，他们已经完成了两道应战之菜，那菜色在阳光下看起来熠熠生辉，精致无比，飘来的香味诱人肚肠，果然美食烹饪乃扶桑国最拿手的一门强项！
无形的压力向骆秋迟逼来，他深吸了口气，在心中暗暗道：“小猴子，你可一定要及时回来啊……”
秋风掠过长空，一路策马扬鞭，飞奔不停下，杭如雪与闻人隽终于赶到了晏山。
“就是这了，秋萤草就长在这块岩壁上，杭将军你快看！”
闻人隽揣着竹筒飞奔上前，衣裙随风扬起，她却还来不及兴奋时，已倏然发现了什么，嘴边的笑意凝固，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完了，我们忘了一件事，现在是白日，根本看不见这秋萤草发出的光……”
岩壁上藤蔓错乱，密密麻麻间，秋萤草与其他野草长在了一起，若没有那特殊的微光指引，一时间极难分辨，需要凑近仔细察看才行，得耗费大量时间。
“怎么办，做菜要用上很多株秋萤草，像现在这样一根根找下去，时间完全来不及啊……”
闻人隽急得额上渗出细汗来，嘴里都开始冒胡话了：“要是现在天全黑了就好了，就能一眼看出秋萤草在哪里，不用费时间找那么久了……”
长空下，她握着竹筒的手都在发抖，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身旁的杭如雪灵机一动：“阿隽姑娘，我有法子了！”
说话间，他将身上的黑色披风一把脱下，扬手一抖，将自己与闻人隽罩在了岩壁前，顿时，他们眼前泛起一片“萤火”，如梦如幻。
杭如雪低柔一笑：“你看，这不就‘天黑’了吗？”
闻人隽瞪大了一双眼，望着眼前一片闪烁的秋萤草，呼吸颤动，喜不自胜：“对，杭将军，你真是太聪明了！”
杭如雪赧然地笑了笑：“快点摘吧，我把这披风撑着呢，不会让外面一丝日光透进来的！”
岩壁前，他将披风罩得严严实实，给她撑住了一片“天”。
萤光闪烁间，两人紧紧相挨，闻人隽一心扑在那秋萤草上，迫不及待地采摘起来，却全然没有发现，身侧那道近在咫尺，绵长深切的目光。
风过四野，小小天地间，宛如盛夏时分，流萤纷飞，共入一梦。
比试场上，扶桑国的第五道菜已经接近尾声，而骆秋迟这边却还没有开始动手，一群人站在台上像是等待什么，伸长脖子不住张望着，个个焦心不已，场下的文武百官不明所以，疑惑地交头接耳起来。
首席上，梁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旁边的千岚天君坐在黄罗伞盖下，透过轻纱遥望着这一幕，琥珀色的双眸也写满了惑色。
就在一片愈发微妙的气氛中，两道身影策马而来，少女兴奋的声音响彻长空——
“秋萤草拿回来了！”

第八十一章：殿前求娶
秋萤草一来，局势陡然逆转，骆秋迟这边以一道“秋夜萤心”惊艳全场，最终完美打了个“翻身仗”，大胜扶桑。
两国学府比试终于完满结束，大梁一战扬威，未失大国脸面，梁帝大悦，在宫中大宴文武百官，以及这回代表宫学出战的八位弟子。
笙歌渺渺，舞姿曼妙，庆功宴上，觥筹交错，笑语不断，一片欢喜祥和的气氛。
却在宴至一半时，一道灰袍身影脚踏木屐，手捧匣子，出现在了大殿之上。
来者不是别人，竟是千岚天君身边的太师，明本先生。
他施施然向梁帝行礼，并恭敬地奉上扶桑国的贺礼，一起呈上去的，还有一封特殊的函件，不知写了些什么，梁帝打开后，凝视了许久。
那函件最后盖着千岚天君的玉印，梁帝指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许久，才缓缓抬首，神情复杂地望向堂下的明本先生，一字一句道：“先生是说，你们的千岚天君，想要迎娶宫学的一位女公子，带回扶桑，册立为皇妃？”
话一出，满堂皆惊，孙左扬手中杯盏一抖，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有没有搞错？”
这什么小天皇来一趟大梁，看个比赛，居然还瞧上个女公子，要带回扶桑做皇妃？
他第一反应就是望向另一边的赵清禾，心惊肉跳：“不会是清禾师妹吧？”
“这次她的追云舞仙气飘飘，风华绝美，宛若天人，谁见了都挪不开眼，难道那什么天君也被迷住了？”
与他同坐一席的孙梦吟翻了个白眼，嗤声道：“大哥你在做梦吧，就赵清禾的姿色，那千岚天君怎么可能会看上她呢？”
“不看上她，难道看上你啊？他口味独特，觉得你舞大刀的样子很英武？想娶回去镇宅用吗？你以为扶桑国的人脑子都被海水浸过啊？”
孙梦吟气得双唇发颤，伸手就去桌下掐孙左扬：“大哥，你脑子才被水浸过了，成天为了个小结巴挤兑我，有意思吗？”
她咬牙切齿道：“我有说过千岚天君看上的是我吗？说不定是姝儿呢，她那么美，生得倾国倾城的，一露面说不定就把那千岚天君迷住了呢？”
“得了吧，这次比试就没见她做过什么实事，还不都是沾了阿远的光，最后一场对决甚至都没上来搭把手帮个忙，装病缩在一边谁看得到她啊……”
“你！好好好，不跟你争了，你眼里就是那小结巴最好，天下第一美行了吧……”
两兄妹吵吵闹闹的声音虽小，却字字不差地传到了旁边的赵清禾耳中，她脸上一红，脑袋不由埋了下去，案几下却忽然伸过一只手，温柔地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正是与她一席而坐的姬文景，他俊秀的面容望着赵清禾，低声道：“别听那孙家兄妹胡言乱语，你无需跟任何人比较，也不要担心，万一真被那……总之，我在你身边，一切有我。”
顿了顿，他没头没脑地忽然问了一句：“那颗珊瑚珠，你收好了吗？”
赵清禾一愣，赶忙点头：“收好了，我一直贴身带着呢，姬师兄，你，你现在要用吗？”
“没有。”姬文景淡淡一笑，意味深长：“收好了便行，不用拿出来了，放在你那里，我很安心，我不介意一直放下去。”
另一头，骆秋迟一袭白衣，眉心紧锁，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峻凝重，他注视着堂中的明本先生，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殿中，那身灰袍向梁帝行礼道：“回陛下的话，我们天君正是想将一位女公子带回扶桑，册立为皇妃，还望陛下成全，共结两国友好。”
梁帝眸色幽深，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声问道：“不知千岚天君属意的女公子究竟是哪一位？”
明本先生徐徐转过头，望向灯下那道清隽身影，双眸含笑道：“正是首日棋术对决上，赢下第一局，聪慧无双，有着盛都第一才女之名的闻人女公子。”
话音一落，灯下的闻人隽脸色已瞬间惨白，自从这明本先生呈上函件，提出来意时，她就紧紧绷着一颗心，如今当真从他嘴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她只觉五雷轰顶，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要坐不住了。
殿上的三人，同时脸色一变。
骆秋迟白衣一凛，陡然握住了一双手，杭如雪抬头难以置信，手中酒杯猛然一捏，付远之更是失声道：“怎么会是阿隽？”
就连席上的奉国公，闻人靖也是大感意外，霍然看向自己这位被莫名“选中”的女儿。
那明本先生还在殿中恭敬道：“为表诚意，我们天君愿意与大梁签订友邦协议，不仅与大梁密切合作各项海上交易，每一年还将多向大梁上贡百船海产鲜物，以示友好诚挚之心，还望陛下促成这桩两国间的结亲盛事，四海之内必传为一段佳话。”
声音久久回荡在大殿中，这已经不仅仅是“诚意”了，简直是用匪夷所思的大手笔，不惜代价也要换来这个“皇妃”！
梁帝目光一动，似乎心中隐然动摇，眼前却倏然浮现出一道荡着秋千，在风中浅笑吟吟的身影，他怔了怔，思绪像是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深吸了口气，望向堂下的明本先生，到底没有立刻做决定，只是一挥手：“朕知道了，容朕想想，到时会派人去驿馆下旨，给千岚天君一个答复。”
明本先生恭敬退下，临走前只说了一句：“千岚天君很看重这位女公子，皇妃册立一事，对扶桑国上下都尤为重要，还请陛下尽早决定，扶桑上下静候陛下旨意。”
最后一句话无端端加重了语气，带了些微妙的意味，梁帝目光变幻下，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眉心一紧。
等到人一走，梁帝第一个看向的就是灯下的闻人隽：“五小姐，你自己是何想法？愿意嫁到这扶桑国去吗？”
闻人隽早就等着这一问，几乎是立刻起身跪在了御前，急切道：“禀陛下，臣女生在大梁，长在大梁，父母亲族俱扎根于此，若要臣女远离故土，嫁到那举目无亲的扶桑国去，臣女不愿意！”
她答得斩钉截铁，干脆利落，叫一众文武百官都惊住了，万未料到这外表文静秀气的女公子，竟会这么直言不讳，当着天子之面，话中都不留一丝余地，果敢得不像个世家小姐。
梁帝也是一怔，堂下的闻人隽却已经抬起头，双目泛起波光，无所畏惧道：“若要臣女背井离乡，远嫁扶桑，孤苦伶仃，往后只能隔着冰冷的海水思念家乡，臣女宁愿现在就削发为尼，一辈子守着青灯古佛，终身不嫁！”
她决绝的架势令所有人都大惊不已，梁帝更是心头一震，耳边骤然响起冷风夜雨中，那一声凄厉的哭喊：“苏苏，我不想嫁到西夏去，求求你，不要让我嫁到西夏去，会有人死掉的……”
那一年，他的小叶子姑姑没有死成，人去了西夏，心却枯萎在了大梁，与死毫无区别，这么多年里，他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她那张久违的笑颜。
遥远的西夏之中，她是否还在怪着他当年的狠心呢？
梁帝正陷入一片失神中时，席中忽然有一人起身，跪在了堂前：“陛下，臣犹记那年叶阳公主远嫁西夏，陛下痛彻心扉，立誓永不再送大梁贵女远嫁和亲，如今扶桑虽以皇妃之名相迎，允诺种种协议物产，但本质上还是向大梁要女人，罔顾当事者意愿，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和亲吗？”
跪在堂前的那身俊挺银袍，每一句都铿锵有力，正是难得激动一回的杭如雪。
没有人想到他会站出来，百官俱惊，闻人隽更是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杭如雪却昂首望向座上的梁帝，继续灼灼道：“闻人五小姐亦有父母家人，她若远嫁，家人的痛楚不比当年的陛下少，陛下自己也曾说过，江山兴衰，最不该牺牲的便是百姓与女人，臣在前线领兵作战，浴血沙场，也正是为了这些子民，还请陛下三思，不要答应这扶桑所求，让当年叶阳公主之痛再发生一遍。”
杭如雪这番话直白犀利，是他一贯的作风，朝中敢这样对皇帝直言的人，除了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字字句句可谓是直击梁帝心底，他陡然握紧了座椅上的龙首，嘴唇翕动间，一时不知该怎样开口。
正在此时，奉国公闻人靖离席而出，甫然跪在了堂前：“杭将军所言极是，臣虽有五个女儿，但这最小的五姑娘，乃臣妻室眉夫人的独女，若是她远嫁扶桑，其母悲痛难以想象，骨肉连心，还请陛下顾念这份舐犊之情，三思而定。”
闻人靖素来在朝堂低调行事，多年来很少“露头”，这样站出来极力争取还是头一回，闻人隽长睫微颤，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身侧跪下的父亲，悄然湿濡了眼眶。
杭如雪扬起头，也趁热打铁道：“若那扶桑执意孤行，以此为由挑衅兴乱，臣愿领兵……”
“够了，都别说了！”梁帝忽然一声喝道，他呼吸紊乱，显然也是处于两难之间，伸手按了按额角，似乎头痛难耐，望着文武百官道：“此事非同小可，关乎两国邦交，你们一个个都只站在私人角度上，却未从大局考虑过，朕要怎样给扶桑一个满意的答复？你们说说？你们来告诉朕，朕该怎么做？”
厉声质问中，满殿噤若寒蝉，无人敢应，杭如雪在地上跪挪了两步，还想要再开口时，一道白衣却已离席而出，跪在了大殿中央。
“陛下息怒，草民斗胆，有个法子，不知可否一行？”
抬首间，那人面庞俊逸，英气勃发，一双眸更是在灯光的映照下，明亮生辉，似蕴满了漫天星河般。
梁帝一怔，有些意外道：“是你……朕亲封的那位义勇侠，骆秋迟。”
他缓慢而又准确地念出了那个名字，可见脑中印象之深，骆秋迟颔首道：“正是草民。”
梁帝注视着他，不知怎么心中莫名看见一丝亮光般，有些按捺不住激动，高声道：“说吧，你有何办法？”

第八十二章：阿隽被掳
驿馆，风过庭院，屋檐上风铃摇曳，骆秋迟站在长廊上，双手抱肩，靠着墙壁，等待着房里的闻人隽出来。
房中，小小的孩童乌发披散，赤着雪白的双足，琥珀色的眼眸望着面前那道清隽身影，目光幽深，如一片静寂的海水，无边无际。
宫里的人已经来了一趟，传递了梁帝的旨意，那是个折中的结果，既没有直接应允这场结亲，也没有断然拒绝，而是全凭千岚天君自己的选择——
他若愿意再应下一场挑战，胜了便可将人带回扶桑，输了也怪不到大梁头上。
那夜大殿上，骆秋迟提出的正是此法：“扶桑此次来大梁，本就是以切磋对决为由头，若要再带走一位女公子，不如也来上一场比试，由千岚天君亲自应战，他若胜了自然能够‘抱得美人归’，若是败了也无话可说，这等于将决择权又抛回了他们扶桑手中，最终的答案由他们交出，不用再让大梁陷于两难，无法决断，陛下以为如何？”
梁帝思忖了番，最终认可了此折中之法，既能给千岚天君一个交代，又能彰显大梁的赫赫国威，结果也公平至极，扶桑当无可指摘。
他这便下达了旨意，千岚天君若愿意应下挑战，便任意择一项目，宫学这边由骆秋迟作为出战代表，以一场比试决定闻人隽的去留。
驿馆中，檐上的风铃随风晃动，发出空灵的响声，五官妖异美艳的孩童目视着闻人隽，轻轻道：“我答应这个要求，愿意同你们的人比上一场，你不用再劝说了，无论什么也不能动摇我的念头。”
闻人隽呼吸一颤，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她随传旨的人一同前来，就是想单独见上这千岚天君一面，心底仍存有一丝希望，看能否说服他“知难而退”，主动放弃这场比试，将带她回扶桑的念头打消掉。
可惜，这个身形永远停留在四岁，看起来纤弱楚楚，惹人怜爱的“孩童”，比想象中还要坚定百倍。
闻人隽踏出房间时，身后只传来一个低沉的少年声音：“瑕走了，我不会再……让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虚空，每一个字都含着难以言喻的哀伤：“世上冰冷冷的，我只希望有个人，能再给我一些暖意，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带回扶桑，永远陪在我身边。”
闻人隽站在门边，背对着那道小小身影，深吸口气，终是幽幽道：“瑕已经离去了，就算你把我带回扶桑，我也不会成为真正的瑕，你将我当作她的替代品，能骗得了自己一时，能骗过自己一世吗？这种做法不管是对我，还是对瑕，都是一种不公平，也亲手亵渎了你对瑕的那份感情，我不奢望你再改变主意了，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悲，瑕在天上如果看见这样的你，应该也会同样的痛心。”
顿了顿，她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大梁有句古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与其执念深深，不如就此放下。”
说完，她径直踏出门外，一抬头，却是对上了骆秋迟一双复杂心疼的眼眸。
廊上的风铃随风而动，他显然将他们最后的一段对话全部听到了，长风拂过他的一袭白衣，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眶，什么也没说，只是心疼地伸出手，将她一点点拉进了怀中。
“小猴子，没事的，别难过……”他在她耳边温柔安抚，轻轻道：“大不了就跟他比上一场，我纵是豁出性命也会赢的，绝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你相信我。”
闻人隽靠在那方有力的肩头上，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肆意流出，她咬紧唇，重重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不管发生什么，他一直都在，从未舍她而去过。
闭上眼，庭中风掠过两人衣袂发梢，心跳相贴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相伴相依，不离不弃。
千岚天君的回应很快送到了梁帝手中，他择定的比试内容让梁帝有些意外，简直是梁帝从未想过的一项——
比武。
这其中“玄妙”梁帝不得而知，骆秋迟与闻人隽却再清楚不过，小天皇身如四岁稚童，体内却有着几近百年的功力，奇诡异常，若他当真全力以赴，骆秋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当夜，奉国公府，烛火摇曳的房中，骆秋迟第二次见到了眉娘。
“这扶桑的小鬼头要是真敢带走我闺女，我就跟他们拼了，就算漂洋过海也要把阿隽抢回来！”
眉娘一袭红衣，还是一样的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英气飒飒，她将扶桑上上下下骂了个遍后，末了，拍着骆秋迟的肩头，以一种看“女婿”的眼神，微红着眼眶感慨道：“好孩子，阿隽果然没有看走眼，你是个值得托付的真男人，这一回要是没有你，阿隽恐怕已经……”
“娘，你在说什么呢！”闻人隽脸上羞红不已，上前一把拉住阮小眉，骆秋迟却在一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颔首施礼道：“眉姨言重了，这些都是晚生应该做的，此番比武，晚生必将倾尽全力，以命相拼也要留下阿隽。”
“好，有胆魄！”阮小眉不顾阿隽的拉扯，又将骆秋迟的肩头重重一拍，她上下打量着那身俊逸白衣，简直越看越满意，忽然间却是想起什么：“你等等，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灯下清光如许，打开的匣子中，装满了坚硬如石的干花，那正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奇株珍宝——
地狱浮屠花。
食一朵便可增进十年功力，每年鹿行云都会携琴踏月而来，送一朵给阮小眉，如今已有将近二十朵。
只是这明艳如火的“地狱之花”，早已风干封存多年，再食用下功效远不如摘取时，但数量之多，足足有近二十朵，凑一起涨个几十年功力也不成问题，再加上骆秋迟原本的实力，应当能与那千岚天君的一身奇功抗衡了。
这从天而降的“宝匣”，简直令骆秋迟与闻人隽都喜出望外，但拈起那些地狱浮屠花时，骆秋迟又骤然想起什么，望着灯下的红衣眉娘，有些迟疑道：
“眉姨，我记得你曾对奉国公说过，这些花会令你想起那些仗剑江湖，自由无忧的快活日子，它对你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也是鹿前辈几十年的心意，如今就这样一股脑地全部送给了晚生，恐怕……”
阮小眉还不等骆秋迟说完，已经一挥手，豪气道：“花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没有什么比我闺女更重要，要是鹿三哥知道这些花能有这样大的用处，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她说到这，又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骆秋迟，微带促狭：“再说了，你跟阿隽都已经到了这般关系，我这做娘的有什么不能给的，全当我给闺女添的一份嫁妆了……”
“娘，我们什么就这般关系了，你别瞎说……”闻人隽羞赧万分，几乎是扑上前，伸手就想捂住阮小眉口无遮拦的一张嘴，却被阮小眉笑着躲开：“好了好了，闺女脸皮薄，我不多说了……”
她又看向骆秋迟，长眉一挑，仿佛想到什么，正色道：“只是有一个问题，倘若一次性服用这么多地狱浮屠花，恐怕你的身体会吃不消，若是不能将这些花尽数化用，只怕经脉受阻，甚至还会有爆裂而亡的危险……”
骆秋迟眸光一紧，闻人隽更是脸色大变：“娘，会这么严重吗？那怎么……”
阮小眉不答，只是定睛看着骆秋迟，语意不明道：“这样大的风险，你还会选择一试吗？你怕吗？”
骆秋迟在灯下久久凝望着那袭红衣，俊逸的面容唇角一扬，忽然笑了：“为何不试？世间哪能每件事都万无一失？比起这未知的风险，晚生更怕输掉眼前的比试，留不住阿隽，任她远嫁扶桑，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了，区区几朵地狱浮屠花，又怎能令晚生畏而不前呢？”
“好！”阮小眉一声高喝，双眸有亮光迸出，她望着骆秋迟不住点头，眼角眉梢满带笑意：“你的性情我实在中意得很，不瞒你说，这个中风险我其实夸大了些许，若是你心生畏惧，不愿再涉险一试，我虽能理解，却难免失望，但还好你不仅胆识过人，对阿隽更是真心不假，我这做娘的，现下总算能够放心了……”
方才三言两语的试探，更像一种“考验”，骆秋迟的答复令阮小眉再无顾虑，彻底放下一颗心来。
她当下扬声道：“你别担忧，有我在，眉姨是绝不会让你出事的，只要你一服下这地狱浮屠花，我便来替你运功打坐，助你疏通周身经脉，保你安然无恙！”
这豪气干云的架势将骆秋迟逗笑了，他忙拱手道：“多谢眉姨，晚辈有眉姨相助，自当心定如石！”
阮小眉又是一挥手：“还谢什么谢，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这一次，闻人隽总算眼疾手快，猛地一上前，及时捂住了自家娘亲的嘴巴，她抬头对骆秋迟尴尬一笑。
骆秋迟却是望着灯下这对母女，眼底噙满了笑意。
夜凉如水，月光皎洁，树林里，两道身影席地而坐，正在紧张地运功调息，闻人隽守在一边，目不转睛，屏气凝神，心弦紧紧绷住。
天地静寂，风掠四野，阮小眉一袭红衣，双手一动不动地抵在骆秋迟后背，为他运功，他刚服下了所有的地狱浮屠花，此刻正是要紧关头，两人都不敢松懈，那股强劲功力流转在全身，经脉一点点疏通间，两人额上俱有细汗渗出。
杭如雪寻来时，运功正到了关键时刻，他一眼便望见了月下那道清隽身影，快步上前，遥遥道：“阿隽姑娘，你托我查的东西，实在抱歉，我没有查到，那小天皇的师父身份神秘，不知来路，也探不出一丝武功路数……”
“嘘！”
闻人隽忙对杭如雪比出手势，杭如雪走近了，扭过头，这才发现林中情景，他微微一惊：“这是？”
闻人隽踮起脚，贴在他耳边一番低语，他顿时明白过来，再度看向月下那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时，禁不住喃喃道：“我只听说过这地狱浮屠花的传闻，没想到世上真有此物，更没想到……”
骆秋迟会为了闻人隽，甘冒大险，置自身安危于不顾，一时间，他凝视着月下那身白衣，心头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何感受。
夜风掠过林间，月色愈发幽冷，时间一点点过去，闻人隽与杭如雪一同守在旁边，紧张而忐忑。
骆秋迟双眸紧闭，呼吸急促，身上有红光诡异闪烁，转过一圈又一圈，眼见着那光渐渐就要平息下去，功力化用大成时，骆秋迟忽然痛苦地一喝，眉心紧蹙，冷汗涔流间，像是体内有一处受阻了般，他神色痛苦难耐，周身的红光也遽然大亮，林中狂风骤起！
阮小眉双手颤动，咬牙吸了口气，死死坚守着，想要助骆秋迟挺过这一关，却是强力袭来，竟被猛然一个弹开，红衣如断线风筝坠落在地，口吐鲜血。
“娘！”闻人隽失声喊道，脸色煞白地飞奔上前。
那股强劲的功力在骆秋迟体内乱窜着，根本压不下来，间不容发之际，杭如雪一声高喝划破夜空：“骆秋迟稳住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他飞身上前，银袍在骆秋迟身后一个坐定，双手将他后背一抵，一阵暖流瞬间汩汩贯注进他体内。
骆秋迟在最初的痛苦难耐后，紊乱的呼吸渐渐稳定下来，体内的红光也趋于平缓。
大风猎猎，落叶纷飞，这生死一关终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林中另一头，阮小眉被闻人隽扶起，抹去了唇边的血渍，望向月下的两人：“阿隽，我没事，这就是……那位在青州将你救回的杭将军？”
闻人隽点点头，后怕不已：“若是杭将军今夜没有出现，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娘你说他们能否顺利到最后……”
“放心，最难的疏通之处已经过去了。”阮小眉摆摆手，紧盯着月下的两道身影，若有所思地点头道：“这位小将军内功深厚，连绵不绝，有他替秋迟运功相助，绝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她一心放在月下运功的两人身上，完全没有发现身旁的异样，等到林中一番疏通终于结束时，她才兴冲冲地扭过头道：“阿隽你看吧，我果然没有说错，他们……”
却是身旁空无一人，林中冷风呼啸，阮小眉脸色大变：“阿隽，阿隽不见了！”
这一声响彻月下，不远处的骆秋迟与杭如雪陡然望来，他们才结束一场“险境”，在风中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骆秋迟神情别扭，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向杭如雪道谢时，却被阮小眉这一声叫得心头遽紧。
夜风凛寒，一道黑影闪过月下，骆秋迟与杭如雪相视一眼，齐齐拔足追了上去！

第八十三章：并肩闯塔
月冷风寒，骆秋迟与杭如雪两人一路飞奔，紧追那黑影不放，不知不觉间竟追到了西郊处，一座废弃的佛塔前。
他们抬头望了眼那黑黝黝的佛塔，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里面必定有埋伏！”
骆秋迟伸手将杭如雪一拦，风中微眯了眸道：“杭将军，你就不要进去了，我会将阿隽救回来的！”
杭如雪看也不看地将他手一把打掉，飞身就要掠入塔中：“满嘴屁话，阿隽姑娘也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弃她于不顾的，你要是害怕，尽管待在这，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
骆秋迟几乎快被气笑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死冰块，你们什么时候成为朋友的，我怎么不知道？”
杭如雪一声冷哼：“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他银袍飞掠间，人已没入了漆黑的塔中，骆秋迟摇摇头，也连忙白衣一拂，紧追进了塔中。
佛塔的第一层里，幽深残破，窗棂上结满了蜘蛛网，月光斑驳洒入，空气中满是腐朽的味道，骆秋迟与杭如雪还来不及适应这昏暗的环境时，房梁上已倏然一动——
刹那间，四面八方窜出了无数条黑影，如蝙蝠一般，身形迅捷，向骆秋迟与杭如雪二人袭来！
“小心！”
骆秋迟将杭如雪一推，一脚踹飞他身前的一道黑影，掠至他身旁将他扯住，又气又急，就差揪着他耳朵吼了：“你怎么回事？看不见有人向你袭来吗？”
杭如雪眉心紧蹙，像个落水之人，下意识地抓住骆秋迟的手，他咬了咬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我有夜盲症，眼睛到了深夜就无法视物，这里太黑了……”
骆秋迟张大了嘴，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他简直快哭笑不得了，抓着杭如雪一边躲闪，一边道：“大哥，你既然是个夜瞎子，还逞什么能啊？先前在外头叫你不要进来，你还偏不听，牟着劲就往里头冲，你这不是存心给我拖后腿吗？”
“我，我……那你不要管我便是了！”杭如雪一把甩开骆秋迟的手，索性闭上眼睛，听声辨位，那些黑衣人如潮水般向他涌来，他呼吸一颤，出手间迅如闪电，将几道黑影打翻在地。
银袍一掠，摸到了佛座下，快速从怀中取出个火折子，用力一吹，照亮了佛像前的半截残烛，他不再迟疑，将那蜡烛一点，火光随风摇曳，映亮了他一张俊秀的少年面孔。
他总算松了口气，余光瞥向身后：“谁给你拖后腿了，这不就成了吗？你自己还有一身的功力没吸收好呢，万一在这里走火入魔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想去救阿隽姑娘呢，做梦吧！”
骆秋迟正与那些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闻言又是一阵哭笑不得：“好好好，大将军，我争不过你，你快过来帮忙吧，我快被这些家伙缠死了！”
杭如雪飞身一掠，落至骆秋迟身旁，与他后背紧紧相贴，两人并肩而战，不留一丝缝隙给那些黑衣人。
骆秋迟早已夺下了两把武器，随手扔了柄短剑给杭如雪：“喂，杭冰块，使得惯吧？”
“还有得挑吗？”杭如雪没好气地一哼，短剑寒光森森，将几把迎面飞来的暗器一挡，银袍矫捷如龙，开始与那些蝙蝠一般的黑影人缠斗起来。
塔中一片混战，打过一轮后，骆秋迟与杭如雪又退到了一块，背靠着背，机警地环视着周遭。
杭如雪呼吸微喘，凑近骆秋迟道：“我听说在扶桑那边，有一种忍术，诡魅莫测，习者以暗器与伏击为主，你看这些人，像不像扶桑那边的忍者？”
骆秋迟抓着一把铁甲手钩，在手心翻转了下，又看向四周那些黑衣人的怪异装束，点点头：“是挺像的，你是说这些人是千岚天君派来的？”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逼亲不成，索性将人掳劫回去，又或者只是以阿隽姑娘为饵，目标在你这个应战者身上，只要你死在了这里，几天后的那场比试，千岚天君自然不战而胜，陛下当再无理由阻拦，他便可顺理成章地将阿隽姑娘带回扶桑了，这在兵家之中，是很卑鄙的手法……”
刀光剑影间，杭如雪一边皱眉道，一边又击飞了几个黑衣人，骆秋迟贴在他背后，眸光深深：“你分析得不无道理，可我觉得不一定是扶桑人设的局，除非他们真的蠢到了家，完全不顾两国邦交了。”
“你想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管是掳劫阿隽，还是伏击我，大梁都会第一个怀疑到他们扶桑头上，他们唯恐不引火上身吗？况且那小天皇已经应下了比试，就没必要再做出这种事情，铤而走险，他若想掳劫阿隽，早就可以行动了，何必等到现在？反而更遭人怀疑，不是吗？”
“这在兵家中不是很卑鄙的手法，是很愚蠢的手法，那小天皇只是身形停在了四岁，不是脑子停在了四岁，我不认为他会蠢到这么不可思议的地步，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太师跟着，那明本先生是个聪明人，进退有度，绝不会放任自家国君任性妄为，更不会做出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觉得呢？”
杭如雪短短时间内未想到这么多，经骆秋迟如此一说，不由心生认同，点点头，沉声道：“你说的对，是我没想那么深，若非扶桑所为，那……难道有人蓄意陷害，意图挑起两国纷争？”
“也不像。”骆秋迟摇摇头，望着四周逼近的黑衣人，低声对杭如雪道：“你有没有发现，这群蝙蝠精虽然很烦人，但并没有对我们下狠手？”
杭如雪一怔，骆秋迟已经将手里的铁甲长钩又翻转了下，嘴边挑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些暗器上面也没有淬毒，对方其实并没有想取我们性命，瞧着来势汹汹，实则杀招尽藏，倒更像在试探些什么，有点意思。”
“试探？”杭如雪眉心一皱，疑惑不解：“试探些什么？对方到底什么来头？”
“还不清楚。”骆秋迟随口道，他一点点握紧那铁甲长钩，对着周遭而来的黑衣人，深吸口气：“总之先找到阿隽再说吧，不管是人是鬼，是妖是佛，来意如何，若是对阿隽不利，烈焰地狱也给它踏破了！”
说话间，他白衣一拂，已将手中的铁甲长钩一翻，对着身前靠近的一片黑衣人就横扫而去，杭如雪长睫一颤，也赶紧亮出手中短剑，加入战局。
夜风萧萧，佛座下的那盏灯火飘忽不定，苍白的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斑驳洒入，两道身影并肩作战，眨眼间，就掀翻了一地的黑衣人。
他们俱无心恋战，摆脱了那群缠人的“蝙蝠精”后，就立刻飞身至那楼梯口，想要登上第二层佛塔！
“杭冰块，话说你带了多少火折子出来？够不够用，万一上头又是漆黑一片，你可别一脚踏空了，直接身首异处，我先说好我晕血的，你得离我远点儿，别溅到我身上来了……”
骆秋迟一边飞身踏着楼梯，一边嘴中说着浑话，杭如雪冷着一张俊脸，压根不想搭理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你放心好了，就算我火折子没带够，无法视物，我也不会连累你的……”
杭如雪冷梆梆的一番话还没说完，骆秋迟已将他的手往自己胳膊上一搭，一双眼笑眯眯的，浑似个无赖：“还真容易动气，给我抓紧了，老子带你飞，夜瞎子！”
他说着已脚尖一点，施展轻功，白衣翩然而动，几下就飞掠上了楼梯高处。
杭如雪瞳孔骤缩，心头一惊后，才知晓方才骆秋迟纯粹在逗他，他不由恼了声：“你这人真是病得不轻，幼稚至极！”
嘴上虽这样斥了一句，手却还是将骆秋迟的胳膊抓得更紧了，这漆黑一片的环境里，他的确就是个“夜瞎子”。
骆秋迟白衣飞扬，一声哼笑道：“看你走个楼梯都小心翼翼的，老子是可怜你，你还不识好歹，真是个臭脾气的死冰块。”
月光笼罩着佛塔，外头夜风呼啸，犹如厉鬼泣声，骇人不已。
两人总算上了第二层佛塔，预想中的暗器埋伏，天罗地网却没有到来，首先闻到的竟是一阵酥媚入骨的香气，水声滴答，古色古香的宫灯下，简直是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幕——
热气缭绕的一方浴池中，一个绝色美人不着一缕，双眸妩媚动人，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向他们招着手，吟吟笑道：“两位小哥哥，奴家已等了你们许久，夜深露重，陪奴家饮一杯酒可好？”
这荒山野岭的，一座废弃的佛铁之上，居然会有这样一方浴池？浴池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全身赤|裸的香艳美人？
这画风实在诡异莫测，陡然变成了闻人隽爱看的志怪小说，荒谬中又透着些许旖旎。
杭如雪呼吸一颤，连忙背过了身，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绯红来。
骆秋迟歪头凑近他一看，促狭笑道：“这么害羞？”
“我倒都给忘了，你年纪尚小，说不准还是个雏，只怕连初吻都……”骆秋迟一番打趣陡然止住，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子一抖，脸上瞬间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那浴池中的绝色美人还伸着玉臂，蛊惑地向他们招着手，声音娇媚得能掐出水来：“两位小哥哥，快过来呀，陪奴家喝一杯，快来呀……”
浴池中的香气缭绕飘出，丝丝钻入杭如雪的鼻中，他呼吸愈发急促，脑中登然冒出那日在摘星居，他将闻人隽一把拉入木桶，动情含住她耳垂的画面。
还有那个柔软、甘甜、清香无比的……吻。
下身骤然一热，他长吸了口气，紧握双手，汗珠顺着脖颈流下，喉头里发出难耐的声响。
耳边那道酥软的媚声，似乎陡然间变成了闻人隽的声音，清冽得如泉水潺潺，她在他身后招着手，冲他俏生生地笑道：“杭将军，你为什么不转过身来，看我一眼？”
杭如雪喉头又滚动了下，汗水越流越多，双手紧握间，就在他几乎忍不住，便要转身之际，一只靴子狠狠踩上了他的脚。
“杭冰块，你还真容易发情啊，快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听见没？”
杭如雪吃痛之下，却是扭过头，双眸依旧迷离，如醉酒之人，他一点点靠近那身白衣，仿佛看见了另一道清隽身影。
“阿隽姑娘，阿隽姑娘……”
眼前那双水色动人的唇不住张合着，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他浑身燥热不已，盯紧那双唇，还是他每夜梦中回味无数遍，魂牵梦萦的样子！
心神荡漾下，他再也忍不住，竟是一把伸出手，将那人腰肢紧紧揽住，欺身就想要吻下！
一耳光却是迎面扇来，打得他不知东南西北，耳边响起一个熟悉无比，破口大骂的声音——
“我去你妈的，还想再占一次老子便宜吗？！”

第八十四章：显露真颜
杭如雪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人却是终于清醒过来，身子颤抖间，捂着脸瞪向骆秋迟，难以置信：“什么，你说什么？”
他方才心神迷乱间，只想一亲眼前“芳泽”，骆秋迟那句话他并未听太清，只知自己受了蛊惑般，居然揽住他的腰，想亲他的嘴巴！
当下骆秋迟目光几个变幻，终是唾了口沫，上前一把揪住杭如雪的衣领，狠狠道：“我说你滚开，不要占老子便宜！”
他盯着他受惊的一双眸，咬牙低声道：“听着，把鼻子给我憋住了，别去闻这狗屁迷香，耳朵也给我堵紧了，别听那女人发浪媚叫，最要紧的是自己一颗春心收住了，冲老子发什么骚！”
杭如雪从未被人指着鼻子这样难听地骂过，他又想起自己方才意乱情迷的举动，瞬间涨红了一张俊脸，羞怒交加道：“你，你，我……”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知道扶桑有一种影子幻术吗？我数三声，我们一起跳到那池子里，你拿短剑刺那女人的左眼，我用钩子戳瞎她右眼，其他的什么都别想了，先破了这幻术再说，听清楚了吗？”
骆秋迟揪着杭如雪衣领，与他相隔咫尺，四目相对，鼻息以闻，杭如雪脑中一团混乱，呼吸急促间，却最终还是点点头，将各种翻腾的情绪都压了下去，一切听从骆秋迟的安排。
塔外的冷风呼啸着，水雾缭绕的浴池还散发着诡异的香气，朦胧的宫灯下，赤裸的绝色美人依旧声声媚叫着。
骆秋迟与杭如雪对视一眼，缓缓转过身，两人藏在袖中的武器蓄势待发，骆秋迟低声数起：“一、二、三！”
说时迟那时快，便在那浴池中的女人还在招手勾引时，两道俊挺身影已经一个跨步，携风而来，猛地跃入了浴池中。
水花四溅间，两人出手迅如闪电，一左一右同时刺向那女人的眼睛，女人猝不及防，失声尖叫，像个受惊无辜的柔弱姑娘般，杭如雪手一颤，骆秋迟在他旁边吼了一声：
“别犹豫，这娘们狡猾得很，不要被迷惑了！”
他说着白衣一拂，铁钩一个抓紧，狠狠地就要刺入那女人的眼睛，却是一股水花霎时飞溅起来，掩住那女人的身体，她内力激荡间，从水中一跃而出，眼看着就要飞出浴池，骆秋迟抓着铁钩猛一个扑上前：“想逃？”
他在电光火石间陡然出招，一把扣住那女人裸|露的肩头，对方却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般，灵巧地脱离他掌心，到底踏着水花，飞上半空。
杭如雪连忙闭上眼睛，骆秋迟却仰头还要去追，那女人一扫楚楚可怜的模样，在空中媚笑了声：“两位小哥哥好生粗暴，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亏奴家还用了这么好的香来招待你们，简直暴殄天物……”
笑语间，有什么迎风一收，奇诡的香气刹那撤走，杭如雪只觉脚下一凉，再睁开眼时，塔中哪还有什么浴池，只有不远处一盏宫灯下，美人穿着一袭艳丽斑斓的宫装，脚下踏着一双枫叶红的木屐，斜倚在一把香妃榻上，笑得两眼弯弯，妩媚入骨。
骆秋迟白衣飞扬，自半空落在了杭如雪身旁，铁钩一收，松了口气：“总算破了这骚娘们的幻术！”
杭如雪尚有些惊怔，骆秋迟已经甩甩胳膊，冲他斜眼道：“方才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才叫你不要手软，尽管刺下去，你倒好，一听人家软绵绵地叫两声就受不了了，你也太嫩了吧，说来你往日里到底是如何带兵打仗的？”
“战场上又没有女人！”杭如雪怒了，涨红着脸道：“我治军严明，从来不对老弱妇孺下手！”
“呵。”骆秋迟扯起嘴角干笑了两声，摇摇头：“果然还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孩子。”
“骆秋迟你！”
“好了好了，不跟你扯了。”骆秋迟一挥手，望向那香妃塌上的美人，眉头挑了挑，道：“说吧，大姐，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大姐？”美人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转而又扬起红唇，眼波流转间，玉手抚着自己的脸颊，娇声笑道：“奴家这么美，你居然叫奴家大姐？小哥哥未免太不解风情了，奴家可要伤心的，难道奴家这样的倾城之貌，还当不上一声大美人吗？”
“大骚娘们还差不多。”骆秋迟随口道，白衣一拂，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别再发浪了，这套对老子没用！”
他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用那铁钩指了指榻上美人，“叫你背后的人出来，把老子女人还回来，听见没？”
榻上的美人还没开口呢，旁边的杭如雪已经脸色一变，扭头道：“骆秋迟，你嘴巴放干净点，阿隽姑娘怎么就成你女人了？你不要毁坏她名声行不行？”
骆秋迟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争，只是依旧指着那灯下的宫装美人，阴冷冷笑道：“再不交出人来，我可就用这长钩子，在你的脸蛋上划上几道血印了。”
“奴家好怕啊！”那灯下美人捂住心口，一副受惊的模样，娇滴滴地望向杭如雪：“你看这小哥哥好凶残啊，白生了个俊俏的模样，活像个野蛮土匪，还是你这个小哥哥温柔，奴家中意你，你中意奴家吗？”
杭如雪这回沉着脸，什么也没说，还不等骆秋迟出手，已先抓着短剑飞身一刺，冷若冰霜：“不中意！”
那美人未料到他说打就打，神情微变，踏着香妃塌跃身而起，一双美腿露在半空中，杭如雪却视而不见般，手持短剑迎风掠上，像是铁了心要证明什么般，骆秋迟在他身后会意一笑，摇摇头，也抓着铁钩掠上前。
两人左右夹击，将那美人逼得无路可退，她一张绝美的脸上也露出慌乱之色，忽地瞅准一个空档，向楼梯口飞身而去。
骆秋迟目光一变：“拦住她，她要逃！”
杭如雪距离楼梯处更近，当即银袍翻飞，长臂一伸，像个冷面神般，牢牢拦在了楼梯口，那美人飞身而来，避无可避，却是灵机一动，将身上的宫装往下一拽，露出了大半片酥胸——
她径直撞在杭如雪怀中，叫他接个正着，那两团雪白嫩软的浑圆晃荡着，和杭如雪的胸膛贴在了一起，双手还一把勾住了杭如雪脖颈，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杭如雪眼睛霍然瞪大，喉头中发出了声怪叫，像被烫到了般，几乎是猛地一撒手！
美人陡然被抛了出去，乌发飞扬间，伸手将衣裳一拉，飞身踏上了楼梯，娇滴滴地一回头：“多谢了，果然你最好！”
她得意而笑，像只蝴蝶般，身姿轻盈地跃上了楼梯深处，黑暗中只传来她娇滴滴的声音：“姑奶奶不陪你们玩了！”
骆秋迟瞳孔骤缩，几步飞身追来，却到底晚了一步，他扭头看着还满脸通红的杭如雪，气不打一处来：“要你有什么用！”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追吧！”将杭如雪的手一拉，骆秋迟不由分说地带他跃上楼梯，紧追而去。
月光白煞煞地照在第三层，美人身影一闪而过，冲着正中央一袭黑斗篷道：“鼠七，交给你了！”
说着自己径直飞掠上楼梯，骆秋迟与杭如雪追到此，眼睁睁看人上了佛塔更高层，想要再追去时，却被那一袭黑斗篷叫住了——
“欢迎来到第三层，我已久候多时。”
骆秋迟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声大骂道：“这他妈在玩闯关游戏吗？每层都设个守擂人，有完没完啊？”
他与杭如雪面向那身黑斗篷，那人披散着头发，一张脸下巴尖尖，皮肤极白，像是久未见阳光般，他缓缓勾起一个森冷的笑容，将自己的斗篷骤然打开——
“说是游戏也未错，你们便陪我这些徒子徒孙好好玩一玩吧！”
尖利的长笑间，那黑斗篷一打开，无数只小老鼠拔腿窜出，黑压压的一片，煞是骇人。
杭如雪一张脸瞬时白了，急退两步，眼中布满了恐惧，双唇都颤抖起来。
骆秋迟将他踉跄的身子一扶，眼神中带着不可思议，拔高了语调道：“杭冰块，不要跟我说你还怕老鼠？”
杭如雪望着那汹涌逼近的鼠群，又退了两步，强忍着恶心，颤抖着声音道：“不，不是怕老鼠，我是，我是……怕脏！”
骆秋迟倒吸了口气，上下打量着杭如雪，难以置信间，几乎想要开口骂娘了：“我说大将军，怕黑怕脏怕女人，你还怕什么？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将军的？怎么领兵作战的？”
“所以才要速战速决，杀伐果断，以最快的速度取得胜利……别说了，它们来了！”
杭如雪一声怪叫，惨白着脸甩开了骆秋迟，自己银袍一拂，施展轻功，双脚在柱子上几个旋飞，借力跃上了房梁处，两只手紧紧抱住那根梁，吓得不敢沾上地面。
黑压压的一片老鼠群吱吱叫着，很快围住了骆秋迟，他看看房梁上的杭如雪，又看看地上的鼠小弟们，简直想要仰头长啸了：“有没有搞错？”
这叫什么事儿？
白衣飞起一脚，踢飞了眼前一片鼠崽子，骆秋迟恶狠狠道：“滚开！再过来爷爷把你们剥皮生吃了！”
杭如雪胃里一阵翻涌，望着底下黑压压的鼠群，正毛骨悚然间，那一袭黑斗篷的男人却吹了声口哨，指着房梁上的杭如雪，对鼠群冷冷道：“上面还有一个！”
那些老鼠竟然像成了精，听懂了他的指示般，分作了两批，剩下的围向骆秋迟，其余的一窝蜂都往房梁上蹿了。
“啊——”
杭如雪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人吓得面无人色，骆秋迟在底下自顾不暇，只得抬头冲他气急败坏地一声吼道：“傻啊你，身上不带了火折子吗，快点烧了这些鼠崽子啊！”
杭如雪身子一颤，似乎这才回过神来般，赶忙摸向怀中的火折子，使劲一吹！
火光蹭地一下亮起，他惨白着脸，瞅准了飞奔而来的一堆老鼠，颤巍巍地伸手往里头一扔，那些老鼠吱吱叫着，机敏万分，拔腿四散开去，火折子扑了个空，从半空坠落下去，火光戛然熄灭，连根老鼠毛都没烧到。
骆秋迟快要被杭如雪气吐血了，站在地上仰着脖子吼道：“杭大姑娘，我输了，我服你了！你把身上的火折子全部扔给我，快！”
几个火折子从房梁上飞了下来，骆秋迟白衣一掠，一怀抱接了个正着。
底下的老鼠们还在吱吱叫着，他烦不胜烦，狠狠抬起脚，转眼又踢飞了一大片。
手握那几个火折子，骆秋迟左右望望，见到残破的佛座前杵着一根石佛金杖，顿时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另一头的房梁上，那些老鼠顺着柱子爬了上来，梁上的杭如雪也再支撑不住，腐臭的味道快令他快要呕吐出来，他抓着房梁避无可避，眼看那些黑黝黝的老鼠就要爬到他身上了，他惨白着脸，手一松，整个人从天而落。
骆秋迟正要去拿那根石佛金杖，忽觉头顶冷风飕飕，他抬首一看，杭如雪从天而降，满面惊恐，他猝不及防，只能伸出双臂去接，杭如雪尖叫着掉了下来，正叫他抱了个满怀！
“我日你奶奶的！”
一句脏话脱口而出，骆秋迟抱着惊魂未定的杭如雪，咬牙切齿道：“你是敌方派来的卧底吧，存心想害死老子对不对？”
杭如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挣脱骆秋迟下地时，却被骆秋迟顺手将身上的外袍一扒，杭如雪脸色大变：“你干嘛？”
“你人是指望不上了，衣服总得有点用处吧！”
骆秋迟扯起杭如雪的外袍，重重抖开，拿着火折子一吹，从衣角开始烧起，那衣服瞬间被点燃，骆秋迟拿着衣服飞掠至了佛座下，一把取过那根石佛金杖，手脚麻利地将衣服往那金杖上包去，打了个死结后，直接做成了一面“火旗子”，向外挥舞起来！
外袍熊熊燃烧着，杭如雪看呆了，骆秋迟却马不停蹄，白衣一甩，又飞扑进了老鼠堆里，举着那面“火旗子”就往里招呼，像是舞着一条火龙般，烧得那些老鼠吱吱惨叫，四处逃窜！
这下手里可有了个“法宝”，骆秋迟把“火旗子”甩得不亦乐乎，对着那群老鼠叫嚣道：“来呀，你们再来呀，老子直接把你们烤了吃！”
有了这面“护身旗”，骆秋迟周围像形成了一个“安全火圈”，没有老鼠敢再近身过来，杭如雪赶紧揪住骆秋迟的衣裳，紧跟在他身侧，不敢离开寸步。
哗啦啦不知烧了多少只老鼠，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味，那穿着黑斗篷的男人终于再也看不下去，吹起哨子，一声喝道：“回来！”
那些剩余的老鼠瞬间如潮水散开，朝他拔腿奔去，眨眼之间，一片黑压压的老鼠又钻进了他的黑斗篷中。
他似乎心疼无比，看了眼一地的老鼠焦尸，终是一跺脚，带着剩余的“子子孙孙”，直奔楼上。
骆秋迟喘着气，这才将“火旗子”往旁边随手一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妈的，老子手都快挥断了，这佛杖真他娘的重！”
旁边的杭如雪也呼吸急促，胸膛起伏间，一只手还抓着骆秋迟的衣裳，额上满是冷汗。
他原本也想靠着骆秋迟滑坐在地，却望了眼惨不忍睹的地上，看着那一地的老鼠尸体，几欲作呕，怎么也下不了屁股。
骆秋迟抹了把汗珠，又腾地一下站起，重燃斗志：“走，继续追上去，今天就算把这座塔一层层都闯遍了，老子也在所不惜，一定要找到阿隽！”
两人飞奔上楼，本已经做好了准备，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想迎接第四层的“洪水猛兽”，却没有料到，第四层空荡荡的，寂寂无声，什么也没有。
又接连上了几层，均是如此，骆秋迟与杭如雪面面相觑，疑窦丛生，最后索性一口气上了塔顶，这一次，总算有动静了，还是一阵悠悠的琴声——
“原本只想请一位客人，却没想到来了两位，这破局时间也快了一半，二位不愧是当世俊杰，老夫此番大开眼界，甚感欣慰。”
他旁边的青铜炉中，插着一炷烟雾袅袅的檀香，刚好燃到了一半。
抚琴之人抬起头，面目清矍，乌发素衣，周身气质出尘。
骆秋迟不敢置信，惊声叫出：“鹿前辈！”

