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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帝国9：钢穴（The Caves of Steel）
作者：艾萨克·阿西莫夫
内容简介
 地球纪元3421年，机器人与地球人相处得不太好。 地球刑警贝莱向来不喜欢机器人，然而一桩地球人辖区内的涉外谋杀案，让他不得不和机器人奥利瓦合作破案。种种迹象让贝莱认为：机器人奥利瓦就是杀人凶手。 但，机器人怎么可能杀死人类，违抗第一法则呢？破案过程的麻烦不断，反遭暗算的地球刑警贝莱，他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抓到真正的凶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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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小说背后的故事
我和机器人结下不解之缘的时间，就写作而言是在1939年5月10日，然而身为科幻迷的我，在更早之前就爱上了机器人。
毕竟，机器人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科幻题材，早在1939年已是如此。在古代和中世纪的神话传说中，就有不少机械所制造的人类。至于“robot”这个名词，最早则是出现于卡雷尔・恰佩克（Karel Capek）所写的剧本《RUR》，这出舞台剧于1921年在捷克首映，而剧本很快就翻译成许多种外语。
RUR的意思是“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剧中的罗森是一位英国工业家，他为了让人类能够过着充满创造性的悠闲生活，因而制造了一批人造人来为人类服务（“robot”就是衍生自捷克文的“奴工”一词）。虽说罗森的立意良好，事实并未照他的计划发展，那些机器人叛变了，人类因此自取灭亡。
这种想象中的新科技，会在1921那个年头被视为大灾难的根源，或许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别忘了，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不久，人类才见识过战车、飞机和毒气的威力——借用“星际大战三部曲”的说法，那正是“原力的黑暗面”。
相较于《科学怪人》这个更有名的故事，《RUR》注入了较浓的悲观色彩，前者虽然也有人造人的情节，而且这个举动同样导致不幸，相对而言规模却小得多。由于这两部经典作品的影响，在1920和1930年代的科幻作品中，作者经常将机器人描写成危险的装置，照例一定会毁掉它的创造者。这类作品一而再、再而三强调一个寓意，那就是“有些事物人类不该知道”。
不过，我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有不同的见解，我无法接受“如果知识代表危险，无知就是解决之道”这样的观点。在我看来，解决之道似乎是善用人类的智慧才对。人类不该拒绝面对危险，而应当学习如何化险为夷。
毕竟，早在某一群灵长类变成人类之初，这样的问题已经是人类所面临的挑战。任何一项新科技都有可能带来危险，打从一开始，火就是一种危险的科技，而语言又何尝不是（且危险性犹有过之），这种情形直到今天仍未改变。可是如果没有这两项科技，人类就不是人类了。
总之，当时我虽然不太清楚自己对机器人故事有何不满，内心却一直在期待更精彩的作品。不久我终于等到了，那是刊登于《惊奇故事》1938年12月号的一个短篇《海伦・奥洛》，作者是莱斯特・德尔雷（Lester del Rey），他以极富同情心的笔调来描写一个机器人。我相信那只是他所发表的第二个故事，但从此以后，我就是个至死不渝的德尔雷迷了（请大家千万别告诉他，他一定还不知道）。
而几乎同一时间，在1939年1月号的《惊异故事》中，因多・班德（Eando Binder）在短篇小说《我，机器人》里也创造了一个引人同情的机器人。虽然相较之下，这个故事的内容贫乏得多，但我再度大受感动。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有了想要创作机器人故事的念头，而且决心要把我的机器人写得人见人爱。在1939年5月10日这一天，我终于动笔了，前后总共写了两周，因为在那个时代，我写作的速度还相当慢。
这个故事被我命名为《小机》，主角是个机器人保姆，虽然它和所照顾的女孩感情很好，女孩的妈妈却怕它怕得要死。然而，弗雷德・波尔（Fred Pohl，当年他和我一样才十九岁，此后我们的岁数也年年相同）比我来得聪明，他读完这个故事之后告诉我，由于情节和《海伦・奥洛》太接近了，大权独揽的《惊奇》主编约翰・坎贝尔（John Campbell）不可能刊登。他说得很对，后来坎贝尔正是以这个理由退稿。
 
没想到几个月后，弗雷德成为两家新杂志的编辑，而他竟然在1940年3月25日买下了《小机》，并将它刊登于1940年9月号的《超级科幻小说》，不过题目改成了《奇异的玩伴》。（弗雷德有个可怕的恶习，就是喜欢乱改别人的题目，而且几乎总是改得更糟。后来，这个故事在别处发表过许多次，一律使用我原来的题目。）
然而在那个时代，除非是将作品卖给坎贝尔，否则我无论如何都会感到遗憾。所以不久之后，我便试着创作另一个机器人短篇。不过，这回我先和坎贝尔讨论了自己的构想，以确定本篇完成之后，他退稿的唯一原因就是写得不够好。然后，我才正式动笔写出《理性》这个故事，大意是说一个机器人有了宗教信仰。
坎贝尔于1940年11月22日接受了这篇小说，并于次年四月刊登在他所主编的《惊奇》。这是我卖给他的第三个作品，但却是他第一次照单全收，没有要求我作任何修改。我因此感到十分得意，于是很快又写了我的第三个机器人短篇，主角是个拥有读心术的机器人，题目叫做《骗子！》。坎贝尔同样爽快地接受了，将它刊登于1941年5月号，换句话说，连续两期《惊奇》都有我的机器人小说。
但我并未打算就此停手，我心中有一系列的故事要写。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1940年12月23日，当我和坎贝尔讨论读心机器人这个构想的时候，两人不知不觉谈起了规范机器人行为的规则。在我看来，机器人应该是具有内设安全机制的工业产品，于是我们开始替这些安全机制设想白话的版本——这就是“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前身。
后来，我在第四个机器人短篇《转圈圈》中，首次写出三大法则的确定内容，并在故事里直接引用。这个短篇发表于1942年3月号的《惊奇》，其中“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在该刊第一百页首次出现。我很重视这件事，因为据我所知，这也是“机器人学”这个名词在人类历史上首度亮相。
在1940年代结束之前，我又卖了四个机器人短篇给《惊奇》，分别是《抓兔子》、《逃避》（坎贝尔改成了《矛盾的逃避》，因为两年前他刊登了一篇同样叫做《逃避》的故事）、《证据》和《可避免的冲突》，分别发表于1944年2月号、1945年8月号、1946年9月号以及1950年6月号。
自1950年起，几家大型出版机构（其中最有名的是双日公司）开始出版精装的科幻小说。1950年1月，双日公司出版了我自己的第一本书——长篇科幻小说《苍穹一粟》，与此同时，我已在埋首撰写自己的第二部长篇。
那阵子，我的经纪人刚好是弗列德・普尔，他自然而然想到，或许我的机器人故事也可以出一本书。虽然当时双日公司对短篇小说集没什么兴趣，但另一家非常小的格言出版社态度则不同。
于是，1950年6月8日，我将这个选集交给了格言出版社，暂订的书名是《心灵与钢铁》。结果，出版商摇了摇头。
“改为《我，机器人》吧。”他说。
“不行。”我说，“十年前，因多・班德的短篇小说就用过这个题目。”
“管他的！”出版商答道（不过这几个字是经过我删节之后的版本），结果，我怀着相当不安的心情，勉强被他说服了。《我，机器人》成为我的第二本书，在1950年的年尾问世。
这本书收录了我在《惊奇》所发表的八个机器人短篇，但次序经过了调整，好让前因后果更为合理。除此之外，我还把那篇《小机》也收在里面，因为虽然它被坎贝尔退稿，我仍旧很喜欢这个故事。
其实在1940年代，我另外还写过三个机器人短篇，它们或是遭到坎贝尔退稿，或是他根本没看过，但由于和其他故事构成的主线欠缺直接关联，我并未将它们收录于《我，机器人》。后来，在该书出版后的几十年间，我又写了好些机器人短篇，最后它们连同上述三篇，全部毫无遗漏地收录于另一个选集中——书名是《机器人短篇全集》，由双日公司于1982年出版。
《我，机器人》的出版并未造成什么轰动，但是年复一年，它的销售量即使不大，至少一直很稳定。而在五年之内，这本书又陆续推出军用平装本、平价精装本、英国版和德文版（这是我的书第一次译成外文）。到了1956年，“新美国文库”甚至也替它出了平装本。
唯一的问题是，格言出版社长期处于苟延残喘的状态，从未提供一份清楚的销售报表给我，稿酬就更别提了。（我的“基地三部曲”也交给了格言出版社，所以遭到同样的命运。）
1961年，双日公司在获悉格言出版社的困境之后，赶紧设法接手《我，机器人》以及“基地三部曲”。从那时开始，这几本书的销售状况不可同日而语。事实上，《我，机器人》自问世以来，始终未曾绝版过，至今已经三十三年了。而在1981年，我甚至卖出了电影版权，可惜目前为止尚未开拍。此外据我所知，它被翻译成了十八种语言，包括俄文和希伯来文在内。
但我的故事好像讲得太快了。
再回到1952年吧，当时《我，机器人》尚未脱离苦海，只是格言出版社的丛书之一，而我根本不觉得有任何成就感。
当时，好些新的一流科幻杂志出现了，科幻文坛又来到“百家争鸣”的时期。例如1949年创刊的《奇幻与科幻杂志》，以及1950年的《银河科幻》都是代表。约翰・坎贝尔因而丧失了独霸的地位，1940年代的“黄金时代”也随之结束了。
在这种环境下，我开始为《银河》的主编侯瑞斯・高德（Horace Gold）供稿，而这也令我松了一口气。前后曾有八年的时间，我一律只投稿给坎贝尔，不禁觉得自己是他的专属作家，万一坎贝尔哪天出了意外，我也就完了。好在，和高德的密切合作解除了我这方面的焦虑。高德甚至连载了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繁星若尘》，不过他将书名改成《太暴星》，我觉得很糟糕。
我新认识的编辑其实不只高德一人，例如我还把一个机器人短篇卖给了霍华德・布朗尼（Howard Browne），那阵子他正任职于想转型为高格调杂志的《惊异》。后来，这篇《保证满意》发表于该刊的1951年4月号。
不过，这件事只能算是例外。整体而言，当时我已不打算再写机器人的故事。《我，机器人》的出版似乎自然而然为我这方面的文学生涯画上了句点，而我也已经开始朝其他方向发展了。
然而，高德帮我连载完那部长篇之后，非常希望再接再厉，而更重要的原因，则是我刚完成的另一部长篇《星空暗流》已交由坎贝尔连载。
于是，1952年4月19日，高德找我讨论接下来能再为《银河》写一部什么样的长篇。他建议写个机器人的故事，我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我写的机器人都是短篇，而我根本不确定能否以机器人为题材，写出一部长篇小说。
“你当然没问题，”高德说，“要不要写一个人口过剩的世界，机器人逐渐取代了人力。”
“太灰色了。”我说，“我不觉得自己会想处理这么沉重的社会议题。”
“那就保持你的风格。你喜欢推理故事，就在里面安排一桩谋杀案，然后让一名侦探和一个机器人合作办案，如果侦探束手无策，机器人就会取而代之。”
这句话激起了火花。坎贝尔常常说，所谓的“科幻推理”本身就是个矛盾的名词，因为作者可以投机取巧，利用新科技替侦探解决疑难杂症，而读者也就上当了。
因此，我决心写一个不会欺骗读者的正统推理故事——但同时也要是标准的科幻小说。结果我写出了《钢穴》，随即在1953年10月号至12月号的《银河》分三期连载完毕。次年，双日公司出版了这部长篇小说，是为我的第十一本书。
毫无疑问，《钢穴》是我那时为止最成功的作品，不但比之前的每一本书都要畅销，就连读者的来函也变得更为亲切了，而（最佳的证明是）双日公司对我眉开眼笑的程度大大超过以往。过去，他们在签约之前，一律要求我提供大纲并试写几章，但从此以后，我只要表示想写一本新书，合约就会立刻送来。
事实上，由于《钢穴》太过成功，令我无可避免地想要写个续集。要不是当时我刚投入科普的创作，而且觉得其乐无穷，我想自己一定会马上动笔。由于这个缘故，我直到1955年10月，才真正开始撰写《裸阳》这个故事。
然而一旦开动，一切便很顺利。就许多方面而言，它和前一本书起着互相平衡的作用：《钢穴》的时空背景是未来的地球，那是个人类太多而机器人太少的世界；《裸阳》的故事则发生在索拉利，那个世界恰恰相反，人类太少而机器人太多。此外，虽然我的小说通常欠缺男欢女爱，这回我却刻意用轻描淡写的笔法，在《裸阳》中引进一段爱情故事。
我对这个续集极为满意，而且在我内心深处，甚至认为它比《钢穴》更精彩，问题是，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当时我和坎贝尔已经有些疏远，因为他开始涉猎一种称为“戴尼提”的伪科学，而且竟然对飞碟、心灵力学等等的怪力乱神越来越感兴趣。但另一方面，我受过他太多的恩惠，因而对于自己将重心转移到高德身上（我最近的两个作品都交给他连载）我感到相当内疚。好在高德从未参与《裸阳》的写作计划，它的归宿当然可以完全由我决定。
因此之故，我将这部小说投给了坎贝尔，他立刻接受了，分成三部分连载于《惊奇》的1956年10月号至12月号，而且照例没有更动我的书名。次年，也就是1957年，双日公司出版了这部长篇小说，成了我的第十二本书。
即使没有青出于蓝，《裸阳》的表现也绝对不输《钢穴》，于是双日公司立刻指出，我可不能到此为止。正如我的“基地三部曲”那样，我应该再写一本，凑成另一个三部曲。
我完全同意，而且心中很快就有了粗略的构想，甚至连书名都想好了，叫做《无限的边界》。
1958年7月，我们全家安排了一个长达三周的假期，住在麻州马什菲尔德的海滨度假小屋。我原本打算利用这个空当，把这本新书写出七八成来。故事预定发生在奥罗拉，其中的“人类／机器人比”相当合理，既不像《钢穴》那样前者远远超过后者，也不像《裸阳》那种刚好相反的情形。而且，我决定对其中的爱情部分更加着墨。
看来是万事俱备——结果还是出了问题。这么说吧，进入1950年代之后，我对“非小说文类”的写作越来越感兴趣，于是生平头一遭，写小说时竟擦不出火花。我勉强写了四章，就再也写不下去，最后只好放弃。我检讨了一下，认为那是由于我在内心深处，总是觉得自己无法处理男女之爱，也无法将人类和机器人的比例调整到旗鼓相当的地步。
其后的二十五个年头，这个情况一直没有改变。但另一方面，《钢穴》和《裸阳》始终没有绝版，更没有消失。比方说，这两本书曾合并为《机器人小说》重新出版，也曾经和其他几个机器人短篇组成一大册的《机器人续集》。此外，还有好几种平装本陆续问世。
因此，在这二十五年间，读者都不难找到这两本书，而且（我假设）读得津津有味。于是有许多读者来信要求我再写一本续集，而在科幻大会之类的场合，他们更是当面质问我。久而久之，它成了我最难回避的一个要求（唯一能相提并论的，就是要求我写第四本基地小说的呼声）。
而每当被问到我是否有这个打算，我总是回答：“会的——总有一天——所以祈祷我长命百岁吧。”
虽然我也觉得应该写，但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我却越来越肯定自己处理不了这个主题，也就越来越含泪相信自己永远写不出第三本机器人小说。
然而，1983年3月某一天，我还是将这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第三册交给了双日公司。这本书叫做《曙光中的机器人》，内容和1958年那个半途夭折的尝试毫无关系。1983年10月，它终于和读者见面了。
 
艾萨克・阿西莫夫
于纽约市

第一章 局 长
利亚・贝莱刚走到他的座位，便察觉机・山米正以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
他的长脸立刻板了起来，显得更加严峻。“什么事？”
“利亚，老板要见你。马上，不得有任何耽搁。”
“好吧。”
机・山米仍呆呆地站在那里。
贝莱说：“我已经答应了，给我走开！”
机・山米这才转身离去，继续执行其他任务。贝莱气呼呼地寻思，这种工作为何不能交由真人执行呢？
然后他开始检查烟草袋的存量，并作了一个简单的心算。一天抽两斗烟，他就能够撑到下一个配给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走出自己的围栏（两年前他升级，才获得一个有围栏的角落隔间），一路穿过大办公室。
经过辛普森的时候，正埋首于水银资料库的他抬起头来。“老板要见你，利亚。”
“我知道，机・山米告诉我了。”
水银资料库的“记忆”是以微幅振荡的型样，储存在闪闪发光的水银表面。此时，这个小型装置正在将记忆搜寻分析的结果，以密码的形式输出到纸带上。
“要不是怕折断腿，我真想朝机・山米的屁股踢一脚。”辛普森说，“前几天，我碰到了文森・巴瑞特。”
“哦？”
“他很想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或是局里任何工作都行。可怜的小子急得不得了，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只好老实告诉他，机・山米接替了他的工作。现在，那小子只得在酵母农场跑跑腿。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大家都喜欢他。”
贝莱耸了耸肩，说了一句：“这种事，我们迟早都会碰到。”他的口气比自己想象中更为生硬。
“老板”拥有一间个人办公室。门口的毛玻璃上，以优美的字体刻着他的名字“朱里斯・恩德比”，而在名字之下，则是正式的头衔“纽约大城警察局局长”。
贝莱一面走进去，一面说：“局长，你找我吗？”
恩德比抬起头来。他戴了一副传统的近视眼镜，那是因为他的眼睛太敏感，不能戴普通的隐形眼镜。你必须先花点时间习惯那副眼镜，才会开始对他那张相当普通的脸孔有些印象。不过，贝莱一直怀疑局长的眼睛并非那么敏感——他之所以离不开那副眼镜，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个性罢了。
局长显然很紧张，他拉拉自己的袖口，上身往后一靠，以过分热络的口吻说：“请坐，利亚，请坐。”
贝莱硬邦邦地坐下，等待对方开口。
恩德比局长说：“洁西好吗？孩子呢？”
“都好，”贝莱敷衍道，“都很好，局长家人呢？”
“都好，”恩德比也这么说，“都很好。”
真是一段虚伪的开场白。
贝莱心想：他的脸孔看来有点不对劲。
但他却大声说：“局长，我希望你不要再派机・山米来找我。”
“嗯，你也知道我对这种事的看法，利亚。可是他既然被派到这里，我就必须让他做点事。”
“这令我很不自在，局长。他告诉我说你要见我，然后就站在一旁，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必须命令他走开，否则他会一直站在那里。”
“喔，那是我的错，利亚。我派他送口信给你，却忘了特别交代他，事后继续做其他的工作。”
贝莱叹了一口气，深棕色眼珠周围的细纹因此加深了。“总之，你要找我。”
“没错，利亚。”局长说，“而且这回非比寻常。”
他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办公桌后面那面墙，按下一个并不起眼的开关，墙壁的一部分竟然就变得透明了。
灰蒙蒙的光线立刻涌进来，贝莱不禁眨了眨眼睛。
局长笑了笑。“利亚，这是我去年特别改装的，我应该还没有给你看过吧。过来，好好看一看。在古代，像这样的东西每个房间都有，称为‘窗户’，你知道吗？”
贝莱熟读历史小说，因此非常了解这件事。
“我听说过。”他答道。
“过来吧。”
贝莱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遵命了。凡是有教养的人，都应当避免暴露室内的私隐。有些时候，局长将他的“怀古主义”发挥到了极致，真是相当愚蠢的一件事。
就像他戴的那副眼镜，贝莱心想。
对了，就是那副眼镜，让他今天看来不太对劲。
贝莱说：“不好意思，局长，请问你是不是换了一副新眼镜？”
局长带着少许惊讶瞪了贝莱一眼，然后摘下眼镜审视一番，接着又再望了望贝莱。摘下眼镜之后，他的圆脸显得更圆，下巴的轮廓则更分明些许。而由于眼睛无法正确聚焦，他也显得神情有些茫然。
他答道：“没错。”
他将眼镜戴回鼻梁，带着如假包换的愤怒说：“原来那副眼镜三天前打破了。由于接二连三的事故，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换了一副新的。利亚，这三天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因为没有眼镜？”
“还有别的原因，我正要开始讲。”
他转身面向窗户，贝莱也照着做。贝莱发现外面正在下雨，不禁有点讶异。有那么一会儿，水滴从天而降的奇观令他着迷。局长则一副相当骄傲的样子，仿佛这是他一手安排的。
“这个月，我已经三度欣赏到雨景。相当壮观，你说对不对？”
虽然有些矛盾，贝莱内心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已经四十二岁，看到雨景的次数至今寥寥可数，更别提其他的自然奇观了。
他说：“让雨水全部流到城里似乎浪费了，应该导入水库才对。”
“利亚，”局长说，“你是个现代派，而这正是你的问题。在中古时代，人们生活在露天的空间，我并非仅仅指农场，我是指所有的城市，甚至包括纽约。当下雨的时候，人们不会觉得那是浪费，而是感到欣喜。他们的生活接近大自然，这要比我们的生活方式更好、更健康。现代生活的问题来自疏离自然环境，你有空研究一下‘煤炭时代’吧。”
其实贝莱早就研究过。他曾听过许多人抱怨原子堆的发明，而当诸事不顺，或是心神俱疲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发出如此的怨叹。类似这样的抱怨，其实是人类的一种天性。当初在煤炭时代，曾经有人抱怨蒸气机的问世。而在莎士比亚的剧作里，曾有一个角色抱怨火药的发明。等到一千年以后，正子脑又会成为抱怨的对象。
去他的，不管了！
他绷着脸说：“听好，朱里斯。”通常，无论局长如何开口闭口“贝莱”，他却不习惯在上班的时候和局长称兄道弟，可是今天情况特殊，似乎应该破例一次。“听好，朱里斯，你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就是没讲找我干什么，这令我坐立不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局长答道：“我会讲的，利亚，你让我自己讲下去。这回是……是个大麻烦。”
“那还用说，在这颗行星上，有哪件事例外呢？又是‘机字头’惹的祸吗？”
“没错，利亚，可以这么说。我常站在这里自问，这个古老的世界还能承受多少灾祸？我当初开这扇窗户，并不只是为了偶尔看看天空，我还要看见整座大城。我常望着这座城市，寻思一个世纪之后，它会变成什么模样。”
局长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令贝莱有点反感，可是说来奇怪，贝莱自己竟然也出神地望着窗外。虽然天气不太好，这座大城看来壮观依旧。警察局位于市政厅的高楼层，而市政厅本身则高耸入云。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周遭的高塔都显得矮小，塔顶一一可见。一座座的高塔，就像一根根向上伸张的手指，它们的外墙是千篇一律的空白单调。如果人类是蜜蜂，这些高塔就是蜂巢的外壳。
“这场雨，”局长道，“也可以说来得不是时候，害得我们看不见太空城。”
贝莱向西方望去，发现局长说得完全正确，地平线消失无踪，远方的高塔显得迷迷蒙蒙，逐渐隐没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我知道太空城是什么样子。”贝莱说。
“我喜欢从这里观赏，”局长说，“从上下两个伯伦瑞克区之间的隙缝，刚好可以看到那座太空城。三三两两的低矮穹顶，便是我们和太空族的差异。我们向高空发展，人人挤在一起，而他们，则是每个家庭拥有一座穹顶屋——一家一屋，而且穹顶和穹顶之间都还有空地。你有没有和太空族交谈过，利亚？”
“有过几次。大约一个月前，就在这里，我还用你的室内通话器做过这件事。”贝莱耐着性子说。
“对，我记得。不过，我只是突然有感而发。我们和他们，生活方式大不同。”
贝莱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抽搐，心想，局长说话越是拐弯抹角，最后的结论就会越要命。
然后他说：“好啦，这又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不可能将地球上八十亿人口放在一个个小穹顶内。既然他们自己的世界空间辽阔，就让他们遵循传统吧。”
局长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他的双眼（由于戴着近视眼镜，看来缩小了一点）一眨不眨地望着贝莱。他说：“面对文化差异，并非人人都那么宽容，不论我们或太空族都一样。”
“好吧，所以呢？”
“所以三天前，死了一个太空族。”
终于讲到正题了。贝莱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过那张长长的苦瓜脸并未泄露任何情绪。他说：“真糟糕。我希望是传染病，病毒导致的，或许是感冒。”
局长显然吃了一惊。“你在说些什么？”
贝莱并不想多作解释。众所皆知，太空族不遗余力地将一切疾病赶出自己的社区，而他们尽可能避免接触“浑身病菌的地球人”这件事，那就更是家喻户晓了。然而，局长竟然并未听出贝莱的反话。
贝莱说：“我只是随便猜猜。他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他又转身面对着窗户。
局长说：“他的死因是胸腔不见了。有人用手铳轰了他。”
贝莱感到背部一阵僵硬。他头也不回地问道：“你又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发生了谋杀案。”局长轻声道，“你是便衣刑警，该知道谋杀是什么。”
贝莱总算转过身来。“但死者是太空族！三天之前？”
“没错。”
“是谁杀的？怎么杀的？”
“太空族说凶手是地球人。”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不喜欢太空族，我也不，又有哪个地球人喜欢他们呢？不过某人的不喜欢稍微过了头，就是这么回事。”
“当然，可是……”
“洛杉矶工厂区发生过火灾，柏林发生过‘毁机’事件，上海也发生过暴动。”
“好吧。”
“这都代表不满的情绪逐渐升高，或许还代表出现了某种组织。”
贝莱说：“局长，这我就搞不懂了，你是故意在测验我吗？”
“什么？”局长看来完全一头雾水。
贝莱望着他说：“三天前，一名太空族遭到谋杀，而太空族认为凶手是地球人。可是直到现在为止，”他轻轻敲着桌面，“没有任何动静，这有可能吗？局长，这简直难以置信。耶和华啊，局长，倘若真发生这种事，整个纽约会因此从这颗行星上消失。”
局长摇了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听好，利亚，这三天我都在外头。我和市长开过会，我去过太空城，此外我还去了一趟华盛顿，和‘地球调查局’进行沟通。”
“哦？地调局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这是我们的事，太空城位于大城之内，因此属于纽约管辖。”
“可是却有‘地外法权’。”
“我知道，我正要说这件事。”在贝莱的坚定瞪视下，局长将目光慢慢缩了回去。就好像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降级成了贝莱的手下，而贝莱却表现得仿佛接受了这个事实。
“太空族可以自己来办。”贝莱说。
“慢着，利亚，”局长恳求道，“别催我。我正试着以朋友的身份，和你商量这件事，而我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处境。事发当时我也在场，我和他——拉吉・尼曼奴・萨顿——刚好有约。”
“他就是死者吗？”
“他就是死者。”局长呻吟道，“再晚五分钟，那么我——我自己，就会发现他的尸体了。那会是多大的震撼啊，现场实在太残忍，太残忍了。他们半途碰到我，转述了这一切。从那一刻起，为期三天的恶梦就开始了，利亚。雪上加霜的是，我眼前一片模糊，偏偏没有时间去配眼镜。不过，至少这个问题不会再发生了，我已经一口气订了三副。”
贝莱试图想象当时的画面。他几乎可以看到，一群高壮俊美的太空族向局长走来，以他们一贯毫不掩饰的冷漠态度，向局长公布这个消息。朱里斯听完，一定就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时无可避免的事便发生了，他在震惊之余，未能抓稳那副眼镜，然后他就望着摔碎的镜片，肥软的嘴唇还直打哆嗦。贝莱相当确定，至少有五分钟的时间，摔坏眼镜带给局长的困扰超过了那宗谋杀案。
局长这时又开口：“如今情况万分凶险。正如你所说，太空族拥有地外法权，他们可以坚持自行调查，并自行向母星政府提出报告，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而外围世界可以拿这件事当借口，要求一大堆的损害赔偿。你该知道，这会对地球人造成多大的负担。”
“如果白宫同意赔偿，无异于政治自杀。”
“不赔偿的话，又是另一种自杀。”
“你不必对我描述那种后果。”贝莱说。当他还是小孩的时候，来自外太空的星舰曾经飞到华盛顿、纽约和莫斯科上空，然后军队从天而降，开始搜刮“属于他们的财产”。
“你明白了吧，无论赔偿与否，都是大麻烦。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我们自己找出凶手，交给太空族处置。一切看我们的了。”
“为何不让地调局出面？即使在法律上，这个案子归我们管辖，可是其中牵涉到了星际关系……”
“地调局不肯碰这个案子。这是个烫手山芋，而且已经掉在我们身上。”他抬起头来，以尖锐的目光凝视这位手下好一阵子。“而且那样做并没有好处，如今，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丢掉饭碗。”
贝莱说：“把我们通通换掉？别傻了，有资格取代我们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机字头的，”局长说，“他们早已出生了。”
“什么？”
“机・山米只是先头部队，他顶多跑跑腿，更先进的则能在捷运带上巡逻。他妈的，我可比你更了解太空族，老弟，我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既然有机字头的能够接替我们的工作，你我都有可能遭到解雇。别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想想我们这把年纪，还要重新投入就业市场……”
贝莱粗声道：“好了。”
局长显得有点尴尬。“抱歉，利亚。”
贝莱点点头，尽量避免因此联想到自己的父亲。那是一段不愉快的过去，而局长当然不陌生。
贝莱问：“这种取而代之的勾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好，你太天真了，利亚。此事由来已久，早在二十五年前，太空族从天而降，就开始进行这件事了，这你总该知道吧。只不过，目前刚开始发展到上层。万一这个案子搞砸了，我们向退休金说再见的机会就要大大增加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处理得宜，失业危机就会被我们抛到九霄云外。而且对你来说，这是个难得的转机。”
“对我来说？”贝莱问。
“你将负责这个案子，利亚。”
“我不够资格，局长，我只是个C5而已。”
“你希望升到C6，对不对？”
对不对？贝莱很清楚C6级拥有哪些特权：在高峰期的捷运带上享有座位（C5保留座则仅限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在社区食堂享有更高的选择权，甚至可能有机会换个更好的公寓，并替洁西争取到日光浴层的使用券。
“我接了。”他说，“当然，我怎么会拒绝呢？可是，如果我破不了案，又会有什么下场？”
“你怎么会破不了案呢，利亚？”局长哄诱道，“你那么优秀，你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高手。”
“可是我的同事中，有五六个官阶都比我高，为什么不指派他们？”
贝莱并未提高音量，但无论他的口气或表情，都强烈暗示局长似乎遇到了万分紧急的状况，否则绝不会对自己破格任用。
局长将双手交握。“我这么做，原因有二。首先，你在我心目中不只是个警探而已，利亚，我们还是朋友，我从未忘记我们的大学时代。有些时候，看起来我似乎忘记了，但那是官阶的问题。我是局长，你该知道那代表了什么。但我仍旧是你的朋友，而如今则是你的大好机会，我要你好好把握。”
“这是原因之一。”贝莱的口气并不热络。
“第二个原因，我将你视为朋友，所以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
“我要你答应，这次和一名太空族合作办案，这是太空族开出的条件。他们同意不向母星报案，他们同意将本案交给我们侦办，而他们的交换条件，就是坚持要派一名自己的探员参与，而且是全程参与。”
“听你这么说，他们似乎完全不信任我们。”
“你果然看出了他们的用意。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当，好些太空族都会遭到他们政府的责罚。我可以包容他们的疑心，利亚，我愿意相信他们是出于善意的。”
“这点我也确信，局长，而这正是他们难缠之处。”
局长似乎无言以对，只好继续说：“你到底愿不愿意和太空族一起办案，利亚？”
“你是在拜托我吗？”
“是的，我拜托你接下这个案子，并且答应太空族所有的条件。”
“我答应和太空族合作办案，局长。”
“谢谢，利亚，而他必须和你住在一起。”
“喔，喔，等一等。”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利亚，你的公寓够大，共有三个房间，而你们夫妻只有一个孩子。你们可以容纳他，他不会带来任何麻烦，完全不会。而且，这种安排确有必要。”
“洁西会不高兴的，我可以想象。”
“你去告诉洁西，”局长显得诚意十足，他激动得一双眼珠似乎都跳到镜片之外，“只要你替我办这件事，大功告成之后，我会全力提拔你。C7级，利亚，C7！”
“好吧，局长，就这么说定了。”
贝莱正准备起身，突然看到恩德比局长的表情，于是又坐了下来。
“还有什么事吗？”
局长慢慢点了点头。“还有一点。”
“什么事？”
“那位太空族搭档的名字。”
“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
“太空族的作为，”局长说，“不能以常理度之。他们派出的探员，并不是……不是……”
贝莱瞪大双眼。“没搞错吧！”
“你一定要接受，利亚，一定要，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种东西？住在我家？”
“看在朋友的份上，拜托了！”
“不行，不行！”
“利亚，这件事我无法信任其他任何人。我需要向你说得更明白吗？我们必须和太空族合作，而且我们必须成功，否则不久之后，讨债的星舰就会飞来地球了。可是如果不知变通，我们就不可能成功，因此你必须和他们的机字头合作。然而，如果由他破了案，如果他回报说我们无能，那我们可就万劫不复了——我们，我是指整个警局，你明白了，是吗？所以说，你就像是走在一条钢索上，你必须和他合作，可是一定要确保案子由你自己侦破，了解了吗？”
“你的意思是，我要百分之百和他合作，只不过还要在背后给他一刀？还要割断他的喉咙？”
“我们还能怎么做呢？没有别的办法了。”
利亚・贝莱犹豫不决地站起来。“我真不知道洁西会怎么说。”
“如果有需要，我来跟她说吧。”
“不必了，局长。”他感叹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搭档叫什么名字？”
“机・丹尼尔・奥利瓦。”
贝莱带着悲伤的口吻说：“事到如今，不必再避讳什么了，局长。既然我接下这件任务，就让我们称呼他的全名吧——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

第二章 捷 运
捷运带上照常挤满形形色色的乘客：拥有特权的人士坐在上层，其他人则站在下层。随时随地都有连续不断的人潮离开捷运，他们越过减速路带后，有些人前往缓运带，有些则步行穿过拱门或天桥，进入无边无际的市区迷宫。另一股同样连续的人潮，沿着刚好相反的方向前进，跨过加速路带，最后登上捷运带。
放眼望去，光线无所不在：墙壁和天花板一律发出均匀的冷光，广告招牌则闪烁着五颜六色，努力吸引人们注目，此外还有一条条刺眼的“光虫”，以稳定的闪光标示着：“往泽西各区”“沿此箭头接驳东河”“长岛区各线请上楼”。
但最显热闹的，莫过于那些和生命息息相关的声音：上百万人在交谈、在嬉笑、在咳嗽、在通话、在哼歌、在呼吸。
看不出该如何前往太空城，贝莱这么想。
他踏着驾轻就熟已有半辈子的脚步，跨过一条又一条路带。如今，小孩子一旦学会走路，马上就会开始学习“跳路带”。虽然贝莱每跨出一步，速度就增加一点，他却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不适，甚至未曾察觉自己微微向前倾，以抵抗加速度所产生的力量。不到三十秒，他就已经抵达时速六十英里的最高速路带，可以登上围在栅栏和玻璃内的前进平台，也就是所谓的捷运带。
贝莱心想，还是没看到前往太空城的路标。
或许并无必要设置什么路标。如果你和太空城有来往，就应该知道怎么去，如果你不知道，就代表你和太空城毫无瓜葛。
且说大约二十五年前，太空城建立之初，曾有一股很强的力量，想推动它成为观光胜地。于是，一群群的纽约人蜂拥而至。
太空族及时阻止了这股风潮。他们以圆滑的手腕，客客气气（这种态度从无例外）却毫无妥协地在两城之间建造了一道力场关卡。然后，他们成立了一个兼顾“移民”和“海关”的联合机构。如果你要去太空城办事，必须以真实身份提出申请，并且默许他们对你进行搜身、健康检查以及例行的消毒。
此项措施自然引发地球人的不满。这股不满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严重阻碍了现代化的进程。贝莱清楚记得当年的“关卡暴动”，因为他自己也是暴民的一员，他们爬上捷运带的围栏，他们挤进捷运上层的特权保留座，他们不顾生命危险在路带上横冲直撞，最后他们在太空城关卡外面聚集了整整两天，一面呼口号，一面捣毁公共设施来泄愤。
贝莱只要努力回忆，就能想起那些抗议歌曲怎么唱。比方说，有一首歌叫做《地球是人类的原乡，你听到没听到？》，是取材自一首歌词怪异的古老民歌《阿尔芒蒂耶尔小姐》，填入新词而成：
 
地球是人类的原乡，你听到没听到？
人类诞生于地球，你听到没听到？
太空族啊太空族，滚出地球，滚回太空，
肮脏的太空族，你听到没听到？
 
这首歌共有几百组歌词，少数还算诙谐，但大多数相当愚蠢，许多甚至接近下流。然而，每组歌词最后皆以“肮脏的太空族，你听到没听到？”作为结束。肮脏，肮脏——在太空族加诸地球人的污辱之中，最恶毒的莫过于坚称地球人个个浑身是病，因此他们以“肮脏”两字回敬太空族，以取得精神上的胜利。
当然，那些太空族并未因此离去，他们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攻击性武器。落后的地球舰队早已学到教训，知道千万别接近外围世界的星舰，否则就等于自杀。在太空城建立之初，曾有几架地球飞机大胆飞到它的上空，结果一一失踪，毫无例外。最好的情况，就是支离破碎的翼尖有机会落回地面。
此外，不论暴民多么疯狂，也不敢忘记在一世纪前的那场战争中，次乙太分解枪所示范的杀伤力。
因此，那道关卡成了太空族的安全屏障——它本身就代表着太空族的先进科技，地球武器拿它简直毫无办法。他们就在关卡后面不急不躁地等待，直到纽约当局利用催眠和催吐气体收拾了那些暴民为止。事后，下层监狱人满为患，包括带头分子、示威群众，以及刚好在附近而遭逮捕的倒霉鬼。但过了一阵子，他们通通无罪开释。
若干时日之后，太空族主动放宽了管制，他们将关卡撤除，改由纽约警察负责守护那座太空城。最重要的是，健康检查的方式也变得比较温和。
如今，贝莱心想，恐怕又要开倒车了。假如太空族坚决认定，是一名地球人进入太空城并犯下谋杀案，那么关卡很可能又要恢复了，这种发展可不妙。想着想着，他登上了捷运平台，穿过站在下层的乘客，爬上窄小的螺旋梯，最后在上层坐了下来。但直到通过哈得逊各区之后，他才将特权票挂在自己的帽带上。因为在哈得逊以东和长岛以西，C5级并没有座位权，虽然此时有许多空位，捷运管理员还是会主动将他赶走。对于特权这种事，民众现在越来越敏感，而且老实说，贝莱也将自己归类为“民众”。
每个座位上方都有一个弧形挡风玻璃，它和空气摩擦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呼呼声。这种噪音使得交谈成为苦差事，可是只要你习惯了，并不会对思考造成任何阻碍。
至少就某些方面而言，大多数的地球人都是“怀古人士”。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因为在中古时代，地球还是唯一的世界，并非如今的五十分之一，而且还是居于劣势的五十分之一。想到这里，贝莱突然听到女人的尖叫声，猛然转头向右望去。原来是有位女士掉了皮包，他只有机会瞥一眼，它看起来只是灰色路带上一个粉红色的圆点。一定是某个乘客离开捷运时，匆忙间不小心将它踢到减速路带，导致失主和失物的距离越拉越远。
贝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如果她懂得赶紧冲向一条速度更慢的路带，而且其他人不再将皮包踢来踢去，她还是有失而复得的机会。不过，他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结局了，因为这个时候，他距离事发地点已有半英里。
她捡回皮包的可能性其实微乎其微。根据统计，平均每三分钟，纽约大城就会有一件物品遗失在路带上，再也没有机会物归原主。大城政府的“失物招领局”是个庞大机构，现代生活的复杂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贝莱想到：过去则比较简单，每件事都比较简单，因此才有怀古人士的出现。
怀古主义有许多不同的表现方式。比方说，对毫无想象力的朱里斯・恩德比而言，怀古就是使用仿古的器物，眼镜！窗户！
对贝莱而言，则是研究古代历史，尤其是古代的习俗。
以他安身立命的这座大城为例，在这个世界上，纽约大城的面积仅次于洛杉矶，人口仅少于上海。然而，它只有三个世纪的历史。
没错，在这个地理位置上，曾经存在过另一个“纽约市”，那个原始的聚落拥有三千年（而非三百年）的历史，可是它并非一座大城。
当年并没有任何大城，古代所谓的城市，只能算是聚集在一起的许多建筑，而且无论大小，一律处在露天环境中。那些建筑有点像太空族的穹顶屋，不过两者的差异当然还是很大。而那些数以千计的聚落（其中最大的勉强有一千万人口，大多数则不到一百万）零星散布在地球上，就现代标准而言，完全谈不上经济效益。
随着人口不断增加，地球不得不开始重视效益。起初，藉由逐步降低生活标准，这颗行星还能勉强维持二十亿、三十亿，甚至五十亿人的温饱，然而，当人口打破八十亿大关之际，半饥饿状态随时可能会恶梦成真。这时，人类的文明就必须作出根本的改变，更何况地球人终于了解，外围世界（一千年前，它们还只是地球的殖民地）对于移民限制竟然极其严格。
这个根本的改变，就是在其后一千年的岁月中，许多大城逐渐形成了。越大越有效率——即使在中古时代，虽然还没有具体的理论，已经有人体会出这个道理，因此家庭手工业逐渐进化为工厂，而工厂又进化到跨洲工业。
想想看，十万户家庭住在一个隔成十万间的社区里，是不是比占用十万栋住宅有效益得多？同理，将书籍全部集中于社区图书中心，以影视传送系统取代一家一台放映机，所产生的效益都是难以计数的。
更好的例子，则是大城文明所造就的高效率食堂和卫生间，终止了当年家家户户各自为政的愚蠢和浪费。
于是，地球上有越来越多的村庄、城镇和传统都市逐渐消失，由一座座的大城取而代之。即使早年还有原子战争的阴影，也只能减缓而非阻止此一趋势。而随着力场防护罩的发明，这个趋势更是加速前进，锐不可当。
此外，大城文明还意味着将食物作最理想的分配，因此酵母农业和水耕法的应用大幅提升。纽约大城占地二千平方英里，根据上次的普查结果，人口远超过两千万，而在地球上，这样的大城共有八百座，平均人口为一千万。
大城是个半自治的政治体，经济上几乎自给自足。每座大城皆可自行加上穹顶，围上网栅，或是向地底发展。它们就像是一座座由钢铁和混凝土铸成的洞穴，一座座巨大的、自足的“钢穴”。
大城的结构相当符合科学。中央是行政单位使用的巨大建筑群，而各个大型居住区的整体方位和相互方位都经过仔细规划，两两之间皆有捷运带及缓运带相连。郊区则保留给水耕农场、酵母农场、工厂和发电厂。除了这些乱中有序的建筑之外，还有数不尽的水管、下水道、学校、监狱、商店、电力线和通讯电路穿插其间。
毫无疑问，大城就是人类征服自然的极致成就。无论是太空旅行，或是那五十个如今翅膀长硬的殖民世界，比起大城来都相形见绌。
全世界没有一个地球人住在大城外面。大城之外就是荒野，很少有人能够安然面对那种露天环境。诚然，露天空间还是有必要的，它不但替人类储存不可或缺的水分，还提供了各类塑胶和酵母培养基的基本原料——煤和木材（石油早已用完了，富含油质的酵母菌种是合格的替代品）。大城和大城之间的土地仍然蕴藏着各种矿物，而且所生产的传统粮食和牧草超过一般人的想象。虽说这是欠缺效益的农业，可是牛肉、猪肉和谷物总是能卖到好价钱，而且可以外销其他大城。
不过，无论是经营矿场和牧场，或是开垦农场和引水灌溉，其实都不需要多少人力。只要少数几人远距离监督，机器人就能将这些工作做得更好，而且成本更低廉。
机器人！说来真是一大讽刺。正子脑的发源地是地球，最早使用机器人当作生产劳力的也是地球。
是地球，并非外围世界！当然啦，外围世界总喜欢将机器人当成它们的文明产物。
就某方面而言，没错，机器人社会的高峰是在外围世界出现的。而在地球上，机器人一直被局限在矿区和农场工作，直到四分之一世纪前，在太空族的驱策下，机器人才慢慢渗入大城里。
大城有益于人类。除了怀古人士，人人都知道（在合理范围内）大城是无可取代的。问题是好景不长，由于地球人口仍在增长，总有一天，即使大城竭尽所能，每个人所能摄取的热量还是会低于基本维生水平。
相较之下，更可恶的却是太空族，这些地球移民的后裔，住在那些人口稀少、机器人充斥的外太空豪华世界。他们自行决定要保有空间宽广的舒适生活，因此之故，他们压低了生育率，并且拒绝人满为患的地球输出任何移民。而这……
太空城快到了！
贝莱的潜意识提醒自己，现在正接近纽瓦克区，如果继续留在座位上，他就会转向西南方前进，来到特伦顿区，穿过高温且充满霉味的酵母业心脏区。
时间必须估得准确。他需要时间走下楼梯，需要时间挤过站在下层的聒噪乘客，需要时间穿越栅栏以便离开捷运，还需要时间跨过一条条减速路带。
完成这些程序之后，他置身于月台的正确出口。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刻意计算脚步的快慢，否则可能会弄巧成拙。
这时贝莱才发觉，自己处于一种奇特的半孤立状态中：在这个月台上，只有他和一名警察而已，除了捷运的呼啸声之外，四周安静到几乎令人不安的程度。
那名警察走过来，贝莱不耐烦地亮出自己的警徽，警察便做了一个允许通行的手势。
通道相当狭窄，而且总共转了三四个急弯。这种设计显然有其目的，它使得地球暴民很难一口气挤进来，而直接攻击更是绝无可能。
根据约定，贝莱将和他的搭档在太空城的这一边碰面。谢天谢地，虽然据说健康检查相当客气，贝莱还是敬而远之。
前方出现一排紧关着门的出口，门上标示着“通往露天空间与太空城的穹顶屋”，一名太空族就站在那里。他有一张宽阔高颧的脸庞，一头铜色的短发，而他的穿着则颇有地球风，长裤紧束腰际但裤管宽松，两侧各有一条彩色的条纹；上身是一件普通的人造纤维衬衫，领口敞开，前方有拉链，袖口有折边。然而，他绝对是一名太空族，因为他的站姿与众不同，抬头的方式与众不同，那镇定而漠然的表情与众不同，就连向后梳得整齐的短发也与众不同，在在显示他并非土生土长的地球人。
贝莱硬着头皮向他走去，生硬地说：“我是纽约大城警局C5级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
他出示了证件，又继续说：“我奉命在太空城入口处，会见机・丹尼尔・奥利瓦。”他看了看手表，“我来早了一点，能否请你通报一下？”
他觉得背脊一股凉意。虽然他对于地球制造的机器人多少有些认识，但太空族的机器人却另当别论。他自己从来没见过，然而地球上普遍流传着骇人的传说，绘声绘影地描述在遥远的、华丽的外围世界，有许多令人望而生畏的机器人，在各方面都胜过人类。想到这里，他不知不觉咬紧牙关。
那名太空族一直礼貌地听他说话，直到现在才开口：“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我早已在等你了。”
贝莱自然而然伸出手，半途却垂下去，而他的长脸则拉得更长了。他想说些什么，不料话到嘴边竟然冻结了。
那名太空族说：“请容我自我介绍，我就是机・丹尼尔・奥利瓦。”
“是吗？我搞错了吗？我以为‘机’代表……”
“相当正确。我是个机器人，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贝莱将冒汗的手掌插进头发里，下意识地拨了拨头发，然后才正式伸出去。“很抱歉，奥利瓦先生，我的思绪有些混乱。你好，我叫以利亚・贝莱，是你的搭档。”
“好极了。”机器人握住贝莱的右手，然后慢慢增加压力，一直加到最热情的程度，力道才开始减轻。“但我似乎察觉到不安的情绪。可否请你跟我有话直说？像我们这种合作关系，最好一切都能开诚布公，以促进彼此的了解。而根据我们那个世界的习惯，合作伙伴会直呼对方的名字或昵称，我相信这点并未违反你们的风俗。”
“只不过，你知道吗，你看来并不像机器人。”贝莱冲口而出。
“这点令你感到不安？”
“我想，不至于吧。丹……丹尼尔，在你们的世界，机器人都像你这模样吗？”
“还是有个体差异的，以利亚，就像人类一样。”
“我们的机器人……嗯，你看得出它们是机器人，你了解我的意思吧，而你却像个太空族。”
“喔，我懂了。你原本以为我是那种粗制型，所以吃了一惊。可是在这件事情上，若想避免任何不愉快，我的族人就必须派出一名惟妙惟肖的人形机器人。这是唯一合乎逻辑的决定，对不对？”
一点都没错。如果一个普通机器人走在大城里，很快就会惹出祸端。
贝莱答道：“对。”
“那我们就动身吧，以利亚。”
他们向捷运的方向走去。机・丹尼尔一旦了解了加速路带的功能，很快便像老手般走在上面。贝莱起先刻意放慢脚步，后来却没好气地加快速度。
机・丹尼尔始终和贝莱并驾齐驱，看不出他这么做有任何困难。贝莱甚至怀疑，这个机器人是不是故意走得慢一点。等到两人终于抵达捷运带，贝莱以几近玩命的动作爬了上去，机器人则轻轻松松地跟上他。
贝莱涨红了脸，吞了两口口水，然后说：“我陪你站在下层。”
“下层？”丹尼尔说，对于周遭的噪音和平台的规律摇摆，这个机器人显然都不在乎，“我的资料错了吗？据我所知，除了某些限制，C5级有资格坐在上层。”
“你没错，我可以上去，但是你不行。”
“我为什么不能跟你上去？”
“至少要C5级才行，丹尼尔。”
“这点我很了解。”
“你并不是C5级。”由于下层挡风设备简陋，空气摩擦的嘶嘶声特别响，所以交谈相当困难，而贝莱又心虚地刻意压低声音。
机・丹尼尔说：“为什么我就不能是C5级？我是你的搭档，理当平起平坐，所以被赋予了这个官阶。”
他从衬衫内袋掏出一张如假包换的长方形证件，上面的名字是“丹尼尔・奥利瓦”，故意省略了那个最重要的“机”字，而官阶果然是C5。
“上去吧。”贝莱硬邦邦地说。
两人坐下之后，贝莱虽然明知那机器人坐在身旁，却直直望着前方，自顾自生闷气。他已经失误两次，第一次是并未认出机・丹尼尔是机器人，第二次则是没猜到机・丹尼尔理应拥有C5的官阶。
当然，问题出在他并非什么小说人物，而是个活生生的便衣刑警，他没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没有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没有取之不尽的适应力，更没有闪电般锐利的头脑。过去，他从不曾幻想自己拥有这些天赋，却也从来没有因此感到遗憾。
现在他会萌发这种憾意，是因为机・丹尼尔・奥利瓦显然就是这样的“人物”。
他完美无缺，因为他是机器人。
贝莱开始替自己找借口。他平常接触的机器人，都是像机・山米那种在办公室跑腿的，因此才会以为他的搭档有着光滑坚硬的塑质外壳，浑身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色。他还预期对方始终挂着一副固定的、虚假的、愚蠢的笑容，四肢还经常不大听使唤。
机・丹尼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贝莱偷偷瞥了这个机器人一眼，不料机・丹尼尔竟然同时转过头来迎接他的目光，并严肃地点了点头。此时贝莱又想到，他说话时嘴唇会自然嚅动，不像地球的机器人，只会一直张着嘴。而且，刚才贝莱还瞥见他有一根灵巧的舌头。
贝莱心想：何必强迫他乖乖坐在这里？这些噪音、光线、人群，对他来说一定都是完全陌生的经验。
贝莱起身离去，并在掠过机・丹尼尔时说：“跟我来！”
两人离开了捷运，沿着减速路带向外走。
贝莱开始寻思：老天，我到底该怎么跟洁西讲？
这个萦绕在他心中的问题，曾经由于那机器人的出现而暂时沉寂，可是现在，当他们顺着缓运带，即将来到南布隆克斯区的入口，这个问题不但重新浮现，而且成为燃眉之急。
他说：“你知道吗，丹尼尔，你所见到的一切，这整个大城，其实就是一座建筑，总共有两千万人住在这里面。捷运带日夜不断流动，时速六十英里，总长度有两百五十英里，此外还有好几百英里的缓运带。”
接下来，贝莱想，我大概要心算纽约每天会消耗多少吨酵母食品，多少立方英尺的淡水，以及原子炉每小时生产多少百万度的电力。
丹尼尔说：“我在听取简报时，已经获悉这一类的资料。”
贝莱心想：嗯，那就一定涵盖了食物、饮水和电力的相关数据，我又何必向一个机器人吹嘘这些呢？
他们来到了东一八二街，前方大约二百码处，有一栋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大楼社区，属于他的那间公寓就在里面。底下有一整排电梯，每一台都能直通他家。
大楼的底层有一排商店，贝莱正准备说“这边请”，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在一家商店门口，炫目的力场门前聚集着好些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怎么回事？”他以自然而然带着权威的口气，询问最靠近自己的那个人。
那人一面踮着脚尖，一面回答：“我知道个鬼，我刚来而已。”
旁边有人兴奋地说：“这家店里有机字头的笨蛋，我想它们也许会被拖出来。乖乖，我真想把它们给拆了。”
贝莱紧张兮兮地望向丹尼尔，不过，后者即使听到了或听懂了那句话，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贝莱冲进了群众中。“让我过去，警察，警察！”
群众勉强让路，贝莱向前钻，身后传来了咒骂声。
“……把它们全拆了，一个个螺丝慢慢拆，沿着接缝撬开来……”还有人哈哈大笑。
贝莱有点不寒而栗。大城虽然代表着效率的极致，可是居民必须因此付出代价，例如必须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一切都在严格而科学的控制之下。如此日积月累的压抑，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他想起了所谓的关卡暴动。
反机器人的暴动当然其来有自。一个人努力了大半生，竟然面临遭到解雇这样的绝境，任何人毫无例外，一定会迁怒到机器人头上，至少可以拿它们出出气。
反之，像“政府政策”或“机器人创造的高产量”这种抽象的东西，就不太可能遭到拳打脚踢。
政府将这种现象称为“成长的阵痛”，只能沉痛地摇摇头，并且向民众保证，经过一段必要的调适期，大家就会过上更新更好的日子。
可是，随着解雇的持续进行，怀古运动开始逐渐扩张。人们变得越来越绝望，而到底是要忍气吞声还是拼个同归于尽，往往只是一念之间的决定。
一旦发生这种事情，要不了几分钟，压抑已久的敌意就能转变成一场血肉横飞的暴动。
想到这里，贝莱拼命向力场门挤过去。

