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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比克
作者：菲利普·迪克
内容简介
乔奇普为格伦朗西特的反超能咨询公司工作，保护人们免受通灵师和先知的心灵窥探。在一次前往月球执行任 务的过程中，朗西特的行动组遭遇埋伏，朗西特身亡。行动组成员迅速将朗西特的遗体送往苏黎世的亡灵馆冰冻冷藏，并试图与他的大脑取得联系。然而，不仅没有成功联系上朗西特，行动组成员还发现，钱币、香烟等物品均在发生退转，时光似乎在往回倒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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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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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现在是清货时间，低价出售电动静音尤比克。  没错，让我们把原先的市场价抛到脑后。  谨记：出售货品均按说明使用，用得放心。
1992年6月5日凌晨3点半，纽约朗西特公司。太阳系顶级通灵师从电子地图上消失。可视电话铃骤响。过去两个月，朗西特公司发生信息故障，霍利斯手下一大批超能师下落不明。今天又信号突断，真是撞上霉运了。
“朗西特先生？抱歉。”视频上的朗西特一脸倦容，地图室的夜班技术员神情不安，咳嗽连连。“一个反超能师刚发来消息，搁哪儿去了？”他忙不迭地从信息记录仪里拉出一堆杂乱的磁带，“是多恩小姐上报的。你该记得，她跟踪他到了绿河一带，然后……”
“谁？我哪记得住这么多反超能师谁跟踪的谁？”朗西特捋了捋缠成一团的灰白头发，“直说吧，霍利斯手下谁丢了？”他睡眼惺忪，说话没好声气。
“S.多尔·梅利丰。”
“什么？跟丢了梅利丰？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开玩笑。”技术员肯定地说，“伊迪·多恩和两个反超能师一路追到一家叫‘情致幻身体验屋’的汽车旅馆。旅馆开在地下，有六十间客房，专供不想暴露身份的商人和妓女使用。伊迪和同事看不出梅利丰有异样，但为保险起见，派了阿什伍德去读心，结果发现他意念纷飞。阿什伍德没有对策，只好返回托皮卡市，目前正在物色新人。”
朗西特清醒了些许，点燃一支烟。他忧郁地托着腮帮坐着，烟雾从双路扫描仪一侧飘散开来。“你确定跟丢的是梅利丰？他的长相似乎没人见过，而且外貌每月一变。他的心电场有多强？”
“我们叫乔·奇普去旅馆探查，测得旅客的心感场极值，峰值高达68.2。在已知的通灵师中，梅利丰的心力最强。”技术员回答，“那是我们最后的电子定位，然后，他——不——见——了。”
“你没去地板上找找？地图背面？”
“电子信号消失。他已不在地球上。我们还追踪到一颗殖民星球，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我得去征求我妻子的意见。”朗西特说。
“深更半夜，亡灵馆早关门了。”
“在瑞士可不会。”朗西特发出怪笑，仿佛被某种讨厌的午夜流体呛到老喉咙。“晚安。”他挂断电话。
亲友亡灵馆的老板是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他平素比员工到得早。这个时间点天气寒冷，有回声的大楼刚开始有活气。一个牧师模样的男子焦急地等候在服务台。他戴着一副几乎不透光的眼镜，穿着平纹运动夹克，脚踏一双明黄色的尖头鞋，手里拿着一张探视单。定是趁节假日外出探亲访友。复活节就快到了，亲人们都来凭吊亡灵，大批访客将拥向亡灵馆。
“好的，先生，我亲自为您服务。”赫伯特友善地笑着说。
“我的祖母，”访客说，“大约八十岁，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太太。”
“请稍等。”赫伯特说着去找那具冰棺，编号是3054039——B。
他找到存放处，仔细查看随附提单，中阴身只剩下十五天。阳寿快到了，他心想。他将一个手持式光相子放大器探入棺柩的透明塑料外壳，调试出显示大脑活动迹象的频率。
一丝微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蒂莉扭伤脚踝，我们都觉得伤愈没可能。她人太傻，伤没好就心急上路。”
听到这，赫伯特放心了。他拔掉扩音器，吩咐手下把对上号的棺柩送往探视室。访客和老太太将在探视室里交谈。
“检查完了？”客人边付款边问。
“我亲自检查过了，没问题。”赫伯特回答。他啪地打开一排开关，然后退了出去，“复活节快乐，先生。”
“谢谢！”客人面对棺柩坐下。冰棺里冒出丝丝寒气。他戴上耳机，对着微型麦克风沉稳地说：“弗洛拉，亲爱的，能听见我说话吗？我能听见你说。弗洛拉？”
待我归西，赫伯特暗想，我会嘱咐继承人每一百年帮我复活一次。这样的话，人类的命运不就晓得啦。不过，继承人要支付高昂的技术维护费——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总有一天，继承人会不乐意给钱，径自将我拉出冰棺——上帝啊——埋进黄土。
“埋葬是野蛮的，”赫伯特大声地抱怨，“原始文化的糟粕阴魂不散！”
“是啊，先生。”秘书边打字边附和。
探视室里，一排棺柩井然有序地隔开放置。好几个顾客在与亲人的亡灵密谈。他们屏气凝神，静听对方说话。多么宁静祥和的场面！孝男孝女们定期前来探望亲人。他们带来外面世界的消息，趁亡灵的脑部短暂激活，和言善语，抚慰亲人孤寂的心灵。而且，他们供养了赫伯特。访客盈门，经营亡灵馆大有可图。
“我父亲有些虚弱。”一个年轻人说——他的话引起赫伯特的注意，“您能否抽空替他检查检查？我将十分感谢！”
“当然可以。”赫伯特陪来客穿过休息厅，来到探视室。提单上的中阴身只剩几天。这能解释亡灵的思考能力何以受损。但赫伯特还是帮着作些调试。他提高光相子放大器的增益，耳机声音勉强拉高了一点。他走到了生命终点，赫伯特心想。儿子显然不愿看到提单，毫不在乎跟父亲的沟通机会越来越少。赫伯特无话可说。他默默走开，留下父子俩交谈。为何要告诉他这很可能是最后一面？假以时日，他自会明白。
一辆卡车开到亡灵馆后面的装卸台上。两个穿淡蓝色制服的人从车上跳下。赫伯特觉得那应该是阿特拉斯星际储运公司的人。要么运来一个刚过世的，要么运走一个中阴身结束的。他从容地过去巡视。但就在这时，秘书打来电话。“尊敬的肖恩海特先生，抱歉打扰您，有位顾客希望您出手救活他的亲人。”她的声音有点特别，“那位顾客叫格伦·朗西特，是从北美联盟专程赶来的。”
一个长着一双大手的高个年长男子，迈着轻快大步向他走来。他身穿彩色免洗涤纶套装，系着针织宽腰带，脖子上打着浸染的粗棉布领结。他的头颅大如公猫，头颈前伸，微凸的圆眼警觉而温暖。朗西特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问候，目光倾注在赫伯特身上，旋即游离，好像已在集中思考将来的事情。“埃拉咋样？”朗西特低沉有力地问，嗓音好似经过电子扩音器的放大。“准备好谈话了吗？她才二十岁，应该比你我都健康。”他轻声一笑，但那是一种空洞的笑。他常朝人微笑，或者暗自轻笑，说话的嗓门也大，但内心里却从不曾关照他人，也不在乎他人。他那微笑、点头和握手，仅仅是肉体的表示。没什么能触动那颗孤傲的心。眼下，他推着赫伯特，大步流星地折回存放亡灵的冰棺，他的爱妻身处其中。
“好久不见，朗西特先生。”赫伯特说。他想不起提单内容，不记得埃拉的中阴身还有多久。
朗西特将宽平的手掌按在赫伯特背上，催他快走。“这是关键时刻，亲爱的赫伯特先生。常人难以理解我和同伴所干的行当。时候不到，不方便透露。但我们认为目前事态危急，不过希望尚存，未必只有死路一条。埃拉在哪儿？”他打住话头，朝四周迅速扫视。
“我会把埃拉的遗体送到探视室。”赫伯特说。访客不准擅入存放棺柩的冷藏库。“您有带编号的探视单吗，先生？”
“天哪，没有。”朗西特回答，“早几个月前我把它给丢了。但你知道我的爱人姓甚名谁。你找得到。埃拉·朗西特，二十岁左右。棕色头发，棕色眼睛。”他不耐烦地四周张望。“探视室在哪儿？我记得以前很好找。”
“带朗西特先生去探视室。”赫伯特对身旁蹭过的员工说。这人有意无意地从旁边经过，只想一窥举世闻名的反超能公司领导人的英姿。
朗西特朝探视室里望了一眼，厌恶地说：“人满为患。得换个地方私谈。”他大步跟在去调档案的赫伯特后面。“亲爱的赫伯特先生。”他赶上前去，又将大手搁在赫伯特的肩膀上。赫伯特感到一股强劲的推力。“能提供更私密的房间吗？我们夫妻的交谈会涉及朗西特公司的机密，暂时不能向外人透露。”
在朗西特的催促下，赫伯特立时开始结巴。“先生，我可以安排朗西特夫人在办公室与您见面。”赫伯特暗想，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促使朗西特放下手头工作，千里迢迢地专程赶来，启动——借用朗西特粗鲁的原话——他妻子的亡灵？赫伯特猜是爆发了某种商业危机。最近，各家反超能咨询机构都在电视和自动售报机上刊载广告，铺天盖地地高调宣传。每到整点，就会播报关于免受媒体侵犯隐私的广告。有个陌生人在瞄你？附近真没生人？对于通灵师……可曾对先知产生恐怖性焦虑？你的行动是否被素未谋面的人预知？你可有不想见或不想邀请到家里的人？停止焦虑吧。立即致电就近的咨询机构。你是否是非法精神入侵的受害者，立等可知。我们将谨遵您的指示，采取行动阻止入侵。价格适中。
“咨询机构。”赫伯特喜欢这用语，既体面又准确。他有过切身经历。两年前，一个通灵师入侵他的职员，原因一直不明。很可能是为了刺探亡灵与访客之间的秘密。也许某个亡灵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管怎样，一个反超能组织的侦探检测到心感场，就通知了他。签了工作合同后，反通灵师被派来侦查馆内各楼层。调查未能锁定心感来源。正如电视广告承诺的，感应被切断。外来心感力只能认输撤退。此后，全馆再没受到侵犯。为了保证安全，反超能咨询机构每月进行一次例行检查。
“非常感谢，赫伯特先生。”朗西特跟在赫伯特后面，一起穿过员工所在的外间办公室，走进里面一间空房。房间里有股微缩胶卷文件散发的涩味。
当然，赫伯特暗自沉思，他们说这儿有通灵师侵入，我相信了。他们出示了一张图表作为证据。也许他们造假，那图表是在实验室里一手炮制的。我还轻信他们说通灵师已经走人。这一来一去，我就花了两千块。难道反超能机构都是骗钱的非法团伙？无中生有，硬拉人家接受服务？
赫伯特边想边朝存放胶卷文件的地方走去。这次朗西特没跟着他，而是在单薄的椅子上动来动去，尽量让大身子骨舒坦些。椅子经不起折腾，发出咯吱声。朗西特叹了口气。赫伯特突然觉得这个大块头老人疲累了，尽管他一向精力充沛。
赫伯特确信，到了朗西特那种社会层次，得按某种方式行事。你得克服一些人性的弱点，表现得超人一等。也许他体内装了十来个人造器官，靠移植手术替换用坏的原有器官。他猜想，现代医学提供了物质基础，而朗西特的头脑则充当了精神源泉。赫伯特想知道他的年龄。单从外表看不太出，尤其是过了耄耋之年后。
“比森小姐，”赫伯特指示秘书，“找到埃拉·朗西特，告诉我编号，带她去2——A办公室。”他在她对面坐下，美美地啜吸起一两撮烟来，是国产的弗里堡·特雷耶牌亲王鼻烟。比森小姐开始电侦朗西特的亡妻，这项工作相对简单。

二
■
君饮啤酒，首选尤比克。  精选啤酒花，优质水源，经缓慢发酵，打造至尊口感。  第一畅销品牌。  产地唯一，克利夫兰。
埃拉·朗西特僵躺在透明冰棺里，冰冷的雾气向四周发散。她双眼紧闭，双手朝着面无表情的脸蛋永远地举着。上回见面是三年前，她自然一点没变。不会再有变化，至少外表如此。每次激活，她的大脑活动会得到短暂恢复。不论为时何其短暂，她都会死去一点。仅存的余寿如脉搏一样衰竭消失。
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没有频繁激活她。他是这样想的：激活就是把她往死里拖，这对她来说是犯罪。她临终和死后不久表达的愿望，他早已抛之脑后。他的年龄是爱妻的四倍，理应知道更多。她的心愿是什么？夫妇继续合营朗西特公司，诸如此类。他满足了她这心愿。比方这次，以前还有六七次。每当公司遭遇经营危机，他准来探访妻子，禀告商量。这次他又来讨教了。
“该死的耳机！”朗西特一边戴上塑料耳机，一边抱怨。麦克风碍手碍脚，妨碍正常交流的设备真可恶！椅子不知是赫伯特还是谁放的，他坐着不舒服，所以不断调整坐姿，心里烦躁不安。他注视着埃拉逐渐醒转，希望能再快点。他恐慌地想，也许她已醒转不过来，也许她已经不行，是他们瞒着他。或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不叫赫什么的进来说个清楚？指不定哪里出了大娄子。
埃拉很美，肤色柔浅悦泽。她生前明眸剪水，润闪蓝色光芒。但这音容笑貌只在往昔。他能对她说话，听她作答，交流彼此想法……但那双亮眸不会睁开，朱唇也不再翕动。对他的造访，她没有笑脸相迎。离别之时，她也不会伤心落泪。这样是否值得？他扪心自问。这样的探访是否好过传统的生离死别——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径直走向冰冷的坟墓？不管怎样，我们依然彼此相守。别无选择。
耳机里传来缓慢模糊的声音：发散性的飘思，无意义的想法，她的头脑里充斥着神秘梦境的片断。他想，亡灵是种什么感觉？单凭埃拉的描述，他根本无法体会。那种失体感和内心体验都无以言表。有一次，她用“轻飘”来形容。人不受重力牵引，御风而行，游走四方。她说过，亡灵生活一俟结束，你就飘出太阳系，飞向其他星系。不过，她也不甚明了，胡猜乱想罢了。她倒是不害怕，也不难过。对此他感到欣慰。
“嘿，埃拉。”他笨拙地对着麦克风说。
“噢。”她回应，像是吓了一跳。但她的脸上依然平静。他看不出表情变化，便把目光转向别处。“亲爱的格伦。”埃拉的话语里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对他的到来表示惊讶。“多久了？”她犹豫地问，“过了多久？”
“两三年。”他答道。
“情况怎样？”
“上帝啊，完了。公司乱套了。我不得不赶来。你不是想参与所有重大决策吗？只有上帝知道我们该怎么做，是该制定新规章，还是改变心探的组织构架？”
“我在做梦，”埃拉说，“梦见一片红色光霭，挺吓人的。我一直往那儿走，停不下来。”
“没错。”朗西特点头说，“《西藏生死书》里头讲过这种体验。你该记得。医生让你读的，在你……”他犹豫了一下，“快走的时候。”
“雾蒙蒙的红光不吉祥，是不是？”
“嗯，你得躲开。”朗西特清清嗓子，“听着，埃拉，我们碰到了麻烦。想听吗？当然，我不想让你受累。如果你累了，或者想谈点别的，你就直说。”
“太离奇了。自从上回见面，我总是觉得恍如梦中。真过了两年？格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觉得身旁还有人在，似乎我们在相伴成长。许多梦都与自己无关。或变成男人，或变成小男孩，或变成静脉曲张的肥胖老妇人……所经之处，生平未遇，尽干些无聊事。”
“嗯，正如他们所说，你在寻找未来母亲，好去投胎转世。那雾蒙蒙的红光，不是投胎的好去处。你不会想去的。那地方低劣，让人难以启齿。你也许是在期待来生什么的。”这么说话他觉得愚蠢。他可不信什么宗教。可是，亡灵体验如此真切，就算他不信神灵，都得拜上三拜。“嘿，”朗西特调转话头，“最近出了件事，逼得我打搅你的清静。S.多尔·梅利丰失踪了。”
沉默片刻，埃拉笑了起来。“多尔·梅利丰是谁？干什么的？怎么可能呢？”她发出朗朗的笑声，熟悉的笑声里带着特有的温暖，令他大为激动。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这笑声犹在他耳侧。这样的笑，恐怕有十年没听到了。
“也许你不记得了。”他说。
“没忘，这个名字哪能忘了？像霍比特人的那个？”
“他是雷蒙德·霍利斯手下最厉害的通灵师。自从一年半以前阿什伍德发现他之后，我们的反超能师一直紧盯着他。我们从没跟丢过梅利丰，也丢不起。梅利丰发出的心感场有霍利斯其他雇员的两倍大。而且，霍利斯手下消失的还不止他一个——至少对我们来说是消失了。公司下属的各大反超能咨询机构都遍寻不着。我想是见鬼了，得问埃拉怎么回事，该怎么办。你立的遗嘱是这样说的，还记得吗？”
“记得。”声音听着有点远，“增加电视广告投放。忠告观众当心，告诉他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悄无声息。
“你累了。”朗西特沮丧地说。
“不是的，我……”埃拉犹豫地说。朗西特觉得她又走神了。歇了片刻，她追问：“他们都是通灵师吗？”
“大多是通灵师和先知。他们不在地球上了，这点我可以肯定。我们有十二个反超能师无事可干，因为他们反制的通灵师都不在了。更令我揪心的是，反通灵的需求在下降。大批通灵师一起失踪，自然会出现这个结果。我想，他们都去执行特殊任务了。我相信有这么回事，有人雇了这批通灵师，但只有霍利斯知道雇主是谁，派去哪里，行动任务是什么。”朗西特说着陷入沉思。埃拉怎么可能帮得了这个忙？他心想。一个人躺在狭小的冰棺里，完全与世隔绝，她只知道他告诉她的事情。但是，他一直仰慕她的睿智，那种女性特有的智慧，不依照知识经验，完全与生俱来。在她生前，他就没能弄清缘由。眼下，她冰躺着不动，就更弄不清了。埃拉去世后他结识的女人中，有几个有点睿智，但也只有一丁点。要说感知和预判，她们比埃拉可差远了。
“告诉我，”埃拉说，“梅利丰是何许人？”