第八十五章：命门
“这，这是怎么回事？鹿前辈，怎么会是你？”骆秋迟目光变幻不定，吃惊不已。
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劫走阿隽的主使者会是何人，有何目的，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眼前这袭素袍。
但若是眼前这袭素袍，许多东西就能解释得通了，为何塔中这场伏击未带多少敌意，暗器上也未淬毒，塔中还忽然冒出这么多奇人异士，个个也都没有下杀手，反而带有一种试探的意味。
一切都是因为案前这抚琴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近二十年来风雨无阻，每年阮小眉生辰之际，都会携琴踏月而来，送上一朵地狱浮屠花的鹿三哥，鹿行云。
骆秋迟看着那道抚琴的身影，耳边骤然响起那一夜，在奉国公府，鹿行云临走前，对他说的话：“后生可畏，好好保护阿隽，日后如有难，可上破军楼来找我，报上我名号即可。”
说完掠窗而出，玄衣抱琴飞入月下，只声音渺渺传来：“破军楼，十三袖，名号第三，白鹿长琴，追命行云。”
这些话如今再度回荡在耳畔间，骆秋迟心头一亮，仿佛明白了什么，正要开口时，那身玄衣却已抚完一曲，按住琴弦，抬首目视着他与杭如雪，悠悠道：
“一个将军，一个学生，将军很像将军，学生却很不像学生，倒像个江湖人，带着满身的悍匪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我这破军楼出去的。”
“小兄弟，我们第二次见面了。”鹿行云望着骆秋迟，意味深长地一笑：“第一次在奉国公府，你将我当作采花贼，足足追了我七个屋顶，我那时只知你身手灵巧，具体却也摸不清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值不值得信任与托付，现在，我总算是知道了。”
他定定望着骆秋迟，欣慰笑道：“眉娘果然没有看错人，将阿隽交给你，老夫也算放心了。”
三层闯关，不仅临危不乱，有勇有谋，有情有义，还能禁住美色诱惑，更是对阿隽一心一意，性情中竟还意外地带着江湖人的潇洒不羁，豪气干云，这样一个骆秋迟，实在让鹿行云十分惊喜。
塔中，骆秋迟恍然大悟，脱口而出：“前辈，你，你是想要考验我？”
“不仅仅是考验。”鹿行云摇摇头，目视着骆秋迟，笑意愈深：“最重要的目的，是在几天后的那场比武之中，助你一臂之力。”
他扬声道：“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些人使用的都是扶桑的招数吗？忍术、影子幻术、驭兽术，都是扶桑流派的秘术，你一一领教后，心中多少有了些数吧？”
骆秋迟长睫微颤，内心愈发亮堂，点头道：“晚生明白了，前辈这样安排，是想让晚生做到知己知彼，在几天后的那场比试中更有胜算，是吗？”
他联想起今夜的一切，豁然开朗，层层诡异的佛塔埋伏中，原来俱是鹿行云的良苦用心。
鹿行云点点头，含笑道：“小兄弟既然能够看透，老夫也便索性挑明了，今夜除却这些外，老夫引你前来，其实还有一份最关键的大礼要送给你。”
“大礼？”骆秋迟颇为意外，他这回猜不到了，只觉鹿前辈行事果然神秘，这破军楼委实深不可测。
鹿行云笑而不答，只是徐徐站起身，冲身后道：“你们都出来吧。”
咔嚓一声，石壁上的暗门缓缓打开，一行人走入了灯下，个个眸含笑意，正是先前那娇艳的宫装美人，一袭黑斗篷的驭鼠师，以及最开始那些满身暗器的黑衣人。
他们站在鹿行云身后，装束各异，身上却俱散发出一样的气质，鹿行云抬起手，对骆秋迟与杭如雪道：“先向你们正式介绍一下，我们破军楼的兄弟姐妹，他们是从扶桑分堂赶过来的，此番为了骆兄弟比武一事，可谓是尽心尽力，不辞辛劳。”
“扶桑分堂？”骆秋迟还未开口，旁边的杭如雪已先一步问了出来，他跟着听了这么久，从一开始的云里雾里，到后面心里隐隐弄明白了今夜之局的原委，可“扶桑分堂”几个字还是让他出乎意料。
鹿行云唇角微扬，清矍的面容淡笑道：“小将军没有听错，的确是扶桑分堂，那是破军楼设立在扶桑的分部，堂主叫作乌岐山，你们或许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但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只要老夫一说出来，你们定然为之所动。”
他目视着面露异色的骆秋迟与杭如雪，一字一句道：“这位乌岐山分堂主，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他在过世前，将自己毕生功力传给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身份特殊，若没有这一身功力护体，恐怕早就死在了家族的明争暗斗中，这位乌岐山堂主，不仅生前守在那孩子身边，倾其所有地教他，死后更是为那孩子铺平道路，用毕生功力护住他弱小的生命，他就是……”
一番话还未说完，骆秋迟与杭如雪已激动不已，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他就是小天皇的那位师父！”
鹿行云重重道：“没错，破军楼的分堂主乌岐山，正是扶桑国千岚天君的师父。”
声音长长回荡在佛塔之中，骆秋迟与杭如雪震撼莫名，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鹿行云扭过头，看向杭如雪，清声道：“老夫知道小将军曾经查过这小天皇的师父，却一无所获，现在小将军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查不出了，因为小将军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这位至关重要的神秘师父根本就不是扶桑人，而是大梁人。”
杭如雪身子一颤，鹿行云已目视他接着道：“他之所以会投身进入扶桑皇室，全因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这世上知道这些往事的，恐怕只有我们这些破军楼的人了……”
是怎样一段往事呢？起初创立破军楼的十多个兄弟姐妹都百思不得其解，邬岐山是这“十三袖”中的老大，当初领着弟弟妹妹们一手创了破军楼，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可就在十数年前，他忽然跑去了扶桑，放着总部的大当家不坐，跑到扶桑那建个分堂，当起了分堂主。
他为破军楼开拓了一片海上生意，让破军楼扎稳在了扶桑的土地上，后来发展壮大，竟还跟扶桑的皇室有了牵连。
中间几年破军楼越做越大，也收了许多扶桑当地的孤儿做门徒，抚养他们成人，无论到了何处，破军楼始终秉承着“锄强扶弱，匡扶正义”的宗旨与初心。
慢慢下去，这股大梁远渡过去的势力，几乎压倒了扶桑当地的几大流派，这其中除却破军楼本身的实力外，还一直离不开扶桑皇室中，一股神秘力量的支持。
“十三袖”的兄弟姐妹们最开始也十分纳闷，不知道乌岐山是怎么搭上扶桑皇室这根线的，只当他本事通天，但后来，他们知道了。
因为那一年，扶桑皇室中一位小王子出世了，乌岐山激动莫名，留下封书信后，就直接离开了破军楼，投身入了扶桑皇室，一心一意当起了这位小王子的师父，倾尽毕生所学教他护他，让他在波诡云谲的皇室争斗中能安然无恙。
那信中写得十分隐晦，只说小王子的母亲德雅皇后，是他一位故人，人生须臾几十载，他能再与故人久别重逢，实在不想错过这份难能可贵的缘，他要去做那孩子的师父，守护在他与他的母亲身边。
信的结尾写得清楚而动情，乌岐山想来是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他说前半生献给了破军楼，无怨无悔，后半生就让他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至死方休。
那德雅皇后嫁给当时的治良天皇多年，却一直无所出，也不知缘由，那治良天皇十分宠爱德雅皇后，在子嗣问题上从未怪罪过她，反而替她堵住了诸多大臣的口，对她的宠爱十年如一日。
这样的盛宠之下，又迎来了一个孩子，治良天皇可想而知有多么欣喜若狂，当那位小王子一出生，他就立刻昭告天下，将小王子立为了自己的继承人，这一举动惹得皇室后庭中诸多侧妃的妒恨不满。
但治良天皇已管不了那么多了，毕竟德雅皇后是他最爱的女人，也是他的正室，他虽然还有其他的孩子，但都是侧妃所生，在他心里远远比不上德雅皇后所出的这个孩子，他的地位非比寻常，他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儿子，他有种近乎于“老来得子”的激动喜悦感。
说到“老来得子”一处时，骆秋迟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开口道：“前辈，晚生……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不知道对不对？”
鹿行云看了他一眼，负手而立，幽幽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藏在心里便是，那个猜测，你觉得对便对，不用再向老夫求证了。”
这样一说，等于一种变相的肯定了，骆秋迟眼睛一亮，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秘密八卦般，杭如雪在旁边却瞧糊涂了：“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骆秋迟向他摆了摆两根手指，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皇室秘辛，皇室秘辛，不可为人所言……杭大姑娘，你平日多看下民间的话本戏折子，现下就明白了。”
“去你的！”杭如雪怒道：“骆秋迟，你莫要再这样叫我！”
骆秋迟“切”了声，也不再看他，只望向鹿行云，毕恭毕敬道：“前辈说了这么多，最关键的地方晚生大概已经猜到了，自古奇功必有命门，若真是这样一份大礼，晚生真不知该如何谢前辈了。”
鹿行云深深看了骆秋迟一眼，眸含赞许地点了点头：“聪明，小子，你比老夫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没错，正是命门。”鹿行云微微昂首，逐字逐句道：“乌岐山的一身奇功俱传给了那小天皇，命门也便一同体现在了他身上，只要你破了这命门，也便等于破了小天皇一身功法，比武自当有十全把握获胜！”
话一出，骆秋迟还没怎么着呢，旁边的杭如雪已经欣喜万分，也学着骆秋迟那般喊道：“鹿前辈此话当真？”
鹿行云点头笑道：“一字不假，这才是老夫今夜要送出的一份大礼。”
他望着骆秋迟，定定道：“乌岐山是‘十三袖’中武功最扎实的一个，走的是霸道冷硬的路数，当全力对敌时，周身会大开‘金钟罩’，刀枪不入，敌人一丝办法也没有，你如果不知道命门所在，几天后的比试中，一定伤不到小天皇一分一毫，两相僵持下，你毫无胜算。”
“老夫现在便告诉你这命门所在，你记好了，此命门不在别处，正在小天皇身体腰椎处的气海俞穴上，只要攻于此，金钟罩自然破解，这也是对付他一身奇功的唯一办法。”
骆秋迟神色肃然起来，凝眸道：“气海俞穴，可是在第三腰椎棘，旁开一寸半处？”
他曾被聂老大带上山，浸于木桶药汤中，扎针走穴过好几个春秋，自己对人体周身穴位早就熟记于心，可轻易辨别。
鹿行云点头道：“正是那里，但是……”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却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你下手切记把握轻重，点到为止，毕竟那千岚天君可是乌大哥……唯一留在世上的爱徒，你明白吗？”
骆秋迟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拱手一笑：“前辈放心，晚生自有分寸，只求获胜即可，绝不真正伤及那小天皇。”
鹿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倏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笑道：“纵然命门在手，可世事难料，比武到底是件凶险不知的事，老夫还要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无所畏惧，就算死在了那比武台上，也不后悔吗？”
骆秋迟眉梢一挑，笑了笑：“眉姨也曾这样问过晚生，前辈与眉姨实在心意相通，那么晚生也不介意再答一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吾心所向，虽死无悔。”
声音在塔中久久回荡着，鹿行云抚掌而笑，对身后道：“好了，阿隽，你可以出来了。”
所有人回过头，暗门缓缓打开，一道清隽的身影站在门后，抬起头，望着眼前的那身白衣，双眸泛红，泪光闪烁。
那身白衣呼吸一动，双手倏忽一握，直到此时才真正露出激动的神情。
两人遥遥相望，周遭像刹那静了下来般，时光凝固，一眼万年。
骆秋迟忽然笑了，温柔如许：“小猴子，老大来带你回家了。”

第八十六章：比武
万众瞩目下，那场特殊的比武终于到来了。
风掠长空，文武百官列坐其次，书院师生也皆到场，首席上的梁帝目光凝重，遥望台上。这一场比试不仅决定闻人隽的去留，也关乎着大国颜面，骆秋迟不但要赢，还要赢得十分漂亮，让扶桑上下无话可说。
梁帝心中一时既带着莫名期许，又有些忐忑，骆秋迟是他选中的人，他从前就钦赐过他“义勇侠”的封号，又为了他破天荒写下了拜官帖，如今这么重要的比武，也全然交给了他一人，满朝文武那么多眼睛盯着，若是骆秋迟输了，打的也是他这位“识人不明”的君主的脸。
可不知骆秋迟究竟能不能撑住，对得起他这份全心信任，另眼相看？
若他真能抗住重重压力，一举得胜，可见此人的确心志坚韧，文武双全，将来势必是要好好重用的。
梁帝心中一边这般想着，一边用手轻轻敲着座椅上的龙首，脸上不动声色，静等比武开始。
古钟撞响，满场屏气凝神中，两人上场了。
骆秋迟倒没什么，依旧一身白衣，洒脱不羁，千岚天君的出现，却引起了满场的轰动。
“怎么是个孩子？看起来还不足五岁吧？”
“不是说小天皇已经十四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一个小孩子怎么跟大人比武呢，这不是开玩笑吗？”
……
议论纷纷间，群臣皆不可置信，唯独杭如雪坐在席中，抿了抿唇，面色冷峻，一言未发。
这千岚天君之前一直坐在黄罗伞盖下，身形也被垂下的轻纱遮住，许多人从未见过他的真颜，如今乍然见到“真身”，个个震惊不已，猜测纷纷。
明本先生坐在梁帝的右侧下方，扭头望向梁帝，恭敬的语气中又带了一丝不容侵犯的严肃：“陛下，久闻大梁民风开明，是个友好而包容的国度，我们天君也是基于此，才会应下比试，第一次在人前露面，他如此信任大梁，也相信大梁能够尊重他，不会对他品头论足，少见多怪吧？”
梁帝听懂他话中深意，忙咳嗽了两声，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顿时百官噤若寒蝉，议论全无，满场鸦雀无声。
比试这便正式开始，当那小小孩童出手的一瞬间，全场目瞪口呆，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快，太快，像一道闪电般，快得连身形都看不清楚，只觉冷风肃杀，寒气逼人！
台下，孙家兄妹几乎同时道：“好强的内力！”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读到难以置信几个字：“原来那传闻是真的，这小天皇真的承袭了他师父的一身功力，才会永远停留在幼童的模样，体内却有近百年奇功，这真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世间居然还会有这般诡异之事，这样说来，那这场比武……”
骆秋迟能有几分胜算？
姬文景与赵清禾坐在旁边，听到此话，目光相视间，亦是担忧不已。
姬文景望着台上那身白衣，喃喃着：“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野蛮人……”
赵清禾更是在旁边双手合十：“上天保佑，骆师弟一定要赢，一定会击败小天皇，阿隽一定不要嫁到扶桑去，求求老天爷了……”
付远之坐在他们不远处的席位上，将他们的话尽数收入耳底，心中千头万绪翻涌着，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台上，慢慢握紧了自己的手心。
他耳边骤然回响起前几日，自己去找六王爷时，他那似笑非笑的一番话：“本王一直在想，你会什么时候来找本王，又会向本王提出怎样的要求，可本王没有料到，你会因为这样一件事来找本王，果然啊……英雄难过美人关。”
当日扶桑遣使臣殿前求娶时，虽然骆秋迟提出了比试的法子，但付远之回去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靠谱，比武并非万无一失，万一骆秋迟输了，阿隽还是要嫁去扶桑，到那时再想办法，可就没有时间了，一切将再无转圜的余地，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阿隽远嫁异国，从此与他天各一方吗？
不，他一想到这便无法呼吸，终是咬咬牙，在昏暗的小屋中，对着白森森的月光，打开了那个匣子。
他取出压在最底下的扇坠，在手中摩挲了许久，最终还是深吸口气，做下了决定。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了，他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
就像那次阿隽落入匪窝，他谋划许久，终是以万全之策，领兵赶去了青州，将她救出来了一样。
这一回，同样如此。
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由他自己来救。
他带着扇坠，悄悄去了一趟六王爷的府邸，跟六王爷有了一番谈话。
确切地说，是一场“交易”，只是这“交易”的前提是，骆秋迟在比试中输了，闻人隽将不得不嫁去扶桑，六王爷在此刻便要出手，不管用尽什么法子，都要留住闻人隽。
而付远之付出的，便是未来赤胆忠心的追随，是经天纬地的才华，是他的一身本事与能力，同时，六王爷将给予他的，也是他想象不到的荣耀显赫，富贵名利。
某种意义上，他们也算各取所需，是一种“互相成全”了。
“其实，本王早就看出，你是个有野心的年轻人，纵然没有这件事求于本王，你也迟早有一天会来找本王，因为你想要的东西，只有本王才能给你，只有本王才能为你打开那条通上青云的捷径……”
风吹过比试场上，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台上的武斗，唯独长空下，付远之不易察觉地冷笑了声。
他缓缓握紧手心中的那枚扇坠，从齿缝间溢出的一字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清：“那条通向青云的捷径，你以为我当真很稀罕吗？”
就算再为势所迫，他内心深处，也是保留着一丝孤傲的，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还是不想屈了自己的本心，所以——
“骆秋迟，你可千万要赢啊……”
握紧扇坠，付远之深吸了口气，眸光紧紧望向台上那身白衣，第一次那样灼热地盼望他能“大杀四方”，碾压对手。
只因这场万众瞩目的输赢，不仅关乎着阿隽的去留，关乎着大梁的颜面，还关乎着他付远之的……前路。
冷风猎猎，台上的“战局”正至最激烈的关头，骆秋迟白衣翻飞间，眼睛不停在小天皇身上打转着，一直想找个机会点中他的命门，破了他的神功。
奈何小天皇机敏异常，显然也知道自己这致命的“要害”，始终灵巧闪避着，不将命门露在骆秋迟眼前，让骆秋迟一时无从下手，僵持间也有些急切起来。
台下的闻人隽屏住呼吸，一颗心都揪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身白衣，从未有过的紧张忐忑：“老大，老大……”
就在此时，小天皇飞身掠起，猛然一出手，像一道闪电般袭向了骆秋迟，满场惊呼间，骆秋迟踉跄后退，被那只小手狠狠扼住了脖颈，眼见就要摔下台去。
“不好！”杭如雪瞳孔骤缩，呼吸一窒：“被这小天皇抢占了先机！”
所有人倒吸口气，骆秋迟脸色涨红，白衣翻飞间，转眼就被小天皇逼至了擂台边沿处，他双脚死死抵住台面，奋力想要挣脱，却寸步难前，那小小孩童满带戾气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夺人心魂，长发乱舞间，似妖如魅。
明明才四岁的稚童身体里，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全场无不为之一震！
梁帝的手霍然握紧那龙首，面色沉沉，死盯着台上，他右侧下方的明本先生露出愉悦的笑容，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野蛮人，野蛮人撑住啊！”姬文景急声不已，另一边的付远之更是陡然将手中的扇坠一握，咬紧牙关，百般不甘道：“难道这就是天意吗，我注定要走上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台下所有人都目光灼灼，死死盯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比武，长空下，骆秋迟已全面被压制住，那小天皇又狠狠一用力，他周身一颤，一只脚都已经悬空踏出了擂台外，眼见败局已定！
“老大！”闻人隽心痛如绞，眼里已噙满了泪水，揪着双手，终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却就在这时，台上的骆秋迟脑中灵光一闪，不知对千岚天君说了句什么话，千岚天君似惊怔万分，手下一迟疑，白衣赶紧奋力一挣，如困鸟出笼，瞬间摆脱了钳制！
满场人目光一亮，纷纷叹一声“好险”，这真是从悬崖边上拉回了一条“命”！
“你说什么？”台上的千岚天君显然还是不敢置信，骆秋迟一边平息着紊乱的呼吸，一边对他笑道：“我说，你的师父，是不是乌岐山？”
他长眉一扬，压低了声：我曾与乌前辈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个真性情的江湖人，我们对饮间，他告诉了我一个深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小小的孩童身子一颤，琥珀色的眼眸霍然瞪向骆秋迟：“你骗人！”
他猛然又向他袭击而去，招招狠厉，仿佛想速战速决般：“休想让我上当！”
骆秋迟一面与他过招，一面趁同他擦肩而过之际，在他耳边飞速说了句：“这秘密实在太大了，我听后也是久久无法平静，对乌前辈既同情又心疼，毕竟这可关系着一个人的一生，乌前辈实在太不容易了……”
小天皇身子又是一颤，扭过头，琥珀色的眼眸死死攫住骆秋迟。
骆秋迟白衣飞扬，在长空下摊手笑道：“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秘密是什么，你想听吗？”
小天皇目光变幻不定，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终于咬牙道：“住嘴，不许胡说八道！我师父根本不认识你，更不会告诉你什么秘密！”
“千岚天君你真不信啊？”骆秋迟似乎很意外，挑了挑眉，一本正经地点头道：“那我就只能说出来了，你一听就能分辨真假，一定会相信我的，这秘密就是……”
“住嘴，不许再说了！”小小的孩童发出恶狠狠的低吼，出手间招数越发狠厉，像头失控发狂的小兽。
骆秋迟一面过招，一面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一定要说出来，否则千岚天君还以为我在说谎呢，这秘密就是……”
“不能说，不许说！”千岚天君急疯了般，开口间扶桑语都冒了出来：“ばか（混蛋）！ばか（混蛋）！”
他心神大乱下，身形越来越快，破绽也越来越多，局势陡然扭转，台下百官个个大奇不已，不知骆秋迟用了什么法子，竟让这小天皇方寸大乱，杭如雪眸中更是溢出喜色：“好，很好，就是这样，让他再慌乱一些，便可趁他不备之际，袭向他命门了……”
台下，小天皇长发飞舞，浑身剧颤间，彻底乱了阵脚：“不许说了，你不许再说了！”
骆秋迟却还在不停道：“我说了，我说了啊，这秘密就是……”
说时迟那时快，他白衣飞旋如风，瞅准时机一个欺身上前，伸手猛地一点小天皇腰间，长空下，一切戛然而止——
第三腰椎棘，旁开一寸半处，正中气海俞穴，不偏不差，完美一击。
小天皇身子僵住了，骆秋迟白衣一拂，在他旁边施施然落下，压低了声笑道：“秘密就是……乌前辈不能吃香菜，一吃就会浑身长疹子，你说他多可怜，香菜多好吃，他却一辈子都碰不了，是不是很惨，很值得人同情？”
小天皇双目陡然瞪大，却僵硬着身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骆秋迟一拂袖，轻而易举地让他跌出擂台，踉跄落地。
“千岚天君！”扶桑代表团个个大惊失色，齐声喊道。
明本先生更是瞪大了眼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首席上的梁帝却是松了口气，握紧龙首的一只手渐渐放开。
风过也，玉玲敲响，胜负已分。
骆秋迟，赢了。
满场静了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喝彩，骆秋迟白衣胜雪，衣袂发梢随风飞扬，隔着人群，遥遥望向了那道清隽身影。
天与地，他与她，周遭宛若不存在般，他忽然吹了声口哨，歪头一笑，阳光落在俊逸眉眼上，像梦中牵马踏柳的游侠少年。

第八十七章：论功行赏
风掠长空，水面波光粼粼，大船即将扬帆起航，千岚天君以及扶桑代表团的人都要离开大梁了，临行前，闻人隽与骆秋迟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是明本先生给闻人隽递的信函，传达了小天皇的意思，他希望临走前能再见闻人隽一面，只是没想到，骆秋迟也会跟着过来。
渡口处，阳光斑驳如碎金，千岚天君抬头看着眼前那身白衣，撇了撇嘴：“为什么你也来了？”
他小小的个子站在风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张脸还有些鼓鼓的，煞是可爱别扭，让人忍不住就想伸手掐上两把，骆秋迟抱着肩，站在长空下不由笑了：“好歹在下也与千岚天君有过一次酣畅淋漓的比试，如今天君要走了，在下来送一送，表表心意，难道不应该吗？”
千岚天君的小脑袋一偏，哼了声：“厚颜无耻。”
闻人隽忍俊不禁，抬首望了眼海面，趁船头的明本先生没注意，赶紧伸出手，将那个小脑袋一摸，千岚天君的脸色顿时变了：“你！”
他琥珀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看了闻人隽许久，却终是对着她笑眯眯的模样，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垂下了头，忽然道：“那天你在驿馆跟我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后来翻了大梁的书查过了……虽然我并不完全赞同这句话，但我知道，逝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了，活着的人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执念虽然不会在生命中消弭，但却可以试着放下减少。”
哀伤的声音回荡在风中，有什么坠落在地，晶莹剔透，转瞬即逝，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倍显伶仃。
“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瑕了，因为我没有遵守对她的承诺，好好活下去，她应该是生我的气了，可我想，今夜返国的船上，听着海风的声音，我大概会梦见她了。”
长阳下，渡口处，闻人隽长睫微颤，心里不知怎么一酸，她弯下了腰，温柔开口，像对弟弟一般：“千岚天君，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瑕在天上也能安心了……我虚长你几岁，如果你愿意，不如将我认作姐姐吧，日后你再来大梁，我带你看看大梁的四时风景，雕栏画楼，好不好？”
“咳咳！”骆秋迟在旁边使劲咳嗽了两声，伸手拉了闻人隽一下，闻人隽却没有答理他，只是依旧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温柔而笑，满怀善意。
千岚天君怔了许久，终于“嗯”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却也没说愿不愿意，只是将腰间的一物取了下来，递给了闻人隽。
“送给你。”
闻人隽接过来，定眸一看，竟是一串精致古雅的风铃。
千岚天君柔软的长发随风飞扬着，身后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大船即将起航，他声音悠悠飘在风中：“我翻书的时候还学了一句话，刻在了这风铃上，此后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以后你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拿着这风铃，来扶桑找我，我必当倾力相助……”
船终于驶出了海面，斜阳如金，千岚天君小小的身影站在船头，向渡口的两人挥手告别，谁也听不清，他嘴中呢喃的最后一声：“再见了，瑕。”
回去的一路上，骆秋迟抱着肩，哼哼着：“小弟弟的脑袋很舒服吧，摸得开心吗？”
闻人隽正举起手看着那串风铃，找着上面刻着的那句话，丝毫没听到骆秋迟的话，骆秋迟长眉一挑，白衣一拂，忽然伸手夺过她手中那串风铃。
闻人隽猝不及防，在斜阳中追去：“老大，别闹了，我还没找到那句话呢，快还给我吧！”
“我倒要看看，这小鬼头究竟给你写了什么话，肯定肉麻死了！”
骆秋迟将手中风铃几个翻转，忽地目光一亮，指尖摩挲上去：“找到了，刻在这里面呢！”
闻人隽也连忙凑上前来，两人低着脑袋，在风中同时轻轻念出了那句话——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隔了一行，下面又写了五个小字：相逢自有时。
落款：千岚。
暮色四合，夕阳笼罩了天与地，微风拂过骆秋迟与闻人隽的衣袂发梢，他们抬起头，彼此相望一眼，忽然同时一叹，摇头笑了。
骆秋迟望向天边的夕阳，感慨万千：“这小鬼头有点意思，不过十几岁的孩子，语气却像个看透世事的老者一样，也是可怜可叹。”
闻人隽在旁边听着海浪的声音，想起千岚天君临走时说的那些话，心中不由有些酸楚难过，叹声道：“人生无常，美好的东西总是容易逝去，他写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无比怀念着瑕。”
骆秋迟手握着风铃，微眯了一双笑眼，久久望着闻人隽，忽然冷不丁伸出两指，一弹她额头：“所以人家经历的东西多了去了，可比你老成多了，你还想去当人家的姐姐，羞不羞啊？”
闻人隽捂住头，脸上一红：“我，我大了他几岁，本来就是姐姐嘛……你别跑了，快把风铃还给我啊！”
白衣翻飞着，俊挺的背影被斜阳拉得很长很长，泛着金色的光芒，两人在风中笑闹着，一时间天地静谧，岁月安好，铃铛摇曳入梦。
扶桑国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梁帝大悦，召了众人进宫，论功行赏。
大殿之上，八位参与学府比试的弟子俱有封赏，除却一并记入宫学的千秋册以外，还各得了不同的赏赐。
孙家兄妹的是一对黄金长刀，一条金丝长鞭，以及两匹汗血良驹，他们的父亲兵部尚书孙汝宁，在一旁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梁帝还在龙椅上特意夸了句，虎父无犬子，孙尚书得了一对好儿女，让那孙尚书受宠若惊，连连谢恩，欣喜万分。
姬文景与赵清禾也得了同样的贵重恩赏，姬文景的是一全套小叶檀木的文房四宝，还有太湖凤老仅存于世的几套作品，这可是千金难买的珍贵之物，除了宫中的藏书阁里收了几套外，别处几乎不可能寻得到，姬文景喜出望外，这份赏赐可远胜过一般的金银珠宝，他听到太湖凤老那几套作品时，眼睛都亮了。
而赵清禾的则更让人惊喜，她家本就是平江首富，财力通天，任何稀罕的东西都不缺，梁帝心思玲珑，直接大手一挥，赏了赵清禾父亲一个官职，虽只是个没有太多实权，好听“挂名”的虚职，但这个头衔对于赵家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殊荣了，这在过去是多少钱都换不到的，几乎等于让他们一下跨越了阶层，实现了整个家族地位的跃升！
赵清禾激动得快要热泪盈眶了，谢恩时结结巴巴，将梁帝都逗笑了，姬文景也看着她唇角微扬，目光中满带柔情。
两轮封赏后，当轮到付远之与闻人姝这一组时，闻人姝几乎要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双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今日上朝，特意穿了一件艳光四射的衣裳，将自己打扮得美若天仙，可其实，梁帝是个文雅的性子，并不喜欢这份“艳俗”的美。
当下，他坐在龙椅上，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让随侍一旁的公公开始宣旨封赏，那公公清清嗓子，正要开口时，却有一道身影排众而出，朗声道——
“陛下，竹岫书院少傅宣名初，有一事禀告。”
宣名初在扶桑代表团离开大梁的那天，意外地在房中收到了一张画像，画像是从底下的门缝里塞进去的，他一开门，就看见了地上折叠起来的画像。
打开画像，宣名初几乎震惊难言，那画上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与扶桑烹饪比试那一日，闻人姝潜入书院厨房，毁掉秋萤草的画面。
画中人物栩栩如生，每个动作细节都清晰无比，连热水中那散发出的氤氲雾气都生动逼真，让人一眼便能看明白过来，可见画作者功力之了得。
而更让宣名初惊异的是，画像的末端，还写着一行蝇头小字：亥时二刻，十方亭中，星夜一谈。
那字迹既陌生又熟悉，有种说不出的即视感，宣名初思虑再三后，最终还是怀揣着画像，在夜晚亥时去了那十方亭。
亭中月下，他见到了一袭俊秀青衫，愕然地脱口而出：“远之，怎么会是你？”
那身青衫徐徐转了过来，向他一施礼，正是眉目清雅的付远之：“学生便知道，老师一定会来。”
他抬首一笑，月光披身，青衫随风飞扬。
原来那画像与字迹俱是他所为，只不过他都是用了左手，宣名初才一时没能认出。
当下宣名初听了他一番陈诉后，整个人难以置信：“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付远之神色肃然道：“千真万确，学生敢以性命担保……只是学生系于家族牵制，不便出面，才只能以此方式请老师星夜前来，将事情据实告知。”
他顿了顿，望着宣名初，一字一句道：“整座书院上下，学生最为信任的，除了老师您，别无他人。”
月光如水，亭中两道身影一番久久夜谈后，离去时，宣名初对付远之郑重其事道：“你放心，你不便去做的事情，老师来做，也不会将你牵扯出来……毕竟，老师理解你的苦衷，你身后站着那样一个大的家族，一言一行势必都无法遵循本心而为，可老师不同，老师出自寒门，不依附任何派系势力，我只代表我自己，我无所顾忌，也无畏无惧。”
付远之长睫一颤，宣名初已拍了拍他的肩头，神色坚定道：“这件事情你来找老师就对了，你放心，老师绝不会坐视不管，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在陛下面前揭发这桩罪行！”
无法言说那一刻的触动，星月下，付远之胸中热血沸腾，久久望着宣名初，终是向他深深一拜，语带哽咽：“老师大义，学生感念于心。”
如今这几个字还回荡在宣名初耳畔，宣名初深吸了口气，跪在梁帝面前，对着满朝堂的文武百官，扬声道：“此番学府比试，书院上下殚精竭力，人人皆可赏，但唯独一人，不可领赏，还须重重受罚。”
他话一出，满朝皆惊，个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窃声议论起来，龙椅上的梁帝也微蹙了眉头，不解道：“宣少傅这话从何说起？你口中的那人是谁？”
一片惊疑不定间，付远之垂首站在殿中，面无表情，淡然如常，他旁边的闻人姝却是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脸色也开始一点点发白，她心头跳动如擂鼓，有种强烈的不好预感。
大殿之中，宣名初昂首目视梁帝，余光投向了那道发抖的丽影，高声一字一句道：“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奉国公府的四小姐，此番代表书院与扶桑比试的女公子，闻人姝。”

第八十八章：骆秋迟唯有一愿
“当时臣无意路过，在后厨窗外撞见这一幕，却并未多想，还以为女公子是在准备应战食材，只因她也是八位参与学府比试的弟子之一，臣对她毫无怀疑，再加上臣负责的只是算术一块，对烹饪一项的具体分工，食材特性也不甚清楚，所以当下什么也没想，也未阻止她的举动，只望了一眼便离开了。”
“直到后来场上出现巨大变故，臣得知一味重要食材被蓄意毁坏时，才顿然醒悟过来，一切都是女公子做的手脚！臣当时又惊又愤，却因比试在即，不好站出来揭发，也害怕‘扰乱军心’，便强自按捺住，想等到比试结束再说，哪知后面又接连发生千岚天君求娶一事，臣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时机，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万事尘埃落定，扶桑代表团也终于离开了大梁，臣才得以在圣上面前，亲口揭露这桩罪行！”
“臣敢以性命担保，所见所述的一切，尽皆属实，若有虚言，任陛下处置！”
宣少傅伏地一拜，声音久久回荡在大殿之中，满朝震惊。
他巧妙地将时间线挪到了前面，设在了闻人姝动手，而付远之还未到来之时，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第三人的目击时间段与证词，将付远之彻底摘了出去，可谓是天衣无缝。
当下，殿上炸开了锅一般，梁帝更是眸光一紧，霍然瞪向闻人姝，闻人姝吓得面无人色，摆手间语无伦次：“不，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臣女没有做过这种事，是宣少傅，是宣少傅诬蔑臣女……”
“女公子到了今时今刻还不承认吗？”宣名初抬起头，厉声一喝，他冷静的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龙椅上的梁帝身上，一字一句道：“臣早知女公子不会轻易承认，还好臣后面回到厨房检查时，在角落中拾到了一物，不是旁的，正是女公子当日无意掉落的一支海棠发簪。”
“这发簪上刻着女公子的名姓，还有奉国公府的独有标志，旁人绝不可能伪造出来，臣今日将它带到了朝上，此刻就能拿出来与女公子当堂对质，不知女公子敢不敢一见？”
宣名初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在朝堂上，闻人姝脸色愈发煞白，眼见宣名初就要往怀中掏去，她吓得身子颤抖不已，下意识就伸手摸向了头上，却是目光一喜，心弦骤松，脱口而出道：“你胡说，海棠发簪明明就在我头上，根本没掉在那厨……”
她话还未说完，已猛然反应过来，脸上血色尽褪，然而为时晚矣，满堂哗然，梁帝眼眸更是遽然一紧。
宣名初却是笑了，从怀里伸出的一只手空空如也，在闻人姝面前摊了摊，长声道：“女公子自己承认了，还有何话可说？”
奉国公闻人靖站在百官中，脸色铁青，一记怒声道：“姝儿，你当真做出这种事情了吗？”
闻人姝再无可辩解，整个人吓懵了，身子一下委顿在地，她猛然看向龙椅上的梁帝，颤声哀求道：“陛，陛下，臣女一时糊涂，臣女知道错了，求陛下开恩，臣女再也不敢了……”
朝上愈加哗然，无数震惊目光的注视下，闻人姝撑不住，扭头又看向人群中的伯阳侯，泪水夺眶而出：“外公，外公救姝儿，姝儿不是存心的，姝儿……姝儿只是一时糊涂！”
那伯阳侯又气又心疼，当着梁帝的面，却什么也不好说，只能痛心疾首道：“姝儿啊，你为何要干出这种糊涂事啊！”
座上的梁帝一拍案几，龙颜大怒：“干出这种事情，还妄想去求谁，能帮你脱罪不成？难道你以为国家法度是儿戏吗？”
闻人姝吓得一激灵，跪在地上急挪了几步，眼妆都哭花了：“不，不，陛下……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臣女错了，求陛下网开一面……”
“姝儿，你怎么会……”孙梦吟看着这一幕，喃喃出声，茫然又不解。
她旁边的孙左扬捏紧拳头，恨恨唾弃了声：“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么重要的比试，居然出了你这个内鬼！难怪那天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所有人都急得焦头烂额，你却躲在一边不来帮忙，原来根本就是你搞的手脚！要不是杭将军挺身而出，带阿隽师妹再去了一趟晏山，取来了这秋萤草，还不知道事态该如何收场！这烹饪一项正是骆师弟与阿隽师妹主力出战，要是秋萤草没及时送回，他们可就被你害惨了！你竟连自家妹妹都不放过，真是好狠毒的心肠啊！”
他这一语可算是点到了关键，许多人前后一联系，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闻人隽站在一侧，也紧紧咬住了唇，呼吸灼热间，眼眶一点点泛红，她正强忍之际，旁边的骆秋迟忽然伸出手，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清亮的眼眸温柔地看着她，似乎能望到她心底般，他低声一笑：“小猴子，没关系的，有老大在呢……不要再为不相干的人心寒难过。”
闻人隽对着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吸口气，点点头，长袖遮掩下，也紧紧勾住了那根手指，温暖直达心底。
龙椅上的梁帝又将案几一拍，厉声道：“原来如此，朕还道你哪来的动机……简直愚不可及，歹毒异常，只为一时妒恨，便能置国家荣辱于不顾，置一族胞妹于死地，真不知堂堂一个雅正端方的宫学，怎么就教出了你这样的弟子？闻人姝，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怒不可遏的斥声间，满殿噤若寒蝉，唯有站在中央，始终垂首一言未发的付远之，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冷笑。
他从没有这般痛快过，每一步都按照他的预想算无遗漏，闻人姝绝不可能再翻身！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摆脱这道阴魂不散的影子，摆脱这个令他厌恶至极蠢猪一样的女人！
眼见事态到了这一步，伯阳侯就算再恨外孙女不争气，也不得不站了出来，替她向梁帝求情，闻人姝的几个姐夫也跟在后头，跪了一地。
伯阳侯一派势力极大，追随者众多，这种时候不管情不情愿，面上的样子还是要装装的，一时间不少官员也站了出来，纷纷求情。
梁帝发了一通怒火后，情绪渐渐平息下来，也深谙帝王之术，又斥责了几句后，终是顺势卖了伯阳侯一个人情。
闻人姝德行有亏，虽大罪可免，但小惩难逃，梁帝将她从千秋册的功劳簿中除名，还责罚她去竹岫书院后山的一处冷僻院落，禁足面壁三个月，好好反思自己的罪过，抄满十本大梁律法，三个月后才可出来。
闻人姝哭花了一张脸，泪眼涟涟地被带下去时，嘴里还在苦求着：“外公，外公救救姝儿，姝儿知道错了，姝儿不想去那后山，去那荒芜破院……”
伯阳侯急得脸色都要变了，拼命向闻人姝使眼色，心中只恼恨不已，自己这蠢外孙女快闭嘴吧，再不依不饶地纠缠，恐怕就不止这点惩罚了！
人好不容易被带了下去，梁帝清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身白衣与旁边的清隽少女身上。
该罚的人也罚过了，如今该赏之人，也要好好大赏一番吧？
骆秋迟与闻人隽排众而出，梁帝在龙椅上望着他们，格外和颜悦色道：“此次学府比试，你二人居功甚伟，又受小人陷害，却也力挽狂澜，终是逢凶化吉，未失我大国颜面，朕心甚慰，你们此番想要什么恩赏，都尽管开口吧，朕一定竭力满足！”
前面几组全是旨上定好的封赏，骆秋迟二人却可以当堂自己提出，这可是天大的殊荣，文武百官皆目光一动，别有深意地望向他们。
骆秋迟与闻人隽对视一眼，向梁帝施礼下跪，骆秋迟面目沉静，不骄不躁，向梁帝清声开口道：“草民不求金银富贵，唯有一愿，万望陛下成全！”
梁帝微感意外，却露出温和的一笑：“骆生何愿？”
他言语间对他已是另眼相看，群臣心下皆如明镜般了然，望着那身跪着的俊逸白衣，只道这小子恐怕要平步青云了，这般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他此刻纵是开口直接要个官位，但凡未太出格，梁帝也会欣然答允的。
无数双耳朵同时竖起，却只听骆秋迟微微昂首，一字一句道：“大梁千百年来等级森严，素来流传着一句话，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寒门学子若想要出人头地，走向仕途，报效国家，需经历多达二十九项考核，为期五年至十年的下放期，简直比登天还难，长久以来，这样不公正的选拔制度，埋没了太多人才。草民以为，官员选拔应当以个人才学而论，而非门第家世，如此大梁方可蒸蒸日上，国力愈渐强盛。”
“草民不求个人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任何赏赐都可不要，只斗胆恳求陛下，愿陛下昌明开盛，改革这寒门选拔制度！”
“草民写了一份《寒门谏书》，若陛下有此意愿，可看上一眼，草民不求任何东西，惟愿换得陛下这‘一眼’，为天下寒士争取一线机会！”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大殿之中响起，所有人倒吸口气，震惊无比，这番“请愿”简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谁也没有料到这骆秋迟会放着自己大好前程不顾，胆大包天地提出这样的要求，人群中的六王爷更是眉心一皱，深深看向了那身白衣。
却谁也没有发现，龙椅上的梁帝手心一紧，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
其实谁也不知，早在很久以前，这位看似文弱的年轻帝王，就有过动摇贵族势力，革新变法的意思。
那时他刚上位不久，根基不稳，许多事情都把控在六王爷一派的手中，他处处受到掣肘，甚至有过寸步难行之感。
在一次次举步维艰中，他慢慢意识到，以六王爷为首的这群世家贵族，门阀派系，势力实在太过庞大，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根须从四面八方展开，牢牢扎在泥土里，不可撼动，他笼罩在这棵大树的阴影下，做什么都瞻前顾后，许多国策都无法推行。
门阀权贵专政，王权却日渐式微，积弊如此之深，再不变革，恐怕头上的一方天都要易主了！
骆秋迟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简直是老天赐下的一个契机，再及时不过，各番想法均与梁帝不谋而合！
当下，梁帝按捺住满心激动，不动声色地坐在龙椅上，点点头道：“你不为自己求功名利禄，却为天下寒士请命，倒也难得，来人，把骆生写的这份《寒门谏书》，呈上来给朕瞧瞧。”

第八十九章：老大拒婚
《寒门谏书》上共分了五大块，满满当当列了二十余条积弊与方针，除却骆秋迟当朝所言的那些，其中最戳中梁帝心坎上的一点，便是那力透纸背的十六个字——
门阀专政，王权弱小，任由焰嚣，大厦倾塌。
梁帝双手微微颤抖着，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他这么久以来的隐忧，夜里时常辗转难眠，身边却无人可分担一二，今日却在这份《寒门谏书》上，叫骆秋迟一语挑明，他如何能不激动？
一时间，梁帝心潮起伏，望着堂下的那身白衣，久久不能平静。
大梁的官僚选拔制度，长期以来，的确存在着很大的弊端，才学品识非第一考核标准，家世门第却是重中之重，换句话而言，便是门第愈高，官职愈高，这样使得权力集中在了一小部分人手中，或者说是那么几大世家权贵，朝野由他们来操控着，王权却渐渐旁落。
他们靠着仕宦途径和姻亲关系来维护门阀制度，稳固家族的地位，久而久之形成一个封闭性的集团，想要打破，比登天还难，不经历一番大刀阔斧的变革，没有一场剜骨剐肉之痛，绝不可能。
梁帝想剐这块“肉”很久了，但却一直没能下定决心，朝中各种盘根错节的势力实在太难撼动了，虽说他战场上能够倚仗杭如雪，但朝中举目望去，一时却似乎无人可用。
就在他最焦心之际，老天像听到他的心声般，竟将一人送到了他眼前。
“这份《寒门谏书》朕已经看了，字里行间可见才华与忠心，但改革一事非同小可，朕此刻并不能给你明确的答复，但能允你一个机会，你若能达到朕提出的要求，朕必当重用你，你提出的各项方针也可让你一试，但若达不到要求，恐怕你会一无所有，你愿意跟朕赌一把吗？”
梁帝在龙椅上扬声道，他饶有兴致地望着骆秋迟，似乎想要考验他一般。
但事实上，梁帝之所以这么说，全然是顾及着朝上的世家权贵，他若是一口就应了骆秋迟，只怕会一石激起千层浪，几大派系势力都会纷纷站出来阻拦，这桩变革恐怕还未施行，便已夭折在了摇篮中。
至少现在的骆秋迟，一介白衣，还不具备同任何世家权贵抗衡的能力。
梁帝要做的，就是将他栽培起来，给他，也是给这桩变革，一段缓冲准备的时间。
路漫漫兮，还需从长计议，方可万无一失。
大殿中，群臣百官的注视下，骆秋迟望着梁帝，似乎与他心意相通般，微扬唇角，淡淡一笑，颔首道：“草民无惧，愿与陛下一赌。”
人群里，宣少傅望着那身俊逸白衣，心中热血翻涌着，眼眶一点点湿润，嘴中呢喃着：“寒门终有人能够走到这一步了，你看见了吗？若你还能活在世上，与吾等一并同行，该有多好……”
“不愧义勇侠，有胆魄！”听了骆秋迟的回应后，梁帝在龙椅上抚掌而笑，当着群臣之面，拔高了语调，一字一句道：“你是宫学难得一出的麒麟魁首，智勇双全，文武兼备，对你的要求当然非寻常人可比，你听仔细了，朕的要求便是，来年开春的科考之中，你必须同时摘得文武两个状元回来，才算赌赢。”
“若你真能一举夺得双冠，届时朕不仅会许你一个官位，允你推行寒门改革之制，还会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梁帝的话一出，满朝惊声四起，议论纷纷，付远之站在一侧也是眸光一紧，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
要同时夺下文武双状元，简直比登天还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这要求虽高，梁帝下的“赌注”也不轻，实在有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味道。
只是不知，他口中说的惊喜是什么？
众人正各自揣度间，梁帝已将话锋一转，双眸露出笑意，悠悠道：“朕有一位皇妹，乃朕一母所出的宜宣公主，品貌端庄，秀外慧中，如今也是到了该婚配的年纪，长兄如父，朕本想在朝中各世家子弟里，为她觅得一个如意郎君，但现在，似乎要改变主意了……”
“骆秋迟，若你来年开春能够摘得文武双状元，朕便赐婚你与宜宣公主，你可愿意？”
梁帝话音一落，大殿中已经炸开了锅，六王爷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望着龙椅上的梁帝，眸光深不见底。
仍跪在大殿中的闻人隽却是身子一颤，抬头间脸色有些苍白，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到底握紧了手。
人群中，姬文景与赵清禾对视一眼，目露忧色。
宜宣公主乃梁帝的亲妹妹，身份尊贵，梁帝此举已等于要将骆秋迟收为自己人，只要他答应了，莫说功名利禄，泼天富贵，他那些远大志向何愁不会实现？
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那身白衣却昂首望着梁帝，毅然决然地开口道：“草民……不愿意！”
这一声，殿上“炸”得更厉害了，梁帝脸色一变：“骆秋迟，你，你……”
“陛下厚爱，草民感念于心，却不愿欺瞒陛下，草民早就心有所属，这桩赐婚草民实在无法接受，请陛下恕罪。”
字字铿锵有力地在大殿中响起，人人皆惊，好个“义勇侠”，居然敢当堂拒婚？！
梁帝眸光变幻不定，终是沉下气来，定定问道：“你所属之人是谁？”
骆秋迟微微扭头，目光对上了身侧的闻人隽，两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默契互明。
他抬首望向梁帝，逐字逐句：“远在天边，近在草民身旁，奉国公府五小姐，闻人隽是也。”
话音一落，大殿中又是一片哗然，付远之站在人群中瞳孔骤缩，呼吸骤然一紧，另一边的杭如雪更是瞪大双眸，不敢置信。
龙椅上的梁帝却将目光落在了闻人隽身上，望了许久后，意味不明道：“五小姐，你是如何想的？”
闻人隽抬起头，深吸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未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声音清冽干净，婉转吟出的诗句中，带着一份不可动摇的坚定，梁帝对上她的目光，忽然笑了：“好，朕明白了，原来你二人早就生情，难怪当日扶桑求娶，一个宁死不从，一个舍身而出，好一对情意坚定，不可转移的磐石与蒲苇……”
他叹了两声，挥挥手，笑着摇头道：“也罢也罢，朕的小妹子，看来要另择良婿了……”
堂下的骆秋迟与闻人隽目光同时一亮，梁帝望着他们，高声道：“此番你二人也立下大功，又情投意合，朕便给你二人一个恩典，不去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了，索性成人之美，做一回月老好了。”
他含笑道：“骆秋迟，听好了，若来年开春的大考中，你能同时摘得文武两个状元，朕不仅许你官位，允你推行寒门改革之制，还会赐婚你与闻人五小姐……这一回，真真正正算得上是个惊喜了吧？”
戏谑的话语中，骆秋迟与闻人隽激动不已，连忙伏地谢恩，文武百官也顺势称赞君主开明，一时间朝上气氛融洽，皆大欢喜。
奉国公闻人靖站在人群中，上下打量着那身白衣，脑中第一个念头却是：“小眉这回在家中，只怕要乐开了花吧……”
不远处的一袭青衫却是暗自咬牙，将手心紧紧一握，眸光阴骘，万般不甘。
骆秋迟在殿上与梁帝的“一赌”在朝野民间流传开来，街头巷尾津津乐道，酒楼里甚至还改成了话本戏折子，演绎得热热闹闹，渐成一段佳话。
昏暗的小屋中，月光透过窗棂苍白洒入，付远之打开了桌上的匣子，取出了那把沉甸甸的扇坠。
这些时日，他每隔两晚就会过来看一看，取出那扇坠在手中不住摩挲着，却始终下定不了决心。
“骆秋迟，我未必考不过你，那文状元之位，不见得就一定是你的，难道我非得去找这扇坠的主人帮忙不成……”
喃喃自语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夜风飒飒，拍打着窗棂，郑奉钰拄着拐杖推开门时，付远之一激灵，忙将扇坠收进了匣中，转过身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母亲，你来了。”
郑奉钰来的目的没有别的，依旧是几句老话，督促付远之不要松懈，在大考中必须要摘得状元之位，末了，话头一转，又说起了另一桩事：
“那六王府的璇音郡主昨日又来了一趟，你却称病闭门不见，实在不像样子，今日赶紧带上赔罪礼，去六王府找人家亲自道歉，再带她去那……”
“母亲，我身子不舒服，大考也在即，这段时日我都要安心念书，哪儿也不去。”
付远之低着头，眉目沉静，语气凉凉。
郑奉钰瞧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借口！你哪里是不舒服，你是心里还没放下奉国公府的那个丫头！人家都已经在朝堂上互许终生了，你还犯什么傻？你跟她根本可能的，你怎么就一点不都为自己考虑呢？”
“母亲！”付远之终于一声嘶吼，他抬起头，双目泛红：“走了一个闻人姝，又要来一个璇音郡主吗？你将孩儿当作什么了？真的有把我当成你的儿子吗？”
这话在寂寂的黑屋中乍然响起，郑奉钰身子一震，忽然抬起手，一记耳光扇在了付远之脸上。
“你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骨肉，是母亲相依为命的希望，你问我有没有将你当作儿子？你这是拿刀尖往母亲心上捅啊，你知不知道母亲听到这句话有多痛！”
她瘦削的肩头颤抖着，神情痛楚难言，付远之慌了，忙捂着脸上前搀住她，“母亲，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孩儿错了……”
郑奉钰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她双唇颤动着：“远之我儿，世上只有你与母亲是相依为命的，是最亲近的关系，母亲绝不会害你，母亲都是为你好，你迟早有一日会明白的！”
付远之眸中也泛出泪光，他咬牙道：“我，我……我不明白，难道孩儿的前途就一定要系在女人身上吗？孩儿靠自己照样能够出头！那骆秋迟当着皇帝的面，连公主的婚事都敢拒了，孩儿就连他都不如吗？”
“糊涂！”郑奉钰红着眼厉声喝道：“你跟他怎么能比呢？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出自世家高门，是相府堂堂的大公子，你要找的夫人必须门当户对，对你日后的仕途有着莫大助力，联姻这条路，大梁多少世家权贵都走了，偏你不行吗？”
屋外冷风呼啸，屋里静了许久，付远之终是闭上了眼，声音苍凉：“母亲，我有些累了，让我独自静一静吧。”
郑奉钰的拐杖敲击着地面，掩门而去的一刻，只留下冰冷的一句：“前路漫漫，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月光煞白地投在那道身影上，他颓然地滑坐在门边，忽然捂住脸，泪水无声漫过指尖，寂寂无边的黑暗像一头无情的猛兽，终将他彻底吞噬……

