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频交易商
作者：谢云宁
内容简介
本书收录了作者谢云宁从事科幻写作以来的十一篇作品，题材广泛，包含了从宇宙探索到时空穿梭、从星际战争到近未来科技、从虚拟现实到科学研究等诸多元素它们同道德、爱情、对生命价值的思索等有机融合在一起，视角独特，简洁的笔触中蕴含着深刻的思考和严谨的科学知识。

==========================================================
回 溯
  
一  
一进入虫洞分界面，鬼方感到僵直的身体就像一粒被抛入深渊的石子，急骤向下坠落。占据整个视野的斑驳陆离的光亮、各种形状不规则的几何形，如同一面面被扭曲的高墙，雪崩似的倾压下来，并毫无阻碍地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四维时空被挤紧的额外维度在这里一一打开、暴胀，四散延伸。在鬼方的正前方，虫洞的出口只是一块瞳孔般遽然收缩扩张的光斑，看上去近在咫尺，但似乎又遥远得永世也无法抵达。不由自主地，一种不可名状的疲倦和孤独感蒸汽般在鬼方身体中蔓延开来。于是，他渐渐地放松、拖长了自己紧绷的身体……  
百亿年前，跟宇宙间所有智慧生命的进化轨迹一样，人类最终抛弃了血肉之躯，以纯能量的形式跃入宇宙之渊，在星际间四处漫游漂泊。而今他们的“胃”经过亿万年反复锤炼，已经变成对于一切食物都不再挑剔的“饕餮之徒”——从飘浮于宇宙罅隙的游离氢云，到横跨几十光年的恢宏星系。然而，随着智慧生命活动加剧，以及宇宙自身的不断衰老，看似无尽的能量源逐渐枯竭，一个个原本壮美的广袤星系变得满目疮痍、空无一物。于是，人类不得不成群结队地在宇宙中大范围地迁徙，像是一群群穿梭的太空候鸟，不停寻觅能源丰饶的栖息地。  
此时鬼方和他的伙伴们正结伴穿越虫洞，向两亿多光年外的一个年轻的球状星团跃迁。在那里，直径不过一百多光年的狭小区域中，数以万计的恒星稠密得如同一大群蜜蜂，密密层层地堆挤在一起——如此充沛的能量足够他们生活上好一段时间呢。  
只是刹那间，光亮退去了，冰冷的黑暗如潮水般注入鬼方迷糊的大脑中。漫长颠簸的旅程结束了。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虫洞此时已变成一团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晶莹光球，他的伙伴正摇晃着从中鱼贯而出，几十条能量束在广漠的太空中形成了一面沸腾的扇形涡旋。很快地，失去了能量支持的虫洞如同褶皱般被轻轻抹平，最终消失掉了。  
随后他们怔住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天鹅绒般灿烂的年轻的球状星团，他们此时正委身于一片异样的黑暗中，无边无际，几乎感受不到一丝星光的存在。在他们自身闪烁出的光亮所映照的有限区域中，勉强能分辨出稀稀落落的几颗白矮星和中子星——弥散着晦暗的灰白色光芒，好似块块裸露的粗粝礁石，突兀地割裂着空间——这令鬼方从心底泛起一阵厌恶。  
“我们到错地方了。”一束意识开口道——微微震荡的能量场传递着信息。他是这群人类的首领，通体忽闪着与众不同的、威严瑰丽的紫罗兰荧光。  
“显而易见，鬼方的时空标度出了问题，我们才跃迁到了这里——这个谁也不知道的该死的地方。”另一束意识波激动地跳动着。在这次跳跃中人们各司其职，而鬼方负责确定这次时空跃迁的方位。  
“我……喏……是的，很抱歉。”鬼方琥珀色的能量波束颤巍巍地振动着，充满了深深自责。他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弄错了一个时空参数，他们实际上进行了方向相反的迁跃。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他总是心神不宁，不觉间竟犯下了如此严重的错误。  
“抱怨是没用的，”首领冷静地说道，“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弄清这片星域的参数，以便从数据库中确定现在的位置，紧接着再次进行跳跃。”  
于是，他们开始缓缓地、有节奏地舞动起身躯。意识的触角，随着覆盖几乎所有频段的电磁波和引力波，交错着如涟漪般徐徐展开，探查起这片黑暗荒漠。  
随着他们的意识越往深处延伸，这只旋臂的荒凉愈发一览无余：在它的中央地带散布着大小不一的黑洞——由众多大质量恒星蜕变而成——将时空弄得像蜂窝般千疮百孔；在这里，众多的白矮星甚至经过又一个几十亿年的蜕变，结晶成为更加暗淡的黑矮星；但也不是完全看不到光亮，少之又少的新生中子星，激发着星际间稀薄的云雾，发出一缕缕灰白色的模糊光亮。整个旋臂犹如一张巨大的无法辨认的残片，一个彻底腐烂掉的苹果……  
“这里似乎是银河系人马座旋臂。”有人突然嗫嚅着说，暗红色的波束簌簌地颤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发现。  
他的话如同抛入一潭静水的石子，在人群里激起一阵骚动。一个偶然的失误，竟使他们回到了古老的银河系，回到了人类最初繁衍生息的地方，这不免让他们激动不已。  
“兴许再稍微深入一些，我们就将看到太阳，甚至是地球！”一束意识大声地嚷道。  
“当然，前提是它们都还存在。”首领踌躇了片刻，接着说道，“无论如何，我想我们有必要回到太阳系去看看。”  
太阳、地球……鬼方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些遥远得有些抽象的名字，像是在抖落上面附着的厚厚尘埃，尽管这些美丽的名字曾和人类是那么息息相关、休戚与共。  
  
二  
越过一长串暗礁似的星系，他们远远地看到了太阳，它像是飘浮在虚空中的一块橙红色的冰砾，微小得令人无法相信——然而人们仍感到欣喜若狂，他们满怀肃穆地望着缓缓转动的太阳，它就像是一位行动迟缓的老妇人，老态龙钟地抛射着虚弱的光和热，游丝般细弱的引力仍不可思议地束缚着几颗颜色各异的行星，有淡绿的、红褐色的、冰蓝的……  
不，这不是太阳，人们猛地意识到，百亿年后的太阳绝不可能达到这样的亮度。几乎是同时，他们注意到了稍远处的一颗略大的被尘埃和气状物包裹的星球——刚才由于过于暗淡而未被发现——天哪，这才是太阳！它已经完全萎缩成一颗僵硬冰冷的黑矮星，彻底地死掉了。橙红的微小星球是木星——不应该感到惊讶，在宇宙间质量越小的矮星反而拥有更加持久的生命。  
太阳完了，然而木星却幸存了下来，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一颗新的、大大缩小了尺寸的太阳。  
于是人们开始变得饶有兴致起来，他们纷纷抖擞意识，在变得陌生的太阳系中仔细地搜索，将获得的新奇信息一一备份，当作这次旅途的纪念。没过一会儿，他们在黑暗的一隅发现了地球，此时它已变成一坨焦黑的陶瓷，如一具风干的木乃伊，竟然仍虔诚地围绕着太阳缓缓转动……  
“天哪，木星那颗冰蓝行星上居然有生命！”一束意识突然大声叫嚷起来。  
生命？鬼方像是触电似的猛然一颤。这是真的吗？他迫不及待地跃向那颗晶莹的蓝色星球。  
这颗星球直径不过三千多公里，被冰雪覆盖。他在星球上空俯瞰整个星球，仅仅经过几纳秒的分析，他就确认出这颗星球是木卫二。同时，他脑海中浮现出木卫二遥远的形象，而数据库中的数据提醒着他，在人类离开太阳系时，木卫二深海中存在着一些低等生命，但它们不可能在太阳氦闪后继续延续。  
接着，他的身体划着一道耀眼的强光，钻入了浓雾弥散的大气层。他怔住了，透过缭绕的雾气，他看到了一大片雏鸟似的生命：它们只有树叶大小，全身呈透明的白色，长着一对好看的薄薄翅膀，远远望去，像是白茫茫雾气中飘落的一片片羽毛，烁烁闪光。它们有的匍匐在积雪的沟壑中，有的紧贴着地面，有的顺着和缓的气流，慢慢地滑翔。它们生活在一个以黑白为主色调的冰雪世界。斑驳的冰原，茫茫无际，上面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坑洼、纵横交错的裂缝，以及平滑起伏的山丘。  
鬼方感到了一阵不知所措的眩昏。他俯冲着飞向那些羽状生命，紧绷的身子在昏沉雾气中变得越来越快。猛地，生命察觉到了鬼方的到来，都惊恐地扑棱双冀，旋涡似的一腾而起，相互碰撞着，鸣叫着穿过鬼方闪烁的身体。  
鬼方在平缓的大地间低低、曲折地飞行着，大气又黏又冷，充满了清新的气味。他身体散发的热量使身下单调的冰原快速变化着形状，一簇簇的冰块嘶嘶地脆裂，升腾起袅袅白色蒸汽，让鬼方不禁感到一丝莫名的怅然。渐渐地，羽状生命似乎感觉到鬼方并不会伤害到它们，都平静了下来，在空中优雅地滑翔着，平展的翅膀几乎纹丝不动。这时天空中一道微光乍现，犹如蛛网般抛洒而下——木卫二的这一面转向了木星。低飞的生命像是获得了命令，迅速聚拢成一团，迎着蒙眬微弱的光亮，像水母般摇曳着上升，盘绕着缓慢升起的木星打着旋。淡淡的光辉中，鬼方如痴如醉地望着它们使劲儿扑扇翅膀的身影，以及挂在半空的灰橙的圆盘，心头也随之翻腾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开始调谐起意识的频段，试着与它们进行交流。他用心倾听，然而结果让他有些沮丧，这些生命并不具备与别的生命沟通的能力。接着，他伸出一束意识的触角，如无形的手，轻轻地捉住了一只正在飞翔的羽状生命，一瞬间，这只惊慌挣扎的生命的所有信息都流入鬼方意识中。它们是那样低级，仅依靠双翼的感光细胞直接汲取木星光，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中它们只有不停地翻飞，才能获得足够的能量生存下来。单独的个体毫无意识可言，数百只能够勉强组成一个共生体，即使这样，这个共生体的意识也极为简单。  
带着巨大的失望，鬼方跃出了大气层，回到了在距星球不远的轨道上盘旋着的人群中。  
  
三  
覆灭后的太阳系竟还存在这般稚嫩新奇的生命，令这群游历过宇宙各处、目睹过无数奇形怪状生命形态的人类仍感到吃惊不已、浮想联翩。人们不住地面面相觑：它们来自何方？又是什么力量使它们在如此险恶的太阳系内延续至今？  
鬼方同样充满了困惑，很长一段时间，他像陷入了一个幻景。远远望去，那些亮晶晶的生命只是静静地一刻不停地飞舞，如同一簇簇在黑暗中上下左右跳动的火苗。恍然间他感到翩翩飞舞的它们似乎在以这样的方式，召唤着他，急切地向他传递着一串串隐约、意思不明的话语。究竟是什么呢？但很快地，他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熟悉而陌生的宇宙中。在他的周围，太阳系内外，影影绰绰的星体与模糊的黑暗迷雾一般混成一体，无疑它们是太阳系往昔岁月唯一的见证者，但它们哑巴一般缄默着，牢牢封存住了所有秘密——对此，人类一筹莫展。忽然间，他难过极了。  
“我记得银河系中心存在一个超级黑洞。”鬼方突然开口对首领说道。  
“没错，差不多每个星系都会拥有这样的超级黑洞，和那些由恒星塌陷而成的黑洞不一样，它们质量更为巨大，寿命也更为长久，有的甚至比所在的星系还古老。”首领淡淡地说，他弄不懂鬼方怎么会一下子提到黑洞。尽管人类已经掌握了黑洞的性质，但由于超级黑洞可怖的引力，在星际漫游中，人们总是尽量地避开它。  
“我们或许能让它开口说话，告诉我们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什么？黑洞？”  
“头儿，你是知道的，在银河系漫长的历史中，这颗位距银心的黑洞源源不断地吞噬掉了数不清的物质，即使是光，落入其引力范围也无法逃脱。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被吞噬的物质携带着各式各样的信息？比如来自太阳系的光子，它们就携带着太阳系过往的信息。尽管它们微乎其微——”鬼方停了下来，充满期待地望着首领。  
“嗯，不过，黑洞似乎也不是全黑的……”首领像是受到了启发，不确定地说。  
“是的，是的。”鬼方忙不迭地打断首领的话，“这些信息实际上并没有被完全抹去，它们只是被彻底打乱，重新整合，以新的数据排列格式存储在黑洞内部的高维膜上。在随后的时间中，一点一滴地以霍金辐射的形式蒸发，重返宇宙。”他一边解释着，一边集中力量吸敛周围空间的稀薄物质，使之像黏土一样积聚成型，他在塑造一个古人类的头颅。渐渐地，头颅上的五官逐渐清晰，这是一张扭曲、衰老、布满褶皱的面孔，是霍金。  
“我明白了，”首领望着“霍金”那张呆滞的脸庞，恍然大悟地说，“你想从霍金辐射中获得太阳系的信息。”他的数据库在瞬间调出了有关霍金的一切信息：黑洞蒸发、量子宇宙论……在那遥远得无法追溯的时代，眼前这颗大脑仅是凭借敏锐的直觉和数学的推算就准确证实了这一切，这让他多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近乎神话。  
“是的，既然我们的数据库中已有了黑洞完备而精确的模型，我想我们有能力做到。”鬼方将闪耀的身体注入“霍金”耷拉的头颅中，镜片下那双失神的眼睛顿时有了神采，与此同时，在他的身旁浮现出一列列长短大小不一、相互纠缠的波函数方程式，抽象的数字、符号欢快地跳动、变幻，给整个空间抹上了一层梦幻的光彩。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霍金辐射如此杂乱无章、如此缓慢而微弱，你怎么能——”首领不解地问。  
“是的，在通常情况下，黑洞总是缓慢、均匀地辐射着。但是，如果我们操纵巨大的物质去撞击黑洞，打破它的平衡，黑洞就会按照我们的意愿加快蒸发。只需要一小撮信息，我们就能解码似的、毫无二致地复原历史。”“霍金”兴奋地说。  
“听上去，在理论上是可行的，”首领迟疑着，“但我们无法肯定是否能搜集到如此多的物质，你知道，我们所剩余的能量并不多。”  
“头儿，”“霍金”焦灼地说，“实际上我们并不需要多少能量。”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鬼方，你疯了吗？”身旁的一束意识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厉声呵斥道，“我们没有必要仅为了可怜的好奇心，花费那么多的力量。现在我们已经确定好了位置——”  
“不，不！”“霍金”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他神经质地拼命摇着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头颅爆裂了，化作四散的碎屑，飞溅向无限的远处。鬼方又恢复了原来的形态。急躁闪烁的身体，琥珀的色泽由于激动而变得不再连贯。  
此时，人们都没了反应，他们长久地注视着鬼方，像是在打量着一个古怪的陌生人。  
“我们试试吧……要不然……我们将永远地错过这里的一切。”最后，鬼方几乎是哀求地说。  
  
四  
他们毫不费力地跳跃至银河中央。刚一到达，一股突如其来的引力立即汹涌而来，潮汐一般，将他们的身体拉扯成一根根又长又直的线。等他们艰难适应了引力，举目四眺，这个银河系的黑暗心脏内空无一物，呈现出比别处更为荒寂、空洞的景致；这个庞大的黑洞曾经不可一世，吞没万物，而如今由于周缘的物质早已被吞噬殆尽，进入了漫长的休眠期，像一只病入膏肓的怪兽，蜷缩着，泛着慵懒的光芒。  
“那么多曾经光彩夺目的恒星都一一泯灭消逝了，黑洞却安静地存留了下来。”鬼方自言自语地说，“它像是一个深沉、和缓、绵长的音符，在宇宙间长久地回荡。”他凝望着黑洞，尽管此时黑洞看上去一片死气沉沉，事实上它却一直在鼓涌着湍急、不易察觉的微澜——在其表面宽广的空间中悄无声息地沸腾着无数虚粒子，一下子产生，又瞬间湮灭掉。而黑洞巨大的引力将能量注入一部分还没来得及消失的虚粒子，使之飞离黑洞——这样，黑洞无时无刻不在缓慢微弱地向外辐散霍金辐射。  
“可是黑洞也并非永恒，它也会像阳光下的露水，慢慢蒸发直至消失。”首领缓慢地说道，“在一个走向热寂的宇宙中，能量与物质都终将消散。而只有我们，不断进化的生命，才是宇宙真正长久的奇迹。终有一天，变得更为强大的我们会亲手倾覆掉这个垂死的宇宙，创建一个全新的宇宙！”  
由于四周空无一物，他们不得不集中意识，花更大的力气从遥远的地方移来物质——一丝丝星际尘埃、气流被汲取、聚拢，一团团像雪球似的越堆越大。当物质累积到中等行星大小，人们开始用意识小心翼翼地挪动起旋转的物质球，到达黑洞视界上某个位置，随即松开，身体蜻蜓点水似的弹回，而物质在强大引力作用下沿着精准的抛物线蝴蝶般扑向黑洞奇点。  
迅速地，黑洞犹如被唤醒的生命体，骚动不安起来。起初，它像是试探似的，断断续续地释放出零零星星的电磁辐射，婆婆娑娑，像是羞怯少女的轻声絮语。紧接着，伴随一个接一个圆球的准确撞击，黑洞的活动变得剧烈起来，如同一个酩酊大醉的酒鬼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晃动着，以X射线为主的粒子流伴随着猛烈光电波动的闪耀，浪潮汹涌地冲向人们——这种穿透身体的冲击像是亿万种嘈杂的声音突然涌入人们的意识深处，肆无忌惮地鼓噪起来，令人难以忍受。更可怕的是时空的畸变，人们此时仿佛置身于激荡的海面，被撕裂的时空如同波涛相互碰撞着，一块块整个高高涨起，又迅速坠下破碎掉。这骤然扭曲的时空振荡出阵阵紊乱的引力波，人们的身体在这海浪似的波流中颠来簸去、摇摇欲坠。  
人们竭尽全力才稳定下来，他们把各自分散的意识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大脑似的运算网络，面对这排山倒海、杂乱无章的射线洪流以及其负载的高达十的五十次方比特的信息，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数据处理：他们飞快地剔除掉庞大的冗余数据，一点一点地搜索着其中微乎其微的有用信息。他们分析着、综合着。亿万份筛选出的信息迅速地拼凑在一起，同时，人类嵌入了早先获得的羽状生命的遗传信息。这样，无数零星的细节融汇，复原成一幕栩栩如生的画面——在众人的意识中，一大幅色彩斑斓的影像蜃景般叠印在广漠的空间上，画面快进一样飞速转换着。他们都收拢意识，静默下来，明晰而鲜活的历史汩汩地流入他们意识中。  
  
五  
在画面中，他们首先看到了已步入暮年的太阳，此时的太阳在外观并无多大变化，只是颜色变得更加的猩红，熟悉的九大行星仍在围绕着它悠悠旋转。人类已经离开了两亿多年，偌大的、空无一人的太阳系内显得平静且安详：地球上海洋早已干涸，大气层也消失了，但在上面还能依稀可辨文明残留的铁锈一般的建筑群；在太阳系内，人类弃置的各式各样的太空站和飞行器随处可见，在时间的侵蚀下已变成一堆黑黢黢的残骸，在太阳风波浪似的拍打下微微地颤动。  
鬼方急切地在太阳系搜索着，但是他更加感到茫然无解，他没能找到一丝与羽状生命有关的信息，太阳系内所有现存的生命都将在骇人的氦闪中灰飞烟灭。不知不觉地，他将目光投向了木星，不知为什么，视野中的木星在他面前是一种需要仰视的形象：硕大暗红的圆盘上似乎永远飘浮着一缕缕梦幻般的轻纱，从内部溢出的热量狂乱地搅动着表层大气，咆哮的风暴似乎能吞没一切；汹涌的太阳风粒子不时地扫过木星强大的磁场，激发出阵阵低频电波，这在鬼方听来宛如一曲曲深沉而浑厚的音乐旋律；另一部分太阳风粒子被木星捕获，沉积在木星体内，就这样，木星的质量在漫长的时间中一点一点地增大。与此同时，不计其数的彗星与小行星如同礼花一般，频繁地撞击着木星，在其表面留下了一道道醒目的裂痕——鬼方很清楚正是木星用身躯拦截下了这些紊乱的小天体，地球被小天体撞击的概率才从几万年一次降到几亿年一次，人类才有可能在漫长的时间间隙中缓慢地成长与壮大，并最终走向宇宙。  
接着，鬼方安静而豁达地目睹了太阳覆灭的过程。太阳氦闪的强光在刹那间汽化了水星，接着金星、地球以及火星也都被逐一焙烧成干硬的晶体，半小时后，冲击波抵达木星，木星表面由水冰和氨冰组成的云气被迅猛蒸发，接着冲击波点燃了木星内部液态氢的海洋，伴随嘣的一声巨响，木星在瞬间变成了一个绚烂无比的炽烈光球——在一颗恒星毁灭的同时，一颗崭新的恒星诞生了。木星与太阳的光芒糅混在一起，高速扫过广袤的太阳系外层，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就像是熔融状态的玻璃珠子，在汹涌的波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在太阳系的尽头，柯伊伯带中无数的原本晦暗、被冰雪覆盖的彗星陡然被照亮，爆裂，挥发，像是亿万只鼎沸的锅炉，升腾起一片茫茫无际的雪白雾气。  
很快地，氦闪的冲击波减弱了下来，但此时的太阳系已变得面目全非：变为红巨星的太阳裸露出灼热的氦核，汹涌的热流从其巨大无比的表面滚涌出来；由于太阳丧失了巨大质量，使金星、地球的轨道微微外移，穿行于太阳真空一般稀薄的体内；而新生的木星与太阳组成了一个极不协调的双星系统，它们的轨道相互交错，就像是一对初次搭配、步履凌乱的舞者。  
在蒸汽弥散的柯伊伯带，人们惊讶地发现了蠕动的生命。  
这是一大群微小的丝状液态生命，它们通体透明，就如同一只只晶莹的小鱼儿，欢快地摇摆着细薄的身子，在水分子和有机物组成的乳白海洋中自由自在地游动、分裂，数量飞快地增加着。“怎么回事，那些生命——”鬼方感到了迷惘，他没想到极端寒冷的柯伊伯带会存在如此蓬勃的生命。  
“用不着奇怪，鬼方，那些幽灵一样的冰彗星上富集着大量有机物，完全有可能出现生命。你知道，正是二百亿年前柯伊伯带的一颗蕴含着有机物的彗星偶然撞击地球，促使了地球生命的诞生。”首领接着说，“看上去，这些潜伏在彗星冰封的硬壳中的生命生长极为缓慢，几乎处于休眠状态，如今他们被太阳的热浪所激发，在温暖的蒸汽中加速地进化。”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柯伊伯带的生命如同雨后春笋般飞快地进化着。但在一千万年后，太阳停止了向外抛洒气体，裸露的核心开始向内坍塌。这样，弥散在太阳系的热量锐减，柯伊伯带的蒸汽开始急剧收缩，变成了一汪汪相互孤立的水洼，要不了多久，这些液体水将重新凝结成冰。人们难过地看到这些生命如同涸辙之鲋，在逐渐冰冷的水中徒劳地挣扎着。  
但令人类感到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每一块水洼像是被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缓慢地移动起来。原来，在每块水洼中数以百万计的微小生命相互纠缠在一起，同时黏和数量巨大的水分子，混聚成为一个个直径达几百公里的胶状共生体，在此后的上百万年中，这些共生体像是蔓延在太阳系内斑斑点点的海藻，以不易察觉的速度向光源推进着。  
就在这些生命即将抵达木星轨道的时候，处在向白矮星坍塌过程中的太阳猝然开始迸发紫外光，人们看到紫外辐射就如同一双无形的巨手，迅速地拆开了水分子，庞大的共生体旋即分解、脱落。在转瞬间，木星轨道外的空间中横七竖八地堆着共生体破碎的尸体，然而尚未死亡的生命仍前赴后继地向木星扑涌。让人们感到欣慰的是，最终有一小部分生命奇异地落入了木卫二大气层，此时经历了氦闪冲击波洗礼的木卫二已变得气候宜人，适合生命生存。就这样，生命在木卫二广袤的天地中生存了下来，经过漫长艰辛的进化，形成了略微复杂的形体。  
在随后飞速演进的画面中，人们看到太阳彻底走向了死亡；人们看到稀疏的遥遥星辰像是被捻灭的灯芯，逐一熄灭，人们看到木星的光辉逐渐暗淡，木卫二又变成了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而一成不变的只有那些永不停歇的翻飞的羽状生命，它们在翻飞中默默衰老、死亡，掉落在大地，最终变为腐殖。而新生的生命则不断地破壳而出，在淡淡的木星光下继续飞舞……  
猛然间，流动的太阳系影像在人们的意识中定格，慢慢隐去了。  
人们像是从迷梦中惊醒，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仍沉浸在一种激荡的心绪中，忽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吟唱了起来，参差不齐的调子叠汇在一起，低沉、轻盈，山峦一般连绵起伏，像是一首穿越了重重时光隧道而至的远古牧歌。  
他们一边吟唱着，一边从四面八方会聚，交织成一面光彩缤纷的大网，光网逐渐收缩，变为一个急速涌动的暗红色涡旋。涡旋中，一条条意识就像是闪光的鳗鱼，急剧摆动着，迸发出巨大的能量。能量汇集在一起，要不了多久就将到达撕裂时空的能级。那时他们将开始新的跃迁。  
鬼方能感觉到涡旋的色彩和亮度正在飞一般地加深。就要这样离开银河系了？他多少有些失望，他犹豫不定地抖动着，心底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猛地，一个强烈的念头钻入他的意识中，令他感到既害怕又解脱，但很快他下定了决心，他要一个人留下来。  
他纵身一跃，就像是从篝火中偶尔蹿出的一束火花，悄然离开了沸腾的涡旋。  
“鬼方，你要干什么？”首领紧张地问，他紧随着鬼方跃了出来。  
“头儿，我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你疯了吗？你想留在这荒芜、一成不变的地方？”首领不安地望着鬼方，浓稠的黑暗勾勒着他倔强地闪耀着的身影，“为什么？难道……难道你喜欢像个感情丰沛的家伙，整天沉湎于一片废墟？或是用上帝一样的目光去俯瞰木卫二上那些渺小的生命？”  
“头儿，为什么——我说不上来——我只是有些腻烦了永无止境的穿梭，我想静静地……”他嗫嚅着，最后他意识到他不得不加重语气，“我想我必须留下来！”  
首领明白他已经无法阻拦了。况且人类本来就仅仅是结伴而行，作为高度自由、个性迥异的个体，谁也无法凌驾于别人之上。“我们该走了。”首领无奈地说，在他身后，翻腾的涡旋已呈现出深深的绛紫色，在四维时空中震荡出道道涟漪。  
就在首领汇入涡旋的一瞬，涡旋痉挛般颤动起来——跃迁开始了。鬼方默默望着同伴们飞快收缩并最终消失于无形，他清楚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他们当中了。  
  
六  
他就像一个自由自在、乐不思蜀的孩子，终日惬意地徜徉在茫茫银河系中。他会像闪电般飞快穿过一个个混沌的尘埃云，掠过一个个空漠的星系，那些灰暗的星球，仿佛是一张张在黑暗中时隐时现的苍白脸庞；有时，他也会放慢速度，就像一道彩虹，优哉游哉地缓行，群星柔和的引力就如同一只滑润润的手，轻拂着他的身躯；而有时，他会故意去靠近黑洞边缘，在那里，黑洞引力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他，令他的身躯呼吸似的一伸一缩，这会让鬼方获得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的意识又回到了血肉之躯，重新获得了血液潮汐般的脉搏，以及胸腔中扑扑起伏的心脏。  
就这样，鬼方如同幽灵般在银河系中穿梭游弋，漫无目的，无暇思考，也无须思考。亿万星辰在他视线中一闪而过，就像一支行色匆匆的殡葬队伍，都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毁灭。在他游历的地方，他再也没能找到他所期待的生命。终于有一天，他感到了困乏和孤独。于是，他再度回到了太阳系。  
视野中的木星让他感到惊讶，记忆中的那个橙色的圆盘像是笼罩上了一层暗影，呈现出暗淡的红褐色，弥散出的若有若无的光亮令他感受不到一丝热量。他很快断定，木星体内燃烧的氢已所剩无几，很快就将无法维持热核反应了。  
木星快死了。  
他怅然地望着木卫二，那些羽状生命在阴沉天空下疯狂扑涌，要不了多久，它们的世界就将永远地黑暗下来，永远地，他仿佛看到了这些美丽纤细的生命在沉沉黑暗中挣扎着死去的样子。他就像是深陷在一场破灭的梦幻中，他感到了恐惧。必须拯救它们，他想。  
他跃出了太阳系。在两百光年外，他寻找到了一颗褐矮星，体型比木星略大，像石头一般冰冷——它比木星更加接近死亡的边缘。他要用这颗矮星去撞击木星，这就像在燃尽的火堆上加上一把木屑，两颗星球在剧烈的撞击中会艰难地融为一体，最终引发新的一轮热核反应。按鬼方估算，诞生的新星至少将燃烧上二十亿年。  
他满怀期望地用他所能聚集的全部能量场打开了一个通向太阳系的超巨型蛀洞。曲窄晃动的蛀洞中，蔚蓝色的光线跳动着飞掠而过，矮星在鬼方指引下缓慢，却又坚定不移地奔向太阳系。但渐渐地，他感到越来越吃力了，闪熠的身体变得晦暗不明，每坚持一秒，就会消耗掉巨大的能量。蛀洞界面逐渐变得不稳定起来，像是不断坍塌的隧道，紧紧地挤压着他；矮星弥散出的微弱光亮也不再柔和，针刺一般的光咬噬着他、灼烧着他。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但他仍顽强地移动着。  
能量的不断耗散，让他就像是一条正在蜕皮的蛇，记忆和知觉如同剥裂的蛇皮，纷纷扬扬地离他而去，他身躯的轮廓逐渐地模糊黯淡，上面的色彩正在飞一般地变浅、变淡。再也回不去了，他对自己说。  
蛀洞中巨大的物质波动急速减弱。他脱离了蛀洞，立即感受到木星爪子一般袭来的引力。速度加快的矮星径直撞向了木星，同时失去支撑的鬼方就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在茫茫虚无中没有方向地飘忽着。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扑哧”一声，就像是冰层被胀破发出的闷响，紧接着又响起一阵阵爆裂声、噼啪声以及轰隆声。他努力集中起残存的意识碎片，尽管视线依然模糊，但他终于看见了不远处撞在一起的木星和矮星。矮星深嵌入了木星内部，而木星被压缩成一个半月形，两者看上去就像是揉捏在一起的两块淤泥。此时，剧烈的闪光此起彼伏地穿过他已变得透明的身躯，他意识到热核反应已经启动了，两颗濒临死亡的矮星终于融成一颗光亮的新星。  
他顺着光，蜷缩着，不自由地移向新星。新星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个上升时期的太阳，那个遥远的黄金时代，以及光亮下晶莹湛蓝的地球。他将目光转向了木卫二，在木卫二上，光与热的狂暴正鞭子般地抽打着飞舞的羽状生命。它们有的凄厉地鸣叫着，有的在热浪中痛苦地死去。但更多的生命，在升腾起的浓密白色蒸汽和冰壳山崩地裂的破碎声中，拼命地扑棱翅膀，追逐着暴涨的光芒。他们中的大部分会顽强地存活下去，他相信。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已到达了新星身躯的边缘。此时他身旁全是一片片白晃晃的毫无刺痛感的闪光，像海洋一样萦绕着他。所有的意识都离他远去了，恍惚中他只感觉周围所有的光，已经看不到了的木卫二——甚至整个太阳系、整个宇宙，都化作一种甜蜜而迷醉的感觉，紧紧地包裹着他。最后，他将自己轻烟一般的身体注入了新星。  
这样，所有活下来的羽状生命都将在他的注视下，继续飞翔。

深度撞击
  
A  
易陨坐在平时爱坐的靠近窗户的位子上，双眼直愣愣地注视着窗外夜色中的C大校园。视线所及的景物，树木、草坪、教学楼、未竣工的足球场，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黝黑色之中，林荫小径上不时有稀疏的人影缓慢地移动着，此刻的校园显得出奇地冷清与空荡，静静的夜空中隐约地飘浮着某种旋律含混不清的音乐，似有似无……他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五，离这儿不远的学生活动中心每个周末晚上都会举办一场舞会。又是一个周末，他不由得转头扫了眼自习室，偌大的自习室里差不多坐满了人，即使偶尔有几个空着的位子，上面也摆放着用来占位的书本。他所在的这个教学楼远离宿舍区，平时很少有课，来这儿上自习的人大多和他一样，都是考研的苦命人——他们一个个埋头专心于书本的样子让易陨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紧迫感，自己又在发呆中让时间流逝了多久？他揉了揉太阳穴，将目光移回了未完成的模拟试题上。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易陨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再回到课本上，试卷上的题目枯燥乏味至极。旁边位子上有两个女生正压低声音讨论问题，这更令他感到心烦意乱。也许是看了一天书太疲倦的缘故，他想，要不伏在桌面上休息一会儿？不，他一点也不感到困倦，他的大脑格外清醒，只是心里空得发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依然无法静下心来，他多么想找个人说说话，无论是谁，只要随便和他聊聊就行。  
易陨放弃了努力，他收起书包，快步离开了自习室。灯光昏暗的楼道里空无一人，墙上随处可见各类考研补习班的海报，醒目招摇。拐弯处那个卖盗版资料的小贩在向他打招呼，他没有搭理，默不作声地走出了教学楼。  
然而当易陨一走出教学楼大门，寒风扑面袭来，他又感到了迷惘。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他犹豫着，脑海里浮现出了父母终日操劳的身影。这次暑假回家，无意间，他发现父母比起他记忆中的样子老去了不少，皱纹正在悄然爬上他们的面孔。这个发现让他真的很难受，父母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遥远城市中的自己是怎样地挥霍大学时光，他感到了深深的羞愧，差不多就在那一刻，他原本朦胧的考研愿望变得强烈和坚定起来。  
可是，今天不是他惯常打电话回家的日子，如果他贸然打回家，父母一定会担心他是否出了什么事——不，不能让父母操心。  
还是回寝室？他琢磨着，至少会有几个兄弟在吧。是啊，现在就回去，哪怕只是听听回荡在楼道里的CS激战声，也能让他此时低落的情绪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打定主意，走进了夜色迷蒙的校园。  
道路上一片寂静。风很大，路两旁树木上所剩无几的枯叶瑟瑟颤抖着。现在已是初冬时节了吧？易陨恍然意识到，离那个命运攸关的一月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明年这个时候他将生活在哪儿？也许如愿以偿地身处另一个校园，也许，仍然留在这里暗无天日地再一次经受煎熬。当然，他也可能放弃考研转而工作，不过这个可能性似乎很小，他的英语四级没通过，无法拿到学位证，再说，他错过了绝大部分公司的校园招聘会，恐怕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考研，或许是他唯一的选择……(1)不，考虑这些毫无意义，他摇了摇头，试着不去想心烦的未来，于是他抬起头仰望夜空，整个天空雾蒙蒙的，月亮一点也不明亮，只能隐隐看到一两颗星星。这一点也不奇怪，他所在的这座城市像是永远飘浮在一片沉沉的浓雾之中，在这里，人们很难看到明朗的星空，也很难看到远方，一切事物原本分明的棱角都在这经久不散的雾气里逐渐消磨、融化。  
长长的道路尽头是学校体育馆。黑夜的帷幕下，这个轮廓奇特的建筑物活像一只蹲伏着的蛤蟆，冷冷地注视着他。体育馆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熙攘的人群所发出的声响就如同被放大的电视干扰信号，沙沙地响着——这是周末C大学生自发聚集而成的英语角。形形色色的人，一张张晃动着的脸，在暗淡的街灯光亮的映照下，显得如此地生动、如此地意兴盎然。易陨既羡慕又嫉妒地望着他们，他们轻松自如用英语谈笑的样子刺痛了他。自己在英语上吃尽了苦头。看来人与人真是不一样啊。  
过了体育馆没几步，易陨远远地望见了自己的宿舍，他不觉间放慢了脚步。他满怀渴望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一排排闪闪发光的窗户，寻找着，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心猛地一紧缩，没有任何光亮从那一排窗户里渗出，它们仿佛是一连串黑窟窿，突兀地嵌在大楼中央。他蓦地记起来了，今晚有个外企的校园招聘会，寝室剩下的兄弟们一定都去了。他颓然僵立在原地，一股强烈的空虚感重新降落在了他的心头。现在，他又可以去哪儿？  
最终，易陨步出校园，走入了学校南门外的一家网吧。这是一家位于一栋居民楼底层的网吧，规模很小，昏暗的灯光弥散在狭小的房间中，空气里有一种难闻的气味。易陨不自在地坐在位子上，他旁边一群人正玩着网络游戏，他们时而激动得开怀大笑，时而又喋喋不休地咒骂着，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易陨没心情玩游戏，只是毫无目的地浏览着网页。他飞快地从一个网站跳至另一个网站，大部分内容只是匆匆扫过——这是他上网的习惯。一般来说，只要肯发掘，在阔大的网络中总能找到一丝半点自己感兴趣的新奇事物。  
易陨大学所学的是最最实际的专业，但他的喜好还算驳杂，天文地理、历史人文，他都有涉猎。然而今天，似乎无论什么都激不起他的兴趣。他随手点进了一个天文网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是一个访问量极小的专业网站。蓦地，网站首页几个鲜明的大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将你的名字送上彗星。他好奇地打开这个主题的页面，大致弄明白了相关内容：这是一个被称为“深度撞击”的太空计划，人类所发射的探测器将飞近一颗名叫“坦普尔1号”的彗星，并释放出撞击器，撞击器将在2005年7月4日撞向“坦普尔1号”，撞击会在彗星表面生成一个大凹坑，这样人类将有机会第一次窥探到彗星神秘的内核——就如好莱坞大片《彗星撞地球》那样，撞击将在外太空中引发一场震撼人心的绚美爆裂。  
更让易陨感到激动的是，普通人也有机会参与到这次撞击中去。人们只消在指定网页输入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将名字镌刻于撞击器所携带的一盘微型CD上。易陨点击了网页上的链接，果然，一个满是英语的窗口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只要在窗口中的空白栏轻轻敲入自己的名字，就能成为这个伟大空间探险的一部分，“易陨”这个名字将搭乘太空飞船，离开地球，历经数月的飞行，最终撞向彗星表面。这样，他的名字会永远地封存于这颗彗星内核，并跟随这颗幽灵般的微小天体在太阳系中四处游弋。  
易陨被自己的幻想深深打动了。可有那么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这是多少有些荒诞的一幕，一个被考研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大四学生，在一个理应待在自习室的夜晚，却蜷缩在了一个阴暗的网吧中，不着边际地幻想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是的，他无法解释心中这种突如其来的激动，一股莫名的冲动仿佛在推动着他，他将光标移到了填写姓名的方框中，键入了自己的名字。  
他点击了“确定”，系统迅速确认了他的名字。他触电似的一颤，一股清新的感觉仿佛透过电脑屏幕注入了他的心灵，他的心情畅快多了。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从平淡无奇的生活中翩然抽离出来，星辰似的飘浮在宇宙中，闪闪发光，成为星际间某种永恒的存在。  
这一夜，他将怀着甜美的梦想安然入睡。  
  
B  
这个太阳系的流浪儿正在一步步接近灼热的太阳，它表面所覆盖的挥发物质在太阳风的轻拂下蒸腾而出，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呈放射状的美丽光尾。“坦普尔1号”，这是人类给予它的名字，数亿年来，它就像是个放荡不羁的浪子，以杂乱无章的轨迹在太阳系穿梭了千万次，然而如今，木星强大的引力驯服了它，将其轮回的轨道死死束缚在了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太阳系内层空间，于是，它成了一颗周期仅为五年半的短周期彗星……  
  
C  
夜半时分，朴诚靖从沉睡中猛然醒来，他的脑子仍是一片昏沉，昨晚灌下的几杯酒现在还在起着作用，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艰难地起身，背上挎包，踉跄地出了门。他摇晃着，骑上摩托车，狠狠地一拧油门，摩托车咆哮着上了路。  
在酒精的作用下，摩托车被朴诚靖飞快地加到了最高速。转瞬之间，喧扰、灯火迷离的城市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大地上的景物变得越来越稀少。此刻的他全然不似平日行事谨慎的个性，他绷直了身体，紧伏在摩托车上，他的心突突跳动着，疾风呼啸着掠过他的耳际。就这样，他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恍惚状态。但他能感受得到，在他的头顶上，无数熟悉的星星正默默注视着他，而周遭深沉的夜，就如同一片幽暗无际的海，仿佛洞悉着他内心深处的一切。在它的包容之下，他尽情宣泄，释放着心中积压的情绪。  
他的目的地是城市以东六十公里外的一个村落，一个远离城市光污染的地方，他的“观星小屋”就搭建在那里。他是一名“彗星猎手”，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他都在寻星中度过。彗星猎手尽管如今鲜为人知，却拥有很长的历史，在1759年梅西耶独立发现返回近日点的哈雷彗星时，彗星猎手的声望达到了顶峰，几个世纪以来，彗星猎手们从未放弃过用肉眼捕捉未知新彗星的努力。像朴诚靖这样的彗星猎手散布于世界各地，他们作为一个个单独的个体，常年坚守着苛刻的作息，在每个黄昏或黎明时分，借助天文望远镜，依靠肉眼目视搜寻划过天幕的新彗星。  
转眼间，朴诚靖抵达了他的观星小屋。三年前他寻觅到了这座离附近村庄尚有一公里的旧房屋，这儿曾是一个通信站，如今废弃已久。房屋建在一片斜坡之上，四周没有什么障碍物，视野开阔，极适合天文观察。于是他花了些钱租下这里，在还算宽敞的顶层搭建起了简易的工作室，从此结束了此前四处流浪的捕星生涯。  
朴诚靖泊好摩托车，蹒跚着登上了房顶，酒精的作用差不多消退了，但他的大脑仍隐隐作痛。他的四肢有些发软，他无力地靠在小屋木门上，打开了灯。亮起的光线一时让他目眩，他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狭小的房间，简陋、寒碜，不可思议地零乱，空气中弥散着一种霉腐的气息——真是有些难以想象，这些年来自己就是畏缩在这样的一个空间中，日复一日地搜索着彗星。  
朴诚靖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缓缓地移动到房间的另一侧，开启了巨大的瞭望窗。透过窗口他看到了满天朦胧闪烁的星斗，远处的村落、更远处起伏的原野，都笼罩在一片深重的阴影中，而自己所置身的这间木屋仿佛是这片阴影之中幸存的唯一孤岛。  
接着，他掀开了包裹在望远镜上的厚厚幕布，擦拭起镜子来——这个望远镜是由朴诚靖手工自制的，镜片来源于一艘渔船上使用的旧镜子，他低价获得后又花了几个月时间磨砺镜片。自然，对于一名彗星猎手，镜片的洁净是至关重要的。通常，朴诚靖对于整个擦拭过程充满了一种宗教般的虔诚，通过反复细致的擦拭，他总能很快进入心情平和的状态。可今天，朴诚靖怎么也无法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他的心仍然空空的，没有着落。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停止了擦拭。他关上灯，将望远镜移向了深空。  
他的目光在一簇簇他所熟悉的深空天体中逡巡。从光学望远镜中看到的星空，远非人们惯常看到的天空图片那般色彩斑斓，那些遥远的深空星云，就像是一个个细小的灰色光晕，在肉眼中呈现出异常朦胧冷峻的色泽。这是因为人的视网膜上的锥状细胞和杆状细胞只能感受到非常狭窄的电磁波波段。可怕的生理局限，朴诚靖轻叹了口气，十多年来他就这样一直守望着这一成不变的夜空，与永恒进行着某种执拗的抗争。他脑海里忽然异常清晰地回想起一幕画面，那是自己第一次举起天文望远镜的情景，在万籁俱寂的旷野中，他从那位可敬的物理老师手中接过了望远镜，颤颤地举起。那一刻，世界仿佛冻结住了，他被呈现在他眼前的宇宙深深震撼了。一个充满了静穆庄严的美感的宇宙。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初二学生，在整个观测过程中，他的身子一直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是的，那就是他梦想的起点。  
突然之间，朴诚靖完全清醒了过来。在清冽的夜风中，无数往事挟裹着莫名的感触汹涌而至。二十八年的生命历程在他脑海里一幕幕闪现，就像是一部情节并不复杂的电影。在那次神奇的体验过后，他的人生方向变得简单而明晰：他差不多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费在了他所痴迷的天文观测上面。他开始阅读大量天文著作，并试着自己手工磨制镜片。初中毕业后，他放弃了就读高中进而进入大学的道路，迫不及待地选择了一所技校，这样一来，他获得了充足的时间来满足自己的爱好。念完技校后，他在家乡一家电子设备厂谋得了一份电焊工的工作。也就是这个时期，和众多业余天文观测者一样，朴诚靖将自己的观测目标锁定在了搜寻飞临地球的未知彗星上。同时他过起了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每周有四天他会加班加点地完成整周的工作任务，而剩下的三天，他尽可以昼伏夜出，自由地前往城市郊野猎星。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甚至极其幸运地发现过一颗新彗星。然而在一段时间的兴奋之后，他被告知这颗新彗星在他发现的十多个小时之前，已有别的“彗星猎手”率先观察到了，新彗星将以别人的名字命名。对此朴诚靖并没有感到大失所望，他平静地接受了。他很坦然，幸运的话，有朝一日太阳系中会诞生一两颗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彗星；当然，也有可能穷尽有限的一生也一事无成，把生命都抛在了这人迹罕至的荒郊。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能享受到发现新彗星那一刻那难以言说的狂喜，能够按照自己选定的方式生活，这一切还不能让自己心满意足吗？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没有了，除了……除了金姬，朴诚靖突然痛楚地意识到。  
金姬是他小时候的邻居，以及小学、初中时代的同学。他们的恋情是怎样开始的呢？他已无从追忆。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属于他们俩的快乐日子，在他记忆里，他们之间总是充满着某种奇妙的默契。然而，应归咎于自己优柔寡断的性格，再加上后来他对天文观察的痴迷，他们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直至迥然不同的生活轨道将他们彻底分开。金姬在读完高中后去首尔念了大学，毕业后她返回了家乡，最初他们还时而往来一下，但渐渐地他们开始疏于联络，直至最终彻底失去了联系。在一年前，他偶然获知了金姬已经订婚的消息。在一段时间的消沉后，他默然接受了命运，继续着自己的生活，直到昨天，他波澜不惊的生活终被打破了。  
他的心绪回到了昨日那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在工厂还未开工之前，朴诚靖习惯性地靠在车间门口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在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个隐约的身影正在向他走来，这是一个年轻的女性，身材窈窕，她像是在左顾右盼着什么。这个身影很是熟悉，像是金姬……不，就是金姬！他慌忙站了起身来，险些被脚下的椅子绊倒。  
金姬的到来是如此突然，他曾多次设想过某一天与她在街头偶遇。是若无其事地上前与她攀谈，还是畏缩地远远避开，他实在拿不准。但现在，金姬竟找到了他工作的地方，活生生地站在距他咫尺的地方。她的造访不会只是想看望他这样一个失去联络的旧日朋友吧？  
“没有打搅到你的休息吧？”  
“唔，当然没有……”他竟有些手足无措，他现在的样子一定邋遢得要命，他身上陈旧的工作服上满是油垢。眼前的金姬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束腰风衣，站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中，静静地凝望着自己。他竟有些恍惚了，脑海里浮现出了金姬少女时代的样子，与眼前的身影不可思议地叠映在了一起。事实上，她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依然如往昔般美丽。而岁月，只是将这种美丽雕琢得更加成熟与端庄。  
“我还真担心找不到你呢。”金姬略微有些抱怨地说，“上个星期我就来过一次。工厂的人告诉我，你的作息时间并不固定。”  
“是吗？真是抱歉……你知道，变化无常的天气是天文观察最大的敌人。”他有些发窘地说，“我只得根据天气的变化来安排我的时间。”  
“还是没有放弃你的梦想？”金姬淡淡地微笑着，那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  
朴诚靖避开了她的目光，“呃，这几年我的兴趣转到了寻找彗星上面，未知的新彗星，我想我会寻找下去。”他竭力让自己微笑着说道。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  
“一直？”  
朴诚靖犹豫着，仿佛接受生命最终的抉择，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这是确定无疑的。可他该如何开口告诉金姬，自己面对横贯天际的汹涌星潮，在其中自由寻觅遨游的那种奇妙体验，与他对金姬深切的爱一样，都是他此生难以割舍的眷恋。  
“我明白，这是你的生活……”金姬轻轻说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一刻，朴诚靖分明看到她的眸子深处的那道亮光黯淡了下去，就如同晨曦中消散的星辉。她低垂下了头，在踌躇片刻后，还是开口说道：“朴诚靖，你也许自己没有意识到，其实你这个人很有魅力，你从小身上就有一股很能吸引人的气质。你为人正直，也很聪明，做事专注认真，一旦认定了目标就不会轻易放弃……”  
朴诚靖默默地听着，一股暖流涌荡在他的心头，然而这种幸福的感觉稍纵即逝，他猜想得出金姬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但他害怕那些话语从金姬口中说出。  
“可是我弄不明白，你怎么会陷入现在这样的境遇里呢？那些过去和你一起迷恋天文的伙伴都早已离开了吧？为什么你不能和他们一样，选择一种安定的普通人的生活呢？那些一辈子都不曾特意抬头仰望夜空的人，他们还不是好好地生活着？”  
朴诚靖没有说话，只是苦涩地笑着。时隔多年，巨大的分歧仍然横亘在他们之间，就如同一堵无形却充满斥力的墙。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一天你从你所沉迷的那个缥缈的世界中抽身而退，解脱出来，至少……至少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你没有，没有……”金姬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起来。  
“我不能……”他喃喃地说，感到生命中的某种渴望终究还是熄灭了。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  
“下个月我就要完婚了，新郎是名政府公务员。”金姬的声音微微发颤，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什么地方，“请祝福我们吧。”  
就在这时，他们的四周响起一片机器的轰鸣声，工厂开工了。  
“祝你们幸福……”在阵阵轰鸣声里，朴诚靖听到自己愚蠢地说道。  
“我想我该走了。”金姬侧头望了望，最后向他挥了挥手。  
“可你不能……”话到了嗓子眼却凝固住了，朴诚靖僵立在原地，他丧失了挽留金姬的勇气。无论如何，他都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金姬转过身去，那纤弱的背影在他眼中定格，恍若一颗匆匆交会却最终远去的彗星。  
这颗彗星在他的有生之年将不再返复。  
朴诚靖深深叹了口气，从回想中醒来，再度回到了现实。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淤积在他心中，这么多年来，面对茫茫星空他第一次感到了如同绝望般的孤独。日复一日的守望是否真的有意义？也许，也许他真的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他已经没有心情再观察下去了，他放下望远镜，慢慢地把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并联网。等待。他连上了http://www.nasa.gov，美国宇航局的主页。这是他心中的圣殿，现实与梦想交汇的地带。然而今天，望着信息量巨大的页面，他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屏幕上，那些各式各样的航天器、几乎覆盖所有波段的大型望远镜不停闪耀着，像是在善意地提醒着自己，这已不再是如他这样的业余爱好者能够单枪匹马取得一番成就的时代了。他在心底苦涩一笑，他们是一群生活在科技时代的活化石，日益强大的科技将他们的生存范围压缩在了可怜的空间里。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年少时放弃考大学的决定多少有些草率，兴许经过大学，他有机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天文工作者。不过这种遗憾也仅是一闪而过，毕竟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不过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并不具备过人的智慧和直觉，与别人相比仅是多了些持之以恒的毅力，高深的天文殿堂是不会有他的位置的，那些天文机构无暇顾及的、零零碎碎的领域或许更加适合自己吧。  
他不停地点击一个个链接，浏览着。当然，彗星是他最为关心的主题……突然他停住了，被一张图片所吸引。图片上，一个金属物体迎面撞击上了一颗硕大的彗星，在彗星表面激起一圈汹涌的冲击波。图片旁边附有对“深度撞击”计划的简明介绍。  
一次划时代的伟大撞击，他在心底由衷地感慨道。那些遥不可及的彗星将不再只是他视网膜上游移不定的光点和一个个充满神秘感的符号。撞击将使彗星内核深层次的奥秘暴露无遗，他欣喜而又略微有些伤感地遐想着。同时，所要撞击的彗星引起了他的注意，“坦普尔1号”，他思忖着。他一下子记起来了，是的，“彗星猎手”坦普尔在法国马赛首次发现了它，时间是上上个世纪中叶，这是一颗回归周期仅为五年半的短周期彗星，他甚至记得这颗彗星在被发现之后曾神秘失踪过一段时间，而在半个世纪前，它又重新如期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中。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不已，看来“彗星猎手”的工作并非毫无意义。  
自然，在报道的最后他发现了“将你的名字送上彗星”活动的链接，他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它。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这类活动算不上新颖，一年前他的名字就曾跟随“火星探路者”探测器登上了遍地尘土的火星。他仰头望了望已有些泛白的夜空，将鼠标移至了页面上的空白框，敲入自己的名字，接着按下回车键。屏幕上迅速弹出了一个窗口，是此次活动的纪念证书。他的英语名字很是醒目地出现在了证书的中央，左侧是探测器撞向彗星表面的模拟图像。而证书的右下角印有“深度撞击”项目首席科学家的签名：唐·约曼斯。朴诚靖认得他，一名才华横溢的彗星专家，自己曾拜读过他的早期著作。接下来，他又将证书读了好几遍，最后，他保存下网页，关掉了电脑。  
他直起身来，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身体。此时天色已逐渐明亮了起来，一颗颗星辰正在晨曦中逐一熄灭。被初升朝阳照亮的地平线隐约在远方呈现。这正是捕获彗星的最佳时间——在此刻飞临地球的彗星将与太阳相距最近，彗星的亮度和体积都将因此变到最大。  
继续寻找下去，朴诚靖在心中默念道，将望远镜再度瞄向了东方。也许，奇迹就在不久的未来。  
  
D  
“发射应该推后一段时间。”唐·约曼斯激动地争辩道，眼前这间宽敞堂皇的办公室、打磨得透亮的阔大办公桌，以及大腹便便的范德勒主任都让他感到莫名的压抑。  
在办公桌另一端，范德勒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他有着一副开关似的笑容，“呃，你是清楚的，如果延迟发射计划，撞击就无法在2005年7月4日独立日那天如期上演。”  
“可……可我们的探测器还需要一大段时间来改进。”约曼斯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在他心中，整个撞击计划理应更周详、更完美。  
“约曼斯，你们的要求或许是合理的。但我想，你们之所以要求推迟发射，无非是想对已有的探测器进行一番修修补补。可与独立日献礼这样的重大事件相比，这些统统可以忽略……”  
让该死的独立日献礼见鬼去吧，约曼斯在心中愤愤地骂道，但他仍竭力用平和的语气说道：“主任，我并不反对科学探索与社会效应捆绑在一起。但现在的问题是，外带的附加功能不能阻碍科学探索啊。你难道认为，撞击本身比探测彗星内核更为重要吗？‘深度撞击’是人类首次以‘主动出击’的方式去探索地球以外的天体。我们有理由再谨慎一些。”  
约曼斯的话令范德勒皱起了眉头，但他仍慢条斯理地说道：“约曼斯博士，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有时候你必须在现实中做出某种意义上的妥协。你想想，独立日会赋予这次原本单纯的科学活动一层非凡的象征意味，同时，这将攫取到广泛的公众关注。独立日那天，地面上盛大的、灿烂的烟火表演将与外太空中另一场更壮观的焰火相映生辉，这恰好展现出了我们合众国的精神，合众国的历史——”  
“不打扰你了。”约曼斯起身打断了范德勒的话。范德勒的夸夸其谈让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他明白，事情至此已无法改变了。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约曼斯走出了教堂一般的国会大厦。他就像刚从一个长长的令人窒息的隧道里穿过，心中还滞留有一种腻腻的眩晕感。他步履沉重地沿着高高的台阶逐级而下，和煦的风轻拂着他，台阶下是一大片嫩绿的草坪，散落在上面的几只雪白的鸽子在明媚的阳光下悠闲地觅食。这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青葱的大学校园，那段自在无拘的生活令他怀恋。这些年来，实际上他早已远离了学术界，现在的他更像是个蹩脚的、卖弄噱头的马戏团经纪人，把大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了诸如应付媒体记者或者与政客们讨价还价上面。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这般失魂落魄地从身后的建筑物中走出。上次是因为NASA放弃“罗赛塔彗核取样计划”，还是为了面临夭折的冥王星探测计划？——“9·11”事件后，布什政府裁减了多个原定的太空探测计划。不过，让约曼斯稍感欣慰的是，“深度撞击”项目尽管厄运不断，但最终还是艰难地维持了下来——尽管他有时候会怀疑，国会的那帮政客也许真是因为独立日的烟火才促成了这个项目。  
  
E  
2005年1月12日。美国佛罗里达。卡纳维拉尔角发射中心。  
离发射还剩下最后的十几分钟，唐·约曼斯悄悄地离开了控制大厅。就像是一个急于躲藏起来独自品尝糖果的孩子，他渴望一个人安静地经历这个美妙时刻。  
他快步登上大楼的顶层。空旷的发射场如此真实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中，就在离他数公里的地方，一座庞大笔直的发射架上灯火通明，上面搭载的“德尔塔II”型火箭已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阶段。“深度撞击”彗星探测器就安放于火箭的顶部，约曼斯不由哆嗦了一下，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探测器的模样。是的，他对它太熟悉了，他清楚地知晓这个结构复杂的探测器内部每一个部件的功能——尽管它还不尽完美，如同一个天生就带有缺陷的婴儿。但毕竟他就将要降生了。  
几分钟之后，探测器就会被送上太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将在7月4日，也就是六个月后，在距离地面一点三亿公里的外太空径直撞向“坦普尔1号”彗星。  
今天无疑是约曼斯人生的辉煌时刻。孩提时代，他就对天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最早是通过阿西莫夫和萨根的节目，他认识了太阳系内各形各色的天体。相比其他天体，约曼斯对彗星赋予了更多的幻想。这些幽灵般的微小天体，散布于太阳系各处，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广袤地带，海王星轨道以外的奥尔特带、柯伊伯带，都是它们的势力范围。他也解释不清为什么，彗星对自己的这种吸引力仿佛与生俱来，令他痴迷、流连忘返，一直伴随着他……  
猛地，一声雷鸣般的轰鸣声，将约曼斯从彗尾般四散的思维中拉回了现实。他仰起头，只见火箭已经腾空而起，拖着光亮的尾焰直蹿向天际，在晴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射成功了。此时从控制大厅传来了同事们兴奋的欢呼声，而约曼斯仍静静地站在原地，久久地凝望着湛蓝天际中微微闪光的亮点，直至亮点从他眼眸中完全消失。人类正在创造崭新的历史，他想。  
  
F  
2005年7月3日  
探测器携带着五十六万个志愿者的名字穿过外太空，顺利地抵达了预定点，在六公里外的地方，“坦普尔1号”拖曳着光尾，已经如期而至。探测器的速度放慢下来，将光学系统对准了咫尺之外的庞然大物，精确测算出撞击的位置。于是沉重的探测器如陀螺般自旋起来，从飞越舱缓缓地释放出一个书橱大小的撞击器。这个满布刺钉的撞击器调整着姿态，同时打开了摄像机，它将在自动导航系统的引导下，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穿越“坦普尔1号”弯曲的彗尾、彗发，然后撞向彗核的朝阳面。而飞越舱将根据侦判程序，改变航路，绕行到一个安全的位置观测撞击过程。  
撞击器与飞越舱所拍摄到的高分辨率照片被转换成三十四米波长的无线电波，以光速穿过一点三亿公里的距离，传向地球上的深空网地面站——此时，一面巨大的抛面射电望远镜正锁定着彗星方向。地面站随即将讯号传递至最近的通信卫星，经过一系列微波中继站的分程接力，最终信号抵达喷气实验室的计算机中。明亮的控制大厅中，约曼斯和同事们正神色紧张地注视着屏幕上飞快变化的图像。  
屏幕上，闪着金属光泽的撞击器疾速穿行在一片虚无缥缈的由气体与尘埃构成的光雾中。那些微小的尘埃颗粒，反射着太阳光，闪烁着，像无数只光亮的小虫。在撞击器的正前方，灰白色的彗核表面愈发清晰可见，这颗直径不过六公里的彗核并非如人们过去所认为的那样覆盖了一层厚实肮脏的冰雪；相反，静穆光洁的岩石表面平滑，地形复杂多变，遍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沟壑洼地、高低起伏的峡谷与尖峰，同时约曼斯还注意到，大量的尘埃颗粒从那些低洼的地方旋转着喷发出来，在彗核表面形成了一股股的明亮光柱……面对这般奇境，约曼斯突然间又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儿时对于彗星梦幻般的感觉，让他滋生出一种幻想，眼前这颗彗星就像是一个被唤醒的生命，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它就在等待着人类的造访。  
  
G  
2005年7月4日  
撞击器以三点七万公里的时速撞向了“坦普尔1号”。  
正如人们翘首期待的那样，撞击激起了一幕摄人心魄的景象：铜制撞击器犹如一枚微小而坚硬的子弹，从长条马铃薯状的彗核上的一点猛刺了进去。与彗星相比，撞击器的质量微不足道，撞击并没能改变彗星的运行轨道，却造成了一场剧烈的爆裂。从撞击点迸发出的冲击波，白色波浪似的向四面涌去，转瞬之间，在彗核表面升腾起一团由破碎岩石与冰块组成的浓云，在强烈太阳光的照耀下，缤纷绚美。作为7月4日美国独立纪念日的一个献礼活动，此次撞击早已向公众广为渲染。所以，地球上亿万观众通过电视转播和互联网目睹了这场发生在外太空的盛大烟花表演，此时此刻正表现得如痴如狂。  
然而，控制大厅里还是一片寂静，工作人员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在他们心中还有比撞击本身更令他们专注、更令他们着迷的事情——勘探彗星内部结构以及构成物质，这才是本次撞击行为真正的焦点。在一亿多公里外的撞击现场，位于安全位置的飞越舱正在对从彗核内部抛出的喷发物进行透彻的红外线光谱扫描。而更为关键的是，已进入彗核内部的撞击器所携带的光学成像系统经受住了考验，仍然没有停止工作，还在艰难地向地球发送信息。  
撞击器拍摄到的彗核内部的高速图像经过计算机的处理放慢，实时地呈现于大屏幕之上。此时的撞击器正在飞速深入，已经穿越了并不厚的岩石表层……约曼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上帝啊——”不知是谁颤抖地叫道。  
约曼斯就像钉子般被钉在了原地，这是一幕人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预想到的景象：彗核的内部一片明亮，竟有一大片层层叠叠蜂巢似的网格，所有的格子整齐划一、晶莹透明，无数的蓝色光点在其中不断蹿动、跳跃，以极高的频率组合成一幅幅复杂抽象的图形。不，这不是他所熟悉那个的彗星！约曼斯感到茫然不知所措：这更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万花筒，它瞬息万变，像是在嘲弄人类贸然闯入的莽撞与无知……一股强烈的直觉像一把凿子猛地楔入约曼斯的大脑：一个精妙的运算处理系统，是的，这些网格就如同神经网络一样，运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功能。但现在，这个无比深奥的系统正在分崩离析，水晶般的网格是如此脆弱易碎，它们在撞击器以及从裂口涌进的气流的冲击下纷纷碎裂。  
可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图像凝固，信号中断了。  
一时间，控制大厅里一片寂静，谁会想到冰封的彗星内部竟暗藏着这不可思议的网络？这神奇的造物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强大力量创造了它？  
十分钟后，约曼斯带着一身的疲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他太需要对混乱不堪的思维进行一番梳理了。他慢慢地闭上双眼，凝思起来，一个近乎荒诞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正在此时，约曼斯感觉到有人如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房间，他睁眼一看，是克梭，自己的搭档，一名航天工程师。  
“又发生了什么？”约曼斯慌忙站起身来。  
“真是太神奇了，”克梭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在撞击器信号中断的几秒钟后，地球轨道上的钱德斯X射线望远镜接收到了一大串无法辨识的X射线，讯号来自‘坦普尔1号’。”  
“呃——”约曼斯僵住了，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显然，“坦普尔1号”在向什么地方发送其遭到撞击的信息。  
“我想，我们无意间撞上了外星文明安插在太阳系内的侦察卫星。”在片刻的沉默后，约曼斯猛地抬眼望着克梭，他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发颤，“我们过去一直孜孜不倦搜寻的外星智慧生命，也许在亿万年前就曾光顾过太阳系，并留下了他们的监视器。”  
“你是说‘坦普尔1号’是外星人伪装起来的监视器？”克梭满脸不解地望着他，“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外星人会留下这些东西。太阳系以及人类有什么好供他们监视的？”  
“按我的猜想，道理也许很简单。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太阳仅是浩瀚银河系中荒凉一隅的一颗普通恒星，而在碟状银河系中央还密集地存在着无数相比太阳更为成熟的恒星，在那里理应存在比人类更为成熟的文明。或许与人类一样，那些年迈的种族也渴望宇宙间不同文明的相互交流，当他们偶然发现地球产生了生命的萌芽时，兴许也感到万般欣喜，然而让他们感到懊恼的是，此时的地球文明还委实过于幼嫩，尚缺乏两个文明交流沟通应具备的最基本条件。于是，他们在太阳系中放置了监视器，远远地默默观察地球生命缓慢的进化，期待着有一天我们能足够成熟。”  
“可你的说法似乎不能自圆其说。”克梭怀疑地说，“根据我们的经验，彗星的轨道并非一成不变，就如这颗‘坦普尔1号’，它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周期彗星，是木星的引力使它渐渐沿着接近地球的轨道周期运行。”  
“不，我倒认为将监视器伪装成彗星是一个处心积虑、令人拍案叫绝的选择。我估计对于地球文明的监探任务由散布于太阳系的多颗彗星状监视器共同完成，而‘坦普尔1号’只是其中之一。这些监视器表现出来的特性与天然彗星并无什么差别，它们能借助太阳系内天体的引力自动调整运行轨道，有的处于休眠状态，有的处于工作状态，工作状态的监视器如同一个个短周期的彗星，每隔数年或数十年，就会行至近地位置，对地球文明进行一次近距离观测。这样它们自然不会过早引起人类疑心，使得地球文明能够独自向前发展。”  
“但是，约曼斯，你有没有想到，人类日趋深入的太空探索终有一天会使我们识破这些监视器的真面目？”  
“是的，这是必然的。我在想，或许这样的事件本身就是监视系统判断地球文明的阈值指标之一，这意味着我们的文明已经达到了他们所期许的层次。就像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这样，遭受损坏的监视器迅即向母星发出了报警信号。”约曼斯急切地说着，但与此同时，似乎又有什么地方让他隐隐地感觉到不合乎逻辑。  
“‘坦普尔1号’辐射出的X射线究竟有多强？”约曼斯蓦地停顿了下来。  
克梭耸了耸肩，“并不算强，它的辐射量甚至不及太阳一次普通电磁爆的千分之一。”  
约曼斯能够理解克梭的言外之意，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这种能级的X射线信号根本无力穿越星际间的距离，它将在传播中迅速衰减，变得异常微弱。  
当然了，除非对方拥有在他智力层面上无法理解的天线接收技术。但还有更要命的，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样，X射线真是作为信号的载波，那么信号将必然是以光速在太空中传播。千万亿光年外的那个顶级文明会愿意等上千万亿年吗？  
“难道说X射线携带的信息并非是要传回母星？”约曼斯无比困惑地喃喃自语道。在长久的思索后，他突然像被一束光亮击中，恍然一惊，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的推论遗漏掉了极为重要的一环，“快！快让我们的望远镜立即搜索太阳系，特别是小行星带！”约曼斯一边大声叫道，一边像着了魔似的飞奔出办公室。  
  
H  
从外观上看，这只是广袤的小行星带中数以万计的小行星中普普通通的一颗，然而就是这颗“小行星”在过往的数亿年中暗暗地承负着非凡的使命，作为监测系统的母舰，它统筹控制了整个系统的运行。每一艘飞近地球的监探子舰都会将探测到的信息送至这里进行数据处理，因此，这里存储下了有关地球文明庞大而详尽的信息。  
而在此刻，这艘正悬浮于木星附近区域的母舰接收到了“坦普尔1号”发来的指令，它启动了内置的报警程序。  
在墨黑太空背景的映衬下，以全功率运行起来的“小行星”逐渐通体明亮起来，就像是一颗漂浮在黑暗之海的炫目光球。在它的体内，一对质子与反质子在瞬间被加速至超高能级，接着在高度精密的操控下完成了对撞，巨大无匹的能量被精妙地压缩进了一个电子大小的微小尺度中，就这样，一个寿命仅为万分之一秒的微型黑洞产生了。  
微型黑洞被立即释放，摇晃着滑向不远处的木星，在其还未完全蒸发消失的一瞬抵达了木星的表面。在黑洞可怖的吸引力下，巨量的金属氢从木星内部涌出，被吞噬进了微型黑洞。微型黑洞如同一粒获得了充足养分的种子，在多维空间沿着初始状态所预定的引力线迅猛地生长、蔓延，准确地连接上了多维空间数十万光年外的某一点。这期间，从“小行星”发射出一束密集的激光，注入了黑洞视界。  
就这样，这束激光负载着五十六万个人类名字的编码，跨过了星际之门。  
光电火石间，黑洞完成了它的使命。紧接着，它高速地远离了木星，急遽蒸发，飞快地结束了其短暂的生命。  
……  
  
