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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球上写信的人
作者：郝景芳 韩松 等
内容简介
本书收集了目前中国优秀科幻作者如郝景芳、韩松、曹畅洲等人的短篇科幻小说。每一篇都具有丰富的想象力，以及令人叹为观止的知识储备。一个个有趣的脑洞背后实则是对科学技术发展的反思和对未来世界的想象和推测。本书收入的故事内容多样，有利于开拓眼界，是科幻爱好者的不错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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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维修工
韩松
社区发来通知，说我的记忆坏了。于是记忆维修工来了。他用脑扫描仪检查一遍，发现问题十分严重，便说要带我去车间回炉。我对妻子说，没关系，很快会回来。记忆维修工是一种半人半机器的生命，带我的这个长着女性面目。在维修车间，成千上万的记忆维修工忙碌不停。我负愧而不安。很多出问题的人被带到这儿。有的人丢失了记忆指纹。有的人的海马区无法被分区。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作了一个星期的检查，记忆维修工说，查清问题在哪儿了，可以再造了。
我只是一个寻常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像所有人一样，最初是没有记忆的，我的记忆是植入的。在这个神经工程学的纪元，每个人的记忆都可以添加和读取，既包括注入信息，也涉及对神经元的编码。我们是靠记忆才成为人的。这副人工记忆系统会出问题，就需要维修，包括雕蚀、清理，乃至再植，恢复记忆的真实性。修复后的记忆大致还跟以前的一样，以保持作为个体的人的连续性，但也会作局部调整，比如我这次，删去了给孩子讲故事的功能，而那只不过是对一些特定神经元作了替换。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总之是这般情况。
完成记忆再植后，我回到家，又见到妻子。我还记得她，这很不错。但她对我有些冷淡，就仿佛我变成了另一男人。这没什么，习惯就好了。我又想见孩子。她说：“在冰箱里。”“什么？”“你走后，记忆维修工又来了。说孩子也有问题。就把他冰冻了。他的记忆需要回炉。但他还太小，不能马上再造，所以先冰冻起来。此事是否与你的脑袋瓜出问题有关呢？你先前给他讲了什么恐怖故事？”妻子冷冰冰说。我惶惑地想，什么故事？是我在记忆出问题时讲的吗？这就是导致我被维修的原因？我就去检视，见孩子果然闭目蜷曲在冰箱冷藏室里。但我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现在我使用的是再植记忆。
记忆维修工又来了，对我进行回访，做了一些微调，让一些记忆把另一些记忆否定掉，对部分程序进行加密，把某些短时记忆转变为长期记忆，此外还把一些记忆碎片综合起来。她说：“这样一来，你就可以调谐与家庭成员之间的新关系了。”我问记忆维修工，孩子什么时候可以解冻，好送去回炉。她说很快。但一等就是三个月。这期间记忆维修工每天来看我一次，好像对我不放心。这很奇怪，不合常规。我心惊胆战。
法律规定，公民有向国家提供记忆的义务。社会也是由记忆组成的。每天一早一晚，我和妻子都去到社区记忆收集站完成这项任务。确切来讲，社会是由顶层设计者代表的。我们向国家提供记忆，就是向顶层设计者提供记忆。他们不住在地球，而呆在月亮上面的环形山里。他们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在一起事故中丧失了，因此不能再在地球上生活下去。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才向他们输粒子记忆，也就是人工植入我们大脑中的那些玩意儿，以帮助顶层设计者在那样的一个陌生凄凉、没有大气的地方，还能拥有一些正确的念想，这样他们就能活下去，并保持住对国家和民族的宏大记忆，为我们这些仍然留在地球上的人类制定生存方案了，同时把能源从那儿发回来供我们使用。我们的人生和经济都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的。所以说，社会的存续与发展有赖于我们每个人的记忆。
在社区记忆收集站，计算机用虹膜识别器辨认我，然后从我的大脑皮层中读取了我的当日记忆，并把它转换成数字发送至月球。这真神奇。地球上的机器向我们的大脑植入人工记忆，我们又通过机器把这记忆向月球上的顶层设计者再植入。这一过程比较烦琐，有时它更像一个仪式。我会去想顶层设计者是些什么人，他们遇到了何种事故。但是没有答案。有时我感到后怕，如果我这一次的记忆不是经过维修再植，那会怎样呢？会伤害到顶层设计者吗？会让他们厌倦我吗？我会像一个无用的神经元那样被销毁吗？近来我越来越担心自己活在失忆的边缘。只有具备记忆的正常公民才能参与创造和维持现实，这也包括对我家庭的创造和维持。但记忆维修工的存在使我觉得，这一切是脆弱的。而且随着记忆被修改，我感到距离妻子越来越远，对她越来越陌生。记忆维修工每天来，令我觉出某种不对劲。会不会是她忘记我已做了再植？不，记忆维修工的记忆是不会出问题的，她和她的同伴使用的是串联式神经元。我更为孩子焦虑。三个月过去了，他在冰箱里停止了生长。
这时舅舅忽然来了。他是我从小喜欢的人，因为他会讲故事。他讲的故事，是这个世界里听不到的。但他现在老了，不讲故事了。他说，呆在乡下烦闷，就出来走走。舅舅在我家住下，我、妻子和舅舅睡在一张床上。没什么，习惯就好了。
这天，我下班回来，看到舅舅呆呆站在冰箱前，目不转睛注视孩子。冷藏室里幼童的形状像一只蛹。“此人是谁啊？”妻子倚靠着舅舅的身体，讪笑着指着孩子说。我又难受得不行。这时记忆维修工及时赶来了。我请求她对妻子进行了检查。但她说：“没事。她的概念细胞是完整的。她记得你是谁。”但我不那么认为。我觉得妻子的记忆模块也出了问题。我感到我与她之间存在巨大的记忆落差和冲突。另外，舅舅是否也有问题呢？他的神情和言行越来越古怪。然而舅舅是从乡下来的，他的记忆维修不由我们城市社区负责。我想，得与舅舅谈一次。
舅舅告诉我，在他的村子里，记忆维修工已经很长时间没上门服务了。“是因为城乡差距吗？”“不是。”“你觉得自己的记忆有问题吗？”“……不知道。但维修工不来了，乡亲们无所适从，纷纷逃离了村子。我就来找你们了。”“怎么可能让你们逃出来呢？”逃跑属于国家的禁忌，早已从记忆中删除了。“不知道啊。”我怀疑是不是顶层设计者疏忽了，他们或许忘记了地球上还有农村这种角落。但他们的记忆怎么会出问题呢？我难堪地打量老态龙钟的舅舅。他再不是早年间生机勃勃讲故事的那个人了。他这是对国家和民族的犯罪吧。我巴望这个危险的农民尽快离开我家，但妻子却舍不得让他走。舅舅说城里其实有了很多像他这样的人。他带我去看。
每座立交桥的桥洞下面，果然聚集了黑压压的人，或坐或卧，老鼠一样，双眸晦暗，看得出他们的大脑已不活跃。他们大都是从乡下逃出来的，但也有一些离家出走的城里人。那种感觉就是他们被记忆维修工抛弃了，他们在孤独地逃脱记忆之灾。记忆是这个时代最基本的元素，像电和自来水一样，但现在仿佛要断掉了。我想，记忆维修工天天来检查我，是因为对此感到忧虑吗？他预知了危险？如果有一天记忆维修工不来了，会是什么情况？我也会逃跑吗？是的，早有传说，这一天迟早会来。我们的个人和集体记忆终将崩溃，无法被修理和再植。我们这些人——也就是国家和社会记忆的承载体们的存在将变得无足轻重，这会对远在月球的顶层设计者带来致命打击。然而对于舅舅说的话，我是否应该相信呢？既然，这些都来自他那不可靠的记忆。
是否应该向社区报告我家的异常呢？我跟妻子商量，她奇怪地看着我说：“你怎么会这么想？计算机每天都在读取我们的记忆，你脑子里想些什么，顶层设计者全知道，还需要你去报告吗？你的记忆不是已经修复了吗？”对此我只能苦笑。于是我们又去记忆收集站。计算机按部就班读取了我的记忆，并把它转换为数字发走了。一切正常。逃亡这种事情，相当于记忆的某些硬件组成部分损失了。不过，顶层设计者大概并不认为这有多么严重吧。少这么一点儿记忆不会对大局造成影响。据说只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记忆正确，社会就能维持下去。
但世界似乎正在朝一个深渊慢慢滑去，终有从量变到质变的那一天。其时随着记忆的全部消失，不仅顶层设计者无法在月球上存在下去，就连我的家庭也将瓦解。我预感到与妻子的关系即将结束。我也更担心孩子的情况。他在极寒的狭小空间熟睡着，那难道不是很像月球环形山中的一个世界吗？他的思维还在运行吗？他的记忆什么时候才能修复呢？
舅舅每天都久久凝视孩子，好像达摩面壁。他对此越来越有兴趣。他告诉我，他看出那颗小头颅中，有孩子自己处理不了的记忆。他的神经元只对特定的概念放电，而那些概念是陌生的，似是从未来世界投影过来的。遥远的某个时代，拥有与今天完全不同的记忆，那里的某种势力试图影响我们，但它只能通过故事碰触孩子。为什么呢？不知道。这是记忆维修工处理不了的，就只好这样了，先冻结起来。听了舅舅的讲述，我在悚惧中哑然失笑。
家庭笼罩在更沉郁的阴云中。舅舅这样的乡下人影响到了我们的正常生活。孩子出了问题，国家也出了问题。食物渐渐短缺，物价开始飞涨，很多人失业。在这种情况下，记忆逐步成为一种负担，而不再是创造和维持现实的物质基础。到处都像我家这样，出现了孩子被冰冻的情况。许多家庭陷入持续的困境。到处传说，这或许反映出了一种可能，便是顶层设计者的记忆也许发生了混乱，月地之间搭建起来的分布式网络遭到了破坏。局面正在失控。而这混乱的根源来自地球，是由于我们一直在向顶层设计者输出有问题的记忆。更深入来看，这跟所谓的未来势力的入侵有关吗？
这天下班后，我回到家，看到和妻子睡在一起的，是另外一个男人，长得像我。我就在他们身边躺下。我一动不动盯住天花板，仿佛看到孩子的影像浮在上面。我听着“我”和妻子做爱的声音。又吵又闹。我模糊睡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舅舅搂着妻子。他们一起冲我咧嘴耍笑。我心想，哦，这本不是我的家。它原就不是。以前是我全记错了。这就是我记忆出的问题。记忆维修工也未能把它修好，或者，再植时发生了错误。
我向社区提出申请，要求查找我记忆的历史记录。我知道这是国家机密，是不会让我知道的，但申请竟然通过了。他们似乎也漫不经心了。世界好像真的来到了一个重大转折的前夜。
我找到了我记忆的原初版本。原来，我的早期记忆中，我一直是单身，没有过婚姻。然而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按照此世界的逻辑，这些记忆也应该是植入的。
也许，其实是我从什么地方逃了出来，闯入了舅舅和他女人的家？
一无所获。我又回到家中，见妻子已杀掉舅舅。她抛弃我和孩子，离开了家。她也开始了逃亡。像不再相信我的记忆一样，我也不再相信她的记忆。而她只怕也不再记得舅舅或我曾是她的男人。经历一旦变成记忆，就会统统不可靠。
记忆维修工又来了。我觉得此物的存在十分荒谬。但这次她没有对我再作检查，而是神情凝重地告诉我：“终于发现问题所在了。你的妻子曾是一名记忆维修工。她的记忆出了问题，她不再记得自己是记忆维修工，而把自己当作人，试图与真正的人类一起生活。她要用她的记忆替代人类的记忆，这样大家就不用再维修了。她每天都在改造你的记忆。不知她为何要做这种逆天之事。”我对记忆维修工说：“你们才发现啊，晚了。”
记忆维修工便哭了，因为她没能尽到对我和我家的职责，或者她对这个国家和民族的职责，这有悖她的逻辑程序。她说，她怀疑自己的记忆也出了问题。她请求我对她的记忆进行维修。“什么情况？”我惶然而惧怯。我怎么可能对她维修呢？难道我的真实身份，也是一个记忆维修工吗？我忽然感觉到舅舅正活我的头脑中。我摇身一变成了死去的舅舅。不，我原本就是他。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逃亡者，也是出了问题的记忆维修工吧，他逃了，所以他的村子的记忆维修工当然不会来了。记忆维修工们早已开始了互相维修。大家在往对方的头脑中植入记忆。我们活在别人或者别的机器的记忆中。但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其实也不是活在记忆中，而是活在记忆的记忆中、记忆的记忆的记忆中……这有多可靠呢？但不这样做的话就会统统自我销毁了。
我对记忆维修工说：“其实，顶层设计者早就不存在了吧？是我们一直在努力维持这个虚假的记忆吧？”“不要说啊。至少我还记得一些，没有完全忘记国家和民族……”我又想到我破碎的家庭，便抑制住悲伤，装出大大咧咧的样子说：“没关系，也许，一个新的世界将要诞生。最初会不习惯的，但慢慢会好起来。还是先把孩子从冰箱里取出来吧。他的记忆不需要维修，他也不再有义务向任何人提供记忆。记忆是属于他自己的。”“那就请你把我们的孩子照看好吧。等到有了解决的办法。我猜他的记忆是由未来植入的。未来，跟现在不一样哟。我们虽已没有了昨天和今天，但还有着明天噢。”记忆维修工说着，脸庞变成了一帧在阳光下无法匿藏的带状阴影。她知道孩子早已冻死了。
 “月球上的空气，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并不能单纯地用甜香苦臭之类的形容词来形容，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是‘百分之九的清凉，加上百分之三十七舞女的叹息，再加上百分之五十一的，眼泪融进玛瑙色雨夜所散发出来的气味’。”

癫狂者
郝景芳
他的转变全都是因为最初的一次恐慌。他害怕他是真人版楚门。
第一次想到这件事是在一次同学聚会。大概零六年底、零七年初的事，大伙儿一起吃完晚饭，多数人散去，少数几个好朋友找了个茶室，喝茶聊天打牌。有个男生那段时间对人格分析感兴趣，虽然只是看了几本大众通俗读物的水平，却极为热衷对生活中各种事发表看法。在茶室一边打牌，那同学一边问众人最怕的事是什么。
他略微思量了一下，就说是狭小空间。他小时候被一部讲电梯的恐怖小说吓着过，一直挺害怕电梯和类似电梯一样密闭的小房间。他听说过一个词叫“幽闭恐惧症”。
但他说完之后，就想起了楚门。楚门也是被囚禁在一个相对狭小的封闭空间，他第一次看《楚门的世界》就有些害怕，而且不是因为幽闭才害怕。画面越阳光灿烂，人物越甜美，他越害怕。当时电影关了他也就忘了，这个时候忽然又想起来。同学在一旁侃侃而谈，分析幽闭空间和他性格的关系，可是他完全听不进去。他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自己心里隐隐担忧，不算惊恐，但是非常不安。
茶室的空间狭小，烟味弥漫，大家慢慢有点high，聊天中也带上了各种段子。忽而一个同学凑到他身边，说要给他介绍一个姑娘，说他肯定喜欢。
他忽然想到自己害怕什么了。他害怕一切都是假的。
他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次这种时刻，好东西、好运气总是天然就有或者送到他面前，他从来没像周围的其他人或者书里电影里看到的一般人一样，为了生存和想要的事物奋斗，他生来就有很多东西，因为有这些东西，又有很多其他东西送上门来。有些他想要，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有些东西他不想要，却推也推不开，运气好得过分。
就像楚门一样。
“真的，我说真的。是他们学院的院花。”朋友说。
“得了。”他心里觉得不对劲，只想推辞，“院花哪看得上我。”
“没问题。”朋友狠狠地拍了拍他后背，仿佛神秘地笑着，“别人不行，你可没问题。我要是自己有那个条件我就自己上了，人家看不上我是真的。你可没问题。”
他模模糊糊地推辞，只想退步抽身：“没戏。真的。你甭费劲了。我不想找。”
“信不过我？”朋友做出豪气的样子，“不是哥们吗，客气什么。以后你俩要是成了，有什么事多想着我点就成。见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就算。我跟你说，保你不会失望。下周哪天有空？我叫她一块儿出来吃个饭？”
他执拗不过，跟朋友碰了两杯茶，在热烈的烟雾缭绕中变得头晕眼花。
过了几天，女孩被朋友带来见面了。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身材非常好，穿一条白色紧身连衣裙，V领开得很低。女孩对他印象很好，主动找话说。他瞪着女孩，想透过她的眼睛和皮肤看透她的目的，看透她为什么会对他有兴趣。女孩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以为他是喜欢她，更加卖力地使出撒娇的本事，饭后还主动留了手机号和qq。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深刻的怀疑人生。
他开始观察，观察周围人对他的态度，观察他们是不是有一丝一毫骗他的意味。每次当有人向他介绍什么好东西，他都恨不得盘根究底地问一番，想找出其中隐秘的阴谋和逻辑的漏洞。他只想证明一件事，这全部的幸福，是不是一场秀。
他属于天生基因很好的那一型，相貌好，智商也好。1米8的身高，均衡偏瘦的体型，各种运动都做得不错，中学还做过体育委员。因为长年运动，他肩膀和上臂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腿也锻炼得跟腱修长。他学习成绩也过得去，没有冲到过第一名，但也没出过前十。有时候和同桌在课上扎金花，同桌被老师请了家长，他的成绩却被表扬。这种运动力和聪明让他在女孩子中间建立了非常高的形象地位。从初中开始，就有女孩子向他表白。
他的家境很好。他父亲自己做生意，母亲也是知识分子。家里虽然不属于大富贵，但是两套房子还是有的。他从没缺过钱花，因此不知道什么叫攀比。他只希望和兄弟们关系好，因而常常请客吃饭，去KTV或者和同学旅游，他也没计较过价格或者住宿费用。他喜欢和同学拉近关系，因而常参加网吧活动，或课后去喝酒。这种潇洒的态度让他一面赢得兄弟，另一面赢得女生的赞许。女生很少去想潇洒和经济条件之间的关系，只是都知道他很潇洒，以为这是气质使然。
他运气也好得不可思议，高考分数高于自己的一模二模，甚至比他的估分还高。
总之，说来说去一句话：他被自己的好运吓住了。小时候没有意识，长大之后身边的人开始各种抱怨和自卑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幸运地拥有一切。
这是一种幸运吗？他问自己。他很害怕不是。
零六年到零七年，正是他上研究生的年份。这次偶然的同学聚会让他想到这件事，清醒地回顾这一切，以往压在心底里潜意识的恐慌被移到意识层面。他开始自问，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以逻辑分析自己。不是没有可能他是被选出来的实验品。自己的基因不错，这是出生以前就能测定的。也许是专门挑选的基因好的父母。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他的成绩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他于是观察他的父母。越观察，他越觉得自己与父母长得并不像。不是没有相像的地方，但是都很模糊。他和父母的相似多半来自于宾客的恭维，哎呀，这孩子的额头好像你。但他知道这种恭维往往是说说就忘的。他回家的日子常常在镜子后面扶着母亲的肩膀，观察自己的面孔和母亲的面孔是否一致。这种观察没有结果。就像人看一个字看久了就不认识一样，人看一张面孔看久了，面孔就变得扭曲、碎片化，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他心底的存疑之一。
他逻辑分析的第二点与此相关，那就是他的家世是不是被人安排的。这个家庭富有程度刚刚好，不算是风口浪尖的巨富，但又比日常一般人家有钱，让他在周围同学中显得很不同寻常。等他毕业，若找不到好的工作，可以被安排进入父亲的公司。如果是真人秀，这样的安排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他悄悄查询过父亲公司的历史。父亲的公司是在83年，也就是他出生前一年注册的。从他两岁那年开始就步入正轨，随后兴旺发达。这似乎更印证了他的猜疑。公司恰到好处是做外贸生意，有大笔收入进账，却难以直接调查到付款的单位。
他问过父亲为什么公司刚好在他出生前后成立并发达，他的父亲似乎早已准备好答案，很娴熟地回答他说：“那当然啦，都是你这个小福星带来的好运气。”
“都是运气吗？”他并不相信，“我查过了，据说开放外贸刚好赶在我出生那年，难道这也是凑巧？”
“所以说嘛，”父亲说，“你赶上好时候啦。”他的神情像是在回忆，有点感慨，又有点漫不经心，“你们这些小孩都够幸运的。比比我们当年吃什么穿什么！”
他很怀疑。他并不相信真正的运气。
因为如上种种，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人生处在被监视和安排的幸福中。他拥有幸福，他莫名其妙幸福，他被安排幸福，他必须感觉幸福。
他在怀疑和澄清两个极端摇摆，有时候确信自己想对了，有时候又觉得全是庸人自扰，是他自己想太多了。这让他非常痛苦。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怀疑自己。不抱定一种态度，人甚至寸步难行，甚至没办法和朋友一起吃饭谈天。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也许可以做实验加以验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怕被透露出去，被他的“导演”获悉，那就什么都探测不到了。他内心怀着隐隐的兴奋与刺激感，像突然知晓银行金库的进入密码，开始筹划并悄悄行动。
他首先央求父亲借了他一笔钱，大约十万，开了一个股票账户。股票是一个最讲究运气的领域，他想在这里试试，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天然就好。这个实验在他熟悉的世界没法做，认识人都会帮他，对他好。但在股票的世界，没人知道你是谁，也没人会关心你的长相身材家世，绝不会因为是他就有所成就。他也不懂股票，财经不是他的专业。他就打算纯粹探测一下自己的运气。他相信这个世界是很难被操纵的。
于是他在零七年初开市的时候随便买进了十万块的股票。后来又随便换过几次股票以便观察。他看了看，有升有降，似乎很正常。
但很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个令他觉得很惊恐的消息：股市全面大涨了。
那段时间他的课业忙，有一两个星期没来及关心市场。他慌忙登录，发现果然如此。他的十来只股票全线飘红。他买进的时候大盘只有2700点左右，现在已经远远超过3000点。他目瞪口呆，不知道竟会出现这种事。难道为了成就他的好运气，会有人出大价钱托起整个大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甚至到了接近4000点，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父亲和母亲兴奋地打来电话，夸他有眼光，父亲说已给他的账户追加了五十万元，让他随意操作，趁着大盘在涨，不要耽误了机会。
他不知该怎么办，便买了几支与之前几支极为不同的股票，甚至是极度不被看好的股票。按照常识，这一批和前一批几乎不可能同时涨，赔钱的风险极大。他心里觉得对不住父亲的钱，但他想咬牙测试一回。这决定了他人生的真伪。
整个大盘都在疯涨。
他买的好股坏股，不管那一批，不管哪个版块，都在涨，大盘比年初点位几乎高了一倍。父亲的六十万变成了一百万。他吓得目瞪口呆。除了被人安排，还有什么样的机制能解释呢。他的心越来越凉。难道外在的观察者和监控者已经如此无孔不入，不仅知道他的行为，还能知道他的想法，并不惜血本来维持他的幸福人生？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只是为了满足操纵一个人的乐趣。
他觉得很恐慌。所有的消息他都听不进去，什么印花税和涨停团，他觉得都是拉来遮掩的骗局。他一直等着股市跌，一直没有等到。整整一年，大盘都保持在高位，让他没有一丝一毫失败的可能性。他没有耐心了，在零八年新年开市第一天，他心灰意冷，将所有股票抛出去，变现，撤场，注销了账户。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我只是个被观赏的戏子，他终于确定。
他的人生走到了一个关键路口。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活下去了，活着看似幸福实则被幕后力量安排的人生中。他想要开始独立生活。这是他走出自己世界的第一步，也是他在茫然无措中唯一想到的一步。
在父亲的首肯下，他用股市的一百万买了一套房子，面积不大，在东三环边上。公寓离使馆区不远。他喜欢附近的安静。这是一个韩国商人以前独自住的公寓，零八年市场不好，商人停止了在中国的生意，回韩国去了，因为走得急，市场行情又跌，房子没要高价。
这是他迈出独立人生的第一步。他小心翼翼，开始在自己的公寓中筹划下一步计划。他想着早晚有一天，他将找到幕后操纵者的存在，将他们的真实目的揭示出来，即使要他演戏，他也要内心明白。就算充满跌倒与不幸，独立的人生也比虚假强。
他不要当戏子。
他研究生毕业，找了份一般的工作，在一家私企做技术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上班辛勤，周末去图书馆。他一个人思考战略，制定方案，有时候还把楚门的电影重新拿出来温习。有一段时间他的生活正常，白天吃外卖，晚上坐地铁回家。那段时间，他觉得他的监控者似乎减弱了一些。在工作中，他像其他人一样，并没有受到太强的照顾。他的工作做得不错，但没有超于常人的好运气，也没有破格提升。他几乎以为剧目的生活结束了。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的公寓价格翻了两倍，而且还在疯涨。
他惊得打了个激灵，站在路边死死地盯着双面广告牌，眼睛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怎么可能这样，才一年怎么可能涨这么多。他四下里瞧着，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又低下头，仔细看着小区的名字、户型图、总价。完全没错，跟他自己的几乎一样。他心底一片寒冷。你还怀疑什么呢，还有什么好怀疑呢。
他站直了身子，酝酿着滚烫的主意。他攥住了拳头，强压着被欺骗的怒火，尽量让自己一切冷静。旁边一个房产中介的小哥凑上前来，递给他一张传单。
“先生，您要买房子啊？”小哥笑容可掬地说。
他没有回答，摆摆手，跨开一大步，站到空地，大声朝天空喊：“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小哥吓得目瞪口呆，连忙转过身，装作没看见，赶紧给其他路人递传单。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门关上，把窗帘拉得死死的，不露一丝缝隙，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看房间的角落里有没有被人安上隐秘的摄像头。都确定无虞了，他才在沙发里坐下，倒了一杯酒，拿了一张纸一支笔，开始筹划接下来的步骤。吊灯晃在他脸上。他不信任电脑，电脑随时可能被侵入。
他已经什么都不怀疑了，一切都是假的。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跳出剧本。他还不清楚周围人是否全是帮凶，是剧本的一部分还是都被蒙蔽了。只有他一个被骗了，还是所有人都被骗了，这有本质区别。他需要继续去试探，才能知道这样做的危险和可能性。在此基础上，他想去世界尽头看一眼，如果能亲手揭开天边的帷幕，揭开那道门，那就一切真相大白了。他把这一切想清楚，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跳出剧本比较好。辞掉工作？卖房子？和父母摊牌？剃了头出家当和尚？买条船去天边？在马路上行为艺术？或者把这些全做了？他不确定。他决定走一步算一步。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不会再按照剧本生活了。
优秀？优秀算什么。乞丐的自由好于行尸走肉的优秀。
他决定先辞职。这个无伤大雅，反正有存款，也准备卖房子，生活没问题。老板很惊讶，问他要跳槽到哪里，他说世界上已经没有他想去的地方了。老板听傻了，又问他是不是遇到困境。最后为了挽留，开始强调公司近来诸多不易之处和市场的不景气。他稍微感到内疚，又不愿意退缩，最后折中，答应买一些公司内部股份作为支持，但是不肯回头。
然后他卖房子。这时已是零九年二月，房子地点好，涨了两倍有余。他卖了两百万，拿其中一百万在四环外买了一个小公寓，又拿另一百万如约买了公司的一些内部股份。以前的工资还有些剩下，算了算俭省一些应该能撑上一年。
他开始昼伏夜出，尽量躲开所有人的目光，住在他四环外的公寓，手机从不带在身上，切了网络，每天收发一两次信息，傍晚才出门，买上一篮酒，啤酒红酒都有，再买点冷切肉之类的下酒菜，回家一个晚上不睡。然后从清晨睡到黄昏。他喜欢这种感觉，酒精让他迷恋，喝完酒放轻松，世界的一切就不那么逼仄恐怖。他从图书馆借书，查找航海的资料，预备着有一天航海去天边。生活再没有其他目标了，这让他十分轻松。他看电视，看一整夜不好笑的喜剧，为了不好笑的台词哈哈大笑。他快乐极了，笑完之后还想再笑一会儿。他在深夜把头伸出窗外，风吹着晕晕乎乎的脑袋，晕得像某种人生哲理。他不再觉得任何事情耽误时间。他把酒瓶堆在屋子里，白天拉紧了窗帘，睡到天昏地暗，夜晚却把一切窗户打开，让风卷起纱帘，穿堂而过。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不过这样的生活。他大口喝酒，然后笑。他最喜欢看世界奇闻异事录，尤其是所有出丑的镜头。他在傻笑中消解了现实。
他和任何人都没有来往，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的世界。打电话的时候，他显出少见的轻浮调侃，这种调侃完全来自于他的与世隔绝。
“是啊。我逍遥快活呢。”他对哥们说，“俩姑娘？小看我。四个！”
“行啊，改天让你上我这儿来。”他又对给他打电话的女孩说，“改天吧。改天一定。”
他用酒醉掩饰观察。
要不要去旅游呢？有一天他心里想。真正的off-track应该去流浪啊。不过，到底是出去拾荒比较好，还是直接准备装备出海去天边比较好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刚过了一瞬，母亲就找上门来。
母亲首先看到房间里的昏暗，把窗帘全都拉开之后，又看到靠墙摆放的几排酒瓶，心中的怒气和疑虑如同雨中溢出警戒线的洪水，汩汩流泻而出。他还没睡醒，答话又心不在焉。又因为始终存在的疑虑而不愿对母亲交心。母亲更生气了，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劈头盖脸骂过去，淹没一切辩解。
于是带回家，由父母照看。一顿责难，循循善诱，又每天督促着转变生活模式。他心里不悦，却无计可施，便以消极来抵抗。他的银行卡被母亲收走了，理由是防止他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实际上，母亲认为他的转变都来自不三不四的女人的诱惑）。于是除了打电脑、去球场打球、躺在床上边喝酒边看小说，他什么也不做，也什么都没的做。线上游戏打到了神级，注销了又玩别的。父母责骂，他敷衍了事。父母叫他找工作，他随口答应却不行动。他暗中观察父母的行动，想知道父母暗中是否接受谁的指挥。
最后有一天，父亲终于忍不下去了：“你再不找工作，就来我公司上班吧。”
他有点慌了。进了父亲公司，就彻底被困住了。
“那就去找个工作。我跟一个客户打了个招呼，推荐你去他们那儿面试。”
“别，”他赶快制止，“我自己找吧。我可不想被照顾。”
“照顾不进去。”父亲一脸严肃，“就是个面试。我也没跟人家说你是我儿子。”
他拗不过，父亲不给他商量的机会。他躺在床上思索计策，最后决定想办法把事情搞砸。面试那天，他带了件T恤。早上母亲帮他熨好衬衫，给他系上领带，他在面试公司的洗手间里全都脱下来，换上了T恤。T恤上有“生活是屎”的标语。
和他一同面试的是一个应届硕士毕业生：参加机器人大赛拿过名次，懂Java、PHP、C++、和一点Perl，编网站没有问题，还会用Matlab和SAS做数据处理。那个男孩很腼腆，说话的时候看人一眼就把眼睛转开。轮到他时，他往椅子背上一靠，说他也不会编什么东西，就是喜欢打打游戏，喜欢上网，做事有拖延症，学习能力差，业余时间酗酒，作息不规律。
“你喜欢喝酒？”面试官问他。
“喜欢啊。每天早上起来就是一罐啤酒，无酒不欢。”他笑着将凳子向后仰，晃着脚。
“能喝多少？半斤？”
“小Case。”他说，“我这人别的都做的烂，就打游戏和喝酒还行。”
“那就是你了。”面试官说。
他被录取了，连第二轮都没有参加。
一同面试的男生也被录取了，分配到技术部门，而他分配到销售部。销售部事先向每个面试部门打过招呼，一定要帮他们物色能喝酒的年轻男生，这方面的人才现在甚为稀缺。
他傻眼了。连这样都不行吗。
他被高调招进部门。为了欢迎他，经理召集部门所有销售一起去吃饭K歌。饭桌上就喝，到了KTV，又点了轩尼诗。他没什么酒意，只是硬着头皮喝。经理给他介绍部门情况、日常工作和同事。经理的酒量不算大，却带头喝，本来是问他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情，从家里的老婆讲到公司政治，又说起业务部门内部的斗争，喝得越多越滔滔不绝。昏暗的灯笼罩着经理惨白的脸，幽幽发光。他被这景象吓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想方设法逃离。从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就不好好工作。销售任务从来都不主动完成，定额一片空白。上班时间聊QQ还看视频，违规被批评了也不悔改。到后来干脆去打篮球。需要跟着经理参加宴请时，他就只管喝酒，宴会上的嘉宾是市长、老总还是明星他都不看。他不想喝，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酒量小一点，可是没办法，他不醉就是不醉。
还差一个礼拜试用期就要结束了。按照规定，销售完不成任务，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来。他觉得这下总没问题了，空白业绩总留不下来。到后来他上班就下楼去打球，惹经理生气。
一个上午，他一个人玩的时候被公司篮球领队看到了，领队观察了一会儿，兴奋极了，叫他加入篮球队去参加比赛。他觉得这总不妨事，就去了。集团的篮球赛，十多个分公司，分公司下面又有子公司。比赛中什么人都有，有三十出头肚子刚刚发起来的，有将近四十岁除了远投什么都不行的。他一时兴起，投篮上篮都好，大杀四方，也忘了收敛。学校操场上的日子灵魂附体，汗水甩在空气里飞奔。公司的总经理正巧坐在看台上。
“哎呀，这个小伙子好，一定要留下。” 总经理指着球场，大腿兴奋地抖。
“可是，”经理陪个笑脸说，“这小伙子到现在还没有一点销售业绩，按规定……”
“笨哪，死脑筋。”总经理用手指敲着桌子，“工商让他去那一单不就行了吗？”
他于是被派去工商银行。他不明就里，一言不发，冷着脸坐在桌子后面，什么也不说，只死死瞪着眼睛，想靠冷漠与无知把对方洽谈人员吓跑。这样总卖不出去了吧，他想，还能连产品都不介绍就卖出东西的道理？可对方的销售经理一出来就像见到亲戚一样和他握手，什么话都不用他说，就连声感谢，说谢谢他们帮忙解决了一大难题。然后就是两份合同要他签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被人把笔塞到手里，签得一片恍惚，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他带着销售合同回到公司，任务圆满完成，销售记录一跃成为部门第一。
很快，他发现他带回来的是工商银行的开卡合同。他们每个人又多了一张信用卡。
当一份五年期的正式合同摆在他面前，他傻了，呆愣着坐着，手被经理抓起来在合同上随便画了几个圈当做签名。
惊惶之后，他的心里无限悲哀，像陷阱中的动物一般悲哀，四下挣扎却无济于事。
悲哀之后，进入另一种惊惶。
逃离，必须逃离了。他就是那个最不幸的幸运儿。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吗？像设计好的只为了让他钻进圈套。这温柔乡已经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他开始秘密实施他的计划，这一次的目标是天边外。他将四环外的小公寓又卖掉了。这已经是一零年六月了，几乎翻了一倍，七十多平的房子，又是将近两百万卖了出去。他买了一艘游艇国产的五六十万，买了一辆不错的车三四十万，还剩下一些钱他准备留在路上用。游艇要等货到港，一切办好的时候已是一零年十月。他略感失望。时值冬日，北方海面结冰，无法出航，出海定在次年开春。他去海边看过两次自己的小游艇，在码头附近试驾。他抚摸着游艇如女人肌肤一般光滑的雪色表面，手下有种战栗的温柔，抬头面对浓雾笼罩的灰黑色的动荡海面，呼吸沁凉。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幽暗渺远的天，他相信那才是他的归宿。
整个冬天他的心无法囚禁。他回到家，时时刻刻想出走，在家里团团转，像猛虎一次次撞着笼子。他阅读，大量阅读。他仔细查找有关出海的一切资料，从航海地理到古代历史。窗外的蓝天冻结枯枝，是他每天凝望最多的事物，次数远超过一切女人。
他不去上班了，神情抑郁，精神却亢奋。头发留长了，胡子也不刮。菜放在桌上冷掉，形成一层油脂，白腻地包裹着蔬菜。与此同时，他变得清醒。既然一切都是戏，不如释然。他不再为细节挂怀，心只被天边牵着。有时候觉得天边什么也不会有，有时候却觉得一切都将在那里彰显。所有帷幕，所有的答案，所有连成一切的图景，都会在那里，挂在天上。
他趁父母去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在城市里逡巡，悄悄观察，搜索每个角落的隐秘，像一只眼睛明亮的狐，出没在城市的每个裂缝，从寻常里挖秘密，从垃圾堆里挖金子。他在墙上贴了《刺客列传》的插画，蛰伏于贫寒的仗剑者，像老朋友一样看着他。
有一天，曾经给他介绍女朋友的同学跑到他家来，见到他的样子颇为吃惊。
“哎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
“我来找你，是想咨询一下，给个建议呗。”老同学用胳膊肘捅捅他，显出一种调侃的亲昵，“别人我不信，你的投资眼光绝对是一流的。我这现在有点闲钱，想投资。你说哪个地段的房子会升值快？”
“不会升值啦。”他说。
“为啥？”老同学赶紧问。
“因为我把房子卖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懂？”他死死盯住同学的眼睛，想从其中挖出些什么。
“懂什么？”老同学吓一跳。
“你说懂什么。”他的样子很神秘，吓得同学直往后缩。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仔细地审查老同学的眼睛，观察了好一会儿，略微有点相信了。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是知情者。他小心翼翼地对同学讲了自己的一些疑惑，讲自己对于幸运的怀疑，对剧本的推测，对事实的观察，讲他的千般反抗和万般无法逃离。同学听得哑然失笑。
“拜托，你能不能正常点？”同学打趣他道，“幸运还不好吗？我倒是想跟你一样呢，要是能有钱有姑娘，剧本我也乐意。”
他坐在床上，盘着腿，郑重其事地摇头，像是对同学的短视充满同情。他身体变瘦了，精神矍铄，头发长而凌乱，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讲话的样子就像古代荒野里唱歌的狂士。他一只手摇着，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态度严肃，没一点玩笑的意思。“你真的不明白？你以为幸运的人就可以不问缘由？你以为我活到现在、活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无缘无故的？是谁安排了世界，你难道不想知道？一切都是有缘由的。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去……去看什么？”同学发觉他是认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你跟我来就是了。”他站起身，换上出门穿的脏兮兮的运动衣，用一只手招呼同学。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不问缘由的日子都是不值得过的。”那神态看上去颇为滑稽。
他带同学来到一座商场大楼的地下室，从一处敞开的垃圾道进入地底。
这不是下水道，也不是停车场。同学心里胆怯，不知道要跟他去向哪里。他只是向前走，从一条狭窄的水泥铺成的通道一路向前，最后突然到达一个出口，走出出口是一个大空洞，只有墙壁边缘的一条窄边能够站人，其余部分是完全的空和黑。同学向下张望，脚下是深不可测的黑色世界。空间的面积也不可知，一眼望去同样黑入骨髓。
“这……这是什么？”同学从未想过地下还有这样的空洞。
“这是黑洞。”他说，“你看到吗？掉进来了。掉进来了。”
同学顺着他的手指尽量去看，可是怎么拼命睁大眼睛也看不到他说的掉进来了指什么。他对黑色空洞比划着，异常兴奋，手指晃动，仿佛那里有烟花一样的流火，可是同学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见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幽幽仿佛颤抖的黑。
接着他又带同学去看光。穿过另一条弯弯曲曲狭窄的水泥走廊，到了另一个巨大空间。空间不再是黑暗的，而是充满了光。起初是模模糊糊弥漫的一片，渐渐盛大而汹涌了，这时突然一道领头的光穿透空间，所有其余的光就像疯了一样，迅速跟随领头光芒的颜色方向，万千光点汇成盲目奔涌的光潮，向一个方向席卷而去。光潮澎湃浩大，带着冷静尖锐的决绝，扑向空间的一边，又在无声无息中归于湮灭，消弭于无形。
“你看到了吗？”他指着那光芒对同学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幸运啊。我之所以幸运，就是因为被这浪头冲着走啊。”
“……那又怎样？”
“我要逃离这一切。”
“你别想不开啊。”同学渐渐稳定下来，呼吸调整均匀，严肃认真地说，“你别想太多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好了。我不知道什么剧本不剧本的，我只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本来好好的，可别把好日子白白扔了。你看你，学历高，长得帅，家里有钱，又在大国企上班，投资眼光还高，将来娶个白富美不成问题啊。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要是你我天天在家里笑，管他是谁安排的，给我我就要。什么逃亡啦，剧本啦，你想太多了，真陷进去就是糊涂啦。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剧本？我劝你趁早别胡思乱想。回去好好睡，然后好好上班，上班一忙就啥事都没有了。听我的，啊，走吧走吧，咱回去。你爸妈该担心了。”
听了同学的话，他不以为然。此时他已经有了一点疯癫的迹象，眼睛发着光，陷入自我，完全听不进去同学的劝诫：“你还不明白吗，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趋之若鹜啊。”
他被同学拖回了家。看上去是他带路，但实际上是同学稳定的精神力量拖他回了家。
又过了几天，曾经见过的院花也来家里看望他。她听同学说了他的事，像很多女孩一样心下产生了拯救一个人的愿望。她带了一束花，见到他的样子就哭了。她坐到床头，还没问清楚事情，就劝说他要乐观放松，多做运动少想事情。她还委婉表示了来照顾他的心愿。
“你别浪费时间了。”他说，“我从来也不喜欢你，更不会因为你来劝阻我就喜欢你。我如果曾有什么地方让你误会，非常抱歉，那不是故意的。”
女孩被他说得完全愣住了。他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管你是不是受了导演的指令才接近我，”他自顾自地说，“我都不想去探究了。我不愿意做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了。你也早点死心吧，找个爱你的人比较好。”
女孩被他说哭了，委屈地嘤了一声跑出门去。
他已经进入了自己的痴狂状态，一意孤行，就像弹弓上弹出的石子，谁也拉不回来了。
春天，他终于瞅准了一个空子实行计划。父母见春光良好就没有限制他出行。他在海上化冻开封之后第一时间开车去海边。
在高速公路上他打开窗，心脏狂跳，遮掩不住兴奋，大声叫唤，料峭的风蛮横地灌进他的脖子，让他打个激灵，耳朵和脖梗迅速冻成铁块一般冰冷僵硬。货车在身边散发柴油味，发动机隆隆的轰鸣声嘈杂连绵不休。可他不介意。他快活极了。哟吼，他朝货车喊。
他太过兴奋，以至于一条新闻飘进耳朵却没有注意：日本发生了地震与海啸。
他开到海边，满心以为这一下就可以自由了，俱乐部老板却堵绝了他的期待：地震海啸之后，所有船只都不能再出海，警报不知道何时去除。他怔怔发呆，不相信这新闻的真实。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这么巧？一定是编造，有什么是导演编不出来呢？他不信老板的话，抓住他的手臂据理力争。老板给他听电台新闻，他很怀疑。电台里的声音听起来幸灾乐祸，客观中带着恐吓，冷静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嘲笑，像在报道外星人入侵地球。他双手箍住老板的胳膊，逼他带自己去找小船，他要出海亲自去看看。老板的眼睛鼓得像崩开的豆子。
第二天，手机一直响，听筒里传出发疯般焦急的声音。母亲说发生了核泄漏，海上布满核辐射，一年都不会散去，叫他立刻回家。母亲一接到老板的通知立马心急火燎地赶过来，路上一直不停地打电话。他心里升起无名的绝望，溺水，孤立无援，喘不上气。整个世界用最惊悚的消息阻止他。天边原本只是一个缥缈的想象，此时却成了最急切的欲望。
他被母亲带回了家。又一次回家，他心灰意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任何人交流。父母每天敲门，将饭摆在他门口，他偶尔吃一点，但吃得很少。母亲反复与他沟通无结果，开始给咨询中心的心理医师打电话，帮他约诊。他在房间里躺着，在饥饿与困顿中清醒思索。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追索有什么意义，欺哄又有什么意义。进而，他不明白这不断奔跑的时间有什么意义，它推着他，向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未来狂奔。他的日子变得晨昏颠倒，茶饭不思，只想把自己灌醉，在混沌状态中感受一种无理的愉悦。
心理咨询师来了，携带着电线密密麻麻缠绕的便携检测仪。咨询师面无表情地将仪器在他床边接好，将探头在他头顶探来探去，最后拿出一个大本子。咨询师不断询问他的过往，询问他受到的伤害和童年的打击。他不配合，拒绝回答咨询师的大部分问题，偶尔回答一些，也没有任何对创痛往事的回忆和受到伤害的痛哭流涕。他不自卑，也没有恋母情结，咨询师习惯的分析法大都无法继续。
“你愿意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任何事情都可以。工作中的压力、感情的问题。你能想到的都说一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保密。”
他抬头看了咨询师一眼：“他们让你这么问的？”
“谁们？”咨询师冷漠地摇摇头，低下头在记录卡上速记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盯着咨询师，好一会儿说：“看来你是入戏太深了。”
咨询师因此给他的父母出具了初步判断意见：头脑出现轻度谵妄；视觉、听觉、定向力正常，但是不能正确辨认周围环境和个体；有幻觉现象发生，睡眠不佳，理解对话有困难。心理原因不详，未发现严重心理创伤。病理原因排除结构性病因，比较有可能的是中毒性或感染性病因，感染源可能是工作环境中的污染元素。诊疗建议：在清洁环境彻底放松和休息，服用镇定类药物改善睡眠，由于病因未明，先实施一疗程抗生素治疗，服用小剂量奋乃静、氟哌啶醇，辅以大剂量维生素B1、B6及烟酸。父母异常严肃地记下咨询师的诊断，当天就派人买了药，又打电话雇了两个费用高昂的看护到家。他尖声惊叫，与人对打。可是医生见他这样的患者见多了，完全知道怎样处理。他被电击，躺倒。他拒绝服药，看护就帮他父母将药物加入饮食，用各种方式哄骗。
医师和看护都不建议他外出。夜晚的时候，看护睡在他的门外，观察记录他的作息。他被囚禁了。这种感觉是夜里的针，幽闭空间恐惧症从内心的角落里被勾了出来。黑夜里，他盯着黑暗的屋顶，窗户上的树影缓慢而不懈地张牙舞爪。他偷偷吐掉应该吃的安眠药，紧张和躲避让他难以入睡。有时又会在夜里惊叫起来。他陷入了彻骨孤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偶尔失控地妄言妄语。医生给他的药量加大了，他用各种办法将药品销毁掉包。他一个人在屋里醒着，死死盯着电视，也瞪视着虚空。他被迫吃五六种药片，每一种补充他的某种微量元素。药效发作的时候，他变得迟缓而顺从。药效褪去，他就进入更强烈的虚妄和癫狂。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着时嘴边不断流出口水。清醒的时候他就一小时一小时地、死死地看着窗外。父母有时候心疼地坐在他的床边，他看他们的目光充满离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有余。
他终于有机会出门了。第一次机会是受邀参加婚礼，他的老同学和追了很久的院花结婚，邀请他去，他第一次离开家，父亲却全程开车接送，婚礼现场也陪着他。第二次是一桩公事，真正的机会。某个核心调查部门的两个人打了他的电话，希望约他出门，配合一桩案件调查。他们的身份让父母不能拒绝，又不好陪同。
他许久以来第一次独自面对陌生人。阳光打在脸上，显出皮肤的虚弱冰冷。餐桌对面，两个黑衣人出示了证件，封皮上有厚重的银徽。一个人中年，略微矮胖，另一个年轻瘦高。他们点了咖啡，并不多话，绕了几个圈就达到主题：他最早工作的公司上市了。
“你不知道？”黑衣人说，“是的。你的一百万股变成了六百万流通股。你有钱了。”
他张大了嘴。他颤抖起来。难道还没有结束？
他们想调查他原来的老板，涉嫌账目造假和经济行贿，需要搜集证据。
“你和他在零九年吃过两次饭，就在你辞职前后。”他们说，“在那之后你就认购了股份。你们吃饭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为什么当时你会认购？”
“等一下。”他有些警醒，“你们怎么知道我和他吃过饭？”
“这个你不用管。”
“你们一直跟踪他？”
“那倒不是。”
“那你们难道是跟踪我？”他激动起来，“你们是剧组的？平时监视我的吗？”
“别误会，别误会。”黑衣人感到莫名其妙，“没有监视你，跟你没关系。我们只是调取了那段时间的公路摄像头视频。你别激动。这很正常的，公路摄像头哪儿都有。虽然看不到吃饭的镜头，但是能看到他约的人开的车。从车牌看出是你。”
他想象那种场景，摄像头像被斗篷笼罩的充满好奇窥探的眼睛，密布在城市每个角落，随时记录下他的行踪，然后输入到一间阴暗的大屋子，形成一片绿莹莹的光，有人守在背后观察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之前的每一次探查、每一次出行、每一次逃跑和每一次寻找都被记了下来。他以为躲开父母就是逃脱了监视。还有哪儿不是剧本范围。他突然狂躁起来，情绪波动中上升，窜至顶峰，一分钟也不能安坐，双手抖动，不能够控制，只想大喊并狂奔，把身体里的郁结喷发出来。
他突然颤抖着，像是发了羊癫疯，从座上腾起来，转身就跑，奔到西餐厅外，大口喘气，只想发泄，完全没注意到街上聚集的人和车辆。他左右四下看着，不知道该如果发泄到哪里。他忽然看到自己的车，想到就是它每天出卖他的行踪，内心一下子悲愤起来，冲上去就砸。他需要一个通道。
周围却拥上来一群人跟着他一起砸。他吓了一跳，领头的一个却似乎很冷静，招呼后面的人：“对，对，丰田车！”
后面跟随着很多年轻男人，也有几个稍微年长，随着话语蜂拥而上，一起来砸他的车。他们围住了他，仿佛带着快感想要宣泄，用尽力气，用锤子和石头敲向车窗和车门。他看得完全呆了。他只是用手砸，没有什么破坏力。然而他们暴力狂飙，让他的车子支离破碎。他完全搞不懂情况了，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出来的。他只是被簇拥在中间，被内外两种狂躁挤压得痛苦万分。带头者把他当做领袖，推他到前面，一边砸一边喊，说接下来还要跟着他。“丰田车！就是这个车标！”那人叫着。
他啊的一声狂喊，用手奋力拍打人群，从人群中脱离，杀出一条血路。
他双手捂着头，开始奔跑。他从没这样奔跑过。他要逃离所有追踪者，也要逃离自己。他飞奔着，像是有一只猛兽背在身上，怎么都甩不开。身后好像有许多人跟着他，有黑衣人，也有砸车的人。他拼命跑。许多日蛰伏的焦虑在飞快地膨胀，像大病初愈一般重新获得生机，充斥他的四肢，他必须拼命奔跑，才不会被它们撑破。他要跑，要逃。他仰着头，挺着胸口没命地向前冲。他们在追，在喊。他害怕极了，觉得自己无处可逃却又不得不逃。
他跑了好久，渐渐甩开了所有跟着他的人，转过一个弯，跳上了一辆出租车，却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家在北面，他就指挥着车子一路向南。堵车的时候他非常紧张，似乎周围随时会窜出追他的可怕的脸，将他抓回家，将他关起来。好容易跑到了城市里最繁华的市中心，他叫车子停下，推门下车，下车之后才发现身上没带钱。
“我没带钱。先走了。”他说。
“啥？耍我啊？”出租车师傅拍了一下方向盘。
“我真的很急，不如就算了吧？”
“操！什么话？！”
“难道我也需要付钱吗？”他自嘲又悲凉地说，“钱不都是送到我手上的吗？”
司机师傅被他气得语塞：“靠，你以为你谁呀？”
他却凄然笑了：“不如你来打我吧。”
他的笑更把司机激怒了，以为是在嘲笑他。
“嘿我说你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司机真的下了车，把他拉出车子，狠狠踢了他两脚，“不给钱还有理了你！”
司机踢他打他，他却笑得大声。他也觉得疼，脚尖踢中腰眼的时候他也疼得扭曲了面孔，呲牙咧嘴，可是他还是想笑。司机本来想认个晦气就完了，看他这样发疯，也打起了劲头，劈里啪啦只是低头揍。他到最后还是倔强，一边气喘吁吁地叫着疼，一边仍然想挤出笑容。司机实在恼了，打了他鼻子一拳，上车扬长而去。
他坐在路边，鼻子流着血。最繁华的大马路中央，周围早已围了一圈人，看他的可怜，也看他的疯。他内心早已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疼痛、屈辱、快感和荒唐交缠在一起，又有种特殊的兴奋，伴随着青紫的手臂和红色的血包裹在他身上，形成一层无比坚实的外壳，隔绝周围人怪异的目光。他只觉得悲伤，却不惧怕任何人。
“我高兴死了，你们明白吗？”他向天空喊，眼睛并不看谁，“来吧，你们还有什么戏，都来吧！”他扫视了一下周围人，“你们是看戏的吗？还是你们也是演戏的？”
人们被他的狼狈和疯样子逗笑了，知道他是发了癫狂，嗤笑了一下就纷纷走开。有的人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喜欢挨揍，要不要再被揍一顿。有女生喜欢表示善意的，给他递了纸巾。他没接，纸巾掉在地上。人群三三两两散开。他眼睛里不知为什么有了眼泪，却还笑着。
他不知道该向那里去，去哪里似乎都是死路一条。他不想回家，也不想被抓走。他看到路边一座楼的地下通道，飞奔进去，穿过停车场，躲进了仓库。在盖满灰尘堆满废弃杂物的纸箱子后面瑟瑟发抖，躲了一夜，睡着了。
此后人们开始看到一个乞讨的疯子。他不要钱，只要吃的。他充满恐惧，和谁都不交谈，讨到吃的之后也不点头称谢。他每次只出来一阵子，然后就像躲什么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仓库也渐渐容不得他。管仓库的人每天不得不像抓老鼠一样抓他，用扫帚把他扫到门外。他在一个晚上躲进了下水道。下水道空洞，放大了细微声音，他总觉得有脚步的声音，这感觉像羽毛抓挠着他的后背，让他不得不逃。他在复杂的管路间穿梭，在老鼠脚边跑。
他又看见了吸人的黑洞，又看到了盲目的光潮，还看到一片绿莹莹的无穷无尽的屏幕，计算机阵列排成的海洋。他被那景象震撼了，想告诉世人。可是地下水管的网络深奥复杂，他跑来跑去，却在原地绕圈，像是进入了一座出不去的迷宫，也失去了年月。
有一天，他看到地下水管网在融化。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是看到不止一处出现同样的景象，他开始意识到其危险。管道都在融化，金属逐渐变软，消融成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下水道汩汩的溪流中。有的管道开始断裂，还没完全断开，水已经开始泄露。他看到老鼠成群结队向一个方向逃窜，也跟着跑去。
老鼠跑的方向是出口。光亮刺痛了他习惯黑暗的眼睛。那是一个停车库，一些衣着华贵的人扶老携幼，装载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带着紧迫感像是难民一样正在快速离开。
他于是飞奔着跑回到地面上，大呼小叫着，说灾难降临了，城市在融化，快逃。
“整个世界都在融化！”他声嘶力竭，焦急得声音发颤了。
可是他蓬头垢面，一身污泥。没有人理他。
“是真的！地下全是计算阵列，无穷无尽。下水道正在融化，从水管网络开始，都已经软化了。我不骗你。有钱人和老鼠都已经开始逃命了。我是认真的。你们停下来！”
他伸着双手，走向路人。路人绕大圈避开他。他的身上散发臭味，没有人接近他。他是个疯子，看到的都是幻象，即使有人听了，也不会有人信。更何况没人听。路人和美安详，相依相偎走过这繁华街巷。老人领着小孩，新婚夫妻手拉着手，客户在餐厅门口握手告别，时尚漂亮的女孩子拎着几个购物袋相互聊天。华灯初上，五彩小灯装点着超市门口。只有他在路中央癫狂，喊叫着一些无意义的言语。人们都知道他是癫狂者。人们和美安乐地散步，没有人看他，绕过他倒下的身躯时也没有低头。
高楼的外表坚固刚硬，没有一点融化的迹象，人们仿佛永远和美安乐。