第三章 鞋 店
那家商店里面不像门口那么拥挤。店长颇有先见之明，一看不对劲就关上了力场门，以防有人借机闯入兴风作浪。虽然这么一来，那些“导火线”也出不去了，但那只是个小问题。
贝莱利用自己的警用解除器，顺利穿过了力场门，但意想不到的是，机・丹尼尔竟然仍跟在他后面。此时，这个机器人正将自己的解除器放进口袋，相较之下，他的解除器要比标准的警用型来得纤细，而且较为精致。
店长立刻跑到他俩面前，大声说：“警官，这些店员是大城政府指派给我的，我绝对有权使用。”
店内共有三个机器人，它们直挺挺地站在后面，而力场门附近还站着六个人，通通都是女性。
“大家注意，”贝莱朗声道，“怎么回事？到底在闹些什么？”
其中一名妇人尖声说：“我是来买鞋的，为何就不能找个体面的店员招呼我？瞧不起人吗？”她的穿着，尤其是那顶帽子，充分说明她绝对不准任何人瞧不起。妇人气得满脸通红，但脸上的浓妆仍旧隐约可见。
店长说：“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为她服务，可是我没办法招呼她们每一个人，警官。我的人没有什么不对，他们都是领有执照的劳工，我这里有他们的规格表和保证卡……”
“规格表！”那妇人怪叫一声，然后一面尖声大笑，一面转向其他人，“你们听听，他管它们叫人！你到底哪里不对劲？它们可不是人，它们是机——器——人！”她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三个字，“如果你什么都不懂，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它们偷走了人类的工作，所以政府才会那么保护它们。它们干活不要钱，就因为这个缘故，许多人家就得住牛棚屋，吃酵母糊——本来都是勤劳的好人家。如果我当老板，我会打烂所有的机——器——人，我向你们保证！”
其他人议论纷纷，而在力场门之外，群众的鼓噪则越来越大声。
贝莱（百感交集地）意识到机・丹尼尔・奥利瓦就站在自己旁边。他望了望那些机器店员，它们都是地球货，而且还是比较廉价的类型。这类机器人只懂得一些简单事物，例如各种鞋子的型号、价钱和尺码。它们能够记录货品库存量，这方面或许做得比人类更好，因为它们心无旁骛。此外，它们还会计算下周的进货量，并且蹲下来替顾客量脚丫。
它们本身有益无害，可是作为一个族群，它们却万分危险。
两天前，不，两小时前，贝莱还无法想象自己竟会这么认同那名妇人的言论。但此时机・丹尼尔就在他身旁，令他忍不住自问，难道机・丹尼尔不可能取代一名C5便衣刑警吗？想着想着，他仿佛看到了牛棚屋，尝到了酵母糊，还忆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原本是一名核物理学家，在大城中拥有顶级的身份和地位。后来由于发电厂出了一桩意外，他的父亲扛起责任，因而遭到了解雇。详细情形贝莱并不了解，因为当年他才一岁。
但他清楚记得童年栖身的牛棚屋，那种难熬的集体生活简直到了人类所能忍受的极限。母亲死得很早，以至于他毫无记忆，但贝莱对父亲的印象很深，他总是喝得醉醺醺，一副郁郁寡欢、穷困潦倒的模样，偶尔还会用沙哑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地诉说自己的过去。
当他八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至死都没有复职。从此，小贝莱和两个姐姐搬到了美其名为“儿童层”的孤儿区。他们虽然有个名叫波瑞斯的舅舅，但他自己也太穷了，根本自顾不暇。
接下来的日子艰苦依旧。而在求学过程中，由于没有权贵的家世替他铺路，他在学校的日子也一直不顺遂。
而现在，置身于一场逐渐升温的暴动中，他却必须镇压那些和自己命运相同的男女老少，毕竟，他们只不过是（和他自己一样）担心自己和他们所爱的人被机器人取代而已。
他以平板的语调，对刚才发表高见的那位妇人说：“女士，别再起哄了，那些店员不会伤害你的。”
“它们当然没有伤害我，”她又唱起了女高音，“它们也根本伤害不了我，我怎么可能让那些冷冰冰、油渍渍的手指碰到我呢？我光临这家店，是指望能够得到人类应有的待遇。我是大城的公民，我有权利找人类来为我服务。听好，我家有两个小孩等着吃晚饭，他们不能像孤儿那样自己走进社区食堂，你们赶紧放我走。”
“唉，”贝莱觉得自己的火气快要压不住了，“如果你肯接受店员的服务，现在早就回家了。你根本就是无事生非，快别闹了。”
“哎哟！”那妇人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也许你认为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可以随便作践我。也许政府该觉悟了，地球上不光只有机器人而已。我是个勤奋工作的妇女，应当享有一切权利。”她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没了。
贝莱深感大事不妙，情况眼看就要失控了。即使那位妇人愿意让步，外面那些人却早已群情激愤，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个时候，橱窗外面至少挤了上百人。自从这两位便衣刑警进来之后，短短几分钟，围观群众就增加了一倍。
“碰到这种情况，一般是如何处理的？”机・丹尼尔・奥利瓦突然发问。
贝莱差点要跳脚了。“这根本就不是一般情况。”
“法律怎么说？”
“这些机字头是依法派遣来工作的，它们是有照劳工，这里没有任何违法行为。”
两人压低声音交谈，与此同时，贝莱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既威严又凶悍，丹尼尔则依然毫无表情。
“既然这样，”机・丹尼尔说，“命令那个妇人接受店员服务，否则马上离开。”
贝莱扬了扬嘴角。“我们要应付的不是那妇人，而是一群蠢蠢欲动的暴民，看来只有请镇暴组来处理了。”
“没这个必要，一名执法人员就可以指挥这些公民了。”丹尼尔说。
他转过头来面向店长。“老板，请打开力场门。”
贝莱猛然伸出右手，却在半途紧急煞住。他本想抓住丹尼尔的肩膀用力摇摇，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两名执法人员如果公然冲突起来，可就代表再也没有和平解决危机的希望了。
店长不想从命，望向贝莱求助，贝莱却不接触他的目光。
机・丹尼尔不为所动地说：“我以执法人员的权威命令你。”
店长喃喃抱怨：“如果有任何货品或设备遭到损毁，我要大城政府负全责。我在此特别声明，我这么做只是奉命行事。”
无形的栅门降下了，外面的男女老少蜂拥而入。他们嗅到胜利的气息，发出了快乐的喧哗。
贝莱不但听说过类似的暴动，甚至还亲眼目睹过。他曾见到机器人被十几只手举起来，沉重的身躯听天由命地被传过来又传过去。人们用力拉扯、使劲扭折那些模仿人类的金属之躯，锤子、刀子、针枪通通出炉，终于将那些可怜的东西分解成一堆破铜烂铁和电线。而好些昂贵的正子脑，原本是最复杂、最精密的人类心智产物，却像足球一样被抛来抛去，不久便烂成一团废物。
然后，毁灭的本能如同脱缰野马，一发便不可收拾，暴民开始寻找任何可以拆卸捣毁的东西。
那些机器店员或许对这些历史毫不知情，可是当群众一拥而上，它们便开始叽呱乱叫，并将双臂举到脸部，就像启动了一种原始的自我保护反应。至于那名引发事端的妇人，眼见事态突然发展到始料未及的地步，她吓得张大了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了，住手。好了，住手。”
她的帽子被撞到了脸上，她的声音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尖叫。
而店长同样在尖叫：“阻止他们，警官，阻止他们！”
这时，机・丹尼尔开口了。他虽然明明以普通的方式说话，音量却陡然升高，超出人类所能达到的分贝。当然啦，贝莱第十次想到，他并不是……
机・丹尼尔说：“谁敢动一动，谁就是靶子。”
站在很后面的一个人大喊：“抓住他！”
但一时之间，没有人采取行动。
机・丹尼尔利用一张椅子当跳板，以敏捷的身手跳到了一个材质展示柜上。柜中的极化分子薄膜从隙缝间透出彩色的萤光，照在他的冷漠脸庞上，令人觉得他好像不属于这个空间。
对，不属于这个空间，贝莱心想。
整个现场顿时成了一幅静止的画面，机・丹尼尔更是不动如山，令人望而生畏。
等了一阵子之后，机・丹尼尔朗声道：“你们想必正在议论纷纷，此人手中拿的不是神经鞭就是痒痒针，只要我们一起向前冲，就能将他推倒，顶多一两个人受伤，但不会有生命危险。然后，我们就能为所欲为，把法律和秩序抛到外太空去。”
他的声音既不严厉也不愤怒，却带有权威性，是一种充满自信的命令口吻。只听他继续说：“你们错了，握在我手中的既不是神经鞭，也不是痒痒针，而是一柄威力强大的手铳。我会毫不犹豫地开火，而且保证百发百中。在你们抓住我之前，我将尽量解决你们，或许能够杀掉一大半。我说得出做得到，你们看看我像不像在开玩笑？”
群众的最外围开始出现一些动作，不过人数再也没有增加。虽然还是有些路人出于好奇而驻足，但原本看热闹的人却纷纷散去。至于最靠近机・丹尼尔的几个人，他们不但屏住气息，而且拼了命站稳脚跟，以免后面的人将自己向前推。
最后，还是那个戴帽子的妇人打破了僵局，她突然一面大哭，一面嘶喊：“他要杀了我们。我可什么都没做。喔喔喔，让我出去。”
她猛然转身，面对的却是一堵无法撼动的紧密人墙，只见她双脚一软，便跪倒在地上。此时，这群沉默群众向后退却的趋势更加明显了。
机・丹尼尔从展示柜上跳了下来，对众人说：“我现在要走向门口，谁碰碰我谁就没命。等我走到门口，如果还有任何人舍不得离开这里，我就要开始扫射了。这位女士……”
“不，不。”那妇人吼道，“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任何坏心眼。我不要买鞋了，我只想赶快回家。”
“这位女士，”丹尼尔继续说，“必须留在这里，买完鞋子再走。”
他迈开脚步。
一大群人面对着他，谁也不敢哼一声。贝莱闭上了眼睛，束手无策地想，这可不是我的错；虽然接下来一定会闹人命，还会出现史无前例的大乱，但这并不是我的错，谁叫他们硬塞一个机器人当我的搭档，还给了他与我一样的官阶。
但这根本不算理由，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应该一开始就阻止机・丹尼尔，他应该把握时间尽快请求警车支援。可是他什么都没做，而是让机・丹尼尔负责处理，自己还因此偷偷松了一口气。而当他试图拿“机・丹尼尔的本领足以控制场面”这个理由自我安慰，突然忍不住厌恶起自己来。让一个机器人控制……
好一会儿过去了，并未出现不寻常的声音，既没有叫嚣和咒骂，也没有呻吟或嘶喊。他慢慢张开了眼睛。
群众正在散去。
那名店长逐渐恢复了镇定，他一面拉拉外套，整整头发，一面冲着离去的群众咕哝一堆狠话。
外面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警车笛声，直到抵达门口才停止，贝莱心想：哈，来得可真是时候。
店长拉了拉贝莱的袖子。“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警官。”
贝莱说：“不会闹大的。”
打发警车上的巡警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他们之所以赶来这里，是因为据报这条街上有群众聚集，但他们并不了解详情，这时又亲眼看到此地毫无异状。贝莱负责对巡警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刻意避重就轻，而且绝口不提有机・丹尼尔这号人物。机・丹尼尔则站到一旁，丝毫没兴趣和巡警打交道。
事后，贝莱将机・丹尼尔拉到一旁，令他靠在一根钢筋水泥柱上。
“听好，”他说，“你该了解，我并不是要抢你的舞台。”
“抢舞台，这是地球的惯用语吗？”
“我并没有向巡警报告你的所作所为。”
“我对你们的行事惯例不能说百分之百了解，可是在我们的世界，作报告就应该尽量完整，但也许你们的世界有着不同的标准。无论如何，一场暴乱已经化解了，这才重要，对不对？”
“是吗？你给我听好了。”虽然必须压低声音，贝莱仍旧试图让这句话尽可能强而有力。“今后再也别这么做了。”
“再也别坚决执法？如果不这么做，我还有什么其他用途？”
“我是说，再也别拿手铳威胁人类。”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开火的，以利亚，这点你再明白不过，我无法伤害任何人类。可是，你自己也看到了，我根本不必开火，我早就料到没这个必要。”
“那只是天大的侥幸，我是指你不必开火这件事。再也别冒这种险了，这种搏命演出其实我也……”
“搏命演出？那是什么？”
“别管了，你能体会我的意思就行了。我自己也可以拿手铳指着群众，我随身也带了一柄。可是不论你或我，于情于理都不该玩这种游戏。比起一个人逞英雄，请求警车支援要安全得多。”
机・丹尼尔将这番话咀嚼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我认为你说得不对，以利亚伙伴。根据我所接受的有关地球人特质的简报，你们不像我们外围世界的同胞，你们一生下来就开始学习接受权威，显然这是你们的生活方式所导致的结果。而我刚刚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只要坚决地摆出权威的架式，就能镇住一大群人。老实说，你想请求警车支援这种冲动，恰好说明你本能上想寻求更高的权威来替你承担起责任。当然，如果换成是我的世界，我承认自己刚才的举动极不恰当。”
贝莱气得涨红了脸。“万一他们认出你是机器人……”
“我确定他们认不出来。”
“无论如何，牢牢记住你是机器人。你不多不少，刚好是个机器人而已，就像鞋店里那些机器店员。”
“这毫无疑问。”
“重点是你并非人类。”虽然万分不愿，贝莱还是觉得有必要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机・丹尼尔似乎听进去了，他想了想才说：“或许人类和机器人的分野，比不上有没有智慧来得重要。”
“也许你们的世界是这样。”贝莱说，“地球上却另当别论。”
他看了看手表，几乎不敢相信已经耽搁了一小时又一刻钟。一想到机・丹尼尔赢了第一回合，而且是在自己束手无策的情况下赢的，他的喉咙不禁一阵又干又痛。
他突然又想到了文森・巴瑞特，那个被机・山米取代的年轻人，而如今他自己，以利亚・贝莱，也随时有可能被机・丹尼尔取代。耶和华啊，当年父亲被赶出发电厂，至少是因为出了意外，害死了一些人。也许真的是父亲的错，这点贝莱也说不准。然而，假使当年他被扫地出门，只是因为必须将职位让给一名机器物理学家，而没有其他任何原因，万一真是这样，父亲也同样无计可施。
想到这里，他突然冒出一句：“走吧，我得带你回家去。”
机・丹尼尔说：“我认为，除了智力之外，其他的区分标准并不……”
贝莱提高音量说：“好啦，讨论结束了，洁西还在等我们呢。”他向最近的一个区内通讯管走去，“我最好先通知她，我们马上就到了。”
“洁西？”
“我太太。”
耶和华啊，贝莱想，我竟然要用这种心情来面对洁西。

第四章 家 人
想当年，以利亚・贝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正是因为她名叫洁西。时间是02年，场合是社区的圣诞晚会，地点则是一缸水果酒旁。那时他刚完成学业，刚在大城找到第一份公职，也刚搬进这个社区，住在122A号公共住宅一个还算不错的单身套房里。
她当时正在发送水果酒。“我叫洁西，”她说，“洁西・纳伏尼。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叫贝莱，”他答道，“利亚・贝莱。我才搬进这个社区。”
他接过那杯水果酒，露出机械式的笑容。由于洁西给人一种开朗友善的感觉，因此他并没有马上走开。人生地不熟的他，在这种晚会中，看到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自己却无法融入，难免有一种落寞感。等到足够的酒精下肚，情况或许会好一点吧。
于是，他暂且待在酒缸旁，一面看人来人往，一面若有所思地啜饮。
“这酒是我和朋友一起调的，”那女孩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所以我保证好喝，你要不要再来一杯？”
贝莱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杯子空了，他微微一笑，答道：“好啊。”
那女孩有一张鹅蛋脸，算不上漂亮，主要是因为她的鼻子稍微大了些。她的穿着端庄，浅棕色的头发在额前梳成卷卷的刘海。
她陪他喝了一杯水果酒，他的心情变好了。
“洁西——”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嗯，真好听。我可不可以就这样叫你？”
“只要你喜欢，当然可以。你知道这名字的由来吗？”
“洁西嘉的简称？”
“你永远猜不到的。”
“我想不到其他答案了。”
她哈哈大笑，用淘气的口吻说：“我的全名是耶洗别。”
贝莱的好奇心猛然高涨，他放下酒杯，连忙追问：“不会吧，真的吗？”
“天地良心，我可没开玩笑，正是耶洗别。我在所有的文件记录上，都是登记这个如假包换的名字，我父母喜欢这三个字的发音。”
虽说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比她更不像“耶洗别”的女子，她却对这个名字相当自豪。
贝莱一本正经地说：“你已经知道了，我叫以利亚，我的意思是，我的全名叫以利亚。”
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又说：“以利亚是耶洗别的死敌。”
“是吗？”
“千真万确，《圣经》里有详细记载。”
“哦？我并不知道。这岂不是太有趣了吗？我希望在真实生活里，你不会因此变成我的死敌。”
至少就这点而言，打从一开始就毫无疑问。起初，正是由于名字上的巧合，使她不再只是酒缸旁一个亲切的女孩而已。可是后来，他又逐渐发觉她不但开朗活泼，而且心地善良，最后甚至越看越漂亮。他尤其欣赏她的爽朗个性，自己愤世嫉俗的人生观正需要这样的良药。
不过，洁西似乎从不介意他总是拉长了脸，而且一脸严肃。
“哎呀，”她说，“就算你看起来的确像个酸柠檬又如何？反正我知道真正的你不是那样。而且我想，如果你像我一样，一天到晚嘻嘻哈哈，那么我们两人在一起，岂不是要笑爆了？你就保持原来的个性，利亚，这样我就不必担心会飘走了。”
反之，利亚・贝莱因为有了她，就不必担心自己会沉没。不久之后，他申请到了一间双人公寓，但条件是结婚之后才能入住。他将文件拿给她看，并说：“你能不能帮助我脱离单身套房，洁西？我不喜欢住在那里。”
这也许并非世上最浪漫的求婚方式，但正中洁西下怀。
在贝莱的记忆中，洁西始终维持一贯的开朗，而唯一的一次例外，竟然也和她的名字有关。那是婚后的第一年，他们的孩子班特莱尚未出生，更精确地说，那是洁西怀孕的头一个月。（根据他俩的智商等级、基因价值，以及贝莱在警局的职位，他们有资格生两个，而且婚后第一年就可以怀第一胎。）后来每当贝莱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她之所以如此浮躁，或许和刚刚怀孕脱离不了关系。
那段时间，由于贝莱经常加班，洁西早已有点不高兴。
她说：“我每天晚上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实在很尴尬。”
贝莱已经累了，情绪自然欠佳。他答道：“何必抱怨呢？你刚好有机会认识几个黄金单身汉。”
不用说，她立刻火冒三丈。“利亚・贝莱，你以为我吸引不了他们吗？”
或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也或许是因为他的学长朱里斯・恩德比在C阶上又升了一级，而他自己却落空；不过也有可能，只不过是因为他有点厌倦了她的矛盾心理——她总是试图表现得像“耶洗别”，偏偏她根本不是那种人，也永远不可能成为那种人。
总之，他以带刺的口吻说：“我相信你可以，但我不信你会那样做。我希望你忘掉那个名字，好好做你自己。”
“我爱做谁就做谁。”
“模仿耶洗别对你毫无意义。如果你真想知道实情，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名字并不代表你想象中那个意思。《圣经》里的耶洗别，根据她自己的标准，可说是个忠贞的好妻子。我们没听说过她有情夫，而且她从不过度享乐，在道德上也谨守分寸。”
洁西气呼呼地瞪着他。“并非如此。我听过‘浓妆艳抹的耶洗别’这种说法，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你只是自以为是，现在听我说：当耶洗别的丈夫亚哈王去世之后，他的儿子约兰继位，后来一位军事将领耶户起兵叛变，射杀了约兰。然后，耶户启程前往耶斯列，去找住在那里的太后，也就是耶洗别。耶洗别听到这个消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在骄傲和勇气的驱使下，她擦脂抹粉，穿上最华丽的服装，继续扮演高高在上的王后，以便借机羞辱耶户。结果，她被耶户从王宫窗户扔出去摔死了，可是在我看来，她这是死得其所。所以，人们所说的‘浓妆艳抹的耶洗别’其实是这个意思，虽然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典故。”
次日晚上，洁西轻声说：“利亚，我读过《圣经》了。”
“什么？”一时之间，贝莱真的一头雾水。
“我读了耶洗别的故事。”
“喔！洁西，我向你道歉，你可别伤心难过，是我太幼稚了。”
“不，不。”她推开他放在自己腰际的手，坐到了沙发上；她表情冷淡，姿态僵硬，而且和他保持好一段的距离，“能知道真相真好，我不希望被无知愚弄。所以我读了关于她的记载，她的确是个邪恶的女人，利亚。”
“嗯，那几章都是她的敌人写的，我们无从知晓她的观点。”
“凡是她能抓到的先知，她通通杀害了，一个也没放过。”
“历史是这样记载没错。”贝莱将手伸进口袋，想找一条口香糖。（多年后，他终于戒了这个习惯，因为洁西一再说，他的那张长脸配上一对棕色眼珠，嚼口香糖就像老牛嘴里塞了一团难吃的牧草，咽不下也吐不出来。）然后他说：“如果你想知道她的观点，我可以替你揣摩一下。她珍惜祖先传下来的宗教，早在希伯来人来到之前，她的祖先早已在那片土地上安居乐业。希伯来人带来他们自己的神，而且，那还是个排他性极强的神。他们觉得仅仅自己敬拜它并不够，还要求势力范围之内所有的民族一起信奉。
“耶洗别是个守旧派，她坚持原本的信仰，不肯改信新的宗教。毕竟，那个新宗教或许具有较高的道德意涵，但是她原本的信仰却比较能抚慰人心。她杀害教士的举动，只能说明她是那个时代的人物。在她那个时代，那是逼人改变信仰常用的一种手段。如果你读《列王记・上》，一定要注意以利亚——这回换我的名字出场了——曾经和八百五十名巴力的先知比赛，看谁的神能够降下天火。以利亚赢了之后，立刻命令围观者杀死那八百五十名巴力的先知，而他们真的照做了。”
洁西咬了咬嘴唇。“可是拿伯的葡萄园那件事呢，利亚。那个拿伯又没招谁惹谁，只不过拒绝将葡萄园卖给国王，耶洗别竟然就找人作伪证，硬说拿伯犯了什么亵渎罪。”
“正确的说法是他‘谤渎神和王’。”贝莱说。
“对，于是他们将他处死，然后没收了他的产业。”
“那样做的确不对。换成了现代，当然很容易处理这样的问题。如果我们的大城需要拿伯的产业，甚至远在中世纪，如果某个国家需要他的产业，法院就能命令他交出来，若有必要甚至可以强制执行，然后付给他一笔他们认为合理的补偿金。可是，亚哈王当年没有这种制度可用。话说回来，耶洗别的解决方式也是不对的，唯一情有可原的是，当时亚哈王被这件事差点气坏了身体，所以她觉得，自己对于丈夫的爱高过了约拿的身家性命。我一直对你强调，她是个忠贞妻子的典……”
洁西气得面红耳赤，立刻站得远远的。“我觉得你真是卑鄙恶毒。”
他充满无力感，望着她说：“我做了什么？你到底怎么啦？”
她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公寓，在次乙太影音层待了大半个夜晚，赌气般地匆匆浏览一部又一部影片，用光了她自己两个月的配额（她丈夫的配额也不能幸免）。
当她回到公寓时，利亚・贝莱仍在熬夜等她，但她并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很久以后——贝莱才终于想通，自己当天已将洁西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彻底摧毁了。在她心目中，她的名字代表了某种耐人寻味的邪恶，对于她那拘谨的、过度正派的人生而言，那是一种令人愉快的调剂。换言之，这个名字带给她一种道德出轨的幻想，而她相当珍爱这件事。
可是这已经一去不返了。从此以后，不论是对利亚或是她自己的朋友，她全都再也未曾提起“耶洗别”这三个字，而且贝莱还推测，她自己也试图忘掉这个名字。她就是洁西，没有其他名字，此后她签名也一律用这两个字。
几天后，她终于不再和他冷战，然后过了大约一星期，他们的关系恢复了正常，虽然偶尔还是会争吵，但再也没有吵得那么凶。
前后只有一次例外，但也只是间接提到那个话题而已。那是在她怀孕八个月的时候，由于刚刚辞去A23社区食堂助理营养师的工作，突然闲下来很不习惯，她索性以准妈妈的种种想望和准备工作来打发时间。
某天晚上，她忽然说：“班特莱好不好？”
“什么，亲爱的？”正在家里加班的贝莱，从一堆公文中抬起头来。（由于马上要多一张嘴，而洁西的收入又没了，再加上他自己调升外勤的日子遥遥无期，加班自然有其必要。）
“我是说，如果我们生男孩，叫他班特莱好吗？”
贝莱扁起嘴。“班特莱・贝莱？你不觉得听起来太重复了？”
“这点我不确定，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自有一种韵律。而且，等到孩子长大了，随时可以自己选个喜欢的名字放在中间。”
“好吧，我并不反对。”
“你确定吗？我是说……或许你希望他也叫以利亚。”
“于是人们得称他小以利亚？我认为这并非好主意，如果他有心，不妨替他自己的儿子取名为以利亚。”
然后洁西又说：“还有一件事。”但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什么事？”
她并未迎向他的目光，但口气仍不失强而有力。“班特莱并不是《圣经》上的名字，对吗？”
“不是，”贝莱说，“这点我相当肯定。”
“那就好，我就是不想用《圣经》上的名字。”
到了今天，也就是以利亚・贝莱带着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回家那一天，他们结婚已经超过十八年，儿子班特莱・贝莱也已经十六岁（仍未选定一个中间名字），可是算来算去，往事重提也就那么一次而已。
 
在亮着“男用卫生间”几个大字的双扇门前，贝莱停下了脚步。门上还有几个较小的字体：“IA-IＥ子区”，而在钥匙缝的正上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万一遗失钥匙，立即联络27-101-51”。
一名男子和他俩擦身而过，将一个铝制薄片插入钥匙缝，然后走了进去。男子随手关上门，丝毫没有让贝莱一起进去的意思。其实假如他那么做，反倒是对贝莱的大不敬。根据一个根深蒂固的习俗，在卫生间里面或者门口，男性彼此之间一定要做到互不理睬。不过贝莱记得，当他和洁西交换夫妻小秘密的时候，洁西曾经告诉他，女用卫生间的情形却完全不同。
她总是这么说：“我今天在卫生间遇到了约瑟芬・葛瑞利，她告诉我……”
后来，随着贝莱的晋升，家中卧室的脸盆终于获准启动，洁西的社交生活便打折扣了。或许，这就是阶级提升所带来的惩罚吧。
贝莱说：“请在外面等我，丹尼尔。”他未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打算梳洗一番吗？”机・丹尼尔问。
贝莱立刻惴惴不安，心想：该死的机器人！如果他们曾经对他简报过钢穴中的一切，为何不顺便教教他规矩？万一他对别人也这么问东问西，我还得替他负责。
他说：“我要冲个澡。到了晚上就很拥挤，那时候再洗会浪费时间。如果我现在洗完，整个晚上都是我们的。”
机・丹尼尔仍然一脸安详的表情。“是不是根据社会习俗，我应该等在外面？”
贝莱感到更加尴尬。“你又何必进去，这……这毫无意义。”
“喔，我了解了，没错，当然没错。话说回来，以利亚，我的手也弄脏了，我想洗洗手。”
他摊开双手，伸到贝莱面前。那双手看来粉粉嫩嫩，还有着几可乱真的掌纹。在这双手掌上，贝莱看到了一丝不苟的绝顶工艺成就，但就是没看见丝毫污垢。
贝莱说：“你知道吗，我的公寓里有脸盆可用。”这句话他只是随口一提，反正即使刻意炫耀，机器人也听不出来。
“谢谢你的好意，然而总的来说，我认为还是利用一下这个地方比较好。既然我要和你们地球人住在一起，最好尽量多多习惯你们的习俗和观点。”
“那就进来吧。”
卫生间里的环境清雅舒适，和大城中其他各处的实用主义风格形成强烈对比，偏偏今天贝莱感觉不到任何明亮或愉悦的气氛。
他对丹尼尔悄声说：“我大概要花上半小时，你在这里等我。”他向前走去，又折回来补了一句：“听好，别跟任何人说话，也别望着任何人。一个字也别说，一眼也别看！这就是习俗。”
他匆忙地四下张望一番，以确定这番交谈未被任何人听到，也没有接触到任何惊讶的目光。幸好这个前廊没有别人，但毕竟这只是前廊而已。
他隐隐感到了浑身的汗臭，迫不及待地向内走去，经过公共澡堂，来到了私人小间。早在五年前，他就荣获一个够大的私人间，里面有淋浴设备、小型洗衣机，以及其他各种必备的装置，此外还有一个小型投影机，可用来放映新闻影片。
“简直就是另一个家。”这是他首次使用小间的时候说的一句玩笑话。可是如今，他却常常担心，万一这个特权给取消了，他该如何自我调适，重新适应那种斯巴达式的公共澡堂。
他按钮启动了洗衣机，光滑的仪表板随即亮了起来。
 
机・丹尼尔则一直在耐心等待，终于等到贝莱全身洗净，穿上了干净笔挺的衣裤，全身舒爽地向他走过来。
“没问题吧？”两人走出去，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贝莱才开口。
“毫无问题，以利亚。”机・丹尼尔答道。
 
洁西带着紧张的笑容守在家门口，贝莱上前吻了她一下。
“洁西，这是我的新搭档，”他含糊其词地说，“丹尼尔・奥利瓦。”
洁西伸出右手，机・丹尼尔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她回到了丈夫身边，羞怯地望着机・丹尼尔。
她说：“请你坐一会儿好吗，奥利瓦先生？我必须和我先生谈点家务事，一下子就好，希望你别介意。”
她抓着贝莱的袖子，他便乖乖跟她进了隔壁房间。
然后，她急忙压低声音说：“你没受伤吧？听到广播后，我一直在担心。”
“什么广播？”
“将近一小时前播出的，主要是说有家鞋店险些发生暴动，还说是两名便衣刑警阻止的。我知道你当时正带着一个搭档回家，事情又正好发生在我们这个子区，而且时间也那么凑巧，所以我想他们可能报喜不报忧，你已经……”
“拜托，洁西，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洁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以颤抖的声音说：“这个搭档并不是你们那个部门的，对不对？”
“对。”贝莱无奈地答道，“他不是……不是什么熟人。”
“我该怎么招待他？”
“就像招待任何人一样，他只是我的搭档，如此而已。”
他的语气完全欠缺说服力，洁西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来吧，我们赶紧回起居室，不然客人要觉得奇怪了。”
 
利亚・贝莱对这间公寓突然有些失去信心，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事实上，这间公寓总是令他感到自豪。它总共有三个房间，每间都有壁橱，而且相当宽敞，例如起居室长宽各为十八和十五英尺。有一条主通风管刚好通过他家，虽然偶尔有些隆隆的噪音，但另一方面，这代表他家拥有一流的温控和湿控。至于最大的便利，则是这里距离男女卫生间都不算远。
可是现在，一个外太空世界制造的怪物坐在它正中央，使得贝莱突然信心动摇，觉得这间公寓似乎变得又破又窄。
洁西带着有点虚伪的好心情问道：“利亚，你和奥利瓦先生吃过了吗？”
“事实上，”贝莱迅速回答，“丹尼尔已经吃饱了，不过我还没吃。”
洁西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答复。由于食物供应受到严格的限制，配给越来越紧缩，婉谢他人的招待成了一种礼貌。
她说：“奥利瓦先生，希望你不介意我们开始用餐。利亚、班特莱和我通常是在社区食堂吃饭，一来比较方便，二来菜色丰富，你知道吧，还有我可以透露一个小秘密，第三个好处就是分量比较多。然而，利亚和我的确有权可以每周在家吃三顿——利亚在局里相当受赏识，所以我们有非常好的地位——我想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你不反对，改天我们就在家里办一场私人宴席，虽说我坚决认为，你也知道，过度使用隐私特权的人多少有些反社会的倾向。”
机・丹尼尔一直温文有礼地听着。
贝莱说：“洁西，我饿了。”同时偷偷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机・丹尼尔说：“贝莱太太，如果我直接叫你的名字，会不会有违礼俗？”
“啊，不，当然不会。”洁西从墙壁里拉出一张折叠桌，再将加热器插进桌子中央的凹槽。“只要你喜欢，尽管叫我洁西，而我就叫你——呃——丹尼尔。”她吃吃笑了笑。
贝莱立刻大怒。才短短几分钟，情况竟变得越来越不对头了。洁西以为机・丹尼尔是个真人，所以事后一定会在女用卫生间好好吹嘘一番。更何况，这机器人是个不苟言笑的美男子，而且他的礼数让洁西分外欣赏，这点谁都看得出来。
贝莱不禁纳闷，洁西给机・丹尼尔的印象又如何呢？过去十八年来，她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至少利亚・贝莱看不出来。当然，她的体重增加了些，她的身形再也无法散发青春活力；她的嘴角出现了皱纹，脸颊则显得有点松垮。至于她的头发，不但色泽稍微褪去，而且发型更保守了。
可是，贝莱没好气地想，这一切根本就无关紧要。在那些外围世界，女性无论外型或气质一律不输给男性，至少书上是那么说的，而机・丹尼尔一定看惯了那样的女性。
然而，洁西似乎并未吓着机・丹尼尔，不论是她的言谈或外表，或是她贸然直呼他的名字，都没有令他出现任何负面反应。这时他说：“你确定这样妥当吗？洁西这个名字似乎是个昵称，或许仅限于亲朋好友使用，而我应该称呼你的正式名字才合适。”
洁西正在解开晚餐外面的隔热包装，她忽然低下头，全神贯注于手头的工作。
“就是洁西，”她硬邦邦地说，“大家都这样叫我，我没有别的名字。”
“很好，一言为定，洁西。”
这时大门打开，一个男孩规规矩矩走进来，他几乎立刻看到了机・丹尼尔。
“爸？”男孩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小儿班特莱，”贝莱并未提高音量，“班，这位是奥利瓦先生。”
“他是你的搭档，对不对，爸？你好你好，奥利瓦先生。”班的双眼睁得又大又亮，“对了，爸，那家鞋店里发生了什么事？新闻幕说……”
“现在别发问，班。”贝莱猛然打断他的话。
班特莱脸一沉，随即向母亲望去，她则示意要他坐下。
“我交代你的事都做完了吗，班特莱？”儿子一坐下，她就这么问他，同时伸出双手，爱怜地抚过他的头发。他的发色和父亲一样深，身高也快赶上父亲了，但其他的特征似乎全部遗传自母亲，包括他的鹅蛋脸，他的淡褐色眼珠，以及他那潇洒的人生观。
“那还用说，妈。”班特莱一面说，一面急忙倾身查看冒着热气的双层盘，“今天我们吃什么？不会又是酵母牛肉吧，妈？啊，妈？”
“酵母牛肉并没有什么不好。”洁西抿起嘴来，“好了，有什么你就吃什么，别再发表任何高见。”
相当明显，他们的晚餐正是酵母牛肉。
接着贝莱也就座了，虽然他同样希望吃些别的，而不是气味呛鼻而且久久挥之不去的酵母牛肉，但洁西早就对他解释过自己的难处。
“唉，我就是没办法，利亚。”她当时这么说，“我整天就在这几层上上下下，我绝对不能树敌，否则日子可难过了。我们这一层，几乎家家户户都没有在家吃饭的特权，连周日也不例外，而且人人都知道我当过助理营养师，如果我每两周就带一块牛排或鸡肉回家，她们会说我在食物筹备室有熟人或其他门道。于是闲话便会没完没了，没完没了，那我可就一只脚也踏不出门了，连上卫生间都会心惊胆战。其实，酵母牛肉和原生蔬菜都是非常好的食物，不但能提供均衡的营养，而且丝毫不浪费，此外实事求是地说，这两种东西富含人类所需的各种维生素和矿物质等养分，还有别忘了，每当‘鸡肉周二’我们都可以去食堂大吃一顿鸡肉。” 
贝莱很容易就被说服了，正如洁西所说，生活的首要课题就是学习尽量减少和周遭众人的摩擦。但是，班特莱就比较难以接受。
这回他又借题发挥：“唉，妈，我为什么不能拿爸的餐券自己去食堂吃？我宁可那么做。”
洁西恼怒地摇了摇头，然后说：“你真有出息啊，班特莱。想想看，如果让人看到你一个人在那儿吃饭，好像家人对你不好或是把你赶出了公寓，别人会怎么说？”
“嗯，唉，别人才不会多管闲事呢。”
贝莱的声音透着不安：“听你妈的话，班特莱。”
班特莱耸了耸肩，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机・丹尼尔的声音突然从另一个角落传过来，他说：“你们吃饭的时候，能否允许我看看这些胶卷书？”
“喔，当然行。”班特莱趁机下了桌，而且一脸兴味昂然的表情，“那些书都是我的，学校特别允许我从图书馆借出来。我替你拿我的阅读镜，又新又好用，是爸上回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将阅读镜拿给机・丹尼尔，然后说：“你对机器人有兴趣吗，奥利瓦先生？”
贝莱突然失手掉了汤匙，连忙弯腰捡起来。
机・丹尼尔说：“有的，班特莱，我相当有兴趣。”
“那你就会喜欢这些书，它们都是在谈论机器人。学校要我写一篇关于机器人的文章，所以我正在做研究，这是个相当复杂的题目。”他自豪地强调，随即补充道，“我自己的立场是反对机器人的。”
“坐下，班特莱。”贝莱气急败坏地说，“别打扰奥利瓦先生。”
“他并没有打扰我，以利亚。我很乐意和你讨论这个问题，不过得改天，我和你父亲今晚会非常忙。”
“谢谢你，奥利瓦先生。”班特莱回到座位上，臭着脸望了望母亲，然后用叉子切下一块松软的粉红色酵母牛肉。
贝莱寻思：今晚会非常忙？
然后，随着脑中一声轰然巨响，他记起了自己确有要务在身——他不但想起了太空城里有个太空族死于非命，还忽然想通了，原来过去几个小时，他深陷于自己的困境之中，以至于完全忘了这桩冷血谋杀案。