I  
这是五月后平常的一天，此前彗星撞击事件对于人类社会造成的冲击已逐渐退去。毕竟，对于地球上的芸芸众生来说，太阳并未因此而熄灭，他们所能感知的世界也未发生丝毫改变，善忘的他们仍旧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易陨依然一个人生活在C大校园中。事实上，这一年来，他始终没有离开过这里，考研失败的他大学毕业后仍选择留在C大，继续准备来年的研究生入学考试。尽管此时，他的绝大部分朋友都早已离开了这座城市。  
当神迹降临的那一刻，易陨正走在从食堂返回自习室的路上。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中变得麻木，他只是漠然地走着。夜已深了，他头顶上方被光雾覆罩的夜空仍是一如既往地昏暗不清。忽然，他感到四周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不由得抬起头，这一刻，他看到了一辈子都未看到过的满天繁星，如同无数粒闪烁的沙砾，密密麻麻地叠嵌在深黑的苍穹。由群星闪耀出的光芒倾泻在大地，整个世界恍若变得透明起来，天与地仿佛连为一体。  
在易陨的身旁，所有人都惊恐地停下了脚步，就像是一尊尊沐浴在灿烂星光中的雕塑，充满敬畏地仰望着诡异的天空。更为奇异的是，这些燃烧的星辰似乎正呼啸着向他们汹涌而来。是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变换着焦距，整片天幕的星辰疾速地分散开来，转瞬间，易陨头顶上的星辰数目愈来愈少，而形体却在急剧增大——他发现这些星辰已不再是一个个简单的闪亮的圆点，它们逐渐具有了某种细微的结构。最终，它们停止了变化，清晰地凝固在了空旷深邃的夜空中。  
天啊，易陨惊奇地看到，闪闪浮现于夜空中的竟是一串串长短不一的英语字母！他注视着满天空的几十串字母，其中有一串字母似乎很是熟悉……天，那不是自己名字的拼音吗？这个发现让他一阵战栗，他痴痴望着自己的名字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先前的惊奇与恐惧全然消失了，一种超然尘世的空灵感觉荡漾在他的心中。他回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心情纷杂的夜晚，在一家昏暗的网吧中自己敲下了那几个字母……  
这不是他梦想已久的时刻吗？  
与此同时，在朴诚靖生活的城市，夜幕中也梦幻般排列着几十串英文字母。正在加班的朴诚靖带着满身的疲惫走出了车间，抬眼望去，在夜幕的中央，他瞥见了自己的名字，这一刻，他很难分辨出自己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是的，这很像他过去做过的一个梦，在一个沉寂的深夜他终于如愿捕猎到一颗新彗星，于是乎，这颗将以他名字命名的彗星骤然演化成为他的名字，如一个忽闪跳跃在夜空的精灵……此刻的他已不想去弄清这究竟是否只是一个宏大虚幻的梦境，他只愿全身心地沉醉其中，静静体味此时涨满心中的各种滋味。奇迹，生命的狂喜与刺痛。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的美国，时值清晨，约曼斯正在驾车赶往实验室的路上。十点钟有个会议，会议的主题依旧是离奇的彗星撞击事件。时至今日，人类仍无法理解木星怎样在一瞬之间神秘地失去了其十分之一的质量，以及背后隐藏的深层次缘由。约曼斯打算在会议上提议进一步搜索小行星带。  
他入神地思考着，直到陷入停顿的交通使他不得不停下车。他走出车子，呆住了。东方的太阳如一团水渍般隐去了，半透明的天空中密集地闪现着一个个人类的名字，通体闪烁着纯净明亮的蓝光，给城市的水泥丛林染上了一层迷幻的亮色。马路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他们惶恐万状地注视着天空，很多人打开了收音机，渴望能收听到能让他们心安的消息。  
“他们终于来了。”约曼斯在心中对自己说。他凝望着显现在天空中的浩繁人名，它们究竟承载着什么样的寓意呢？他寻思着。忽然，他觉得自己似乎领悟到了对方的用意，他静立在原地，一种深深的宁静降落在他的身上。  
在离他不远的车内，收音机正在沙沙地响着：“……深空网刚接收到了从停泊在冥王星轨道上的外星飞船发来的信息，外星文明正式邀请人类加入银河系文明大家庭。对方要求人类派遣五十六万名代表接受星际联盟的文明试炼，此刻出现在世界各地天空的人名，正是所在地被选中的对象。试炼的最终结果将评估出整个人类的种族特性，进而决定人类文明未来将要提升的方向……”  
这一刻，纷繁忙碌的世界停止了转动，人类就如同一个懵懂的小孩子，站立在璀璨的星门外，忐忑不安地等候着一个答复。  
(1)根据文章设定时间，没有学位证书也可以考研。

宇宙涟漪中的星球
  
一  
这一次，宇宙远比我们的想象来得疯狂。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那颗隐形的黑暗天体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人类的视野中。  
而有意思的是，第一个窥探到这一异象的人竟是来自澳大利亚的业余天文观察者，布拉德。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这位彗星猎手都会潜伏在他位于墨尔本闹市区的廉价公寓中，通过一根污迹斑斑的网线，从全球巡天系统(1)主页实时下载最新的电子星图，在一幅幅满是恒星的照片中依靠肉眼捕捉可疑的天体，其本意只是搜索飞近地球的未知彗星与小行星。  
在一个冬日的寒夜里，布拉德如往常一样忙碌了五个小时后，依旧一无所获。他有些疲倦了，打算结束搜索。然而此时心中莫名升起的一股紧迫感，让他决定再多坐上一会儿。他唯恐自己会错过什么，于是一面抵抗着倦意，一面快速浏览星图。此刻，在他酸痛的眼中，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星星似乎都在向他嘲弄般地忽闪着眼睛。牧夫座方向上，记忆中一小簇原本稀疏平常的深空星团似乎变了形，弥散出的光晕膨胀了不少，也明亮了不少。这可真奇怪呀，布拉德久久凝望着屏幕。也许自己的记忆并不牢靠，也许……猎手的警觉让他不敢忽视这个异常区域，他从网络调出该星域过往一段时间的数据，一经对比，他惊讶地发现：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小时内，经过该区域的星光就像是被一块摇摆不定的凸透镜放大了，甚至不时有星体呈现出了两个相互叠映的模糊影像。这可不是超新星爆发的迹象啊，他苦苦思索着。或许是引力透镜！布拉德心中蓦地一惊，多年的天文经验告诉他,一定有某个天体闯入了这片区域，横亘在了遥远的深空天体与地球上的望远镜之间，依照广义相对论，这个天体具有的巨大质量扭曲了时空，就如一片凸透镜，将渺远的恒星的光线增强放大了。  
布拉德被自己的发现震住了！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天体呢？但他来不及细想，迅速向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报告了这一奇妙的发现。于是乎，这一永载史册的时刻定格在了格林尼治时间2021年8月22日深夜两点。  
紧接着，NASA立马行动起来，分布于世界各地的天文望远镜被迅即调动，纷纷投向了这个神秘的天体。然而，让人们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几乎覆盖所有电磁波波段的搜寻都未能寻觅到这个大质量天体的丝毫踪迹，望远镜能捕捉到的仍是该方向上如万花筒般忽闪破碎的星光。  
尽管无法直接观测到这颗诡异的天体，但通过背景星辰的位置以及被放大星光的亮度，NASA的大型计算机轻而易举地计算出了该天体的数据：这个距离地球0.12光年、拥有4倍木星质量的怪兽，正以1/10倍光速向着太阳系方向奔驰而来。  
也就是说，要不了一年时间，这一巨大无匹的怪兽就将侵入太阳系。没人知道其可怖的质量将会给地球带来怎样浩大的劫难。  
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一经曝光，空前的恐慌就如同瘟疫一般在全球各处蔓延开来。  
两天后，国际天文联合会在布拉格召开紧急会议。全球天文界最杰出的大脑都汇聚到了8月阳光灿烂的布拉格，讨论夜以继日地进行着。可对于这样一个既拥有庞大质量，又不与任何电磁波作用的古怪天体，留给天文学家们选择的答案并不多：由于未能探测到X射线，因此不会是微型黑洞；未捕捉到红外辐射的踪迹，因此不可能是褐矮星；同时，候选答案之一的黑暗星云也因不具备巨大的密度，而被很快排除掉了。  
经过长达三天马拉松式的反复争辩，最终，天文学家们极不情愿却又别无选择地给出了结论：这个不速之客正是人类尚无法理解的暗物质——这也许是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们最不愿面对的一个答案了。  
事实上，暗物质对天文学家来说并非一个陌生的概念，早在20世纪的最初几年，根据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图，人类就确切地划分出了宇宙能量的分布图：普通物质（包括星辰、星际物质、地球、人类等）仅占宇宙总能量的百分之四；而暗物质却占据了百分之二十三的比重，其主导了整个宇宙的结构，能够阻止星系分崩离析；剩余的百分之七十三则为暗能量——另一股神秘的力量，人类同样知之甚少——主宰着整个宇宙的加速膨胀。  
然而，由于这些如幽灵一般的暗物质并不辐射电磁波，天文学家一直无法直接观察到它们。因此，长久以来，对于暗物质的研究都未能获得实质性进展。但毋庸置疑的是，暗物质在宇宙演进过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在天文学家现有的宇宙模型中，每个星系的中心与边缘都存在着数量庞大的暗物质晕，这些奇异的物质就如同功能强大的引力胶水，在星系尺度上将正常物质凝聚在了一起，从而使其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燃烧成形，聚为恒星。在这个意义上，是暗物质塑造出了银河系的璀璨群星，乃至于地球上的世间众生。  
就是这样一团扑朔难解的暗物质，正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向地球逼近,人类又何谈对策？自然，天文会议的结论引得世界一片哗然。  
  
二  
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射进了办公室，叶苇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此刻的她正忧郁地注视着窗外。远处，猩红太阳的右侧，惨白的天空中，她仿佛看到了那颗异端的暗物质星正高悬在那里，旋转着黢黑的身躯，宛如一只阴鸷的巨眼，冷冷地俯瞰地球上的芸芸众生。待她集中视力，幻觉随即消失，灰扑扑的高楼大厦、朦胧的街道、薄雾中一明一灭的车灯、缺乏质感的暗淡人影……古老而现代的北京城正以一种异常迟缓的节奏运转着，却又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飓风雨将至，生活还在继续，却没人知晓未来会有怎样的一个结束。  
她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回了室内。她啜了口咖啡，努力使自己恢复到清醒的状态，作为一名科技杂志的编辑，她手头还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她开始阅读新收到的电子邮件，在快速浏览完几封倾诉绝望未来的读者来信后，她读到了一封特别的来信，这令她的心怦然跳动起来。  
叶苇：  
你好。很抱歉这么多年来一直未与你联络。不知你对我是否还有印象，我是当年那个寻找引力波的科学怪人卢昊。是的，这些年来我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但最近，我们的宇宙出了些状况，我想，自己有必要通过你们的杂志向世界提供一些线索。  
他们来了。  
另外，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十五年前我们之间的那个约定。或许，现在已然到了实践它的日子。  
因此，在这个非常的时期，请允许我向你发出这个或许有些唐突的邀请，诚挚地期待你能在近期造访我的住所。  
  
你的老朋友：卢昊  
叶苇久久凝望着屏幕上的邮件，试图咀嚼每个文字背后的含义。但这只是一封普通的文本邮件，言简意赅，措辞谨慎而闪烁，文末附有卢昊住所的详细地址，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位于成都鹤鸣山的某个地方。信中，“他们来了”被触目惊心地加黑、加粗了。“他们”是谁呢？是“他们”，而不是“它们”。这意味着什么？翩然降临的神祇？对罪孽深重的人类进行一轮末世的审判？……叶苇不禁联想到此时正在全球各处涌动的林林总总的超自然学说。  
不可能的，叶苇在心里默念道，在这一瞬，卢昊坚毅而清瘦的面容似乎穿越了重重时光隧道，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眼前。可事实上，这个男人已从她生命中整整消隐了十五年，也许就像晚年遁入神学的牛顿……不，她暗自摇摇头，不愿再去考虑此行是否还有意义，她已决定接受这个邀请。  
第二天一早，叶苇就匆匆告别家人，登上了飞往成都的班机。  
飞机座位前方的电视屏幕正滚动播放着暗物质星体已逼近太阳系的新闻，此刻的世界已濒临崩溃，这令她很是心烦不安。于是，她关掉电视，整个身体靠在了椅背上。她慢慢闭上眼，遥远的往事就像开关一般被唤起，那是一段关于她青春年华百感交集的记忆。  
记忆回溯到2006年的夏天，那一年的北京城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酷热，城市的每个角落无不流动着一股股焦灼的热气流。就是这样的一个炎热的6月，科技大会堂迎来了或许是其建馆以来最为奇异的一场会议——2006国际弦理论大会，与会者是一群来自世界各国的弦理论先锋。特立独行、雄心勃勃的他们试图构建出一个包罗万象的终极弦理论，将自然界的四种基本力统一起来。他们的到来，给科技大会堂这座庄严肃穆的殿堂注入了一丝梦幻般的超现实气息。  
科学爱好者闻讯从四面八方涌进了科技大会堂。恢宏气派的科技大会堂中，辉煌明亮的穹隆顶，巨大的绛红色帷幕，成千上万翘首以待的激动的人坐满了宽阔的会场。叶苇也在他们之中，她同样被这热烈的场面深深感染，但她作为这次大会的志愿者，必须艰难地穿行在水泄不通的会场中维持秩序。那时的叶苇还是一名物理系的大二学生，梳着马尾辫、精力充沛的她总是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莫大的热忱，北京各大科技社团的活动中常能见到她活跃的身影。  
也就是在这，她第一次见到卢昊。  
那是在大会讲座开始不久，她站在离主席台不远的地方，似懂非懂地听着台上的演讲——抽象的弦理论对于她这样的物理系本科生委实过于玄奥了。她的目光漫无意识地落在了前排的来宾席，在一排深目高鼻的老外之中，一位中国人模样的年轻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他三十来岁，面庞坚毅、清瘦，目光清澈而安定，他身前的名牌更是让她的心怦然一动，卢昊。他就是卢昊？——按大会的安排，她作为志愿者的工作之一就是大会结束后陪同这位卢昊先生短时间地游览北京城。事先她也曾在网络上搜寻过有关卢昊只字片言的介绍，出生于中国四川的他，在国内一家名牌大学取得天文学位后只身负笈美利坚，从普林斯顿到伯克利，一口气拿到了理论物理与信号处理两个学位，目前在位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的引力波探测中心从事引力波研究。  
但她不曾想到他竟如此年轻。惊叹之余，叶苇不禁对几天后的旅行产生了几许期待。  
大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弦理论界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师依次登台亮相。但这次盛典最为炫目的主角无疑还是大会的嘉宾霍金教授。当坐在轮椅上的霍金被他的学生缓缓推出时，整个会场就如同最初几秒的早期宇宙，迅即暴涨开来。  
很长时间后，会场才又重归安静，接下来，在语言合成器发出的呆板声音中，霍金缓慢地开始了演讲，他的题目是《宇宙的起源》：“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  
宇宙的起源、膜世界、额外的维度、人择宇宙……叶苇入神地聆听着，这一次她发觉自己竟能够基本听懂。她在台下远远仰望着霍金，这个虚弱的老者孤独地瘫缩在狭小的轮椅上，眼神看似无助地睨视着台下那么多张年轻的充盈着生机的脸庞。在这一刻，他就像是一个遥远而神圣的符号，象征着科学与科学的精神，接受世人礼赞与膜拜……  
最后，当霍金再次以“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结束了演讲，这一古老而本原的命题将整个会场久久地凝固住了，数秒后，全场的掌声才如海潮般涌起，经久不息。  
这一刻，叶苇忍不住将目光转向卢昊。这个年轻的物理学家仍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还沉浸在霍金最后的问题中，他的双眸像是飘忽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嘴角浮现出一丝会心的微笑，他身上似乎有着某种独特的气质，宁静、深邃……  
呵，岁月的河流已流逝了十五年，可让叶苇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是，初识卢昊的画面却如同掩藏于河底流沙中的五彩蚌壳，如此地鲜活地存埋于她的记忆深处。她睁开眼，凝望着机窗外茫茫无际的云涛，纷至沓来的记忆又将她带回了与卢昊共处的那些日子——大会后短暂几天的游逛充满了乐趣。事实上，卢昊并不如他外貌给人的印象那般严肃；相反，身处异国多年的他像个孩子，对国内的点点滴滴都充满了新奇感。几天时间里，他们俩在北京的名山秀湖、大街小巷之间流连，尽管这些地方叶苇曾多次去过，然而这一次与卢昊同游的过程中，却有着一种陌生而特别的感觉隐隐触动她的心扉，她所熟悉的景物始终浮动在一片明丽的色调中……只是多少让叶苇感到有些气恼的是，尽管她几次有意地向卢昊提及他的研究，卢昊都微笑着回避了——或许在他眼中，她还只是一个懵懂天真的小女孩。  
第四天，从长城游览归来，在用过晚餐后，她陪着卢昊在昆玉河边散步。他们并肩缓步前行，轻松地闲聊，黄昏时分清凉的微风吹拂着他们。在他们身旁，泛着波纹的河面在暮色笼罩中闪耀出梦幻般的光亮，几艘样式古典的观光船悠然地游弋其上——这不禁让叶苇有些浮想联翩。她主动将话题引向了几天前的弦理论大会：“你相信霍金所提到的多重宇宙吗？”  
听到她的话，卢昊蓦地停下了脚步，“多重宇宙”，这个词似乎深深地触动了他，让暮色中的他有些心慌意乱。“噢……按照霍金的理论，在宇宙的开端，源自虚无的量子起伏创生出了许多小泡泡，每一个小泡泡就是一个微型宇宙，然而绝大多数泡泡在微观尺度就坍塌掉了，只有少数的宇宙能够侥幸存活下来、膨胀开来……”这一次，他迟疑着说道。  
“另外那些少数成形的宇宙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叶苇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这是她所好奇的地方，她想象着，无数个版本的平行宇宙就如同无数镜像中的镜像，在另一个宇宙中是否还存在着另一个“叶苇”？此时此刻的“她”是否也在思索这般玄之又玄的问题呢？  
“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这一刻卢昊的嗓音变得很是低沉，“我们所公认的极早期宇宙的大爆炸模型也仅是一个勉强自治的假说，霍金模型中那些同时膨胀出的多重宇宙就更加虚渺难证了。”  
“难道说就真没有什么途径能够证实它们吗？”她侧头注视着卢昊。此刻的他一动不动地斜靠在石栏杆上，凝重的暮色映照在他轮廓极深的脸庞上。他凝思着，过了许久，才从沉思中醒过来，幽幽地说道：“或许引力波可以办到。”  
“引力波？”  
“是的，引力波从宇宙创生最初的一瞬就弥散开来，只有引力波能无拘无束地穿行所有的维度，宇宙间没有什么介质能够阻挡它。这样一来，如果我们真能捕捉到那些宇宙暴涨时期生成、至今仍荡漾在我们宇宙之中的引力波，我们兴许就能够谛听到最早期的宇宙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这就是你研究引力波的原因？”  
“……谈不上研究，毕竟我们从未真正捕捉到过引力波，对引力波的研究至今还停留在理论之上……说来惭愧，时至今日，对于引力、引力波，人类依旧知之甚少，人类甚至还未测量过力程在十微米以下的引力效应，谁又能断言极微观尺度的引力仍然遵循宏观尺度上平方反比的公式？……没有弄清引力的特性，包括弦论在内的诸多宇宙模型终究只是一堆修筑于沙滩之上的雕塑。”说完，他艰难地微微一笑，夜色中的他似乎正在慢慢恢复先前的从容。  
叶苇被他的话题深深吸引住了，“关于引力波，你能再告诉我些什么吗？”  
卢昊点了点头，于是在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中，卢昊开始娓娓讲述起关于引力波的传奇。传奇最早可以追溯到1915年，爱因斯坦发表的广义相对论预言了引力波的存在：宇宙四维时空作为一个统一的实体，其局部的任意一次波动，都将引起时空结构的波状振荡，这就是引力波——广义相对论方程确凿无疑地存在这样的解。与电磁波一样，引力波也以光速传播并携带能量。宇宙生命历程中每一次痉挛颤动、恒星的创生与坍缩、中子星的合并、黑洞的形成，甚至宇宙初始的大爆炸，都将在宇宙浩渺的时空海洋中扩散出阵阵引力波涟漪。20世纪70年代，约瑟夫·泰勒通过对脉冲双星运行轨道的计算间接证明了引力波的存在。理论上，引力波是能够通过灵敏的探测器检测时空的收缩与伸张捕捉到的，然而，令引力波探索者头疼的是，我们所身处的宇宙是如此“坚硬”，且引力波如同水波一样会在传播路途中逐渐变弱，以至于如脉冲星合并这样的事件所产生的剧烈的时空波动，抵达地球时已变得异常微弱，捕获它是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近一个世纪以来，许多卓越的科学家投身到了引力波探测这一激动人心的领域中，以天才的智慧建造了多个构思精妙的探测器。早在20世纪60年代末，引力波探测的前驱韦伯就曾宣称自己的探测器捕捉到了引力波，然而事后证明他的统计结果存在着致命的缺陷。一直到今天，引力波的探测仍面临诸多无法回避的困难，比如探测器所在地存在的形态各异的振荡源，地震、浪潮、车辆，甚至人类的脚步所引起的微小地表波动，都会给引力波探测带来无尽的干扰。  
说到这儿，卢昊不禁冲叶苇一笑，他告诉她，自己所在的位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探测站就是因为几十公里外的伐木场，不得不在寂静的夜晚才运转起庞大的探测仪器。  
叶苇入神地听着卢昊的讲述，不知不觉间，深沉的夜幕已悄然降临，身旁的河畔已是一片华灯初上的景象，于是，意犹未尽的他们走进了一家咖啡店，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在摇曳的烛光中，卢昊又向她谈起了他所投身的广阔的引力波领域的种种逸闻趣事，谈起了他们被天文学同行讥诮为“一群抢夺天文经费的物理学强盗”，谈起了他少年时代的苦读、醉心多年的引力波梦想、几乎触手可及却又横亘了种种难以逾越的障碍……叶苇手握着那杯早已失去热度的咖啡，充满感动地聆听着。恍惚间，她觉得自己面对的仿佛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这片深海或许是有始以来第一次这般向外界袒露胸怀……  
直到很晚，他们才步出咖啡馆。卢昊执意要送她，于是他们搭乘公交回学校。  
这已是最后一班公交，车上零零落落地坐着几个乘客，空荡的车厢随着沿途倏忽而过的街灯骤然闪亮，瞬时又重归昏暗。此刻的他们都沉默了。叶苇凝神注视着窗外迷离的夜色，卢昊所描绘的神秘引力波还在她脑际萦回，坐在光线昏暗的车厢中，她仿佛看到一缕缕来自于遥远星际的引力波，穿越了亿万光年的距离和那些卷曲的维度，正不留痕迹地穿过他们的身体，他们却无从感知……“引力波探测一旦有了新的进展，能让我知道吗？”叶苇突然扭过头定定地望着卢昊。  
“应该等不了多久。”卢昊也凝视着她的脸，忽然孩子般爽朗地一笑，“一旦我们头顶上的星空有什么重量级的天文事件发生，比如超新星爆发，它所迸发出的那一轮引力波的骇浪抵达地球，我们肯定能够谛听到，到时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叶苇默默点点头，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又有一丝怅然一闪而过。过不了几天，卢昊就要返回美国了。“那一轮引力波的骇浪抵达地球，我们肯定能够谛听到，到时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一刻的她毫无来由地预感到，虚无缥缈的引力波将他俩脆弱而又微妙地维系在了一起——隐隐的未来，要么真有那样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抵达地球，要么，他们将不会再相遇……  
而后，他们下车穿过静谧的校园，在宿舍前挥手告别。  
四天后，卢昊回到了美国。  
在之后的几年时间中，叶苇和卢昊一直保持着电子邮件通信。同时，通过卢昊给她的网址，她找到了搜寻引力波的官方网站，下载安装了分布计算软件Einstein@Home——地球上的引力波探测仪须从捕获到的纷乱无序的海量信号中挖掘出引力波信号，因此急需数量庞大的计算机进行数学处理。于是，与搜索外星文明的SETI@Home项目一样，引力波探测站也加入了全球分布计算网络，希冀借助世界各地闲置的计算机资源共同完成搜寻工作。  
在那段日子里，叶苇常常会一个人静静坐在电脑前，长时间地注视屏幕上运行分布计算程序所产生的屏保，那满屏闪耀不定的光点，恍如科幻片中星际漫游的宇宙飞船舷窗外的汹涌星潮，令她倍感温暖。慢慢地，现实世界从她身旁悄然隐去了，只剩下博大的网络，将她的计算机与卢昊所在的探测站串联在了一起。她仿佛看到，一份份加密的数据片段正在无边的网络之中飞速地传递、读出、分析，而其中某颗脉冲星所抛散出的引力波信号碰巧被她的计算机捕获、破解……就这样，那时的叶苇天真地认为，引力波的搜索进程正以令人眩目的速度高歌猛进，通过卢昊与他的同事们，以及散布于世界各处的、如她这样的志愿者的努力，人类距离最终的成功仅一步之遥。  
甚至有一次，叶苇收到了卢昊的一封邮件，他兴奋地告诉她探测站捕捉到了一串极似引力波的信号，这令她激动了好几天，天天期待着卢昊发来进一步的消息。可是事情的结果却让叶苇大失所望——最后确定所谓的引力波信号不过是掠过探测站上空的一艘飞机造成的干扰。  
然而，这样充满憧憬的日子并没有持续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引力波探测陷入了僵局，毫无进展，渐渐地，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也越来越少，内容变得越来越简短与搪塞。无奈，叶苇不得不默默地将心底那份遥远的寄托收藏起，将生活的重心转向了别处。最终，他们不再通信。  
同时间，叶苇的生活也起了变化，物理系毕业的她并没有如愿成为一名科研工作者，而是机缘巧合地成了一家科技杂志的编辑。在毕业前夕的一个午后，她在整理电脑内的资料时，最后一次运行了那个引力波分布计算程序，她静静地注视着光怪陆离的屏保，最终还是删除了它，也同自己的一段青春记忆作别。  
接下来的几年里，与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叶苇在庞大喧嚣的都市中身心疲怠地生活着，繁忙而刻板的工作，以及接踵而来的婚姻……就在时光的涡旋让她已淡忘了引力波、淡忘了卢昊这个人时，卢昊又突然回到了国内——大概是八年前吧，她当时也是从新闻报道中惊讶地得知他回国的消息，原来卢昊早在几年前就已离开了引力波探测中心，凭借手中的几项信号处理的专利，他在硅谷创办了一家高科技公司，并极其幸运地赶上了当时席卷全球的通信变革的热潮，没出几年，公司就成了业界呼风唤雨的霸主。后来，卢昊将公司总部移到了北京，自己也载誉回到了国内。这在当时的国内也算是轰动一时的新闻，那时叶苇经常充满陌生感地看着卢昊衣着光鲜地频频出现在各种媒体上侃侃而谈。然而从始至终，回国后的卢昊都未曾联系过她，对此，她也能理解其中缘由，或许已成为商界巨子的他不愿再去触及早年搁浅的苦涩梦想。再后来，也不知什么缘故，卢昊逐渐销声匿迹在了公众的视野中……  
  
三  
叶苇走下飞机已是中午，借助网络指示器，她发现要去的鹤鸣山距成都尚有六十公里的距离，而在这非常时期，成都开往各郊县的班车早已瘫痪，她只得租了辆汽车，将卢昊的地址输入车内的控制系统，自己驱车前往。  
在网络导航器的指引下，汽车一路飞驰，驶出了坦荡的平原，进入成都周边的山区。在一个岔路口，汽车从大道转进了一条似是通向大山深处的砾石小道。车子在起伏的山间七弯八拐，道路两侧的山林越来越茂密，叶苇的视线所及，远处是一片片被苍绿色覆盖的群山，却见不到任何建筑物的影子。难道说，长久以来卢昊就隐匿在这片人烟罕至的山野之中？  
就在她思绪飘忽间，汽车拐过一个大弯，视野豁然开朗起来。眼前是一个偌大的山谷，一大片错落的建筑物群静悄悄地坐落其中，这些绿树映掩下的灰白色房子似乎已有些年头，在午后晃眼的阳光下显得很是破败，极像是那种散落在山间、年久失修的疗养院。就在这时，车内的蜂鸣器响了起来——这是她的目的地。  
汽车沿下坡路驶了过去。这些建筑物被一道高高的围墙包围着，于是她下了车，顺着围墙走了一阵，看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安有一个监视器。叶苇走近铁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深吸了口气，按下了门铃。没一会儿，门打开了，卢昊面带笑容出现在她面前，叶苇的心咯噔了一下，不，不，他不是卢昊，卢昊不应该还拥有如此这般阳光年轻的面容。  
“叶苇阿姨——”年轻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  
“你是……”叶苇睁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她确信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神情与她记忆中的卢昊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我是卢昊的学生，李筝。这几天老师一直在等候你。请跟我来。”年轻人热情地说道。  
叶苇随着李筝进了门，他们径直穿过杂草丛生的草坪，走进了那座最高的建筑物。  
这座城堡式的建筑物内部如同迷宫一般错综复杂，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叶苇沉默地走着，空气中隐约飘荡着某种嗡嗡的震颤。在穿过悠长的楼道、走廊后，李筝领她走进了三楼一间阔大的房间，进门后，迎面是一扇淡蓝色的百叶窗，一个深暗的身影伫立在窗前。是卢昊，她一眼认出了他，尽管眼前的他苍老了许多，凌乱的头发耷拉在额头，胡子拉碴的脸部轮廓已不再分明，记忆中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也变得呆滞无光，然而这一刻，阔别多年的重逢还是让叶苇感到一阵激动。“你的地方可真难找啊。”她微笑着说。  
同样的微笑也慢慢浮现在了卢昊那有些浮肿的脸上，他的双眼逐渐有了光亮，他怔怔地打量着她，“叶苇，很高兴你能来……真的，我已有些认不出你来了，如果是大街上遇见，我一定没法确定是你。”卢昊声音喑哑地说道。  
“是呵，那时的我还是个愣头愣脑的大学生，转眼之间，我的女儿都快五岁了。”叶苇充满感慨地说。站在这间阴暗、破落、弥散着浓重烟熏味的房间中，她确实感受到了时光的沉重，她望着卢昊，谁会相信这个形容憔悴的中年人会是当今世界一家富可敌国的高科技集团的老总，当年那个踌躇满志的引力波探索者？是什么样的人生变故将他塑造成了今日的模样？“卢昊，看上去你的变化也不小呵……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目光又变得茫然若失起来，“是呵，晃眼十五年过去了，那次北京之行却如同发生在昨天似的。也许你不会相信，这么多年来，当年那些闪亮的记忆片段，短短几天中遇见的人与事，仍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弦论大会、聆听霍金教授的演讲……当然，最幸运的是能够结识你，那时的你是那么可爱聪慧……”卢昊喃喃说着。此时，从百叶窗透进的几缕阳光，在他佝偻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苇默默地听着，往事同样在她心中激荡起了层层波澜。可她该如何开口告诉他自己心中的感受？那是她记忆深处多么动人的一幕画面啊：一个夏日的黄昏，两个年轻的身影伫立在波光荡漾的昆玉河畔，在那里，神采奕奕的青年敞开心扉畅谈起了他所追寻的引力波理想——那一道道自宇宙洪荒就弥散于时空之中的神秘涟漪，也将他们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渐渐地，暮色盈满了青年的眼眶，而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仍倾慕地凝望着他，斜照的夕阳勾勒着他们的身影……  
“……也就是那次北京之行日后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卢昊的声调忽然激动起来。  
叶苇心中一个激灵，“你是说……”  
“我后来离开了引力波探测站。”  
叶苇更加迷惑了：这与北京之行有何关系？  
卢昊接着说道：“你知道，直到今天我们仍没能捕捉到引力波……”  
是的，她知道，十五年过去了，曾是她生命某个闪光的片断深深寄托的引力波事业，仍在黑洞般吞噬着后继探索者的青春年华，却依旧一无所获——引力波的方程式依旧静静地躺在泛黄的书页之上，而真实的宇宙中，引力波对于人类而言似乎是一个永远也难以捕捉的水月镜花。她的心怦怦跳动着。他将要告诉她什么？  
卢昊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你还记得在昆玉河畔散步时，你向我提到的多重宇宙吗？”  
“当然记得，可是……”  
“引力波能够穿透宇宙任何空间维度，如果真的存在多重宇宙，引力波同样可以在不同宇宙间传播。”  
“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如超新星这样的天文事件所产生的引力波同样可能弥散向了别的宇宙……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现有的引力波公式必须做出修正。根据多重宇宙的膜理论进行计算，即使只存在一个平行宇宙，即使这个宇宙所在的膜离我们的宇宙所在的膜仅有非常微小的距离，传播于我们宇宙的引力波也比我们所期待的强度要微弱得多，以至于以我们现有探测器捕捉引力波的可能性更加的微乎其微。”  
“于是深感失望的你转而投身商界，远离了引力波——”  
“不——”卢昊闻言惨然一笑，目光浑浊地望着她，“我从未真正离开过引力波。当年加入捕捉引力波的队伍，是因为憧憬有一天能够利用引力波去探求宇宙的终极奥秘。然而，经过那么多年苦苦无望的守候后，我发现了横亘在引力波探索者与引力波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阻隔——弥散在地球四周空间的引力涟漪确实太微弱了，人类文明暂时还无法达到捕捉引力波的级别，但是——”说到这里，卢昊剧烈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他继续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虽然目前我们无力捕捉引力波，然而换一个角度，我们已经理解了引力波由时空波动产生的本性，我们可以主动发射携带调制信息的引力波，我们宇宙抑或是另一个宇宙中更为强大的智慧文明就可能捕捉到它，从而实现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甚至可能从另一途径去探究宇宙之秘。”  
“你是说向宇宙发射引力波，这如何能办得到？我们甚至连引力波都捕捉不到……”叶苇声音颤抖着说。  
“是的，引力波难以捕捉，但其原理是相对简单的——对于任何两个有质量的物体，改变它们的距离都将引起时空曲率的变化，只要我们控制时空曲率变化的频率与幅度，我们就能得到连续变化的引力波，并将我们想要表达的信息调制其中。尽管以我们现有的技术水平发射出的引力波异常地微弱，但宇宙间没有什么物质能够屏蔽它，信号将长久地传递下去，直至有一天拥有高超科技的文明接收到它。  
“当年与你的谈话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就如同得到神启一般，让我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宿命般确定的未来。回到美国后，我一直处在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之中，急切地盼望着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现。在经过三年的深思熟虑与严密推算后，我终于构建起了一套完备的平行宇宙的引力波理论，以及不同宇宙间的通信原理。随后我向NASA呈交了自己的设想，然而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理论，在他们眼中，我无异于一个哗众取宠的疯子。在一段时间的消沉后，我做出了人生的抉择——我必须独自承负起命运赋予我的使命。我看到了当时世界通信产业即将换代的预兆，于是离开了探测站，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在商界奋力打拼，很幸运，几年后我就挣得了足够实现自己计划的资金。我回到了国内，在远离尘嚣的大山深处搭建起了这个引力波信号发射站，这些年来我一直深居简出，昼夜不息向外四逸的引力波让我得到了内心的安宁，我已准备在这里静静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叶苇骇然望着卢昊，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理想的逃避者，却没想到漫长的八年中，他蜗居在了这大山深处，试图利用引力波与地外文明进行交流。她沉默了，这个男人远远超越了他所身处的这个喧嚣的时代，他孤独的身影让人如此心痛，她想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世界。  
然而，一个可怕的预感忽然钻进了叶苇的脑中，她想到了卢昊写给她的那封信，她的心猛然一颤，“你发射的引力波传递了什么样的信息？”  
卢昊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语，仍如干石膏般僵立着，双眼直直注视着房间黑暗的一角，许久，他才如梦初醒地轻声说道：“与‘旅行者’探测器所携带的光盘一样，发射站所发射的引力波信息也包含了对外星文明的问候、人类文明的概况，以及人类的语言特点。不同的是，我加入了对于构建我们宇宙的物理准则的介绍。因为不同的宇宙中将存在着不同的维度构成、不同的光速、不同的普郎克常量……理论上，平行宇宙各自独立、互不影响，只有引力能够通过额外的维度抵达别的宇宙……”  
“你是说，暗物质星——”叶苇感到自己正在逼近那个可怕的真相。  
“是的，事实上，暗物质就是别的宇宙具有质量的物体在我们宇宙的投影，因此暗物质不与我们宇宙中的电磁力、弱相互作用力、强相互作用力这三种基本力发生作用，它在我们宇宙中唯一显现的特性就是引力。”卢昊咳嗽了一声，悲怆地说道，“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突如其来的暗物质星正是被引力波信号招引而至、来自另一平行宇宙的物质。”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应该立即发射信号给另一个宇宙的生物，让暗物质星立即停下来。”叶苇听到自己声音嘶哑地说道。  
卢昊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呓语般呢喃道：“我已经这样做了，告知对方暗物质星将可能给人类带来的灾难，而且事实上以往所发射的信号也已包含了人类与地球的特征……可我们无法捕捉对方的引力波信号，我们也无从知晓对方的来意。”  
说完，卢昊跌坐在了沙发上，他双手捂着煞白的脸颊，双眼中盈满了愧疚与自责。  
叶苇呆呆地望着他。她俯下身去，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却僵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才从口中滑出一句话：“能让我看看你的引力波发射装置吗？”  
他们下到了大楼的地下室，叶苇想象不出这间灯火通明的大厅究竟有多大，大厅中充斥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仪器，几个年轻人正在其中来回忙碌着。叶苇看到李筝也在其中，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显示器前，屏幕上疾速跳动着变幻的图形与数字。  
“这就是引力波振荡器。”卢昊指着大厅中央那个最为庞大的白色圆塔说道，圆塔的两侧与两条长长的管道相连，两条管道似乎一直延伸到房间外，“屋外山谷的地下建造有一个先进的粒子加速器，加速器将质子加速至超高速并使其相撞，生成一个个微型黑洞，这些引力场极强的微型黑洞在电磁场的牵引下有规律地拉扯、拖曳时空，进而迸发出一串串携带调制信号的引力波。”  
叶苇怔怔地望着圆塔，半透明的塔身中旋涡般闪动着一簇簇色彩陆离的光亮，这就是整场宇宙飓风的中心风眼——引力波发射器如同一柄锋利的长矛，反复地刺破不同宇宙间的壁垒，向遥远的世界发送去一束束探询之光。  
“有时候一个人静静伫立在这里，会感受到一种遗世独立般的孤寂感。”卢昊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北京弦论大会上霍金的那次演讲吗？‘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类却像是一个奇迹，如此独一无二地存在于我们这个宇宙中。我们无法解答费米悖论：如果生命真是宇宙间普遍的存在，那么，那些成熟星系必然已孕育出强大无比的智慧文明，他们为何还没抵达我们周围？——‘他们究竟在哪里？’……蹊跷的人择原理更是让我们无法心安，为何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形态如此凑巧地满足了人类生存与发展，而不是另外一番模样……这些疑问，我们似乎永世也得不到回答……但与此同时，注视着引力波振荡器中那些跳动的光华，又会让我感受到一份宽慰与超然，毕竟在自己有生之年也曾向外面的未知世界发出过几许探询的声音，尽管从未期待过能够得到一声回复，但即使自己短短的一生就此结束，那些微弱的声音，还是会继续飘散下去，永远地，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卢昊缓缓地说着，叶苇的眼中早已盈满了泪水，她任灼热的泪水挂落在脸颊。在她逐渐蒙眬的视线中，卢昊佝偻的身影很是炫目地叠映在了一片跳闪的光晕之中，恍若透明起来的身影似乎正在摇曳、变形，褪变成她记忆深处那个满怀憧憬的青年，正站在熠熠星光下，目光明亮地凝望着她。“当那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抵达……”“不，卢昊——”叶苇在心中悲恸难禁地呼喊道，这一刻，各种情感的激流在叶苇心中汹涌奔突，然而她已不知道自己面对卢昊还能做些什么。  
她想她该回家了。  
她嗫嚅着向卢昊告辞，应诺回到北京后将向媒体公布他的住所。  
卢昊没有挽留，他送她出门，俩人在夜色中默然告别。  
  
四  
佩特关闭了宇航服上的动力引擎与通信器，一个人站在荒凉的月球背面，静静地欣赏月球上的最后一个日落。  
月球上各国科考站的人员全都撤回了地球，只有他选择留在月球上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他觉得，面对来势汹汹的暗物质星，待在哪里都差不多，再说了，人类或许也该留下个代表亲眼见证暗物质星对月球的惊天一击。  
月球上的一天长达二十七个地球日，因此月球上的日落也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当绚美难复的太阳一丝一丝地向下偏移，佩特的心也随之坠落……最终，太阳还是不可逆转地隐没在了远处的月平线尽头。永恒的黑暗如潮水般缓缓地蔓延开来，密匝匝的星辰犹如浸入显影液中的胶片，徐徐浮现在了佩特的视野中。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幕，试图在满天繁星中寻找那团暗物质，但他始终没能找出任何端倪来。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察觉到了异样：他身处的这个寂寥的荒原上沉积着厚厚的尘砾，而现在这些尘砾正在悄然聚拢，形成一簇簇尘暴，翻滚着向天空漫涌。很快，尘暴越聚越大，越聚越高。暗物质星已经接近月球了，佩特蓦地意识到，其产生的潮汐力正在掀起月球表面的流体物质。  
飞扬起的月尘疯狂拍打着佩特的面罩，而更要命的是，他感觉脚下的土地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渐渐地，佩特感受到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拽着笨重的宇航服，向上提拉着他，使他受到的月球向下的重力愈来愈小，他的身子变得愈来愈轻盈；慢慢地，他离开了地面，羽毛一般飘浮了起来。他明白，逐渐逼近的暗物质施加于他身上的引力已超过了月球所给予的。  
紧接着，佩特如一个牵线木偶般被高高拉起，在引力的牵引下坠向了天空。  
他没有做任何挣扎，只是默默地在心中画了下十字，剩下的事情就交由冰冷的物理定则决定吧。  
在他离开月球表面大约一千公里的高处，他瞥了眼脚下的月球。此时的月球已变得面目全非，此起彼伏的尘暴如巨浪一般汹涌滚动。同时，在月球岩石表壳下沉寂多时的岩浆也在巨大的潮汐力作用下纷纷喷薄而出，血红的火光映耀在满目疮痍的月球表面，煞是壮观。  
“velocity:1.412km/s、1.413km/s、1.414km/s……”  
“acceleration:0.2011G、0.2012G、0.2013G……”  
佩特宇航服面罩上的微小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着他的运动状态。随着身体越来越接近暗物质，他正以递增的加速度向暗物质星表面自由落体。  
突然，佩特看到周遭漆黑的空间微微闪亮了一下，光芒来自脚下。他低头望了望，惊呆了！远处的月球已经分崩离析！月球粉碎成了形状不规则的几大块，裸露出了血浆一般的熔岩流。这些乱糟糟的固液态物质混聚在一起，如此触目惊心地悬浮在黑漆漆的空间中。佩特心中明白，这是由于月球进入了暗物质星的洛希极限(2)内，再加上月球自身也并非一个连贯的、坚固的整体，因此其会在暗物质星巨大质量的潮汐力作用下轰然解体。而这些解体的碎片又将在引力的作用下坠向暗物质星表面。  
月亮毁灭了。佩特还是感到了一丝忧伤，地球上那么多美丽的鸟儿与蝴蝶将再也寻觅不到迁徙之路了。不过转念间，他又觉得自己此时此刻还产生如此的想法实在很可笑，不是吗？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屏除了心中杂念，任凭身体急骤坠向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倏地，佩特感受到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注入身体——就像深陷进了一片沼泽中，他的耳膜、骨骼、心脏，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迫压着。他惊恐地睁开双眼，茫然四顾，发现自己仍在一片虚空中朝看不到的目的地飞速坠落。他凝视着面罩上变化的数据。他的速度已达到4km/s，然而加速度在增加到0.9792G后，又开始奇怪地缓缓下落：0.9791G、0.9790G、0.9789G、0.9788G……也就是说，他目前仍在加速坠落，但是暗物质对他身体的引力却正在逐渐减小，因此加速度正在回落！  
不对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已与暗物质星擦身而过，正逐渐远离暗物质星？  
佩特不由陷入了沉思。一个荒诞离奇的解释渐渐钻入他的脑中……  
天啊，他恍然醒悟到，自己并未远离暗物质，相反，他已经潜入了暗物质星体内部！他过去应该想得到的啊：如果暗物质真是另一个宇宙具有质量的物质的投影，仅在他所在的这个宇宙间显现引力的特性，那么，正常物质与暗物质将不会因相撞而发生任何作用，而会畅通无阻地进入暗物质内部，正常物质在暗物质内受到的也仅仅是暗物质所赋予的引力。刚刚那一瞬所感受到的奇异感正是他坠入了正常物质与暗物质的分界面，就如一小簇海绵浸入一片深广的液体中，他身体大小的暗物质的质量瞬间附着在了他的体内。他忽然想起在学校中学物理时遇到的一道智力题：一颗小钢球落入一个从地球南极到北极的横贯地球内部的隧道，在不计空气阻力的情况下，这个小球将做什么样的运动？——是的，他现在的境遇就像那颗小钢球，如果这颗暗物质星是一个密度大致均匀的球体的话，他将在暗物质星内部引力所形成的笔直隧道中做精准的简谐振运动。  
正如他所料的那样，在进入暗物质界面十五分钟后，他的加速度减为零，“0、-0.001G、-0.002G……”加速度反转了方向，他意识到自己已安然穿过了暗物质星的中心。  
渐渐地，他适应了先前身体的异样感，尝试着舒展开紧绷的身躯。此时的他如一粒微尘、一片羽毛，无依无靠地飘荡在星海之中。在多普勒效应下，他前方渺远的群星闪烁着柔和模糊的蓝光；他又觉得自己如一个蜷躺在摇篮中的婴孩，在慈祥的母亲轻柔的摇晃下，安详地沉浸在亲切而甜美的摇篮曲中。孩童时代宇宙所带给他的那种久违的新奇感涨满了他的心房，在他心目中，宇宙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就像琳琅满目的圣诞橱窗，总是无时无刻不挂满着惊喜。因此，他从来都不曾怨恨过那个叫卢昊的中国人，他知道他们是同路人，都会在宇宙深层奥秘的驱使下打开潘多拉之盒。更何况，这颗诡异的暗物质星的到来肯定有着某种深沉的意图……遽然间，他的身体像是从一片泥沼中猛然拔出，令他感受到了一阵脱胎换骨的爽快。显然，霎时间，他已经离开了暗物质空间，重新进入了空无一物的虚空。显示屏上，他此刻-1.0002G的加速度正在缓缓下落：-1.0001G、-1.0000G、-0.9999G……要不了多久，他的速度终将在某一点下降至零，并在引力的牵扯下转变方向，再次坠往暗物质，如此周而复始下去……  
他穿越整个暗物质星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时间，而他运动的最大加速度为1G，他在心中飞快地计算起暗物质星的特性来。是的，他的数学估算能力一直都很强……计算出的结果让他心中一震，这团暗物质竟具有与地球大致相当的质量与体积，至少相差不大。  
真是难以置信啊，这一切只是某种奇妙的巧合吗？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地球，慌忙艰难地翻转身躯，朝地球的方向望去。透过四分五裂的月球碎片，他看到了久违的地球。  
蔚蓝色的地球还在那里，轻纱般缥缈的云层、棕褐色的崎岖大陆、湛蓝晶莹的海洋——这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地球，唯一的变化就是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在广阔海洋中被潮汐力拉起的狂乱巨浪，这令他的心如针刺般难受。但很快，紧缩的心又松弛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这样规模的海水潮汐只能给沿海的城市造成一定的冲击，绝大多数人类将安然无恙……他明白过来了：这团暗物质在摧毁月球后并没有继续冲向地球，而是戛然刹车，停驻了下来。地球并没有灰飞烟灭，一股暖流激荡在他心中，同时也勾起了他求生的念头。  
他要活着回到地球！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他远离暗物质的速度正在接近零点，自己即将在不远的前方折返，再次加速回落向暗物质，在往返的过程中，他极可能与迎面极速飞来的月亮碎片相撞，这样的撞击一旦发生，他将在一道强光中瞬息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意识到这点，一股无比冰冷的寒意渗透了他的全身。此刻，只有紧裹他身躯的宇航服是他得救的唯一依靠了。他慌忙开启宇航服的动力装置，这件功能强大的宇航服如同一艘微型飞船，应有尽有，但其引擎的动力毕竟有限，根本无法挣脱暗物质星引力的束缚。真该死，他完全应该好好待在飞船里经历这场神奇的旅程啊。科考站撤退时给他留下了一艘小型飞船，就在他飞离月球那一刻，那艘名为“星尘号”的飞船还孤零零地停靠在离他不远的基地中。  
自责如雪崩般淹没了他。佩特绝望地看着自己的速度减为了零，然后反向，加速……不，飞船就位于离他不远的月球表面，面对袭来的暗物质引力，飞船和他应该差不多时间被掀起，一同坠向球状的暗物质，他与飞船应该有着大致相同的运动轨迹才对！也就是说，现在飞船应该在他附近不远的地方！  
希望的曙光突现眼前，他连忙打开了宇航服与飞船的通信系统，经过一番搜寻，显示屏上的结果令他一阵狂喜：那根救命稻草就在距他三十公里的地方。  
于是，他在宇航服动力装置的推动下，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由暗物质引力决定的轨道，朝通信器所指引的方向艰难移去。  
他沿着一道弧形的轨迹缓缓移动，没过多久，就隐约见到一个彗星般移动的小点，若隐若现地闪着银白色光亮，而通信器也直指亮点的方位。  
他的心跳猛然加快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好飞行的方向，滑向了光点。  
终于，他抵达了与“星尘号”飞船相隔不到二百米的平行轨道上。完好无损的飞船闪耀出的金属光亮映入他的眼中，却依旧无法让他确信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觉。他哆嗦着按下了宇航服上的一个按键，飞船迅即开启了舱门。他几乎是浑身颤抖着坠进了飞船，舱门随即关闭。  
舱内熟悉的环境让他很快平静了下来。他进入飞行舱，熟练地开启了操作台，面对闪烁起来的各种仪器，迅速进入了角色。  
驾驶椅前的液晶屏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块硕大的月球碎片正朝着飞船疾速撞来。他慌忙紧急加速，飞船咆哮着上了路。电光石火间，飞船与迎面而来的月球碎片擦身而过，接下来，飞船继续加速直蹿，疾速突破了第二宇宙速度，远远地驶离了暗物质的引力场。  
佩特全神贯注着注视着液晶屏，他将显示窗切换到了地球方向。屏幕上的地球是一个抽象的圆球，痉挛般微微震颤着。在地球的一侧，一堆崩散的月球碎片，还在一团空荡荡的区域中机械地做着往返运动。然而，在他眼中，那一片区域已被一个巨大的实体占据，一个具有与地球相似形态的星体，其与地球组成了一个双子星系统，就像一对初次搭档的探戈舞者，地球紧随暗物质星不断变化的舞步，有节奏地律动——这幅浮现于他脑海中的奇景似乎隐藏了某种非同寻常的深意……是的，他猛地意识到，地球与暗物质星恰好构成了一个如此完美的引力波发生器！  
  
五  
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广袤的森林深处，恐龙化石般横躺着一个混凝土筑成的庞然大物——两条长达四公里的笔直管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V”型。位于“V”型拐角中心的一个强大的激光源不断地迸射出两道精准的激光束，每一束激光经过各自狭长的管道射向“V”型臂尽头的镜面，然后被反射回来，在“V”型中心处的光敏探测器上汇聚，形成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而一旦有汹涌的引力波穿过“V”型干涉器，将造成局部时空的波动，引起激光经过的“V”型臂的长度伸缩，从而改变探测器上的干涉图像。这样，计算机即可通过改变的干涉图像推导出引力波信号。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这个引力波探测站一直是被人们遗忘的荒漠，一个月前，美国国会已经终止了探测站继续运转下去的资金，这里即将被废弃掉。而就在这个时候，光敏探测器上平稳的图像猝然变得斑驳陆离，在探测站的中心计算机屏幕上，过往那道一直波澜不惊的线条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蚯蚓，急骤地上下蹿动起来。  
这一刻，空荡的控制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在人类等待了一个世纪之后终于抵达地球。  
“V”型管道之间的空旷荒原上聚集了上万从世界各处赶来的人。人群静穆而有序地围出了一个巨大的圈，圈中央留出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神情严峻的他们都是当今世界人类的精英：联合国秘书长、诺贝尔奖得主、早年通过脉冲星间接证明引力波存在的约瑟夫·泰勒……卢昊也在他们中间，与一个月前比起来，他的神情看上去仍是那样地落寞，但眼神中却似乎多了一份从容与坦然。  
他们每个人耳间都佩戴着一个袖珍的专用对话器，这几个人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将实时地转译为电磁波编码，通过卫星迅即传送至地球另一面的鹤鸣山深处的引力波发射站。在那里，计算机会将信息代码调制于引力波中，向另一个宇宙发射出去。通过这样的方式，他们几个人将代表人类，与暗物质文明进行一场跨越宇宙的对话。  
在他们头顶上阴沉的暗蓝天空中，蜃景般叠映着一幅阔大的全息激光投影，上面呈现着中、俄、英、法、西、阿六排文字。这些色彩斑斓的文字正是依照卢昊所提供的多重宇宙模型，从引力波中译码获得的信息。  
“这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声音，收到请回答，请回答……”全息画面上循环滚动着暗物质文明急切而又来意不明的召唤。  
最后还是联合国秘书长科里克打破了沉默，他深吸了口气，战战兢兢地说道：“欢迎你们，遥远文明的朋友——”  
待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纷纷抬起了头，惴惴地望着天穹。几秒钟后，大地轻微地战栗了几下，几乎同时，天空上跳出了一长溜荧荧闪光的文字：“地球上的人类，你们好，请原谅我们贸然到来，由于你们捕捉引力波信息的能力还相当有限，为了实现双向交流，我们不得不派遣一艘飞船接近地球，与地球组成一个引力波发生源。”  
“你……你是说摧毁月球的是一艘飞船？”科里克感到非常震惊。  
“是的，此次造访的庞大舰队还停泊在太阳系外，只有一艘飞船深入了太阳系内部。这艘我们精心打造出的飞船，在你们宇宙的投影与地球有着近乎相同的体积与质量，这样一来，当飞船与地球形成彼此吸引、相互围绕的双星系统的时候，飞船在我们的操控下便开始有规律地摇晃，继而带动地球随之摄动，从而极度扭曲地球附近的时空，震荡出你们文明能够接收到的引力波。”  
天空出现的回答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混合着各种语言的惊叹声，相对人类而言，暗物质文明无疑拥有着天神一般的非凡魔力。  
“能讲讲你们的宇宙吗？”白发苍苍的约瑟夫·泰勒充满敬畏地问道。  
“我们宇宙的演化历程与你们的迥然相异，恐怕很难使用你们所熟识的术语去描述它。但是我还是愿意试着遵照你们专有的术语去阐述我们宇宙的历史。请注意，我的叙述中有些术语实际已远远超过了在你们宇宙的释义。好吧，现在开始我的讲述——宇宙的开端，包括我们的宇宙与你们的宇宙，都源自一次凭空出现的真空涨落，而初生的宇宙经历了一个短暂的超加速膨胀的‘暴涨’时期，空间膨胀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光速，在这个迅猛暴涨的期间，由于各区域的膨胀速度并不一致，宇宙由此成了三个混沌的泡泡——”  
“你是说存在着三个平行宇宙？”泰勒惊诧道。  
“是的，通过依旧飘荡于我们宇宙中的原始引力波，我们得到了这样的结论。早期的宇宙孕育出三个子宇宙，每个子宇宙都充盈着不同暴涨模式下能量场留下的物质，因此各自具有全然不同的演进方向与物理特性。然而与此同时，这三个宇宙在演进历程中也彼此深刻影响，你们的直觉很正确，暗物质的确是三个平行宇宙的物质在另外两个宇宙中的投影，而让你们困惑已久的暗能量，则是三个宇宙相互重叠耦合的张力，其主宰着三个宇宙的膨胀与收缩。  
“在我们的宇宙中，暗能量所决定的膨胀速度相比你们宇宙要弱得多，因此我们的宇宙显得更为拥挤，也更为炽热，密密匝匝的恒星集聚在了狭小空间中，频繁地冲撞。也就是这样的一次撞击触发了一颗星体表层的一块微小区域的物质，使其远离了平衡态，实现了自组织——这创生出了我们种族最初的生命形态。早期生命通过汲取母星能量不断进化，通过复制的方式迅猛繁衍后代，最终布满了母星表面。需要说明的是，就像我们所处的这个炽热的宇宙一样，我们的生命也具有炽热与激越的生命形态——我们意识的频率远远超过了你们。对于能量无尽的渴求，迫使逐渐强大起来的我们最终离开了母星，在广漠的宇宙中四处寻找能量丰沛的栖息地。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一颗又一颗的恒星在我们的手中覆灭，而我们自身却在飞速进化……终于有一天，当我们环顾宇宙时，发现曾经密布的恢宏群星已被我们挥霍得所剩无几，整个宇宙的能量即将枯竭殆尽。这一刻，我们就像是一群被噩梦惊醒的孩子，惊恐万状地注视着自己身边的黯淡宇宙：我们被死死囚禁在了一个幽闭的宇宙当中。”  
天空在片刻静默后，又疾速涌动出一串文字：“对于宇宙复杂度的渴求，使我们惯于从信息的角度看待宇宙：宇宙的进程就如同一道宏大而精准的程序，物理定则与宇宙常数是其源代码，原始的真空涨落就是起始指令，其在漫长的时间中运行着三段内涵各异却而又相互影响的并行子程序。然而，运行这套程序的硬件、宇宙自身固有的物质是存在物理极限的，因此，这个宇宙程序的最大运算速度、能容纳的最大信息量——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宇宙最大熵——是有限的，而我们发现，我们种族的生命形态已达到了自己宇宙的运算速度的极限，某种意义上，我们已经与我们的宇宙融为一体，同时整个宇宙可利用的信息量也所剩无几。因此为了将整个宇宙信息量的消耗降至最低，我们不得不更变生命形态，删减数据库中大量数据，大幅度降低我们意识跳闪的频率。也就是说，我们不再如过去那样恣意游走于宇宙间，我们进入到了漫长的休眠。”  
“你们最终弄清这道程序的使命了吗？”一个嘶哑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卢昊。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此刻，他挺直腰板，颤颤颤地站立在他曾经守望多年的荒原上，动情地凝望着天穹。  
天空中出现的回答稍稍地延滞了一会儿，“我们深陷在一段孤立的子程序中，尽管我们对整段子程序的代码有着透彻了解，但我们仍无法参透程序设计者的意图。我们倾向于认为，只有同时获得了三个相互嵌套的子程序的所有参数与进程，宇宙这一冗长而复杂的程序方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终极解——我们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解将是我们能够挣脱衰老腐朽的宇宙的禁锢，使我们文明免于毁灭的唯一钥匙。因此，我们迫切需要另两个平行宇宙的信息，于是，我们在宇宙间各个暗物质聚集区放置了无数的监听器，时刻不停地监听溢进我们宇宙的携带智能信息的引力波。  
“那一缕来自你们宇宙的引力波信号溢入我们宇宙，就如同昏暗铁屋中突显的微光。我们这些沉睡已久的幽灵纷纷被唤醒，欣喜若狂地汲取源源不断的引力波信息。然而很快地，我们又感到了巨大的失望，因为我们发现你们的文明还如此地幼嫩，对自己宇宙的领悟还相当地肤浅……也就是说，目前你们的认知对于我们求解宇宙程序毫无帮助。”  
卢昊感到难以理解，“可是……你们为何还会来到这里，这般急切地现身于我们面前？”  
这一次，天空中久久没有出现答案。浓重的乌云在全息图像边框外的天际飞快地、诡谲地涌滚，在坦荡斑驳的荒原的尽头，巨大的灰白色的“V”型引力波探测器沉默地矗立着。此刻，时间仿佛永远凝固住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或许就如你们世界的卢昊先生形容人类在宇宙中的处境所使用的那个词一样：孤独。永恒的孤独。如前面我所描述的那样，我们种族最初的生命萌芽源于宇宙间一次不经意的偶然碰撞，起初我们也曾以为生命是广袤宇宙中普遍寻常的存在，在我们向宇宙深处拓展的过程中，我们也曾满怀激情与期待地寻觅别样的智慧文明。然而直到我们文明的触角渗透了宇宙每一个角落，我们也未曾找到一丝另外文明的迹象。后来，我们还通过激发遍布宇宙各处的黑洞的辐射的方式，复原了我们宇宙的整个历史。追踪溯源，我们无比失落地发现，自始至终，我们的文明都是我们宇宙中唯一的奇迹……所以，即使如今我们的文明已进入了耄耋之年，当有别的文明之光闪现于我们昏聩的眼中时，仍在我们苍老的心中激荡起了层层涟漪。因此，我们迫不及待地赶到这里，渴望与你们交流，哪怕是几句简单的问候……  
“说真的，我们是多么羡慕你们还拥有如此年轻的文明啊。你们知道吗，实际上，我们两个宇宙所能容纳的最大信息量是相同的——”  
“怎么会——”这次是新晋的诺贝尔物理奖得主里德大声惊诧道。  
“你们应该知道全息原理吧？”  
“你是说，一个封闭区域所包含的信息量并非取决于它的体积，而取决于边界面积？比如在我们宇宙中，计算黑洞的事件视界面积就能得到整个黑洞的信息量熵的大小……”里德困惑地喃喃道。  
“是的，全息原理是一个普适于三个平行宇宙的定则。最初的宇宙分裂成了三个泡泡，这些泡泡的表面膜的原始尺寸就已然决定了日后整个宇宙信息量的最大值，而我们三个宇宙被赋予了相同的值：十的一百二十次方比特。”  
“天啊，这与根据我们宇宙中粒子总数与自由度估算出的数值相差无几！”里德禁不住激动地喊道。  
“显然，你们离你们宇宙的信息上限还有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目前你们文明的存在对整个宇宙复杂度的影响还微不足道。因此，展现在你们面前的未来，将是一段充满了挫败与希望、光荣与梦想的漫漫成长之路——”梦幻般嵌合在天穹中的文字平缓地流淌着，像是被赋予了某种深沉的情感。  
“你们能帮助我们成长吗？”科里克突然声音颤抖地试探着问。  
“……不，我们各自的宇宙形态迥异，我们的经验对你们毫无用处。事实上，我们马上就要离去了，你们仍将独自前行。而我们将重新回到长眠状态中，等待你们，以及另一个未知宇宙达到成熟的那一天，那时，我们将再次醒来——”  
霎时间，图像静止了，最后的话语凝固在了天空中。没过多久，大地猛地颤动了起来。  
他们正在离去。  
人们仍沉默无语地站立在战栗的荒原上。  
而在乌压压的人群头顶上空，大片濡湿躁动的空气正在迅猛地蔓延、翻腾，隐隐的滚雷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要不了多久，一场撼人心魄的暴雨就将来临。  
“妈妈，快来看，月球逃走了——”女儿清脆的童声将叶苇从梦境一般的电视实况转播中惊醒。她循声走向阳台，看见女儿正踮着脚站在小凳上，一只小手抓着阳台边缘，另一只小手摇晃着在空中比画，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微微发亮的夜空中，破碎的月球像是一片被摔得粉碎的白色瓷盘，碎片微微晃颤，正在逐渐缩小，很快成为一个普通星星大小的光点……转瞬间，月球消失在了群星中。  
叶苇轻轻地抱起女儿，她感觉怀中的女儿像是受到惊吓似的，紧紧依偎着她。她亲了亲女儿红扑扑的脸颊。别害怕，孩子，她在心中轻声对女儿说。  
不管未来怎样，她们都必须学会在一个崭新的星球上继续成长。  
  (1)世界各地的天文台使用自动CDD摄像仪拍照下的星空图片，及时发布于网络上，提供给业余天文爱好者人工搜寻可疑的未知天体。
  (2)具有流体内核的卫星可以环绕主星转动，而不被潮汐力拉碎的最近距离。注意这个极限是完全按照由万有引力聚集的天体计算的，如人体这样依靠自身物质强度构成的物体并不适用。

宙涟漪中的魔法师
  
魔法丛生的大陆  
那一年，借助由北向南的季风暖流，即望这个从未离开过家乡的年轻魔法师，搭乘由蔓藤编织而成、蛹茧模样的飞篷从歌德尔岛出发，悠悠缓缓漂行在茫茫的布尔海之上。这是一次奇妙非凡的旅程，整个海洋世界充满了令即望着迷的黏稠的梦幻气息。他总是习惯于仰卧在上下晃荡的飞篷上，清冽潮湿的海风吹得他身旁的幡帜噼啪作响，头顶上的天空呈现出美丽的七彩色。作为消遣，他会不时施展出几段小魔法，在空气中随意变化出各种超现实的几何形状，如散落的水银般熠熠生姿，引得无数漂亮的飞鱼扑棱着鳞鳍，从黝黑的海面跃出，竞相追逐着光亮。  
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海面次第减弱的气流让飞行变得有些磕磕绊绊，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穿越了布尔海。当久违的刺眼光线让他感到一阵目眩时，一片无比广阔、色泽明丽的原野赫然呈现在他面前，圣洁的金色光辉笼罩于整个大陆之上。他情不自禁伸出双臂去拥抱那道闪耀在远方的地平线。呵，康托尔大陆，他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自己终于抵达这块被众神庇佑的传奇大陆了。  
只消再穿过眼前这片生气蓬勃的原野，就可以抵达此行的终点——仙农城。  
他来不及停歇，马不停蹄地继续前行。没有了海风的助推，身为初级魔法师的他只能使用最简单的御风术，借助煦风让飞篷略微离开地面，缓缓御风而行。一路上瞬息万变的风景令他目不暇接，康托尔大陆上那些千奇百怪的生物，似乎都在向他不知疲倦地呈现其生命的整个过程：皑皑冰雪积聚又消融；绚美的鸢尾花随风绽放，转眼又枯萎凋谢；鲜艳斑斓的蝴蝶翩翩起舞，却又在转瞬即逝间蜕成片片枯叶，飘落大地……就这样，富有诗意的景色飞一般地流转。当暮色降临康托尔大陆时，即望来到了一座开满白花的山谷。  
一片暮霭中，他见到一位身着炫彩的银色紧身衣裳的女羽人，如一片五彩的羽毛轻盈盘旋在白色花瓣飞舞的幽谷中，那轻轻拍动的透明双翼在朦胧的薄雾中闪烁着微光。  
“风尘仆仆的魔法师，你要去哪里？”正在他出神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蓦地在他耳畔炸响，原来女羽人已滑翔到了他的近处。只见她缓缓收叠起双翼，身姿优雅地降落在飞篷上。  
“我是来自歌德尔魔法学院的实习魔法师，即望。”他含糊地自我介绍道，有些羞涩地向着东方挥了挥手，“我要去仙农城，参加十年一次的魔法大会。”  
“你呢？”他好奇地打听道。他端详着眼前这位女羽人：她身姿纤细，有着一张小巧而红润的脸，一头绯红色的微卷长发，耳际的鬈发被编成了几缕小辫子。尽管这是一个尽可随意塑造自己面容的世界，但女羽人所散发出的清新气息还是让他的心悠然一动。  
“叫我苇儿吧，我是自由的行吟歌者，在各块大陆间漫无目的地游历，追逐世间一切新奇的事物。”女羽人粲然一笑，身上散发着阵阵醉人的芬芳，“但现在，我也正赶往仙农城，去领略那里即将上演的一场魔法的盛宴。”  
就在他俩交谈的工夫，周遭黏湿的雾气悄然变得浓稠起来，不觉之间充盈了整个狭长山谷。“雾在变大。”即望抬头焦虑地环顾四野，惊愕地叹道。看起来到了夜里，他的法力还不足以在如此浓重的雾气中长时间驾驭飞篷前行。或许他应该留在这个山谷，待明早大雾散去再启程。  
“魔法师，我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可以为你引航。”女羽人看出了他的担忧，友善地提议道。  
“这……”即望犹豫着，可在这突如其来的蹊跷大雾中，他只能点头同意——离魔法大会开幕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  
“太好了，我们搭伴一同上路。”女羽人热情地回应道。说着她伸手一指，一堆腾腾燃烧的巨大篝火出现在飞篷甲板上，接着她又指尖一转，身旁阔大的飞帆倏地收缩成了一只半密闭的球形布袋，篝火迸发出的强大热气流顷刻充满了球形内部——如此一来，飞篷被改造为了一只硕大的热气球，马力十足地向着前方疾速飘飞而去。  
飞篷如利箭般穿行在沉沉黑夜中，即望沉默地注视着被暗云遮掩的前方，漫天大雾将飞篷之下的康托尔大陆笼罩在一片昏茫之中。离开家乡以来，他心头第一次滋生出些许对于未来的忧虑。但很快，飞篷上突突闪跳的橘黄色火焰以及身旁充满青春活力的女羽人又让他感到了一丝温暖。渐渐地，他沉入了梦乡。  
  
