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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落的南境2：当权者
作者：杰夫·范德米尔
内容简介
 假如X区域是一个小圈，是秘密的核心所在，那《当权者》就是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圈进更多的人、更多的秘密，X区域的秘密不但没有破解，疑惑反而更多了起来。 在《湮灭》中，无论生物学家还是心理学家，都是X区域秘密的探究者，而在《当权者》中，她们本身却都成了被探究的秘密 ，而探究她们的人正是一位出自间谍王朝的总管，他是这部小说的新主角。这位被突然抛入南境局的总管，和我们一样深感困惑与绝望。面对从X区域返回的人类学家、勘测员与生物学家，他凭直觉重点审讯生物学家，秘密虽未解开，他却对她产生了特别的情感。 无论形式还是手法，《当权者》都与《湮灭》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作品本身和所描述的故事一样令人先感惊异，继而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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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 000
在总管的梦里，那是个清晨，深蓝的天空中仅有一丝光亮。他在悬崖上凝视着深渊，凝视着海湾。景观随时在变化。他能看到平静的水面下数英里深处。海底巨兽永无休止地缓缓移动，像潜水艇，像钟形的兰花，像宽阔的船体，安静无声。巨硕的体型意味着强劲的力量，即使在如此高的地方，他也能感受到它们经过时所产生的扰动。他久久地注视着这些移动的身影，聆听阵阵回音里的低语声……然后他坠落下去。他缓缓地下落，速度极慢，无声地跌入黑色的水中，没有浪花，没有波纹。他继续坠落。
有时，这发生在他醒着的时候，就像是走神，于是他默默念诵自己的名字，直到现实世界又回到身边。

魔咒 001：坠落
这是第一天。他最后的机会由此开始。
“这些就是生还者？”
总管站在南境局副局长身边，面对单向透光玻璃，注视着坐在审讯室里的三个人。她们是从X区域返回的第十二期勘探队成员。
副局长是一名高瘦的黑人女子，四十来岁。她毫无反应，但总管并不感到惊讶。他星期一刚安顿下来，第二天便来到此处。副局长从未跟他多说过一句不必要的话，也没多看过他一眼。只有一次例外。当时，他告诉她和所有职员，要称呼他为“总管”，而不是“约翰”或者“罗德里格兹”。片刻的沉默之后，她答道：“那样的话，也别叫我格蕾丝，叫我‘耐心’。”在场的人只得忍住笑意。这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她也同样回避真名，并用具有其他含义的词作为代号。“没关系，”他说，“我就叫你格蕾丝好了。”可以肯定，这样的回答无法令她满意。作为回击，她继续称他为“代理”局长。那也是事实：她目前仍在管理具体事务，而他的就任仍需要时间，他要填一堆表格，还有各种手续以及职员的任免要处理。在此之前，权力的归属或许仍相当模糊。
虽然她的真名“格蕾丝”意为优雅体面，但总管认为，她既不耐心，也没有风度。即便总管不把她看成障碍，也宁愿她只是个空洞的概念。她安排他观看关于X区域的视频介绍，然而她一定知道，其中的内容不但是最基础的，而且陈旧过时。她早已清楚地表明，他们之间是敌对关系。至少从她的角度来看是如此。
“在哪儿找到她们的？”他问道，但实际上他想问的是，为什么她们没有被互相隔离。因为你缺乏历练，因为你管辖的部门早就趋于衰败？地下室里满是老鼠，到处乱啃。
“看文件。”她说道，意思很明显，他早就应该看。
然后她走出房间。
于是总管独自面对着桌上的文件——以及玻璃后面的三名女子。当然，他已经读过文件，但他原本希望能越过副局长高度警惕的心理，了解她的真实想法。他也看过副局长的部分档案，但除了看到她对他的反应之外，总管依然对她一无所知。
他的工作日才过去四小时，但古怪阴沉的建筑、破旧的绿地毯、观念陈腐的职员，都让他感觉像是受到了此处气氛的感染。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沉浸在没落之中，就连阳光穿透高耸的长方形窗户之后，也显得有气无力。他如往常一样穿着黑色上衣和宽松的正装裤，白衬衫配浅蓝色领带，还有一双黑皮鞋，早上刚刚擦亮。此刻，他怀疑这是否真有必要。此种想法令他不悦，因为他并非抽身事外——而是深陷其中——但他无法遏止思绪。
总管耐心地注视着那几名女子，但从她们的外表看不出什么。她们被予以统一的服装，有点像军装，又有点像大楼管理员的制服。她们全留着光头，仿佛仅仅是长了虱子之类的东西，而不是被更神秘莫测的症状感染。她们的脸保持着相同的表情，或者说毫无表情。在飞机上，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她们的名字，先关注她们的职业，然后再填充其他细节。但总管从来不擅长冷眼旁观，他喜欢一头扎进去，试图找到合适的距离，既让细节显现出来，又不至于被其吞没。
勘测员是在自己家中被找到的，当时她坐在后院椅子里。
人类学家是她丈夫发现的，她去敲打丈夫诊所的后门。
生物学家是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里找到的，那地方距离她家数个街区。当时，她正瞪视着一堵残破的砖墙。
跟前一期勘探队一样，她们中没人记得是如何跨越隐形边界从X区域返回的，也没人记得如何避开了军队在边界外围设置的路障、藩篱和各种设施。她们不知道勘探队第四名成员——心理学家——的下落。实际上，心理学家是南境局的局长，她置所有反对意见于不顾，匿名参与勘探行动，并担任领队。
她们似乎什么都不记得。
那天早晨在餐厅里用早餐时，总管透过占满整堵墙的窗户，望向散布着石桌的庭院，然后又望向缓慢移动的队伍——在如此巨大的建筑里，人似乎显得太少——他问格蕾丝：“勘探队回来了，大家为什么都不太兴奋？”
她以极力忍耐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仿佛他是补习班里特別迟钝的学生。“你觉得呢，总管？”她已学会使用加重的反讽语气称呼他的名字，让他感觉自己就像祖父鱼竿上的铅锤，注定要坠落到湖底的淤泥里，“我们已有上一期勘探队的经验，历时九个月的盘问过后，依然一无所获。而在此过程中，他们逐渐趋于死亡。这会给你什么样的感受？”长达数月神智恍惚，然后，严重的恶性癌变导致他们死亡。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作为回答。当然，她说得对。他父亲就是死于癌症。他没想过那会对雇员们产生何种影响。对他来说，这仍是个抽象概念，只是报告中的文字，在飞往本地的航班上刚刚读到。
餐厅里的地毯呈暗绿色，凸显出由浅绿色箭头构成的花纹，而所有箭头都指向庭院。
“这屋里为什么不能更亮一点？”他问道，“光线都去哪儿了？”
但此刻格蕾丝已不愿再回答他。
三人中的一个——生物学家——稍稍转过头，望向玻璃，仿佛能看见他似的，总管带着迟滞的羞愧感避开她的视线。他的观察十分专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她们恐怕不会这么想，即使明知自己正受到观察。
没人告诉过他，就职的第一天便要盘问这些刚从X区域返回、依然神智恍惚的人，然而总部提供给他这一职位时，一定很清楚目前的状况。将近六周前，这几名勘探队员被收押起来，在北方某站点经过一个月的检测之后才送来南境局。与此同时，他也先在总部参加了两个礼拜的会议，以熟悉情况。日子稀里糊涂地不见了，其中有些天就像一片空白，仿佛他们本来就是如此安排的。接着，一切开始加速运转，给他的印象是，情况十分紧急。
自从来到南境局之后，此类细节使他产生一种徒劳的愤怒感。他在高层的主要联络人叫“代言者”，此人在最初的任务简介中曾暗示，鉴于他的历史，这项工作十分简单。南境局是个落后迟滞的政府机构，守着一个处于休眠状态的秘密，由于恐怖主义和环境恶化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这里的秘密似乎已无人在意。代言者生硬地表示，他的任务是“先熟悉情况，评估分析，然后再深入挖掘”。这跟他平常的任务简述都不太一样。
必须承认，总管的职业生涯可谓时起时落，他最初是一名外勤特工：负责监视国内的恐怖组织。然后他升职担任数据演绎与机构分析——二三十桩相似的案件，平淡无奇。但他不能透露，这些案子公众是看不见的：不存在的秘密历史。然而他越来越多地担当起修正者的角色，因为他似乎更善于发现别人的特定问题，而不是解决自己的常规问题。在三十八岁的年纪上，假如说他还有点名气的话，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但那也意味着他不必一直守在那里等到事情结束，然而如今，他的愿望就是能从头到尾完成一件事。问题是，没人真正喜欢修正者——“嘿，让我来告诉你，这事儿你哪里做得不对”——尤其是当他们认为修正者本身早就应该修正一下自己的问题。
一开始总是很顺利，结尾却不一定。
代言者也不曾提及，X区域位于一道三十多年来始终无人能理解的边界内。没错，这些都是他在审视档案和复制介绍视频时发现的，尽管复制视频并无必要。
他也没想到，仅仅因为取代了失踪的前任局长，副局长便会如此憎恶他。但他应该猜得到：根据档案中零星的信息，她自幼在中下阶层长大，一开始上的是公立学校，需要比常人更努力才能达到如今的位置。而人们私下议论，总管出身于一个隐形的王朝，那自然会招来忌恨。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哪怕在细察之下，那王朝更像是一家每况愈下的连锁企业。
“她们准备好了。跟我来。”
再次被他召唤来的格蕾丝站在门口向他发号施令。
他知道有几种方法可以瓦解同事的敌对态度或意志。他可能需要一样样来试。
总管从桌上抄起三份档案中的两份，目光注视着生物学家，双手用力一拧，一边感受着手上的扭矩，一边将文件拦腰撕掉，丢进废纸篓里。
他身后传来类似哽咽的声响。
然后他才转过身——面对副局长无声的愤怒。但他也能看到她眼中的谨慎。很好。
“你们为什么还保留纸质文件，格蕾丝？”他一边问，一边跨前一步。
“局长坚持的。你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
他不予理会。“格蕾丝，说到X区域的时候，为什么你们都不习惯用类似于外星生物或地外生物这样的字眼儿？”他也不太习惯。自从在任务简报中了解到真相，他有时会感觉体内产生出一道巨大空旷的裂隙，其中填满了自己的惊呼与尖叫，因为令他难以置信。但他从不说出来。他有一张善于玩扑克的脸，他的情人、亲属，甚至连陌生人都这么说。他身高六英尺左右（约1.8米），表情淡漠，有着运动员一般精干健硕的体型，跑上好几英里都毫无感觉。他以健康的饮食和充足的锻炼为傲，但也的确很喜欢威士忌。
她坚持自己的立场：“没人能够确定。对证据不能妄加臆断。”
“即使是过了这么久之后？我只需与她们中的一个交谈。”
“什么？”她问道。
手上的扭矩转化为交谈中的扭矩。
“我用不到其他档案，因为我只需盘问她们中的一人。”
“你需要现有三份档案。”她好像还不太明白。
他转身拿起剩余的文件。“不，只需要生物学家。”
“这是个错误。”
“七百五十三不会错，”他说道，“七百二十二也不会错。”
她眯缝起双眼：“你不太对劲。”
“让生物学家留在屋里。”他说道。他虽然没有理会她的话，却沿用了她遣词造句的方式。有些事你不知道，“送其他人回宿舍。”
格蕾丝瞪着他，仿佛他是只老鼠，不知该厌恶还是怜悯。但片刻之后，她僵硬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他轻松地长出一口气。尽管她必须接受他的命令，但在往后的一两个星期中，她仍控制着所有职员，在他完全入职之前，她有上千种方法制造障碍。
这是炼金术士的把戏，还是真正的魔法？他搞错了吗？这真的重要吗？因为假如他错了，其实两样都没有区别。
是的，这很重要。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来此之前，母亲曾如此告诉过他。
在总管眼中，母亲就像是远方夜空中的闪电，时隐时现，但总是让他惦记着，或许他还会琢磨，这是怎么回事一一是什么导致了闪电。但你无法真正了解。
杰姬·塞弗伦斯是杰克·塞弗伦斯唯一的子女，她跟随父亲进入情报部门服役，并取得优异成绩。如今她的层级已远远髙于父亲，而她父亲本身就是一名功勋卓著的探员。在杰克培养下，她变得头脑敏锐、有条不紊，善于担当领导的职责。总管听说，从小外公就让杰姬练习轮胎障碍跑，练习用刺刀捅面粉袋。家庭相册为数不多，因此总管无从考证。不管采用了何种方式，在他的培养下，她拥有一种不经意的残酷，也有精心策划的能力，而且永远期待优秀的表现，有时甚至显得对他人的命运漠不关心。
总管疯狂地仰慕远方的这道闪电，事实上，他也追随着她的足迹，只不过水准低了太多……然而作为一名母亲，即使是在家的时候，她也无法保证准时把他从学校接回家，或者记得准备他的午餐，或者帮助他做家庭作业——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重要事务，她往往都不太靠得住。不过她一直鼓励他，让他义无反顾地加入情报部门工作。
然而外公杰克却好像始终不太支持这一想法，有一天，杰克看着他说：“我觉得他不具备那种天赋。”这一评价对十六岁的男孩来说是个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他已经踏上了这条道路，但这也使他更加坚决，更加专注，更加倾向于仰望天际的闪电。后来，他觉得那正是外公说这番话的目的。外公有野火般不可预测的一面，而母亲则是冰冷的蓝色火焰。
在他八九岁时，他们头一回同去湖边的夏日小屋——母亲称其为“我们的密探倶乐部”，就只有他、母亲和外公。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视，正对着破烂的沙发。外公让他移动天线，改善接收效果。“往左一点点，总管，”他说，“一点点就好。”母亲在另一间屋里，整理从办公室带回的文件，都是些已经解密的资料。于是他就有了这么一个昵称，不过他不知道，外公借用了密探的行话。作为一个孩子，他很珍视这一昵称，觉得它很酷，他相信，外公是因为爱他才给他取的。但他也很聪明，多年来都不曾告诉过外人，甚至包括女友。他让人们以为那是在高中体育运动中得来的外号，当时，他是一名候补四分卫。“往右一点，总管。”把球扔出去，就像扔一颗星星。他最喜欢的，就是预判接球手的位置，让球找到他们。虽然他在练习时的表现要好过比赛，但那种对距离与角度的精准预测，让他拥有纯粹的满足感。
长大后，他将“总管”的名称据为己有。此时，他已能体会到这个词中恩赐俯视的意味，但他决不会去问外公是否真有这层意思。他也怀疑，他在小屋里看书的时间跟在湖边钓鱼的时间一样多，那是否会让外公不快。
所以，是的，他重塑了这一名号，长久地将其据为己有。但这是他第一次让同事称呼自己为“总管”，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他只是心血来潮，仿佛这样就能有个真正的新开端。往左一点点，总管，也许你就能接收到那道闪电。
为何是在一片空地里？上午早些时候，他看了监控录像，然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生物学家为什么回到一片空地，而不是她家里？另外两人都回到了私人场所，某个具有感情依托的地方，然而生物学家却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里站了很久很久，对身边的一切毫不理会。总管看过许多嫌疑人的录像，假如他们意图传递某种信息，即使是最寻常的动作或只是紧张地抽搐一下，他也能轻易发现……但录像带里完全没有此种迹象。
本地警察发现了她，将她当作流浪者收押起来，南境局是通过警方的报告才知道的：这是延迟的应对措施，南境局找到另外两人后，才展开主动搜寻。
还有话语简洁度的对比。
753。722。
只是略微多一点点而已，但总管已经感觉到，这次的任务，细节是关键，需要依靠侦查技术。轻易有所收获是不可能的，运气帮不了他，这回他面对的不是那种造土制炸弹的蠢货，仅凭着化肥和粗糙的信仰理论起事，进审讯室不到二十分钟就彻底崩溃。
根据生物学家的档案记载，在决定谁能参与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前期面试中，她一共只说了753个字。总管数过。包括以“早餐”作为对问题的完整回答。总管很欣赏这一答复。
他们为他设置电脑，配发保安卡和密码，办理各种例行手续，他曾多次转换部门，对这些简直太熟悉了。正是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他数了一遍，然后又重数一遍。
格蕾丝企图将他塞进一间经过装饰美化的储藏室，但他坚持要用前任局长的办公室，也坚持要把办公室里的东西都留下，甚至包括私人物品。她显然不乐意让他翻查局长的物品。
“你有点不正常，”其他人走后格蕾丝说道，“你表现有点古怪。”
他只是点点头，因为否认并没有用。但假如他来此的任务是评估与复兴，他需要更充分地了解形势恶化的程度——正如另一部门有个反社会的家伙所说，“鱼总是从脑袋开始烂起”。鱼是全身同时开始腐烂的，细胞败坏也不分等级层次，但他的话有道理。
总管立刻坐到那沉重的办公桌后面，周围是一叠叠文件夹、乱七八糟的手写字条和便利贴……坐在转椅里，他可以一眼看到靠墙站立的所有书柜，空隙之间有几块告示板，上面布满大大小小、不同类型的纸张，有些还被反复钉上去，看起来更像是古怪精致但又随性无序的艺术品。屋里有股陈腐的气味，还有一丝许久以前的烟草余味。
局长的电脑显示器笨重硕大，数十年前便已无法开启，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早已废弃。它被胡乱推到一边，底下的记事月历上有两块淡淡的痕迹，其中之一就是它原来的位置，而取代它的笔记本电脑显然留下了另一块痕迹——不过现在没人找得到那台笔记本。他提醒自己，要问一问他们是否搜查过她的家。
月历是1990年代末的，局长是从那时开始就乱了方寸吗？忽然间，他仿佛看见她跟第十二期勘探队一起，毫无目标地在X区域的荒野里游荡：一名高大健硕的四十岁女子，外表比实际年龄更老，沉默，矛盾，犹豫不决。她被自己的职责所吞噬，甚至相信，有义务加人被她派去野外考察的队伍。为什么没人阻止她？没有人关心她吗？她能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吗？代言者没有提及。关于她的档案残缺不全，令人发指，总管从中什么也了解不到。
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显示出她是个有责任心的人，然而她对机构本身的职能却一点都不关心。
他的膝盖顶到桌子底下左侧的一件东西：连接显示器的机箱。他心想，不知这是否也在1990年代就报废了。总管不太想看硬件技术人员的工作室，过去数十年间废弃的电脑一定都悲惨地躺在那里，一堆塑料、电线和电路板，仿佛无意中堆砌出一座混乱不堪的博物馆。又或者，鱼真的是从头部开始腐烂，只有局长一个人变质腐坏。
所以，他现在没电脑用，而自己的笔记本又不够安全。于是总管稍稍读了一下第十二期勘探队成员的入职面谈记录。作为心理学家前任局长主导了这些谈话。
在总管看来，其他新成员简直是无法停歇、难以阻挡的喷泉：唠唠叨叨，滔滔不绝，不断涌出陈词滥调与咯咯笑声。与生物学家相比，这些人根本管不住自己的舌头……4623个字……7154个字……还有那创纪录的冠军，也就是最后一刻退出勘探队的语言学家，她讲了12743个字，包括一段英勇而冗长的儿时回忆，“精彩得就像肾结石在鸡巴里炸开”，有人在页边涂鸦道。生物学家只说了753个字。如此程度的自我控制，使得他不仅仅看到她说的话，还留意到话语间的停顿。例如：“所有的野外考察我都很享受。”然而大多数工作，她都是被解雇的。她自以为什么都没说，但每一个词——甚至包括“早餐”——都能打开一个缺口。生物学家小时候，早餐并不是很愉快的经历。
在她返回之后的记录中，字里行间有一种幽灵般的存在，从那些空白的间隔里显现出来，使得总管不敢高声念出她的话，怕自己并没有真正理解其中的暗流与隐喻。一个描写蓟草的段落……一段提及灯塔的文字，一两句关于X区域沼泽中光线的描述。这些没有理由让他感到不适，但他觉得生物学家似乎就站在身后，而在读其他勘探队员的面谈记录时，并无此种感觉。
跟其他人一样，生物学家声称什么都不记得了。
总管知道这是谎言——或者说，假如他能诱导她多交流，这将会变成谎言。他希望诱导她多交流吗？她如此小心谨慎，是因为X区域里发生的事，还是本性使然？一个阴影掠过局长的桌子。他有过这种经历，或者说类似的经历，他也作过类似的决定，而结果却令他饱受折磨，几近崩溃。然而他别无选择。
她回来后说了大约七百字。另外两人也差不多。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这跟她出发前的简洁程度相当。而且其他人也没有她那种明确的细节描述。人类学家或许会说“野外空旷荒凉”，而生物学家则说“到处都是淡粉色的蓟花，就连淡水过渡到盐水的地方也是如此……傍晚的光线仿佛淡淡的火光，映照出一片光亮”。
基于上述原因，再加上那奇怪的空地，总管相信，生物学家比其他人记得的更多。她也许比其他人神智更清醒，却不知为何要隐瞒起来。他从未遇到过此种情况，但记得一名同事说起自己的经历，有个恐怖分子头部受创，在医院里接受他的盘问，审讯过程一延再延，因为他希望那人的记忆能够恢复。那人的确恢复了，但只是记得发生的事实，而促成他行为的原因却没有恢复，于是他就在稀里糊涂中让审讯者轻易问出了答案。
总管没有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副局长，因为要是他搞错了的话，会被她当作负面证据——同时也为了尽量让她难以把握局势。“绝不要为了单一目的而做一件事。”外公曾不止一次告诉过总管，至少这句话他一直牢记在心。
生物学家在被剃光头之前，有着长长的深褐色头发，几乎接近黑色。她长着浓密乌黑的眉毛、绿色的眼睛，鼻子稍微有一点点歪（在岩石上磕断过一次），高高的颧骨说明她双亲中的一方具有浓浓的亚洲血统。考虑到她撇嘴时的模样，她那皲裂的嘴唇饱满得令人惊讶。他对那双眼睛很怀疑，甚至去核查了一下，以确认勘探之前就是这种颜色。
即使是坐在桌边，她也给人以强健的印象，脖子和肩膀连接处有一道结实粗厚的肌肉。迄今为止，她所有测试结果都呈阴性，没有癌症，也没有其他异常。总管不记得档案里如何记录，但他觉得她大概跟自己差不多高。她被收押在这栋楼的东翼已有两个星期，除了吃和锻炼，什么都不能干。
参加勘探任务之前，生物学家曾在总部的某处专用设施接受高强度生存与武器训练。南境局的控制与指挥中心给了她一些真假参半的介绍信息，都是他们认为有用的内容，但其中的标准总管依然搞不清楚，甚至感觉有点不可告人。她也需要经过反射调节，以便更容易接受催眠暗示。
心理学家/局长拥有许多催眠词汇——特定的文字组合可以导致特定的效果。随着门在总管身后关上，他忽然想到：当她们仍在X区域内时，局长是否扰乱了她们的记忆？
总管坐到生物学家对面的椅子里，他知道，格蕾丝至少会透过单向玻璃观察他们。专家们已经盘问过生物学家，但总管也算是个专家，他需要直接交流。面对面的谈话中有些东西是文字记录和视频录像所不具有的。
鞋子底下的地板很脏，甚至有点黏。头顶的荧光灯毫无规律地闪烁着，桌椅仿佛来自高中食堂。他能闻到劣质清洁剂的刺鼻酸味儿，有点像腐烂的蜂蜜。这间屋子无法令人对南境局产生信心。这地方是用来开简报会的——至少看起来像——跟那些永久性地被当作审讯室，并且假定受审者会进行抵抗的地方相比，应该要舒适一些。
此刻，总管坐在生物学家对面，她有一种特质，让他不愿凝视她的眼睛。但他在审讯别人前总会有点紧张，总是感觉天际那道明亮的闪电会静止，降落到地面，化作母亲的血肉之躯，站在他身后观察。事实上，母亲有时的确会抽查他。她可以拿到录像。因此这并非妄想症，也不仅仅是感觉。这是他可能遭遇的现实。
有时候，故意凸显紧张有助于让对方放松。因此他清了清嗓子，犹豫地从自己带来的杯子里喝了口水，然后拨弄着她的档案和一个遥控器，那是用来控制左边的一台电视机的。档案也是他带来的，就放在他俩之间的桌面上。为了维持她被发现时的状态，保证她不会获得虚假记忆，副局长下令不得向她透露个人档案中的任何信息。总管觉得这很残酷，但同意格蕾丝的做法。在稍后的谈话中，他希望他俩中间的这份档案看起来像是某种奖赏，虽然他现在还不确定是否要给她看。
总管以真名作自我介绍，告诉她这次“面谈”会被录音，并要求她陈述姓名作为记录。
“叫我幽灵鸟。”她说。平淡的嗓音中是否有一丝挑衅？
他抬头望向她，但立即感到一阵茫然，于是赶紧将视线再次移开。她竟能对他使用催眠暗示？这是他第一个念头，不过很快便予以否定。
“幽灵鸟？”
“或者干脆什么都别叫。”
他点点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等一下再来研究。他依稀记得档案里提到过。好像。
“幽灵鸟，”他尝试性地说，这名字在他嘴里很不自然，就像白垩粉，“勘探任务你都不记得了？”
“我跟其他人说过。那是一片原始荒野。”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语气中有一丝嘲讽，但不能肯定。
“你对语言学家有多了解一在训练期间？”他问道。“不是很了解。她喜欢说话，停不下来。她……”生物学家语声渐渐低落，总管抑制住得意的表情。这是她意料之外的问题。完全没想到。
“她怎样？”他提示道。前任盘问者采取的是标准手法：培养融洽的气氛，展示事实，并由此开始增进双方的关系。结果一无所获。
“我不记得了。”
“我想你是记得的。”假如你记得这件事，那么……
他装模作样地翻开文件，查询现有记录，她最重要的统计数据都有纸夹作标记，他将那几页的页边抽离出来。
“那好吧。跟我说说蓟草。”
“蓟草？”她那表情丰富的眉毛已经告诉他，对于这个问题她是怎么看的。
“对。你对蓟草的描述特别详细。为什么呢？”上个礼拜刚到南境局时，她在面谈中提到有关蓟草的大量细节，这使他很困惑，让他想到催眠词汇，或者起掩护作用的灌木丛。
生物学家耸耸肩。“我不知道。”
他从档案中读道：“‘蓟草开出淡紫色花朵，它们生长在森林与沼泽之间的过渡地带，你无法避开。它们吸引了各种昆虫，嗡嗡作响，再加上周围的光亮，让X区域有一种工业化的感觉，几乎像人类的城市。’还有更多描述，我就不往下念了。”
她又耸耸肩。
这一次总管不愿悬浮于原地，而是希望在空中滑翔，探测他意图覆盖的区域。因此他继续追问。
“关于你丈夫，你还记得些什么？”
“这有关系吗？”
“跟什么有关系？”突袭。
没有反应，因此他再次提示：“关于你丈夫，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就记得有过一个丈夫。那是去勘探前的记忆，就跟对语言学家一样。”很聪明，把其他人扯进来，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捆绑在一起的。更模糊，而不是更清晰。
“你知道他跟你一样回来了吗？”他问道，“你知道他跟你一样迷失吗？”
“我没有迷失。”她呵斥道，身体前倾。总管往后一仰。他并不害怕，但在片刻间，他感觉或许应该害怕。脑部扫描一切正常。所有检测侵略性物种的手段都已用上，哪怕一点点迹象都不会放过。格蕾丝在跟他对话时用的是“入侵者”，而类似于“外星生物”这样的词她依然完全避而不谈。如果说有什么反常的地方，那就是幽灵鸟比出发前更健康；现如今所有人体内几乎都存在的毒素在她和其他勘探队员身上均远远低于常规水平。
“我无意冒犯。”他说。然而总管知道，她的确有些迷失。无论她记得什么，或不记得什么，根据他所读到的记录，勘探前的生物学家没那么容易被激怒。是什么让她不安？
他拿起文件旁的遥控器，按了两下。左边墙上的平板电视亮了起来，发出嘶嘶的声响。屏幕上模糊粗糙的图像显示出生物学家站在那片空地里，几乎就跟路面和面前的建筑物砖墙一样纹丝不动。整个画面沉浸在监视摄像头幽暗无力的绿光中。
“为什么是那片空地？为什么我们会在那儿找到你？”她没有回答，脸上是漠不关心的表情。他让视频继续播放，重复循环的背景有时会令受审者不安。但通常的视频录像都是显示嫌疑人丢下一个袋子，或者将某件物品塞进垃圾桶。
“进入X区域的第一天，”总管说，“你们步行前往大本营。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
总管没有子女，但他可以想象，询问十多岁的孩子学校里的事，得到的答案大抵就是如此。也许他可以先绕回去。
“但那些蓟草你记得非常非常清楚。”他说。
“我不懂为什么你一直提蓟草。”
“因为从你的话中可以看出，你记得勘探过程中所观察到的景象。”
片刻的停顿。总管知道，生物学家正盯着他看。他想要还以颜色，但仿佛听到警告。他有种感觉，那个坠落深渊的梦境会毁了他。
“我为什么成了囚犯？”她问道。他觉得现在可以安全地与她对视了，危险时刻似乎已经过去。
“你不是囚犯。这是任务汇报的一部分。”
“但我不能离开。”
“暂时还不能，”他承认道，“但将来可以。”只不过可能是去另一处设施；如果一切顺利，大概要过两三年，他们才会允许这些人重回世间。她们的法律地位落在一个灰色区间，往往受到专横的制约，而且是以威胁国家安全的名义。
“我觉得不太可能。”她说。
他决定再试一次。“如果说蓟草无关紧要，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他问道，“我该问你什么？”
“那不是你的工作吗？”
“我的工作是什么？”尽管他很清楚她的意思。
“你负责南境局。”
“你知道南境局是什么吗？”
“知道……”她的语声带着嘶嘶的摩擦音。
“那到达大本营的第二天呢？情况从何时变得奇怪起来？”有变得奇怪吗？他只能假定如此。
“我不记得了。”
总管往前一探身。“我可以催眠你。我有权这样做，也有能力办到。”
“催眠对我不起作用。”她说，语气显然对他的威胁很反感。
“你怎么知道？”他一时间有点迷惘。她放弃了某些不愿放弃的东西，还是想起了先前忘记的事？她能区分其中的差别吗？
“我就是知道。”
“澄清一下，我们可以重新调节你的条件反射，然后再催眠。”这都是虚张声势，因为实现起来很复杂，总管必须把她送去总部，但她很可能永远消失在那个无底深渊里。他或许可以看到报告，但绝不可能再有直接接触。况且，他也不是当真想让她重新接受调节。
“那样的话，我就——”，她似乎硬生生地吞回了一个“杀”字。
总管决定不予理会。他曾多次威胁别人，因此知道何时才需要认真对待。
“是什么让你能抵抗催眠？”他问道。
“你能抵抗催眠吗？”她态度轻蔑。
“你为什么去那片空地？我们发现，另外两名勘探队员都是去找她们所爱的人。”
没有回答。
也许暂时已经说得够多了。也许这些就已足够。
总管关掉电视，抄起文件，朝她点点头，然后走向门口。一旦打开门，外面透进来的阴影似乎多得不太合理。他回头望向生物学家，也意识到副局长正在走廊中注视自己。他早就盘算过这第一幕要如何收场，他依照计划问道：“你记得在X区域里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出人意料的答案向他袭来，仿佛光与暗的冲撞：“溺水。我在溺水。”

魔咒 002：调整
“只要闭上眼，你就能记起我。”总管的父亲三年前对他说，那是濒死者在试图安慰生者。当时他们所在之处离此地不远。然而，当他闭上眼，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坠落的梦境和以往任务所累积的疮疤。生物学家为何要这样说？她为什么说自己溺水？他很困惑，但也有一种与她共享秘密的奇特感觉。就好像她已进入他的头脑，看到他的梦境，如今他俩被绑在了一起。他厌恶这种感觉，不想跟盘问对象有任何瓜葛。他必须在高处翱翔，择机猛扑，而不是受人牵制才降落地面。
总管睁开眼，他站在南境局本部的马蹄形建筑后面。弧形部分位于前端，门外还有马路和停车场。这层层叠叠的混凝土建筑已是数十年前的风格，既像纪念碑，又像垃圾堆——他不确定是哪一种。建筑物起伏的峰脊与沟壑令人费解；屋顶微微倾斜，笼罩着一切，看起来不像是功能性建筑，而更像行为艺术或抽象雕塑，规模宏大，令人惊愕。更糟的是，马蹄形中间圈起的部分被塑造成庭院，面对着一个湖泊，而湖的四周是古老繁密的森林。湖边的淤泥颜色焦黑，仿佛曾经起火燃烧，柏树虬结的膝根浸泡在黝黑的盐水里。湖面上的光线有种压抑的灰仄色调，与上方的蓝天截然不同。
这里应该也曾有过崭新光鲜的时日，或许当时仍是白垩纪。而这栋建筑逆时而上，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在那遥远的过去，你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大如秃鹫的蜻蜓。
马蹄形的包围圈无法鼓舞人心；它似乎象征着不完整，而不是一种幸运符号。不完整的思想，不完整的结论，不完整的报告。马蹄末端的门显然也证实了想象力的缺失。许多人进进出出，将它们当作连接两翼的捷径。与此同时，那深不可测的沼泽始终我行我素，其完美的运作仿佛衬托出南境局的不完美。
一切都如此安静沉寂，当一只啄木鸟划空而过，其效果犹如F-16战机隆隆轰鸣。
在马蹄形建筑和湖泊的左侧——在他站立之处刚好可以看到一一有一条穿入树林的道路，通往阻隔X区域的隐形边界。三十五英里柏油路，再加十五英里泥石路，一路上共十个检查关卡。假如你不该出现在此，将面对格杀勿论的禁令。栅栏、铁丝网、壕沟、陷阱、沼泽，甚至可能还有政府驯养的顶级食物链动物、经过基因改组的毒浆果，以及能砸碎脑袋的锤子……但自从听过简介之后，总管就一直有点疑惑：这是为了什么？这就是你面对此种状况所采取的措施？不让人进入？他研究过报告。假如你“非法”抵达边界，不从那道门走，而是从任意地点穿过去，将没人会再见到你。已经有多少人在未被发现的情况下穿了进去？南境局怎么可能知道？曾经有一两次，有好事的记者接近此处，从外面拍下南境局的边界设施，但即便那样，也只是印证了官方说辞，让公众相信这是环境灾难，一个世纪内都无法清除。
庭院里的白色水泥小地砖残缺不全，凝结着土块，并长出一株株间距不等的郁金香，令人难以置信。石桌之间响起一阵脚步声……他知道这是谁，因为其中夹杂着特殊的轻微拖拽声。副局长曾是外勤探员，执行任务中出了点问题，伤到了腿。在建筑内部，她可以掩饰，但在这高低不平、混杂着泥土的地面上却办不到。了解这一点并无益处，因为这让他产生同情。“每次你说‘参与外勤’，我就想象你们这些间谍在外面的麦田里穿梭。”父亲有一次对母亲说。
格蕾丝应他的要求前来，与他一起凝望沼泽，讨论X区域。因为他觉得换一换环境一一离开水泥棺材般的禁锢——或许有助于缓解她的敌意。后来他才意识到，此处恶劣的环境简直像是惊悚的史前地貌。在这片蚊子肆虐的地方跟我和解吧，格蕾丝。
“你只跟生物学家谈，我仍然不明白原因。”他还没来得及讲一句开场白，她就抢先开口……他原本还想通过社交手段成为她的同事，而不是她的敌人——哪怕是通过误导或胁迫一但现在，他的所有决心都溶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看样子她觉得有道理，但总管仍无法真正看透她。
“她在训练期间，有没有表现出像是在隐瞒什么？”他问道。
“总是转移话题。你认为她在隐瞒？”
“其实我还不确定。我可能是错的。”
“我们有比你更专业的审讯员。”
“也许吧。”
“我们应该送她去总部。”
这一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不！”他说道，语气有点太重。下一刻，他便立即开始担忧，副局长是否会猜到，他关心生物学家的命运。
“我已经把人类学家和勘测员送走了。”
此刻，他可以嗅到沼泽底下缓慢分解的植物残骸，嗅到那腐烂的气息，他也能感觉到笨拙的乌龟和发育不良的小鱼在重重阻力中奋力向前。他不敢把脸转向她，也不敢说一句话，只是在惊讶中静立不动。
她继续欢快地说：“你说他们没用，我就把他们送去总部了。，，
“经过谁的授权？”
“你的授权。你清晰地向我表明那是你的意愿。假如你是别的意思，我很抱歉。”
总管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次小小的地震，一阵难以察觉的战栗。
她们消失了。不可能再招回来。他只能忘掉这件事，骗自己说格蕾丝帮了他一个忙，简化了他的工作。只是她在总部究竟有多少关系？
“我要是改变主意的话，反正可以去读文字记录。”他试图装出愉快的口吻。她们仍会受到盘问，是他自己说漏了嘴，说不想跟她们交谈。
她专注地审视着他的脸，寻找击中靶心的迹象。
他尝试微笑，压下怒气，假如副局长真的想要对他造成伤害，可以把生物学家一起送走。这次只是警告。然而现在，他必须夺走格蕾丝的某样东西。并非为了报复，而是让她不要再试图夺取更多。他不能再失去生物学家。至少现在还不能。
尴尬的沉默中，格蕾丝问道：“天气这么热，你为什么像白痴一样站在外面？”语气轻松，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该进去了。午餐时间到了，你可以见一见行政职员。”
总管早已习惯了她的无礼，他很不快，希望有机会翻转这种局势。他跟着她走进室内，背后的沼泽仿佛是个沉重的包袱。另一种敌人。他十来岁时父母离异，然后就在这附近长大。后来，父亲也是在附近缓慢辞世。他已经看够了沼泽，原本再也不想见到此类地貌。
“只要闭上眼，你就能记起我。”
是的，爸。我能记起你，但你的形象逐渐模糊。干扰太多，而这一切又变得太真实。
总管的父亲的家族来自中美洲，具有西班牙和印第安血统；他继承了父亲的手和黑发，以及母亲高瘦的鼻子与身材，肤色则介于两人之间。爷爷在他能记事前就死了，但他听过其传奇故事。此人从小即在街坊间挨家挨户兜售晾衣夹，二十来岁时成为拳击手，不够格参加竞赛，但尚能充当挨打的陪练，并收取费用。后来，他当上了建筑工人，然后是驾驶教练，六十五岁时因心脏病而早逝。他妻子在面包房工作，一年后也去世了。他的长子，也就是总管的父亲，在一个成员多为木匠和机械工的家族中成长为艺术家，利用家族传承塑造抽象雕塑。他赋予抽象雕塑以人格，给它们涂上玛雅人偏爱的明快色调，并黏附瓷砖玻璃碎渣——融合了专业艺术和流外艺术。这就是他父亲，在总管心目中，父亲始终就是这个样子，从来不曾变化。
总管父母相爱的过程与他父亲的成功相重合，有一段时期，他是高端艺术画廊的红人。这是个快乐的故事。他俩在他的作品展示会上相遇，据他们所述，两人从第一眼起就为对方所倾倒，不过总管后来感觉很难相信。当时，她的驻地在纽约，工作性质相当于文员，但晋升很快。他父亲搬来北方与她同住，然后就有了总管，但才过了一两年，她工作调动，由文员转为执行外勤任务，于是引发了崩溃的开端。总管儿时所熟知的故事很快就被证明只是短暂的片段，而不幸的时光更为漫长。这并不稀奇：海边的古董店里经常可以看到此类熟悉而压抑的图画，但你绝对不会买。
他们的沉默中夹杂着争执，她携有不可泄露的秘密，这是造成沉默的原因之一。等到总管成年之后，他意识到，另一个原因是，她内心有所保留，当这种保留达到一定程度后，便无法再疏通。她总是不在家，让总管的父亲难以忍受。等他长到十岁，他们俩经常发生争论，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她扼杀了他的艺术，这不公平。而父亲仍在从事艺术创作，他的项目开销很大，需要资金赞助才能维持下去。
当她执行外勤任务返回时，他父亲坐在一堆新工作的计划图表中间，仿佛这些就是证据。在总管记忆中，她以平静、冷淡、略带怜悯的态度面对这种指控。她就像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破门而入——刚才还不在家，此刻忽然就出现了——携着最后一刻才在遥远的机场里采购的礼物。她的解释听起来十分无辜，但其实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故事，除此之外，总管在多年后发现，有时她的故事并不那么无辜，因为他自己也遭遇过类似的尴尬。这些是已经撤销密级的故事，她可以分享，只不过都发生在很久以前，时间上有延迟。她的故事和她的冷淡让总管的父亲很恼火，而她的怜悯更令他激愤。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倨傲的态度，没有别的解释。你要如何分辨，划过天空的闪电是否真诚？
他们离婚后，总管跟随父亲去南方居住，他父亲在当地社区里过得轻松自在，因为其中有他的一些亲戚，而他的艺术抱负也能得以实现，尽管他的银行账户日益枯竭。搬家后，总管意识到，一栋房子里居然能有那许多声音、动静和色彩，那种震撼的感觉，他至今仍然记得。他就这样突然成了大家族的一分子。
小镇距离南境局不远，在炎热的夏天里，总管有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和几个忠实的朋友，但他总是想到母亲，想到她在某个遥远的城市或国家执行任务：远方的那道闪电时而会从夜空中降落，化身为人类，出现在门口。跟他们同为一家人时并无区别。
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把他带走，而他也将成为一道闪电，拥有无人知晓的秘密。
关于X区域的传闻，有时细节相当丰富，让总管想到水族馆里成群的水母，形态繁复，危险致命。看着它们在湛蓝的水中一张一弛地前进，你会感觉既真实又虚幻。入侵地点。政府的秘密实验。这样的有机体怎么可能真正存在？如今，类似于官方说辞的简单解释——各种版本的人为生态灾难——相对来说实在太平淡，几乎无法引起人们的注意与好奇。就好像人工喂养的宠物乐园。
然而事实的确具有简单的一面：大约三十二年前，南方的偏远地带有一片区域，人称“被遗忘的海岸”，在一次“特殊事件”过后，地貌开始发生变化，同时也出现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或围墙。根据档案记载，某种幻象，或者“可渗透的边界雏形”一一轻薄如雾，时隐时现，几乎难以察觉——从某个未知的中心点向四面八方迅速扩展，然后突然停止于现今不可穿越的边界位置。
自那以后，南境局便成立了，并展开调查，勘探过程中牺牲了许多生命——从唯一的豁口处进入——却依然鲜少进展。然而这些损失与可能出现的边界泄漏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科学家们仍在继续研究，试图理解这条边界。当设备被重新找回时，均已失去效用，有的甚至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分解腐烂。更令人费解的是，勘探结果并不一致，有些勘探队甚至能毫发无伤地返回，仿佛是个玩笑。
“变化从边界出现之前就已开始。”午餐后，副局长在总管那间既新又旧的办公室里说道。此刻，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总管选择接受这种表象，对于她先发制人地遣走人类学家和勘测员，他决定暂时先搁置怒气。
格蕾丝在他桌子一角展开X区域的地图：海岸、灯塔、大本营、小径、湖泊与河流，而北方很多英里外的那座岛屿标志着区域的边缘……这算是入侵？袭击？感染？用哪个词合适？最糟的是局长手工标注为“隧道”的一个黑点，但人们大多称其为“异常地形”。说最糟是因为并非所有生还的勘探队员都见过它，尽管他们都曾在同一区域测绘。
格蕾丝将一叠文件扔在地图上。总管感觉到一阵属于他们这代人所独有的怀旧情绪，然而使用纸张是多么落后于时代。前任局长对于将现代科技带过边界充满疑虑。她禁止某些形式的通讯，要求所有电子邮件都打印出来，电子版原件则定期归档清理，对于使用互联网和其他电子通讯手段，她也定下令人迷惑不解的规程。他要终止这些措施吗？他还不确定，尽管它们不太实用，但他颇为认同。他只用互联网进行研究与管理。他相信，在这个摩登时代，人们的思维有一种碎片化的趋势。
“变化早就开始了……”
“有多早？”
“情报显示，在边界形成前至少一个世纪，那一带的海岸就可能有不寻常的……动向。”在X区域形成前。一片“原始荒野”。截至今天，他从未听到“原始”一词被提及如此多次。
他心不在焉地想，不管是谁或是什么创造了这片与外界隔绝的原始空间，他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称呼它的。也许叫渡假村，也许叫滩头阵地，也许“他们”太高深莫测，给出的名称他根本无法理解，也难以知悉理由。他曾问过代言者，是否需要查看其他重大神秘事件的档案，代言者的回答是“不”，就像一堵花岗岩悬崖，背后只有湛蓝的天空。
总管发现，文档的概述里就已充满各种杂乱无章的信息，几乎要将桌子压垮。他知道，这些泛黄的纸张里透露的内容，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灯塔中的日记和警察的记录——种种令人费解的现象需要从角落里挖掘出来，迫使其现身于光明之下，仿佛浴室洗脸盆边脱水卷曲的牙膏壳，最后那点牙膏需要挤一挤才出来。在老恐怖片里，常有那种艰辛劳苦的大胡子渔民，用焦虑不安的双眼瞪视着无情的海洋，他们口中暗示的“怪事”往往与此类似。悬而未决的失踪事件、夜晚的光亮、古怪的拾荒者、虚假的航标灯，无数传说都围绕着那孤零零的海岸线和偏远的灯塔。
甚至还有个非正式团体一~科学降神会——致力于以“现实验证法解释超自然现象”。科学降神会成员自费出版的一些著作一直在本地的书店里积攒灰尘。命名X区域的其实正是科学降神会，他们断定，此处的海岸具有“特殊性”，并称其为“活跃地区X”——这名字在他们那套受科学启示而创制的古怪塔罗牌里具有重要地位。南境局早先对科学降神会并不重视，称其对X区域的形成并无“催化、操控或促成”作用一一只不过是一群幸运（不幸）的“业余人士”卷入了超出他们想象的事件。然而总管遇到的每一个真正的恐怖分子也几乎都是“业余人士”。
“我们生活在一个靠偶然性驱动的世界，”他父亲有一次说道，“但那些扯淡艺术家都想要寻求因果。”在此，扯淡艺术家指的是他母亲，但这句话也适用于更广的范围。
所以，这一切是偶然的巧合吗，还是跟X区域诞生前的某种重大阴谋有关？你可以花上许多年翻查资料，寻找答案——在总管看来，那正是前任局长所做的事。
“你认为这是可信的证据？”总管依然不知道副局长在这一大堆荒谬的信息里陷得有多深。从她自然产生的敌意来看，恐怕已经陷入太深，而他也没打算把她拉上来。
“并非所有都是，”她承认道，一丝淡淡的笑容抹去了脸上常驻的阴霾，“但我们知道，自从边界形成以来发生了许多事，追溯这些事件，你能看出其中有一定的模式。”
总管相信她的话。假如格蕾丝说，在炎热的夏日，草莓冰淇淋的漩涡或者健怡可乐加朗姆酒里出现了幻象，他也会相信。这两种都是她钟爱的冷饮（她的档案里充斥着无关紧要的细节）。这是分析师的自然反应。然而前任局长的头脑被什么样的模式所占据？其中又有多少影响到副局长？在一定程度上，总管希望，前任局长是故意留下这个烂摊子，用以掩饰某种更符合逻辑的进展。
“但这跟其他荒凉偏僻的海岸有什么区别？”全国境内还有几十处类似区域，基础设施近乎空白，长期以来对政府缺乏信任，房产经纪都避之不及。
副局长瞪视着他，又让他很不自在，就好像中学生因为目无尊长而遭到传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我们被自己的数据蒙蔽了吗？答案是：当然了。时间一长，这是必然的结果。但假如档案里存在有用的东西，你也许能发现，因为你有一个全新的视角。所以，要是你愿意，我现在可以把所有档案都收起来。或者，我们可以让你发挥作用：不是因为你了解得多，而是因为你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并无用处，但总管心中升起一股既怨愤又骄傲的情绪，因为他有一个看起来真正无所不知的母亲。
“我不是说我——”
幸好副局长打断了他。不幸的是，她的语气里透着轻蔑。“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总管。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在这种环境中生活，拿它毫无办法。”她话语中的痛苦深刻得令人惊讶，“当你晚上回到家，它还不至于深入你的肠胃和骨髓。再多几个星期，等你看遍了一切，你也会感觉像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你会变得跟我们一样，甚至更糟，因为情况在恶化。找回来的日记越来越少，僵尸越来越多，像是被洗了脑。管事的人没一个愿意帮我们。”
总管后来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可以针对总部的反复无常与不公表达同情，但当时，他就只是注视着格蕾丝。一开始，他认为她的宿命论是一种障碍，尤其是她还显得如此满足而冷峻。这种叠加的效果令他十分压抑，她的行为对谁都没有益处，没人会乐意接受。然而这是他的误读，因此推断也并不准确。
根据文件记载，第一期勘探队的经历尤为恐怖，几乎超越想象，而他们后来竟然又派人进去，简直匪夷所思。但他们别无选择，他们知道需要“长期面对”此种状况。他从记录中看到，这是前任局长喜欢用的措辞。他们甚至没有让后来的勘探队员知道首期勘探队的真正命运，而是谎称这些人只看到平静的荒野，并在此基础上编造其他谎言。这或许是为了消除南境局本身的惊恐，并维护后续勘探队的士气。
“三十分钟后，你的安排是参观科学署，”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笼罩在他上方，“我想你可以自己找到地方。”这刚好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搜查办公室里的窃听设备。
“谢谢，”他说道，“你可以走了。”
于是，她离开了。
但这于事无补。来此之前，总管想象自己自由地飞翔在南境局上空，可以从高处飞扑下来处理事务。这是不可能的了。他的翅膀已经开始燃烧，他感觉自己更像是陷入泥沼的巨兽。
总管对前任局长的办公室越来越熟悉，以他老道的眼光，却并未有特别的新发现。然而当他的电脑终于被安放到桌子上，跟周围的一切相比，几乎像是出自科幻小说。
房间呈窄长的矩形，门位于左侧，也就是屋子的另一头，从门口进来的话，一路走到底，才是那张红木书桌。没人能在局长面前悄悄溜进来，也没人能站在她背后偷看文件。每一堵墙都被书架和文件柜覆盖，一摞摞纸张和书籍构成了第二层遮掩。布告栏大多放置在最高层，偶尔也有搁在纸堆和书本上的，勉强保持平衡，显得十分荒谬。布告栏里钉着许多碎纸片和潦草的图画。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混乱的大脑里。在左侧靠近书桌的地方，他发现一串自然标本。一颗颗积满灰尘的烂松果排列在书架上。屋里隐约还有一股腐烂的气味，但他无法追踪其来源。
入口对面是另一扇门，位于两个书架之间，但也被文件夹和纸箱遮挡住。据说这道门后面是墙——笨拙的改建所遗留下的问题。与其他地方的混乱相比，书桌对面约二十五英尺远处的墙壁还算整洁，上面留出位置挂了两排图片，框架全都是从打折店里买的便宜货。从左下角起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是：灯塔的正方形蚀刻版画，制作于1880年代；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孩的黑白照片，背景也是灯塔；窄长的水彩全景图，手法略显业余，画面中是一大片芦苇，只有少数几簇互相隔离的黑色树丛；灯塔信号灯的彩色照片，宏伟壮观。这里没有关于局长个人的实质性线索，也没有她与印第安母亲或白人父亲的合照——没有任何她生命中重要的人物。
在未来几天的调査中，总管最不愿面对的，是自己办公室里的新发现，他希望能将其拖延到最后。办公室中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暗示着前任局长已失去理智。书桌的一个抽屉上了锁，他找不到钥匙。但他注意到这上锁的抽屉有种类似泥土的质地，仿佛很久以前就有东西在里面腐烂。书桌侧面有一团污浊的物质，凌乱地向下垂落，这又是另外一个谜。
且不论是否有帮助，身为间谍的外公经常自省地说，洗碗碟也好，为钓鱼的旅程作准备也好，“绝不能省略一个步骤。
一旦省略了一步，你会发现前方又多出五个步骤在等着你”。
搜索窃听器比想象中更费时，于是他接通科学署，说要迟一点到。线路挂断前，接听者发出浑浊的喉音，他不知道另一头是谁。是人吗，还是受过训练的猪？
最后，经过一番狠命的搜寻，总管在办公室里找到二十二枚窃听器，令他颇为吃惊。他怀疑其中有许多其实已不能回传信号，即使可以传，也不一定有人在监听。因为事实上，局长办公室就像一间奇异的窃听历史博物馆——有产自不同年代的各种窃听器，越来越小，越来越难以发现。与小巧精致、形似针头的现代产品相比，过去那些大块头简直就像笨重的金属怪兽。
每发现一枚窃听器，他的情绪便会一阵上扬。南境局的其他方面令人费解，但窃听器他能理解。他曾在情报机构中接受全面训练，其中包括至少六次窃听任务、监视某个人物或地点。他不像有些人，监视别人时会产生代入的快感，即使有的话，也很快就消退下去，随着他对窃听对象逐渐了解，会产生一种试图保护他们的意识。然而他发现那些设备本身很迷人。
等到总管认为搜索可以结束，他将那些窃听器按照推断的年代排列在褪色的月历纸上，有些闪烁着银光，有些黑漆漆的，仿佛会吸收光线，还有一些拖着电线，就像是脐带。其中有一例——藏在一小簇黏糊糊的绿色蜂巢状折纸里一一让他想到，它们中甚至可能有产自国外的：好奇的窥探者被黑匣子般神秘的X区域吸引。但前任局长显然知道它们的存在，而且并不在意。或许她认为最安全的方法是放任不管。或许她自己也放置过几个。他不知道这是否跟她对现代科技的不信任有关。
至于安装自己的窃听装置，那得等到以后：现在没时间了。他还想到这些窃听器的另一个用途，不过时间也不够。总管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拨进书桌抽屉里，然后去找科学署的向导。
假如你面向大楼站在门前的停车场内，实验室就埋在马蹄形右侧的地下室里，对面是封闭的勘探预备区域，也是现在生物学家的住处。总管的向导是科学署的“万事通”。维特比·艾伦虽然资格很老——在南境局的时间比其他雇员都长——但由于人手紧缺，他经常接手各种差使，牺牲自己的研究时间，为别人撰写报告、处理杂务，成为一名“专精于生物圈研究的聚合型博物学家和全面型科学家”。维特比同时受科学署主任和副局长直接领导。他是家史悠远的知识贵族后代，祖辈中出过许多教授，在各种装饰着希腊式立柱的私立院校担任终生教职。对家族来说，他或许是个叛逆者：从艺术学校中途退学，到处游荡，最后才拿到像样的学位。
维特比身穿蓝色外衣，白衬衫上的酒红色领结居然并不那么扎眼。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头发似乎永远是棕色，脸型精瘦，从远处看，五十多岁的人就像是三十二岁的小伙子。他的皱纹细如发丝。总管午饭时在餐厅里见过他，桌面上摊着十几张钞票，呈扇形排列，原因不明。数钱？艺术创造？设计钱币生物圈？
维特比的笑声很不自然，还有口臭，牙齿也明显需要治疗。从近处观察，维特比仿佛许多年不曾睡觉：就像提早皱缩的年轻人，脸上的水分全被抽干，因此，那对迷糊的蓝眼睛在他脑袋上显得特别大。除去这些以及对钱的奇怪态度之外，维特比似乎还算挺能干。他无疑擅长闲聊，却并无此种意愿。单单出于这一原因，总管就有理由向他询问。
“第十二期勘探队出发前，你认识她们吗？”他们穿过餐厅时，总管问道。
“我不会说‘认识’。”维特比说，他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太自在。
“但你经常见到她们。”
“是的。”
“生物学家？”
“是的，我常看到她。”
他们离开天花板很高的餐厅，进入一间被荧光灯照亮的中庭。吱吱喳喳的流行乐隐约从远处的办公室里传来。
“你觉得她怎么样？你对她印象如何？”
维特比集中精神，努力思考，表情变得很严肃。“她态度冷漠，很严肃，长官。她比其他人都出色，但她似乎并没太花力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维特比。”
“嗯，那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干什么并不重要。她的眼光放得更远，她更看重别的东西。”总管感觉维特比对生物学家观察得相当仔细。
“那前任局长呢？你见过前任局长和生物学家交流吗？”“两次，也许三次。”
“她们相处得好吗？”总管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但这就是钓鱼，有时你得先随便找个地方把线放下去。
“不好，长官。但是，长官，这俩人跟谁都合不来。”最后一句他压低语声，仿佛怕人听见。然后，他又像是为了掩饰似的说道，“除了局长，没人想让生物学家加人第十二期勘探队。”
“没人？”总管诡秘地问道。
“大多数人。”
“包括副局长？”
维特比困扰地看着他。但他的沉默便足以说明问题。
局长在南境局栖身已久，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即使如今她人已不在，却仍存有某种影响力。也许维特比并不太受影响，但总管还是能感觉到。他早已发现自己有个奇怪的想法：前任局长通过副局长的眼睛看着他。
电梯坏了，军事基地的专家要过几天才能来修，因此他们只得走楼梯。为了去楼梯，你得沿着马蹄形的弯弧来到一扇边门，进入一条约五十英尺长的平行走道。过道地板上同样铺着那种拉低整幢大楼身价的破旧绿地毯。穿过一道更适用于屠宰场或急诊室的双开大门，楼梯就在走廊尽头等着他们。维特比一反常态，急切地走入门内，仿佛摇滚明星冲上前台——或者是为了向另一边发出预警——然后怯怯地扶住一扇门，等待总管犹疑地跨出第一步。
“从这儿穿过来。”维特比说。
“我知道。”总管说。
到了门的另一侧，他们就像忽然进入自由落体，绿地毯不再延续，水泥斜坡向下通往一小片平台，然后是楼梯——墙上的卤素灯发出暗淡的白光，制造出重重阴影，其间还点缀着闪烁的红色应急灯。所有一切都笼罩在高高的天花板底下昏暗的光线中，这不像是前往地下室的通道，更像通往人造岩洞或仓库。楼梯扶手在模糊的灯光下显出斑斑锈迹。随着他们不断往下走，阴凉的空气让他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去自然历史博物馆参观，那里的人造山洞意图模仿现代景观，但其中展出的主题却与之不符：巨大的史前树懒和犰狳、走向灭绝的大型动物。
“科学署有多少人？”等到适应之后，他问道。
“二十五个。”维特比说。正确答案是十九个。
“你们五年前多少人？”
“大概一样吧，也许多几个。”正确答案是三十五个。
“人员更新情况如何？”
维特比耸耸肩。“有些核心人物一直都在，但也有许多新人，带来自己的新点子，不过他们其实改变不了什么。”他的语气暗示着他们要么很快就离开了，要么改变了想法……但改变后的想法是什么？
总管任由沉默延长，让他们的脚步声成为唯一的声响。正如他所料，维特比不喜欢沉默。不一会儿，维特比说：“抱歉、抱歉，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有时候我很困扰，新人来了之后就想改变现状，却不明白……我们的处境。感觉他们只要先读一读手册就好了……假设我们有手册的话。”
总管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陷入沉思。他的感觉是，维特比正在与其他人争执，刚好被他撞上了。维特比也曾经代表新思维吗？眼前的他是不是一个新维特比，为整个南境局考量，而不仅仅是科学署？
维特比似乎比刚才更苍白，就像是个病号。他瞪视着前方不远处，双脚无精打采地踩踏着楼梯。每走一步，他似乎都变得更焦躁不安。他已不再称呼“长官”。
总管也许感到同情，也许感到同病相怜，他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种。也许换个话题对维特比有帮助。
“你们最后一次从X区域取得样本是什么时候？”
“大约五六年前。”维特比的语气虽然并不坚决，但似乎对这一答案还比较有信心，而且他说得对，南境局已有六年不曾拿到过来自X区域的任何物品。只有那些永久改变了的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医生和科学家对他们本人及所有衣服进行了全面彻底的检查，但……一无所获。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样异常：癌。
地下室里没有外界的光照，只有科学署自己产生的：他们有自己的发电机、过滤系统和食物供给。这无疑是很久以前的训令所留下的遗迹，其核心意思可归结为“如果出现紧急状况，保护好科学家”。总管发现很难想象当初的情形，政府关起大门，惊慌失措，而南境局的工作人员相信，在那条被遗忘的海岸线上出现的神秘力量很快就会将注意力转向内陆。但是入侵并未发生，总管猜想，这种有违预期的状况导致了南境局的衰退。
“你喜欢在这里工作吗，维特比？”
“喜欢？是的。必须承认，这里的工作往往令人非常着迷，而且绝对具有挑战性。”维特比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
这工作也许的确令人着迷，但根据记录，维特比在三年前曾提出一连串转职请求——每月一次，然后每两月一次，就像断断续续的SOS求救信号，最后逐渐不了了之，仿佛跳动趋于停止的心电图。总管赞赏这种主动性，但那许多次尝试显得太过急切。很明显，维特比不愿滞留在一潭死水中，而同样明显的是，局长或另有其他人不愿让他离开。
这也许是由于他那种实用的万金油特性。因为总管清楚地看到，科学署跟南境局的其他部门一样，被总部“拆零取用”一-拿他母亲的话来说——以支持反恐行动。根据人事记录，此处曾有一百十五名常驻科学家，分属近三十门学科，归于数个子部门之下。而如今，在这整个空荡荡的鬼地方，总共就只有六十五人。总管知道，甚至还有搬迁的传闻，只不过这栋楼距离边界太近，无法作其他用途。
廉价腐烂的香味再次向他袭来，仿佛管理员能够毫无限制地进入大楼各处。
“这清洁剂的气味是不是太强了点儿？”
“气味？”维特比的脑袋转来转去，黑眼圈令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大。
“腐烂蜂蜜的气味。”
“我什么都没闻到。”
总管皱起眉头，主要是因为维特比夸张的反应。喚，当然，他们习惯了。这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他提醒自己，授权更换清洁用品，改用有机产品。
他们沿着弯道往下走，楼梯似乎没必要如此陡峭。进入科学署之前，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天花板看上去比别处都高，这让总管很惊讶。他们面对着一堵高耸的金属墙，其中嵌有一扇小门，复杂的保安系统闪烁着红灯。
然而门是开着的。
“这扇门一直是敞开的吗，维特比？”他问道。
维特比似乎相信，胡乱猜测不太安全，因此犹豫了一下才说：“这里原本是在办公设施的后方——一两年前才加了这道门。”
这让总管很疑惑，此处原本是作何用途？舞厅？举办婚礼与成年礼？临时军事法庭？
他俩都必须弯腰弓背才能进入，然后遇到两道航天级别的气密门，无疑是为了防止污染。那两道门的控制杆都是打开的，门内透出强烈耀眼的白光，但不知为何，在敞开的保安门外却看不见。
这两间屋子里，在墙壁的齐肩高处，都挂着一圈松垮无力的黑色长手套，总管只能从中感受到沮丧的气氛。它们似乎很久都不曾套在有生命的手和胳膊上。这里就像是座坟墓，埋葬着好奇心和责任心。
“这些是干什么用的，维特比？吓唬访客？”
“哦，这些我们好久都没用到了。不知道为什么被留在这里。”
在后续的参观中，情况并无好转。

