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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落的南境3：接纳
作者：杰夫·范德米尔
内容简介
 在灯塔管理员索尔、身为南境局局长的心理学家，以及生物学家和幽灵鸟的自述中，纷繁的线索就像断开的电路一样，终于连接在一起，真相这盏灯亮了！ 被遗忘的海岸、净化一切的X区域、会吃人的边界、神秘的动植物以及科学降神会，当每一样秘密都展现在眼前时，心中疑惑却并未尽释。就像其中的人物反抗无效一样，我们也只能错愕地接纳残酷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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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X：局长，第十二期勘探队
距离太远，你触碰不到：拍击的浪花，海水刺鼻的气息，海鸥穿梭的身影伴随着急促嘶哑的啼鸣。这是X区域里普通的一天，也是特殊的一天——是你死亡的日子 ——你背靠着沙堆而坐，一堵破败的墙几乎将你遮挡住。温热的阳光照在你脸上，模糊的视线中，灯塔高高矗立在头顶上方，并投下一片阴影。天空充满张力，仿佛蓝色的牢笼。你额头上有一道伤口，沾着黏湿的沙粒，嘴里则滴坠出某种刺激性的黏液。
你感觉麻木而沮丧，然而遗憾中也有一种奇特的欣慰：长途跋涉之后在此止步，虽然不知结果将会如何，但……终于可以休息了。你在南境局时曾制定种种计划，饱受担忧惧怕的折磨，害怕失败，害怕更可怕的后果，所有这一切的代价……全都化作血红的珍珠滴漏到身边的沙子里。
周围的景物向你涌来，从背后冒出头偷窥你；有些地方出现闪烁的火焰，有些地方化作漩涡，还有的缩成一个点，然后又回到视野内。你的听力也不如从前——已随平衡感一起减弱。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有个声音从周围景物中冒出来，就像魔术师的戏法，而且似乎有人注视着你。那低语声十分熟悉：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但你觉得问话的像个陌生人，你将其忽略，无论外面敲门的是谁，你都不愿面对。
你在塔内的遭遇造成了肩膀的伤口，那伤口阵阵疼痛，情况越来越糟。虽然你不想跳出去，但伤口背叛了你，迫使你跳进一片广阔耀眼的蓝色之中。一簇舞动的火焰穿过芦苇丛，与伤口产生某种交流，仿佛是触发机制，剥夺了你的主控权。你的部门很少如此混乱，然而你明白，有些东西虽然即将离你而去，但也有东西会留存下来。消失于此处的天空、土壤和水流中，并不一定等于死亡。
一个黑影与灯塔的影子相融合。
不久，有靴子的吱嘎踩踏声传来。你在错乱中高喊“湮灭！湮灭！”，并胡乱地舞动着胳膊，直到你发现，跪在面前的身影就是那唯一不受催眠暗示影响的人。
“是我，生物学家。”
是你。是生物学家。是你桀骜的武器，用来撞击X区域的铜墙铁壁。
她把你扶起来，将水送到你嘴边，你咳嗽时，她帮你擦掉血迹。
“勘测员在哪里？”你问道。
“在大本营。”她告诉你。
“不愿跟你一起来？”害怕生物学家，害怕涌动的火焰，就跟你一样，“缓慢燃烧的火焰，一团鬼火，悬浮在沼泽和沙丘之间，飘来飘去，完全不像人类，自由地飘荡……”这是催眠暗示，意图让她平静下来，然而并没有实际效用，最多相当于舒缓的童谣。
对话逐渐展开，你总是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你说出口的话往往并非本意，你试图保持形象——展现出生物学家所熟知的你，展现出你在她面前刻意构筑的人格。也许如今你无需再在意什么角色，然而你仍有一个角色要扮演。
她指责你，但你不能怪她：“就算这是灾难，也是你助力造成的。你只是受到一点惊吓，然后就放弃了。”不对——你从未放弃——但想到犯下的那许多错，你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是的。我应该早点儿看出来你变了。”真话。“我应该让你回到边界。”假话。“我不该跟人类学家一起下去。”假话，事实并非如此。她悄悄溜出大本营，决心证明自己，你别无选择。
你咳出更多血来，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边界看上去是什么样的？”幼稚的问题，其答案毫无意义。边界就只是边界，边界并不存在。
到了那儿我再告诉你。
“我们穿越边界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跟你预期的不同。
“关于X区域，你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没什么能真正帮到你的。真的没有。
太阳就像一团没有核心的模糊光晕，生物学家的声音仿佛断断续续的线头，你右手攥着的沙子既冰冷又灼烫。疼痛每隔几微秒就会爆发一次，既是永久的存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
最后，你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然而你的意识还在，只不过遥远而模糊，仿佛你是个孩童，躺在眼前这片沙滩中的一条毯子上，双眼被一顶帽子遮住。阵阵暑气向你袭来，沿着四肢扩散，而持续的波浪声和海风平衡了热气，让你昏昏欲睡。风吹动你的头发，感觉十分麻木，就像从圆石头里长出来的草随风摇曳。
“抱歉，但我必须这么做，”生物学家说，仿佛她知道你仍能听见似的，“我别无选择。”
你感觉皮肤受到拉扯，还有短暂的切割感，那是生物学家在你感染的肩膀上取样。从遥不可及之处，你隐约察觉到，有一双手在身上搜索，生物学家把你的外衣口袋摸了一遍。她找到了你的日记，找到了你隐藏的枪，找到了你那封可悲的信。看到这些她会怎么想？也许什么想法都没有；也许她会把信连同枪一起扔进大海；也许她会研究你的日记，徒劳地耗尽余生。
她仍在讲话。
“我不知该对你说什么。我很愤怒，也很害怕。你把我们带到这儿，你本来有机会把所知的情况告诉我，然而你并没有。你不愿意说。我想说，安息吧，但我猜你无法安息。”
然后她走了，但你怀念她，毕竟她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类，她在你身边的言语虽然执拗却令人欣慰。然而不久，你便不再怀念，因为你的意识进一步减弱，仿佛心有不甘的幽灵隐入环境之中，你听到远处有微弱而雅致的音乐，先前对你轻声低语的话音再次响起，接着，你融入风中。某种奇异的存在似乎正关注着你，若不是它显得比较专注，比较坚决，或许很容易被错当成空气里的成分。它是否也带着愉悦？
你从平静的湖面上升起，越过沼泽，越飞越高，在傍晚的阳光中，海洋和岸边映照出闪烁的绿光……然而你再次转向内陆的柏树林和黑色积水，再次斜斜地冲上天空，在旋转中朝着太阳飞去，然后急坠直下，身体绷紧，一边扭转，一边凝视着迅速接近的地面，以及时而急促晃动、时而缓缓摇曳的芦苇丛。你感觉可能会看到洛瑞，看到多年前这名首期勘探队的幸存者带着伤向边界爬行，前往安全地带。然而事实上就只有生物学家沿着逐渐变暗的小径往回走……而在她前方等着的，是第十二期之前那支勘探队的心理学家，他已经变了样，发出阵阵哀鸣。这基本上是你的错，难以挽回，不可原谅。
你划过一道弧线转了回去，灯塔迅速接近。空气颤抖着从灯塔两侧涌出，然后重新汇合，探询似的延伸扩展，时而蹿高，时而沉落，最后绕了一圈，仿佛构成一个问号，于是你见证了自身的献祭：一个蜷缩的身影，不断漏出光亮。那是多么悲哀的形象，沉睡于此，消融于此。一簇绿焰，一个求救信号，一个机会。你是否仍在飞翔？你是否依然濒死？抑或已经死亡？你无法分辨。
然而低语声仍不放过你。
你不在地面上。
你在空中。
审讯仍在进行。

引航的光
0001：灯塔管理员
检修镜片机件，清洗镜片。修理花园里的水管。稍许修补一下大门。整理工棚里的铁锹及各种工具。接待科学降神会（SB&B）成员。需要买昼标涂料 ——靠海一侧的黑漆受到侵蚀。还需要买钉子，需要再次检查西面的汽笛。观察记录：鹈鹕，松鸡，某种莺类，数不清的黑色山鸟，三趾鹬，凤头燕鸥，鱼鹰，啄木鸟，鸬鹚，蓝知更鸟，侏儒响尾蛇（在围栏边——切记），一两只兔子，白尾鹿，将近黎明时分，小径上有许多犰狳。
冬日的早晨，索尔·埃文斯沿着小路向灯塔走去，冷风吹入大衣的领子。昨天夜里下了一阵暴雨。海洋位于他的左下方，透过悉悉索索随风摇摆的海燕麦，可以看到灰色的波浪在暗淡的蓝天下翻滚。风雨过后，浮木、瓶子、褪色的浮标都被冲上海岸，还有一条死去的双髻鲨，浑身缠绕着海藻，但此处和村子里并未遭受太大破坏。
他的脚边是荆棘丛，以及浓密的灰色蓟草，到了春季和夏季，它们会开出粉红色的花朵。右边是黑黝黝的池塘，其中传来水鸟和野鸭低沉的咕哝声。黑色山鸟停栖在枝头，压弯了纤细的树枝，当他经过时，它们忽然惊起，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聚集到一起。新鲜海水的刺鼻气味中有一丝火焰的气息：仿佛来自附近的房屋或闷烧的篝火。
遇到查理之前，索尔在灯塔里住了四年。他现在仍住在塔中，但昨晚他睡在半英里之外的村子里，留宿于查理的小屋内。这是一种新的经历，但并非通过语言达成一致。当他正准备穿上衣服离开时，查理又将他拉回床上。索尔笨拙地露出一丝微笑，欣然接受。
索尔起床时，查理连动都没动。他穿好衣服，煮了鸡蛋作为早餐。他给查理也准备了一大份，再配上一片橙，用碗罩住保温，然后又烤了面包，在烤炉边留下一张字条。他离开时转身看了一眼，查理伸开四肢仰卧着，一半在被子里，一半露在外面。虽然查理已年近四十，但他的躯干肌肉精悍，肩膀强健有力，双腿也十分粗壮。成人之后，他有一大半时间在船上工作，拖拽渔网，而扁平的腹部也说明他并未夜夜饮酒。
门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响，跨出几步之后，他便傻傻地在风中吹起口哨——感谢创造他的上帝，他是如此幸运，虽然有点晚，有点出乎意料，然而有些事来得迟一点也无妨，总好过永远不来。
很快，坚固的灯塔便已高高耸立在他面前。它是白昼的标识，引导船只在浅水中航行，然而根据外海的商船时刻表，每周它也会有一半的夜晚亮起灯。他熟知每一级楼梯，也熟知砖石围墙内的每一间屋子和每一处细小裂隙。塔顶的镜片组重达四吨，颇为壮观，而且有其独一无二的特性，他能用数百种方法调节信号灯光。这套一级镜片组已有超过一个世纪的历史。
当传教士时，索尔以为已经领会何谓平静宁和，何谓命运的召唤，然而只有在放弃一切，自我放逐之后，他才真正找到要追寻的东西。他用了一年才想明白原因：传教是外向性的，由他向世界输出，然后再接受世界的回馈；然而照看灯塔——则像是审视内心，感觉更为谦逊。在这里，他只专注于从前任管理员那里学到的实务：如何维护镜片组，如何精确地操作通风管道和镜片控制面板，如何维护周围地表，修复一切损坏的设施 ——每天都有许多工作。例行的事务让他无暇回想过去，因此他很乐意去做，而且他也不介意有时工作时间稍长——尤其是此刻，他仍回味着查理的拥抱。
然而当他看见停车场里的车，便失去了回味的兴致。灯塔周围洁白的栏杆内，有一辆熟悉而破旧的客货两用车，而旁边正是那两名经常来访的科学降神会成员。他们又悄悄缠上了他，破坏他的好心情。他们甚至已经将设备堆放在车旁——无疑急于开工。他从远处漫不经心地向他俩挥了挥手。
如今他们总是在附近测量拍照，对着笨重的录音设备口述，制作业余水平的影片，热切地寻找……什么？他了解这片海岸的历史，知道距离与沉默会将平淡无奇的事放大。面对迷雾重重的空旷海滩，人的思维会变得离奇怪诞，平白无故地编造出故事来。
索尔慢吞吞地往前走，因为他讨厌他们俩，而且感觉他们的行为越来越容易预测。他们两人一组一起出行，这样就能科学与神秘学同时兼备，他有时会琢磨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定是充满了矛盾，就像他担任牧师的末期头脑中所展开的辩论。最近，这俩人经常来访：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然而他们有时就像十几岁的少年，仿佛离家出走的少男少女，提着从店里买来的化学试剂套装和占卜板。
亨利和苏珊。索尔以为那女的代表迷信，但其实她是科学家——什么学科？——而那男的负责调查灵异事件。亨利说话略带口音，索尔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但由于重音的关系，他的每句话似乎都盖上了权威的烙印。他身材肥胖，跟索尔留大胡子不同，他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浅蓝色的眼睛底下有些黑影，黑色的头发就像倒扣的碗，刘海儿遮住了苍白的额头，而他的额头也比普通人要长。亨利似乎不太在乎世俗的事，比如冬日的天气，因为他的着装鲜少变化，基本上就是带衣领扣的精致丝绸蓝衬衣，外加一条正装裤。镶着侧开拉链的黑皮靴闪闪发光，更适合于城市的街道，而不是野外小径。
苏珊就像是如今所谓的嬉皮士，但在索尔小时候，这类人被称作共产者或波希米亚人。她长着一头金发，带刺绣的白色农家短上衣，垂悬过膝的棕色软皮裙，再加上高筒皮靴，构成了她的整套制服。他担任牧师期间，有时会有类似这样的人来听布道——处于迷失状态，活在自己的头脑里，像是在等待某种事件的激发。不知为何，虚弱的体态反而使得她更像是亨利的双胞胎手足。
那两个人从没告诉他自己的姓氏，不过其中一人提起过类似于“塞伦列”的名字，这当然没有任何意义。说实话，索尔不想了解他们，背地里称他们为“轻骑兵”，无足轻重的“轻”。
等到终于来到他俩面前，索尔点头致意，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看他们的举止，就好像他是村里杂货店的职员，而灯塔则是为公众提供服务的机构。若不是这对“双胞胎”持有国家公园管理局的许可证，他会直接给他们吃闭门羹。
“索尔，多美的一天啊，你看上去却不太高兴。”亨利说。
“索尔，今天确实很美。”苏珊补充道。
他勉强点了点头，露出愁眉苦脸的笑容，这让他们迸发出一阵笑声。他不予理会。
但索尔打开门锁时，他们仍在继续说话。他宁愿他们直接开工干活，但他们总是喜欢交谈。这一次的话题是“死灵复制”，据他所理解，需要造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面有许多镜子。这是个古怪的术语，他也不去听他们的解释，他觉得这与灯塔信号灯和他的生活都毫无关联。
这里的人们并非无知，但很迷信。不过既然海洋能夺走人命，有谁能责怪他们呢。在项链上挂个幸运符或者为亲人祈祷平安又有什么害处？有好事者试图搞清原委，就像苏珊所说的“分析与调查”，却招来人们的厌恶，因为这会让悲剧显得平凡琐碎。然而就像对天空中烦人的海鸥，你很快就会对“轻骑兵”习以为常。在沉闷单调的日子里，他几乎已学会忍受他们的存在。为何你只看到邻人眼中的刺，却不知自己眼中的梁木？
“亨利认为信号灯的功能跟那样一间屋子很像。”苏珊说道，仿佛这是个令人震惊的重大发现。在索尔看来，她的热情既显得严肃认真，又似乎太过轻率，缺乏专业精神。有时候，他们让他想到那些在小镇边缘搭起帐篷的云游传教士，除了狂热的信仰，几乎一无所有。有时他甚至相信他们是江湖骗子。第一次见面时，亨利好像说他们正在研究牢房里的光线折射。
“你熟悉这些理论吗？”苏珊问道。他们开始爬楼梯，她轻装上阵，只有脖子上挂了个相机，手里提着个箱子。亨利尽量克制住喘息，一言不发。他正奋力搬运沉重的设备，其中一部分装在一个盒子里：话筒，耳机，紫外光探测器，八毫米胶卷，还有几台机器，上面镶有旋钮、转盘、指针之类的。
 “不。”索尔说道，主要是故意与她唱反调，因为苏珊经常把他当作没文化的粗人，将他的直率误认为无知，看到他随意的穿着，便以为他头脑简单。另外，他说话越少，他们就越放松。牧师和潜在的捐助人之间也是同样的情况。坦白讲，他并不明白她的话，也不明白亨利说他们正在研究当地的“风土”是什么意思，即使他把一个个字母都拼出来也没用。
“源生物质微粒，”亨利虽然喘着气，但语调轻快，“鬼魂的能量。”
苏珊又讲了一通冗长的理论以示支持，说到从镜子里向外窥视的东西，以及从侧面观察某样东西比从正面更容易发现其真实面貌。他怀疑亨利和苏珊是情侣，而她对神秘学突然产生的热情也许是源于某种更世俗的因素。这也解释了他们刚才在楼下为何歇斯底里地大笑。这是个刻薄的念头，但他想要继续回味与查理一起度过的夜晚。
“顶上见。”他终于受够了，一步两格地跃上楼梯，而亨利和苏珊仍在努力攀爬，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想要在上面有尽可能多的独处时间。到了五十岁，政府将强制他退休，但在那之前，他意图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虽然关节时有阵痛。
到了塔顶，索尔几乎连一口粗气都不用喘。灯房跟他离开时没有两样，他很满意。镜罩仍覆盖在信号灯上，防止磨损，也能避免因日晒而褪色。他只需拉开四周墙上的护镜帘，让光线照射进来。这是他对亨利作出的让步，每天就只有几个小时。
曾经有一次在塔顶上，他看到沙洲以远有巨硕的物体在水面浮动，就像是个深灰色的暗影，在蓝色的背景中显得厚实而圆滑。就算用望远镜，他也难以分辨那是什么动物。他无法猜测，假如一直盯着看，它会变成什么样。他至今仍不太清楚，那是上千条鱼，最后四散游走了，还是水面光影的幻象，随着光线颜色与强度的变化而消失不见？即使在平凡的世界里，他所了解的和不了解的事之间也会形成一种张力，五年前，他还难以像现在这样从容面对。在他以前的布道文里，世界仿佛充满奇迹，然而如今，他不再需要神秘事件。在村里的酒吧中，这会是个好故事，符合人们对灯塔管理员的期望，尽管很难说是否真有人对他抱什么期望。
“鉴于镜片组最终到达此处的历程，以及与两座灯塔的历史渊源，我们对它很感兴趣。”苏珊在他身后说道。显然，苏珊一直在跟他说话，尽管他并不在。而且她似乎相信，他先前有作出反应。虽然攀爬楼梯已成为例行任务，但亨利在她身后就像马上要瘫倒似的。
放下设备，缓过气来之后，亨利说道：“这上面的景色真是太美了。”他总是这样说，索尔已经不再给出礼貌的回应，甚至不再作任何回应。
“这回你们要待多久？”索尔问道。这次任务已持续了两个星期，他一直没敢问，害怕答案会令他失望。
亨利带黑眼圈的双眼眯缝起来。“这一次，我们的许可证一直到年底都有效。”也许因为旧伤或者出生时的事故，他的脑袋歪向右侧，尤其是在讲话时，右耳几乎贴到肩膀，让他有种机械的感觉。
“就提个醒：你们可以触碰信号灯，但无论如何不能影响到它的功能。”他们再次出现之后，索尔每天都重复这一警告。上一回，他们对于什么可以干，什么不可以干似乎有些古怪的理解。
“放心吧，索尔。”苏珊说。听见她直呼他的名字，索尔咬了咬牙。他们一开始叫他埃文斯先生，他更喜欢那一称呼。
他想象他们站在地毯上，而地毯底下有一道活板门和一间经过改造的值班室。在自控设备出现之前，这是用来存放信号灯的维修保养物资的。他如同少年一般沾沾自喜，向他们隐瞒这样一间屋子感觉就像隐藏起一部分思维，不受他们实验的影响。此外，假如这两人真的如他们自己所相信的那样富有洞察力，应该早就意识到楼梯末端突然变得窄小的原因。
他看到他们安顿下来，而且不太可能扰乱什么，便朝他俩点点头，然后离开了。走到一半，他似乎听见楼上传来碎裂声。那声音没有重复。他稍一犹豫，然后耸耸肩，继续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下去。
到了楼下，索尔忙于维护地面和整理零乱的工棚。徒步的行人经过此处，往往会诧异于有个管理员在灯塔附近活动，仿佛他是没有壳的寄居蟹，但事实上，这里有许多维护工作要做，一不留神，风暴和含盐的空气就会侵蚀一切。夏季尤其艰苦，因为有暑气和叮人的飞虫。
当他查看藏在工棚后面的小船时，那个叫葛洛莉亚的女孩悄悄溜到他身边。工棚旁有一道由泥土与碎贝壳构成的堤道，平行于海岸和一连串延伸至海中的礁石。涨潮时，海水涌进来，使得布满海葵、海星、蓝蟹、蜗牛和海参的潮水坑再次充满活力。
以她九岁的年龄——“九岁半！”——来看，她相当高大结实。虽然葛洛莉亚有时会摇摇晃晃地站在岩石上，但她年幼的头脑却鲜少动摇，索尔对此十分欣赏。作为中年人，他自己的脑袋偶尔会出点小故障。
当他检修完小船，推着独轮车将堆肥往回运时，她又出现了，壮实的身影站立在岩石之上，身穿冬季的行头——牛仔裤，带兜帽的外衣底下衬着针织衫，宽大的脚上是一双厚实的靴子。她来跟他说话。大约一年前，她开始来访，并经常与他交谈。
“你知道吗，我的祖先住在这里，”她说道，“妈妈说他们就住在这儿，灯塔的位置。”她如此年幼，嗓音却深沉平稳，有时会让他感到惊愕。
“我的祖先也是，小家伙。”索尔一边告诉她，一边将手推车里的东西卸到肥堆上。不过事实上，他母亲那边的家族基本上由一群私酒贩子和宗教狂热分子构成。他在酒吧里经常说，“他们来这儿，是为了逃避宗教自由。”
对于索尔的说法，葛洛莉亚思考了片刻，然后说：“我的祖先在先。”
“这重要吗？”他发现忘了给小船修补缝隙。
那孩子用力皱起眉头，连他的后背也能感受到她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回头张望，看到她已不在岩石间跳来跳去，而是站立于一块危耸的礁岩上，摇摇摆摆地保持着平衡，仿佛觉得这样更有意义。这景象让他胃里一阵抽搐，然而他知道，虽然每次看起来都十分危险，但她从来不会失足，而每次他提醒她注意，她都不予理会。
“我想是的，”她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想这很重要。”
“我有八分之一的印第安血统，”他说，“我也曾住在这里，一部分的我。”不管这有什么意义。没错，一名远房亲戚告诉他灯塔管理员的工作有空缺，但没人想要做这份工。
“那又怎么样。”她一边说，一边跳到另一块嶙峋的岩石上，双臂短暂地挥舞了一下，在其顶端保持平衡。出于担忧，索尔向她靠近几步。
她经常让他感到恼火，但索尔仍无法说服她。她父亲住在中部，母亲在海岸边的平房里打两份工。她母亲每周至少有一次需要驾车前往遥远的布里克斯镇，她或许觉得，她的孩子偶尔也能独立生活，尤其是有灯塔管理员帮忙照看的话。葛洛莉亚对灯塔似乎很着迷，哪怕他总是干些整理工棚、运送堆肥之类的无聊工作。
不过到了冬天，她反正也是经常一个人独处——在西边的泥滩里用棍子捅螃蟹洞，或者追逐半驯服的母鹿，或者观察郊狼和熊的粪便，仿佛其中蕴藏着秘密。只要有机会，什么都行。
“经常来这里的那些怪人是谁？”她问道。
他差点儿笑出声来。这片被遗忘的海岸边躲藏了许多怪人，包括他自己。有些是为了躲避政府，有些为了躲避自己，有些为了躲避配偶。一部分人相信他们正在打造自己的国家。还有少数人的身份并不合法。在这里，人们或许会提问，但并不期待坦诚的回答，只要有创意就行。
“你到底指的是谁？”
“那些叼着烟斗的？”
索尔思索了片刻，想象着亨利和苏珊嘴里叼着烟斗，一边在海岸上疾行，一边使劲地抽烟。
“烟斗。哦，那不是烟斗。是别的东西。”就好像一卷巨大而透明的蚊香。去年，他让“轻骑兵”把那些管子在一楼的里屋中存放了几个月。不过她是怎么看到的？
“他们是谁？”她追问道。此刻她平衡在两块岩石之间，因此索尔至少可以顺畅地呼吸。
“他们来自海岸以北的岛屿。”这是实话——他们的基地依然位于“失利岛”上，有几十个常驻的人。“作测试”，这是村里的酒吧中流传的说法。政府批准的私人研究员，来测量数据。但传闻也暗示科学降神会有着更邪恶的目的。酒吧里的人的确很喜欢听有趣的故事。这样的传闻是由什么引起的呢？是因为他们中某些人的精确齐整，还是因为另一些人的混乱无序？或者就只是无聊的退休醉汉们从活动房屋里钻出来编了个故事而已？
坦白说，他并不知道他们在岛上干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对一楼的设备打算如何使用，甚至不知道此刻亨利和苏珊在灯塔顶上做什么。
“他们不喜欢我，”她说，“我也不喜欢他们。”
这让他发出哧哧的轻笑，尤其是她抱起双臂故作轻蔑的模样，仿佛将他们当作永久的敌人。
“你是在嘲笑我？”
“不，”他说，“不是的。你是个好奇的人，你总是问问题，所以他们不喜欢你。仅此而已。”爱问问题的人不一定喜欢被提问。
“问几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可大了。一旦问题悄悄出现，原本确定的事也会变得不确定。问题总是带来疑虑。这是父亲告诉他的，“不要让他们问问题。你已经告诉他们答案了，哪怕他们并不知道。”
“但你也很好奇。”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你守护着信号灯，而灯光中可以看到一切。”
灯光中或许可以看到一切，但他还有几件事忘了干，需要在灯塔外再待一阵，这让他心中不悦。他将独轮车推到客货两用车旁的碎石地上。他隐约有一种紧迫感，似乎应该去查看一下亨利和苏珊。假如他们发现了活板门，干出什么蠢事怎么办？比如跌落下去，扭断了他们那古怪的细脖子？他抬头观望，看到亨利正从塔顶的栏杆边俯视着下方，这让他感觉自己很愚蠢，就像个偏执狂。亨利挥了挥手，或者是别的什么手势？索尔感觉一阵晕眩，刺眼的阳光令他不适，他赶紧背过身去。
然而他看到草丛里有东西闪闪发光——隐约被一株植物挡住，周围是一圈杂草，数天前，他曾在那里发现一只死松鼠。玻璃？钥匙？深绿色的叶片大致呈圆形排列，遮掩住下面的东西。他跪下来，挡住日光，仔细观察，但闪光的物体依然被植物的叶片掩盖。或者那本身就是叶片的一部分？无论这是什么，一定精妙无比，然而他却想到头顶高处那四吨重的镜片组。
他的身后，太阳就像一团窃窃低语的光晕。暑气已经升起，但一阵清风吹动棕榈叶，发出瑟瑟的声响。那女孩就站在他背后，不知唱着什么歌谣。他没料到她这么快就能从岩石上下来。
此刻，他眼中只有那株植物和无法辨识的闪光。
他仍戴着手套，因此他跪在植物旁，伸手拨开叶片，去摸那闪光的物体。那里是否有一小团旋转的光？这让他想起万花筒里看到的形状，只不过此处是一片炽烈的白光。然而它盘旋闪耀，避开了他笨拙的抓握，他开始感觉晕眩。
惊恐之下，他想要抽回手来。
然而为时已晚，他感觉一小片东西钻入了拇指。没有疼痛，只有少许压力，接着是一阵麻木，但他还是被惊得跳了起来，一边呼喝，一边来回甩手。他狂乱地扯下手套，查看拇指。他知道葛洛莉亚正看着他，不知她会怎么想。
此刻，他眼前的地面上不再有光闪烁。植物的根部没有光。他的拇指没有疼痛。
慢慢地，索尔放松下来。他的拇指并没感觉到刺痛，也没有小孔或扎破的口子。他捡起手套仔细检查，也没发现破洞。
“怎么了？”葛洛莉亚问道，“你被扎了？”
“我不知道。”他说。
接着，他感觉又有一双眼睛望着他们，于是转过身，看到亨利站在那里。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下楼梯？时间过得比他想象的要久吗？
“嗯——出了什么事吗，索尔？”亨利问道，但索尔发现他所表达的关心跟他的语气并不协调。因为他的语气中没有关心，只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渴望。
“没什么。”他说道。虽然他感觉不安，却不清楚原因，“只是大拇指被扎到了。”
“穿过手套？好厉害的一根刺。”亨利巡视着地面，就好像丢了心爱的手表或者装满钞票的钱包。
“我没事，亨利。不用担心。”他很恼火，自己竟然无缘无故显得如此荒谬可笑，然而他也希望让亨利相信，“也许是电击。”
“也许吧……”亨利眼中的光芒如同冷冰冰的信号灯，从远处照着索尔，仿佛传递的完全是另一种信息。
“没什么。”索尔重复道。
没什么。
真的吗？

0002：幽灵鸟
在X区域中，总管是幽灵鸟阴郁的伙伴。第三天，她在芦苇丛里发现一具骸骨。他们的进入地点在海水中。如今X区域里已是冬季，当他们沿着蜿蜒的小径远离海洋，这一点显得尤为突出。寒风使劲吹向他们的脸和外衣，灰蓝色的天空仿佛警惕地守护着重要的秘密。鳄鱼、水獭和麝鼠都钻进了泥土，如同幽灵般躲在阴沉摇曳、汩汩作响的水面下。
天空的高处呈深蓝色，她看到一丝反光，然后发现那是一群鹳鸟，排成锥形在空中绕圈，灰白色的羽毛在太阳底下闪烁着银光。它们盘旋着飞向遥远的高空，带着毫不动摇的自信前往……哪里？她无法确知它们是否在测试牢笼的范围，也不知它们是否能在撞上隐形的边界前看出来，或者跟其他所有被困在此的生物一样，只是凭着记忆中的本能行事？
她停下脚步，总管也跟着停下来。他颧骨突出，大眼睛，鼻子不太醒目，皮肤为浅棕色，身穿牛仔裤、红色法兰绒衬衫和黑色外衣。另外，在野外行走的话，她不会首选他所穿的靴子品牌。他是南境局的局长，也曾是她的审讯者。他也许具备运动员的身材，但进入X区域后，总是低着头喃喃自语，不停地查看那几张皱巴巴沾有水渍的纸。这是他从南境局带出来的报告，毫无意义，来自旧世界的废物。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变化。
“怎么了？”他问道。
“鸟。”
“鸟？”仿佛这是个陌生的词，仿佛没有意义，仿佛并不重要。然而在这里，谁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对，鸟。”进一步的细节他或许无法理解。
她拿起望远镜观察鹳鸟，它们左右回转，队形却始终不乱：仿佛有生命的漩涡，在天空中滑翔。这景象让她想起，当他们震惊地从海底闯入X区域时，周围有许多盘旋的鱼群。
鹳鸟是否能从高处辨认出他们？是否会向某个人或某种存在汇报？连续两晚，她都感觉篝火的光亮边缘有成群的动物聚集，就像X区域迟钝而冷漠的探子。总管需要的是紧迫感，仿佛有目标就有意义，而她想要更多数据。
自从到达海滩后，他们之间已经出现过一些误解——尤其是该由谁领头——后来，他收回了自己的名字，再次要求她称他为“总管”，而不是“约翰”。她答应了。某些动物的外壳对生存至关重要。没有外壳，它们将难以为继。
发过一场烧之后，他的困惑越来越深，并且也感受到她所说的“光亮感”，或许他很快就会迷失自我。因此她大致可以理解，为什么他把自己埋在所谓的“风土报告”里，为什么谎称想要寻找答案，事实上，他显然只是需要某些熟悉的东西作为支撑。
第一天里，她曾问他：“在从前的世界中，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假如你我都还是做原来的工作？”他答不上来，但她猜得到：她是一名嫌犯，是正义与真理的敌人。那么，在这里他们对彼此又算是什么呢？很快，她将不得不挑起争执，逼迫他真正交谈。
但是此刻，她对左侧芦苇丛中的东西更感兴趣。那里闪过一抹橙色，或许是一面旗帜？
她一定是愣住了，至少她的姿态出卖了她，因为总管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
“应该没什么。”她说。
稍后，她又见到那抹橙色——芦苇上系着一小块破布，在风中来回摇晃。它位于三百英尺远处，在芦苇的海洋中，在那片危险的淤泥沼泽里。再往前一点，似乎有个黑影，或者一块凹地，他们从高处望过去，可以看到芦苇之间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她把望远镜借给他。“看到没？”
“看到了。那是……勘测标志。”他不以为意地说。
“就好像真有这个可能似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好吧。那‘像’是勘测标志。”他递回望远镜，“我们应该顺着路走，去那座岛屿。”这一次，他说到岛屿时颇有诚意，显然不太乐意调查那块破布，尽管还没人提出来。
“你可以留在这儿。”她说道，但她知道他不会留下。她倒是宁愿他留在这里，好让自己在X区域中单独待上片刻。
然而，在这里真的有可能独处吗？
幽灵鸟在那片空地里醒来，然后被带去南境局接受处理。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以为自己死了，以为自己是鬼魂，尽管她并不相信死后的灵魂世界。即便当她发现自己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回到了边界另一侧的真实世界……发现自己甚至不是第十二期勘探队的生物学家本人，而是一件副本，这种感觉依然并未消退。
在面对总管的审讯中，她也已经承认：“那地方如此安静空旷……因此我就等着，不敢离开，因为我怀疑自己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是有原因的。”
然而这些并非她全部的思绪与考量。问题不仅仅是她是否真的活着，还包括她是谁。由于被隔离在南境局内，这一问题变得难以明辨。另外，她也感觉到，她的记忆不是自己的，而是来自别人，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南境局的实验，还是X区域导致的效果。尽管在前往总部的途中逃脱是个复杂的过程，但她仍有一种映射感，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只不过是中间的媒质。或许正是这样的距离感使得她躲过追捕，让她的行动多了一层绝对的镇静。她到达遥远的岩石湾，生物学家也来过此地，而且非常熟悉。一时间，她感觉十分平静，仿佛沉浸在周围的景观中，体验到另一番感受——任由环境将她分解，然后再重塑。
然而只有当他们冲入X区域，她才真正抑制住不安与茫然。当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她溺毙，有那么片刻，她感到惊慌失措。但是接着，她感觉豁然开朗，好像失而复得。她奋力抗争，拒绝死亡，在海水中，她异常振奋，快乐地努力游向水面——在难以遏制的愉悦中破茧而出——这就像是一种证据，说明她不是生物学家，而是一个新个体，为了生存，摈弃了另一个人对溺水的恐惧。
后来，即使是在沙滩上唤醒总管的过程，也像是无法否认的证据，证明她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此外，她坚持前往岛屿，而不去灯塔，同样也是证据。“生物学家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虽然所有记忆都像是透过一扇窗看到的，属于另一个人，并非她真正的经历，或者说，还没有真正经历，但那种确凿无疑的归属感给予她希望。“你想要真实的生活，因为你没有。”总管曾经对她说，然而这种说法不够准确。
自那以后，便不再有新鲜的体验。在整整三天的步行中，没有恐怖的怪物，也没有不同寻常的东西从地平线上冒出来。除了超现实的景观和那些暗中持续的进程，没什么特别反常之处。有时候，在黄昏时分，她能看到生物学家的海星，隐约闪烁着，仿佛头脑中的罗盘，吸引她继续前进。她再次意识到，总管感觉不到这些。他不能识别危险，也无法辨认机会。光亮感已离她而去，但有别的东西取而代之。
他承认自己很困惑，X区域看上去太正常了。“反荫蔽，”她说道，“对于一样东西，你可以既了解，又不了解。??的花纹从上方看下去很明显。从上面看，你不可能忽略??；然而当它浮在水面上，从水底看上去，几乎就看不见。”
“??？”
“一种鸟。”另一种鸟。
“所有这一切都是伪装？”听他的口气，似乎难以置信，仿佛现实已经足够离奇。
幽灵鸟原谅了他，因为那不是他的错。“你从来没有在不曾受过破坏，或者机能毫无障碍的生态环境中行走，对吗？也许你认为曾经有过，但其实并非如此。所以你才会分不清正常与反常。”
这也许并非事实，但她要维持威信——不想再争论目的地的问题。她相信，坚持前往岛屿不仅仅是保护她自己，也能保护他的生命。最后一搏，拼死冲向敌人的枪弹，这种事她没有兴趣，然而总管的行事方式让她相信，他或许正朝着此类解决方案靠拢。但就她自己来说，除了想要了解更多——了解她自身，了解X区域——她还没下定决心要有什么作为。
这地方的光线很难躲避，虽然遥远却十分明亮，使得一切都有一种罕见的清晰感，包括芦苇、淤泥，以及它们在水渠中的倒影。正是由于这种光亮，她无法分辨自己的步伐，因此，她感觉就像是在滑行。同样也是由于这种光亮，她才能不断增补内心的平静。那光亮不停地探索质询，然后撤退回去，却也使得它接触过的地方能继续存在下去。她怀疑总管无法理解。
不过光也有可能阻碍他们，因为他们走走停停，时进时退，用棍子探测前方的地面，以防陷入危险，而繁密的芦苇丛有时竟难以穿越。有一次，一只秧鹤无声无息地飞起，它那细碎的褐色花纹在芦苇丛中很难分辨，距离又如此之近，使得她跟总管一样吓了一跳，甚至可能比总管受惊更严重。
但是最后，他们到达了系着破布的芦苇，也看到稍远处那尊泛黄的巨大躯体半埋在淤泥里。
“这是什么鬼东西？”总管问道。
“它死了，”她说道，“不可能对我们造成伤害。”在她看来不算什么的事，总管总是反应过激。由于某种全然不同的经验，他受到了创伤，变得紧张不安，易受惊吓。
然而她很清楚那是什么。一个骇人的头骨沉陷在泥地里，还有一副苍白硬化的面具，空洞地望着他们，周围是一圈苔藓与地衣。
“发出呜咽声的怪物，”她说道，“我们总是在黄昏时分听到。”也曾在芦苇丛中追逐生物学家。
它的血肉早已脱落，顺着骨架滑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副奇特的骨骼，像是猪和人的混合体，一组较小的肋骨如同诡异的吊灯一般悬在胸腔内部，胫骨末端有许多块状的软骨，遭到郊狼、老鼠和鸟类的啃食。
“它在这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总管说道。
“是的，没错。”太长时间。她警惕地抬头扫视地平线，寻找入侵者，仿佛这副骨架是个陷阱。十八个月前它还活着，然而此刻已高度腐烂，要不是那面具，根本认不出来。这就是总管口中“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已经变成了怪物。但就算它在遇到生物学家之后立刻就死了……腐烂的速度也非同寻常。
不过总管还没想到这一点，因此她决定不说出来。他只是注视着骨架，不停地围着它踱步。
“所以这原本是个人。”他说道，然后，看她没有反应，便又重复了一遍。
“可能吧。或许还是个失败的副本。”她相信自己不是失败的副本。她有追求，有自由意志。
副本或许能比本尊更优秀，可以避免从前的错误，创造一个新现实。
“你的过去在我头脑里，”他们刚离开海滩，他就说道，热切地想要交换信息，“我可以还给你。”如今这已是过期的禁忌，对他俩来说都毫无价值。
她的沉默迫使他先开口，虽然她觉得他仍有所隐瞒，但他的话里带着紧迫与激情，相当有诚意。有时候，他的话中也渗入一丝悲哀的弦外之音，不过她非常明白其含义，并选择忽略。这很容易辨识，在南境局时，他曾到她的住所访问，也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当她得知，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就是南境局的前任局长，而且把生物学家当作一项特殊的方案，一个特殊的期盼，幽灵鸟笑出声来。想起当初入职面试时的小摩擦，她对心理学家突然有了好感。狡黠的心理学家/局长试图依靠像幽灵鸟那样迟钝狭隘的生物学家与博大深厚的X区域相对抗。荆棘丛中忽然飞出一只鹪鹩，消失在视线之外，它似乎也同意这一观点。
轮到她讲的时候，她承认记得所有的事，直到隧道/地下塔里的爬行者对她进行扫描，分解，复制 ——也就是她被创造出来的时刻。说到爬行者和灯塔管理员的脸，以及相关的种种神秘传说，难以置信的神情就像一团光从总管脸上映透出来，仿佛他是一条透明的深海鱼。他已经见证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再多几件又有何妨？
他所提的问题，第十二期勘探队的生物学家、勘测员、人类学家，或心理学家都已经问过，只是形式不尽相同。
这也让她头脑中产生一种不适的矛盾感。因为有时候，她不同意自己的决定——生物学家的决定。比如，她的另一个分身为什么对墙上的文字那么大意？知道催眠的真相之后，她为什么不立即与心理学家/局长对质？去地下寻找爬行者有什么好处？有些事幽灵鸟可以原谅，但另一些事令她难以忍受，也令她恼怒地陷入回旋式假想。
至于生物学家的丈夫，她完全予以拒绝，毫不犹豫，因为其丈夫与孤独的城市生活是相关联的。生物学家结过婚，但幽灵鸟没有，她不受这种责任的束缚。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她的分身要忍受婚姻。她和总管之间有一些误解：必须澄清的是，她需要现实体验来取代别人的记忆，但那并不包括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管他心中对她存有何种印象。她无法毫无顾忌地接受他的身体，让现实与虚幻相重叠，因为她头脑中还有一个返回时丢失了所有记忆的丈夫。任何妥协都只会伤害他们俩，而且没什么实际意义。
总管站立在呜咽的怪物跟前，面对那副骨架，他说道：“我最终也会变成这样？某个版本的我？”
“我们都会变成这样，总管。最后都会。”
但也并非一模一样，因为在那空洞的眼眶和发霉的骸骨中，仍有光亮散发出来，仿佛依然存有生命——不断朝着她伸展探索。她断然回绝，而总管却感觉不到。X 区域通过死者的眼睛看着她。X区域正在从各个角度分析她。她感觉自己像一副空壳，而其创造者正注视着她。这副躯壳只有随着创造者的注意力而移动，构成她身体的原子在创造者的束缚下聚合成形。然而，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似乎有点熟悉。
“关于生物学家，局长或许想错了，但也许你就是答案。”他语气中讽刺的成分不多，仿佛明白她的感受。
“我并不是答案，”她说道，“我是个问题。”她也可能是信息的化身，肉身中夹带着讯号，只不过她还没搞清应该讲述什么样的故事。
同时，她也想起进入X区域时的旅途，两旁似乎只有可怕的黑色废墟，有宏大的城市，也有搁浅的巨船。红色与橙色的火焰照亮了废墟，并投下阴影。火光的间隙里，隐约可见远处有哀号的怪物在灰烬中爬行跳跃。她尽力屏蔽总管滔滔不绝的供述，他在不知不觉中吐露出许多令人震惊的事，她感觉已经对他的秘密无所不知。拿起枪……给我讲个笑话……我杀了她，是我的错……她在他耳边轻声念出催眠咒语，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住嘴，也为了遏制恐怖的景象。
他们面前的骨架被啃得干干净净。褪色的骸骨趋于腐烂，肋骨尖端因受水汽侵蚀而变软，大多已经断裂，遗落在泥地里。
头顶上方，鹳鸟依然在盘旋绕转，整齐精妙的空中舞蹈比任何人类的造物都美丽。