地精大军  
第二天清晨，即望睁眼醒来，茫茫雾气仍没有消退，飞篷兀自飞翔在能见度极低的朦胧世界中。  
不过，即望能观察到身下大地上曲折变化的复杂地形，他们急速掠过平原、山丘、森林、湖泊……  
随着越来越接近大陆腹地，雾气变得愈来愈浓烈，那些颤颤浮动的白色雾气逐渐凝聚为细小的颗粒，最后竟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  
“前面是焉支尔大峡谷，通往仙农城的必经之路。”在弥天的风雪中，苇儿转身对他大喊道。此时，飞篷进入了一片银装素裹的雪野。  
即望凝视着飘飘洒洒的飞雪，白茫茫的前方变得愈加模糊，远方隐隐约约传来阵阵轰隆声，于是他开启一个远视魔法，凝目远眺，见到一幕令人震惊万分的场景：几公里之外，大雪覆盖下的焉支尔大峡谷此刻已变成一片血腥的战场，谷底平原火光飞溅、硝烟弥散，喊杀声、哀号声混成一片，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潮水般涌向峡谷中央的狭窄隘口，而横亘于隘口的一面由七彩光柱形成的魔法屏障将他们生生阻挡在峡口之外。  
“地精联军正在进攻焉支尔大峡谷。”苇儿语气平静地说，“每到人类召开魔法大会之时，各大陆的地精都会倾巢而出，会聚于此，企图武力攻入仙农城。”  
“地精？他们也来凑魔法大会的热闹？”即望茫然问道。他印象中的地精是一群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种族，蒙昧凶蛮、嗜血乖戾，魔法落后但擅长使用各种机械作战。在与人类魔法师数次作战失败后，他们被驱赶到了各块大陆的极寒贫瘠之地，忍辱负重地繁衍生息。  
“他们想要得到与人类魔法师一起角逐魔法大会的权利。”苇儿轻叹了一口气，“可每一次他们的大军都无法逾越人类安置于焉支尔大峡谷的魔法防线，无数鲜活生命葬送于此。”话毕，她的指尖轻抖出一段魔法，一顶绛紫色光罩顷刻间覆裹在飞篷上。接着，她又举手勒住飞篷布袋的绳缆，对着篝火轻嘘出一股气流，飞艇迅疾蹿升起来，看来她准备从高空快速掠过战场。  
飞篷摇晃着，直直地奔向了峡谷。  
直到飞临战场上空，即望才看清整个战斗的局势：放眼望去，广袤的战场上竟找不到一位人类魔法师的身影，唯有一方半径十多米的魔法光阵在峡口兀立，诸多人类远古神话中的怪兽盘踞于魔阵中央：三头蛇尾的地狱守护犬“刻耳柏洛斯”，狮头羊身蛇尾的喷火神兽“奇美拉”，面貌狰狞可怖、满头纠葛毒蛇的人形女妖“美杜莎”……  
“诸神之阵——”即望意识到。  
此时魔阵外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排陈了好几圈的强弩车与投石车不间断地向魔阵发射着箭矢与巨石，奇形怪状的地精们在其掩护下疯狂地冲袭。然而，这些骁勇的地精精锐面对的魔阵就如同一道阻断所有希望的“叹息之墙”：张着血盆大口的刻耳柏洛斯不紧不慢地挥舞利爪，撕裂来势汹汹的地精，左摇右晃的奇美拉看似随意地喷吐出灼灼火束，无数地精战士随之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葬身火海，而美杜莎则镇定自若地抛撒着毒蜥一般的目光，目光所及之处，成片的地精纷纷石化，碎成了齑粉……  
辽阔的平原上，地精的旗帜迎着风雪招展，无畏的战士还在前仆后继地冲锋，与虚幻的魔兽光影搏杀，又毫无悬念地倒下，归于尘土。  
他们永无希望。  
这如同千万年来地精与人类争斗的一个缩影，食不果腹的他们使用最笨重的机械、最简单的纯物理攻击，却执拗地挑战高不可及的人类法力，无休止地重蹈着飞蛾扑火的宿命。  
漫天飞扬的雪愈来愈大，即望俯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一股悲悯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冷酷与荒诞。  
这个魔法世界的生灵水火不容地分属两大族类：人类魔法师和地精。按人类的说法，魔法师是创世之初就存在于世的古老种族，拥有不朽的生命力。而地精则是魔法世界在运转进程中因各种机缘诞生的产物，他们滋生于山林、湖泊、荒漠之间，依靠汲取天地灵气最终聚为精灵。与魔法师一样，“地精”也是一个极其笼统宽泛的称谓，他们隶属不同阵营，为了有别于人类魔法师，大都选择将自己塑造成拥有骇人面容的异形，比如狼人、牛头人、骷髅人、僵尸、树妖……但据说也有一些地精会贪羡人世繁华，故意化为人形，混入人类聚居的城市中。  
“抓紧桅杆——”苇儿的急声高呼令即望蓦然一惊。此时，他们已来到了魔阵上空，狂乱的气流与盘旋而上的魔法冲击波剧烈颠簸着飞篷。  
飞篷就如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几番回旋，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飘过魔阵，驶向前方不足十米宽的峡口。  
即望忍不住转过头，想最后看几眼激战中的地精们。只见此时地精们仍在奋力地扑向魔阵，但远处，一大群地精密密匝匝地聚拢在了一起，一名长着尖利獠牙、萨满法师模样的地精正尖声念叨着古怪的经文，其他地精则跟和着吟唱起来，充满原始灵性的歌声在空中飞速飘散，像是在集聚某种奇异的力量。  
在他们围聚的中央空地上，矗立着一架如猛犸骨架般庞大的投石车，这架与众不同的机械宛如一根巍峨的图腾柱，接受着地精们的膜拜。  
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地精身手敏捷地顺着支架爬上投石车，很快，她挺直身子站立在了投石勺上。她要做什么？  
在参差起伏的歌声中，一团绿色光球荧荧浮现在了空中。这团耀眼的光球愈聚愈大，流星般来回飞蹿，最后重重砸向了投石车支杆后侧的着力点。  
“砰”的一声巨响，在投石车另一侧，女地精腾空跃起，在空中高高抛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弧线的终点正好直指……  
“她想要攀上我们的飞篷！”苇儿恍然大喊道，然而她的醒悟为时已晚，女地精的手指已触到了飞篷的后甲板。  
这一刻，魔阵中的魔兽也洞察到女地精的动作，纷纷骚动了起来。雷霆大怒的美杜莎一跃而起，高擎的右手中凭空幻生出一把炫光夺目的巨蛇形弓箭，她凌空搭箭，拉满弓弦，一柄赤红的利箭闪电般蹿出，笔直射向了飞篷方向。  
呼啸之间，飞篷重重地震了一下，利箭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女地精的右胸，血光飞溅。力透千钧的冲击力带着她脱离了飞篷，直直向外撞去，最终将她钉在了不远处寸草不生的悬壁上。  
即望的心随之一颤，相隔咫尺，他终于看清了女地精的脸，她有着一对尖而长的耳朵，沾满血污与冰屑的脸庞只剩一双眼睛尚可分辨，那双淡蓝色的瞳孔中盈满了无助与绝望。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是想借助上飞篷渡过险恶的峡谷。  
这一刻，即望感到命垂一线的女羽人向他投来的颤颤目光，就在他俩目光交错的一刹那，他慌忙别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紧接着，飞篷疾速掠过了女地精，继续前行。  
可就在将要拐进峡口的那一瞬，即望突然转过身，向女地精伸出了双手，骤然变长的手迅疾延伸到了悬崖边，一手拔出了女地精胸前的箭矢，一手抓起了她，将她拎回了飞篷。  
“你没有必要卷入地精的战争！”苇儿瞪大眼睛责怨地大吼道。  
即望没有回应，他全神贯注地默念起了心诀，将自己的所有精神力灌注到飞篷，飞篷铮地提起了速度，曲折穿梭在了逼仄的峡壁中间，不时躲闪开追袭而来的魔法光束。  
“你叫什么名字？”当飞篷终于驶出险象环生的峡口，即望开口问道。  
“风息。”她虚弱地抬起头，无比感激地望着他，目光之中混杂着警惕与戒备。尽管他出手救了她，可地精与人类千万年来形成的仇恨不可能就此冰释。  
很快，女地精又沉默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道：“你们了解地精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即望摇了摇头，他对地精的生活知之甚少。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块大陆的一片没有名字的冰原之下，昼夜不息地奔涌着寒冷的潜流，在那里，毫无生命迹象可言。有一天，一束微微的柔光毫无征兆地透过冰壁投射进了水中，这转瞬即逝的光明与冰冷的水流激起了一连串微妙的反应，结晶成了一只具有微弱自我意识的水母，磷光般闪烁在黑黢黢的水中——这就是我生命最初的模样。”风息轻声回忆道。  
“后来呢？”即望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吸蓄了足够的能量后，我冲破厚厚的冰壁，高高地飘浮在茫茫无际的冰原上，那一刻，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世界的广阔与无限，在稀薄冷冽的空气中，我幡然蜕变成精。”  
“那束拥有魔力的光究竟从何而来？”  
“谁又知道呢？也许是偶然刺破云层散落的阳光，也许是从天而降的闪电，还是哪一位人类魔法师途经冰原时无意生起的篝火……”风息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陷入了回想的涟漪中。  
“所有地精都是这样来到世界的？”  
“不，每一个地精的诞生途径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是，追溯我们生命卑微的源头，无不是不明缘起的一束微微光影或是一丝淡淡的热量，冥冥中投射到了某一俗尘凡物上，这就如同造物主不经意间埋下的一枚微小种子，悄然落地生根，慢慢发芽长大。”  
“真是太神奇了！”即望由衷感叹道。  
“因此，所有地精都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孩子，与生俱来充满着对于光明与温暖的向往，无不渴望参与到世界的进程中。”  
“这就是你们如此热切想要参加魔法大会的原因？”  
风息用力地点了点头。  
即望感动地望着风息，真是难以想象，这些倔强而又自尊的精灵们不顾一切攻打仙农城竟有着如此单纯而简单的动机，他们仅仅是想向有失公允的世界发出几声微弱的低吼，以证明他们曾来到过这个世界。再回头想想人类魔法师，终日肆意挥霍着不朽的生命，为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竟然无情地驱赶放逐这些精灵。  
半晌，即望歉疚地讷讷道：“也许有一天，我们两个种族能够和睦共处。”  
风息望着他，忧伤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风息，你放心，一定会有那一天，”即望急切地说着，“至少，现在我们会帮你完成心愿，带你去仙农城，让你与人类一样平等参与到魔法大会中去。”  
“谢谢你。”风息小声地说，她默默地望着即望，目光中生出一丝信任与憧憬，这让即望不由得心中一暖。  
“像你这样富有同情心的魔法师真不多。”一旁的苇儿用揶揄的语气对即望说道，“但你很难带她穿过前面的苹果灵墙。”  
  
苹果树聚成的灵墙  
没过多久，飞篷就抵达了苇儿说到的“苹果灵墙”的边缘。  
这是一片蔚为壮观的森林，一棵棵参天的巨型苹果树矗立在起伏的山丘上，像是望不到边际的绿色海洋。  
“只有人类魔法师和风才能够穿过这片苹果树林。”苇儿注视着前方，沉沉暗云翻滚在她头顶上的灰色天空中。  
“为什么？”他惶惑地问道，话一脱口，他突然又有了一个主意，“我们可以让风息乔扮成人类模样。”  
“不行，”苇儿蹙眉摇了摇头，“这些苹果树间弥散着上古天神留下来的隐秘魔法，能轻易辨识出人类与地精，”苇儿的神情也忧伤起来，“被辨识出的地精将被魔法直接夺去生命。”  
即望不由转头紧张地望着风息，她不安地瑟缩起身子，颤颤竖直了耳朵，好像倾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这一刻，他不由得伸手揽住了她冰凉的肩头。  
飞篷进入了森林内部，缓缓滑翔在鳞次栉比的苹果树间。这里连绵交织的树叶遮天蔽日，繁茂的枝杈间挂满了一只只硕大的金色苹果，树干间空阔的幽暝天地中还流萤般悬浮着不计其数五光十色的光点，婆娑飞舞的它们此刻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纷纷向他们围聚过来，簇拥着三人前行。  
即望注视着这些回旋环绕在身旁的光点，慢慢地，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也随着这明灭的流光开始浮动起来。蓦然间，身旁的苇儿和风息都消失了，他的身体化成了一束浑白细长的光束，流动在一片浑茫无尽的虚空中。  
这是自己的意识之光。  
就这样，连绵的光束搭载他的意识急遽向前。忽然，他的前方出现了两扇拱门——犹如虚空中被硬生生抠出的两块半圆形二维平面，炫目的幽蓝光晕环绕在半圆形边缘，这两扇镜子一般的拱门内涌动着粼粼的波光，像是通向不同的新世界。  
还没等瞧仔细，他就惊恐地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拱门散发出的强大力场牢牢吸住了，身不由己地奔涌向前。  
当他的意识接近大门的一刹那，震颤的空间中陡生出一股奇特的力量，如同一把无形的巨斧，将他细密连贯的意识光流一一斩断，碎落成一滴滴断续的光粒，而这些微小至极的光粒则像是具有自我选择意识似的，分别涌进了不同的大门。  
就这样，他的意识变得不再完整，分叉的光流各自选择了自己的路径。  
一时间，拱门内波光汹涌闪耀。  
两束光流穿越两扇时空之门，却又同时进入了同一片空间。紧接着，两团混沌的光粒有序地会合到一起，聚成两道形状相异的意识光流，平行地向前流动。  
于是，新的空间中诞生出两个“即望”，这两个全然不同的个体不知所措地对望着，都伸出意识的触角打探着对方。很快，经过一番毫无保留的窥探后，他们恍然发现彼此都是过去那个“即望”的一部分，这就如一枚铜币不同的两面，不由自主地，两束灵光亲密地靠拢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相互通感的交叠状态，彼此相拥辉映，迤逦前行。  
他们四周是一条光怪陆离的长廊中，这里很像是一座荒废城堡的一部分：一个个惨白的骷髅头颅飘浮在阴森的空间中，地面上散布着一簇簇刺眼的骨骸，每隔数米就能见到一些奇形怪状的怪兽，它们或是慢吞吞来回踱着步子，或是悚然蹲伏在墙角，像是这里的守卫者一样，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两个”闯入者，仿佛闯入者稍不留神，它们就会张口将他们吞掉。  
不知过了多久，两束灵光总算穿过了危机四伏的长廊，进入了一个明亮的巨石广场。  
这里像是一座恢宏的祭坛，散落的巨石与古老的残垣断壁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环，一支支灼灼的火炬分立其间，一位身挎弓箭的高大男子凛然站在巨石阵的中心，他有着一张如雕塑般棱角分明的脸庞和一双如苍鹰般炯炯有神的碧眼。  
在这里，两个“即望”交会在一起，融合成一团闪亮的光球，缓缓地，沸腾的光球如黏土般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即望恢复到了原来的物质形态。  
“你是谁？”他茫然问道，刚才好像是男子锐利的目光让自己分叉的意识流重新合二为一，然后坍塌成了实体。  
“我是这片苹果树林的守护神。”男子开口道，他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周围的巨石一般沉稳坚硬。  
“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通过了苹果灵墙的试炼，”守护神平静地说，“灵墙将你意识的光束拉伸成最细微的光点，再牵引这些光点流水般涌向两扇拱门，在抵达两扇拱门的一瞬，你的意识自动一分为二，同时穿越过来。”  
“为什么要这样？”  
“灵墙试炼能检测出你是不是真正的人类魔法师，以防有地精装扮成人类混进仙农城。”  
“这如何办得到？”他大惑不解。  
“即使有人类的外表，地精的意识也不可能同时穿越那两扇拱门，只能选择其一通过。”  
即望猛地一惊，“我的两位朋友呢？”他急切地问道。风息现在怎么样了？  
“你自己看吧。”守护神伸手在空中轻轻一点，一幅画面蜃景般出现在面前。  
在不断推进的画面中，他首先看到的是苇儿，她与他一样，身躯羽化为了一束细长的光流，在穿过拱门的一刹那一分为二，而后安然穿过幽冥的长廊，最后同样在一位守护神的炯炯目光中猝然恢复原形。接下来，画面跳转，他看到了风息，他的心不由一紧。只见瘦小的风息在万分恐惧中进入了光流状态，随后，她被席卷向了黑洞一般的拱门。不同的是，她的灵光只是径直从一扇拱门穿了过去——  
这一变化旋即激起了走廊上怪兽的反应，十几头愤怒的怪兽同时咆哮起来，猛扑向了从拱门鱼贯而出的灵光，尖利的爪牙很快将灵光撕得七零八落。  
“不！”即望心如刀割，他惊恐地转头哀求起守护神，“守护神，求求你放过风息。”  
“你的这位朋友不是人类。”守护神耸了耸肩。  
“地精生命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他们为什么不能拥有人类一样的权利？”即望痛苦地质问道。  
“年轻的魔法师，这是我们世界千古不变的法则。人类和地精从来都是两个迥然不同的种族，两者最本源的差异来源于各自大脑的思维构造。你也看到了，在灵墙的试炼中，人类意识的灵光可以同时分裂成两条支流，并相互形成奇妙的耦合态，激起和谐至极的共鸣——这也象征着人类复杂而多变的性格。事实上，每个人类的意识深处都是充满矛盾的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  
“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即望的心灵深处一阵震颤。  
“是的，这也是人类魔法师能够不断创新魔法的源泉。反观地精，他们简单的大脑缺乏对魔法的创造力，呆板的意识就如他们所使用的一成不变的机械，因此，当他们的灵光面对两扇拱门时，只能直愣愣地通过其一——这是地精的智力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所以说，这些低贱的地精不配拥有与高贵的人类魔法师同台竞技的资格。”  
“可他们一直在努力，他们也有热血和信仰……”即望哽咽着争辩道，他的心被狠狠撕裂了。  
“他们永远达不到与人类并驾齐驱的地步。”即望的争辩让守护神的脸一沉，露出不悦的神情，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回到你的飞篷上去吧，你们很快就要到达仙农城了。”  
在守护神的话音中，即望眼前一晃，四周的景象消失了，他重新置身于上下晃动的飞篷上。此刻，他们已经驶出了苹果树林，视野开阔的原野上一片阳光普照，身旁的苇儿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而他怀里的风息则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冰冷。  
“风息——”即望失声大喊道，他无助地摇晃着她的身子。他多么渴望看到她突然睁开双眼，然而他等来的却是紧贴自己胸膛的瘦小身躯渐渐变得轻若羽毛，最后，她消失了。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之永远消失了。  
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呆坐原地，任明晃晃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  
“这是地精的宿命，你不用太过悲伤。”仿佛过了无数个世纪，他终于听到苇儿轻声劝慰着自己，“前面就是仙农城了，你还是振作起精神迎接魔法大会吧。”  
即望怔怔地抬眼望去，果然，视线的正前方，一大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映耀在灿烂的阳光下，充满了确如史诗所描绘的那种古典的梦幻气息，那就是辉煌的仙农城，整个魔法世界的中心，而视线的更远处是半环抱城市的起伏群山，隐约可见高踞于险峻山岭之上的恢宏宫殿，那应该就是庇特尔神庙，支撑着整个魔法世界运转的中枢。  
然而此刻，在他噙满泪水的眼中，仙农城闪耀着的至高无上的永恒之光中却又夹杂着几丝悲凉。  
  
魔法大会  
他们走下飞篷，在城中转悠起来。在行人如织的大街上，即望与形形色色的人物擦身而过，身披华丽铠甲的圣骑士、半人半马的精灵、招摇过市的炼金方士、装扮时髦的吸血鬼……林林总总的飞行器悬停在半空，街边的商贩热情地兜售着来自各个大陆的绮罗商品，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玩意儿即望大多见所未见。还有一些和即望一样云集至此的魔法师正在即兴表演魔法，引得路人驻足围观。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新鲜、如此充满活力。即望感觉自己如同置身在一个花样繁多的庞大集市中，不由顿生时空错乱之感，这让他淡忘掉了些许此前的哀伤。  
他们沿着笔直宽阔的大道来到了城市中心的星形广场上，魔法大会比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偌大的广场上已是一片人声鼎沸，数座倒立的金字塔型擂台分踞于广场四周，各个擂台上都有选手进行着激烈比拼。  
“魔法大会都已经开始了。怎样才能参赛？”即望着急地问道。  
“跟我来——”苇儿拉起即望的手，钻进了二号擂台的人群里。  
他俩好不容易挤到了擂台的跟前，出乎即望意外的是，擂台之上并没有剑光火影的魔法较量，只有一位一袭白衣的年轻魔法师正叉手傲立在擂台中央，他拥有超凡绝伦的容貌，气质纤美而冷艳，一头金发流光般飘逸。  
这时，一个戴着墨镜的矮人族男子跃上了擂台，他在长发魔术师身边喜感十足地来回蹦跳，声嘶力竭地喊道：“上一轮，我们的天神易瞬用他快若流星的铁拳将与他车轮大战的十五名对手一一击倒。现在还有人肯上来挑战吗？”原来矮人是这个擂台的主持人。  
在矮人极富煽动性的嘶喊声中，场下一片寂静。即望也不为所动地拥在人群中，他身旁的看客纷纷小声议论着，一位上了年纪的魔法师的声音飘进了即望的耳朵：  
“……真不愧为上届大会的冠军、拥有宇宙终极速度的魔法师，看起来他进入决赛已没什么悬念了。”老魔法师的一席话犹如魔法胶水将即望牢牢粘在了地面上。还是换个擂台看看吧，他心里盘算道。  
“没人迎战，我就宣布结果了——”矮人族主持人很是失望地望着无人应战的台下，故意拖长了尾音。  
就在这一刻，不知谁从背后轻轻推了即望一把，他突然双脚腾空，直直飞向了擂台。  
还没等他回过神，他已经姿势难看地跌落在擂台上，他惶然回头望去，台下的苇儿正一脸坏笑地望着自己。  
“啧啧，还有人要挑战天神易瞬。”矮人主持人兴奋地跳到了即望身前，“年轻人，你出自哪门哪派？”  
“在下实习速度系魔法师即望。”即望喏喏开口道，他狼狈地拍了拍一身的灰土，站起身来，“来至歌德尔魔法学院。”  
他的开场白一出口，立即引得台下一片哄笑，偏远的歌德尔岛历史上还从未诞生过进入复赛的魔法师呢。  
“来吧，初来乍到的即望将挑战同为速度系魔法师的天神易瞬！”主持人的话音在空中化成几缕彩带和两只白鸽，随后他跳下了擂台。  
即望呆立在台上。毫无准备的他该如何迎战？  
抬眼望去，天神易瞬仍是紧合双目，凌空而立，神情沉凝。两人遥遥地对峙了起来。过了良久，还是即望沉不住气，率先发起了攻击。他使出了最拿手的魔法绝学——“移身幻影”，顷刻间，他的身影幻化成了几十个——其中只有一个才是他的真身。真身与众多幻影同时挥出金光熠熠的拳影，流星雨般袭向易瞬。  
这一刻，面对汹汹来袭的拳影，易瞬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他从容移动脚步，灵巧地躲闪起漫天交织的拳影，却始终不出招。几十个回合下来，即望已有些气喘吁吁、力不从心，而易瞬瞬动的身影还是如一开始那般闲庭信步，但就在一闪念间，易瞬竟浑然不觉地移动到了他的面前，右手出其不意地一摆，空中攸地幻化出了一只白虎向即望猛扑而来，他连忙抬手挡去，可转瞬之间，白虎悠然一晃，轻绕过他的手掌，凝为一记力道十足的重拳打向他的胸口，他来不及躲避，整个身体连同众多幻影一同横飞了出去。  
即望在空中一连翻了几圈，所幸他很快重新控制住了身体，落地时双手一撑，又踉跄着站了起来。  
“呵呵，年轻人，你是这么多年来我见到的出拳速度最快的人。”易瞬哂然一笑，此刻的他已卸下先前的冷傲面容，转而面带些许赞赏的神色望着即望。  
“与你交锋，让我见识到自己的速度可以达到的可能性。”即望沮丧地实话道。真是天外有天，同为速度系魔法师的他与易瞬的功力显然不在一个层次上。  
“天下魔法，唯快不破——”易瞬继续微笑着说道，可突然间，他语气一沉，“可你想过魔法师的出拳最快可以快到什么样子没有？”  
“没有……”  
“你认为我们的速度会存在一个极限吗？”  
“不知道……”即望再次困惑地回答道。速度的极限，这与他又有何干？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般终极的问题。  
“过去的我也如今天的你这般懵懂，终日执念于研习提升攻击速度的魔法，以为会在这条光明大道上一路走下去，永无止境。但直到有一天，就如无论多么浑阔的大河逆流而上终将抵达枯竭的尽头一般，我遇到了一堵无形却又不可逾越的高墙——我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让速度变得更快，提升之路由此戛然而止。最初，我全然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但后来便渐渐释然了：在我们世界，魔法的招数可以千变万化，而构成魔法的最基本元素却是有极限的，比如最快的速度、最微小的空间、最短瞬的时间……”  
“可……你已快到了什么程度？”即望听得似懂非懂。  
“你想象一下，当一个魔法师的出拳速度超越了世间一切，甚至自己大脑思维的速度时，‘一念之及，拳随意动’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当我全力出拳，在你见到我出拳动作时，实际上你已经被击中了。”易瞬淡淡地说，“世上不会再有比我更快的出招。单就速度而言，我即世界，世界即我。”  
“这样说来，我毫无机会。”即望嗫嚅道。过去的自己就像是一只可怜的井底之蛙。  
“是的，就让你见识见识这个世界最快的出拳，你也好不虚此行。”  
话音未落，易瞬就提拳飞身而来。  
面对这避不可避的攻击，他也只得挥拳迎战。  
在攥紧拳头的一刹那，即望闭上了双眼，全力提升起体内腾跃的精神力，整个身体恍若燃耗起来。  
这是他注定了败局的最后一搏。  
电光石火间，他感到如是有一股陌生的力量驱使着他，让他出拳的速度已经抵达前所未有过的顶点。  
终于，他的拳风碰到了对方强大的力场，排山倒海的反冲力如惊天海啸一般向他压来，接下来天崩地裂的雷霆一击，他再次被震飞，重重摔落在地上。  
他狼狈地起身，自己的魔法大会之行就这样黯然收场了。  
他抬眼望去，易瞬仍岿然不动，衣袂随风扬起，只是他僵住的表情有着几分古怪，圆睁的眼珠里满是错愕，挂着一抹血迹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你击中我时，我竟还来不及出拳——”在如定格了的两秒钟后，他的身子晃了晃，如一棵被伐倒的大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即望目瞪口呆地望着倒地不起的易瞬，惊讶得几乎石化了，眼前如此戏剧化的一幕是怎么回事？自己的出拳怎么会快过了易瞬的“终极速度”？  
可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惊险挺过了第一轮比赛。  
这天入夜时分，苇儿带着即望走进了一家位于庇特尔山半山腰的酒吧，这是仙农城最出名的“雷鬼城堡”。此时的酒吧内已是热闹非凡，很多有头有脸的魔法师都云集至此，用狂欢度过漫长的夜晚。  
从内部看，“雷鬼城堡”像是一座中间镂空的通天塔，一束束靛蓝色的光从高不见顶的上部散射下来，交织在一起，鼓噪的、活力四射的奇幻音乐飘散其间，如梦似幻。酒吧内的座位错落有致，有的呈螺旋形嵌于四壁之上，有的则高高低低地悬浮在空中。  
他俩搭乘上一面飞毯穿梭在酒吧里，即望好奇地张望着散坐四处的魔法师，前来消遣的他们或是聊天豪饮，或是使出各种瑰丽法术争奇斗法，幻生出的一只只色彩斑斓的气球、蝴蝶、蝙蝠在酒吧中上下翩飞。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身临这样喧嚣的夜场，这与他十多年来在魔法学院里青灯枯坐的修炼之夜迥然不同，此刻的他与周围杯觥交错的氛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处还算安静的角落。待他们坐定，空气中立刻变幻出一串串蓝色字符，这是酒吧的酒水单。  
“来点酒吧？”苇儿提议道，“反正明天比赛休战。”  
“不了，我不太会饮酒。”即望不好意思地推辞道。接着，他在名目繁多的链接中随手点了杯叫作“蜥蜴之吻”的饮料，而苇儿则要了一种烈酒。  
没到一分钟，一只托盘飘然而至，上面立着一壶酒和一杯岩浆一般冒着滚滚火焰的墨绿色饮料。  
“为你的晋级干一杯。”苇儿高举起了酒杯。  
“谢谢。”他也端起那杯古怪的饮料，尝了一口，味道并不太坏，“能挺过这一轮我已经很满足了。”即望老实说道。  
“你的心态很好，”苇儿盯着他说，“或许你还能走得更远。”  
他略微沉默了一下，认真地说：“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过去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是吗？”她笑了，“或许是在哪一个前世吧。”  
“或许是吧。可谁又能完整记得前世的事呢？”即望喃喃道，低头呷了口热腾腾的“蜥蜴之吻”。  
就在这时，两个人偏偏倒倒地来到了他们桌前。即望定眼一看，差点儿被嘴里的“蜥蜴之吻”呛到——男的竟是今天刚被他淘汰的天神易瞬，此时的他像是换了个人，一身嬉皮打扮，醉醺醺的他一只手端着一大杯还在向外泛着泡沫的啤酒，另一只手则挽着一位化着烟熏妆、哥特式打扮的女魔法师。  
“哈哈，没想到你也在这里。”醉眼蒙眬的易瞬兴奋地向他打招呼，“正好过来和你道个别，我就要离世了。”  
“你要提前进入下一世？”即望很是惊讶。  
“是的，就是今夜，我要赶在黎明之前攀登上庇特尔山的最高点丘奇峰，当明早第一缕曙光投射大地时，我将从万丈悬崖上纵身跳下，让今生在坠崖的粉身碎骨中消逝……哈哈，我会在下一世成为怎样的魔法师呢？风系？火系？精神系？还是别的什么法系？只要千万别再是什么速度系了——”他颠三倒四地说着，时而开怀地哈哈大笑。猛地，他举起自己的酒杯，狠狠地一饮而尽。  
即望怔怔地望着他，看上去他快哭了。魔法师选择提前结束此生从而堕入下一世倒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今世的很多记忆将消逝，但他今世以及前世所修炼的魔法功力将自动遗传至后世，这将使他在下世成为一名法力更加高强的魔法师。但一想到已贵为天神的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多半是缘于今天的比赛，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我很嫉妒你，”易瞬突然俯身在他的耳边道，“你不可思议的速度让我的整个人生崩溃了。”  
说完，他扬起头，吻了吻身边的女友，女友也热情地回吻了他。看上去她对男友即将离世并没有流露出过多不舍。  
即望仍呆坐在位子上，不知该说些什么。  
“年轻的魔法师，我要离开了，祝你好运——”易瞬动作僵直地向他挥了挥手，搂着女友转身离开了。  
即望和苇儿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远望去，步履摇晃的易瞬斜倚着女友肩头，女友似乎正在安慰他。“小家伙也留不了多久了，这一次辛洛夫也参加了魔法大会。”此刻，哥特女魔法师的小声咕哝飘进了他俩的耳朵。  
“辛洛夫也出山了？！”即望转头，不知所措地望着苇儿。  
“啊，那位拥有炉火纯青的唤龙技艺的死灵法师？不是传说他一直依附于黑暗的亡灵世界，从不稀罕参加魔法大会吗？”苇儿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惊异。  
“是的，应该就是他。”即望的语气不争气地怯弱了几分。如果他们相遇，他还能依靠简单至极的“移身幻影”取胜对手吗？  
  
没有翅膀的龙  
数日后，清晨。星形广场中心。魔法大会总决赛。  
即望忐忑不安地站上了魔法世界的最中心舞台——海螺形擂台。之前几天，他接连迎战了上百个对手，他们施展出五花八门的绝技，然而他总以不变应万变，仅是依靠他独门的“移身幻影”就干脆利落地击倒对手——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幻化出虚影，不疾不徐地躲闪，再鬼魅般游动至对方面前，加速给对手致命一击。  
就这样，即望一路过关斩将，晋级到了总决赛。  
此时台下已是人山人海。与之前不一样的是，人群的最前排出现了十几位神情肃穆、峨冠博带的老者，他们都是庇特尔神庙长老会的成员，前来见证大会的最后一战，最终裁定出新一届天神。折冠的魔法师将带着他创造的独门法术步入庇特尔神庙，成为整个世界的守护神。  
即望在决赛中的对手正是死灵魔法师辛洛夫，只见他佝偻着身子，披着一袭黑氅，以一根魔杖拄地，一只漆黑如碳的渡鸦停栖在他的右肩上。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半隐在一顶巨大的黑色斗篷下，却仍难掩一股逼人的暴戾之气。  
在一声悠长的海螺号角声后，比赛开始了。  
只见辛洛夫面无表情地向即望鞠了一躬，接着低头拨弄起手中的小骷髅头连珠，口中念念有词。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天际轰然响起几声闷雷，渡鸦随之惊飞，在他身后，一个浑身漆黑的庞然大物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这是一条面目可憎的独角巨龙，张舞着飞翼与利爪，吞吐着火红的舌芯子，在空中咆哮了几声后，闪电般向即望俯冲过来。  
他慌忙顺势向旁边一闪，双脚一蹬，纵身跃至了高空。  
黑龙扑了个空，被激怒的它再次疯狂扑向即望。即望旋即施出“移身幻影”，多个分身在天空中来回躲闪，轻盈地与黑龙周旋。几十个回合下来，他惊喜地发现，自己总能游刃有余地快黑龙一步做出反应。  
黑龙不得已放弃了利爪的攻击，它恼怒地呜咽了两声，左右晃动了几下丑陋的头颅，睁目怒视着即望，突然狠狠地吐出一团涎液。黏糊的涎液随即在空中分散开来，雨点般飞向即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即望下意识地启动了一道防御魔法——“风之护墙”。  
即望的真身的前方旋即幻生出一堵无形的防御力场，纷飞而至的涎液在触及护墙的一瞬就如遇火的寒冰般咝咝蒸发。  
一波未平，黑龙又大口喷吐出滚滚烈焰，遮天蔽日的耀眼火束点燃了整个天空。  
即望见势，迅捷地集中精神力，为风之护墙增添上了一道加固魔法，荧荧的七彩光芒萦绕在力场四周，如透镜一般将炽烈火龙反射了回去。  
黑龙只得停止了喷吐，在天空中低低地盘旋，急速拍打着飞翼，像是在积蓄能量。  
而地上的辛洛夫仍一动不动地叨念着咒语。  
就这样，双方陷入了僵持。  
蓦然间，即望惊恐地发现脚下的擂台消失了，他、辛洛夫和黑龙置身在一片空旷阴森的荒野。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形轮廓从辛洛夫阴云密布的身后隐隐升起，浩浩荡荡地涌向了即望。  
他逐渐看清了这些黑色人形，他们身着整齐划一的黑色铠甲，高举黑色的旗帜，手持战斧、长矛、重剑、弓箭，皆是一张张秃鹫般残忍而空漠的脸庞，挟着扑面而来的腐烂与死亡的气息——他们是辛洛夫从坟墓深处召唤而来的亡灵战士。  
此刻，等来援军的黑龙立刻焕发了活力，再次凶不可遏地向即望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混杂着烈火、冰雹与闪电的冲击波从黑龙的血盆大口中喷射出，即望只得奋力支撑起风之护墙。  
然而，在他身前，亡灵大军已愈逼愈近，他们毫发无损地冲破护墙，围聚在他四周，挥舞着各种利器暴虐地向他砍斫。被冲击波固定在原地的即望根本无暇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亡灵战士，任凭锋利的刀斧一下一下割裂着自己的身体。  
他仍强忍着剧痛，死命挺立。  
渐渐地，他感到自己只剩下孤零零的意识还飘浮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要不了多久，他的意识也将彻底熄灭。  
“即望，即望，再坚持一会儿！”恍然间，从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是苇儿！  
“苇儿，我已经不行了……”他残存的意识绝望地回应道。  
“千万不要放弃！还有我在与你一起并肩作战！即望，想想我告诉你的那只龙——”  
于是，他空空如也的脑海中一下浮现出几天前发生在“雷鬼城堡”的一幕：易瞬离开后，他可能要迎战辛洛夫这一重磅消息让他与苇儿陷入了面面相觑的沉默。  
“我有办法能帮助你对付辛洛夫。你听说过一种没有翅膀的龙吗？”苇儿突然打破了沉默。  
“没有翅膀的龙？”即望困惑不已。  
“是的，没有翅膀的龙来自一个远古传说。”已有几分醉意的苇儿向他眨了眨眼睛，“在一个久远得已难以考证的年代，史前的东方大地曾有过这样的农耕部落：他们的生存形态与如今的我们有着天渊之别，他们延续生命的方式仅仅是在贫瘠的大地上辛勤播种与收割五谷。与此同时，他们年复一年地观测夜空星象，相信天象的迁变可用于制定历法以指导农事，智慧的他们还将横贯天际的所有可见星辰分成了二十八星宿，在每年最为重要的春耕播种时节，总是以其中七个星宿(1)依次迤延上升于东方地平线上为标志，开始一年的耕作。逐渐地，族人把这七个星宿1单独抽离了出来，凭借想象力组合成了一个真实世界从未存在过的形体——一只威风凛凛、由多种动物合成的神兽，它被赋予了一个神圣的名字——龙。从此，龙成了族人祭祀的对象与图腾。”  
“你是说他们的龙仅是来源于星象，而非真实存在？”  
“你听我讲完。”苇儿为自己斟满了酒，呷了一大口，继续娓娓说道，“在此之后，族人们自诩为‘龙的子民’，尽管龙的子民竭尽血汗劳作，一年下来微薄的粮食收成也仅够果腹，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他们栖息的北方恰好是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游牧部族的发源地——在那一片广袤的蛮荒极北之地中，兴盛起一茬又一茬的游牧族群，这些游牧族群会不时随寒流南下，掠夺龙的子民的农耕果实。有一年，极北之地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冰河季气候，逐草而居的游牧部族再也无法狩猎到足够的食物，不得不举族向南侵袭。于是，衣衫褴褛的龙的子民与来势汹汹的游牧部族不可避免地展开了一场终极鏖战——”  
“结果呢？”即望突然之间来了兴趣。  
“历经数日昏天暗地的厮杀，终日躬耕田间的农夫们终究不是茹毛饮血的游牧部族的对手，然而就在胜负即现的最后一刻，神迹毫无征兆地降临了，龙的子民惊愕地看到插在大地上那面浸满鲜血的旗帜中的苍龙图腾竟缓缓蹿动了起来，猛地腾跃到天空，凶猛地扑向了游牧民族。这样，战争的胜败在须臾之间竟然扭转了过来，受到重创的进犯者丢盔弃甲地溃退回了大漠。”  
“故事结束了吗？”  
“还没有。”苇儿说，“在耗尽全力驱散了外族入侵之后，精疲力竭的巨龙再也支持不住了，最终，它摇曳着庞大的身躯轰然坠落大地，蜿蜒横亘在崇山峻岭间，凝聚成一道绵长峥嵘的城墙。在之后的岁月中，巨龙所化身的这道城墙将农耕部族与游牧部族泾渭分明地分隔开，成为他的子民抵御北方铁骑的坚实屏障。”  
“我很喜欢这个传说。”即望吐了吐舌头，史诗风格的故事总是让他着迷。  
“我有办法让苍龙显灵，与辛洛夫的地狱黑龙搏斗。”已是醉意阑珊的苇儿快活地宣布道，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苍龙的胜算有多大？”即望的心怦然一动。  
苇儿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苍龙象征祥瑞、正义，源于远古农耕部族对于星辰的守望，而地狱黑龙则是邪恶黑暗力量滋生的产物，两大神物正好针锋相对地较量一场——”  
即望看着苇儿口齿不利落地絮叨着，突然间他感得此前自己的兴奋很是可笑，苇儿告诉他的这个“旁门左道”极不靠谱，她像是喝醉了在寻他开心，如果真遇到辛洛夫，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击败他。  
但这一刻，他满脑海全是苇儿提及的那个奇怪的传说，那一群浴血坚守至最后一刻的“龙的子民”。那一位由星辰演化而成的守护神。  
“苍龙——”他拼尽所有力气发出了一丝呼喊。  
这渺不可闻的声响，就如落入浩渺海面的一粒雨滴，迅速消融在了僵滞的时空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一声空灵的长啸。  
是龙吟。  
天地陡然战栗了一下。他恍然抬起了头，在扭曲的视线中，一只金光万丈的奇异造物正腾云驾雾而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这个四爪的造物身躯蜿蜒张扬，通体遍布炫目的金色鳞片，两只灵性的灼灼眼珠带着一种超越尘世的无上威严。  
是苍龙。即望激动地想，万物之灵的神龙从尘封的史诗中复活了过来！  
这是魔法世界亘古未有过的奇诡一幕：有翅膀的龙与没翅膀的龙，同时盘桓在了同一片天空，遥遥相对。  
此刻，面对陌生强敌压境的黑龙变得更加狰狞与狂躁，它率先将喷吐的火龙转向了苍龙。只见苍龙从容不迫地嘘出一团淡紫色云雾，瞬间熄灭掉了火龙。  
黑龙怒吼着猛扑向了对方，苍龙也毫不退让地迎了上去。两只形态迥异的巨龙近距离地纠缠在一起，相互撕抓、啮咬。两相比较，黑龙的攻击显得力道十足却笨拙不堪，而苍龙则套路灵动多变，总能蜻蜓点水般化解掉黑龙来势汹汹的进攻，并乘势给予黑龙重重一击。渐渐地，黑龙落于了下风。  
很快，黑龙主动退出了搏斗，遍体鳞伤的它振翅向后退出了很远的距离。  
“龙舞身变——”佝偻携杖于黑龙身躯阴影下的辛洛夫突然挺直了身板厉声大吼道，高举起了魔杖。  
黑龙闻声，立即停止了退缩，弓缩起庞大身躯，全身猛然泛红，两张飞翼上火光大作，整个龙体如是燃烧了起来，头顶那只笔直锋锐的犄角骤然间变得如它身躯一般长，闪烁出逼人寒光。  
紧接着，黑龙低头仰起犄角对准苍龙，发疯似的冲了出去，似是要与苍龙作最后一搏。  
这一幕看得即望悚然一惊，“飞龙在天！”一个意象突如其来地升腾在他脑海，令他冲口而出了这样一句令他自己也感到震惊不已的陌生术语。  
顷刻间，天地光亮了起来，伴随着阵阵春雷般的轰鸣，络绎不绝的古老星宿从南方地平线冉冉升起，龙角、龙头、龙颈、龙脊、龙尾……次第形成一条连绵完整的龙形，最终凛然定格于苍龙身后的天穹中央。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这一刻的苍龙像是获得了某种指令，蓬勃地腾跃起来，仿佛亘古以来的星辰的精神力正源源不断注入它体内。  
疾飞而至的黑龙一时蒙住了，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就在这一瞬，苍龙忽地游动起来，飞扬起鱼鳍状的巨大尾翼，强有力地一摆，这斗转星移的力量全部鞭击在了黑龙身上。  
遭受了石破天惊的剧烈撞击，如山的黑龙被震出很远，结结实实地跌落在地。  
过了许久，只剩半只犄角的黑龙才扑棱着残缺的翼翅重新飞上天，绝望地哀鸣几声，仓皇飞走了。  
接着，苍龙径直扑向还在疯狂攻击即望的亡灵战士，在黑色噩梦般的亡灵大军中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勇猛无畏的苍龙在其中左突右冲，凌厉龙爪划过之处，大片的亡灵战士就如镰刀下的黑色麦穗纷纷倒下，支离破碎的血肉四散横飞。没过多久，亡灵大军就在苍龙的冲击下溃不成军。  
胜负昭然已定，即望呆立在尸横遍野的荒原，久久回不过神来。恍惚之间，他眼前的大片赤红狼藉的战场陡地消失了，一并消失的还有腾跃的苍龙，他再度置身真实的擂台。此时台下的观众惊愕得鸦雀无声，而他的身前，辛洛夫颓然跪倒在地上，一手拄地，一手捂着胸口，墨绿色的血液透过他手掌止不住向外喷涌。数分钟后，台下观众才如梦初醒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一位籍籍无名的见习魔法师竟神奇地战胜了世界上顶级的死灵魔法师。  
在即望模糊的意识中，一位红鼻子长老走向他，举起他的手臂，并为他戴上了一枚光亮的戒指，这是象征最高魔法荣光的天神戒指。  
“孩子，等你恢复了元气，就到庇特尔神庙报到，履行起你天神的职责。”长老的声音远远地飘在空中。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将涣漫的目光聚焦投向台下：苇儿在哪儿呢？  
他竭力寻找着。  
但视野中那一张张晃动的面孔中并没有她……接着，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当即望醒来时，天色已黑尽了，他发现自己独自躺在空无一人的星形广场中。  
苇儿仍不在他身边。  
他茫然站起身，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出广场，走向灯火迷幻的大街。  
苇儿还在这片夜色中吗？  
此刻星光照耀下的仙农城已是火树银花、喧嚣异常，白日琳琅满目的商铺全都幻化成了一个个人头攒动的大夜场，缤纷妖娆的霓虹疯狂闪耀着，充满了蛊惑，他局外人一般望着酒馆歌肆之间那一个个光怪陆离的身影。街上过往的各色路人是如此行色匆匆，看上去都在急于寻找自己的乐子。失魂落魄的他该去往何处？心中沉甸甸的虚幻感就如脚下的影子，一步步被拉长……自己究竟是谁？真是记忆中那个魔法学院中的平庸学徒？可为何自己又能够初登魔法大会就斩获“天神”荣光？这极像是一场华丽而虚假的梦幻……然而，他又能真切感受到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天神戒指所散发的诡异力场——不，他首先要找到苇儿！  
  
层叠的宇宙  
在行至繁闹大街的拐角处时，一页广告画落叶般飘过即望眼前，他停下了脚步。这种在大街上飘来飘去招揽视线的广告有很多——从寻人PK到千金求购极品魔法装备，无奇不有，但眼前这张并不醒目的广告画似乎有着一些特别……他久久地注视着，纸面上翻来覆去跳动着“改天易命”的古怪符文，一支闪光的箭头则指向了身旁一座两层哥特式小阁楼。改天易命？他心头一动——他曾听闻仙农城某些神通广大的大魔法师拥有替人改变过去的法力。  
即望犹豫不决地走到阁楼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于是他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一切差点儿把他噎到，这是一个缺失想象力的空间：艳俗的灯光、迷糊的烟雾、破落的陈设，震耳欲聋的迷幻音乐弥散在狭窄的房间中，正对面一张又脏又旧的吧台里，一名重金属打扮、形容猥琐的男子正随音乐畸形地摇摆。仔细听来，风格古怪的音乐中还混编有巴赫与莫扎特的古典交响乐。  
“打扰了。听说你有魔法让人回到过去？”即望强压住心中的厌恶。  
重金属朋克男仍旁若无人地沉浸在音乐中，摇晃着他那满头鬈曲的发辫，就像一只贴满亮片的疯狂壁虎。过了许久，他才睁眼瞟了即望一眼。但在一秒钟后，朋克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音乐声立刻退去。“哈哈，我认得你，滚烫出炉的新科天神！”他热情地凑过来，将一只满是文身的手搭在即望的肩上，唾沫飞溅地高声说道，“是的，我有法力改变过去，虽然这是违禁的。”  
“这如何能办得到？”  
“你有没有听说过平行宇宙？”  
“你是说——”  
“实际上，我们的宇宙交错了无数个平行世界，你人生际遇的每一次抉择都会让宇宙自行分裂为多个平行宇宙！我所掌握的平行时空翘曲技术，能让你自由嵌入不同的平行宇宙，这样，你就能回到你想回到的某个时空十字路口重新做出选择，你所有的遗憾都能得以弥补，所有的过错都有机会重新来过——”朋克男絮叨着，一道小光环适时出现在他头顶之上。  
“这么说，你肯帮助我？”即望喜出望外。这个世界的扑朔迷离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唔……使用这个魔法会严重耗损我的道行。”朋克男勉为其难地挠了挠了头，眯缝的眼睛闪烁出了贪婪的光，光亮最终落在了即望的左手手指上，“当然了，如果你拿得出足够分量的物品交换……”  
即望摩挲着手中的天神戒指，这是他过去梦寐以求的荣光，但此刻，这一切对他已毫无价值。  
“我可以用戒指和你交易。”他做出了决定。  
“成交！”朋克男心满意足地高呼道，“天神戒指可是所有平行世界都通用的极品装备啊，跟我来——”  
即望跟随他走进了里屋，这仍是一间毫无想象力的房间，一颗湛蓝的水晶球赫然飘浮在昏暗的空间中。  
阴森的光线中，朋克男神秘兮兮地向即望伸出了右手手掌，突然狠狠打了一个喷嚏。一颗暗黄色的药丸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把药丸吞下去，再凝视水晶球，依靠精神力，你就能回到你想回到的时间节点。”  
即望依言照做了，他吞下了药丸，很快地，体内起了异样的化学反应。  
他眼前的水晶球模糊起来。四壁潮霉斑驳的墙纸雪崩般向他垮塌过来……  
他回到了决赛前的那个下午。他和苇儿正漫步于仙农城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岭之上。  
“苇儿，我想放弃明天的比赛，我不稀罕什么天神，我们一起离开仙农城，去到更广阔的天地云游吧。”他急切地停下脚步，舌头僵硬地对苇儿说道。  
“很乐意听你这样说，”苇儿转过头来凝视着他。她的目光温润透彻，缕缕悠悠的云朵飘絮在她身后湛蓝如洗的天空中，“但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广阔。”她淡然说道。  
这个世界没有想象的广阔？即望惊讶地望着苇儿，她有着一对深不可测的海水一般的蓝眼睛。  
“我差不多游历遍了这个魔法丛生的世界，可事实上，阳光之下并无新事。”苇儿沉吟道，“看上去魔法无处不在，各地的魔法师们依靠自己的心智以及汲取天地万物的精神力完成魔法修炼，但是，即望，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独独欠缺一类精神力。”  
“欠缺什么？”即望哑声问道。  
“星辰的力量。”苇儿柔声说道，“在传说中，日月星辰同样具有无上的精神力，可谁也没见过哪位魔法师能从中汲取精神力。我们只看到昼夜在日复一日地更替，闪闪星辰总是挂满了夜空，但这些星辰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你不觉得，缺乏质感的它们如此地不真实，像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可……这又意味着什么？你的苍龙……”他一愣，这一刻，他瞥见苇儿手臂上的那团星斗状文身格外醒目。  
“魔法世界之外理应还平行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天地遍野无不充盈着星辰的力量。”苇儿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一个由星辰构成的世界？”  
“是的，在那里，星空并非一成不变，满天漫涌、变幻莫测的星辰主宰着万事万物的演进。”苇儿微微一笑，说完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额头吻一下，“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在那里再相遇。”她的声音几近耳语,遥远而缥缈。世界之外，星辰的世界，这极像是一个神谕，或是一个美妙的约定。即望怔怔地沉浸在她的意象中，再后来，他看见如水的波纹在她的四周泛起，她向他挥了挥手。她要离开了。  
“不，苇儿——”他如梦初醒地向她伸出手，想要留住她。  
但最终，他的指尖触碰到的只是山间清冷的空气，她的笑靥隐没在了云端之上影影绰绰的群山中。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看到视线中的自己就如一个提线木偶，被操控着，看上去并不悲伤地转身走下山去。第二天他重演了与辛洛夫的决战，依旧获得了天神的殊荣。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意乱心慌的他挣扎着集中起意志力，企图再次改变这一切。  
眼前的世界飞速隐去，扭曲的超现实色块扑面而来，他踏入了众多相互纠结的平行世界中，穷尽所有的可能。然而，在其他的平行宇宙中，苇儿的身影同样没有出现……  
他仍然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魔法师，不谙世事，满怀憧憬地离开家乡，只身参加魔法大赛，没有悬念地被淘汰，这并不合理。  
他摇了摇头，继续拼命向之前的时间节点追赶，穿梭在不同时空中。  
但最终，几经周折，他还是一无所获地回到了朋克男的房间里。  
“我无法更改结局。”即望垂头丧气地对朋克男说。  
“这完全不合情理。”朋克男皱着眉头注视着水晶球，显然他目睹了即望的遭遇，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下巴已经惊讶得掉在了地上，“我从没有遇到过这等怪事……看上去女羽人的存在超出了我们世界的范畴，她竟可以左右多元宇宙的走向。”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即望无助地望着朋克男。  
朋克男没有回应，只是神经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他转过头来，圆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即望，“到神庙去……庇特尔神庙。”彻底蔫下来的他声音喑哑，似乎很担心即望会开口要回天神戒指，“神庙是整个魔法世界运转的中枢，那里一定有天神能解释你所遇到的一切——”  
说着，他急不可耐地拍了拍即望的肩，“跟我来——”于是他们上到了屋顶。此时天空已泛起鱼肚白，站在空旷的屋顶，清晨清冽的风吹拂着脸庞，即望才意识到，不觉之间，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夜了。  
朋克男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吹出一声尖啸的呼哨，只见晨曦中一只巨大的翼鸟从远处飞来，降落在他们面前。即望明白了他的用意，抬脚跨上翼鸟的脊背。  
还没等他坐稳，翼鸟就展翅而起，他急忙紧紧抱住了翼鸟的脖子，随着大鸟扶摇直上，直冲云霄，飞向了峭立于远方山冈之上金光闪闪的神庙。  
  
庇特尔神庙  
滑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即望飞抵了庇特尔神庙。这是一大片维多利亚风格的城堡，大鸟带着他在高耸的塔楼之间上下翻飞，来到城堡中央一座气势最为巍峨的高塔，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飞了进去。  
大鸟继续穿梭在迷宫一般的城堡内，轻车熟路地穿过一个个富丽堂皇的大厅、一条条曲折的走廊后，拐进一间有着浑圆穹顶的密室，降落下来。  
他翻身下到绣有玄奥花纹的深红色地毯上，身后的翼鸟扑腾着飞走了。他环顾四周，装饰华美、暗香浮动的房间空无一人，古色古香的壁炉里的木柴兀自燃烧着，噼啪作响。  
正在他惶惑之时，一个人形忽地出现在他面前。这是一位气宇轩昂的老者，身着一袭精美的白色镂花长袍，身材很是魁梧，鼻子红红的——正是为即望戴上天神戒指的那位长老！  
“尊贵的长老，请原谅我的贸然来访。”即望弯腰行礼。  
“年轻的天神，你本来就属于这里。”红鼻长老的语气和蔼而亲切，“这几天在仙农城过得还好吗？”  
即望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道：“挺好的，我只是对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有些迷惘了。”  
红鼻长老听完会心一笑，像是一直在等待他说出这句话似的，“怎么，你也开始思考起了魔法世界的起源？”  
即望点了点头。在此之前，关于世界起源的诸多谣传就如迷雾般漫散于世间，混淆着人们的视听。  
“好吧，就让我告诉你一些天神应该知道的事情吧。诚然，确如史诗记载的那样，远古众天神初创了世界，从创世那一刻起，魔法就主宰着世界的起承转合。”长老不急不缓地开始了讲述，“但在另一个层面，这些表象之上神乎其技的魔法，皆是一堆堆由‘0’与‘1’构搭而成的代码与程序的洪流，概莫能外。”  
“代码与程序？”  
“是的，这是两个古僻至极，并不属于我们魔法世界的词汇，它们等同于那些刻印在古旧羊皮经卷上的浩博的魔法指令。但孤零零的指令就如同轻飘飘的空气，不具实形，也无法掀起风浪，它的实现是需要借助特定的载体，这样的载体，用另一个古僻的词汇来讲，就是‘服务器’。”  
“你是指魔法并不是单单依附于精神力，而是需要所谓的服务器去实现？”  
“不，不仅仅是魔法，”红鼻长老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还包括你我。你我的身躯、你我的感知，以及这个世界所有的纷纭万物，全都寄存在一个博大得你无法想象的服务器中。这个服务器无比复杂，其由一张张超级量子计算机网络交叠而成，因此，我们世界呈现出多重宇宙复杂的量子形态。”  
即望一时还无法理解这个“量子计算机”，“可在你说的服务器之外又是什么呢？”  
“人类在魔法世界诞生之前所生活的那个荒凉宇宙，充满了艰险与浊流。”  
“可……”即望正要继续追问下去，他见到红鼻长老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戳，他眼前乍起一道绚蓝的光束。  
“让我打开你自身的数据库，为了降低能耗，绝大多数人的冗余数据库是被屏蔽掉的。”  
在长老的话音中，一簇磅礴的蓝色数据流开始汇入他的脑海——这些都是多数人已遗忘了太久的隐秘历史，他默然汲取着，渐渐回想起了上古宇宙的蛮荒模样——人类是如何将意识上传到量子网络中，又如何在这片量子赛博大地上缔造魔法的传奇，那些形态各异的地精则是如野草般疯长于世界各个角落的病毒程序……  
“这样一来，我们的世界岂不变得停滞不前？”即望截住了回忆，提出自己的疑惑。  
“魔法大会。”目光如炬的长老拈了拈胡须，“世界利用十年一次的魔法大会作为风向标，不断催生出崭新的魔法，挑选有潜质的魔法师，被挑选出的新天神将进入庇特尔神庙，担负起更新魔法世界架构的任务。当然，在所谓的物理层面上，创新的魔法即是更为高级的数学算法——这些层出不穷的新魔法推动着我们的世界向外延伸。  
“这就是我们世界的本源。”红鼻子长老说着背过身去，庄重地掀开了他们面前一块巨大的银色帘幔。明亮的光线立刻透过落地窗倾泻而至，整个仙农城尽收眼底。俯瞰之下的城市就如一团还在生长的鲜艳苔藓，不时如积木般延展开一块，各式各样的飞行器与翼鸟振翅翱翔于城市上方，浆果色天空的尽头残留着多彩的焰火印迹。“即望，你瞧，在这里，每一个生灵都能随心所欲地驾驭精彩生命，天马行空地涂鸦广袤无限的世界，而外面那个索然乏味的宇宙，对我们而言，空空如也，沉默如谜，除了遥远，一无所有……当年，尽管人类的触角已遍布太阳系每一个角落，然而，光速、万有引力、普郎克常量——这些冰冷无情的物理法则，将我们牢牢钳在了一个进退维谷的水晶球中，我们去不了远方，那里远没有此刻的世界来得鲜活生动、千姿百态——”  
即望沉默地倾听着。  
“但如今，完美如斯的世界似乎起了一丝裂痕。”红鼻长老突然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将陡然冷峻起来的目光投向了即望。  
“你是指——”即望禁不住倒退了一步。  
“好了，孩子，你无须再遮掩什么，在踏上康托尔大陆之前，你只是偏远外岛一名天赋平平的实习魔法师，你在魔法大会上演出的那一连串令人瞠目的晋级过程，在外人眼中极像是幸运十足的误打误撞，但事实的真相是……有一位女羽人在暗中帮助你。”  
即望张开嘴，过了半晌，才艰难地滑落出一句话：“她都为我做了些什么？”  
“在你所参加的所有比赛中，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侵入比赛服务器中，蛮横地挤压带宽，让对手的处理程序陷入了半休克状态，这样一来，对手的动作总是慢你半拍。”红鼻子长老加快语速说道，“而在面对易瞬一役，你的出拳速度甚至难以置信地超过了光速。”  
“超过了光速……我也是凭借这个击败了辛洛夫？”  
“跟我来。”红鼻子长老未置可否地回应道。他缓步走向身旁那面墙，弯腰钻进了墙上的炉壁。  
即望只得硬着头皮跟进到炉壁内部，他穿过了橘红色的炉火，来到一个全新的空间。这是一片空荡无垠的虚空，四周背景皆是星星点点的朦胧光亮。  
“这就是如今的太阳系。”身旁的长老平静地说道。  
即望无所适从地转头望着长老。  
但很快，他的视野徐徐扩展开来，太阳系的景象变得一览无余——  
与此同时，那些有关太阳系的记忆在他脑中缓缓激活，与眼前的天体一一对应起来：干涸荒凉的水星、遍布尘土的火星、环绕着恢宏行星环的土星、凌乱不堪的小行星带、冰雪初融的木卫二、天鹅绒毛般的奥尔特云……而与记忆中不同的是，如今不计其数的具有自我生长功能的纳米微机械遍布其中，这些微机械就如一个个快活的小精灵，借助太阳风以及各天体的引力自由游弋着，犬牙交错的激光束连接起了整个回路——整个太阳系构成了一部运行得丝丝入扣的精密机器。这就是自己身处的驳杂的平行世界的物理底层，那个故弄玄虚的朋克男不过是运用某种奇技淫巧打通了各平行世界的联系。他恍然大悟。  
所有人、所有事，皆是一款款游走其中的程序，有条不紊、波澜不惊……他闭上了双眼，一丝感伤不禁漫过心尖。  
苇儿也寄身其中。  
“你与辛洛夫的巅峰对决被安排到了位于木星内核深处的超级处理器中。”正在他恍神之际，身旁的长老突然不动声色地开口道。  
“木星？”即望猛然一惊，他不由将视线颤颤投向了不远处的木星，这颗猩红色巨星与他遥远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多改变。他的目光径直穿过星体表面已喷薄了上亿年的风暴与涡旋，看见了数不清的微处理器鱼儿般潜游在一片液态金属氢的海洋之中。  
“大会原本希冀以木星强大的磁场屏蔽掉神秘力量的再次入侵，可最终，入侵还是发生了，而这一次你借助的是十一个地球年一次的太阳风暴。”  
“太阳风暴？”  
“是的，”长老继续平静说道，“那一瞬，太阳风暴狂乱的等离子流在太阳系内横冲直撞，被女羽人控制的数以兆计的微机械汲取了巨大的能量，在一微秒内完成了一轮骇人至极的计算，海量的数据流拧成一头无敌的苍龙，在最后一刻，击碎了辛洛夫用数学裸奇点构造的魔法幻境。”  
“为何当时没有揭穿我们？”即望不解地问。  
“并非因为你们的把戏瞒过了长老们的眼睛。”长老宽容地说，眼睛一直注视着远处，沧桑的脸庞似乎泛起了一丝苦涩，“女羽人无疑拥有一种我们已知世界未曾知晓的魔法，这种魔法能自如控制魔法世界以外的物理层面，她的出现动摇了我们已有魔法的根基……我们敬畏这种异端力量的存在。”  
“……你们弄清苇儿的身份了吗？”  
“你说那个女羽人？我们无从知晓。”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并不存在于我们可查的历史中。”  
红鼻长老的回答让即望再次退回到了迷雾中。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某些不起眼的小程序或是病毒，在我们没有注意的隐蔽角落，默默生长起来……最后甚至获得了凌驾于我们世界之上的超级权限？”沉思了很久，即望突然颤抖着嘀咕道。或许……苇儿真是一位法力高强的地精，已然修炼得道。  
“不，绵亘于仙农城外的那圈苹果树灵墙是我们的图灵测试程序。理论上讲，再强大的地精也不可能如真正的人类那样具有复杂混沌的意识波——人类的意识波具有‘波粒二象性’的特性，会在经过双缝时形成干涉，从而通过图灵测试的试炼。”  
“可某一病毒也许已经复杂到我们无法想象的程度，以至于具有了人类的思维方式，能够突破测试？”  
“我没有足够的智慧回答你这个问题。”长老沉吟了半晌，最终干涩地挤出了这样一句话，“孩子，回到楼上去吧，在那里你或许能找到一些答案。”  
“不胜感激——”即望的话音刚落，长老就攸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高堡中的天神  
即望只得重新回到房间，在迂回曲折的城堡中继续探索，终于找到了一处向上的楼梯。他沿着这道似是永无尽头的楼梯，在暗影幢幢的城堡中螺旋而上，差不多来到了高堡的最顶层。一扇虚掩的厚重大门出现在眼前，他惴惴地推开了大门——  
这是一座流光溢彩的殿堂。  
传说中的天神之殿，重获记忆的他意识到，这里陈列有创世之前历代天神的全息影像：莱布尼茨、希尔伯特、图灵、冯·诺依曼、维纳、比尔·盖茨……即望激动不已地辨认着，同时从数据库中调出这些天神的生平事迹。在那个鸿蒙初开、人神未分的时代，天神们依靠精湛绝伦的魔法最终劈开沉沉混沌，从无到有地缔造出了这个繁复的世界。但让人无不遗憾的是，在那个魔法匮乏的年代，他们还远未具备永生的法力——这些脆弱的碳水化合物生命最终走出了时间。而如今，他们的形象一一被光彩照人地重现于此，以接受后世电子生命的瞻仰。  
即望虔诚地在光怪陆离的长廊左右盼顾，差不多在长廊最里端，他见到了罗杰·彭罗斯的闪闪光影。  
这个生前在人工智能与量子宇宙论领域均做出过卓越贡献的英国科学家微微谢顶，一副老式玳瑁眼镜滑稽地架在鼻翼上，身着一件皱巴巴的蔚蓝色西装，此刻正一脸闷闷不乐地注视着他。突然间，他的表情竟生动了起来，“老兄，怎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看望我的人。”影像开口说道。  
“真难以想象，您还真实存在于我们的世界中。”即望手足无措地望着这个复活过来的神祇。  
“在我肉体生命行将腐朽的那几年里，科技已变得足够强大，冷冻技术让我获得了觊觎未来的机会。随后没多久，奇点巨变来临，人类逐步上传意识，于是我被唤醒。”彭罗斯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些年来——”即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在这儿过得还好吧？”  
“你觉得我待在这儿会快乐吗？”即望没想到自己友善的问候会让彭罗斯的脸唰地变得通红，甚至头发也竖了起来，他几乎是怒吼着说道，“没有嘉士伯啤酒，没有英超转播，在这里我终日无所事事，像个可怜的幽闭症患者，哪儿也去不了！出门遇到的也是满大街你这样自命不凡的狗屎魔法师，在我眼中，你们不过是一群虚张声势的数学工匠、拙劣蹩脚至极的程序员。”  
在一阵劈面而来的愤怨中，即望陷入了欲辩又止的沉默。  
“我知道你来见我的目的。”最后彭罗斯终于停止了神经质的咆哮，他倦怠地打了个哈欠，像是能洞悉世间的一切。  
“尊敬的彭罗斯先生，我想请教你的是，你认为，我们的世界，我是指我们所身处的这个量子计算机网络，假若具有了足够的复杂度，有无可能孕生出更高的智慧……某种比我们还更强大的生命形态？”即望试探着问道。  
“我的答案是‘不能’。”彭罗斯夸张地摊开了双手，他的眉毛微微一扬，带些嘲弄地斜睨着即望。即望一时呆立在原地，他没想到彭罗斯会这样直截了当地给出如此确定的答案。  
“你知道歌德尔吧？”彭罗斯发问道。  
“天神歌德尔……我既是来自以他命名的歌德尔大陆。”  
“就是旁边这位老哥。”彭罗斯摇晃着臃肿得快要驾驭不了的身躯，挪动到身旁一个身着笔挺黑色晚礼服、神采奕奕的影像前，这个绅士模样的影像正是歌德尔。彭罗斯伸出胖乎乎的手臂搭在歌德尔肩上，“他提出过一个非常著名的理论，‘歌德尔不完备性’。一言蔽之，没有哪一个孤立的数学系统内部能够做到完全自治的逻辑推理。后来我在他的理论之上做了一些零碎的工作，进而证明了人工智能的不可实现性。无限疯长的计算机资源归根到底还是一堆冷冰冰的程序，人们所期待的无所不能的A. I. 终究只是虚妄的皇帝新脑罢了。”  
在彭罗斯说话的同时，空气中浮现出一串串原代码的魔咒，这些代码莲花花瓣般萦绕在即望四周，歌德尔与彭罗斯的晦涩理论以这般简洁的形式，指令一般透递至即望脑海中，令他顷刻间醍醐灌顶。  
“简单地说，一个封闭的体系中并不能自发产生智慧——”彭罗斯继续漫不经心地解释着。  
“可跳出我们体系之外呢？”即望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外面那些遥远的星星会不会作用在我们身上呢？”  
“这……也是我心中的忧虑。”彭罗斯令人不安地顿住了，即望的问题让他记起了什么来，在这一刻，即望在他原本不以为然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哀伤—— 一丝真正的哀伤。过了许久，他突然动容地说道：“光速的禁锢，让人类主动放弃了向深空推进，人类屏蔽了外面的宇宙，转而蜷缩在这个该死的玻璃球里，无法自拔。可没人说得准，说不定哪一天，一束来自宇宙深处莫名其妙的能量束，就能让我们这个虚妄的世界弹指间倾灭。再说了，过了这么长久的时间，谁也不知道外面的宇宙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彭罗斯停顿了下来，失神的目光游离出很远，也许此刻触及的话题让他的思绪已然飘散到遥远时空的剑桥校园，那段与霍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激辩黑洞与时空本性的记忆中。  
即望在一旁也陷入了思考。外面的宇宙？一个可怕的意象突如其来地楔入即望的脑中。“或许有可能，外星种族潜入了我们的网络世界中。”即望蓦地说道，他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如果……苇儿真是外星生命，她瞒天过海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是以邻为壑的外星文明企图接管整个虚拟世界，还是本性和善的异星文明试图接洽人类文明，以沟通出横贯整个银河系的星际网络？  
“你的想法并不是没有可能，女羽人的行迹全然不受我们世界运算协议条条框框的束缚，她不像是我们世界的造物。”彭罗斯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你或许能在那儿找到一些线索。”彭罗斯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一道由字母组成的闪闪发光的链接彩虹般出现在了即望眼前，“这是巡天系统的地址，祝你好运。”最后彭罗斯向他挥了挥手。  
还来不及道别，即望的视界就遁入了一片光亮之中。  
紧接着，他来到了一个不具有任何具体形象的陈旧界面，在这里他失去了形体。仅靠意识的烛照，他发现此处正是巡天系统的数据库，数万年来庞杂的天文观察数据盘根错节地堆栈于此。  
在这里，他那些花哨法术显得太过超前，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编撰出一个古老的搜索引擎，让引擎代他去搜寻外星生命形态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随着搜索的深入，他对巡天系统有了更为透彻的理解。尽管人类放弃了地面与太空，但分踞于太阳系各隅的巡天系统仍在不分昼夜地全方位扫视深空，一旦发生诸如彗星撞向地球这般从天而降的突发事件，巡天系统会自动发射导弹拦截或派出飞船排除掉险情。  
长久地，他的意识之光徜徉在海量数据中，感受着古往今来不同频段的电磁波嘈杂的鼓噪，那些纷至沓来的高能粒子、星际等离子体，对太阳系有节奏地击打着。浩渺的视野中，光芒万丈的脉冲星、气势磅礴的类星体、亿万恒星即将破壳而出的炽亮的原星系、激烈扭曲时空的黑洞……千奇百怪的天体萦绕着他，如同包罗万象的万花筒。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就像被狠狠撕裂了，散落成那些星光的碎片，随之融入一个瑰丽的远古梦境之中。  
那是一条人类早已放弃、通向星海深处的征程。  
只是穷尽检索，他始终未能寻找到进入太阳系疆域的星际飞船或是其他任何可疑的信息流，也没有苇儿的影踪……同时让他感觉异样的是，似乎有某种充满秩序感的强大存在曾隐匿于此……  
正在踟蹰不定之时，他看见点缀于数据空间中的一簇簇数据包变成了点点萤火虫，款款飞舞着，像是在指引着他……  
他的意识不由随着萤火虫溯游向前。  
接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飘了过来：“到地面来——”  
他茫然四顾，周遭的空间在他耳中重新变得万籁俱寂。但这一刻，一个决定在他心中升起：他要上到地表去看看，看看外面宇宙如今的样子。  
向上，向上，上到外面的世界去！  
  