在月球上写信的人
曹畅洲
<h4>1</h4>
在月球上出差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首先，你得随时竖起耳朵，注意那些调皮的、闪着银光的草们有没有发出救命般的叫声——那是一种很别扭的声音，因为这些草并没有嘴巴，所以从它们的植物纤维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嗯——呜——”的声音时，你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可以在自然界中发出的声音。说来像是风吹过某种形状的纸片时会产生的效果，然而如果已经认定它来自于某种动物的哭泣声的话，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问题，总之，是一种无论怎么想象都能够符合事实的声音。
每当这样的声音出现时，我就得在旁边那圆鼓鼓的、吸尘器般的机器上调节按钮，然后握住水管顶端的喷头，一面穿着旅游跑鞋绕着草地，一面打开喷头，对这些不知满足的银光草浇水，直到它们春光满面，不再叫唤为止。除此以外，如果它们发出的是“呜——嗯——”的声音，则需要将按钮旋转到施肥模式再打开水管开关。刚刚来到这里时，我也很难分辨这两种声音。
真是很难伺候的植物，有时真想把它们统统拔光。不过那样是不行的，那样的话，我就会被判处死刑。公司派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悉心照料这些草，怎么能拔了呢。不要说拔，哪怕这片草地的整体形状稍微有些改变，我也将难逃一死。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从地球上看去，月光的形状会发生变化，那可是绝对不允许的。
不过在做这份工作以前，我也很难想象一直以来看见的月光竟是由这个巨大的圆形草坪所发出的，简直就像是在跟我的常识开玩笑。
有时它们还会发出“呜嗯——哼！”或者“嗯呜——哼！”之类的声音，出现这样的情况，代表它们已经等不及了，如果再不去浇水施肥，它们就会自行枯萎，以死相逼。
实在是欺人太甚！就像末代皇帝身边的太监一样令人厌恶。
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每天不厌其烦地为它们浇水施肥、仔细修剪，使其看上去平整干净。无论有多么不情愿，工作总是要继续。千百年来，人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吧。
“这可真是项有趣的工作啊。”露娜还是我女朋友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那时我们正在附近新开的一家咖啡馆里品尝它们主打的隆里尼咖啡。除了名字我们从没听过以外，实在是毫无特色的牛奶咖啡。这让我感觉地球上的很多事可能也就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如果你觉得有趣的话”我说，“不如下次跟着我去一趟。”
“好啊，”她听上去很乐意，“如果月球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得带上好多啤酒才行。”
她停顿了一会后，向我凑过来问：“月球上有厕所的吧？”
于是我们两个人在月球上一同度过了——以地球时间来算的话——七个月零三天。
我们在月球上的住所位于那一大片草地的背面——因为月球总是以同一面面对地球，所以只要在那半个球面种上草就可以了，背面搞得再乱七八糟也无所谓。我们就在那背面的某一处盖了房子，住了进去。说来也奇怪，照理说那房子离草地有好几百公里的路程，然而我每次去照料草坪的时候，却总是靠走就可以了。我并没有感觉月球变小了多少，也当然没有飞起来，但总是沿着一条既定的路，不知不觉就到达了草坪。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大概在月球上，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吧。
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十分愉快。我们在月球上抽烟、打扑克、喝啤酒、全身赤裸满地打滚、对着地球吟诗，简直就像是土生土长的月球宝宝一样好奇。只有一点比较讨厌，那就是每当我们做爱的时候，草地上总会发出响亮的“嗯——呜——”声，并且越来越急促，好像在催我们快点结束似的。直到那草发出“哼”的一声，我便提起裤子，大步流星地朝着草坪跨去，赶在它们枯萎之前设定好吸尘器，然后端着水管，满足这些可恶家伙们的所有需求。而等到一切安定，我也失去了做爱的兴致。每当这时，我都对这些仿佛在闪着光嘲笑我的草感到生气。
露娜稍后赶到，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而这一切在七个月零三天以后全部消失了。她要继续在学校念书，而我仍得长期出差。我们便就此分手。在那以后我看着地球的时候眼里就再也不是地球。
<h4>2</h4>
月球上的空气，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并不能单纯地用甜香苦臭之类的形容词来形容，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是“百分之九的清凉，加上百分之三十七舞女的叹息，再加上百分之五十一的，眼泪融进玛瑙色雨夜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三是什么，我也无从得知。反正就是那么生僻的一种味道。
正是由于这种独特的气味，因此在月球上抽烟也有别样的口味。我已经养成了每天醒来先抽一支风味奇特的月球香烟，然后才开始穿衣服、叠被子的习惯。我穿上袜子和旅游鞋，打开一罐啤酒，边喝边走出房子散步，看看星球和空间站，放肆地伸个懒腰。有时我会向他们挥挥手，但大多数时间并不这样做，因为从来都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们怎么会想得到，月球上竟还住着这样一个头发乱蓬蓬的抽烟的人呢。
一路散步到草坪边，端起圆鼓鼓的吸尘器为草儿浇水施肥。然后再打开吸尘器的顶盖，从里面拿出一把跟我一样高大的剪刀，一面走在银光闪闪的大草坪中，一面为它们修剪。有些开了花的得尽早剪去，不然的话，一旦花朵成片，从地球上看过来就会有暗斑，这并不符合公司的要求。我把剪下来的残叶和花苞放进垃圾袋里，再从行李箱中拿出一点水和肥料放入吸尘器的储备箱，合上箱盖，一天的常规任务就差不多做完了。接下去我往往会点上一支烟在这里坐上一下午——当然，只是我意识中的一下午，事实上有多久我也不清楚，时间在这里就像我的历史知识一般模糊。硕大的地球在我身边缓缓旋转着，很难想象这个宝蓝色的星球是我的家乡，它每天都在变得更陌生。
我来这里究竟待了多久也不记得了。不过我感觉自己还未苍老，所以应该也没有很久吧。
我盘着腿坐在草坪边，地球如唱片般慢慢旋转，直到我看见露娜所在的国度。我想起我们在月球上奔跑的情形，想起她跳跃的身姿。我的四周忽然响起了她的笑声，玻璃弹子一般散落在月球的各个方向。她此刻在干什么呢？在和长着一对三角眼睛的学长一同跳舞吗？还是陪着刚刚失业的蜗牛一道去动物园散心？啊，好像如果是陪着蜗牛的话，不会使我太过吃醋。
我一边抽烟一边想念露娜，那滋味就像是被时光的狗咬了一口。
“好想为她写一封信啊。”我忽然这么想到。
说到做到。我从草坪上站起来，安抚了一下呜嗯作响的草，便掐灭烟头，几个跨步来到了房子里。我推开房门，找出纸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打开台灯，凝视着信纸，正要落笔，却又把手收了回去。
“该写些什么呢……”
好像我的笔尖把所有念头的气球都戳破了似的。
这么说也不确切，其实我有许多想写的，比如询问她三角眼睛的学长和她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或者告诉她我居然在月球上被狗咬了一口。但是一想起我们已经分手了那么久，就觉得我无论写些什么似乎都显得很自卑。
可是我又实在想要告诉她我的思念啊。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最终我抓破了头皮，只留下了这八个字，便把信寄了出去。
时间发出“突突突突”的声音，沉重地向前拖行着，好像我再不做些什么它就要累垮了似的。但显然，它比我想象的要更坚强些。我依然生活得安然无恙却又行将就木。
<h4>3</h4>
收到回信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煮咖啡。不消说，在月球上种出来的咖啡豆也有种特殊的口味。我一面看着窗外，一面在嘴里哼着Chet Baker的《My funny valentine》，听着小火噗噗噗噗的声音，心里感到很踏实。今天运气还不错，远处可以望见四座星云，多好的美景。这样想着，我便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呲”的一声拉开罐盖，再转过身去，却发现窗口站着一只鹈鹕。
“你有一封信。”它说话的时候，脑袋上绿色的邮差帽上下一抖一抖的，看来对于嘴巴像它那样巨大的家伙，说话是一件很费力的事。
说完它就从包里掏出一封信，伸进窗来递给我。
“谢谢，要来点啤酒么？”
“不。”它说着便飞走了。
真是毫不留情的家伙啊，我心想。
我把炉子调到小火，在桌边坐下，把酒放好，小心地拆开信。那自然是露娜的信。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再过两个月我就将大学毕业了，时间真是过得好快啊。”——照这么说来，这一回我在月球上已经待了快四年了，的确很快，我心里这么想道，然后继续读下去——“这几年真是发生了好多事呢……不过要说‘近来’的话，倒是不错！我认识了一个可以用口香糖吹出五角星形状泡泡的人，他居然是我的学长，是不是很了不起？真是很了不起的技能吧！我和他已经约会了三次，是个很体贴的男人呢，可能下次给你写信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我的男朋友啦。你呢？月球上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吗？”
读完信，酒也正好喝完。咖啡煮得差不多了，我起身关了火，拿出杯子，倒上咖啡，思考该如何回信。
如何回信？其实我想说，能用口香糖吹出五角星形的泡泡没什么大不了的，选择男朋友还应该关注些更重要的本质。然而总觉得刚刚恢复了联系就说出这种话，似乎不太合时宜。我喝了一口咖啡，感觉这滋味和平时有些两样，大概是信读得太过入神，以至于错过了关火的最佳时机。
那么……好玩的事？我想起刚才的那只鹈鹕，然而这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好玩吧，那么无礼的家伙。但是除开这个，现在月球上的一切，和露娜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再觉得新鲜啊。我开始感到词穷。其实我写信只是简单地想告诉她我想她而已，但是这样的行为好像会显得特别奇怪。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写一封只有一句“我想你”的信会显得很奇怪呢？
果然还是自卑心作祟吧。
但是总不能一个字都不写呀！我望着露娜的来信，渐渐出了神，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口香糖学长……”我心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啊……”
看着露娜被这样的货色深深吸引，我感到很不平衡。我觉得我有一种义务，必须要告诉她一些真正有趣的事。那样的话，顺便也可以不使她认为我一个人在月球上过着枯寂无聊的生活。无论如何，既然是写信，似乎就应该达到这样的效果。
“真的过了很久呢。”我回信道。
“在月球上听到了某个具体的时间长度，那感觉就像是身体想要融化成水的时候却忽然被呛了一口。
“月球上还是老样子，就像生活在相片里似的，一成不变。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件好玩的事，不仅好玩，而且还非常巧合：从天上掉下来一只兔子。它背着一只蓝色的双肩包，说这里是它的家乡。‘你在骗谁呢！’我心里想，‘我可是一直待在这里的啊！’
“我于是对那只兔子说：‘可是我从没见过你啊。’
“它左右摇晃着那对大长耳朵，仿佛对我的质疑不屑一顾。它说它是一个旅行家，前一阵子恰好在外面旅行罢了。
“‘可是旅行了那么久，当中都不回来吗？’
“‘你们这些体质孱弱的家伙，这点时间就觉得长了吗？’
“真是一个傲慢的家伙啊！我心想。
“‘你刚刚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呢？’我问。
“它转过身去，脚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面朝一个角度，屁股对着我说：‘口香糖星球，就在那个方向！’说完它伸出并不长的手。如果它身穿的是长袖衬衫而非红格子背心的话，这时候它的手应该已经被埋在袖子里了。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就是充满了口香糖的地方啊，笨蛋！’它似乎对我的智商很不满。
“‘那里的人以吃口香糖为生，’它补充道，‘房屋和餐厅都是由设计师用口香糖吹成的，在那个地方，谁能用口香糖吹出更精致的图案谁就能获得尊敬，不过在你这样的笨蛋看来，即使是最无能的口香糖星人，吹出来的泡泡也足够吓你一跳。’
“‘好吧。’我开始对这个自大的家伙不感兴趣了。
“‘但是那里的人十分坏，表面客客气气，私底下却尽干些不好的勾当。我的钱包都被他们偷了，只能回来取些钱。咦，这草味道可真不错。’
“‘不许吃！’我使劲拍了它一下脑袋。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总之，我现在正和一个不太友好的伙伴住在一起。
“后来读到你的信，我忽然想起，你的那位可以吹出五角星泡泡的学长，会不会正来自于那个星球呢？不管怎样，都是一件很巧合的事吧。
“除此以外，一切安好，勿挂念，期待你的来信。”
寄完信我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走到房门外，看着月球背面光秃秃的一片，一个人都没有，连风都不屑光顾。在地球上的时候，我可从来不会想到月球有这么辽阔。
如果真有这样的兔子出现的话，也不坏吧，我想。
身后响起“呜嗯——哼！”的声音。
说起来，这草和兔子在性格上，倒也有几分相似呢。我一面向草坪跨去，一面想。
没过多久，在一个我睡得很死的夜晚，一阵响亮的“咚咚”声将我硬生生地吵醒。
“你有一封信。”鹈鹕用翅膀拍打着窗口说道。
送完信以后，它又一声不吭地飞走了，完全是目中无人。
露娜对那只趾高气扬的兔子似乎很感兴趣，一口气问了许多关于那兔子的事情。我便在回信中一一把它的性格补全：譬如它最爱吃的食物是银光草，尽管我从来没让它得逞过；譬如它喜欢把钱埋在土里；譬如它打呼噜的时候会闭着眼睛做广播体操。总之，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如果月球上真的出现了这样的生物，似乎也并不是件不可能的事。
另外，露娜还在信中说道，她和那位口香糖学长成为了恋人。
兔子在回信中表示，它对此十分不满意。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h4>4</h4>
回了这封信后，我呆呆地坐在草坪上，感觉自己全身湿漉漉的，空气中隐约闻到了泥土的芳香，抽了一半的烟忽而熄灭。简直就像在月球上下了一场不得了的大雨。
和后来无数次的经历一样，每当我目送着信件远去，都感到自己仿佛被卷进一团虚空之中，直到那信早已消失了好几个小时，空气便丢失了全部的密度和重力，变得一无所有却又混乱不堪。我感到浑身不对劲，只有点上烟，坐在月球的边缘，等着巨大的蓝色星球缓缓转到她所在的陆地，心里才稍得安宁。月球上的空气孤独而单调，睡眠和行走的时间好像都静止，一段时光和下一段时光之间，只有信和鹈鹕在飞来飞去。
写信、抽烟、读信，我也不知道如此持续了多久。露娜有没有恋人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无所谓，反正我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我和露娜依然进行着信件往来。露娜告诉我她身边的事，我则不断地向她描述那只奇怪的兔子有多么的令人讨厌，但越是如此，露娜就越是对它有兴趣。我便如同拥有无限灵感似地描述下去。终于，那只兔子变成了一只成天谈论人生道理（往往还对露娜经历的事颇有见地似的评论一番）、常常对我的言行指手画脚、总是偷吃银光草未遂被我抓住、上厕所需要我帮它擦屁股（因为它的手实在是太短了）的家伙。露娜简直是爱死它了。
但是对于那样的兔子，我可是怎么都爱不起来。每当我想象它的一言一行时，都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片没有物质的深海。
我放下信，环顾着空无一人的月球，拼命地喊了一声露娜的名字，却连回音都没有。空间站废墟般地沉默着，无动于衷。难以想象这个不近人情的东西竟是人类的最高级发明。我站在月球中央这样无助地想着。
一个意识中充满和煦阳光的下午，露娜来信说她想来月球看看那只兔子。
我想来想去，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h4>5</h4>
“真不巧，”我说，“就在你来之前不久，兔子就又出发去旅行了。”
“怎么这样！”露娜来到月球以后失望地叫道。
“它就是这样的一只兔子啊，”我说，“我也拿它没办法。”
“不会是故意的吧？”
“说起来，它确实说过不想打扰我们什么的，还说要我好好把握机会。”
“它在想什么呢！”
“我也不太清楚。”
“唉，算了。”她面对着地球盘腿坐了下来，“就当欣赏地球吧，反正也是难得的机会。”
我在她的身边坐下，那感觉就像回到了从前，我感到神志有些错乱。我们面对着巨大的地球，就像尘埃面对着西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支口香糖，一支分给了我，一支塞在自己嘴里。
“来给你看看我的成果！”她说着嘴巴便停止嚼动，凝神看着额头前某个不可知晓的圆点，嘴唇轻微地翘起，随后就从嘴里渐渐吐出一个泡泡。泡泡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五角星。
“怎么样？很了不起吧！”她一面维持着泡泡，一面把脸朝向我说。
“很了不起。”
“你也可以的。”
“真的吗？”
“嗯，学起来很快的。”
我把口香糖塞进嘴里，说：“该怎么做？”
“想象你的耳朵在往两边伸，头顶和两颊也有什么东西在向外凸起。”
我闭上眼睛，开始照她说的做。
“然后呢？”
“再把泡泡吐出来，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果然，我的嘴里长出了一颗五角星。
“很容易吧？”她说。
“嗯。”
“我好想把星星吐在宇宙里啊！”她伸了个懒腰，说道。
“那可不行，即使是在宇宙里，随意乱扔垃圾也是不行的。”
“有什么关系嘛。”她看着我笑了笑。
“大概会变成真的星星吧。”我说。
“那不是很好！”她说着就把口香糖用力地朝外吐了出去。五角星漂浮在深沉的宇宙里，像突然间有了生命。
“真受不了你啊。”我说着，便“噗”的一下，也将五角星吐了出去。两个星星在空中粘在了一起，不断地打转，好像原来的那颗星星很嫌弃它似的，想要使劲将它扯开。露娜看了爽朗地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说起来，我真是好久都没有这样笑了。
“啊，月球上果然好有趣啊！”露娜说。
真是阴差阳错的事情，我时刻在怀念着地球上的一草一木，而她却为月球上这些毫不奇怪的东西感到羡慕。我感到我们的距离就像鸵鸟和水母一样遥远。
“地球上也很有趣啊。”我说。
“才没有，”她说，“地球上的人生无聊透了，念书、工作、恋爱、结婚。尤其结了婚以后，就要照顾家庭和小孩，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怎么说到这个了。”
露娜换了个坐姿，两手抱膝，头搁在膝盖上说：“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和口香糖学长？”
“嗯。”
“挺好的啊，充满了五角星的生活多有趣味。”
“我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害怕什么？”
“害怕生活。”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地球绕了整整一圈。两颗五角星也没有分开来，依旧互相拉扯着在空中飘荡。
“我要走啦。”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说道。
“这么快？”
“从这里回去也要十几天呢，我得准备婚礼。”
“说的倒是。”说着，我也站了起来。
“喂，我在地球上也能看见这两颗五角星的吧？”她看着那两个捣蛋的小东西说道。
“那可说不准，它们太渺小了。”
“真可惜。”她翘起了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临走的时候很认真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好像这辈子我们再也不能接吻了似的。
不过，难道不是这样吗。
<h4>6</h4>
她走了以后，这个星球就又只剩下一栋房子，一片草坪，和一个我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都快变成月球的一部分，正要发出银光来。
草坪发出“嗯——呜——”的叫声，我又一次搬出了吸尘器，对着它们缓缓地浇水，然后从吸尘器里拿出那把大剪刀，经过一番仔细测算后，精准无误地把草坪剪成了一个巨大的五角星图案。那可真是件辛苦的差事，弄得我满头大汗。剪完最后一刀，我疲惫不堪地躺倒在地上，侧过头去，眼前是绚烂的地球。
毫无疑问，我这样的举动是要遭受死刑的。不过公司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对我进行处决，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将会在何时处决我也一无所知。总之，好奇心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总还不算太老。
幸好，幸好。
这时我忽然又想给露娜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调皮的兔子又回来了，这一次它强化了偷吃银光草的水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草坪啃成了五角星的形状，看不出来还是个挺有情调和艺术气息的兔子呢。
“这样的话，你大概可以在新婚之夜看见这个有趣的五角星形的月亮吧。大可以把它想象成那是由我们的口香糖变幻而成的。那样的话，无聊的地球生活多少会增添一份浪漫吧。
“新婚快乐，露娜。”
不过我思考了好久，觉得这封信到底还是没有什么写的必要了。我躺在草坪上闭起双眼，等待公司将我带入未知的死亡世界。我细细回想和露娜的最后一个吻，觉得这样的人生，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地方，便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只不过稍微流了一点点眼泪而已，只有一点点。
“这场波及人体和电子设备的超级瘟疫，有可能在几十到几百年内自然结束，理由是那种微生物的纳米机械部分，是具有活动时限的，时间到了，应该会自动关闭。无论如何，一旦到那个时候，得确保有人能够重启文明进程，而我们，就荣幸地被选为了文明的火种。”

“仿”同万物
天降龙虾
<h4>一、苏醒时，人类已作古</h4>
睁开眼，酸痛疲惫的身躯石化般沉重。这人体冷冻的技术，真的还需要改进才行啊。无梦的长眠终于醒来，我将要面对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过了好久，模糊的视野才清晰起来，不错，我又能看见东西了。周围非常安静，或者是我的听力尚未恢复？但愿它别是永远都不能恢复了吧。房顶上画着的是什么？变幻的立体图像？可那是什么机器啊？
“你好，能起来了吗？”这声音……好奇怪。第一个词像是某种电子合成语音装置发出的，明显有金属味混在里面。后面几个字，依次是童声、高音、低音、男声、女声的音调，听起来很是怪异。我艰难地坐起，身体就像突然间老了几十岁似的，小小的一个动作，竟令我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劳累。
我这是在哪儿？纯白色的圆形房间里，没有一件家具。倒是四周和地板上流动着千奇百怪的会动的立体画面，像是些抽象艺术作品、几何图形的堆叠、化学分子结构、基因图谱、机器部件、怪模样生物等等。除非，这座连窗户都没有的房子会说话，否则，我面前看不到什么别的东西了。也许，有人在我身后？
脖子僵硬，转动不得，我只好先闭上眼，稍微活动活动全身几乎失去了韧性的肌肉。边活动边想，就目前情况来看，预期中的文明大衰退似乎并没有发生，这么一来，我们这些被封冻的“火种”们就没什么用处了啊，也罢，至少不用去面对蛮荒世界和重建难题了。好一会儿，感觉肌肉的弹性已差不多能进行运动了。我揉捏着自己麻木的脸皮，不经意地问道：“现在是什么年代？”
跟我一模一样的声音回答：“按公元历记，现在是1002534年。”
声音的确是从背后传来的！我吓了一跳，想要一骨碌爬起，却做不到，无奈只得先趴下、跪在地上，再慢慢起来。猜猜我看到了什么？天使、猿人和活过来的大卫雕像！我愣了愣，问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天使和猿转身离开了，他们像是直接穿过墙壁出去的。大卫依然用我的声调回答：“这是地球。我们不是人类，请叫我们‘仿’。”
据“大卫”说，他们是地球上百万年来演化出的新的智慧物种。他们的直系祖先是人类，但人类已经没落，不复存在于地球上了。他们是半机械、半有机的生命形式，核心基因由DNA和特殊纳米机器综合而成，能够轻易实现之前在地球上所有存在过，或未存在过的生命机能。有机化学部分，负责基础源命令的生成及下达；机械部分，则主要负责连接源命令与宏观信息处理系统——即智力系统的协调与配合，还能够改变身体的结构、外形，增加和消灭一些功能器官。亦可从外界取材，调动纳米机器，生成些机械装置和设备。总之，他们的身体能够无限地进行自我调整。而且他们毋须动手，只要有足够的材料，便能轻松造出任何精密、复杂的仪器来，甚至把这些仪器变成身体的一部分。这些对他们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愕然呆住了，这怎么可能？我居然睡了一百万年！而且地球上已经没有了人类及其他生物，只剩下一种融合了所有生命机能的……什么来着？总之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面前的“大卫”，也许不过是一台制作精美的机器人，也许此时的确到了很久以后的未来。但我必须得看到什么，能证明这一切的东西。那东西得是不可伪造的，得是我能够识别的，得是他们不能借口没有的。“你说，你们的核心基因里仍保留着有机DNA序列是吧？能让我看看它们的排列图谱吗？”
他详细询问了我，习惯于以怎样的方式阅读排列出的基因图谱。我一五一十地向他解释。仅仅约半小时的站立，便让我力不从心，他建议我躺下，说在天花板上会显示出来的。果然，那些莫名其妙的立体图像，变成了我所熟悉的——脱氧核糖核酸分子链。刚刚整体一看，我就懵了！本应是双螺旋结构，成对存在的它们，怎么竟曲曲弯弯地缩作了圆滚滚的一团？这么大的一团，得容纳多少条功能基因啊，密度如此之高，怎么进行分裂、表达和复制？无论如何，它绝对不是人类，或任何一种地球生物的基因。莫非是……新型人工生物？
很快，怀疑被否定，没有人能够设计出如此复杂、完美的高密度基因体系。分裂、表达、复制，所有的必需活动，都得由渗透其间的微型机器人协助完成。机器人取代了信使RNA与DNA和蛋白质之间的联络关系。缩成一团的DNA，则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持自己的稳定状态。它们似乎是在极力排斥、对抗着机器人的介入，却最终不得不接受、妥协。机器人在杂乱无章的基因团中，隔离、监视着一条条功能性基因片断，必要的时候，或许还可以对其进行拼接、移动、甚至拆散。它们确实可以任意改变形态，实现一切可能的生命机能。
具体解读其中某几条较长的基因链的时候，我的头脑中奏响了前所未有的宏大、和谐的交响乐章，其中似乎夹杂着狮子的怒吼、野象的狂奔、虫蚁的嘶鸣、鸟儿的歌唱、毒蛇吐芯的咝咝声、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以及千万种没听过，说不上名来的声音，还有奇怪的人的模糊的呓语声。所有的声音都是平和的、调顺的，丝毫没有紧迫、恐惧的氛围。然而，我隐约觉察到了一股压抑、无奈以及沉闷的气息。不管怎样，完全能够肯定，这是种自然演化出的高级生命基因，非人造亦非伪造。
“不愧是被选为文明火种的人，竟能用如此方式，解读复杂基因编码。”我惊愕地看着他忙不迭地道歉，说刚才利用地板中的微电磁感应装置，监视了我的思维活动，并不小心惊吓到了我。
他解释道，他们个体间的相互交流，用的不是语言，而是某种特定的电磁波，速度快、效率高，能短时间内，真实地体验到双方甚至多方的思维过程详情、结论，及同步评估可靠程度。类似于人类传说中的心灵感应，不过更加清晰、可信。我的思维活动若经过放大，也能为他们所感应和识别。但我却无法接收他们的思想，而且对他们来说，我的思维是非常杂乱、模糊、具有随机跳跃性和新奇的运行模式的。我想他们的感觉，大概就像是人在观察恐龙或长毛象的生活行为时差不多吧。但我还不能习惯自己的思想被人感知，不对，是被仿感知。于是，我重新爬起来。
渐渐增强的饥饿感提醒我，自己确实不是做梦。他刚说过，地球上已经没有别的生物了，那我岂不是要就这么被饿死？正此时，一桌丰盛的菜肴，通过打开的地板升了上来。我试探性地问他，这些是什么？他说，这是他们研究了我的新陈代谢机能后，结合残留下来的远古历史上关于人类饮食的信息，用多种营养元素合成制作出的东西，让我尝尝。我发现，他说话时面部毫无表情，除了语速外，声调什么的也一样没有变化。语句发音方面，倒是把握得很协和、流畅。难道他们专门学习过各种人类语言？
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他们三个仿，都是思维交流方面的专家，研究各种可能的交流方法，包括语言和艺术在内。看来，他们并不是仅靠代码转换、信息元素分解等方式来对待交流的。我记得在人类时代就证明了，某些艺术的表达，是不可以用数学或逻辑的方式理解的。
天使、猿人和大卫，他们三仿都是为准备照看我，而专门改变自身外形变成那副样子的。他们不知道我更喜欢哪种样子，便挑选了他们认为人类熟悉的，三种最具代表性的模型。在我首次看见他们的时间里，我说话时，眼睛的焦点落在了大卫身上，另两仿因此才自动离开的。如此看来，在他们面前我确是什么都隐瞒不了。他们一定也研究过我的味觉系统，合成出的食物味道很怪，不像任何一种曾经吃过的东西，然而，并不难以下咽。
放置饭食的桌台很高，我提出要把椅子。他显然不能理解什么是椅子。思考了一会儿后，从地面上升起个马鞍状的东西，高度和位置都还合适，却必须骑在上面。这房子，大概是全自动纳米材料做成的，能照他的想法变出任何东西来。至于食物，可能是早就准备在下面的，或者，这根本是座楼房。
我问他需不需要也吃些？他告诉我，他所需要的元素大部分由身体自行合成。纳米机器甚至可以进行从轻元素到重元素的聚变反应，能量、食物基本上完全自给。可是，稳定的重元素原子，很难被重新分裂成轻元素，所以，只有当体内重元素过量，而轻元素不足的时候，才需要外界的物质补充。我猜，与地球相比，木星或土星，也许更加适合他们的生存。前提是，假如他们对温度的要求不高的话。以他们的生命形式，要适应外星环境应当完全没有问题。
但我暂时不想问他们具体占领了太阳系内的几大行星。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我早就想知道了，至少现在看来，他们对我没什么恶意。“你们在哪里找到的我？跟我在一起的那些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我沉睡于公元2087年，作为“文明火种”计划的一员，与我一同被封冻的，还有另外各个专业的顶尖人才。在那之前，因为一系列的自然和人为事件，某种半纳米半有机的微生物，几乎摧毁了整个人类世界。
诞生于基因技术和纳米技术融合实验中的这种微生物，没等人们看清其真面目，便失去了控制。它不仅能对人体造成致命的传染性疾病，还能在软、硬件两方面，破坏所有的微电子机械，包括电脑、卫星、交通工具……一切配备集成电路板的东西，都逃不过它的魔爪。
人类社会那史无前例的强大生产能力，在瞬间土崩瓦解。科研能力崩溃、秩序消失、人口数量锐减，任何事物似乎都在雪崩般迅速解体。说实话，当时的我根本没来得及接受已经发生的现实，便被要求作为遗传学领域的精英——能够凭肉眼阅读DNA代码的人确实不多——参与一项保存知识成果的应急措施。
这项措施是必要的，那时的纸质书籍已然稀有，储存于电子设备中的知识大量流失，教育传承机制亦已中断，形势极为严峻。但我却对这一突如其来的要求不以为然，理由是如果真的发生了文明大衰退的话，我们脑子中那些依靠高科技工具才能应用的知识，其实有用的机会不大。尤其是我这门学科，离开显微镜和化学工业体系的支持，根本没什么太大的实用价值。
不满归不满，上面的领导层似乎觉得，这场波及人体和电子设备的超级瘟疫，有可能在几十到几百年内自然结束，理由是那种微生物的纳米机械部分，是具有活动时限的，时间到了，应该会自动关闭。无论如何，一旦到那个时候，得确保有人能够重启文明进程，而我们，就荣幸地被选为了文明的火种。
“我们是在对海底地层的考察中，意外地发现了你们。我们共找到了包括化石在内的109具人类遗骸，你是保存最完整的一具。除了你，其他人的保护性外壳业已全部破碎，与岩石接触的肢体，在百万年的时间里，都已因物质的渗透作用而矿化，生命信息丢失严重，没有复活的希望了。”
不对啊，我们应该是被妥善安置在一个山洞里的，睡在有机械计时装置的水晶棺中，还有永冻层的保护，即使无人发现，我们也会被自动唤醒。怎么跑到海底去了？难道……沧海桑田！想到这儿，眼泪竟不由自主地涌出，我是最后一个人了，一百万年，我，真的太老了。
他们把我搁置起来，认真研究了九十多年，保证没有问题了，才将我解冻复活。即使这样，微观离子的长时间随机跳跃、冲撞，还是对我的身体造成了毁灭性影响。部分基因链断裂、缺失，体内无机质含量过高，结缔组织脆化、弹性丧失、易断裂。如果不进行大规模基因修补和改造，我剩下的寿命，可能不会超过一个月。“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的运气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要把我复活？”
“如果说运气的话，不是你的太好，是别的人类太糟。那片地层中，有很多被冷冻岩石隔出的空间。只有你和你的保护性外壳正好处在空间正中，其他人，有很多都直接被压碎了，连留下的化石都不完整。你不思维，我们就无法从你的大脑中，有效读取出细节记忆。复活你，一方面是由于你活着，另外，我们考虑过不让你承受孤独的煎熬。但你头脑中对于人类历史的真实记忆实在太宝贵了。为了获取有关人类文明的直接信息，我们最终还是决定将你复活，请求你帮助我们弄清历史的真相。”
保护性外壳？百万年的光阴，大概使水晶棺看上去只剩下一层壳了吧。“也好，我允许你们为考古而读取我的思维和记忆。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另外还有,回答我提问想要了解的一切。”
我被告知，请尽力回忆以往生活的真实情境，他们会实时将我的思维读取出来，作为研究史前生命生存形式的珍贵资料。虽然他们曾经通过一些遗迹，了解到星星点点关于人类历史的信息，甚至解读出了常见的几种人类语言。所以他们不仅能与我交流，还能从发现我的地方，读出刻在岩石上的，关于“文明火种”计划的记录说明。可由于生命形式的巨大差异，他们常常很难想象，没有机械部分的生命具体该怎样存活。就像曾经安逸、悠闲的人们，不了解可怜的兔子，该如何在危机四伏的丛林中求生。他们也能借我的思考活动，搜集更多用于人类思维方式的分析、研究资料。
看起来，我的人生，也就只能这样了。
<h4>二、全新的智能生命模式</h4>
时间一天天流逝着，房子看不到外面，可房间内光线的明暗变化，是与外界同步的。睡觉时，我的梦境也在他们的监视之下，现在的我，只能作为一个罕见的研究对象活着。身体是彻底垮了，将近十日的休息、保养，只是使体力稍有点恢复。行动快了些，也能站一会儿了，原来能轻松做上几十个的俯卧撑，如今干脆连一个也做不起来了。拒绝了实施进一步治疗的建议，随着预期寿命终点的接近，我的体质很快就会急转直下。死亡之前的时间，足够仿们完成对我的研究了。
为了维持自己的精神状态，我在尽力回忆过去生活细节的同时，也提出，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下他们的生命结构。大卫答应了。
配合墙面上影片似的图像，他开始给我详细地解释起，仿类的生物属性和生活特征。他们体内的机械结构所占比例各不相同，他们甚至没有固定统一的外形。随生命一起演化了百万年的纳米机器，仍未能摆脱机械装置的局限性——可依指令完成相应动作，却难以持续自主地，产生出广泛的目的性。无法作为生命核心起作用，原始驱动命令的生成和下达，几乎完全依赖于有机部分。驱动源，就是那缩成了密集团构造的核心基因组，及其周边起到配合解码作用的蛋白质。说白了，有机化学是他们生命力的源泉，而机械则是其外延部分。
就像人的双手可以替自身拿到需要的东西，并治疗自身疾病一样。微型机械作为外延，不仅担负着提供能量、营养的任务，它们同时也接受来自宏观信息处理机构的命令，必要时，甚至能够改动核心基因，使其发出特定的源命令。所谓“宏观信息处理机构”，在全有机生物体内就是神经系统，在人类身上，主要就是大脑了。但仿却同时具有多个性能各不相同的“宏观信息处理机构”。比如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会有两个：一个有机性的，负责感应、觉察周边环境，预警和归纳式思维，并保证产生于核心基因的源命令不被机械部分忽略，牵制另一个宏观信息处理机构的运作和决断过程。另一个则是机械式的运算处理结构，类似于高性能计算机，主司海量信息查找与甄选、计算、演绎推理、模拟物理事态发展过程，还有判断某方式处理问题的合理与否等事项。
两个信息处理机构的关系，有些像人类心理上理智与道德、情感的关系，互相进行着实时、无缝隙联络，共同对所面临的问题进行分析和解决。当两者发出一致命令的时候，全身所有纳米机器人便会迅速行动，完成某项任务指令。当然，仿的一切都是由自身控制的，他们完全可以另外在体内建立一些别的信息处理或是其他功能机构。像是超远距离联络、机械臂、防护甲、绝热保温层，发声、发光、发电、发热装置，化学反应炉、核反应炉，甚至微型机器生产线……大卫就曾当面为我造出了一个小型计时器，用的是他体内多余出来的重元素。几乎可以称为魔术般高超的机械制造能力，却是他们天生的本能。
不过，就个体而言，他们其实并不具有太大的生产能力。强大的自我控制能力带来的负面效应是，他们必须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计算今天的自己可能需要多少能量、得合成多少种物质等等。规模化核聚变需要很大的能量，并会释放出更大的能量，那是难以控制的。他们体内的这些事情，都在单原子级微观上进行，严格保持着某种精细的平衡。否则，他们的新陈代谢，很容易就会被自己的大意破坏掉。他们的智力和思维就是他们的生命，他们之中，不可能有愚昧者出现。即使这样，他们也很难完全独自长久地，来保持自身的能量与物质代谢的平衡。必要时，他们通过与环境或彼此间的能量和物质交换，来维持平衡。他们的群体关系的基础，便是建立于这样的相互需求之上。他们的交流方式，也正是为了适应这样的大规模数据及计算过程的交换而出现的。类似人类的无线网络信息传输。
集群协作式生存的另一好处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仿终于可以摆脱自身的极大局限，把自己代谢的计算过程，和质能转换数量及供应，交予别的仿代为打理，自己则可以专心地去开拓空间、认识宇宙。将所得知识和经验分享给其余伙伴，用于更加完善自我种群，达成生命本质交予的生存、发展任务。他们的基因、外形皆可变化，所以种族、亲缘关系，对他们没有区别；他们的智慧、生命同属一体，所以他们不必考虑，生存于思想上有着怎样的意义。
他们的种群数量是个很模糊的数字，因为已遍布太阳系各大行星的他们当中，有两种相对差异较大的生理模式——宇宙开拓者模式，和静思仿模式。静思仿的最大特征，就是体内有很大一块有机脏器，所有的生命化学反应都集中在里面，一旦打破，就意味着静思仿个体的死亡。此模式的好处，是可以保持较大的有机信息处理机构的运行，进行颇具灵动、跳跃和创造性的思维。坏处是令个体过于脆弱，且每一个体只能进行有限线程的思维和运算。另外，有机脑往往会对外部环境保障，及安全性的评估极为敏感。危险面前，不易保持清醒的意识。
宇宙开拓者模式，是以机械为主的模式，只须保证每个独立思考单位，都配有一个象征性的有机脑，不至于使此单位在完成既定指令后，便停止动作，或陷于无限循环逻辑圈中就行了。简单的有机脑，即可杜绝此类事情的发生。宇宙开拓者模式下的仿，基本没有固定的个体形态，他们可以随需要，分裂出无数个相对独立的思考单位。他们就是一台台有生命的机器，非常适合于进行像外太空探索、危险领域的留守观察等类似的任务。他们具有的分身能力，和大量可再生的机械结构，使他们基本上不用担心会被恶劣环境所消灭。大卫是个静思仿，而我所在的房子，其实就是开拓者的一个变形分体。
静思仿与开拓者，多数时间会共同搭伴执行探索任务。互相弥补彼此在可靠性，及应变能力上的不足。虽然，他们的核心基因是可变更的，但由于静思仿和开拓者模式的结构差异太大，短时间的转换根本不可能，长时间的转换也有危险，容易导致转换过程中核心基因崩散。仿的模式转换对有机部分的变动很大，有机脑的思维在此期间必须处于停止状态，若出现意外，单凭机械脑，是很少有机会正确应对危机的。如果只能冒险转换，一般会把先前个体的意识状态，压缩存放在信息贮存装置内。转换出现问题时，马上程序性暂停过程，将贮存的信息导入恢复思维的有机脑，对情况进行检查、修正后，方可继续进行。贮存意识状态，是为了避免有机脑受损，导致思维不正常而准备的。强制模式转换，普遍需要百日以上才能全部完成。
特殊的生理结构，使他们拥有着远长于人类的个体寿命。一般在300到500年左右，最长的可望超过千年。最终，他们会因为核心基因的溃散而死去，死亡是不可征服的，就像生命不可征服一样。
维持新陈代谢过程中能量与物质元素需求间的平衡时，可能不得不经常性地，对核心基因进行少量的修改和重组，以适应变化的能量、物质元素的比例。时间久了，核心基因结构会愈来愈疏松，趋向零散，直至彻底解体。整个过程，无论从化学还是物理的角度，都是不可逆转的，唯一的复原方式，就是完全将结构粉碎、重组。
负责调整核心基因的纳米机器人，具有不同的功能和使命。它们在没有外部命令的条件下，会自动转为生殖状态——放开对核心基因的表达与监视，按照最初始的简单原则，对DNA分子进行重新紧致化排列。没有核心基因的源命令驱动，仿个体的有机部分将完全丧失功能，即使剩下些机械部分仍在运作，也不能被称之为生命了。如果强行维持衰老个体的生存状态，疏散的核心基因会越来越难以控制，其新陈代谢状态也会处于失调之中。更主要的是，失调的质能比例，会很快破坏掉各信息处理机构的正常功能。对仿来说，没有清醒意识和一定智慧水平的生命，是不可能存在的。
假如条件理想，可以进行大规模的质能协调交换的话，静思仿的寿命，会比频繁分裂、复制的开拓者要长一点。核心基因中，具有生殖器性能的纳米机器人是有一定记忆功能的，它们可以优先按照之前的大致模式，重排散乱的遗传分子。当死期临近，无论静思仿或是开拓者，都会依据环境需要，提前造好若干容器，容器壁视情况，或多或少地具有屏蔽掉外界物理干扰，和隔绝全部化学渗透的能力。容器中灌注满各种化学物质元素，及少量微型机械，设法保证其中的温度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使其中的化学物质处于可流动的液体状态，然后放入一些自己的核心基因。一般情况下，仿们都会在容器外附加一个信息存储装置，里面用通用编码形式，装载着母体认为值得记忆的知识性信息。所谓通用编码，是所有仿天生便能识别、认读的编码信息，像天生懂得对自身进行控制、天生拥有高超的机械设计智能一样，有赖于生殖机器人的功能实现。因此除核心基因外，仿可以说还拥有着机械基因，及信息基因等。
生殖机器人在容器内自动对核心基因进行重组，新的核心基因形成后，能自动支配周边存在的微型机械和化学物质，构建生命躯体，直到新仿能够瓦解掉坚固的容器壁出世。刚出世的仿，往往拥有与其母体相同的生理模式。为避免后代日后还要进行二次模式转换的危险和麻烦，单个的仿，常常找到与自己模式不同的其他临近死亡的仿，共同繁衍。若一个容器中有两种默认不同模式的生殖机器人，新生体将界于静思仿和开拓者之间，成为一种幼稚模式，能够相对容易地转向任何一种专业模式。所以，这种双模式繁衍方式，是仿们应用最多的模式，不太严格地说，他们中的大部分也是“双性繁殖体”。
新仿的培育时间，从一年到十年不等。进入容器的核心基因老化得越厉害，新仿的培育时间就越短，疏松的基因团更容易迅速拆散。大卫的年龄约为200岁，距离繁殖年龄还有相当长的时间。在地球上制作生育容器是很简单的，但在海王星等条件恶劣的行星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发育过程中的仿极为脆弱，外界的化学、物理侵袭，都可能导致幼体的死亡。核心基因的疏散程度，是区分不同仿的个体差异的主要因素，开拓者的多分体间由于这个因素，多半也无法重新融合。
如此精致、复杂的生命体，可谓是自然演化的极致造物了。虽然，他们体内的机械部分，是由人工建立的初始条件演变而成，但与自然基因的百万年磨合，已使它几乎彻底洗脱了人工创造的痕迹。我面对的不是人工生物，他们是接替人类的高级智慧物种。正是由于机械部分的加入，他们的意识层面，成功地从受基因影响的狭隘自我中获得了解放。在机械脑、无障碍交流、知识信息基因的三重牵制下，生物本能的强势自我根本无法肆意逞凶。他们天生就只有很弱的自我意识。他们不会发狂，不会生出邪念，不会强制而为，不会损人利己，不会妄自尊大，他们的理性和全局意识，是不需要学习来的。仿，没有疾病的困扰，不必为经济利益担忧，无论体质还是头脑，都不可能因闲置而退化，即使是行星碰撞级的灾难，也难以对他们构成毁灭性的威胁。我知道了，自己在解读其核心基因片断时，感觉到的那种压抑是怎么回事了。那是亿万年间独自统治生命世界的有机分子，被迫接受机械协作后的不甘，狂妄的生物帝王因子被制服了。
可是，有点问题……这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失真。一定有某些方面被我忽略掉了。现实中的任何东西，必然包含有残缺的一面。完美，只能是空虚的思想，对自我的欺骗。
“已经半个月了，我剩下的生命大概只有十几天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从房间里出去，再看一看地球的景色，行吗？”
他答应了，只是说，地球的气候发生了很大改变，我可能无法适应。不过，他早准备了一件像衣服似的保护膜，让我穿上。由于人体冷冻需要在体表涂上一层厚厚的油脂，从解冻到现在，我一直是没衣服可穿的。那真的是层膜，薄、软、透亮，穿在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出来，仿佛皇帝的新衣一般。大卫解释说，这保护膜上，生命维持功能齐备，保温、抗压、防辐射，甚至可以把我呼出的气体净化、循环使用，就算是在太空，也可以保护我相当长的时间。他还说，现在的地球环境对我可能造成的危险，也许跟太空差不了多少。无论是大气成分；随处都有的，散落的纳米机器人；别的仿丢弃或遗失的，独立活动部分；哪怕仅仅是平均50摄氏度的高温，都不是我能承受的。毕竟，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h4>三、与“仿”同行</h4>
大卫让我紧跟着他，穿出看似坚固，却突然变得如同幻影的墙壁。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待在海里。无数圆球状的房屋排成立体格子，悬浮于水中，相互间由粗大的管子相连。那管子，大概是用来协调物质和能量使用的吧。保护膜果然可以为我提供呼吸保障。大卫说，他们从这片海底发现我之后，就近对我进行了安置。所有这些数以百计的球状房屋，都是开拓者的躯体。它们上半部容纳一到两个静思者，下半部则是负责协调质能使用量和分配情况的计算、思考装置。他的下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宽大的鳍状，从后面推着我向海面上游去。我担心变来变去会加速他的衰老进程，便告诉他，其实我会游泳。他说不必担心，他的外形大部分是由微型机械维持的，不改变身体有机部分的性质和体积，便不用改动核心基因，只消宏观信息机构下达简单的变形指令即可。
浮上海面后，他又很快变成了一个像矮敦敦的奇怪海马似的东西，背上有个小鞍，还有扶手。他让我骑在他的背上，抓稳后，飞速在海面上奔驰起来。仔细看看，“海马”的那条尾巴在水中喷射着激流，产生的强劲推力，令我们的速度毫不亚于人类制造的，用于海上突击的小型快艇。海面上，偶尔也漂着一些开拓者的分体，形状各不相同。据“海马”说，那些是通讯、科研、信息中转、能量储存等等不同职能的机构。海洋的样子变化不大，依旧蓝盈盈的，不过理智提醒我，其中已经没有百万年前的各种海洋生物了。原先的自然物种，是无法与纳米机械材料共存的。一阵悲伤的感觉袭来，我赶紧克制住，提醒自己别忘了，仿仍然在时时读取着我头脑中的思想。他们不会介意我的情绪波动，不过就我的感觉，于新物种面前怀旧，总是不太礼貌的。
看样子，这片海域离陆地相当遥远，约摸半小时的行驶后，还是看不到陆地的踪影。我正想着，这海马是不是能再快些的时候，他的两侧居然伸展出两只翅膀，借助速度惯性，轻而易举地飞了起来。起飞后，他的形体缓慢变成了鸟的形状。我忽然领会到，他们为什么自称为“仿”了，对拥有固定形体的人类，他们最大的特征可不就是什么都能仿嘛。我发觉，他从大卫到飞鸟的变化过程中，脑袋似乎小了不少，他随即解释说，自己的信息处理机构和有机脏器，其实都位于躯干内部，头和四肢只是怕我不能习惯而特意变出做做样子的，甚至连头上的感官，都不具有什么实质功能，他更喜欢用雷达和压力感受器知觉周围环境。发音未必用的是嘴，我要说什么，他根本不用听就能知道。同样的，他也可以从我的眼睛中，看到世界。
尽管可以理解，但出乎意料，还是让我有种受骗的感觉。如果我也是仿，他的这些行为就不可能瞒得了我。不仅由于我没有与他们无障碍交流的能力，还由于，我并不熟悉他们的行为模式。我熟悉人类，可他们不是人。
展开的双翼是刚性的，也就意味着，他用的是飞机，而非鸟类的飞行方式。可我并没有看到螺旋桨，或是……啊，原来海马的尾巴并非螺旋桨，而是个喷射推进器，正疯狂地吐出一条长长的蓝色火焰呢。这得耗费多少能量啊？感受到我的惊讶后，他解释到，他们仿的体内，都有着巨大的能量存储潜力。那蓝色火焰是高温等离子体，除激光之外最高效的推进剂了。他们一般只在星际航行时才用到激光，至于化学推进剂在他们眼中，简直是纯粹地在浪费物质资源。核聚变产生的能量和物质量，对于需求而言是极不平衡的。需要用氦合成一克碳元素，附带产生的能量，就足够一个仿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中，使用一年的。所以能量的冗余，才是他们需要解决的最大问题。除了尽可能地，与自然界进行元素交换，避免使用物理方式合成新元素外，他们会用各种方法，把多余的能量贮存起来，用于慢慢消耗，或是进行规模化的高能物理实验，以及外太空探索。实在没有用的，才会选择向外层空间释放。
有时，他们为了多储存些能量，不惜提高自己体内的温度到几千度之高。同时，被迫改变核心基因排列，使其能产生出极耐高温的活性有机质来。我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摧残自己，加速自身的老化和死亡进程。他也没有给我什么说明。我猜，要么是这个问题很难解释，单用语言难以说清，比如基于某种复杂计算得出的最优结论；要么就是，根本没法解释，比如那是由于一种本能，类似于……人类占有食物的本能？可对于天生理智的他们，也是没道理的啊。难道是因为环境？若他们肆意释放，估计要不了多久，地球就会像金星甚至水星一般炎热，不过也说不通啊。
猛然意识到，还有更明显的地方说不通，例如高速飞行中的我，怎么就觉察不到空气对我的阻力呢？这下，他倒是给了我答案：“保护膜可以与我的身体连为一体，并且变硬。你现在，其实跟处于密封舱中没什么两样。”稍微运动手指，保护膜仍然是软的，可就在动的同时，我感受到了风的压力。
远远地看到了陆地，上面遍布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建筑。建筑高低不一，差距极大，却错落有致。高的足有上千公尺，矮的如同地穴。建筑没有明显的集群规划痕迹，不似人类有城市、乡村之别。或者，是仿的城市规模过大，我根本看不到头？大卫纠正了我。仿的世界里全是生命，没有荒漠、乡村或是建筑。那些和海里的一样，是开拓者的变形体。
着陆后，城市的细节更令我惊奇不已。这里一点也不像金属丛林般的僵硬呆板，整体的银灰色确实有几分单调，可偶尔闪出的一抹亮彩，让人不禁心旷神怡。仿的感官不尽一致，用人的眼睛观察、评价，不免有失偏颇。这里有管道交叉，也有昆虫飞舞，还有随处可见的丛丛珊瑚树样的东西。不时路过几个，活像抽象艺术雕塑的静思仿。不知他们相互间，是否也认识或打招呼？
变成人形的大卫告诉我，珊瑚丛是他们大规模地合成有机营养素的化学精细反应器。另外，虽然他们有远距离传输信息的网络，但那种传输方式对他们来说，无论如何是不够的。毕竟，人类习惯了低效率的交流方式，而他们相互间的交流，所需要的带宽要高得多。飞舞的昆虫，其实是距离较远的仿派出的信使。每只昆虫携带的压缩信息量，都超过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图书馆的信息容量。若还是不够用，他们便只好另扯专线，或用真实会面的方式进行交流了。普遍地说，静思仿的交流要求高于开拓者。开拓者大部分顶多只进行数据交换，而静思仿，则多是逻辑系列的实时交流，通容信息量比开拓者呈级数增加。
走着走着，发现地上有条蛇似的东西在往前移动，那就是正自动连接中的交流专线。关于打招呼，仿的习惯是，相互告知自己对对方躯体形状的理解和感受，极具艺术性的招呼。开拓者一般是没有礼仪可言的。
这解释引起了我的更大兴趣。我突然很想知道，他们是否有娱乐、竞技之类的活动项目。得到的答案是，他们没有体育项目，因为再困难的动作，他们都可以迅速地通过改变体形，或对运动的过程进行程序化处理，而做到同样的尽善尽美。他们的艺术，就是研究各种不同的图形、信号编码和逻辑构造，来体验它们对思维，以及精神模式的引导作用和感染力。他们的娱乐就是研究，竞技就是思辨，他们的学科划分，精细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除了实验，他们寻求理论创新、突破的方式，就像是种游戏：至少三个以上的静思仿聚在一起，其中两个从不同方向，对同一问题进行逻辑推论；另一个只是挑选出他们两个推论过程中出现的相似点，进行归纳总结。如果还有更多的仿，就从更多的角度，对同一问题进行多重解读。最终，将所有信息记录下来汇总分析，充分利用无障碍交流，寻找问题可能的突破口。就像人类头脑从杂乱无章的潜意识思维中，甄选出符合理性要求的达到目的的方法。只不过他们这种群策群力的联合思考，涉及面更广、逻辑更清晰、可信。尽管同样是乱中取巧，他们的创造力，却远不如以牺牲准确性为代价的人类头脑那么强大。
我似乎终于找到了他们不可克服的缺陷——由于自我意识不够强大，他们做事很少有积极的计划，和挑战能力极限的目标设定。他们从不尝试去做可能性不大的事情，从不寻求强行达到不合理的目的。低等动物个体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它们常常为了争夺食物、地盘或配偶，打得你死我活；人类在个体的壁垒上掏了个小孔，能够用语言文字传达彼此的想法；仿则几乎完全消除了个体壁垒、思想的直接对流，令他们基本上就是一个整体，没有竞争、没有误解、没有对他仿的戒备和恐惧、没有等级差异、没有不确定性。很大程度上，也就没有了自我。尽管有时，为了研究逻辑上的博弈、对决、策略等问题，他们也会靠一些措施，限制各自的交流范围，尝试对他仿进行欺骗。但那与生死之争相差太远，根本不足以唤起他们的强自我意识。
“仿”能与万物化同，他们可以说天生就具有，在人类想象中只有神仙才会的72般变化之能。但是，他们仍然需要突破性的进化，以便找回那创造奇迹的生命能力，只是但愿他们不要同时又找回了，那种能力附带的隔阂、矛盾、对立与冲突。虽然他们好像根本不需要再去创造什么奇迹了，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活生生的奇迹——从人类文明废墟上发展起来的，生命演化的奇迹。可这不是终点，就像人类的智慧和文明不是终点一样，生命的演变历程没有终点。
那么，他们又将会以怎样的方式，突破自身生命的局限呢？人类之前，一直是自然的环境变迁，在引导着生命前行的步伐，人类，却是被消灭在了自己的手上。仿，作为人类的后继者，会重蹈覆辙么？也许，不过这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只是这个仿同万物的世界里，一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行将就木的活化石而已。
 “他们太贪心，把自我演化的程序连接到了互联网，想利用互联网上接近无限的数据反馈，模拟生物演化。很遗憾，纳米机器人失控了。3.5个小时之内，纳米机器人吞噬了地球上所有的碳基生物……”