第五章  分 析
洁西穿了一件角纤维小外套，戴上一顶很正式的帽子，然后向两位男士道别：“不好意思，我失陪了，奥利瓦先生，我知道你和利亚有很多事要讨论。”
她一面开门，一面把儿子往外推。
“你什么时候回来，洁西？”贝莱问。
她顿了顿才说：“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来？”
“嗯……你没必要整夜待在外面，何不仍照平常时间回来？子夜左右吧。”他望向机・丹尼尔，希望他有所表示。
机・丹尼尔点了点头。“很抱歉把你赶出了家门。”
“千万别这么说，奥利瓦先生，我可不是被你赶出去的，我们几个姐妹淘晚上经常聚会。走吧，班。”
男孩万分不情愿。“啊，为什么我也非去不可，我又不会打扰他们，真是的！”
“快，听话。”
“那么，为何我又不能和你一起去影音层？”
“因为我要跟几个朋友聚聚，而你有别的事……”此时大门便关了起来。
这一刻终于来了。在此之前，贝莱在心里一直将它往后延，他对自己说：先会会那个机器人，看看他到底什么样子。然后又告诉自己：先带他回家再说。最后则是：先吃饭吧。
可是现在，那些事情都成了过去式，他再也没有推迟的借口。此时此刻，他终于要正面迎战那宗谋杀案，迎战相关的星际纠纷，并且迎战升级、降级甚至撤职的各种可能性。而他根本不知从何着手，只好向这个机器人求助。
他漫不经心地用指甲在餐桌上划来划去——晚餐结束后，这张桌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墙内。
机・丹尼尔问：“我们遭到窃听的机会有多大？”
贝莱惊讶地抬起头来。“不会有人偷听别人家公寓里的动静。”
“所以说，你们的习俗里没有窃听这回事？”
“应该说没有人会这么做，丹尼尔。与其担心窃听，你还不如担心别人——我想想——担心他们会在你吃饭的时候瞪着你的餐盘。”
“或是担心有人会犯下谋杀案？”
“什么？”
“杀人绝对有违你们的习俗，对不对，以利亚？”
贝莱觉得火气上来了。“给我听好，如果你希望和我搭档，千万别模仿太空族的自大狂。你没这个资格，机・丹尼尔。”他忍不住特别强调那个“机”字。
“如果戳到你心中的痛处，我愿意向你道歉，以利亚。我的本意只是想指出，既然人类偶尔会打破习俗，犯下谋杀案，就同样能违背习俗，做些像窃听这种小恶。”
“这间公寓的隔音足够好。”贝莱仍然皱着眉头，“你并未听见左邻右舍传来任何声音，对不对？好啦，同理他们也听不到我们。何况，怎么可能会有人想到我们正在讨论重要事件呢？”
“我们可别低估了敌人。”
贝莱耸了耸肩。“我们开始吧。我掌握的资料很简略，所以三言两语便很容易交代清楚。我知道有一位奥罗拉星的公民，他同时也是太空城的居民，名叫拉吉・尼曼奴・萨顿，遭到了不明凶手的杀害。此外我还了解，太空族认为这并非一桩单一的个案，我说得对不对？”
“你说得相当正确，以利亚。”
“太空族目前在推动一项计划，打算以外围世界为蓝本，将地球转化为人类和机器人融于一炉的社会，但这项计划最近屡遭蓄意破坏，于是他们将两件案子联想在一起，假设谋杀案的凶手来自一个组织严密的恐怖集团。”
“对。”
“很好，那么首先要讨论的，就是太空族的假设真能成立吗？那桩谋杀案的凶手，为何不能是一个独来独往的狂热分子？地球上的确有强烈的反机器人情绪，可是并没有任何组织在宣扬这种暴力行为。”
“也许只是并未公开宣扬。”
“即使真有一个专门破坏机器人和机器人工厂的秘密组织，它的成员也应该有点常识，明白谋杀太空族乃是下下之策。相较之下，凶手更有可能只是一个心理不平衡的人。”
机・丹尼尔仔细听完这番话，然后说：“我倒认为‘狂热分子理论’成立的几率比较小。死者的身份太敏感，而案发的时机又太凑巧，在在显示这桩凶案是由一个严密组织所精心策划的。”
“好吧，那就代表你掌握的资料比我多，吐出来吧！”
“你的用词含糊不清，但我想我了解你的意思。我必须对你解释一些相关的背景，就太空城的观点而言，以利亚，我们和地球的关系并不令人满意。”
“这可真糟。”贝莱喃喃道。
“据我所知，在太空城建立之初，我们的同胞大多一厢情愿地认为，人机融于一炉的社会在外围世界运作得那么好，地球应该会欣然接受的。后来即使出现了暴动，我们起初还是天真地认为，这只是短暂的阵痛，你们地球人终究会克服新奇经验所带来的震撼。
“后续的发展，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即使地球政府以及大多数的大城政府都和我们合作，反抗运动依然持续，使得我们的进展非常缓慢。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们的同胞自然万分忧心。”
“我想，这忧心是出于利他主义。”贝莱说。
“并不尽然，”机・丹尼尔答道，“不过我很感谢你如此正面地解读他们的动机。我们一直有个共同的信念，那就是一个健康的、现代化的地球对整个银河系有极大的益处。至少，这可说是太空城成员的共同信念，但我必须承认，在外围世界，的确有很强的反对声浪。”
“什么？太空族之间也有歧见？”
“当然有。有人认为现代化将催生一个危险的、帝国主义的地球。尤其是在那些距离地球较近、历史较悠久的世界，那里的太空族始终难以忘记，在星际旅行出现后最初几个世纪，无论在政治上或经济上，他们的世界都受到地球的控制。”
贝莱叹了一口气。“都是陈年旧事了，他们真的还担心吗？他们还会为了一千年前的事情，继续记恨我们吗？”
“人类啊，”机・丹尼尔说，“构造特殊，自成一格。在许多方面，他们都比不上我们机器人那么理性，因为他们的线路并非预先设计好的。不过也有人告诉我，这其实也算是优点。”
“或许吧。”贝莱冷冷地说。
“这点你比我容易明白。”机・丹尼尔说，“总之，我们在地球上接二连三的失败，促使外围世界上那些民族主义政党势力高涨。他们声称地球人显然和太空族不同，太空族的传统根本无法套用。他们还说，如果我们以高压手段强迫地球接受机器人，最后将会导致整个银河系的毁灭。你要知道，他们念念不忘的一件事，就是地球共有八十亿人口，而五十个外围世界的人口加起来，也顶多只有五十五亿而已。我们这些待在此地的同胞，尤其是萨顿博士……”
“他是博士？”
“他是社会学博士，专长是机器人学，而且他非常杰出。”
“我知道了，请继续。”
“如我所说，萨顿博士等人早已明白，如果我们在地球上继续这么一事无成，以致外围世界的不满情绪不断升高，那么不久之后，太空城和它所代表的一切将不复存在。萨顿博士觉得，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尽最大努力去了解地球人的心理。如果只知道批评地球人通通生性保守，或仅仅将‘顽固不化的地球’‘地球人心难测’这些老生常谈挂在嘴边，那只是逃避问题而已。
“萨顿博士说，那些都是无知的论调罢了，我们不能光用几句成语或陈腔滥调，便想轻易打发地球的问题。他说，凡是有志于重塑地球的太空族，都必须走出遗世独立的太空城，和地球人打成一片；必须像他们那样生活，像他们那样思考，像他们那样做个地球人。”
贝莱说：“太空族？绝无可能。”
“你说得相当正确。”机・丹尼尔道，“萨顿博士虽然抱持这种观点，自己却无法进入任何一座大城，而他也心知肚明。巨大的城市和拥挤的群众，都是他难以忍受的。即使他在手铳的威胁下，勉强走进去，由于外在环境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绝对无法洞察各种问题的症结。”
“还有他们总是担心疾病，这又要如何解决呢？”贝莱追问，“千万别忘了这点。光是这个原因，我就不相信有任何太空族会冒险进入大城。”
“这也是个难题。地球人所谓的疾病，是外围世界无从知晓的一种东西，而无知总会引发病态的恐惧。萨顿博士对这点一清二楚，可是即便如此，他仍坚持一定要借着亲密的接触，设法逐渐了解地球人以及他们的生活方式。”
“他似乎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并不尽然。只有人类太空族无法走进大城，机器太空族则另当别论。”
贝莱心想：该死，我总是忘记这点。然后，他故意大声说：“哦？”
“是的。”机・丹尼尔说，“至少就这个问题而言，我们自然具有更大的弹性。我们可以被设计得适应地球的生活；只要把我们的外观造得和人类极为相似，地球人便能接纳我们，让我们得以近距离观察他们的生活。”
“而你自己……”贝莱顿时恍然大悟。
“正是这样的机器人。萨顿博士花了一年的时间，设计并制造出我们这种机器人。我是第一个产品，也是目前唯一的一个。可惜的是，我还来不及接受完整的教育，就因为这桩谋杀案，不得不匆匆提前上阵。”
“所以说，并非所有的太空族机器人都像你一样？我的意思是，有些更像机器人而比较不像人类，对吗？”
“喔，这个自然。机器人的外表根据功能而定，我的功能需要酷似人类的外形来配合，因此我足以乱真。其他的机器人则没有那么像，不过仍然算是人形机器人，人模人样的程度绝对超过今天鞋店里那些超原始的机型。你们的机器人都是那个样子吗？”
“差不多，”贝莱说，“你不以为然吗？”
“当然不以为然。一个那么不像人的粗劣仿制品，很难被人类视为另一种智慧生物，你们的工厂造不出更好的产品吗？”
“我确信他们造得出来，丹尼尔。我认为我们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一眼就能看出和自己打交道的是不是机器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直视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而湿润，简直就是惟妙惟肖，不过贝莱觉得，这机器人的目光太稳定了，不像真人那样会微微游移。
机・丹尼尔说：“我希望自己能慢慢了解这样的观点。”
一时之间，贝莱怀疑对方语带讽刺，但随即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总而言之，”机・丹尼尔说，“萨顿博士清楚地看出，这是碳／铁文明所面对的一个课题。”
“叹帖？那是什么？”
“就是碳和铁这两种化学元素，以利亚。人类以碳为生命的基础，而机器人则是铁。如果有一种文明，是在平等且并行的基础上，结合人类和机器人的精华，就很适合用‘碳／铁’这个简称。”
“怎么写？中间加一条直线吗？”
“不，以利亚，中间加一条斜线比较合适，这象征了既非碳亦非铁，而是两者不分先后的混合体。”
贝莱惊觉自己竟然听得津津有味，不禁感到很矛盾。关于外围世界的历史，地球上的正规教育皆以所谓的‘大叛乱’为分水岭，对于外围世界独立之后的历史和社会结构，地球的课本几乎一律只字不提。没错，在那些通俗小说中，不乏外围世界的种种人物，例如造访地球的大君（一律性情暴躁、行为乖张）、美丽的女继承人（总是被地球男子的魅力征服，坠入情网无法自拔），以及狂妄的太空族反派（行事邪恶无比，最后一定被打败），不过，这些故事其实毫无存在价值，因为它们违背了一项最基本、最广为人知的事实：太空族从不进入大城，太空族女性则是根本不曾造访地球。
有生以来，贝莱首度冒出一种古怪的好奇心：太空族的真实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花了一点力气，才将思绪拉回原来的方向。“我想我明白了你要推出什么结论。你们的萨顿博士从一个崭新的、大有可为的角度出发，探讨如何解决让地球接受碳／铁文明这个问题。而我们的保守分子，也就是自称怀古人士那批人，对此则深感不安，他们生怕博士会成功，所以便先下杀手。由于有这个动机存在，使得这宗谋杀案很可能是有组织的图谋，而并非孤立的暴力事件。对吗？”
“没错，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以利亚。”
贝莱意味深长地悄悄吹了一声口哨。他用长长的手指轻敲桌面，然后摇了摇头。“站不住脚，完全站不住脚。”
“抱歉，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我试着想象事发的经过：一个地球人走进太空城，走向萨顿博士，用手铳轰了他，然后走了出来。但我就是想不通，太空城的入口当然有警卫把守。”
机・丹尼尔点了点头。“我想比较保险的说法是：没有任何地球人能够非法通过那个入口。”
“那你还能推出哪门子结论呢？”
“如果那个入口是纽约大城进入太空城的唯一通道，以利亚，那么我们的确无法推出什么合理的结论。”
贝莱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搭档。“你把我弄糊涂了，那个入口正是两地之间唯一的通路。”
“应该说是唯一的直接通路。”机・丹尼尔等了一下，然后说：“你还是没听懂我的意思，是不是？”
“是的，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吧，你若不介意的话，让我试着仔细解释一下。可否借我一张纸和一只电笔？谢谢。看好了，以利亚伙伴，我先画一个大圆，注明是‘纽约大城’，接着，我再画一个和它相切的小圆，注明是‘太空城’，最后，我在两者的交会处画一个箭头，注明是‘关卡’。现在你看看，没有其他的通路吗？”
贝莱说：“当然没有，没有任何其他通路。”
“就某方面而言，”机器人说，“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讲。你的这种反应，完全符合我脑中的地球人思考模式。注意，那关卡只是两地之间唯一的直接通路，因为无论纽约或太空城，四面八方都和乡间相邻，一个地球人大可从某个出口离开大城，经过乡间走到太空城，而不会被任何关卡阻挡。”
贝莱用舌尖抵着上唇好一阵子，然后才开口：“经过乡间？”
“是的。”
“经过乡间！一个人？”
“有何不可？”
“步行？”
“毫无疑问是采取步行，这样被侦测到的机会最小。谋杀是当天早上发生的，凶手无疑在黎明前几小时就上路了。”
“不可能！大城里没有任何人会这么做。一个人离开大城？”
“没错，在通常的情况下，这似乎是不可能的。这点我们太空族也知道，而这正是我们只警戒那个入口的原因。即使在当年那场大暴动中，你们的人也仅仅攻击那个保护入口的关卡，没有任何人离开过大城。”
“嗯，所以呢？”
“我们现在碰到的却是一个非常状况。这回，并非一群暴民循着阻力最小的路线发动盲目攻击，而是一个小团体，在精心策划下，攻向一处毫无防范的地点。而这就解释了，如你所说，为何有个地球人能够进入太空城，走向行凶目标并将他杀害，然后从容离去。那凶手充分利用了我方的保安盲点。”
贝莱摇了摇头。“太不可能了。你们可曾针对这个理论做过任何调查？”
“我们做过，比方说，你们的警察局长几乎撞见了这桩谋杀案……”
“我知道，他告诉过我。”
“这一点，以利亚，再次说明行凶时间掌握得分秒不差。你们的局长和萨顿博士有过合作关系，而现在，萨顿博士打算派出像我这样的机器人渗透到你们的社会，在这项计划中，他这个地球人正是博士心目中的内应。他们约好当天早上碰面，就是要讨论这件事。当然，那项计划因谋杀案而停摆了，至少暂时如此。此外，由于案发当时，你们的警察局长刚好在太空城，所以对地球当局而言，整件事变得更尴尬、更棘手，而我方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言归正传，其实我要讲的是，当时我们就对你们局长说：‘凶手一定是从乡间进入太空城的’，而他的反应和你一样，直呼‘不可能’或‘不可思议’。当然，那时他相当心慌意乱，或许正是这个缘故，他难以看出这个关键。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硬要他立刻调查这种可能性。”
贝莱想起局长那天跌破了眼镜，但即使脑海中的画面那么严肃，他的嘴角还是抽动了一下。可怜的朱里斯！没错，他当时的确心慌意乱。可是，他当然无法对那些高傲的太空族解释自己的困境，因为地球人不像他们那样经过基因筛选，生理缺陷在所难免，他们却总是因此百般鄙视地球人。堂堂的朱里斯・恩德比局长可丢不起这个颜面，因此绝对不能解释。嗯，在某些方面，地球人必须一致对外，所以这机器人休想从我贝莱口中获悉局长视力不佳。
机・丹尼尔继续说：“于是，大城的出口彻头彻尾被清查了一遍，一个也没遗漏。你知道总共有多少出口吗，以利亚？”
贝莱摇了摇头，然后放胆一猜：“二十个？”
“五百零二个。”
“什么？”
“起初还更多，这五百零二个都是目前还能运作的。你们的大城一直在慢慢成长，以利亚，早年它曾暴露在阳光下，人们可以自由来往大城和乡间。”
“当然，我知道。”
“好，在大城刚被围起来的时候，曾留下了许多出口。而到了现在，还剩下五百零二个，其他的或是被新建筑掩盖，或是直接堵死了。当然，空运的出入口都还没有计算在内。”
“嗯，那些出口能否提供什么线索？”
“完全没希望。它们全部无人看守，我们找不到负责的官员，也没有任何官员认为那些出口归他管辖，仿佛根本无人知晓它们的存在。人人可以随兴在任何时间从任何一个出口走出去，然后随时可以回来，永远不可能被侦测到。”
“还有其他线索吗？我想凶器也不见了吧。”
“喔，对。”
“这方面有任何进展吗？”
“没有。我们对太空城的周围做过地毯式调查，那些照顾蔬菜农场的机器人不太可能成为目击者，它们和农场的自动机器相差无几，几乎不具人形。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机器人，更别提人类了。”
“哎呀，接下来呢？”
“目前为止，太空城这端一无所获，所以我们即将把箭头转向纽约大城。我们有责任追查所有可能的恐怖组织，一一过滤所有的异议团体……”
“你们打算花多少时间？”贝莱插嘴问道。
“若有可能，越少越好；若有必要，多多益善。”
“真是一滩浑水，”贝莱语重心长地说，“我多么希望你还另有搭档。”
“没有了，”机・丹尼尔说，“局长对你的忠诚和能力都赞誉有加。”
“他可真看得起我。”贝莱自我解嘲，然后想到：可怜的朱里斯，觉得有愧于我，所以拼命试图补偿。
“我们并非完全仰赖他的推荐。”机・丹尼尔说，“我们还调查过你的纪录。你在警局里，曾经公开发言反对使用机器人。”
“哦？你又不以为然吗？”
“一点也不会。你的意见显然只是个人意见而已，但这件事使得我们必须非常仔细地研究你的心理档案。我们发现虽然你极其讨厌机字头的，然而，如果你认为那是职责所在，你还是会愿意和机器人共事。你具有非比寻常的忠诚度，以及对正统权威的高度尊重，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恩德比局长对你的评价十分中肯。”
“关于我的反机器人情绪，你个人没有反感吗？”
机・丹尼尔说：“如果不会妨碍你我的合作，不会妨碍你协助我完成调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贝莱觉得无言以对，只好以挑衅的口吻说：“好吧，如果说我通过了测试，那么你呢？你又怎么有资格担任警探？”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你的原始设计将你定位为一具人形的情报搜集机，专门替太空族记录人类的生活方式。”
“情报搜集？那正是调查员的基本素养，不是吗？”
“基本素养，或许。但整体而言，还差得远呢。”
“没错，所以我的线路还经过最后的调整。”
“我很想听听其中的细节，丹尼尔。”
“简单得很，在我的‘动机库’里加入一项特别强烈的驱力：对正义的渴望。”
“正义！”贝莱大叫一声。他挂在脸上的嘲讽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打死也不相信的神情。
不料这时，坐在椅子上的机・丹尼尔迅速转身，瞪着大门说：“外面有人。”
的确没错。大门随即打开，洁西走了进来，只见她双唇紧抿，脸色苍白。
 
贝莱吓了一跳。“啊，洁西！出了什么事？”
她站在那里，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很抱歉，我不得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班特莱呢？”
“他今晚住青年馆。”
贝莱说：“为什么？我没叫你那样安排。”
“你说你的搭档今晚会住这里，我觉得他应该睡班特莱的房间。”
机・丹尼尔说：“没有这个必要，洁西。”
洁西扬起目光望向机・丹尼尔的脸庞，而且看得十分专注。
贝莱则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无力感。接下来的短暂沉默，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紧压着他的耳膜，然后，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一层层的胶膜，传来了他妻子的声音：“我认为你是机器人，丹尼尔。”
机・丹尼尔镇定如常地答道：“是的。”

第六章 低 语
在大城中某些最富裕的子区，顶层设有天然日光浴馆，其中的活动金属罩镶有石英隔板，能够阻绝空气却不妨碍日照。在这里，政府首长的妻女们可以晒出美丽健康的肤色；在这里，每天傍晚会出现一个奇观。
夜幕会降临。
反之，大城其他各个角落，就只有人工设定的昼夜周期（包括各个紫外日光浴馆，也就是几百万民众根据严格的时间表进行人工日光浴的地方）。
其实，只要采取三八制或四六制，大城的运转即可持续不断，无分“昼”“夜”；无论照明或人力，皆可轻易做到无止无休。因此每隔一段时日，总会有改革派以促进经济和效率为名，提出这样的建议。
但是大众始终难以接受。
同样是在经济和效率的大旗下，地球社会已经放弃许多早已养成的习惯，包括拥有开阔的空间、个人隐私，以及百分之百的自由意志。然而，那些都是文明的产物，出现至今绝对不到一万年。
另一方面，日落而息这个习惯则和人类的历史一样长久，至少也有一百万年，所以并非轻易能放弃的。虽然看不见真正的夜幕，但每当“黑夜”来临的时候，公寓的照明就会变暗，大城的脉动也会减缓。同理，虽然在完全密封的大城里，无人能够藉由天象判断正午或子夜，人类的作息还是遵循着时钟的无声指挥。
于是捷运带空了，噪音沉寂了，巨大街巷里的人群也消散了；纽约大城静静躺在地球上一个阴暗的角落，其中的居民陆续进入梦乡。
 
以利亚・贝莱并未入睡。他只是躺在床上，将所有的照明熄灭，如此而已。
在一片漆黑中，洁西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旁边。他非但感觉不到，甚至也听不到她有任何的动作。
而在墙壁的另一边，机・丹尼尔・奥利瓦此时正坐在（或站在？躺在？贝莱也不确定）起居室里。
贝莱低声呼唤：“洁西！”然后又是一声：“洁西！”
他身旁那床隆起的被单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洁西，你就别给我难上加难了。”
“你应该先告诉我。”
“我该怎么说？我原本打算先想好一个说法，然后再告诉你。耶和华啊，洁西……”
“嘘！”
贝莱赶紧压低了声音。“你是怎么发现的？你不告诉我吗？”
洁西转过身来，他感觉得到她的眼睛正透过黑暗望着自己。
“利亚，”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他能听见我们吗？我是说那东西？”
“我们轻声讲，他就听不见。”
“你又怎么知道？也许他的耳朵特别灵敏，能够听见很小的声音。什么事都难不倒太空族的机器人。”
这点贝莱也知道。凡是吹捧机器人的宣传，总是会强调太空族机器人的神奇本领，包括坚固耐用、感官灵敏，以及能为人类提供上百种新奇的服务。但他自己认为，这种宣传适得其反；机器人越优秀，地球人就越痛恨它们。
他又悄声说：“丹尼尔例外。他们故意将他造得和人类一模一样，就是要我们将他视为同类，所以他一定只有人类等级的感官。”
“你怎么知道？”
“假如他有超级的感官，他就会做得太多，知道得太多，因而大大增加他无意间暴露身份的危险。”
“嗯，或许吧。”
又是一阵沉默。
大约一分钟后，贝莱又不死心地再度劝道：“洁西，你能不能什么都别过问，等到……等到……听着，亲爱的，你对我生气实在太不公平了。”
“生气？喔，利亚，你真傻。我不是生气，我是害怕，简直怕得要死。”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抓住他的睡衣衣领。两人紧紧拥抱了一阵子，贝莱心中的委屈逐渐消散，由关心和担心取而代之。
“怕什么，洁西？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他对人类毫无威胁，我可以发誓。”
“难道你就无法摆脱他吗，利亚？”
“你知道我做不到。这是局里的公事，我怎么摆脱？”
“什么样的公事，利亚？告诉我。”
“听好，洁西，我很惊讶你会这么问。”他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脸庞，轻轻拍了拍，发现她泪流满面。于是他抓起睡衣袖子，仔细替她擦干眼泪。
“看看你，”他温柔地说，“真像个小孩子。”
“不管是什么公事，你去告诉上级，要他们改派别人。拜托，利亚。”
贝莱的声音变得强硬了些。“洁西，你当警察的妻子也这么多年了，早该知道命令只有服从，没有商量。”
“那么，为何偏偏是你？”
“因为朱里斯・恩德比……”
被搂在怀里的她突然肌肉紧绷。“我早就该想到。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朱里斯・恩德比，要他至少这次换个人去赴汤蹈火。你太忠心耿耿了，利亚，简直是……”
“好啦，好啦。”他安抚道。
她平静下来，但仍微微发颤。
贝莱心想：她永远无法了解的。
打从订婚那天起，朱里斯・恩德比这个名字在他俩之间便有着负面含意。想当年在大城行政学院，恩德比是高贝莱两届的学长，私下两人则是好朋友。然而，当贝莱通过了一系列的性向测验和神经分析，准备进入警界工作时，恩德比不但早已当上警察，而且已经调到便衣刑警部门。
贝莱一路追随恩德比的脚步，怎奈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严格说来，这并不是谁的错，贝莱的工作能力够强，效率也够高，偏偏欠缺恩德比拥有的一些特质。在庞大的行政机器中，恩德比就像一个完美的重要零件；他是那种天生适合吃公家饭的人，在官僚体系中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恩德比局长的脑筋并非一流，这点贝莱心知肚明。他有些幼稚的怪癖，例如每当心血来潮，便会拥抱一下华而不实的怀古主义。然而，他和同僚相处融洽，从不得罪任何人；他总是从容优雅地接受命令，下达命令的态度则是坚定与温和兼顾。他甚至和太空族也处得不错，虽然或许过分谄媚些（如果换成贝莱和太空族打交道，不到半天就会剑拔弩张，这点他自己十分肯定，虽然他从未真正面对过太空族），但他赚到了太空族的信任，使他成为纽约大城不可或缺的人才。
凡是在公家机关讨生活，个人能力永远比不上交际手腕来得重要，因此恩德比一路平步青云，当贝莱只是个C5级的时候，他已经爬到局长的位置。对于这种差异，贝莱并不怨恨，但他毕竟是凡人，仍免不了感到遗憾。恩德比则从未忘记他们当年的友谊，为了弥补这份遗憾，他常常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尽可能照顾贝莱。
这回他指派贝莱担任机・丹尼尔的搭档，就是个现成的例子。这个任务既棘手又无趣，可是毫无疑问，其中隐藏着连升两三级的大好机会，身为局长的他大可将这种好事让给别人。而当天早上，他故意强调需要贝莱伸出援手，只是一种欲盖弥彰的说辞罢了。
洁西却从不这么想。在此之前，一个类似的情况下，她曾经这么说：“你那愚蠢的忠诚指数真是害人不浅，我实在听厌了人人赞美你充满责任感，你就偶尔为自己着想一回吧。我早就注意到，那些高官一向不拿自己的忠诚指数当话题。”
此时，贝莱毫无睡意地僵躺在床上，静待洁西冷静下来。他必须好好思考，将自己的怀疑一一落实。于是在他心中，许多小事彼此逐渐拼凑起来，慢慢形成了一个规律的图样。
洁西忽然动了动，令他觉得床垫微微下陷。
“利亚？”她凑在他耳畔唤道。
“什么事？”
“你何不干脆辞职算了？”
“别说蠢话。”
“有何不可？”她突然有些激动，“这么一来，你就可以摆脱那个可怕的机器人。你只消走进恩德比的办公室，撂下一句话就行了。”
贝莱冷冷地说：“我手上有这么重要的案子，绝不能半途辞职，否则岂不像把整件事当成垃圾，随时随地可以丢弃。我要是玩这种把戏，一定会被正式解雇。”
“即使解雇，你还是可以东山再起。你做得到的，利亚，你一口气就能找到十几份胜任的公职。”
“遭到正式解雇的人，公家机关不会再录用了。到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出卖劳力，而你也一样，这就代表班特莱会失去所有的家传地位。天哪，洁西，你根本不了解那是什么日子。”
“我在书上读过，没什么好怕的。”她喃喃道。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贝莱觉得自己浑身打战，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穷困潦倒中逐步迈向死亡的父亲。
洁西重重叹了一口气。
贝莱狠下心不再理睬她，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到刚才那个拼图上。
他坚定地说：“洁西，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如何发现丹尼尔是机器人的？你到底是怎么确定的？”
“这……”她说了一个字便难以为继，这已经是她今夜第三次欲言又止了。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拜托，洁西，你究竟在怕什么？”
她说：“我就是猜到他是机器人，利亚。”
他反驳道：“没有任何线索引导你这么猜测，洁西。你在出门前，并未想到他是机器人，对不对？”
“没——错，但我脑子里一直……”
“得了吧，洁西，真相究竟如何？”
“嗯……好吧，利亚，女生们会在卫生间聊天，你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就是天南地北闲聊。”
女人啊！贝莱暗自感叹。
“总之，”洁西说，“传闻已经满城飞，这是免不了的。”
“满城飞？”贝莱心头猛然冒出一丝（近似）胜利的快感。又有一块拼图到位了！
“她们的口气就是那样，她们说，据传有个太空族的机器人进了大城，听说他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而且他准备和警方合作。她们甚至还笑着问我：‘你家利亚知道这件事吗，洁西？’我也笑着回答：‘你们别傻了。’
“当我们到了影音层，我就不由自主想到了你的新搭档。你还记不记得，为了让我看看太空族长什么样，你曾将朱里斯・恩德比在太空城拍的照片带回家？嗯，我不由得想到你的新搭档就是那个模样。这是我冷不防想到的，于是我对自己说：喔，天哪，他一定是在鞋店给人认了出来，而当时利亚和他在一起。然后我赶紧说我头痛，然后我就跑……”
贝莱说：“好了，洁西，别讲了，别讲了。你给我冷静下来，告诉我到底你在怕什么？你并不是怕丹尼尔这个人，刚刚你进家门，还能面对着他，一点也不畏缩。所以……”
躺在床上的他突然住口，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眼睛。
他感觉到妻子挤了过来，赶紧伸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巴。她拼命挣扎，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扭扯，他却反倒加重了力道。
等到他突然间松了手，她开始啜泣。
他以沙哑的声音说：“抱歉，洁西，我刚才听见一点动静。”
他下了床，在袜子外面套上保温胶膜。
“利亚，你要去哪儿？别走开。”
“不要紧，我只是要走到门边。”
当他绕过床铺的时候，保温胶膜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他将通往起居室的门打开一条缝，然后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异状，四周安静到了极点，他甚至听得见洁西的轻微呼吸声，以及自己耳朵里的脉搏节奏。
贝莱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一个熟悉的位置，不久就抓到了控制天花板照明的旋钮。他施以小到不能再小的力量，天花板便开始微微发亮，但由于光线实在太微弱，起居室下半部仍处于半昏暗状态。
然而，他已足以一览无遗。公寓大门紧闭，起居室则空无一人。
他将照明关闭，回到了床上。
这正是他期待的结果，证据一一到位，拼图也完全拼好了。洁西心虚地问道：“利亚，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洁西，一切都好得很。他不在这儿了。”
“那个机器人？你是说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不，不，他会回来的。但趁他不在这儿，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到底在怕什么？”
洁西并未开口。
贝莱的态度变得比较强硬。“你自己说的，你怕得要死。”
“我怕他呀。”
“不对，这点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根本不怕他，况且，你相当清楚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
她一字一字慢慢说：“我担心，如果大家都知道他是机器人，就会引起一场暴动，而我们都会被杀害。”
“为什么会被杀害？”
“你也清楚暴动是什么样子。”
“他们甚至不知道机器人在哪里，对不对？”
“他们可能会找到。”
“而这就是你害怕的事，一场暴动？”
“这……”
“嘘！”他一把将洁西按到枕头上。
然后他凑到她耳边说：“他回来了。现在你注意听，但一个字也别说。一切都不用担心，明天早上他就会走，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不会发生暴动，也不会出任何事。”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感到相当满意，几乎可以说完全满意。他觉得自己可以入睡了。
他又默想了一遍——不会发生暴动，也不会出任何事，更不会遭到解雇。
而就在真正睡着的前一刻，他心中又冒出一个声音：甚至不必再调查什么谋杀案，因为整件事已经解决了……
他终于进入梦乡。

第七章 太空城
警察局长朱里斯・恩德比将他的眼镜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戴回鼻梁上。
贝莱心想：这一招真是高明，在思考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你还有事可做，而且不像点烟斗那样得花钱。
正因为想到这一点，他忍不住掏出自己的烟斗，将所剩无几的低劣烟丝塞了些进去。烟叶是地球上仅存的奢侈作物之一，但不久的将来恐怕也要消失了。从贝莱出生那年算起，烟叶的价格就一直上涨，从未下跌；配额则是越来越少，从来没有增加过。
调整好眼镜后，恩德比将手伸向位于桌沿的开关，轻轻一按，办公室的门便暂时变成单向透明。“对了，现在他在哪里？”
“他告诉我说想在局里到处看看，于是我请杰克・托宾担任向导。”贝莱点燃烟斗，并谨慎地锁紧隔板，因为局长和大多数非瘾君子一样，对烟味相当反感。
“我希望你没告诉他丹尼尔是机器人。”
“我当然没说。”
局长漫不经心地只手拨弄着桌上的自动月历，显然还放不下这档事。
“情况如何？”他的眼睛并未望向贝莱。
“中等棘手。”
“真抱歉，利亚。”
贝莱以坚决的口吻说：“你应该先警告我，他看来和人类一模一样。”
局长显得相当惊讶。“我没说吗？”然后，他突然火冒三丈，“妈的，你自己早该料到。如果他长得像机・山米，我绝不会要求你把他带回家去，你说对不对？”
“我明白，局长，可是你见过像他那样的机器人，我却从未见过，我甚至不知道这种东西真正存在。我只是希望你能先提一下，如此而已。”
“好吧，利亚，我向你道歉。你说得对，我应该先告诉你的。只不过我这份工作，这些烦心的事，搞得我心神不宁，所以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无缘无故乱发脾气。他，我是说那个叫丹尼尔的东西，是个新型的机器人，目前仍处于实验阶段。”
“他自己已经对我说明了。”
“喔，是吗，那就好。”
贝莱觉得有点紧张，因为时机终于到了。他咬着烟斗，故意若无其事地说：“机・丹尼尔替我安排了一趟太空城之旅。”
“太空城！”恩德比立刻满脸怒容地抬起头来。
“是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下一步，局长。我想看看犯罪现场，当场提几个问题。”
恩德比断然摇了摇头。“我认为这并非好主意，利亚。我们已经做过详尽的现场搜证，我不相信你还能发现什么新东西，更何况他们是一群怪人。小心谨慎！对付他们需要格外小心谨慎，而你欠缺这种经验。”
他将丰腴的手掌按在额头上，以突如其来的激动口吻说：“我恨他们。”
贝莱也刻意在声音中透出敌意。“妈的，那机器人根本不该来，我也根本不该去。和机器人平起平坐已经够糟了，矮一截更令我受不了。当然，如果局长认为我不足以胜任这项调查工作，那么……”
“不是这样的，利亚，问题不在你，而在那些太空族，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古怪。”
贝莱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既然这样，局长，请你跟我一起去吧。”这时，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中两指下意识地交叉起来。
局长瞪大了眼睛。“不，利亚，我不能去，你别为难我。”他显然好像及时刹住车，并没有一吐为快。然后，他带着虚假的笑容，改用平静许多的口吻说：“你也知道，我有很多公事需要处理，已经积压好几天了。”
贝莱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那么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不妨稍后利用三维化身出现在那里。只要一下就好，明白吧，以便适时对我伸出援手。”
“嗯，可以，我想这点我做得到。”他的口气不怎么热切。
“太好了。”贝莱看看墙上的钟，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我会和你保持联络。”
在离开这间办公室之际，贝莱回头望了一眼，还故意将关门的动作放慢几分之一秒。他瞧见局长正准备趴到桌上，将头埋进臂弯里，而且身为便衣刑警的他，几乎可以发誓听到了一声啜泣。
耶和华啊！他感到震惊不已。
当他越过大办公室时，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就近在一张办公桌旁坐了下来。那张桌子的主人抬起头，随口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贝莱却完全没有理会他。
他从烟斗内取出隔板，用力一吹，再将烟斗反转，放在桌面的一个小型吸灰器上，下一刻，烟丝化成的白色灰烬便被一吸而尽。然后，他颇为懊悔地看了看空烟斗，重新装上隔板，最后将它放回口袋。又有一斗烟和自己永别了！
他开始重新考量刚才发生的一切，就某方面而言，恩德比的反应并不令他讶异。他早就料到自己安排这趟太空城之旅并不会很顺利；他也早就听过局长一再强调和太空族打交道有多么困难——即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得由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出马，否则势必凶险万分。
然而，他并未预期局长那么容易就让步了。在他的想象中，最起码恩德比也会坚持要和自己同行。面对这么重大的刑案，其他公事的那点压力根本不算什么。
而贝莱并不希望出现那种结果，他所希望的正是目前这样的安排。他就是要局长以三维化身的方式出现，以便能在一个安全无虞的地点，目睹一件事的全程经过。
安全两字正是关键。贝莱需要一个不会及时蒸发的目击证人，当作他自身安全的最低限度保障。
没想到局长二话不说，便一口答应下来。贝莱随即联想起临走前听见的啜泣声（虽然细微难辨），心中不禁感叹：耶和华啊，学长承受的压力快要令他崩溃了。
这时，贝莱身旁冒出一个愉悦却含糊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
“你又在搞什么鬼？”他凶巴巴地问。
机・山米脸上维持着那个愚蠢的笑容。“杰克要我告诉你，利亚，丹尼尔在等你了。”
“好，你可以滚了。”
他望着那个机器人的背影，忍不住直皱眉头。一个那么笨拙的金属装置，竟然把自己的名字随时挂在嘴上，真是欺人太甚了。当初机・山米刚进警局的时候，他就曾经抱怨过这件事，但局长耸了耸肩，解释道：“凡事不能两头兼顾，利亚。民众要求公务机器人必须内设强大的友善线路，好吧，结果就是这样。他对你有好感，所以他毫无顾忌地直呼你的名字。” 
友善线路！事实上，无论任何类型的机器人，一律不可能伤害人类，这正是所谓的“机器人学第一法则”：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在每一个正子脑的制作过程中，这条命令都被深深印在基础线路上，没有任何情绪能够干扰或取代它，所以毫无必要加装特定的友善线路。
但是局长的说法也没错，地球人对机器人的疑虑已经到了非理性的程度，因此友善线路必须存在，正如同每个机器人都必须配上一张笑脸。至少在地球上，无论如何有其必要。
不过，机・丹尼尔却从来不曾微笑。
贝莱一面叹气一面起身，心想：太空城是下一站——也或许就是终点站！
 
如今，大城警方和某些高级官员仍有一项特权，那就是乘坐警车驶过大城内各条通道，甚至可以使用一向禁止行人进入的古代地下公路——多年来，自由派人士一再要求将这些公路改建成儿童游乐场或购物区，不然改为捷运带或缓运带也好。
然而，诸如“安全至上！”这样的强烈呼吁始终势不可当。万一发生社区消防设施无法自行扑灭的大型火灾，万一发生电力或通风系统的大规模故障，更重要的是，万一发生严重的暴动，那么大城的警消人员必须有办法尽快抵达现场。因此，无论现在或将来，这些公路都具有无可取代的重要性。
在此之前，贝莱曾经数度穿越这些公路，但空空荡荡的凄凉感总是令他心情沮丧。感觉上，温暖且充满生命脉动的大城仿佛远在百万英里外。坐在警车的驾驶座上，眼前的公路就像一条中空的巨蟒，不断向前延伸；每当经过一段弯道，它又会沿着新的方向继续展延。而在身后，他不看也知道，则是另一条不断收缩封闭的中空巨蟒。这些公路虽然一律灯火通明，但在一片沉寂和空虚之中，光亮显得毫无意义。
机・丹尼尔并未试图打破沉寂，也并未试图填补这份空虚。他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就像当初面对人潮汹涌的捷运带一样，他对空荡荡的公路同样无动于衷。
说时迟那时快，这辆警车突然鸣起警笛，同时猛然蹿出公路，转入属于大城通道系统的“车道”。
为了表示对旧日的崇敬，每条车道仍一板一眼地在重要通道口设置路标。不过，这些车道上的车辆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警车、消防车和维修车辆偶尔使用，因而总有行人毫无顾忌地走在上面。这时，由于贝莱的车子声势惊人，众人狼狈地连忙四散走避。
听见噪音自四面八方涌来，贝莱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惜好景不长，他们又走了不到二百码，噪音便逐渐消失，因为警车已转进通往太空城入口的另一条车道。
 
太空城的警卫显然一眼就认出了机・丹尼尔，纷纷向他点头致意。虽然他们都是人类，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
其中一名警卫向贝莱走过来，行了一个完美但稍嫌僵硬的军礼。他身型高大，神情严肃，不过就体格而言，他并非机・丹尼尔所代表的那种十全十美的太空族。
他说：“阁下，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
接过证件后，警卫迅速但详尽地检视了一遍。贝莱注意到他戴着一副肉色手套，而且两个鼻孔各塞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滤器。
警卫又敬了一个礼，然后归还了证件。“这里有一间小型的男用卫生间，如果您想淋浴，我们十分欢迎。”他说。
贝莱打算说并没有这个必要，但就在警卫后退之际，他发觉机・丹尼尔趁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机・丹尼尔说：“根据惯例，以利亚伙伴，大城居民进入太空城之前都要淋浴。我知道你绝不希望由于消息不灵通，而令你自己或你我为难，所以我才直言不讳。我还要进一步建议，如果你有任何卫生上的需要，最好顺便处理一下。在太空城里面，并没有任何相关设施。”
“没有相关设施！”贝莱大声喊道，“但这是不可能的。”
“当然啦，我的意思是，”机・丹尼尔说，“没有供大城居民使用的相关设施。”
贝莱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与敌意。
机・丹尼尔说：“很抱歉，惯例如此，我只能表示遗憾。”
贝莱一语不发地走进卫生间，随即觉得（而非看到）机・丹尼尔跟着自己走了进来。
他心想：监视我吗？要确保我把大城的灰尘通通洗掉？
在狂怒之中，他猛然想起自己给太空城所准备的“惊喜”，心头不禁一阵快感。虽然这样做等于拿着一把手铳抵住自己胸口，他却突然不在乎了。
卫生间相当小，但设备齐全，而且非常干净，就像刚刚消毒完毕。空气中有点刺鼻的气味，贝莱刻意闻了闻，一时之间并没有答案。
不久他便想到：臭氧！原来他们是利用紫外辐射来消毒。
一个小型指示灯明灭了几次，然后便一直亮着，上面有一排字：“访客请脱去所有的衣物和鞋袜，置于下方容器内。”
贝莱勉强照做。他先解下手铳，等脱光衣服后，再将手铳皮带缠在腰际。可想而知，感觉上又重又不舒服。
那个容器随即关上，吞没了他的衣物。原先的指示灯熄灭了，前方又亮起一个新的指示灯。
灯上写着：“访客请料理卫生需求，然后根据箭头指示使用淋浴。”
贝莱觉得自己好像装配线上的一台工具机，正在被远方的力场刀慢慢切割成形。
进入小小的淋浴间之后，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将手铳皮套的防湿盖拉出来，上下左右紧紧扣住。基于长时间的练习，他仍有把握五秒钟内抽出手铳。
由于里面没有可挂东西的把手或挂勾，甚至看不到莲蓬头，他只好将手铳放在淋浴间入口附近。
此时，另一个指示灯亮了，上面写着：“访客请将双臂向前伸直，站在淋浴间中央，双脚踩在指定位置。”
等到他踏进中央凹陷处，指示灯随即熄灭。与此同时，一股又一股强劲的泡沫，分别从天花板、地板以及四周墙壁喷到他身上，他甚至觉得脚底下都有水柱向上喷。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在热力和压力双重冲击下，他的皮肤逐渐变红，而在温热的雾气中，他的肺脏必须使尽全力吸取空气。接下来的一分钟，低压的冷水取代了原先高温高压的泡沫，而最后一分钟，则有温暖的空气将他吹得干爽舒适。
他拾起了手铳皮带，发觉整条皮带同样干燥而温暖。他将皮带系好，踏出淋浴间，正巧看见机・丹尼尔从隔壁间走了出来。理当如此！机・丹尼尔虽然不是大城居民，身上仍然累积了大城的灰尘。
贝莱几乎自然而然移开了目光，然后才想起大城的习俗并不适用于机・丹尼尔，于是他又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回来一下子。他的嘴角随即扯出一丝笑容，原来机・丹尼尔和人类的相似之处并不止于脸孔和双手，而是浑身上下全部达到足以乱真的程度。
贝莱循着一路走来的方向继续前进，果然发现自己的衣物等在前面。它们不但叠得很整齐，而且散发出一股温暖洁净的气味。
又一个指示灯亮起：“访客请重新着装，再将一只手放在指定的凹槽。”
贝莱依言照做。当他将右手放在一尘不染的乳白色凹槽之后，立刻感到中指指尖传来一下明显的刺痛。他连忙举起手，发现一小滴血正渗出来，好在不多久便止住了。
他将那滴血甩掉，用力捏了捏手指，但是并未再挤出任何血丝。
显然，他们是在分析他的血液，这着实令他感到忐忑不安。他可以肯定，局里那些医生替自己所做的年度健康检查并没有那么详尽，或者应该说，他们不具备这些外太空怪胎那么渊博的知识。可是，贝莱并不确定他想不想深究自己的健康状况。
他觉得仿佛等了很长的时间，指示灯才重新亮起，好在上面只是写着：“访客请前进。”
贝莱大大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当他正准备通过一道拱门，两条金属棒突然横挡在他面前，半空中还冒出几个字：“访客注意，不得继续前进。”
“搞什么鬼……”贝莱脱口而出，他实在气坏了，忘了自己仍在卫生间。
机・丹尼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猜电子鼻侦测到了某种能量源，你是不是带着手铳，以利亚？”
贝莱猛然转身，满脸涨得通红。他至少试了两次，才勉强发出沙哑的声音：“警官随时随地不远离手铳，上下班皆然。”
这可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在卫生间里面开口说话。上次这样做时他才十岁，那回是他和波瑞斯舅舅一起去卫生间，而他只是因为踢到脚趾，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句。等到回家后，波瑞斯舅舅痛打他一顿，并且狠狠告诫他，务必牢记公共场所的礼节。
机・丹尼尔说：“访客一律不得携带武器，这是我们的惯例，以利亚。即使是你们的局长，他每次来访也会将手铳留在这里。”
倘若换成其他情况，贝莱几乎都会转身一走了之，不但离开太空城，而且再也不和这个机器人打交道。然而，这时他实在太想执行自己所拟定的方案，实在太想扎扎实实进行自己的复仇计划。
他想，虽然刚才的健康检查比起早年已经温和得多，但自己的体会还是十分深刻，能够百分之百理解导致当年“关卡暴动”的那种怒火。
贝莱愤愤不平地解开手铳皮带，机・丹尼尔接了过去，将它放入一个壁槽内，一条薄薄的金属片立刻滑下来，封住了整个壁槽。
“可否请你将拇指按在这里，”机・丹尼尔说，“从现在起，就只有你的拇指能开启了。”
贝莱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而且，相较于刚才在淋浴间，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就这样，他走过刚才被金属棒阻挡的地方，最后终于走出卫生间。
他再度置身于一条通道，可是其中充斥着一种古怪的气氛。比方说，前方的光线显得相当陌生，同时，他感觉到一股气流拂过脸庞，自然而然联想起刚有警车开过。
机・丹尼尔想必看出他满脸不自在，连忙解释：“你现在等于已经来到露天空间，以利亚，一切都是天然的。”
贝莱觉得有点恶心。太空族仅仅由于某人来自大城，就对他采取这么严密的防范，而他们自己却呼吸着露天的肮脏空气，这究竟是何道理？他用力缩紧鼻孔，仿佛如此便能较有效地过滤吸入的空气。
机・丹尼尔说：“我相信你终究会发现，天然空气并不会危害人类的健康。”
“好吧。”贝莱有气无力地说。
恼人的气流仍不断冲击他的脸庞，虽然很轻柔，但也很古怪，令他心神不宁。
更糟的是，通道远方竟然呈现一片蓝色，而当他们抵达通道口，随即有强烈的白色光芒倾泄而下。贝莱并非没见过阳光，某次出任务时，他曾进入一间天然日光浴馆，不过由于四周有防护玻璃阻隔，太阳的影像被折射成一个不起眼的光晕。反之，此地则是全然的露天环境。
他自然而然抬头望了望太阳，又连忙低下头来，但还是免不了眼冒金星，而且泪水直流。
一名太空族向他们走来，贝莱顿时感到坐立不安。
然而，机・丹尼尔却向那人迎了上去，并且和他握了握手。那太空族随即转身面对贝莱，对他说：“警官，请跟我走好吗？我是汉・法斯陀夫博士。”
进了穹顶屋之后，情况便好些了。贝莱不知不觉眼珠转个不停，室内空间的宽敞以及规划之随性令他惊叹不已，但另一方面，他很庆幸能够回到有空调的环境。
法斯陀夫坐下来，交叠起一双长腿，然后说：“我猜你目前还无法接受自然风。”
他表现得似乎很友善。贝莱趁机打量他，只见他的额头有些细小的皱纹，眼下和下巴的皮肤已经有些松垮；他的头发虽然稀疏，但没有灰白的迹象。此外，他有一对颇大的招风耳，使他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滑稽，让贝莱产生了几分亲切感。
今天早上，贝莱又将恩德比在太空城拍摄的照片看了一遍。那时，机・丹尼尔刚刚安排好太空城之旅，贝莱满脑子想的都是即将和太空族面对面了。虽然他曾数度和远在几英里外的他们通话，但在感觉上，透过载波和当面接触可是天差地远。
总体来说，那些照片里的太空族和胶卷书中的人物差不多：身材高大、满头红发、神情严肃、面貌俊美。或者说，他们都很像机・丹尼尔・奥利瓦。
且说当时，机・丹尼尔将那些太空族的名字一一告诉贝莱，贝莱突然指着一个人，惊讶地说：“这不会是你吧？”机・丹尼尔回答：“不是我，以利亚，那是我的设计者萨顿博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带一丝个人情感。
“你的制造者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贝莱语带讽刺地问，但并未得到任何回应，而且老实说，他也未曾指望能问出什么结果，因为据他了解，《圣经》在外围世界的流传程度趋近于零。
而现在，贝莱望着这位非常不像一般太空族的汉・法斯陀夫，身为地球人的他觉得感激不尽。
“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法斯陀夫指着面前的桌子问。
这时他与机・丹尼尔坐在同一边，和他们的地球访客隔桌相对。桌上只有一个大碗，里面盛满五颜六色的球体，贝莱原本以为那是装饰品，这时不禁有点讶异。
机・丹尼尔解释道：“这些水果全部来自奥罗拉上的天然植物，我建议你试试这种，它叫做苹果，出了名的好吃。”
法斯陀夫笑了笑。“当然，这并非机・丹尼尔的个人经验，但他说得相当正确。”
贝莱拿起一颗红里透绿的苹果，它摸起来凉凉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将苹果凑到嘴旁，鼓起勇气咬了一口，不料果肉竟然出奇地酸，令他的牙齿很不好受。
他小心翼翼地咀嚼着陌生的果肉。当然，在配额范围内，大城居民都能享用天然食物，他自己就经常吃到天然肉类和面包。不过，那些食物总是经过某种处理，例如烹煮或碾磨、混合或化合。至于所谓的水果，正确地说其实都是果酱或果干。而他手中这颗苹果，却一定是直接来自另一颗行星的土壤。
他心想：希望他们至少清洗过。
想到这里，他再度质疑太空族对于清洁的定义和标准。
法斯陀夫开始说：“让我更具体地自我介绍一下，针对萨顿博士的谋杀案，我负责太空城这端的调查工作，正如同恩德比局长负责大城那一端。如果我能对你提供任何帮助，请你尽管开口。我们和你们一样，极其希望不声不响地解决这次的危机，并且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
“谢谢你，法斯陀夫博士。”贝莱说，“我很认同你这种态度。”
客套话到此为止吧，他这么想。然后，他朝苹果核心部分咬了一口，立刻有几个硬硬的小颗粒弹进他嘴里。他下意识地用力一吐，黑黑的小颗粒便一一坠落地面，要不是法斯陀夫闪避得快，其中一颗就会打中他的小腿。
贝莱满脸通红，赶紧弯下身去。
法斯陀夫和气地说：“真的没关系，贝莱先生，请你别管了。”
贝莱重新挺直腰，小心谨慎地将吃剩的苹果放在一旁。他有个尴尬的预感，一旦自己离开这里，那些小颗粒就会被一个个吸起来，此外整碗水果都会被烧掉，或是丢弃到太空城外很远的地方，而他们待过的这个房间则会彻底喷洒杀毒药水。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顾不得礼貌，赶紧转移话题：“希望能允许我邀请恩德比局长，以三维化身的方式参加我们的会议。”
法斯陀夫扬了扬眉。“既然你开口，当然没问题。丹尼尔，请你进行连接好吗？”
贝莱惴惴不安地僵坐在那里，紧盯着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个巨大的平行六面体，亮晶晶的表面正逐渐转趋透明，朱里斯・恩德比局长和半张办公桌就在其中出现。直到这一刻，贝莱才感到如释重负。他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形象太可爱了，而且好希望能和他一起安然地待在那间办公室——或是待在大城任何角落都好，即使是最讨人嫌的泽西酵母区也无所谓。
既然目击证人出现了，贝莱认为没必要再拖延，于是说：“我确信自己已经揭开了萨顿博士死亡之谜。”
从眼角的余光，他看见恩德比猛然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向飞掉的眼镜（这回成功了）。但是站起来之后，局长头部超出了三维接收器的范围，于是不得不重新坐下，只见他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法斯陀夫博士虽然也很震惊，但他的反应温和得多，只是将头偏向一侧。唯一不为所动的，只有机・丹尼尔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法斯陀夫说，“你知道凶手是谁？”
“不，”贝莱说，“我的意思是并没有发生谋杀案。”
“什么！”恩德比尖叫一声。
“慢着，恩德比局长。”法斯陀夫一面说，一面举起手来，然后，他紧盯着贝莱的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萨顿博士还活着？”
“是的，博士，而且我相信，我知道他在哪里。”
“在哪里？”
“就在这里。”贝莱坚定地指着机・丹尼尔・奥利瓦。