0003：局长
到了周末，悦星保龄馆是你的避难所，在那里，你不是南境局的局长，而只是酒吧里的普通顾客。悦星保龄馆位于进出布里克斯镇的高速公路旁，地处偏僻，差一点儿就要落到泥土路的尽头。总部隶属于吉姆·洛瑞的人或许知道这地方，他们可能在监视窃听，但你从未遇到过南境局的人。就连你的副手格蕾丝·史蒂文森也不知道。作为伪装，你会穿上一件本地建筑公司的T恤衫，或者印有慈善活动图案的T恤衫，比如辣豆酱烹饪赛。你的旧仔裤还是从前比较肥胖时穿的。有时候，你还会戴一顶棒球帽，上面有你最喜欢的烧烤店的商标。
你在那里打保龄，就像小时候跟父亲一起打球，但你通常会先在外面独自玩高尔夫。悦星球馆有个非常破旧但依然能用的迷你高尔夫球场，以观光探险为主题布景。第九洞上的狮子由于很久以前的一次事故而化作一堆变形的塑料，边缘都已熔化发黑。最后第十八洞上横垮着一只巨大的河马，膝盖细小脆弱，斑驳脱落的油漆底下露出血红色的涂料，仿佛制作者过分追求真实。
然后你会进去找人打保龄，看哪里需要第四名玩家。头顶的天花板上是褪色的太空图案——有地球，有木星，还有一团紫色的星云，中间是红色的内核。到了晚上，这一切都映照在俗气的激光秀里。你通常只玩四五局，很少超过两百分。打完之后，你就坐在幽暗舒适的酒吧里——它位于屋子后面的一个角落——尽可能远离那些臭哄哄的鞋子，而房间的声学结构也恰好抑制了保龄球隆隆的摩擦碰撞声。此处离X区域还是太近，但只要没人知道，这些顾客可以继续遭受缓慢的扼杀，就跟过去数十年间一样。
悦星保龄馆的酒吧基本上只能吸引一些经常光临的忠实顾客，因为它其实很差劲，天花板上贴着黑乎乎的毛毡，本来应该还有闪烁的群星。然而钉在那上面的金属更像是老西部片里的一枚枚警徽，早就已经生锈。于是，如今的景观就像是一片乌黑中点缀着许多细小的铁锈色海星。角落里的一块标牌上写着“星光酒廊”。酒廊里摆着六张圆木桌，还有黑色的人造革椅子，看上去就像是很久以前从某个家庭连锁餐馆里偷出来的。
你在酒吧中的同伴大多都深切关注着电视里的体育节目，那台电视机没有声音，但有字幕。此处的常客都没有恶意，也鲜少喧哗，其中有一名房产经纪协会的成员，自以为通晓一切，不过好在她故事讲得不错，算是一种补偿。另外还有个七十岁的老头儿，几乎总是站在吧台末端喝淡啤。他是退伍军人，经历过某次战争，有时言简意赅，有时态度和善。
心理学家的伪装身份在这里不太适用，你不喜欢。每次有人问起，你都说自己是长途卡车司机，最近暂时没接活儿，然后拿起啤酒瓶长饮一口，以终止这一话题。人们觉得你所说的职业十分可信，也许是因为你的身高和魁梧的体格。然而每个晚上，你几乎都相信自己真的是卡车司机，而这些人可以算是朋友。
房产经纪说那人并不是退伍老兵，只不过是个“寻求同情的酒鬼”，然而你看得出，她其实对他不无同情。退伍老兵最喜欢说的话是“我退出”，以及“没有才怪”。其余顾客包括一群典型的急诊室护士、几个机械师、一名发型师，还有若干接待员、办公室经理，等等。你父亲称这类人为“从来不被允许看到幕后的人”。你没有花力气去调查他们，也没有调查不断更换的酒保，因为这并不重要。你在悦星球馆里从不说偏激的话，也从不透露机密。
但有些个夜晚，你在酒吧里待到很迟，人群渐渐稀疏，这时，你会在纸巾或茶杯垫上记下一两句无法忽略的重要事项——维特比总是不断扔给你这类谜题。他是一名综合环境专家，隶属于过度热情愉快的科学署主管迈克·切尼。你从不要求维特比提出问题，但他却停不下来，仿佛他的头脑里着了火，灭火唯一的手段就是他的各种想法。“你在边界内的时候外面是什么？”“你在边界内的时候边界是什么？”“有人站在边界外的时候边界是什么？”“里面的人为什么看不到外面的人？”
“我的论述或许不比我的问题强，”维特比曾向你承认，“但假如你要简单的解释，就该去看看切尼的‘科学小屋’里有些什么。”
维特比的观点有一份强大的文件作支撑，文件包在透明闪亮的塑料套膜里。崭新的黑色三环文件夹，整齐的孔眼，十二页打印文档中没有一处拼写错误，洁净的封面上是这篇杰作的标题：“综合理论：完整的研究方案”。
这份报告就跟维特比本人一样聪明伶俐，光芒四射。其中提出的问题和给出的建议，都毫不隐晦地暗示着一个意思，亦即维特比认为南境局可以做得更好，而且只要有机会，他也可以做得更好。这许多内容很难消化，尤其是科学署还从中阻挠，在单独发给你的函件里抨击道：“这些假设仍需寻求证据，可能是倒退或误入歧途。”甚至有可能是从他屁股里冒出来的。
然而在你看来，他非常认真，尤其是有一个列表，关于“X区域存在的条件”，其中包括：
●一个与世隔绝的地点
●一种蛰伏但容易激活的触发机制
●一种能激活触发机制的催化剂
●一个让触发机制得以成型的偶然机会
●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背景
●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对待能量的态度
●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语言形式
“接下去会是什么？”切尼在一次例会上说，“详细研究圣徒的奇迹，凸显难以解释的事件，凭双头牛犊预言世界末日，这些是不是有点耳熟？”
当时的维特比争强好胜，喜欢激烈抗辩，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论点不仅会让切尼十分恼火，还能让他毫无招架之力：“它就像是有机生命体，比如皮肤，不过没有细胞和毛孔，而是由上百万张贪婪的嘴构成。问题不在于它是什么，而是它的动机。可以把X区域看作是我们要追捕的凶手。”
“哦，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现在我们的职员里多了一名侦探。”切尼喃喃低语，你示意他安静，格蕾丝也在一旁配合，展示出最生动的苦笑。因为事实上，是你让维特比充当侦探，尝试“突破南境局的传统思维”。
在维特比的帮助下，你暂时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因为一开始你并非毫无建树。在你的监督下，勘探设备的制造有所突破，比如增强型的显微镜和武器，它们不会触发X区域的抵制。更多勘探队完整无缺地返回，提升大家能力的细微调节——从你自己的伪装生活中学来的手段——似乎也有帮助。
你绘制图表，分析X区域改造环境的进度，开始对其中一些因素略有感知，甚至在组织每次勘探时刻意安排一些共同的特征。你并不能完全控制这些标准，但一段时间内，大家都认同情况趋于稳定，传回的消息也逐步改善。在你想象中，总部就像一枚闪亮的银蛋——你的上司根本无法完整传达高层人士滴水不漏的思维——它仿佛嗡嗡震颤，对你展示出阵阵赞许……不过其中也透着一种感觉，就好像南境局是腐坏的肉脑，而深藏在总部内部的精妙算法也遭到侵蚀。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洛瑞的影响越来越具破坏性，答案变得很难寻求。采集自X区域的数据出现重复，并逐渐减少，或者按维特比的说法，变得“难以解释”，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却都得不到证实。“我们缺少可类比的对象。”语言学家们总是说。
他们进展缓慢，格蕾丝开始称他们为“偷懒学家”，就像冷笑话里说的，“跌倒在路边，被弯曲的隐喻之舌给卷走了”，X区域在搅浑水。然而这其实并非搅浑的水，也不是路边的舌头，他们只是无法理解那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我们缺少可类比的对象”，这本身就是不太明确的诊断。语言学家去过X区域后，再重返地球大气层，便会被烧毁。也许你很容易因此而联想到，报废和即将报废的卫星纷纷坠落至X区域所在的位置，因为太空垃圾忽然消失虽貌似荒谬，但还说得通。然而，把 X区域当作垃圾桶似乎显得有点不敬，会冒犯缺乏安全感的神祇。只不过X区域从来都没有反应，哪怕是面对如此羞辱。
真正的问题不是语言学家，甚至也不是总部。洛瑞才是问题所在，因为洛瑞替你保守秘密——你长大的地方变成了X区域——作为回报，你得在合理范围内给予他支持。洛瑞以他人的血汗为投资，发起一次次勘探。那似乎也意味着，边界是一道无法穿透的屏障，而他处在安全的一侧。然而维特比却总是试图颠覆传统：“不管我们怎么看边界，有一点很重要，它是X区域的一个限制。”这重要吗？
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是：关于洛瑞的传闻是否属实。据说他到了总部之后，变得冷酷无情，经营出自己的一块地盘。这些年来，不断传来的窃窃低语虽然遥远，但也很清晰，如同在黑暗而静止的森林里行走时听见的微弱风铃声，仿佛是一种召唤，承诺文明世界的一切舒适享受，然而当搜寻者到达路的尽头，看到的只有堆满尸体的屠宰场。关于这一点的证据就是，他轻易控制了你在总部的名义上的上司皮特曼，并不断向你施压，索要结果。
到了第十一期勘探队时，你越来越疲惫，总部的计划也开始改变。人员、资金和设备的投入减少到所剩无几，总部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打击国内恐怖主义，以及隐瞒生态环境即将被毁的证据上。
你在布里克斯镇的家中待了许多天后又回来了，那里并不能当作避难所。幽灵依然跟随着你，或坐在沙发上，或透过窗户窥视。奇怪的想法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偷偷向你袭来——例会进行时，与格蕾丝坐在餐厅吃午餐时，在办公室里慢悠悠地搜寻总部的窃听器时——也许这一切毫无价值，你难以取得任何进展。你身上负担着每一次勘探的压力。
“我本可以当局长，”洛瑞有一次吹嘘道，“但驾驶舱里亮起了警示灯，于是我接受忠告。”你知道，这警示灯是一直埋在他体内的恐惧，但洛瑞绝不会承认。他的催促有一种冷酷的戏谑感，仿佛他知道那是不可能达成的目标。
你时刻都在担心，如同持续的低烧，担心南境局或总部的人会发现你的秘密，担心洛瑞无法永远隐瞒这一信息——或者他认为你没有用了，自己把消息泄露出去。你是安全风险，是骗子。情感上的联系太深。然而同情心是你最不相信的，你总是将其置之一旁。除了格蕾丝，你宁愿向大家展示出冷酷、淡漠而苛刻的形象，以便保持清醒客观的头脑……尽管那样真的会使你变得有点冷酷、淡漠而苛刻。
从某种不可计量的程度上来说，你也相信，洛瑞的做法会让南境局离答案更远。就像宇航员落入巨大空旷的太空，胡乱地挥舞四肢只能让远离的速度加快，直到无法挽回。更糟的是，在你看来，你可以毫无留恋地回忆作为心理学家的风光时日，而洛瑞却有无数种方法重新体验在X区域的恐怖经历，对于此种经历，他看似是在作抛弃的尝试，实际效果却是永久的拥抱。于是他趋向毁灭，再也无法彻底解脱。
你的另一处避难所是南境局大楼的屋顶——古怪的挡板蜿蜒起伏，围圈起整个屋顶，从下面无法看见。这片保留地，冬天冷得让人瑟瑟发抖，到了夏天，虫子嗡嗡飞舞，也许还有被蜜蜂蛰到的危险，或者还能看到“一只熊！”。你下班后偷偷溜上来喝酒，因此这也算是个酒吧。
这片神圣之地你只与一人分享：格蕾丝。你在悦星保龄球馆里想到这个主意，然后一直在琢磨，“就随便聊聊”。事实上，只有你、格蕾丝和大楼管理员有钥匙，这就更多了一层保护。许多时候，人们想要找你，却发现你凭空消失了，他们不知道，你又出现在楼顶的保留地。
正是在这里，眺望着史前沼泽和辽阔的黑松林，你和格蕾丝琢磨出种种绰号。边界被称为“壕沟”，进入的门户叫作“前门”，不过你们一直希望找到“边门”或“暗门”。X区域里的隧道，或者说异常地形，被你称作“颠倒塔”，取自格蕾丝跟女友一起看的一部古怪电影。
当时的许多话都很愚蠢，但也很好笑，尤其是当你带来一瓶白兰地，或者她带着樱桃口味的香烟。你们拎上来两把休闲椅，规划即将到来的周末。格蕾丝知道悦星球馆，你也知道她跟朋友们去划艇，知道她“对船桨的嗜好”。你无需告诉她别来悦星球馆，自己也从不跑去河边。你们的友谊仅限于南境局的范围内。
在楼顶上，你第一次向格蕾丝提起要偷偷跨越边界，进入X区域。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不仅仅是徘徊在思维边缘的一个念头——而是转变为一个计划，“与维特比一起去调查”。因为尽管仍没有答案，但第十期和第十一期勘探的状况大有改善。
虽然你需要格蕾丝的建议，但不能带上她。因为万一发生什么事，就相当于两个头脑同时遭到斩首，而且你一直觉得格蕾丝缺乏率性，她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太多。子女，姐妹，前夫，女友。你开玩笑说，格蕾丝是你的“外部道德指南针”，比你更清楚界限所在。“太正常。”你在餐巾纸上写道。
“你为什么听洛瑞的？”有一天下午格蕾丝问道。是你把话题引到那里。你总是采取回避策略。洛瑞不是你的直接上司，更像是押半韵，并非最后的定调，却仍掌控着一切。要不是你护着格蕾丝，她或许也会看到，洛瑞是如何把触须伸进总部的，以及他是如何把触须伸向你的。
你提醒格蕾丝，有一部分世界是真正受你控制的，洛瑞无法施加影响：勘探队在X区域内的发现。一切都要由南境局来处理。当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返回时，他们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些模糊的照片，是前一批或更早期勘探队留在大本营的。你收来这些照片，久久地凝视着它们。黑色背景里有一簇簇阴影。但那是一堵墙吗？其中的纹理是否让你想起另一次勘探的另一幅相片？于是你把所有“颠倒塔”里的照片都挑出来。一共十三张，是的，这些新照片或许也是在隧道里拍的。那一片阴影，隐约像是脸的轮廓……是否有点眼熟？假如相信它有某种意义，会不会是个错误？
你把自己的简单计划告诉格蕾丝，并给她看部分证物，你押注她不会因为规章制度而向总部出卖你。因为在所有的理由和数据背后，你担心这一切都归因于一种疲惫感。每当有勘探队回不来，或者只回来一半，或者返回时一无所获，你心中便会产生窒闷的感觉。你想要改变这种状况。
“就是到‘颠倒塔’，快去快回。没人会发现。”但洛瑞有可能发现。假如洛瑞发现你未经允许就越过边界，他会怎么做？他的怒气就只针对你而已吗？
稍后，格蕾丝说：“你需要我做什么？”因为她明白这件事很重要，无论她帮不帮忙，你都会去执行。
接着，她说道：“你觉得能说服维特比吗？”
“是的，能说服。”你说道。格蕾丝似乎持怀疑态度。
然而维特比不是问题。维特比十分热切，就像嗷嗷叫的小猎犬，期待着远足。维特比想要暂时离开科学署。为了让你安心，维特比引用最近几次勘探的生存率。维特比对这一机会充满振奋，让你几乎忘记其中的危险。
这是一种安慰。因为在那个周末，当你跟房产经纪闲聊时，你意识到，你很怕一个人去。当你在酒吧的电视机上看着球赛，头顶的天空钉有生锈的星辰，你也意识到，如果维特比不答应，你或许会取消整个计划。
你经由那道门进入X区域，半路上，你感受到一股压力，它迫使你弯下腰。你看到黑色的地平线上满是流星，明亮深刻的尾迹划过似是而非的天空，仿佛天界里有人点燃了焊枪，面对这耀眼的光芒，你不得不眯缝起双眼。晕眩中，你站立不稳，但每当歪向一边时，总有一股力量把你推回中间，仿佛边缘比看起来要近，而其向上翻卷的倾角也比想象中陡峭。一开始，你的思维很敏捷，但不知受到什么干扰，逐渐变得滞缓起来。你有一种原地止步的冲动，仿佛想要永远停留在真实世界与X 区域之间的过道里。
被催眠的维特比脚步蹒跚地跟着前进，双眼闭合，脸上阵阵抽搐，仿佛正经历着紧张的梦境。无论他头脑里受到何种折磨，你确信他不会迷失，不会在半路上停下脚步。他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通过手腕上的尼龙绳与你牵系在一起。
接着，正如维特比先前所说，那种踏入糖浆的感觉出现了，就像在深至没过大腿的积水里跋涉。这阻力意味着你已接近终点，前方隐约有一道门户，并伴有深邃盘旋的光晕。它出现得很及时，因为虽然你坚忍克己，但维特比梦游般的状态开始影响到你，让你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你失去了方位感，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哪里……你真的在行走吗，还是站立于原地，只有大脑以为你的脚不断抬起又落下？
最后，阻力消失了，仿佛憋得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你们俩跌跌撞撞地穿过门户，进入X区域。维特比双手双脚同时趴在地面上，阵阵战栗。你把他拉起来，往前拖拽，以免他不小心跌入错误的方向，从此永远消失。他一个人的喘气声似乎就能抵上你们两人的呼吸声，面对清澈的空气，他需要适应。
天空蔚蓝无云。这条小径你应该非常熟悉，但你已有数十年不曾见到这片被遗忘的海岸。你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看出此处就是家乡。你主要是通过照片和勘探队成员的描述才认出这条小径。你知道在最初的入侵之前，它就已经存在。很久以前，你的先祖们曾踏足于此。如今它作为X区域的一部分留存下来，覆满了植被。
“你能走吗？”唤醒维特比之后，你问道。
“当然能走。”他的热情背后似乎有一层脆弱的光泽，仿佛底下已有什么东西被抽走。
你没有问他梦境中看到什么。在穿回另一侧之前，你不想知道。
你曾带着负疚感审视那卷令人发狂的X区域录像带，它来自覆灭的第一期勘探队。并非为了寻找答案，而是为了寻求与儿时那片荒野的联系。为了找回记忆，为了重拾遗忘的细节——透过尖叫、迷惘与不解，透过洛瑞的哭泣，透过黑暗。
你可以看到灯塔附近那一串礁石，海滩已经略显不同，仿佛从海浪留下的花纹中可以找到维特比的风土，仿佛此处的样本中就包含了所有答案。到处是沙蟹的洞穴，而每当海水退下，便可以看到沙地里埋着的细小贝壳。
这里的小径也似乎蕴藏着答案：黑暗静止的松林，茂密的灌木丛，光线斑驳地洒落。你记起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从这片森林里钻出来，却不知身处何方——这是被勘探队领队的语调所唤起的记忆，她平静而谨慎地描述着头顶的云层，仿佛那是一种预兆，他们不仅仅需要寻找避雨的地方。
暴雨过后，宽敞的空间和明亮的阳光令人惊异。你遇到一条巨大的鳄鱼，横挡在路中间，而路的两边都是水。你通过助跑，从它身上跃过。你从未告诉过母亲那振奋刺激的感觉。跃在半空中时，你壮着胆子低头一瞥，看到一只黄色的眼睛，而其中黝黑竖直的瞳孔正观察着你，就像X区域观察第一期勘探队。然后你就已经过去了，在狂烈的欣喜与兴奋中持久地奔跑，仿佛征服了世界。
屏幕上的奔跑是为了躲避，而不是奔向某个目标，稍后的尖叫也不是欢庆，而是失败 ——那是疲惫的尖啸，仿佛厌倦了对抗某种不愿真正现身的存在。在某些更悲观的时刻，你觉得他们的尖叫声很敷衍：仿佛知道反抗毫无意义，躯体已放弃努力，头脑也听之任之。他们的迷失跟你那天不同，他们没有海边小屋可以回，没有焦虑不堪的母亲在露台上徘徊，直到你突然满身泥垢地现身才感到欣慰。
你脸上一定还残留着欣喜的表情，因为她没有惩罚你，也没有提问，只是让你换上干衣，并给予你食物。
你没有去大本营，而是直接赶往异常地形，仿佛有嘀嗒作响的钟声在催促。你知道——尽管从未跟维特比讨论过——待的时间越长，就越倾向于逗留徘徊，发生灾难的几率就越大。鳄鱼的眼睛凝视着你，跟记忆中相比，这犀利的眼神背后似乎有更强的自我意识。首期勘探的第二天，有人在摄像机镜头外说：“我想回家。”洛瑞到处乱逛，信心十足，他说：“什么意思？如今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不是吗？”
当你穿越那片沼泽森林时，紧迫感尤其强烈。那地方距离边界约一二英里远，树林与阴沉黝黑的积水相交。从前，你在这里看到的熊的印迹最多，也经常听到黑暗的树丛中悉索作响。
维特比往往很沉默，而当他开口时，他的问题与担忧对缓和阴沉压抑的气氛毫无帮助。这片土地在X区域形成之前就已存在，具有强烈的永恒与持久感。纹丝不动的水面，压抑幽暗的空间，树枝的缝隙间偶尔透出的蓝色天空，令人惊叹。然而即使连这点蓝天也并不常见，仿佛天空始终都在千里之外。第五期勘探队中的三个人是否就死在这片空地？那个池塘里是否有若干名第一支第八期勘探队成员的尸体？有时候，面对重重叠叠的历史，维特比苍白的身影和他的轻声低语会让你心惊肉跳，仿佛与从前的种种回声并无不同。
然而，你终于进入一处较为乐观的环境，能让过去与现时融合，也让你更容易适应。阴湿的沼泽森林一直延伸至此，但有一条较宽的道路将其与平地隔开，你能看到野草地里的棕榈树，还有几株高耸的松木。森林投下黑色的影子，斜斜地遮盖住一半路面。
X区域里还有其他边界与防线，你已穿过其中之一，来到异常地形。
抵达之后，你立刻发现这座塔不是石头做的——维特比也发现了。他的表情难以解读。他此刻是否希望，你曾让他接受催眠调节，让他去总部参加全套训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凑合地临时催眠一下？
塔在呼吸，这一点毫无疑问：异常地形的圆形顶部有规律地上下起伏，就像一个熟睡的人。没人在报告中提及此事，你毫无准备。然而你轻易就接受并适应了这一概念，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如何钻入地下。然而同时，你也感觉缓缓升浮，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切，心中似乎存有质疑，不知那样的决定是否明智。
你在里面的时候，它会醒来吗？
通往黑暗深处的入口更像是一张大嘴，而不是门户。异常地形周围的灌木丛留出一圈空地，大致呈圆形，仿佛曾经有一条大蛇环护着它。弯曲的楼梯就像一排歪斜狰狞的牙齿，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腐烂气息。
“我不能下去。”维特比语气坚决，他一定是相信，假如钻下去的话，他就再也不是维特比了。即使是在夏末充满生机的日光里，他那瘦削的脸上也充满恐慌，仿佛害怕未来的记忆。
“那我去。”你提议道——钻入怪兽的咽喉。虽然先例不多，但其他人也下去过，而且还能返回，你为什么不行？你戴上呼吸面罩，以确保安全。
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在日后带来晕眩的惊恐和紧张，深入血肉与骨骼。从此以后的许多个月里，你每次醒来都会感觉浑身酸痛，仿佛身体无法忘记那段经历，而这是它表达痛苦的唯一方法。
塔的内部与其他勘探队带回的零星报告不同。墙壁上蜿蜒的活体组织似乎毫无生气，构成文字的触须轻微摇摆，速度缓慢，让你感觉它们已经坏死。文字也不像报告里写的是翠绿色，而是灼烈的蓝色，就像火炉的外焰。你脑中想到的词是休眠，同时也产生一种奢望：但愿下方的一切都呆滞迟钝，都处于正常状态，哪怕只是在 “正常”的边缘。
你始终走在中间，不去碰两边的墙，并尽量忽略塔身颤斗的呼吸。你没有去读那些文字，因为你早就将其视为一种陷阱，一种令人分心的手段……然而你也感觉到，能让你迷惑动摇的东西仍在下方，而且变得有点羞涩，尚未决定是否现身——或许就在下一个拐角，或许在地平线之外。蓝色火焰构成的文字缺乏活力，但照亮了每一级阶梯。楼梯盘旋而下，不知通往何处。尽管楼梯上什么也没有，你的神经却绷得越来越紧。见鬼去吧，什么都没有。仿佛你在南境局的每分每刻再次重现——不断下坠，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新发现。没有答案，没有解决方法，也没有可见的终点。墙上的文字并非越来越鲜亮，而是越来越暗，眼看着即将在你面前熄灭……最后，你看到下方极远处有一点光亮——非常遥远，就像海底洞穴中一朵闪光的花，忽明忽暗，捉摸不定，仿佛是魔术师的戏法促使它漂浮在你眼前，让你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只要鼓起勇气，就能伸手触到。
但这并不是让你双腿发软，血液直冲大脑的原因。
一个身影躬着背坐在左侧的墙边，凝视着下方的阶梯。
那身影背对着你，脑袋低垂。
面罩底下，你的头部沉浸在麻痒的感觉中，仿佛上百万支冰冷的细针平滑连贯地刺入你的皮肤，没有疼痛，也无迹可寻，就像缝衣针无声无息地戳入针垫，归还原位。你甚至还能自欺欺人地说，只是被一股热气笼罩，或者只是鼻子两侧和眼睛周围有点紧绷。
你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就跟在悦星球馆打保龄差不多，就跟皮肤底下有红漆的河马差不多，就跟在布里克斯镇居住和在南境局工作差不多。此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对所有原子、空气，以及四周呼吸起伏的活体墙壁来说，也都没有特殊影响。当你决定进入X区域，就等于放弃了否定各种可能性的权力。
你被这难以置信的景象吸引，于是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的台阶上。
他双眼紧闭，脸上透出暗淡的蓝光，仿佛他的皮肤已被侵占，体内就像火山岩一样布满洞孔。他跟墙壁融合在一起，如同墙壁的延伸，此刻虽突出在外，但随时可能收缩回去。
“你是真实的吗？”你问道，但他一言不发，没有回答。
面对怪异的身影，你心中惊恐畏惧。虽然你也担心，他在触碰之下会化作齑粉，却仍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想要试探那皮肤的触感。你的手指轻触他的额头，感觉有点潮湿，就像覆盖着厚厚一层水的砂纸。
“你记得我吗？”
“你不该来这儿。”索尔·埃文斯轻声说。他闭着眼睛，看不见你，然而你相信他能看到你，“你得离开这些礁石，要涨潮了。”
你不知该说什么。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不知该说什么。早在多年以前，你就已经回答过他。
此刻，你听到下方传来嗡嗡轰鸣，淹没了其他声响，仿佛强劲的引擎，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古怪的轨道迅速旋转。另外，下面还有不可思议的光，闪烁变幻，不断挪移。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在黑暗中露出眼白。跟你们上次见面时相比，他毫无变化，也并未衰老，你似乎又回到了九岁。下方的光开始向你移动，沿着阶梯快速上升。你听见维特比的尖叫声从塔顶传来，在远处阵阵回荡，仿佛抵得上你们两个人的叫声。

0004：灯塔管理员
犰狳破坏了花园，但不打算放置毒药。海葡萄的枝叶必须修剪清理。明天之前需列出整修事项。失利岛上失火，但新闻已报道，也不太严重。观察记录：信天翁，种类不明的燕鸥，大山猫（从棕榈树丛中向外张望，盯着一名徒步旅行者，但那人没看见），某种鹟鸟，一群海豚在浅滩的海草丛中追逐鲱鱼，狂乱地向东游去。
索尔相信，人体也可以成为信号灯。灯塔是固定的信号，有固定用途，而人是移动的信号。然而人还是会以自己的方式发光，照射到数英里之外，也许是警告，也许是邀请，甚至只是静态的标识。有人敞开胸怀，成为光源，有人却熄灭灯火。有时候，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将光亮照向内部，因此你看不到。
 “简直是胡扯，”有天晚上查理说道，他们刚刚完事，索尔表达了上述意思，“千万别成为诗人。”这一次，索尔终于说服查理来灯塔，这很罕见，因为查理仍有些羞怯的特质。他挨父亲揍，又被踢出家门，二十年来，从未真正从自己的保护壳里钻出来。所以，这是犹豫不决的第一步——也让索尔颇为愉快，因为他可以提供一点点安全感。
“我父亲的布道文里提到这一概念。这是他的最佳祷文。”他的手一张一合，测试与那株植物遭遇之后是否留下任何不适。没有发现异常。
“你怀念当牧师的时候吗？”查理问道。
“不，我只是想了解那些‘轻骑兵’。”他说。他们依然在他心中引起警戒，虽然不太清晰，但很强烈。他们在策划什么？他不明白。
“哦，他们啊？”查理忍住一个哈欠，翻身仰卧，“你就是不放心这些‘轻骑兵’，是吧？一群疯子。你也是。”但他语带爱意。
稍后，当查理即将入睡，他喃喃说道：“那挺有意思的，关于信号灯，是个好想法。也许吧。”
也许吧。索尔发现，他很难分辨，说到这些事的时候，查理是否是认真的。有时，他俩在床笫间的生活似乎很不可思议，跟外界毫无联系。
也有时候，别人给予你光亮，但假如没人小心看护，便会显得闪烁不定，甚至根本看不见。因为他们给了你太多，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在教会里，他最后的感觉就像是耗尽光亮的信号灯，仅在心底剩下一丝摇曳的微光——随着文字从口中透出。这能带来何种启迪或许并不重要，至少对他的会众来说是如此，因为他们并没有听，只是望着他而已。他的信徒中有各式各样的人，他吸引到嬉皮士，也吸引到保守派，因为他的布道内容有出自《旧约》的，也有自然神论，还有从父亲家中找到的神秘书籍。这是他父亲计划外的结果：那些书架引领索尔去到一个他老爸宁愿他不要去的地方。父亲的藏书比他本人更自由开明。
从众人瞩目的焦点到完全没人注意，其中的冲击感仍时不时偷偷袭向索尔。然而他终止在北方传道的时候，并没有伴随着太大的戏剧性，也没有令人震惊的真相，他只是一边布道，一边会想到别的事，长期以来，他以为这种矛盾是源于自身的罪孽，不管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终于有一天，他被自己的激情出卖，索尔惊恐地意识到，他本身就是一种神谕。
索尔醒来时，查理已经离开，没有留字条。但字条或许太情绪化，绝不是查理那样的信号灯所发出的光。
下午，他看见葛洛莉亚沿着海滩行走，于是朝她挥了挥手。但他不确定她是否看见，直到她改换方向，缓缓走近。他明白，她不能表现得太想跟他说话。这违反了作为一名小女孩的行事原则。
他正在花园里填补犰狳钻出来的洞。这些洞跟它们口鼻的形状相符，让他感到很好笑。他说不清原因，但这项工作莫名地给予他无形的快乐。更妙的是，那对“双胞胎”，亨利和苏珊，也比平时晚到很久。
今天一开始是阴天，但后来却变得美丽晴朗。海面上泛着碧绿的光泽，充满生机，与水下海藻的黑影形成鲜明对比。天空一片湛蓝，没有一丝缝隙，遥远的天边，有一道飞机尾迹，仿佛对这片被遗忘的海岸中的居民表示不屑。靠近家门口，鸬鹚的白色粪便让岩石变得滑溜溜的，而他尽量不予理会。
“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对付犰狳？”当葛洛莉亚终于来到灯塔边时，她说道。她一定是被冲上海岸的海藻吸引，寻找其中隐藏的宝藏，因此才会游荡那么久。
“我喜欢犰狳。”他告诉她。
“老吉姆说他们是害兽。”
老吉姆。有时候他感觉，为了达到目的，她总是拿老吉姆作幌子。本地的诸多泥土路就像一座迷宫，老吉姆住在其中一条路的尽头，一栋“风光”的木屋里，附近是桶装化学垃圾的非法弃置点。没人知道他流落到被遗忘的海岸之前是干什么的，但现在他是村里酒吧的店主。他的酒吧有时开，有时关，并无固定营业时间。
“老吉姆这么说的，嗯？”他使劲压实土壤，然而奇怪的是，他已经感到有点累。假如再来一场暴雨，草皮又会尽数被毁坏。
“他们就像身披铁甲的老鼠。”
“那海鸥就是长翅膀的老鼠？”
“什么？要知道，你可以设陷阱。”
“它们太聪明，陷阱没有用。”
她侧眼注视着他，缓缓地说：“我不信，索尔。”
他知道，当她称他为索尔的时候，麻烦也许就要来了。因此，不如再多找点麻烦。况且，他流了太多汗，需要休息一下。
“迟早有一天，”他倚着铁锹说道，“它们会从厨房窗户里钻进来，一个踩着一个往上爬，拨开插销。”
“犰狳叠罗汉！”接着，她又恢复了儿童的谨慎，“这我也不信。”
事实上，他的确喜欢犰狳。他觉得它们很滑稽——笨拙而真诚。他在一本自然观光手册中读到，犰狳会屏住呼吸在河底行走，这种“游泳”方式让他非常着迷。
“它们可能是有点麻烦，”他承认道，“所以也许你说得对。”他知道，假如不作一点让步，她会一直固执己见。
“老吉姆说你是疯子，因为你在这附近看到了袋鼠。”“也许你不该一直跟老吉姆混在一起。”
“我没有。他住在垃圾场里。他来找我母亲。”
啊——是去看医生。他感觉如释重负，不过那也许只是因为凉飕飕的汗水。倒不是说吉姆有什么问题，但如果她胆子太大，游荡得太远，他会感到不安，尽管查理曾不止一次告诉索尔，葛洛莉亚比他对此地更熟悉。
“所以你有没有看见袋鼠？”
老天，有了孩子就是这样的吗？
“其实并没有。我看到长得像袋鼠的动物。”本地人仍在取笑他，但他发誓真的看到了，就只是在第一年里瞥到过一眼。当时，由于一下子有这许多陌生的小径可以探索，他充满了兴奋与激动的情绪。
“哦，我忘了。我来是有原因的。”她说。
“是什么呢？”
“老吉姆说听收音机里讲，那座岛起火了，我想在灯塔顶上看得更清楚些。能用一下望远镜吗？”
“什么？”他扔下铁锹，“你说那座岛起火了是什么意思？”据他所知，除了“轻骑兵”，没人在那岛上，但他的工作之一就是汇报火灾之类的事故。
“不是整座岛，”她说，“只是一部分。让我看一看。那里有烟。”
于是他们登上灯塔，索尔坚持要拉住她的手，并让她小心台阶。她的手黏乎乎的，十分有力。他一边走一边犹豫，是否要在确认火灾状况之前打电话告诉什么人。
到了塔顶，索尔拉开护灯幕帘。透过那架主要用来观察星空的望远镜，他发现，她说得没错：岛上起火了。或者说，那座废弃的灯塔顶端着火了——虽然距离遥远，在望远镜中却十分清晰。其中有一丝红色，但大多是黑烟。就像火葬堆。
“你认为有人死了吗？”
“那儿没人。”按照葛洛莉亚的说法，只有那些“怪人”。
“是谁点的火？”
“不需要人点火。有可能是自己烧起来的。”但他并不相信。他似乎还能看见若干篝火，冒起黑色的烟。这是有计划的焚烧？
“我可以再看看吗？”
“当然。”
等到葛洛莉亚取代他站在望远镜前，索尔仍感觉看到地平线上有一缕缕细碎的黑烟，但那一定是幻觉。
失利岛上有怪事并不稀奇。听老吉姆和一些本地人讲，被遗忘的海岸的种种传说总是离不开那座岛，即使是最后一次在岛上定居的计划失败之前，就已经如此。很久以前，当灯塔仍在建造中时，海上的航道就已开始改变，再加上小镇里粗糙原始的石木建筑，以及岛屿孤立的位置，这一切似乎都预示着它的最终命运。
他的灯塔中的镜片组原本属于岛上那座废弃的灯塔。在某些人眼里，那意味着不幸的本源也跟随镜片来到了大陆上。这或许是因为搬运那四吨重的镜片组时，过程就如同史诗般壮丽。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闪电划破了天空，载着镜片的船险些沉没，直到搁浅之后，才得以获救，而原因或许也是因为信号灯。
葛洛莉亚依然目不转睛地站在望远镜前，索尔注意到地板上有些古怪。靠近镜片组基座，背向海洋的地方，有一小堆碎玻璃，在黑乎乎的木地板上微微闪烁。搞什么鬼？“轻骑兵”在塔顶上打碎了灯泡还是怎么回事？接着，索尔又冒出一个念头，他略微弯下腰，掀起玻璃碴儿上方的镜头罩。果然，他发现玻璃与底座相交处，有一道缝隙。在他看来，这几乎像是子弹留下的洞，只是更小一点。他仔细察看，脑中想到的词是“出弹孔”。发丝般的裂纹从内部伸展出来，仿佛植物的根。光滑的分形表面上看不到其他损伤。
他不知道是应该愤怒，还是就把它列入待修补事项中了事，因为那不会影响镜片的功能。亨利和苏珊是故意的还是因为笨拙的失误？他无法摆脱一种非理性的感觉，仿佛其中含有隐藏的秘密，仿佛有东西从它内部逃逸出来。
下方传来回荡的脚步声和话语声——两个人的脚步，两个人的嗓音。“轻骑兵”，亨利和苏珊。他反射性地拉下镜头罩，用脚踢散玻璃碴儿。这让他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也是同谋。
等到他们终于现身时，索尔无法责怪葛洛莉亚望向他俩的表情——站在望远镜跟前，就像炸毛的野猫一样凝神注目。他也有相同的感受。
亨利仍然穿得像要进城一样。苏珊神情紧绷，或许因为这次是由她搬运笨重的设备。
“你们到得晚了。”他的语气中无法剔除一丝非难。亨利的左手似乎握着某种金属工具的手柄，并轻轻来回摇晃，“那是什么？”索尔从未见过这东西。
“哦，没什么，索尔，”亨利向往常一样满脸笑容，“只是一件工具。就像螺丝刀之类，给勤杂工用的。”或者用于采样，从一副一百多年来都不曾遭遇破坏的一级镜片组采样。
苏珊显然注意到葛洛莉亚的敌意，她放下手中的箱子和纸盒，倚着望远镜说：“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要不要棒棒糖？”她从葛洛莉亚耳边变出一支棒棒糖，动作过于浮夸，像个业余魔术师。
葛洛莉亚用敌视的眼神打量着她。“不要。我们在看岛上的火灾。”她轻蔑地把眼睛再次凑到望远镜上。
“着火了，是的。”亨利镇定地说。苏珊走回到他身边。他将手中的工具放到其他设备旁边，引起一阵轻微的颤动。
“你们知道些什么？”索尔问道，然而此刻他还有许多其他问题。
“我能知道什么呢？不幸的意外。我猜我们的童子军勋章类型都不太对，嗯？幸好今天是个好日子，没人受伤，反正我们很快就会离开那儿。”
“离开？”索尔突然充满希望，“停止活动？”
亨利的表情不如刚才友善：“只是离开那座岛。我们要找的东西不在那儿。”
他扬扬得意，仿佛对索尔隐瞒秘密让他很享受。这惹恼了索尔，他非常生气。
“你们在找什么？可以用来损坏镜片的东西？”他的直言不讳让苏珊愣了一下。她不愿直视索尔的眼睛。
“我们没有碰镜片。”亨利说，“你没碰过吧，苏珊？”
“没有，我们从没碰过镜片。”苏珊用惊恐的语气说道。他觉得苏珊的抗议似乎太过强烈。
索尔犹豫不决。要给他们看镜片损坏的地方吗？他并不愿意。假如是他们干的，他们只会再次撒谎抵赖。假如不是，则会吸引他们的注意。有葛洛莉亚在场，他也不想引起争执。因此他放弃了，然后使劲将葛洛莉亚拽离望远镜。他知道她一直在听。
在楼下的厨房里，他给布里克斯镇的消防站打电话。他们说已经知道岛上的火情，那不会造成任何威胁。整个过程让他感觉有点懵，因为他们一直就是这样对待被遗忘的海岸的人。或者他们只是感到无聊至极。
葛洛莉亚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嚼着他给的一块糖。他猜想她可能还是想要棒棒糖。
“吃完之后就回家去。”他无法用语言说清楚，但希望她立即远离灯塔。查理可能会说他不理性，情绪化，说他思路不清。然而考虑到岛上的火情、镜片的损伤、苏珊奇怪的情绪……他不想让葛洛莉亚留在此处。
但葛洛莉亚拒不服从，仿佛得到糖的同时也得到了固执。
“索尔，你是我朋友，”她说，“但不是我老板。”就事论事，仿佛他早该明白，不必多说。
他怀疑——不止一次——这是葛洛莉亚母亲说的话。讽刺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他也不是亨利的老板，显然更不是任何人的老板。他脑中又想到那句虽然真实却令人厌恶的老话。管好自己的事。
因此，他点点头，承认失败。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别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而他只有忍耐。至少周末快到了。他和查理打算一起开车去布里克斯镇，到一个叫“悦星保龄馆”的地方探探鲜，查理有个朋友很喜欢那里。查理喜爱它的迷你高尔夫，索尔也不介意打保龄，不过他最钟意的，是他们有卖酒的准证，在球馆后面设了个酒吧。
才过了一小时，亨利和苏珊又回到楼下——他先是注意到他们吱嘎的脚步声，然后透过厨房窗户看到他们在灯塔旁不停地走来走去。
他本想待在屋里，随他们去，但片刻之后，布拉德·戴尔费诺的卡车停在了车道上，他是时常来帮忙维护灯塔的志愿者。车还没停稳，布拉德就已经向亨利挥手致意。出于某些原因，索尔不想让布拉德单独跟“轻骑兵”交谈。布拉德是本地一支乐队的乐手，非常喜欢喝酒聊天，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就愿意讲。有时他会惹上麻烦。在被遗忘的海岸，偶尔参与灯塔的工作就算是社区服务。
“你们听说着火了吗？”布拉德在停车场里说道，索尔正朝他走去。
“是的，”索尔简洁地说，“我听说了。”布拉德当然知道，否则他出来干什么？
此刻，他可以看到亨利和苏珊在不停地拍照，把围栏内的每一寸土地都拍了个遍。混乱中，葛洛莉亚注意到他，蹦蹦跳跳地向他跑来，嘴里嗷嗷地叫唤。因为她知道他平时讨厌这种叫声。
“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布拉德问道。
“并不比你知道的多。不过消防站说没事。”跟布拉德交谈时，他的语调似乎有所变化，伴有南方的鼻音，这让他很恼火。
“那么我能上去用望远镜看一看吗？”布拉德就跟葛洛莉亚一样热切，希望目睹今天唯一令人兴奋的事件。
但索尔还没来得及回答，亨利和苏珊就朝他们走来。
“拍照时间到了。”苏珊满脸笑容地说。她的相机装着巨大的长焦镜头，脖子上的宽皮带让她看上去更像个孩子。
“为什么要拍照？”葛洛莉亚问道。
这也是索尔想问的。
“只是作为我们的存档，”苏珊说，她咧开嘴，笑容无比灿烂，“我们要制作本区域的照片地图，并记录生活在这儿的人。而且，你瞧，多么好的天气。”只不过此刻天空已有一丝阴沉，灰色的云层开始聚集，这里大概不会下雨，但内陆会下。
“对，给你和你的助手拍一张怎么样——也许还有那女孩。”亨利说，他对葛洛莉亚不予理会。他的目光紧盯着索尔，让索尔感觉很不自在。
“我不太确定。”索尔说。即便没有其他原因，他们的坚持也让他不愿接受。他也要设法跟布拉德撇清关系，布拉德并没有像“助手”那样正式的身份。
“我确定。”葛洛莉亚瞪着他们喃喃说道。苏珊试图拍她的脑袋。一开始，葛洛莉亚就像要咬那只手似的，然后她低吼一声，躲向一边，这完全符合她的个性。
亨利抵近索尔。“灯塔的照片里没有灯塔管理员算什么？”他问道，但这其实并非提问。
“算更好的照片？”
“我知道，你在北方当过牧师，”亨利说，“不过假如你是担心以前那些人，那没必要——照片不会公开发布。”
这让他猝不及防。
“你怎么知道？”索尔说。
然而这一新发现让布拉德兴奋起来，亨利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插嘴说：“对，就是那个索尔，老兄。他是个真正的亡命之徒。有十个州都要抓他。你要是拍下他的照片，他就完蛋了。”
拍照真的会有问题吗？即使他在北方仍有未结清的事务，也不能算是逃跑，而且这照片也不会出现在报纸上。
风开始变强。索尔不再争辩，从后裤兜里抽出帽子。他觉得戴上帽子或许能掩饰一下，然而他为什么要掩饰？非理性的想法。作为被遗忘的海岸的灯塔管理员，这也许并不是他首次产生非理性的想法。
“说‘茄子’，说‘秘密’。数到三。”
秘密？
布拉德摆出一个坚毅的姿态，索尔感觉那是在嘲讽他。葛洛莉亚为了追求戏剧效果，让他们稍等一下，然后将外衣的兜帽套到脑袋上，跑到岩石堆里，以示抗议。她以为苏珊一定无法将她拍进照片。到了岩石旁，她朝着远处攀爬，然后又转身爬回来。不知何故，她愉快地高声尖叫：“我是怪兽！我是怪兽！”
苏珊数到三，然后静止下来，膝盖弯曲，仿佛站在海船的甲板上。她给了个信号。
“秘密！”布拉德迫不及待地说。这热情或许会让他后悔，因为他有吸毒记录。
接着，随着相机灯光一闪，索尔的视野边缘出现许多漂浮的黑点，聚集停留的时间似乎超出正常范围。

0005：总管
他们穿过连接X区域和外部世界的恐怖通道，闯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空间，总管大吃一惊，幽灵鸟的身体使劲推顶着他，背包的重量又将他往下拽，迫使他奋力抗争。刺痛的双眼和紧锁的咽喉告诉他，周围一阵阵挤压过来的是盐水。惊讶中，他使劲合上嘴，对头顶上方的一股股气泡不予理会。他也压制住恐惧，压制住尖叫，以适应四周既平滑又汹涌的水流，仿佛那堵原本应该是门的墙壁从他指间割过，斩向他的胳膊和腿。他冒出来时一定是陷入了一片由闪亮的匕首构成的漩涡——面对闪烁的无数反光，遭诅咒的整个南境局一齐向他喊出一个字：跳！包括维特比、洛瑞、格蕾丝，以及身为间谍的母亲。他的肺里灌满了水，挣扎着想要摆脱那碍手碍脚的背包，然而他仍攥着背包里维特比的文件，并试图抓住四散的纸页。它们有些在水中散开，其余的则随着背包坠入下方黑暗的空间：变成一堆纸浆，变成潮湿的墓碑。
隐约中，他认出幽灵鸟，看到她从身边经过，快速上升，游向一团泛着微光的鸡蛋黄。那也许就是太阳，犹如倒映水中的光晕。无数盘旋汇聚的匕首用冷漠评判的眼睛瞪视着他，而他仍在呛水。上上下下漂浮的纸页令他困扰，时而贴在他衣服上，时而又绕转着散开，汇入更大的漩涡。匆匆一瞬间，他瞥到一行文字。窒息中，他的胸口受到许多浑圆的鱼嘴冲撞。
只有等到真正的庞然大物出现，他那缺氧的大脑才意识到，他们现身之处有一群类似海狼的鱼盘旋游动，并且正遭到更大的捕食者侵扰。四周的水迅速填补空缺，他在自由下落中感受到一阵恐惧的空旷感……一条闯进漩涡的巨鲨，在殷红的血云里捕杀鱼群。海底巨鲨。洛瑞的另一种形态……空气从他口中缓缓泄出，仿佛一连串琐碎的谎言，关于这个意图毁灭他的世界。
他向上升浮，“洛瑞”留下的食物残渣紧贴着身边掠过。然后，巨鲨沉降下来，鱼鳃硬生生擦过他的脸，其褶边和翅翼比他想象的更锋利坚硬，耳边呼呼的排水声仿佛强劲的活塞，一只巨大但奇异精妙的眼睛从左侧瞪着他。他的肚子撞到鲨鱼的身体，腰部遭到其尾巴击打。他脑中嗡嗡作响，意识模糊，他已无力阻止自己的嘴张开，头顶上的太阳越来越小。“拿起枪，总管，”他的外祖父说道，“拿起座位下面的枪。然后跳下去。”
不管是洛瑞还是谁，能不能用一句话拯救他？
整合权力。
风险并无回报。
飘来飘去。
停顿并非有说服力的分析。
但事实正相反。在翻滚的水流和四周游动的鱼群中，一只熟悉的手抓住他漂浮的手腕，将他向上提起。因此，很显然，他不只是一团混乱的记忆，不只是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不只是一个难解的谜，而是某种值得拯救的东西，并且已经在被拯救的过程中。
他的脚腾空踢踹，如同绞刑架上的人。鱼群再次汇聚，随着他一路上升，上百张既平滑又粗糙的鱼嘴冲撞着他的身体。他失去了意识，与此同时，大量的鱼群向上翻涌，连续纷乱地撞击着他，仿佛构成一张大嘴，他是否能够逃脱似乎很难说。
随后，他们到了岸上，出于某种原因，幽灵鸟在亲吻他，同时也按住他的胸膛。她一边亲吻，一边大口吹气，弄得他嘴唇瘀肿。他睁开眼，看到她的脸，不由得侧身翻转。水从他嘴里大口涌出，然后减弱为细流，他用双臂把自己撑起来，低头凝视着潮湿的沙子。蠕虫挖出的坑道仿佛一个个小气泡。海浪的边缘轻触他的手，又退落回去。
侧卧的姿势让他看到远处的灯塔。然而幽灵鸟仿佛看出他的心思，说道：“我们不去那儿。我们要去岛上。”
于是，他失去了控制权。
如今已是他们在X区域中的第四天，总管跟着幽灵鸟在高高的草丛里穿行，茫然困惑，疲惫不堪——到了夜里，昆虫活跃起来，吵闹的啾鸣让他很难入睡。在他想象中，一团看不见的巨大墨水开始在X区域外的世界中扩散，就像水从有裂隙的玻璃杯底渗透出去。
更糟的是，幽灵鸟的引力拖拽着他。虽然她态度淡漠，但有时到了晚上，他们会相拥取暖。这样的接触，这种意想不到的美妙感受令人错乱谵妄。然而一旦他越过界限，她就会躲开，这其中的意思明白无误，绝不会错。因此，他觉得有必要再次将自己看作是总管，以期能够保持距离，保持一定的客观性。他想象她仍在南境局的审讯室里，而自己则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
“你为什么这样高兴？”他曾问道。当时，她刚用兴奋的语气指出，水和食物即将耗尽，然后又指向一种雀鸟，说它在外面的世界已经灭绝，激动的语调仿佛带着宗教的狂喜。
“因为我还活着，”她答道，“因为我在这美丽的日子里穿行于荒野中。”她一边说，一边斜睨了他一眼。他猜想，这说明她在怀疑他是否还能坚持。他也由此而意识到，她的目标或许与他不同，他们的会合或许只是为了分离，他必须做好准备。他隐约有一种外勤任务出了岔子的感觉，仿佛听见母亲在说：“任务失败造成的伤害会像幽灵一样在脑中挥之不去。”他不敢肯定，这看似普通的语言里是否还蕴藏着深意或动机。
自由或许会让你离搜寻的目标更远，而不是更近。这是他在此处学到的，这里没有通常意义的情报，只有他难以理解的荒野。他未能准备好面对X区域，也未能准备好面对幽灵鸟，然而归根到底两者没准儿是一回事。因为这里只有他俩沿着小径行走。芦苇密布的湖泊中分布着若干岛屿，湖水时而黑如焦油，时而又像小岛上的树丛一样苍翠……他现在终于可以自由地向她提问，但他并没有。因为这其实已不重要。
因此，他时不时将手插入上衣口袋，紧握住父亲的雕刻。这雕像原本在赫德利的山顶小屋里，放置于壁炉架上。它线条圆滑，涂料底下的木纹仿佛随时会长出木刺，这感觉令他平静安详。他选了一只猫的雕像，以纪念早已不知去向的阿肠。它无疑正愉快地在灌木丛中捕捉老鼠。
他也再次一遍遍审视维特比的“风土”报告。这些获救的纸页仿佛牵引着他，令他十分反感，然而它们与他有着更为私密的联系，因为这是一个支点，是一座桥梁，通往他记忆中那些已经遗落在海底的稿纸。无穷无尽的芦苇、清新的空气、蔚蓝的天空都让真实的世界显得更遥远，更无足轻重，就像是梦境，再加上与幽灵鸟的近距离接触，他需要让自己分心，让自己减轻负担。因此，他或许可以用那些纸页作借口与幽灵鸟交谈，然而纸页里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过去的某一时期，他母亲在总部为职业生涯打拼，抵抗X区域的侵蚀。X区域继续扩张，甚至有违先前的特征，新的阵地也因此而产生。他怎么知道呢？连飞机都有可能从空中坠下，这件不是任务的任务被他继承下来，却已经遭遇了挫败。
他引用维特比的报告，解述其含义：“他们真的未经审议就下了结论吗？确定没有协商与谈判的可能？”
“这或许比较接近事实，相对的事实。”幽灵鸟答道。此刻刚过中午，天空呈现出更深的蓝色，窄长的云团横贯其间。沼泽里生机勃勃，悉索作响，到处是鸟鸣声。
“地外陪审团的裁定。”总管说。
“不见得。只是漠不关心而已。”
“他也有提到这个：‘那难道不是对人类重要性的贬抑吗？树和鸟，狐狸和兔子，狼和鹿……都到达了一个临界点，注意不到转变中的人类。’”这又是一句似是而非、印象模糊的话。然而他父亲从来就不注重真实性，反而更喜欢大胆的表现形式。
“看到那头鹿吗，水渠对面？她绝对注意到我们了。”
“她是注意到我们还是提醒我们注意？”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吓到他那当间谍的母亲，因为她从来就跟大自然不太合拍。事实上，他的家庭中没有一个人与大自然关系融洽。他记忆中从没有真正去树林里远足过，最多只是冬天的时候在湖中钓鱼，或者坐在小屋的火炉旁。他有没有迷过路？
“就假装是前者吧，因为对于后者，我们无能为力。”
“看这一句，”总管说，“看这一句：‘又或者，我们回到了过去，当我们停滞不前，从前的某种生物，或某种刺激又为我们续添了动力。’”
“毫无意义的说法，”幽灵鸟难以抗拒诱饵，“自然环境和人类城市没有区别。新旧事物可以共存。外来入侵物种可能与本地物种融合，也可能排挤本地物种。你在这里看到的景致，就好比古老的大教堂和摩天大厦比邻而立。你觉得这是胡扯，对不对？”
他力图显出违逆的表情。虽然他仍在引用维特比的文字，却已开始产生怀疑。他要掩饰这种怀疑。有些引用他暂时没说出口，它们或许会导向更重要的问题。他想再思考得久一点，让自己的观念渗透其中。
“我试图将无意义的和有用的东西分开。在向岛屿前进的过程中，我想要取得一点进展。”说到“岛屿”一词，他难以抑制厌恶的语气。换作外公杰克，也会对那座岛屿有相同的感受，也会焦躁不安，并试图影响幽灵鸟，哪怕不可能取得任何效果。
“有勘探队登上过那座岛吗？”她问道。总管意识到她在转移话题。
“就算登上了，也没什么东西被送回南境局，”他说道，“这不是优先事项。”也许别的疑问已经太多。
“为什么重点都集中在灯塔和异常地形，却不关注那座岛屿？”
“你得去问前任局长。或者问洛瑞。”
“我从没见过洛瑞。”她说道，仿佛这就能证明他不存在。
事实上，当他在这地方提起洛瑞的名字，感觉并不太真实。然而洛瑞拒绝被抹除，被忽略，始终漂浮在他视野边缘，既庄严雄伟，又仿似邪魔。他常常担心自己仍在执行任务，一项嵌在头脑深处、难以剔除的任务。未知的命令、信息、需求、冲动，不属于他自己，却能被其他人激活。每当他产生这种担忧，洛瑞的形象便会浮现出来。
“我们以机器的方式思考，而不是以动物的方式。敌人不认同机器。”他喜欢敌人这个词——与“X区域”相比，更明确，更能促使他集中注意力。X区域只是人类遇到的一个现象，就像气象事件，然而敌人能创造意图与焦点。
听到“以机器的方式思考，而不是动物的方式”，她笑出声来，“它绝对理解和认同机器。比我们都更理解。”她停下来，正对着他的脸，以加强效果，浑身似乎散发出阵阵怒气，“你还不明白吗？不管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它可以操纵基因，对生物体作出惊人的模仿。它能进行分子与膜级别的操作，可以透过表象看穿实质，可以在实施监视之后撤离。比如说，在它看来，智能手机就跟燧石箭镞一样简单。它的运作方式精细繁复，我们随身携带的工具和记录世界的方式，或许都只能证明自身的原始。也许它甚至认为我们并没有意识和自由意志——至少以它的标准来说没有。”
“如果真是那样，它为什么还关注我们呢？”
“它也许只是给予我们最低程度的关注。”
你眼角里进了东西弄不出来吗？
“所以我们放弃吧。我们就在岛上生活，用树叶编帽子，从海里捕鱼。”用他梦中海底巨兽的肋骨造一栋房子。一边听自编的舞曲，一边喝毒草酿制的烈酒。忽略现实世界，因为它已不复存在。
她不予理会，继续说道：“鲸鱼能用声纳伤害另一头鲸鱼。在海洋中，鲸鱼可以隔着六十英里互相通话。鲸鱼就跟我们一样聪明，只不过我们无法衡量，无法理解。因为我们是无比迟钝的仪器。”又是这种观点。“至少你是。”这一句也许并非出自她的轻声低语，也许只是他的想象。
“你同情‘它’，”他说道，“你喜欢‘它’。”他忍不住趁势反击。
过去四天里，他总是感觉像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布展厅里穿行，他非常喜欢博物馆——耐人寻味，引人入胜，却又不那么真实，至少对他来说不太真实。即便效果仍未显现，他已经被入侵，被感染，被改造。他的命运就是变成芦苇丛里呜咽的怪兽吗？然后变成蠕虫的大餐？
“维特比的笔记里曾多次提到赝品。”稍后，他诡秘地说道，作为对她的测试。尤其是此刻，她似乎心不在焉，总是盯着天上看。也许正好试探一下，她对自身的状态能有多冷静。他也明白，这其中或许有一丝难以克制的报复意味。因为去那座岛上没有意义。
她一言不发，于是他编造出一句引述，只不过刚说出口，就产生了负疚感：“‘按照定义，赝品绝不是原型，然而在感知上，完美的赝品与模仿对象没有区别，这听起来虽然奇怪，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世界的真相之一。’”
依然没有反应。“不同意？那这一句呢，‘当你遇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副本，是会产生同情，还是有将其消灭的冲动？判定它是假的，然后像对纸板人一样予以摧毁？’”这也是编造的，因为维特比并没有讨论过副本——这份该死的文件从没提过副本。
她停下脚步，面对着他。跟往常一样，他无法将视线移开。
“这就是你害怕的吗，总管？”她的语气并无特别的冷酷或热情，“因为我可以催眠你。”
“你也可能受影响。”他说道，意图通过警告让她打消念头。然而他也知道，或许将来真的会需要她施行催眠，就像在通往X区域的通道里那样。“抓住我的手。闭上眼睛。”那感觉就像是从一条乌黑的巨蛇嘴里不停地往外爬，他仿佛可以“看到”其咽喉深处发出的嘶嘶声。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无尽阴影中，似乎有许多海底巨兽注视着他。
“我不受影响。”
“但你是副本——是仿制品，”他继续逼进，“也许副本没有那样的防御能力。而你仍不知道原因。”这些至少都是她自己告诉他的。
“来测试我一下，”她说道，仿佛咽喉深处发出的低吼。她停下来，面对着他，扔下背包，“来测试我吧。说吧。说出你觉得能摧毁我的语句。”
“我不想摧毁你。”他一边平静地说，一边望向别处。
“你确定？”她说道。她凑得非常之近，他能闻到她的汗味儿，看到她耸起的肩膀和蜷曲的左手。“你确定？”她重复道，“假如你没把握，为什么不对我采取防范措施？你犹豫不决，既想要我做伴，又不确定我是不是人类。我是敌人制造的。一定是敌人制造的。然而你依然无法控制自己。”
“在南境局的时候我帮过你。”他说。
“不要为了本该得到的东西而感谢别人。你告诉我的。”他踉跄地退后一步。“这地方我并不想来，幽灵鸟。我跟着一个人来到这里，却不知道是否认识她。”她对他来说仍像是一盏信号灯，这让他感到怨恨，想要拒绝，却又无法自已。
“胡扯。你很清楚我是谁——或者说你应该清楚。你很害怕，就跟我一样。”她说。总管知道她说得对。在这片土地上，他没有任何防御。
“我认为你并非敌人，”他说道，‘敌人’一词此刻听起来很刺耳，不合情理，“我也认为你不是副本。真的不是。”
“我的确是副本，约翰。但不是完美的副本。”她语气夸张，然而她已经作出让步，或者说他感觉她已经让步，“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假如跟她面对面遇上，你知道我会说什么吗？”
“什么？”
“我会告诉她，‘你他妈的犯了太多错。你犯了那么多错，但我还是爱你。你是一团乱麻，也是一种启示，然而我不可能成为你。我只能靠自己解决问题。’根据我对她的了解，估计她会奇怪地看着我，然后从我身上采样。”
他发出一阵狂笑，一只手拍打着膝盖。“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她一定会这么干。”他坐到地上，而她却依旧僵硬地站立着，仿佛岗哨，“在这里，我没有足够的技能。我他妈的彻底懵了。就算去灯塔也一样。”
“他妈的彻底懵了。”她微笑着说。
“很奇怪，不是吗？一个奇怪的地方。”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他变得更加健谈。突然间，他平静下来，这是他到达此地之后最为平静的时刻。过去所有的失败似乎都在另一条边界后面，显得模糊不清。
她仔细打量着他。
“我们应该继续前进，”她说，“不过你可以继续读文件。”
她伸手拉他起来，有力的抓握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他安心。
“但这他妈的是一场灾难，”他说，“我在读给你听一个蠢蛋的最后遗言和证词。”
“在这儿我们还有别的娱乐吗？”
“没错。”
总管没有告诉她维特比的怪屋，也没有说怀疑过维特比是X区域的载体。他也不曾向她描述，当边界移动时，他在南境局里那最后的绝望时刻。由于对幽灵鸟隐瞒了这些事，他更加理解母亲的谎言。她企图通过隐瞒或淡化来掩盖自己的重要决定。但凭她的智慧，一定也明白，无论动机如何，无论怎样混淆，每一处省略都留有痕迹。
“‘它是如何进行自我更新的？难道不是经由我们的行为，我们的生命？’”维特比通过总管问道。此人虽然可能已经死亡，或遭遇更可怕的命运，但他仍在总管身上继续存在。
然而她没仔细听，她的注意力又被天空中的东西吸引。他知道那肯定不是鹳鸟。这一次他有望远镜。匆忙中，他搜寻到她凝神观察的对象，然后，又屡次调整焦点，不确定是否真正看清楚了。
但他的确看清了。
深蓝色的天空高处，飘浮着类似彩带的物体，破碎褴褛，又宽又长，形态怪异。它远远地在天际漂浮移动……总管想到的是透明塑料袋，被割裂延展成许多长条……只不过它更加厚实，而且与天空紧密融合。它的质地和若隐若现的模样，让他的手一阵战栗，感觉冰冷麻木。他记起一堵不是墙壁的墙壁，一堵在触摸之下呼吸起伏的墙壁。
“趴下！”幽灵鸟一边说，一边迫使他跪倒在芦苇丛中。此刻，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光亮感——紧紧绷着，就像皮肤受到拉扯，向着那不再是天空的天空延伸。牵扯的力量如此强烈，若不是再次被幽灵鸟强压住，他或许还会站起来。他趴在那里，感激身边有她的真实存在，庆幸并非孤身一人。
那东西在空中来回穿梭，令人惊惧——飘荡舞动，时而下沉，时而升起。然后是一阵可怕的簌簌声，不仅贯穿他的耳朵，也贯穿他的全身，仿佛某种实体微粒穿透他的身体。他一动不动，一边咒骂，一边恐惧地张望。“起伏波动的线条若隐若现。”维特比的报告中有这样一句话，他先前没念出来，因为不明白其含义。他又回想起首期勘探队的录像画面。
“别动，”幽灵鸟在他耳边低语道，“别动。”她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他，试图掩盖他的存在。
他连呼吸都已停止，纹丝不动，仿佛没有生命。随着那物体在空中回转穿梭，他能听见它继续飘荡舞动，沉降升浮，如同飞舞的船帆，最后，他壮着胆子瞥了一眼，看到它被封固在半空中，短暂的片刻间，像皮肤一样紧绷，似乎脆弱易碎，缺乏弹性。
接着，那神秘的幽灵最后一次飞扑下来，距离他如此之近。等到它再次升入空中，却消失了踪影，或者说渗出时空之外，天空又恢复了原样。
对此，他一句评论也说不上来，不管是他自己的，还是维特比的。这不是毫无生命的展馆布景，也不是素不相识的人留下的变异骨骼。如今，一切似乎都有可能，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他紧紧握住代表阿肠的雕塑，紧得几乎要戳破皮肤。
他们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直到一阵暴风雨袭来。如今，总管感觉天空危险叵测。阴沉灰暗的光线里出现闪电与雷鸣，他们浑身被雨淋透。滴落的雨水中夹杂着黑色湿滑的蝌蚪状物体，消失在周围的泥地里。他们尽量寻找遮蔽，躲入一片虬结黝黑的树林，树叶的形状犹如匕首。蝌蚪状物体更像是有生命的涡流，跟他的小指头差不多大。他不禁想到，它们或许来自刚才在空中穿梭的怪物，也许它已分解成上百万细小的碎片，而这也是X区域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你觉得这会变成什么？”他问她。
“就跟这里别的东西一样变化。”她说道。那根本不能算答案。
暴风雨过后，沼泽充满生机，到处是鸟鸣声，沟渠里的水汩汩流动，完全没有不妥之处。芦苇也许更有活力，树木也许更加苍翠，但只是因为光线的变化，而太阳仿佛跟世上其余的一切一样遥远。
稍后，他们站起身。稍后，他们沉默地继续前进，彼此靠得比先前更近。