“一个怪物。”
“他工作为金钱，还是为信仰？通灵者都有神秘感知，做事目的性强，心怀宇宙，我一直胆寒三分。就像可怕的塞拉皮斯，还记得他吗？”
“塞拉皮斯走人了。据说是被霍利斯干掉了，因为他想另起炉灶，跟霍利斯竞争。他手下的先知向霍利斯告的密。”朗西特补充说，“对我们来说，梅利丰比塞拉皮斯更难缠。若他功力尽吐，需要三个反超能师合力方能扛得住，这样干赚不了钱。我们只按一个反超能师的价收费，就是这么收的。得遵守行业现有的收费规定。”他对这行越来越没好感。效率低下，成本抬高，浮躁虚荣。这种厌恶好似铅石磐压在他心头。“据我们了解，梅利丰就冲着钱来。你听了有什么感想？”埃拉没有答复。“埃拉？”声音全无。他紧张起来。“嗨，亲爱的埃拉，能听到我说话吗？出了什么事？”噢，上帝，他心想，她断线了。
谈话中断片刻之后，他的右耳响起声音。“我叫乔里。”说话人不是埃拉。他的语调很有活力，嗓音更是热情活泼，同时又略显笨拙，缺少她那份细致和敏锐。
“别占线。”朗西特惊慌地说，“我正跟我妻子说话，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是乔里。”那人说，“没人陪我说话。先生，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聊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想跟我妻子聊。我付了钱，你别占线。”朗西特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认识朗西特夫人。”那人抬高了声音，“她和我说话，跟你我谈话的方式不同，因为你活在阳世。朗西特夫人跟我们待在这儿。不过这并不重要，她跟我们一样不知世事。先生，今昔是何年？他们送那艘大飞船上了比邻星吗？我很感兴趣。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如果你愿意，我来转告朗西特夫人。可以吗？”
朗西特立刻拔掉耳塞，扔下耳机。他拔腿离开积满灰尘、散发着涩味的办公室，在一排排冰棺之间游走。棺柩按编号整齐地摆放在一起。他四处急寻负责人，略过照面的其他工作人员。
“有什么事吗，朗西特先生？”看他四处乱跑，赫伯特走上前问，“要我帮忙吗？”
“通话串音，”朗西特喘着气说，“说话人不是埃拉。你们搞什么名堂？服务如此差劲。这种事不该发生。这成什么体统！”赫伯特拔腿直奔2——A办公室，朗西特见状紧跟在他身后。“要是我开的公司这般经营……”
“那人亮了身份？”
“说了，他说自己是乔里。”
“应该是乔里·米勒。他躺在你妻子边上的冰棺里。”赫伯特焦虑地皱着眉。
“但我明明看到的是埃拉！”
“长期躺着做邻居，亡灵难免心通，彼此的精神也会发生串接。乔里·米勒的思维状况很好。你的妻子偏弱。很不幸，光相子单向通路造成干扰。”赫伯特解释说。
“能消除干扰吗？”朗西特嘶哑地问。他气喘吁吁，感到筋疲力尽，身体止不住颤抖。“把那人赶出去，恢复通话。赶快解决问题！”
“如果还有故障，我们退钱。”赫伯特有些不自然地回答。
“谁在乎钱？钱有个屁用？”他们说着走到2——A办公室。朗西特又扭身坐下，他的心力严重损耗，说不出话来。“如果不赶走那个自称乔里的家伙，”他一边大喘，一边嘶吼，“我就去法院起诉，叫这里关门停业！”
赫伯特将耳塞放进耳朵，他望着眼前的棺柩，对着麦克风严肃地说：“乔里，别占线。好孩子，乖。”他对朗西特说：“乔里去世那年才十五岁，所以他活力四射。说真的，串线以前也发生过。乔里有好几次冷不丁地冒出来吓人。”赫伯特又转向麦克风：“乔里，这样没品。朗西特先生大老远地跑来探望。乔里，不要串线，这样不好。”赫伯特停下来静听。“我知道她的信号微弱。”他又去听，瞪着眼睛，表情严肃。然后，他移开耳机站起身。
“怎么说？”朗西特询问，“他是否同意放线，让我安心说话？”
“乔里也没办法。打个比方，两个调频收音机的信号发射器，一个距离很近，但只有五百瓦功率，另一个信号源频率相同，或几乎相同，虽然距离遥远，但发射功率却高达五千瓦。夜幕降临的时候……”
“夜幕已经降临。”朗西特说。至少对埃拉是这样。假如霍利斯那帮手下（通灵师、准心灵制动师、先知、拯救者和元气师）失踪后找不到，对他来说也是如此。他不仅失去了埃拉，还丧失了她的洞察与分析。就在她谏言的节骨眼上，被乔里给搅了。
“这次送她回存放室，”赫伯特随口说，“我们不会再安排她挨着乔里。说真的，如果你愿意支付更高月租，我们可以安排她入住更高等级的单间。那儿的墙壁都用特富龙26涂刷过，可以阻挡乔里或其他任何人的精神入侵。”
“是否太晚了？”听到赫伯特这样说，朗西特暂时从沮丧中挣脱出来。
“一旦乔里下线，你妻子就有可能回来。她的精神太弱，其他亡灵都可能来串线，几乎不可阻挡。”赫伯特咂咂嘴，貌似在思考。“朗西特先生，她可能并不乐意被隔离。我们将棺柩——就是人们说的棺材——并排放置是有原因的。游走他人心灵能给予亡灵唯一的——”
“立即给她安排单独的房间。”朗西特打断他说，“安排她在单间，总强过没有生命迹象。”
“她还活着，”赫伯特说，“她只是联系不上你。这不一样。”
“这种抽象差异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朗西特说。
“那就安排单独的房间。”赫伯特说，“我想你说得对，的确太晚了。在某种程度上，乔里已经永久侵入了埃拉。对此我深表遗憾。”
“我也遗憾。”朗西特没好气地说。

三
■
速溶尤比克带来清爽口感，犹如品味新酿的滴漏咖啡。  你的丈夫由衷赞叹：“啧啧，莎莉，  我过去以为你泡的咖啡不过如此。现在，哇！”  按步安饮，滴滴怡人！
乔·奇普穿着一件小丑款式的鲜艳细条纹睡衣，昏坐在厨房椅子上，点燃一支烟。他朝最近租来的自动售报机里投入一角硬币，轻拨转盘选择想看的报纸。宿醉后的眩晕尚未消失。他选择了《星际新闻报》，先扫了一眼《国内新闻》，《社会轶闻》栏引起他的注意。
“好的，先生，”机器热情地回应，“《社会轶闻》。猜猜斯坦顿·米克，那位太阳系名闻遐迩的隐居投机者和金融家现在在忙些什么。”一卷新闻纸从狭槽吐出，发出咝咝声。版面以时新的黑体字四色印刷。新闻纸滑过新柚木桌面，弹到地上。乔从地上捡起报纸，平摊在桌上，他的头还在疼。
米克向世行贷款两兆美元
美联社伦敦电 整个商界都想知道：斯坦顿·米克，那位太阳系名闻遐迩的隐居投机者和金融家，现在在忙些什么？英国报界传出小道消息，这位精力充沛、为人古怪的商业巨头申请了一笔前所未有的巨额贷款！米克曾打算免费建造一支太空舰队，让以色列殖民外星球，将火星上的不毛之地改造成肥沃良田。
“这不是轶闻，只是坊间对金融交易的揣度。”乔对售报机说，“今天我想看哪个影视明星和染毒的有夫之妇睡在了一起。”乔今天跟往常一样没睡好，至少没进入快速眼动期。他不想吃安眠药，因为共管式公寓里的自动售药机每周定量供应的兴奋剂已经不幸地卖光了。不得不承认，是他自己贪一时之快用完了配额。按规定，他只有等到下周二才能配到新药。得再等两天，漫长难熬的两天！
售报机发出提示：“请拨《八卦新闻》。”
乔拨到八卦栏，售报机立即吐出第二份新闻纸。他的视线被一张洛拉·赫茨贝格——赖特的绝妙漫画吸引，只见她的右耳被画得极为猥亵。他满足地舔舔嘴唇，拿起文章一睹为快。
前几天晚上，洛拉·赫茨贝格——赖特在纽约出席高档晚宴，遭遇扒手。警觉的洛拉右手一记猛拳击向扒手的肋部。趔趄不稳的小偷摔向瑞典国王埃贡·格罗特和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女子就座的桌子。该女士有一对巨……
门铃大响。乔抬眼一看，惊恐地发现香烟就快点燃柚木桌的塑料贴面。他忙不迭地搁好香烟，拖着沉重的脚步，将身子挪到门栓边的话筒旁。“谁啊？”乔抱怨道。他看了看腕表，八点不到。来人是新租的机器人，还是讨债鬼？他没开门。
一个热情的男声从话筒中传来：“乔，我知道时间尚早，但我刚进城。我是G.G.阿什伍德。我在托皮卡市物色到一个新人，超能出众。在我引荐给朗西特之前，希望能得到你的认可。何况朗西特目前还在瑞士。”
“我的测试仪不在身边。”奇普说。
“那我立即开车回店里取。”
“也不在店里。”乔不情愿地说，“搁汽车上了，昨晚没拿回来。”说真的，人吸了大麻，浑身都懒洋洋的，哪有力气打开飞车的行李箱？“九点以后再说怎么样？”他懊恼地说。就算是中午来，阿什伍德的急躁易怒也会让他烦恼不已……更别提今早七点四十他就上了门，怎不叫人发火？比上门讨债还可恶。
“亲爱的，这是个香饽饽。这个活宝能创造各种奇迹，能折弯你的测量仪指针。公司急需注入新鲜血液，而且……”
“反哪项超能？通灵吗？”
“我会把人带过来。”阿什伍德宣称。“我不知道，听着，乔。”他压低声音，“这要保密，这人很特别。我站在门口大声喊可不行，会被人偷听。说真的，我已经知道一楼有个偷窥者在想什么。他想……”
“好吧。”乔听从了劝说。阿什伍德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不会关上。不妨听他讲。“给我五分钟穿衣服，让我找找公寓里还有没有咖啡。”乔隐约记得昨晚在公寓的超市购物时，曾撕下一张绿色的食品券，这就意味着咖啡、茶、香烟或昂贵的进口鼻烟。
“你会喜欢她的，”阿什伍德富有激情地说，“尽管如经常遇见的情况一样，她爸爸是……”
“她？”乔警觉地问，“女士不宜登门。房扫机器人的服务费没结算，卫生两周没搞了。”
“我会问她是否介意。”
“别去问。我介意。我就在楼下商店里测试，考考她朗西特的时间安排。”
“我读了她的想法。她不在乎。”
“她多大？”乔想，她也许还是个孩子。不少新发现的可能有反超能天赋的人都是小孩。这些小孩为了不受超能父母的窥视，开发出对抗的本领。
“亲爱的，你多大了？”阿什伍德转过头，柔声问女孩。“十九岁。”他向乔·奇普汇报。
果真如此，乔心想。不过他现在也开始好奇。阿什伍德故作紧张，多半是遇上了姿色女子，这女孩身上或许有这种诱惑。“给我十五分钟。”乔说。如果他手脚麻利，蜻蜓点水般地完成大扫除，不吃早餐，不喝咖啡，这点时间说不定够拾掇屋子的。至少值得一试。
他挂断对讲机，去厨房的壁橱里找扫帚（人工或自动都可以），或吸尘器（氦电池或电插头都无妨）。啥都没找到。显然，物业从未提供过清扫工具。见鬼，事到临头才发现。他都在这儿住了四年了。
他抄起可视电话，拨打214，联系公寓物管部。“听着，现在结清房扫服务费。机器人立即上门，扫完付款。”
“先生，您得在机器人上门之前，一次付清服务费。”
乔从皮夹里倒出魔力信用钥，大多已经过期，无法再用。也许他就是穷命，手头一直紧张，疲于偿还到期债务。“我用三角魔力钥支付过期账单。”他通知不怀好意的债主，“以后的账单转到别家去结算。欠你们的款项一次结清。”
“还要交罚金和违约金。”
“这些用我的心形……”
“奇普先生，费里斯——布罗克曼零售信用审计与分析公司对您的资信状况作了一次特别分析。我们昨天收到报告，上面的数据我们记忆犹新。从七月份开始，您的信用评级从3G降到4G。物管部现已停止向您这样信用极低的可怜用户继续提供服务和（或）信贷。实际上，整栋大楼都是如此。一切交易都得按现金结算。今后直接付现金。事实上——”
乔挂断电话。他不再想诱使和（或）威逼房扫机器人到他乱糟糟的房间来。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穿衣服。幸亏穿衣服不用别人帮忙。
他穿上一件栗色运动晨衣，套一双翘头舞鞋，戴一顶流苏毛毡帽，满心期望地在厨房里找咖啡。一无所获。他到客厅里继续搜。在通向浴室的门边，他找到了昨晚围过的劣质蓝披肩，还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罐原产肯尼亚的半磅装咖啡，招待客人挺不错。只有偶尔想烧钱，他才会买这种东西。眼下钱包羞涩，这种咖啡更显奢侈。
他回到厨房，摸遍口袋才翻出一枚一角硬币，终于煮上咖啡。一股异香飘散开来。他又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一晃而过。他大步走到门口，转动把手，拉开门闩。
门打不开。“请付五分钱。”
他翻遍口袋。找不到硬币。用得一个不剩。“明天付吧。”乔冲着房门说。他再次揿下按钮。房门岿然不动。“给你钱是赏你的。没必要付钱。”
“错了，”房门说，“请查阅您签的购房合同。”
乔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合同。自从签署这份协议，他发现得经常查阅。合同规定：开关门必须付费。不属小费。
“你看我没说错。”房门得意地说。
乔从水槽边的抽屉里找出一把不锈钢刀，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吸金门螺丝。
“我要告你。”当乔旋下第一颗螺丝时，房门说道。
“被门起诉还是头一遭。你能把我怎么着。”
有人在外面敲门。“亲爱的乔，宝贝，我是阿什伍德。我把她带来了。快开门！”
“帮我投五分钱开门，”乔说，“我这边好像卡住了。”
一枚硬币咔啦啦滑入投币口，门开了，一脸灿烂的阿什伍德走了进来。他狡黠地推着女孩进了屋，古怪的表情像是在宣示大功告成。
女孩站着没动，盯着乔看了一会儿。这姑娘绝对不满十七，身材苗条，古铜色肌肤，有一双乌黑大眼。我的天，来一美女，乔心想。她穿着一件人造帆布工作服，套一条牛仔裤，脚蹬一双重靴，像是蹭上了泥巴。有一头亮丽的秀发，用一块红色印花头巾束在脑后。她把袖口挽起，露出晒黑的结实手臂。腰间束了一根人造革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小刀，挂着一部野战电话，还配着一个装有水和物品的应急包。裸露的黝黑小臂上有一处文身，用拉丁文刺着“买者自负”的字样。乔不解其意。
“她叫帕特，”阿什伍德说着去搂女孩的腰，以显亲密，“别管她姓什么。”阿什伍德体型方正，大腹便便，活像一块超重的砖头。像往常一样，他穿着一件马海毛披风，头戴一顶杏黄色毡帽，脚踏绒布便鞋，配一双多色菱形花纹的滑雪袜。他径直朝乔走去，身上有股得意劲，从每个毛孔里钻出来，向四周散逸。既然挖来宝贝，岂能不物尽其用？“帕特，这位是公司一流资深的电子测试专家。”
“你是人带电，还是测试带电？”女孩冷冷地问。
“我们公平交易。”乔回答。他突然嗅到久未打扫的房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杂物随意堆放，析出阵阵臭气。他知道帕特早闻到了。“请坐，”他尴尬地说，“喝杯纯正的咖啡。”
“够奢侈的。”帕特说。她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下意识地将最近一个礼拜的报纸理成一堆。“奇普先生，你怎么会买得起真咖啡？”
“乔赚得多。公司没他不成。”阿什伍德说道，伸手去掏桌上的烟。
“放下。”乔说，“我都快抽没了。最后一张绿色食品券换了咖啡。”
“我帮你付了开门钱！”阿什伍德抗议。他将烟盒递给女孩。“乔在装蒜，别理他。你看他这房间打理的，都是他才华的展现啊。天才都这么生活。乔，测试仪在哪儿？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你穿得好怪！”乔对女孩说。
“我在托皮卡基布兹维修可视电话系统的地下电缆。”帕特说，“只有女人才干得了那个基布兹的体力活。所以我去那儿应聘，没去威奇托福尔斯基布兹。”她漆黑的双眸闪出自豪。
“你手臂上刺的那文身，是希伯来文吗？”
“拉丁文。”她强忍着讪笑说，“我没见过这样堆满垃圾的公寓。你没找女佣吗？”
“这些电子专家没时间废话。”阿什伍德生气地说，“听着，奇普，这女孩的父母为霍利斯工作。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会切了她的脑袋瓜。”
“你父母不知道你有反超能？”乔问女孩。
“不知道。”女孩摇头说，“你的侦探在基布兹餐厅里告诉我之前，我也不懂。没准是有的。”她耸耸肩说，“也许没有。他说你可以通过成套的心理测验拿出客观证据。”
“如果测试出你有，你会怎么想？”
帕特思索片刻。“我会感觉很——不好。我什么也没法干，不能移物，点石不成面包，没法未孕生子，不能逆转病情。更不能读心，或者预测未来。这般超能我都不会。我顶多抵消超能。完全是多此一举。”
“作为人类的一项生存技能，”乔说，“这与特异功能一样有用，尤其对一般人来说。反超能是一种生态平衡。一种昆虫会飞，另一种昆虫便学会以网捕之。不会飞的陆生动物不也如此吗？蛤进化出硬壳保护自身，鸟儿就将蛤叼到空中，松口摔向岩石。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为了捕捉超能者而生，超能者捕捉常人。这使你成为常人之友。这整个循环体现了一种平衡，捕食者和被捕食者，形成了一个持久的系统。坦率地说，找不到更好的法则。”
“我会被人看作叛徒。”帕特说。
“这让你感到不安吗？”
“想到被别人敌视，我就烦。不过我也想，只要活着，迟早都会招某些人嫌的。人都各有想法，怎么讨所有人欢心？众口难调。”
“你有哪种反超能？”
“难以解释。”
“就像我说的，”阿什伍德说道，“独门功夫，闻所未闻。”
“能抵消哪种异能？”乔问。
“我猜是先知。”女孩看了看热情未退的阿什伍德，“你的侦探先生解释过。我知道我干过怪事，从六岁起就经常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我从没告诉过父母，怕他们不高兴。”
“他们是先知吗？”乔问。
“是的。”
“你说得对。他们要是知道了，准不高兴。这种异能只要在他们身边使用一次，就会被察觉到。他们从没起过疑心吗？你没干扰过他们的先知力？”
“我——”帕特说。她打了个手势。“我想我干扰过，但他们没发觉。”她有些困惑。