第八章 机器人？
接下来好一阵子，贝莱能够清清楚楚查觉到自己的脉搏，而在他的感觉中，时间似乎完全静止了。机・丹尼尔的表情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情绪，而汉・法斯陀夫仅仅流露出斯文人的惊讶，没有其他更激烈的表情。
然而，贝莱最关心的还是朱里斯・恩德比局长的反应。但由于三维接收器的效能并不完美，恩德比的脸孔总是出现轻微闪动，分辨率也不够理想，雪上加霜的是这位局长又戴着眼镜，使得贝莱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神。
贝莱心想：千万别崩溃，朱里斯，我需要你。
其实，他并不担心法斯陀夫会由于一时冲动而仓促采取行动，因为他曾经读过一段记载：太空族没有任何宗教信仰，而是以冷冰冰的、提升到哲学层次的“唯智主义”取而代之。他相信这个说法，并将赌注押在上面——他们凡事一定会慢慢来，而且一定会以理性为基础。
假使这里只有他一个地球人，那么在说完刚才那番话之后，他确定自己绝不可能再回到大城，因为冷酷的理性不会允许。对太空族而言，他们的计划要比一个大城居民的性命更重要许多倍。他们会找个借口搪塞朱里斯・恩德比；或许他们会将自己的尸体交给这位局长，然后摇摇头，声称这是地球人的阴谋再度得逞。局长会相信他们，他就是这种人。若说他恨太空族，那也是由惧生恨。总之，他不敢不相信他们。
这就是为什么局长必须成为真正的目击证人，而且必须安然置身于太空族的精密算计之外。
这时，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局长吃力地说：“利亚，你大错特错了，我见过萨顿博士的尸体。”
“你见到的只是一团烧焦的东西，是他们告诉你那是萨顿博士的尸体。”贝莱大胆反驳，与此同时，他没好气地想到局长那副摔坏的眼镜，对太空族而言，那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不，不，利亚。我和萨顿博士很熟，而他的头部依然完好，所以死者的确是他。”局长不安地摸了摸眼镜，仿佛他自己也想到了那回事，赶紧又补充：“我看得很仔细，非常仔细。”
“那么这位呢，局长？”贝莱再度指着机・丹尼尔，“难道他不像萨顿博士吗？”
“像归像，但是一尊雕像也会像。”
“面无表情这件事是可以假装的，局长。假设你所看到的尸体其实是个机器人，你说看得很仔细，可是究竟有多仔细？你能否分辨，伤口到底是被手铳轰成焦黑的有机组织，还是在熔解过的金属上覆盖着一层碳化物质？”
局长带着厌烦的表情说：“你越说越荒唐了。”
贝莱转向那位太空族。“你们是否愿意挖出尸体来开棺验尸，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博士微微一笑。“原则上我不反对，贝莱先生，可是只怕办不到。我们从不埋葬死者，太空族的葬礼一律使用火化，没有任何例外。”
“可真方便哪。”贝莱说。
“请告诉我，贝莱先生，”法斯陀夫博士说，“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才得到这个离奇至极的结论？”
贝莱心想：他还不肯放弃，他会想尽办法抵赖到底。
他一口气说：“这并不困难。想要模仿机器人，除了呆滞的表情和硬邦邦的说话方式，还要照顾其他许多细节。你们这些来自外围世界的人，问题在于早就和机器人相处惯了，你们几乎将他们视为人类，于是你们对于两者的差异逐渐视而不见。在地球上则不然，我们非常清楚机器人是什么东西。
“首先我要指出，机・丹尼尔这个‘机器人’实在太像人类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名太空族，后来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调整自己的心态，相信他是机器人。当然啦，这是因为他根本就是太空族，而并非机器人。”
机・丹尼尔插嘴道：“我告诉过你，以利亚伙伴，我的设计就是要让我能融入人类社会一段时间，酷似人类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侃侃而谈，并未因为自己正是这场争论的焦点而有丝毫不自然。
“甚至不厌其烦地仿造人体所有的外观，”贝莱追问，“虽然有些部位在一般情况下总是藏在衣服里面？甚至连机器人根本不会用到的器官，也仿造得惟妙惟肖？”
恩德比突然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贝莱有些脸红。“我在……在卫生间，忍不住多看两眼。”
恩德比一副惊讶不已的表情。
法斯陀夫说：“想必你也了解，若要真正实用，相似度就必须百分之百。就我们的目的而言，半吊子的仿造只能得零分。”
贝莱忽然改口问：“我可以抽烟吗？”
虽说一天抽三斗烟简直是穷奢极侈，但此时此刻他正身冒奇险，亟需烟叶来帮助自己放松。毕竟，他正在和太空族唇枪舌战，要设法逼他们将谎言吞回肚子里。
法斯陀夫说：“抱歉，我希望你别抽。”
贝莱清楚地感到这个“希望”具有命令的力量，但由于原本的预期太过乐观，他早就将烟斗抓在手上，这时只好再放回口袋。
这当然是自讨没趣，他在心中自我检讨。恩德比没有事先警告我，是因为他自己不抽烟，但这也太明显了，谁都可想而知。在那些卫生至上的外围世界，他们自己不抽烟、不喝酒，杜绝了人类所有的不良嗜好，怪不得在那个该死的——丹尼尔称它什么？碳／铁社会？他们无条件接受机器人；怪不得丹尼尔能将机器人扮演得惟妙惟肖，因为骨子里他们全是机器人。
他说：“百分之百相似这一点，只是众多疑点之一。昨天，当我将他带回家的时候，”贝莱无法决定该称他机・丹尼尔还是萨顿博士，只好用手一指，“我家附近险些发生一场暴动。是他平息了那场风波，而他所用的方法，竟然是拿手铳指着滋事的群众。”
“老天，”恩德比中气十足地喊道，“报告上说是你……”
“我知道，局长，”贝莱说，“那份报告的内容是我提供的，我不希望正式记录上写着有一个机器人曾经威胁要轰死人类。”
“不行，不行，当然不能写。”恩德比显然吓坏了，他身体向前倾，查看一个位于三维接收器之外的东西。
贝莱猜得到，局长是在检查电力计，以确定发射机没有遭到窃听。
“这也是你的论证之一？”法斯陀夫问。
“那还用说，机器人学第一法则要求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
“可是机・丹尼尔并未造成任何伤害。”
“没错。事后他甚至表明，在任何情况下，他都绝对不会开火。话说回来，我从未听过有哪个机器人能违背第一法则的精神到了威胁人命的程度，即使他并未真正打算这么做。”
“我懂了。你是机器人学专家吗，贝莱先生？”
“不是，但我上过普通机器人学和正子线路分析的课程，博士，所以我也不能算门外汉。”
“很好。”法斯陀夫表示赞同，“但你该知道，我是真正的机器人学专家，而我可以向你保证，机器人心智的一大特点，在于完全从字面意义来诠释万事万物；对它而言，第一法则就是那几个字，背后并没有什么‘精神’。你们地球人所使用的那种简单机型，它们的第一法则或许被加上好些额外的安全机制，所以没错，它们很可能无法威胁人类。可是，像机・丹尼尔这样的先进机型则另当别论。根据我对当时情况的猜测，为了阻止那场暴动，丹尼尔确有必要那么做。他的目的是要防止人类受到伤害，所以他是在服从而并非违反第一法则。”
贝莱内心七上八下，但尽力维持表面的镇定。战况越来越白热化，但即使对方另辟战场，他也绝不要输给这个太空族。
他说：“我提出的各项疑点，你或许能逐一反驳，但如果把它们加起来，我看你就没辄了。昨天晚上，当我们在讨论所谓的谋杀案时，这位自称机器人的仁兄曾说，他之所以能扮演侦探，是因为他的正子线路加装了一种新的驱力，那就是，听好了，正义的驱力。”
“我可以替这件事背书。”法斯陀夫说，“那是三天前，在我亲自监督下完成的。”
“正义的驱力？正义，法斯陀夫博士，是个抽象的概念，只有人类懂得这两个字。”
“如果你将‘正义’定义成一个抽象概念，如果你说正义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或者就是坚持公正和公义等等，那么我也同意你的论点，贝莱先生。以我们目前的知识水平，的确无法在正子脑中模拟出人类对抽象概念的理解。”
“所以说，你也承认这一点——以机器人学专家的身份？”
“当然承认。但问题是，机・丹尼尔所说的‘正义’到底作何解释？”
“根据我们的谈话内容判断，他对这两个字的解释，和你我或任何人类的解释如出一辙，那绝非机器人所能做的解释。”
“你何不直接问他，贝莱先生，要他自己下个定义。”
贝莱觉得信心有点动摇了，他转身面对机・丹尼尔。“你怎么说？”
“什么事，以利亚？”
“你对正义的定义是什么？”
“所谓的正义，以利亚，就是让所有的法律都发挥应有的效力。”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对一个机器人而言，贝莱先生，这是个很好的定义。所以说，在机・丹尼尔脑中有个内建的渴望，让他想要见到所有的法律都发挥效力。对他而言，正义是非常具体的东西，因为正义建立在有效的执法之上，而有效的执法又建立在明确的法律条文之上，这其中没有任何一环是抽象的。对人类而言，或许可以根据抽象的道德标准，看出某些法律是恶法，将导致不公正的结果，可是你怎么说呢，机・丹尼尔？”
“不公正的法律，”机・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名词。”
“对机器人而言正是如此，贝莱先生。所以你明白了吧，你心目中的正义和机・丹尼尔所谓的正义绝不能混为一谈。”
贝莱猛然转向机・丹尼尔，冷不防地说：“昨天夜里，你曾经离开公寓。”
机・丹尼尔答道：“是的，如果我的行动打扰到你们的睡眠，我向你道歉。”
“你去了哪里？”
“去男用卫生间。”
一时之间，贝莱哑口无言。这个答案是他早已认定的事实，但他并未指望机・丹尼尔会主动承认。他觉得自信又悄悄溜走一点，但他仍旧坚守阵地。局长正在观看这场论战，他的目光在双方身上来来往往。贝莱提醒自己，无论对方使出什么诡辩，都绝对不能退缩，一定要坚持住自己的论点。
他说：“我们抵达社区之后，他坚持要和我一起进卫生间，但他的借口相当拙劣。而正如他刚刚承认的，他在半夜又离开我家，去了卫生间一趟。如果他是人类，我会说这么做合情合理，道理太明显了。然而，身为机器人，这种举动就毫无意义，因此唯一的结论就是——他是人类。”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可是似乎毫无认输的迹象。他说：“实在太有趣了，让我们来问问丹尼尔，昨夜他为何要去卫生间。”
恩德比局长倾身向前。“拜托，法斯陀夫博士，”他咕哝道，“这种问题可不……”
“你不必担心，局长，”法斯陀夫弯起薄薄的嘴唇，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确信丹尼尔的答案不会刺激到你或贝莱先生的敏感神经，还不赶紧告诉我们，丹尼尔？”
机・丹尼尔说：“昨天晚上，以利亚的妻子洁西在离开公寓时，对我还相当客气，显然她还毫无理由怀疑我并非人类。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知道我是机器人了。因此可以得到一个明显的结论：她是在公寓外面获悉这个秘密的。由此可知，昨晚我和以利亚的谈话遭到了窃听，否则我的秘密身份不会变得人尽皆知。
“以利亚告诉我，公寓的隔音效果极佳，但我们还是低声交谈，因此普通的窃听装置是无法得逞的。话说回来，很多人都知道以利亚是警察，如果大城中有个组织严密的阴谋集团，本事大到足以刺杀萨顿博士，他们想必也获悉了受命调查这件案子的就是以利亚。因此不能排除——甚至很有可能——他的公寓遭到间谍波束窃听。
“等到以利亚和洁西就寝后，我尽全力搜索那间公寓，偏偏找不到任何发射器，这就代表情况更复杂了。即使没有发射器，‘聚焦双波束’也能进行窃听，可是这就需要更精密的设备。
“仔细分析这个情况，便能导致以下结论：大城居民只有在一个地方，可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受到任何干扰或质疑，那个地方就是卫生间。那里的绝对隐私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俗，你在里面甚至可以设定双波束，其他男士连看也不会看一眼。以利亚的公寓相当接近卫生间，所以距离因素并不重要，只要手提型即可发挥功能。我半夜去卫生间，就是要调查这个可能性。”
“你找到了什么？”贝莱立刻追问。
“什么也没找到，以利亚，没有任何双波束的迹象。”
法斯陀夫博士说：“好啦，贝莱先生，在你听来这个答案还算合理吗？”
但此时贝莱已恢复了自信，他答道：“乍听之下或许还算合理，不过距离完美无缺还差得远。我太太曾私下告诉我她是何时何地听到这个消息的，而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听着，她是在离家不久之后，便猜想到他是机器人，但当时风声早已流传了好几个钟头。所以说，他是机器人这项事实，不可能是从我们当晚的谈话中泄漏出去的。”
“虽然如此，”法斯陀夫博士说，“我想，他昨晚去卫生间这回事还是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是却带出另一个无解的问题，”贝莱激动地反驳，“这个秘密究竟是何时、何地以及如何泄漏的？大城中出现一个太空族机器人的消息，到底是如何传开的？据我所知，我们这头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计划，那就是恩德比局长和我自己，而我们并未告诉任何人。局长，局里还有第三个人知道吗？”
“没有，”恩德比急忙澄清，“就连市长也蒙在鼓里。除了你我，就只有法斯陀夫博士知情了。”
“还有他。”贝莱又伸手一指。
“我？”机・丹尼尔问。
“我说错了吗？”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以利亚。”
“并非如此。”贝莱厉声喊道，“在我们进家门之前，我在卫生间至少待了半小时，这段时间，我们完全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你就是利用这个时机，和你们在大城中的组织取得了联络。”
“什么组织？”法斯陀夫问。
“什么组织？”恩德比局长几乎同时冒出相同的四个字。
贝莱站了起来，转身面对三维接收器。“局长，下面这番话我希望你仔细听好，然后告诉我能否从中拼出什么来。首先，太空城发生了一桩谋杀案，而且无巧不巧，刚好发生在你正要去赴约会见死者的时候。你看到了一具所谓的尸体，可是那具尸体很快就被处理掉，以致无法再作更详细的检查。
“太空族坚称凶手是地球人，不过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指控，唯一的依据只是假设凶手在夜间独自从大城经过乡间来到太空城。这种可能性有多小，你老兄再清楚不过。
“他们的下一步，则是指派一个所谓的机器人来到大城；其实应该说，是他们坚持要派他来的。这个机器人抵达后，第一件事便是用手铳威胁一群人类，第二件事则是放出风声，让大家都知道大城中出现一个太空族机器人。事实上，这个风声的内容非常明确，所以洁西告诉我，据说那机器人正在和警方合作。这就代表要不了多久，大家便会想到乱用手铳的正是这个机器人。而此时此刻，或许已经谣言满天飞，就连酵母农业区和长岛的水耕厂，也无人不知有个杀手机器人正在四处游走。”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恩德比呻吟着。
“不，并非不可能，而且这正是真实的情况。局长，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没错，大城中的确有个阴谋集团，但它是由太空城所遥控的。太空族希望发生谋杀案，他们希望引起暴动，他们希望太空城遭到攻击。事情闹得越大，借口也就越好——然后太空族的星舰就会降临，占领地球上每一座大城。”
法斯陀夫和和气气地说：“早在二十五年前，我们就能拿关卡暴动当借口。”
“那时你们还没准备好，现在万事俱备了。”贝莱感到心脏在胸腔内狂跳。
“根据你的指控，这是个相当复杂的计划，贝莱先生。如果我们想要占领地球，大可用简单许多的方式。”
“也许不行，法斯陀夫博士。这个所谓的机器人告诉过我，在你们那些外围世界上，大家对地球的看法绝对谈不上统一，我相信至少在这点上，他说的全是真话。也许直接占领地球并不能为母星同胞所接受，也许确有必要制造一个事端当借口，而且是个骇人听闻的重大事端。”
“例如一桩谋杀案，啊？是不是？而且必须是假的，这点你该接受吧？我希望你不会想要暗示，我们为了制造事端，真的杀掉一名同胞。”
“你们制造了一个酷似萨顿博士的机器人，把它轰掉后，再将残骸出示于恩德比局长。”
“既然，”法斯陀夫博士说，“我们在一场假谋杀中，利用机・丹尼尔扮演萨顿博士，就必须在其后的假调查中，让萨顿博士扮演机・丹尼尔。”
“正是这样，我当着目击证人的面揭穿你的阴谋。请注意，这位证人的真身并不在这里，所以你无法令他瞬间蒸发，而他又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能取信于大城政府和华盛顿当局。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图谋，我们将会有所准备，如果有必要，我们的政府会直接诉诸你们的同胞，毫无保留地揭露这一切，我就不信太空族能容忍这种星际暴行。”
法斯陀夫摇了摇头。“拜托，贝莱先生，你越说越不合理了。真是的，你简直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可否暂且假设，仅仅假设而已，机・丹尼尔的确是机・丹尼尔，是个真正的机器人，在这个前提下，恩德比局长见到的尸体岂不真的是萨顿博士了？除非你认为尸体是另一个机器人，但这点几乎说不通。恩德比局长曾经目睹机・丹尼尔的制造过程，他可以证明这个机型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扯到这个问题，”贝莱以顽强的口吻说，“局长并不是机器人学专家，你们有可能瞒着他造了十来个这样的机器人。”
“请别扯远了，贝莱先生。万一机・丹尼尔真的就是机・丹尼尔，你又怎么说？这么一来，你的整个推理架构岂不就垮台了？或是你还有其他的根据，能继续支持你坚信这个既胡闹又胡扯的星际阴谋？”
“他根本不是机器人！我咬定他是人。”
“你并未真正探究过这个问题，贝莱先生。”法斯陀夫说，“要分辨机器人和人类的差别，即使是非常像人的机器人，也不必根据他的一言一行来推理，那样反倒不可靠。比方说，你有没有试过用针戳戳机・丹尼尔？”
“什么？”贝莱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这是很简单的实验，其他的实验或许就没那么简单了。例如他的皮肤和毛发看来都不假，但你有没有试着将它们放大来观察？此外他似乎也会呼吸，尤其当他利用空气来说话的时候，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呼吸并不规律，有时几分钟根本没吸一口气。你甚至可以收集些他呼出的空气，测量其中的二氧化碳含量。还有，你还可以试着替他抽血，试着侦测他腕部的脉搏或胸部的心跳。你懂我的意思了吗，贝莱先生？”
“这只是一堆废话，”贝莱有点不安了，“我可不会给你唬到。我大可试着这么做，可是你想想，这个所谓的机器人会让我拿皮下注射器、听诊器或显微镜来研究他吗？”
“有道理，我懂你的意思。”法斯陀夫说完，望了机・丹尼尔一眼，并做了一个小手势。
机・丹尼尔用左手碰了碰右手的袖口，整条袖子的反磁接缝便从头裂到尾，令他的手臂整个露在外面。那是一条光滑、结实而且毫无异状的人类手臂，上面的古铜色汗毛无论在数量上或分布上都如假包换。
贝莱问：“怎么样？”
机・丹尼尔伸出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右手中指的指尖，至于接下来有些什么细部动作，贝莱就看不清楚了。
不过，正如刚才反磁接缝的力场消失后，整条衣袖裂成两半，这时同样的事也发生在那条手臂上。
在一层薄薄的、类似肌肤的物质之下，竟然呈现一片灰蓝色，仔细一看，里面是不锈钢所制成的骨胳、韧带和关节。
“你想不想靠近一点，看看丹尼尔是如何运作的，贝莱先生？”法斯陀夫博士客客气气地问。
贝莱几乎没听见这句话，因为他的耳朵正在嗡嗡作响，而且局长还突然发出高亢且歇斯底里的大笑。

第九章 太空族
几分钟过去了，嗡嗡声越来越响亮，逐渐盖过远方的笑声。穹顶屋以及其中的一切似乎都在摇晃，就连贝莱的时间感也不例外。
最后，他终于发现自己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但明显感到一段时间已经消失。局长不见了，三维接收器变回不透明的乳白六面体；机・丹尼尔坐在他旁边，正捏着他上臂的一小块皮肤。在那块皮肤下面，贝莱看见一个“埋针”的细小暗影，它在自己的注视下逐渐消失，渗透进细胞间液，然后开始扩散至邻近的细胞和血液，最后抵达他全身每一个细胞。
他总算回到现实之中。
“你觉得好些了吗，以利亚伙伴？”机・丹尼尔问。
贝莱的确好多了，他试着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机器人则完全配合。然后，他一面拉下衣袖，一面四下望了望。法斯陀夫博士仍面带微笑坐在原处，那抹笑容替他的平庸相貌加分不少。
贝莱问：“我昏过去了吗？”
法斯陀夫博士答道：“可以这么讲，想必你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
贝莱清清楚楚地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迅速抓起机・丹尼尔的一只手臂，尽量将袖子向上拉，以便露出手腕的部分。一摸之下，他发现这个机器人的肌肤虽然柔软，其下却有比骨胳更硬的东西。
机・丹尼尔任由自己的手臂抓在这位便衣刑警手中。贝莱开始审视这只手臂，并且沿着中线一路捏上去，心想，到底有没有一条看不见的接缝呢？
照常理来说，当然应该有。这个机器人故意造得酷似人类，全身包覆着人工皮肤，因此不可能用普通的方式进行修理；他的胸板不可能靠铆钉来拆卸，头颅也不可能借着铰链来开阖。所以，这个机械躯体的各个部分，必定是沿着微磁场的一条力线组装在一起的。只要找对位置轻轻一碰，就能令手臂、头颅甚至整个身体裂成两半，而轻触另一处则能使它还原。
贝莱抬起头，带着极度的羞愧含糊问道：“局长呢？”
“他临时有急事。”法斯陀夫博士说，“所以我劝他先退席，并向他保证我们会好好照顾你。”
“你的确将我照顾得相当好，谢谢你。”贝莱绷着脸说，“我想，我们的会已经开完了。”
他硬生生撑起疲累的身体，转眼间，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好多岁，老得再也无法东山再起了。此时此刻，他不需要什么神机妙算，就能轻易预见自己的未来——
局长的反应，一定是恐惧和愤怒参半。他会脸色苍白地面对着贝莱，而且每隔十五秒便摘下眼镜擦拭一次。然后，他会轻声细语地（朱里斯・恩德比这个人几乎从不咆哮）仔细解释太空族如何被气得半死。
“和太空族讲话不能用你那种方式，利亚，他们是不会接受的。”贝莱能在心中将恩德比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楚，连最细微的抑扬顿挫也不会遗漏，“我要先警告你，很难说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给我听好了，我明白你的想法，也明白你打算怎么做。如果他们是地球人，情况就完全不同，我会答应你，让你碰碰运气，冒冒险，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可是，太空族啊！你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利亚，你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我了解他们，我彻彻底底了解他们。”
而贝莱又能如何回答呢？一、正巧恩德比就是绝对不能事先知情的那个人。二、这个计划冒着极大的风险，而恩德比生性却极其小心谨慎。三、恩德比自己曾特别指出，不论贝莱是彻底失败，或是取得错误的成功，都会导致极度的凶险。四、唯一能够避免他们遭到解雇的一条路，就是证明错在太空族自己……
恩德比又会这么说：“我们必须针对此事提出一份报告，利亚，然后各式各样的反应便会陆续出现。我了解太空族，他们会要求换人办这个案子，而我们必须照办。你该了解我的难处，利亚，对不对？我会设法从轻发落你，这点你大可放心；在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保护你，利亚。”
贝莱知道这番话句句属实，局长的确会设法保护他，但唯有在能力范围内，而不会，比如说，在火冒三丈的市长头上再添一把火。
他心中也能听到市长会怎么说：“他妈的，恩德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这座大城是谁在当家做主？为什么一个未经核准的机器人能够入城？而这个贝莱又到底在搞什么鬼……”
如果贝莱和局长两人在警界的前途只能顾全一个，贝莱还能有什么指望呢？他甚至找不到正当理由怪罪恩德比。
最好的结果是降级处分，而这就够惨了。这么说吧，即使遭到了解雇，只要仍旧生活在当今的大城，便能确保一定活得下去，可是活得下去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唯有依靠身份地位，才能挣得一些额外的权利：座位比较舒适、牛排比较精美、排队等候的时间较短等等。
对一个豁达的人而言，似乎不值得打破头去争取这些小小的特权。然而，不论一个人多么豁达，一旦拥有这些特权，绝对不会随便放弃，这就是问题所在。
比方说，如果过去三十年间，跑卫生间已经成为生活中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一旦公寓里的脸盆获准启动，又能增加多少便利呢？即使想将它当作“地位”的表征，恐怕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因为炫耀“地位”是社会所不耻的行为。可是万一脸盆又遭到禁用，勤跑卫生间会是多么羞辱和令人难以忍受的一件事！在卧室刮胡子将会是多么难忘的甜蜜回忆！而这种失落感又是个什么滋味！
如今，政论作家每当回顾中古时代，会一窝蜂地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否定当时的“金权主义”，亦即以金钱作为经济的基础。他们认为那时的生存竞争非常惨烈，由于“抢钱抢破头”的压力始终存在，因而无法维系一个真正复杂的社会。（学者对于“钱”的本质各有各的解释，但对于这句话的意义则并无歧见。）
相较之下，当今“公民精神”的效率和开明则受到高度的赞誉。
或许吧。然而，传奇性或感性的历史小说却都有不同的看法，而怀古人士则认为正是“金权主义”孕育了个人主义和进取心。
对于这个问题，贝莱原本不愿选边站。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扪心自问，一个努力抢钱的古人，和一个努力保有周日鸡腿的大城居民（在此所谓的鸡腿，是指家禽身上长出的真正肉类），两相比较之下，到底谁比较辛苦呢？万一失败了，谁又会比较难过呢？
贝莱心想：我倒无所谓，可是还有洁西和班呢。
这时，法斯陀夫博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贝莱先生，你听见我说话吗？”
贝莱眨了眨眼睛。“啊？”他已经像呆子那样站在那儿多久了？
“你何不坐下来呢，警官？既然你心中的结已经解开，或许你有兴趣看看我们拍摄的影片，包括犯罪现场以及后续处理的经过。”
“不了，谢谢你，我在大城还有其他公事。”
“萨顿博士的案子该是第一优先吧。”
“对我而言不是，我想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我的了。”说到这里，他突然万分激动，“他妈的，既然你能证明机・丹尼尔是机器人，为何不立刻澄清呢？你为什么要导演一出这样的闹剧？”
“我亲爱的贝莱先生，因为我对你的推论非常感兴趣。至于这个案子还是不是你的，我看很难说。在局长离开之前，我特别要求他把你留住，我相信他会合作的。”
贝莱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为什么？”他猛然冒出一句。
法斯陀夫博士双腿交叠，叹了一口气。“贝莱先生，我遇见过的大城居民，一般来说分为两类，那就是暴民和政客。你们的局长对我们很有帮助，但他是个政客，他只会说我们想听的话，而且常常操弄我们，我想你了解我的意思。而你不同，你一来到这里，就大胆地指控我们犯了滔天大罪，而且努力设法证明你的论点。我很喜欢这种事，而且我认为这是很有希望的发展。”
“多么有希望？”贝莱语带讽刺地问。
“足够有希望了，因为我可以和你这个人直来直往。昨天晚上，贝莱先生，机・丹尼尔曾用屏蔽次乙太波向我报告，当时我就对你的背景非常感兴趣，比方说，你家里的那些藏书相当耐人寻味。”
“那些书怎么样？”
“有许多都是历史和考古方面的书籍，看来你对人类社会这个主题感兴趣，对它的演化也略有了解。”
“即使是警务人员，下班后也有读书的自由。”
“没错。我很高兴你把休闲时间花在这上面，这对于我想进行的沟通很有帮助。首先，我打算解释，至少试着解释，外围世界的同胞为何好像抱持着排外主义。我们住在太空城内，我们从不进入大城，我们只有在非常严苛的条件下，才和你们大城居民作有限度的来往。虽然我们呼吸露天的空气，但总是透过了过滤装置。此时我坐在这里，鼻孔塞着滤器，双手戴着手套，而且下定决心和你保持距离，你以为这都是为什么？”
贝莱说：“没必要让我猜吧。”他心中响起一个声音：让他自己讲。
“如果你的猜测和某些同胞一样，那么你会说，这是因为我们鄙视地球人，不愿和他们沾上边，以免丧失高高在上的地位。事实并非这样，而真正的答案实在相当明显：你所经历的健康检查以及清洁程序，没有一项是仪式，全部确有必要。”
“预防疾病吗？”
“对，正是这个原因，我亲爱的贝莱先生。话说当年，那些开拓外围世界的地球人，来到一个完全没有地球细菌和病毒的新世界。当然，他们自己带去一些，可是他们也带去了最先进的医疗和微生物科技。他们只需要对付那一小群微生物，而且中间宿主并不存在，例如没有蚊子传播疟疾，没有蜗牛传播血吸虫病。于是病原被一扫而空，只留下共生细菌继续繁衍。渐渐地，外围世界都变成了零疾病的环境，如此日久天长，外围世界便越来越不能承受疾病的侵袭，对地球移民的限制也自然就越来越严格。”
“你自己从未生过病吗，法斯陀夫博士？”
“从未生过有病原体的疾病，贝莱先生。当然，我们仍会罹患退化性疾病，例如动脉硬化。可是我从来没有得过你们所谓的感冒，万一染上了，我可能会病死，因为我对它毫无抵抗力。这就是我们太空城同胞所面临的问题，我们来到这里，其实是冒着一定程度的风险。地球上充满各种疾病，而我们毫无防范，我是指天然的防范。你自己身上几乎带着所有已知的细菌，但你浑然不觉，因为借着体内从小到大培养出的各种抗体，你在大多数的时候都能将那些细菌控制得很好，而我自己则欠缺那些抗体。你奇怪我为何不靠近你一点吗？相信我，贝莱先生，我之所以表现得那么不礼貌，纯粹只是为了自保。”
贝莱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何不让地球人知晓事实的真相呢？我的意思是，并非你们觉得我们恶心，而是为了防范一种真实的、具体的危险。”
这位太空族摇了摇头。“我们是少数，贝莱先生，何况还是不受欢迎的外人。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我们不得不利用相当脆弱的威望，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我们不能承认是我们不敢接近地球人，因为我们丢不起这个脸。除非有一天，地球人和太空族彼此更加了解。”
“以现在的条件，不可能出现那种情况。我们……他们之所以讨厌你们，正是由于你们装出来的那种优越感。”
“这是两难的困局，别以为我们自己不知道。”
“局长知道吗？”
“对他，我们从未像对你这样明白解释过。然而，他或许猜得到，他是个相当聪明的人。”
“假如他猜到了，应该会告诉我。”贝莱若有所思地说。
法斯陀夫博士扬了扬眉。“果真如此的话，你就不会考虑机・丹尼尔是真人的可能性了，对不对？”
贝莱微微耸了耸肩，想要敷衍过去。
但法斯陀夫博士继续说：“你该知道，事实理当如此。即使不考虑心理上的障碍，我是指噪音和群众带给我们的可怕压力，一名太空族进入大城仍然等于被判了死刑。这正是萨顿博士推动人形机器人计划的原因，他们是太空族的替代品，专门设计来替我们进入大城……”
“对，机・丹尼尔对我解释过这件事。”
“你不赞同吗？”
“听着，”贝莱说，“既然我们彼此开诚布公，就让我直截了当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太空族来到地球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为何要来干涉我们的生活？”
法斯陀夫博士带着明显的惊讶说：“你对地球上的生活满意吗？”
“还过得去。”
“好，可是这样还能维持多久呢？你们的人口持续增长，于是你们只有越来越卖命，才能提供足够的热量给每一个人。地球已经走到死胡同了，老兄。”
“我们还过得去。”贝莱顽固地重复这句话。
“勉勉强强罢了。像纽约这样的一座大城，光是让清水进、废水出，就必须不遗余力了。核能发电厂需要铀来推动，而且需求量稳定增加，但就算跑遍太阳系，铀元素也是越来越难取得。此外，大城居民想要活下去，各种原料一刻也不可或缺：酵母农场需要木浆，水耕厂需要矿物质，而空气则必须不停地循环。这是一种在各方面都非常脆弱的平衡，而且一年比一年更脆弱。万一如此巨量的输入输出突然中断，哪怕只有一小时，请问纽约会变成什么样子？”
“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但不能保证将来不会发生。在原始时代，人口集中区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的，附近的农作物就能养活所有的人。除了直接的天灾，例如洪水、瘟疫或歉收，没有其他事物会对居民造成伤害。随着这些集中区逐渐成长，以及科技逐渐进步，发生天灾的集中区亦可藉由其他集中区伸出援手而渡过难关，代价则是互赖的地域范围日渐扩大。在中古时代，即使是最大的露天城市，也至少存有一周份的粮食和各种紧急用品。当纽约刚变成大城的时候，可以自行撑一整天，现在却连一小时也不行。一场天灾，如果一万年前仅仅造成生活不便，一千年前只能算事态严重，一百年前顶多是紧急状况，如今则一定会带来毁灭。”
贝莱有点坐不住了，频频更换姿势。“这些说法我早就通通听过。怀古人士希望废掉所有的大城，希望我们回归大地，重拾自然农业。嗯，我看他们都疯了，我们不能这么做。现在人口实在太多了，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只能勇往直前。当然啦，如果移民外围世界没有那么严格的限制……”
“你也知道为何必须严加限制。”
“那还有什么解决之道呢？你根本是在缘木求鱼嘛。”
“移民到新的世界怎么样？银河系有上千亿颗恒星，根据估计，适合人类居住或是能改造成可住人的行星，至少也有一亿颗。”
“这太荒谬了。”
“为什么？”法斯陀夫博士激动地问，“这个建议为什么荒谬？地球人曾经开拓过其他行星，在五十个外围世界里，有超过三十个是由地球人直接开拓的，我们的母星奥罗拉也包括在内。难道地球人再也做不到了？”
“这……”
“答不出来了吗？让我来说说看，如果真的再也没有可能，那是因为地球上发展出了大城文明。大城出现之后，地球人的分工越来越专、越来越细，以致几十亿人全部粘在一起，不可能分出一部分到另一个新世界另起炉灶。另起炉灶这件事，过去的地球人曾经做过三十次；如今的地球人却个个娇生惯养，只能躲在温暖的钢穴里，事实上是遭到永久禁锢。你，贝莱先生，甚至不相信大城居民能够跨越乡间来到太空城，所以对你而言，跨越星空前往一个新世界就是不可能的平方了。所谓的公民精神正在毁灭地球，警官先生。”
贝莱气呼呼地说：“即便如此又怎么样？这和你们太空族又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自己会解决。如果解决不了，也是我们自己下地狱。”
“你们宁愿一步步走下地狱，也不想换条路上天堂，啊？我了解你目前的感受，听一个陌生人对你说教绝非愉快的事。但我倒是希望你的同胞也能对我们说说教，因为我们也面临着一个相当类似的问题。”
贝莱冷冷一笑。“人口过剩？”
“我是说类似，而不是相同，我们的问题是人口过少。你看我有多大年纪？”
这位地球人考虑了一下，然后故意高估些。“我看你有六十岁。”
“你应该再加一百岁。”
“什么！”
“准确地说，我快要满一百六十三岁了。我是以地球标准年计算的，并没有玩什么数字游戏。如果我运气不错，如果我好好照顾自己，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染上地球的疾病，我很有可能再活一百六十三年。在奥罗拉，已有不少超过三百五十岁的人瑞，而我们的平均寿命还在不断提高。”
贝莱望向机・丹尼尔（他一直在默默聆听这段对话），仿佛希望确认这件事。
然后他说：“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人口过少的社会，当然需要致力研究老人病学，并尽量了解老化的过程。在你们那样的社会里，延长平均寿命会导致灾难，因为你们无法承受人口增加的后果。而在奥罗拉，即使人人活到三百岁也不成问题。所以说，我们的长寿当然要比你们的长寿珍贵两三倍。
“假如你现在死了，或许会损失四十年的寿命，还可能更少。但如果换成我，我将损失一百五十年的寿命，还可能更多。于是，在一个像我们那样的文明里，每个生命都极为重要。我们的出生率一向很低，人口增长则受到严格的控制。我们将机器人对人类的比例维持在一个定值，它能让每个人都过着最舒适的生活。而理所当然，当孩童处于发育期、尚未长大成人的时候，我们就会仔细筛检出那些有生理和心理缺陷的。”
贝莱插嘴道：“你的意思是，你们会杀掉那些……”
“杀掉那些不合格的。我向你保证，过程完全没有痛苦。乍听之下，你一定无法接受我们的做法，但你们地球人漫无节制地生育，同样令我们无法接受。”
“我们还是有节制的，法斯陀夫博士，每个家庭的子女人数都有限制。”
法斯陀夫博士挤出一个宽容的微笑。“子女人数虽有限制，但不一定是健康的子女。而且即使有明文规定，还是有很多人违法，使得你们的人口不断攀升。”
“谁又能决定哪些孩子应该活下去？”
“这是个相当复杂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回答的，改天我们再好好讨论吧。”
“好，那么你们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听你这么说，你对你们的社会好像很满意。”
“它很稳定，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它太稳定了。”
贝莱说：“在你眼中简直没一个好的，我们的文明来到了混沌的边缘，而你们自己的文明又太稳定。”
“太稳定真有可能不是好事。过去两个半世纪以来，没有任何外围世界开拓过新的行星，在可见的未来也不会有这方面的计划。我们这些太空族一来寿命太长，所以不敢冒险，二来日子太舒服，所以舍不得放弃。”
“这我倒不清楚，法斯陀夫博士，你自己不就冒着染病的危险，来到了地球。”
“是的，没错。我们当中有些人，贝莱先生，觉得人类的未来太重要了，甚至值得我们拿倍增的寿命赌一赌。但我必须很遗憾地说，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好吧，我们说到重点了。太空城在这方面又能提供什么帮助？”
“我们尝试将机器人引进地球，以便全力颠覆大城经济结构的平衡。”
“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助？”贝莱气得嘴唇发抖，“你的意思是，你们故意制造出一批又一批遭到撤换和解雇的地球人？”
“请相信我，我们的出发点完全是善意的。我们正需要这么一批遭到撤换的人，姑且借用你的说法，作为开拓外星的核心分子。正如历史上的美洲，是由满载罪犯的船只所发现的。难道你看不出来，那些遭到撤换的人已被大城彻底放弃了，他们已经一无所有，唯有离开地球，才能赢得一个新世界。”
“但这是行不通的。”
“对，是行不通。”法斯陀夫博士痛心地说，“因为出了一点问题，地球人对机器人的憎恨成了绊脚石。其实，那些被视为罪魁祸首的机器人，可以在人类抵达新世界之初，帮助他们解决适应上的种种困难，使得开拓外星变得实际可行。”
“然后呢，创造更多的外围世界？”
“不，早在公民精神席卷地球，甚至早在大城出现之前，外围世界就已经诞生了。我心目中那批新殖民者，将兼具大城文明以及早期碳／铁文明的背景，而新殖民地则会是一种综合体，一种混血生物。照现在的情势，在不久的将来，地球的社会结构就会摇摇欲坠，而在更久远的未来，外围世界也会慢慢衰退和衰败，反之，那些新殖民地会是一个崭新的健康品种，将两种文明的精华合而为一。我们这些旧世界，包括地球在内，则可藉由和它们的互动，让我们自己获得新生的力量。”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一切都太难料了，法斯陀夫博士。”
“是的，这只是个梦想，但你还是放在心上吧。”说到这里，这位太空族突然站了起来，“我和你会面的时间超过了我的预期，事实上，也超过了我们保健条例的允许。可否容我告退了？”
 
贝莱和机・丹尼尔离开了穹顶屋。阳光再次洒在他们身上，这次换了一个角度，色泽也黄了一点。贝莱心中隐隐然有个疑惑：不知在另一个世界，阳光会不会有些差别；或许比较不那么刺眼，比较宜人也说不定。
另一个世界？贝莱想，那位有着一对招风耳的太空族，在不知不觉间，将许多古怪的想法塞进了自己的脑袋。当年奥罗拉上那些医生，可曾望着幼小的法斯陀夫，考虑是否应该允许他长大？他会不会太丑了？或者应该说，他们的标准到底有没有包括外貌在内？丑到什么程度才算畸形，而哪些畸形会……
当他们走进通往卫生间那道门，阳光随即消失后，贝莱的情绪反倒更加起伏。
他义愤填膺地摇了摇头。简直是荒唐，竟然想强迫地球人移民，到外星建立一个新社会！根本就是一派胡言！这些太空族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努力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
随着警车在车道内缓缓前进，贝莱重新沐浴在真实环境中。他的手铳沉甸甸地紧贴着臀部，那是一种既温暖又令人安心的负担，而大城的喧嚣和纷扰也是同样温暖，同样令人感到安心。
在大城逐渐将他们吞没之际，他突然闻到一股轻微而且飘忽的刺鼻气味。
贝莱半信半疑地想：大城的空气竟然有味道。
他很快就想通了，一来，在这个巨大的钢穴里，足足塞了两千万人，二来，生平第一次，自己的鼻子被户外空气清洗了一遍。
他又联想到：在另一个世界，情况会不同吗？人口比较少，因而空气比较——比较干净？
不过，在午后大城的声浪包围下，那股气味逐渐淡去，最后再也闻不到了，贝莱忽然感到有点惭愧。
他将操纵杆慢慢向前推，以加强定向动力。警车转入一条空荡荡的公路，随即猛然加速。
“丹尼尔。”他唤道。
“什么事，以利亚？”
“法斯陀夫博士为何将他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告诉我？”
“在我看来，以利亚，或许他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你明白这项调查工作有多么重要。我们不只是在侦办一桩谋杀案，我们还在拯救太空城，同时也是在拯救人类的未来。”
贝莱冷冷地说：“我觉得与其这样做，他还不如让我看看犯罪现场，顺便侦讯一下最先发现尸体的人。”
“我不太相信你能找到什么新线索，以利亚，我们的调查做得相当彻底了。”
“是吗？但你们一无所获，既没有找到线索，也没发现可疑人物。”
“对，你说得对，所以答案一定在大城这端。不过严格说来，我们还真的锁定过一名涉嫌人。”
“什么？你一直没对我提过。”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以利亚，你当然看得出有个涉嫌人近在眼前。”
“谁？你在搞什么鬼，到底是谁？”
“唯一一位在现场的地球人，朱里斯・恩德比局长。”

第十章 午 后
行驶在公路里的警车猛然靠边，最后停在冷冰冰的水泥墙旁。当引擎声停止后，四周只剩下一片迫人的静寂。
贝莱望着身旁那个机器人，大可不必地压低声音说：“什么？”
等待答案的时间感觉上特别漫长。在此期间，只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震荡，慢慢由弱而强，然后又逐渐消逝。那是另一辆有任务在身的警车，刚从后面超过他们，大概是赶去前方一英里处吧。或者，也可能是一辆消防车，正赶着去赴火神的约会。
贝莱的心思逐渐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开始关心起纽约大城“腹内”百转千回的公路系统，他想，不知还有没有人对这些公路了若指掌。虽说无论昼夜，整个公路系统都不可能有完全空无一人的时候，但一定有某些道路已经多年无人使用。他突然分外清晰地想起儿时读到的一个短篇故事。
那个故事用伦敦的公路当背景，以一桩不怎么起眼的谋杀案作为序幕。凶手犯案后，便准备逃往预先在公路里觅得的藏身之处（至少有一百年，那个尘封的角落只出现过他自己的脚印）。他打算待在那个被人遗忘的小天地，安安全全地静待风声过去。
不料他转错一个弯，在死寂的弯道之间迷了路，于是他发了一个疯狂而亵渎的誓言：即使圣父、圣子、圣灵和所有圣徒从中作梗，他也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天堂。
从那时起，他再也未曾找到正确的方向。他在无尽的迷宫中徘徊，从濒临海峡的布来顿区辗转来到诺威治区，又从科芬特里区摸索到坎特柏立区。在伦敦大城的地底下，他不停地钻来钻去，从这头钻到那头，几乎钻遍中古英格兰的东南部。他的衣服成了破布，鞋子成了废物，他的气力越来越弱，偏偏从未真正耗尽。他很累很累，可是停不下来；虽然明知一定会走错路，他还是只能继续不断向前走。
偶尔他会听到有车子经过，但总是在隔壁车道，而且无论他跑得多快（如今他已万分乐意向警方自首），当他冲过去之后，迎接他的总是另一条空旷的车道。有些时候，他也会看到远方有个出口，可以让他重新回到大城的怀抱，但他越是往前走，出口却仿佛飘得越远，而一旦他转个弯，就再也看不到它了。
后来，那些为了执行公务而穿越地底的伦敦人，有时会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瘸一拐、无声无息地走过来；他们还会见到一只半透明的手臂在挥动，一张嘴巴无声地开开阖阖。可是随着越走越近，它也越来越不稳定，终于消失在空气中。
这个故事的出处早已不可考，也就是说，它已经从小说晋身为民间传说了，而“浪游的伦敦人”则成了举世皆知的一个典故。
在纽约大城的地底深处，贝莱忽然想起这个故事，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机・丹尼尔终于开口：“我们可能会被窃听。”他的声音激起了轻微的回声。
“在这下面？门都没有。你说，局长到底有什么嫌疑？”
“他当时在现场，以利亚，而且他是大城居民，所以起初有无可避免的嫌疑。”
“起初！现在他仍涉嫌吗？”
“不了，我们很快就证明了他的清白。原因之一，他身上并没有手铳，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他是以正常方式进入太空城，这点我们相当肯定，而你也知道，手铳是一定会被扣下的。”
“对了，凶器究竟找到了没有？”
“还没有，以利亚，我们检查过太空城里每支手铳，没有任何一支最近曾经发射过。这点，只要检查辐射膛便能相当肯定。”
“所以说，不论凶手是谁，他要不是把凶器藏得很好……”
“绝对不会藏在太空城任何角落，我们找得相当彻底。”
贝莱不耐烦地说：“我是想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凶手要不是把它藏了起来，就是把它随身带走了。”
“完全正确。”
“而如果你只承认第二个可能性，那么局长就是清白的。”
“没错。当然，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对他做了一次大脑分析。”
“什么？”
“我所谓的大脑分析，是指对大脑细胞电磁场所作的一种解译。”
“喔。”贝莱根本没听懂，“你们得到了什么结果？”
“大脑分析能针对一个人的性格和情绪结构，提供相关的资料。就恩德比局长而言，我们因此获知他不可能杀害萨顿博士，相当不可能。”
“对，”贝莱表示同意，“他不是那种人，这件事只要问我就行了。”
“有客观的资料还是比较好。当然，太空城里所有的同胞也都自愿接受了大脑分析。”
“全部不可能，我想。”
“毫无疑问。因此我们才一口咬定，凶手一定是大城居民。”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只要让整个大城接受那个什么分析，就能破案了。”
“那么做非常不切实际，以利亚，可能有几百万人具有这样的性格。”
“几百万。”贝莱喃喃道，同时想起了多年前那些高喊“肮脏太空族”的群众，以及昨晚鞋店外面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围观者。
他心想：可怜的朱里斯，竟然也会涉嫌！
他仿佛又听见局长正在描述发现尸体后的情形：“现场实在太残忍，太残忍了。”难怪他会在惊慌失措中摔坏了眼镜，难怪他不想再去太空城。“我恨他们。”他曾咬牙切齿地这么说。
可怜的朱里斯，其实他最懂得应付太空族；对大城而言，此人最大的价值就在于他有办法和太空族称兄道弟。他之所以平步青云，这个天分到底有多少贡献呢？
怪不得局长要贝莱接手这个案子。老好人贝莱、忠实的贝莱、守口如瓶的贝莱、大学时代的哥儿们！万一他发现了这个小插曲，也一定不会声张。贝莱不禁好奇大脑分析到底是如何进行的，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有大型的电极读取脑波、有忙碌的指针在方格纸上来回画线，还有自动调整的齿轮不时转来转去。
可怜的朱里斯，多亏他异于常人，才得以极力保持镇定，没给吓得魂飞魄散，否则他很可能已经被迫写好辞职信，交到了市长手中。
就在这个时候，警车转入了市政厅的下层。
 