0006：局长
作为儿童，总有一处所谓的最远点——你最远就只能来到这里，站在此处，可以假想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人。来到这里，你会保持警惕，但也伴随着一种平静，一种安全感。越过这个点，无论向前还是向后，你总是在往回走，你现在依然在往回走。然而此刻，你与维特比并肩而立，这地方如此偏僻，周围一无所有——你可以感觉得到。你可以强烈地感觉到。你已经从略有不安转变为略感疲惫。你们一走出灌木丛，就面对着这完全静止的景象。此处的湿地以淡水河渠为缓冲，与盐水沼泽和远处的海洋相隔离。你曾在这里见过水獭，听过杓鹬的叫声。你深吸一口气，然后放松下来，沿着海岸行走。此处就像是地面上的天堂，由于彻底的静止而恢复了活力。一时间，你的双腿不再疲惫，你无所畏惧，甚至不怕X区域。你已容不下记忆，容不下思维，容不下其他的一切，只有此时此刻，只有下一刻。
然而这种感觉很快消退下去，你和维特比——在异常地形中存活下来——站立于你母亲的小屋跟前。这里已是一片残骸，只剩下地板和若干承重墙。壁纸严重褪色，你无法辨识其图案。塌陷碎裂的露台上，铺有腐烂破损的宽木板。这原本是通往沙丘的走道。沙丘以远，则是泛着金属光泽的蓝色海洋，白色的浪花时而被推向高处，时而又被拖拽下来。也许你不该来此，但你需要正常的东西，需要唤起这一切失常之前的记忆——当时看来十分普通的日子。
“不要忘记我。”索尔曾说道，仿佛不仅仅代表他自己，也代表你母亲，代表被遗忘的海岸中的一切。如今这些真的已经被遗忘，维特比站在废墟的一头，你站在另一头，你们需要一点空间。他对你也许不太确定，你对他则完全难以确信。去过地下塔之后，维特比想要放弃任务，然而你从没想过就这样离开。尽管维特比会抱怨，会带着哭腔让你放过他，恳求你立即穿回边界，但这里是你的家，他无法阻止你。
“你的乐观精神呢？”你想要问，然而无论他最终会如何，都不可能进入你的世界。
很久以前，小屋地板上偶尔会生一堆火，就在客厅里，一堵歪歪扭扭的墙壁旁边。火焰留下焦黑的痕迹，你由此证据推断，即使在X区域出现之后，一段时间内，此处仍有人居住。是母亲生的火吗？
地板上布满死去的甲虫，碎裂的甲壳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青苔和茂密的藤蔓构成一片纷杂的绿色海洋。鹪鹩和莺雀在屋外的矮树丛里跳跃，停落到敞开的窗框上，然后又飞走了。你曾透过这扇朝向内陆的窗户等待父亲来访，而外面的车道已被大量灌木与杂草取代。
食品罐头早已生锈腐烂。角落里的地板被虫蛀得所剩无几，一层厚厚的泥土从下面钻了上来。碎裂的盆碟古旧而奇特，很难辨识。它们堆积在水槽里，而水槽本身也已塌陷，被霉菌和地衣覆盖，底下则是腐烂的碗柜。
你心中有些遗憾，就像灯塔上的昼标，你任由它变得模糊不清。各期勘探队从未被告知，曾有人在此生活，在此工作，在此醉酒和演奏音乐。他们曾住在移动房屋里，住在小平房里，住在灯塔里。最好不要去想过去的居民，不要在意这里已成为空壳……然而你现在却希望有人能记住和理解消失的一切，哪怕那原本也算不了什么。
你在到处探索的时候，维特比就站在原地，仿佛一个局外人，他知道，关于这栋小屋，你对他有所隐瞒。他的嘴阴郁地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中流露出怨恨——这是自然反应，还是X区域已经诱使他转向你的对立面？当你冲出地下塔，逃离身后迅速追上来的东西时，你发现维特比仍在尖叫，他语无伦次地说遭到了攻击。“没有一丝声响，一点儿也没有。接着……我身后出现一堵墙，穿过我的身体。然后它不见了。”但自那以后，他一直话不多，而你也没告诉他，你在跃上最后几层台阶，步入光明之前，看到的是什么。或许你俩都认为对方不会相信。或许你俩都希望先回到外面的世界再说。
小屋里没有人，但你原先是怎么想的？会发现她蜷缩在这里，犹如裹在虫茧内，任凭世界变化，不受灾难的影响？你母亲的天性绝非如此。假如有抗争的对象，她一定会反抗。假如有人需要帮助，她一定会帮助。假如可以主动寻求安全，她也会去寻求。在你的想象中，她跟你一样坚持不懈，期盼获得救援。
你坐在悦星保龄球馆的酒廊里胡乱涂写，却发现自己会在不经意间回忆起那栋小屋，回忆起灯塔。仿佛总是有汹涌的湍流企图将你拖入水底，仿佛总是需要克服恐惧。当年，你住在母亲的小屋里，半夜涨潮时，涛声阵阵。你从自己房间的窗口望出去，看到月光下的波浪仿佛一道道带有金属光泽的蓝色线条，挤压着周围黝黑的海水。有时候，她的身影遮挡住这些线条。她在深夜的海滩上行走，背对着你，仿佛在搜寻如今你要找的答案。有些心事令她难以入睡，然而她从未向你透露。
“这是什么地方？”维特比再次问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他的语调中透着焦虑。
你不予理会。你想要说“这是我长大的地方”，但他已受到太多惊吓，另外，等你回去之后，仍需面对洛瑞，面对南境局。假如你能回去的话。
“看那片黑漆漆的藤蔓——是我以前的房间，”如有可能，你会如此对他说，“父母在我两岁的时候离婚。我爸离开了——他是个小混混——我妈把我带大，每年只有寒假的时候去跟他过。后来，我就一直跟着他，因为再也没法儿回家了。他一直瞒着我其中的原因，直到我年纪稍大才告诉我。也许他这样做是对的。我一辈子都在琢磨，假如回到这里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会做些什么。有时候，我甚至想象，母亲或许有先见之明，会将纸条放进金属盒子，或压在石头底下，用以传递某种讯息，因为即使是现在，我仍需要讯息，需要信号。”
但小屋里没有什么你不了解的东西，而灯塔就在你背后——仿佛嘲讽地说：“我告诉过你吧。”
“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回去，”你说道，“去过灯塔之后就回去。”把最好的留到最后，还是把最糟的留到最后？需要销毁扭曲多少童年记忆，才能将其完全覆盖？
你推开维特比，从他身边经过——动作很突然——因为不想让他看到你的不安，不想让他看出X区域又从四面八方将你包围。
小屋里仅存的几块地板吱嘎作响，仿佛粗糙简陋的音乐。灌木丛中的鸟群发出急促的啾鸣，互相追逐，盘旋着升入天空。快要下雨了，地平线仿佛眉头紧锁的额头，又像是即将冲向海岸的攻城槌。他们能预见到吗？包括亨利？这一过程是可见的吗？他们是否被突然卷入？作为一名儿童，你唯一能理解的，就是母亲死了。许多年后，你才对她的死有其他解读。
如今，你只记得小时候最后一次见到索尔时，他脸上的表情——还有通过蒙尘的汽车后窗所看到的被遗忘的海岸，当时，你们的车由泥土路拐上沥青公路，远处起伏的海面从视野中掠过，你长久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0007：灯塔管理员
昨晚看到两艘货轮和一艘海岸警卫队的船。远处地平线上有更大的物体——油轮？“那里有海，大而且广，那里有船，来回行驶。”西侧的警笛仍有问题——电线松动？感觉有点不适，因此去看医生。当天稍晚，作了一次徒步巡回。观察记录：猫头鹰停在乌龟背上，试图吃掉它。一开始我不知那是什么。我很不安，以为是某种长着羽毛的怪物和一个有护甲的树桩。猫头鹰抬头注视着我，没有飞走，直到我将它从乌龟背上赶跑。
仁爱的行为。无用的负疚。
有时索尔的确会想念布道，想念其韵律节奏，他可以在心中构筑好语句，然后念诵出来，但绝不斩断其中的深层联系。他可以通过提及一件事物而影响其他人的思维。然而有一天，他在布道会上变得无话可说，他意识到，自己喜欢布道文的韵律更甚于内容——于是他迷失了，在无尽的怀疑之海中漂游，确信自己已经失败。因为他的确失败了。地狱之火，末日景象，世界被恶魔摧毁，如果你持续看到这类幻象，那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最后，他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自己相信什么。因此，他在一阵绵长的战栗中决定永远放弃，从此逃往南方，越远越好。他也逃离了父亲。正是父亲让他的邪教气质逐渐增长，在对他实施操纵的同时，又很羡慕他，久而久之，令他难以忍受：如此冷漠的一个人，仅给予他如此有限的指引，如今却导致索尔体验到不想体验的情绪。
搬家之后，一切都变了。南方和北方的感觉完全不同，因为他现在更快乐。他也不愿承认生病之类的事，一切如此理想而完美，他不想有任何微小的变化。
然而花园里的意外过后一个星期，当他跟查理躺在床上时，有那么十分钟左右，他感觉略有些麻木，仿佛身体与意志脱离开来。他经常沿着灯塔附近的海岸行走，名义上是为了防止擅入者，其实却是因为喜爱观察鸟类。有一次巡逻时，他也遭遇到那种令人困扰的麻木感。
当他眺望大海，眼角里会看到一些东西在游动，不能简单解释为太阳的视觉暂留。这是偏执，还是某种难以摆脱的怀疑？他的一部分大脑试图毁掉一切，不愿让他快乐满足——逼迫他否认此处的新生活？
就在这些变化发生的同时，“轻骑兵”的存在显得越来越不真实。自从那天拍照之后，双方就像达成了某种协议，同意互不指责。他修补了镜片上的洞，清理掉玻璃。他告诉自己，每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
然而他们碰面时往往仍很尴尬。
今天，他走进自己的厨房，发现苏珊正在做三明治，毫无羞耻，毫不窘迫。他的火腿和奶酪片堆在桌面上，还有他的小麦面包，以及花园里产的洋葱和西红柿。苏珊坐在厨房的凳子上，身体最大限度地扭转，一条腿伸直，踩着地面，另一条腿弯曲着，她的姿态让他很恼火。因为她就像是被钉在那里，动弹不得，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索尔，这姿势都很别扭。
这时亨利走进来，阻止了索尔的质问。他本想斥责苏珊不该理所当然地拿别人的东西，不该不经询问就做三明治。不过回头想来，这显得有点小题大作，太荒谬，太咄咄逼人。
亨利若无其事地说：“这地方最近没什么古怪吧，索尔？不管远近？”
索尔只能对他苦笑。谁都知道被遗忘的海岸中的鬼故事。
“可能只是巧合，不过自从你在院子里受到惊吓，我们的测量数据就不太对劲——误差很大。有时，仪器就好像都报废了似的，没法儿正常工作，但我们测试过，仪器没问题。你说是不是，索尔？”
他在院子里“受到惊吓”。亨利绝对是想激怒他。
“哦，是的，仪器没问题。”索尔尽力装出愉快的语气。
谁都知道亨利是个小丑，从他生硬造作的交谈方式就能看出，他不善于交际。然而他总是令索尔感到不安，哪怕只是站在那里。
于是他把他俩赶走，打电话问查理是否可以一起午餐，然后锁上居室，驾车来到村里的酒吧放松一下。
村里的酒吧是个即兴聚会场所，根据不同人的需求风格也不相同。今天，店的后面成了烧烤区，有个塞满本地啤酒的冷藏箱，还有儿童生日聚会用的纸盘子，以及插着蜡烛的粉红色蛋糕。索尔和查理坐在室外的露台上。破旧的露台面朝大海，他们的桌子在一把褪色的蓝色遮阳伞底下。
他们谈起查理在船上工作的日子，然后聊到一名新住户，那人买了一栋遭飓风毁坏的房子。他们又评论说，老吉姆的确有必要修饬一下村里的酒吧，因为“本地没有像样的酒馆，只有简陋的邻里酒吧，有点不像话”。没准儿他们也可以去看看查理提到过的摇滚乐队，或者干脆在床上躺一整天。
而“轻骑兵”让索尔感到不安。
“亨利是个奇怪的家伙，”他对查理说，“他的眼神很古怪，就像是殡仪员。而苏珊则一直跟着他。”
“他们不可能一直待下去，”查理说，“总有一天要走的。这些怪胎。都是怪胎协会的。”他饶有兴致地玩味着这些个词语，也许因为他俩都已喝下不少啤酒。
“也许吧，但现在他们让我毛骨悚然。”
“他们会不会是林业局或环保局的秘密工作人员？”
“一定是的，因为我整晚都在倾倒化学品。”
查理是开玩笑，但被遗忘的海岸近一二十年来缺乏管制，属于“未整合地区”。荒野中隐藏着腐烂的圆桶，其中有些位于废弃的旧农庄里，半埋在松林的土壤中。
后来，他们又去查理的小屋继续聊天。这栋小屋由两个房间构成，屋里有几张他的家人的照片，还有一些书，而冰箱里食物不多。假如查理决定离开或搬去跟别人合住，所有物品都能立刻塞进一个背包。
“你确定他们不是从疯人院逃出来的？”
这让索尔笑出声来，因为就在上个夏天，有两名精神病人从赫德利外围出逃，来到被遗忘的海岸，一直待了近三个星期才被警察抓到。
“如果把疯子都抓走，就一个人也不剩了。”
“除了我。”查理说，“除了我，也许还有你。”
“除了鸟、鹿和水獭。”
“除了山丘和湖泊。”
“除了蛇梯棋。”
“什么？”
然而此刻他们已在被子底下激起对方的兴致，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葛洛莉亚说服他改变主意，去看医生。第二天，亨利和苏珊又去了灯塔顶端，而他待在楼下。中午过后，她就出现了，跟在他的身边。他已经习惯了，假如她不出现，反而会感觉不妥。
“你跟以前不一样。”葛洛莉亚说。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句话。
这一回，她斜倚着工棚，看他修整一块草坪。志愿工布拉德答应来帮忙，但尚未露面。头顶的太阳仿佛一团黄色黏液。他能感觉到海浪翻滚震颤，但波涛声很沉闷。今天醒来时，他的一只耳朵听不见声音，一定是因为睡觉时被压到了。也许他做这份工的确年纪太大。也许灯塔管理员五十岁必须退休是有道理的。
“我比昨天又老了一点，也变得更聪明一点。”他答道，“你不是该去学校吗？这样你也会更聪明。”
“教师劳动日。”
“这里是灯塔管理员劳动日。”说着，他闷哼一声，用铁锹挖开泥土。他的皮肤感觉软塌塌的，似乎没有定形，左眼下方则不停地抽搐。
“告诉我你这活儿怎么干，我来帮你。”
于是他停下来，倚在铁锹上，仔细地打量着她。假如她继续长个儿，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出色的橄榄球后卫。
“你想当灯塔管理员？”
“不，我想用铁锹。”
“铁锹比你还大。”
“从工棚里再拿一把。”
没错。万能的工棚，里面应有尽有……只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他瞥了一眼灯塔顶端，“轻骑兵”们无疑又在对他的信号灯干一些难以想象的事。
“好吧。”他说，然后给她拿了把小铁锹，但更像是大号的刨铲。
他试图指导她如何用铁锹，但她不愿接受，笨拙地将泥土掀得到处都是，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到一旁。他曾有一次被铁锹柄敲到脑袋，那是一名过度热情的助手，而他又站得太近。
“你为什么变了？”她问道，跟往常一样直截了当。
“我告诉过你，我没变。”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他的语气有点生硬。
“可是你真的变了。”她对他的语调不以为意。
“因为那根刺。”最后，他只能把问题简化。
“被刺到是很痛，但那只会让你流血。”
“这次不一样，”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干活，“这次不一样。我其实也不太明白，但眼角总是看到幻象。”
“你应该去看医生。”
“我会去的。”
“我母亲是医生。”
“对。”她母亲是，或者说曾经是儿科医师。这并不完全等同于普通的医生。她没有许可证，但的确给被遗忘的海岸的居民提供问诊。
“假如我有变化，就会给她看一看。”变化。但什么样的变化？
“你和她住一起。”
“所以？”
“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审问我吗？”
“你以为我不懂‘审问’的意思，但我知道。”说着，她走开了。
等到亨利和苏珊完成一天的工作并离开之后，索尔爬上塔顶，眺望着色彩对比鲜明的海洋和沙滩，眺望着下午的太阳。此刻，太阳闪烁着青铜光泽，颜色深暗。从这里，他可以看到暴风雨和人为灾难中透出阵阵闪光，时而缓和，时而紧迫。那一片瀑布般泻下的光甚至干扰到自身，颤抖抽搐，拉拢周围的黑暗，又将其抛出。
好几个月前，他第一次看见亨利，正是站在这间灯房里。亨利沿着沙滩走向灯塔，步履艰难，摇摇摆摆，竭力保持平稳。亨利眯起眼睛望向光亮，风几乎要将他的衬衫刮走——衬衫在他身上显得太大，时而向右后方鼓起，时而又鼓向左后方，如同一张船帆，疯狂地想要挣脱束缚。衣服挡住了落在后面的苏珊，索尔一开始甚至没注意到她。沙鸥也不像往常那样紧张地扑腾着翅膀从亨利面前飞走，而是选择继续在沙地里啄食，直到最后一刻才飞起，避开这头蹒跚的怪兽。当时，亨利看上去就像是个前来祈愿膜拜的朝圣者。
他们留下了设备——那些带有奇怪表盘的金属盒。这几乎就像是威胁，就像宣示事实占有权：我们会回来。即使凑近观察，他都不明白这些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哪些属于科学，哪些属于神秘学。源生物质微粒，幽灵能量，镜屋。无需进一步探究，镜头组的功能就已经像是奇迹。
索尔踱来踱去查看“轻骑兵”的设备，他很清楚，那些东西他多半都看不懂是什么。他的膝盖似乎不太对劲，发出太多吱吱咯咯的响声。他心想，生而为人，或许会被各种疾病击倒，不妨稍微检查治疗一下。尤其是查理比他还年轻七岁。然而这其实只是为了掩盖他的一阵阵恐惧：或许他真的出了问题，在表皮底下，他变得越来越古怪，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通过他的眼睛向外张望。有时候，当他在清醒与睡眠之间来回切换，有个念头悄悄渗入两者的空隙：感染。
他有种感觉，就好像某个空位被完全填上了，这让他既困惑又害怕。
值得庆幸的是，葛洛莉亚的母亲特鲁蒂·詹金斯同意在天黑前一小时左右临时约见他。她住在西边，一栋孤立的平房里，索尔开着皮卡过去。他把车停到泥土车道上，停在几棵橡树、木兰和棕榈树底下。拐角处，可以看到露台，几乎跟她的家一样大，而且面向着沙滩。假如她愿意，可以在夏季出租一个房间给游客。
据说十多年前，特鲁蒂牵涉了一桩贩毒案，经过一番乞求与谈判，最后来到这被遗忘的海岸。但无论有什么样的过去，她的手稳定可靠，头脑冷静，比五十英里外的内陆诊所要强，也比时常来村里走访的实习医生强。
“我的那根刺……”除此之外，他还可以告诉特鲁蒂那根刺的事。他也曾尝试跟查理提起，然而不知何故，他越说就越觉得像是给查理增添负担，而且他也不知道查理能够承受多大压力。
然而这些念头让他很沮丧，因此他的话音逐渐低落，没有提及视野边缘漂浮的幻象。
“你觉得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吗？”
“与其说咬，不如说只是蛰了一下。当时我戴着手套，不过还是不应该伸手去摸。我的感觉也许无关紧要。”然而，他怎么知道？他总是回想起当时那种似有似无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说：“我明白。担心也是正常的，现在有那么多蚊子和蜱虫传播的疾病。我看一下你的手和胳膊，再测一下生理指标，好让你放心。”
她也许是儿科医生，但交谈中并没有把他当作儿童。她擅长化繁为简，直言要点，对此他很感激。
“你的孩子经常跑去灯塔那边。”他一边脱衬衫让她检查，一边闲聊。
“对，我知道，”她说，“希望她没惹麻烦。”
“没有——她只是常常爬到岩石上去。”
“没错，她就喜欢到处乱爬，到哪儿都不安分。”
“可能有危险。”
她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我倒是宁愿她去灯塔，跟我认识的人做伴，而不是往小路里乱走。”
“对，没错，”他后悔提起了这件事，“她有辨识粪便的天赋。”
特鲁蒂露出微笑。“她是从我这儿学的。我教会她辨识各种粪便。”
“她能发现熊在林子里大便。”
她笑出声来。“我猜她长大后也许会成为科学家。”
“她现在在哪儿？”他以为她离开灯塔后一定是直接走回家了。
“杂货店。这丫头喜欢到处乱逛，所以还不如让她去杂货铺买点牛奶之类的，准备当晚餐。”杂货店在村里的酒吧隔壁，也同样不是很有规律。
“她称我为光明守卫者。”他不知道这名字的出处，但她这么叫的时候，他感觉很不错。
“嗯——哼。”她继续检查。
最后，她说道：“你的手和胳膊上找不到任何异常迹象。连个斑痕都没有。不过如果是一星期前，可能已经褪掉了。”
“所以什么事都没有？”他松了口气，也庆幸没去布里克斯镇。他感觉浪费了不少时间，还不如跟查理一起度过。比如在路边小餐馆剥虾皮、喝啤酒、玩飞镖；或者入住汽车旅馆，开一间双人大床房。
“你血压偏高，还有点轻微发烧，但仅此而已。少吃盐，多吃蔬菜。过几天看会怎样。”
他离开时感觉好了一点儿。经过商讨，他付了二十块钱，并答应修整露台上松动的地板，以及打理其他若干事项。
然而在回灯塔的路上，当他在脑中罗列维护镜片的相关事宜时，他的轻松与活力消退下去，疑虑悄悄渗透进来。在这一切背后，他明白，看医生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最多只能确认诊断并非易事，确认这不是简单的蜱虫叮咬或流感。
驾驶途中，他下意识地回头观看，望向失利岛。它位于西方，就像一片阴影，与遥远的海岸线相融合，构成一道弯曲的弧线。有个红色的光点忽明忽灭，看高度只可能是来自集装箱货船，但又缺乏规律，一定是手提灯或手动装置。它的位置恰好在失利岛的方向，没准儿就来自废弃的灯塔。
这闪烁的密码他无法解读，或许是亨利传送给他的，但他并不想接收。
回去之后，他给查理挂了个电话，但没人接听。他这才想起，查理签了夜班协议，出海捕捞章鱼、乌贼和比目鱼去了——查理最喜欢这类冒险。今晚不会有船舶驶过，天气预报说海面风平浪静。
日暮时分的景色十分美丽，仿佛某种征兆：黄昏前的天空中已经出现许多星辰。激活镜片组之前，他静坐了几分钟，抬头凝视着群星，以及周围深蓝色的天空。像这样的时刻，他感觉自己真的生活在已知世界的边缘。仿佛他只有独自一人，仿佛那是他想要的：是他选择独处，而不是受外界胁迫。但他依然无法忽视来自失利岛上闪烁的小光点，哪怕跟空中那许多遥远的恒星相比，它显得暗淡无力。
接着，信号灯柱亮起，吞没了光点。索尔退回去，在下楼干其他活之前，坐到第一级台阶上监视镜片组的工作状态。
按理说，在灯塔镜片组开启的夜晚，他不该睡觉。但在某个时刻，他发现自己坐在楼梯顶端睡了过去。他知道是在做梦，既无法醒来，也不该尝试醒来。因此他没有尝试。
群星不再闪耀，而是在整个天空中乱窜，剧烈地晃动，令他无法看清。他感觉远处有某种存在逐渐接近，而群星之所以移动是因为它们距离很近，看上去不再是细小的光点。
他沿着小径朝灯塔行走，但月亮的银盘里在淌血。他相信，地球上一定发生了恐怖的事，月亮才会渐渐死去，即将从空中坠落。海洋就像是坟场，充斥着人们向自然界排放的垃圾和污染。为争夺稀缺资源而爆发的战争将许多国家变为死亡与苦难的荒漠。疾病大规模扩散，生命变异为其他形态，在污秽的城市废墟中呜咽呻吟。曾经辉煌的城市只剩下燃烧的残骸，熊熊火焰噼啪作响，焚烧着奇怪扭曲的尸骨。
灯塔周围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具躯体，伤口很深，血液鲜红，洪亮的呜咽声突兀而徒劳，但它们彼此依然以暴力相向。然而当索尔在这些身躯之间行走，却感觉它们存在于别处，只是因为某种看不见的拖拽力，比如天体潮汐力，才会现形于此。黝黑的灯塔高高耸立，包裹在盘旋的阴影与火焰里。
就在这样的背景中，亨利矗立于灯塔门口，脸上露出无比愉快的笑容，他的嘴角越咧越大，一直到下巴边缘。他口中滔滔不绝，但语声不高。上帝说，要有光。上帝呼唤索尔，上帝自远方而来，他的家园已毁，但他的目标依然不变。你是否拒绝给予他新的王国？这番话涉及他过去的一切，面对深沉的悲哀，面对亨利，索尔不禁往后退缩。
灯塔内部，索尔找不到向上的楼梯，只有一条通往地底的巨大隧道——呈螺旋状不断下降，令人难以承受。
他的背后，月亮充满了鲜血，穿过一片迷雾般的火焰，坠向地面。那火焰滚烫烧灼，他的背部感受到其热量。已死的和垂死的共同发出消亡前的尖叫。
他重重地关上门，走下那条突然出现的通道，手扶着冰冷的墙壁。他看到下方的阶梯离自己非常远，因此他要不是从极高处俯视着自己，就是变得跟灯塔一样高，每一步都与身体隔着几个楼层。
然而亨利依然不识趣地留在他身边。楼梯上淌满了水，奔腾咆哮。很快，他的身体大部分被淹没，亨利精致的衬衫随着水流翻滚。索尔依然在一步步往下走，直到头部没入水中。他不再呼吸，摇摇晃晃地保持平衡，然后睁开眼，看到墙上如同火焰般闪着金绿色光芒的文字，一名隐形的抄写员正在他面前书写。
但是他知道，这些文字来自他本身，从来就是来自他本身，此刻甚至正从他嘴里无声地涌出。他已经说了很久很久，每个字都让大脑松动一点点，每个字都让头颅里的压力稍稍减轻。而楼梯下方的东西正等着他的意识完全暴露。一道明亮的白光，一株叶子呈圆形排列的植物，一根不是木刺的木刺。
醒来时，他坐在灯塔外的椅子上。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处的。如今，那些文字已植入他心中，无论他是否愿意，无论他是否会崩溃，布道文都会自动涌出。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分享。

0008：幽灵鸟
暴雨过后，他们沿着脚下的小径回到海边。与海岸平行的山丘高低起伏，那小路顺着斜坡蜿蜒前进。潮湿的土地，以及先前小涡流般的黑色物体，都使得土壤透出近乎欢快的气氛，饱含新撒下的种子。前方就是那绿色的岛屿，其轮廓衬托在傍晚暗金色的光线中。天空没有再出现怪物，然而此刻他们行走于许多损毁的物品之间，闪烁着微光的地平线上到处是残破的黑影。
“这里出了什么事？”幽灵鸟问道，仿佛此处是属于他的地盘。也许的确是。
总管没有开口，他已有一段时间不曾开口，仿佛不再信任文字，或者开始珍惜沉默给予他的答案。
但这里的确发生了可怕的事。
在前往海滩的途中，为避免被植物的尖刺划伤，他们别无选择，唯有面对屠杀的记忆。一条填满泥浆的旧车辙，一只废弃的靴子从里面冒出来。一把自动步枪被潮湿的草丛遮掩，泛出微弱暗淡的反光。现场的痕迹显示，这里曾经起火，然后又被快速扑灭。倾倒的帐篷被捣成碎片——指挥控制体系显然已遭到彻底破坏。
“这不是因为暴风雨，”她说，“这是更久以前的事。他们是谁？”
依然没有回答。
他们来到一座小山丘顶端。山下躺着一辆卡车的遗骸，还有两辆吉普车，其中一辆被烧得几乎只剩轮胎。另有一架火箭发射器，已呈高度腐烂状态。所有这些都被松散地圈埋在青苔、杂草和藤蔓中间。泛黄的骨头和破烂褪色的绿军装隐约可见，令人不安。唯一的气味来自野花，紫白相间的花朵在风中剧烈地颤动。
这里很宁静。她感到十分平和。
最后，总管说话了。“这不可能是X区域扩张时被困在里面的人，除非X区域能加快腐烂的速度。”
她露出微笑，很高兴听到他的声音。
“是的，时间太久。”但在眼前的场景中，她对另一个地方更感兴趣。
此处曾发生过灾难性事件，海滩和相邻的陆地伤痕累累。一条巨大的凹槽里灌满了水。远处点缀着杂草的泥地上，还有一道硕大无比的拖痕，但也可能是加速腐蚀的结果。她仿佛看到一头庞大的怪兽爬上海岸，发起攻击。
他指向巨硕的凹痕。“这是什么造成的？”
“龙卷风？”
“某种来自海洋的东西。或者……上次我们看到的在天上的东西？”
帐篷的废墟边插着一根竿子，上面系有一面破烂的橙色小旗，随风飘荡。
“要我说，那东西一定很愤怒。”她说道。
奇怪。到了岸边，他们发现一艘小船，藏在一丛海燕麦里。它被拖到潮水线的上方，是一艘配有桨的划艇，感觉像在那里等了很久。一阵悲哀与不安向幽灵鸟袭来。也许这条船是留给生物学家的，却被他们找到了。或者生物学家的丈夫根本没能成功登岛，而这条船就是证据。然而她无法确知小船究竟代表什么，只知道它能提供渡海的手段。
“我们时间刚刚够。”她说。
“你现在就打算过去？”总管怀疑地问道。
也许这不明智，但她不想等。他们可能还剩一个小时真正的日光，然后，在彻底的黑暗降临之前，就只有暗影憧憧的黄昏。
“你愿意晚上睡在骷髅旁边？”
她知道，他现在根本就不愿意睡觉，并且开始产生幻觉。流星变成白兔，在空中到处乱蹦，一抹抹黑影污染了兔子的身体。他担心自己的头脑会耍花招，隐藏起一些只有她能看见的惶恐景象。
“假如造成这一切的东西来自岛上，那可怎么办？”
她反问道：“假如造成这一切的东西来自我们身后的沼泽，那要怎么办？这船还可以出海，时间也还够。”
“正好有一条船等着我们，你不觉得可疑吗？”
“也许这是我们第一次交好运。”
“要是水里钻出什么东西来呢？”
“我们往回划——加快速度。”
“勇敢的举动，幽灵鸟。勇敢的举动。”
然而她也一样害怕，只不过是出于别的原因。
他们启程出海，离开那片带有巨大凹槽的海岸，经过一连串沙洲，这时，太阳开始下山，水面呈闪亮的暗金色。天空中透着深暗的粉红色光芒，黄昏的墨蓝色调自天边逐渐侵蚀推进。鹈鹕从头顶飞过，海鸥在风中滑翔，燕鸥盘旋急转，划出数学函数般的曲线。
他们的桨掀起水花，也激起一股股金色小漩涡，渐渐消失于闪亮的水流中。在幽灵鸟看来，船首的形状有一种简单的实用主义，在周围的光线中显得十分肃穆，仿佛他们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有时候，规律即可代表目标，协调一致的划桨让她感到安心。此时此地，他们理所应当划向那座岛屿。他们或许会发现生物学家和她丈夫就在岛上，甚至站立在他们面前，然而她的此种忧虑已经消退下去，至少暂时溶解于水中。
从这里望过去，岛屿又长又宽，覆盖着绿色植被，几株高大的橡树和松树让它的轮廓显得参差不齐，残破的灯塔高高耸立，直插入天际。除此之外：天空平静沉稳，海洋则永远躁动不安。岛屿在不远处闪烁着微光，边缘扭曲变形，仿佛散发出热量。岛屿两侧的天与海之间，排列着一串零乱的岛礁，上面长有低矮扭曲的松树，仿佛前线的岗哨。灰黑粗糙的牡蛎床由岛礁边缘向外延伸，其中点缀着闪耀夺目的珍珠白，那是被鸟啄开的死贝壳。
有一次，他们需要向西偏转以避开突现的浅滩，还有一次，他们需要奋力克服一股激流——船头掀起阵阵波浪，然而他们始终没有说话。四周只有他不自觉的闷哼声，以及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与划桨的节奏相一致。总管的动作不如她流畅，因此他的桨有时会轻轻碰撞船舷。她能闻到他的汗味儿和海水的盐味儿，浓烈刺鼻，几乎像是佐料，代表着实实在在的努力。她使劲划桨，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随之而来的酸痛感令人满足，她知道，这是真实努力的付出。
天色渐暗，海面闪着金光。波浪呈现出更深的蓝色，与小船粗糙的黑影和天空中斑驳的紫色相融合。随着黄昏的到来，她的胸口一阵轻松，划桨的动作也更加自如，更加有力。总管皱起眉头，不解地望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猜度打量的眼神。作为中和或抵抗，她时而也会与他对视。
随着夜幕的降临，天色更加黑暗，破损的灯塔越来越高大。虽然灯塔历经风暴的侵蚀，已经残破不堪，但对他们来说那依然是一盏信号灯，具有生命的意味，令她难以忽略。冷冽的空气和幽暗的树林使得此处有种近乎高贵的气质。这地方竟然还存在，她感到既悲哀又自豪——意料之外的感受。生物学家若是来到此处，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幽灵鸟认为她不会。生物学家会先看周围的一切。
岛屿的轮廓线与海洋之间有一片较浅的阴影，渐渐呈现为一座码头的残骸。它略微倾斜地伸入海中，右侧浸没在水下，两边的海岸上堆满乱七八糟的岩石和混凝土碎块。一开始没有沙滩的迹象，直到西边稍远的海岸上出现一道暗淡的灰白色曲线，犹如咧开的嘴。
灯塔里没有光，然而喧闹的鸟群正回到树林里准备过夜，聒噪的啼声顺风传了过来，其噪音可与波浪声相比拟。天空中，蝙蝠飞舞的轨迹就像是由醉汉在导航，它们的身影遮挡住星辰，飞行路线毫无规律，难以预测。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她低声说。
“不，没有。”他嗓音沙哑，就像一直在跟她讲话似的，大概是风和咸涩的空气造成的。
“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鸟，蝙蝠，树木。”但他说得太不以为意。他也不相信就只是鸟、蝙蝠和树木而已。
他们将划艇系在码头上，波浪来来回回冲刷着下方的岩石。当他们沿着过道行走时，脚下的木板吱嘎作响。树上那些不知名的鸟儿安静下来，但灯塔周围的植被中发出此起彼伏的啼鸣。稍远处传来谨慎的脚步声，某种体型中等的哺乳动物在灌木丛中行走。苍白得近乎泛光的灯塔耸立在他们上方，残破的影子背后是黑色的天空和点点星辰，仿佛它就是宇宙的中心。
“我们在灯塔里过夜，早上再搜集食物。”这里比海上暖和，但依然很冷。
她知道那一定逃不过他的注意——星光下，高高的草丛中有一条踩踏出来的小路。只有经常有人走动或打理，才能阻止杂草生长。
总管点点头。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挥舞了几下。他们没有枪——早就丢弃了为数不多的现代装备，以适应X区域的奇特效应，只留下一支手电筒。此刻打开手电显然愚蠢而不智。但她掏出一把刮肠刀。
灯塔的门朝向陆地，那小径一直通到门口。原配的门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块硕大的木板挡着。她逐渐意识到，这似乎是从马厩之类的地方拆下来的门板。他们使劲将它挪到一边，然后跨入门槛。屋里有腐烂的气息和浮木的味道，但比她预期的要新鲜。
她点燃一根火柴，随着黑影在墙壁上涌动，她看到底楼地板的中央，一条盘旋的楼梯孤零零地伸向头顶的大洞里，仿佛石头做的巨型拔塞钻，说轻了是不太稳当，说严重一点，随时都会坍塌。
总管仿佛猜到她的想法，说道：“它或许仍能支撑我们的体重。他们建塔的时候，让墙壁承受了大部分重量。但这里相当粗糙。”
她点点头，此刻她已看到楼梯上镶嵌的铁栏杆，信心略微增加了几分。
火柴熄灭了，她又点燃一根。
底楼地板上覆盖着枯树叶和少量树枝，屋子后面还有几个较小的房间。裸露的水泥地上有些印痕，有人扒掉了木地板。
火柴熄灭了。她似乎听到一声响。
“那是什么？”
“风？”但他似乎不太肯定。
她又点燃一根火柴。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只是风而已。”他似乎松了口气，“我们就睡在这里，还是先搜索后面的房间？”
“先搜索——我不希望有意外。”
火柴被来自楼梯井的一阵风吹灭。
“我们得让火柴烧得久一点。”总管抱怨道。
她点燃又一根火柴，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总管在她边上也大吃一惊。
有个黑影坐在楼梯的一半处，一支步枪正瞄准他们。她看出黑影是一名黑人女子，穿着军用迷彩服——身材结实，卷曲的头发紧贴着头皮。
“你好，总管。”那女子说道，对她却不予理会。
幽灵鸟认识她，在南境局的第一次简介会上就见过。
格蕾丝·史蒂文森，副局长。