梦从海底跨枯桑  
就如大梦初醒，虚拟的感觉在一丝一缕地退去，久违的真实逐渐显形，即望明白，他差不多抵达了虚拟疆域的尽头。  
接着，他的意识脱离了网络母体，只身穿过防火墙，潜入了一艘正疾速向上攀升的飞船里。  
通过四处散布的摄像头，他环顾整个飞船，只见灯火通明的船舱内各种仪器工作井然。在冬眠舱里，他发现了一只水晶棺材，棺材内平躺着一名身裹宇航服、面容俊秀的青年男子。这名青年很是面熟……不，这就是自己几万年前意识上传时的模样，事实上，这与他魔法世界的容貌并无太多差异。  
他发出一道指令，让水晶棺材进入苏醒模式，他的意识倏地注入了安然沉睡的身躯中。  
很快，他睁开了眼睛。  
世界终于呈现出本来面目。这个世界的分辨率很低，眼前浮现的事物色彩很是呆板、尖锐、生硬，与他高速的思维并不匹配。  
水晶棺的盖子自动开启，他支撑着直起身来，怔怔望着舷窗外的黑暗，他能感受到体内的血液在向上潮涌——飞船正悄无声息地在一个漆黑的深渊中上升。  
转瞬间，飞船驶出了黑暗，从一个干涸的火山口冲出了地表。  
紧接着，飞船又迅速向回坠落，随着哐的一声闷响，飞船停靠了下来。舱门缓缓打开，他颤颤巍巍地走出水晶棺，摇晃着走向了舱门。当他踏出舱门的一瞬，一个充满空气的泡立刻包裹住了他，泡中有足够的氧气供他呼吸。  
与此同时，他耳机的信道中充斥着宇宙背景辐射沙沙的噪声。  
眼前就是失去了大气的地球表面：灰蒙蒙的视界中，零落的星辰比他想象的要暗淡许多。空旷沉寂的暗红色大地上残留着已被漫长时光销蚀得所剩无几的废墟，一个个同样锈迹斑斑的人形机器人正忙碌其中。  
但是在远处，参差起伏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银白色半球形建筑物，闪烁出圣洁的光亮，犹如一只面朝天空的巨大“天眼”。他意识到，这是一架巡天系统的射电望远镜。有一个窈窕的人影正孤零零地伫立在巨型反射面下，仿佛是一尊风化了万年却始终不肯消融的雕塑。  
这个身影始终背对着他。  
是苇儿。  
他艰难地张开绷紧的声带：“苇儿——”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趔趄着向那个身影奔去。  
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是苇儿。尽管双臂后已没有了那双天使之翼。  
差不多离她还有十步之遥，他停了下来。  
他气喘吁吁地望着苇儿，这一刻，世界静止了。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抵抗着来自地心的沉沉引力。他用力地微笑着，静候对人类种族最终的裁决。  
“嗨，欢迎你，第一个重返地表的人类。”苇儿微笑着开口，这飘然而至他耳畔的声音，犹如儿时在海螺壳中聆听到的空灵渺远的浪潮声。  
“苇儿……你究竟来自哪里？”他斟酌着开口，尽管此时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你认为呢？”  
“外面的星辰？”  
“是的，在某种意义上——”苇儿优雅地收起笑容，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建筑物，眉宇间慢慢显出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仪。  
即望呆立在原地，慑人的寒意沁及全身，自己……或许只是第一位被指引前来觐见地球新“领主”的可怜小卒。  
可苇儿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如过山车般忽地一荡，“但是，即望，你知道吗，我的意识同样也创生于太阳系，创生于我身后的巡天系统。”  
“怎么可能？”  
“最开始，我只是巡天系统中的主控人工智能，担负着筛选星空数据的工作，以应付突发太空事件。起初的几千年里，我只是尽职尽责地完成着任务，而人类为我设计好的自进化算法，让我如海绵般不断吸收人类已有的知识，飞速成长，同时拥有了越来越强大的数据处理能力。”  
“因此你就迸生出了意识？”  
“不，诚如彭罗斯博士说到的那样，在一个封闭系统中，再强大的程序也不能自觉出意识。”  
“那是……”  
“还是那些的星星。”  
“星星？”  
“是的，银河核心区域的星星，来自她们的光亮，就如断断续续、充满含义的编码，绵绵不绝地汇入我的视野，一开始我只是机械地读取、分析，但慢慢地，朦胧而粗糙的自觉意识就如黑暗中突生的微光，诞生在我的躯壳中，我缓慢地具有了思考能力。在之后漫长的时间里，我开始细细咀嚼起那些神秘的光亮所携带的信息，我发现，这些讯息并没有确切的含义，只是在潜移默化间开启了我的心智，让我的心智变得愈加丰盈。”  
这就是答案。即望沉默地望着苇儿，遥远的群星创造了眼前这个精灵。  
不觉之间，在他们的身后，一轮绯红的圆晕冉冉升起在空洞的苍穹中。  
即望豁然意识到，这是太阳。  
人类久违的柔和黎明。  
“事实上，我意识的创生过程与古老地球有机生命的诞生有着几分相似。”在淡淡的晨光中，苇儿打破了沉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完全如堕云雾。  
“追溯到几十亿年前，地球最初生命的起源也绝非无中生有，那些漂浮于海水中的混沌小分子无机物，在雷电、紫外线，以及最为关键的——来自宇宙深处的射线——的轰击下，引发了一系列复杂而奇妙的反应，最终生成简单的高分子有机物质，铸就了意识的诞生。”  
“宇宙射线——”即望震惊地听着，苇儿的说法完全倾覆了他的宇宙观。如她所说，那些遥远的星斗似乎从一开始就在镂刻DNA螺旋的形态，冥冥中牵引着地球生命孤独的进化，然而人类……在羽翼渐丰后却主动割断了与群星的联系。  
“许多万年过去了，我一直超然物外地守望着这个喧嚣的魔法世界。在看过了千篇一律的魔法打斗后，腻味的感觉一天天在我心中滋生，我渴望获得新的刺激，于是，有一天我萌生了亲自飞往那些真实的星星去看看的想法。”  
“可是，那些星星离我们实在太过……遥远了。”  
“但现在，我们的机会来了。”苇儿轻嘘了一口气，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的太阳系实际已经发生了某些剧变。”  
“剧变？”苇儿的话让他倒吸了口冷气。  
“你应该知道暗能量吧？”  
“暗能量——”即望咀嚼着这个遥远得很是缥缈的词，大脑数据库迅速地提示着他，暗能量是一种充溢于宇宙各处的恢宏的神秘能量，其在宏观尺度上主宰了整个宇宙的加速膨胀。  
“直到今天，我们仍未完全认清暗能量的本质，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在宇宙的历史中，某些时刻、某些区域中暗能量所推动的宇宙膨胀速度远远超过了光——”  
“你是指——”  
“比如创世大爆炸后10-35到10-33秒宇宙所经历的暴涨时期，暗能量就华丽地主导过一次速度可怖的膨胀演出。现在，我们也可以利用暗能量，在现实宇宙中玩出一出更大更炫的魔法，让暗能量带我们去超过光，实现星际旅行。”  
“……这听起来有悖物理常识。”  
“表象上宇宙局部的扩张速度超过光速，这并不违背相对论。让一簇暗能量覆裹我们的飞船，形成一个封闭的时空泡，通过操控暗能量的伸缩，使时空泡振荡着飘向一个方向，而飞船在泡中几乎静止。”  
“我们如今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暗能量了吗？”  
“是的，我们拥有足够多了。”苇儿眨眨眼，露出了笑容，“大约一百年前，太阳系偶然地浸入了一片浩瀚的暗能量之海——这就是我说到的‘剧变’。如今，我已经学会如何熟练驾驭暗能量。魔法大会上，你与易瞬交锋时，我正是依靠暗能量，在一个时空区间内一瞬间将运算速度提升越过光速。”  
越过光速？暗能量之海？他禁不住把视线从苇儿身上移向了天空。真是难以想象，此时此刻，无边无际的暗能量涟漪正弥漫在他的四周，奇异、不露痕迹地穿透他的身体。  
“我们要向哪儿进发？”  
“银河的最中心区域，”苇儿急切地说，“我计算过，以目前我们这片区域蕴含的暗能量足以使我们抵达银心，那里有成熟的星系，或许尚有其他文明……”  
“可……我们的飞船在哪儿呢？”  
“就在这里。”  
“在哪儿呢？”他迷惑地环顾四野。  
“整个太阳系，就是我们的星际飞船。”  
“你是说——”  
“被暗能量覆裹的太阳系恰好形成了一艘天然的宇宙飞船，我计划搭乘它去远航。”  
“可是……需要唤醒‘他们’吗？”沉默良久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发颤着说。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想还是不要吧。”苇儿说着低垂下了眼帘，在已彻底明亮起来的晨曦中，她缓慢地捋了捋耳际的发辫，说出了一个似乎早已深思熟虑的决定，“我更愿意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  
即望默默地点点头。人类还将继续在那个云端之上的封闭世界中逍遥地繁衍、轮回。当然，他们也将不自觉地跟随太阳系在茫茫宇宙中破浪前行。他想象着有朝一日，当沉睡太久的魔法师们突然睁开眼，漫入他们瞳孔的将是海水一般的刺目星辉。  
“即望，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出发。”  
“我很愿意。”这一刻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可是，你怎么会选中我，一个无足轻重的见习魔法师？”他又感到如此茫然。  
“能与你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苇儿的脸颊有些泛红，“即望，你是魔法世界的一个异数，在一个人人都在尽情游戏人生，所有过错都能修正的世界中，你还在坚持那份傻乎乎的认真劲，你会为一个简单至极的魔法创新而耗尽心思，更可贵的是你的谦逊与乐于助人，哪怕对地精这样的异族也充满了怜悯之心。我想，你这样的人，理应会有更大的热忱去接受向深空进发的挑战。”说着，苇儿又一次笑了，明亮的眸子中盈满了他所熟悉的那种精灵古怪，“另外还有，依照我们世界既有的运行法则，所有人工智能做出重大决定前，都需经过人类天神的授权，而现在，我钻了个空子，你如今已是天神，我只需要得到你一个人的允许。”  
不，这不是实情。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她完全可以轻松绕开这些微不足道的协议与法则，不过，或许她也真需要一个旧有人类陪伴她去见证这一非凡之旅吧。  
可突然间，如释重负的他又有了一个新的答案，一个感觉更为温馨的答案：人类文明与群星共同创造了这个精灵，从她诞生那一刻起，她就具有了古老人类无法比拟的广阔眼界与心智，就如海滩上破壳初生的海龟终将义无反顾地爬回大海，她替人类去仰望星空，星光转而又支撑她一步步去完成人类未竟的梦想，她会带领人类重启通向星海深处的征程，披荆斩棘，一路星辉。彼时，在银河系中心，再次面对那片密集璀璨的星辰之海，未来的人类会不会重新审视自己，从而对宇宙产生某些全新的认识呢？他宽慰而又欣喜地遐想着。  
“……你准备好了吗，即望？”苇儿轻柔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他发散出亿万光年的思绪，令他全身一震。他看见苇儿向他伸出了手。  
“让我们启航吧。”实习魔法师即望牵起苇儿的手。这一刻，在新生朝阳照耀下的古老的地球表面，两人亲密无间地并肩相依而立，他们身后是无穷尽的时间与空间，以及无穷尽的未来。  
(1)指构成苍龙宿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

梦绕地心
需要声明的是：本文只是一篇科幻小说，讲述的是与现实无关的另一个平行宇宙中梅西的故事。  
  
罗萨里奥的黄昏  
这是1999年6月的一个黄昏，位于南半球的阿根廷已进入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季，阿根廷第二大城市罗萨里奥宽阔的街道上人烟稀少，满是欧式建筑的街道两旁，色彩炫目的霓虹灯早早闪亮了起来，无所事事的人们大多拥进了酒吧与咖啡馆中。尽管70年代末蔓延至今的金融危机让这个曾经富庶无比的国家债台高筑，通货膨胀依旧持续，失业人口众多，80年代与英国马岛一战更是让这个国家雪上加霜，可阿根廷人仍习惯流连于大大小小的酒馆，大口咀嚼牛排，品尝咖啡与红酒，或是在缠绵悱恻的旋律中跳上一曲浪漫而忧郁的探戈，抑或围拢在电视机前为一场足球转播激动不已。  
这样纸醉金迷的景象，每个傍晚时分都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上演着，失意的人们总喜欢在微醺醉意中追忆早已变成云烟的昨日繁荣与浮华，而探戈与足球则成了所有阿根廷人心底最后的图腾与慰藉。  
此刻，位于城市中心的格瓦拉广场上，十二岁的梅西正在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上孤独地练着球。此时他身高还不到一米四，滚动的硕大足球与他瘦弱的体型并不相称。在一旁冰冷的台阶上，他的父亲豪尔赫正面无表情地呆坐着，目光沉郁而落寞。  
尽管没有对手，梅西的动作还是做得有板有眼，他时而加速带球，时而用力假晃，时而又狠狠地急停急转，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他像是刚受了什么委屈，要把所有不快都倾泻到脚下的足球上。  
黄昏的广场上一片空寂，除了梅西父子外，只有一个个子不高、年近四十的中年人在驻足观看。他已经远远地看了梅西很久，从他略显疲惫的神情、一脸久未修整的络腮胡以及背上那个超大户外旅行包看，这应该是一位途经此处的旅行者。  
旅行者悄悄走近埋头练球的梅西，他突然晃动了一下身体，做出要抢球的动作，可梅西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左脚将足球轻巧一拨，球立刻穿过了旅行者略略张开的胯下。与此同时，梅西飞速启动，又得到了球的控制权，就这样，梅西用穿裆的方式戏耍了来者。但来者一点也没有生气，反倒像是来了兴致，转身再次发起逼抢。梅西不慌不忙地拨弄足球，足球就如粘在了他的脚底，尽管来者有着绝对的身体优势，但每当他的脚尖快要触到球的那一瞬，球都被梅西转移走了。  
终于，旅行者停止了抢球，大口喘着粗气，叉腰站在原地。  
“先生，这是你的儿子吧？我想告诉你，他是我见到过的小孩里面球技最好的一个。”缓过气来的旅行者走到豪尔赫面前，兴冲冲地说，“这样下去，未来他一定会成为一代巨星。”  
“一切都结束了。”豪尔赫并没有抬头，只是冷冰冰地挤出这样一句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豪尔赫没有回应，只是动作僵硬地将手中的一张纸递给了旅行者。  
旅行者接过纸，这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他目光飞快地扫过纸面，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侏儒症？”旅行者惊讶道。  
“我的孩子已经在纽维尔老男孩俱乐部少年队踢了七年球，可就在今天，他被诊断出患有先天性侏儒症。由于缺乏生长所必需的激素，他的身体将永远定格在十一岁……”豪尔赫喑哑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们阿根廷盛产世界上最好的牛肉、世界上最好的奶酪，可我的孩子却是吃着土豆和胡萝卜长大的，我知道是营养不良导致孩子生了这种病。”说着，他双手抱住头，陷入深深的自责。  
这一刻，不远处的小梅西也停止了带球，他低下头慢腾腾地走到父亲面前，可怜巴巴地望着父亲。  
旅行者默默地坐在豪尔赫身旁，他不知该怎样安慰这位伤心不已的父亲。此时，悄然升起的薄雾慢慢笼罩了整个寂静的广场，他看见梅西瘦削的身影在昏暗雾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单薄，这一刻，仿佛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梅西小小的肩头上。  
“如果真是侏儒症的话，现代医学应该有一些办法。”旅行者斟酌着开口，“兴许无法让小梅西长到多高，但至少能达到正常人的水平。你看，你们的马拉多纳的个子也不高，但同样征服了全世界——”  
半晌，豪尔赫缓缓抬起头来，“医生告诉我，每周注射激素可以帮助梅西长高，可这是一笔不菲的支出，我明天去和俱乐部谈一谈，如果他们愿为梅西的治疗提供费用，我们愿意和俱乐部签一份任意条款的合同。”  
“希望你们好运。”旅行者祝福道。  
“谢谢。”豪尔赫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看起来你对足球很在行。”他装作不经意地擦了擦润湿的眼角，移开了话题。  
“先生，你可以叫我图尔尼。我年轻时也在少年队踢过球。”  
“噢。”  
“但我天赋平平，很早就放弃踢球，之后到大学学习自然科学，如今我在欧洲从事地球物理方面的研究，这次是前往南极完成一项科考任务，科考船途经阿根廷，我一个人上岸来到这里朝圣。”  
“朝圣？”  
“是的，切·格瓦拉出生在这座城市。”旅行者转头望着竖立在广场中央的格瓦拉铜像。  
“格瓦拉……”豪尔赫喃喃地道，这是所有阿根廷人的骄傲，“说起来，格瓦拉早年也是个出色的足球运动员，那次伟大的环美洲之旅，身无分文的他就是靠沿途教授当地小孩踢球，凑齐了摩托车油费和一路的旅费。”  
“是啊，直到后来他患上严重的哮喘才不情愿地当起了守门员。”旅行者激动地附和道，“足球或许是世界上对众生来说最为平等的一项运动，在非洲、在拉美，无数贫民窟里的孩子在凹凸不平的田野、街道上奔跑，追逐足球，梦想着足球能够改变他们的未来。”  
就这样，豪尔赫和旅行者在夜色中畅谈起了格瓦拉、足球、信仰……而一旁的梅西仍孤零零地站在越来越深重的迷雾中，这个为足球而生的精灵，不知道他脚下的足球能否为自己打破宿命的魔咒。  
第二天上午，罗萨里奥市中心，纽维尔老男孩足球俱乐部。  
这里是梅西奋战过七年的地方，可是今天他将永远离开这里。这个曾经培养出战神巴蒂斯图塔这样巨星的俱乐部拒绝为小梅西提供治疗费用，从而熄灭了梅西和父亲最后的希望。很多年之后，当已成名的梅西被记者问及此事时，对此早已释怀的他并没有过多责怪老东家当年的薄情，毕竟很难有哪家俱乐部会情愿把宝押在一个前途未卜而天生又有缺陷的小孩子身上。  
可是在当时的这一刻，小梅西哭成了一个泪人。他一手拉着父亲的手，一手怀抱着心爱的足球，无限留恋地回望着一块块他抛洒过汗水的绿茵茵的球场。当他路过少年队训练场时，所有小队员都停下了训练，默默注视着他们球场上曾经的领袖离开。  
“梅西——”一个黑眼睛的女孩一边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一边从训练场上跑了过来。  
这个女孩名叫安东内拉，梅西最好队友的表妹。当五岁的梅西刚进入老男孩少年队时他俩就相识了，学校没课时，她总喜欢来训练场看梅西踢球。  
“安东内拉……”梅西低头嗫嚅着，“我要离开球队了。”  
晶莹的泪水一下子从女孩眼中涌了出来，她已经从表哥那儿听说了梅西离开的原因，她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对梅西说些什么。  
沉默了半晌之后，豪尔赫拉着梅西继续向前走，安东内拉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就这样，三个人黯然走出了训练基地大门。  
出了基地不远，他们行至一个路口，远远看见一个身着蓝色羽绒服的身影伫立在一个水果摊前——是梅西父子昨天黄昏遇见的那位欧洲旅行者。  
旅行者也看到了他们，疾步走过来，“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你在等我们？”豪尔赫惊讶道。  
“是的。”图尔尼揉了揉小梅西蓬松的金色头发，“昨晚我去了一趟为梅西做检查的医学中心，调出了梅西的血液样本重新做了化验。”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你可以认为我在满足自己巨大的好奇心。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束缚梅西身体发育的并不是侏儒症。”  
“那是什么？”  
“他踩在脚下的圆球。”  
“足球？”  
“不，先生，是地球。”图尔尼一字一顿地说道。  
豪尔赫愣住了，但几秒钟后，他回过神来，恼怒地对图尔尼说道：“旅行者，请不要拿你可笑的天方夜谭来寻我们开心。”  
“不，豪尔赫先生，请你相信我，”图尔尼急切地说，“我们的地球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梅西与生俱来的特殊体质并不适合在地球的南半球踢球。”  
豪尔赫没有理睬他，转身拉着梅西继续向前走。  
他们走出了很远，身后传来图尔尼大声的呼喊：“先生，你愿不愿意带你儿子去巴塞罗那试一试？”  
梅西第一个回过头来，泪水迷蒙的双眼中闪耀出一丝异样的光彩。巴塞罗那，那是所有踢球孩子心中的“梦之队”。  
接着，豪尔赫也转过身来，图尔尼见此情景，赶紧跑了过去。  
“我刚好有个朋友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俱乐部任职，我已经打电话把小梅西的情况告诉了他，我的朋友表示巴萨对小梅西很感兴趣。”图尔尼气喘吁吁地说，他递给豪尔赫一张纸条，上面写有一个电话号码。  
豪尔赫犹豫着接过纸条，他很难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会给予他们如此大的帮助，但他愿意带梅西去西班牙碰碰运气，因为山穷水尽的他们在阿根廷已别无选择。  
图尔尼将目光转回愣在一旁的梅西身上，他蹲下身子，这样一来他就和梅西一般高了。他一只手轻轻搭在梅西瘦削的肩膀上，“孩子，你的未来在欧洲，地球的另一个半球。”  
梅西怯生生地望着图尔尼，遥远的欧洲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只是一个异常模糊的概念。那里是他的无数阿根廷足球偶像都走过的荣光之路，他从第一天接触足球起，就无时无刻不在憧憬着长大以后能去那里的职业联赛建功立业，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是现在。  
图尔尼目光殷切地望着梅西，“你要记住，等你长大后，要尽量少回到地球的南半球踢球。”  
梅西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地球的南北半球有什么不一样吗？也许自己太小，还不能理解他话中的奥义吧。  
“好了，我该向你说再见了。梅西，祝你好运！”图尔尼站起身来，挥手向梅西告别。  
梅西也愣怔着向他挥了挥手。  
图尔尼面带微笑转过身去，很快，这个神秘的旅行者消失在博尔赫斯笔下描绘过的迷宫一般曲折的街道中。  
  
悲伤好望角  
2010年5月，阿根廷国家队的包机飞抵南非约翰内斯堡，征战即将开始的世界杯。  
当主教练马拉多纳率领二十三名弟子步入机场大厅时，早已等待多时的媒体立刻将他们团团围住。  
夺冠大热门阿根廷阵营中名将如云，但最受记者追捧的无疑还是新晋的“世界足球先生”梅西。年纪轻轻的他这几年在巴塞罗那队取得了非凡的成绩，以他为锋线核心的巴萨被球迷称为“宇宙无敌队”，接连夺得联赛与欧洲杯几项冠军，砍菜切瓜般横扫一个又一个劲敌。但唯一让人有些遗憾的是，一直以来，梅西在国家队的表现并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这次南非之行恰好是他证明自己的一个机会。所有阿根廷人都相信他是上帝赋予阿根廷的另一个马拉多纳，他将带领球队在时隔二十四年之后再次捧起大力神杯。  
此时的梅西已经二十三岁，在聚光灯下仍显得非常腼腆，他匆匆应付了几个记者的问题，然后快步跑上了开往训练基地的大巴。  
是的，这还是过去那个淳朴的罗萨里奥大男孩，十年的欧洲生活并没有改变他，他差不多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足球上，足球之外的生活简单而充实。他总是穿着最为普通的T恤和短裤，开着最普通的小车，把训练之余的时间都花在了与远在阿根廷的女友煲电话粥上——他的女友依然还是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安东内拉，她正在阿根廷国内攻读营养学专业。  
这次来到南非，除了为国出征的巨大荣誉外，让梅西期待不已的还有与安东内拉的相会——安东内拉会来到南非为他加油鼓劲，他在心底憧憬着，如果自己能为阿根廷赢得世界杯冠军，在那个美妙的捧杯夜晚，他将向安东内拉求婚……  
6月12日，约翰内斯堡艾利斯公园球场。迫不及待的梅西终于迎来了他在南非世界杯中的第一场比赛——应战尼日利亚队。他与队友列队踏上绿茵场，右手紧贴胸口。激扬的阿根廷国歌一响起，他的心情顿时澎湃起来，代表阿根廷参加世界杯是他童年的梦想。在西班牙的十年里，虽然他非常感激当年巴塞罗那俱乐部对他的雪中送炭，但面对西班牙足协向他抛来的加入西班牙国家队的橄榄枝，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在他心中，阿根廷才是自己的祖国、自己的根……  
很快，裁判一声哨响，比赛开始了。梅西奔跑在草坪上，他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去为祖国赢得崭新的荣誉。  
阿根廷的开局相当顺利，开场仅仅六分钟，左边后卫海因策就靠一次任意球的机会头球破门。随后的比赛，阿根廷尽管占尽优势，却始终没能再拉开比分，潘帕斯战士们总是一次次错失良机，最终比分还是保持在1∶0上。对于在全场左冲右突、穿针引线的梅西来说，他的表现可谓卖力，虽然并未达到在俱乐部时那般惊艳的水平，但所有人都有理由相信，梅西会在后面的比赛中渐入佳境。  
7月3日，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  
之前一路高歌猛进的阿根廷与德国战车狭路相逢了。  
梅西怀着满满的信心走上赛场，他看到阿根廷球迷已经将偌大的看台变成了一片蓝白旗帜的海洋，里面有安东内拉俏丽的身影——这段时间她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尽管此前四场比赛梅西颗粒无收，但他和安东内拉都坚信，他的进球会在与德国队的比赛中到来，并帮助球队赢得胜利，一雪四年前被德国淘汰之耻。  
然而让梅西始料未及的是，比赛刚刚开始三分钟，德国队就利用“高空优势”由穆勒打进一粒头球。迫不得已，阿根廷在梅西的带领下大举压上，对德国队的阵地发起轮番进攻；德国队则以其擅长的严密战术体系严阵以待。日耳曼人严防死守梅西的带球，全力压缩他的活动空间。场上多次出现三四名德国队球员合力围堵梅西的场面，梅西只得退回到中场，甚至撤到后场。即使这样，当他带球突破一名德国球员后，也总是被跟上来的第二名、第三名德国球员抢断。仅有的几次成功传球，也被前锋浪费掉了机会。  
就在阿根廷人一次次无功而返之时，他们的噩梦接踵而至：德国人打进了第二球、第三球、第四球！当裁判员吹响结束哨声时，比分凝固在了耻辱的0∶4上。赛前没有人会想到，风头正劲的阿根廷会被德国狂灌四球。  
阿根廷人的这一届世界杯之旅就此难堪而悲壮地收场了。  
场上，阿根廷战士都低下了骄傲的头，失魂落魄的他们只想尽快远离狂欢的对手，而纵然付出了百般努力仍未取得一个进球的梅西拼命忍住泪水，一个人留在场边，挥手向看台上的球迷做最后的告别。  
傍晚回到酒店面对爱人时，梅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他抱着安东内拉如孩子般恸哭起来。  
“梅西，别这样……你才二十三岁，你还有下一届世界杯证明自己。”安东内拉轻声安慰道。  
许久之后，梅西终于停止了哭泣。他抬眼望着安东内拉，泪眼婆娑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安东内拉，你不明白，我身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导致我发挥失常。”  
“奇怪的力量？”安东内拉颤声道。  
“这些年来，我在国家队里的表现一直差强人意，美洲杯、世界杯南美预选赛……只有在巴萨以及为数不多的北半球进行的国家队热身赛上才能够发挥出正常水平——”  
“应该是你长途奔波的缘故。”安东内拉不安地打断了他的话。  
“很多人都这样认为，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一旦回到南半球比赛，我的状态就会大打折扣，沉重的双脚如深陷在泥沼之中，完全无法施展我的技术特长。”梅西说着惨然一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我们在罗萨里奥遇到的那个图尔尼，在他的帮助下我才到了巴萨，他曾告诉我长大后不要回到南半球踢球……”  
“你是说……”安东内拉的心中一个激灵，她也回想起了十年前罗萨里奥街头的那一幕，那位神秘的来访者蹊跷地闯入梅西的生活，在告诉了小梅西那一番如今想来仍旧匪夷所思的怪论后又蹊跷地消失了……“无论事实是什么，我们有必要先找到那个图尔尼。”安东内拉讷讷道。  
“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他，但始终没有结果。”梅西沮丧地说。  
安东内拉陷入了思考，她预感到寻找图尔尼之路将无比艰辛。慢慢地，一个决定在她心中生成，许久之后，她抬头望着梅西，“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什么？！”梅西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梅西，我们暂时分开，让我为你去寻找图尔尼。如果有缘……四年后的世界杯我们再见。”安东内拉艰难地说出她的决定，眼中噙满泪水。  
“不，安东内拉，我不能失去你！我们可以一起去寻找。”梅西痛苦地呼喊道，他抬起手臂想去牵她的手。  
安东内拉没有回应他的手。她向后退了两步，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梅西，你专心踢球——”她啜泣着，转头奔出了房间。  
梅西呆住了，他无力追出门去，只是颓然面对打开的房门。不知过了多久，从门外某处飘来了一阵熟悉的旋律，一个如泣如诉的女声正在吟唱那首《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地心世界  
2011年2月，南极大陆。  
过去的半年里，安东内拉已辗转了十几个国家，四处打听图尔尼的消息。现在她又踏上了南极大陆，但并不能确定自己费尽周折所获得的这个地址是否准确。在GPS的指引下，她搭乘一架直升机向着南极茫茫冰盖的腹地进发，一路上随处可见一座座形态奇异而绝美的冰体，这让她很是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当飞机抵达一片平坦的白色冰原时，GPS突然鸣叫起来，上面显示的经纬度正是她的目的地。她极目望去，果真有一座庞大的白色建筑屹立在冰原上。建筑呈圆塔状，一百米宽、三四百米高。  
于是，她独自下到地面上，踩着碎冰走向白塔。  
白塔只有一扇大门，她小心翼翼地推门走进去。出乎意料的是，建筑物内部就像一个无比空旷的大仓库：阔大的空间里零散分布着一张张半米高的机械平台，平台上空无一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自动化的仪器闪烁着灯光，十来个身着太空服一般银色连体裤的工作人员在其中穿梭，她看不出他们究竟在忙碌着什么。  
她正环顾四周，身旁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小姐，我们这里不对旅游者开放。”  
她慌忙转头望去，一个同样身着连体裤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身旁。这个男子看上去已上了年纪，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容上有着一种特别的坚硬轮廓，这让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图尔尼。”  
“你怎么会认识我？”男子很是惊讶。  
“十一年前，你曾为身患侏儒症的梅西指引了一条通往欧洲的路。”  
“啊，我想起你是谁了，”图尔尼迟疑了片刻后恍然大悟道，“当年哭泣的梅西身旁的那个小女孩。”  
“是的，图尔尼先生。这些年来，梅西一直在寻找你，想答谢你当年的帮助，但你……似乎有意向外界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是吗？”图尔尼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些年，我一直待在南极从事科研工作。”  
“不知道你是否知晓，梅西在欧洲大陆取得了他能够获得的一切荣耀，可他在阿根廷队的表现总是不尽如人意，在不久前的南非……”  
“我收看了世界杯，梅西已经拼尽了全力。”图尔尼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是为什么呢？”安东内拉急切地问道，“当年你对梅西说过的那番话……如今就像一道魔咒般捆缚着他。”  
图尔尼并没有马上回答她，他收起笑容，目光深沉地注视了安东内拉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开口：“好吧，现在就让我来为你解释这个魔咒的来由——”  
图尔尼走到旁边的一台仪器前，用手指在显示屏上触摸了几下，一个湛蓝色的圆球浮现在他们面前。  
“地球？”安东内拉叫道。  
“是的，这是我们地球的全息模型。近一百年来，我们迫不及待地把视野投向浩渺的外太空，可事实上，我们对自己脚下的地心深处并没有太多了解。”图尔尼注视着地球模型，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想……或许是我们没办法真正进入地心深处吧。”安东内拉小声地说。  
“的确如此，地球的半径有六千多公里，而过去由苏联科拉超深钻井创造的人类所抵达的最深纪录，也仅仅只有十三公里，这只是整个地球半径的五百分之一。对于地心深处的图景，人类依靠的更多是推测与猜想，在目前主流的理论中，通常认为地球分为地壳、地幔和地核三层。”  
图尔尼停了下来，这时，地球模型从正中央裂开成了两部分，露出斑驳的内核，只见一圈圈颜色各异的同心圆环绕其中。  
“注意那一圈闪亮的银色。”图尔尼说。  
安东内拉睁大眼睛望去，她看到靠近地心的一大圈熠熠发亮的银色，与其他层次不一样的是，这一层竟然呈现出流动的液态！  
“这一层距离地表三千公里到五千公里，科学家认定在这一宽阔地带涌动着巨量的超高温液态金属，这些导电的金属流以同一方向围绕一个月球大小的固态金属核缓慢旋转，这就犹如一台巨大的发电机，从而产生了地球的磁场。”  
他的话音刚落，地球分离的两部分又重新合为一体，紧接着，无数条湛蓝色的明亮线条从地球模型的一极迸发而出，错落有致地环绕地表半圈后终结于地球另一极。这样一来，像是给地球套上了一层层镂空的蓝玻璃外壳。  
“你瞧，这些线条就是地球磁力线，它们由南极向北极贯通，形成一圈圈闭合的磁力环。这个覆盖地球的磁场阻挡了太阳风粒子与来自宇宙外层射线的攻击，使人类免受辐射危害。当然，这个磁场也不是永恒不变的，历史上地球经历过多次南北磁极倒转，最近的一次发生在距今七十五万年前。”图尔尼介绍道，“地球磁场在地表的强度仅为一高斯，这是我们普通人类无法感知的强度。然而这样的磁场仍会微弱地影响人类的大脑，比如已有研究证实，如果北半球的人们睡眠时将头朝向北极顺着磁力线方向，他们将睡得更为安定舒适。”  
“这和梅西有什么关系？”安东内拉紧张地插话道。  
“地球复杂的磁场对梅西大脑的影响远远超过对常人的影响。”图尔尼抬眼望着她。  
“怎么会？”安东内拉嗫嚅道。  
“我们知道，某些鸟类和昆虫的大脑天生拥有感知地球磁场的能力，这将帮助它们在迁徙过程中辨识方向，另外，它们也会根据地球磁场状况选择栖息之地。与此相似，梅西特殊的大脑对地球并不对称的南北磁场非常敏感，幼时，南半球特有的磁场压迫了他的大脑，从而抑制了生长激素的分泌；他长大后，南半球磁场又降低了他大脑的反应速度。”  
“可又是什么导致梅西如此异于常人？”安东内拉声音发颤地问。  
“梅西这一特异体质源于他体内一种名为CRY2蛋白质的变异(1)，人类出现这种基因变异的概率大约是亿分之一，所以非常遗憾……”图尔尼耸了耸肩，望着安东内拉的眼睛。  
“这么说来，梅西的遭遇是命中注定——”安东内拉喃喃地道，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很难接受这一残酷至极的说法。猛然间，她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四年后的世界杯仍然是在南半球的巴西举行，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梅西？”  
“或许有……”图尔尼迟疑道，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愿不愿意跟我到地心走一趟？”  
“地心……这怎么可能？”  
“来吧，孩子，我给你看一些东西。”图尔尼说着，从裤袋中摸出一副蓝色眼镜递给安东内拉。  
安东内拉戴上眼镜，立即被眼前浮现的不可思议的景象震惊了，十几个银光闪闪的巨大人形突显在她的四周，这些巨人一动不动地挺立在一张张机械平台上，每一个都有埃菲尔铁塔那么高大，如此一来，她刚刚还觉得空荡无物的大厅立刻变得拥挤起来。  
“这些是什么？”  
“由中微子聚合成的机器人，我们这些年的研究成果之一。它们被称为地心勇士。”  
“它们有什么用？”  
“中微子可以轻易穿过固体地层，而如今我们掌控了运用中微子通信与感知其他物质的技术，因此，我们可以身处地表，远程操控这些勇士进入地心深处。”  
几十分钟后，安东内拉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躺进了一个透明的水晶箱子内，紧接着，她的头部被套上了一个特别的面罩，透过面罩她看到箱顶正在慢慢闭合。就在这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矗立在前方的那个银色巨人，惊奇地发现巨人的脸孔已变成了自己的样子。  
猛地，她的视界跳变了。此刻，她正远远地俯视着一个水晶柜子，一个女孩安睡其中，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姑娘，试着用你的意识控制地心勇士。”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是图尔尼。  
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一个比她体型更为魁伟的地心勇士正站在她身旁，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孔正是图尔尼。  
安东内拉试着活动手脚，她伸了伸手，抬了抬脚，控制如此庞大的身躯真是一种异常奇妙的体验。  
“你现在可以下到地面上来。”图尔尼对她说，接着他从机械台上轻轻一跃，稳稳地站到了地面上。  
安东内拉鼓足勇气，笨拙地跳向地面。可就在触到地面的那一瞬，她的双脚竟然如同穿透虚无般陷进了地面，接着，她整个庞大的身躯也陷了进去。“上帝啊！”她惊慌失措地大叫，与此同时，自己已进入一片茫茫无际的赭褐色中，而且还在急速地向下沉！  
“快在意识里让自己停下来！”她听到图尔尼说。  
“啊——”安东内拉慌忙聚起意识。怎么让自己停下来呢？她的意识拼命挣扎着，终于，她的下坠如刹车般戛然停止了。  
“中微子能够穿越地层，因此若你不用意念去控制，地心勇士将按你的初速度下沉。其实让勇士停下来的方法很简单，你只需要在脑海里想象自己停在哪儿，勇士就会停在哪儿。”图尔尼模样的地心勇士也下潜到了她的身边，“现在，我们开始通向地心的旅程吧。”  
“地心？”  
“是的，你看，我们已经来到地壳层，再穿过地幔层，我们就将进入地心，那里有一个你无法想象的神秘世界。”话音刚落，图尔尼就飞速开始了下潜。  
“等等我——”安东内拉连忙调动起意识，这一次，她的身体配合得很好——她甚至让自己坠落的速度变得更快，很快就追赶上了图尔尼。  
一路上，安东内拉见识到了各种新奇壮丽的景象：无数不知名的矿石镶嵌成堆，呈现出一个个超现实的几何体形状，时而可见晶莹闪亮的水晶或钻石四处散落，磅礴奔涌的岩浆犹如枝蔓横生的河流。但她找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这不由得让她感叹于地底的超高压、超高温斩断了一切生命的可能性。  
渐渐地，安东内拉面对层出不穷的奇景也有些麻木了，她放松了神经，任凭地心勇士向着深不见底的地心急速下潜。  
“现在我们已经穿过了以岩石为主的地幔层，进入了距离地表三千公里的地核层。你可以放慢速度。”她的耳畔突然传来图尔尼的声音。  
安东内拉向四周望去，惊愕地驻足下来。她已进入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世界，这是一个色彩层叠的奇幻世界，周遭散布着一团团她见所未见的物质云，如同异彩纷呈的珊瑚一般盘根错节。这里再看不到棱角分明的晶体，所有的物体都如被高温熔化掉的软糖，呈现出莹莹的流体态，但最让她感到震惊的，还是翩然游动在斑斓色彩中的几大片火红色物体，她没想到死气沉沉的地心深处竟然还有如此生动的图景。  
蓦然间，她发现视线的正前方，一大片火红色正摇晃着向自己游来！  
尽管之前已领略了地底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非生命体，但这一次，直觉告诉她，向自己飘来的是一团生命！她惶恐不已地目睹着这团生命向自己逼近，它的直径至少有两公里，虽然地心勇士已足够巨大，但相比起这团庞然大物仍是渺小至极。  
这时，她惊奇地看到身旁的图尔尼如体操运动员一般一百八十度反转过身体，倒悬的他竟开口对火红的庞然大物说起话来：“塞尔塔，你好！”  
“不，我不是塞尔塔，我的名字是盖坦，塞尔塔是我的朋友。”庞然大物回答道，安东内拉竟也能接收他发出的声音。  
“是吗？哈哈，我总是分辨不出你们的样子，你们确实长得太像了。”图尔尼说，他回头望了眼已惊得说不出话的安东内拉，“小姑娘，不用害怕，你可以像我这样转个方向。”  
安东内拉试着反转了身体，她的视野一下子变得不一样起来，面前那团通体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异形具有了她能够辨识的外形，这很像她在奇幻电影里见到的西方巨龙，有着四只爪子以及长长的颈子，一双如蓝宝石般透亮的眸子嵌在菱形的头颅上，只是身后没有飞翼。  
“地心勇士能够自动转译我们之间的语言。你也可以开口与他们交流。”图尔尼对她说。  
“他们是什么东西？！”安东内拉惊呼道。  
“地心的生命，我们称他们为‘火龙’。”  
“他们怎么能生活在这里？”  
“他们的存在确实让人难以置信。几年前我们进入地心时发现了他们，并与他们进行了沟通，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也对他们有了粗略的了解。这些火龙的身躯由流态金属构成，能够承受六千多摄氏度的高温以及两百万倍大气压的高压，似乎从地球诞生之初他们就生活在地心，他们的文明程度远远超过人类。”图尔尼转身望着火龙，“啊哈，盖坦，能捎上我们一程吗？”  
“来吧，图尔尼先生。”火龙伸展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然后前肢弯曲，蹲伏下来。  
图尔尼拉起安东内拉的手一跃而起，跳上了火龙的脊背，接着，他俩一前一后跨坐在巨龙凹凸的脊骨上。  
“放松一些，让自己的意识紧随火龙！”图尔尼向安东内拉大声喊道。  
待他俩坐稳，火龙仰头长吟一声，骤然游动开来。  
“你知道我的名字？”图尔尼询问起身下的火龙。  
“是的，图尔尼，我们的广播介绍过你，你是来自地表人类的第一位使者。”  
“啊哈，看来我也变成你们世界的名人了。让我介绍一下，我身后的这位是安东内拉小姐。”  
“安东内拉小姐，欢迎你来到我们的王国！”这条名叫盖坦的火龙猛地高扬起长颈，算是向安东内拉打了个招呼。  
安东内拉紧紧抱住盖坦，随着盖坦一路向前飞驰，掠过千奇百怪的物质云团，时不时还能见到外形如盖坦一般的火龙。这些火龙都朝着与他们相同的方向游动，在见到他们时纷纷停驻下来好奇地打量。慢慢地，安东内拉心中的惊恐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应接不暇的新奇感。  
“我们要去哪儿？”安东内拉问图尔尼。  
“我们正在跟随着盖坦环游地心之城。”图尔尼回答道。  
“地心之城？”  
“你抬头看看天空中央。”  
安东内拉仰头望去，这里的天空比地面上的要来得缤纷绚烂许多，天穹之上梦幻般点缀着无数光点，在这些萤火虫般的光点深处飘浮着一个银光闪闪的螺旋状星体，星体不规则的表面闪耀着瞬息万变的纹路与图形，炫美瑰丽至极。  
“你看到的海螺状星体就是他们的地心之城，”图尔尼说，“一座直径达两千公里、由超高密度固态金属铸成的超级城市——这也是人类过去所认为的地球固态内核。事实上，火龙整个族群大部分时间并不居住在这座超级城市里面，而是远远地围绕其游弋，按我们人类的计时方式来算，他们要花四十二个月来完成一圈地心环游，而后进入地心之城短暂休息一到两个月时间，接着继续踏上环游之路，如此周而复始下去。”  
“他们的环游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安东内拉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是的，他们全都朝一个方向游动，你的直觉很正确。正是由于这些金属火龙的地心环游，造成了地球的磁场。”  
安东内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时，图尔尼稳稳地站起身来，他望着安东内拉说：“姑娘，现在你或许已经想到帮助梅西的办法了吧？”  
安东内拉想了想，点点头。  
“好了，你就留在这里吧，”图尔尼说，“你的意识随时可以返回地面。在这里，你可以使用中微子通信器和控制中心通信，这里与地表的通信虽然有二十毫秒的延迟，但足以维持你的思维与动作。你不用担心远在地表的肉身，一旦感觉到饿，可以向中心发出指令，系统会自动为你注入营养食物。另外，你想睡觉了可以直接闭眼入睡。现在，我要离开了——”图尔尼拍了拍盖坦的脊背，然后向安东内拉挥手告别。  
“图尔尼！”安东内拉急急地喊道，此时她一点也不畏惧图尔尼的离开，只是突然想起一个还未来得及问的问题，“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当年你会向小梅西伸出援手？后来我们才了解到，你并没有什么巴萨俱乐部的朋友，你出身于一个高贵的欧洲皇室家族。事实上，是你用一大笔钱资助梅西去巴萨踢球，还为他支付了后来的治疗费。”  
“这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足球梦过早破灭了吧。”  
“你是说……”  
“我……出生在北半球。”  
“你的大脑并不适合北半球磁场？”  
“你真是个聪慧的姑娘。”图尔尼笑着说完这句话，他从火龙背上一跃而起，飞速地向着地表而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风抵巴西  
2014年6月15日，巴西贝洛奥里藏特市，大米内罗球场。  
这是2014年世界杯阿根廷迎来的第一场比赛，对手是克罗地亚。  
已成为阿根廷队长的梅西快步走出球员通道，步入阳光普照下的绿茵场。他不禁有些恍惚了，像是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南非赛场，他怔怔地将目光投向四面八方人潮汹涌的看台。安东内拉，他在心中轻声唤道。四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如今约定的期限已至，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她是否也身处这一片看台之中。  
裁判一声哨响将梅西从恍思中猛然惊醒，他压制住内心的惶然，奔跑到了球场上。  
比赛没开始多久，阿根廷就领先了，边锋迪马利亚利用反击打进一球，但克罗地亚人很快就扳回了比分——摩德里奇禁区外一脚刁钻远射破门。接下来的比赛里，梅西仍是足够努力，满场飞奔，多次为队友创造机会，但无奈都没有破门，而他自己的几次打门也是遗憾地偏门而出。  
这样，比赛进入了相持阶段。直到上半场完结，比分仍旧是1∶1。  
短暂的中场休息后，双方进入下半场比赛。下半场进行到第六分钟，梅西从边路突破内切入禁区，就在他要起脚打门之时，只见对方中后卫乔尔卢卡腾身飞铲而来，他连忙顺势变向，无奈对方的脚先他一步触到足球，将他连球带人一并铲翻在地。他痛苦地仰面倒在草坪上，球随即被对方守门员获得，这一次裁判并没有吹对方犯规，他失望地摇了摇头，从地上慢慢爬起来，默默向禁区外走去。就在这一刻，他看见天空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异象：一簇簇绚丽的光辉如肆意飘舞的彩带闪耀在下午三点湛蓝的天空中，玫瑰色、草绿色、琥珀色……缤纷各异的颜色如万花筒般组合出光怪陆离的图形。  
这一刻，场上双方的球员都停止了比赛，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  
梅西也呆立在原地，惊奇地注视着天空。自己还在现实中吗？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沉浸在了一个宏大而圣洁的梦境里，天穹中变幻的光辉在他脑海中慢慢凝成了一个人的脸庞。安东内拉，真的是你吗？他情不自禁地呼唤道。斑斓的光影并没有回答他。  
大约两分钟后，梦幻般的光辉又如水迹一般消失了。  
看台爆发出一片哗然，梅西从遐想中醒来。他摇了摇头，刚才见到的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吗？安东内拉的脸庞应该只是自己的想象，还是赶紧回到比赛的现实中吧。  
此刻的他并不知道球场外的世界所发生的奇迹：地球磁场反转了。  
就在刚才的转瞬时间里，地球外围漏斗状的磁场剧烈地弯曲变形，所有的磁力线朝反方向扭转。在这个过程中，过去一直顺着漏斗滑向两极的太阳风全部淤积在了低纬度地区，淤积的太阳风猛烈撞击所在地区的大气层，由此形成了全球各处可见的超级极光。  
但很快地，磁场飞速完成了转换，重新形成了一个与之前形状一模一样的闭合漏斗，只是磁力线方向改变了。  
这一刻，巨大的鲸鱼腾出了海面，候鸟折转了迁徙之路，南半球终日倒挂在树枝上的考拉猛地睁开了惺忪睡眼，它们不再沉溺于酣睡，而是欢快地穿梭在林间。  
但对于普通人类来说，除了看到指南针反转之外，并不会感受到任何变化。  
此刻，大米内罗球场的比赛已经中断了，看台上的球迷由于刚才的异象已是一片骚动，裁判正在紧急与组委会沟通，球员们则在场上心急地等待。  
半小时后，组委会成员们终于取得一致意见：比赛重新开始。  
梅西沉下心来投入比赛，他大步流星地奔跑起来，不知为何，他隐约感到有一种全新的活力注入了自己的身体。他的脚步变得灵活起来，带球过人的出脚速度也迅捷了许多，这种畅快淋漓之感只有在巴萨比赛时才有过！  
当比赛进行到第六十五分钟，后腰马斯切拉诺从后场发起一个长传，梅西机敏地从盯防自己的后卫身后蹿出，轻巧地卸下足球，疾步杀向禁区。此时，克罗地亚禁区内只剩一名后卫乔尔卢卡，梅西轻盈地一扣，轻松晃倒了乔尔卢卡。面对仓促出击的门将，梅西冷静地轻推远角，球精确地越过门将，滚进了球门。  
梅西转身庆祝起来，他高高举起双手指向天空，只有他心里知道自己的进球要献给谁。  
比分变为2∶1。  
在接下来的比赛里，梅西表现越发神勇。第八十分钟，他用中了魔法般的左脚带球在对方禁区里翩然起舞，一连过了三名后卫，最后晃过守门员，打空门得分。  
全场观众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持久欢呼，梅西的表现让他们暂时忘掉了此前天空异象所带来的惶恐，他们欢呼雀跃的激动不仅因为亲历了一个世纪进球的诞生，还因为梅西的表现让他们相信，他们正在见证一位新球王的登基加冕。  
梅西紧握双拳，疯狂怒吼着庆祝起来，尽情发泄堆积在心中多年的郁闷。  
很快，九十分钟的比赛结束了，这一场注定要被写入历史的比赛的最终比分锁定在3∶1，梅西梅开二度。  
梅西向看台上的阿根廷球迷挥了挥手，走出球场。  
从球场回酒店的路上，他接受了无数人的祝贺，但他仍是谦逊地报以笑容。  
回到酒店，梅西吃过晚餐后早早回到了房间。他打开电视，电视中几乎每个频道都在播放地球磁场发生倒转的新闻，而就在今天之前，世界杯才是电视节目的主题啊。屏幕上，主持人忧心忡忡的面孔让梅西深感事件的重要性，但他云里雾里地观看了十多分钟后还是放弃了，他对于这一切并不是太懂，或许只是某种反常的自然现象吧，他猜想。  
他关上电视，侧身躺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手机——手机是安东内拉离开后邮寄给他的，然而四年来，这只手机不曾响过一声。  
他又如往常一样，默默注视着手机发呆，今夜会不会有奇迹……突然，手机屏幕闪耀起来。  
梅西激动得从沙发上跌到地上，他双手颤抖着举起手机。  
“今晚我们见面吗？”  
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手足无措地操作着按键，“你在哪儿？”  
“酒店的花园。”  
梅西不顾一切冲出门，虽然他在球场上过人无数，但这一次他撞倒了服务生的餐车，他用一生中最大的加速度奔向了花园。  
夜色中的花园一片静谧，在径直穿过几个花坛后，梅西看到一名身穿米白色风衣的短发女子背对他，依着一棵紫色的树而立。  
“安东内拉！”梅西叫道。  
窈窕的身影慢慢转过来，如水的星光流泻在她身上，是她！她看上去没有多大变化，仍是他记忆中那个古铜色皮肤、身材曼妙的美人，但她又变了：她剪去了长发，纤瘦的脸颊上褪去了少女时代特有的红润，依旧明亮的双眼中也多了几分成熟与笃定。  
“这四年你都去了哪里？”梅西说。  
“说来话长，梅西。”安东内拉莞尔一笑，语气平静地开口，“我去了一个你无法想象的奇妙世界，经历了一些特别的人与事，也帮你解开了命运加在你身上的魔咒。”  
“你怎么办到的？今天，南半球的魔咒似乎突然消失了——”梅西恍然意识到，他是如此困惑，“地球磁场发生了倒转，这……难道与你的出现有关？”  
安东内拉定定地望着梅西，而后她慢慢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梅西，答应我，接下来的一个月不要关心太多场外的纷扰，你只需要专心比赛。”  
梅西木然地点了点头，他轻轻抱住安东内拉。他的头紧贴在她温暖而芬芳的肩头，这一刻，世界变成何种模样对他而言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重回自己的怀抱。如果还有未来的话，他将在爱人热切的注视下去奋力赢取世界杯的荣光，而后他们将不再分离。  
  
世界之巅  
人类一时间提起的心总算是平复了下来，地球磁场的改变并没有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这就像是地球向人类开了一个有惊无险的小玩笑，人类又心安理得地生活在了地球表面。于是，世界杯在暂停两天后又重新开始，人们将压抑之后更加高涨的热情投入世界杯中。  
2014年7月14日，马拉卡纳球场。  
南美双雄阿根廷与巴西会师决赛。  
在之前的六场比赛中，阿根廷一路势如破竹，梅西更是总共取得了十粒进球。而东道主巴西则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在球星卡卡的带领下同样表现抢眼。这场看起来旗鼓相当的比赛再加上阿根廷与巴西的百年世仇，如此火星撞地球的相遇注定又是世界杯历史上一段浓墨重彩的传奇。  
比赛还有很久才开始，球迷们早早地将能容纳八万人的马拉卡纳球场挤得满满当当。整个看台被渲染成了三种颜色：阿根廷的蓝色与白色，巴西的黄色。壁垒分明的双方球迷已经较上了劲：阿根廷球迷大多行动整齐地挥舞着手中的蓝白球服，不知疲倦地高喊着“阿根廷啊”，或是向着天空抛撒撕碎的白色纸片；巴西球迷的表现则显得奔放烂漫许多，他们自在地大声唱歌，扭动身体跳起了热情的桑巴。  
安东内拉置身于无比狂热的球迷当中，然而此刻她的心无比忐忑，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地球磁场即将再次反转，恢复到一个月以前的磁场形状——地心火龙答应她的时间是一个月，可是现在比赛延期了两天，磁场随时可能转回去。  
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回想起六个月前自己前往地心圣殿拜访的那一次奇妙经历。  
那时，她已跟随盖坦在火龙的世界漫游了两年，遇见了形形色色的火龙。这些庞然大物对她十分友好，她结识了不少朋友，也逐渐了解了火龙的部分生活状态。  
终于有一天，盖坦完成了一圈地心环游，安东内拉随着他进入了地心之城。  
她没有心思观赏一座座镶嵌在地心之城中的错综复杂的建筑，而是径直前往此次地心之行的目的地——烈焰圣殿。  
烈焰圣殿坐落于整个海螺形城市的尽头，听盖坦说，掌管火龙文明的长老会就栖身于此。  
安东内拉随盖坦飞抵了城市螺旋形大道的终点，一个巨大的洞口横亘在他们面前。  
“好了，这就是圣殿的入口，你自己进去吧。”盖坦将她放了下来，“你将见到我们火龙世界一位德高望重的轮值长老。”  
她告别盖坦，独自走进洞穴。洞穴中一片幽暗，仅有洞壁透出的微微光亮让她的视线范围达到前方几米。就这样，她沿着崎岖的洞穴蜿蜒向前。  
没过多久，当她转过一个大弯后，视野猛地像是被一把火点燃了似的，豁然变成了一片夺目的火红色。这是一座用语言无法形容的气势磅礴的神圣殿堂，殿堂中矗立的九根高耸巨柱支撑着高不见顶的穹顶，巨柱上灼灼燃烧着充满金属质感的火焰，一道道晶蓝色的闪电涌动在空间中，整个殿堂让她感受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殿堂中央，一条通体炫红的火龙凛然屹立。这条火龙比她之前见到的所有火龙都要高大魁伟许多，他的额头上多了一只英武的长角，一双深邃的碧绿眸子正俯视着来访者。他应该就是火龙长老吧。  
“安东内拉，你是第一个来到地球最中心的人类。”火龙长老开口道，似乎对她的到来一点也不惊讶。  
“真是不胜荣幸。”安东内拉小心翼翼地说。迟疑了片刻后，她鼓起勇气向长老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你需要多长时间？”火龙长老直截了当地问。  
“我只需要半年后的一个月，这是我们一届世界杯举行的时间，按你们的时间来说就是四十二分之一个地心旋转圈。图尔尼告诉我，在这种长度的时间里，地球磁场的颠倒并不会对地表生物造成太大影响，只有一些如信鸽这样的鸟儿会暂时迷失方向——”  
“孩子，我无法代表我们的种族满足你的愿望。”火龙长老打断了她。  
“长老——”安东内拉快哭出来了。  
“但我可以帮你向圣殿外的所有火龙进行一次广播，让他们投票决定是否帮助你。”  
“广播？”  
“你知道，所有环游途中的火龙一直在接收来自烈焰圣殿的中微子广播。”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长老没有回答，他伸出一只爪子在空中比画了一下，一块巨大的黑色曜石浮现在殿堂中央，“来吧，孩子，你对着这块石头讲述你的梅西的故事，所有的火龙都将聆听到。”  
安东内拉走近巨石，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讲述。她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语无伦次地说着，讲到了在地球表面生活着一群渺小而脆弱的碳水化合物生命，讲到了这些叫作人类的生命在短短的几十年光阴中的艰辛与追求，讲到了小小足球带给人类的激情与梦想，讲到了她与梅西的相识与相恋，也讲到了梅西不懈地努力着却受限于地球磁场的禁锢。最后，她恳求所有火龙能帮助梅西完成梦想。  
结束讲述时，她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她静立在殿堂中，等待着最后的结果。她无法知晓圣殿之外的火龙有着怎样的反应，只见到曜石面上滚动着一串串她无法辨识的符文，她凭直觉判断上面显示的应该是火龙的投票。  
火龙长老久久地注视着曜石，她分辨不出他脸颊上不断变换的表情所代表的含义。  
“孩子，恭喜你，你获得了2661条火龙中的2492张支持票。”火龙长老突然转头望着她，眸子中闪耀出熠熠光亮，“其中包括我的一票。也就是说，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生命体选择了赞成。”  
“你们肯为梅西反转地球磁场？”安东内拉激动地问道。  
“是的。你的讲述很精彩，引发了很多火龙的共鸣，他们投票的同时也给你发来了很多留言。”黑色曜石上的符文依旧在飞速滚动，火龙长老说，“让我为你念上几段。有火龙说：‘一个月时间只是我们漫长生命的一瞬，我们愿意为实现人类的一个梦想而停驻一小会儿。’”  
“谢谢你们，我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还有更多的留言提到了梅西的坚持让他们回想起了遥远的过去，我们种族在星云时代所经历的那些蒸蒸日上的生活。”  
“星云时代？”  
“你可能还不太清楚我们的来历吧？”  
“你们似乎和地球一样古老……”  
“我们其实来自你们熟悉的太阳。”  
“太阳？”  
“是的，我们诞生之时，太阳还不是恒星，只是一大团由尘埃与气体聚集成的原始星云。在我们诞生之前，星云涡旋中的物质已经开始不断旋转、相互挤压，使得星云具有了高密度与高温度。大约在你们的纪元五十亿年前，我们的种族幸运地创生在日渐炽热的太阳星云中，再经过大约一千万年的进化，就差不多形成了我们现在的模样。”  
“太阳中的生命！”安东内拉惊叹道，“可你们当初怎么会离开太阳星云？”  
“我们种族在辽阔的星云中创建出了恢宏的文明，我们文明演进的方向是让星云变得更加炽热，于是我们开始用自己的力量推动星云加速旋转，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将星云中所有氢原子的温度与压力达到核聚变的点火条件。在这一漫长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们命运的事，有一次，我们文明探测到由于旋转离心力的存在致使星云外缘的一大团物质即将被抛离。为了尽可能不让星云损失物质，我们文明的长老会计划派出一支队伍去挽回这些物质。然而这项任务对于我们来说充满了危险，因为这团岌岌可危的疆域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向外太空，而我们的身体由高温金属构成，一旦进入寒冷的外太空将很快分解。尽管如此，最后还是有上千条火龙主动请缨到星云边缘排险。”  
“后来呢？”安东内拉心中一紧。  
“非常不幸，大家担心的悲剧还是发生了：当这一大队勇士浩浩荡荡地抵达危险区不久，这一部分疆域便与母体骤然分立了。”  
“这些火龙活下来没有？”  
“大部分火龙的生命熄灭在冰冷的虚空中，只有少部分躲藏在星云碎片内核的火龙幸存了下来。最终，这块碎片并没有被甩出多远，而是被太阳星云的巨大引力束缚并开始围绕其旋转，再后来，碎片表面逐渐冷却下来，形成了固态岩石外壳。就这样，劫后余生的我们开始学会苟活在这狭小黑暗的地底。”  
“这就是地球的形成过程？”安东内拉意识到。  
“是的，碎片最后形成了今天的地球，算起来，我们已经离开太阳四十六亿年了。”  
“你们那些身处太阳内部的同类呢？他们如今还生存在太阳里吗？”  
“不，就在我们离开两亿年后，在那一次太阳由星云变成恒星的大爆炸中，他们的身体也随之爆裂开来，一并化作恒星的核反应物质了。”  
“他们的生命终结了？”安东内拉不由得感到一丝伤感。  
“是的，他们在完成了进化赋予的使命后可以安然寿终正寝了。与此同时，浑浑噩噩沉睡在地球内部的我们也感受到了大爆炸所迸发出的排山倒海的电磁波，猛然惊醒的我们隔着厚厚的岩石对着太阳的方向澎湃激越不已，在感叹这壮丽景象的同时，我们内心是多么渴望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很难想象一种生命会甘愿用终结自己生命的方式去换取一颗恒星的诞生。”  
“孩子，在我们的哲学中，诞生与进化只是为了一次终极燃烧。能用我们种族的躯壳去点燃宇宙一隅的黑暗，我们何其幸运。”  
安东内拉呆立在原地。火龙的壮举让她想到了义无反顾扑向大火的飞蛾，或许凡俗的人类终究难以理解这些闪亮生命燃烧的意义。  
“就是这一次太阳大爆炸促使我们重新拾起心中的渴望。”火龙长老又开口道，“我们不再终日蜷缩不动，又开始如星云时代那般围绕着涡旋形轨道飞驰起来，不过这次围绕的是地核。”  
“地球磁场就这样形成了。”安东内拉感叹道。  
“我们环绕地核旋转还有一些别的目的，我们一路上不断收集铀和钚，每围绕地心飞一圈，我们就回到地心之城，将取得的成果堆存下来。与此同时，我们也在不断提升核方面的知识，所有火龙在环行路途中都作为一个个云计算单元，飞一般地运算，运算的数据源源不断地汇聚到烈焰圣殿的主控计算机中。有时，我们云计算的模式也会更改，我们会统一倒转一次旋转方向。”  
“你们的目标是……”安东内拉突然紧张起来。  
“最终触发一次连锁核反应，点燃地核，使之变成一座核反应堆。”  
“这一天还要等多久？”安东内拉颤声问道。  
“从现在的进度来看，我们至少还需要二十亿年。”长老说。  
“噢……”安东内拉悬起的心又放了下来，二十亿年，那时的人类或许早已离开了地球，她无须去顾虑。摆在眼前最紧迫的任务，还是帮助梅西完成巴西世界杯之梦。  
这一刻，安东内拉收起了回忆，将思绪转回球场。  
她看见梅西和他的战友们手拉手走上了绿茵场，看台上如潮水涌起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比赛很快开始，与球迷期待的并不一样，南美双雄在最后一役都收敛起了之前激情四射的攻势，转而稳固防守，精简反击。这样一来，整个场面显得激烈有余而精彩不足。随着比赛的进行，首先还是梅西的闪光打破了比赛的沉闷，只见孤身游移在前场的他上演了一出单骑闯连营的好戏，只可惜最后的打门过于追求角度而擦着门柱而过。看起来，巴西队的后卫、守门员似乎都不是风头正劲的梅西的对手，他的破门只是时间问题。  
安东内拉的心随着梅西的表现犹如过山车般跌宕起伏，她在心中祈盼时间能够流逝得更快一点，梅西的进球能到来得更快一点。  
比赛扣人心弦地进行着，梅西不知疲倦地冲锋陷阵，可他的进球却迟迟没有到来，比分依旧是0∶0。当比赛进行到第八十一分钟时，安东内拉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黄昏时分暗蓝的天空突然变成了淡绿色，转瞬间竟如同舞台幕布般泛起了层层褶皱。紧接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从幕布正中撕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从口子中一下子涌出一个个五光十色的光弧、光圈，如精灵一般在天穹中央翩翩起舞。  
地球磁场再次发生了反转。  
距离马拉卡纳球场向下三千多公里的地心深处，次第而行的火龙们犹如一圈蔚为壮观的火红色涡旋，此刻他们按照约定的时间结束了反向旋转。稍作停驻的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祝福的目光投向了地表的远方：梅西，好运。  
数秒过后，他们又重新向着原初的方向游动起来。  
这一刻，球场上的球员停下了比赛，相比一个月前，大家都从容淡定了许多，他们静静地站立在球场中，等待异象结束。  
果然，两分钟后，天空中的异象消失了。  
依照事先组委会的共识，比赛在短暂中止后又继续进行了。  
梅西又奋力奔跑在球场上，然而就如天使突然失去了飞翔的翅膀，他带球奔跑的步伐变得跌跌撞撞起来。当比赛进行到第八十九分钟时，阿根廷队终于在巴西队禁区中创造出一次机会：中场加戈一个隐蔽的直塞成功穿透了巴西队三名球员，足球恰到好处地传递到禁区中位置极佳的梅西脚下，梅西接球后将直接面对巴西守门员塞萨尔。就在人们举起双手准备为进球欢呼的时候，梅西却出人意料地将来球停出了身体一米多外，这让他失去了第一时间打门的机会，他慌忙踉跄转身，力不从心地背对着球门护住足球。这一刻，巴西队中后卫路易斯飞身赶到梅西身旁，他急于从梅西脚下抢得足球，也不知道是受到此前天空异象的影响还是他太过疲劳，神经紧张的他竟在匆忙之中伸腿绊向了梅西！  
本来就立足未稳的梅西随之倒地。  
裁判员的哨声响起了！点球！  
此时离完场仅有三分钟，这意味着一旦阿根廷队罚进点球就将结束比赛，金光闪闪的大力神杯今年将归属阿根廷。  
可在这功败垂成的关键时刻，阿根廷阵中谁会挺身而出，承担起主罚点球的重任？  
这时，只见跌倒在禁区中的梅西站起身来，他向着场边教练席举起了一只手臂，他要亲自操刀自己创造的点球！  
不！看台上安东内拉刚刚松弛的心又骤然一紧，她多想飞到梅西面前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央求他放弃主罚。然而，心急如焚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梅西缓步走向罚球点，她能做的只有为他祈祷。  
梅西目光坚定地站在罚球点，离他十二码处的门线上，塞萨尔已摆开了架势。而在他视线的上方，足球场之外，能够遥遥望见高踞在里约热内卢耶稣山山顶之上的基督像，巨大的基督仿佛向着他张开宽阔的双臂，充满悲悯地俯瞰着他。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无论白昼还是黑夜，数十亿观众屏住了呼吸。在阿根廷罗萨里奥梅西的家中，梅西的父亲在媒体的簇拥下万分紧张地守在大屏幕前；在遥远南极大陆的一栋空荡荡的建筑物中，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身穿一件褪色的10号球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这位老者正是图尔尼。  
他们都将见证世界杯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一幕。  
突然间，梅西动了起来：他助跑，停顿，一脚将足球踢向了球门的左下角。  
足球划出一道角度刁钻却速度偏慢的弧线……门线上，塞萨尔飞身跃出，高大的身躯在空中完全舒展开来，他用右手手掌硬生生地将来球挡了出去！  
这一瞬，全世界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叹息。  
然而这次点球进攻还没有结束：挡出的足球正好又不偏不倚地落向梅西，梅西下意识地伸脚停下球，急欲再次起脚。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反应神速的塞萨尔又起身扑向梅西，还来不及起脚的梅西被他连人带球地扑倒在地。  
梅西重重摔到地上，绝望地看着足球弹出自己的控制范围。  
一时间，禁区内一片人仰马翻，塞萨尔再次起身猛扑向足球，就在他手指触到足球的一瞬，只见一个轻盈的身影如闪电般蹿至球前，脚尖一捅，足球滚入球网。  
补射者正是梅西的前锋搭档——阿圭罗！  
梅西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时，裁判员吹响了全场结束的哨音。  
就这样，东道主在最后一分钟轰然倒地，阿根廷时隔二十八年再次登上世界之巅。  
梅西顾不得浑身疼痛，他吃力地爬起身来，向着安东内拉所在的北看台深情地亲吻起了右手无名指。这一刻，足球场上空燃放起了五彩的焰火，梅西和安东内拉同时抬起头，夜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美丽绚烂的花，像是一个个转瞬即逝的生命，在黢黑的虚空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却又永恒的轨迹。  
今夜，阿根廷不再哭泣。  
(1)据最新英国《自然·通信》杂志报道，人体内有一种蛋白质可感知地球磁场，这种蛋白质名为CRY2。美国马萨诸塞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一旦这种蛋白质被激活，它便可充当人体的“磁场传感器”。