亮子物理
赵中豪
<h4>1</h4>
多年以后，奚秀还能回想起亮子那句口头禅：我们正处在科技大爆炸的前夜。
随着这句话浮现出来的，是亮子那张红彤彤的圆脸。那张脸上永远沁着细汗，带着发窘的神情。他总要时不时地整理一下袖子，或者推一推缠着胶布的眼镜。只有周围没人注意他的时候，他才能做自己的事。
奚秀第一次看见亮子，只觉得他好笑。天底下哪有这么迂的人？但逐渐，奚秀发现亮子心眼好、人实在。最重要的是，亮子理科好，尤其是物理。奚秀威逼利诱，抄了亮子三年的物理卷子，每次都是满分。
1998年，县里先是发洪水，紧接着下岗潮。但最让奚秀烦心的，还是高考落榜。看榜那天，奚秀有点埋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抄亮子的？但她细想想，也释怀了。看着亮子答得那么认真，她没忍心打扰。毕竟和自己不一样，为了高考，他可是褪了一层皮的，奚秀想。
奚秀看完了榜。一转头，她看见一张同样哭丧着的脸，是亮子。
“你也……”奚秀的心，砰砰直跳。
“别提，我爹喊我回去晒豆子。老本行，卖豆腐。”亮子的浓眉拧成一团。
那一刻，奚秀觉得老天待自己不薄。不管怎么说，两个人还是在一个地方，和上学时一样。可亮子那副生无可恋的脸，让奚秀很担心。
过了三天，亮子忽然找到奚秀，把她带到县高中旁的小二楼里。亮子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行不行？”他指着一个空屋，问奚秀，“你觉得当教室行不行？”
奚秀愣了，她只知道亮子回去晒豆子了。但她不知道，亮子把晒好的豆子都卖了，租了这么一间屋子。他打算开个物理补课班。
“你说你图啥？你爹没打死你？”奚秀很好奇。
“差点。”亮子摸着身上的瘀青，傻笑着。之后，他低着脑袋，沉默了很久，说出了那句让奚秀记住一辈子的话：你爹是村支书，不可能让你和一个卖豆腐的结婚。
<h4>2</h4>
时间轴往后推25年，在一栋银灰色的别墅里，刘冀琳盯着天花板苦想。就在昨天，她收到了丈夫吕浩的来信。“估计只有他还会在这个年代写信。”刘冀琳想。
吕浩在信上说，分子纳米实验遇到了瓶颈。现有的计算器群不足以支撑起庞大的计算量，他希望刘冀琳能帮他设计新的计算机。
“说得轻巧。”刘冀琳想。用分子组成酵母菌和用分子组成蘑菇是跨越好几个数量级的计算量。她一直不看好这种无中生有、异想天开的技术。她不懂吕浩为什么如此痴迷。但是看着信纸上一丝不苟的字迹，她心软了。一个人在外面搞实验肯定诸多不顺，她忽然有点心疼那个执拗的男人。
“分子纳米技术……”她念叨着。她在回想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是在什么时候。忽然，她想起了那个县城里的物理班，那也是她第一次遇见吕浩的地方。那个圆脸的物理老师，是他告诉了他们这个词。他叫……
翻来覆去，刘冀琳没想起他的名字。只想起一个外号——亮子。
<h4>3</h4>
1998年，东北小县城。
“亮子物理”四个用发泡塑料板锯成的大字，被贴在小二楼的玻璃上。亮子守着这块牌子，在屋子里空坐了一年，一个学生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不管科技爆不爆炸，我爹肯定是爆炸了。”亮子想。
就在他想打退堂鼓时，奚秀劝住了他：“再等等，我这还有点，还够交一年的房租。”这时，奚秀已经被她爹安排到村上做了会计，一个月只上三天班。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学校门口发补习班的传单。
两个人过了一年白水泡饭的清淡日子，终于，千禧年无声无息地来了。
县城里的家长似乎一夜之间开了窍，或许是经历了洪水和下岗潮。他们明白了：这世上没有铁饭碗。想要挣大钱，只能考学。
“亮子物理”作为县城里第一个补课班，火得一塌糊涂。奚秀把村上的会计辞了，在补课班里给孩子们做饭。没事做的时候，她就搬一把小椅子，坐在教室门外，歪着头听亮子讲课。
“同学们，你们看看手里这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它是由什么组成的啊？对，我们物理学上说，分子组成物质。吕浩问了，假如我手里有组成这本书的分子，我想把它们捏成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行不行？不行啊，同学们。为什么啊？因为分子之间有相互作用力。这需要一门技术，叫分子纳米技术。虽然我们做不到，但不代表电脑做不到。如果我们有一台运算能力足够强的电脑和数万计的纳米机器人，我们就可以通过软件，用电流指挥纳米机器人，去组成我们想要的东西。可同学们，我们现在电脑运算水平达不到啊，这就要靠你们……”
下课了，一群孩子扑到厨房里，揭开锅盖，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炖豆角。奚秀坐在门口，埋怨亮子。
“你和小孩说那些有什么用？考试考吗？记串了怎么办？”
亮子从来不反驳奚秀，他就是那么悠长地，吐出一个烟圈。
“县城里的孩子，本来知道的就少。将来上了大学，啥也不懂，要自卑的。”亮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心里有一种自己也没法解释的情结。上学时曾做过一个梦：未来的世界里，人想要什么，就能直接组成什么。他兴高采烈地组了一副金手镯，一把长命锁，痛痛快快地交到奚秀手里，眼睛都没眨一下。
随着高考的落榜，亮子明白那个梦也只是个梦。但那份隐秘的期待没有落空，也许这群孩子里……
奚秀拉了亮子一把，把他拽到现实中来。“你说，咱俩什么时候结婚？”奚秀问。
“等条件好些，就结。现在还是太苦了。”亮子还是这句话。
“我觉得现在就……”奚秀刚要张嘴，一群孩子从厨房跑回来，把她那后半句顶了回去。
<h4>4</h4>
作为县城里出来的孩子，亮子很能理解补课班里孩子的情绪。那种混合着敏感、自卑和迫切渴望别人认可的情绪，在一个名叫青春期的密不透风的罐子里发酵，谁也不知道酿出来的是酒，还是霉菌。
那个叫吕浩的孩子，是个典型。那天讲课时，亮子就发现吕浩的眼睛里冒着光。下了课，吕浩也没走。他过来问了亮子一个问题：老师，你说的那些，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其实亮子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虽然吕浩家里穷，有时连学费都交不上。就连他身上那件毛衣，还是奚秀用亮子的衣服改的。但这孩子那股一条道跑到黑的劲头，亮子觉得和自己小时候很像。
“说真的，老师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肯定有那么一天，只要研究它的人够努力。”亮子说。吕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要是真实现了，你想要合成什么呢？”吕浩饶有兴致。
“先合成一台电脑。”吕浩说。
亮子笑了。有时候小孩子的思维就是这么有趣。没有电脑，这技术怎么实现呢？
“然后呢？”
“然后老师教我写电邮，做电子贺卡……”吕浩说到一半，就住了口。他似乎已经知道亮子接下来要问：送给谁呢？其实不用问，亮子也能猜出八九。这孩子这么执着，多半是有了喜欢的姑娘。
“刘冀琳对不对？看上人家了？”亮子眯着眼睛，笑着问吕浩。
“没有……哪有的事儿？”吕浩涨红了脸，摆着手。亮子笑着不说话，这个年纪的小男生，那点心事都写在脸上。但是笑过闹过之后，亮子想通一件事：在这些青春期孩子的世界里，往往一件我有你没有的东西，就足以造成自卑。何况刘冀琳家庭条件那么好，一定是她无意间和吕浩提过电脑的事……
“从某种角度说，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亮子想。他有心帮帮吕浩，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快开春的时候，亮子用收上来的学费买了一台586。倒不是只为了教吕浩做电子贺卡，他心里有种期待，对吕浩的，也是对未来的。他愿意为这种期待赌一把。但为了这个，奚秀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没良心。说自己说自己辛辛苦苦跑了三年，图个啥？还不是希望早点凑够彩礼钱？
“张文亮你看看，谁家姑娘自己忙活，给自己凑彩礼钱的？我非得把自己倒贴出去是不是？”
亮子不答话，窝在角落里抽烟。
“孩子……”
“孩子个屁！你今天给个说法，要不咱俩今天就黄！”
看着亮子闷着，奚秀扭头就走，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窝囊的男人。学生听见摔门声，都出来劝亮子。亮子摆摆手，告诉他们都散了吧。赶紧回去看书，大人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h4>5</h4>
奚秀走的那天晚上，亮子把吕浩单独叫出来，说之前答应过他，要教他做电子贺卡的。这下有时间了。吕浩也知道，这只是个借口。亮子就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没人说。
两个人到了村口的小吃部，亮子要了两瓶白酒。他说吕浩明天要上课，不让他喝，自己喝，喝着喝着，亮子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都说咱们穷人家的孩子没良心，可是吕浩，你记着，咱们穷人家的孩子……最记事儿。”亮子猛的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引得周围人一阵侧目。
“谁对咱们好，咱们都记着。我这辈子最愧对的就是你秀姨，人家那么好的条件，跑过来和咱遭罪，不就是想有个安稳的家吗？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啊，吕浩。我能让你们一辈子待在这个县里吗？和我一样？”
吕浩头一次看见一个大男人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像个小姑娘。
“吕浩，你好好学，将来好好对刘冀琳。我看得出，那小丫头喜欢你。”亮子说。
吕浩低着头，摆弄着衣服角，不答话。
晚上从小吃部出来，吕浩扶着亮子，空屋一人的大街上，亮子左脚绊右脚。嘴里和吕浩念叨不停：“好好对人家啊，不枉人家喜欢你一场。”吕浩也分不清，亮子是念叨给他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
回了家，亮子稍微清醒了些，但还是拽了吕浩不撒手。“我多希望……将来有一天，谁也不用因为穷，就不敢喜欢一个人。到时候大家想要金镯子，就有金镯子。想和谁过一辈子，就和谁过一辈子。我是看不到了，但人得有个盼头。吕浩，你……”
第二天，吕浩把这件事转述了刘冀琳，刘冀琳又告诉了奚秀。其实回到家那天夜里，奚秀就一直做梦，梦里都是亮子在灶台上和讲台上两头忙活的身影。一会儿梦里亮子说话呛了粉笔灰，一会儿又梦见他被灶台烫了手。想来想去，她决定回去。
那天，奚秀回来的时候，亮子高兴得忘乎所以，像个小屁孩。
“我可不是回来看你的，我舍不得这帮孩子。”奚秀说。
亮子站在讲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知道傻笑。
“我就说，老夫老妻的，吵不散。”亮子眉眼弯弯。奚秀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讲台下面的吕浩看了一眼刘冀琳，和别的学生一起哄笑起来。
<h4>6</h4>
25年后。
刘冀琳风风火火赶到实验室，她不知道吕浩为什么不远千里把她喊来。她只有一种预感：要出大事了。等到实验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吕浩把刘冀琳拉倒一个监控器看不到的角落。
“我想把A-4435接到互联网。”吕浩说。
其实几年以前，刘冀琳就知道他有这个打算。但是吕浩曾经终止过这个提案，她不知道为什么吕浩会旧话重提。
“你想好了吗？”刘冀琳问。
“你还记得咱们高中的物理老师吗？”吕浩反问。
“张老师？我记得他。”
“你还记得他常说的纳米机器人理论吗？”
“能够制造数万亿的纳米机器人，唯一的方法就是……制造可以自我复制的范本，让指数级增长来完成任务……他是这么说的，对吗？”
吕浩抬起头，看着刘冀琳的脸，他笑了。刘冀琳觉得这笑里含悲。
“其实他还告诉过我一件事，人要有个盼头。他想看到的那个世界，马上就来了。”刘冀琳觉得自己的手被一把握住。她抬起头，看着那张消瘦、棱角分明的脸。
“老师你看，我真的做到了。”吕浩轻声地说。
两只手一起摁下了回车。
<h4>7</h4>
时间轴的另一端，亮子和奚秀在刚租的平房里，他们刚有闲钱从小二楼那间简陋的卧室里搬出来。
“咱么结婚吧。”奚秀说。
亮子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他们都走过来了。现在日子有了转机，如果再搪塞，对不起眼前这个女人。
“好，一个月之内，我把该买的都买回来。”亮子说。
奚秀也没想到亮子这么痛快，她忽然有点激动。像是要对一个看不见人发誓一样，奚秀拉住亮子的大手。
“我奚秀不图计你亮子有万贯家财，也不图计你亮子有天大的能耐。我就是觉得你踏实，值得托付。咱们就简简单单办一个婚礼，别的我都不要，你给我买一件红旗袍就行。哪怕我这辈子就漂亮那么一天，我觉得也值当。”说着说着，奚秀掉了泪。人在畅想幸福时，过去的痛苦也会一起浮现，而且加倍的辛酸。
“我答应你。”亮子说。
“我以后少欺负你，看着你就像个受气包。”奚秀哭完就笑，她在亮子的脸上胡乱的抓了一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屋子里两个慢慢散乱掉的影子。
<h4>8</h4>
那天晚上，亮子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但他又很清楚的知道，那不是梦。
先是一道炫目的白光，等那股眩晕过去以后，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旁。
“终于见到您了，自演化之父。”那个人说。
“什么？”亮子还处在迷糊的状态。
“时间很紧迫，我们长话短说。将来，您的学生刘冀琳会成为一名计算机工程师。而吕浩，继承了您的衣钵，是一个出色的量子物理专家。他们完成了您的夙愿：用分子组成物质。解决了饥荒、水资源等所有的问题。
“但是他们犯下了一个大错，他们太贪心，把自我演化的程序连接到了互联网，想利用互联网上接近无限的数据反馈，模拟生物演化。很遗憾，纳米机器人失控了。3.5个小时之内，纳米机器人吞噬了地球上所有的碳基生物。您现在看到的我，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一个全息3D投影。”
“他们……还是孩子啊……”亮子彻底被惊呆了。
“抱歉，打断您，根据后选择模型原理，我对您说的很可能根本不会改变未来。但是请您一定要记住：不要让他们在一起。不要让他们在一起。不要让他们在一起。他们在各自的领域会做出杰出的贡献，但是在25年以后，他们联手杀死了地球上的所有生物。拜托您，拯救这个平行世界。”
白光闪过，那个人消失了。亮子坐在床头，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阵夜风夹杂着落叶吹进屋子里。
“怎么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奚秀醒了。
“没事……没事……”亮子看了一眼手里硬币大小的金属薄片，月光下，它闪耀着奇特的光辉。这是他刚才在床头捡到的。他把薄片握在手心里，起身去关窗户。夜幕下，丘陵起伏如同少女身上的弧线，树林安谧。远处传来一声犬吠。
<h4>9</h4>
亮子在椅子上枯坐了一夜。他刚刚上网查完，所谓的后选择模型定理。
“在后选择模型中，它允许人们回到过去。但禁止一切可能在未来产生悖论的行为。在封闭时间状曲线中，当光子越来越接近自相矛盾的状态时，实验的成功率越低……”网上是这么写的。
亮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忽然他明白了。“我不可能改变未来。”
“我所有试图拆散他们的行动，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失败。人类……注定要灭亡。”
“可是真的不试一试吗？那可是一个文明的毁灭啊！”
亮子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一声鸡啼，村庄苏醒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教材，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我得告诉他们，我说的都是错的。我就是个文盲，是个大学都没考上的卖豆腐的……”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他像个机器人，怔怔地往补课班走。
可当他推开补课班的门，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刘冀琳和吕浩两个人位子上，是空的。
亮子觉得头顶上的灯管，发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他眩晕。“命运……”他的脑海里忽然蹦出这么一个词。
“他们……哪儿去了？”亮子问。
“老师，刘冀琳让我和您请个假，她感冒很严重。”一个女孩说。
“吕浩呢？”
“不知道……他一早上就没来。”
亮子夺门而出。在钻进出租车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有头顶上有一只看不见的表，而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h4>10</h4>
奚秀随后来到了补课班，没有看见亮子。她笑了，这么多年，头一次亮子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毕竟是要结婚的人了，她想。可把这一屋子孩子扔在这里，她又埋怨亮子太心急。
“先吃饭。”奚秀招呼学生们。
与此同时，亮子坐在出租车里。他觉得车窗外的每一男孩，都像吕浩，可细看又都不是。终于，他在路边看见一个单薄的背影，穿着一件黄毛衣，闷着头向前走。
“吕浩！”亮子把头伸出出租车窗，向吕浩大喊。
不知道是距离太远，还是吕浩在闷头想心事。总之他没有理会。等到车驶近了，亮子一个箭步从车上窜下来，拉住吕浩的肩膀。
“啊！张老师！”吕浩如梦方醒。
亮子只觉得自己嗓子眼有点腥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许久之后，亮子憋出这么一个字。
“刘冀琳生病了，您也去看他吗？”吕浩问。
“和我回去。”亮子不由分说，把吕浩扔进了出租车。
<h4>11</h4>
在见到吕浩之前，亮子想了无数种方法，和他描述这件事。想来想去，他觉得不如不说。如果他告诉吕浩，25年以后，他和他最喜欢的姑娘成了全人类的屠夫。就算吕浩相信，那也相当于间接宣判了吕浩的死刑。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吕浩，想不想考大学？”亮子和吕浩找到一个公园的石凳坐下。
“当然想，老师你……”吕浩有点猜不透亮子的意思。
“想考大学，你和老师走。老师带你去市里，那儿有更好的老师，不光是物理，数学、语文、英语、生物、化学你都得学。你信老师一次，想改变命运，咱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亮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他觉得自己的语调都在颤抖。
吕浩低着头，搓着衣角不说话，亮子忽然有些慌了。这孩子的脾气他最知道，他认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你放心，刘冀琳那边，老师……”
听见刘冀琳这三个字，亮子觉得吕浩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亮子隐隐约约看见了希望。
“等你高考完了，老师带你回来找她。”亮子说得很慢很慢，慢到他自己都以为自己说得是真的。
吕浩抿着嘴唇，半晌以后，他开了口。
“老师，你走了……秀姨呢？”
亮子忽然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心脏。是啊，奚秀呢？她已经等了自己三年。那股惊慌就像忽然爆发的病毒，一下子扩散到亮子的全身，可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我问过你秀姨了，她答应再等老师一年。”亮子说。
“真的？”
“真的。”亮子说得斩钉截铁。
看着亮子的表情，吕浩知道这一次是非走不可了。可是他还有一个愿望，他想和刘冀琳说一声再见。
“你秀姨说，刘冀琳心脏不好，她又生了病，回头老师替你转告她。”亮子说。
半晌以后，吕浩很缓慢地点点头。亮子把吕浩一把拽到怀里，亮子觉得胸口是湿漉漉的，吕浩哭了。
“老师……你总说知识改变命运。可它究竟让人的命变得更好？还是更坏？”吕浩哭花了脸。虽然都信誓旦旦，但两个人都有种预感：这一走，就是诀别。
亮子没法回答吕浩的问题，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h4>12</h4>
那天傍晚，村口出现出现了这样的景象：夕阳下面，一老一少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小的那个一步一回头，老的在前面背着行李，拽着小的。
奚秀在补课班等了一天，没等到亮子。她推开平房的门，看到的景象让她紧紧抓着门框。那双手终于缓缓地松开，她很慢很慢地跌坐下去，头发也散乱下来，低着头，咬着牙，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憋在胸腔里那阵长嚎。
村外，夕阳下面的村庄、土地泛着一股淡淡的乌金色。亮子站在高坡上，怔怔的看着一个平房的烟囱，整个村庄，只有那个烟囱里没有炊烟。
“老师……”吕浩拉了亮子一下，他觉得亮子看入了神。
亮子装作擦眼镜，在眼眶上胡乱的抹了一把。一辆中巴车停在村口，一老一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亮子的浑身抖了一下，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划破黄昏的哭号。
中巴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吕浩向窗外望去，村庄渐行渐远。地平线的一轮红日，那么大，那么圆，仿佛就贴着眼睑轰然下坠。吕浩甚至能听到某种巨大齿轮咬合的声音。该怎么称呼呢？规律？命运？
“吕浩！”吕浩忽然听到一声巨响，要震碎他的鼓膜。他被一个肩膀死死地护住。眼前那轮红日翻滚着，在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声过后，在眼前一片片的支离破碎。脑海里都是火红的余晖，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远在天边。
“吕浩……”
“……”
一切回到最初的黑暗与寂静。
<h4>13</h4>
时间从不停步，二十五年的光阴过去了，刘冀琳已为人母。每当夜空纯净、星光璀璨的时候，刘冀琳都会带着女儿去看星星。而今，又是这样一个夜晚。
门外，母女两人坐在小凳子上。女儿伸着手，指着夜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这么多……我们在哪里啊？”
“我们在……”
她忽然停住了。她回想起来，二十多年前，她曾经问过吕浩同样的问题。
“你物理学得那么好。你告诉我，地球在宇宙的哪里？”
吕浩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刘冀琳笑话他书呆子，吕浩涨红了脸辩解。那张脸她在梦里时常见到，可是在现实中，她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妈妈！”女儿推了推刘冀琳。
刘冀琳如梦方醒，她抱起女儿，放在膝上。
“小攸，你知道平行宇宙理论吗？”刘冀琳问。
女儿摇了摇头。
“假如说，有这么两个人，他们处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但是彼此平行……”慢慢的，刘冀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女儿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她忽然觉得衣襟上有点湿漉漉的。她摸了摸身边的椅子，是露水降下来了。

背包
蓝鹦鹉
“为什么非要背这么大的背包啊，”沈媛坐在旅馆床上抱怨，“带子还要勒这么紧。又是到这种鬼地方来搞科研，真是叫我受不了。”
“好啦亲爱的，”吕健安慰，一边帮沈媛整理衣服，“我们该检查一下东西了。明天我们团队就要离开旅馆深入史前山洞了。”
吕健打开了那个黄色的背包。这背包是这次科研小组发的，由特殊材质做成，非常坚固。背包里塞着这次科研项目要带的工具，以及食物等生活用品。
“食物都没问题。”吕健边翻着包边说，“好像没什么问题。”沈媛在旁边整理被子，问：“那么‘化生石’呢？这是最关键的东西了。”吕健从背包底部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有些意外地说：“呀，盒子好像没盖紧。辐射会不会漏出来？”沈媛皱了皱眉头：“早跟你说一定要盖紧了。还好包里东西都用防辐射袋子装好了，否则……”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沈媛打开门，门口站在一个背着黄色背包的瘦小男人，“组长叫你们立即去他房间集合。”
来人是这次科研团队的成员周博。沈媛答应，转身叫吕健。两人出了自己的房间，赶往王伟的房间。
王伟就是科研团队的组长，在科学界享有盛名。这次的科研项目针对一种名叫“化生石”的神秘陨石。这种陨石有着一种辐射，接触辐射的无生命物体就会有可能改变分子结构，变得有类似生命特征的运作系统，虽然不能算是生命，但是比起原本毫无生气的物体，已经是巨大的改变了，因此这块陨石被暂时称作“化生石”。只是现在这种辐射还不稳定，所以需要测试。而由于辐射本身以及被辐射照过的物体可能会产生的危险性，所以实验地点选择在一处史前山洞。那里也经常被作为科研实验处。
吕健和沈媛夫妇是陨石的发现者和第一研究者，所以作为这次团队最核心的成员，负责保管这块具有神奇威力的石头。其他成员也因好奇加入这次项目。他们都相信，这次的研究将会带来跨时代的改变。
王伟在他的房间等着。吕健和沈媛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成员先到了。随后胖子赵凯也晃悠着肚子来了。最后是负责通知大家的周博。
“先说一下，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启程，乘矿车进入史前山洞。首先要感谢吕健和沈媛两位，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巨大的科研路线。如果我们成功了，你们两个是头等功臣。”
王伟站在众人前，一一打量他的伙伴。
众人鼓起掌来，吕氏夫妻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对视一眼，都有些脸红。王伟接着说：“也要感谢各位队员们的参与和贡献，尤其是周博同志，我们这个极耐磨的背包就是周博特意制造的。还有纪科同志，给我们提供了各种实验工具。还有赵凯负责全部的食物开销。”大伙儿看了一眼赵凯的大肚子，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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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科研团队来到了山洞口。那里停着几辆矿车，是他们的交通工具。周博说：“各位，请将背包前面的安全带扣上系紧了，因为矿车会非常颠簸。”众人答应，都系好了带子。赵凯那胖胖的身躯被带子一勒，一脸生无可恋。带子确实很紧，连瘦小的沈媛也觉得紧。系好之后，团队乘坐着矿车，进入了史前山洞。矿车沿着一条黝黑的洞道往前走，这条道半天然半人工，原本是为了探索史前文明，后来这项计划废弃了，这个史前山洞却被科研人员看中了，在里面进行各种实验，非常安全。
下了矿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在洞道的尽头，是一个石室，是人工开采的，专门进行实验。石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见方。正中间有一个石桌，旁边有木头椅子。桌椅上灰尘不多，因为这里经常被使用。
七位科研高手，每人背着黄色的背包，走进了这间石室。
吕健始终双手抓着那个盒子。因为里面的这块神奇石头，是这次实验的关键，是这个时代的关键。他将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各人就坐，王伟先请沈媛说了这次实验的基本流程，吕健又补充了几点细节。在一切都准备完毕之后，他们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突然，石室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们给我听仔细了。现在你们七个人的背包里，有一个被我安置了定时炸弹。当你们进入这个石室，炸弹就被开启了。如果你们离开这间石室一步，石室门口安装的感应装置就会触发炸弹。别试图打开背包，或者解开安全带，那样炸弹都会被触发……”
大家早已经大吃一惊了。赵凯站了起来，吼道：“谁啊，哪里的声音？”众人听着声音寻找来源，周博首先发现，声音竟来自身旁赵凯的椅子下，原来有一台小型录音机，正在播放。
这时候声音还在继续。
“——我想你们不知道炸弹在谁的包里。别想逃跑，今天你们谁都跑不掉。这炸弹可以杀死你们所有人。也别想拖时间，炸弹是定时的，在你们进入石室一小时后就会爆炸。除非你们按照我的要求做。我要你们把‘化生石’装进盒子，然后把它丢出石室，我会来取。然后，我才会取消炸弹。——”
声音没了。
众人傻了。
这人是谁？声音经过处理，只知道是男的，听不出原声。但他说的话却恐怖至极。
“什么？！我们……我们身上有炸弹？”一个叫袁谷的队员颤声说。王伟声音低沉：“别慌。他说我们只有一个人有炸弹。我们先确定谁的包里有炸弹。”周博摇头说：“不行！他说一打开包就会爆炸，解开安全带也会炸。奇怪了，我自己做的包不该会做出这样的机关，他怎么弄的？”
沈媛不知所措，抓着吕健的手臂。吕健下意识将那盒子抓住，说：“别慌。他说我们有一个人身上带着炸弹，但是昨晚我们都已经清理过包，没什么事。一定是昨晚动的手。如果是外面来的……怎么会知道‘化生石’？
纪科提议：“有了，炸弹里一定有爆炸性物质硝酸甘油，我随身带着爆炸检测仪，让我每个人都扫一下。”
所有人都很紧张。纪科首先扫了自己，没反应。然后扫了王伟。没有。周博和赵凯也没。随后是另外一个队员袁谷，也没有。
吕健和沈媛脸色已经变了。炸弹，就在他们夫妻其中一人身上。
吕健拍了拍沈媛肩膀，走过去说：“先扫我。”
纪科手也有点抖。仪器向吕健的背包靠近。
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沈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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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媛站在一边说不出话来。吕健也傻了。他沙哑着嗓子说：“媛媛，说不定那个人只是开玩笑的……”
沈媛突然抢过纪科手里的仪器，反手对着自己背包就是一扫。“嘀——”仪器的声音刺入每个人的心。
沈媛突然用力拉扯背包，像疯了一样，拼命想把包脱下来。但是，安全带系得实在太紧了，再怎么拉扯都是徒劳。
吕健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沈媛停了下来，坐在了地上。众人都不做声。突然，那个叫袁谷的人大叫一声，将自己背包的安全带扣打开了，然后冲出了石室。所有人都是一惊，来不及有任何反应，袁谷已经跑远了。
赵凯解开了自己的背包，也想出去，但走了两步却停住了。他转过头，说：“组长，你看怎么办？”
王伟尚未答话，沈媛突然大叫：“出去！都出去！你们都出去啊！”吕健一把抱住她，沈媛用力挣脱。赵凯有些急了，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不能把沈媛丢下不管！怎么办啊，组长？”
王伟说：“我们先想办法割开包拆掉炸弹。”周博摇摇头说：“没用的。我设计的包我自己清楚，我们带的工具好像没有什么能破坏这么坚固的包。没法拆。要不……我们按照这个人的要求做？”
沈媛一把抢过吕健手里装着“化生石”的盒子，急道：“不可以，这块石头这么重要，是世界科学划时代的成果，我们不能把它给别人！”吕健也急了，想抢回来：“不行，那样你会死的！”沈媛大叫：“死就死，这个石头绝不能丢！这是人类的未来！比我要重要多了！还有你们，你们都给我出去！光有这块石头没用，它需要你们来研究！你们不能死，你们还要去查出到底是谁害死的我！”
最后一句话，使吕健突然清醒了。“对了，这个人会是谁。”吕健突然说，“他说想要‘化生石’，外人是不会知道我给这块石头取的名字，这么说一定也是科学界的。而一个想要这块石头的人，绝不会放弃这次来研究的机会的。也就是说，只可能是我们之中的人。”
这几句话一出口，大家都安静下来。这场景让人联想到了《名侦探柯南》里的经典场景。只是那是动画片，现在却是真的。
赵凯突然说：“难道是袁谷？他跑了啊。”纪科说：“不会。昨晚我一直和他在一起聊天，一直到周博来找我们，他没机会去安炸弹。”周博接口：“没错，我去的时候他们在一间房间。”王伟说：“嗯，他们是一起来我房间的。”
纪科说：“周博在挨个儿找我们，也没有时间。沈媛和吕健当然也不可能，组长自然也不会。那……”他看了看赵凯。赵凯有些怒，说：“难道你怀疑我？”纪科有些尴尬：“不是，我只是……”“只是什么！我才没干这事呢！”
沈媛早已魂不守舍，轻轻说：“走吧，亲爱的，去把这块石头的奥秘都解读出来，就是你爱我最好的方式。”
--------
吕健接过盒子，只是将它放在桌上，默默不语。王伟赵凯等人走到沈媛身边，检查着这个背包。
周博在一旁说：“我看不如就按照那个人的要求做吧……”沈媛摇头，却没说话。她已经不想说了。自己注定死亡，而这些人，总是可以活下来的。
纪科看了看表，说：“还剩下大概十分钟的时间，再不做决定就要来不及了。队长，这里一切听你的。”王伟也觉得左右为难。吕健心里清楚，如果选择放弃沈媛，他们便可以保住“化生石”，却会失去两条生命——当然，他是要陪沈媛的。按照赵凯的性格，之前他想要走终还是没有，看来他决意留下来了。队长王伟很负责任，不会放弃这个队员的。纪科和周博虽然和吕健不熟，但是袁谷逃跑后他们没跟着，还在一旁出谋划策，看起来也是很有志气的。
可是，这么看的话，难道那个歹徒真的是袁谷吗？如果不是他，那么就是还留在这间石室的人了。可是谁有这个机会动手呢？
就在这一瞬间，吕健突然想到了什么。
歹徒说，拉开拉链或者解开安全带就会触发炸弹，证明安全带和拉链上都装有机关。且不说在那种地方装机关有多麻烦，就算装得上去，也是应该极为明显的。但现在包根本看不出异样，爆炸检测仪又证明了炸弹的存在。那么机关在什么地方呢？
除非没有机关。但吕健不敢尝试，因为如果真的有机关，鲁莽行事就会引爆炸弹。而且理论上也讲不通，歹徒既然敢留在炸弹旁边，就意味着志在必得，那么就绝不会去冒着被人发现没有机关的风险。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机关，本身就藏在背包里。
也就是说，这个机关只能是背包的提供者，周博做的。
吕健想起来了，昨晚周博通知大家去组长王伟的房间，赵凯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但是，赵凯却先到了，周博是最后一个来的。为什么本来应该先到的却最后到了？他一定就是那时候，周博潜入自己房间，在沈媛背包里装了炸弹。
这么想就全通了。恐吓录音机是在赵凯的椅子下，周博就在他旁边。而他告诫各位系紧安全带，也是为了防止大家脱下背包。
吕健转头找周博，却发现周博已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桌上装着“化生石”的盒子。再看石室外，周博一手拿着铁盒，另一手拿着一个像遥控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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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周博，你……”王伟还有些没明白。吕健大叫：“就是他！炸弹就是周博装的！”
周博冷笑一声，扬了扬手上的遥控器说：“你们都别乱来。谁敢动，我就立刻引爆炸弹。”
纪科说：“那样你也会死的。”周博冷笑：“那咱们同归于尽啊。时间不多了，只剩下五分钟了。我先走一步了各位！”说完，转身就要走。
吕健突然大叫：“你以为盒子里是‘化生石’？”
周博一愣，回过头说：“什么？”
吕健冷笑一声说：“你错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团队里有一个心怀不轨的人了，我岂能让‘化生石’落在歹人手里？”周博眉头一皱，说：“你休想骗我。”说完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一块黑色的石头静静躺在里面。
周博冷笑说：“这不是‘化生石’吗？”吕健冷冷地说：“你仔细看看就知道了。”周博将信将疑，准备将“化生石”用带着手套取出来，突然灵光一闪，吕健一定是要让自己拿石头的时候分心，以便制服自己，于是他举起了遥控器说说：“你们别乱来，我只要一动手指，我们就全没命了。时间不多了，你们好好享受炸弹吧！”
就在他准备逃跑的时候，突然之间，身旁的石壁竟然动了起来。从石壁里仿佛伸出了一只大石爪，一把抓住了周博的腰。周博大吃一惊，来不及反应，石壁就像一块会动的泥巴，将周博“抱”住了，往回一直拖到石壁边才停，周博完全动弹不得，就这样被锁住了。
周博目瞪口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吕健却清楚，这正是“化生石”的特点。这块石头放出的辐射能将没有生命的东西变得能动。先前在盒子里辐射被阻隔，而后来盒子打开了，于是辐射照射在旁边的石壁，石壁就动起来了，并且出于生物的本性，想办法将周围会动的东西“吃进去”。
就在周博被困的时候，吕健王伟等人一股脑冲出去抢下了周博手里的遥控器和“化生石”。吕健想找到取消炸弹的按钮，周博却冷冷地说：“没用的，炸弹一旦启动就不能取消了。”
吕健突然明白了。周博从一开始就想炸死沈媛和吕健夫妇，因为他想独吞“化生石”的研究成果。至于王伟袁谷等人，也不必理会了。
不！
吕健终于绝望了。沈媛……注定要死亡了。
还有三分钟。沈媛已经全身无力，坐在地上说不出话。吕健将“化生石”交给王伟，说：“王队长，你们快逃吧，我陪她。你们去把这块石头的奥秘全部解读出来吧，我代表我们夫妻拜托你们了！”
王伟、赵凯、纪科全都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答应了。
--------
吕健坐在沈媛边上，看着前面被石壁困住拼命挣扎的周博，轻轻捋着妻子的头发。
一切都将结束。还剩下两分钟。
但是，就在这时候，突然“啪”地一声，声音来自沈媛的背包。
沈媛背包的背带，竟然断了。
两个人都猛吃一惊，沈媛下意识拉扯背包，竟然将背包脱了下来。
沈媛简直不敢相信，吕健也目瞪口呆。但他终于还是反应了过来，拉着沈媛的手爬了起来，带着她往外跑。
周博在石壁里，停止了大声吼叫，也傻了，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制作的背包为什么会坏掉。
只剩下一分钟了。没空管那么多了，吕健和沈媛一直顺着洞道往外跑，前面的矿车上，王伟等三人已经启动了，速度越来越快。纪科回头，发现了吕健夫妻，吃了一惊，大叫：“停一下，停一下！”
终于，两人上了矿车。五个人乘着矿车向外逃跑。突然，身后一声巨响，剧烈的冲击波震得矿车几乎歪翻，火焰从身后蔓延过来，但终是没赶上矿车。
五个人终于还是逃出来了。
他们回到旅馆了。吕健发现，袁谷已经悄悄退房走了。吕健知道，贪生怕死的袁谷，在关键时候丢下了同伴，此时一定也觉得羞愧。也许今后的科学界，再也没有袁谷这号人物了。
还有周博，这个恶贯满盈的人，也将不复存在。
但是其余的人，都将是科学界最重要的人物。他们将要解开“化生石”的秘密，使人类的科学前进一大步。
--------
吕健和沈媛坐在旅馆床上。
因为出发得早，现在一半太阳还在地平线下，正在缓缓露面。
就和“化生石”的秘密一样，吕健想。
朝阳投过窗户，照在沈媛身上，吕健觉得她美极了。他轻轻将她抱住，两个人都不说话。因为没必要了，他们都知道对方的思想。两个人刚从死亡的边缘逃脱，在经历这样的磨难之后，才会发觉，生活是那么美好。
“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了。”沈媛终于说。
“一定，”吕健说，“我们要一起继续研究‘化生石’，研究其他科学，就这样一辈子。我们要创造奇迹，发展科学。这才是我们生命的意义。”
--------
<strong>番外</strong>
我是背包。
是的你没听错。我是背包。那个女人的背包。
对我拥有思想。因为“化生石”。
装有“化生石”的盒子没盖紧，辐射漏了出来。其他物品都有防辐射保护，但我没有。于是我被照射了整整一天，拥有了奇妙的思维。
那块石壁也是被辐射赋予了类似生命，但没有我那么强，所以它只是无目的地动，但我不一样。我能理解周围。
所以我也就知道，什么是炸弹，我将会怎样。
是的，我才是那个注定死亡的生命。不管背包是谁背，不管最后那些人类在不在旁边，我都是那个注定会粉身碎骨的东西。
刚有了思维就要死亡，我还能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我体内有机关，会触发炸弹。必死无疑的我，也就无所谓了。于是，我牢牢附在那个女人身上。反正我怎样都会死，就拉个人陪葬吧。
但是，当我看到那个男人竟然愿意留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我不懂的东西。为什么一个人要死，另一个人会陪着，难道他们不都该像那个逃跑的人一样吗？
也许，是我无知。但是，人之所以是高级生命，一定是因为某种我不能理解的意识。也许那已经超越了生存与毁灭，不再局限于生命。
所以，我终于决定，不能让他们也跟我一样毁灭。
安全带有机关，一断就炸。但是我自己清楚，唯一的漏洞，就是背带。我和石壁结构不同，不能像石壁一样自由变形，但我可以自己拉断背带。
这就是为什么在最后一分钟背带断了。
他们走了。我静静地躺着。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好事。
我是个背包，但我不只是个背包。
她知道凭自己和飞船并没有办法兴起多大的浪，但连锁反应会让塞恩的火舌一步步吞噬周遭的覆膜和支架，足够的光与热终将回到弥安。冰将融化成水，被冻结的生灵将重获自由，水面将再次泛起波纹，在双月的牵引下卷起波浪，弥安将复苏，这颗星球会重获生命。
女朋友。他是这么称呼的，指着电脑里表情有些木讷的虚拟人物如是说……