“让我来给你说说——”乔说，“反先知通常怎么起作用。在我们已知的个案中十分常见。先知看见各种未来，就像蜂巢一格一格并排列开。他看哪一格最清晰最亮堂，就选作未来。一旦选定，反先知就束手无策了。反先知必须出现在先知作决定的现场，而不是之后。反先知让所有未来在先知眼里似乎同样真实。这样一来，就从根本上干扰了先知的选择。当反先知出现在附近时，先知能立即察觉，因为他与未来的整个关系已被改变。就通灵师而言，类似的影响——”
“她能回到过去。”阿什伍德说。
乔盯着他看。
“回到过去。”阿什伍德重复道，体味着这句话。他意味深长地扫视公寓厨房的角角落落。“受她影响的先知仍能看见一个彰显的未来，就像你说的，清晰可见的未来。他选择了这个未来，他选对了。为什么选对了？为什么清晰可见？因为这女孩——”他朝帕特的方向耸耸肩，“帕特掌控着未来。那个清晰可见的未来之所以清晰，是因为她回到过去改变了它。通过改变过去，她改变了现在，也改变了先知。先知毫无察觉地受到了影响，功能看似正常，实则不再发挥作用。帕特的反超能优于其他反先知的地方就在这里。更绝的是，她能消除先知已经作出的决定。她能在决定作出之后进入，这令我们望尘莫及。我们只能从头切入，否则无计可施。不妨说，跟对付其他超能者不同，我们不能真正消除先知力。听明白了吗？我们不就缺少这项客户服务吗？”他期待地看着乔。
“有趣。”乔立即说。
“‘有趣’，说得轻巧。”阿什伍德气恼地挥舞手臂，“这是目前发现的最厉害的反超能。”
“我不是回到过去。”帕特轻声说。她抬起眼，半是道歉半是挑衅地看着乔。“我是做了些事情，但阿什伍德先生描述得过于天花乱坠了。”
“我能读你的想法。”阿什伍德有点懊恼地说，“我知道你能改变过去。你也确实这样做过。”
帕特说：“我能改变过去，可没回到过去。我不能时光穿越，你偏想让测试师相信这个。”
“你如何改变过去？”
“我脑子里想着过去。想着过去某一点，比方一件事，或一个人说的话。或那种我不想发生却发生了的小事。第一次尝试这样做时我还是个小孩——”
“她那时六岁，”阿什伍德插嘴，“住在底特律。当然，跟她父母住一起。她打碎了她父亲珍藏的一件古董瓷雕。”
“你父亲怎么没预见到？”乔问道，“他不是有预知力吗？”
“他预见到了，”帕特说，“所以在我打碎雕像前一周就惩罚了我。他说注定会发生，你知道先知的功夫。他们可以预知，但无法改变。雕像打碎后——应该说，在我把它摔碎后——我忆念雕像，回想那个晚餐没甜点、下午五点就上床的礼拜，就是打碎雕像前一周。我想，上帝啊——不管当时是向谁祷告的——如何能阻止不测事件的发生？在我看来，我父亲的先知力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他不能扭转事态。我现在还是这观点，看不上。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努力复原那该死的雕像。我在心里回到雕像打碎之前，想象它完好无损……这太难了。有天早起——那晚我甚至还梦到了雕像——雕像矗立在那儿，跟往常一样。”帕特用力地向乔倾过身子，用一种尖厉而笃定的口吻说：“好在我父母都没注意。在他们看来，雕像完好再正常不过，本来就没碎。只有我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她笑了，身子向后靠去，又取出一支烟点上。
“我去车里拿测试仪。”乔说着朝大门走去。
“请付五美分。”当他去拉门把手时，大门说。
“付钱。”乔对阿什伍德说。
乔从车上把一堆测试仪抱到房间之后，让公司的侦探赶紧闪人。
“什么？”阿什伍德惊诧地说，“是我找到她的，奖金归我。我花了快十天才顺藤摸瓜追到她，我——”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有你在场我没法测她。超能和反超能场互相侵消。它们要是不相克，这行也没得干。”乔说道。阿什伍德生气地站起身，乔伸手向他要钱。“留几枚五分硬币，让帕特和我能出去。”
“我钱包里有零钱。”帕特低声说。
“测我损失的场，就能算出她的反超能场。我知道你一直是这么测的。”阿什伍德说。
“这是两码事。”乔简短地回答。
“我身上没硬币，”阿什伍德说，“出不去了。”
帕特看了看乔，又扫了一眼阿什伍德。“我送你一枚。”阿什伍德接住扔来的硬币，满脸困惑，随即又转变成愠怒。
“你太叫我失望了。”阿什伍德边往投币口塞硬币边抱怨，“你们俩都是。”他咕哝着带上门。“是我发现了她。这行杀人不见血，在——”门咔嗒一声关上，说话声渐渐消失。周围一片寂静。
“他这人就这点热情。”帕特马上说。
“他没事。”乔说。他像往常一样感到愧疚，但愧疚程度不大。“毕竟他干了活。现在——”
“好，该你了。”帕特说，“我能把靴子脱了吗？”
“当然可以。”乔说。他开始安装测试仪器，检查磁鼓和电源。他试着转动每根探针，释放出特定强度的电流，同时记录效果。
“冲澡多少钱？”帕特把靴子整齐地摆放在不碍观瞻之处。
“二十五美分，”乔低语，“要付二十五美分。”他抬眼望去，看见她解开了上衣的扣子。“我身上没这么多钱。”他说。
“基布兹的东西全免费。”帕特说。
“免费？”他瞪眼看她，“经济上不可行。怎么运转？维持得了一个月吗？”
她继续淡定地解扣子。“我们的工资上交，劳务费打在账户里。所有收入集中在一起，支付基布兹的运转费用。事实上，托皮卡基布兹几年来一直保持盈利。我们挣得多，用得少。”帕特把上衣搭在椅背上。她脱了蓝粗布上衣，一丝不挂。他注意到她的乳房：高耸硬挺，被肩肌恰到好处地支撑着。
“你想好了？”乔问道，“我是说，你要脱光衣服吗？”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我没脱衣服的情况。在另一个现在。你不喜欢我那样，我就抹去了记忆。所以现在——”她曼妙地站起身。
“你没脱衣服时，我怎么了？”他谨慎地问道，“拒绝测试你？”
“你抱怨说，阿什伍德先生高估了我的反超能。”
“我不会那样做。不可能。”
“在这儿。”帕特弯下腰，乳房不住地前摆。她伸手摸向上衣口袋，把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乔。“从上一个我抹去的现在来的。”
他接过纸，看到结尾有句评语：“发出的反超能场——量级不够。始终达不到标准。没有实战现有先知的价值。”评价是一个圆圈，中间加一杠，意即：不得雇用。只有他和格伦·朗西特看得懂这暗号，那批侦探都不认得，因此阿什伍德不可能透露给她。他无言地把纸递回给她，她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你还要测试我吗，”她问道，“在看过这张纸以后？”
“常规测试，”乔说道，“有六项指标——”
“你这个无能的小官，欠一屁股债，穷得叮当响，连开门硬币都凑不齐。”帕特的话中带刺，在他耳边冲荡回旋。乔顿觉浑身僵硬、面肌抽搐，他羞红了脸。
“现在是有这问题，”他回答，“但钱随时会来。弄笔贷款就成。万不得已时，还可以向公司申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来两套杯碟，从咖啡壶里倒出咖啡。“加糖还是奶油？”
“奶油。”帕特说。她仍然赤裸上身，赤脚站着。
乔摸到冰箱门把，去取牛奶。
“请付十美分。”冰箱说，“开门五美分，奶油另加五美分。”
“不是奶油，是原味牛奶。”他徒劳地猛拉门把手。“就这一回，”他央求道，“我对上帝发誓，欠债还钱，不过今晚。”
“十美分，拿着。”帕特说。她从桌对面把一角硬币滑给乔。“钱是应该付的，”帕特说，一边看着他把硬币塞入投币口，“给你的女管家。你的确失败了，不是吗？阿什伍德先生告诉我——”
“不是一向如此。”乔有些恼火。
“你想不想让我帮忙，奇普先生？”她把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除了警惕。“你知道我有这本领。请你坐下来写一份关于我的评估报告。别在意测试。我的反超能是独特的，你测不出我发出的反超能场。那个场在过去，可你却在当下测我，才有现在的结果。你同意吗？”
“你上衣口袋里那张评估，让我再看一眼。在我决定前再看一眼。”乔说道。
帕特平静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折好的黄纸递给乔，他又开始看。是我的笔迹，他心想。真迹，没错。他将黄纸递还给她，从一堆测试工具里抽出一张相同的簇新黄纸。
他在纸上写下帕特的名字和得分高得离谱的测试结果，然后是结论。新的评语是：“具有无与伦比的超能，反超能场超强，或可抵消先知任何规模的集体发功。”然后，乔潦草地画上暗号：两个带下画线的×。帕特站在他身后，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凑得太近，乔的脖子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两个带下画线的×是什么意思？”帕特问。
“‘雇用她，’”乔说，“‘不惜天价酬金。’”
“谢谢。”帕特从钱包里掏出一捧钞票，挑了一张给他。是张大钞。“这能帮你。在你作出正式评估之前，我可不能给你塞钱。你会停止工作，认为我在贿赂你。最后，你还会认为我不具有反超能。”说着她拉开牛仔裤拉链，飞快地脱掉裤子，动作鬼鬼祟祟。
乔仔细检查测试评语，没抬眼看她。暗语的意思并非他刚才所说。真正的意思是：注意此人。她对公司构成威胁，是个危险人物。
他在测试单上签上名，折好后递给她。她立即放入钱包。
“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住？”说着她蹑手蹑脚地走向浴室，“我想可以入住了吧，我已经付了个把月的房租了。”
“随时恭候。”乔回答。
“打开水龙头前，请付五十美分。”浴室发出提示。
帕特又蹑手蹑脚地跑回厨房取硬币。
  <ol></ol>  <ol><li>以色列的一种合作社。——译者</li>  </ol>

四
■
尤比克新奇沙拉酱，既非意大利亦非法国风味。  焕然一新的口感，震撼世人的味觉盛宴。  品尝尤比克沙拉酱，唤醒沉睡的味蕾！  按步就食，安全放心。
格伦·朗西特结束亲友亡灵馆之行，回到纽约。他租了一辆豪华静音电动靓车返回公司。他把车停在公司总部的楼顶上，顺着下行斜道赶回五楼办公室。当地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分。他端坐在办公桌旁的老式胡桃木真皮大转椅上，跟公关部人员进行视频通话。
“塔米什，我刚从苏黎世回来，跟埃拉谈过了。”朗西特瞪着小心翼翼走进经理办公室的秘书。办公室超大，秘书进来后顺手掩上门。“什么事，弗里克女士？”
精瘦的弗里克性情怯懦，脸上略施粉黛，正好冲淡古灰肤色。她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打扰朗西特，实属迫不得已。
“好吧，弗里克，”他耐心地问，“什么事？”
“来了新客户，先生。我想你该见见她。”说着她挪近朗西特，可又在同一瞬间退了回去，动作高难，只有她做得出来。这番身手她花了一百年才修成。
“等我挂了电话再说。”朗西特回答。“我们的广告在电视黄金时段的播出频次是多少？每隔三小时播出一次没变吗？”他对着电话说道。
“不完全对，先生。反超能广告全天平均每三小时在超高频频道播出一次，但黄金时段的播出成本就——”
“我打算每小时播一次，”朗西特说，“埃拉这样建议。”在回西半球的路上，他已经考虑好他个人最中意的广告片。“你知道最高法院的最新裁决吗？如果丈夫能证明妻子坚决拒绝离婚，他就可以合法谋杀对方。”
“听说了，这所谓的——”
“我不在乎它叫什么。关键是我们有部广告与之相关。那广告拍了什么？我一直记不住。”
塔米什说：“有个离异男子正在受审。镜头上首先出现陪审团，再是法官。镜头上移，检察官盘问该男子。检察官说：‘先生，您妻子似乎——’”
“没错。”朗西特满意地说。这条广告是他帮忙写的，是他的想法。他觉得这正是自己才华横溢的表现。
“是否可以假设，”塔米什问道，“失踪的超能师作为一个团队受雇于一家大型投资公司？若真是这样，我们得特别挑出一部商业广告片。朗西特先生，是否还记得这部？一个丈夫忙了一天之后回到家。他身穿花瓣裙摆礼服，下着裹膝紧身裤，头戴一顶军帽，腰系亮黄宽腰带。他疲惫地坐到客厅沙发上，脱下一只长手套。他弓起身，眉头一皱说：‘天哪，吉尔，我想知道我最近怎么了？几乎每天都这样。只要办公室有人开口，我就觉得有人要窥探我的想法！’然后吉尔就说：‘如果你为此担心，为何不就近联系一家反超能咨询机构？你可以租一位反超能师，价格合理，让你重回自我！’然后他咧嘴大笑说：‘是啊，这懊恼已经……’”
弗里克女士再次出现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朗西特先生。”她请求，眼镜抖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塔米什，我待会再跟你讲。不管怎样，加大广告投放，照我说的，每小时播一次。”他挂断电话，静静打量弗里克。“我千里迢迢地奔到瑞士，”他说道，“唤醒沉睡的埃拉，听取她的建议。”
“沃特女士，朗西特先生有空了。”秘书闪身，一个胖女人左右摇摆着走进来。她的脑袋像只篮球上下跳动，圆胖硕大的身躯径直压上椅子，坐定后晃悠起细瘦的小腿。她穿着一件过时的蜘蛛丝外套，好似一只可爱的小虫误入别人织就的茧中。一个套中人。然而，她还是笑得出来，似乎十分自在。快五十岁了，朗西特猜测。这年纪哪还能指望身段姣好？
“哎，沃特女士，”他说，“我正忙着，请你有话直说。什么事？”
沃特的嗓音圆润而快乐，与她的外表不太一致。“我们的通灵师遇到了一点麻烦。虽然这么想，但还不确定。我们专门有个通灵师为雇员排忧解难，我们了解他。如果他发现超能者，例如通灵师或先知，他应该汇报给……”她欢快地看了朗西特一眼，“我的上司。上周他作了这样的汇报。我们有一份针对多家反超能咨询公司的研究报告，是一家私人公司作的调查。贵公司排名第一。”
“我知道。”朗西特说。他看过这份评估报告。可惜这报告从未给他们带来更多商机。不过，现在客人来了。“你们探到几个通灵师？”他问道，“不止一个？”
“至少两个。”
“也许更多？”
“有可能。”沃特点头说。
“我们的做法是，”朗西特说，“先准确测量超能场，辨出超能类型。通常需要七到十天，这要看……”
“我的老板希望你立刻派人去，跳过花钱费时的例行测试。”沃特打断他说。
“我们不知道要派几个反超能师去，也不清楚超能的类型和派往的地点。反超能行动得充分准备。这不像挥挥魔杖图省事，也不像往角落里喷喷有毒喷雾贪方便。我们得一个一个抵消，对号入座。如果霍利斯来管闲事，手段也一样：对号入座。某人进了人事部，雇了另一个，后面这人再建立起或负责起一个部门，再调来几个……有时这过程要延续几个月。一天之内怎能破解人家长期建立的组织？精心策划的超能行动就像一幅镶嵌图案，性急不得。我们也得耐心等候。”
“我的老板等不及了。”沃特欢快地说。
“我来跟他谈。”朗西特拿起可视电话，“名字？联系电话？”
“你只能通过我来跟他联系。”
“也许根本不用联系。直说吧，谁是老板？”朗西特揿下桌沿下的暗键。接到信号，随时待命的通灵师尼娜·弗里德走入隔壁办公室，探查沃特的来意。如果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这生意做不成，朗西特心想。据我所知，霍利斯还想雇我。
“你太迂腐。”沃特说，“我们最讲速度。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只能这么说，他们想窥探的我方项目不在地球上。无论是潜在产出还是投资规模，都堪称我方的重点项目。老板已经投入所有可转让资产。该项目无人知晓。因此，现场发现外来通灵师，令我们无比震惊……”
“抱歉。”朗西特说。他站起身，往办公室的门口走。“我会查清我们还有多少人手。”他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他朝隔壁几间办公室张望，直到看到尼娜·弗里德。她正独坐在小房间里，边抽烟边想心事。“查明是谁派来的，”朗西特要求，“反超能师最多要几个。”我可以调派三十八个，他心想。或许这次行动可以悉数上阵，或者大多数都上阵，说不定能查出霍利斯那帮通灵师去哪儿神气活现了。这帮该死的家伙。
他折回办公室，坐到办公桌旁。
“如果通灵师前来打探，”他对沃特说，双臂交叉在胸前，“你就得接受残酷的事实，你们的项目已不再是秘密。这跟对方采用的技术细节无关。既然如此，何不先告诉我项目内容？”
沃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项目地点？”
“不知道。”她摇摇头。
“谁是你老板？”
“我只知道自己受雇于他控股的子公司。我的上级是谢泼德·霍华德先生。没人告诉我霍华德的老板是谁。”
“我方应约派出反超能师，能否告知去向？”
“多有不便。”
“万一有去无回呢。”
“事成之后，难道你不去把他们接回来？”
“霍利斯那帮人有前科，曾将派去的反超能师灭口。为了确保人身安全，实属义不容辞。如果去向都不明，我不冒这个险。”朗西特说道。
左耳内藏的微型扬声器嗡嗡作响，他听到尼娜·弗里德微弱而平稳的声音。“沃特女士是斯坦顿·米克的私人机密助理。谢泼德·霍华德，没这人。侦查的项目主要在月球上，跟米克的研究设施有关。其控股股份在沃特女士名下。她不知道任何技术细节，米克从没给她看过相关的技术评估、备忘录或进度报告。对此她很有意见。不过，从米克的职员那里，她大致了解了项目的性质。如果她的二手信息可靠，这个月球计划涉及一个低成本的全新星际旅行驱动系统，接近光速，可以租借给比较富裕的政治或民族团体使用。米克似乎想让这个系统为下层群体所用，使星际殖民得以大规模实现。这样一来，政府垄断就将难以维系。”
耳朵里咔嗒一声，汇报结束。朗西特往后斜靠在胡桃木真皮转椅上，思考起来。