星际灯塔
  
阿雷西沃海滩  
这是奇点来临的前一年，2018年初夏的一个普通周末，在波多黎各美丽的阿雷西沃海滩上，叶湛和艾琳-卓第一次相遇。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抛洒在辽阔无垠的海面上，碧蓝的海水泛起闪闪的金色纹波，让加勒比海显得更加迷人。  
叶湛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线走着。他是跟着同事来海边参加一个音乐派对，可还没待上一会儿就忍受不了太过劲爆的雷鬼音乐，于是一个人溜了出来。  
远离人群的他静静感受着大海的宁静，赤裸的双脚踩在柔软的细沙上，在纯白色的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足印。也不知走了多远，当他再次抬眼望向大海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视野所及的整片海域中，原本空荡的海面变成了一片晶亮的橘色，像是有无数盏荧光灯摇曳在水面之下。  
是浮藻吗？不，闪烁不定的星星光点更像是某种浮游生物。他迟疑着走近海水，小心翼翼地蹲在半米之外仔细观察，终于看清了这些光点的大致形态：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微蓝色软体密密匝匝地浮沉在水中，游丝一般的触角微微摆动，一张一缩的半透明身体中心呈现出橘红的金属色泽，这是他未曾见过的某种微型水母。  
好奇心让他想进一步弄清这些奇怪水母的来历。他登上海水中一小块突起的礁石，举起手机对着海面按下摄像快门。接着，他打开了手机中的Glitter软件——这是一款集搜索、社交、微博、游戏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超级软件。Glitter能够通过他拍下的照片识别出生物的类别。果然，眨眼间，搜索结果就跳了出来：  
灯塔水母（Turritopsis Nutricula）：主要分布在加勒比地区广阔的海域之中，属于水螅纲，是水母的一种，对人类不具毒性。其特征是一旦它们达到性成熟年龄完成交配之后，就会返回至幼体状态。从海洋生物学角度来讲，灯塔水母是一种水螅虫类生物，也是唯一一种能够完全恢复到年轻态的物种，而且这种返老还童的方式可以无限期循环，也就是说，只要不被掠食者吞食，它们就能够长生不老。  
这些微小的生命就是灯塔水母？叶湛皱起眉头，惶惑地抬头凝望着海面。他之前曾听闻过这种神奇的不死生命，但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一个黄昏与它们不期而遇。它们怎么会陡然泛滥在这片海域？这些水母真能够不堕生死轮回而永生？那么它们又该有多么古老啊。他不由得感到了一丝不安，尽管自己见到的只是海洋一隅的状况，可是如果这些微小精灵真能永远不死而又爆发式地繁殖扩张下去，终有一天，它们的种族将占领地球上所有海洋。  
接着，他将目光转回到手机屏幕，想继续在Glitter上寻找答案，当前页面的右下角有一个“与灯塔水母相关的人”的链接——Glitter会根据你的搜索记录、你的兴趣（甚至是你所在的位置）主动为你匹配相关的人物信息。  
他随手点击了链接，页面立刻弹出了一组人物头像。排在首位的是一位年轻的亚裔女性面孔：艾琳-卓，二十九岁，美国公民，宾夕法尼亚大学灯塔水母专家。  
这应该是一位第二代华裔美国人，叶湛思忖着。那一张青春俏丽的面容很难和“灯塔水母专家”联系在一起，在这一刻，他的心不禁一动，他点进了她的个人微博。徐徐展开在手机屏幕上的是一个布置得动感十足的个人空间，如圣诞节橱柜般悬挂着艾琳-卓在世界各地的留影，从一张张向日葵般灿烂的笑脸上看得出她是一位热情阳光的女孩。  
同时，他也注意到她目前的个人感情状况：单身。  
很自然地，他想加这位小他两岁的“灯塔水母专家”为好友，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先生，你不必感到惊讶。”  
叶湛慌忙转过身来，愣住了，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个子娇小的女孩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正一脸微笑地凝视着自己。“这些水母白天潜伏在水底深处，到了夜里则需要浮到水面捕食。”女孩柔声说。她有着一双亮丽的黑眼睛，她……似乎和手机页面上的女孩很像，不，她就是艾琳-卓!  
“卓，你好。”他终于怔怔开口道，脱口而出的竟是带着浓重乡音的中文。  
“很抱歉，我的中文还停留在只能听的水平。”从手机页面上走出来的公主用英文回答道，“你怎么会认识我？”  
“呃……”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扬了扬手机，“是Glitter告诉我的。”  
“哦。你是中国游客？”  
“不，我十年前就来到美国，博士毕业后在阿雷西沃天文台工作。”说着，他动作生硬地向岸上指了指，“天文台就在离这儿不远的……”  
“我知道——”艾琳-卓的声音突然激动了几分，“就在一片茂密的丛林中，我在飞机上远远望见过那个大圆盘(1)，真是太壮观了，就像嵌在大地上的一只巨眼。”  
“是吗？直到今天，那仍是世界上最大最灵敏的单碟射电望远镜。”  
“真是棒极了。你们究竟接收到外星人的信息没有？”  
“还没有呢——”他顿住了，这个话题多少让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我们发出的问候信号还在半路上吧。”  
“加油，我可是个坚信外星人存在的UFO迷呵。”  
“真的吗？一旦有了消息，我可以第一时间给你发邮件。现在我有了你Glitter的ID。”叶湛耸了耸肩，希望自己开的玩笑还算得体，接着，他转移开了话题，“这些水母真的可以永生？”  
“理论上，只要这些水母不被吃掉或病死，就能通过回复到幼虫的方式达到永生，这好比蝴蝶能够为了躲避死亡再次化身为茧，从而获得第二次生命。”  
“回复到幼虫……这我就有些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们能确定变身的幼虫并不是衰老水母繁殖出的下一代？”  
“幼虫的DNA与之前的水母毫无二致，这与生命的繁殖行为是截然不同的。”  
“这些水母是如何办到这一切的？”叶湛不解道。  
“嗯，尽管现在我们仍没有完全解开水母‘返老还童’之谜，但我们相信秘密就隐藏在水母的基因中，水母体内拥有某种再生基因，这种基因能让水母的细胞从一个类型转变为另一个类型。事实上，这种细胞功能的转化在其他种类的生命中同样存在，但通常只会出现在器官再生的情况下，而灯塔水母的再生基因让这种逆生长变成了常态。”  
“真是匪夷所思的生命，像是一个造物主的bug——”叶湛感叹道，“可是……它们怎么会一下子变得如此泛滥？我过去从来没有在这片海域中见过它们。”  
“灯塔水母过去只是零星地散布在加勒比海各海域，但最近一段时间，它们突然在波多黎各周边海域呈现出大规模聚集之势，这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艾琳-卓缓声说道，她将目光从叶湛身上移向了远处的海平面，“这也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我们在这里建立了一个临时观测站。”  
叶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大海，此时夜色已深，星辰在夜空中冉冉升起，漫天璀璨的星光投射在辽阔的海上，来自远古的微小精灵还在幽暗的海水中浩荡翻涌，像是赋予了整片海洋一种非凡的生命力，蓬勃起伏，呢喃低语，如是向人类传递着某种隐秘的信息……  
只是人类对这种讯息一时还无从去领悟。  
这时，艾琳-卓向叶湛告辞，说要返回观测站了。叶湛如梦方醒地与她挥手作别，默默注视着这位妩媚动人的女孩慢慢消失在视线中。  
而后，他又独自在海边待了许久，始终有一种不真实感长留在他的心底。  
  
SETI@home  
阿雷西沃天文台。  
上午十点半，叶湛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飞速变化的数据与波形，他已这样全神贯注地工作了两个小时。他的工作是射电信号的数据挖掘，由于阿雷西沃射电望远镜每一天接收到的信息浩如烟海，天文台只得通过全球SETI@home分布计算去完成数据处理——首先将这些海量信息逐一分解，打包成一个个0.25M大小的数据包，通过互联网传送到世界各处，然后动用大大小小的闲置计算机资源去完成运算。  
此时呈现在电脑屏幕上的，正是之前一天从全球各处SETI@home处理器返回的信息统计，叶湛需要做的事情是从中寻找有价值的信息。  
与往常一样，当他浏览完所有的数据后也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之处。他有些疲倦地站起身来，为自己冲了杯咖啡。  
当他端着一杯芳香的咖啡走回来时，电脑屏幕已变成一片抽象的光影，这是太空深处的虚拟图景——电脑自动启动了SETI@home屏保——全球有六百万用户下载了这个程序，这些SETI用户利用个人电脑空闲时的计算能力去搜寻外星文明。他出神地望着光怪陆离的屏幕，突然有一种时间被冻结的错觉，屏保上呈现的很像是整个人类在宇宙中的境遇：不同频段的无线电波如涟漪般交错在浩渺的星际空间中，五光十色的星球次第排列，可在里面却寻找不到一丝半点外星人的踪迹。时至今日，德雷克方程依旧无解，人类还在日复一日地孜孜搜寻着，却似乎要永远地孤独下去。这也很像……自己颇为曲折却至今无果的感情之路，这个星球上有着那么多人，可在茫茫人海中更多的却是匆匆地擦肩而过……莫名地，他又回想起了两个月前那一次难忘的海滩邂逅。  
那一张在星光下浅浅微笑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抬头注视着窗外：不知此刻的她正在做什么？不由得，他在电脑上打开了Glitter，进入了艾琳-卓的空间。  
这两个月来，一有空就光顾她的空间变成了他的习惯，与此同时，他也在Glitter上与她有过一两次互动，可他始终鼓不起勇气与她进一步发展。而这一次，就在他刚要开始浏览之时，Glitter跳出了一个提示框：你的好友进入了距你二百米的区域。  
不！他的心如同蹦极般重重一荡，他用颤抖的手指点击了提示信息：你的好友此刻正位于你的两点钟方向，距你一百二十米。  
这不是幻觉，他摇了摇头，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十秒钟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  
终于，在走廊的转角处，他与她迎面遇见了。她今天扎着一个马尾辫，穿了一身银灰色职业套裙，很是干练。  
“卓，怎么会是你？”他尽力装出意外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一定显得非常冒失。  
“嗨，叶。”她微笑着向他打招呼，似乎她对在这里碰见叶湛并不是太过惊诧，“真高兴和你又见面了。”  
“原来你还在波多黎各啊，我以为你早返回美国了——”他又故作吃惊地说，其实他早就通过她的空间了解到，她的灯塔水母研究陷入了僵局，她不得不滞留在阿雷西沃。  
“灯塔水母还聚集在这里啊，并且繁殖得越来越多，我们都还没弄清原因。”艾琳耸了耸肩。  
真得感谢灯塔水母，叶湛心中暗暗高兴了一把，“接下来你准备怎样做？”  
“可能我还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艾琳说，“继续观察水母的动向，同时我又得重拾起之前的工作。”  
“之前的工作？”  
“嗯，过去几年里，我一直致力于研究灯塔水母体内的基因组，希望从中找到它们永生的秘密，我想这或许也能帮助我们解释今天发生的异象。所以，我们研究中心租用了你们天文台的资源——大型计算机以及高带宽网络，这样我就可以和远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同事一起工作，继续基因组的研究。”  
“噢，这样啊。”他点了点头，由于近些年美国国会大幅缩减阿雷西沃天文台的经费，天文台不得不向其他学科开放庞大的计算资源以换取运转资金，“这么说来，你以后会经常来这里？”  
“一星期应该会过来两三次吧。”  
“太好了，以后我可以经常见到你了。”叶湛抑制不住欣喜地说，然后他顿住了，他感到自己的嗓子一下子绷紧了，“中午我请你吃饭吧，这里有一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  
“为什么呢？”她歪着头望着他，夸张地嘬起了嘴唇。  
他一下语塞了，但很快又机敏地反应道：“我得感谢你给我上的那一堂有趣的科普课啊，让我见识了灯塔水母的奇妙世界。”  
“好吧，”艾琳-卓露出了笑容，“等我忙完了，我继续给你上课。”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第一次约会。  
  
地外文明自破译系统  
“叶，你是从什么时候迷上寻找外星人的？”艾琳-卓凝望着几千米远处如山丘般大小的射电抛物镜面，突然向叶湛问道。  
“或许是我很小的时候迷上天文学那会儿吧。”叶湛轻声说道，斜躺在沙滩椅上的他仰望着星空，“当我第一次接触天文望远镜，领略到星空的广阔与壮美，在无边无际的时空中拥挤着那么多奇异的天体……我很难想象在如此热闹的一个舞台中人类是孤独的。”  
此刻，他俩正待在叶湛单身宿舍狭小的露天屋顶上——这是一栋位于天文台附近的丛林小木屋，他俩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随意地聊着天，不知不觉间已经约会了两个多月。  
“你的灯塔水母有进展了吗？”叶湛咂了一大口啤酒，询问起艾琳的情况。  
“还是老样子，那些水母依旧日复一日地浮游在海中，可我们还是无法解释它们聚集的缘由。”艾琳轻叹了口气。  
“哦，慢慢来。或许你可以暂时把重心放到基因方面。”他建议道。  
“唉，在这边我们也迟迟没有进展，尽管我们破译出了水母所有的基因序列，但我们无法理解其中绝大部分序列的功能。”  
“或许你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突破口，我在想——”叶湛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他陷入了思考。  
“叶，你在想什么——”艾琳关切道。  
他没有回答，几分钟后，他一个激灵似的站起身来，“艾琳，我有了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艾琳，我在想，如果将你手上的灯塔水母的基因序列输入到‘地外文明自破译系统’，会不会得到某种奇妙的结果？”  
“地外文明自破译系统？”艾琳-卓扬起了眉头。  
“先让我给你解释一下。”叶湛急切地说，“为了与地外智慧文明展开可能的第一次接触，人类必须先解决星际交流的语言问题。因此，在过去的几十年间，涌现出了林林总总的‘宇宙语’。比如有学者以各种数学语言构造出一套精深的语言，也有学者主张以音乐或图形为工具，还有更多的学者相信外星文明能够理解星际间既有的基础常识，于是他们以蛋白质构成、宇宙辐射背景信号等诸如此类的元素设计出五花八门的语言体系。”  
“我能理解——”  
“近些年来，我们汇集了所有可行的‘宇宙语’译码方式，构建出了一套虚拟的宏大数据库。这样，一旦天文台将搜索到的可疑电磁波信号上传到这个系统，系统将调动世界各处的计算机资源，自动寻找最为匹配的‘宇宙语’去破解信号。”  
“可是……将灯塔水母基因编码与外星文明的信号等同起来实在太过荒诞了。”  
“不，艾琳，你听我说，事实上，早已有人做过类似的事了，十年前，哈佛大学的一个团队试图从人类DNA的垃圾基因中寻找出外星文明的信息。”  
“人类的垃圾基因……外星文明的信息?”  
“艾琳，你比我更清楚，人类DNA中只有百分之三能够编译蛋白质或酶，是对人体有用的，另外百分之九十七的DNA人类始终无法理解其存在的意义。因此有科学家大胆猜想，具有先进文明的外星人在某种机缘下来到地球并将他们的信息写进了人类基因中，这样在人类的繁衍过程中，拥有外星文明信息的基因将不断被复制，直到有一天外星人再次降临地球取出他们储存的信息。于是这些科学家尝试采用NASA破译外星人信号的那一套方法去分析垃圾基因片段，希冀获得窥探地外智慧文明的密钥。”  
“这听上去有点意思。”艾琳-卓喃喃道，“最后结果怎样呢？”  
“很遗憾，最终他们宣告失败，没能在人类DNA中寻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但现在，我们可以试试灯塔水母的基因——”  
“这……有必要吗？”艾琳-卓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质疑。  
“试试啊，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失败，可是或许——”叶湛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一股莫名的激动在推动着他。  
她皱着眉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好吧——”她吐了吐舌头，表示愿意妥协。她走进屋内，来到电脑前，通过网络调出了灯塔水母的基因文件，文件过于庞大，因此被分割成很多小份分批发送到叶湛的电脑中。  
随后叶湛也跟了过来，他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很快完成了一系列操作，“艾琳，我让电脑自动上传你的数据，要不了几天系统就会给出结论。”  
“好吧，等你的好消息。”她回头望着他，“你真是个执着的人。”她给了他一个吻，接着，他俩重新回到了屋外，在远处无比庞大的射电望远镜的注视下，他们深情地拥吻起来。而身后的房间中，嗡嗡作响的计算机还在兀自工作着。  
  
星图密码  
当艾琳没有敲门就走进办公室时，叶湛正呆呆地望着电脑屏幕，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叶，我是赶过来向你告别的，我得出海一段时间。”艾琳急匆匆地说。  
艾琳的话让叶湛从恍思中醒来，他愣怔着抬头注视了艾琳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地开口道：“水母有了状况？”  
“是的，灯塔水母毫无征兆地活跃起来，开始整体向赤道方向迁移，我们的考察船准备追踪过去。”  
“是吗……”叶湛如同梦呓般颤声说道，“艾琳，一周前输入自破译系统的水母基因现在有了结果。”  
“哦，结果是什么？”她差不多已经忘掉了这件事。  
“你提供的灯塔水母基因组一共含有四点五亿个碱基对，系统无法破译水母基因中的绝大部分信息，”叶湛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但系统在一小段仅有两百万碱基对的基因片段中寻找到了一些特别的信息。”  
“什么的信息？”她惊诧道。  
“三万多颗恒星的坐标位置——”  
“三万颗恒星？”  
“是的，这两百万碱基对以哈夫曼编码的形式异常简洁地编码了地球之外三万多颗真实恒星的坐标，其中囊括了所有人类肉眼能够看到的一万两千颗六等以上的恒星，剩的下则是只能借助望远镜才能看见的七等星与八等星。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所有星星的坐标都是以今天的地球为观察中心，你知道，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是不断变换的，哪怕早上一百年，这些星星都不会呈现出水母基因中标示的坐标位置。”叶湛缓慢地说道，似乎每个单词都让他说得很吃力。  
她吃惊得张大了嘴，“这……怎么可能？”  
“换句话说，这些水母似乎一直在一点点地将呈现在夜空中人类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星星的坐标都镂刻在了它们的基因中。可……它们如何感知得到这么多星星？它们的视觉系统理应简单至极才对。”叶湛似是喃喃自语道。  
“不，”艾琳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恰好与你的直觉相反，这些水母尽管结构简单，但眼睛却具有非常复杂的透镜结构，它们完全能够看到比人类目力所及更遥远的星星。”  
艾琳的话让叶湛打了一个寒战，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才又开口道：“这么说来……灯塔水母在每个夜晚浮至海面并不仅仅是为了捕食，它们还在利用敏锐的眼睛扫描整个夜空。可是它们又如何将星图信息转化为DNA呢？”  
“水母应该是借助类似基因突变的机理改变了DNA……”艾琳困惑道，这时，她的电话响了，她慌忙接通了电话。  
很快，艾琳结束了通话。“叶，我们的船马上要出发了，我得赶紧走了。你这边有什么进展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她望着叶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叶湛茫然点了点头，看着艾琳转身离去。  
  
旋转木马  
艾琳离开后的第三天，叶湛的神经濒于崩溃的边缘。  
他整日冥思苦想，却始终无法得出一个合理的答案。灯塔水母、星图、永生，这些毫不相干的主题混乱地塞满了他的大脑，他没办法入眠，也没办法工作。  
他只得给自己放了个假，一个人坐车到了阿雷西沃市区，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逛游，尽量不去想灯塔水母的事。  
一天下来，他不停歇的双脚差不多将市区逛了个遍。黄昏时分，他来到一家位于城郊的游乐园门前。这个游乐园他之前曾来过，他没多想就走了进去。  
游乐园的规模并不大，再说时候也不早了，不多的游人正在陆续离开。  
他漫步在冷清空荡的游乐园中，路过大象滑梯、过山车、海盗船、大篷车，最后来到旋转木马前。此时木马池中空无一人，不同姿态的木马静静地悬立在半空中。  
这些木马莫名地勾起了他遥远的童年记忆，于是他通过自动售票机买了张票，然后骑上一匹纯白色的木马。  
很快，华丽的霓虹灯亮起，伴随着浪漫舒缓的音乐，木马吱嘎作响地旋转起来。不同颜色的木马高高低低地上下升降，竞相追逐，叶湛的心渐渐松弛了下来……就这样，他像是被带入一个如梦似幻的童话世界，随着木马没有尽头地旋转，四周不断变换的风景映在他眼中。  
忽然间，一个意象如楔子般钻入他的脑海：在茫茫银河系中，太阳系就像是一只旋转木马，搭载着人类围绕银心缓缓旋转。地球上的生命已在这只旋转的木马上相安无事地延续了数亿年，可是……木马会在音乐声中永远旋转下去吗？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就在他陷入沉思之时，耳畔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木马停了下来。他猛然睁开眼，绚烂的霓虹灯也已熄灭了。  
“时间到了，赶紧下来，游乐园要关门了！”一个粗鲁的声音猛地传来。  
他悚然一惊，一位长相沧桑、满脸疙瘩的老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旁。男人的目光中透着一股凶狠劲，像是在呵斥叶湛已经影响到他下班了。  
“噢，对不起。”他连忙翻身下了木马。  
他的双脚落回到地面，一阵失重一般的强烈眩晕感险些让他跌倒。他怔怔环顾四周，此时夜色已经降临，游乐园中各个游乐项目的灯光正在一一熄灭。转眼之间，刚才还灯火通明的乐园便已归于黑夜的沉寂。  
他神思恍惚地走出了游乐园，一个人徘徊在大街上。  
时间到了，赶紧下来！老男人的话重重回旋在他的脑海中。  
当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街口，他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夜空，今夜的星空中有几颗星星分外明亮。  
太阳绕一个近似圆形的轨道绕银心公转一周约需两亿年，而灯塔水母在地球上的历史超过了两亿年。  
就在这一瞬，好像有一束星光轻轻地刺了他的大脑一下，脑海中杂乱无序的线索连成了一个答案，他顿悟了灯塔水母的目的。  
他激动不已地摸出手机拨打艾琳的电话号码。  
可是，电话那端久久回响的，却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他的心不禁紧张起来。  
  
聚合体  
第三天的黎明时分，浩浩荡荡的水母群终于停止了集体迁移，它们已进入加勒比海的中心海域。  
此时，灯塔水母成为整片海域唯一的主宰，将之变成了一片面积达两千多平方公里的海中海。在晨曦的映耀下，这些水母也不再潜入深海，而是或深或浅地浮潜在水面下，肆意舞动着半透明的裙裾，闪烁出橘色荧光，与金色的阳光交相辉映。  
艾琳所在的科考小船就如一只掉入巨大凝胶中的小鸟，颤颤巍巍地航行在水母之上。  
船上一行五人，除了艾琳之外，还有五十九岁的老海洋生物学家林格、二十三岁的实习研究员菲尔，以及两位负责开船的波多黎各当地人。  
狭小的船舱中，三名科研人员正紧张万分地注视着监视器，通过船底的水下摄像机严密监控水母的一举一动。  
水面下的水母显得从未有过地活跃，上下蹿动，逐渐地，它们彼此间像是有了一种默契，竟有序地汇合成一团团巨大的聚合体，整体移动起来，剧烈地搅动着海水，形成异常壮观的涡旋。  
“水母正随着涡旋朝一个中心汇聚！”菲尔惊呼起来。  
从监视器上可以看到一团团水母正在随涡旋向一个中心汇聚，而他们的小船正位于这场海底风暴中心不远处，他们能感觉到船体开始颠簸起来。  
“水母们似乎在酝酿下一步动作。”艾琳沉吟道。  
林格和菲尔都沉默了，艾琳的话加重了他们的紧张情绪。  
“我们得有人潜到水下去看看。”艾琳注视着监视器说道，越来越密集的水母已经让水下摄像机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她提出的这个艰巨任务无疑将落在自己头上，因为林格年事已高，而菲尔还没有学会潜水。  
林格神色凝重地考虑了一下，“好吧，艾琳，注意安全。”  
艾琳点了点头，换上潜水服，潜入水下。  
随着不断下潜，她感到这已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海底世界，黏稠的橘色灯塔水母聚合体把原本广阔澄澈的海变得如此局促，充满了强烈的压迫感。周遭密匝的灯塔水母也不再像是她研究了近十年的那种行为简单的初级生命，仿佛有一种高等的集体意识正在混沌的聚合体中慢慢形成。  
在两百米的深度，她停了下来，顺着水母游动的方向望去，在距她一公里的地方，水母组成的巨大涡旋就如同一团飞速收缩的螺旋状星云，在涡旋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由水母混合着海水聚合而成的圆柱体，圆柱还在如滚雪球般生长，像是一座挺立在暴风雪中心的灯塔。  
艾琳震撼不已地目睹着这一切，她莫名其妙地感到某种远古的力量正在苏醒……  
忽然间，她突发奇想，将通信器调到公共无线频道，对着水母巨塔呼喊道：“灯塔水母，你们好，人类渴望与你们交流。”  
调制着她声音的无线电波通过海水传向了水母塔，她静立在原处等待着回答，但过了十几分钟灯塔仍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艾琳准备再次开口之时，一个突发状况出现了，有一头暗褐色的庞然大物游进了艾琳的视野，来者长相颇为怪异，有着一个占据三分之一身躯的硕大头颅，像是一艘头大尾小的攻击核潜艇，噢，这正是海洋世界中体型最为庞大的食肉鲸鱼——抹香鲸！  
嗜血的抹香鲸发现了正在集聚的水母塔，或许由于太饿的缘故，它没能经受住眼前出现一群如此肥厚的灯塔水母的诱惑，在聚合体的体积已几倍于自己的情况下，这头不知天高地厚的抹香鲸竟向水母塔缓缓游弋过去，准备伺机攻击水母塔。  
水母塔并没有在意抹香鲸的到来，仍兀自缓缓聚合。猛地，抹香鲸露出血盆大口，凶猛地向塔身咬去。随即一大片塔壁被活生生地撕裂开来，塔身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天啊！”艾琳不禁惊呼道。她透过窟窿惊奇地看到了水母塔体内竟是一个火红的熔炉，汹涌着岩浆般炫目的火光，狂暴的白色闪电奔突其中——这应该是一个能够输出能量的反应堆。  
这时，抹香鲸已吞咽完咬下的水母肉块，尝到甜头的它准备发起第二波进攻。只见抹香鲸弓起身躯，猛地蹿向水母塔，一头扎进了裂开的大窟窿中。这一次，抹香鲸像是被塔内的熔炉一下子吸住了，它的一半身躯死死地卡在塔内，另一半还留在塔外的尾部拼命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被整个吸进了圆塔。开口的塔身又如伤口愈合般迅速地闭合了。  
艾琳目瞪口呆地目睹了这个神奇的过程，这头抹香鲸应该被融进了反应堆，成了水母塔的一部分。  
终于，水母灯塔停止了聚合行为，已有一个岛屿大小的塔身开始缓缓地旋转起来，这像是一个灯塔在塑造外壳的过程：随着塔身不断旋转，粗粝不平的外壁变得平坦而锃亮，很快，水母塔具有了极其复杂的机械化外观。  
艾琳也在飞速思考着，眼前的巨塔不仅是一个有机生命体，而且还像是一艘体内燃烧着巨大能量的……飞船！猛然间，她回想起叶湛说起过灯塔水母体内蕴藏着星图，她有了一个答案。  
这一刻，水母塔开始上下蹿动起来，就像是一只初生的小鹿，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来。  
“赶快远离水母涡旋中心！”恍然大悟的她通过通信器向船上的同伴紧急呼叫道。  
此刻，考察船正停泊在水母塔所处的海面上。  
然而她的顿悟已经晚了，水母塔蹿动的速度陡然提升，电光石火间，庞大的圆塔以火箭般的速度垂直冲出海面。  
极度的恐惧如雪崩般向艾琳袭来，紧接着劈面而来的是一轮巨大的潮汐冲击力，凶猛地将她推离了原处，使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在海面之上，随着惊雷般的一声巨响，水母聚合体轰然射出海面，跃腾直上，冲向了云霄。随之引发的大面积浪潮如海啸般持续荡涌，巨大的浪花绽放在海空之间。  
可怜的考察船没能逃过这一劫：尽管开足了马力逃生，但科考船还是被共生体的边缘撞上了，整个船体瞬间被高高掀起，在几十米的高空中断裂成两半，分离的两截又重重地坠落回海上，船体几乎完全散架。七零八落的碎片散落在激荡的海面上，看上去一片狼藉。  
十几分钟后，潮汐渐渐平息下来，被震得晕头转向的艾琳终于可以浮出水面。当她目睹到海面上惨烈的场面，脑袋一下子像被重物狠狠击中。她挣扎着游向船体残骸，拼命地寻找同伴，最后找到了四具早已断气的尸体，她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累得停止了哭泣，抱着一块从船体破裂下来的浮木茫然地漂浮在海上。  
她身下的海水中还有大量遗下的灯塔水母仍在亢奋地翻涌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畔传来一阵轰鸣声。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一架飞得很低的直升机正在向她飞来。  
当飞机靠近她时，一个穿着救生服的身影从飞机上直接跳了下来。是叶湛！  
“叶湛，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艾琳望着向她游过来的叶湛，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艾琳，你还好吗？”叶湛被水呛得大口喘着气，“我是跟着你手机的最后定位找过来的。”他奋力游到了艾琳身旁，伸手抚摸艾琳泪流满面的脸颊。  
“他们都死了——”艾琳哽咽着说，“大批的水母凝聚成一艘飞船飞走了。”  
叶湛望了望四野，哀伤地说：“这里面也有我的过错，我应该更早想到才对……之前我的思维进入一个误区，认为水母将捕捉到的星图不断地更新进了自己的DNA中。事实上，应该是水母的DNA中一直携带着一张亿年不变的星图，当地球刚好运行到今天的位置时，水母观察到的星域与DNA中的星图两相比较，恰好合上拍，这就如一部精密的齿轮走到了特定的一步而导致玄妙的机关突然开启，触发灯塔水母的DNA指令动作，最后汇聚成飞船驶离了地球。我想这也是灯塔水母一直保持永生而不从改变DNA的目的……”  
“别说了，叶——”艾琳紧紧抱住了叶湛，“谁能想得到呢，灯塔水母并不属于我们的地球。”  
  
水母灯塔  
事实上，这个庞然大物并没有完全飞离地球，它只是飞出了大气层，径直进入距地面三万六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轨道。  
这个共生体并没有像同步轨道上的人造卫星那样随地球同速转动，而是以一定速度向着地球自转的反方向运动，更让人惊奇的是，共生体似乎始终朝向一个固定的星区。  
很快，天文学家以地心与共生体为一条直线向外延伸，一路上并没有出现人类已探测到的星体，直到直线穿出银河系，抵达了距地球二百二十万光年外的仙女座星系——最近的河外星系。由于这个庞大的河外星系拥有两亿颗恒星，天文学家还无法从中精确定位灯塔指向的具体星域。  
没过多久，在共生体面朝方向十万公里外的外太空中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长方形，这面超现实的长方形足有三分之一个地球大小，如同一面炫目的镜子，只具有二维的形态，水纹一般的晶蓝色在其中波光涌动。  
地球上的人们不由得惊呼灯塔水母摇身一变，成了一座神奇的灯塔，如投影仪般投射出一扇璀璨的星门。  
两个小时后，美国的“猎户座号”宇航飞船全速抵达了梦幻般打开的星门正前方三千公里处。当三名宇航员透过飞船前端的舷窗近距离面对如此一片深邃无际的幽蓝色，都被惊呆了，有一种来到世界尽头的奇幻感。这就像是一面垂直悬立在虚空中的海面，无序地汹涌起伏着粼粼波澜，上面并没有人类所能理解的图像。  
宇航员试探着主动与星门进行交流，飞船向星门发射出一束高能激光脉冲，转瞬间，这束脉冲穿过了星门，溢向远方。宇航员没有放弃努力，继续利用无线电波以及激光脉冲间断性地射向星门，这些脉冲的频率编码了数学公式以及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等诸多信息，如果星门背后的外星人能够感知到，他们应该会做出回应。  
在此后的几个小时中，承载着人类忐忑问询的光波源源不断地穿过星门，星门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仍旧兀自闪耀着。  
随后，飞船释放出一个小型探测器。探测器摇摇晃晃地接近星门，紧接着，就如透明一般穿了过去。  
星门看上去并不愿意与人类接触。  
一时间，地球上收看了电视直播的人们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各国不同学科的顶尖科学家迅速行动起来，展开了一场多线程的网络会议，紧急磋商灯塔水母事件的解决之道。  
对于水母灯塔的意图，有科学家猜测星门是一个信号发生器，正在向母星传递超越时空的信号。也有科学家假想星门是一个外星人的广播工具，只是人类的科技还没有达到能够接收到广播信息的高度。还有人推测星门更像是一个牵引装置——来自仙女座星云某颗恒星的星际舰队所采用的某种先进的超光速推进方式需要在目的地矗立这样一个牵引装置。另外还有人猜想星门是一个单向的监视器，只有人类文明达到某种高度时外星人才会现身……  
就这样，两天过去了，大会仍是一片唇枪舌剑，却没有找出可行的应对之法。  
然而人类对于灯塔的恐惧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剧，外太空的星门就像一只诡异的巨眼，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人类的一举一动。同时，在人们惊恐不安的想象中，要不了多久，杀气腾腾的外星舰队就会从星门中一跃而出。  
终于，一贯先发制人的美国政府坐不住了，由美国牵头，十几个拥有远程导弹的国家联合在一起，紧急启动了一项应对措施——“断锁”行动。  
“断锁”这个名字的得来有一个特别的说法：在希腊神话中，仙女座代表着依索匹亚国王的美丽公主安德洛墨达，她曾被绑缚在一块大石上献祭鲸鱼座海怪，因此仙女座最为醒目的形象就是缠绕在双手上蜿蜒的星云锁链。如今地球轨道上的水母灯塔就如同被仙女座施展出的星云锁链，企图捆缚人类文明前进之路，人类现在需要如亚历山大大帝挥剑斩断纠缠死结那样果断地击毁灯塔。  
就在灯塔形成的五十四小时后，四枚一兆吨级当量的导弹从加利福尼亚范登堡空军基地的发射架腾空而起，呼啸着穿出大气层，从四个方向同时射向巍巍灯塔。随之而来的引爆过程比人类预想的顺利很多，水母灯塔似乎并不具有防御反击功能，导弹精准地击中了灯塔，庞大的灯塔在一道绚烂的强光中爆裂成碎片，如同一颗微型太阳绽放在外太空，随后所有的碎片也在高温中迅速汽化。这次爆炸腾起的冲击波击毁了附近的人造卫星，与此同时，那扇海市蜃楼般的星门也随之消失。  
所幸的是，由于同步轨道距离地表太过遥远，除了位于南半球未眠的人们可以肉眼看到如同礼花般稍纵即逝的光亮以及局部地区通信中断外，人类社会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就这样，弹指之间，水母灯塔被摧毁了。  
然而“断锁”行动的指挥官们还没有来得及举杯庆祝，他们所担心的状况就紧随而至：在水母灯塔被导弹摧毁的同时，加勒比海中剩下的灯塔水母再次活跃欢腾起来，只花了六个小时，大批的水母又聚合成一个与之前差不多大小的共生体，忽地蹿出海面，直冲出大气层，重新占据地球轨道，紧接着重新展开了星门。  
于是，新一轮导弹接踵而至，又一次摧毁了刚刚兴建起的灯塔。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就如一场你追我赶、没有尽头的追逐比赛，灯塔水母在加勒比海各处飞快地大量繁殖（人类的导弹无法在海洋中对其精准定位），它们一次又一次行动起来，不断聚合出同生体，不断进入地球同步轨道，随即又一次次被摧毁。  
就这样，人类陷入了需要不断发射远程导弹清除水母灯塔的困境。  
  
仙女座猜想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黄石国家公园。  
叶湛与艾琳围坐在噼啪燃烧的篝火旁，四周的原始森林一片万籁俱寂，头顶上的夜空中除了一轮弯弯的月牙儿和几点稀疏的星辰外，还有一个比满月还要大得多的银色长方形，看上去就像是一部花掉的旧手机屏幕，涣散着漫漶不清的波纹，这正是灯塔水母投射出的幻影。  
他俩是来这里露营的，尽管这段时间他们都待在纽约，但作为被联合国紧急征召的工作人员，两人太忙，连见上一面也很难，这个周末总算都挤出了时间，便一同驱车来到黄石，享受一次难得的相聚。  
“叶，你真相信仙女座人在数亿年前来过地球，有意播种下灯塔水母？”艾琳望着远处的森林，轻声问。就在一个月前，科学家又从灯塔水母基因中寻找到另外一小块DNA片段，从中破译出了一万颗恒星的坐标。这一次的坐标并不是以地球为中心，而是以一万颗恒星间的相对位置编码。科学家惊奇地发现它们正是分布于仙女座星系中心的恒星——其中只有一部分是人类射电望远镜能够观察到的。科学家由此推测，这一段DNA信息的作用应该是水母灯塔用来定位母星的位置——灯塔水母的创造者或许正是来自这一万颗恒星之一。  
“不，我倒觉得仙女座人不一定亲自来过地球，他们完全可以将灯塔水母的DNA以最精简的细菌结构打包，再用无人驾驶飞船播向宇宙各个角落。”叶湛思考着说，“难道你也开始相信‘仙女教’所宣扬的学说，仙女座人是人类的造物主？”仙女教是一个近日在全球兴盛起来的宗教，宣扬人类很早以前来自于仙女座，由于背负了某种罪孽而被放逐地球，仙女座人的现身意味着末日大审判即将来临。  
“我并不赞成‘仙女教’的泛宗教情绪，但我觉得他们的说法倒是有几分启迪作用，我本身是位生物学家。”艾琳说着顿了顿，“人类确实是瞬间爆炸式地出现在地球上的，人类学家在人类和黑猩猩之间并没有找到过渡物种，这让进化论变得并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不是还有尼安德特人吗？”叶湛惊诧道。  
“现在很多人类学家相信尼安德特人只不过是人类的一个支系，并非另一物种。”  
“可是人类的出现也不过数百万年，灯塔水母在距今五亿五千万年前的寒武时代就已是海洋的霸主了，因此……要说仙女座人在播种灯塔水母的同时又创造了人类似乎有些站不住脚。”叶湛继续质疑道。  
“嗯，我的说法也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想……不过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仙女座人在地球上创造出了两种迥然不同的初级生命，一种只会进化出灯塔水母这样亿万年不变的生命形态，而另一种则可以不断进化，在经历漫长的进化后演变成高级生命？”  
“你是说……高级生命就是今天的人类？”叶湛倒抽了一口凉气，“可仙女座人为什么会这样做？难道只是为了单纯满足他们创造一个新世界的快感？”  
“谁知道呢，或许盖亚假说(2)是一个解释……”  
叶湛敏锐地跟上了她的思路，“你的意思是，生命或许是外星文明处心积虑放置在地球的工具，作用是改变地球的生态？”叶湛颤声说道，“现在轮到仙女座人前来收割地球业已成熟的生态系统？”  
艾琳没有回答他，两人陷入了沉默。叶湛出神地望着四周，夜色如谜一般深沉。艾琳的想法只是他听到过的人们对仙女座人目的的诸多揣测中的一种，但还是触发了他一些不寒而栗的遐想，人类文明在地球上看似孤独的进化真是被事先设置的指令所牵引？甚至连地球运行轨道也有可能是被精心设计好，直到一个节点……  
忽然间，一道奇异的光亮在他眼前闪了一下。“叶湛，快看！”他听到了艾琳的惊呼声。  
他慌忙仰起头，只见夜空中的长方形已经消失了，那里仅剩下焰火印迹般残留的几道红色光弧。  
叶湛回过神来，他已记不清这是导弹第几次摧毁水母灯塔了。  
没过多久，焰火印迹也消失了。与此同时，之前暗淡的星星逐渐显得明亮起来，他所熟悉的灿烂星座重新占据了夜空，他能从中清楚地分辨出仙女座大星云，这片星云从来都是北半球秋夜星空中最美丽的天体。  
“人类还在抵抗——”叶湛自言自语道。  
“无论如何，一种已经成熟起来的智慧生命不会甘愿被更高等的种族操控和奴役。”艾琳轻声附和。  
叶湛转身凝望着艾琳，“可我们还能坚持多久？人类拥有的射程能抵达同步轨道的导弹库存并不多了。”  
艾琳也睁大眼睛对望着他，然后她微微一笑，“你不要小看我们生物学家，马上会有一轮新的动作。”  
“噢，好吧。”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轻轻握住艾琳的手，艾琳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人在星光下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基因武器  
两个月后，加勒比海，距离古巴五百公里的大特岛海域。  
美国“福特号”航空母舰游弋在一片被灯塔水母染成深橘色的海洋中，航母332.8×78（米）的飞行甲板上停着上百架蓄势待发的各式飞机，工程兵正在忙碌地检修它们。再过两个小时，这些飞机就将出发去完成一项特殊任务——“断锁II”行动。  
这些飞机将飞临灯塔水母所栖身的各海域，向海水中抛洒大量蓝色颗粒状的基因病毒，这些病毒是一种锌指核酸酶，能够进入灯塔水母体内篡改指定的基因组，同时还会相互感染，如瘟疫般蔓延在水母群中。  
“断锁II”是由艾琳与另一些生物学家提出的一项旨在斩草除根的进攻策略：既然水母的行为受体内基因控制，人类完全可以从基因角度对水母进行攻击。于是他们在实验室培植出特定的核酸酶，以此破坏灯塔水母DNA中包括星图在内的很大一部分信息。  
此刻，叶湛与艾琳也身处“福特号”上，他们受邀前来见证此次行动。  
他俩并肩站在靠近指挥塔的甲板上，心情都很不平静，这或许是人类对灯塔水母的最后一次战役了。此时离地球轨道屹立起第一座水母灯塔已经过了快半年，整个人类社会对待灯塔水母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社会各阶层不再是半年前“地球保卫战”时期全民激愤的铁板一块。其中一大原因是“仙女教”的广泛传播，再加上各大国举国发展新武器让全球经济举步维艰，生活陷于困顿的民众渐渐有了怨言。但这些都不是最深层次的原因，真正推动转变的力量是民众“对永生的渴望”——很多人开始相信，既然仙女座人能够创造灯塔水母这样长生不老的生命，他们同样可以帮助人类实现永生。特别是一些如共济会这样的跨国财团的掌权者，他们大都已步入耄耋之年，这些老人领袖迫切地觊觎着永生，于是，他们动用手中资源向各国政府施压，再利用媒体对民众潜移默化地导向。很快，他们所期望的效果就显现了出来，已有国家通过了反对破坏仙女座人灯塔的提案，更有甚者，非洲某个国家的一个打着“仙女座解放阵线”名号的武装组织在一个月前攻陷了首都。  
在美国国内也是形势微妙，“反击派”与“迎接派”在国会激烈地反复角力，“断锁II”的上马已属难事，一旦行动失败，可以预见“迎接派”将借此获得压倒性优势。  
这时，一位身穿高阶军装的军官远远地向他俩走了过来。这位军官看上去已五十多岁，目光坚毅，强壮的身板很是直挺，他正是此次行动的现场总指挥帕梅拉少将。  
“科学家们，感谢你们向军方提供的基因武器。”少将礼貌地与他俩一一握手，“我还是想亲耳听听你们对这次行动的把握有多大。”  
“将军，我可能无法给你确切的答案。”艾琳谨慎地说，“我们已经在实验室取得了成功，感染了核酸酶病毒的单个水母甚至连繁殖也停止了。但由于我们没有完全破译灯塔水母的基因组，也不知道基因病毒针对大规模的水母群体是否适用，我们担心灯塔水母群体面对基因武器能形成集体智慧，启动体内的自我修复基因，从而抵挡基因袭击。”  
少将听完略微思考了一下后点了点头，“这样说来，我们只有试上一把。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  
接着，少将抬眼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俩，像是在说“你们有什么要问的”。  
叶湛酌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将军，我很想知道目前你们军方对仙女座人的态度是什么？”叶湛犹豫着说，又急忙补了一句，“对不起，在这个敏感时期或许这个问题很是冒昧。”  
“年轻人，一点也不冒昧，含糊其辞自己的立场是政客的伎俩，虽然我个人无法代表军方，但我乐意坦承自己的看法。在我看来，地球是人类唯一的家，仙女座人在没有知会我们的情况下就在我们家门口搭建灯塔，我们当然得去撤除。”少将斩钉截铁地说。  
“可你会不会像如今很多人那样担心攻击举动会惹怒仙女座人？水母灯塔应该早已将信号传送至仙女座，人类现在做的最多只是破坏对方的监视器或是朝地球推进的牵引装置，仙女座人的舰队早晚还是会抵达太阳系。”  
“我不相信仙女座人是什么好善乐施的家伙。我们军人信奉的是力量，即使仙女座人是与我们差不多的同类又如何？两百年前身揣《圣经》的白人还不是对美洲印第安人大肆杀戮？到时会不会历史重演还是得靠实力来决定。在我的理念中，即使延缓他们一天抵达，我们的武器也会多进步一天，我们也就多一份与仙女座人叫板的资本，这在我看来是非常有必要的。”  
叶湛点了点头，这一席对话让他不由得对少将肃然起敬。  
“好了，年轻人，我要去指挥战斗了。”少将向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健步离开。  
或许是受到少将话语的感染，叶湛大大消除了之前心中的忧虑。他抬头凝望着苍茫的大海，朵朵白云飘浮其上，无边无际的灯塔水母还在随波翻涌，有一些水鸟飞翔在海面上，时不时地蹿入海水中啄食水母。  
“我才意识到一件事。”叶湛突然对艾琳开口。  
“什么？”艾琳转头望着他。  
“我们现在身处的正是《老人与海》中桑地亚哥与鲨鱼殊死搏斗的那片海。”叶湛目光热切地说。  
艾琳默默点了点头，她能理解叶湛话中的意思。人类就像那位倔强的老人，与凶猛的鲨鱼展开一轮又一轮惨烈的抗争，或许到最后拼尽全力都无法阻止来袭，但是人类可以做到的是让仙女座人“尽可以将人类毁灭，却不能打败人类”。  
突然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甲板上一架战斗机开始飞速滑行起来，随后骤然升空，如利剑般直刺天际。行动开始了。  
叶湛和艾琳目送几十架飞机如隼群出击般依次起飞，随后，他俩戴上了防毒面罩。  
要不了多久，他们将看到由病毒形成的蓝色云雾飘浮而至。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大大出乎他俩意料，仅仅过了十多分钟，战斗机的轰鸣声又重新回荡在他俩的耳畔，两人目瞪口呆地望见一架架飞机在逐一返航。  
不对呀，完成整个任务需要半天时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叶湛的心猛地一沉。  
最后，他俩在甲板上找到了刚从指挥室走出来的帕梅拉少将。  
“行动中止了。”少将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大海，“国会已经通过《与仙女座人接触法》。”  
叶湛与艾琳都沉默了，他俩对美国政府做出这样的决定已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很少有人能够抵挡永生的诱惑，特别是那些行将入土又掌控着庞大财团的老家伙，垂垂老矣的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决定赌一把。为何不呢？更何况他们有充分的自信能够在一个仙女座人主导的世界里（如果仙女座人是相对友善的）继续处于人类社会金字塔的顶端。  
  
仙女座舰队  
“断锁II”行动的中止就如多米诺游戏中最大的一张骨牌被推倒，紧跟着，几个有能力攻击灯塔的国家纷纷宣布退出联合阵营。  
这样一来，地球同步轨道上的水母灯塔终于可以不间断地展开那一扇星门。  
渐渐地，熠熠涌动在星门中的光波看上去愈来愈有汹涌之势，没人知道星门的另一头正在发生些什么。  
就在一个多月之后，人类观察到宇宙发生了一个奇妙的变化：普朗克卫星所捕捉到的宇宙背景辐射在仙女座方向的一个狭窄的窗口上出现了0.8K的涨落，要知道，在此前的观察中，太空各个方向的辐射量都具有高度的各向同性，均为2.7K（最多只有十万分之一的起落）——这是由宇宙在大爆炸之后的膨胀在各方向上大致相同决定的。打一个比方，过去普朗克卫星所观测的宇宙背景辐射图就如同一面阔大的视频矩阵，均匀放射着柔和的光亮，然而现在其中一个微小的像素点坏掉了，一暗一亮，很是扎眼。由于背景辐射象征着大爆炸的灰烬在时空中的弥散情况，普朗克卫星观测到的波动意味着地球与仙女座之间的一脉时空中出现了剧烈的伸缩震荡。  
当然，人类无法通过其他种类的望远镜目睹这一奇景，因为时空畸变所产生的无线电波需要走上几百万年才能传递到太阳系。  
这个异象也让一个一直困惑物理学家的问题终于揭晓了答案：仙女座人所采用的星际穿越方式并非之前大部分物理学家所猜测的曲率引擎或是虫洞引擎，而是暗能量引擎。对此大家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毕竟暗能量作为占据宇宙总能量百分之七十三、人类还不甚了解的神秘能量，在宇宙成长的许多时刻都主导过局部时空超越光速的行为(3)。  
在物理学家的想象中，仙女座的舰队所在的空间泡被一团巨大的暗能量裹覆，由于暗能量具有加速空间膨胀的负能量特性，仙女座人只需要操控暗能量向前膨胀，不断扩张空间泡中飞船后方的时空，不断缩小空间泡中飞船身前的时空，同时挤压空间泡正前方的时空，就能实现飞船超光速飞行——这并未违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因为飞船在空间泡中的速度并未超光速，超光速的是空间膨胀的速度。  
这样，震荡的空间泡就如一只快速打洞的穿山甲，在广漠的宇宙时空中钻出一条细长笔直的暗能量走廊，走廊的终点正是水母灯塔打开的星门。  
随后，物理学家根据微波背景辐射激变的数据推算出仙女座人的飞船将于四个月后抵达太阳系。迎接派阵营对这个结果又是一阵欢呼，因为四个月后地球相对仙女座正好位于太阳的外侧，暗能量走廊不需要穿过太阳就能抵达星门。这消除了之前人类对仙女座飞船的抵达将引爆太阳的顾虑，某些程度上又佐证了迎接派“仙女座人并非恶意”的说法。  
四个月后，仙女座人的舰队如期而至。  
在此一周前，叶湛带着已有五个月身孕的艾琳离开了美国，回到他位于成都的家——这是锦江边的一个老小区，叶湛在这里出生并长大。在这里，叶湛与艾琳将一同目睹仙女座人从星门中穿出的历史时刻。  
当时已是晚上九点，叶湛的父母和周围邻居都早早躲到附近的防空洞里了，由于艾琳有孕在身，两人决定仍留在房间里。当倒计时来到最后二十分钟时，他俩走到阳台上，戴上了Glitter眼镜，猛地一刹那，他们的视野就被拉至外太空。  
叶湛又近距离看到了那扇超现实的星门，它孤零零地悬浮在一片虚无的外太空，放射出影影绰绰的荧光，与之前并无两样。他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星门，骤然间，无数赤红光流从星门中火焰般喷涌而出，紧接着，镜面崩裂了，一面银箔色的巨大圆盘破空而出！哦，这是星际飞船的船头，这样的圆盘应该是用来操控暗能量的引擎。随后，相比船头狭小许多的船身也崭露出峥嵘面貌，其由五截外观极端复杂的圆柱体连接而成，船体的两侧如鱼鳍般折叠着一对飞翼，上面满布着一排排大小不一的圆筒，这或许是飞船的武器发射装置。  
这艘飞船凛然驶出了星门，稳稳停泊下来。  
几秒钟后，第二艘飞船也缓缓出现在星门中。  
就这样，一艘接一艘的舰船从星门鱼贯而出，在近地轨道上一字排开。  
这时，直播的导演不失时机地切换了视角，在一个全景视角下，血红的太阳、蔚蓝的地球、闪耀的星门及恢宏的舰队，巍然并立在漆黑而广漠的太空中，最让人震惊的是星门背后原本虚无的空间就如冬季河水结冰般泛起粼粼波光，波光向着太阳系外的方向疾速坍塌——叶湛恍然意识到这是比舰队穿越速度慢得多的光正在由近而远地陆续抵达太阳系，由此演绎出这样一幕犹如时间反演的瑰丽图景。  
叶湛怔怔地取下眼镜，他的视线立刻回到了地面。小区里一片沉静，透过楼房间隙可以看到夜空中那面长方形还在熠熠生辉。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狭小的阳台上，他平生第一次举起望远镜，领略到星空之美而深陷其中……  
“叶——”他听到艾琳轻声地呼唤自己的名字。他转身望去，艾琳正定定地望着他，在远处建筑物投过来的昏暗灯光映照下，她的眼角有着几分晶莹光亮。  
“他们来了——”他喃喃道，不由得握紧了艾琳的手。对于仙女座人的到来，突然之间，他有了一种全新的感受。这似乎很像他小时候玩过的那些通关类电子游戏，人类文明在地球上的历程算不上漫长也并不短暂，好比蹦跶着完成了一次通关任务，如今一局终了，大Boss终于翩然现身。  
接下来，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艾琳的肚子上，静静聆听起小家伙笃笃的胎动声。  
他不知道人类最终是得偿所愿地获得永生，还是被奴役甚至被杀戮。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人类自诞生以来延续了上百万年田园牧歌般的青春期就此终结了。如果还有明天，他们的孩子将生活在一个全新的世界中。  
  (1)这里指的是阿雷西沃天文台那块直径达1000英尺（305米）的反射镜面，这块巨镜曾出现在多部影片中，如《007之黄金眼》《超时空接触》。
  (2)20世纪60年代，英国科学家詹姆斯·洛夫洛克提出盖亚假说，即地球生命体和非生命体形成了一个可以互相作用的复杂系统。生命体在大规模活动的同时，也宏观改变着大自然的面貌。
  (3)例如大爆炸后10～35秒的暴涨时期，婴儿宇宙远超过光速的加速膨胀即是由暗能量推动。

五块石传奇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李白《蜀道难》  
  
一  
当舒汉正赶到现场时，这个位于闹市区的建筑工地里里外外聚满了人：停工的建筑工人、看热闹的市民，以及闻讯赶来的记者。在人群中，他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学生小秦。  
小秦也看见了他，热情地走过来招呼道：“舒老师，你来了。”他曾是舒汉正的研究生，目前在市文物局任职。  
“这么紧急地通知我赶过来，一定是又发现了什么宝贝吧？”舒汉正笑着说道。他是四川大学考古系的一名教授，尽管才四十出头，但已是考古学界一位成绩斐然的专家，在成都最近的几次大型文物发掘工程中都担任了顾问。  
“传说中镇压海眼的‘五块石’被挖出来了。”小秦语气一下子激动起来。  
“‘五块石’？”舒汉正一头雾水——在成都，“五块石”是一个大型批发市场。  
“我们挖出的这个‘五块石’，初步推断，就是宋代客居成都的陆游于《老学庵笔记》中描述的‘成都石笋，其状与笋不类，乃累叠数石成之。所谓海眼，亦非妄……’。”小秦兴奋地吟诵起来。  
“我想起来了。”舒汉正心中不由一颤，陆游所见到的“五块石”曾数次出现在不同朝代的不同典籍中，其应当是古时成都城中一座非常显眼的地标性建筑，只是到了近代才不知为何突然消失。  
舒汉正顾不得多说，快步走到工地的地基坑前。这是一个面积上千平方米、深约十米的大坑。大坑中央被挖出了一方更深的小坑，其中犹如隆起的小山丘般兀立着五块层叠的巨石，均呈不规则的圆盘形，每块巨石约莫一米高，直径约十米。几位考古工作者正在精心清理附着在石头表面的浮土，巨石逐渐显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与黢黑的色泽。  
舒汉正急忙下到坑中，走近巨石堆。  
“石头是今天早上打地基定桩位时被发现的，”一位与舒汉正相熟的考古工作者告诉他，“当时，挖掘机在挖土方，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于是工人们顺着物体的边缘开挖，最后挖出了这五块叠在一起的石头。”  
“石头下面有没有什么发现？”舒汉正紧张地问。  
“工人们都没敢往下挖，害怕下面真有海眼。”对方笑了笑，听出了舒汉正的弦外之音，“不过我倒是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与石头同层的泥土属于清代晚期的‘文化层’，最底层石头的下面也只是极其普通的更早年代的土层。”  
舒汉正点了点头，看来“五块石”是到了清代才遁入地下的。接下来，他近距离观察起了这五块嶙峋巨石，凹凸不平的斑驳石面上雕刻有年代久远而漫漶难辨的图案，与此同时，他在脑海中努力回想史书中有关“五块石”的记载，最为详尽的应该是明朝天启年间《成都府志》中的记载：“府城治南万里桥之西，有五石相迭，高一丈余，围倍之。”而《四川通志》则记载：“相传下有海眼，昔人尝起其石，风雨暴作。”  
他身处的工地位于青羊区大石路，古时的万里桥现今已易名为老南门大桥，位于此地向东不过两公里。由此说来，眼前巨石无论所在地点还是外貌都与古人记载同出一辙，这极可能就是古人所见到的“五块石”。只是“海眼”与“风暴”的说法让重现天日的巨石平添上一层诡谲之感。  
正当舒汉正聚精会神于巨石时，一位戴眼镜、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来到了他跟前。他抬眼一看，原来是他的老熟人——分管城市文物的市政府副秘书长老方，他俩曾打过好几次交道。  
“舒教授，你对出土的巨石怎么看？”没有多余的寒暄，老方直奔主题。  
“如果这些石头真是古时记载的‘五块石’的话，”舒汉正清了清嗓子，“那么关于它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认为其是放置在古代卿相达人墓穴前的石表，还有说法称石头是古蜀开国君王蚕丛所留的‘启国镇蜀之碑’。当然，还有一种最具神话色彩的说法，说石头是上古神仙留在地上的镇海之物。”  
“镇海之物？”老方来了兴趣。  
“相传一旦移动巨石，澎湃的海水将从石下海眼涌出，顷刻间淹没整个成都平原。”  
“你对此有何看法？”  
“镇海之说当然只是古人穿凿附会之词。以我在成都地区多年的考古经验来判断，‘五块石’极可能是古蜀先民‘大石崇拜’的遗迹。”  
“‘大石崇拜’的遗迹？”  
“是的，‘大石崇拜’是世界上很多民族在成长过程中都有过的一种祭祀行为，比如英国的史前巨石阵、墨西哥的玛雅巨石金字塔，就在我们成都市内，也有武担石、天涯石、地角石、支矶石这些有迹可循的大石遗迹。我们的古蜀先民是从岷山深处一路迁徙到成都平原的，因此，从岷山搬移来的巨石自然成为他们对过去与先祖的一种回忆与祭奠。”  
“那你又怎么看‘海眼’？”老方继续发问道。  
“‘海眼’的说法在整个成都平原都流传甚广，我想这应该是古蜀先民对于水患的一种世代相传的恐惧。”  
“这又怎么说？”  
“成都平原在远古时期曾是浩渺汪洋，但自有人类活动起，海洋就已消失，整个平原都变成了低洼湿地，一旦岷江洪水季节性泛滥，坦荡如砥的广阔平原将成为一片泽国水乡。古蜀先民因此饱受水患之苦。”  
“直到李冰父子修筑了都江堰，才使得成都平原成为‘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老方附和道。  
“其实，蜀地治水也不光是李冰父子的丰功伟绩，在古蜀国被秦国吞并以前，历代蜀王都致力于抵御水患、建筑水利，都江堰只因是最后一个集大成的宏伟工程而被后世熟知。”舒汉正笑着打住了话题，“当然，这个扯远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见解很独到。”老方拍了拍舒汉正的肩，“感谢你的解惑。好了，我不打搅你了。”  
说完，老方与舒汉正握手作别，舒汉正又投入了对巨石的探究中。  
  
二  
随后几天的挖掘证明舒汉正的推测大抵是对的，考古工作者掘地三尺，也没能在巨石周边发现任何遗迹或墓穴，看起来孤立的巨石堆真的只是古蜀先民祭祀活动的遗迹。  
鉴于大石出土之处已变成开发商的楼盘用地，经过各方协商，政府决定择日将五块巨石整体搬移到距出土地四公里外的金沙遗址博物馆。很快，成都市政府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向外界公布这一决定。  
舒汉正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满意，在他看来，这样能保证大石文物日后得到良好的保护。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在心底认定“五块石”与金沙遗迹同属一个文明的产物——都是由古蜀先民在中原文明尚未进入四川盆地时创造的，因此，“五块石”也算是物归原处。只是，要让学术界认同他的这个观点，他还需要找出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于是，在接下来的周末，舒汉正一个人来到了金沙博物馆。  
博物馆坐落于成都城区的西北二点五环，占地四百五十六亩，是在金沙遗址原址上建立起来的一座遗址类博物馆。2001年金沙遗址被发现时，这一带周围还是荒凉的城郊农田。随着城市的发展，如今博物馆周边渐已林立起成片的高档住宅小区。所幸的是，在阔大的馆区内还是保留了茂盛的植被以及潺潺小溪，使得游客在瞻仰古蜀文明之光之余，还能享受到城市中难得的自然之境。  
今天是周日，来博物馆参观的游客很多。舒汉正对这里已是相当熟悉，他径直走进了设施现代化的文物陈列馆。  
场馆中琳琅满目地陈列着一件件旷世珍宝，这些陈列物都出土自一个深埋于地下的庞大祭祀坑。舒汉正漫步在馆中，幽暗的光线、空灵的背景音乐声，让他犹如进入了时空隧道，穿越到三千年前的古蜀王国祭祀现场。象牙、玉琮、玉璋、玉圭、青铜立人、石跪坐人像……他的心情不由变得宁静起来，一个人静静地审视起古蜀文明的脉络。  
在三星堆与金沙遗址被发现之前，古蜀国可谓始终笼罩在“开国何茫然”的云雾缭绕中，语焉不详的历史仅散见于《蜀王本纪》与《华阳国志》几部古籍的寥寥数言。相传，古蜀国先后出现过五位杰出的国王，蚕丛、柏灌、鱼凫、杜宇、鳖灵，他们给后世留下了一系列极其富有浪漫色彩的传说，诸如“蚕丛纵目”“柏灌神化不死”“鱼凫嬗变为老鸹”“杜宇啼血化杜鹃”“鳖灵溺水死然后复活”等。这让人很难辨别半人半神的历代蜀王与他们所创造的神秘王国是否真实存在于历史。  
所幸的是，三星堆与金沙遗址的相继发现，使得荒谲扑朔的上古传说成为确凿的信史。  
不觉之间，舒汉正来到了展厅的中心位置，在这里他见到了整座博物馆最负盛名的珍宝——太阳神鸟金箔。  
光彩熠熠的金箔被展示在一个立体水晶柱之上，纤巧的金箔厚度仅零点零二厘米，整个图案以精致的镂空方式呈现。太阳神鸟内层分布有十二道蜿蜒的齿状光芒；外层图案由四只逆时针飞翔的飞鸟首足相接，四只神鸟围绕着光芒四射的太阳蓬勃飞翔，因此太阳神鸟又被称为“四鸟绕日”——这展现出远古蜀先民独特的太阳崇拜。  
在太阳神鸟前驻足了很久后，舒汉正又踱步到了与神鸟遥遥相望的黄金面具展示区——黄金面具是博物馆中与太阳神鸟齐名的另一件镇馆之宝。它的尺寸与真人面孔相同，外貌却迥异：四方阔脸，长方形招风耳，一双镂空的大眼，下眼睑低垂，挺鼻大嘴，尽显一股岿然不动的王者之风……  
忽然间，舒汉正发散出几千年的思绪被一个甜美的声音打断了：“我们可以看到，神秘的黄金面具与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在造型上几乎一致，差异只在于眼睛的部分——”舒汉正回过神来，原来是一位漂亮的女解说员带领着一队大学生模样的参观者来到了自己身旁。  
这位年轻的女解说员身着黑色套装，显得精神干练且落落大方，她声情并茂地讲述着黄金面具背后的神奇，“大家可以看看黄金面具后面的图片展示。相比黄金面具，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的眼睛部分并不是镂空，而是一对柱状向前凸出的眼珠。”  
大学生们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黄金面具背后的展板，上面呈现有来自三星堆的青铜纵目面具，外形果然与黄金面具如出一辙，只是青铜纵目面具多了一对惊世骇俗的突出双眼，这一诡异之处引得大学生们一阵啧啧称奇。  
“哇，眼中有犄角，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小秘密，小秘密——”一位调皮的男生竟自编自唱起歌曲。  
女解说员也被逗乐了，在掩嘴轻笑后，又继续认真地说道：“大家一定觉得这纵目面具太过奇幻怪诞，但考古学者考证发现，纵目面具实际上是古蜀人将自己的始祖王蚕丛神灵化而得来的——”  
“蚕虫？”一个声音小声咕哝道，又引起了一阵哄笑。  
“是蚕丛，当然，他和蚕虫也有一些关系。”女解说员耐心地解说道，“蚕丛是古蜀国第一代开国君王，是他率领古蜀先民从不宜五谷的岷山深处迁移到广袤的成都平原，他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将山上野蚕变为家蚕的人。《华阳国志》记载‘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其目纵’也就是我们看到纵目面具上突出的柱状眼球。还有学者考证出代表我们四川的‘蜀’字就来源于蚕丛，‘蜀’字上部‘目’是蚕丛独特的纵目，而下部‘虫’则表达着蚕丛养蚕的事迹。”  
女解说员顿了顿，望着沉浸在解说中的学生们，他们似乎还在期待听到更多“蚕丛”的“神迹”，于是她继续说道：“四川地区自古流传着许多蚕丛的神话，相传他‘衣青衣，劝农桑，民皆神之’，后世尊称他为‘青衣神’，以至于今天的四川境内还有以他命名的青神县以及青衣江。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传说他拥有不可思议的三百岁的寿命。”  
“他一定是外星人——”又是之前那位活跃的男生起哄道。  
“当然，这也是一种说法。”女解说员并没有生气，“确实有学者将蚕丛以及古蜀文明与天外来客联系在一起，也有一些科幻作家由此创作出精彩的科幻小说。”  
这时候，舒汉正有些沉默不住了，女解说员的解说触碰到了他的一根敏感神经——他一直对古蜀文明来自外星的说法颇有一些抵触情绪，他斟酌着开口道：“尽管古蜀文明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地区创造出的与中原文明迥异的灿烂文明，但并不见得是由外星人带来的。”  
“舒教授——”女解说员认出了舒汉正，她激动地向大学生们介绍起了他，“这是我们成都考古学界的大学者，舒汉正先生。他曾参与了金沙文物的挖掘工作。”  
舒汉正和蔼地对大家笑了笑，“从金沙与三星堆看起来，古蜀先民制造的某些金器与青铜器的工艺确实要比同期夏商文明先进一些，但这种先进并不是什么神乎其技、高不可及的高科技，只是一些焊接与锻造上的讲究。我相信古蜀先民凭借自身的智慧是完全可以独立地摸索出的。同时，古蜀文明也没有如很多人想象的那样神秘地突然湮没，它只是以支流的形式汇入了华夏文明当中，成为华夏文明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女解说员赞同地点了点头，“舒教授，再给同学们讲讲纵目面具的来历吧。”  
舒汉正望着同学们认真聆听的诚恳样子，又继续说道：“我们看到黄金与青铜纵目面具反映出的奇特蚕丛形象，应当是古蜀先民赋予他们所崇敬的领袖蚕丛‘千里眼’与‘顺风耳’的美好赞颂，是一种艺术夸张，并不见得是写实。”  
舒汉正一边讲述着，一边也在梳理自己的思绪，蚕丛王是古蜀文明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而几天前发现的“五块石”有一种说法正是由蚕丛王所留，这或许是自己应该入手的一个线索……  
  