牢笼
李歆捷
<h4>1</h4>
大四开学的那个秋天，系楼门口张贴了上一学年的奖学金榜单。这是专属于学霸的阵地，每一年的阵容几乎都如出一辙。大部分路过的人也只是匆匆扫一眼，不会费太多心思。直到有人发现榜单上少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叶凯呢，他这次怎么没上？”
以往叶凯的名字都出现在红榜的最上一排国奖后面，但这次却没有。一排排往下扫，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也没见着他。找了好久大家才瞅见他的名字——在另一边的补考名单上。白色榜单配上他的名字，显得格格不入。
有好事者嬉皮笑脸着去打听究竟，却被焦头烂额的辅导员一通呵斥。那是她最头疼的一段日子。
叶凯这事很快在同学里传了个遍，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者津津乐道，闻者目瞪口呆：“你开玩笑吧，那个叶凯？”
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里，水中偶有阵阵涟漪泛动，却无法引起人们太多注目。很久以后细细回想，奖学金事件其实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大四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因为考勤不够，叶凯又挂了两科。
第二学期一开始，院方正式和他洽谈，提出警告。
毕业论文答辩那天，他彻底从学校里消失了。
拍毕业照当天大伙儿正高兴，说说笑笑闹闹，不知是谁突然提到了叶凯，顿时一个个都拉下了脸不作声。大家面面相觑，无言以对。许久才有人啧啧叹道：“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实在可惜了。”
我穿过熙攘的人群，独自走回空荡荡的寝室，憋着一肚子不能说出口的话。
谁都不知道这一年来叶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我。
<h4>2</h4>
刚和叶凯做室友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身边这伙计有多大能耐。
我们宿舍隔壁有个学长叫大黄，转到我们系后留了一级，和我们成了同学，经常来串门玩。有天他气喘吁吁跑过来，让我赶紧上校园网。打开官网，主页的照片统统是叶凯领奖和讲话的模样，下面还有一行字，说他的论文拿了个国际学术界的大奖，被国内几位权威教授接见了。而那时离他进大学不过半年。
我和大黄大呼小叫的时候，官网上的主人公刚从图书馆自习回来，手里捧着一本标题我都读不懂的书，推开寝室门，瞅了我们两眼，说：“晚饭叫外卖么。”
大学考试讲究的是临时抱佛脚，我们这群男生能年年安全飘过及格线，多亏了叶凯在考试前一晚拼命给我们恶补。在课堂上听得迷迷糊糊的理论，从叶凯嘴里出来却简单明了多了。大黄连连翘起大拇指：“你简直可以当教授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叶凯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知名学者。遗憾的是，这对伉俪在一次旅行中失踪了，彻底没了音讯，只留下他们年幼的孩子独自长大。
显然叶凯没有让他的父母失望，继承了父母的优秀才能，在大学期间被人当做天才般的存在。
听说天才都是怪人，偶尔他也会有奇怪的言论，比如看完书后没由地大发感慨：“你说，如果你成了世界的神，你会做什么。”
我说：“我会取消明天的高数考试。”
这模样的大学生，怎么看都是前程似锦，大好青年。他所做的事也就上上课，写写论文，无非泡图书馆看书的时间比别人久一点，说来和常人没多大区别。非要说的话，他脾气格外地好，别人逗他他也不恼，整个大学下来只见他生过三次气。
谁会料到之后的他会变了个人似的。
大四开始后一个月，辅导员把我叫过去，一脸严肃地问我：“你是叶凯室友，坦白告诉我，他最近是怎么了。”
见我磨蹭着不开口，她又说：“都过去快半年了，他还没走出来？”
我摇摇头，又禁不住辅导员的瞪视，只好说：“他有新的女友了，叫缇雅。”
“外国人？”
我不知道缇雅算不算外国人，甚至不知道算不算人。反正叶凯指着她告诉我，他的新女友叫缇雅。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俩在一起已经有段时间了。叶凯每天做的事无非就是跟着她逛逛街，吃吃饭，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开着新买的超级跑车载着女友去郊外散心。
叶凯做事向来专注，任何事都全身心投入，所有的时间全花在陪女友身上。就算两人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傻傻看着她看一天。他不是第一次谈恋爱，表现得却像个情窦初开的中学生，每天粘着另一半，也不嫌腻。
刚认识时他曾和我说过：“人啊，最大的弱点是意志力弱，自制力弱，想做的事很多，真要做了又懒了，磨磨蹭蹭蹉跎一生，我是绝不能这样浪费生命的。”
而如今，他选择将生命浪费在这样的生活里，沉溺于每天看着女友美丽的侧脸，傻傻地笑。
辅导员蹙紧眉头：“谈个恋爱而已，至于这样么，上次也没见他那么失态啊，你可别骗我。”
“真没骗你，我绝对没有撒一句谎。”
我的确没有撒谎。但有些真相不需要谎言也能掩盖。我所需要做的仅仅是不说，选择性不说。
叶凯与缇雅的邂逅来自一次偶然。
叶凯一直是图书馆关门前最后一个走的，以往他会一个人独自走完安静的小路。但那天他却在无人的图书馆门口看见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个漂亮的姑娘被人骚扰了。
那个男子对着女孩拉拉扯扯，脸上颇为激动，不停说着什么。眼见女孩要跑，男人忍不住手上多用了点力，却不小心推倒了姑娘。
叶凯看不下去了，冲了上去。事后他才知道，男子是对缇雅纠缠不休的前男友。
那是叶凯第一次在缇雅面前动武，也是最后一次。
两人的邂逅符合所有最俗套也是最浪漫爱情故事的开端，英雄救美，一见钟情。之后的相识相知相恋不过是水到渠成，一切都预示着情节往最幸福的方向推动。
如果不是这个缇雅只活在叶凯的电脑里的话。
<h4>3</h4>
叶凯开始沉溺电脑是在大三快结束的时候，这件事想来也有点奇怪，因为他看上去不像是安于玩乐的人。但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多想，毕竟他当时处于特殊阶段。
有天大黄从隔壁跑来借书，瞄了最里面的桌子一眼，把我拖出去，神秘兮兮地说：“他这样子太久了吧，在干吗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啊，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屏幕，半天不吭声，叫他不理，也没动静。”
大黄说：“他出什么事了。”
我说：“估计失恋后受打击了，打打游戏解解闷吧。”
他了然地点点头，想说什么，又终究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还是走了。大黄心善，对叶凯向来关心。不过说来奇怪，叶凯对他倒是不感冒，不甚理睬。
暑假回来后的新学期是大学的最后一学年。报到那天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寝室门，惊讶地发现叶凯依旧瘫在书桌前，像一座石像，仍然保持着我几个月前最后见到的那个姿势。惟有那一双眸子越发明亮，对着屏幕执拗地闪烁，时不时露出怪异的笑意。
我是那时候才知道GTA这个游戏的。GTA的世界里可以做尽现实生活中一切能做的事，比如泡妞，也能做尽现实生活中一切不能做的事，比如杀人。
出于好奇，我也玩了这个游戏，在里面飙车、枪战、抢劫、嫖娼，无恶不作。在一晚上的畅快和发泄后关上电脑，我突然有一种精神的虚脱感。现实生活中亏得人和人相互制约，大家才能披得上道德外衣，极力克制内心一些肮脏的欲望。但在自己的世界里，在GTA的世界里，我所想做的仅仅是开着豪车对着站街女按喇叭，载着她到野外爽一把，然后一枪把她崩了，拿回我的嫖资。虽然这点钱对于刚抢完银行的我来说算不了什么，但亵玩生命的过程让我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叶凯的玩法就不一样了。他很少掏枪，不会像我一样见了路人就撞就砍，更多的时候他表现得像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开车压着线，不闯红灯，更别提抢劫杀人了。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驱车飞驰追上一个抢了老人钱包的强盗，夺回了钱财物归原主。而那个强盗仅仅被他打晕了过去。
我惊呼：“游戏而已，干嘛那么守规矩。”
他淡淡道：“在缇雅面前我要保持形象。”
我那时候才注意到，他副驾驶座上始终坐着一位美丽的女子。我下意识逗他：“是路边找的站街女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叶凯生气的模样，从来都很安静的人暴跳如雷时会有一种强烈的矛盾感，让你分不清楚现实与幻感，记忆中的印象和现实交错在一起，割痛了神经。我的鼻子被狠狠揍了一拳，痛得我眼冒金星，眼泪都飙了出来，多亏大黄他们过来拉住了他。
第二天，叶凯一本正经地鞠了一躬，跟我道歉。我摇摇头，也没当回事，权当做他心情不好。他却严肃起来：“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该动手。不过作为好友还是请你理解我，不要说我女朋友的坏话。”
女朋友。他是这么称呼的，指着电脑里表情有些木讷的虚拟人物如是说。诚然，这个游戏做得极为逼真，除去NPC不能讲话，缇雅和真人并无太大差别。
就是那次，他跟我讲述了和缇雅认识的过程，包括怎么赶跑她烦人的前男友，以及两人相识相恋的一切。他语气极其认真，每一个表情都似是在怀念，带着幸福的口吻在叙述。我却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好不容易等他讲完，我小心翼翼地问：“缇雅，她是在电脑里吧。”
他笑着点点头，又说：“但我们经常去爬山，有时候我会开车和她去海滩看夕阳，真是一种享受。”
“你和她去海滩？怎么去，她难道能出来么？”
“坐我的车啊，我昨天新买了辆超跑，你来看看，缇雅说很喜欢。”他指着电脑屏幕里那辆崭新的超跑，击碎了我最后一丝幻想。高科技数码技术将游戏里那辆跑车还原得惟妙惟肖，夕阳照在车子的金属表面，反射出动人的异样光彩。
我看着叶凯的侧脸，竟找不到一丝恶作剧的表情，而我的后背早就被汗浸湿了。
<h4>4</h4>
NPC，游戏中的非玩家控制角色，没有人格可言的引导角色，一再重复着被设计好的若干对白，行动被拘束在一块受限制的区域。就算GTA这个游戏做得再逼真，NPC也只是一个笑容有些僵硬的人偶而已。
而我的室友叶凯，喜欢上了一个NPC，她漂亮的皮肉在屏幕背后只是一团冰冷的程序代码。
他每天蜷缩在电脑屏幕前面，安静地盯着他的女友，在一块液晶屏前演绎每一天的喜怒哀乐，用一种我能想到最废柴的生活方式宅在了自己的世界。
但叶凯又并不完全乐在其中，至少他并不如我们所想象中的那么快乐。事实上在电脑前待的时间越长，他就显得愈发憔悴，僵硬的表情如同从千百年前的土地下挖出的青铜器，腐朽一片。在四下无人时他常常自言自语，一副悲戚戚的模样。
天知道他怎么了。
某一个深夜，我从熟睡中醒来，在一片静谧之中听到黯然的抽泣声。我悄悄望过去，叶凯把脸埋在双臂之中，黑暗之中弥漫着清澈的呜咽声。他正前方是永不停止的GTA世界，屏幕上还聚焦着缇雅秀丽的脸庞，在一片漆黑中显得尤为冷峻与可怖。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着。耳边却隐隐听见夹在哭声中的低喊：“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情况出现的频率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高，到了后来，在白昼都能看见他挂着泪痕的黑眼圈。
我劝道：“大家都很关心你，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叶凯抬起头，看着我。这双眼睛曾几何时也发出过睿智的光芒，而今却红肿着，满是无助的意味。
我终于耐不住，颓然地叹道：“你还忘不掉吴晓颖吗。”
他一愣，脸上缓缓显出愠色。
那是我大学里第二次见他发怒。我早就猜到了，只要当面说出这个名字，他是沉不住气的。
那是年末将至的某一天，离我们大学毕业还有半年，离吴晓颖的离开也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里，叶凯活得像个死人。
三年前他和吴晓颖谈恋爱时，起初我们都闷在鼓里，只是奇怪那几天他经常晚回宿舍，以为他又在图书馆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文献入了迷。
亏得大黄提醒我们才知道，这小子原来是恋爱了。
这么说来，大黄才是从头到尾的明白人。
吴晓颖是隔壁系大我们一级的学姐，正巧是大黄之前的同班同学。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学姐也是不甘人后的优等生，学校的风云人物。因此在这则爱情故事中，男女主角选择了一个最适合他们相识的地点——图书馆。
叶凯是出了名的聪明，吴晓颖也是绩点高悬不下的尖子生，学霸的恋爱自然与众不同。大黄告诉我们，两人之所以感情快速升温，源自于一起合作申报了课题研究，每天都讨论到半夜还不罢休。
直到某次我在食堂注意到了一位娉婷的女子旖旎在叶凯身边，这才知道他成了我们宿舍最早有女朋友的人。
都说恋爱耽误事，在叶凯和吴晓颖身上可体现不出来。我看他们俩在一起时，就是一起讨论课题，写论文，参加答辩，过得可充实。
那时的我并没有发觉有哪里不对，也没有注意到每当谈起这对鸳鸯时，大黄额上扯紧的眉头。很久之后想起当时，我突然很后悔没有多去细想，如果当时我能早点发觉不对，或许就能避免之后的悲剧了。
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相反和其他人一样都为叶凯感到高兴，找到了如此漂亮的女友。吴晓颖我曾经见过一次，叶凯生日时大伙一起吃饭，她挽着叶凯的手，小鸟依人般步入大家的视线。
那一刻我们才意识到，嫉妒并不是女人独占的专长。
大学里的恋爱自然不用像中学那样遮遮掩掩，见不得阳光。事实上叶凯和吴晓颖尽管没有到处高调秀恩爱，但两人都是大学里的精英，自然时常要出现在人们的注视之下。久而久之，模范情侣的事人尽皆知，成为一时佳话。
没有人料想得到，曾经绚丽的烟火消逝的速度远比绽放得更快。
分手的那天叶凯失魂落魄地灌自己酒，醉成一摊烂泥，时而傻笑时而抽泣，最后瘫倒过去，不省人事。
他过去从不喝酒，拒绝一切会让脑袋失去理智的饮料，他说：“人只有清醒的时候，才是人。”
叶凯不是人的那天差不多是大三快结束的时候，吴晓颖恰好那天毕业，拿到国外一所名校的录取通知书。当天她就定好了去英国的机票，速度快得叶凯都没反应过来。
叶凯喃喃道：“也没办法，毕竟学业与未来的确重要，我能理解的。”
他一个人在角落自言自语，不断重复这“我能理解的”。
一周后他亲自把吴晓颖送上了飞机，一个人平静地回到了宿舍，不声不响，安静地近乎诡异。
我原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没想到从此他爱上了GTA的世界。
而现在的他站在我面前，愤怒地瞪着我，拳头捏得通红，下一秒就可以击碎我的鼻梁。
纵然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她的名字还是一个禁语，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挥出拳，而是呼出一口气，落寞地回到电脑面前，继续着他永无止境的恋爱。
寒冬凛冽的季节，宿舍里的空气却闷热难当。我偷偷瞄向他的电脑，缇雅的眼神越过了叶凯的肩，看向了我，眨了眨眼睛。
有时候我会不自禁地恍惚起来，有一种缇雅真的是活人的错觉。
<h4>5</h4>
论文答辩之后，毕业倒计时也终于排上了日程。这半年里叶凯几乎和去年没有任何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大黄老家有了工作着落，准备提前回去了，走之前把我拉出去好好喝了一顿。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酒真的是好东西，人心中的软弱与胆怯在酒精的浸渍中也变得生猛有力。清醒的时候嘲笑喝醉的人太软弱，真的自己灌上了，谁都沉沦于片刻的堕落。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寝室，这间我太熟悉了的屋子。我花了人生中最挥霍无度的四年去适应狭小空间带给我的安全感，好不容易磨成了习惯，我却即将和它挥手告别。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走了，就连叶凯也不在，他被拖去和系主任谈话了。也就是说，这狭小的十四坪空间里没有别人。此刻我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打扰。
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叶凯电脑的电源键。
电脑启动时，我的脑子里并没有太多清晰的思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当自己宿醉未醒，仍在梦游。
我看到了缇雅，那个过去一年里叶凯每日不离的恋人。高度发达的影像合成技术赋予她比人更美丽的外表，纵使隔着液晶屏幕仍然能感到她身为女性的魅力。
但这一次的缇雅不同往常，至少和平日里对着叶凯的模样不同。
她在跑，疯狂地跑。
在游戏的世界里，每一个NPC都严格执行着程序赐予他们的使命，在一个墨守成规的天地下近乎呆滞地生活着，除了她，那个见到我后开始飞快奔跑的女人。
那场景仿佛是在一群呆呆拱着食槽的猪里，竟然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大声喊着要自由。
我操控角色开着车追上了她，但她仍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无论我用车挡她，挤她，甚至下了车一拳把她打倒在地，她也只是立刻爬了起来继续跑。
我生气了，和叶凯平时亲热得很，干嘛见了我就跑。我一脚油门开足马力，咣当一下把她撞飞，顿时她倒在了地上，鲜血淋漓。
然后她又爬了起来，继续跑，带着一身的血。
在一片惊愕中我眼见她越跑越远，终于丧气地垂下头。
这游戏是出BUG了吧，一定是的。不然该怎么解释这奇怪的状况，要知道，在游戏世界里只有玩家才是人，甚至是神，没有任何一个NPC可以违逆我，除非她也是人。
就在我原地发呆的几分钟，缇雅又从另一个方向跑回来了，再一次出现在屏幕的视野里。她停在了我面前，没有和人类一样在剧烈奔跑后本能地喘息，而是默默地抬起头，望着天空，凝视着远方。
然后，又跑了起来。
我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试图逃离我，而只是绕着街区跑。
她出格的举动令我大惑不解。我打开地图，想看看她走的路线上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打量了半天，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她只是不停绕着特定路线跑，反反复复好几次。每一次再次跑回来时她都会在我面前停一会儿，没有观察我的角色，而是继续抬起头望着天空，或者说，望着屏幕后的我。
她是在看我？不是那个角色，而是在现实世界的我？
我下意识沿着她跑的路线描了一遍，结果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SOS。她路线想传达的信息。
我再次看向那个NPC的脸，她冰冷的表情之中似乎有了一丝松动，就像是在说：
“你终于明白了。”
一个可怕的预感出现在我脑子里，我顿时想起了昨晚喝醉前大黄说的话。
“英国大学那边根本没有吴晓颖的报到记录，这一年里她彻底失踪了。”
大黄说这句话时，眼神凝重地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而现在当我正视着缇雅的脸，一股熟悉的意味油然而生。我一下子明白了大黄那句没说出的话到底是什么了。
“你就是吴晓颖吧。”
“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回答我的不是缇雅，而是推开门进来的叶凯。
他眉毛两侧向下用力地垂着，黑色的眼珠冷冷地盯着我。
这是叶凯在大学第三次动怒，也是最平静的一次。
下一个瞬间，他笑了。
<h4>6</h4>
大黄那晚和我说，这几年来叶凯其实一直很厌恶他。
我刚想问其中缘故，他却反问起我： “吴晓颖和叶凯还在一起的时候，你见他们都干了什么？”
我说：“他俩挺积极的啊，做课题比赛，写论文，答辩，这些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注意过得奖时领奖人的信息呢，”大黄猛地灌下一杯酒，声音又低了几分，“告诉你吧，都是吴晓颖。无论是第一作者，还是项目负责人，统统都是。而我想你也知道，那些论文项目主要是叶凯在经手，吴晓颖起的作用很小，但结果却是那个女人得了奖赏，拿到了飞到英国的机票。你还不明白么，吴晓颖的聪明不在学术，而在于看中了叶凯这个人。”
“她刚和叶凯谈恋爱时我就知道不对，你可知道大一的时候她交过多少男朋友，其中有几个都是很会搞学术的学长。结果呢，拿到了甜头全都被她一脚踹开了。叶凯能坚持那么久，说明他真的很出色。不然你当真觉得吴晓颖可以独自做出那么多学术成果？”
“等你们这群学弟进来了，那些学长都已经毕业了。即使留着又能怎样，被她利用这事儿又怎么说得出口。这姑娘精明着呢，她一直想出国发展，怎么会看得上身边的人呢，唉。”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大黄已经有些颓然了，眼睛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瞧见我一直盯着他，他摊手苦笑道：“好吧好吧，我也是其中一个。”
原来缇雅嘴里对自己纠缠不休的前男友就是大黄。而那晚，大黄只是在发现真相后想去质问而已，却被误会的叶凯打跑了。
如果大黄说的是真的，吴晓颖的机票，叶凯的突然失恋就都能解释了。
我说：“我听说吴晓颖现在仍处于失踪状态，谁都找不到她到底去哪里了，最后一次她和父母通信她说她在机场，要去英国的。最后一次见她的是你，所以……”
“说下去。”叶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咽了口口水，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你把吴晓颖关进了游戏世界里。”
叶凯的目光一闪，收敛了笑容。
这一瞬间的光景，世界格外安静。惟有电脑里的吴晓颖在不停奔跑，发出沉默的聒噪。
那天在机场里，面对着哭哭啼啼差点要跪下的叶凯，吴晓颖说：“给你的以后一个忠告，感情这事儿要多动脑，少动心。动脑最多费脑，动心却得伤心。”
她看着男生，眼里没有一丝哀悯，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再也忍受不了的叶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留住自己的爱人，把她绑在自己的身边，再也不能离开。
叶凯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了。别人家孩子在楼下玩耍的时候，他却被父母锁在家里看书。他想，一直看书有什么意思，进入到书里才好玩呢。
一瞬间，他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天堂。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可以进入异空间的能力，不仅是自己，还可以把别人带进去。
“看了那么多书，我唯一的体会是，我们的世界也好，想象的世界也好，都是真实的，只有肉体是虚假的，大家都只不过是一颗会思考的苇草而已。”
十七岁那年，叶凯的爸妈要他上自己那所大学，好好钻研学术。在那之前的生命里，从喝水的杯子到读什么学校他都决定不了，哪怕放下书打会儿磕睡都会受到斥责。于是叶凯选择在之后的岁月里自己掌管自己的生活。
“你把你爸妈关进去了？”
他点点头，完全没有罪恶感地笑着。
叶凯很少用这种能力，除了他父母，吴晓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一直在关注着，守护着的。他想好了，这辈子他决定一直待在她身边。
毕竟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是一切的神。
多么幸福的爱情故事。
我倒吸一口冷气。
叶凯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眼睛却冷得慑人。他就站在那一侧，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一丝言语，瞳孔中的亮光却好似能扎透我的骨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了下来，我在面对一个恐怖的魔鬼，但我却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只好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没有权力剥夺任何人的自由。”
“我有，”他笃定地说道，“就像你不会尝试跟NPC讲道理一样。”
他轻轻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门，离开了我的世界，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要和她一直在一起的。”
<h4>7</h4>
拍毕业照那天他没有出现，事实上在那之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退了学，但谁又知道呢，毕竟没有人再见过他。
我曾经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他，现在想来是他抛弃了全世界。
我穿过熙攘的人群，独自走回空荡荡的寝室，憋着一肚子不能说出口的话。
谁都不知道这一年来叶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我。
但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事。该怎么说，又说什么呢。
毕竟，这是一件连我自己都不能信服的事。
那个谦逊睿智的男人，曾经我以为他可以彻底征服世界，谁料他就是世界的建造者。我说不清楚他是个强大的男人，还是只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小孩。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已经决定彻底把自己锁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不过是这则怪闻的唯一知情者罢了。
回到了宿舍，再看这小小空间最后一眼，胸口郁结了一团气怎么都化不开。我走到了阳台之上，仰天深呼吸，求得最后一丝解脱。
却看见天上一双巨大的眼睛在看着我。
死亡管理局告诉我，这个时空唯一的自杀途径就是乘坐死亡列车，其他任何自杀行为都被判为有罪。可时空列车追尾了，而我却发现自己还活着……

死亡列车
半月王子夜
爱，只有孩子和骗子才说得出口吧。
<h4>一</h4>
“各位旅客，前方靠站3012年,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拿好自己的行李，在出口依次排队下车。”
听到时空列车的播报后我放下手机，新闻里说在3002年的时空隧道里有两列车发生了追尾，列车减速后被抛出了隧道，不知道流落到了哪个时空。
我望向车窗外灯烛辉煌的广告，各种重金寻死公告占满了这个时代的大街小巷，把寂寥的站台照亮得灯火通明。稀疏松散的旅客零星而入，这辆车的终点是3002年，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终于可以结束这场荒诞的生命了。
“这里是7号包厢吗？”正在我对着车窗外发神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
“是啊。”我回首，一个长发飘散的女孩坐到了我旁边。
“我就坐这里。”她拿着车票对我说完这句话后列车开动，我们之间一直沉默。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并不像做长时间旅行的人，良久之后我忍不住问她：“你要去哪一年？”
“不知道。”
“什么？”我莫名其妙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想问你。”她转头回望我，眼眸如水：“现在就是结局吧，好像现在也是开始。”
<h4>二</h4>
第三个走进包厢的人是在3010年上的车，他身着白衣病服，手持一本书：“很高兴能和你们一起死，我是个诗人。”
“你好。”我示意他和我们一块坐下：“你什么时候穿上这身病服的？”
“大概一年前吧。”诗人说道：“疯了之后，书畅销了、诗获奖了、编辑也不改我的稿子了。”
“那没疯之前呢？”
“没疯之前，我以为这个世界疯了。”诗人从包里拿出一支番茄酱涂在书的每一页，然后一张纸一张纸地吃了起来：“这是我疯了之后出的诗集，真难吃，没内涵。真不知道那些读者怎么喜欢这种口味？”
这时候第四个人也走进了包厢，他伸展着四肢，白色病服在我们眼里晃荡：“大家好，我是一棵树。”
<h4>三</h4>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进入3002年，届时本车将与另一列时空列车相撞，请您做好死亡准备。”
现在我才知道，坐在我身旁的女孩也跟我一样，是要跟着列车寻死。从她上车到现在，中途列车一共靠站9次，上车寻死的人越来越多，包厢外逐渐拥挤，可她再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众所周知这列车是一趟死亡列车，整个时空里唯一的自杀途径，每一天都会从遥远的未来开往3002年，新闻里还有一个死亡列车专栏，公布每天的死者名单。
“马上就要死了，你们怕吗？”站在我对面的树瑟瑟发抖地问。
“你好像很害怕？”诗人问树：“那你为什么要死？”
“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树说道：“可穿上这身病服之后，我只能每天站在马路上扮一棵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整个人却轻松了啊。”诗人指着树的白衣病服说：“它帮你把梦想戒掉了，你现在都能说话，会走路了。”
“是这个时代发展得太快了吧。”树感叹道：“它只需要我站在马路上当一棵树，不需要我有梦想。”
“那你为什么要死？”诗人问我。
“我已经准备很久了，死亡签证是三年前办下来的。”我心静如水：“我想去爱一个人，可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身旁的女孩听到我的话后说道：“她向你走了九十九步，你只需要向前走出一步就可以了啊。”
“这个时代赋予我的使命就是去死，就像他必须是一棵树，他必须写难吃的诗，没有理由，就是必须去死。”我说道：“我很爱一个人，但这个时代不需要我有爱，它只需要一些自杀的人，来让世界多姿多彩。”
“是啊。”诗人说：“这个时代没有自由。”
“所以每次感觉到爱的时候，也是最绝望的时候。”我说道：“人绝望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就更想自杀。”
这时候乘务员推着贩卖车停在我们身旁问道：“没蒸熟的馒头要吗？虽然又贵又难吃，但列车上只有我一家店，你们没有选择。还是吃饱点，等下死的时候不会留下太多遗憾。”
“所以是没有选择吗？我没有遗憾了。”这时列车开始鸣警，即将与我们相撞的列车已经出现在视野，我身旁的女孩怅然若失：“我叫曈曈。”
“很高兴能和你一起死。”我接话道：“我叫王子夜。”
“我知道。”女孩有泪如倾：“原来是这样，你这个骗子。”
“什么？”可女孩的话我还没有来得及问清，眼前就已经漆黑一片。
<h4>四</h4>
我还活着。
死亡管理局告诉我，这个时空唯一的自杀途径就是乘坐死亡列车，其他任何自杀行为都被判为有罪。
可时空列车追尾了，而我却发现自己还活着，当我再见到光亮时那个叫曈曈的女孩依然在我身边，可时空却不一样了。我不再是在时空列车里，极目四野全是身着白衣的病人，咖啡厅里音乐优雅，他们却不停把咖啡往自己头上淋。
“你陪我坐一会儿吧。”曈曈紧执着我的衣袂：“车就要开了。”
“什么车？”我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那列会追尾的车。”她说：“此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然后服务员身着白色病服惊奇地望着我们：“咖啡加迷茫还是空虚？”
“什么都不加。”我问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望着我们？”
“时代发展那么快，不加点东西，咖啡就没人喝了。加点疯癫吧，就像这些疯子一样。”服务员手指周围那些把咖啡淋在自己头上的客人，然后他问我们：“你们为什么不穿病服？”
“因为我们刚来到这个时代，因为我们还没疯。”
<h4>五</h4>
曈曈告诉我，现在是3012年的4月20日，也正是我在列车上遇到她那天，死亡列车每隔一个月才会开来一趟。
“可是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曈曈忽然发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死？”她坚定地望着我：“你给我一个答案。”
“为什么？”那一刻我的大脑翻江倒海，我望着曈曈行尸走肉地说：“我不记得了，但我好像在车上已经告诉你了。”
“车上？”曈曈眼神忽然黯淡下来：“你是说，等会儿要开的死亡列车？”
“是啊。”我努力回想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能坐在曈曈面前沉默不语。良久，我回答道：“也许是列车追尾的时候把我的某些记忆撞掉了，我只知道要死，忘记了为什么。”
“多么可笑啊，我也不知道咖啡为什么不是拿来喝的。”邻桌的客人听到我们的谈话后自言自语道：“忘记了为什么，却只知道自己必须那么做。”然后他又往自己头上淋了一杯咖啡。
“那我知道了。”听得我的回答后曈曈轻抚我的脸颊，而我却忽然无法动弹，四肢无力地瘫倒在桌上，她从我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车票，轻声说道：“我在咖啡里放了安眠药，你睡吧，我去找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然后她起身，长发飘散，在就要走出我的视线时回眸对我说：“爱，只有孩子和骗子才说得出口吧。”说到这里她双眼发红：“王子夜，我忽然，好难过。”
<h4>六</h4>
当我在咖啡厅里醒来的时候早已门可罗雀，电视荧幕里播放着列车死亡竞猜名单，主持人在和嘉宾讨论那些以前没有确认死亡的乘客都去了哪个时空。然后主持人一脸无动于衷地说：“现在离直播还有三十个小时，那么我们就预祝上车的乘客，死亡成功。”
“还有三十个小时？”我莫名其妙地问店员：“死亡列车不是今天开吗？”
“明天才开。”店员穿着风衣，头也不抬地擦着桌子：“死亡列车经过我们这个时空是4月20号，今天才19号。”
“才19号？”我惊奇道：“不可能，我明明记得列车是今天开。”
“别大惊小怪。”店员走到我身前示意我小声：“有时候这个世界的时间会倒流，我们早就习惯了。”然后他指向邻桌的一对男女：“他们分手成功了我有提成，别吵着他们。”
于是我转头看向邻桌，女孩泪眼发红：“可是你明明很爱我。”
“我知道啊，我也知道离开了你我会难过得痛不欲生。”男孩把一杯咖啡淋在自己头上：“可是就像这杯咖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淋在头上。这个时代给我的设定就是不需要爱吧，它只需要我不停向上爬。”男孩话刚说完，咖啡杯里就长出一根通天藤蔓，男孩抓住这根藤蔓爬到了天上。
而女孩就坐在那里，头发瞬间花白，眼角皱纹蔓延，终其一生，都没有等到男孩回来。
我若有所思地起身向外走，我眼眸里的这个世界混乱不堪，太阳被孩子们当皮球踢来踢去、人像风筝一样被一根线拉在天上飞、跑步的人被交警开罚单。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我疯了吗？
还是这个世界走得太快，忘记回过头来等我们？
<h4>七</h4>
就在我刚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又遇到了曈曈，她长发飘散，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我走上前去问她：“为什么爱只有孩子和骗子才说得出口？”
听到我的声音后她呆若木鸡，良久，转头回望我，眼眸里却泪如雨下：“我不知道。”
“你怎么哭了？”
“因为我高兴。”她破涕为笑：“我叫曈曈，余生请多关照。”
“我叫王子夜。”她一笑，仿佛春暖花开，好像这个世界的灯全都明亮了起来。我绝望地回答道：“我好想自杀。”
<h4>八</h4>
曈曈：
王子夜还是走了，4021年7月13日，当我从睡梦中醒来后便收到了他留下的立体投影，温文尔雅，一如当初我遇到的那个翩翩少年。他在投影里眉开眼笑，说死亡签证终于办下来了，这一次正大光明地死，再也不用被抢救回来面对这个疯癫的世界。
之前他试过卧轨、跳崖、割腕等诸多自杀手段，可都被救回来，然后以非法自杀为名，被判有罪。他受到的刑罚是，拥有更多年限的生命，在无涯的时光里面对世界的疯癫。
在无数次的刑罚里他逐渐穿上了白衣病服，与这个世界同流合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疯了，只知道要一直这么疯下去。
可我一直不知道他寻死的理由，他寻死了整整一个世纪，而我也爱了他一个世纪。我向他走出了九十九步，可他为什么宁肯死，也不肯向我迈出一步，也没有对我说一句，爱我。
难道有一个爱了他一个世纪的人，都不足以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吗？
所以我决定去3012年看一眼，因为他说，在那里是他第一次想要自杀。我一定要去弄清楚，是什么自杀的理由，比爱还重要。
然后我就回去了，我在人群里四处寻他，可他的声音却忽然在我耳畔萦绕，他问我：“为什么爱只有孩子和骗子才说得出口？”
我泪如雨下，答不出来。
<h4>九</h4>
因为在你面前，我一直都是个孩子。而你，却是个骗子。
临死之前我也终于在列车上知道了他的理由，这个时代不需要孩子和骗子。
没有选择。
全面的人性整改即将发动，主世界外的其余千万个平行世界将被影响到从而改变进程，平行世界的整个变化反过来也将改变主世界的历史……

终极幻想
吕超
“Morning!”
“早上好。”
“遇到一头非洲虎中了猎人一箭，刺中心脏，你怎么选择？”
3秒钟的犹豫。
“躲开吧。”
“Morning!”
“遇到一头非洲虎中……”
“好了起来了。”俞景手抬得很高，向后拍了一下墙壁，声音立刻消失了。这座墙中时钟已经陪伴他二十年了。在记忆之中，他忘了为什么当初要跟李双夫妇提出这个要求，反正他们爽快地答应下来了，于是一间墙体里装有闹钟的房子就这么建成了。
询问的声音是闹钟铃声，并非什么智能机器人，有那么一些时间，俞景差点要以为自己是在跟机器人对话，时间太久了，他早就不这么想了。
铃声很烦人，俞景找不到切断电源的开关，也没钱雇装修工人打墙取出闹钟。自从李双夫妇死在非洲的热带雨林，他就断了大部分经济来源。
现在是养父母死后第三十天，他得起床上班，否则这最后一点支撑生活的经费也会断掉。他在一所大学当足球队教练助教，而且还是第四个助教，平时基本没有什么事，助教只是教练为了帮助他搞出来的一个名头，学校为此垫付工资。大部分时间里他给城市里大大小小的足球比赛当边裁，有了助教的名头，主办方也愿意请他。这些林林总总，构成了他一个月五千的税后工资。
今天城北有一场中学足球友谊赛，熟人安排他去当主裁，一场下来五百块钱，一个半小时，比当边裁好多了。
起床，刷牙洗脸，俞景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胡须，没人提醒他清理一下，于是乎自己也就忘了。
他突然觉得心酸，电动剃须刀嗡嗡作响，蹭掉一大片胡须。
上车前他吃了一个鸡蛋饼，喝半袋豆奶，喝的时候已经感觉肚子很不舒服，坐在车上肚子闹得更凶了，他想给熟人发消息，临时辞了这份差事，可眼看着车到站了，他只好下车。
这所中学位置很偏僻，在郊区。他到的时候是9点整。站在球场中央，太阳刚好，不是很晒，足球场已经有很多人，红蓝双方球员正在热身，有人过来交代了他两句，他想跟对方坦白自己现在正闹肚子，可比赛突然之间就开始了。
跑动，躲避，眼观球，耳听哨。上半时很快结束了，幸而欢呼声不是特别大，他没有遗漏哨响，边裁很及时地指出了三次犯规，帮他挽救了这半场比赛。
俞景看见校方脸色难看，很不满意方才自己的表现，他承认刚刚自己就像没头苍蝇，不过经过一阵运动，大量排汗，腹痛的迹象慢慢消失了，他可以认真应对下半时比赛了。
但是下半时开始不过三分钟，一个事故发生了。
红方守门员扑球落地时姿势错误，导致左手手臂被身体狠狠压在地上，当时俞景已经预感到这一幕将会发生，凭借多年的裁判经验，这个年轻的中学生显然太冲动了，没有把救球和自我保护很好结合。
俞景本可以上去扶他一把的，他就站在中学生身边。但蓝方前锋越位，俞景吹了一声哨子，然后就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守门员还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少年，受伤后他企图站来，但是疼痛使他的双腿发软，他倒下的时候造成了二次伤害，这下他立刻昏迷了过去。
俞景坚持到了比赛结束。
同一个人过来，扔给了他几张钞票，来人应该没有恶意，但刚刚的事故弄得大家心情都很不好，钞票掉在了地上。
“谢谢。”俞景连忙捡起钱，向对方露出一个微笑。
对方张了张嘴，有话却没说出口，脸上隐约的愧疚很快消失了。
没事，俞景在心中默默念道，他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
这样默念了三遍后，他离开了学校，走了将近三百米，来到马路对面等公交。
很快，公交没等到，一辆白色大众却停在了他面前，白色大众上下来一个人，是俞景大学里的铁哥们，也是念的体育专业，不过后来出国留学，听说又读了一个经济学士。这点俞景没问，双方在三年前重逢，现在也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你怎么会在这里？”上了车，俞景看向驾驶座的彭星。
“有朋友在这里，要卖别墅请我做资产评估，这年头欠债的人越来越多了，经济不景气。你怎么样？”
“我，就那样吧。一百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彭星诧异道：“你还真要……景哥，节哀顺变。李叔叔夫妻已经走了你就别……”
“不，”俞景突然喊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爸妈的死肯定不是意外！”
彭星沉默了一会儿，车遇到了绿灯，有一个老太太突然出现在车前，身体贴在车头，俞景在想她是不是要碰瓷，结果眼睛的余光瞥到了彭星左脚刹车稍微松开了。老太太在这时又动了起来，慢吞吞走过斑马线。
俞景脑海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再多一秒，他是不是就撞上去了？
这时将车开过红绿灯路口的彭星又说话了：“我是这样想的，你要是真的想试一试，我可以借钱给你。”
“你？”俞景有些惊讶，毕竟一百万不是小数目：“我现在只有40万，还是这几年一分没花存的，以前都刷爸爸的信用卡，真不觉得钱这东西难搞，现在才知道赚钱多难。”
“你慢慢还就是。”彭星很随意说道：“你不搞金融，真不知道这里面水多深，一百万，扔在金融圈都砸不出个水花。我借你钱，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也很想看看UF到底有多神奇，你只需同意我作为陪同观察整个过程就行了。现在这个东西基本没人尝试，有钱人不敢，穷人想试又没钱，所以真正的UF只有几百个。据说收集的测试数据太碎片，基数不够大，没办法得到精确数据。”
“你对UF了解不少？”俞景是因为自己的养父母从事的就是有关方面工作，才知道UF这个项目，这个被明令禁止的项目知道的人不多，能有几百人参与已经令俞景感到匪夷所思了。
“我的公司做这方面投资。没有看过项目报告，我们怎么敢投钱下去。好了，到你家了。”
俞景看见了那栋红色小别墅，他下了车才想起借钱的事情，于是把头探进车内，向彭星问道：“那一百万……”
“明天就到你账上。其实我想了很久，现在才跟你说是因为看你确实下定了决心所以才敢主动提出来。你同意的话，明天我们就可以去实验所看看。”
“好，就明天去。”俞景很激动：“谢谢你。”
“我们俩还说什么谢谢。我明早八点来接你，到时候细说。”
“好，慢走。”
目送彭星离开，俞景也转身进入别墅。
UF项目，全称：Ultimate fantasy
这是一个基于量子质变的科研项目，通过在微观量子和宏观世界之间建立一个精神网络，使得人的大脑能够连接平行世界对应载体，从而达到精神层面的物质空间穿越。目前这个项目的主要功能未知，但仅仅以上所述，就已经超越了现如今能够解释的科学范畴。
平行世界是主世界的一个镜面映射，在现代科学水平来看还无法证明平行世界的存在。
因此有科学家猜测，这不过是魔术师的催眠把戏，一个噱头罢了。也有金融巨头扬言这将是本世纪最大一场投资骗局，股市将因此发生大震荡。总的来说几乎没有人相信UF项目。
俞景不管这些，他只想知道养父母的真正死因。据养父母的研究报告记录来看，微观量子和宏观世界之间差距甚大，所以平行世界的时间会和主世界当下时间有误差，当精神层面到达平行世界的那一刻，应该是在主世界的三到四天之前。
有了这三天的时间，俞景完全可以弄清楚养父母的死因。
第二天，俞景提前了一个小时醒过来，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整栋别墅空荡荡的，他感到冷清清的落寞，因此不愿意打开空调。
七点半整墙中的闹钟准时响起：“Morning!”
这一次俞景没做回答。闹钟继续响：“遇到一头非洲虎中了猎人一箭，刺中心脏，你怎么选择？”
俞景还是沉默，他在等时间走到八点。时钟不厌其烦地复述着，声音是女声，但听久了总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特别是现在大厅只有他一个人。
大概过了二十几分钟，俞景感觉耳膜刺痛，仿佛这闹钟变成了尖锐的喊叫声，他想让它停下来，于是起身走到卧室。
“Morning!”
铃声从头开始，俞景才发现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自己的床头可能只有一个开关。
站在床头，他伸手轻轻放在了壁纸上。
“遇到一头非洲虎中了猎人一箭，刺中心脏，你怎么选择？”
5秒钟的迟疑时间，没有铃声。一分钟后依旧没有铃声，就在俞景以为闹剧结束了，结果一个恐怖绝伦的电子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七号监督员发生错误，请求销毁。请求摧毁第七量。请求命题重置。”
俞景的手触电般从墙上缩回来，这一刻他觉得墙体里藏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已经窥视了他二十几年，想想都令他后怕。
他立刻逃出房间，又想逃出别墅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俞景先冲出了别墅，然后才敢拿起手机，现在是7:58，一分钟前有一条短信提示，发信人是彭星。内容如下：我有事，不能去接你了，请到以下地址：甫原北郊37号。钱已经汇给UF科研所，你到时候拿身份证过去就行。
他怎么突然有事了？俞景一边想一边走出院子，他本想立刻打电话请装修公司拆掉墙里的古怪的闹钟，可是现在要赶着去科研所，只能把别墅里的怪事暂缓了。
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一个顽皮的男孩将果汁倒在他裤腿上，小孩的妈妈没有任何表示，只当没看见，俞景有种扇那人一巴掌的冲动，但他忍住了。等到他下车的时候，他故意撞了一下小男孩，自然那剩下的果汁巧合地倒在妇女裙子上了。不顾妇女的叫骂，俞景冲下了公交。
两个小时后，他终于找到了这所建在半山腰的科研所。
俞景一路走来，并没有看见其他人，只在门口看见一个保安，保安也没问他干什么来，就指着一楼拐角的房间，说：“七号。”
“谢谢。”俞景点了头，很快来到七号房间门口，没等他敲门，门自动开了。
房间一片阴暗，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窗帘将窗户全部遮挡。俞景看见了彭星，他换上了一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看起来就像在照镜子。
“你怎么……”
彭星突然拿出一根木棒，不由分说砸向俞景的脑袋。
啊！
一声惨叫，俞景倒在了地上，鲜血直流。
“以后我就是你了，”彭星发疯似的大笑：“再也没有七号监督员了。”
这次他瞄准了俞景的后脑勺。
“为什么……”俞景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仿佛突然间力气消失，巨大的躯壳里只剩一只蚂蚁的力量，虚弱到极致。
“这本来就是游戏。”彭星再次挥动木棒，但玻璃和门突然间爆裂开来，十几个黑衣人持枪闯了进来，同样，没等彭星开口，子弹已经射穿他的脑袋。
“击毙七号监督员。”
“这一次失败了。切断第七量电源。等待重置命题的命令。”
实验室里，俞景的双拳狠狠砸在机器上，方小灵从背后搂住他，轻声劝慰道：“别这样亲爱的。实验完全可以重来，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生气？”
“每次都差一点点。怎么会这样？明明很快就可以揭开背后的秘密，这已经是第七次了，接下来再失败，我会辞去调度员职位。”
“不要这样……”方小灵张圆了小嘴，她知道这个男人总是如此冲动，他需要时间冷静一下：“g博士来了，他希望和你好好谈一谈。”
“让他来吧，”俞景一遍遍看着第七量的程序，忽然又说道：“算了，我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个中年灰发男子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俞景直直看着他，很久才说道：“这一次的失败，我希望自己总结。”
g博士紧张道：“可是按例我需要分析……”
“具体过程我会告诉你，失败的原因是监督员程序错误，监督员企图取代我在第七量世界里的身份，这个在1和0之间的错误选择毁了一切，真他妈可笑！”
“哦，”g博士面露惋惜：“毕竟数以百亿计的小命题，错了一个还在情理之中。”
“这一次我将人性发展到极致的产物锁定在一对死亡的老夫妇身上，如果能够成功找出死亡的秘密，小灵能够在半年内复制一千万个同量，每个同量按照基本相同的路线运行，量变引起质变，计算机最终会得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也就是关于人性发展极致的一个猜测。仅仅为了这么一个猜测，我们付出了多少，却在一个小地方失误了。”
g博士听了之后并没有多大触动，而是说道：“你还是不愿意尝试他们的做法。现在所有调度员已经直接设置了命题，要么就是以‘恶’为终极结果，然后倒推发展历程，要么以‘恶’为初始推测人性发展。他们已经得出几百种发展可能性，现在正在整合。”
俞景露出嘲讽的笑容：“我犹记得，人之初，性本善。难道除了‘恶’就没有其他了吗？”
g博士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看外面的世界被我们毁成什么样子了，生态环境遭到全面破坏，人类如今只能龟缩在生态环里苟且偷生，难道这样的结果不是人性之恶带来的吗？俞景，身为你们的分析员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不能得出结果，议会将提出取消你的调度员身份，没了这个身份，你和你的团队将不能被记录在行动名单上，这也就意味着你不能活在美好的未来了。”
“我记得时间还有一些，十年前……”
“不，议会已经提前了行动日程，等所有结果汇总，将通过‘终极幻想’发动全面的人性整改，主世界外的其余千万个平行世界将被影响到从而改变进程，平行世界的整个变化反过来也将改变到主世界的历史，这一次议会誓要去除人性中邪恶自私的一面，以主从世界十年的时间差，整改后的完美人类不会为了利益勾心斗角，也不会去破坏地球的生态，如此我们便能通过改变历史来改变现状。届时所有不在名单上的人都会消失。”
“他们还在搞那一套，我对他们说，接受现实吧，别再妄想改变过去了，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就连发展派的想法都要比议会好，去外太空发展，找到一个适合移民的星球，把这坐吃等死的几十亿人先送过去，然后再想想怎么才能使人性发展更利于人类社会。”
“那至少要还需一百年的物理科学发展，要逃出太阳系甚至银河系，我们还没有那个技术实力。”
俞景点了一根烟，痛苦又绝望，他扭曲着脸，带着一点点希冀问道：“现在所有能源，能维持几次全面性的‘终极幻想’行动？”
“一次。”
“哦，那要是议会计划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的。你要相信我们在量子方面掌握的技术。”
俞景坚定道：“我是说如果。“
g博士先是愣了一会，然后自顾自嗫嚅：“没有如果，没有。”
俞景站了起来，他将防护罩调成百分百模拟，外面荒芜枯寂的世界立刻显露在眼前，他看着死掉的地球的脸，缓缓说道：“好吧，那么，让我再做一次实验吧。”
在所有同事包括妻子方小灵的注视下，俞景偷偷改变了几个1和0的小命题，这几个命题将使得监督员消失，平行世界中的他不会忘记自己的外在身份，而且他将进入一个更接近主世界的平行世界，耗费的能源会远远超标。违规操作可能导致负责传递精神的人大脑严重损伤，数据大量丢失，但俞景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一次他必须全力以赴。
他平淡的声音在实验室内响起：“第八量平行世界启动。选择人物、环境……”
俞景睁开眼睛，一片无垠的沙漠出现在眼前，他应该是被一个骆驼队救了，按照自己之前的选择，骆驼队将带着他去寻找宝藏，那个所谓的宝藏就是自己此行的目的。
“嘿。”有一个小孩子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孩指着远处一只蝎子问道：“它被困在石头坑里上不来,快被太阳烤死了，怎么办？”
“管他呢。”俞景下意识回答道，但立刻他觉得自己的回答好像不对劲，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却想不起来。
骆驼队在沙漠里走了半天，终于看到一片范围很大但植被稀疏的绿洲，绿洲上有一个几百人的村庄，他们今晚将在这里休息。
因为俞景只是一个外人，在其他人眼里他不知道这支骆驼队是一群强盗假扮成商队要去寻找宝藏，所以他必须表现得体，否则被强盗发现他知道了他们的秘密，强盗就会杀死他，那么这个量又将结束。
夜晚，沙漠的上空星光璀璨，犹如一块镶满钻石的黑幕。
俞景正躺在一只骆驼身边休息，这时一个满头白须，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头朝他走来。俞景连忙坐了起来，场景中将要发生的事情是他无法预料的，因此他必须时刻警惕，保护好自身安全。
“小先生。”老头看他戴着眼镜，认为他一定是个读书人或者教书人，老头朝俞景磕了个头：“请您一定要拯救我们啊。”
“您这是做什么。”俞景连忙将其扶了起来，但老头死活不愿意起来。
老头哀求道：“小先生先听我老头子说，答应救我们全村人一命，我才肯起来啊。”
“您说。”俞景干脆坐下了。
老头凑到俞景耳边，说道：“是这样的，村里三个小孩不小心偷听到了那伙人的对话，得知他们是被政府通缉的强盗，强盗也发现了孩子们，可能觉得孩子还小，而且我们都在身边，所以没有立刻杀人灭口，但是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三个孩子的。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今晚孩子们就会被无情杀害，如果我们的人带着孩子赶往附近的镇子，那强盗一定认为我们全都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也会追上去并杀掉全村的人，这让我们如何是好啊！”
老头老泪纵横，俞景心有不忍，但仔细思量之下竟然没有半点解决的办法，这一次他将主世界的精神意识也带了进来，所以不敢有半点改变事物发展轨迹的举动，否则计算机会生成错误数据。
可是这些人也是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人类啊，如果他什么也不做，岂不是太没有人性了？
难道你们几百人还拼不过几十个强盗？他正想这样跟老头说，背后突然冒出一个人，正是白天问他问题的小孩。
“他们手里有枪，很多枪。”小孩说：“他们是坏蛋，什么坏事都做过。”
这下俞景真的无能为力了，他想起曾经和g博士讨论过的话题，那时“终极幻想”行动还处于猜测阶段，微观量子的变化还未能和宏观世界有效结合。有一次g博士提出一个老问题，这个问题是历史上有名的电车难题，电车难题的内容是：
有个疯子将五个人绑在一条铁轨上，如果电车经过将会轧死那五人，此时你可以扳动拉杆，使电车改变轨道，但是疯子在另一条铁轨上也绑了一个人，电车换轨必然会轧死那一个人，这时候你会不会拉动拉杆？
这个问题他们当时讨论了很久，并没有得出确切结论。时至今日，俞景即使置身处地依旧拿不定主意。老头显然将他当作了做出抉择的人，可他就能狠下心扳动拉杆吗？三个孩子的性命换取全村人的性命是值得的，但它是可行的吗？
俞景心里难受极了，他在痛苦之中注意到了小孩的眼神，那眼神仿佛还在问——蝎子要被晒死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俞景突然明白了什么，以前的实验他从来只看得到数据，数据的量是巨大的，以至于他忽略了某些东西，比如第七量当中，为什么墙壁里会有一个每天问问题的声音？他仔细回想，将这部分数据还原成场景，终于记起了那个问题。
俞景无奈地仰望天空，良久，他才看向孩子，但话却是对自己说的：“蝎子就像老虎，你救它，它正处于愤怒当中，必然要反咬你一口，你会害怕。你再加一箭结束它的性命，好像自己变成了凶手，你不甘承受这样的罪名。于是纷纷选择了躲避，这难道不是三者之中最错误的一种选择吗？冷漠无视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恶？”
小孩似懂非懂，睁大眼睛看着他。
老头再次哀求：“小先生，您拿拿主意吧。”
俞景不知道老头是故意将痛苦推卸到自己身上还是真的觉得还有挽救所有人的办法，他只知道这一次的平行世界之旅可以结束了，他永远也无法找到那份自己渴求的宝藏。
第二天，俞景主动跟强盗头目说他知道宝藏的路线，并许诺带强盗找到宝藏，只希望到时候能分一杯羹。强盗半信半疑，最终还是经不住财宝的诱惑，跟着俞景去了一处较远的地方，等他们发现被骗，赶回村庄时，村子里的人已经全部转移走了。
俞景被绑在柱子上，他回忆起当初第一任议长，他也是这样被绑在柱子上，人类为自己所犯下的过错找到一个替罪羊，第一任议长没有反抗。他在被烧死之前偷偷吞下毒药，他曾对年轻的俞景戏说自己是最怕火的男人，甚至因此而怕晒黄昏的太阳光。
临死之前，俞景听到远处微弱的警笛声。是不是村民们报了警来救他了？
他这样想的时候，子弹已经打烂了他的躯体。
第八量结束。由于精神受创，俞景昏睡几天，醒来的时候，所有同事都在他病床前，人们的脸上除了担忧焦虑，还有一丝丝隐藏的轻松。
俞景知道他们为何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努力坐起来，方小灵连忙坐在病床边上，紧紧握住他的手。
“在地球环境被彻底破坏的今日，人类科技的发展已经遭遇瓶颈。”俞景是看着所有人在说话，好像平时发表演讲，但此刻要更加无奈更加平静。
“但人性的发展永远不会遭遇瓶颈。我知道你们在过去所有的实验中擅自加入变量，引导实验体的潜意识走向‘恶’，也就是说初始数据设置成了人之初性本恶，我们跟其他调度员没有区别了。现在，我只想问问你们，一共得到了多少组人性发展的模拟数据？上交议会了吗？”
“景，对不起。”方小灵含泪起身，站在所有同事前面：“是我允许他们这样做的。二十组数据还在分析，没有上交。”
俞景声音微弱：“我知道，没有你他们的权限也不够。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过如果只是和那些调度员做同样的事情，我们的团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议会会差这一点重复的数据量吗？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如果我们做的‘终极幻想’不能独树一帜，那人类仅有的一点希望将被磨灭。你们在做无意义的事情。”
“并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方小灵拉起俞景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我们都想活下去。景，我不想让孩子还没出生就死掉，他们也一样，他们也是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死去。”
俞景落了泪，泪水滴在白色床单上留下一块灰色斑点。
“当初团队成立的时候，我们发誓要为人类的未来考虑，牺牲自我，然而……要知道，我们讨论的是三十亿人的未来，姑且说由千万个平行世界入手的‘终极幻想’计划能够改变历史拯救大部分人的性命，那么剩下的那十分之一呢？谁充当那十分之一留下来等死？无论牺牲谁，这都不符合人类社会的道德要求。况且，这样的做法真的能够成功吗？”
一个白发斑斑的老教授说道：“发展至今，道德已经被磨灭了不是吗？议会如今只追求最原始的生存意义，除了运用唯物辩证法的一大规律——量变引起质变，议会也别无他法，或许他们甘愿充当那个历史的罪人吧。”
“这一规律用在改变平行世界上不过是偷换概念。”俞景无奈地说道：“你觉得名单上有他们吗？议会真的在做牺牲还是为了自保？”
所有人窃窃私语，名单上必然有议会成员。
“教授，”一个年轻的助手鼓足勇气站了出来，他曾是俞景的学生。年轻人说道：“您说的是对的，我们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议会和星空逃逸派有什么区别，抛弃一部分人的生命以换取其余人的未来，我们都没有资格这样做。我提议将数据给俞教授保管，我们不能做凶手。”
短暂的沉默，随后，所有人竟奇迹般地点了头。
“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上不上交数据的区别只在于能否挽救同事的家人孩子。你不要……”
“小灵！”俞景突然喝道：“数据我不会阻止你们交上去。但不要忘记，这是用几亿人的未来换取我们苟且下去的机会！”
他从病床上跳了下来，边穿外套边说道：“我要见议长，现在就去。”
“恰好议长们也决定见一见你。”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门被推开，几个议会执法闯了进来。
执法长举着一张盖着印章的纸，念道：“据第29547号议会令，调度员俞景以擅自启用‘终极幻想’，擅自撤销监督员两项罪名被逮捕。现押送议庭接受审判。”
俞景低头缓缓拉上外套的纽扣，然后以毫无畏惧的目光看着执法长说道：“走吧。一起去看看这群伪善者的真面目。”
“不，不要。”方小灵泣不成声，这两项罪名都是反人类罪，尤其是第一项，浪费大量主世界能源更是重罪。
白发斑斑的老教授对执法长喝道：“我们的实验是完全按照授权进行的，没有任何越权行为。”
“对，这一定是误会。”
“议会也不能毫无证据就抓人！”
所有同事都在声援俞景，但结果不能改变，他还是被执法人员押解到了议庭。
从警车上下来，能看见一道巨大而庄严的金色大门，俞景随着执法人员走上六十六级阶梯，站在大门前时，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荒凉的黄沙地，沙地上有一颗颗半圆球，那是生态环。
现在，无数的半圆球都亮起了白灯，意味着“终极幻想”的最后时刻到来了。
“还有多久？”俞景问身边的人，他们一同推开大门，然后说道：“半个小时。俞教授，人类的新时代要到来了。”
看得出这些人都很激动，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名单上是否有自己，就已经对此次行动无比热衷，视其为上帝的行为。
俞景曾经就‘终极幻想’可能带来的后遗症跟g博士讨论了很久。后来经过几次实验，他渐渐发现，这个行动除了将导致千万个平行世界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也可能使其化为冰冷的机械世界。
按照其余调度员整合的发展预测，对平行世界进行改造，人类的某些负面、邪恶情绪将在发展中被一一剔除，从而形成一个个有着共同爱好、理想、信仰、价值观的人，人都变成了一模一样的，如同机械。
且不论这样牺牲是否值得，“终极幻想”也可能导致主世界变成机械世界。
有一次，他对g博士说：“否定之否定规律解释了事物发展的前进性和曲折性，那么是否从一定角度说明，地球现在的情况是可以改变的，人类由善及恶，再到对恶的否定，是否将进入一个更高文明的社会？”
g博士对俞景这一番言论大为佩服，但他坦言：“以如今的状况来看，人类只有五十年左右的时间，而生态初步重建至少要七八十年。二者相差二十几年，这是天大的差距。”
“或许我们可以追上去。你不相信人类的力量吗？”
“人类的力量……”g博士陷入了沉思。
议庭中，俞景觉得自己必须就人类机械化这个问题同议会进行辩驳，但很可能议会已经得到了这样的警告，却还要一意孤行。
方小灵和g博士还有团队中的所有人是在俞景被锁在被告席时到达的，他们坐在旁观席，议长们坐在将近五米高的席位上，俞景只能努力抬头直看他们。
他从法官的眼里看出了一句话：此时此刻的审判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第一议长就在法官身边，他先主持召开了“终极幻想”行动的最后一次投票，旁观席数以万计的各地区代表参与投票。
议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议庭：“现在我们的科学家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开启‘终极幻想’，按章程我们需要进行最后一次投票，反对启动请点击红色按钮，通过请点击绿色按钮，此次投票不得弃权。现在开……”
“等一下，我有话说。”俞景的声音也传了出去，执法人员忘了关掉被告席的麦克风。
人们这才注意到庭下还有这么一个渺小的人，他全力的嘶吼，坚定的目光，好似一只企图挑战狮子的蚂蚁。
“在投票之前，请求议庭能听我第七调度员俞景说几句话，你们应该不差这点时间吧。”
“反对。这是审判之前的议会大会，作为罪犯俞景教授不得参与此次投票。”
“既然是审判之前，那我还没有被定罪，作为第七调度员我有权发表声明。除非法官、议长愿意先审判我，然后再进行投票。”
第一议长说道：“让他说，只限五分钟。”
“谢谢。”俞景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基于地球环境、人类社会的彻底解体，我们开始回归原始，希望追溯人性发展的起源，努力改变现在的糟糕情况。但这一想法慢慢变质了，自从量子和宏观世界建立起了通道，发现千万计的平行世界居然在走人类曾经的道路，只是他们还在主世界的十年之前。通过这一发现，人们开始致力于编制出一套系统性的人性发展程序，企图通过改变千万平行世界，以量变得到质变，从而改变主世界的历史。这也是社会解体带来的影响，很多理论都被忘却了，唯物辩证法的三大规律被无限推崇。”
议长的鼻子在哼气：“三分钟。”
“但你们只看到了其中一条，没有看到整体。‘终极幻想’是不可能成功的，如果你们执意要这样做，不仅不能拯救自我，也会导致平行世界的枯萎。”
“这套理论绝对可行。”有议员喊道：“我们已经通过了上千次实验，通过改变平行世界一些极其细微的东西，从而使我们的世界也发生细微改变，这种改变很微弱，但可以检测到。这在行动说明中有描述，耗费的能源也是很少的，远远少于这一次大变动所要消耗的能源。”
“可你们撒谎！”俞景大喊：“据我所知，现在能源的存量只够救十分之七的人，而你们却对外声称能够保存十分之九的人类。这一点怎么解释？”
轰！俞景这句话引起台下巨大反响，这些人代表着各自地区的利益，他们惟恐自己被议会卖了还不知情。所有人都要求议会给出解释，议长拿法官锤子狠狠敲了几十下，人群才稍微安静。
“请问议会俞教授的话是否属实？”有代表大喊。
“如果议会欺骗了我们，请问哪一地区的原本应在名单的人不在名单之列？”
“不如直接公布名单！请议会先说明自身以及家庭是否在名单上？”
……
面对一连串的逼问，第一议长不得不起身了：“俞教授说的是事实。”
又是一枚重磅炸弹，第一议长的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本人可以声明，我不在名单之列，但在座的各位都在名单之列。除去各行各业精英代表所占的位置，其余都按比例分配给各个地区，并没有任何徇私行为。恕我不能公布名单，否则将引起社会恐慌。”
“这么说人们只能躲在家里等待死亡安排？”
“目前来看，这是脱离困境最好的办法。不然你们觉得发展派能够在一百年内带领几十亿人离开太阳系找到新天地吗？或者是靠逃逸派那几艘飞船，那才能救多少人，十万？一百万最多了。大家都知道，再这样下去，最多五十年地球将完全不适合人类居住，到时候谁来为这几十亿人类负责，谁来为人类世界的繁衍生存负责！”
“能否将行动推迟，多积攒一些能源。”
“最好不要，现在是最佳时机。”
人群沉默了，长久的沉默。第一议长满头大汗地瘫在椅子上。
俞景明白所有人都急昏了头，急着改变过去、急着逃离，没有人想一想怎么改变现在、怎么重建地球生态。
“五十年代的时间，难道无法初步重建地球生态吗？都那么想活下去，但真有人想为此付出吗？”俞景的声音再次响彻议庭：“在此我提议，所有人一同参与地球生态重建工程，几十亿人的努力，一定可以换来地球人类的明天。”
大部分人都摇头了：“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地球演变至今，都是自救，没人救得了地球。”
俞景痛心道：“这不是在救地球，这是人类的自救啊！”
“时间到了。”第一议长再次起身，他指的是行动启动的时间：“请投票。”
“请相信人类的力量。”俞景泣不成声，他朝所有人深深鞠躬。
很快，投票结果出来了，只有三个人按下了红色按钮，g博士就是其中一个。俞景看着这片曾经代表蓬勃生机的绿色，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就在第一议长宣布“终极幻想”启动的时刻，议庭之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呐喊声，保卫人员通过监控看到场外挤满了人，于是赶紧向上级报告。
议庭的大门被打开，人们蜂拥而入，到处都是呐喊的声音，这声音表达了统一的意见——支持俞景教授的提议，人类不逃避，人类相信自己的力量！
议员们被这股力量震惊了，各地区代表也愣在了原地。
方小灵趁机来到俞景身边，她挺着大肚子对俞景微笑，笑中含泪：“我和g博士将投票前的对话向全世界转播了。景，我支持你，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
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全球各地传来消息，铺天盖地的人在各地区议庭前集合，要求撤销“终极幻想”行动，人类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改变现状。
据不完全统计，参与游行的人类占总数的百分之八十。
这个结果一出来，地区代表羞愧难当，纷纷关闭了绿灯，起身向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全人类鞠躬致敬。
第一议长也当场宣布了终极幻想行动无限延期。
“这才是量变。”g博士不知何时来到了俞景身边，他欣慰地大笑：“现在，我突然有股冲动，觉得人类社会的未来，必然要达到一个崭新的高度，我甚至无法去描述它的样子，只能用一个词形容——人类天堂。”
俞景眼含热泪，这一次整体的人性觉悟，是人类的一大收获，对于地球的改造，他也变得信心满满了：“社会的不断进步，才是人类的终极幻想。以后，让我们一起努力。”
同事们聚集在他身旁，一同呐喊着：“让我们一起努力！”
四十年后，经过人类不懈努力，地球终于初步恢复生态，这颗黄色星球表面布满星星点点的绿色，就如同夜幕下的天空。人类社会也因为这一次困境升华，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
你听说过生物逻辑门吗？“简单地说，我现在在一台生物计算机里，或者说我现在是一台生物计算机。”事情确实有些超乎想象……