“你在想什么？”沃特欢快地问。
“我在想，”朗西特说，“你们是否出得起价。既然我缺乏测试数据，只能大致估算需求……可能要四十个。”他知道斯坦顿·米克出手阔绰，再多的反超能师也能包下，再不济他也能找到别人代付。
“四十个。”沃特重复，“嗯，人数不少。”
“人手越多，就能越早完成任务。既然贵方催促，我们就将人手全部派出。如果你已经获得授权代签合同，”朗西特果断地伸出手指，她直盯着他看，“现在就可以预付定金，七十二小时内或能完成任务。”他期待地望着她。
耳边再次传来声音。“沃特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获得完全担保。法律上，她可以用公司财产偿还债务，包括使用公司资产全额抵债。她在作价计算市值。”尼娜顿了一下，“她算出市值有几十个亿。但她不想出这笔钱，因为她不愿签了合同还要付定金。她情愿让米克的律师来签合同，拖几天也无所谓。”
可他们很着急，朗西特心想。至少他们是这样说的。
“她预感你知道了——或猜到了——她的幕后老板是谁，担心你借机抬价。米克知道自己的名气。他自认是这行的大牌，因此就派别人代他出马，委托某人或某事务所出面。另外，他们希望尽可能多派人手。再高的报价也会欣然接受。”尼娜在扬声器里说。
“四十个反超能师。”朗西特漫不经心地说。他在桌上捡过一张空白小纸头，用钢笔计算起来。“算算看，六乘以五十乘以三，再乘以四十。”
沃特仍然笑容可掬，期待中透出紧张不安。
“我在想，”他低声说，“是谁出钱给霍利斯窥探你们的项目？”
“那不重要。不是吗？”沃特说，“重要的是这事已经发生。”
“有时就是查不出来。不过，就像你说的，如果蚂蚁爬进你家厨房，你不用问原因，驱除了事。”朗西特说。他已算出报价。
这是笔大买卖。
“我考虑考虑。”沃特说。报价之高令她惊愕。她抬起眼睛，半站起身。“哪间空办公室我可以用一下？我想打个电话给霍华德先生。”
朗西特也站起身。“一家反超能咨询机构一次派出这么多人手，实在难得。良机莫失。如果你确实有意，请尽早决定。”
“真要派出这么多人？”
朗西特挽着沃特的胳膊走出办公室。他们沿着大厅，步入电子地图室。“这里显示了我们公司和其他公司反超能师的方位。另外还显示了——尽量显示了——霍利斯手下的方位。”他数着地图上逐一被移除的小旗，数到最后一面：S.多尔·梅利丰。“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他对沃特说。沃特悟出这些被移除的小旗的含义，招牌式的笑容刹那消失。朗西特拉过她的汗手，将代表梅利丰的小旗埋在她手心里，把她的五指合拢。“你就待在这儿静心考虑。”他说道，“那儿有部可视电话，”他指了指，“没人打扰。我在办公室恭候答复。”朗西特离开地图室，心想，我万万没料到失踪的通灵师去了那地方。这是有可能的。斯坦顿·米克没要求常规测试。如果多要了人，他后果自负。
已找到部分（也可能是全部）失踪的通灵师。按照规定，朗西特公司须将情况通报行业协会。他有五天时间上呈报告……他决定拖到最后一天。他觉得这次的商机难得，一生难遇。
“弗里克女士，”朗西特走进外间的秘书办公室，“打份工作合同，指定要四十……”他突然打住话头。
对面坐着两个人。那男子是乔·奇普。他看起来十分憔悴，酒意朦胧，比往常更加阴沉……除了那股死气，他跟往常也差不多。他旁边坐着一个长腿女孩，有一头黑亮的斜发和一对乌黑的眼睛，精致可人的美照亮了整个房间。他觉得女孩似乎不想让人看出自己长得妩媚，故而讨厌一身细滑如玉的肌肤，厌弃那对性感丰盈的深色嘴唇。
她看似刚起床，还没梳洗干净。她似乎讨厌这一天的到来——事实上，是讨厌每一天的到来。
“我猜阿什伍德从托皮卡回来了。”朗西特走过去说。
“这是帕特，”乔介绍说，“没有姓。”说完他指指老板，叹了口气。乔身上有股奇怪的挫折感，内心却不甘放弃。顺从的背后暗藏几分跳荡的活力。在朗西特看来，似乎可以怪罪乔装出这副精神颓唐的模样……当然，罪责不在他身上。
“反哪种超能？”朗西特问道。帕特仍然懒散地靠坐在椅子上，双腿舒展。
“反生酮作用。”女孩低声答道。
“什么？”
“通过使用葡萄糖，”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预防酮病。”“解释一下。”朗西特吩咐乔。
“将测试单递给朗西特先生。”乔对帕特说。
女孩坐起身，伸手在钱包里一阵摸索，取出皱巴巴的黄色测试单。她摊开单子看了一眼，递给朗西特。
“惊人的高分，”朗西特说道，“她真的如此优秀？”他问乔。他看见两个×下面画了一条横杠，这实际上意味着：图谋不轨。
“到目前为止，帕特是最棒的。”乔说道。
“到我办公室来。”朗西特对女孩说，领着她走进办公室。
这时，肥胖的沃特喘着粗气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的眼睛滴溜溜直打转。“我给霍华德先生打过电话了，”她告诉朗西特，“他给了指示。”她注意到乔和叫帕特的女孩在场，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兴冲冲地接着说。“霍华德先生希望立即碰头，我们能否立马商谈细节？我早说过这事十万火急，拖不得。”沃特笑得呆滞而坚定。“两位能稍等吗？”她问道，“这桩生意得优先关照。”
帕特瞥了沃特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轻蔑的笑声。
“请稍等，沃特女士。”朗西特说。他感到担心。他看看帕特，再看看乔，更加担心。“请坐，沃特女士。”他手指一把外间办公室的椅子。
“朗西特先生，我明确告诉你要几个。霍华德先生认为，可以按实际需要确定准确的人数。”沃特说。
“几个？”朗西特问。
“十一个。”
“我们就签合同，”朗西特说道，“我一空下来就签。”他伸出宽大的手，引导乔和帕特走进里间办公室，关上门，然后就座。“他们肯定会失手，”他对乔说，“无论派多少人，十一个、十五个，还是二十个。对方还请来了梅利丰。”朗西特既担心又疲惫。“我猜这是阿什伍德在托皮卡物色到的实习新人？你觉得我们应该雇用她吗？你跟阿什伍德都同意？如果都点头，当然没问题。”也许可以把她交给米克，朗西特心想，让她参加行动组。“还没人告诉我，”他说，“她能抵消哪种超能。”
“弗里克说你飞去了苏黎世，”乔说道，“埃拉怎么建议？”
“在电视上投放更多广告。”朗西特说，“每小时播一次。”朗西特对着内部通话机说：“弗里克，起草一份雇用合同。写明去年十二月份我们与行业协会一致通过的起薪，再确定——”
“起薪？”帕特问，话语里充满讥笑和猜疑，显得刻薄又孩子气。
“我还不清楚你的功夫。”朗西特看了她一眼说。
“先知，格伦，”乔气恼地说，“但方法不同。”他没多说。他像一只老式的手表，电池耗尽后走停下来。
“她准备好工作了吗？”朗西特问乔，“还是需要先培训实习，再听候安排？我们有将近四十号人等活干，又来一新人。不到四十，我想，派出十一个。这三十号人就这么闲聊瞎扯，工资一分没少拿。我不知道，乔，我真不知道。也许该解雇一批侦探。不管怎样，我想已经找到了那批失踪人员的下落。一会儿再讲。”朗西特对着内部通话机说：“写清楚，我方可以无条件让她走人，没有解雇金或任何形式的赔偿。头九十天，不发养老金、医疗补助或疾病补贴。”朗西特又转向帕特，“起薪都是每月四百块，每周工作二十小时。你还得加入一个工会。我推荐矿工磨坊熔炼工人联盟。三年前，联盟签下了所有反超能机构雇员。但这事我管不着。”
“工资太低，”帕特说，“还没有我在托皮卡基布兹维护可视电话中继设备赚得多。你的侦探阿什伍德先生说——”
“侦探说谎，”朗西特说，“随他们信口开河，反正法律管不着。反超能咨询机构也没办法。”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秘书弗里克带着一份打好的雇用合同，步履蹒跚地走进来。“谢谢，弗里克。”朗西特接过合同。“我妻子躺在冷冻柜里，二十岁就去世了。”他对乔和帕特说，“她是个美人儿。我正跟她说着话，冒出一个叫乔里的精怪小孩。然后说话人变了，变成了乔里。埃拉是冰冻人，亡灵的活力在衰退。哎，我的秘书像一个干瘪的丑老太婆，每天都得照面。”朗西特凝神望着帕特，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两片性感的肉唇。他感到体内有股欲望在不合时宜地蠢动，那是一种朦胧无着的渴望，好似在地上画了一个整圆，转了一圈又回来，徒留一片空虚。
“我这就签。”帕特说。她伸手去拿签字笔。

五
■
摇摆舞比赛不能参加了，海伦。肠胃不舒服。  我给你开点尤比克！  尤比克让你精神焕发，办事效率倍增。  谨遵医嘱，迅速缓解大脑和胃部疼痛。  记住：尤比克唾手可得。不可长期服用。
在长日被迫的非自然游手好闲中，反通灵师蒂皮·杰克逊通常睡到中午才醒。蒂皮的大脑植入了电极，能帮她进入快速眼动期睡眠。即便躺在床上，盖着高支棉被单，她仍有一堆事要处理。
此刻，梦境在人工引导下，出现了一个霍利斯的神秘通灵师。他的超能特别出众。在他面前，太阳系的反超能师不是直接放弃，就是甘拜下风。在跟精神感应的较量中，如何消除这人发出的超强感应场，重任落到蒂皮身上。
“你在边上，我做不得主。”模糊不清的对家阴恻恻地说。这人野性毕露，满脸愤怒，活像一只发了疯的松鼠。
“也许你对自身系统的定义缺乏明确的定域。你的个性建立在无意识之上。这很危险，因为你控制不了潜意识，所以感到我在威胁你。”蒂皮在梦里答话。
“你不是为反超能咨询机构工作吗？”霍利斯手下的通灵师发问，紧张地环顾四周。
“你自认是超级天才，还用我讲？”蒂皮说。
“我不会读心，”通灵师说，“那本事丢了。你跟我兄弟比尔谈谈。过来，比尔，跟这位女士聊聊天。你喜欢她吗？”
比尔像极了他当通灵师的兄弟。他说：“我喜欢她，因为她没来消除我的预知。”他拖着步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平铲似的大白牙。“‘恨天公存心，毁我好形象……’”他说着打住，皱起眉头。“情况怎么样，马特？”比尔问他兄弟。
“‘十不全，四不像，急忙忙送到人间世，没长完人模样。’”像松鼠的通灵师马特说道，若有所思地挠了挠身上的皮毛。
“是的。”先知比尔点头，“我还记得。《理查三世》有句台词，‘拐腿子，貌过气，路逢野狗儿，朝我吠汪汪。’”他对蒂皮解释。兄弟俩相视而笑，露出钝门牙，好似他们以啃咬生种子为食。
“说的什么？”蒂皮问。
“就是说，”兄弟俩异口同声，“要你小命。”
可视电话响起，把蒂皮吵醒。
蒂皮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眼前的七彩泡泡让她目眩。她眨了眨眼，拿起电话：“你好。”她看了看钟，心想，上帝啊，这么晚了。我都快成植物人了。屏幕上出现格伦·朗西特的脸。“你好，朗西特先生。”她站在可视电话的镜头之外，“来了新任务？”
“啊，杰克逊女士，”朗西特说，“很高兴找到你。我正跟乔牵头一次大行动，十一人参加，选中者将执行重大任务。我们审查了档案。乔觉得你不错，我也是这个意见。你赶过来要多久？”他听上去似乎很有信心，可他的脸在小屏幕上显得憋屈，忧心忡忡的。
“要干活了。”蒂皮说。
“是的，你得打点行李。”朗西特责备说，“我们应该随时整装待发。我不想谁坏了规矩，特别是碰到这种紧急案件。”
“我早好了。十五分钟后可以赶到纽约办公室。我只需要给我丈夫留张条，他在上班。”
“噢，好吧。”朗西特心不在焉地说。他似乎已在看名单上下一个是谁。“再见，杰克逊夫人。”他挂断电话。
做了怪梦，蒂皮心想。她一边匆忙解开睡衣扣子，一边赶回卧室取衣服。比尔和马特怎么说那首诗的出处？她记得是《理查三世》。她脑海里浮现出他俩的扁平大牙、发育不良的圆形头颅，以及类似杂草丛生的红发。她想起自己未曾拜读过《理查三世》，即便看过，也是很久以前，还是小孩的时候看的。
怎么会梦见自己未曾拜读过的诗句？她问自己。或许在我入睡时，有个清醒的通灵师乘虚而入了。也许是通灵师和先知同时作用，就像我在梦中所见。或许该去咨询公司研究部，看看霍利斯是否真的雇用了马特和比尔组成的兄弟组合。
尽管困惑不安，她还是以最快速度穿戴齐整。
朗西特点燃一根哈瓦那出产的正宗雪茄，是绿装的奎斯塔·雷伊牌帕尔马至尊。他往后倚靠在尊贵的椅子上，按下通话机按钮。“弗里克夫人，开一张抬头是阿什伍德的赏金支票。一百块金额。”
“好的，朗西特先生。”
阿什伍德心情狂躁，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踱步，将实木硬地板踩得嘎嘎作响。朗西特看着心烦。“她能做些什么，乔似乎没打算告诉我。”朗西特说。
“乔是个酒鬼，脾气暴躁。”阿什伍德说。
“这个帕特能回到过去，其他人怎么做不到？我打赌这项超能没那么特别，也许是你们侦探一直漏看了这门功夫。无论如何，反超能咨询机构雇用她不合情理。这是一门超能，不是反超能。我们从事……”
“正如我所说，乔在测试报告里证实，她可以使先知失灵。”
“那不是主要的。”朗西特思索片刻，生气地说，“乔认为她是危险人物。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问他了吗？”
“乔一向含糊。他从没理由，全靠预感。话说回来，他想让帕特加入米克的行动小组。”朗西特说。桌上有堆人事部文件，朗西特将文件来回挪叠，不断整理。“叫乔进来，看看十一人队伍是否已经到位。”他看了看表，“该到齐了。我要当面告诉乔，把帕特招进来简直是疯了，如果她这么危险。你怎么看，阿什伍德？”
“他们之间有事。”
“什么事？”
“性事。”
“乔没性事。那天，尼娜·弗里德读了他的心，他甚至不能……”门开了，朗西特停止说话。来者是弗里克，她步履蹒跚，手持开给阿什伍德的大额支票，让朗西特签字。“我知道他为什么想带帕特参加米克的行动，”朗西特说，一边在支票上签字，“为了监视她。他也要去。他要去测量超能场，尽管客户没提这要求。我们必须了解危险程度。谢谢你，弗里克。”他摆手示意她出去，然后将支票递给阿什伍德。“假如我们不作测量，对方的能量强到我方反超能师克制不了，谁来负责？”
“得怪我们自己。”阿什伍德说。
“我告诉他们十一个不够。我们得派出精兵强将，全力以赴。毕竟，能得到斯坦顿·米克的光顾，这对我们很重要。说来也怪，米克这么有钱有势的人，居然目光短浅、一毛不拔。弗里克，乔在外头吗？乔·奇普？”
“乔等在外间办公室，还有其他一些人。”弗里克说。
“来了几个？十个还是十一个？”
“差不多。误差一两个吧。”
朗西特对阿什伍德说：“行动组到了。我要见他们，他们所有人。在他们去月球之前。”他又吩咐弗里克，“带他们进来。”说完，他猛抽一口绿装雪茄烟。
弗里克转身离开办公室。
“大家都知道，”朗西特对阿什伍德说，“论单兵作战，他们个个都不错。这点有数据证明。”他将测试报告拍在桌子上。“集中在一块儿呢？他们集体的反超能场会有多强？阿什伍德，你说说看。这问题值得研究。”
“到时自有分晓。”阿什伍德说。
“我干这行很久了。”朗西特说。外间办公室的人陆续走进来。“算是对现代文明尽一份绵薄之力。”
“讲得好，”阿什伍德说，“你是专门保护人们隐私的警察。”
“你知道雷·霍利斯怎么说？”朗西特说，“他说我们在倒行逆施。”他发现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众人挨个儿站着，谁也没出声，都在等他发话。这些人三教九流，他沮丧地想。一个年轻的瘦女孩，戴一副眼镜，留柠檬黄的直发，头上一顶牛仔帽，披着黑色蕾丝披肩，穿着百慕大短裤。这人定是伊迪·多恩。她旁边那个女子长相漂亮，稍稍年长，眼神狡黠迷离，深色肌肤，穿着丝绸莎丽，系着尼龙阔腰带，脚上一双短袜。八成是那个叫弗朗西的姑娘。她有点精神分裂，幻想参宿四上的智能生物造访，不时光临她家的屋顶。还有一个大男孩，一头羊毛鬈发，总觉得高人一等，自傲里带点愤世嫉俗。再看旁边那人，穿着花色穆穆袍和氨纶灯笼裤。朗西特从没见过这副装扮。他数了一下，五男五女。还有人没到。
帕特·康利在乔前面走进来，那个喜欢思考的闷姑娘。就这十一人，到齐了。
“来得巧，杰克逊夫人。”他对带点男人味的夫人说道。她三十岁左右，黄灰色皮肤，身穿人造小羊驼毛裤和宽松无领的灰色长袖运动衫，运动衫上印着伯特兰·罗素爵士的整张脸，印染已经褪色。“你的准备时间最少，最后才通知到……”
蒂皮·杰克逊的浅棕色脸蛋上笑容苍白。
“你们中有几个我认得。”朗西特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摆手招呼大家各找座位，抽烟的自便。“你，多恩女士，奇普先生和我最先挑中你，因为你跟梅利丰交过手，表现出色，最后落败不是你的责任。”
“谢谢，朗西特先生。”伊迪·多恩纤声细语地说。她羞红了脸，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墙壁。“能参加这次行动，这很好。”她补充说，话语中没什么底气。
“谁是阿尔·哈蒙德？”朗西特边翻档案边问。
一个黑人男子拉长脸示意。他身材高挑，肩膀佝偻，神态和蔼。
“我先前不认识你。”朗西特翻阅他的档案，“你在反先知测试中的得分最高。我本该早点认识你。你们当中还有谁有这功能？”另有三人举起手。“你们四个，”朗西特说，“无疑会领教阿什伍德招来的新人的厉害。她破解先知的手段前所未闻。帕特女士最好亲自解释。”他点头向帕特示意。
朗西特发现自己站在第五大道上一家商店的橱窗前。这家店专营稀有硬币。他正在研究一枚未流通的美国金币，心里盘算是否出得起价，将其纳入收藏品。
什么收藏品？他吃惊地问自己。我不收藏硬币。我在这儿做什么？我应该在办公室里监督工作。这样四处溜达逛商店有多久了？他记不得自己平日做什么工作。一种什么业务，跟超能者有关，特异功能。他闭上眼睛，试图集中心力。不行，我不得不放弃，他意识到。去年冠心病发作，我必须退休养病。但我刚才还在那里，他记起来。仅仅是几秒钟之前。在办公室里，跟一群人说着新项目。他闭上眼睛，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想得头晕。这一手经营成了泡影。