魔咒 003：处理
稍后，总管将维特比留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回到办公室，又搜了一遍窃听器。代言者要求定期汇报，因此他准备打个电话。他有一部手机专门是为了这一用途，这也让他的公文包更加累赘。来南境局前，他曾在总部跟代言者通过十多次电话，他/她有可能就在附近，一直通过隐藏的摄像头观察他，也可能远在千里之外，职责就只是指挥他一个人。
除了一些原始信息，以前的通话总管记不得太多，但跟代言者交谈让他感到紧张。查看过走廊，并锁上门之后，他开始拨打号码，而汗水已浸湿了他的内衣。母亲和代言者都不曾告诉过他每次要汇报什么。母亲说，代言者可以不跟她商量就把他撤走。他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不过决定暂时先相信她。
跟往常一样，代言者嗓音生硬，而且经过滤波伪装。是单纯出于安全考量，还是因为可能被总管认出？“你很可能永远无法知道代言者的身份，”母亲曾说过，“不要去想这个问题。集中精力于眼前的事。发挥你的长处。”
但究竟要如何做？怎样才能让代言者认为他表现出色？他早已将代言者想象成巨鲨或海底怪兽，藏身于迷宫般的秘密地下室中，浸泡在盛满盐水的大缸里。其藏匿地点如此隐秘，尽管人们依然重复着仪式，却已不记得它的作用。一口大水缸，或者臭水缸。总管不知道代言者和母亲会觉得哪样更可笑。
代言者使用总管的真名，一开始让他很困惑，仿佛他已深深代入“总管”这个名字，而另一个名字属于别人。他忍不住用左手食指不停敲击桌上的月历。
“汇报。”代言者说。
“以什么方式？”总管立即答道，不过这显然有点愚蠢。
“用说的就好。”代言者说道，那嗓音就像是靴底碾磨着碎石。
总管开始陈述迄今为止的经历，对他所了解到的南境局概况作进一步总结。
但讲到一半，他似乎逐渐迷失了方向，或者说失去了动力——他有汇报过办公室里的窃听器吗？——代言者打断了他：“跟我说说那些科学家，还有科学署。你今天跟他们见面了。那里的状况如何？”
有意思。这是否意味着代言者在南境局里有另一双眼睛？
于是他告诉代言者造访科学署的经过，但用圆滑的语言表述自己的观点。假如听取汇报的是母亲，总管会说那些科学家简直一团糟，比一般的科学家更糟。部门主管麦克·切尼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又矮又壮，穿摩托夹克、T恤衫和牛仔裤，一头银色短发，嗓音洪亮欢快。他原本操北方口音，但有时会像南方人那样拖长语调。嘴角边的纹路和弯曲的眉毛在他脸上构成一个X。为此，他永远努力保持着微笑，以抵消这一效果。
他的副手黛博拉·戴维森也是物理学家：身材纤瘦，像个经常慢跑锻炼的人，但实际上是因为抽烟才导致减重。她穿着红格子短袖衬衫、棕色灯芯绒紧身裤，腰间束了一条过于粗大的皮带。这身装束几乎都被一件破旧的黑色商务外套遮挡住，硕大的垫肩显示出它已有一定年头。她在一旁时不时地插话，而与她握手就像握着冷冰冰的死鱼，总管一开始都抽不回手来。
但总管记忆新名字的能力止于戴维森。他向其他人略略点头致意，包括从事研究工作的化学家、流行病学家、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与会者全都挤在狭小的会议室里。一开始，总管认为地点的选择对他很不尊重，然而在会议进程中，他意识到他理解错了。没错，他们就像是一群面对猛兽的猫——试图让自己的个头显得更大，其中一个方法就是缩小周围的空间。
这些人都没什么要说的，不过他感觉假如一对一面谈，他们或许会更配合。除此之外，就只是切尼和戴维森两个人的表演，人类学家也偶尔插嘴评论几句。从他们讲话的姿态来看，假如学位能换成勋章，他们会将这些勋章挂在某种能充当科学家制服的服装上，比如实验大褂，虽然这里并没有。然而他理解这种动机，他知道，这与他们要表达的意思相一致：原本势力广阔的科学署已遭到一点一滴地蚕食。
格蕾丝显然告诉他们——命令他们？——对总管说些常规的套话，他感觉这也是一种对抗手段，至少可以浪费他的时间。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老调重弹，反而津津乐道，仿佛热情过度的魔术师在寻找观众。总管看得出，维特比很羞愧，他缩在房间一角，尽量避免惹人注意。
按照他父亲戏谑的说法，“主菜”是一段录像，记录了一群白兔消失在隐形的边界上：从他们的同步解说来看，一定已经展示过许多次。
有关X区域与外界之间的隐形边界，总管看过相关的资料，根据其中记载，这件事发生在1990年代中期。在缺乏进展的情况下，仿佛出于沮丧，科学家们在距离边界五十英里的地方清出一片空地，然后释放了两千只白兔，将它们赶入边界。除了观察兔子从一边进入另一边的过程，科学署还希望，通过大量“活体”同时或近乎同时越界，或许能让边界的“管控机制”产生“过载”，导致其受损，哪怕只是“局部”效果。这里的假设是，边界可以过载，就像供电系统。
除了用常规视频记录兔群穿越边界，他们还在一些兔子脑袋上绑了微型摄像头。这些录像通过剪辑与分屏达到最强的戏剧效果，再加上慢镜头和快进，构成了一种古怪而轻浮的综合观感。就好像视频的编辑者意图通过掺入调侃的成分，让这件事显得轻松一点，以便将其淡化。总管知道，数字视频库里包含四万个兔子消失的片段。为了避免被赶进边界，它们不停地跳跃扭动，互相踩踏，仿佛混乱的叠罗汉。
主视频不管是正常速度播放还是慢速播放，都有一种平淡无味、支离破碎的感觉。身穿宽松隔离服的人们组成半圆形包围圈，兔群在他们面前左冲右突。这些人模样古怪，就像身穿白衣、不知姓名的防暴警察，他们握着长形的白色盾牌，互相靠在一起，构成一道墙，用以围赶兔群。地上有一条闪亮的红线，标示出X区域与外界之间十五英尺宽的过渡区。
驱赶过程中，有些兔子从半圆形的边缘逃离，或者在疯狂的跳跃中沿拋物线越过防暴墙。但大多数兔子无法逃出，只是向前疾冲，在奔跑或跳跃中撞到边界外围，消失了踪影。没有波动，没有爆裂的血肉，它们就这样不见了。近距拍摄的慢镜头展示出毫秒级的变化，屏幕上可以看到兔子一半或四分之一的身体，但只有单帧定格才能真正捕捉到从存在到不存在的那一刻。在一幅静止的画面中，四五十只兔子互相推挤冲撞，大多跃在半空，只看得到臀部，而脑袋和躯干都不见了。
科学家们给他看的录像没有声音，只有画外音解说，但总管从文字记载中了解到，最初几只兔子被赶过边界之后，兔群发出凄厉的尖叫，近乎哀号，仿佛陷入群体性恐慌。假如视频继续播下去，总管将会看见剩下的兔子剧烈反抗，转而攻击驱赶者，跳起来撕咬抓扯……白色盾牌沾染上鲜血，研究人员在惊讶之下，大多乱了阵形，近两百只兔子逃得不见踪影。
微型摄像头拍到的有用信息更少，就像是电影剪辑时废弃的激烈战斗场景，在一切陷入黑暗之前，只能看见颠簸的自然景观，以及拼命奔跑的兔子露出臀部与后爪垫。越过边界的兔子没有传回视频，然而逃跑的兔子扰乱了观察，边界两侧的沼泽看起来很像。事后，南境局花了大量时间追踪逃跑的兔子，以确认他们接收到的视频并非来自边界另一侧。
兔子实验一周过后，又一支勘探队进入X区域，他们没发现白兔的踪迹，无论是死是活。迄今为止，其他类似但规模小得多的实验也都毫无建树。档案中，有一名生态学家对此事提出批评，总管没有漏看这条评注：“搞什么鬼？这是物种入侵。它们会污染X区域。”会吗？创造X区域的存在会允许吗？总管试图摆脱脑中的荒谬景象：若干年后，一只像人那么大的兔子从X区域冒出来，只知道自己是实验对象，别的什么都不记得。播放过程中，魔术师们往往不合时宜地偷偷窃笑，仿佛这是在展示他们最著名的表演。但他能辨认出紧张不安的笑声，他敢肯定，即使相隔如此久远，这段录像仍让许多人感到不安。
相关责任人有的被解雇，有的被调职。但是很明显，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场闹剧只剩下标志性的意象，因为，此刻，科学署剩余的高贵成员们，正以高度热情向他展示那次被认为是彻底失败的实验。他们还有其他东西给他看一-来自X区域的数据与样本，放置在玻璃罩底下——然而这些只不过是档案中已有的信息，他空下来随时可以查看。
总管并不太介意观看这段录像。考虑到接下来等着他的任务，这还算是轻松的。本周晚些时候，他需要审视一项主要证据，也就是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除了一名幸存者，这支勘探队的成员全都死了。然而眼下他们给出的展示，让他觉得其中有种很难抹去的幼稚感，就好像一群喧闹的大学生高喊着“看我们赶入边界的那些鬼东西！看我们干的好事！”，廉价啤酒在手中传递，每见到一只白兔就干一杯。
总管离开时，他们别扭地站成一排，就好像他打算拍照，并跟他们一一握手。等到他和维特比从那些可怕的黑手套之间穿过，重新回到楼梯上，他才意识到当时的场面有多古怪。他们全都站得笔直，表情如此严肃。他们一定以为他是来进一步裁减这个部门的，以为他是来评判他们的。稍后，他抓起几个窃听器，趁着给代言者打电话之前去干点歪门邪道。一路上，他仍在琢磨，他们害怕的是否根本就是别的事情。
总管在向代言者诉说这一切时，有种不断增长的徒劳感。这些内容大多没什么意义，也算不上新闻；他只是没话找话而已。他没有告诉代言者，有的科学家称X区域为环境增益，言外之意是“我们应该抵抗吗？”。这种提法令人不安，对士气也不利。毕竟，在这片“原始荒野”里，人为制造的毒素并不存在。
“活见鬼！”关于科学署的汇报将近尾声时，代言者突然一声尖叫，打断了他自己在背景中的喃喃低语……总管暂时让手机远离耳边，不太确定是什么触发了这一反应，直到他听见“抱歉，我把咖啡洒身上了。继续吧”。咖啡破坏了总管脑中海底巨鲨的形象，他过了好一阵才重拾起思路。
等他汇报完毕，代言者只是继续询问，仿佛又重新开始：“你现在精神状态如何？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你觉得需要做些什么？”
该回答哪个问题？“状况乐观？他们需要更充分的引导、更好的组织结构、更多的资源，但在此之前，我也说不准。”
“你对前任局长印象如何？”
一个囤积癖，一个怪人，一个谜团。“这里情况复杂，这才是我的第一——”
“你对前任局长印象如何？”一阵高声咆哮，仿佛砂石被卷到空中，如暴雨般倾泻下来。
总管感觉心跳加速。他遇到过有情绪管理问题的上司，虽然这一次对方在手机另一头，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将心中刚刚冒头的观点和盘托出。“她已完全失去判断力。她方寸已乱。到最后，她采取的措施十分怪异，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开——”
“够了！”
“但是我——”
“不要诋毁死者。”这一回是嘶哑的耳语，即使隔着过滤器，也能听出悲哀的意味，但那或许只是总管的臆测。
“是，抱歉，只不过——”
“下一次，”代言者说，“希望你能告诉我更有趣的事，我不知道的事。比如说，向副局长询问生物学家的情况；比如前任局长对生物学家有何打算。”
“是的，有道理。”总管赞同道，但其实只是想快点挂断电话。接着，他想到一件事，“哦——说起副局长……”他大致描述了上午人类学家和勘测员被送走的事，格蕾丝似乎在总部有关系，可能会造成麻烦。
代言者说：“我去查一下。我来处理。”接下来的句子就像是预先录制的一样，因为略微带有重复感，“记住，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你得仔细想一想，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事。”
咔嗒。
科学家们告诉他一件有用且出乎意料的事，但他没告诉代言者，因为这似乎属于“公开的秘密”。
为了将话题从失败的兔子实验岔开，总管询问他们目前对边界的猜测，即使再荒谬也无所谓。
切尼咳嗽了一两声，环顾四周，然后开始发言：“我希望能更加肯定，但你知道，我们争论了很久，因为有太多未知数……但是，嗯，就我个人来说，我相信边界跟X区域的创造者不一定来自同样的源头。”
“什么？”
切尼做了个鬼脸：“这是正常反应，我不怪你。不过我的意思是——没有证据表明X区域中的……存在……也同样造出了边界。”
“我明白，可是……”
这时，戴维森开口说道：“我们还没能像检测来自X区域的样本那样检测边界。但可以作些简单测量，具体数据不再赘述，反正边界的组成很不一样，足以支持这一猜测。也许是一次特殊事件创造了X区域，然后第二次特殊事件创造了隐形边界，然而——”
“它们没有联系吗？”总管难以置信地插话道。
切尼摇摇头。“嗯，唯一的联系是，几乎可以肯定，第二次事件是对第一次事件作出的反应。但也许有其他人”——总管再次注意到，他不愿说“外星生物”或“其他东西”——“创造了边界Q”
“也就是说，这第二种势力试图遏制第一次事件的附带效应？”总管说。
“正是如此。”切尼说。
总管再次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站起身离开，走出大门，再也不回来，但他忍住了。
“那么，”他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地说，“穿过边界进入X区域的门户呢？你们怎么造出来的？”
切尼皱起眉头，无奈地瞥了一眼同僚们，见没人出来封堵缺口，他脸上的X又现出了原形。“不是我们造出来的。是我们找到的。有一天，我们发现它就……在那里。”
总管心中升起一股怒气。部分原因是格蕾丝的初步简介太过含糊，而他自己想当然的事恐怕也太多。但主要还是因为南境局竟然将一批又一批勘探队员通过一道并非自己创建的门户，送进天晓得是什么的地方一一指望一切顺利，指望他们能回来，指望那些白兔并没有彻底分解成原子，以极其痛苦的方式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第一种存在还是第二种存在？”他一边问切尼，一边心中盼望让生物学家也来参与讨论，并且已盘算好准备向她提出的新问题。
“什么？”
“你们认为是哪一次事件的发起者打开了边界上的门？”切尼耸耸肩。“呃，这恐怕说不准。因为我们不清楚其目的，不知是为了让什么东西出来还是进去。”
或者双向出人。或者切尼根本就是在瞎扯。
总管在一条走廊里遇到了副局长。他对此地数量众多的走廊仍不熟悉，无法记住它们之间的关联。他在寻找人力资源部，准备提交表格，但头脑中还没有大楼的完整平面图，而跟代言者的通话也让他略有些晕眩。
走廊里听到的对话片段只有让情况更糟。他们一边说，一边朝着证物指指点点，而他对这些物品的背景一无所知。“你觉得它有多深？”“不，我不认识。我可不是专家。”“信不信由你。”格蕾丝的出现也没能带来好转。他刚站到格蕾丝身边，她就开始推挤他，仿佛为了证明她也同样高大强壮。她身上有股合成薰衣草香水的气味。他忍住一个喷嚏。
她向总管询问拜访科学家的情况，总管在答复完毕后，趁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赶紧抓住机会发问：“你为什么不愿让生物学家参与第十二期勘探队？”
她停下来，退开一段距离，怀疑地看着他。不错——至少她愿意交谈。
“当时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愿让生物学家参与勘探？”
人们从他们两侧经过。格蕾丝压低嗓音说：“她不具备合适的资质。她被开除过五六次。她有些天生的技能，灵光一现的天赋，没错，但她不够格。她丈夫是前一期勘探队成员——这也是不利因素。”
“局长不这么认为。”
“所以，维特比表现如何？”她以提问作为回应。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承认了信息来源。原谅我，维特比，我把你招供出来了。不过这也告诉他，格蕾丝担心维特比跟他交谈太多。那是否意味着维特比是切尼的傀儡？
他继续追问：“但局长不这么认为。”
“对，”她承认道。总管心想，不知这算是什么样的背叛，“她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这些都是有利条件，我们太看重通常意义上的合适与否。于是我们听从她的意见。”
“即使她让人把前期勘探队员的尸体挖出来重新检验？”“你从哪儿听来的？”她提问时真的很惊讶。
“那难道不会反映出局长本身的适合性？”
但格蕾丝的惊讶已转化为强硬的抵抗，也就是说她又开始主动出击，她简洁地说：“不，不，不会的。”
“她有所怀疑，对吗？”总管追上来问道。前一期勘探队成员返回时遭到洗脑，总部从档案中推断，这种特殊状况，即使不能表明X区域中的形势有所改变，也可能导致局长的状态发生改变。
格蕾丝叹了口气，仿佛厌倦了试图摆脱他的努力。“她怀疑……尸检过后，他们可能发生了变化。但假如你这么问的话，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有吗？他们有变吗？”消失。复活。飞上天空。
“没有。虽然比预期中腐烂得快一点，但他们没有变。”
总管心想，这不知让局长损耗了多少尊重和人情。他也想到，当局长告诉大家，她打算亲自参与第十二期勘探队时，有些雇员或许并不那么担心，而是有种奇怪的负罪感与解脱感。
他还有个问题，但格蕾丝已经不耐烦了，转身拐入迷宫中的另一条走廊。
接下来，他心不在焉地重新整理了一下办公室，然后审阅格蕾丝扔给他的几篇基础报告。她的目的多半是想拖慢他的进度。他了解到，南境局有自己的设计部门，负责制造不违背规则的设备，供勘探队使用。换言之，就是开发古旧的科技。他还了解到，返回的勘探队员住宿处正在进行安全设备升级改造；他们目前使用的某种过时品牌的监控摄像头，总是不断发生故障。他甚至播放一张DVD，那是一名“生命周期生物学家”给他的，其中展示的是电脑生成的截图，反映了那片“被遗忘的海岸”中的生态系统。图像由一系列地形线构成，呈现出虹彩般的颜色。非常漂亮，但其中的细节对他来说难以理解。
当天下班时，他正准备走出大楼，又遇到了维特比Q维特比似乎总在餐厅里徘徊，就好像不愿跟其他科学家一起待在地下室，或者他们总是派他出来办事，把他支走。一只黑色小鸟被困于室内，在天窗之间飞来飞去，维特比的视线紧盯着它。
格蕾丝钻入迷宫前总管有个问题想问，现在他向维特比提出来了。
“维特比，为什么勘探日志这么少？”远远少于返回的人数。
维特比依然着迷于小鸟的飞行，他的脑袋就像猫一样，跟随着运动的物体转动。他的目光中有种专注，让总管感到不安。
“数据不完整，”维特比说，“太不完整，因此很难确定。但大多数返回的人都说只是没想到要把日志带回来。他们感觉那不重要，或者没有必要。感觉是很重要的因素。你会失去分享交流的需求与动力，有点像宇航员失去肌肉。但大多数日志似乎都会出现在灯塔里。一开始，这件事优先级不高，然而当我们要求后来的勘探队去取，他们通常连试都不试。你会失去动力，或者有其他因素从中干涉，情况越来越严重，你却根本没意识到。直到一切为时已晚。”
这让总管脑中出现一幅令人不安的画面，就好像X区域里有人或某种存在进入灯塔，坐在一堆日志上面，代替南境局阅读。或者书写日志。
“关于这件事，我可以带你去看一样有趣的东西，就在科学署附近的一间屋子里。”维特比一边用呓语般的嗓音说，一边仍在追踪小鸟的飞行路线，“你想看吗？”他那迷茫的眼神落到总管身上，一下子变得专注起来。总管心中一惊，仿佛忽然看见两个维特比，其中一个潜伏在另一个体内，甚至是三个，互相嵌套。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不。得给你看过才行。有一点奇怪。看了之后你才会明白。”维特比此时的表情，既像是毫不在乎总管是否去看那间怪屋，又像是在意得过了头。
总管笑出声来。自从他参与调查国内恐怖活动以来，各式各样的人都曾给他看疯狂透顶的东西，而今天也有许多人告诉他疯狂透顶的事。
“明天吧，”他说，“我明天看。”或者根本不看。拒绝受到惊吓。不让古怪秘密的守护者得到满足。有什么怪事以后再说。这一天他已经受够了，晚上需要回去作好充分准备，以便来日再战。想要向他展示什么东西的人，其动机中往往掺杂着一点偷窥虐待的欲望。他们期待看到惊异的表情与反应。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造成一定程度的不适就好。他心想，不知这是否是格蕾丝的安排，在他们的对话过后，让维特比来找他。说不定是某种古怪的恶作剧，让他把手伸进一个地方，却发现手上爬满蚯蚓，或者打开一个盒子，里面弹出一条塑料蛇。
那只鸟飞扑下来，路线飘忽不定，在傍晚的光线中难以分辨。
“你现在就该看一看，”维特比用渴望而受伤的语气说道，“迟看总比永远看不到好。”
但总管已经转身背对维特比，向着大门走去，而门外就是（令人欣慰的）停车场。
迟看？维特比认为现在有多迟？

魔咒 004：重返
车里的空间让他有机会喘口气，从紧张的状态解脱出来。赫德利市距离南境局四十分钟车程。它位于河岸边，而那条河过二十英里后便汇入海洋。赫德利还算比较大，有一定的特色与文化，但又不至于成为旅游热点。尽管它距离“适合赡养家庭的城市”还差了那么一点，但依然会有人搬进来。河边有一条短短的走道，喧闹的商店挤在走道尽头。在这些商店与城市林荫道中，透出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但这种方式似乎又被城区边缘向外辐射的综合购物街冲淡。城中有个小型私立大学，还有个表演艺术中心。你可以沿着河边跑步或者在绿化地带徒步。然而，赫德利也有一种倦怠，尤其是在夏天，一夜之间便可能从迷人转变为窒闷。河面的微风停息之后所产生的静止感标志着人们情绪的变化，河边的一些酒吧早就以毫无意义的突发暴力而闻名——除非你看上去像白人，不然最好不要去，但即便如此，也最好不要去。这是一座仿佛被凝固在时间里的城市，跟总管十来岁时没什么差别。
赫德利的位置符合总管的要求。他想住得靠近海洋，但又不要在岸边。由于X区域的不确定性，他对这一点很坚持。他的梦就像是一道禁令，要他躲得远远的。在前来就职的飞机上，他对X区域两侧海岸边的城镇有种奇怪的想法，仿佛其中的居民暗中发生了变异。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但整个社区的人都已跟原来不同。假如你能掌握其中的窍门，这类想法既需要抵制，又需要助长。既不能被其吞噬，又必须予以重视。因为根据总管的经验，它们反映了你的潜意识，是不应该违逆的本能。事实上，即使三十年过后，南境局对X区域依然所知甚微，这使得不合理的谨慎也变得没那么荒谬。
赫德利对他来说很熟悉。他的一些朋友可以开车之后，他们常在周末来这座城市玩。虽然知道这是个破地方，但也比他们住的破地方要大一点。他们居住在荒僻的内陆。上一次与母亲见面时，她甚至向他暗示此地。她飞往北方，来到他前一个职位的所在地。他的职责已从分析与管理逐渐滑落至被动的行政性工作。他猜测，也许是因为自己背负的包袱。因为开头总是不错，然后，如果他待得太久……就会出一些状况，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事。他变得太投入，变得太同情，或太无情。当形势乱成一团糟，他总是很困惑，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出的问题——他仍相信自己可以妥善处理。
但母亲从总部来到这里，与他在一间会议室中见面。他知道，那间屋子多半有窃听器。代言者有没有跟她一起来，浸泡在隔壁房间的盐水缸里？
室外很冷，她的上衣外面套了件大衣，一条围巾披在职业套装上，脚蹬一双黑色高跟鞋。她脱下大衣，搁在膝盖上，但没有摘围巾。她看上去随时可以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出门外，比他打个响指都快。他已有五年没见过她——关于她前夫的葬礼，他曾试图给她捎信，但不出所料，他没能找到她——然而她只是略微显老，棕色头发永远保持着时装模特般的硕大发型，蓝色的眼睛精明冷静，脸上的皱纹只侵占到眼角附近和额头上被头发遮盖的部分。
她说：“就像回家一样，约翰，不是吗？”略加怂恿，鼓励他说出口，仿佛他是紧紧依附在岩石上的牡蛎，而她是一只海鸥，试图劝服他放开岩石，“你对环境会很适应，对那里的人也会很适应。”
他犹豫不决，强压住怒气。她怎么知道这是否属实？虽然她有探视权，却很少来访。家里就只有他和父亲。当离婚成为定局，父亲的精神开始崩溃，吃得太多，酒喝得也有点多，缺少节制。他打理好自己的事，然后去大学念书，这是一种带有负罪感的解脱，因为不必再居住在那样的气氛中。
“既然我对这个熟悉的世界如此适应，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她向他露出微笑。真诚的微笑。他能分辨得出。曾有许多次，她试图用呆板虚假的笑容重新唤起他对她的爱，结果却只能令他感到痛苦。当母亲展露出情真意切的笑容，她的脸美得令人惊奇，就好像她一直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面具后面似的。然而那些始终保持真诚的人却鲜少获得赞赏。
“这是一个机会，你可以做得更好，”她说，“一个抹掉过去的机会。”
过去。哪一些过去？北方的这份工作是他十五年来的第十个岗位，因此，南境局是第十一个。这是有原因的，总是有各种原因。而对他来说，原因就只有一个。
“我需要做什么？”他知道，需要逼迫她说出来的事，通常都不是他想听的。但他厌倦了眼下这份重复性的工作，那似乎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更像是粉饰太平。他也厌倦了办公室政治，或许这一直就是他的核心问题。
“你听说过南境局吗？”
他听说过，消息基本上都来自几个曾在南境局工作的同事。各种模糊的暗示，但跟环境灾变的说辞一致。有传闻说那里的组织结构十分古怪，还有传闻说那里的实际情况要更复杂。不过实际情况总是更加复杂。听到母亲这番话，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兴奋。
“为什么选我？”
她回答前所展示的微笑带着一丝伤感与遗憾，迫使总管移开视线。在她永远离开他们之前，有很短的一段时期，她擅长手书长信——相应的，他也有时间，有意愿读她在执行任务期间写来的信。此刻，他宁愿她通过书信告知南境局的事，而不是当面交谈。
“因为他们要缩减这个部门，虽然你还不知道，但你在裁员名单上。因此，对你来说，这是个好机会。”
他的胃里一阵抽搐U又一次变化，又一座城市。他从没机会保持稳定。事实上，自从总管加人情报机构后，鲜少感觉自己像一道闪电。他经常感觉很沉重，而且他心中明白，母亲多半也感觉很沉重，她只是假装超脱，假装轻松，为了向他隐瞒某些信息的重要性，隐瞒某些历史与背景的重要性。尽管身处一条无人了解的边界的确会有电击般的振奋感，但总的这一切让人十分疲惫。
“这是唯一的选择吗？”当然，因为她没有提及其他选项。当然，因为她不会千里迢迢只是来打个招呼。他知道自己拖了后腿，他的晋升无门也让她感到难堪。他不知道在机密部门高层，她要面对什么样的内部争斗，他的安全级别太低，这些事就好比是发生在云层上天使出没之处。
“我明白，这也许不公平，约翰，但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她说道。此刻，她的笑容消失了。完全没有笑容，
“至少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后机会。”一个永久的职位，让他结束不断迁徙的生活，还是普通意义上的机会，在机构中获得长远的立足之地？
他不敢问——她在他胸中筑起的那种冰冷强烈的恐惧实在太过深刻。他并不知道自己需要有这样一个最后的机会。深深的恐惧将他脑中的其他问题全都排挤出去。他丝毫没有怀疑过，她来是为了给儿子提供帮助，而不是因为需要他同意。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抵消了他的恐惧，诱惑他上钩，而且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你不想知道得比我更多吗？只要接受这一职位就可以。”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回答。母亲说的是事实。他接受了。
当他答应加入南境局后，母亲拥抱了他，这让他很吃惊。“离得越近，你就越安全。”她在他耳边低语。离什么近？
她身上隐约有股昂贵香水的味道，有点像他们在北方共同生活时后院里那颗梅子树。他已经忘了那片小小的果园，到此时才又想起来。园中有一架秋千。邻居家的爱斯基摩犬常常漫不经心地在人行道上追赶他。
等到他心中产生疑问，已经太迟了。她早已穿上大衣离开，就好像从不曾来过。
她肯定不会有出入记录。
当他把车停在赫德利城中的私宅车道上时，已是黄昏时分，夜晚的降临意味着暑气开始缓解。河岸位于山丘的脚下，沿着和缓的坡道往上一英里，就是他租的房子。这是一栋1300平方英尺（约120平方米）的杉木小屋，表面漆成浅蓝色，白色的百叶窗因酷热而略微有点变形。屋里有两间盥洗室、一间主卧房、一间客厅、一间长条形厨房、一间办公室，后面还有个带窗户的露台。内部装潢虽然有点繁复，但古朴别致，还算舒适。门前的花园里种植着草药和牵牛花，车道旁边则是一小片草坪。
他走上前门的阶梯，香肠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蹦出来，钻到他脚下。香肠是一只体型硕大强健的黑白花猫，这名字是他父亲取的，家里曾养了一头叫猫儿的猪，因此这可以说是他父亲的玩笑。三年前，父亲的癌症恶化，香肠成了负担，总管将这只猫当作宠物收留下来。他是那种时而待在屋内，时而跑出门的猫，总管决定，在新环境里，让他保持原来的习性。显然这是个正确的决定，香肠，或者按照总管的叫法“阿肠”，看上去警惕自信，尽管他长长的毛已纠结肮脏。
他们一起进入室内，总管拿出含水分的食物，搁在厨房里。跟猫玩耍了一阵之后，他去听电话留言。那是“平民”用的有线电话。只有一条留言：大约六个月前跟他分手的女友玛丽·菲利普询问搬家是否顺利。她曾扬言要来造访，但他没告诉过她具体地址，而且也刚刚习惯一个人睡。他们之间“没有反感”，他甚至不记得是谁提出要分手的。他分手时从来都很少有反感——这让他感觉有点怪，有点不太对劲。不应该有吗？他的女友差不多就跟担任过的职位一样多，分手通常是由于更换工作地点，或者由于他的谨小慎微，或者由于他反常的作息时间，或者只是他还没找到合适的人。他不太确定。在最初几个月里，他试图保持炽烈的亲密感，但相同的循环周而复始，他总是能预感到结果。在玛丽之前，他跟一名一夜情对象上床，她说道：“你是个奇怪的玩家。”但他并不是玩家。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他没有回电话，而是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阿肠立即在他身边盘作一团，他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猫的脑袋。一只鹪鹩之类的鸟在窗户外面啄来啄去。还有知更鸟的啼鸣和蝙蝠的吱吱叫声，他很欣慰，因为这些已经非常罕见了。
面对年少时所熟悉的一切，他决定把它们当作一种慰藉，并好好享受这栋房子。这些都有助于他相信，这份工作可以做得长久。但从第一天接受训练起，母亲就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总是要留一条退路。”因此，他在一只箱子的隔层里藏了个标准包裹。除了制式佩枪，他还带了更多武器，其中一把跟护照和钱存放在一起。
总管已拆开行李，物品留在打包状态让他感到难受。屋里有座砖块砌成的壁炉，基本只是起装饰作用。他在壁炉架上摆放了一张棋盘和色彩鲜艳的木雕棋子。那是他父亲最后的纪念物。父亲曾将它们放在当地的手艺店里售卖。他的职业生涯进入停滞状态后，他去了一家社区中心工作。父亲生命中最后十年里，大量的艺术品像废物一样堆在后院的油布底下，偶尔会有个别收藏家买下其中一件，但这绝不是人们对他的作品重新产生了兴趣，而更像是接待一名时间旅行者，一个幽灵。这张凝结在时间中的棋盘，反映了他们最后的对局。
他从沙发里站起身，进入卧室，换上短裤、T恤衫和跑鞋。阿肠抬头看着他，仿佛想要跟着一起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刚到家。但我会回来的。”
他决定将阿肠留在屋内，然后溜出大门。他戴上耳机，开始播放喜爱的古典乐，并沿着马路和昏暗的街灯跑了起来。此刻，夜色已经很浓，山脚下的河面上方，只剩一片朦胧的深蓝色天空。周围是住家和商务公司的灯光。头顶上，城市的反光将刚冒出头的星辰推向天际深处。暑气虽然已经消退，但蟋蟀和其他昆虫的低鸣声连绵不绝，仿佛招回了它们的幽灵。
他很快感觉到左腿肌肉有点紧，但他知道运动一下就会松弛下来。一开始他跑得很慢，观察着邻里区域。此处大多是跟他的房子一样的小房子，没有栅栏，只有一排排高高的灌木丛。街道通常与山脊平行，也有向下的通道。他不在意街道蜿蜒曲折——他需要至少三到五英里路。从一些人家门前经过时，浓郁的忍冬花香一阵阵向他袭来。外面人不多，只有少数荡秋千的、遛狗的和玩滑板的。看到他经过，他们大多点头致意。
总管加快速度，踏出节奏，向着山下的河流跑去。他发现，现在可以思考白天的事。他不断回忆会议的场景，尤其是盘问生物学家的过程。他总是反复回想起那些在他纵容下源源不断涌入的信息。明后天还会有更多，毫无疑问，新信息将不停地流入，然后才可能得出相应的结论。
他可以不涉足具体层面，停留在抽象的行政与管理上，但他相信这不是代言者要他做的，也不是副局长会放任他做的。假如他无法清晰地了解员工们面对的是什么，要如何成为南境局的局长呢？他已经排好计划，本周还将与生物学家进行三轮面谈，再去一次X区域边界上的入口处。他知道母亲期望他根据实际情况来确定优先级。
跑步过程中，他一直想着那条边界。他跑过的这座城市、他听的音乐，居然都和边界存在于同一世界上，这太荒谬了。管弦乐的强度逐渐增加。
边界是隐形的。
它不允许折衷：一旦你触碰到它，就会被拖进去（或者说拖过去？）。
它有着不连续的范围，甚至延伸至海面以外一英里处。军队拉起浮动护堤，并在该区域无休止地巡逻。
他一边思索，一边跃过一道长满野葛的矮墙，抄街道之间的捷径，并穿过一条残破的石桥。他想到那些永不停歇的巡逻队，不知他们是否在波浪间看到什么，或者他们的生命中就只有枯燥的蓝灰色，日复一日，痛苦无比。
边界往内陆扩展至距离灯塔约七十英里处，沿着海岸东西两侧各有约四十英里宽，空中直达平流层的下方，地底则到软流圈上方。
边界上有一道门或一条通道，可以进入X区域。
那道门也许不是X区域的制造者创建的。
他经过街角的一家杂货店，一家药房，一家邻里酒吧，他穿过马路，差点儿撞到一名骑自行车的女子。有时候，他必须离开人行道，沿着马路边跑。他想尽快到达河岸，但并不期待返程的上坡路。
你不可能从海上的边界底下钻过去，也不可能经由隧道越过陆地的边界。雷达、声纳等先进仪器无法穿透边界。从卫星上俯瞰，只能看到一片荒野，没什么特别的，而且图像显然是实时的。但那只是光学假象。
边界出现那晚，所有碰巧在这条线上，或正在接近的船只、飞机、卡车都消失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仍不知道出了问题，不知道要保持距离，继续撞向这条既虚幻又太真实的边线，直到军队介入。金属发出吱嘎哀鸣，引擎仍在震动运转，然后它们就不见了，落人……某个地方。一艘驱逐舰在错误的情报指引下被派去调查，据目击者描述，它的瞭望塔“滑入了虚空”，那是一幅压抑的毁灭场景。船上的男男女女通过视频与音频传出最后的惊呼，大多数人在一片混乱中拥向船尾，从直升机拍到的模糊录像上看，就像一头跃向水中的巨兽。因为他们即将消失，却无计可施，而一切又笼罩在雾气之中。但也有一些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船解体，然后，他们或许穿越到另一边，或许死了，或许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总管无法想象。
山路变成了平地，他又回到人行道上，这回经过的是普通商业街和连锁店，有人在交通灯前过马路，有人钻入停车场的汽车……最后，他来到河边的主街道——一片明亮耀眼的灯光以及更多行人，有些已经喝醉——穿过这条街后，他进入一处僻静的居住区，全是活动房屋和矮小的砖房。此刻，虽然天气凉爽，但他已出了许多汗。一群人在烧烤，看到他跑过，都停下来看着他。
他的思绪再次转向生物学家。他想知道生物学家在X区域中看到了什么，想知道她在X区域中的经历。他也很清楚，副局长可能将威胁付诸实施，把生物学家送走。副局长想要利用这种不确定性影响他，使他作出不明智的决定。
通往河边的是一条单行道，两侧杂草丛生，路面上布满坑洞和碎石。他钻过一丛树枝，来到一座摇摇晃晃的浮动码头，膝盖稍稍弯曲，以保持平衡。码头的尽头拴着一艘快艇，最后，他在那里停了下来。河对岸灯光稀少，零零星星分布在各处，与左侧纷繁杂乱的光线相差甚远。河边走道上，为了刻意营造适宜于游客的气氛，乏味的仿维多利亚式灯柱顶端安着一个个朦胧的光球，就像半熟的鸡蛋。
河对岸左侧就是X区域的方位——距离仍然很远，却仿佛可以看得见，像沉重的黑影，像闪烁的微光。他还在念高中时，就有勘探队进入，他们也许返回了，也许没有返回。心理学家也在某个时刻升任局长。当这整部秘史上演的时候，他和朋友们驱车来到赫德利寻找啤酒和派对，先找到哪一样都无所谓。
在登机飞往南境局的前一天，他跟母亲通过一次电话。谈起他跟赫德利的渊源，她说道：“我了解那地方是因为你在那儿。但你不记得了。”是的，他不记得。他也不知道她曾在南境局短暂地工作过一段时间。对这一事实，他很难说是否感到惊讶。“我在那儿工作，是因为可以离你近一点。”她说。他心中一动，但不知是否应该相信她。
因为这很难分辨。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开始听她讲述早年间执行的任务。他试图快速检索记忆，搜寻她是否讲过南境局的事，哪怕是经过伪装的版本。他找不到，或者说他的记忆不愿提供。“你在那儿干什么？”他问道，然而得到的回答就只有一个词，仿佛一堵墙：“机密。”
他关掉音乐，站在原地聆听蛙鸣，一阵微风拂过河面，浪花拍击着快艇的侧面。此处的黑暗更加完整，群星似乎也离得更近。当年河水流得比现在快，可工业化农场排出的废水产生沉淀，让水流变得缓慢滞塞，也改变了河中生物的种类和栖息地点。对岸的黑暗中隐藏着造纸厂，还有一些早期工厂的废墟，依然对地下水造成污染。流入海洋的水酸性越来越强。
河对面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喊，更远处有人应答。某种小动物穿过他右边的草丛，一边嗅着空气，一边发出咯咯的叫声。他深吸一口气，新鲜的空气里混杂着隐约而刺鼻的沼泽气息。在类似这样的地方，他十来岁时经常与父亲一起划船。此处并非真正的荒野，离文明世界仍相当近，容易令人安心，但又隔得足够远，可以划出一道界限。这正是大多数人想要的：靠近，但并非其中一部分。他们既不喜欢“原始荒野”中可怕的未知，也不喜欢没有灵魂的人工生命。
此刻，他又成为约翰·罗德里格兹，“总管”的名号消失了。约翰·罗德里格兹，母亲生活在错综复杂的秘密里，父亲是雕塑家。父亲的双亲为寻求更好的生活而来到这个国家。
等到开始往山上跑回去，他考虑是否现在就应该实施撤退计划，把所有东西装上车，一走了之，不必再面对副局长，不必再面对这一切。
开头总是不错。
结局也许不好。
但他知道，到了早晨起床时，他又是总管，又会回到南境局。

仪式 005：第一次越界
“什么东西？在我身上吗？在我身上哪儿？在我身上吗？在哪儿？你能看见在哪儿吗？你能看见吗？在我身上哪儿？”一整晚的梦境都是从悬崖上凝视着下方。早晨，总管站在一家小餐室的停车场里，手中拿着外卖咖啡和早餐饼干，隔着两辆车注视着一名三十多岁、穿紫色商务套装的白人女子。她正转着圈寻找爬到身上的蚁蜂，但看上去仍像个房产经纪：精致的妆容、齐肩内蜷的金发。然而她的套装并不合身，指甲也不整齐，红色指甲油斑驳脱落，他感觉她的焦虑早在蚁蜂之前就已出现。
蚁蜂停在她的后颈项上。假如他说出来，她会把它拍死。有时你不能把事情直接告诉别人，以免他们不假思索地作出第一反应。
“别动，”他一边说，一边将咖啡和饼干放在自己汽车的后备箱上，“它不会伤害你，我帮你弄掉。”因为似乎没别人能帮上忙。大多数人对她不予理会，另一些则在进出自己车辆时嘲笑她。但总管没有笑，他不觉得有趣。他不知道X区域有没有附上他的身，他头脑中的所有问题都像那女人的发问一样狂乱而徒劳。
“好的，好的。”她说道，但仍然很不安。他绕到她背后，把手放在蚁蜂旁边，轻轻推触，让它爬上来。它原本在那女人脖子后面的金色毛发间奋力前行。带有红色横条纹的蚁蜂在他手上漫无目的地乱转，感觉既柔软又有点刺人。
那女人摇摇头，扭转脖子，似乎想要看一看身后，然后给了他一个犹豫的笑容，并说道：“谢谢。”接着，她冲向自己的车，仿佛赴约即将迟到，或者对这个触碰她脖子的奇怪男子感到害怕。
总管将蚁蜂带到停车场周围的绿化地带，让它经由拇指爬到碎木屑上。蚁蜂迅速找到了方向感，坚定地朝着停车场和公路间的树丛爬去。总管无法理解它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位置和目的地的。
“只要不告诉别人你不知道，他们就会以为你知道。”这句话出自他父亲，而不是母亲，这让人颇为惊讶。不过也许没什么可惊讶的。母亲知道的事太多，也许她认为没必要伪装。
他是找不到蚁蜂的女人，还是爬在别人身上而不自知的蚁蜂？
上午最初的十五分钟里，他在寻找钥匙，以便打开那个上锁的办公桌抽屉。他打算先解开抽屉的谜团，然后再去面对生物学家这一更大的谜团。不新鲜的早餐饼干、冷掉的咖啡，还有他的背包全都胡乱地摆放在电脑旁边。反正他也不是特别饿；清洁剂的腐烂气味已侵入他办公室。
找到钥匙之后，他静坐了片刻，看着那钥匙，然后看着上锁的抽屉，以及左下角那片泥土似的污渍。他一边转动钥匙，一边压制住一个荒谬的念头：打开抽屉时，让其他人也在场，比如维特比。
里面有死物——也有活物。
抽屉内有一株植物，一直在黑暗中生长，深红色的根附着于一团泥土中。就好像局长把它从地上拔起，又放进了抽屉里，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八片窄长的深绿色叶子仿佛闪烁着光芒，它们从带棱脊的茎上生长出来，间隔参差不等，由上方俯视，呈圆形排列，相当的漂亮。然而从侧面看，这株植物就像是试图逃跑的怪物，弯曲的叶片仿佛终于挣脱束缚的腿，本能地伸向抽屉外缘。
半埋在根部那团泥土里的，是一具脱水的棕色小老鼠尸体。总管不太确定，那株植物是否从它身上汲取了养料。植物旁边有一部老式的第一代移动电话，裹在破旧的黑色皮套里，而在电话和植株底下，他发现一叠被水侵蚀的文件夹。这很奇怪，就好像有人经常进来给植物浇水。局长已经不在了，谁还会这么干呢？为什么不移走植物和老鼠？
总管瞪着死老鼠看了一阵，然后勉强地伸出手解救旁边的电话——皮套有点融化，又用笔尖挑开一两页文件的纸边。他可以看出，这些不是正式档案，而是大量手写的笔记、报纸剪集，以及其他辅助资料。他瞥到一些令人不安的词语，于是让纸页再次合拢。
那效果十分奇特，就好像局长为植物制备了特殊的肥料，其中含有许多古怪的情报，又像是荒诞的科研项目：“以老鼠为能源的灌溉系统用于数据传输与生物圈维护。”他在高中科技节里见过更怪异的东西，不过由于自身缺乏科学敏锐性，就算可以挣到额外的学分，他也宁愿采用为时间所证明的经典方案，比如微缩火山模型，比如用土豆培育土豆。
他一边继续翻查，一边承认，也许副局长说得对，他应该另找一间办公室。他侧身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寻找可以放置植物的容器，然后在一堆书后面找到一个花盆。局长可能也想找它。
总管随手从桌上的纸堆里拿了几张——就算那里面有X区域的秘密也不管了——用它们小心翼翼地把老鼠从泥土里挖出来，扔进垃圾桶。他将植物栽到盆里，放在桌子边缘，尽量离他远远的。
现在怎么办？他已经移除了办公室里的窃听器和老鼠。清理阅读那一大堆书和文件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那扇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门了。
总管呷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定一定神，然后走向那扇关闭的门。清理门前的书籍和其他杂物花了他一点时间。
好吧，最后的谜团即将揭开。他稍一犹豫，一想到所有琐碎的怪事都要向代言者汇报，他就感到很恼火。
他打开门。
他凝视了片刻。
稍后，他又把门关上。