十四点三十分，贝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局长并不在办公室，机・山米咧嘴一笑，表示不知道局长在哪里。
贝莱花了些时间思考问题，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饿了。
到了十五点二十分，机・山米来到他的办公桌旁，对他说：“局长回来了，利亚。”
贝莱答道：“谢谢。”
这回他并没有被机・山米惹恼，因为机・山米毕竟和机・丹尼尔有亲戚关系，而机・丹尼尔显然不是个讨厌的人——或者应该说，不是个讨厌的“物件”。贝莱忍不住自问，如果在一颗新的行星上，人类和机器人重建一个大城文明，那会是什么光景呢？他以相当理性的心情，试图想象那种情形。
当贝莱走进局长办公室之际，局长正在翻阅一些文件，偶尔还会提笔做些注记。
“你在太空城捅的娄子可真不小啊。”局长说。
舌战法斯陀夫的场景随即历历在目。
贝莱的长脸露出一个悔恨交集的表情。“我承认我错了，局长，我很抱歉。”
恩德比抬起头来，虽然戴着眼镜，他的眼神依然相当尖锐。过去三十个小时以来，此刻似乎是他最像自己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法斯陀夫似乎并不介意，我们就把这件事忘了吧。真是难以捉摸啊，这些太空族。这次算你小子走运，利亚，下次如果你又想扮演独行侠，记得一定要先跟我商量。”
贝莱点了点头，一个无形的重担总算卸下来了。这件事，就像是他想要当众表演一场特技，结果失败了，那就认了吧。他居然能这么处之泰然，连他自己都有点惊讶，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说：“局长，我想替丹尼尔和我自己申请一间两人公寓，我今晚不带他回家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机器人的事实早已传了出去，你不会忘了吧？也许一切将平安无事，但是万一发生暴动，我可不希望家人受到牵连。”
“胡说，利亚，我已经调查过了，大城里没有这样的传闻。”
“洁西就听说了，局长。”
“嗯，或许该说只有零星的传闻，一点也没危险性。自从我的三维化身离开法斯陀夫的穹顶屋，我就一直在追查这件事。那正是我提早离去的原因，我当然必须查，而且越快越好。总之，报告都回来了，你自己看吧。其中有一份是桃乐丝・吉里德的报告，她调查了大城各处共十来个女用卫生间。你也认识桃乐丝，她是个很能干的姑娘。嗯，没查出什么来，各处都没查出什么来。”
“那么洁西又是如何听到传闻的，局长？”
“这倒不难解释，因为机・丹尼尔昨天在鞋店里出尽了风头。他到底有没有真的拔出手铳，利亚，还是你稍微夸大了些？”
“他真的拔出了手铳，而且瞄准群众。”
恩德比局长摇了摇头。“好吧，于是有人认出他来，我的意思是，认出他是机器人。”
“慢着，”贝莱气呼呼地说，“谁也看不出他是机器人。”
“为什么？”
“你有这个本事吗？我可没有。”
“这又能证明什么呢？你我并不是专家。假设当时，群众中有个温彻斯特机器人厂的技师，一位专业人士，他这辈子都在设计和建造机器人，而他注意到机・丹尼尔有些古怪，也许是说话的方式，也许是行为举止，于是他起了疑心。或许后来他告诉了他太太，而她又转告了一些朋友，然后传闻就停止了。这种事太不可能，不会有什么人相信的，只不过它及时传到了洁西的耳朵。”
“或许吧。”贝莱半信半疑地说，“可是，到底能不能拨给我一间两人住的单身套房呢？”
局长耸了耸肩，拿起室内通话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们只能安排你住Q27区，那可不是什么非常好的环境。”
“可以了。”贝莱答道。
“对了，机・丹尼尔在哪里？”
“他在查阅我们的档案，试图从中找出可疑的怀古人士。”
“老天，至少好几百万哪。”
“我知道，但他乐在其中。”
贝莱几乎已经走到门口，却因一时冲动又转过身来，问道：“局长，萨顿博士有没有跟你提过太空城的计划？我的意思是，关于引进碳／铁文明的计划？”
“引进什么？”
“引进机器人。”
“偶尔。”局长的口气充分显示他对这个问题不太感兴趣。
“他有没有解释过太空城的宗旨？”
“喔，增进健康，提高生活水平等等，都是老生常谈，对我毫无吸引力。唉，总之我表示同意，不停点头就对了。我又能怎么做呢？还不就是尽量安抚他们，希望他们不要有太过分的念头，或许有一天……”
贝莱等了很久，但没有等到“或许有一天”会怎么样。
于是贝莱又问：“他有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移民的事？”
“移民！从来没有。地球人想移民外围世界，有如想在土星环找到一颗钻石小行星。”
“我的意思是移民新的世界。”
局长却只是以充满怀疑的目光回应这个问题。
贝莱花了点时间揣摩这个表情，然后单刀直入地突然发问：“大脑分析呢，局长？你听说过吗？”
局长并未皱起那张圆嘟嘟的脸庞，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没有，那是什么东西？”他平静地说。
“没什么，我随便听来的。”
他离开了局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思考。当然，局长并没有那么好的演技，好吧，既然这样……
 
十六点零五分，贝莱打电话给洁西，说他今晚不回家了，而且这种情形可能会持续好些天。他好说歹说了一阵子，她才勉强答应。
“利亚，有什么麻烦吗？你有危险吗？”
警察的工作总是或多或少有些危险，他轻描淡写地如此解释。可是她并不满意，又问：“你要住哪里呢？”
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今晚觉得孤单，”他说，“就去住你妈妈那儿吧。”说完这句话，他冷不防收了线，也许长痛不如短痛吧。
 
十六点二十分，他打了另一通电话到华盛顿，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通他要找的人，然后又花了几乎相同的时间，才说服对方明天该飞来纽约一趟。十六点四十分，他终于完成这件事。
 
十六点五十五分，局长下班了，经过贝莱身边的时候，还挤出一个含糊的笑容。然后，日班的同仁一哄而散，值晚班和大夜班的同仁则陆续出现，每个人都难掩惊讶地和他打招呼。
机・丹尼尔抱着一捆纸，来到了他的座位。
“那是什么？”贝莱问。
“一份名单，里面的男男女女都有可能是怀古组织的成员。”
“名单里有多少人？”
“超过一百万，”机・丹尼尔说，“这里只是一部分而已。”
“你打算全部查证一遍吗，丹尼尔？”
“那显然是不切实际的做法，以利亚。”
“你可知道，丹尼尔，至少就某些方面而言，几乎所有的地球人都是怀古人士，包括局长、洁西和我。你看看局长的——”他差点说出“眼镜”两字，突然想起地球人一定要团结，而局长的面子一定要保护好（在此“面子”可说是双关语），于是他勉强改口说：“眼饰。”
“对，”机・丹尼尔说，“我注意到了，可是我怕不礼貌，所以一直没提。我在大城其他居民身上，都没见过这种饰物。”
“那是一种非常老式的首饰。”
“它有任何作用吗？”
贝莱突然转移话题：“你是如何取得这份名单的？”
“是一台机器帮我做出来的。很简单，你只要设定好某种犯罪形式，其余工作交给它就行了。我要它找出过去二十五年来，每一桩有关机器人的违法事件，而另一台机器负责以同样的年限，扫描大城所有的报纸，找出每一个针对机器人或太空族发表过反对言论的人。很难相信三小时内就完工了，它甚至还将过世的人从名单中自动剔除。”
“你会觉得难以置信？你们外围世界当然有电脑吧？”
“那还用说，各式各样的都有，而且非常先进。话说回来，它们都比不上这里的电脑那么庞大和复杂。你当然不会忘记，即使是最大的外围世界，人口数也几乎比不上你们的一个大城，太复杂的电脑对我们根本没用。”
贝莱问：“你曾经到过奥罗拉吗？”
“没有，”机・丹尼尔说，“我是在地球上组装的。”
“那么你对外围世界的电脑为何如此了解？”
“答案其实很明显，以利亚伙伴，我脑中的资料直接取自萨顿博士的记忆，它理所当然富含外围世界的内容。”
“我懂了。你能吃东西吗，丹尼尔？”
“我使用核动力，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这点我百分之百了解。我不是问你需不需要吃东西，我是问你能不能吃——能不能把食物放进嘴里，嚼烂之后吞下去。想要模仿人类，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我懂你的意思了。可以，我可以进行咀嚼和吞咽的机械动作。不过，我的容量当然颇为有限，凡是吞下去的东西，迟早需要从我的所谓‘胃部’清出来。”
“好吧，今晚回到宿舍后，你大可悄悄地‘反刍’或清理那些食物。总之，重点是我现在饿了，他妈的，我连中饭都忘了吃。我要你陪我去吃晚餐，但如果你光是坐在那里，一定会惹人注目的，所以我很高兴知道你也能进食，咱们走吧！”
 
无论在大城哪个角落，社区食堂都是同一个模样。更有甚者，贝莱曾经出差到华盛顿、多伦多、洛杉矶、伦敦和布达佩斯，却从未发现不同模样的社区食堂。或许在中古时代，就像当时的语言一样，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食物，因而食堂也各有特色。时至今日，从上海到塔什干，从温尼伯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各地的酵母食品都如出一辙；另一方面，现在的“英语”恐怕也不是莎士比亚或丘吉尔所用的英语，而是通行各大洲的一种大杂烩语言，甚至在外围世界，也只是版本稍有不同而已。
相较于语言和食物，各地食堂的相似程度只有更高，比方说，所有的食堂都毫无例外，充斥着一种无以名之的独特气味，只能称为“食堂味”。此外，食堂外面随时可见三排队伍缓缓前进，在入口处逐渐汇集，然后又分成左、中、右三排。食堂里面则能听到各种人为的噪音，包括说话声、脚步声，以及餐具碰撞的刺耳声响；放眼望去，则一律是打磨得亮亮的仿木装潢、晶莹剔透的玻璃、长长的餐桌，而空气中还弥漫着些许蒸气。
贝莱在队伍中慢慢向前走（无论怎样错开大众的用餐时间，几乎还是无法避免人人至少等上十分钟），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疑问。“你会笑吗？”他问机・丹尼尔。
机・丹尼尔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食堂里面，他随口答道：“可否请你再讲一遍，以利亚。”
“我只是好奇，丹尼尔，你到底会不会笑？”他小声说。
机・丹尼尔随即展露笑容，那是个既突兀又惊人的举动，他的嘴唇向后拉，嘴角的皮肤皱了起来。然而，这个笑容仅限于嘴巴，除此之外，这机器人的脸部毫无变化。
贝莱摇了摇头。“别为难了，机・丹尼尔，这种表情毫无用处。”
他们终于来到入口处，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将金属制的餐卡刷过扫描槽，咔嗒、咔嗒、咔嗒……
曾经有人作过计算，一个运作顺畅的食堂，每分钟能够放二百人进来，并完成每张餐卡的扫描，以杜绝换食堂、换梯次或寅吃卯粮之类的行为。此外也有人算过，等候用餐的队伍到底应该多长，才能达到最高的效率；如果有人需要特别的服务，又会浪费其他人多少时间。
因此，如果有人突然脱队，打乱流畅的咔嗒咔嗒，一定会引起一场大混乱。此时贝莱和机・丹尼尔就成了这样的人，他们为了将特许证交给食堂的主管，不得不走到人工服务窗口。
担任过助理营养师的洁西，曾经对贝莱解释过这个道理。
“这会搞得我们人仰马翻。”她说，“特许证会打乱消耗量和库存量的纪录，这就代表需要特别清点一次。我们必须将手中的单子和其他食堂一一核对，以确定不会偏离收支平衡太远，希望你了解我的意思。我们每周要制作一张收支平衡表，如果出了什么错，有了超支的情形，一定会归咎到我们头上。总之，乱发特许证给亲朋好友的大城政府绝对没错，唉，真受不了。每当我们宣布不得不暂停自由选餐，你想想，排队的民众难道不会鼓噪吗？最后背黑锅的，总是柜台后面的服务人员……”
贝莱早已将洁西这番话背得滚瓜烂熟，所以这时他相当清楚窗口后面那张晚娘面孔是怎么回事。那女员工匆匆记下相关资料：原社区、职业、换食堂的原因（“公务需要”真是个令人非常恼恨却无法拒绝的理由）。然后，她用夸张的动作将那张单子对折，塞入一个狭缝，电脑立即开始读取并消化那些资料。
接下来，她转向机・丹尼尔。
贝莱毫不留情地说出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我的朋友是外城人。”
看来那女子的火气终于全面爆发了，她说：“劳驾告知哪个大城。”
贝莱再次替丹尼尔挡下这个问题。“公务需要，无须细表，每餐记到警局账上即可。”
那女子猛地抬起手来抓下一本单据，然后，她熟练地用右手的食、中两指按出暗光码，填好了必要的资料。
她又问：“你们要在这里吃多久？”
“由上级决定。”贝莱答道。
“在这里按指纹。”她将资料表倒转过来。
当机・丹尼尔伸出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贝莱仅仅担心了一下子。不用说，他们既然为他做出整整齐齐的指头，还镶上光亮的指甲，当然不会忘记制作指纹。
那女子将表格取回，插入手肘边那台永远喂不饱的机器。机器吞下表格后，并没有吐出任何东西，贝莱因而又松了一口气。
最后，她取出两张鲜红色的金属卡交给他们，这种颜色显然代表“暂时”。
她说：“坐DF桌，不能自由选餐，我们本周有些困难。”
他们乖乖走向DF桌。
机・丹尼尔说：“据我所知，你的同胞几乎每天都在这种食堂用餐。”
“没错，这是当然的，但在陌生的食堂用餐是件相当可怕的事，周围没有一个你认识的人。在你自己的食堂，情况就大不相同，你可以坐在自己的固定座位，身边不是家人就是朋友。尤其小时候，走进食堂是一天里最愉快的一件事。”贝莱沉浸在回忆中，不禁露出微笑。
DF桌显然和周围几桌一样，专门保留给“差旅客”使用。凡是坐在那一区的人，个个不自在地盯着自己的盘子，彼此并没有交谈。不过，他们不时会偷偷抬起头来，以羡慕的目光望着邻区那些有说有笑的人。
贝莱心想，再也没有比在外区吃饭更不舒服的事了。有句老话说得好，无论怎样粗陋，自家食堂都没的比——甚至食物都特别好吃。虽然已有无数的化学家指天发誓，即使你到了约翰内斯堡，吃到的仍是完全一样的食物。
他选了一个板凳坐下，机・丹尼尔跟着坐到他身旁。
“不能自由选餐。”贝莱一面说，一面摇摇手指，“所以只要按下那个开关，就等着上菜吧。”
两分钟后，桌面上一块碟形区域滑向一旁，一个餐盘升了上来。
“洋芋泥、酵母牛肉酱，还有焖杏仁。唉，好吧。”贝莱说。
这张桌子中间有一道矮栏，将长长的桌面一分为二。这时，矮栏左右两端各冒出一把叉子和两片全酵母面包。
机・丹尼尔压低声音说：“如果你想吃我这一份，尽管自己动手。”
一时之间，贝莱感到一阵错愕。但他随即想通了，喃喃道：“那样不礼貌，你赶紧吃吧。”
贝莱吃得很用心，只可惜无法放松心情来享受这些食物。他偶尔会细心地瞥瞥机・丹尼尔，发现这机器人的嘴巴一开一阖，动作非常精确。问题就是太精确了，以致看来不怎么自然。
真奇怪！一旦贝莱确定了机・丹尼尔真是机器人，各种小瑕疵一下子全显露无遗。举例而言，当机・丹尼尔吞咽食物的时候，他的喉结并未随之移动。
但是现在他并不怎么在意了。这是否代表他逐渐习惯这玩意了呢？假设有人前往一个新世界从头开始（这个想法，自从法斯陀夫博士灌输给他之后，就一直在他脑袋里打转），假设（比方说）班特莱是其中的一分子，他是否也会逐渐习惯，因而不在乎和机器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有何不可呢？太空族自己早就这样做了。
机・丹尼尔忽然说：“以利亚，别人在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不该盯着他看？”
“如果你是指直视着对方，那当然不礼貌。这简直是常识，对不对？任何人都有隐私权，交谈的时候当然无妨，但对方在吞咽食物时，千万别紧盯着人家不放。”
“我懂了。可是为什么我算出有八个人正望着我们，而且目不转睛？”
贝莱放下叉子，四下望了望，装作只是在找盐罐。“我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自己也没有把握。在他眼中，用餐民众只是乱哄哄的一大群人而已。然而，当机・丹尼尔将目光转向他的时候，贝莱忍不住开始怀疑，那对棕色眼珠根本就是两具扫描仪，不但能在瞬间看清全景，而且具有高级相机的精确度。
“我相当确定。”机・丹尼尔冷静地说。
“好吧，那又怎么样？虽然这是很失礼的行为，但又能证明什么呢？”
“我答不上来，以利亚，可是这八个人当中，有六个昨晚也在那间鞋店外面，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第十一章 脱 逃
贝莱突然像抽筋般紧紧抓住叉子。
“你肯定吗？”他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了解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如果是一台电脑提供答案，你绝对不会问它肯不肯定，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拥有四肢的电脑。
机・丹尼尔说：“相当肯定！”
“他们离我们近吗？”
“并不很近，他们散坐在各处。”
“那就好。”贝莱继续吃他的晚餐，事实上却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叉子。在那张皱着眉头的长脸后面，他的脑子正在全速运转。
假设昨晚的风波其实并非偶发事件，而是由一群狂热的反机器人分子策划的，那么在这群人当中，很可能包括出于敌意而对机器人有深入研究的成员，或许其中一人当场就认出机・丹尼尔的真实身份。（局长曾提到类似的可能性，妈的，他还真不简单。）
这个推论合情合理。就算昨晚由于意想不到的变数，令他们无法采取有组织的行动，这些人还是可以拟定下一步计划。如果他们能够认出机・丹尼尔是机器人，一定也有办法获知贝莱自己是个警官。而普普通通的一名警官，绝对不会陪在一个人形机器人旁边，这就代表贝莱极有可能是警局里的重要人物。（借着一点后见之明，贝莱轻轻松松地一路推论到这里。）
由此便可继续推知，市政厅里面的眼线（或许是大城政府的成员）一定能在不久之后便查出贝莱和机・丹尼尔的行踪。这些人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这件事，一点都不令人惊讶，若非贝莱今天花了很多时间在往返太空城上，他们应该更早就完成任务了。
机・丹尼尔已经吃完这一餐，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双完美的手掌轻轻放在桌沿。
“难道我们不该有所行动吗？”他问。
“在食堂中不会有危险。”贝莱说，“拜托，这个问题就交给我吧。”
贝莱仔仔细细环顾四周，仿佛从来没见过这间食堂。
到处都是人，至少好几千！一般食堂的平均容量是多少？他印象中有个数字，大概是两千两百吧，他想，而这间食堂还要大一些。
假设突然有人将“机器人”三个字送到空气中，假设这三个字随即在几千人口中传来传去……
他真不晓得该怎么比喻，不过没关系，这种事并不会发生。
不论是在食堂、回廊或电梯，偶发性的暴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发。或许在食堂爆发的几率更大，因为用餐时间比较无拘无束，一个稍微过分的玩笑就可能擦枪走火。
可是有计划的暴动又另当别论了。如果发生在食堂，由于人满为患，策划者自己也会困在里面。一旦发生掀桌砸盘的混乱场面，想要脱困可没那么容易。最后，死亡人数一定不下几百，而他们自己也很可能包括在内。
不，若想策划一场安全的暴动，地点必须选在大城中比较狭窄的巷道。在那种受限的空间，恐慌的情绪传播得比较慢，如此他们便有充裕的时间，可以沿着预先选好的路线，例如侧巷或是一条不起眼的上升缓运带，迅速抵达上层，然后逃逸无踪。
贝莱想到可能还有更多的人等在外面，颇有身陷重围之感。他们会跟踪贝莱和机・丹尼尔到一个合适的地点，然后再引爆一场混战。
机・丹尼尔说：“为什么不逮捕他们？”
“那只会让危机提早爆发。你记住他们的脸孔了，是吗？你不会忘掉吧？”
“我无法忘掉任何一件事。”
“那么我们改天再抓他们。现在，我们先突破他们的包围，跟着我，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碟子翻个身，放到可升降的碟形区域正中央，又将叉子放回面前矮栏的凹槽。机・丹尼尔一面看，一面模仿他的动作。不久，那些餐具便消失无踪。
机・丹尼尔说：“他们也起身了。”
“很好，我觉得他们不会太靠近我们，至少在这里不会。”
他们两人又开始排队，这回是朝出口处慢慢前进，在那里，刷卡的咔嗒咔嗒声像时钟般响个不停，每一个“咔嗒”记录着一份配额的消失。
贝莱回头一望，眼前一片雾蒙蒙的蒸气和闹哄哄的人群，一段往事便毫无来由地清晰浮现脑海。那是班六七岁的时候，父子俩去逛大城动物园——不，当时班已经八岁，因为他刚过完生日。（耶和华啊！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
那次是班头一回去动物园，其兴奋可想而知。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猫狗这些动物，而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一座鸟园！就连贝莱自己，虽然已经逛过十余次，仍然无法抗拒它的魅力。
任何人第一次见到许多活物在空中飞舞，都一定会感到无比震撼。而他们刚好赶上麻雀园的喂食时间，工作人员正将碾碎的燕麦倒入一条长长的饲料槽（虽然人类已经习惯了酵母食物，动物却比人类保守，仍坚持要吃真正的谷物）。
成群的麻雀一起降落地面，看来有好几百只。它们发出刺耳的叽喳声，翅膀挨着翅膀，列队站在饲料槽旁……
没错，就是它，当贝莱回过头，对食堂投以最后一瞥时，心头浮现的正是这个画面。饲料槽旁边的一大群麻雀，这个想法令他起了一阵反感。
他想：耶和华啊，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吧。
但什么才是更好的方法？现在这个方法又有什么不好呢？他以前从来没有为这种问题感到头痛。
想到这里，他突然对机・丹尼尔说：“准备好了吗，丹尼尔？”
“准备好了，以利亚。”
他们离开了食堂，至于该如何脱逃，当然一切看贝莱的了。
 
有一种竞赛游戏，青少年称之为“奔路带”。它的规则在全球各个大城皆大同小异，一个来自旧金山的少年，可以毫无困难地参加开罗当地的奔路带。
简单地说，这个游戏是要玩家利用大众运输系统，从甲地前往乙地，其中担任“领导者”那个人，要尽可能甩脱所有的“追随者”。领导者若能单独抵达目的地，或是追随者始终紧跟在后，都能享有技艺超群的荣耀。
这种游戏通常选在傍晚的高峰期进行，借着通勤的人潮来增加危险性和复杂度。领导者出发后，就在加速路带之间跑来跑去，尽量做些别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例如在某条路带上尽可能停久一点，然后突然跳到旁边的路带。他也可以迅速跑过几条路带，然后出其不意地停下脚步。
如果追随者不小心冲过了头，那就很遗憾了。除非他的身手异常敏捷，否则还来不及更正错误，他和领导者的距离已经开始拉远了。这时，聪明的领导者会赶紧跳到另一条路带，以便扩大战果。
有时候，领导者会登上捷运带或缓运带，然后尽快从另一边跳下去，这么一来，追踪的复杂度便会增加十倍。你若完全不碰这两种路带就是耍赖，但在上面逗留太久同样不行。
成年人很难体会这种游戏的吸引力，尤其是那些自己年轻时不曾奔过路带的人。而合法的用路人都恨透了那些玩家，所以每当近距离接触，玩家无不赶紧逃之夭夭。此外，警察会毫不留情地对付他们，父母的处罚更是免不了。而且无论是在学校或是次乙太网路上，他们都会受到师长的责骂。根据统计，这种游戏每年总会导致四五个青少年死亡，数十人受伤，以及数不清的无辜路人受到程度不一的波及。
然而，奔路带的玩家是无论如何不会消失的。游戏越危险，玩家就能得到越大的无价奖赏——同伴们的钦佩眼光。一个成功的玩家整天神气活现，而成名的领导者更是有如一方霸主。
就拿以利亚・贝莱来说，即使到了今天，他对自己奔路带的纪录仍旧感到自豪。他曾经领导二十个玩家，从中央区一路奔到皇后区的边界，途中跨过三条捷运带。在那马不停蹄的两小时之间，他甩掉了几个最顶尖的布朗克斯区玩家，最后独自一人抵达终点。后来，这则佳话流传了好几个月。
当然，如今贝莱已经四十几岁，已有二十多年没奔过路带，但他多少还记得一些技巧。虽然身手不再那么矫捷，但他可以截长补短，别忘了他是一名警务人员。只有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警察，才有可能对这座大城了若指掌，连每条巷道的头尾几乎都能如数家珍。
他以利落的步伐逐渐远离食堂，但并没有走得太快。一开始这几十秒是最危险的，他随时预期背后会有人大喊“机器人、机器人”。他一面走，一面仔细算着脚步，直到脚底终于传来踩上加速路带的感觉。
他停了一下，机・丹尼尔顺利跟了上来。
“他们还在我们后面吗，丹尼尔？”贝莱轻声问道。
“是的，而且越来越近。”
“等着瞧吧。”贝莱信心满满地说。他随即东张西望一番，在他看来，左侧各条路带上的人都在快速前进，而且离他越远的人速度越快。虽然他这一辈子，几乎每天都会踩上路带好几次，可是若说弯下膝盖准备在上面狂奔，却是七千多天以前的事了。昔日那种熟悉的刺激一下子涌上心头，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这时，他根本忘记了自己严禁儿子参与这种游戏。班有一次奔路带被他逮到，他不但没完没了训了他不知多久，还威胁要将他交给警方看管。
他轻巧地、迅速地（以“安全速度”的两倍）向更高速的路带走去，为了对抗加速度，他将身体猛力向前倾。缓运带在他身旁呼啸而过，有那么一下子，看来他好像要爬上更高的速度，不料他突然开始后退，一面忽左忽右地闪避人群，一面退向人潮越来越密的低速路带。
最后他停下脚步，待在时速只有十五英里的路带上。
“还有多少人跟着我们，丹尼尔？”
“只剩一个了，以利亚。”那机器人站在他旁边，非但脸不红气不喘，连头发都依然服帖。
“他当年一定也是高手，但他跟不了多久。”
充满自信的贝莱，此时依稀重温了当年奔路带的各种感受，其一是沉浸在神秘仪式中的亢奋，其二是强风吹过头发和脸庞的快感，其三则是似有若无的一点心惊胆跳。
“下面这招称为‘侧闪’。”他压低声音对机・丹尼尔说。
他迈开大步，但这回是沿着一条路带向前走，一路轻而易举闪过循规蹈矩的用路人。他一面走，一面慢慢移到路带的边缘，但由于他不断在人群中钻动，头部看起来始终笔直前进——这正是他的目的。
然后，他在并未停步的情况下，忽然向旁边移动两英寸，踏上了隔邻的路带。但当他尽力维持平衡时，大腿肌肉猛然一阵抽痛。
他飞快穿过一群通勤者，来到时速四十五英里的路带。
“现在怎么样，丹尼尔？”他又问。
他得到一个冷静的答案：“他仍然跟在我们后面。”
贝莱紧抿着嘴唇。看来除了利用运动平台，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可是这需要极佳的协调性，如今的他或许已经力有未逮。
现在到底身在何处？他迅速地环顾四周，刚好看见B22d街飞快掠过。他赶紧心算一番，随即展开行动。他以顺畅而稳健的步伐，跨越其余的加速路带，最后一举翻上捷运带的平台。
当贝莱和机・丹尼尔爬上平台、挤过栅栏之后，迎接他们的是一群已经站得很累的男女老少，下一刻，他们的倦容不约而同转为满脸的愤怒。
“喂，当心。”一名女子尖叫，同时紧紧抓住帽子。
“抱歉。”贝莱气喘吁吁地说。
他用力挤过那些人，一阵左弯右拐之后，终于从另一边跳下去。但就在最后关头，一名遭撞的乘客气得猛砸他的背部，他立刻一阵踉跄。
他拼命试图站稳脚步，勉强跨过了路带的边缘，但突变的速度就像一股无形的力量，令他膝盖着地，随即向后一仰。
他顿时有一种恐怖的预感：一大群人撞在他身上，接着纷纷跌倒，一场混乱立即沿着路带传开——这就是可怕的“人形骨牌”，一次可将几十个折手断脚的伤患送进医院。
好在机・丹尼尔及时捧住他的背部，然后，他便感到自己被一股超人的力量抬起来。
“谢了。”贝莱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
他又出发了，这回是以高难度的步法，一路跨越减速路带，最后刚好让脚步落在缓运带的Ｖ型接点。接着他利用余势再度加速，一口气跳上了缓运带。
“他还跟着我们吗，丹尼尔？”
“看不见了，以利亚。”
“很好。你可真是奔路带的个中高手，丹尼尔！哎呀，快，快！”
他们转身登上另一条缓运带，然后噼里啪啦地大步越过数条路带，对准一个出口冲过去。出口处有一扇看来属于公家机关的大门，旁边一名警卫及时站了起来。
贝莱亮了亮证件。“执行公务。”
他们顺利走了进去。
“发电厂。”贝莱说得言简意赅，“这样就能切断我们的行踪了。”
他曾经造访过许多发电厂，这座也包括在内，但熟悉感总是敌不过一种负面的敬畏。尤其每当想到自己的父亲曾在这样的发电厂官居要职，负面的感觉就更加强烈。想当年……
这是一座典型的发电厂，隐藏在护墙内的巨大发电机不停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有点刺鼻的臭氧味；处处可见沉默而严肃的红色警告线，标示着必须穿防护衣才能跨越的禁区。
在发电厂某个角落（贝莱并不清楚正确位置）每天会消耗一磅的裂变物质，而每隔一小段时日，那些俗称“热灰”的放射性裂变产物就会被送进铅管，一路被空气压力推送到十英里外的海洋，最后躺进比海床还深半英里的人工洞穴内。贝莱有时不禁纳闷，一旦那批洞穴通通填满了，又该怎么办？
他板起脸孔对机・丹尼尔说：“离那些红线远一点。”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又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但我想你根本不在乎。”
“你是指放射性吗？”丹尼尔问。
“对。”
“那我可就在乎了。伽玛辐射会破坏正子脑中的微妙平衡，它对我的影响会比对你还要快得多。”
“你的意思是它会杀死你？”
“至少我需要换个新的正子脑，由于每个正子脑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会成为一个新的个体。这样一来，就某种意义而言，现在跟你说话的丹尼尔当然死了。”
贝莱以疑惑的目光望着对方。“我从来不知道——来，走这个斜坡。”
“没有人强调过这一点，太空城希望地球人接受机器人的特长，而不是我们的弱点。”
“那又为何告诉我？”
机・丹尼尔双眼直视着他的人类搭档。“你是我的伙伴，以利亚，所以最好让你知道我的弱点和短处。”
贝莱清了清喉咙，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朝这个方向走。”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再走四分之一英里，就到我们的宿舍了。”
 
这是一间阴森森的下等公寓，总共就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两把折椅以及一个衣柜。此外还有一个嵌入式的次乙太屏幕，它没有任何控制键，只能在固定时间播放固定的节目。屋内没有脸盆，连未启动的脸盆都没有，也看不到任何烹饪乃至烧水的设备。只有一根小型垃圾处理管赤裸裸地躺在房间的一角，看来非常碍眼，毫无任何美感可言。
贝莱耸了耸肩。“就是这样了，我想我们可以凑合。”
机・丹尼尔走到垃圾处理管旁边，按开衬衫的接缝，露出足以乱真的结实胸膛。
“你在干什么？”贝莱问。
“把我吃进去的食物清理掉。如果留在体内，它很快会腐败，我就会变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机・丹尼尔将两根手指仔细放在左乳下方，以特殊的手法按了几下，他的胸部便由上而下齐中打开。他将手伸进去，从一大堆炫目的金属零件中，抽出一个有点鼓胀的半透明薄袋。在贝莱惊恐眼神的注视下，他打开了那个袋子。
机・丹尼尔犹豫了一下，才说：“这些食物绝对干净，我没有咀嚼，更没有分泌唾液。要知道，我是利用吸力让它通过食道，最后进入袋中，所以还可以吃。”
“没关系，”贝莱轻声细语道，“我不饿，你把它处理掉吧。”
根据贝莱判断，机・丹尼尔的食物袋应该是氟碳塑料制成的。总之它对食物没有粘性，所以轻轻一倒，里面的东西就滑顺地一点一点排进了垃圾管。真是暴殄天物，贝莱这么想。
他坐到床边，脱掉了衬衣，然后说：“我建议明天一大早就出门。”
“有特别的原因吗？”
“那些‘朋友’还不晓得这间宿舍的位置，至少我这么希望。如果我们早些离开，将会安全得多。回到市政厅之后，我们赶紧检讨一下你我还能不能继续搭档合作。”
“你认为或许不能了？”
贝莱耸了耸肩，闷闷不乐地说：“我们可不能天天经历这种事。”
“可是在我看来……”
鲜红色的叫门灯号突然亮了，硬生生打断了机・丹尼尔这句话。
贝莱悄悄站起来，并拔出了手铳。这时，叫门灯号又闪了一次。
他轻巧地来到门边，将拇指按在手铳扳机上，并开启了门上的单向窥视镜。那窥视镜并不怎么高明，不但视野狭小，而且影像扭曲，但即便如此，贝莱还是清楚看出是自己的儿子班站在门口。
正当班准备再次叫门的时候，贝莱猛然打开房门，凶狠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了进来。
班顺势撞在一堵墙上。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倚着那堵墙，惊恐和疑惑的眼神久久才消退。
班使劲揉着手腕。“爸！”他用可怜兮兮的语调说，“你没必要那样抓我嘛。”
贝莱贴近再度紧闭的房门，透过窥视镜往外看。但无论怎么看，他仍看不到走廊上有任何人。
“外面有人吗，班？”
“没有。唉，爸，我只是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我有什么理由不好？”
“我也不知道。是妈妈啦，她哭得什么似的，叫我一定要找到你。她还说如果我不肯来，她就自己走这一趟，那样的话，可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她逼我来的，爸。”
贝莱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妈妈知道我在哪里吗？”
“不，她不知道，所以我打电话到你的办公室。”
“他们告诉你的？”
父亲的强烈反应令班吓了一大跳，他压低声音说：“当然，他们不该告诉我吗？”
贝莱和丹尼尔面面相觑。
贝莱怀着沉重的心情站了起来，问道：“班，你妈妈在哪里？在公寓吗？”
“不，我们去外婆家吃晚饭，然后就留在那儿。现在我也该回那儿去了，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没事，爸，我就能交差了。”
“你给我待在这里。丹尼尔，这层楼的通话器到底在哪里，你有没有印象？”
那机器人说：“有，但你打算走出这个房间去打电话吗？”
“我必须这么做，我必须和洁西取得联络。”
“我可否建议改派班去，这样比较合逻辑。这件事有危险，而他的价值比较低。”
贝莱怒目而视。“什么，你……”
他随即想到：耶和华啊，我这是生哪门子气？
他改用较平静的口吻说：“这你就不懂了，丹尼尔。在人类社会中，父亲通常不会派自己的儿子去冒险，即使这是合乎逻辑的决定。”
“冒险！”班用惊喜参半的声音大叫，“发生了什么事，爸？啊，爸？”
“没什么，班。听好，这根本不关你的事，懂了吗？准备就寝吧，我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你已经上床了，听到没有？”
“啊，真扫兴。你可以信得过我，我会守口如瓶。”
“睡觉去！”
“真扫兴！”
 
贝莱走到那层楼的通话器旁，为了随时能拔出手铳，他将外套掀了起来。然后，他对着话筒说出个人代号，一台位于十五英里外的电脑便开始确认他的资格。他只等了很短的时间，便获准进行通话，这是因为便衣刑警的公务通话次数没有任何限制。他念出了岳母家的号码。
通话器底部的小屏幕亮了，映出了她的脸孔。
他压低声音说：“妈，我找洁西。”
洁西一定正在等他的电话，下一刻就出现在屏幕上。贝莱望着她的脸，然后刻意将屏幕调暗。
“好啦，洁西，班在我这里。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与此同时，他的双眼还不停地东张西望。
“你还好吗？没什么麻烦吧？”
“我显然好得很，洁西，别疑神疑鬼。”
“喔，利亚，我担心死了。”
“担心什么？”他凶巴巴地追问。
“你知道的，你的朋友。”
“他怎么样？”
“我昨夜告诉过你，会惹麻烦的。”
“你听好了，这都是无稽之谈。今晚我会把班留在这里，你去睡觉吧，再见，亲爱的。”
他收了线，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才往回走。他的脸色一片死灰，充满忧虑和恐惧。
贝莱回到套房时，班正站在房间正中央，他已经将一片隐形眼镜妥善地放入小吸杯，但另一片仍在他眼睛里。
班说：“真扫兴，爸，这地方到底有没有水？奥利瓦先生说，我不能去卫生间。”
“他说得对，你不能去。把那片戴回去，班，就一夜而已，不碍事的。”
“好吧。”班戴回隐形眼镜，放好了吸杯，然后爬上床，“乖乖，这是什么床垫！”
贝莱对机・丹尼尔说：“我想你不介意坐一宿吧。”
“当然不介意。对了，我对班特莱眼睛上那两片玻璃很感兴趣，每个地球人都戴着这种东西吗？”
“不，只有少数。”贝莱心不在焉地说，“例如我就不戴。”
“戴这种东西有什么用意？”
贝莱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那是一些令他感到不安的思绪。
 
灯熄了。
贝莱仍旧醒着，他隐约能听见班的呼吸变得沉重而规律，甚至有点刺耳。当他转过头去，便在黑暗中逐渐看出机・丹尼尔的身形——他面向房门，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然后他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身在一座核能发电厂，洁西突然掉进裂变腔，正在迅速坠落。她拼命尖叫，还伸出手来希望抓住他，可是他只能僵立在红线之外，眼睁睁看着她在半空中无助地翻滚，她的身躯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在这个梦里，他束手无策，而他心知肚明，把她推下去的人正是他自己。

第十二章 专 家
当朱里斯・恩德比局长走进大办公室的时候，以利亚・贝莱立刻抬起头来，无精打采地对他点了点头。
局长看了看时钟，咕哝道：“千万别告诉我，你一夜都没走！”
贝莱答道：“放心，我不会那么说。”
局长压低了声音问：“昨晚有任何麻烦吗？”贝莱摇了摇头。
局长接着说：“我一直在想，可以尽量将暴动的几率降到最低，如果有任何……”
贝莱语气强硬地说：“看在老天的份上，局长，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一定会告诉你。事实上，目前为止一切平安。”
“那就好。”局长转身离去，走进自己那间享有隐私的高级主管办公室。
贝莱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昨夜一定没有再失眠。
贝莱继续埋首撰写所谓的例行报告，用以掩饰过去两天的真正行动。可是他刚低下头，就觉得纸上那些字看起来又闪动又模糊。过了一会儿，他才察觉原来有个东西站在办公桌旁，害得自己心神不宁。
他猛然抬起头。“你要干什么？”
敢情又是机・山米，贝莱心想：当局长的好处可真不少，它不就是恩德比的私人仆役吗。
机・山米带着一成不变的蠢笑说：“局长要见你，利亚，他说马上。”
贝莱挥了挥手。“他才见过我，告诉他，我待会儿再进去。”
机・山米又讲一遍：“他说马上。”
“好啦，好啦，滚开。”
那机器人一面后退，一面还说：“局长马上就要见你，利亚，他说马上。”
“耶和华啊，”贝莱咬牙切齿，“我来了，我来了。”他离开座位，朝那间象征位高权重的办公室走去，机・山米这才闭嘴了。
贝莱一进去便说：“他妈的，大局长，别再派那东西来找我，好不好？”
局长只是回应道：“请坐，利亚，请坐。”
贝莱坐了下来，凝视着对方。或许自己冤枉了老友朱里斯；或许昨晚他根本没阖眼，他看起来相当疲倦。
局长轻敲着面前的一份文件。“这份记录显示，你曾经利用隔离波，打电话给华盛顿的杰瑞格博士。”
“没错，局长。”
“既然是隔离波，自然没有通话内容记录。你们到底讲些什么？”
“我在做些背景调查。”
“他是一位机器人学家，对吗？”
“没错。”
局长努着下唇，看起来活脱撅嘴要哭的小孩子。“目的是什么呢？你到底在调查什么背景？”
“我也不确定，局长。我只是有一种感觉，像这样的案子，不妨多搜集些有关机器人的资料。”贝莱说到这里便闭起嘴巴，他早已打定主意，不作更详细的说明。
“我不以为然，利亚，我可不以为然，我认为这么做并不明智。”
“你反对的理由为何，局长？”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自然会尽可能对他保密。”
“我还是认为这么做并不明智。”
贝莱觉得很反感，终于失去耐心了。
他说：“你是在命令我别见他？”
“不，不，你自己看着办。这个调查是你在主导，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局长摇了摇头。“没什么——喔，他在哪里？你晓得我在说谁。”
贝莱的确晓得，他回答说：“丹尼尔还在档案室。”
局长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才说：“你该知道，我们并未取得多大的进展。”
“我们并未取得任何进展，话说回来，事情不会一成不变的。”
“那就好。”局长说，可是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并非真的这么认为。
当贝莱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机・丹尼尔已经在那里等他。
“你好，有些什么收获？”贝莱硬邦邦地说。
“我对那些档案匆匆做完了第一遍搜寻，以利亚伙伴，我在里面找到两个人，他们不但昨晚试图跟踪我们，而且在前天的事件中，他们也出现在鞋店现场。”
“一起看看。”
机・丹尼尔将几张仅有邮票大小的卡片放到贝莱面前，卡片上布满由许多小圆点组成的密码，这机器人又掏出一台携带式解码机，将其中一张卡片插了进去。由于小圆点具有和卡片不同的导电系数，电场一旦通过卡片，随即扭曲成特定的型样，最后这个型样便会以文字的形式，显示在解码机的（3×6）屏幕上。这些文字如果未曾转成密码，需要好几张报表纸才印得出来，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警方的解码机，任何人都不可能解译这些密码。
贝莱面无表情地浏览这些文字资料。第一个人是法兰西斯・克劳沙，两年前遭到逮捕，当时三十三岁，罪名是煽动暴乱。他是纽约酵母厂的员工，住址是某街某号，父母名叫某某某，接下来是他的头发和眼珠颜色、面貌特征、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心理分析档、生理状况档，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资料，最后则是他的照片在罪犯资料室中的编号。
“你查过那张照片吗？”贝莱问。
“查过了，以利亚。”
第二个人叫吉哈德・保罗，贝莱看了一眼相关资料便说：“这完全没用。”
机・丹尼尔答道：“我确定绝对有用。如果地球上真有那么一个组织，有本事犯下这桩谋杀案，这两个人就是它的成员。难道这个可能性还不够明显吗？难道不该侦讯他们一番吗？”
“我们并未掌握任何证据。”
“他们曾经出现在那两个现场，鞋店和食堂，这点不容他们否认。”
“光是这样并不构成犯罪，况且他们可以否认，他们只要坚称当时不在那里即可，事情就是那么简单。我们要如何证明他们在说谎？”
“我看到他们了。”
“那不算证据。”贝莱凶巴巴地说，“就算真的上了法庭，也不会有人相信你能在上百万张模糊的人脸中记住他们两个。”
“显然我就有这个本领。”
“好啊，那么你不妨表明你的真实身份。一旦你这样做，下一秒你就不是证人了。你和你的同类，地球上没有任何法庭承认你们的法律地位。”
机・丹尼尔道：“这么说的话，我想你是改变心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昨天在食堂里，你说我们没有必要当场行动，你说只要我能记住他们的面貌，事后随时可以逮捕他们。”
“好吧，我当时没想清楚。”贝莱说，“我一时鬼迷心窍，那样根本行不通。”
“即使打心理战也不行吗？他们可不知道我们并未掌握合法的证据，无法证明他们就是共犯。”
贝莱绷着脸说：“听好，我正在等华盛顿的安东尼・杰瑞格博士，他半小时内就会抵达，可不可以等他走了之后再继续讨论？可不可以？”
“我可以等。”机・丹尼尔说。
 