当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办公室，面前站着阿什伍德、乔和一个非常迷人的深肤色女孩。他想不起她的名字。除了这几个人，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觉得很奇怪，但说不出缘由。
“朗西特先生，”乔说，“向你介绍帕特里夏·康利。”
“认识您很高兴，朗西特先生。”帕特笑盈盈地说，眼神里透出喜悦。朗西特有点摸不着头脑。
乔意识到，她一直在捣鬼。“帕特，”他大声说，“我说不出问题出在哪儿，但就是有点不对劲。”他好奇地打量着办公室。房间里跟往常没两样：地毯花哨艳丽，艺术品之间毫不协调，墙上的原创画缺乏艺术美感。朗西特也没变：灰白色头发，不修边幅，沉思的时候满脸皱纹。朗西特回看了一眼乔，发现乔的眼神里也流露出困惑。阿什伍德站在窗边，套着一条平常爱穿的整洁的桦树皮色裤子，腰上束着麻绳腰带，身穿透明薄织物料子的上衣，头戴一顶火车司机的高帽。他耸耸肩膀，摆出无所谓的表情。显然，阿什伍德没瞧出异样。
“没有什么不对呀。”帕特说。
“哪儿都不对。”乔回答，“你一定是回到过去，让我们进入了另一个时空通道。但我没法求证，定性不了这种变化。”
“闭嘴，为了鸡毛蒜皮吵个没完。”朗西特皱眉说。
“鸡毛蒜皮？”乔吃惊地反驳。然后，他看见帕特手上戴的戒指：一枚镶嵌翡翠的锻银戒指。他记得是他帮忙挑的这枚戒指。就在结婚前两天，他想。那是一年前的事，当时他十分拮据。当然，现在情况改善了很多。帕特有工资，又有经济头脑，生活自然好过。再没有经济上的问题了。
“回到正题。”朗西特说，“我们每个人必须扪心自问，为什么斯坦顿·米克选择了另一家反超能咨询公司，而不是我们？这份合同本该是我们的。我们才是行业翘楚。还有，我们的公司设在纽约，米克一向喜欢跟当地的公司打交道。你怎么解释，奇普夫人？”他心怀期待地朝帕特望去。
“你真想知道，朗西特先生？”
“是的，”他使劲点了点头，“我很想知道。”
“我动了手脚。”帕特说。
“什么手脚？”
“我的超能。”
“哪种超能？你是乔的妻子，没有超能。”朗西特说道。
“你来这儿，是为了找我和乔一起吃午餐吧。”阿什伍德在窗边说道。
“她有一种超能。”乔说。他努力回想，但记忆模糊不堪。即便他再努力，终究还是想不起来。他想，是在另一个时空。在过去。除了这个，他想不起其他的。记忆到此为止。他心想，我妻子独一无二，有些事情世上唯有她能办到。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为朗西特公司效力呢？一定有哪儿不对劲。
“你测试过了吗？”朗西特问乔，“我是说，那是你的工作。听上去你是测过了，所以说话有底气。”
“我没把握。”乔说。但我对我妻子有把握，他心想。“我去拿测试仪，”他说，“让我们看看她发出的是哪种类型的能量场。”
“得了，乔。”朗西特生气地说，“如果你妻子有超能或反超能，你一年多前就该测试了，不会等到现在才发现。”他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人事部吗？我们有奇普女士的档案吗？帕特里夏·奇普？”
静默片刻，话筒里传来回复：“没有奇普女士的档案，有没有娘家姓？”
“康利，”乔回答，“帕特里夏·康利。”
又一阵静默。“她的档案里有两份材料：一份是阿什伍德先生写的侦查报告，另一份是奇普先生写的测试报告。”两份文件的复印件从通话机的槽口慢慢吐出，滑落到桌面上。
朗西特皱起眉，检查乔的测试报告。“乔，你最好看看这个，过来。”他用手指戳着报告页。乔走过去，看到两个×下面有一条下画线。两人面面相觑，齐齐转向帕特。
“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帕特平静地说，“‘超能力惊人。反超能场出众。’”她努力回想当时的评价，尽量一字不差。“‘还能……’”
“我们确实签下了米克的那份合同。”朗西特对乔说，“我这里有十一人组成的反超能小组，我建议她……”
“向大家展示她的超能。她展示了。她的确做到了。我的评估是对的。”乔说道。他用指尖划着报告页最下方表示危险的记号。“我妻子。”他说。
“我不是你妻子，”帕特说，“我把这点也改了。你希望让一切恢复到本来面目吗？没发生任何改变，连细节也没改？反超能师看不太出来。他们多粗心，哪能察觉到……除非有人像乔一样，还记得一丁点儿过去。不过现在，记忆该全消了。”
“我希望争回米克的合同。至少得这样。”朗西特刻薄地说。
“我做侦查，”阿什伍德说，“从不打马虎眼。”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是的，你确实找来了能人。”朗西特说。
内部通话机发出嗡响。弗里克女士苍老颤抖的嗓音听起来很刺耳。“我们有组反超能师等着见您，朗西特先生。他们说，是您召集他们来参加一项新合作项目。现在就见吗？”
“让他们进来。”朗西特说。
“我会保留这枚戒指。”帕特说着亮出银质翡翠结婚戒指。她和乔购自于另一个时空的戒指，是她在那个世界转过的物证。他好奇她是否还留下了其他物证。他希望没有。但他知趣地选择沉默。最好别问。
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反超能组员成对走进来。他们犹豫地站了一会，面对朗西特坐下。朗西特朝他们望了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到面前那堆杂乱的文件上。他在文件中一阵翻找。显然，他想确认帕特是否在成员组成上动过手脚。
“伊迪·多恩，”朗西特说，“是的，你到了。”他看了她一眼，再朝她旁边的男人看去。“哈蒙德。好的，哈蒙德。蒂皮·杰克逊。”他质疑地瞥了她一眼。
“我已经是最快速度了。”杰克逊女士说，“你给的时间太少，朗西特先生。”
“乔恩·伊尔德。”朗西特说。
这大男孩有一头乱糟糟的羊毛鬈发。他咕哝了几声。乔发觉他的傲慢收敛了几分，现在似乎比较内向，甚至有点心烦意乱。乔想，看看伊尔德的记性如何，或者整组人的记性如何，这倒是有趣。
“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朗西特说。
斯潘尼什长得像吉卜赛人，黝黑的皮肤闪着亮光。她的话语中有种奇怪的、烦人的不自然。“朗西特先生，我们等在外间办公室时，我耳边传来神秘的声音，告诉我一些事情。”
“你是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朗西特耐心地发问，他看似比往常更加疲累。
“是我，就这名字，也不准备改名。”斯潘尼什小姐肯定地说，“要听我讲我耳边飘来的神秘言语吗？”
“以后吧。”朗西特说着查看下一个员工的资料。
“现在必须说。”斯潘尼什大声说。
“好吧，”朗西特说，“我们休息片刻。”他拉开书桌抽屉，倒出一片安非他明，干吞了下去。“一起来听听那声音说了什么。”他瞥了眼乔，耸耸肩膀。
“有人刚把我们——”斯潘尼什说，“我们所有人，转移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们居住其中，生活在那里，就像那里的公民。然后，有个无所不能的巨大灵体将我们带回此界，我们本来生活的世界。”
“可能是帕特，”乔说，“帕特·康利。她今天刚来公司上班。”
“蒂托·阿波斯托斯，”朗西特说，“来了吗？”他伸长脖子，朝一班坐着的人望去。
一个蓄山羊胡的秃顶男子指了指自己。他穿着一条老土的金属质感的金色包臀长裤，有型男的范儿。上身是一件海藻绿罩衫，纽扣有鸡蛋大，特别惹眼。他总摆出一副凌驾常人的威势，透出一份崇高的尊严，给乔留下了印象。
“唐·丹尼。”朗西特点名。
“到，先生。”一个自信的男中音随声应和，听着好似泰国猫叫。这是一位瘦长的男子，表情认真，腰板笔挺地端坐着，双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条涤纶村姑裙，长发上扎着束发带，牛仔裤上有仿银质星形饰物。脚上是一双凉鞋。
“你是反元气师。”朗西特看着材料说。“我们只聘了一个反元气师，”他对乔说，“我怀疑是否用得着他。也许该换一个反通灵师——反通灵师越多越好。”
“我们需要各种类型的人，情况多变，不定用得着。”
“没错。”朗西特点头，“下一个，萨米·蒙多。”
这是一个塌鼻的年轻男子，长着偏小的甜瓜头，穿着长裙，举起的双手止不住地抖摆。乔心想，这像贫血症状，是身体不自觉的动作。他知道这人。蒙多看似比实际年龄年轻。很久之前，他身心方面的成长就已停止。严格地说，蒙多的智商跟浣熊相当。他能自己走路、进食和洗澡，甚至能勉强开口说话。不过，他的反心感力极强。有一次，他单枪匹马阻截了梅利丰。公司内部杂志专门刊文，宣扬了好几个月。
“好，”朗西特说，“现在轮到温迪·莱特。”
乔一逮往机会，就会狡猾地偷瞄这女孩。如果办得到，他想让她做情妇，或者更好一点，娶过来做妻子。温迪的气质独特，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液，内脏器官生来精巧完美，常人岂能望其项背？跟她相处，乔觉得自己身形猥琐，油腻多汗，缺乏良好教育，胃部打嗝声此起彼伏，鼻息出入呼哧作响。在她身边，他能意识到维系生命的新陈代谢。在他体内，一干器官组织，有如机械、管道、阀门、空气压缩机和风扇皮带，不得不面对失败的结局，完成一个注定失败的任务。端详她那张俏脸，他发现自己戴着矫饰的面具。看着她的身体，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低级的发条玩具。她的全身洋溢着微妙色泽，绽现着幽淡光芒。那对碧眼流转顾盼，不动声色，看不到恐惧、厌恶和蔑视。她坦然面对周遭一切。他觉得她素来沉静，坚忍不拔，心无忧虑，镇定自若，外表不显辛劳疲惫，更没伤病衰老之象。她二十五六岁，看上去似乎没法更年轻，也不会变老。不管是她自身，还是外界，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控中。
“到。”温迪温柔平静地说。
朗西特点头。“很好。还有一个，弗雷德·泽夫斯基。”他的目光停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这男子肌肉松弛，有一双大脚，打扮奇特。他下垂的头发紧贴头皮，肤色暗沉，喉结奇怪地向前凸起。在这样的场合，他竟穿着一件宽松的肉红色直筒连衣裙，那颜色活像狒狒的屁股。“那一定是你了。”
“没错，”弗雷德暗笑着应和，“那又怎样？”
“上帝。”朗西特摇头说，“好，为保险起见，我们必须派出一个反准心灵制动师。就你了。”他放下文件，去找他的绿雪茄。“加上你我，都到齐了。你有什么想调整的吗？”朗西特对乔说。
“我觉得很好。”乔回答。
“你觉得这是最佳组合吗？”朗西特凝神看他。
“对。”
“足以对付霍利斯的通灵师？”
“是的。”
他有些心虚。
这不由他说了算。这么说没理由。按理说，这十一个人发出的反超能场极其强大。可是……
“奇普先生，能耽误你一会儿吗？”蒂托拉住乔的胳膊问。他蓄着胡子，秃顶，金色长裤闪闪发光。“我能和你讨论一下昨天深夜的经历吗？在催眠中，我似乎跟霍利斯的一个手下照了面，也许是两个，精神感应里面貌似还灌注了先知力。我是否需要报告朗西特先生？你觉得重要吗？”
乔犹豫地朝朗西特望去。朗西特正坐在他心爱的名贵椅子上，重新点燃正宗的哈瓦那雪茄。他看上去疲惫不堪，脸上的肉下垂松塌。“不用汇报，算了。”乔回答。
“女士们，先生们，”朗西特提高嗓门，压过四下的嘈杂声，“我们即将出发，前往月球。十一个反超能师，还有客户代表佐伊·沃特、乔·奇普和我本人，总共十四人。我们乘自己的飞船去。”说完，他掏出一只过时的金色圆形怀表看了一下，“三点三十分。普拉特福尔二号将在四点从楼顶的主跑道起飞。”他合上怀表，放回丝绸腰带的兜里。“乔，无论情况好坏，我们都得坚持。希望能有个当地先知先去替我们探探情况。”他的责任心强，又上了年纪，不可避免地感到烦恼和忧虑。在这份重压之下，他拉长了脸，说话了无生气，话音里还带着拖腔。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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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在摆弄测试仪，没听她发言。尽管客户有明确要求，他仍决意测量超能场。在来月球一小时的行程中，他和朗西特商定好要测。
“我有个问题。”弗雷德·泽夫斯基抬起头说。他咯咯发笑。“洗手间在哪儿？”
“你们每个人都会拿到一份微缩地图。”佐伊表示，“地图上标有洗手间的位置。”她朝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助手点头示意。助手开始发放鲜艳的有光纸地图。“这间套房设施完备。”她接着说，“还配有厨房。所有设备均可免费使用，无须投币。起居室的造价惊人，供二十人居住绰绰有余。空气、暖气和水的供应实现全自动循环，膳食花色品种繁多，还安装了闭路电视，配有多声道高保真音响系统——闭路电视和音响跟厨房设施不同，需要投币使用。为方便起见，娱乐室安装了换币机。”
“我只找到九间卧室。”阿尔说。
“每间卧室的床，”沃特小姐说，“都是上下铺，可以供十八人住宿。另有五个床位是双人床，给想合睡的月球访客使用。”
“关于雇员同床过夜，我作过规定。”朗西特懊恼地说。
“准许吗？”沃特问。
“不准。”朗西特把地图揉皱，扔在加热的金属地板上。“我不喜欢有人指手画脚……”
“可你不会在此过夜，朗西特先生。”沃特指正，“你部下一动手，你不是即刻就飞返地球吗？”她的脸上绽出职业微笑。
“测出心感场值了吗？”朗西特问乔。
“先得等我方发功后，测出反超能场值。”乔说。
“来月球路上就该测好。”朗西特说。
“你打算测量？”沃特警觉地问，“霍华德先生明确说过不许测量，我跟你们解释过。”
“无论如何都得测。”朗西特说。
“霍华德先生……”
“这不像斯坦顿·米克的企业。”朗西特告诉她。
沃特对呆板的助手说：“能帮我请来米克先生吗？”助手朝电梯的方向飞奔而去。“米克先生会亲自宣布的。”她对朗西特说，“现在请大家都停下，耐心等他来了再说。”
“有数据了。我方能场很高。”乔对朗西特说。他想，可能是帕特在场的缘故。“比预期高得多。”他说。他纳闷他们为何急阻测量。现在无须赶时间。反超能师都已到位，进入发功状态。
“衣橱在哪儿？”蒂皮问道，“衣服放哪儿？我想开行李。”
“每间卧室都有大衣橱，投币使用。大家刚来，”沃特说着拿出一个大塑料袋，“这些硬币送给大家，先拿着用。”她拿出几个硬币卷，五分、一角、两角五分都有，递给伊尔德。“大家能平分了吗？这是米克先生的心意。”
“基地有医生或护士吗？工作疲劳有时会让我身心不调，皮肤会红肿。涂抹可的松软膏就好。出来匆忙，忘带了。”伊迪·多恩说。
“工业研究所就在生活区附近，”沃特说，“那儿有医生，还有小型医疗病房，内设病床。”
“也得投币？”萨米问。
“医疗护理全部免费，不过得有劳病人证明他确实病了。”沃特补充说，“但配药机器是投币才能使用的。套间里的娱乐室配备了镇静剂销售机，研究所里有兴奋剂销售机。如果有需要，可以搬一台过来。”
“迷幻剂呢？”弗朗西斯卡问道，“有种迷幻剂的主要成分是麦角碱，内服后有助我发功，能把对方看得一清二楚，确实有效。”
“米克先生禁止服用任何含麦角碱的致幻剂，他说这会损害肝脏。如果你们随身带了，自服随意。虽然我们有这药，但不便派发。”
“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靠吃致幻剂获得幻觉？你不是一直活在幻境中吗？”多恩对弗朗西斯卡说。
“前两天晚上，有不速之客登门造访，让我匪夷所思。”弗朗西斯卡面不改色地说。
“不奇怪。”多恩说。
“一群先知和通灵师从上等天然大麻做的绳梯上下来，降落到窗外阳台。他们穿墙而过，走到我床边喋喋不休，把我从梦中吵醒。他们引用古诗篇和慵懒的散文，把我给乐的。他们似乎如此——”她努力找词，“熠熠生辉。有一个自称比尔的——”
“等等，”蒂托说，“我也做了一样的梦。”他向乔转过身去。“还记得在离开地球前，我跟你说起过这事吗？”蒂托的手激动地颤抖着。
“我也梦到了，”蒂皮说，“比尔和马特。他们还说要给我好看。”
朗西特的面色陡然一沉，气成歪脸。“你早该告诉我的。”
“当时，”乔说道，“你——”他说不下去。“你看似很累，心里有事。”
“那不是做梦。造访是真实的。我能辨出区别。”弗朗西斯卡严厉地说。
“你当然可以，弗朗西。”唐·丹尼说。他朝乔使了个眼色。
“我也做了个梦，”伊尔德说，“梦见的却是飞车。我当时在记车牌号，记了六十五个，现在还记得。想听吗？”
“对不起，格伦。”乔对朗西特说，“我还以为只有蒂托做了梦。没想到其他人也是如此。我——”电梯门打开，他停下话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米克先生矮胖腿粗，大腹便便，摇摇摆摆地向他们走过来。他身上穿着蛇皮无袖衬衫和紫红自行车裤，脚上是一双粉色的牦牛皮便鞋，齐腰的染白长发上扎着缎带。他的鼻子，乔心想，看着好似新德里出租车喇叭上的橡皮球，触感柔软，富有弹性。极是招摇。这是我见过的最招摇的鼻子。
“欢迎各位反超能高手。”米克伸出胳膊迎接，动作未免俗套了点，“超能终结者都到场了，嗯，我是指你们。”他的声音尖细逼人，让乔觉得像是站在蜂巢边上，听金属蜜蜂发出刺耳难听的嗡嗡声。“斯坦顿·米克的公司与人为善，和气生财，笃信和平。可是，一批超能流氓带来了瘟疫。对于在米克维尔工作的人来说，这样的日子何等黑暗！米克维尔是我们给可爱的月球基地起的名字。我相信你们的工作已经如期展开。一提起朗西特公司的大名，几乎无人不晓。我对你们的表现很满意，除了那位正忙着摆弄设备的测试员。那位听到了吗？我说话时，请抬头听讲。”