剪切
王凫
<h4>1</h4>
我想我碰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时间还算足够，我就从前天晚上说起吧。
前天晚上，我改完上周的代码，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体会着工作的乏味。虽然已经很疲惫，但大脑出于惯性还没产生任何想睡觉的意思。我打开知乎，指望能碰到一个安眠的问题。不出五分钟，这样一个问题就出现了：
一辈子太短，怎么变长？
我一阵窃喜，开始感谢自己的运气——经历两天不眠不休的枯燥，文青们的扯淡能带来多少轻易的愉悦和昏沉呐。
我开始滑动滚轮，仿佛那是伙夫要渐渐掀开的锅盖，房间立刻涌入浓浓的鸡汤味儿。46个回答并不算多，只消一会儿你就能看出来，时光、生命、智慧、意义，这些轻浮（而油腻）的词汇出现的频率有多高；此外不出意料的，段子手调料般恰到好处地点缀其中，使这个问题变得更加香甜可口。看了一大半以后，我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差不多要达到了，就匆匆把剩下的回答划了一遍，洗澡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得也很突然。我似乎是被自己的念头惊醒的，那个念头告诉我，昨晚的疲惫可能让我忽略掉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毕竟即使是这种看起来不值得讨论或者根本没法认真讨论的问题，偶尔也会有一些干货埋在零赞同区甚至折叠区里。
这个念头停留得越久，那个问题的印象复现得就越多。我感觉似乎确实有一些字句不该出现在这么一个问题的回答里，好像你从一锅鸡汤里捞出了一小块鲜亮而平静的钠块，或者一只冒着泡的深黑色对讲机，那样不合时宜。我躺了一会儿，仍然不确定这是不是处女座的早期症状，只好拿起手机回到那个问题，往下翻去。快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有一个回答引起了我的注意。是的，是一行代码，和几个字：
|不要点赞。
这条答案的赞同数为零。你知道最开始我有多扫兴：我的大脑在跟我开玩笑吗，十个小时前我才刚把我负责的那部分代码打完（你们那时应该正卡在某个循环，或者在和一两个“微小”的漏洞较真。老板的宏大野心呢？我已经要受够这些未成年人的小把戏了），刚休息了一晚上却又看到这些东西（这里怎么可能有值得一看的代码呢）。
不过你也猜到了，我立刻改变了想法。我发现自己完全看不出这一行代码到底是用什么语言写的。我凭着本能认定这绝不是汇编语言或某种已知的高级语言。仔细看的话，你也会发现这些字符大部分都不是拉丁字母。直觉告诉我这一行字符绝不是恶作剧，它们似乎在极力掩饰着自身的美，但仍有微妙的香醇从断续的罗列中隐隐传来。
我空白了十几秒钟，发现作者没有关闭评论。几乎是在我把询问代码意义的疑问回复到答案下的同时，那位匿名作者给我发来了一封私信，而紧接着我的评论就被删除了。对方的用户名是“DCPL”，你也应当猜到了，他的一切资料和记录都是空白。我听从他私信里所说的，把我的邮箱地址发给了他。不到一分钟，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标题是“D - 概念语言程序设计教程”。
是的，我又整整一天没离开电脑。你当然记得六岁那年夏天的那个晚上，我们俩比赛谁先搞定你爸的《C语言入门》，我想你也当然不会忘记当时我们的兴奋。那是无与伦比的，我们得到了一个从不会发给孩子的精巧玩具，也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存在着不能言说的美，仿佛那就是《大西庇阿斯篇》没能捕捉到的东西。而这次通宵阅读带给我的兴奋，比那一次要强烈一百倍。
你能想象吗？这部教材在讲述一种我们都没听说过的语言，它的设计是这么复杂，有时几乎让人觉得简直是臃肿（是的，一点也不简洁），但有一种我能感受到的美使那个形容词被替换成了丰满。同时，令人费解的是，她的运行过程也是这么烦乱，许多过程甚至不是稳定的过程——我的意思是，过程的定义、输入、运算和输出都可能因其他过程的状态而变化，更难以想象的是，存在着大量逆向的过程与正向过程交织在一起，其出现频率之高，几乎可以认为在运行时二者将一刻不停地同时进行和交互，这都让我不明所以。有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这程序并不是为电子计算机设计的。我的电脑也根本没有可以运行它的平台。今早刚过八点钟的时候我明白我已经到达自己理解的极限了，如果没有新的信息，我将不可能有任何新的头绪。
这个极限是，我认为，这种语言所要被使用的目的，并不是普通的运算，而是生成新的程序语言。至于那些可能被生成的新语言会是什么形态，为什么要通过这么复杂的语言去生成新的语言，新的语言又会被怎样运用，我一无所知。接下来我写了邮件回复给那个邮箱，简单讲了讲了我对这门语言的理解和疑问，希望能了解更多关于它的信息。对方回复我说，半小时后会有车在我的小区门口等我。
于是我趁时间还来得及给你写了这封信，老司，也许我就要开始从未经历过的惊险旅途了，这次恐怕就连你也不可能和我同行。不过一想到你只能眼巴巴等着我回来告诉你这些即将发生的奇妙故事我就觉得无比愉快。祝我好运吧。老毕。2016.11.1
<h4>2</h4>
没有任何附件，我在心里骂了他一声。他的手机现在也是关机状态。
关掉老毕的信，我去知乎搜了一下这个问题：“一辈子太短，怎么变长？”现在这里只有45个答案了。DCPL，同样不存在这个用户。我关掉那个页面，重新打开他的信，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信息遗漏。没有。已经是上午十点，昨晚那些VR系统残片和愚钝的代码竟然把我拖到凌晨两点……哦该死，真被他说中了……好吧，如果他不是在和我开玩笑，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在那辆不知要去哪里的车上，甚至可能已经下了车。这头驴竟然这么愉快地就把自己交给了……一个或一些来路不明的人。
要不要报警呢？如果是在侦探小说里，所有主人公都会安慰自己这是神经过敏，太阳升得老高，能发生什么呢？不过就是一群技术宅的线下切磋罢了。然而读者其实都心知肚明的。又然而，我感觉即将发生的故事大概不会是一部侦探小说的素材。于是我就想，确实，两个码农之间能发生什么凶险的事呢。我又骂了他一句，就去厨房做早饭，待会儿还要叫狄儿起来吃东西。
接下来几天都没有老毕的消息。那封信里的内容大部分我已经记不得，只是仍然有几个细节在来回旋绕：DCPL、D - 概念语言、异常复杂的设计和运算、逆向与正向过程交织、用以设计程序语言的程序语言……我就是念叨着这些话收到老毕的短信的，我把键盘一扔，拿起手机看到他写的：“救命！”
当我打过去时，他的手机是开着的，不过没有接听。多么戏剧性的剧情，简直让人怀念起烟雾缭绕的19世纪。紧接着我打给老易，简单说明情况让他查老毕的位置。出门之前我接到老易的回复。在和平饭店。我立刻打了报警电话。
再看到老毕的脸时他躺在担架上，面色有些红，但整体看不出什么异常，也没有伤痕和血迹。躺在另一个担架上的外国人想必就是那个“DCPL”了吧。酒店房间里还有几个警察，进去是不可能的，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屋里似乎十分干净。我接着跟去医院办手续，等老毕的情况。老易紧接着也赶到了医院。医生告诉我们他们两人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再观察一下才能确定情况。警察急着让我去笔录。
做笔录时我毫无保留地把所知的一切都讲了出来，那封邮件也传给了警察，他们让我回去等消息。我到家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狄儿问我怎么回事？我把我和老易、和警察说过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这事真蹊跷。”
“真蹊跷。”
“老毕现在情况怎么样？”
“当时急救的人说是昏迷，想必还活着。”
“那就好，等他醒来我们就明白了。”
“嗯……”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告诉我，老毕不会醒了。我没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你们老板人呢？”
“没敢打扰他老人家的春节。”
狄儿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想换个话题。
“好饿……”
“剩菜热一热。”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老毕夜里发来的短信。倦怠地，我问他在搞什么飞机。
“蛤蛤，成功了一半。”
“你这是醒了？今天就能出院了？”
“一直醒着，也可以说没醒。这里我待了一会儿才适应，就立刻联系你了。”
“等等，有电话。”
我接了电话，老易告诉我，医生说，很遗憾，昏迷的那两位都已成了植物人。
“原因呢？”
“不明，没有检查到外力、中毒和疾病。但大脑对外界信息确实没有任何反应。他们被发现时都处在不同程度的饥饿状态，同时现场他们的食物却很充足。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挂了电话，我短信问手机里的人，老毕已经是植物人了，你是谁？他打了过来，声音稍微有一点点奇怪。
“老司你别急。我确实是老毕，你幼儿园时喜欢校花王小红，小学一年级喜欢班长张小芳，三年级喜欢同桌李苗苗……”
“打住，”我没敢看旁边的狄儿，“那医院里躺着的是谁？你们……那个外国人是谁？”
“艾力斯，一个英国佬。是他发了邮件给我。我们确实都是‘植物人’了，需要你帮我们回去。别急，别急，我这不正要说嘛。你听说过生物逻辑门吗？”
生物逻辑门。狄儿碰了碰我，意思是她知道。她是做生物工程的。
“你是说用细菌和DNA分子构建类似电路元件结构的实验？”
“啊，原来嫂子也在，那就好说多了。对。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简单地说，我现在在一台生物计算机里，或者说我现在是一台生物计算机。”
看到狄儿愣在那里，我大概明白事情确实有些超乎想象。
“这事你一定要帮我保密，特别是对警察。我想等见到你我们再好好解释吧，我现在在警局，昨天他们把我们一起带走了，作为‘我们’遗留在酒店的物品之一。他们不可能发现我们，所以你得再跑一趟把我们领回去，他们会乐意的。你得说要把用不上的东西拿回去，否则他们会起疑心。现在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我已经没有功夫再骂他，挂掉电话以后，我问狄儿生物计算机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有多少了解，因为这应当还只是一个概念而已，你可以理解为，用有机分子代替单晶硅，制作成一个类似计算机的生物体。生物逻辑门已是学界几年前的新闻了，是英国人做出来的。高中生物还没忘吧，有机分子比如DNA本身就携带有大量信息。生物体内信息的传递本质上是依靠电荷，神经纤维也可以说是一种特殊的电路。”
“通过有机分子来传播信息，那么从名称上看，生物逻辑门的重要性相当于逻辑门在集成电路中的位置了？”
“是的，这是很基础的一步。但距离生物计算机还太远，那基本是人们的想象而已。除非短短几年里这项技术已经发生了不只一两次的重大突破。”
“生物计算机很厉害？”
“理论上讲，运算速度要比目前的电子计算机高出五六个数量级，同时耗能低得可怕。另外，生物计算机不只是计算机，也是生物，具有生物的特性。也可以是有血有肉的那种。”
“难道到警局后我会看到两笼金丝雀？”
“也可能是微型的生物机器人，如果是这样，它们就可以在人体内靠细胞的营养永远工作下去，而且不会有任何排异反应。它们可以自我修复、自我复制，可以和人体组织有机结合，甚至——”
“甚至？”
“甚至可以和大脑结合……我想我大概猜到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我想我也是，至少是一部分。”
“但即便是微型生物机器人也应该不足以存储整个人脑的信息量啊？”
“那么我猜事实可能要更惊人。”
直接去警局拿东西显然是不可能的。我又在家里待了一天，才等到警察的传唤。
“他的邮箱里没有你说的那个邮件。我们在邮箱服务器里也没有找到相关的记录。”
“专用通信卫星？”
“也许吧。或者压根就没有那封邮件。”那个瘦小的警察眯着眼看了我一下。
“但他发给我的邮件是确确实实的。”
“Anyway，那四天里酒店公共场所的录像都没有捕捉到过他们，2月1日到4日那个房间一直没有任何人出入，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房间里。他们旁边的一堆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中间，只有两台几乎全新的电脑是可疑的。现场和他们体内没有任何药剂残留，没有伤痕或任何搏斗痕迹，废餐盒和泡面桶都没有问题。而且，在事发前他还可以给你发求救短信，说明他意识到了危险。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变成植物人，那四天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我们都不知道，而且没有任何线索。唯一的解释是他们信仰印度教，想通过苦行摆脱轮回。如果是这样，那位给你发短信的朋友一定是失败了。”
“电脑怎么样？”
“我刚才说‘几乎全新’。”
“也许你们应该查一查窗户的情况？”
“谢谢你聪明的建议，”他说，“我们叫你来是问问你有没有新线索，另外还要请你把他们那些已经确定没有问题的东西带走，警局不是垃圾场。”
“我没有什么新线索。”
“当然，你可以回去了。”
回来的路上我打算忘掉那个盛气凌人的警察。我打电话给老易让他来我家。到家以后，我把东西都拿出来放好。行李箱、里面的衣服、书、精致的护眼台灯、帐篷、玻璃珠、烟斗、打火机、小盆栽、剃须刀、台历、时钟、动漫海报……看来那位艾力斯很喜欢把自己习惯的生活用品随身带着。刚拿起手机，老易就到了。我打给老毕，开免提，我们三个人都开始认真听。
“那么，哪一个是你？”
“你把我们放到阳台去，就是这两盆小盆栽。”
我照做了。“多好的障眼法。所以，你们真的是植物人了，而且还是高贵的芦荟人和仙人球人。”
“这不是很美吗。好了，我来详细地跟你说明一下情况吧。这位艾力斯，曾是理查德·基特尼的学生，就是几年前做出生物逻辑门的那伙人中的一个。”
“侬好。”
“您好。”我向芦荟说。
“不，他是那个仙人球。”
“啊，抱歉，您好。”
“没关系。”
“艾力斯和他的导师闹翻了，因为艾力斯找到了能够制造宏观生物计算机的方法。他不仅是一位天才的生物学者，也精通计算机语言。他的导师却认为艾力斯的理论是无稽之谈。”
“所以这就是D - 概念语言了。”
“是的，全称是Double Conceptual Programming Language。艾力斯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合作伙伴，来协助他完成他的实验。他要求的不仅是优秀的编程能力，还要求对‘程序’本身有深刻的理解。本来他已经要放弃中国，像之前他离开欧洲各国和美国一样去往下一个国家，他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但我及时在知乎上回复了他。”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要先谈这门语言。这门语言是为了给宏观生物计算机编写程序而设计的。生物计算机比电子计算机在结构上要复杂得多，而且每一台宏观生物计算机都是独一无二的，它的构造由人工几乎不可能复制。在目前的技术水平下，人类其实还无法独立制造一台宏观的生物计算机。但是微型生物计算机的制造技术在艾力斯从前的团队里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他们已经能够制造出大约有几百个细胞这样体量的微型计算机，可以做一些很基础的任务。艾力斯的导师认为按照这条道路继续走下去总有一天能够做出宏观的生物计算机。但艾力斯认为，应当给微型生物计算机编写程序，让它们去制造，或者说转变宏观生物计算机，这会大大推进项目的进程。他设计了一套依据生物内环境信息反馈重新设计新语言的程序，用植物做实验，以微型生物计算机为信息中转站和建筑工人，改造了植物内部的生物组织，使它成为一台宏观生物计算机，并且拥有一套可执行的全新语言。生物的内环境是如此复杂，这就是‘D - 概念语言’如此复杂的原因。”
“所以，这套语言是为了给每个独一无二的生物计算机制造一个建立法则的材料？”
“没错。现有的高级语言虽然可以通过翻译适用于微型生物计算机，但要想用在宏观生物计算机上就太困难了。就像给人安装鸟的翅膀没有任何意义，想要让人飞起来，必须得制造飞机才行。微型生物计算机是连接电子计算机语言与生物计算机语言的桥梁，通过它生成的生物计算机语言的复杂程度，是人类难以理解的。”
“你们的目的就是建造一个可以运行的宏观生物计算机吗？”
“当然不是，这项实验之前艾力斯已经独立完成了，我们现在就在用生物计算机与他的专用通信卫星建立连接和你们通电话。这几天我们在想办法把人转移到生物计算机上。”
“显然，我也猜到了。”
“让我们回到那个问题，老司，‘一辈子太短，怎么变长？’这就是艾力斯的答案。那行代码的意思是，我们要永生。”
“你认为‘人’是指他的意识。”
“更准确地讲，是指他的记忆，他的经验，老司。‘人的心灵是一块白板’，我正是洛克的追随者。”
我感到很震惊，旋即问他：“老毕，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的分歧已经这么大了？想想从前我们并肩和民哲民科斗争的日子。我从来不知道你一直奉承经验论。但你知道，我向来不是一个喜欢走极端的人，在认识论上，或者说知识论上，我相信康德的学说更加中肯。”
“先验论是多么荒谬。”
“如果你认真读过《纯批》就不会这么说了，老毕。知识的来源在康德看来不是唯一的。”
“现在连文青都会读《纯批》。但文青却不会去读《人类理解论》。如果你知道洛克是如何对知识做出区分的，你就不会再以为洛克比康德更极端。恰恰相反。”
艾力斯突然说：“谢谢你毕先生。现在我们是更亲密的战友了。抱歉我要插一句话，我觉得中国人对洛克的翻译做得还远远不够，他是我们民族的骄傲。”
“谢谢你的支持，艾力斯。老司，我想我们可以休战了，在我看来我们刚才的争论事实上没什么意义，因为说到底哲学对认识论的讨论都不过是隐喻罢了。你明白吗？”
想了一下，我说：“明白。”
“经过这次转移，我更确信没有什么‘先天综合判断’，或什么‘纯粹知性概念’。”
“你确定自己已经完全‘转移’而没有遗漏下什么——在医院里？”
老毕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他发现自己出了纰漏。但他紧接着说：“我确定。我无比确定，老司，我比任何人都确定，经历过转移与没经历过的人，对‘自我’的体认有着质的差别。让我们先来仔细想一想，如果让你来设计转移的方式，你会怎么做？”
我思忖一下，说：“微型生物计算机应当不仅能够建造宏观生物计算机，还可以贮存和运输信息，按照其特性，它们可以连接起人脑和宏观生物计算机，那么把人脑的信息全部复制到宏观生物计算机里也就不是难事。复制完成之后，再用微型生物计算机把人脑的信息删除，就可以完成一次完整的转移。”
说到这里我立刻反应过来，我的想法出现了很大的问题。“等等……”
“你也发现了问题。”
“是的，”我说，“我的想法明显把转移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完成后，假如真如你所说，经验就是‘人’的全部，那么这时这个世界上会同时存在着两个不同的你，你们在复制完成的那一刻有着完全相同的经验，但在这一刻过后就开始各自接纳不同的经验，这一刻以后你们又彼此不同了。不管怎样，接下来对人脑信息的删除，等同于谋杀。”
“没错。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在复制的同时进行删除。直接把人脑的信息一点一点搬运到宏观生物计算机中，这就不存在两个你的问题了……”我没有说下去，因为我又发现了自己的谬误。没等我重新开口，老毕就得意地笑起来。
“这样做的确不存在两个‘我’了。这样做甚至连一个‘我’都没有。”
“连续性。”狄儿轻轻说。我点点头。
“是的，连续性。你的两种思路本质上都是一种电子计算机式的‘剪切’，这是最根本的错误。”老毕顿了顿，继续说：“‘人’的存在的确是经验，但必须是连续的经验，在共时性和历时性的层面上都必须连续。你不能把一个人先拆开挪到另一个地方再拼起来，并指望他还活着。经验的集合必须连续，经验的运动也必须连续。人确实是一堆经验，但这是一堆粘连着、运动着的经验。人是不能剪切的，在你剪切的时候，已经无数次地杀死了他。”
“忒修斯之船？”老易插了一句话。
“……有一点点类似吧，不过拜托你不要再进行这样的类比。”
“看起来的确如此。我认输，但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我说。
“其实你还有一个错误。宏观生物计算机一旦设计完成，它本身也就有了自我意识，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你的‘复制’事实上是在融合两个人。我们在转移之前，并没有事先建造好一个宏观生物计算机。我们用大量微型生物计算机在人脑和植物之间构造了一个‘生物信息桥’，类似中枢神经，把二者联系起来，再通过电脑控制微型生物计算机，把信息的终端、植物的细胞结构，依据人脑信息的特性等环境反馈，进行改造，可以说改造的过程既延伸着河道，也涌动着河水。这时你会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大脑和身体都发生了扩充，你的意识仿佛一条决堤的河流，从大脑‘流’向了不断建造着的宏观生物计算机中，最终两个部分连成了一体。从开始连接到完成并适应，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一整天。”
“在这个过程里始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没错。信息以生物自己天然的方式，缓慢而不可阻挡地，维持着粘连和运动。”
“但转移还没有结束。”
“对，我们已经很好地解决了转移的第一个阶段。第二个阶段更加困难。河流是一个很好的比喻，水往低处流是容易的，只需要打开一个缺口就足够了，这是第一个阶段之所以比较容易的原因。但在第二个阶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两盆水位相同的水自动向其中一盆内运动。假如信息的运动也像人在地球的引力场中、电子在磁场、电场中那样，那么可以说现在两个区域的信息势相同了，信息势差为零。”
“‘像两个相邻的湖泊’……好吧。不过据我所知，如果真的存在所谓的‘信息场’，它的势差不应当是由信息量差异决定的，因为即使是在人脑内，不同区域的信息量和类型也都不同。”狄儿这样说道。
“正是如此，我当时真应该问问你的，”老毕打趣道，“确实，也许如果当时你们也在，我后来就不会犯这么严重的错误。”
“你犯了什么错误？和人脑的分区有关吗？”
“不，不是。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确实花了些时间，是在艾力斯考我的时候。如果是你就会更快一些回答出来。至于那个错误，待会儿再说吧，我们还是继续谈转移。人脑的分区不是一直丝毫不变的，它总是在微调，不同类型的信息则会得到不同区域的处理。简单地讲，我们在一开始就用程序模拟并重新定义了分区，微型生物计算机所连接的区域，被我们重定义为与经验有关的区域，包含语言、记忆等等，当第一阶段结束后，我们再把人脑原先与这些信息有关的区域，重定义为感觉区域、运动区域等等。这样与经验有关的信息就会自动涌向桥的另一端——它们所属的区域。最后让生物信息桥脱落，转移就圆满完成了。全程大概需要两天时间。”
我和狄儿、老易互相看着，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老毕重新开口：“哥们儿，这些的确需要稍微消化一下，但对于你们来说绝对算不上难理解吧。我这里还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你们帮忙。”
“什么？”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一开始我们只是打算体验一下，但是我一冲动就不小心破坏了计划……所以希望你们能帮我们回到原来的身体里。”
“这就是你的错误？既然你们的目的是永生，你们不是已经实现它了吗？”
“成功的实验永远不是学术课题的终点，能够重复验证的实验设计和一篇傲慢的论文才是，”艾力斯说，“况且，必须要成功回去我们的实验才算真正完成。”
“你们自己没法回去吗？”
“本来是可以的……只要那时我们的大脑还健在。一开始的计划是只有艾力斯进行转移，而我在旁边搭手，等他转移之后照顾他的身体，帮他补充能量。在他快要度过转移的第一阶段的时候，我已经忍耐了接近一整天的无聊和困乏，鬼使神差地把下一个转移目标设定为我的大脑。生物信息桥一旦建立，就不能中断，因为我们没有事先开发好信息回流的功能，再设置已经来不及了。即使一天之后艾力斯完成了转移，再回来仍然需要很长时间，脆弱的人体和大脑是承受不起这么久的干渴的，这样下去我们俩的身体都会死。我们也不能直接叫你过来，那样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你知道即使是简单的说话需要调用多少信息。我只能给你发了一条定时短信，然后尽量让自己减少意识活动。”
“听上去也不完全和印度教无关。”我嘲讽他。
“什么印度教？不管怎么样，你们必须帮我们一把，把我们带到身体那里去。”
“电脑还在警察那里。”
“没关系，我们现在可不只是人，用我们自己来对微型生物计算机发号施令要比电脑方便得多。当然，由于重新适应也仍然需要时间，返回的过程一整天也仍然不够。说到警察，这也是我们没考虑到的情况，其实我给你发短信只是想让你过来罢了，没有考虑到你会报警。这让艾力斯陷入了危险。”
“为什么？”
艾力斯又“开口”了：“在美国的时候我也曾找到过一位有能力和兴趣的伙伴。但由于我们的失误，他的意识在转移的过程中断裂了。”
“断裂？”
“是的。然后这个断裂引发了系统崩溃。”艾力斯的语调变得低沉。“我不是没有勇气承担责任，但我必须先完成我的研究。这次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毕先生，本打算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即使出了问题，我的研究还可以由毕先生继续下去。”
“警察知道这件事使艾力斯的风险大大提升了。他不知道美国人什么时候会找到他，把他带走。”
“不管怎样，先让你们回到身体里去是最重要的。”我说。
“谢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半小时后，我们五个人，或者说我们三个人，加上两盆绿色植物，到达了医院。在病床前，我们看到主治医生在忙前忙后。
“什么情况？”
“这是医学的奇迹，”医生见到我们说，“这两个人重新恢复了意识，对外界的刺激有了很明显的反应，只是从反应模式上看，还处在婴儿状态。但他们的确‘醒’了。”
我仿佛遭受了一次电击。医生走后，我又给老毕打电话。
“我相信你们之前所说的一切，但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片刻安静之后是老毕的吼叫：“我他X怎么知道！”
这时艾力斯冰冷的语调又出现了。
“看来我们的考虑还是出现了纰漏。我们低估了人类。不那么严格地讲，我们也低估了康德的学说。”
没有人说话。
“在转移结束后，人体大脑的分区应该是被重新定义过的。但我们没有考虑到，当系统一旦发生变化，人脑和生物计算机脱离联系，人脑就又重新变成一个自足的系统了。现在的情况，显然是人脑对自身进行了又一次重定义，基因发现大脑分区不符合它的规定，催促自身重新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分区，那块被我们擦干净的‘白板’上有了新的涂鸦，拿着笔的人却不是我们自己。”
“看来你们的转移真的遗漏了一些东西，在医院里。老毕，我说的对吗？”
“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风凉话！非要辩论的话，我们‘遗漏’的东西也和康德的学说无关！但现在要紧的是快想想办法！”
又一次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老毕苦笑了一下：
“确实，即使是小学生面对这种情况，也知道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了。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人，这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怎么回到一个人去呢？”
“这值得高兴，我们给所有研究者指出一个了重大问题。希望通过‘转移’实现永生，这条路最大的困难不是技术困难。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困难。”艾力斯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真的是小学生，那还是有一个解决办法的。”
几秒钟后，老毕大叫了一声：“不行！艾力斯！不！”接着手机里传来艾力斯痛苦的声音，这声音逐渐变得失真和扭曲，最后消失了。
“老毕？你们还好吗？”我问。
“老毕？”狄儿也问。
“毕哥？艾力斯？”隔了一会儿，老易也跟着急切地问。
两株鲜绿的植物安安静静，手机里传来忙音。
我挂掉电话，重新打过去，没有人接听。我们三个人互相看着，都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事情就这样戏剧性地结束了。老毕和艾力斯，仿佛真的消失了一般。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只有去疗养院探望那两个“大孩子”时，这段往事才会重新被我们三个人提起。他们被认为是完全失忆，但成长的速度却很快。那次案件警方也完全无从下手，最后不了了之。我和狄儿搬了一次家，芦荟和仙人球被放到了新家的阳台，只是我们再也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了。在公司的聚会上，每当大家互相举杯庆祝，只有我和老易能看到对方眼底的阴影。我常去知乎的那个问题下看答案，但始终没有什么新发现。我期待邮箱里多出一封来历不明的邮件，但自己也知道那只是空旷的念想罢了。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狄儿、老易都有过不同的猜测。狄儿觉得是艾力斯图谋不轨，想用微型生物计算机建造信息桥，把自己转移到从前的身体里，把那个“婴儿”的意识永远压制起来；甚至是试图直接摧毁两个“婴儿”的意识，方便自己转移。而老毕发觉了艾力斯的意图，破坏了艾力斯的程序，然后老毕自杀，或者永远自我封闭起来。老易则觉得，也许是艾力斯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明白了他们的存在将始终是两个新生意识的威胁，为了避免给婴儿造成伤害，或者干脆是因为冲动和懊悔，他毁灭了自己的科研成果。
我没有什么具体的猜想，却总觉得他们都没有死。我仍然偶尔给阳台上的两株植物浇水，看着他们的鲜绿出神，并暗自认定，生命的奥秘与人类的探索同样值得尊敬。狄儿常问我，如果可以永生，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我就说会的。但这其实是个直觉，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当人类对生命的秘密有了充分的理解时，他们的高超智慧或许真的能够触及到爱。

一光年的梦
胡草漫
唯心的母亲是在她13岁那年进入水晶棺的，唯心选择的工作地点就在她母亲长眠的那个水晶棺园。每天下班后，她都要去看看水晶棺里的母亲，那笑容依旧和蔼可亲。“母亲一定很幸福……”唯心一直觉得很欣慰。
所有水晶棺里的人脸上都是幸福的表情，就像美梦中的婴儿。
唯心和其它女工住在一个公寓里，时常有人会离开，进入“梦”的世界。周围的人都盼着早点进入那个“梦幻世界”，于是不大和身边的人说话。所以，地下世界很安静，只有下水道流水的声音。为了节能，昏暗的荧光灯每天只开8个小时。
唯心是一个程序员，负责检修计算机程序的漏洞，她渐渐明白了“梦幻世界”的真相：那是个孤独的世界，所有人都做着自己的美梦，却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孤独的。为了节能，每个人的虚拟世界都不再用网线相联。可是，那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生活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那只是一个人的梦，梦里的别人都是计算机虚拟出来的。
发现这个秘密后，唯心忽然觉得水晶棺里的笑容非常空虚。当周围人憧憬、谈论“梦幻世界”时，无边的孤独便袭上她心头。
这是一个空寂的墓园。她是一个园丁，孤独的觉醒者。
后来，她在“墓园”拐角的一个水晶棺里看见一个奇特的“梦中人”，他脸上的表情常是凝重的，即便偶尔绽放出笑容，也不像那种欲望得到满足后的神情。她在那个水晶棺前仔细研究了几天，终于忍不住潜入他的电脑程序、进入他的梦境——居然是一个天文学家的梦！
梦里，他是地球科学院的院长，名叫光年。唯心将自己编译成一个研究员进入了他的世界……
在科学院的一次学术交流会上，光年报告了自己的新发现，所有人都鼓掌称赞，只有唯心举手反对，并提出自己的异见。光年很是惊讶，一下子就记住了她那尖细的面孔。
一年后，唯心成了光年的助手……
在一个寂静的星夜，光年仰天叹息，自言自语：“从小周围人就说我是天才，没有多少我解决不了的问题，可是我常觉得孤独，为什么别人总是同意我的观点，可是我自己却常常发现逻辑矛盾……他们或许不懂我的理论……”
唯心在他身后默默倾听。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知道他不是天才，他只是生活在虚构的“天才梦”中。不过，在未经基因改造的穷人中，光年已经很聪明了。人一旦进入虚拟世界，就会忘记水晶棺外的所有事情，只记得在虚拟世界里幸福人生；而光年还能够独自推敲出物理世界的真相。
“如果光速可以随相对运动改变，我们观测到的水星公转轨道就不会是这样……所有星星的光谱都在‘红移’——唯心，你知道多普勒效应的——它们都在离我们远去！而且越远的星星远离我们的速度越大！宇宙就像一个不断加速膨胀的气球，所有的星星都在气球膜上！这个世界远比九万光年大！这个世界远比人类想象得要大！”短暂的激动后，光年低下头轻声说：“地球多么孤独，所有星星都离我们远去……别的科学家都不懂我的理论，坚持说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大——我要乘宇宙飞船去看看！如果我以光速飞行，时间的脚步将变慢，我一定能在有生之年飞越九万光年，然后回到这里告诉人们宇宙的真相！”
唯心吃惊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知道，如果光年一直向前飞，他将“碰壁”，他将发现虚拟世界的漏洞——为了节能、减轻计算机运行的负荷，九万光年以外的世界图景没有被编进计算机程序中，但宇宙常数是按真实世界设定的——这就是漏洞，只有独立思考的天文学家能够发现：因为在虚拟世界里，别的科学家都是计算机虚拟出来的，只会帮计算机掩盖这个漏洞。他们自然会说不懂光年的理论。
但是，光年执意要去寻找宇宙的边界，尽管别的科学家都不支持他。只有唯心鼓励他，并且帮他建造宇宙飞船……
那些日子里，唯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实世界的程序员，还是虚拟世界里光年的科研助手。每当她从虚拟世界、从光年的梦里醒来，摘下连着神经网线的头盔，总感觉非常疲惫、虚脱。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偶然读到一个古老的故事“庄周梦蝶”，内心忽然一阵颤动：“或许现实，只是人的一种信仰！？”
恐怕，她是地底世界唯一一个在睡前床头灯下读书、读人类历史的姑娘……
21世纪，科技越来越发达，现实却越来越无奈。人们越来越沉迷于网络虚拟的美妙世界。越来越多的人沉迷网游。有人一辈子宅在家里上网，有人死在网吧的游戏对战中……
于是，计算机网络迅速发展。后来，计算机虚拟技术与脑神经科技完美结合，“神经网线”问世，它直接刺激大脑皮层，让人产生无限逼真的感觉，让虚拟世界的感觉比现实世界更“真实”。从此，越来越多的人沉醉于网络世界。网络公司大发其财，网络世界越来越美妙。许多失意的人一直生活在虚拟世界里不出来，像植物人一样躺在脑电床上，由别人照料。越来越多失业青年选择在虚拟世界里沉醉。
生物学家说这是人类伟大的进化：摆脱肉体的束缚，进入自由的精神世界。心理学家却说这是人类的集体自慰、精神吸毒……
不管有多少争议，不可否认的是：现实越来越灰暗——环境日益恶化，资源日益匮乏，贫富日益悬殊。政府也只能支持虚拟技术发展，让不满的人在网络世界里寻得安慰,以便减少社会不安因素。后来，就连那些“成功人士”也被虚拟世界吸引——“成功”总有种梦幻破灭的错觉，所以20世纪的成功人士吸毒，21世纪的成功人士网游。从此，生产力急剧下降，政府这才禁止“神经虚拟技术”，但这只引发了“虚拟自由”革命；政府无力控制局面，越来越多的官员躲避到虚拟世界里……
人类历史翻过沉重的一页，进入了“冬眠世纪”：大部分人在虚拟世界里“沉睡”，只有少数觉醒者担负起照料“沉睡者”的重任，将文明的火种传递下去。
22世纪的地球很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在地底沉睡，做着各自的梦……
地球表面已不能生存，一些富人利用最后的能源移居到木卫四或更远的行星上，剩下的人搬进地底世界，躺在一个个精致、美丽的“水晶棺”中，通过神经网线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经过一百年的技术发展，虚拟世界远远比真实世界更真实、更美妙。每个人都可以凭借自己的想象去创作人生。虚拟世界可以给人芬芳的空气、美味的食物、艳丽的风景、悦耳的音乐、随心所欲的性……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得来的太容易、没有意思，电脑也可以根据你的心意构思出曲折的命运。人类上万年的历史都储存在海量数据库里，几乎无人能够想象出计算机不能生成的人生体验。许多富人也放弃了移民外星球的计划——与其在荒寒陌生的世界里奋斗，不如沉醉在这真实、美妙的梦境里。
除了这些沉睡的人，庞大的地下世界还居住着一群工人，他们是穷人中的穷人，靠照料这些做梦的人为生。他们工作满13年后，就可以为自己买一个“梦想人生”，选择一个美丽的水晶棺，沉醉在虚拟世界里。他们的子女将接替他们工作，最后的归宿依旧是“梦幻水晶棺”里的虚拟世界……
那一晚，她忽然窥见了自己心底的欲望：她想叫醒光年。这个念头吓了她一跳。之后有好些天她没有再进入光年的梦境。她很害怕：如果光年醒来，将如何面对这个阴冷的地底世界？人一旦进入虚拟世界，就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了前世的故事。
但是，生活在一群麻木无知的工人当中，无人可以交流，唯心觉得非常孤独。孤独终于将她再次推入光年的梦境……
梦里，光年在灿烂的北极光下再见唯心，欣喜若狂，大声喊：“这些天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就等你和我一起去超越世界的边界！”
她不安地望着他的脸，慌乱地摇头。
他上前拉住她的手，然后转身往冰雪中的飞船去。
她瞥了一眼光年激动的表情，抽回手，说：“科学院的人不准我们去宇宙边界，我们会被引力拉成肉丝的。”
“没有边界！这个宇宙浩瀚无边！“边”是人想象的！我们只要飞出20万光年就可以回来告诉他们：世界之大，超乎想象！”
唯心幽幽地说：“你不怕死吗？你不担心自己的家人……”
光年平静下来，冷冷地说：“除了真相，我什么都不在乎，如果你害怕，我一个人去……”说完，便继续朝飞船走去，任风雪在身后斜落。在飞船舱门前，他忽然内心纠结，不忍，终于驻足——在这个世界上，他还在乎唯心。
唯心朝他的背影望了很久，终于还是追了上去……
飞船接近光速前进——这是计算机程序可以虚拟的——时间的脚步减速，一个接一个亘古不变的星云从窗外滑过。唯心和光年把他们所有能想到的话都说遍了。光年忽然感觉有些事情唯心一直瞒着他。唯心很难隐藏自己的焦虑，她知道这一途很可能是光年生命的最后一程：计算机不会允许“梦中人”发现程序漏洞，他会被杀死……
真实世界流逝一年后，虚拟世界的飞船走了八万九千光年，唯心忽然晕迷过去。光年以为她病了，一直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他平生（虚拟世界里的平生）第一次感觉害怕：前面也许就是终点，而他最爱的人都不能陪他走到世界的尽头……
唯心没有病倒，只是从虚拟梦境中醒来，彻夜忙碌、根据现实世界的数据资料编写九万光年外宇宙的图景程序，让唯心的虚拟世界向外扩展，让唯心的梦越做越大。
她要让光年知道：他是对的。
在光年的梦里，飞船继续向前飞行。
当唯心再次回到光年的世界、从床上坐起时，她看见光年欣喜若狂的表情。
“你终于醒了！” 光年紧紧握着她的手喊道，“我们飞过九万光年了！我们还在往前飞！我们是对的！”
她疲惫地笑了，漂向飞船半空中……
日后，她又在飞船中“病倒”了几次，离开光年的梦幻世界，在现实世界里编造更大的梦。
当她最后一次在光年的梦境里“醒来”时，光年微笑着说：“你醒了。我们回去吧……回去告诉他们世界有多大。”
“可是我们只飞了13万光年！”唯心不解。
“够了，我们已经越过边界了。”光年说完这句话，脸上忽然闪过一道光，复杂的表情藏在背后。唯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
于是，他们返航，唯心没有再病倒，一如光年所料，他很欣慰。他已经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骗局中，只有唯心是局外人，他要在世人面前揭穿这个谎言。
可是，光年的神情越来越黯淡，终于有一天，他对唯心说：“我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你一定要回去……回去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很大……”
说完，光年缓缓闭上双眼，进入永眠，坠入梦里的梦里。
唯心紧握他的手、使劲点头。她忽然觉得无比空虚、孤独，窗外是苍茫浩瀚的星云……一切都是幻象，整个梦幻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光年只猜中了秘密的一半，另一半却是：虚拟世界里只有一个人是有灵魂的，其它人都是计算机虚拟的。而在光年的梦里，两个灵魂的相遇史无前例……在泪水模糊的星海里，唯心忽然看见多年前那张泛黄书页上的一句话：“世界很大，人生很短。遇见，请珍惜。”那一年，她母亲去了另一个世界，她没有怨恨，只有祝福……
当唯心从光年的虚拟世界里醒来时，竟发现光年的笑脸上也有一滴泪——梦中人的泪，这也是史无前例。
计算机关闭了光年的输液管——系统不能让梦中人发现自己生活在梦中，虚拟人生不能有悲剧。
几天后，地下世界的清道夫将光年的遗体抛入火热的熔岩中。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微笑：安详恬静，梦想实现后了无遗憾地离去。或许，在这梦中人的梦中，唯心将光年的发现向全世界宣告，于是，全世界的人都醒了。
当光年的躯壳在地火中剧烈燃烧时，一直在不远处沉默的唯心忽然又看见他临终前脸上那道奇异的光。那一刻，她真地觉得他醒了，从这个灰暗的地底世界醒来，回到那个灿烂的世界……
三年后，唯心工作的时间已足够长，她可以进入水晶棺，开始梦幻人生，但她选择了逃离。
那一天，她潜逃回地表，那里有她长久以来暗中建好的半球生态棚，虽然只有几平方千米，就像浩瀚荒漠中的一个孤岛，但有一个光年在那里等待——那是她用光年身上的细胞克隆出来的新光年。
那一晚，他俩透过玻璃棚仰望几万光年外的星星，那些光来自几万年前，那时地球上还是绿意盎然、万物欣荣。
他们就是亚当和夏娃。这个生态棚是一个孕育希望的蛋，一个注定要在残酷现实中成长的梦。这个梦会在血汗和泪水的浇灌下茁壮成长。
最好的文学其实根本不是作家拍脑袋的产物，他们大多来自缪斯女神神谕的恩赐。倘若人类继续挥霍缪斯女神的馈赠，她将收回所有的灵感……