第九十章：西夏王驾崩
狂风呼啸，电闪雷鸣，滂沱大雨笼罩了天地间，一片凄寒。
西夏王宫，烛火摇曳，一堆人跪在门外，领头者一身铠甲，风尘仆仆，似乎刚从战场回来。
他满面悲痛，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咬牙泪流：“大哥，大哥……”
门内榻边，一道纤秀身影坐在帘幔间，紧握床上人的手，泪光闪烁：“元昊，纯佑回来了，你要不要见一见你……”
那床上的男子面容苍白，眼窝深陷，憔悴无比，虽病重到这般地步，却也不难看出往日的英武不凡，他轻轻抬起手，抚上了帘幔间那道清丽身影的脸颊，对她低低一笑：
“让那臭小子再等会儿吧，本王召了他那么多回，他却在外头打仗打上了瘾，还以为本王骗他回宫，给他指婚，要逼他成家，这混小子现下悔断肠子了吧，本王纵是想看他成家立业，也没有机会了……”
那道清丽身影强忍住泪水，握紧了床上人的手：“元昊，不要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长兄如父，你忍心在纯佑还未成家的时候，就撒手而去吗……”
那床上的男子心疼地伸出手，抚慰道：“别哭，别哭，叶阳，你不要掉眼泪，本王最喜欢看你笑了，你笑起来像西夏的凤凰花一样灿烂……”
“本王还记得，你是进宫三年后，才第一次对本王露出笑脸，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本王想过要与你携手一世，却未料竟要先走一步了，好在这最后一段路，还能有你陪伴，本王已经心满意足了……”
床上的男子笑了起来，脸色愈发苍白，轻轻道：“叶阳，你陪本王说说话吧，本王心里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可本王打了半辈子仗，粗人一个，比不得你们大梁的男儿文雅，总害怕在你面前说错什么，惹得你不高兴了，又不对本王笑了……”
“其实本王知道，你心里还有个人，是本王将你抢了过来，你人虽留在了西夏王宫，心却从来没有属于过这里。”
“那几年，本王常常看到你坐在窗下发呆，你一定是在想着那个人，你还画了许多他的画像，虽然全都悄悄烧掉了，但本王统统都知道……”
“别说了，元昊，不要再说了……”女子清丽的脸上落满泪水，擦也擦不尽，那床榻上的男子却笑了笑，呢喃道：“不，本王要说，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你不知道，那年在大梁皇宫里，九国盛宴上，本王见到你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但那其实不是本王第一次见你，本王第一次见你是在一片竹林里，你大约是不记得了……”
“那时你穿着一身青青长裙，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奔跑在阳光下，不小心掉落了一只鞋子，本王拾到了，忙追了上去，将鞋子还给你，还问了你的名字，你却只对本王笑了笑，抱着小狐狸一溜烟就跑开了，本王那时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生得太凶了，将你吓到了……”
“后来在宫宴上又遇到你，本王才知道，你叫叶阳。”
“尽管你规规矩矩地坐在那，不苟言笑，本王却知道，你是个多么活泼的小姑娘，你笑起来有多么好看，可惜后来那么多年，你进了本王的西夏王宫后，再也没有笑过了……”
女子伏在床头，肩头颤动不已，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只大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好似岁月凝固在了指尖。
“这么多年来，本王没有再娶别的女人，只守着心中的小姑娘，可惜，我的小姑娘……不愿生下我的孩子，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其实你私下吃的那些药，本王比谁都清楚，本王多心疼啊，却假装不知，从来不去揭穿你。”
“本王总想着，岁月漫长，你总有一天能真正放下，能真的接受本王，心甘情愿地为本王诞下子嗣……可惜本王到底看不到那一天了，不过也好，你没有孩子做牵绊，本王也便还能为你安排一条后路。”
男子闭了闭眼，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似乎颇为疲倦，他望着那张抬起的清丽面容，轻轻笑了笑：“叶阳，去把纯佑叫进来吧，本王有话要对他说。”
那道清丽的身影泪流满面，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摇着头泣声道：“不，让我再陪你一下吧，元昊，我想再听你说说话……”
男子挥挥手，又笑了笑，放柔了语气，像哄小姑娘一般：“听话，把纯佑叫进来吧，本王有些事情要交待给他。”
帘幔间，泪眼朦胧的女子终是起身离去，却才走几步，又被身后的男子叫住了：“叶阳。”
他唤得那样温柔，神情那样从容，如回光返照般，依稀间又重现了往日的英姿风采，那道清丽身影与他遥遥对视间，忽然泪如雨下。
男子却是扬起唇角，一字一句：“叶阳，以后的日子里，你要多笑啊……这么多年来，你在我心中，始终还是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小姑娘，永远都是……我的小姑娘。”
宫门一关，叶阳公主等在外面，听着外头的凄风苦雨声，满面泪痕，一颗心都冻僵了般，不知过了多久，那朱红大门才再度打开。
她霍然扭头，只对上一双沉痛的眼睛，身形高大的男子一袭铠甲，手里捧着一方匣子，对上她的目光，两行热泪陡然落下，悲恸不已：“大哥……走了。”
轰隆一声，屋外雷电交加，风雨骤狂，那道清丽的身影怔了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颤抖间，忽然整个人瘫软下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泣：“王上！”
她长发散开，是那样悲痛欲绝，伏地恸哭间，耳边却骤然响起一个含泪的声音：“王嫂，这匣中是大哥为你拟的一道旨意，从此往后，你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去留了，不会再有任何地方将你困住了……”
“大哥希望，你以后都好好笑着，再活回从前的那个叶阳公主。”
强忍热泪的字字句句中，伏地痛哭的那道身影一怔，抬起头，乱发下的一张脸泪痕交错，眸光空空地望着前方，仿佛失去了心神，整个人恍惚起来……
她忽然在这雷电交加的雨夜记了起来，那一年的那一日，那一片盛夏的竹林之中，她的确是遇见过他的。
那时她抱着小狐狸溜出去玩，兴奋飞奔间，掉落了一只鞋，他捡了追上来，低头笑着问她：“小姑娘，这只鞋子是你掉的吗？能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吗？”
那天的阳光真好，透过枝叶斑驳投下，风中是草木的清香，他衣袂飞扬，英俊的眉眼温柔得像个梦。
大梁，盛都，云聚云散，天地萧萧，穿过宫墙的风一日比一日冷。
寒冬渐渐来临，转眼大梁一年一度的冬日祭祀大典也将至了，以往这个时候，宫学都要选出一男一女两位弟子，在祭天仪式上担任“神引使者”的身份，点燃祭天神火，连结神明与大地，祈求老天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两人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一定得出自世家权贵，显赫高门才行。
以往数年，担任“神引使者”的两人一直是付远之与闻人姝，今年却有些特殊，梁帝直接钦点了骆秋迟与闻人隽，一个寒士，一个庶女，这在过去是不合规矩，完全没有资格的，今年却有些什么不知不觉就改变了。
众人只当骆秋迟成为了梁帝身边的新晋红人，却不知，梁帝除却看重外，此举还暗含了一番不能为人道的决心。
他在写下这两个人的名字时，意味深长地喃喃了一句：“既要打破门阀权贵，变法革新，便从这里开始吧……”
年末时分，宫里宫外都开始忙了起来，当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月光清冷地照在奉国公府门前，一地如银。
杭如雪抱着一本书，来向闻人隽辞行了。
闻人隽被叫出来时还有些发懵，鼻头冻得红红的，漆黑的眼眸在月下像只小鹿般，一眨一眨地问道：“杭将军，你，你要去哪里呀？”
杭如雪淡笑道：“去西夏，接叶阳公主归国，大概能赶在祭祀大典上回来。”
闻人隽听后有些恍然大悟：“是那位远嫁西夏的小叶公主吗？难怪，今年的祭祀大典准备的事项格外多，办得格外隆重一些，想来也是有迎接公主归国的缘由吧？”
西夏王驾崩一事她也有所耳闻，那位小叶公主据说得了诏书，从此可以归国，再也不离开故土了，她在外漂泊浮沉近十年，如今总算能够重回大梁，也算落叶归根，得了一番圆满的结局。
闻人隽正唏嘘间，杭如雪已经点点头：“对，就是那位小叶公主，陛下极其看重她，命我务必将人护送回来，我即刻便要动身了，西夏路途遥远，也许要去一段时日，所以我才来向你告别……顺便，把这本书送给你。”
“书？”闻人隽低头，这才发现杭如雪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她微微一惊：“是那本《山海经》？”
“是的，我想送给你。”
“为，为什么要把这本书送给我？”
“没有为什么，或许……我想放下一些东西了吧。”
杭如雪站在风雪中笑了笑，一张俊秀的脸庞倍显白皙清逸，目光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天不知，地不知，月不知，她也不知，唯独他自己清楚。
今夜这场踏雪而来的告别有着独特的意义，送出的也不仅仅是一本书，那些朦胧的情愫也将随风而去，在他心中彻底放下。
似一朵长错了季节的花骨朵，还未盛开，便已结束。
月光洒满杭如雪全身，他望着闻人隽，忽然笑道：“如果骆秋迟待你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替你教训他的。”
闻人隽长睫一颤，有些懵懂，不明白杭如雪为何要对她说这些，她看着他唇边的笑意，却是陡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你还在怀疑他是……”
“是与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杭如雪轻轻打断道：“在他跪在朝堂上，舍弃个人的功名利禄，为天下寒士请命的那一刻起，东夷山君那个身份在我心中就已经彻底死去了，从今往后，我只当他是骆秋迟，他也只能是骆秋迟……”
“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
清冽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月下，闻人隽目光一亮，激动不已，她显然听懂了杭如雪话中的深意，连忙道：“杭将军你放心，他绝不会，绝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要做的事情还不只这么一些，他很早以前就同我说过了，他要替天下寒士出头，要改革大梁官员选拔制度，还要……”
闻人隽忽然像打开了话篓子般，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简直将骆秋迟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夸遍了，似乎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完美的人了。
杭如雪终是忍不住笑了：“他在你心中，就这般好吗？”
闻人隽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红，却在风雪中还是点了点头，双眸泛着亮晶晶的光芒：“好，很好，很好很好……你如果当真与他深交，就会知道他有多么好了。”
“深交谈不上，也算并肩作战过，是个……还不错的人。”
能得到杭如雪这样的评价，已然不易，闻人隽笑得眉眼弯弯，比听到他夸自己还开心。
杭如雪见她这副模样，不由扬起了唇角，一字一句道：“阿隽姑娘，我盼他也能如此待你，不辜负你的这番信任与深情。”
“他不会辜负我的。”闻人隽想也未想地脱口而出，她笑得无比笃定：“你不知道，他其实，从来没有辜负过任何人。”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但愿如此。”杭如雪淡淡一笑，轻声开口：“阿隽姑娘，我走了，你多保重。”
他转身而去，月光披身，终于结束了这场无人得知的特殊“告别”。
闻人隽在门前抱着书，目送他而去，那道俊挺的身影没入风雪中，渐行渐远。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有些东西无声无息地随风消散。

第九十一章：故人归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不能出去？娘，你救救姝儿，姝儿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竹岫书院后山的偏僻院落中，闻人姝哭得梨花带雨，好半天的功夫都未停歇下来，坐在一旁的美貌夫人终于忍不住，狠狠一拍桌子：“闹够了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一点世家淑女的风范吗？”
闻人姝吓得一哆嗦，眼泪淌得更多了：“娘，我，我真的不想待在这了……”
“自己做出这种蠢事，怪得了谁？你真不像我薛采芩生的女儿，空有一张好面皮，却是个榆木脑袋，但凡有你几位姐姐半点聪慧，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薛夫人望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小女儿，简直要操碎了一颗心，闻人姝哭得更加惨兮兮了：“娘，我，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个贱丫头爬到我头上去了……”
“何止爬到你头上去了，人家现在是风光无限，你爹心尖尖上的宝贝女儿，她那个贱娘在奉国公府快要飞起来了，我都得忍让她三分，谁叫她家女儿好本事，找了个义勇侠，一个能文能武的麒麟魁首，递了份《寒门谏书》上去，把皇帝的一双眼都迷住了，现在可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今年祭祀大典上，神引使者都由他们两个来担任，你说说我心中是憋着多大一股气，偏你还不省心……”
“神引使者？”闻人姝怔了怔，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不甘咬唇道：“往年的神引使者都是我跟付师兄担任，今年居然被他们抢了……”
提到了“付师兄”，她又心念一动，怯生生地对薛夫人道：“娘，付师兄，付师兄会来看我吗？”
薛夫人冷冷一笑：“还想着他呢，我跟你直说了罢，相府的这位大公子，你是攀不上了，人六王爷家的璇音郡主现在缠他缠得紧呢，两人都一同出游过几次了，就算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出去拿什么跟璇音郡主争？你以为付远之他娘是个傻的不成？”
闻人姝红着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浑身僵硬了许久，才掩面痛哭：“娘，我岂不是，岂不是什么都没了？难道女儿走错了一步，后面就全盘皆输吗？”
“也未必。”薛夫人柳眉一挑，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道：“前几日，六王爷去找了一趟你外公，谈了些事情，说不准他们会联起手来……”
“联起手来做什么？”闻人姝瞪大了一双泪眼。
薛夫人凑近她，压低了声音：“不就是骆秋迟递的那份《寒门谏书》吗？龙椅上那位可能动了打压世家贵族的念头，六王爷同你外公都不傻，若陛下真逼狠了他们，大不了一起干上一场，把宫里那片天都给它掀掉……”
闻人姝听得心惊肉跳，呼吸不由急促起来：“难道，难道六王爷要和外公一起造反吗？”
薛夫人双眼一瞪，差点想一记耳光扇在自己这蠢女儿脸上，她咬牙斥道：“蠢货，这种话也敢乱说吗，快给我把你的嘴巴闭紧了！”
闻人姝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捂住了嘴，薛夫人坐回原位，端起茶来顺了顺气，对着闻人姝勉强提起耐心道：“娘跟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六王爷家还有个二公子，要是你外公真的答应了与六王爷合作，你跟这二公子的亲事就八九不离十了，你懂不懂？”
“二公子？”闻人姝眨着一双美眸，撇了撇嘴，似乎很是不满：“我见过那二公子，生得有些肥壮，说话也很是粗鄙，远远不及付师兄万分之一，女儿不想……”
“还由得着你来挑吗？”薛夫人将茶杯重重一顿，横眉冷眼道：“你自己不争气，拴不住付远之不说，做出的蠢事还在皇城上下传遍了，陛下是看在你外公的份上才没有重罚，现在哪个世家子弟还敢沾惹你？这二公子已经是你最好的选择了，要不是六王爷想拉拢你外公，你还攀不上这门亲事呢！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挑挑拣拣，嫌弃人家配不上你的？”
薛夫人越说越气，索性一下站了起来，冷冷抛下一句：“给我在这里好好想清楚吧！”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留下闻人姝委顿在了阴暗的屋中，她像一具行尸走肉般，一点点来到了镜子前，望着那张泪痕交错，却仍是美丽动人的脸庞，目露怨毒：
“几个姐妹中，明明我生得最美，为什么要嫁的人却最不堪，这太不公平了，我不甘心，不甘心……”
她双手一点点握紧，蔻丹染红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之中，每一个字都在屋中妒恨地响起：“闻人隽，我有今日的下场，全都是你害的，就算我后半辈子不舒坦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飞雪纷扬，天地萧萧。
紧锣密鼓的筹备下，一年一度的冬日祭祀大典终于到来了，梁帝不仅携文武百官到场，宫学的师生也尽皆聚齐，共同见证这场盛大的祭天仪式。
闻人隽在后台探出脑袋，张望了一圈，深吸了口气：“好多人呀，老大，我，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待会跟着我便是，不会出错的。”骆秋迟走上前来，径直将自己一件披风罩在了闻人隽身上，“仪式还没有开始呢，只穿这么点会冻坏的，先把这件披风罩上，等下出去时再脱掉……”
因为祭天仪式的需要，两位“神引使者”都有特殊的衣着与妆容，这衣裳在这寒冷冬日里显得十分单薄，根本无法御寒，骆秋迟早就看到闻人隽冻得瑟瑟发抖了，他自己倒没关系，一身内力护体，可闻人隽哪能禁受得住？
一边这么想着，骆秋迟一边又塞了个暖手炉给闻人隽，闻人隽却不敢伸手去接，还准备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
“不，不能罩着，会把头发压乱的，这手炉也不能拿着，你忘了我们手上都涂了金粉的吗？要是蹭掉了就不好了……”
“那就生生挨冻啊？”
“冻一会儿也没事，这么重要的祭天仪式，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仪式重要还是人重要？”
“……仪式重要。”闻人隽呐呐答道，骆秋迟两眼一瞪：“诶小猴子我说你这死脑筋！”
“反正就是不行，被宫里的嬷嬷瞧见了要骂人的……”
“别动，披着！”骆秋迟耐心终于耗尽，伸手一把裹住闻人隽，将她牢牢罩在自己怀中，“老子在这里，谁敢骂你？”
那暖手炉倒是的确不能用，他搁到一边后，径直抓起了闻人隽的手，“我用自己的手给你暖着总没事吧，反正都涂了金粉，蹭也蹭不到哪里去，你这下没话说了吧？”
他一边哼着，一边裹住那双冻青的手，又搓又揉，还时不时凑到嘴边呵两口气，细心又入微。
闻人隽乖巧地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那份温暖，抬起头，双眸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全神贯注的身影，忽然傻傻地一笑：“老大，你说这是在做梦吗？”
“嗯？”
“总觉得太好了，太不真切了，好怕……梦醒来啊。”
“说什么傻话啊？”
“你不懂，反正，反正就是……好想冬天快点过去啊，到了开春的时候，你考上了文武状元，然后，然后就能……”
“然后就能什么？”骆秋迟发出一声低笑。
闻人隽脸一红，却还是抿了抿唇，小声地一字一句道：“然后你就是我的了，一辈子都是我的了，对不对？”
话里透着小姑娘的傻气天真，又甘甜如蜜，骆秋迟微眯了眸，心中一片柔软泛开，嘴上却打趣道：“什么就是你的了，你把老子当成啥玩意儿了？”
“当，当成……未来的相公啊。”话一说完，闻人隽自己都忍不住把脑袋往骆秋迟怀里钻，羞赧到不行。
骆秋迟忍俊不禁，声音不自觉就如水般温柔：“小猴子，你害不害臊啊？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老子考不上，你上哪儿哭去啊？
“呸呸呸，不许说这样的话……考得上，你一定考得上的！”闻人隽抬起头，双眸亮晶晶的，脸上掩不住调侃的笑意：“毕竟我们骆师弟，可是最聪明，最厉害，最无人能及的。”
“马屁精！”骆秋迟好笑摇头。
两人四目相对间，有微妙的气氛弥漫开，灼热的呼吸伴随着心跳声，两个脑袋越凑越近，就在闻人隽不由自主闭上双眼时，帘子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掀开了——
“阿隽，祭天仪式快开始了，陈院首让我来叫你们准备一下……”
正是来唤人的赵清禾，她冷不丁撞见这“浓情蜜意”的一幕，忙捂住脸背过身去，耳朵都红透了。
里间的两人也连忙分开，呼吸紊乱，闻人隽平复着心跳正要开口时，赵清禾已在外头轻声笑道：“祭天仪式之后，还有海灯节呢，你们不是都约好了吗？到时去了海边，尽管抱个够，做什么都没人瞧得见，不急在这一时呢……”
闻人隽的脸一下热得不行，羞赧道：“好呀，清禾，怎么你也学坏了？是不是姬师兄教坏你的……”
“我才没有学坏呢，明明说的都是实话……好了，你们快出来吧，仪式要开始了！”
赵清禾笑着说完跑开了，里间的两人对视一笑，拿好东西正准备出去时，闻人隽忽然问了一句：“老大，海灯节上，你想同海神娘娘许什么愿望呢？”
骆秋迟脚步一顿，低头望她，轻柔笑道：“等到时去了海边，你就知道了。”
风雪漫天，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骆秋迟与闻人隽昂首挺背，向着高高的祭台一步步走去。
他们一人捧着鲜果花卉，一人捧着宝珠金器，一边走向那祭台，一边高声念着祭天祝文：
“彼何苍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赖四季之神，更替有序。风雨霜雪，应时而至。天不言而有信，地无语而物成。愿五谷丰登，六畜蕃盛，民人无饥寒之苦，社稷无兵火之灾，河清海晏，万物归一……”
当终于迈上祭台时，他们对视一眼，按捺住内心激动，同时拿起那龙纹火炬，转身面向文武百官，神情穆然，正要点燃那青铜四方鼎中的三支长烛，完成“神火”仪式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叶阳公主驾到！”
在祭天仪式进行到一半，神火即将点燃的时刻，杭如雪的军队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从西夏将叶阳公主护送回来了！
这场不仅仅是为了祭天，也是为迎接叶阳公主而准备的盛大仪式，总算没有被错过！
文武百官齐齐下跪，梁帝却在风雪中陡然站了起来，双眸泪光闪烁，激动得难以自持：“叶阳，叶阳终于回来了！”
因“神火”在手，场上除了梁帝外，只剩下两个人没有下跪，正是高台上极目远望的骆秋迟与闻人隽。
长路尽头的马车里，徐徐走下了一道长裙逶迤的倩影，她迎着漫天风雪，终于踏在了故国的土地上，心潮起伏难平，一步一步向祭台而来。
“原来这就是叶阳公主啊，生得好美啊……”
闻人隽心中发出感叹，扭过头，却发现身边的骆秋迟一动不动，难以置信地望着前方，整个人震住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所有的魂魄心神都被人抽去了般。
不远处的长空下，那叶阳公主也霍然顿住了脚步，一双美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望着祭台上那道俊挺的身影。
漫天飞雪下，几步之距，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未动。
时光仿佛凝固住了，像只过了短短一瞬，又像过了一生之久。
叶阳公主的长发飞扬在风雪中，她神情哀楚，美丽的脸上倏然落下了两行泪水。
闻人隽站在高台上，心中忽然一痛，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泪……能够那样沉重哀伤。

第九十二章：海灯节失约
冷风呼啸，月色清寒，天地间雪落无声，一片萧然。
闻人隽找到骆秋迟时，他正在屋顶上喝得酩酊大醉，一身白衣凌乱不堪，长发上落了几点雪花，整个人倍显伶仃孤寂。
闻人隽鼻头一酸，手里拿着一件大衣，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屋顶上有些滑，她几次都险些摔倒，好不容易才摸到了那身白衣旁。
他似乎已经醉得人事不知了，对周遭一切都感知不到，闻人隽将大衣裹在他身上，双手把他脑袋抱进怀中，低头贴住他冰冷的脸颊，眸泛泪光：“老大，你怎么了？下去吧，这里太冷了，你会生病的……”
那身白衣昏昏沉沉的，月下醉眼朦胧：“你来了，来了呀……”
上午的祭天仪式一结束，他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只有闻人隽知道。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追着那辆马车而去，马车一路驶进了皇宫，他便等在宫外，等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了天黑，风中背影寂寂，是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
闻人隽不知道他要等多久，她手里还抱着他的一件大衣，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递给他时，一个恍神间，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她找了好几圈，才心念一动，忽地想到了一个地方。
正是寒冬时节，书院里放起了长假，院舍空无一人，唯独那方屋顶上隐隐绰绰有一道身影。
曾几何时，他们便在那方屋顶上，一同下过棋，她还笑说：“骆小白脸，你今日一定让了师姐我，不然三局之中，怎么师姐我还能赢上一局呢？”
后来他送她回家，背着她飞过月下，她心跳得无比的快，从没有那么欢喜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似乎还是春日，晴光正好，可她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恍如隔世。
如今再来到这方屋顶上，她有些莫名的怅然，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风雪飞扬，天地一白，闻人隽抱着骆秋迟，贴着他冰冷的脸颊，深吸口气，颤声道：“是，我来了，我来了……”
骆秋迟迷迷糊糊睁开眼，月下带着醉意望向她，久久未动，倏忽间，有一行眼泪滑过了眼角，他声如梦呓：“你来了，你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喷薄的酒气间，闻人隽身子一僵。
冷风猎猎，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抹了把脸，将眼中热泪生生逼了回去，伸手去搀骆秋迟：“老大，我们先下去吧，先下去再说……”
她搀不动他，踉踉跄跄间，竟一下栽倒在了他身上，听到他嘴中还在呓语着：“你回来了，回来了……”
她趴在他胸口，有些什么漫上眼眶，翻涌着再也忍不住，怆然落下，水雾模糊了视线，她在风雪中哽咽了喉头，字字轻缈：“是不是，是不是……你的阿狐，回来了？”
空荡荡的天地间，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飞雪悠悠落下，冷风吹过她的发梢，透入骨髓的凉。
骆秋迟醒来时，头疼欲裂，模糊不辨的记忆中，似乎有道身影努力搀扶着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弄下了屋顶。
他一点点低下头，看着伏在床边熟睡的那道纤秀身影，小小的缩作一团，眼周处还红红的，依稀挂着泪痕。
他心中一悸，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中，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却是眸光一动，发现了她手腕处似有异样。
将那只手抓起一看，骆秋迟才发现那白皙的手腕上有一抹红痕，应当是昨夜将他搀扶下屋顶时，磕磕碰碰间，不小心在哪擦伤了。
“小猴子……”骆秋迟心疼地呢喃着，正要再凑近细看时，少女长长的睫毛动了动，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闻人隽醒来的第一反应，便是连忙将手抽了回来，往衣袖中一缩，她望着骆秋迟露出喜色：“老大，你，你醒了？”
“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东西吗？我去给你做，可是不知道天寒地冻的，书院的厨房里还有没有……”
骆秋迟一动不动地看着床前的少女，眸光深深，忽然打断了她：“小猴子，我不饿，你守了我一晚吗？”
他顿了顿，轻轻开口：“小猴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闻人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紧接着又扬起唇角，柔声问道：“知道什么？”
骆秋迟看了她许久，终是摇摇头：“没什么，你把手给我吧。”
她还想再藏，却被他不由分说地拽到了眼前，他另一只手往枕下摸去，一气摸出了好几个药瓶，不由失笑道：“这些瓶瓶罐罐，还都是你给我拿来的，总担心我伤到哪撞到哪，其实我哪有那么娇贵，从前受过的伤还少吗？”
“不，不是的，老大……”闻人隽握紧他的手，直直望着他，声音忽然有些颤抖起来，双眸也莫名泛起波光，她每个字都说得十分动情：“从前你虽然受了很多伤，以后，可是以后，我不想让你受伤了，永远都不会让你受伤的，以前那些伤，你都忘了吧，我们以后好好的，好好的陪在对方身边，谁也不要先松开手，谁也不要再受伤，行不行……”
语气中莫名带了些哀求的意味，骆秋迟眼见那道纤秀身影颤抖着，情绪越来越不对劲，他不由将她的手一按，“小猴子，你怎么了？”
闻人隽一激灵，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她双唇颤动着，忙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深吸了口气，再抬首时已经重新露出笑脸：“没什么，可能昨夜受了点寒，说话都不清不楚了……”
骆秋迟定定望着她，眸光意味深长：“傻丫头。”
他开始替她上药，动作缓慢而温柔，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寒风一圈圈盘旋着，告诉着人们这个冬日有多么的冷。
两人间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微妙，可是，谁也没有去打破这份微妙。
终于，药上好了，骆秋迟抬起头，仿佛有些欲言又止：“小猴子，不如……你先回去吧？”
闻人隽身子一颤，眼眶骤然又泛红了，骆秋迟连忙道：“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躺一会儿，一个人静一静……”
“好。”那道纤秀身影听话地点点头，红着眼眶，脸上露出笑容：“老大，你好好休息。”
她起身离去，却是走到门边时，又一下回过头，忽然问了句：“老大，今晚的海灯节，你，你还去吗？”
她问得很轻缓，很委婉，很……小心翼翼。
骆秋迟在床榻上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忽然心头就一酸，忙回答道：“去。”
他顿了顿，又多补了一句：“老地方，不见不散。”
这个口中的“老地方”，正是盛都最繁华的一处街口，之前与扶桑国比试时，他们相约去酒楼试菜，都是在那里先碰面的。
当下，闻人隽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心情莫名松快起来，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好，不见不散。”
眼见她转身就要离开，骆秋迟鬼使神差的，又一声将她叫住了，她回过头，他犹豫不定，却到底还是说出了口：“小猴子，你别多想，只是给我一些时间，我……想把事情弄清楚。”
“我可能要等一个人，她应该会来找我的，有些东西，我想听她亲口告诉我，毕竟前尘往事，总归要有一番了结的……等弄完这些事情，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没有挑明的一番话，两个人却都懂什么意思，久久相望间，闻人隽终是莞尔一笑，如冰雪消融，初春第一缕和风拂来：“好。”
月色皎洁，华灯初上，长街热闹非凡，人头攒动，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精致的花灯。
这海灯节是大梁千百年来的风俗，每到了年末，人们就会去海边放灯，向海神娘娘祈福，多是年轻的男女结伴，据说去放过海灯的人都会白头到老，有成亲多年的夫妻都还会年年去放灯，图个好兆头。
以往闻人隽都是与赵清禾结伴去放海灯，但今年，她们都各自有约，赵清禾早早地便与姬文景结伴去了海边。
而闻人隽等在街口，那个人，却一直还没来。
她提着自己亲手做的海灯，站在约定的地方，看着人来人往，飞雪纷纷。
一片欢声笑语中，她恍惚记起，祭祀大典那天，他替她暖手，她问他，这是不是在做梦？因为一切太美好了，太不真切了，她太害怕……梦醒过来了。
“老大……”夜空下，少女目光失神，抬起自己的手，看着上面那一抹红痕，轻轻凑到鼻尖处，还能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她闭了闭眼，呢喃着：“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一定会的……”
天地间雪花纷飞，冷风扬起她的长发，她等得身子都冻僵了，心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个约好的时辰，终于……过了。
骆秋迟，依然没有来。
闻人隽站在风雪里，怔了许久后，才提着自己亲手做的海灯，一点点踮起脚尖，遥望着远处，好像忘记了那个时辰般，在心底不停告诉自己，快来了，就快来了，老大一定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他已经在赶过来了，就快了，他一定会来的……
正在心间不住轻念时，身后却忽然有一道清冽的声音叫住了她：“阿隽姑娘。”
闻人隽回头一看，正是提灯向她走来的杭如雪，少年眉目俊秀，身姿挺拔，一路走来惹得不少目光注视。
“你是在等骆秋迟吗？他还没有来吗？”杭如雪满脸关切，左右望了望，又道：“你们约在什么时辰？”
“约在……”闻人隽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杭如雪奇怪望来，她抬头忽而一笑：“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呢，杭将军，你是同谁约去海边放灯呢？”
话题被轻巧揭过，杭如雪却毫无所察，只是淡淡笑道：“没有同谁，我一个人。”
“一个人？”
“对啊，谁规定放海灯还一定要结伴呢？”
看着少年一脸认真的模样，闻人隽眨了眨眼，终是忍不住笑了，对着月下那道身影，真心实意道：“杭将军，你这么好的人，明年这个时候，一定会有人陪你一同去放海灯的。”
杭如雪长睫一颤，听懂了闻人隽话中的祝福，不由也一笑道：“阿隽姑娘，多谢你了，但这个得看天意，我并不着急。”
两人又在风雪中寒暄了几句，杭如雪提灯告辞，闻人隽目送他背影而去，独自站在原地，望向了头顶的明月。
飞雪纷纷，不知又等了多久，她耳边忽然响起祭祀那一日，她问出的那句：“老大，海灯节上，你想同海神娘娘许什么愿望呢？”
那时他低头望她，笑得很是温柔：“等到时去了海边，你就知道了。”
可似乎，他们不会去海边了。
冷风拂过衣袂发梢，闻人隽吸了吸鼻子，心中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酸楚，她正失神间，身后忽然又有一人唤她：“阿隽。”

第九十三章：解围
闻人隽回过头，只看到一张熟悉的清雅面孔，付远之裹着一身玄色披风，月下俊美华贵，携身旁的女伴一同走了过来。
“世兄。”
她微微一怔，旋即认出付远之身边之人，正是六王府的璇音郡主，忙欠了欠身，施礼道：“见过郡主。”
那璇音郡主生得明艳大气，穿得也明艳大气，踏着一双红色的靴子，远远走来时，就已经将闻人隽上下打量了个遍，如今到了跟前，她笑得愈发娇俏：
“你便是闻人隽，奉国公府那个鼎鼎有名的五小姐吗？听说你是个小才女，远之哥哥可时常在我面前夸赞你呢。”
她话中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敌意，脸上也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还没有去放海灯吗？我们可都放完回来了……”
闻人隽一愣，正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时，那璇音郡主已在她四周瞧了瞧，故作惊奇道：“咦，你身边那位义勇侠呢？跑哪儿去了？你不会是在等他吧，他难道还没有赴约，只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这下闻人隽喉头愈发艰涩了，单薄的身影立在风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付远之看不下去了，拉过旁边的璇音郡主，沉声道：“郡主，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府吧。”
“不急呢，远之哥哥。”璇音郡主拂开他，饶有兴致地看向闻人隽：“五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多可怜啊，我们陪她一下吧。”
她说着忽然一伸手，笑嘻嘻地向闻人隽探去：“五小姐，你的海灯好别致啊，让我瞧一瞧吧？”
闻人隽一惊，还来不及阻止时，那海灯已落到了璇音郡主手中，她转了两圈，啧啧道：“这是你亲手做的吧，可真精美……咦，这里还有一行字呢？”
闻人隽心下更惊，想要夺回海灯时，那璇音郡主已经念了出来：“君如磐石，妾似蒲苇。情意笃定，不可转移。”
她一下笑出声来：“五小姐，你竟然还在海灯上写这种话啊，你害不害臊啊？”
闻人隽脸色难看至极，心中也动了气，冷着声音伸出手，道：“海灯是我的，我想写什么话都可以，不用旁人指手画脚，郡主既然看完了，就把海灯还给我吧！”
“你居然敢这般对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璇音郡主脸色一变，不仅没有将海灯还给闻人隽，反推了她一把。
“不给你又如何，你难道还敢跟本郡主抢不成？”
闻人隽被推得向后一退，身子踉跄间，脚骨咔嚓一声扭到了，她倒吸口冷气，脸上神情痛苦无比。
付远之忙伸出手，一把扶住她，急切万分：“阿隽，阿隽你怎么了？”
闻人隽摇摇头，额上渗出冷汗，紧紧咬唇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付远之终于动了怒，抬头看向那璇音郡主，厉声道：“郡主这是在做什么？快将海灯还给人家吧，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府吧，你再闹下去可就过分了！”
“我过分？”璇音郡主骤然拔高了语调，她向来飞扬跋扈惯了，在付远之面前却百依百顺，装得乖巧可人，今夜却是怎么也装不下去，她一看到他对闻人隽那副关切心疼的样子，就满腔怒火，压也压不下去。
“我怎么过分了？远之哥哥，你竟然还维护着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喜欢这个不知廉耻的庶女！”
“璇音！”付远之忍无可忍：“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哪里说错了嘛，她在海灯上写那种东西，本来就不知廉耻！再说了，她也本来就是奉国公府的一个小小庶女，我又是什么身份？别说抢她一个海灯了，她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抢的？便是我现下将她这盏灯毁了，她又能拿我怎么样？”
说话间，璇音郡主当真拿起那海灯，作势就要往地上狠狠砸下去，闻人隽脸色大变：“不要！”
她拖着崴了的腿扑上前，却还是晚了一步，海灯应声坠地，精致的四角都摔破了边，闻人隽心疼得泪光闪烁：“我的海灯，我的海灯……”
璇音郡主还嫌不够解气，抬起靴子还想再踩两脚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威仪传来——
“何人在此喧哗？”
她脚一顿，扭过头去，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他们身侧，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了车帘，探出了一张绝美动人的面孔。
璇音郡主心下一惊，瞬间结巴了：“叶，叶阳公主。”
这竟是叶阳公主的辇车！
付远之也忙向马车里的叶阳公主行礼，只有闻人隽像听不见周遭的动静般，只一心扑在地上，捧着自己那盏被摔得脏兮兮的海灯，眼泪无声地落下。
仿佛被摔坏的不是一盏海灯，而是她的一颗真心。
璇音郡主不屑嗤道：“用得着这样吗？不就是一盏破海灯吗？”
叶阳公主眉心一皱，向她望来，目带严厉，璇音郡主脸色讪讪，支吾道：“我，我只是想看看她的海灯罢了，哪知道她情绪这么激动，非要扑上来同我抢，我一不小心就把她的海灯砸到地上了……大不了，我赔她一盏好了，不，是赔她十盏、百盏，这总行了吧！”
这话刻薄难听得很，付远之脸色都变了，想要将璇音郡主一拉，马车上的那道华美身影却先开口了：“是吗？世上任何坏掉的东西，都可以再原样赔回来吗？”
叶阳公主抬起一双美眸，在璇音郡主身上转了几圈，悠悠道：“那本宫瞧郡主一身衣裳别致漂亮，喜爱得很，想当街扒了下来，然后再赔上郡主十套、百套，郡主看怎么样？还有郡主一头如云秀发，也是很让人着迷，一剪子剃光了总也会长出来，应该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郡主想来一定不会介意，愿意割爱的，是不是？”
璇音郡主脸色大变，吓得后退两步，摸着自己的头发颤声道：“不，不是……”
叶阳公主笑了笑，又扬声道：“璇音郡主既然对别人的海灯这般感兴趣，这么喜欢研究，不如也来瞧瞧本宫的海灯？”
“若是你喜欢，本宫还可以拱手相让，谁叫你是六哥的女儿，莫说奉国公府一个小小庶女开罪不起，不能拿你怎么样，纵是本宫，也要多疼你几分，唯恐惹你不高兴了，叫你不认本宫这个姑姑了，你说对不对？”
璇音郡主脸色愈发煞白，听懂了叶阳公主的深意，身子颤抖间，吓得话都说不清了：“叶，叶阳公……叶阳姑姑，璇音错了，是璇音莽撞了……”
她拉过付远之，急忙就想离去：“看这天色，天色也晚了，璇音还要早点回府，便先向叶阳姑姑告退了，今晚的事还请叶阳姑姑不要放在心上，是璇音的错……”
她说完，拉着付远之匆匆离去，似乎生怕叶阳公主再出言刁难，付远之在月下扭过头，看着地上那道纤秀单薄的身影，心痛难言：“阿隽，阿隽……”
当他们两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夜色中后，那道华美身影也下了马车，来到了闻人隽身边，将满面泪痕的她扶起，递给她一方素净手巾，温柔道：“五小姐，你没事吧？”
闻人隽泪眼朦胧地扭过头，看见是方才为自己解围的叶阳公主，心中一时感激难言，哽咽着道：“叶，叶阳公主，谢谢你……”
叶阳公主摇摇头，对她笑了笑，温柔地替她将乱发拂到了耳后，又用手巾将她周身的污泥擦拭掉，这才扶住她道：“有什么话先上马车再说吧，我看你的腿脚似乎崴到了，我车上有药，得赶紧用上才行……”
闻人隽红着眼点点头，抱紧自己那盏残破的海灯，乖顺地任叶阳公主带她往马车那去，当那车帘甫一掀开时，她对上了一双关切的眼眸，耳边乍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猴子，你没事吧？快上来，让我看看你的脚！”
骆秋迟一身俊逸白衣，坐在车厢中，满脸急色，车里暖香缭绕，他脚边还放着一对精美的海灯，显然正是要同叶阳公主共乘马车，一起去那海边放灯。
他没有下马车，只怕也是担心被人撞见他与公主一起去放海灯，引来诸多非议。
闻人隽呼吸一颤，在漫天的风雪中，心底凉了一片，她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原来……这就是他失约的原因。
叶阳公主凑到她身边，还是那样温柔的语气：“五小姐，快上车吧，外头冷着呢，你看你的一双手都冻僵了……”
风雪呼啸，闻人隽浑身颤抖着，看看眼前美丽温柔的叶阳公主，又看看车里的骆秋迟，忽然眼眶一涩，双手冻得发抖，几乎连怀里的那盏海灯都抱不住了。
她不敢面对眼前这一幕，更不敢问出那个答案，站在漫天风雪下，她好像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一个不合时宜，意外闯入，狼狈不堪，根本就不该出现的第三人。
飞雪纷扬，闻人隽眼眶骤然一红，看着车内那身白衣，明明有许多话想要问出口，却偏偏哑了喉咙，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咬紧了唇，猛然转身，仓皇而逃。
天地一白，她抱着自己那盏脏兮兮的海灯，衣裙被风吹起，一瘸一拐地跑入了人群中，叶阳公主在她身后一声唤道：“五小姐！”
她却没有回头，只是拖着崴了的一只脚，咬牙忍着疼痛，闷头跑得更快了。
夜风猎猎，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在风雪中忽然想起，杭如雪来向她告别的那夜，对她说：“阿隽姑娘，我盼他也能如此待你，不辜负你的这番信任与深情。”
那时的她笑得多么笃定，整个人沉浸在满满的幸福中，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她说：“他不会辜负我的……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少女含笑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畔，一切仿佛尚是昨日，可是昨日的温存，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太好的梦……终究是要醒来了。

第九十四章：天地一沙鸥
海边的风寒冷刺骨，少女纤瘦的身影蜷缩在黑暗的礁石旁，抱着怀里那盏残破的海灯，哭得汹涌而又无声。
月光洒在她身上，泪水一滴滴打在海灯上，那一行她亲自刻下的字上——
君如磐石，妾似蒲苇。情意笃定，不可转移。
风雪模糊了字迹，如今看来，那似乎就像一个笑话，无情讽刺着她的满腔痴念。
海边放灯的人们都已经陆续回去，只剩下她躲在这孤寂的角落中，听海浪拍打着礁石，像天地间一道被遗弃的影子，冰冷无光。
脚上的伤隐隐作疼，却疼不过心里裂开的那一道口子，她咬紧牙关，只希望有个人来告诉她，她究竟该怎么办？
而耳边竟然也真的遥遥传来了一个声音：“小猴子！小猴子，是你吗？”
骆秋迟白衣一拂，飞奔上前，呼吸急促：“小猴子，可算找到你了！”
闻人隽身子一哆嗦，面白如纸，抱着海灯慌忙就想逃，脚上却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她踉跄间就要摔下去时，被骆秋迟伸手扶了个正着。
他气急败坏：“别动，你的脚都这样了，再跑是不想要这只脚了吗？”
闻人隽被喝得身子一颤，心中涌上无限酸楚，委屈莫名，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骆秋迟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整个人有些手足无措：“小猴子，你，你别哭了，你听我说，你误会了，一切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不由分说地将人搂入怀中，抱着坐到了礁石上，径直褪去了她的鞋袜，从怀中摸出了一个药瓶，“我先帮你上点药，你慢慢听我说……”
清凉的药膏涂抹上了脚踝，疼痛立刻减轻了大半，闻人隽坐在风雪中，身上裹着骆秋迟的外衣，双眼还红通通的，她忽然轻轻开口：“是不是……是不是你的阿狐回来了？”
骆秋迟抬头望了她一眼，定定道：“是。”
闻人隽长睫一颤，水雾又弥漫了眼前，骆秋迟连忙道：“可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有意失约的……”
浮生一场大梦，悠悠十载，故人再度归来，却已物是人非，一切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了。
他们的确在宫中见了一面，聊了许多往事，彼此都释然了，但出宫时，正撞上宫门的守卫换班，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心急如焚，害怕错过与她相约的时辰，阿狐便调用自己的辇车送他出了宫，快马赶向约定的地点。
“我们赶往那个街口去找你，却没想到会正好撞上那郡主在刁难你，我当时气得就想冲下去，可阿狐拦住了我，让我不要冲动，她心思剔透，怕那郡主借题发挥，反而让你更加难堪，她说这种事情，由她一人出面更好……”
“你在车上看到的那对海灯，就是阿狐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她说，海灯设计得很清雅别致，你一定会喜欢……”
闻人隽呼吸一颤，霍然望向身前那身白衣，骆秋迟却低着头，一心为她上着药，动作仔细温柔，他继续淡淡讲述着，一字一句飘在海风中，平静而释然。
“阿狐还说，从前那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和她都要学会放下，学会向前看，毕竟物是人非，一切都已回不去了……”
“唯一能做的，便是珍惜眼前人，她让我好好待你，不要再辜负你的一片真心，让你伤心难过，她说，爱而不得的姑娘，有她一个就够了。”
“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这样的遗憾，她经历过，知道是怎样的痛彻心扉，她不希望再发生第二遍。”
出宫的时候，她对他笑了笑，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漫山遍野奔跑着，怀抱雪狐的灵秀小姑娘。
她说，小骆驼啊，从今往后，你要跟另一个姑娘好好走下去，再也不要松开她的手，海神娘娘会保佑你们白头偕老的。
他红了眼眶，声音发颤：“那你呢？”
她又笑了笑，双眸望向了远方，一字一句：“我有过一位丈夫，他对我视若珍宝，我却那么多年都视而不见，如今他走了，我只想住进宫中的一座小庵堂里，带发修行，为他日日抄经念佛，以告慰他的亡灵。”
海风吹过夜空，浪花拍打着礁石，闻人隽听到了这，终于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泪如泉涌：“对不起，对不起……”
她哽咽不成声：“老大，你骂我吧，我刚刚在这里一个人想了很多很多，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明明知道你的阿狐回来了，也知道她当年的离开是有苦衷的，知道你们之间只是一场误会，可我居然还是贪心地不想放开你的手……”
“我不停地劝自己，可我就是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我好害怕那场梦醒过来，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阿狐那么好，我却那样自私，明明我才是后来的那一个，却还存着私心，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对不起，老大对不起……”
礁石上的少女捂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骆秋迟眼中也泛起波光来，终是将少女一把揽进怀中，心疼道：“傻姑娘，你很好，已经很好了……”
风雪呼啸，两颗心紧紧相贴，灼热的呼吸间，他忽然在她耳边道：“你不是想知道我跟海神娘娘许什么愿望吗？”
怀中人一怔，他缓缓扬起唇角，眼中带着泪光，笑道：“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想求海神娘娘保佑，小骆驼哥哥可以永远牵住小猴子妹妹的手，一辈子也不松开，照顾她、陪伴她，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你说小猴子妹妹，会给小骆驼哥哥这个机会吗？”
远处一辆马车前，站立着一道倩影，她遥遥望着海边这一幕，终于露出了笑脸。
头上的月光悠远宁静，她不知怎么，迎着夜风，慢慢向海的另一边走去，雪地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耳边却骤然响起一声：“公主为何独自在此？”
叶阳公主回过头，只对上一张俊秀的少年面孔，她微微一怔，笑了：“杭将军。”
杭如雪手中还提着一盏灯，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没有将灯放入海水中，本打算就此折回城中时，却不料会在月下遇上叶阳公主，他着实有些惊讶，左右望了望：“公主也是来放海灯的吗？身边怎么没有侍卫跟随？”
叶阳公主不答，只是笑着反问他：“杭将军，你不也是独自一个人吗？”
杭如雪一愣，略带结巴道：“末将，末将跟公主不同啊，公主可是千金之躯……”
“行了，杭将军，我的马车就在不远处，身后有随从注视着我，不会有事的，难得出来一趟，你让我再走走吧。”
叶阳公主回过身，径直又往海边走去，杭如雪抿了抿唇，却也不再多说，只是提着灯跟在她旁边，叶阳公主知他意图，也懒得阻拦，只随他而去。
海风吹过那张美丽动人的脸庞，长发飞扬间，不知怎么，杭如雪忽然觉得，今夜的叶阳公主格外……忧伤。
他忍不住就开口道：“公主其实……可以多笑一笑。”
叶阳公主扭过头，杭如雪犹豫了番，到底还是道：“公主原本很爱笑的，不是吗？”
叶阳公主似乎一怔：“谁告诉你的？”
“陛下。”杭如雪想也未想地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地“出卖”了梁帝。
叶阳公主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苏苏真是不老实啊，竟将我的小秘密到处乱说，那我要告诉你他小时候尿床的事情吗……”
杭如雪脸色一红，忙道：“陛下没有乱说，只是告诉了末将一人，公主千万不要怪……”
“逗你的呢。”叶阳公主微眯了眸，站在风雪中，笑得像只小狐狸：“小杭将军，你连玩笑都听不出来吗？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张严肃正经的脸，明明正当韶华，还是个翩翩少年郎，却比任何人都要古板，说起来，平日要多笑一笑的人，是你才对啊……”
杭如雪被调侃得脸色更红，手足无措间，好半晌才道：“公主说笑了，公主也……正当韶华。”
“不，我已经……很老了。”叶阳公主忽然叹了声，一只手按住了心口，对着杭如雪幽幽道：“这里，很老了。”
“公主，你……”杭如雪怔了怔，看着那道美丽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底莫名难过。
叶阳公主笑了笑，又一步一步向海边走去，嘴中喃喃自语着：“人于浮世，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杭如雪心中一酸，提着海灯，连忙跟上前。
海面一望无际，两道背影站在月下，夜风掠过衣袂发梢，听着海浪翻涌的声音，天地间浩大空旷，令人忽然生出一种渺小的感觉。
叶阳公主久久凝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杭如雪在她旁边欲言又止，她似乎知道他所想，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字一句在月色下传得很远——
“你不用为我担心，前面的路，我可以一个人好好走下去的，人生还有那么长，你看潮涨潮落，日复一日，再大的难过，再深的悲伤，也终究会有过去的一天……”
杭如雪心弦一震，像被什么击中了般，在风雪中久久无法平复下来，他喉头滚动间，终是蹲下了身，放出了手中的海灯。
叶阳公主扭头看他，他对上她的目光，似乎有些腼腆：“这盏海灯，为公主而放，末将愿公主，余生喜乐无忧，愁云散尽，能够再像从前那样……笑着。”
“再像从前那样笑着……”叶阳公主有些怔忪：“这话有个人也同我说过，可惜，他不在了，若他在时，我能多对他笑一笑就好了……”
她长睫微颤间，回过神来，对着杭如雪扬起唇角，温柔一笑：“多谢你了，小杭将军。”
清寒月光下，两人身影摇曳，望向浮浮沉沉的海面，那一点亮光越飘越远，像无边黑暗中的一点希望，悠悠荡进了心头……