乔关掉波动扫描仪和测量仪，切断电源。
“现在听到了吗？”米克先生问道。
“在听。”
“别关设备，”朗西特命令，“你是我手下，不是米克先生的员工。”
“没关系，”乔回答，“刚才我已经测了附近的超能场。”他已完成侦查。米克先生来迟了。
“场值是多少？”朗西特问道。
“测不到。”乔回答。
“是被我方压制住了吗？反超能场胜出？”
“不是的。”乔回答，“我刚才说了，在测量范围内，不存在任何超能场的迹象。我确信仪器正常，便测了我方能场。我想读数是精确的。反超能场是2000blr单位，没几分钟蹿到2100，没准还会缓慢爬升。如果反超能场连续工作一段时间，比方说十二小时，这个数值会高达——”
“我不明白。”朗西特说道。反超能师们把乔团团围住。多恩从波动扫描仪中拉出一卷磁带，查看没有波动的描记，然后递给蒂皮。大家一言不发，逐一检查带子，然后望着朗西特。朗西特问米克：“你凭什么说超能师入侵了研究所？为什么阻止我们进行常规测试？你早就知道这结果了吗？”
“他显然知道。”乔肯定地说。
朗西特的脸上闪过焦虑。他刚想跟米克交谈，随即又改变主意。他轻声对乔说：“回地球。反超能师立即撤退。”然后，他提高音量对大家说：“收拾东西，我们飞回纽约。十五分钟内到飞船集中，迟到者后果自负！乔，收起破烂设备。如果有需要，我帮你拉回飞船——无论如何，所有人，连带这些东西，都得回去。”朗西特又朝米克望去。米克因发怒而涨红了脸。他刚开始说——
斯坦顿·米克飘上天花板，双臂僵硬地伸展开来。他说话时发出金属昆虫的吱吱声。“朗西特先生，不要意气用事。处理这事，得稍安勿躁。让你的手下保持镇定，大家集中起来，共商对策。”他肥胖而鲜艳的身躯在空中摇摆不定，缓慢地横向旋转，说话时双脚对着朗西特，而不是头部。
“早有听说，”朗西特对乔说，“这是一种自杀式类人炸弹。帮我撤出所有人。他们刚将引爆模式调到了自动挡，所以它才往上飘。”
炸弹轰然引爆。
爆炸震塌墙壁，浓烟从地上的焦煳物里滚滚冒出，遮蔽了倒在乔脚下的身影，有人在痛苦地抽搐。
乔耳边响起丹尼的喊声。“他们杀了朗西特，乔。那是朗西特先生。”情急之下，他说话开始结巴。
“还有谁伤到了？”乔沙哑地问。他呼吸困难，辛辣的烟雾使他肺部受压。他的头部也因巨大的爆炸冲击波而嗡嗡直响。一股温暖的液体从脖子上冒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弹片割伤了。
尽管看不见温迪·莱特，但听声音知道她就在附近。“似乎其他人都受了伤，但都还活着。”
伊迪·多恩弯下腰，查看朗西特的伤情。“我们可以从霍利斯那里找一个元气师吗？”她的表情扭曲，脸色苍白。
“不行。”乔说。他也弯下身来检查。“你看错了，”他对唐·丹尼说，“他还活着。”
朗西特躺在被炸变形的地板上，奄奄一息。也许再过两三分钟，丹尼的说法就兑现了。
“所有人都听着！”乔大声说，“因为朗西特先生受伤，所以现在听我指挥——暂时听我指挥，直到我们返回地球。”
“希望大家能平安回家。”哈蒙德说。他掏出一块折叠手帕，轻轻拍打被划了一道很深创口的右眼。
“你们有多少人带了手持武器？”乔问。其他人还在四处乱转，没人回答。“我知道这违反行规。但是我也知道你们有人带了武器。别管什么规定了，所有关于超能师在工作中携带枪支的规定都别管了。”
安静片刻之后，蒂皮说：“我的枪跟随身物品放在一起。在别的房间。”
“我的枪就在身边。”蒂托说。他的右手已经握着可装铅弹的老式手枪。
“如果枪支就藏在安放随身物品的房间，马上取来。”乔说。
六人朝门外走去。
哈蒙德和温迪留在房间里。乔对他俩说：“我们得冷冻朗西特。”
“飞船上有冷藏设备。”哈蒙德回答。
“我们抬他过去。哈蒙德，你扛一头，我扛另一头。蒂托，你在前面带路。要是霍利斯的人来阻截，拿枪回击。”乔说道。
伊尔德从隔壁房间回来，手里拿着一根镭射管。“你觉得霍利斯和米克都在这儿吗？”
“也许他们在一起，”乔说，“也许就他一个。也许最早跟我们打交道的就不是米克，可能就是霍利斯。”类人炸弹没炸死其他人，乔想，这真是奇迹。他纳闷沃特去哪儿了。显然，爆炸前她就离开了，他没看见她的踪影。他心里想，要是沃特发现顶头上司不是斯坦顿·米克，她的老板——真正的老板——骗了我们过来，意欲杀之而后快，不知她会有什么反应，不知她怎么看待这件荒唐事。或许他们不得不杀掉她，为了灭口。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当然，她是个目击证人。
大家陆续找枪回来，等乔发布新的行动指令。虽然身处险境，但十一名队员都很镇定，没人慌张。
“如果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将朗西特移送到冷冻仓，他就可以继续管理公司，就像他夫人那样。”乔解释说，一边和阿尔将生命垂危的老板抬到电梯。他用胳膊肘捅了捅电梯按钮。“电梯可能已经失灵，他们也许在爆炸瞬间就切断了电源。”乔说道。
但电梯运行正常。他和哈蒙德赶紧把朗西特抬进去。
“你们三个有枪，跟着我，剩下的人……”乔说道。
“见鬼。我们不能干等，电梯很可能一去不回。”萨米说。他跨步向前，脸部肌肉因惊恐而紧绷。
“朗西特先走。”乔厉声说。他按下按钮，电梯门关上，载着乔、阿尔·哈蒙德、蒂托·阿波斯托斯、温迪·莱特和唐·丹尼，还有格伦·朗西特。“只能这样冒险出去。”趁着电梯上行，乔对大家说，“万一霍利斯的人在外等候，我们就会被伏击。只能祈祷他们没料到我们带了武器。”
“很有可能。”丹尼插话。
“看看他是否还有气。”乔吩咐蒂托。
蒂托弯腰检查动弹不得的朗西特。“呼吸微弱，”他马上说道，“我们还有机会。”
“没错，还有机会。”乔回答。自爆炸以来，乔的身心一直处于麻木状态。他感到浑身绵软发冷，耳膜似乎受损。他心想，一旦返回飞船，将朗西特放入冷冻仓，就可以向纽约总部发送求救信号。事实上，要向所有反超能咨询机构紧急求救。倘若起飞不成，救援人员就会来施救。
但施救不可能成功。等他们赶到月球，这里的受困人员，无论是地下的、电梯里的还是飞船上的，都将必死无疑。
“电梯里怎么不多塞几人？明明女队员都能挤进来。”蒂托说。他责备地瞪着乔，一时激动，手止不住发颤。
“我们被群杀的可能性更大。”乔说，“霍利斯料到幸存者会通过电梯逃生，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可能就是为了伏击我们才没断电。他们清楚我们得逃回飞船。”
“这点你已经说过了，乔。”温迪·莱特说。
“我在试图解释方才的决定，为何要留几个人在下面。”乔说。
“刚来的女孩不是有种超能吗？”温迪问道，“那个皮肤黝黑、闷闷不乐、对人不怎么友好的女孩，帕特什么的。你本该让她回到过去，回到朗西特受伤之前。她本可改变这一切。你忘了她的超能了吗？”
“忘了。”乔勉强回答。他六神无主，头脑里一片空白。
“我们还是下去吧。”蒂托说，“你说过，霍利斯的人会在地面伏击。你还说我们会遭遇更大危险，在——”
“到地面了。电梯停了。”丹尼说。他脸色苍白，身体僵硬。电梯门自动打开，他忧心忡忡地舔了舔嘴唇。
自动人行道直通大厅，透过大厅尽头的空气膜安全门，能看见矗立着的飞船底座。一切如常。没人前来阻拦他们上飞船。乔好生奇怪。霍利斯他们真以为类人炸弹爆炸，就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阴谋一定出了岔子，首先是爆炸本身，其后是没断电，再者是自动人行道畅通无阻。
“我想——”丹尼说。这时，阿尔和乔正把朗西特从电梯里抬出来，移送到自动人行道上。“炸弹飘到房顶，让阴谋泡了汤。那像是一种开花弹，大多数碎片在我们头顶上飞向了屋顶。我想，有人活着出来是他们始料未及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没把电掐断。”
“是的，感谢上帝，炸弹飘了上去。”温迪说，“见鬼，真冷。这里的供热系统一定被炸坏了。”她的身体明显在发抖。
他们站在自动人行道上，传送带的前行显得异常迟缓。乔感觉至少过了五分钟才到达安装了双重空气膜的安全门前。在他看来，前进有如匍匐爬行。发生了这场变故，这种蜗牛速度简直糟糕透顶！难道这一切都是霍利斯有意为之？
“等等！”有人在后面喊道。他们听到脚步声。蒂托转过身去，举起枪，又放了下来。
“是其他队员。”丹尼对不能转身的乔说道。乔和阿尔正设法让朗西特的身体通过复杂的安全门。“他们全在那儿，没出事。”他挥枪示意，“快过来！”
塑料通道仍然连接着飞船和大厅。乔听见鞋底触地发出特有的沉闷金属声，心想，难道他们准备放我们一马？或者他们就候在飞船里，等我们自投罗网？他感到有一股邪恶的力量在恣意玩弄他们，让他们像无脑鼠一般飞跑乱窜，叽喳乱语。我们一直被当作消遣。逃生的企图权作可笑的欢娱。当我们就要逃脱，迎头就会砸来一顿饱拳，把我们揍成肉饼之后，扔到缓慢移动的传送带上，就像朗西特那样。
“丹尼，”乔说道，“你先进去，看他们是否等在里面。”
“万一他们先到一步呢？”丹尼问。
“那你就闪人，回来报告。”乔讥讽地说，“那样的话，只能放弃登船。活着的人就等着被收拾吧。”
“让那个帕特什么的施展超能，救我们出去。”温迪的声音很小，但很坚持，“求你了，乔。”
“我们先想办法进入飞船。”蒂托说道，“我不喜欢那个女孩。我也不信她有超能。”
“你不了解她，也不懂那种本事。”乔说。他看到瘦小的丹尼跑上通道，手里摆弄着控制飞船入口的开关，然后进了飞船。“他回不来了。”乔喘着气说。朗西特的身体似乎在变重，他几乎把持不住。“我们放他下来。”他对阿尔说。他们一起将朗西特放到通道上。“对一个老人来说，他确实有点超重。”乔说道。他再次站直了身体，对温迪说：“我会找帕特谈的。”其他人都赶了过来，大家焦急地挤在通道上。“被坑了，”乔喘着粗气，“本想大干一场，谁料发生爆炸。被霍利斯坑惨了。”他招呼帕特过来。她的脸上沾了污迹，人造面料的无袖衬衫也被撕破，裹在胸上的时尚抹胸露了底：面料上有优雅的浮雕图案，衬着浅粉色鸢尾花。这些感知毫无关联，了无意义，却留在了他的脑海里，说来奇怪。“听着。”乔对帕特说。他把手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的眼睛，帕特平静地回望着他。“你能回到过去吗？回到炸弹引爆之前，把朗西特救活？”
“太迟了。”帕特回答。
“为什么？”
“只能这样了。延误太久，一爆炸就得抢救。”
“那你怎么没救？”温迪带着敌意问。
帕特看着温迪。“当时你想到了吗？即便想到，也没说出口嘛。没人说这事。”
“这么说，你不觉得自己有责任。你的超能本可以避免这场灾难。”温迪说。
帕特听了大笑。
这时，丹尼从飞船里出来，通知大家里面没人。
“好，我们送他到飞船冷冻仓。”乔边说边向阿尔招手。两人再次抱起朗西特死沉的身体，一路抬进飞船。大家满怀逃生渴望，争相簇拥在乔的周围——他体验到内心的恐惧如何在肉体上表现出来，将他们包裹，也将他吞噬。从月球生还的可能性让他们更加急迫，已不再像炸弹刚爆炸时那样听天由命。
乔和阿尔抱着朗西特，摇摇晃晃地走向冷冻仓。“谁有钥匙？”只听伊尔德在乔耳边尖叫。他一把抓住乔的胳膊。“钥匙，奇普先生。”
“飞船的点火钥匙肯定在朗西特身上。他进冷冻仓之前，得把钥匙掏出来，否则就拿不回来了。”阿尔解释。
乔翻遍朗西特的口袋，找到一个皮制钥匙包，把它递给伊尔德。“现在可以把他放入冷冻仓了吗？”他暴怒地说，“快点，哈蒙德。看在上帝的分上，帮我把他抬到冷冻仓里。”我们搬得不利索，乔心想。一切都已结束。我们失败了。哎，失败收场，他疲惫地想。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火箭起飞时发出震颤。四个反超能师待在控制台边，犹疑地对控制接收器进行编程。
为什么霍利斯放了我们？乔一边想，一边和阿尔将朗西特没有生命迹象的——或者说，貌似没有生命迹象的——身体直立起来，移入冷冻仓。自动夹具将朗西特的大腿和肩膀锁住，支起他的身躯。闪闪发光的冷气里闪烁着冰存的躯体，这幕景象让乔和阿尔目眩。“我不明白。”乔说。
“他们砸锅了。”哈蒙德说，“除了策划爆炸，他们没有预备后续计划。就像试图谋杀希特勒的炸弹策划者，听到炸弹在地下室炸响，就以为——”
“趁着还没冻死，赶快出去。”乔说道，戳了戳走在前面的哈蒙德。他们一出仓，便合力扳上轮锁。“上帝，用这种方法保存生命，太不可思议了。”
当乔走向飞船前舱时，斯潘尼什把他叫住。她的长辫在爆炸中烧焦了。她问乔：“冷冻仓里有通信系统吗？我们现在可以和朗西特先生通话吗？”
“不能。”乔摇头说，“没耳机，没话筒。没光相子。没亡灵。只有等我们回到地球，把他存放到亡灵馆之后，才能通话。”
“我们怎么知道冷冻处理足够及时？”丹尼问道。
“没法知道。”乔说。
“他的大脑可能已经丧失功能。”萨米咧开嘴，咯咯笑出声。
“是的，”乔说，“可能再也听不到朗西特说话了，也失去了通心交流的机会。公司要找人打理。也许只能依靠埃拉的亡灵。没准办公室得搬到苏黎世亲友亡灵馆，在那儿办公。”说完，乔找了一个靠近通道的座位坐下，顺便观察那四个反超能师，他们正为驾驶飞船的正确方法而争执不休。伤口的钝痛向乔阵阵袭来，他下意识地掏出一根折弯的烟，用火点燃。
这根烟干巴巴的，刚放到手指中间，便啪的折断。真奇怪啊，他心想。
“炸弹爆炸，”阿尔说，一边留意乔的反应，“释放出高热。”
“这会让我们变老吗？”温迪在哈蒙德身后发问。她走过阿尔，在乔身旁坐下。“我感到自己变老了。我已经衰老。你这烟放陈了。发生这场变故之后，我们都老了，从今天开始。今天绝对非比寻常。”
飞船借着巨大的推力从月球起飞。滑稽的是，塑料通道还悬挂在船体上，没有分离。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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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好在苏黎世着陆。”乔说道。朗西特的飞船造价昂贵，设备齐全。乔拿起飞船上配备的微波助听器，拨通瑞士的国家代码。“安排朗西特和埃拉在同一家亡灵馆，有事可以一起商量。他们可以通过电子连接和激活结伴出现。”
“光相子连接。”丹尼纠正说。
“谁知道亲友亡灵馆经理的姓名？”
“赫伯特什么的，”蒂皮·杰克逊说，“一个德国名字。”
温迪·莱特沉吟片刻。“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我记得这名字，因为朗西特先生告诉我这名字的意思是‘赫伯特，美丽的鸟鸣声’。我记得自己当时还想，老天要是把这名字赏给我就好了。”
“你可以嫁给他。”蒂托说。
“我打算嫁给乔·奇普。”温迪用严肃而内省的语气说道。她脸色庄重，又带着孩子般的稚气。
“是吗？”帕特问道。她乌黑的亮眸闪烁星芒。“你真要嫁给他？”
“你能改变这念头吗，”温迪问道，“运用你的超能？”
“我和乔住在一起。我是他的情妇。经过协商，他的账单由我支付。今天早上他的出门钱还是我代付的。要是没有我，他还关在屋里呢。”帕特说。
“要是真关在屋里，月球之旅也会泡汤。”阿尔接口说。他望着帕特，脸上表情复杂。
“就算今天不去，最终还得去。有多大区别？我觉得乔进出房门时，有个情妇主动付账，没啥不好。”蒂皮指出。她用胳膊肘捅捅乔的肩膀，满脸堆笑。乔觉得这赞许里还夹杂着几分欲望。那份赞许是对他私生活的消遣。蒂皮看上去外向活泼，可是在这外表底下，却潜伏着偷窥的意欲。
“把飞船里的电话簿递给我。我会通知亡灵馆派人来接。”乔说道。他看了看腕表。还要飞十分钟。
“给，奇普先生。”伊尔德一阵好找之后，将沉甸甸的四方电话盒递过去，电话面板上有键盘和微型扫描仪。
乔依次输入“瑞士”、“苏黎世”、“亲友亡灵馆林荫道”的缩写词。“这缩写词像希伯来文。”帕特站在他后面说。微型扫描仪来回扫描，不断筛选，然后弹出一张打孔卡片。乔将卡片塞入读卡槽。
电话响起清脆的提示音。“这是录音电话。”电话机噌地弹出卡片。“您输入的电话号码已过期。如需帮助，请将红色卡放入——”
“这是哪一年的电话簿？”乔问。伊尔德正将电话簿放回手边的储物架。
他检查刻在电话盒尾部的日期。“1990年，两年前出的。”
“不可能。两年前还没这艘飞船。飞船里外都是全新的。”伊迪·多恩说。
“没准朗西特偷工减料。”蒂托回应。
“这不可能。”伊迪说，“在普拉特福尔二号的设计制造过程中，从给予支持、投入资金，到选择工程技术，每个环节都不惜工本。朗西特的职员都知道：这艘飞船是他骄傲的资本，快乐的源泉。”
“曾经是。”斯潘尼什纠正。
“我不同意这说法。”乔说道。他将红色电话卡塞入电话卡槽，“告诉我瑞士苏黎世的亲友亡灵馆的最新号码。”然后又对斯潘尼什说：“他还活着，所以这艘飞船仍是他的骄傲和快乐。”
一张可读卡在电话机上打孔完毕，跳了出来。乔把这张卡塞进读卡槽。这回，电话的电脑系统运行正常，屏幕上出现一张阴沉发黄的脸。这人就是亲友亡灵馆的老板，一个多管闲事、虚情假意的人。乔一想起他就不痛快。
“我是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您是在悲伤之中来找我的吗，先生？能告诉我您的姓名地址吗，以便我们保持联系？”亡灵馆老板神态自若。
“刚出了意外。”
“我们说‘意外’，”赫伯特说，“只是彰显上帝之手。在某种意义上，凡是生命，都可称之为一个‘意外’。事实上——”
“我无意讨论神学。至少现在没有。”乔说道。
“神学的慰藉何曾绽放此刻的沁人心脾。逝者是您亲人吗？”
“老板。”乔回答，“他是纽约朗西特公司的格伦·朗西特先生。他妻子埃拉也在你那儿。我们七八分钟后抵达，能派辆运输冷冻仓的货车来接我们吗？”
“他现在在冷冻仓里吗？”