缪斯
孟嘉杰
<h4>1</h4>
丘伦坐在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支配了他的嗅觉。窗外一片瓢泼的大雨，闷雷在远处隐隐翻滚，发出老人喉头的浊响。他看着窗子里映出病房的光景，素白的病房在灯光里糊成暖洋洋的一片，混着雨水从玻璃窗上滑下。
只是又一击雷响，他才从逐渐从游离中缓过神来。房间始终夹杂着一阵微弱的声音，丘伦望向病床上的迟羽，她还在挣扎。生命的消亡已经能从病床边的仪器显露出来，生命最后的张力变成屏幕上一根难以为继的震荡曲线。她只有一颗脑袋从被子里露了出来，面色如纸般苍白，但嘴唇仍旧不肯闭上。在雷雨的间隙，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声母，但是并不清楚她到底再讲什么。
“云……只是……”
半句话如同糖化在了她的嘴里，迟羽似乎坚持不下去了，最后几个字来不及说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再试着去多说几个字。
然而丘伦已经等不及她了，他拿过纸笔写下最后几句。
“云只是白色的菌种，在你窗外的岛屿漫步。你生生死死的阳光下的阴柔，云烟已过，而岛屿依旧。”
迟羽瞟了丘伦一眼，又叹了口气。丘伦看到她喉头又动了一下，但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的表达。
迟羽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才华的诗人，也可能是最不幸的诗人。她在创作最富活力的年月里患上绝症。丘伦看了一眼心电图，振幅在逐渐收窄，这串曲线即将随着她的呼吸归于平静。
丘伦打开了一个小瓶子，里面装满了金色的粉末，他往迟羽头上撒了一点，她苍白的面色瞬间被一群暖光照亮，心电图渐渐恢复了摆动。
这是他最后一瓶粉末了，如果陆景10分钟之内还不能赶到，迟羽真的没救了。
<h4>2</h4>
咖啡馆里聚集着躲雨的人群，狭小的空间里密布着雨伞收放的声音。陆景坐在一个中年的大叔后。大叔独占了一张圆桌，硕大的脸上只有一点没被胡子覆盖的地方。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半截铅笔夹在书脊中央，笔的尾端还有齿印，像是一节半枯的树枝暴露在空气之中。
在不到半个小时里，陆景看着他脑袋越来越低，下巴逐渐贴到了桌上，整张脸都埋到了胡子里，他露出的两根眉毛变成两根随意交叉的曲线。经过漫长的沉默后，他把铅笔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脏话。
这是陆景今天需要帮助的第153位作家，他和其他的152位一样，急需陆景的帮助。最好的文学其实根本不是作家拍脑袋的产物，它们大多来自缪斯女神神谕的恩赐。陆景是缪斯女神的祭司，丘伦勉强算是个见习祭司。他们负责把这些想法传到作家们的脑袋里，让地球的文艺秩序得以正常运转。
陆景的手掌心里渐渐聚起了一团粉末，它们沿着掌纹汇聚起来，最终形成一个发亮的光点，向大叔飞去。突然之间有人从身后撞了他一下，光点从空中坠下，无声中在地上碎成了粉末。一袭黑色风衣从他身边走过，陆景来不及看清那人是谁，只能连忙让那些残渣消失。
陆景重新定神，向大叔走去，路过他的桌子时，他装作不经意地低下头系鞋带，顺便扔出了手里的那个光点。金黄色的球慢慢从地面上飘起，嵌入了大叔的身体里，几秒的停滞后，仿佛有电流击穿他的脑海，大叔重新直过身子，右手兴奋地捶了下桌子。
陆景嘴角向上挑了一下，径直向咖啡店外的一个电话亭走去。
他把一张电话卡插到机器里，拎起话筒，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处理而变形的声音。
——“丘伦的祭司考核推迟。”
陆景在电话前愣了两秒，接着问：“原因？”
——“没有原因。”
在电话机金属的反光里，陆景又看到了那人。但只是一瞬间，黑风衣就又躲开了。
每位祭司在成为真正的祭司前，都需要通过各自的考核。每一个人考核的形式都不相同。这已经是丘伦第四次考核被推迟了。
陆景飞速转身扎进人群里，他特意朝着和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听到不只是在自己周围，自己身后也传来了许多的“啧啧”声。
有人在跟踪他。
在一个广告牌下，陆景手中悄悄升起一个光球，微弱的光芒迅速散开附在了广告牌和墙面连接的部位上，灯箱的一角开始脱落，风吹过发出剧烈的摇撼声。人们看着广告牌即将掉落纷纷退后，人群中隔出一道空档来。陆景迅速穿过，轻轻打了一个响指，整个广告牌落在了道路的中间，隔断了将要前进的人群。
一个孩子被广告牌暴露出的钢丝擦伤，血红色的伤口暴露在雨中，哇哇的哭声传来。陆景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便继续往前。
他的时间，不多了。
<h4>3</h4>
当陆景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迟羽额头上的金色粉末一点点消失。他看着那些发光的粉末掉落到地上，像灰烬一样失去颜色。当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时，心电图陷入一条漫长的直线，伴随着一个长长的警报，和丘伦的注视。
“你的考核被推迟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迟羽是丘伦少数特别欣赏的诗人，在迟羽生命最后时刻，他们接到了一则神谕，有个灵感是要传达给迟羽的。
在那瓶粉末里藏着最后的神赐，尽管陆景早已将神谕的内容告诉了丘伦，丘伦还是等迟羽念完才记下。
迟羽的父母早已去世，只有一个警察妹妹还在人世。丘伦和陆景每天在她妹妹下班前，想办法混到医院里坐到她的床边。
“你为什么迟到了？”
“这个你不用关心，”陆景走到丘伦旁边，手搭到他肩上，“总会有别的诗人的。”
“反正在你们心里，人类大概就是个会写字会说话的机器吧？”丘伦不看他，只是冷冷地回答，“你明明能让她活下去的。”。
陆景没有办法说服丘伦，正如丘伦没有办法说服陆景。陆景相信存在即是必然，他能轻易地接受这种安排，但是丘伦不行。这也是陆景认为丘伦还不能担任祭司的原因。
而在此时又有一个人站到了病房的门口，她半张脸露在黑色的领子之外，有着和病床上的人极为相似的五官。
她是迟羽的妹妹迟琼。
看着自己的姐姐躺在病床上，又看了眼一旁的仪器。片刻的停滞后，迟琼从衣服里掏出一把枪来对准了陆景。
“你们是谁？”迟琼拉开保险，手和声音一起摇晃，“是你们……把她……害死了？”
丘伦没打算反驳，至少在他心里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陆景逐渐靠近迟琼，“我们只是她的书迷而已，听说她病得很重想来看她。”
“胡说，”迟琼继续靠近，“普通的粉丝根本没可能进入病房，你们到底是谁？”
陆景慢慢被逼向墙壁，他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透过衬衣他能感受到墙壁凸起的石子硌着他的身体。迟琼的枪慢慢顶上了他的额头。
“你把枪拿开，或许我们还能好好说话。”
他飞快伸出两根手指去打开枪，但迟琼只是晃了一下，枪口并未移动。陆景的指间突然爆发出一阵强光，迟琼闭上眼的那刻陆景反手上前去抢手枪，在离枪械还有几厘米时，迟琼突然回身挡下，向天花板开了一枪。
随着枪响，有人注意到了这间病房。丘伦能听到走廊上越发密集的脚步声。陆景手上的光线并未衰弱，他整个人半跪到地上，无数金色粉尘从他手心里蔓延开来，在迟琼站立的地方铺成一个圈。接着空气中爆发出一阵断裂的声响，迟琼站立的地方瞬间形成一个大坑，她整个人失去重心摔了下去。
丘伦探过头去看，这个坑直接打到了底下，大约有20米深。土石腾起的烟气把迟琼的身体淹没。
丘伦还没有反应过来，陆景就抓过他的手臂往楼下跑。他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居然可以有这么大的力气，丘伦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就被陆景拖到了楼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他不知道陆景到底在以多大的速度前进，他视线都已模糊，周围的行道树在灯光下变成了一只只橙色的茧，但是他不想一走了之。
他想停下。
<h4>4</h4>
丘伦用手去掐陆景的胳膊，但是他根本没有反应。他木然的神情掩映在月色里，毫无刚刚杀了人的不安。
丘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瓶子，他按下瓶盖上的按钮。整个瓶子里透出点点金色的光来，瓶子在光亮中化为乌有，无数粉末掉落在陆景的手臂上，余烬般的灰尘重新点燃，陆景感受到巨大的烧灼感。
他不得不停下。
这瓶粉末是陆景交给丘伦防身用的，没想到反而被它害了。两人停在马路中央，陆景单手撑地，头沉在黑暗里，不发一言。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陆景没有回话。
“你害死了两个人你知不知道？”
“你知道这对迟琼和迟羽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丘伦继续质问，“这意味着他们生命的全部啊！”
“生命的全部又怎样？”陆景淡淡地回了一句，听不出任何感情变化，“他们不过是神维持秩序的工具而已。这首诗由她写，由别人写会有区别吗？她们都只是神的作品，她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丘伦不知该如何回复，只是远处的道路上传来两道刺眼的白光，汽车的引擎声轰鸣而至。他听见汽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发出锐利的声响来，接着视线归于黑暗，他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h4>5</h4>
朦胧中先是嗅觉恢复了灵敏，丘伦闻到淡淡的烟草味，当他睁眼时自己躺在一条长椅上，身上披着一件陌生人的外套。他起身环视周围，身后是一片草地，落叶被堆放在路边。石子路铺陈的一片空地上安放着一个老式收音机，以及一群跳舞的叔叔阿姨。
看样子这里是个公园，但丘伦明明记得自己是在一条马路的中央遭遇的车祸。而此刻不仅案发地点转变了，自己身上也毫发无损。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他拿开衣服从凳子上下来，一本口袋书从外套夹层里掉出来。这种口袋书是2005年左右的特产，书的页面生出褐色的霉迹来。丘伦把书翻了过来，是一本缩影的《狂人日记》，丘伦笑了一下，本能地觉得这本书应该不是眼前的叔叔阿姨的。
他拿起书向空地另一头走去，垃圾桶旁立了一套石桌石凳。大理石花纹的台面上放了砚台，墨棒被置在一旁，一枚虎形的镇纸放在一沓宣纸上。丘伦问了周围跳舞的老人，这些东西是一个老头的，他每天都准时来这里写字。
丘伦坐在石凳上看人群来来往往不断变换穿梭，他看着穿道袍、穿西装的人各自从自己面前走过，20分钟过去了，最终一个穿深红色棉袄的大爷在他面前停下了，他的背部隆成一个球形，像块龙虾片。丘伦有一瞬间觉得这个老头更应该去和那些叔叔阿姨跳舞。
老人只是瞥了丘伦一眼，没打算和他说话，兀自写起字来。
“请问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嗯。”
“那你看到是谁把我带到这个公园来的吗？”
老人轻轻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提笔写了下去。
“我昨夜回家时，就看到你一个人躺在椅子上，想你怪可怜的，就把衣服借给你穿了。”
“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特别空旷的马路吗？”
“你先把衣服还我。”
“哦哦。”丘伦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拿着老头的衣服，把它毕恭毕敬放到了台面上。但是不料碰翻了镇纸，一阵风吹过，宣纸全都掉在地上被打湿。
老头瞟了他一眼，“愣着干嘛？还不去捡？”
丘伦弯下身子去捡，像只猫一样在地上前行，他低身的时候可以留意了一下，自己身上主要的关节都没有受伤，动作完成起来没有困难。当他把几张干净的纸重新放回桌上时，老人淡淡地提醒了他一句。
“这条路走到底有个电子导向屏，那上面有周围的实景地图。”
<h4>6</h4>
根据医院和公园的位置，加上昨天逃跑的方向，丘伦大致判断出昨天事发的那条马路。 丘伦站在空旷的马路中央，白天这里少有车辆问津。轮胎印记从马路中央延伸开来，保留着昨夜出事的样貌。
丘伦低下身子去看，橡胶摩擦的痕迹之外，地上是一摊浅蓝色的金属粉末，仔细辨别还能感受到汽油的味道。
他转身回头时，看到了路口红绿灯上的一个摄像头。
“它应该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丘伦摸了下裤子口袋，手机还在，各种小瓶子也在。
最终走到了警察局门口，但门口的警员并没有打算放行。
——“按照规定，我们不允许随便查看路口监控。”
丘伦右手在口袋里悄悄打开一个瓶子，手指在瓶口旁沾了一下，接着在警员面前打了一个响指。
——“你好，这边请。”
丘伦作为祭司，身上始终带着各种各样的粉末，这些粉末据说也都是缪斯的产物，但是丘伦从来不信这些，他猜测这些大概就是些特殊的化学试剂。
监控室里坐满了警察，透过这个房间可以看到方圆4公里路口的实景。丘伦把路口报给了他，屏幕里跳出了昨夜街头的实景。
画面中陆景和丘伦还在激烈地争吵，一辆货车从远处迅速开过，陆景和丘伦的轮廓在远光灯中渐渐模糊，当画面再次清晰时，所有的人和车都从画面中消失。
——“这……”
一切显然超出了警员的认知，他的头好像抬不起来，只能不断重复简单的“啊”，当他缓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和画面中竟有一点相似。
警员盯着丘伦看了2秒钟，终于缓过神来，迅速吹响警哨。门口的队员闻声迅速向这边靠拢。警察举起手枪逐渐将这个房间包围。着相同制服的人一层层向内逼近。
丘伦再次把手伸到口袋里，面前的警官大喝一声。
——“举起手来。”
丘伦乖乖听话举手，手心里多了一个小瓶子。他向天花板轻轻一扔，玻璃迅速碎裂，有绿色的粉末从瓶子里飘了出来。
丘伦立马捂住口鼻，面前的警官一个个倒了下去。当他们醒来时，将会忘记发生的一切，当他准备从这个房间离开时，一个背影佝偻的老头从监视器里穿过，当他转过身子时，半张脸从围巾里露了出来。
那是公园里刚刚道别的老伯伯。
一切一定与他有关。
<h4>7</h4>
天渐渐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丘伦走在回公园的路上。这天气像极了丘伦第一次与陆景相遇的场景。
他到现在都能回想起那节物理课来。入夏前窗外是一片闷热潮湿，老师还在讲台上复习牛顿三定律，但他的左手已经托不住渐趋沉重的脑袋了。当他意识清醒时，圆珠笔的笔盖已经深深地戳进他脸颊的肉里。
还在恍惚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他慌忙站了起来，把椅背上的书包也碰翻了，东西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同学们顺势回过头来注视着他。
——“哎不是我说你，上课睡觉也就算了，你现在这样魂不守舍的，是准备干什么？”
——“坐下吧，你自己好好反省下。”
在丘伦屁股还没碰着座位的时候，他看见窗帘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
——“放学后到操场上来。”
丘伦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但是那双眼睛仍旧直直地盯着他。
放学铃声一响，丘伦飞快拿起包跑到了操场。
雨水这个时候突然加大，在操场上，一人不撑伞独站在当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就是陆景。
——“你是谁？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陆景当时并没有直接回答丘伦的问题，反而是给了他一个像头盔一样的东西。
那是个在VR概念提出前很多年的一个下午，丘伦当时也根本不知道VR为何物。丘伦只记得从里面看到古往今来许多作家创作的场景，看他们如何从焦头烂额到灵光乍现。
在这之后很多年，丘伦突然在网上看到一个词，觉得最能概括当时的自己，就是“被下了降头”。
陆景从手里拿出两个药丸。
“吃下红色的那颗，你就会和我走，你之前生活里的人将会忘记你，你将开始新的生活，追寻你最终的价值。”
“吃下蓝色的那颗，我该不会就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了对吧？”丘伦一下子笑出了声，“这是黑客帝国吧？”
陆景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丘伦抓过红色的那颗药丸。
当吃下那颗红色药丸后，他就成为一名见习祭司。他从此开始漫长而艰苦的训练。除了对文化艺术的培养，还有体能和格斗的训练，丘伦一度怀疑自己被抓去培养特务。
又一次走到公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成了地表的星星，照亮了一小块世界。丘伦走到白天老头写字的地方。石桌上依旧是齐备的笔墨纸砚，不知为何，他很确信老人就在这里，事实也并未让他失望。黄色的灯打在宣纸上，黑色的字就浮在暖色的光线里，老人不抬头，只是问一句。
——“年轻人怎么啦，离家出走了？”
丘伦不知怎么回答，但他确实没打算再去找陆景，自他吃了红色药丸后，他就住在陆景安排的地方，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是离家出走，便“嗯”了一声。
——“那你不如和我住一起吧？”
丘伦确实想要接近老伯，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
老头见丘伦没有回话，便又说：“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见过好多。这附近出走的，都喜欢到这来。”
“行吧。”丘伦想了下，既然自己没有地方去，不如和老头住一起，也好一探究竟。
“那房子要你收拾哦，”老头笑了一下，“就当是房租好了。”
<h4>8</h4>
陆景从地铁站走出，人们寄托哀思的花圈挽联一直从临近的小区摆放到了这里。当陆景从车祸中醒来时，自己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家中，当然与现在面临的困境相比，他一点都不在意那场诡异的车祸。
本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在昨天子夜选择了跳楼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从新闻流出起他的粉丝们就开始了纪念活动，而最离奇的是，他就是昨天陆景在咖啡馆帮助过的大胡子作家。
而这也不是这两天第一位选择自杀的作家了，已经有大大小小30位作家诗人导演选择在这两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陆景顺着人流走向小区，保安将人群全都拦下，只有几支花被允许插在了铁门上。陆景掏出一张磁卡，再往上洒了一些粉末。他把卡片往门禁上一扫，发出通过的声音。保安从门房间里特地走了出来帮他开门，顺便挡住之后想要进入的粉丝。
他按照收集来的门牌信息向前移动，大胡子坠落的那片绿化被警戒线围了起来，住的那层楼也禁止进入。陆景按照之前的方法打开了大胡子家的门，轻轻关上门后换上了鞋套手套。
这栋房子还保持着杂乱的痕迹，沙发靠枕不规矩地躺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陆景穿过地上的脏衣服进入书房。在一堆杂乱的废纸中，一沓整齐的A4纸格外显眼。陆景拿起查看，发现上面是一篇完整的小说。
一束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书稿上，陆景翻了一下，渐渐发现问题所在。
这篇小说是按照他提供的灵感写的。
他在书稿的最后发现一个署名，并不是大胡子的名字，而是一个他最熟悉不过的名字。
这篇小说，来自“缪斯”。
小说下面还附上一个二维码，陆景扫了一下，发现这是一家特殊的网站，上面居然不知不觉有了三十多篇小说诗歌，而且最匪夷所思的是，这个网站的创始人声称，这些小说，都是由一个程序写的。
陆景仔细看了一下，后背渐渐浮起了一层汗珠。
那些作品的灵感，都是由他提供给作家的。
如果这个程序是真的，如果这个机器真的存在，那么这些神谕是从哪里来的？
作家看到这个就会自杀吗？
这个网站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陆景不敢继续想下去了，他只感到后背的凉意渐渐笼罩了全身。
<h4>9</h4>
丘伦站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虽然已经做好条件很艰苦的准备，但是没想到居然连间房子也没有。老头家在公园人工湖旁的桥洞下，只有一块门板隔开这里和外界的距离。
丘伦看着老头挪开门板，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还有披了一块布的床，丘伦还在考虑自己睡哪时，老头手向一旁指了指。
“今晚你就睡这好了。”
丘伦顺着老头的手指望去，那只是纸板附近的一块空地，那里水泥都没有铺全，一小块陷进了旁边的草地里。
“别光看着，先收拾起来。你帮我把桌子擦好，床铺好就行。我再出去逛一圈，等我回来你要都弄好。”
丘伦刚想拒绝，老人就出门走了，他居然放心把陌生人一个人留在家里，但再一想，他家里也确实没什么好让人动歪脑筋的东西。
他的床单已经向内皱起，露出地下的木板，丘伦把床单掀起来重新铺好，发现他的床也不过是将一个木板放在一些弃置的东西上。
他低下头仔细去看，居然是一些书。他先把木板挪开，抽出一本来看，居然都是同一本书。书的封面已经很旧，内页倒是很新。仔细一看是一本诗集，名字叫《神的游戏》，他在书的侧面发现了作者的名字。——陆景
陆景从没向丘伦透露过自己的诗人身份，这个老头居然藏了那么多陆景的诗集，可见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丘伦更加坚信老头和整件事背后的关联。
诗集很薄，只有10首诗，除诗外都是些照片。丘伦准备仔细看时，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他把书放回原位，将木板和床单放好。
当他挪开门板看到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时，丘伦不由得吃了一惊。
依旧只有半张脸露在风衣外面。
她是迟琼，毫发无损的迟琼。
丘伦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摸到口袋里，迅速找到一个瓶子。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这次来没有恶意。”
迟琼举起手来，象征性地转了一个圈，表示自己不具威胁性，但丘伦完全不这么觉得，他能感受到寒意从后背逐渐升起。丘伦仔细观察了她，身上各个关节依旧灵活，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从那个高度摔下去，一点伤不受是不可能的。但迟琼就毫发无损地站在他面前，和他说着话。
“我想要我妹妹的遗作。”
丘伦听了之后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迟琼是怎么找到这来的，也不清楚是怎么知道那份遗作存在的，她的妹妹最后几天已经陷入了昏迷，如果没有那些粉末，她根本不可能开口说话。
在老头桌上丘伦发现一支铅笔，但除了宣纸之外似乎没有可以写的东西。他从老头床下陆景的书中挑了一本，撕下空白的扉页，把迟羽最后一首诗写了上去。他突然有点怀念那个在病床上的女诗人，他早在成为祭司之前就是他的粉丝。
成为祭司之后，丘伦时常对作家的创作产生怀疑，写作变得不再神圣和神秘，但看到迟羽在病床上说出口的几句话，冥冥之中还是有些感动。丘伦相信应该是有什么原因，让缪斯选择了他们。陆景说不是缪斯女神选择了谁，而是集体无意识选择了他们。
他把纸头交到了迟琼手上，纸头在她纤长的手指间翻了个面，迟琼一下看到了“陆景”两个字。
“哎呦，是陆景的书嘛。”
她并不期待丘伦的回答，径直向外走去。她不像她的姐姐，近乎完全相同的五官在两人身上组合出不同的气质，迟琼消瘦的肩膀在地上投出一个狭长的投影来，带有秋天的肃杀。
丘伦看着迟琼的背影思考了许久，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再一抬头，对方早已消失在将雨的黑暗里。
<h4>10</h4>
老头回来时，丘伦已经把陆景的诗看完了，虽然只有10首诗，但仍有一些玄机在。老头看到放在外面的书，似乎并不惊讶。他绕到椅子前，把棉袄扔在了桌子上。
“喜欢吗？”
丘伦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平心而论，诗确实不错，但在和陆景不欢而散后，那个“好”字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一个蛮有才的年轻人”，老头自顾自讲，“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大概只有17岁，那个时候他给我们公司写稿，有编辑一眼就把他从那么多稿子里挑了出来。”
“等等，”丘伦一下就反应出重点，“你是老板吗？”
“啊，我以前是。”老头继续讲道，“说来也巧，他是我们公司最后一位签约作者，他这本书还没有拿出去卖，我们公司就破产了。我不舍得这些书，就把它们留下来了。”
“你们公司为什么会破产？”
“因为文化大萧条啊。”
丘伦只听陆景讲过大萧条，那时候他还在念初中。丘伦对大萧条最直观的感受是书店一下子少了很多，电影院新片也越来越少。据陆景说，那两年图书市场新书出版册数萎缩了近70%，电影票房萎缩了30%，但是奇怪的是，萎缩的只是新书而已，经典图书的销量倒一直很稳定，所以这对普通读者的冲击并不强。但对依靠发掘出版新人作者的文化公司是致命打击，少数公司靠翻印经典存活了下去，老头的公司大概就是消亡的大多数。
“我只是看了他的诗就决定帮他出书，当时我们两个连面都没有见过。”老头停顿，看了丘伦一眼，“我们原本约了一天一起吃饭，但那天变成我作为被告出庭的日子。我们的公司被判赔得血本无归，我的房子车子也全都抵押走了。”
听到这里，丘伦也替这个陌生老头感到辛酸。他看着这千疮百孔的桥洞，人生的起起落落大概都在此吧。
<h4>11</h4>
第二天一早，老头早早地去公园写字，秋天的寒气从木板的缝隙里飘了进来，朦胧之中传来了敲门声。
丘伦把门板挪开，门缝中透出一个脑袋来。
陆景身后是清晨的公园，景致在雾中化成了朦胧的一片，丘伦几乎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你在这里干什么？和我回去吧。”
陆景的话中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丘伦心中刚有的一点好感就都没有了，他装作没有听到，把头瞥向了一旁。
陆景看到地上两本自己的书，先是吃了一惊，接着立马捡起来问丘伦，“这些书是从哪里来的？”
丘伦继续不说话，两本书在陆景手中渐渐化成粉末，他轻轻拍了拍手，书全都消失在风中。
“快走吧，”陆景把手机递给丘伦，“你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首诗，丘伦仔细看了一眼，是他昨天抄给迟琼的那一份。
“这怎么会……”
他再仔细看了一下，署名不是迟羽，而是“缪斯”。
他大致翻了一下这个网站，明白了这个网站的用途——用程序进行文艺创作，丘伦本能地怀疑，何况这首诗只是自己抄给迟琼的。
“昨天迟琼来找过我。”
这句话没想到是从陆景口里说出的。
昨天当陆景从大胡子房间走到他跳楼的阳台时，身后的空气中突然涌起巨大的波澜。陆景回头时，迟琼已经出现在那里。
看到毫发无损的迟琼，陆景也吃了一惊，但是他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淡淡的光芒在手中聚集，他已经准备好下一轮的进攻。
“没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迟琼径直向前，陆景摆开身形，他能感受到迟琼身上散发出的巨大压力。
“我希望你能把缪斯女神的神谕都交给我。”
“哦？”陆景挑了下眉，“凭什么？”
“你看到那个网站了吧，”迟琼走到陆景身边，“你们虽然能够提供作者一个灵感，但是还需要作者将它谱写成文，而我只需要一个程序就能完成所有步骤。”
“但这些灵感给你，对我们完全没有任何好处。”
“对你我可能没有好处，但是，”迟琼看了陆景一眼，继续道，“你不觉得，过去的5000年来，我们的文学艺术进化得太缓慢了吗？通过这个程序，我们一天之内就能制造出无数精彩的作品来，程序在这些优秀的作品基础上不断提升自己的技法，加之你们提供的灵感，伟大的作品将会急速涌现，文学将以超出我们想象的速度发展。”
“你疯了吧，”陆景看着她，“程序怎么可能自己写小说？”
“那网站上的那些小说是从哪里来的，”迟琼笑了一下，“它们的原著大部分都还没有完本啊。”
陆景脑海中大概有一两秒的怀疑，但是他很快又说服自己——缪斯女神的祭司应当要维护世界的文艺秩序，任由这个程序发展或许会把文艺引向深渊。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迟琼转身走向门外，“再过25个小时，我们将会在网上开始对我们网站的宣传，你自己考虑吧。”
<h4>12</h4>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陆景看着丘伦，“如果这款程序真的大面积使用的话，人类的文艺秩序必将混乱。”
“但是我已经不想当一个祭司了。”丘伦回答。
“当我的生活出现‘神’之后，一切都渐渐地变了。我不喜欢，也不需要‘神’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丘伦注视着陆景，“难道神做的一定都对吗？难道迟羽就应该死吗？难道我们为了达到目的就应该不择手段吗？”
陆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遇见丘伦之前，他也曾在晚上思考过这些问题，但是他又要不停地说服自己，去相信神，去创造出更好的作品来。
沉默仿佛一阵无声的雾气，飘散在这个桥洞内，片刻的尴尬后，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还未等丘伦把门板挪开，那块陈旧的木头已经化为一摊粉末落在地上，又一阵风过，灰色的烟尘中显出了迟琼的轮廓。
“你们考虑好了吗？”迟琼慢慢走近。
陆景没有回答，只是把丘伦藏到身后。
“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做到的？”除了陆景，丘伦还未看见第二个人有相同的能力。
陆景双腿展开，一道光圈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停滞于迟琼脚下，地面迅速塌陷，地下的河水瞬间井喷出来，水汽漫过两人的视线。
陆景身后的空气涌现出一道金色的波纹，迟琼从中走出，右手包裹着金色的光亮，迅速劈在陆景肩上。转眼间金色的波纹消失，迟琼又站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喷涌的水流被重新引到地下，她站立的位置迅速被填平。
陆景捂住肩膀跌在地上，伤口处并未看到血迹，只是无数粒子慢慢从那条裂缝中漫涌出来。丘伦从未见陆景如此虚弱，他的轮廓在空气中渐渐模糊，身体的形状在慢慢消失。
“能够瞬间移动的，只有诸神的大祭司吧。”
“不错，”迟琼看着将死的陆景笑了一下，“我是冥王哈迪斯的大祭司。”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你们在玩弄我的姐姐了——把灵感放到她的脑子里，然后让她有一种自己能够创作的错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她命已至此，我毫无怨言，可是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遭到你们的剥削，这违反了死亡的戒律。马路上冲向你们的汽车也是我的设计，但是没想到你们得救了。”
“那其他作家的自杀？”
“像你们缪斯的祭司一样，我们也有我们的能力。我们能简单地给予人死的欲望。这些作家都死后，再也无人能够写出伟大的作品，我对你们的报复也就完成了。”
“那个程序还有之前的神谕是哪里来的？”
被问到这里迟，琼似乎有些不快，“这个你就没必要知道了，反正，”她刻意停顿了下，“你马上就要死了。”
陆景右侧大半个肩膀已经消失，他的左手伏在自己的伤口上，却握不住任何散逸的粒子。
迟琼转向丘伦，“下一个就是你了”。
她轻轻扬起右手，金色的光芒飞掠而去，在快要接近丘伦的时候，空气中再一次漾开一道波纹，一块巨石突然出现在丘伦面前被击碎成了粉末，所有人都被呛得直不起腰。迟琼感受到背后被人重击了一下，当粉末消失时，老头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端坐悬浮在空中。
“你现在走吧，我放你一条生路。”
“哪怕我死了，网站在24小时后也将被大范围地宣传。你们等着吧。”
空气扬起一阵波纹，迟琼渐渐消失。
<h4>13</h4>
迟琼消失后，老头又回到了地上，他又像是那个驼背写字的破产老板了。他走到陆景旁边，无数光线从他掌心里散发出来，空气中聚集起无数粒子来，一点点在陆景的身上拼凑出一个轮廓来。
陆景强忍着疼痛，从老头的身旁挪开。
“我以大祭司的身份命令你，必须接受我的治疗。”
“可是，这样你就会……”
“没事，”老头笑了一下，“我已经活得太久了，你们还年轻。”
“你到底……是……”丘伦望着老头书中的光线，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就是我们的大祭司，”陆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天就是你救了我们吧？还把我们送到了不同的地方去。”
“没错，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
陆景的轮廓慢慢恢复过来，他重新活动一下自己的右肩膀，一切又恢复如初。而在他身体的另一侧，老头整个人跪在了地上，整个人仿佛变成空气中的一个投影。
“我的时间不多了，马上选拔下一任大祭司吧。”
“可是丘伦甚至还不是一位祭司……”
“不要紧，他的最终的考验已经来了。就在明天，缪斯女神下达的神谕是，让他明天去摧毁那个网站的‘服务器’。”老头看了看呆立着的丘伦和陆景。
“不是祭司也没关系，大祭司只是代表缪斯女神的选择。”
老头把手撑在地上，他的床铺下浮现出巨大一个光圈来，顿时床板化为粉末，无数纸张纷飞出来，一个个金色的字从书本中跳脱出来附着在墙壁上高速旋转，整个桥洞迅速向下沉。当运动停止时，俨然已是另一幅光景。小小的桥洞连接着更开阔的一个广场，广场的中央摆放着9尊神像。
这里就是缪斯女神的祭坛。
广场的地砖上覆盖着青苔，这些绿色的灰尘由祭坛出发在周围环绕出两个圈来，陆景和丘伦各自被带入不同的圈中。老头划亮一根火柴，火焰在洞穴中竟发出幽绿色的光来，如同萤火虫，照亮这方寸间的黑暗。他把火苗向祭坛扔去，地上的所有青苔被顷刻点燃，绿色的火焰照亮了石室的每个角落，岩壁的缝隙里透出金色光芒，整个广场呈现出一种异世的光泽来。
丘伦坐在火焰的中央，绿色的火焰没有一点温度，但是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向他袭来，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高压下被重新分解，再又重新组合，他的灵魂比一切事物还要炙热，仿佛要将身体烧灼殆尽。
火焰燃烧之时，丘伦看到老头慢慢消失在眼前。
“孩子们，不要怀念我。你们火焰燃烧到最终的人，即为下一任大祭司。”
陆景四周的火光在跳跃中慢慢地沉了下来，它们如同骤然进入冬季的昆虫，渐渐失去了活力。周身绿色的火光一点点沉入到泥土里，最后只在地上留下一片深褐色的灰烬。
陆景穿过火焰，握住了丘伦的手。
“恭喜你成为大祭司。”
“我想，我不适合担任祭司的职位了。”
丘伦没想到这句话是从陆景口中听到的。
“我一开始决定担任祭司，是为了给世界带来更好的作品。”陆景注视着丘伦，“结果呢？我什么都没有带来，还害了那么多人。”
“但是你现在放弃，之前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
“谁说那个‘缪斯’网站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陆景看着丘伦苦笑了下，“我们都不是神啊，我们能做的，只有认命而已。”
丘伦被陆景的退出给吓到了，他还来不及阻止，陆景已经走出了桥洞。
“明天是你最后的考验，通过之后你就是一名真正的祭司了。”陆景朝着丘伦笑了一下，“你要加油哦。”
<h4>14</h4>
丘伦不能理解陆景的告别，这番对白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但是他已经没有空怀疑了。
24个小时后，迟琼果然开始了自己的宣传攻势。人们的微博、朋友圈瞬间被“缪斯”刷屏，它甚至能根据人的喜好自动编写出小说。网站的主页上一下子祭出了100本由这个机器写出的小说，并按好坏从第一至一百排了序。
当丘伦打开手机浏览新闻的时候，文章的标题都已经从“震惊！人工智能居然会写小说”变成“快看！这几部经典可与‘缪斯’比肩”。
“缪斯”网站上发布了公告，电影功能将在3天后上线，所有的新闻都在高呼文学已死，人工智能正式战胜人脑，所有还健在的作家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们纷纷走上街头，要求政府关闭这家网站。
老头在去世前已经安排好一切，他已将神谕中提到的服务器的位置标注出来，根据神谕显示，丘伦要在这个网站毁坏人类现有的艺术前将它摧毁。
此刻，气流正从直升机旁快速穿过，丘伦耳朵里全是树木细碎摇摆的声音。几只乌鸦从深林间飞出，哀长的叫声在树木中不断回荡，像是一阵漫长的风，晚霞如一连串猩红的脚印，布满了远处的天际线。
从直升机上向下看去，针叶林之中有一块明显的空缺，几棵松树间有一栋突兀的电梯，而在这周围却没有一人防备。不仅是在地面上，丘伦一路飞行过来几乎没有遭到任何的阻碍。
他从直升机上跳下，按照神谕，只要直接进入电梯向下进入实验室即可。
他进入电梯前环顾了周围，这里似乎是一处废弃的实验室，而在电梯周围居然没有任何布防，电梯居然还是带有按钮的自动式，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梯在向下的过程中并不平稳，不断撞击铁丝网发出怪异尖锐的声音，仿佛异兽的尖叫。丘伦心跳比这噪声还快，电梯门打开的那刻，他看到两排士兵整齐地站在门口，所有人都将枪指向了自己。
枪口中，迟琼慢慢走了出来，她身上的伤已然好了大半。
“欢迎光临，丘伦。”
丘伦完全没能反应过来，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像许多好莱坞电影一样，穿过层层机关，找到那个有服务器的房间，潇洒地扔个炸弹，然后完成任务。
士兵慢慢将丘伦包围，他把手伸进裤袋，只有几瓶粉末。
等等。
他在裤子里摸到了一张纸条，泛黄的皱痕还残存着汗渍，而上面只写了两行诗。
“仅仅在昨天，我认为我自己只是一个碎片，无韵律地在生命的穹苍中颤抖。
现在我知道，我就是那穹苍，一切生命都是在我身体里面有韵律地转动的碎片。”
丘伦并没有搞懂这张纸是干什么用的，直到上面出现了另一行字。
——“把它们读出来。”
丘伦来不及多想，便用最大的速度念完了诗，纸片迅速变成一团粉末，基地中突然起了一阵风，所有的士兵全都应声倒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回荡在电梯门口。
只有迟琼依旧站立着对着丘伦。
“这种招数对我是没有用的。”
就在此时，丘伦头顶的天花板浮出一个光圈，光线越来越强逐渐刺穿土壤，无数土石瞬间烟消云散，一个熟悉的身影快速下落。
陆景突然出现，横在迟琼与丘伦中间。
丘伦明白了陆景的离开。他自己最终的考验，他断然不会让陆景陪他来冒险，也许只有假装离开，陆景才能跟到基地来。
“你快走，记得在这里每个地方安下炸弹。”陆景转过头，无数的土石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丘伦看着石头一点点将自己与陆景隔绝开来，心中是难以言说的伤感。
“你快走，这里有我。”
<h4>15</h4>
丘伦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根据神谕这里应当是存放服务器的房间。
他锁上房门，安好最后一个定时炸弹，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上。
在这地下50米的实验室里，头顶的灯管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刺眼的光线透过服务器的架子落在地上，像是一排狡黠的牙齿。丘伦望着实验室中央的屏幕，上面的数据还在不断更新。倏忽间不断转换的光线都在提醒他生命的流逝。
当他进入电梯的那一刻起，迟琼就将基地内所有的出口全都封闭，他现在已经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门外不止有爆炸声，还混杂着人的尖叫，这其中，大概也有迟琼和陆景的。
望向定时炸弹，还有1分钟，这个房间将会被引爆，缪斯就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难道神真的存在吗？
从他吃下红色药丸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为“神”而奋斗，但是他心中始终有所怀疑。
我们做的难道都对吗？
神的指示难道正确吗？
神真的存在吗？
丘伦还是没有搞懂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可能没有机会搞懂了。人生的片段开始在眼前不断闪现，他又想到第一次见到陆景，第一次见到老头的画面，为成为缪斯的祭司而不断训练的画面。
他朝房中间的屏幕砸了块石头。
“喂，你们这些叫神的家伙，麻烦请出现一下好吧？没看到我都要死了吗？”
房间中央的屏幕迅速变幻光线，原本莹绿色的字符迅速转换，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上组出一句话来。
——“你将知道所有疑问的答案。”
屏幕由中间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箱子，里面漂浮着无数发光的尘埃。这些颗粒的移动速度陡然加快，一道刺眼的强光从中射出。
与此同时，炸弹的倒计时归零。
在炙热的火焰和强光的辐照下，丘伦的身体被慢慢撕扯开来。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被人揉成了粉末。巨大的冲击波意欲将其身体撒向四处，丘伦只能逐渐靠意志维系自己身体的稳定。
在一瞬间内，丘伦感觉自己的灵魂洞穿了万年，它们成了天地宇宙中最自由灵动的存在，它们可以幻化为世间的任何一个小分子，世间的任何一个分子又能组成他本身。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在不断开阔，不仅是眼前的三维世界，一切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化为一个个小点。
气流的呼啸趋于平静，光线变得柔和，丘伦感受到火焰被人熄灭。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这剩下一地冒着火星的灰烬。
还有陆景和老头。
“恭喜你通过最后的试炼。”
陆景说这话的时候，毫发无损，完全不像刚从爆炸现场穿梭而来的样子。而老头仍穿着原来的那件衣服，仿佛刚写好字回来。
“你们都还活着？”
不仅是陆景和老头，迟琼也站在他们身旁。
“这是我们为你设计的最后的考验。”
<h4>尾声</h4>
“你看到那个玻璃箱子，里面存放的就是缪斯女神的实体，”老头说道，“神明真的存在，而且他们是一种低维度的生物。他们在一维的世界里创造了极为发达的文明，并且在暗中操纵了我们这个世界。一维的生物可以随意进入我们的大脑、芯片、网络，他们可以以各种我们发现不了的方式存在。”
丘伦仍呆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通过考验的祭司便能被神改造，自由在一维和三维之间转换。”
“就算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但是因为这场考验，世界的文学秩序不是都会被打乱吗？”
老头走上前，轻轻拍了丘伦的肩膀。
“这也是缪斯女神的一个警告，”老头停顿了下，“秩序往往是在混乱中形成的，失序只是暂时的，我们明天就将把网站关掉。倘若人类继续挥霍缪斯女神的馈赠，她将收回所有的灵感。”
他突然明白了缪斯女神最后塞给他的那首诗。
原来自己现在不仅是碎片，而且好像连碎片都不是，自己只是一群点的集合而已。
拥有一维化的能力后，丘伦便能像老头和陆景一样，瞬间移动，自由穿梭。
“每位祭司对女神都有不同的含义，”老头慢慢开口。“我是智慧，陆景是忠诚。”
“而你身上，则是怀疑和坚持。”
“你并不迷信缪斯女神的神谕，你有你自己的原则与坚持，从今天起，你就是新一任缪斯女神的大祭司了。我老了，也该让贤了。”
丘伦感觉就像吃下红色药丸的那天，所有思绪都在脑海里隆隆地旋转。
迟琼这时重新站到丘伦旁边，他们现在终于不是敌人。
“合作愉快，大祭司！”