第九十五章：通敌卖国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在万众瞩目的那场大考来临之前，皇城中先传来了一封加急战报——
狄族来袭，连犯三城，一路直朝盛都而来！
这场战事来得既突然，又迅猛，狄族似乎预谋已久。据说那十二皇子跋月寒，将大皇子一党连根拔起，彻底扫平了障碍，继承了狄族王的位置。
这次大战，就是由他率兵亲征，连下三城，可谓来势汹汹，锐不可当，震惊了朝野上下。
而随着战报的传来，还有一人被押解进了皇城，以“通敌卖国”之罪名，将交由梁帝亲自处置。
此人并非无名之辈，他在军中虽不显眼，只是个校尉之职，但却有个不一般的家世。
他不是别人，正是平江首富，赵家的三公子，赵清禾最亲近的三哥，赵桓安。
那时付远之出谋划策，一行人去青州剿匪，杭如雪领兵，赵家出粮饷，那赵三公子便跟着押粮队一起出发，在军中谋了个校尉的职，留在了青州。
谁也没有想到，他竟会做了叛徒，投靠了狄族，通敌卖国，在交战中被青州的驻兵擒获，押解回了盛都。
消息传到赵家时，赵老爷当场晕厥，赵家一片大乱。
当日，赵清禾就心急如焚地去了大牢，见到了自己这位三哥，姬文景、骆秋迟、闻人隽几人也一同陪在她身边。
赵桓安是赵家脑瓜子最聪明，为人最机灵的一个，深得赵老爷的疼爱，不然那时青州剿匪，一笔粮饷换来的一个名额，赵老爷也不会给了他。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为赵家光耀门楣，就先传来了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
牢中的赵桓安面无血色，身形瘦削，憔悴了不少，只有那一双眉眼，还依稀能看出几分往日的俊逸。
赵清禾抓着铁牢栏杆，急得满眼是泪：“三哥，怎么会这样呢，你怎么可能会通敌卖国呢？这一定是弄错了，你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桓安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眼眶泛红了，上前按住她一双手，却是动了动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才嘶哑着声音道：“史副将醒了吗？”
“史副将？”赵清禾尚自怔忪时，她身后的骆秋迟已上前一步，连忙道：“是青州驻将，杭如雪的手下，史绍潜吗？”
赵桓安抬眸望了他一眼，似乎迟疑了下，不知该不该继续开口，赵清禾知道自己这位三哥心思最多，看出他有所顾忌，忙道：“三哥，这些都是我在宫学最好的朋友，一起出死入生过，可以信任的，他们都是来帮你的，你有什么就全部说出来吧，不要再隐瞒了！”
赵桓安长睫微颤，犹豫了番，终究还是道：“对，就是那位史副将，他现在情况如何？”
骆秋迟上午才从杭如雪那过来，一手战报了然于心，闻言答道：“此次也一并送回盛都疗伤了，人一直未醒，派去的御医也束手无策，据说若再想不到医治的法子，他可能就会变成‘活死人’了……”
“活死人？”赵桓安一双眼睛霍然瞪大，猛地上前抓紧了铁栏，枯井一般的情绪终于第一次有了波动：“就是民间那种昏昏沉沉，永远醒不过来，只吊着一口气的‘活死人’说法？”
骆秋迟点点头，赵桓安身子剧烈一颤，原本就没有血色的一张脸更加煞白，他摇头喃喃着：“他不醒，我这罪，可就脱不了了……”
赵清禾听得分明，急声道：“三哥，究竟怎么回事，你的罪名跟史副将又有什么关系？”
赵桓安闭上了眼眸，满面绝望，喉头滚动间，一字一句：“我没有叛国，没有投靠狄族，我只是奉了那史副将的军令，去狄族的十二皇子，跋月寒身边，做了卧底而已……”
当初接到这个秘密任务时，赵桓安不敢置信，史副将拍着他的肩道：“我看人很准，你虽到军营时日尚短，但你身上有一股别人没有的机灵劲儿，这件事情，我思前想后，放眼军中，唯有交给你来做最为合适……”
“我那时又害怕又兴奋，想到能立战功，光耀门楣，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儿，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史副将……”
他这个“卧底”的确做得很好，深得跋月寒的信任，为史副将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只是这个身份，除了史副将，无人再知。
若史副将不能醒来，证明他的清白，他这个通敌卖国的大罪，势必就要坐实了！
“史副将那里，有我们所有往来的密函，还有各种证据、信物，总之一切能证明我卧底身份的东西，都只在他一人那里，如果他醒不过来，变成‘活死人’了，我就彻底完蛋了，再也没人能够证明我的清白，我要背着通敌卖国的罪名，冤屈而死了……”
赵桓安捂住脸，深吸口气，语带哽咽：“说不定，还要连累亲族，想想真是讽刺，明明想光耀门楣，却反而还把爹吓晕了……”
他抬起头，看着震惊无比的赵清禾，握紧她的手，红着眼笑道：“小妹，是不是听起来很荒谬？你那个吊儿郎当，走街遛鸟的三哥也会做出这种事来？其实，三哥并不想当英雄，只是想让爹以我为荣，赵家能在皇城那些权贵面前挺起腰杆儿来，日后也能拍着胸膛说，赵家出了一位人物，再不是他们所鄙薄的一介商贾了……”
“三哥，三哥……”赵清禾再忍不住，泪如雨下，贴着铁牢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叛国的，你永远是爹和家里的骄傲，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一定会帮你洗刷冤屈的……”
她哭得有些停不下来，姬文景心疼地扶住她，连声道：“清禾，清禾你别哭了，你放心，只要罪名还未定下来，一切就有转机，我们一定能将三哥救出去的……”
他在牢里这番话才说完，第二天，梁帝的旨意就下来了。
赵桓安通敌卖国，罪大恶极，立斩不赦！
这次狄族来犯，之所以能够如此迅猛，连夺三城，全因大梁的军情接连泄露，赵桓安可谓撞在枪杆上了，梁帝盛怒之中，第一个就要拿他祭旗，震慑一下那些暗藏的细作眼线！
他龙颜大怒间，谁的话也听不进，任何求情都没用。
在这样的情况下，骆秋迟想到了一个人。
皇宫深处中，月下一座庵堂清静无声，夜风拂过窗棂，房中灯烛摇曳，叶阳公主一袭素衣，坐在桌旁，看完手中的信函后，忽然起了身。
那侍候她的女婢一怔：“公主不是要就寝歇息了吗？怎么又……”
叶阳公主转过头，一张脸素净如莲，脂粉未施，却依然清美动人，她淡声道：“提盏灯来吧，本宫要出去一趟。”
“公主要去哪？”
“去见陛下。”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梁帝已经几宿没怎么睡过了，案前堆满了奏折与战报，他一双眼中布满了血丝。
叶阳公主端着热汤进来时，他头也未抬，挥手将几本奏折狠狠掷在地上，嘶声道：“给朕滚！朕说了不要来烦朕，听不懂吗？！”
叶阳公主轻轻走上前，一本本捡起那些奏折，笑道：“苏苏，你这样大动肝火，是要长皱纹的，到时可难看极了，知道吗？”
梁帝身子一颤，霍然抬头，双唇翕动着：“你，你来了……叶阳公主。”
那道美丽的身影走上前，放好了奏折，又从托盘中拿起了那碗热汤，轻轻端到了桌上，淡然一笑：“苏苏，你与我生疏了。”
外头的冷风呼啸着，早春的夜晚还有些清寒，梁帝肩头动了动。
许久，他眼眶一涩，才揉了揉额头，声音低不可闻：“不是的，只是……我们都长大了。”
他拿起那碗羹汤，一勺勺缓慢品尝着，笑了笑：“小叶子，阔别多年，你居然练就了这样一番手艺，实在瞧不出啊？”
他微眯了眸，悠悠叹着：“还记得小时候，皇奶奶让你剥个莲子，你倒好，莲心都不知剔出来，简直要将我们苦死，你还在一旁暗自偷乐……时间过得真快啊，恍如白驹过隙，一眨眼，你也能做出一碗像模像样的羹汤来了。”
“是啊，光阴是走得最快的东西，就像你说的，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吗？”叶阳公主露出清浅的笑容，将自己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其实起初几年，也不太会做这些，你知道我在这方面一向没什么天赋，又懒倦得很，都是没办法才逼出来的。”
“西夏那里的菜肴实在不合我口味，宫里的人也做不好大梁菜，学着也不像，我只能找来食谱，自己慢慢钻研了，索性我还是有点念书天赋的，后来就越做越好了……”
“山高水长，月照故乡，想家的时候就喝上一碗热滚滚的汤，夜里全身暖和了，也就不会那么冷了。”
轻缈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梁帝身子一顿，久久未动，胸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埋着头，无声无息，慢慢地将那一碗汤喝尽了，这才抬起头，微微泛红着眼眶，对案前那道纤秀的身影笑道：
“说吧，小叶子，你来找我，一定有事情，我还不了解你吗？”
他用的是“我”字，叶阳公主心下了然，徐徐走到了殿中，挽裙跪了下去，梁帝一惊：“小叶子，你这是做什么？”
叶阳公主唇角微扬，淡淡笑道：“只是做面陈圣上该有的礼数罢了，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乃是国事，不再是小叶子对苏苏，而是叶阳对陛下，公私分明，叶阳不愿让陛下受到私情影响，只希望陛下听完叶阳所述，能够客观判断，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作出决定。”

第九十六章：生死一线
战况紧急，杭如雪领了梁帝一道圣旨，星夜出发，即将领兵前往战场，阻止狄族侵略的脚步。
营帐中，骆秋迟带了两样东西，见了杭如雪一面，以作为践行的礼物。
“这上面记着跋月寒的武功路数，以及破解之道，几处重点我都勾画了出来，若你抗敌时与他正面对上，用这些招数应该是能最快压制他的……”
骆秋迟一面说着，一面又拿出了第二份笔记，那上面记录得更加详细了，包括青州的地形、跋月寒作战的风格、狄族士兵的强处与弱处、以及最重要的一项——
战术应对。
各番策略头头是道，绝非纸上谈兵，是必须有过不少次实战，才能够总结出来的经验，那打法上还透着一股悍匪的狠劲。
杭如雪仔细看完后，抬首望着骆秋迟，许久，才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你今夜送来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骆秋迟似笑非笑，杭如雪将两份笔记举起，往他眼前晃了晃，“证据，尤其是这一份抗击狄族的战术。”
他沉声道：“能够将跋月寒及他的军队摸得如此透彻，了如指掌，还能写出这样一份战术笔记的人，放眼青州，只有一个人。”
“他与跋月寒交手过不少次，经验比青州的驻兵还要丰富，但是——那个人已经死了。”
杭如雪紧紧盯着骆秋迟，骆秋迟抱肩一笑：“所以呢？”
“所以，”杭如雪压低了声，别有深意：“骆秋迟，你实在很大胆，你就不怕再死一次吗？”
骆秋迟微眯了眸，悠悠一笑：“我来给你送这些东西的时候，就知道你一定能看出来，但那又怎么样？”
他摊摊手：“国家安危，黎民百姓，岂不比我一人的性命重要？”
杭如雪盯着他，低声道：“你当真不怕我揭露你的身份，置你于死地吗？”
“你会这么做吗？”骆秋迟反问。
杭如雪一时未答，只是久久看着他，说了意味深长的一句：“我曾跟阿隽姑娘说过，早在你跪在朝堂上，为天下寒士请命的那一刻起，你在我心中，就已经只是骆秋迟了。”
“那不就结了吗？我知道你不会揭发我，我又有何惧呢？”骆秋迟白衣一拂，忍不住笑出声来：“杭大姑娘，装得这么严肃做什么呢？”
“你那夜跟我一同闯佛塔，不是表情很丰富，整个人很鲜活俏皮吗？怕黑怕女人怕老鼠，多有少年人的气息啊，哪像现在这张冰块脸……”
“骆秋迟，你真是死性不改，嘴巴又痒了是不是？”杭如雪断然一喝，脸上升起可疑的红云。
骆秋迟从怀里摸出两壶酒，还当真笑嘻嘻道：“你怎么知道我嘴巴痒了？眉姨亲手酿的酒，一起尝尝？”
杭如雪怔了怔，骆秋迟已经将其中一壶酒递给他：“来吧，践行酒，送你上路！”
“什么叫送我上路？会不会说话，叫祝我凯旋才对！”
“好了好了啦，你一个大将军还迷信不成？快把这两份东西收好吧，一定会对你有用的……来吧，碰一下？大梁的战神，祝你手擒那跋月寒，再立下一份赫赫军功，回来陛下赏个老婆给你，如何？”
对着骆秋迟的一副无赖嘴脸，杭如雪神情终是松动，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那壶酒，与他清脆一碰，仰头畅饮。
外头星辰漫天，夜风飒飒，喝完这场践行酒，杭如雪就要出发了。
他望着灯下那身白衣，忽然道：“骆秋迟，你那份《寒门谏书》，陛下后来给我看过了，你写得很好，若真能施行，于国于百姓都是件大好事，但前期一定会受到很多阻拦，还望你心志坚定，不要退缩，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会竭力相助。”
“等到改革真正成功的那一日，天下寒士都会记住你的名字，百年之后，大梁的千秋册上也必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
帐中烛火摇曳，酒喝多了，杭如雪的话也多了，他凑近骆秋迟，勾了勾手指，“不过，你知道吗？大梁其实也很缺将才，日后若你只做个文官实在可惜，你觉得呢？”
骆秋迟望着酒气喷薄，脸色微红的少年，有些忍俊不禁：“杭大姑娘，你这是要挖人了吗？”
“去！”杭如雪一挥手，小脸一皱：“再胡乱叫我，军法处置！”
骆秋迟笑意愈深，杭如雪握着酒壶凑近他，四目相对间，他一字一句道：“我只是忽然很期待，或许有朝一日，我们也能一同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你说呢？”
骆秋迟望着少年真诚的双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听起来不错的样子，我也姑且期待一下好了。”
他举起酒壶，两人灯下又是一碰，杭如雪喝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整装出发之际，骆秋迟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知道，赵桓安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今夜来找杭如雪，除却送两份笔记，替他践行外，还为了赵家那桩案子。
杭如雪听了来龙去脉后，有些意外，又若有所思道：“我与此人接触不多，他跟在史副将手下做事，只知此人甚为机灵，善于交际，在军中跟谁都能很快打成一片，若说史副将将卧底的任务交给他，也是能够说通的。”
“只是如今史副将昏迷不醒，一切都无从求证，我也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但有一点，这次狄族来袭，我方军情接连泄露，我有查出一些苗头，我怀疑……是六王爷与狄族勾结，他安插的人泄露了军情。”
明月高悬，星河灿烂，夜风掠过营帐，杭如雪终是领兵出发。
骆秋迟站在长空下，目送马上那身银袍而去，手心中握紧了一物，耳边还回荡着杭如雪提供的线索：
“这份名单上，都是六王爷的心腹手下，现任何处，身居何职，皆一一标明清楚。我派人查过，但只能瞧出一些端倪，具体的证据根本无法找出。他们做事都很机警，有些人身边甚至还豢养了些江湖上的奇人异士，我派去的人只要稍一近身就会被发现，实在很难抓到他们的把柄……”
“江湖上的奇人异士吗？”月下，骆秋迟呢喃着，渐渐握紧了手中的名单，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若论起江湖势力，还有哪里及得上破军楼呢？”
他就不信，那些奇人异士，还能强过破军楼那群高手？若是派破军楼的人出马，日夜监视，还愁找不到六王爷那帮手下与狄族勾结的证据？
骆秋迟豁然开朗，如释重负，一身白衣在月下翻飞间，微扬了唇角：“鹿前辈，看来晚辈实在与你有缘，少不得又要来麻烦你一次了……”
幽幽月光洒在宫墙之上，树影婆娑，另一头的皇宫里，梁帝听完了叶阳公主一番陈情后，沉思了片刻，抬起眸，对着大殿中跪着的那道美丽身影，意味深长地一叹：
“赵家居然能找上你，还真是神通广大。”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显然对“卧底”一套说辞，并不十分相信，“这个赵桓安，据说心眼极多，为人狡诈，他的话不可全信，怎不知他是罪行败露下，为免死刑，故意编出这样一套谎话来脱身的呢？”
“或许他就是算准了那史副将醒不过来，拆穿不了他，无人对证，才敢肆无忌惮地编故事，毕竟谁也没法判断他话中的真假，不是吗？”
“可陛下这些，也只是猜测而已。”叶阳公主低眉敛眸，淡淡开口。
“赵桓安的那些罪证总不是虚无的猜测吧？”梁帝冷哼了声：“他叛国的证据都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唯有他那番开脱之词才是空口无凭的，难道不对吗？”
“所以一切才要等史副将醒来才能决断。”叶阳公主抬起头，眸光中带了些恳求：“终究是人命关天，陛下不如多给一些时日，若真有冤屈岂不错杀了无辜？”
“给多久？要是那史副将一直醒不过来呢？难道要一直等下去吗？”梁帝一拍案几，神色中似隐隐动了怒：“你知道这次狄族来犯，为何能够势如破竹，连取我大梁三城吗？就是因为我们大梁出了一群吃里扒外的奸细！”
“赵桓安只是其中一个，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还不知有多少，朕杀赵桓安，就是想好好震慑一下那些人！”
“事关江山存亡，朕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威严的喝声响荡在大殿中，叶阳公主呼吸微颤，良久，才对着梁帝一磕头，极力平静着语气道：“陛下，叶阳明白你此刻的心情，但如果当真杀错了呢？在叶阳心中，这不仅仅是一条人命，更是大梁的一位子民，他们不是蝼蚁，而是叶阳当年不惜远嫁西夏，也要护佑的黎民百姓！若陛下真觉错杀一千也无妨，那叶阳当年的和亲还有何意义？”
座上的梁帝身子一震，叶阳公主已经深吸口气，又向他磕了一个头。
“叶阳恳请陛下再多给一些时日，那西夏宫廷中有一位神医，素传可起死人，肉白骨，叶阳即刻便能修书一封，请他来大梁一趟，说不定他妙手医术下，能让那史副将苏醒呢？”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梁帝挣扎犹豫了许久，终是长长一叹：“也罢，你说的亦有道理，只是这时日，朕最多只能宽限到……”
他话还未说完，殿门外已有一道身影飞奔而来：“禀陛下，前线又传回一封加急战报！”
冷风呼啸，烛火跳动着，梁帝双手发颤，将那战报死死看了几遍后，终是一甩手，狠狠掷在了叶阳公主脚边，厉声响彻大殿：“你看看，你给朕好好看看！”
“又有一座城，又有一座城被攻破了！”他满眼血丝，呼吸急促：“杭如雪领兵的速度再快，能快得过那些被泄露的军情吗？那些跟狄族勾结的奸细，那些大逆不道的畜生，置大梁百姓于水火之中，朕要将他们通通揪出来，诛九族！”
他说着霍然想到什么，一转身，双眼瞪得吓人，一张面孔几近扭曲：“来人，传朕旨意，将赵家满门通通打入天牢，朕不仅要杀一个赵桓安，还要让他上下亲族皆付出代价！”

第九十七章：清禾狱中受辱
大雨滂沱，寒风呼啸，天地间黑沉沉的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阴暗的小屋中，付远之坐在案几前，取出匣中的燕子笺，以左手一遍遍默写着佛经。
有冷汗从他额前渗出，他呼吸微微颤动着，耳边还回荡着下午赵府门前，那凄惨无比的一幕——
“冤枉啊，冤枉啊！赵家没有叛国，没有叛国，求陛下圣裁，还赵家一个清白！”
赵老爷老泪纵横，他商海浮沉几十年，一代平江首富，临到了头，却万万想不到会沦落至这样一个诛九族的下场！
来抄家的侍卫极其粗暴，枷锁拷了赵家老小，像牲口一样拖了出来，他们衣裳凌乱，头发披散着，众目睽睽下毫无尊严可言。
有赵家才牙牙学语的小公子，嚎哭间不慎摔倒在地，那乳娘还没有来得及抱起时，旁边的侍卫已经一脚踹去，正中小孩的心窝，小孩哭得一口气差点噎住！
“欺人太甚！”赵家的几个男儿目眦欲裂，个个激动地朝那侍卫扑去，那小公子的生母更是一把抱起孩子，血红着眼尖叫地要去抓那侍卫的脸。
一时间，混乱一片，赵府门前如人间炼狱般。
这是付远之第一次亲眼目睹抄家的过程，书院师生几乎都赶去了，不少人落下泪来，一片唏嘘不忍间，他站在人群中，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一夕云端，一夕地狱。
明明不久前，两国学府比试中，赵清禾还为赵府挣了面子，得了梁帝好一番封赏，府中上下喜气洋洋，今朝却说败就败，沦落到如此凄惨地步。
风云无常，瞬息万变，竟恍如隔世。
付远之正失神间，他身旁一人胸膛起伏着，握紧双手就想冲出去，他一惊，连忙拉住了他：“世子别冲动，这是皇上下的旨意，你改变不了什么的！”
那人正是满脸急切的姬文景，他低吼道：“你别拦我！”
付远之仍是不松开手，“不要冲动，从长计议才是！”
他们这边尚在拉扯时，另一头已有一道身影挤出了人群，厉声响彻长空：“你们住手，实在太过分了！”
正是气得浑身发抖的孙左扬，在他身后孙梦吟也跟着挤了出来，“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还有没有点人性？”
“放开我！”姬文景一把甩开付远之，也义无反顾地奔了出去。
一众师生的情绪都有些激动起来，付远之站在人群中，呼吸急促，心头百般挣扎，却终是未能踏出那一步。
“阿隽，若你此刻在这里，只怕我也一定拦不住你吧……”他呢喃着，长睫微颤，却到底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赵家这场灭顶之灾来得太猝不及防，骆秋迟与闻人隽此刻都不在皇城中，付远之只知他们连夜就同阮小眉离开了盛都，却不知去干什么，他平生头一次，竟无比希望……骆秋迟能够在这里。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似乎前几次惊涛骇浪，只要他在，就总能化险为夷，头上那片摇摇欲倒的天，也像有一个人顶着，能让他们心安一些。
寒风凛冽，一片混乱的场面中，赵清禾被一侍卫推倒在地，正惶乱无措时，一道人影风一般掠至她身边，将她护进了怀中，挡住了那些粗暴的推搡。
“姬，姬师兄！”
赵清禾满眼泪光，抬头间，只对上姬文景一张心疼万分的脸庞，他搂紧她，呼吸灼热：“没事的，清禾，你别怕，我在呢，一切都会没事的……”
赵清禾鼻头一酸，两眼更加红了，却忽然像想到什么，抓住姬文景的手，将一物悄悄递进了他手心中。
“他，他们没发现这个，我藏在袖子里带了出来，还好没有被搜刮走……”
那东西光滑小巧，触感温润至极，姬文景身子一僵，霍然明白过来，赵清禾塞进他手心的，正是他曾送给她的那颗珊瑚珠！
“你，你这是做什么？”
赵清禾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姬师兄，还，还给你……”
她牵起嘴角，甚至带着泪光笑了笑：“以后，以后你再送给别的姑娘，是我，是我没有福气……”
“你胡说些什么？！”姬文景一声喝道，眼眶骤然泛红，他还想将那珊瑚珠推回去时，赵清禾已被几个侍卫提起，姬文景一惊，下意识就想去抓赵清禾的手，“清禾！”
那是付远之后来久久都无法忘却的一幕，长空之下，两个人被硬生生地分开，赵清禾纤秀单薄的身子颤抖着，直到踉踉跄跄地被推出去好几步后，还不停回着头，那些强忍住的眼泪终于汹涌落下，打湿了面前飞扬的尘土。
“清禾！”
那一声划破长空，撕心裂肺，至今仍盘旋在付远之心头，令他恻然不已。
雨幕倾盆，夜间的风越来越大了，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至近传来，门被一声推开，郑奉钰走了进来。
这一回，付远之却没有将那些东西收回匣中，只是继续提着笔，静静默写着佛经。
直到郑奉钰走到他面前，冷冷一笑：“不就是抄了个叛国贼子的家吗？关你什么事？你至于这个样子吗？就算你在这里默写一万张佛经，也无济于事，你能救得了谁？”
“母亲。”付远之抬起头，素来沉静的脸上有了一丝痛楚之色：“求求你不要这样说，那些毕竟，毕竟是……孩儿的同窗，是孩儿曾一同并肩作战过的队友，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朋友。”
“朋友？”郑奉钰愈发冷笑，甚至古怪地拔高了语调：“你几时和他们成了朋友？他们配做你的朋友吗？”
“母亲！”付远之眸中泛起一丝波光，喉头滚动了下，一字一句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孩儿不是木头，孩儿也有心的，您当真要将孩儿逼到这个地步吗？”
风雨交加，雷声轰隆，一道闪电划过窗外，郑奉钰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再说话了。
她站在一旁，看着付远之又默写完了一张佛经后，才慢慢道：“璇音郡主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付远之笔尖一顿，脸色忽然冷得可怕：“母亲，您非要在这个时候，跟孩儿来谈这桩事情吗？”
“那不然什么时候？”郑奉钰显然也来了气，她重重用拐杖叩着地面，压低了声咬牙道：“六王爷明里暗里都找过你爹几次了，也送过好些东西到我这来，那璇音郡主是真喜欢你，若在平时也就算了，还能容你慢慢考虑，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要摆大公子的架子吗？”
她凑近一步，弯下腰，对着付远之狠狠道：“你就一点都看不出现在的局势有多乱吗？六王爷总归是棵大树，母亲一心为你考虑，你为何还要犯糊涂呢？”
付远之手中力道加重，几乎要将笔杆子折断，他极力咽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冷着声音道：“母亲，今日我不想谈这件事，请让孩儿一个人静一静。”
郑奉钰还想说什么，却看着案几前，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到底不忍再逼，只是出门时叹息了声：“我儿，生路就在你脚下，你再好好想想吧……”
狂风骤雨，天地间黑压压的一片，牢房中冷得锥心刺骨。
早春的夜里格外萧寒，姬文景与孙左扬撑着伞，在天牢门前长长的阶梯下，迎面不期而遇，看见对方时俱是一怔：“你也来了？”
他们手中提着被褥食物，除了来送东西外，身上还都带了不少钱，这种地方就是人间地狱，总要打点一二，赵家人才能在里面过得舒坦一些。
两人心思不谋而同，当下也没功夫寒暄了，只是一并上了阶梯，内心沉重无比。
牢里烛火昏暗，赵家的男丁与女眷分别关在了不同的地方，各有狱卒看守。
阴冷的牢房中，不时还有女眷发出啼哭的声音，大家瑟瑟发抖地围在一起，哪还有往日半分富贵人家的模样。
赵清禾的一位嫂子实在忍不住，扶着腰一点点摸到牢门前，哀求道：“两位官差大哥，我家老夫人身子不好，这里实在太潮湿阴冷了，可不可以拿床干净的被子来，让老人家好过一些？”
她口中的“老夫人”，正是赵家年纪最大的老太君，赵清禾的奶奶。
老人家一生尊荣，何曾受过这样的罪，赵家几位孙媳妇都围在她面前，轮流为她暖着脚，只怕老人家身子骨冻坏了，有什么不测。
开口想要棉被的正是赵清禾的大嫂，赵家府上这一任管事的女主人，她平日是个极其能干，也孝顺温柔的人。
如今她腹中已有四个月的身孕，自己扶着腰都不方便，却还记挂着老夫人的冷暖，摸到牢门前想跟狱卒要被子，赵清禾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了她。
“大嫂，你小心点，不要动了胎气。”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那两个原本在灯下喝酒，不闻不问的狱卒，忽然扭过头，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赵清禾的大嫂。
其中一个挑挑眉，促狭道：“看这娘们肚子也没多大呀，腰身也还细着呢，居然怀孕了，这要是没怀孕，她得漂亮成什么样啊？”
另一个笑了两声：“毕竟赵家是有钱人，娶的媳妇当然不一般了，天仙下凡都有可能，你以为跟你家的母老虎一样吗？”
“去去去！”那人一挥手，放下了酒壶，又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几圈赵清禾的大嫂，忽然对另一人露出猥琐的笑意：“喂，你玩过大肚婆没？”
另一人心照不宣，也跟着搁下酒壶，眼睛一亮：“要不，咱们试试？”
他们酒气熏天地走到牢门前，笑嘻嘻地要去抓赵清禾大嫂的手，“小娘子，陪两位哥哥喝喝酒，玩一玩呗？说不准咱们开心了，大发慈悲下，你家老夫人就有被子了，怎么样？”
“不！”那大嫂尖叫了声，踉跄后退，牢门却已被打开，那两人弯腰一进去，便要粗暴地将她往外拖。
“把她拉出来，扒了衣服看看肚皮有多大！”
“不，不要！放开我！”大嫂吓得面无人色，那两个狱卒不由分说地给了她一耳光，其中一个恶狠狠道：“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在哪里，还以为是赵家的贵夫人吗？轮得到你说不吗？”
他说着就要将人拉出去，赵家的女眷们想要上前拦住，却被另一个一脚踹开，牢里哭天喊地，尖叫连连，霎时间乱作了一片。
赵清禾死死抓住大嫂的手，煞白着一张脸：“不要！放开我嫂嫂！”
她情急之下，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对着其中一个狱卒的手背就狠狠咬了下去，那狱卒吃痛，扬手就扇了她一个耳光！
“妈的！”他一双眼睛猩红暴躁，伸手就去揪赵清禾的头发，“敢咬老子，老子待会儿让你咬个够！”
“把这个小的拉出来！”两个狱卒把赵清禾粗暴一扯，她重重地跌了出去，两个狱卒又将牢门利索一关，这才转身看着地上的她，脸上带着狞笑，一步步向她走近。
“赵家的娘们果然个个生得漂亮，这个小的也不错，比刚才那个还水嫩些！”
两人步步逼近，赵清禾在地上浑身颤抖：“不，不要！”
她扭头就想逃，长长的秀发却被人一把揪住，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拖到那边去，咱们慢慢玩！”

第九十八章：只身赴刑场
“清禾！”
姬文景一记喝声响彻大牢，他与孙左扬才一进来，看见的便是那两个狱卒抓着赵清禾的长发，粗暴地要将她拖到一边的场景。
孙左扬双目圆睁，热血涌上头顶：“放开她！”
那两个狱卒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一阵强风迎面袭来，胸口已接连挨上两脚，他们被猛地踹翻在地，嗷嗷惨叫。
姬文景飞奔至赵清禾身旁，赵清禾长发散乱，陷在极度的惶恐中，未看清眼前人，还在拼命地哭喊，双手胡乱挥舞着：“不要，不要，走开，不要碰我……”
姬文景将她一把搂住，眼眶一涩：“清禾，清禾，没事了，是我，是我来了！”
赵清禾一顿，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姬文景，身子忽然颤了颤，一把埋进他怀中，放声大哭。
姬文景将那个纤细柔弱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心头也跟着湿润了一片，他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后怕感，若是他与孙左扬晚来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边孙左扬已将那两个狱卒打得半死不活，甚至抓着他们两只胳膊，发狠般就要扭断他们的手骨，“我今儿要不废了你们这两个杂碎，我就不叫孙左扬！”
那两个人吓得鬼哭狼嚎，知道他们得罪的人来头不小，但也顾不上许多了，只想着保命要紧：“你，你敢动我们，可是大罪！这里面关着的不是普通犯人，是陛下点了名的叛国重犯！”
“什么大罪？”孙左扬还未及回应那两个狱卒，姬文景已经冷冷一眼扫来，他薄唇如刀，双目微微泛红，俊美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凛冽杀意，一字一句在牢里清晰响起：“莫说废了你们一双手，就算我现在将你们弄死在这里，又有谁能治我的罪？”
那两个狱卒吓得一哆嗦，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你，你是……”
姬文景径直取下腰间令牌，抬手冷冷一举，高声道：“姬氏侯位，乃献帝所封，当年那一道诏令你们不会不知吧？日后无论姬家子孙后代，犯下任何事情，都不可追究，免罪免罚免刑免死，永保姬家世代长宁。”
“你说说，我堂堂一个世子，在这里杀了你们两个无名小卒，难道还要害怕不成？”
掷地有声的话语才一落下，那两个狱卒已面如土色，万万没有想到眼前之人竟会是姬家的世子！
他们自然听说过那道诏令，姬侯府在皇城世家中地位特殊，虽无实权根基，却因献帝的一道诏令庇佑，朝野上下无人敢去招惹，毕竟犯不着得罪姬家，他们有那样一道护身符镇着，无论犯下什么都将赦免无罪，谁敢跟他们硬碰硬？
当下那两个狱卒身子就瘫软掉了，孙左扬趁机将他们手骨一扭，只听咔嚓两声，他们头上冷汗涔流，却硬生生忍着断骨之痛，跪在地上不敢再说半个字。
姬文景冷冷盯着他们，寒森森道：“折了一条胳膊，换回一条命，你们值了。”
那两个狱卒闻言忙向他磕头，冷汗越流越多，哆哆嗦嗦地不停道：“谢世子饶过一命，谢世子饶过一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姬文景深吸口气，不再看这两个腌臜之辈，只是将头埋在了赵清禾发间，用力抓紧了那块侯府腰牌，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呢喃着：
“清禾，我不会让你有事，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有了孙左扬与姬文景的这一趟震慑，天牢很快换了狱卒，叶阳公主也遣人送来了许多被褥衣物，自己还在某个深夜，悄悄来探视了一番。
她与赵清禾隔着牢门，柔声细语地安抚着她，说自己跟骆秋迟与闻人隽乃是故友，一定会想办法将赵家人救出去，还他们一个清白的。
赵清禾隔着牢门，感动得热泪盈眶，叶阳公主拍了拍她的手，凑近对她轻声道，骆秋迟与闻人隽此刻正在外面调查一些证据，一有进展就会火速赶回，她也已修书去请西夏宫廷里的那位神医，大家分头行动，竭尽所能下，赵家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赵清禾重重点头，感激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叶阳临走前，只对她道了一句：“不要放弃，老天自有公道，赵家定能安然渡过这一劫。”
可惜，谁也不曾放弃，行刑的日子却来得太快了。
老天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太少，骆秋迟与闻人隽还没能赶回来，那西夏神医也尚在路上，梁帝已经命人去牢里将赵家上下提了出来，亲自监斩，以儆效尤。
那一日异常的冷，清晨薄雾弥漫，风中带着湿冷的凉意，天地间一片萧瑟。
姬文景起得很早，像往日一样梳洗换衣，面无表情，只是将一颗珊瑚珠郑重地揣进了怀中。
他有条不紊地打开了柜子，拿出了最下面的一方紫檀木匣，木匣中放着两样东西。
他凝视了片刻，修长的一只手缓缓伸出，将那两样东西都摩挲了一遍后，这才盖上紫檀木匣，挺起脊背，目光坚定地出了门。
整个过程无声而平缓，走进薄雾中的那道背影，却带着一股头也不回的凛冽悲壮。
法场外围满了书院师生，不少人眼眶红红的，看着场中赵家即将行刑的几百口人命，忍不住落下泪来。
孙左扬捏紧双拳，望向长空下那道纤秀身影，再压抑不住内心那股悲恸，血红着一双眼，咬牙就想冲进去时，却被身后的孙梦吟紧紧拉住，她眼中也含着泪，颤声道：“大哥你冷静点，冷静一点！不要冲动啊，你已经尽力了，事已至此，你不要再把自己搭进去了啊！”
孙左扬像头笼中困兽，胸膛剧烈起伏着，双唇几乎快咬出血来，身子挣了挣却终是埋下头，呜咽着失声痛哭。
他旁边的付远之望着寒意凛冽的刑场，一语未发，只是眸中布满了沉重的悲伤。
法场内，赵清禾跪在高台上，环顾四周，仍然没有看到那道她心心念念的身影。
水雾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他大概是不忍来送她最后一程的吧？
毕竟这样残忍的事情，若易位而处，换过来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她也是做不到的……
日头一点点升起，梁帝坐在监斩席上，一脸肃然，眼看时辰将至，他伸手从案上的签筒中，拈起了一只红色的令签，慢慢摩挲起来，等着那个最后的行刑时刻到来。
便就在此时，长空之下，一人携一只木匣，旁若无人般地走进了刑场中。
冷风拂过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庞，他墨发如瀑，衣袂飞扬，不顾周遭惊诧愕然，只目不斜视，一路走向行刑台上的赵清禾。
围在刑场外的书院师生几乎快要沸腾了，人人不敢置信，又激动莫名：“姬世子，是姬世子！”
孙左扬抓着铁丝网，也沙哑着声音难以置信道：“姬文景？！”
旁边的付远之亦是眸光一紧，不可思议地望着那道平静又凛然的背影。
姬文景挺直着脊背，无视周遭喧杂，一路走到了行刑台下，对上了赵清禾噙满泪水的一双眸。
她长睫不住颤动着，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他要来送她最后一程了……
长空下，他们四目相对，风掠起长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监斩席上的梁帝一拍案几，厉声道：“姬世子，你在做什么？怎敢擅闯法场？”
梁帝知他与赵清禾情意非同一般，此刻见他不答话，更加恼怒：“你简直胆大包天，马上就要行刑了，竟还敢一个人闯了进来，你当这是你家中吗？你意欲何为，难道你要劫法场不成？”
“不是的。”
姬文景终于开口了，只是头也未回，薄唇轻启，背对着梁帝吐出了这清晰的三个字。
他依然望着行刑台上的赵清禾，温柔地笑了起来，缓缓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令全场震惊的话——
“我是来娶亲的，天地为媒，红珠为聘，来娶我心爱之人。”
他说完，猛然将身上的外袍一脱，长袖翻飞间，里面竟是一袭鲜艳如火的喜服，他取出贴身揣着的那颗珊瑚珠，向赵清禾递去，是一个虔诚无比的姿势。
满场震惊难言，众人倒吸口气，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场上彻底沸腾，像炸开了锅一般，就连梁帝都是难以置信，喉头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姬文景却对周遭动静充耳不闻，只是打开了手中那方紫檀木匣，里面竟是一套美丽的嫁衣，与他身上所着俨然一对。
他走近那行刑高台，对着风中那张早已落满了泪的脸柔声道：“清禾，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嫁衣，你喜欢吗？”
赵清禾泪花闪烁，早就听不见旁边的声音，眼中只能望见那道俊挺的身影，她点点头，泪水落得更汹涌了。
姬文景便笑了，捧着那嫁衣，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他走到她身边，她双手被捆在身后，动弹不得，他便直接将那件美丽的嫁衣披在了她身上，对她轻轻道：“今日你是最美的新娘，我母亲看见这一幕也定会高兴万分的。”
冷风飒飒，场上弥漫开一股凄美动人的氛围，人群中隐隐有泣声传来，一时间竟无人去阻止他的举动，就连梁帝都看呆了，双眸沉沉，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令签。
姬文景一撩衣摆，也跪在了行刑台上，他与赵清禾两两相望，像要完成一种仪式般，对天地，对彼此，对着赵清禾的家人亲族，郑重其事地叩首三拜。
冷风拂过他们的衣袂发梢，当三拜的仪式完成后，姬文景拉起了赵清禾，温柔地笑了笑：“清禾，我们现在是夫妻了。”
满场安静无声，不少人落下泪来，监斩席上的梁帝也心生恻然，却终是深吸口气，长声道：“好了，姬文景，你现在闹够了，堂也拜了，亲也娶了，该心满意足了吧？”
“朕念在你是姬家人的份上，不予你追究，权当你为心爱之人送别一场，你快从行刑台上下来吧，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时辰就要到了……”
梁帝正催促间，行刑台上的姬文景却置若罔闻，依旧拉着赵清禾，甚至还为她将一缕乱发别到了耳后，他在风中笑了笑，轻轻对她说了九个字：
“吾妻，别怕，为夫在这里。”
说完，他一拂袖，霍然站起，目光扫过全场，一记高声响彻长空——
“不能行刑！”
一块烫金令牌被高高举起，亮在了众人眼前，姬文景对着梁帝扬声道：“陛下你可识得此物？”
他手中举起的，正是他从那紫檀木匣中取出的另外一样东西，一样对姬家至关重要的“护身符”！
“此乃当年献帝亲手所赐的免死金牌，保的不是姬家哪一个人，而是姬氏一整个家族！”
振振有词的声音回荡在刑场之上，姬文景昂首挺胸，无所畏惧，一字一句：“献帝有令，凡姬家之人，无论犯下何事，都不可追究，免罪免罚免刑免死，永保姬家世代长宁！”
他挥袖一指行刑台上，披着嫁衣的赵清禾，高声道：“方才我已与赵清禾拜过天地，她如今便是我的妻子，是我姬家的少夫人！”
“她的父母，便是我姬文景的父母，她的亲族上下，便是我姬文景的亲族上下！”
“今日这刑场之上，全部都是我姬家的人，敢问陛下如何能斩？”

第九十九章：十日之期
姬文景在刑场上的一场娶亲，震惊了朝野民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无不唏嘘感叹，大赞一番他的胆魄与深情。
但毕竟叛国大罪非同小可，即便他手持免死金牌，特赦加身，这样大的罪却也不是一句“姬家人”就能打发过去的。
皇帝当日在刑场之中，众目睽睽下，让他“钻了个空子”，挑衅了王权的威仪，心底也隐含怒气，便提出了十日为期，若是十日之内，仍是无法证明赵家人的清白，不仅赵家满门问罪，姬文景也难逃一劫。
“你可知，献帝所赐的这块免死金牌，是用来福佑姬家子孙后代，保姬氏一族长宁的，不是让你用来胡作非为，有恃无恐，替逆党脱罪的！你今日之行径胆大包天，荒谬绝伦，简直是辜负了献帝的一番良苦用心！”
“朕今日可以答应不杀赵家人，给你十天的时间，但这份特赦不是这么好求的，倘若十日后，这叛国之罪依旧无法洗脱，你仍是不能证明赵家的清白，不仅他们要上这断头台，你也要一同陪他们上路，你敢吗？！”
梁帝的厉声响彻长空，满场脸色皆变，赵清禾更是陡然抓住了姬文景一只手，满眼泪光地就想摇头，却被姬文景轻轻拍了拍，饱含安抚之意。
他目视梁帝，一身喜袍随风飞扬，俊美的面容宛若天神，一字一句道：“他们如今都是我姬家之人，陛下还要多此一问吗？”
“生便一起生，死便一起死，碧落黄泉，姬文景无所畏惧。”
好一句“无所畏惧”，书院上下震惊不已，孙左扬更是热泪盈眶，身子剧颤着无法自持。唯独他旁边的付远之，一动不动，面无神情，却又似受到了极大的触动，长睫微颤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日之期这便开启，每一天都无比宝贵，大家像跟阎罗王抢人般，一刻也不敢停歇。
赵府一大家子都被暂时安置在了姬侯府，书院不少人都过来帮忙照料，叶阳公主私下也来过一趟，带来骆秋迟与闻人隽调查的最新进展。
就在这样焦灼的等待中，西夏那位宫廷神医先来到了盛都，人才在驿馆安顿下来，一口茶都还未喝，便已被叶阳公主火急火燎地接去了史副将那，马不停蹄地进行诊治。
当治到第三天时，骆秋迟与闻人隽终于回来了，姬文景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跟着他们进了宫，一起去面见圣上。
从清晨一直到了傍晚，赵清禾忐忑不安地等在宫外，好不容易等出了他们几人，各自面上神情却都复杂万分，一时竟看不出结果好坏。
赵清禾不由慌了：“怎么样，怎么样？陛下相信了那些证据吗？赵家能够脱罪吗？”
骆秋迟凝视着她，许久，才意味不明地叹了声：“一半一半。”
“什么，什么是一半一半？”赵清禾愣住了。
骆秋迟眉心紧皱，语气沉沉道：“陛下信了证据，可那证据，只能抓到一些明面上的小虾小鱼，还不足以令赵家彻底脱罪，更不足以……扳倒那个背后的人。”
他们在破军楼一众高手的相助下，千辛万苦，的确揪出了好几个奸细，证实了赵桓安的许多“罪行”，实际上是被人陷害的，真正泄露军情的另有其人。
他算是被推出来的一个“替罪羊”，白白担了许多叛国大罪，让梁帝集中了全部火力在他身上，掩护了那些真正的奸细。
但赵桓安本身确实也有问题，他毕竟奉史副将之命，在那跋月寒身边卧底，总会有些往来牵扯，那些证据又是不假的。
所以，要完全摘清他与跋月寒的关系，只能靠一个人，那就是——
至今还昏迷不醒的史副将。
“现在最关键是等史副将醒来，亲自证实赵桓安的卧底身份，直到那个时候，赵家才算真正的脱罪，才可安然无恙。”
“只是可惜，这回到底让背后的那只老狐狸逃了，他老谋深算，那几个属下也忠心耿耿，死到临头都不愿将主子供出来，那老狐狸指天发誓，说自己忠君爱国，绝不可能做出与外族勾结之事，简直令人齿冷又可笑。”
“这次到底遗憾没能扳倒他，叫他撇得干干净净，未受一丝牵连……但陛下心中定然有数，他与六王爷之间那层脸皮也算是撕破了，这皇城里的风，怕是要不安宁了。”
晚霞落在几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时间，风掠衣袂，天地寂寂，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凄寒萧瑟。
姬文景握住了赵清禾冰冷的手，将她揽进怀中，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对她一字一句地温柔道：
“你放心，史副将一定能醒过来，赵家一定能脱罪，就算老天不仁，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日，也有我陪着你，黄泉路上，总不会让你孤单。”
离十日之期所剩无几时，那位西夏神医总算从史副将的房中出来了，他这几天没日没夜地诊治着，令史副将的病情有了很大的转变，躺在床上不再像一具“死尸”一样，毫无知觉了，至少身体会有微妙的反应与动作，偶尔嘴中还能含糊地冒出几个字。但整个人依然不算完全清醒过来，还是处于一种昏迷的状态，仍是无法替赵桓安证实清白。
西夏神医出来时，等在门外的一行人齐齐望去，个个俱是一样的神情急切，神医却摇摇头，对旁边的叶阳公主耳语了一番后，叶阳公主向众人传达了他的意思。
“拓木神医说，要想史副将彻底醒过来，还差最后一步，但这一步必须要有个人配合他才行。”
“什么人？要怎样配合他？”急性子的孙左扬率先问了出来。
叶阳公主表情凝重，逐字逐句道：“需要一位医者，但那医者必须会一种古老的针灸之法，名唤‘金石针灸之术’，可是……我之前已经让宫中所有的御医都来试过了，他们都只会施以普通的针灸，没有人会这种金石针灸之术。”
月冷风寒，满场死一般的沉寂。
还是孙左扬艰涩地开口了：“只剩不到三天的时间了，到哪去找一个会金石针灸之术的人，史副将岂不是……醒不来了？”
赵清禾眸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滂沱如雨落下，旁边的姬文景将她紧紧一揽，闭上了眼眸，喉头也滚动着微带哽咽。
众人悲戚之中，唯独闻人隽发现了付远之的异样，他在听到那“金石针灸之术”几个字时，神情就明显怔了怔，嘴唇翕动间，一副欲言又止之状。
待到众人散去后，闻人隽悄悄尾随了他一路，在他即将踏进相府时，将他一声叫住了。
付远之扭过头，有些意外：“阿隽？”
事态紧急，闻人隽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开门见山，深吸口气道：“世兄，你是否有熟识之人，会那金石针灸之术？”
月下，相府门前，付远之更加意外了，却终是意味不明地一叹：“阿隽，你，你瞧出来了……”
“我与你自小一起长大，你有任何细微的变化，我都会发现的……世兄，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刚刚为什么不说呢？你是在顾及什么吗？”
付远之在闻人隽一番追问下，沉默了许久，才沙哑着声音道：“因为那个人，或许，或许……是我的母亲。”
他急忙回府，就是想去郑奉钰的医室中确认一下，她所研习的那种针灸古法，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金石针灸之术”。
郑奉钰曾经为了治好付远之，自学医术，后来越发沉迷，当上了相府的大夫人后，便在府中为自己设置了一间小小的医室。
那里面一应俱全，常年萦绕着草药的清苦芳香，郑奉钰每日都要在里面坐一坐，翻阅各种古老的医书，久而久之，她身上也便带了那股清苦的味道，每次都伴随着拐杖的叩击之声，飘到付远之跟前。
付远之并不喜欢那股药味，也几乎从不踏足郑奉钰的那间医室，那里能让郑奉钰的心静下来，却让他觉得压抑。
似乎经年累月，人世浮沉中，母亲始终还是一个……走不出来的病人。
但今夜，他必须要去里面探一探了，为了几百条人命，为了他对郑奉钰说的“朋友“二字，也为了他自己的……良心。
闻人隽临走时，呼吸急促，对着付远之颤声道：“世兄，一切全都拜托你了！”
付远之握紧了双手，一字一句：“放心，人命关天，我知道该怎么做，无论如何……我都会全力一试。”
他们全然没有发现那朱红大门后，站着一道阴冷的身影，拄着拐杖，双眸透过门缝，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冷月无声，夜风瑟瑟，树影斑驳间，付远之提着一盏灯，按捺住纷乱的心跳，一步一步踏入了那间医室。
他完全没有发现，身后那双眼睛，如影随形，已无声无息地注视了他一路。
提起那盏灯，付远之屏气凝神，一层层书架找去，当终于在最角落中，翻到了郑奉钰亲手所撰的一本笔记时，他呼吸一颤，欣喜得几欲泪流。
屋外冷风呼啸，昏暗的医室之中，付远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取出了那本书，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越看双手颤动得越厉害。
是了，就是这一本！郑奉钰果然研习的是那金石针灸之术，还撰写了满满的心得，那西夏神医要找的那个配合之人，踏破铁鞋无觅处，正是他的母亲郑奉钰！
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时，付远之耳后忽然响起一记冰冷冷的声音：
“你在高兴些什么？你莫不是以为我真会去救那帮人？”
他吓得一哆嗦，扭过头，只看见阴森森的白月光下，站着一道瘦削的身影，拄着拐杖，双目阴骘，风中飘来清苦的药香，一如他过往数年梦魇中的味道一样。

第一百章：郑奉钰的条件
“母亲，母亲……求求你出手，求求你救一救赵家人吧！”
医室之中，烛火摇曳，付远之跪在案前，再一次苦苦哀求着。
郑奉钰拿起案上那本手札，幽幽道：“我的确会那金石针灸之术，也能医好那史副将，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帮人的死活，关我何事？又关你何事？”
冷冰冰的声音中，付远之身子颤了颤，艰涩道：“人命关天，赵府上下几百口人命，连同那姬世子的命，难道还不值得母亲出手吗？母亲不是每日诵经礼佛，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母亲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礼佛？”郑奉钰冷笑了声，面露嘲讽之意，将自己手上那串佛珠往付远之跟前一抛，逐字逐句道：“我为何日日礼佛，你心中难道不清楚吗？”
付远之抬头，霍然煞白了一张脸，他望着母亲阴骘的眸光，脑中霎时闪过那一年，他两位双生哥哥祭日来临时，他一步步走进母亲的房间，跪在她脚边，失声痛哭的场景。
那时母亲在电闪雷鸣中对他说：“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当舍则舍，你是我郑奉钰的好儿子，你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就算上天真有报应，也通通来找我吧！”
从那一日后，她就开始吃斋念佛，还从灵隐寺求来了一串佛珠，日日不离手——
她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他，为了她唯一的儿子。
“远之我儿，你知道吗？母亲其实不信佛，母亲只相信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这些年母亲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你，就算死后要下阿鼻地狱我也在所不惜，你明白吗？”
付远之身子一颤，满面是泪：“我知道，母亲，我统统都知道，您为孩儿付出了很多，孩儿从来都不愿忤逆您的意思，可是这一次，这一次孩儿真的求求您，求求您出手救一救赵家吧！”
他向来沉静持稳，从未哭得这般汹涌过，一边哀求一边又磕了一个重重的头，字字句句犹如杜鹃啼血。
“孩儿这些年咬牙前行，活得不比母亲松快，也知道与母亲无所倚仗，一切只能靠自己，所以孩儿从不轻言‘朋友’二字，始终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可他们不同，他们是孩儿的同窗，也是与孩儿一起历经过生死的人，此番赵家蒙冤，孩儿亦从他们身上见到了外公所说的大情大义，母亲难道忘了外公的教诲吗？孩儿深受触动，真的不忍心眼睁睁地看他们去死，求母亲出手相助！”
“什么朋友？什么大情大义？还将你外公都搬了出来，不过是奉国公府的那丫头来找你罢了，莫以为母亲不知，母亲全部看见了！你竟还没有放下她，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对她痴情一片吗？”
“不，不是的，孩儿所说句句属实……”付远之泪如泉涌，磕头不住哀求道：“求母亲相信孩儿，这辈子孩儿只求母亲这一次了，从此以后，孩儿什么都听母亲的，求母亲了……”
“什么都听我的？”郑奉钰微眯了眸，冷冷一笑：“那母亲要你与那璇音郡主完婚，你也愿意吗？”
声音不大不小，在医室中乍然响起，却像一道雷电狠狠击在付远之心上，他霍然抬头，红着一双眼睛：“什么？”
那张俊秀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整个人难以置信，郑奉钰见他如此模样，又是一声冷笑：“怎么，不愿意了是吗？”
她忽然一拍书案，厉声道：“若是做不到，嘴上就不要轻易许诺！”
付远之慌了，忙跪着向前挪了几步：“不，母亲，不是的，除了这桩事情，孩儿什么都愿意答应母亲，只除了这一桩事……”
“够了！”郑奉钰眸中迸出精光，声音更加冷厉：“母亲只要你答应这一件事，你肯不肯？”
“我，我真的……”付远之摇着头，双目血红，身子颤抖得厉害，像一只挣扎在沼泽中的困兽。
“行了，不用再多说了！”郑奉钰冷着一张脸，霍然站起了身，将那本针灸笔记重重掷在付远之脚边，一字一句在他头顶狠毒响起：“你便看着赵家几百口人命，连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姬世子一同上断头台吧！”
她说着拄了拐杖，从付远之身边走过，踩着那串佛珠毫不留情地就要离去，付远之下意识地抱住她的腿，却被她狠狠甩开，她决绝的声音伴着清苦的药香字字传来：
“口口声声说得好听，却什么代价都不肯付出，还想救别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能救得了谁？”
说完，一脚踢开那串断线的佛珠，走向医室的大门，“这串佛珠母亲再也不需要了，佛渡不了世人，今生今世，唯有母亲才是你的指明灯，你自己想清楚吧！”
当郑奉钰久久离去后，付远之终是伏在地上，无声恸哭。
冷风萧瑟，最后一日来临时，大家都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从容的等待中，弥漫着一股慷慨赴死的意味。
付远之来到姬侯府时，姬文景正在院中为赵清禾画像，长空之下，赵清禾穿着那身鲜红美丽的嫁衣，泪眼涟涟，唇边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遥遥望去，已经像极了画中人。
“或许，这是我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幅画作了……”姬文景一边画着，一边对旁边的骆秋迟淡淡一笑：“野蛮人，少不得求你一回了，待我们夫妻离去后，不仅要拜托你为我们收尸，还得将这幅画烧在我们坟头，你记住了吗？”
骆秋迟双手抱肩，明明红了眼，却仍勾起嘴角笑道：“小姬，你这是在为难老子啊？老子收金收银收什么都好，就是不想收尸，好端端一幅画，也别想着烧掉了，留着日后挂在新房里多好啊……放心吧，你们定能安然渡过这一劫的，实在不行，老子也能学你一回，闯一闯那了不得的刑场！”
这话中透着一股悍匪的狠劲，闻人隽在旁边一激灵，扭头脸色微变：“老大，你……”
倒是姬文景，仍旧淡定十足，只是一边作画，一边毫不客气道：“你拿什么学？你家也有献帝钦赐的免死金牌吗？还是你乃罗汉转世，铜墙铁壁打不死？省省力气吧，野蛮人，留着给我们挖坟去。”
他言辞犀利惯了，到了自己头上也照旧刻薄无误，骆秋迟却是敛了笑意，在风中一脸正色：“没有免死金牌，也非罗汉转世，但有双手双脚，血肉之躯，纵是战到最后一刻，又有何惧？”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院落中，姬文景长睫一动，手中的毛笔终是顿住了，他扭过头，看向骆秋迟，久久的，才低声道了五个字：“野蛮人，谢了。”
深吸口气，却又扭回头，继续执笔作画，“不过黄泉路上够挤了，你还是别来添乱了，赶百年后的下一趟吧，这次就留给我们夫妻二人一个清静吧，行不行？”
话中明显还带了一丝嫌弃，总算把骆秋迟逗笑了：“行你大爷的！”
风掠长空，笑闹中带着悲凉，他们没有发现，付远之悄悄靠近，拉了拉闻人隽：“阿隽，世兄有话想对你说。”
侯府外，一棵茂密的大树下，闻人隽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世兄，是不是伯母答应了？她愿意来医治史副将了？”
付远之望着她，避而未答，只是看了许久后，才对她轻轻开口：“阿隽，你那日在朝堂上，说君如磐石，妾为蒲苇，情意无转移，是当真的吗？”
闻人隽有些愣了愣：“世兄，你，你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有为什么，你回答我。”付远之面目沉静，看不出悲喜，只是定定道：“你与骆秋迟当真情投意合，今生今世认定彼此了吗？”
闻人隽与他四目相对，深吸口气，终是点头道：“是。”
她一字一句，笃定万分：“我们约定过，再也不会松开彼此的手，此生此世，我非他不嫁。”
付远之身子一颤，眼眶骤然泛红，他俊秀的脸上忽然布满了无以名状的哀伤：“阿隽，如果世兄从前，从前没有受家族所迫，几次三番扔下你，你还会不会，会不会……”
有些什么想要问出来，却始终不敢问出口，闻人隽见付远之的样子，心中也一酸，忙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谁都不用再记挂于心了，至少现在，我们都好好的，不是吗？”
“是啊，都好好的……”付远之喃喃着，神情又渐渐平静了下去，只是那股哀伤依旧挥之不散，他意味深长地道：“只要你过得好，我便放心了。”
闻人隽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上前一步道：“世兄，你究竟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付远之微微仰头，望着白茫茫的长空，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心口，“只是这里，大概不会再活过来了。”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样的话，闻人隽一时未听懂，仍要再问时，付远之已经向她红着眼道：“阿隽，世兄要走了，你多保重。”
冷风拂过他的衣袂发梢，他字字轻缈，眸含悲怆：“以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世兄会远远望着你，默默守护在你身后，只盼你每日都快快活活，无忧无愁，平顺一生。”
他挥了挥手，已是强忍着泪水向闻人隽道别：“这一回，真的要走了，阿隽……”
闻人隽心头无来由慌了起来，神色急切道：“世兄，你到底在说什么？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付远之却是摇摇头，孑然一身，转头而去，“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世兄大概要走一条再也不能回头的路了……”
他大步踏入了风中，闻人隽忽然心头一悸，痛得无法呼吸，她匆匆追出几步，泪水莫名地落了下来：“世兄！”
付远之背影动了动，长发随风飞扬，却正像他所说的，再没有回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远方，义无反顾。