仪式 006：异常文字
同一间审讯室，同样破旧的椅子，同样闪烁不定的光线，同一个幽灵鸟。真是同一个吗？她的眼神或表情中仍存有一丝陌生的闪光，不过他无法弄清其本质。这是他第一次面谈时未曾发现的。与先前相比，她似乎显得既柔和又刚硬。
“如果有人在两次谈话之间像是发生了变化，你得确保自己没有改变。”母亲有一次警告他，那感觉就像将一整盒含有间谍忠告的幸运曲奇一股脑儿倒出来，然后从中随意挑了一块。
总管随手把花盆搁在桌子左侧，又将她的档案放在他俩之间，作为永久的诱饵。看到花盆，她是否稍稍扬起眉毛？他不能肯定。普通人或许会好奇，但她什么也没说。总管一时兴起，将老鼠从垃圾桶里取出来，放进装植物的花盆里。在这压抑阴沉的地方，它看起来像是垃圾。
总管坐下来，对她微微一笑，但依然没得到任何反应。他早已决定不再重拾溺水的话题，不过这意味着他必须克制住阵阵冲动，以免问题脱口而出。门后面墙上发现的涂鸦文字仍在总管头脑中盘旋，令人不快。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一株植物，一只死老鼠，疯狂的演说词。或许是恶作剧。或许是某种证据，说明局长的状态每况愈下，从悬崖上跃入满是怪物的海洋。也许到最后，在把自己硬塞进第十二期勘探队之前，局长曾研习某种荒诞的拼字游戏。
副局长对这种衰退不可能完全没有责任。这也是总管很高兴她没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的原因之一。在前一份工作中，有同事对他玩了个花招，这一次被他借用过来。总管告诉格蕾丝，面谈在下午某个时间。然后他来到勘探队的整备区域，让保安把生物学家带到会议室。
总管径直走入房间。天花板上沾染着水渍，有一处像是耳朵，另一处犹如浸在水中的巨眼，凝视着下方。但他不予理会，这一回也没使用任何开场白。
“X区域里有一处异常地形，离大本营相当近。你和其他勘探队成员有没有发现？如果有，你们进入其内部了吗？”实际上，找到那地方的人多半称其为塔、隧道，甚至坑洞，但他依然说是“异常地形”，希望她能自己给出一个具体的名称。
“我不记得了。”
她一直重复这句话，使得他心情烦躁，但也可能是因为墙上的字。而她始终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更是令他恼火。“你确定？”她当然确定。
“我可能会记得忘记了这件事。”
每当总管望向她的眼睛，总能留意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眼中的那一丝闪光，跟上次完全不同。这让他很焦虑，但说不清原因。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这不是玩笑。”他决定试试看，假如自己显得很生气，她会如何反应。只不过他的确很生气。
“我不记得了。我还能说什么？”听她的语气，就好像他有点愚钝，说第一遍还没理解。
他的头脑中浮现出新家的沙发，阿肠蜷伏在膝盖上，他一边听音乐，一边捧着一本书。比这里要舒适。
“其实你记得。你隐瞒了一些事。”他继续逼进。有些人想讨好盘问者，另一些则满不在乎，或故意设置障碍。从他到达前的三次面谈记录和前一次面谈的经验，总管就已想到，生物学家或许会在两种极端之间摇摆，犹豫不决，很难拿定主意。要怎样说服她呢？花盆里的老鼠不起作用。转换话题也不起作用。
生物学家一言不发。
“不可能。”他说道，就好像她又否认了一遍，“那么多勘探队都发现了这一异常地形。”异常地形，真拗口。
“即便如此，”她说，“我也不记得有一座塔。”
塔。不是隧道，不是坑洞，不是洞穴，也不是地洞。
“你为什么称它为塔？”他问道，犹如扑向猎物。他稍后意识到，这显得过于急切。
幽灵鸟脸上现出笑容，似乎有一丝暖意。因为他？因为他的话激起了某些思绪？
“你知道吗，”她答道，“附壳蜗牛会把其他蜗牛的空壳黏在自己的壳上，因此这种咸水蜗牛会变得十分笨拙。那些空壳能提供伪装，但代价是行动缓慢。”
她的回答背后隐藏着一种深邃而隐秘的快乐，让他感到刺痛。
或许他也想让她对异常地形这个词产生厌恶。他第一次与格蕾丝以及其他雇员们开会时就听到了这种说法。某个“异常地形”专家冗长乏味地描述着它的奇异特征，总结他们仍有这样那样的情况无法弄清。总管体内升起一股燥热，随之而来的是一通牢骚。以外公杰克的脾气，只要他愿意，便可以爆发出雷霆般的怒气，尤其是当他被这个世界的愚蠢所激怒。假如换作是外公，他会站起身说，“地形异常？地形异常？难道你是指巫术？是指文明的终结？还是跟其他事一样，我们无法理解，我们完全他妈的无法理解这种怪事？”。模糊的照片上现出一片阴影，一群不可靠的见证人在笔记中描述潜伏的梦魇——无论总部如何断言，催眠使得他们更不可信。这一切就像是一卷错乱的线头，但也可能根本就是其他东西构成的——比搜集空壳、步履蹒跚的蜗牛更奇特，更难以理解。你甚至不能像无能的情报人员那样，直接让它销声匿迹。人们只是以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口吻称其为异常地形，就好像窨井盖、水龙头或餐刀。
然而在这个周二上午，他的牢骚基本都是对着办公室里的书架发泄的——对着局长的幽灵。同时，他开始以蜗牛般的速度整理她的笔记。对格蕾丝和其他人，他则以平静的语气说，“你们还有什么可告诉我的吗？”，但他们没有。
显然，比生物学家也强不了多少。
总管瞪视着她，这是审讯者的特权，通常用以使受讯者胆怯。然而幽灵鸟用那双锐利的绿眼睛与他对视，直到他移开视线。她今天显得不太一样，这依然让他感到困扰。过去二十四小时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她的作息并没改变，密切的监视也未能揭示出她的精神状态有何异样。他们准许她跟父母通电话，并予以严密监听，不过她没什么可说的。她的住处只有一台DVD机，以及经过筛选的电影和书籍，但变化也不可能是无聊所致。食物来自餐厅，因此总管可以对她表示同情，然而这仍无法提供原因。
“这或许能唤起你的记忆。”或阻止你说谎。他开始诵读以前勘探队的陈述。
“一个地洞，无止尽地向下延伸。我们永远无法抵达其底部。我们永远无法停止坠落。”
“一座陷入地下的塔，令人感到深深的不安。没人愿意进入，但我们还是进去了。有一部分人回来了。一部分。”
“没有入口，只有一块搏动的圆形岩石。只有一种极其深邃的感觉。”
该探险队仅有两名成员返回，但他们带回了同事的日记，其中充斥着图画，一座塔、一条隧道、一个坑洞、一阵旋风、一条楼梯，剩下的是普通物件。没有哪两本日记是相同的。
没过多久，总管便不再继续读下去。他一开始就明白，假如她真受到失忆的折磨……这些内容可能污染她的记忆……这个念头很快变得越来越强烈。然而主要还是自身的不安让他犹豫不决，最终停下来。他的感觉是，假如这不知是塔还是坑洞的东西在头脑中越来越清晰，它也会在现实中变得更真实。
不知幽灵鸟是否捕捉到了他一瞬间的忧虑，因为她说：“为什么停下？”
他不予理睬，将话题转向另一座塔。“那灯塔怎么了？”“那灯塔怎么了？”第一反应：她在模仿。这使他回想起中学时代受到羞辱欺凌的经历。后来他努力参加橄榄球运动，把自己想象成混迹于运动员当中的间谍，情况才有所好转。他意识到，墙上的文字让他心神不宁。不是很严重，但也足以造成障碍。
“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的回答令他吃惊。
但他仍需继续诱导：“你记得什么？”
“沿着芦苇丛间的小径向它接近。从门口望进去。”
“看到什么？”
“塔的内部。”
对话以这种方式不断继续，总管开始对她的回答感到困惑。他的许多提问，得到的回答往往都是不记得了。对话似乎落入一种对她来说更为轻松的节奏。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测试她，看她何时表现出紧张，探究她真正的精神状态和目的。与她对视其实并不危险。根本没有危险。他是总管，他掌控着一切。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分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围世界，而其余昏黄大厅中不可思议的黑影挣扎扭动因少数不可见且不可被见者缺乏耐心。午夜阳光下的黑水中果实将成熟，而黑暗中的金色果实将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软。深渊的阴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盛开于头颅中，令思维扩展至任谁都难以承受……连绵不绝的文字给总管一种印象，要不是不够地方，要不是有一幅X区域的地图，她永远都停不下来。
一开始，他以为门的另一边覆满了某种黑色图案。但是不对，那是有人用粗黑的笔写下的一串古怪句子。有的词语底下划着红线，另一些则用绿色方框标出。他感觉不堪重负，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皱着眉站在原地。
最初的想法：这是精神错乱的局长为书桌抽屉里的植物所写的颂词。但这种猜测太过荒谬，很快被他抛弃。然后，他想起工作中曾监视过某些带有宗教性质的反政府武装，这文字里的韵律与他们略有些相合。他又仿佛听到这类疯子的喃喃低语，他们既像是树懒，又过分挑剔，常常把报纸文章和从互联网上打印出来的文本贴在自己母亲家的地窖里，通过大量胶水与图钉，创造出独有的自我世界。但墙上的语句如此悲哀，如此质朴而优美，是一切颂咏与哲理都难以比拟的。
总管望着那堵墙，心中最强烈的感受并非疑惑或恐惧，而是恼怒，他甚至将此情绪带入了与生物学家的对话，表现出一种惊诧：仿佛冰冷的水突然倒进空玻璃杯中。
无关紧要的事也能导致失败，一个小小的漏洞会引起另一个漏洞。然后，窟窿越来越大，形势很快便急转直下。起因可能是任何事：某个下午忘记填写执勤记录；与监视对象靠得太近；对一份本应仔细阅读的文件仅予以草草浏览。
没人向总管提起过局长墙上的文字。尽管他曾一丝不苟地反复阅读文档，却从没见过有关它们的描述。他的处理方式存在瑕疵，这是第一个迹象。
总管相信，生物学家此刻太轻松，太得意，或许还自以为聪明，于是他说：“你说你在X区域里的最后记忆是在湖中溺水。还记得具体细节吗？”
按理说，生物学家应该变得脸色煞白、眼神内敛，给他一个令人动容的哀伤微笑，就好像出于某种原因，他让她感到失望，他本来表现很好，现在全都搞砸了。然后她会抗议道，“不是湖，是海洋”，然后吐露出余下的一切。
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他一点笑容也没见到。相反，她将一切都隐藏起来，甚至连视线也变得淡漠——仿佛从灯塔上隔着安全距离俯视他。
“昨天我搞混了，”她说，“那不是在X区域。那是我五岁时的记忆，差点儿在公共喷泉里淹死。我撞破脑袋，缝了针。不知为什么，当你提问的时候，我又想起这些零星片段。”
他几乎拍手喝彩。他几乎想要站起身拍手喝彩，然后把她的档案递过去。
昨晚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无所事事，百无聊赖，一定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不但预料到了，幽灵鸟还决定借此机会挫一挫总管的锐气，透露不太重要的个人细节，以保护更关键的信息。喷泉的事故在她档案里有详细记载，因为她需要去医院缝针。这或许能让他确认，她记得儿时的一些事，但仅此而已。
他心想，也许自己无权获取她的记忆，也许谁都无权获取她的记忆。但他推开这一想法，就像宇航员推离太空舱的侧壁。没人知道他最终将飘向何方。
“我不信。”他淡淡地说。
“我不在乎，”说着，她往椅子后面一靠，“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哦，你知道规矩——你得作出一点牺牲，”他装出麻木迟钝的语气，试图用陈词滥调把问题搪塞过去。这与其说是一种策略，不如说是对自己表现欠佳的惩罚，“你签过协议；你知道汇报工作需要一点时间。”你也知道自己可能带着癌症回来，或者根本就回不来。
“我没有电脑，”她说，“也没拿到我要的书。我被关在牢房里，只有一扇小窗，位于墙头高处。透过窗户只能看见天空。运气好的话，每隔几小时可以看到老鹰盘旋而过。”
“那只是个房间，不是牢房。”其实两者兼而有之。
“我无法离开，所以就是牢房。至少得给我书。”
但他不能给她关于失忆的书，那得等到他对她的失忆有更多了解。她也要求各种关于拟态与伪装的文本资料——回头得问问她这件事。
“这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他将桌上装着植物和老鼠的花盆推到她面前。
她在椅子里挺直腰杆，俯身向他靠近，不仅显得更高，而且更魁梧，更有气势。
“一株植物和一只死老鼠？这说明你应该给我该死的书和电脑。”也许今天她显得不同并非因为心情愉快，而是因为不计后果。
“我不能。”
“那你知道该怎么处理你的植物和老鼠。”
“好吧。”
她轻蔑的笑声一路追随他进入走廊。她的笑声很悦耳，即便是被当作武器来对付他。

仪式 007：迷信
二十分钟后，在总管的授意下，维特比、格蕾丝，以及语言学家杰西卡·徐一起挤进他的办公室，来到局长手工涂鸦的墙跟前，面对着那些奇特的文字。总管没有把书籍和杂物搬开。他的意图是要他们别扭地挤坐在一起——让我们在这间膝盖顶着膝盖的小电话亭里增强彼此间的纽带吧。轻微的织物摩擦声、张嘴呼吸声、鞋子发出的吱嘎声、意料之外的气味，这些都会被放大。他认为这是一种增强凝聚力的方式。或许吧。
只有副局长坐在正常大小的椅子里。这可以让她继续保持掌控一切的错觉，也可以防止她事后抱怨他太小家子气。
“太感谢了，这次是按照计划的时间。”格蕾丝语气尖锐地说道。也就是说她已经知道总管将盘问生物学家的时间提前了，但他不予理会。她刚才跟走廊里的人开玩笑，故意让他等待。他相信，这是个小小的报复。
他们拥挤地坐在世上最小的会议桌/養周围，而总管又将装有植物和老鼠的花盆放在了那上面。一切都已各就各位，不过局长的手机不在讨论范围之列——格蕾丝已将它收走。
“这是什么，”他指着墙上的字说，“在我办公室里？”虽然他不愿承认，格蕾丝也未曾明言，但她身上仿佛散射出一种力场，就像在说：此处仍是前任局长的办公室。
“这”不仅仅是指文字，也包括文本下方的X区域简图，由红、绿、黑三色构成，标示出几个常见的地标：灯塔、异常地形、大本营……以及北方海岸附近的岛屿。靠近两侧边缘处，零零落落地分布着一些用圆珠笔涂写的词语——其意义含糊不清——距离总管头部上方半英尺左右，还有两道醒目的横杠，分别标注着两个相隔三年的日期。两条线，一条红，一条绿，旁边是局长名字的缩写。局长在给自己量身高？墙上最古怪的似乎就是这两条线了。
“我记得你说已经读过所有文件。”格蕾丝答道。
文件里根本没提到门背后这整片文字，但他不打算争辩。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发现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说来我听听。”
“是局长写的，”格蕾丝说，“这些是隧道墙壁上发现的文字。”
总管过了好一阵才理解其中的意味。
“为什么留着它？”一时间，这些文字连同腐烂蜂蜜的气味让他感到身体不适。
“作为纪念，”维特比迅速说道，仿佛是为副局长提供借口，“把它抹掉显得太不敬。”总管发现维特比不停地瞟向那只老鼠，眼神十分古怪。
“不是纪念，”格蕾丝说，“这不是纪念，因为局长没有死。我不相信她死了。”她的语气平静而确凿，维特比和徐都安静下来，仿佛格蕾丝所表达的观点会使她蒙羞。总管精心安排的温控管理使得他们都冒出汗来，动作局促不安。
“这是什么意思？”总管问道，推动会议继续进行。除了格蕾丝的不合作态度，总管也能观察到她心中逐渐增长的痛苦，但他无意加以利用。
“所以我们带来了语言学家。”维特比宽容地说，不过徐的出现似乎让副局长很惊讶。但随着南境局逐渐缩水，徐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也许用不了多久，每个子部门就只剩下一名成员，自行汇报过失，自定花红与加薪，定制带有南境局标志的蛋糕给自己庆生。
徐矮小纤瘦，留着长长的黑发。
“首先，我们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确定这些文字出自灯塔管理员索尔·埃文斯。”她的语调略略上扬，让哪怕最平淡无奇，甚至最为堪忧的事都显得相当乐观。
“索尔·埃文斯……”
“他就在那儿，”维特比指着挂有画框的墙说道，“就在那张黑白照片中间。”灯塔前面那个人。所以这就是索尔。他的头脑中早已隐约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你看到过它们印在别的地方？”总管问徐。他还没来得及细读埃文斯的档案——依然忙于熟悉南境局的职员和X区域的概况。
“因为我们有他的布道录音，那些文字与他惯用的语法和词汇相符。”
“他一个灯塔管理员布什么道？”
“其实他是一名退休牧师，原本在北方任职，但离开得十分突然，没有文件记载原因，然后他来到南方，当起了灯塔管理员。边界形成时，他已经在那儿待了五年。”
“你们认为是他带来了X区域的成因吗？”总管大胆冒进，但没人跟随他深入腹地。
“我们已经查过了。”维特比说。在与总管的对话中，他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丝骄傲。
“这些文字是在异常地形中发现的？”
“对，”徐说道，“根据多次勘探的报告汇总而来，但对于构成这些文字的材料，我们从未获得过有效样本。”
“活体材料。”总管说。现在他有点想起来了。这些语句并不在概述里，但他见过有关塔墙上活体文字的报告，
“这些文本为什么没写进档案里？”
又是语言学家在回答，但这次有点勉强：“说实话，我们不乐意复制这些文本。因此它们有可能埋没在其他信息里，比如灯塔管理员的档案。”
格蕾丝显然没什么要补充的，但维特比插话道：“我们不乐意复制这些文字是因为仍无法确定是什么导致X区域的出现……以及原因何在。”
然而他们仍保留着被堵死的门背后那些文字。总管很难理解其中的逻辑。
“这是迷信，”徐驳斥道，“彻头彻尾的迷信。你不该这样说。”总管知道，她父母非常传统，他们的文化中存在鬼魂，文字也具有不同寻常的含义。徐不相信这一套——甚至强烈排斥，她追随一种宽松的基督教信仰，其中也自有一套神秘离奇的元素。尽管她的反感情绪可能渗入分析之中，但总管赞同她的意见。
要不是被格蕾丝阻止，她还会继续滔滔不绝地批驳迷信观点。
“这不是迷信。”格蕾丝说。
大家都在凳子上转身望向她。
“这是迷信，”她承认道，“但也可能是真的。”
迷信怎么可能是真的？总管心中沉思。他将注意力转向别处，准备去一趟边界。另外，维特比找给他一份文件，标题只有“推测”两个字，他已大致看过一遍。也许当你在一个士气低落、资源不断流失的地方工作，“迷信”会悄悄渗入裂隙与缺口。也许当局长在行动中失踪，副局长仍沉浸于悲痛中，迷信便会滋长。此时，你依赖于法术与仪式，大脑中掌管本能的部分对你说，“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你已经尽力了”。这甚至不能说不合理，真的。在南境局以外，有多少看不见的抽象魔咒掌控着世界？
但并非每个人都相信同一种迷信。例如，语言学家依然迷信逻辑，这大概是因为她到南境局才两年。假如统计数据确凿有效，她将在十八个月后崩溃；不知何故，X区域对语言学家尤其苛刻，差不多就跟对牧师一样，不过南境局目前已没有牧师。
因此，过不了几个月，她就会转而追随副局长的信仰，或者转向维特比的信仰，不管他信的是什么。因为总管知道，对科学的信仰只能提供有限的支持。国内常有那种购买化肥，自制引爆器的恐怖分子，他们心目中构建起的非理性神坛需要特殊的动力与能量。当这些摇摇欲坠的神坛崩塌倒地，它们依然存在于行凶者心中，也存在于所有人心中——只是出于不同的理由。
但徐固执己见，其中的原因只有让总管对X区域感到更加不安。
试想，假如接下来她告诉总管，语言只是交流的一个方面，它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更像是管道与通衢。仅仅是一种媒介。稍后，总管可以告诉代言者，这叫作“基础设施”。
真正的核心含义则是通过构成文字的活体组织传达，仿佛“墨水”本身就含有信息。
“假如信息具有一定的物理形态，假如编码方式部分依赖于物理材质，那在我看来，墙上的文字根本没太大意义。我可以花上许多年分析它们——据我所知，局长恰好就是这么干的——但这无助于我的理解。媒介的类型能决定信息传播的速度，或许也能提供一些背景，但仅此而已。进一步说——”，总管发现，徐进入了一种机械的例行讲座模式，这番演讲她显然重复过许多遍，多半还伴有PowerPoint展示——“假如有人或有什么东西试图用你认识却无法理解的文字阻塞你脑中的信息，那不仅仅意味着你的接收频道不对，实际情况还要更糟。比如说，假设信息就像匕首，刺入肉中才能构造出含义，而你的头脑是信息的接受者，匕首的尖端反复插入你耳中，一遍接着一遍……”
无需她继续说下去，总管就已联想到，在禁用名字和现代通讯科技之前，勘探任务都以悲剧收场。难道是首期勘探队携带了某种具有干扰性的东西，使得他们无法接受信息，无法感知环境，因此锁定了失败的命运？
他再次提起灯塔管理员：“所以我们认为，索尔·埃文斯在很久以前就写下了这一切，对吗？但他现在不可能再写，他已经很老了。”
“不知道。那可说不准。”
这句扰人心神的话出自维特比，大家都望着他，眼神仿佛深夜里马路中央的动物，面对疾驰而来的汽车不知所措。

仪式 008：恐惧
大约一小时后，到了走访边界的时间。格蕾丝说，切尼将会给他带路。“不知为什么，他想要带你去。”很明显，格蕾丝不愿带路。维特比再次带领总管沿着走廊来到巨大的双开门跟前，仿佛总管没有记忆似的——切尼正兴高采烈地等在那里。他的棕色皮夹克不像他本人那样布满皱纹，似乎无法与他构成一体：更像甲虫的壳。维特比忽然猛吸了一口气，仿佛准备潜入湖底，然后他淡入背景之中，消失于门的另一侧。
“我觉得我可以出来等你，免得你再看到那些可怕的手套。”切尼一边大声说，一边跟总管握手。总管心中琢磨，不知切尼那和善的态度中是否存有诡计，不过也可能是跟格蕾丝打过交道后，他自己变得偏执多疑。
“为什么把它们留在那儿？”总管问道。切尼带着他经由一条迂回的“捷径”绕过保安，来到外面的停车场。
“恐怕是因为预算。这地方的标准答案，”切尼说，“处理它们太费钱。然后它就成了笑料，或者说，我们把它变成了笑话。”
“笑话？”他今天已经听够了笑话。
大门口，维特比奇迹般的在一辆怠速的军用吉普上等着他们，车的顶棚敞开着，他坐在方向盘跟前，就像个默片儿明星，准备出洋相的那种，而他招手示意他们上车的姿态更强化了这一印象。总管朝维特比翻了个白眼，维特比则对他眨眨眼。维特比曾是大学剧社成员？或者是个失败的演员？
“对，笑话。”切尼继续友善地说。他们跳上吉普车，不知是维特比还是谁在前排副驾驶座上放了个显眼的大文件盒，因此没人能坐在那里，“就好像需要分析的奇怪事物来自大楼内部，而不是X区域。你见过那些人吗？我们是一群疯子。”他露出青蛙般的笑容——又一个玩笑，“维特比——走观光路线。”
但总管根本没注意听；他皱起鼻子，因为腐烂蜂蜜的气味跟随他们进入了吉普车，令人十分不快。
很长一段时间内，维特比一言不发，切尼则净说些总管知道的事，他充当起导游的角色，但显然忘记了他提到的这些事昨天介绍兔子实验时就已说过。因此总管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周围环境。“观光路线”跟总管在地图上看到的一致：蜿蜒的道路上设有一道道路障，壕沟则仿佛古代战争的遗迹。在某些地方，沼泽与森林尽可能被用作天然的遮蔽与屏障。然而抽干的沼泽和砍伐一空的林地也会间或出现，有时设有岗哨或军营，但通常就只是变成了泛黄的草地。总管脖子上有种刺痒的感觉，让他想到狙击手和远处的监视者。这也许能帮那些偷懒的家伙赶走入侵者。他们经过的军方人员大多身穿迷彩服，也很难判断数量。但他知道，直到最后一道检查关卡，他一路上所见到的人都以为边界另一侧是因为环境污染才变得危险。
军方与南境局“合作”，负责查找进入X区域的新地点，以及严密——或许也越来越枯燥无聊——监视，防止越界。军队至今仍时不时用枪弹测试边界。他也知道，附近导弹基地的核弹头已锁定X区域，而军用卫星始终从上方监视着。
但军队的主要任务是力阻外人接近，以维持该区域生态灾害的假说。扩大军事基地范围，将X区域及其外围地区都划进去，这样做显得很自然，也很有效。而分布于此间的所谓“实弹射击场”也起到一定作用。随着南境局的规模缩减，军队的职责显然有所增加。例如，所有医务与工程人员如今都归属军队指挥。假如南境局的厕所坏了，水管工就从军营赶过去修理。
维特比在颠簸的路面上把吉普车开得左摇右晃，使得切尼与总管之间的距离近得有点揪心。进一步观察可以发现，切尼曾经拥有健美运动员的身材，他似乎也有过健康结实的日子，但那种状态已经无可避免地逐渐退化——取而代之的是粗壮的腰部——然而他的胸膛依然很厚实，从白衬衫和棕色夹克里面鼓出来，显得雄壮威武，几乎掩盖了他的肚子。根据档案记载，他也是“热爱啤酒的一流科学家”。总管见过拥有类似头脑的人。他们需要放慢思考速度，也需要提防绝望的情绪。啤酒与科学家的组合代表着陈腐的语言与独创性思维之间的对立。一场永不停歇的战斗。
切尼具有强大的头脑，为什么要在总管面前扮白痴呢？好吧，也许他在自己的领域之外就是个白痴，但总管也不是人们举办酒会时会邀请的人物的首选。
等到他们穿过所有主要检查站，无需再为此分心，并进入那段十五英里长的泥石路——维特比的注意力几乎全都集中于驾驶，因此他继续保持沉默——总管说：“勘探队去边界也是走这条路吗？”
随着路途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头脑中逐渐出现一幅景象：勘探队员们沿着眼下这条路前进，每个人都保持静默，独自沉浸在无边的思绪中，但他们需要经常停下脚步，接受一次次例行检查。他们的安宁遭到破坏。
“当然，”切尼说，“不过是在一辆特殊的巴士里，不需要停下。”
特殊的巴士。没有检查站。在这条路上，勘探队员没有豪华轿车可坐。他们有最后一餐的权利吗？前一天晚上通常是醉酒的幻想，还是清醒的冥思？他们最近一次被允许与家人或朋友见面是什么时候？他们是否接受宗教咨询？文件中没有说；总部就像长着无数条附肢的高级寄生虫，负责控制与协调南境局的事务。
他们是背负着重物，还是轻装上路？“已经带上了背包和设备吗？”他问道。他仿佛看见生物学家在那辆不必停靠检查站的特殊巴士上，也许正摆弄着背包，也许将背包放在身边的座位上，自己默默地坐着。是紧张，还是平静？总管猜测，不管她当时精神状态如何，都不可能与勘探队的队友交谈。
“不——他们会在边界设施拿到所有物品。但他们事先知道其中的内容——跟训练时的包一样，就是几块石头。”切尼再次露出那种期待对方发笑的表情，但他也总是很体贴，又替总管干笑了几声。
于是，他们逐渐接近边界。幽灵鸟是心情振奋，还是无动于衷？相对于她会怎样做，总管对于她不会怎样做倒是有更大把握，这让他十分沮丧。
“我们曾经开玩笑说，”切尼的话被一阵颠簸打断，维特比没能绕开一个坑，“我们曾经开玩笑说，应该让他们带着算盘和打火石进去，也许再加一两根橡皮筋。”
通过观察总管对此类轻浮言谈的反应，切尼一定是察觉到了某种不赞成或危险的态度，因为他补充道：“绞架上的黑色幽默，你懂的。就像在急诊室。”只不过他不是绞架上的人，他只是待在后方，分析他们带回的物品。当然，这是指那些真正返回的人。一整间储藏室里几乎都是毫无价值的样本，它们是用鲜血和职业生命换来的，因为基本上没有一名幸存者能够快乐充实地活下去。幽灵鸟记得切尼吗？假如记得的话，对他印象如何呢？
到处是粗糙的棕色树干，无边无际。松针的气味中含有一丝刺鼻的腐烂气息，也与吉普车尾气相混杂。稀稀落落的树冠间透出蓝灰色天空。维特比的后脑勺不停地晃动。维特比，既看不见，又太显眼。他就像个谜团，时不时出现在焦点中，这么近，又那么远。
“恐惧，”在上午的会议中，维特比瞪视着植物和老鼠说，“恐惧。”然而很奇怪，他的口齿略有些含糊，语调则更仪式，像是分享信息，而不像是对外界的反应或表达某种情绪。
恐惧的原因是什么？他为什么说得如此充满激情？
但语言学家的演讲盖过了维特比的话，很快就把话题扯远了，总管无法回头再提这一问题。
“名字代表了一系列的关联，”徐说道，仿佛开始展示PowerPoint中又一个章节，而其内容就像是在另一个时代制作完成，最初的听众也许是古代巨兽。总管清晰地记得自然历史博物馆中此类巨兽静止的标本，“一组互相有联系的概念、事实，等等。这些关联不仅存在于被命名者脑中——构成他们的身份标识——而且也存在于其他勘探队成员脑中，因此，不管X区域中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它们也可以获取这些信息，即使那是一个未知的过程，完全源于我们的猜测。然而‘生物学家’——是一种职能，是完整身份标的子集。”不，假如你给予恰当的关注，就不仅仅是子集，比如幽灵鸟。况且，你的职位本来就彻头彻尾地定义了你的全部人生，“理论上说，假如你只是一种职能，相关的联系就会缩减甚至消失，从而阻断通往人格的路径。也许吧。”
然而总管知道，这不是取消姓名的唯一理由：它也是为了剥除个性，以便直接灌输忠诚思想，让反射调节和催眠更加有效，从而有助于消除或减少X区域的影响，至少这是总管从文档里看到的理论，由詹姆斯·洛瑞在一段笔记中提出。他是首期勘探队的唯一幸存者，尽管心理受到创伤，历经数年才得以恢复，但他继续留在了南境局。
徐不知想到了什么，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突然话锋一转，就像格蕾丝转身钻入走廊的迷宫：“我们一直提到‘它’——这个‘它’我指的是触发变化的东西，那东西没准儿还利用了索尔·埃文斯的语句——我们一直说‘它’像这个，像那个，但其实不然，无论真正面目如何，它就是它。由于我们的头脑几乎只会通过比较与分类来处理信息，当某样东西无法归于任何门类，又超出可以参照比较的范围，我们往往难以理解。”总管想象她的PowerPoint已翻到末尾，不再有大理石花纹的边框，白色屏幕中央则显示出“提问？”的字样。
尽管如此，总管明白她的意思。这跟生物学家在面谈中所说的话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大学里的“天文学101”课程有一点让他难以忘记：将空中的光点看作一个个独立的星球，而不是围绕地球旋转的天界布景，这对最初意识到此种概念的天文学家们来说一定很困难，需要对想象力予以矫正——也需要对类比与象征的方式进行矫正——跳出千百年来每个人头脑中早已形成的固定轨迹。
南境局中谁具备这样的头脑，有能力发现新鲜事物？现在的切尼大概不行，也许不是他的错，但切尼飘忽不定的思维近期来不曾有过任何新的进展。然而总管总是想到一个念头：虽说有一点讽刺，但切尼愿意不停地用脑袋撞墙——哪怕他绝无可能把这些写进论文发表——是局长足以胜任这一职位的最好理由之一。
灰色的苔藓依附于树干上，天色逐渐昏暗，一只鹰围绕着砍伐出来的草坪盘旋。空气中的湿热试图压制从他们身边掠过的风。
南境局把上一次勘探称为第十二期，但总管数了一下，这其实是第三十八次，包括六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编号规则很明确：在第五期勘探过后，南境局就像一张卡住的CD，不断重复。第五期勘探队成了X.5.A，然后是X.5.B和X.5.C，一直到X.5.G。每个数字都与一组特定的参数相关联，而每个字母则对应于方程中引入的变量。例如，所有第十一期勘探队都是由男性组成的，而第十二期勘探如能持续到X.12.B及其以后，仍将全部由女性组成。他心想，不知母亲是否了解间谍工作中与此类似的情况，他不明白性别因素在这件事上的影响，也不知道秘密研究对此有何发现。另外，假如有个人无法判定是男是女，那要怎么算？
总管上午曾仔细查看记录，但仍无法判断这种计数方式一开始是出于工作人员的失误，继而成为编号的规则（不太可能），还是局长有意识地作出决定，并悄悄绕开所有会议纪要，付诸实施。它就好像一直都存在，只是现在才冒出头。它体现出一种行动的冲动，仿佛他们并非一直以来都没有实质性成效与答案。它又像是一种需求，仿佛必须对每一次勘探过程进行描述，却又不能让人看出这些行动很快就变得毫无意义。
也是从第五期起，南境局开始欺骗参与者。从来没人知道，他们的勘探队编号是7.F、8.G或者9.B。总管很疑惑，他们要如何维持正确的编号。事实真相也许会侵蚀士气，而不是鼓舞士气，并且给南境局带来玩世不恭的宿命论调。一遍又一遍地为“第五期”勘探作准备，反反复复把石块推上同一座山坡，这是多么古怪的现象。
今天是周三，周一的介绍会仿佛已有一个月之久。在那天的会议上，当被问及从X.11.K到X.12.A的转变，格蕾丝只是耸耸肩。“生物学家知道第十一期勘探队，因为她丈夫太粗心大意。因此我们改称第十二期。”这是唯一的原因吗？
“为了生物学家，许多事都需要调整。”总管评论道。
“局长的命令，”格蕾丝说，“我支持她。”关于这一问题就只能到此为止，格蕾丝不愿再承认她与局长有任何间隙。
与通常的情形一样，一个大谎言会引入一串小谎言，这一回是以“改换参数”与调节实验的名义。随着成果逐渐缩减，局长开始调整勘探队的构成，也调整告知他们的信息，但谁知道这是否真有帮助呢？也许当绝望达到一定程度，跟其他人相比，你认为火车会来得更快，于是你会利用座椅底下找到的一切，无论是一件武器还是一枚变形的回形针。
假如你说话像科学家，表现得也像科学家，那么很快，对于非科学家来说，你就成了讨论的话题，而不再是一个人。有的科学家欣然接受这一角色，几乎以此为乐，甚至化身为会走路的论文与课本。但切尼的情况并非如此，哪怕他嘴上常常挂着“量子纠缠”之类的术语。
在前往边界的路途上，总管开始收集“切尼主义"。其中大部分都是切尼自发提供的，因为总管发现，一旦热身之后，切尼很厌恶沉默。他学识广博，遣词用句却很随意，他将这种奇怪的组合填入到沉默之中。总管只需对切尼的笑话或评论不予应答，他就会用自己的话填补空白。在这一点上，维特比是一名无辜的同谋。老天，这真是一段漫长的车程。
“对，互相激发愚蠢，这很常见。我们大概就只剩这点能耐了。”
“我们仍不明白这个星球上所有生物体的运作原理，甚至不能完全识别它们。或许我们的语言无法描述？”
“我们是否过时了？不，我不这么认为。不过可别去问军方的看法。一个圆看到方形，会认为那是个没画齐整的圆。”
“作为物理学家，当你面对某种存在，它不在乎你做什么，也不受你行为的影响，你能怎么办？然后你就开始想到暗能量，你变得有点疯狂。”
“没错，我们时常会这样想：假如无法确定仪器是否能检测到变化，你怎么知道有没有异常状况发生？激光、引力波探测仪、X光，在那儿全都不起作用。你瞧，我这里有铁锹，有水桶，还有一些橡皮筋和胶带。”
“总部大概也没有科学家，对吗？”
“我想这有点奇怪，住在这种地方旁边。我猜我这样讲没错。但话说回来，回家就是回家。”
“你懂物理学吗？不，当然不懂。你怎么可能懂呢？”
“黑洞和波浪具有相似的结构，你知道吗？非常非常相似，谁能想得到呢？”
“我的意思是，你会觉得X区域应该稍微合作一点，不是吗？我愿意押上自己的名誉，让它跟我们合作。至少要有个准确的读数，比如异常温度特征，或诸如此类的。”
稍后，他又把这句话修正了一下：“如今，虽然我们人数缩减，但我们有个一致的观点。那就是，要分析某样东西，首先它必须允许自己被分析，必须同意被分析，哪怕只是表现为某种应答、某种响应。”
在手肘的碰撞中，切尼最后那两段话说得有点哀怨，因为事实上，他的确把名誉押在了X区域上——南境局已成为他职业生涯的一部分。从最初的荣耀到后来的压抑，仿佛有一条叫作X区域的大蛇令他窒息，而在他内心深处，在他大脑皮层内部，他一定很清楚，事实上，南境局毁了他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是他离婚的原因。
“对于给勘探队的误导信息，你怎么看？”为了抵挡切尼主义的洪流，总管问道。他知道，切尼在构筑误导信息方面有一定影响力。
切尼皱起眉头，仿佛总管的问题就像质疑汽车表面的涂漆质量，而这辆车已经遭遇严重的事故。总管是要打击切尼的干劲吗？抑制他那种不由自主流露出的乐观态度？但愉快的态度总是让总管感到很恼火。从高中橄榄球队的更衣室开始，“愉快”就一直是个托辞——看似热情友好的玩笑掩盖了大大小小的罪行。
“这并不是误导——现在也不是，”切尼说，然后他阴郁地沉默了片刻，搜寻合适的措辞。也许这是在测试他的忠诚、态度和道德准则。但很快他就找到了解释，“这更像是一个故事、一种描述，引导他们穿越狭窄的空间。一个支点。”
比如用灯塔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异常地形引开，而灯塔的功用本来就应该是提供安全保障。也许切尼的确相信这样一个故事或逻辑，但总管怀疑，局长并不这么看，甚至仅存部分记忆的生物学家也不这么看。
“老天，这真是漫长的车程。”面对沉默，切尼说道。

仪式 009：证据
在讨论门背后那堵墙的会议中，他们最终谈到了屋里的老鼠和植物。
“这老鼠和植物是怎么回事？”总管问道，想看看能引出何种信息，“也是纪念物吗？”
虽然在整个会议中，徐始终小心留意着花盆，但植株和老鼠依然留在盆里，并没有跳出来攻击他们。然而维特比连看都不看它一眼，就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只要花盆显示出一点点危险的迹象，他就会往相反方向跃开。
“不，不是的，”稍稍停顿之后，格蕾丝承认道，“她曾试图把它弄死。”
“什么？”
“它死不掉。”她语气轻蔑，仿佛违反自然规律并不是什么奇迹，而是一种耻辱。
副局长让维特比总结了一遍企图毁灭植物的全过程，其中包括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用刀戳刺、彻底焚烧、剥夺土壤与水分、植入寄生虫、不予理睬、仇恨感应、辱骂、物理虐待，等等。维特比一边比划一边描述，显得过于狂热。
剪下的样本被匆匆送往总部，也许此刻科学家们仍在努力解锁这株植物的秘密。但总部并未传回任何信息，而局长也无论如何都弄不死它，哪怕锁进抽屉也没用。然而有人对这株植物起了同情心，进来给它浇水，甚至可能把死老鼠塞进去作为养料。总管怀疑地看着维特比和格蕾丝，他俩中的一个怀有仁慈之心，这让他对他们的印象略有改善。
这时，徐开口说道：“我相信她是从样本室拿的。源自X区域。虽然我并非植物学家，但这是一株很普通的植物。”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去了样本室。
不过徐作为语言学家，并没有进入样本室的安全许可。
距离边界还剩数英里远时，地形有所变化，维特比不得不把时速减到十英里左右，因为路变得很窄，也更加崎岖。黑松林和一片片沼泽被亚热带雨林所取代。随着吉普车越过几座架在汩汩溪流上的木桥，总管可以看到顶部如问号般蜷曲的蕨类植物，还有细小的黑翅蜉蝣，密密麻麻，令人惊讶。周围土地上原本湿热温腻的气味，变得仿佛具有探询的意味，让人联想到蕨类植物的形状：由浓密的树冠所带来的一丝新鲜气息。他意识到，他们正沿着一个大水潭边缘前进。这种“异常地形”能创造出完全不同的生态栖息地。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本地水潭附近的公园是十几岁的年轻人最喜爱的聚集地。有时候，他们离开赫德利后，会捎上非法购买的六罐装啤酒到那里跟姑娘们会合。在他记忆中，水潭旁到处是避孕套包装和压扁的啤酒罐。当地警察总是留意此类区域，因为鲜少有哪个周末是没人打架的。
更令人吃惊的是，这里还能看到白兔，它们机敏地在静滞的水池边和布满枯叶的湿地里活动。在这片能使一切加速腐烂的潮湿泥地中，有大批的红顶蘑菇冒出来。
看到这些兔子，总管打断了切尼断断续续的独白：“那是什么，我应该没猜错吧？”
听见总管开口说话，切尼显然松了口气。“对，这些就是实验对象的直系后代。那些逃跑的兔子。它们就像……呃……兔子一样繁殖。我们曾经尝试将它们清除，但需要花费太多资源，所以现在就随它去了。”
总管观察一只白兔的活动路线，他——也可能是她——比同伴都大，不停地蹦来蹦去，寻找较高的地势。它的步态中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意味。不过这也许是总管的想象，就像他感觉其他兔子大多保持静立警戒的奇怪姿态。
维特比出人意料地插了一句：“兔子有三层眼睑，而且不会呕吐。”维特比开口讲话让总管愣了一下，也使得他赋予这句话高于实际的重要性。
“要知道，它能有效地提醒我们保持谦卑，”切尼说道，就像一台隆隆作响的蒸汽压路机，要把维特比碾平，“让我们感到谦卑，或者说给我们一种谦卑的体验。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
“它们当中会不会有从边界返回的？”总管问道。
“什么？”
总管相信切尼听到了，但他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是说它们越过边界，然后又穿回来？哦，那可太糟了。那真是糟糕。因为据我们所知，那些聪明到足以存活下来的兔子已经扩散到相当远的地方。其中一些跑出了限制区，碰巧被有生意头脑的人逮住，卖给了宠物店。”
“所以你是说，你们十五年前实验对象的后代，如今有可能住在人们家里？被当作宠物？”总管十分震惊。
“我不会这样表述，但情况大致如此。”切尼承认道。
“真不错！”总管惊骇之下，只能如此评价。
“不，”切尼的回应既温和又坚定，“这是普遍规律。至少入侵物种都是如此。我可以卖给你一条蟒蛇，来自恐怖的半岛地区，也是受到同样的动机驱使。”
稍后，维特比一口气说出了他此行中最长的一段话：“还有少量白色与棕色相间的兔子，是白兔和当地沼泽兔杂交的后代，我们称其为‘特殊边界兔种’，士兵们会用枪打来吃。但他们不打纯白色的，我觉得这不合理。为什么要射杀它们？”
为什么不射杀所有兔子？为什么要吃它们？
若是从停车场进入大楼，马蹄形左侧的第二层由一排长条形房间构成，其中储藏着五万件被冷落的样本。他们午饭前就进去了，只留下徐在外面。他们必须穿上白色防生化服，戴上黑色手套，因此总管实际上戴上了类似于楼下科学署里那种令他心神不宁的手套。虽然他不喜欢橡胶的触感，但这是他的复仇：插入双手，把它们变作傀儡。
此处的气氛仿佛是一座大教堂，而空气闸门的解锁码跟科学署是一样的，就好像科学署那次属于预演。这里应该播放轻灵的天国音乐。光线划过空气，总管可以在光亮聚集之处看到飘浮的灰尘。某些拱道和支撑墙赋予房间一种神秘的气氛，而高高的天花板强化了这一效果。“这是南境局里我最喜欢的地方，”维特比告诉他，透明头盔里的脸神采奕奕，“有一种宁静与安全的感觉。”
在大楼的其他地方他感觉不安全吗？总管差点儿问维特比这个问题，但感觉会破坏气氛。他希望能戴上耳机，播放他的新古典主义音乐，以获得完整的体验，但音符已在他脑中打转，如同奇异的渴望。
他和维特比与格蕾丝穿着这身陆上航天服，仿佛淡漠的神祇在神选圣地中行走。尽管衣服很肥大，但轻质的面料似乎并未触及皮肤，他感觉轻飘飘的，仿佛这里的地心引力也不太一样。衣服上有淡淡的汗味儿和薄荷味儿，但他试图将其忽略。
一排排样本扩展延伸，而大厅之间的镜面隔墙更增强了这种效果。植株、树皮、蜻蜓、干枯的狐狸尸体、郊狼的粪便、旧水桶的碎片。苔藓、地衣、蘑菇。车轮的辐条。树蛙用玻璃般的眼珠无神地瞪着他。在他想象中，这里就该像弗兰肯斯坦的实验室，防腐液里泡着双头牛犊，步履蹒跚的驼背一边带路，一边善意地讲解着一切，只是口齿不太清晰，令人难以理解。然而事实是，这里只有维特比和格蕾丝，在类似教堂的气氛中，他俩什么都不愿解释。
六年前，南境局的科学家们分析了X.11.D勘探队带回的最新样本，发现X区域中没有人为制造的污染。一丁点儿也没有。没有重金属，没有工业和农业废料，没有塑料。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副局长为总管打开一道门，他朝门里窥望。“就是这儿。”她说道。在总管看来，这句话很空洞。但他已抵达主藏室，天花板更高，立柱更多，宽阔的屋子里存放着一排排无穷无尽的橱柜。
“这里的空气很纯净，”维特比说，“单凭氧气的浓度就能让你兴奋起来。”
没有一件样本显示出异常：细胞结构、细菌、辐射量，等等，一切测量结果都属正常。但他也看到报告中有些奇怪的评注。偶尔有来访的科学家经过安全审核后，到这里察看样本，不过他们对此处的背景并不了解。这类评注的大意是，当他们将视线从显微镜前移开，样本便发生了变化；而当他们再次仔细观察，样本似乎又重新组合，恢复了正常。“就是这儿。”短暂的一瞥之下，总管看到许多物品铺陈在眼前，感觉就像面对一间珍奇陈列室：脱水的甲虫、干涸易碎的海星，等等，装在各种瓶瓶罐罐和大小不一的盒子里。
“有人尝试把样本吃下去吗？”他问格蕾丝。总管相当肯定，假如他们把那株不死的植物吞下去，它就不可能再复活了。
“嘘！”她说道，就好像他们真的在教堂里，而他说话太大声或者接听了手机。然而他注意到维特比好奇地看着他，头盔里的脑袋歪向一边。难道维特比尝过样本？尽管他充满恐惧？
同时，他也知道，徐和其他非生物学家从未见过储藏样本的“大教堂”。他心中暗想，从沼泽鼠尸体的毛皮花纹里，从湿地鹰空洞而闪亮的眼珠和弯曲的鸟喙里，他们不知能看出些什么。假如把树干上的苔藓和柏树皮做成切片，或者面对枝干与树叶所构成的图案，他们又会发出何等惊异的怯怯低语。
他才刚刚接手这份工作，如此荒谬的念头，恐怕不宜说出口。但即使他当真成为老手——无论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恐怕也还是说不出来。
所以，就是这儿。
副局长关上门，他们走向“大教堂”的另一个区间。总管不得不咬住大拇指，以免发出咯咯笑声。他头脑中出现一幅景象，一旦摆脱人类可怕的注视，样本们在门背后跳起舞来。“我们陈腐而凶残的想象力”，这是第十二期勘探任务之前，生物学家在局长面前偶尔放松警惕时所说的话。
这番经历过后，总管稍许有点疲惫。当他与维特比一起来到走廊：“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房间吗？”
“不是。”维特比说，但他没有进一步解释。
先前的拒绝是否冒犯到他？但即便不是，维特比显然也已收回提议。
长满苔藓的村镇在野葛与藤蔓的缠绕下隐约可见，一座海盗主题的迷你高尔夫球场早已废弃多年。高尔夫草坪埋没在树叶与泥土之下。海盗船的后甲板高高翘起，呈现出一个疯狂的角度，仿佛在由植被构成的汹涌波涛里颠簸。天空中开始下雨，折裂成直角的主桅干消失于阴霾之中。隔壁是一家破损的加油站，倾倒的树木压垮了房顶。水泥地被虬结的树根撑裂，形成一块块浸满水的碎片，其纹理就如同黝黑而潮湿的巧克力饼干。歪歪扭扭、形状不规整的住家房屋与两层楼房证明了此处在疏散之前的确有人居住。这里距离边界太近，因此几乎不会受到打扰，数十年来，这些被弃置的设施只能靠自然界的雨水和腐蚀来拆毁。
在抵达边界前的最后一段路中，维特比驾着车不断盘旋而下，到最后，总管可以肯定他们处于海平面之下。然后，他们爬上一道稍稍隆起的低矮山脊，那上面有一栋暗绿色的营房，另有一座看上去较为正式的砖房，是军队的指挥中心，也是南境局的前哨基地。
他曾见过一张迷宫似的组织结构图，如同几条粗壮的大蛇互相交媾，根据这张图，南境局在此地归军队管制，也许正因为如此，在两次勘探任务之间，南境局关闭的边界设施就像是一排柠檬蛋挞做的大帐篷。换言之，它们就像总管十来岁时所熟悉的许多教堂，而他之所以熟悉那些教堂，通常是因为跟他约会的女孩。复兴派和再生派的僵化往往与此类似：某种暂时性的东西凝固之后，就成了永久性的。此刻，在他们面前，这些帐篷仿佛是由冻土构成，又仿佛永久凝结的白色巨浪。眼前的景象不仅很不协调，而且令人惊愕，此处的设施就好像他年幼时爱吃的夹心甜饼变作了一堆化石。
最后一道检查站过后，便是军队的指挥部，它位于一座具有圆形拱顶的兵营内，但除了几名列兵站在泥泞不堪的临时停车场里，似乎没有别人。他们悠闲地晃来晃去，对飘落的细雨毫不在意，一边抽着櫻桃味儿的过滤嘴香烟，一边聊天，语调显得既无聊又紧迫。“随你便。”“滚开。”看他们的模样，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守卫的是什么，或者虽然知道，却想要忘记。
当他们到访时，边界指挥官萨曼莎·希金斯——她的房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而且同样压抑——去向不明。希金斯的副官——按照他父亲戏谑的谐音，就是“服管”——表示抱歉，说她“暂时外出”，无法“亲自接洽”，就好像他是特别投递的包裹，需要收件人签字。
这样也好。自从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成员出现在自己家中之后，双方的关系有点尴尬——各种手续都变了，监控录像也被一遍遍仔细査看。他们再次检查边界，寻找其他出口，看是否有热源信号、气流波动，等等，但什么都没发现。
因此，总管认为“边界指挥官”是个无用或者误导性的头衔，希金斯不在，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关系，然而切尼似乎感觉受到了冒犯：“我告诉过她这很重要。她知道这很重要。”
维特比趁此机会摩挲着一株蕨类植物，表现出对质地纹理的敏感，这是迄今为止未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
总管感觉要是问维特比他说的“恐惧”是什么意思，会显得十分愚蠢，但又不能置之不理。尤其是看过维特比上午交给他的推测文件之后。而且他也很想讨论一下那份文件。总管对于这些理论的理解是，“缓慢死亡”。比如：由于外星生命的影响而缓慢死亡；由于平行宇宙的作用而缓慢死亡·，由于穿越时空的未知邪恶势力而缓慢死亡；由于另一个地球的入侵而缓慢死亡。由于大相径庭的科技、由于影子生物圈、由于生物共栖、由于影像塑造学、由于语源学，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死亡。由于冷漠与暗示而死亡。而他最喜欢的解释是：“前所未知的地表生物。”这么多年来，它们躲藏在哪里？湖泊？农场？赌场的老虎机？
然而总管看得出，维特比尽量抑制住笑声，以掩饰过度兴奋的情绪。而维特比的玩世不恭是一种防御机制，让他不必多加思考。
扬起的眉毛也能导致死亡：无论明示暗示，它要表达的意思就是，“你的理论简直荒谬，毫无根据，毫无用处”。以往部门间的敌意再次复活，以古怪的方式从对话中透露出来。他不知道多年来曾经有过多少摩擦——假设一名环境学家提出一个貌似合理的理论，而另一名考古学家则写下反对意见，这是正常的观念表述，还是二十年前某个事件所导致的博弈残局？
因此，在去边界之前，总管放弃午餐时间，把维特比叫来办公室，要把“恐惧”的事问个明白，并且讨论一下那些推论。不过实际上，他们几乎并没有谈及后者。
维特比隔着大桌子坐在总管对面，屁股沾着椅子边，专注地等待着。他几乎一直在颤抖，仿佛一把音叉，这使得总管有点难以启齿，不过他还是问道：“上次你为什么要说‘恐惧’，而且还重复了一遍？”
维特比显出一副茫然的表情，然后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一时间仿佛兴奋得漂浮起来。他说话的模样就像一只忙于传播花粉的蜂鸟。“不是‘恐惧’，根本不是‘恐惧’，那是法语风土的意思。”这一回，他拉长语调，矫正发音，好让总管可以分辨出不是“恐惧”。
“那什么是……风土呢？”
“是葡萄酒的术语。”维特比言语间的热情让总管不禁想到，赫德利的河畔走道上有若干高档餐馆，不知维特比是否在那里打另一份工，充当酒侍。
不知何故，维特比突发的热情让总管也兴奋起来。南境局有太多疑团、太多死板的仪式，看到维特比因为一个概念而兴奋，他也精神一振。
“什么意思？”他问道。不过总管依然不太确定，如此怂恿维特比是不是个好主意。
“什么意思？”维特比说，“它是指一个地方独有的特征——地理、地质、气候，再加上由葡萄自身基因决定的习性，所有因素合在一起，便能够收获风味醇厚独特的佳酿。”这一回，总管感到既疑惑又有趣。“这跟我们的工作有什么联系吗？”
“各方面都有联系，”维特比说，他的热情似乎翻了倍，“如果直译的话，风土是指‘一个地方的感觉’，也就是地域环境的综合效果对某种产物的特质有何影响。没错，它可以指葡萄酒，但假如你把这些标准套用到X区域上呢？”
总管受到维特比的振奋感染，他说：“所以你会去研究这片海岸的全部历史——包括自然的和人文的——再加上其他所有因素？然后你或许——只是或许——能从综合情报里找到答案？”与风土的概念相比，先前呈献给总管的那些推测显得浮躁而无趣。
“没错。风土的关键在于，没有哪两个地域是相同的。没有哪两种酒是完全一样的，因为各种因素的组合不可能完全一致。特定的品种不可能出现在某些地方。但要得出最终结论，必须对该区域有深入的了解。”
“目前还没开始这样的调查吗？”
维特比耸耸肩。“只开始了一部分，就一部分而已。在我看来，并非所有方面都已考虑进去。我感觉，我们对于灯塔、地下塔和大本营过于关注——这些只能说是分散在环境里的独立因素——而环境本身却基本上被忽略了，还有一点也没人重视：X区域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形成……不过这一理论完全是推测，大多基于我自己的观察。”
总管点点头，他已产生一种顽固而难以消除的怀疑态度。风土真的比其他分析方法更有效吗？假如一种远远超出人类认知体验的存在决定达成某种目标，并且不允许人类识别与理解，那风土只不过相当于解剖分析，相当于承认人类自身的局限。只有当某个过程——比如说，据点的建立，或者入侵——完成之后，你才可能去作彻底的调査，然而即便如此，也依然无法知道是谁以及原因何在。他想对维特比说“种葡萄比X区域要简单”，但他忍住了。
“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些我个人的调查结果，”维特比说，“我可以给你看一切刚开始时的情形。”
“太好了！”总管带着夸张的愉悦点头说道。维特比将此视为谈话结束的标志，很快就离开了，这让总管松了口气。但他也有点担忧，因为维特比似乎把这句话当作了纯粹的肯定。
大一统的理论可能导致错误结论——例如，对于互无关联的右翼民兵组织，总部过度执着于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他想起父亲编造的故事，在他那杂乱的雕像花园里，每一座雕像都自说自话，合在一起却构成一个整体。它们占据同一片空间，由同一个人创作，但从来就不是为了互相交流，就像不该在后院里生镑发霉一样。然而至少父亲可以找到一个理由，解释它们为何汇集在室外的烈日和雨水下——即使是有油布盖着。
边界出现于某一天清晨，在南境局以外，没人记得具体日期，也没人纪念这个日子。这一神秘事件导致了大约五千人死亡。风土要如何考虑鬼魂的因素？它们能让味道更加醇厚，还是更加苦涩而难以调和？总管嘴里仿佛也尝到苦味儿。
如果说风土意味着合流，那X区域边界上的人口就是终极的合流。它也是一个终极的秘密，视频记录中从来没有显示任何人由此进入。除非你在现场观察，否则不可能明白这种体验。然而假如你是在猛烈的雷雨中望向那道入口，鞋子里灌满泥浆，三个人合撑一把伞，那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们站在路的尽头，浑身被雨水浸透，又湿又冷。蜿蜒的道路由兵营开始，穿过大水潭上方的山脊，进入较为平整坚实的土地，最后到达此处。他们从右侧望向一副高耸的红色木框，它代表入口的位置，也标示出宽度与高度。道路与一条漆线平行，这线一直有人刷新，它是用来告诉你，边界就在十五英尺远处。如果你越过漆线十英尺，隐藏的安全系统便会被激活，用激光把你烤成熟肉。但除此之外，军队尽量避免留下痕迹；没人知道什么东西会改变风土。此处的有毒物质含量基本与X区域内相同，换言之：零，不存在，没有。
三角形的闪电将天空撕裂，雷声就像树木被暴躁的巨人扯断时发出的爆裂音，这一切都放大了他的恐惧。然而他们继续前进。切尼伸直胳膊，将蓝白条纹的伞高高举起，总管和维特比跌跌撞撞地挤在他身边，尽量保持步伐一致。但面对倾斜的雨线，这都不管用。
“入口从侧面看不见，”切尼大声说，他的额头上沾着零星的树叶和泥点，“不过你们很快就能看到。这条路一直绕到它正面。”
“它不是会发光吗？”一只红色的六足小虫沿着总管裤腿往上爬，他挥手将其掸落。
“对，但从侧面看不见。从侧面看，它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它有二十英尺高，十二英尺宽。”维特比补充道。
“或者，照我的说法，六十只兔子高，三十六只兔子宽。”切尼说。
总管忽然变得慷慨起来，发出一阵笑声。尽管在雨水和泥泞中，他们很难看清对方，但他猜想这会让切尼的脸上露出欣喜。
虽然大雨如注，这里却有一种神龛的气氛。尤其是大雨在边界处突然中断，而陆地仍是连续的。总管以为，此处的景象应该像大开本图画书，跨页大图在中缝处没有对齐，因而出现断层。但实际上，他们更像是在巨型培育箱或暖房里艰难跋涉，而隐形的玻璃墙外却展现出晴朗的天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路的尽头。此处植被极为繁茂，鸟类和昆虫多得令人震惊，透过雨水，还能看见不远处的鹿。会议期间，徐曾经提及，对于术语的使用，有时会出现想当然的情况。在令人不安的沉默中，他回应道：“你是指，像‘边界’这样的词？”回头再看关于剥夺勘探队成员名字的问题：假如在职能的基础上堆加人格和其他细节，是否会导致不同的形象？
他们继续在泥泞中跋涉，转过一个弯后，停在那木框跟前。
他完全不曾预料会见到任何有美感的东西，但它非常美丽。
总管看到，木拱门上半部近似于矩形的区间内，有闪烁旋转的白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从不消失……它不停地围绕着自身回旋，有一种类似漩涡的效果。假如你快速地眨眼，那片光就好像含有八至十道迅速转动的轮辐，不过这只是幻觉而已。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光，不算刺眼，不算柔和，不像劣质电影里矫揉造作的仙境，也不像街头小贩或魔术师利用阴影制造的黑暗光效。在那大教堂般的储藏室里，光线清澈澄明，照亮一切，此处的光缺乏这种透明度，但也不能用昏暗浑浊之类的词语来形容。此刻，他想不出更合适的词。他思考要如何向父亲描述这种光，然而实际上，或许只有父亲才能告诉他这种光的特质。
“尽管此处的过道高而宽阔，你还是得背着包尽量靠中间爬行，远离两侧。”切尼的话再次证实了总管在概述中读到的内容。就像背上粘着胶布的猫，肚子贴地悄悄潜行，“无论你对封闭空间或开放空间有何感受，在那里都会感觉很奇怪，因为你既像是在开阔的野外行走，又像是身处狭窄而毫无遮拦的悬崖。因此，你同时存在于封闭受限和无比开阔的空间内。这也是我们催眠勘探队员的原因之一。”
不用说——切尼从来没提过——每支勘探队的领队必须在没有催眠相助的情况下忍受此种体验，他们会在过道内看到奇异的幻象。“就像水族馆，头顶上方都是水，但更加浑浊，我看不清水里游的是什么。不过也可能不是水浑浊，而是水中的生物形象模糊。”“我看到群星构成的星座，一切既遥远又接近。”“那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就像我长大的地方，并且不断延伸扩张，到最后，我不得不低头看着地面，因为我有一种被填充的感觉，仿佛快要被撑爆了似的。”所有这些都很可能是叙述者头脑中的假象。
过道的长度和隐形边界的宽度也不一致。有些返回的勘探队员汇报说，过道蜿蜒曲折，而另一些人则说它是笔直的。关键是，每次的描述都不一样，而通过它进入X区域的时间也无法确切估计，只能说“通常”在三小时到十小时之间。正因为如此，总部一开始担心这里的入口会彻底消失，不过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在有关边界的文档里，总管看到詹姆斯·洛瑞说过的一句话：“……当我望向这道门，感觉它就好像一直都在那儿，就算X区域不存在了，它也永远不会消失。”
局长显然认为边界在扩张，但没有证据支持这一观点。有些文件来自级别远高于南境局的管理层，其中一则意图调停纠纷的信件中声称，局长只不过是想吸引注意力和资金，以拯救一个“濒死的机构”。如今总管亲眼见到了入口，他不知道是否真有人理解“扩张”的含义。
“不要盯着它看太久，”维特比建议道，“它会把你吸进去。”
“我尽量避免。”总管说。但已经太迟了，唯一的安慰在于，假如他真要往里走，一定会被维特比和切尼阻止，或者被激光阻止。
回旋的闪光使得他头脑中难以构建出生物学家的形象，难以想象她就站在此处，即将跟随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另三名成员钻入那片光亮之中。当她到达此地时，已经受到催眠影响。语言学家也已离开勘探队。她们只剩下四个人，带着行囊，准备爬入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芒中去。唯有局长的眼睛是清醒的。假如总管看过她涂鸦的笔记，并清除层层积淀，找到其内核……当他再回到此处，是否能重建她当时的思维与感觉？
“第十二期勘探队和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成员是如何从X区域出来又没被看见的？”总管问切尼。
“一定是还有我们没找到的出口。”观察对象仍拒绝与他合作。他仿佛又看到自己十四岁时，父亲在厨房里，把烂掉的草莓塞进玻璃杯底部，然后用卷成圆锥形的纸盖住，以此来诱捕飞进室内的果蝇。
“为什么我们可以看见过道？”总管问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切尼说。
“假如我们看得见，就说明我们应该能看见。”也许吧。有谁真正了解呢？至少在总管看来，他的每一句即兴评论都自带回声，仿佛以往的访客和新雇员们所说的陈词滥调依然滞留在空气中等待融合匹配的机会，要找到完全相同的字句实在是太容易了。
切尼把腮帮子使劲往里吸，片刻之后，他勉强承认道：“是有这样的理论。绝对有这样的理论，没错。我无法否认。”
他惊愕地想：什么东西可能顺着十二英尺宽、二十英尺高的过道跑进这个世界？
他们站立良久，任由时间流逝却不以为意，对雨水也不予理会。维特比站在一旁，雨水浸透了全身，却对雨伞不屑一顾。在他们身后，伴随着阵阵雷声，小溪的汩汩流水顺着地势涌入山脊后面的水潭；而在他们前方，则是晴朗无云的夏日。
与此同时，总管仍尽力凝视着那片闪烁舞动的光芒。