美丽新世界
郑在欢
<h4>1、变美</h4>
“……统治世界的不是军队，也不是金钱，是眼睛。你看那参天的建筑，笔直的公路，花花绿绿的衣服和你手上的锁链，世上的一切都是为眼睛制造的，眼睛选择什么，世人推崇什么，所以他们把你挂在半空，把屎尿冲进马桶。眼睛有看不厌的东西，比如你，也有不想看的东西，就像我。我们因为有眼睛而骄傲，也因它而苦恼。如果人没有眼睛，会像鼹鼠一样快乐，可因为有眼睛，只能有一小部分人快乐——就是你，上帝的宠儿，看看你的眼睛，它们多漂亮，对，你现在看不到，你这么美丽，不是给自己看的，你的美丽，统治着几亿人的眼睛。你知不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爱着你，我知道，谁让我是干这一行的呢，在亚洲，有三百万人想和你结婚，六百万人想和你上床，一百八十万人想和你生一个漂亮孩子，这些人，他们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他们只是在电视上见过你。对于他们，爱只是眼睛的奴隶，而我，是爱情的囚徒。”
“你想干什么？”
“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帅，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羞涩的年青人，我在车站遇见他，他拿着手持摄影机，趴在地上拍摄过往的脚步。我从车上下来，看到他那么认真，那么有活力，他感兴趣的不是人的脸，而是藏在鞋子里的脚。那天我穿着一双平底凉鞋，非常普通的一双鞋，上面有我做实验时不小心散在上面的一抹红色，我走过去时他叫住了我。他说只拍到了我一只脚，问我能不能再走一次给他看。我不光走给他看，还请他吃了晚饭。他空有一个导演梦，饭都吃不上。我欣赏他的才华，还以为他也同样欣赏我，现在看来，他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有钱可供他拍电影，现在我有的东西他都有了，还有了你。我们夫妻多年，我不相信他不再爱我了，他只是和那一千多万人一样被自己的眼睛欺骗了，我必须要让他知道，他错了，他错过了真正的美。”
“你想干什么？”孟莎隔着玻璃第三次发问。她被固定在一张椅子上，手上戴着很细的锁链，看上去小巧精致。屋子里的布置也很讲究，虽然狭窄，吊灯和地板相得益彰，墙上挂着毕加索的画。这不像一间囚室，反而像抽象的太空舱。在相邻的屋子里关着一个男人，一直热切地注视着她。他不时对着玻璃墙大喊大叫，这里隔音很好，她听不到他的声音。
“我要给你换一双眼睛。”陈偲抹了太多口红的嘴对着麦克风，不紧不慢地说，“不对，是所有人，我要给这个世界换一双眼睛，我要重新定义什么是美，就像我，什么是丑——比如你。看到旁边那个人了吗，他叫波谷太郎，来自日本。在我发出去的三百万份调查问卷里，他对你表现得最为狂热，他清楚地描述了愿意为你怎么去死，他想到了十一种最残酷的死法，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什么都会为你去做。他大概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了——通过眼睛，等到什么时候他一眼都不愿意看你，我的实验就成功了。”
“你要干什么？”置身于如此境地，孟莎说不出第二句话来，她想不到只在电影中见识过的变态竟然在生活中遭遇了。纵观整个电影史，被囚禁的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就算最终逃出生天也多半褪层皮。那些囚禁者是如此不可理喻，他们执拗地追求成功，他们想要的成功又多半残忍怪异，就像现在，陈偲说了那么多，孟莎还是不太明白她想对自己干什么。她只是睡了她的老公，她并不想和他结婚。
“我不是故意的。”孟莎说，“我没想过要破坏你们的婚姻，干我们这种工作，就算没有我，贺导也会找别人的，他只是想调剂一下生活，你不可能杀死他身边每一个女人。”
“演员就是笨，我说过要杀你吗。我不会杀任何一个人，我只是给你们换一双眼睛，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美。”陈偲扭过头，在防弹玻璃的倒影上看了看自己的脸，“也包括我，我们是时候换一副眼光来看世界了。差不多三年了，他对我视而不见，把我当做空气，还是被污染的那种，一看到我，他就悄悄把目光转向别处。他不喜欢我把照片摆在床头，他喜欢去自己的工作室过夜，那里的墙上挂着他喜欢的影星，包括你的。全世界的男人都在看你们这种女人，大眼睛，高鼻梁，红嘴唇，白脸蛋。这种错误的审美持续了那么多年，是时候改变了，人们喜欢你，是因为长成你这样太难了，为了人们的喜欢，你不吃肉食，不喝饮料，你花时间做瑜伽贴面膜，你把改造自己的身体当做职业，是你们这些戏子把美变得那么艰难，那么稀有，你们让别人的老公宁愿把目光停留在屏幕上也不想看看身边的爱人，你们把美变成了奢侈品。”
“如果这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孟莎说，“人的容貌是天生的，我也不能阻止人们喜欢我。”
“我能。”陈偲说，“让我们看看这个疯狂的男人是怎么被阻止的吧。”她看了看隔壁的波谷太郎，他一直在对着孟莎吞口水。陈偲敲打键盘，囚室里的一台机器运转起来，波谷太郎被固定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只能任那对钢铁眼罩慢慢罩住他望向孟莎的眼睛。
“你要对他做什么？”孟莎说，“你真的要给他换一双眼睛吗？”
“换眼睛太复杂了，我还做不到。”陈偲说，“我只是稍微改造一下，给他一双发现美的眼睛。”钢铁眼罩完全覆盖了波谷的眼睛，从外面看不到它工作的状态，只能看到不断闪烁的绿光。“这个是‘美神8号’，希望他能成功。”
“如果不成功呢。”孟莎问她。
“不成功就有点麻烦了，前面七个人有的爱上了母牛有的爱上了沙发，为了不让他们把这种不成熟的审美传染给别人，我只好把他们关起来。”
“传染？”
“这就是‘美神’的神奇之处，只要有一个人改造成功，就可以通过目光传染给整个世界。不多说了，你自己来感受吧。”陈偲走出去，与此同时囚禁波谷太郎的椅子松开枷锁，他们之间的玻璃墙裂开缝隙，波谷太郎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
“莎莎，你真的是莎莎吗？”波谷太郎深鞠一躬，用笨拙的中文说道，“我非常喜欢你的电影，为了看懂你的电影，我自学了中文，我真的很喜欢你。特别是在《快活林》里，你演的狐狸精实在太美了，从那开始，我就爱上你了……”
“从现在的情况看，你最好别太喜欢我。”孟莎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去超市买东西，捡到一张刮刮卡，我刮开，竟然中奖了，奖品就是和中国最著名的明星，也就是你——共进晚餐，看来他们真的没有骗我，虽然没有晚餐，能见到你已经很幸运了。”
“对不起。”孟莎说，“是我让你陷入这种境地，刚刚她对你做了什么。”
“不太清楚。”波谷说，“有些凉凉的东西钻进眼睛，一些乱七八糟的几何图形在眼前晃来晃去的。”
“你现在能看见我吗。”
“能。”
“什么感觉，我还是我吗？”
“就是你，美丽的孟莎，我的女神。”波谷说，“见到你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看来她的实验又失败了。”孟莎说，“如果她不能成功，我们恐怕要一直被关在这里。”
“一直吗？太好了。”波谷说，“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有一肚子话想对你说，我们可以聊聊你的电影，我还为你写了剧本，可惜被那个女人没收了，不过没关系，我还记得大部分情节，我们可以一起想想怎么把电影拍好。”
“你真的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她在拿我们做实验，我们是她的试验品，一切都任她处置。”
“实验？”波谷说，“她应该提前告诉我的，我一直对科学感兴趣。”
“这不是什么好事。”孟莎说，“你能不能先帮我松绑。”
波谷帮她打开锁链，她站起来的时候，波谷发出惊叫。
“怎么了？”
“你的腰。”波谷惊得合不拢嘴。
孟莎低头检查，巨大的惊吓险些让她跌坐在地，这么多年她一直努力保持的身材，竟在眨眼间毁于一旦，她发现腰上的肥肉远远多于胸上的，这让她的身体分不出层次，像是一条鼓鼓囊囊的肉虫。
“你不是这样的，”波谷连连摇头，“你的腰没那么粗，你怎么会一下从‘S’变成了‘1’。”
“你的腰呢，波谷，你的腰是不是很细。”
“一点也不细，”波谷说，“我的肚子很大，我是个宅男。”他低头去看自己，“咦！我的肚子呢？”
“你现在看起来身材很好。”孟莎说，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看来陈偲的实验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怎么会这样，你的身材怎么会变得那么难看。”波谷完全不能接受，“以后你还怎么去拍电影，我在剧本里把你写成个女杀手，现在看来你只能演个孕妇。”
“你看到的都是假象。”孟莎说，“不信摸摸看，我敢打赌你的肚子还在。”
波谷依言摸下去，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沮丧，“是还在，只是看不到了，我摸摸你的。”为了让他相信，孟莎撩起衣服让他摸下去，“很光滑，”波谷说，“但我不能确定你的肚子到底有多大，起码看起来很大。”
“我的脸呢。”孟莎找不到镜子，只好求助于他。
“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美丽。”波谷说，“只是身材变样了，你必须要恢复原样，不然你看起来就不像以前那么性感了。”
“太可怕了。”孟莎说，“我们必须阻止她，现在我们只是改变了身材，如果她阴谋得逞，恐怕我的面貌也要遭殃了。”
“我不能让她把你变丑，如果连你都丑，这个世界就没法看了。”波谷太郎说，“从现在起，我一切都听你的。”
“好。”孟莎说，“你必须要假装我是丑的，不光是身材，我的一切都丑得吓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阻止她继续实验下去。”
“你一切都是丑的，你丑得吓人。”波谷说，“好，我记住了。”
陈偲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吃饭之前，她使劲洗脸，把泥垢一样的化妆品揉搓下去。她很享受这个过程，把那些讨厌的化学物质一层层从脸上洗掉，有一种羽化成蝶的幻觉，当然幻觉总归是幻觉，幻觉只是一瞬间的恍惚，等到把脸擦干，她第三千万次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自己，脸上的雀斑并不能随粉底一起褪去，她痛恨用化妆品伪装自己，那好看不到哪去，对于卸了妆的自己，她也喜欢不起来。从小到大，她在学校里一直没有被追求过。她想老天爷真是公平，给了自己一个富裕的家庭，就把美貌省下来给别人了。可再一想，贵族学校也不是没有美女，看来上天还是不够公平。
自卑、怨恨、释然、孤单、自卑、怨恨、说服自己——她的青年时代是这么过来的，一遍遍推翻自己，一遍遍重建信心，这一切归根结底是因为一张不太受欢迎的面孔。大学那会儿，徜徉于满校荷尔蒙之间，听着喜忧参半的爱情故事，做着枯燥乏味的实验，有一天她突然顿悟了，既然没有人看得上我，我为什么还要喜欢别人。于是她埋头于自己的世界，除了生物科技，她不再对这个世界抱有一丝好奇心。
这样的生活持续多年，如果她不说，别人也许会觉得这个老姑娘过得挺不错的，她有足够多的钱可供自己研究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她的爱人就是科学。直到有一天，她遇到那个羞涩的青年，经过一席长谈，他彻底改变了她的生活。她重新融入社会，和各界人士交往，随着他的事业越来越成功，她频繁地曝光在公众视线之下。她一直不太喜欢在报纸上看到自己，那会让她相当扫兴。时尚人士对一整页的红男绿女评头论足，讨论他们的妆容和服饰，大部分人习惯性地忽视她。这个跟时尚圈格格不入的女人，人们对她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是个从不发表观点的科学爱好者——一个金主，她扶植了一位优秀的导演，而他怀着感恩的心对她不离不弃。
她吃完饭，把盘子放进洗碗池。她不喜欢洗碗，也不喜欢请佣人。独身一人的时候，她尽量不做饭，靠罐头和外卖打发三餐。后来贺贺住进来，连做饭和洗碗一起承包了。她感到了远去的家的温暖，大约在她七岁之前，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她曾坐在餐桌上和家人共进晚餐。后来除了在餐馆，她很少坐在自家餐桌上吃饭。贺贺把这种习惯带给她，后来又带走了，成功让他远离家门与爱人。可她已经习惯了在家里做饭吃，她会的不多，做来做去就那几样。
洗碗池里堆满了碗，他总会回来洗的。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可是又害怕失败，她要给他们多留些时间。旁边的茶几上放着贺贺的单幅照片，她出神地看着相框里的他，这个男人睿智、忧郁、深不可测。当初未谙世事的年青人已然成为独当一面的魅力男人，她见证了他的成长，她以为很了解他，结果发现并不是这样。也许这就是她爱他的原因，他总能做出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来，他拍出的电影在震惊世人的同时也不断震惊她。他常常和她聊那些拍电影的想法，特别是早些年，他们无话不谈，他想到一个新点子，或者一个精彩的分镜头，都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她以为足够了解他，可他拍出的东西却又总是出乎意料，她有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那是在精神上，后来她知道，在身体上他也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举动。以前，她从来不理会八卦小报上的消息，一直以来，关于他的绯闻从未断过。有好几次，外面传言他们离婚了，人们以一种先知的嘴脸得意洋洋地谈论这件事。“早该离了。”“要是我早离了。”“搁谁谁不离。”几乎整个世界都公认他们不是一对般配的夫妻，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好戏。那些无聊的观众，睁着他们可怜的双眼，他们在期盼什么，期盼一种虚无缥缈的完美？我会让他们大吃一惊的。陈偲腾地一下站起来，现在，是时候了。
她乘电梯来到地下室，整个地下都是她的实验室。贺贺好些年没踏足一步了，现在他连她的床都懒得上，更别说实验室了。以前他经常帮她搬运设备，现在她只能一切靠自己。她走进监控室，显示屏上的画面是她期望看到的。波谷太郎没有像一个狂热的粉丝那样围在孟莎身边，他缩在墙角，似乎对自己的偶像没有一点兴趣。
陈偲戴上隔离眼镜，点亮了大厅里所有的灯。她走到囚室前，透过隔离镜看孟莎，她还是那么漂亮，不知道波谷眼中的她如何。
“你好波谷。”她说，“我依诺让你见到了你的女神，你为什么躲在那里不理她。”
“她不是我的女神，”波谷说，“她长那么丑，怎么可能是孟莎。”
“她哪里丑？”
“哪里都丑。”波谷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丑的女人。”
“真的吗。”陈偲说，“你看我怎么样，我丑吗。”
波谷站起来，装模作样地看着她，“你很漂亮，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我喜欢你脸上的斑点，就像红宝石。”
“真的吗。”陈偲激动不已，本来她还心存戒备，听到波谷这么说，她意识到自己成功了，“美神8号”完全按照她自己的容貌设置，除了身材容貌等方面的因素，最大的特点就是美化雀斑，她将其设定为第一美貌要素。
她迫不及待想通过“美神”的眼睛看一看自己，她摘掉隔离镜，和波谷太郎狠狠地对视一眼，确定波谷把“美神”传染给自己之后，她拿出镜子，然后她愤怒地发现，一切都没有变化。
“你骗我。”她指着波谷。
“我没有骗你。”波谷说，“你是最美的。”
“我最美？”陈偲打开囚室走进去，她忘记了不能和试验品接触的大忌。她抓住波谷，狠狠地吻下去，“我真的美吗？”
“美。”
她接着吻，波谷反抗不得，痛苦地闭上眼睛。
“真的美吗？”
“不。”波谷挣脱她，一个劲儿摇头。
“我又失败了。”陈偲说，“可这次怎么会一点变化都没有。”
“有变化的。”孟莎说，“你可以看看你的腰，我打赌你从没见过自己那么婀娜。”
陈偲看下去，她粗壮的腰身变细了，原来铁板一块的身体变得凹凸有致，她看见了自己的高跟鞋。她看向孟莎，虽然坐着，她还是显得臃肿不堪。
“成功了一半。”陈偲苦笑，“以前身材和面容一样都没有，现在起码有了一具妩媚的身体。”
“真的吗，障眼法罢了。”孟莎说，“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我会让你看到意义的，我会成功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意义何在了。”陈偲大踏步走出去，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波谷太郎从后面看过去，轻轻吞了口吐沫。
“她疯了。”孟莎说，“我们要想办法逃出去。”
“怎么逃？”波谷太郎说，“她做的事情太可怕了，我们根本阻止不了她。”
“可以的，”孟莎说，“等她下一次拿你做实验，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装作看不见了，她会以为自己的实验出了什么问题，等她走到你身边查看，你就出手制服她。”
“好的，我全都听你的。”波谷说，“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你会不会答应。”
“什么请求，你尽管说。”
“趁她还没有把你完全变丑，”波谷说，“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来吧。”
波谷太郎走过去，抱她。
陈偲站在镜子前，她换上很少穿的晚礼服，不用踮脚尖，也无需再刻意收腹，她的身体迎合着衣服的曲线，发出欢快的叫声。她倒在床上，感觉天花板都在旋转。
贺贺回来了，他先是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接着去洗了碗。陈偲从卧室走出来，倚在门边看他，他挺拔的身体变得矮小佝偻，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她不在乎。他慢吞吞地洗着碗，看上去心情很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她。
“穿成这样干什么，”他说，“你要出去吗？”
“这是件新衣服，我想试试看。”陈偲说。
“很好看。”贺贺说，“很适合你的身材。”说完他意识到不太对劲，从前他说这话都是敷衍了事（礼服一向是她的宿敌），可这一次，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说谎。
“有什么事吗？”陈偲说，“你看上去忧心忡忡。”
“孟莎不见了。”贺贺说，“昨天的慈善晚会上她突然消失，电话关机，人不知所踪，如果她明天再不出现，就只能报警了。”
“也许她只是想一个人静静。”陈偲说，“明星的事情太多了，她肯定是厌倦了这种场合，我敢打赌她明天一定会回来的。”
“但愿如此。”贺贺说，“我们的新片刚刚开机，我想赶在秋天之前拍完。”
“你和她合作了那么多戏，是时候换个女主角了。”陈偲说，“不然观众会看厌的。”
“我也这么觉得。”贺贺说，“可新演员太难找了，我喜欢的那种气质不是太常见的类型。”
“你可以考虑一下我。”陈偲说，“我知道你要什么。”
“你？”贺贺忍不住去打量她，他好久没认真看过这个女人了，事实上，是他刻意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只有这样他才能忽视她日渐衰老的样子。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这个熟悉的女人看起来怪怪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新鲜味道。“你不是对电影不感兴趣吗？”他说，“我记得第一部电影让你客串一个角色你死活不肯，还和我吵了一架。”
“那个角色需要跳舞，那时候我还不会。”陈偲说，“后来我一直在偷偷学习舞蹈。”这是真的，她经常在地下室独自起舞，从来没有一个观众。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故意瞒着你，想要给你一个惊喜。”这也是真的，她本想等到实验成功的那一刻再一展舞技，这会儿等不了那么多了，那部分刚刚得到的美丽蠢蠢欲动，迫不及待要抓住一双欣赏的眼睛。
“你练的是什么舞？”贺贺也变得饶有兴趣。
“就是电影里那一段。”陈偲说，“想看看吗？”
音乐响起，陈偲舞动腰肢，二十年前的电影画面再次出现，屋子里弥漫着怀旧的气息。贺贺想起从前，是这个女人助他走向成功。他知道她深爱着自己，可他却越来越爱不动她。这一刻，在曾经燃烧过他青春的音乐里，在打动过亿万观众的舞步里，他发现还是爱着这个女人的。一曲终了，他走过去抱住她。他很久没有主动抱过她了，这些年面对她的拥抱，他总是无动于衷，他希望借自己的冷漠传达出不再爱她的讯息，他不敢对她说，他知道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今天，他打破了苦心经营多年的分手前戏，他抱着她，再一次被她身上散发的成熟气息冲昏头脑。他的手伸向那片暌违已久的区域，那里温热如初。
清晨，贺贺把做好的早饭留在桌子上，匆匆出去了。陈偲起来得很晚，她一边享用早餐一边看电视，贺贺在发布会现场公布了孟莎失踪的消息。顷刻间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很多影迷自发组织起搜救队，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寻找孟莎。这种局面不是陈偲希望看到的，她本想速战速决，趁人们没有发觉之前把改造好的孟莎放回去。看来她低估了一个美人的影响力，只是短短一天，世界就炸开了锅。
她把餐具扔进水池，一头扎进实验室。她用最快的速度改进了“美神8号”，夜色降临，她带着“美神8s”来到孟莎面前。
“外面都在找你。”她对孟莎说，“人们都很担心你。”
“也不算是真正的担心。”孟莎说，“与其说他们在担心我，倒不如说是在担心一个叫孟莎的明星，就像他。”孟莎看了看波谷，“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是的，很可悲。”陈偲说，“不过我喜欢。”
“上天对你很不公平。”孟莎说，“我一直在想，生为女人，长成你这样算不算是一种灾难，长成我这样又算不算是一种恩赐，我没想到答案，因为我不知道长成你那样是什么感受，你也没体会过被满世界追捧的感觉，所以祝你成功，顺便说一句，你做的这件事挺有意思的，比演电影酷多了，如果你真的成功了，恐怕我就要学着去表演另一种人生了。”
“我会成功的。”陈偲说，“不要怀疑这个。”
她设置好实验设备，再一次给波谷太郎戴上了钢铁眼罩。大约五分钟过后，她给波谷松开了枷锁，同时打开他们之间的玻璃墙。
“现在，你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她对波谷说，“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禁忌，只有爱。”
陈偲操纵机器，一件件褪去孟莎的衣服。
“我看不见。”波谷睁大眼睛说，“我什么都看不见。”
“不可能。”陈偲说，“‘美神’不会伤害眼睛。”
“我看不见。”波谷四处乱抓，“你弄瞎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陈偲有些慌了，她看到波谷圆睁双目朝着孟莎的方向，面对孟莎诱人的酮体，他果真视若无睹。陈偲打开囚室走进去，把波谷按在椅子上，拨开他的眼睑，拿“测目镜”去观察。通过屏幕，她看到波谷的瞳仁里有着清晰的影像，那是一个世间罕有的美人。“她是谁？”她稍一愣神。
“好美。”波谷不由地赞叹。
“你能看见！”陈偲说，“你能看到！试验成功了。”她摘掉隔离镜，眼前的波谷焕然一新，他不该那么英俊的，可他就那么英俊。这对置身囚室的俊男美女，像刚吃了果子的亚当夏娃一样初次相遇，他们久久地看着对方，浑然忘我。
“快抓住她。”孟莎喊道，“不要相信你看到的。”
他们转过头，看到臃肿笨拙的孟莎，她曼妙的身材已经无影无踪，原先白皙的脸庞被粗糙的皮肤覆盖，上面布满了粗大的毛孔和色斑，她看起来太丑了，丑得可怕，丑得不想让人看第二眼。即使如此，波谷依旧记得他是自己的女神孟莎，他仍旧记得他们的约定，等他趁机制服陈偲，他们一起逃出去，她会和自己共进晚餐。可她，真的是孟莎吗？
即使有些犹疑，他还是按照计划抓住了陈偲，他用自己东瀛武士般的力道把这个绝色美人紧紧抱住，“你弄疼我了。”陈偲眉头微皱，显得楚楚可怜。他不由得松开一些，陈偲借机逃出来，波谷挡在门前，他们对峙着，波谷想把陈偲关在里面，他不知道怎么操控玻璃门。
“我成功了。”陈偲说，“那里有个镜子，你可以看看自己，是我把你变那么漂亮的，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听她的话对付我。孟莎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从今天开始，不会有人再请她拍电影，演广告，也不会有人再喜欢她，相反的，人们会喜欢你，喜欢我，从今天开始，世界是属于我们的了。”
“你都做了什么。”波谷看了看陈偲，又看看孟莎，他哭了，“你把我的孟莎变哪了，你把她还回来。”
“我就是孟莎啊。”孟莎说，“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你看到的都是假象。”
“你当初怎么认识的孟莎。”陈偲说，“不看到她，你怎么知道她是孟莎，现在你看看她，她是你心爱的孟莎吗？”
泪水模糊了波谷的双眼，他的思维越来越混乱，他几次看向孟莎，又猛然收回目光，他四处张望，怀疑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暗室，也许孟莎只是被掉包了呢。
“波谷，看着我。”孟莎说，“看着我的眼睛，我就是孟莎，还记得《快活林》吗，我在里面演一只狐妖，记得这个吗。”孟莎翘起兰花指，边舞边唱，“天涯海角，觅呀觅知音……”
波谷起初不忍去看她，听到她的歌声，波谷猛然惊醒，“我记得这首歌，你就是孟莎。”他闯进孟莎的囚室，把她从椅子上解下来。陈偲趁机跑出来，她奔向控制台，想把他们关进去。“快去拦住她。”孟莎喊道。波谷冲出去，陈偲见没法跑到控制台，只好转而跑向比较近的试验台，在那里她拿起事先上了膛的手枪。
“别动。”她说，“不然我就打烂你帅气的脸蛋。”
“我一点都不帅。”波谷气愤地说，“都是你这巫婆的妖术。”
“不是妖术，是科学。”陈偲说，“冷静，不要冲动。”
“现在你的实验都成功了，你还想怎么样。”孟莎说。
“我要放你们出去。”陈偲说，“然后销毁这个实验室。”
“厉害。”孟莎说，“那样就死无对证了。”
“是的。”陈偲说，“现在你可以出去告诉那些在找你的人了，看看他们会不会相信你。”
陈偲持枪把他们赶出去，从后面锁了大门。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狂奔，直到累得跑不动了，他们四目相对，慢慢冷静下来。孟莎说我们应该报警，让警察去搜查证据。波谷按照她说的打了电话，然后问她接下来怎么办。他一直不太敢正眼看她，本来他想让她履行承诺和自己共进晚餐，可看到她的样子，他对晚餐再也提不起兴趣。
“我们去电视台。”孟莎说，“我要赶在眼里的‘丑’还没传播开来揭穿她的阴谋。”
“怎么揭穿？”
“跟我来。”他们拦下一辆车子直奔电视台。看到他们，那个肥胖的司机喜笑颜开，他指着孟莎说，“你不是那谁——哦，认错人了。”
“看来我们又传染了一个人。”孟莎说，“等会千万不要看别人的眼睛，最好不要睁开眼睛。”
“不睁眼怎么走路。”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睁眼。”孟莎说。
车子在电视大楼前停下，孟莎和波谷相互搀扶着走下来。他们戴着眼罩，什么都看不见，那是孟莎用波谷的西服改的。司机把这两个怪人领上台阶，回家见自己的黄脸婆去了。他们扶着栏杆一步步走进大楼，几个在大厅休息的记者发现了她。他们扛着摄像机跑过来，问孟莎去哪了，整个世界都在找你，你怎么和一个日本人在这里捉迷藏。
“这不是在捉迷藏，我们惹上大麻烦了，不光我们，整个世界现在都处于危险之下。”孟莎说，“让你们台长来见我，我要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几分钟之后，蒙着眼睛的孟莎出现在全国各地的电视屏幕上，短暂失踪的她还是那么漂亮，只是有些惊慌，她用近乎绝望的声调讲着一段比电影台词还要荒谬的话：
“不管你是谁，请相信我，我们一直生活在阴谋之中，就在刚刚，这个阴谋在我身上实现了，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眼睛，如果我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整个世界都将是非颠倒。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电影导演贺贺的妻子陈偲，对我和这个世界做了十分可怕的事情，由于不满意自己的相貌，她发明了一种药物，不管是谁，只要看到服用药物的人都会被传染，它可以让美人变丑，让丑人变美……”
“她在说什么。”电视机前的一个女孩说。
“真的假的，这药卖多少钱。”另一台电视前的另一个女孩说。
“这是在宣传新电影吗？”一个男孩在沙发上蹦起来，“太酷了。”
“她一定是被抢走了脑子。”一个警察嚼着盒饭，“我们满世界找她，她却在电视里面说胡话。”
“不论如何，请你们相信我。”孟莎说，“在事情还没得到控制之前，大家一定要待在自己家里，不要和任何陌生人对视。”
“老婆，你今天真漂亮。”刚刚回到家的司机对妻子说。
“你也很帅。”妻子说，“快来吃饭吧，都要凉了。”
“快看电视里那个丑八怪。”司机说，“刚刚是我送她到电视台的。”
“你在说什么，那是孟莎，你不是很喜欢她吗？”妻子挂好丈夫的外套，走到客厅时呆住了，“怎么会这样，那是谁？”
“我是孟莎，我以名誉担保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摄影机停住了，台长把几近虚脱的孟莎从播音台扶下来，他不太相信她的话，但也不敢贸然摘下她的眼罩。与此同时，容光焕发的陈偲走在机场大厅里，和每一个迎面走过的人相视而笑。
<h4>2、变美还是变丑？</h4>
这是一场世界性的疾病，很多人一觉醒来，发现枕边人变了模样，有人因此愈加恩爱，有人因此婚姻破裂，有人欣喜若狂，有人痛不欲生。病毒通过眼睛传播，只有盲人不受干扰，继续生活在黑暗之中。人们对眼睛的依赖比呼吸更甚，对于那些“保守派”而言，满世界都是危险，他们只能躲在家里，辞退所有靠不住的佣人。毫无疑问，佣人们是属于改革派的，他们大多乐于感染自己。在一些偏远地区，有人为了尽快邂逅一双病变的眼睛不远千里来到城市，到激进者设立的“进化点”接受福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跟随一个叫邓蕊的女孩进行一场奇妙的旅程，她十七岁，住在贵州的深山里，她一直生活在兔唇的阴影之下。她把电视里看到的消息告诉每一个人，她热切地希望去城市领取“天赐的恩惠”。邻家的女人们很支持她，大家给她凑了路费，派她去城市“取美”。
女孩带着全新的眼睛回来，她变美了妈妈和奶奶，变美了整个村子的女人。村人在一种重获新生的氛围中载歌载舞，惟独女孩不太高兴，她以为自己也像大家一样变美了，可在镜子中她仍旧是兔唇。人们怕她伤心，有意瞒着她，告诉她镜子不会撒谎，在人们眼里她是美的。后来她在别人的镜子里发现了这个谎言。设计者陈偲没把兔唇考虑在内，所以“美神”对很多生理缺陷没有作用。幸亏她发现及时，人们到她这里“取美”的热情还未消退，虽然从已经感染的人那里也可以，但心理上人们觉得她才是正统。大家还是习惯性地挤在她家门前，排着队等待她的深情一瞥。
她很伤心，没有心情去美化别人。这时她妈妈想出一个主意，她在门前设岗卖票，用挣来的钱给女儿做了手术。虽然过程曲折了些，女孩最终还是如愿加入了美女的行列。这样激动人心的故事在世界各个角落发生着，人们疯狂地追逐美丽，只是忽略了一点，“美神”只对丑人才有作用，很多原本漂亮的人怀着想更漂亮一些的愿景加入这场进化狂潮，结果可想而知，他们只能得到丑陋和懊悔。有些人不惜以死明志，他们接受不了变丑后的自己。
丑人变美很容易，美人想不变丑却十分困难。只有大贵族才有条件对自己的美貌严防死守，他们可以待在城堡里，避免和外人接触。普通的小白领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不得不工作，不得不出去买东西。很多坚定的洁身自好者一旦出门就戴上眼罩，像瞎子一样在熟悉的城市里摸索。他们痛恨这场变异，却无力反抗，曾几何时，他们是这座城市的精英，如今，他们成了自以为是的异类。
“看哪，那个丑八怪以为自己很漂亮。”
“她不愿意接受天恩。”
“来，我们帮帮她。”
警局里每天都能接到这样的案子，一些不愿意“进化”的人被强行扒了眼罩，简单地打个照面之后他们的坚守就变得毫无意义。世界处于狂热的混乱之中，新的法律还没制定出来，警察亦不知道该拿这些人如何是好。
一开始，孟莎的话被当做梦话。没过多久，她被当做知情者请到了国防部。很快，陈偲遭到逮捕。事态越来越严重，陈偲成了世界第一号罪犯。她坚称没有解药，她只是上帝的使者。“上帝假我之手再度创造世界，”她说，“我没有罪。”
她一手铸就了这场波及全球的巨变，因此而死的人多达数十万，因此受惠的人数以亿计，纵观全球，没有适用于她的法律，关于她的所作所为，世界各地争论不休。由于事关全人类，联合国组建了多国陪审团对她进行审判。值得一提的是，与会者全都戴着眼罩。陪审团多是来自各国的权贵，在法庭之外，他们组建了“抗美协会”，会员多是血统高贵的名门大家和知名演艺人员。他们恨透了这个颠倒乾坤的巫女。这些贵族虽然不全是俊男美女，但流行几千年的血统确实给了他们高人一等的外貌和气质。即使是那些长得很丑的人，他们同样不愿意接受“进化”。他们身边的美人太多了，他们宁愿牺牲自己的相貌也不愿污染自己的生活圈。
尽管如此，那些相貌丑陋的人还是遭到了质疑。其中有一位来自瑞士的爱莲公爵，他身形佝偻，相貌丑陋，多年来一直被亲友当做笑料。也许是因为外貌，他输给了自己的表弟，多年苦追的女人离他而去。他受邀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拍集体照的时候被安排站在最后。后来他去表弟家做客，发现他们把自己从照片上抹去了，理由是他的容貌有碍观瞻。这被当做一个笑话广为流传，也正是因为如此，瑞士政府派他当陪审团员的时候遭到了退货，多国法庭考虑到他曾饱受尘世审美的摧残，到时候恐怕会有失偏颇，甚至怕他承受不住诱惑当了叛徒，把自己变为一个美男子。
爱莲公爵严厉地驳斥了审判席，“恰恰是为了公正，你们才更应该让我去。想想看，如果陪审团全是人中龙凤，那才是真正的有失偏颇，相反的，我提议为了公正，陪审团要找一半丑人一半美人。至于你们对我的担忧，简直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如果想要背叛‘抗美协会’，到大街上随便找一双眼睛就是了。甚至都不用到大街上，现在连政府机构的守卫也几乎全是感染者。我之所以选择自己原有的相貌，就像我当初抵制克隆一样态度坚决，人类是自然的产物，人类是上帝的子民，我不会让自己沦为科学的奴隶，关于这一点，我一向如此，并且永远如此。”
爱莲公爵的抗议振聋发聩，多国法庭不但允许他出席审判，还采纳了他的建议，尽量在挑选陪审团的时候做到美丑参半。这一规则执行起来不太容易，在权贵阶层找丑人，不亚于鹤群寻鸡。再加上大多数丑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丑，最后找到的丑人代表尚不及四分之一。
审判在纽约进行，外面围满了陈偲的支持者与少量抗议者。审判开始前，陪审团一直动荡不断，美国总统德拉在竞选中连连失利，支持者跌至冰点，人们纷纷表示，这么胖的一个男人，连自己的体重都控制不了怎么能管好国家。挪威演员安德尔森的反对者在庭外焚烧他的大幅照片，人们不能接受世界第一型男是个矬子。
曾经风光的人不敢出门，在其支持者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整个演艺圈完全停摆，人们无法忍受他们在电视中的模样。那群曾经加班熬夜吃垃圾食品的普通人容光焕发，变得活力无限，突如其来的美貌像一剂春药，让整个世界坠入爱河。人们坚定地支持陈偲，神一样的崇拜她。听闻陈偲面临审判，支持者在各地示威，他们害怕陈偲被判有罪拿出解药，他们不能接受这种结果。不少激进者开始着手组织武装力量，扬言一旦陈偲遭到胁迫，他们就挺身而出。
毫无疑问，陈偲是受到最多赞美的罪犯，她在粉丝的夹道欢迎中走进审判庭，带着母仪天下的骄傲。她的脸，是世界上最标准的脸，整个世界的审美就是以这张脸为模本打造的。可惜的是，审判席和陪审团无缘得见了，他们只能通过照片领略她的样子。为了以防万一，她的眼睛被打上了马赛克。
照片里，是一个面色黄肿的东方妇人。
陪审团在卫兵的带领下鱼贯而入，卫兵们接受过进化，可以看出陈偲的绝色美貌。审判席上的法官们戴着眼罩，像一个严肃的马戏团。两个卫兵把陈偲带到被告席，帮她解开手铐。其中一个卫兵小声对陈偲说，“谢谢你，我以前很胖——”
“别再提以前。”陈偲说，“享受新时代的骄傲吧。”
庭上，检察官列举了陈偲的罪状，
“这个女人因不满自己一个人的容貌，强行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审美，据中国演员孟莎供述，她发明了一种叫‘美神8号’的不明药物，给日本人波谷太郎和孟莎强行使用，导致了这场波及世界的巨大灾难。本庭强烈要求被告人拿出解药，还世界一个本来面目。”
“没有解药。”陈偲说，“我改变了世界，就是这样，我让更多人变美，还是完全免费的，如果这个法庭还有公正可言，应该是考虑怎么保护我的专利，你去外面看看，有多少人为这个新世界欢呼。哦对，你们不敢看，你们害怕，你们就像最后一群不愿意脱毛的猴子一样抱残守缺。你们组建这个法庭，不是为了公正，也不是为了世界，而是为了你们自己。”
台下一阵议论，法官摸索着找到鼓锤，重重地敲了两下。“肃静，现在还不是被告说话的时候，检察官，请继续。”
“这是一种破坏力极强的感染病，很多人被迫变了模样，据统计，每天都有十人以上因不满被强行改变的容貌而自杀。‘美神’的破坏性不止出现在容貌上，对建筑和艺术也产生了不可估计的损害，两个月来，意大利的游客减少了百分之八十，没有人再去看罗马教堂和庞贝古城，大批游客涌向中国，参观那里的新式商场和商品房。在艺术方面，卢浮宫等场馆取下了毕加索和塞尚的画作，挂上了从网络下载的劣质卡通。人们突变的审美给世界文明带来了一场巨大的浩劫，鉴于此，我司特以破坏世界文明罪控告被告人陈偲。”
“破坏？”陈偲笑道，“所有创造都是从破坏开始的，亚当和夏娃不破坏上帝的规矩，会有现在的人类吗，上帝可以按照自己的样子造人，我为什么不能。”
“你是上帝吗？”陪审团的一位老者激动地站起来，他还想接着往下说，但已经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是上帝。”陈偲说，“我只是做了上帝该做的工作。”
“肃静，肃静。”法官拍起惊堂木，“暂且休庭。”
陈偲被带出审判庭，一路上镜头闪烁，庭外传来阵阵山呼，“美神无罪，释放陈偲。”陈偲昂首走向休息厅，面对镜头一言不发，只露出迷人的微笑。
陪审团在警卫的带领下走进另一件屋子，商议接下来的审判。
陈偲坐在休息室，这些日子她劳累不堪，被捕前她一直在各大电视台宣传“美神”对世界的贡献，抓捕后她经常彻夜受审，面对各国侦探的拷问，她一直坚持没有解药。另外，贺贺一直不肯原谅她，他的电影没法再拍下去，他的演员全部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他不敢相信陈偲做了这件事，直到警察把她抓走。陈偲的狂热支持者遍布全球，达到总人口的半数以上，如果她不想被抓，没有人能把她带走。她面对镜头劝告人们，“我们想要的是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战争，我相信‘美神’是合法的，如果你也相信，就和我一起接受审判吧。”
门开了，一个蒙眼者在警卫的带领下走进来，他俯下身，亲吻陈偲的手，“你好，我是爱莲公爵，我是来救你的。”
“你很英俊。”陈偲说，“我不需要人救我，是我在拯救人类，比如你，如果松开眼罩，你就会发现你被拯救了。”
“事实上我的女士，我在庭上偷偷揭开了眼罩，看到你的那一瞬，我相信你是对的。”爱莲公爵说着扔掉了眼罩，他佝偻的腰挺直了，看上去高大威武，“所以我来通报你，他们接下来将传召大量受害者，并进行现场直播，那会让舆论往对你不利的方向发展，他们企图把你监禁起来，让你在地牢里为他们研制解药。”
“受害者只是少数，”陈偲说，“他们改变不了舆论的方向。”
“受害者和受惠者不是界限分明的敌人。”爱莲说，“他们关系复杂，也许曾经都是亲人，看到他们那么痛苦，恐怕部分受惠者也将对你产生敌意。”
“你有什么建议吗。”陈偲说。
“有些警卫愿意为你敞开大门，放你的支持者进来，到那时候，法庭将不复存在，世界会产生新的秩序。”
“也许你是对的。”陈偲说，“这群自私者确实不再适合掌控这个世界。”
再度开庭，双方都信心十足。审判开始不到五分钟，检方就开始传召证人。大门开启，手举条幅的人涌进来，挤满了法庭，外面进不来的人还在不甘心地往里挤。
“我们就是证人。”一个妇人叫道，“陈偲小姐的发明让我们变美了，就是这么回事。”
“对对，她是我们的恩人，不是罪人。”
蒙着眼睛的陪审团惊慌失措，他们知道自己被出卖了，他们捂着眼罩，生怕被这群暴民强行扯掉。一个优雅的老妇发出惊恐的喊叫，她的眼罩被扯去了，她立即昏了过去。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陈偲大喊，群情激奋，没有人听到她在说什么，她拿起法官的惊堂木拍了几下，众人的目光聚集到她身上，慢慢静了下来。
“不要这样。”陈偲说，“不要强迫任何人，我们是踏进新社会的人，不是无礼的暴徒，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加入我们，还是背道而驰。”
静极了，人们屏住呼吸，像看悬疑片一样看着这些戴眼罩的贵族。他们不发一言，静静地享受着世人最后的焦点。一个妇人浑身颤抖，手慢慢伸向眼罩，人们紧张地注视着她。在最后一刻，她猛然把手放下了。
“看来他们已经做了选择。”陈偲说，“不过你们随时可以后悔。”陈偲摆摆手，让警卫护送他们回到自己的城堡。爱莲公爵留了下来，他再次亲吻陈偲的手背，宣誓为她是用。
“我无意统治世界。”陈偲说，“我只想好好生活。”
十年后，世界恢复正常，只是完全变了模样。电视里播放着新一代“美神”的宣传片。世界审美的总设计师陈偲面对镜头侃侃而谈，“‘美神90.0’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改善了眼角鱼尾纹的数量，让你看起来更显年轻，同时，也对发际线的位置做了轻微调整，让脸蛋显得更加紧致，饱满——”
“狗屎，骗子。”古堡里的一个年轻贵族砸烂了电视，这是这个月砸烂的第九台了。
人们在电视机前看着，经历过那么多代美神，人们从最开始的完全信任渐渐变得犹疑，每当一代新产品问世，总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鱼尾纹从一部分人脸上消失，就会从另一部分人脸上出现。人们完全摸不着规律，不知道该对新一代“美神”表示欢迎还是恐惧。有人在这一代“美神”改造中变丑了一些，就期待着从下一次变回来。有人这次变美了，下次又变回来。人们频繁地变来变去，终于还是摸到了些许规律，著名网络专栏作家“狗吃屎”指出：美在慢慢变老。刚开始，人最美的时候是三十到四十岁，这十年间，一直在慢慢变化，以他的姑妈李香兰为例，“美神”爆发那年她三十二岁，那时候她变得非常漂亮，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在慢慢变丑，因为“美神”变老的速度比她快，相比而言，他五十岁的妈妈却越来越美，现在五十岁的人普遍比四十岁漂亮，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都多半不堪直视，他们早早就有了皱纹，脸上的肉松松垮垮，随着年龄增长，这些情况会慢慢变好，但每当新一代“美神”推出，年轻人又会多增加些皱纹，老年人又会减少一些。而在“美神90.0”的今天，五十岁左右女人是最漂亮的人群，她们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头发柔顺，眼睛明亮，简直完美无缺。值得注意的是，“美神”的设计者陈偲今年刚好五十岁。
狗吃屎是一位很勇敢的作家，他常年对公共事务发声，虽然长相丑陋，并不影响他的粉丝数量。这篇文章在网络上广为传播，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篇文章发出的第三天，狗吃屎的“秒说”账号遭到黑客攻击，之后再也没发过一篇文章。
陈偲渐渐感到了人们对她的戒备，近两年新一代“美神”发布，人们不再奔走相告，只是习惯性地接受。她深知自己违背了初衷，只是无法忍住不去那么做。每当她注意到自己出现一条皱纹，长出一个色斑，她就寝食难安，直到在实验室里把“美神”改好。名义上“美神”只发布了九十代，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美神”光顾自己有多频繁。
她害怕自己不再漂亮，她害怕失去。经过那么多年，贺贺已经对她毫无怨言，相反的，他完全沉湎于她的美色，整日浑浑噩噩地活着。他不再拍摄电影，即使拍了也没有人会看，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审美出现了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拍的电影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没人买账。有陈偲这样一个举世瞩目的人全心全意爱着他，他变得敢于沉默，他每天待在家里，等着这个时刻都在变美的女人把自己淹没。
陈偲总是很忙，她经常要在外面应酬，在实验室里忙碌。“美神”改变了整个世界，她却发现自己无法改变“美神”。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开发一种全新的，可被定制的“美神”，现在的“美神”只能受惠于一种人，也就是她。她想把贺贺变美，就需要一种新的、不与既有“美神”冲突的新产品。她一次又一次失败，如果将贺贺变美，自己就会变丑，如果自己变美，贺贺就会变丑，在这两者之间，她不知道该选择什么。一旦自己变丑，贺贺还会爱我吗？她想。她只能选择用自己的美爱着贺贺的丑，这个男人早已不再睿智高大，他臃肿的身材显得极为蠢笨，耷拉的五官看不出一丝迷人之处。他们一起出席活动时，人们指指点点，不明白一手创造了美的陈偲为何甘愿和这个丑男在一起。
好多次，看着熟睡中的贺贺，她忍不住要离他而去。曾经，她以为不管贺贺变成什么样子都会一直爱着他。现在看来，她爱的只是一种执念。她以为自己能记住贺贺的好，可他以前的样子，她早就记不起了。她爱的人，变成了一个名字，一种缥缈的不切实际的回忆。她发明“美神”，就是为了留住贺贺。可现在看来，她每完善一次“美神”，就把贺贺推开一点。和爱莲公爵发生关系之后，她一度听信爱莲的蜜语，想要离开贺贺。可当独自一人的时候，她还是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爱的是什么。
只是这种时候越来越少。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十一年，“美神90.2”的发布惹恼了一个集团总裁。她原本光滑的脸蛋上突然出现一片黑点，事实上那是陈偲每天在实验室因辐射而产生的变异，她只是想着把它变不见，却不想这片斑点只有她一个人有，设计进“美神”之后，导致所有人都长了斑点，除了她。
人们恍然大悟，怒不可言。一时间伐声四起：“陈偲要把所有人都变丑，只有她自己美。”人们开始这样说。陈偲抵不住压力，把黑点改成了粉点，那出现在女人脸上稍微好看一些。即便如此，很多人依旧忿忿不平，“我们的容貌凭什么掌握在她一个人手里。”女人们觉醒了，特别是那些一直在变丑的女人，她们组织了新的“抗美协会”，这让住在古堡里的那群人激动不已。人们似乎已经可以预见，“美神”的末日就要来了。
那位愤怒的集团总裁对陈偲失去了信任，她的公司一直负责给美神大厦提供袋装食物和饮料。“美神”十一周年之际，她命人在送去的饮料里放了安眠药，狂欢过后，人们陆续进入睡眠，美神大厦的安保工作几近瘫痪。一队武装力量趁机潜入大楼，一路砸毁实验设备。他们的任务是找到陈偲，抢夺“美神”配方。
陈偲躲在特殊材料制成的玻璃实验室里，武装人员久攻不下。于此同时，陈偲急切地给各国领导人打电话，让他们来救自己。眼看着这起事件就要演化为国际纷争，总裁夫人下令放火烤她。就在这时候，人们发现实验室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扫地大妈。她对外做手势，说把她交给我吧，我跟她有仇。
“有仇？你是谁。”
“我是孟莎。”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说。
“孟莎？孟莎是谁？”总裁夫人急不可耐，势必要抢得“美神”。
孟莎从拖把的布条里拿出一把匕首，对总裁夫人晃动一下说，“算了，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我不会放过她就是了。”
“既然攻不进去，就让她试试吧。”一个武装头目说。
孟莎把匕首对准陈偲，说：“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你是孟莎。”陈偲说，“好多年不见了。”
“我来这里五年了，只是你一直没看见而已。”孟莎说，“你眼里没有我这种人，你只关心把自己变美，怎么会注意我这种丑人呢。”
“你想怎么样。”
“这五年来我一直暗中观察，想知道‘美神’的秘密，可惜我还是太笨，没有弄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弄明白了一点，美神的原理就是掩盖，它掩盖了你的模样，让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丑，也掩盖了我的模样，让我忘了自己有多美。你为什么要那么频繁地更新‘美神’呢，因为‘美神’的掩盖是有时效性的，你必须要不停地掩盖、掩盖，掩盖的次数越多，出现的纰漏就越多。”
“你继续编吧。”陈偲冷笑道，“根本不是这样的，‘美神’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是没那么简单，‘美神’根本就没有解药。”孟莎说，“唯一的解药就是杀掉你，那时候‘美神’没人维护，就会自动消失。”
“你可以杀掉我，但你会一辈子这样丑下去。”陈偲说。
“我愿意。”孟莎说，“因为我有自己的爱人，还记得波谷太郎吗，变丑之后，他为了和我在一起，不惜挖掉自己的双眼，他认为那样才能保住对我的回忆，才会对我忠心不二。杀掉你之后，我也会挖掉自己的眼睛，没有眼睛，也就无所谓美丑。”
“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杀我。”陈偲说。
“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你意识到整个世界都害怕你，所有人都认识到你的虚假。我不在乎多等几年，你的把戏再玩多少年也终究只是一场把戏，只可惜你自己太当真了。”
“我也想把所有人都变美。”陈偲说，“可惜我失败了，美和丑是对立存在的，没有丑就没有美，我只能把美分享给更多人。”
“可是你背叛了自己的初衷，这几年来，你把‘美神’变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玩具。你恐怕早就忘了曾经的自己吧。”
“是的。”陈偲说，“我忘了。”
“那就忘了吧，你再也不会看到了。等到你倒在地上，美对你而言也就毫无意义了。”孟莎前进一步，把匕首刺进了陈偲的脖子。
“喂喂喂！”总裁夫人在外面大叫，“你怎么把她杀了，我们要找她要解药的。”
“你想要的是‘美神’吧。”孟莎说，“放心吧，只要她死了‘美神’也会跟着死掉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各个国家的空军聚集在城市上空，当他们得知陈偲已死，又匆匆散去了。这些国家的领导人之所以和陈偲做买卖，只是想让陈偲在研制“美神”的时候考虑一下他们的容貌，现在陈偲死掉了，“美神”失传了，大家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担心一觉醒来脸上长了痘子或者出现一片胎记。陈偲死掉了，世间的美同样还在变，只是不那么快了。人们不知道“美神”有没有失效，还是有人会变美，有人会变丑。斗转星移，四季轮转，人们并不知道美在变化中发生了什么，也许人类在几千年前是丑陋的，也许人类的审美是错误的，只是再也没有第二个陈偲来纠正它了。
在日本的一座小山下，住着一家三口，父母都是瞎子，那个女孩长到八岁了。她常对父母描述外面的景致，在五岁之前，她描述的门前那棵树总是变来变去的，有时候是弯的，有时候是直的，有时候树干变成白色，有时候上面长满黑点。自从妈妈回来后，大约三年了，那棵树没再变过颜色，只是在静静长大，树荫渐渐遮蔽了他们的木屋，带来清新的风和海水的味道。
女孩一天天长大，她觉得自己好看极了。