0009：局长
洛瑞的秘密设施位于东部海岸，荒凉阴郁，原本是一座旧军事基地，只有满是碎石的海滩和贫瘠泛黄的草丛。在这里，洛瑞不断完善他的神经调节技术——有人或许会称之为洗脑。一座覆满苔藓的山丘被挖空，成为他的指挥控制中心。他统治着一个奇怪的世界，退役的水雷闲置在山下的草丛里，闪烁着银光，而生锈的炮台是七十年前的战争遗留下来的。洛瑞命人复制修建了X区域的灯塔和勘探队大本营，甚至在地里挖了个洞，以图模仿大家所知甚少的“异常地形”。你被传召之前就已知道这些，在你看来，假的灯塔和大本营是一种不祥之兆，几乎具有超自然的效力。然而事实上，当你跟洛瑞站在一块长条形的有色玻璃跟前，望向他的领地，你感觉就像是在看电影布景：一组静止的物体，若是没有洛瑞的多疑与恐惧驱动，没有他编织的故事，它们便显得悲哀而毫无生气。不，连电影布景都算不上，你意识到。这更像是冬季的海边狂欢节。在淡季，连海滩都像是一首关于孤独的诗。洛瑞在这一切包围之下有多孤单？
“坐，我给你倒酒。”
非常典型的洛瑞作风，但你没有坐，并礼貌地拒绝了酒，只是凝视着海岸和大海。天色阴沉压抑，天气预报说甚至有可能下雪。由于钻井平台的污染，海水有种油腻腻的感觉，阴暗的光线在平静的水面上映出一层彩膜。
“不要吗？没关系，我还是给你倒一杯。”依然是典型的洛瑞式作风，而你比刚才更加紧张。
房间很窄，你站在窗口，背后是一张柠檬绿的长沙发，镶有低矮的铁制框架，沙发上还堆放着迷幻的橙色靠垫。屋顶顺着山体的弧度倾斜，陶瓷照明灯悬在天花板上，形似悬垂的乳房，每二十只一排。互相重叠融合的圆形光圈柔和地笼罩着沙发、桌子和木地板。房间的后面是一整片玻璃镜子，映照出你的身影，也保护你免受真相的伤害，因为这并不是真正的酒廊，让你来到此处的也并非邀请而是命令。这里就像是一间审讯室。
优雅礼貌的洛瑞跟粗鄙的洛瑞完全不同——坐在与沙发呈斜角的椅子里，身体前倾——你面前的玻璃桌上有个玻璃碗，他不慌不忙，慢吞吞地从碗里夹出一块块冰，扔进酒杯中，令其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小心地打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瓶口轻触杯子，倒出两指深的酒。
洛瑞弯着腰倒酒，继续拖延时间。他浓密的金发如今已变成银色，而且留得很长。粗实的脖子上长着一颗意志坚定的脑袋，他的容貌曾给予他许多帮助：英俊而棱角分明，人们都说他像宇航员或老派电影明星。但他们没见过洛瑞从首期勘探返回之后的照片，胡子拉碴的脸就像是脱了水。他在X区域遭遇到未知的恐惧，脸上依然刻着这一经历的影响。毕竟洛瑞去过别人都不曾到过的地方。从前，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坦率而有魅力。哪怕略有点发福，肚子稍微有些凸。哪怕左眼倾向于斜向一侧，仿佛一颗小行星，受到眼眶外某种东西的牵引，想要脱出轨道。那双明亮锐利的蓝眼睛，若是再多一分光亮，他的魅力就全浪费了——挺拔的鼻子，下巴坚定有力，就像是刻意模仿某个秘密国度的海岸线——寒冰似的眼睛会破坏效果。然而他的眼神里仍有那么一点暖意，尚能留住其余的幻觉。
“好了。”他说道。面对他的镇静，面对他倒酒时的虔诚谨慎，你却十分不安。
洛瑞将附近山丘里隐藏的一批地堡改造成实验室。有一种荒谬的传闻，说实验室里关着许多高等动物，用来承受洛瑞旺盛的想象力，仿佛是为了折磨大自然，因为大自然先折磨了他。关于神经元、神经链路和突触控制的实验，无聊，不可思议。他家的夏日别墅就在附近，非常方便，但你怀疑他从来不曾带第四任妻子和孩子们来过此处。老爸的工作场所不接受观光。
你心想，不知洛瑞靠什么取乐。或许他此刻正是在取乐。
他转过身，一手拿着一杯酒。他穿着昂贵的深蓝色正装和金头皮鞋。他一边微笑，一边伸直双臂，将两杯酒向前递出，这一动作也在他身后的镜子里映照出来。完美的牙齿闪闪发光。政治家的愉快笑容。危险的笑容。
他只是轻轻一甩手腕，动作巧妙简洁。肘部和胳膊微微一动，一瞬间，你甚至都没意识到那杯酒已经向你飞来。
他左手的杯子撞到你头部附近的窗户上，裂成碎片。你吃了一惊，往侧面躲开，目光始终紧盯着洛瑞。你的鞋上溅到液体，脚踝被碎玻璃扎到。窗户是强化的防弹玻璃，连一丝震动都没有。洛瑞右手中的酒没有一点儿颤抖。但你也没有颤抖。
洛瑞仍面带微笑。
他说：“我已经给你倒了酒，也许我们可以他妈的认真谈一谈了。”
你靠在座垫上，感觉不太舒服。你望向海洋，望向灯塔，望向地上那杯威士忌的残骸。你怀疑他是否特别定制了这批杯子，好让它更容易碎裂。洛瑞坐在椅子里，身体前倾，仿佛猎食的动物。你仍然一动不动。你的心跳就像密码，连你自己都无法破解。洛瑞那张大脸就在你眼前，带着酒精导致的红晕。他宽厚的肩膀向下耷拉着。由于身体向前倾斜，他的肚子盖住了膝盖。他的酒还在手中。他的职员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但你知道保安就在门外。
“所以，你想仔细看一看，嗯，辛西娅？用我的安全密码，绕过你的上司，偷偷瞧上一眼。忍不住想看看帷幕后面有什么。”
这是个周全的计划，不应该出问题。你们穿回来时不该有人看见。但洛瑞在边界指挥所安有密探，他接到了警示。格蕾丝最多只能将他们带回的材料收走，存入南境局那大教堂般的储藏室里，贴上以往勘探的标签。在用飞机送你过来之前，洛瑞把你关押在军事基地，这是最高机密。维特比在接受盘问后，基本被软禁起来。
“我已经知道那里有什么。”
使劲的一声闷哼——蔑视，怀疑。“典型的办公室文员，就因为读过几篇报告，就因为是负责人，便自以为无所不知。”语气中并无反讽。
他的呼吸有股甜腻的味道，太过浓郁，仿佛他体内的物质趋于腐烂。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带着敌意，但除此之外他的表情难以猜透。他看上去像是只要再多喝一杯，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你悠闲地穿过去度了个愉快的假期，躺在沙滩上放松一下，对吗？一旦到了那边，是不是对你那个小白脸跟屁虫维特比有什么想法？在灯塔台阶上来点娱乐？”
沉默是最好的回应。总部看到洛瑞精于世故的一面。你看到他糟糕的一面，隐藏的一面。
“所以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什么都没有？连一句提示都不给？也不想进一步解释？”
“我交了报告。”
他几乎从椅子上扑出来，但你纹丝不动。九岁的时候，在被遗忘的海岸，你就已经明白，面对熊和野狗不能逃跑。你得坚定地站在原地面对它们，甚至发出低吼。当规则发生改变，当需要面对的是X区域，你是否还会同样处理？你不知道。在那些荒谬怪诞的照明灯下，你浑身冒汗。
“我试图钻进你的脑袋，但又不是真正钻进你的脑袋，假如你明白我的意思，”洛瑞说，“我想知道眼下这种状况是怎么产生的。想看看是不是真他妈的有充足的理由让总部不要开除你。”
如鸡蛋一般密不透风的总部或许会张开嘴，发出一道命令，让你自动化成一团火焰，或者更有可能的是，让你像雾水一样蒸发。然而这也意味着，主要是因为洛瑞，你才没有被解雇。你感觉又有了一丝希望。
“我不能总是命令别人去勘探，自己却不参与。”你不能让他们独占这种体验。
“你命令？是我命令，不是你命令。你得搞清楚。”他将玻璃杯重重地放在你俩之间的桌子上。一块冰掉了出来，从桌面滑落到地上。你抑制住把冰块捡起来放回杯子的冲动。
“还有维特比——有必要把他拖进你那可悲的勘探行动吗？”
你可以揭露说维特比很想去，但你无法预测洛瑞的反应。洛瑞一直不太理解维特比。悲哀之处在于，他们属于本质上不同的生命形式，互相充满误解。
“我不想一个人去。我需要支援。”
“我就是你的支援。还有，把副局长也卷进来——这是个好主意吗？”
格蕾丝也许讨厌洛瑞，但不知何故，洛瑞似乎还比较喜欢格蕾丝。假如她知道的话，一定会感到很恶心。
“都不是好主意，是判断失误……但派人上阵的同时，自己却不投入战斗，这很难做到。”如此辩护是格蕾丝的主意。简单，传统。
“少废话。格蕾丝建议你这么说的吗？我敢打赌就是她。”
这回你漏查了一枚窃听器？抑或只是猜测？
还是那句话：“你有我们的报告。”
洛瑞是唯一拿到报告的人。边界的军队指挥中心知道这件事，但在洛瑞的要求下，格蕾丝瞒着南境局——“出于士气和安全的原因”——有待最后决定。根据官方说法，你仍在度一个很长的假，而维特比被强制休假。
“让你的报告见鬼去吧。你企图向我隐瞒维特比，”——严格来说并不正确——“而且你的发现好像很少，不太完整。你在里面待了将近三个星期，报告就只有四页长？”
“没什么不寻常的事，总而言之。”
“总而言之个屁。维特比看到什么？是真实的东西，还是又是他妈的幻象？你知道进去那里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你知道可能会激起什么反应吗？”他的发音含糊不清，音节都串连到一起。
“我知道。”玩具灯塔突然间有了生命。
洛瑞猛然俯身向前，呼吸中带着腐烂的甜味儿：“你想知道一件有意思的事吗，你他妈的想知道吗？”
“不。”又来了。他就像节日聚会中的老祖父，每次几乎都重复同样的故事。
“过去，假如你犯了大错，只要在谈话中向南境局‘坦白’，他们也许还会收留你，你也许还会被雇佣。我了解老局长，他们会的。没错，也许带着病态的兴趣，就像看待特别聪明的实验动物——比如说，一只特别出类拔萃的白兔。没错，你永远不可能当上局长，但是，见鬼，这职位太糟了，不是吗？你已经发现了吧。你还会继续发现。但眼下的问题是，这种欺骗已经持续太久。所以，我们到底要怎么办。”
在你看来，问题主要是现在，而不是过去。以前，你还能尝试对洛瑞施加影响和控制，然而这样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他一旦升入总部，一旦被奉为圣徒，你便再也无法影响到他。
加入南境局之前，你是个谨慎的人——一直小心翼翼，努力经营，以期有机会不顾一切地穿越X区域的边界。
你父亲对政府充满怀疑，他时不时干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勾当，以贴补白天兼职酒保的收入——一个低级骗子。他不想受到牵连。他不想惹麻烦。所以他跟政府撇清关系，他没有告诉你，你母亲可能已经死了，也没有告诉你，你不能再回到被遗忘的海岸，直到实在难以隐瞒为止。他嘱咐你，假如有人询问母亲的事，就给个含糊不清的答案。避免暴露他的“商业冒险”。
“你不懂，因为你还太小，”他常常说教，“但政客总是搞各种各样的大骗局。政府一直以来就是盗贼，所以才那么卖力地抓小偷——他们不喜欢竞争。你不希望仅仅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就一辈子背上包袱。”
等到他真正告诉你，母亲已经死去，你哭了一个月。父亲脸上的表情仿佛生硬的警告，而你的家总是不停地更换地点，时刻小心翼翼，这一切都让你明白沉默的重要性。
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对母亲的记忆逐渐消退，你不知道某个画面或某个时刻是亲身经历，还是从照片里看到的。父亲把这些照片存放在壁橱内的一个鞋盒里。你并没有把对母亲的记忆珍藏起来。你会凝视着画面中的母亲——跟朋友们一起在露台上，手里拿着酒，或者跟父亲一起在海滩上——想象她说道：“不要忘记我。”然而你感觉很惭愧，因为脑中出现的总是灯塔管理员的脸。
你开始了自己的调查，一开始只是尝试性的，然后变得更加坚决。你发现有个“南境局”，致力于消除“环境破坏”的影响，目标就是原先的被遗忘的海岸，亦即如今的X区域。你的剪贴簿越来越厚，连翻都翻不开，贴满了书报杂志中剪下的段落，还有后来网络上的内容。以阴谋论为主，也有对政府官方报道的猜测解读。真相总是模模糊糊，仿佛在焦距之外，跟你所看到的无关，就像你感觉灯塔管理员变了一样。
大学一年级时，你意识到，不管南境局是何种角色，你都想去那里工作。凭着出自骗子家庭的直觉，你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不利条件。因此你改了名字，并雇佣私家侦探帮助隐瞒其余的一切，然后继续攻读认知心理学学位，主攻知觉心理学，同时辅修组织心理学。出于种种原因，你跟一个根本没有真爱的人结婚，十五个月后就离婚了，然后做了将近五年的咨询师，并一次次向总部提出申请。申请表的答案都经过特别设计，以求获得南境局的工作。
当时的局长来自海军，所有人都喜欢他，但又说不上特别喜欢。他没有面试你。面试你的人是洛瑞——那时候他还在南境局，有着自己的盘算。他喜欢从侧面获取权力。会议在他的办公室进行，然后你们来到院子边缘，展开另一种谈话。
“这里没人能听见我们。”他说道。你脑中的警钟被触发了。你有个不合逻辑的想法，感觉他要向你求爱，就跟父亲的一些朋友那样。一定是他礼貌的举止、精良的服装，以及权威的姿态，使得你警觉起来。
但洛瑞有更长远的考虑。
“我让我自己的人查了一下。你的伪装做得很不错。没错，所有这一切可以扎扎实实评个B。总体来说，真的很不错。但我还是发现了，也就是说，假如我不替你掩盖，总部也会发现你留下的蛛丝马迹。”他露出愉快的笑容，态度友善。你们就像是在谈论体育比赛，或者眼前闷热黏滞的沼泽。
你直击重点：“你要揭发我吗？”你感觉嗓子很干，天气似乎比刚才更热。你想起父亲因为小骗局而被关进牢里时，永远装出勇敢的微笑，还要抛出一个飞吻，仿佛其目的就是为了被逮住，为了吸引观众，受人瞩目。
洛瑞发出一声轻笑，让你感到害怕，因为虽然他也不乏缺陷，但那时你觉得他很世故，很有气势。他身穿正装的模样，脸上显现出的经验，似乎都表明他已见识过你想见识的一切，也经历过你想经历的一切。
“揭发你，葛洛莉亚……哦不，辛西娅。揭发你？向谁？负责追踪假名字假身份的人？怀疑被遗忘的海岸真相的人？不，我不会。我不会向任何人揭发你。”言外之意：我就是要完全控制你。
“你想要什么？”你问道。只有这一回，你很庆幸有那么一个父亲，让你可以直接跳过废话。
“想要什么？”彻头彻尾的虚伪，“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事实上，关键在于你……辛西娅。我现在就跟你一起走回去，推荐你担任这一职位。如果你通过总部的训练，那到时候我们再看。至于其他的一切……那是我们的秘密。不是什么小秘密……但就是一个秘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很怀疑，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眨了眨眼：“哦，其实我只信任去过X区域的人，哪怕只是X区域的前身。”
起初，代价仍不太过分。只是要求你私下里描述在被遗忘的海岸的最后一段日子。灯塔管理员、科学降神会，“描述一下那一男一女”，他指的是亨利和苏珊。关于科学降神会的问题，他像是已经有所耳闻，需要你补充更多细节。
过了几个月，他的要求成倍增长，你只能勉强答应——支持这个提议，支持那个推荐，当你有了更大的影响力，则让你对某些事设置障碍，冷处理，拖延时间。你意识到，这大多都是为了抵制跟科学署有关的几个委员会，破坏与削弱总部在南境局的影响。所有这一切都十分聪明，循序渐进，以至于每次你都没注意到事态的升级，直到最后深陷其中，直到它成为你工作的一部分。
最后，洛瑞支持你竞争局长的位置。来到南境局，就像是可以听到一头神秘怪兽的心跳。而作为局长，你可以更加接近——近得叫人害怕，困在围墙之内，需要时间适应。当然，在此过程中，也受到洛瑞的利用。
桌上扔了几张相片：摄自X区域上空的最新监视图，缩小在81/2×11英寸的光面照相纸上。无穷无尽的自然资源，美丽迷人的照片。对正常状态的详尽模仿被一些模糊的区域所破坏，就像是捉鬼队所拍摄的。这些模糊的光斑确凿地证明了变化的存在。南境局仿佛连发现谎言的能力都丢失了。
“善与恶总是齐头并进。然而这在X区域里没有意义，或者说对X区域来说没有意义。那么，他们为什么一直要我们去追踪一个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敌人呢？既然这无关紧要，我们也只能不予重视——假如我们想要生存下去的话。”
洛瑞并不期待你的回答，他一边沉思，一边再次倒满酒杯。但你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洛瑞跟“不予重视”这个词联系起来，也无法想象他通过行动来表达“不予重视”。与往常一样，这是骗术的一部分：向别人灌输他的信心，以证明他的权威。
洛瑞早就威胁说要催眠你，但通过观察他的实验，你已下定决心不让他得逞。你总是期望洛瑞也受到限制，高层不可能没人约束他的行为。他的每一个举动必定会暴露一部分动机，必定会被有能力干涉的人察觉？
所以，你们似乎陷入了僵局。
然后，他让你吃了一惊。
“我想让你见一见另一个关注这件事的人。其实你也认识。杰姬·塞弗伦斯。”
你没料到是这个名字。然而她就站在你面前——洛瑞的助手玛丽·菲利普斯带领她穿过镜子门，来到玻璃墙的这一侧。塞弗伦斯的高跟鞋踩踏到碎玻璃，但她毫无反应。她的着装跟往常一样无可挑剔，也依然对围巾很着迷。
她一直在听吗？杰姬，传奇人物杰克·塞弗伦斯的后继者。距离她上次在南境局工作已有大约十五年——但她在总部的人事圈里，依然像是一颗闪耀于天空中的明星，尽管她不得不数次营救那个缺乏明星气质的儿子。不守规矩的洛瑞和内幕人士塞弗伦斯成为盟友，这似乎不太可能。一个将银蛋捧在手里爱抚，另一个企图用隐形的锤子将它砸碎。
这是演的哪一出？洛瑞握有她的把柄，还是她握有洛瑞的把柄？
“这件事，杰姬是我的顾问。从现在开始，她也将参与。在最终决定如何处理你之前，我要你向她复述一遍报告中的所有内容——你在边界另一侧的一切遭遇。最后一次。”
塞弗伦斯在你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露出鳄鱼般的微笑，洛瑞则拖着缓慢的脚步去给她倒酒。“不用太正规，辛西娅。你不需要准备，也不必遵从特定的顺序，无论什么顺序都可以。”
“你太体贴了，杰姬。”这不是体贴——只是意图获取另一个版本。就像某种仪式，已经预先注定结果。
于是你又向塞弗伦斯讲述了一遍，她时不时打断你，她的问题比预期的要直接，也许是因为你一直把她当作政客。
“你没去别的地方？没有抄近路，没有额外行程？”
“额外行程？”
“看似不重要的细节很容易被忽略。”
同样冷淡的笑容。
你懒得回答。
“你带回来了什么东西吗？”
“就跟从前的许多次勘探一样，只有沿途捡到的物品，以往勘探队的设备。”这是你和维特比商定的说法，因为你想把植物和电话留在南境局作测试，不想被总部收走。你们是专家，总部并不是。
“对灯塔里的那许多日志，你有什么感受？看到它们，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或想法？不知这么问是不是太含糊。”
你告诉她说，没有特别的印象或想法，只是些日志而已。因为你不想提起，因为你仍然不想回忆行程的终点，不想回忆发生在灯塔里的事。
“没有不寻常或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你只想交代隧道里比较简单的险情。
稍后，她俯身故作神秘地询问，仿佛只是你们两个女生之间的对话：“葛洛莉亚，辛西娅，你为什么这么做？说实话。”仿佛洛瑞并不存在。
你耸耸肩，露出一个苦笑。
你陈述完毕之后，塞弗伦斯微笑着说：“我们多半会把这件事当作‘从没发生’，不再提起。那样的话，你得感谢洛瑞。”然而她一只手轻触你的胳膊，仿佛是说，“别忘记我也帮了忙。”她说，你也可以留下维特比，只要他能通过你在总部对他施行的心理评估，而且这也不会载入档案。但是，“你得为他担保，对他负责。”仿佛你是个要求留住宠物的孩子。
新的边界指挥官将由洛瑞亲自挑选，并同时听命于洛瑞和塞弗伦斯。他们也将订立规则，按洛瑞的说法：“要让你和维特比，或者其他企图偷渡的蠢蛋，都三思而行。”
几句无谓的寒暄过后，杰姬离开了房间，就跟来时一样匆忙。这次会面如此短促，你怀疑她的来访另有目的，她跟洛瑞或许还有其他事务。她踏入了陷阱，还是洛瑞踏入了陷阱？你试图回忆塞弗伦斯加入南境局的确切日期，回忆她的任务和职责，以及相关的时间、地点。这幅拼图里有你需要看却看不见的部分。
洛瑞在秘密指挥部的中心眺望着海洋，紧密的雪花开始覆盖草地、水雷和小径。野鹅和海鸥从不关心洛瑞和你的计划，只是受到假灯塔的欺骗，挤在它的旁边，类似于勘探队受到真灯塔的欺骗。但塞弗伦斯此刻就在外面，穿行于岩石之间，凝视着水面。她在打电话，但洛瑞没看见她——只看到窗户上自己的影子，而她落在他的轮廓内，就像被困住了似的。
洛瑞猛然站起身，在玻璃跟前踱步，一只手拍打着胸膛。“我想要的就是：下一次勘探，他们不去总部，而是来这里。他们在这里接受训练。你要X区域作出反应？你想要改变？我会促成改变。我要捅到X区域的大脑深处，用带刺的武器，要让它流血，我他妈的要让敌人明白，我们是抵抗力量。我们跟他杠上了。”
有些线索很快就会消失，另一些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发现。看着塞弗伦斯沿灯塔边的黑色礁岩行走，哪怕灯塔是假的，你也感到很恼火，你想要说：“这是我的任务，不是你的。”
洛瑞依然站在你身边，激昂地唠叨着将来要如何如何。他当然想要更多控制权。他当然能得到。
然而，从前你只是猜测，现在却可以肯定：在洛瑞的夸夸其谈背后，他也感觉到，你们的命运互相交织，他比以前更离不开你。
六个月后，你将回到南境局。没人知道你为何离开这么久，格蕾丝也不会告诉他们。她保证说，在此期间，她将拼命催促他们工作，“让他们无暇思考这一问题”。
你停职在家期间，脑中经常出现格蕾丝的形象：一名高大威严的黑人女子，身穿白色实验服，头戴三角将军帽，手握佩剑，伸直胳膊，站在一艘划艇的船头，正渡过一条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河。当需要摘下帽子，放弃划艇，将控制权交还给你时，她将作何感想？
看过医生，或者采购完晚餐的食品之后，你总是有个灰暗的念头：我究竟活在哪个世界？在其中一个世界，你听见灯塔中维特比与首期勘探队的尖叫声交相呼应，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把汤罐头放进橱柜。有没有可能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你希望这样吗？当格蕾丝打来电话询问，你应该说“跟往常一样”，还是“糟透了，就像无缘无故地一遍遍解剖尸体”？
坐在悦星球馆的酒吧里——回来之后，这习惯依然没变，不是吗？甚至去得更加频繁，因为你有更多时间。那名房产经纪也经常在。她总是说个不停——去北方的探亲之旅、看过的一部电影、本地的政治。有时候，手中永远拿着啤酒的老兵试图参与谈话，提起许久以前关于他孩子们的记忆。
房产经纪和醉汉的话语从你身边掠过，甚至穿过你的身体，你不住地点头，仿佛理解他们讲的内容，仿佛你也认同。而事实上，你只看见灯塔管理员的两个重影，在不同的时间，对两个不同的你，说出相同的话。一个你在黑暗里，一个你在光亮中。
“你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对吗？”房产经纪说，“我看得出。”
你一定是心不在焉。你的面具显然滑落下来了。
“是的，你说得对，”你说道，“当然。”
你又喝了一杯啤酒，开始向房产经纪讲述你的孩子——他们在何处上学，你多希望经常见到他们，但他们在念博士。你希望在假期看到他们。而他们长大以后，就像属于另一个世界。老兵站在吧台尽头，目光越过房产经纪，凝视着你，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仿佛辨识出什么来似的，仿佛明白你的意图。
见鬼，也许你该在自动点唱机上放几首歌。喝多一点啤酒之后，也许可以唱一轮卡拉OK，再编造一些生活的细节。但房产经纪离开了，只剩下你和老兵，还有后来陆陆续续进来的几个人。你不认识他们，永远都不会认识。地板黏乎乎的，粘满深暗的旧污渍。吧台后面的瓶子都罩着饮水机用的杯子，以防果蝇飞入。吧台桌面上有一层不太自然的光晕。你身后的球道光线昏暗，头顶的星空再次浮现出来，就像天花板上的奇迹，令人难以置信，其中有些部分需要观察片刻才能辨认得出。
因为另一个世界总是渗透进眼前的世界。因为无论你和维特比如何保守秘密，你知道，灯塔里的事最终会以某种形式泄露出来，造成一定影响。
灯塔里，维特比到处乱逛，你在底楼游走时，突然意识到，隔壁房间里听不见他走动的声音。在沉静与尘埃中，从破损的大门透进来的光昏黄阴郁，你以为能在角落里找到他，以为会在黑暗中看到他苍白的身影。
但很快你就发现，他已爬上灯塔的楼梯，前往塔顶。楼上传来打斗和木头碎裂的声音。两个嗓音互相重叠，奇怪的是，两者非常相像，但怎么可能有第二个声音？因此你赶紧上楼，攀爬过程中，既有种熟悉感，又好像与过去不同，因为在记忆中，台阶更加宽阔，楼梯也更长，灯塔里的空间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墙壁一度被漆成白色，敞开的窗户外可以看见天空，还能闻到索尔割草的气味。但此刻，你在黑暗中替维特比担心。你变成了巨人，或者是灯塔缩小了。这不只是时间的作用，而是它主动收缩，仿佛螺旋状的贝壳化石，将你引向一个不再熟悉的地方。伴随着每一步，抹去你原本所知的一切。
到了塔顶，你发现维特比在值班室里，像动物一样喘着气，衣衫撕裂，手上沾着血迹。你还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那堆日记的边缘翻滚起伏，要将维特比包裹起来，将他淹没。这里没有别人，只有维特比，他的故事令人难以置信。他说在楼梯平台上遇到自己的分身，假维特比一路追上来，直到灯房，然后他们一起坠入掀开的活板门，狼狈地滚落到那一大堆日记上。日记本散发出一股气味，真假维特比就在那里互相争斗。光线从敞开的活板门透进来，双方不断在光亮中滚进滚出。
如何证明有两个维特比，而不是一个？如何证明维特比没有踢自己，打自己，咬自己，而是在跟另一个维特比搏斗？他的伤口无法提供定论。
然而在六个月的休假中，哪怕是在厨房里切洋葱和辣椒，或者是在修剪草坪，只要回想起这一幕场景都令你充满好奇。
有时候，你试想自己不是在事后才赶到，而是早到了一步，站在楼梯顶端，呆立不动，俯视着那片空间，看着两个维特比挣扎缠斗。你也许相信，是维特比催生了维特比。在探索X区域的过程中，维特比自身的特质造成了此种异象。由一组欲望、思维和观念构成的维特比试图彻底消灭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最后，一双苍白的手卡住一根苍白的喉咙，两张相隔数英寸的脸互相凝视，上面那张因突如其来的愤怒而扭曲，下面那张则依然如此平静。周围尽是撕裂发皱的日记本，白色的纸页，红线划出页边，蓝线间可供书写。那一张张纸上涂满了字，其中有一部分难以辨识。所有日志都没有姓名，只有职业，有时甚至连职业都没有，就像是X区域偷偷塞进来的记录。它们有没有挪移起伏，仿佛有东西在底下一边睡觉，一边呼吸？
是否有一层闪烁的光晕围绕着它们？或者围绕着维特比？围绕着两个维特比？
最后，随着哪里咔嗒一声，脖子？脊椎？被压在纸堆上的维特比瘫软下去，脑袋歪向一侧。上面的维特比愣了一下，发出一声沮丧的抽泣，从死去的维特比身上滑落，狼狈地扭动翻滚，奋力挣脱出来……然后坐在角落里，瞪着自己的尸体。
只有到了此刻，你才开始思考，你的维特比是否胜出——另一个维特比又是谁。死去的维特比似乎带着不可思议的平静，脸上光滑而没有皱纹，双眼圆睁，只有从身体歪斜的角度才能看出暴力侵害的迹象。
后来，你逼迫维特比从那里面出来，到栏杆旁呼吸新鲜空气，眺望周围美丽而陌生的景致。你指出从前常去的地点，并假装这些知识是来源于对被遗忘的海岸的全面研习。维特比跟你说话——语气紧迫，但你并没有注意听。你更专注于用自己的描述与解释填补空隙——为了安抚维特比，为了消除刚才这段经历对他的影响。为了忘记那一大堆日志。你不愿多想这件事，要把它逐出大脑，因为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忽略非现实的东西，以免它成为现实。
下楼的时候，你尝试搜寻死去的维特比，但依然找不到。
你也许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然而有一只背包，维特比发誓说属于死去的维特比，你在包里找到两件有趣的物品：一株奇怪的植物，一台损坏的手机。

0010：总管
总管醒来时侧卧在被子底下，距离他仅六英寸远处，有一只靴子和一只脚。靴子是军队制式的，鞋底陈旧的磨痕仿佛地图上的丘陵。靴底还有零星分布的黑色鞋钉，用以增加摩擦力，干涸的泥土和沙子聚集在鞋钉之间。沿着鞋底的纵轴，有一片蜻蜓翅膀，被碾成形状圆滑的碎片，闪烁着绿莹莹的微光。靴子的侧面沾有草渍和干海带。
他发现，野外的环境尽管缺少维护，但此处的物资却堆放得整整齐齐，楼梯平台上的树叶和垃圾也经常有人打扫。靴子旁边有一只肌肉强健的脚，仿佛属于另一个人，脚底呈浅棕色。趾甲开裂，大脚趾上紧紧缠着一层新包上去的纱布，底下渗出少许干血渍。
靴子和脚都属于格蕾丝·史蒂文森。
越过那脚背，他看到她握着三张破旧的纸，是他从维特比的报告里抢救出来的。格蕾丝穿着军用迷彩服，包括一件短袖衬衫。在这身衣服里，她显得比以前瘦，两鬓也呈现出灰白色。看她的模样，像是在短时间内经历了许多事。她身边有个背包，还有一个枪套，里面塞着一把手枪。
他翻身仰卧，然后靠墙坐起来，跟她呈斜对角，中间隔着窗户。黎明时分，喧闹的鸟群曾短暂地将他吵醒，但此刻已安静下来，大概是出去觅食或者干别的事去了。会不会已经是中午？幽灵鸟蜷缩在迷彩图案的睡袋里，一整晚都不断地轻轻抽搐呜咽，让总管想到他的猫做梦时的反应。
“见鬼，你为什么搜我口袋？”他发现老爸的雕塑仍在外套里，指责的语气缓和下来。
她不予理会，继续翻看维特比留下的文字，表情在微笑和皱眉之间徘徊，充满张力但难以决断。“这跟我上次看到的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更荒唐。只不过当时只有作者一个人是疯子，而现在我们都他妈的是疯子。”
“他妈的？”
她现出嘲讽的表情。“‘他妈的’怎么了？X区域根本不在乎我骂娘。”
她继续一遍遍地读那几张纸，看到某些段落时直摇头。总管瞪视着她，仍然难以割舍这些纸页。他对它们的感情比想象中更深，也担心她将它们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我能拿回这些纸吗？”
她露出疲惫的笑容，好像在说，他太容易被看透。“不。现在还不行。先吃点早餐，然后提交正式申请。”她又继续阅读。
他沮丧地环顾四周。跟第一眼印象一样，此处干净得近乎偏执。对面有一排步枪，整齐地靠墙排列，旁边是她的铺位，一张床垫再加床单和收叠起来的毯子。她女友的照片撑在支架上，皱巴巴的，跟钱包那么大，卷起的边缘被重新压平。罐头食品和蛋白棒在较宽的侧墙边排开。杯子和瓶里的水一定是她从溪流或井里汲取的。还有刀子、便携炉、水壶和平底锅。这些是她从南境局大楼带出来的，还是从海岸边遭伏击的车队废墟里搜到的？至于她在岛上发现了什么，他不想去猜。
总管刚要站起来拿个罐头，她就将纸页撒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恰好落在一处因雨水积聚而潮湿的地方。
“该死。”他四肢着地，爬过去捡。
格蕾丝的枪抵住了他脑袋侧面，就在耳朵边上。
他纹丝不动，看着格蕾丝睡觉的地方。
“你是真的吗？”她问道，嗓音沙哑，仿佛随着头发的变灰，她的声音也更加阴郁。从她的靴子和缠着纱布的脚趾里，他能看出更重要的线索吗？
“格蕾丝，我——”
她用枪管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枪口更加使劲地顶住他的皮肤。她在他耳边低语，“别他妈的用我的名字。绝对不准用我的名字！不能用名字。它仍可能知道名字。”
“什么东西知道名字？”他强忍住才没把格蕾丝几个字说出口。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语气不屑。
“把枪放下。”
“不。”
“我可以坐起来吗？”
“不行。你是真的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同时心中盘算，不知是否能在被她打爆脑袋之前迅速闪避，把枪推开。
“我想你应该明白。遭到篡改或污染，幻象，幽灵。”
“我跟你一样真实。”他说道。然而他不敢说出心中隐藏的恐惧。他不清楚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格蕾丝经历过什么。他已不太肯定是否仍然了解她，甚至不太肯定是否了解自己。
“你从谁那里逃出来的，总部还是那个L？”
“L？”荒诞的想法。什么L？然后他意识到她指的是洛瑞，“都不是。我摆脱了催眠暗示。我解放了自己。”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我们测试一下？”
“不要尝试。我是说真的——不要。”
“我不会的，”格蕾丝说，仿佛被指控犯了重罪，“只有L才那样变态。但如今我看得出症状。你们都有一副疲倦的模样。苍白，双手蜷曲。你全身都刻满他的烙印。”
“残留效应。残留效应而已。”
“但你还是承认了。”
“我承认他妈的不知道你为什么拿枪指着我的头！”他吼道。幽灵鸟什么都听不见，还是在假装睡觉？然而，他或许真的是撒谎：被幽灵鸟称作“光亮感”的东西好奇地冒出了头。此刻，他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接受副局长的盘问，“光亮感”使得他的胸口产生一股张力，左侧大腿一阵痉挛。
稍稍停顿之后，脑袋上的枪口抵得更紧了，他吃了一惊。接着，枪管的压力和她的影子都消失了。他看了一眼，格蕾丝已靠回墙边，手中仍握着枪。
他坐起来，双手放在大腿上，使劲地深呼吸，思考如何应对。这种实战局面，母亲称之为“不可选的二选一”。他可以设法缓和局面，也可以抢夺墙边的步枪。但假如幽灵鸟无法行动，他其实没得选。
他缓慢而谨慎地从地上捡起维特比的三张报告纸，迫使自己面对此刻的危机。“你通常都是这样欢迎别人的吗？”
此刻，她的脸已经换上冷漠的面具，仿佛催促他发起挑战。“有时候，我会以扣动扳机收场。总管，我对废话不感兴趣，你不明白我都经历过什么。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将维特比的纸捧在胸口。他的眼角里是否进了东西？
“这个世界，”他说，“就只是我们的感知而已，而我尽量依靠这些信息来判断如何行动。”只不过他已不再相信这个世界。
“要在以前，你们还没离开小船，我就会开枪。”
“谢谢？”他极力加强语气。
他短促地点点头，表情严肃。格蕾丝把枪收回身体右侧的枪套里，不再对准他。“我一直得很小心。”他注意到她的上臂绷得紧紧的，也听到她摆弄枪套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不停地打开，又合上。
“当然，”他说，“我看到你的大脚趾受伤了。这种事会让人变得多疑。”
她不予理会，而是说道：“你们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五天前。”
“距离边界的移动有多久？”
格蕾丝独自一人待在这里，所以忘记了日期？“不超过两个星期。”
“你们怎么过来的？”
他以实相告，但是略过了海底门户的具体位置，也没有说明它是由幽灵鸟造成的。
格蕾丝思考了很久，面带苦涩的微笑，其含义却难以解读。然而他又警觉起来。她用左手掏出刮肠刀，在身边的泥尘里画圈。这不仅仅是偏执的情报汇总，而且具有更深的利害关系，他需要作出自己的分析：格蕾丝是否在岛上受到刺激或惊吓，思维方式发生变化，造成判断力永久性下降？
他尽可能使用轻柔的语气：“你介意我现在叫醒幽灵鸟吗？”
“昨晚我在她的水里掺了镇静剂。”
“你什么？”他回想起许多次审讯国内恐怖分子的情景，回想起所有的符号与象征。
“你现在变成她最好的朋友了？你相信她吗？你真明白我的意思吗？”
相信她并非敌人。相信她是人类。他想要说，我就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她，但格蕾丝不会满意。这个版本的格蕾丝不会满意。
“这儿是怎么回事？”他很悲哀，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时至今日，以前互动的效果——在南境局院子里一起抽烟——已化作灰烬。
格蕾丝一阵战栗，隐藏的压力浮出表面，掠过身躯，仿佛刚刚从噩梦中醒来。
“这需要时间适应，”她一边说，一边盯着自己在泥尘中画出的图案，“这需要时间适应，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总部抛弃了我们。新局长抛弃了我们。”
“我想——”我想留下，是你让我离开的。但这显然不是她的看法。如今，身处世界的边缘，她将一切都怪罪到他头上。
“一开始，当我想明白之后，我觉得这应该怪你。我的确曾怪你。但你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总部多半操控着你，让你听命行事。”
他又想起那段恐怖的经历，仿佛一枚楔子歪斜地嵌在记忆中。他想起当时格蕾丝脸上的表情。当边界推进至南境局，在那极度严峻的时刻，他究竟有没有跟她说话，有没有走近她身边，触碰她的手臂。这些是否只是他的想象？
“你的脸，总管。你要能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就好了。”她说道，仿佛是在谈论他对惊喜派对的反应。大楼里的墙变成了有生命的血肉。局长伴随着一团绿光返回。他感到沉重的压力。他左手的手指蜷曲着，紧握住外衣口袋里阿肠的雕像。他放松抓握，把手抽出来，张开手指。他仔细看着手上弯曲的凹痕，颜色苍白，外围是一圈粉红。
“科学署的人怎么样了？”
“他们决定封闭地下室。但那地方变化非常快。我没待很久。”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他们俩共同熟知的世界消失了，她却说得如此轻松。“我没待很久。”一句话掩饰了多少恐怖。总管怀疑，那些职员被突然出现的墙封闭起来时，对自己的命运并没有选择权。
维特比呢？然而，一想到侦缉摄像头最后一次传输的视频，他感觉此刻并不想知道，或许永远都不想知道。
“那……局长呢？”
哪怕在新的环境里，哪怕紧张不安，身心疲惫，食物匮乏，她的目光依然沉稳。她永远能承担起所有责任，奋力前进。
“我一枪打爆了她的头。遵照她的命令。因为据我判断，返回的是入侵者，是副本，赝品。”
她无法继续说下去，或者有别的念头干扰了她的叙述，或者只是想定一定神。她对局长如此忠诚，甚至可以说是爱戴，即使是杀死此人的副本，也很难想象会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
稍后，他无可避免地问道：“后来呢？”
她凝视着地面，耸了耸肩。“我只能这样做，尽可能搜集起物品，带上所有愿意同行的人，遵照命令，前往灯塔。前往她指示的地方。我严格按照她说的做，却一无所获。我们没能改变什么。所以她搞错了，真的搞错了，她的计划不管用。完全不管用。”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静，但有一种强烈的张力，仿佛带着裸露的伤痛。他专注地盯着她的鞋底。五点钟方向往下一点，有一段蚁蜂的胸节。
“所以你没有从边界穿回去？”他问道。因为内疚？
“没办法穿回去！”她吼道，“那道门消失了。”
在海水中窒息，遭到鱼群撞击。他仿佛又看到溺水的景象。
门消失了。再也没有了。
只有海底的通道。也许。
他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格蕾丝则继续说着一些怪诞而不可思议的事。
废灯塔的楼梯平台上有窗户，从那里望出去，世界跟以往不同，而且并非是因为格蕾丝的再次出现。一层淡淡的薄雾从海面渗透进来，模糊了视线，气温已骤然下降。这种状况如果没有改变，到了晚上他们会需要生火。透过雾气和树丛可以隐约看到幽灵般的房屋废墟，墙壁如同歪歪扭扭的血肉，软绵绵地倚靠在其他腐烂程度更深的血肉上。与海岸平行有一条路，还有一片丘陵，覆盖着茂密的松树和橡树。
边界上没有返回的门户。
格蕾丝消灭了局长的副本。
格蕾丝感觉到边界穿过她的身体，继续移动。“仿佛被人盯着看。仿佛赤身裸体，变得非常渺小，就像是不存在似的。”她无比专注地凝视着照片上的女子，那是外面世界里她所爱的人。这是一张脆弱易碎的照片，她精心呵护。
她带领南境局人员有序地撤退，包括保安。他们按照局长先前的指示，来到灯塔。他并不知道这一命令，然而经过这么长时间，它依然有效。在灯塔，一些士兵开始发生变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有些人出发去隧道，但再也没人看见他们。还有人说海洋的方向有巨大的黑影逐渐接近。他们发生分歧，并跟边界指挥官起了争执，这让形势更加不妙。“我猜他们没一个人活下来。没人知道如何生存。”
但关于她在灯塔里的行动，以及如何撤退到岛上，她却语焉不详。“我就只能这么做。”“这一切已经过去。我已学会跟它妥协。”“我睡得不多。”完全混乱无序。过去的事，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原本有种希望，或者说有种错觉，即存在一个最后的堡垒，大家已做好准备，齐心协力抵御围攻的敌人。然而那只是令人失望的幻想，就像无助的决绝。无论如何，南境局已经覆灭，科学署的人或许能在地底蛰伏到下个世纪，演变成苍白的穴居人，时刻活在恐惧之中，子子孙孙都流传着警示性的故事，告诉他们地面世界有多可怕。
“你接受过勘探训练？”一个猜测，但从她的补给物资来看，并非毫无根据。
“我们称之为基础保护训练，”格蕾丝说，“是局长提出让管理层和部门主管参与的。”因为她太重视他们的安全，希望他们的主管可以在世界末日中存活？他敢打赌，就只有辛西娅和格蕾丝参与了“基础保护训练”。这件事她从没告诉过他。
“假如有这样的计划，那是否意味着有某种任务？”
“这看起来像是任务吗？”她露出短暂而反讽的笑容。她的语调变了，仿佛意识到幽灵鸟醒了，可能会听见，“任务就是生存，约翰。任务就是一天一天捱下去。我独自生活，遵循一定的规矩，保持谨慎，保持安静。”格蕾丝准备在此度过余生。她早已无奈地接受这一命运。
幽灵鸟用一只胳膊撑起身子。她并没有昏昏沉沉的样子。她的目光如同武器，仿佛不需要枪和匕首。幽灵鸟不像是喜欢被下药的人，因此总管没有告诉她。此刻，她不再伏身睡在地上，格蕾丝望向她的眼神既恭敬，又惧怕。
“是什么袭击了车队？”幽灵鸟问道。
没有“早上好”，甚至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也不感兴趣。她躺在地上听到了多少？关于赝品，关于局长的副本，她在半睡半醒间听明白了吗？
格蕾丝发出阴郁的笑声，然后耸耸肩，但没有回答。
幽灵鸟耸了耸肩，拿起一支蛋白棒，用匕首割开，大口地吞咽起来。吞咬之间：“这可真难吃，一点不新鲜。你有没有在岛上遇到异常现象？”
“这里的一切都是异常现象。”格蕾丝疲惫地说，仿佛这问题已经被问过太多次。
“你见过生物学家吗？”直截了当。总管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我见过生物学家吗？”她一遍遍重复这一问题，仿佛从不同角度检视。“我见过生物学家吗？”格蕾丝玩弄枪套搭扣的声音越来越快，刀尖在泥地里画出的图案越来越复杂。其中是否有个螺旋？两条相互交错的螺旋线？那是海星吗，还是只是一颗星星？
“回答我，格蕾丝。”幽灵鸟说道。她站起身，双手置于两侧，姿态放松但保持着完美的平衡，就好像随时准备应付麻烦。好像经过过格斗训练。
随着一片云飘过，平台窗户里透入的光线暗淡下来。室外有一只鸟在啼鸣，仿佛跟随着刀尖画圈的节奏喃喃低语。远处隐约传来低沉悲哀的隆隆声，也许是灯塔基石上的回音。一只壁虎匆匆地从墙上爬过。总管不知道该担心眼前的事，还是背景里的事。这是对幽灵鸟来说唯一重要的问题，假如格蕾丝不回答，总管不知道她会怎样做。
格蕾丝凝视着总管说：“要是我坐在这里，告诉这个副本”——指了指幽灵鸟——“我所发现的一切，那等到地狱都结成冰，我们还坐在这儿。”
“快点回答。”幽灵鸟声音低沉地说。
“我们只是经过这里吗？”总管问道，“要不要继续前进？”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才是关键所在。让他感觉疲惫的不是幽灵鸟的提问，而是格蕾丝持续的怀疑。
“你们知道我在这岛上有多久了吗？你们有没有问过？”“你见过生物学家吗？”幽灵鸟的提问就像断断续续的低吼。
“快点问我。”匕首刺入平台木地板中，不停地颤抖。枪套上的手静止下来，扶着枪。
总管迅速瞥了一眼幽灵鸟。他有没有误读关键信息？
“你在岛上有多久了？”他问道。
“三年。我在这儿已经三年。”
室外，一切似乎静止下来，简直不可思议。壁虎在墙上一动不动。总管的思绪仿佛被冻结住了。格蕾丝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满足感。因为她告诉了他们一件意料之外、难以想象的事。
“三年。”总管说道，仿佛乞求她收回。
“我不信。”幽灵鸟说。
一阵大笑。“我不怪你，我完全不怪你。你说得对，我只是个疯婆子，一个人待在这儿精神出了问题。我一定是无法适应。我一定是他妈的疯了。没错，一定是的。只不过……”
格蕾丝从背包里抽出一叠泛黄而脆弱的纸，上面有手写的字迹。纸角上夹着一个生锈的夹子。
她将那叠纸扔到幽灵鸟脚边。“读一读吧。省得我浪费时间跟你解释。读一下。”
幽灵鸟捡起纸页，困惑地看着第一页。
“这是什么？”总管问道。他也许并不想知道。不想再次遭受冲击。
“生物学家最后的遗言。”格蕾丝说。
书写对我来说就像重启停歇多年的引擎，它默默地在空地里生锈——灌入水和泥沙，外加蚂蚁、蜘蛛与蟑螂的渗透。藤蔓和杂草也钻入其中不断生长。如同一阵咳嗽似的杂音，吐出许多树叶与尘埃，有点像我的声音，又跟以前不同。毕竟我太少用到自己的声音。
在纸上写字已是许久之前的事，长久以来，我一直没有这种冲动。我越来越明确地感觉到，在这座岛上，我绝不能分心。分心是很危险的——会招致别的东西偷偷潜入，然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状态。我一直以为会在这里简单地生活下去，直到寿终正寝，只有最近才产生一些别的想法，才感觉似乎缺了点什么。我原本也从来没有兴趣描述、记录和交流，因为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淡无奇。所以，即使我尝试写了好几遍开头，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放弃了三四个草稿，才写下这……这份文件？这封信？这……是什么并不重要。
又或者，当我想到书写，便会再次回忆起从前那个世界，然后变得犹豫不决。当我的思绪飘向外面的世界时，那个世界显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团衰弱的光球，充满扭曲的声音与图像，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穿过我们的眼睛与头脑，甚至令我们无法眨眼。我以前就生活在那里，现在还有人生活在那里，这简直就是神话，像个神秘的悲剧，像个谎言。也许有一天，鱼和老鹰，狐狸和猫头鹰都会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讲故事，讲述那虚无缥缈的光球，讲述从中泄漏出来的种种毒素和所有悲哀。假如人类的语言有意义，我甚至可以对着海浪和天空叙述，但这有什么用呢？
然而经过与光亮感的多年抗争，我终于决定接受它，在此之前，我打算再试一次。有谁会读到？我不知道，也并不在意。也许我只是为自己而写，但在这个冗长的故事里，我只能叙述开头部分，这趟旅程还有其他记录存在。不过假如真的有人读到，你得明白，我并不是在等待救援，并不期待第十三期勘探队。如果外面的世界彻底放弃了勘探活动，那也许标志着理性的突然出现。不过用不了多久，外面的世界，乃至现在这个世界里的危险，对我来说都不再重要。

固定的光
01：光亮感
起初，岛屿始终在我前方。我沿着海岸前进，发现我丈夫的笔记如同面包屑一般一路散落。至少我希望那是他写的，有时压在岩石底下，有时穿刺在树枝上，有时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翻卷起来。它们对我很重要，哪怕有些是真实的，有些只是偶然巧合。当时，抵达岛屿对我来说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我依然相信因果，相信南境局或许仍认可决心。但你一旦发现“决心”的代价是让其他许多东西销声匿迹，那要怎么办？
根据我丈夫的日记，他第一次抵达岛屿用了六天。我花的时间稍长一些。因为规则已经改变。因为前一天还很坚实的土地，第二天就变得不太稳定，有时甚至像是要在我脚下塌陷。身后，灯塔的荧光越来越强，仿佛整个天空都要被光晕占据。从望远镜里看过去，海浪底下似乎有巨硕的物体缓慢涌起，连续许多天都是如此，不可思议。然而我还没准备好面对它。
头顶上方，鸟群从天空飞过，留下一串模糊的色彩，就像是它们的副本，就像是幻觉。空气看起来温顺驯服，仿佛很容易劝服或控制。我感觉被困住了，永远在旅途中，无法到达终点。很快，我将需要一个类似于“大本营”的地方——用以消除持久的沮丧感，因为我无法信任经过的环境，似乎只有脚下的路才是可靠的。虽然它也变得越来越杂草丛生，蜿蜒曲折，却并没有终止，没有渐渐消失。
假如它引导我走向悬崖，我会停下来，还是跨出边缘？又或者，那种欠缺感是否会促使我转回头，试图寻找边界的门户？很难预测我会怎样做。我思维的轨迹散落在旅途中，不时地左右扭摆，就像燕子在湛蓝的天空中倏然侧转，但转瞬间又回到原来的路线，短暂的偏离只是为了追逐昆虫的那一点蛋白质。
我也不清楚，这些现象，这些念头，有多少可以归因于体内的光亮感。按目前的状况以及发展趋势来看，只可能是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当我以为摸清了光亮感的特质，它又会发生变化。第五天早晨，当我从草丛和泥沙里爬起来，光亮感在我体表形成了难以察觉的第二层皮肤。我睁开眼时，它发出轻微短暂的破裂声，就像是薄到不可思议的一层冰。我能听到它融化碎裂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
那天，随着时间的推移，光亮感在我胸口集结，如同一颗炙热发红的石头，虽然并不受欢迎，但伴随着心脏一起搏动。作为科学家，我想要给自己施行麻醉手术，移除异物，尽管我不是医生，光亮感也不是肿瘤。记得当时，我曾经想到，第二天早晨或许便可以跟动物交谈。或许可以在泥地里打滚，在无情的蓝天下歇斯底里地大笑。或许会发现光亮感像潜望镜一样，好奇地从我头顶探出来——独立而充满活力，但其下方却只剩下一副空壳。
那天黄昏时分，一群大型爬行动物从水中瞪着我，这些愚蠢的食肉兽就像是咧着嘴在冲我傻笑。我不予理会，也不理睬虫子的叮咬。此时，光亮感已到达我的头部，隐藏在所有思绪背后，就像逐渐冷却的木炭，埋在冰冷的灰烬之下。我再也无法搞清光亮感究竟是一种感觉，还是一种冲动，或者一种感染。我正赶往一座岛屿，却不知能否在那里找到答案。这是因为我确实应该去呢，还是因为受到某个隐形的陌生人指引？某个同伴。光亮感是否比我想象的更独立？心理学家说过的话为何在我脑中反复出现，为何我无法将它们驱走？
这些并非假想的问题，不是闲来无事的思辨，而是真实的担忧。有时候，我感觉跟心理学家的最后对话就像是一堵墙或一道屏障，将我和光亮感分隔开来，这些话似乎具有特殊效力，激活了我体内的某种特质。但不管我如何反复琢磨这段对话，都始终无法获得结论。有些东西哪怕你靠得再近，也难以把握其本质。
那天晚上，我搭起帐篷，点燃篝火，因为我已不在意被谁看到。即使光亮感是独立的存在，即使X区域里的一切都能看见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再次产生那种不顾一切的情绪——并且欣然接受。灯塔的光早已褪去，然而我发现自己仍会望向它。那是个巨大的精神支柱，也是巨大的陷阱。此处也有紫花的蓟草，数量丰富，我总是忍不住把它们看作X区域的密探。不过这里的一切既是监视者，也是被监视者。
我记得，海岸边吹来的风强劲而凛冽。我刻意关注这些细节，以期抵抗光亮感——跟所有人一样迷信。很快，黄昏中传来哀鸣，还有那熟悉的脚步声，仿佛有谁在芦苇丛里拖着沉重的身躯奋力前进。我打了个冷战，但也笑出声来。我大声说：“只是个老朋友！”不那么老，也并不真的是朋友。令人厌恶的存在，卑微的生物。或许只有在此刻，在这个无惧无畏的瞬间，我才对它产生了深层的情感，就好像对待同族。我出发去找它，一路上，光亮感阴郁地低声咕哝，任性焦躁。怪物？没错，但再后来是爬行者，我宁愿接受较为简单的谜团。

02：哀鸣的怪物
上一次，我逃离那怪物，如今却要去寻找它。搜寻的过程荒谬可笑，不再赘述。我需要区分芦苇丛是被风吹倒的还是被怪物弄乱的，也需要在泥沼地里艰难跋涉，提防扭伤脚腕或陷入淤泥。
最后，我来到一片空地。那其实只是一块泥地，覆盖着稀稀落落的杂草，周围则依然是芦苇丛。远处，有个颜色苍白、形如蛆虫的怪物，一边哀鸣，一边挣扎，腿脚抽打着长满芦苇的地面，似乎已不具备我从前见识过的速度。我很快意识到，它处在睡眠中。
相对身体来说，它的头部很小，脸朝向另一侧，因此我只能看见连着头颅的脖子，粗实而布满褶皱。我仍有机会离开，而且有充分的理由。我感到心慌意乱，刚才让我离开大路的决心已烟消云散。然而我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它似乎对外界毫无感知。
我往前走去，手中的枪指向怪兽。在如此近的距离，它的哀鸣震耳欲聋，如同活体的教堂大钟，发出奇异震颤的喉音。此处无法悄悄潜行——泥地上满是干枯的芦苇和杂草，每走一步都噼啪作响——然而它依然在睡眠中。我用电筒照向它的身体。其硕大的身躯就像是猪和蛞蝓的混合体，苍白的皮肤上有斑斑点点的浅绿色苔藓。它的前后肢也类似于猪，但末端是三根粗实的手指。身体中段，大约是胃的附近，长出两根肉质的附肢，就像变形虫的伪足，协助庞大的身躯蹒跚而行，但它们经常可悲地阵阵抽搐，捶打着地面，仿佛并不完全受控。
我将电筒照向怪物的脑袋，椭圆形的粉色头颅下面，是过于粗实的颈项。前一次与它遭遇时，我找到一张蜕落的面具，正如面具的形状所示，这就是我丈夫那支勘探队的心理学家。眼前这张沉睡的脸呈现出完全难以想象的痛苦，嘴巴永远张开成O型，发出沮丧的哀鸣。它的腿在地上反复踩踏，踉踉跄跄地绕着圈，时走时停。它的眼睛上覆着一层白膜，因此我知道它已经瞎了。
按理说我应该有所感触。这次的相遇，也许应该激起我的感动或厌恶。然而当我钻入地下塔，并被爬行者吞没之后，便失去了所有感情。虽然它的神情饱受折磨，其痛苦超乎想象，但我依然毫无反应，连最简单平常的同情都没有。
这怪物应该是一只海豚，长着怪异的眼睛，或者是一头野猪，行为表现就像刚刚进入新的身体。这其中也许具有特定的模式，只是我看不出而已。但那似乎也像是某种失误，仿佛X区域一直以来都完美无瑕的同化过程出现了差错。这让我想到，光亮感是否预示着某种类似于此的结局。消失在海岸线上，默默地融入沙滩、海风和沼泽，这些并不会令我困扰，或许从来就不会。但眼前的情景——这种盲目固执的探求——却不一样。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以为被光亮感控制是一个没有痛苦，甚至是优美的过程？哀鸣的怪物一点也不优美，只是让人感觉到某种恐怖的干预。
在这种状况下，我就算看着它永无止境地痛苦挣扎，也不能插手。我无法终止它的悲惨境遇，部分原因是因为信息不完整。我难以确定它代表着什么，也无法明白它的感受。痛苦的表象下可能是愉悦——残存的人类梦境，舒适欣慰。我还想到一个问题，该名勘探队员不知把什么东西带进了X区域，才最终导致此种状态。
我的记忆和其他许多担忧相混杂，所以此刻就只能记起这些。最后，我取了一根毛发作样本。它就跟其他样本一样毫无用处——这种一致性我也许应该感到惊讶，但我并没有——我又回到那堆渺小而可怜的篝火旁，周围是一片荒芜。
然而这次遭遇的确对我具有一定影响。我决心不向光亮感屈服，拒绝放弃自己的身份——至少现在还不行。假如有一天我放松警惕，就会变成芦苇丛里哀鸣的怪物，我依然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
这也许是软弱。这也许只是恐惧。