第一百零一章：埋葬风筝
郑奉钰提着药箱，去了一趟史副将的府邸，局势陡然扭转。
与此同时，相府也正式上了王府提亲，付大公子与璇音郡主的好事转眼传遍了盛都。
闻人隽直到这时，才霍然明白过来，世兄来找她时说的那番话，他在风中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一回，真的要走了，阿隽……世兄大概要走一条再也不能回头的路了。”
料峭春寒，街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闻人隽撑着伞到处都找遍了，却仍寻不见付远之的踪影。
直到回了奉国公府，她才知，原来，他去了她家。
远远的，她便看见他在儿时那棵树下，那棵他们曾各靠一头，共同念书的树下。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多年前那个春日，千鸢节上他们放飞的那只风筝，那已经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了啊，但她还是一眼便能够认出。
因为那只风筝，曾经寄托了他们多么美好的愿景，带着他们的笑容与希翼，无拘无束地飞上了高高的蓝天。
那时春光正好，暖阳明媚，他们尚是无忧稚童，不知别离哀愁，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同样的春日，那只风筝，却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正被付远之一点点埋进了树下。
冷风掠过庭院，水雾模糊了闻人隽的眼前，她撑着伞，正想要过去时，付远之的身子却一顿，他看着自己亲手埋下的那只风筝，似乎难以割舍，又似乎想到了什么。
雨丝飘洒在天地间，他肩头一动，竟是忽然疯狂地挖开那些泥土，颤抖着手将那风筝又拿了出来，毫不嫌弃上面的污泥，只一把抱进了怀中。
他长睫颤动，双眸紧紧一闭，竟是放声大哭，在雨中不顾任何仪态，像个孩子一般。
树下，他哭得那样伤心，哭得忘却了周遭，忘却了世间万物，仿佛眼中只剩下自己怀里的那只风筝了。
那只再也无法飞起来的风筝。
闻人隽心痛如绞，终是忍不住奔上前，泪水夺眶而出：“世兄！”
付远之一激灵，抬头看见了她，双眼红通通的，一张湿漉漉的俊秀脸庞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泪水了。
他仿佛很慌乱，依旧抱着那只风筝不肯撒手，只对闻人隽不住道：“阿隽，飞不起来了，风筝飞不起来了……”
折断了羽翼，再也飞不上那片高高的蓝天了。
闻人隽泪流不止，扔了伞，一下跌跪在地，将付远之一把抱进了怀中，“世兄，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她泣不成声，付远之却仍是慌乱着：“怎么办，我们的风筝坏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像是痛极了般，他在她怀中颤抖着，抱住风筝的双手紧紧不放，痛得指尖都泛白了。
“世兄！”
闻人隽心疼得揪作了一团，风雨越来越大，她咬咬牙，想将他扶起，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雨水滑过长长的睫毛，声音沙哑：“阿隽，你答应我，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还要再遇上彼此，好不好？”
额头烫得吓人，人像是烧糊涂了，嘴里不停说起了胡话：“到那个时候，我不要再做相府的大公子，你也别做奉国公府的五小姐了，换你来牵我的手好不好？”
“我就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你就是陪在我身边的那个少年郎，你要记住，一定要握紧我的手，千万不要松开，不要把我弄丢了，一定不要弄丢了呀……”
反反复复的叮嘱中，闻人隽胸口涌上铺天盖地的酸楚，她泪如泉涌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拼命点头，将怀中人紧紧抱住，失声痛哭。
大雨滂沱，天地间昏沉沉的一片，绝望如深渊般，无边无际。
这一年的大梁，史官笔下风云变幻，可谓是峰回路转，令人拍案叫绝。
赵家顺利脱罪，叛国逆贼摇身一变成了卧底英雄，不仅保住了府中上下几百条人命，还得了梁帝的各种封赏补偿。
那赵桓安更是因立下大功，仕途一片明朗，梁帝欲将他提拔重用，不知是否带了几分歉疚之心，几个不错的官职都任他挑选。
但赵桓安许是阴影过深，又许是志不在此，他竟不愿留在皇城中了，反而自请调回了青州，后来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与聪明才智，慢慢升上了副将之职，在青州待了大半辈子，为国效力，也算不负平生了。
一切雨过天晴，前线的杭如雪也传来捷报，那跋月寒被他打得节节败退，似乎有了休兵罢战之意。
朝野上下欢喜不胜，只有骆秋迟拧着眉头，隐隐觉察出不对，他思前想后，还是提笔给杭如雪写了一封信函。
太快了，这场仗快得不正常，跋月寒有备而来，绝不可能这样轻易休兵。
他与跋月寒交手过数次，他着实是个难缠的敌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要让他如此轻易放弃，其间肯定有诈，杭如雪需小心谨慎，切勿轻敌，尤其要注意几个副战场的动向。
信函送去了前线后，没多久，皇城里那桩众所瞩目的大考也终于来临，只是宫学之中，缺考了一人——
那一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前的竹岫书院第一人，相府的大公子，付远之。
自从史副将一事，相府与王府结亲后，他仿佛就销声匿迹了般，鲜少再在人前出现。
姬文景与赵清禾心怀感激，多次想要登门与他道谢，却都没有见到他的人，倒是相府与王府的那桩婚事，开始热热闹闹地筹办了。
他们心下黯然，知道付远之如今的处境，更知道他此刻会有多么痛苦难受，他们只盼他能早日走出，让他们能够为他做些事情，以报他这份大恩。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皇城之中，那场至关重要的大考终于来临时，付远之居然缺考了，众人始料未及，而有一个人，更是快要气疯了。
郑奉钰找到付远之时，是在一艘花船上，一群莺莺燕燕围着他，正在喝酒嬉闹。
郑奉钰拄着拐杖，踏上那花船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付远之全无往日半点清雅模样，衣襟散乱，双眸迷离，俊秀的一张脸喝得醉醺醺的，身上全是呛人的脂粉香，就像个放浪轻佻的公子哥儿，快要让郑奉钰认不出来了！
“混账！你们通通给我滚下去！”
郑奉钰痛心疾首，手中的拐杖敲得咚咚作响，恨不得就将那些莺莺燕燕全部打死，这些肮脏的女人玷污了自己清风明月般的儿子，玷污了自己这么多年一手栽培起来的希望！
那些歌姬们吓得四散开去，相府的人将她们赶下了船，船内很快就只剩下了郑奉钰与付远之两人。
付远之仍是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懒洋洋地抓着一块香帕，整个人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倚靠着床榻，帘幔飞扬间，对郑奉钰的到来毫无反应。
郑奉钰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拄着拐杖的手颤抖得厉害，她红了双眼，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像那个自律克己的相府大公子！”
付远之笑了笑，满不在乎地靠在那床头，张开双臂，又拿起手中的酒壶饮了一口，长眉一挑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喝花酒，寻欢作乐嘛，母亲难道看不出来吗？”
郑奉钰拄着拐杖的手更加发颤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从来不沾惹这些风月之事吗？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你这是在往母亲的心口上插刀啊，你知道母亲有多疼吗？！”
付远之身子一顿，掀了掀眼皮，酡红的俊脸嘲讽一笑：“原来，你也会……疼啊。”
郑奉钰呼吸急促，眼眶红得更厉害了：“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母亲若是不在乎你，就不会拖着一瘸一拐的身子，翻遍皇城一处处地找你了，你这个混帐东西！”
“你为什么不去考试？你知道今天是多么重要的日子吗？那个状元之席你不想要了吗？居然在这里醉生梦死，喝花酒，玩女人，你全然不顾自己的前路仕途了吗？”
“果然，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付远之喃喃自语着，抬头又是一笑，他俊脸酡红，酒气喷薄着：“考什么？这场大考重要吗？能不能考上状元，我现在还需要在乎吗？”
“我不是只要等着跟璇音郡主完婚，做他六王府的乘龙快婿就可以了吗？还要去考什么试呢？前途富贵唾手可得，这不就是母亲想要的吗？”
“你闭嘴！”
郑奉钰再忍不住，端起旁边的酒水便狠狠一洒，从头到脚泼了付远之一身，她含着泪厉声道：“再这样下去，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毁了？”付远之依旧坐在那一动未动，长长的睫毛上坠下一滴酒水，他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般，红着眼望向郑奉钰，对着她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一字一句道：“孩儿的一生，不是早已叫母亲亲手给毁了吗？”
郑奉钰身子剧烈一震，久久未动，她死死望着那双通红的眼眸，难以置信，忽然迸发出一声尖利的高喝：“你恨我？你是在恨我是吗？”
“所以你不去考试，你要自暴自弃，你要将自己毁了，是不是？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报复你的母亲，对不对？”
隐忍了大半辈子，拄着拐杖咬牙前行的女人，在这一刻，心神几近崩溃。
而那个她爱如生命，世上她唯一的孩子，唯一的指望，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却是背过了身，苍白着脸，疲倦一笑：“我报复不了任何人，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上……”
闭上眼，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他沙哑着喉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绝望：“如果母亲生下我，不是因为爱意，而是因为恨，那我宁愿自己……从未来过这个世上。”

第一百零二章：文武状元
放榜那日，付远之仍坐在花船之中，喝酒听曲，揽着头牌花魁，醉生梦死。
有酒客的议论传了过来，今年的科考着实不得了，文状元与武状元，竟然都由一人摘得，偏偏模样还生得英俊潇洒，打马而过时，街头巷尾多少人出来围看，整座盛都城都轰动了！
那所赫赫学宫也未负盛名，又包揽了文武的新科三甲，听说当日那独自闯刑场的姬世子，摘得了个文探花，而朝中兵部孙尚书的儿子得了个武探花，皆是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已被皇上召进了宫中，日后定当重用。
那花魁耳朵尖，眼睛也厉害得很，漆黑的眼珠子一转悠，就发现了付远之的异样，他身形微微凝滞了下，却仍是笑了笑，端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花魁乖觉，忙娇声笑道：“那些文武状元有什么可稀罕的，谁也比不得我家这位爷，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出口成章，过目不忘，才思斐然，提笔就能作画，杯酒便可成诗，谁也比不上他的风姿！”
花魁的高声引来不少人的目光，有认出付远之身份的，也啧啧而叹，不知是存了巴结之心，还是当真知晓付远之的才名，纷纷附和那花魁所言，只道付远之从前是竹岫书院第一人，这回大考他不稀罕去考罢了，要不然，若是他去考了，文状元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花魁听了喜滋滋的，望向付远之，眼神愈发绵长灼热，她兴致高昂下，索性命小厮端了笔墨上来，娇声软语地央着付远之，在大伙面前“露一手”。
付远之微眯了眸，扫了一圈眼巴巴的众人，懒洋洋地一笑：“好呀。”
他提起那毛笔，蘸了墨水，却不往纸上探去，只扭过头，忽然问向那花魁：“你叫莺歌对吗？”
那花魁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付远之便笑了，伸出一只手，冷不丁将她外裳一脱，露出了大半边香肩，另一只手提着那支毛笔，往她背上就开始笔走龙蛇，纵情挥洒。
周遭一片惊叹间，还不到短短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夜莺便浮现在了那花魁的背上，旁边还赋了一首小诗，众人围上来一句句念出，只觉才思敏捷，一气呵成，配上那幅画简直妙不可言，当真是“提笔能作画，杯酒可成诗”，此番可叫他们大开眼界了！
“好！”不知谁先起了个头，花船上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喝彩声！
那名唤“莺歌”的花魁脸上透出绯红，扭头借着身后铜镜，望见了自己背上的夜莺图，以及那首精妙的小诗。
她脸上红晕不由更甚，心中如饮蜜糖，多年风月场里打转，她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那些公子哥儿又什么奇珍异宝没送过她，唯独这幅“肩上墨画”还真是别开生面，这辈子头一回呢！
当下她指尖微动，轻轻碰了碰肩头，羞赧地望向付远之那张俊秀脸庞，心中不由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异样之感。
耳垂发烫间，她好似饮醉了般，实在情不自禁，身子软绵绵的，满面绯红地往付远之怀中一倒，整个人贴了上去，一双红唇正想吻上他时，却被那只修长的手冷冷一推，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隐含了厌恶之色。
莺歌一激灵，瞬间醒觉过来，自己险些触了禁忌！
这位人中之龙的相府大公子，岂是轻易能够让她们这些风尘女子触碰的？调笑归调笑，但这些时日来，他还当真没有吻过这船上的任何一个姑娘。
自己当真是鬼迷了心窍，连这般人物也敢觊觎，差点就犯了大错！
莺歌后怕不已，心中又酸楚难言，她偷偷望着付远之，一时有些入神了。
在这样清风霁月的人面前，纵然她生得再花容月貌，歌舞再倾国倾城，也总是自惭形秽的，她从前那些勾引男人的手段，搁在他面前，就跟个笑话似的，别说使不出来了，就算能使出来，只怕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当了数年风光无限，世家子弟人人追捧的花魁，莺歌还是头一回感到自己的卑微与肮脏，或许，她真的不自量力，贪慕上了……天上的明月？
心中正百感交集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远之哥哥！”
一道明艳的身影踏进花船内，众人脸色一变，莺歌也连忙起身，低头退到了一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唯独付远之，依旧懒洋洋地倚靠在那榻上，帘幔飞扬间，自斟自饮，对那道明艳身影的到来毫无反应。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整座花船上，谁也惹不起的璇音郡主。
她贝齿紧紧咬住唇，眼中泪花闪烁，望着付远之委屈道：“远之哥哥，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我们婚期在即，你却成日流连在这烟花之地，寻欢作乐，你将我置于何处，又将我们六王府置于何处？”
满花船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付远之却饮下一杯美酒，懒洋洋地笑了笑，眼角眉梢不屑一顾。
他衣襟散乱间，乌发垂在胸前，清雅的面容竟有几分妖冶之美，璇音郡主咬住唇，一跺脚：“你说话啊，远之哥哥！”
“说什么？”付远之抬起头，微带了醉意，神情慵懒，一字一句道：“郡主若是不满意，大可以悔婚啊，现在还来得及，郡主在这里光囔囔有什么用？倒像个疯婆子似的，平白让人看了笑话，郡主你说对不对？”
“远之哥哥，你、你……你实在太过分了！”
璇音郡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泪光闪烁间，一时难堪至极，她忽然看向周围，怒不可遏地喝道：“看什么看，你们都给我滚下去！”
船上的人一时四散纷纷，那莺歌走慢了一步，被璇音郡主一把扣住了肩头，她咬牙切齿道：“骚狐狸，你若再敢碰他一下，我就剁了你的手！”
“把你衣裳也给我穿好了，若是再让我瞧见这身皮，我就让人把它活剥下来！”
莺歌吓得浑身直哆嗦，璇音郡主又往她背上狠狠一抹，恨声道：“你给我听着，回去就把背上的笔墨给我洗干净，一丝痕迹也不许留，明白吗？”
莺歌连连点头，吓得花容失色，踏出船舱的一刻，却到底忍不住回了头，望了一眼帘幔飞扬间，那道慵懒饮酒，飘飘如仙的身影。
璇音郡主大步走近付远之，握紧双手：“你日日买醉，不肯接受我，是不是还在惦念着奉国公府的那个……”
她原本想说“贱人”二字，却想到上回付远之冲她发的火，临到了嘴边又改成了：“……惦念着奉国公府的那个丫头？”
付远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没有说话，只宽袖一拂，自顾自地低头饮酒。
璇音郡主于是又走近一步，深吸口气，恶狠狠道：“我告诉你，那骆秋迟得了文武状元，现在已经进宫面圣了，肯定要去谈那婚期之事！”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你不可能再有机会了！就算你醉死在这里，她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的！”
付远之身子一顿，许久没有动弹，他终是为自己倒下一杯酒，慢慢饮尽后，才抬头看着璇音郡主，笑意嘲讽：“我有什么好死心的？”
他向后往榻上一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扬起唇角，反问道：“郡主以为，这里……还装着一颗心吗？”
每一届的新科三甲出炉后，竹岫书院都要举办一场庆功宴，今年也不例外。
盛宴上几乎所有学子都会聚齐，幕天席地，头顶月光，脚踏树影，觥筹交错，琴瑟飘然，颇有一番古人之风。
付远之悄悄来到时，盛宴已过半，他孑然一人，在暗处听着那些欢声笑语，怔怔失神。
冷风拂过他的衣袂发梢，他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苍白而伶仃。
直到孙左扬扭头望见了他，一声惊喜叫道：“阿远！”
他才愕然对上那些目光，不少人站了起来，许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付师兄！”
“远之！”
“世兄！”
所有人都激动不已，他却步步后退，双眼一点点泛红，猛然转过身，落荒而逃，奔进了树林深处。
一身白衣紧追了出去，拦住了跟来的闻人隽，安抚道：“小猴子，你待在这别动，我去跟他谈谈！”
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有些东西，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你懂吗？”
说完，白衣翻飞，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月下林间，竹影婆娑，骆秋迟飞掠而来时，耳尖动了动，敏锐捕捉到了付远之的方位，却没有再靠上前，只是站在林中，摊手一笑：“没关系，你不肯出来不要紧，没有人会逼你的，只是有些话，我想同你单独说一说。”
他语气熟稔，如见故人，付远之靠在一棵大树后，呼吸微颤，听到骆秋迟的声音遥遥传来：“这段时日，大家其实都很记挂你，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也同样如此。”
他目光一怔，耳边那个声音已接着道：“大考那日，你没有出现，你不知道我内心深处……有多么失落。”
“其实我这一次的文武状元之名，没有那么名副其实，因为你不在，我最强劲的对手没能来参加考试，我赢得不算光彩，也不算什么本事，你说呢？”
付远之长睫颤了颤，骆秋迟又在林中道：“我还记得你从前说过，你的前路由不得你自己，你不愿为他人做军师，将命运拱手让出，宁愿孤身前往，做自己手中的刀，踩自己脚下的路，军师是你，号令之人亦是你。”
“其实，那时我虽不甚认同你的观点，但却欣赏你的斗志，因为我能从你的话中听出，你付远之，永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可现在，你却向自己低头了。”
月光洒在付远之苍白俊秀的面容上，他呼吸一颤，眸中不觉有了湿意，骆秋迟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正如你从前所言，营营世间，谁人不苦？我相信，苦过之后必有甘甜，只要你自己不放弃自己，前方未必没有新的一条出路？”
“我知道你是个很骄傲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你狼狈的模样，也不要任何人施以援手，给你那些令你难堪的相助，但是——朋友之间不同，朋友间这些都是应该的，不是吗？”
“就像你为赵家上下，为小姬小禾苗他们所做的一切，对不对？”
茂密的大树后，付远之胸膛起伏，眼眶泛红，听见骆秋迟似乎在林中笑了，风中传来他动情的一字一句——
“其实，付远之，我们很早以前……就是朋友了，对吧？”
像有什么瞬间涌上心头，付远之将双手紧紧一握，泪水猝然落下，难以言喻的感觉将他团团笼罩住。
月色下，骆秋迟白衣翻飞，眸含笑意，逐字逐句道：“我真的很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你来一场光明正大的较量，可若你不振作起来，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我相信你会想通的，也一定能够想通。”
“若是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们，我们始终在原地等着你，等着从前的那个付远之……回来。”
一番话终于说完，那身白衣又在林中站了许久，风掠衣袂，这才转过身，一步步踏着月色离去。
而靠在大树后面的那道身影，早已泪流满面，他慢慢滑坐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有什么溢出了指缝间，氤氲了呼吸。
胸膛里的那颗心，一跳一跳着，好像……又活了过来。

第一百零三章：萤火之光
“我不嫁，我不要嫁给那个二公子！娘，姝儿求求你了，不要让姝儿嫁给他，你再去跟外公说说，姝儿真的不想嫁给他……”
奉国公府，闻人姝的三个月紧闭总算满了，却是才一放出，就要开始准备嫁入六王府了。
屋中灯火摇曳，薛夫人狠狠一拍桌子，喝道：“嫁不嫁还由得了你吗？你外公一切都同六王爷谈好了，婚期都定了，等那二公子的姐姐，璇音郡主一完婚，紧接着就是你与那二公子的婚事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说到这，薛夫人微眯了眸，冷冷哼道：“你以为你那位付师兄就很中意这门婚事吗？他为了抗婚，不惜自毁名声，放浪形骸，流连花船，甚至连大考都弃了，可又有什么用，日子一到，还不是得乖乖娶了那个那璇音郡主？连他都办不到的事情，你还在这闹什么？你外公是做大事的人，为的是整个薛氏一族，你连这点轻重都不分吗？”
闻人姝身子一颤，一提到“付远之”，她哭得更厉害了：“明明，明明我跟付师兄才是一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薛夫人冷声一喝：“别再想那付远之了，你与他今生无缘，日后心里只能有那二公子了！那二公子也是人中龙凤，除了痴肥了一些，没有哪里配不上你的！”
闻人姝被母亲吼得一哆嗦，眼眶更加红了，她抬起头，忽然咬牙切齿道：“可是，可是闻人隽那个贱丫头，为什么就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还是个文武状元，前途无量，为什么？凭什么她就能嫁得这么顺心如意？女儿不甘心，不甘心啊！”
薛夫人望着眼前不成器的女儿，气不打一处来：“你能怪得了谁？落得今日这步田地，不都是你自己干出的蠢事吗？”
她越想越气，也不禁恨声道：“倒是那对下贱的母女，命中不知走了什么大运，连我都没有料到居然有这般造化，你爹现在可将她们看得比什么都要紧！还有那个骆秋迟，你爹三天两头就招他过来下棋，我说上两句，你爹还不乐意，好像人家已经是他的乘龙快婿了似的，他现在心底哪里还有我们的位置！”
薛夫人将桌子又重重一拍，却是陡然握紧了手心，不知想到了什么，阴冷的声音从齿缝间溢出：“但谁能笑到最后，还说不定呢！文武状元又如何？毕竟无门无第，一介白衣，别看他现在风光八面，深得陛下器重，可风云瞬息万变，这皇城的天，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日后不定谁说了算，总有他哭的时候！”
薛夫人霍然站起，凑到闻人姝跟前，目光灼灼道：“到那时，你的好日子可就要开始了，别说一个小小的王妃了，说不准你还能当上……”
闻人姝一颗心跳得很快，薛夫人对她比出了一个口型，她呼吸急促，瞪大了眼道：“娘，娘你是说……”
薛夫人站直了身，一拂袖，美艳的面容转了过去，“我什么都没说，你现在赶快给我把眼泪擦一擦，这段时日就待在房里，安心等着嫁入王府，哪也不要去了！一切有娘和你外公替你安排好，你什么也别多想，前路漫漫，总之不会害了你的，你听清楚了吗？”
碧空如洗，风声飒飒，阳光爬上宫殿红墙，闻人隽静静等在长空下，从午后等到了黄昏，总算等到了那身白衣。
骆秋迟遥遥向她走来，唇边含着笑意，他们目光相接，她面上不禁一红，耳畔回荡起那日殿上梁帝说的话：“骆秋迟，听好了，若来年开春的大考中，你能同时摘得文武两个状元，朕不仅许你官位，允你推行寒门改革之制，还会赐婚你与闻人五小姐……”
赐婚，一想到这个词，闻人隽心底就柔软一片。
书院的庆功宴一结束，忙完一切后，骆秋迟就特意进了一趟宫，说要单独面见陛下，商量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情……大概，她最期盼的那一天，就要来临了吧？
白衣飞扬间，骆秋迟已走到了闻人隽跟前，她微微抬头，轻声道：“你，你跟陛下……谈得怎么样了？”
“谈得很好啊。”骆秋迟笑了笑，金色的夕阳洒满他一身，俊逸的眉眼在风中熠熠生辉，他靠近闻人隽，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我跟陛下……”
闻人隽的心越跳越快，骆秋迟定定望着她，已是扬唇一笑：“……跟陛下坦诚了自己的身份。”
“啊？”这话来得太过突然，风中那道纤秀身影有些始料未及，她眨了眨眼：“什，什么？”
骆秋迟已经直起身，在夕阳中看向远方，负手而立，“没错，正是你所想。”
他单独面见陛下，将当年原委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阿狐一事，其余皆一五一十袒露无遗。
他既是许多年前那个被人窃取了功名，逐出皇城的骆衡，也是后来在青州打下一片地盘，统领了十八座匪寨的东夷山君，更是如今考上文武状元，一心推行寒门改革之制，想要为国效力的骆秋迟。
“老大，你，你……”闻人隽衣袂随风飞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骆秋迟扭过头，对着她轻轻一笑：“陛下最开始也同你一样震惊。”
他深吸口气，望向金云翻涌的天边，背在身后的手渐渐握紧。
“那些过往便如一根埋在暗处的引线，与其日后冒着被人点燃的风险，不如我自己先一步将其烧尽，彻底去掉这个隐患。并且，前方的路还有那么长，倘若我真想一心一意为陛下做事，那么君臣之间势必要相互信任，切忌欺瞒蒙骗，否则容易生出不必要的嫌隙与误会，光明磊落总比藏藏掖掖好，而最好的坦诚时机，便是现在——所幸，我也赌对了。”
梁帝在最开始的震惊后，不仅接受了骆秋迟的过往，还生出各番感叹，他总算明白他为何一心想要为天下寒士出头了。
“连浩浩宫学之中，最光明正义之所在，都存有着这样目不忍睹的黑暗，可见我大梁看不见的其他角落里，还有多少肮脏不公之事，千百年来门阀贵族专权，积弊如此之深，怎能不变？不得不变！”
骆秋迟的一番经历，更加激起了梁帝的变革之心，而事实上，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听闻东夷山君治下有方，统领十八座匪寨，却没有滋扰青州百姓，反而奋勇对抗狄族，保一方安宁。那时他其实就存了招安之心，想纳得东夷山君为首的一股力量为己所用，化匪为军，抗击外族，只是久未寻得合适契机。
再回到更远的时候，当年才十五岁的骆衡，大考之文也是一眼便得他心，他当时赞不绝口，只道此生小小年纪，写出的文章却气吞山河，行文间不仅没有世家子弟一贯的矫揉匠气，反倒风骨满满，破格出新，带着锐不可当的少年意气。
“朕当初看了那篇会考之文后，心潮起伏，久久难寐，在心底告诉自己，一定要重用此人，可惜后来见到了那晏七郎本人，与他一番面谈后，朕那颗激动不已的心，又冷却失望下来，只因他与朕所想实在相去甚远，出自贵族高门的他，仍是摆脱不了一身世家子弟的桎梏，朕想，他不是朕要找的人。”
“可朕哪知当年的试卷早就偷梁换柱，原来冥冥之中，朕要找的人，根本就不是那晏七郎，而是你！”
那个随岁月浮沉，无论变换何种面貌，以何种身份出现，俱一眼便得他心，令他赏识万分的骆生。
梁帝感慨万千：“命运实在是妙不可言，原来朕与骆郎间的君臣之缘，一早便已注定，兜兜转转一大圈后，骆郎还是要来到朕的身边。”
“看来前方那一段路，骆郎势必要与朕同行，辅佐在朕左右，造福黎民百姓，成为我大梁的一代股肱之臣！”
君臣间到了此刻，才算心心相印，坦诚相待，真正携手踏上了同一条路。
骆秋迟不仅没有赌错，反而大大赌对了一把，比他料想中的结果还要好。
殿门紧闭，君臣二人促膝而谈，详细分析了如今皇城里的局势，以及未来寒门的变革。
以六王爷为首的那些门阀贵族看来是坐不住了，六王爷与梁帝撕破脸皮后，近来更是动作频频，一儿一女都走了联姻之路，借此拉拢各方势力，一个相府，一个伯阳侯，野心简直是不加遮掩了。
如今又兼狄族在一旁虎视眈眈，大梁风雨飘摇，内忧外患，若再不加应对，皇城的天恐怕真的就要变了。
骆秋迟早已看出六王爷一派的蠢蠢欲动，当即献上自己的谋略，梁帝看过后深以为然，两人一番紧密商讨下，这便确定了未来的大方向。
不能再任由门阀贵族势力坐大了，在这样的特殊时刻，梁帝决定蓄力反击，听取骆秋迟的建议，设立一所太学阁，吸纳寒门人才，招兵买马，扩建实力，与六王爷为首的那股权贵势力对抗。
只因推行寒门改革之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王权力量弱小，无法一蹴而就，只能以这种方式循序渐进，壮大自身。
关于设立太学阁的各项要点与细节，骆秋迟都已在献策中详述清楚，梁帝心潮澎湃，当即命他担任第一任阁首，负责日后的具体运作。
骆秋迟也不推脱，不仅接下重担，还拿了一方名册出来——
一方于现今局势而言，简直可谓是雪中送炭，暗室逢灯的名册。
正值招兵买马，奇缺人才之际，骆秋迟提供的这方名册，就是给梁帝“送人”来了！
名册乃宣少傅所立，也可以说是延续了当年魏少傅做的事情。
当年魏于蓝魏少傅，不仅开了麒麟择士，还暗中为寒门奔走，接济了不少学子，凝聚了许多有志之士，在他逝去后，宣少傅便一直延续他所做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积沙成塔下，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只等一个契机，一簇火苗，就能让这些人发光发热，为国效力。
“陛下无需忧心忡忡，天下寒士众多，人才济济，绝不只有一个骆秋迟，萤火之光汇聚一起，也能照亮星空，接下来那段路，还会有更多人追随陛下，百死无悔！”
拿着那方名册，听着骆秋迟铿锵有力的话语，梁帝的手不住颤抖着，激动得泪光闪烁。
“不仅陛下如此激动，我一想到未来同行之路上，能与那么多志同道合之人携手前进，也是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骆秋迟白衣翻飞，望着金色的天边，微眯了眸：“如今只等宣少傅进一趟宫，最终再确认一番太学阁设立之事了。”
自从那次揭发闻人姝后，宣少傅处境十分不易，伯阳侯怀恨在心，几次都想对他暗中下手，却统统都被欧阳少傅拦了下来。
欧阳一族也是皇城中的权贵世家，地位非同小可，既然欧阳少傅铁了心保宣少傅，伯阳侯也无计可施，只能卖个顺水人情，恨恨作罢。
如今在骆秋迟的举荐下，宣少傅也将得到梁帝的重用，共同筹建那太学阁之事。
一切似乎越来越明朗，前路铺满了阳光，闻人隽在风中也感慨万千，眼底盈满笑意，望着长空下的那道俊挺身影。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
“老大，你跟陛下，跟陛下……没有再商讨其他的东西了吗？”
夕阳中，闻人隽拉了拉骆秋迟的衣袖，到底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骆秋迟回过头：“商讨什么事情？”
闻人隽唇边的笑凝固了一瞬，“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慢慢“哦”了一声，极力掩饰住各种情绪，不想让骆秋迟看到自己的失落。
微风拂过她的衣袂发梢，却是一双手冷不丁伸了出来，在夕阳中揽住她的腰肢，将她一把抱了起起来！
闻人隽心头狂跳，还来不及尖叫时，已对上骆秋迟亮闪闪的一双眼眸，耳边响起他笑眯眯的声音：“傻姑娘，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你以为我当真忘了吗？”
他碰了碰她的鼻头，在金色的黄昏中，笑得温柔无比，一字一句：“小猴子，陛下已将婚期定好了，我却还没问你一句，你愿意嫁给我，做我骆秋迟的夫人吗？”
闻人隽脸色绯红，脑袋晕晕乎乎的，对着那张俊逸笑脸，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骆秋迟却还在不停催她，坏心眼地逗着她，她急了，猛然伸出手，将他脑袋一捧，用力地就吻了下去——
双唇相贴，呼吸灼热缠绵，长风掠过天地间，发丝缠绕，仿佛这一刻时光凝固，已是一生一世。
身影交叠间，金光璀璨，如梦如幻，这一回，是真的再也分不开了。

第一百零四章：奔赴前线
骆秋迟与闻人隽的大婚这便开始筹办，奉国公府上上下下忙作一团，闻人靖同时要嫁两个女儿，心思却显而易见地偏在了闻人隽一边。
因为事实上，他根本就不喜闻人姝那桩婚事，在朝为官几十载，他虽不涉纷争，低调行事，却看得比谁都透彻。
这桩婚事他一开始就想拒了，却耐不住薛夫人的强硬，他只能无奈摇头，回去对着阮小眉苦笑道：“六王爷他们的心思打量我不知道吗？他那艘船是那么好上的吗？可惜我这个女儿啊，虽跟着我姓闻人，身份却到底还是薛家的人，我是没办法插手的了。”
他长长一叹：“六王爷看中的，哪里是我这个手无实权的奉国公啊，不是我嫁女儿，而是伯阳侯府嫁外孙女，从此他们倒成一家了……也罢也罢，只当我独善其身，落得清闲了，反正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是不想管了，也管不了了。”
无奈的叹声中，阮小眉听得似懂非懂，她对那些朝堂纷争一知半解，闻人靖见她那副模样，忍俊不禁，不由就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些东西你听听就好了，不用去多想，你不明白，我反而更喜欢，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个牵马走在柳树下的小眉，一点也没变。”
“好呀，这句我听懂了，闻人靖，你笑我傻是不是？”
阮小眉抬起下巴，故作恼怒，娇俏的模样还像个小姑娘似的，闻人靖终是笑了，知晓她在逗他开心，不由将她一把揽入怀中，轻轻抚过她的乌发。
“我的傻夫人，我只愿你一辈子在我身边，这么傻下去，不用历经任何改变……我当年将你带回盛都，还担心这深宅大院损了你的心性，还好千帆过尽，岁月悠悠，你依旧是你……”
他眼眶渐渐湿润：“总之我多么庆幸，还好有你，有阿隽在我身边，这个家才像一个家……未来不管朝局如何动荡，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们母女，不让你们受到任何伤害。”
阮小眉靠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水雾也一点点模糊了视线，她弯起唇角：“现在可不止你了，阿隽也有自己的归宿了，她的男人可比你厉害，将阿隽托付给这样的人，我才算放心……”
“是是是，丈母娘看女婿，可不就是越看越喜欢吗？”闻人靖笑了笑，语带调侃，将阮小眉揽得更紧了。
屋外夜风飒飒，房中却安宁静谧，暗流汹涌的盛都城里，脉脉流淌着这一点万家灯火的温暖。
大婚前半月，闻人靖邀骆秋迟来府中吃了一顿饭，亭里简简单单的几个菜，也没有外人在场，只有他们四人，俨然民间普普通通的一家四口般。
“我这个女儿，从此以后，便要正式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她，一生一世都不能辜负她……”
闻人靖多喝了几杯后，话也多了起来，他看着为自己夹菜的闻人隽，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渐渐泛红：“阿隽，爹从小到大都对你……算不上很好，你别怨爹，爹错了许多年，还好明白过来，也想通了很多东西，这么久以来，是爹亏欠了你……”
闻人隽按住酒壶的手一顿，吸了吸鼻子，为闻人靖又满上一杯酒，不知不觉间双眼也红了：“爹，哪有什么亏欠啊？我这些年不都过得很好吗？将来还会更好，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和和顺顺，永不分离，就是世上最好的事情了……”
夜里风凉，骆秋迟脱下自己的外袍，罩在闻人隽肩头，他一手揽过她，轻轻拍了拍，无声地将暖意传达给他。
闻人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饮下一杯酒，抬头望向骆秋迟，话锋一转道：“你小子日后可一定要对我闺女好啊，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他叹道：“说起来，年少时我也曾游历四方，看过春烟柳绿，大江大海，有过凌云壮志，憧憬过逍遥自在的一生，但那些美好的愿景到底没能实现……”
“人这一生，总归有太多无奈，我只希望我跟眉娘没能做到的事情，你们能够实现，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无所顾虑地选择自己的人生，不用为任何东西所困。”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泛红了，阮小眉赶紧夺过他的酒杯，不让他再喝了。
她转过头，面向闻人隽，头一回有些忸怩，慢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了一物，“阿隽啊，娘，娘给你缝了一双绣鞋，只是还差一小半呢，等你成亲那天，肯定，肯定就能穿上了……”
她到底是个藏不住东西的人，唯一的女儿就要嫁人了，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亲手缝制一双出嫁的绣鞋。
可惜她手笨，拿惯了大刀，却拿不惯针线，反倒是闻人靖，学起来比她都要快，这双绣鞋，可以说是凝聚了他们共同的心血。
见阮小眉拿出绣鞋，闻人靖不乐意了：“这还没做完呢，你怎么就拿出来了，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他醉眼朦胧，还想说多说几句，已经被阮小眉一把捂住了嘴，“就你话多，反正就差半个月了，拿出来给他们瞧瞧不行吗？”
两人举止不拘，还像年轻时那般闹着，将骆秋迟与闻人隽都逗笑了，他们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股暖流。
月下亭中，四个人的身影随风摇曳，天地间静谧安好，红色的绣鞋笼着一层柔光，美如梦境。
随着大婚之期将近，太学阁设立一事也提上日程，就在梁帝准备下旨，封骆秋迟为太学阁第一任阁首，令他全权负责太学阁设立事项时，一封加急战报却传到了盛都城，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杭如雪中了跋月寒的埋伏，狄族大举来袭，杭如雪猝不及防，头一回吃了败仗，紧急求援！
那时骆秋迟所料果然未错，其中的确有诈！跋月寒有备而来，怎会轻易休兵罢战，他的节节败退，不过是种“假象”，迷惑杭如雪，诱其深入罢了！
尽管当时骆秋迟写了信函，提醒过杭如雪，但跋月寒还是太狡猾了，确切地说，是他身边那位军师太狡猾了，杭如雪千防万防，还是中了埋伏。
狄族来势汹汹，战火蔓延之快，令所有人始料未及，一时间，朝野民间人心惶惶。
那双大红色的绣鞋还未做完，骆秋迟便已经要先一步上战场了。
杭如雪的战报中，点明了他的名字，只说他乃不可多得的将才，他需要他的相助，前线的战场也需要他，对抗狄族这生死存亡的一役，非他不可。
若是从前，梁帝或许不会明白杭如雪这份强烈的信任从何而来，但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对抗跋月寒，对抗狄族一役上，骆秋迟有多么重要，换而言之，是“东夷山君”有多么重要。
他大手一挥，毫不犹豫，立刻下了一道圣旨。
一切计划临时改变，太学阁的的第一任阁首不再是骆秋迟，首要负责人从他换成了宣名初，宣少傅。
而骆秋迟，则是临危受命，被册封为“飞翎将军”，领兵十万，即刻奔赴前线，相助杭如雪，抗击狄族！
这决定令朝中许多人不敢置信，对骆秋迟的能力也持有怀疑，众说纷纭下，反倒是六王爷气定神闲，对前来密会的伯阳侯摇摇头，不屑一顾地笑道：“便让他去打这场仗嘛，侯爷莫不是以为此人当真是颗将星，能力挽狂澜，退击狄族吗？”
“不过就是多看了几本兵书，会写一些唬人的战术罢了，也敢提枪上马，去当这个所谓的大将军吗？实在是不自量力，可笑至极，就跟咱们龙椅上的那位主一样天真，所谓飞蛾扑火，不过如此。”
“咱们且慢慢等着吧，陛下既然要自掘坟墓，咱们也乐得旁观，倒还省了不少力呢，就看看这位了不得的文武状元，是怎么死在狄族人的手中吧！”
骆秋迟临危受命，整军出发前，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他——
盛都城中鼎鼎有名的花魁，莺歌。
在被莺歌一路引去长巷尽头，那方偏僻的小酒馆前，骆秋迟心中已隐然浮现出一人的身影。
果然，推开门，那张脸缓缓抬起，依旧是从前那副清雅文秀，从容如许的模样：“你来了，大将军，不介意我请你饮一杯，为你践行吧？”
莺歌低下头，默默退出房间，为两人细心关好了门。
骆秋迟仍旧站在门口，与那道青衫对视着，忽然一笑：“我就猜到是你，看情形……你是走出来了？”
伸手徐徐斟了一杯酒，付远之对骆秋迟的问题避而不答，只是淡淡道：“骆秋迟，那日在林中，你说我们很早以前就是朋友了……你是认真的吗？”
骆秋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付远之对面，毫不客气地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后，对付远之眨了眨眼，歪头一笑：“我的付大公子，别再绕圈子了，你心底明明比谁都清楚，你若觉得是虚情假意，你今日还会叫我前来吗？”
付远之见他一身铠甲，英姿勃发，却是满脸无赖，一副十足的“军痞”模样，也禁不住笑了：“同蠢人打交道多了，我倒忘了，跟聪明人说话是不需要拐弯抹角的。”
他继续抬手，慢慢为自己满上一杯酒，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
从前那个气度不凡，清风明月般的付远之，似乎又回来了。
骆秋迟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忽然又是一笑：“看来，你想清楚了，对吗？”
付远之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后，目视着骆秋迟，唇边也泛起清浅笑意：“正如你所言，天高云阔，我的前方未必没有一条新的出路，我能做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你说是吗？”
房中酒香缭绕，骆秋迟盯着付远之看了许久，笑意愈深，忽然一字一句道：“我如果没猜错，你想走的那条路，叫作……与虎谋皮？”
付远之的手一顿，抬头望了骆秋迟半晌，俊秀的面容终是笑了笑，缓缓道：“骆秋迟，早知与你这么心意相通，我应该在认识你之初时，便与你深交的。”
骆秋迟扬眉而笑，不客气地夺过酒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酒，举到付远之面前，径直与他一碰杯，“现在也不晚啊，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什么时候深交都不算晚。”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吸口气，直直望着付远之，真心实意地叹道：“真的很高兴，你能回来，更高兴，接下来那段路，有你这么卓异的同行者。”
两人久久对视着，有什么无声浮动在彼此之间，一切再不需要赘言，他们抬起手，酒杯一碰，相视而笑。
天大地大，唯心近切。
骆秋迟领兵出发的第二天，付远之清晨便出了门，静静等在了六王府门前。
他不急不缓，在心中将自己最爱的一本算术书默背到第三遍时，璇音郡主的马车总算出现在了薄雾中。
郡主有狩猎的习惯，付远之不动神色地望着那辆马车靠近，一点点握紧了手心。
那道身影终是从马车中下来了，他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清了清嗓子，徐徐步出，笑道：“郡主今日又捕到什么好猎物了？”
璇音郡主扭头望来，惊喜不已：“远之哥哥！”
她欣喜地连车上的猎物都顾不上，只踏着一双明艳的靴子，裙角飞扬地向他奔来。
付远之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从前一贯的笑容，只是眸中映出的，却是白茫茫的一片长空。
前路漫漫，与虎谋皮，还要多久，才能等到拨云见雾，重现清明的一天？

第一百零五章：困于雪谷
半年后，括苍谷，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主营前，两个守卫冻得嘴唇都发青了，睫毛上甚至都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其中一个打了个喷嚏，搓着手道：
“奶奶的，这场大雪到底啥时候才能过去啊？狄族的狼崽子们就守在谷外，这援兵和粮草却到现在还没送来，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怕咱们不是死在敌军手里，而是被这大风雪活活冻死的！”
另一个年纪稍长一些，微皱了眉头，低声喝道：“行了！不要说这种丧气话，两位将军都还在咱们前头扛着呢，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年轻的那个继续搓着手，呵了口白气出来，依然满脸忿忿：“我才不是抱怨呢，我就是替两位将军感到不值！”
他一把揪起胸前的衣料，里面单薄至极，甚至可以说是空荡荡的，根本无法御寒。
“你自己捏捏！捏捏这身上的衣服，里面的棉絮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不知被上头吞了多少油水进去！”
“还有我们吃的米面，运来的大部分都发霉了，两位将军在前线冲锋作战，浴血杀敌，难道还吃不上一碗白米饭吗？”
他越说越激动，又是心寒又是气愤：“怕就怕我们在这天寒地冻的山谷里，跟着两位将军咬牙拼命，皇城里那些官老爷却吃香的喝辣的，踩着我们的血肉，发着国难财，坐享我们用一条条生命换来的金山银山……”
说到这，他眼前又闪过前几次血战之中，那些前赴后继倒下的兄弟，不由哽咽了喉头，眸中泪光闪烁，一时再也说不下去。
年长沉稳的那个也红了眼眶，却吸了吸鼻子，对他道：“祥子，忍一忍，别再说了，要不然……眼泪会在脸上冻住的。”
“眼泪冻在脸上不可怕，冻在心里才叫人难受呢，我就是为咱们两位将军不平，要没有他们，狄族的狼崽子早杀进皇城了……”
“这话可不能再说了，两位将军听到了，你定要挨骂的！”
这场从春跨越到冬的大战，谁也没有料到会如此艰难苦熬，那跋月寒带领的狄族士兵凶猛异常，恶狼一般，若非骆秋迟与杭如雪奋勇抗击，恐怕大梁早已陷入不堪境地。
他们辗转几处战场，一点点收回被攻掠的城池，如今退到这处括苍谷，战事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这括苍谷乃大梁一处重要关口，若是能将其守住，扛过狄族最后一波进攻，一举退敌，那么平息战火便指日可待了！
大梁有两位这么强硬的将军，狄族也耗不起，他们凶悍，那两个杀神比他们还要凶！
“相信咱们的两位将军吧，他们都不喊苦不喊累，誓死不退，寸土不让，咱们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他们一定能干掉那跋月寒，打赢那群狼崽子，带咱们回家乡……”
营前年长的守卫正感叹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吼声：“杭将军中箭了！刘军医、霍军医、司马军医何在？速速前来，快赶到主营来救人，快！”
随着这一声乍然响起，几个满脸血污的士兵，抬着一具担架朝主营飞奔而来。
“骆老大，杭将军怎么了？”营前两个守卫连忙上前，对旁边紧随而来的骆秋迟焦急问道。
因骆秋迟性情洒脱豪爽，大半年里早已与军营的兄弟们打成了一片，大家对他熟络亲近，口头上都不叫他将军，反而习惯地唤他一声“骆老大”。
当下，骆秋迟挥挥手，脸上镇定如常：“没什么大事，别嚷嚷了，还嫌大家伙不够慌吗？”
担架被抬进了主营中，几位军医此刻却带着人手分散各处，一时难以赶来，杭如雪的部下又开始心急如焚起来：“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骆秋迟将他们统统推出了营帐，“没有军医，还有老子呢，你们别在这添乱了！”
他扫过哗啦啦围上来的兵士们，冷喝道：“干嘛呢？干嘛呢？不要做自己的事了吗，都围在这干什么？”
“不过中了支羽箭罢了，上头又没有淬毒，老子替他拔了就是，这点小伤你们的杭将军还扛得起，不要一个个摆出哭丧的脸来！”
“行了，老子现在就进去给杭将军拔箭，你们守住外头！”
骆秋迟顿了顿，冷厉的目光又扫过外面一圈兵士，单手叉腰，不怒自威。
“再说一遍，都他妈别慌！要是有谁敢借机生事，煽风点火，弄得人心惶惶，动荡不安，老子第一个斩了他！”
营帐里燃着火盆，骆秋迟踏进时，将披风一把脱下，随手抛在地上，抖抖身上的风雪，走向担架边。
“杭大姑娘，怎么样，死了没？”
他也不啰嗦，手脚麻利，一边拿出随身带的药粉，快速洒在杭如雪伤口处，为他止血止痛，一边比量着那羽箭深浅，问道：“还撑得住吗？”
杭如雪仰面朝上，羽箭伤在他腰腹处，那里正汩汩流着黑血，他脸色苍白，望着帐顶，“你少在我耳边吼两声，我大概能活久一点。”
骆秋迟扬唇一笑，按住那伤口附近，弯腰贴向杭如雪耳边，轻轻吹了口气：“老子悄悄跟你说一声，你有个心理准备，其实这羽箭上面淬了毒，我没声张，是怕动摇军心。”
杭如雪一双眼陡然瞪大，骆秋迟在他耳边接着道：“从前在青州跟跋月寒交战时，他跟他的那群狼崽子就老爱用这招，如今过了这么久，我瞅着这上面的毒居然还是一样的，也没精进个□□方子啥的，你说他是不是太不思进取了？”
杭如雪脸上的神情更怪异了：“骆秋迟，我现在不太想同你开玩笑，我想我需要一个军医……”
“一个军医顶个屁用，就算十个军医过来，只怕一下也难以解开这上面的毒！跋月寒之所以不思进取，就是因为这个毒够厉害，够猛烈，别说放倒人了，毒死几头牛马都绰绰有余！”
杭如雪眼睛瞪得更大了，脸色没有一丝血色，艰难开口道：“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就必死无疑了是吗？”
骆秋迟在他肩头拍了拍，身子又弯下了些，嘴巴皮子都快碰到他耳朵了，“老杭啊，跟你打了这么久的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吧，我也挺舍不得你的……”
“虽然有时候同睡一张床，你老说我身上有血腥味，嫌弃我，还爱把我挤下来。但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好几次战况紧急成那样，我哪来得及洗澡啊，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有洁癖吗？再说了，我也不想抱着你睡啊，有那条件我还想抱着我家小猴子呢……”
杭如雪咳了两声，一张俊脸更苍白了：“说重点。”
“重点就是……”骆秋迟勾起唇角，气息温热萦绕间，眼中慢慢盈出笑意：“霍军医给的这麻沸散还真好用，老杭，恭喜你逃脱一劫！”
杭如雪一怔，骆秋迟已将拔下的羽箭往地上一扔，冲他眉飞色舞道：“怎么样，老子动作是不是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就把你给办了？杭大姑娘，服不服老子？”
杭如雪还没回过神来：“你，你什么时候拔的？”
“就刚才啊，说老子跟你一起睡觉的时候！”
杭如雪如醍醐灌顶，心中霍然明白过来，难怪他方才乱七八糟说了那么一通，原来就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给他拔箭。
“那，那你说的那个毒……”
“是真的，不过没我说那么夸张，你放心，老子能用内功替你逼出大半，但剩下的一些……”
“剩下一些逼不出吗？那怎么办？”
骆秋迟叉了腰，往那伤口处看了又看，啧啧摇头，一副无奈模样：“还能怎么办，只好委屈一下我这个飞翎将军，纡尊降贵，勉强用嘴巴帮你吸出来了呗！”
杭如雪脸色陡变，嘴唇翕动着：“你，你当真的？”
“人命关天，老子还骗你不成？”骆秋迟又按了按伤口，打量着杭如雪道：“喂喂喂，你那是什么表情，老子还嫌弃你，压根不乐意好吗？你要是不想让我吸就算了，我现在就走，反正只有一些余毒，以你的底子，要不了命的，大多以后留点后遗症，腰间短一截，走路歪歪扭扭些，拄根拐杖，照样上阵杀敌，威风八面……”
“等，等等！”杭如雪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骆秋迟，“你，你……不要耍我。”
“爱信不信，男子汉大丈夫别磨磨唧唧了，吸不吸快点，一句话的事！”
营帐外，两个守卫焦心不已，年轻的那个耐不住了，压低声音道：“怎么，怎么这么久，不会有事吧？”
年长那个眉头一皱，一挥手，“别瞎说了，骆老大在里面守着杭将军呢，不会有事的！”
嘴上虽这么说，他心里却也七上八下的，一时没什么底。
那年轻的见他这副模样，再按捺不住，身子不易察觉地往后挪了挪，微微偏了头，伸手将那帘子撩开了一条缝 ，小心翼翼地往里瞅了一眼。
这一瞅，吓得他猛退两步，倒吸口气，脸上的神情跟见了鬼似的。
年长那个忙将他一拉，压低声喝道：“祥子你干啥呢，骆老大才说了咱们不要乱，别搞得人心惶惶……”
“不，不是，我是看见……”
“看见啥了？”
“我看见，看见咱们骆老大……蹲在杭将军旁边……”
“蹲在旁边？蹲在旁边干什么？”
祥子憋红了脸，再说不出口，那年长的见他这个样子，终于忍不住，也偷偷往后撩了下帘子。
这一看，他呼吸明显一颤，却是赶紧放下帘子，严肃地扭过头，对着祥子咳嗽两声，叮嘱道：“少见多怪，这分明在疗伤呢……那啥，把嘴巴闭严实了，不许说出去，听见没！”