逐日
单桐兴
<h4>1</h4>
北极的夜就要结束了。
我和吴双从实验室里走出来，去往拐角的休息处。那里摆放了两张躺椅，面前是整个研究所里唯一的玻璃，还是落地窗。我和吴双已经连续在这里睡了一个星期，早就把研究所当成家。但这话听上去很讽刺，家的概念就像外面的空气一样稀薄寒冷。
环境恶化到人类措手不及的地步，空气中滋生出致命的病毒。就像《瘟疫公司》里面的剧情一样：先是非洲，美洲，欧洲，亚洲……人类失去方向，死亡似乎成了唯一可选的路。
太阳也抛弃了我们，变成一把双刃剑。意外加速的核聚变释放出一种神秘射线，隐匿在太阳光的皮囊下来到人间。男人无法照射太阳光，一旦照射便会蒸发致死；女人则需要靠照射太阳光存活，漫长的黑夜对于她们来说亦是死亡。
我们无力征服死亡与太阳，只能将目光投向未被污染的两极。彼时北极夜，南极昼。为了生存，人类决定进行一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迁徙与别离：将男人送往北极，将女人送往南极。
这场浩劫过后，幸存下来的人口仅有一百万。
我们迅速在两极建立文明，但失去了量产的能力。准确地说，我们无法前往南极。所以昼夜一旦转换，便是对人类毁灭性的打击。庆幸的是，有科学家推算出，极昼和极夜现象会持续六十年。六十年以后，人类一定能够想出前往南极的办法，并破解太阳的诅咒。
这就像地下拳击场里衰老过气的拳王，即使不停挨打，一次次被击溃到护栏上，仍旧时刻做好左勾拳的准备。
但我和吴双都知道那是一个骗局。还有半年时间，北极的夜就要结束了。而我们对太阳的研究丝毫没有进展，找不到任何破解太阳的办法。
极夜的期限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大部分人都活在一种“尚能苟且”的状态之下。我和吴双自然需要对此保密，也不准许对家属吐露一个字——我指的是在地球另一端的南极。我和吴双的情况不同：妻子跟他分离时已经大肚子了，到了南极后有惊无险，顺利生产，谢天谢地是女儿。但这一切吴双都没能亲眼见证。他和我聊天时自嘲是一个渣男，女儿一出生就不在身边，相隔万水千山。我想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去体会他的感受。一来我跟芸结婚时就约定：不要小孩；二来芸也是研究人员，她知道六十年的骗局，南极的太阳就要结束了。
两极文明的信号不好，速度跟拨号上网差不多。发一条短信有延迟，有字数限制，只能发五十个字。视频通话无异于天方夜谭，还好图片可以传递，但需要花上一天的等待时间。
糟糕的网络信号令我抱怨，也催生出吴双的幽默感。比如吴双的妻子给他发女儿的满月照片，但收到时女儿已经会下地走路。吴双把他想的笑话讲给我听，然后自己哈哈哈笑个不停，长截的烟灰沾了一身。我只能勉强笑一笑，因为芸对此很平静。或许是同为科学人员，同样知道世界的真相，她似乎并不在意文明的倒退或者毁灭。每每我写满字数像流水账一样发去短信时，她通常只回简单的断句：好，晚安。我们约定在每一条短信后面加上早安或者晚安，听上去就像是一对时差恋人。
然而此刻躺在我身边的是吴双，这多少有些煞风景，尽管他曾打趣说“我们真像一对老夫妻”。我并没有什么异议，因为确实像一对度假的老夫妻，在一望无际的黑幕下乘凉。两极文明里，同性之爱是合法的。人们需要陪伴，才能熬过漫漫长夜或者无尽日光。大部分人看来，六十年很长很长，恐怕有生之年都无法去往对面的世界；但在我看来，这不是移情别恋的理由。不管是六十年还是六个月，我都会爱着芸，但吴双同样也很重要。
两个彼此重要的人，恐怕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设定：六个月以后，我们就是躲在屋子里，也逃不过太阳对我们的惩罚。太阳光变得更加强大，它可以穿透现有文明的建筑，蒸发我们。研究所出于科研关系，俨然是一座坚固的堡垒。我和吴双躲在里面的话，或许可以死得慢一点。不过我们还是一致认为，像个拳手一样在躺椅上直视久违的太阳，来赢得最后一丝尊严。
“芸那边的研究怎么样？”
我摇摇头。她们更惨，甚至已经开始出现死亡，因为有的地方日照时间已经开始缩短了。一旦南极进入极夜，她们会在一个小时之内统统死去。与我们北极铜墙铁壁的建筑风格不同，南极是水晶，是纯粹透明。女人近乎无时无刻需要日光，所以建筑物是一个个玻璃宫殿，千面之镜。女人在其中永远都像在照镜子，这正好满足了她们爱美的天性。芸把她们研究所的建筑外貌拍照发给过我，从好几行字里我能看出她的兴奋。南极简直就像是童话，冰雪奇缘那种。我想象芸在里面，在剩下的182个晴天里，光芒万丈。
“其实我们的研究有进展。”
“你是说1001号实验吗？”
1001号实验的结果是：太阳光经过我们的特殊分解后，被照射的小白鼠变大了两倍。但五分钟以后，1001号还是去天堂找前面的1000只兄弟了。顺便说一句，小白鼠是我们带入北极的唯一物种。当然我们还需要采集光，把它装进铁盒子里，像对待希望那样研究它，每次只舍得用一点点。
尽管这样，供我们使用的光也所剩无几了。
“不如我们玩次大的。”
吴双翻了个身，双眼像是黑夜里的两把火望着我。房间里的灯通明且亮，但他的眼神依旧轻松胜出。我猜我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既然1001号实验中的光能让小白鼠变大，会不会让我们人也变大呢？
1002号小白鼠被我们放进实验器皿里，这次我们打算用两倍的光线剂量。
1002号变成了一条中型犬的体型，几乎塞满了整个实验器皿。我看它那么痛苦窒息的样子，打算帮它提前解脱。但吴双拦住了我，他想知道1002号究竟能活多久。
整整一个晚上。
“如果加大到十倍剂量的话——”
“我们的光不多了。”
“还有多少？”
我把剩下的光统统分解，获得了二十倍的剂量。我分成两份注入密闭的试管里，意图很明显。不一会儿试管制作完成，我从仪器里拿出来握在手心。
“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我想我该把真相告诉吴双。在南极，芸早我们一步便研制出了分解光。由于她们的光取之不尽，所以在人类可承受的理论基础上，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的剂量都进行过实验。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所以说，我们很有可能今晚就会死。
“是白天，要死我们也得死在白天。”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但实验室铜墙铁壁没有一扇窗户。这反倒成为我可以想象的理由：天空黑夜散尽，亮如白昼。不断有鼓起勇气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想跟太阳一争高下。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蒸发，像粉末像气泡像晶莹剔透的水珠。
黑夜令人苟且。
但我和吴双都不想再等下去。尽管南极的实验都失败了，但我们认为：或许是性别上的问题。同时我们也有了一个简单的计划：如果可以顺利变大，我们会跑向南极，去看一眼我们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至于巨大后的我们会不会害怕太阳，会不会在中途死去，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暴露在太阳光下获得久违的尊严，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我和吴双抓阄决定，谁先注入试剂。
我。
“如果我失败了，不要告诉芸。”
“说什么呢，你不会死的。”
“这是我手机，一天至少得给芸发一条短信，每条都得发满字。”
“你别瞎想。”
“你答应我了啊。”
说完我把试剂注入自己的身体里。
我很快跪倒在地上，蜷曲成一团。我看到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全身的皮肤变成沸腾冒泡的岩浆，似有附骨之疽随时会破口而出。痛苦？我之所以没有昏迷过去是因为那副皮囊已不属于我，我变成了虚体的旁观者。我的听觉独立出来，将吴双反馈的有效信息当做礼物送给变为齑粉的脑神经；我的视觉独立出来，它似乎高高跃起，用全知角度扫视我变大的躯体。我的脑神经被挤压成粉末后又像面条一样被无限拉伸，如同一根不停伸缩的金箍棒在我的脑子里。如果我注定活不过白天的话，我想我得站着死。
但我就像刚出生的小马一样，脆弱的四肢还没有完全长好。只能屈膝，难以达到直立状态。在残酷的动物世界里，母马会帮小马一把。而此刻我只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和不存在的痛楚，像个水生动物那般非要在陆上一决高下。
吴双把他的试剂也注入我的身体。
我变成巨人了。
我站了起来，实验室的穹顶犹如鸡蛋空心的一头，我轻松破壳而出。如此粗鲁的出场方式无疑让研究所遭到了灭顶之灾，如同一挥手击中沙雕的城堡。建筑陷落的响声持续了片刻，我不愿把其称之为巨响。我也看到远处不少户的家里亮起灯，有人探头张望，发出蚊子叫般的声音。我抬起头，天地触手可及。
吴双被压在一块巨石之下，浑身是血。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捧起来放在手心，他只擦掉嘴角的血，仰起头望着我，那种眼神，仿佛是角斗场上最后的幸存者。他的腿断了，所以只能坐着对我说。
“我就说你不会死，你变成巨人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尽管我已经压低声音，那仍就像风暴一般传至北极的每一个角落。
“别管啦，当巨人的感觉怎么样？走两步。”
“我带你去南极。”
吴双摇摇头。
我感觉到他在我的手心浑身颤抖，躯体渐渐松弛，像秒针一样划过3并永远躺平，伴随着消逝掉永不再来的时间。
吴双是因我而死。
我要以约定的方式埋葬吴双。于是我继续剥开瓦砾，找到了那把属于吴双的躺椅。像个拳手一样在躺椅上直视久违的太阳，来赢得最后一丝尊严。约定我没忘。我更要疯狂地跑向南极，让天似拄着剑的武士那样跪拜，让地似作着揖的谋士那样躬身，让太阳变成我的瞳仁，火红每一刻。
我纵身一跃，不知其几千里也。
<h4>2</h4>
获得了人生第十个冠军之后，赛车手周染决定给自己放半年假。
他告诉所有人，自己的睡眠越来越差。
药物和酒精都不起作用。睡不着，周染就把时间花在赛车上。擦车，一点一点地擦，不放过任何角落；电镀，在漆黑的头盔上刻下“众善奉行”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困了，坐在赛车里眯一会儿，很快太阳升起。
独属于周染的赛前准备，为他换来了职业生涯的十个冠军。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才二十五岁，却有种在黄昏下看书，看不清页码的错觉。放半年假的决定，也是周染驾车追逐时想好的。
赛道开久了，他怀念起有红绿灯的路。
每晚十二点，陆彦宜准时打开直播间。但与别的午夜直播不同，她所做的是一件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直播写作，写一段念一段。
周染很喜欢这个主播，因为她长得漂亮。陆彦宜从晚上十二点直播到早上六点，太阳露出一点肌肤的时候。准时是陆彦宜信奉的圭臬，所以一旦到了六点，不管写到哪里，是文思泉涌还是灵感枯竭，她都会关厅。
那时候只有周染还在看。也只有等到那时候，周染才会在弹幕里说一句：晚安。其实他可以更放肆些。在虚拟的世界里一掷千金，为周染赢来了诸多头衔：钻石用户，房管权利，土豪称呼。周染觉得，这比获得赛车冠军来得更刺激。更何况，陆彦宜会在几万名观众的面前念自己的名字：
“谢谢星马豪送给我的礼物。”
星马豪是周染在直播间用的名字，来源于动画片《四驱兄弟》里面的弟弟。周染很喜欢这部动画片，这部动画片也挖掘了周染的赛车天赋。他哪怕不睡觉，都可以轻松超越别人。
但这是白天的事情。到了晚上，到了陆彦宜这里，是全新的规则。陆彦宜每周会随机抽取一名观看直播的水友见面，无关看直播的时间长短，无关送礼物的轻重贵贱。和所有主播一样，用刷弹幕的方式选取。
离开了赛车，周染只是一个羞涩木讷的少年。他用金钱换来了房管，用时间换来了晚安，却用真心换不了见面。他哪里刷的过那些混迹弹幕的老手呢？周染甚至有些气愤，陆彦宜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失望。他甚至一度决定再也不看陆彦宜的直播，踩一脚油门无影无踪。
周染听说，那些跟陆彦宜见过面的水友，再也没有出现在直播间。
弹幕里众说纷纭。有说那些老江湖转战别的直播间去捧其他女主播了，有说陆彦宜真人丑的没法看。还有更奇的，说陆彦宜其实来自人体器官贩卖组织，别人见面走心，跟她见面走肾。
周染的好奇心被千百倍的放大镜暴露在太阳下，灼烧灼烧灼烧。他开始习惯和陆彦宜同样的作息，他开始不习惯太阳进入房间。
“我们能见一面吗？”
周染打开弹幕，看到方框包裹着那句话，犹如向南飞行的大雁飘过屏幕。和“这胸我给满分”、“主播我上过，活儿好不黏人”一起飞向南方。
周染想了想还是关闭弹幕，然后挨个把这些粗言秽语的痴汉禁言。房管的权利就是那么任性。虽然大面积的禁言让观众少了许多，但陆彦宜并不在意人气这件事。她会看弹幕，与观众互动，只回答写作方面的问题。这也是周染感到忧愁的事情，他哪里懂写作呢，甚至连陆彦宜每晚每晚写些什么都不记得。这种手足无措感，好比在星马豪的赛车副驾驶上放置一个婴儿。他根本不敢提档加速，他需要帮助。
星马豪约星马烈在卡丁车场馆见面，他是周染车队的好兄弟。
两人坐在休息区，眼前一辆辆卡丁车急速驶过，发出马达的轰鸣。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场所，周染显得有些吞吞吐吐，他告诉星马烈，最近自己每晚每晚地在看一个直播。而那个直播也有些不同寻常——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在骗我们。”
“什么？”
“你说你很少睡觉，比赛的前一晚甚至是不睡。”
“所以我才决定休息一段时间，失眠很痛苦。”
“你真厉害，睡那么少都能拿冠军。”
场馆里的喧嚣像一下子躲了起来，清空出一条赛道，犹如决战前夜。星马豪和星马烈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走向起点。在动画片里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两人共享了第一名的荣誉。
比试了几圈之后，周染败下阵来。
两人放松地坐在车里，在终点线上一前一后。卡丁车，是所有赛车手蹒跚学步的必经之路。你只有开好它，才能具备更伟大的速度。周染似乎是因为输了比赛而显得失落，头跟手都黏在方向盘上。
“你变慢了。这么久不训练还是有影响的。”
“嗯。”
“快点回来吧，车队需要你。”
“可是我的失眠——”
“正好，把休息的时间拿出来训练。”
周染感受到芒刺在背的目光，充满了挑衅与质疑。童年的时候，周染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将来星马烈星马豪长大了，两人会不会成为对手？是音速战神厉害还是冲锋战神厉害？成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嘻嘻哈哈，总要争个你死我活。
周染缓缓抬起头，把关于陆彦宜的事情塞进肚子里，表示会尽快归队。
午夜十二点，周染坐在约定地点，他今晚要和陆彦宜见面。
半年的时间将近，周染却没有想过回到车队。他觉得自己开在一条更为正确的赛道上，没有追逐没有比试，肆意打开远光灯照亮前方的路。
他开始对陆彦宜大献殷勤，送最贵重的礼物，想要得到她的联系方式。
但陆彦宜只回答关于写作的问题，别的弹幕一概不理。
周染的一条条弹幕如同流星般，在众多痴汉的意淫中划过天际。他已经不再禁言了，他也不再羞涩了。为了能够见到陆彦宜，别说弹幕，就真的是用肾，周染都在所不惜。
周染疯狂地刷着弹幕。他配备了最快的网络，最灵敏的机械键盘，固定而重复地刷着无数个1。这次随机抽取水友的等待时间变得很漫长，不少人感到筋疲力尽，败下阵来。但周染不会，他享受在拥挤的延安高架上腾转挪移的快乐，他享受凭借一人之力抵御千军万马的狂怒。整个弹幕渐渐被他全部霸占，他变成了《龙珠》里面号称有1亿公里的龙道。他多么想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陆彦宜，多么想告诉她自己不睡觉也可以轻易超越别人，却为她故意输掉了比试。
为换来这次见面，周染变成了一棵光秃秃的树。
这家叫“美食猎人”的小酒馆营业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到早上六点，现在店里只有周染一人。大约过了五分钟，陆陆续续有客人走进来。周染的目光没有从店门口挪开半步，他想第一时间看到陆彦宜并喊出她的名字，不去管周遭的一切。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她的味道却像是炸鸡，只要飘进来就绝不会弄错。周然保持着高度的亢奋，同时他开始观察周遭的环境：有些人是独身，有些人是三两结伴。他们分散在酒馆的各个角落，犹如镇纸的石头，沉默的喝酒或是吃夜宵，交流也是小声。这样，便不会妨碍到周染跟陆彦宜的会面。
准时是陆彦宜信奉的圭臬。但从时间上来看，她迟到了。
“您好，请问您是周染先生吗？”
“是我。”
“这是陆小姐给您点的炸鸡，她一会儿就到。”
“噢——好的，谢谢。”
“她亲手弄的。”
老板点点头，转而去招呼别的客户。
这算是迟到的赔礼么？周染不清楚。但陆彦宜应该是这里的常客，至少和老板关系很好。也不奇怪，一个在黑夜里写作的女人，自然也会认识一些在黑夜里忙碌的人，会喜欢一个如同海上灯塔的亮堂小屋。而周染，他的失眠已经被彻底治好了。脑海里追逐赛车，追逐太阳的画面，一点点消失在白日的睡梦中。
<h4>3</h4>
陆彦宜从笼子里抱出一只鸡。
她掀起黑布，原来掩藏在黑袍之下的是一个个鸡笼搭起的积木，靠在客厅墙壁上。每只鸡都在自由沉睡，这只鸡是7号，为了不打扰它的美梦，陆彦宜甚至用一条细布为7号蒙住眼——客厅里的光亮实在是太强了。不止是客厅，每一个房间都是一场风格迥异的盛大灯展，亮的让人心跳加快。但陆彦宜痴迷这一切，也享受一盏盏灯打开的过程。先从头顶的吊灯开始，接着是射灯，落地灯，烛台灯……陆彦宜享受着从不同角度依偎她的光芒，犹如一场精神的沐浴。为此，她用厚厚的窗帘挡在了窗户面前，不舍得浪费一丝一毫。
陆彦宜把鸡放到案板上，解开蒙住它眼睛的细布。她爱抚地从头到尾顺了一遍鸡毛，真是一只肥硕温和的老母鸡。但7号还未适应如此光芒强烈的世界，它流露出惊恐，脑袋如云台一般做了180度的移动。直到被陆彦宜按住，被一道寒光架在脖颈上。她挥刀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割破鸡的喉咙后需要一段时间来放血。陆彦宜左手抓住一对翅膀，右手将鸡头的流血处搁在一个器皿里。7号像前面六号那样在生命的弥留时刻扑棱翅膀欲挣脱陆彦宜的绞架，无奈它遇到了一个专业的刽子手。
陆彦宜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她在专注思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关于小说里奔向光明的故事结尾。毁灭希望的最好办法是什么？让人们看到希望，又在半途收回吗？不是的，或许是空有一身本领，但希望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夸父死在了奔向太阳的路上。而我到达南极后发现，南极变成了极夜。
我纵使无比伟大，也依旧没能见到太阳，一直在黑夜里前行。
根据芸留给我的信息，我来到她工作的玻璃宫殿。
千面之镜，却再也反射不出一丝亮光。
我记得芸说过，她喜欢站在露台上望向北极，让太阳从每个角度进入身体。
我挥挥手击碎宫殿，坐在废墟里。
此刻我不想拯救人类，只想快些见到芸。
7号渐渐垂下脑袋，眼中失去神采，放了整整半杯的血。
这只鸡的命运还没有结束。陆彦宜会把它送到美食猎人的后厨，让它变成一只香喷喷的炸鸡来与顾客见面。至于自己，陆彦宜还没有习惯吃肉。觉得肉和水比起来，是僵化、固定、不完美的。它缺少神秘与流动，更像是低等动物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要是只靠喝水便能存活，那该多么好。
陆彦宜对着镜子，画上鲜艳的红唇。她抿了几口嘴，挺起胸把往下坠的衣服提了提，左右转身欣赏着打扮好的自己。那么美的女人，走在天气晴朗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定是比太阳更夺目的色彩。但没有可能，陆彦宜不会尝试在白天出门。她深深深深的恐惧，源于小时候母亲讲的一个故事。
“记住，一旦照射太阳光，我们便会像水蒸汽那样蒸发掉。”
要是没有太阳，那该多么好。
没人能够为陆彦宜做到这件事——之前遇见的人都办不到。现在她得赶紧出门，因为约定的时间已过。她变成了冷艳高贵的午夜女主播，去见一个喜欢她到如痴如狂的男人，愿意为她放弃白天的男人。想到这里，陆彦宜不禁露出孩子般的微笑。她一直在黑夜里寻找的，在写作中寻求的祭祀般的勇气，说不定这个人身上具备呢？
陆彦宜将盛满鸡血的高脚杯留在了家里。她当然不能只靠喝水存活，她也不想靠喝一辈子鸡血来抵抗衰老。她一直想尝尝人血的滋味，希望有个人像那只鸡一样奉献自己。为此陆彦宜吓跑了无数人，甚至都不等到她把话说完。
她站在美食猎人五光十色的店门口，正准备推开。
他的声音就像“欢迎光临”一样好听。
“陆彦宜！”

灯塔
哥舒意
星国是所有能看见宇宙星空的人对于共存的三元第二宇宙的统称，王国全称是“群星璀璨的王国”，每一个发亮的星星都是一个独立王国，很多很多的星球，在漫长的宇宙岁月里，通过战争、贸易、野蛮征服，交流、扯皮、竞赛、融合，同化，最后因为孤单，组成了一个文明共同体，一个跨宇宙的星际联邦。
这就是群星璀璨的王国，所有人的星国，王国中的文明犹如夜空的星星一样数不胜数，人们通过宇宙间的航道，乘坐所有可以想象的交通工具，从一个星星，去往另一个行星。
在航道的外围，也就是星国北空最远的边界，有一座灯塔。灯塔和普通的海边灯塔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它是坐落在一个孤零零的行星上。说是行星，不如说是一块悬崖一样的陨石。陨石上除了灯塔外没有别的人造建筑，只有陨石坑和悬崖下一望无际的星空。灯塔在宇宙的夜空中常年闪亮，犹如一颗婴儿期的恒星。但北方星空下的居民并没有意识到，在遥远的航道外它所发出的亮光和意义。
守卫灯塔是星国的古老荣誉，通常由以星命名的家族的最小的男孩担任终身职务。至于为什么一定只能是由男性担任灯塔看守人，据考证是和男性体内的染色体有关，也有可能是象征意义，就连这一任的灯塔看守人凡平都不清楚。凡平的全名是“凡平·赵·小犬座·深红”，他的星名是小犬座，所以那些女孩给他起了个爱称，平凡小狗。
因为看守人终身无法离开灯塔所在的星域，虽然可以结婚，不过显然没有女性愿意终身待在这么个地方。有趣的是，和灯塔看守人睡觉又是非常浪漫和具有仪式感的事情，习俗是这样，就跟大学毕业拿到学位是一个道理。睡觉结束，两个人坐在悬崖边，望着脚下和头顶的星空，那确实是具有特殊的美感，足以铭记一生。
因此每个月都有新的女孩来作为平凡小狗的女友。平凡小狗深深喜欢她们，他带她们每一个人游览灯塔内部，也就是他的家。在具有仪式感的睡觉过后，平凡小狗和女孩坐在悬崖边上或者躺在塔顶，一边喝咖啡一边仰望星空。他对这片星空的了解要远远超过天文学家，就算一颗星星移动了位置都会被他发现。新星的爆发，恒星的塌陷，陨石雨打碎了一颗心。宇宙里发生的事情，有的会被星历家记录下来，更多的则永远不会被人知道。就像他会记得来过夜的女孩，但不是全部的。
有一天，一辆皇家邮轮飞船途经附近，他上船接受了一堆星际淘宝快递，一个女孩坐在他的纸箱上。纸箱里是他新买的胶囊咖啡机。她说，她想去灯塔喝杯咖啡。她的眼睛告诉他，她想和他睡觉。
他带她去了灯塔，先睡觉，然后喝咖啡，然后再睡觉，然后喝咖啡，然后再睡觉和喝咖啡。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她的皮肤像婴儿一样光滑，她的嗓音像故乡的歌谣。即便露宿在塔顶，仰望无边星空，他依然感觉心绪难宁。
“你来自哪里？”他问，“你的星名是什么？”
“我没有星名，”她说，“在我诞生以前，我故乡的恒星已经死亡。”
“我的家族来自小犬座，”他说，“我是凡平·小犬。”
“我知道你，你是平凡小狗，这一任的灯塔看守人。”她问，“你在看守什么？”
“看守头顶和脚下的星空。”他说，“你知道，这里是星国最北的航道。航道外，就不是星国了。”
“航道外是什么？”
“陨石和乱流，就像宇宙的沙漠一样，紊乱和扭曲的时空，是文明无法存在的地方。”
“还有另一边吗？”
“也许有。”平凡小狗说，“但是我的灯塔已经照不到那里了。”
“你的职责是什么？”无名女孩说，“你难道不能离开灯塔，去其他地方生活吗？”
“我不能。我是灯塔看守人。当这片星空有变动的话，我必须……”
“必须干什么？”
平凡小狗愣了下，猛的坐起身，望向上方仿佛永远没有变化的星空。
“不会，有很多星星不见了，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们……”
他刚想站起来，无名女孩抱住了他。他觉得胸口剧痛，低头一看，一把匕首插入了身体。
“我告诉你那是什么，平凡小狗。那是我们的飞船。”女孩说。
无边的黑影仿佛乌云一样遮蔽了星空，黑暗战舰的形状渐渐显现了出来。但是灯塔以外，没有人可以看见。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培植出来的，专门为了灯塔而来。”她说，“没有灯塔，就没有警戒。我们的计划就会成功，星国就会灭国。”
“你们是谁？”
“我们从另一边来的，我们代表更高的意志。你们的宇宙已经进入衰亡期，这边的文明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存在了。”
“我不认为……”
“我们没必要辩论。”女孩温柔地抱住他，说，“我只是个培植人，是模仿你们种族的外形和思想制造出来的。平凡小狗，你没有必要死，不需要为你的国家陪葬……”
平凡小狗用力抱住了她。他掐住她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无名女孩机械地用匕首刺了他很多下，但是他像一条受伤的獒犬死咬猎物那样，掐得越来越紧，最后她的手垂了下来。不管她是培植人也好，还是机器人也好，都被扭断了脖子。
平凡小狗爬过她的身体，爬下塔顶，向房间里的桌子爬过去。桌子上有盏台灯。他爬到桌子那里，半跪在地上，手按在了桌面上。血淌入桌缝。
“DNA比对……符合。拥有开灯权限。”机器的女声说。“请继续指令。”
机器的声音不像故乡的歌谣。机器的声音不像和他睡觉过的任何一个女孩。
平凡小狗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一座遥远灯塔的亮光，一瞬间照亮了北方航道，然后永远暗淡了下去。
这是星国收到的最早一份战争警报。
后来，人们把灯塔看守人“凡平·赵·小犬座·深红”开灯的那一刻，记做了保卫战开始的时间。

Thanks 3D妈妈
何荣芳
<h4>1</h4>
在生命的最后三个月里，米奇芬迫切想完成三件事情：撤销对老公桐初安重婚罪的起诉；给父母办一份“快乐保险”；给六岁的儿子桐非非打印一个“妈”，最后一件最重要。
米奇芬身体里的“癌4”细胞已经转移，经医生周密计算，她剩下的生命约等于三个月零五天！专家说：我们有技术把“癌4”细胞和健康细胞分离开来，但是，我们暂时没有办法把“癌4”细胞从你的身体内删除。医疗上的删除系统还没有更新到能删除“癌4”的水平。现有的技术能对“癌1”细胞做粉碎性处理，对“癌2”至多只能做拯救性处理，但是你身上的癌病毒已经迅猛地升级到“癌4”了。医生只能对米奇芬做一做删除疼痛的处理。
作为知识女性的米奇芬，在短暂的凌乱之后立即冷静下来。三个月零五天？实在是一个不能算长的时间呢，还有什么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米奇芬看过一项调查，有人在生命最后一段时间里要写一本书，有人要出国旅游，有人要吃美食，有人要向暗恋的人告白，有人要和心爱的人一起度过……米奇芬平时写个报告都绞尽脑汁，写书的事对她来说就是天方夜谭。旅游、吃美食在她看来都是浪费时间。她也没有暗恋的人要告白，自从遭遇桐初安的背叛，米奇芬对男人就心灰意冷了。米奇芬至死都无法明白，他们曾经那么恩爱，怎么会就到了情断义绝的地步？
米奇芬不再不停地绞动双手，冷静地坐到她的全自动智能小轿车里的时候，她想到了开头提到的那三件事。她在汽车方向盘显示器上输入“公司”，便抱着双臂看着窗外变换的景致发呆，脑子里盘算着那三件事如何操作。
<h4>2</h4>
米奇芬和许多白领阶层一样，本来就是一个狂热的“打印族”。自从意大利发明家恩里科·迪尼发明了3D打印机，3D打印便开始走进人们的生活，它不需要传统刀具和机床就能打造出任意形状、根据物体的三维模型数据制成的实物模型。3D打印使用的不是传统的“墨”，而是那些能发生固化反应的材料，比如树脂、塑料、陶瓷、金属等，因而能“打印”出实实在在的三维立体模型。这种像童话中的“复制机”一般神奇的事物，很快就得到了白领阶层的热捧。
米奇芬家里的空调、户外锻炼用的自行车、儿子的书包、还有一家人的营养早餐等，基本上都是从3D打印店中快递过来的。米奇芬五年前甚至还打印了一间美轮美奂的多功能小厨房，安置在她一楼住所的外面，结果被城管上门追讨罚款，最后还是被市政部门当作违章建筑给拆除了。米奇芬手中提着的这款红色香奈儿就是去3D打印公司打印出来的，品质与传统制造的香奈儿毫无二致，价格却只有它的三分之一。但是打印一个“米奇芬”就没有那么便宜了。毕竟在打印所有的物品中，打印一个有思想有情感的“人”，技术要求更为严格，工序更为复杂。这项业务费用高还有一个原因：政府规定了价格不菲的底限，以此来让那些头脑发热的人、利令智昏的人、别有用心的人望而却步。当然了，政府在这种服务中也将获取更多的税收。
米奇芬找到了秃顶如毕加索的笛灵灵博士。笛灵灵博士昔日是米奇芬的高中同学兼粉丝，现在是一家3D打印公司的打印专家及老板。笛灵灵博士尽管人特聪明，但外貌却不敢让人恭维。他长着一副抽象画的面孔，鼻子眼睛似乎都不在其位，眉毛和他的脑袋一样，一穷二白。
“这项服务太昂贵，一般人想都别想！”笛灵灵博士很自得地晃着膀子，“我还是找合作伙伴给你克隆一个吧，这样所需的费用就要少得多了。”
“需要多长时间？”米奇芬问。
最快也要三年啊。我们把你克隆好了，放在营养剂里催生，一年能够长得十岁，长到你这样子要三年多哩。
“不行！”米奇芬断然拒绝。
“不过，你干嘛要打印一个自己呢？”笛灵灵博士转过脸瞧着米奇芬好奇地问。米奇芬垂下眼皮，沉吟了一会，还是实话实说了。唉——、唉——、唉——，笛灵灵博士十分惋惜地连叹了几口气，把个秃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喋喋不休地说道，如果要是早一点发现器官病变的话，你还可以来我公司打印一个器官替代原件。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你也别难过哦，你只不过是要换个地方生活了，我相信你要去的地方比我们这儿更好。
笛灵灵博士似乎还有什么想告诉米奇芬，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几番高难度的此种表情之后，他拍了拍自己没有胡子的嘴，像咽下一口痰一样，咽下了一个秘密。他转移了话题：
“不过，你放心，我这里的造人技术可是世界一流的，我保证能给你儿子打印一个一模一样的妈妈，甚至比他想要的还要好。”
“能比原来的还要好吗？”米奇芬的大眼睛里满含着期待的光芒。
“那当然！”笛灵灵博士自得地打了个响指。　
米奇芬决定回家问问儿子，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妈妈，然后再来笛灵灵的打印公司。俩人说好后，击掌为定，又握了握手才散。
这天米奇芬决定要亲自下厨为儿子做饭，不再去打印店购买食物了。打印店快递来的食物，虽然也很不错，但少了一份她的爱。米奇芬系着小蓝花的围裙在厨房里煎炸烹煮，她想在她有生之时，能为儿子多做一点事。六岁的儿子桐非非趴在电脑桌上敲作文：《我想要一个这样的妈》，这是米奇芬刚刚给他布置的任务。
<h4>3</h4>
笛灵灵看了桐非非汉字夹杂拼音的作文，咧开大嘴笑出了声：“嘎、嘎、嘎，你儿子太可爱了，要一个会学青蛙叫的妈妈？生一个大袋鼠给他玩？嘎、嘎、嘎。希望妈妈不要哭，妈妈哭的时候，宝宝会害怕。他希望你每天能陪他看动画片呢，哟，还要求在他不爱吃饭时你别吓唬他。这小子，这么这样像我？”
笛灵灵看在米奇芬是高中同学的份上，给米奇芬打了七折。米奇芬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她手头上能剩余的资金，正好可以去治疗所做删除自己的安乐处理。
笛灵灵博士在墙体荧屏上出示了一张表格，要米奇芬认真填写，说是具有法律效力的。米奇芬隔空舞动着右手食指，墙体荧屏上便显示出如下信息：
顾客姓名：米奇芬
性别：女
年龄：35岁
所需的打印产品：人（打印一个米奇芬）
产品身份：妈妈
特质：爱
……
然后笛灵灵博士又让米奇芬对着墙体荧屏录像、录音，以备将来发生法律纠纷时，能有充分有效的证据。米奇芬又把自己的需求用语音复述了一遍。
OK,笛灵灵博士打了一个响指，吹了一声口哨，像每次签单之后那样。自从去国外进修了一段时日后，他不仅学来了一些外国技术，也学会了一些外国人的做派。
笛灵灵博士把视频材料和米奇芬书写的文档备份了，一份发往法律事务所存档，自己留一份，也要给米奇芬一份。他出示一份合同，让米奇芬签字。
“你的一份是打印出来，还是发你邮箱？”
“发我邮箱吧。”米奇芬低头看合同，看到保质期只有十年，她不干了。
“怎么只有十年呢？”
笛灵灵博士抱歉地朝她笑笑，说：“身份证使用期有的也只有十年呢。和电子产品、建筑产品一样，它也是有使用寿命的。以我们现在的技术，还不能让打印的人和岁月一道生长，如果你一直停留在35岁，像个千年老妖，你儿子会害怕的。”和所有的商人一样，笛灵灵能理直气壮地为自己产品的不足找到充足的理由。
“到了第十年，会突然蒸发？”
“不会。会像电脑一样突然死机，只不过电脑能拿到维修店维修，而打印的‘你’不能。那时你的家人会以为你是猝死了。猝死，你懂吧？现代白领很容易患的一种毛病。”笛灵灵对着镜子，摸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显出担忧的神色。
“那十年后怎么办?我儿子那时才十六岁。”米奇芬哭了，仿佛看到十六岁的儿子，面对“她”的猝死而茫然无措的样子。
“放心吧，十年后我免费给你复制一个。”笛灵灵大大咧咧地拍拍米奇芬的香肩，又误抓了炭火似的突然甩开手。他迷茫地张大嘴巴，仰视着天花板，像进入了梦境，难道刚才那种感觉就是通常说的“触电”？
“那不还是千年老妖？”米奇芬瞪着泪汪汪的眼睛。
“我会给‘她’来个‘做旧’处理，就跟造假古董一样。”笛灵灵迅速从梦境中醒来。
也只好这样了，米奇芬心想。
接着，笛灵灵博士开动了设备，让米奇芬站在一台扫描仪前，要对她“扫一扫”了。“嗞——嘟。”，五秒钟，扫描仪便获得了米奇芬身上上千万的数据参数。但是打印一个“人”，不像打印包包和自行车那样立马可就。打印包包或者自行车之类的物件，获得物体参数后，只要向打印机里填充相应的材料便可以迅速打印了。打印人的材料，必须要从母体中获取。于是笛灵灵博士端出一个托盘，拿出皮条、针管和特殊的脉冲电波仪等，他在米奇芬身上取了适量的血液、适量的汗液、适量的毛发、适量的细胞……截取了她的人物个性、喜好，猎取了她的一段思想，捕捉了她的一段情感，拷贝了她的全部记忆，……一共在她身上拿走了999项材料。因为还要把有效的材料和“癌4”细胞分离开来，所以耗时长达五小时十二分零二十四秒。笛灵灵一身大汗，如同医生为病人做完一项重大手术。笛灵灵博士检查完他的工作成果，又打了一个响指，吹了一声口哨，非常满意。
仅取这一点东西是打印不出一个人来的，笛灵灵博士要把这些东西放到培养基中去培养，等到它们繁殖到足够的分量才能正式开始打印。
这一培养繁殖的过程至少需要六十天。
米奇芬一边吃强力体能补充剂补充体能，一边等待笛灵灵公司的打印产品。
辞去工作的米奇芬，陪爸爸妈妈逛超市，陪他们看戏剧，陪他们去医院做体检，陪他们在火锅城吃涮羊肉……
儿子上幼儿园，她也是每天亲自接送。然后再送儿子去美术馆学画画，陪孩子去游泳馆学游泳，回到家陪儿子看动画片。
星期天，儿子抱住他的脖子，说，妈妈，我今天不想去学钢琴，我想去春游。米奇芬在儿子胖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好，我们去郊游。
坐在郊野的草地上，米奇芬和儿子一起吃着水果。远处，一个美国西部牛仔打扮的摄影师，正在给一对新人拍婚纱照。桐非非突然仰起脸，妈妈，我长大了娶你当老婆。
“为什么呀？”米奇芬很惊讶。
“因为爸爸跑了，妈妈很可怜。”
米奇芬把儿子搂进怀里，感动得鼻子发酸。使不得啊，宝贝。即使是打印的也不行。让你的小同学陈丫丫做你的新娘，那小丫头从小就看出很善良。
妈妈，那我结婚时，你给新娘牵婚纱好不好。陈丫丫那么小，我怕婚纱会把她绊倒。
米奇芬又亲了儿子一口，傻蛋，陈丫丫也会长大的。米奇芬抱紧儿子，凄苦与不舍，潮汐似的拍打着她的心坎。
<h4>4</h4>
生命还剩下十八天零三小时。笛灵灵博士的电话打了过来，他说可以打印了。
米奇芬坐在笛灵灵博士的工作室里。笛灵灵说，马上要开始打印了，你把之前的文件再检查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米奇芬歪在沙发上，凹陷下去的大眼睛疲惫地又把文件扫描了一遍。米奇芬思索着，因为没有经验，不知道该补充些什么。笛灵灵博士提醒她说，打印件可以PS一下啦，可以给她打一份馨香啦等等。
“给她打印一份芬芳怎么样？”笛灵灵博士征询米奇芬的意见。
这个主意不错。米奇芬的酮体本身就是馨香的，可桐初安却喜欢屎壳郎的气味，“就给‘她’打印一份屎壳郎的气味吧。”
笛灵灵博士不明就里的瞪着米奇芬看，然后像个外国人那样撇撇嘴，张开两手耸耸肩。
米奇芬想了想，还是把这个补充要求取消了。俩人的关系已经彻底了结了，干嘛还要惦记他？米奇芬又拿起儿子的作文《我想要一个这样的妈》，问笛灵灵：“你的打印信息有根据我儿子的要求做过修改吗？”
“放心。除了不能让你生大袋鼠给他玩，其余都能满足他的要求。”
“泪腺删除了？”
“删除了。”
“每天记得陪他看动画片？”
“我给她设置了这个记忆环节……”
机器开动，响起细微的嗡嗡声。细微的嗡嗡声，像是人的呻吟。莫非，机器打印一个人，也有分娩的痛苦？
打印的产品在一个高悬的金属盒子里，“她”生长的过程，米奇芬看不见，但她依然仰起脖子专注地看着。宽大的天窗上漫进一片阳光，投射到那个神奇的盒子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三百天都有雾霾，阳光倒是难得一现哩。
阳光！阳光也打印进去了吔！笛灵灵博士兴奋地直搓手。他说，得到了这份天然添加剂，人物个性中就会增加几份温暖。米奇芬两个多月来第一次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嘟——机器工作完毕，耗时五小时零四分二十八秒。金属盒子缓缓地从上面降下来，仿佛魔术师的道具呈现到眼前。见证奇迹的时刻就要到了，米奇芬情不自禁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觉得这一刻呼吸突然困难起来。
金属盒子落到了面前，笛灵灵博士伸头看了一眼。OK！他兴奋地打了一个响指，吹了一声口哨。米奇芬也探头过去，她看见“自己”躺在里面，肤白肉嫩，面目清秀，身材匀称。嗯？怎么是裸的？米奇芬一下子羞红了脸，仿佛笛灵灵看见了自己真正的裸体。笛灵灵博士用拳头抵着嘴，尴尬地咳嗽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金属盒子里瞟。
“要是，要是以后我不小心爱上了她，你能同意吗？”笛灵灵博士红着脸，期期艾艾地问道。
“别废话了，赶紧给她打几套衣服吧。”
然后笛灵灵博士按照米奇芬提供的数据、颜色、质地，给金属盒子里的人打了几套里里外外的衣服，米奇芬亲手给她穿上。穿戴整齐的“米奇芬”被装进了一个棺材似的包装盒里，寄放在物品陈列处，等待激活。
米奇芬对人物激活后的表现能否获得预期的效果表示担忧，“她的质量没有问题吧？”米奇芬不放心地问。
跟所有自负的专家一样，笛灵灵容不得别人对他的见解或者产品表示异议，他涨红了脸，不，是涨红了脑袋——光秃秃的脑袋一片殷红，仿佛着了火。“你这是什么话？我打印的桐初安你使用了三年，发现有质量问题了吗？”
米奇芬如同遭遇雷击，嘴巴张成了O型，下巴仿佛找不到了。
“真的？”
“嗯。”笛灵灵点点秃脑袋。
“真的？！”
“嗯！”笛灵灵使劲地点点头。
米奇芬相信笛灵灵没有说谎，她像一个不会水的人突然栽进了深潭里，呛水的思维在混乱中想找到一根救命的稻草。难道这几年跟我闹分居、给我带来巨大伤痛的桐初安不是真正的桐初安？那么他的原身去了哪里？他因何要打印一个自己？是因为和我一样出于不得已的苦衷？还是遁隐了人世，去寻找灵魂的自由了？还是外面另有了一个家，打印一个自己来瞒天过海？……米奇芬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小女生一样嘤嘤地哭起来。笛灵灵后悔不迭，急得直拍自己的臭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只是因为违背了跟顾客的协议，还因为面对哭泣的女人他束手无策。
“姑奶奶，你别哭。”笛灵灵带着哭腔央求着。“三年前我就知道他会背叛你，但那不是我的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米奇芬抱住笛灵灵的一只胳膊，哀求道，“你快告诉我啊。”
笛灵灵紧闭双唇，使劲地摇着他的光脑袋。桐初安那张被毁容的脸，狰狞恐怖，令人不寒而栗，他实在不愿意想起。真正的桐初安认为他自己已无能带给米奇芬幸福，他希望米奇芬能和裘总走到一起。他知道，裘总暗恋米奇芬，已经暗恋了好多年。
米奇芬见笛灵灵不肯说，又嚎啕大哭起来。哭累了，米奇芬决定不再纠结这谜团一样的事情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太多的谜团无法解开。她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这宝贵的时间应该用来陪伴父母和孩子。
<h4>5</h4>
生命还剩下两天零三小时的时候，米奇芬觉得太虚弱了。如果不是已经删除了疼痛，她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了。母亲早已为她的消瘦担忧了，母亲一直以为是桐初安的背叛才使女儿形销骨立的。为了不给母亲增添痛苦，也为了不暴露打印的“米奇芬”的身份，米奇芬决定去城北“八宝山电子归零所”删除自己。
全自动智能轿车在高速行驶中，米奇芬无力地靠在座椅上，风呼呼地撩起她的长发。公路两旁的花草树木一齐向米奇芬点头告别。米奇芬贪婪地看着窗外的一切，眼睛眨也不眨。她舍不得窗外哪些绿色的生命，舍不得那些构成了庞大的城市的水泥构件，更舍不得她的父母和儿子。当车内导航系统报告终点去所——“八宝山电子归零所”——只有一千米时，米奇芬抬起食指，轻轻触及了一下指套手机，给笛灵灵博士打了一个电话：激活吧！立即！马上！
“八宝山电子归零所”。米奇芬签署授权指令，摁上手印。工作人员给米奇芬做最后一次检查，并录像录音。米奇芬在镜子前认真地给自己补妆，眉笔在秀气的眉毛上轻轻地画上几笔，给干裂的嘴唇涂上橘红的唇膏，脖子上的那条火红的丝巾重新整理了一下。米奇芬从容地躺到线管缠绕、指示灯闪烁的删除台上。
归零所接待米奇芬的医生，长得像个侩子手，他一丝不苟地工作着，面无表情。米奇芬有理由相信，他已经删除了情感。
“你准备好了吗？”站在删除台旁边的医生声音冷漠深邃，具有穿透力，好像来自于茫远的太空。一阵寒潮袭过全身，米奇芬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音乐声起。是和天堂相似的音乐吗？米奇芬躺在机器上，满室像潮水一样漫起的音乐，使她放松而宁静，她闭上了眼睛。
机器开动，细微的嗡嗡声也响起了。
“噗！”，一声不算剧烈的爆响声后，米奇芬烟消灰灭！人间蒸发！
与此同时，一家幼儿园的校门口，一身宽松休闲装扮的“米奇芬”，满面红光，活力四射。她正张开双臂弯下腰，笑眯眯地迎接着从校门口人群中奔跑过来的桐非非。
桐非非抓住“米奇芬”温热的手，回转身朝小女生陈丫丫笨拙地打了一个飞吻。然后仰起头，“妈妈，我想吃雪糕。”
“好，我们一起去吃雪糕。”
“我还要去看大袋鼠。”
“好，我们顺路去动物园转转。”
“妈妈，我好爱你。”桐非非撒娇地抱住妈妈的双腿，不想走路了。“米奇芬”吃力地抱起胖乎乎的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问，“你有多爱我啊？”
桐非非转着眼睛想了想，“嗯，我爱你有一千米那么多。”
小家伙新奇的表白把“米奇芬”逗乐了，她咯咯咯地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风一直飞到城北。
万一有一天，当狗狗们统领了这个星球……

怪物入侵
刺猬
电视上，正在播放老电影《金刚》。
当演到那只大猩猩被逼爬上帝国大厦，又遭飞机疯狂轰炸时，袁雄气得拍了桌子。
“这帮该死的家伙，竟然如此对待一只动物，简直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
“亲爱的，你怎么又骂人了？”
随着娇滴滴的动静响起，袁雄的女友刘莎抱着她的宠物狗球球跨进门，拽起他就走。
“下个月，我就要嫁给你做新娘了。我想去服装展销会逛逛，再买一件衣服，就一件，你不会不高兴吧？”
自古以来，永恒不变的似乎只有一个道理：女性的衣柜里，永远都缺少一件衣服。袁雄深爱着刘莎，手里也不差钱儿，自然不会扫她的兴。刘莎叽叽喳喳地说，这次服装展销会推出的全是新款，不仅高端大气上档次，折扣打得也低。说着，电视里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吓得球球一头扎进了刘莎的怀里。
不用回头，已看了上百遍的袁雄就知道那只大猩猩中弹负伤，摔下了高高的帝国大厦。
“可恨，太可恨了，这帮该死的家伙。”
“不准骂人哦。”刘莎拦住袁雄的话茬，眸光流转地撒娇道，“到了地儿，我看中的衣服，你不会不给我买吧？”
“只要你喜欢，想买多少就买多少。”袁雄说。
出门上街，走着走着，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撞进了袁雄的怀里。搭眼一瞧，是平时关系不错的动物学家闫久仁博士。
“闫博士，你慌里慌张的去哪儿？”袁雄问。
“新鲜事，天大的新鲜事。”闫博士兴奋说道，“动物园新进了一只动物，很有研究价值。走，我带你们去开开眼。”
袁雄一听，好奇心大发，抬脚要跟闫博士去，刘莎却拽住了他。
“动物哪有衣服好看？再说，那只动物要长得丑，又凶恶，吓着球球怎么办？”
念及展销会仅此一天，而动物又跑不了，随时都可以去看，袁雄便辞别闫博士，与刘莎走进了服装展销会。
名牌琳琅，赏心悦目，刘莎直看得眼花缭乱，大呼小叫道：“亲爱的，快看快看，复古旗袍，简直太美了，我想试试。”
刘莎把球球往袁雄怀里一塞，跟服务员走进了试衣间。这一试，便是半小时过去。球球可怜兮兮地瞅着袁雄，呜呜做声，看样子是想去方便。袁雄没好气地训斥道：“憋着！”见主人没来由地瞪了眼，球球老实了，一动不敢动。
又等了小半天，还不见刘莎出来，袁雄实在闲得无聊，就拨通了闫博士的电话：“闫博士，那是只什么动物？能引起你的兴趣，应该很稀奇吧？”
“糟糕，我还没看到，它就跑了！”闫博士大声叫道。
动物园的安保设施极其先进，怎么会出事？
“它是怎么跑的？”
“这家伙非常狡猾，也非常凶狠。它假装生病，奄奄一息，骗饲养员打开了铁笼。笼门一开，它就蹿起来，差点咬断饲养员的脖子，随后逃进了市中心。你和刘莎小心点，千万别乱走！”
“亲爱的，出了什么事？”
这时，刘莎走出了试衣间。不等袁雄回答，刘莎又眼前一亮，飞一般扑向了婚纱展厅。
陪女友逛服装店，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也最叫人头疼的差事。兜兜转转，就在袁雄累得两腿酸软的当儿，刘莎偎到了身边：“你累了吧？对不起。结婚是大事，我只想挑一件最漂亮的婚纱，做你最美的新娘。”
“不累不累，你继续挑。”袁雄说。
“你真好，我爱你。”刘莎赏给袁雄一个热辣辣的吻，接着奔到了一款别致的婚纱前。
那间婚纱线条垂直利落，领口处点缀着几颗宝石般的饰物，下摆舒展如盛开的百合。不过，在袁雄看来，缺点也显而易见：略显陈旧。
“莎莎，这服装像古董，是不是旧了点？”袁雄说。
服务员笑了：“先生，这不是陈旧，是古典。请看，领口的饰物，是货真价实的牙齿；束腰处的蕾丝，是毫不掺假的毛发。还有裙摆，也是用最正宗的动物皮手工缝制的，你摸摸，手感好不好？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一款式，目前仅此一件。”
“我就喜欢这种样式，这种颜色。能告诉我是什么动物皮吗？”
刘莎话刚出口，余光里便瞄见一只早在数百年就已销声匿迹的可怕怪物闯进展销会，张牙舞爪地扑向了袁雄。
这凶神恶煞般的家伙，当是闫博士说的从动物园耍花招出逃的那只。想不到，它居然逃进了服装展销会！
来势汹汹，躲无可躲，眼见就要横遭不测，所幸球球狂吠着跳起，狠狠叼住了怪物的胳膊。怪物凶性大发，抓住球球重重掼到了地上。危急时刻，闫博士到了，“砰”，开枪射中了怪物的脖颈。
那是颗充装有大剂量麻醉药的子弹。怪物只挣扎了几下，便咕咚倒地，昏睡过去。
真险！
袁雄心有余悸地问闫博士，打算如何处置这该死的家伙？闫博士正欲回答，无意中一扫，也盯紧了刘莎相中的那件婚纱。他走上前，边凝神细看边啧啧称奇：“看这牙齿和装饰毛发，绝对来自人类。我研究人这么多年，还从未看走过眼，也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精致的人类制品！”
是时，已距今数千年之后。
袁雄和刘莎所属的猿族已进化为高智商的地球统治者，而曾经以世界主宰自称的人类早在数百年前就已逃亡山林幽谷。被闫博士抓住的怪物，就是一个不知何故闯入猿族的人。袁雄看过太多关于人类破坏自然环境、大肆杀戮其它物种的史料和电影，因而对人类深恶痛绝，动不动就骂人。刘莎听明婚纱所用的原材料，也当场打了退堂鼓。不料，闫久仁博士却附耳说道：“买吧。将来，肯定有非常大的升值空间。”
“为什么？”袁雄不解。
闫博士瞥着那个昏睡不醒的怪物说：“我们会放它走，然后跟踪找到它的残部，把这帮狂妄自大的家伙一网打尽，省得它们再为所欲为。那这件婚纱，也将成为价值连城的孤品。”
“好，我听你的。”袁雄捡起被摔得气若游丝的球球说道，“闫博士，你救了我了命，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走，我请你吃狗肉大餐。”
球球也救过你，你却要吃它，未免也太无情、太残忍冷血；闫博士意欲赶尽杀绝，这和人当初的行径有何两样？刘莎张口要喊，却瞄见球球的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怨恨之色。刘莎禁不住心头一哆嗦：
万一有一天，当狗狗们统领了这个星球……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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