仪式 010：第四次越界
当天稍晚，总管身上已经干了，他也收到上午与生物学家对话的文字记录，而前往边界的经历依然在脑中如万花筒般旋转，这时，风土的概念再次渗入他的头脑。他刚刚不情愿地把老鼠重新扔进了垃圾桶，植物也被送回大教堂般的储藏室，这需要坚定的意志力，而关上那扇门、遮掩墙上涂鸦的古怪祷文也同样需要意志力。他憎恶迷信，但依然心存怀疑——他也许犯了个错，局长把老鼠和植物留在桌子抽屉里是有原因的，那是一种古怪的防护措施，用以对抗……什么？他在互联网上搜索幽灵鸟提到的附壳蜗牛，不过仍然搞不太明白。她几乎是完全照搬一本旧书中的文字，书的作者是个默默无闻的牧师兼业余博物学家。那或许是她念大学时读到的，不知伴随着什么样的记忆。他觉得这并不重要，除了有一点很明显：生物学家将他跟一种笨拙的蜗牛相比较。
接着，他翻阅谈话记录，这让他感到安慰。在谈话中，总管为了诱出更多信息，有一次故意将话题从地下塔和灯塔引开，重新提及她被发现的地方。
问：你在空地里留下了什么？
他在自己桌边思索——依然对身旁抽屉里沾有水渍的纸页不予理会——空地的风土是否跟X区域的风土有联系？人与地点的交汇是否不仅仅意味着回家？他是否需要调取关于那片空地开发过程的完整历史档案？还有另外那两个人，人类学家和勘测员是怎么回事？由于陷在南境局的种种秘密之中，未来几天内，他仍无暇调查这些事。他不得不感谢格蕾丝把她们送走，这其实简化了他的工作。
与此同时，纸上有生物学家的回答。
答：留下？比如什么？带十字架的项链？忤悔？
问：不是。
答：好吧，那你说说看，你认为我在那儿留下了什么？
问：礼貌举止？
这引来她的一声嗤笑，只不过带有讽刺意味。接着，她疲惫地长叹一声，仿佛把肺里的空气全都吐了出来。
答：我告诉过你，那儿没发生什么事。我就像是从无穷无尽的梦里醒来。然后他们把我带走。
问：你会做梦吗？我是指现在。
答：有什么用呢？
问：什么意思？
答：我做梦都想离开这地方。
问：你想听我的梦吗？
他不知为何会对她如此说，也不知该告诉她什么。要告诉她那个不停坠向海湾的梦吗？坠入海底巨兽的咽喉？
她的话令他诧异——
答：你梦到些什么，约翰？告诉我。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他全身仿佛掠过一阵火花，而心中却试图对这种感觉产生恨意。约翰。她将双脚收到椅子上，抱着膝盖，略带恶作剧似的望着他。
有时，你需要调整策略，让步是为了获取。因此他告诉她自己的梦，不过他也感觉有点窘迫，希望格蕾丝不会在官方记录中发现这些内容，并用来对付他。但假如他撒谎，假如他胡编乱造，总管相信，幽灵鸟.会看得出。他也相信，当他试图解读幽灵鸟所讲的话时，幽灵鸟也一直在分析他。即便在他提问的时候，也有数据泄漏出去。忽然间，他仿佛看见信息从自己脑袋侧面涌出，如同模糊的红色血雾。这些是我亲戚。这是我前女友。我父亲是雕塑家。我母亲是间谍。
但在对话过程中，她也暂时有所放松。
答：我在空地中醒来，感觉自己已经死了。虽然我不相信死后的灵魂世界，但我觉得自己是在地狱里。然而那地方如此安静空旷……因此我就等着，不敢离开，因为我担心自己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是有原因的。我不确定是否还想知道些什么。然后警察把我带走，然后是南境局。但我仍不相信自己真的活着。
那天早上，假如生物学家判定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死了，那会怎样？也许这解释了她的情绪变化。
看完之后，他感觉幽灵鸟依然瞪视着自己，不准他移开视线，不准他动弹，不过他也许是出于自愿。天知道是因为什么。
从边界返回的路上，总管、维特比和切尼都保持着沉默，也许太阳/热量和雨水/寒冷的鲜明对比让他们不堪重负。但总管觉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是友善的，就好像未经询问就直接让他加入了某个入会限制严格的俱乐部。他对这种感觉心存戒备；就像阴影悄悄渗入不该有阴影的地方，大家对并非真正赞成的事表示同意，相信他们拥有同一个目标、同一种意向。有一次，在此种状态影响下，有个探员同事称他很“亲切”，并唐突地评论说，他“跟普通的西裔不同”。
当他们距离南境局还有一英里时，切尼用过于随意的口吻说道：“你知道吗，关于边界和前任局长有个传闻。”
“是吗？”果然。他的预料没错。舒适的气氛容易导致弄巧成拙或者泄露秘密。
“据说她曾经独自越过边界。”切尼一边说，一边凝视着远方。连维特比似乎都想与这句话保持距离，在驾驶座里俯身向前。“只是传闻而已，”切尼补充道，“不知是真是假。，，
但总管并不在意，哪怕切尼最后一句话并非出自真心。切尼显然对真相并不担忧，或许他早就知道那是真的，想给总管提供一点线索。
“传闻有没有讲她是几时去的？”总管问道。
“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
他想去问问副局长，看她对此究竟知道些什么，但他也明白这是个不成熟的想法。因此他反复思索着这一信息，琢磨切尼为什么要告诉他，尤其还是在维特比面前。这是否意味着，尽管外表不太像，但维特比还是有骨气的，就算格蕾丝要他说，他也不会透露。
“你去过边界另一边吗，切尼？”
切尼激愤地嗤之以鼻：“没有。你疯了吗？没有。”
下班后，在停车场里，总管将钥匙插入点火器，然后坐在方向盘前放松一下。雨停了，留下油腻的积水，草丛和树木泛出青葱的光泽。只有维特比的紫色电力汽车还在，歪斜地停在两个车位之外，仿佛是被水流冲过来的。
又到了给代言者电话汇报的时间。趁早解决此事要好过把工作拖到夜里。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代言者终于接听道：“喂——什么事？”就好像总管挑了个不合适的时机打来电话。
他本打算询问局长秘密越界的事，但代言者的语调令他困扰。于是他以植物和老鼠开场：“我在局长的桌子里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总管眨了一下眼，然后又眨了第二下、第三下。交谈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件事，虽然微不足道，但让他很不安。他的挡风玻璃内侧有一只被碾死的蚊子，总管想不通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知道早上还没有，而且也不记得拍死过蚊子。一个偏执的念头：有人在搜查他的车时太大意……还是有人要让他知道，他正受到监视？
由于注意力分散，总管意识到，跟代言者的对话有点失调。就好像飞机被颠簸的气流推向斜上方，而他是名乘客，惶恐不安地绑在座椅里；又好像他正在看电视，线路断断续续，每隔几分钟就会往前跳五秒。不过对话依然继续下去。
代言者的声音比平时更生硬：“我会再帮你打听——不必担心，我仍在处理那混蛋副局长的事。明天给我电话。”
一幅荒谬的画面悄悄渗入他脑中：当他去边界的时候，副局长走进停车场，撬开车锁，在他的仪表板杂物箱里翻查，然后施虐般地撵死了那只蚊子。
“关于格蕾丝，我不知道现在是否合适，”总管说道，“也许最好……”
然而代言者已经挂断电话，只剩下总管独自寻思，天色为何黑得如此之快。
总管注视着那片由血迹和纤细的蚊子腿所构成的复杂图案。他忍不住盯着那只蚊子看。他原本还想跟代言者说其他事，但因为这蚊子，他忘记了，现在只能等到明天再说。
会不会真是他下意识地拍死了蚊子，自己却不记得？他感觉不太可能。好吧，以防万一不是他拍死的，他把那该死的蚊子和血渍原封不动地留着。这样也许最终能把讯息传递回去。

仪式 011：第六次越界
到家后，阿肠等在台阶上。总管放他进屋，拿出从店里买的猫粮和一块鸡肉三明治。阿肠在厨房吃了起来，尽管他的食物让屋里弥漫着三文鱼油腻腻的味道。总管看着猫用餐，思绪却在别处，思索着这一天中的失误。他感觉自己的传球都拋到了接球手身后，而高中球队的教练正朝他吼叫。门背后的墙令他困惑。那堵墙和各种会议占用了他太多时间。即使是边界之行也没能让情况有所改善，只是在稳定局势的同时又添加了新的疑问。一想到局长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曾经越过边界，他又开始担心。切尼在去边界的路上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觉得局长赞同我们的意见。她不听我们的，或者，除了格蕾丝之外，另有其他人替她出谋划策。也许是我不懂人情世故。没错，我猜就是这样。”
总管伸手到包里去拿边界之行的笔记，却惊异地发现其中有三部手机，而不是两部——一部是与代言者通讯的新款时髦手机，另一部是平常用的，第三部则比较大。总管皱起眉头，将它们全都掏了出来。第三部是局长桌上没用的旧手机。他凝视着它。这是怎么进去的？格蕾丝放的吗？这部老旧的手机仿似一只甲虫，皮套有点像甲壳，上面还有凹凸不平的灼痕。不可能是格蕾丝，一定是她最后把手机留在办公室，被他心不在焉地收了进来。但在停车场里，跟代言者通话完毕之后，他为何没注意到呢？
他将手机放在厨房桌子上，又警惕地看了它两眼，然后走进客厅。他有遗漏什么吗？
敷衍地做了几下俯卧撑之后，他打开电视。很快他就遭到各种信息的狂轰滥炸，真人秀剪辑、校园屠杀案新闻、海洋垃圾报告，还有个解说员高声宣读综合格斗赛的开场预告。他在烹饪节目和推理剧之间摇摆不定，这是他最喜欢的两类节目，因为不需要思考。他最终决定看推理剧，猫趴在他膝盖上呼呼地叫，仿佛转动的引擎。
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回忆起大学二年级时一名环境科学教授的讲课。其大意是，研究机构，甚至每个政府部门，都不仅仅体现了具体的概念与主张，也表现出态度和情绪。比如憎恶与同情，“移民必须学习英语，否则就不是真正的公民”或者“所有精神病人都应得到尊重”。举例来说，在某个部门的运作中，假如你努力分辨，不但能发现其背后的抽象思维，而且还能看到真实的情绪。南境局的建立是为了调查（并限制）X区域，然而除了代表这一任务的各种象征与符号一一谈话、文件、会议和分析——其内部也存在其他情绪与态度。他很沮丧，因为搞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仿佛他缺少某种感官或敏感性。然而正如格蕾丝所言，一旦他在南境局里变得太安逸舒适，一旦陷入其怀抱之中，他就已经受到太多思维灌输，无法再有任何感知。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梦。但他记得，距离天亮还有很久时，他被吵醒了。某种小动物从屋顶爬过，声音时断时续，但很快就不再有动静。那声音还不足以把猫唤醒。

仪式 012：分类
早晨回去上班，总管发现办公室的荧光灯管坏了，使得光线更加暗淡。尤其是他的桌椅，陷入一片阴影之中。他将书柜里的一盏灯移到左边架子上，朝着桌子的方向伸出来。光照之下，他看到维特比将承诺付诸行动，在桌上留下厚厚一叠看起来有点旧的文件，标题是“风土与X区域：完整的研究方案”。硕大的纸夹已经生锈，锈渍嵌入封面里，再加上泛黄的打字纸、不同颜色的笔书写的注释，以及从别处撕下之后再粘贴上去的图画，这一切都使他不太愿意钻进这个迷宫。等时机再成熟一点，目前来看，大概得下个礼拜，甚至下个月，他还要跟生物学家面谈一次，也要跟格蕾丝讨论推荐代理的事，而周五的安排是观看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他的头脑里还有许多紧迫的事……比如稍微重新装修一下。总管打开那道背后藏有文字的门，拍了些照片。然后，他用从维修部搞来的刷子和一罐白漆一丝不苟地把墙全部重刷了一遍：涂掉每一个字、每一处地图细节。格蕾丝和其他人必须放弃纪念物，因为他受不了门背后文字涌动的压力，以及那可能是代表身高的标记。刷过两三层之后，墙上只剩下少许阴影，然而身高标记是用不同的笔画的，依然能从底下透出来。假如它们真是代表身高的话，在两次测量间，局长长高了四分之一英寸，除非她第二次穿了后跟更高的鞋。
涂刷完毕，总管摆出两枚父亲的雕塑，那是从家里的棋盘上拿来的，用以取代作为辟邪物的植物和老鼠。那是一只红公鸡和一头宝蓝色的山羊，尺寸都很小，出自一套题为“我的家庭”的雕像。公鸡与一个叔叔同名，而山羊跟一个姑妈同名。父亲有一些他小时候的照片：他跟朋友和亲戚在后院里玩，周围到处是鸡和山羊，花园和木栅栏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不过总管只记得父亲的鸡群——厚道一点，可以称其为传统鸡群或传承鸡群，它们全都有名字，也从不宰杀。总管曾调侃父亲说，那是“致敬鸡群”。
父亲化疗期间，他们共同培养出下棋的爱好，即使他不在屋里，父亲也可以反复思索棋局。父亲患癌前，他们的共同兴趣是台球，虽然水平一般，但都很喜欢。然而他父亲的身体症状比心智状态恶化得更快，因此打台球是不可能的了。用书籍来取代无聊的电视？不，因为书签只不过将两块未曾阅读的文字海洋隔开。但下棋需要知道该轮到谁走，因此即使到最后，父亲无法清晰地思考，也能对棋局留有一些印象。
总管将父亲的雕塑充作棋子，五花八门的塑像跟棋子的功能并无太大关系，因为它们经过了两重诠释——从人到动物，再到棋子。不过他的棋艺有所长进，兴趣也更浓厚，因为抽象概念被转变为实体，效果虽然有点滑稽，但似乎更有意义。比如以“祖母移至主教列”来描述棋子的移动，让他俩都咯咯直笑。“表兄温贝托移至侄女墨塞蒂兹列。”
如今，这些雕塑可以帮助他。总管将公鸡放在桌子左上角，山羊放在右上角，公鸡脸朝外，山羊则回望向他。每个雕像上都粘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型摄像头，通过无线传输连接到他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不说别的，他至少要让自己的办公室更安全，将它变作一座堡垒，消除一切隐患，创造一个让他彻底放心的环境。谁知道他会发现什么呢？
然后，他才能安心研究局长的笔记。
读局长笔记之前的准备工作就像是春季大扫除，颇有一种仪式的意味。除了自己的座椅，他将其他所有椅子都搬到走廊里，然后开始把各种物品在地板中央分成几堆。他试图忽略地毯上未知的污渍，咖啡？血迹？汤汁？猫的呕吐物？很明显，管理员和清洁工被禁止进入局长办公室已经很久了。
他想象格蕾丝下令说，这间办公室必须保持原样，就像警匪片里，被害儿童的父母绝不允许一粒灰尘进入死者神圣的卧室。他到来之前，格蕾丝一直锁着这间屋子，并且掌管着备用钥匙，不过他相信，她并不会出现在他的监控录像中。
因此，他坐在一张板凳上，笔记本里播放着最喜爱的新古典主义作曲家的作品，让音乐填满整间屋子，在混乱中制造有序。“即使步履匆忙，也不能漏掉一步”，外公说。他早上已从格蕾丝那里拿到文件一一由另一名行政助理送来，好让他们避免交谈。这些文件包括关于局长的所有官方备忘与报告——他必须核査每一个细节与片段。总管把它们看作一系列“库存文档”。他曾考虑让维特比整理这些笔记，但每一篇的安全级别各不相同，犹如期货市场一般起伏不定，从机密到绝密，到“这算他妈的什么秘密”。
格蕾丝给这份文档取的标题过于实用主义：“局长档案——DMP处理的各级备忘与报告”。DMP指“数据管理程序”，是1990年代由南境局出资开发的专用数据影像化系统。如果由总管来命名，会比格蕾丝更简洁，比如“局长文档”，或者更具戏剧性：“来自被遗忘机构的故事”或“X区域卷宗”。
物品的堆垒必须按主题分类，这样才能至少跟格蕾丝的DMP大致匹配：边界、灯塔、地下塔、岛、大本营、自然历史、超自然历史、普通历史、未知。他也决定另开一堆“无关”物品，尽管对他来说无关的东西，对其他人或许就像罗塞塔石碑一样重要一假如在这堆杂物里真有一块类似的石碑或其缩小版本的话。
这项工作对他来说轻松自如，有一种熟悉感，类似于遭受降职羞辱之后的自我惩罚，他几乎可以完全进入出神状态，就像饭后洗刷碗碟或早上铺床——有助于重振精神。
然而此处有个关键的区别，这些堆砌的物品就像是他的鞋从室外带进来的泥土。前任局长把他变成了新型城市农夫，他用来制造堆肥的材料五花八门，而且具有丰富的背景。橡树和木兰的树叶提供了部分原材料，局长又加入纸巾、收据，甚至手纸，从而制造出厚厚一叠破烂儿。
总管吃早餐的小饭馆提供了几张值得注意的收据。还有街角的食品杂货店，前任局长曾有几次在那里购物，将其当作方便的应急手段。收据中显示的都是些零星物品，不太像正式采购。有一回是一卷纸巾和牛肉干，另一次则是果汁和早餐麦片，还有一次是热狗、一夸脱脱脂牛奶、修甲剪刀，以及一张贺卡。纸堆里数量最多的是餐巾纸、收据，还有烧烤店的广告宣传册，惹得总管很想吃肋排。这家店位于她的家乡布里克斯镇，距离南境局仅十五分钟，就在去赫德利的公路旁。据格蕾丝说，跟南境局有关的物品都已从她的房子里清理出来，DMP档案中有个章节，专门列出收获，叫作“局长的住所”。
大约一小时后，他产生一个惶恐的念头：局长用来写笔记的材质看似是随机的，但会不会另有含义？假如文字并不包含所有讯息，就像灯塔管理员错乱的布道文并不代表完整的描述？他想到那大教堂般的储藏室。虽然不太可能，但他偏执地怀疑，是否有一部分树叶来自X区域。他随即摒弃了这一想法。这纯属臆测，而且于事无补。
不，局长使用各种不同材料“只不过”显示出她专注于业务，急于写下自己的观点，免得忘记，也免得寻求答案的思绪被内心中其他声音打乱，或者免得头脑遭人偷窥，将她内在的想法提炼成DMP之类的文档。
因此，他不仅需要整理一叠叠原始“文件”，还需要查看各种杂乱无序的记录，包括局长在南境局大楼之外的生活和她所到过的地方。这很有帮助，因为他只有官方档案里的零星信息——或许是由于格蕾丝的干涉，或许是经局长本人筛选精简。她没有兄弟姐妹，与父亲一起在中西部长大。她在州立大学修习心理学，当了五年咨询师。然后，她通过总部申请南境局的职位。严苛的日程表迫使她一遍又一遍证明自己，但她坚持下来了——因而弥补了彼时乏善可陈的职业记录。当时的南境局似乎还比较有吸引力——同时，稀缺的信息转化为她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笔记。他曾索要更多情报，然而这一要求落入总部迷宫般的咽喉与肠胃之后，那张嘴就紧紧地闭上了，也许某一天会吐给他一份文件。
所以他只能试着借助纯粹的风土理论构建局长的形象——她的动机与知识结构一依靠整理出来的物品，在头脑中形成完全不同于DMP的另一种分类法。她订了电视节目指南和一组文艺类杂志。这并非根据撕下的纸页判断，而是从续订表格中看到的。她一度因洗牙而欠了牙医72.12美元，保险不能覆盖这笔费用，而她也不在意别人知道。城外的保龄球馆是她常去的地方。一个姑妈给她寄来生日贺卡，但她也许对贺卡没什么感觉，或者跟那女人并不那么亲近。她爱吃猪扒和虾糁。她也喜欢独自用餐，但有一张烧烤店收据上列出两人份的食物。有人作伴？或许跟他一样，她有时会打包食物，作为第二天的午餐。
她的笔记里基本没有关于边界的内容，但那白色漩涡和巨大的空间并未完全离他远去。在他整理的过程中，那片漩涡和天空中代表母亲的闪电似乎产生了关联。这是一种古怪的同步，字面意义和隐喻之间有着宽阔的裂隙，唯有思维可以起到桥梁作用，跨越时间与背景，令其互相连通。
事实证明，植物和老鼠下面堆积的层层纸页极难分开。有的纸又脆又薄，而所有破烂的纸片都倾向于互相黏合，再加上那株植物留下透明而带有猩红色细丝的根，穿透纸张，将它们更紧密地绑到一起。随着总管小心翼翼地分开一页页纸张，先前处于蛰伏状态的气味变得浓烈而刺鼻。他尽量避免把它跟脏袜子的臭味相比。
这些纸页继续证明了局长热爱自然，也喜欢吃冷早餐。他将一张麸皮麦片包装盒上剪下的购买凭证和一片橡树叶剥离。树叶上布满致密的文字，仿佛一团团蓝色墨渍，几乎难以分辨。他知道，这张硬纸片从来不曾跟它脆弱的新娘分开过。纸片上写着：“审阅X.10.C面谈记录，尤其是人类学家在灯塔平台。”树叶上写的是：“建议停止用黑盒调节反射。”他将橡树叶放到“未知”堆，亦即“价值未知”的意思。
其他耐人寻味的文字片段也逐渐显现，有的从书堆之间冒出来，有的只是胡乱夹在纸页里，不太像书签，更像是她对自己写下的文字很恼火，因而对它们施以惩罚。总管发现一本大学基础生物学课本，从磨损程度来看，像是局长自己的。书里夹着一张真正的纸，上面有关于第十二期勘探队的笔记。奇怪之处在于，其时间虽然就在十八个月前，却是用点阵式打印机打出来的。
这则笔记并未列人格蕾丝的DMP档案。局长称勘测员“具有很强的现实感，能给予其他人保护与支持”。对于在边界整备区被弃用的语言学家，她的评价是“有用但并非必需；或许有点危险，富有同情心但心性不够大气，可能致使注意力偏离”。对谁富有同情心？注意力从何处偏离？这种偏离是合乎需求的还是……？她直呼人类学家的名字，一开始让总管很困惑，后来他才忽然辨认出来。“希尔蒂会参与，会明白。”他瞪视着这条笔记。参与什么？明白什么？
这些笔记的背景信息少得令人沮丧，而其中透出的感觉是，局长在安排戏剧或电影的演员阵容，仿佛是关于演员的注脚。团队需要聚合力，但局长对于士气和群体动力并不如对……其他特质那样关心。
关于生物学家的笔记最为详细，引起总管更多的疑问。
从传统意义上讲，生物学家并不出色。对环境的感情多于对人。常忘记勘探的原因，忘记是谁支付薪水。但投入程度非同寻常。一旦踏入X区域，或许会比我更了解它。拥有在类似环境中的经验。独立，没有负担。通过丈夫与其产生联系。她在X区域里会是什么样？信号？
火光？隐形？充分利用。
近旁有一套三本关于异型生物学的小册子，他想起其中第二册里也夹着一张字条：“生物：异常的感染？”他猜测其含义可能是，生物学家受到异常地形的感染一很容易猜。但由于没有日期，他甚至无法确定这是否属于同一次勘探。类似的，另有两张字条上分别写着：“不让L知道”，“L说不行——毫不意外”。“L”是指洛瑞吗，或是拼写同样以L开头的“灯塔管理员”？不过这种可能性比较小，也很难解释。
他让一切逐渐沉淀下来。他明白必须耐心。格蕾丝的DMP档案里有许多笔记，却都没提到局长提前越界。然而他早已察觉到暗流，也似乎从维特比的风土中找到了某种更适用于南境局而不是X区域的理论，某种出自独立思考的理论。异常的思维可以在真空中扎根，这思维是谁的并不重要，即使此人无名无姓，仿佛幽灵。这是个不可预知的结果，而究其原因，是由于他/她与其他人没有交流，尤其是在最初。因为在如今的互联网时代，你会越来越多地遇到孤立的思维病毒或蠕虫案例：自发地洗脑，沉浸于外来的意识形态中。此类空洞而高高在上的理论可以处于隐蔽休眠状态许多年，安静沉默，仿佛毫无生命，直到它发动袭击。事实证明，如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政府不可能调查每个农夫购买的化肥和烟花——也不可能监控自己人里所有异化的大脑。
他在整理这些零碎的笔记时意识到，假如你管理的机构致力于了解与打击某种能形成反抗的势力，而且你相信边界以某种方式在不断扩张，你或许会偏离标准的行为规范。假如上司与同事都不赞同你的评估，你或许会制定另一个计划，并独自付诸实行。只有到了这一步，你才会小心谨慎地向真正相信你的人或至少对你不存敌意的人求助，以便执行计划。是否告诉他们详情是另一回事。当你开始制定这份计划时，也许正在看电视或阅读杂志，然后你在一张收据背后写下计划，而这收据来自你最钟意的餐馆。
到了与格蕾丝约定的时间，总管抬起头，发现自己被包围在纸堆和文件夹之间，绕出来后，门口又挤满了椅子，还有一张折叠小桌，在这些物品之间穿行非常困难，他甚至怀疑，刚才是否下意识地想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

仪式 013：建议
总管闯入格蕾丝的地盘，原本是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轻松自如，然而当他到达时，她正在跟行政助理交谈，气氛欢快得不像话。
他一边等，一边回顾她的基本资料。不知何故，他只拿到基本资料。格雷丝·史蒂文森，智人，女性，其家族来自西印度群岛。她是在本国的第三代，也是三姊妹中最年长的。她父母努力工作，让三个女儿全都大学毕业。格蕾丝在班里成绩最好，毕业时是致告别辞的学生代表。她拿到了政治和历史双学位，然后在总部接受训练。在一次特勤任务中，她伤到了腿——没有具体细节——于是被冲上南境局的海岸。不，这么说不对。局长是随机抽选到她的名字吗？切尼在前往边界的旅途中曾表达过类似的疑问。
但她一定有过更远大的抱负，所以，是什么让她留在这里——就为了局长吗？因为自从被困在南境局开始，格蕾丝·史蒂文森即使没有逐渐滑入停滞状态，也只是在原地徘徊——她的人生最低谷或许是八年前那混乱而漫长的离婚过程，而这件事又与她的双胞胎儿子大学毕业在时间上相重合，几乎发生在同一个月里。一年后，她告知总部她与一名巴拿马公民的关系——一名女性——因此她可以再次通过全面审查，再次被评判为没有安全风险，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所以这可以说是有计划的混乱，但是依然造成了伤害。她的儿子们如今已是博士，两人踢足球的场景被永久定格成照片，摆放在她桌上。在另一张照片里，她和局长互相挽着胳膊。局长体格硕大，这种体型让你无法分辨她是胖还是健壮。她们是在南境局的公司野餐会上，烧烤台从左边突入画面，背景中的人们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不知为何，南境局举办社交活动让总管感觉很荒唐。他对这两张照片已十分熟悉。
离婚后，副局长的命运与局长越拉越近，假如他没领会错文字间隐藏的含义，她曾给局长解过几次围。故事终止于局长的失踪，格蕾丝则落得个末等奖：成为终身副局长。
哦，是的，正是由于这一切，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格蕾丝·史蒂文森对他产生了无以复加的敌意。他同情此种情绪，不过只是有限的同情。这大概是他的失误。父亲常喜欢说：“同情相当于失败。”不经意的种族歧视常常让父亲感到厌烦。假如你需要思考，说明你采取的方法不对。
助理终于离开了，总管在格蕾丝对面坐下。她将他草拟的推荐清单打印出来，伸直胳膊，拿得远远的，并非因为它有味道或令人反感，而是由于她拒绝戴渐进式镜片。
她是否会将这份推荐看作是挑衅？其中的内容时机尚不成熟，但他是故意的。不过他面前有一台嗡嗡旋转的微型磁带录音机，显然不是好兆头，那是她对他的入侵作出的反应。但他早上曾对着镜子练习举止姿态，看看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不依赖于语言。
事实上，他关于行政管理的建议大多都适用于任何一个多年来缺少领导者——或者，慷慨一点说，仅有半个领导者——的机构。其余则是在黑暗中胡乱戳刺，既可能割到脂肪，也可能挑断腿筋。他希望信息的流动可以更广泛，比如让语言学家徐获取其他部门的机密信息；他也希望批准长期以来都被禁止的加班和夜班工作，因为大楼里的电力反正都必须维持二十四小时运转。他注意到大多数雇员很早就离开。
还有一些不必要的事项，但运气好的话，格蕾丝会为了它们而浪费时间和精力与他抗争。
“动作很快嘛。”她最后说道，并将夹在一起的纸页隔着桌子朝他扔回去。他没来得及接住，那叠纸滑落到他的膝盖上。
“我做了功课。”总管说。管它是什么意思。
“尽责的学生。明星好学生。”
“只要前面一句就够了。”总管只同意一半，他也许不太喜欢她说话的方式。
格蕾丝连一个虚伪的笑都懒得回。“言归正传。这个礼拜一直有人干扰我跟总部的交流——问东问西，到处打听，然而帮你忙的人手段并不高明——或者他背后的派系分量不太够。”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总管说。震惊之下，他努力维持形象，但整个人萎靡下来，也谈不上什么不依赖于语言的姿态了。
派系。尽管他曾想象代言者具有隐藏的身份，但他从没想过母亲可能是某个派系的首领。这也让他不自觉地产生一个念头：隐秘团队真的存在——同时还有敌对势力。总部存在派系之争，这让他略有些不安。不过代言者为总管的要求究竟付出了多大努力？另外，当格蕾丝没在对付他时，她的人际圈还有别的什么作用？
格蕾丝厌恶的表情说明了她对总管的回答持何种看法。
“那样的话，约翰·罗德里格兹，我对你的建议不予置评。我只能说，我会以尽量缓慢的速度执行你的建议，慢得让人心焦。你会开始看到其中一部分——比如，‘购买新的地板清洁剂’——在下季度生效，可能，也许。”
他再次想象，格蕾丝偷偷把生物学家送走，他们互相尝试打击对方，直到多年后，在高高的云端，在两条巨大而沾满血迹的自动扶梯上方，他们仍继续争斗。
总管生硬地点点头——勉强承认失败——这并非他原本希望展现的姿态。
但她还没讲完。她眼中闪烁着光芒，打开抽屉，取出一只珍珠光泽的首饰盒。
“你知道这是什么？”她问他。
“首饰盒？”他困惑地答道，完全不知所措。
“这是满满一盒指控。”格蕾丝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托到他面前，仿佛贡品一般。我以此盒之名鄙视你。
“什么叫一盒指控？”然而他并不想知道。
咔嗒一声，随着镶有天鹅绒衬垫的盒盖掀开，一大把再熟悉不过的窃听器滚落出来，掠过她的记事本，朝他拥来。它们大多在桌边停下，但也有几只跟那份清单一样掉落到他的膝盖上。腐烂蜂蜜的气味又变得浓郁起来。
“这就是一盒指控。”
“我只看到一项指控，重复了许多遍。”他故作机智地反驳，但心中明白那有多无力。
“我还没全倒空呢。”
“你现在打算把它倒空吗？”
她摇摇头。“现在还不打算。但假如你继续干扰总部，我就会全都倒出来。另外，你可以把你的间谍们带走。”
他该撒谎吗？但那与他最初的目的不符，他的意图是要传递一个讯息。
“我为什么要窃听你？”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并非无辜，然而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愤慨之情，仿佛他真是无辜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认为自己的确是无辜的：行动导致反制。少了几名勘探队员，多了一些窃听器。她甚至可能还认得其中一部分。
然而格蕾丝坚持道：“但是你窃听了，你还乱翻我的文件，查看我所有的抽屉。”
“不，我没有。”这一回，他的怒气背后有事实支撑。他并没有搜查她的办公室，仅仅是放置窃听器而已，但现在他越是细想此事，就越感到不安。这与他一贯的作风不符，也没有实际意义，而且效果适得其反。
格蕾丝继续耐心地说：“如果你再这样做，我会提出申诉。我已经改了我门上的密码。你需要知道什么事，直接问我就行。”
说得容易，但总管认为这并非实话，因此他试探道：“是你把局长的手机放进我包里的吗？”他无法开口问出更加荒唐的问题：“是你在我车里碾死了一只蚊子？”他也无法开口询问关于局长和边界的事。
“现在该我问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模仿他的句式说道，但表情认真而疑惑，“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把窃听器留着当纪念品吧。”他说。放在南境局的古董店里，卖给游客。
“不，我是认真的一-<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总管并不回答，只是站起身，步入走廊。他不太确定，是听到身后有笑声，还是头顶的通风口里传来扭曲的回音。

仪式 014：英勇的革命英雄
稍后，他埋头于笔记中，借此堵住耳朵和眼睛，以便忘掉格蕾丝——假如他不曾搜查她的办公室，那是谁干的？——勘探整备区给他电话，一个激动的男声告诉总管，生物学家“感觉很不好一-她说今天不适合面谈”。他问出了什么事，那人说！“她抱怨头疼发烧。医生说是感冒。”感冒？感冒不算什么。
“马上安排面谈。”笔记和面谈依然牢固地掌握在他手中。他不想拖延，因此决定过去找她。运气好的话，应该不会撞见格蕾丝。他可以寻求维特比的帮助，但电话打过去却找不到他人。
总管一边说马上过来，一边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花招——最明显的解释就是不合作，但还有一点，假如他过去的话，等于放弃了优势，或者承认她有能力操控他。然而他头脑中充斥着凌乱的笔记和局长秘密越界的谜团，还有首饰盒内沉闷而危险的回音。他想把头脑清空，或者暂时用其他内容填充。
他离开办公室，沿着过道行走。走廊里稀稀落落的人中，还真有几个穿着实验大褂。是因为他吗？“无聊？”一个苍白憔悴的男人小声对身边的黑人女子说道。他俩从他身边经过，那男人看上去略有点眼熟。“就想赶快开始。”女人答道。“你喜欢这地方，是真的喜欢，对吗？”他是不是更应该按规矩办事？也许吧。不可否认，生物学家已嵌入他的头脑：那种淡淡的压力令通往勘探整备区的过道显得更狭窄，天花板压得更低，粗糙的绿地毯犹如探索的舌头，不断朝着他翻卷。他们像是处于一个介于审讯与交谈之间的过渡状态，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下午好，局长，”徐一边说，一边从左侧的喷泉边抬起头，就像巨大的木偶或艺术品活了过来，“一切还好吗？”
片刻之前一切都好，为何现在会有不同？“你的表情很严肃。”也许你今天不是很严肃，对不对？不过他没说出口，只是面带微笑，继续沿着过道行走，离开语言学分部的狭小领地。
生物学家每次开口说话，他的世界就会发生一些变化，这让他感到有点可疑，也对此种令人分心的状况感到恼火。然而这其中并没有轻佻挑逗的成分，甚至没有普通的情感纽带。他绝对可以保证，即使他们继续交谈，继续处于同一空间，他也不会过度迷恋、过度执着，不会进入螺旋式下坠。那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也与他的形象不符。
勘探区有四重明显的安保设施，他们平常使用的会议室位于最外层的边缘——穿过一片净化区就是。在净化区内，他们会扫描你全身，从细菌到残余的微量铁锈——他十岁时在一片岩石海滩上行走，踩到一枚生锈的钉子。考虑到生物学家曾在一片布满杂草、铁锈、狗粪和混凝土碎块的荒废空地中待了好几个小时，这似乎毫无意义。但他们依然如此执行，表情严肃，平静而高效。穿过那里之后，一切都是近乎炫目的白色，与走廊房间里暗淡褪色的棕绿色纹理形成鲜明对比。南境局其他部分与“套房”之间隔着三道上锁的门，而“套房”又被称作等待区。黑白相间的家具有着抽象的现代主义气质，其纹理与色调或许曾属于未来主义，而如今却感觉像是怀旧未来主义。这隐约是把椅子，那大概是张桌子，还有一道玻璃隔墙，父亲或许会取笑说它“饱受折磨”，因为那上面带有蚀刻与磨砂的图纹，呈现出简单抽象的野外景物，包括一排种子，而悬浮于种子上方的图案近似于沼泽鹰。跟大多数此类布置一样，这里就像1970年代低成本科幻电影中的场景，完全不具备父亲在抽象雕塑中试图捕捉的流畅动感。
套房外是极简主义风格的门厅和娱乐室。在那里，你能找到与现实无关的照片和肖像，数量之多几乎可以构成一部小说。照片经过了精心挑选，欢快的笑容给人以任务顺利完成的暗示，尽管勘探往往以灾难收场，但实际上他们是演员，或是在任务准备阶段拍摄的。在总管看来，那些肖像更为糟糕。它们排成长长一列，一直延伸到套房门口——二十五名“返回”的首期勘探队成员，从“原始荒野”成功凯旋的先遣队。但其实除了洛瑞，其余人都死在了那里。任何职员只要与勘探队成员有接触，都必须承认这一虚构的现实。这些故事涵盖了特殊的勇气与忍耐，意图激励现任勘探队，使其具备同样的品质。仿佛革命英雄的光辉形象。
这有什么意义？没有。生物学家相信这一切吗？也许。这样一个故事简直让人不得不信：态度积极，充满豪情，又符合国民的传统。卷起袖子，踏实工作，假如你尽了力，就能活着回来，不会成为眼神空洞、失去心智的僵尸，癌症不会出现，人格也不会遗失，并且依然保有完整的短期记忆。
在幽灵鸟的房间里，总管看到她坐在简易床架上——其他人或许只会描述说是一张床。此处的环境像是混合了简陋的军营、夏令营营地和破落的旅馆。到处是相同的白墙——但你仍可以看出被覆盖的涂鸦，就像监狱的囚室。高高的天花板里嵌着一扇天窗，侧墙上有个狭窄的窗口，非常高，生物学家无法通过它看到外面。床固定在另一侧墙上，正对着电视和DVD机：只能播放经批准的电影，接收少数经批准的频道。不能是太现实的题材，那或许会填充失去的记忆。能看的主要是些古老的科幻与奇幻电影，还有音乐剧。纪录片和新闻在禁止列表中。动物节目则不一定。
“既然你不舒服，我想这次我可以来看你。”他透过口罩说道。随从人员说她已经同意。
“你想趁我生病，精力不济时发动偷袭。”她说。她的眼睛充满血丝，眼圈发黑，面容十分僬悴。她依旧穿着古怪的管理员制服，这次配了一双红袜子。即使生了病，她看上去仍很强壮。他脑中只是想到，她一定能以激烈的频度做俯卧撑和引体向上。
“不。”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把椭圆形的椅子转过来。他并未思考落座的姿势，结果只能靠着椅背，双腿别扭地伸向两边。他们不让放真正的椅子，理由就跟机场只能用塑料刀一样吗？“不，我很担心。我不想把你拽去会议室。”他心想，不知治疗药物是否会导致她晕眩，也许他应该稍后再来。或者干脆别来。眼下，他不安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力量失衡。
“当然。附壳蜗牛以善意著称。”
“你要是继续往下看那生物课本，会发现这是事实。”这句话换来一阵笑声，但她在床架上背过身去，抱住一只多余的黄枕头，V字形的背部朝向他，衬衫布料绷得紧紧的，后颈项光滑的皮肤上露出细小的毛发，精细到近乎显微级别。
“假如你愿意，我们可以去公共区域？”
“不，你应该看看我这儿违背人道的环境。”
“看起来很不错啊。”他说道，但立刻就后悔了。
“幽灵鸟的日常活动范围在十到二十平方英里，不该被压缩在，比如说，四十英尺范围内踱步。”
他愣了一下，点头认可，然后转换话题说：“我想今天也许可以谈谈你的丈夫，还有局长。”
“不要谈我丈夫。另外，你就是局长。”
“抱歉，我是说心理学家。是我口误。”他一边暗自咒骂，一边已原谅自己。
她略微转过身，扬起一条眉毛，右眼藏在枕头后面，然后又恢复到面壁的姿势。“口误？”
“我是说心理学家。”
“不，我觉得你就是说局长。”
“心理学家。”他固执地说，语气或许有点过激。这种随意的气氛令他担忧，他不该走近她的私人空间。
“那好吧。”随后，仿佛故意利用他的尴尬，她再次转过身，侧面朝向他，手中依然抓着枕头。她凝视着他，用困倦而近乎无赖的语气说，“我们分享信息如何？”
“什么意思？”他很清楚她的意思。
“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就回答一个问题。”
他沉默不语，权衡威胁与收益。他可以骗她。就算骗她一整天，她也不知道。
“好吧。”他说。
“那好。我先开始。你结婚了吗，或者曾经结过婚？”
“没有结婚，过去也没有。”
“两个否定。你是同性恋吗？”
“这是另一个问题——不是。”
“好吧。现在你问。”
“灯塔里发生了什么？”
“太宽泛，具体点儿。”
“进入灯塔后，你有没有爬到塔顶？你发现了什么？”
她坐起来，背靠墙壁。“这是两个问题。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看你的方式并没什么特别。”他开始注意到她的胸部，而前几次谈话中他都没留意过，现在他试图再次将其忽略。
“但这是两个问题。”显然，他的回应方式是正确的。
“对，你说得没错。”
“你要我回答哪一个？”
“你发现了什么？”
“谁说我还记得？”
“你刚才说了。所以，告诉我。”
“日志，许多日志。楼梯上的干血渍。一张灯塔管理员的照片。”
“一张照片？”
“是的。”
“能描述一下吗？”
“两个中年男子在灯塔前，旁边有个小女孩。灯塔管理员在中间。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索尔·埃文斯。”他不假思索地说。不过他认为这没什么害处。他已经在琢磨，局长办公室里挂的照片也存在于灯塔中，不知意味着什么，“这算你提的问题。”
他可以看出她的失望。她皱起眉头，肩膀下垂。很明显，“索尔·埃文斯”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关于那照片，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装在相框里，楼梯的半途有个平台，它就挂在平台的墙上，灯塔管理员的脸周围被画了个圈。”
“画圈？”谁画的，为什么？
“这是又一个问题。”
“对。，，
“那么，告诉我你的爱好。”
“什么？为什么？”这似乎是关于外面世界的问题，而不是南境局的。
“你不在这里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总管想了想。“喂我的猫。”
她笑起来——而且是咯咯大笑，最后导致一阵短暂的咳嗽。“这不是爱好。”
“更像是工作，”他承认道，“不是爱好，但——我会慢跑，喜欢古典乐，有时下棋，有时看电视。我也看书——看小说。，，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
“我从不宣称自己很特别。关于勘探过程你还记得些什么？”
她眯起眼睛，眉毛挤压着脸部其他区域，仿佛那样有助于回忆。“这个问题范围很广，局长先生，范围很广。”
“你随便怎样回答都行。”
“哦，節射。，，
“我的意思只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我差不多总是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回答问题。”
“这是个出于自愿的游戏，”她解释说，“我们随时可以停止。也许我现在就想停止。”又是那种毫不顾忌的态度，还是另有原因？她叹了口气，抱起双臂，“塔顶发生了可怕的事。我看到可怕的事，但我不太确定是什么。一团绿色的火焰、一只鞋，令人困惑，就像是万花筒。时有时无，我仿佛接收到别人的记忆，来自井底，来自梦境。”
“别人的记忆？”
“轮到我问了。你母亲做什么工作？”
“这是机密。”
“绝对是。”她一边说，一边评估似的看着他。
没过多久，他就终止了谈话。不管怎么说，真正的同情不就是有时候应该转身离开，允许别人独处吗？当她疲惫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时，不仅没有变得迟钝，反而更加放松。
她让他感到迷惑。他总是不停地发现她某个未知的侧面，与他在档案和记录中所了解的生物学家不同。他感觉今天是跟一个更年轻的人交谈，较为圆滑，但也较为软弱，如果他愿意，或许还能对此加以利用。这大概的确是因为他趁她生病的机会侵入了领地——或者，出于某种原因，她在尝试扮演不同的人格。他有些怀念那个更具对抗性的幽灵鸟。
他通过重重安保设施返回，经过那些虚假的肖像和照片。一路上，他意识到，她至少承认了勘探的一部分记忆还在。这算是进展吧。不过他仍感觉进度太慢。他时常会想，这一切似乎都进展太慢，他花了太多时间去理解。有一座钟在嘀嗒作响，而他却看不见，因为他没有能力看见。
有一天，她的肖像也会被挂到墙上。肖像里的人物在世时，需要坐下来被画吗？还是根据现有照片来的？即使对X区域中的真实情况缺乏完整记忆，她也需要陈述编造的经历吗？