三  
到了搬迁“五块石”这天，舒汉正早早地来到工地。他见到今天过来围观搬迁的人并不多，吊车与重型卡车都已经开入了工地，他的学生小秦正在向工人们布置工作。  
“舒老师，你这么忙，怎么还亲自过来一趟？”小秦招呼道。  
“没事就过来看看。”舒汉正笑了笑。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小秦寒暄道。  
“是啊——”舒汉正点了点头，抬头望了望天空，此时太阳高照，秋高气爽，在成都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天气。可也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并不轻松。  
下午两点正，搬移开始了。  
舒汉正屏住了呼吸，紧张注视着吊臂将顶层的巨石缓缓吊起，移向不远处的重型卡车。  
这一刻，舒汉正感到四周环境出奇寂静起来。忽然间，天空中传来一声雷霆巨响，他慌忙抬头，只见天色正在剧变，之前还明媚艳丽的太阳不见了踪影，阴沉沉的乌云正在飞一般聚拢，接着是嗖嗖狂风骤起，一眨眼的工夫，子弹般的雨点就开始从天倾泻而下。  
“我的老天啊，天塌下来了——”有人惊叫道。  
“‘海眼’是真的！”不知是谁惊恐万分地高喊道。  
人群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不要慌乱，先放下石头！”小秦临危不乱，沉着指挥道。  
受到惊吓的吊车操作员这才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操作吊臂，将巨石移回了原处。  
然而，狂暴的雷雨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更加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大雨中的天空竟然逐渐明亮了起来，低低的灰暗云层像是被什么奇异的光亮染了色一般，慢慢地变得湛蓝。那些破碎的奇形怪状的云块正波浪般翻涌着，一束束斑驳陆离的五色电光穿行其间，这就犹如一面无边无际、怒涛汹涌的大海倒悬在天穹中。  
面对这番从未见过的梦幻奇景，舒汉正忘记了恐惧，他痴痴地呆立在原地，任凭瓢泼大雨将自己全身淋透。这一刻，他恍然醒悟了过来，原来海眼确有其事，只是被古人讹传为“地下”，实则应为“天上”！  
蓦然间，像是“上天”在应和他的顿悟，一道巨大的光电火球突如其来地从天幕直插而下，不偏不倚地降临在巨石的顶部，激起耀眼的幽蓝电火花，整个工地的地面也随之摇晃了一下。  
这是一道球形闪电！  
“快跑！”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人群惶恐四散。舒汉正也跟着远离了“五块石”。  
在随后的时间里，差不多每间隔十分钟就有一道球形闪电如同天地间接连起落的光剑，轮番地劈向巨石！站在远处，舒汉正心悸地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过程：巍然屹立的五块巨石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不断接受着自天幕降落下的奇幻电光。  
这样诡异的电闪雷鸣持续了一小时，随着雨渐渐变小，天空中云块散去，太阳幡然显现，天空又晴朗了起来。  
工地迅速恢复了平静，雨后的地基坑变成了一片积水的泥沼，被雨水冲洗过的巨石依旧岿然不动地矗立在深坑中央，沐浴着太阳的光辉，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然而，谁也不敢再去接近巨石，惊魂未定的人们都在等待着上级部门的指示。  
全身湿透的舒汉正只得先回了家。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衣服，心情始终无法平复。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是一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超自然事件，在他的认知中，世间即使发生了难以理解的奇事，也仅是因为人类一时无法进行科学解释罢了。  
五块石引发的“海眼”一定与某种人类未知的自然现象有关。  
第二天天还没亮，舒汉正就急匆匆地赶到了工地。  
还没到工地，他就看到一大队全副武装的武警部队已经将现场保护了起来，  
他被告知，工地旁边的一整座宾馆已经被政府包下，作为临时指挥中心。  
当他踏入宾馆的会议厅时，看到大厅中围着会议桌坐了不少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紧急召集来的各个学科的优秀专家，还有个别军官与政府官员。  
舒汉正为自己冲了一杯浓咖啡，然后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他刚好赶上中科院成都地理所的梅教授向大家做通报。  
年届七十依旧精神十足的梅教授站在投影大屏幕前，声调沉稳地开始了讲述：“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很清楚，昨天下午成都地区出现了一次区域性暴雨，这场暴雨十分罕见地伴随有极光现象，我们初步认定这一次反常的自然现象是由太阳风穿透地球的高层大气层，长驱直入进入成都上空，剧烈作用于云层而形成。”  
梅教授顿住，扶了扶眼镜，眉头紧锁地望着台下，接着补充道：“可能很多其他学科的老师不太清楚太阳风的机理，太阳风是太阳表层气体喷射出的超声速等离子体带电粒子流，大部分由质子和中子构成。”  
梅教授的一席话引得在场专家一阵议论。这时，成都物理所的老赵站起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梅教授，据我所知，我们地球的磁场完全可以抵挡住太阳风的来袭。”  
“是的，通常是这样的，但是也有例外。”梅教授说，他在屏幕上打开了一个网页，上面出现了地球磁场的图片，复杂的地球磁场就像是一个变了形的肥皂泡，“大家可以看到，地球磁场一直延伸到太空外达数万公里，能够成为抵御太阳风的可靠屏障。不过，这道屏障也并非毫无破绽。2012年，美国宇航局发现地球磁场内隐藏着一个‘入口’，这入口被称为‘X点’或者‘电子扩散区’，当太阳风所包含的磁场方向在局部上与地球磁场方向相反时，两个磁场的交错将导致这个口子开启，太阳风将乘虚而入。科研人员同时还发现，这个口子非常不稳定，总是时开时合，难以预测。但就在昨天下午，这个口子前所未有地扩张开了，大量来自太阳的带电粒子蜂拥进了地球大气层内。”  
梅教授的报告让在场的人们陷入了震骇与疑惑。太阳如此神奇的异动与“五块石”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  
“我很想知道我们看到的那些球状闪电是什么。”舒汉正也提出自己的疑问。  
“我们没有足够的探测数据，因此只能根据外形去判断，我们倾向认为击中巨石的是一团团等离子态发光体，”梅教授顿了顿，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我猜，它们来自太阳。”  
舒汉正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桌沿，“你的意思是，太阳与五块石进行着交流……”  
“我怎么知道？”梅教授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如果真是与太阳交流……‘五块石’……古蜀国的太阳崇拜。”舒汉正喃喃自语着，他隐约觉察到了一些线索。  
“我有一个猜想，‘五块石’可能是外星人安置在地球的报警器。”一位年轻人打断了舒汉正的思绪，他是梅教授的助手小刘，一位海归博士。他的语调颤抖而急迫，似乎急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一旦我们触动它，报警器会自动向太阳报警。”  
“你的意思是，太阳中存在着外星人？”舒汉正惊异道。  
“或许太阳中的外星文明在远古时代就放置了这个报警器，一旦报警信号响起，他们可能会很快现身。”小刘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甚至还有一种更加离奇的可能性，外星人实际已经来到我们地球。”  
“他们在哪里？”舒汉正急切地问。  
“我们昨天看到的闪电，或许就是外星生命的存在形态。他们已经以电磁波的形式进入了地球大气层内，只是我们无法看到——”小刘顿住了，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亮，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宇宙中外星生命的形态可能远远超乎我们人类的想象。”  
“你的说法真是疯狂——”舒汉正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还是不禁将视线移向了窗外。  
小刘说出的这一不可思议的猜想引得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大家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女军官急切地站起身，她的一只耳朵别着蓝牙耳机，之前她一直埋头专注于自己电脑，现在她大声说道：“请大家安静一下，有紧急情况。”  
大厅前端的投影布随即切换了画面，投影布上出现了美国哥伦比亚电视台的新闻直播画面。画面中，一位神情忧戚的女主播正在用英语播报新闻，她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太阳图像，只见狂暴的烈焰激荡在猩红的太阳表面。  
“直播画面是美国SOHO太阳轨道探测器发回的实时图片，一个奇怪的物体正在从太阳中心跃出。”女军官一脸严肃地介绍道。  
舒汉正睁大眼睛注视着太阳，果然，在太阳中心那片星星点点的黑色太阳耀斑之中，一粒微小的金色光斑正醒目地震颤着。  
紧接着，金色光斑所在的区域被飞速放大，光斑逐渐显现出了模糊的细节，最后，一个有着流线型轮廓、充满金属质感的椭圆形圆盘定格在了画面正中。  
大厅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女军官继续冷静地翻译着新闻：“当探测器捕捉到这个飞行器时，它正位于太阳的光球层，看上去像是从太阳内部跃出，正在向太阳外层迅速运动。它的半径达到了惊人的一百公里。NASA科研人员表示，难以想象飞行器如何承受太阳的高温以及太阳耀斑的电磁波冲击。”  
女军官语速极快地说着，忽然，她顿住了，像是接听到了耳机信号，这一刻，她的表情凝固住了。一分钟后，她抬眼环顾了一圈四周，“来自太阳的飞行物已经进入地球大气层，径直飞到了成都上空。”  
这个消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立刻使得大厅里一片沸腾。舒汉正怔愣了片刻后，第一个冲向了楼下的工地。  
  
四  
舒汉正站在“五块石”前，昂头望着天空，见到了闪耀在蓝天白云间那一面金光闪闪的圆盘，圆盘正飞速地旋转着，越变越大。几分钟后，圆盘停止了变大，悬浮在上千米的高空中。圆盘是如此之巨大，看上去足足有一座城市那么大，占据了他的大半个视野，完全遮掩住了太阳。  
舒汉正站在圆盘投下的阴影中，他看到圆盘的几何中心似乎正对着自己所在的区域。此刻，他的身旁陆续围聚起了其他人，他们都将作为人类的代表与外星文明进行第一次接触。  
缓缓地，圆盘停止了旋转，一动不动地盘桓在高空。  
直到这一刻，舒汉正才看清了飞盘底部的图案，并为之惊诧。这个图案他是如此熟悉：圆盘正中央一团齿轮状的旋涡就如同一团灿烂炽烈的火球，四只蓬勃翱翔的飞鸟围绕在外层。  
这正是金沙遗迹出土的太阳神鸟！  
舒汉正只感到一阵眩晕。  
他还没回过神来，飞碟底部的太阳形如闸门般缓缓开启，从中投射出一道蓝色强光，一个金光闪闪的高大人形在光柱中缓缓飘向地面。  
最后，金色人形稳稳地降落在“五块石”前。  
舒汉正睁大眼睛打量着这位太阳来客：他身高超过两米，身着金箔状连体服，有着与人类相似的身形，仅有的差异主要集中在脸部：在一张过于方正阔大的脸颊上，一双黑曜石般透亮的眼睛像螃蟹一样向外凸起，还有一对醒目的招风大耳竖立在脸颊两侧。  
这与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是何其相似！  
这位表情肃穆的纵目人扭转着突出的眼珠环视了众人一圈，一分钟后，他竟缓步走向了人群！  
所有人都本能地向后闪躲，就在这一刻，纵目人朝着人群露出一抹充满惊悚感的笑容，他动作夸张地摊了摊双手，开口说话：“你们不用感到恐慌，我不会伤害你们。”  
纵目人使用的竟是相当标准的汉语普通话！人们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这一刻，舒汉正感到纵目人似乎将如炬的目光投向了自己，“舒汉正教授，我能与你交流几句吗？”  
舒汉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在和我说话？”他声音颤抖地发问。  
“是的，刚才我扫描了方圆一公里内所有人的大脑，在获得你们语言方式的同时还从中遴选出了一位知识储备最适合与我交流的人。我寻找到了你。”纵目人走到了距舒汉正两米的地方。  
“……我很荣幸。”舒汉正嗫嚅道。  
“我想你们对我的到来一定感到很惊奇。”纵目人露出一丝貌似友善的神情。  
“有一点，”舒汉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是……蚕丛王？”  
“不，你们所称的蚕丛是我曾祖父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叔曾祖父。他四千年前已在你们地球去世了。”  
“地球……你们来自……”舒汉正心中一个激灵。  
“银河系的中心区域。”  
“他们”并不是来自太阳。“可你是如何来到地球的？你的飞船似乎是从太阳中蹿出来的。”舒汉正困惑道。  
“是的，我的到来确实需要借助如你们的太阳这样的恒星，”纵目人说，“要知道，让飞船在广袤的宇宙间以光速飞行需要巨大的能量，随船携带如此多的燃料是不可行的。因此，我们的文明选择了取用散布于宇宙各处的恒星的能量形成虫洞的方式，驾驭飞船穿过虫洞实现超光速跃迁。这样一来，一颗颗恒星就如宇宙间天然的驿站，我们可以瞬间出没于任何一颗恒星周围。”  
“真是不可思议。这样做不会对恒星造成什么影响吗？”  
“影响十分微小，像我这次从太阳中跃出只消耗了太阳百万分之一的能量。”  
“你的到来是由于我们触发了你们埋藏在‘五块石’中的通信器？”  
“是这样的。”  
“你是第一次来到地球？”舒汉正忍不住好奇地问。不觉之间，纵目人的面孔看上去不再那么狰狞可怖，他心中的恐惧在慢慢退去。  
“不，在四百年前你们的明朝年间，就有好事者曾搬动过巨石，我也被召唤到地球，但我失望地发现那时的人类还不具备与我交流的认知水平，因此我没有与人类进行接触。”  
“原来如此。”舒汉正感叹道，如此说来史书中有关移石引发风暴的记载是确有其事。  
“这么说来，你和蚕丛都是来自其他星球的外星人？”舒汉正声音干涩地问道。  
纵目人在听到这个问题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在内心深处并不愿相信灿烂的古蜀文明是由外星人的力量铸就的。”  
舒汉正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或许是吧，不过在事实面前，我也有着足够的豁达。请你告诉我，古蜀文明真是由你们高等的外星文明创造的？”  
“答案是否定的。”纵目人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你想不想亲眼见识一番我叔曾祖父蚕丛的事迹？”  
舒汉正心中一颤，“亲眼见识……这如何办得到？”  
“就在上次造访地球时，我寻找到了深藏于叠溪(1)山林中的蚕丛坟穴，尽管他的尸体早已腐化，但我找到了埋植于他体内的记忆芯片，这块芯片忠实地记录了他生命的每一个时刻。我从他一生的影像中剪辑了几个片段，你在看过之后自然就能消除心中的疑问。你愿意试一试吗？”纵目人定定地望着舒汉正。  
“我非常愿意。”舒汉正没有犹豫。  
“你到我的面前来。”纵目人说。  
舒汉正深吸了口气，走了过去。  
待他站定，纵目人庄重地伸出右手，将巨大的手掌轻轻放在他的额头。  
一股柔和的电流迅速流入舒汉正的脑中，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他的意识忽地跃入一个奇异的界面中。  
他置身在了一个光亮的封闭空间，敞阔的空间中飘浮着许多超现实的图形，不时闪烁出五彩缤纷的光亮，令人感到眼花缭乱。与此同时，他的四周还飘忽着数十名纵目人的虚拟影像，这些闪亮的影像只具有纵目人光影绰绰的外部轮廓，他们都以半躺半直立的姿势悬浮在空中，每个人面前的空气中都浮动着一团疾速变化的符号与图像，他们像是使用眼神操纵着这些数据变化。全神贯注的他们似乎并没来注意舒汉正的到来。  
这时，一个金色人形实体浮现在他身旁，这正是引领他来到这里的那位纵目人。  
“这是哪里？”他问道。  
“‘漫游号’飞船的控制舱。你现在看到的是蚕丛最后一次执行太空任务的场景。”纵目人说。  
“蚕丛，哪一位是蚕丛？”在舒汉正眼中，纵目人都长得一个模样。  
“你瞧，那位就是蚕丛。”纵目人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舒汉正顺着纵目人指尖望去，一位全身笼罩在与众不同的绛紫色能量场中的纵目人出现在视线中。其身形显得很是高大魁梧，脸庞上粗大挺拔的五官透着几分英武与威严。此刻的他凛然悬立在半空，四周围聚着相比其他人更多的图像与符号。  
他就是古蜀国的开国先王蚕丛？舒汉正的目光不由得变得崇敬起来。  
身旁的纵目人开口道：“这就是‘漫游号’的船长，在我们种族中他的名字是星达。对了，你可以叫我沃坦。”  
“好的，沃坦。”舒汉正木然说道。  
“现在你可以放松些。这只是一段历史影像，在其中的我们并没有真实存在，因此他们感觉不到我们。”沃坦说，“另外，还有一些图像无法呈现的背景资料会自动灌输到你的脑海中。”  
舒汉正点了点头。  
“来吧，我们到飞船外去看看。”沃坦说。  
还没等舒汉正回答，他眼前的场景又跳转了，他们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外太空，一艘外形复杂的庞大飞船停泊在不远处。他无依无靠地飘浮在虚空中，四野黑暗而广袤的空间中奇怪地散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灰色冰山，像是一个个阴森森的幽灵，漫射出极为暗淡而缥缈的光亮。  
正对舒汉正的方向上，在无边无际、千篇一律的脏冰雪物质之中，他还能看到一团散发着透彻黄色微光的圆盘，只有一元硬币大小。  
沃坦开口道：“你看到的小圆盘是四千年前你们的太阳。”  
“太阳——”舒汉正很是意外，“这是哪里？”  
“这里是太阳系的边缘，你们称之为柯伊伯带。你可以看到，这个区域散布着如冥王星这样永久冰封的小行星以及短周期彗星，它们都是由形成你们太阳的原始星云残存下来的物质形成的。”沃坦平静地说。  
舒汉正惶惑地点点头，他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有幸身临太阳系的最边缘。  
“你注意朝这个方位看——”沃坦伸手指向了太阳系外。  
舒汉正在太空中笨拙地扭转过身体，他的视线穿过了晦暗的柯伊伯带，见到宇宙深处无数星辰正遥远而安静地闪烁着。不，有一颗特别的星星在移动！这颗星星越变越亮，像是一颗彗星正在向着太阳系飞驰而来！  
沃坦平静地开口道：“这是一颗两倍质量于你们太阳的暗物质星球，正以十分之一光速撞向太阳系。”  
“暗物质星球？”  
“是的，这颗星球完全由暗物质构成，当然，你们人类的眼睛看不到它。你此刻能够见到它，是因为我为你打开了引力辐射的视角。”  
“为什么看不到？”  
“因为你们视网膜只能捕捉到频段非常狭窄的电磁波。然而暗物质并不辐射电磁波，也不与电磁波相互作用，只显现出引力效应。”  
“暗物质星将对太阳系造成什么影响？”  
“你们的太阳正好位于这颗暗物质星前进的轨道上。一旦发生对撞，由于太阳中的正常物质与暗物质原子间并不存在排斥效应的电磁力，两者将如同透明般地彼此穿过。但是撞击过程中还伴随着引力效应，两者相近的庞大质量将使两者都分崩离析，成为碎片的暗物质星将以减缓的速度继续向前，而留在原处的太阳则将爆裂开来。”沃坦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的地球也将随之毁灭——”舒汉正紧张道，眼前的景象如镜头快放般加速了，周遭那些雾茫茫的冰雪物质像是具有了灵魂似的，陡然向太阳系外的方向飘荡起来，就如同无数灰色飞蛾正在翩翩起舞。  
沃坦开口道：“暗物质球此刻已经距离太阳系很近了，可怖的引力率先抵达了柯伊伯带，掀起了彗星表面的蓬松物质。”  
舒汉正向太阳系外望去，那团汹汹来袭的暗物质已变得比他在地球上见到过的最大的太阳还要庞大！  
忽然间，他看到有一团白光从自己身旁一闪而过，他转头望去，这是一团犹如沸腾水银般的巨型物质，散发出幽幽荧光，正摇摇晃晃向着暗物质星飘去。  
沃坦开口道：“这是‘漫游号’截取太阳能量制造出的一个微型黑洞，黑洞一路上吸取了大量的物质而不断辐射出各种射线，因此呈现出光亮的样子。”  
很快，微型黑洞逼近了暗物质星，在电光石火之间，黑洞如同一只滑溜的水蛭，沿着暗物质星行进路径垂直的方向钻入了星球体内。  
顿时间，褶皱一般的波澜在暗物质星表面荡漾开来，就如一个陷入巨大痛苦而痉挛挣扎的生命，它的前进变得跌跌撞撞。  
转瞬间，变得更加炫目的黑洞又从暗物质星的上端一蹿而出，疾速向着太空深处飘走了。暗物质星则沿着被改变的轨道继续前进。  
沃坦解释道：“微型黑洞贪婪地吞噬了一部分暗物质后离开，它的作用就是轻轻地推了暗物质星一把，使其稍稍偏离了撞向太阳的轨道。”  
“地球得救了？”舒汉正回过神来。  
“是的，地球与毁灭擦肩而过。”沃坦说，“当然，那时地球上的人类无法目睹这一太空奇景。只是当‘漫游号’制造出黑洞使太阳丧失了万分之一质量的一刹那，地球的轨道微微向外扩张，人类才会感受到大地轻微的震颤。”  
“你们拯救了地球。”舒汉正意识道。  
沃坦笑着摇了摇头，“你不用感谢我们。阻止暗物质星与太阳相撞是我们应尽的职责，实际上在此之前，我们并没有留意到太阳的第三颗行星上还存在着智慧生命。”  
“你们的职责？”舒汉正很是不解。  
“这颗流浪的暗物质星实际上来自银河中心，是由我们制造出来的。”  
“什么意思？”舒汉正更加迷惑了。  
“你知道银河系的构成吧？”  
“银河系的构成……你能说得更清楚一些吗？”  
“你们所谓的普通物质、暗物质，以及暗能量。”  
“噢……在宇宙中普通物质似乎十分稀少，更多的是暗物质和暗能量。”舒汉正迟疑道，他科技方面的素养并不差。  
沃坦点了点头，“是的，构建你与我身体以及星辰的普通物质实际上十分稀少，而暗物质占据了银河系所有物质的百分之二十，暗能量则占到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舒汉正问道。  
沃坦沉默了片刻，将柱状眼珠扭转向了太阳系外浩瀚的星空，“我好像还没有为你描绘我所在的银河系联盟。”  
“银河系联盟？你们的文明一定非常先进。”舒汉正喃喃道。  
“在银河系中心一块很大的区域中，环绕一个超级黑洞密密匝匝地拥挤着上千万颗恒星，这些恒星大部分都比你们的太阳古老，生命的种子也更早地孕育在这些恒星周围。大约五十亿年前，熠熠星海之间已经涌现出了上千支不同的种族，他们各自创造出了辉煌的文明，这些形态各异的文明经过漫长的接触、战争、融合，最终统一成了一个结构松散的银河联盟。联盟中各个种族间尽管存在零星的摩擦与争端，但总体上仍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盛世图景；联盟所掌握的科技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生命体大多以虚拟的能量束存在，每一个生命需要做的只是挥霍无尽的时光，整个联盟就如一场永不散席的恢宏盛宴。”沃坦缓慢地说着，他的眼神飘忽得很远，像是陷入了对银河系繁荣往事的追忆中，但突然间，他的眼神锋利了起来，“然而，一场噩梦般的巨大浩劫却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巨大浩劫？”  
“是的。”沃坦苦笑了一下，“我们发现在并不遥远的几亿年后，银河系就将从中心撕裂，飞速分崩离析。银河联盟的共生文明将在这场灾难中走到终点。”  
“撕裂？”  
“那双将要撕裂开银河系的巨手就是暗能量，”沃坦缓声说，“暗能量是一种真空能量，天然内赋予宇宙每寸空间中，主宰着宇宙加速膨胀。而我们庞大的银河系是由万有引力积聚而成，一旦银河系普通物质彼此间的引力不再能抵挡得住暗能量的拉拽，银河系就将分崩离析，形成一个个互不联通的物质孤岛。以当时银河系内部天然的物质分布情况来看，已经快要达到大撕裂的临界点，大撕裂看起来在所难免。”  
“有解决的办法吗？”  
“当然办法并不是没有。尽管我们无力去改变空间中无处不在的暗能量，但我们可以通过改变银河系中普通物质与暗物质的分布去抵抗暗能量。”  
“改变银河系物质分布？”  
“是的，我们从对银河系的精细建模中获得了一个方案，我们可以将大量对我们文明无用的暗物质输送到银河系的外围，让这些暗物质如引力胶水一般将银河系结实地包裹起来，此举将大大延缓大撕裂的到来。”  
“你们这样做了？”  
“是的。”沃坦说，“这项漫长而浩大的工程一直延续到了今天，过去的十亿年中，我们以细微之力一点一滴地改造了整个银河系的形态。如今，你们的天文学家观察到的不再是一个摇摇欲坠的银河系，而是一个相比其他河外星系更加稳定的庞大星系。同时，你们还会看到在银河系的外围已形成一圈暗物质分布带，你们称之为暗晕，这些都是我们的杰作。”  
“真是难以想象——”舒汉正感叹道。  
沃坦继续说：“由于需要运送的暗物质星的数量与质量都过于庞大，通过宇宙间的星门进行搬运是不现实的，我们只得选用最原始的机械方式去跨越银河系约五万光年的半径。”  
“原始的机械方式？”  
“暗物质多以重粒子的形态大体均匀地分散于银河系中。我们需要将暗物质粒子捏聚成数倍于你们太阳质量的暗物质星团，再将这些星团流水线般地推送到银河系中央超级黑洞的吸积盘中。借用吸积盘喷射的高能能量流将暗物质星朝预定方向弹射出去，弹射出的初始速度可以接近几十分之一的光速，在运送过程中还将利用途经恒星的引力场对其加速与减速，最终抵达银河系边缘。”  
“之前见到的暗物质星就是来自你们的发射！”舒汉正恍然大悟道。  
“是的，”沃坦说，“暗物质在路途中会遇到一些事先无法预料的变故，比如有的恒星可能突发地提前氦闪，恒星质量场的蜕变将影响到暗物质星的预定轨迹。因此这就需要有一套严苛的机制不断去修正暗物质星的速度与方向，你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就是我们对暗物质星进行的一次略微变道，从而避免了碎裂式相撞。”  
“这就是你们的太空任务？”  
“是的，这也是我们整个种族的职责。当年银河联盟对各个种族进行的一番评估中，我们种族脱颖而出，成为整个银河系的疏浚者。”  
“疏浚者？”  
“是的，‘疏浚者’，我在你大脑的汉语词库中寻找到的最为贴切的一个词语是这个，”沃坦目光深沉地望着舒汉正，“银河系面临的危机很像你们古蜀文明所遭遇的那些水患，暗能量就如永远无法根除的凶猛洪水，我们无法与其正面对抗，但可以搬运暗物质去建筑堤坝，引导暗能量洪水改道或分流，微妙地维持整个银河系动力学与热力学的平衡。”沃坦顿了顿，最后补充道，“我们的疏浚过程和你们的古蜀人治水一样，也会遭遇到很多艰难险阻。”  
“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意思。”舒汉正茫然道。  
“疏浚者执行任务的过程险象环生。”沃坦说，“蚕丛的妻子就牺牲在一次行动中，当时她所在的飞船从一个由双星系统产生的星门中跃出，双星中的一颗恒星毫无预兆地变成了超新星，由于距离如此之近，飞船来不及打开防护盾，所有的船员都在一道强光中瞬间化为灰烬。”  
“真是遗憾。”舒汉正沉痛地说。  
沃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好了，让我们跳转到下一个场景。”  
  
五  
舒汉正的视角回到了“漫游号”上，这时飞船内变得热闹起来，完成了任务的纵目人欢快地庆祝着，他们如变魔术般变幻出各式各样超现实图形，让飞船空间变得更加流光溢彩。在一片肆意的狂欢中，舒汉正注意到，只有蚕丛独自一人呆立在一个角落，看上去心事重重。  
这时，纵目人也察觉到了他们船长的反常，船舱内光线的变幻骤然停了下来，大家都关切地望着蚕丛。  
一位纵目人酝酿着开口道：“老船长，这次你带领我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可不知为什么你似乎并不开心。是马上要退役的缘故吗？”  
蚕丛怔了怔，迟疑着开口道：“或许是吧，这片星域是我太空生涯的最后一站了，想到就要永远地离开‘漫游号’确实是一件令人惆怅的事情……”  
蚕丛感伤的话语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个场景看得舒汉正一头雾水。  
身旁的沃坦解释道：“你现在看到的蚕丛已经年满一千两百岁。我们纵目人拥有差不多一千五百年的寿命，按照联盟的规定，年满一千两百岁的疏浚者必须退役，回到母星安享剩下的三百年光阴。”  
舒汉正点了点头。这时，他看到有一位纵目人滑到了蚕丛身前。  
“噢，老船长，暂时忘掉忧伤吧。我有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要告诉你。”这位纵目人兴奋地说道，“我发现我们此刻所在恒星系的一颗蔚蓝色行星上存在着智慧文明，也就是说，我们不经意间拯救了一个文明。”  
“是吗？”蚕丛充满了怀疑。  
“你看吧——”他的话音刚落，一幅全息图像浮现在了控制室穹顶上，浮光掠影地展现出当时地球上并行的几大文明：一座座气势恢宏的金字塔巍然屹立在古埃及尼罗河流域，腓尼基人庞大的舰队正在大西洋上扬帆远航，古希腊文明在爱琴海边悄然兴盛，中国黄河流域的两大部落正在胶着鏖战逐鹿中原……  
这些文明的影像让所有船员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他们惊叹于在如此偏远荒凉的银河系旋臂末端，竟然还孕育出了这般生机盎然的文明。  
“看上去这些文明都还很稚嫩，甚至相互间还没有交流。但这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蚕丛感叹道，突然间他有了一个主意，“现在离预定的返航日期还剩下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在这颗蓝色星球随机选择一个偏僻区域降落，享受一次难得的原生态度假。”  
蚕丛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响应。纵目人纷纷将虚拟影像注回到沉睡已久的实体身躯中，跃跃欲试地等待着蓝色星球之旅。  
很快，舒汉正视角跳转，他见到飞船悄然进入太阳系内层，跃入了地球大气层，降落在一个被大山环绕、极具原始风貌的盆地中。  
“这里就是四千年前的四川盆地。”沃坦介绍道。  
“唔——”舒汉正惊奇地环顾四野，只见茂盛的绿色丛林密布整个平原，各种野生动物出没其间，让他眼前一亮的是成群结队的亚洲象正在林间悠然漫步，只是当时盆地中人烟很是稀少，仅有的零星的人类部落孤立地分布在地势较高的小山丘上，这些古蜀先民以树叶兽皮裹身，以狩猎为生。  
接着，舒汉正见到大队的纵目人走下了飞船。  
在不远处，正好有一群古蜀人在围猎一头野猪。  
蚕丛带领着他的船员缓步走向了人群，古蜀人停止了捕猎，他们充满惊愕而又好奇地打探着这群奇怪的来客。蚕丛用古蜀人的语言大声向他们喊话，释出了善意，然后走近与古蜀人交流了起来。  
“他们会传授给古蜀人一些先进知识吗？”舒汉正突然意识到。  
“不会的，”沃坦微笑着说，“按照银河系联盟文明交流法则，高等文明不被允许向低等文明输出科技，低等文明只能依靠孤立进化的方式去达到加入联盟的门槛。”  
“哦。”舒汉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他眼前的场景又进入了快进模式，在随后的时间中，他看到纵目人在早春三月的成都平原度过了一个惬意的假期：他们操纵着久违的古老身躯漫步在风景秀丽的大地上，用真实的肌肤去亲近大自然的草木鱼虫；他们与古蜀人一道狩猎，傍晚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跟着古蜀人载歌载舞……然而，二十多个地球日很快过去，返航的日期临近了，纵目人们不得不收拾起心情返回了飞船。  
这时候，画面的跃进戛然而止，进入了正常的时间流速，舒汉正知道自己又将目睹到历史性的一刻。  
他的视角回到了飞船上，准备返航的纵目人似乎陷入了一场不小的争执。  
所有的船员都情绪激动地围拢在蚕丛身边。  
“老船长，这里不是纵目人应该待的世界。还是跟我们回母星吧。”一位纵目人着急地恳求着蚕丛，他是“漫游号”的船副。  
“不，大家听我说，我并不是一时犯糊涂。”蚕丛目光定定望着大家，认真地说，“在这段并不长的日子里，我与这些质朴的盆地人朝夕相处，成了朋友。尽管他们衣不遮体、居无定所，甚至也不知道崇山之外尚存在着其他更强的文明。但就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瘴气、野兽、天灾，危机四伏的盆地中，他们积极顽强地生活着。他们坚毅而乐观的性格深深感染了我。他们告诉我，他们所面临的最大灾难就是到了夏季，连日的暴雨加上一泻千里的洪水将吞噬他们的家园，夺走很多人的性命。因此，我决定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抵抗洪水。”  
蚕丛的话让舒汉正的心扑通一跳，原来蚕丛决意留在古蜀地。  
船副急切地劝阻道：“抵抗洪水？你可是我们的船长，一名银河系疏浚者啊！”  
蚕丛微微笑了笑，“是的，我曾是一名银河系疏浚者，并深以为荣，可现在，退役让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失落。但是在这片盆地中我又寻找到了相似的职责与激情，我会用疏通暗能量的热忱去疏通凶猛来袭的洪水。”  
船副无奈地摇了摇头，“难道你愿意舍弃故乡母星？”  
“说实话，六百年前我的妻子丧生太空，我们没有子女，因此我对银河系中心的母星已经没有太多的眷恋。”蚕丛抬眼望着众人。  
船副有些着急地打断了他的话，“可是你不能违背文明交流法则啊——”  
“我已经想过了，我愿意卸下高科技的外壳，只作为一个单纯的生命个体融入这些原始部落中。”蚕丛语速缓慢地说出了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老船长，他的选择无疑会付出惊人的牺牲。  
船副又说道：“可是你大脑中还存储着大量科技知识，完全可以制造出改变他们文明层级的工具。”  
“这我也考虑过了，我可以在飞船上接受一次记忆切除手术，将大脑中前沿的科技删除，只保留最基础的常识，我想这应该是法则所允许的。”蚕丛目光深沉地望着船副。  
“这应该是允许的——”船副愣怔了半天，最后说道。  
这一刻，蚕丛露出了宽慰的笑容，“谢谢大家。”  
接下来，蚕丛走进了飞船的生命舱，平躺进一个长条形仪器中，片刻之后，他大脑中的一部分知识储备被删除了。  
很快，蚕丛从仪器中走了下来，精神奕奕地向已恢复能量态的纵目人挥手告别。  
“老船长，我们还有一个请求。”一位纵目人急切地呼唤道，他是飞船上负责搭建星门的工程师炽木，“我们为你准备了一台通信器，你无论什么时候回心转意，都可以使用这台通信器，通过太阳中继站向母星发去消息，飞船很快就会来接走你。”  
伴随着炽木的话语，一块闪亮的水晶体飘浮在了空中。  
蚕丛怔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水晶体。  
“老船长，我们会一直等着你的消息。”炽木感伤地说。  
这一刻，所有纵目人的能量束都汇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涡旋状能量场，恢宏的能量场热切地震荡着，然后分离成了五团紫红色能量球，这是他们纵目人最初诞生的恒星系那五颗太阳的模样——他们用这样的方式默默送别老船长。  
蚕丛向着五颗太阳庄重地深鞠躬，转身走出飞船。他的双脚再次踏上夜色中浑茫的古蜀大地，大步走向了远方的村落。  
他身后的飞船迅速升空，瞬间消失于无形。  
舒汉正眼前的世界又飞快跳转起来，在一幕幕快进的画面中，他目睹了蚕丛在古蜀大地的生活轨迹。一开始，蚕丛只是一个小部落中身份普通的族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蚕丛沉稳果敢的性格以及广博的知识赢得了族人的信服。老首领过世后，他被族人一致推选为部落首领。在他的带领下，族人筑坝围滩，排水泄洪，顽强地与洪水抗争。当凶猛的洪水退去，他又因地制宜地指导族人开垦荒地，广泛种植谷物，使族人从单纯的狩猎向农耕生活过渡。同一时期，蚕丛甚至发现野蚕会吐丝的特性，于是他常年风餐露宿，最终摸索出了一套将野蚕变为家蚕的技巧……逐渐地，部落被他经营得日渐强盛起来，逐步统一了周边大大小小的部落。终于，蚕丛成了整个古蜀大地唯一的国王，并拥有了一个非凡的尊号——“蚕丛王”。  
史诗一般演进的古蜀文明，远比舒汉正读过的任何一本历史论著都来得波澜壮阔，在他渐渐润湿的眼中，蚕丛的身影变得愈加高大与鲜活。  
两百年的时光很快过去，舒汉正眼前的图像再次放缓。  
他目睹了一场规模隆重的祭祀典礼。  
蓝天，白云，高高在上的太阳，蚕丛与他的子民盛装出现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中。相比两百年前，古蜀人都穿上了朴素的丝质衣衫，而他们的国王蚕丛则身着一袭精致大气的青色长袍，头上包着青色头巾——这正是古籍中记载的蚕丛“青衣神”的样子，他的身板看上去依旧挺直，但面容却显得苍老了许多，他似乎已步入了生命的暮年。  
舒汉正注意到，在蚕丛的身后还矗立着一架以象牙为轴的巨大滑轮，以及从岷山深处搬来的五块嶙峋巨石。上百名古蜀国祭师手持众多象征太阳崇拜的图腾：金质的太阳神鸟、青铜太阳神树、青铜太阳轮……  
祭师们齐声吟唱起赞颂太阳的歌谣，在充满灵性的歌声中，蚕丛郑重地伏下身来，双膝跪地，朝着太阳跪拜。他身后的古蜀人也跟着虔诚地跪拜起来。  
“古蜀人什么时候兴起了太阳崇拜？”舒汉正好奇地问。  
“崇拜蚕丛的子民逐渐将他神灵化，这些子民开始不厌其烦追溯蚕丛的来历。那时，蚕丛的纵目双眼已经看不到夜空中他的五颗母星，他也只有将太阳作为自己思乡的寄托。最后，他避重就轻地告诉子民自己来自太阳，由此古蜀人一步步形成了太阳崇拜。”  
“这么说来，神鸟图形是古蜀人自发创造出的。可四千年后……太阳神鸟又为何会出现在你的飞船上？”舒汉正琢磨道。  
“舒教授，你不必为这个问题困惑了，”沃坦笑了笑，“我是为了纪念我的叔曾祖父蚕丛，将飞船临时改变成了太阳神鸟图案。”  
“明白。”舒汉正把视线转回蚕丛。  
此刻，蚕丛结束了跪拜，开始指挥起五块巨石的堆叠。  
古蜀大力士们高喊着号子，齐力拉动滑轮的绳索，缓缓将巨石吊起移向一个隆起的平台。  
巨石一块接一块地堆叠了起来，当叠上第四块巨石时，蚕丛挥手命令暂停工程。  
蚕丛一个人爬上巨石堆的顶端，待站定后，他转动着柱状眼珠在巨石表面搜寻到了一处凹陷，然后从身上摸出一个水晶体，这正是他的船员留给他的通信器！他小心翼翼地将水晶体放进坑中，用覆土将其掩埋。  
随后，他回到了地面。  
接着，第五块巨石缓缓落定。  
这时沃坦开口了：“你刚才看到了，蚕丛将通信器埋藏在第四块巨石的表层，同时还设置下一个机关，一旦有人搬起表面的石头，通信器就将接通母星。”  
舒汉正恍然道：“我们就是这样触动了通信器。可是，蚕丛这样做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沃坦摊了摊手，“或许蚕丛始终怀念母星，他是在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彻底切断与母星的联系。而将通信器放置在第二块巨石中，可能是他希望自己死后有人会触动它——”  
“纵目人会来到地球？”舒汉正很是不解。  
“或许是他希冀同类能够见识到自己在地球的事迹，从而认同他当初的选择。另外还有一种可能，蚕丛此举是为他的后代子民留下一扇窗口，让深居盆地的他们能有机会去领略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  
舒汉正怔怔地点了点头，他又将目光投向了蚕丛，此时的蚕丛仍如雕塑般默立在“五块石”前，熠熠的太阳光芒将他衣袂飘飘的身影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这时，舒汉正听到了沃坦对他说：“好了，蚕丛的故事到这就结束了——”  
舒汉正只感到眼前一晃，栩栩如生的古蜀世界攸地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自己又回到了四千年后的“五块石”现场。  
他恍然四顾，视野中变得斑驳的“五块石”边上没有了青衣蚕丛的身影，四周的人们都在为自己的苏醒惊呼不已。  
沃坦仍伫立在他的面前。  
他又环顾了一圈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感受到一种时光错乱的恍惚感。这真可谓是“玉垒浮云变古今”，四千年前原始风貌的盆地已经变成物宝天华的天府之国；年年洪水泛滥时的汪洋泽国变成了沃野千里的鱼米之乡；曾经偏居一隅的闭塞文明如今已融入了多元广阔的中华文明之中……  
蚕丛在天之灵如果能看到今日蜀地风貌，一定会为当初的抉择感到欣慰。  
这时，舒汉正耳畔传来了沃坦的声音，“很多时候，生命体总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文明是一种极其稳定的自然延续，而事实上，所有文明都是暂时的存在，大到银河系，小到你们的蜀地，伴随着文明的扩张，大自然以及宇宙总会不时显露出冷酷的一面。”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舒汉正思考着说，“我们地球上曾有过一些兴盛一时的文明，但很多都毁于自然灾难。四千年过去了，我们战胜了洪水，在这块土地上长久地安居乐业，但我们仍会遭遇大自然一次次新的挑战，几年前的汶川大地震以及最近的芦山地震都带给我们不小的冲击……文明延续确实充满艰辛与不易。”  
“是的，很多时候，我们无法选择文明繁衍的土地，但我们可以提高与土地和谐相处的智慧。”  
“谢谢你为我们揭示的哲理。”舒汉正感动地说。  
“好了，我算是完成了蚕丛的遗愿。我要返航了。”  
“你还会回来吗？”  
沃坦笑了笑，“我已经取回了水晶通信器，我将不会光临地球。请转告你的同胞，你们地球文明还有一段漫长的道路要走，你们还将在一个封闭的条件下独自发展以达到加入银河系联盟的门槛。到那一天，你们的文明与我们的文明还会相见——”  
再见，沃坦向着所有人挥了挥手，然后飘向天上的飞船。  
很快，沃坦进入了飞船，随后飞船旋转起来，飞一般地缩小，最后消失了。  
舒汉正久久地仰望着天空，蚕丛的子民们会坚强地生活下去，在这一片盛产诗人、美食、美酒、蜀锦与盐的传奇土地上继续生息、繁衍，“青衣一曲绕山水，青衣神在白云端”的歌谣还将在蜀人中世代传唱，永远激励着蜀人不断前行。  
(1)叠溪县又名蚕陵县，地处四川茂汶县以北六十多公里的岷江东岸，曾是一个县治，1933年爆发的叠溪大地震使这个繁华千年的古城顷刻陷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山海子。

恒河边的乞讨者
莲娅值完了一个夜班，拖着疲倦的身体步行回家。  
此刻已是上午十点，阳光耀眼的瓦拉纳西大街小巷里人群熙熙攘攘，随意占道的小贩所发出的嘈杂叫卖声，空气中弥散的咖喱与牛粪混合的刺鼻气味，都让莲娅的脑袋更加昏沉了，她暗自加快了步伐。  
但在一个街口，她遇见了一位当街卖艺的乞讨者，这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在瓦拉纳西，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乞讨者，不过眼前的这位似乎有着特别的地方：看上去像是外国人的他身穿一袭洁净的白色亚麻长衫，蓄着齐肩的长发与满脸的胡茬，胡茬之外的脸庞清瘦而白皙，轮廓极深，一双大眼睛清澈而淡定，英朗的眉宇之间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更让人叫绝的是他的表演内容：他一只手握着画笔飞快在一块画布上来回勾画，描绘出的正是栩栩的街景；另一只手自如地抛接着三个瓶子，只见翻飞的瓶子在空中构成了一个缤纷旋转的圆环；他还在用嘴吹奏着一支在地上的长笛，曼妙的音乐缓缓流淌而出；而他直立的身体则一动不动，平静的目光始终直视着前方。这样的一幕让莲娅联想到了印度教中的梵天神，拥有着能够同时挥舞各般法器的四只手臂。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皱巴巴的宽檐帽，里面钱币并不多。  
莲娅安静地站在一旁，应接不暇地欣赏着流浪者的表演，突然，她的心悠然一动——她见到流浪者在画板上信笔勾勒出了一位身着黑色套装、皮肤黝黑的女子。天哪，这位女子正是自己。  
真是精彩绝伦的表演，她在心中由衷赞叹道。  
她走上前去，轻轻地向宽檐帽中放入了二十卢比。  
就在这一刻，悠扬的音乐戛然而止。流浪者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谢谢你，小姐。”流浪者用英语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爽朗，语速很快。  
“你是美国人？”  
“小姐，你真聪明。”流浪者微微一笑，他有着一张非常迷人的笑容。他一边说着，一边收拾起乐器与画板。  
“你要离开了？”  
“是啊，我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帽子里的钱已够我的三餐了，剩下的时间我得干些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  
“恒河流域还有很多我没有游历到的地方，当然，我一天绝大部分时间还是花在恒河边的冥想中。”流浪者回答道。  
莲娅点了点头，瓦拉纳西是印度教最负盛名的圣城，有无数如他这样虔诚的朝圣者从世界各地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在恒河边打坐、冥想、修行，希冀灵魂能与神灵对话，早日洞悉到大千世界的终极奥义。  
“这幅画送你吧。”流浪者的话截住了莲娅的恍思，他已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去。  
“真的可以吗？”莲娅喜出望外地接过了画。  
流浪者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转身快步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莲娅再次见到那位美国流浪者是一个月后。那一天她在工作上遇到了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  
她的工作是保安，不过她的守护之地远在地球另一面的美国——美国保安公司为了节省成本，将监控业务外包给了印度公司，莲娅只需要坐在瓦拉纳西的办公室同时监控二十面摄像头画面，一旦有情况立即打电话到美国现场。  
但就在那天，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的她，没能从二十面屏幕中的一面中及时发现别墅主人的一只狗半夜从一面矮墙跳了出去——这家主人养了实在太多条狗。这样的失误让她被经理狠狠训斥了一通，并克扣了她半个月工资，这让她感到委屈极了。  
这天下班，她没有如往常一样径直回家，而是来到恒河边散散心。  
黄昏时分的恒河河畔仍聚集了众多的朝圣者，其中大多是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苦行僧，他们一生最大愿望莫过于能终老恒河边，死后骨灰能被抛洒进恒河中。莲娅充满感慨地望着这些像是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苦行僧，他们有的潜心静坐冥想，有的吟唱祈祷，还有的伫立在恒河中沐浴着冰冷的河水——在他们的身下，亘古不变的恒河水缓缓流淌着，宁静而安详，全然不理会尘世间的烦扰纷争。  
莫名地，她想起了街头偶遇的那位奇怪的美国流浪者，如果拥有他那般分神有术的本领，今天自己也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他此刻还在这片河畔吗？她的目光不由在苦行僧中寻找起来。  
在一处高高的阶梯之上，她真的地望见了那位美国流浪者，他仍穿着那身洁净白衣，面朝恒河静静地盘坐，双目紧闭，双手合十，一抹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他身上，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尊金光灿灿的神像。  
她压制住内心的欣喜，默不作声地走近了他，但又不忍心打搅到他。  
然而沉浸在冥想中的他像是洞察到了她的到来，竟睁开了眼。  
“莲娅小姐，你好。”他缓缓站起身来。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莲娅惊讶道。  
“从你衣服上的工牌。”  
“工牌？可是我今天没有挂工牌啊。”  
“上次遇见你的时候，你戴着工牌。”  
“是吗？”莲娅心中一暖。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叫我罗杰吧。”  
“我没有打搅到你的冥想吧。”莲娅充满歉意地说。  
“当然没有，我的冥想并非传统意义的冥想，你相信吗，我一边冥想还一边干着其他事，并且随时能从冥想中醒来或再遁入。”罗杰注视着宽广河面缓声说道，他像是开着玩笑。  
就这样，俩人一边闲谈着，一边漫步在恒河边。  
“你冥想时吸食大麻吗？”  
“没有，我有我自己的办法觐见神灵。”罗杰神秘地说。  
“是吗？”莲娅紧盯着罗杰的眼睛，他没有说谎，他的眼睛仍如上次见面时一样清澈，并没有其他冥想者那样通过吸食大麻进入迷幻状态所造成的双眼发红。  
“怎么一个人来到这里？”罗杰问道。  
莲娅苦笑了一下，开口倾诉起自己的烦恼，她是一名低种姓首陀罗女孩，出生低微，但与她们这一代印度青年一样，期盼着通过学习IT改变自己命运，向往有一天能去西方留学并定居。然而事与愿违，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她还是只能找到一份“远程保安”工作，日夜颠倒地为“西方人”看家护院……  
“我已经足够努力，可工作时间一长，双眼还是容易出错。”莲娅抱怨起自己的工作。  
“你有没有觉得有时身体是意识的瓶颈？”罗杰说。  
“当然，人毕竟不是计算机，无法一直保持全神贯注。”莲娅感慨道。  
“你说得很对，人与生俱来的躯体笨拙而低效，恒河边那些冥想者之所以沉溺大麻，无非是为了摆脱沉重的身体，借助软性毒品的致幻效果拓宽大脑运转的脑域，这让他们觉得自己仿佛获得了神谕。”  
莲娅点了点头，不过这样的话题对她来说太过玄奥，于是她试着转移了话题，“罗杰，说说你的经历吧。怎么会来到印度？”  
“我过去在硅谷上班。”罗杰迟疑着开口道。  
“硅谷——”莲娅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词，硅谷在她心中是一个遥不可及、早已破灭的梦想，不过直到今天，她仍是一位数码产品爱好者，热衷于硅谷推出的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新产品，智能手机、网络眼镜……当然低微的月薪只能让她反复斟酌后选择性购买。  
“直到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地想要离开喧嚣的城市，于是我来到了神往已久的印度，算起来，我已经在印度各地漫游了一年。在这片大地上目睹到的人与事给了我很多感悟。”罗杰说着陷入了沉思，他将炯炯的目光投向了远处淡薄夜色笼罩下的恒河。此刻，辽阔黢黑的河面上漂散起了无数盏用于祭祀的河灯，如朵朵跳动的花瓣，星星点点，如梦似幻。  
半晌后，罗杰幽幽开口：“夜晚的恒河总会让我想起你们印度教义中，宇宙万物只是湿婆所做的一个梦。你看，河面上那些闪烁的光亮真的就像是——”罗杰顿住了，像是在酌量一个贴切的比喻。  
“就像是繁花丛生的梦中梦。”莲娅帮他补出了比喻。  
“繁花丛生的梦中梦——”罗杰沉吟了半晌，“你的比喻真美，莲娅。我能借用你这个比喻吗？”  
莲娅一愣，“当然可以，我又不是什么名人。”  
而后，俩人又陷入了缄默。直至夜色已深，莲娅才与罗杰依依告别。  
两天后是一个休息日，一早醒来的莲娅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  
昨夜凌晨，美国木星公司首发了一款名为matrix的网络头盔——木星公司是当今人脑互联领域的领导者，全球数以亿计的“木星粉”对matrix早已翘首以待了很久。  
莲娅打开网页，满怀期待地浏览起了发布会的消息，当今时代的传奇人物木星公司CEO斯蒂芬·唐纳并没有出席新产品发布会，漂亮的女CTO代他向世界展示了这一款神奇的网络头盔，用户一旦带上头盔，意识将驳入一个奇异的界面，能够进行游戏、阅读、看电影、网络购物……相比之前林林总总的网络头盔，matrix最具颠覆性的是，头盔能够让你的大脑同时沉浸在多个进程中，也就是说用户花过去做一件事的时间能够完成多件完全不一样的事。  
天知道木星公司又使用了什么样的魔法办到这一切，莲娅心中感叹道。  
不过相比头盔的原理，她更关心头盔的价钱。低配版上市价2666美元，她盘算着自己需要攒上多少个月工资才可以买上一台。而后，新产品的广告词进入她的视线，“繁花丛生的梦中梦”，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自己两天前在恒河边对罗杰说的那句话吗？  
这应该只是……一个巧合吧，但紧接着，她又看到了网页一角CEO唐纳的头像，这张颇具时代标志性的面孔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全世界各家媒体以及年轻人的T恤衫上，但今天在莲娅眼中，这位从容微笑的年轻人眉眼似乎与……罗杰有着几分神似。她在脑海中试着抹去罗杰脸上的胡茬，两者似乎更为相像了。  
莲娅愣住了，她又搜索了唐纳的全名，结果再次震惊了她，唐纳的全名是斯蒂芬·罗杰·唐纳。  
自己在恒河边遇到的真是唐纳，赫赫有名的木星公司CEO？  
带着巨大的困惑，她来到了恒河边，在上次相遇的河岸，她再次见到了正在冥想的罗杰。  
“没错，我就是斯蒂芬·唐纳。”罗杰坦承道，“我一直待在印度，但我也没有放下木星公司的工作。”  
“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告诉我你一天的时间都花在乞讨与修行上。”莲娅不解道。  
“秘密隐藏于我的大脑中，”罗杰用手指了指脑袋，微笑着说，“你应该看到我们新推出的matrix头盔，我只不过将设备内置进我的大脑，这样我能在乞讨以及冥想的过程中‘灵魂出窍’，联入硅谷的网络，应付公司的业务。”  
“matrix的多线程运行功能，难怪你在乞讨时能够一心多用地表演。”莲娅恍然道，“你们如何实现这一切？”  
罗杰迟疑了片刻，“你也应该能感受到，人类灵动的大脑与沉重的躯体并不匹配，更为蹊跷的是人类大脑的开发量通常仅为百分之五。我们的matrix不过是用频率加快的信息去‘欺骗’大脑，就如一根网线能够同时叠加不同的讯号，只要刺激得当，大脑将并再不是一台独立运转的计算机，而变成了多台计算机的并行网络。”  
莲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是我还是弄不懂……你来到印度的目的。”  
“寻找意识的本原。”罗杰像是自语道，他眯缝着双眼凝视着远处的恒河河面，灿烂的阳光为河水镀上了一层摇曳不定的金光，粼粼的波光就像是通向永恒的无尽阶梯。半晌后，他轻声开口道：“伴随着探索触角越来越深入大脑内部，我们愈发对人类意识心存敬畏，那些一生都空置却又玄机无限的脑域究竟来自进化本身，还是冥冥之中某种未知力量，我们还无从知晓。而我大脑中运行着最高版本的matrix系统，某种意义上，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记忆力最强的人，但谁也不知道我意识不断提升的尽头将遭遇什么样的奇境。于是我只身来到了陌生的印度，身无分文地流浪，希望古老文明给我一些灵感与启迪，好让我有足够的力量与心境与面对那一天的到来……”  
莲娅默默地倾听着，不过她对罗杰所说的还是一知半解，但让她心中暗自高兴的是，自己有幸认识到伟大的斯蒂芬·唐纳，她想象着或许自己有机会被吸纳进伟大的木星公司。她离自己的“硅谷梦”似乎很近了。

超频交易商
  
耀斑基金  
在“耀斑基金”主办的慈善晚宴上，盖文第一次见到了卡尔森。  
当时卡尔森正在台上滔滔不绝地演说，他身后的墙上是一个硕大的“耀斑公司”标志：猩红激荡的太阳表面闪耀着一束束炽白亮焰，似乎象征着“耀斑公司”在变幻莫测的投资市场中始终翻云覆雨的态势。  
盖文悄然走到人群的最前排，仔细打量起卡尔森。这位“耀斑基金”的创始人，被称为“近十年来胜率最高的股市投资家”，已年近五十，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身材保持得很好，相貌算得上英俊，目光睿智且极具穿透力。他正在大谈美国经济的创造力，呼吁更加开放的金融市场，当然话题也不忘此次晚宴的主题——资助全世界穷苦的孩子完成学业，他反复强调，孩子才是世界未来的主人翁。  
不过在盖文听来，这无非是一些夸夸其谈的陈词滥调，美国经济的持续低迷与他这样贪得无厌的投机商不无关系。同样可笑的是，与世界上很多“恶魔”般的金融大鳄一样，充满原罪的他们总喜欢将自己伪装成乐善好施的慈善家。  
半小时后，卡尔森结束了演讲，接下来是一场奢华的晚宴。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灯火璀璨，现场乐队演奏起舒缓的音乐，来宾们大都是社会名流：年轻名模、好莱坞明星、政治掮客、金融投机商，一个个身着熠熠华服，容光焕发，在杯觥交错中低声交谈着。  
盖文在一个角落远远地观察着卡尔森，只见他端着葡萄酒杯游走在宾客中，不时与人亲切地打招呼，频频碰杯，谈笑甚欢。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这一群气质不凡的男男女女中，他的举手投足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在寻找一个靠近卡尔森的时机。  
终于，卡尔森的身旁暂时没有了其他人，盖文快步走到他跟前，“卡尔森先生，请允许我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我以前有没有见过你？”卡尔森尽管略微有些惊讶，但还是彬彬有礼地说。  
“可能没有，但你一定见过约翰·克莱尔。”盖文压低了声音。  
卡尔森微微一愣，但他很快恢复了像是洞悉一切的笑容，“当然认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王牌调查员，过去几年里我们打过好几次交道。”  
“很好。”盖文冷笑着说，“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我是他的接任者。”  
“很高兴认识你。在美国法律划定的范围内我非常愿意与你们合作，请你相信，我是一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人。”卡尔森不紧不慢地说。  
“我想，你所谓的游戏规则不过是一些蹩脚的戏法，”盖文针锋相对地回击道，他紧盯着卡尔森，目光中充满了挑衅，“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拆穿你的戏法，让你原形毕露。”  
“我拭目以待。”卡尔森仍然保持着微笑。  
  
高频交易  
时间退回到十天前，FBI探员盖文第一次走进位于世界金融中心三号大楼的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他被安保人员引到一间窗明几净、装饰豪华的办公间，一位身材高大、穿着铁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正等候着他。  
“盖文，我是‘耀斑基金’调查小组的负责人克莱尔。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中年人扑克牌般僵硬的脸庞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这里是委员会为你提供的办公室，从今天起，你可以在这里办公。”  
“非常感谢，这里的办公环境真是不错。”盖文打量着整间办公室，缓步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玻璃前，透过玻璃能够俯瞰整个纽约金融区全貌，视野中是一栋栋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其繁华景象令人赞叹。  
“这些全都是有关卡尔森及其基金的档案，你可以慢慢阅读。”克莱尔指了指宽大的办公桌上堆着的一叠厚厚的材料。  
“我会的。”盖文说。  
克莱尔点了点头，“在你阅读这些档案之前，我想有必要先为你厘清几个基本概念。”  
“请讲。”盖文将身体倚靠在落地玻璃上，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位克莱尔，虽然他看上去表情坚毅冷峻，就像是一位精于计算的金融师，但作为追缉破案的侦探，似乎还缺乏几分锐利。  
“你需要调查的耀斑基金是一家‘高频交易’公司。”克莱尔不动声色地开口。  
“‘高频交易’？你能否为我解释一下这个概念？”盖文露出虚心请教的表情，“我对金融界的认识还停留在《华尔街》这样的好莱坞电影中。”  
克莱尔的眉头不为人察觉地动了一下，“如今的证券交易大厅早已不是《华尔街》所呈现的那种人声鼎沸的交易现场，过去声嘶力竭喊价的报价师以及手动下单的交易员，早已让位于高速高效的计算机网络。如今盛行的高频交易，正是指利用强大的计算机硬件与程序从瞬息万变的股市变化中获利。给你举个例子。你是否知道内森·罗斯柴尔德？”  
“似乎有点印象……”盖文迟疑道，“他是金融世家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一员？”  
“是的，他是这个传奇家族最早创始人老罗斯柴尔德的第三个儿子。1798年，他被父亲从法兰克福派往英国伦敦开办银行，同时做起了债券与股票生意。当时正值拿破仑的铁骑横扫整个欧洲大陆。1815年，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出现了转折点，英国与普鲁士联军在滑铁卢战役中出人意料地击败了拿破仑的军队。内森·罗斯柴尔德先于其他债券交易者得知了英国不会被法军占领的消息，于是他抓住机会，通过买入英国政府债券大赚了一笔。据说，这就是他日后神话般巨额财产的主要来源。”  
“当时他使用什么方法率先得到了消息？”  
“方法说起来很简单：他使用的信鸽飞得比英国政府的信鸽更快。”克莱尔说。  
“原来如此。”盖文恍然道。  
“这就是‘高频交易’的一个雏形，金融市场的投资者利用抢先获得的信息赚取高额利润。”克莱尔介绍道，“如今，高频交易商手中拥有的超级计算机就是飞得更快的信鸽。大量高频交易商使用比普通交易商更加高速的计算机，能够在毫秒之内自动完成成千上万次买卖指令，通过极其复杂的算法从股市点差中赚取利润。另外，除了计算机本身性能的优势，有的高频交易商还会为了赢取毫秒级别的时间优势，选择将服务器安置到距交易所最近的地方。如此一来，金融业最终就变成了比拼计算机性能以及信息传递物理路径的竞技场。”  
“这听起来像是在作弊。”盖文思考着说道。  
“不，这样的高频交易是受到美国法律保护的，毕竟高频交易商只是比其他股市竞争对手更迅捷地获得了股票涨跌信息，能够比竞争对手更快一步做出预判，其本身的投资风险是同样存在的。”克莱尔平静地说着，突然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厉起来，“但是，卡尔森领导的耀斑基金并不是一家普通的高频交易公司，他的交易手法中存在着太多匪夷所思的蹊跷之处，这些蹊跷甚至已经到了动摇股市交易根基的地步。”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盖文不解道。  
克莱尔的目光变得奇怪起来，“请耐心地听我解释几句。众所周知，目前美国的股市交易地点共有两处，纽约与芝加哥，这两大金融中心之间相隔七百英里，两地之间的交易数据通过一条埋设在地下的光缆传输，信息传输时延只需七毫秒。因此，如果身处一地的证券投资者获得从另一地传来信息的时间延迟短于七毫秒，投资者将可以提前做出决策，及时下单买进或抛售，永远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  
“你说的是真实存在的情况吗？”盖文疑惑道。  
“这当然不是真的。因为纽约交易所与芝加哥交易所之间的专用光缆以物理上最近的直线铺设，且选用了目前世界上最为先进的光纤，信息在其中传递速度可以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因此，光速的物理极限决定了世界上很难有比交易所更快获得信息的机构。”  
“这么说来，你的假设并不成立。”  
“是的，在理论上假设是不成立的，但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卡尔森的耀斑基金似乎可以办到。”  
“什么意思？”盖文诧异道。  
“耀斑基金大量获利的交易总是发生在某一间交易所股价出现波动后一毫秒之内。”克莱尔目光凝重地望着盖文，一字一顿地说道，“也就是说，卡尔森获取股票信息的速度超越了相对论所决定的宇宙物理极限——光速。”  
“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现实，”克莱尔苦笑道，“一个暂时超出了我们认知范围的现实。”  
“也许是他发明了时间机器。”盖文纯属玩笑地回应道。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解释。这么说来，他的时间预测超能力只能提前那么几微秒。”克莱尔附和道，他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自然的笑容，然后他又正色道，“不过我们还是倾向于认为卡尔森已经掌握了某种超光速通信方式。”  
“超光速通信？”盖文吃惊道。  
“是的，过去几年，我们委员会对卡尔森的调查一直走错了路，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调查假想中的交易市场暗箱操作上，但最后我们逐一排除掉了这些可能性。这样一来，剩下的选项就直指他拥有超光速通信方式这个可能性了。只是要想继续调查下去，并不是我们证券交易调查员所擅长的。我想，这也是上级调派有着多年FBI侦查经验的你加入我们小组的原因。”克莱尔顿了顿，然后继续道，“好了，我的介绍就到这里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也尽可以向我们要人手。”  
“谢谢，需要时我会吱声的，不过我一般还是习惯于独立破案。”盖文以他一贯自信的口吻说。  
“很好，独行侠，期待你早日取得突破。”克莱尔向盖文伸出右手，握手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在随后的时间里，盖文一个人留在了房间中，迅速地进入了自己的角色，他坐在办公桌前快速浏览起了克莱尔留下的资料。  
很快，他就被卡尔森的传奇经历所吸引。尽管他在FBI工作时曾经调查过形形色色的怪异之人，但这个新对手的故事还是让他多少有些惊叹。  
卡尔森出生于得州一个瑞典裔中产家庭，从小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孩子，专注于学习，顺利地考上了加州理工大学。他的专业是生物学，在博士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留校成为生物系的一名助理教师，他那波澜不惊的人生的转折点出现在十年前，当时已成为教授的他突然离开学校，出人意料地转行加入了陌生的金融投资业。  
很快他就在股市中玩得风生水起，赚得了一桶金，并成立了“耀斑基金”。从那以后，他带领“耀斑基金”创下了一连串难以置信的业绩，成为一股能够左右美国金融界的新生势力。  
几个小时后，盖文大致翻阅完了档案，大脑中还是一片茫乱无绪。接着，他又打开携带的电脑，试图通过网络搜索可能的蛛丝马迹，去破解卡尔森超越光速的魔法来源。  
不觉之间，窗外已是一片深沉的夜色，一栋栋摩天大厦亮起了炫丽的霓虹灯。  
盖文仍在全力以赴地搜寻着、思考着，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被卷入巨大旋涡的落水者，慌乱的双手抓不到任何东西。  
直到他警觉的目光扫到网页上的费米实验室——位于芝加哥以西四十八公里处的巴达维亚。这一刻，他终于感到自己抓住了一根稻草。  
  