03：岛屿
岛屿很快出现在朝向海面一侧的地平线上，如同一抹黑影。虽然很难估算时间的流逝，但我知道，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到达。此刻，这座岛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就像我丈夫返回时那样。我不知道在那里会有何种遭遇，现实让我清醒起来，也让我更加密切地留意着光亮感，更加坚决地与之对抗，仿佛当我到达对岸时，必须保持最佳状态和最高警惕。这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为了什么呢？幸运的话可以找到一具尸体？为了外面世界的记忆？我们或许会产生错误的记忆，以为曾经的生活平静舒适。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只知道生物体的首要任务是继续生存——呼吸，进食，排泄，睡眠，交配，一天天重复快乐的生活。
我系紧背包，潜入水中。
人们围着摇曳不定的篝火，而狼群就在不远处守候，假如你喜欢这样的故事，那恐怕要失望了，因为在我游向岛屿的过程中，并没有受到怪兽的攻击。虽然我疲惫而寒冷，但很容易就在岸边的废灯塔里布置好了居所。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找到足够的食物，比如捕鱼和采摘野果。我还挖到一种块茎，虽然没什么味道，不过可以吃。如有必要，我也会设陷阱捕捉小动物，或利用搜集到的水果种子培育自己的花园，并自行制造堆肥。
一开始，灯塔比岛上其他的一切都更让我困惑。我一直把它看作是海岸灯塔的镜像——基于光线照在它上面的样子。在我看来，这就像是某种意义不明，却可能很残酷的玩笑。它也许是诸多细节中的一环，但并不能让我找到有关X区域的答案。灯塔的顶端已经塌陷，而被我当作根据地的楼梯平台上覆盖着一层潮湿的枯叶，这种不完美的相似性……或许可以算是一个清晰而有力的标志。
后来，我逐渐探索了灯塔和附近的建筑，还有那废弃的小镇，整个过程彻底而系统，不过我觉得最初的勘察范围应该更广一些：覆盖整座岛屿，排查威胁，寻找食物和水源，以及人类生存的迹象。我并不抱太大希望，因为灯塔里没有发现近期居住的痕迹。这里应该是最有可能的栖身之地，因为其他建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已经损毁。一旦X区域的意志被强加于这片土地，那些建筑就开始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腐烂。此处也有污染的迹象，就像旧伤疤，但它们消散的速度太快，我无法判断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也不清楚X区域是否会加速污染的清除。
这座岛长十四英里，宽六英里，周长四十英里，面积估计有八十四平方英里，相当于五万多英亩。岛的内部主要是松树和橡树林，朝向大陆一侧，树林顺着海岸往下延伸，但朝向海洋一侧由于屡屡受到风暴的袭击，基本只能看到苔藓和虬结的灌木丛。此处的淡水比我想象的要多，一条条小溪顺着山坡蜿蜒地流向海岸。废弃小镇的位置或许正是得益于此，而且还能避免从海上刮来的风暴。我也在灯塔附近发现一个水龙头，一开始吐出锈褐色的脏水，而最终稳定下来之后，纤细的水流虽然稍带咸味儿，但仍可饮用，应该是来自地下的蓄水层。
稍远处，我发现一个丰饶的生态系统，其中有许多机警的兔子，它们的数量受到猛禽和狐狸的控制。岛上的狐狸体型瘦小，说明是在隔离的环境中繁衍而来，适应了有限的土地与资源。鸟类的数量也很丰富，树燕、紫燕、绿鹃、鹪鹩、啄木鸟、夜鹰—— 还有太多种水鸟，数不胜数。黄昏时分，飞禽高亢振奋的鸣声构成嘹亮的合唱，相比之下，同样繁荣的沼泽却显得更为安静，仿佛充满戒备。
我在岛上游荡了许多天，有时在外围，有时在内部，以期对其有个大致了解，知道岛内都有些什么。我一边记录观察结果，一边咒骂南境局未提供地图，不过我知道，就算有地图，我也会去证实一遍，最终还是要费几乎同样的力气。不仅仅是因为不信任南境局，我也不信任X区域。然而最初的检视过后，我说不出有什么超自然现象，岛屿本身也没有异常。
或许只有那只猫头鹰是例外。

04：猫头鹰
我找到我丈夫了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不过并非我所熟知的形态。一天傍晚，在岛的另一端，我穿过荨麻、灌木和长如芒刺的草丛。繁茂的黑松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投下重重阴影。此处有个宁静的海湾，围住一片白色的沙滩，浅水滩一路向外延伸，直到远处才被黝黑的深水取代。海滩上散落着岩石和倒塌的水泥柱，很久以前这里是个码头，如今只留下一堆废墟，栖息着十来只鸬鹚。
一株矮松树叛逆地矗立在岩石与鸬鹚之间，大约有一人高，颜色黝黑，松针几乎都已掉光。出人意料的是，在一根伸出的枝条上，有一只普通的角鸮，耳朵上长着一簇突出的茸毛，面部呈褐色，下巴和咽喉处有白色羽毛，身体则是驳杂的灰色与棕色。我走近时动静很大，理应惊吓到它，但这只猫头鹰依然停栖在树上，周围是晒太阳的鸬鹚。我感觉这景象有点反常，因此骤然停顿下来。
一开始，我以为猫头鹰一定是有伤在身，等我继续接近，它依然没有动，不像那些转来转去的鸬鹚，一边忿忿地抱怨，一边飞向远处，紧贴着水面排成一串，不安地徘徊游荡。换作其他猫头鹰也一定会飞走，消失于森林中。但它就像是粘在了粗糙不平的树皮上，硕大的眼睛凝视着逐渐暗淡的太阳。因此我更加相信它是受了伤。
即便当我靠近树边，笨拙地站在岩石堆上，猫头鹰也没有飞起来，甚至连看都不看我。它受伤了，或者濒临死亡，我心想。不过我很谨慎，随时准备撤离，因为猫头鹰可能是很危险的动物。这一只体型巨大，虽然有着中空的骨骼和轻质的羽毛，但至少有四磅重。不过迄今为止，我的行为一点也没有刺激到它，因此我就站在原地，陪着那只猫头鹰，等待太阳下山。
职业生涯早期，我曾经研究过猫头鹰，知道它们跟其他更聪明的鸟类不同，不可能得精神疾病。大多数猫头鹰也很漂亮，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但观察者往往会觉得那是镇静。海滩上十分宁静，我并未感觉到凶险。
日暮时分，猫头鹰锐利的黄眼睛终于望向了我，它展开翅膀，扫过我的脸颊，然后平稳地升入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安静地飞向我身后的森林。它永远地消失了，至少我相信是如此，它那古怪的表现可以有许多解释。野生动物的怪癖行为和X区域的干涉影响，有时很难区分。
我需要寻找夜间的庇护所，海滩西侧的尽头，有一小圈岩石，围着一堆焦黑的灰烬，曾经有人在此生火——位于潮水线上方，几乎贴近森林的边缘。在最后一丝昼光中，我还找到一顶旧帐篷，皱巴巴的，饱经风霜，因日晒而褪色。有人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我不敢想那会是谁。我安顿下来，同样点起一堆篝火，烹煮下午捕杀的兔子。然后，在波涛声中，在柔和而平静的星空下，我疲倦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我只醒来过一次，看见那猫头鹰隔着火堆停在我的背包上。它又给我带来一只兔子。我再次入睡，等到醒来时，它已经不见了。
我在那里逗留了三天。我承认，是为了那只猫头鹰，也因为那片海湾近乎完美，适合居住一辈子。然而我也想更加了解曾经在这帐篷里居住并点燃篝火的人。虽然帐篷又破又旧，但显然是标准制式，只是没有南境局的标识。
进入帐篷背后的森林没多久，我就在野花、莎草和苔藓之间找到一把勘探队配发的手枪，跟我自己的差不多，装在腐烂的枪套里。我还找到一件勘探队的制式汗衫，然后是外衣和袜子，散落在空地中，仿佛是有人主动丢弃的，甚至带着欣喜……又像是被其他人或动物扔到这里。我没有费神把它们搜集起来，重建此人的外壳。我知道不可能找到名字，也没有搜到任何信件。我永远无法确切知道，在这里宿营的人是我丈夫，还是某个不相识的人。
然而那猫头鹰始终关注着我，始终在我近旁。一点一点逐渐靠近，逐渐驯服，却从来不完全顺从。有时，它把树枝扔到我脚下，看起来很随意，仿佛漫不经心。它也会朝着我躬身，那是猫头鹰典型的动作，然后好久都不理睬我，近乎阴郁。曾经有一两次，它停栖在跟我差不多高的地方，我试探性地接近，但它朝着我嘶嘶地叫，就像猫一样，并拍打着翅膀，蓬起羽毛，直到我后退为止。还有时候，它停在高高的枝头，上下左右，来来回回地摇晃身体，爪子却抓着树枝不动，然后呆呆地低头看着我。
我继续沿着海岸前进，身边时常围绕着鸬鹚。我没想到猫头鹰会跟来，但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很乐意它跟着。到了第二周末尾，它在夜间出行前，会直接吃我手上的东西。晚上，我听到它奇怪而空灵的叫声——许多人觉得这声音诡秘而危险，但我一直觉得它带着顽皮，像是完全不拘小节。临近黎明时，猫头鹰还会短暂地出现——有一回，它毛发纠结，就像是一头钻进沙子里洗了个沙浴，弄乱了羽毛，然后又捉出虱子之类的寄生虫。
不经意间，有个念头渗入我脑中，然后我又将其逐出。这是我丈夫的另一种形态吗？他认出我来了吗？还是这只猫头鹰只是对人类作出正常的反应？这里的其他动物都有点古怪，而它却没有类似的感觉——至少我感觉不到。不过我的解释是，也许我已经习惯了。我和光亮感之间或许达成了某种平衡，使得此类指标不再明显。
当我绕了一整圈，回到废弃的灯塔，猫头鹰依然留在我身边。他越来越少寻求我的关注，然而在暮色中，他会出现在灯塔外的树枝上，于是我们就一起站着。有时候，他傍晚之前就到了。假如我在幽暗的树林里行走，他会跟着我，发出洪亮的叫声，警示我的到来。不过他不会来得更早，就好像记得我讨厌动物的异常行为，好像能理解我。此外，他也有自己的事——捕猎。然而一星期后，他在灯塔损毁的塔尖上住下来。鸬鹚也再次出现，可能不是同一群，但在我环岛探索之前，从没见过这么多。
白天，猫头鹰在上面晒太阳睡觉，有时还伴随着低沉的鼻息。夜里，我在楼梯平台里入睡，常常听到上方有微弱的声响，他的翅膀轻轻摩挲着空气，飞向森林寻找猎物。在昼夜交替的时刻，一切似乎都有可能，我也诱使自己如此相信。虽然我不喜欢将动物拟人化，却也觉得不必抑制这种交流，因为他那奇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证明。他是否能理解并未可知，但即使不理解，猫头鹰比人类更重视声音。因此我常跟他说话，以防万一他并非如表面上那样简单，这既是一种普通的礼节，也是为了应对不断涌起的光亮感。
这或许很愚蠢，但除此之外，我如何才能真正跨越隔阂，从他身上看到我要寻找的人？然而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互益的共生关系。我继续为他捕猎，同时，他也继续为我捕猎，只不过带着一点懈怠，仿佛并非刻意而为——兔子和松鼠从他栖身的巢穴坠下，落到我的住处。他一言不发，一切都基于最基本的友谊与生存法则，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样的安排比外面世界的所有方式都有效。岛上依然看不到人，但如今我找到更多证据，说明先前有人居住。
这与我预期的不同。

05：监控搜寻队
等到探索归来，有了猫头鹰做伴，我开始缓慢地查看邻近区域：灯塔，周围的建筑，远处的小镇。这镇子一定是在X区域形成之前就被废弃了，包括一条主街和若干逐渐过渡到泥路的横街。轮胎压出的印痕里长满杂草。这里空荡荡的，如果我愿意，可以成为理所当然的统治者。
“主街”就像是一个门面，布满大量凌乱的藤蔓、灌木、杂草、野花，以及开花的树丛。松鼠、獾、臭鼬、浣熊占据了废墟，鱼鹰在损毁的屋顶筑巢。一栋住宅或旧商户的上层，窗玻璃均已碎裂，坠入屋内，鸽子和八哥停栖在空洞的窗口。此处充满自然的气息，有夏日甜美的花香和草地的清新，也隐隐透着动物标识领地的刺鼻味道。这其中似乎也有一点点意外，见到人类活动遗留下的粗糙痕迹，让我有种挥之不去的震惊，而在此之前，我本以为这种感觉多半不会再出现。
到处都能发现勘探队的痕迹，他们到达岛屿之后，有的回到对岸，有的在此死亡，转变。一个弃置的背包，内有一幅常见的地图、一支手电筒、一个瞄准镜、一只水壶。残存的物品——诱使我过度解读。由此可见，我依然存在弱点。按理说，我只需知道，有其他人曾经到过此地，他们试图寻求答案，至于是否找到则是另一回事。
然而这些沉积的信息来自不同的时间，其中较早期的部分，相信是在X区域形成前后，我对它们更感兴趣。这段短暂的时期内，有人在此定居，他们以 S&SB作为缩写，但我从没找到任何能解释其含义的只言片语。不管是在外面的世界，还是在勘探队训练期间，我都不记得听说过这样一个组织。当然，在训练期间，这座小岛从来就没人留意或重视。事到如今，南境局的任何背叛对我来说都已没什么区别。
由于缺少其他证据，我暂且称其为“监控搜寻队”。这与他们留下的零碎资料所显示的信息相符。有一段时期，我每天都试图分析他们的身份，以及在岛上的目的。
S&SB残留的物品包括一批破损的仪器，据我鉴定，应该是用来记录无线电波、监视红外线之类的。还有些更古怪的设备，我难以猜透其用途。除了这类残骸，我也找到褪色的纸页（其中的文字往往难以辨识）和照片，甚至若干录音。当我将录音设备接上一台每次只能提供三十秒电源的破旧发电机，它磕磕绊绊地吐出一串难以理解的词语。
这一切都是我在主街的废弃建筑里找到的，它们或受到坍塌的承重墙保护，或埋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躲过了水灾。室内有烧灼的痕迹，应该是受控的火势。但我无法判断这火是S&SB点燃的，还是等到后来，在X区域即将同化一切的绝望时刻才发生的。看着满地的灰烬，我意识到，任何试图重建事发过程的努力都永远难以完成，因为有人想要掩盖一些东西。
于是，我将找到的物品带回灯塔整理分类。猫头鹰的眼神十分警惕，但无法提供任何帮助。我找回的东西令人费解，不过我依然理出一些头绪，看出一些阴谋的迹象。我在此记录的所有描述都纯属推测，然而也都是来自我手头琐碎的证据的。
S&SB对岛屿的占据，并非由测绘地图开始，而是始于对废灯塔的详细调查。这说明他们的到来具有明确目的。其调查是为了在岛上的灯塔和陆地的灯塔之间建立某种联系。有文字提到运输过程中的“不确定性”，并且暗示，在我所熟悉的那座灯塔里，其镜片组或许就是来自此处。然而看上下文，这种“不确定性”似乎跟镜片无关——至少可能无关。还有一些撕下的书页，介绍了著名灯塔的历史，以及镜片制造商与销售商的世系，但这也对我鲜有帮助。
另外，他们寻找的是“一件物品还是一种可记录的现象”也不太确定。这就又回到了两座灯塔之间的联系。假如寻找的是“现象”，那这种联系十分关键。假如是 “物品”，联系或许就不再重要，岛屿和大陆上的灯塔都失去了关注的意义。而且，这些段落本质上互相矛盾，反映出他们组织与构成的复杂性。有些 S&SB成员似乎缺乏最基本的科学常识，胡乱写下一些幽灵、鬼魂之类的东西，并摘抄有关恶魔附体的书籍，浪费我的时间。关于阶段的划分，我的兴趣只集中于跟生物学上寄生和共生相关的部分。他们还有人躺在夜晚的星空下，记录自己的梦境，仿佛那是来自远方的信息。这类虚构内容，虽然使我的阅读过程更有趣，却没什么别的用处。
除了偶而的迷信，我也整理出一些不太重要的科学观察，从中可以看出，参与者的头脑仅有三四流水准。他们的观察缺乏精准性，只有平庸陈腐的结论。这一类的描述包括“源生”物质、“远处幽灵般怪异的现象”，还有数十年前就已证误的实验。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外，似乎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智慧。从其提出的问题来看，似乎并不急于寻求答案，也不在意一个问题或会衍生出多个其他问题，哪怕这些问题最终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它似乎有种耐心，并不属于其漩涡般运转的核心意识，而是额外强加上去的。我企图解读那些琐碎的资料，寻求其中的含义，而假如我的理解没错，这后一种存在不仅监视着大陆上的人，还紧盯着某些S&SB的同伴。作为一个组织，他们所关注的不单纯是实验。
此种存在会留下可辨识的痕迹吗？虽然不太确定，但我似乎能识别出来——它已渗透进S&SB内部。从我找到的纸页中可以看出，其指挥中心的理念变得更复杂，仿佛隐藏在文字间瞪着我。
在这堆琐碎无力的猜测之中，出现了一个词“发现！”，以手书写，带着胜利的骄傲。发现了什么？然而即使有发现！即使有某种智慧存在于零星的段落之间，数据的匮乏依然令调查毫无进展。也许有人曾经拥有额外的数据，但自然环境——X区域？——加速了文件的腐烂分解，致使我无法搜集到更多信息。然而这已经足够了，足够说明在X区域形成前，这片海岸曾遭到某种干预。而我自身的经历表明，南境局是故意在地图和简介中将岛屿排除在外。这两点虽然多半只是表达了缺失，而不是证实，却促使我更努力地在废墟中寻找S&SB的残迹。然而除了第一遍彻底勘察中发现的东西，我再也没找到别的。

06：时间的流逝，以及痛苦
我从没机会选择故土，那是我的诞生之地。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座岛成了我唯一需要的故土。我从没想过寻求出路，回到外面的世界。随着岁月的流逝，从来没人来到我在岛上的庇护所，我开始怀疑，南境局是否还存在——是否曾经存在，也许从来就没有另一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勘探队，我只是受到幻觉或精神创伤的折磨，类似于失忆。也许有一天，当我醒来时，会记起一切：一场灾难使得我成为此地唯一的人类，只能跟一只猫头鹰说话。
面对干旱，面对突发的风暴，面对一时不慎被钉子刺穿的脚，我都存活下来。我被各种动物咬过，包括毒蜘蛛和蛇。我学会了与环境相调和，一段时间过后，无论是自然或非自然的动物遇见我，都不再躲避，基于这一原因，除非迫不得已，我也不再捕猎除了鱼之外的动物，而是越来越依赖于蔬菜水果，尽管我感觉也能与它们互相调和。
在漫长的沉默与孤独中，X区域有时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揭示自身。我察觉到天空发生细微的移动，仿佛拼合得不太紧凑……也感觉附近的自然环境中有某种隐形的幻影来回穿梭，我原本很反感S&SB对于超自然的强调，现在看来或许需要重新考虑。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一片空地里，尽量一动不动。我感觉后颈项上有一股气息，或者说是分子密度的增加。我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只能迫使自己心跳放缓，每一次心跳的时间，相当于鸣唱的树蛙心跳两万下。我希望在保持绝对安静的情况下，无需转身就能听到，或通过某种途径看到那关注着我的存在。但片刻之后，它离开了，或者钻入了地下，我松了口气。
有一回，天空的降雨显得不太自然，昏暗中，我的视野边缘有一种古怪的光。我以为那是远处的灯塔，以为在我之后，又有其他勘探队被派遣进来。但在我长久的凝视之下，那光线似乎劈开了黑暗，暴露出转瞬即逝的阴影，像是造型奇特的暴雨云，又像是某种巨型生物体的逆向生长。此类现象断断续续已有三十年，唯一的预兆就只有我体内光亮感的轻微震颤。而且，在那样的夜晚，天空也会发生变化。空中没有月亮，星辰也很陌生 ——属于另一个我不熟悉的宇宙。那样的夜晚，我希望自己曾经决心成为一名天文学家。
至少有两次，我认为这种变化较为显著，可谓天体间的灾难，并同时伴有类似地震的现象。夜晚中出现裂纹与缝隙，虽然很快闭合，但其中透出的只有更加深沉的黑暗。世上的某处，或宇宙间的某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这片刻的失常。至少我如此相信。我感觉周围的世界变得更牢固，更厚重，现实的压力与流向变得更专注，更坚决。这就像是我曾经见过的一头海豚，它瞪视着我的眼睛像极了人类，而随着每一阶段的变化，那眼睛渐渐陷入周围的血肉。
除去这些观察，我就只有一个问题：我的幻觉本质上是什么？熟识的夜空，陌生的夜空，哪一样才是错觉？我应该相信哪些星辰，依靠哪些星辰辨识方向？有些个夜晚，当我站在废灯塔里眺望海洋，我意识到，凭这副身躯，这种形态，我永远都无法知晓答案。
我的生存，说穿了是以伤害自己为前提的。当我站在岛屿对面的海岸边，准备游过去时，正是利用痛苦来压制光亮感。方法有许多种，而且我能掌握得恰到好处。你可以找到接近溺毙、接近窒息的方法，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复杂。还能以种种方式象征性地施加疼痛，以欺骗你体内的存在。比如生锈的钉子；比如蛇毒。因此，疼痛不会太困扰我，它是我继续生存的证据。有时候，当我凝视着风雨和海洋太久，它也能把我救回来，以免我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另一份文件中，我罗列出一系列干涉性最小的最佳方案，也许有点病态，但我已将其看作一种荒诞的表述方式，记录我的每一天。我也写下了经验证最为有效的轮替周期。不过假如有得选，我不建议用这种方法，因为你会逐渐趋于习惯，就像每天搜集食物和打理杂务。
长久以来，疼痛已成为反复造访的老友。即便如今我已停止此种疗法，我仍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感觉到疼痛。缺少痛苦是否更难适应？我猜测，面对其他诸多必需的调整，这一担忧或许会被遗忘。因为我相信，借由如此多手段延迟转变，当它真正到来时，将会更加剧烈，我或许真的会变得像哀鸣的怪物那样。到那时，我是否能见到真实的星辰？
有时，痛苦会意外到来，无需激发，无需有意识地对自己施加痛感，它自然就已存在。三十年来一直陪伴着我的猫头鹰一星期前死了，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无法施以援手。他已是一只年迈的猫头鹰，眼睛虽依然巨硕明亮，但羽毛变得暗淡，伪装色零乱杂驳。他睡得更久，外出捕猎也不多。我爬到废灯塔顶端，在其栖身之处亲手喂他老鼠。
他失踪数天之后，我终于决定去搜寻，然后在森林里找到了他。根据我的推演，他受了伤，或许因为虚弱，或许因为视力的缺失，他的翅膀断了，落到森林的地面上，然后可能遭到一两只狐狸的袭击。他歪着脑袋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周围是一片棕褐与暗红的斑驳血迹。
随着年月的流逝，我的显微镜早已被弃置埋没在灯塔角落里，为霉菌所侵占。我无心采集样本，也早已知道会发现什么：到头来，显微镜所能告诉我的，并不如多年的近距离交流与观察来得多。
我要怎么说呢？我不想念他？

隐秘的光
0011：幽灵鸟
当你的小镇变成幽灵出没的废墟，你却还能读到从中寄出的信，这是什么样的生活？你活在别人记忆里，把它当作是真实的，就像另一层皮肤，但其实这一切全都是假的。她以前就是这样。她以前就这样想，她以前就这样生活。那么，她的生活，她的思想，如今是否也是幽灵鸟的呢？愤怒与恐惧在内心交战——除了她自己，没人可以承担。她只能让它们互相争斗，就像另一种心跳，并期望这真实状况不会从外表泄露出来。她也期望，即使她是失败的产物，也要有能力生存下去——成为一种变异体，而不是像哀鸣的怪物那样，变成畸形的怪胎，骸骨长埋在沼泽中腐朽瓦解。
有些问题她不愿意问，因为一旦问出来，它就会具体化，就会产生真实的压力，仿佛弯曲的肋骨上重新长出皮肉。奇迹也好，恐惧也好，她或许可以分而承之，然而总管永远无法适应，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目的过于明确，推进过于急切，也会令人疲倦。就好像向X区域的现实挑战，就好像事到如今，她依然没有吸取教训。即使格蕾丝先到了三年，但他们在匆忙中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她早就该知道这是不公平的，或许根本就不该尝试，不是吗？
此刻已是黄昏，天色将晚，面对沉默与重重阴影，格蕾丝首先开口：“我们是宇航员。所有勘探队员都是宇航员。”
这也许有一定的安慰作用，像是某种精神支柱，但总管脸上表情坚决，仿佛戴上了面具，他不愿面对，只想把鼻子埋在舒适的地方。他左手紧紧攥着生物学家的信，膝盖上搁着生物学家的日记，那是格蕾丝从灯塔里搜救出来的。幽灵鸟读过之后很感兴趣，虽然仍有一部分未知，但它们填补了其余的空缺。塔底的白光、爬行者内部的灯塔管理员，这些若是不亲眼看到，她无法相信。然而她知道，对总管来说，这些信息只是新的证据，新的希望——或许能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法，并且迅速见效。仿佛格蕾丝对它们的审阅与思考还不够似的。
“我们不在地球上，”幽灵鸟说，我们不可能在地球上，“时间扭曲得这么厉害，还有生物学家看到的东西。”即使假设规则依然存在，只是无法看清，无法摸透，无法知晓，这里也不可能是地球。但真的吗？还是只有时间变得不合逻辑，缺乏一致性？
她依然感觉很不情愿，这种情绪增加了她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最后，格蕾丝说：“这就是我的结论，也是科学署提出的猜测之一。”
“就像虫洞。”总管说。这是他认知的极限；再往前一步，则需要光亮感的激发。
格蕾丝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以为X区域也会造太空船？你以为X区域会在星际空间旅行？虫洞？想象一下吧，那是一种更微妙的存在，隐藏于我们所知的现实背后。”
这番话平淡而有力，化解了他们的惊惧。因为她多待了三年？因为她在想念家中的亲人？
总管语速缓慢，几乎就像进入催眠状态：“我们以为X区域中的一切都腐烂得太快……其实只是变旧而已。”
有些东西的确非常古老——村庄的遗址、灯塔活板门下面层层叠叠的日志。从边界出现到第一次勘探，X区域中已经过去很长时间。谁都想不到，边界出现之后，人们还可以在X区域里生活那么久。
“以前怎么没人知道，”总管说，“以前怎么没人明白。”仿佛重复能够带来某种原始的力量，迅速扫清阻止他接触真相的障碍。但事实上，重复只能让他们的无知显得更突出。
“错误的数据，”格蕾丝说，“损坏的样本。不完整的信息。”
“我不明白——”
“她的意思是，”幽灵鸟说，“那么多勘探队返回时都遭受创伤，神志不清，甚至根本回不来。南境局没有可靠的样本。”她的意思是，时间膨胀几乎无法计量，而当X区域发生移动或变化时，这种膨胀更加严重。
“她说得对，”格蕾丝说，“我们从来没人在X区域里居住足够长的时间，观察足够清晰，并把结果记录下来。”矛盾的数据，矛盾的目标，对手又很难对付。
“但我们能相信生物学家吗？”总管问道。因为生物学家笔下的猜测很可疑？因为他无法适应，而幽灵鸟可以。
“你相信我吗？”格蕾丝问道，“我在夜晚看到空中有陌生的星星。我看到天上有裂隙。我在这儿生活了三年。”
“那你告诉我——假如我们不在地球上，为什么还能看到太阳、星星和月亮？
“这不是关键问题，”幽灵鸟说，“对伪装技术如此高明的生物来说，这不是关键。”
“那什么是关键？”总管很沮丧，试图理解这一庞大的概念，令幽灵鸟看得十分心焦。
“关键就是，”格蕾丝说，“这个生物，或这种生物，其目的是什么。我们要如何生存。”
“我们知道它的目的，”总管说，“就是要杀死我们，改变我们，除掉我们。这不正是大家试图回避的想法吗？局长，你，”——指向格蕾丝——“切尼，所有人都否认这种想法，否认它意图将我们全部杀死。”
“这样的对话我们进行过上千遍，你知道吗？”格蕾丝说，“我们一次次地试图跳出循环，你知道吗？”
“人们往往落入某种行为模式而不自知，”幽灵鸟说，“生物可以有其目的，同时也可能有与这一目的完全无关的行为模式。”
“那又怎么样，”总管咆哮道，仿佛受困的动物，“那又怎么样？”
幽灵鸟和格蕾丝对视了一眼，格蕾丝将视线移开。总管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些信息。他仿佛遭到由内至外的侵蚀。也许具体的细节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那里产生出许多能量，然后被排放出去。”她说，“如果边界是一种透膜，那它可能把能量转移到了别处——考虑到物体一接触边界就会消失。”
“但它不会消失，对吗？”格蕾丝说。
“我想不会。我认为它被送去了别处。”
“送去哪里？”总管问道。
幽灵鸟耸耸肩，她想起进入X区域时，沿途曾看见残破损毁的城市废墟。那是真实的吗？是为他们提供了线索，还是只是幻觉？
透膜与维度。无限的空间。无限的能量。毫不费力地控制分子微粒。不断尝试把人类转变为非人类。将整个生物圈搬移至别处的能力。此刻，倘若外面的世界依然存在，人们仍在往太空发射无线电波，并通过监听电波来寻找宇宙中的智慧生命。然而幽灵鸟认为这些信息并没有被接收到。这只是人们被自己的意识所限制的又一种形式。感染会不会是一种信息，而光亮感是一曲交响乐？一种防御机制？一种古怪的交流方式？若是如此，这信息并未被接收到，也许永远无法被接收。信息埋藏在变化中。由于缺乏想象力，人们只会寻求平庸的答案，因为人类甚至无法从鸬鹚、猫头鹰、鲸鱼和黄蜂的角度去思考。
她是否要与如此缺乏想象力的盟友为伍？她有别的选择吗？
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破烂损毁，屋顶已消失不见，藤蔓从其内部冒出，涂有白漆的侧墙老旧斑驳，毫无生气，也难以抑制繁茂的绿色植物。在这片意外形成的植被培育房之间，有一排小小的十字架，埋在土壤中，那是格蕾丝近期埋葬的尸体。也许格蕾丝是在撒谎，其实有一批人跟随她从大陆来到此处，却遭遇到厄运，只有格蕾丝得以幸免。她刚才听见了总管和格蕾丝之间的全部对话，假如格蕾丝不把枪从他头上移开，她已准备好实行干涉。如果她的身体不接受，没人能用药物对付她。她的体质已不同于以往。
但她不喜欢眼前的景象，从本能上对破损的道路感到不适。在傍晚的阳光下，它仿佛是山丘森林间的“刮擦伤”，不像是一片空地，而更像暴力的痕迹。朝向海洋的窗外是平静的海面，陆地看起来普通平常，毫无异状。然而距离掩饰了车队遭受的破坏。
格蕾丝和总管在她身后交谈，不过幽灵鸟已退出谈话。话题不停地绕圈，总管挖掘出沟渠与战壕，把自己困在其中，与外界隔绝。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而且又是为了什么呢——不管是知道的，自以为知道的，还是永远无法知道的，都让他如此纠结痛苦。
她很清楚最后的结果，人类最终总是会作出一个决定——要如何行动。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下一步怎么做？我们如何推进？我们的任务是什么？仿佛定下目标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以获得缺失的要素，仿佛凭借意志力就能将它找回来，令它重新出现，恢复生命。
就连生物学家也是如此，从无序中寻找规律——将猫头鹰古怪的行为与其失踪的丈夫相联系。而实际上，那完全只是其他过程的残余佐证——因此她对猫头鹰的描述，就跟对科学降神会的评断一样不准确。你总是看得到表面，却永远无法发现原因。
这座岛屿的魅惑力在于缺少原因——对生物学家来说是如此，而据幽灵鸟猜测，对格蕾丝也是一样，尽管她已在此居住了将近三年。虽然格蕾丝心中明白这一点，却因此而遭受深刻的困扰，至今依然如此，即使有人做伴，也并未使她更轻松。幽灵鸟从窗口观察着她，怀疑她是否仍隐瞒了重要信息——而她的警惕，她睡眠时的不安迹象，或许意味着另一种未知的原因。
此时此刻，她感觉离他们俩如此遥远，仿佛一旦知道地球有多远，知道时间的流逝有多无情，就会增加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而她就像是站在边界上——透过闪烁的门户窥视着他们。
总管开始回到安全的话题，比如灯塔管理员，比如总部，以免银河星系在他头脑里像烟花一样炸开，以免南境局成为X区域的据点，以免人们变成怪兽，除了天空中穿梭的幻影，没人知道原因。
“总部一直以来都把这座岛当作秘密。总部把它隐瞒起来，把这座岛隐瞒起来，只是不断地派勘探队来这……这该死的鬼地方，这地方根本不该存在，这鬼地方就会不停地杀人，甚至不给你反抗的机会，因为它他妈的总是会赢……”总管停不下来。他无法停止。最多只是暂缓一下，稍稍停顿，然后又拾起话头。
因此，片刻过后，幽灵鸟劝阻住他。她跪在他身边，温和地将生物学家的信和日记拿走。她用双臂搂住总管。格蕾丝窘迫地移开视线，或许是为了抑制她自己对安慰的需求。他在幽灵鸟的手臂中挣扎抵抗，她感觉到他身上有股异常的热量。他最终平息下来，不再反抗，也轻轻地搂住她，然后又抱得更紧。她一言不发，因为不管说什么——只要开了口——就是对他的羞辱。而这对她没有任何损失。
等到他安静下来，她放开手，站起身，将注意力转向格蕾丝。她仍有个问题需要问。巢穴里聒噪的鸟群此刻毫无声息，事实上，除了海浪与风，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除了格蕾丝用脚来回滚动一个黄豆罐头，完全没有其他声响。
“生物学家现在哪里？”幽灵鸟问道。
“这不重要，”总管说，“现在这是最无关紧要的事。变成了苍蝇、飞鸟之类的，或者消失了，或者死了？”
格蕾丝笑了起来，幽灵鸟不太喜欢这笑声。
“格蕾丝？”不给出答案就不罢休。
“是的，她肯定还活着。”
“她在哪儿？”
“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吧。”
隆隆的声响逐渐加剧。幽灵鸟感觉到远处有沉重的物体在移动，身形巨大，意图明确，一旦她的头脑中构建出此种印象，便无法再消除。
“不是外面的某个地方。”幽灵鸟说。
格蕾丝开始点头，开始恐惧。尽管她已硬着头皮告诉他们许多不可思议的事，这件事却很难说出口。
“生物学家来了。”返回猫头鹰曾经栖息的地方，来到她的副本此刻站立的地方。那声音越来越响，树枝树干纷纷折断。
生物学家顺坡而下。
怪异巨硕，声势浩大。
幽灵鸟从平台窗口望出去。生物学家在黑暗中现身，她的身体忽隐忽现，直到化作一团闪烁的波浪，强行侵入覆满森林的山坡。那巨硕的身形沿山坡翻滚滑落，林中的树木发出噼啪崩裂声，在碾压之下变成一堆碎柴。黑暗中，闪烁着翠绿色荧光的表皮底下是厚实的肌肉。生物学家尚未到达，气味就已先至：浓重的海水味儿和油味儿，以及刺鼻的碎草药味儿。它发出的音响仿佛风与海撞到一起，余震中回荡着先前那种深沉的轰鸣。这是寻找，是探问，是交流与沟通。幽灵鸟能够理解，能够辨识。
山坡仿佛被赋予生命，如流动的岩浆一般下滑，直抵废弃的灯塔。这是一种侵入。那巨硕的黑影映衬在黝黑的夜空下，云层中反射出光晕，背景里的森林则呈现出一片更为广阔的黑暗。
那奇异的庞然大物向灯塔袭来，依然若隐若现，幽灵鸟站在窗口等待，格蕾丝和总管嘶喊着企图将她拉开，要她撤离，然而她不为所动，不愿被他们从窗口拖走，只是站立在原地，面对窗外的滔天巨浪，仿佛船长面对一场超级风暴。格蕾丝和总管沿着楼梯跑了下去，接着，那巨大的身影涌到窗口，同时撞向楼下的门户，令石头和砖块发出崩裂声。灯塔在推倚之下勉力支撑。
鸣唱声越来越响，几乎令人难以承受。时而仿佛大提琴深沉的琴弦，时而如同震颤的喉音，诡异而悲哀。
它那宽阔硕大宛如山丘般的身躯就在幽灵鸟跟前，边缘模糊不清，微微晃动，仿佛落入异度空间。生物学家高耸的身躯几乎企及窗沿，她甚至可以跳下去，落到它的背部。但它的身体部位只能勉强辨识，平坦宽阔的头部直接连在躯干上，且早已越过灯塔，位于东方，它的嘴仿佛一道巨大弯曲的弧线，身体两侧的黑脊类似鲸鱼，上面挂着干枯的海藻与海带，海洋的气味扑面而来。它的背上沾满青色与白色的藤壶，星星点点，嵌在成百上千个凹坑里，这是长时间静伏于深水中的结果，仿佛一个个潮水坑。那巨硕的大脑曾在水下漫长的时日中沉思。生物学家的皮肤上还有与其他怪兽冲突而造成的灰白色疤痕。
它长了许许多多闪烁的眼睛，像花朵和海葵一样绽开——简单，普通——遍布体表，如同从夜空中摘下的活体星座。她的眼睛。幽灵鸟的眼睛。数目众多的眼睛全都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它闯入底楼搜寻。
它吟唱呜咽，声如轰鸣。
幽灵鸟从窗口探出身，伸手触按那闪光的表层，就像探入潮水坑，摸索其内部……她的手碰到黏滑厚实的皮肤，周围是她的许多眼睛，许多瞪视着她的眼睛。她将两只手都埋进去，摸到粗实的睫毛，也感受到或弯曲光滑，或粗糙突兀的表面。那么多眼睛。就在这重重注视之下，幽灵鸟看到了自己。她看见自己站在那里，低头凝视。她看见生物学家如今同时存在于多个地点与环境，各处的地平线重叠在一起，模糊不清，高低起伏。她俩之间有一种无声但深刻的交流。虽然她们也曾有共同的记忆，但那一刻，她对生物学家的了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她也许被困在远离家乡的星球，她也许观察到另一个难以理解的自己，然而……她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某种认同。
这并非畸形——只有美感，只有完美华丽的设计和精巧的规划，那生物的肺同时允许它在陆地与海洋生活，身体两侧隐约可见巨大的鳃缝，此刻紧紧闭合，然而一旦生物学家回到海洋中，它们便可以张开，深深地吸入海水。还有那许多眼睛，许多临时潮水坑，许多凹痕和脊突，以及厚实坚固的皮肤，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物，属于一个另类的生态环境。它不仅可以从陆地转移到水中，也可以在遥远的地点之间转换，不需要边界上的门户。
她用自己的眼睛注视自己。
看到自己。

0012：灯塔管理员
重刷了靠海侧的黑色昼标；梯子不稳固，或需更换。白天大半用来修整花园，并外出办事。当天稍晚，作了一次徒步巡回。观察结果：麝鼠，负鼠，浣熊，黄昏时分，树上有几只红狐，偷偷摸摸躲在枝杈之间。绒啄木鸟。红头啄木鸟。
一座岛屿，沿着无穷无尽的海岸线，上千座灯塔焚烧成灰烬。一头巨兽从海中冒出，破损的宽脑壳上插着上千支焦黑的蜡烛，升起一缕缕白烟。上千只黑色鸬鹚，在绯红的火焰间拍打着翅膀，飞入空中，面对自身的灭绝，眼中透出愤怒。谁令天使变作幽灵；火焰是他的使节。
索尔在黑暗中醒来，发出一阵咳嗽，一股热气紧贴着鼻梁两侧升起，覆盖住双眼。当他低头贴近这股热量，又感受到那熟悉的压迫感。他曾对布里克斯镇的医生形容说：“模糊而强烈，有点像表皮底下的第二层皮肤。”这听来很离奇，也不准确，但他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医生看着他，仿佛索尔的话有冒犯之意，然后诊断说是 “非典型感冒，伴有鼻窦炎”，又开了些没用的药“清理鼻腔”，便把他打发走了。他的箴言在我心中，犹如封闭于骨髓中燃烧的火焰。
又是一声低语，他本能地伸手寻找爱人的肩膀与胸膛，但只抓到床单。查理不在，至少还要一星期才能从夜航渔船归来。他无法说出真相：他仍然感觉不太对劲，不是普通的病症，也不同于医生的诊断，而是有某种东西躲在身体里，伺机而动。索尔明白，这是个偏执的念头。也许就是感冒，也许就是鼻窦炎，像医生说的那样。就跟他以前在冬天得感冒没有区别，只不过还伴有盗汗与噩梦，以及一不小心就会从脑中冒出的奇怪祷文，盘旋环绕，源源不断。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抑制住又一阵咳嗽。
灯塔里有人。还不止一个。他们窃窃私语，甚至可能是在喊叫，那声音穿过石头、砖块、木板与钢铁，仿佛来自遥远而陌生的时空。他有个荒谬的想法，似乎那是一个世纪以来所有灯塔管理员的幽灵，数十个嗓音构成一首合唱的挽歌。又是幻听？
喃喃低语声仍在继续，平淡而不带任何情感，他不得不起来查看。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牛仔裤和毛衣，摘下墙上的斧子——犹如硕大而笨重的钟摆——然后赤脚走上楼梯。
螺旋状的楼梯一片黑暗，台阶冷冰冰的，但他不愿冒险打开灯，以防万一楼上真的有入侵者。楼梯平台上，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让桌椅看起来就像瘦骨嶙峋的动物，被冻结在光亮中。他停下来倾听。下方传来轻柔的海浪声，并夹杂着蝙蝠的吱吱尖叫，忽近忽远，其回波定位系统让它们避开灯塔的墙壁。楼上的背景中还应有一种蜂鸣声，嗡嗡颤动，但他听不见。也就是说，可照射至二十英里外引导船只的灯头并没有开启。
他的怒气掩盖了病症，驱使他继续往上，越走越快，盼望寻求对抗。他告知我，有我的恩典，对你来说就已足够：因为我的力量在软弱中变得完美。
他冲入灯房，看到深蓝色天空中布满群星——屋里有三个身影，两个站着，另一个弯腰趴在熄灭的镜片跟前。三人全都拿着微型手电筒，细小的光点只有使他更加确信他们的罪行，但究竟是什么阴谋呢？
三人全都注视着他。
他举起斧头，作威胁状，然后打开灯，照亮房间。
苏珊和一名陌生女子站在通往围栏的门口，都穿着黑衣，亨利跪在她们跟前，仿佛遭到击打。苏珊看起来很生气，就好像是他忽然闯入他们家中。然而那陌生人几乎无视他的存在，抱着双臂，显得异乎寻常的放松。她有一头漂亮的长发，身穿大衣和黑色宽松裤，披着长长的红围巾。她比苏珊更高，也更年长，她的注视迫使他将注意力转向亨利。
“真见鬼，你们在干什么？”
面对手持斧头的人，他们显得如此冷静，而且对于他的质问，他们迟迟不予答复，这令他十分困惑，也消去了他的一部分怒气。就连亨利都镇静下来，近乎惊恐的表情转化为淡淡的微笑。
“你为什么不回去睡觉，索尔，”亨利无动于衷地说，“你为什么不回去睡觉，让我们办完事。我们用不了多久。”
办完什么事？亨利的受辱仪式？他的头发通常完美整洁，现在却乱糟糟的，他的左眼阵阵抽搐。就在索尔冲进来之前，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那屈尊的态度令索尔难以忍受，困惑与担忧又转变为愤怒。
“我会回去才怪。你们擅自破门而入。你们关掉了灯头。还有，这人是谁？”那女人跟苏珊和亨利是什么关系？她甚至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他十分肯定，她大衣底下突起的部分是一把枪。
但他无法得到答案。
“我们有钥匙，索尔，”亨利和颜悦色地说，似乎是要安抚索尔，“我们有许可证，索尔。”他的脑袋略略偏转，仿佛评估，仿佛试探。仿佛告诉索尔，他才是缺乏理智的人——打断了亨利的重要研究。
“不，你们破门而入，”他一边说，一边退至更安全的位置。亨利拒不承认这一基本事实，而陌生女子此刻正以类似杀手的镇定看着他，这都让他感到很困惑，“你们关掉了灯，老天！你们的许可证上可没说能在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跑进来，也没说可以带……客人……”
亨利完全不予理会，他站起身，迅速瞥了一眼苏珊和那女人，然后凑到索尔跟前，近得让他感到不适。假如索尔再退后两步，就会跌下楼梯。
“回去睡觉吧。”亨利压低嗓音，带着一种紧迫感，仿佛是在央求他，仿佛不想让苏珊和那女人看到他脸上的担忧。
“要知道，索尔，”苏珊说，“你看起来真的气色不太好。你生病了，需要休息。你生病了，你得放下那把沉重的斧子，这斧子看上去太沉，很难握住，你想把它放下，放下斧子，深吸一口气，放松，转身回去睡觉，回去睡觉……”
索尔感到一阵恍惚的睡意。他惊恐地将斧子高举过头，亨利抬起双手护住自己，而他把斧刃劈入了地板。他的双手感受到冲击，一边手腕震麻了。
“滚出去。赶快。所有人。”从灯塔里滚出去。从我的头脑里滚出去。黑暗中的金色果实将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陌生人似乎变得更高，身材更挺拔，态度也更严肃，仿佛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他身上。她的冷漠与镇静，让他充满恐惧。
“我们在做一项独特的研究，索尔，”亨利最终说道，“因此，也许你该原谅我们的热切，原谅我们想要额外努力地——”
“快他妈的滚出去！”索尔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拔出斧子。他握住斧柄前端，因为在如此近的距离，只有这样才管用。此刻他充满恐慌——害怕他们不肯离开，害怕无法将他们赶走。与此同时，他的脑袋里仍有上千座灯塔在燃烧。
但亨利只是耸耸肩说：“随你便。”
虽然他态度坚决，但也感觉很虚弱，他们的沉默就像是陷阱，于是他予以填充：“你们在这儿的活动到此为止。假如我再看到你们，就打电话报警。”奇怪的是，这番话虽然是从他嘴里说出，他也的确是这么想的，然而他已经在检视其真实性。
“但这将是个美丽的早晨。”苏珊说。她的话里是否带着如刀锋般尖锐的反讽？
亨利几乎扭着身子从索尔身边经过，以免擦碰到他，仿佛索尔是极其易碎的水晶。那女人走下螺旋楼梯时，给了他一个神秘的微笑，露出一口牙齿。
然后，他们消失在楼梯下。
索尔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于是俯身开启灯头的电源。它需要一点时间预热，而他也得过一遍测试清单，以确保亨利他们没有改变主镜片的反射方向。同时，他依然握着斧子。他决定下楼看看，以确保那三个怪人没有逗留。
等他到达底楼，并没有看到他们的踪影。打开正门，他本以为会看见他们在灯塔附近行走或者钻进汽车。但即使点亮草坪上的灯，也看不到他们的踪迹，连一辆车都没有。时间才过去没多久，还不足以让他们离开。他们是跑进了朦胧幽暗的海滩？还是潜入松林，与沼泽里的阴影融为一体？
然后他听见波浪中的摩托艇声。那条船一定是没开灯。除了月亮和星星，唯一的光亮就只有岛上依然微微闪烁的红点。
然而回到正门，一个影子在等着他。亨利。
“别担心，只有我，”亨利说，“另外两个人走了。”索尔叹了口气，倚在斧子上。“你就一直不走了吗，亨利？你就要继续给我增加负担？”但苏珊和陌生女子没留下来，这让他松了口气。
“负担？你应该感谢我，索尔。因为我能理解。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索尔，是我在镜片上钻的洞，趁苏珊走开的时候。是我。”
索尔差点儿笑出声。“所以我应该听你的？因为你破坏我的灯塔？”
“我这么干是因为知道那里面有东西。因为就在那个地方，我的所有仪器……什么都测不到。”
“那又怎样？”那不正意味着用不可靠的仪器寻找奇怪的东西是难以成功的？
“索尔，假如这地方没问题，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憔悴？你知道的，我也知道。即使别人不信。”
“亨利……”他是不是应该解释，信仰上帝并不一定意味着相信鬼魂。
“你不需要说什么。但你知道真相——我也会追查下去。我会查明白。”
亨利热切的态度，以及他明确直白的表达方式让索尔很吃惊。就好像亨利抛开了伪装，露出赤裸裸的灵魂，而在警惕的外表底下，索尔发现他竟如此固执，就像从前在北方时追随他的某些信徒。神旨选中者从来都无法被说服，在所谓的科学降神会中，他代表了“神性”的一面。他不想再要追随者。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态度坚决，因为他不想被卷入其中，因为他感觉病况严重。因为几个古怪的梦还不足以证明亨利所相信的事。
亨利不予理会，继续说道：“苏珊认为催化因素是他们自己带来的。事实并非如此，不过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步骤和流程组合才导致现在的结果。然而，它已是既成事实。我们花了那么多年，搜索了那么多地方，依然收获甚微。”
亨利越来越像是个受害者，因此，索尔明知不可取，却依然说道：“你需要帮助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我可以帮你。告诉我那女人是谁。”
“忘了见过她吧，索尔。你再也不会看到她。她并不关心超自然现象，也不关心查找真相，真的。”
然后，亨利微笑着离开了，索尔不知他要去哪里。