仪式 015：第七次越界
局长桌上层层堆积的物品里也埋有照片。其中许多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灯塔，有些来自各期勘探队，但也有古老银版照片的复制品，是灯塔刚建成时拍的，而同一时期还有一批版画与地图。照片中也有“异常地形”，不过数量较少。除此之外还有一张，跟桌子对面墙上挂的照片相同——几乎可以肯定，就是生物学家看到过的。这是一幅黑白照，里面有最后一任灯塔管理员索尔·埃文斯，左边是他的助手，右边的背景里有个小女孩，正躬着背攀爬岩石，脸被外套的兜帽遮住一半。她是黑发、棕发，还是金发？从可见的几缕发丝无法判断。她穿着实用的法兰绒衬衫和牛仔裤。照片有种冬天的感觉，背景里的草稀疏凋零，沙滩和岩石以远，涌起的波浪似乎也透着寒意。她是本地的小女孩？当地有那么多小女孩，他们或许永远无法得知她是谁。假如你希望从人口资料中被找到，这片被遗忘的海岸并非最佳居住地。
灯塔管理员五十岁左右，不过总管知道，你只能做到五十岁，因此他肯定只有四十来岁。可以想象，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留着大胡子。尽管他从未当过水手，却戴着一顶船长帽。从索尔·埃文斯的外表，总管无法凭直觉看出什么来。他就像一副会走路会说话的模版，这许多年来，先是模仿离经叛道的业余传道士，在布道文里宣讲地狱之火，然后又模仿人们心目中灯塔管理员的形象。你会因此而变得隐形，这是总管从为数不多的外勤任务中学到的。当你成为某种典型，没人看得见你。一个偏执的念头：还有什么更好的伪装？但为什么要伪装？
在造成X区域的特殊事件发生之前一两个礼拜，一名科学降神会成员拍下了这张照片。而当边界出现时，拍摄者失踪了。这依然是他们唯一一张索尔·埃文斯的照片。除此之外，就只有二十年前的若干相片，距离他来到这片海岸还早得很。
到了傍晚，总管感觉没什么进展——只是让他在管理南境局事务的间歇中喘了口气——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再次）受到打扰，有个黑影撞上了由椅子构成的路障，发出一阵声响。原来是切尼，他热切地倚着咔嗒作响的椅子，从门口探出脑袋。
“……你好，切尼。”
“你好……总管。”
虽然切尼是闯入者，但或许由于姿势不太稳，他看上去反而有点迷失。或者他以为办公室是空的，而那些椅子预示着权力层级的变化？
“什么事？”总管说，他不想让切尼径直走进来。
他脸上的X绷得紧紧的，那两根线条试图挣脱束缚，变成平行线，或者并作一条，只是并不成功。“哦，是的，对，我在想，你有没有继续调查，那个，局长的行程。”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压低嗓音，迅速瞥了一眼走廊深处。切尼也有派系吗？这真是烦人。但无疑他是有派系的：对那群焦虑地畏缩于地下室中的科学家们来说，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希望。他们等待着裁员，等待着被总部那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办公室与隔间里揪出去，扔进弃用与失业的火坑里。
“既然你来了，切尼，我有个问题要问：倒数第二次的第十一期勘探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总管讨厌这种重复编号：说起来拗口，记住确切号码更难，“X.11.H，对吗？”
切尼略微调整了一下椅子的排列，站稳脚跟。他身穿摩托装，完整地出现在门口。“X.11.J。我认为没什么不正常的。你有档案可查。”
但仅此而已。总管有一份粗略的报告，其中指出，勘探队返回后的面谈是由局长主持的……内容含糊得令人惊异，基本就只是皆大欢喜、一切顺利的意思。“噢，那是在局长的特殊行程之前。我以为你会有什么深入的见解。”
切尼摇摇头，似乎十分后悔闯入他的领地。“不，没什么。我想不出什么来。”局长办公室让他感到不自在吗？他的视线无法停留于一处，从远端的墙跳转到天花板，然后又轻如蛾翅般地掠过总管周围那一堆堆非正规的证物。在切尼眼里，这是总管窃取的金矿，还是他被迫吞下的粪堆？
“那我来问你关于洛瑞的事，”总管说道，他想起那些纸条中含义不明的“L”，以及很快就不得不观看的录像，
“洛瑞和局长相处得如何？”
切尼对这一问题似乎也不太自在，但比较愿意回答。“的确，这么一说，大家要怎样融洽相处呢？从个人来说，洛瑞并不喜欢我，但我们凭着专业的态度相处得还不错。他认可我们的作用。他懂得拥有精良设备的价值。”这大概意味着洛瑞批准了切尼购买设备的所有请求。
“但他跟局长相处得如何？”总管再次问道。
“坦白讲？从某种意义上说，洛瑞很赞赏她，想要收她做门徒，但她不愿意。她非常独立。我的感觉是，她认为他仅仅是存活下来，并没有太多功劳。”
“他难道不是英雄吗？”张贴在墙上的革命英雄，用相机镜头和虚假文件创造出的光辉形象。他从可怕的经历中恢复过来，重获工作能力，后来又被提拔到总部。
“当然，当然，”切尼说，“那是当然。但是，要知道，也许他被高估了。他喜欢喝酒，喜欢滥用权势。我记得局长讲过一些刻薄的话，说他就像某个战俘，仅仅因为遭受过折磨，就自以为见多识广。因此，他俩有一点摩擦。不过他们可以合作，他们的确可以合作。尊重对手。”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仿佛是说：“我们大家都一样。”
“有意思。”其实并不那么有趣。又一个战术上的发现：南境局存在内斗迹象，组织的涣散是因为人与机器人不同，不可能要求人的行为跟机器人一样。难道不是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吧。”切尼的声音逐渐低落。
“还有别的事吗？”总管问道。他面带凝固的笑容注视着切尼，激他再次询问关于局长越界的调查。
“不，应该没有了。没有，想不到什么了。”切尼显然松了口气。他退出房间，嘴里唠叨着繁复的切尼式告别辞，然后磕磕绊绊地从椅子中间穿过，消失在走廊里。
之后，总管专注于基本的分类工作，直到所有纸片都经过审视，每一堆物品都安全存入不同的文件柜里，等待进一步分拣。总管注意到许多地方都说到科学降神会，但只有三处简略提及照片中的索尔·埃文斯。就好像局长的兴趣被引到了别处。
然而他发现一张局长手写的纸页，上面是些看似毫无规律的单词与词组。通过与格蕾丝的DMP文件交叉对比，他最终意识到，这些是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催眠指令。他将这张纸单独留出。这倒是真的很有趣。他差点儿给切尼打电话询问此事，但在按入分机号之前，某种直觉让他放下了听筒。
到了六点一刻，总管感觉到一股冲动，想要到走廊里伸展一下腿脚。周围的一切十分安静，就连远处的收音机也像是含含糊糊的摇篮曲。他继续信步游荡，经过空荡荡的餐厅边缘。通往科学署的走廊边有间储藏室，他听见其中传出声响。差不多所有人都走了，他也打算很快就离开，但那声音使他分心。谁在里面？希望是难得一见的大楼管理员。那讨厌的清洁剂需要换掉。他确信，它对健康有害。
因此他伸手去抓门把手。在转动把手时，他感受到轻微的电击。他使足全力往外一拉。
门一下子打开了，总管被撞得往后退去。
一只低矮的灯泡来回摇晃，刺眼的光亮中，有个苍白的身影蹲在货架跟前。
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虽然难以忍受，但又无比愉悦，仿如天国所赐。
维特比。
维特比喘着粗气，抬头凝视总管。痛苦的表情开始消散，只留下狡黯与谨慎。
显然维特比刚刚经历了某种折磨；显然维特比刚刚听闻某个家庭成员或密友的死讯。然而受到冲击的是总管。
总管愚蠢地说：“我等一下再回来。”仿佛他们曾计划在储藏室里开会。
维特比犹如大蜘蛛般一跃而起，总管退后一步，以为维特比一定是想要攻击他。然而维特比将他拖进储藏室，关上身后的门。维特比身材纤瘦，抓握的力量却令人吃惊。
“不，不，请进。”他对总管说，仿佛他无法做到一边说话，一边把上司领进门，因此出现了语音不同步的问题。
“我真的可以等一下再来。”总管说，他依然心神不宁，假装刚才并没看到维特比的极度痛苦……假装此处是维特比的办公室而不是储藏室。
在那低垂的灯泡下，光线朦胧昏暗，维特比瞪视着他。
两人站得很近，因为屋内空间狭窄。灯罩使得光线只能往下照射，灯泡上方一片黑暗，无法看见高处的天花板。两侧的货架上展示着几排柠檬味儿清洁剂，还有堆砌的汤罐头、备用拖把头、垃圾袋，以及数台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数字钟。一条银色长梯向上伸入黑暗之中。
总管意识到，维特比仍在调整表情，有意识地让皱起的眉头转变为笑容，把最后一丝紧紧攀附于脸上的恐惧抽走。
“我只是想寻求一点平和与安宁，”维特比说，“有时这很难办到。”
“老实说，你看上去有点像要崩溃的样子，”总管说，他不太确定是否要继续假装下去，“你还好吗？”此刻维特比显然不会再发生心理崩溃，因此他可以比较放心地说这句话。然而他也很窘迫，因为维特比如此轻易就把他困在了这里。
“完全不是。”维特比说，他的笑容终于成形了。总管希望他回答的是前一个问题。“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总管之所以顺着维特比的意思继续装模作样，是因为他注意到内侧的门锁已被钝器砸毁。所以维特比想要隐私，但也极度害怕被困在屋子里。南境局有常驻的心理医生——给雇员的免费资源。在维特比的档案里，总管不记得他去看过心理医生。
尽管花的时间略长，有点不太自然，但总管想到一个理由，可以让他顺理成章地离开，或许也能保存维特比的尊严。
“说实话，没什么，”总管说，“就是关于X区域的猜测。”
维特比点点头。“对，比如说，平行宇宙。”他说道，仿佛重拾起先前的话头，只是总管并不记得有过那样的对话。
“也许X区域背后的势力就是来自某个平行宇宙。”总管说。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也不去追究讨论范围的缩小。
“对，正是如此。”维特比说，“但我一直在琢磨，我们每个决定理论上都会造成一个新的分支，因此就有无穷多个其他宇宙。
“有意思。”总管说。假如他让维特比“领舞”，或许可以早一点结束。
“在其中一部分宇宙里，”维特比解释道，“我们解开了谜团，而在另一些宇宙中，谜团根本就不存在，从来就没有X区域。”他的语气越来越紧迫，“我们可以以此作为安慰，甚至感到满足。”他的表情阴沉下来，“不过再进一步想，谜团被破解的宇宙跟我们的宇宙之间或许只隔着一层薄膜，只有极其微小的差异。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们忽视了什么不起眼的细节，或者干了什么事，导致答案离我们远去。”
总管不喜欢维特比自白式的语气，仿佛在透露一件事的同时又隐瞒了另一件，就像生物学家关于溺水的解释。另外，对平行宇宙的讨论让总管感觉维特比所指的就是他脑中每天反复思索的越界问题。虽然不符合逻辑，但这关于越界的言论令他感到有种领地遭受侵犯的愤怒，仿佛维特比在评论他的过去。
“也许因为你的存在，维特比。”总管说。这是个玩笑，但也是个残酷的玩笑，意图让他知趣地终止谈话，“也许没有你，我们已经解开谜团。”
维特比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他既知道总管是在说笑，又确凿地相信，无论这是玩笑还是当真，其实都没有区别。总管由此而意识到，这个念头并非他的独创，维特比早已想到过许多次。假如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显得太虚伪了，因此总管想象另一个版本的自己转身离开，沿着走廊竭力奔跑，虽然心中明白，这种撤退策略并非正途，却无法阻止自己。他一边沿着绿色地毯奔跑，一边站在原地道歉/一笑了之/转换话题/假装接电话……而他实际所做的是，一言不发，筑起尴尬的沉默。
维特比说：“你看过录像了，对吗？第一期勘探的录像。”这是他的报复，不过总管此刻并不知道。
“还没有。”仿佛承认自己是处女。那是明天的安排。
维特比提问时，浑身掠过一阵无声的战栗，仿佛他突然发现或者想要否定……不知什么东西，但总管决定让未来的另一个自己去询问维特比原因。
是否在某个现实世界中，维特比已经解开谜团，此刻正在向他解释？或者在另一个现实世界中，他正试图掐死维特比，仅仅因为他是维特比？也许此刻，他跟维特比在核灾难之后的某个山洞里相遇，或者在商店里给怀孕的妻子买冰淇淋时相遇，或者，想得再远些，也许他们相遇得更早——维特比是个讨人厌的代课老师，教了他一星期英语。也许现在他才有点明白，为什么维特比无法进一步深入，为什么他的研究总是被其他人的繁琐杂务打断。他一直想给维特比一个有限的刺激，让他有机会解释自己的行为。他也一直琢磨，是否还没能将维特比层层剥开，直达其内核，或者他根本没有内核，完全就是由一层层皮状组织构成的。
“这就是你先前要我看的房间吗？”总管改变话题。
“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维特比凹陷的双眼和突然表现出的疑惑使得他看起来像只憔悴的猫头鹰。
稍后，总管终于得以脱身。
但他无法将维特比那张饱受折磨的脸从脑中驱走，也依然不知维特比为何躲在储藏室里。
稍后，当总管急切地想要离开时，代言者打来电话。虽然刚才遇到维特比，但总管已作好准备，不过也可能正是因为遇到了维特比。他确认办公室的门已上锁。他取出一张纸，上面有写给自己的备忘笔记。然后他让代言者的声音通过扬声器放出来。他之前就已测试过，确保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异状。
他说，你好。
对话由此展开。
他们交谈了一阵，然后代言者说：“很好。”谈话过程中，总管时不时地看一眼他的那张纸，“保持安稳，专心工作。停顿并非有说服力的选项。今晚你将获得良好的睡眠。”
安稳。停顿。有说服力。挂断电话后，总管惊恐地意识到，他的确有安稳的感觉，而此刻，与维特比的遭遇就像是雷达上的一个小光点，对任务的整体来说毫无影响。

仪式 016：风土
第二天早晨，餐馆柜台里的店员是个矮胖的灰发女人，她问道：“你跟军事基地里那些政府雇员是一起的吗？”
他警惕地说：“为什么这么问？”他依然在试图摆脱睡意和宿醉的少许不适。
“哦，”她轻快地说，“没什么，就是他们看上去都差不多。”
她期望他追问“怎么个差不多法儿？”，然而他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告诉她要买什么。他不想知道自己跟他们有哪里相同，也不想知道自己已经毫无戒备地加入了什么样的秘密俱乐部。她是否有一张清单，用以核对共同特征？
回到车里，总管发现挡风玻璃上的死蚊子和干血渍已经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霉菌。这与他喜爱整洁的性情相抵触，因此他用纸巾将它们彻底抹干净。说到底，他能把这入侵的证据给谁看呢？
日程表上的第一项，是观看第一期勘探队拍摄的录像，
这件事他已经等了很久。视频片段位于大楼里一间特殊的放映室内，与勘探队员的居住区相邻。狭小的空间中，有个硕大的白色柜子，紧贴着对面的墙壁，顶部比下面更突出，跟南境局大楼的形状相似，有种笼罩一切的感觉。柜子内部，灰秃秃的显示屏嵌在朴素的罩壳里——这台电视只能用于播放特定的录像，也是与第一次勘探同时期的老式电视，笨重的后半部被塞入墙壁的凹洞里。总管想起大学时代将类似的电视机挣扎着搬入宿舍的情景，后背似乎仍隐隐酸痛。
一张低矮的黑色大理石桌矗立在电视机跟前，表面贴有闪烁的丽光板。老式的按钮和控制杆可以用来操控视频——像是古董博物馆的展品，又像狂欢节上的投币通灵机。四把会议用黑皮椅整齐地塞在桌子底下。如果把椅子都拉出来，空间就十分狭窄，然而天花板距离他头顶足有二十英尺高。按理说这应该对他的轻微幽闭恐惧症有缓解作用，但实际上却加剧了症状，而且由于那倾斜的柜子，还有少许晕眩感。他注意到，头顶上方的通风口布满肮脏的灰尘。空气中有股类似汽车仪表盘的刺鼻气味，与之相竞争的还有霉腐味儿。
第一期勘探队的二十五名成员中，有二十四人的名字被刻入硕大的金色铭牌，贴附在侧墙上。
即使格蕾丝否认办公室墙上留存着灯塔管理员的文字是为了纪念前任局长，她也无法否认这间屋子就是为了纪念第一次勘探，而她则是此地的守护者与管理者。录像带的安全级别非常高，目前，南境局的雇员中只有前局长、格蕾丝和切尼有权调用。其他人可以看截屏或文字记录，但即便如此，也是在小心监控的条件下。
因此，格蕾丝是他的联络人，没有别人可以担任这一角色。她沉默地拽出一张椅子，并通过一系列令人费解的步骤为播放录像作准备。总管发现她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本以为她在准备播放录像时会带着恶意的期待，然而她却显示出关爱与虔诚，这种从容谨慎的节奏更常见于墓地，而不是放映室。仿佛这里是中立地带，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但他们之间签订了停火协定。
录像中那些已故的人成了南境局内部的黑暗传奇。可以看到，她对待这项任务十分认真。部分原因或许是因为局长对此也很认真——局长认识这些人，只不过她的前任让他们在经过一年的准备之后，带着南境局倾尽全力购买或制造的各种高科技装备，踏入了死亡陷阱。
总管意识到自己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掌心也在冒汗。就好像他即将参加一场结果十分重要的考试。
“这录像不需要多解释，”格蕾丝最后说道，“它从头开始按时间顺序排列，中间有些间隙。你可以选择播放片段，也可以快进——随你喜欢。一小时之后，即使你还没看完，我也会进来，终止这次观影。”他们找回一百五十多个视频片段，大部分幸存的视频长度在十秒至两分钟之间。其中有些是洛瑞带回来的，还有一些是第四期勘探队找到的。他们建议每次观看视频不要超过一小时。实际上很少有人看那么久。
“我会在外面等着。假如你提前看完了，可以敲门。”
总管点点头。那是否意味着他将被锁在里面？显然是的。
格蕾丝让出椅子，总管坐到她的位置上。她离开时，出人意料地拍了拍他的肩，而且似乎不必那么使劲。然后，咔嗒一声，门从外面锁上了，他被独自留在大理石墓室里，周围是鬼魂的名字。
他提出要观看录像，现在却不想看了。
最初的一些镜头很普通，就是建立营地的过程，远处的灯塔时不时出现在晃动的视野里。树和帐篷在背景中显得黑乎乎的。蓝天在镜头中旋转，有人在放下相机时忘记关闭录影功能。人们玩笑戏谑，但总管就像是先知或时间旅行者，已经开始产生怀疑。这正常吗，是普通人类应该展现的友谊，还是预示着某种隐晦的秘密交流？总管不想受其他人的分析与意见影响，因此并未读所有文档。然而此刻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预先知道太多。面对自己的谨慎，他也觉得很可笑，甚至感到十分荒谬。假如他不多加小心，一切都可能被放大与误读，甚至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威胁感。他提醒自己，另一名分析师曾指出，他即将看到的景象其他勘探队都不曾经历过。至少那些返回的人没有经历过。
接下来的几段是勘探队领队于傍晚时分拍摄的视频日志——篝火映衬出她昏暗的轮廓——她所汇报的内容总管都已知道。然后是七段大约四五秒长的片段，除了一团团黑影，什么都看不清：由于是夜间拍摄，缺乏光线反差。他眯起眼注视着这一片黑暗，期待看到有图案或形状显露出来，然而仿佛某种自我印证的预言，从头到尾就只有漂浮的黑色颗粒在视野边缘盘旋，犹如细小的寄生虫。
一天过去了，勘探队员分批从大本营出发向外推进，总管尽量避免对他们产生感情。不要被他们频繁的说笑所吸引，也不要被他们认真的态度和出众的能力所打动。这些都是南境局网罗到的头脑最优秀的人才。天空中布满延展的云层。在一阵肃穆的沉默中，他们发现一队军车和坦克的残骸沉陷在地面里。那是边界出现前被派往此地的。这批装备早就覆满了泥土和藤蔓。总管知道，等到第四期勘探队抵达时，一切相关的痕迹都已消失。X区域出于自己的目的将它们征用了，仿佛胜利者的特权。第一期勘探队并未发现人类遗体，然而总管仍看见有些人皱起眉头。而且，到了此时，假如你仔细听，会开始注意到，配发给勘探队员的对讲机经常发生传输干扰，在“请回答”或者“你在吗”这类询问句后面，越来越多地出现静电声。
又是一个夜晚和一个黎明，总管感觉像在看快镜头，每分每刻都仿佛包裹在密闭的容器里，轻松舒适，对外界一无所知。然而现在通信干扰继续扩散，对讲机中的交流充满了语言上的误解与障碍。发话者与接听者受到外来力量的控制却不自知。至少他们没有对着摄像头说出心中的担忧。总管不愿倒回去重复这些镜头。它们让他感到脖子后面阴森森的，还有一丝轻微的反胃，晕眩和幽闭恐惧也更加强烈。
最后，总管无法再欺骗自己。那著名的二十二秒镜头出现了。根据档案记载，这是由洛瑞拍摄的。他是勘探队的人类学家兼军事专家。当时是第二天黄昏时分，天边只剩下一丝阳光。灯塔阴沉沉的影子就在不远处。由于缺乏经验，他们认为分头行动并无害处，洛瑞这一组决定在小路上宿营。周围是一些废弃的房屋，距离灯塔大约还有一半路程。那片废墟甚至不足以构成村庄，在地图上也没有名字，然而它是该区域最大的人口聚居地。
总管听到轻微的悉索声，这让他联想到海滩上的风拂过海燕麦。残存破旧的墙在天空的映衬下仿佛一片片阴影，他勉强可以看到那条石板路从房屋之间穿过，像一根粗线。洛瑞拿着摄像机，稍稍有些颤抖。镜头前有个女人，是勘探队领队，她高喊着“让她停下！”摄像机的光使得她的脸看上去像一张面具，眼睛和嘴巴周围现出肃穆的黑影。在一张似乎被火灼烧过的简陋野餐桌对面，还有一个女人，也是勘探队领队，也在高喊“让她停下！快停下！快停下！”。摄影机一晃一转之后稳定下来，想来应该还是拿在洛瑞手中。洛瑞开始大口喘气，总管意识到，先前听到的是伴随着少许战栗的轻微呼吸声，根本不是风。他也能听见镜头外传来急促尖锐的话语声，但听不清讲的是什么。接着，屏幕左侧的女人停止叫喊，瞪视着摄像机。右侧的女人也停止喊叫，瞪视着摄像机。同样的恐惧、同样的乞求、同样的困惑从她们面具般的脸上透出，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岁月向他袭来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难以区别这两个影像。
总管在座位上挺直腰杆，他意识到，让背景失去色彩的并非黄昏。他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这更像是周围环境中存在某种干涉，范围大得超乎想象，其边缘远在摄像机镜头之外。录像的最后一刻，两个女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瞪视着，而背景似乎在不停地变化……接下来的视频片段让总管更加不寒而栗：这一次洛瑞位于摄像头前，那是第二天早上，他在海滩上闲逛，摄影机背后的人则发出笑声。没人提起领队。他知道，后续的视频中也没有她的踪影。洛瑞未曾提供任何解释。就好像她从他们的记忆中被抹掉了，或者那天晚上摄像机关着的时候，所有人都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巨大精神创伤。
他们虽然看起来轻松愉快，但退化瓦解仍在继续。因为洛瑞的话毫无意义，而摄像机后面的人似乎可以理解他，从其回应来看，她的语言尚未变形。
当他最后离开时，录像中的屠杀场景依然困扰着他。格蕾丝陪同他进入光亮之中，或者说，进入另一种光亮之中。短时间内，他或许无法摆脱那屠杀场景。他心神恍惚，语言表达出现困难。格蕾丝扶住他的胳膊，仿佛他会摔倒似的，并询问他感觉如何。他只是点点头，给了个含糊不清的回答。然而他知道，她的同情是有代价的，事后或许需要偿还。因此他挣脱她的手，坚持要她留在原地，然后独自一人走完剩下的路。
他面前还有一整天的工作，他必须恢复过来。接下去是计划中跟生物学家的约谈，然后是例会，然后……他忘记了下一项是什么。他脚下一绊，单膝跪倒在地。他发现自己来到了餐厅，熟悉的绿色地毯上，箭头图案由室外的庭院指向室内。宽阔的窗户仿佛属于大教堂，光线从中投射进来，照到他身上。室外阳光明媚，但他看见白云中已蕴藏着阴沉灰暗的色调，预示着下午将有阵雨。
午夜阳光下的黑水中果实将成熟而黑暗中的金色果实将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软。
灯塔。地下塔。岛屿。灯塔管理员。边界和闪光的门户。局长擅离职守，穿过门户。碾死在挡风玻璃上的蚊子。维特比痛苦的脸。边界上盘旋的光。公文包里局长的手机。纪念灵堂内恐怖的录像。这一切细节让他难以承受，仿佛要将他吞没。他没有机会让它们沉淀下来，也无法分辨哪些是关键，哪些无足轻重。他按照母亲的要求，“全力以赴”，但收效甚微。他所有的准备工作、他原有的知识，都有被新信息淹没的危险。他已将诸多牢记于脑中的数据用到极致，他已使尽浑身解数。很快，他就要开始在局长的笔记中奋力挖掘，他相信，这将带来更多谜题。
到最后，录像中充斥着无休止的尖叫。拿摄像机的那个简直不像是人。快醒醒，他一边看，一边恳求第一期勘探队的队员们。快醒醒，看你们都成了什么样。但他们完全不予理会。他们无法醒来。他们在遥远的地方，而他的警告也迟了三十多年。
总管单手触摸着地毯，从近处看，绿色箭头由弯曲缠绕的细线构成，有点像是苔藓。他发现，这地毯历经多年，已经破旧磨损。这是三十年前原配的吗？如果是的话，录像和文件里的每个重要人物都曾踏足这片地毯，都曾成百上千次经过这里。甚至在出发勘探前，洛瑞或许还举着摄像机到处玩闹。这地毯就像南境局一样陈旧。而南境局仿佛被安置于固定轨道上，在一座叫X区域的游乐园里不断滑行。
餐厅里来往的人们都盯着他看。他不得不站起来。
其余昏黄大厅中不可思议的黑影挣扎扭动。
总管从屈膝下跪状态站起身，前往审讯室与生物学家会面——中途在自己的办公室稍作停留。他需要放松，让脑子清醒一下。他调出关于岩石湾的资料，那是生物学家加入第十二期勘探队前，历时最长的一次考察任务。从她的调查笔记和素描图可以看出，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一片繁茂的北方雨林，长满郁郁葱葱的植物。她租了一栋小屋。他有一些照片，除了她研究的潮水坑，还有她的住所——总部的追踪调查总是很彻底。简陋的床、舒适的厨房，角落里有个黑色炉灶，也可用来取暖，长长的炉嘴伸入烟囱。野外的景象对他很有吸引力，让他感到平静安宁，但简单居家的小屋也有同样效果。
总管在房间里落座，然后将一瓶水和她的档案放在他俩中间。这种开局他已经感到厌烦，但是……母亲总是说，当你指向看不见的东西，重复的仪式更能突显戏剧效果。不久的将来，他也许会指向那份文件，将其作为交换条件。
荧光灯忽明忽暗，其内部开始出现退化。他不在乎格蕾丝是否在玻璃后面观察。幽灵鸟今天似乎状态很糟，倒没有生病，但他感觉她好像哭过，眼圈发黑，姿态也显得消沉。不计后果和逗趣的态度都已蒸发殆尽或隐藏起来。
总管不知该如何开始，因为他根本不想开始。他想讨论录像，然而这是不可能的。脑中的语句徘徊流连，但困在他的需求与意志之间，永远不可能转化为声音。他绝不能告诉任何人。说出来，就会污染别人的头脑，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有个女友曾经猜到一点他的工作性质，她问道：“你为什么要干这个？”——言外之意，为什么要干这种隐秘的工作，不能告诉别人，不能透露。他以神秘而自嘲的口吻给出标准回答，意图掩饰其严肃性：“为了能了解一切，为了越过纱幕。”越过边界。总管很清楚，他这么说也相当于表示并不介意将她独自留在另一^边。
“你想谈什么？”他问幽灵鸟，并非因为没有问题可问，而是想要让她来主导。
“没什么。”她无精打采地说，口齿含糊不清。
“一定有什么可说的。”他在乞求。随便说点什么，让他暂时忘记头脑中的屠杀场景。
“我不是生物学家。”
这引起了总管的注意，迫使他思考其中的含义。
“你不是生物学家。”他重复道。
“你要的是生物学家。我不是生物学家。去跟她谈，不要找我。”
这算是身份危机还是隐喻？
无论如何，他意识到这次会面是个错误。
“我们可以下午再试一试。”他说。
“试什么？”她厉声说，“你认为这是治疗？谁是治疗对象？”
他刚要回答，她便狂暴地一抹，将他的文件和水瓶从桌上扫了下去，然后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她的眼神中既有反抗又有畏惧。“你想要我干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挥了挥另一只手，示意冲进屋内的警卫退下。他从眼角中看到，他们撤退的动作似乎十分突兀，仿佛被走廊中隐身的怪物吸走了似的。
“没什么。”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她的手黏湿温热，并不怎么舒服，她的皮肤底下绝对有异状。发烧加重了吗？
“我不要给自己做病理分析，”她喘着气嘶嘶地说，然后又吼道，“我不是生物学家！”
他抽回手，推离桌子，站起身，并看着她重新坐回椅子里。她凝视着桌子，不再抬头看他。他不愿见到她苦恼，更不愿这苦恼是他造成的。
“不管你是谁，这问题我们下次再谈。”他说道。
“多谢关照。”她抱起胳膊喃喃地说。
然而当他捡起水瓶和散落的文件，向门口走去时，她又发生了变化。
伴随着某种新的情绪，她的嗓音变得颤抖。“我出发时，后面的蓄水池里有一对交配期的美洲鹳，它们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出发去勘探。又过了片刻，他意识到，这几乎等同于道歉。
“不知道，”他说，“我去看一看。”
她在那里经历了什么？他在这屋里又是怎么回事？
最后一段视频属于一个单独的类别：“未分类。”当时，除了负伤的洛瑞已在返回边界的途中，其他人都死了。
然而有足足二十秒的时间，摄像机在朝着灯塔飞翔，越过闪烁的沼泽芦苇丛、深蓝色的湖泊，以及泛起阵阵白沫的海面。
时而沉降，时而飞升，反复起落。
仿佛带着令人震惊的热情。
带着吞噬一切的愉悦。

仪式 017：视角
有些步骤丢失了，有些步骤凭空冒出来。午餐前的例会刚结束，总管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具体讲了些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来解决谜题的，但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解决了。
总管记得自己发过言，说他想进一步了解灯塔，了解它与异常地形的关系。然后徐说到灯塔管理员祷文中的规律，而在她发言整个过程中，物产部门的唯一成员，一个叫达西的驼背老头，时不时用尖锐刺耳的嗓音发表评论，他说：“无论现在与将来，历史精确性都具有重要意义。”
篝火四周都是林木，而勘探队员们围坐在篝火旁。背景中有某种东西在缓慢爬行，看不到轮廓，因为它太庞大。它缠绕着树木与篝火，形象猥亵可憎。他不愿去想是什么东西如此巨硕而柔软，穿绕于树丛之间。他也不愿想象一堵流动的墙，由一条条细长的肉质构成。
他可以继续点头，继续提问，但他越来越受不了徐的助手，好像叫艾米什么的，她一直在咬嘴唇，缓慢，有条不紊，不假思索。她时而记笔记，时而对着徐低声耳语。当她的上嘴唇向上缩起时，左上侧的乳白色犬牙和门牙，以及粉红色的牙床都显露出来。她以近乎精准的节奏咬啮着左边下嘴唇，一下接着一下，使得那地方似乎比她的唇膏还要红。
背景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或者穿过，屏幕中间有个大胡子男人蹲在地上——不是洛瑞，而是另一个叫奥康奈尔的人。起初，总管以为奥康奈尔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自语。为了搞明白其中的逻辑，总管差点儿立刻把格蕾丝叫进来，告诉她这一发现。但在后续的几幅画面中，总管看出那人其实是在咬自己的嘴唇，不停地咬，直到流出血来，而在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注视着摄像机，总管逐渐意识到，这是因为没有其他安全的地方可以看。奥康奈尔一边咬嘴唇一边说话，但总管已经见过那堵墙，因此他的话并无特异之处，只是最基本、最平常的信息。
毫无意外，接下来是去餐厅用午餐。他本想借午餐稳定一下情绪，但午餐这个词重复太多遍以后变得没有意义，变成了无餐，变成了舞餐，变成了舞动跳跃的白兔，变成了生物学家坐在压抑的桌子边，变成了篝火旁的勘探队，对于即将遭受的磨难毫无知觉。
总管跟在维特比身后，对他既警惕，又担忧。维特比在餐桌间绕来绕去，身后是切尼、徐和格蕾丝。维特比没有参加例会，但他们下楼时，格蕾丝看到他正要钻进旁边一条小过道，于是将他拉进了午餐团。接着，大家就一起跟在了维特比身后，因为此处就像是他的自然栖息地。维特比不可能由于这里的食物而喜欢上餐厅，一定是因为开阔的空间和毫无阻碍的视野。或许只是因为可以往任意方向逃跑。
维特比带领他们来到一张仿木纹的桌子跟前，桌旁有低矮的塑料椅——桌椅全都挤在距离庭院最远的角落里，紧邻着一条通往三楼的楼梯。三楼刚刚被腾空，基本没什么东西，只是一片宽阔的平台和几间会议室。总管意识到，维特比选择这张桌子是因为他纤瘦的身躯可以挤进靠墙的半圆形空间——虽然不太真实，但他就像个警惕的枪手，背对着楼梯，视线穿越餐厅，透过玻璃窗上朦胧的水汽，直达户外的庭院和绿色沼泽。
总管的座位正对着格蕾丝，维特比和徐分别在格蕾丝的右侧和左侧。切尼一屁股坐到总管身旁，面对着维特比。从格蕾丝掌控一切的架势来看，总管开始怀疑，有些人的加入并非出于偶然或自愿。切尼脸上紧绷的X凑近过来，他热心地说：
“我来守住地盘，你们先去买吃的，然后我再去。”
“给我带个梨或苹果，再带一点水，我留在这儿吧。”
总管说。他稍许有点不适。
切尼点点头，将厚实的双手从桌上撤回，顺带拍了一下桌面，然后跟其他人一起离开了，留下总管端详着墙上相框里的巨幅照片。这张旧相片积满灰尘，画面中是当时南境局的核心团队。总管认出其中几张脸，他曾在各种简介会中见过。他也注意到从总部回来走访的洛瑞，面色依然很憔悴。维特比也在，排在靠中间的地方，咧开嘴笑着。从这张照片来看，维特比似乎曾经勤于研究，机智乐观——甚至有可能非常积极活跃。失踪的局长位于左侧边缘，只是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板着脸。
当时她应该仍是一名相对较新的雇员，从属于主任心理学家。格蕾丝将在大约五年后加人。对她俩来说，攀越层层等级并掌握权力绝非易事，需要靠坚韧与毅力，也许需要很多很多。但至少她们没遇上早期更疯狂的日子，催眠是那时候遗留下来的唯一产物。当时还有近乎迷信的神秘生物学部门，并引入了灵媒：给出单纯的事实，然后要求……什么？信息？他们的占卜无法提供任何信息。
其他人从食物柜台回来了，切尼带来一只放在盘子里的梨，还有他要的水。总管心想，假如今天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法医试图通过他们肠胃里的物质重构当天的事件，那么切尼将会像一只挑剔的鸟，维特比像一头猪，徐热衷于健康，而格蕾丝吃得极少。此刻，她正注视着他。她已坐回到椅子上，面前摆着咖啡和两包饼干，仿佛打算以此作为证据来指控他。他定了定神，啜了一小口水，试图让头脑保持清醒。
“例会是每个周四，还是隔周的周四？”他说道，只是想试试水，顺便展开闲聊。他有一股冲动，想要借这个问题暗中探查一下部门里的士气，但他将此想法压制下去。
然而格蕾丝不想闲聊。
“你想听个故事吗？”她说道，这并非问句。她看上去像是打定了主意。
“当然，”总管说，“有何不可呢？”切尼在他身边惴惴不安，维特比和徐变得神情木讷，好像缩小了一圈，他们将视线移开，不再看格蕾丝，仿佛她是相斥的磁极。
她直勾勾地瞪着他，让他失去了吃梨的意愿。“那是关于一名对付国内恐怖主义的探员。”好了，这就开始了。
“真有意思，”总管说，“我曾有一段时间负责国内恐怖主义。”
她继续说下去，就好像总管没讲过一个字：“故事是关于一次失败的外勤任务，也是该名探员在训练结束后的第三次任务。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而是第三次，因此实在没什么借口。他的工作是什么呢？他要观察并汇报西北海岸的分.离主义武装——基地在山区里，但会去两个主要港口城市招募。”总部相信，这一武装组织中的激进分子有意愿也有资源做出干扰海运、炸毁大楼之类的事，“这些人并无统一的政治观点或愿景，基本上只是一群无知的白人男子，该是上大学的年纪，却不在大学里。还有少数受激进思想影响的女人，再有就是一般的普通人，并不清楚那群无知的家伙目的何在。他们全都不如这名探员愚蠢。”
总管一动不动，感觉自己的脸像要裂开似的。他越来越热，体内仿佛有一股灼烈的火焰在蔓延。她要一砖一瓦地将他扳倒吗？在南境局这些刚刚与他建立起一点和睦关系的人面前？
切尼发出呼呼的吹气声，以示对谈话的走向并不赞成。维特比的表情就好像有个陌生人从很远处向他走来，一边走，一边对他详细描述一次有趣的谈话，但距离还不够近，他听不太清——所以很抱歉，不是他的错。
“听起来有点耳熟。”总管说，因为事实的确如此，他甚至知道后续的发展。
“该名探员渗透这一团体，或者说渗透进团体的边缘，”格蕾丝说，“他结识了核心人物的几个朋友。”
徐皱着眉头，一边专心观察地毯上的有趣事物，一边托着餐盘站起身。她挤出一句愉快但稍嫌突兀的告别，然后离开了桌子。
“这不公平，格蕾丝，你知道的。”切尼倾身低语，仿佛如此一来就只有她听得见，“这是偷袭。”然而总管认为，这很公平，非常公平。他们事先并没有约定基本规则。
“该名探员开始跟着那些朋友一起混，最后，他们来到一家酒吧。二把手的女朋友时常喜欢来这里喝一杯。她在名单里，他记得她的照片。但他不仅仅只是观察与汇报，这名聪明透顶的探员置命令于不顾，开始跟她搭话，就在那间酒吧里__”
“你要我把剩下的故事讲完吗？”总管插话道。因为他可以讲。他可以讲——他想要讲，有强烈的意愿要讲——并对格蕾丝产生了一种有悖常理的感激，因为这纯粹是人的问题，与其他一切相比，要正常得多。
“格蕾丝……”切尼恳求道。
但格蕾丝挥挥手，不理会他俩，却把脸转向维特比，因此维特比别无选择，只能看着她。“他不单单是跟这女人说话，维特比，”——维特比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牵扯进去，吃了一惊，就好像她用胳膊搂住了他——“而且还引诱她，自以为对任务有帮助。因为他是个自负的人，因为他缺少约束。”母亲称这类话为典型的谣言，就跟她总结出的其他许多典型一样，但就这一次而言，她说得没错。
“我们餐厅里本来有叉子和勺子，”维特比惋惜地说，“现在就只有塑料餐具。”他左顾右盼，也许是在寻找不同的餐具，也许是寻找迅速撤离的方法。
“你下次讲这个故事时，应该去掉诱惑的部分，因为这并非事实。”总管说道。他的头顶似有盘旋的灰烬，耳中仿佛回响着轻微的钟鸣声，“你也可以再补充一句，探员并没有收到上级的清晰指令。”
“听到了吧，你听到他说了。”切尼低声抱怨道，毫无技巧，就像驴子打嗝一样直接。
格蕾丝继续对着维特比说话，维特比转向切尼，表情像是在问切尼该怎么办，而切尼则无法或不愿向他提供建议。随它去，等待苦涩的结局。让毒液流尽。这是一场阵地战，反正是要继续下去的。
“于是探员跟那女友上了床，”——至少她的语气中没有扬扬得意——“不过他也明白这很危险，可能会被武装分子发现。他的上司不知道他的行为，暂时还不知道。然后有一天——”
“有一天，”总管打断她的话，因为假如她要讲这故事，剩下的部分就应该他妈的符合事实，“有一天他去酒吧——这才是第三次——被监控摄像头拍到了，是她男朋友前一天晚上装的。”总管第二次去酒吧时没有跟她说话，但这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说了。他多么希望事情并非如此。他甚至不记得对她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她讲的话。
“没错，”格蕾丝说。短暂的困惑使她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没错。”
如今，这对总管来说已是旧伤疤，然而每个食腐者似乎都将它当作新鲜伤口，都试图把喙或尖嘴伸进去，扯下一块腐肉。通过多次复述这一故事，总管已变成一名演员，将自己生命中古早的事件转化为戏剧。每次重复表演，其独白都更流畅，细节都更简单清晰，易于编排，而台词就像塞进他嘴里的拼图碎片，以完美的顺序返吐出来，构成一幅图像。每次他都更为厌恶这种表演。然而若非如此，他就只有被自己十七年零五个多月前的往事牵着鼻子走。这件事一路跟随着他到每个新的职位，因为总管当时的上司相信，除了事发后的处理，他应该受到更多惩罚，直到永远。
在最糟糕的故事版本里，正如格蕾丝所述，他跟那个叫瑞秋·麦卡锡的女朋友上床，对行动造成无可挽回的破坏。不过事实也的确够糟的。他从私立学院毕业，受到母亲的庇荫；他成绩优秀，有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在总部完成训练时也获得高分。他头两次外勤任务极其成功，在中部的平原和丘陵地带追踪疑犯——开着皮卡，嚼着烟草，还有孤独的小镇广场，一边吃炸羊角豆，一边观察戴棒球帽的人们将可疑的箱子装进货车。
“我犯了个可怕的错误。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如今它已成为我工作的指导，让我保持谦卑，集中精神。”但他没有天天去想。你不能每天都想，不然它会越来越高涨，直到把你吞没。它蛰伏着，莫可名状：悲哀而黑暗，但只是偶尔给你压力。当记忆变得太薄弱，太抽象，它便自行转变成肩肌腱的旧伤，虽然范围窄小，但疼痛感十分强烈，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背。
“所以，”总管说。维特比在他俩的双重关注之下几近崩溃，而切尼已经偷偷地从总管眼皮底下溜走了，“所以，男朋友从录像上看到陌生人跟女朋友交谈。这本身或许就足够挨一顿揍的。但他让同伴跟踪陌生人到一家咖啡店，距离酒吧约二十分钟车程。探员没有注意——他忘记检査是否有人追踪，因为他太自我陶醉，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因为他属于王朝世家，因为他所知甚多，“你猜探员去找谁了？他的上司。然而这一武装组织的成员几年前曾与他的上司交过手，事实上，这就是为什么要由我去现场执行任务，而不是他。所以现在他们知道，跟女朋友交谈的人在和一名已知的政府密探互换信息。”
说到这里，他脱离往常的台词，提醒格蕾丝那天早上他遭受了何种折磨：“我就像在空中滑行，悬浮于一切之上，俯视着下方，俯视着所有人。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总管看得出来，虽然她能够理解，但感受不到内疚。
“现在他们知道，组织内的一名成员跟政府有联系一一而且，根据记录，那男朋友是个占有欲、控制欲和嫉妒心都很强的人。第二天，男朋友看到探员又回来了，虽然只是朝麦卡锡点点头，并没有其他举动，然而谁知道呢，他们或许有秘密的交流方式。男朋友勃然大怒。只要探员回来就足够了。男朋友相信，他的女友参与了阴谋，麦卡锡在暗中监视他们。那么，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维特比趁此机会给另一个问题提供答案：他从桌子后面溜出去，沿着弧形的墙壁向科学署快步走去，连一句匆忙的告别都没有。
只留下总管和格蕾丝。
“你要猜一猜吗？”总管问格蕾丝，他将怒气与自怨尽数压到副局长身上，哪怕餐厅里所有眼睛都望着他们也无所谓。
为了重新激活失去生命力的台词，他开始回想异常地形、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催眠调节之类的概念——与另一种情况完全相反：通常的惯例要求他头脑中想着类似于可怕的甲状腺肿和数学作业那样的词语，以免交欢时高潮来得太快。
“你到底他妈的要不要猜？”他嘶嘶地带着气声吼道。他并不想对在场的任何人坦白，只想告诉生物学家。
“他们射杀了瑞秋·麦卡锡。”她说。
“是的，说对了！”总管高喊道，他知道，就连远处柜台上卖饭的人都能听见，他们正看着他。餐厅里还剩大约十五个人，大多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们射杀了瑞秋·麦卡锡。”总管说，“尽管当他们来找我时，我已经安全撤回。经过……两三次谈话之后？在我看来，那只是普通的监察而已。我被召回汇报工作，与此同时，几名经验更丰富的探员继续跟进线索。然而此时武装分子已经把麦卡锡揍得半死，并将她带到一座废弃的采石场顶端。他们要她交待酒吧里那个人的真相。她办不到，因为她是无辜的，她不知道我是密探。但这不是他们要的答案——到了那时，无论什么答案都不是他们想要的。”永远不会是他们想要的。法官开出了逮捕令，他为自己帮助打开案子的缺口而感到兴奋，差不多就在同时，男朋友朝着麦卡锡的脑袋开了两枪，她坠落到下方的浅水里，三天后被当地警方发现。
这要是换作别人肯定就完了，不过他还太嫩，并不明白这一点。多年以后他才知道，是母亲救了他，不管那是好事还是坏事。母亲托人帮忙，联络关系，施行贿赂。用惯常的借口掩盖每一次特殊的合作。因为——当一切已经无关紧要，她后来终于承认了——她对他有信心，相信他可以有更好的表现。
总管被停职一年，并接受治疗，但那并不能修补创伤。他又熬过了再培训计划，其过程就像用一张大网捕捉细小的错误，只不过错误仍从他头脑中一次次漏过。然后他被赋予文书行政工作，于是他再次一级级爬上来，达到“修正者”这样一个不算职位的职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被派遣外勤任务。
于是某一天，他被调去管理一个毫无生气的机构。他无法向各任女友坦白这件事，却可以在餐厅里对着一个明显憎恶他的女人大声喊出来。
他先前看到的小鸟仍在高耸的窗户边飞来飞去，但它的动作让他感觉更像蝙蝠。雨云继续积聚。
格蕾丝依然坐在他面前，头顶有昔日的职员守护。总管也依然坐着，格蕾丝正逐一细数他其余的小错，没有特定的顺序，也没有其他人留下来听。她已看过他的档案，而且还搞到一些额外信息。在她侃侃而谈的过程中，也提及另一些事——他的母亲、他的父亲，长篇累牍的叙述仿佛歪歪扭扭的游行队列。有趣的是，当她讲到一半，他便不再感到受伤，反而有种麻木的解脱感。她在跟他说话，没问题。她看得他很透彻，很明白，从他的特长到他的弱点，从他一段段短暂的恋爱到游牧民族式的生活方式，以及再到他父亲的癌症和他父亲对他母亲的矛盾心态，还有他欣然接受母亲用工作代替家庭与信仰。当她讲述所有这一切时，语调中巧妙地混合了夸张的同情和勉强的敬意，因为他拒绝退避。
“你从没犯过错吗？”他问道，但她不予理睬。
不过她给了他一个理由：“这一次，你的同伙试图切断我与总部的联系，永久切断。”代言者仍在继续帮他，其行事方式就像脱缰的公牛。
“这不是我的要求。”就算是，现在也不想了。
“你又进入我的办公室。”
“我没有。”但他不太确定。
“我试图让一切保持原状，那是为了局长，不是为我自己。，，
“局长死了。局长不会再回来。”
她扭转头，望向窗外的庭院和远处的沼泽，恼怒的表情让他无从开口。
也许局长正在X区域上空自由飞翔，或者正用齐根断裂的指甲扒住泥土与芦苇，慌乱地试图逃离……某种东西。但她不在这里。
“想一想吧，格蕾丝，假如他们用另一个人替换我，那该有多糟。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让你当局长。”真相换真相。
“你知道我刚才帮了你一个忙。”她转移话题。
“帮忙？当然。”
但他的确明白。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她已经毫无意义地拋了出来，就像浪费的弹药，射向天空的子弹。她那首饰盒里剩余的指控已全部倒空，放弃这些收藏意味着她将来不会再拿它们来对付他。
“你跟我们很像，”她说，“犯了许多错，只是想努力做得更好，努力变得更好。”
潜台词：你不可能解决三十年来都未能解决的事。我不会让你超越局长。这其中有什么样的误导？她要将他推向何处，或者从哪里引开？
总管点点头，并非因为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因为他很疲惫。然后他告辞离开，把自己锁进餐厅的洗手间里，把早餐都吐了出来。他不知这是感染了某种病症，还是他的身体在竭尽所能地排斥南境局的一切。