第一百零六章：跋月寒夜袭
明月宛宛，飞雪簌簌，营帐里灯火摇曳，酒香缭绕，两道身影正对面而坐，静心下着一盘棋。
许是杭如雪年纪小，身体底子又强劲，骆秋迟也灌输了不少内力给他，他伤势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能起来与骆秋迟一边下棋，一边饮酒谈话。
军中上下虚惊一场，庆幸万分。
雪谷的夜晚十分静谧，只有外头风声呼呼，拍打着营帐，两人棋局过半，杭如雪忽然道：“不知盛都城里下雪了没？”
他轻轻摩挲着棋盘，眉心微皱，思绪似乎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看这棋盘上，局面这般错综复杂，究竟谁能赢呢？”
这番话来得没头没脑，骆秋迟却瞬间了然，放下一枚棋子，抬首笑道：“棋局再复杂也有破解之法，只要人心凝聚，信念坚定，什么魑魅魍魉都不在话下，只等天一亮，必定灰飞烟灭。”
他说着，目视杭如雪，笑容意味深长，压低了声音：“皇城那边你不用太过担心，宣少傅又给我来信了，太学阁筹办得还算顺利，集结了不少寒门中的有志之士，已初具规模，那辆载满了无数人希望的马车，已经开始朝着前方大步迈进了。”
“虽然过程之中遭到了一些世家权贵的阻拦，但有陛下力排众议，宣少傅也游说了很多宫学子弟，欧阳少傅更是帮了不少忙……”
欧阳世家在皇城里也算一门“老派”的权贵，势力不算极大，但多少也能说得上话，许多明里暗里的阻拦，便是叫欧阳一氏给化解了。
欧阳少傅说服了父亲与家中亲族，全力站在了宣少傅这边，支持推行寒门改革之制，   也算是变相站在了梁帝一派，与六王爷为首的门阀贵族对立。
除此之外，姬文景也成为太学阁的核心成员，帮宣少傅做了不少事，俨然像个江湖上的“副帮主”了。
赵家更是在财力上提供了不少资助，今年对抗狄族，战火不绝，国库空虚，又赶上了大灾年，许多处的百姓颗粒无收，梁帝焦头烂额时，多亏了赵家挺身而出，捐钱捐物赈灾，才使国家渡过难关。
更别说推行寒门改革之制，那太学阁的设立了，几乎都是赵家出的大头，梁帝深受感动，对赵家封赏不已，还赐了赵家一块匾额，扬其忠义。
除此外，皇城中暗流汹涌，还有多方势力掺杂其间，其中就包括那“竹岫四少”，谢、齐、王、柳四个大家族，也是六王爷极力拉拢的对象。
“可惜，六王爷千算万算，大抵没算到，这四个浑小子虽然是纨绔，但却是讲义气的纨绔。”
骆秋迟悠悠一笑，又放下一枚棋子，抬眸望向略带惊色的杭如雪，有些得意道：“我虚长他们几岁，那声‘大哥’他们可不是白叫的，我给他们写了亲笔信，一一寄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他们平日虽然吃喝玩乐，啥正事也不干，却到底不是大奸大恶，不明是非之人，就在不久前，他们纷纷回应了我，恐怕六王爷那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棋局又要缺一角了，这四大家族不说完全支持寒门变革，但至少不会加以阻拦，站在六王爷为首的门阀贵族那边了。”
骆秋迟修长的手指敲着棋子，定定望着杭如雪，一字一句道：“只要他们保持中立，就已经是对我们的最大支持了。”
杭如雪瞪大了双眼，唇角翕动着，脸上的惊色愈深，骆秋迟气定神闲，又悠悠放下一枚棋子，“还有孙家，你每天忙着打狄族那群狼崽子，大概还不知道吧？”
“知，知道什么？”
“孙左扬那大兄弟你还有印象吗？”骆秋迟伸手比划了下，“就是长得浓眉大眼，个子高高，一看就是戏文里正义凛然，到处惩奸除恶的那种大英雄模样，还记得吗？”
杭如雪愣了愣，点点头，骆秋迟笑道：“当初树林演练时，他也是狠狠宰了几个狄族人的，这大兄弟忠君爱国，他老爹孙尚书也是个不错的臣子，他们孙家上下都是忠于陛下的。”
“孙左扬考上武探花后，陛下把他放到兵部磨练了一段时间，他跟着老爹学到了不少东西，后面又初生牛犊不怕虎，立了些功劳。”
“陛下便将他调到了身边，将皇宫守卫的重责交给了他，他如今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头了，日后陛下是想将他提拔到更高的位置，将整个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给他，你说他厉不厉害？”
“你是说……禁卫军大统领？”杭如雪目光深锁，沉声道：“若我没记错，现在的大统领，不是六王爷的人吗？”
“对啊，正因为是六王爷的人，陛下才要加紧培养孙左扬，让他替换那条走狗，我相信，禁卫军‘大换血’的那一天，不远了，你说呢？”
杭如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向已经截然不同的棋盘，慢慢道：“有孙家这股力量的支持，陛下想要办成这件事，自然容易许多。”
骆秋迟笑了笑，大手一挥，棋盘上泾渭分明，两军对垒，他一一评点道：
“你瞧，这样看来，局势是否明朗不少？”
“六王爷那里聚集了许多门阀权贵，分量最重的两枚棋子，一个伯阳侯，一个相府。”
“陛下这里也羽翼渐丰，有宣少傅、姬世子、欧阳少傅等人牵头创建的太学阁，一股正在凝聚壮大的寒门势力，还有孙家，一个兵部尚书的老爹，一个未来禁卫军统领可期的儿子，以及最大的财力支持，赵家，还有一些拥护王室，忠心耿耿的老臣。”
“两边都不站，保持中立的，大概就是像谢、齐、王、柳四大家族那种，但应该不多，毕竟风雨欲来，人人都想择一小舟保命，好赖总得上一条，老爬在树上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大洪水一卷来，不就什么都玩完了吗？”
“所以陛下这边必须赶快有些起色，做出点实际的东西来，给那些尚在观望的人一份信心，一份能将他们争取过来的信心。”
骆秋迟说到这，顿了顿，又捏着一枚棋子重重放下，他直直望着杭如雪，眼中溢出笑意：“当然，陛下手中如今最大的筹码，是你，是你这个屡立大功，在军中拥有极高声望的杭大姑……哦不，杭大将军！”
杭如雪嘴角抽搐了下，对着骆秋迟那张无赖的笑脸，面无表情地放下一枚棋子，礼尚往来道：“还有你呢，飞翎将军。”
骆秋迟很是谦虚地伸出手，把那枚棋子拨开了些，客气不已：“哪有哪有，我嘛，初来乍到，多多关照，姑且算半个吧，不多不多。”
杭如雪又干笑了两声，低头看向棋盘，微眯了眸，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好像……比我想象中，胜算大了许多？”
“没错。”骆秋迟也跟着点点头，凑近棋盘，摸了摸下巴，“乍一看的确很唬人呢，两边似乎势均力敌，难分胜负对不对？”
“但其实，”他抬起头，目视着杭如雪：“你我都清楚，六王爷党羽众多，门阀世族又专政强横，把持朝政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岂是轻而易举就能抗衡的呢？”
“那，那这棋局……”杭如雪的眉头又锁了起来，空气似乎都凝重了许多，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骆秋迟，那张俊逸的面容却是忽然一动，冲他一挑眉，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别紧张嘛，杭大姑娘，出来行走江湖，哪能没个秘密武器呢，你说是不是？”
“……”
杭如雪身子又僵了僵，却没空去计较骆秋迟的调侃了，只咳嗽了两声，赶紧道：“什么秘密武器？你还留了后招不成？”
“这个嘛……”骆秋迟摸摸下巴，又拈起一枚棋子，慢悠悠道：“这个后招或许能抵两支军队，百万雄师呢。”
“百万雄师？”杭如雪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骆秋迟却神秘地笑了笑：“不然怎么叫秘密武器呢？我不是夸大自己，而是对这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信心十足，或许可以安个名字，叫作‘六王爷做梦也想不到的克星’，是不是很有趣？”
“什么意思？什么做梦也想不到的克星？你究竟在说些什么？”杭如雪急了：“你说的‘秘密武器’到底是什么东西？”
“六个字，听好了。”骆秋迟伸出手指，一根根朝杭如雪掰着：“天、机、不、可、泄、露。”
“去你大爷的！”杭如雪差点想掀了棋盘，一拳打在那张欠扁的俊脸上。
“哟哟哟，杭大姑娘，你也会骂脏话了呀，果然跟老子一块睡多了，更有男人味了，是不是？”
“骆秋迟你无不无聊！我跟你说……”杭如雪的一记怒声还未落下，对面那道俊逸身影已经敛了笑意，满脸正色，对他冷不丁道：“我才要跟你说句认真的呢。”
杭如雪一愣，骆秋迟已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道：“不管盛都城有没有下雪，那场雪又下得有多大，我总知道，一定会有云销雪霁，长空放晴的那一天。”
他忽然伸出手，往棋盘上一顿，目视着杭如雪，歪头一笑：“杭将军，你愿意跟我一同等待那天的到来吗？”
杭如雪呼吸一颤，神情更加怔忪了，望着眼前立起的那只手，久久未动。
终于，他也慢慢伸出了的自己手，在骆秋迟含笑的注视下，将他的手紧紧一握，有些炙热无声的东西在两人之间传递着。
那张清俊白皙的少年面孔，目视着骆秋迟，薄唇轻启，极其认真地开口回答道：“八个字。”
竟有样学样，也拣着骆秋迟方才的样子，陡然来上了这一招，骆秋迟一愣，乐不可支：“让我猜猜。”
“是——”他拖长了音，狡黠地眨了眨眼：“‘去你大爷的骆秋迟’吗？”
“不。”杭如雪摇摇头，唇角微扬，终是轻轻一笑：“是——与子同袍，生死同归。”
两人四目相对，灯火摇曳间，有什么脉脉流淌着，在这大雪夜中温暖着心底。
骆秋迟吸吸鼻子，双目难得泛红了，正想开口间，营帐的帘子却被猛然一掀，外头的祥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骆老大，杭将军，不好了！”
他甫一看清眼前场景，整个人傻掉了，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骆秋迟与杭如雪连忙将手松开，骆秋迟清清嗓子，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祥子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满脸急色，结结巴巴道：“跋、跋月寒领着狼崽子杀来了！”

第一百零七章：付远之的密室
盛都城，一轮明月高悬夜空，郡王府万籁俱寂，唯独书房中还亮着一盏灯光，一道清俊的身影若隐若现。
璇音郡主端着下人炖好的补汤，推开书房门时，付远之扔持笔在长卷上勾画些什么，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璇音郡主就爱他这副认真的模样，灯下那张俊秀的侧颜像幅画似的，当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更别提那满腹才学，周身气度了，放眼皇城之中，有几个世家子弟能及他万分之一？
无怪有人道，若论光风霁月，清雅无双，远安郡王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这“远安郡王”便是付远之，他自从与璇音郡主完婚后，便得了一个郡王的封号，还有了自己的一座府邸，可谓一步登天，羡煞旁人。
六王爷将许多事情慢慢移交给了他去负责，他心思剔透，能力卓绝，很快就成为了六王爷的左膀右臂，皇城许多权贵世家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远安郡王”。
这样耀眼的天上明月，不知有多少名媛暗地思慕着，却都不敢在璇音郡主面前表露分毫。
她对付远之看得比自己眼珠子还重要，醋劲大到连府里的丫鬟都要一一甄选，稍微貌美灵秀一点的便要赶出府去，更是不允许付远之纳任何妾侍进门。
在她心中，他就是她的，是只属于她一人的，只有她才能配得上他，谁也别想和她抢。
所幸付远之每天忙于处理各项事务，心思压根不在风花雪月上，对其余的女人也根本毫无兴趣，那些莺莺燕燕只有远远站着，眼巴巴望着的份。
一想到这里，璇音郡主心中就涌起满满的傲气与得意，她端着托盘走上前，对书桌前忙碌的那道身影娇声而笑：“夫君，累了吧，还在忙父亲交待给你的事情吗？”
付远之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眸望着璇音郡主笑了笑：“阿音，你来了啊。”
璇音郡主将托盘中的热汤端到桌上，眼睛漫不经心地瞥了瞥案几上的公文，看向付远之，带了些撒娇的意味道：“还没弄完吗？你真是太辛苦了，夫君，阿音好心疼你啊。”
“不辛苦。”付远之摇头一笑，那张俊秀的脸庞在灯下更显白皙清雅，声音也温和动听：“年关将至，各项事务繁多，岳父抽不开身，许多东西便都堆到我这里来了，这段时间会比往日还要忙，我能替岳父分忧，自己也是高兴的，谈不上‘辛苦’二字。”
“傻夫君，你就是太好说话了。”璇音郡主娇俏地哼了声，嗔怪道：“爹爹也真是的，不能看着你能干，就把什么事都交给你做啊？害得你都无暇□□，没办法陪我了，他就是欺负你太有本事了，不肯放你做个清闲的郡王，一定要你忙出病来才行吗？我要去跟母妃告状，说爹爹跟我抢夫君！”
付远之扬起唇角，拍了拍璇音郡主的手，轻柔道：“好了，阿音，别说笑了，我今天大概要在书房里过夜了……之前不是跟你说过，让你不用等我了，自己先睡吗？夜里风寒，你还特意跑过来一趟，我实在心疼，你快回去歇息吧，别受凉了让我担心，听话好吗，阿音？”
璇音郡主听着付远之的话，满心柔情涌起，一双眼睛都能掐出水来了，她情不自禁地就倚坐在了付远之怀中，双手勾住他脖颈，娇艳的唇瓣贴了上去。
付远之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却是闭上了眼睛，极力放松了紧绷的脊背，也温柔地迎合上了璇音郡主。
辗转深吻，柔情蜜意，一室暖烟缭绕。
待到璇音郡主好不容易离去后，付远之一双清雅的眼眸，才渐渐在桌前冷却下来，灯光映照着他俊秀的侧颜，他深吸口气，修长的手慢慢抽出了掩藏在公文下的另一份东西。
夜深人静，月光婆娑，不知过了多久，房中终是熄了灯，付远之似乎在屏风后的矮榻上睡下了。
门口暗中监视他的下人这才放了心，打着哈欠转身离去，却不知，黑暗中，那双眼睛陡然睁开，清醒万分。
付远之屏气凝神，过了许久后，才悄悄起身，一点点转动了书架后的某处机关。
墙上的山水壁画从中间断开，慢慢裂开了一条缝，一道暗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长长的阶梯蜿蜒而下，付远之捏紧了袖中的函件，眼中亮起异样的光芒。
屋外冷风飒飒，房中却静谧依旧，暖烟缭绕间，墙上的山水壁画依然那般清雅秀丽，小河潺潺淌过林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密室静寂，灯光昏黄，里头的众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付远之掌灯下来时，众人目光一亮，不由纷纷站起。
“远之，你来了。”
为首一人正是斯文秀气的宣少傅，他旁边站着的人身形略高大些，乃是欧阳少傅。
再往旁边望去，一人面貌昳丽，乌发薄唇，俊美至极，正是太学阁的“副帮主”姬文景，他旁边浓眉大眼的男子，便是如今禁卫军的副统领孙左扬。
除此之外，宣少傅身后还有几个太学阁的核心成员，俱是寒门中出类拔萃的人才，为推行寒门改革之制，殚精竭虑地出了不少力。
付远之解下披风，也不浪费时间了，径直道：“众位久等，闲话不多说了，你们先谈谈太学阁的各项进度，陛下最近还有什么新的指令吗？然后我再给你们看一些东西，把我这边的进展汇报一下。”
密室中的众人齐齐点头，灯盏摇曳下，几个身子凑在了一起，暖意在密室中流淌着，便真如萤火之光汇聚般，点亮了这冬日的寒夜。
微渺的水滴凝结在一起，也能汇成大江大海，抵御那随时可能到来的风暴。
谁也不知，相府的大公子，那位表面上六王爷的乘龙快婿，坐享荣华富贵的远安郡王，实际上，却也是太学阁的核心成员，或者说是，梁帝安插在六王爷身侧最强劲的一步棋。
局势已到剑拔弩张的最关键时刻，风雨欲来，可以说每一脚都踩在刀尖上，步步为营，惊心动魄，却又义无反顾。
无国不成家，正是有这些将生死全然置之度外的人，山河尽头才能看到微茫又连绵不绝的希望，才有那些冬夜恬淡幸福的万家灯火。
寒风凛冽，夜色愈发幽深了，在这半夜无人得知的暗室中，又一场密谈终于结束了，互通的信息让两边都心如明镜，能更好地明暗配合，携手前行。
从密室中出来后，直通一座西郊的庄园，这庄园是赵家名下的产业，目前交给姬文景在打理。
众人头顶是熠熠星光，寒风扑面而来，他们的心却灼热万分，脚下是踏踏实实的路，身侧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他们并不觉孤单。
付远之每次都要送出很长一段路后，才会折返回去，众人劝过他几次，他却摇头笑了笑：
“让我走走吧，感受一下外头广阔的天地，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笼中鸟关久了，总得要出来放放风不是？”
调侃的话语中，其他人却笑不出来，只觉苦涩难言，心头沉重不已。
毕竟与虎谋皮，戴着面具，日复一日的伪装压抑，这份痛苦，不是谁都能够承受得了的，换作他们，又何尝不希望飞出牢笼感受一下自由的风呢？
月光洒在众人身上，夜风拂过他们衣袂，一人忽然指向天边：“看，是烟花！”
其余人尽皆抬头，果然，远处烟花炸裂，红光耀眼地布满了长空。
“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放烟花？”
天边那道红光映着众人疑惑的眉眼，孙左扬心头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心骤然一紧，脸色大变：“不，不是烟花！”
他急声喝道：“这是信号弹！是流星报马！”
“糟了，出大事了！”孙左扬握紧双手，倒吸口气：“这是加急战报的最高级别，只有军情到了最严峻的情况下才会燃放的信号弹！前线，一定是前线出了大事！”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脸色都跟着一变，有什么不约而同从脑海中冒出，众人脱口而出：“括苍谷，是括苍谷，杭将军跟骆将军的部队出事了！”
寒风呼啸，冷月白茫茫地照着盛都城，奉国公府里，闻人隽仍坐在窗下，久久未能入睡。
她手中揣着一个精致的陶瓷娃娃，那是当初她买的一对小棋童，一男一女，头上各自顶着一颗棋子，嘴角咧开，憨态可掬。那时她送给了骆秋迟，他们一人分了一个，彼此拿着对方的。
骆秋迟带着那个女童的陶瓷娃娃上了战场，她便日日揣着这个男童，睹物思人，对月想念着远方的他。
“老大，春去冬来，眼看盛都城就要下雪了，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坐在窗边，披着衣裳，闻人隽失神地望着夜空，喃喃自语着。
冷风拂过她的长发，她的身影倍显伶仃单薄，清隽的面容带着刻骨的思念，双眸中似乎又浮现出那身俊逸潇洒的白衣。
“小猴子，等老大打赢了仗，就回来娶你做媳妇，再也不同你分开了，好不好？”
那时他说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只是不知道究竟还要多久，他才能回来……才能让她穿上那双已经缝好的绣鞋。
心底正怅然间，却就在这时，天边烟花绽放，红光耀眼。
大风迎面拂来，闻人隽手心一紧，颤动着长长的睫毛，心弦莫名一动。
“这是哪里在放……烟花？”

第一百零八章：借兵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这个韩岩明，究竟效忠的是我大梁，还是他六王爷一个人！援兵再不赶去那括苍谷，那些为我大梁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就要死在狄族人手中，全军覆没了！”
叶阳公主踏入大殿时，梁帝正在大发雷霆，一张原本文秀的面容都气得几近扭曲。
不怪他盛怒至此，实在是局势迫在眉睫，跋月寒领兵已攻入括苍谷，骆秋迟与杭如雪紧急求援，将士们在大雪中苦苦支撑，此役已在生死一线间了！
但是那南方的韩岩明将军，却三番四次的推脱，实际上早在很久以前，他的援兵就应该赶到括苍谷了，却迟迟未去支援，不管梁帝怎样下急令催促，他那边只悠悠回个信，不急不缓——
说是一直在赶去的途中，只是水土不服，他的十五万韩家军都是南方人，受不了天寒地冻，一个个相继病倒，而要去括苍谷，必要翻过一座雪山，如今冰霜封路，实在难以前行，这才耽误了路程。
“屁话、屁话、全是屁话！”梁帝将那折子狠狠摔在了地上，气得胸膛起伏，声音都嘶哑了：“这个韩岩明简直罪大恶极，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迟迟不去括苍谷支援，根本就是那只老狐狸的授意！他从前就是那老狐狸的门生，一直对他言听计从，若没有那老狐狸，也不会有他韩岩明的今天！”
朝野民间私下一直流传着几句笑语——
大梁有二杭（韩），雄踞在南北。威名震天响，贼寇不敢抗。
说的便是杭如雪与韩岩明这两位将军，他们姓氏谐音，各据一方，赫赫军威响彻大梁，可却是“各为其主”，一个对陛下忠心不二，一个却对六王爷“俯首称臣”。
梁帝从前就动过打压韩家军，将这股力量收编归至杭如雪的念头，却因王权弱小，迟迟无法实现，反倒是“养虎为患”，看着韩家军一天天壮大。
“过往这韩岩明居功自恃，仗着自己几十万的韩家军，多次对朕出言不逊，朕都忍了，看他待在南边，也还算风平浪静，朕尚不想动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没想到他今日居然狗胆包天到了这般地步，朕连发十三道急令都请不动他，他如此肆无忌惮，真以为龙椅上已经换了主子，是那只老狐狸的天下了吗！”
梁帝嘶声怒吼下，身子气得不住颤抖，双目都血红了，叶阳公主连忙上前，端起案上的茶水，为他顺气：“陛下息怒，越是国家危难之际，越要保重龙体，黎民百姓全都仰仗着陛下呀。”
“叶阳，朕，朕怕自己做不到，救不了百姓于水火之中……”梁帝抱住脑袋，不想让叶阳公主看见自己的泪光，一双眼睛却越揉越红，他终是深吸口气，哽咽道：“朕是不是，是不是一个很无能的君王？”
叶阳公主心头一痛，忙上前道：“不，陛下心系天下，心系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宵衣旰食，甚至是忍辱负重，大梁有此君王，是百姓之福。”
“只是如今……奸臣当道，陛下亦有太多无能为力的地方。”
梁帝听着叶阳公主的安抚，依旧红着双眼，苦笑了声：“但这份无能为力，却会害死那些对朕忠心耿耿的将士，害死那些无怨无悔追随朕的人，会让狄族人的铁骑，踏破朕的皇城，让朕的百姓陷于水火之中……”
梁帝越说越激动，身子不住颤抖间，嘶哑了喉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怆然落下。
他卸下了所有君王的面具，一瞬间又像回到了很多年前，葡萄架下那个眉目文秀的苏苏。
“你说怎么办？小叶子，苏苏快撑不住了，真的要撑不住了……其实我这些年真的太累了，好多次都走不下去了，可一想到远嫁西夏的你，想到那些跟随我的忠臣义士，我就对自己说，不能放弃，一定要咬牙坚持下去，一定要走到乌云散尽，奸臣逆党彻底拔除，天下河清海晏的一日！”
“可是现在，现在外族来势汹汹，江山风雨飘摇，内忧外患，括苍谷就要保不住了，我最信任倚重的两个将军就要死在那场大雪里了，我真的，真的心痛如绞，原来不管怎样咬牙前行，有些事情我还是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啊……”
泪水模糊了视线，梁帝捂住脸，瘦削的肩头颤动不已，竟是不顾君王威仪，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叶阳公主也跟着红了双目，将他一把搂进怀中，不是以叶阳对梁帝的身份，而是以小叶子对苏苏的身份。
“苏苏，苏苏你听我说，你做得到，你一定做得到，这么多年你都挺过来了，不要在这最后关头放弃啊！”
“我其实知道你从小到大都跟我一样，戴着另一张面具，做着另一个人，不得不过另一番自己无法选择的人生。”
“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打仗，不喜欢杀戮，不喜欢勾心斗角，你喜欢写字作画，研究玉石茶道，养花喂鸟，你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最温和，最纯粹，最清雅端方的文人。”
“可是你生在了皇家，你被架在了这个位置上，你不得不去做一个君王，承担起肩上的责任，去守护自己的子民，守护自己的江山，跟那些奸佞势力明争暗斗，你过得并不易，我知道，这些年来，你或许从没有一天真正开心过……”
“其实我都知道，小叶子全都知道的，可是苏苏你听我说，你做得很好，你对得起江山社稷，对得起黎民百姓，那条路也没有到绝境……”
“你相信我，括苍谷不会保不住的，狄族的铁骑也不会踏破皇城的，因为我此番来见你，就是想要告诉你，我要去西夏一趟，见如今的西夏王，我先夫的弟弟，耶律纯佑，向他借兵！”
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在大殿中，梁帝身子一颤，霍然抬首，瞪大了双目：“你要去西夏借兵？”
叶阳公主点点头，站直了身，施施然走到堂下，向梁帝下跪，一字一句道：“陛下，国之危难，叶阳义不容辞，恳请陛下准许叶阳，即刻出发前往西夏借兵！”
梁帝呼吸急促，显然激动不已，叶阳公主却顿了顿，欲言又止道：“只是，据叶阳所知，不久前西夏才与周边小国开战过，伤亡不少，恐怕如今兵力有限，未有多少能够支援大梁，但叶阳相信，不管还剩多少兵力，西夏王一定都会倾其全部，鼎力相助！”
话音刚落时，梁帝的贴身侍从已快步入殿，叩首道：“禀陛下，奉国公府五小姐，闻人隽求见。”
与此同时，月冷风寒，奉国公府，一道红衣身影坐在灯下，正在擦拭着自己的斩月双刀。
她长眉入鬓，周身英姿勃发，神情凝重肃然，手中的双刀透着一股凛冽杀意，像是瞬间又变回了几十年前那个闻名江湖的侠女般。
夜风猎猎，窗外一人闪身而过，琴声随之幽幽传来，那身红衣手下一顿，猛然站起，激动莫名：“鹿三哥，鹿三哥终于来了！”
房里灯火摇曳，暖烟缭绕，故人再聚首，泪盈于睫，感慨万千。
“小眉，我多少年没见过你这身装扮，这把双刀了……犹记得当年闯荡江湖，游历四方，我们十三个兄弟姐妹相依相靠，不分彼此，惩奸除恶，好不痛快！”
鹿行云抱着琴，一袭长袍飘然出尘，将阮小眉看了又看，泪光闪烁间，百感交集地叹道：“那些逍遥自在，快意恩仇的日子，仿佛还是昨天一般，岁月不饶人，我都老了，可你却好像还是……当年的那个小眉。”
“哪有，鹿三哥，分明是我老了，在这深宅大院中一待就是几十年，当年的斩月双刀都钝了，人怎么能不老呢？”
“不，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那个红衣飞扬，明眸皓齿，双刀耀眼如明月的小眉。”鹿行云望着眼前那身红衣，忆起过往岁月，动情不已。
阮小眉握紧手中的斩月双刀，却是心潮起伏，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是陡然做出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她红衣飞扬间，竟是径直朝鹿行云跪了下去！
鹿行云一惊，连忙伸出手：“小眉，你这是干什么？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急信让我前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阮小眉坚持跪下，一抬头，眼中已布满了泪光：“不是我的难处，是大梁的难处！”
她将前因后果一说，最后咬牙切齿道：“那些该死的奸臣贼子，我不靠他们，大不了我拿着斩月双刀，杀到那括苍谷去，跟那些狼崽子决一死战！”
她红着双目，握紧手中刀，一字一句响彻屋中：“我的女婿我自己去救！”
鹿行云忙伸手，欲将她扶起，“小眉快起来，不管是你的家事还是国事，鹿三哥都不会置之不顾的，破军楼的兄弟姐妹也不会放你独自一人杀敌的！”
“鹿三哥！”阮小眉握紧那只手，泪光盈盈，感动万分。
却就在这时，门被一把推开，一道清雅身影站着月下，目光灼灼地望向屋中，赫然正是闻人靖！

第一百零九章：四援齐发
鹿行云与阮小眉同时望去，夜风吹起闻人靖的衣袂，他身披月光，发丝拂过俊雅的面容，恍惚间也像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个月下与阮小眉一击掌，狡黠而笑，明秀聪慧的小公子。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屋中二人，阮小眉肩头一动，刚想解释什么，门口那道身影却已扬声道：“还有我呢，当年快意恩仇，闯荡江湖，也有我的一份子，你们难道全然不记得了吗？”
紧接着第二句话却是：“鹿行云，把本君夫人的手撒开！”
闻人靖大步流星地踏入屋中，一把扶起地上的阮小眉，将她往怀中一揽，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哭什么？不还有你夫君在吗？”
他挡在她与鹿行云中间，看了眼鹿行云抱着的琴，没好气道：“弹棉花的你又来了？”
鹿行云一怔，闻人靖已转而低头望向阮小眉：“眉娘，为何发生任何事情，你第一个总是想到你的鹿三哥呢？难道为夫在你心中就是个摆设吗？”
阮小眉泪湿的睫毛颤了颤，正想开口时，闻人靖已深吸口气：“你知道我刚从哪里回来吗？又知道我这段时间在忙些什么吗？”
他在赵府与赵老爷谈至深夜，关于筹集粮草一事，除此外，前段时日韩岩明的援军久未赶至括苍谷，他便进宫面见陛下，自告奋勇，揽下了招募新兵的重任。
梁帝或许没抱什么希望，只放手让他去做，他集结了皇城中几大拥护王室的世家，连月奔波，出钱出力，时间虽然仓促，但殚精竭虑下，也拉起了一支不大不小的援军。
加上赵老爷出的一笔粮草，队伍即刻就能出发，赶赴前线支援了。
“那韩岩明我早瞧出来了，压根是个靠不住的，陛下不该将希望寄托在此等虎狼之辈身上，还好我未雨绸缪，及时筹备募兵事宜，如今才不算走投无路，彻底陷入绝境。”
“还有赵老爷出的那笔粮草，我会和他家二公子，赵桓安，一同随援军护送至括苍谷，这事再不能假他人之手了，保证不会短缺一粒米，一两棉絮！”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官场里的那些门门道道，贪污克扣，我难道还不清楚吗？就算陛下再怎样三令五申，也一时无法改变多年积弊，既有心无力，也鞭长莫及，那些贪官污吏哪是一次就能肃清的？”
“现在战事紧急，也没时间去揪这个了，最稳妥的方法就是我们亲自送到战场，让那些前线的将士们能够吃饱喝暖，再不用饿着肚子，冻着身子去跟狄族人打了！”
一番话听得鹿行云与阮小眉目瞪口呆，简直是豪气冲天，魄力十足。
阮小眉像不认识眼前人一样，话都说不全了：“难怪，难怪这段时日总不见你人影，原来你是在忙这些？你，你难道也要上战场吗？”
“废话！”闻人靖白了阮小眉一眼，揽住她的手又一紧，“怎么，瞧不起你夫君啊？只许你们破军楼的兄弟姐妹相亲相爱，为国尽忠，不许你夫君出一份力吗？那前线打仗，出生入死的将军郎，就是你一个人的女婿吗？”
“你莫忘了，你夫君年轻时也不是无能之辈，也曾意气风发，闯荡天地，有过凌云壮志，什么大风大浪，刀山火海没见识过，何曾有惧？想当年，老子连鳄鱼池子都炸过呢！区区一个括苍谷有什么不能去的？”
阮小眉依旧瞪大着眼，心潮起伏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闻人靖盯住她，将她手心紧紧攥住，字字铿锵有力道：“实话同你说罢，这些年闲人一个，缩在这奉国公府里，虚妄度日，我早就受够了，这次我是豁出去了！”
“阿隽已经进宫面圣了，拿着那千岚天君的信物要去扶桑借兵，此番我们一家人只怕都会上战场，加上前线的咱们女婿，可算齐全了，眉娘，你怕不怕？”
阮小眉怔了怔，下意识地摇头，闻人靖便笑了，动情地望着她，颔首吻了吻她的额头，眼眶中已带出一些湿意。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要紧，狂风骤雨尽管来，咱们和衷共济，胜败都无惧，生死也从容！”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的两颗心却紧紧相贴，暖意无尽流淌，死生相随。
这一年，大梁风云变幻，战事告急，摇摇欲坠，却有无数人为之奔走努力，以蜉蝣之躯撼动命运的参天大树。
叶阳公主亲自赶赴西夏，找西夏王耶律纯佑借兵；
闻人隽拿着信物奔赴扶桑，找千岚天君借兵；
闻人靖与赵桓安护送粮草，同一股援军先行出发；
破军楼更是倾巢而出，一众江湖义士在鹿行云的带领下，随先头援军赶赴战场。
四股力量同时凝聚在一起，光芒四射，熠熠照亮了寒冬的夜空，只为括苍谷中那些殊死相博的将士们。
国之危难，四援齐发，全力一战！
远在千里之外的括苍谷，大雪纷扬，夜色萧萧，一轮冷月照着营帐，里面两道身影正对坐饮酒。
骆秋迟伸手在火盆上烤了烤，举起酒壶，对杭如雪啧啧摇头：“老杭，也不知还能和你喝几次酒，你就不要再抿得这么秀气了，像个大姑娘似的，张大嘴巴，牟足了劲往下灌成不成？”
杭如雪眉心微皱，“谁像你这么粗蛮，牛饮一般？”
他依旧喝得秀气而缓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炭火炙烤间，忽然开口道：“我已经清点过了，咱们只剩不到四成兵力了，粮草更是所剩无几，不知还能抵挡住跋月寒的几轮进攻？你说援兵什么时候会来？”
骆秋迟顿了顿，仰头饮了口酒，不羁一笑：“如果是韩岩明的那股援军，就不要等了。”
杭如雪脸色一变，骆秋迟缓缓看向他，目光深深：“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他们能坚持到这个时候，简直可谓是奇迹，也可以说括苍谷的大雪，既让他们深陷其中，也给了他们一丝生机。
他们利用括苍谷蜿蜒奇诡的地势，以及恶劣的大雪天气，制定相应的战术，同跋月寒的部队周旋至今，争取时间等待救援。
“可是你应当知道，韩岩明不会来的。”
骆秋迟又饮了口酒，望着杭如雪隐隐发白的脸色，却是霍然一笑：“但我并不会绝望，因为我同样知道，也有人不会放弃我们的。”
“为今之计，只有尽量减少伤亡，争取时间，等待他们的到来。”
“你说的‘他们’是谁？”杭如雪正想问个究竟：“是不是……”
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囔囔的声音，杭如雪与骆秋迟掀开帘子出去一看，才知原来是部下们抓到了一个逃兵，正扭到他们营前，想交给他们发落。
那逃兵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面黄肌瘦，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哭得脸上鼻涕泪水交错纵横，又滑稽又狼狈。
他见到骆秋迟与杭如雪出来后，忙颤抖着身子不住磕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太怕了，太怕了……我想回家见阿姆，我想回家见我的阿姆！”
他说着越哭越厉害，旁边不少围着的士兵眼眶也红了一圈，杭如雪却是冷面无私，高声喝道：“不管什么理由，临阵脱逃就是死罪，拉下去，斩了！”
那逃兵吓得身子一哆嗦，伏在雪地里猛然磕头求饶：“不，不，我不想死！骆老大，杭将军，我求求你们！我阿姆还在家中等着我回去，我不想死！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军令如山，没有特赦！来人，把他拉下去！”杭如雪一挥手，依旧冷如冰霜。
周遭士兵面面相觑，个个心生恻然，一时竟没有人上前来动手。
杭如雪的脸色越来越冷峻，正想再开口时，他旁边的骆秋迟上前一步，懒洋洋道：“不用拖下去了，我来动手就是。”
所有人脸色一变：“骆老大！”
那逃兵也浑身剧颤地望着他，吓得尿都出来了，骆秋迟却步步逼近，没有心软，他刷地拔出腰间长刀，冷光森寒，毫不迟疑，扬手就狠狠挥了下去——
那逃兵一声惨叫，不少人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却是冷风一阵，雪地里只悠悠落下一缕头发。
那逃兵吓得身子都瘫软了，双手颤抖地摸摸脖子上，这才确认脑袋还挂在上面！
他霍然看向骆秋迟，难以置信：“骆，骆老大……”
骆秋迟却已将刀收进了鞘中，抬头扫过众人，冷冷道：“还有谁想上来挨这一刀，挨了就给老子滚吧！”
周遭一片哗然，杭如雪急了：“骆秋迟！”
骆秋迟却依旧站在风雪中，岿然不动，一字一句道：“谁人家中无妻儿，无老母？我们在这里咬牙拼命，跟那群恶狼殊死相搏，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家中的妻儿老小，我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换来他们的安定！”
“你们心里都清楚，括苍谷是多么重要的一道防线，如果守不住，狄族人将长驱直入，踏破皇城，烧杀抢掠，践踏我们的家园，欺辱我们的妻儿老小，你们想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吗？！”
“生死面前是个人都会怕，我不怪你们，想走便走吧，只是走了，就再也莫回头，因为既然选择当了逃兵，就再也不配穿这身军装，做一个保家卫国的战士！”
一字一句响彻长空，大雪纷飞间，人人无不震撼，不知谁先跪了下来，血红着眼嘶声道：“誓死保卫家国，绝不退缩！”
冷风呼啸，其余兵士紧跟着跪下，雪地中很快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人人齐声嘶喊道：“誓死保卫家国，绝不退缩！绝不退缩！”
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大雪中，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壮烈豪情，那被砍了一缕头发的少年逃兵身子颤抖不已，忽然在雪地中跪挪了几步，抱住了骆秋迟的腿，嚎啕大哭：“骆老大，我错了，我错了……”
骆秋迟鼻头一酸，也红了眼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杭如雪在旁边亦是泪光闪烁。
不知谁带头先唱起了家乡的小调：“离人归，离人归，离人扛旗望故乡，檐头乌鸦溪上荇，开门照我梳妆镜，皑皑白云酿酒行，壮我儿郎前路兴，此去雪山赴沙场，擂鼓十万斩阎罗……”
众人齐声而唱，悲壮的歌声回荡在月下，泪水模糊了视线，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却更加坚定。
“离人归，离人归，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征人三十万，回首月中看……”
“离人归，离人归，岁岁愁扳折，依依绾别离，独夜寒塘梦，相思愁白苹，几经金海雪，不见玉关春……”
大雪的尽头，众将士灼热的目光中，似乎看到了来年春暖花开，风吹河岸，慈母妻儿站在渡口，等待他们归乡。

第一百一十章：骆老大失踪
杭如雪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确切地说，是两个梦叠加在了一起。
青州东夷山上，大风猎猎的崖顶，他手中银枪如龙，狠狠刺穿了那方英挺的肩头。
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人踉跄后退，在大风中被他逼落了山崖，他一双眼睛好看极了，像抓了漫天星河塞进去一般。
画面却陡然翻转，漫天飞雪的括苍谷之上，又是一方悬崖峭壁边，这一回，他却同他站在了一起。
跋月寒带着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杀气凛冽：“你们逃不了了！今日就让你们葬身在这括苍谷！”
刀光剑影，天地喑哑，飞雪肃杀。
这一次，是真的走投无路，深陷绝境了吗？
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最后的最后，是那道俊挺身影扑上前，替他挡下了跋月寒致命的一刀。
“不！骆秋迟！”
他长声嘶喊着，热血溅了满脸，下意识伸出手，那道身影却跌落山崖，只有冷风穿过他的指缝间，全身涌起一阵刻入骨髓的冷。
“骆秋迟！”
昏暗的营帐中，床上人猛然坐起，满头冷汗。
外头寒风呼啸，他长睫微颤，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又看着他坠崖了，第二次了，血溅长空，像只断线风筝，堪堪坠落。
这两次，却都是因为他，他又将他……害死了吗？
“骆秋迟，骆秋迟……”床上的杭如雪忽然慌了起来，四处张望着，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别跟我玩了，你在哪里？都是我在做梦对不对？”
帘子被人掀开，一道纤秀身影端着药，走了进来，“杭将军，你醒来了？你还好吗？”
杭如雪身子一僵，慢慢转过了头：“叶，叶阳公主？”
他对上那张清美的面容，觉得自己手脚冷得都在发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阳公主盯着他，仿佛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所想，美丽的面容上隐含了一丝不忍，却终是道：“不是我在这里，是……我们。”
包括一股先头援军与粮草、西夏援兵、扶桑援兵、破军楼上下……一共四路援军，总算穿过风雪，全部集结在了这括苍谷。
杭如雪怔怔听着，呼吸微颤，他似乎只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却恍如隔世。
叶阳公主在他床头坐下，手中的药缭绕着清苦的热气，她轻轻道：“你身受重伤，昏迷了很久一段时间，军中上下都很担心你……”
“还好有破军楼在这里，鹿前辈带领的一众江湖高手中，有几位妙手鬼医，他们衣不解带地守在你床边，这才令你脱离了危险，只是你身子虚弱，还需调养一段时间……”
“战场上的事情你不用操心，粮草全都运来了，战士们都能吃饱穿暖，不会再挨饿受冻了。还有西夏与扶桑也都派了将领来支援，他们骁勇善战，，更别提破军楼那些英雄好汉了，普通的敌兵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叶阳公主在床边絮絮说着，似乎有意想分散杭如雪的注意力，可杭如雪却一句都听不进去，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叶阳公主的衣袖。
四目相对间，那张少年面孔带着显然易见的害怕，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到底还是颤声问了出来：“他呢……骆秋迟呢？”
外头冷风呼啸，他的心也像随着大风，猛烈跳动着。
他多么希望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那道身影没有为他挡刀，没有被跋月寒逼落山崖，没有眼睁睁消失在他面前……
可是，营帐中沉默了许久，叶阳公主眼眶一点点泛红，却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终是斟酌着语句，缓缓道：“大家还在……分头寻找骆将军。”
杭如雪的手一颤，陡然落下，叶阳公主连忙道：“杭将军，你别激动，虽然还没有找到他的人，但是也没有……找到他的尸骨，这其实，也算是个好消息，不是吗？”
杭如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整个人失了心魂般，苍白着脸，声如梦呓：“你不知道，括苍谷地势复杂，很多被风雪掩埋的尸骨，是永远也找不到的……”
一说完，人却一激灵，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叶阳公主惊道：“杭将军！”
杭如雪却垂下头，一把捂住脸，氤氲的湿意溢出指缝，他声音喑哑至极：“我在……说些什么？”
不会有事的，那人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还会再死一次呢？
无数画面闪过脑海，依稀就在昨日，他们还一起烤着火盆，对坐饮酒，他还笑话他像个大姑娘，喝得一点都不大气，应该牟足了劲仰头往下灌……
为什么做了一场梦醒来后，他就不见了呢？
“杭将军，你，你还好吗？”叶阳公主强忍着热泪，望着床上那道久久未动的身影，深吸口气，一字一句道：“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哪怕当真……你也要振作起来，为了军中上下，为了远在皇城的陛下，为了大梁的黎民百姓，你千万不可倒下！”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将暖意传入他心底，每个字都极轻又极重：“你要相信，这场大雪终会停歇，长空会放晴，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杭如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失神的一张脸总算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看向叶阳公主，嘶哑着开口道：“公主，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人生很长，潮涨潮落，日复一日，再大的难过，再深的悲伤，也终究会有过去的一天……”
“可是……真的会过去吗？”
他眼中那抹泪光刺痛了叶阳公主的心，她双唇翕动着，还想说些什么时：“杭将军……”
杭如雪已经慢慢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他一张俊秀的脸庞苍白如雪，闭上了眼睛：“公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当叶阳公主离去后，杭如雪慢慢地躺了下去，仰面朝上，耳边似乎又回荡起那记无赖不羁的笑声：“杭大姑娘，怕黑怕脏怕女人，你怎么当大将军的，你还行不行啊！”
唇角一扬，杭如雪笑着落下泪来，他望着虚空，呓语着：“如果你能回来，以后怎样调侃我，取笑我，都不要紧，只要……你能回来。”
“可是，你究竟……在哪里呢？”
泪水怆然而下，少年的哭声压抑无比，汹涌漫过了整个世界。
大风猎猎，飞雪纷扬，另一道身影还在崖底不知疲倦地寻找着。
“五小姐，快回去吧，再这样没日没夜地找下去，人还没寻着，你自己却先倒下了！”
几个破军楼的人紧紧跟着闻人隽，眼底满是担忧，唯恐她在这冰天雪地中出什么事。
闻人隽却充耳不闻般，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怀里揣着一只头顶棋子，咧嘴而笑的陶瓷娃娃，木然地一遍遍找着。
冷风像刀一样割在她脸上，她却毫无知觉，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只是瞪大着一双枯井般的眼睛，冒着大风雪一刻不停地搜寻着。
“你说过的，你会回来娶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我一直等着你呢，一直在等你，你说过绝不会先松开我的手，绝不会的，你不能扔下我，不能扔下我……”
人越走越远，破军楼的人紧随而上，军中跟来的祥子却脸色一变，连忙奔上前，阻拦道：“不能再过去了，不能再过去了！”
他气喘吁吁地拦住闻人隽，急切不已：“五小姐，那头是个乱葬岗，晦气极了，有许多孤坟野茔，附近村落死了什么人，都是席子一卷，直接往那里扔，好多尸体上还染着瘟疫呢，你可千万别过去了……”
兵荒马乱的年头，人命贱如草芥，连块墓碑都不会有，荒凉得与风雪同眠。
“乱葬岗？”闻人隽木然地眨了眨眼，怀揣那个陶瓷娃娃，却依旧踏进了雪地中，一意孤行地往那头而去。
“五小姐！”几个破军楼的人知道劝不住她，摇摇头，也赶紧跟上去。
身后的祥子一跺脚，红着双眼，想到骆老大的身影，也顾不得许多，奔入了风雪中。
长空下，闻人隽像着了魔一般，一具具尸体地望去，嘴里喃喃着：“不是你，不是你……”
冷风吹过她的乱发，她身子越颤越厉害，声音也越来越急，整个人如陷癫狂。
破军楼的人刚想上前拉住她时，她却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重重跌在了雪地中。
众人脸色大变：“五小姐！”
闻人隽却像掉了什么东西般，慌乱万分，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着，声音嘶哑：“我的娃娃，我的小骆驼哥哥，小骆驼哥哥……”
她爬向那个摔出来的陶瓷娃娃，手却无意碰到了一张席子，另一个东西从那破席中滚了下来，同她的陶瓷娃娃滚作了一起。
她瞳孔骤然放大，身子一震，不可置信。
风雪中那滚落在一起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另一个陶瓷娃娃，眉清目秀的女童，头顶棋子，咧嘴可笑——
赫然正是骆秋迟带上战场，贴身不离的那个“小猴子妹妹”！
两个陶瓷娃娃在冰天雪地中“相逢”，又凑回了一对，静静立在那雪地中，却让闻人隽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耳边霍然回响起一个声音：“小猴子，等老大打赢了仗，就回来娶你做媳妇，再也不同你分开了，好不好？”
身子剧烈颤抖着，闻人隽扭过头，看着那张掩盖的破席，有什么再也忍不住汹涌漫起，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老，老大……”