安东尼・杰瑞格是个中等身材、态度严谨，而且非常有礼貌的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地球上最博学的机器人学家。事实上，他迟到了将近二十分钟，因而感到相当愧疚。贝莱早已又急又气，他铁青着一张脸，不怎么接受对方的道歉，只是随便耸了耸肩，便开始确认先前预约的第四会议室，并对相关人员重申，接下来一小时无论如何不得打扰他们。然后，他就带着杰瑞格博士和机・丹尼尔穿过走廊，爬上一个坡道，再走过一道门，最后终于抵达那间足以隔绝间谍波束的会议室。
在就座之前，贝莱还针对四面墙壁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手中握着一具脉动计，在正常情况下，它只会发出稳定的呜呜声，但如果隔绝体出现裂缝，哪怕只是一个小孔，脉动计的音量也会明显减弱。他又检查了天花板和地板，并对房门做了特别仔细的检查，皆未发现任何异常。
杰瑞格博士淡淡一笑——他正像是那种顶多带着一丝笑意的人。他一身的穿着极其整洁，只能用吹毛求疵四个字来形容；他的铁灰色头发平整地往后梳，一张红润的脸庞看来刚清洗过。他的坐姿又直又挺，仿佛母亲在他幼时叮咛了太多遍，导致他的脊椎永久性僵化了。
他对贝莱说：“你把这件事弄得像如临大敌。”
“这件事相当重要，博士。我这里有些关于机器人的问题，或许只有你能够提供解答。所以我们在此的谈话，当然都是最高机密，会议结束后，大城政府希望你将这一切完全忘记。”说完，贝莱看了看手表。
机器人学家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说：“请容我解释迟到的原因。”他显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后来我决定不搭飞机，因为我会晕机。”
“那实在太糟了。”贝莱一面说，一面放下脉动计。他刚刚完成对脉动计本身的检查，确认功能一切正常，这才坐了下来。
“或许不该说是真的晕机，而只是会很紧张。我有轻微的空旷恐惧症，这并不算特别不正常，但多少会造成困扰，所以最后我是搭捷运来的。”
贝莱突然好奇心大发。“空旷恐惧症？”
“我好像把它说得太严重了。”机器人学家立刻更正，“那只是搭飞机时的一种负面感觉，你搭过飞机吗，贝莱先生？”
“搭过几次。”
“那么想必你会明白我的意思。那种感觉就像被空虚包围着，觉得……觉得和大气只隔着一英寸的金属，总之非常不舒服。”
“所以你决定搭乘捷运？”
“对。”
“一路从华盛顿搭到纽约？”
“嗯，我以前就这么走过，自从‘巴尔的摩─费城隧道’开通之后，这是个相当简单的旅程。”
的确如此。贝莱自己虽然从未走过这样的路线，但他了解这是绝对可行的。过去二百年来，华盛顿、巴尔的摩、费城和纽约不断成长，到了将近两两相交的程度。“四城区”几乎已经是这一段东岸的正式名称，甚至有很多人赞成将这四个行政区合并，组成一个超级大城。贝莱却不同意这样做，他认为纽约大城本身已经太大，几乎无法由一个中央政府来管理，万一出现一座拥有五千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它自己就会把自己压垮。
“问题是，”杰瑞格博士继续说，“我在费城的切斯特区错过了一条转接带，浪费了些时间。再加上申请差旅宿舍时碰到一点麻烦，最后我就迟到了。”
“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博士。不过，你刚才的说法引起我的好奇，既然你不喜欢搭飞机，请问你会不会徒步走出大城的边界，杰瑞格博士？”
“为什么要那样做？”看他的表情，这个问题吓了他一大跳。
“这只是个假设性的问题，我并不是说你真应该那样做。我只是想知道这个说法令你有什么感觉，如此而已。”
“它令我感到非常不愉快。”
“假设你必须于夜间离开大城，在乡间走上至少半英里。”
“我……我想我不会答应做这种事。”
“不论这有多么重要吗？”
“若是为了救我自己一命，或拯救我的家人，那么我可能会试试……”他显得手足无措，“我能否请问这些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贝莱先生？”
“我来告诉你吧。我们这里发生了一桩重大刑案，一桩特别棘手的谋杀案，但请恕我无法提供详情。总之，我们建立了一个理论：凶手为了犯案，一定做过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件事，也就是在半夜独自跨越露天的乡间。我想不通的是，什么样的人有这种胆量。”
杰瑞格博士打了个冷战。“我不知道，我自己确定没有。当然，在数千万人口中，我想还是可以找到几个如此胆大包天的人。”
“但你认为一般人不太可能那么做。”
“对，确实不太可能。”
“事实上，这件案子如果有其他的解释，其他可能成立的解释，我们都应该考虑一番。”
杰瑞格博士显得更不自在了，但他仍旧坐得笔直，一双善加保养的手掌彼此交握，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你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吗？”
“对，比方说我曾经想到，机器人可以毫无困难地跨越露天的乡间。”
杰瑞格博士立刻站起来。“喔，亲爱的贝莱先生！”
“有什么不对？”
“你是指机器人有可能犯这种罪？”
“有何不可？”
“杀人？谋杀一名人类？”
“是的，请坐下说话，博士。”
机器人学家依言照做，然后说：“贝莱先生，我们的讨论牵涉到两种行动：跨越乡间和谋杀。一个人可以轻易执行后者，却很容易被前者难倒；机器人可以轻易做到前者，但是对它而言，后者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如果你想拿一个绝无可能的理论，取代一个不太可能的……”
“绝无可能是个极强烈的用词，博士。”
“你听说过机器人学第一法则吗，贝莱先生？”
“当然，我甚至会背诵：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贝莱突然伸出手来指着那位机器人学家，然后才继续说：“为何就不能制造不具第一法则的机器人呢？这有什么可怕的？”
杰瑞格博士大吃一惊，随即又傻笑几声。“喔，贝莱先生。”
“好啦，你到底怎么回答？”
“不用说，贝莱先生，只要你懂得一点点机器人学，一定会知道在制造正子脑的过程中，牵涉到多么庞大的数学和电子学。”
“我有些概念。”贝莱答道，他清楚记得曾经为了办案而造访一家机器人工厂，在那家工厂的书库里，他看到许多长卷的胶卷书，每一卷都是某个正子脑的数学分析。虽然书中都是浓缩的符号，但平均而言，若用正常速度扫描，每卷的浏览时间仍会超过一小时。而且，即使采用最严苛的规格，仍然不可能造出两个完全相同的正子脑——据贝莱了解，那是由于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的关系——这就代表每卷书都必须附上一些附录，来描述各种可能的变异。
好吧，这的确不简单，贝莱不会否认这一点。
杰瑞格博士又说：“既然如此，那么你一定了解，想要设计一个新型正子脑，即使只有轻微的更新，也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通常，需要一个中型工厂的整个研究团队，花上至少一年的时间，这还是因为正子线路的基本理论已经标准化，可以用来当作进一步研发的基础，否则必须投入的人力和时间还要多得多。而所谓的标准基本理论，牵涉到了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其中第一法则你已经说过了，第二法则是这么说的：‘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而第三法则是：‘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你明白了吗？”
 
机・丹尼尔原本一直在仔细聆听这段对话，此时突然插嘴道：“不好意思，以利亚，我想确认一下是否听懂了杰瑞格博士的意思。你试图说明的是，博士，若想制造一个正子脑中没有三大法则的机器人，首先必须发展一套崭新的基本理论，而这个工作需要很多年的时间。”
机器人学家流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这正是我的意思，您是……”
贝莱等了一下，才以不着痕迹的方式介绍机・丹尼尔。“杰瑞格博士，这位是丹尼尔・奥利瓦。”
“你好，奥利瓦先生。”杰瑞格博士和丹尼尔握了握手，然后继续说：“根据我的估计，想要在理论上发展出非阿西宁正子脑——也就是不具三大法则基本假设的正子脑——而且达到可用来制造机器人的程度，至少需要五十年的时间。”
“从来没有人试过吗？”贝莱问，“我的意思是，博士，机器人的发展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在这么长久的岁月里，花五十年试试又算什么，怎么会从未试过呢？”
“当然不算什么。”机器人学家说，“可是没有任何人想要做这种实验。”
“我觉得难以置信，人类的好奇心应该是无所不包的。”
“偏偏不包含非阿西宁机器人，贝莱先生，这是因为人类怀有强烈的科学怪人情结。”
“那是什么？”
“这个典故出自一本中古时代的小说，故事描述一个机器人反扑他的创造者。我自己并未读过原文，但这点并不重要，我想强调的是不具第一法则的机器人根本造不出来。”
“甚至相关理论都不存在？”
“至少不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内，而我的知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以说相当广博。”
“另一方面，内建第一法则的机器人就一定不能杀人？”
“绝对不能。除非是百分之百的意外，或是为了拯救其他更多的人。而在这两种情况下，由于正子电位突然暴增，正子脑都会损坏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好吧。”贝莱说，“你讲的这些都是地球上的情况，对不对？”
“当然啦。”
“那么外围世界呢？”
杰瑞格博士的自信似乎突然打了折扣。“哎呀，贝莱先生，我不能根据自己的知识回答这个问题，可是我确定，如果外围世界发展出非阿西宁正子脑，或是相关的数学理论，我们一定会听说。”
“是吗？好吧，接下来我想谈谈心中另一个想法，杰瑞格博士，我希望你不会见怪。”
“不会，绝对不会。”他带着无奈的神情，先望望贝莱，又望了望机・丹尼尔，“毕竟，如果事情真有你说的那么重要，我很乐意全力协助。”
“谢谢你，博士，我想问的是，人形机器人为何得天独厚？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把人形机器人视为理所当然，但我现在突然发觉，自己从来不知道‘人形’的原因何在。为什么机器人必须有头颅又有四肢？为什么它们多多少少都像人类？”
“你的意思是，它们的外形为何不像其他机械那般功能取向？”
“对，”贝莱说，“为什么？”
杰瑞格博士淡淡一笑。“老实说，贝莱先生，你生得太晚了。在早期的机器人学文献中，针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处处可见，而且双方争辩得非常激烈，甚至口不择言。如果你想对这场‘功能主义对反功能主义论战’有所了解，我可以推荐一个非常好的参考资料，那就是韩福所写的《机器人学史》，其中用到的数学少之又少，我相信你会觉得那本书非常有趣。”
“我会找来看看。”贝莱耐着性子说，“此时此刻，你可否先给我一点概念？”
“主要还是经济上的考量。听好，贝莱先生，如果你要管理一座农场，而你眼前有两种选择，一是购买装有正子脑的牵引机、装有正子脑的收割机、装有正子脑的松土机、装有正子脑的挤奶机以及装有正子脑的汽车等等，二是只买一个正子脑机器人，由它操纵所有的普通农机。我要提醒你，第二个选择的花费是前者的五十到一百分之一而已。”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人形呢？”
“因为在整个自然界，人形是最成功的一种广用形体。撇开神经系统和某些器官不谈，贝莱先生，我们并非单一功能的动物。如果你想设计一款机器，可以做许许多多五花八门的工作，而且都做得不错，那么模拟人形便是最佳方案。此外，一切科技都是以人形为基础所发展的，以汽车驾驶座为例，它之所以做成那个样子，就是要让人类的手脚操作起来最容易，而我们的手脚和四肢相连，四肢则和身体相连，每一部分的大小和形态都有大致的规格。就连那些最简单的用品，例如桌子、椅子、刀子、叉子，也都是根据人类的大小规格和运作方式来设计的。因此相较之下，让机器人模仿人类的形状，要比彻底重新设计各种用品和工具简单得多。”
“我懂了，这样说有道理。那么我想请问，博士，外围世界的机器人学家所制造的机器人，是不是比我们的机器人更像真人？”
“我相信的确如此。”
“他们制造的机器人会不会太惟妙惟肖，以致在一般情况下会被误认为人类？”
杰瑞格博士扬起眉毛思索了一番。“我想有此可能，贝莱先生。这需要投入极大的成本，可是我怀疑回报率能有多高。”
“根据你的判断，”贝莱毫不放松地继续追问，“他们可不可能造出一个酷似人类的机器人，连你都唬得了？”
机器人学家又傻笑几声。“喔，亲爱的贝莱先生，我不相信有这种事。事实上，机器人绝对不只外表……”
杰瑞格博士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然后，他慢慢转头望向机・丹尼尔，红润的脸庞突然变得毫无血色。
“喔，我的天。”他悄声说，“喔，我的天。”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来，碰了碰机・丹尼尔的脸颊。机・丹尼尔并未回避，始终平静地凝视着这位机器人学家。
“我的天，”杰瑞格博士的声音几乎透着呜咽，“你是机器人。”
“你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发现这个事实。”贝莱冷冷地说。
“我原先完全没料到。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机器人，外围世界制造的吗？”
“是的。”贝莱说。
“现在看起来就很明显了。他的举手投足，他的说话方式，并没有模拟到完美的程度，贝莱先生。”
“但已经够好了，对不对？”
“喔，太神奇了，我不相信有谁能够一眼就看出真假。我非常感谢你，让我有机会和他面对面，我可不可以检查他一下？”机器人学家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贝莱做了一个手势。“请便，博士，但不是现在。要知道，那桩谋杀案优先。”
“照你这么说，那是真的喽？”杰瑞格博士毫不掩饰失望的神情，“我以为或许只是引我分神的幌子，看看我会被唬弄多久……”
“那并非什么幌子，杰瑞格博士。所以请告诉我，要制造一个这么像人的机器人，而且目的就是要令人难辨真假，是否需要让它的大脑运作尽量接近人类？”
“当然。”
“太好了。这种人形机器人的大脑，难道不能违反第一法则吗？或许只是设计上的无心之失？你说相关理论仍是未知的领域，我却认为‘未知’正意味着不具第一法则的正子脑有可能出现，而制造者并不清楚该避免什么危险。”
杰瑞格博士连连摇头。“不，不，不可能。”
“你确定吗？我们可以先测试一下第二法则——丹尼尔，把你的手铳给我。”
贝莱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个机器人，他的右手则偷偷地紧握自己的手铳。
机・丹尼尔轻描淡写地说：“给你，以利亚。”随即将手铳递过去，并刻意让铳柄朝前。
贝莱说：“身为便衣刑警，他绝对不能缴出手铳，可是身为机器人，他只能服从人类的命令。”
“除非，贝莱先生，”杰瑞格博士说，“他要服从的命令违反了第一法则。”
“你可知道，博士，丹尼尔曾用手铳瞄准一群手无寸铁的民众，而且威胁要发射？”
“可是我并未发射。”机・丹尼尔说。
“同意，但你居然会威胁人类，此举本身就非比寻常，对不对，博士？”
杰瑞格博士咬了咬嘴唇。“我需要知道确切的详情，否则无法骤下断言，但听来的确不寻常。”
“那么，请考虑下列情况。凶案发生时，机・丹尼尔几乎就在现场，如果排除了地球人能够带着凶器跨越乡间的可能性，那么在所有置身命案现场的人士当中，只有丹尼尔一个人有办法藏起凶器。”
“藏起凶器？”杰瑞格博士问。
“让我进一步解释一下。行凶的那柄手铳下落不明，命案现场虽然经过地毯式搜查，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但它绝不会化成一缕轻烟，所以只有一个地方可藏，只有那个地方，没有人会想到也该找找。”
“哪里，以利亚？”机・丹尼尔问。
贝莱举起了手铳，并将铳口牢牢对准机器人的方向。
“在你肚子里，”他说，“在你的食物袋中，丹尼尔！”

第十三章 仪 器
“那并非事实。”机・丹尼尔轻声答道。
“是吗？我们还是让博士来断定吧，杰瑞格博士？”
“啊，贝莱先生？”机器人学家愣了一下。刚才，当人类警探和机器人警探对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跳来跳去，这时终于固定在人类身上。
“我请你来，是希望你对这个机器人作一次权威性的分析。若有必要，我可以替你申请‘大城标准局’的实验室，万一他们那里欠缺什么设备，我也一定会替你找齐。我只想要一个迅速而明确的答案，任何费用或人力都在所不惜。”
说到这里，贝莱站了起来。刚才那番话他说得心平气和，可是他感觉得到，这后面隐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疯狂情绪。曾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很想掐住杰瑞格博士的脖子，硬把他的证词给捏出来——如果那样做真有用，他宁可放弃所有的科学。
“怎么样，杰瑞格博士？”他问。
杰瑞格博士发出神经质的傻笑，然后说：“亲爱的贝莱先生，我并不需要什么实验室。”
“为什么？”贝莱忧心忡忡地问，他紧绷着肌肉站在那里，甚至觉得自己开始发抖。
“测试第一法则并非什么难事。我从未做过，因为没有必要，你了解吧，但这实在简单得很。”
贝莱张开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可否请你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你是不是说，你可以在这里进行测试？”
“当然可以。听好了，贝莱先生，我给你打个比方：如果我是医生，当有必要替病人验血糖的时候，我需要一间生化实验室；同理，我需要有各方面的精密设备，才能测量病人的基础代谢率、查验他的皮质功能，或是检查他的基因以便确认某种先天性异常。但另一方面，我只要在他眼前挥挥手，就能确定他瞎了没有，只要摸摸他的脉搏，就能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我想强调的是，有待测试的功能越重要、越基本，所需要的设备就越简单。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机器人，第一法则非常基本，因此它的影响无所不在；如果第一法则消失了，机器人就会出现二三十种异常的反应。”
他边说边掏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物件，展开之后，它就成了一个小型阅读镜。他将一个相当破旧的胶卷插进阅读镜插槽，然后又取出秒表，以及一组白色的塑胶片——经过简单组装，就变成相当特殊的计算尺，共有三个独立的活动标度，不过贝莱并不熟悉它上面的记号。
杰瑞格博士轻敲着阅读镜，露出淡淡的笑容，仿佛即将展开的临床实验令他精神振奋。
他说：“这是我的《机器人学手册》，我到哪里都会随身携带，好像一件衣服一样。”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吃吃一笑。
他将目镜贴近眼睛，用食指轻巧地操纵控制钮，阅读镜便开始忽转忽停，忽停忽转。
“内建的索引。”机器人学家骄傲地说，但因为阅读镜盖住了他的嘴巴，声音有点含糊不清。“我自己制作的，可以替我节省大量的时间。不过，现在这点无关紧要，对不对？让我想想看，嗯，可否请你把椅子挪近我一点，丹尼尔。”
机・丹尼尔依言照做。刚才，当机器人学家进行准备时，他一直仔细静观全部的过程。
与此同时，贝莱移开了手铳。
接下来一连串的发展，却令贝莱既困惑又失望。杰瑞格博士问了好些似乎毫无意义的问题，又做了好些似乎毫无意义的动作，但他偶尔也会停下来，用用他的三重计算尺，或是看看阅读镜。
例如，其中一个问题是：“如果我有两个表亲，两人相差五岁，年轻的是表妹，那么另一个是男生还是女生？”
丹尼尔郑重其事地回答（贝莱觉得根本多此一举）：“根据既有资料无法判定。”
听到这样的答案，杰瑞格博士除了瞥一眼秒表，唯一的反应就是将右手尽量向外伸，然后说：“可否请你用左手第三根指头的指尖，碰碰我的中指指尖？”
丹尼尔立刻轻松地做出这个动作。
杰瑞格博士顶多花了十五分钟，就完成了所有的测试。他默默地用计算尺做了最后一个计算，随即三下两下将它拆解。然后他收好秒表，再从阅读镜中抽出《机器人学手册》，并将阅读镜折叠起来。
“都做完了吗？”贝莱皱着眉头问。
“都做完了。”
“但这实在太荒谬了。你所问的问题，没有半个和第一法则有关。”
“喔，我亲爱的贝莱先生，如果医生用橡胶槌轻敲你的膝盖，难道你不相信这样就能测试你是否得到某种退化性神经病变吗？如果医生仔细检查你的眼睛，测试虹膜对光线的反应，然后断定你可能对某些生物碱上瘾，难道你也会感到惊讶吗？”
贝莱说：“好吧，怎么样？你的诊断如何？”
“丹尼尔配备了完整的第一法则！”机器人学家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一定搞错了。”贝莱粗声说。
然而，贝莱做梦也想不到，杰瑞格博士的腰杆竟然能挺得比平常更直，但他显然做到了，同时他还眯起眼睛，射出愤怒的目光。
“你是在教我该怎么做吗？”
“我并非暗示你能力不足。”贝莱做了一个请听我说的手势，“可是难道你不可能犯错吗？你自己说过，谁也不了解非阿西宁机器人的理论。让我打个比方，其实盲人也能阅读，只不过读的是盲文书或有声书，假如你不晓得这两种书的存在，难道你不会因为某人知道某本书的内容，便错误地一口咬定他视力良好吗？”
“好的，”机器人学家又恢复了和颜悦色，“我懂你的意思了。可是话说回来，我就继续用你的比喻吧，盲人还是无法用眼睛阅读，而我测试的正是这一点。请相信我，姑且不论非阿西宁机器人能做什么或不能做什么，我还是肯定机・丹尼尔配备了第一法则。”
“他回答问题时就不能作假吗？”贝莱心知肚明自己是在作困兽斗。
“当然不能，这正是机器人和人类的差别。不论是人类或是任何哺乳类的大脑，都无法用现有的数学方法进行完整的分析，因此没有任何大脑反应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反之，机器人的正子脑却是可以完整分析的，否则根本造不出来，这就代表我们对于哪个刺激会导致哪个反应一清二楚，所以机器人绝对无法在答案上作假。你所谓的‘作假’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于机器人的意识中。”
“那么我们来谈谈实例吧，机・丹尼尔曾经拿手铳指着一群人类，当时我在场，是我亲眼看见的。即使他不曾发射，难道说第一法则就不会起一点作用，例如令他神经失常？但答案竟是否定的，要知道，事后他仍然百分之百正常。”
机器人学家摸了摸下巴，露出迟疑的神色。“这点的确反常。”
“一点也不反常，”机・丹尼尔突然开口，“以利亚伙伴，可否请你检查一下从我手中拿走的手铳？”
贝莱低头望了望握在自己左手的那柄致命武器。
“打开铳膛，”机・丹尼尔催促道，“仔细看看。”
贝莱权衡了一下风险，然后慢慢将自己的手铳放到桌上，再以迅速的动作打开另一柄手铳。
“是空的。”他茫然道。
“里面根本没有电囊。”机・丹尼尔附和道，“如果你检查得更仔细，会发现里面从未装过电囊。事实上，这柄手铳并没有击发器，根本就不能使用。”
贝莱说：“你用一柄不能发射的手铳指着群众？”
“我必须有一柄手铳，否则无法扮演便衣刑警。”机・丹尼尔说，“可是带着一柄真枪实弹的手铳，会有意外伤人的可能，这种事当然万万不可发生。当时我就想要解释，但你在气头上，硬是不肯听我说。”
贝莱怅然若有所失地望着那柄形同废铁的手铳，低声说：“我想就到此为止吧，杰瑞格博士，感谢你的热心协助。”
 
贝莱订了一份午餐，可是送来之后（酵母胡桃蛋糕，以及一片相当厚实的炸鸡，下面还垫着脆饼），他却只能盯着这盘食物发呆。
他脑海中的思潮翻腾不已，长脸上蚀刻着深深的忧郁。
他仿佛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一个残酷且混沌不已的世界。
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如今回顾，自从踏进朱里斯・恩德比的办公室，开始和谋杀案以及机器人纠缠不清那一刻起，他就像是陷入一场迷离梦境之中。
耶和华啊！才不过是五十个小时之前的事。
他曾坚定不移地在太空城中寻找答案，甚至两度指控机・丹尼尔是凶手，第一次认为他是人类假扮的，第二次虽然承认丹尼尔真是机器人，仍旧认为他涉有重嫌。可是无论哪一次，最后的结果都是他自己灰头土脸。
现在他终于被迫转向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心思转回大城（打从昨夜起，他一直不敢朝这个方向想）。某些问题不断地敲打他的意识，可是他不想听，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万一听见了，他就不得不回答，喔，天哪，他实在不想面对那些答案。
“利亚！利亚！”突然有人猛摇贝莱的肩膀。
贝莱立刻惊醒，问道：“什么事，菲力普？”
C5级便衣刑警菲力普・诺瑞斯坐了下来，他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倾，以便仔细审视贝莱的脸。“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被人下了药吗？你就这么睁大眼睛坐在这里，我差点以为你真的死了。”
他摸摸自己逐渐稀疏且褪色的金发，一对鼠眼紧盯着贝莱始终未动的午餐。“鸡肉！”他说，“这年头想吃鸡肉，非得弄个医师处方不可。”
“吃点吧。”贝莱无精打采地说。
诺瑞斯天人交战一番，然后说：“喔，不了，我马上就要出去用餐，你留着自己吃吧——对了，你最近和头儿进展如何？”
“你说什么？”
诺瑞斯设法表现得从容，但他的双手却背叛了自己。他说：“少装蒜，你知道我的意思，自从他回来之后，你就和他形影不离。到底怎么回事？要升官了吗？”
贝莱皱起眉头，这种办公室政治令他觉得又回到了现实世界。诺瑞斯和自己年资差不多，当然要分分秒秒注意贝莱是否受到上级的青睐。
贝莱说：“绝无此事，请相信我，一切纯属空穴来风，空穴来风。如果你那么喜欢局长，我倒希望可以把他送给你。耶和华啊！把他拿走吧！”
诺瑞斯说：“可别误会我，我并不在乎你升不升官。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和头儿关系不错，何妨拉那孩子一把？”
“什么孩子？”
这个问题其实多此一举，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文森・巴瑞特——那个被机・山米取而代之的年轻人——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慢慢走了过来。只见他心慌意乱地不停转动着手里的帽子，虽然他也试着挤出一丝笑容，却只牵动了高耸颧骨上的皮肤。
“午安，贝莱先生。”
“喔，午安，文森，最近好吗？”
“不太好，贝莱先生。”
文森如饥似渴地四处张望，贝莱心想：他看来简直失魂落魄，半死不活——这就是遭到解雇的下场。
然后他又毫不留情地想到（而且差点脱口而出）：可是他到底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结果他只是说：“很遗憾，孩子。”
除此之外，他又能说什么呢？
“我一直在想——也许有了什么转机。”
诺瑞斯凑近贝莱的耳朵，低声说：“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一定要有人挺身而出，如今连陈洛也要被赶走了。”
“什么？”
“你没听说吗？”
“没有，妈的，他是个C3，至少有十年的资历。”
“我同意，怎奈一台有腿的机器就能做他的工作。下一个会是谁呢？”
文森・巴瑞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时他突然唤道：“贝莱先生？”
“什么事，文森？”
“你听过一则传闻吗？他们说黎娜・米兰——那个次乙太节目的舞者——是一个机器人。”
“一派胡言。”
“是吗？他们说有人能将机器人造得和人类一模一样，外表披着一种特制的塑质皮肤。”
贝莱立刻联想到机・丹尼尔，不禁一阵心虚，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好摇了摇头。
年轻人又说：“如果我四处走走，你想会不会有人介意？看看熟悉的老地方，我会觉得舒坦些。”
“去吧，孩子。”
年轻人走开了，贝莱和诺瑞斯目送他一程，然后诺瑞斯才说：“看来怀古分子似乎说对了。”
“你是指回归大地？是吗，菲力普？”
“不，我是指机器人这件事。回归大地，哈！咱地球的未来希望无穷。但我们并不需要机器人，绝不需要。”
贝莱喃喃道：“地球拥有八十亿人口，但眼看铀要用完了！有什么好希望无穷的？”
“万一铀真用完了，我们可以进口啊，或者我们可能发现另一种核能。人类总是有办法找到出路的，利亚。这方面你一定要乐观，要对咱人类的大脑有信心。我们最伟大的资产就是足智多谋，这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利亚。”
他相当陶醉在自己的言论中，继续滔滔不绝：“比方说，我们可以利用太阳能，这就能够撑上几十亿年。我们可以在水星轨道上建造太空站，当作能量收集器，然后利用定向波束把能量传回地球。”
贝莱早就听过这个计划，那些纸上谈兵的前卫科学家，至少已经花了一百五十年在探讨这种想法。它之所以无法跳脱理论层次，乃是由于目前为止，谁也无法将波束压缩得足够紧致，好让它走过五千万英里却仍不会散开。贝莱根据记忆，将上述事实稍微说了说。
诺瑞斯说：“真有需要的时候，就一定做得到，何必担心呢？”
贝莱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能源无穷无尽的地球，人口可以不断增加，酵母农场可以一直扩充，水耕农业也可以一直强化。既然能源不虞匮乏，矿物可以取自太阳系的无人天体；如果淡水有所短缺，则能从木星的卫星运来补给。还有，可以将地球的海洋冷冻，然后一块块拖到太空去，让那些冰球像小卫星般绕着地球转；它们会永远待在那里，随时可以再取回来。一旦海床暴露在外，就等于变出许多可以开发、可以居住的陆地。甚至地球上的二氧化碳和氧气含量，亦能藉由土卫六的甲烷大气和天卫二的冻氧来维持和调节。
如此一来，地球上的人口便能增加到一两兆。有何不可呢？过去曾经有人认为，如今的八十亿人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甚至还曾经有人认为，十亿人口就已经难以想象了。自从中古时代以来，几乎每个世代都会出现马尔萨斯学派的末日预言，而事实总是证明那只是杞人忧天。
可是法斯陀夫又会怎么说呢？一个拥有一兆人口的世界？当然有可能！然而，它的空气和淡水都需要仰赖进口，能源则需要由五千万英里外的“仓库”来提供，那会是个多么不稳定的状况。地球距离全面瓦解仍旧只有一线之隔，只要这个“泛太阳系机制”任何一环出了一丁点儿问题，就会导致地球万劫不复。
贝莱说：“我自己认为，还是把多余的人口运走些比较容易。”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回应诺瑞斯，不如说他是在回应自己心中所勾勒的图像。
“谁会要我们呢？”诺瑞斯酸溜溜地说。
“任何尚未住人的行星。”
诺瑞斯站了起来，拍拍贝莱的肩膀。“利亚，你的迷药一定还没退，多吃点鸡肉，早些恢复正常吧。”他带着咯咯的笑声走了。
贝莱望着他的背影，冷冷地扬起嘴角。诺瑞斯会开始散布这个消息，接下来几个星期，办公室里那些碎嘴的同事（每间办公室都有这种人）可有的聊了。但这么一来，至少他可以暂时摆脱文森、机器人和解雇这些话题。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叉子刺向一块已经冷掉而且有点硬的鸡肉。
贝莱吃完最后一块蛋糕的时候，丹尼尔刚好离开（当天早上才分发给他的）桌位，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贝莱不太自在地望着他。“怎么样？”
机・丹尼尔说：“局长不在自己的办公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交代机・山米，我们要借用那间办公室，除了局长本人，不准他放任何人进来。”
“我们借用来做什么？”
“开一次秘密会议。我们必须开始计划下一步行动，这点你一定同意吧。毕竟，你并不打算放弃这项调查工作，对不对？”
其实，那正是贝莱梦寐以求的一件事，但他显然不能说出口。他站了起来，带头向恩德比的办公室走去。
进了办公室，贝莱立刻说：“好吧，丹尼尔，到底怎么回事？”
那机器人答道：“以利亚伙伴，打从昨夜起，你就魂不守舍，我发现你的精神氛围起了明显的变化。”
贝莱心中冒出一个极可怕的念头，随即大叫：“你会读心术？”
若非此时心乱如麻，他也不会想到这种可能性。
“不，当然没有。”机・丹尼尔说。
贝莱总算不那么惊慌了，他又问：“那么你所谓的精神氛围又是什么鬼东西？”
“我只是借用这个名词，来描述一种你并未透露的感觉。”
“什么感觉？”
“这并不好解释，以利亚。但你应该记得，我原本的功能是帮助太空城的同胞研究地球人的心理。”
“对，我知道。你只是加装了一组正义线路，就摇身一变成为警探。”贝莱并未刻意避免讽刺的口吻。
“完全正确，以利亚。但我的设计基本上保持不变，而我原本的功能是用来进行大脑分析。”
“分析人类的脑波？”
“喔，对。只要有特定的接收器，原则上就能远距离接收，无需电极的直接接触，而我的大脑就是这样的接收器。难道地球人没有使用这个原理吗？”
贝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好反守为攻，再度发问：“你在测量脑波的时候，会测到些什么东西？”
“并不是思想，以利亚。我可以测到一点情绪，但最重要的是我能够分析性格，也就是分析一个人的潜在动机和态度。举例来说，当初只有我能确定，在那桩谋杀案发生之际，恩德比局长处于一种无法杀人的心理状态。”
“由于你这么说，他们便排除了他的嫌疑。”
“是的，这样做其实很保险。就这方面而言，我是个非常精密的仪器。”
贝莱心中又冒出一个念头。“慢着！恩德比局长并不知道他接受了大脑分析吧？”
“没有必要让他心里不舒服。”
“我的意思是，你就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没有动用任何仪器，没有任何电极，也没有指针和图表？”
“当然都没有，我是个自给自足的装置。”
贝莱紧咬下唇，感到又怒又恼。这是最后一个小小的矛盾，这个硕果仅存的漏洞本来勉强还能当作箭靶，或许仍有机会将嫌疑推到太空族身上。
机・丹尼尔曾说局长接受过大脑分析，不料一小时之后，局长自己却光明正大地否认听过这个名词。照理说，任何人若是在涉嫌的情况下，接受了传统的脑波测量，脑袋上曾贴过许多电极，应该都忘不了那种骇人的经验，更应该记得什么叫大脑分析。
可是现在矛盾消失了，局长的确接受过大脑分析，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机・丹尼尔所言句句属实，而局长也并未说谎。
“好吧，”贝莱厉声道，“我的大脑分析又是什么结果？”
“你心神不宁。”
“这可真是个伟大的发现，啊？我当然心神不宁。”
“不过，说得更明确些，你之所以心神不宁，是因为有两种力量正在你心中起冲突。一方面，你为了忠于自己的专业，很想深入调查昨晚那批围攻我们的地球阴谋分子，以及他们背后的组织，可是，另一个同样强烈的动机，却将你朝反方向用力推。在你的大脑细胞电场中，这个趋势显示得一清二楚。”
“我的大脑细胞，得了吧。”贝莱气呼呼地说，“听着，我来告诉你为何并无必要调查你所谓的阴谋组织，因为它和那桩谋杀案毫无关系。我承认，我曾经这样想过；昨天在食堂，我的确以为我们身陷险境。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他们跟踪我们出来，然后很快就被我们利用路带摆脱了，不过如此而已。如果他们是组织严密、视死如归的阴谋分子，绝对不会这么容易善罢干休。
“我儿子轻而易举便查到了我们的住处；他只是打电话到局里，甚至不必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些所谓的阴谋分子若想猎杀我们，大可如法炮制。”
“难道没有吗？”
“显然没有。如果他们想引发暴动，当初在鞋店就有机会，但仅仅一个人和一柄手铳，就让他们温驯地撤退了。而你其实是机器人，一旦他们认出你的身份，便能确定你无法使用那柄手铳。他们只是怀古分子，只是一群没有危险的边缘人，你并不清楚这些事，但我应该明白。要不是这一切误导我……误导我一个劲儿胡思乱想，我早就该明白了。
“我告诉你，我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变成怀古分子。他们一来个性温和，二来爱做白日梦，由于现实生活太辛苦了，于是他们沉迷在一个从未真正存在的古代理想世界中。如果你能像对一个人那样对一个团体进行大脑分析，你会发现他们就和朱里斯・恩德比一样不可能杀人。”
机・丹尼尔慢慢地说：“我无法照字面上的意义接受你的说法。”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看法转变得太突然，而且其中有些矛盾。昨天，你早在晚餐前几小时，就已经安排好和杰瑞格博士的会面。当时你还不知道我有食物袋，也就不可能怀疑我是凶手。所以说，你联络他是为了什么呢？”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怀疑你了。”
“还有，昨夜你一边睡觉一边说话。”
贝莱睁大眼睛。“我说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连续喊了几声‘洁西’，我相信你是在叫你太太。”
贝莱尽量放松紧绷的肌肉，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做了一个恶梦，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当然欠缺亲身经验，但根据字典上的定义，恶梦就是不好的梦境。”
“你知道什么是做梦吗？”
“我同样只知道字典上的定义。当意识层面暂时中止思考，也就是在所谓的睡眠之际，如果出现类似真实的幻觉，那就是做梦。”
“幻觉，好吧，我可以接受。有些时候，幻觉还真他妈的足以乱真。嗯，我梦见我太太身陷险境，人们常常会做这种梦。于是在这种情形下，我大喊她的名字，这种事也并不罕见，你大可相信我。”
“我万分乐意相信你。但这让我联想到另一个问题，洁西怎么会发现我是机器人？”
贝莱感到自己的额头又湿了。“我们别再卷入这个问题，好不好？传闻……”
“抱歉我打个岔，以利亚伙伴，其实并没有什么传闻。如果真有的话，整个大城早已动荡不安了。送进局里的报告，我一一检查过了，没有一则提到这件事。这项传闻根本不存在，于是问题来了，你太太是怎么发现的？”
“耶和华啊！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认为我太太是一名……一名……”
“是的，以利亚。”
贝莱双手紧紧互握。“听好，她不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这并不像你的作风，以利亚。在办案过程中，你曾两度指控我是凶手。”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我不确定是否了解你所谓的报复是什么意思。不用说，我赞成你对我采取怀疑的态度，你自有你的理由。这些理由很可能是对的，虽说事实不然。现在，我用来指证你太太的证据，也同样强而有力。”
“指证她涉嫌谋杀？他妈的，洁西不会伤害任何人，哪怕是她的死敌；她也不可能走出大城，更不可能……唉，如果你是血肉之躯，我就……”
“我只是说，她是阴谋集团的一分子，我认为应该侦讯她一次。”
“休想，这辈子你都休想。你给我听好，怀古分子并不想取我们性命，那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但他们的确想把你赶出大城，这个企图显而易见。而他们用的是心理战，他们设法让你我的日子不好过，因为我俩已经绑在一起。他们很容易就查出洁西是我太太，于是，理所当然的下一步就是把消息泄漏给她。她和所有的地球人一样不喜欢机器人，她绝不希望我和一个机器人合作，尤其是当她以为这是个危险任务，而他们一定会这样暗示她。我告诉你，这招有效，她求了我一个晚上，要我放弃这个案子，或是设法把你赶出大城。”
“想必，”机・丹尼尔说，“你有非常强烈的动机要保护你太太，避免她遭到侦讯。所以在我看来，你显然在编造些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论证。”
“你以为自己是他妈的何方神圣？”贝莱咬牙切齿，“你根本不是警探，你只是个大脑分析器，和我们这儿的脑波仪差不了多少。你虽然有头有手有脚，能说话能吃饭，但这并不代表你比大脑分析器高明一丁点儿。多插入一组什么正义线路，并不能让你成为真正的警探，所以你又知道些什么呢？你给我闭嘴，让我来作些设想。”
机器人心平气和地说：“我想你最好还是放低音量，以利亚。就算我并非像你一样是个货真价实的警探，我还是希望提醒你注意一件小事。”
“我没兴趣听。”
“拜托你听听，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指正我，这对你我都没有害处。是这样的，昨晚当你正要离开我们的宿舍，到走廊上打电话给洁西，我曾建议由你儿子代替你去，但你告诉我，在你们地球上，父亲通常不会派自己的儿子去冒险，如此说来，是否母亲通常就会这样做呢？”
“不，当然……”贝莱这句话只说到一半。
“你懂我的意思了。”机・丹尼尔说，“照常理来讲，如果洁西担心你的安危，希望能够警告你，她会宁可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也不会让儿子代劳。她派班特莱出马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觉得班的安全无虞，而她自己则刚好相反。如果阴谋集团的人和洁西并不相识，上述情形就不会成立，起码她毫无理由作这样的设想。另一方面，如果她是阴谋集团的一分子，那么她就会知道——以利亚，她就会知道——自己受到了监视，会被人认出来，而班特莱的行动则能神不知鬼不觉。”
“慢着，”贝莱心里很不好受，“这种推论太薄弱了。”
其实他没有必要叫停，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局长办公桌上的讯号灯忽然大闪特闪。机・丹尼尔等着贝莱接听，他却只是茫然无助地望着闪光，最后还是由机器人按下了通话键。
“什么事？”
只听机・山米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有一位女士想见利亚，我说他很忙，但她不肯走，她说她叫洁西。”
“让她进来。”机・丹尼尔冷静地说，同时扬了扬眉，那双棕色眼珠随即接触到了贝莱惊慌失措的目光。

第十四章 名 字
贝莱目瞪口呆地僵立在原处，任由洁西冲向他，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紧紧搂住。
终于，他从苍白的嘴唇吐出一个名字：“班特莱？”
她望着他，摇了摇头，一头棕发也随之甩动。“他没事。”
“那么你这是……”
洁西突然开始啜泣，她一面哭，一面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憋不住了，利亚，我再也憋不住了。我吃不下、睡不着，我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也别说，”贝莱感到痛苦万分，“看在老天的份上，洁西，赶紧闭嘴。”
“我一定要说，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非常可怕的事。喔，利亚……”说到这里，她就语无伦次了。
贝莱无可奈何地说：“这里还有别人，洁西。”
她抬起头瞪着机・丹尼尔，但似乎没认出他来。此时泪水在她眼眶中泛滥，很容易将这个机器人折射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机・丹尼尔压低声音说：“午安，洁西。”
她倒抽一口气。“这就是那……那个机器人？”
她赶紧用手背拭去泪水，并离开贝莱的怀抱。然后，她做了几回深呼吸，嘴角还闪现一个短暂而羞怯的笑容。“真的是你，对吗？”
“对，洁西。”
“我叫你机器人，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洁西，这是事实。”
“那我也不介意你叫我笨蛋、白痴或……或是颠覆分子，因为这也是事实。”
“洁西！”贝莱想喝止她。
“没有用的，利亚。”她说，“既然他是你的搭档，还是让他知道比较好。我再也受不了啦，从昨天开始，我就备受煎熬。我不介意去坐牢，也不介意他们把我下放到最底层，只靠生酵母和清水度日，我更不介意……但你会保护我，对不对，利亚？别让他们惩罚我，我好……好害怕。”
贝莱轻拍她的肩膀，让她哭个痛快。
与此同时，他对机・丹尼尔说：“她太激动，我们不能留她在这里，现在几点了？”
机・丹尼尔随口答道：“十四点四十五分。”他并未望向时钟，也没有低头看表。
“局长随时可能回来。听好，你去调一辆警车，我们到公路里再详谈。”
洁西猛然抬起头。“公路？喔，不，利亚。”
他则尽可能用安抚的语调对她说：“好啦，洁西，别迷信了。你现在这样子，根本不能搭乘捷运。乖乖听话，冷静下来，否则我们连大办公室都穿不过去。我先替你弄点水来。”
稍后，她用沾湿的手帕擦了擦脸，伤心欲绝地说：“喔，你看我的妆。”
“别担心你的妆了。”贝莱说，“丹尼尔，警车备好了吗？”
“已经在等我们，以利亚伙伴。”
“走吧，洁西。”
“等等，等我一下，利亚，我一定得补补妆。”
“这根本无关紧要。”
但她还是转过身去。“拜托，我不能这样子穿过大办公室，顶多一秒钟就好。”
两位男士只好默默等她，其中那位真人不耐烦地忽松忽紧攥着拳头，机器人则未显露任何情绪。
洁西开始翻找自己的皮包。（贝莱曾经郑重其事地宣称，只有一样东西，自中古时代起便抗拒科技的改良，那就是女用皮包，就连磁性接缝取代金属扣环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她掏出一面小镜子，以及一个镂银的化妆器，后者是三年前贝莱送她的生日礼物。
化妆器上有好几个小孔，她一一轮流使用，不过看起来，只有最后一道喷雾并非无质无形。她的动作精巧，手法细腻，令人相信化妆的确是女性天生的权利，即使最紧急的情况也不例外。
她先在脸上喷一层均匀的粉底，将油光和粗糙部分都遮掩起来，同时留下淡淡的金色光晕，根据长期累积的经验，洁西确定这种光晕最适合自己的头发和眼珠色泽。然后，她在前额和下巴喷了一点古铜色，又在两颊至颧骨的部分轻轻刷上腮红，此外，她还在眼睑和耳垂涂了些许蓝色阴影。最后，她将淡粉红色的喷雾对准嘴唇，这道喷雾在半空中真正可见，仿佛是闪动着水光的粉红雾气，但它一旦沾上嘴唇便立刻变干，而且颜色加深不少。
“好了，”洁西迅速拍了拍头发，显得非常不满意，“我想应该可以了。”
整个过程当然超过一秒钟，但总共还不到十五秒。虽然如此，贝莱却觉得这段时间漫无止尽。
“快走吧。”他说。
她几乎来不及将化妆器放回皮包，就被他推出门外。
 