仪式 018：恢复
切尼又回来了，在洗手间门外徘徊——他担忧地低语道：“你感觉还好吗，伙计？”仿佛他们成了最好的伙伴。但切尼最后离开了，片刻之后，总管刚在马桶上坐稳，他的手机就响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代言者。在洗手间里接听似乎正合适。门关上之后，那冷冰冰的瓷具、地面上的冰蓝色小地砖，甚至淡淡的尿味儿，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感到放松。
男厕所里为什么没镜子？
“下次我给你打电话时要马上接听。”代言者警告说，暗示着他/她是个忙碌的人，而总管这才注意到闪烁的留言指示灯。
“我刚才在开会。”我在看录像带。我在跟生物学家谈话。我让副局长羞辱了一顿，因为你。
“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代言者问道，“状况是否良好？”
两千只白兔被赶往一道隐形的门。一株不死的植物。令人难以置信的视频录像。猜想与推测比海里的鱼还多。他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代言者的措词很奇怪，仿佛使用了某种加密算法，但总管却没有密钥。不过这虽然难以凭直觉解读，却让他感觉很安全。
“你在吗？”代言者生硬地问道。
“对。是的，我的部门状况良好。”
“那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总管给代言者作了个简短的总结。
代言者思索片刻之后问道：“所以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关于什么的答案？”
“关于X区域背后的谜团。”代言者发出带有刺耳金属音的笑声。嗬嗬嗬。嗬。
够了。“不要再试图阻断格蕾丝与总部的联系，那不管用，而且还会添麻烦。”总管说。他想起她准备播放首期勘探队录像时认真细致的态度，不过午餐耗尽了精力，此刻他无法再多加思考。代言者的极端策略显然很不合适，总管十分嫌恶。同时，他也突然想到，自己被安插进南境局，参与决策代言者肯定有份。当然，这一想法并不太符合逻辑。假如代言者真是他母亲，那他就猜得没错。
“听着，约翰，”代言者低吼道，“我不归你管。不要忘记，是你归我管。”这番话本意是要让他信服，然而并未达到效果。
“不要再作尝试，”总管重复道，“你给我造成了麻烦——她知道你想干吗。停手吧。”
“我再说一遍，我不归你管，总管。不要告诉我该怎样做。你要我解决问题，我正在设法解决。”反馈音迫使总管将电话拿得离耳朵远远的。
“你知道我今天上午刚看过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吧，”他说，“那让我很困惑。”仿佛是不经意的道歉。外公教过他：在回应对方抱怨的同时转移话题。他过去经常被如此对待。
但这不知为何让代言者发作起来。“混账，你以为这他妈的就可以当作不干活的借口吗？看录像？动动你的蠢脑瓜子，下次给我好好汇报——那样的话也许我会更乐意按你的意思去办。明白吗，混蛋？”
说到每个咒骂的词语，代言者都会刻意停顿一下，仿佛那是疯狂填词游戏，而填入的文本就只有混账、他妈的、蠢、混蛋。但总管已经明白，代言者是个无能的家伙。他有过无能的上司。除非代言者正在休假，这是替身的即兴表演。巨鲨很生气，巨鲨不高兴，巨鲨勃然大怒。
于是他作出让步，好言安抚。他开始具体描述他的“进展”，拼凑起一个像样的故事，显得善于分析，细节到位，避免迟疑不决、不知所谓的抱怨，就像一次旅行，有开始，有详尽的中间过程，也有令人满意的结尾。
“够了！”代言者打断他。
稍后：“这就好多了。”代言者说。总管无法判断那类似奶酪刨互相摩擦的急切嗓音是否变得较为松弛，“先继续收集数据，继续盘问生物学家，但逼得更紧一点。”早就试过了，结果很糟糕。挖掘有用的情报是个长期工作，关键在于仔细聆听，等待无关信息中偶尔冒出的秘密。
代言者又顿了顿，然后说：“我有上次你要的信息。”“什么信息？”植物、老鼠，还是……？
“我可以确定，局长的确曾越过边界。”
总管在马桶上坐直了身子。有人在轻轻敲门。他们得等一等。
“什么时间？就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吗？”
“对。完全未经授权，没有得到任何人准许，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就这么混过去了？”
“什么意思？”
“她没被解雇。”
代言者稍一停顿，然后说：“无疑她理应被终止合约。但她没有，她被留用察看。副局长顶了她的位置六个月。”语气很不耐烦，仿佛这无关紧要。
他要怎么办？也许可以去问问母亲。因为高层中肯定有人知道局长越过边界，然后在她回来之后给予庇护。
“你知道她去了多久吗？她的发现有没有记录？”
“三个星期。没有记录。”
三个星期！
“她一定经受过盘问。一定会有记录。”
这一次停顿更久。代言者在向另一个代言者或者一群代言者咨询吗？
最后，代言者承认道：“有一份审问报告。我可以发个复本给你。”
“局长认为边界在扩张，这你知道吗？”总管问道。
“我知道有这样的猜测，”代言者说，“但那与你无关。”
这怎么可能与他无关？一个称他为“混蛋”的人却又使用“与你无关”这样的措辞？总管得出结论，代言者要么是个糟糕的演员，要么就是故意的。
谈话结束时，他毫无理由地讲了个笑话：“什么东西是棕色的一条？”
“这我知道，”代言者说，“树枝。”
“粪便。”
咔嗒。
“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约翰。”总管筋疲力竭地回到办公室，却遭到闪回记忆的伏击。前一份工作的同事做完演讲后向他走来，用指责的语气说：“你不支持我。”对，我不赞同你。大学里的一名褐发女生，长着一张圆脸，棕色的眼睛美得让他心碎，他在基础数学课的课堂里爱上了她，然而当他写了一首诗给她时，她却说：“好啊，但你会跳舞吗？”不，我会写诗。我大概会成为间谍。大学里的一位政治学教授让他们写诗，以“激发你们的创意”。然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学习，或者去靶场射击，或者锻炼身体，或者利用派对来练习今后一生中都不断重复的短暂恋爱。
“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约翰。”外公杰克说道。当时总管十二岁，那次是偶尔去北方看母亲，不过没有去那栋小屋，也没去钓鱼。他们仍在寻找平衡点；离婚手续仍未办完。
一个周末的下午，在冰冷的天气里，杰克开了一辆所谓的“肌肉车”过来。他将那辆车从冬眠中唤醒，因为他酝酿了一个秘密计划，打算载着总管去当地百货公司看内衣秀。对此，总管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他觉得有点羞愧。他不想去主要是因为隔壁邻居的女儿跟他年龄相仿，从夏天起，他就喜欢上了她。但他很难拒绝外公，尤其是外公从来不曾在没有他母亲陪同的情况下带他去过任何地方。
于是总管就去座位里找零钱。与此同时，外公启动了那辆鲜亮的蓝色肌肉车。它已经熄火两个小时，因为外公一直在屋里跟母亲交谈。但总管感觉外公仍在重新熟悉那些神秘的控制装置。热风吹得总管在外套里直冒汗。他热切地搜索着座椅，心中暗想，不知外公是否故意留下过零钱。有了钱，他可以给邻居家的女孩买冰淇淋。他依然处在夏季模式。
座位里没有钱，只有一些绒布、几枚回形针、一两张碎纸片，还有一块光滑冰凉的东西，黏乎乎的，形似微缩的大脑，他厌恶地将手抽回：那是口香糖的残骸。失望之余，他将搜索范围从后排长座椅扩展到前排副驾驶座底下黑洞洞的空间。他别扭地伸出胳膊，手在里面转来转去地摸索。他摸到一块软绵绵的东西，用胶带固定着。不，它并不软——只是包在布里。他稍稍用力，那沉甸甸的东西被扯了下来，落到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闻到少许金属和油的气味。他将它捡起来，展开外面的布，然后捧着那冷冰冰的一团疙瘩坐了回去……却发现外公正专注地盯着他看。
“你找到什么了？”老人问道，“在哪儿找到的？”总管认为那是愚蠢的问题，后来，他意识到，这是故意装模作样。外公杰克扭过身子，面带热切的表情注视着他，一只手仍扶着方向盘。
“一把枪。”总管说道，虽然外公也看得到。后来，他几乎只记得它黑漆漆的颜色，以及那种仿佛由黑色所带来的静滞感。
“好像是Colt.45。很重，对不对？”
总管点点头，开始有点害怕。他热得直冒汗。枪已经找到，但外公的表情就好像等待着送出去的礼物被拆开，然后被高高举起——他还太年幼，感觉不到危险。然而他已经作了错误的决定：他根本不该上车。
什么样的变态会把枪交给孩子，哪怕是没有上子弹的枪？这是他刚刚想到的。这样的变态或许并不介意退休后再次出山，离开荒僻的小屋为总部效力，以代言者的名义指挥自己的外孙。
下午三时左右。试一试。再试一次。
总管与生物学家倚在坚实的木栏杆上，栏杆另一侧是蓄水池。南境局大楼位于他们身后，一条石子路从草坪中间穿过，仿佛湍急的黑色河流。此处就只有他俩……以及带她出来的三名保安。他们分立于大约三十英尺远处，选择的角度可以覆盖所有逃跑路径。
“他们认为我会逃跑？”幽灵鸟问他。
“不。”总管说。假如她真的逃跑，总管会追究他们的责任。
蓄水池大致呈长方形。围栏内侧，有一座破烂的棚屋，位于对岸靠近沼泽的地方。棚屋旁边是一株瘦骨嶙峋的松树，仿佛被缠绕其上的圣诞灯饰勒得半死。水中充斥着浮萍、绣球花和睡莲。蜻蜓不停地在灰色甚至黑色的水面上盘旋。青蛙的聒噪盖过了蟋蟀的鸣叫，预示着雨水即将到来，水池对面的草丛与灌木丛边，传来鹪鹩和莺鸟喧闹的啼鸣。
一只硕大的苍鹭孤零零地站在水池中央，沉默肃穆。雷雨云仍在积聚，苍鹭的羽毛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毫无光泽。
“我应该感谢你吗？”幽灵鸟问道。他们倚在栏杆顶端。她的左臂离他右臂太近，他稍稍挪远了一点。
“不要为了你本来就该得到的东西而感谢别人。”他说道。这让她略微偏转脑袋，一条扬起的眉毛下面是沉思的眼睛和态度不明的嘴。这句话是他祖父在挨家挨户推销晾衣夹的年代所说的。“我并没有让美洲鹳消失。”他补充道，因为前面那句他本来并没想说。
“浣熊对它们的巢穴构成的威胁最大，”她说，“你知道，在上一个冰河期之前，它们就已经存在吗？再往南，有它们的栖息地，但在这一区域，它们有灭绝的危险，所以显得比较孤单。”
总管查过资料，美洲鹳如果要回来的话，就应该已经到了。它们往往有固定的习性。
“我只能给你三十到四十分钟。”他说。此刻，他感觉带她来这里就像是极度的纵容，甚至可能还有点危险，不过他不清楚是对谁危险。但他也明白，上午的谈话过后，他不能毫无行动，置之不理。
“我讨厌他们割草和捞浮萍。”她说道，对他的话不予理会。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只是蓄水池而已，跟其他成千上万个蓄水池一样，并非生物群落栖息地。然而，他们是在一片空地里找到她的。
“看——那儿还有蝌蚪。”她一边说，一边指，脸上现出近乎满足的表情。他开始理解，将她禁锢在室内是残酷的行为。也许她现在不会将他们之间的对话仅仅视为审问。
“这外面真不错。”他没话找话地说。但走出大楼感觉真的不错，比他想象中还要舒服。他原本已经想好要如何盘问她，但雨水的气味十分强烈，远处天空中悬着黑沉沉的幕帘，而且正快速逼近，这让他失去了提问的动力。
“问她关于局长的事，”代言者说，“问她局长是否提起过穿越边界。”代言者如此催促。你是虚假的幻象，你是凭空造出的概念。我要把诱饵抛到船外，直到你充满怒气，无法正常游水。
幽灵鸟用鞋子推搡一只黑色的大甲虫。它像发了狂一般在栏杆的铁环间不停地钻来钻去。“你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吗？”
“不，不知道。”总管说。最近四天里，他发现自己有许多事都不知道。
“他们刚刚在这儿喷了杀虫剂。我能闻得出来。你可以看到它的甲壳上有泡沫的痕迹。杀虫剂能杀死它们，也能让它们陷入迷惑，使它们无法呼吸。你也许可以说，它们变得惊慌失措。它们不断地尝试逃离已经进入体内的物质。最后，它们会安静下来，不过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氧气支持它们继续活动。”
等到甲虫爬到一片平整的地面上，她迅速有力地一脚踩下去。噶擦一声。总管扭过头去。他父亲有个朋友，曾经做出让他感到不安的事，但父亲原谅了她，他说，她听到的是另一种音乐。
“问她那片空地。”代言者说。
“你觉得，为什么你最后会去那片空地？”总管问道，这主要是为了取悦听众。那三人中谁都有可能去向格蕾丝汇报。
“我最后到了这里，南境局。”她的语气中有一丝警惕。
“那地方对你有什么意义？”跟这里一样，还是更重要？
“我猜那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她稍稍停顿之后说道，“只是一种感觉。我记得醒来后，一时间没认出那地方，但等到我认出来，心中却很失望。”
“怎么个失望法？”
幽灵鸟耸耸肩。
闪电在空中勾划出虚构的国境线。雷声仿佛一阵阵指控。
问她是否有在空地里留下任何物品？这是他想提的问题，还是代言者想提的？
“你有在那儿留下什么东西吗？”
“我记得是没有。”她说。
总管搬出事先演练过的一番话：“你得赶紧坦白说明哪些记得，哪些不记得。要是我问不出结果，他们就会把你带走。他们要送你去哪里，我没有发言权。或许比这儿还糟，或许比这儿要糟得多。”
“我不是生物学家，难道我没告诉过你吗？”她静静地说，但语气中带着指责。
问她究竟是谁。
总管刚才对她说，不需要感谢他带她来水池边，虽然这的确是出于本意，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我尽量坦诚相告。我不是她……我体内有些无法理解的地方，有一种光亮感。”
最新的医疗报告中除了体温偏高，别无异常。
“那叫作生命力。”总管说。
她没有笑，却平静地说：“我觉得不是。”
如果说她体内有“光亮感”，那总管体内就有对应的黑暗感。雨水来了。热气被一阵狂风吹走。水池上泛起波纹，棚屋在风中呜呜作响。那株小圣诞树剧烈地前后摇摆。
“你在这儿就只有孤身一人，是吗，约翰？”
他不必回答，因为雨开始下了——很大。他想赶紧跑回去，免得被淋透，但幽灵鸟不愿配合。她坚持跨着缓慢而从容的步伐，任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脖子流淌下去，浸湿了衬衫。
苍鹭一动不动，专注于水下的猎物。 

游荡的幽灵 000
此刻在他的梦里，深蓝色的天空中仅有一丝光亮。他从水下注视着高高在上的悬崖，看到崖顶上有个人正俯视着他……那人从悬崖边探出身子——人类不可能采取这样的角度，然而其倾角依然不断增加，碎石纷纷落下，掉入他身边的水中。他在悬崖底下等待，与其他未知的巨兽一起游动。他在黑暗中等待着那没有水花、没有波纹的无声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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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关于没有出现的019，国外读者也多有讨论。和译者商讨后决定，此处我们保留原样，不予更改。并且本章也可以看作顺承的第19章，可能是作者有意为之。到了第三部，目录更有玄机。

游荡的幽灵 020：第二次恢复
周日，他的脑袋里仿佛插入一把冰凿，只不过后脑勺早就辐射出一阵阵持续的隐痛，如同光晕一般弥漫在头颅内。就好像律动的卫星防护罩，以防有更险恶的东西闯入其逐渐坠向地面的轨道。
一杯咖啡。撒满食物碎屑的塑料桌面，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污秽的街面。颤抖的双手试图扶住摇摇晃晃的木凳子。他隐约记得，廉价清洁剂的味道从地面升起，呛得他喉咙发痒。身后有个女人不断重复点餐，而他试图趴在柜台上，使得排在后面的顾客无法上前。从左边的衣帽架来看，有人在冬天进来，然后就不曾离开。
代言者的话仿似微弱但持续的鼓点，来自数百年前：“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快告诉我，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
他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
总管已经两天没洗澡换衣服。他可以闻到自己浓烈的汗臭，就像落入陷阱的动物散发出的体味儿。赫德利的太阳越来越热，透过窗户照进来，迫使汗水如同朝拜一般再次从毛孔里渗出，聚集在他的额头上。咖啡店里的电扇不够强劲。昨天下午开始的雨，直到半夜才停，留下大片大片积水，其中充斥着形如小虾的棕色生物，随着水分的蒸发，它们全都痛苦地蜷缩起来，变成铁锈色的死尸。
总管在帝国大街的尽头停下。帝国大街在此与主大街的末端相交。他十来岁时，这间咖啡店是怀旧风的汽水店，如今他依然很怀念。他经常与朋友们坐在空调间的窗口，一边享用冰淇淋和麦根汽水，一边闲扯关于女孩子或体育运动的话题。那是一种舒适的感觉，就像庇护所。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所谓铁路区里矫情的波希米亚风逐渐被各种街头骗子、瘾君子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所替代。
总管知道电话早晚会打来，因此一边等待，一边透过窗户看着街景，分析日常的风土。折扣酒品店门口有两个玩滑板的人，瘦得不可思议，让他想到营养不良的格雷伊猎犬。他们站在对面的街角，身着T恤衫和破洞的牛仔裤，脚上是穿了五年的运动鞋，但没有袜子。其中一人牵着一条杂种狗，麻绳质地的拴狗带可用来系体型更大的狗。星期二晚上跑步时，他是否见过这两人？说不准，当时天已经黑了。但很有可能。
总管观察片刻之后，有个他绝对没见过的女人向他们走去，个子很高，蓝色军帽扣在染成红色的短发上，蓝色长袖外套的肩膀和袖口处镶有金边。外套底下是一件露腰的白色短背心。蓝色正装裤侧面也有较为暗淡的金色条纹，但裤腿只到小腿的一半处，再往下是一双赤裸的脚，可以看到鲜亮的红色趾甲油。总管感觉那像是1980年代末摇滚明星的装束。他还有个毫无来由的奇怪想法：她原本是科学降神会的成员，但现在已退出，已失踪，已被遗忘，记忆也被人抽取。然而她仍需将未完的残局进行下去，哪怕对科学与神秘学都毫无贡献。
她的脸略有些泛红，在跟拿滑板的人交谈时情绪激昂。她指向街道，然后跟路过的行人搭话，双手不断比划着，也许是在描述某种复杂的困境，或是表达需求背后的逻辑，甚至还可能有更多其他暗示。最初两个行人对她不予理会，她也不以为意，但玩滑板的人又催促她，因此她朝第三个人大声叫嚷，仿佛他很无礼似的。见到这种状况，一名肥胖的黑人男子仿佛舞台道具一般从大垃圾桶后面钻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塑胶防水衣，无论是哪个季节，这衣服在赫德利都嫌太热。他朝着那个避开红发女子的路人激烈地喊了一通。总管隔着窗玻璃都能听见他的脏话。然后胖子缩回到原先的位置，消失跟现身一样迅速。
那女人可能戴着假发。穿防水衣的男子也许跟眼前这出戏没什么关系。但他的监视技巧大概也太疏于练习。
红发女子耸耸肩，对眼前的冲突不以为意，她转过街角，站在酒品店侧墙的阴影里，面向帝国大街。一个玩滑板的人也走过来，递给她一支烟，两人靠在砖墙上继续激烈地交谈。第二个玩滑板的人从酒品店里出来，拿着一罐湿狗粮——总管刚才不曾注意到这家店的关键特征一-然后就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用一块废弃的材料敲打罐头，倒出一坨罐头形状的狗粮，向左歪斜着。他用罐头把狗粮捣碎，然后不知何故，将空罐头扔向那肥胖的黑人。从总管的角度看过去，那黑人被垃圾挡住，若隐若现。空罐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那条狗对食物似乎也缺乏热情。
他们跟咖啡店出来的顾客搭讪，甚至穿过大街，来到他的玻璃窗附近，但似乎对他的存在毫无知觉。总管怀疑自己是否变成了幽灵，或者他们是在表演某种仪式，而目标观众仅有一人。这其中蕴含着更重要的意义，不过总管知道，那有可能是危险的误读。总部鲜少雇佣业余人士，但并不是没有可能。如今，似乎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你眼角里进了东西弄不出来吗？”这也是代言者的话，他感觉像是某种间接的奚落。
假如眼前的场景是单纯无害的，他能消失于其中吗？从玻璃的一边迁移到另一边？抑或，买狗食和讨钱买酒的行为中也藏有阴谋？他可能忽视了一些微妙的细节。
周六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总管从自己家里给代言者打电话。他将一个电子扩音喇叭放在桌面一侧，并与定时器相连，然后设置好定时器。又将一张亮橙色的纸和一支笔放在右侧，纸上有他自己写的备忘。他喝下一杯威士忌，用拳头猛砸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深吸一口气，拨通电话，代言者的声音通过电话扬声器播放出来。
代言者开口前，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无疑是在他/她自家的书房里，或者廉价旅馆的地下室，或者在农场的仓棚，以鸡群作掩护。
“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代言者问道。代言者显得有点迟钝，仿佛巨鲨刚从冰冷的水里被叫醒。代言者的语气似乎带着侮辱，让总管感到更加阴冷，他的惊恐逐渐让位于一种掺杂着固执的厌恶。
深呼吸。抢在代言者开口之前，总管扯着嗓子喊出一大串咒骂的话语，直到喉咙发疼。代言者惊讶地顿了顿，然后吼道：“够了！”接着，他喃喃念出一段带着颤音的长句。总管不知他在说什么。这时，扩音喇叭响起来。总管集中精神，看了看橙色纸片上的字。他在第一行边上作了个记号，然后又开始咒骂。“够了！”代言者再次执着地喃喃低语，这一回短促而快速，从黏湿的唇齿间吐出。总管的意识一点一点漂浮起来，忘记了当前的处境。扩音喇叭再次响起。总管看到橙色纸片上的字，在第二行边上也作个标记。咒骂。喃喃低语。漂浮感。喇叭突然响起。总管看橙色纸上的文字。作个标记。重复。漂洗。重复。第五遍。第六遍。到第七遍时，剧本变了。他也用那种从黏湿唇齿间吐出的低语声，将局长的催眠密语尽数朝着代言者扔回去。他听见惊恐的喘息声与尖叫声，目标被击中。接着是一阵结结巴巴的话语，但语无伦次，软弱而笨拙。
他已给对方留下一道伤疤。他怀疑自己的咒语并未充分发挥效用，但关键是，代言者已然明白，而且有一段很不愉快的体验。
扩音器又响起来。总管看了看橙色纸上的字。结束了。代言者完了。他们得另派一个监管者，一个操控欲没那么强的人。
“给你讲个笑话，”总管说，“魔术师和间谍有什么区别?”然后他挂断电话。
周五晚上，在剧烈的跑步运动过后，他看了周三和周四与代言者通话的录像。他本来就很怀疑，感觉在对话中意识时常会消失，而代言者又似乎能看透他的想法。总管让阿肠趴在膝盖上，然后通过手机把视频从电视里放出来。他看到代言者使用催眠指令，看到自己变得神情涣散，脑袋在脖子上微微摇晃，眼皮不断跳动，代言者一如既往地用伪装的嗓音给予他指令与暗示，仿佛金属一般刺耳。代言者告诉他不必担心维特比，要他尽管放心，因为“维特比从来都不重要”，但后来又出尔反尔，表示对总管在那间怪屋里发现维特比一事很感兴趣。他是依靠潜意识中的信息而找到维特比藏身之处的吗？代言者也提到格蕾丝，并命令他再去她的办公室，然而当听说新换的锁之后，又迟疑不决，说“风险太大”。关于局长的笔记，以及缓慢的整理过程，代言者十分恼火。总管感觉，这主要是因为局长缺乏条理的处理方式，不知她是否故意制造混乱。有没有可能正是代言者吩咐他在局里要使用“总管”这一称呼？他压制住这类疯狂的想法。
当总管陷入催眠状态时，代言者有一种平时所缺乏的敏锐与专注，还有一种不经意的乖僻，他/她让总管下次挂断电话前讲个笑话，有巧妙笑点的那种。据他所知，他也充当了代言者的活体录音机。代言者从总管嘴里逐字逐句地套出全部对话，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周三的谈话虽然感觉很短，但他回家却很晚。
他被派进南境局，却不了解真相，就像勘探队被送进X区域探险一样。他的直觉没错，信息总是要额外停顿一下才到达他这里。他还干了些什么，自己却毫无知觉？
于是他在一张难以被忽略的亮橙色纸页上写下：
总管，你受到代言者的催眠暗示。
——在这一行打勾，大声咒骂。移至下一行。
——在这一行打勾，大声咒骂。移至下一行。
漂洗，重复，被扩音器惊醒，再次被拉回催眠状态，直到纸页的最后：“在这一行打勾，重复如下短语”——从局长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所有语句。事实上，他是大声喊出来的。
你们也感到兴奋吗？……显著多样化的机率……停顿并非有说服力的分析……整合权力……风险并无回报……飘来飘去，完全不像人类，自由地飘荡……
科学家们用白兔未能让系统过载，而他却让代言者过载，致其坠入崩溃状态。
他遭到了背叛，从此以后每时每刻都会留意着身后。他看到自己和生物学家站在水池边，望着那座棚屋。他带着她重新回到南境局，仿佛被大楼吞噬。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向夏日小屋。外公正等着他们，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他的脸显得十分神秘。
赫德利虽小但也很繁华。为了避免过多思索他的新发现，为了摆脱其影响，从周六下午到周日上午，他坚定无畏地穿行于城市的腹地——据他所知，赫德利已经忘记了南境局的存在。他记得去过一家台球厅——台球乒乒砰砰互相撞击，洞口镶有毛毡的落袋给人以慰藉感，黑暗中弥漫着滑粉与香烟的气味。笑闹着用其他八个球去击打白球。用滑粉在一名女子的牛仔裤屁股上拍个手印——虽然是她自愿的，但回头想来还是有点太过火。很快他就撤离了，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还不如更平庸一点，让清晨暧昧的阳光从廉价旅馆的窗户里照进来，床上有睡过的凹痕，废纸篓里有用过的避孕套。至少在那一刻，这些都是别人眼中的景象一-因为这似乎太费劲太麻烦。他依然留在原地，依然在听录像里的洛瑞讲话，依然通过慢镜头看着格蕾丝将指控之盒里的物品呈现在他面前。他的头脑依然嗡嗡作响，一张一弛地脉动，仿佛在跟X区域缠斗。
他在一家破落的剧院看午夜场电影，肮脏的蓝色地毯上粘着口香糖，还有可乐的印渍。他是唯一的观众。这家他年少时就有的剧院竟然在重重困境中生存至今。电影是一部极其糟糕的科幻片，剧情漏洞百出，几乎就像有外星人在更高维度进行干涉。然而影院中凉爽安静，可以舒缓他烦躁的神经。最后，他不得不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踏进又一家酒吧。他逐一造访河边的各个酒吧，作了一圈史诗式的巡回。那是不是切尼在敲门，询问他是否还好？
他在一家破得连名字都没有的店里连干三杯廉价威士忌，又在码头附近的派对上喝了点本地的私酿烈酒。许多年前，他曾在这座码头上眺望河的对岸。他反复告诉自己，催眠算不了什么，不是什么大事，没关系，根本没关系。太重要。太不重要。他想给母亲打电话，但不能打。想给父亲打电话，这不可能。
进入下一间酒吧时，他已经醉了，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幽灵。当晚早些时候，他曾瞥到这幽灵的一鳞半爪——翘起的嘴角触发了某种记忆，眼睑轻轻一动，手在桌面上滞留。还有那双鞋、那身衣裙。然而当你遇见真正的幽灵——完整的幽灵——那简直令人震惊……让你无法呼吸。不，它并没有夺走你的空气——你吸入的空气没有消失。你吸入的空气依然留在体内，被封存起来，对你毫无用处。它抑制住你的脉搏，然后悄声吐露可怕的预言。因此，当你回过神来，首先就会怀疑自己身处何方，因为那完整的幽灵把总管困在了过去与将来之间。然而，这只不过是个鬼魂。只不过是高中里认的一个女人。紧张。总管第一次与她如此接近，甚至感觉对生物学家不够尊重，仿佛鬼魂的轮廓会干扰他脑中幽灵鸟的形象，尽管这很荒谬。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与南境局越来越远。
为了摆脱这种残余效应，在旋转木马般的冒险征途中——烂醉如泥，头晕目眩——他进入一家摩托车手酒吧，一旋身坐到一张凳子上，而隔壁就是副局长。凌晨两点，这地方依然喧闹狂躁，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尿臭味儿，仿佛有猫在此处用小便标识领地。总管咧开嘴，笑得仿佛一盏漏油的灯，又使劲点了点头。她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的档案很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谁？他在说谁？“假如你可以把我关进你的专属地狱，那么在局里也能办得到——一辈子都可以，不是吗？”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那不可能真是格蕾丝，而这番话甚至也不像是从他嘴里讲出来的。
她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让他感到不安。
“你不必这样。”他补充道。这句一定是他说的。
“什么样？”她说道，脑袋略微偏向一边，“就像你这副疯疯癫癫的鸟样儿？在我的酒吧里？滚一边去。”
听到这种措辞，他吃了一惊，试图重整思路，就像整理棋盘上的棋子。他的胸口沉甸甸的，既有黑暗，也有光亮。他还以为自己很聪明。他还以为她被困在旧的思维方式中。然而事实证明，新的思维方法也于事无补。该去别处再喝一杯。遗忘，然后重整旗鼓。
面对她怀疑的目光，总管露出迷离的微笑，然后他离开了。他已取得进展。酒吧门打开时，一阵风吹进来，再加上街灯审判式的凝视，她被迫向后撤退，离他远去。
总管揉了揉脸，不喜欢这胡子拉碴的感觉。他试图将困惑从头脑中驱走，将酸味儿从舌尖上驱走，将疼痛从关节间驱走。他可以确定，代言者曾经说过：“你眼角里进了东西弄不出来吗？我可以帮你弄出来。”假如本来就是你放进去的，那当然很容易。
穿制服的女人多半是个瘾君子，也必定是个无家可归或者擅自占住空房的家伙。当观察目标是“自己人”时，你会派业余人士来监视，最大限度地利用其原生环境——原生风土——或者当你的派系趋于崩溃，软弱无能，你也会这么干。他意识到，那女人没注意他，是因为金主让她假装不要注意到他。
牵狗的滑板玩家显然认为这片街角是他和那胖子醉汉共享的地盘。这两人看上去比较自然，或许是因为某些戏剧元素——在人行道边敲出狗粮——不符合低调隐蔽的概念。另一个玩滑板的人离开又回来好几次，但总管没看到他带毒品、钱或食物给另外两人。也许他今天只是随便混混，或者在给更重要的骗局望风，或者他是母亲的耳目，既是舞台的一部分，又不完全属于这出戏。也可能这里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三个运气欠佳的熟人在互相帮忙而已。
当你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观察，就会开始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因此电话铃响起时，他并不惊讶。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我知道你表现很糟。”她说。
“你好啊，母亲。”
“你现在不舒服吗？你听起来不太舒服。”
“我很好。我的状态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那你为什么像是失去了理智。”她用有力而专业的口吻说道，通常她都以此来掩饰真实的情感。就好像跟属下的其他探员谈论公事。
“我已经把那手机扔了，母亲。别再想着让代言者回来。”假如她昨天打来电话，他或许已经开始朝她吼叫。
“我们总是可以另找一个。”
“一个简短的问题，妈。”她讨厌被称作妈或者妈妈，勉强能够容忍母亲。尽管他是宝贵的独子，但她更偏好“塞弗伦斯”这样严肃的称呼。这些他都知道，“假如你把某人送去危险的地方勘探——比如说，去南境局一^你要怎样让他们保持平静与高效？你会用什么样的手段？”
“就是普通的方法，真的，约翰。不过我有点不太喜欢你的语气。”
“普通方法？比如催眠？再加上事先在总部施行调节？”虽然他很想大声叫嚷，但还是压低了嗓音。他喜欢咖啡店的长桌，不想被请出去。
一阵短暂的停顿。“可能会用得上，没错，但是有严格的规定和防护措施——也只有在对接受对象绝对有利的条件下才能施行。”
“接受对象也许希望有自己的选择；接受对象也许不想做傀儡。”接受对象也许想要确认他的愿望、需求和冲动的确完全是自己的愿望、需求和冲动。
“接受对象所拥有的情报和视角也许不足以参与决策；接受对象也许需要预防的疫苗。”
“预防什么？”
“预防各种问题。不过一旦有迹象表明出现严重问题，我们会派一支团队帮你撤退。”
“比如？你认为什么是严重问题？”
“任何可能发生的问题。”
如往常一样，含糊得令人恼火；如往常一样，代替他作决定。此刻，他的怒气和父亲的融合到一起，以往餐桌边和客厅里的许多次争执都变成幽灵回来了。最后，他决定到街上去讲电话，站在紧挨咖啡店左侧的小巷口。外面行人不多——大部分人或许仍在教堂里，或者仍在买卖毒品。
“杰克曾经说过，如果不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你的探员，就等于自己截断一条腿。”他说，“你的行动失败了。”
“但你的行动没有失败，约翰，”她加重语气，“你依然还在，依然跟我们保持联系，依然跟我保持联系。我们不会不管。”
“有道理，不过我觉得这个‘我们’并不是指总部。我认为你指的是总部里的某个派系，某个能力不太强的派系。你的代言者试图把副局长踢出去，却把局势搅得一团糟。再给格蕾丝一星期，我就该变成她的助理了。”或者，浪费格蕾丝的时间和精力就是目的所在？
“没有什么派系，只有一个总部。代言者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约翰，现在更是如此。我们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鬼才相信没有派系。”他此刻就像是杰克附体，牢牢揪住一个话题不放，“鬼才相信没有。”“鬼才相信没有。”“见鬼去吧^”
“你可能不相信，约翰，但我把你调入南境局是帮了你的忙。”
每个人都忘记了帮忙的定义。先是维特比，然后是格蕾丝，现在轮到母亲。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对自己的回答缺乏信心。
“许多人拼了命都想要这个职位。”她说。
对此，他也无言以对。就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那名女子消失了，店门口空无一人。从前，酒品店所在地是一家百货商店。很久以前，在赫德利尚未建成时，河边有土著人的据点——父亲告诉他的——其遗迹如今就埋在酒品店的门面之下。
店的下方有石灰岩构成的迷宫，圈护着地下蓄水层，包括狭窄的洞穴、盲眼的白色小虾和发光的淡水鱼。建筑物的地基压扁了无数动物残骸，将它们挤入周围的泥土之中。生物学家对这条街的理解就是这样的吗？——她会怎么看？或许她也能看到此地的未来：酒品店在藤蔓与天气的破坏下坍塌瓦解，变得就像X区域附近覆满苔藓的山丘。她会这么看吗？
“你在吗，约翰？”
他还能去哪里？
长久以来，总管一直怀疑，母亲收了另一名门徒——那似乎是必然的结果。经过雕琢与磨练，此人专门被派去挽救总管犯下的种种错误。他在特别缺少安全感或特别脆弱的时候，便会产生此种想法，但有时候，这也是有效的脑力锻炼。此刻，他试图想象那名精心培养的门徒走进南境局，接替他的位置。此人的做法会有何不同？此人现在会如何行动？母亲继续义无反顾地说下去，但感觉像是谎言。
“不过我打电话来主要是为了查看一下有什么新情况，看你有什么进展要汇报。”一母亲试图以道歉来应付他的沉默。对于进展一词，她略微加强了语气。
“你完全清楚进展如何。”代言者一定已将一切都告诉了她，直到被他识破为止。
“对，但我还没听过你的说法。”
“我的说法？我的说法就是，我被扔进了毒蛇窝，蒙着眼罩，双手绑在身后。”
“这可有点太戏剧化了，你觉得呢？”天空中那道光说道。
“跟你在总部对我所做的事相比，并不那么戏剧化。我缺了好几个小时，或许是一整天。”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语气平淡，好让他明白，这个话题她不感兴趣，“没什么大不了的。替你做好准备，坚定你的决心，仅此而已。让你对有些东西看得更清，并弱化另一些东西对你的影响。”
“比如引入虚假记忆——”
“不。那样的话，会让你变得过于昂贵，没人担得起责任。没人担负得起把你送进南境局。”
因为所有人都拼了命想要这个职位。
“你在骗我？”
“你最好别这么想，”她语气激烈地说，“因为你现在只能靠我——由于你自己的行为。另外，反正你总是对任何事都不愿相信。你总是喜欢剥去一层层皮，哪怕已经没有皮可剥。所以，就信我一句吧，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意义，相信你这个长期饱受折磨的可It母亲吧。”
“我能看见你，母亲。我能从玻璃中看到你的影子。你就站在街角，对吗？不单单是你的情报员，你也在城里。”“是的，约翰，所以才会有那么一点回音。所以我的话就像落进聋子的耳朵里，因为你听到两遍。显然我干扰了自己的话音。”
他的体内似乎产生一串连锁反应，整个人被越拉越长，喉咙里也很干燥。“我可以信任你吗？”他问道。他厌倦了争执。
她一定是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真诚与坦白，因为她拋弃了那种淡漠的语调：“当然可以，约翰0就算你不确信我要如何达到目的，也必须相信我知道目的地在哪里。我一直都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这对他根本不管用。“你要我信任你？那告诉我，母亲，告诉我代言者是谁。”假如她不说，他也许会再次出现一股冲动，想要消失在赫德利的腹地，隐入周围环境之中，再也不回来。也许那冲动太过强烈，难以压制。
她犹豫不决，而她的犹豫让他害怕。他感觉那是真实的，不是演戏。
然后：“洛瑞。上帝为证，这是真的，约翰。洛瑞就是代言者。”
所以根本没有三十年的间隔，他就在总管耳边。
“混蛋。”
虽然遭到驱逐，但永远在他头脑中，依然通过不断重播的录像纠缠着他。
洛瑞。
“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约翰。”他的手中握着枪，外公杰克凝视着他。
有人急促地敲窗。是母亲，她俯身望进车窗里。虽然隔着水汽，但总管看得出，母亲看到了他膝盖上的枪。门一下被拉开。枪忽然消失了，另一侧的杰克带着罪恶感下了车，坐在车前的人行道边沿，母亲则站立于他上方。总管冒险把左后侧车窗稍稍摇下来一点，然后身体前倾，以便更清楚地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观察他们。她站在外公身前平静地说着话，双臂抱在胸口，眼神直视前方，仿佛他也站立于视线高度。总管看不到枪在哪里。
他从没见过母亲显现出如此专注的威胁姿态。她的音量或许不高，她的话也大多听不太清，但她的语调和急促的语速仿佛锋利的屠刀，轻而易举就能割开生肉。外公点了点头作为回应，模样很古怪，就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退，又好像是母亲在推搡他。
她展开双臂，低头看着外公，总管听见：“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你不能强迫他。”他很疑惑，不知道她是在说那把枪，还是说外公打算偷偷带他去看内衣秀的事。
接着，她走回车边，把他带走。外公钻进车里，缓缓地把车开走了。当他们重新进入室内，他感觉浑身一阵轻松。他不必去内衣秀，稍后或许还可以去隔壁。
进屋之后，这件事母亲只提起一次。他们脱掉外衣，走进客厅。她拿出一包烟，点燃其中一支。浓密的大波浪发型，纤瘦的身材，白上衣，红围巾，纯黑的长裤，高跟鞋，她就像杂志上抽烟的模特。情绪激动的模特。除了知道她能为了他变得气势汹汹，总管还了解到另一件事：她会抽烟。
然而她反过来责怪他，仿佛那是他的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约翰？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他并没有多想。他只是看到外公神秘地眨了眨眼，说要去百货店看内衣秀。如此严肃甚至苛刻的人竟对他吐露真相，并让他保守秘密，不要告诉母亲，他喜欢这种感觉。
“不要碰枪，约翰。”她一边说，一边踱来踱去，“也不要外公叫你干什么蠢事你就去干。”后来，他决定遵从第二条戒律，但忽略第一条，因为他怀疑她并不是认真的——甚至给他的枪取昵称“外公”“阿公”之类的。他会用枪，但不喜欢，也不依赖于枪。它们就像有自己的想法。
总管从未告诉过父亲这件事，因为害怕它被用来对付母亲。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这整个过程其实就是为了那把枪，或者说为了让他找到那把枪，最后也许还发展成为某种测试。
母亲挂机后，他坐在咖啡店里，有个念头渗入脑中：母亲见到枪之后的愤怒或许本身就是一场戏，一种风土，由杰克和杰姬共同策划，是早就预谋好的场景，趁他年纪还小，对他施加影响，矫正他的方向。在家庭王朝中开始对他进行教化。
他也许再也难以分辨什么是本来就该找到的，什么是他真正挖掘到的。一座塔可能变成一个坑。盘问生物学家的任务可能变成一个陷阱。甚至勘探队员可能会在三十年后返回，变成他耳边的低语声，古怪而不知所云。
周日晚上回到家，他检查了与母亲的通话录音，幸好其中没有间断，没有证据表明母亲也在欺骗他，这让他无比欣慰。
他相信总部已陷入混乱，而他受到其中一个派系的催眠控制。如今，秘密地窖的房顶无疑已经塌陷，玻璃缸出现裂隙，缸里的巨鲨焦躁不安。格蕾丝致使它受伤流血。他。总管又补上一刀。
“关于南境局和X区域，只有洛瑞具有足够的经验，他可以起到一定作用。”母亲告诉他，但她的话语中流露出恐惧。她滔滔不绝地谈论洛瑞，总管感觉就像有个历史人物从肖像画里招摇地跳了出来。一个古怪颓废、饱受创伤的历史人物，并且声称，除了录像带里的场景，记忆近乎空白。他获得晋升机会，是依靠别人纠结的同情与自责，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但并非因为能力。
“洛瑞是个混蛋。”阻止她继续谈论洛瑞。就因为存活下来，就因为被贴上英雄的标签，这并不代表你就不是个混蛋。她一定很绝望，别无选择。与此同时，他想起一些小道消息，某些措施或许来自洛瑞的指示：关于隐秘的设施，关于催眠与调节，但更令人惊骇。
“我知道有些事你只会告诉他，却不会告诉我。我们相信，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我们需要你做的事。”
他已经逼迫他们摊牌，至少排除了一项不确定因素，由此而来的满足感与他的怒气交织在一起。他还需要了解更多，同时又感觉信息已经过剩。一个令人不安的新想法：母亲的权力也是有限的。
“你有向我隐瞒什么吗？”
“没有，”她说，“没有。任务依然没变：专注于生物学家和失踪的局长；从笔记里挖掘信息；让南境局保持稳定；找出我们还不了解的情况。”
这就是原本的任务吗？如此琐碎分散的目标？他猜想，或许这原是代言者的任务，现在成了他的。他选择相信她的话，相信其表面意义，也许最糟的已经过去。他已经摆脱了枷锁；他已经承受住格蕾丝用来对付他的一切手段；他已经看过录像。
总管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这是他今天唯一的一杯，相信有帮助睡眠的魔法效果。当他将空杯子放回桌上时，发现局长的手机在固定电话边，裹在套子里，依然像一只黑色的大甲虫。
不祥的预感向他袭来，他想起本周早些时候屋顶上的悉索声。他用一块抹布垫着拿起手机，然后打开后门，阿肠紧跟在他身后。他将手机丢入后院的黑暗深处。它撞到一&#39;棵树，反弹到院子周围又高又黑的草丛里。滚蛋吧，手机，别再回来。它可以跟代言者/洛瑞的手机作伴，一同前往手机的冥界。他宁愿显得多疑而愚蠢，也不愿遭受损害。连阿肠都要留在屋里，拒绝追踪手机，他感觉自己的判断得到了验证。正确的选择。

游荡的幽灵 021：反复
周一早晨，总管并未立即去南境局。他去了局长的家——在互联网上查好驾驶路线，把枪插入皮套，然后驶上高速路。一旦办公室里的笔记分类完毕，他便打算做这件事，就为了看一看，格蕾丝派去的人是否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把整间房子都彻底清理干净了。他已经确认，代言者/洛瑞在操控他，并由此推断，母亲也是同谋。对此，他依然感到很沮丧，就像是背景中嗡嗡作响的噪音。至于答案，知道洛瑞是代言者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进展，也没有赋予他真正的优势——他的操控者虚无缥缈，根本触摸不到。身处远方的洛瑞化身为代言者，如鬼魂般在南境局里游荡。总管试图将两者合而为一，想象他们是同一个人，拥有同一个目标。
一旦上了路，他有一种冲动，根本不想再回南境局一一也掠过局长的家——而是绕道乡间小路，西行大约五十英里，去父亲从前的房子。
但他抑制住这种冲动。那里已经有新业主，后院也没留下雕塑。父亲死后，它们被送去叔伯姑姑和侄儿侄女家，他的感觉是，自己个性成形时期的生活环境被逐一拆解。所以，他在那里无法找到安慰，也无法找到真正的历史。一些亲戚仍住在附近，但父亲是他们之间的纽带，而他最后见到他们时才十来岁。
布里克斯镇大约有两万人口——刚刚够有几家不错的餐馆、一家小型艺术中心，以及三个街区的历史保护区。局长居住的区域很少有白人面孔。诸多松树、橡树和木兰树遮掩了天空，沉甸甸的树枝上覆满苔藓。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躺着许多风暴中吹落的潮湿断枝。房屋多为松木或水泥筑成，偶尔也有用砖块的，基本都是棕色、蓝色和灰色。铺满碎石或松针的私人车道上往往停着一两辆小车。他驶过几个社区篮球架，骑自行车的黑人和拉丁裔孩子停下来注视着他，直到他离去。学校已经放假几个星期。
局长的家在一座小山丘顶端，位于斯坦迪弗街的尽头。总管选择谨慎行事，将车停在山下的街道里，距离局长家一个街区。局长的后院里长满了未经修剪的杜鹃花灌木，巨大的紫藤紧紧缠绕着松树。几片堆肥用栅栏和铁丝网围圈起来，看上去凋零惨淡，显得不太用心。大多数草已泛黄枯死，暴露出树根。
三块半圆形的水泥平台被当作露台，上面覆盖着树叶和貌似腐烂鸟食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只注满污水的平底锅。再往前，是沾染绿色霉渍的法式落地玻璃门，他可以从这里进去。有一个问题一需要撬锁，因为他没有正式申请进入。但他意识到，他想要撬锁，不想用钥匙。当他用带来的工具开锁时，天开始下雨。硕大的水滴噼噼啪啪敲打着冬天掉落的木兰叶。
门快要打开时，他感觉有人在观察自己——也许是眼角中察觉到有动静。他站起身，转向左侧。
邻居的院子里，距离锁链栅栏相当远处，有个黑人小女孩，大约九或十岁，编着镶有珠子的玉米辫。她身穿太阳花图案的裙子，脚上是一双带尼龙搭扣的白色塑料凉鞋。
总管微笑着挥了挥手。在另一个平行宇宙，总管落荒而逃，放弃了任务，但在这个世界里并非如此。
女孩没有挥手回应，但也没有逃跑。
他认为这是某种信号，于是走进屋里。
许多个月以来，这里始终无人进入，但空气中似有一股旋流，让他感觉应该是来自一台看不见的电扇或刚切断电源的空调。然而格蕾丝已经中断了此处的供电，直到局长回来，
“为她省点钱”。此刻，雨下得很大，光线愈发昏暗，因此他打开手电。没人会注意——他离窗户很远，而玻璃门上有长长的黑帘。反正大多数人仍在上班。
局长的邻居只知道她是私人心理医师，甚至根本不认识她。格蕾丝办公室里的照片是个特例吗？还是局长经常手握啤酒吃烧烤？当年，洛瑞会不会在七月四日那天戴着棒球帽、穿着T恤衫和破洞的牛仔裤过来吃热狗，放烟花？人在不同场合可以有不同形象，不过他认为局长应该很孤僻。而且，一段时期以来，正是在这里，局长违反规定，甚至有时违反法律，将X区域的证物和文件带回家，抹去了私人与职业之间的界限。
在手电筒的光束中，小小的客厅很快就将其秘密尽数吐露：一张长沙发、三把椅子、一座火炉。在一道隔墙和破旧的沙龙式双开门背后，似乎是图书馆。厨房位于左侧，需要穿过走廊；一台硕大的冰箱如同卫士一般站在角落里，表面贴满用磁铁固定的照片和旧日历。客厅左侧有一道门，通往车库，再往前大概是主卧室。整栋房子大约有一千七百平方英尺（约一百五十平方米）。
局长为什么住这里？以她的工资级别，完全可以住更好的地方；格蕾丝和切尼都住在赫德利的中上阶层区。她也许有未知的债务。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局长的信息十分稀少，这似乎与她秘密穿越边界有关，也似乎与她能在这个职位上待这么久有关。
此处已有一年多无人居住。除了总部的人，也没别人进来过。现在也依然没有人。然而空旷的感觉让他不安。他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也许只是因为太依赖于手电筒，亮光照不到的地方总是布满阴影，让他心神不宁。他心中隐约感觉，多年来，这是头一回接近于执行外勤任务。
水槽边有一只半空的玻璃水杯，手电筒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就像个火圈。水槽里有几个盆子，还有刀叉。那一天，局长留下这堆凌乱的餐具，钻进汽车，来到南境局，带领第十二期勘探队出发探险。总部的人显然并未接到指示要替局长收拾——他们连自己的痕迹都没清理。客厅地毯上有靴印，还有从外面带进来的树叶和泥土。此处仿佛是微缩布景，出自一座展示南境局秘史的博物馆。
格蕾丝或许让总部派人来取过机密物品，但局长的个人财产基本没怎么动。虽然总管知道他们搬走了五六箱资料，但一切看上去似乎没有受到扰动。这里只是有点混乱而已，然而从他继承的办公室来看，无疑他们进来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墙上挂了许多图画和印刷品，几个CD架塞得满满的，还有一台积攒了不少灰尘的平板电视，以及一套看起来很廉价的立体声音响，上面还堆着几十张罕见的怀旧音乐专辑。画和照片似乎都跟私生活无关。
分割客厅与图书馆的隔墙边是一张金色与蓝色相间的精美沙发，一叠杂志占据了一个坐垫，而沙发前的古董花梨木茶几仿佛被充作又一张书桌：书籍和杂志覆盖着整个桌面——左侧漂亮的抛光餐桌也是一样。她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在这些房间里做的吗？此处比他想象的要舒适，拥有精良的家具。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为何会让他感到困扰。家具本来就在房子里吗，还是她继承的遗产？她跟布里克斯镇有什么联系？他的脑中产生一种猜测，就像一件音乐作品，他能通过模糊的记忆哼唱，却叫不出名字，也无法弹奏。
他穿过厨房边的走廊，又发现一件似乎很古怪的事，说不出特别的理由。所有门都是关着的，他不得不一扇扇打开，仿佛穿越一系列空气闸门。尽管没有威胁的迹象，每次他都随时准备向后跃开。他找到一间办公室，里面有几个文件柜，还有健身自行车和哑铃。另有一间客房，对面是浴室。这样一栋小屋却有如此多的门，仿佛局长或总部企图隔离什么东西，而他就像是在局长大脑里的不同区域间穿行。这些念头让他感到惊恐，第三道门过后，他心里说，管他呢，只是在进入每一扇门时，都单手扶着枪套里的“外公”。
他绕了一圈，走进图书馆，透过房屋正面的窗户望出去。杂草丛生的草坪上布满树枝，水泥走道的末端有个破旧的绿色邮箱，没什么可疑的。比如说，没人躲在镶着有色玻璃的黑轿车里。
他再次穿过客厅和另一条走廊，经过车库门，进入左侧的主卧室。
一开始，他以为屋里发过洪水，所有家具都被冲到了近侧的墙边。椅子叠置于梳妆台和衣柜上，床紧挨着梳妆台。床上有大约七双鞋——从高跟鞋到运动鞋都有一仿佛漂浮的残骸。床罩是盖着的，但不太整齐。在手电的微光中，屋子另一端那面镜子，从浴室门内反射出强烈的光芒。
他抽出“外公”，松开保险拴，让枪始终指向电筒照射到的地方，从梳妆台到床上，再到原先紧挨着床的墙。那里有厚厚的紫色窗帘遮挡着。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高处的横向窗户里透进呆板的光线，窗户下方的文字再熟悉不过。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
那是由粗墨水笔写的，跟他在办公室里刷掉的文字一模一样，旁边也有一幅同样的地图。仿佛他刚刚将其抹去，它们就出现在局长的卧室里。不合理的景象，不合理的想法。此刻，在一百个分离宇宙中，一百个总管正从房间奔向汽车。
然而文字在这里一定已有一段时间。格蕾丝的人竟然没将它们抹掉，真是马虎。太马虎了。
他转身朝向浴室。“如果里面有人的话，赶快出来，”他说，“我有枪。”此刻他的心脏疾速跳动，手紧紧握住电筒，估计没人能把它夺下。
但没有人出来。
他确定里面没人，迫使自己的呼吸舒缓下来。他逼迫自己搜查每个角落。其中有一间小储藏室，他越往里面走，感觉越空旷。他在浴室内找到一些寻常物品——香波、肥皂、高血压药的处方、几本杂志、棕色染发剂，还有一把梳子，上面缠绕着几缕灰色发丝。所以局长意识到自己已步入中年。梳子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微微泛光，似乎意图交流，就像那些写满字的收据和杂志纸页，将她的生活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甚至比他自己的更清晰。
他回到卧室，再次将电筒打到墙上。不，格局并不完全一致。文字的确一模一样，但缺少身高线；地图也有区别。在这个版本里，除了异常地形和海岸边的灯塔，还标出了岛屿和岛上的废弃灯塔。这个版本里还有南境局。有一条线从废弃的灯塔一直连到完好的灯塔，再连到异常地形，然后继续延伸至南境局。这一切在地图上就像是某个古老帝国的边境哨所。
总管退出去，沿着走廊来到客厅，感觉阴冷而恍惚。总部的人看到文字和地图，却不把它抹除，他想不出理由。
也就是说，这是他们搜查过之后才画上去的。也就是说……有可能……
他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他走向前门，以确认一个突然想到的疑点。
门把手轻易就能转动，没有上锁。
这说明不了什么。
然而此刻他最首要的念头，唯一真实的念头，就是要离开这栋房子。但他仍知道要锁住前门，然后再回到后门。
他推开落地玻璃门，走进雨中。
朝着他的车一路小跑。
他把车一直开到布里克斯镇的主大街，离那栋房子远远的，才停下来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有哪些新发现，让她派一组人去调查。假如他在原地打电话，他们会让他一直等着，那将会耽搁太久。交谈过程中，总管试图用温和的解释说服自己，几乎跟母亲所说的差不太多。“别急于下结论，约翰，也不要告诉格蕾丝，因为她会反应过激。”这话没错。南境局的人谁都可能在那堵墙上涂鸦——维特比是除了前局长之外的头号嫌疑人。相对于这较为值得欣慰的推测，他脑中还有另一幅令人不安的景象：局长穿过居民区与公园，穿过田野，走进森林。故地重游。
“但是约翰，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说吧。”她透露洛瑞即代言者，是为了隐瞒别的事吗？
“你知道我们找回人类学家和勘测员的地方吧？”
“房屋的前廊、私人诊所的后门。”
“那些地方，我们注意到有点……反常。读数不太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我们仍在整理数据。虽然很难实现，但我们已把这些区域隔离起来^”
“然而那片空地没问题？发现生物学家的地方没问题？“没问题。”