“没有。”乔说道，“他正躺在南方坦帕的海滩上享受阳光。”
“说话真逗。我猜您是默认了。”
“派辆货车等在苏黎世太空中心。”乔挂断电话。今后的对手是谁呢？他心想。“我们要找雷·霍利斯。”他对周围的反超能师说。
“找霍利斯，而不是赫伯特？”萨米问。
“全力追查他，不需要留活口。全是他搞的鬼。”乔说道。格伦·朗西特，他想到，直挺挺地僵躺在透明的塑料棺柩里，四周铺满塑料玫瑰花。每个月，亡灵激活苏醒一个小时。冰躯衰败虚弱，信号逐渐衰竭……上帝啊，他的思绪飘飞不羁。世上芸芸众生何其之繁，偏偏重要的人去了。何况他还正值当年。
“不管怎样，他可以跟埃拉待在一起。”温迪说。
“在某些方面，我希望我们把他放进冷冻仓的时间太——”乔收住话头，不想明言，“我不喜欢亡灵馆，也不喜欢亡灵馆的老板。我不喜欢赫伯特。为什么朗西特偏爱瑞士的亡灵馆？纽约的亡灵馆难道不好吗？”
“这是瑞士的专利。”伊迪·多恩说道，“客观调查显示，瑞士亡灵馆的亡灵的平均寿命比我们那儿整整多出两小时。瑞士人似乎有特别的技术。”
丹尼站在控制台上，说：“我们已经进入苏黎世微波发射台的辖区，照指令自动着陆。”他离开控制台，看上去闷闷不乐。
“开心点。”伊迪对他说，“说难听点，想想我们多幸运，居然能死里逃生。要不然早被弹片或冲击波掀飞了。飞船着陆之后，感觉应该会好一点。地球上更有安全感。”
“非得去月球这个条件，本该让我们产生警觉。”乔说道。朗西特本该警惕，他意识到。“月球行政当局的法律有漏洞。朗西特总说：‘警惕离开地球的任何指令。’如果他活着，还会说：‘尤其是去月球的任务，千万别上当。太多反超能咨询机构中过圈套。’”乔寻思，若他真的复活，头一句就会说：“我一直对月球不放心。”他会这样说。不过，也就是有一点小担心。工作合同的诱惑太大，他无以抗拒。他们引他上钩，除了心腹大患。他知道他们那套伎俩。
飞船接到苏黎世微波发射台的指令，启动减速喷气式发动机。一片隆隆巨响中，船体抖晃起来。
“乔，你得告诉埃拉她丈夫的死讯。记住了吗？”蒂托说道。
“我一直在想这事，起飞后就在想。”乔回答。
飞船急剧减速，依靠多个自动平衡伺服协助系统，作着陆准备。
“另外，我必须向行会上报情况。他们肯定会严厉批评我们，指出我们的愚蠢，说我们羊入虎口，自投罗网。”乔说道。
“行会可是我们的朋友。”萨米说。
“经历了这样的滑铁卢，都是敌人。”阿尔说。
一架太阳能直升机等候在苏黎世机场跑道的尽头，机身上标着“亲友亡灵馆”字样。飞机旁站着一个甲虫模样的男子。他身穿欧式服装，披着花呢宽外袍，脚上一双拖鞋，腰围深红腰带，头戴一顶有螺旋桨的紫色无檐小便帽。乔从飞船的活动舷梯上走下来，亡灵馆老板正等候在平坦的跑道上。他伸出手臂——手上戴着手套，扭捏地迈着小步向乔走去。
“表情骗不了人，您的旅途有些不快。”赫伯特说着和乔握了握手，“这是艘迷人的飞船。请允许我的员工登上飞船，然后——”
“好，请登船抬人。”乔说道。他把手插回口袋，缓步走向机场的咖啡店，内心凄凉悲楚。从现在起，照章办事即可，他心想。我们已经回到地球，霍利斯没干掉我们——真够幸运。在这次丑恶肮脏的月球行动中，有人设下圈套，企图将我们一网打尽。这一切终于结束了。现在是一个新开端。一个我们无法直接左右局面的开端。
“请投五分钱。”店门发出语音提示。门关得严严实实。
乔等在外面，直到一对夫妇从店里出来，趁他们擦肩而过，他堪堪挤进门缝，找到一个空位坐下。他将手搁在柜台上，十指紧扣，弓腰看着菜单。“来杯咖啡。”
“加奶还是加糖？”从单轴转台传来问话。
“都要。”
一扇小窗打开，一杯咖啡、两小包糖和一管奶油滑向前台，停在他面前的点餐柜台。
“请付一元国际币。”
“算到纽约朗西特公司格伦·朗西特的账上。”
“请插入信用卡。”
“他们有五年没发卡了。”乔说，“转到——”
“请付一元国际币。”机器坚持说，发出威胁的滴嗒声，“十秒后叫警察。”
乔被迫现金支付。滴嗒声停止。
“本店不稀罕你这样的顾客。”机器说。
“总有一天，”乔愤怒地说，“像我这样的顾客会推翻你，推翻你们自动服务机的暴政。人的价值、怜悯和温馨将回归社会。要是那一天来临，像我这样刚经历苦痛，急需一杯热咖啡提神的人就会有一杯热咖啡，不管身上有没有硬币。”他端起盛奶的小罐壶，然后又放回桌上。“奶是酸的。”
机器保持缄默。
“你不操心了？要钱的时候怎么那么积极？”乔说道。
咖啡店的大门打开，阿尔·哈蒙德走了进来，在乔的身旁坐下。“他们把朗西特抬上了直升机，正准备起飞，问你是否想同行。”
“瞧这儿的奶油。”乔举起奶壶，结块的液奶黏附在壶壁上。“跑到地球上最现代化、技术最先进的城市，花一块钱买了这种货色。商店不赔的话，我是不是走人的。要么退钱，要么换壶新鲜奶油，让我喝完咖啡。”
阿尔将手搭在乔的肩膀上，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了，乔？”
“先是香烟发霉。”乔说道，“接着，飞船上的电话簿过时了两年。现在，居然还喝到好几周前的变质酸奶油！我搞不懂，阿尔。”
“喝了清咖，”阿尔建议，“快去直升机那儿，他们要送朗西特去亡灵馆。其他人都在飞船上等你。然后我们得赶去最近的行会，提交一份详细报告。”
乔端起咖啡杯，热咖啡凉了，没了那份香浓和鲜活，一层浮霉漂在上面。他厌恶地搁下杯子，心想，这是怎么了？我碰上了什么事？刹那间，厌恶化成丝丝惶恐，不可名状。
“快来，乔。”阿尔说，双手紧锁住乔的肩膀，“丢下咖啡，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把朗西特送去——”
“你知道那枚硬币是谁给我的吗？”乔问道，“是帕特。我一有钱就收不住，没听见声响就花了。买了一杯去年的陈咖啡。”他被阿尔推下凳子。“跟我一起去亡灵馆怎么样？我需要帮手，尤其需要找埃拉谈谈。我们该怎么办？把责任推到朗西特身上？说去月球是他决定的？这是事实。或者编个故事，告诉她飞船坠毁，或者说他是自然死亡。”
“可是朗西特尽早会跟埃拉相会。”阿尔说，“朗西特会告诉她真相。你最好说实话。”
他们离开咖啡店，向标有“亲友亡灵馆”字样的直升机走去。“还是让朗西特自己告诉她吧。”他们登机时，乔说道，“为什么不呢？是他决定让我们去月球，而且他经常跟她谈话。”
“各位，准备就绪？”赫伯特在直升机驾驶舱里询问，“让我们展开悲伤的羽翼，飞向朗西特先生最后的归宿。”
乔咕哝了几句，把脸转向窗外，凝视着苏黎世机场的建筑群。
“好了，起飞吧。”阿尔回答。
直升机飞离地面，亡灵馆老板揿下仪表盘上的按钮，机舱内十多个喇叭一起洪亮地奏响贝多芬的《庄严弥撒曲》。在电音放大的交响乐团的伴奏下，合唱团反复吟唱：“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人罪的主。”
“你可知道托斯卡尼尼在指挥歌剧时，总会随歌手吟唱？”乔问道，“聆听歌剧《茶花女》的录音，你会发现他指挥咏叹调《永远自由》时还唱出了声。”
“不清楚。”阿尔说。他正注视着地面上的苏黎世共管式公寓。公寓的线条优美，构造结实，向后方飞掠而去。这幅景象优雅而庄严，引得乔也扭头欣赏。
“Libera me，Domine。”乔说。
“什么意思？”
“上帝怜悯我。”乔回答，“你不知道吗？还有人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何以见得？”
“音乐真烦人，”乔对赫伯特说，“关了吧。朗西特听不见。只有我听得见，可我不想听。”乔转向阿尔。“你也不想听，是吗？”
“放松心情，乔。”阿尔说。
“我们正载着过世的老板，去一个叫亲友亡灵馆的地方。”乔说，“他竟然让我‘放松心情’。朗西特本来没必要跟我们一起去月球。他可以派我们去，自己稳待在纽约。如今，我平生遇到的最热爱生命、生命最充实的人已经——”
“深肤色队员的建议不错。”赫伯特插嘴说。
“什么建议？”
“放松。”赫伯特打开仪表盘上的杂物箱，递给乔一个讨喜的彩盒子，“嚼一块，奇普先生。”
“镇静口香糖。”乔说着接过盒子，下意识地打开。“桃子味镇静口香糖。”他转向阿尔，“我非得嚼这玩意儿吗？”
“你应该试试。”阿尔回答。
“在这种情况下，朗西特绝不会服用镇静剂。他从来不碰这东西。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阿尔？从某个间接的角度来看，他舍己救人，牺牲了自己。”
“从一个非常间接的角度。”阿尔说，“到了。”直升机开始朝带有油漆标志的平屋顶跑道着陆。“你镇定下来了吗？”他问乔。
“如果能再听到朗西特说话，我就能镇定下来，当我知道他能依靠中阴身这种生命形式得以延续的时候。”
亡灵馆的老板高兴地说：“这点我有把握，奇普先生。我们通常能获得强度足够的光相子流。这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当亡灵期快结束时，悲伤会开始加剧。但通过合理维护，提前采取措施，就可以存活很多年。”他关闭直升机发动机，揿下滑开舱门的按钮。“欢迎来到亲友亡灵馆。”他说道，指引乔和阿尔走向房顶的机场跑道，“这位是我的私人秘书比森小姐，她将陪你们去探视室。你们在那里等待之时，潜意识会感受到周围环境的颜色和结构，心态会变得平和淡定。一旦技术人员跟朗西特取得联系，我就带他过来。”
“我想观看全过程，目睹技术人员跟他取得联系。”乔说道。
“作为他的朋友，也许你该让他知道规定。”赫伯特对阿尔说。
“我们得在探视室里等，乔。”阿尔说。
“汤姆大叔。”乔恶狠狠地瞪着他。
“亡灵馆都这样规定。”阿尔说，“跟我去探视室。”
“要等多久？”乔问赫伯特。
“十五分钟内会有消息。万一测不到信号……”
“只测试十五分钟？”乔问道。他转向阿尔。“为了挽救伟人的性命，一个比大家加起来都伟大的人，居然只花十五分钟。”他想大哭一场。“来吧，”他对阿尔说，“我们——”
“你过来，”阿尔重复说，“一起去探视室。”
乔跟去探视室。
“抽烟吗？”阿尔问道。他坐在一张人造水牛皮沙发上，把烟盒递给乔。
“放陈了。”乔说。他一看就知道。
“对，是不新鲜。”阿尔收回香烟。“你怎么知道？”他顿了一下，“你是我碰到过的最容易消极的人。我们活下来已经算幸运了。齐躺在冷冻柜里的也可能是我们，我们所有人。那样的话，现在就会是朗西特坐在这间刷了怪色的探视室里。”他抬眼看表。
“世上所有的香烟都不新鲜了。”乔说道，去看自己的腕表，“已经过了十分钟。”他陷入沉思。脱节杂乱的想法此起彼伏，宛如银鱼群纷游过他的身体。各种思绪飘杂，恐惧焦虑有之，轻微反感杂陈。银鱼群绕圈，又幻为恐惧。“如果朗西特还活着，坐在探视室里，什么事都不会有。不知为什么，我知道这一点。”乔说道。他想知道技术员是否联系上朗西特了。“你还记得牙医吗？”他问阿尔。
“不记得了，但我知道这个行当。”
“人们以前都蛀牙。”
“我知道。”阿尔说。
“我父亲告诉过我那时在牙医室里苦等的滋味。每次护士过来开门，你都会想，看牙太恐怖了，这辈子最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了。”
“你现在头脑里就这想法？”阿尔问。
“上帝，经营这家亡灵馆的傻蛋，怎么还不来通知人是死是活？非此即彼。我是在想这个。”
“肯定还活着。赫伯特说，据统计……”
“这次不见得。”
“你料不准的。”
“我想知道霍利斯在苏黎世有没有办事处。”乔说。
“当然有。不等你找来先知，我们就都知道了。”
“我去找个先知。现在就打电话。”乔说道。他站起身，心想哪有可视电话。“给我二十五美分。”
阿尔摇头。
“可以这样说，你是我的雇员。要么照我说的办，要么我就开了你。朗西特这一走，由我负责日常管理。发生了炸弹事件之后，我已经开始接手负责。是我决定送他到这里来的。租个先知用几分钟，这事我拍板。硬币拿来。”乔伸手去要硬币。
“一个掏不出五十美分的穷光蛋，居然能管理朗西特公司。二十五美分，拿去。”阿尔从口袋里摸出硬币，扔给了乔，“下次发薪水时别忘了还我。”
乔离开探视室，沿着走廊往前走，双手疲倦地揉搓着前额。他寻思，这地方可不一般，介乎阴阳之间。现在，我是朗西特公司的头儿，他想，只是还没得到埃拉认可。但埃拉不算活人，只有我来到这儿，她才能被唤醒说话。我知道朗西特的生前遗嘱。他一死，遗嘱立即生效。遗嘱上吩咐，由我接手公司管理，除非哪一天埃拉或者夫妻俩（如果朗西特能苏醒）亲自敲定接班人选。夫妻必须达成一致，两人的遗嘱合并之后才有强制性。他们也许会让我一直干下去，他心想。
但他又觉得这事没谱。这种好事不会落到连自家财务都管理不善的人头上。他觉得霍利斯的先知会预知这事的后续走向。可以通过他们知道自己能否被提拔为公司主管。连带的情况都打听清楚，岂不美哉？反正我本来就要雇个先知。
“哪儿有公用可视电话？”乔问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后者用手指了指。“谢谢。”他接着往前走，终于找到投币可视电话。他拿起听筒，听到拨号音，把阿尔的硬币摸出来塞入投币孔。
“恕不接受废币，先生。”语音发出提示。硬币哗啦啦退出，滚落到他的脚边。通话愿望被无情地拒绝了。
“什么意思？”乔尴尬地弯腰捡回硬币，“北美联盟的二十五美分硬币是何时停用的？”
“对不起，先生。”电话语音说，“您投入的不是北美联盟发行的硬币，而是美利坚合众国费城造币厂的召回硬币。这种硬币现在只具有收藏价值。”
乔翻看硬币，发现表面已经失去光泽，上面有乔治·华盛顿的浅浮雕侧脸像，还有锻造日期。四十年前造的。电话提示没说错，这种硬币很久之前就被召回了。
“需要帮忙吗，先生？”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热情地问道，“我刚才看到您投币被拒收了。能让我看一下吗？”他伸手去要。乔把美国硬币递给他。“我有一枚通用的瑞士十法郎代币，跟您交换好吗？”
“好。”乔说。交易谈妥，乔将到手的代币投入话机，拨打霍利斯的全球免费热线。
“霍利斯人才公司。”一个圆润的女声说道。屏幕上出现一张妆容精致的女孩的脸。“噢，奇普先生。”女孩认出他来，“霍利斯先生留话说您会打电话过来。我们等了一下午。”
先知，乔心想。
“霍利斯先生，”女孩说，“让我将您的电话转给他。他希望亲自接待您。转接时请别挂断。马上接通，奇普先生，马上就能听到他说话。上帝保佑。”俏脸眨眼从灰屏上消失不见了。
一张冷酷的蓝脸渐渐出现在屏幕上，眼睛内陷，看不到脖子身体，表情令人捉摸不透。这双眼睛让他想到有瑕疵的珠宝，虽然闪耀璀璨光芒，可惜雕面设计错位，双眼的星芒朝四面八方漫射开去，失去了本来该有的贵气和神采。“你好，奇普先生。”
霍利斯长这模样，乔心想。照片没拍出他的脸部缺点。这张脆弱的脸就好像碎裂之后又被重新粘在一起似的，不能复原。“行会将收到一份完整的报告，指控你谋杀格伦·朗西特。他们有一大批大律师，你将面临无休止的诉讼。”乔没等到回应，对方面无表情。“我们知道是你干的。”话一出口，他就懊悔不已。这话苍白无力，说了等于白说。
“你来电的目的——”霍利斯说话带着滑音，乔不禁联想到蛇群相拥攀爬前行。“朗西特先生不会……”
乔颤抖着挂断电话。
乔顺着走廊原路返回。阿尔在探视室里郁闷地撕扯着一支干瘪的陈烟。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没联系上。”乔说。
“赫伯特找过你。”阿尔说，“他举止奇怪，显然那边出事了。我打赌他不敢直说。他通常会绕一大圈，到头就像你说的，没联系上。现在怎么办？”他等着答复。
“去找霍利斯。”乔说。
“我们找不到他。”
“行会——”乔突然打住。赫伯特溜进探视室，他神色紧张，面容憔悴，装出一副超然庄重的模样。
“我们尽力了。在超低温下，电流几乎畅通无阻。–150高斯下，电阻几乎消失。回馈信号本该清晰强烈，但是扩音器里仅有60赫兹的蜂鸣声。不过我提醒你，我们没有监督尸体保存到冷冻仓的全过程。别忘了这一点。”
“我们清楚。”阿尔说。他僵硬地直起身，对乔说：“说到点上了。”
“我要跟埃拉谈谈。”乔说。
“现在？”阿尔问，“想清楚了再谈。明天吧。现在回家休息。”
“回到家，”乔说，“就会碰到帕特。现在没心情跟她纠缠。”
“在苏黎世找间酒店客房，”阿尔说，“现在就去。我回飞船通知大家抢救无效，再向行会报告这起事故。你可以书面委托我。”他转向赫伯特：“给我们纸笔。”
“你知道我现在想跟谁说话吗？”乔问道。赫伯特跑去找纸笔。“温迪·莱特。她知道该怎么做。我想听她的意见。为什么呢？我问自己。我和她又不熟。”这时，他的耳际传来探视室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音乐一直没停，跟直升机上播的一样。“震怒之日，终末之时，”歌声低沉而圆润，“天地万物，化作灰烬，全如大卫与西比拉之预言。”他猜是威尔地的《安魂曲》。早上赫伯特来上班，音乐九点准时响起，没准是他亲自放的。
“你去找酒店，”阿尔说，“我去说服温迪·莱特，让她去那儿找你。”
“这不道德。”乔说。
“什么？”阿尔瞪着他说，“在这节骨眼上？眼下公司都快散架了，除非你能振作起来。只要能让你行动如常，什么都值得一试，而且确实有这必要。去打电话订客房，回来告诉我酒店名字，还有——”
“我们的钱不能用。”乔说，“电话无法启用。除非再找个硬币收藏者来换钱，换一枚瑞士十法郎代币。”
“天哪。”阿尔说。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难道这要怪我？”乔问，“你给的二十五美分硬币不流通，难道是我的过错？”乔生气了。
“阴差阳错。”阿尔说，“是的，错在你。但我不知道原因。迟早我会查出来。好了，我们一起回普拉特福尔二号飞船。你可以把温迪带去酒店。”
“世间人等，纵然战栗待备，”歌声唱起，“审判之者，必将至来，一切生息，咸将严罚纠检欤。”
“我怎么结账？酒店肯定也拒收古董硬币。”
阿尔边咒骂边拉开钱包清点钞票。“这些钞票发行早，不过还能用。”他查看口袋里的硬币，“这些不流通了。”他厌恶地搜出身上的硬币，像当初投币电话拒收古董硬币一样，随意地抛在探视室的地毯上。“钱拿好了。”他将纸币递给乔，“足够你们住一晚，吃顿晚饭，再点几杯饮料。明天我从纽约调艘飞船接你们走。”