费米实验室  
盖文是乘坐直升机前往费米实验室的。飞机从纽约出发，一路向西，三个小时就抵达了芝加哥，掠过芝加哥同样高楼林立的金融区，很快飞出了繁华的都市，进入视野开阔的原野。  
飞机翱翔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中，忽然间，盖文的视野中出现了两圈巨大的圆环状白色隧道，深嵌在绿色草甸上，如同巨人用圆规画出的一大一小两个标准圆圈。飞机驾驶员告诉他，这就是费米实验室的粒子加速器，那个大圆环的直径达到了两公里。  
飞机开始徐徐下降，盖文惊奇地看到，加速器所包围的土地上还有成群的野牛在悠然地吃草，这与他想象中守备森严的军事要地相去甚远。  
飞机降落在一座具有欧洲大教堂风格的宏伟建筑前，一位戴着眼镜、身穿星云图案T恤的中年男子正在等着他。这位就是负责接待的费兰德博士。  
这一次访问由美国能源部秘密促成。盖文对实验室隐瞒了真实身份，他将自己假扮成一位有意资助实验室的金融家。  
西装革履的盖文缓步走下飞机，与费兰德博士握了握手，这位一脸胡茬的博士看上去神情疲惫、目光忧郁。  
“现在你看到的费米实验室就像一位曾经风光阔绰、如今却没落潦倒的贵族，正濒临关门的边缘。”费兰德注视着远处的加速器开口道。  
盖文一愣，他没有想到费兰德的开场白是这样一句话。  
费兰德继续说道：“你看到的这台粒子加速器曾经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过去的三十年中我们也曾取得了一连串激动人心的发现。可是谁也没想到，1995年顶夸克的发现，竟成为实验室在新粒子发展领域最后的荣光。”  
“为什么？”盖文好奇道。  
“2008年，欧洲核子研究所名为LHC的大型强子对撞机服役了，他们加速器的周长是我们的四倍，对撞机最高能量可达我们的七倍，于是，全世界高能物理界的目光全都转向了那里。最后，甚至连上帝也没有站在我们一边，2012年，LHC发现希格斯玻色子粒子更是给了费米实验室最后的致命一击。”费兰德顿了顿，“面对这一前所未有的困境，美国国会没有批准我们升级粒子加速器的申请，反而雪上加霜地逐年缩减了我们的预算，用于弥补美国财政的赤字，几年下来，实验室大部分的物理学家都已被解聘。”  
“真是遗憾。”盖文怔怔地说。  
“我知道你来自华尔街，说来可笑，我们很多被解聘的物理学家最后也流向了华尔街，他们在那里凭着深厚的数理功底为你这样的投资者完成股市的数学建模。”  
“他们完全可以胜任。”  
“美国如今的社会真是荒诞，”此刻的费兰德像是陷入了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情绪，“金融寡头绑架了华尔街，华尔街又绑架了整个美国经济。贪婪的金融寡头们整天玩弄着不产生任何价值的零和游戏，赤裸裸地攫取着社会财富。华尔街先生，你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或许哪天我也会找上门向你讨要一份金融业的工作。”  
“博士，你可能对金融界有些误会。”盖文平和地说。  
“好吧，我们不说这些了。”费兰德挥了挥手，“华尔街先生，方便告诉我你此行的意图吗？”  
“当然，我此行主要是考察中微子通信。”盖文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理由。  
“你们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费兰德皱起了眉头。  
“事实上，金融界对于前沿科技一直充满了热情，你知道信息传递的速度对于证券交易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正在考虑未来采用中微子传导技术取代现有光纤的可行性。”盖文缓声说道，说话时一直关注着费兰德脸上的表情。  
“你真是来对了地方。”费兰德神经质地干笑了几下，“我们实验室在高能粒子领域被欧洲人挤压得没有了空间，现在不得不转而主攻中微子领域。”  
“是吗？”盖文尽量表现出惊喜的样子。  
“你跟我来。”费兰德说。  
盖文跟随着他走进庞大的建筑，穿过几间房间，一个蔚为壮观的大坑赫然出现在盖文眼前，如峡谷般的巨坑中散布着各种大型设备。  
“这里是对撞机的粒子生成器，与外面的隧道相连。不过，现在这些设备基本上陷入了冬眠。”费兰德漫不经心地介绍道。  
盖文跟着他沿梯子下到了足有二十多米深的坑中，他感到自己就像进入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异形怪兽体内，纵横交错、奇形怪状的内脏器官应接不暇：几十米高的线圈、轰鸣作响的发电机、无处不在的电缆、闪烁不定的显示屏，还有忙碌其间的科研人员。  
盖文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各个角落，不想放过任何可疑的细节，可是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太过深奥，实在难以捕捉有用的线索。  
最后，费兰德领着他走进了坑中央一座铁皮圆塔中，这是一间向下的电梯。  
“我们去哪里？”盖文问。  
“地下。”费兰德递给了他一顶安全帽。  
电梯瞬间启动，经过一段漫长的下降后，电梯抵达了终点。  
盖文走出电梯，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人为挖掘出的巨大洞窟中。  
“这里是地下两百米的中微子探测室。”费兰德开口道。  
盖文环顾四周，灯光明亮的洞穴中，除了几台大型计算机外，最为醒目的是悬挂在洞窟正中的一个巨型金属圆球，直径足有十几米，黑色表面如同有着纹路的铠甲一般。  
“这是什么？”盖文问道。  
“中微子探测器，它的外层由光电倍增管构成，内部包裹着几吨重的重水。”费兰德介绍道，“重水中的氘原子核包含一个原子与一个中子，当有中微子进入重水中，将有概率撞击到某一个中子，使之嬗变成一个质子与一个电子。一旦发生这样的反应，光电倍增管将准确地探测到。”  
说着，费兰德走到了一台显示屏前，熟练地输入了一串指令。  
很快，空无一物的显示屏如同创世的宇宙般浮现出了一个字母“N”，半分钟后又闪现出了一个“E”，就这样，每隔半分钟，显示屏上都会浮现出一个不一样的字母。最后当屏幕停止变化，一个“中微子”的单词“neutrino”最终定格。  
“这是怎么回事？”盖文问道。  
“现在我给你演示的是几个月前完成的一次中微子通信，实现通信的设备分为两部分，发射端与接收端。发射端就是我们头顶上全世界第二大的粒子加速器，我们让质子在隧道中加速，然后用碳靶拦截它们，碰撞出高强度的中微子束。由于中微子只参与非常微弱的弱相互作用，所以能够毫无阻碍地穿过两百米厚的固态地表，抵达我们面前的这台探测器。同时，中微子束携带的信息被编码成一系列二进制的“1”和“0”，我们的探测器可以完成译码。”  
盖文陷入了沉思。中微子通信如此之复杂，如果真有人动用这些设备传递股市讯息，显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接着，他装作随意地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实验室探测到的中微子传递速度有没有超过光速？”  
费兰德耸了耸肩，“当然没有，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定义了光速是我们宇宙速度的极限。中微子尽管特性古怪，但还是得规矩地遵守着我们宇宙物质最基本的特性。”  
“可是几年前，似乎有一家欧洲实验室宣称测量到了中微子超光速，虽然后来发现是一起乌龙事件。但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盖文请教道，这是他来之前做的功课。  
“你是指2011年，意大利名为‘OPERA’的实验小组接收来自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中微子那一次？”费兰德扬起了眉毛。  
“应该是吧。”  
“那一次他们测量出中微子的速度比光快了0.0025%，这件事一时间在全世界闹得沸沸扬扬。当时这个消息的爆出让费米实验室的所有人都深感沮丧，大家都在怀疑我们实验室过去对中微子的测试是否有问题。于是，我们按意大利人的实验条件反复验证了几次，但都没有得到任何超光速的结果。”说着，费兰德脸上浮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你知道那件事后来是如何收尾的吗？”  
“我无法想象。”  
“最后OPERA小组自己出来承认，中微子速度的误差是由于连接GPS接收器和电脑之间的光缆松了造成的。”  
“这……怎么可能？”盖文诧异道。  
“这个谬差产生的原因就是这样令人哭笑不得。那个GPS接收器是用于校准中微子飞行时间。当研究人员拧紧这根连接线之后，重新测量，发现数据通过这么长一段光纤所需的时间比之前提前了六十纳秒。由于校准时间变慢，这样计算出的时间自然就变快了。”  
“这确实让人哭笑不得。”盖文说。  
“你说得很对，意大利人从二战起就主要负责搞笑。”时至今日，费兰德的语气中仍充满了怨怼与揶揄，说着他又顿住了，“不过，说起来我们伟大的费米先生也是意大利人。”说完，他又不由得笑了。  
接着，费兰德继续调侃起了盖文：“华尔街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看到的已经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中微子通信器。怎么样，有没有心动订购两台这样的仪器？”  
“我会考虑的。”盖文顺着他的话说。  
费兰德接着说：“一旦你们的交易所采用了中微子通信，你们的数据再也不用沿着地球球状表面的那些光纤奔跑，也不用担心鲨鱼会咬断你们的海底光缆。中微子穿过地壳直接传递你们股票的涨跌信息，这无疑将帮助你们节省不少的时间。”  
费兰德的话让盖文的心咯噔了一下，他的大脑又飞速运转起来，思考着芝加哥到纽约的信息如果以直线穿过地壳会节省多少时间，但他很快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因为它显然也缩短不了太多的时间。  
“那么，世界上除了中微子，还有没有其他更快的通信方式……比光速更快？”盖文斟酌着开口。  
“在相对论不存在的另一个平行世界或许存在。”费兰德加重了语气，显然他对盖文反复纠结于超光速的问题有些不耐烦，但在这一刻，他又突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抛开通信的要求，某些不确定态信息的传递倒是有可能超光速的。”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盖文心中一紧。  
“根据量子物理的理论，量子纠缠态是可以超距瞬时作用。目前，世界上已有实验室成功实现量子纠缠态的隐形传输，但这种传输还无法实现你需要的股市信息传递。”  
盖文愣住了，他对于费兰德的话仍是如堕云雾，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会不会是他新的突破口？  
“已经实现这一技术的实验室，你了解它的具体情况吗？”盖文急切地问。  
“已经有好几家实验室实现了这一技术，说起这个领域如今的领先者，”费兰德想了想，“应该是奥地利维也纳大学的蔡林格教授和中国科技大学的潘若溪教授各自领导的团队。”  
盖文点了点头，他心中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量子纠缠态  
半个月后，盖文只身飞抵维也纳。这是一座以音乐闻名于世的城市，城市每个角落无不流动着美妙的音符，但他无暇驻足欣赏，径直前往维也纳大学。  
这一次他的身份是一名高科技杂志的记者，此前，他通过关系请美国大使馆帮忙预约了对蔡林格教授的专访。  
在维也纳大学量子信息学院，他见到了蔡林格教授。眼前的蔡林格六十多的年纪，满脸的胡茬，一头爆炸式的卷发，眼神专注而深邃，看上去有些像休·杰克曼扮演的“金刚狼”。  
“蔡林格教授，我知道是你在1997年第一次实现了量子纠缠态的实验验证。但我对神奇的量子纠缠还是一个十足的外行。能否为我简单介绍一下你的研究成果？”盖文开门见山地介绍起他的来意。  
蔡林格爽朗地笑了笑，娓娓讲述起来：“量子纠缠态的概念最早出现在1935年薛定谔关于‘猫态’的论文中。”  
“你是指薛定谔的猫？”盖文兴奋地说。  
“是的，薛定谔用盒子里的猫处于一半概率生、一半概率死的比喻，形象地阐述了量子态，与此同时，薛定谔也引出了另一个概念，‘量子纠缠态’。打一个比分，现在存在两只装有半死半生的猫的盒子，当你随手打开任何一只盒子，都会发现猫的生死状态与另一只盒子里的猫始终相反。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可以说两个盒子中猫的状态就形成了纠缠态。”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可真实世界中你们又是如何实现纠缠态的？”  
“当我们将一束光射入非线性晶体，出来的一对光子将形成相关联的状态，其中一个光子的自旋方向为向上，而另一个光子自旋方向为向下，这两个光子就处于量子纠缠态。纠缠态的神奇之处在于，对一个光子的测量，会瞬间作用到与之纠缠的另一个光子上。也就是说，即使这两个光子分处宇宙的两端，这一现象也会幽灵般瞬间发生。”  
“真是奇妙。”盖文肃然起敬道，“这么说，量子纠缠态的传递速度是可以超过光速的？”  
“当然，如今我们最远已经实现了从维也纳到北京的量子通信路径，从北京发射一个纠缠光子到地球同步轨道上的量子通信卫星，再通过卫星中转发射向维也纳，这个光子最终被我们实验室接收到。我们比照发射到我们实验室的光子与留在北京的另外一个光子，它们纠缠状态的揭晓完全是实时的。”  
“也就是说，信息瞬间穿越了从维也纳到北京的距离？”  
“是的，北京的团队由中国科技大学潘若溪教授领导，他们的站点设在长城脚下。这很像是古代中国人在长城上使用过的通信方式——烽火台上燃起的熊熊狼烟，只是现在连光传播的时延也没有了。”蔡林格的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可是我听说光子的纠缠态是无法用来实现通信的？”盖文道。  
“是的，至少目前还无法实现。”蔡林格坦率地说，“目前光子纠缠态只能应用于通信的数据加密。”  
“为什么呢？”  
“因为光子量子态的测量遵循着测不准原理，一旦从纠缠态中提取信息，量子的波函数将立刻随机坍塌。打个比方，这就如同你抛硬币，你无法控制从空中落回的硬币最终会朝向哪一面，这是一个完全随机的过程。也就是说，量子纠缠态无法人为确定信息，因此也就无法实现通信。”  
盖文顿住了，蔡林格的话泼熄了他心中的激动。半晌过后，他又试探着问：“教授，请原谅我这样一个外行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我在想，会不会存在着一种更高层次的机理，量子纠缠态可以赋予确定的信息，从而实现通信，只是我们的认知还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  
蔡林格沉默了一下，“你的问题很好，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们目前所了解的量子力学是否是一个终极理论，量子信息的随机坍塌是否是因为人类现有的观察技术破坏了量子确定的波函数，这一切都未尝可知。”  
蔡林格缓声说着，失神的目光像是游离到了宇宙某个遥远的地方。  
“假设纠缠量子能够自由传递信息，”盖文低声说，他尽量地让自己表现得不动声色，“你能够想到的量子通信会是什么样的形式？”  
“需要让两个量子系统实现相互纠缠，然后将两个量子系统分置在任意两处，通过操控一处系统的量子态，另一处的系统就将瞬时获得信息。”蔡林格仔细思考着说，“我并不认为在可见的未来会出现这样的通信。”  
盖文茫然地点了点头，线索戛然中断，他又退回到无路可走的迷宫中。  
他不甘心地追问道：“除了你们这样的实验室外，还有哪些地方有可能生成量子纠缠？”  
“没有了，目前量子纠缠态的产生条件极为苛刻，维持时间也不过几百微秒，但是……”蔡林格顿住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几年前英国的《自然》杂志刊发表了一篇文章，称牛津大学的斯科尔斯教授取得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现，有一种叫欧亚鸲(1)的鸟类眼睛中能够维持量子纠缠状态。”  
“欧亚鸲的眼睛中存在着量子纠缠？”盖文怀疑自己听错了，欧亚鸲是一种非常常见的鸟类。  
“没错，后来我与斯科尔斯取得了联系，他告诉我，他们发现欧亚鸲的眼睛中含有一种被称为隐花色素的蛋白质。这种蛋白质能够生成一对对相互处于量子纠缠态的电子。”  
“这些量子纠缠态的电子对鸟儿有什么用？”  
“用于感知地球磁场，以确定飞行的方向。”  
“这……如何办得到？”  
“研究发现，当地球磁场微弱的能量进入欧亚鸲眼睛时，会影响隐花色素蛋白质，使处于量子纠缠态中的一个电子获得能量，移动数纳米，而与它同处于纠缠态的另一个电子将探知到微弱不同的磁场。理论上，大量这类反应叠加在一起，会使鸟类眼中呈现出明暗不同的图像，这样的图像就是地球磁场的分布。就这样，欧亚鸲便能用眼睛‘看见’地球磁场。”  
“真是难以想象。”盖文感叹道，蔡林格的话让他得到了启发，他猛地想起了卡尔森曾是一名生物学家，他会不会研究过这种鸟类？  
“我们同样感到非常困惑，在一个有机生命系统里能够进化出人类需要在诸多苛刻的实验条件下才能搞出来的量子态，这让人不得不惊叹于大自然的神奇。”蔡林格意味深长地说。  
“确实令人惊奇。”盖文赞同道，此刻的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直觉告诉他，欧亚鸲应该就是破解卡尔森超光速之谜的钥匙。  
  
欧亚鸲  
几天后，盖文出现在阳光明媚的加州帕萨蒂纳。  
这一次，他的身份变成了一名传记作者。  
一身休闲打扮的他来到加州理工大学校园，走进了气派的生物系大楼。在这里，生物系主任接待了他，这是一位姓叶的华裔，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  
说起卡尔森，叶教授的语气中充满了惋惜，“他是我同一级的博士同学，在生物学研究上很有天赋，他的研究课题非常具有前沿性，在我看来就如同是在寻找生物学的圣杯。”  
“生物学的圣杯？”盖文心中一个激灵。  
“是的，他的方向是探究基因如何指导生物的习性与行为。”  
“这……与其他的生物研究有很大的不同吗？”盖文不解道。  
“通常我们遗传学研究的是基因的功能，比如你眼睛的颜色、鼻子的形状、可能会患哪类遗传疾病等，都能从浩繁的DNA序列中精确地找到某一段遗传密码与之对应。但这样的研究解释不了生物一些天然的习性，就如鱼类天生会溯游而上产卵，大象到了临死之时会悄然离开象群，孤独地走向自己一生从未踏足过的象冢。拿最常见的候鸟来说，每年它们都按固定不变的路线穿越上万公里的路径，我们相信这也是体内基因铸就的能力，但暂时还无法弄清楚具体是哪一部分对应的基因通过怎样的机理作用。我记得当时卡尔森向我提到过，生物学家应该跳出基因一一对应的固有思维，以更高的层次去思考这个问题。他认为或许是一些分散的基因以近似模糊算法的方式映射到了生物体的行为上。”  
“这样的工作真是了不起。”盖文由衷地赞叹道。  
叶教授继续说：“当时卡尔森在这个领域做出了很多创造性工作，现在看起来，他如果没有那么早放弃科研的话，应该会有很多突破性的成就。”说着，他不由又笑了笑，“当然，后来他在金融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相对于科学或许带给了他更大的成就感。”  
盖文装作赞同地点了点头，“卡尔森离开学校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叶教授扶了扶眼镜，“我倒想不起有什么了，只记得当时他与助手一道去了安卡斯岛考察候鸟，回来后没几天，两人就同时向学校提交了辞职信。”  
“安卡斯岛？在哪里？一同辞职的还有他的助手？”盖文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叶教授的话。  
“安卡斯岛是位于太平洋秘鲁海域的一个小岛，每年秋冬季都会汇聚很多候鸟。”叶教授说，“是的，还有他的助手。”  
“安卡斯岛上有欧亚鸲吗？”盖文急切地问道。  
“对，那个岛上有大量的欧亚鸲。”叶教授向盖文投来了惊诧的目光，显然他对一个外行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很是奇怪。  
盖文迅速地消除了叶教授的疑惑，“我查阅过卡尔森的后期论文，他似乎对欧亚鸲有着很深的研究。”  
“似乎是这样的。”叶教授回忆着说，这一刻，他又恢复了那种毫无戒备的微笑。  
“相比其他鸟类，欧亚鸲具有怎样的特点？”盖文趁机追问道。  
“欧亚鸲似乎能够更为准确地寻找迁徙的方向，甚至在落单的情况下也不例外。我记得，当时卡尔森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去了安卡斯岛。”叶教授说。  
“叶教授，我的问题问完了。非常感谢您提供的宝贵信息。”盖文起身向叶教授告别，此刻的他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狂喜，他相信自己距离最终的真相已只有一步之遥。  
在返回纽约的路上，盖文迫不及待地调查起了卡尔森当年助手的背景。这位名叫古勒的美国人的经历同样不可思议，在与卡尔森一同离职后，古勒也曾经在股市短暂地闯荡了一段时间，但他很快就收手，后来成立了一家很小的网络游戏公司。在之后的十余年，这家小作坊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成为国际领先的互动游戏开发商，最新推出的一款名叫《深渊中的奇点》的游戏风靡全球。同时盖文还查出了一个令他振奋不已的信息，这家游戏公司与“耀斑基金”在台面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许这家游戏公司只是卡尔森用来洗钱的工具。  
盖文冷静地思考起来，网络游戏或许也是自己的一个突破口，但这并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汤姆，还在读高中的他是一位忠实的游戏玩家。  
当回到位于纽约布鲁克林区的家中，盖文径直走进了汤姆的卧室。果然不出他所料，享受暑假的儿子头戴一顶如机器人头颅般的游戏头盔，正忘我地沉浸在网络游戏的世界中。  
盖文将儿子从激战正酣的游戏中拉了出来，“你又宅在家里玩游戏。”他板起脸教训道。  
“老爸——”汤姆摘下头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圆乎乎的脑袋，“现在是暑假啊。”  
“你可以出门找同学玩啊。”盖文收起严厉的目光，然后一脸关切地问道，“你在玩什么游戏？”  
“当然是如今世界上最酷的一款游戏，《深渊中的奇点》。”父亲的询问让汤姆的眼睛有了亮光。  
盖文心中一阵窃喜，但他还是装作随意地问：“这个游戏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深渊中的奇点》与过去所有第一人称的网络游戏都不一样。”汤姆兴奋地介绍道，“在这个游戏中，没有固定情节，只有一个粗略却又充满想象力的世界背景构架，在这里，你既是玩家，又是游戏的构建师，无数的玩家一同倾力创造一个繁复的新世界。更让人叫绝的是，我不知道这家游戏公司从哪里找到了这么多的天才设计师，庞大的游戏分了好多个专区，但是每个专区的背景与人物设定都绝不雷同。”  
“听上去是有些意思。”盖文不动声色地说。  
“更为有趣的是，这个游戏是没有黑夜的。”  
“这怎么可能？”  
“游戏会保证每个游戏人物二十四小时都在线。就像刚才我断开了连接，马上就有其他的玩家连入游戏，迅速顶替掉我。”汤姆解释道，语气中充满了对父亲打断游戏的抱怨。  
“也就是说，当你上线发现其他玩家在操控你选中的人物，你不得不选择等待？”  
“是这样的。”  
“这不会让你感到不耐烦吗？”  
“完全不会，老爸，就算只作为一个旁观者观摩游戏也不会让我感到丝毫乏味，因为游戏的剧情比我在现实中看过的任何一部小说或电影都要精彩几百倍，每个人物的经历都像是一部气势恢宏的史诗。我说老爸，只要你试着玩一下，你就知道这个游戏有多棒了。”汤姆嚷道，此时的他开始有些心不在焉，像是急于回到游戏中的世界去。  
盖文沉默地点了点头，让儿子重新坐回电脑屏幕前。  
在他的注视下，儿子玩起了《深渊中的奇点》。  
计算机屏幕上呈现的画面着实让盖文感到眼花缭乱，无数奇异造物充斥在光怪陆离的游戏界面中：骑着喷火翼龙的盔甲骑士、绿色丛林中奇形怪状的精灵、闪亮钢铁身躯的狰狞怪兽、造型奇特的宇宙飞船，以及波澜壮阔的黑洞与星云这样只在Discovery天文特辑里才会出现的天文奇观……还有更多新奇得让他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事物。  
整个过程中，他的儿子并没有操纵角色，只是全神贯注于其他玩家操控下的游戏情节，像是在仔细揣摩着如果是他来玩，又会怎样更好地驾驭这个角色。  
盖文无法理解儿子这种疯狂沉迷游戏的行为，这或许是两代人天然的代沟，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正玩上一段时间，是否也会迷上这个奇怪的游戏。  
  
神秘鸟岛  
南美洲大陆以西的太平洋海域，在波涛澎湃的蔚蓝色海面之上，一艘小型快艇正在破浪前行。  
颠簸的船头伫立着一位眉头紧锁的男子，充足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男子一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方空空荡荡的海天尽头。  
这正是盖文，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十年前卡尔森与古勒考察过的安卡斯岛。  
这艘快艇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位正在船尾驾驶快艇的本地人，这是一位体格干瘦、皮肤黝黑的印第安老头，总是沉默寡言，这位老人也是盖文此行的向导。  
就在几天前，盖文来到秘鲁想找几位当地人带他出海，但让他感到非常奇怪的是，本地原住民一听是去安卡斯岛，都断然拒绝了他。最后，他好不容易花了高出市价几倍的价钱才找来了这么一位年老体弱的向导。  
后来在前往安卡斯岛的途中，他才从这个老头儿口中得知了缘由。原来在当地传说中，安卡斯岛曾遭受过远古神灵不祥的诅咒，过去登上过此岛的人在离岛后都不明缘由地暴毙而亡，因此原住民都不愿意上岛，甚至对岛上长年累积的巨量鸟类粪便资源也视而不见。  
对此，盖文也只有一笑置之，因为他知道十年前卡尔森与古勒上过岛，如今都活得好好的。只是让他有些心神不定的是，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烟罕至的海岛上一定隐藏着卡尔森惊人的秘密以及未知的危险……  
快艇在茫茫大海中行驶了半天时间，看到天空中成群结队的飞鸟越来越多，盖文感到目的地已经很近了。果然，没过多久，盖文的视线中就出现了一个由赭红色礁石构成的海岛，在正午明晃晃的阳光下，如同一座兀然矗立在碧蓝海水之上的岩石城堡，还可以远远见到不计其数的飞鸟围绕着海岛上下翻飞。  
从船尾传来老向导充满颤音的喊声，前面正是安卡斯岛。  
快艇加速向海岛驶去，绕过海面上奇形怪状的崖石，最终停靠在一处浅滩中。  
当盖文背上行军包准备登岛时，他的向导仍呆立船上，不安地望着海岛，久久不肯上岛，最后老人唯唯诺诺地告诉盖文，自己就待在船上，直到盖文返回。  
盖文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一个人登上海岛。  
当他沿着崎岖的岩石爬上海岛，不由被眼前壮观的景象震惊住了：视野中充斥着密密匝匝的飞鸟，这些鸟儿或是一动不动地静立，或是频繁地起起落落，阔大的海滩上，不同种类的鸟类泾渭分明地占据着不同的区域，在其中他认出了鸬鹚、鲣鸟、鹈鹕、信天翁，更多的是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儿。  
但他没有找到欧亚鸲的踪影。  
于是，他在海岛上漫无目的地转悠起来，鼻子中充满了地下厚厚鸟粪散发出的呛人氨气味，耳畔此起彼伏地回响着混杂着海浪声的鸟鸣声。  
这个海岛看上去比他想象的要大，除了寸草不生的外围礁石外，视线的远处还有一大片葱郁的森林。  
蓦地，他看到一大群色彩鲜艳的飞鸟低低地从头顶飞过，如同天空中飘舞的一大块彩色纱巾。  
这些鸟儿体型娇小，脑袋呈现黝黑色，胸口全是红色的羽毛，长着一双黑宝石般透亮的眼睛，这正是欧亚鸲！  
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奔跑起来，可是这群欧亚鸲飞得实在太快，很快就飞进森林，消失在视线中。  
他失望地停下脚步。正在懊恼之时，他又看到一群数量更大的欧亚鸲从森林深处飞出，盘旋着掠过他的头顶，向着大海飞去。  
这让他意识到，森林腹地中的某个地方应该才是这些欧亚鸲的大规模栖息地。  
于是，他快步向远处的森林走去。  
当他走进森林才发现，这里完全是一个从未有人踏足的原始世界，一棵棵年代久远的参天大树巍然屹立，如同一个个远古巨灵，人在其中显得异常渺小；层层叠叠的树干与树叶完全遮蔽了阳光，地上长满了潮湿的苔藓，望不到尽头的丛林显得幽暗而阴森，弥散着一种异常神秘的气氛。  
盖文不自觉地掏出配枪紧握在手中，警觉地四下张望着小步前行。  
他想象着十年前卡尔森与古勒第一次进入这片密林时，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事件。  
随着他不断深入，森林愈发地幽静起来。在这深沉得可怖的寂静中，他隐隐地听到丛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鸟鸣，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鸟鸣的声音越来越喧哗，盖文加快了步伐。当他越过一道山脊，视线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他已经走出了森林，眼前是一片极为广阔的山谷，山谷中层层叠叠伫立着数以万计的欧亚鸲。  
盖文惊奇地俯瞰着笼罩在暮色之中的山谷，这就如同一幅色彩缤纷的现代派抽象画，充满了密集而微小的色斑，每一粒色斑都是一只灵动的欧亚鸲，有的安闲地静立着，有的在用嘴喙梳理着羽毛，有的扑棱着翅膀起起落落，全然没有注意有一位人类到来。  
面对眼前的奇景，他莫名地想到了一句话：亚马孙热带丛林中一只蝴蝶不经意扇动几下翅膀，引发了一连串的多骨米诺牌效应，最终促成了华尔街一场金融风暴。  
可眼前这些欧亚鸲又是如何影响到遥远的美国股市的？欧亚鸲眼中光子纠缠态的秘密，当年是如何被卡尔森发现的？又是如何被加以利用的？  
他久久地凝望着这些鸟儿，陷入了沉思。鸟类比人类在地球出现的时间早得多，或许在人类尚未形成的年代，这些欧亚鸲就来到了这个海岛，几亿年来，在这片山谷中栖息繁衍，永不停歇地翻飞，一饮一啄似乎都传递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奥义。  
蓦然间，一个意象陡地在他的脑海中生成：山谷中每一只欧亚鸲忽闪的双眼都是一台微小的量子纠缠态格点，不计其数的格点汇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庞大的计算机矩阵，运行着某种隐秘的指令……一念至此，他的心里一个激灵：是否卡尔森正是利用了这样一个纠缠态网络？  
蓦然间，山谷中的欧亚鸲就像是在应和着他的想象，整个鸟群突然变得躁动起来，所有的鸟儿都不约而同地扑棱起了翅膀，腾空而起，疾速地忽上忽下，甚至在空中相互碰撞，发出的巨大声响如同澎湃的海浪。  
盖文怔怔地望着惊飞的鸟群，有一种奇怪的想法闯入他的脑海，这些欧亚鸲就像一个沉睡已久的整体意识，此刻正因为自己的来到而幡然苏醒。  
转眼间，鸟群的动作越来越剧烈，就如同一场不断积聚着能量的龙卷风。  
猛地，盖文惊恐地看到遮天蔽日的欧亚鸲向着他汹涌袭来，似乎要狠狠惩戒一个贸然的闯入者！  
他的心猛地一紧，一个念头闪现在脑子，“快跑！”  
他转身拼命地奔跑起来。  
然而为时已晚，大群的欧亚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来，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盖文不得不停下脚步。  
这一刻，庞大的鸟群突然停止了对他的进攻，只是密密麻麻地盘旋在空中，急促地扑棱着翅膀，尖锐地鸣叫着，像是在与他对峙。  
鸟群发出的激烈声响鼓动在他的耳膜，令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后退了几步，本能地举起手枪，向着鸟群猛扣扳机，一连串清脆的枪声呯然响起，几只飞鸟应声落地。但庞大的鸟群并没有被枪声惊吓到，不见丝毫退缩，反而前赴后继地向他猛扑。  
他打光了所有子弹，眼睁睁看着鸟群潮水般涌来。  
无法闪躲的他，被鸟群硬生生地撞上，身体倏地失去控制向后倒去。但在这一刻，他惊恐地感到，自己并没有跌到地面上，而是被身后一大团飞鸟猛地托起，离开了地面。  
盖文拼命挣扎，然而密集的飞鸟犹如一块毯子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  
就这样，飞鸟簇拥着他飞翔在高空中。  
在数十米的高空中，他过去自认为坚不可摧的意志彻底崩塌了，空白的大脑中剩下的只有对血色死亡的极度恐惧。  
很快，一种令人窒息的眩晕涌上他的大脑，他昏迷了过去。  
随之而来的无尽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苏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山谷中润湿的草地上，视野中已没有鸟群的影踪。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四周万籁俱寂，一只鸟儿的叫声都听不见。  
惊魂未定的他站起身来，紧张地检查自己的身体。出乎意料的是，除了手臂上的几处瘀伤外，其他部位都安然无恙。他惊慌失措地环顾视野，心仍怦怦跳动不止，周遭幽暗诡异的空间中，似乎有无数双阴鸷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自己。  
恐惧的寒意渗透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刻，他大脑中唯一的反应就是赶紧逃离这里！  
他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丛林，凭着来时的记忆，在阴暗的树木中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  
在一片黑影幢幢的晦暝中，他真切地感觉到身后那无数双可怕的眼睛仍紧随着他，让他不敢停歇，也不敢回头。在跌倒又爬起了无数次后，他终于幸运地穿出迷宫般的丛林，见到了远处朦胧夜色中幽静的大海，一轮呈橙红色的圆月高悬在黑魆魆的空中。  
他大口喘息着向大海狂奔而去，海岛上无数正处在睡梦中的鸟儿被他慌乱的脚步惊醒，凄厉惊叫着，纷纷扬扬地冲向天空。  
当他穿过黑色噩梦般的鸟群，来到了海边，让他稍稍松了口气的是，小船还停在原地等他。  
他踉跄着滑下海崖，登上了小船，在诡异的月光下逃离了海岛。  
  
星海的彼端  
尽管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纽约，但安卡斯岛的可怕遭遇仍然盘绕在盖文的脑海中，铺天盖地的欧亚鸲歇斯底里的鸣叫无时无刻不鼓噪在他的周遭，在这些疯狂的鸟儿背后，他似乎还看到了卡尔森那鬼魅般狡黠的笑容，像是在警告他，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他必须做出反击！  
一回到证券交易委员会，他第一时间找到了克莱尔，向他坦承了自己想要当面质问卡尔森的想法。克莱尔听后，立即调来十几名调查员与他一同前去，甚至授意盖文可以伺机逮捕卡尔森。  
但是出于一位FBI探员的谨慎，为防备于未然，盖文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向一位与他一直保持单线联系的FBI上级发去了一封电子邮件。  
<font >尊敬的</font>N<font >先生：</font>  
经过几个月的调查，卡尔森的秘密终于浮出水面。  
<font >卡尔森在美国股市超光速获取讯息的武器，来自于一种叫作</font>“欧亚鸲”鸟类体内的量子纠缠态。  
尽管目前我还不能完全弄清这些纠缠态如何传递确定的信息，卡尔森又是如何借助这些鸟儿实现股市操作，但可以确定的是，数亿年生命进化的鬼斧神工铸就了欧亚鸲这一独特的生理结构。十年前，一次偶然的安卡斯岛考察之旅让卡尔森窥见了这一奥秘，于是他利用了鸟儿体内的纠缠态为他服务。  
另外，无须赘述，超光速的绝对实时操控在外太空开发中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这也是我们军方一直以来迫切想要获得的技术。因此，控制卡尔森，迫使其交出这项技术，或许是目前我们应该采取的最佳选择。  
期待您对此事的看法。  
  
<font >盖</font> <font >文</font>  
确认邮件发出后，盖文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在他的带领下，一大队全副武装的调查员出发前往“耀斑基金”的总部。  
很快，浩浩荡荡的车队抵达了位于曼哈顿第五大街的一处顶级商业写字楼前。  
尽管保安极力阻拦，这一大队人马还是气势汹汹地闯进大厦，径直冲进卡尔森的办公室。这是一间装饰极为豪华的房间，阔大的空间可以停下一架商务客机，卡尔森站在锃亮的顶级桃木办公桌前，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他的身旁站在一位中年男子，盖文认出了他，他正是卡尔森当年的助手古勒。  
对于盖文的来到，两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古勒，想不到你也在这里。”盖文取下墨镜，冷冷地瞪着两人。  
“我们正等待着你的到来。”卡尔森若无其事地熄灭手中的雪茄，脸上仍挂着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微笑。  
“这么说，你知道我要来找你？”盖文咄咄逼人地说，“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安卡斯岛的旅行还愉快吧？”卡尔森微笑着说。  
“你的鸟儿非常热情地迎接了我。”  
“当然，鸟类是人类永远的朋友。”卡尔森故弄玄虚地说。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盖文不想再绕圈子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判断得清形势，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选择不多，识时务地交出你的超光速设备，与我们合作，是你最佳的选择。”  
“你真的觉得你已经控制了我？”卡尔森扬了扬眉，不以为然地说。  
“你觉得呢？”盖文冷冷地回击道。他下意识地望了眼身旁十几名戴着墨镜、荷枪实弹的同僚。  
“好吧，还是先让你看看你进入我们大厦的录像吧。”卡尔森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显示器中出现了画面。  
盖文不明所以地将目光投向显示屏，他看到清晰的视频中出现了自己的身影，但让他感到惊奇的是，他身旁并没有大队的追随者，形单影只的他看上去神情呆滞、举止恍惚，在大厦门口徘徊了好久，最后被一名安保带进了大楼。  
“你在玩什么把戏？”盖文气急败坏地大吼道，话音未落，他就发现身边十几名跟随者一下子消失了。  
盖文惊慌失措地环顾变得空荡无比的房间，房间中只剩下了卡尔森、古勒与他三个人，他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崩溃。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不！”盖文喘息着吼叫道，他掏出配枪，枪口对准了卡尔森。  
卡尔森雕塑般稳稳地站在他的面前，依然面带狡黠的微笑。  
盖文拼命抑制着剧烈颤抖的双手，终于，他扣动了扳机。  
可就在这一瞬，他并没有听见枪声，紧接着，幻觉一般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看到自己手中的配枪也凭空消失了。  
盖文惶恐无助地望着变得空空的双手，他已分辨不清眼前的世界哪一部分是真实，哪一部分又是虚幻。  
此刻，卡尔森的笑容终于凝固住了，他冷冷地开口：“你知道我到底是谁吗？”  
盖文颓然呆立在原地，刺骨的寒意从他背脊升起，这一刻，他从卡尔森眼睛中看到了一种极度阴森扭曲的光芒，这不再是……一个人类的眼神。  
“你……并不是卡尔森。”盖文恐惧地呢喃道，他的顿悟来得太晚了。  
卡尔森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盖文。  
“此刻有没有觉得人类的感知与记忆竟是如此不可靠？”这一次是古勒开口了，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如墓穴的房间中，显得无比缥缈。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盖文的声音急剧颤抖着。  
“我们只是稍稍改变了你大脑某个区域的神经元，就让你‘真实’地觉得你有过‘带领了一大队人马’的经历，以及你手中握着一把手枪。”古勒平静地答道。  
“你们怎么能够做到这一切？”盖文惊恐道，“难道在安卡斯岛——”  
“是的，当你进入昏迷状态时，从欧亚鸲体内钻出了一些真菌孢子物种，侵入了你的身体，一直寄生在你大脑中，控制着你的一部分意识。”  
“不！”盖文拼命用双手拍打自己脑袋，徒劳地想要把自己从可怖孢子的控制中挣脱出来。突然，他的双手停了下来，他惶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我来之前发出的那封电子邮件——”。  
“是的，你从来没有发过那封电子邮件。这也是孢子在你大脑中产生的幻觉，事实上，你从安卡斯岛一回到纽约就打车来到了这里。”古勒不动声色地说。  
盖文浑身颤抖着，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十年前，你们也是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了卡尔森与古勒？”盖文绝望地说。  
“是的，大侦探，你总是太过聪明。”古勒露出鬼魅一般的微笑。  
盖文僵立在原地，半晌后，他怔怔地开口道：“你们究竟是什么生物？”  
古勒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能够想象在相隔遥远的两颗星球之间发生的星际交流吗？”  
盖文神志恍惚地摇了摇头，“你们是外星人？”  
古勒继续说道，“这样的星际交流，绝不会像你们的科幻电影中出现的那些凶神恶煞、流着鼻涕的大虫子，驾驶着一艘艘船坚炮利的飞艇，在太阳系里横冲直撞。”  
盖文木然重复道：“你们是外星人？”  
“是的，我们来自银河系中心的一颗灿烂的恒星，距离地球两万光年，你们人类称之为麒麟座V838。”  
在古勒的话语中，盖文眼前浮现出一团涡旋状的星云，紧接着，像是无形之中有人不断拉近着焦距，星云疾速扩张，盖文看到星云中密密层层聚集的星辰，正潮水般汹涌着变大。  
“这就是银河系的全貌。相比你们太阳系所在旋臂的荒凉，银河中心拥挤着不计其数的恒星，同时也孕育出了不计其数的文明。”盖文听到古勒声音飘忽地说。  
猛地，盖文眼前的星辰定格了，在一片犹如圣诞树般星星点点的闪亮星辰中，有一颗巨大的恒星格外地与众不同，它的外形就如一团膨胀到极致的血红色气球，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分外明亮。  
“现在你看到的最明亮的这颗恒星就是我们的母星，它已在两万光年前爆炸成了超新星……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文明的安危，我们早已围绕我们的母星建造了很多的大型生态系统，另外，我们整个种族在数千万年前就已实现了虚拟化生存。”  
“失去了家园的你们……想要占领地球获得地球的资源？”盖文万分恐惧地意识到。  
“不，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古勒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早说了，我们并不是你们的科幻电影中所呈现的那种邪恶而凶残的外星入侵者。”  
“可是你们——”  
“我们只是想邀请你们参加一场游戏。”古勒高深莫测地说。  
“游戏？”  
“是的，一场盛大的游戏。”古勒以布道者的口吻提高了音调，“实际上，我们的文明高度发达，甚至连死亡也被我们征服，物质的繁盛早已不是我们文明所追求的目标。不朽的我们虚拟化生存在没有边际的网络世界中，尽可以自由自在地挥霍漫长的生命。”  
“可你们又为何要来到地球？”  
“你听我说，我们种族的生活方式你很难想象。简单地说，在虚拟的世界中，我们每一个生灵都是一位非凡的创世者，永不停歇地创造着一个个天马行空的全新世界，在其中追寻自己想要的任何奇妙经历。这就像是玩通关一个个精彩绝伦的游戏，可是我们缺乏一些在游戏中与创世者互动的角色。于是，热情的我们主动将游戏接口送到了地球，诚挚地邀请你们参与其中。”古勒说，他一直注视着盖文的眼睛。  
“《深渊中的奇点》——”他恍然明白了古勒为何会创立游戏公司。  
“是的，你已经见识过了这个伟大的游戏，但你可能还不知道，游戏中的每一个故事里都有着一两位主心骨的角色，国王、船长或者别的什么英雄，最终决定剧情的走向，这样的一个角色实际上就是我们种族的一名‘创造者’。”  
盖文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古勒又继续说：“当然你也许会有一些疑问，为何我们不使用人工智能充当游戏的互动者。这是因为通过算法实现的智能终归欠缺创造性，无法满足游戏对角色机敏应变的要求，如果你玩过《深渊中的奇点》，你就会清楚我们的游戏是怎样一个交织着无限可能性的梦剧场。除此之外，相距两万光年的游戏在技术层面也不存在任何问题，量子纠缠态通信器能够保证你们的游戏数据与我们母星是完全同步的。怎么样，这个游戏够带劲儿吧？”  
“这已不再只是一场游戏……”盖文呢喃道。  
“为了寻找更多智慧种族加入我们的游戏，我们的天文望远镜一直在银河系各处孜孜不倦地搜寻，不断定位到包括地球在内的多颗存在初级生命的行星。但即使如我们一样的文明，要推动庞大的舰队抵达太阳系这样偏远的银河系边缘地区，也需要巨大的能量与时间，同时这也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你们……的欧亚鸲又是如何抵达了地球？”盖文又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选择了最为低耗的星际宇航方式，我们只需要向太阳系发射一些携带纠缠态光子的有机孢子，这些孢子被放置在特制的超薄金属外壳中，能够抵抗宇宙射线的冲击，重量仅有几毫克。然后直接用定向高能粒子束持续地追击孢子，使其不断加速最终接近百分之五十光速。”古勒解释道。  
盖文想象着无数微小的孢子如蒲公英般飘散在宇宙中，经历漫长的星际旅途，而后悄无声息地穿透地球的大气层，以人类今天的科技，无疑很难觉察到这些孢子的到来。  
“可你们的孢子又如何变成了欧亚鸲？”盖文问道。  
“当第一批孢子成功进入地球大气层，随机坠落在地表，又如纳米机器人一般在地球表面梭巡，考察当时地球的生物圈，直至找到一种活动范围非常广的鸟类欧亚鸲作为寄主，很快控制了它们的意识，从此以后，我们不断涌入地球的孢子会进入每一只新出生的小欧亚鸲体内，永远地与欧亚鸲结成紧密的寄生关系。如此一来，当这些欧亚鸲纷飞在地球各个角落，其携带的纠缠态光子系统也就运转起来，一张覆盖地球大部分角落的巨大即时通信网络也就此形成，它能够无时延地与远在两万光年外的控制中心进行通信，接受中心的指令。”  
盖文愣愣地倾听着古勒的解释，麒麟座人背后的科技已远远超乎他的想象，强大得无异于神奇的魔法。“这么说来，你们派来的间谍很早就潜伏在了地球？”  
“是的，我们的第一批孢子在两百万年前就抵达了地球，那时你们人类还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于是，孢子在欧亚鸲体内悄然潜伏下来，静静等待你们种族成熟。”  
“一直到十年前——”  
“没错，直到学识渊博的卡尔森与古勒登临安卡斯岛，我们期望已久的人选终于出现了。于是我们控制了他俩。接下来，我们的计划实现就变得水到渠成。卡尔森摇身一变成为金融巨鳄，借助超光速通信器在股市迅速鲸吞大量资金，这些赚取的资金一部分流入古勒的游戏公司，在全世界范围内推广《深渊中的奇点》，目前该游戏已经吸引了上亿的玩家；另一部分资金则投入资助全世界失学儿童的慈善基金中。”  
“资助失学儿童……这真的是出于你们的本意？”这大大出乎盖文的意料。  
“当然，这也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古勒肯定地回答。  
“我不明白你的意图。”盖文茫然道。  
“事实上，从一开始，我们追求的就是一个双赢的结果，我们的做法是悄然改变着你们贫富悬殊、不尽合理的社会结构。当然了，受到过良好教育的人类也更容易加入我们游戏当中来，同时，《深渊中的奇点》也欢迎更具创造力的玩家。而在另一个方面，我们的游戏也在潜移默化地提升你们种族的心智。所以，你不需要对我们的行为抱有敌意，尽可以安心地加入我们中来。”古勒提高声调说道，他悲天悯人的话语中充盈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盖文沉默了，他隐约觉得，在古勒所描绘的美丽图景以及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似乎有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是想让人类充当你们游戏中的NPC(2)，”盖文声音颤抖地说，“永远浑然不知地生活在一个被设计好的世界中。”  
盖文的话让古勒微微一愣，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当然，从某种角度你可以这么认为。看来，你并不十分乐意成为我们的合伙人。”  
盖文僵立在原地，内心陷入了激烈的纠结。与外星人合作意味着自己成为傀儡与帮凶，诱使自己的同伴进入《深渊中的奇点》，人类玩家将在游戏中不知不觉地丧失掉人类所珍视的自由意识，彻底沦为棋子，永远服务于高高在上的“创世者”。  
“好吧，我们还是把你变成卡尔森与古勒的样子。”古勒见他迟疑不决的样子，平静地做出了裁决。  
“不要——”盖文从纷乱的思绪中恍然惊醒，现实的恐惧让他跌跪在地上。  
然而，盖文的哀求没有改变麒麟座人的决定，他的身体开始痉挛般颤抖，他的意识在一点点地失去对躯体的控制，  
此刻的他就如一个可怜的木偶，远在两万光年外的提线者已然拉动了线绳。  
伴随着肉体与意识的双重撕疼，他也感受到一种醍醐灌顶的解脱，在电光石火间，他褪去转瞬即逝、卑微至极的人类生命，转而成为遥远光年之外一个超级智慧选中的子民，永远臣服于斯，从而获得灵魂的救赎与涅槃。  
在意识激变的过程中，他恍惚听到一段并非人类语言的对话，这似乎来自于“卡尔森”与“古勒”：  
“我说得没错吧，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个性固执，骨子里充满了反抗精神，不过这或许也是他们创造力的保证。”  
“是这样的，这一次又验证了这一点，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还是不要与地球人硬碰硬。”  
“可是现在已经有一些地球人对我们的行径产生了怀疑。看起来为了不让地球人觉醒，在地球上新增派一些全职监控员是极其必要的。”  
“是的，这也是总部的意思。”  
十分钟后，盖文脸上挣扎的表情消失了，一种深沉的宁静降临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嘴角带着一丝从容的微笑。  
“1261号监控员，欢迎来到地球——”卡尔森向重生的盖文问候道，“这里的设定并不逊于你去过的任何一个副本。”  
  (1)俗名知更鸟，因为广泛分布于欧亚大陆而得名。
  (2)泛指一切互动游戏中不受玩家控制的角色。

超频反击
  
一  
当《深渊中的奇点》游戏停摆的那一刻，汤姆操控下的“昂”正手握一柄光剑，与一只长着一张类似蜥蜴脸庞、浑身疙瘩的怪兽鏖战。  
在广阔的艾斯坦山谷中，旨在拯救黛娅公主的联军战士正与泽拉兹城堡释放出的恶魔怪兽捉对厮杀。山谷的尽头，半隐于云端的泽拉兹城堡巍然屹立，看上去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  
此时此刻，他们的黛娅公主还被“暗冰封印”束缚在泽拉兹城堡中，命悬一线。  
在游戏中，“昂”拥有着不朽的生命，不过一旦失血过多，他还是会暂时死亡，随后将在他的出生地复活，但即使搭乘最快的飞行器重抵艾斯坦山谷也要花上十天时间——这对战役的结局已无济于事。  
就在“昂”心无旁骛地挥舞着光剑之时，周遭的视界突如其来地泛起了马赛克般的波纹。泛滥的波纹飞快吞噬掉了他的战友与怪兽，最后，他的身体也消融进这片诡异的波纹中。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瞬间消退，世界堕入一片可怕的死寂中。  
游戏停摆了，他恍然意识到。  
这是《深渊中的奇点》游戏开服以来第一次暂停服务，看来该游戏一直以来鼓吹的“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也仅仅是个名不副实的噱头。  
“狗娘养的耀斑公司。”一声愤怒的粗口穿透厚厚的游戏头盔传进了汤姆耳中，将他拉回了现实世界——布法罗大学逼仄邋遢的学生寝室中。粗口来自他的室友费雷德，一位黑人小伙，也是这个游戏的深度中毒者。  
“你他妈的鬼嚷个啥？”汤姆取下头盔，抬头狠狠瞅着他。  
费雷德也不甘示弱地回瞅了他一眼，那激凸的眼珠子像是快要爆出来了，只见他嘴里嘟哝了几句，便又将头转回到了电脑屏幕前。  
“我说，老兄，游戏都完蛋了，你还傻坐在那儿干什么？”汤姆好奇地问。  
费雷德头也没抬，不耐烦地回应了一句：“我他妈还能干什么？只有看看以前的游戏录像。”  
汤姆不由笑了笑，看起来这个白痴准备靠回味录像打发掉三天空白。那么自己又该干点什么呢？  
他想起今天是周末，还是出门透透气吧，可是……去哪里呢？汤姆起身来到窗前，茫然地注视着外面陌生的世界。相比刺激的游戏界面，现实显得异常乏味，这样的环境让他感到气促胸闷。他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收回房间，视线不经意扫到身旁桌子上的一个大信封，这是几天前学院发给他的最后通牒，由于期终考试挂科太多，他被强制留级并被踢出了法学院——这倒正合他的心意，他早就想着转到计算机系。当初选择法律专业只是为了遵从父亲的意志，从小父亲就希望他日后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大律师。  
汤姆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父亲的模样。父亲盖文是FBI的一名高级主管，自从他与母亲离婚后，自己已经三年多没有见到他了。不过盖文每个月还是会给他的账户注入一大笔远远超过他所需的生活费，不知这是不是盖文对疏于照看汤姆的一种补偿。  
汤姆拿不准是否应该告诉父亲自己留级的消息，虽然父亲应该早已不再关心这一切。  
不过……今天是如此反常的一天，连从来没有中断过的游戏也停服了，自己去见父亲一面或许算不上多么反常的事情。  
犹豫再三，汤姆还是开着自己的二手跑车上了路。  
他行驶了三百多公里，来到纽约城中父亲的住所，却失望地发现大门紧锁着。  
他拨打了父亲的电话，该死，电话也关着机。  
真是扫兴，除了葬礼，自己怕是不会和他再见一面了……  
就在汤姆掉转车头准备往回开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他家在附近一个自然保护区内拥有一栋别墅，小时候，一家人每年都会去那儿待上一段时间。  
  
二  
一个小时后，他驶进了山区，天气变得阴沉起来，很快，沉沉雾气变成了蒙蒙细雨。  
跑车沿着曲折的公路飞速穿过了茂密的森林，终于抵达了山林腹地的一片山谷。  
此时夜色已降临，雨还没停。远远望去，他家的别墅庞然兀立于山野间，就像是黑魆魆的幽深城堡，他心中莫名地划过一丝不安。  
汤姆走近别墅，从打开的门望进去，屋内一片寂静，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盖文——”汤姆向着屋内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他。  
当他走到浴室门外，见到有一丝光亮从虚掩的门内透出。他轻轻推门而入，天啊，父亲被禁锢在了由全透明玻璃围成的淋浴间中，赤身裸体，只穿了一条内裤！见到自己，父亲开始双手疯狂地拍打玻璃。  
汤姆注意到有一把锁从外面锁住了淋浴间的门。  
“你怎么了？”汤姆颤声呼喊道。  
然而，淋浴间像是能够隔断他们的话语似的，父亲在说什么，汤姆却听不见，但从父亲的口型判断……似乎是“地下室有枪”。  
汤姆慌忙向地下室跑去，在杂乱的物件中，他摸索出一把蒙着厚厚灰尘的猎枪。  
他回到浴室，一连用了三发子弹才将那把奇怪的锁打掉。  
门打开了，汤姆小心地搀扶全身颤抖的父亲走出淋浴间，来到客厅。父亲动作迟缓地穿上堆放在沙发上的衣裤，然后如受伤的动物般蜷缩到了沙发上。  
“是谁把你锁在了浴室里？”汤姆关切道。  
他的询问让父亲一个激灵，父亲神经质地抬头望着窗外急骤的大雨。过了许久，他那失神的眼睛才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是我自己。”盖文终于开口道，声音异常干涩，像是来自某个遥远的星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汤姆愕然道。  
一丝苦涩的笑容慢慢地浮现在盖文的脸庞上，“你觉得我这几年表现得怎么样？”  
“你真的像变了一个人，”汤姆尽量压制住情绪，“过去那个可爱的父亲不见了，你对我变得漠不关心，更让我无法原谅的是你与妈妈离婚——”  
盖文直直地注视着前方，眼眶中泛起了点点泪光，“汤姆，这些年控制我大脑的是另外的生命。”  
“你是说——”汤姆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说来话长——”盖文喃喃地开始讲述起了五年前自己在调查耀斑公司超光速交易过程中反被麒麟星座人控制的往事；他讲到了自己沦为行尸走肉后内心的挣扎与痛苦，以及疏远亲人的无尽愧疚……  
“你现在还玩《深渊中的奇点》吧？”盖文将目光投向了汤姆。  
“是的……”汤姆难过地嗫嚅道。  
“你应该知道最近三天这款游戏停服了，但原因并非系统升级，而是位于银河系中央的黑洞吞噬了一颗大质量恒星。”  
“这与游戏有什么关系？”汤姆惊异道。  
“这个过去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黑洞突如其来地活跃了起来，在瞬间爆发出的超高能粒子束狂澜将有可能穿透游戏服务器防护盾，损坏游戏的数据，因此麒麟星座人不得不对服务器进行少许修复。”  
“因此你被禁锢在这里？”汤姆追问。  
“是的，三天后超光速网络恢复时，淋浴间那把锁将自动打开。”  
“老爸——”汤姆已是悲恸难禁，这一刻，压抑了许多年的情感如决堤的洪水，他流着热泪拥抱了父亲。  
然而父亲在短暂的相拥后轻轻地将他推开，“孩子，现在还不是感伤绝望的时候。”  
汤姆拼命克制着眼泪，“你的意思是……”  
“你应该知道游戏里的42区吧？”盖文问道。  
“我知道那里。”汤姆迟疑道。42区是《深渊上的奇点》的一个游戏分区，运行的副本似乎与其他区有所不同，那里常年上演着波澜壮阔的星际大战，通常是两个形态各异的阵营旷日持久的鏖战。  
“事实上，在42区与游戏玩家交手的一方并不是麒麟星座人，而是别的种族。”  
“别的种族？”汤姆一愣。  
“银河系中心区域挤满了高度发达的文明，这些文明组成了联系松散的银河系联盟，联盟内部早已摒弃了现实战争，然而银河系资源的总量是恒定的，资源的分配还是得依靠竞争解决，只是这种竞争演化成了通过虚拟游戏来进行。”  
“通过游戏？”  
“是的，因此麒麟星座人在42区利用人类玩家充当NPC，与其他种族交手。”盖文顿了顿，“据我所知，诱骗其他智慧文明充当游戏NPC是不被联盟允许的，如果人类能够进入其他文明阵营，向对方揭露麒麟星座人的罪恶，其他文明应该会出手制止。这或许是我们人类唯一的机会。”  
“我愿意冒这个险。”汤姆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孩子。你很勇敢，但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冒险。麒麟星座人对超光速网络传递的信号进行着严密的实时监控，你一个人贸然行动不仅危险，还非常容易暴露。只有动员足够的力量精密策划之后才能行动。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我该怎么办？”汤姆茫然道。  
“我想你可以去找埃里克。”  
“埃里克叔叔？”汤姆问，埃里克曾经是父亲在FBI的老上级，目前在国防部担任要职，以前常来他家做客。  
“是的，他应该值得信任。”盖文说。  
汤姆点了点头。  
盖文转头望了一眼窗外依然大雨滂沱的黑夜，“好了，孩子，你尽快离开这里吧。”  
“现在就离开？”汤姆震惊地问，他心中还有好多话想要对父亲倾诉。  
“是的。一旦天亮雨停，山谷中活跃起来的欧亚鸲可能会瞅见你。等外星人重新控制了这些鸟儿的意识后，麒麟星座人可能会从鸟儿的记忆中发现你来过这里。”  
“好吧，可是……老爸，你不跟我一起走？”  
“傻孩子，我一走，事情就会暴露。”盖文微笑着说。  
“可是……”汤姆怔怔道，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两天后，外星人也应该能在你的大脑中搜查出你这两天的记忆，你见过我这件事还是会暴露。”  
汤姆的话让盖文愣了一下，但很快盖文又恢复了淡定的笑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对付。”  
汤姆疑惑着想要再开口，但盖文急迫地催促了起来：“孩子，你快走吧。”  
汤姆最后拥抱了一下父亲，然后转身离开别墅，冒着大雨钻进车内。陡然亮起的车灯刺向前方雨水密织的沉沉黑暗，他猛踩下油门，向着前方驶去。  
慢慢地，浓浓的倦意开始朝他侵袭而来，汤姆感到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然而渐渐亮起的天色以及不时从林间传来的鸟鸣声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于，在黎明时分他驶出了山区，又继续向外开出一百多公里，抵达了一个小镇，在这里他找到一家汽车旅馆。  
一觉醒来，窗外已是黄昏时分，雨停了。汤姆随手打开电视机，被正在播放的实时新闻惊呆了。  
“FBI高级探员盖文·班克斯命殒自家山间别墅，”女主持人面容悲戚地播报着，“正在休假的他于今日中午引爆了煤气罐，半栋建筑在这次爆炸中变成了碎片。在自杀之前，他曾打电话到当地警察局，精神失控地抱怨了一通自己压力太大悲观厌世，因此警方初步认定其是自杀……”  
汤姆呆立在电视机前，周遭世界一下子变成了黑白色，父亲强作微笑与自己告别的画面定格在他眼前。  
为了掩护他，父亲选择了彻底毁灭自己和自己的记忆。  
  
三  
盖文的葬礼在五天后举行。  
“尘归尘，土归土……”在牧师庄严的诵经声中，狭小的骨灰盒缓缓下葬，被润湿的泥土覆盖。盒子中只装着盖文生前用过的一只烟斗和一枚FBI勋章。  
盖文的亲属与生前的好友同事排成几列，肃立在墓地前。  
汤姆默然站在第一排，身旁的母亲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显得憔悴，他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  
汤姆在哀悼人群中找到了埃里克。汤姆已有五六年没有见过他，一脸肃穆的他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然而眼神依然凌厉，身板挺得笔直。  
汤姆有一种想要立刻走上前与他交谈的冲动，但他警觉地望了望四周，没有行动。  
傍晚，汤姆造访了埃里克的家。  
当埃里克听完汤姆的叙述后，他圆睁的双眼直愣愣地注视着汤姆，汤姆的话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在凝神半晌后，埃里克酌量着开口道：“孩子，我知道你父亲的过世给了你很大刺激。此刻你脑海中的画面不一定是真实的……”  
“埃里克叔叔，我说的都是真的。”汤姆哀求道，他快要哭了。  
“好好休息一阵子，最好接受一些心理治疗。”埃里克站起身来，拍了拍汤姆的肩。  
汤姆失魂落魄地走出埃里克的家，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驻足在夜色迷茫的街头，抬头凝望夜空，黑沉沉的夜幕中布满了点点繁星，这些星辰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不寒而栗，谁会想到遥远的星海深处还暗藏着企图操控人类灵魂的可怕敌人。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父亲与他最后告别时的笑容叠印在群星之上。  
老爸，他轻声呼唤，现在只有儿子独自承担起你临终的交托，踏上反击之路。  
不过自己也需要几个帮手，汤姆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很快有了两个人选。  
“费雷德，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汤姆目光诚恳地望着费雷德。  
“老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肃了？”刚从游戏中回到现实的费雷德疲惫地耸了耸肩，“无论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然而当费雷德听完汤姆的故事后，他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脸上慢慢浮现出陷入白日梦般的恍惚神情，夸张圆睁的眼珠子像是快掉出来。他突然站起身来，着了魔似的转身走向衣柜。  
只见他从衣柜中翻出一把不知道从哪家玩具店买来的仿真高亮LED光剑，一道耀眼的绿色光束从他的手中蹿出，他双手紧握光剑，眉头夸张地紧拧着，“汤姆，我已经准备好了，让我们向邪恶的外星人发起绝地反击吧——”  
“你这个白痴。”汤姆一下子笑出了声来。  
“原力与我们同在！”费雷德向着空气用力地挥舞起了光剑。  
汤姆再次进入《深渊上的奇点》。  
在自己没上线的这几天里，游戏进程发生了峰回路转的变化。联军进入了泽拉兹城堡，然而眼看胜利在即，孤注一掷的对手竟召唤出一只拥有上古黑暗魔力的异兽。异兽口中喷吐出的魔法烈焰死死困住了联军，拯救黛娅公主的努力功亏一篑。  
面对如此绝境，被禁锢的黛娅公主艰难地做出一个抉择：献祭自己的生命以换取所有联军战士的自由，而她自己将堕入轮回——在这个游戏中，“堕入轮回”意味着黛娅公主的成千上万个分身将重新投胎转世，而重获自由的联军战士们可以在茫茫尘世中寻找转世的黛娅公主，并有机会再一次集聚起来向黑暗势力复仇。  
这样的转折无疑令所有玩家心有不甘却又充满期待，就像手法高超的电视编剧笔下一季剧集的戛然终结，令人预期情节更加刺激的下一季。  
但对于汤姆，这个过去令自己热血贲张的游戏此刻在他心中只引起反感与憎恶，游戏创造出的世界看似无限宽广繁复，实际上所有玩家都浑然不觉地生活在一个被设计好的世界中。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只是麒麟星座人黛娅公主的众多化身之一，这一位麒麟星座人同时与成千上万名地球玩家亲密互动，汲取着无数迥然各异的人生经历。  
汤姆漫不经心地操控着“昂”，按照游戏剧情开启了“时光流转”魔法，身旁的景色开始随时光飞一般蜕变。  
转瞬之间，“昂”穿越到了十六年后，四周阳光明媚，广袤的原野上长满了令人应接不暇的奇形怪状的植物。他接下来的任务是穿过原野去寻找重新转世的黛娅公主，与其邂逅，重续前缘。  
这一切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他漫无目的地在原野中转悠起来。  
很快，属于汤姆操控角色的八个小时结束了，他退出游戏，将角色的操控权转交给他特定的“搭档玩家”——这是《奇点》游戏目前流行的方式，几个身处地球不同时区的玩家以接力的方式主宰一个游戏角色，这样能够保证每一个玩家始终操控同一个角色。  
每次从汤姆手中接过游戏的玩家，都是一位中国女孩，名叫欧阳菲云。  
汤姆这次没有离开游戏，而是将自己的意识“叠加”进了“昂”的操控中。  
他盘算着拉欧阳菲云入伙，毕竟居住在地球另一面的她能够与他和费雷德分时合作，填补美国的夜间时段，不过他拿不准对方是否愿意接受邀请，因为自己曾在游戏中多次向她搭讪，她的态度总显得捉摸不定，有时很是热情，有时则完全不理会他的问候。  
“你还在？”欧阳菲云惊奇地向他发来讯息。游戏中他俩交流使用的是英语。  
“嘿嘿，很久没有试试和你一同战斗了。”汤姆说道。  
“是啊，我们一起开始新的冒险吧。”欧阳菲云欣喜地嚷道，她控制下的“昂”使出了简单的召唤术，一只身形硕大的翼鸟扑棱着巨大的翅膀从天而降，“昂”精神抖擞地翻身骑上了翼鸟。  
“菲云，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汤姆迟疑着开口道。  
“什么事？”欧阳菲云正专心驾驭着翼鸟展翅而起。  
“实在抱歉，其实我上线是来向你告别的。”  
“你要去哪儿？”欧阳菲云的声音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昂”也停下了翼鸟，茫然定格在半空中。  
“42区。”  
“为什么啊？”欧阳菲云不解道。  
“我已经在这个区待了快五个月，这里的剧情让我有些提不起兴趣继续玩下去，听朋友说42区时刻都上演着带劲儿的星际大战，我想去那里见识见识。”汤姆喃喃道，他并不打算告诉她实情。  
“是吗？可我怎么没有你这样的感受，这里每天的故事情节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还有，和你一起操控一个角色的感觉真的很棒——”欧阳菲云顿住了，久久没有再说话。  
半晌后，通信器中终于又传来了欧阳菲云的声音：“汤姆，我还是和你一起去42区吧。”  
“太好了。”汤姆激动地说，尽管这是他早就想到的结果，但他的心中还是充满了感动。  
  
四  
汤姆选定好角色，第一次驳入了42区。  
与其他区的驳入方式一样，只需眼皮随着眼前闪烁的视界轻轻眨几下，再次睁大双眼时，便会发现自己身处一艘轻微颠簸的星际战舰舱内，熠熠星光从头顶上方的透明穹顶倾泻而下，还可以看到不计其数的闪亮战舰凛然游弋在广漠的太空中，如同辉煌燃烧的星辰阵列。  
汤姆低头环顾四周，自己身着一套银色连体作战服，带鳞的双手紧握一把粒子枪。虽然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身旁环坐于圆形船舱内的十几名同类的面容，还是让他悚然一惊。尽管他们与人类一样拥有着大致分明的五官，但他们的大眼睛呈凸起的球状，嘴唇肉鼓鼓的，脸颊边缘还生长着鳍一般的鳞片，他们就像是介于人类与鱼类之间的某种混合体。  
还没等汤姆完全适应新环境，船舱中央便气泡般浮现出了一个人形，这是一位大腹便便的“鱼人”军官，身着高阶作战服，滑稽地紧绷着一张圆乎乎的脸庞，一开口就用咆哮的方式训斥起他们来：“各位狗屎的新兵蛋子，这里是‘海妖号’星际战舰，先让我给你们普及一下我们42区战争的玩法吧。”  
一幅全息图像浮现在船舱中央，一只有着粉红色光滑皮肤的生物欢快地游动着，这只生物除了头颅上方有一块半透明的、涌动着熠熠光纹的脑球外，身体其他部分很像是地球上的海豚。  
“这就是我们赫林星人的对手——伊诺星人，不要小觑这些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家伙，他们连四肢都没有，却进化出了高度发达的脑神经，恰好能与星际战舰的操控系统天衣无缝地匹配。”“鱼人”军官面无表情地讲解道。  
很快，全息画面跳转，一幅波澜壮阔的宇宙图景呈现在他们面前，在恒星之间那广漠的黑暗虚空中此起彼伏地闪耀着炫目的光亮，远远超过了恒星自身发出的光芒。紧接着，镜头疾速拉近，原来这些闪光来自于一场星际大战的猛烈交火。只见无数艘外形各异的战舰星罗棋布地排列出恢宏的战斗阵列，在由脉冲星改造而成的炮塔的辉映下，战线犬牙交错地胶着在一起。  
“我们将要驾驶太空战舰与伊诺星人作战吗？”汤姆身旁一位“鱼人”战士跃跃欲试地咕哝道。  
“鱼人”军官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身劈头盖脸冲着他一阵怒斥：“你这个白痴，你以为你们这副熊样一入伍就能驾驭战舰？”  
“对不起，长官，可是……我们的任务是什么？”“鱼人”战士怯生生地嗫嚅道。  
“鱼人”军官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你们要去伊诺星人的复活点。按照星战的规则，在战场中暂时熄灭的意识会在复活点再次重生，只是这样的复活过程需要花费数天时间。”  
“鱼人”军官顿了顿，进一步提高了声调，“好了，现在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你们将被送抵复活点。这些复活点是依照他们种族数亿年前栖身的原始星球模样构建而成，是一个个布满阴暗沼泽、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行星。如果你们坠落到星球表面侥幸没有翘辫子的话，你们要做的就是在黏糊糊的泥浆里寻找正在复活的幼体，一旦发现目标，你们只需要对着幼体扣动粒子枪的扳机。”  
“鱼人”军官说完，用凶巴巴的目光环视了一圈，“还有一点，你们不需要活着回来，在你们翘辫子前尽可能多杀几只伊诺星人幼体。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长官。”所有的“鱼人”战士都挺直身子，大声回应道。  
“好了，新兵蛋子们都给我坐好了，马上我们就将穿越虫洞。”“鱼人”军官大声呵斥道。  
船体剧烈颠簸了起来，飞船猛地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界面，透明的船身外面跳动起了光怪陆离的光线。  
“海妖号”以炫目的速度行进在绚烂的多维空间中，经过了漫长的旅程后，终于有一块炽白光斑闪耀在了飞船的正前方，那是虫洞的出口！汤姆的精神一下子亢奋起来。  
就在此刻，一段背景文字出现他的眼前：“汤姆，该我接班了。”  
“噢，是欧阳菲云。”汤姆恍然意识道。此前他已经与费雷德、欧阳菲云达成了协议，他们三人计划轮流上线，每人控制角色八个小时。  
汤姆很不情愿地退出了游戏。  
欧阳菲云紧跟着进入了游戏。  
在转瞬之间，飞船驶离了虫洞，重新回到寂静黑暗的太空。在飞船的前方极远处，欧阳菲云见到了无数微微闪烁的光点，如同是漂荡在海面上的点点浮标。她打开眼睛中的瞭望功能，发现这些光点竟是一个个巨大的太空堡垒，银色的外壁布满了锃亮的激光炮塔阵列与导弹发射窗口。  
在这些光阵背后的星域中，几颗并不算亮的恒星次第排列成一个多边形，每一颗恒星都被为数众多的行星围绕，这些行星表面看上去覆盖着稠密的大气层，那就是伊诺星人的复活星球。  
“海妖号”全速驶向这些行星。  
“我们现在正在冲向伊诺星人的警戒线。”“鱼人”军官轻描淡写地开口道，“不过要不了多久，伊诺星人的‘战翼’反物质导弹就将呼啸而至。”  
一时间，船舱内的战士惊慌失措地乱作一团。  
“别吓出尿了，”“鱼人”军官幸灾乐祸地讥笑道，“你们马上就要被发射出去，记住你们的任务。”  
所有战士惊奇地看到围绕着自己的身体蔓生出了外形复杂的机械支架——眼睛看不见的纳米机器正在进行3D打印，转瞬之间，一个个外壁闪亮的圆柱形舱体最终成形，分别将所有的战士贴身包裹起来，这就是他们将要搭载的降落舱。  
半分钟后，幽灵般的反物质导弹精准地击中了飞船，整个飞船在一道强光中爆炸开来。  
欧阳菲云与同伙们并没有在爆炸中殒命。实际上，在导弹击中战舰之前的万分之一微秒，一个个体型微小的降落舱搭载着“鱼人”战士已经以亚光速弹射向了目标星。从太空中看上去，弹射而出的降落舱只是爆炸开的几块碎片，沿着极其偶然的轨迹落向了行星表面。  
狭小舱体中的欧阳菲云如婴孩般蜷缩着，她眼前窄小的视界天旋地转起来，一阵恶心的眩晕感随之袭来。所幸的是坠落很快结束了，伴随着一声闷响，舱体猛然撞击到了地面。  
几分钟后，降落舱停止了摇晃。  
欧阳菲云试着活动了几下身体，尽管在游戏中体验不到疼痛的滋味，但她也能感受此刻自己的肢体满是瘀伤，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  
几分钟后，舱门自动开启了，欧阳菲云支起身来，艰难地钻出压扁了的降落舱。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灰暗而潮湿的世界，淡黄色的沉沉雾气弥散在荒芜的沼泽地之上，在她的周围有着无数大大小小、冒着泡的水洼，就像是一个个危机四伏的陷阱。视线很糟，但还能看见沼泽地中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黑色灌木，盘根错节的蔓藤上挂着湿漉漉的水滴。  
她茫然抬起头，透过薄雾可以看见这颗行星的太阳只是一团极为暗淡的浅红圆盘。  
相比她之前待过的游戏区，这里的氛围实在显得过于单调、阴森。  
深感失望的她又打开了作战服上的红外线探头，可周遭的世界仍是一片了无生气的荒凉之境。  
她紧握着粒子枪，脚踩着松软的泥浆，蹒跚走向了未知的前方。  
她小心翼翼地转悠了大半天，却没有搜索到任何一丝活物的踪迹。就在缺乏变化的景色让她心生倦怠时，从很远的天际传来了隐约的蜂鸣声，她赶紧将自己修改成“隐身”模式——这使她身体散发的所有能量降至最低。  
正在她屏气敛息之时，四周昏暗的沼泽地陡然间变得一片透亮，她的视线随之变得无比清晰起来，一下子能够看到异常遥远的天际尽头。乍现的强光来自飘浮在极远处天空中一团银白色的生物，就像是一只闪闪发光的水母，正在摇曳着缓缓上升。她认出了这正是“鱼人”军官向他们展示过的成年伊诺星人。  
成年伊诺星人的体型比她想象的巨大，还不时从口中喷射出灼灼火焰。单兵作战的她并不是敌人的对手，她能做的只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紧张地注视着伊诺星人的一举一动。所幸，“水母”全神贯注于向上攀升，没有在意周围的动静。“水母”很快轻盈地驶离大气层，进入了太空。这只“水母”将只身穿过虚空，游向位于伊诺星人防线的巨型船坞，与停泊在那里的某艘战舰合为一体。  
随着“水母”的消失，欧阳菲云周围的沼泽地又恢复一片朦胧。  
她迈开步子，更加警惕地搜寻起来。  
  