0013：总管
半堵墙壁炸裂开来，总管在冲击之下跌倒在尘埃与碎屑之中，上千只眼睛注视着他。他的头部阵阵疼痛，身侧和左腿也有痛感，但他迫使自己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在装死，为了保住脑袋。他在装死，为了保住脑袋，这句话出自小时候父亲给他念的一本关于怪兽的书，它从被遗忘的空间忽然冒出来，仿佛射向天空的信号弹，一旦钻入大脑，就开始不停地循环。装死保住脑袋。砖块的碎屑已纷纷落地，那许多眼睛仍给予他可怕的压力。玻璃碎裂的声音——毁灭般的声响，带着蠢蠢欲动的恐惧——就在他耳边，而双腿附近也有东西在移动。他抵制住睁开眼睛的冲动，因为他要装死保住脑袋。右边有他抛下的匕首，父亲的雕塑也从口袋里掉落出来。尽管狼狈地趴在地上，他仍用颤抖的手不自觉地搜寻。他阵阵战栗，怪物经过产生的震动，让他疼得就像浑身骨头都出现了裂隙。光亮感试图逃脱，想要与外界沟通，代表着他心中的孤独。装死。保住脑袋。
玻璃的碎裂，碎裂的玻璃，由墙外向室内爆裂，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靴子？鞋？脚？不。爪子？蹄子？纤足？鳍？他抑制住一阵战栗。他够得到匕首吗？不行。假如他能及时够到匕首，假如他的匕首管用，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只不过，这也是注定的结果。越过边界，但此处没有边界。一切原本如此缓慢，仿佛是一趟有意义的旅程，然而现在突然加速，实在太快。就像呼吸变成了光，薄雾变成了射线，朝着地平线飞射出去，却没有捎带上他。半塌的墙壁另一侧，是新生的怪物，还是旧有的怪物？但肯定不是失败的产物。他是否已通过替身对其有所了解？因为他认识它的眼睛。
他仿佛被包裹住，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发出阵阵尖叫。他的头脑遭到侵蚀，仿佛有一根粗实的触手将他自己的意愿推顶出去，然后在他的意识里搜寻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使得他在内省中看到洛瑞留下的那些可怕而难以消弭的影响，也看到母亲如何帮助洛瑞。“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外公杰克说。但他说过吗？总管双手握着沉重的枪，外公杰克正迫切地注视着他。就像一间黑暗窄长的房间，有人在另一端抽烟，而他的童年记忆就如同那缭绕的烟雾一般模糊不清。
上千只眼睛分布于广阔的空间，一边注视着他，一边解读他，仿佛生物学家同时存在于半个宇宙中。他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然后，随着此种感觉的消退，随着他被抛弃，他既感到轻松，又有一种强烈的失望。
接着，仿佛有重物从空中落下，坠入波浪之间，发出一阵响声。空气中可怕的压力减轻了，骨骼里扰动的疼痛也消退下去。而他只不过是一副疲惫肮脏的身躯，在废灯塔的地板上抽泣。类似于误伤率、遏制和反击这样的词语如同旧时的魔法一般不断迸发出来，仅在其他遥远的地界上有效，在这里并不起作用。他恢复了控制权，然而控制权并没有意义。父亲的雕塑在昔日的后院里逐一倒下。父亲临终前那段日子里他们之间的对弈。在棋局中提起棋子时手指间的压力，松开棋子时的虚无。
然后是一片沉寂。光亮感又趁虚而入，担当起岗哨的责任，越来越自信地窥视着他，就像梦里的海底巨兽。也许它并不清楚守护的是什么，也不清楚住在谁的身体里。
然而他将永远无法忘记。
又过了很久很久，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嗓音——格蕾丝伸出一只手。
“你能走吗？”
他能走吗？他感觉自己像个老人，被看不见的拳头击倒。他跌入一道黑暗深邃的窄缝里，现在必须爬出来。
“是的，我能走。”
格蕾丝递给他父亲的雕塑，他接了过来。
“我们回平台上去。”
底层墙壁上有个巨大的洞，黑夜从中渗透进来。但灯塔并没有倒。
“好，平台。”
在那里，他会很安全。
在那里，他不安全。
回到平台后，总管躺在一条毯子上，仰望着烛光中斑驳的天花板，那里的油漆已经剥落。一切似乎都十分遥远。在心理上，他们距离地球如此之远，令人难以承受，仿佛如今已经没有天文学家，已经再也没有全知全能的天文学家可以辨认出他们旋绕着的那颗小星星。他发现自己呼吸困难，并且不断回想起维特比的纸页中一段近乎诗意的话：“X区域由某种有机体创建，而这种有机体又是某种先进、古老而奇异的外星文明所留下的，凭借我们的思维，无法理解其意图，它已将我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将一切都甩在身后。”
生物学家的侵入打开了他的思维，于是他又想到……是否真有证据可以表明他曾坐在外公的肌肉车后座上 ——是否可以在总部找到一些黑白照片，摄自街头的另一辆轿车或箱式货车，停在稍远处，通过挡风玻璃拍摄。一种投资。一种剥夺。一切的开始。他梦到过悬崖和巨兽，也梦到坠入海中。但巨兽是否就在总部呢？那堆黝黑的影子，或许只是他模糊的记忆，再加上一些从未发生过，因而不该记得的事。跳，一个声音说，于是他跳了下去。去南境局之前，他在总部丢失了两天的记忆，只有母亲向他保证，是他太多疑……但这是个沉重的负担，分析起来令人疲惫不堪，仿佛南境局和X区域同时在对他进行审讯。
你好，约翰，某个版本的洛瑞在他头脑中说道，给你一个惊喜。
去你妈的。
真的吗，约翰？我还以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玩什么游戏。知道我们一直在玩的是哪种游戏。
他的肺感觉滞塞沉重，格蕾丝给他作了检查，在肘部绑上绷带，然后告诉他：“你的肋骨和臀部有点瘀青，但似乎浑身都还能动弹。”
“生物学家……她真的离开了？”这头巨兽将一处风土据为己有。随着时间的推移，维特比的教义既显得更有道理，又显得更荒谬。如此欠缺一致性的心跳节律。将注意力集中在三页纸上如此容易，只需抹平翘起的纸角即可，若是有些地方沾染了污渍，他也可以分析辨识。相比之下，另一些事更难接受，比如太阳不该在头顶出现，比如天空揭示出人类做梦都想不到的星图。如此沉重的负担，仿佛面对一头怪兽，让人想都不敢想。
“她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格蕾丝说，“你也晕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她和幽灵鸟站在靠海的窗口。幽灵鸟背对总管，凝视着黑夜。她在研究本体的行进路线吗？那巨硕的身躯此刻是否进入了宽阔的海洋，寻求深广的水域？抑或是去了更奇异偏远的地方？他不想知道。
最后，幽灵鸟转过身，布满阴影的脸上似乎带着逐渐收敛的笑容，眼睛大而好奇。
“它告诉你什么？”总管问道，“它夺走了什么？”他并不想问得那样尖锐，只是仍处于震惊之中，而他自己多少也明白这一点。他希望大家的体验与自己相同。
“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站在哪一边？洛瑞问道。
“你站在哪一边？”他问道。
“够了！”格蕾丝说，“够了！快他妈的闭嘴。这没好处。”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怪不得你那么紧张，”他说，“怪不得你不告诉我们。”
“生物学家摧毁了车队。”幽灵鸟说。
“对，是她干的，”格蕾丝承认道，“但我一直很小心，很安静，以免触怒她。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避开灯塔和海岸。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躲入森林。有时候，空气中会有预兆。有时候，她会在发现猫头鹰的地点登陆，然后向内陆推进，来到这里。就好像她仍记得似的。大多数时候，我能避开她。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在这儿。”
“记得什么？这个地方？”
“我不清楚她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格蕾丝说，“我只知道，你的存在吸引了她，让她感到好奇。”并非他的存在，这一点总管很明白。是幽灵鸟的存在。生物学家就跟他从前一样，受到她的强烈吸引。
“我们可以变得跟生物学家一样，”总管说，“留在这儿等待。等待她的出现。放弃一切。”他意图刺激她们。
但答话的是幽灵鸟：“她争取到选择命运的权利。这是她自己挣得的。”
“我们跟她不同，”格蕾丝说，“我不想成为她，也不想跟她一样。”
“你不是一直就是这样的吗，一直在等待？”看看是否能适应这座岛上的生活，并与一头怪兽共处。
“我没有。但你要我怎么办？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这就照办！”她喊叫起来，“你以为我想要在这儿等死？你以为我愿意？”他意识到，格蕾丝用了生物学家列出的那些致痛方法，她削瘦的脸并非仅仅因为受到怪兽的困扰。
“你需要寻找出路。”幽灵鸟说。
“通过海底的一个洞？它是不是存在都不一定。”
“不。另一条出路。”
总管呻吟着支撑起来。他的身体侧面就像火烧一样疼。“你确定肋骨只是瘀伤？”
“没有X射线，我说不准。”
又一件不可能的事。又让他继续下坠。墙壁在他的触摸下改变，生物学家钻入他的头脑。够了。够了。
他拿起维特比的纸，就着烛光读起来，但同时也缓缓地撕扯着纸角。
我们入睡时，必须相信自己的思维。我们必须相信预感。有些事我们只是因为无法理解，便认为是不合理的，这种情况我们必须开始仔细复核。换言之，我们必须放弃理智、理性与逻辑，以寻求更高端、更有价值的东西。
既是卓越的见解，又是一派胡言。他一心一意专注于解决问题，却陷入两极分化的结果。
“怎么了？”他问道。他能感觉到另外两个人都瞪着他。
幽灵鸟说：“你需要休息。”
“反正我的建议不会太受欢迎。”他说道。他将一整页纸撕成碎片，撒落到地上。撕裂物品的感觉很好。
“说吧。”这是对他的激励。
他稍稍停顿，做一下准备。他意识到头脑中有两个声音在争执。
“你们称为爬行者的东西——我们必须试一试。我们得回到地下塔里，想办法除掉它。”
幽灵鸟：“你是不是心不在焉？你没注意听吗？”
“或者我们就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是行不通的，”格蕾丝承认道，“不是被生物学家毁灭，就是被X区域毁灭。”
“从这里到地下塔，中途有许多开阔地带，对我们来说很危险。”幽灵鸟说。
“两地之间总是有许多东西。”
“总管，”幽灵鸟说道，但他不想看她，不想看那双眼睛，因为那会让他想起生物学家变的怪物，“总管，这可没有重来的机会。绝不可能有重来的机会。这是自杀式任务。”潜台词：她认为这对他们来说是自杀式任务。但又有谁知道对她来说算什么呢？
“可是局长认为你能改变它的趋势，”他说道，“如果你努力尝试，就可以改变它。”一种犹疑的期望。面对无望的现实做出天真的挣扎。仿佛对着星星许愿。他想到地下塔底部的光，这对他来说是新情况，进入X区域之前他并不知道。他想到自己的病症，现在已越来越严重，不知意味着什么。至少这一切如今都明摆在他面前。光亮感、洛瑞，等等，全部掺杂在一起，而在他的意念中，其核心仍是约翰·罗德里格兹，不附属于任何人的罗德里格兹。紧紧攥着衣袋里父亲的雕塑。除了此处的废墟与残骸，他还有别的记忆。
“的确，我们有一样东西是其他人所没有的。”格蕾丝说。
“什么？”幽灵鸟用怀疑反讽的语气说道。
“你，”格蕾丝说，“局长最后的计划中唯一留存下来的副本。”

0014：局长
等你最终回到南境局，发现有一件礼物在等着你：一幅镶有相框的照片，上面是灯塔管理员及其助手，还有一个在岩石间玩耍的小女孩——低着头，脸被外衣的兜帽遮住。看到这张相片，你感觉一阵血气上涌，差点儿晕倒，你以为它已经不存在。
“给你装饰办公室，”相片伴有一张措辞尖锐的字条，“你该把它挂在墙上。事实上，你必须一直把它挂在墙上，作为一种提醒，说明你已经走了有多远，说明你已努力工作了多少年头，说明你的忠诚。爱你吻你的小吉米。”
于是你意识到，洛瑞的问题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他制造出越来越大规模的故障，以测试系统的承受力。年复一年，他似乎沉醉于自己的隐秘行动，并非因为其机密性，而是因为有时候，出于他自己的操控或命运的安排，秘密趋于泄露的边缘，从而产生一种刺激的兴奋感。
但是，照片从何而来？
“查找一切有关杰姬·塞弗伦斯的资料，”你吩咐格蕾丝，“也查找所有提到杰克·塞弗伦斯的档案。还有那个儿子——约翰·罗德里格兹。就算用上一年也无所谓。我们要寻找塞弗伦斯——不管哪个塞弗伦斯——和洛瑞之间的关联。”你感觉有一个邪恶联盟，一个魔鬼般的组织，带着一丝邪气，隐藏于石缝里的泥灰中。
同时，你需要处理一株植物和一部型号很旧的手机——这趟旅程唯一的收获。除此之外，你只会感觉与其他职员更加疏远有隔阂。
有时候，当你在走廊里见到维特比，你会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你们似乎互相理解，因为共同拥有一个秘密。还有时候，你不得不移开视线，盯着无所不在的绿色旧地毯。你在餐厅里礼貌地交谈。你试图全心投入会议，准备下一次勘探，假装一切正常。维特比崩溃了吗？他的微笑有时会忽然恢复。从前的自信与机智也再次显现，只是并不长久，片刻之后，他眼中的灵气便会消失，再次变得黯淡无光。
除了“对不起”，你没什么可以对维特比说的，但你连这句都不能讲。他受到的影响，你无法改变，只有在记忆中作尝试，但即便是记忆，也遭到扰乱。你抛下隧道台阶上的索尔，因为下方有不明物体迅速上升，令你无比恐惧。事后，你告诉自己，索尔并不是真实的，不可能是真实的，因此你并没有抛弃谁。“不要忘记我。”很久以前他曾说过。你永远不会忘记他，但你可能抛下了他。抛下了那个幽灵。当你坐在悦星球馆的酒吧里，或者在南境局楼顶跟格蕾丝讨论政策，你仍试图说服自己，这绝对不是幻象。
部分原因在于你带回的那株植物。你一度被那些深绿色的叶片吸引。从上方俯视，它们像折扇一样排成一圈，但从侧面看，就完全没有这种效果。假如你专注于这株植物，或许可以暂时忘记洛瑞。也许索尔并不重要。也许你可以从……虚无中打捞出什么来。
这株植物死不了。
没有寄生虫能感染它。
这株植物死不了。
极端温度对它没有影响。冻结，它能解冻。焚烧，它会再生。
这株植物死不了。
在洁净无菌的环境里，在那白得晃眼，仿佛大教堂般的储藏室里，不管你如何重复试验……这株植物就是死不了。你并没有下令将它处以极刑，只是在采样过程中，研究人员告诉你，这株植物拒绝死亡。哪怕是切成碎片——你可以把它剁碎成几十片，倒进量杯，当作佐料撒到牛排上……理论上讲，它会在你体内生长，最终突破壁障，寻找阳光。
它看上去简单普通，跟一般的温带多年生植物没有区别。因此你同意将样本送去总部，让专家们解开这个谜。样本也被送往洛瑞的秘密基地，没准儿就放置在地堡实验室里的那些笼子旁边。与此同时，大教堂储藏室中的其他样品也遭到疯狂的切剁，只是为了确保没有连锁效应，确保没有错漏。但这里并没有错漏。
“我认为我们眼前的不是一株植物。”在一次例会上，维特比试探性地说，因为这可能有损他与科学署之间建立起的新关系。如今，他几乎将科学署当作庇护所。
“那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是一株植物，维特比？”切尼装出一副被彻底惹恼的模样，“为什么在我们眼中，它就像是一株植物，行为也跟植物一模一样，比如光合作用，比如通过根部吸取水分。为什么？这问题没那么难吧？对不对？也许这是个难题，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无法理解。但那样的话就麻烦了，你觉得呢？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一切，以确定它们跟我们脑中的印象是一致的，而不是全然不同。想象一下，假如你说对了，那他妈的得有多少东西需要重新评估，维特比——就从你开始！”切尼涨红了脸叱责维特比，就好像切尼自打出生起遭到的所有恶意折磨都是出自维特比。“因为，”切尼压低嗓音，“假如这个问题很难，那我们是不是就得重新划定所有真正困难的问题？”
稍后，维特比向你滔滔不绝地解释，量子机制如何影响光合作用，“光由天线接收，而天线是可以被劫持的”，“一个生物体能通过另一个生物体的视角向外窥视，却不一定需要生活在其内部”，植物之间也会互相“交谈”，这类交流以化学物质的形式进行，对人类来说是不可见的，而一旦意识到其存在，会给整个系统带来“难以修复的震撼”。
是指南境局吗？还是人类？
但维特比对此避而不谈，忽然将话题转开。
你对那手机并不是很痴迷，它现在在楼下硬件部门的技术人员手中。这些人都有经过安全授权。然而技术人员无法使其正常工作，他们感到很疑惑，甚至很不安。它毫无故障的迹象，理应可以工作，但就是不行。它应该能提供拥有者的信息，但它没有。
“仿佛它的部件外表虽然都很正常，但就是不太对劲。然而它看上去真的很正常——就像一部普通电话，只不过非常老旧。”
一部笨重的旧手机，布满刮擦的痕迹，有时候，你自己也有这种伤痕累累的感觉。
你在电话里说，要把它交给洛瑞，就像牺牲一枚小卒。给洛瑞一份独家报道，让他琢磨一阵子，就像扔一块新鲜的骨头给狗玩，旧骨头就能歇一歇了。但他不要——坚持让你收着。
这是某个勘探队员偷偷捎进去的，还是无意中带上的？又或者是最近某次勘探中，有人认为它足够老旧，不会打扰X区域的休眠？这是否发生在洛瑞开始干涉之前，而当时你的管理方法尚不成熟，有待检验？
你回忆起最早的照片与录像——洛瑞等人穿越边界时，身上的装束类似于深海潜水服，不过他们后来才意识到，那没有必要。洛瑞返回时心智混乱，他在录像带上语无伦次，说什么边界的过道内永远不会有人出来，因为他们在等待的是幽灵，而X区域是一座纪念墓碑。后来，他收回了这些话。
“X区域为什么把它吐出来？”在无人可及的屋顶，你问格蕾丝。
“为什么是维特比发现了它？”
“问得好。”一件礼物，来自死去的维特比。
“它为什么允许自己被发现？”
这么问似乎有道理，有时候，你想要告诉格蕾丝……一切。但大多数时候，你意图保护她。对她的工作和生活没用的信息，你都替她挡掉。告诉她死去的维特比和索尔的幽灵就等同于告诉她，你用的名字是假的，也等同于告诉她，关于你的一切琐碎细节都是谎言。
最后，在重重困扰中，你一直害怕的电话来了：洛瑞，带着新的目的。你注视着墙上那张控诉似的相片：你爬在岩石上，不知是拍照前还是拍照后，你曾喊道“我是怪兽！我是怪兽！”。
“下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已经被批准。”
“这么快。”
“三个月。我们离目标不远了。”
你想说：“现在应该停止干涉，而不是加强干涉。”不应该继续扰乱。但你没有说出口。洛瑞想方设法企图取得控制权，然而那不是真正可以控制的东西。
“太早了。”你说道。实在太早。除了你的干预，一切都没有改变。你越过边界，带回两件无法解释的物品。
“也许你他妈的该改一改了，不要再做胆小鬼。”洛瑞说，“三个月。做好准备，辛西娅。”他砰的一声搁下电话，在你想象中，他的电话底座是一枚抛光的人头骨。
按照洛瑞的说法，这一回——事实上，这成了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他们在心理学家的头脑里植入“监视与记忆功能的精华”。它好比是总部这颗银蛋的微缩子集，从洛瑞畸形的手爪中筛漏出来。他们让此人丧失自我，而你也予以配合，为了保住工作，为了继续守住对你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十二个月过后，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回来了，举止如同僵尸，记忆比悦星球馆酒廊里醉醺醺的老兵还要模糊。十八个月后，他们全都死于癌症。洛瑞又开始在电话里说起“下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改进我们的程序”。你意识到，必须再一次作出改变。除了拿枪对着洛瑞的脑袋扣动扳机，就只有调整勘探的各种因素，比如人员配置，以及诸多小细节。也许都没什么用，但你必须尝试。因为你不想再看到那种茫然麻木的脸，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剥夺至关重要的人格，以至于无法用言语表达。
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返回后，南境局的士气更加低落，并很快进入下一个阶段。谁知道那是什么。麻木？经历了如此多危机，情绪必须储存起来，以免耗尽。
摘选自记录文档：“这是美好的一天。”“勘探过程平安无事。”“完成任务没有问题。”
他们眼中的任务是什么？但他们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格蕾丝提起他们时，带着虔诚的语气，就好像他们成了圣徒。楼下的科学署里，切尼变得越来越沉默内敛，这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原本的高谈阔论就像是彩色电视，如今却仿佛换成了黑白的，而且只有一个频道，图像也模糊不清。形同虚设的皮特曼从总部打来电话，拐弯抹角地表示慰问，他刻意地维持着淡漠的语调，仿佛受到误导。
但你亲眼见过洛瑞的侵蚀手段，犹如蜷曲的蠕虫——你跟他谈判的结果是，他可以随意地插手控制。这太不值得了。
更糟的是，从此往后，杰姬·塞弗伦斯会定期来访，总部似乎十分担忧。她在你办公室里不是安安稳稳地坐着，而是一边说话，一边比着手势来回踱步。除了洛瑞，你还得面对面应付总部的这名特使。
“她是我的假释官。”你对格蕾丝说。
“那洛瑞算什么？”
“洛瑞是假释官的合作伙伴？老板？雇员？”因为你并不知道。
“谜中之谜，”格蕾丝说，“你知道她父亲杰克·塞弗伦斯想干什么吗？”
“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可大了。”以至于格蕾丝至今仍深陷其中，挣扎前进。
塞弗伦斯来访时，有种查看投资，评估风险的感觉。
“你从来不会感到不安吗？”塞弗伦斯不止一次问你，不过你相当肯定她只是没话找话而已。
“不会，”你撒谎道，然后用自己的老套路回敬，“那都是我们分内要做的事。”
从前她在南境局工作时，你很喜欢她——聪明而富有魅力，总是亲力亲为地解决问题，对后勤作了许多有效改进。但如今她跟洛瑞绑在一起，你不敢冒险，她的存在可能就是洛瑞的存在。你跟格蕾丝共饮白兰地：“就像活的窃听器——不能把她从天花板隔层里揪出来。”魔法开始消退：有时候，你觉得塞弗伦斯看上去就像一名疲惫萎靡的店员，站在百货店的化妆品柜台后面。
塞弗伦斯跟你坐在一起，通过闭路摄像头长久地观察着返回的人员，手里拿着咖啡，每隔几分钟就查看一下手机。她常常岔开话头，聊一些完全不相干的项目，然后又回到正题，提出疑问。
“你确定他们没有受感染？”
“下一支勘探队什么时候送进去？”“你对洛瑞的指标怎么看？”
“如果你有更多预算，会怎么花？”
“你知道要找什么吗？”
不，你不知道。她也明白你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眼前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日渐憔悴，就像会走路的骷髅，并且不断恶化。心理学家或许比其他人更呆滞，就像对你的警告，仿佛这是他的职业遭遇X区域之后的副作用。然而仔细查看历史，你发现洛瑞或许对他最为倚重，而其职业也应该让他比其余人更强韧。心理绑定，心理调节——假如预先知道，这些招术心理学家显然都能够应付。然而他没能承受住，他们只知道，他脑中“带刺的武器”对X区域根本没有影响。
“有些事，你下次肯定会采取不同的做法。”塞弗伦斯说。
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假装在笔记本上涂写。没准儿是购物清单。孤零零的一个圆，可以代表边界，也可以代表总部。一株植物从手机里冒出来。或许你应该直接写上“去你妈的”。撕开洛瑞的陷阱，挣脱出来。
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成员全部去世之后，有一天，你从维护部门要来黑漆和粗头记号笔，打开那扇没用的门，面对里面的白墙——由于笨拙的走廊改造而产生的牺牲品。你写下从异常地形中搜集来的字句，你相信这些文字一定是灯塔管理员写的（这是在一次例会中灵光一现想到的，于是你下令进一步深入调查索尔的背景）。
你还画了一幅地图，包括X区域中的所有地标。灯塔本应代表安全，但实际上往往相反，而且成了埋葬日志的所在。异常地形是地面上的一个洞，吸引人们主动下去探索，结果却只有迷惑与失落。你也画上了那座岛屿。最后是南境局本身，既像是抵御敌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又像是敌人的前哨阵地。
你被雇佣后第三年，洛瑞去了总部，在送别会上，他一直喝到神志不清，然后说道：“真该死，太无聊了。假如它们赢了，那可真他妈的无聊，假如我们必须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仿佛与所有证据相左，真有人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似的。又仿佛无聊是最糟糕的事，现世中的人们活着就是为了对抗无聊，正如维特比在讨论平行宇宙时所说的，要保证“每时每刻”都有一定的意义，这样头脑才不会被空虚填充，不会为了容纳更多无聊而分裂增殖。
然而格蕾丝无所畏惧。若干年后，另一名职员表达了同样怀疑而气馁的观点，格蕾丝也同样予以反驳，但此刻，她像是在回答洛瑞：“我仍留在这儿，是因为家庭。因为我的家庭，因为局长，我不会放弃他们，也不会放弃你。”然而她不能告诉家人在南境局面对的种种困难，洛瑞则嘲讽地称她为你的“左膀右臂”。当你的想法显得太不切实际，她就是现实与理性的声音。
地图画到一半，你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格蕾丝抱着双臂，正质疑地望着你。她一边关上办公室的门，一边继续注视着你。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你问道，一手提着漆罐，一手拿着刷子。
“你可以安慰我说一切正常。”你第一次察觉到她的疑虑。不是分歧，而是怀疑。考虑到最近南境局多么依赖于信任，这让你感到担忧。
“我没事，”你说，“我一点儿也没事。就是需要一些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所有职员，你变得有点古怪？”
你感到一阵恼怒，也有一点点受伤。洛瑞虽然有许多缺点，却不会认为这是怪诞。他能够理解。但是，假如洛瑞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涂画地图，没人会质疑他。他们会问，需不需要帮忙拿刷子，或者在这里那里润色，或者给他提供更多涂料。
你对格蕾丝说：“等画完之后，我要下令把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尸体都挖出来检验。”继续在裂缝处施压，引发累积效应。
“为什么？”她惊呆了，由于她的背景，格蕾丝对这种亵渎行为很反感。
“因为我认为有必要。这就足够了。”你的表现，被格蕾丝称为“洛瑞作风”，并非指暴烈的脾气，而是指他的顽固。
“辛西娅，”格蕾丝说，“辛西娅，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但你得让其他职员愿意听从你。”
然而你依然有个固执的念头：只需洛瑞和塞弗伦斯听从你就行，就能永远占据这个位置。然而这也是个可怕的念头。再派遣三十六支勘探队，其中仅有一部分可能返回。你、格蕾丝和维特比都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怀疑，直到垂垂老矣。你们的运作既无益于别人，也无益于自己。
“我要把它画完，”你安抚似的对她说，“因为我都已经开始了。”
“因为你现在不画完，就显得太他妈的愚蠢了。”她也作出让步。
“对，没错。要是我不画完，就显得太他妈的愚蠢了。”
“让我来帮你。”她说道。她的语调让你感到不安。你将永远感到不安。
让我来帮你。
“那好吧。”你生硬地说，然后把多余的刷子递给她。
但你仍打算挖出死者，你仍在琢磨如何像洛瑞一样不停地尝试改换配置方式。周末，当你在悦星球馆打保龄时，在家中裁剪杂货店的优惠券时，在洗澡时，在外面学交际舞时，都一直沉浸于这一问题中。由于学交际舞这种事你通常绝对不会去做，因此你明白，假如塞弗伦斯在监视你，她会看到“怪异”的证据，但她并不关心怪异的证据。是你给自己设下一道陷阱，所以假如你现在感觉被困住了，那只能是自己的错。
涂刷之后的第二天，格蕾丝继续跟进，因为她总是做不到放任不管。但这次是私下里，在屋顶上。你基本可以肯定，切尼对屋顶已有所怀疑，就像他怀疑隐形边界是靠“黑暗能量”维持的……格蕾丝说：“你有个计划，对不对？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我相信你有个计划。”
于是你点点头，微笑着说：“对，格蕾丝，我有个计划。”因为你不想辜负这种信任，因为你不能说“我只是有一种直觉，一种预感。我还跟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说过几句话。我有一株植物和一部电话”。这样说没什么好处。
梦境中，你站在边线上，一手拿着植物，一手拿着手机，观望总部和X区域之间的战争。你从根本上感觉到，它们之间的冲突持续了远不止三十年——而是有无数个秘密世纪。总部就像终极真空，对X区域予以抵制：客观，洁净，复杂，神秘。面对此种现象，你没办法不感受到可怕的背叛：有时候，你更钦佩洛瑞在那种处境下强大而致命的活力，就像灰白幕墙上剧烈扭动的影子。

0015：灯塔管理员
西侧的警笛终于被修复；补上了靠海侧的白色昼标；也修好了梯子，但仍感觉不太稳，有点摇晃。不知是什么东西撞塌了一英尺宽的围栏，闯入花园。没有鹿的足迹，可能是小偷。科学降神会？深渊的阴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没有力气徒步巡视，但在灯塔附近观察到：捕蝇鸟（不确定哪一种），军舰鸟，白额燕鸥，鸬鹚，黑喉长脚鹬（！），还有几只黄喉长脚鹬。海滩上，一条巨大的杨枝鱼被冲上岸，沙地里有若干腐烂的帆水母。
炽烈的光。移动的流星，太阳坠向地面。天空中落下一大团灼烈的火焰，拖着燃烧的尾迹。片刻之前，他在海滩中行走，头上是晴朗的蓝天。然而光芒和流星使得天空与海滩都震颤起来。灼烈燃烧的物体猛然砸落，震撼他的意识。他试图奔逃，但双膝不支，脸朝下扑倒在沙地里。四射的火光在周围绽开，光球的核心击中他的前方。他嘴里的牙齿都被震碎，他的骨骼化作齑粉。他试图站起来，然而浑身都在颤抖。冲击波掀起一阵巨浪，仿佛鲜活的怪兽，向着海滩扑来。海浪打到他身上，无比沉重的压力再次将他摧毁，冲走了他的所有认知。他大口喘着气，痛苦地挣扎，双手插入冰冷的沙地。这沙子有种特殊的质感，里面的细小生物也与众不同。他不愿抬头观看，害怕四周的景象已彻底改变，再也认不出来。
海浪退下去。燃烧的光也已减弱。
索尔努力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跨出一两步，他意识到，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他所认识的世界，他所喜爱的世界：平静安宁，毫无变化，灯塔矗立在岸边，并未受到波浪的破坏。海鸥飞来飞去，远处有个人一边走，一边寻找贝壳。他拂去衬衫和短裤上的沙子，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许久。刚才的冲击依然影响到他的听力，而记忆中仍充满震撼的威力，令他浑身战栗。但是除了忧郁的情绪，它什么证据都没留下，仿佛只是他的记忆中有个失落的世界。
事后，他不住地颤抖，怀疑自己是否发了疯。假如认为这是上天传达的信息，那就太狂妄了。在坠落的光亮中心，有一幅画面，他能认得出来：长着八片叶子的奇怪植物，每一片都像是朝着深渊盘旋下降的台阶。
上午十点左右，岩石上十分湿滑，覆满锋利的笠贝与藤壶。亘古常在的海虱沿着岩石攀爬，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海藻集结成束，粗细不一，有的呈凝胶状。
坐在这里休息，有种轻松的感觉——望着脚边的潮水坑，岩石嵌入臀部。他试图控制颤抖。他也有过其他幻象，但都不如这一次强烈。他荒谬地期盼亨利的出现，以便向他诉说所有症状。此人是个热切而充满幻想的幽灵猎手，如今想起来，对他竟有些好感。然而自从那晚的事件过后，索尔再也没见过亨利和苏珊，也没见过那陌生女子。有时，他感觉受到监视，但这很可能是因为他相信亨利说的，他“会查明白”，也就是说他会回来。
当云层从头顶飘过，改变光的强度，或者当风吹过水面，掀起阵阵涟漪，他面前的潮水坑就变得模糊不清，令人心焦。然而当太阳再次出现，他不仅能看见自己脸和膝盖的倒影，水池也仿佛变成了活体珍奇屋。他或许更喜欢徒步，喜欢观鸟，但他也能理解潮水坑的迷人之处。
肥胖的橙色海星时而笨拙地挪动，时而静静地躺着，一半在水里，一半露出水面。栖息水底的一条鱼用宝石般鼓起的眼睛凝视着他——嘴唇突出，身体略呈矩形，颜色类似沙子，只有蓝金相间的眼睛仿佛镶嵌的珠宝。一只红色小螃蟹侧身爬向一道裂缝，这对它来说一定像是无底黑洞，通往岩石内部多年来形成的许多微型洞穴，无穷无尽，互相连通。假如他长久地凝视着这微型生境，在宁静安逸中，一切都将被冲走，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倒影。
片刻之后，葛洛莉亚在此处找到了他。索尔也许已经料到，因为她和岩石的关系，就跟索尔与灯塔差不多。
她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仿佛拥有不坏之身，她穿着灯芯绒裤子，在坚硬的岩石表面丝毫不会打滑。与其说她是坐在岩石上，不如说像是岩石上堆垒着另一块岩石。她壮实的身躯迫使他稍稍移向一侧。由于刚在岩石间迅速攀爬，她仍使劲喘着气，只能勉强发出类似“啊哈”的声音，对他选择的消遣表示肯定。他点头回应，并朝她微微一笑。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只是坐在一起观察。他已经断定，不能把刚才看到的景象告诉她，将这种负担压到她身上是不对的。唯一可以告诉的人是查理。也许吧。
螃蟹在沙子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拥有伪装色的鱼缓缓地用鳍支撑着行走，挪向一小块岩架的阴影中，它的鳍呈褐色，仿佛半开的折扇。一只海星以缓慢得近乎催眠的速度退入水中，就像延时照相机捕捉到的镜头，最后只剩下两条腕足的尖端露出水面，闪闪发光。
葛洛莉亚最后说道：“你为什么来这儿，而不是在工具棚或灯塔干活？”
“我今天不想干活。”他记得在父亲家里见过古老的手抄本，其中有彗星划过天空的图片。脚下的沙滩在爆炸中震颤。沙子里有奇怪的生物。他该如何解读这些信息？
“对，我有时也不想去学校，”她说，“但至少你能挣到钱。”
“我的确能挣到钱，没错，”他说，“他们绝不会因为你去上学而给你钱。”
“他们应该给我钱。我得忍受许多事。”他心中琢磨，不知她究竟要忍受些什么。也许真的很多。
“上学很重要。”他说道，因为他感觉有必要，仿佛葛洛莉亚的母亲就站在他们身后，用脚拍打着地面。
葛洛莉亚想了想，然后用手肘推推他的肋骨，就好像他们是村里酒吧中的酒友，彼此十分熟络。
“我告诉我妈，这也是学校，但不管用。”
“‘这’指的是什么？”
“潮水坑、森林、小径，所有这一切。大多数时候我的确是在闲逛，但我也有学到东西。”
索尔能够想象此类对话。“你在这里拿不到分数。”为另一个想法作铺垫，“不过我猜，假如你替熊放哨的话，它们会给你分数。”
她身体略往后仰，仔细打量着他，仿佛在对他重新评估。“这可真无聊。你感觉不舒服吗？”
“是啊，这整个话题就很无聊。”
“你仍感觉不一样吗？”
“什么？不，不，我没事，葛洛莉亚。”
后来，他们又继续观察那条鱼。也许是因为他们高声交谈，动作幅度又大，那条鱼现在钻到了沙子里，只露出眼睛望着他们。
“不过灯塔教会我一些东西。”葛洛莉亚说，将索尔从沉思中拽出来。
“站得又高又直，脑袋上发出光，投射到海面上？”
虽然他的回答至少有一半嘲讽的意味，但她不以为意，仍然咯咯直笑。
“不，你安安静静听我说，灯塔教会我的是，要努力干活，保持房间整洁，做个诚实的人，对别人也要好一点。”然后，她反省似的看着自己的脚，“我的房间乱成一团糟，有时候我会撒谎，对人也不是一直很好，但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他略有些尴尬地说：“底下那条鱼一定很怕你。”
“咦？它只是不认识我。这条鱼要是认识我，就会跟我握手。”
“我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它跟你握手，而且你有许多种可能在无意中伤害它。”望着那嵌有金色条纹——深色竖条状瞳孔——的蓝眼睛，这句话就像是基本的真理。
她不予理会：“你喜欢当灯塔管理员，对吗，索尔？”索尔。这是新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成了索尔和葛洛莉亚，而不是埃文斯先生和葛洛莉亚？
“怎么，等你长大，想做我的工作吗？”
“不，我从没想过要当灯塔管理员。整天铲土，种西红柿，爬上爬下。”这就是别人眼中他的度日方式？他猜想应该就是。
“至少你很诚实。”
“对。我妈说我不该太诚实。”
“也有道理。”他父亲不该那么诚实，因为诚实往往是另一种残酷。
“反正我待不久了。”她的语气中真的有点遗憾。
“真可惜，因为你是那么诚实。”
“我就知道，对吧？但我得走了。妈妈一会儿开车过来。我们要进城见我爸。”
“哦，他来接你过假期了？”所以就是今天。
又一片阴影掠过潮水坑，他只能看到他俩低头观察的脸。他可以算作她的父亲，不是吗？他是否太老？但这种想法是软弱的表现。
“这次时间会比较长，”她说道，显然不太高兴，“妈妈要我在北方待至少两个月。因为她丢了第二份工作，需要时间再找一份。但只是八个星期而已。或者说六十天。”
他望向她，看到她脸上严肃的表情。两个月。长得不可思议。
“你会玩得很开心。等你回来，你会更喜欢这里。”
“我现在就很喜欢。而且我也不会开心。爸爸的女朋友是个婊子。”
“不要用这个词。”
“抱歉。但她就是。”
“是你妈妈说的吗？”
“不。我自己想出来的。这不是很难。”
“好吧，尽量和睦相处。”索尔说。灯塔可以提供的建议就只有这么多，“只是一小段时间而已。”
“当然。然后我就会回来。扶我起来，我想我妈已经到了。”他没听见有车，但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他拉住她的手，稳住重心，以便让她站起身时能靠在他身上。她站起来，扶着他的肩保持平衡，然后说：“再见，索尔。替我看守这潮水坑。”
“我会竖个牌子。”他试图微笑。
她点点头，然后离开了，在岩石间蹦蹦跳跳，像个疯狂的冒失鬼——炫耀。
他一时兴起，趁她还没跑出听力范围之外，转身喊道，“嘿，葛洛莉亚！”
她转回身，一边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边等待着。
“不要忘记我！好好照顾自己！”他尽量显得不那么沉重，仿佛让语句飘入空中。没什么大不了。
她点点头，挥了挥手，又说了句什么，但他听不见，然后她穿过灯塔旁的草坪，消失在塔墙的弧线后面。
水底下，那条鱼的嘴咬住了红色小螃蟹，而螃蟹的挣扎动作十分缓慢，仿佛陷入冥思，就好像不想逃脱似的。

0016：幽灵鸟
灯塔耸立在迷雾中，映出一模一样的倒影。海滩灰暗阴冷，他们将小船扔在浅水里，沙砾摩擦着船壳。泛着泡沫的海浪细小卷曲，仿佛含义不清的询问。灯塔与幽灵鸟的记忆不符，因为其侧面遭到火焰的烧灼。焦痕一直延伸至顶部，里面的灯头依然熄灭着。火焰也曾从平台窗户里蹿出来，再加上玻璃碎屑，以及多年来人类遗留的痕迹，这座灯塔有种魔幻的感觉。如今，它仅仅为他们的小船提供了昼标，若不是这项最简单的功能，它对谁都没有用，只是一座幽灵出没的狭小堡垒。
“那是边界指挥官烧的，”格蕾丝告诉他们，“因为他们都无法理解它——还有里面的日志。”
但幽灵鸟察觉到格蕾丝语气中的犹豫，她依然不愿透露灯塔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发生过什么样的屠杀与欺骗，海洋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向他们发起攻击。
格蕾丝最多只能提供局部的解释——橙色旗帜的来历。那是边界指挥官弄的，用来标识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也许指挥官想要区分真实与幻象。若是如此，她失败了。就连普通的蓟草也被加上了标识。如果时间充足，她可能会标识整个世界。
在幽灵鸟的想象中，如果他们此刻走进灯房，掀开活板门，像多年前的生物学家，像多年前的自己一样望下去，或许会看到那些日志依然完好无损，重新恢复了原貌。从这些静止的文字中反射出来的光，会不会影响他们的思维，污染他们的梦境，让他们永远困在陷阱中？或者，那里面如今只有一大堆灰烬？幽灵鸟并不想一探究竟。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岛屿，格蕾丝藏有一艘较大的船，但从码头上看不到。生物学家没有再次出现，然而总管依然紧张焦虑地搜索着水面。假如有危险，幽灵鸟很快就能预感到。为了他着想，她不敢告诉他，生物学家此刻游历的海洋，比他们前往灯塔时经过的水域更深更广。
他们蹒跚地登上海滩，朝着灯塔走去，选取的路线尽量避免狙击手居高临下的火力范围。格蕾丝相信所有人都死了，或者早已离开，但总是有危险的可能。没有东西从海面上出现，不管是幽灵还是别的什么。怪物没准儿会从海里冒出来，类似生物学家，但没那么仁慈。
他们从沙丘边缘出发，安全抵达灯塔旁的平地，在杂草丛生的草坪边停留了片刻。这里长着荨麻和纠结繁茂的黑莓植株：对他们来说布满棘刺，却是鹪鹩和麻雀的天然庇护所，它们在灌木丛中欢快地歌唱，与阴沉的光线不太协调。遍布各处的蓟草在幽灵鸟看来就像是天然话筒，布满芒刺的圆头是为了搜集并传输声音，而不是散播种子。
门已经破裂，黑暗召唤着他们。头顶灰色的天空中，时不时会出现闪烁摇曳的光，让总管尤感不安。他无法静立不动，也不愿让幽灵鸟和格蕾丝静立不动。幽灵鸟可以看到光亮感从他体内蹿出来，仿佛一圈参差的匕首。她心中暗想，等到他们抵达灯塔，不知他是否还能保持自我。也许可以，只要天空中没有超自然的物体来回穿梭。
“没必要上去。”格蕾丝说。
“连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
“你也喜欢在停尸房和火葬场中行走吗？”
幽灵鸟仍在对她进行评估，无法断定其想法。格蕾丝跟他们一起行动，是因为期望幽灵鸟真的是秘密武器，还是出于别的目的？她只知道，有格蕾丝在，她和总管很少有机会私下交谈——所有谈话都得在三人之间进行。这让她很不安，因为她对格蕾丝的了解还不如对总管。
“我不想上去，”总管说，“我不想。我希望赶紧穿越开阔地带，尽快到达目的地。”
“至少这里看起来没人，”格蕾丝说，“至少X区域似乎削弱了对手。”
没错，虽然这么说有点冷酷，但确实是件好事。然而总管望向格蕾丝的眼神表明，他无法丢弃多愁善感的本性，虽然这是属于外面世界的机制，在此处并无用处。
“好吧，让我来添加一些藏品。”格蕾丝说，然后将生物学家的日志和关于岛屿的叙述扔进了敞开的正门。
总管凝视着屋内的黑暗，仿佛她犯下一件可怕的罪行，而他想要去纠正。但幽灵鸟明白，格蕾丝只是想让大家解脱。
“此处的环境最是不需要人类涉足。”幽灵鸟记得大学课本里有这样一句，生物学家搬去城市之后，这句话一直在她脑中徘徊，而当她站在那片空地里，看着蜜袋鼯在电线杆之间窜来窜去时，也再次想到了它。这段文字是指城市的景观，但生物学家将其解读为对自然界的描述，至少是尚可称为野外的部分，因为人类已经对世界造成太多改变，连X区域都不能完全消除其痕迹。除了灌木和树林这些入侵物种，人造小径留下的模糊印迹，也会对地形产生影响。“解决环境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忽略，而这意味着我们的溃灭。”这是生物学家论文里的一句话，但曾在她脑中留下深刻印象，因此现在幽灵鸟也记得很清楚。即使远远地观望与分析，它依然散发出一种力量，犹如记忆中上千只眼睛瞪视着她。
随着他们走向内陆，大型物体逐渐消失，揭示出更多难以抹除的细节：一排黑色的沼泽鹰贴着水面掠过，一条游动的水蛇掀起细小的波纹，高高的草丛仿佛弯垂的头发，竟也赏心悦目。
她满足于沉默，但格蕾丝和总管却不太乐意。
“我想冲热水澡，”总管说，“我讨厌浑身发痒。”
“烧开水。”格蕾丝说，仿佛这就能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仿佛总管的愿望太过无聊，他应该考虑更有意义的事。
“不是一回事。”
“我想站在南境局屋顶，俯视森林。”格蕾丝说。
“你曾经这么干过？怎么上去的？”
“大楼管理员让我们上去的。我和局长，我们站在那上面制定计划。”
格蕾丝喉咙有些哽咽，仿佛存在某种隐形的牵绊，幽灵鸟陷入沉思。她有什么想要的吗？时间如此短促，她都想不出要什么。他们的谈话仿佛十分遥远，于是她又开始思索，假如碰到爬行者要怎么办。格蕾丝是不是潜伏的卧底，动机比南境局和X区域更加古老？她是应该忠于前任局长，还是忠于小时候的局长，忠于那个在灯塔旁的黑礁岩上玩耍的小女孩？灯塔管理员又是为谁效力？假如每个人只有一种身份，情况就好多了，然而他们都没那么简单。
也许生物学家最终的回应才是最重要的，而她写的信都只是对期望的安慰性描述，是人类所固有的反应。就像是给出正确答案之前的最后拖延。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说，灯塔里长年累月堆积的这许多日志，只是证明了语言是如此无意义。这不仅仅是在X区域，也适用于每时每刻，适用于各种联络与交流，因为文字太可悲，太令人失望，无论是有限还是无限的概念，都不足以表达清楚。就连爬行者写下的恐怖语句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先前在岛上的时候，还有一个问题没人能够解答，而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感受到其压力。假如现在他们脚下的土地是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那地球上真正的X区域所在之处又有什么呢？
这一概念是格蕾丝提出的，显然她一直在思考，或许已经在困扰和沮丧中想了好几年。
“就是这儿，”总管答道——他语气茫然，眼神涣散，“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这儿。”然而他并不笨，一定知道格蕾丝说得有理。
“穿过那道门，就是X区域，”格蕾丝说，“走进边界，则是另一个地方，没人知道是哪里。”
格蕾丝的语气中并没有怀疑，也不在乎他们是否相信，其本质是一种冷漠，仿佛X区域让她筋疲力尽。她也很现实，知道没人会喜欢她的结论。
但幽灵鸟知道在前往X区域的通道中看见的是什么，她怀疑那些破烂的垃圾和尸体都是真实的，而不是头脑中的幻象。她也怀疑究竟会有什么东西穿过那二十英尺高的门户。总管曾向她描述这道门，但它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如今还有什么会穿过这道门？她的想法是：什么都没有，因为如果有的话，一定早就发生了。
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沼泽里的湖泊显出完美的深蓝色，周围低矮的树林在湖面上映照出逼真的倒影。他们覆满泥浆的靴子在大量沉积物和植物根系间搅起一股气味，类似于新鲜的干草。
总管为保持平衡，数次倚靠在幽灵鸟身上，差点儿将她也倚倒。前方飘来烧灼的味道，阴沉的天空中，有别人看不见的物体来回穿梭，但幽灵鸟并不惊讶。

0017：局长
春季的某一天，你在南境局稍事休息，一边踩着庭院的地砖踱步，一边思考问题。你看到沼泽的湖边有点古怪。黑黝黝的湖水旁蹲着一个人，躬着背，双手不知在做什么，但你看不见。你的第一反应是叫保安，然而通过那纤瘦的身影和脑袋上的黑发，你认出他来：是维特比，穿着棕色上衣、藏青色裤子和一双皮鞋。
维特比，在泥地里玩。他在洗什么东西，还是扼住什么东西？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出他表情专注，仿佛手头的工作需要珠宝匠般的精准。
本能告诉你应该保持安静，缓慢行走，小心掉落的树枝与枯叶。维特比曾受到惊吓，维特比曾经被过去的事吓到，你希望一点一点揭示你的存在。然而走到一半，他回头跟你打了个招呼，然后又继续忙他的事，于是你加快脚步。
树林一如既往的阴沉，仿佛许多驼背的祭司，留着由青苔构成的长胡子，格蕾丝的说法更不客气：“就像一群全身衰竭的长期嗜毒者。”水面只有维特比弄出的少许细小缓慢的波纹，当你走上前，俯身从他背后观望，你的倒影在一圈圈扩散的灰暗光泽中晃动。
维特比在洗一只棕色的小老鼠。
他小心但牢牢地握住老鼠，拇指和食指环绕着老鼠的头部和前肢，而尾巴、后腿和苍白的腹部则摊开在他的掌心。老鼠不知是受到催眠，还是出于其他原因，显得异乎寻常的安静。维特比用右手掬起水，淋到老鼠身上，然后伸出小指头，将水搓入小腹和身侧的毛皮，然后又涂抹脸颊和头顶。
维特比左胳膊上搭着一块白色小毛巾，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W。家里带来的？他抓起胳膊上的毛巾，用一个小角轻轻擦拭老鼠的头顶，而老鼠的黑色小眼睛始终凝视着远方。维特比以近乎狂热的细致逐一擦干粉色的前爪，然后又擦后爪和纤细的尾巴。维特比的手苍白瘦小，看上去跟老鼠的有几分相似。尽管这有些荒谬，但他们仿佛有着共同的祖先。
距离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全部死亡已有四个月，而你下令将他们起尸检验是在六个星期前。你和维特比从边界返回已有两年。过去的七八个月中，你感觉维特比有所好转——调职的请求少了，例会中更加专注，对于他自己的“综合性理论”也恢复了兴趣，如今他称其为“风土理论”，以高级葡萄酒酿制技术为基础，描绘出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在行使职责的过程中，他并没有显得比平常更怪诞。就连切尼也勉强承认这一点，而你也不介意他总是拿维特比来搪塞你。你不在乎原因，只要能让维特比保持专注。
“你手里是什么，维特比？”打破沉默显得十分突兀，仿佛强行干涉。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避免成人与儿童交谈的感觉，然而是维特比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维特比不再擦洗老鼠，他将毛巾甩到左肩上，凝视着老鼠，仔细查看，仿佛它身上仍可能沾有污渍。
“一只老鼠。”他说道，仿佛这应该是显而易见的事。
“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他是公的。阁楼上。我发现他在阁楼上。”他的语气好像准备挨训似的，但又带着一点反叛。
“哦——是家里吗？”把象征着安全的实体从家里带到危险的工作场所。你试图压制心理学家的思维，不要过度分析，但那很困难。
“在阁楼上。”
“你为什么把他带来这里？”
“帮他洗一洗。”
你并不想搞得像是审问，然而实际效果一定就是如此。这对维特比的恢复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拥有一只老鼠，给老鼠洗澡，这并不是评分的依据，无法决定一个人是否适合工作。
“你不能在室内给他洗？”
维特比侧身抬头望了你一眼。你依然弯着腰，他依然躬着背。“这水有污染。”
“污染。”有趣的措辞，“但你还是在用这里的水，不是吗？”
“是的，没错……”他承认道，姿态略显放松，因此你不必太担心他会意外掐死老鼠，“不过我想他大概喜欢出来待一会儿。今天天气不错。”
解读：维特比需要休息。就像你一样，需要休息，踩着庭院的地砖踱步。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
“他没有名字？”
“没有。”
不知何故，这比给老鼠洗澡更让你困扰，但你无法用语言形容。“唔，他是一只漂亮的老鼠。”话说出口，你就觉得很愚蠢，但你不知该怎么办。
“别这样跟我说话，就好像我是个白痴，”他说，“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奇怪，但想一想，为了缓解压力，你会干些什么事。”
你跟此人一起越过边界。为了你难以抑制的执迷，为了你的好奇心，为了你的抱负，你把他内心的安宁当作牺牲品。他不该再受到如此倨傲的对待。
“抱歉。”你笨拙地在他身边坐下，周围是枯叶和半湿的泥地。事实上，你还不想回到室内，维特比似乎也不想，“我唯一的借口是，今天已经非常疲惫。”
“没关系。”维特比在稍稍停顿之后说道，然后继续清洗老鼠。接着，他又主动交代，“我已经收养他五个星期。小时候，我有一只狗，一只猫，但从那以后再也没养过宠物。”
你试图想象维特比的家是什么样子，但做不到。在你的想象中，他家里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家具也是白色的现代风格，角落里的电脑屏幕是唯一有色彩的地方。这或许意味着维特比的家可以是任何时代的任何一种风格，可以奢华，也可以颓败，一切都包含在明亮饱和的色彩中。
“那株植物开花了。”维特比的话打断了你的沉思。
一开始，这句话似乎没有意义。但等到回过味儿来，你挺直了身体。
维特比看了你一眼。“不是紧急状况。已经结束了。”
你抑制住将他拽起来赶回室内的冲动，你想问他“不是紧急状况”是什么意思。
“解释一下，”你说道，语气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就像握住一枚快要裂开的鸡蛋，“说得明确一点。”
“那是在半夜里。昨天晚上，”他说道，“大家都已经走了。我有时工作到很晚，喜欢待在那间大储藏室里。”他移开视线，继续说下去，仿佛你问了他一个问题，“我就是喜欢那儿，能让我心情平静。”
“然后呢？”
“然后昨晚，我进去之后，决定查看一下那株植物，”——说得太轻描淡写，好像他经常去查看那株植物——“结果看到有一朵花。那株植物开花了。但现在已经没了。一切发生得很快。”
继续交谈，继续让维特比保持镇静并回答你的问题。这很重要。
“多久？”
“也许一个小时。假如我知道它要凋谢，就会叫其他人来。”
“那朵花长什么样？”
“就像普通的花一样，有七八个花瓣。半透明，近乎白色。”
“你有拍照吗？或者录像？”
“没有，”他说，“我以为它会保持一段时间。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它消失了。”或许是因为他的名誉仍在恢复中，没有了证据，将对他很不利，人们会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怀疑他是否称职。
“那你怎么办呢？”
他耸耸肩，将老鼠换到右手，老鼠的尾巴抽搐了一下。“我安排了一次净化，只是保险起见。然后就离开了。”
“整个过程中你都有穿防护服，对吧？”
“当然。是的。那当然。”
“事后没发现有奇怪的测量数据？”
“没，没有奇怪的测量数据。我检查过。”
“没什么别的我需要知道的事了？”比如，植物开花和维特比第二天带着老鼠跑出来，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没什么你不知道的。”
他再次带着一丝反叛抬起双眼，仿佛告诉你，他在思索前往X区域的旅程。这趟旅程他不能告诉别人，也使其他职员对他失去信任。假如幻觉是真实的，假如怀疑符合事实，你要如何评估？你还记得，你们刚返回时，维特比忧郁地自言自语，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一开始他们没注意。但是，渐渐地，他们开始窥视我们…… 因为我们就是停不下来。”
你站起身，俯视着维特比说：“给我一份关于那株植物的详细报告——就只给我看。你也不能总是偷偷把老鼠带进大楼，维特比。至少保安迟早会逮住你。把它带回家吧。”
此刻，维特比和老鼠都看着你，维特比的表情更难解读，而老鼠只是想挣脱维特比的抓握，逃往别处。
“那我把它留在阁楼上。”维特比说。
“就这么办。”
回到楼里，你去了大储藏室，穿上净化服，以免污染环境，也避免被环境污染。你找到那株植物，它有个假标签，标示着属于第一次第八期勘探。你检查那株植物及其周围区域，包括地面，寻找是否有干枯花朵的痕迹。你什么也没发现，只找到一些残渣，后来的测试结果表明那是松脂，来自原先放置在此的样本。
你在办公室里看着测试结果，心中暗想，不知植物开花是否是维特比脑中的想象，假如是的话又意味着什么。你思索良久，然后这个念头被埋没在备忘录、会议纪要、电话，以及无数琐碎的紧急事务中。你要不要问维特比，老鼠是否跟着他一起进了大储藏室？也许吧。然而实际上你所做的是，将那株不死植物置于二十四小时监视之下，尽管切尼和格蕾丝都对此表示质疑。
维特比只是需要一个伴，既依赖于他，又不会评判或盘问他。只要维特比将那动物留在家里，留在阁楼上，你就不会告诉别人他违规的事——如今你已意识到，就像洛瑞受到你的牵制，你也受到维特比牵制。
一星期后，你前往悦星球馆，跟房产经纪和老兵一起打桌球，房产经纪说起有一对夫妇，擅自住进了样板房，当她询问他们的名字时，他们却拒绝回答。由此你又想到了维特比，想到他拒绝说出老鼠的名字。仿佛他也遵循南境局的勘探规则。
“他们以为，只要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就不能打电话报警。像幽灵一样躲在窗帘后面往外张望。真是太失败了。倒不是说我把他们赶走就感觉良好，然而我不得不报警——我又不开慈善机构。我给慈善机构捐过款，没错，但他们设置收容所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我让他们留下，其他人也想要效仿。事实上，他们在警局有案底，所以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在南境局的办公桌上，你早就准备好了第十二期勘探的候选人员档案。最上面一个是你认为最有希望的：一名孤僻的生物学家，她的丈夫参与了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