公路里的阴森死寂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贝莱说：“可以了，洁西。”
打从离开局长办公室，洁西脸上便戴着一副泰然自若的面具，直到这个时候，那副面具才有崩裂的迹象。她带着无助的沉默，望了望自己的丈夫，又望了望丹尼尔。
贝莱说：“打起精神来，洁西，拜托。你到底有没有犯罪？真正犯罪？”
“犯罪？”她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给我保持镇定，别再歇斯底里。你只要说有没有就行了，洁西，你可曾……”他迟疑了一下，“杀害任何人？”
洁西的表情瞬间由疑惑转为愤怒。“你在说什么，利亚・贝莱！”
“告诉我有没有，洁西。”
“没有，当然没有。”
贝莱胸口所承受的压力顿时消散一大半。“你有没有偷任何东西？有没有伪造配额数据？有没有攻击过任何人？毁损过任何公物？说出来，洁西。”
“我什么都没做——至少这些都没做，我指的并不是这些事。”她回头望了望，“利亚，我们有必要待在这儿吗？”
“除非你说清楚，否则我们不走。来吧，从头说起，你来找我们，到底是要说些什么？”此时洁西刚好低下头，贝莱和机・丹尼尔的目光因而短暂接触。
洁西用轻柔的声音开始陈述，而且越讲越清楚，越讲越有力。
“我要说的是关于那些人，那些怀古分子，你了解他们的，利亚，他们总是在你周围，总是高谈阔论。早在很久以前，我还是助理营养师的时候，情况就是那样了。还记不记得伊丽莎白・嵩恩波？她就是个怀古分子，她总是说当今的问题全部来自大城，过去没有大城的日子比现在好多了。
“当年，我常常问她为何那么确定，尤其是我认识你之后——你该记得我俩作的那些讨论吧——每一次，她都会从那些无所不在的怀古书籍中，引用一两句话来回答我。你知道的，比方说《大城之耻》，我忘记作者是谁了。”
贝莱随口说：“奥葛文斯基。”
“对，只不过相较之下，那本书算是很好的了。后来，我和你结了婚，她就变得好尖酸好刻薄，甚至说：‘既然嫁了警察，我想你难免会变成真正的大城妇女。’从此以后，她就很少和我讲话，不久我辞去了工作，这个插曲便告一段落。我想，她所说的那些事，大多只是为了唬我，或是为了让自己散发神秘感和魅力。要知道，她是个老处女，一辈子没结过婚，大多数的怀古分子或多或少都有社会适应的问题。记得吗，利亚，你曾经说过，人们有时会将自己的问题误以为是社会的问题；他们之所以想改造大城，只是因为不知如何改造自己。”
贝莱的确记得说过这番话，但如今自己听来，这番话显得轻率而肤浅。他柔声说：“别偏离主题，洁西。”
于是她继续说：“总之，丽莎不断强调，总有一天我们得团结起来。她说所有的错误都该归咎太空族，因为他们想让地球一直处于衰弱和颓废的状态。‘颓废’是她的口头语之一，比方说，她会盯着我规划的下周菜单，嗤之以鼻地说：‘颓废，颓废。’珍・迈尔曾经在厨房模仿她，我们差点没笑死。而她——伊丽莎白——她还说，总有一天我们要摧毁大城，回归大地的怀抱，至于那些强迫我们使用机器人，想把我们永久禁锢在大城的太空族，我们要和他们好好算个账。只不过，她从来不用‘机器人’三个字，而总是说‘没灵魂的鬼机器’。请你千万别介意，丹尼尔。” 
那机器人说：“我并不了解这个说法有什么特殊含意，洁西，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介意的，请继续说下去。”
贝莱开始坐立不安。这就是洁西的作风，即使火烧眉睫，即使天塌下来，她还是会用那种迂回曲折的方式继续说故事。
只听她说：“伊丽莎白在言谈之间，总是表现得好像她有很多同党，例如她会先说：‘上次的聚会……’然后赶紧停下来，带着又骄傲又担忧的表情望着我，仿佛希望我的追问能凸显她的重要性，却又担心我会害她惹上麻烦。当然啦，我从来没问过她，我才不要让她称心如意呢。
“总而言之，我们结婚之后，利亚，事情就告一段落，直到……”
她停了下来。
“继续说，洁西。”贝莱催促道。
“你还记得我们那次的争论吗，利亚？我是指，关于耶洗别的争论。”
“哪个耶洗别？”贝莱花了一两秒钟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在说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另一个女人。
他自然而然转向机・丹尼尔，替自己辩护道：“耶洗别是洁西原来的名字，她不喜欢，所以从来不用。”
机・丹尼尔严肃地点了点头，贝莱心想：耶和华啊，我又何苦担心他的观感呢？
“那件事造成我很大的困扰，利亚。”洁西说，“真的，千真万确。我猜这很傻，但我当时一直不断在想你说的那些话，我是指关于耶洗别只能算保守派，她为了保存祖先的传统，挺身抗拒异族带来的陌生事物。毕竟，我也叫耶洗别，而我总是……”
她想找一个适当的词，结果贝莱先想到了。“认同她？”
“对。”但她说完之后，几乎立刻摇了摇头，而且别过脸去，“当然，并非真的认同，并非照单全收。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你最清楚，而我自己并不是那个样子。”
“我很清楚，洁西，你别傻了。”
“但我还是常常想到她，而且，我不得不这么想，历史好像又重演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地球人拥有传统的生活方式，太空族却带来许多新奇的事物，并想尽办法让我们接受，我们便误入歧途了。或许怀古分子是对的，或许我们应该回归传统的优良方式。于是，我回过头去找伊丽莎白。”
“好，继续。”
“起初她说听不懂我在讲些什么，何况我还是个条子老婆。我强调这是不相干的两码子事，最后她终于答应跟某人提一提。大约一个月之后，她主动告诉我通过了，于是我加入了他们，从此每次聚会我都参加。”
贝莱难过地望着她。“你却从未告诉我？”
洁西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向你道歉，利亚。”
“唉，于事无补，我是指你的道歉。你可以将功赎罪，我需要了解你所谓的聚会，首先，你们在哪里举行？”
与此同时，一股疏离感悄悄爬上他的心头，麻木了所有的情绪。他一直不愿相信的事，如今证实竟是真的，是千真万确，是绝对错不了的。既然尘埃终于落定，就某方面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她说：“就在这里。”
“在这里？你是指就在这个地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在公路里面，所以我才不想到这儿来。不过，这是个绝佳的聚会地点，我们……”
“多少人？”
“我不确定，大约六七十吧，我们只能算是一个地方支部。有人会负责准备折椅和点心，而且每回都有人发表演说，大多是讲过去的生活多么美好，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妖魔鬼怪通通赶走，那是指机器人，当然还有太空族。那些演讲实在很无聊，总是千篇一律，但我们都能容忍，因为吸引我们的是聚会本身，以及一种肩负重任的感觉。我们会立下许多誓言，还会发明在其他场合打招呼的暗号。”
“你们从未受到干扰吗？没有任何警车或消防车经过？”
“从来没有。”
机・丹尼尔打岔道：“这很不寻常吗，以利亚？”
“也许还好。”贝莱深思熟虑之后答道，“有些支线根本从来没人用。不过，找出这些支线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们在聚会中，就只做这些事吗，洁西？发表演说、玩玩阴谋游戏？”
“差不多就这样，有时还会唱唱歌。当然，总要吃吃喝喝，东西不多，通常就是三明治和果汁。”
“既然这样，”他的口气近乎凶狠，“现在你又担什么心？”
洁西心头一凛。“你生气了。”
“拜托，”贝莱勉强耐着性子，“回答我的问题。如果都是像这样的平和活动，过去这一天半，你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我认为他们会伤害你，利亚。老天啊，你为什么偏要装作不明白呢？我已经解释给你听了。”
“不，没有，你还没解释。你只是告诉我，自己常常参加一种故作神秘的茶会罢了。他们有没有举行过公开示威？有没有破坏过机器人？有没有发起暴动？有没有杀人？”
“从来没有！利亚，我绝对不会做那些事，而他们如果想那么做，我也绝不会留在里面。”
“好吧，那么你为何又说自己做了一件可怕的事？为何预料自己会坐牢？”
“嗯……嗯，他们曾经讨论，总有一天要向政府施压。他们说，我们应该组织起来，然后举行大规模的罢工罢市；我们可以强迫政府废止所有的机器人，并将太空族赶回他们的老家。我原本以为这只是空谈，结果真的发生了，我是指你和丹尼尔这件事。于是他们开始说：‘现在我们要采取行动了。’以及‘我们今天要杀一儆百，让机器人入侵成为历史。’有人在卫生间高谈阔论，虽然并不知道谈论的就是你们两人。可是我知道，立刻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语塞了。
贝莱不禁软化。“好啦，洁西，这些都没什么，的确只是空谈罢了。你大可自己看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好……好害……害怕，而且我想，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如果发生流血暴动，你就有可能遇害，班特莱也会有危险，而算来算去都是我……我的错，我万万不该加入他们，所以我应该去坐牢。”
贝莱伸手搂着她的肩膀，让她呜呜咽咽发泄一番，同时他紧抿着嘴望向机・丹尼尔，后者则冷静地回望他。
他说：“听着，我要你好好想想，洁西，谁是你们这个团体的领导？”
她现在比较平静了，正在用手帕轻拭眼角的泪水。“领导名叫约瑟夫・克列明，但他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身高顶多五尺四，而且我觉得他非常怕老婆。我认为他没有任何危险性，你该不会想要抓他吧，利亚？不会只因为我的一面之词吧？”她似乎万分懊悔。
“我暂时还不会抓任何人。这个克列明由谁指挥？”
“我不知道。”
“有没有任何陌生人参加过聚会？你知道我的意思：来自中央总部的大人物。”
“偶尔会有外人来演讲，但并不常见，大约一年两次吧。”
“你晓得他们的名字吗？”
“不晓得。他们总是被称为‘我们的一分子’或是‘来自杰克森高地的朋友’之类的。”
“我懂了。丹尼尔！”
“请说，以利亚。”机・丹尼尔答道。
“将你认为可疑的人物通通描述一遍，看看洁西是否认得他们。”
机・丹尼尔以极其精准的方式开始描述，详细说明每个嫌犯的外貌特征和背景资料，洁西却逐渐露出沮丧的表情，而且摇头摇得越来越坚定。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她喊道，“我怎么会记得？我不可能记得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长相，我不可能……”
她突然住口，似乎在思索，然后又说：“你是不是说，其中一人是酵母工？”
“法兰西斯・克劳沙，”机・丹尼尔说，“他是纽约酵母厂的员工。”
“嗯，你知道吗，某次，有个外人来演讲，我刚好坐在第一排，不断闻到一丝生酵母的味道，真的，只有一丝丝而已，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天我有点反胃，那种味道一直让我感到恶心。后来，我不得不站起来，换到后面的座位，但我当然无法解释哪里不对劲，实在非常尴尬。也许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毕竟，当你一天到晚和酵母打交道，气味就会黏在你的衣服上。”说着说着，她皱起了鼻子。
“你不记得他的长相吧？”贝莱问。
“不记得。”她十分肯定地回答。
“好吧，暂时这样。听着，洁西，我要把你送到你妈妈那儿，班特莱也会跟你一起去，你们两人千万不要离开那一区。班可以向学校请假，我会安排好一切，定时派人送食物给你们，还会派警察监视附近的通道。”
“你自己呢？”洁西声音发颤。
“我不会有危险的。”
“可是这样要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只有一两天。”即使在他自己听来，这句话都相当空洞。
 
贝莱和机・丹尼尔又回到了公路里面，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贝莱表情凝重，显得心事重重。
“在我看来，”他说，“我们要对付的这个组织，发展出了上下两层结构。第一层，也就是底层，只是为了替最后的行动储备群众，并没有特定的计划。第二层，则是一小群精英分子，他们正在进行一个周密策划的行动。我们必须找出来的正是这群精英分子，至于洁西所说的那些只会过家家的团体，可以不予理会。” 
“如果洁西的故事可以照单全收，”机・丹尼尔说，“那么我想，你说的这一切都有道理。”
“我认为，”贝莱强硬地说，“洁西的故事可以视为百分之百的实情。”
“似乎没错。”机・丹尼尔说，“根据她的大脑脉冲，完全看不出她有说谎的坏习惯。”
贝莱狠狠瞪了机器人一眼。“这点我敢担保。所以，我们在报告中，并没有必要提她的名字，你了解吗？”
“如果你希望这样做，以利亚伙伴，我没有意见。”机・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但这样一来，我们的报告会既不完整也不精确。”
贝莱说：“嗯，或许如此，但不会有什么实质的害处。她主动来找我们，将她知道的事实和盘托出，如果我们提及她的名字，她就会有案底了，我可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既然如此，当然要避免，但前提是要先确定不会再有更多的内幕。”
“不会再有什么能牵扯到她了，我可以保证。”
“那么可否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名字，单单耶洗别这三个字，就能使她放弃原先的信念，然后另起炉灶？她的动机似乎令人费解。”
这时，他们正缓缓驶过空无一人的弧形隧道。
贝莱说：“这的确不容易解释。耶洗别是个罕见的名字，偏偏在历史上，有个恶名昭彰的女人叫做耶洗别。我太太很珍惜这个巧合，这带给她一种虚幻的邪恶感，对她规规矩矩的生活是一种补偿。”
“一个奉公守法的女子，为何需要觉得自己邪恶呢？”
贝莱差点笑出来。“女人就是女人，丹尼尔。总之，我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曾经在气头上，坚称历史人物耶洗别并不怎么邪恶，甚至可以说是个好妻子。对于这件事，我一直后悔不已。
“结果，”他继续说，“我这么做，令洁西难过得不得了，因为我毁掉了她心中一件无可取代的事物。我想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就是她对我的报复。我可以想象，她希望藉由参加那些我无法赞同的活动来惩罚我，不过，我所谓的希望并非意识层面的。”
“希望竟然可以不是意识层面的？这难道不会自相矛盾吗？”
贝莱望着机・丹尼尔，实在懒得再对他解释什么是潜意识，所以他只是说：“更何况，《圣经》对人类的思想和情绪具有重大的影响力。”
“《圣经》是什么？”
一时之间，贝莱感到相当惊讶，但随即又对自己的惊讶感到惊讶。据他所知，太空族的人生哲学属于标准的机械论和无神论；太空族不知道的事，机・丹尼尔当然也不知道。
他简单地说：“是一本书，在半数地球人的心目中，它是一本神圣的经典。”
“我不了解‘神圣’这两个字在此作何解释。”
“我的意思是，这本书具有崇高的地位。在适当诠释下，它的某些篇章包含了一整套的行为准则，而许多人认为，这套准则最有可能带给人类至高无上的幸福。”
机・丹尼尔似乎在咀嚼这番话。“这套准则有没有融入你们的法律？”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它并不具有法律的约束力，人类必须心甘情愿、自动自发地去遵循。就某种意义而言，它的层次甚至高于任何的法律。”
“高于法律？这难道不也是自相矛盾吗？”
贝莱苦笑了一下。“要不要我引述一段《圣经》给你听？你有没有兴趣？”
“劳驾了。”
贝莱让车子慢慢停下来，然后闭起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来回忆。他很想背诵出《中古圣经》里那些铿锵有力的字句，可是对机・丹尼尔而言，中古英语只是一堆无意义的音节罢了。
于是，他用接近聊天的方式，以“现代英语”讲述这个故事，仿佛他并非追溯一段远古的人类历史，而是在转述一则当代的新闻：
 
耶稣前往橄榄山，清早又回到了神殿。众人聚集到他身边，他就坐下来对他们传道。不久，几位律法专家和法利赛人带来一名行淫时当场被捕的妇人，将她带到他面前，然后对他说：“夫子，这妇人行淫时被逮个正着，摩西的律法要求我们用石头打死这样的人。你的意见如何？”
他们这么说，是想要陷害他，用以制造控告他的借口。耶稣却弯下腰，用指头在地上写字，仿佛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当他们再次问他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就先拿石头打她。”
然后他又弯着腰在地上写字。听到这番话的人，受到了良心谴责，于是从最年长的开始，一个个陆续走光了。最后只剩下耶稣一人，而妇人仍站在他面前。等到耶稣站起来，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就对她说：“妇人，指控你的那些人在哪里？没有人定你的罪吗？”
她说：“主啊，没有。”
耶稣对她说：“我也不定你的罪，走吧，妇人，从此别再犯罪了。”
 
仔细听完之后，机・丹尼尔问：“行淫是什么意思？”
“那并不重要，总之她犯了一种罪，而当时公认的刑罚是石刑，也就是说，大家向犯人丢石头，直到打死她为止。”
“那妇人真的犯了罪？”
“是的。”
“那么她为何没受到石刑？”
“听完耶稣的一番话，指控她的人都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个故事的寓意是，有些事物甚至凌驾于你脑中的那组正义之上。人类内心有一种冲动叫做慈悲，化为外在的行动则称为宽恕。”
“我并不熟悉这两个名词，以利亚伙伴。”
“我晓得，”贝莱喃喃道，“我晓得。”
他突然发动了警车，令它猛力向前奔驰，后座力随即将他紧压在椅背上。
“我们要去哪里？”机・丹尼尔问。
“去酵母镇。”贝莱说，“去找那个阴谋分子法兰西斯・克劳沙，设法让他吐实。”
“你有办法让他吐实，以利亚？”
“严格说来，是你有办法，丹尼尔，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警车继续快速前进。

第十五章 逮 捕
贝莱感觉得出来，酵母镇那股气味隐隐然越来越浓，越来越无孔不入。有些人，例如洁西，很不喜欢这种味道，但贝莱不然。反之，他甚至可说喜欢，因为它会带来愉快的联想。
每当他闻到生酵母的气味，感官的神奇作用便会将他带回三十多年前，当时他才十岁，常在波瑞斯舅舅家中作客。波瑞斯舅舅是一名酵母工，家里总是放着一些酵母美食，例如酵母饼干、内有糖浆的酵母巧克力、做成猫狗形状的酵母糖果。虽然年纪很小，他已经明白波瑞斯舅舅其实不该那么做，因此他总是偷偷享用这些糖果和点心。通常他会以面壁的姿势坐在房间的角落，而且吃得很快，以免被人逮个正着。
正因为如此，那些糖果反倒特别好吃。
可怜的波瑞斯舅舅！不久他就意外身亡了。至于确切死因为何，从来没有人告诉过贝莱，于是他猜想舅舅是因为偷窃厂里的酵母而遭到逮捕，进而惨遭杀害，所以他哭得格外伤心。他料想自己也会被捕，然后也会被处决。许多年后，他在警方的资料中仔细查找，才终于发现真相，波瑞斯舅舅是失足落到运输带下而丧命的。对于他的浪漫幻想，这个真相带来一个幻灭的结局。
然而，每回闻到生酵母的味道，他心中总会再度浮现这个幻想，哪怕只有一时半刻。
 
其实，酵母镇并非纽约大城的一个正式行政区。无论在任何地名辞典或官方地图上，都没有这样一个地名。一般人所谓的酵母镇，对邮政单位而言，只是纽瓦克区、新布朗斯维克区和特伦顿区的统称。它是个宽阔的带状区域，跨越了中古时代的新泽西，其间点缀着一些住宅区（尤其以纽瓦克和特伦顿的市中心最为密集），但大多数的土地都开发为多层农场，用以培育和繁殖品种数以千计的酵母菌。
大城的两千万居民中，有五分之一在这些酵母农场工作，另有五分之一从事各种相关行业，包括：从亚利加尼山脉的原始森林中，将堆积如山的木材和粗质纤维素拖到大城里，然后让它们在酸液槽内水解为葡萄糖，并加入大量的硝石和磷矿粉（两者是最重要的添加物），此外还要加入化学实验室提供的许多有机物。最后的产物只有一样，除了酵母还是酵母。
若是没有酵母，地球八十亿人口当中，有六十亿会在一年之内饿死。
想到这里，贝莱感到不寒而栗。三天前，虽然这个恐怖的可能性与现在无异，可是三天前，他绝不会想到这件事。
他们从纽瓦克郊区的出口钻出了公路，两旁是一座又一座毫无特色的农场，巷道则稀稀疏疏，因此他们根本不必减慢速度。
“现在几点了，丹尼尔？”贝莱问。
“十六点零五分。”机・丹尼尔答道。
“只要他上日班，这时应该还在。”
贝莱将警车停在卸货区，锁好了驾驶仪。
“所以这里就是纽约酵母厂，以利亚？”机器人问。
“是它的一部分。”贝莱说。
他们走进一条两侧都有办公室的通道，转角处一名女接待员立刻笑脸迎人地说：“你们想找哪位？”
贝莱打开皮夹。“警察办案。法兰西斯・克劳沙是不是在你们纽约酵母厂工作？”
女孩显得有些不安。“我可以查查。”
她将面前的交换机连到标示着“人事室”的线路上，然后，只见她嘴唇缓缓嚅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贝莱对这种喉头麦克风并不陌生，知道它的功能是将喉部的轻微运动直接翻译成语音。他说：“请发出声音来，好让我能听见。”
她终于出声了，但只有最后半句话：“……他说他是警察，主任。”
一位肤色黝黑、穿着体面的男士走了出来，他留着细细的八字胡，发线则已经明显后退。他带着灿烂的笑容说：“我是人事室的普列斯考特，出了什么问题吗，警官？”
贝莱冷冷地瞪着他，普列斯考特的笑容开始僵化。
他说：“我只是不想打扰我们的员工，他们对警察有点敏感。”
贝莱说：“真倒霉，是吗？克劳沙现在是否在厂里？”
“他在，警官。”
“那就给我们一根引路棒，如果他及时离去，我会再回来找你。”
对方的笑容几乎完全消失了。“我这就拿给你，警官。”他喃喃道。
 
引路棒的目标设定为CG课的第二区。至于CG在这一行的术语中代表什么意思，贝莱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所谓的引路棒，是一个可以抓在手里、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装置。当它和设定的目标成一直线的时候，棒头就会微微发热，反之则会迅速降温。而当你逐渐接近目标时，温度还会越来越高。
由于这种冷热变化速度太快、幅度太小，因此对外行人而言，引路棒几乎派不上用场，然而在大城居民中，却很难找到这方面的外行。长久以来，最受孩童欢迎的游戏之一，就是在“学校层”的通道中，利用玩具引路棒来玩躲猫猫。（热不热，来问我；引路棒，最灵光。）
想当年，贝莱曾经利用引路棒，在上百座建筑之间找到正确的路径。甚至只要一棒在手，他就绝不会走冤枉路，仿佛引路棒能替他规划一条捷径。
十分钟后，当他踏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大房间之际，棒头几乎已经烫手了。
贝莱对最靠近门口的工人说：“法兰西斯・克劳沙在这里吗？”
那工人脑袋用力一甩，贝莱立即会意，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室内虽有许多不停嗡嗡作响的抽风机，酵母的气味仍然非常刺鼻。
一名男子出现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正在脱掉围裙。他有着中等身材，虽然还算年轻，脸上却有很深的皱纹，头发也已经稍有花白。他正在用一条纤维毛巾擦手，看得出他的手掌很大，而且指节很粗。
“我就是法兰西斯・克劳沙。”他说。
贝莱望了机・丹尼尔一眼，机器人点了点头。
“好的。”贝莱说，“可有方便谈话的地方吗？”
“也许有，”克劳沙慢吞吞地说，“可是我很快就要下班了，明天怎么样？”
“明天还早得很，夜长梦多，咱们还是现在就谈吧。”贝莱打开皮夹，举到这位酵母工面前。
但克劳沙完全没有中断擦手的动作，只是冷淡地说：“我不知道警察局怎么运作，可是在这里，用餐时间没有任何弹性。我必须在十七点到十七点四十五分之间吃晚餐，否则就没得吃。”
“这不成问题。”贝莱说，“我会叫人把你的晚餐送过来。”
“喔，喔。”克劳沙没好气地说，“简直就像贵族了，C级条子都有这种特权吗？还有什么？私人浴室？”
“你只要回答问题就行了，克劳沙。”贝莱说，“把高级幽默留给你的女友吧。哪里可以谈谈？”
“如果你想讲话，天平室怎么样？你可以尽情发挥，至于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贝莱伸出拇指一比，克劳沙便迈开脚步。天平室是个正方形的空间，整个漆成一尘不染的白色，并且拥有完全独立（因而更有效率）的空调设备。放眼望去，墙壁上满是排列整齐的精密电子天平，一个个都罩在玻璃罩内，只能藉由力场进行操作。贝莱在大学时代，曾经用过类似的装置，所以一眼就认出来，其中一型连十亿个原子的质量都测量得到。
克劳沙说：“我想暂时不会有人进来这里。”
贝莱咕哝了一声，然后转向丹尼尔说：“可否请你去找人送晚餐来？然后，不好意思，请你留在外面接应一下。”
他目送机・丹尼尔离去，然后才对克劳沙说：“你是化学家？”
“抱歉，我是发酵学家。”
“有什么差别？”
克劳沙显得相当自负。“化学家只会搅搅汤汁，倒倒馊水，发酵学家则要负责养活几十亿人口。换句话说，我是酵母培养专家。”
“好吧。”贝莱说。
克劳沙却打开了话匣子：“这间实验室是纽约酵母厂的枢纽。每一天，甚至他妈的每个小时，我们都闲不下来，公司所有的酵母菌株都忙着在这些大锅里生长。我们不断测试并调整食物需求因子，还要确定它们都繁殖得正确无误。我们也会改造基因，发展新的品系，去芜存菁，挑出具有特性的，再作进一步的改造。
“几年前，纽约人开始四季都吃得到草莓，老兄，那些其实并非草莓，只是一种高糖分的酵母，它拥有如假包换的颜色，只要再加一点调味添加剂即可。这种酵母草莓正是在这间屋子发展出来的。
“二十年前，班氏油脂酵母只是一种低劣的品系，味道像猪油，一点用处也没有。如今，它的味道虽然仍像猪油，但脂含量已经从百分之十五增加到百分之八十七。如果你今天搭过捷运，别忘了捷运所用的润滑油正是AG7品系的班氏油脂酵母，它正是在这间屋子里发展出来的。
“所以请别叫我化学家，我是发酵学家。”
面对着对方表现出的高傲自大，贝莱的气势不知不觉弱了下来。
他连忙转变话题：“昨晚十八点到二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克劳沙耸了耸肩。“在散步，我喜欢晚餐后散个小步。”
“有没有拜访朋友？或是看次乙太节目？”
“没有，就只是散步。”
贝莱抿起嘴来。如果克劳沙去看次乙太节目，他的配额票就会有纪录；如果他去拜访朋友，就可以把对方找来对质一番。“所以说，没有人看到你？”
“我不确定，也许有吧，不过我没碰到熟人。”
“那么前天晚上呢？”
“一样。”
“所以说，两个晚上你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好端端的，警官，为何需要不在场证明？如果真犯了案，那我才需要呢。”
贝莱并未搭腔，他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又说：“你曾经被送上法庭，罪名是煽动暴乱。”
“好吧，我告诉你，只不过是有个机字头的挤了我一下，然后我把他绊倒了，这就是煽动暴乱吗？”
“法庭是这么认定的，所以你被定罪并罚款。”
“事情就这么了了，不是吗？难道你想要再罚我一次？”
“前天晚上，布隆克斯区的一家鞋店差点发生暴乱，有人看到你在那里。”
“谁？”
贝莱说：“当时应该正是你的晚餐时间，前天晚上你在这里用餐吗？”
克劳沙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前天我肠胃不舒服，即使是酵母专家，偶尔也会给它弄得消化不良。”
“昨天晚上，威廉斯堡也差点发生暴乱，又有人看到你在那里。”
“谁？”
“你否认自己出现在那两个现场吗？”
“你说得不清不楚，我想否认也无从否起。这两件事到底发生在哪里，看到我的又是什么人？”
贝莱直勾勾地瞪着这位发酵学家。“我想你自己心里再明白不过。我认为，你在一个非法的怀古组织中担任要职。”
“我不能阻止你这么想，警官，但你的想法并不是证据，或许你也明白这一点。”克劳沙咧嘴一笑。
“或许，”贝莱的长脸则毫无表情，“我现在就能让你说一两句实话。”
贝莱走到天平室门口，打开房门，冲着一直等在外面的机・丹尼尔说：“克劳沙的晚餐送来了吗？”
“马上就到，以利亚。”
“请你送进来好吗，丹尼尔？”
不久之后，机・丹尼尔端着一个金属餐盘走进来。
贝莱说：“把它放到克劳沙先生面前，丹尼尔。”他在一排靠墙的板凳中挑了一张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脚规律地晃来晃去。等到丹尼尔将餐盘放到这位发酵学家面前的板凳上，他注意到克劳沙的身体硬生生挪了一下。
“克劳沙先生，”贝莱说，“我替你介绍一下我的搭档，丹尼尔・奥利瓦。”
丹尼尔伸出右手，并说：“你好，法兰西斯。”
克劳沙并未开口，也没有想要和丹尼尔握手的意思。丹尼尔却一直维持那个姿势，克劳沙不禁脸红起来。
贝莱柔声道：“你实在很没礼貌，克劳沙先生，难道你骄傲得甚至不屑和警察握手吗？”
克劳沙喃喃道：“不好意思，我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柄万用刀，从中拉出一支叉子，然后坐了下来，目光停留在那份晚餐上。
贝莱说：“丹尼尔，我想一定是你的态度太冷淡，令我们这位朋友不满。你该不是在生他的气吧？”
“绝无此事，以利亚。”机・丹尼尔说。
“那就用行动证明一下，把你的手臂搁到他肩膀上。”
“十分乐意。”机・丹尼尔一面说，一面向前走去。
克劳沙放下叉子。“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想干什么？”
机・丹尼尔若无其事地伸出手臂。
克劳沙反手用力一挥，打偏了机・丹尼尔的臂膀。“他妈的，别碰我。”
他猛然跳开，结果餐盘因此遭殃，“当啷”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贝莱冷冷地对机・丹尼尔点了点头，后者便开始步步进逼那位不断后退的发酵学家。与此同时，贝莱走到了门口。
克劳沙吼道：“叫那东西离我远点。”
“你不该这么讲话。”贝莱平心静气地说，“他是我的搭档。”
“他是个该死的机器人。”克劳沙尖叫道。
“让开吧，丹尼尔。”贝莱立刻说。
机・丹尼尔向后退去，最后退到了贝莱身后，抵住房门静静站着。克劳沙面对着贝莱，不但气喘吁吁，而且双拳紧握。
贝莱说：“好啦，天才小子，你怎么会想到丹尼尔是机器人？”
“谁都看得出来！”
“留给法官去判断吧。此时此刻，克劳沙，我想我们要带你回总部去。到底你是如何知道丹尼尔是机器人，我们希望你能从实招来，此外还有很多很多事，先生，需要请你解释清楚。丹尼尔，你出去设法联络局长，他现在应该在家里。告诉他尽快赶去办公室，并且告诉他，我手里有个人迫不及待要接受侦讯。”
机・丹尼尔走了出去。
贝莱问：“你脑子里在转些什么啊，克劳沙？”
“我要律师。”
“别担心，你会有的。此时此刻，请你先告诉我，你们这些怀古分子究竟受到什么力量驱动？”
克劳沙转过头去，显然决心保持沉默。
贝莱说：“耶和华啊，老兄，我们对你以及你的组织已经了若指掌，我可不是在唬人。但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请你告诉我：你们这些怀古分子到底想要什么？”
“回归大地。”克劳沙闷声说，“很简单，不是吗？”
“说来简单，”贝莱回应道，“但是做起来可就难了。我们的大地如何供养八十亿人口？”
“我只说回归大地，有没有说一夕之间？一年之间？或是一百年之间？一步一步来嘛，警察先生。需要多长的时间都无所谓，可是我们应该尽快走出这些钢穴，应该尽快走进天然的环境。”
“你自己可曾走进天然的环境？”
克劳沙抓耳挠腮。“好吧，就算我也没救了，可是孩子们还有救。每天不断有新生儿出世，看在老天的份上，让他们出去吧，把开放的空间、新鲜的空气和阳光都还给他们。若有必要，我们还可以一点一点逐步减少人口。”
“换句话说，退回到一个不可逆的过去。”贝莱并不明白自己为何据理力争，只是觉得体内燃起一股熊熊烈火，“这就好像退回到种子、退回到精卵、退回到子宫里。为何不大步向前呢？不必减少地球的人口，只要对外输出即可。这也算回归大地，但却是其他行星的大地，我是指殖民外星！”
克劳沙发出刺耳的笑声。“制造更多的外围世界？更多的太空族？”
“不会的。当年那些建立外围世界的地球人，来自一个尚未出现大城的地球，他们都是个人主义者兼物质主义者，而且将这些特质发挥到了病态的极致。现在这个社会则发展出了互助的模式，虽然或许过了头，但无论如何，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模式去开拓外星。新环境和传统可以碰撞出一个折中的新火花，它将和古老的地球以及外围世界都很不一样，不但更新，而且更好。”
他明知自己是在重复法斯陀夫博士的说法，可是竟然说得流畅无比，仿佛这个观念已在他心中孕育了许多年。
克劳沙又说：“胡扯！放弃脚下的世界而去开拓荒芜的外星，什么样的傻子会如此舍近求远？”
“很多人都会，但他们不是傻子，他们会带着机器人当帮手。”
“不行，”克劳沙万分激动，“绝对不行！绝对不要机器人！”
“老天啊，为什么呢？我也不喜欢机器人，但我不会因为偏见而自我阉割。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怕机器人？如果你问我，我会猜是因为自卑感。我们——你我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太空族矮一截，我们痛恨这种感觉，所以必须在另一个地方，用另一种优越感来补偿。如果我们连机器人都无法瞧不起，那可就活不下去了。机器人似乎比我们优秀——但事实并不然，他妈的，这是最大的讽刺。”
贝莱越说越觉得热血沸腾。“看看这个丹尼尔，我和他已经相处两天了。他比我高大，比我强壮，比我英俊，事实上，他的外表活脱一个太空族。他的记忆力比我好，知道的事情比我多；他既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喝，他更不会为各种疾病或七情六欲所苦。
“但他终究是个机器，就像这里的微量天平，我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如果我给微量天平一巴掌，它绝不会还手，而丹尼尔也一样。我可以命令他举起手铳射击自己，而他会立刻照做。
“不论在哪一方面，我们都无法制造和人类同样优秀的机器人，更遑论优于人类了。我们造不出一个拥有审美观、道德感或宗教情操的机器人，我们无法让正子脑超越完美机械装置的层次，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我们做不到，只要我们还不了解自己的脑袋如何运作，只要还有一些事物是科学所无法测量的，他妈的，我们就做不到。什么是美，什么是善，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爱，什么是神？我们永远在挑战明明不可知的事物，永远在尝试了解不可能了解的问题，这正是人的本性。
“机器人的脑子必须是有限的，否则制造不出来；它的结构必须计算到最后一个小数点，否则会没完没了。耶和华啊，你到底在怕什么？机器人可以貌似丹尼尔，可以貌似天神，本质上却比一堆木头好不到哪里去。你难道想不通吗？”
由于贝莱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克劳沙几度企图插嘴都失败了。现在，贝莱的情绪发泄到了一个段落，克劳沙才理不直气不壮地说：“条子成了哲学家，你又懂得什么呢？”
 
机・丹尼尔又进来了。
贝莱望着他，不禁皱起眉头，一半是由于余怒未消，一半是因为他有不祥的预感。
他问：“为何去那么久？”
机・丹尼尔说：“我一直找不到恩德比局长，以利亚，最后才发现他还在办公室。”
贝莱看了看手表。“这个时候？为什么？”
“临时有个突发状况，局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什么！天哪，谁的尸体？”
“那个跑腿的机・山米。”
贝莱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他望着这个机器人，愤愤不平地吼道：“我以为你说有一具尸体。”
机・丹尼尔随即作了修正：“当然你也可以说，是一个完全停摆的机器人。”
克劳沙突然哈哈大笑，贝莱立刻转向他，粗声道：“你给我闭嘴！听到没有？”他还故意亮出手铳，克劳沙果然变得非常安静。
贝莱说：“好吧，到底怎么回事？机・山米爆了一条保险丝，有什么大不了？”
“恩德比局长一直闪烁其词，以利亚，不过虽然他没直说，我却有一种感觉，局长相信机・山米是被人刻意弄停摆的。”
正当贝莱默默咀嚼这句话的时候，机・丹尼尔又严肃地补充道：“或者你也可以说，他遭到了谋杀。”

第十六章 动 机
贝莱将手铳收了起来，但右手仍不着痕迹地放在铳柄上。
他说：“你在前面带路，克劳沙，走到第十七街的B出口。”
克劳沙说：“我还没吃饭。”
“你活该。”贝莱不耐烦地说，“谁叫你把晚餐扔到地上。”
“我有吃饭的权利。”
“你可以到拘留所再吃，或者少吃一顿也无妨。饿不死你的，走吧。”
三人开始穿越迷宫般的纽约酵母厂，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克劳沙硬邦邦地走在前面，贝莱居中，而由机・丹尼尔殿后。
当克劳沙再度开口的时候，贝莱和机・丹尼尔早已办好了签退手续，克劳沙也请好了假，并且留话要人去清理天平室，而他们三人已经来到了警车旁边。
“慢着。”克劳沙说完，随即停下脚步，绕到机・丹尼尔身边，在贝莱根本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结结实实打了机器人一耳光。
“搞什么鬼。”贝莱一面喊，一面狠狠抓住克劳沙。
克劳沙没有作任何抵抗。“别担心，我会跟你走，我只是要亲眼看看。”他咧嘴冷笑。
机・丹尼尔心平气和地凝视着克劳沙，刚才他虽然及时闪避，却未能完全躲开那一巴掌。不过，看不出他脸颊上有任何红肿或伤痕。
他说：“这是个危险的举动，法兰西斯。要是我没后退，你很容易伤到手。现在这种情形，一定还是弄痛了你，我感到十分遗憾。”
克劳沙哈哈大笑起来。
贝莱说：“进去，克劳沙，你也进去，丹尼尔，和他一起坐在后座，绝不能让他轻举妄动，即使扭断他的手臂我也不在乎，这是命令。”
“第一法则哪里去了？”克劳沙嘲笑道。
“我相信凭丹尼尔的身手，足以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把你制服，但为了你着想，或许还是扭断你一两条手臂比较好。”
贝莱坐上驾驶座，警车随即加速前进。他和克劳沙都被风吹乱了头发，只有机・丹尼尔的头发依然服帖。
机・丹尼尔轻声细语问：“你是怕机器人抢了你的工作吗，克劳沙先生？”
贝莱无法转头去看克劳沙的表情，但他可以确定，那张脸一定充分反映出嫌恶的神色，而且，他相信克劳沙会尽量坐到另一侧，离机・丹尼尔越远越好。
这时，传来了克劳沙的声音：“还有我的孩子，以及所有下一代的工作。”
“这当然并非无解的问题。”那机器人说，“举例而言，如果你的子女接受移民外星的训练……”
克劳沙插嘴道：“你也这么说？这个警察曾经大谈移民外星，想必他受过很好的机器人训练，或许他就是机器人。”
贝莱咆哮道：“够了，给我闭嘴！”
机・丹尼尔以平静的口吻说：“成立移民外星的训练机构，将会连带提供安全、身份以及职业的保障，如果你关心你的子女，这条路值得考虑。”
“我绝不会有求于机器人、太空族或是政府驯养的任何走狗。”
这段对话到此为止，寂静随即吞没了他们。空旷的公路里，只剩下警车引擎的轻微噪音，以及轮胎摩擦路面的嘶嘶声。
 
回到了警局，贝莱签署一份拘留令，便将克劳沙移交了。办完手续后，他随即和机・丹尼尔搭乘电动螺旋梯前往“总部层”。
对于舍电梯不用这件事，机・丹尼尔并未表示惊讶，而贝莱也早就料到了，这两天，他对机器人既能干又服从的天性越来越习惯，逐渐不再将丹尼尔视为需要考虑的变数。拘留所和总部层的垂直距离很长，搭电梯才是合理的做法。反之，电动螺旋梯又慢又绕路，通常只用来上下两三层的距离；各个行政部门的人来来去去，停留时间都不超过一分钟。只有贝莱和机・丹尼尔两人一直留在螺旋梯上，随着它愣愣地、缓缓地向上爬。
事实是，贝莱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虽然顶多只有几分钟，可是一旦抵达总部，他就会一头栽进另一个难题之中，他想要先喘口气，想要先整理一下思绪、转换一下心情。因此，虽然螺旋梯走得很慢，他却觉得还是太快了些。
机・丹尼尔说：“看来我们暂时还不会侦讯克劳沙。”
“他可以等一等。”贝莱没好气地说，“咱们先把机・山米那件事弄清楚。”然后他又低声对机・丹尼尔补充道：“这不可能是独立事件，两者间必定有关联。”这句话却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机・丹尼尔又说：“真可惜，克劳沙的大脑特质……”
“怎么样？”
“有了奇怪的变化。我不在天平室的时候，你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贝莱心不在焉地说：“我除了对他讲道，没有做别的事，我把法斯陀夫圣徒的福音传给他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以利亚。”
贝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听好了，我试着对他解释地球最好能接纳机器人，并将多余的人口送到其他行星。换句话说，我试着把一些迂腐的怀古分子思想从他脑袋里敲出来。天晓得我为何这样做，我从来不认为自己适合传教。总之，除此之外并未发生任何事情。”
“我懂了。嗯，这就对了，或许这样就说得通了。告诉我，以利亚，关于机器人，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你真想知道？我告诉他机器人其实就是机器，这句话则是杰瑞格圣徒的福音。我想，这类的福音应该不少吧。”
“你有没有刚好告诉他，人类可以攻击机器人，不必担心受到反击？因为无论什么机器，挨打都是不会还手的。”
“大概只有沙包例外吧。没错，我说过，你又是怎么猜到的？”贝莱好奇地望着那机器人。
“这符合他的大脑变化，”机・丹尼尔说，“而且能解释我们刚离开酵母厂时，他为何会给我一巴掌。他一定对你那番话念念不忘，于是打算一举数得，一来测试你的说法，二来发泄他的情绪，三来又能享受一下地位在我之上的快感。要产生像这样的动机，考虑到他的五次方δ变异……”
他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又说：“是的，这相当有趣，现在我相信可以整理出一组自恰的完整数据了。”
总部层眼看就要到了，贝莱问：“现在几点钟？”
他随即在心中埋怨自己：笨蛋，我大可自己看表，这样更节省时间。
话说回来，他其实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事实上，他的动机和克劳沙殴打机・丹尼尔差不了多少，对机器人下一个简单的命令，看着他乖乖服从，等于在强调自己是人类，而他只是机器人。
贝莱心想：我们都是一丘之貉，里里外外都没啥两样，耶和华啊！
机・丹尼尔说：“二十点十分。”
他们走出了电动螺旋梯，有那么几秒钟，贝莱照例有个古怪的感觉，那是人体在长时间的稳定运动突然终止后所必须进行的一种调适。
他说：“我还没吃饭呢，真是个该死的差事。”
 
恩德比局长的办公室并未关门，因此贝莱还没走进去，就看见了局长并听到了他的声音。大办公室此时空空荡荡，仿佛刚经历一次大扫荡，恩德比的声音贯穿其中，听起来特别空洞。由于摘下了眼镜，他那张圆脸看来毫不设防，这时，他正一手抓着眼镜，一手用薄纸巾擦拭油光的额头。
正当贝莱走到门口时，局长一眼瞧见了这位下属，声音立刻拔了一个尖。
“老天啊，贝莱，你死到哪里去了？”他气咻咻地埋怨。
贝莱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说：“怎么回事？夜班人员都到哪里去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局长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
他一头雾水地唤道：“杰瑞格博士！”
灰发的机器人学家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这声茫茫然的招呼。“很高兴又见到你，贝莱先生。”
局长戴回眼镜，睁大眼睛瞪着贝莱。“全体人员都在楼下，或在接受侦讯，或在签声明书。我找你快要找疯了，你怎么不见了呢，真搞不懂。”
“谁说我不见了！”贝莱奋力吼道。
“我说你不见了。此事一定是局里人干的，这回我们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真是一团糟！真是他妈的一团糟！”
他举起双手，仿佛在祈求上苍，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落到了机・丹尼尔身上。
贝莱幸灾乐祸地想：这还是你头一回和丹尼尔正面相对，好好看看他吧，朱里斯！
局长用经过克制的声音说：“他需要签个声明书，连我也得签，我！”
贝莱道：“我说局长，你为何那么肯定机・山米并非自己爆了一个零件？为何一口咬定是有人蓄意破坏？”
局长一屁股坐下来。“问他。”他伸手指向杰瑞格博士。
杰瑞格博士清了清喉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贝莱先生。从你的表情可以看出来，我的出现令你相当惊讶。”
“或多或少。”贝莱承认。
“是这样的，我并不急于回华盛顿去，而且我不常来纽约，自然想要待久一点。更重要的是我越来越觉得，在我离开这座大城之前，至少应该再做一次努力，看看有没有机会研究那个神奇的机器人，否则我会有罪恶感。对了，”他一副非常渴望的样子，“我看到他又在你身边了。”
贝莱立刻坐立不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机器人学家显得很失望。“现在不可能，或许不久之后？”
贝莱毫无反应，他的长脸也没有任何表情。
杰瑞格博士继续说：“我打电话找你，可是你不在，也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后来我找到了局长，他便邀我到总部来等你。”
局长赶紧插嘴道：“我认为不该等闲视之，我知道你想见这个人。”
贝莱点了点头。“谢了。”
杰瑞格博士又说：“不幸的是我的引路棒有些失灵，也可能是我操之过急，误判了它的温度。总之，我转错了方向，走进一个小房间……”
局长再度打岔：“他走进一间摄影器材室，利亚。”
“没错。”杰瑞格博士说，“结果里面竟然有个俯卧的躯体，而且显然是个机器人。我匆匆检查了一下，就相当肯定他永远停摆了，或者也可以说死了。至于他停摆的原因，其实也不难判定。”
“什么原因？”
“那机器人的右手微微攥着，”杰瑞格博士说，“手中有个亮晶晶的卵形物体，大约两英寸长、半英寸宽，一端有个透明的云母片。那只手贴近他的头部，仿佛那就是他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他握着的东西叫做阿尔法喷射器，我想，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吧？”
贝莱点了点头。想当年上物理实验课，他曾经使用过几个阿尔法喷射器，所以不必查字典或翻手册，他就能详细描述这个装置：它外面包覆着一层铅合金，里面有一条长长的孔洞，洞底放置一小块钚盐；洞口则盖着一片云母，可以让阿尔法粒子直接穿透，所以在云母片这一端，会源源不绝喷出硬辐射来。
阿尔法喷射器有许多用途，但不包括杀害机器人在内，至少，那不能算是它的合法用途。
贝莱说：“我猜他曾将这装置举到头部，而且云母端朝前。”
杰瑞格博士说：“对，于是他的正子脑径路立刻被随机化，可说是瞬间暴毙。”
贝莱转向面色苍白的局长。“没搞错吗？真的是阿尔法喷射器？”
局长点了点头，撅起肥嘟嘟的嘴唇。“绝对没错。计数器在十英尺外就能侦测到辐射，而且器材室里的软片通通起雾，所以毫无疑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沉思这件事，然后忽然改变话题：“杰瑞格博士，只怕你得在大城里待上一两天，直到我们录好你的证词为止。我会派人护送你去休息，你不介意有人守护你吧？”
杰瑞格博士紧张兮兮地说：“你认为真有必要吗？”
“这样比较安全。”
杰瑞格博士开始和大家逐一握手，连机・丹尼尔也没有放过，他似乎心事重重，握完手之后就默默离开了。
局长叹了一口气。“凶手就在我们之间，利亚，我头痛的正是这一点。外人不会为了打死一个机器人而潜入警局，外面多得是机器人，而且安全得多。此外，一定是个能取得阿尔法喷射器的人，那玩意可不容易弄到手。”
机・丹尼尔突然开口：“这桩谋杀案的动机是什么？”他用沉着而平稳的声音切断了局长的激动言语。
局长带着明显的嫌恶瞥了机・丹尼尔一眼，随即别过头去。“我们也是人啊，我想，警察可没本事比其他人更喜欢机器人。现在他死了，或许某人的眼中钉也消失了。他常常惹得你火冒三丈，利亚，记得吗？”
“这点很难成为谋杀动机。”机・丹尼尔说。
“没错。”贝莱斩钉截铁地表示同意。
“这并不是谋杀。”局长说，“只是毁损财物，我们都应该慎用法律名词。问题是这件事发生在局里，换成别的地方就根本没事，啥事都没有。可是现在，却有可能成为一级丑闻。利亚！”
“啊？”
“你最后一次看到机・山米是什么时候？”
贝莱说：“午餐后，机・丹尼尔曾经和机・山米说话，我估计大约是十三点三十分。他们是在安排借用你的办公室，局长。”
“我的办公室？做什么用？”
“我希望找个隐密的场所，以便和机・丹尼尔讨论案情。你出去了，我们理所当然借用你的办公室。”
“我懂了。”局长似乎有点怀疑，但随即抛在脑后，“当时你自己并没有见到他？”
“没有，但是大约一小时之后，我还听见他的声音。”
“你确定是他吗？”
“毫无疑问。”
“那时大概是十四点三十分？”
“或许还早一点。”
局长若有所思地咬着自己肥厚的下唇。“好吧，这就确定了一件事。”
“是吗？”
“是的，那个名叫文森・巴瑞特的孩子今天来过这里，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可是，局长，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局长扬起眼珠，直视着贝莱的脸。“为何不会？机・山米抢了他的工作，我能想象他的心情，他感到极度不平，因此会想要报复，换成你不会吗？然而事实是，他十四点整便离开了总部，而你在十四点三十分还听见机・山米的声音。当然，他有可能在离去前先交给机・山米一个阿尔法喷射器，嘱咐他一小时之后再用，可是话说回来，他要去哪里弄个阿尔法喷射器呢？这个假设禁不起考验。所以我们再回到机・山米身上，你在十四点三十分的时候，到底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贝莱犹豫了好一阵子，然后谨慎地说：“我不记得，后来我们很快就走了。”
“你们去哪里？”
“最后的目的地是酵母镇，对了，我想谈谈这件事。”
“待会儿，待会儿。”局长摸了摸下巴，“我注意到洁西今天也来了，我的意思是，我们把今天的访客清查了一遍，我刚好看到她的名字。”
“她的确来过。”贝莱冷冷地说。
“来做什么？”
“一点家务事。”
“她也需要接受侦讯，只是例行公事。”
“我了解警方的办事原则，局长放心。顺便问一下，那个阿尔法喷射器也是线索吧？有没有追查它的来源？”
“喔，有的，它来自一家发电厂。”
“厂方如何解释？”
“他们没解释，他们对此事毫无概念。可是听好了，利亚，除了照例要做一次笔录，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专心去办自己的案子，只不过……嗯，你专心调查太空城谋杀案就好。”
贝莱说：“我可否晚些再做笔录，局长？事实上，我还没吃饭哩。”
恩德比局长瞪大眼睛望着贝莱。“拜托你去吃点东西吧，可是不要离开警局，好不好？不过，你的搭档说得对，利亚，”他似乎想要避免直接和机・丹尼尔交谈，甚至不想提他的名字，“我们需要的是动机，动机。”
贝莱突然僵住了。
有个仿佛不属于他的，而且完全陌生的力量，正在拨弄着今天、昨天和前天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一块块的拼图彼此开始接榫，完整的图样就快成形了。
他问：“那个阿尔法喷射器来自哪家发电厂，局长？”
“威廉斯堡厂，问这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当贝莱领着机・丹尼尔大步走出办公室之际，他听见局长仍在喃喃自语：“动机，动机。”
 