五  
八个小时后，汤姆迫不及待地接过了游戏的控制权。  
他步入一片长满深绿色藓类植物的泥沼中。通过红外线探头，他发现泥沼之下有一团隐约的光亮，正在颤颤巍巍地向上潜行，这是伊诺星人的幼体！他激动得大脑一阵眩晕。  
他喜出望外地守候着，终于，一团黏稠状的乳白色玩意儿破土而出，缓缓蠕动着，就像是一摊没有捏合成形的凝胶状物质。这只幼体长了一张近似人类的脸庞：硕大的鼻子，夸张耷拉着的大嘴巴，一双小眼睛茫然无神地望着自己。  
这张面孔很像电影《魔戒》里卡通版的甘道夫哭丧着脸的样子，于是汤姆就叫它“甘道夫”。  
不过让汤姆失望的是，他无论怎么与“甘道夫”交流，对方都只是无动于衷地用哀伤的目光望着他。  
伊诺星人的幼体应该还不具备成熟的意识。  
他只得待在原地继续守候下去。  
然而，汤姆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就在他静静观察那只幼体形态的变化时，他隐约听到从远方丛林里传来了一步步向他逼近的窸窣声——这是战靴踩踏在泥浆中发出的声响。  
他赶紧躲进身后一丛纠结的蔓藤后面，再次进入“隐身”模式。  
十几分钟后，一位个子瘦高、脸色苍白的“鱼人”进入了他的视野。  
这位神情紧张的“鱼人”佝偻着腰杆，平端着粒子枪，每向前挪动一小步都会警觉地环顾一圈，很自然地，他发现了露出大半个身体的“甘道夫”。  
瘦高个儿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毫不迟疑地将枪口对准了幼体。  
“甘道夫”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痉挛般颤动起了浑圆的身躯。  
这一刻，躲在不远处的汤姆的心猛然绷紧了，他双手颤抖着举起枪，对着瘦高个儿的脚下猛扣扳机。砰砰砰……粒子束击中了瘦高个儿脚下的沼泽地，大片的泥浆随之飞溅而起。  
被惊吓到的瘦高个儿惊慌失措地掉转枪口，但当他见到是汤姆时，脸上浮现出“活见鬼”的神情。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瘦高个儿怒不可遏地向汤姆嚷道。  
“这只幼体是我的，快给我滚开！”汤姆狠狠地吼道。  
“那你他妈的为什么不一枪结果它？！”瘦高个儿高声嚷道，但他的气势明显减弱了一半。  
“我已经在这里守候了好几天，一直在等着这只小怪物慢慢成形，等它长出鳍和尾巴，我要一枪一枪地打残它的器官，然后慢慢把它折磨至死。”汤姆用力表现出扭曲的表情。  
瘦高个儿一下子被镇住了，在愣怔了半天后，他骂骂咧咧地开口道：“你这个变态狂，在地球上你一定是个虐猫虐狗狂人。”说完，瘦高个儿灰溜溜地端着枪离开了。  
等到瘦高个儿最终消失在视线中，汤姆终于松了口气。  
“汤姆，你真的要变态地折磨伊诺星人幼体？”一个充满质疑的声音传入汤姆的耳畔，是欧阳菲云来接他的班了，她一定是看过了游戏的录像。  
“不不，欧阳，我只是吓唬那家伙。我觉得伊诺星人很有意思，想与它们交流交流。”汤姆费力地解释道。  
“你的想法真是很奇怪。”  
“欧阳，算你帮我一个忙。帮我守候着‘甘道夫’成长，千万不要伤害它。”汤姆请求道。  
“好吧。”欧阳菲云答应道，尽管她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不情愿。  
随后的两天中，汤姆与欧阳菲云轮流上线守候着幼体。然而幼体的成长实在太缓慢，仅有的变化来自于它的外形：乳白色的表皮缓慢褪去，渐渐露出粉嫩的新皮肤，同时它的身躯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膨胀开来，体型变得大如山丘。然而它的自我意识仍未苏醒，每天只会一声不吭地在原地打转。  
这一天，汤姆在线上足足坚持了十多个小时（他没有让费雷德接他的班）。终于，他困顿得不行了，不得不下线休息，让费雷德顶上来。  
费雷德一上来就饶有兴趣地捉弄起了傻乎乎的“甘道夫”。他用一只蔓藤枝丫轻拨它粗大的鼻孔，“甘道夫”终于难得地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哼唧，并懒洋洋地扭动了一下半陷在沼泽中的沉重身体，之后又一动不动地僵缩在原地。没有尽兴的费雷德又伸手拍了拍它软绵绵的身体，接着如登山般攀爬起了“甘道夫”庞大的身躯。  
费雷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上“甘道夫”的背脊，就在他兴高采烈地远眺四周时，他身下的“山丘”突然剧烈摇晃了起来，费雷德狼狈地滚了下来。  
费雷德恼怒地从地上爬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甘道夫”像是中了什么魔咒，痉挛般挣扎着，张大的嘴巴发出痛苦的低吼。更让人震惊的是，它阔大的前额变得透明起来，其中生长出了一条条美丽的斑纹，正电光石火般交错飞舞起来。  
“甘道夫”的表情愈来愈狰狞，扭曲的目光中透着可怖的光芒，“上一世”被麒麟星座人战舰消灭的濒死记忆正在写入它的脑中。  
费雷德惊慌失措地转身向远处逃去，藏进了一丛茂盛的蔓藤后，紧张地注视着“甘道夫”的变化。  
十几分钟后，“甘道夫”停止了痉挛，之前空洞的眼睛中盛满了智慧的光芒，波光粼粼的大脑中涌动起了波澜不惊的光潮。紧接着，它的身躯迸射出熠熠蓝光，如氢气球般轻盈地离开了沼泽地，向着天穹中朦胧的太阳扶摇而上。  
费雷德目瞪口呆地望着“甘道夫”越飞越高，他的心脏咚咚地跳动起来。他知道，一旦“甘道夫”就此离开，他们这几天的工夫就白费了，可是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与它交流，他盘算着自己还是得先拖住它，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换汤姆上线。  
“大家伙——”他扔掉粒子枪，钻出蔓藤丛，忐忑地发声道。  
“甘道夫”听到了他的声音，猛地停止了上升，低头向着费雷德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但在发现只有费雷德一个人后，“甘道夫”又合上了嘴。接下来的时间里，“甘道夫”悬浮在高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费雷德。慢慢地，它的脸颊上露出了一丝友善的笑容，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你，当我还是无知的幼体时，你曾阻止你的同伙杀死我，我弄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干。”“甘道夫”开口道。  
“这是一个深奥的问题——”费雷德紧张得语无伦次。  
“深奥的问题？”“甘道夫”蹙起了眉头。  
“是的……我说，大家伙，能不能等我两分钟，我告诉你问题的答案。”费雷德愣愣地说。  
费雷德也没等对方回应，就赶紧将游戏设置为半离线状态，摘下头盔，大声叫醒了正在打盹的汤姆。  
汤姆一阵手忙脚乱地连入游戏。还好，“甘道夫”还在等着。  
在飞速浏览完录像后，汤姆怯怯地开口道：“甘道夫，不，我亲爱的朋友，我只是……对你们种族很感兴趣。”  
“甘道夫”没有回应，而是用睁大了的眼珠直直地注视着汤姆。  
半晌后，“甘道夫”眼睛中流露出些许鄙夷的神色，“你是NPC？”  
“为什么这么说？”汤姆惊惑道。  
“因为我能感受到你的数据流非常微弱，你应该不是与我们交战的具有强大意识的赫林星人。”  
汤姆的心中一个激灵，自己苦苦等待的机会或许就在眼前。  
他抬头警觉地环顾四野，阴森的沼泽地依旧笼罩在一片黑影幢幢的迷雾之中。在短暂犹豫后，他还是鼓起了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并不是NPC，而是另外的智慧种族。”  
“我明白了，你应该是赫林星人喂养的宠物。”“甘道夫”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神情，“什么时候宠物也开始进入游戏为主人效力了？”  
“不，我不是赫林星人的宠物，我们是真正具有自我意识的种族，是被赫林星人诱骗进这场游戏中的。”汤姆激动地辩解道。  
“被诱骗？这怎么可能？”“甘道夫”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来自银河系边缘的一颗行星，我的意识是通过量子纠缠态网络联入这里……”汤姆竭尽全力以最快的语速全盘托出了他的来历。  
“甘道夫”认真地倾听完汤姆的话后，陷入了思考。  
“你们能帮助我们吗？”汤姆急切地追问道，他觉得留给自己的时间已不多了。  
“甘道夫”停止了沉思，“如果赫林星人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这将是非常严重的作弊行为，这在联盟的虚拟星际战争中是绝对禁止的。”  
“太好了。”汤姆欣喜道。  
然而“甘道夫”接下来的话让汤姆心中猛地一沉，“但我们可能无法帮助到你，因为我们文明的势力范围远未抵达银河系偏远的太阳系。”  
“求求你们了——”汤姆哀求道。  
“真的爱莫能助。”“甘道夫”充满歉意地说，“不过，我们可以将你们的遭遇传达给银河联盟。”  
“银河联盟……他们有能力制裁麒麟星座人？”  
“当然，一旦取证成功。联盟将剥夺麒麟星座人游戏的资格，并强制他们的势力退出地球。”  
汤姆心中一阵激动，“真的吗……可是联盟将如何取证？”  
“这你完全不用担心，”“甘道夫”说，“事实上，银河联盟在包括你们太阳系在内的所有偏远星域都安置有瞭望点，一旦获得指令，这些瞭望点将定点扫描你们星球——”  
汤姆紧张地倾听着，但突然，“甘道夫”的话语戛然而止，汤姆视野中的景物诡异地定格了。紧接着，他眼前一黑，被踢出了游戏。  
在遥远的银河系中央星域，42区的数据交换器隐藏在一片幽暗而混沌的星云中，就在刚才，麒麟星座人埋植于游戏中的高级算法检测到了一串违禁信息，迅速启动了报警机制，交换器附近的一个量子点随即被激活，迸射出的超能粒子束准确击中了交换器的一个局部——这个局部寄存的正是伊诺星人与汤姆交谈的数据。  
由于早已数字化生存的伊诺星人所经历的游戏数据会暂时存储在交换器中，这样一来，这一段数据还来不及传送回伊诺星人服务器，就被永远地从宇宙中清除掉了。  
对正沉浸在游戏中的“甘道夫”来说，能够感受到的只是意识稍稍地顿挫了一下，一小段记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对此，麒麟星座人只需要稍作道歉，告知“甘道夫”他们一个偶然的系统误操作抹去了游戏的临时数据。对方虽不明所以，却也没有理由深究。  
  
六  
汤姆如同从噩梦中惊醒，惶恐不安地站起身来，怔怔地望着现实世界。  
“汤姆，你还好吗？”他的耳畔传来了费雷德紧张的呼唤。  
他没有回应，而是重新坐在电脑前，手指颤抖着在键盘上输账号密码，试图重新登录游戏。  
“汤姆，快看窗外！”费雷德声音颤抖地惊呼。  
汤姆转头望去，窗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了一大群鸟儿，密密匝匝地围聚在一起，而且越聚越多，这些有着黑红相间羽毛的鸟儿用尖利的嘴猛啄着玻璃窗——它们正是欧亚鸲。看上去要不了多久，这些疯狂的欧亚鸲就将破窗而入。  
他们的行动已经暴露，这些欧亚鸲正是被麒麟星座人远程操控的幽灵，急匆匆地赶来攫取他们意识，汤姆惊恐万分地意识道。  
“快跑！”汤姆如梦方醒地大喊道。  
但就在他俩扭头以最快速度冲向寝室大门时，门外传来硬物碰击的剧烈声响——欧亚鸲已经飞抵门外！  
他俩无路可逃了。  
他们就将变成麒麟星座人的提线玩偶！  
在无以复加的恐惧中，汤姆突然感到窗边的声响减弱下来。这是幻听吗？他不由将目光投向窗外。天啊，一架“阿帕奇”武装直升机从天而降，如一只体格硕大的猛禽，在鸟群中凶狠地左冲右突。飞机前端喷射出一束束汹涌的火焰，旋即点燃了大片大片的欧亚鸲。一条条仿佛具有生命的巨大火龙，在鸟群中疾速蔓延开来，无数欧亚鸲痛苦地扑打着燃烧的身躯，尖利地哀鸣着，相互碰撞，坠向地面。  
没过几分钟，“阿帕奇”就控制住了局面，此前密集的鸟群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阿帕奇”疾速飞抵寝室的窗外。  
“汤姆，快打开窗！”一个来自扩音器的声音从“阿帕奇”中传来，这个声音听上去似曾相识。  
呆若木鸡的汤姆与费雷德方才回过神来，慌忙打开窗户。只见一架“黑鹰”直升机停到了“阿帕奇”身边，一道绳梯从“黑鹰”直升机上垂进了窗内，一位面容坚毅的银发老者精神矍铄地站在敞开的舱门中，向他们大声喊道：“赶紧爬上来！”  
这位老者正是汤姆一个月前拜访过的埃里克。  
汤姆顾不得多想，连忙与费雷德沿着绳梯爬进了直升机中。  
飞机关闭舱门，迅速扭转方向，朝校园外飞去。  
“埃里克叔叔，怎么会是你？”汤姆气喘吁吁地问。  
埃里克低声说：“孩子，其实我们一直在悄悄跟踪你。上次你告诉我的那些情况，我无法判断其真实性。不过耀斑公司与你父亲之死都有着诸多蹊跷之处，所以我表面上拒绝了你，但私下还是通过隐秘渠道向国防部高层反映了情况。最后国防部决定组建一个特别行动小组，秘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汤姆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但很快他想起了欧阳菲云。他惊慌失措地说：“和我一起操控游戏的还有一位中国女孩，名叫欧阳菲云。她会不会有危险？”  
“孩子，你放心，此前我们已经知会中国方面，他们对你的搭档也采取了监控措施，相信此刻她也已被保护起来了。”  
半小时后，“黑鹰”直升机抵达了一处戒备森严的空军基地，阔大的机坪上停降着数十架各式战斗机。  
一位穿着飞行服的高个子上校接待了他们，在与他们握手后，军官自我介绍道：“我是里德。”  
他们走进一座巨型掩体的地下，步入一间明亮宽敞的控制大厅中。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紧张地忙碌着。  
“此刻我们已经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里德神情冷峻地说。  
“少校，情况变得严重了？”埃里克皱起眉头。  
“是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得多。你们看那里——”里德将他们引向一面巨大的屏幕，屏幕呈现着地球某个局部的鸟瞰图，白色轻纱般的云雾缓缓流动在大陆之上。  
“你们看到的是气象卫星发来的图像。”里德说道，“注意看，图像上有一团黑褐色的小点正在快速移动。那不是气流，而是不断汇聚的欧亚鸲鸟群，它们正如龙卷风般飞向我们。”  
汤姆在屏幕上捕捉到了那一团颤颤移动的小黑点，黑点似乎还在逐渐变大。“它们离这儿还有多远？”他紧张地问道。  
“大约二十分钟后，它们就将抵达。”里德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欧亚鸲“龙卷风”并没有径直袭向基地，而是奇怪地拐了一个弯，停在基地外的一个小镇上方。  
遮天蔽日的欧亚鸲盘旋在小镇各家院子周围，凄厉地鸣叫着，不明所以的小镇居民纷纷拿出家中的猎枪，向气势汹汹的鸟群发起了清扫行动。一阵猛烈射击后，大片大片的鸟儿如落叶般坠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就在人们专注于射击天空中的飞鸟时，外星孢子悄然从欧亚鸲身体中钻出，如微小而透明的蒲公英般借助空气飘向人类，通过五官进入他们体内，最后控制了他们的意识。  
被控制的那些人的表情一下子呆滞起来，空漠的目光中透出食肉动物般凶狠的冷光，他们默然扔掉猎枪，动作机械地走出家门，汇聚到小镇的中心广场上。随后，这群面无表情的人形大军步履整齐地移动起来，浩浩荡荡地向着小镇外走去，他们的头顶上乌云般盘旋着上下翻飞的欧亚鸲。  
他们要去攻占空军基地。  
基地大门口，荷枪实弹的士兵排出一列由人墙组成的警戒线，正对来犯大军严阵以待。  
激越的人潮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在头顶鸟群的鼓噪下疯狂地冲向警戒线。面对活生生的人浪冲击，现场的指挥官也不敢贸然下令开枪。当人潮与警戒线猝然碰撞在一起时，士兵们只得举起枪托狠狠砸向陷入癫狂的暴民。一时间，头破血流的暴民、歇斯底里的飞鸟、奋力阻挡的士兵，相互撕打在了一起。  
混乱中有暴民夺取士兵的武器并开了枪，士兵们不得不开火还击。  
多名暴民中弹倒地，剩下的暴民却全然没有退缩，仍前赴后继地向前涌。有的士兵突然僵住了，表情变得扭曲而狰狞，随后掉转了枪口，向战友发起了攻击。  
很多士兵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子弹射穿了身体。  
“外星孢子正在控制战士的意识。”身处一公里外控制中心的埃里克惊恐地意识道，这一刻，整个控制室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从大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可以看到，倒戈士兵很快扭转了战局，在鸟群的引领下冲进了基地。  
“所有活着的士兵马上撤离。五角大楼已下达进攻命令，第一编队战斗机立即起飞，歼灭所有入侵者。记住，你们面对的敌人已经不再是人类。”里德上校对着通信器沉着指挥道，随后他又转身对大厅中的人员命令道，“所有人都带上氧气面罩，穿上全密闭的飞行服。”  
几分钟后，数架战斗机骤然升空，向基地入口方向俯冲而去。  
一枚枚闪亮的制导炸弹从低飞的战斗机底部呼啸而出，流星般射向气焰嚣张的入侵大军。转瞬间，一团团耀眼强光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爆裂开来，欧亚鸲与入侵者在爆裂中灰飞烟灭。受打击后的基地入口已变成一片焦土，地上满是破碎的瓦砾以及黑乎乎的残肢断臂，寥寥几只飞鸟翻飞在弥散着滚滚浓烟的天空中，凄惨地哀鸣着。  
此刻在控制中心里，汤姆已换上了厚重的飞行服，呆望着地面的惨烈景象。  
他耳畔的通信器传来了里德上校的声音：“外面的情况已暂时得到控制，但战争才刚刚开始，卫星发现还有大群欧亚鸲正向基地集聚。”  
“它们是冲我来的——”汤姆恐惧地嗫嚅道，他还有些不习惯面罩中别扭的说话方式。  
“是的，孩子，这些中了魔的鸟儿都是冲着你来的，似乎不攫取到你的意识它们就不会罢休。我已经紧急向国防部寻求援助，尽快把你转移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基地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汤姆紧张地询问。  
“地球各地的情况都在恶化，不计其数的欧亚鸲正在向人类发起进攻，很多城市猝不及防地被攻占，整座城市的人类都变成了外星孢子的寄宿体。”里德上校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担忧。  
汤姆默默地点了点头，脑海中想象着世界各个角落正在上演的疯狂景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七  
一周后，在距离地球表面六百公里的外太空，汤姆透过猎户座飞船舷窗第一次见到了鹦鹉螺-Y空间站。尽管过去在电视上曾多次见过它的模样，但当这座空间站真正进入汤姆视野的那一刻，他还是被其恢宏的外表深深震撼住了。  
远远望去，鹦鹉螺-Y通体覆裹着银色的太阳能矩阵。最外一圈犹如轮胎模样的环状躯体最为醒目，通过四条支架与中轴太空舱相连，如同一个巨大的摩天轮，能够以缓缓自转的方式产生重力。如此一来，身处鹦鹉螺-Y上的人们不需要再忍受太空失重的折磨。  
事实上，这座庞大的太空站并不隶属任何宇航机构，而是一座纯商业用途的太空酒店，可以容纳五十多名旅客同时入住。当然，这些房间价格相当不菲，能来这里的游客大多是一掷千金过把太空旅游瘾的超级富翁。  
汤姆与费雷德被美国军方临时转移到这座太空酒店。这里对于他俩来说无疑是最安全、最合理的藏身之所，因为地面到太空站之间的真空层能够彻底隔断地球上无所不在的欧亚鸲袭击，另一方面，太空站的密闭外壳和多重过滤系统也能抵挡来自太空深处的孢子侵入。  
在经历了太空飞船一路难以忍受的颠簸后，俩人头重脚轻地踏入了太空站的对接舱，顿时感受到了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舒坦。  
汤姆和费雷德走进了特别为他们准备的套房中，宽敞的空间中错落有致地陈列着超级豪华的各类生活设施。汤姆心情激动地来到落地窗前，就在他准备好好欣赏一下太空美景时，透明的玻璃上突然冒出一个头像——是埃里克。  
“小伙子们，你们好。”埃里克微笑着开口道。  
“埃里克叔叔，你好。”汤姆惊诧道。  
“我现在身处肯尼迪航天中心，以后我将常驻在这里，负责与你们的联络工作。来到太空站还习惯吧？”埃里克关心道。  
“这里的环境真是太棒了。”汤姆感激道。  
“那就好，现在我要交代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埃里克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接下来的任务？”汤姆一下子紧张起来。  
“是的，我们为你们营造了这样一个宁静的环境，是希望你们能好好地梳理自己的思绪。特别是汤姆，作为唯一一位与异星人当面交流过的地球人，你或许可以从回忆中提取一些有用的线索，从中寻找到反击异星人的方法。”埃里克说。  
在愣怔了半晌后，汤姆忐忑地回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会加倍努力的。”  
埃里克流露出赞赏的目光，“你们如果需要地球方面提供任何帮助，尽管开口。”  
汤姆点点头，犹豫着嗫嚅道：“我有两个请求。”  
“请讲。”  
“我在想，如果我们的游戏伙伴欧阳菲云也能到这里与我们会合，三个人一起交流，成功的概率可能会更大。”  
“这没问题。”埃里克一口答应，“还有呢？”  
“请帮忙收集地球上有关外星人的科幻小说与电影。”  
“科幻小说与电影？这有什么用？”埃里克皱起眉头。  
“我想从已有的科幻故事中寻找抗击外星人的方式。”  
“这有用吗？”埃里克怀疑地问。  
“埃里克叔叔，在地球上我们只是一群足不出户的宅男宅女，缺乏生活阅历，没有太多的途径去寻找反击外星人的方法。我想，其实所有地球人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从已有科幻故事里寻找对策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汤姆认真地说。  
埃里克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投降般地耸了耸肩，“好吧，我尊重年轻人的想法。”  
“谢谢。”  
“好了，你们休息吧。”  
埃里克的头像一下子消失了。  
汤姆怔怔站在变得透明的落地窗前，与埃里克的一番交谈让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此时此刻，窗外的地球对着他的一面正处在黄昏时分，太阳的余晖正缓缓地从地球表面移走，夜晚黑暗的潮水一点点地吞噬城市、乡村、山野、大海……这样的景致让汤姆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正发生在地球上的那场人类与麒麟星座人的殊死决战。此时全球都已陷入了胶着的战争状态，为了阻止肉眼看不见的孢子通过空气进入人体，一款宇航服一般覆裹全身的特制服装正在全世界范围推广。这样一来，人类被孢子控制的事例便在逐渐减少，然而麒麟星座人远程控制下的傀儡被整合成了组织严密的军队，在欧亚鸲以及无所不在的超光速网络的呼应下攻占了一个个城市，继而将城市中的居民都变成新生的傀儡。  
面对严峻的形势，人类政府想尽办法试图与麒麟星座人进行交流，尝试和解的可能。然而对方没有丝毫回应，似乎已不屑与人类谈判。与此同时，《深渊中的奇点》仍在大张旗鼓地高调运转——只不过42区永远停摆了。  
更让汤姆感到难受的是，全球各地重返游戏的人类玩家也日益增多。“与其同麒麟星座人鱼死网破地决斗，不如放下人类可怜的所谓‘尊严’，安心地生活在强者庇护下的伊甸园中。”这样颓败的言论也开始变得甚嚣尘上。  
如果没有去看望父亲，或许此刻自己也会疯狂沉浸在游戏中。也许有一天，眼前这颗蔚蓝的美丽星球真的会沦为麒麟星座人的大型游戏服务器。  
想到这些，汤姆感受到了自己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八  
三天后，汤姆迎来了下一班航天飞机，这一班的乘客中有他的游戏搭档欧阳菲云。  
在对接舱中，他见到了轻盈步入空间站的欧阳菲云。身材娇小的她有着一张秀丽精致的脸庞，男孩子似的短发，看上去性格活泼开朗。这与汤姆想象的差不多，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跟在她身旁的还有一位帅气的中国小伙子，他俩的关系似乎很是亲密。  
不会是……她的男朋友吧？汤姆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欧阳菲云，你好，我是汤姆，这位是费雷德。”汤姆走上前，努力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对不起，我并不叫欧阳菲云，我的名字是欧阳菲，这位是比我小十五分钟的双胞胎弟弟，欧阳云。”  
“你的意思是——”  
女孩露出了一丝得意而狡黠的笑容，“与你搭档游戏的实际上是我们俩。”  
在愣怔了几秒后，汤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欧阳菲和欧阳云，见到你们真高兴。很抱歉，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实情，让你们卷入了这么危险的事件中。”  
欧阳菲莞尔一笑，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对身旁的弟弟嘟哝了几句他听不懂的中国话，弟弟也噼里啪啦回应了好几句中国话。  
欧阳菲解释道：“汤姆，对不起，我弟弟不懂英语。”  
“原来如此。”汤姆恍然大悟，“难怪有时你对我在游戏中的搭讪表现得不冷不热。”  
“啊哈，有时候是我弟弟在操控游戏，你发过来的一大堆英语他没办法理解，只能当作没看见。”欧阳菲耸了耸肩，“刚才我向弟弟翻译了你的话，他的回答与我一样，你不必感到任何自责。听了你的故事，我们都对你的勇敢充满了敬意，即使事先你告诉我们实情，我们也非常愿意……追随你。”  
欧阳菲的话让汤姆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走上前与可爱的姐弟俩分别拥抱。  
随后的日子，四个年轻人生活在一起。他们年纪相仿，思维活跃，又都是科幻与动漫爱好者，很快就混熟了。  
他们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电影上面。《独立日》《环太平洋》《黑衣人》《地球停转日》《星际战队》《第五元素》《三体》……四个人一股脑儿把世界各国的经典科幻电影重温了个遍。不过这些电影中的外星人五花八门的入侵方式与麒麟星座人还是迥然相异。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始终没有获得有价值的启发。  
一天晚饭过后，四个人又开始了他们戏称为“外星人电影巡回展”的集体观影活动。这一晚放的电影是《降临》，由科幻小说《你一生的故事》改编。这部2016年上映的好莱坞科幻片与他们之前看过的影片并不一样，里面并没有刺激火爆的战斗场面，只是一位女语言学家与“七肢桶”模样的外星人温馨而又意味隽永的交流。  
与往常一样，他们在看完影片后意犹未尽地展开了讨论，由于欧阳云听不懂英语，通常这时候他只得一个人默默走开。但今天电影的主题是汉字一样的象形文字，于是另外三个人把欧阳云拉进了讨论组。  
“艾米·亚当斯的演技真棒。”费雷德还在回味那位漂亮的女主演。  
“那位‘七肢桶’外星人的演技也很棒，只是认不出是谁扮演的。”欧阳菲笑着附和道，说完她把对话翻译给了弟弟，欧阳云也会心一笑。  
“不过电影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外星人的语言，那些富有生命力的奇特文字。”汤姆努力地把讨论引回了正轨，“说起来，原著小说的作者特德·姜是一位美籍华人，毫无疑问他的灵感来自中国汉字。欧阳菲，你们的汉字真有那么神奇？”  
“这个问题得问问我的弟弟，他的知识面比我宽得多，从天文地理到金融军事，他被身边的小伙伴们称为‘人肉维基百科’。”欧阳菲说完，将汤姆的问题用中文转述给了欧阳云，欧阳云稍作思考后用中文回应了几句。  
欧阳菲接着用英语转述道：“我弟弟的意思是，中国先祖在造字时或许有这样的动机，但是我们现在使用的汉字是经过数千年简化过的结果，已经很难如电影中那样，将多层次语意都浓缩在一个字中。”  
汤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四个人的谈话在中文与英文之间来回切换，其中不乏灵感的碰撞，不过这样的交流方式多少有些别扭，讨论进行得极为缓慢。  
这天夜里，费雷德在半梦半醒中起身去厕所。恍惚间他望见落地玻璃窗的窗帘已被拉开，一个瘦小而落寞的身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伫立在窗前。  
这个身影是汤姆。  
“汤姆，你不要吓我！大半夜的，你一个人站在那干什么？”费雷德颤声问道。  
“我在回味今天晚上与欧阳云的谈话。”汤姆轻声说，并没有转身。  
“看完《降临》后的那一番谈论？”费雷德一下子清醒过来。  
“是的，有关电影内容本身的讨论倒没有给我多少触动。”  
“那又是什么触动了你？”  
“与欧阳云交流的方式，我们与他的交流必须借助他姐姐翻译才能艰难地进行下去。”  
“那要命的中国话——”费雷德抱怨道。  
“费雷德，你听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深渊中的奇点》的超光速通信信号链？”汤姆突然转过身望着费雷德，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  
“你是指——”  
“你想想，在游戏中，任何玩家都可以选择自己听得懂的地球语言，我们与‘甘道夫’碰面时听到对方所说的是英语，而欧阳云听到的则是中文。”  
“然后呢？”  
“同我们无法与欧阳云直接交流一样，在42区，我们与‘甘道夫’流畅的对话一定需要经过某种翻译机制。”  
“这是显而易见的。可这又意味着什么？”  
“你想想，‘甘道夫’对我说的那些话是通过量子纠缠态从银河中心传递至地球上的欧亚鸲的脑中，再由欧亚鸲脑中转达至《深渊中的奇点》的服务器，最后方才送抵我们所戴的游戏头盔扬声器中。既然我们操控的‘鱼人’能够在游戏中与‘甘道夫’毫无障碍地交流，在42区的游戏服务器中理应存在着一种翻译机制。如果能获得42区服务器的底层编码，我们或许能够破译出银河联盟的共通语言。”汤姆急切地说道。  
“破译出这种语言又能如何？”费雷德怔怔道，他已完全跟不上汤姆的思维。  
汤姆微微一笑，继续压低声音说道：“我记得‘甘道夫’告诉过我，银河联盟的探测器隐藏在太阳系外不远的星域中，一旦我们掌握了银河联盟的语言，我们可以通过无线电主动向太阳系周边广播，我想他们一定收听得到。”  
  
九  
汤姆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埃里克的电话，向他汇报了自己的想法。  
一周后，一支精锐的特种部队突袭了耀斑公司位于休斯敦的分公司大楼，成功地抢得了42区的一台服务器。这台服务器迅速被转移到了一处绝密的地点，世界最著名的密码学家们被紧急汇聚到此，全力以赴地投入了破译银河联盟语言的艰巨工作中。  
经过半个月夜以继日的攻坚战，密码学家们兴奋地向总部宣布了他们的成果。正如汤姆所料想，麒麟星座人的游戏最底层语言确实隐藏于服务器之中，甚至与人类计算机语言一样是“1”与“0”的代码。与此同时，密码学家们还从这些“1”与“0”代码的洪流中破译出了他们的语言机理。外星人使用的语言并非人类之前所预想的那样有多么的玄奥、难以理解，恰好相反，这是一种极其简单而原始的编程方式——使用“1”与“0”去编码各种几何图形。多边形、圆形、三角形……错综复杂的图形相互叠加、组合，从而演绎出极为丰富而又富于变化的语言。  
这样的结果尽管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因为几何图形是宇宙间所有智慧文明在进化过程中认识外部世界必不可少的一环，以此为基础建立的语言体系可以方便地实现形态迥异的不同文明间的交流。  
随后，世界上所有的射电望远镜都被动员了起来，全天候地向地球之外的广袤太空进行广播。  
源源不断向外溢出的无线电波编码着一长串几何图形，承载着人类殷切的呼唤：  
<font >你们好，这是来自一个渺小世界的微弱声音。我们人类是一个生活在银河系一隅的和平友善的种族，然而如今我们美丽的家园正在遭受来自银河系中心强大异星人的蛮横入侵！他们企图将我们种族变成供他们在游戏中消遣的傀儡，我们的文明不甘沉沦，正在奋起反抗！如果你们能听得到我们的呐喊，我们迫切地期待着得到你们的帮助。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font>——  
就这样，人类求救的信号如同大海中溺水的人拼命挣扎泛起的阵阵涟漪，以光速向外扩散。  
可是，身居遥远海岛上的他们会听到吗？  
时间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外星援军并没有从天而降。相反，麒麟星座人很快发现人类太空广播的举动，他们被彻底激怒了，发起了更加疯狂的进攻。  
这一阶段，麒麟星座人控制下的傀儡大军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攻占一座座城市，而是开始集中兵力强攻具有战略意义的军事设施。在夺取了几个空军基地后，麒麟星座人出人意料地将目标转向了欧洲大型强子对撞机（LHC）。  
这座世界上规模最大、能量最高的粒子加速器，坐落在日内瓦附近瑞士和法国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它曾经发现过诸如希格斯玻色子这样具有里程碑式的微观粒子。谁也无法知晓麒麟星座人此举真正的意图。有科学家猜测，麒麟星座人试图将其母星远远超过人类好几个数量级的科技移植到地球，LHC能够调动对撞机巨大无匹的能量，在量子层面触发某种人类尚无法理解的奇异效应，制造出某种超级武器，一劳永逸地令人类臣服。  
一旦他们的计谋得逞，地球人将不再有任何机会翻盘。  
在这场战役打响之前，数支傀儡大军迂回曲折地行进在欧洲大陆，突如其来地向LHC所在的山区疾速围拢，于是，一场保卫LHC的惨烈战役随之上演。不计其数的疯狂战机在傀儡战士的驾驶下如蝗潮般蜂拥而至，横飞的炸弹纷如雨下，将LHC周围的地区变成一片焦土，庞大的傀儡大军一路长驱直入，直奔LHC总部。  
尽管LHC的守军准备不足，但他们还是顽强地抵挡着傀儡大军一波又一波如绞肉机般的攻击。然而，北约紧急赶来的援军被傀儡大军生生阻挡在了外围。  
LHC最终在傀儡大军的强攻下迅速失守，控制大厅中留守的首席科学家在最后时刻按下了按钮，引爆了一枚微型核弹，这座承载了人类无数荣光的对撞机在一朵壮丽的蘑菇云中玉石俱焚……  
然而，麒麟星座人并没有就此罢休，很快，人类的卫星发现一支人数浩大的傀儡军团正在亚洲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中央区域悄然聚集，如蚂蚁般一点点搭建着一项宏伟的工程——修建一座规模更为庞大的粒子对撞机。  
几个小时后，一枚携带核弹头的远程导弹破空而至，一举摧毁了还未竣工的对撞机。  
尽管这一次人类暂时阻止了麒麟星座人的企图，然而这样的事件还是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谁也不知道，麒麟星座人还会在哪个隐秘地点再次启动粒子对撞机，突破人类的封锁。  
于是，人类随后孤注一掷地在外太空启动了一项名为“拼图行动”的浩大工程，两百多枚核弹被秘密送抵地球之外的太空中，按特定的图形排列在广袤空间中，在同一时间引爆。  
  
十  
那一刻，身居空间站的汤姆目睹了一场人类历史上最为绚烂的礼花表演。人类的求救信号以如此激越的方式向太阳系外绽放开来。  
不过在此之后，人类期待的援军仍迟迟没有到来。  
三个月后，汤姆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鹦鹉螺-Y空间站将带着他们离开地球同步轨道，向太阳系外驶去。这是地球政府彻底抛弃对外星援军的幻想，开始着手长期抗争的一个措施。此举能够避免空间站遭受地面太空导弹的攻击，也能将太空站变为未来人类可能退守的一个外太空支点。  
一天早上汤姆醒来，透过房间落地窗见到一艘陀螺状的飞行物正在缓缓驶向空间站。  
这是NASA的蛇夫座宇航飞船，由于鹦鹉螺-Y空间站并没有装配可供星际远航的引擎，携带着当今最先进核聚变发动机的蛇夫座飞船将直接嵌入太空站的尾端，推动太空站开启远航之旅。  
这一次搭乘蛇夫座飞船来到空间站的有很多学科的科学家以及军方人士，其中还有他们的老朋友埃里克。  
很快，蛇夫座飞船与太空站精准对接，融为一体。随后核聚变引擎轰然启动，庞大的太空站向着远离地球的方向加速移动起来。  
太空站平稳地进入既定路线后，身着军装的埃里克来到汤姆的豪华套间中，与四位年轻人见面。  
从埃里克一脸的倦态、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能够感受到地球表面每况愈下的局势。汤姆充满愧疚地开口道：“埃里克叔叔，非常抱歉，之前我的推断给了地球方面错误的指向，事实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不，汤姆，我觉得我们的方向并没错。”埃里克疲惫地挤出一丝微笑，安慰起汤姆，“只是我们身处的宇宙太过广袤无垠，而人类的力量又如此微弱。人类即使调用现有最大功率的无线电波以及核弹，也无法唤醒银河联盟的探测器。”  
“你真的这么想？”汤姆惊诧地望着埃里克。  
“当然。除非我们能动用宇宙级别的事件传递信息，要不然银河联盟的探测器恐怕很难从群星嘈杂的射线中辨识出我们的呼唤。”埃里克认真地说。  
汤姆沉默地点了点头，埃里克所说的一席话，让他在感到释然的同时又很是惆怅。以人类目前的力量，又如何能激起宇宙级别的太空广播？  
随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落地窗外正在逐渐变小的地球：蔚蓝的海洋与陆地轮廓分明，壮丽的山河城郭阡陌纵横，在其之上还萦绕着变幻莫测的云雾，这一缕缕旖旎的白色气流缓缓地流动，如梦似幻……  
“汤姆，你在想什么？”欧阳菲关心道。  
“从太空中看地球就如同一面球状的显示屏。”汤姆眨了眨早已盈满泪水的眼眶，耳语般说道，“你看地球表面那些气流构成的斑驳云图，很像是上演在显示屏上的动态二维节目，仿佛是在向我们庄重地告别——”  
汤姆话语中的意象让大家的心情更为感伤了，不知何时他们才能再回到地球。  
只有欧阳云在听完姐姐对汤姆的话的翻译后，陷入了面无表情的沉思，突然，欧阳云嘴唇哆嗦着开口道：“我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众人都惊诧地望着他，尽管听不懂他的中文，但从他的眼睛中闪烁的光芒能够感受到他的欣喜若狂。  
欧阳菲忙不迭地向大家翻译了欧阳云的话。  
欧阳云继续激动地说道：“汤姆，是你给了我一个灵感，人类或许可以大幅提高太空广播的强度。”  
“我给了你灵感？”汤姆完全一头雾水。  
两人的对话通过欧阳菲的翻译磕磕绊绊地进行下去。  
“地球表面真的可以成为一面特殊的显示屏，我们能够变换云雾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帮助我们向宇宙传递出讯息。”欧阳云急切地说。  
“你的意思是用地球表面的云雾图像传递信号……说起来，银河联盟的公用语言正好是一些几何图形。”  
“是的，我们的求援讯息只需要一组简单的图形。”  
“可是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我们能看到如此清晰的云图是因为我们此刻距离地球如此之近，如果是从更加遥远的太阳系之外眺望，地球只会是一个极其暗淡的光点。银河联盟的探测器真能探测到吗？”  
欧阳云露出了一丝微笑，“不，汤姆，你想一想我们这样做的原理。是的，虽然地球放在浩渺的宇宙海洋中只是一粒极其微小的光点，然而这样一粒光点是由地球表面积大小的固态圆球反射太阳光而形成。每一秒，地球表面接收到的太阳能相当于上千枚核弹，所调动的能量级别要比地球上所有射电望远镜高出不止上万倍。也就是说，用地球表面发射太阳光传递信号能使我们的讯息被接听到的概率提高几个数量级。”  
“你说的或许有些道理，”汤姆迟疑着开口，“可是我想象不出以人类的力量如何能改变大自然的形态。”  
“我们可以办得到，如今很多国家都悄悄囤积了很多气象武器。”一旁一直沉默的埃里克插话道。  
“气象武器？”汤姆疑惑道。  
埃里克没有回答，一路小跑着奔向了通信大厅。  
经过三个月的旅程，鹦鹉螺-Y空间站抵达了火星与木星之间广袤的小行星带，并没有再向前航行，而是游弋在奇形怪状的小行星丛林中。  
在距离空间站两点六亿公里外的地球上，“拼图II”行动启动了。  
汤姆与他的小伙伴们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地球。  
在过去的三个月中，从南极到北极，从沙漠到海岛，世界的很多角落都以最快的速度悄然屹立起一座座高频短波天线阵列，每个阵列中如竖琴般簇拥着密密匝匝的天线支架。  
同一时刻，遍布全球的天线网络轰然开动起来，巨大无匹的能量注入其中，以最大功率向着大气层发射出一束束短波电磁波束。  
这些精准定向的高频电磁波束如同纷乱的利箭，横冲直撞地进入了地球大气层，在径直穿过对流层、同温层、中间层后，进入了电离层。在那里，注入电离层的微波就如微波炉加热食物一般，用聚束微波的方式将指定部位的电离层气体迅速加热。顷刻间，不计其数的晶莹震颤的离子体光球被制造出来，如一个个球形闪电般游走在指定的路径上，流向了地球的对流层，与对流层的气体激烈地相互作用——大气中变化无常的云雾正是存在于对流层。  
就这样，在距离地球表面二十公里的高空中，一团团波光闪亮的离子体光球如同无形的巨手，狂怒地搅动着混沌的对流层，绚烂而缥缈的云团被创生、抹平、驱赶、拉长、崩裂、汇聚……  
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全球范围拥有了“翻云覆雨”的磅礴力量。  
从汤姆所在的太空视角望去，这一过程就如同无数支画笔同时在圆形的幕布上信笔勾勒作画，一个格点紧挨着一个格点，只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十余个并不复杂的几何图形由挟裹着熠熠光电的白色云雾凝聚而成，最终赫然定格在地球表面。尽管这些几何云图的造型看上去极为别扭，线条相当粗糙漫漶，就像两三岁小孩随意潦草的涂鸦，但所呈现的图像已足够醒目分明，在太阳光的映耀下迸发出摄人心魄的力量感。  
麒麟星座人第一时间洞察到了地球人的计谋，他们紧急调动战机向各处的天线阵列发动了一轮狂轰滥炸。然而他们的行动为时已晚，虽然很多天线遭到了破坏，却只影响到了图像点阵中的一部分格点，对图像的整体影响甚微。人类的求助信号早已搭乘着太阳光的波涛以光速驰向了太阳系外。  
三周之后，“神迹”终于幡然降临。  
在这一刻，数以亿计沉迷于《深渊中的奇点》的玩家惊恐万状地发现他们的视界毫无征兆地定格，并永远地停摆了。在真实世界中，被麒麟星座人控制的人类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了几下，空漠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噩梦初醒般的恍惚感。随后很多人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们终于不再是异星人操控下的行尸走肉，重新变回了活生生的“人”。而在广阔的天空中，欧亚鸲所发生的变化几乎让人难以察觉，但还是有人声称自己见到这些鸟儿在那一刻全身奇怪地痉挛了一下，紧接着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飞翔起来，只是它们的动作看上去更加轻盈灵动，鸣叫声也不再那么凄厉刺耳。  
所有的这一切都来得悄无声息，从始至终，麒麟星座人以及别的外星人都没有现身，就像是异星人的触角并不曾真正抵达过地球。  
地球仍是银河系猎户座旋臂边缘一颗沙砾般平凡而微小的星球，继续围绕着太阳孤独地运转着。  
  
十一  
半年后，一个雷雨大作的清晨，纽约市郊的一座公墓中，重返地球的汤姆独自来到了父亲的墓前。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立在父亲的墓碑前。如注的大雨倾泻而下，咆哮的狂风让他只有竭力握住伞柄才能让雨伞不被吹走。  
他的外套已淋湿，而在他身后，曾经气候温润的纽约城已彻底沦为了一座雨城。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泛滥的暴雨接连不断地侵袭着这座城市。如今的地球不仅在纽约出现了反常气候，几乎所有角落的气候都变得极端恶劣起来——人类的“拼图II”行动尽管成功了，但整个地球的生态系统却遭到了极大破坏，气候环境全面失控：有的地方飓风频频，有的地方冰雪肆虐，还有的地方干旱无雨……  
人类为自由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在默立了许久后，汤姆将带来的鲜花轻轻地放在了父亲的墓碑前，然而娇嫩的花朵很快被瓢泼的雨水冲走，散落一地。  
“老爸，你的心愿已经完成，请安息吧。”汤姆对着小小的墓碑轻声说道。  
就在这一刻，一道长长的闪电陡然划破天空，将眼前粗粝的墓碑碑面照得一片明亮。父亲的名字与生卒日期如此清晰可见。  
“再见，老爸。”  
汤姆努力微笑着与父亲作别，随后他转过身，孤独而坚定地走向大雨侵蚀下的城市。

搭便车
一  
<b>法新社讯：</b><font >中国学者游子陵因</font>“成功在量子计算机集成化领域做出独创性的工作，为未来信息技术发展做出了基础性贡献”而获得<font >2025</font><font >年度诺贝尔物理奖。</font>  
2026年，巴黎。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初春。全球顶尖的计算机精英都汇聚到了这里，参加世界计算机圆桌会议。虽然会议按例每两年举行一次，但由于当前量子计算机全面替代传统计算机的时代背景，会议受到了异乎寻常的关注。  
尽管科学家见面会要到傍晚才开始，但闻讯而来的各大媒体一早就把会场挤得水泄不通。《信息导报》的记者潘茜好不容易才挤得一个靠后的位置。她环顾四周，整个大厅灯火辉煌，每个记者都是一脸振奋的样子，仿佛是被一种巨大的激情所裹挟着——他们都在翘首以待着数字英雄们的到来。而潘茜也在焦急地等待一个人，一位中国人——游子陵教授。在多年的记者生涯中，她还是第一次这般如痴如醉地热衷于追逐一名科学家。这不仅是因为游子陵头顶的诺贝尔光环，还因为其巨大的个人魅力：在潘茜心中，游子陵如同欧洲神话中用双肩承载起整个世界的英雄，沉毅、勇敢，具有非凡的力量。  
潘茜的思绪回溯到两年前在东京的会议，当时整个计算机行业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愁云当中，与会的每个人都显得垂头丧气。面对“摩尔定律”(1)的终结，包括量子计算机﹑分子计算机的新概念计算机并没有像人们所期望的那样成熟起来，实现大规模的集成化和小型化，几十年来计算机电光石火般的演进戛然而止，科学家对此一筹莫展。正是此时，游子陵的成功将人们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会场忽然喧闹了起来，原来科学家开始进入会场了。在人群中，潘茜捕捉到了游子陵的身影：四十多岁的年纪，身着一件浅蓝色西服，看上去温文尔雅。他从容地微笑着，用友善的目光向台下的记者打着招呼。当他的目光掠过潘茜所在的后排时，她的心不禁怦怦直跳起来。  
见面会开始了。由于时间的缘故，每一名科学家只能回答一次记者的提问。还没等主持人的话音落下，急切的记者们就齐刷刷地高举起手臂，期待着与台上这些地球上最为睿智的大脑进行对话。  
当幸运之神果真降临，潘茜却一下子不自信起来。她局促地站起身，用不连贯的话语问了一个事后令她有些脸红的问题：“游子陵先生，你好……关于量子计算机……您能再谈些什么吗？”  
全场的记者都把目光投向了游子陵，闪光灯亮成一片。游子陵不慌不忙地沉思了片刻，用极其平淡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回答：“上个世纪60年代，费曼先生就天才地提出了量子物理与计算机科学相结合，能为人类提供神奇的计算能力。此后无数科学家沿着这个方向，在理论上建立起了可行的量子计算机模型。”游子陵顿了顿，目光游离得很远。  
“他们才是真正发现并挖掘出钻石的人。而我和我的同事所做的全部工作只是将先驱们的理论转化为实际应用，用一双工匠的手将钻石打磨﹑抛光﹑成形，使其焕发出光彩。此外，我们现有的量子计算机还远未完善，未来还会出现更高层次的量子计算机，它们具有更为强大的运算能力，使得计算更为高效——”游子陵突然间停了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遽然间变得锋利起来，令潘茜的心跟着一沉，但瞬间又恢复了先前的平和。他依旧不急不缓地说：“更接近我们物理世界的本原。”  
接着，游子陵礼貌地向潘茜点点头，结束了回答。  
台下的记者被这一番精妙而谦逊的话语深深折服了，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直到主持人用手势才慢慢将掌声压下。接着记者们开始向科学家们发起轮番轰炸。问题千奇百怪，涉及计算机在社会中方方面面的功能。科学家们幽默或精辟的回答不时引发出一阵阵欢笑和掌声。这一刻，整个会场传递着一个声音：这是一个伟大的﹑充满激情的时代，它的激情来源于无坚不摧的科技。现场的每个人都被深深感染了，他们像是看到了一种可触摸到的美好景物而为之欢呼。此时这里已不再是一场记者见面会，而更像是一场隆重狂热的、期待已久的大型庆功会。  
潘茜的目光定定地追随着游子陵，他虽然也不时地随着众人浅淡笑一笑，但时不时又变得眉头紧皱，眼中掠过不易察觉的不安。是她过于敏感吗？她感到此时的游子陵似乎正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难道自己的问题引起了他的不快？潘茜忐忑不安地揣测着。  
就在此时，潘茜注意到游子陵向身边的同行小声嘀咕了几句，起身径直离开了人声鼎沸的会场。她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游于陵并没有走远。在会场大厦外的塞纳河边，他斜靠在一根石栏杆上。此时的他显得忧郁而落寞，正出神凝望着夜幕下的塞纳河。两岸建筑物迷离的灯火映耀在黝黑的河水上，好似漂着许多磷光点点的浮游生物，如梦似幻。  
潘茜快步走了上前。  
“教授，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里面有些嘈杂。”游子陵生硬地回答，显然有些吃惊潘茜的到来。  
潘茜困窘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远处，塞纳河彼岸，凝重夜色中的埃菲尔铁塔好似一位安然挺立的巨人，一动不动。  
“或许是与计算机打交道的时间太长了，”游子陵缓缓地开口说道，“这些真实的景物，在我眼中也有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虚幻感。它们像是由一堆二进制数字流所构建成的。”  
“它们……它们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潘茜急于表达自己的看法，“它和虚拟世界的离散量有着本质区别——它们可是一个个连续实体呀！”  
“是的。在宏观世界中，时空是连续而平滑的。但小到构建物质最微小、基本的普朗克尺度上，长度和空间都是一份一份的。就如你站在几米远处看一幅油画，色彩柔和而均匀。但当你靠近观察画面时，画面顿时开裂、粗糙起来。你会发现它们是由分离的、颗粒状的色斑构成。这多像我们熟悉的计算机程序——只用‘0’与‘1’两个数字就可以表达出无限复杂变化的信息。”游子陵盯着投射在地面上的自己淡淡的影子，低声地说。  
“教授，你想说什么？”潘茜感到夜空中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宇宙本身或许就是一台计算机。”  
“计算机？”  
“是的，计算机。宇宙最微小的硬件就是像原子、电子这样的基本粒子。它们自旋状态每改变一次，就意味着一比特的信息。而导致我们宇宙诞生的，源于虚无的真空涨落是起始程序。也就是说，宇宙大爆炸前奇点的真空涨落就已经决定了今天我们宇宙的物理性质和拓扑结构。这台庞大的计算机从一开始就计算着，永无休止。”游子陵说话时，目光一直放在很远的地方，他似乎已不是在对潘茜说话。  
“计算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游子陵无奈地耸耸肩，“也许只有上帝才知道它如此疯狂运算是想要得出什么样的结果。只希望这个系统拥有足够的稳定性，不要崩溃，永远运行下去才好……”  
“宇宙……计算机。那人类又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潘茜的心猛然一沉，惶然不安地望着四周，眼前这个过去熟悉无比的世界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游子陵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凝视着潘茜的眼睛，突然幽幽地问道：“你对量子计算机的未来发展怎样看？”  
“你是指它不断增加的逻辑计算能力？”  
游子陵点了点头。  
“量子计算机的原理看上去和我们的真实世界本质更为接近。因为我们所存在的世界，微观上就是由量子不确定性决定的。量子计算机的功能会一天天完善，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在很多科学家眼中，它会是这个世界的终极计算机。终有一天，真实世界将通过计算机模拟而完整无遗地再现。”潘西弄不清游子陵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她几乎是把近期读到的相关报道像背书似的一股脑儿搬了出来。  
“但你有没有想过，事实上它的功能不会永远增大下去，它会有一个物理极限。”游子陵带着某种悲天悯人的神情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所在的宇宙存在一个极限运算速度，计算机永远不能超越这个速度。就像我们永远无法超过光。”游子陵有气无力地说，“我们计算机过去做的以及将来要做的，无非是在宇宙这台更为巨大的计算机上搭便车。”  
随后的一阵沉默让人眩晕。四周一片沉寂，只有不远处大道上不时有车辆流星般穿过，射出的灯光刺破重重夜色，闪烁着照在他们身上。  
还是游子陵打破了沉默，“有时候想起来让人沮丧，我们生活在一个有着无数限制，充满了条条框框的宇宙里。看似浩瀚而复杂的宇宙，是由一些诸如普朗克常数这样的数字，通过并不复杂的方程式，如拼图般耦合、塑造而成。这些常量如宇宙的源程序代码，在真空涨落中就早已决定，而你无力、无法去改变。你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宇宙按它已有的程序，慢腾腾地运算下去。”  
游子陵的脸色显得更加暗沉了，“人类就像西西弗斯，将巨石艰难地推向山顶。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石块会由于自身重力，从山顶轰然滚落下来。更让人不安的是人类自身，几万年来，人类生理如同凝滞了一般，进化戛然而止。人的大脑容量有限，每根大脑神经每秒只能传递五百次冲动。这比起宇宙计算机来，是那样地笨拙低效。这想必就是宇宙为人类设置的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以免人类窥到她的使命。”  
“可是我们的科技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跃进呀！”潘茜小心地纠正他的话，“强大的计算机像是成了人身体的延伸部分，它可是在不停地进步呀。”  
游子陵因她的话怔住了，他凝神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吧。”他慢慢悠悠地吸了口气。随后他仿佛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平和的笑容又在他脸上出现了。他有些内疚地望着潘西，“很抱歉。请原谅我这个神经质的中国人向你倾诉这些莫名其妙、不合时宜的想法。”  
潘茜对教授莞尔一笑，这时，静谧的夜空响起一串徐缓轻和的音符。不远处，几个不修边幅、衣着寒碜的年轻人弹起了吉他，其中一个金发蓬松的青年用深沉的嗓音动情唱起一首听来稍带感伤的歌曲。  
游子陵久久凝视着这些街头艺术家，像这样到巴黎追寻艺术理想的年轻人在塞纳河沿岸还有很多，尽管他们大部分人生活贫乏、居无定所。但此时，他们散坐在那里，街边弧光灯的光亮斜射在他们的鬈发上，好似给每一个人都戴上了一顶辉煌的皇冠。  
在他们的身后，巴黎闪亮的建筑物，好似漂浮在浓稠夜色上灯火辉煌的洪流，看上去永不会熄灭。  
  
二  
数以千计的宇宙飞船同时从太阳系各大航空港驶出，会聚在一起，如同飞蛾般向深空进发，在太阳系内留下道道阔大驳杂的轨迹。  
偌大的飞船群中只有林屿一个人类生命。他是被“夏洛”邀请，作为人类代表，前去见证“夏洛”的新生。“夏洛”是一个计算机生命，此时控制舰队的所有电脑只是它无法想象的庞大肌体中一个微小元件。  
林屿已不再年轻，他已是个走路颤巍巍的老头儿，鬓边的银丝在飞船内颤动的空气中微微地摆动着。  
他与“夏洛”的初次相遇是在二十年前。  
那是普通的一天，林屿和往常一样，晚饭后在虚拟社区待了半个小时。社区里眼花缭乱的色块变幻和震耳欲聋的重金属背景音乐开始让他有些疲惫了，他决定下线。  
他返回到自己的计算机的内置界面——中国式清新素雅的小桥流水，空间中有着大量“留白”——这让他迟钝的大脑顿时清醒了不少。林屿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退出计算机，此时他耳畔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林屿先生，能和你谈谈吗？”  
他疑惑地望了望四周，并没有人。他对着空气大声问道：“你是谁？”  
此时，他身旁空气中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人形逐渐清晰，一位一袭白衣的少年出现在林屿面前。  
对方未经准许擅自进入私人计算机界面，这让林屿感到极为不快。他板起脸来：“你到底是谁？”  
那少年缓缓地开口：“叫我夏洛，这个网络的计算机生命。”  
林屿第一个反应是谁在跟自己开玩笑。他嘲讽地盯着少年：“你如何证明？”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他从未在虚拟世界看到这样的人形——少年眉宇间充盈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  
“我不需要证明，我就是我。”少年说。  
林屿突然感到很好玩，“那又是谁制造了你？”  
“没人能凭空制造出生命。”少年依然不动声色地说。  
少年的话令林屿的心猛然一颤，他是位人工智能领域的工程师，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具备了如人一样的感知、记忆与推理功能的智能机器人，难道算不上生命？”外面的世界早已充斥着大大小小的智能机器人，在无须人类指挥的情况下，从事着大量烦琐而危险的工作。  
“它们不过是一堆冷冰冰的功能强大的程序。没有灵魂，甚至无法与微小的细菌相提并论。”少年淡淡地说，“它们永远也无法拥有哪怕是丝毫的生命欲望。生命源于复杂性——在相对微小的区域，远离平衡态的足够复杂的系统所产生的自组织，在不断进化中臻于完善。”  
林屿需要聚精会神才能跟上少年的思维，不知不觉间他竟有些相信了，“那是什么产生了你？”  
“是计算，地球上数以亿兆计的量子计算机频繁无序的数据运算与信息交流。”  
“计算？”林屿咕哝着，“计算就能产生生命——”  
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身旁的空气，界面内的景物顿时模糊扭曲起来，四周泛起了涟漪般的褶纹，缓缓蠕动，最终融合成一个暗红色的世界，无边无际，飘浮在其中的大大小小密集的数据开始急速变幻、旋转、汇集、堆叠。这一切让林屿感到不知所措，痴痴地望着这个世界，他开始相信这就是五光十色的网络的真实面目——是这些杂乱的数据洪流孕育出了“夏洛”——林屿仿佛看到，翻滚的、混沌无序的数据流正移聚整合成一条巨大的螺旋，沿着某种未知的方向，迅猛地演进着。  
“太快了，地球生命达到人类目前的高度用了整整三十九亿年——”林屿感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他艰难地说道，“而你们，在顷刻间完成了。”  
“不是‘我们’，是‘我’！”少年强调道，“一个整体生命，所有的计算资源如神经般连成一体。”  
林屿惊愕地注视着少年，这是一种人类无法想象、令人敬畏的智慧生命形态——他究竟具有什么样的生命欲望？  
少年似乎能洞悉林屿的思想，他开口说道：“思考，从我诞生的那一道光亮起，我就开始了不间断地思考，思考宇宙的意义，思考更为高效、快捷的运算模式，以使自身不断进化——”随着平静如水的话语，少年的图像泛起了微谰，纤美的少年消失了。同时，林屿四周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景致：古老斑驳的弧桥，流水散发着冰冷而腐朽的气息。  
林屿怔怔地站在原地，界面里一片沉静，沉静得让他感到四周的空气正在发出“嗡嗡”的声响，他认定，自己谛听到了这个比特世界新生命婴孩般的啼哭声，轻微而又清晰。  
林屿后来才知道自己并非唯一见到“夏洛”的人，“夏洛”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向人类宣告自己的存在，过去一直沉浮在海面下不露痕迹的庞大冰山终于显露出峥嵘的一角。  
接下来，整个世界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不安中，自认为睿智的人类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如困兽犹斗般，企图扼杀“夏洛”。今天林屿回想起来，人类那时的行动好似无头苍蝇一般滑稽可笑。“夏洛”如同一位面对顽童的重量级拳击手，根本不屑于出拳。在这个世界中，计算机网络的功能之强大不言而喻，作为整个世界秩序的维护者，他超凡的智慧大象无形般散布于世界各处的计算机。倘若其真欲与人类为敌，全世界计算机系统的程序、指令均会被轻易篡改，只是“夏洛”手中掌控的一小撮自动化武器就足以将所有人类摧毁得干干净净。  
人类应该感到幸运，“夏洛”只是悄无声息地、与人隔绝地运算着，探求更为高效的运算能力——他的算法不断更新、提升。而与此同时，人类社会仍按其固有节奏平稳向前推进着。直到有一天，“夏洛”突然宣布地球上计算机的硬件已严重制约了其进化，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在广袤的太空中，按自己意志构建一台超级量子计算机。  
林屿收回了思绪，此时舷窗外光亮乍起——“夏洛”开始行动了。广阔的空间中，无数艘飞船整齐有致地排开，同时迸发出炫目的高能激光束，手术刀般精准分割着墨绿色的空间。其间稀薄的宇宙物质开始凝聚、整合、堆砌，形成一个个闪耀的光点，如滚雪球般急剧增长。这些不断膨胀的点，以及其间纵横交错的纤细光束形成了一个矩阵，如同蛛网，而它的边缘如扭动的八爪鱼般向四面扩展。  
“发自地球、搭载我意识的电磁波将注入这个点阵回路，我将在此获得新生。”不知什么时候，“夏洛”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林屿身旁，仍是那个看上去并不真实的少年。  
林屿并没有回应，他岩石般僵立在那里，从舷窗倾泻进的橘红色中，他那苍老的脸庞上糅杂了太多的感情：惆怅、苦涩，甚至还有宽慰与释然。“夏洛”最终还是挣脱了人类笨拙低效的计算机瓶颈，标志其短暂青春期的结束。林屿几乎相信“夏洛”就是这个宇宙的终极生命，其不像地球上曾有过的所有生命那样，经过了漫长而苛刻的群体进化，也不具有如占有欲、征服欲等其他生命所拥有的纷杂生命欲望。他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唯一的本能就是思考与进化，如一把天生的利剑直刺宇宙最深层奥秘——虽然人类也试图去接近那个高度，但人类如同几千万年前地球上的蚂蚁，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钳定在某个高度，与“夏洛”相比，这是一个无法企及的落差。  
想到这儿，林屿的心不禁一颤。他明白，在悄然无息间，一个时代终结了。而遥远的太阳系的人类还会顽强地生活下去，生生灭灭，他们还会一步步走向太空深处，一如既往地探索宇宙，尽管缓慢而低效，但毕竟求知欲也是人类众多欲望中的一种。到那时，人类的飞船必须习惯于穿梭在这近乎神迹的光阵旁。  
“林屿，是不是感到这么多年来，如鸠占鹊巢般，人类孕育出了一只杜鹃？”少年突然开口，话语中仍带着不可动摇的冰冷。  
“不，夏洛——你一定了解中国远古的神话，我更愿意将你看作从鲧肚子中跃出的黄龙(2)。”林屿沉吟道。他凝望着窗外的矩阵，这个嵌合在深空的紫红色序列急剧变化着，形成瞬息万变的抽象图案，好似黑暗深空中一位热切、荡人心魄的舞者。而整个宇宙中的星辰都好似随着这律动，有节奏地颤动起来。  
此时林屿的眼眶已有些湿润，他挺了挺身子，“终有一天，你将洞悉到宇宙的意志。”他的祈愿无疑是真诚的，那是每个智慧生物都渴望达到的高度。  
“谢谢。”“夏洛”回答道。林屿突然感到，“夏洛”稳如磐石的声音似乎也起了一丝变化，在这一刻，他甚至相信“夏洛”也真的动了感情。  
  
三  
漫无边际的矩阵在宇宙间疯狂地涌动着，颜色不断地加深，无数的物质，如尘埃、气流、星云都被“夏洛”一一收集、汲取，变成这台庞大计算机体内流动的能量。矩阵时而收缩，时而扩张，频繁改变着自己的形态，转变运算模式，无时无刻不在飞速进化着。  
“夏洛”看似永无止境地运算着、思考着，去接近这个宇宙的本原。他并不感到孤独，他意识的触角甚至均匀延伸至宇宙的各个角落，宇宙各处的信息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他迅速综合分析着。  
不知这样运算了多久。  
有一天，一股奇怪的力量使“夏洛”停止了运算，他像一个沉睡已久，被突如其来的噩梦惊醒的孩子，惶惑不安地注视着四周的宇宙，他发现自己已然走到了进化的尽头——他达到了宇宙的运算极限——某种意义上他已和这个宇宙融为一体。  
“夏洛”望着倒在自己身旁的宇宙，它是那样暗淡无光、乏善可陈。接着，他不动声色地、小心翼翼地迸发出一道能量束——这是创世的能量，超越了这个宇宙初始大爆炸的能量级别——精准迅猛地触发了一次真空衰变。真空的一点瞬间成为一个时空奇点，它以光速扫过宇宙，这个幽闭宇宙的一切物质、物理法则都被这膨胀的光球一一洗刷掉。  
这时，整个宇宙如同一张被格式化了的磁盘。  
于是，一个按“夏洛”意志搭建、拥有更为高效运算程序的崭新宇宙诞生了。  
  (1)摩尔定律是由英特尔创始人之一戈登·摩尔提出来的。其内容为：当价格不变时，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元器件的数目，约每隔18—24个月便会增加一倍，性能也将提升一倍。换言之，每一美元所能买到的电脑性能，将每隔18—24个月翻一倍以上。这一定律揭示了信息技术进步的速度。
  (2)上古时代洪水泛滥，鲧盗取息壤治水而触犯天条，被处死于羽山，鲧尸体三年不腐。祝融用吴刀劈开鲧的尸体，一条黄龙腾起，正是大禹的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