第一百一十一章：瘟疫村
营帐里燃着火盆，暖意缭绕间，闻人靖小心翼翼地褪下阮小眉的衣裳，甫一看到她后背的伤痕，不由倒吸口气，心疼万分：“怎么又伤得这般严重了？！”
“都当娘的人了，让你不要跟着别人去冲锋陷阵，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旧伤未去，又添新伤！合着我过来就是天天给你上药的吗？”
闻人靖说着挑出药膏，往那遍布伤痕的后背重重一抹，阮小眉忍住疼痛，扯起嘴角笑了笑：“这点小伤，不打紧的。”
“还笑！”闻人靖一瞪眼：“从明日起，你再不要给我去瞎闹了，就待在这给我好好养伤，听见没？”
“那怎么能行呢？”阮小眉想也不想拒绝道：“我哪有那么娇气？再说我杀得正过瘾呢，斩月双刀多久没见天日了，这次好不容易派上用场，重上修罗场，哪是轻易能收回去的？我多杀几百上千个狼崽子都不成问题呢！”
“杀什么杀，你以为切萝卜呢？不许再成天给我把这个字挂在嘴边了，这次不管怎么样你都得待在这好好养伤，你如果出了什么事……你以为我会独活吗？”
“呸！”阮小眉一回头，一把捂住闻人靖的嘴，陡然红了双眼：“杀千刀的，这话也能乱说！”
她咬牙道：“我才不会有事呢，我还要等我女婿回来，跟阿隽成亲呢！那双绣鞋好不容易做好了，我闺女都还没穿上呢，我怎么会舍得走，阎罗王亲自来拖我都不依！”
“你知道就好！”闻人靖将她的手拿开，眼眶也隐隐泛红，“知道还拿命去拼，阿隽已经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要是你再出事，我们父女不要活了，你脾气犟成这样，怎么说都不听劝，简直是想把我气死……”
闻人靖话还未说完，一道人影已匆匆闯入帐中，急切道：“小眉，你知道吗？我刚收到消息……”
说时迟那时快，闻人靖伸手将衣裳一挑，猛地盖住了阮小眉□□的后背，扭头就冲闯进来的那道身影破口大骂：“鹿行云，你个老色鬼，逮着机会就往小眉帐子里钻，你是乌龟变的吗？！难怪当初那么爽快地答应上战场，老子一早就看出你居心不良……”
鹿行云早已在闯进来的一瞬就背过身去，此刻被闻人靖这样毫不客气地斥责，脸上也是红白不定，他稳了稳呼吸，开口道：“小眉，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当真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说。”
阮小眉裹好衣裳，一把拉过还在骂骂咧咧的闻人靖，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对着背过身的鹿行云道：“鹿三哥，他吃错药了你别同他计较，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难道是前线又出什么岔子了？”
“不，不是的。”鹿行云握紧手心，沉声道：“是阿隽，阿隽去瘟疫村了。”
“一个小兵回来报信，他们在乱葬岗发现了线索，阿隽急着就要去找瘟疫村寻人，他们拦不住，只好一同跟了去，但还好随身都带了药，应当不会让阿隽感染上瘟疫的……”
顿了顿，拔高语调，一字一句：“骆秋迟，或许没有死。”
括苍谷附近有个高家村，因为瘟疫蔓延，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差不多都走了，只剩下些老弱妇孺，一直以来都被人叫作“瘟疫村”。
乱葬岗里那具破席裹住的尸体，就是来自这瘟疫村。
那是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女孩，死状可怖，身上长满毒疮，面目全非，祥子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这只怕是从瘟疫村里扔出来的！”
闻人隽攥紧那一对陶瓷娃娃，双眸迸出精光，瞬间燃起一线希望：“瘟疫村，瘟疫村在哪？”
她一刻也不肯耽误，不管不顾地就要踏入那高家村，破军楼的几个人也紧随而去，只让祥子回军营报信。
尽管进村前就先吃了克制百毒的药丸，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看到那遍地惨况时，众人还是忍不住一阵反胃，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闻人隽却毫无反应，只是怀揣着那一对陶瓷娃娃，逮着人便问，前几日村中是不是死了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被卷着席子扔到了乱葬岗……
一路打听下，竟还真叫他们找到了线索，那小姑娘是被一位义庄的老人抬去乱葬岗的。
老人看守义庄已经几十年了，他幼时生过一场极其严重的天花，脸上早就毁得干干净净，但却留下一条命来，也没再被这场瘟疫感染。
他是个心善的老好人，在义庄中收留了不少病人，平日就熬些药草给他们喝，捱一日算一日。
兵荒马乱的年头，人人自顾不暇，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得了。
踏入阴冷潮湿，散发着阵阵腐朽恶臭的义庄，见到那罩在黑斗篷里的老人时，闻人隽颤抖着身子，几欲泪流。
老人将那陶瓷娃娃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望着闻人隽眼中满满的泪光，终是放下戒备，长长一叹：“幺妹儿惨啊，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爹娘，好不容易长到七八岁，竟又染上了瘟疫……”
“她一辈子没见过什么新奇玩意儿，我只会用杂草编蚱蜢给她玩，那时她奄奄一息，见到这个陶瓷娃娃时，不知道有多兴奋呢，苦了一辈子，好歹临死前，能有个小玩具带着一同上路了，那年轻人真好啊，不仅把这娃娃送给了幺妹儿，还给她唱歌，送了她最后一程……”
“幺妹儿说，自己虽然父母早亡，孤苦伶仃，但临死前，却有了一个大哥哥，她总算死而无憾了，上了黄泉路都不会害怕了……”
老人口中“大哥哥”，便是他在雪地里救回来的那个年轻人。
他穿着血渍斑斑的军装，老人猜测他是大梁的士兵，将他救了回去，虽然瘟疫村里也凶险万分，但若不带回去，恐怕那年轻人躺在雪地中，连一晚都熬不过。
老人本想去军营打听打听，可外头仗打得厉害，他一方面内心害怕，一方面也的确能力有限，自顾不暇，能将人救回义庄已经不错了。
那年轻人醒来后，迷迷糊糊间有提及过自己的身份，可他不怎么相信，只当年轻人烧糊涂了，嘴里说着胡话呢。
再说他也没办法去求证，也害怕节外生枝，外头战火连天，到底太危险了，他便想等着年轻人的伤好起来再说。
“如果你们不找来，我还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真救回一个大将军了！”老人直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做梦一般。
闻人隽听得全身都在发颤，呼吸急促不已：“他在哪里？在哪里？”
老人道：“他毕竟是位军爷，身份特殊，我便把他安置在了后院，他也是命硬，流了那么多血，竟然都没死，可是……”
“可是什么？”
老人望着闻人隽灼热的目光，有些于心不忍，却还是叹了一声：“你见到他的人便知了，我也是尽力了，每天给他熬药汤，他却还是……染上了瘟疫。”
昏暗潮湿的黑屋中，只开着一扇破败的小窗，里头透出丝丝光亮，躺着一具死气沉沉的身影。
“老大，老大我来了……”闻人隽激动得双手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海水中，随着心跳浮浮沉沉般。
当那具身子被翻过来时，破军楼人人倒吸口气，脸上乍然变色。
他们在江湖上厮杀，见过太多血腥惨状，却还是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面目全非到这般地步——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
毒疮从头长到了脚上，不少还流着腥臭的脓水，散乱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许多地方打了死结，闻人隽费了好大的劲才解开。
当那张脸完完全全露出来时，破军楼的人个个都不忍再看，用骇人可怖都无法形容了！
闻人隽却泪流不止，毫不嫌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点点擦掉那些腥臭扑鼻的脓水。
那双眼睛似有所感，慢慢睁开，对上闻人隽一张落满泪的清丽面容，怔了怔，竟是嘶哑一笑：“又，又做梦了啊……”
他颤巍巍伸出手，仿佛想要抚上闻人隽的脸颊，开口间那个声音恍如隔世，好像苍老了十岁：“小猴子，我又梦到你了，老天还是眷顾我的，临死前还能让我梦到你……”
闻人隽身子剧烈一震，再也忍不住，将那道身影紧紧抱住，失声恸哭：“不，老大，是我，我来了！你的小猴子来了，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那道面目全非的身影一颤，瞳孔骤缩，整个人不可置信。
叶阳公主奔入营帐时，杭如雪还心如死灰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杭将军！”
叶阳公主激动莫名：“你听我说，或许，或许有骆将军的消息了！”
“什么消息？”杭如雪几乎是瞬间弹起，扭过头，苍白的脸上燃起火焰般。
瘟疫村里，破军楼的人唏嘘感叹，终是对恸哭的闻人隽劝道：“五小姐，先别哭了，咱们快将骆将军带回去吧！让咱们的几位鬼医先生给他瞧瞧，这瘟疫实在骇人，再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动静，马蹄声急，一位破军楼的人皱眉道：“我去瞧瞧！”
他掠身出去，没多久，便一把推开了门，脸色大变：“快！快走！”
众人齐齐望向他，他一口气都快顺不上来了，火急火燎道：“是跋月寒，跋月寒带着军队进瘟疫村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雪地逃亡
熊熊大火燃起，鲜血溅满长空，草木焦黑，尸横遍野，跋月寒领着军队，以一种几近屠村的凶猛态势杀来。
事实上，他也的确抱着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宁愿杀得干干净净，也绝不放过骆秋迟的念头。
当初给跋月寒报信的那个村民，决计不会想到，自己的一己贪念，为高家村带来了一场怎样的灭顶之灾。
早在闻人隽一干人踏入瘟疫村，四处寻问时，那村民就留意上了，他悄悄出去通风报信，只为了换取一份不菲的赏金。
战火纷飞，横尸成山的年头，就有那么一些人，尊严骨气、家国大义，什么都可以抛却，只要能让他活下来，哪怕活得像个畜生一样。
可惜，连这个当畜生的机会也没有了。
高家村彻底沦为人间炼狱，到处都是尖叫嚎哭声，空气中满是浓烈的血腥味，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快！五小姐，快往那边走！”
破军楼的一行人紧紧保护在闻人隽身侧，骆秋迟伏在一人背上，身上裹着一层破毯子，闻人隽握紧他的手，不住道：“老大，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们一路朝高家村出口而去，却发现那里已被狄族人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简直是插翅也难逃！
要想在这铁桶中打开一个豁口，除了正面硬碰硬，别无他法。
天边的火光映红了破军楼一行人的双眼，他们中有烈性子的，早已忍不住，在袖中霍然探出一对铁钩，咬牙道：“奶奶的，跟这群狼崽子拼了！”
那是一对孪生兄弟，擅使铁钩，出招快如闪电，在江湖上有“追影双煞”的威名。
他们年纪不大，却在破军楼里屡立功劳，随鹿行云东征西讨，踏遍江湖，也算楼里的“老人”了。
当下，他们在长空下对视一眼，已互明彼此心中所想，扭过头，异口同声地对众人道：“你们先走，我们兄弟断后！”
其余人心头一惊，还来不及阻止时，两兄弟已一跃而出，铁钩在风中迅猛袭去，当真如同两道闪电般，所过之处，瞬间就放倒了一片狄族人！
守卫的军队阵脚大乱，霎时打开一个缺口！
时机宝贵，剩下的破军楼好汉也再不犹疑，径直掠出夺下几匹马，护送着闻人隽与骆秋迟就往村外奔去。
“走！”
大风吹起他们的衣袂，闻人隽在马上回过头，只看到那对兄弟手中的铁钩沾满了鲜血，艳艳在雪地中绽开一路血花。
他们对上她眼中的泪光，长声一笑：“痛快痛快，今日大宰狄族狼！五小姐，这些头颅就当我们送给你与骆将军的贺礼！”
说着扬手又是几钩下去，围住他们的几个狄族士兵应声而倒，他们的笑声回荡在天地间：“兄弟们，那杯喜酒代我们喝了，青山埋骨，下辈子相逢，再做好兄弟！”
马蹄声响，寒风烈烈，破军楼众人强忍热泪，只听到身后传来响彻长空的嘶声：“走，快走啊！一定要把五小姐和骆将军安然无恙地护送回去！”
那两道染血的身影越来越远，泪水彻底模糊了闻人隽的视线，她长发随风飞扬，闭上了双眼，紧紧搂住了怀里的骆秋迟。
天地萧萧，生死不弃。
一轮明月高悬天边，盛都城，六王府，笙歌曼舞，酒香缭绕。
今日是六王爷的大寿，王府热闹了一天，筵席散去后，如今深夜寂寂时分，府中却悄悄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韩家军的首领，韩岩明，以及他的义子，韩平昌。
这午夜又一场秘密的寿宴，便专为他二人而设。
作陪的除却六王爷一干心腹外，还有一人，便是他引以为傲的女婿，从前的相府大公子，如今的远安郡王，付远之。
因为才能出众，善于出谋划策，付远之这大半年以来，替六王爷分忧不少，渐渐得尽了六王爷的信任，也成功打入了六王爷的内部“核心团”中，与六王爷的心腹党羽融入一片，关系密切。
今夜这场秘密寿宴，他的在场，就是六王爷对他的一种极度认可，彻底将他当作“自己人”，毫无保留，将所有东西都亮给他看了。
面对星夜造访，前来贺寿的韩家父子，付远之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一丝一毫也未显露出来。
韩家父子此刻本应在赶去括苍谷支援的路上，如今却秘密出现在了皇城中，前来赴六王爷的一场寿宴。
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付远之唇角微扬，笑容温雅，任六王爷将自己介绍给韩家父子，点头寒暄间，态度谦逊又不失身份，六王爷在一旁瞧得十分满意。
这场寿宴的信息量丰富至极，甚至到了惊人的地步，付远之毫无异样，只是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中。
宴至一半时，六王爷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本就想趁着大寿，尽兴一回。
他拍拍手，立刻有人端着托盘，送了一套金光闪闪的衣裳上来。
“不怕诸位笑话，今年这个生辰，对本王而言意义非凡，有些东西似乎近在眼前，不日便要唾手可得了，本王实在高兴得紧，于是也送了自己一份礼物，诸位不如看看，本王这份礼物如何？”
那华服展开，穿在了身上，在灯下流光溢彩，衣领与袖口都绣了金黄色的龙纹，制式分明像极了一样东西，一样只有天子才能穿在身上的东西——
龙袍。
付远之目光一动，极力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只是藏在案下的手慢慢握紧了。
“怎么样，本王这件新衣裳，好不好看？”六王爷兴致勃勃，眸中迸射出睥睨天下的精光。
面对满堂心腹，他的野心已经不加遮掩了，而那些部下也个个夸赞不已，唯独韩岩明的义子，韩平昌，坐在席中皱了皱眉，似乎欲言又止。
六王爷是个心细如尘的人，立刻就发现了这份异样，双眸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地对韩平昌开口道：“世侄可是有什么话想说？这衣裳可是有哪里做得不够精细？”
他一直亲密地称韩岩明为“韩老弟”，看到韩平昌也像对待亲侄子一般，那股发腻的亲热劲儿，令付远之内心冷笑不止。
如今听到六王爷发问了，韩平昌并不见慌乱，只是从席中站起，恭恭敬敬地向六王爷行了个礼，而后朗声道：“这衣裳华美至极，也未有任何不精细之处，只是在制式上，恐怕是绣娘匠人思虑欠妥，许多地方并不合规矩。”
他话一出口，在座众人已脸色皆变，那韩岩明更是一拍案几，怒声道：“你一个舞刀弄枪的大老粗，会看什么衣裳，快给我坐下！”
唯独六王爷，却是笑意愈深，抬手阻止道：“韩老弟莫动气嘛，说不定世侄真有什么见地呢？也许是所用的金丝还不够好，做出的衣裳还不够耀眼，需要再改进呢？”
他有意调侃，给双方一个台阶下，那韩平昌却毫不“领情”，只是目光炯炯，在堂中一字一句道：“王爷府中的匠人或许不懂礼制，此衣既不可用明黄色，也不能绣制龙纹，否则就是冲撞了天子，是对当今陛下的大不敬，虽只是一件衣裳，却很有可能给王爷惹来杀身……”
韩平昌一番话还未说完，那韩岩明已经霍然站起，狠狠一脚踹在他身上，“满嘴胡言！快给六王爷下跪道歉！”
他大手揪着韩平昌，迫使他跪在堂中，两个大耳光风一般就抡了上去，“快道歉，听见没！”
韩平昌双颊红肿，呼吸急促，却依旧挺直着背脊，毫不退缩道：“孩儿并未胡说，孩儿一心为了六王爷着想，该重重责罚的是那做衣裳的人才对……”
“你他娘的还大放厥词！”韩岩明怒不可遏，又是几个大耳光打在韩平昌脸上。
满堂所有人都看呆了，不知这韩公子是真傻，为人耿直过头了，还是在装傻充愣，借机说出心中所想。
但不管哪一种，很显然，他都惹得今日这场寿宴的主人，不悦了。
看着六王爷微微眯起的双眸，韩岩明心生寒意，唯恐六王爷误会自己，忙又一脚踹在韩平昌身上，破口大骂道：“你算我哪门子的儿子？要不是我几个亲儿子都打仗死了，老子会抬举你这个畜生吗？”
“不要看自己有几分领军作战的才能，尾巴就翘得比天还高了！你不要忘了，是谁把你捡回来的，你原本就是个下贱的孤儿，要不是老子赏你一口饭吃，你会有今天？你这不知好歹的贱种，扒了韩家军的一身皮，你什么都不是……”
韩平昌被劈头盖脸地打着，眼眶处都流出血来，却丝毫也未闪躲，看情形似乎是挨惯了打，身心早已麻木，今日并不是头一遭。
他只是跪在堂中，努力挺直着脊背，像一棵狂风暴雨中，始终屹立不倒的青竹。
付远之凝眸注视着一幕，心念一动，有什么在脑海中隐隐浮现出来。
或许，今夜这场寿宴，他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等韩岩明骂也骂够了，打也打够了，六王爷才挥挥手，象征性地劝道：“小孩子嘛，不懂事，韩老弟不要动怒了……来来来，继续喝酒，今夜高兴，不醉不归！”
韩岩明却又是一脚踹在韩平昌身上，不知做给谁在看，“你也配喝六王爷的酒，你算什么东西？给老子跪出去，听见没？什么时候王爷原谅你了，什么时候再滚进来！”
六王爷这回没再说话，就那样冷眼望着，一点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唇边依旧挂着一抹深不见底，阴冷万分的笑意。
外头天寒地冻，韩平昌在夜色中不知跪了多久，六王爷才放下酒杯，对右侧席下的付远之道：“远之，你带上药，去看看韩公子，把人请进来吧。”
韩岩明连忙摆手道：“让那畜生再跪一会儿……”
六王爷摇头笑了笑：“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韩老弟不心疼，本王还心疼呢，韩家军也会心疼的，韩老弟说对不对？”
他话中有话，韩岩明听懂了，忙颔首道：“王爷所言极是。”
如今韩家军上下，最服的将领恐怕不是韩岩明，而是韩平昌，他军事才能卓绝，在军中拥有极高的声望，这也是韩岩明今夜带他来赴宴的重要原因。
不久后的那场举事中，决计少不了韩平昌的作用。
所以，今夜还不能将他冻坏了，六王爷恩威并施下，手段让人不得不服。
可惜，六王爷唯一算错的一点，大概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克星，付远之。
星夜下，付远之来到韩平昌身边，递上药，温声道：“韩公子快起来吧，身上的伤要不要紧，我让人领你去换身衣裳吧……”
韩平昌抿紧唇，一言未发，只是抬首望向付远之，双眸中充满了鄙夷与唾弃。
付远之瞧了出来，心中却更加喜悦，脑海里那个念头愈发坚定了。
他蹲下身来，目视着韩平昌，忽然高深莫测地一笑，低声道：“据我所知，韩公子喜好书法，最崇敬的书法大师，乃我的外公，郑汝宁，对吗？”
韩平昌一怔，付远之的笑意于是更深了。
当韩平昌被领去换衣服后，付远之一步步走上阶梯，又要走进那坐满豺狼虎豹的大堂时，心神却忽然恍惚了下。
冷风吹起他的衣袂发梢，他在这天地寂寂的寒夜中，思绪一下飞得很远很远，飞到了那遥远的括苍谷中——
不知道阿隽，此刻在做什么，过得好吗？

第一百一十三章：玷污阿隽
月冷风寒，雪地如银，两道身影渺小如蜉蝣般，在大风中艰难挪动着，赫然正是闻人隽与骆秋迟。
一路逃亡，破军楼的江湖义士相继倒下，他们与追兵经过一场场惨烈的厮杀，最后几人都牺牲在了风雪中，一番以命相搏，竭尽全力下，却终是保住了闻人隽与骆秋迟。
最后一个倒下的破军楼义士姓荆，在楼中辈份极高，与鹿行云素来都是称兄道弟的，他临死前握紧了闻人隽的手，满是血污的一张脸笑道：“五小姐，剩下的一段路，不能再陪你前行了……”
“荆叔叔！”闻人隽在风雪中嘶声泪流。
那张染满鲜血的脸却催促道：“快走吧，五小姐，快点走，趁又一波追兵还没有赶来……”
“带着骆将军一直往前走，别回头，前方就是军营了……你们一定要活下去，活着见到战争胜利，驱逐外族的那一天……”
他遥望长空，目光渐渐涣散：“回去记得告诉你鹿叔叔，他还欠我一首碧海龙吟曲，来日一定要来我坟头，奏给我听……”
寒风吹过袖口，那只手陡然垂了下去，闻人隽身子一颤，泪水汹涌而下，天地飞雪悲鸣。
“老大，我们走，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去的……”
她擦掉泪，咬咬牙，背起破毯裹住的那个身影，一步一步踩在了雪地里。
她必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能辜负那么多条性命换来的一线生机，他们必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骆秋迟伏在闻人隽纤瘦的背上，一张满是毒疮的脸恐怖扭曲，几乎辨不出人形了，只有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瞧出原来的模样，却是在月下盈满了泪水，他沙哑着喉头道：“小猴子，你走吧，不要管我了，带着我你跑不远的……”
闻人隽摇着头，飞雪迎面，寒风入骨，她却坚定无比，一步又一步，即使双腿都在打颤，却仍咬牙道：“老大，不要放弃啊，我不会扔下你的……”
泪水滑过骆秋迟遍布毒疮的面孔，他伏在闻人隽背上，氤氲了呼吸。
夜风烈烈，雪地湿滑，闻人隽每一步都吃力无比，尽管小心翼翼，但一个不防间，两人还是齐齐摔倒在了风雪中。
闻人隽慌乱不已，第一反应就是摸向那破毯裹住的身影，颤声道：“老大，老大你有没有事？老大你摔疼了吗……”
她伸出手，想将他搂入怀中，却被他陡然推开了。
那道身影在雪地里艰难撑起，泪眼望着闻人隽，苍凉一笑，竟是猛地将身上的破毯掀开——
“小猴子，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就算你把我带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我的毒疮早已从头长到了脚上，根本不可能再治好了，这具残躯活不久的，你别傻了，快把我扔下吧，快走吧！”
闻人隽震在雪地中，呼吸急促，却是强忍泪水，咬牙道：“你才傻，你还不守信用，明明说好了谁也不松开手，你为什么要赶我走，要我做那个先扔下你的人？”
她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把捧住那张长满毒疮的脸，“老大，你听我说……”
“脏！你别碰我，不要弄脏你了！”骆秋迟猛然一喝，躲闪着低下头。
闻人隽双手一颤，不可置信。
他似乎每一次都是这么说，挡在她身前，护她周全，却总要调侃一句，自己的鲜血又弄脏了她，可是这一回，不是调侃，而是真真切切的害怕。
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会弄脏了她。
一瞬间，心头揪作了一团，闻人隽几乎疼得无法呼吸，她再也忍不住，捧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用力地就吻了下去。
骆秋迟瞳孔骤缩，闻人隽的手却按得更紧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气喘吁吁地放开了他。
四目相对间，她咬牙开口，字字掷地有声，响彻在风雪之中：“骆秋迟，你听着，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人也好，鬼也罢，你永远都是我的老大，是我的丈夫，我绝不会扔下你的，哪怕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声音久久回荡在雪地中，骆秋迟震在长空下，双唇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闻人隽却再不给他任何犹疑的机会，又用破毯将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将他一把背了起来。
“你撑住，不要闭眼，不要放弃，我这就带你回去……”
她背起他，继续一步步踏在风雪中，冷汗从额头上渗出，她双腿都打着颤，声音却极力平稳道：“老大，我给你背《山海经》，给你讲好多有趣的故事，故事讲完，我们也就回家了，家里还有好多人在等着我们呢……”
她说着深吸口气，扬声道：“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负子，有两黄兽守之。有水曰寒署之水。水西有湿山，水东有幕山。有禹攻共工国山。有国名曰淑士，颛顼之子。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
骆秋迟将头埋在闻人隽脖颈里，有温热的湿意弥漫开去，他忽然低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阿隽。”
不是小猴子，而是阿隽，第一次叫她“阿隽”。
闻人隽一怔：“什么？”
背上之人没有动弹，许久，才有声音低哑地从脖颈处传来：“以后我们……生个女儿吧。”
闻人隽呼吸一颤，巨大的激动笼罩着她，像有烟花炸裂在耳边，她胸膛起伏间，却什么也没多说，只回答了一个字：“好。”
水雾模糊了眼前，内心却从没有一刻比现在还要坚定，灼热得无惧旷野冰霜。
云层散去，远方那片天渐渐亮起，闻人隽抬起头，隐隐约约看见有人马站在风雪中，她目光一亮，整个人为之一振。
“老大，老大你看，是不是杭将军他们……”
当踉跄奔上前，对上那道跨坐马上，阴冷而笑的身影时，闻人隽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她看见的不是一束希望，而是……万丈深渊。
“好久不见啊，书生和他的小书童，不，该改口叫……骆将军和他的未婚妻，对吗？”
冷风拂过天地间，飞雪萧萧，一股杀意凛冽得直逼人心。
跋月寒一脚踩在骆秋迟头上，他半边脸陷在雪地中，动弹不得，只听到跋月寒笑得阴恻恻：“你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我还记得你从前那副皮囊，可是万中无一的俊俏啊，连我都被你迷住了……”
他笑声飞上长空，不知是惋惜还是快意，脚下踩得更加用力了，面目一寒：“可你却将我害得如同丧家之犬，全盘计划都被你打乱了，就算现在一刀把你剐了，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不！”闻人隽被几个狄族士兵按住肩头，跪在雪地中，拼命挣扎着，嘶声泪流：“放开他！你放开他！”
跋月寒扭过头，一边望着她，一边缓缓摩挲起自己的黑皮手套，唇边笑意愈深。
他像是寻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脚下踩着骆秋迟的脑袋，慢慢碾压着，如同猫戏老鼠般，残忍玩弄。
“书生，我一直在想，倘若有一天俘虏了你，该如何折磨你，才能让你感受到最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原本绞尽脑汁都想不到，因为你就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什么办法都难以让你屈服，但现在，我似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跋月寒盯住闻人隽，笑得像条毒蛇一般：“保证让你痛不欲生，感受到世上最大的绝望。”
骆秋迟陷在雪地里，陡然明白了什么，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跋月寒却将他踩得更用力了。
他一字一句，阴毒地响荡在天地间：“你说说，如果让你亲眼看到自己的未婚妻被一群人轮|奸，蹂|躏至死，而你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条狗一样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你会不会痛苦绝望到极致，恨不能立刻就去死？”
闻人隽身子一震，瞬间煞白了一张脸。
骆秋迟在雪地里握紧双手，瞳孔骤然扩大，沙哑了喉头：“不，不……”
跋月寒如愿以偿看见他想看的东西，笑得更加快意了：“可惜，你却连死都做不到，你这个废物！”
他放声长笑，双眸中迸射出狠毒的精光：“我要让你亲眼看着这一幕，让你生不如死！”
闻人隽被狠狠摔在雪地中，跋月寒摩挲着黑皮手套，一步步靠近她，俊美的脸庞狞笑着道：“小书童，放松点，你应该感到荣幸，你会是我第一个碰过的女人，接下来就轮到我的士兵们了，他们会好好享用你的，当着你丈夫的面，让他看看我狄族男儿的勇猛非凡……”
骆秋迟被几人重重按在雪地里，周身尽显狂态，犹如困兽挣扎：“跋月寒，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不着急，等我玩了你的女人再说！”
跋月寒冷笑间，大手一伸，狠狠拽过闻人隽，将她的外衣一把扯下，抛向了天边。
“不！”
闻人隽声嘶力竭，乱发随风飞扬，泪水肆虐间，天地轰然坍塌。

第一百一十四章：策反韩平昌
大风猎猎，雪地中，闻人隽转身便想逃，却被跋月寒猛然逼近，一把扯住了头发，“小书童，你要去哪里？”
阴森森的笑声中，闻人隽疼得满脸是泪，手却无意触到了胸前一物，她一激灵，骤然瞪大了双眼——
骨哨，是鹿叔叔留给她的骨哨！
那时刚来括苍谷，鹿行云就将这骨哨亲手为闻人隽系在了脖颈上，他百般叮嘱她：“阿隽，这骨哨你要贴身不离地带着，一遇上危险，就将它吹响，旁人是听不到这声音的，只有你鹿叔叔的琴能感知到，到那时，鹿叔叔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绝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冷风扬起闻人隽的乱发，她在大雪中再不迟疑，双手抓起那骨哨，放至唇边就拼命地吹了起来。
跋月寒拽住她的手一顿，似乎有些疑惑她的行为，眉心微微一皱：“什么玩意儿？又想故弄玄虚些什么？”
他伸手就要去夺那枚骨哨，闻人隽却趁机挣脱，滚入了雪地中，手脚并用地一边爬着，一边不停吹着，虽无任何声音发出，却无端端令跋月寒感到心慌。
“把东西给我！”
他大步上前，扣住闻人隽肩头，就要抢夺那枚骨哨，一旁雪地中的骆秋迟，嘶声不已道：“小猴子，快逃啊，快逃啊！”
惊心动魄下，闻人隽一扭头，竟是狠狠咬在了跋月寒手腕上，力气大到不像一个姑娘家，竟让那上面霎时显现出了森然血印。
跋月寒怒不可遏，一耳光狠狠扇去：“贱人找死！”
闻人隽被掀翻在雪地里，那枚骨哨也随之掉落，她伸直手还想再去抓时，跋月寒已经一脚踩在她手骨上，她发出一声惨叫，面如白纸。
骆秋迟目眦欲裂：“小猴子！”
跋月寒蹲下身，拿起那枚骨哨转了几圈，眉眼一厉，应声捏碎在了手心之中，“别想再耍花招了，你逃不掉了！”
他勾起阴冷狠辣的笑容，慢慢逼近闻人隽，长发凌乱下，闻人隽的泪水模糊了一张脸：“不要！”
撕心裂肺的恸哭声划破长空，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簌簌穿过风雪，霍然钉在了跋月寒肩头！
“啊——”鲜血顿时喷涌而出，跋月寒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扭曲的面目不可置信地回首望去。
远处白光茫茫，一道身影跨立马上，风雪中手持□□，长空下如天神降临，赫然正是令狄族人闻风丧胆的冷面战神，杭如雪！
他身后大风猎猎，一片人马如潮水般涌出，正是大梁、西夏、扶桑各路援军，以及鹿行云率领的破军楼好汉！
黑压压一片人马，在大风雪中浩浩荡荡而来，气势如虹，杀气腾腾，大军压境地直朝跋月寒与其残部逼来。
“阿隽！”
一道红衣身影飞掠而出，手中一对双刀耀眼夺目如明月，遥遥占据了闻人隽的全部视线。
她乱发随风飞扬，浑身剧颤间，泪水夺眶而出，漫过了整片天地，终于在长空下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娘！”
刀光剑影，天地间杀意凛冽，如括苍谷中一抹最冷厉的月色，陡然映入了跋月寒骤然扩大的瞳孔中。
盛都城，一轮明月笼罩着远安郡王府，万籁俱寂，树影婆娑。
灯烛摇曳的书房中，韩平昌正在与付远之切磋书法，他啧啧赞叹道：“郡王笔下果然有郑公风骨，我的字都不敢在郡王面前献丑了，郡王看看韩某是否班门弄斧，通篇全然入不得郡王之眼？”
嘴上这番话客套至极，却是说给门外人听的，手下的字才是写给付远之看的。
“你所说一切，均然当真？”
韩平昌的字不似他武将的出身，反而像个儒雅的文官，清和温润，付远之只瞧了一眼，便扬唇而笑，道：“哪有，韩兄实在过谦了，尤其这几个字更是写得极好，我当真自愧不如。”
他一抬袖，笔墨挥洒间，在宣纸上落下了八个字：“午夜时分，一见便知。”
韩平昌心下了然，目视着他，点点头。
两人默契非凡，又过得半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付远之的挽留声：“天色已晚，今日与韩兄一番切磋实在尽兴，不如韩兄就留宿在我这书房之中，再与我畅聊一夜，笑谈古今，如何？”
书房中的韩平昌自然“欣然答允”，门外人一路听下来，主客尽欢，毫无异样，他待到里面吹熄了灯烛，也便放心离去了。
屏风后，和衣而眠的两道身影，却是四目相对，点点头，在寂寂清寒的夜色中，无声无息地起来了。
书架后机关转动，墙上的山水壁画从中间断开，慢慢裂开了一条缝，那道暗门再次打开。
长长的阶梯蜿蜒而下，韩平昌目露惊色，却极力按捺住内心激动，屏气凝神，随付远之踏入了暗门内。
密室中一行人早等候已久，听到动静后，齐齐转过身，斗篷披身，一一摘下了风帽——
宣少傅、欧阳少傅、姬世子、孙副统领……及太学阁一众核心成员。
一张张露出的面孔，映在了韩平昌瞪大的眼眸中，这些人他或许不尽识得，但最后那个缓缓摘下风帽，露出真颜的人，他一定认得！
因为那人不是别人，而是当今圣上，梁帝。
那张年轻的面孔，在烛火映照下，更显文秀，他望着震惊不能言，下意识便要朝他下跪的韩平昌，及时将他身子一托，沉声道：“韩将军免礼，能在此见到你，朕心甚慰，坐下慢慢说。”
括苍谷，月影朦胧，杭如雪悄悄踏入营帐，一步步走向屏风后，那道正浸泡在木桶中的身影。
骆秋迟整个人泡在药汤中，大汗淋漓，双眸紧闭，雾气缭绕间，他耳尖一动，笑道：“小猴子，又来给我加药汤了吗？你快去休息吧，这些事情旁人来做就是了，这段时日你辛苦了，人都消瘦了一大圈，真怕日后搂着你睡觉，骨头都会把我硌疼……”
一贯戏谑的话语中，“闻人隽”却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提起旁边的木桶，一声不响地往水中加着药汤。
骆秋迟舒服得发出叹声，白雾弥漫间，耳边却忽然响起一个沉稳的少年声音：“骆秋迟，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啊！”骆秋迟发出一声怪叫，整个吓了一大跳，扭头霍然睁开眼，正对上杭如雪俊秀的一张脸。
他面无表情，隔着缭绕白雾，注视着一脸活见鬼的骆秋迟，一字一句道：“比打赢这场仗，俘虏了跋月寒还要高兴，最后一股残兵势力总算被我们扫清了，我终于有时间……来见你了。”
他还穿着一袭铠甲，显然风尘仆仆而来，眼眶下都黑着一圈，似是好几宿都没有睡觉了。
可那张冰块脸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只是破天荒的，嘴里说出的话难得这般肉麻，骆秋迟不由在浴桶中抖了抖，龇牙笑道：“不至于吧，杭大姑娘，老子就在这里，又跑不了，你这么急做啥？”
他长眉一挑，凑近浴桶边，满脸促狭道：“真真看不出，你还对老子痴情一片啊？平日里那么严肃的一木头，忽然间这么煽情，老子可有点招架不住呢，你别是吃错什么药了吧？”
杭如雪静静望着那一张无赖的笑脸，表面上毫无波澜，内心却浮起清浅一笑。
是他，那个嘴上没把门，惯会调侃，贱兮兮的骆秋迟，又回来了。
杭如雪轻轻道：“随便你怎么说，只要你能回来，回来就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哪里不重要了？”骆秋迟伸出湿漉漉的胳膊，抗议道：“没瞧见老子这一身疙瘩吗？要是那几个鬼医调的药汤不管用，换不掉这身□□皮，老子还怎么跟媳妇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啊？”
真是万年不变的无赖嘴脸，杭如雪置之不理，面不改色道：“男子汉大丈夫，留点疤有什么打紧的，活着就好。”
“哪里不打紧了？老子从前生得多俊俏啊，谁不夸一句玉树临风，潘安再世……”
“骆秋迟，我走了，你慢慢泡。”杭如雪转身就要离开，却被骆秋迟赶忙拉了回来：“诶诶诶，你别走啊，老子跟你说笑的，那啥……仗真的打完了？”
杭如雪回首，站在浴桶边，点点头。
骆秋迟凑近他，向他勾了勾手指，他一迟疑，却还是弯下了身，骆秋迟贴近他耳边，低低一笑：“括苍谷的仗打完了，盛都城里，却还有一仗要打，你准备好了吗？”
杭如雪抬头，目视骆秋迟，心领神会：“是你的‘秘密武器’？”
骆秋迟笑而不答，只说了没头没脑，高深莫测的一句话：“除夕之夜，荡清地狱，来玩一把吗，杭将军？”
杭如雪久久注视着他，忽然伸出了手，“我依旧是那八个字，与子同袍，生死如归。”
骆秋迟笑了起来，正也要伸出手时，帘子却忽然被掀开，一道身影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骆老大，我给你送新的药汤来了，几位鬼医先生说……”
“啊啊啊！”祥子“花容失色”，接连怪叫了几声，撒腿就往外跑：“我，我什么都没瞧见！药汤放在这了，将军慢用！”

第一百一十五章：除夕盛宴
年关将至，宫中上下忙碌起来，为着在昭华殿举办的那场除夕盛宴。
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却是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已蓄势待发，到了剑拔弩张之际。
宫墙之内寒风萧萧，这一年的盛都城，比过往都要冷。
付远之踏入小佛堂时，郑奉钰还跪在佛像前，素衣披发，手持念珠，虔诚地诵着经文。
自从付远之那时弃考，在花船上对她说了一番万念俱灰的话后，她回去就大病了一场，精气神都泄了般，人一下似苍老了十岁。
从前的许多执念如烟消散，她连付远之大婚都未出席，只开始闭门不出，真正过起了吃斋念佛的日子。
不是她不爱自己的儿子了，而正是因为太爱，才无颜见他。
谁也不知，她被梦魇缠身，无数个夜晚都是泪流满面地惊醒，耳边只不停回荡着那日花船上，那个苍白绝望的声音——
“我报复不了任何人，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上……”
“如果母亲生下我，不是因为爱意，而是因为恨，那我宁愿自己……从未来过这个世上。”
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她乍然醒来，人生已过大半，回首望去，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可惜，醒悟得太晚了，她爱如生命的那个孩子，世上唯一的骨肉，已被她亲手推入了深渊，万劫不复。
窗外寒风呼啸，这一年的郑奉钰，鬓边终于生出了白发，连同一颗垂垂老矣的心，彻底失去了生气。
付远之来到时，极力平复着呼吸，不让眸中的泪光显露出来。
他是来向郑奉钰告别，并送她离去的。
举事在即，成败未知，六王爷也不敢冒险，特意安排付远之负责此事，将家中女眷一同安置往远在千里外的一座寺庙中。
付远之此来便是接郑奉钰与璇音郡主汇合，让人送她们离开盛都，那寺庙中已全部安插了他的人手，将郑奉钰送到那，他很放心。
并且，六王爷万万不会想到，他自以为妥善的安排，却正好给了付远之一个牵制他的机会，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付远之还能有这样一步后招对付他。
总之，这个除夕夜，注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付远之不知道，今日一别，会不会是自己与母亲……最后的一面。
“母亲，东西都收拾好了么，我来接你走了。”
付远之的声音在佛堂中轻轻响起，那道跪在佛像下的背影却一动不动，直到过了许久，才在缭绕的檀香间，忽然开口道：“远之，你锁在匣中的那些燕子笺，母亲全部……看到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叫付远之瞬间怔住了，郑奉钰缓缓转过身，一张脸已落满了泪。
付远之大婚那一日，她称病没有出席，而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间小黑屋，摩挲着付远之坐过的每一处角落，还打开了那个封存的木匣。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来，她的孩子过得有多么压抑痛苦。
一张张燕子笺上，字字泣血，承载着一颗最绝望，最支离破碎的心。
泥中花，不堪折。
身如蜉蝣，雨打飘萍，命贱如斯。
还有那么多个力透纸背的“忍”字，简直无法想象那些年，小小的孩童是怎么咬牙捱过来的。
每一张燕子笺都染着灰败之色，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就像他那段被囚于笼中，不见天日的人生。
唯一有色彩的是几张写满了“阿隽”的燕子笺，那满带欢喜的两个字，反反复复，都可以想见少年写下时，唇边是噙着一抹怎样动人的笑意。
无法言说那一刻郑奉钰心中的悸动，时隔多年，她坐在儿子再不会回来的小黑屋中，颤抖着手，将那些写满“阿隽”的燕子笺捧入怀中，失声痛哭。
“远之我儿，母亲终于知道，终于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一件事！”郑奉钰红肿着双眼，泣不成声：“我逼你离开心中至爱，是在活生生将你的一颗心，鲜血淋漓地剜出来啊！”
他一次次苦苦向她哀求，她却置之不顾，一双眼睛只被仇恨蒙蔽，看不见他的痛不欲生。
“母亲怎么可以这样残忍对你，你那时跪在地上，求过母亲多少次，你说你愿与万军厮杀，却不愿背弃心之所爱，你说盼母亲成全，留你这唯一念想，纵使前路艰难，你亦无怨无悔，你那样苦苦求着母亲，母亲却冷血无情，反而将你一步步推入了深渊……”
“我可怜的孩子，你从小到大都那么乖，那么听话，从来不敢忤逆母亲的任何意思，母亲也总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因为在这冷冰冰的世界上，只有母亲与你是相依为命，是血浓于水，是最密不可分的关系，可到头来，伤你最深的人，却恰恰是你的母亲啊！”
郑奉钰哭得伤心欲绝，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付远之也热泪盈眶，一下跪在了她身旁，搂住了她瘦弱单薄的身子，哽咽道：“母亲，快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那些都过去了，孩儿从未真正记恨过母亲……”
“不，你应该恨我，是母亲毁了你的一生！”郑奉钰激动起来，握住他的手，“我可怜的孩子，你这一生都过得太苦了，母亲当真糊涂啊，母亲悔不当初！”
她紧紧搂住他，将脑袋埋在他肩上，泪如泉涌：“其实母亲，真的很爱你，比你想象中……还要爱得多！”
“可是母亲在学会爱你之前，就已经先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如果还有下辈子，你再给母亲一次机会，让母亲好好爱你，弥补这一生对你的亏欠，可不可以……”
“没有什么亏欠，孩儿愿意生生世世都侍奉母亲，做母亲的孩子，永远陪在母亲身边……”
悲悯肃穆的佛像下，母子俩抱头痛哭，横亘在其间的冰雪彻底消融。
最后的离别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郑奉钰死死抓住付远之的手，不愿意松开，“是不是很危险？你跟母亲说实话，除夕那夜，宫中是不是要有大动荡？六王爷要你做的事情是什么，韩家军是不是已经秘密进入盛都城，一切蓄势待发了……”
郑奉钰不傻，相反可以说是皇城的世家夫人中，最聪明的一个，她所揣度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但付远之却不能向她和盘托出，只能再三保证，劝她先行离开。
“母亲，您快走吧，只有您离开了，孩儿才能安心，您相信孩儿，孩儿绝不会出事的，孩儿今生还要与您续母子缘呢……”
那时付远之不知道有个词，叫作一语成谶。
括苍谷，连月来的大雪终于停歇，长空放晴，有一个人也在这场大雪初霁中，重获新生。
阳光温暖洒下，闻人隽扶着骆秋迟一点点走出营帐，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一张脸光滑如初，一丝痕迹也未留下，甚至比从前瞧上去还要年轻几岁了，从头到脚洋溢着一股朝气蓬勃的生机。
阳光轻抚着那张俊逸的脸庞，他微眯了眸，扬起唇角：“好久没有晒太阳了，都快忘了这股舒服得浑身不想动弹，暖烘烘，懒洋洋的滋味了……”
闻人隽也随他抬头，在他旁边轻轻一笑：“以后……我陪你晒一辈子。”
“什么？没听清，你说什么？”骆秋迟偏过头。
闻人隽脸上一红，却还是拔高了语调道：“我说，我以后陪你晒一辈子太阳！”
“什么？还是没听清，再说一遍……”骆秋迟头偏得更厉害了，夸张得像个聋子一样。
闻人隽不想再搭理这厮了，在他耳边大声一喝：“没听清就算了！”
话音才落，一双手已冷不丁伸了出来，在阳光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闻人隽心头狂跳，还来不及尖叫时，耳边已响起骆秋迟笑眯眯的声音：“不说陪我晒一辈子太阳吗？现在就开始嫌我耳鸣了，那等我七老八十了，真的眼花耳聋，还不一脚把我踹开了？”
“你这种无赖，就该多踹几脚！”闻人隽去揪骆秋迟的耳朵，哼哼道。
阳光斑驳洒在她额前的碎发上，长长的睫毛染着金边，清隽动人，骆秋迟一时看呆了，心中柔软一片，忽然笑了起来：“好呀，也给你踹一辈子，行不行？”
闻人隽一怔，两人四目相对，长风掠过衣袂发梢，他们身影越靠越近，终于听着彼此的心跳，轻柔地吻在了一起。
杭如雪来到时，正撞见这温情缱绻的一幕。
他才从关押跋月寒的地方出来，取到了他的印章，准备发信往盛都，迷惑六王爷。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骆秋迟口中的“秘密武器”是什么了，在意出望外的同时，也不得不叹服，这“秘密武器”的确能抵百万雄师。
付远之算无遗漏，他们按照他每一步的谋划来做，不急不缓，静等猎物入网。
括苍谷大胜的捷报并不发出，而是全面封锁消息，并且还接连往皇城发几封加急战报，营造出一种他们仍在苦战，并节节败退的假象，而只有梁帝才能收到真正的军情，知晓他们已大获全胜，并俘虏了跋月寒。
六王爷与狄族是有约定的，除了韩家军以外，跋月寒也是六王爷举事的一股重要助力。
而现在，杭如雪他们要做的，便是让六王爷相信，自己还有这股助力，仍然胜券在握。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是，自己不仅失去了狄族人的相助，还会在接下来的谋逆当中，收到更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切都在付远之的掌控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杭如雪直到这时，才真正见识到这个惊才绝艳的大公子的手段，毫不夸张地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军师，有了他的一己之力，棋盘上的格局才大不相同。
如今再回想起那日，骆秋迟安的那个名字，简直不能更精准贴切——
六王爷做梦也想不到的克星。
真是没有比这更绝妙的形容了。
阳光洒在杭如雪俊秀的眉眼上，他望着不远处拥吻的二人，唇边不由浮起一个清浅的笑容。
“将军，大伙都准备好了，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开始拔营出发，撤离括苍谷了……”
祥子一路小跑而来，刚要向杭如雪请示时，少年却忽然回头，向他一声道：“嘘！”
祥子有些懵住了，看向前方那两道抱在一起亲吻的身影，才霍然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他心中五味杂陈，看看抱在一起的两人，又看看孤身一人的杭如雪，双唇翕动着，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长空下，他目光紧紧锁住杭如雪的背影，充满着无限的……同情。

第一百一十六章：擒王
寒风萧瑟，飞雪簌簌，盛都城一片白茫茫。
谁也没有想到，车马在出发之际，璇音郡主会忽然折回。
那时远安郡王府，书房当中，付远之正与莺歌在最后核对一批六王爷党羽官员的名单，以及一些重要情报。
自古以来，男人最流连的地方莫过于秦楼楚馆，最会吐露实话的地方莫过于床上枕边。
莺歌与一群小姐妹，利用的便是这一点，她们在花船之上，暗中为付远之做了不少事，打探到了许多重要情报，算是一股隐藏在坊间不大不小的助力。
付远之曾对莺歌说过，待到事成，他会替她赎身，为她安排一个衣食不愁的下半辈子。
莺歌却低了头，呐呐地开口，说自己什么心愿都没有，只盼日后能够跟在付远之身边，哪怕当个小丫鬟也好，她不奢望更多的了，只要这样就心满意足了。
付远之却久久沉默着，没有给她任何答复。
有些东西，是不能轻易许诺出去的，若是做不到，会更加伤人无形。
付远之是个聪明人，深谙这一点，也不愿以此利用那些可怜的女子，让她们对他更加忠心。
他虽非圣人君子，却也不想做无耻小人。
如今大雪纷飞，两人灯下密谈，听着冷风敲窗的声音，莺歌神情有些怅然：“恐怕，这是奴家最后一次……来给公子送情报了。”
棋局即将走完，一路同行，无法言说心底那份不舍，莺歌眸中已有泪光泛起，付远之却只是定定望着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莺歌连忙摇头，泪光楚楚道：“公子不用言谢，一切都是莺歌心甘情愿的，是公子让莺歌明白，原来人生还能有另外一种意义，是公子让莺歌重获新生……莺歌应该感谢公子才对。”
付远之望着那张素净如莲的脸庞，一时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每次来见他，莺歌都会洗尽胭脂，素面朝天，不像个闻名盛都的花魁，反倒像个怯生生的宫学女弟子。
付远之注视着她，终是长长一叹：“你是个好姑娘，日后一定会有福报的。”
莺歌笑了笑，灯下一字一句道：“能遇上公子，就已经是莺歌三世修来的福缘了。”
房中暖烟缭绕，一时静谧无言，付远之深吸口气，正欲说些什么时，外头却有人急切地敲起了门：“夫君，我有件东西忘了给你，是在寺中求的平安符，你快开门，我亲手为你系上后，就要随车队出发了……”
正是忽然折返的璇音郡主。
她来得猝不及防，房里的付远之与莺歌均乍然变色。
“快，快躲进密室去……”
付远之呼吸急促，莺歌将那些情报一把塞进袖中，却是心慌意乱下，不小心绊到了书桌的一角，疼得长眉一蹙，摔倒在地。
门外的璇音郡主听出不对：“谁，谁在里面啊？夫君你在跟谁说话，你快开门啊！”
许是女人的直觉很准，又许是璇音郡主性子急，她用力拍打着门得不到回应后，竟毫不顾形象地提脚踹了起来。
房内的莺歌脸色大变，情急之下，第一反应就是拿出那些情报，一股脑儿吞进了口中，一边极力咽下去，一边将自己衣裳往下一拉，露出了半边香肩，嘤嘤哭泣道：“公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奴家呢……”
璇音郡主在门外听得分明，双眸迸出精光：“怎么会有女人的声音？夫君你把谁藏在里面了？”
她发了狠劲般，一脚踹开了门，却正撞见地上的莺歌，伸出双手，想要勾住付远之的腿，她哭得梨花带雨道：“我知道是奴家痴心妄想，配不上你，不该来纠缠你，可你也不该将奴家重重推倒在地啊，奴家为了公子茶饭不思，公子竟要对奴家这般绝情吗……”
付远之眸光几个变幻，下意识后退两步，当真是一副嫌恶至极的样子。
璇音郡主霎时明白过来，怒从心起，一脚就踹在了莺歌肩头，“好你个小贱蹄子，我认得你，你就是从前花船上的那只骚狐狸，总是缠着远之哥哥不放，如今竟还敢趁我离府，跑来纠缠他，你简直胆大包天了！”
“我今日要不打死你，就不叫璇音郡主！”她一把拽过莺歌的长发，就要将人往外拖。
动静闹得府中下人全部赶来了，璇音郡主将莺歌重重摔在了雪地中，凶相毕露：“你们几个人，把她衣服扒了，再给我把刀，我要亲手把这个骚狐狸的脸全部划烂！”
莺歌身子一哆嗦，泪眼涟涟，连忙求饶道：“不，不要，求求郡主饶过奴家，奴家再也不敢了……”
她扭头看向门边的付远之：“公子，公子救救奴家！”
嘴里这么说着，眼中却分明写着几个大字——
不要管她，千万不要站出来，不要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付远之眼眶一热，握紧了手心，却仍是上前一步，装作不耐烦的样子，皱眉道：“将她赶出府便是，这般下贱之人，不要弄脏了夫人的手。”
往日极好哄骗的璇音郡主，这时却一反常态，扭过头，对付远之似笑非笑道：“怎么，夫君，你是心疼她了吗？”
“当然不是了。”付远之眉头皱得更深了，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车马快启程了，我担心耽误时辰，夫人犯不着为这样的人误事。”
“耽误便耽误！”璇音郡主双眼一瞪：“大不了我不去那望台寺了，今日无论如何，我也要剥了这张狐狸皮！”
她说着冲四周怒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我拿刀来！”
地上的莺歌与门边的付远之均脸色一变，付远之还想说些什么时，莺歌却已在雪地中咬咬牙，泪眼望着璇音郡主道：“不劳烦郡主动手了，奴家宁愿留具全尸上黄泉！”
她最后匆匆看了一眼付远之：“公子，今生无缘，来世再见！”
那一眼可堪万年，所有话中，唯独这一句，是真的。
说着人已从雪地中猛然纵起身来，一脑袋撞在了院中的石桌上，鲜血登时涌出，凄艳如火地流了一地。
璇音郡主一下捂住了嘴，脸色煞白，门边的付远之却是陡然握紧手心，双目死死望着雪地中的那抹红，胸膛起伏间，他硬生生将一口热血咽下喉中，强迫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绽来。
冷静的声音在院里响起：“如此污秽之人，死了倒也干净，来人，快清理一下院中……”
轻描淡写的语气，是他一贯的冷静自持，毕竟只是死了一个毫不相干之人，还是个风尘女子，他堂堂郡王何需在意，就像衣上沾到的灰尘，掸一掸便随风消散。
他只是一步步走进风雪中，将自己的外袍解下，罩在了璇音郡主身上，温柔道：“阿音，别任性了，大家都还在等你呢，快启程吧。”
天地间雪花飞舞，风声悲鸣，这一年寒冬，冷得像是望不到尽头，谁也不知大雪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璇音郡主离开后的好几夜，付远之都再没能入睡，一闭上眼，就是雪地中那抹凄艳的红。
那个声音不断盘旋在耳边：“公子，奴家别无所求，只盼日后能够跟在公子身边，当个小丫鬟，一辈子追随公子……”
他在黑暗中瞪大瞳孔，泪水滑过眼角，一动不动，也如同死去一般。
烟花当空绽放，昭华殿中的那场除夕盛宴，终于到来了。
文武百官齐聚一堂，今年还多了几方特殊的席位，坐着太学阁众人，他们这股势力虽才兴起，却已如野火燎原，让人不容小觑。
六王爷却是不屑一顾，连几句客套话也懒得敷衍，全程未将太学阁放在眼中。
付远之坐在他旁边，低头抿酒，眉目清朗，一派气定神闲之状，看不出任何异样。
一片祥和气氛下，笙歌曼舞，觥筹交错，却隐含着刀光的森冷。
宴至一半，众臣纷纷向天子献上除夕贺礼，六王爷命人抬上来的，却是一方古怪的巨石，上面凿刻着四个大字——
苏祸亡梁。
六王爷不急不缓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前几日大雪覆都，本王收到一份神奇之物，便是这方巨石，它从天而降，落在宗庙附近，上面竟还浮现着四个大字，像是带着上天的指示一般。”
“苏、祸、亡、梁。”六王爷高声念出，目视首座上的梁帝道：“本王起初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这四个字究竟是何意思，后面想了又想，忽然茅塞顿开，陛下的名讳中，不正有一个‘苏’字吗？”
此话一出，满堂脸色皆变，六王爷笑意却更深了，梁帝与他四目相对，面无波澜，只是沉声道：“皇叔这是何意，不妨说得更清楚一些。”
六王爷霍然站起身，走到了大殿中央，当着群臣之面，目视梁帝一字一句道：“陛下既然发问了，本王也便直言不讳了。”
他眉目一厉，陡然拔高语调道：“这个‘苏’，就是指陛下！苏祸亡梁，就是说，陛下若再为天子，大梁必将亡于陛下手中！”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文武百官一片哗然，唯独付远之依旧坐在一侧，自斟自饮，神情淡漠，超然物外般。
六王爷还在高声斥道：“今岁战火连连，又天灾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江山动荡，风雨飘摇，皆因陛下而起！”
“更可笑的是，陛下居然还创建了一个什么太学阁，大举启用寒门陋士，想要动摇祖宗之法，大梁根基，宗庙外之所以天降巨石，就是上天对陛下的怒责！”
“如今狄族人的铁骑就快踏破皇城了，本王夙夜忧心，总算与狄族人谈来了议和的可能，他们提出，议和的唯一条件，就是大梁换下无能之王，陛下退位于贤！”
满堂变色，梁帝却在龙椅上一声笑出：“六皇叔莫不是想说，自己就是那个该登位的‘贤’？”
“没错！”六王爷高声一喝，虎目灼灼，熊熊野心再不加遮掩：“只有本王，才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
这句“天命所归”，如一个暗号般，静坐一侧的付远之骤然站起，将酒杯往地上一掷，随着杯碎之声响起——
殿门大开，风雪灌入间，瞬时涌进了大批禁卫军，刀剑森然，将众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六王爷的心腹，禁卫军的秦统领。
六王爷仰天而笑，字字狠厉：“侄儿莫再挣扎了，本王为了今天已谋划了太久，你此刻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拿什么跟本王斗？还是快快写下退位诏书吧，本王或许能留你一具全尸！”
他扭头看向殿外，微眯了眸：“远之，快去外面，将韩将军请进来。”
付远之神色淡淡，应了一声，缓缓步出，却不是走向殿外，而是一步步走向了梁帝身边，在六王爷惊愕的目光中，转过身，一字一句响彻大殿——
“不用去外面请了，韩将军已经来了，却不是王爷的韩将军，而是陛下的韩将军。”
他话音落下，一道人影已从堂后走出，站到了梁帝的另一侧，身形高大，一袭铠甲，威风凛然，不是韩岩明，正是他的义子，韩平昌！