游荡的幽灵 022：开场白
上午，他试图夺回……控制权。对于这间熟悉的会议室，他已经不再留意其缺点。至少还要等几个小时，母亲才可能打电话来告诉他关于局长家的调查报告。
他告诉格蕾丝，这一次跟生物学家面谈时，希望她也在屋里。稍后，格蕾丝进来了，穿着一件鲜亮的黄色连衣裙，上面有花朵的图案，腰间束着一根黑皮带——几乎就像是礼拜天去教堂的装束——她没有在门口窥探，仿佛他会扔出一枚手雷。他立刻起了疑心。
“生物学家呢？”格蕾丝问道，听她的语气，就好像他俩是同谋。总管只是独自一人坐着。
总管假装忙着查看笔记，用脚把对面的椅子推出去作为回答。
“抱歉，”他说，“你刚刚错过生物学家。但她讲了些很有趣的事，比如，想知道她是怎么说你的吗？”
总管以为格蕾丝会将此视作陷阱，起身离开，而他必须劝服她留下。但她依然坐在原地，打量着他。
“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得明白，所有摄录设备都已关闭。这只是你我之间的对话。”
格蕾丝抱起双臂。“我没意见，继续。”
总管感觉有点错乱。他以为她会去核查，确保他没有骗人。也许她进来前就已查过。外公杰克的建议是，像这种事，你“总是需要另一个帮手”。好吧，他没有另一个帮手。他只能继续推进。
“言归正传。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局长曾独自一人秘密越过边界。这你事先知道吗？你有没有提供具体帮助？有没有提供控制与决策？有没有实质上参与策划，以保证她能从边界返回？因为生物学家说，局长就是这么告诉她的。”这是他与代言者在电话里突然决裂之前，代言者通过电子邮件发来的内容。关于此事的官方报告中，并没有这些信息。在报告中，局长声称她是单独行动。
“有意思。生物学家还告诉你什么了？”语气并不激动。
“她说，局长告诉你，在她偷越边界三个星期之后，每个星期都有特定的一天，你得等在边界上，协助她返回。”根据安保档案，那些天格蕾丝都提早离开了南境局，但边境关卡并没有她的记录。
“这都是过去的事，”格蕾丝说，“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总管感觉就像一名棋手，自认为下了一招妙棋，然而对手要不是水平极高，就是在虚张声势，或者四步之后有无法破解的绝招。
“真的吗？这就是你的反应？因为这两项指控都足以向总部提交一份附加文件。你跟局长串通，违反安全规章，并提供具体支援。她被留用察看，你觉得你的欺骗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置？”
格蕾丝微笑着问道：“你想怎样？”
她没有真正承认，但总管脑中的警铃也没有响起，这允许他按照预先想好的台词继续说下去：“不是你想的那样，格蕾丝。我不是逼迫你辞职，也不想向总部汇报这些信息；我也不是为了对付局长。我想要理解她，仅此而已。她越过边界，我需要知道确切的原因和方法，还有她发现了什么。档案里的描述很模糊。”此刻，他怀疑，报告是否就是格蕾丝写的，或是在她监督下写的。
报告主要集中于对局长的惩罚和进一步加强边界安保的步骤。其中有一段局长的简短陈述，貌似出自律师之手：
“虽然我的初衷是为了南境局的利益和职位的需要，但我为自己的行为深刻道歉，我承认，我的行为太轻率、太危险，也与机构的使命不符。假如允许我返回岗位，我会努力遵守预期的行为标准，遵守对于这一职位的要求。”报告中也提到“测量与样本”，但总管还没找到。至少他知道，它们不在大教堂储藏室里，除非那就只是一株植物、一只老鼠和一部旧手机。
“局长并没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格蕾丝语气激愤，仿佛这一点让她很困扰，但她脸上似笑非笑，表情古怪。
“我很难相信，你就只知道这些已经告诉我的事。”
格蕾丝不为所动，毫无反应，于是他继续试探：“我不是要破坏你和局长的历史传承，我叫你来不仅仅是因为生物学家的话，还因为我觉得我俩都可以有更多自主权。在南境局的管理中，你的地位可以保持不变。”因为在他看来，这个机构已经彻底完蛋了，他现在就像是执行外勤任务的卧底，处于敌方势力范围内。所以，用你并不在意的东西作为讲价的筹码。也许在他摸到门道之前，甚至可以批准维特比先前所期望的职位调动。也许他可以回总部跟洛瑞喝一杯。
“你可真是慷慨，”格蕾丝说，“学生提出跟老师分享权力。”
“我不会这样类比。我会——”
“局长所做的事，都是因为她相信那很重要。”
“对，但她做了什么呢？她有什么目的？”
“目的？”格蕾丝说。她短促地嗤之以鼻，仿佛难以置信。
他十分谨慎地选择措辞。“格蕾丝，我已经身陷其中。我已经被卷进来了。你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样的表情可以不依靠语言就表明，他已看到许多古怪荒诞的现象，“记住，这一切都没有记录。”
格蕾丝思考了片刻，脸上似乎有种_逗乐的表情。然后她开始讲述。
“你得明白局长的处境，”格蕾丝说，“第一次勘探在组织内部定下了基调。不过当辛西娅到来时，当时的局长正试图改变这一状况。”辛西娅？总管一时间想不起辛西娅是谁，因为他一直以来都称她为“局长”，“这里的人认为，第一次勘探失败是因为南境局不知该如何运作。我们把他们送进去，然后他们就死了，因为我们不明白该怎么做。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作出补偿。”第一期勘探：因缺少背景信息而带来的牺牲。当人们认识到这其中的悲剧，已经为时太晚，“据我所知，洛瑞在机构中的存在”——她能读取他的思维吗？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只有让情况变得更糟。他是活生生的幽灵，是对往事的提醒，仅仅因为生存下来就被奉为英雄。因此，即使他的建议是错的，也有很大影响力。只有等洛瑞晋升去总部之后，局长才真正有机会寻求自己的计划，不过洛瑞依然是个问题。他不断推动一次次勘探，而局长不想要那么多，以前她还可以控制洛瑞，现在他却不受控制。于是我们不停地派人进去，让他们面对完全的未知。局长难以接受，但她必须服从指令。”
他发现自己被她的叙述所吸引。“局长如何推动自己的计划？通过什么方法？”
“她开始执着于调整各种因素，改变配置。只要她可以调整配置，也就勉强能接受洛瑞组织的勘探，以及他支持的催眠与调节，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明白洛瑞为什么要推行催眠。”
在总管的意识中，洛瑞的形象总是跟空中飞翔的摄像机相关：洛瑞在地上爬行，摄像机在翱翔，真相或许就在两者之间。然而，洛瑞迫使总管时而爬行，时而翱翔。
但这一切都跟局长穿越边界的秘密任务无关。格蕾丝抛给他这些信息，是为了避免谈论此事吗？她之前从没透露过那么多。
“还有吗？”他问道，“她还做了什么？”
她摊开双手，仿佛是为了强调，而脸上的笑容近乎幸福。“她执迷于激发它的反应。”
“X区域？”
“对。她觉得，假如能让X区域作出反应，或许就可以使它改变目标。只是我们还不知道它的目标是什么。”
“但它的确有作出反应：它杀死了许多人。”
“她相信，我们所做的事并未触动X区域背后的力量。它应对得太过从容，几乎不用思考。假如这可以说是思考的话。”
“于是她越过边界，要让X区域作出反应。”
“我不会承认知道她的出行计划，或者给她提供过任何帮助，”格蕾丝说，“我只告诉你我的看法，根据她回来之后对我说的话。”
“那不是她想要的反应。”总管说。
“对，不是她想要的。她责怪自己。局长或许很苛刻，但对自己最为苛刻。总部决定继续推行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我敢肯定，局长希望自己能促成一些改变。也许她的确促成了改变。跟往常不同，这一次返回的人都得了癌症，令人费解。”
“所以她一定要加入第十二期勘探队。”
“对。”
“所以她的方法变得很可疑。”
“我不同意这种评价。但没错，其他人会这么说。”
“总部为什么会允许她参加第十二期勘探队。”
“她独自越过边界之后，他们对她给予训诫，却并没开除她，理由是一样的。”
“也就是？”
格蕾丝露出得意的微笑。因为她知道他所不了解的事，还是另有原因？
“去问你母亲。我相信，两件事你母亲都有经手。”
“然而他们还是对她失去了信心，”格蕾丝接着说，语气中渗入一丝苦涩，“就算她再也回不来，他们又怎么会在乎？总部有些人或许还会认为这解决了一个问题。”比如洛瑞。
但总管依然无法摆脱杰姬·米兰达·塞弗伦斯，简称塞弗伦斯，外公始终是叫“杰克”。母亲把他送进南境局，令他卷入这一切。他十几岁时，母亲曾短暂地在南境局工作，说是为了离他近一点。此刻，他一边询问格蕾丝，一边核对日期，试图搞明白，当时的南境局里谁在谁不在，谁已经离开谁还没加人。局长——不在；格蕾丝——不在；维特比——在；洛瑞——在还是不在？母亲离开之后去了哪里？她有一直保持联系吗？显然是有的，假如他可以相信格蕾丝所说的话。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并带来一个工作机会，是因为她手头有紧急任务，抑或牵涉到更复杂的计划？试图解开这些线头让人感到疲惫。外公至少比较直接。哦，你瞧，一把枪。真叫人吃惊。我希望你学习如何使用枪。做任何事都要多过一个目的。有时候，你不得不走捷径。眨眼，再眨眼。然而母亲从不眨眼。她为什么要眨眼？她不想成为你的朋友，如果无法用巧妙的方式说服你，她会找其他可以说服的人。他或许永远不知道，已经遭遇过多少她在南境局留下的痕迹。
不过一想到局长曾试图与南境局和总部的人交流，总管感觉很欣慰。这让局长显得不那么古怪，不像她母亲所说的那种“单人行动组”，她只是真正想要解决问题。
“在她穿越边界的行动中发生了什么？”总管继续追问。
“她从没告诉过我。她说是为了保护我，以防万一调查人员传唤我。”他提醒自己，记得下次再回到这个话题。
“什么都没有？”
“一丁点儿都没有。”
“她离开前或返回后，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殊指示？”
根据读到的档案，总管感觉格蕾丝比局长更遵守规则与条例，局长或许会觉得副局长的循规蹈矩使得她的权力遭到轻微削弱。也许这正是关键所在：格蕾丝让她保持稳定。那样的话，几乎可以肯定，行动细节是由格蕾丝负责的。
格蕾丝犹豫不决，总管不太确定她在想什么，也许她正在盘算，是要吐露更多情况，还是胡乱搪塞过去。
“辛西娅让我重新开始调查所谓的科学降神会，并派人整理汇报更多有关灯塔的情况。”
“所以这是谁去做的？”
“维特比。”疯子维特比。不出所料。
“这项调查结果如何？”他记得在来南境局之前，他们给的档案里并没有相关信息。
“辛西娅没有透露，她拿了一份打印稿，并要求电子版不要存入档案……你也打算钻这个迷宫？”
“所以你认为这是浪费时间？”
“对我们来说是的，但对辛西娅不一定。在我看来这些似乎没什么用，但如果不知道局长脑袋里想的是什么，我们搜集的资料就都没有用。我们往往不知道局长在想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格蕾丝此刻终于对他持开放态度，这让他大胆起来。
她刻意对他显露出怜悯的表情。“你抽烟吗？”
“有时候。”上个周末。为了驱走恶魔与幻听。
“那我们到外面院子里去抽支烟吧。”
似乎是个好主意。坦白说，这简直就像是福音。
他们在庭院边缘最靠近沼泽的地方站定。从屋里到室外的短短路途中，他又有新发现：终于见到了大楼管理员，一个干瘪矮小的白人男子，戴着硕大的眼镜，身穿绿色工作服，手握拖把。他不可能超过五英尺高。总管想要撇下格蕾丝，去告诉他更换清洁剂，但他抑制住冲动。
虽然天气闷热，草丛中传来烦人的昆虫鸣叫声，但格蕾丝在院子里似乎比在室内更放松。他已经在冒汗。
她递给他一支烟。“来一根。”
是的，他需要来一根，自从周末的狂欢之后，他就很想念香烟。他点燃那支不带滤嘴的薄荷烟，刺激尖锐的味道直插入眼球，治愈了他的头疼。
“你喜欢沼泽？”他问道。
她耸耸肩。“有时候，我喜欢外面的宁静。非常平和。”她露出苦笑，“背对着大楼站立，我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他点点头，沉默片刻之后，继续说道：“要是局长回来了，就像人类学家和勘测员那样，你会怎么办？”他只是想让轻松的谈话继续下去，然而话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失言了。
格蕾丝依然无动于衷。“不会的。”
“你怎么能这样肯定？”他差点儿打破对母亲的承诺，把局长家墙上的文字告诉格蕾丝。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格蕾丝转换话题，“有点让人震惊，不过那不是我的本意。”
虽然为时已晚，但他在拳头到达之前，就已看见它袭来，仿佛慢镜头一般。然而他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得知道：总部在周五晚上把生物学家带走了。她整个周末都不在，因此，跟你说话的一定是鬼魂。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约翰。你不会骗我，对吗？”她表情严肃，仿佛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纽带。
总管心中琢磨，穿军装外套的女子是否回到了酒品店门口，玩滑板的人是否在人行道边倒出又一罐狗食，穿塑胶大衣的人是否还准备跳出来对路人大喊大叫。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加入他们的行列。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对这些人颇有好感，同时也伴有一种广阔而逐渐增长的悲哀。远处的棚屋。缠绕着圣诞灯饰的松树。美洲鹳。
不，他今天早晨没有跟生物学家交谈。是的，他以为她仍在南境局，并且依赖于这一事实。他已详细计划好下一次面谈，在审讯室里，而不是户外。她将会坐在屋里，等待着那些如今已很熟悉的问题。她的情绪或许跟前几次不同，但也不一定。不过他不会提问。是时候该改变一下方式了，让规程见鬼去吧。
他将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说：“这是我们所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的丈夫、你从前的工作和人际关系，还有你第一次跟心理学家面谈的记录。”这对他来说并非易事：过后，她可能变成一个陌生人；他可能会让X区域以某种奇特的方式进一步渗入这个世界。他可能会背叛母亲。
她会指出，她已经坚持得比他更久，而他会回答说，他不想再玩游戏，洛瑞的游戏已让他感到厌倦。她将重复他在水池边讲过的话：“不要为了你本来就该得到的东西而感谢别人。”“我不是想得到感tr。”他会回答。“你当然想，”她会说，但并不含指责的意味，“这是人的本性。”
“你让人把她送走了？”他的声音太轻，格蕾丝不得不要求他重复一遍。
“你已形成太深的成见，失去了客观性。“那不该由你决定！”
“不是我送她走的。”
“什么意思？”
“去问你的上司，总管，去问你在总部的小集团。”
“不是我的小集团。”他说。小集团，派系，哪个更糟糕？这是无法修正的记录。即使送进去，也会被拒之门外。他不知道此刻总部正发生什么样的血战。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凝望着面目可憎的沼泽，隐约听到格蕾丝在问他是否还好，然后听见自己回答：“给我一点时间。”
他还好吗？在一长列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他感觉不好的事当中，这一项排在最顶端。他感觉就像某种联系被过早切断；感觉本来还有更多可说。他克制住走回室内给母亲打电话的冲动，因为她无疑已经知道，就算这看起来很像是洛瑞对他的惩罚，她也只会重复并补充格蕾丝的话：“你已经在太短时间里跟她走得太近。从审问变成在她房间里聊天，又变成嚼着野草陪她作户外参观——才短短四天。接下来会怎样，约翰？生日派对？康加舞？给她住希尔顿私人套房？也许你心中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说，‘把她的档案给她’，嗯？”
然后他会撒谎说不是那样，这不公平，而她又会提起外公杰克那句带有侮辱性的老话，只有“窝囊废和娘们儿”才要求公平。总管会声称，她干扰了他发挥能力，阻碍他工作，而她会反驳说，接下来的所有面谈“不妨”都做一下笔录。然后他会无力地说，这不是关键，他需要支持，然后他的声音将逐渐低落，因为说到支持，他底气不足。她不会帮他，然后他将陷入困境。他们从不提起瑞秋·麦卡锡，但这件事一直都存在。
“那么，我们来谈一谈职责的划分。”格蕾丝说。
“是的，应该谈一谈。”因为他俩都明白，她现在占了上风。
格蕾丝离开了庭院。但在此之前，当她在屠杀总管的部队时，他的思绪却一直游荡于别处。从今往后，格蕾丝将负责大部分的运营事务，约翰·罗德里格兹将放弃所有职责，只在重要例会中充当形式上的首脑。他将重新向格蕾丝提交建议，去除没有意义的部分，并由她决定哪些执行，哪些不执行。他们将互相协调，最终使得他的工作时间和格蕾丝的尽量减少重合。他在适应这项新协议的同时，格蕾丝将协助他理解局长的笔记，那将是他的主要职责，然而格蕾丝不会以任何形式承认局长已经死亡，也不会承认局长在南境局的最后时段里可能已彻底失去理智，从悬崖顶端坠入了山下的灌木丛中。不过她的确承认，老鼠和植物十分古怪，也接受他已涂掉门背后那堵墙上的文字这一既成事实。
在这场溃败——一场没有前锋也没有后卫的撤退中，只有一群绝望的人用老旧落后的剑在沼泽的重重淤泥中劈砍，而在平原上等着他们的是哥萨克骑兵——所有条款都没有真正违背总管的意愿，然而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会由格蕾丝宣布他的投降协议。所有这一切都不能免除他的悲伤，并非因为丢失权力，而是因为丢失一个人。
他依然站在外面抽烟，格蕾丝离开时，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以示同情，但他只感觉到失败。即使算不上朋友，他仍将她视为同事。他试图在脑中重新构建生物学家的形象和嗓音。
“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是囚犯，”生物学家面向墙壁，坐在小床上对他说，“为什么要我来告诉你？”
“因为我想帮助你。”
“是吗？也许你只是想帮自己？”
他无言以对。
“正常人也许已经放弃。这很正常。”
“你会放弃吗？”他问道。
“不，但我不是正常人。”
“我也不是。”
“这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一如往常。”
但其实并非如此。终于见到大楼管理员之后，他想起一件事，关于一条梯子和一个灯泡。

游荡的幽灵 023：崩塌
总管找到一支电筒，试了一下。然后他穿过餐厅。如今这已成为令人恼火的重复动作，就好像在同一个机场航站楼里转了好几天，嘴里还嚼着同一块口香糖。在储藏室门口，他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迅速钻了进去。
屋里很黑。他摸到灯泡的开关线，拉了一下。灯亮起来，但并没有太大帮助。正如他所记得的那样，灯泡位置很低，就在头顶上方一英寸左右，再加上金属灯罩，你就只能看见货架的最低一层。反正大楼管理员只够得到这一层。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他在阴暗的光线中看到，只有最下面一层不是空的。
他有种感觉，维特比在撒谎。这正是维特比要给他看的房间。就算解不开其他谜团，至少他可以先解开这一个，用作消遣的谜题。洛瑞的魔法干扰是加快还是延迟了这一刻的到来？
电筒的光束缓缓扫过货架顶端，指向离他大约九英尺高的天花板。那里有种未完工的感觉，颜色深浅不一，暴露出不规则的表面，一块块木板条似乎是在货架周围搭建起来的，由两根交叉的横梁支撑着。空货架不断向上延伸，一直到比天花板更高处。他可以隐约看见上一层货架与天花板之间的空隙。稍作检视之后，总管注意到，两根横梁附近，有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线，构成一个正方形。天花板上有活板门？
总管略加思索。它可能通往通风管或更多储存空间，但想象一下这间屋子在大楼里的位置，他不禁考虑到，此处正对着维特比在餐厅里最钟意的位置，也就是说，假如通往三楼的楼梯位于两者之间，那天花板上方到楼梯底部还有相当大的空间。
他找到那条梯子，发现是可伸缩的，就藏在角落里，盖着一块油布。他搬梯子时撞到了灯泡，激起一片尘埃，屋里的光线剧烈地摇曳闪烁，仿佛有了生命。
等爬到梯子顶端，他再次打开电筒，别扭地用手去推天花板上那块若隐若现的正方形中央。在如此高处，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天花板”是固定在货架周围的一片平台。
活板门发出咯吱一声响。他喘着粗气，心中惴惴不安，梯子的横档也感觉滑溜溜的。他推开门，门板沿着铰链顺滑地掀开，没有一丝声响，仿佛刚上过油。总管用电筒照亮地板，然后是两侧继续向上延伸的货架，高达八英尺。没有人。电筒光回到中间：远端的墙和倾斜的真天花板。
一张张脸瞪视着他，还有硕大的身躯和某种文字。
总管差点儿把电筒扔掉。
他再次细看。
有人顺着墙壁和天花板的一部分画了一大堆形象诡异、长着人脸的怪兽。确切来说，是用原始简单的笔法涂抹颜料，构成抽象的躯体，色调则是鲜艳的红黄蓝绿。一张张模糊的脸，全是南境局安全档案中的职员大头照。
有一幅画像占据主导位置，沿着墙壁一直向上延伸，头部位于倾斜的天花板上，凝视着下方，有种特殊的三维质感。其他诸多画像分布在它周围，更令人不安的是，还有大量杂乱无章的短语和词句，有的被划去，有的被覆盖，有的标注着其他符号，仿佛有人在用文字制造肥堆。另外，还有一道边界：一圈红色火焰，末端转化为双头怪兽，而X区域就在它腹中。
总管不情不愿地爬进那片空间，压低重心，直到确定平台可以承受他的体重，但它似乎很结实。他站在左侧的货架边，观察面前的画作。
不管这叫油画也好，壁画也好，占据主导位置的巨兽混合了猪和蛞蝓的体型，苍白的皮肤上分布着疥癣般的淡绿色斑点，应该是代表苔藓。胳膊和腿由快速粗犷的笔法勾勒而出，有点像猪的四肢，但末端是三根粗手指；身体中段还排列着更多附肢。
它的脖子显得太过细窄，呈淡淡的粉红色，似乎略略透明。脖子上顶着个畸形的脑袋，但脸是粘贴上去的，胶水在手电光中微微闪烁。总管在档案里见过这张脸：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的心理学家，死于癌症，根据笔录档案，他曾经说过“X区域很美，很平静”，然后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
然而此处的头像一点也不平静。有人用墨水笔给他画上了极度痛苦的表情，嘴永久地张着，呈现一个O形——是维特比画的？一定是维特比。
左右两侧排列着更多怪物——仿佛私密的神殿，蕴藏着私密的要义——他能认出许多张脸。局长被画成一头健壮的野猪，身体里填充着植被；副局长类似于鼬或貂；切尼则是水母。
然后他找到了自己，但尚未画完整。他的脸取自最近一张照片，表情严肃，抽象的身躯不是白兔，而是野兔，毛发纠结卷曲，似乎尚未定型。在这周围，维特比勾画出一头蓝灰色海兽的轮廓，有点像鲸鱼，紫色的波浪向外扩散，一只硕大突兀的眼睛仿佛让他变成独眼巨人。从怪兽身体扩散开的不仅仅是波浪，还有许多细密潦草、难以辨识的文字。要说令人惊异与不安的程度，这远远超过局长办公室里那堵墙。他突然感觉到一股阴森的寒气，同时也意识到，他或许仍需依赖于维特比的分析才能找到答案。然而这里并没有答案，这里的证据只能表明，维特比的头脑类似于死老鼠、古董手机和缠绕着植物须根的层层纸页。
在他对面的地板上，靠近右侧货架处，有一把泥铲、一套颜料，还有一个踩脚凳，让维特比可以够得到天花板。一些书、一台便携炉、一个卷起的睡袋，维特比难道居住在这里吗？没有一个人知道？或者有人猜到，却不愿真正了解答案？只是把维特比丢给新任局长，作为误导与混淆。维特比花了相当长时间布置这一切，耐心地经营，不断增添与删减。风土。
总管背对着货架站立了仅一分钟左右。
他站立着，发现阁楼中有一股气流。他站立着，却没意识到这并非气流。
有人在他身后呼吸。
有人把气呼到他脖子里。顿悟之下，他僵立不动，硬是把一句“他妈的见鬼！”卡在喉咙里。
他缓缓转身，慢得不可思议，意图模仿一尊缓慢转动的雕像。然后，他惊恐地看到一只苍白、硕大而无神的蓝眼睛，黑乎乎的背景或许是破旧的衣衫，与苍白的肌肤互相映衬。维特比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
维特比一直蜷缩在总管背后的货架里，与视线齐平，屈膝侧卧。
在一阵阵短促的呼吸中，他向外瞪视着。
仿佛孵化中的怪物。就在那货架上。
一开始，总管以为维特比一定是睁着眼睛在睡觉，像一具蜡像，像裁缝的人体模型。然后他意识到，维特比正无比清醒地凝视着他，身体微微战栗，仿佛一堆树叶，而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他被塞进那极度窄小的空间，就像是没有骨头。
他们距离如此之近，总管只需一俯身，就能咬到或亲吻到他的鼻子。
维特比依然一言不发，总管在惊恐中仿佛确信，开口说话具有危险性。只要他说一句话，维特比就会从藏身之处蹿出来。维特比的下巴僵硬地蠕动着，其中或许蓄意隐藏着某种更致命的东西。
他们的视线互相锁定，显然已经看见对方，这是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但维特比依然不说话，仿佛他也想维持假象。
总管抑制住一阵战栗，缓慢地将手电光从维特比身上移开。尽管所有本能都告诉他不要背对此人，他还是咬咬牙转过身去。他感觉到维特比轻舒了一口气。
接着，一阵轻微的响动，维特比的手摸到他的后脑勺，只是停留在那里，手掌抵住总管的头发。他的手指像海星一样张开，缓缓地前后移动，两下、三下，抚摸总管的脑袋。轻轻摩挲，带着一点犹豫。
总管一动不动。这需要努力控制。
稍后，那只手不太情愿地缩了回去。总管向前跨出两步，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维特比没有扑出来；维特比没有发出怪物般的叫声；维特比没有试图将他拖拽进货架里。
他克服颤抖，走向活板门，双腿先伸下去，找到横挡。他缓慢地合上门板，即使在黑暗中，也不去看货架。门关上后，他匆忙地顺着梯子爬下来，心中感到莫大的轻松。他略一犹豫，然后把梯子收折起来。他迫使自己听了听门外，然后才离开，并把电筒留在了屋里。接着，他眯缝起眼睛，走人亮晃晃的走廊。他使劲吸了好大一口气，眼前甚至出现黑斑，这是无法控制的痉挛反应，他不想让人看见。
五十步过后，总管意识到，维特比虽然在上面的空间里，却没用到梯子。他想象维特比在通风管道中爬行；想象他苍白的脸；想象他苍白的手向前探出。
在停车场里，总管遇到一个愉快的身影，那身影说：“你看起来就像撞到了鬼！”他问那身影，最近几年是否听到过大楼里有奇怪的声响，或者看到过异常的东西。他装作闲聊的样子，仿佛随口问起，希望给人的印象就只是好奇或者说笑而已。但切尼避而不答：“哦，是因为天花板太高的缘故吧，让你产生幻觉，让你看到的东西都变了形？鸟可能是蝙蝠。蝙蝠可能是漂浮的塑料袋。这是普遍现象。看到一样东西误以为是另一样。鸟一树叶；蝙蝠一鸟。光线构成的阴影。偶发的声响仿佛有更合理的解释。无论到哪里几乎都一样。”鸟可能是蝙蝠。蝙蝠可能是塑料袋。但真的可能吗？
这让总管惊讶地意识到——非常惊讶——他对切尼的了解并不比对维特比多一停车场里，那张匆忙伪装的假面正迅速远去，一边倒退着行走，一边继续跟他说话，不过总管完全没有听进去。
接着，总管启动引擎，穿过保安闸门。虽然不太记得驾驶的过程，也不记得在河边走道停车，但他终于摆脱了南境局，来到赫德利的码头。他顺着河边行走，此刻，他的头脑中并未真正留意到商店、人群和远处的河水。
他精神恍惚，头脑一片空白，仿佛被包裹在气泡里，然而一个小女孩的叫喊声戳破了气泡：“你来得太晚了！”当他意识到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时，才松了一口气。孩子的父亲从他身边经过，将她带走。
最后，他来到一个地方，比邻里酒吧强不了多少，但宽敞幽暗，后面还有台球桌。他周二跑步经过的浮桥码头就在附近。他的家在山丘上，但他还不想回去。有个白人男子在跟酒吧女招待搭讪，看上去有点像他高中时的正选四分卫，只是已经上了年纪。等他说完之后，总管要了一杯纯威士忌。
“他口才不错，就是脖子上褶子太多。”虽然总管带着刻薄的语气，但她笑出声来。
“我听不清他的话——肉垂摆动的声音太吵。”她说。
他呵呵一笑，沉思了片刻。“你今晚打算干吗，亲爱的？没搞错的话，是打算跟我一起干？”他模仿那名男子糟糕的开场白。
“我今晚要睡觉，现在就快睡着了。”
“我也是。”他说，然后又发出咯咯的笑声。她转身去洗杯子，但他能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他们的谈话并不比许多年前他和瑞秋·麦卡锡的对话来得长，内容也不比那次更充实。
电视开着，音量很低，正在播放洪水过后的场景和一桩校园屠杀案，中间穿插着一项重要篮球赛事的广告。他听见身后有一群女人在交谈。“我暂且相信你……因为我没有更好的推测。”“现在怎么办？”“我还不打算回去，现在还不行。”“你喜欢这地方，是真喜欢，对吗？”不知为什么，她们的对话让他不安，但他往吧台另一端挪了挪。或许因为在这一周里，她们对世界的理解与他的理解相隔愈发遥远，距离呈指数级增长。
他知道，如果回到家，他会想到疯子维特比，然而其实无论怎样，他的思绪都无法避开维特比，因为明天他必须对维特比采取措施，只是如何处理的问题。
维特比在南境局时日长久。维特比在南境局工作期间，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他需要想好解约的开场白：“感谢你多年来的效力。现在，带上你那些古怪的艺术品滚蛋吧。”
他还有许多其他事要做，母亲也没打来电话说局长房子的事。他仍然因失去生物学家而感到受伤。代言者曾说维特比无关紧要，回想起来，洛瑞在说这句话时，有一种熟悉感，就像轻蔑地提起某个与你共事过一段时间的人。
在离幵南境局，前往赫德利之前，他又仔细看了看维特比关于风土的文件。他发现，当你集中注意力——并非草草浏览——它便开始瓦解。看似普通寻常的章节标题和引用了其他文献的开场白底下隐藏着某种内核，某种不着边际的想象，即使有文字的限制与引导，也依然很难束缚，仿佛怪物一般时不时探头张望。从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来看，这似乎是必然的结果，但也许不是期望中的结果。他读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在这一节里，维特比将边界描述为“隐形的皮肤”，谁要是试图不经过门户穿越进去，就会永远被困在宽达数百英里的异界之内。然而维特比推断出此结论的步骤，一时看来还相当清晰周密。
另外，还有洛瑞。在停车场，总管也向切尼问起洛瑞，切尼罕见地朝他皱起眉头：“洛瑞？回到这儿来？不会，我想永远不会。”为什么？稍稍停顿，仿佛电话线里的静电噪音，带有询问的意味，“嗯，他饱受创伤。他的经历我们绝不可能拥有。既不能太接近，又不能逃离。这么说吧，他找到了合适的距离。”洛瑞，依靠咒语或魔法之类的东西，在他自己和X区域之间编织起一道屏障。想看，又不敢看，将恐惧传染给别人。维特比的距离要近得多，他的魔法更像是出自本能。
相对而言，局长那些无休无止的笔记更沉稳，更实际，也更冷漠，然而到最后——喝完这一杯，他又要了啤酒掺威士忌，好让接下去的酒更容易灌下肚——它们多半也没有用，就像维特比的风土，什么都解释不了，最多算是一种信仰，因为对他来说，即使局长提供了那么多额外的背景信息，她依然没找到答案。
他用沙哑的嗓音又点了一杯。
这也许就是他的命运：整理归类别人的笔记，同时也要写自己的，无休无止，毫无用处。他会长出啤酒肚，娶个曾经结过婚的本地女子。他们在赫德利建立家庭，养育一子一女，周末他会全身心投入家庭，工作就像是遥远的记忆，位于一条叫作星期一的边境线上。他们将在赫德利变老，而他的时间都耗在了南境局，经年累月地工作，直到退休。他们会拍着他的后背，送他一块金表。到那时，他的膝盖已经由于长期跑步而磨损，因此他只能一直坐着，并开始有点谢顶。
到那时，他依然不知道该拿维特比怎么办·，依然怀念生物学家；依然不了解X区域是怎么回事。
一名醉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打断他的思绪。“我好像认识你，看上去有点脸熟。你叫什么，伙计？”
“老鼠药。”总管说。
事实上，假如这个看起来像高中四分卫的人在刺激之下变成了怪物，将他拖入黑夜之中，总管大概也不会在意，因为这样一来，他跟X区域的真相反而更接近，即使真相是一张长着尖牙的大嘴，像塞满腐尸的山洞一样恶臭，也比现在更接近。

游荡的幽灵 00X
周二早上，总管正要离开家时，发现局长的甲壳虫手机躺在他的欢迎垫上。它回来了。他扶住半开的前门，低头观瞧，不禁将它看作一种预兆……但什么样的预兆呢？
阿肠从他身边跃出，钻入灌木丛中，总管蹲下来仔细查看。在院子里度过白昼与黑夜并未使它有所改变，它依然如此诡异……套子被动物咬过，并沾上了泥土和草渍。如今，它比过去更像是有生命的物体，仿佛曾到处探索，到处乱钻，然后回来汇报。
幸好电话底下压着一张房东写的纸条。她用颤抖的笔迹写道：“这是昨天割草工人找到的。假如你不需要了，请把电话扔进垃圾桶里。”
他将它丢进灌木丛。
晨光中，总管穿过重重叠叠的门，沿着走廊走向他的办公室，这段路似乎变得越来越长。他仍记得缩在货架里的维特比和墙上令人不安的画作，但此刻，那记忆显出略微不同的意义，变得比较容易接受：维特比的长期精神失常对总管来说或许是亟须处理的紧急状况，但对南境局来说，这只是诸多问题中的一例，只需将维特比从“险恶”类型转归为“需要帮助”的类型。
但是，他仍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处理维特比——此人归他管，还是归格蕾丝？她会反对吗，比如说，用一句“哦，就那个维特比啊”搪塞过去？也许他和格蕾丝可以一起爬上维特比的密室，对其中的怪诞画作嘲笑一番，然后协力用白漆将它们全都涂掉。然后他们可以跟切尼和徐共进午餐、玩桌游，以及交流对水球运动的热爱。徐会说：“我们不该对字面意思想当然！”仿佛他已经表示反对。然后他大声喊回去：“你是说像‘边界’这样的词？”她回答：“对，就是这个意思！你说得对！你听懂了！”接下去是即兴集体舞，直到他们面前出现成千上万的地衣，杂乱无章，发出绿色的光，并有一群群黑色闪亮的蜉蝣飞过。
实际情况或许并非如此。
总管发出一声无奈的低吼，将维特比的问题搁到一边，重新埋头研究局长的笔记。根据格蕾丝提供的情报，他将局长的关注点牢记在心，然后试图从这堆干枯的肠子里占卜也许并不存在的含义。至于维特比，他只想暂时先保持距离，以免维特比向他探出手来。
基于格蕾丝所描述的情况，他继续研究灯塔。灯塔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预警？为了引导海岸边的船只，提供靠岸的地点？这对南境局和局长有什么意义？
上锁的抽屉里那一叠文件大多是关于灯塔的。格蕾丝确认，其中一部分出自一次调查，与北方那座岛屿的历史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那座岛有过许多名字，仿佛没一个能长久似的，如今，在南境局它只是叫作X岛，不过也有人叫它“为何岛”，意思是，“为何我们要花力气去研究它？”。
有趣——甚至令人兴奋的是——海岸灯塔上的信号灯原本是安装在X岛灯塔里的。然而随着航线的改变，船只不必经过浅滩，因此也就不再需要灯塔的导航。旧灯塔逐渐荒废，但它的灯早已被拆走。
格蕾丝指出，局长对信号灯最感兴趣：那是一副一等透镜组，不仅代表精良的工程技术，而且还是一件艺术品。两千多块独立的镜片与棱镜，安装在黄铜支架里。光源最初是油灯，然后换成灯泡。光线经过镜片与棱镜的折射，投射到海面上。
整个装置可以分拆运输。而“光的特性”能以各种想象得到的方式进行调节：可以弯折，可以直射，也可以沿着内表面循环反射，永远透不到外面。或者照向侧面，或者照向通往塔顶的回旋楼梯，或者直射入太空，或者斜斜穿过敞开的活板门，照向各期勘探队留下的大量日志。
总管对脑中的警钟置之不理，因为他的大脑已没有空隙容纳有害的念头。他找到一张皱褶的戏票，是布里克斯本地排演的夸张洗脑剧，叫作《自由哈姆雷特》，票的背面有被划去的文字：“日志的数量比勘探队员的总和还要多。”他从未见过有哪份报告中提到日志的数量。从没人去数过。
从1950年代起就在海岸边活动的科学降神会对那两座灯塔十分着迷。尽管南境局作为一个机构，已经确认信号灯并非是“与X区域的产生有关联的证物”，但局长个人似乎与科学降神会有着某种联系，对信号灯的历史十分关注。她从一本叫作《著名灯塔》的书里撕下一些纸页，上面有划圈的段落，从中可知，这副信号灯在内战爆发前不久运到，但制造厂商的名字已失落于历史之中。其“神秘历史”包括曾被埋进沙子里，以防交战双方发现，然后被运往北方，接着又在南方现身，最后，突然在这片被遗忘的海岸附近冒出来，登上了X岛。总管觉得这段历史并不十分神秘，只是很折腾，很忙乱，信号灯在全国各地辗转运输，即便是拆成零件，想来也应该耗费了不少人力。信号灯经过漫长的旅程才找到永久归宿地——这才是真正的谜团，还有就是为什么有人把航海雾笛声形容为“两头壮硕的公牛被拎着尾巴倒提起来”。
然而局长对此很着迷，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假如文章的摘录日期值得信赖，其时间大约是在第十二期勘探的策划阶段。但除此之外，让总管更感兴趣的，是局长一直在注释、修改和添加数据，然而对于这些文章段落的来源，她却没有给出——不在格蕾丝的DMP档案里，他查看过的笔记中也未曾提及。这让他很沮丧，也感觉很无聊，仿佛她始终觉得忽视了某些状况，于是一遍遍地重复审视已知信息。按照局长的意思，总管是否应该顺着以往的线索追查？还是说南境局已经提不出新想法，只能无休止地原地转圈，不断内耗？
总管痛恨自己的想象力，希望它枯萎皱缩成棕色的一团，然后从体内掉落出来。他不愿相信局长的调查走进了死胡同，却更愿意相信，笔记中有某种东西躲在暗处窥视着他。然而他什么都没发现，只能看到她在搜寻答案。他心中不解，不知她为何如此努力地调查。
在本能的驱动下，他摘下对面墙上的所有相框，搜查隐藏物品——掀开背盖，将它们彻底拆解开，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芦苇、灯塔、灯塔管理员和他的助手，以及那小女孩，他们从三十年前的画面里瞪视着他。
下午，他又调出格蕾丝的DMP档案，与那堆笔记互相参照。由于是专用程序，他需要不停地按动Ctrl键翻页。Ctrl键似乎成了他唯一可以真正控制的东西。Ctrl键只有一项作用，它毫无怨言，坚忍淡定地执行着这一功能。他带着越来越强的憎恶感狠狠敲击Ctrl键，不过查看笔记跟处理维特比的事相比简直是一种享受。虽然维特比的车仍在停车场里，但他一直没有露面。维特比是否需要帮助？他知道自己需要帮助吗？得有人告诉维特比他目前的状态。格蕾丝能告诉他吗，切尼呢？不。他们还没有告诉他。
Ctrl键、Ctrl键、Ctrl键，页数始终太多，这里要Ctrl键，那里要Ctrl键。Ctrl键奏出渐强音，Ctrl键奏出咏叹调。按下Ctrl键，翻过一页页信息，因为屏幕上的信息似乎毫无用处，然而桌子和对面墙壁之间那一大堆如波浪般翻涌的笔记里却蕴含了太多信息。
办公室开始在他四周收缩。他倦怠地把文件挪来挪去，装模作样地整理书架。然后，他开始从互联网上搜索生物学家在第十二期勘探之前工作过的地方。事实证明，干这件事能让他恢复平静，野外的景色一处比一处美丽。然而到最后，这种类似于X区域的原始景观开始侵蚀他的头脑，而照片中的一些鸟瞰图让他想起最后一段录像。
五点左右，他稍事歇息，在走廊里与徐和切尼短暂而友善地交谈了几句，然后又回到办公室。但不知何故，徐似乎有点激动，语速略有些快，身形比例也有点失调。切尼的手套十分硕大，就像棒球运动员戴的那种。他的手在总管肩上停留了片刻，他说道：“第二个星期！这显然是个好兆头，不是吗？希望你喜欢这里的一切。我们对变化持开放态度。我们对变化持开放态度，等你听过我们想说的话，听到我们的表达方式，也许就能明白我的意思。”这番话他似乎能听懂，但切尼今天好像也不太对劲。总管以前有过类似的体验。
然后就只剩下维特比了：总管整个下午都没见到他，维特比也没有回电邮。今天得把这件事了结，不能再拖到周三，这似乎很重要。他已经想清楚要如何处理，也想清楚了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平。他将在科学署处理这件事，当着切尼的面，但不让格蕾丝介入。这已经成为他的责任，他的烂摊子，切尼只需附和他的决定。维特比需要强制休假，并接受心理辅导，运气好的话，这古怪的小个子将永远不会再回来。
时间已经很晚，早就过了六点。他忘记了时间，或者时间忘记了他。办公室里依然一片混乱，就像局长大脑里的轮廓线，而格蕾丝的DMP文件丝毫未能改善此种状况。
他带上了维特比那份关于风土的稿子，因为他感觉选读其中几段或许有助于说服维特比，让他明白问题所在。他再次穿过宽阔的餐厅。巨大的窗户凝聚起天空中的灰色，投映到下方的桌椅上，又快要下雨了。桌面上都是空的。那黑色的小鸟或蝙蝠不再飞翔，高高地停栖在窗边的一根铁梁上。“地上有东西。”“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吗？”经过厨房门口时，他听见谈话的片段，然后有一种尖锐的轻微呜咽声。一时间，总管十分迷惑。接着，他意识到，那一定是餐厅工作人员在使用某种机器。
还有一种感觉也一直困扰着总管，而且持续时间更加长久，就好像离开家时忘记带钱包或其他重要物品。但现在，那呜咽声让他醒悟过来，原来是缺少一样东西。腐烂蜂蜜的气味消失了。事实上，他意识到，这一整天中，不管走到何处，他都没闻到腐烂蜂蜜的味道。格蕾丝至少传达了这项建议？
他拐过一个弯，进入通往科学署的走廊，一边在荧光灯下行走，一边专注地演练要对维特比说的话，并猜测维特比将如何应对。维特比那份疯狂的稿件感觉沉甸甸的。
总管伸手去拉双开大门。他想去抓门把手，但没摸到，于是又试了一次。
然而原本一直是门的地方现在就只有墙。那堵墙触感柔软，而且在呼吸。
他感觉自己发出尖叫，但身处海底深处。