贝莱来到又小又乏人问津的警局便餐厅，草草吃了一顿。主菜是摆在莴苣上的有馅蕃茄，他狼吞虎咽地一口接一口，甚至不太清楚吃下些什么，而且，当晚餐通通下肚之后，他仍下意识地用叉子在光滑的纸盘上划来划去，寻找着早已不存在的食物。
一两秒钟后，他发觉不对劲了，赶紧放下叉子，咕哝了一声：“耶和华啊！”
然后他大叫：“丹尼尔！”
机・丹尼尔一直坐在另一张餐桌前，仿佛不希望打扰显然满腹心事的贝莱，也仿佛他自己需要一点隐私，但贝莱没兴趣追究真正的原因。
丹尼尔站起来，坐到了贝莱那一桌。“什么事，以利亚伙伴？”
贝莱并未抬起头。“丹尼尔，我需要你的合作。”
“哪方面的合作？”
“他们会侦讯我和洁西，这是可以肯定的。我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他们的提问，你了解吗？”
“我当然了解你在讲什么。话说回来，如果有人直截了当问我一个问题，我怎么可能不照实回答呢？”
“如果有人直截了当问你一个问题，那又另当别论。我只是请求你别主动提供信息，这点你做得到吧？”
“我想没问题，以利亚，除非保持沉默有可能使我伤害到人类。”
贝莱绷着脸说：“如果你不这么做，就会伤害到我，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不太了解你的观点，以利亚伙伴，机・山米这件事明明不会牵连到你。”
“不会吗？这件案子的关键在于动机，对不对？凶手动机何在，你曾经问过，局长也问过，甚至可以说连我也问过。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掉机・山米？请注意，这个问题并不等于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毁掉一两个机器人，实际上，任何地球人都想做那件事。我们面对的问题是，到底什么人会单挑机・山米下手？文森・巴瑞特虽有嫌疑，但局长说过，他无法弄到阿尔法喷射器，这个说法有道理。因此我们的调查必须另起炉灶，而刚好另一个人正巧也有动机，而且这个动机太明显了，太招摇了，简直就是尽人皆知。”
“那人是谁，以利亚？”
贝莱柔声说：“就是我，丹尼尔。”
机・丹尼尔只是摇了摇头，这句话所带来的震撼仍旧没有改变他毫无表情的面容。
贝莱说：“你不同意？我太太今天来过办公室，这事他们已经知道。局长甚至起疑了，如果我们没有私交，他不会只是简简单单问一两句而已。我可以肯定，他们会把前因后果查个一清二楚。她是某个阴谋集团的成员，虽然那个组织既愚蠢又无害，但仍然是个阴谋集团，而身为警察，我不能容许自己的妻子和这种组织有任何牵连，所以我有想要掩盖事实的明显动机。
“好，那么谁会知道这件事呢？你我当然知道，此外就是洁西——以及机・山米，他曾经见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当他告诉她说我们严令不得打扰之后，她一定曾经情绪失控；她走进办公室时那副德行，你是亲眼见到的。”
机・丹尼尔说：“她不太可能会对他吐露什么真相。”
“或许如此，但我现在是根据他们的思维来重建案情。他们会说她吐露了，而这就是我的动机，我为了灭口而将他杀害。”
“他们不会这么想的。”
“他们会这么想的。凶手所作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把嫌疑引到我身上来。为什么要用阿尔法喷射器？这样做有相当的风险，一来不易取得，二来不难追查来源，但我认为这正是它成为凶器的原因。凶手甚至命令机・山米走进摄影器材室，然后才杀死他，在我看来这样做的原因很明显，无非是要让死因一目了然。即使大家都幼稚到没有立刻发现阿尔法喷射器，要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人注意到那些起雾的软片。”
“这一切又如何牵扯到你呢，以利亚？”
贝莱硬生生咧开嘴，长脸上却完全没有任何笑意。“非常巧妙。那个阿尔法喷射器是从威廉斯堡发电厂偷来的，而你我昨天正巧曾借道威廉斯堡发电厂。有人看到了我们，所以这件事迟早会曝光的。于是，身为嫌犯的我，除了有动机之外，还有取得凶器的机会。此外，调查的结果很可能证明我们是机・山米死前所接触的最后两个人，当然，我是指除了真凶之外。”
“在发电厂的时候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作证，你并没有机会偷窃阿尔法喷射器。”
“谢谢。”贝莱悲伤地说，“但你是机器人，你的证词没有法律效力。”
“局长是你的朋友，他会相信你的。”
“局长需要保住自己的职位，而且他对我已经有点敏感了。如今我只有一个机会，可以帮我自己脱离这个险恶异常的境况。”
“什么机会？”
“我曾经自问，为何会有人嫁祸于我？目的显然是要把我除掉，可是为什么呢？答案仍然很明显，因为我对某人产生了威胁。目前我正在全力调查那桩太空城谋杀案，因此我威胁到那个杀害萨顿博士的真凶。当然，真凶应该就是怀古分子，起码他们的核心团体涉有重嫌。想必就是这个核心团体知道我曾经借道发电厂，因为其中至少有一名成员，昨天一路跟踪我到了那里，虽然你认为已经将他们通通甩掉了。
“所以说，如果我能找出谋害萨顿博士的凶手，就有机会找出试图令我出局的人。如果我能想透，如果我能破案，如果我能揭开这桩阴谋，那么我就安全了。至于洁西，我绝对不能让她……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忽松忽紧地攥着拳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贝莱望着机・丹尼尔如雕像般的脸孔，心中突然燃起一股希望。不论他算不算人，但他既强壮又忠诚，而且没有丝毫私心私欲。像他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贝莱此时亟需身边有个朋友，至于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血肉之躯，他可没心情吹毛求疵。
没想到，机・丹尼尔竟然开始摇头。
然后，这机器人开口道：“我很抱歉，以利亚，”当然，他脸上并没有一丝悲伤的表情，“但我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或许我的行动对你造成了伤害，然而在整体利益的要求下，我只能说抱歉了。”
“什么整体利益？”贝莱结结巴巴地问。
“我一直在和法斯陀夫博士通讯。”
“耶和华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吃饭的时候。”
贝莱紧紧抿起嘴唇。
“是吗？”他勉力故作镇定，“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你想证明自己并非杀害机・山米的凶手，恐怕要另谋他途，不能再用侦办萨顿博士的案子当跳板了。根据我所获得的信息，太空城的同胞决定今天过后便终止这项调查，全力投入离开太空城和地球的筹划工作。”

第十七章 终 止
贝莱以异常平静的心情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二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子夜还有两小时一刻钟。他今天不到六点就醒了，此后一直没阖过眼，而像这样的紧张生活已经持续了两天半。在他的感觉中，一切似乎变得不太真实了。
他取出烟斗以及珍藏着一点点烟丝的小袋子，并竭力要求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然后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机・丹尼尔答道：“你还不了解吗？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贝莱耐着性子说：“对，我还不了解，你说得不够明白。”
“我们来到这里，”机器人说，“我所谓的我们，是指太空城里的同胞，我们的目的是要打破地球周围的藩篱，强迫地球人再度向外发展、殖民外星。”
“这点我知道，请别再多费唇舌了。”
“我必须费些唇舌，因为这是关键。若说我们急于惩处杀害萨顿博士的凶手，并非我们指望能让萨顿博士起死回生，你了解吧；真正的原因是，如果连这点也做不到，母星上那些反对太空城宗旨的政客就会更加振振有词。”
“可是现在，”贝莱突然变得很凶，“你却说你们自己决定要回家了，这是为什么呢？看在老天的份上，这究竟是为什么？萨顿案即将真相大白，这点错不了，否则他们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把我赶走。我有一种感觉，我已经掌握了破案所需的一切事实，答案一定就在这里，”他猛敲着太阳穴，“或许一句话，或许几个字，马上能让我开窍。”
他使劲闭上眼睛，过去六十个小时所累积的重重迷雾，仿佛眼看就要被朝阳驱散了。可惜事与愿违，事实并非如此。
贝莱哆嗦着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很丢脸。在一个凡事无动于衷、只会默默瞪着自己的冰冷机器面前，他居然表现出软弱的窘态。
他粗声说：“嗯，不管了。太空族为什么要走掉？”
机器人说：“我们的计划告一段落了，我们相信地球人会开始殖民外星。”
“所以说你们变得乐观了？”这位便衣刑警总算可以心平气和地吸一口烟，而且觉得比较能够掌握自己的情绪了。
“是的。长久以来，太空城一直用改造经济结构的手段试图改造地球。我们试着引进自己的碳／铁文明，而你们地球政府和各大城的政府都愿意和我们合作，因为这是有益无害的一件事。话说回来，我们花了二十五年的时间，最后还是失败了。我们越努力，怀古分子的反对势力就越增长。”
贝莱说：“这些我都知道。”但他同时心想：没用的，他一定得用自己的方式说一遍，就像播放实况录音那样。于是在内心深处，他冲着机・丹尼尔无声地大喊：你这机器！
机・丹尼尔继续说：“萨顿博士率先提出一个理论，认为我们必须彻底改变战术。我们必须先从地球人口中找出一批人，他们要和我们有共同的心愿，或是至少能接受并执行我们的理念。藉由鼓励和帮助他们，我们可以促成一个不带外来色彩的本土运动。不过，困难在于如何找出最适合我们的本地人，而你，以利亚，就代表一个有趣的实验。”
“我？我？你是什么意思？”贝莱追问。
“我们很高兴你们局长推荐的是你。根据你的心理档案，我们断定你是个很有用的样本。而我一和你碰面，立刻对你进行大脑分析，确认了我们的判断无误。你是个务实的人，以利亚。虽然你对地球的过去感兴趣，但心态很健康，不会浪漫地沉湎其中。另一方面，你也不会固执地拥抱当今地球的大城文化。我们觉得就是要像你这样的人，才能领导地球人再度前往星际。昨天上午，法斯陀夫博士急着想见你，这正是原因之一。
“老实说，你的务实天性未免太过强烈。你拒绝相信有人会为了狂热的理想，哪怕是错误的理想，而能做出大大超越自己能力的事，例如在半夜跨越乡间，去摧毁他心目中的地球公敌。因此之故，当你固执地、勇敢地试图证明这件案子是骗局时，我们并不怎么惊讶。就某方面而言，这刚好证明你正是我们要找的实验对象。”
“天哪，那是什么实验？”贝莱用力捶了桌子一拳。
“说服你相信唯有殖民外星才能解决地球的问题，这就是我们的实验。”
“好吧，我愿意承认，我被说服了。”
“不过，是在适度药剂的影响下。”
贝莱突然牙齿一松，再也咬不住烟斗，好在他在半空中及时接住。与此同时，太空城穹顶屋中的场景再度浮现眼前：他被丹尼尔终究是机器人的事实吓呆了，等到逐渐恢复神智的时候，机・丹尼尔正用手指捏着他的手臂；那块皮肤底下有个“埋针”的暗影，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激动万分，吞吞吐吐地问：“埋针里是什么药？”
“你完全不需要紧张，以利亚，那是一种温和的药物，只会让你的心胸更开放。”
“从此不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照单全收，对不对？”
“并不尽然。如果不合乎你的基本思想结构，你仍旧不会接受。事实上，实验的结果颇令人失望。法斯陀夫博士希望你会变得对我们的理念既狂热又专一，结果你只是勉强认同，如此而已。你的务实天性从中作梗，不让你有进一步的反应。这使得我们了解，其实那些浪漫主义者才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不幸的是，浪漫主义者本质上都是怀古分子，只是有显性和隐性之分罢了。”
贝莱心中忽然冒出好些突兀的感觉，一来相当自傲，二来对自己的顽强深感欣慰，三来很高兴自己令他们失望——让他们找别人实验去吧。
他狠狠地咧嘴一笑。“所以你们现在放弃了，准备打道回府了？”
“喔，并不是这样，刚才我曾经说过，我们相信地球会开始殖民外星。而且，这个答案还是你提供给我们的。”
“我提供你们的？怎么提供？”
“你曾对法兰西斯・克劳沙提到殖民外星的种种好处。据我判断，你讲得相当卖力，我们的实验至少达到了这个效果。而克劳沙的大脑特质因此改变了，虽说非常轻微，但的确改变了。”
“你的意思是我居然说服了他？我可不相信。”
“不，要说服一个人并没有那么简单。可是大脑分析所显示的变化，充分证明怀古分子在这方面是可以被说服的。我自己又做了进一步的实验，在我们离开酵母镇的时候，我根据他的大脑变化，猜到你和他可能有过一番对话，于是我提出移民训练机构的想法，并指出这么一来，他的子女便能前途无忧。他虽然拒绝了，可是他的精神氛围再度改变，因此我相当确定，这种心理战术是正确的。”
机・丹尼尔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
“在所谓的怀古主义中，蕴藏着一种做先锋的渴望。没错，这个渴望投射到了地球本身，这是因为地球距离最近，而且拥有辉煌的过去。可是若将愿景投射到其他世界，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差别，而浪漫主义者不难做到这一点，例如你给克劳沙上了一课，他便深受吸引，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你看，我们太空城的宗旨不知不觉已经成功了。我们自己就是那个扰动因素，它比我们刻意引进的其他因素更为有效。由于我们的催化，地球人对母星的激情落实为怀古主义，甚至还出现了相关的组织。毕竟，想要打破成规的是怀古分子，并非一心想要保持现状以获取最大利益的大城官僚。如果我们现在离开太空城，不再继续刺激怀古分子，即可避免他们拥抱地球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如果我们暗中留下一些人，或是像我这样的机器人，他们就能联合像你这种认同我们的地球人，共同建立起我所说的移民训练机构。在这些前提下，怀古分子最后一定会放弃地球而拥抱太空，那时他们会需要机器人，我们当然乐意提供，他们也可以自己制造。然后，他们会发展出一种适合自己的碳／铁文明。”
机・丹尼尔很少发表这样的长篇大论，他自己一定也注意到了，所以再度顿了顿之后，他说：“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是想解释我为何不得不做些可能伤害你的事。”
贝莱愤愤地想：对，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除非他有办法证明这样做其实是为了此人的终极利益。
然后他说：“慢着，我要提出一个务实的顾虑。你们回到母星之后，外围世界就会知道有个地球人杀了一名太空族，最后他却逍遥法外，于是他们会联合起来向地球索取赔偿。可是我要警告你，对于这样的威胁，地球再也不会忍气吞声，所以势必会引起争端。”
“我确定不会发生这种事，以利亚。在我们的母星上，最希望向地球索赔的那些人刚好也是最希望关闭太空城的人。我们大可利用后者当诱因，要求他们放弃前者。总之，这正是我们的打算，所以地球会安然无事的。”
贝莱突然情绪失控，声音沙哑且带着绝望。“那我怎么办？一旦太空城不再追究，局长立刻会终止萨顿案的调查，可是机・山米一案却会继续查下去，因为它是警局的家丑。他随时可以拿出一堆不利于我的证据，这点我知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会被解雇，丹尼尔，还有别忘了洁西，她会被污蔑成罪犯，而班特莱……”
机・丹尼尔说：“你千万别以为我不了解你的处境，以利亚。为了人类整体的利益，必须容忍一些小冤小错。萨顿博士身后留有父母、妻子、两个儿女、一个妹妹，以及许多亲朋好友，他们对于他的惨死一定伤心不已，然而，每当想到凶手并未接受法律制裁，更会令他们痛上加痛。”
“那你为何不留下，把真凶找出来？”
“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贝莱愤愤不平地说：“你何不干脆承认整起调查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目的是为了要在实际情境中研究我们地球人？他妈的，你们根本不在乎谁杀了萨顿博士。”
“我们原本也很想知道。”机・丹尼尔冷冷地说，“可是若将个人和整体放在天平两端，我们向来不会以为两者能够平衡。如果继续调查下去，会干扰到我们已经感到满意的现状，我们无法预估会造成何等危害。”
“你的意思是，凶手有可能是个很重要的怀古分子，而此时此刻，太空族无论如何不想和新朋友为敌。”
“我自己并不会这样说，但是你的说法不无道理。”
“你的正义线路哪儿去了，丹尼尔？这是正义吗？”
“正义有许多等级，以利亚。当较低和较高的正义无法相容时，较低的必须退让。”
在这段时间里，贝莱的心思一直绕着对方无懈可击的正子脑逻辑在打转，试图寻找漏洞和弱点。
他又说：“难道你个人没有好奇心吗，丹尼尔？你自许为警探，但你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你可明白调查工作并不只是一件差事而已？它是一种挑战，是你和罪犯之间的角力，是一种智慧的对决。你能轻易放弃、举手投降吗？”
“如果根本不值得继续下去，当然要放弃。”
“难道你不会有失落感吗？不会纳闷吗？不会有一点点不满意吗？好奇心不会受挫吗？”
贝莱起初就没有抱多大希望，后来则是越说越气馁。而在第二次提到“好奇心”的时候，他联想到四个钟头之前，自己对法兰西斯・克劳沙说的那番话。当时他就相当清楚人类和机器的差异何在，好奇心必定是其中之一。一个六周大的小猫就懂得好奇，可是难道真有好奇的机器吗？即使这个机器那么像真人？
机・丹尼尔像是在呼应贝莱的想法，他说：“你所谓的好奇心是什么意思？”
贝莱尽可能说得冠冕堂皇。“好奇心三个字，是用来描述一种拓展知识领域的渴望。”
“如果拓展知识是为了执行任务的需要，那么我心中也有这种渴望。”
“是啊，”贝莱以反讽的口吻说，“例如你为了深入了解地球的习俗，因而追问班特莱的隐形眼镜。”
“正是如此。”机・丹尼尔似乎对贝莱的讽刺一无所觉，“然而，漫无目标地拓展知识——我想你所谓的好奇心其实是这个意思——则是毫无效率的行为，而我被设计得可以避免这种事。”
就在这个时候，以利亚・贝莱等待已久的“那句话”总算出现了，原先挡在眼前的重重迷雾也终于开始消散。
当机・丹尼尔说到一半的时候，贝莱已经张开嘴巴，然后一直没有阖上。
这并不能说是一种顿悟，过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在他的潜意识深处，他谨慎地、周详地建立了一个理论，可惜其中却有一个自相矛盾之处。那个矛盾极其顽强，既不能忽略也不能避开，只要有它存在，那个理论便会继续深埋脑海，不会浮现到他的意识层面来。
但如今那句话出现了，矛盾随之消失，他终于掌握了那个理论。
 
这股灵光看来带给贝莱极强的激励，至少他突然想通机・丹尼尔的弱点何在了，那是所有思想机器共同的弱点。他兴奋不已、满怀希望地想：我吃定了你这死脑筋的东西。
他说：“太空城计划今天就要结束，而萨顿案的调查亦将同时终止，对不对？”
“这是我们太空城同胞的决定。”机・丹尼尔冷静地回应。
“可是今天还没有过完。”贝莱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二十二点三十分，“距离子夜还有一个半小时。”
机・丹尼尔并未搭腔，似乎是在思索这句话。
贝莱迅速说道：“所以说，这个计划将持续到子夜时分，而调查也要进行到那时候。”他越说越快，速度直逼连珠炮，“你是我的搭档，咱们要有始有终。让我放手去做，我向你保证，这样对你的同胞非但没害处，还会有极大的好处。如果你断定我言行不一，随时可以阻止我，我只要求再给我一个半小时。”
机・丹尼尔说：“你说得对，今天还没过完。我并未想到这一点，以利亚伙伴。”
贝莱再度成为“以利亚伙伴”了。
他咧嘴一笑，然后说：“当我在太空城的时候，法斯陀夫博士是不是提到一部关于凶案现场的影片？”
“是的。”机・丹尼尔说。
贝莱问：“你能弄到一份吗？”
“可以，以利亚伙伴。”
“我是指现在！立刻！”
“如果我能借用警局的发射机，只需要十分钟。”
结果要不了十分钟，贝莱已经用颤抖的双手握着一个小铝块，而从太空城传来的微妙力场，已在其中建立了一个特定的原子型样。
就在这个时候，朱里斯・恩德比局长出现在餐厅门口。他一看到贝莱，那张圆脸便闪过一丝焦虑，随之而起的是越来越恼怒的表情。
他带着犹豫的口吻说：“你呀你，利亚，你这顿饭可吃得真慢啊。”
“我实在太累了，局长，抱歉让你久等。”
“我倒无所谓，不过……你最好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贝莱对机・丹尼尔使了一个眼色，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两人随即双双走出便餐厅。
 
朱里斯・恩德比在办公桌前不停踱步，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贝莱静静望着他，自己其实同样心神不宁，不时低头看看手表。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
局长将近视眼镜推到额头上，用拇指和食指按摩双眼，直到眼眶四周都揉红了，他才重新戴上眼镜，再对贝莱眨了眨眼。
“利亚，”他突然开口，“你到威廉斯堡发电厂，是什么时候的事？”
贝莱答道：“昨天，我离开办公室之后。据我估计，大约是十八时或更晚一点。”
局长摇了摇头。“你为何不早说？”
“我是打算要说，但一直没机会正式做个报告。”
“你去那里做什么？”
“没什么，前往临时宿舍的半途刚好路过罢了。”
局长突然停下脚步，站到了贝莱面前，然后说：“这个答案很糟，利亚，一个人不论要去哪里，都不会刚好路过发电厂。”
贝莱耸了耸肩。时机未到，那段被怀古分子追踪、在路带上狂奔的经过，目前还没必要讲出来。
于是他说：“如果你是想暗示，我有机会取得那个毁掉机・山米的阿尔法喷射器，那么我要提醒你，丹尼尔当时和我在一起，他可以替我作证，当天我直接穿过发电厂，没作任何停留，离去时也没有带着任何喷射器。”
局长慢慢坐下来，他并未望向机・丹尼尔，也并未打算和他交谈。他只是将一双肥嫩的手掌搁在办公桌上，带着一副愁苦的表情，仔细凝视着这双手。
他终于开口道：“利亚，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相信什么，总之，你不能用你的……你的搭档当证人，他根本不能作证。”
“总之，我否认拿过阿尔法喷射器。”
局长的十根手指缠扭在一起。“利亚，今天下午洁西来找你做什么？”他问。
“你曾经问过我，局长，我的答案照旧，一点家务事。”
“我从法兰西斯・克劳沙那里取得一些口供，利亚。”
“什么口供？”
“他供出有个要以武力推翻政府的怀古组织，其中一名成员叫做耶洗别・贝莱。”
“你确定他讲的不是别人？姓贝莱的可多得是。”
“耶洗别・贝莱可就不多了。”
“他指名道姓了，是吗？”
“他说了耶洗别这个名字，是我亲耳听到的，利亚，我不会提供二手报告给你。”
“好吧，洁西的确加入一个近乎疯狂可是无害的组织，但是她除了偶尔开开会、过过干瘾，其他什么也没做。”
“评议会可不会这么想，利亚。”
“你的意思是我要被停职了，因为我涉有毁损机・山米这项政府财产的重嫌？”
“我希望不会，利亚，可是看来情况很凶险。大家都知道你不喜欢机・山米，而且今天下午有人看到你太太和他在说话。她一面说一面哭，旁人或多或少听进去了。这些事本身都没什么，但加在一起就难说了，利亚。或许你觉得为了保密必须杀他灭口，何况你又有机会取得凶器。”
贝莱插嘴道：“如果我想消灭不利于洁西的一切证据，为何还要把法兰西斯・克劳沙抓来？关于洁西的事，他知道的似乎比机・山米要多得多。另一方面，我经过那家发电厂的时间，比机・山米碰到洁西早了十八个小时，难道说我有超感应，能够预知我要毁掉他，所以顺手拿了一个阿尔法喷射器？”
局长道：“这些说辞对你有利，我会尽力而为。其实我也很遗憾，利亚。”
“是吗？你真的相信我是无辜的，局长？”
恩德比慢吞吞地说：“坦白告诉你，利亚，我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那么我来告诉你该相信什么吧，局长，整起事件是个精密策划的嫁祸行动。”
局长突然强硬起来。“慢着慢着，利亚，别像疯狗那样乱咬。你想用这种方式自卫，是不会得到任何同情的，太多坏蛋用过这个伎俩了。”
“我不是要博取同情，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有人为了不让我查到萨顿案的真相，想尽办法要把我赶出去。可是算他倒霉，这家伙出手太迟了。”
“什么！”
贝莱又看了看表，现在是二十三点整。
他说：“我已经知道是谁在陷害我，也已经知道萨顿博士是如何遇害的，甚至知道凶手是谁。我还有一小时的时间，可以把这一切告诉你，然后抓住凶手，圆满结束这起调查。”

第十八章 结 案
恩德比局长眯起双眼，凶巴巴瞪着贝莱。“你想做什么？昨天上午，你在法斯陀夫的穹顶屋就试过一次，别再来这套了，拜托。”
贝莱点了点头。“我知道，上次是我搞错了。”
他气咻咻地想：后来又错了一次，可是现在，这一回，可不会……
但这个想法随即消逝，就像是受到了正子阻尼器的阻挡。
他说：“你自己来判断吧，局长。假设不利于我的证据是伪造的，请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看看你都能想到些什么。问问你自己，有谁能够伪造这个证据？答案很明显，一定是知道我昨晚去过威廉斯堡发电厂的人。”
“好吧，那会是谁呢？”
贝莱说：“昨天走出食堂之后，我被一群怀古分子跟踪。后来我甩掉了他们，或者应该说我这么以为，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他们至少有一个人看到我穿过那家发电厂。你该了解，我那么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摆脱他们。”
局长考虑了一下。“克劳沙？他也在其中吗？”
贝莱点了点头。
恩德比局长说：“好吧，我们会再侦讯他。如果他知道任何内幕，我们一定会问出来。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利亚？”
“慢着，别忙着打发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我来琢磨一下。”局长双手紧紧交握，“克劳沙看见你走进威廉斯堡发电厂，也或许是他的同党看到之后，再把这个消息传给他，于是他决定利用这件事来陷害你，令你退出调查。你是这个意思吗？”
“相当接近。”
“很好。”局长似乎越来越投入，“他自然知道你太太隶属于他们的组织，所以你绝不允许自己的私生活遭到深入探查。他认为你宁愿辞职，也不会挺身对抗这个间接证据。对了，利亚，要不要真的考虑辞职？我是说，如果情势对你实在不利，我们可以把事情压下……”
“百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局长。”
恩德比耸了耸肩。“好吧，我说到哪里了？喔，对，于是他弄到一个阿尔法喷射器，想必是从发电厂的同谋那儿取得的，然后，他又叫另一个同谋下手毁掉机・山米。”他轻敲着桌面，“没说服力，利亚。”
“为什么？”
“太过牵强附会，需要太多同谋了。我忘了说，不论是昨晚或太空城谋杀案发生之际，他都有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几乎立刻就查了出来，不过，只有我知道为何要特别调查后者。”
贝莱回应道：“我从来没说是克劳沙干的，局长，都是你说的。那个怀古组织的成员个个都有嫌疑，克劳沙会被我们揪出来，只是因为丹尼尔刚好认出他的脸。我甚至并不认为他在那个组织中有多么重要，不过话说回来，他背后倒是有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恩德比狐疑地问。
“他竟然知道洁西是他们的成员。请你想想，难道那个组织的成员他通通认识吗？”
“我不知道。反正他认识洁西就对了，或许因为她是警察的妻子，所以地位特殊；或许是这个缘故，他才对她有印象。”
“你说他自动供了出来，说耶洗别・贝莱是他们的成员。他是这么说的吗？耶洗别・贝莱？”
恩德比点了点头。“我一再对你强调，是我亲耳听到的。”
“那就有趣了，局长。早在班特莱出生之前，洁西就不再用耶洗别这个名字，从无例外，我非常肯定。而她加入怀古组织，是在班特莱出生之后，这点我也相当肯定。所以说，克劳沙怎么会称呼她耶洗别呢？”
局长突然满脸通红，连忙解释：“喔，既然这样，或许他说的是洁西，是我下意识地改成了正式的说法。事实上，我现在相当确定，他的确是说洁西。”
“在此之前，你相当确定他说的是耶洗别，我问过你好几次。”
局长提高了音量。“你该不是说我在撒谎吧？”
“我只是怀疑或许克劳沙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怀疑这都是你编造的。你认识洁西已有二十年，所以你知道耶洗别这个名字。”
“你脑袋有问题，老弟。”
“是吗？今天吃完午餐之后，你到哪里去了？你至少有两个钟头不在办公室。”
“你在质问我吗？”
“我还要替你回答呢，你去了威廉斯堡发电厂。”
局长站了起来，看得出他的额头正在冒汗，两侧嘴角则有白色的干燥斑点。“他妈的，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难道你没去？”
“贝莱，你被停职了，把证件交给我。”
“别急，听我说完。”
“我不想听。你心怀不轨，你和魔鬼一样邪恶，真没想到，你居然用这么低贱的方法想让我，身为局长的我，看来像是在设计陷害你。”他气到讲不出话来，不知所云地尖叫了一阵子，才勉强喘着气说：“事实上，你已经被捕了。”
“不，”贝莱坚定地说，“别急，局长，我的手铳正指着你呢。我瞄得很准，随时可以发射。别想唬弄我，拜托，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但我一定要把话讲清楚。然后，爱怎么处置随便你。”
朱里斯・恩德比瞪大眼睛，紧盯着贝莱手中的杀人武器。
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足以让你关二十年，贝莱，而且是在大城最底层的监狱。”
机・丹尼尔突然采取行动，他紧紧抓住贝莱的手腕，但仍心平气和地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以利亚伙伴，你绝对不能伤害局长。”
“你，抓住他，这是第一法则！”自从机・丹尼尔进入大城以来，这还是局长第一次直接对他说话。
贝莱迅速解释：“我并不打算伤害他，丹尼尔，除非你纵容他逮捕我。你说过，你会帮助我弄个水落石出，目前我还有四十五分钟。”
机・丹尼尔仍旧抓着贝莱的手腕。“局长，我认为应该允许以利亚畅所欲言。现在，我已经和法斯陀夫博士取得联络……”
“怎么做的？怎么做的？”局长急忙追问。
“我身上有个自给自足的次乙太装置。”机・丹尼尔答道。局长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会和法斯陀夫博士一直保持着通讯，”机器人不带感情地继续说，“如果你不让以利亚发言，将会留下很糟的印象，局长，而后果则不难推想。”
局长跌回椅子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贝莱开始陈述：“我说你今天去过威廉斯堡发电厂，局长，而且从那里取得一个阿尔法喷射器，然后交给了机・山米。你故意选择威廉斯堡发电厂，就是为了要诬陷我。你甚至抓住杰瑞格博士再度出现的机会，邀请他来警局，却刻意交给他一根定错目标的引路棒，将他引到摄影器材室，好让他发现机・山米的遗体。你打算利用他的专业，第一时间作出正确的诊断。”
贝莱将手铳放到一旁。“现在如果你想要逮捕我，可以动手了，但太空城是不会接受这个结果的。”
“动机！”恩德比气急败坏地勉强吐出两个字。他摘下起雾的眼镜，使得他的脸孔再度显得有些茫然和无助。“我可能有任何动机吗？”
“你给我制造了麻烦，有没有？萨顿案的调查工作因而受阻了，对不对？退一万步来讲，机・山米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老天啊，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五天半前，那位太空族是怎样遇害的。别忘了，局长，太空城的萨顿博士正是被你杀害的。”
恩德比只能紧抓着头发拼命摇头。机・丹尼尔回应了这句话。
那机器人说：“以利亚伙伴，你的理论恐怕相当有问题。你也知道，恩德比局长是不可能杀害萨顿博士的。”
“那么听好，你给我听好，恩德比当初一心求我接下这个案子，从未考虑任何更高阶的警探，他这样做其实有好几个原因。首先，我们是大学时代的哥儿们，他认为光凭这一点，我就绝不会怀疑这位老友兼可敬的上司是凶手。我的忠诚有口皆碑，令他觉得高枕无忧，你懂了吧。其次，他知道洁西参加了一个地下组织，万一我快要查出真相，他大可利用这点逼我退出调查，或是威胁我闭嘴。事实上，他不太担心会有这样的发展，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竭尽所能地诱导我怀疑你，丹尼尔，而且想尽办法让你我无法同心同德。他知道我父亲曾经遭到解雇，所以能够猜到我的反应。你瞧，这正是由凶手主导凶案调查的好处。”
局长终于能开口了，他孱弱无力地说：“我怎么可能知道洁西的秘密呢？”然后，他转向机器人，“你，如果你正在将这一切发送给太空城，告诉他们这是谎言！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贝莱插嘴道：“你当然知道洁西的秘密，因为你也是一名怀古分子，而且是那个组织的成员。你的老式眼镜！你的窗户！在在显示你这方面的性格。不过，我这儿还有更好的证据。”他起初说得很大声，随后又将音量降低，听起来冷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洁西怎么会发现丹尼尔是机器人？当初我百思不解。现在我们当然知道了，她是从那个怀古组织听来的，但这只是将问题推到另一个层次。那些怀古分子又是怎么知道的？你，局长，提出过一个理论来打发这个问题，你说丹尼尔是在鞋店纠纷中被认出来的。我始终不太相信这个理论，我没法相信。我刚见到他的时候，曾经以为他是真人，而我的眼睛正常得很。
“昨天，我邀请华盛顿的杰瑞格博士过来一趟。后来我才发现，他对我的帮助还真不少，可是，当初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唯一的用意只是请他来做个实验，看看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他能否认出丹尼尔的真实身份。
“局长，他并未认出来！我为他介绍了丹尼尔，他们握了握手，然后我们三人开始交谈，直到触及人形机器人这个话题，他才顿时恍然大悟。请注意，那可是杰瑞格博士，地球上最伟大的机器人学家。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两三个激进的怀古分子，在既紧张又混乱的情况下，竟然能表现得比他还好，而且仅仅由于觉得丹尼尔是机器人，他们整个组织就会倾全力展开行动？
“现在看来，那些怀古分子显然一开始就知道丹尼尔是机器人。那起鞋店纠纷是故意设计的，好让丹尼尔见识到大城中的反机器人情绪多么高涨，以便透过他传达到太空城。这样做是为了要混淆视听，将嫌疑从一个人转移到一群人身上。
“好，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丹尼尔的身份，那么是谁告诉他们的？一来不是我，二来不是丹尼尔自己，虽然我怀疑过他。所以，知道真相的地球人就只剩下你了，局长。”
恩德比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大声说：“警局里也可能有间谍，怀古分子不难渗透到我们身边，你太太就是一个。既然你觉得连我都很可能是怀古分子，局里其他人又有何不可？”
贝莱的嘴角微微向后扯，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暂且别扯什么神秘的间谍，先让我们看看直截了当的答案能解释多少问题。我要说，显然你就是那个如假包换的内应。
“如今回顾，局长，过去这几天，你的情绪一直随着我和真相的距离而起伏，这点可真有意思。起初你相当紧张，而昨天上午，当我想造访太空城却不告诉你原因时，你几乎要崩溃了。你以为我已经逮到你，是吗？你以为我是在制造机会，将你交到他们手中？你告诉过我，你痛恨他们，当时你真的流下眼泪。一时之间，我还以为是由于你曾在太空城被当成嫌犯，那种屈辱令你悲愤不已，可是后来丹尼尔告诉我，他们十分重视你的感觉，处理得很谨慎，你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曾是他们心目中的嫌犯。所以，你的慌乱是由于恐惧，而不是其他的情绪。
“然后，当我提出那个完全错误的答案时，你透过三维线路听得一清二楚，立刻看出我距离真相天差地远，于是你又恢复了信心。你甚至和我争辩，并义正词严地维护太空族。事后则有一阵子，你表现得相当稳定，相当自信。先前你在教训我的时候，极力强调太空族有多么敏感，后来却轻饶了我对他们的错误指控。当时我很惊讶，现在才知道你巴不得我犯这个错。
“接下来，我打电话找杰瑞格博士，你希望知道原因，我偏不告诉你，这又令你的心情跌入谷底，因为你怕……”
这时，机・丹尼尔突然举起手来。“以利亚伙伴！”
贝莱看了看手表，二十三点四十二分！“怎么样？”他问。
机・丹尼尔说：“假设他真的和怀古分子暗通款曲，由于担心给你查出来，他的确有可能心神不宁。可是，那宗谋杀案却和他扯不上关系，不可能和他有任何牵连。”
贝莱说：“你错得离谱了，丹尼尔。当初他不知道我找杰瑞格博士做什么，但自然而然会假设事情和机器人学有关。这就吓坏了我们的局长，因为机器人和他所犯下的重罪有密切关联，对不对，局长？”
恩德比摇了摇头。“你等着瞧……”然后就哽住了，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这起谋杀是怎么做到的？”贝莱压抑着胸中的怒火，“碳／铁，他妈的！就是碳／铁！我在借用你的说法，丹尼尔。虽然你身上充满碳／铁文明的优点，但你看不出来一个别有居心的地球人会怎样利用它。让我来简单说说吧。
“机器人可以毫无困难地跨越露天的乡间，即使在夜晚，即使单独行动都没问题。于是，局长将一柄手铳交给机・山米，告诉他需在何时抵达何处。他自己则循着正常管道进入太空城，在卫生间交出了自己的手铳。然后，他从机・山米手中拿到原先那柄，杀掉了萨顿博士，再让机・山米循原路将它带回纽约大城。而今天他毁掉了机・山米，以免这个秘密泄漏出去。
“这样一来，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了，包括局长当时为何在场，凶器为何不翼而飞。而且在这个理论中，不必假设有什么人需要在半夜走入露天的环境。”
可是，当贝莱讲完之后，机・丹尼尔紧接着说：“我必须表示遗憾，以利亚伙伴，不过同时也为局长感到高兴，因为你的理论什么也解释不了。我已经告诉过你，根据局长的大脑特质，他绝不可能犯下蓄意谋杀罪。我不确定哪些字眼适用于这样的心理状态：懦弱、天良、慈悲。我知道这些字眼的定义，但我无法正确判断。无论如何，局长并没有谋杀任何人。”
“谢谢你。”恩德比喃喃道，声音中又有了力量和自信，“我不知道你的动机何在，贝莱，也不明白你为何想用这种方式毁掉我，但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慢着，”贝莱道，“我还没说完呢，我这里还有个东西。”
他掏出那个小铝块，“啪”的一声放到办公桌上，然后试着感受浑身上下所散发的自信（至少他希望如此）。过去这半个小时，他一直避免想到一件小小的事实：自己并不知道其中有些什么画面。他是在孤注一掷，但除此之外，他已别无选择。
恩德比赶紧向后闪。“这是什么？”
“反正不是炸弹。”贝莱以讽刺的口吻说，“只是个很普通的微投影机。”
“是吗？它又能证明什么？”
“我们来看看吧。”他的指甲抠到铝块上一条隙缝，局长办公室的一角随即消失，由一个陌生的三维景象取而代之。
这个景象上下衔接天花板和地板，并一路延伸到办公室之外。其中充斥着一种灰蒙蒙的光芒，和大城内任何人工照明都不一样。
贝莱心中交杂着厌恶和爱慕两种矛盾的情绪，他想：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曙光。
这个场景正是萨顿博士的穹顶屋，中央摆放着一具怵目惊心的残骸，当然就是萨顿博士的遗体。
恩德比的眼珠几乎凸了出来。
贝莱说：“我知道局长并不是杀手，这点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丹尼尔。如果在此之前，我有办法解释这个矛盾，早就可以宣布破案了。事实上，直到一小时前，我无意间提到你曾对班特莱的隐形眼镜感到好奇，才终于恍然大悟。这就是我要的，局长，我马上联想到你的近视和你的眼镜正是解谜的关键。我相信，外围世界并没有近视这回事，否则他们很可能第一时间就查出萨顿案的真相。局长，你的眼镜是什么时候跌破的？”
局长反问：“你是什么意思？”
贝莱答道：“我们第一次讨论案情的时候，你告诉我那副眼镜是在太空城跌破的，当时我曾假设，那是你听到噩耗之后心慌意乱的结果。可是你从未这样说，我也就没有理由保留这个假设。事实上，你在进入太空城之际，如果早已心怀不轨，那么在动手之前，很可能已经相当心慌意乱，足以令你把眼镜跌破或踩坏。我说得对吗？这是否就是事实？”
机・丹尼尔说：“我不明白你的论点，以利亚伙伴。”
贝莱心想：再过十分钟，我就不是以利亚伙伴了。赶快！快点说！快点想！
他一面说话，一面调整穹顶屋内的影像。他试着将它放大，动作有些笨拙，而且由于他紧张得全身紧绷，指甲几乎不听使唤。终于，那具尸体忽快忽慢地逐渐变长、变宽、变高，而且距离越来越近，贝莱甚至觉得闻到了它所散发的焦味。死者的头部、肩膀和一只臂膀几乎和身体分了家，勉强借着残缺不全的脊椎连接到臀部和大腿，中间部分则只剩下一根根烧成焦炭的肋骨。
贝莱斜睨了局长一眼，发现他早已闭上眼睛，一副恶心欲呕的样子。贝莱自己也觉得很恶心，但他不得不看个仔细。他利用发射机的控制钮，慢慢旋转这个三维影像，同时拉近和地面的距离，以便从各个象限仔细观察这具尸体。突然间，他的指甲滑了一下，影像中的地板随即倾斜，并且不断放大，直到地板和尸体双双变作一团蒙眬，远超过发射机的解析度。他赶紧将影像缩小，并让尸体滑到一旁。
与此同时，他仍一直在说话。他必须这样做，在找到想要找的东西之前，他绝对不能住口。可是万一找不到，他说的一切就都是废话，甚至比废话还不如。他的心跳越来越猛，脉动一路传到他的脑袋。
他说：“局长不可能蓄意杀人，这是真的！可是，如果摘掉蓄意两字，任何人都有可能过失致人于死。局长当天进入太空城，并不是想要杀害萨顿博士，他是特地去杀你的，丹尼尔，你！在他的大脑分析结果中，有没有证据显示他无法毁掉一具机器？那并非谋杀，只是一种破坏。
“他是个怀古分子，而且非常狂热。他一直和萨顿博士合作，因此知道制造你是为了什么，丹尼尔。他担心这个计划可能成功，导致地球人最后终于放弃地球，所以他决心毁掉你，丹尼尔。目前为止，像你这样的机器人，真正出厂的只有你一个，而他自认十分有把握，只要展现怀古主义在地球上的势力和决心，就能令太空族知难而退。这是因为他很清楚，在外围世界上，结束太空城计划的舆论有多么强大。萨顿博士一定和他讨论过这件事，所以他认为这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我要强调，即使是杀害你，丹尼尔，也并非什么愉快的想法。我猜，如果不是你的外表太像人类，使得机・山米那种原始机器人无法分辨真假，他就会命令山米代劳。山米不了解其中的差异，因此第一法则会阻止他。另一方面，局长应该也考虑过找真人行凶，可惜只有他一个人能够随意进出太空城。
“让我来重建一下局长的计划吧。我承认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相信八九不离十。他和萨顿博士约好了会面时间，但故意早到了。当时是黎明时分，我猜萨顿博士应该还在睡觉，而你，丹尼尔，你当然醒着。对了，我想你应该和萨顿博士住在一起吧，丹尼尔。”
机器人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以利亚伙伴。”
贝莱说：“那就让我讲下去。你会来到穹顶屋门口，丹尼尔，随即胸部或头部被轰一记，然后就报销了。局长会立刻离去，穿过清晨渺无人烟的太空城街道，回到机・山米等待之处。一旦将手铳还给山米，他会再慢慢走回萨顿博士家。若有必要，他会自己‘发现’你的尸体，但他还是比较希望由别人来发现。若有人质疑他为何早到，他就会说，让我想想，他听说怀古分子打算攻击太空城，所以提前来找萨顿博士，想劝他采取秘密防范措施，以免太空族和地球人爆发公开冲突。有个机器人死在眼前，他的话自然可信。
“如果他们问起，局长，为何你在进入太空城之后，过了好久才抵达萨顿博士家，你就会说——让我再想想——你发现街上有人鬼鬼祟祟，一路朝露天乡间走去，于是你追了一阵子，这个说法更会把他们引导到错误的方向。至于机・山米，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大城外的蔬菜农场多得是机器人，不差他一个。
“我说得有多正确，局长？”
恩德比捶胸顿足。“我没……”
“对，”贝莱说，“你没有杀死丹尼尔，他好端端站在这里。自从他来到大城，你一直未曾和他正面相对，也没喊过他的名字，现在你好好看看他，局长。”
恩德比并未那么做，反之，他用颤抖的双手掩住了脸。
贝莱的双手也在发抖，险些未能抓稳发射机，因为他终于找到了。
此时影像聚焦于萨顿博士的家门口。大门并没有关，整扇门滑进了墙壁之内，而在那条闪闪发亮的金属滑轨里面，有了！有了！
微弱的闪光，绝对错不了。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贝莱说，“你的眼镜是在这间屋子里跌破的。那天你一定很紧张，而我太了解你在紧张时会做什么，你会摘下眼镜，一遍一遍擦拭。当时你正是在这么做，但你的手抖得太厉害，眼镜因此掉到地上，或许还被你踩了一脚。总之眼镜坏了，而就在这个时候，大门滑开来，一个看似丹尼尔的人站在你对面。
“你轰了他一记，随即捡起眼镜，拔腿就跑。后来是他们发现了尸体，而不是你，等到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才惊觉自己杀害的并非丹尼尔，而是早起的萨顿博士。萨顿博士照着自己的形象制造丹尼尔，这是他最大的不幸，而你在万分紧张之际，由于没戴眼镜，根本分不出两人的差别。
“如果要我提出具体证据，就在那里！”在影像不断晃动的过程中，贝莱小心翼翼地将发射机放到桌上，右手仍紧紧抓着。
恩德比局长和贝莱的脸孔都极度扭曲，前者是出于恐惧，后者则是紧张，只有机・丹尼尔看起来仍无动于衷。
贝莱伸手一指。“门轨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那是什么，丹尼尔？”
“两片碎玻璃。”机器人冷冷地说，“和我们的讨论毫无关联。”
“有关联的。它们是某个凹透镜的碎片，只要测一下它们的光学性质，再和恩德比今天所戴的眼镜做个比较……别毁灭证据，局长！”
他冲到局长面前，从对方手中夺下眼镜。然后，他将这个证据交给机・丹尼尔，并喘着气说：“我想，这就足以证明，当天他抵达现场的时间比大家想象中来得早。”
机・丹尼尔说：“你完全说服了我。现在我终于明白，局长的大脑分析整个把我误导了。恭喜你，以利亚伙伴。”
此时，贝莱的手表刚好指着二十四点整，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局长的脸慢慢埋进了臂弯里，然后他以含混的声音，抽抽噎噎地说：“那是误会，是误会，我压根儿没想要杀他。”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他的身体滑落椅子，瘫到了地板上。
机・丹尼尔一个箭步跳到他身边。“你伤害了他，以利亚，这实在太糟了。”
“但他没死，对吧？”
“没有，可是昏迷不醒。”
“他会醒过来的，我想他只是一时承受不了。我不得不这么做，丹尼尔，不得不。除了这番推论，我并未掌握任何能够呈上法庭的证据。所以我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刺激他，并一点一滴套他的话，希望他最后自己崩溃。结果真是这样，丹尼尔，你听到他认罪了吧？”
“听到了。”
“好的，我答应过你，结果将会有利于太空城的计划，所以……等等，他醒过来了。”
局长先是呻吟几声，随即眼皮动了几下，这才终于睁开眼睛，无言地瞪着他们两人。
贝莱说：“局长，你听得见吗？”
局长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听我说，太空族其实另有打算，并非一定得起诉你，如果你愿意和他们合作……”
“什么？什么？”局长眼中射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你在纽约的怀古组织中一定是个大人物，甚至在全球性怀古组织中应该也有影响力，从现在起，策动他们向太空发展。你应该知道如何宣传吧？我们的确可以回归大地——只不过是外星的大地。”
“我不明白。”局长喃喃道。
“这正是太空族的诉求，而且天地良心，自从我和法斯陀夫博士谈了一回之后，这也成了我的诉求。对他们而言，这比什么都重要。他们长驻在地球，时时刻刻冒着生命危险，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如果萨顿博士的死，能够间接导致怀古分子改弦易辙，重新考虑开拓银河，他们或许就会认为这个牺牲是值得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机・丹尼尔道：“以利亚说得很对，只要帮助我们，局长，我们便既往不咎。这句话，我是代表法斯陀夫博士和我们全体同胞说的。当然，如果你现在一口答应，事后却违背承诺，我们随时可以公布你的罪证。这点希望你也明白，虽然这么说令我很不舒服。”
“我不会被起诉吗？”局长问。
“只要你肯帮助我们。”
他眼中充满泪水。“我愿意。那是个意外，是个意外，替我解释一下，我只是做了一件自以为正确的事。”
贝莱说：“你唯有帮助我们，才是做正确的事。移民太空是地球唯一的自救方式，只要你抛弃成见，其实不难想通这个道理。如果还想不通，就去找法斯陀夫博士谈谈吧。而现在，你赶紧把机・山米这件事解决掉，就是帮了第一个忙。随便编个意外之类的理由，总之做个了结！”
说到这里，贝莱站了起来。“请记住，知道实情的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局长。太空城已经人尽皆知，除掉我只会害了你自己，懂了吧？”
机・丹尼尔道：“不必再说这些了，以利亚。他是真心愿意帮忙的，从他的大脑分析就显而易见。”
“很好，那么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到洁西和班特莱身边，恢复正常的生活，还要好好睡一觉——丹尼尔，太空族走了之后，你还会留在地球吗？”
机・丹尼尔说：“我尚未接到通知，你问这做什么？”
贝莱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说：“我从来没想到，会对像你这样的人说出下面这番话，丹尼尔，可是我真的信任你，我甚至……佩服你。我年纪太大，离不开地球了，不过当移民训练机构成立之后，别忘了还有班特莱。或许有一天，班特莱和你，会一起……”
“或许吧。”机・丹尼尔依然面无表情。
然后，这机器人转向朱里斯・恩德比，后者正望着他俩，松垮的脸庞上总算有了一点生气。
机器人说：“朱里斯好友，我一直在试图理解以利亚对我说的一些话。或许我快要开窍了，因为我突然觉得，与其毁灭不当存在的事物，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恶’，还不如将这个‘恶’转化成你们所说的‘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出一句仿佛令自己也感到惊讶的话：“走吧，从此别再犯罪了。”
贝莱突然绽露笑容，抓起机・丹尼尔的手肘，两人手挽着手，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