第一百一十七章：成亲（大结局）
风雪灌入大殿中，韩家军如潮水般涌进，黑压压的一片，瞬间将昭华殿团团围住，局势陡然扭转。
韩平昌目视堂下的六王爷，扬声道：“韩家军现在由我接管，韩氏忠于陛下，忠于大梁，绝不会行谋逆之事，六王爷，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六王爷眼眶不住跳动，却不是看向韩平昌，而是看向站在梁帝旁的那袭青衫，难以置信：“是你，一切都是你谋划的！”
他恨到咬牙切齿：“你这混帐东西，枉本王如此信任你，你竟敢背叛本王？！”
付远之站在梁帝身旁，淡淡一笑：“谈何背叛？从一开始，我便与王爷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六王爷呼吸急促，他亦是个聪明人，前后一想便霍然明白过来：“原来不是背叛，而是一早就安插在本王身边的棋子，真是防不胜防，本王百密一疏，竟养虎为患！”
围在梁帝另一侧的宣少傅眉目沉静，一语道破：“不，六王爷，你本就是豺狼之辈，是远之与虎谋皮，忍辱负重才对。”
那禁卫军的秦统领眼见形势不妙，靠近六王爷，声音微微发颤：“王爷，如今该怎么办……”
他话还未说完，孙左扬已经领着另一队禁卫军踏入殿中，两边兵戎相见，刀剑对峙。
孙左扬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高声道：“兄弟们，我知道大家都非大奸大恶之人，并不想做逆臣贼子，只是一时受人蒙蔽，才会走错一步，若有人此刻放下手中的刀，愿意及时回头，相信陛下定会网开一面，从轻发落的！”
他在禁卫军中威信极高，当下说完这番话后，那些跟随秦统领的禁卫军面面相觑，个个似有动摇。
六王爷连忙站出，厉声响彻大殿：“别听他一派胡言！你们放下手中刀才是自寻死路，只有追随本王才有一线生机！”
他从怀中陡然取出一物，高高举起：“这是跋月寒的亲笔信函，上面盖着他的印章，本王与狄族早有约定，狄族的军队此刻恐怕早已兵临城下，只等本王发号施令了！”
“那些与本王作对之人，统统都得死！”
“是吗？”付远之站在台阶上，高高地目视着六王爷，唇边泛起一丝冷笑：“很遗憾地告诉王爷，这封信出自我之手，那上面的印章，倒是真的，只不过嘛……”
“只不过印章的主人早就不中用啦！”
一记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传入殿中，六王爷猛然扭过头去，只看到门口处掠进两道身影，手中拎着一个硕大的黑袋子，在殿中并肩落定。
六王爷瞳孔骤缩，霎时疑心自己看错了，因为这忽然冒出的两个人不是别人，赫然正是——
本该已死在括苍谷的骆秋迟与杭如雪！
六王爷双手颤抖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怎么会，怎么会……”
骆秋迟不羁一笑：“老狐狸，好久不见啊，你居然还活着呢？”
他把手里的黑袋子往地上一扔，甩甩胳膊，笑眯眯道：“也让你见见另一位老朋友吧，他估计也挺想你的，在袋子里恐怕都憋坏了呢……”
从黑袋中滚出的一人，全身被捆得严严实实，嘴巴也被堵住了，呜呜地说不出话来，他死死望向骆秋迟与杭如雪，脸上满是愤怒又屈辱的神情。
六王爷却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双唇发白地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竟敢行窃国之事，便该想过会有今天，如今这儿可不止有韩家军，还有我们带回来的‘不死神兵’……老狐狸，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骆秋迟往地上的跋月寒身上踹了一脚，抱肩道：“老实点，见着老朋友太兴奋了么？”
“老狐狸，束手就擒，乖乖投降吧，至少可以死得好看一点。”
他目视六王爷笑道，六王爷却是呼吸紊乱，双眸陡然迸出精光：“想要本王俯首认输，绝不可能！”
他神态隐现癫狂：“本王还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死士，七十二天罡身怀绝技，无人能敌，我就不信……”
“王爷的七十二天罡的确厉害，一个个脑袋剁下来都费了破军楼不少功夫呢！”
一个黑影蝙蝠似地掠了进来，随手又扔下一个黑布袋子，赫然正是长袍飘飘的鹿行云。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当先滚出的一个脑袋，正是七十二天罡的首领，六王爷最为倚重的死士。
他踉跄后退两步，煞白着脸，不敢置信：“本王的七十二天罡，不会的，不会的……”
局面至此，梁帝终于站在高处，一脸无悲无喜地开口了：“看来六皇叔已经再无援兵，免作无谓挣扎了，朕也能给六皇叔一具全尸，留最后一份体面。”
将先前六王爷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那道背影剧烈颤动着，缓缓转过身，满眼怨毒地剜向龙椅前的那人。
“不，本王绝不认输，本王才是天命所归之人……”
随着这一声落下，六王爷袖中滑出一把尖刃，寒光毕现间，竟是不顾一切地袭向龙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有禁卫军高声喊道：“护驾！”
一片混乱中，无数把刀剑刺向六王爷，他却毫发无损，只因贴身穿的那件软金甲，刀枪不入，他虎目血红，如陷癫狂，似是穷途末路，铁了心要拉梁帝同归于尽！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袭青衫挡在了梁帝身前——
尖刀狠狠刺进了那方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满场人人变色！
“远之！”惊声响彻大殿。
付远之对上六王爷那双怨毒的眼眸，嘶哑着声道：“王爷难道一点也不顾及在望台寺的妻儿老小，一府女眷吗？”
六王爷手中的刀有一瞬间的凝滞，却仍是握紧不放，咬牙恨声道：“本王败了，她们活着也是屈辱，还不如随本王一同上路！”
他说着加大力度，狠狠地刺进付远之心口，付远之下意识抓住那刀刃，手掌割裂间，鲜血淋漓，钻心疼痛传遍全身。
他耳边竟霎时响起当日佛像下，自己那番告别之言：“母亲，您相信孩儿，孩儿绝不会出事的，孩儿今生还要与您续母子缘呢……”
涣散的目光尽头，一道身影坐在蒲团上，手持念珠，对青灯古佛，渐渐如烟消散。
坐在杏花疏影里的少女，高高飞上苍穹的风筝，密室里信念坚定的同行者，旷野中洁白无瑕的月光，还有那雪地里凄艳动人的一抹红……
无数画面闪过眼前，镜花水月，大梦一生，儿时手中牵引的那只风筝，终是断了线，要随风而去了吗？
如此，也好。
唇边泛起苍白的笑容，如释然，如解脱，却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像划破混沌洪荒，携炙热火光驱散黑暗，直达他心底——
“付远之！”
这一年的寒冬尽头，六王爷造反被擒，一干党羽被尽数拔除，盛都城那场连绵不绝的大雪终于停歇，长空放晴，阳光温暖地照在大街小巷每一处角落。
梁帝一一封赏忠臣义士，推行寒门改革之制，天下河清海晏。
骆秋迟被封为东夷侯，赐府邸，享世袭，兼护国大将军、太学阁阁首之位。
这些殊荣他却都不在意，最令他欣喜激动的，是那场终于到来的大婚。
烟花璀璨绽放，冲散长空许久笼罩的阴霾，奉国公府里，闻人隽一身大红的嫁衣，明艳动人，脚上也终于穿上了阮小眉与闻人靖一同缝制的那双绣鞋。
她坐在房中，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雅的身影缓缓走进，她抬起头，朝那人莞尔一笑：“世兄，你来送我出嫁了。”
“是啊，送我的阿隽出嫁了。”付远之点点头，唇边含笑，眸中却泛起斑驳泪光：“做不了你身边最重要的那个人，做你的兄长，送你一路出嫁也好。”
“不，世兄，你也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一直都是。”闻人隽望着那张俊秀面孔，也红了眼眶，她温柔问道：“世兄，你的伤都全好了吗？”
付远之笑了笑，抬起自己的右手，“好得差不多了，有我娘跟破军楼的几位神医，总算九死一生，捡了条命回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这只右手当时抓了刀，掌心割裂，受损严重，以后怕是废掉了……还好，我天生是个左撇子，右手使不上劲，左手也照样能够提笔写字，处理公务，为国效力。”
“冥冥之中，老天也算眷顾我的，你说对吗？”
那张俊秀脸庞笑得旷达温和，闻人隽眸中水雾弥漫，点头重重道：“世兄，你日后一定会成为一代名相，造福百姓，流芳千古的。”
因立下大功，又有经天纬地之才，梁帝破例提拔了付远之，让他成为了当朝最年轻的丞相。
而他的父亲付月奚，作为六王爷的党羽，本应一同受株连，却在付远之的求情下，只是被革去了丞相之职，贬为了庶民。
从前郑奉钰总要争一口气，希望儿子胜过他父亲，如今当真冥冥中自有天意，付远之真的取而代之，彻底压过了付月奚，郑奉钰的那些执念，却早已随风消散，再不萦绕于心了。
她只希望余生守着儿子，弥补过往那些亏欠，平平安安到老。
而付远之在乎的，也不是那些虚名，“成不成为一代名相并不要紧，只要能真正为百姓做些事情，为国家效力就好，百年后一抔黄土，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没有在史册上留下一笔，这些都没关系，只要我自己知道，这一世没有白活，就足够了。”
他望着闻人隽，将她身上的嫁衣看了又看，泪光闪烁道：“阿隽，其实你穿上嫁衣的这一天，我已经在心中幻想过无数遍了，今日终于见到了，即便是为他人而穿……我也再无遗憾了。”
闻人隽与他四目相对，泪眼含笑，一字一句道：“世兄，你日后一定能遇上命中注定的那个姑娘，她会比我好上千百倍，会真心待你，会让你也一世幸福圆满的。”
“没有人会比你更好了。”付远之轻轻一笑，含着泪道：“也许真有那样一个人出现吧，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许三年五年后，又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但不要紧，只要我的阿隽能够幸福，能够过得喜乐无忧，世兄也便心满意足了。”
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着，侯府门前，车马不息，宾客络绎不绝。
成亲的仪式即将开始，庭院中一轮月光下，一道美丽的身影却扶着冰冷的红墙，一步一步慢慢走在风中。
正是前来赴宴的叶阳公主。
她不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慢慢走着，迎面碰上杭如雪时，还微微一愣：“杭将军？”
夜色中，少年也愣了愣：“公主，你怎么也在这外头吹着风？”
杭如雪也是来赴宴的，只是里面人太多，他便想出来散散风，独自清静一下。
两人不期而遇，又像那夜海灯节一般，并肩走在了月下。
“公主是有心事吗？”
“没有心事，只是有些感慨……”叶阳公主望着皎洁的月光，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一笑：“为一位故人开心，希望他永远幸福下去，他这辈子已经受了太多苦，我只盼他接下来的日子都是甜的，以后儿孙绕膝，一生一世一对佳人，白头到老，再不要经历任何磨难。”
“什么故人？”杭如雪听得有些糊涂，似懂非懂间，心中隐隐生起一份猜测，叶阳公主却没有说更多的了，只是忽然一歪头，冲他一笑：“小将军，你什么时候成亲啊？有看上哪家姑娘吗？需要我帮忙，求苏苏下旨赐婚吗？”
语气满带调侃，月下明眸皓齿，像个灵动的少女般，杭如雪猝不及防，脸上红了一片：“公主，公主又来了，为何总是喜欢打趣末将……”
“这可不是打趣，人生大事，小杭将军，你难道不要抓紧些吗？”
叶阳公主笑意愈深，少年无力招架，只想赶快“逃离”，他结结巴巴道：“那个，拜堂的时辰估计快到了，咱们，咱们快进去吧……”
烟花当空绽放，月下铺着长长的红绸锦绣，骆秋迟挽着闻人隽，一步一步走入众人的视线。
闻人靖与眉娘坐在首座上，满眼泪光，鹿行云站在人群中，亦是颔首而笑。
付远之、杭如雪、叶阳公主、姬文景、赵清禾、孙家兄妹……人人唇角微扬，露出真心实意的祝福的笑容。
千帆过尽，终成眷属。
当新娘被送入新房，骆秋迟在大厅敬酒时，孙左扬却忽然在席上嚎啕大哭：“清禾师妹，我是真的喜欢你啊，真的喜欢你……”
许是看到旁人成亲的画面，他触景伤情，又被姬文景搂着赵清禾在一旁恩恩爱爱的画面刺激到，伤心至极，借酒消愁，即便升了禁卫军大统领，也抹不平他心里的一段“情伤”。
姬文景在席上一拍桌子，横眉冷眼道：“孙左扬，你又发什么酒疯，什么清禾师妹，叫姬夫人！”
旁边的孙梦吟也连忙拉过哥哥：“叫你少喝点，别再丢人现眼了，父亲说了，明年就给你娶个嫂子进门，好好管管你！”
“不要，我谁都不要！”孙左扬嘟起嘴巴，两颊酡红，闹得像个孩子一样：“我只要清禾师妹！只要清禾师妹！”
“你这头蛮牛，信不信我抽你！”姬文景一瞪眼，要不是赵清禾拉着，险些要动起手来。
骆秋迟隔着人群，望着他们这吵吵囔囔的一桌，啼笑皆非，摇摇头，却又听到另一桌，传来竹岫四少的调笑声：“说啊，快说啊，杭将军，刚刚行酒令可是你输了！”
“愿赌服输，你快告诉我们，你的初吻发生在哪里，又是跟哪家姑娘？不能撒谎，否则新婚夫妻会遭遇不幸哦！”
杭如雪被灌得醉醺醺的，哪里招架过这种场面，他摇摇欲坠，脑袋里只盘旋着那句“不说新婚夫妻就会遭遇不幸”，当下舌头打着结，竟不受控制般，当真说了出来：“是，是在摘星居，跟，跟……”
骆秋迟脸色大变，知道杭如雪这蠢木头定要说出“阿隽”的名字了，他再顾不得许多，风一样掠了过去，当着众人的面，一声大吼道：
“杭大姑娘，实话跟你说罢，你他娘的是在摘星居，初吻给了老子好不好！”
不远处的新房中，闻人隽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爆笑，她顶着红盖头，不明所以，却也不禁扬起唇角，跟着笑了起来。
手心中摩挲着一对陶瓷娃娃，她耳边又回荡起骆秋迟笑嘻嘻的声音：“成亲后嘛，不着急，陛下给了老子大把的假，老子怎么着也要先带媳妇出去游山玩水，花花世界逛够了再说！”
“小猴子，你说咱们先去哪呢？不如，不如就先去鹿前辈的破军楼看看吧……”
闻人隽笑意清浅，眼前似乎浮现出三月春日，青山隐隐，流水迢迢，两人一马，长风万里，携手逍遥天地间。
不尽缱绻，醉倒在一杯江湖中。
（完）

番外一：檐上书
春书冬酒，那一年的那场雪，明明是刻入骨髓的冷，却让他觉得，有一束暖光照进心底。
浮萍之交，相识于微末，从此他再非马厩里孑然一人的小孤儿了。
天大地大，有她有他。
（一）
漫天飞雪，风掠长街，百姓纷纷围观两侧，一道纤秀的身影散着发，赤着脚，戴着枷锁，一深一浅踏在雪地里，割坏的后脚跟染出一路血花。
这曾是盛都第一才女，龚太傅家的四小姐，龚清漪，如今却落得个家破人亡，游街百日的下场。
而比风雪更冷的，是沿街百姓们的唾弃：“活该！罪臣之女，居然还有颜面嫁给魏少傅，若不是魏少傅求情，早该一同上了断头台才对！”
声声辱骂中，少女脸上是麻木的，陪她游街的秦之越却受不了了，怒指百姓破口大骂：“谁再敢胡说一句，信不信本侯将他的舌头拔|出来！”
一片吵吵囔囔中，魏于蓝一袭紫袍，站在茶寮下，遥遥望着这一幕，面孔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一条长街终于游完，他才撑着伞，无声走到衣裳褴褛的少女面前，轻轻开口：“清漪，回家吧。”
少女眨了眨眼，置若罔闻，旁边的秦之越却已捏紧拳头：“魏于蓝，你这狗杂种，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魏于蓝看也未看他一眼，径直弯下腰，扔了伞，将少女打横抱起，不顾百姓诧然目光，一步步走入了风雪中。
“清漪，你再忍忍，只差最后九日了，捱过去就好了。”
他用坚实的后背替她抵挡住风雪，她却在他怀中忽然笑了：“魏于蓝，你会遭报应的，一定会。”
（二）
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龚清漪初见魏于蓝的那天，也下了鹅毛般的大雪。
她随父亲赴侯府作客，一众王孙贵女间，就数侯府的小公子秦之越最打眼，不是因为他多么出众，而是因为——
他太胖了，一张小圆脸胖得连下巴都找不着了，站在那跟尊大肚佛似的。
他性子张扬，最爱和人打赌，兴冲冲拉着大家一进后院，就提出一种新玩法。
让府中小厮立于雪地，只着单衣，捧书诵读，错一个字便要从头开始，直到诵完全卷为止，谁先受不了谁就输。
他囔着让大家下注，神气活现的，还不住拿眼神去瞟龚清漪，事实上，他想出这赌法，就是为了讨好她。
龚清漪是皇城有名的小才女，走到哪都手不释卷，秦之越明明是个最不爱读书的，偏偏鬼使神差喜欢上了她，还央着父亲去结娃娃亲，本来家世门第无一不匹，哪知龚清漪本人就是不松口，秦之越为了讨她欢喜，不知闹出多少笑话。
这一回，龚清漪连看都不愿看了，趁着众人围上去下注，悄悄提裙溜出了后院。
漫天飞雪中，她走走停停，不觉就听到一阵念书声，轻轻上前，只看到马厩中坐了个人，正捧着破旧的书卷，聚精会神地读着。
似有察觉，那人抬头回首，竟是个眉眼俊秀至极的少年，只是衣裳十分单薄，双手也生满冻疮，他见到龚清漪走近，立刻就要将书藏起，却被龚清漪抢先一步：
“春书冬酒，春雨宜读书，冬雪宜饮酒，我这有甘甜的果子酒，小哥哥，你要来一口吗？”
柔柔的笑声中，充满了友好和善意，有些什么悄然化解，少年愣了愣，许久，接过那递来的果子酒，浅抿了口，舒眉一笑：“的确，很清香甘冽。”
龚清漪大大方方席地一坐，微扬了唇角：“那是当然，我按照书上说的自己做的，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教你做啊。”
她的语气是那样自然，好像两人并非第一次见面，而是自小相识，少年又愣了愣，好半天才呐呐出一句：“这，这里气味大，又脏又乱，你还是快些起来吧。”
“有吗？不是书的味道吗？”龚清漪撑着下巴，指了指他手中的书，“这本书我也很喜欢看呢，你读到哪来了？”
话锋轻巧转到了书上面，少年抿了抿唇，开口间紧张感不觉消除，却是讲到一半，龚清漪盯着他，忽地莞尔一笑：“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读书？”
马厩里静了静，少年道：“魏于蓝，我叫魏于蓝。”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头微微埋了下去：“我爹是这儿的马夫，他前年去世了，我便接了他的职位，负责这片马厩。”
一个无父无母的侯府家奴，此刻陡然生出一股自惭形秽之感，见那边许久没有说话，他一颗心不由更加往下沉，却是正要抬头时，视线中倏然冒出一根玉白纤秀的手指，在马厩的雪地里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魏于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这个名字吗？”
漆黑的眸子直直望着他，他一怔，点了点头，于是那张笑脸愈发明丽了：“我今天本来很不开心，但认识了你，我觉得很好，等下回再来的时候，我给你多带几本书，好吗？”
“还会有下回吗？”他鬼使神差问了出来。
“当然会有了，我们不是朋友了吗？”风雪拂过她的发梢，她笑着继续在雪地里写道：“清漪，我叫龚清漪，是不是很好听？”
地上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他抱着书长睫微颤，在寒风中与她四目相对，一时竟分不清，是先前饮的果子酒暖了他的胸膛，还是眼前的她熨帖了他整颗心。
（三）
十二岁那年，魏于蓝觉得自己做了一场不敢奢想的好梦，梦里有个言笑晏晏的小姑娘，时常偷偷溜到马厩来找他，与他谈书论道，无话不说，守着共同的小小秘密。
他很欢喜，又很惶恐，时时害怕梦醒，而在不久后的一天，梦果然醒了。
几次三番下来，到底有侯府下人撞见，告到了秦之越那去，小胖墩儿头一回没有冲动，强压怒火，等到龚清漪离去后，才率人杀气腾腾地赶到马厩。
他一脚踹去，魏于蓝猝不及防，手中书卷飞入雪地。
秦之越像要吃人一般：“搜，把那些书都搜出来，这贱奴手脚不干净，居然敢偷到龚家小姐身上！”
那是一场比想象中还要残酷的审讯，魏于蓝被吊在马厩门口，秦之越一定要他承认自己是窃书贼，卑鄙地偷了龚清漪的东西，否则就不放他下来。
但无论如何逼问，魏于蓝吊在风雪中，俊秀的眉眼低垂着，始终一声不吭。
秦之越于是更怒了：“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马夫之子，又脏又臭，还想吃天鹅肉，说，你就是个窃书贼！”
整整一夜，天地凄寒，魏于蓝挺直着背脊，怎么也没有松口，等到第二天龚清漪闻风赶来时，他身上的血已经凝结，面色惨白如纸。
龚清漪一下水雾蕴满了双眸，扭头冲秦之越道：“你快把人放下来，书是我送的，不是他偷的！”
秦之越裹着狐裘，从鼻子里哼了声：“我说是就是，这是我侯府的家奴，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龚清漪气结，又抬头看了看吊着的魏于蓝，一跺脚：“好，那我们来打个赌，赢了就让我带魏于蓝回家，输了随你要什么，你敢不敢赌？”
一说到“赌”，秦之越眼睛明显一亮：“赌什么？”
马厩门前吊着的魏于蓝也抬起头，苍白的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要阻止，但龚清漪已经高声道：“就赌你平日让书童们玩的无聊把戏，雪地背书，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秦之越一愣，打量着龚清漪摇头道：“这不公平，你是个女孩子，身子弱，风一吹就倒，怎么能和我来比呢？”
龚清漪冷笑两声：“自然不能跟你这一身肥肉相提并论，所以我要比你少脱一件衣裳，这样才互显公平，你觉得如何？”
秦之越生得胖，平生最恨别人拿这个刺他，他一张脸立刻就涨红了：“好你个死丫头，在我面前就这么牙尖嘴利，赌就赌，那赌注呢？”
他把身上的狐裘狠狠摔在地上，“寻常赌注我可看不上眼！”
“输了，我就把自己赔给你。”龚清漪孤掷一注般，目视着秦之越：“我答应和你定亲，你赌不赌？”
“你是说真的？”秦之越脱衣服的手一顿，转怒为喜。
“以我龚家的玉章为证，言出必行，永不违誓。”龚清漪说着解下腰间一枚玉章，在风雪中晃给秦之越看。
秦之越盯了半晌，抚掌大笑：“好，好极了，爽快，四姑娘你就等着进门给我当小媳妇吧！”
满场小厮跟着一起哄然大笑，龚清漪却冷着脸不理会，只走上前，将玉章一并挂在了马厩前，魏于蓝艰难地开口：“不要，不要和他赌……”
龚清漪掏出手巾为他擦拭了唇边的血渍，柔柔一笑：“春书冬赌，那次我说错了，是春雨宜读书，冬雪宜豪赌，我不会输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风掠四野，雪满长空，一场特殊的赌约这便开始。
龚清漪衣裳单薄地站在雪地里，推开秦之越递来的书卷，“不用，我直接背还快一些，你就祈祷自己不要照着念都念错吧。”
秦之越大怒：“你真以为我是绣花枕头吗！”
龚清漪白了他一眼：“明明是灌水汤包，少给自己贴金。”
说完，也不再管秦之越的气急败坏，径直朗声背诵起来，风雪下，那字字句句飘入魏于蓝耳中，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
那一年的那场雪，明明是刻入骨髓的冷，却让魏于蓝觉得，有一束暖光照进心底，浮萍之交，相识于微末，从此他再非马厩里孑然一人的小孤儿了，天大地大，有她有他。
（四）
雪地一赌，龚清漪带回了魏于蓝，自己却发了场高烧，还拖着病体跪在父亲门口，一定要让他留下魏于蓝。
那是场无法言说的僵持，直到龚清漪身子摇摇欲坠，魏于蓝抱住她含泪劝她放弃时，龚太傅才推开门，将几卷书狠狠掷在二人身上，“三个月后，若不能通晓全篇，就让这马奴滚出龚府！”
严厉怒喝中，龚清漪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住魏于蓝又哭又笑：“魏于蓝，你能留下来了，你能留下来了！”
她是那样笃定，而魏于蓝也的确未辜负她的期许，三个月还未到，便主动去找了一趟龚太傅，从他房中出来时，他第一次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让门外等他的龚清漪一下站起，激动地双手都在发颤。
两个半大孩子欢奔在后花园间，那时才刚开春，嫩柳发芽，微风拂面，魏于蓝背起龚清漪笑着喊着，似乎一切都亮堂了起来，前路充满着无限希望。
但没过多久，一盆冷水便兜头浇下。
他夜里去找龚太傅交功课，却在门外听到那样一番对话——
“爹，为何你就是不肯收魏于蓝哥哥为徒，让他进竹岫书院，与我一同念书？”
“我不否认魏于蓝悟性奇高，是块读书的好苗子，但他一介寒门，如何有资格入宫学就读？”
“寒门又如何？血统门第就那么重要吗？魏于蓝哥哥聪敏好学，不比竹岫书院任何一个弟子差！”
“血统门第当然重要了，那是先祖代代传下的宗法，是大梁的立国根本，寒门与贵族，永远都是天差地别，如萤火之与日月，不可逾越！”
门外的魏于蓝听到这，心头一颤，而屋里的龚清漪似乎激动起来：“那难道马夫生的孩子一辈子就只能当个马夫？子孙代代也只能守在马厩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他抱紧怀中的功课，屏气凝神，直到过了许久，屋里才传出一句：“以大梁家奴制而言，是这样没错。”
仿佛一瞬间如坠冰窟，魏于蓝好半天才拉回心神，听到龚清漪据理力争道：“我不认同，父亲您的观念太守旧狭隘了，我宁愿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顿了顿，字字如千钧：“魏于蓝日后必成大器！”
身子一震，如夜空无数道烟花炸裂在耳边，魏于蓝呼吸一窒，他手在发抖，长睫也在发抖，忽然低下头，抱紧书转身就走，一路穿行在夜色中，越走越急，越走越快，风贯袖口，发丝飞扬，最后几乎是一口气跑到了偏院的后墙角，一屁股跌坐下去，胸膛起伏地喘息着。
紧紧抵着墙壁，他在暗处似笼中困兽，想喊想叫，却只能死死咬住牙，泪水滂沱而下，唯一只有一个信念不断盘旋在心间，不会负她，他不会负她，一定不会辜负她所盼！
夜风萧瑟，等到一腔沸腾热血好不容易冷却下来后，魏于蓝才伸出手，一本本拣起地上散落的书卷。
“先祖宗法，立国根本，萤火之与日月，寒门贵族不可逾越……”
他呢喃着，冷月之下，周身气质仿佛变了个人，目含精光，从唇齿间溢出一句：“可这法，又是由谁来定的？”
（五）
这一年，春风十里，朝中巨儒龚太傅破天荒收下一介寒门子弟，还将他送入了宫学，一时引起坊间议论纷纷，秦侯府的打砸声更是响了一夜。
魏于蓝在书院的日子，起初是并不好过的，除却他特殊的来历外，还因为，秦之越也在书院。
这个小胖墩儿约莫是受了太大刺激，瘦了一大圈，但飞扬跋扈的气势还在，他带着一帮人到处在书院里宣称，魏于蓝曾是他家的马夫，住在臭烘烘的马厩里，还因为一次偷东西，被他吊在马厩门口好一顿痛打教训。
龚清漪气得想去找他理论，却被魏于蓝拉住，才短短一季，少年像是又长开许多，俊秀的眉眼更显温和收敛，气质也愈发沉稳。
“无妨，水越辩越浑，能荡清的，只有自己和时间。”
事实证明，魏于蓝并没有说错，他的天赋很快在几次院试中显露出来，而秦之越则赢得了个“草包小侯”的称号，更遑论平素两人的为人处事，更是大相径庭，大家瞧在眼里，比在心里，纷纷有了判断，不再相信此前那些刻意抹黑。
书院几位老太傅对魏于蓝也是赞许有加，说他是个谦谦少年郎，聪慧好学，龚太傅听在耳中，面上虽未显露分毫，但再望向魏于蓝的眼神里已是截然不同，掩不住欣慰笑意。
等到又一年过去，魏于蓝已经成为书院首屈一指的人物，将一众王孙贵女都比了下去，大家对他心悦诚服，都道他温润如玉，根本不像寒门出身。
这些话魏于蓝听了，只是一笑置之，却没有人看见，他转身冷了面孔，眉眼低垂下藏起的一丝精光。
只有面对龚清漪时，那张平时完美无缺的面具才会有所松动，他们还像儿时一样，靠在长廊下一起读书，一起赏月，一起饮着果子酒，他会背着她走过花丛间，用好听的声音给她唱起动人的歌谣……
斗转星移，花开花落，不知不觉里，龚清漪已经成为整个竹岫书院女弟子们最羡慕的人。
但龚清漪有时也会奇怪，魏于蓝总是望着庭院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问他，他便挪开眼睛，笑一笑了之。
直到那一回，龚清漪才听到他的回答，一个让她不甚明白的回答。
那一年盛夏，又有寒士登门求学，不出意外地被拒之门外，但那人居然顽强地趁守卫换班混进了书院。
他抱着一个包袱找到一位太傅，魏于蓝和龚清漪看见的时候，他正跪在地上，拖着那太傅的腿苦苦哀求，旁边围满了书院的学生，个个窃笑着指指点点。
那位太傅似乎颇觉丢脸，不断挥着袖子道：“你快走快走，这里不会收下你的，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那人怀里紧抱的包袱被踹开，里面的东西散落纷纷，竟是满满一地鲜嫩莲蓬。
有人认了出来：“宣太傅的家乡不就是盛产莲蓬的吗？看来这是亲族寻上了门，不如就收下这位莲蓬兄吧？”
讽刺的话语一出来，满院的王孙贵女们齐齐大笑，魏于蓝站在长廊上，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地上的莲蓬，一动不动地看着。
当那人被守卫架了出去后，门外还一直回荡着他的声声绝望哀求，而门里的宣太傅则是沾了晦气般，毫不留情地踩在了那些莲蓬上，同周围的学生们澄清道：
“简直岂有此理，仗着说是老夫的同乡人，便死皮赖脸地凑上来，疯狗一般，也不看看自己何等身份，老夫岂会理会那等腌臜之人？”
旁边人赶紧点头附和，也学着宣太傅的样一脚踩在莲蓬上，“给狗吃都嫌！”
长廊上的龚清漪看不下去了，长眉微蹙：“当真过分至极，心向学问，寒门贵族，又有何区别？”
她说完，见身旁的魏于蓝没有反应，不由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道：“你在想些什么？”
魏于蓝依旧盯着地上的莲蓬看，就在龚清漪以为他像以往一样不会回答时，他却幽幽叹了一声——
“我在想，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那该是有多大的毅力和决心啊？”
（六）
白驹过隙，一眨眼又是几年过去，书院求学的日子也走到尽头，魏于蓝与龚清漪因人才出众，摇身一变，当上了魏少傅与龚女傅，时年不满二十，是竹岫书院最年轻的两位院傅。
而依旧不学无术的秦之越，世袭了家中的侯位，还是成天跑到书院来找龚清漪。
他比年少时期又瘦了许多，下巴尖了，眉眼也突显出来，居然很有几分味道，穿上锦衣华服往那一站，当得上一声“俊美”了，只可惜有人永远视而不见。
当听说龚清漪要和魏于蓝定亲的消息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小厮去书院把两人一拦。
“清漪，我现在可比这死马夫还要瘦了，你怎么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秦之越嗓门大，不少学生围了上来，听到“死马夫”三个字时，魏于蓝还没怎么作出反应，龚清漪已经把秦之越的手一把拍开：“是是是，秦小侯最瘦了，瘦成一张老鼠尖嘴，臭不可闻！”
满院哄堂大笑，龚清漪拉着魏于蓝就走，秦之越在她身后连连跺脚，“你当真要嫁给他？他以前是睡我家马厩的，你也不嫌脏，你一定会后悔的！”
秦之越的声音很大，围观的学生们纷纷变了脸色，当即就有几个女弟子站了出来，为魏于蓝抱打不平：“如果魏少傅都脏的话，那某些老鼠岂不是一身阴沟味，臭得十条街都能闻到？”
她们俱是显贵之女，也不忌惮秦之越的侯爷身份，将秦之越围着你一言我一语，逼得节节败退，狼狈而逃。
走在前方的魏于蓝，将身后一切都尽收耳底，却一言未发，漆黑的眸中也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只是忽然牵住了龚清漪的手，紧紧相扣，缓缓道：
“清漪，我上次与你说到的麒麟择士，你考虑好了吗？”
麒麟择士，是魏于蓝精心筹划多年的一套纳贤之法，一年一度，广纳天下有才之士，无论寒门贵族，不凭血统身份，只以学问人品录之。
龚清漪与他的想法自然是不谋而合的，但却有些担忧：“这套法度能在书院推广开吗？一旦施行，可是动摇了大梁多少年的贵族……”
“所以才要徐徐渐进，并且换个说法。”暗室中，魏于蓝指向桌上的笔记，道：“麒麟择士，并不是削弱贵族势力，相反是为贵族输送血液人才，扩充实力，大梁贵族子弟依旧享有特权，只是分出一定名额予天下寒士，选拔出其中的翘楚，待这批人学成之后，便可效力于贵族，循环不息，加固贵族地位，国家也将蒸蒸日上，生机绵延不断。”
龚清漪听得入神了，看向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难掩惊叹：“这些……都是你写的？”
魏于蓝点头：“不错，这几年来我删删减减，已臻完善，若能施行，于国定是幸事一件。”
“原来，原来你曾经日思夜想的就是这些？”
龚清漪抬头，满是惊喜钦佩，魏于蓝笑了笑，没有说话。
事实上，这只是他的第一步，但只要能打开一个豁口，后面的路便好走多了，他的同行者也必然会越来越多，直到那一天，才算真正的功德圆满。
他不为一己之私，所谋的，只是天下寒士的一线机会，一线能与贵族平起平坐，改变命运的机会。
（七）
魏于蓝希望龚清漪能同他一起游说书院学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龚清漪依偎进魏于蓝怀中，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你知道吗？我曾经同父亲说过，你日后必成大器，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知道自己不会赌错，而你，果然也没有令我失望。”
魏于蓝揽住龚清漪，一时感慨万千：“能与心爱之人携手并进，共襄志同道合之事，乃魏于蓝三生有幸。”
游说计划这便浩浩荡荡地展开了，到了此刻，魏于蓝多年来积累的人脉和好名声便派上了用场，等到一轮游说完毕，书院已经有一大半学子站到了他那边——
这个时候却跳出了一人，打破了整个计划。
那便是龚清漪的父亲，顽固守旧派的领头人，龚太傅。
书房里，龚太傅声如洪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真当打着巩固贵族的幌子，就能欺瞒过所有人吗？”
魏于蓝垂手而立，一言未发，任由龚太傅指着他鼻子怒喝道：“你现在是哄得那些王孙贵女团团转，让他们个个对你推崇不已，支持你这荒谬的变革，等假以时日后，他们发现上了当，你会有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祖宗之法不可变，寒门就是寒门，贵族就是贵族，萤火不可与日月争辉，你不要再异想天开了！”
门外的龚清漪听得心惊肉跳，许久，里面传来魏于蓝平静的声音：“我不也是寒门子弟吗？师父也认为我不如他人吗？”
“你是你，是魏于蓝，是我龚家的乘龙快婿，怎么能一概而论！”
“可寒门不会只出一个魏于蓝，况且……”
“啪”的一声，有什么重重砸在了脑袋上，粗暴地打断了争论，龚清漪吓得赶紧推开门，只看到龚太傅拿着一方砚台，目眦欲裂：“滚！你给我滚！”
鲜血自魏于蓝头顶流下，他背脊挺直如竹，一动未动，目视着龚太傅，依旧一字一句：
“寒、门、不、会、只、出、一、个、魏、于、蓝。”
“你！”龚太傅提起砚台还要再砸，龚清漪赶紧上前拦住，她泪眼朦胧，抱住魏于蓝就往门外拖，“先别说了，我去给你上药……”
“你要再同他一起胡闹，就给我滚出龚家，我龚家丢不起这个人！”
龚太傅在身后怒声吼道，魏于蓝的脚步一顿，不顾龚清漪的拉扯，转过身，遥遥望向龚太傅，一张满布血污的脸，在灯下忽然笑了。
“师父，假以时日，不是那些学生发现受骗了，而是大梁已经摈除偏见，寒门贵族济济一堂，共同为国效力，不分彼此，你敢与我赌一次吗？”
（八）
说赌就赌，龚太傅似乎与魏于蓝杠了起来，他也开始四处游说学子与背后的家族势力，还提出约定日期，举行一场书院内的公投，想用这种方式快刀斩乱麻，将魏于蓝那点刚刚萌芽的变革之火掐灭在摇篮中。
一夕之间，变革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拦，即便学子们再想支持魏于蓝，也拧不过家中长辈的授意，不知不觉里，局势已经完全倒向了守旧派那边。
夜风呼啸，屋里又黑又冷，魏于蓝坐在窗边月下，久久未动。
他头上的伤还未完全好，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龚清漪提着药箱轻轻走了进来，一时有些无法适应屋中的黑暗：“为什么没点灯？”
窗下那道背影一颤，将手中木匣一盖，掩入袖中，嘶哑着声音道：“我，我想静一会儿。”
龚清漪毫无所察，只是缓缓走近，坐在了那道身影旁，靠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滑落。
“无论公投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等到事情一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魏于蓝没有动弹，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背影，他怔怔地望着虚空，好半天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般，猛地揽过龚清漪，将她往床榻上一推。
帘幔飞扬，暖香缭绕，魏于蓝仿佛饮醉了般，胡乱地吻着龚清漪，一边还伸手去解她衣裳，唇齿间溢出不明的呓语：“好，我们成亲，你不要离开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我会成功的，你信我……”
龚清漪从未见过魏于蓝如此失态的模样，她一惊之下就想坐起，却被那只手又大力按了下去。
“别拒绝我，我其实很怕，很怕……”
龚清漪在灼热的吻中喘息着：“怕什么？”
“害怕失去你，害怕你……”魏于蓝忘情地深吻着，后面两个字模糊不清，龚清漪也没听明白，只是双手渐渐软了下去，不再挣扎推拒。
一夜飞蛾，一夜沉沦，一夜相拥而眠。
后来很久之后，风雪漫天，龚清漪赤着脚一步步踩在雪地中时，再回忆起那一夜，才恍恍惚惚地察觉过来，那两个字大概是——
恨我。
害怕你，恨我。
初冬十月，朔风渐起，一桩贪墨案震惊朝野。
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素来刚正不阿的朝中巨儒，龚太傅，而揭发他的也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乘龙快婿，竹岫书院最年轻有为的少傅，魏于蓝。
这桩案件在坊间掀起轩然大波，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据说那证物是一颗夜明珠，乃朝中一位官员私赠给龚太傅的，原本同僚间交好，登门送礼不算什么，但坏就坏在那位官员犯了事，早已被处死，而他犯的事也不是普通的事，而是通敌卖国的大罪。
是的，那位官员正是一名武将世家，龚太傅还曾在朝上为他求过情，说过话，当今陛下最为忌讳的就是四个字，文武勾结，如今连龚太傅的“女婿”都站出来指认了，当下他再不疑有他，大笔一挥，将龚家满门打入了天牢，除却一人——
魏少傅的未婚妻，龚家四小姐，龚清漪。
因魏少傅检举有功，为了未婚妻特意向梁帝求情，梁帝网开一面，只判了龚清漪游街百日。
但有时候，活下来比死还要痛苦。
龚家满门抄斩的那天，龚清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散下的长发笼罩住她整个身子，听到魏于蓝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才一点点抬起头，苍白的面孔对着他一笑，一字一句，声如鬼魅。
“那天在房里，你没有点灯，不是你心神不宁，只是因为，你当时正在看你袖中……藏着的一颗夜明珠吧？”
（九）
龚家倒了台，变革的最大阻力也没了，剩下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魏于蓝在书院的声望被推至顶点，只等公投之日的到来。
但他直到这时才发现，还忽略了一个人。
龚清漪游街第一日，赶去的他被秦之越一拳打翻在雪地里，“你这畜生欺师灭祖，忘恩负义，怎么还有脸来？！”
他吐出一口血水，在龚清漪木然的目光中，强压下心头悲怆，狠狠推开秦之越，面向周遭百姓高声道：
“贪墨误国，生民堪忧，小家与大家之间，魏某问心无愧，义无反顾，择其二而百死无悔。”
慷慨激昂的陈情中，百姓们一片叫好，纷纷簇拥上来，而秦之越则吐出一口唾沫，扭头跟上龚清漪，陪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了雪地中。
透过人群，魏于蓝看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寒风掠起他们的衣袂发梢，他眸中忽然就升起了水雾，想拔腿追上，却又一动不能动，只能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为国为民，百死无悔……”
有了秦之越的忽然插一脚，原本定好的格局又被改变，他不知哪来的毅力，抛下侯爷的尊严，一家家亲自登门拜访，硬是生生拉拢了书院一半的人，使场面又呈势均力敌之势。
在公投前最后一夜，龚清漪也终于刑满百日，脱离了戴罪之身，魏于蓝将她抱回府中，打来热水，亲自为她洗脚。
那双脚伤痕累累，魏于蓝一边洗，一边有什么掉在了盆中，漾开一圈又一圈。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清漪，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我会一辈子照顾你的，你相信我，我会马上和你成亲，我们还会有很长的未来……”
哐当一声，龚清漪一脚踢翻了水盆，热水溅了魏于蓝半边脸，他长睫湿濡，一动未动，雾气氤氲中，龚清漪幽幽一笑，长发散落肩头。
“魏于蓝，你以为我们还能成亲，还会有未来吗？”
轻轻渺渺中，她凑近他，陡然发出一声尖叫：“你凭什么？”
她状似疯癫，不顾一切地拍打上去：“魏于蓝，你凭什么？我恨你，我恨你……”
却是打着打着，她忽然捂住脸，崩溃恸哭：“你这个魔鬼，你毁了我所有的一切，我宁愿从没遇见过你，你还我龚家二百零六口命来！”
一片狼藉中，魏于蓝再也忍不住，起身一把按住龚清漪，死死将她抱入怀中，她却在一阵剧烈的挣扎后，倏地顿住了，贴近他耳边，诡异一笑：
“不，忘了告诉你，应当是二百零七口命，因为，我还怀了你的孩子，但是，没了。”
魏于蓝身子一震，霍然抬首看向龚清漪，她纤秀的手抚上腹部，笑意深深：“游街第一日，我晕倒了，秦之越抱我去看大夫，大夫说，我幼年受寒落下过病根，如今再次刺激之下，身子受不住，孩子便没了，我亲眼看着他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化成一滩血水……”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龚清漪吃吃一笑，魏于蓝盯着她，久久的，抱住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龚清漪却尖声长笑：“我恨你，你去死吧，去死吧，陪我龚家人和我的孩子一起去死吧！”
（十）
冷风呼啸，雪满长空，公投这一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魏于蓝站在高台之上，紫袍玉冠，俊雅端方，除却眼底的一点血丝，没人能看出他有任何异样。
书院分为两派，台下各站一边，每人手持一枚玉牌，上台投入不同的箱中，右面支持麒麟择士，左面反之。
秦之越遥遥望着魏于蓝，眸含挑衅，魏于蓝却透过风雪看向远方，眉目苍白静穆，一人又一人上了台，当这场特殊意义的公投结束后，竹岫书院的殷院首把两边的玉牌尽数倒出，一一清点完毕，面向众人蹙眉宣布——
“票数一样，毫厘不差。”
短短八个字，满场哗然，魏于蓝终于在今日第一次有了反应，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桌面，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不对，票数不可能持平，除非有人弃权……”
“没错，的确少了一票。”殷院首沉声道，望向众人：“谁未投出玉牌，请自行上台。”
他接连喊了几遍，人群中都未有人站出，场面一片混乱之际，风雪尽头却忽然传来一声——
“最后一票，在我这里。”
众人齐齐望去，飞雪之中，一道纤秀身影步步走近，秦之越失声道：“清漪！”
龚清漪脱下了一身缟衣，换上了少女时最爱穿的一袭红裙，整个人雪肤墨发，美得清雅不可方物。
她与台上的魏于蓝四目相对，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她不是来投最后一票，而是雪中赴约，来做他的新娘。
魏于蓝不禁泪眼模糊，上前一步：“清漪。”
龚清漪轻轻摸出怀里的玉牌，当着众人的面，对魏于蓝讽刺一笑：“你猜，你殚精竭力行至今，与我父亲那一赌，究竟是你赢，还是他赢呢？”
她话一出口，满场便炸开了锅，所有人几乎都已经看见了结果，秦之越更是笑得快意无比：“清漪，快让魏少傅求仁得仁，不负生平所为！”
魏于蓝身子轻颤，泪光点点，“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不会怪你，这一生，是我负你。”
龚清漪扬唇一笑，手中玉牌伸向左面，“你知道就好。”
所有人倒吸口冷气，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龚清漪却轻巧一转，将玉牌投入了右面箱中，清脆一声，尘埃落定。
“但是，你负了我，却没负青云之志。”
麒麟择士，通过了。
满场静了静，紧接着爆发出欣喜若狂的欢呼，所有学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包括那些投了反对票的，他们不过是受了家中长辈牵制，心底深处仍是站在魏于蓝那边，唯独秦之越煞白了一张脸，震惊难言。
台上的龚清漪投完后，却凄然一笑，像用尽了毕生力气般，身子一软，滑倒下去。
“清漪！”
魏于蓝手疾眼快地将她接住，变故陡发，所有人失色围上前来，秦之越更是两步跃上高台，却见到龚清漪在魏于蓝怀中，口吐鲜血，眸光涣散。
“魏于蓝，你曾跟我说，自古变革，必有流血牺牲，谁也无法例外，我从前不信，现在却是信了……”
风吹过她的长发，她颤巍巍举起腰间的果子酒，笑得还如多年前一般。
“原来果子酒加了断肠草，味道是这样的，比那年我在马厩里递给你的还要甘甜，可惜，我以后再也喝不到了，我终于可以去见父亲和族人们了，但他们，一定不会原谅我，我上了黄泉还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总说你很怕，其实我才怕，从小到大，从没那么怕过……”
血不断汩汩流出，魏于蓝慌了神，用手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反沾得自己满脸血污，“不，不，你别走，别走，我不会再让你害怕了，永远不会了……”
他身子从没颤得这么厉害，龚清漪却轻轻抬起手，一点点抚过他的脸颊。
“做人真苦，下辈子，我想做只鸟，天南地北再无牵挂，魏于蓝，你说好不好？”
最后一字落下时，那只纤秀的手也倏然一垂，魏于蓝身子一震，嘶声恸哭：“不！”
他终是彻底崩溃，在风雪中搂紧怀中人，像一下又回到昔年马厩中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般，哭得肝肠寸断，天地喑哑。
（十一）
来灵堂拜祭的最后一个人，叫作宣名初，他正是当日来书院求学，却被无情逐出，宣太傅的那位家乡人。
谁也不知道，后来魏于蓝私下有去找他，将他安置在了城郊一处别院，每月往返，将书院所学倾囊相授，多年来，那院中寒士，早已积沙成塔，不下百人了。
如今风雪肆虐，灵堂中烛火摇曳，宣名初轻轻走上前，难掩心中悲痛：“魏兄，节哀顺变，路漫漫兮，你切当保重才是。”
魏于蓝坐在棺木旁，身子没有动弹，只是轻轻道：“路是还很长，不过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宣名初眉心一动，隐约察觉到什么，还想开口时，魏于蓝已经摆摆手，似乎乏了般。
当宣名初拜祭完后，准备离去时，魏于蓝背对着他，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我在院落书房里留了一份笔记，你回去记得收好。”
脚步渐渐远去，灵堂里又恢复了一片寂寂，魏于蓝这才转过身，靠着棺木，缓缓滑坐下来，他望向屋外一片黑压压的天，若有所思地喃喃着：
“开了麒麟择士，后面的路，想来不难了……”
拿起手边的果子酒，他对着风雪，一点点慢慢饮下，唇角含笑：“春书冬酒，春雨宜读书，冬雪宜饮酒，清漪，你真傻，你怎么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呢……”
渐渐涣散的眸光中，似乎又望见了那一年，有个言笑晏晏的小姑娘，在雪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还对着吊在马厩门前的他道：“我不会输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人世辗转，相识于微末，相别于皓雪，纷纷扰扰行至今，终于可以……回家了。

后记：有匪少年，江湖再见
“青山隐隐，流水迢迢，两人一马，长风万里，携手逍遥天地间。
不尽缱绻，醉倒在一杯江湖中。”
写完最后这段话时，眼泪有点止不住了，说实在的，真的舍不得啊！从没有这么舍不得过，这对我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篇文了，更像是一片江湖，一个鲜活存在的世界了！
好像真的有那么一所宫学，真的有那么一帮人，他们嬉笑怒骂，他们结伴同行，他们共同成长，朝野江湖，修罗战场，有情有义，不离不弃。
这个故事，不仅仅有爱情，还包括了亲情、友情、基情（划掉）等等更多东西，可以说，每个人物都鲜活地站在我心中，结束的那一刻，似乎有很多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老大还是一脸无赖，冲我勾勾手指：“阿玉啊，哭啥，我们又没死，这里天高海阔，要不要一起来玩玩？”
阿隽依然是那么清婉灵秀，挽着老大，莞尔一笑：“不要难过，这里并没有结束啊，也永远不会结束，春雨冬雪，夏蝉秋月，每个人都还在继续着自己的生活，演绎着自己的故事，不是吗？”
小姬小禾苗在一旁拼命点头，嗯，又撒狗粮，秀恩爱，是要气死孙左扬吗？
杭大姑娘跟小叶子还在月下散着步，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一对背影看上去怎么那么般配呢？
唯独付师兄一袭青衫，孑然一人，站在瑟瑟寒风中，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后妈，只想问一句，我那个好姑娘，什么时候会出现？”
……
脑袋里热热闹闹的，堆满了各种鲜活的面孔，让我又哭又笑，久久无法走出。
虽然每个人都跟我说，天大地大，山水相逢，故事并没有结束，但我还是……很难过，抑制不住的难过。
这个故事投入了我太多时间和心力，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经常想到一个情节，就从床上弹起，有时洗澡洗到一半，扑到电脑面前就一顿狂敲……可以说这篇文已经融入在我的生命中了，以后即便再开启新的篇章，应该也很难再有同样的体验了。
可我在这样的时刻里，除了说句“舍不得”，居然也词穷了，千言万语都不知该怎么表达了，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我并不是个脆弱爱哭的人，自己也没想到完结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直到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情感浓烈至深处时，真的会哽咽无言。
一想到要和他们说再见，我的心就空落落的，可是这一回，是真的要暂时告别了。
人世上总有许多不舍离别，但也会有再度相逢的一天。
在即将大结局的前几日时，我脑中就隐隐冒出一个构想，如果轮廓更加清晰的话，我大概明年，会继续写宫学的第二部，但不能保证，如果有足够的灵感，应该会写的吧？
男主是老大和小猴子的儿子，骆青遥，青州相遇，逍遥天地，寄托着父母的初遇与美好的期许。
女主是琅岐岛上，辛如月大哥的女儿，小妖女辛尘，她会女扮男装，去宫学读书，跟着“遥哥”发生一系列妙趣横生，惊心动魄的故事。
小姬的儿子也依旧毒舌，小雪还是一副冰山脸，不知何时才能开情窍呢？而付师兄，又有没有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位姑娘呢？
似乎确实天高海阔，故事远远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