隔世
总管处于另一个悲剧的核心，他只能看到瑞秋·麦卡锡永无休止地向着采石场底下坠落，脑袋里嵌着一颗子弹。当时的那种虚无感非常真实。他们让他待在一间屋子里，并派来一名调查员，但他相信房间和调査员都是虚假的幻象，只要坚持这一想法，调查员最终将消散于无形，而牢房的墙也会坍塌，让他可以步入真实的世界。唯有如此，他才能醒过来继续如往常一样生活。
哪怕由于长时间坐在椅子里接受盘问，大腿背面被压出印痕；哪怕闻到调查员外套上苦涩的烟味儿；哪怕听到调查员带来的录音机嗡嗡作响，充当房间里视频系统的备份。
就连墙壁的质地也像是水族馆里的鳐鱼：坚韧圆滑，有种锯齿般的粗糙感，但更富弹性。这个具有腐烂蜂蜜气息的世界出现了裂隙，气味虽然迅速消散，却很难忘记。仿佛厨师餐盘上繁复盘旋的酱汁线，仿佛警匪片中引向尸体的暗红血流。
小时候，父母给他读“老虎！老虎！光焰闪耀”。他们跟他一起完成社会调研功课，母亲负责研究，父亲负责剪贴。他们教他骑自行车。棚屋旁那株可怜的小圣诞树如今永远与他记忆中第一个圣诞假期相关联。他站在赫德利的码头上，望向河面。这条河一直流人他和外公一起钓鱼的湖泊，而湖边有他们的小屋。他给后院里父亲的雕像取名，后来它们成了壁炉架上的一副棋。然而不管他做过什么，墙壁依然在呼吸。就好像早年的比赛里，后卫的头盔在争抢中撞到他胸口，只不过效果到此刻才显现出来，他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呼吸困难。
总管不记得是如何离开走廊的，但在奔向餐厅的过程中，他回过神来。他手中紧紧握着维特比关于风土的稿件。他打算从自己办公室里拿点别的东西。他打算去自己办公室拿点别的东西。办公室。别的东西。
他拉响经过的每一处火警警报器。他用高音喇叭呼喊，让并不存在的人们离开。怀疑。震惊。他被困在自己的脑袋里，就像有些人被困在科学署。
但他在餐厅里跑得太快，滑倒在地。当他站起身，看到格蕾丝正扶住通往庭院的门，令其敞开着。得告诉别人。得告诉别人。只有墙。只有墙。
他喊她的名字，但格蕾丝没有回头。当他来到她身边，发现她正盯着一个人看，那人在大雨中缓缓地从庭院边缘走来，身后是沼泽周围的焦土。傍晚的阳光映照出那高大黝黑的身影，在瓢泼大雨中透着光亮。如今，他无论到哪里都能认出她来。她依然穿着勘探服，与身后一棵枝杈虬结的树距离如此之近，在灰色的雨水中，两者几乎融合到一起。她继续向格蕾丝走来。格蕾丝以四分之三的侧面朝向她，面带微笑，体态僵硬，充满着期待。这是虚假的归返；这是腐坏的重聚。这是一切的终结。
因为局长拖着一缕缕翠绿的尘埃，她身后的世界发生了质的变化，充满光亮感，雨水也仿佛变得稀薄，不再那么幽暗。大雨层层叠叠的纵深感逐渐消失。
边界推进到了南境局。
在停车场，他将钥匙插入点火器，办公室已抛在脑后，他不想再回头，不想知道是否有无形的波浪向他袭来，即将把他吞没。停车场里还有其他车辆，这些车里还有人，但他不在乎。他要离开，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一想到可能永远被困在这里，他就生出一种慌乱，哪怕抠断指甲也要爬出去。尽管车已发动，他仍大声呼喝，命令它启动。
他疾速冲向门外——门是敞开的，没有保安，身后完全没有动静，只有无穷无尽的沉默，掐灭他的思绪。他卷曲的手仿佛爪子，紧紧握住方向盘，指甲嵌入掌心。
他驾着车高速行驶，对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想快点到赫德利，但他心中明白，也许根本没有其他选择。他掏出手机，却失手掉落，然而他并不停车，一边摸索寻找，一边驶上高速，车胎在入口坡道上发出吱吱尖啸。看到正常的车流他松了口气。他抑制住各种冲动——比如停下车堵住出口，比如在雨中摇下车窗，大声警告其他司机。他抑制住所有冲动，以免影响到深刻而难以动摇的逃跑本能。
两架战斗机从头顶呼啸而过，但他看不到。
他不停地切换实时新闻电台。他不知道新闻会怎么说，但希望听到报道，哪怕事态尚未结束，仍在继续发展。什么都没有，一条新闻都没有。他企图摆脱墙壁的触感，不断将手在座椅、方向盘和裤子上蹭拭。如能消除那感觉，他甚至愿意把手插入狗粪。
当他将视线从格蕾丝身上移开后，看到维特比又坐在餐厅里惯常的位置上，在那些老照片下方。但维特比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传输出现故障。有些语句的声调与质地仍像是人类，另一些则让人想起首期勘探队的录像。维特比未能通过基本测试，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此刻他坐在那里，下巴古怪地低垂着，努力试图把话说出来，而总管也帮不了他。不知何时，他开始意识到，维特比不仅仅是疯狂，维特比成了一道缺口、一个漏洞，成了通往X区域的门户，随着时间的推移，化身为一条冗长的方程式……局长此刻返回南境局，并非因为格蕾丝，而是因为维特比在向她呼唤，仿佛一盏人形信号灯。局长的副本回来了。
他陷入沉思。也许南境局并非一座堡垒，而是个缓慢的孵化箱。发现维特比的神龛可能触发了某种机制。轻信“边界”之类的词语或许是个错误，也是个陷阱。等到这些词汇的含义渐渐明朗，就已经太迟了。
在他朝着入口奔逃的过程中，维特比的视线一直盯着他。总管几乎侧着身子在跑，以确保维特比始终处于视野之内，直到墙角将他挡住。此刻，他确凿地看到梦中那些海底巨兽正凝视着自己，他在它们眼中清晰得令人惊恐。他未能逃脱它们的关注。
他给母亲打电话。催眠我。催眠我。让我忘记这一切。电话打不通。他在留言里大喊大叫，几乎语无伦次。
通往赫德利的公路一如往常，充满高峰时段的繁忙车流。雨水也变得与平常无异，他能感受到背后的压力。他试图控制呼吸。惊骇之下，母亲给他的每一句忠告都被抛到脑后。
停止了吗？局长停下来了吗？它是否仍在推进？
一团隐形的污斑是否正向着全世界渗透？
随着理智逐渐恢复，他开始思考，开始在脑中审视，哪些事或许该以不同的方式处理，什么样的举措有可能改变结果，还是说，无论如何结局都将是如此，在这个宇宙里，总会有这一天。
“抱歉，”他在车里说——也不知是对谁，或许是对格蕾丝，或许是对切尼，甚至可能是对维特比，“抱歉。”但为什么抱歉？他在这件事里充当何种角色？
等他到达山脚下，准备上坡回家，收音机里的报道开始一点一滴地反映出他的现实世界。军事基地出了一些状况，可能跟“持续的环境清理工作”有关。那里有奇怪的光线和音响，还有枪炮声。但没人了解情况，没人可以肯定。
然而总管现在搞清了那始终困扰着他的问题，是什么东西一直隐藏在深水中躲避他。只不过到此刻才明白已经太迟了，毫无用处。看到局长略有些松垮的双肩和歪着的脑袋——她真实的躯体逐渐走近——总管终于意识到，灯塔管理员照片中的小女孩就是局长小时候。尽管年代久远，透视角度也不同，但只要留意观察，就能发现她的肩膀有种倾斜垂落的感觉，那肯定错不了。如今，他一旦看出来，便无法再将其忽视。就在局长办公室的墙上，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是局长小时候的一张照片，由科学降神会的成员拍摄，她站在索尔·埃文斯身边。而在异常地形里，墙上的文字正是索尔·埃文斯用活体组织书写的。她每天都在办公室中看着这张照片。她故意选择将照片挂在那里。她选择住在布里克斯镇，她的房子里充满家传物品，多半来自母亲那边的家庭。南境局里有谁知道吗？或者这又是某种个人阴谋，是局长独自将其中的联系隐瞒起来？
假设他的推断是正确的，她在特殊事件发生之前，刚好在灯塔附近。而在边界出现前，她离开了。她对这片被遗忘的海岸了如指掌。正因为她的身份和历史，有些事她完全不需要写到纸上。
就总管所知，索尔·埃文斯仍在世时，局长很可能是最后见过他的人之一。
他在房子前面停下车，静坐了片刻，感觉筋疲力尽，无力处理目前的状况。他浑身是汗，衬衫都已湿透，上衣丢在了南境局。他从车里出来，视线搜索着河对岸的地平线。那是不是一片微弱的光亮？这是沉闷的爆炸声，还是他的想象？
当他望向门廊，看到台阶上有个女人站在猫的旁边。他的欣慰多过惊讶。
“你好，母亲。”
她看上去几乎跟往常一样，但时尚的打扮中稍许有一丝臃肿，也就是说，雅致的深红色外套底下可能穿了轻型防弹衣。她应该也携有武器。她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这使得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她的面容仿佛承担着源于疑惑与痛苦的压力。
“你好，儿子。”她说道。他从她身边经过。
总管一边听母亲说话，一边打开前门，然后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大部分衣服仍干干净净地叠在抽屉里，很容易将它们整齐迅速地装进箱子。他从隔壁的浴室里取出梳洗用品，又找出装满钱、护照、枪支和信用卡的公文包。他犹豫要从客厅里带走哪些个人物品。棋盘上的棋子肯定得带一枚。母亲的话他基本没听进去，只是专注于眼前的事务，要将其做得完美。
格蕾丝站着等局长，他恳求她离开那扇门，恳求她转身拼命奔逃，前往相对安全之处。但她不愿意，拒绝被他拉走，她使出剩余的力气，总管在惊恐之下竟难以撼动。但她给他看肩上的枪套，里面藏着一把枪，仿佛这是一种安慰。
“我有命令在身，不关你的事。”他脱离了她的轨道，也远离了南境局的一切。
母亲合上箱子，阻止他继续收拾。不管怎么说，箱子里的物品已经堆得太高。她握住他的手，将一件东西塞入他手心。
“吞下去。”她说。
一颗药丸。一颗白色的小药丸。
“这是什么？”
“吞下去就好。”
“为什么不催眠我？”
她不予理会，拉着他坐到墙角的椅子上。他裹在自己的汗水里，感觉阴冷沉重。“等你吞下药丸，洗个澡之后我们再谈。”她的语气十分尖锐，通常用来中止与他的讨论与争执。“我没时间洗澡。”他说。他凝视着逐渐变得模糊的墙纸。如今，他想站在走廊中央，不再伸手触碰任何表面。他要表现得像个幽灵，而作为幽灵，他应该知道，自己处于一种涤罪状态，倘若触摸任何人或物体，手便会穿透过去。
塞弗伦斯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脸，他又恢复了听觉。
“你受到了惊吓。我看得出，你受到了惊吓，孩子。最近几个小时以来，我自己也遭遇到一点惊吓。但我需要你重新开始思考，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他抬头观望，她既像是母亲，又不像母亲。
“好吧，”他说，“好吧。”他吞下药丸，趁着仍有意愿，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浴室走去。局长的眼神里空无一物。完全空无一物。
他冲澡时哭了起来，因为不管如何努力尝试，他仍无法摆脱手上墙壁的触感，无法忘记逐渐稀疏的雨水，无法忘记维特比脸上的表情和格蕾丝僵硬的站姿。这一切仅发生在一小时之前，而他仍试图将所有信息拼凑起来。
然而当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擦干身体，穿上T恤衫和牛仔裤，他感觉平静下来，几乎接近正常。他仍略微有些不安，不过药丸一定已经开始起作用。
他使用洗手液，然而手上的质感依然像幽灵一样难以去除。
母亲在厨房里泡咖啡，但他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经过，穿过空调出气口的一阵凉风，打开前门，释放进一股湿热的空气。
雨已经停了。他可以看到山下的河流，而南境局就在地平线上的某处。一切安宁平静，但隐约可以看到不该有的绿色和紫色光晕。这意味着X区域中的存在已泄漏出来，越过河流，扩散到赫德利。
“从这儿看不到什么，”母亲在他身后说道，“他们仍在试图围堵。”
“扩散到多远了？”他一边问，一边关上门，略微有些颤抖地走进厨房。他啜了一口母亲放在他面前的咖啡。咖啡很苦，但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手。
“我不骗你，约翰，情况很糟。南境局已经沦陷，新边界离大门不远，他们全都被困在里面了。”雨水似乎在局长身后变得稀疏。如今，格蕾丝、维特比，天知道还有谁，都陷入了真正的噩梦，“边界可能会在那里停留很长时间。”
“你根本就是在胡扯，”他说，“你不知道它会怎样。”
“也许它会加速。你说得对——我们无法知道。”
“对——无法知道。我就在事发现场，我目睹它的到来。”因为你将我安置在那里。由于遭到背叛，他脑中发出一声嚎叫，然而看着她疲惫担忧的脸，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但还有其他原因，对不对？你还有其他事没告诉我。”她总是有事没告诉他。
即使是此刻，她仍犹豫不决，不愿透露国家机密，哪怕这个国家一周之后或许便不复存在。然后她淡淡地说：“尽管我们力图隔离勘测员和人类学家被带走的地点，但那里的感染突破了封锁，继续扩散。”
“老天！”他说。
即使有药丸的镇静作用，他仍希望摆脱烦扰的大脑，摆脱灼热的皮肤，以及皮肤底下的血肉，变得如空气一般轻灵，从地面上升浮起来，这样他就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否认，再否认。
“什么样的污染？”虽然他感觉已经知道答案。
“就是那种净化一切的感染。等到你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就没什么办法吗？”
她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仿佛要咳出什么东西来似的。“我们该怎么办，约翰？为了与它对抗，我们要在这儿开矿吗？对这地方施以严重的环境污染？在水源里添加微量重金属？”
他只是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她。“假如你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还他妈的让我去南境局？”
“我要你接近它，我要你了解情况，因为这样能保护你。”
“保护我？面对世界的终结？”
“也许吧，也许可以。而且，我们需要新的视角，”她一边说，一边斜倚在他身旁的厨房桌台上。他总是忘记她有多纤瘦，“我需要你的新视角。我没料到情况变得这样快。”“但是你看得出有那样的迹象。”
她不断拋出一点一滴的信息。他应该捡拾起来吗，就像座位底下的枪？就因为她在逐渐揭示秘密？
“是的，我有看到迹象，约翰。所以才会派你去，所以我们几个才感觉需要有所行动。”
“比如洛瑞。，，
“是的，洛瑞。”洛瑞躲藏在总部，无法面对发生的一切，仿佛视频里的内容如今已渗漏到现实生活中。
“你让他催眠我，你让他们对我施加调节。”即使是现在，他仍无法抑制憎恶。他或许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受影响的程度有多深。
“我很抱歉，但这是交易，约翰，”她断然说道，依然坚持自己的说法，“这是交易。我安排想要的人，洛瑞则得到一定的……控制权，而你可以说是获得了保护。”
“你们的派系在总部还有多少人，母亲？”他语带嘲讽，因为他相信已经猜到答案。
“基本上就只有我们，约翰——洛瑞和我——但洛瑞有许多盟友。”她小声说道。
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集团对抗局长一个人的集团。而他们似乎谁都没有抓到点子上。现在，一切都完了。
“还有什么？”他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因为他不愿去想有多个X区域存在于各地。
一声苦笑。“我们又检查了找回最后一批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地点，看看是否有类似的效应，但什么都没发现。因此我们认为他们有其他目的，而这个目的就是感染南境局。我们曾有过线索，只是诠释的方式不对，对于其意义无法统一观点。我们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多一点数据。”格蕾丝说过，当局长下令掘尸检查时，它们腐烂得“有一点快”。
母亲透露的零碎信息也相当于承认，总部经历了一次令士气崩溃的失败。他们没想到，X区域会更聪明，更狡猾，更足智多谋。
这一切都无法让他忘记格蕾丝脸上的表情，她站在雨中，等待局长走近一-振奋与确信本能地从她脸上表露出来，仿佛牺牲、忠诚与勤勉终将得到回报，即使那只是个抽象的概念。仿佛一个被认为早已死亡的朋友兼同事再次以实体现身，就可以抹除最近发生的一切。局长的出现伴随着反常的沉默。她是闭着眼睛，还是已经没有眼睛？每跨出一步，翠绿的尘埃就从她身上飘散到空气中，然后落向地面。此人不该出现在这里，这副躯壳中的灵魂，他只能找到若干碎片。
母亲又开始说话，他没有阻止，因为他别无选择，也需要时间适应与调节。“想象一下，约翰，假如你试图遏制一样危险的东西。但你怀疑遏制并没有用，你意图遏制的东西正缓慢而难以阻挡地逃逸出去。起初，它貌似不可能渗漏，但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变得很容易渗漏。隔离机制充满漏洞。那东西企图毁灭你，但它没有首领，也没有表明任何目的，你无法跟它谈判。”他感觉这简直像是局长在演讲。
“你是说南境局吧，你派我去那地方，还辅以不适合的手段。”
“我的意思是，我所属的团体一直以来都相信南境局可能遭到破坏，但直到今天，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不仅是错误的想法，而且非常荒谬可笑。”
“你怎么会参与进去的？”
“因为你，约翰。很久以前，我需要一个离你和你父亲的住处近一点的工作地点。”她主动交待，“这原本是个次要项目，只是关注一下，结果演变成了主要任务。”
“但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我告诉过你，”仿佛乞求他理解，“我了解你，约翰。我知道你的脾性。假如你有所……改变，我会看得出。”
“就像生物学家那样改变。”他心中燃起怒火，她让他身陷险境，却不告诉他，也不给他选择。然而他有过一次选择：他可以留在原地，相信自己仍在边界之外，虽然那并非事实。
“差不多吧。”
“或者只是变得更愤世嫉俗，更厌倦，更偏执，更疲惫。”
“住口。”
“为什么？”
“我已经尽力。”
“好吧。”
“我的意思是，人要长大，约翰。总而言之，我已经尽力了，但你还是很生气。哪怕现在，你还在生气。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她对灾难避而不谈。然而，这不正是幸存者通常的做法吗？
他放下咖啡。他肩膀里有个酸痛的疙瘩，也许永远都无法消除。“我没在想这个问题。没关系。现在无所谓了。”“现在尤其重要，”她说，“因为我也许永远见不到你了。”这是他记忆中，她的嗓音唯一一次破声。
他相信这是事实，仿佛受到沉重打击，一时间感觉直往下坠。事态的严重性令他难以置信，也令他无法承受。他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即便路途中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跨出的。
他将她拉近，拥抱着她，而她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一时没有留意。我以为局长赞同我们；我以为能控制洛瑞；我以为可以解决问题；我以为有更多时间。”以为问题没那么大，以为它可以被遏制，以为不会伤害到他。
这就是他母亲，也是他的指导者。但片刻之后，他不得不将她放开。如今已不可能彻底跨越障碍，治愈这一切。
然后，她又告诉他一件事，就像是忏悔。
“约翰，你得知道，生物学家在周末逃离了我们的监护。过去三天里，她一直去向不明。”
他心中一阵兴奋，一股莫名而自私的欣喜油然而生，部分原因在于，南境局的噩梦上演时，她被逐出了他的脑中——而如今他获得了奖励，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又被归还给他。
然而等到母亲离去之后很久，他才彻底想明白先前的疑问。母亲开走了他的车，而他在收拾完行李之后，不情不愿地丢下猫，依照母亲的建议，开着她的车离开了。但经过几个街区之后，他在一条僻静的街中停下，以短路点火器的方法启动另一辆车，因为他不信任总部。很快，他就出了赫德利，来到野外。经过以前的住处时，他深切地怀念起父亲。因为如今父亲或可成为一种安慰。因为如今他是否吐露秘密已不再重要。
机场在九十英里之外，那是一座较大的城市，拥有国际航线。他将车和枪支都留在停车场，然后买了两张票。一张是经由西海岸转机前往洪都拉斯；另一张要转两次机，最后到达距离海岸约两百英里的地方。这一张他是用化名买的。他办了去洪都拉斯的值机，然后坐在机场酒吧里，捧着一杯威士忌，等着登上短途航班。他脑中呈现出X区域继续扩张，吞没一切的末日景象。建筑、道路、湖泊、峡谷、机场，所有的一切。他扫视着电视新闻的字幕，试图推测总部负责追踪她的人会如何行动，他们或许已经发现她的踪迹。假如他是生物学家，会从扒火车开始旅程，也就是说很容易被他赶上。从逃脱的地点开始，她要经过的距离跟他是一样的。
酒吧里的金发女子问他是做什么的，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海洋生物学家。”“哦，为政府工作。”“不，自由职业者。”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荒谬。然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避免谈及这一话题。因为他想留在酒吧里，在人群周围，却不是其中一分子。
“她是怎么逃脱的？”他问母亲。
“这么说吧，她比外表看上去要强壮，而且很机智。”母亲是否提供给她资源？给她时间？给她机会？他不想多问，“总部怀疑，她会返回那片空地，因为那地方没有感染。”
但他知道，她不是要去那里。
“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母亲问道。
“是的。”他说。
不，尽管她相信自己不是生物学家，但还是会前往北方，到岩石湾小镇以北的荒野里去。她会去一个私密的地方，并非因为X区域要她去，而是出于自身的渴望。假如她的猜测是对的，假如她真的成为傀儡士兵，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洗脑。
至少，他选择相信这一推断，为了有理由收拾行李，为了有个地方可以充当藏身避难之所。
他的航班宣布开始登机。他是向西飞行，没错，但踏出第一程航班之后，他会租一辆车，开到别处再换租另一辆，接下去也许会偷一辆车，路线始终是向南、向南，似乎正缓慢地迂回南下。但随后他将完全转入地下，并前往北方。
事实上，他抓住格蕾丝的手，用力拉扯，致使她失去平衡，如有可能，他甚至打算拖着她走。他对着她大声喊叫，向她解释各种理由，各种原始而本能的理由。但格蕾丝完全不可理喻，她甩开他的手，瞪着他，迫使他放弃。因为他有自知之明。因为她要坚持到底，而他却办不到。因为他并不是局长。于是他让格蕾丝在雨中逐渐消隐。局长来到门口，他惊恐地退回餐厅，然后又跑出去取他的车。他一点也不感到内疚。
手机发出滴的一声响，告诉他又收到一段最新的录像，来自南境局，来自鸡和山羊，但毫无用处。
录像并没有告诉他任何状况或结论，也没告诉他格蕾丝的命运。图像质量粗糙模糊。每一段长约六秒，在相同的时长被截断。第一段录像里，他的座椅一直是空的，直到最后一刻，有个模糊的影子坐了下来，也许是局长，但轮廓很不清晰。另一段录像中，维特比无精打采地坐在对面椅子上，双手似乎在做某种怪异的事，手指仿佛柔软的珊瑚枝在洋流里摇曳，背景中有难以辨识的话音。维特比如今是否进入了首期勘探队的世界？如果是的话，他自己知道吗？
总管又看了两遍视频，然后将它们删除。这一行为并不能删除录像中的人物，但可以让他们与他保持距离，他只能满足于此。
如往常一样，飞机上先热后冷。他摸索到磨损的安全带。随着他们升入空中，总管等待着飞机被突然击落。他怀疑，一旦飞机降落，总部或许已经在恭候他，或者还有更古怪的事在等着他。他心中琢磨，为什么航程过半，空姐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于是他意识到，对于她们例行的亲切善意，他的反应就像是从没受到过礼遇，或者说从没想过会再次受到礼遇。
邻座的一对夫妻就跟普通夫妻一样令人厌烦，什么事都要对人说，或者向人证明他们是一对。然而就连他们，他也想予以警告。这一原始的情绪忽然意外地冒出头来，简直难以遏制。他想要解释清楚已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不能显得太疯狂，也不能吓到他们或者吓到自己。但最后，他又吞下一粒镇静药丸，斜躺在座椅里，试图将世界从头脑中驱除。
“我怎么知道追踪生物学家不是你植入我脑中的一个想法？”
“我相信，生物学家是局长的武器。你在报告里提到，她的行为与别人不同。不管她知道些什么，她代表了某种机会。”总管没有把在南境局的最后一段经历完整地告诉母亲。他并未吐露目睹的全部情景，无论局长现在是何种状态，无论她在何处长大，都已与过去不同。不管她曾有过什么计划，如今多半已不重要。
“而你是我的武器，约翰。我选择让你来了解一切。”
金属扶手布满刮痕，其表面舒适厚实的衬垫也已磨损。椭圆形的窗口捕捉到一块块零碎的天空。通讯系统中传来机长毫无必要的行程报告，偶尔也穿插着无聊但令人舒心的玩笑。他心中琢磨，不知代言者在哪里，洛瑞是否仍有闪回记忆，还是他的焦虑具有更为普通的形式？洛瑞，他的好伙伴。洛瑞，可怜的海底巨盤。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总管。但其实并非如此，这只是一种献祭。即使有人记得他，也是作为灾难的先行者。
他点了威士忌加冰，看着它微微闪烁。他把冰含在嘴里，体会着冰冷顺滑又带点刺痛的感觉。这让他暂时平静下来，他迫使自己沉浸在疲惫中，试图减缓脑中转动的车轮，试图毁坏这些车轮。
“现在总部会怎么办？”他问母亲。
“因为你和我的关系，他们会来找你。”他们无论如何是要来找他的，因为他没回去报到，因为他去追踪生物学家。
“他们还会做什么？”
“假如门户仍在，他们会派遣第十三期勘探队。”
“那你呢？”
“继续争取我认为是正确的方法。”她说。她一定很清楚，这样做风险极大。然而那意味着她会返回去，还是跟总部保持距离，等待事态稳定下来？因为总管相信，她会继续抗争，直到世界在她周围消失，或者总部将她踢走，或者洛瑞把她当作替罪羊。她认为总部不会怪罪信使吗？他或许可以问她，为什么不把所有积蓄提出来，尽量躲到偏僻边远的地方，然后……等待。但那样的话，她也会问他同样的问题。
飞行的最后阶段，过道对面的女乘客告诉他和两个邻座，要打开窗户。“你们得打开窗户，准备着陆。你得把它打开，准备着陆。”
否则会怎样？否则会怎样？他不予理会，闭上眼睛，没有把话传过去。
等他睁开眼，飞机已经降落。他走下飞机，没人在等他。没人叫他的名字。他顺利租到了车。
他将钥匙插入点火器，驶离一切熟悉的事物，感觉就像换了一个人。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甚至没有往前的路。他就像是在往横里走，虽然令人恐惧，但也有一种兴奋与激动。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可能感觉自己已死，也不只是听天由命。
岩石湾，世界的尽头。即使她不在，也好过在其他地方等待事态发展。
第二天黄昏，在一家名字里带有“海滩”的破旧汽车旅馆中，总管偏执地将一把格洛克手枪拆开，擦拭干净。离开机场不到三十分钟，他就来到一家汽车代理商的后院，从一个使用化名的贩子手里买下了这把枪。他把枪重新组装起来。他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重复性的具体事务上，以免想到外面空旷的空间。
电视机开着，但内容毫无意义。电视里并未说出真相，只有一些极其含糊的短讯提到“南境局环境恢复区”可能出了点问题。虽然人们并未意识到，但长期以来，电视一直就是这样毫无意义。他相信，假如生物学家坐在这里，也会跟他一样鄙视。窗帘里透出的光只不过是偶尔有辆卡车在黑夜中高速驶过。空气中有股腐烂的气味，但他认为也许是自己带来的。虽然他已远离隐形的边界，但也依然如此接近一包括那些检查站，以及门户里旋转的光。窗帘里的光仿佛构成一个斜面，又仿佛在窗帘之间形成一幅图像，然后便消失了。
床上放着维特比关于风土的稿件，自从离开赫德利之后，他就没有再看过，只是将它们装进牢固的塑料防水壳中。他意识到，入侵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想到已如此之久，包括他母亲。惊讶之下，他很无奈，只能靠拖延思维和重复思考来缓冲这一打击。维特比也许发现了一些情况，但没人相信他，而这一发现也使他自己暴露于危险中，使得他遭到侵袭。
拼装完格洛克手枪之后，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房门，紧紧握住枪把手，哪怕手指感觉阵阵疼痛。这是又一种避免被吞没的方法，依靠疼痛来分散注意力。所有熟悉的指导者都默不作声。母亲、祖父母、父亲一全都不理睬他。此刻，就连口袋里的雕像也死气沉沉，毫无用处。
他先是坐在椅子里，然后躺到床上。毯子十分破旧，泛黄的床单上还有香烟的烫痕。在此过程中，他始终无法将生物学家的形象逐出脑中。包括她在空地里的表情——一片茫然——以及在谈话中各种不同的表现：轻蔑、野性和偶然暴露的软弱，还有愤怒和力量。这一切都使他处于劣势。这一切逐渐扩张，深入他的体内，将他完全控制住。然而她也许永远都不知道有这回事，也许根本就不在乎他。就算他再也见不着她，只要知道她仍在这世上独自生活，也就满足了。他心中的渴望指向四面八方，但又没有任何目标。这是一种无需对象的奇怪情感，仿佛无形的射线从他身上发散出来，针对所有人，所有事物。他猜想，一旦你越过某个临界点，这些都是正常的感受。
生物学家逃向北方，他知道她的目的地：就是她考察笔记里写到的一处断崖。在那里，陆地没入海中，海水冲刷着岩石。她比大多数人都熟悉那地方。他只需作好准备，到达目的地之前，他或许会被总部追查到。但他们身后可能潜伏着更黑暗更巨硕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威胁。当它逮住所有人，更不会手下留情——不停地盘问，直到他们像拧干的毛巾，暴露在阳光之下，最后只剩一副脆弱的空壳。
除非他能及时赶往北方。假如她在那里，假如她知道答案。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出来，他就离开汽车旅馆，在咖啡店里迅速买了早餐，继续往北进发。这里到处是悬崖峭壁和急转的弯道，让你感觉每个上坡的拐弯都可能冲入空中。你总是试图压制一个琐碎的念头——不再顺着道路的走向转动方向盘一一然而在这里，这一想法或许难以克服，你可能会加大油门，冲向空中，埋没每一个你知道却又不想知道的秘密。此处的气温鲜少超过华氏七十五度（约为24T），周围景观很快变得苍翠繁茂——植被比南方更浓密，下雨的时候则像是迷雾，跟他习以为常的瓢泼大雨相差甚远。
在一个叫赛尔克的小镇上，加油站的古董油泵不收信用卡。他在小镇的杂货店买了个硕大的背包，往里填了大约三十磅重的物资。他买了一把猎刀、大量电池、一把斧子、若干打火机，等等。他不知道会用到什么，也不知道她会需要多少。很难说他将在野外搜寻多久。假设她真在那里，她的反应会是他所希望的吗——他希望什么样的反应？他假想，在未来的岁月里，他留着大胡子，独自一人以天然食物维生，像父亲一样雕刻，在孤独的压力下逐渐淡出。
收银员询问他的名字，以便向他宣传当地的慈善活动。他说：“约翰。”自那以后，他又开始使用真名，不再是总管，不再使用迄今为止的种种化名。这是个普通的名字，不会显得很特别，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他仍沿用以往的策略。调查国内恐怖主义的工作使得他对许多乡村地区十分熟悉。在培训完毕之后的第二项任务中，他经常在中西部的县级卫生部门之间来往，以协助更新免疫软件为幌子，实际上却是在追查武装组织成员。尽管仿如隔世，但当他再次踏上曾经熟知的小路，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似的。他也能毫不费力地使用从前的各种技巧，哪怕已经很久没有用到。这其中甚至有种紧张的自由感，一种长久以来都未曾体验过的简单愉悦。与过去一样，他怀疑每一辆皮卡，尤其是车牌被泥尘遮挡住的那些。他也怀疑每一个缓慢行车的司机和每一个搭便车的人。与过去一样，他选择伴有泥土岔道的地区级公路，以便能折返回来。他使用详细的印刷地图，而不用GPS。对于手机，他有点动摇，但还是将它扔进了海洋，也没有买临时替代品。他知道可以买到无法追踪的货品，但如今，他能联系的人无疑都已受到监听。随着里程的增加，给亲戚打电话，或尝试最后一次跟母亲通话的冲动逐渐退去。假如他有话要说，很久以前就该拿起电话。
有时候，在驾驶途中，他会想到局长。群山环绕的峡谷里，有个波光粼粼的浅水湖，黑白老照片中的小女孩在湖边啃着一根从农家商店买来的香肠。天空是极淡的蓝色，却没有一丝云，看上去不太真实。她总是专注于灯塔，却从不提及灯塔管理员。因为她一直在那里，因为她几乎一直待到了最后。她见过什么？她知道什么？谁曾经了解她？格蕾丝知道吗？她想方设法，费尽周折，终于被南境局雇佣，在此过程中，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吗？是否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并不会对机构造成威胁？她为什么隐瞒灯塔管理员的事？这些问题令他困扰错过的机会、落后的进度，过于关注植物和老鼠，过于关注代言者，过于关注维特比，不然的话，他也许能更早发现。带在身边的文件帮不了他，副驾驶座上的照片也帮不了他。
他连夜驾驶，时不时折回海岸，车头灯中映照出橙色的车道线和白色的路面反光钉，有时还有银灰色的护栏。他不再听收音机新闻。他不确定那些预告灾难即将来临的暗示是否出自想象。他越来越希望自己处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气泡里；希望行车永远不要终止；希望旅途本身就是目的所在。
当他太过疲惫，便停留于某个小镇，在二十四小时餐馆里吃鸡蛋喝咖啡，一旦离开之后，他就忘了小镇的名字。女招待问他要去哪里，他只是说：“北边。”她点点头，没再追问，一定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
他没有逗留，迅速吃完饭。停车场里那辆镶着有色玻璃的黑轿车让他不安，还有一辆破旧的沃尔沃，车身上有雨林的贴纸，车主人在一旁懒洋洋地抽烟，逗留的时间似乎有点久。
海面飘来的雨越来越密，变成了雾气，使得他只能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缓慢前进。朦胧的黑暗中，完全无法预料会冒出什么东西来。有一次，一辆卡车震得他浑身由里至外地颤抖；还有一次，一头鹿从车头灯光里一晃而过，仿佛移动的画布，转瞬即逝。
凌晨时分，他得出结论，母亲是否骗了他并不重要，这是战术细节，而非战略方针。他总是会走上这条路。他相信，一旦进了南境局，就一定会在这条荒僻的路上朝着北方行进。虬结的树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像散乱的黑烟，在雾气中化作灰烬，仿佛向他预示某个版本的未来。
到达岩石湾的前一晚，约翰允许自己最后吃一顿大餐。他来到一座小镇，把车停在一家高档餐厅旁。这座小镇位于沿海山脉的阴影中，被一条弯弯的河流围托着，河边的沙砾有着不同的颜色，层层叠叠地从水里延展出来，相比之下，河流显得贫瘠无力。一堆堆的浮木和枯树散布于各处，仿佛要固定住这一切。
他坐在吧台上，点了一瓶红酒、一小块鱼扒加大蒜土豆泥和蘑菇酱汁。经验丰富的酒保扬恩正在故作谦逊地讲故事，他假装无知而热心地聆听着——有趣的故事来自他在海外工作的经验，那些城市约翰从没去过。酒保时常偷偷盯着约翰看，他长着一张北欧人的脸，棱角分明，两侧留着浅黄色长发。或许他在猜测，约翰是否会问，为什么他要留在这世界的尽头，与浮木为伴。
餐厅里进来一家人——富裕的白人家庭，身穿马球衫、针织衫和卡其裤，仿佛出自服装导购目录。他们对他不予理会，对酒保也不予理会，只是点了汉堡和薯条，父亲坐在约翰左边，将孩子们与陌生人隔开。他们不知道，这个陌生人有多古怪。他们只存在于自己的气泡里：他们可以说拥有一切，但也几乎一无所知。他们的对话中只有坐直身体、咀嚼食物、观看橄榄球赛，以及村里的观光购物店。他并不羡慕他们，也不憎恨他们。他对他们只有一种空洞的好奇。此地的一切历史，一切信息，全都毫无意义。跟他所知的秘密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孩子们点单时不停地改主意，父亲在与酒保的交谈中隐约流露出优越感，酒保一边耐心地忍受着，一边朝约翰翻了个白眼。帝国大街上穿军装的女人和她两个玩滑板的朋友如同幽灵一般聚集在约翰身边，不加掩饰地盯着那家人的食物。有多少密探从来不为人注意？从来没人听说过他们，也没人给予他们支援。黑暗中，他们消失于破败的秘密藏身处，或者潮湿阴冷的汽车旅馆，不再现身，不再重要。有多少人与他类似？他跟他们一样，仍在继续努力工作，尽管眼前这家人并不知道，甚至连酒保也不知道。然而并不是只有X区域的边界才会让人消失于无形，边界外的任何人都有这种能力。
那家人离开后，他的伙伴们也消失了。他问酒保：“哪里可以搞到船？”语气中带着神秘的认同感。我们都是玩世不恭的旅行者，在冒险途中，时常会忽视法规，就像酒保的故事。你是内行，你可以帮我。
“你会开船？”扬恩问道。
“对。”在湖泊里，靠近岸边。再复杂一点的航行，他就是杰克笑话里的笑料。
“也许我能帮忙，”酒保咧嘴笑道，“也许我可以安排。”他俯身低语，“你什么时候要？”一盏由许多玻璃球构成的吊灯折射出碎片似的光斑，映照在他脸上。
现在。马上。明早之前。
因为他不打算驾车去岩石湾。
“盐居号”是一艘经过改装的平底船，船头很浅，而且总是顽固地抵制向右转舵。它有个狭小的船舱，能稍微抵御一下强劲的海风，马达虽然年岁已久，但十分有力。这是一条很旧的船，白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木头。约翰感觉这像是一条拖船，但它一直被用来捕鱼，船主是个典型的渔夫，鬓发花白，长着一双罗圈腿，肚子好像酒桶。他以实际价值的两倍把这艘船卖给了约翰。他猜想此人必定也有参与一些非法买卖。他买了大量的汽油，足够把他炸上天，也足够让他支撑到世界末日。然后他将其余的物资搬上船。
船上配有桨，“以防马达停转”，还有航海地图，“不过风暴来的时候，要是不找地方躲起来，那就只有上帝能帮你了”。另外，还有一把信号枪。经过一番口舌，以及追加更多的钱，他得到了船主人的旧雨衣、帽子、烟斗、胶鞋和一张破洞的渔网。烟嘴叼在嘴里感觉很怪，胶鞋也有点大，但他相信，从远处看，他的伪装应该很难识破。
马达的响声断断续续，不太均匀，他不是很满意。但他别无选择——他也相信，这艘船应该不比汽车在崎岖的道路中行驶来得慢，而且不易被追踪。小船顺流而下，歪歪斜斜地驶向海洋，他有一种末日将临的感觉，搁浅的黑色浮木似乎并非意味着篝火与风暴，而是象征着更剧烈的灾变。
老旧的房子分布于海边的礁石和粗糙的沙滩之间，他的船突突地驶过，海面时而汹涌，时而平静，他挣扎着在船身的颠簸摇晃中逐渐适应水流。大多数房子都破旧不堪，即使在黄昏时分有灯光亮起，也像是暂时的复活。烤架上升起烟雾，人们聚集在码头边。从他们的模样来看，到了冬天应该都会离开。
他经过一座废弃的灯塔，低矮结实，白色塔身，黑色顶冠。它安静地移动着，颓败的油漆底下露出镶拼的石块，信号灯毫无光亮。他心中一惊，仿佛看到了重影，感觉就像越过了某种边界，正沿着另一个X区域的海岸行驶。
假如他仔细观察，或许能在雾中看到洛瑞和维特比迷失地到处游荡。还能看到科学降神会在测量数据，而索尔·埃文斯正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上灯塔。还有个小女孩，在塔下的岩石间玩耍，对周围的一切毫不理会。甚至可能有格蕾丝，正将南境局的残骸搜集到身边。
下午三时左右，他来到一片曲度很大的海岸，这里就是岩石湾的入口。生物学家所说的“岩石湾”，其实指的是小镇以北约二十英里处的潮水坑和礁岩。但她住过的小屋在小镇外面，更确切地说，是在村子外面。因为它仅有约五百名居民。
“盐居号”不是那种可以拖上岸，藏在树丛底下的船。但在继续前进之前，他想先对岩石湾镇侦查一番。他冒险沿着宽阔的入口稍稍往前，以突出水面的岩岛作为掩护。很快，他发现一个破烂的旧码头，可以系泊船只。根据地图，它距离本地的自然保护区很近，他可以由此往前，找到一条离镇子不远的步行小径，然后顺着小径前进。他留下帽子和烟斗，带上雨衣、望远镜和枪，向着内陆进发，先后穿过灌木丛和树林。很快，他来到一座悬崖上，俯视着通往小镇的木桥以及镇中窄小的主街。在距离木桥很远处，他曾遇到一道路障，有本地警察把守，但他没发现路上有可疑的迹象——只有一个跑步的人，以及数名十几岁的少年，显然是在找地方吸大麻。然而此刻，当他从高处用望远镜俯视下方，透过致密的树丛，可以看到主街上停了六辆镶着有色玻璃的轿车和越野车。这些车一看就像是总部的，车边站着的人们穿成伐木工的模样，但发型太过整洁，色泽鲜亮的格子衬衫、牛仔裤和靴子看上去也太新，不像是经过了幸苦劳作。
他们人数如此之少，也许这里只是众多搜查地点之一，
或者生物学家现在只是一个局部的小问题，总部正忙于应付别处更大的麻烦。比如南方某地。
根据生物学家的习惯，他们或许会推断，她更倾向于躲藏在北方的海岸附近。但仍需先排除小镇及其周边地区。周围的海滩上是繁茂的灌木丛，还有更致密的雨林，在其中跋涉并非易事。一旦出了小镇，就连有经验的当地人都有可能迷失于此处的风土之中，尤其是在雨季。
出于本能，他放弃了悬崖上的位置，沿着小路下山，穿过木桥底下的小溪，爬上对岸的高地，最后翻过一系列布满苔藓和雪松的山丘，来到海边。狭窄的海湾入口对面，就是生物学家住过的小屋。他猫着腰在尖利的荆棘丛之间来回穿梭，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制高点，匍匐在扭曲的树丛里，这些黑色的树长着带刺的叶子。
小屋只比他的船略大，门前仅清理出一小片林间空地作为草坪，另有一条泥土路爬上左侧的高地。高地上隐藏着更大的建筑：一栋主屋。他看到一缕白烟从隐约可见的烟囱里升起。
然而小屋里并没有烟升起，而且四周毫无动静，让他感觉有点不自然。他不停地观察两边的树林，一小时过去了，在扫视了周围区域约五十遍之后，他发现有一块泥土动了一下：伪装。片刻之后，那里现出一个人形，端着带瞄准镜的步枪，平躺在军事掩体下，监视着小屋。发现一名探员之后，其他人也纷纷显现出来：树林里、木堆后，甚至有人一时不慎从小屋中向外张望。他相信，生物学家就算想回小屋，也无论如何不会靠近。
于是他退至野外，沿着一条迂回而费力的路线返回小船。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发现，但他不想冒险。谢天谢地，凭着那一点点生疏的林间生存技能，他终于回到了船上。他感觉很幸运。同样幸运的是，他的船仍在老地方，周围也似乎依然荒无人烟。
他吃了一罐冷豆子，解开缆绳，沿着海岸航行最后一程——当他平稳镇定地穿过海湾人口时，心中隐隐确信，总部会从远处观察到他，然后直扑过来。
然而这片水域虽然看似宽广，却只有海鸥、鹈鹕和鸬鹚，只有汹涌的波涛和遥远的雾笛。船只的轮廓模模糊糊，有的近，有的远，天空高处似乎还能看到一只信天翁。一切都像是来自本地，没有新手模样的渔民。
她会前往最荒凉、最与世隔绝的地方，离其他一切越远越好，看看有谁敢来追踪。
她有可能在，也可能不在。反正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就算她不在也没关系。
追踪仿佛是断断续续的冲动，时而消失，时而重现。通过望远镜，他看到远处一艘快艇划过一道弧线，迅速向他驶来。他还听见直升机的声音，但看不到。于是他用那张没用的破网捕了二十分钟鱼，软塌塌的帽子压低至额头，用尽一切手段假扮渔民。接着，声音渐渐消失，快艇也沿着海岸绕了回去。很长一段时间内，一切都与先前无异。
岩石湾入口以北的环境对他来说更加陌生，也更加寒冷——他仿佛得到解脱，仿佛X区域只是一种气候、一种植被类型、一种简单的风土，不过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里充满许多深浅不一的灰色调——天空映照出无穷无尽的灰色，纹丝不动。下雨之前，水面斑驳的灰色中夹杂着细小卷曲的浪花，而雨水本身也是灰色的，点点滴滴激起波纹。远处翻滚着真正的银灰色波浪，扑向他的船头。他驾着船在颠簸的波涛中穿行，引擎呜呜蜂鸣。某种灰色巨兽从他下方经过，使得小船向上涌起。他停下马达，试图让船静止。这景象如此接近梦境，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理解生物学家为何喜欢这里，此处有上百种方法让你迷失于环境中，甚至能让你成为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人。搜寻过程中，他的思绪静止下来。他有一种疯狂急切的需求，想要分析解剖过去一天，乃至一周里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人类的交流与干涉是如此沉重而烦扰，他的头颅里再也容纳不下。
他想起小时候在湖面上安静地钓鱼，长久的静默中，外公压低嗓音跟他说话，仿佛身处教堂。他心中琢磨，倘若能找到她，该怎么办。是要返回，还是融人环境，成为这里的一部分？试图忘记曾经的一切，变成类似于船头的浪花、岸边的泡沫，或拂过脸上的风？这一念头有种令人愉悦满足的感觉，几乎就跟寻找她的冲动一样强烈。长久以来，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满足感。许多事都落到他身后遥远的地方，或荒谬，或虚幻，或两者兼而有之，归根到底，它们不再重要。
在向北航行的过程中，到了夜里，他尽可能将小船停泊在海岸附近一假如有足够大的岩礁可以替他挡风，而滑溜溜的海藻间又能固定住锚——他看见身后有奇怪的光亮，时而升起，时而落下，时而沿着天空与海面移动，有的是白色，有的略带绿色或紫色。他不知道它们是在搜寻，还是有更加隐晦的目的。但今晚，这些光的魔幻效果消失了，他缩在睡袋里，打开收音机，调低音量，将其贴在耳边。然而他只听见不知所云的语句，然后就只剩下静电声，不知是由于灾难还是因为位置偏远。
天上的星星很大，而且固定不动。背景中的夜空就像他的睡眠与梦境一样宏大深邃。他现在很疲惫，也很渴望除了罐头和蛋白质棒之外的食物。海浪和引擎的声音令他厌倦。他离开岩石湾已有三天，很快即将到达最偏远的区域，但沿岸并没有看见她的踪迹。他所经之处，内陆早已没有公路，只有靠徒步小径、直升机或者船才能抵达。这里是岩石湾的最边缘地带。
如果他继续节省食物和水，还可以坚持一星期，然后就必须返回。
一天早上，他缓缓地将船划进一片礁石环绕的海湾，黑色的岩石像鲨鱼鳍一样锐利，也跟山崖一样崎岖陡峭。他决定靠近是因为这里看起来跟生物学家笔记里画的海岸很像。
礁石上覆满了贝壳与海星，浅水中上百颗长满尖刺的黑色海胆仿佛微型水雷。他已有两天不见人烟，胳膊由于划桨又酸又痛。他想要吃顿热餐，洗个澡，也希望有个地标告诉他身处何方。小船开始漏水，他得花时间把水g出去。跟在岸边的碎石上搁浅相比，如今他更惧怕远离海岸，哪怕只是驶出去一点点。
连绵的岩石一直延伸至岸边，在它们中间穿行十分困难。一阵波涛将他推得离礁石太近，他撞了上去，连骨头都感觉一阵震颤。他伸出一支桨推顶，第一下打了个滑，不得不再次尝试，然后他拼命划桨，直到抵达安全地带，远离漩涡的拖拽。
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桨为何会打滑，为何没有通常的摩擦碾压感。有人在吃贝类。岩石上除了少许海带，基本是赤裸的。通过望远镜，他发现再往里一点的岩石也是赤裸的，靠近岸边的地方，有浅色的圆形印痕，代表贝类对采挖的抵抗。
附近没有生火或居住的迹象，但有人或动物以它们为食。如果是人，他明白那可能是任何人。然而他现在有比昨天更多的线索，可以继续搜索下去。恐慌、欣慰和一定程度的怀疑在他心中争斗。如果是人，或许已经看到了小船。他本想在这里靠岸，但又转回头，沿原路划了出去，退至前一个海湾。一块巨石从海洋中冒出来，形成一个荒凉的小岛，他就躲在那小岛后面。
此刻，船里已渗进更多水，他意识到，他需要舀水，需要担心小船沉没，反正是没工夫划船了。因此他将船驶到海岸边拋锚，然后踏水来到树丛遮蔽下的一小片黑色沙滩，坐在那里喘息了许久。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可以尝试修船，也可以调转头，挣扎着沿海岸回到岩石湾，永远放弃这件事，放弃这一念头，把生物学家的形象留在脑中，而不是让她出现在眼前，然后回去面对各种事态发展。他心中琢磨，母亲此刻不知在哪里，在干什么。接着，维特比从货架里探出手来的形象出人意料地从他脑中闪过，然后是格蕾丝站在门口等局长的情景。
他回到小船，尽量往背包里塞有用的东西，包括维特比的风土稿件。他又开始走回那一串黑色的礁石，并尽量躲在树丛背后，由于背着沉重的包裹，脚下略有些踉跄。很快，小船便成了过往的记忆，不复存在。
那一晚，他又注意到天空中的光亮，虽然仍在远处，但越来越靠近。他感觉似乎听见船的引擎，但光与声都逐渐淡去，他在海浪的瑟瑟低语中入睡。
第二天傍晚，约翰见到岩石间有动静，于是用望远镜观察。他希望那身影就是生物学家，希望能在昏黄的天空下认出她的轮廓和移动的姿态，然而他只见过她身为囚徒时的模样，迟钝而缺乏活力，处于另一种状态。
当他第一次从远处的制高点观察时，她很快就消失于岩石间，不知是返回了内陆，还是在继续往外走。岩石的影子逐渐模糊融合，不久便已到夜间。他等待着灯光或火光的出现，但什么也没看见。假如那是生物学家，她已完全进入生存模式。
又一天过去了，他只看见海鸥和一只灰色的狐狸。那狐狸看到他之后忽然停顿下来，然后消失于迷雾中。此处的雾气包裹着一切，已经持续得太久太久。他担心上次看见的人已经离开，担心此处并非一个据点，而只是漫长旅途中的又一处路碑。他又吃了一罐豆子，节俭地从水壶中喝水。他蜷缩着身子，深藏于隐蔽处瑟瑟发抖。他的森林生存技能又不太够用，他更适合偏僻小路和小村镇里的监视任务，而不是在野外居住。他觉得体重减了五磅。他不停地大口吸入雪松等常青树的气味，以活物的气息作为临时解毒剂。
黄昏时分，那身影又出现了，在黑色的礁石间跳跃，约翰明白，自己没有如此熟练的技能。他从望远镜中确认，那正是生物学家，他的心跳加速，血液翻腾，连胳膊上细小的汗毛都直立起来。一阵强烈的情感向他袭来，他强忍住眼泪——是欣慰还是其他更深的感触？他活在自己身体里太久，如今已不太确定。然而他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知道，一旦她回到岸上，便会消失于雨林中。在那里追踪将更加困难，他不希望尝试。
假如让她看见自己在后面笨拙地攀爬追逐，又没有机会与她当面交谈，她将会从他指缝间溜走，再也无法见到。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涨潮了。光线再次变得灰暗呆板，风也越来越强劲。海面上没有其他人类的踪迹，只有生物学家跳跃起伏的身影，以及一缕深黑色的烟升向天空，排出黑烟的船在海上极远处，连望远镜都看不到。
他等待着，直到她走出一半距离。他心想，不知她天生的谨慎是否会有所减弱，因为在这里，她仍可能被截断退路。然后，他猫着腰，沿岩脊的另一侧前进，尽量躲在她的视野之外。他不会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但树林会映衬出他的身影。他带着背包，因为担心没人的时候会被她或其他人偷走。虽然精简了其中的物品，但背包仍影响到他的平衡，使得握着枪攀爬岩石更为困难。他也许该扔下维特比的稿件，但那似乎显得越来越重要，随时都应留在视线之内。
他尝试减小步距，弯曲膝盖，但仍在崎岖不平的岩石上打了好几次滑，岩石上布满黏湿的海藻和疙疙瘩瘩的各种贝类，贝壳的边缘十分锋利。他必须用手保持平衡，虽然手掌上缠着布，却还是被划出伤口。很快，他的脚踝和膝盖开始发软。
走到一半，岩脊变得比较窄，他别无选择，只能爬到顶端。当他从高处再次张望，生物学家却不见踪影。那意味着她不是通过某种神奇的方法返回到岸上，就是在前面躲了起来。
无论他如何弯腰弓背，都无法躲开她的视线。他不清楚她有哪些手段可供选择——石头、匕首、自制长矛？——假如她对他的出现感到不满的话。他摘下帽子，塞进雨衣口袋里。如果她正在观察，希望她至少能认出他来，认出之后，也希望不仅仅是将他看作“审讯者”或“看守”。假如她正在埋伏等待，这没准儿能让她稍稍迟疑。
走出四分之三的距离之后，他开始怀疑是否应该马上回头。他的双腿感觉软绵绵的，就像岩石上覆盖着的海草。两侧海浪拍击的力量越来越强，虽然他现在仍看得见——地平线上的太阳仅剩一丝红光，照亮远处的黑烟——但回程时就得用电筒了。这会让岸上的人留意到：他长途跋涉来到此处并不是为了要让她暴露。因此，他带着宿命感继续前进。他已舍弃所有兵、马、象、车，“祖父”和“祖母”正受到棋盘上另一方的威胁。
在疲惫而重复的攀爬中，他不断前进，拒绝回头，伴随着一种阴郁的满足感，体内涌出最后一股能量。他终于将调查进行到底。他已走了很远的路，而如此想来，也令他对过去的事感到悲哀。他接触到那么多人，却只能与他们建立起如此薄弱的联系。随着他逐渐接近岩脊的尽头，他希望对这些人多一点了解，希望曾经尝试了解他们。如今看来，他对父亲的照顾似乎不仅仅是无私的奉献，也是为了他自己，让他可以体会到，与人亲近是什么感觉。
岩脊的终点是个很深的环礁湖，水面荡漾着永不停息的波纹，四周是一圈近乎封闭的岩石。说是环礁湖或许有点太温和了——这是个泛着汩汩水流的深渊，锋利参差的边缘轻易就能划破手和脑袋。湖水深不见底。
稍远处即是无穷无尽的海洋，泛着泡沫的海水拍向拳头般坚实的岩石，浪花飞溅到他脸上，而风也使劲推搡着他。但在环樵湖中，一切如此平静，哪怕黑沉沉的倒影里充满未知。
她从左边的隐蔽处现身，距离如此之近，差点儿令他向后跃开，但他及时稳住脚步，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那一刻，他很无助，维持平衡的同时，却发现她手中的枪正瞄准自己，看起来像格洛克，跟他的手枪制式一样。出乎他的意料，她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把枪。她比以前更瘦，颊骨像岩石一样嶙峋。她的头发开始长出来，像一片黑黝黝的茸毛。她穿着厚厚的牛仔裤，身上的针织衫有点大，但很厚重，脚上是优质的棕色登山靴。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蔑视、好奇，以及其他某些情绪。她的嘴唇干裂。在熟悉的环境里，她显得非常自信，也让他感觉尴尬笨拙。她变了。什么因素使得她更加敏锐，他猜想是记忆。
“把枪扔进海里。”她指了指他的枪套说。尽管距离很近——只需跨前几步就能伸手触碰到肩膀——但她必须提高嗓门才能让他听见。
“我们以后可能还需要它。”他说。
“我们？”
“对，”他说，“有更多人在过来。我看到了灯光。”他不想说南境局发生的事。至少现在还不想。
“快扔了它，除非你想挨枪子儿。”他相信她的话。他见过她的训练报告。她说自己不善于用枪，但靶垛不同意。
于是“外公4.9”还是“外公5.1”被丢了出去。他也记不太清勘探队的编号。海水啪的一声将其吞没，好像咂嘴的声音，杰克最后的评语。
约翰抬眼望去，她就站在他面前，海浪冲击着身边的岩石。尽管此处灰暗、潮湿、阴冷，尽管他可能在下一刻死亡，但他大笑起来。这让他吃了一惊，一开始还以为是别人在笑。
她把枪抓得更紧。“我要开枪打你，这很好笑吗？”
“是的，”他说，“非常，非常好笑。”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必须曲起膝盖才能在岩石上保持平衡。一股歇斯底里的狂喜自他体内升起，他不经意地想到，是否应该更频繁地寻求这种感觉。看着她的身影，背后是波涛起伏的海面，他几乎难以承受。但他第一次感觉，来到这里是正确的选择。
“好笑是因为曾经有许多次……曾经有太多次，我理解为什么别人要开枪打我。”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他感觉X区域想要开枪打他，X区域很久以来就想开枪打他。
“你跟踪我，”她说，“但我很显然不想被跟踪。别人都认为这地方是世界的尽头，而你却过来堵我。你多半还想要问我更多问题，但我不会再回答问题，这应该已经很明显。你以为会怎样？”
事实上，他并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或许在无意识中，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就跟在南境局时一样。然而这不现实。他镇静下来，高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假如我说，我有答案呢。”他说道。但他真正能给她看的，就只有维特比那份稿子。
“我会说你在撒谎，而且我肯定说对了。”
“假如我说你仍持有一部分答案呢。”片刻之前，他态度轻率，现在却十分严肃。昏暗的光线中，他试图直视她的眼睛，却无法办到。老天，但此处的海岸美得让人心痛，葱郁墨绿的杉树映入他的大脑，还有涌动的天空与海洋，海水冲击着岩石，与他血管里奔流的血液相呼应，他等待着，她可能会杀了他，也可能会听他说完。一个偏激的想法：即使在这里死去，成为此地的一部分，也没什么太可怕的。
“我不是生物学家，”她说，“我对从前那个生物学家并不在乎，假如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我知道。”他说。他在船上就已经想明白，只是没有梳理成句，“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是她的某个翻版，你拥有她的一部分记忆，而在X区域里，生物学家可能还活着。你是副本，但也有自己的人格。”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回答。她的枪低垂下来。只是一点点。“你相信我。”
“对。”区别一直都摆在他面前，在视频里，在模仿复制的细胞里。两者的性格有差异。但她颠覆了模具，她的创制过程与众不同。
“我试图回忆这地方，”她的语气近乎哀怨，“我喜爱这里，但我一直有种感觉，仿佛是它记住了我。”
约翰不知是否应该打破沉默，因此就只是站在那里。
“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她问道，“我不会回去。”
“不，不是，”他说道，然后发现这是实话。即使他心中存有这种念头，也已经被浇灭，“南境局不存在了，”他承认道，“很快，所有的一切我们可能再也认不出来。”
暮色中，头顶没有飞鸟，黑烟逐渐淡去，喧闹的海浪似乎是除了他俩之外的唯一活物。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她沉思着问道，“我非常小心。”
“我并不知道，我猜的。”他脸上一定已泄露出心中的某些想法，因为她似乎有点吃惊，有点意外。
“如果你不想带我回去，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为了拯救世界？为了救她？为了救自己？但他其实是知道的。跟在审讯室里相比，一切都没有变。真的。
等他抬起头，她说道：“我以为可以留在这里，构筑她没能构筑起来的生活，构筑被她自己毁掉的生活。但是不行，很明显，那不可能。无论我干什么，都会有人来追捕。”
此刻，太阳已经真正消失，环礁湖深处闪着微光，他依稀觉得有点熟悉。
“那下面是什么？”他问道。
“没什么。”答得太快。
“没什么？撒谎已经太迟了——没有必要。”撒谎、掩饰和拖延从来都不会太迟，总管最清楚不过。
但她并不知道。她稍一犹豫，然后说：“我刚到这里时，生了一场病。有一天晚上，我在外面感到一阵晕眩，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时潮水已经涨起，病也好了。光亮感弃我而去。但是那坑洞底下有东西。”
“是什么？”然而他感觉已经猜到答案。尽管隔着深深的水和扰动的波纹，但这盘旋的光他太熟悉了。
“我觉得是X区域的入口。”她说道。此刻，她似乎有点害怕，“我觉得是我把它带过来了。”他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的话也许是真的，因为他想起切尼说过旅行有多艰难，有多令人疲惫，还有维特比对边界的可怕描述。
此刻，黑暗已完全降临，她就只是他眼前的一个黑影。他们俩都能看见海岸线附近晃动漂浮的灯光，大约有数十盏，正缓缓前进。而那水底深处的微光几乎像是不可能的存在。
“我想我们时间不多了，”他说，“甚至不一定能等过今晚。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不愿去想其他可能性，不愿哪怕一丁点儿暗示侵入她的思维。
“很快就要涨潮了，”她说，“你得离开这些礁石。”但她不离开？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想象她脸上镌刻着的表情。
“我们都得离开礁石。”他不太确定这是否是他的本意。现在他又能听见直升机和船的声音。但假如她精神错乱，假如她在骗人，假如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她说，“在这里我没法儿知道。锁在牢房里也没法儿知道。”
“我知道你是谁——你的档案全在我脑子里，我可以告诉你。”
“我不回去，”她说，“我决不回去。”
“这很危险，”他恳求道，仿佛她并不知道，“这从没经过验证，我们不知道你会从哪儿钻出来。”这个坑洞非常深，而且参差嶙峋。在波浪的推动下，水面开始翻滚。他见过奇迹，也见过可怕的事。他只能相信这又是其中之一，既是真实的存在，也是可探知的。
她用目光打量着他，却已不愿再开口。她扔下枪，一头扎进水里，沉入洞底深处。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这熟知的世界，然后深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要吞下能够看到和记住的一切。
“跳。”他脑中有个声音说道。
总管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