0018：灯塔管理员
已加强灯塔的安全措施。从事□□（难以辨识）。修理维护。应该把它们扔进火炉：引起咬牙切齿的哀号。然后外面传来杓鹬的啼鸣，黎明时分，我也听见猫头鹰和狐狸的叫声。我闲逛到距离灯塔稍远处，一头熊崽从草丛中探出脑袋，像人类的儿童一样四处张望。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
索尔来到村里的酒吧，所有人都已挤在屋内等待音乐表演。乐手是几名本地人，自称为“猴子手肘”乐队。海面的光线渐渐暗淡，面向浩瀚大海的露台上空无一人——原因之一是由于太冷——他带着期盼迅速走进室内。海滩上的幻觉过后，他感觉一天天好转，“轻骑兵”也没来骚扰他。他的烧已经退了，脑袋里的压力得到缓解，不再急于给查理增添负担，向他诉说自己的问题。他已经三个晚上没有做梦，就连听觉也恢复了，耳朵里啪的一声过后，全身为之一振：精力变得更为充沛。一切都很正常，仿佛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只是希望看到葛洛莉亚熟悉的身影沿着海滩向灯塔走来，希望看到她爬到岩石上，或者在工具棚附近闲逛。
查理甚至答应出海捕鱼前短暂地跟他在酒吧碰一面；虽然日程紧迫，但能赚到钱他似乎很高兴，只是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老吉姆长了一张泛着红光的脸，鬓角的形状好像羊排，他坐在大厅角落里那张摇摇晃晃的直立式钢琴跟前。“猴子手肘”正围着他热身，小提琴、手风琴、原生吉他和手鼓嘈杂地响成一片。那钢琴是从海里打捞上来的，经过修理之后，恢复了落水前的荣光——琴盖上依旧镶有珍珠光泽的装饰——然而它的声音仍带着水浸之后的沙哑，用老吉姆的话来说，有些琴键“无精打采”的。
这地方散发出令人舒适的气味，有香烟和油炸鱼的味道，也有一丝似乎过于甜腻的蜂蜜味儿。牡蛎是新鲜捕获的，冷藏箱里有便宜的啤酒。索尔总是很容易忘记不愉快的事。虽然有时有点儿勉强，但这里总是能找到欢笑。此处的厨房十分狭小，而海鸥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聚集在屋后的烧烤架旁，但他知道，不会有卫生检查员来到此处，因此，他每次心中都暗自祈祷。
查理已经到了，给他们占了张小圆桌，紧靠着钢琴对面的墙壁。索尔挤过人群——大约有六十人，以被遗忘的海岸的标准，算是大型集会——在查理肩膀上捏了一把，然后坐下来。
“你好，陌生人。”索尔说，听起来就像破坏气氛的拙劣搭讪。
“心情不错啊，伙计，”查理说，然后他收住了口，“我的意思是——”
“我不认识什么伙计，除非你是说偷懒的伙计，”索尔说，“不，我明白你的意思。而且我的确心情不错，感觉好多了。”这是查理第一次显示出因索尔的健康状况而受困扰，为此，他对查理的感情只会更深。先前，当索尔唠叨着自己那些萎靡的症状时，他从没抱怨过，只有试图帮助。也许等到夜间捕鱼的工作结束之后，他们可以恢复常态。
“很好，很好。”查理一边说，一边微笑着环顾四周，在公众场合，他仍有点不自在，动作略显僵硬。
“昨天捕鱼收获如何？”查理似乎说过捕到不少鱼，但他们没有长谈。
“至今为止最多的一批。”查理露出兴奋的神情，“许多鳐鱼、鲅鱼、比目鱼，还有一些鲱鱼和鲈鱼。”查理的工资按小时结算，但收获超过一定重量的话有额外奖金。
“有什么怪玩意儿吗？”索尔总是会问这个问题。他喜欢奇异的海洋生物。而最近，由于亨利说过的话，他对此尤其感兴趣。
“只有少数几件。都被扔回海里，因为它们太丑了。一些怪鱼，还有一种海鞘，就像会吐血一样。”
“好吧。”
“要知道，你看起来好多了。灯塔那边很平静？”查理的意思是，“告诉我，你为什么在电话里说，‘最近没什么有趣的事。’”
索尔刚打算开始描述跟亨利与“轻骑兵”的冲突，钢琴声戛然而止，老吉姆站起身介绍“猴子手肘”，尽管大家都认识他们。乐队成员包括莎蒂·道金斯、贝特西·皮蓬，还有他以前的灯塔义工布拉德。他们都曾断断续续在村里的酒吧打工。葛洛莉亚的母亲特鲁蒂是客座成员，负责手鼓。有朝一日，索尔也会轮到。
“猴子手肘”开始表演一首哀伤深沉的歌曲，歌词里罗列出许多海产，还有一对命运多舛的恋人，以及俯瞰着秘密海湾的悲凉山丘。被查理称为“浑身沾满沙子的海洋嬉皮士”让轻松宜人的流行民谣广为流传，这曲子就是此类风格，只是节奏没那么强烈。尽管布拉德的动作有点夸张，但索尔喜欢现场表演。然而查理似乎愁眉苦脸地凝视着自己的酒杯，然后悄悄对着索尔翻了个白眼，索尔则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没错，他们水平不是特别高，但任何表演都需要勇气。他布道之前常常呕吐，如今想来，或许是上帝的暗示。情况最严重的夜晚，索尔必须先做俯卧撑，并依靠跳跃运动排汗，以驱走对演讲的恐惧。
查理凑过来，索尔也靠上前去。查理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岛上着火了吧？”
“对，怎么了？”
“那天我有个朋友在附近捕鱼，他看到篝火。有人在烧文件，就像你说的，烧了好几个小时。但当他转了一圈回来时，他们正把许多箱子装上摩托艇。你想知道那些船去了哪儿吗？”
“出海？”
“不，沿着海岸往西。”
“有意思。”失利岛西面除了若干布满蚊子的小海湾，就只有几座小镇和一个军事基地。
索尔往后坐回去，注视着查理，而查理朝他点了点头，仿佛是说，“我告诉过你”。但索尔不明白他究竟什么意思。我告诉过你他们很奇怪？我告诉过你他们不怀好意？
第二首歌更像传统民谣，缓慢深沉，承载着一两百年以来的演绎。第三首又是原创，欢快可笑，讲的是一只螃蟹把壳弄丢了，然后到处寻找。此刻，一些人开始成双作对地跳舞。他的教会禁止舞蹈等“世俗享乐”，但他也从没学过。跳舞是索尔的秘密幻想，他觉得自己会喜欢，但只能属于“为时已晚”。反正查理绝不会跳舞，或许连私下里也不会。
歌曲的间隙，莎蒂过来打招呼。她夏天时总在赫德利的一家酒吧打工，常常有关于顾客的笑话。那些人沿着河边过道走来，“醉得像臭鼬”。特鲁蒂也过来聊了几句，不过跟葛洛莉亚没有直接关系，主要是关于葛洛莉亚的爸爸，索尔因此了解到，此刻葛洛莉亚已经跟随她爸爸回到了家。所以这没有问题。
接着，他们基本上就只是听歌，趁着曲子的间隙交谈几句，或再去要一杯啤酒。他扫视屋里的人群，看看是否可以向谁点头致意，以示友好。有那么片刻，他感觉自己并不像是在观察，而是受到监视。他将其归因于那逐渐消退的古怪症状，或者是查理的不安也影响到他。然而，在混乱的人群里，在一阵阵喧闹的交谈中，在乐队狂热的表演间，他发现有个不受欢迎的身影，就在屋子另一头靠近门的地方。
亨利。
他纹丝不动地站立着，手中甚至没有拿酒。亨利穿着那荒唐的丝绸衬衫，精致的长裤熨烫齐整，然而奇怪的是，他紧贴着墙壁，仿佛融入其中。除了索尔，似乎别人都没注意到他。苏珊没有跟他在一起，不知何故，这让索尔非常震惊。他抵制住向查理指出亨利的冲动。“这就是前几天晚上闯入灯塔的人。”
索尔凝视着亨利，屋子的周边越来越暗，而甜腻的味道也更加浓郁，亨利身旁的人们越来越虚幻——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影子——所有光线都汇聚在亨利四周，并从他体内泄溢出来。
索尔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脚底下裂开一道鸿沟，而他悬浮其上，随时可能坠落。他以为已经消失的所有症状又回来了，仿佛它们只是躲了起来。他头脑中有一颗滴坠着火焰的彗星，其尾迹顺着他的脊背燃烧。
乐队继续在黑暗中表演，但他们的歌声太过缓慢，仿佛逐渐凝固。为了避免他们陷入闪烁着微光的黑色漩涡中，避免除亨利之外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索尔双手紧紧握住桌子，将视线移开。
嘈杂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又回来了，光线也回来了，乐队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查理若无其事地跟他说着话，索尔感到一阵巨大的欣慰，连血液也加速奔腾起来，令他一阵晕眩。
稍稍定了定神之后，他偷偷瞧了一眼亨利站立之处。他已经不见了，换作另一个人站在那里。索尔不认识那人，只见他朝着索尔举了举杯，于是索尔尴尬地意识到，他已经瞪视太久。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查理大声说道，嗓音足以盖过乐队，“你还好吧？”他伸手触摸索尔的手腕，这说明他很担忧索尔古怪的表现。索尔微笑着点了点头。
歌曲结束后，查理说：“不是因为那座岛和那些船吧？我并不想让你担心。”
“不，不是的。完全不是。我很好。”他很感动，因为假如他们的角色对换，这种事或许会让索尔暗自困扰。
“如果你再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当然，我会的。”有一半是谎言。他试图分析刚才的体验。在某种预感的影响下，他严肃地说，“查理，我讨厌这么说——但你也许该走了，不然会迟到。”
查理对此没有异议，他已经开始起身，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音乐。
“那明天见喽。”查理一边说，一边朝他眨了眨眼，然后长久地注视着他，仿佛带有特殊意味。
查理穿上外衣，那一刻，他看起来棒极了。查理临走前，索尔使劲地拥抱他，双臂环绕着他厚实的身躯。他也喜欢查理粗糙的胡子碴儿，而当脸颊触碰到查理那刺鼻的润唇膏，他又是一阵惊喜。他继续抱着查理，试图留住这一切，以便筑起堡垒，抵御刚才发生的状况。然后，仓促间，查理已踏出大门，进入黑夜，向着渔船走去。

0019：总管
夜晚，空中布满飞驰的白兔，却没有星辰和月亮——总管的大脑中仍有部分燥热的区间在抵抗着那不断探询的光亮感，正是这些区间让他意识到天空不太对劲。它们是白兔吗？还是黑色物体在照相底片上运动所造成的斑块？因为他不想看。因为生物学家释放出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如今，他会想起维特比在南境局那间怪屋里幻象般的图画，也会想到他的理论，消失在边界即相当于进入某种异域，一切丢失遗忘的东西都能在那里找到：被赶入隐形壁垒的兔子，X区域形成时闯入其中的驱逐舰和卡车，在行动中失踪的勘探队员。仿佛毁灭的深渊。然而生物学家的日志中记载，爬行者下方透出光亮，这光又是通向何方？
他试图从这一切当中作出合理，甚至是高尚的选择，一个他父亲会赞同的选择。他已经不太考虑母亲以及她的想法。
也许我只想一个人待着。留在赫德利山丘上的小屋里，与他的猫“阿肠”做伴，还有吱吱喳喳的蝙蝠。那里距离他长大的地方很近，尽管如今感觉十分遥远。
“没用的，格蕾丝。”
他们三人睡在松树下的青苔和湿草地上，距离异常地形不到一英里。他们计划明天早晨前往这最终的目的地。
“什么没用？”语气轻柔，近乎和蔼，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安情绪已溢于言表。他总是看见生物学家那许多的眼睛，化作群星，化作跳跃的白光，然后又变成棋盘，凝固着父亲的最后一步棋，以及总管自己仍在构思中的最后一步。
“即使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在南境局的时候。”
“对。没用。”
幽灵鸟睡在他身边，而这也加速了他的状态下滑。她睡在他背后保护他，双臂紧紧抱住他，让他感觉很安全。如今他更加爱她，因而允许她这样做。不过她这样做的理由已经越来越少，或许根本不复存在。
夜深了，也越来越冷，四周的许多生物窥视着他们，尽是些黑色的影子，沉默而静止。但他并不在意。
如今，父亲说过的话意义显得更加清晰，因为那些事显然都已经发生过。父亲告诉他：“假如你不明白自己的热情在哪里，被扰乱的是你的头脑，而不是你的心。”外勤任务失败后，出于诚实的本性，他只能对父亲含糊其辞，而无法直言相告，“有时候，你得知道何时去做下一件事——为了其他人。”
这令他感到一阵寒意。下一件事。如今，他的下一件事是什么？他的热情是什么？这两个问题他都答不上来，他只知道，松针在脸上蹭得痒痒的，而身体底下的泥土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烟味儿，感觉很舒适。
到了早晨，他蜷缩在幽灵鸟的怀抱里，直到她醒来，而当她松开双臂时，他感觉就像是永久的分离。在芦苇、烂泥和无尽的沼泽间，地平线上似乎有燃烧的迹象，还有噼噼啪啪的声响，也许是枪声，也许是他记忆中残留的冲突场面。
然而苍鹭依旧在河口捕食蝌蚪和小鱼，黑色的秃鹫借助上升的热气流在高空翱翔。由树丛构成的一片片岛屿中传来无数悉悉索索的声响。在他们身后，可以看到灯塔矗立于地平线上。它或许永远都能被看到，哪怕迷雾伴随着黎明降临。雾气有的地方稀疏，有的地方则十分致密，就像天然防御工事，构筑于有需要之处，对这片土地来说，既是一种测试，也是一种福音。懂得欣赏这一切是幽灵鸟给予他的礼物，仿佛已通过她的触碰渗入他内心。
但是，一如往常，只要存在意志和目的，自然以外的因素总是会侵入。对此，他一时间感到很厌恶。幽灵鸟和格蕾丝在争论，假如遇到边界指挥官的残余部队要怎么办，到达地下塔后又要怎么办。
“我和你下去，”格蕾丝说，“总管可以守住出口。”最后一班岗，毫无希望的任务。
“我应该一个人下去，”幽灵鸟说，“你们俩守在上面。”“这不符合勘探的准则。”格蕾丝说。
“你想要把勘探准则用在这里？现在？”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用的？”格蕾丝问道。
“我一个人下去。”幽灵鸟说，而格蕾丝不予作答。
是战术，不是战略，这是他最喜欢的说法之一，此刻又从头脑中冒了出来，就跟其余的一切一样陈旧过时，仿佛老式自行车硕大的三角架。
他不停地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等待天上的伪装卸除，揭示出他们的真实位置。然而那仿造的天空一直都维持着，毫无破绽。生物学家会不会搞错了？生物学家的文字会不会看似冷静，其实只是胡言乱语？她会不会只是一头怪兽？然后怎么办？
他们收起营帐，把一小片树林当作掩体，由此开始勘测沼泽，仔细观察各处河口。银灰色的烟翻滚着呈六十度锐角升起，与雾气相混合，构成更浓重的屏障。这一组合遮蔽了最后一片蓝天，更衬托出地平线上噼啪作响的火线：一波波橙色的火焰自金色的焰心向上蹿起。
近处的河渠如同白镴一般静止，水面上倒映出燃烧的火线和翻滚的烟雾——同时也倒映出近旁的芦苇和岛屿。岛上最高处长着橡树和棕榈树，苍白的树干迷失在雾气之中。
他听见尖声呼叫和枪火声——距离太近，来自岛上的树丛，显然是洛瑞植入他头脑中的。显然是很久之前这里所发生的事，直到此刻才浮现出来。总管盯着水面的倒影，看到身穿军装的男男女女互相攻击，同时，水里的天空中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注视着这一切。遥远的距离，扭曲的画面，使得这场景似乎不那么残酷，不那么血腥。
“他们已经在别处。”总管说，但他知道格蕾丝和幽灵鸟不会明白。他们已经在倒影里。此刻，一条鳄鱼正从他们中间游过。一只啄木鸟飞掠于树丛之间，对一切毫无知觉。
因此他们继续前进，总管对自身的病症已不想再作诊断，格蕾丝拖着跛足，幽灵鸟一言不发。
他们做不了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他们的路线将绕过火焰。
在总管的想象中，异常地形的入口十分巨大。由于头脑中有生物学家庞大的身躯，他觉得那应该是一座颠倒的巨型地底金字塔。但事实并非如此，它与往常无异：直径六十英尺多一点，呈圆形，位于一小片空地中央。跟其他许多人看到的一样，入口敞开着。附近没有士兵，除了它本身，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在入口处，他告诉她们接下来应该怎样做。在他的语调里，南境局局长的权威只剩下一丝影子，而影子内部还有一种阻力。
“格蕾丝，你带着步枪留在上面担任警戒。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危险，我们不想被困在底下。幽灵鸟，你跟我一起下去，在前面带路。我就跟在后面，保持一点距离。格蕾丝，假如我们在地下超过三小时，”——以往勘探队的最长记录——“你就无需再为我们负责。”因为假如可以返回原来的世界，幸存者应该是有理由回去的人。
她们瞪视着他。在注目之下，他以为会遭到反对，以为他的安排会被推翻，然后他将会迷失，会被留在地面。
但那样的时刻并未出现，他松了一大口气，近乎虚脱。格蕾丝点点头，让他们小心，并且滔滔不绝地给出建议，然而他几乎都没听进去。
幽灵鸟带着好奇的表情站在一旁。到了地底下，她将再次经历生物学家所经历的一切，而总管无法保护她。
“无论你们现在脑子里有什么想法，都要牢牢把握住，”格蕾丝说，“因为到了地下，它可能会荡然无存。”
他头脑里盘踞着什么样的念头？对结果会有何影响？因为他的目标不是找到爬行者。因为他想知道，与他同行的光亮感里还藏着什么。
他们钻入了塔底下。

0020：局长
维特比关于植物开花的报告虽然没什么用，但已经放在你桌上。你再次前去与生物学家进行勘探前的面谈。第十二期勘探的候选人已减至十名，你向格蕾丝和洛瑞力推自己中意的人选，而科学署的成员也暗地里告诉你他们想要的选择。塞弗伦斯对这一问题似乎全然不感兴趣。
此刻并不是面谈的好时机，但你别无选择。当你与生物学家交谈时，那株植物的花朵在你头脑中再次绽放。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位于生物学家居住的城镇里—— 是你租借来的，权且充当自己的办公室，书架上摆放着应景的心理学与精神病学书籍。真正住户的毕业证书和家庭照片都被移走。作为对洛瑞的让步，你允许他的人将椅子、灯具，以及房间的其他元素都替换掉，以方便他的研究，仿佛只要改变装饰，把色调由宁静的蓝绿色换成红色、橙色、灰色或银色就能找到某个重要问题的答案。
洛瑞声称，他的安排与重组对候选人具有“潜意识或本能”上的影响。
“让他们感到安全放心？”你问道。你鲜少刺激这个魔头，但他不予理会。在你头脑中，他仿佛说道：“让他们遵照我们的意愿行事。”
屋内仍有遭水侵入的气味。角落里的一片水渍被一张小桌子遮挡住，仿佛你需要掩盖罪行。唯一暴露出这不是你自己办公室的迹象：你紧紧地卡在椅子里。
植物的花朵在你头脑中一遍遍绽开，时间越来越紧迫，你所能做的事越来越少。这株植物是挑战，是邀请，还是毫无用处，只能令你分心？又或者它具有某种寓意？倘若如此，其含义又是什么呢？当然先要假设那不是维特比的想象。异常地形底部的光，通往X区域的门户中透出的光，科学降神会使用的塔罗牌上的光，还有上星期，你接受体检时在核磁共振机内部看到的光晕。
在你头脑中绽开的一簇簇光晕之间，有一幅景象，假如你向格蕾丝描述，她或许会加以取笑：随着你的时间越来越有限，一切越来越紧迫，生物学家出现了，仿佛笼罩世间的一道强力咒符。
“报出你的名字，以作备案。”
“我上次说过了。”
“再来一遍”。
很明显，你可以送生物学家到她想去的地方，然而她就像面对敌人一样看着你。你再次注意到，此人不仅肌肉发达，而且不惜将询问名字这样简单的事复杂化。她有一种沉着，不仅仅是因为知道自己是谁，而且还因为心中确信，如有必要，她无须依靠任何人。有的专家或许会将其诊断为病态，然而对生物学家来说，这是一种绝无含糊的明澈。
“跟我讲讲你的父母。”
“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你的童年是否快乐？”
通常都是此类无聊的问题，而她简短的回答可以说也同样无聊。但再往后却是更有意思的问题。
“你曾有过暴力的想法或倾向吗？”你问道。
“你说的暴力行为是指哪些？”她答道。企图逃避，还是真感兴趣？你相信是前者。
“伤害其他人或动物，极端地损坏财物，比如纵火。”悦星球馆里的房产经纪讲述过数十起损坏房屋的暴力事件，每次语气中都带着不安。生物学家多半会将房产经纪归为异类物种。
“人也是动物。”
“那伤害动物？”
“只有对人类动物。”
她试图把你绕糊涂，或者激怒你，但通过例行的情报检索与分析，你发现一件有趣但无法确认的事。她在西海岸念研究生时，曾经去国家公园的护林站实习。她的两年实习期，几乎跟一系列被称为“环保恐怖主义”的事件重合。最糟的一次，三名男子遭到一名“戴口罩的行凶者”严重殴打。根据警方记录，其原因是：“受害者折磨一只负伤的猫头鹰，用棍子戳它，并试图点燃其翅膀。”警察没有确认嫌犯，也没有逮捕任何人。
“假如勘探队的同伴出现暴力倾向，你会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包括杀人？”
“迫不得已的话只能这样。”
“即使那个人是我？”
“尤其是你。因为这些问题太繁琐。”
“比你分解塑料的工作还繁琐？”
这让她平静下来。“我不打算杀任何人。我从没杀过人。我打算采集样品。我打算尽量多作些研究，并且避开不遵循任务规范的人。”语气依然带着强烈的焦虑，她将一侧肩膀转向你，仿佛要将你挡开。假如这是拳击赛，肩膀侧转之后，紧接着应该是一记上钩拳或直拳。
“如果你变成了威胁怎么办？”
对此，生物学家报以一阵笑声，然后直勾勾地瞪着你，令你不得不移开视线。
“假如我是威胁，那我就没法儿阻止自己了，不是吗？假如我是威胁，X区域大概就赢了。”
“你的丈夫怎么样？”
“我的丈夫？他死了。”
“你希望了解他在X区域内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希望在X区域内找到X区域。我希望有所贡献。”
“这是不是有点无情？”
她身体前倾，凝视着你的眼睛，你必须极力保持镇静。但没关系——对抗没有坏处。事实上，你或许已在不知不觉中遭到侵蚀，因此只要有助于让她抵御你身上所附着的侵蚀力，那就是有利因素。
她说：“你错了，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你企图用自认为合理的动机与情感来揣测我，以为能侵入我的头脑。”
你不能告诉她，其他候选者很容易被看透。勘测员没有一丝消极的迹象，将成为勘探队的基础骨干。人类学家富有同情心，关注细节，不过她有证明自己价值的需求，你不太确定这是优点还是缺点。由于这一需求，她会催促自己不断进取，然而X区域会怎样想？语言学家太健谈，缺少内省，但她是南境局内部人员，多次表现出绝对的忠诚。她是洛瑞最中意的人选，因而也具有其他各种优势。
此次面谈前，你曾跟维特比见面，就在你那间越来越乱的办公室里。是他提出要进行讨论。你们谈得最多的就是生物学家，关于让她保持多疑、孤僻和不善社交的重要性。此外，大脑中的生化成分有时会产生自然变化，而洛瑞的秘密试验是要以人工方法促成这一转变——由于她丈夫已经去了X区域，“已为它所了解”，因此 “从配置方面来看”，这是个独特的机会，因为存在“这种联系”，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过”。从某种意义上说，生物学家尚未踏入X区域，便已与其产生了联系。这或许会导致维特比所说的“风土预识”现象。
与生物学家一起进入X区域勘探，跟与维特比一起不同。你不需要带队，而是像十来岁时与父亲一起去商场那样，你走在前面，因此看上去并非与他同路，只是常常回头看他往哪里走。
随着盘问的进行，你越来越确信自己的直觉。你回忆起X区域。生物学家让你回忆起X区域。
生物学家的其余档案令人惊叹，其覆盖范围集中而狭窄，内容却十分丰富。你与她一起驾着小车在沙漠中穿行，查看猫头鹰钻出的洞穴。你迷失在一片高地上，下方是不见人迹的海岸线，一头美洲狮悄悄跟在你身后，金色的草丛一直没到你的膝盖，树丛被火烧得焦黑，并伴有银色的灰烬。你在山地的灌木丛中跋涉，爬上巨大的岩石，腿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然而你被兴奋狂热的情绪所占据，即使疲惫不堪，仍不停地前进。你跟随她回到大学一年级，她罕见地向室友坦白，说她想要独处。第二天，她搬进自己的公寓，在绝对的沉默中走完从校园到家的五英里，仅通过鞋子上的一个洞与世界接触。
可以肯定，为了让洛瑞远离生物学家，你必须付出一定代价，但无论那是什么，你都乐意付出。你在悦星球馆的酒吧里作出这一决定，然后点了一杯威士忌，换换心情——给酒吧里所有四个人各要了一杯威士忌，换换心情。因为天色已晚，因为今天是周末，因为悦星球馆及其顾客都渐渐老去。包括你自己。医生告诉你，癌症在你的卵巢中扩散，而且等不到一眨眼的工夫，等不到你适应这一念头，它就会蔓延到肝脏。又是一件不需要人知道的事。
“我们要卖掉那栋房子的话，”房产经纪告诉你，“就得先扒下十层墙纸。十年来，那女人一遍又一遍地给房子贴墙纸。墙纸简直太多了，花里胡哨，就像是警告标志，将她的房子由里到外包裹起来。告诉你吧，我从没见过这种事。”
你微笑着点点头，没什么要说，没什么要补充，只是乐于倾听。最后的兴趣，强烈的兴趣。
那只是普通的癌症，有别于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全身加速性癌变。那只是岁月要将你摧毁。你可以接受强力化疗，离开南境局，最后死去；你也可以再多坚持一下，加入第十二期勘探，与生物学家一起穿越边界，再也不回来。你以前曾有过秘密。再多一个又如何？
此外，另有一些更为有趣的秘密被揭露出来，因为格蕾丝终于查到了杰姬·塞弗伦斯的信息，其中有大量黑料，包括她儿子的丑闻——一桩失败的任务导致一名女子死亡——但迄今为止，并没有真正有用的事。有一份绝密清单，并非出自杰姬的现役文档，而是来自杰克的历史文档。因为查找杰克的比较容易：他七十岁出头，已经退休，而且他的部分工作只存在于纸质记录中。
“看第五行。”格蕾丝在屋顶上说道。你们已经排查了一遍窃听器。你从没在此处发现过窃听器，但谨慎一点总是值得的。
那一行写着：
“支付请求——SB项目。”
“还有吗？”跟你想的不太一样，但你能猜到其含义。
“不，只有这一条。也许还有更多，但同一时期的其他文件都缺失了。这一页根本就不该存在。”
“你认为SB是什么意思？”
“按照以前的规矩，代号应该没有意义。可能是随机产生的。”
“太牵强了，”你说，“甚至都不是S&SB。”
“太他妈的牵强了，”格蕾丝说，“它也许毫无意义，但是……”
但是，假如科学降神会真与X区域的产生有关，又受雇于总部——哪怕只是无足轻重的次要项目——由杰克参与运作，而杰姬也知情……
太多假设，太多猜测。格蕾丝又多了许多调查任务。
然而这已足以让你想到，为什么杰姬·塞弗伦斯会成为洛瑞的新盟友。

0021：灯塔管理员
……回到花园，□□（难以辨识），随身带着斧子，以防万一。黑熊攻击人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听说过。灌丛鸦，猫鹊，麻雀，都是上帝最卑微的生物。我坐着喂它面包屑，因为它骨瘦如柴，需要食物。
他们说，我将孕育出……
索尔继续待在村子的酒吧里，不知是想要试探布拉德的决心，还是不愿在外面碰到亨利。或者因为查理必须离开，他很伤心。
于是他又灌下几杯啤酒，尽管房间有些摇晃，他却不以为意，又点了牡蛎、炸鱼和薯条。他很少有这么好的胃口。食物通常不太吸引他，但今晚他感觉特别饿。新鲜去壳的牡蛎泡在盐水中，刚刚从蒸锅里出来。他都没有蘸调料，就直接把它们吞了下去。然后他开始吃鱼，用双手将其撕开，肥厚的鱼肉冒出热气，伴随着令人垂涎的油脂味儿。他用番茄酱蘸薯条，很快便让它们跟炸鱼做伴去了。疯狂享用食物的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正鼓着腮帮子狼吞虎咽，他的手不停地运动，速度快得出奇，然而他就是停不下来。
他又点了炸鱼加薯条。他又点了一份牡蛎和一杯啤酒。
最后一支曲子结束后，乐手们仍留在酒吧，但其他人大都离开了，包括特鲁蒂。玻璃窗外是黑沉沉的天空和海洋，使得人们的脸和吧台后面的酒瓶也沾染上阴影。此刻就只剩下老吉姆在弹钢琴，其他乐手则到处乱逛。随着人数减少，他又能隐约听见海洋的脉动，在背景中仿佛蕴含着微妙的寓意。或许那只是他头脑中的脉动。他的嗅觉变得很灵敏，腐烂而甜腻的气味一定是来自厨房，就像喷洒在整间屋子里的香水。钢琴敲击的节奏似乎与那脉动互相应和。
他开始注意普通的细节。他身边的桌子上有个烟灰缸，灰白色的烟灰仿佛弯曲的蠕虫，一片片灰烬仍在闪烁燃烧，而在其中心，还有一个悸动的红点，就像车尾的刹车指示灯。烟灰旁边有个油腻的手指印，由长年累月积聚在烟灰缸上的污渍构成，来自无数焚化的香烟，永远难以抹去。烟灰缸的侧面，有人试图在指印旁边刻字，但其成果仅止于一个J和一个A。
钢琴演奏变得有点不太协调，是因为他的听力更灵敏……还是更差？他靠着墙坐在凳子上细细思索，手中拿着啤酒。四周的人声越来越模糊，仿佛全都混杂在一起。他的皮肤底下发出一阵阵弹拨声，嗡嗡作响，耳中也出现蜂鸣。那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地方逐渐接近——进入他的身体。他的喉咙又干又涩。啤酒的味道怪怪的。他放下啤酒，环视屋内。
老吉姆的钢琴演奏难以停止，但他弹得太糟，手指僵硬地敲击着琴键，而琴键上沾着红色的血，他开始放声歌唱，索尔从没听过这首歌，歌词也不知所云。其他乐手大多围坐在老吉姆身边，乐器从松开的手中掉落，他们面面相觑，仿佛受到惊吓。他们受到什么惊吓？莎蒂在哭泣，布拉德说：“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但布拉德的声音发自莎蒂体内，鲜血从布拉德耳朵里滴落下来，人们无力地瘫倒在酒吧中……他们刚才就这样瘫倒了吗？他们是醉了，还是死了？
老吉姆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但仍继续弹奏。他声嘶力竭地吼着那首歌，在混乱无序中趋向高潮。他的手指关节逐一断裂，血从钢琴上飞溅出来，落到他的膝盖上，也落到地板上。
索尔头顶上似有悬浮的物体。他体内也散发出某种东西，就像是广播，但频率太高，无法被人听见。
“你把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别那么干。”
“我什么也没干。”
有人在地上爬行，或许是因为腿不管用，只能在地上拖拽着前进。有人用脑袋撞击大门附近的黑色玻璃。莎蒂在地上抽搐翻滚，撞到桌椅的腿上，全身散裂成碎片。
室外是彻底的黑夜。没有光。没有光。索尔站起身，走到门口，老吉姆不知所云的歌曲更像是断断续续的尖啸，而不再是咆哮。
他不知道门外有什么，他不信任身后的景象，也不信任彻底的黑暗，然而他不能留在酒吧里，无论那是真实景象，还是幻觉。他必须离开。
他扭转门把手，走出户外，在夜间凉爽的空气中来到停车场内。
视野里空无一人，一切各据其位，没有什么异常。但他身后屋子里的一切都已扭曲变态，谁也不可能令其恢复。喧嚣声变得更加可怕，其他人也开始尖叫，那声音竟不像是人类嘴里所发出的。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皮卡，又好不容易将钥匙插入点火器，他先把车倒出来，然后驶出停车场。作为庇护所的灯塔就在半英里外。
他没有看后视镜，不想看有什么东西从屋内溢出到黑夜之中。黑色的天空里，群星如此遥远，又如此接近。

0022：幽灵鸟
下行过程中，幽灵鸟经常有种强烈的感觉，就像是重新体验熟悉的经历，即使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溺水的记忆，永无止尽的溺水，生物学家日记中不可信赖的语句，她最后的遭遇，她忍受的折磨，她的发现。幽灵鸟完全不想记起——也不想让总管跟在身后。他不适合也不应该经历这一切。你无法把自己献祭给X区域；你最多只能尝试消失，但甚至连这也不一定办得到。
很久以前，假如生物学家未曾俯身凝视那些文字，或许不会产生这样的副本：脑中满是记忆，悄悄走入地下深处。她或许会带着完全空白的头脑返回，她的特殊之处将不在于充当生物学家的镜象，而是体现出时间与地点的错乱。
多么奇怪的安慰：墙上的文字仍一样，构成文字的方式仍一样，她甚至可以将其解读为外星生态系统的残余痕迹，仿佛爬行者和地下塔未能完成对地球的影响。因为不可行？因为这不是它的目的——此处遗留的一点点痕迹只是为了表明它来自何方，代表何种意义，具有何种想法？
她拒绝戴过滤口罩。她相信，X区域不只集中在此处狭窄的空间里，不只是在台阶上和她无比熟悉的发光文字里。X区域就在他们四周；X区域并不限于一个象征性的地点。它是异常的天空，它是总管提到的植物。它是天际与大地。它可以从任何位置盘问你，甚至不需要位置。你可能都不知道它的行为是一种询问。
他们在微光中向下行走，紧贴着右边墙壁。幽灵鸟并没有感觉自己很强大，但她也不害怕。
记忆和现实中的声音相重叠，那可能是一部强力运转的引擎，也可能是心跳，她知道连总管都能听见，能猜出其源头。从此处开始，他们迅速前进，直到抵达那个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方：找到怪物，并对其予以评估。它出现在下一个拐角，远远早于预期。
“我要你留在这儿。”她对总管说，也是对约翰说。
“不，”他说道，正如她所料，“不，我不留下。”他的表情里有一种意外的温情。他的话中带着疲惫的决心。
“约翰·罗德里格兹，如果你跟过来，我没法儿帮你。你将看到一切。你的眼睛躲不过去。”
在这里，在这一切的终点，她不能不承认他的名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不能不允许他死。该说的已经都说了。
带着记忆，带着总管，幽灵鸟向下方的光亮走去。
爬行者身形巨硕，高大无比，仿佛一眼望不到顶，并向两侧蔓延，占据了幽灵鸟的整个视野。没有记忆中的扭曲变形，也没有反射出她自己的恐惧与欲望。其庞大的身躯就这样展现在她面前，真实得令人惊讶。
它的身体大致呈钟形，表面半透明，但有奇特的纹理，就像流水冻结成冰柱时形成的花纹。外皮底下还有一层表面，缓缓转动，她能看到其中漂浮的图案，仿佛它还有内层皮肤，而上面附着的材质类似于软甲。
这种运动具有迷惑效应，有点像局长的催眠术，她的视线不敢停留太久。
爬行者没有可辨识的容貌，甚至没有可辨识的脸。它缓缓移动，不断完善墙上的文字，延伸至地面的身体底下不知藏有何种神秘而精细的驱动机制，令人称奇。它只有一条左臂，位于身体一半高处，在持续的运动中显得模糊不清。它精准地在墙上造出文字，动作更像是挥舞，而不是书写——她看到飞溅的光点，知道那是燃烧飘散的生物体组织。它的手臂是传达信息的工具，文字从中流淌而出：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这粗壮的手臂外围包裹着的不知是泥土还是苔藓。假如它曾是人类，那这舞动的手臂就是它留存的唯一的人类特征。
有三个环围绕着爬行者顺时针转动，一波波能量在它们之间涌动，并沿着爬行者的身体传递。第一个环在手臂下面一点，仿佛醉酒一般迷迷糊糊地旋转：那是一圈不规则的半月形物体。它们就像优雅的水母，纤细的触手悬垂下来，不停地扭动，不知在徒劳地搜寻着什么。第二个环位于写字的手臂上方，旋转得较快，仿佛许多黑色的小石头聚集在一起，构成一条环带，然而当这些石头互相碰撞，却会像海绵一样变形，让她想起柔软的蝌蚪，还有他们去海岛途中天上掉落下来的生物。这些物体具有何种作用，它们是爬行者身体构造的一部分，还是某种共栖生物，她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这两个环都有一种确凿的实体感。
然而第三个环，却没有给她任何确凿的感觉，它就像爬行者上方的一团光晕。十到十二个金球快速转动，说不清是比空气轻还是比空气重。它们的转速如此之快，一开始她都看不清是怎么回事。但她相信它们很危险，其作用或许可用“防御”或“攻击”来描述。
也许灯塔管理员一直就是个幻影，是X区域给生物学家制造的假象。然而她也不信任眼前的景象，这头怪兽就像是套着橡胶道具服，是专门演给科学家看的：如此精确，如此细致。又或者这就是真相，因为它的外观毫无变化，没有转化为其他形态。
“只不过是恐怖秀而已。”幽灵鸟对身后的总管说道。他静止而沉默，不知是在观察，还是被摄走了魂魄。
她还能做什么？她踏上前，靠近那些旋转的轨道。在如此近的距离，其半透明的表面更像是显微镜下某种不规则的长形细胞。她可以看见内层的图案，但依然模模糊糊，就像是受到波纹干扰的浅水滩。
她伸手触摸，手指上感觉轻飘飘的，就像摸到一层多孔的面纱。
这是第一次接触，还是最后一次接触？
她的触摸引发了反应。
高处的光晕融合到一起，其中一部分脱离出来，形成一颗金色的圆球，大小跟她的头颅相仿——降落至她面前，静止地悬浮于空中，仿佛在揣摩她，同时也散发出一种类似日晒的温热感。然而她并不害怕。她不会害怕。X区域创造了她，一定也在等着她的到来。
幽灵鸟伸手从空中摘下金球，捧在手里，感觉温暖柔润。
璀璨的金绿色光芒从圆球里溢出，射入她的心脏，令她感到一阵冰凉的镇静。虽然X区域在窥视着她，但从那镇静中透出的强烈光亮向她揭示出一切。
在她意识深处，不知是看到还是感觉到，远离地球的某处，坠落的彗星造成一场灾难，摧毁了整个生物圈。某个定制的生物体碎裂瓦解，细小的碎片经过漫长危险的路程，穿越黑暗无形的过渡空间和偶尔闪现的光亮，最后消散失落——静静地埋没在灯塔的玻璃镜片组里。而一旦它受到激发，脱离休眠状态，便开始重新生长，尽其所能地执行预置的强大功能。然而时间与环境已经改变。问题在于，创造X区域，并赋予其目标的种族已经消失了。X区域既是机器，也是生物。她看到X区域的界膜，看到白兔跃入边界，消失不见，然后从其他地方冒出来，她也看到海底巨兽和幽灵远远地在观望。这一切都是通过味觉、嗅觉，以及某些她并不太明白的感官所体验到的。
爬行者继续书写，仿佛她并不存在，文字散发出更鲜艳，更富有内涵的光芒，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就好像里面藏着一个个世界。如此多的世界。如此多的光亮。只有她能看到。每个字都是一个世界，从另一个空间渗透过来，此处有通道和入口，只要你懂得如何使用坐标。这与如今已行至极远处的生物学家使用的是同一种坐标。每句话都是无情的治疗，都是无法拒绝的残酷重建。
她现在应该喊停吗？她应该为头脑中的人们求情吗？这些是生物学家认识的人，她从没见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会毁灭地球还是拯救地球？由于它对幽灵鸟的认同，她相信，有些东西将会幸存下来，她也将会幸存下来。
她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她也没有这个意愿。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她放开圆球，让它悬浮在空中。
她感觉到格蕾丝在他们身后的楼梯上，也感觉到格蕾丝意图伤害，但她不在乎。这不是格蕾丝的错。格蕾丝不可能理解她所看到的一切——包括灯塔、岛屿，以及她从前的生活。
格蕾丝从背后射中幽灵鸟。子弹穿过她的胸膛，嵌入墙壁。爬行者上方的光晕旋转得更加疯狂。幽灵鸟转过身，聚集起光亮感的全部力量，朝着她大声喊叫。因为她没有受伤，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她也不想让格蕾丝受到伤害。
格蕾丝僵立在微弱的光线中，举着步枪。此刻从她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已经明白这是徒劳，这始终都是徒劳，没有回头的路，不可能再转身返回。
“回去吧，格蕾丝。”幽灵鸟说，格蕾丝消失在楼梯上方，仿佛从没出现过。
然后，幽灵鸟意识到，总管不见了，但现在为时已晚，他不是走回上面去，就是已偷偷溜下楼梯，前去寻找地底深处那炫目的白光。

0023：局长
你再次研究熟悉的对象，或者说自认为熟悉的对象：灯塔与科学降神会。因为科学降神会与杰克·塞弗伦斯之间的联系让你感到振奋。每份文件你都要仔细翻查三四遍，你迫使自己再次检视灯塔的历史，以及岛上废灯塔的历史。
你偶尔会看到亨利的脸，仿佛一个苍白的圆，从遥远的地方逐渐移近，直到你能列举出每一个令人厌恶的细节。你不知道他有什么重要意义，你只知道，不能轻易忽略亨利。就像一封没拆开的信，虽然每个人都十分确信，里面的内容平庸无奇，却依然让你坐立不安。
你对它们的反感让你变得像儿童一样心不在焉。你不想把它们深深印在记忆中，不想掌握所有细节，而是想要将它们驱走，将它们删除，令它们消失。你知道这个讨人厌的存在给索尔带来诸多烦躁与不安。但到底是什么让索尔产生这种感觉呢？
科学降神会名单上没有亨利，没有苏珊，也没有谁看上去像是他们俩。连照片上也找不到任何痕迹。在早期的调查中，分配到被遗忘的海岸的成员都记录在案，包括其姓名与地址，而且对他们进行过细致的访谈。得到的答案都一样：科学降神会在进行日常的研究工作——科学与超自然的结合。在第一批勘探队员踉踉跄跄地踏入通往X区域的过道之前，凡是了解一点情况的人都被困在X区域里，早就消失了。
更麻烦的是，杰克·塞弗伦斯和杰姬·塞弗伦斯都没有了踪影，后者不再亲自出现，仿佛有什么新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或者是知道你要质问她。随着每一次电话，她仿佛渐渐消失在总部的帷幕深处。因此，你加倍努力地在文件中寻找她的影响，但假如洛瑞是缠绕你的幽灵，塞弗伦斯则是更聪明的幽灵，从不现身。
你再次观看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研究那座灯塔，包括背景和焦距之外的物体。通过断断续续的时间轴，通过勘探队从开始到最终所拍摄的照片，你再次审视灯塔的进化过程，或者说退化过程。
直到有一天，格蕾丝将你拖到一边说：“够了。你需要管理这个机构。其他人也可以查看文件。”
“什么其他人？你说的其他人是谁？”你对她呵斥道，不过马上就后悔了。
但是并没有“其他人”，而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必须记住，整个南境局就像个大骗局，若是忘记这一点，你就不再是解决方案，而是成为问题所在。
“也许你需要放个假，休息一下，”格蕾丝对你说，“也许你需要换个角度。”
“你做不了我的工作。”
“我他妈的才不要你的工作。”她憋着怒火，即将爆发，你有点儿希望看到她爆发，你想看一看格蕾丝彻底失控是什么样。但假如你逼她到这一步，你也会失去她。
稍后，你带着一瓶波本威士忌去楼顶，格蕾丝已经坐在一张休闲椅上。南境局大楼就像一艘巨大笨重的船，你无法转动舵轮，甚至不知道船去哪里。
“大部分时候我都是有口无心，”你对她说，“只要记住我是无心的就行。”
她发出不屑的声音，但松开了抱起的双臂和紧皱的眉头。“这地方他妈的就是个疯人院。”除了在楼顶上，格蕾丝很少说粗话。
“疯狂的工作。”由于缺少有效数据，切尼很困惑，你复述他刚才的痛苦独白，“哪怕是一颗掉落的橡树子，也能告诉我们它来自哪里。牛顿肯定会这样讲，你觉得呢？它一定有个运动的轨迹，然后你就能倒推回去，哪怕只是理论上的，然后找到这颗橡子在树上的位置，至少有个大概范围。”他的表达方式很隐晦，你不敢说能理解超过三分之一。
“疯狂的工作，疯狂的白奶子。”格蕾丝说，她指的是南境局边境指挥中心那些固定的白帐篷。
“疯狂的白奶子工作，”你摇着一根手指严肃地说，“但至少不像水文组那样疯狂。”
切尼的牢骚过后，你又读了一份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水文组”报告。该机构负责研究无线电波，寻找地外生命的信号。总部多次建议你跟他们“共同协作”。他们收听来自群星的信息——有两个狭窄的微波波段是天然无线电波源不会覆盖到的。这两个频率分别对应于氢和氢氧根的波长，因此被称为水洞。这就像是瞎碰运气，期望其他智慧种族也会自动趋向于使用这所谓的“水孔”。
“他们要寻找的东西从后门溜了进来——”
“创建一道后门，然后从中穿了进来——”
“你抬头观望的同时，有人从你身边走过，偷走了你的钱包。”格蕾丝咯咯笑道。
“水文没有用；他们喜欢走后门，谢谢，”你故意拿腔作势地说，同时将波本酒递过去，“你不能就这样打开喷头，冲淋水滑梯。”
你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格蕾丝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格蕾丝恢复了正常，你暂时又可以思考亨利和苏珊，思考会说话的假人，思考死气沉沉的氛围，或思考致命的孪生子。
但就在同一周，格蕾丝看到你将文件夹扔向对面的墙上，而你除了耸耸肩，并没有借口可说。看医生不顺，勘探准备工作不顺，研究工作不顺。只是一连串不顺的日子中的又一天。
因此你得采取一点儿措施。
第十二期勘探之前一个月，你飞到洛瑞的基地。虽然是你自己的主意，但你并不乐意出差，原本是希望吸引洛瑞最后来一次南境局。你身边的一切——你的办公室、走廊里的对话、大楼屋顶上的景观——都呈现出一种令人注目的光泽，清晰明澈，因为你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洛瑞正在作勘探前的最后准备，从他那些技术中选择侵入性较小的输送给总部。据塞弗伦斯说，他喜欢充当指导者，自以为能够帮助勘探队员。她向你保证，生物学家只受到“最小的干涉”。生物学家与他人的疏离感是你唯一想要提升的特性。你只想让她的内心尽量与X区域相调和。从所有的报告来看，你甚至觉得，她可能都不需要你朝这个方向推。项目历史上从来没人像她那样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名字。
轻度的催眠暗示主要是为了在X区域生存，而不是像洛瑞所说的“附加价值”。他声称找到一种调节方法，在一定程度上，能让催眠对象想要执行暗示中的行动——“一种欺骗与偷换”。你曾读到这样四个阶段：识别，灌输，强化，部署，但格蕾丝在其他文件里见过借用超自然概念的表述：“现形，侵染，压制，附身。”
洛瑞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语言学家身上，这名志愿者对于自由意志的价值持有激进的观点。你不清楚洛瑞想要看到更多抵抗还是更少抵抗。所以你只是默默忍受他的形势简介，忍受他的进展报告，还有他奚落式的询问。他问你是否愿意考虑催眠与调节，言外之意却是，即使你试图阻止也没有用。
说实话，你才不在乎他的形势简介。
有一次，你说服洛瑞出去走一走——就在假灯塔附近。那是初夏时节，天气温和，没有必要坐在洛瑞指挥中心的休息室里。你迎合他的自负，劝说他带你作一次全面参观。你只带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于是，他带着你稍稍参观了一下他那日渐衰落的迷你神奇世界。地面下藏有音箱，播放着奇特的音乐，遥远而欢快——不是流行乐，不是爵士乐，也不是古典乐，而是某种更加活泼，也更令人不安的乐曲。
在那座怪异的小灯塔顶端——索尔会怎么想？——他指出，昼标十分精确，还有“该死的玻璃碎片，后来的人加上去的”。他拉开塔顶的活板门，底下的房间里是一堆堆空白笔记本和散落的白纸，仿佛他买下了一家文具商店作为副业。镜头组也无法工作，但仿佛是作为道歉，他给你上了一堂历史课：“从前——很早以前—— 他们他妈的就只是把一只肥鸟插在竿子上，然后点燃，当作信号灯。”
洛瑞口中那个“该死的地洞”，是最不精确的部分——原本是个炮塔，炮已被卸走，剩下一圈黑乎乎的花岗岩，顺着梯子走下去有个地道，通往你们身后那座山，洛瑞的大部分设施都在其山体内部。你们只往下走了一小段，但也足以看到潮湿的墙上挂着洛瑞的艺术收藏：模糊失焦的大尺寸照片，由各期勘探队所带回。假隧道仿佛让你看到真隧道的影子，清晰地展示出某种难以理解的存在。你想起索尔在真隧道的台阶上转过身来的模样，于是你对洛瑞产生强烈的鄙视，不得不长久地站在原地，低下头，以免脸上流露出来。
你唯唯诺诺地对这一切表示称赞，然后建议继续沿着岸边行走，享受“大自然和新鲜空气”。洛瑞同意了，你的窍门是，每看见一样新东西，就提出问题，因为他忍不住炫耀自己的聪明。你们沿着海边的小路往北走。在附近岩石上筑巢的野鹅厌恶地看着你们俩，稍远处的海水里有一只水獭尾随着你们。
最后，你把话题转向科学降神会。你拿出一张纸——与“杰克·塞弗伦斯”有关的文件。你向他指出那行已用亮粉色标出的条目。你表示，洛瑞一定也知道这件怪事。因为你刚加入南境局时，他就能说出你儿时的秘密。
“这就是你和杰姬合作的原因吗？”你问道，“因为科学降神会跟总部有联系——通过杰克？”
洛瑞略加思索，削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得意地微笑，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再次望向你。
“我们跑出来就是为了这事？就因为这个？我他妈的在电话里就能告诉你这件事。”
“我猜你不会说太多，”你说道，面对一头愤怒而自恋的狼，你奉上怯懦的笑容，“但是我想知道。”在越过边界之前。
他略一犹豫，斜睨了你一眼，盘算你是否还有隐藏的动机，或者还有他猜不到的后续行动。
你试探性地提问：“副线项目？科学降神会是总部的副线项目，还是……？”
“当然，为什么不呢，”洛瑞轻松地说，“就是那种随时可以用得上的附属品，没有坏处。”
但有时候，附属物会影响主体。而生物学家则可能说，有时候，宿主与寄生体会搞混角色。
“我在灯塔旁的照片，你就是这样拿到的吧。”这并非提问。
“很好！”他真的很愉快，“太他妈的对了！当时，我正想寻找证据，好让你保持忠诚……然后我就琢磨，这怎么会在总部的文件里，而不是在南境局。我也奇怪它是从哪儿来的——结果就找到了你给我看的那个条目。”只不过洛瑞的安全级别更高，可以查阅你和格蕾丝无法接触的信息。
“你可真聪明。真的很聪明。”
洛瑞骄傲地挺起胸膛，他明知那是奉承，却忍不住自鸣得意，但这其实也算不上是自鸣得意，毕竟，有什么坏处呢？你马上就要出发。他也许已经在考虑替代人选。你没有提名格蕾丝，而是推荐杰姬·塞弗伦斯。
“让杰克说起来，这想法很简单。科学降神会可谓是一群疯子，成功的概率很低，但假如世上真有古怪奇异的事，我们应该予以监视，我们应该了解。或许也能对其施以影响，稍加干涉，提供合适的材料与引导。如果有捣乱的人或不受欢迎的人加入——那也正好可以监视潜在的破坏分子……同时，也能提供很好的掩护，以便监控‘隐藏在光天化日下’的区域，那时候，总部很喜欢使用这种方法。被遗忘的海岸有许多反政府人士。”
“我们是招募，还是——”
“我们安插了一些特工——也说服一部分人替我们工作，因为他们喜欢当间谍的感觉。有些人感到很刺激，不需要更深层的理由，比如为了上帝或国家。也许这样更好。”
“杰克也参与了吗？”
“杰克不只是在保护自己，”洛瑞说，“杰姬刚入行时帮过他一点——后来她又来到南境局，再次帮助杰克，以确保消息不会泄露。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你知道的，我有时候有这个本事。”
“你见过哪份文件里提到亨利或苏珊吗？”
“我看到的文件里从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大概就像‘大嗓门’‘神秘幽影’‘烂猪排’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
然而这些都不是问题，接下来才是第一个真正的问题。
“是不是科学降神会有意无意地创造出了X区域？”
洛瑞似乎既感到吃惊，又感到好笑，仿佛这不符合逻辑与理智。“不，当然不是。不不不！正因为如此，杰克才能守住秘密，隐瞒这一切。绝对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因为不然的话我就会……我就会采取措施。”但你觉得他是想说，就会把他们全杀了，“事实证明，杰克基本上是主动把这件事揽到身上的，我想我们都应该感谢他，不是吗？”
在你们上方，隐约可以看到从前狭窄拥挤的军营和水泥地堡里的枪眼。
你相信洛瑞吗？不相信。
你们所在的小石滩距离假灯塔还有一段距离。其边缘有一圈贫瘠的草丛，靠近水边，是一排覆盖着白色地衣的岩石。绚丽的太阳暂时落进云层的阴影中，浅蓝的海面忽然变成灰色。一直尾随着你们的水獭靠过来，不停地发出咔嗒声和呼哨声，洛瑞感觉这有不敬之嫌，也许因为以前曾与它遭遇过。他开始朝着水獭喊叫，而水獭继续“说话”，它总是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洛瑞永远无法调整好手中石子的方向，砸中它的脑袋。你在岩石上坐下来看好戏。
“该死的混账东西。愚蠢的畜牲，真他妈的该死。”
水獭仰卧在水面上游泳，炫耀抓到的一条鱼，眼里仿佛充满笑意。
水獭窜来窜去，忽而消失，忽而上浮。洛瑞丢出的石子都落入水中，毫无作用，水獭显然将这当作一种游戏。
但没多久，水獭就厌倦了这种游戏，长久地潜入水中，洛瑞站在原地，一手叉腰，一手握着一块石头，搜索着水面上新出现的波纹，似乎想要猜测水獭能屏息多久，上来换气时可能出现在哪些地方。然而它再也没出现，只剩下洛瑞手握石块站在那里。
洛瑞是怪物吗？在你眼中，他就像是个怪物，因为你知道，他曾深入总部，控制住总部的一部分，随意摆布……但当这种心理控制逐渐削弱，正如恐怖统治大多终将衰落，他留下的痕迹和他的意志将会散落在各处，无可挽回。他的幽灵将会骚扰未来许多年中的许多人，假如关于洛瑞的细节忽然从整个系统中被清除出去，系统还会通过他留下的强大影响力重建他的形象。
你拿出那部手机的照片，推了推他的胳膊，让他接过去。洛瑞脸色发白，试图交还照片，但你让他拿着。他呆呆地握着照片和准备砸水獭的石头。他扔下石子，但不再看照片。
“洛瑞，关于这部手机，我想你没说实话。我认为这是你的手机。第一次勘探期间用的。”话说出口，你就感觉有点过分，但你马上还要更加过分。
“你并不能确定这是我的电话。”
“它有很长的历史。”
洛瑞说：“不。”简单，坚决，滴水不漏。仿佛自我诅咒。没有抗议，没有愤怒，没有洛瑞式的夸张表演，“不。”毫无松动，因此你只能到边界另一边去寻找答案。
“你为他们工作？这就是问题所在吗？”你故意让“他们”的含义模糊不清。
“为‘他们’？”他的笑声带着烧灼感，“怎么，这手机有什么问题？”依然不肯承认。
“X区域跟你还有未完成的交易？关于第一次勘探，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吗？”
“没什么对你有用的。”他的语气怀着恨意。因为你伏击他，还是针对其他人？
“洛瑞，你如果不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手机，我就去总部把一切都说出来，关于科学降神会，关于我的来历，以及你如何掩盖。我会把你永远摧毁。”
“那你自己也完了。”
“我反正已经完了——你知道的。”
洛瑞看了看你，眼神中既有威胁，也显露出某种隐秘的伤痛。
“我现在明白了，葛洛莉亚，”他说，“你就是想在自杀任务之前把一切都搞清楚，哪怕是无关紧要的事。好吧，你应该知道，假如你告诉别人，我——”
“你是遭到破坏的数据。”你对他说，“洛瑞，假如把你的技术用在你自己身上，我们会在你脑子里发现什么？那里面藏着什么？”
“你他妈的好大的胆子。”他气得浑身战栗，却没有挪动，没有退后半步。他也许可以否认，但他并没有。负疚？洛瑞也知道负疚？
你继续进逼，继续试探，并不太确定自己说的是否属实：“第一次勘探期间，你有没有跟他们交流？跟X区域？”
“我不会称之为交流。一切都在文件里，你已经看过。”“你看到什么？怎么看到的？”在你回来之前，我们是否已注定失败？
“绝不可能有大一统的理论，葛洛莉亚。绝对找不到。至少在我们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的，然后一切就太迟了。”洛瑞试图扰乱视线，转移焦点，“你知道吗，我们那些不太机密的兄弟机构正在关注木星的卫星，这些卫星上面有水。也许有一片秘密的海洋，里面可能有生命，就在我们鼻子底下。但我们鼻子底下一直就有生命 ——只是我们视而不见。这些该死的问题——其实并不重要。”
“吉姆，这是交流的证据。在X区域里找到的这部手机。”它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认可与理解。
“不——是随机事件。随机、随机。”
“它想与你交谈，吉姆。X区域想与你交谈。它想要问你一个问题，不是吗？”你不确定这是否属实，但你可以肯定，能把洛瑞吓得够呛。
你能感觉到洛瑞的时延，仿佛你们之间有着无比宽阔的距离与鸿沟。他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古老的存在，向外窥视着你。
“我不要回去。”他说。
“这不是回答。”
“是的，这是我的电话。这他妈的就是我的电话。”
眼前的洛瑞是否就是第一期勘探刚刚返回时的洛瑞？假如一个人遭到根本性的破坏，其行为模式还能维持多久？你想起维特比说过：“我觉得这就是一所疯人院。但整个世界也是疯人院。”
“一段时间过后，你是否感到厌倦？”你问他，“一直向前进，却永远无法到达终点？永远不能告诉别人真相？”
“要知道，葛洛莉亚，”他说道，“你永远无法真正了解那第一次的感受，穿过边界上的门户，然后返回。哪怕穿越一千次也没用。我们是奉献的祭品，我们很迷惘。我们穿过一道鬼魂之门，来到幽灵之地，还被要求在余生中面对这一切。”
“如果X区域来找你了呢？”
洛瑞站在你面前，眼神依旧很茫然，仿佛神不守舍，但他已被逼到极限，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永远不会再见到他，这一暂时的安慰让你的步伐充满活力。阳光再次出现，水獭也回来了，你坐在岸边看着它嬉戏腾跃，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终结。

0024：灯塔管理员
……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分享……夜间听到：猫头鹰的啸叫，夜莺，几只狐狸。令人愉悦。令人欣慰。
灯塔的灯头一片漆黑。灯头一片漆黑，他身体里似有某种东西发散出来，或者说想要通过他去往别处。深渊的阴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盛开于头颅中令思维扩展至任谁都难以承受，然而无论其腐烂于地表抑或绿野抑或海洋甚至空气，一切将因扼杀之果而获启示，得狂欢。
他仍未从酒吧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始终相信当时如果走回去，就能证明那只是幻象，甚至是个糟糕的玩笑。老吉姆血肉模糊的手指敲击着琴键。莎蒂失落的眼神，莫名其妙的话语。布拉德呆呆地站立，注视着墙壁，仿佛有人把他定格在那里。谢天谢地特鲁蒂已经离开了。再见到葛洛莉亚的时候，他要怎么说？他要怎么跟查理说？
索尔停好卡车，踉踉跄跄地走向灯塔，打开门锁，然后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门，站在入口处使劲喘气。他要打电话给警察，让他们去酒吧，查看一下可怜的老吉姆等人。他要打电话给警察，然后尝试联系在海上的查理，然后打电话给任何他想得到的人。因为这里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比他的病情更可怕。
但没人应答。没人应答，电话不通。他可以逃跑，但去哪里？灯头灭了。灯头灭了。
索尔拿着一把信号枪，跌跌撞撞地走上楼梯，一手扶着墙，以保持平衡。那刺痛也许是昆虫叮咬，也许是入侵的前奏，也许什么都不是，跟这一切没关系。他一边想着，脚下一滑，差点儿跌倒，台阶有些潮湿，他的手也摸到墙上黏乎乎的东西，不得不在牛仔裤上擦了擦。“轻骑兵”，他们给他吃了实验药品，或者让他暴露在仪器的辐射中。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
靠近塔顶，冷风呼啸而下，他很乐意接受这股寒意，因为能帮助他抵抗悄悄重现的症状，也说明在他头脑之外还存在另一个世界。他感觉到强烈的潮汐力和一阵震颤，他燃烧起来。
抑或是灯塔在燃烧？因为楼梯顶端有一团光亮在等着他，而且不同于此刻楼梯和墙壁上散发出的绿色荧光。不，他看得出来，这是一团强烈而目标明确的光。但这并非镜片组里发出的光，他在灯房下方犹豫了片刻。他伏在楼梯上，不太确定是否要看一看这取代了旧灯头的新光源。他的手在颤抖。他在颤抖。他无法将老吉姆的手指从脑中驱走，也无法屏蔽那不由自主冒出来的一段段祷文。他无法抵抗，无法制止。
但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能放弃。
他站起来。他转过身。他走进灯房。
地毯已被挪开。
活板门敞开着。
那里面射出一束光。它弯曲回旋，却没有随随便便落到地板上，也没有射向天花板，而是形成了一道门，或者说一堵墙，从值班室底下冒出来。
索尔紧握信号枪，蹑手蹑脚地靠近活板门和光源，同时，他也感觉身后的楼梯变得越来越古怪，因此不宜回头观看。他屈起膝盖，望向值班室内部，脸和脖子感受到光的热量，胡子也仿佛要被烤焦。
一开始，他只看见值班室地板上有一大堆纸，似乎是许多笔记本，如同一头由无数阴影与反光构成的巨兽，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一簇幻影与幽灵，虚无缥缈，忽隐忽现，让他摸不着头脑，因为它或许并不存在。
然后他的视线逐渐调节，光源变得清晰起来：一朵花。一朵纯白的花，八片花瓣，开在一株熟悉的植物顶端，其根部扎入下方的纸堆。这就是很久以前在灯塔草坪上引诱他的那株植物，一丝闪烁的光亮吸引他伸手触摸。
索尔体内涌起一股近乎神圣的感觉，并伴随着一阵晕眩。此刻，光也从他身体里泄漏出来，穿过活板门，与下方进行交流。他似乎被拖着往前走，被紧紧拽住……被识别认可。
为了与之对抗，他从蹲伏状态站起身，伸开双臂保持平衡，摇摇晃晃地站在活板门边缘，凝视着下方旋转的花瓣。最后，他再也难以抵抗，坠入一圈纯白的火焰光晕之中，那是一簇如此纯净的烈火，被其烧成灰烬就像是一种解脱。那团光将他和周围的一切全都包裹起来，赋予神性，令授予者与接受者联为一体。
知晓你名字的火焰于扼杀之果所在处燃烧，其黑色火舌将占有你的全部。
醒来时，他仰卧在值班室的地板上，望着上方。没有成堆的笔记本。没有不可思议的花朵。
只有亨利和苏珊的尸体，身上并无明显伤痕，表情淡漠，因此更加令人惊恐。他连忙从他们身边退开，爬向远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们。阴影里似乎有一株疲软脱水的植物遗体，但他只想离开此处。
他爬上梯子。
通往栏杆的门敞开着，一个黑影站在门前。手里拿着枪。
这不可能，是亨利。
“我以为你会离开得更久，”亨利淡淡地说，“我以为你今晚甚至不会回来。也许你会去查理家，不过查理出海捕鱼了——而葛洛莉亚跟她父亲在一起。不过这么晚她反正也不可能出来，而且帮不了你什么。所以，你应该清楚眼前的形势。”
“你杀了苏珊。”索尔说，即使到了此刻他仍不敢相信。
“她想杀我。她不相信我的发现。他们都不相信我。连你也不相信。”
“你杀了你自己。”杀了你的孪生兄弟。他知道自己来不及掏出信号枪，甚至来不及冲出去，逃下两步之遥的楼梯，亨利会先开枪。反正无论如何都没有用。
“真奇怪，”亨利说。先前他神志恍惚，仿佛受到伤害，亟须救助，此刻却忽然恢复了清醒，“杀死自己感觉真奇怪。我以为它就像是幽灵。但也许苏珊是对的。”
“你是谁？”
亨利不理会他：“我找到它了，索尔，就像我说的那样。或者说它找到了我。不过跟我想象中不同。你知道它是什么吗，索尔？”语气近乎哀求。
亨利的问题没有合适的答案。
他朝亨利跨出两步，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动作。他是一只腹部呈黑色的信天翁，悬浮在高空的气流中，滑翔于云层之下，如同一团不断移动、纵横游弋的光与影，而遥远的下方，是站立在灯房里的索尔和亨利。
索尔跨出第三步，那株植物就像是头脑中的信号灯。
跨到第四步，亨利开枪击中他的肩膀。子弹穿透身体，而索尔一点感觉都没有。索尔依然高高地悬浮在上方，专注于飞行，寻找上升气流，他是几乎从不降落地面的动物，不停地飞来飞去。
索尔冲向亨利，用流血的肩膀顶撞亨利胸口，两人踉踉跄跄，纠缠着跌出门外，移向栏杆，亨利的枪从手中滑落，沿着地板打转滑行。当他近距离地注视着亨利的眼睛，索尔感觉亨利像是在极远之处，似乎有一种时延——接收，确认和回复的过程中有间隔或延迟：讯息来自遥远的彼方。仿佛亨利正在应付其他完全不相干的状况……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观察与判断索尔。当你藏起脸，他们充满恐惧；当你夺走他们的呼吸，他们便会死亡，重归尘土。
因为亨利将他们俩拖向栏杆。因为亨利紧紧抓住他，将他们俩拖向栏杆。然而亨利却对索尔说：“你在干什么？”但索尔并没有干什么，是亨利在拖拽，而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是你，”信天翁终于说道，“是你在拖，不是我。”
“不，我没有。”亨利已恐慌至极点，挣扎扭动，试图脱身，但依然将他们加速拖向栏杆。亨利乞求他停下，因为他自己无法停止。然而亨利的眼睛并没有传递出同样的讯号。
亨利重重地撞到栏杆，片刻之后，索尔也撞了上去，并被冲击力甩到一边，接着他们俩都翻落下去。亨利松开手，但为时已晚，他咽喉中发出的尖叫被风卷走。索尔在他身边一起坠落，穿过清冷的空气——他迅速下坠，速度太快，而另一个他依然俯瞰着一切。
浪花仿佛白色的火焰，在沙滩上来回涌动。
我为地球带来火焰；它若是已被点燃，我欲何如？
他落地时发出可怕的撞击与爆裂声。

0025：总管
在那极度困难的片刻间——几乎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总管有一种融会贯通的感觉，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孤立的，就像局长乱七八糟的涂写，其实也符合某种宏大的规律。压力逐渐增大，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或许永远不会离他而去，至少短时间内不会。然而他的体内涌起一曲强烈的音乐，他并不完全理解。他沿着弯曲的楼梯一步一滑往下走，时不时需要稳住自己。他的左臂毫无用处地悬于身侧，父亲的雕像攥在失去知觉的手中。光亮感从他的嘴和眼睛里溢出，同时也填满他的全身，爬行者似乎加快了这一进程。他的脚下会打滑，部分原因是由于他正在发生变化，他明白，自己已不完全是人类。
老朋友维特比依然在他身边，而洛瑞在背景中一边咯咯嗤笑，一边挥舞着胳膊。他尽力握住父亲的雕像，这是他剩下的唯一护身符。这机器，这生物，或者两者的结合，能够操纵分子结构，能够在任何地方储存能量，能够隐瞒其众多的意图与诡计。它的体内有天使，还有自身风土的残留，亦即其家乡的痕迹。但它再也回不去了，因为它的家乡已经不存在。
然而爬行者的伎俩如此简单：总管看到母亲站在那里，他有一种阴郁而原始的满足感，因为他能识别出这是幻象，对他不起作用 ——他已经原谅此人，因为事到如今，既然他已身处此地，怎么可能不原谅她呢？因此，他自由了，甚至在爬行者发起攻击前就自由了。爬行者的攻击令他异常痛苦，然而总管知道，痛只是附带效果，并非爬行者的意图，但没有哪种语言，哪种交流方式，可以连通人类与X区域之间的隔阂。一片草叶。一只苍鹭。一只蚁蜂。
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也不清楚自己的下行速度和转化速度。他来到楼梯台阶最古老的部分——伴随着疼痛与恶心，他继续爬行，或者，他是在以四足奔跃？ ——底下炫目的白光就像一株不死的植物，就像呼啸但静止的彗星。他已搞不清自己是否尚存有一丝人性。他决定迫使自己穿越最后的困境，克服痛苦，克服转身返回的强烈欲望，进入……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生物学家不曾到达的地方，而他却到达了。
此刻，“总管”这个名称再次消退下去。此刻，他是一名雕塑家的儿子，他是一个生活在奇诡机密中的女人的儿子。
父亲的雕像从他手中坠落，咔嗒一声掉在台阶上，逐渐静止下来，周围是前人留下的符号与标志。比如墙上的一串涂鸦；比如一只空靴子。
他嗅了嗅空气，爪子底下感觉到强烈的灼烫。
这就是他所剩下的一切，他不愿死在楼梯上；他不愿忍受最后的失败。
约翰·罗德里格兹延展身躯，跨下最后几格楼梯，跃入光亮之中。

0026：局长
第十二期勘探前两星期，那台破旧的手机跟着你回到了家。你不记得带上了它。也不知道保安为何没有质问。她就在你的手提包里，然后出现在厨房桌子上。你想到几个可能的嫌疑人。也许维特比比你想象的更古怪，或者洛瑞就是想拿你作笑柄。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明天一早还回去就是了。
那时候，工作与家的区别早已消失——你带文件回家，在家里工作，往小纸片上写东西，有时还往树叶上写，就像小时候一样。部分原因在于，一想到洛瑞将在报告里看到它们的照片，你就很愉快。另外，使用这些原料似乎更安全，不过你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文件档案中有一种细微的特殊“触感”，你无法明确指出，也无法予以计量。这一非理性的念头是你有一天工作到深夜时忽然想到的。你时不时进入盥洗室呕吐——抗癌药物的副作用，你向大楼管理员道歉，不过并没有告诉他你生病，只是胡乱编些愚蠢的理由：“我怀孕了。”怀了癌症，怀了可能性。有时你会感到好笑。吧台尽头这位亲爱的嗜酒老兵，你想不想当父亲？
你今晚不想去悦星球馆，不想见喋喋不休的房产经纪和那些摇头晃脑的醉鬼。额外的训练使你非常疲惫。你必须北上，前往总部，与其他勘探队员一起参训，并接受作为领队的特别训练，以便完全理解催眠指令，理解那带有红灯的黑盒子有多重要——具体细节——有助于让队员服从命令。
因此，你没有出门，而是开始播放音乐。不过稍后，你决定看电视，因为你的头脑混沌不清。你听见厨房外的走廊里有声响——也许只是阁楼上的物品自然挪移所致，然而你很不安。当你前去查看时，什么都没发现，但你取出藏在床下用作防御的斧子。然后你回到沙发，观看一部三十年前在南方拍摄的侦探片。那地方已成为不存在的区域，永远不可能复原。从前的那片土地总是让你无法忘怀——太多东西都已消失，不复存在。在汽车追逐的场面中，你注意观察背景，就像是翻看从没见过的家庭照片。
你睡了过去，然后醒来，然后又睡了过去。接着，你听见有东西贴着厨房地砖悄悄爬行，就在视线之外。一阵惊恐的战栗传遍你的全身。那声音稍许有些急促，你难以分辨，不知是什么东西偷偷潜入了家中。很长一段时间内，你一动不动，等待听到更多声响，也害怕听到更多声响。你不愿站起身，不想去看等着你的是什么动物。然而它仍在移动，仍在发出噪音，你不能永远坐着。你不能坐在那里无动于衷。
因此你站起身，擎着斧子，走到厨房餐桌边，倚住桌子，踮起脚，窥视厨房的地板，但那东西靠向左侧，躲到了视线之外。你必须绕过去与它正面对峙。
就是那部旧手机，在地板上到处乱爬，仿佛充满怨气——拖着笨重的身体，企图逃离，企图钻进橱柜躲藏起来。只不过它现在没有动。你瞪视着它的这段时间里，它一动不动。你长久而震惊地注视着这部手机。也许是因为惊讶，也许是出于某种防御机制，你脑中只能想到，工作跟着你回到了家。你只能想到，这是可怕的越界，既有现实，也有想象。
你用颤抖的手从地上捡起手机，而斧子早已交到另一只手。它摸上去有点温热，趋于融化的皮套有种类似于皮肤的质感。你拿出一只存放税单的金属盒，将税单扔进塑料袋，然后把手机塞入盒子，锁住，放到厨房餐桌上。你想把盒子抛进后院，或者开车将它载到河边，丢入黑暗之中，但你忍住了冲动。
卧室里，你在一堆衣服下面找到保湿烟盒，从中摸出一支雪茄。你掏出的雪茄干燥脆裂，但你不在乎。你点燃雪茄，走进家中的办公室，将你带回家的那些笔记塞进一个塑料袋。缺乏根据的种种推测、以前勘探队疯癫狂乱的日志、难以理解的涂鸦，你一边使劲将它们塞进去，一边大声对着洛瑞吼叫。因为，出于某种目的，他在窥视你的思维。你朝他发出嘶嘶的威胁声。他妈的离远点儿！不要闯进来。然而他已经进来了，凭着他所了解的情况，只有他一个人有能力这样对付你。
有些笔记你不记得自己曾经写过，你不确定它们先前是否存在。笔记是不是太多了？如果是，那又是谁写的呢？是维特比想要帮你，偷偷潜入你的办公室编造出来的？模仿你的笔迹？假如你将笔记从袋子里取出，重新整理一遍，就得再次承受那可怕的压力，因此你抵制住这种冲动。你拿着这袋疯狂的笔记和一杯红酒走出去，站在石头露台上抽烟。虽然暴风雨即将来临，虽然你感觉到雨点已开始落下，但你点燃了烧烤架，片刻之后，你带着愤怒的表情，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入火焰。
你是一名身材高大、外表威严的女子。你站在自家后院，焚烧一大堆含有秘密的纸片。这些收据，这些杂物，代表了你全部枯燥平庸的生活——通过你的涂鸦，转化为“证据”。不管效果如何，你将液体燃料泼洒上去，如同无休无止、空洞愚蠢、荒谬可悲的残渣，然后点燃一根火柴，看着那刺眼的黑烟滚滚升起，色如墨汁，翻滚回旋，毫无意义。没有关系，因为你脑中仍有一丝闪烁的光亮，你无法将其掐灭，仿佛摇曳的烛光，藏在遥远的黑暗中。那里是一条隧道，是一座塔，是异常地形，是你在伸手触摸索尔·埃文斯的脸。太多太多的负担。你无力地倚在墙上，看着火焰升起，又看着它衰退熄灭。这还不够。屋里还有更多——沙发旁的茶几上，厨房餐桌上，卧室的壁炉架上；你被浸泡在其中，仿佛淹溺。
顺着后院的坡度往下看，窗户里亮着灯，电视也开着。沙发上有一男一女，以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安静从容地坐着看电视。不说话，也不干别的，就只是看电视。他们绝不愿朝你的方向看。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燃烧的纸片发出滋滋的声响。
假如你回到屋里，打开盒子，发现手机并不是手机，那要怎么办？假如遏制只是个笑话，那要怎么办？你连自己都遏制不了。假如你把手机带回去再次测试，却仍然一切正常，那要怎么办？假如你把手机带回去，查出它不正常，然后你向洛瑞汇报，他哈哈大笑，说你是疯子——或者你告诉了塞弗伦斯，而手机一动都不动，那要怎么办？你可是声誉不佳的局长，你主管的机构无力解开负责调查的核心谜团。假如你还来不及越过边界，或者说来不及护送生物学家越过边界，癌症就已将你吞噬，那要怎么办？
你手持雪茄与红酒，调高留声机的音量，播放一张甚至不知何时买来的唱片。你希望这一切或可驱走黑暗，驱走脑中不断徘徊的念头——仿佛上帝正冷冷地注视着你，带电的目光让你动弹不得，如同一只平庸的蝴蝶，被钉在收藏家的展示盒里。
风暴逐渐增强，你扔下雪茄，静立着思索那隐形的边界，还有各种无休无止的假说，而这些假说仿佛构成了某种精神信仰……你喝下那杯红酒，哦，然后又拿了一整瓶，你仍然觉得不够，你仍然不愿回屋内面对……任何东西。
“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快他妈的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你朝着黑暗嘶吼，将杯子抛入黑夜，然后不自觉地跪倒在雨水、雷电和泥泞中。你不知道这代表反抗，还是因为疼痛，或者只是自发的反应。你真的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屋里的手机是否真的会动，是否真的具有生命。
燃烧的笔记被水浸透，湿乎乎地粘在一起，从烧烤架边缘溢出，坠落下来。最后的几颗火星在空中飘荡，逐一熄灭。
于是，你终于站了起来。在雨中，你从泥地里站起身，回到屋内，忽然间，一切变得十分寒冷宁静。答案不在后院里，因为即使你乞求别人，他们也不会来救你，尤其是当你乞求别人时。像往常一样，你只能靠自己。你必须不停地前进，直到再也无法向前。
你必须坚持下去。目的地就在眼前。你可以坚持到底。
你不再研究科学降神会，你不再研究灯塔。你把剩余的笔记留在办公室，你很清楚，它们数目庞大。你在家中徒劳地宣泄时所烧掉的数量，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会有人试图烧毁房子吗？”同一天晚上，你问房产经纪。你后来又去小酌了几杯鸡尾酒，以便能够入睡，只是半夜又醒了过来，在床上无休止地翻来覆去。
灯光昏暗，电视沉默地闪烁着，并伴有一种轻微的嗡嗡声。受保龄球道中交替闪亮的照明灯影响，天花板上的星星忽明忽暗。有人在点歌机上播放忧郁的西部乡村歌曲，但仿佛来自极远之处：我的心中似乎一动，有时我不得不顺其自然。
“哦，当然有。”房产经纪说。拿老兵的话来讲，“她开始热身了”，他有时会突然口出妙语，“通常是为了获得保险赔偿而故意纵火。有时候，前夫看到前妻的新男友搬进去，就企图烧掉房子。但你可能想不到，很多时候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我认识一个家伙，有一天突然产生纵火的冲动，他就站在边上看着一切被烧得精光。后来他哭了，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他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一定有个原因。要么是他不愿向自己承认，要么只是不知道。”
怒气试图冲破你的限制，它以怀疑的形式表现出来。一段时间以来，你一直怀疑一件事。
“你不是房产经纪，”你对那女人说，“你根本不是房产经纪。”她是笔记中的一点暗示，她是到处乱跑的手机。
你需要透透气，于是走到室外，站在铺着石子的停车场里，一盏破碎的路灯散发出模糊的光线。你仍能听见室内响亮的音乐。街灯照亮了你和迷你高尔夫球场里的河马，它那笨拙硕大的身躯投射出宽阔的椭圆形影子。河马的眼睛是无色的玻璃，而张开的大嘴深不可测，即使悦星让你免费打球，你也不愿把手伸进这张嘴里。
退伍老兵走了出来。
“你说得对，她不是房产经纪，”他告诉你，“她被解雇了，已经一年多没有工作。“
“没关系，”你说道，“我也不是长途卡车司机。”
不幸的是，他问你是否要进去跳舞。不，你不想跳舞。但假如他倚着河马跟你聊聊天，那没问题。不必有特别的话题，只需说些你不太理解的日常事物即可。
那株植物仍在大储藏室里。维特比的老鼠基本上也留在阁楼里。第十二期勘探队出发前几天，手机出现在你桌上，仿佛是秘密纪念品。你不知道哪种情况更令人担忧，是它在你身边，还是在视线之外。

0027：灯塔管理员
索尔醒来时仰卧在灯塔底下，浑身覆满沙子，亨利瘫软地躺在他身边。此刻仍是夜晚，天空呈现出浓郁的深蓝，近乎黑色，但布满一望无际的星辰。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快要死了，浑身有上百处折裂，但他并未感觉到伤痛，反而有一种躁动成百倍地增长，而其背后空无一物。坠落造成的伤害并未给他带来痛苦，他身上一定有好几处骨折，但并没有因此而产生剧痛。一点也没有。他是否处于震惊之中？
但他仍感觉到光亮感不断涌起。夜空中，成千上万闪亮的眼睛凝视着下方。翻滚的海浪发出令人舒心的轻微声响。他侧过身，面对大海，隐约看到夜鹭的影子，它们头上长着独特的冠饰，正在潮湿的沙地里啄食扭动挣扎的银色小鱼。
索尔闷哼了一声，站起身，他以为自己会跌倒，却丝毫没有踉跄与晕眩，浑身充满令人惊惧的力量，就连肩膀也感觉良好。他可能没有受伤，也可能是伤势已严重到令人丧失理智，濒临死亡。他头脑中的想法转变成文字，他的悲哀以语言的形式涌现，他努力克制，因为他似乎明白，任其释放出来就等于屈服让步，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头观看灯塔的灯房，再次想象坠落的情景。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救了他。跌落至地面时，他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他的跌坠转化为和缓的沉降，仿佛飘落的蚕茧轻吻沙滩，仿佛落入预先设定的位置。
索尔望向亨利，即使在朦胧的黑暗中，他也能看出，亨利仍然活着，冷冷的目光锁定在索尔身上，就像头顶的星辰。这凝视仿佛来自千百年前，跨过遥远而难以逾越的距离，既仁慈，又致命。如同衣衫褴褛的刺客，如同被时间磨灭的堕落天使。
索尔不愿承受这种凝视，因此离开亨利身边，稍稍走下沙滩，来到靠近海水的地方。查理正在夜晚的大海中捕鱼。此刻，他想要查理在身边陪伴，但也希望把他赶得远远的，以免附着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缠住查理。
他来到葛洛莉亚喜欢探索的那一排岩石上，静静地坐在潮水坑旁，试图寻回自我。
他似乎看到海面上有巨兽的脊背，上下起伏，仿佛时而冒出水面，时而又潜入深海。此刻，海水几乎已涨到他脚边，并伴有油料和化学物质的气味。他看到海滩上布满塑料、垃圾和油腻腻的金属碎片，还有覆满海带和藤壶的圆桶与管道。船只的残骸也浮了上来。先前，这些零碎从未到达过此处的海岸。
上方，群星似乎以惊人的速度在移动，穿梭于没有月亮的天空中，他听见它们带着刺耳的尖啸掠过——越来越快，直到黑暗散裂成一条条光带。
亨利就像个笨拙的影子，出现在他身边。但索尔不怕亨利。
“我死了吗？”他问亨利。
亨利一言不发。
稍后，他又说：“你其实已经不是亨利了，对吗？”
没有回答。
“你是谁？”
亨利看了看索尔，又移开视线。
查理正乘船在夜晚的海面上捕鱼，远离此处发生的一切。他感觉体内有一股力量，使劲向外推顶，而且越来越强，越来越用力，仿佛某种活物。
“我还能见到查理吗？”
亨利转身离开，沿着海滩走去，脚步无力而蹒跚。没走出几步，他更加虚脱，一头栽倒在沙地里，往前爬了几英尺之后便不再动弹。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
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即将掀起高耸的波涛，喷涌而出。他既感到虚弱，又好像拥有无往不胜的力量。就是这样的吗？这就是上帝来接你的方式之一？
他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但他知道自己正在离去，或者说世界正在离他而去。
索尔好不容易钻进皮卡，浑身难受得厉害。他明白，无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都无法控制，他没有这个能力。他不希望发生在海岸和灯塔边。其实他根本不想让它发生，但也知道自己无权决定。彗星在他头脑中飞驰，他仿佛看见一扇可怕的门，里面有东西冒出来。于是他驱车前行——沿着坑坑洼洼的路面疯狂疾驰，企图逃离自己，但这是不可能的。他穿过沉睡的村子，经过一条又一条泥土路。查理在海上。幸好他不在这里。心跳声在他脑中砰砰作响。阴影中生出新的阴影，文字急于从他嘴里涌出，如同密码一般难以理解。他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大脑从四面八方受到挤压，就像有人在向他强行灌输信息，难以摆脱。
最后，他来到了被遗忘的海岸最偏远的区域，无法再继续驾车前进——此处的松林无人居住，无人问津。他停下车，踉踉跄跄走出来，周围是黑色的树影，还有猫头鹰的啼鸣，以及无数悉悉索索的声响。一只狐狸停下脚步盯着他看，毫无惧意。天上的群星依然在旋转飞舞。
黑暗中，他步履蹒跚，倚着棕榈树和坚韧的灌木，在低矮的地面植被间奋力穿行，偶尔有一只脚踏入黝黑的水中。他闻到刺鼻的狐狸尿骚味儿，隐约中似有动物注视着他，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他试图保持平衡，保持清醒。然而他的头脑里有一个绽开的宇宙，充斥着无法理解的图象。
一株开花的植物，永远不会死。
一群白兔跃在空中，躯体自中段起消失不见。
一名女子伸手触摸潮水坑里的海星。
一具尸体中渗出绿色粉尘，随风飘逝。
亨利站在灯塔顶端抽搐扭动，接收来自极远处的信号。
一名身穿迷彩军装的男子在被遗忘的海岸磕磕绊绊地前进，所有战友都已死亡。
一道光从上方照射到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他已完成至关重要的转变。
潮湿枯叶的触感。篝火燃烧的气味。远处的狗吠声。泥土入嘴的味道。头顶上交错的松枝。
他的头脑中出现奇怪的城市废墟，同时也伴随着一丝获救的希望。上帝说这是好的。上帝说：“不要抵抗。”然而他一心想要反抗。坚持住，为了查理，为了葛洛莉亚，甚至为了父亲。父亲，布道，体内的光亮，他仿佛被更宏大的存在占据，言语无法形容。
最后，在荒野中，索尔再也无法前进，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已至。他哭泣着跌倒，体内的东西将他钉在地面上，这既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感受，又似乎十分熟悉，仿佛经历过上百遍。只是小事一桩。只是一根细刺。然而它就像整个世界那样庞大，即使在其控制之下，他也永远无法理解。他最后一个念头：也许没什么可耻的，也许我可以忍受和抵御。让步但不放弃。再往后，他的思想已不属于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属于自己。面对大海，索尔说不出想说的名字，从他体内迸出的只有三个字，感觉如此无力，然而除此之外，他别无可用的词汇。
后来，他醒了。冬日的早晨，他沿着小路向灯塔走去，冷风吹入大衣的领子。昨天夜里下了一阵暴雨。海洋位于他的左下方，透过悉悉索索随风摇摆的海燕麦，可以看到灰色的波浪在暗淡的蓝天下翻滚。风雨过后，浮木、瓶子、褪色的浮标都被冲上海岸，还有一条死去的双髻鲨，浑身缠绕着海藻，但此处和村子里并未遭受太大破坏。
他的脚边是荆棘丛，以及浓密的灰色蓟草，到了春季和夏季，它们会开出粉红色花朵。右边是黑黝黝的池塘，其中传来野鸭低沉的呱噪声。黑色山鸟停栖在枝头，压弯了纤细的树枝，当他经过时，它们忽然惊起，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聚集到一起。新鲜海水的刺鼻气味中有一丝火焰的气息：仿佛来自附近的房屋或闷烧的篝火。

0028：幽灵鸟
爬行者已在她们身后。文字已在她们身后。天气温热，这只是一条地下隧道，只是一片森林，只是她们路过的一个地方。
一路上，幽灵鸟和格蕾丝交谈不多。她们之间横亘着这样一个世界，因此没什么可多说的。幽灵鸟表示，除气候之外，还有其他东西被改变了，她们应该到边界去看一看，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化。她知道，格蕾丝并不完全把她看作是人类，然而她身上有某种特质使得格蕾丝愿意相信她的话。金黄色松花粉的气味悬在空气中，浓郁而刺鼻。鹪鹩与黄莺在灌木与树丛间互相追逐。
她们没有遇到人，而遇到的动物虽然并未经过驯服，却显得缺乏警惕。至少对她们不警惕。幽灵鸟想起隧道里的总管。他在地底发现了什么？他找到真正的X区域了吗？或者，他的死亡促成了她们周围的变化？即使是现在，她仍无法完全看透总管，只是感觉他的消失是一种损失，一种悲哀。他曾存在于她的整个一生中——真正经历过的生活，而不是继承的部分。那部分仍然毫无意义。
当他穿过地底深处的那道门时，她也看见了，并且感觉到爬行者的探测器官消失了，而它整个身体也跟随他一起隐入黑暗之中。随着一阵轻微的地震，隧道的侧壁晃了两下，然后再次静止下来。她知道，虽然不可能逆转，但局长说得对：改变是有可能的，总管在方程式里增加或减去了一项，只是这方程太复杂，没人能够完全理解。关于生物学家，局长或许也没说错，只不过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样。墙上的文字依然在她脑中闪烁，如同防护罩一般包裹着她。
幽灵鸟步入日光中，发现格蕾丝恐惧而怀疑地瞪视着她。于是她微笑着让格蕾丝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为什么要害怕你无法阻止的事？害怕你不想阻止的事？她们俩难道不是生存的证据？难道不是某种特别的证据？不需要警告任何人。虽然世界土崩瓦解，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变得更为怪异，但它仍会继续存在下去。
她们开始行走，夜里扎营，早上第一道曙光出现便再次出发。随着太阳的升起，世界一片光亮，四周的环境充满活力。没有士兵，天空中也完全看不见穿梭的带状物。冬天已经过去，X区域进入了炎热的夏季。
等到她们经过静止的池塘，踏上最后一段路程，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此刻，她的脚上长满水泡，脚踝也已磨破，叮人的飞虫被她耳朵和额头上的汗所吸引。她喝了水壶里的水，咽喉中依然感到干渴。太阳仿佛嵌入她的眼睛后面，闪耀的光芒让她脑袋里感觉像着了火。前方出现的每一件美丽景物，她都记得曾经见过至少一次。格蕾丝脚步犹豫，走走停停，光线持续地射入地面，不断掀起热气，时间仿佛无穷无尽。
“你觉得检查站还有人把守吗？”格蕾丝问道。
幽灵鸟没有回答。这问题没有意义，但她仍具有人的特性，不想予以争辩。关于什么是真实，其权威定义已经永远被打破与改变。如今，她一直都知道生物学家的位置，无论远近，就像脑中的一盏灯，就像永不中断的连接。
在前往旧边界的最后一段路程中，阳光明亮炽烈，她感觉有点神志不清，不过她知道这是假象——她还有水，而在蹒跚的步伐中，也能感觉到水泡和其他轻微的伤痛。阳光如此灼热，景色却美得让人难以承受，这怎么可能？
“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要怎么告诉他们？”
幽灵鸟怀疑“他们”并不存在。如今，她渴望通过X区域的眼睛看到岩石湾，想知道那里是维持着原状，还是有所改变。事实上，这是她唯一的目标：回到一个对她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就像那座岛屿对生物学家一样。
她们来到旧边界的位置，就在大水池边缘。南境局的白帐篷已变成墨绿色，覆满了霉菌等各种生物。军队哨所的砖墙塌了一半，埋在泥地里，仿佛曾受到巨兽的攻击。没有士兵，也没有检查站。
她弯下腰系鞋带，看到靴子旁边有一只蚁蜂。远处，在水池周围茂密的植被间，她似乎听见一阵爬行和喘气声。一只肩膀宽厚、略有点奇怪的土拨鼠在草丛中短暂地探出头来，看到她之后便迅速消失了，扑通一声跳进后面的小河里——她站起身，感觉很有趣。
“那是什么？”格蕾丝在她身后问道。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发出一阵轻笑，继续往前走，头脑中除了水和干净的衬衣，什么都不再想。她有一种不明来由、难以解释的愉悦，甚至咧开嘴绽出笑容。
一天后，她们到达了南境局大楼。沼泽已蔓延至庭院里，覆盖了地砖，一直漫到通往室内的混凝土台阶下。屋顶似乎塌陷下去，上面有鹳鸟和朱鹭筑巢。靠近科学署的外墙上有焦痕，大楼里曾发生火灾，一直烧到自行熄灭。远远望去，看不到有人类活动的迹象。格蕾丝认识的人都已不见踪影。她们身后是蓄水池，那株歪歪扭扭的松树上仍挂着灯串，比幽灵鸟上次见到时高了两英尺。
她们心照不宣地同时在大楼边缘停下脚步。通过侧面的一道裂口，可以看到三层布满垃圾的空房间，而再往里则是更深沉的黑暗。她们在树丛的遮蔽下又站立了片刻，凝视着这片残骸。
格蕾丝无法感觉到大楼缓慢起伏的呼吸，无法感觉到它的喘息。她也感觉不到南境局内部的回声，而幽灵鸟却通过这种回声了解到，此处已形成自己的生境与生态圈。进入大楼，扰乱其生态，将是一种错误。勘探时间已经结束。
她们没有逗留，没有寻找幸存者，没有做任何看似平常，却可能很愚蠢的事。
但此刻是真正的考验，真正的测试。
“要是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了怎么办，或者跟我们所知的不同，或者没有通往外面的路？”格蕾丝说道，尽管此刻她已身处于一个如此丰富而完整的世界。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幽灵鸟一边说，一边拉起格蕾丝的手，捏了一下。
幽灵鸟的表情显然让她平静下来，格蕾丝微笑着说：“是的，很快就能知道。”她俩所了解的事加到一起，或许比地球上任何一个依然活着的人所知道的都要多。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一个普通的夏日。
于是她们继续前进，一边走一边扔石子，寻找那或许已不存在的隐形边界。
她们走了很久，不断朝空中扔石子。

000X：局长
第十二期勘探队出发在即，你坐在南境局的办公桌前，周围一片黑暗，你的背包就在身旁，枪支都已塞入外层隔袋里。你打算就让此处保持杂乱的状态。书架已经满溢出来，你的笔记谁也找不出规律。许多物品都毫无意义，或者只有你能明白。比如一株植物和一部破旧的手机；比如墙上的一幅照片，摄自你与索尔·埃文斯相识的年代。
你把写给他的信揣在口袋里，却感觉十分笨拙，就像是试图表达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而收信人也可能已失去阅读能力。但或许就跟塔墙上的字一样：文本并不重要，传递的渠道才是关键。也许重要的是把它写下来，这样就能存入你的脑子里了。
你总是无数次为行动策划不周而焦虑。现在你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可以按照以前的方式操作，也可以……采取措施，在短时期内摆脱寂静的黑暗，你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哪怕真的回来了也没有区别。
你已经对格蕾丝说尽了所有关切安抚的话，让她放心，告诉她一切都很正常。为了保持士气。你觉得她相信你的话，不过是为了你。等我回来之后。等我们解决这个问题之后。等我们……
一颗苍白而好奇的脑袋探了进来，歪向一边：维特比。老鼠从他衬衫口袋里向外张望，露出耳朵和黑色的小眼睛，脆弱的爪子就像是人的手。
你忽然感觉苍老而无助，一切似乎都离你很遥远——椅子、对面的门、走廊、维特比，全都隔着一道宽阔无比的鸿沟。你轻声抽泣，试图喘一小口气。面对垃圾堆似的笔记，你一时间有点恐慌。然而，在这一切底下，却是永不屈服的内心。
“扶我起来，维特比。”你对他说。他比外表看起来要强壮，你倚靠着他，虽然他纤瘦的体型不如你高大，但依然撑得住你。
你低着头，摇摆不定。哪怕一切分崩离析，维特比也必须留下。而维特比也会崩溃，因为没人能够经年累月忍受那样的景象。然而你必须恳求他。你别无选择。格蕾丝将负责运营整个机构；维特比负责记录与见证。
“你必须写下看到的一切，写下观察结果。这也许仍然很重要。”
你耳中听到海浪声。你看到灯塔，还有地下塔墙上的文字。
维特比一言不发，只是瞪着硕大的眼睛，但他不需要说什么。他只要默默地站在你身边就够了。
你刚朝门口跨出一步，便感觉到背负的重量，感觉到你的决定有多重要。但你不予理会。你朝着走廊走去。已经很晚了，荧光灯显得幽暗昏黄，但一股令人难受的热气从你头顶掠过，也许是来自这些灯，也许来自通风口，如同一阵低语，如同不可复原的现实。
凉爽的夜晚，空气中也许有忍冬花的香味儿，甚至有一丝记忆中模糊的海水气息。在半轮明月下，你将与第十二期勘探队的成员一起，路过那些半埋在地下的黑暗废墟。熟悉的路途，仿佛转眼即可抵达。
在边界上，你走进南境局行动指挥部的白帐篷。语言学家、勘测员、生物学家和人类学家分别被带入不同的房间，接受最后的净化和调节。不久，你将来到边界，以你高大壮硕的身躯，尽可能优雅地踏入那道闪着荧光的巨大门户。
你在监视器上观察所有人。除了语言学家，其他人都很平静，动作放松，没有烦躁不安的迹象。语言学家在不停地颤抖，她的眨眼速度太快，她的嘴唇在蠕动，却没有发声。
技术员望向你，等待指示。
“让我进去。”你说道。
“你进去的话，我们得重新启动整个过程。”
“没关系。”的确没关系。此刻，你有足够的决心同时解决语言学家和你自己的问题。
你小心翼翼地坐到语言学家对面。你试图驱除第一次越过边界的记忆，试图忘记它对维特比的影响，但此刻你看到的是维特比的脸，而不是索尔，也不是你母亲。多年来损失的人员，那些丢失与被毁的生活，长期的骗局，各种误导与托辞，所有的谎言都是为了什么？身处总部的洛瑞看不到其中的反讽，他向你宣讲：“只有找出系统中的故障与病症，我们才能制定对策，以便彻底消除问题本身。”
语言学家服用了一系列精神药物。她接受各种调节整治，分解重塑，宣传洗脑，又被灌输了对自身安全不利的虚假信息，而这一切她或多或少都已事先知晓，且出于自愿——洛瑞发现她的家庭成员也都消失在被遗忘的海岸，仿佛是另一个葛洛莉亚。这就像是对你的嘲弄，就像是无礼的取笑，然而洛瑞相信，那是他巧妙手段的终极体现。他的秘密武器太过紧张，以至于在你面前彻底崩溃。就跟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个角度。
她的脸上反映出各种混乱的冲动。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她眯缝着眼睛，仿佛准备挨打，但始终不愿与你对视。她很害怕，她感到孤独，还没踏进X区域，你就已遭到背叛。
即使她遭受创伤，你仍可以让她参与行动，有许多方法让她发挥作用。给异常地形中的怪物当点心，给X区域当点心，为其他勘探队成员提供一点儿掩护。但你不需要类似这样的诱饵。只要有你和生物学家就行了。这一计划其实只是凭着直觉的猜测。
你俯身靠近语言学家，将她的手握在你双手之中。你不打算问她是否仍然想去，不打算问她还能不能去，你也不打算命令她去。等到洛瑞发现你的所作所为，就已经太迟了。
她面带空洞的微笑注视着你。
“你可以退出，”你告诉她，“你可以回家。没关系的，完全没关系。”
于是，语言学家从你面前隐去，连同椅子和房间一起滑入黑暗之中，仿佛只是舞台道具，而你又来到X区域上空，从芦苇上方飘过，直达远处的海滩和浪涛。还有风、阳光和温热的空气。
盘问结束了。X区域与你再无瓜葛，它搜刮走你的一切，一点也没剩下，奇怪的是，这反而有种平静的感觉。一只背包。一具残骸。你的枪被扔进浪花，你给索尔的信被揉成一团，在沙砾和干枯的海藻上滚动。
你仍逗留了片刻，望向海洋和灯塔，望向美丽而充满强烈光亮感的世界。
然后你不知所终。
然后你无所不在。
亲爱的索尔：
我怀疑你永远看不到这封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送到你手上，甚至不知道你是否还能读懂。但我想把它写下来，把事情说清楚，好让你明白你对我的意义，哪怕那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
你也许知道，我很欣赏你的粗犷生硬，欣赏你连贯一致的作风和谨慎忧心的态度。我明白这些特质的意义，它们对我很重要。即使这一切没有发生，它们也很重要。
你也许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不是因为你的行为。你只是运气不佳，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就像我父亲说的，这种事屡见不鲜。我相信这话没错，因为它也发生在我身上，虽然后来的事有许多是我自己的选择。
无论当时是何种状况，我相信你已经尽力，因为你总是会尽力而为。而我现在也已尽力。不过有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你可能陷入难以摆脱的困境，却永远不明白原因。
我们如今所在的世界让人很难接受，难得超乎想象。即使是现在，我也许仍不能完全接受。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但是要接受说明有否认在先，这其中或许也有抗争的意味。
我记得你，索尔。我记得光的守护者。我从没忘记过你，只是隔了很久才回来。
爱你的，
葛洛莉亚
（曾经整天爬在危险的岩石上，给你制造许多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