“我会把钱还你的。”乔说，“作为朗西特公司的临时负责人，我会领到更高的薪水，把一屁股债全还了，比如欠交的税、罚款和罚金，税务人员……”
“不要帕特？不要她帮忙？”
“我现在就可以辞了她。”
“我不信。”
“这是我人生新的开始，就像翻开一张新的生命契约。”我有能力经营公司，他心想。当然，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假扮成斯坦顿·米克的霍利斯再也不可能行骗得逞，将我和反超能师诱离地球，一网打尽。
“我觉得，”阿尔空洞地说，“你有失败的主观意愿。什么外在因素都改变不了失败的结局。”
“我有的其实是成功的意愿。”乔回答。朗西特明白这一点，所以在遗嘱中特别说明，万一他死了，而亲友亡灵馆（或者我指定的亡灵馆）没能唤醒他，公司将由我接手管理。他感到自信在膨胀。他清晰地看到了未来的许多图景，就好像他有先知力一样。他想起帕特的超能，她可以阻碍先知，干扰任何预测未来的企图。
“美妙曲调，响彻吾麾下总军。此乃开战之号炮。麾下兵众，咸应聚首此王座之下。”歌声唱着。
阿尔瞧出乔脸上的留恋。“你不会弃用她的。你放不下那项超能。”
“照你的建议，我会在苏黎世鲁茨酒店订间房。”乔作了决定。不过，他想，阿尔是对的。这都行不通。帕特，或再倒霉点的事情，会横插一杠，把我毁了。这是我的宿命。他显得焦虑疲惫，头脑里突然闪出一幕景象——一只鸟儿受困于蜘蛛网中。多么熟悉的场景！这让他心惊肉跳。这幅经典画面直白而真实，他觉得是在暗示未来。个中原因他还猜不太透。他想到了硬币：退出流通，投币话机拒收，成为收藏品。就像博物馆的展品。就这么简单？现在还难说。他真不知道。
“受造的都要复活。答复主的审讯，死亡和万象都要惊慌失措。”歌者一直在低唱。
  <ol></ol>  <ol><li>词语源自《汤姆叔叔的小屋》，后常用来形容那些对权贵过于屈从的人。——编者</li>  </ol>

八
■
如果你为缺钱发愁，去找尤比克储贷公司的女士吧。  她会帮你摆脱债务烦恼。  假如你借了五十九块利息贷款，  让我们来算算，总共需要偿还——
日光洒入雅致的宾馆房间。乔·奇普眯眼看去，发现屋内的装饰散发着富丽堂皇的气息。新型丝帘上手绘有精美的图案，讲述一部人类进化史：生命始于寒武纪的单细胞动物，历经演变，终于在二十世纪初学会驾驶飞机，迈入高智慧生物的殿堂。华丽的仿红木衣橱，四张色彩斑斓、覆有隐色素涂层的躺椅……他睁开惺忪睡眼，欣赏着绚丽的客房陈设，忽觉大事不妙。温迪整晚都没来敲门。也可能是他睡得太死，没有听见。
他打造的新帝国未及起航，便消失不见。
昨晚的忧伤犹在眼前，麻痹的身心依然迟钝。他挣扎着从大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室内格外冷，他注意到这一点，心想哪儿出了问题。他抄起电话，要求送餐服务。
“尽可能退钱给他。”接线员在耳边说，“首先，得查清楚斯坦顿·米克是否涉案，也可能只是人形机器人在搞鬼。如果涉案，得找出动机；如果没有，又怎么——”声音连绵不绝，像是在自言自语，把乔晾在一边。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当他不存在。“从我们以往的报告来看，”那声音还在说，“米克的口碑不错，做事规矩，符合太阳系的法律和道德准则。这么看来……”
乔挂断电话，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他努力定下心神。朗西特的声音。毫无疑问。他拿起电话，想再听一遍。
“……和米克打官司，他财大气粗，这种官司见得多了。向行会提交报告前，我们最好先咨询本方律师。擅自向公众发布消息，会构成诽谤，导致虚假逮捕诉讼，如果……”
“朗西特！”乔大声喊。
“……缺乏证据，因为拖了至少……”
乔挂断电话。
我不明白，他心想。
乔走进浴室，往脸上泼了把冷水，用宾馆免费提供的梳子梳了梳头。他思索片刻，拿出宾馆提供的一次性剃须刀，将须后水抹在下巴、脖子和面颊上。梳洗完毕之后，他拆开卫生玻璃杯的纸包装，喝水解渴。他想到一连串问题。亡灵馆联系上朗西特了吗？然后转接了他的来电？他一苏醒，就会想到找我谈话，也许我是头一个。既然如此，他为何听不见我说话？为何只能单向交流？难道这只是有待排除的技术故障？
乔又拿起听筒，想打电话给亲友亡灵馆。
“……他不是管理的料，个人生活都料理得一塌糊涂，特别是……”
我打不出去，乔意识到。他挂断电话。我甚至叫不来送餐服务。
大房间的一角响起钟鸣，耳边传来清脆的机器说话声。“我是免费自动印报机，这是鲁茨酒店在地球和殖民星球上推出的独家服务。按下分类新闻按钮，几秒钟后，一份符合您阅读需求的即时报纸就会出现。重复一遍，该项服务完全免费。”
“很好。”乔说着穿过房间，走到印报机跟前。他寻思，朗西特谋杀案的新闻应该已经见报了。新闻媒体每天例行报道亡灵馆的接收情况。他按下指示《星际新闻报》的按键。机器发出叮当的印报声。报纸一出来，乔就性急地看了起来。
没看到有关朗西特的报道。难道还没来得及见报？还是行会蓄意封锁消息？要么是阿尔做了手脚，他心想，偷偷塞钱给亡灵馆老板，封口匿迹。可是阿尔的钱都在他手上。他没钱收买人。
有人在敲门。
乔放下报纸，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他想，也许是帕特，是她把我困在此地。也许是纽约来人接我，把我带回去。按理说，也可能是温迪来了。不过可能性不大，她不会这么晚才来。
也许是霍利斯派人来暗杀我，把我们一个一个干掉。
乔打开门。
赫伯特站在门口，身体紧张得发抖，肉手交叉互拧，嘴里直嘟囔。“没辙了，奇普先生。我们整晚轮流工作，一丁点进展都没有。我们给他拍了电子X光，尽管脑活动微弱，但还能测得出来。灵性还在，但就是接不通。我们在脑皮层多点植入了探针。没别的办法，先生。”
“测到大脑代谢了吗？”乔问。
“是的，先生。我们从另一家亡灵馆请来专家，他带来了相关的测量仪器。指标维持正常水平，符合人刚死的生理特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乔问。
“我们致电了纽约的哈蒙德先生。然后我试着打电话给你，但早上你的线路一直是忙音。我不得不跑一趟。”
“坏了，”乔说，“电话坏了。我也打不出去。”
“哈蒙德也在联系你，他也打不通你的电话。他让我捎个口信，想让你回纽约前办件事。”赫伯特说。
“他想提醒我去问埃拉。”
“告诉她，她丈夫不幸去世，英年早逝。”
“我可以跟你借点钱吗？吃早餐。”
“哈蒙德警告过我，说你会来借钱。他说给过你钱了，足够客房费和饮料费，还有……”
“阿尔之所以如此认为，是因为他觉得我会租一间经济的客房。他没料到小客房都被订光了。月底的时候，你算在朗西特公司的业务账单上。阿尔应该跟你说起过，现在由我出任公司的代理主管。现在跟你打交道的人，思维积极，精明能干，全凭脚踏实地走到现在。你可能心里有数，我公司有意签约哪家亡灵馆，可以随时更改，说不定会在纽约就近找一家签约。”
赫伯特有点不耐烦。他伸手去摸花呢宽外袍，拿出仿鳄鱼皮钱包，开始掏钱。
“这世界蛮不讲理，”乔说着接过递来的钞票，“各行其是，人吃人。”
“哈蒙德还让我转告你，纽约派来的飞船将在两小时后抵达苏黎世。两小时左右。”
“好的。”乔说道。
“为了让你有足够多时间跟埃拉交谈，哈蒙德会派飞船到亡灵馆接你。既然如此，他建议我把你带回亡灵馆。直升机就停在屋顶机场。”
“阿尔·哈蒙德是这样说的吗？让我跟你回亡灵馆？”
“是的。”赫伯特点头。
“一个驼背高个黑人，三十岁左右，镶金文牙，左门牙红心，中门牙梅花，右门牙方块？”
“那人是昨天跟我们从苏黎世机场一起过来的。跟你等在亡灵馆的那个。”
“上着獾皮露胸衬衫，下穿绿色毛毡短裤，脚蹬仿皮帆布鞋，配一双灰色高尔夫袜？”乔问道。
“我看不见打扮。可视电话的屏幕只取脸部。”
“他有没有暗号证明身份？”
“我没听懂，奇普先生。电话那头的说话男子身在纽约，不就是昨天陪你的那个？”赫伯特气恼地说。
“我可不想冒险跟你走，”乔说，“登上你的直升机。说不定是霍利斯派你来的。正是他谋害了朗西特先生。”
“你通知行会组织了吗？”赫伯特问。他的双眼好似玻璃扣。
“我会的。我们会在规定期限内上报。我们得提防霍利斯杀人灭口。他原打算在月球上将我们一网打尽。”
“你需要保护。”赫伯特说，“我建议你立刻致电苏黎世警察局。他们会派专人保护你，直到你登上班机。你一到纽约——”
“我说了，电话坏了。只能听到朗西特说话。难怪别人打不进。”
“真的？太古怪了。”赫伯特缓步走进房间，“我能听吗？”他疑惑地拿起电话听筒。
“一块钱。”乔说。
赫伯特伸手去摸花呢外袍，掏出一把硬币。当他递过来三枚硬币时，他头上戴的螺旋桨无檐小便帽闹心地嗡嗡作响。
“只收你在这里喝杯咖啡的钱。至少一块钱。”他想起来自己没吃早餐，还得饿着肚子去见埃拉。好在他可以吃片安非他明。酒店好心，或许可以免费提供。
赫伯特耳贴听筒。“什么都听不见。连拨号声都没有。现在只能听到静电声。好像是从大老远传来的。声音很弱。”他把听筒递给乔。
乔也只能听见静电声，好似从几千英里外传来。太怪了，这跟朗西特的说话声一样令人费解——如果我听到的真是他本人。“我会把钱还给你的。”他说着挂断电话。
“不用了。”赫伯特说。
“但你没听到他说话。”
“我们回亡灵馆吧，听从哈蒙德的指示。”
“阿尔·哈蒙德是我的手下。公司由我说了算。跟埃拉谈话前，我想先回一趟纽约。我看当务之急是向行会组织呈交一份正式报告。你跟阿尔交谈时，他是否说起过所有反超能师都跟他一道离开苏黎世了？”
“都离开了，除了晚上在酒店陪你的女孩。”赫伯特疑惑地环顾四周，很想知道她在哪儿。他的疑惑中还流露出关心。“她没来吗？”
“你说哪个？”乔问道。他本来就沮丧的心情跌到冰点。
“哈蒙德没说。他以为你知道。当时那种情况下，要是他还告诉我女孩的名字，未免唐突。她没有——”
“没人来过。”谁会来呢？帕特？温迪？他下意识地来回走动，借以消除恐惧。我向上帝祈祷来的是帕特，他心想。
“在壁橱里。”赫伯特说。
“什么？”乔停下脚步。
“你打开壁橱看看，上档次的套房都有超大的壁橱。”
乔伸手去摸橱门饰钮。刚一碰到，橱门便弹了开来。
壁橱底部横卧着一团东西，脱水之后蜷缩成一团，干瘪之形宛如木乃伊。一块像是腐烂碎布的东西遮盖了大部分，好似存放多年之后，内里的肌骨分解消弭，只剩下破布烂片。乔弯下腰，将尸体翻过来。只剩下几磅分量。触碰之下，肢体展开，张成瘦削的骨架，发出纸片般的沙沙脆响。黑色发丝似乎超长，杂乱交错的发团将脸遮掩。他蹲在地上，既不愿挪动，也不想认出此人。
“一具干透的陈尸，像风化了几百年。我下楼报告酒店经理。”赫伯特喉咙发紧，粗声粗气地说。
“不像成年女子。”乔说。应该是个小孩，骨架太小。“既不是帕特，也不是温迪。”他边说边掀开遮住脸的头发，“好像在窑炉里高温烤了很久。”爆炸的热浪，他心想。爆炸产生的高温侵袭。
他静盯着那张焦黑干枯的小脸。他认得这人。他艰难地认出她来。
温迪·莱特。
乔推测，温迪晚上到过房间，之后在她身上或周围出了状况。她感到危险，便爬进壁橱躲避，所以他不知道。在她临终前几小时——几分钟，但愿只是几分钟——灾祸降临，她一声没吭地离开了人世。她没叫醒他。乔觉得她尝试叫过，但没能奏效。也许正因为没奏效，她才钻进了壁橱。
我向上帝祈祷，乔心想，希望她死时没经受太多痛苦。
“你的亡灵馆救得了她吗？”乔问赫伯特。
“太迟了。捕捉不到灵讯，已经彻底消失了。她——就是那女孩？”
“是的。”他点头说。
“你最好离开酒店。现在就走，为安全着想。霍利斯——没记错，是霍利斯——也会让你人间蒸发。”
“我的香烟放久干瘪了。飞船通讯簿是两年前的。奶油发酸，咖啡里面有浮垢，漂着一层霉。还有，钱币也过时了。”乔说道。有一条红线贯穿始终：衰老。“在月球上，当我们终于逃回飞船时，她就说过这话。她说：‘我感到自己变老了。’”乔仔细思索，努力克服恐惧；但恐惧却变本加厉，转变成恐怖。电话那头的声音，他心想。是朗西特在说话。这意味着什么？
他联系不起来。朗西特的声音出现在可视电话那头，他想破了脑袋也解释不了。
“辐射。”赫伯特说，“她似乎受过大剂量辐射，可能就在不久前。辐射量大得惊人。”
“我认为她死于爆炸。朗西特遇害的那次爆炸。”乔说道。钴元素辐射，他暗想。热尘落到她身上，还被她吸入体内。我们都会这样死去。辐射一定影响到了我们每一个人。我吸入了钴，阿尔也吸了，没人幸免。事发突然，无法可想。根本来不及反应。我们都没想到会出事，他心想。哪会想到那爆炸竟是一次微核反应？
难怪霍利斯允许我们逃离现场。然而——
这能解释温迪的死，还有干瘪的香烟。但是通讯簿过期、硬币过时、奶油咖啡变质，这些又怎么解释呢？
还有朗西特独自在客房的可视电话里抱怨，这也难以解释。当赫伯特拿起听筒时，他又停止说话。其他人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乔暗自寻思。
我得回纽约去，乔心想。月球行动组成员——所有的爆炸生还者——都得回到纽约。我们得携手共渡难关。也许这是唯一的出路。得赶在生还者像温迪那样死去之前。也许会死得更惨，如果还能更惨的话。
“吩咐酒店物管送一个聚乙烯包装袋来。”乔对赫伯特说，“我要把她装袋，运回纽约。”
“难道警察就袖手旁观吗？这是一桩恐怖谋杀案，应该通知他们。”
“废话少说，去拿袋子。”乔说。
“这就去。受害人是你的雇员吧？”赫伯特说着准备离开。
“曾经是，”乔说，“现在当然不是。”她是第一个，他心想。或许这样更好。温迪，他心想，我带你一起回家。
只不过不是按他原先计划的样子。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阿尔突然打破沉寂，对围坐在橡木大桌子旁的反超能师们说：“现在，乔随时会露面。”他看看腕表。手表像是走停了。
“何不趁这会儿，”帕特说，“大家一起看看下午档新闻，看看霍利斯是否向媒体爆出了朗西特的死讯？”
“今天的报纸没登。”伊迪说。
“电视新闻快多了。”帕特说。她递给阿尔一枚五十分硬币，让他打开放在会议厅尽头窗帘后面的电视机。这是一台多声道立体彩电，播放效果出色，朗西特一直引以为豪。
“哈蒙德，要我帮你投币吗？”萨米急切地问。
“好啊。”阿尔回答。他若有所思地把硬币扔给萨米。萨米一把接住，跑向电视机。
沃尔特·威勒斯是朗西特的律师。他看上去心神不宁的样子，不停地在椅子上来回挪动。那双脉纹纤细、颇具贵族气质的手，此刻正反复摆弄着公文包上的自动弹簧锁。“你们不该留奇普先生在苏黎世。他不过来，我们什么也干不成。眼下最紧要的是，朗西特先生的遗嘱事务不能再拖了。”
“你看过遗嘱，”阿尔说，“乔也看过。我们知道朗西特想让谁来接管。”
“但从法律上看——”威勒斯说。
“不用多长时间。”阿尔唐突地打断了他。他拿笔沿着列出的清单外围随意涂抹，用心画上饰边，然后再读一遍内容：
香烟已发霉
电话簿过期
硬币不流通
食品已腐烂
火柴夹广告
“我把这份清单发给大家。”他大声说，“想想这五个‘事件’之间有什么联系……不管你们怎么称呼。这五条……”他用手比画。
“不对劲。”伊尔德说。
“前四条的联系不难发现。最后一条嘛，就没联系了。”帕特说。
“让我再看看火柴夹。”阿尔伸手去要。帕特递过火柴夹，阿尔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广告：
对于有资格的人来说，这一进步的阶梯不容错过！
来自苏黎世亲友亡灵馆的格伦·朗西特先生，收到我们寄去的全套免费制鞋装备，以及如何向亲朋好友和商业伙伴推销正品人造革拖鞋的详细资料，创造了销售佳绩，在一周内将收入翻倍。虽然他无助地躺在冷冻柜里，但一下子赚了四百块……
阿尔没再看下去。他一边思索，一边用大拇指剔着下排一颗牙齿。是的，他心想，这则广告不一样。其余四条都包含腐败过时的元素，唯独这最后一条没有。
“我在想，”他大声说道，“如果我们应征这则广告，会怎么样？上面登了艾奥瓦州得梅因的一个信箱。”
“我们将得到一套免费制鞋装备，”帕特说，“还有详细资料告诉我们如何……”
“或许，”阿尔打断她的话，“我们能联系上朗西特先生。”这番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包括威勒斯。“我没开玩笑，看这儿。”阿尔说罢，把火柴夹递给蒂皮，“立即给他们发邮件。”
“怎么写？”蒂皮问道。
“填上优惠券。”阿尔说，接着他转向伊迪，“你确定从上周开始，这个火柴夹就在你钱包里了？不是今天才有的？”
“周三时我往钱包里放了几个。我说过，是在今早来这儿的路上，点烟时一不留神注意到的。肯定是登月之前就在钱包里了。几天前就在。”伊迪说。
“上面一直有那则广告？”伊尔德问伊迪。
“我从没注意过上面的话，今天才留意到。以前有什么我可不知道。谁能知道？”
“没人知道。”丹尼说，“你觉得呢，阿尔？难道是朗西特搞出来的噱头广告？他遇难前叫人打印了出来？难道是霍利斯指使的？他明知要干掉朗西特，所以制造荒唐的笑料遮人耳目？就像火柴夹上说的，等到它引起关注，朗西特早已冰冻在苏黎世的冷冻柜里了。”
“霍利斯怎么知道我们会送朗西特到苏黎世，而不是纽约？”蒂托问。
“因为埃拉在那儿。”丹尼回答。
萨米站在电视机旁，安静地端详着阿尔递过来的五十分硬币。他没发育好的前额显得苍白，此刻正由于困惑而挤成一团。
“萨米，怎么了？”阿尔问道。他一阵紧张，似乎又有事要发生。
“五十分硬币上应该是沃尔特·迪士尼的头像吧？”萨米问。
“应该是迪士尼的。”阿尔说，“如果更早，就是菲德尔·卡斯特罗的。我瞧瞧。”
“又是一枚过时的硬币。”帕特说。萨米把硬币递给阿尔。
“不对。”阿尔仔细端详硬币，“这枚硬币是去年发行的，日期标注清晰。使用毫无问题。机器不会拒收。电视机上也可以使用。”
“那问题出在哪儿？”伊迪小心翼翼地问。
“就像萨米说的，”阿尔回答，“头像不对。”说罢他站起身，把硬币放入伊迪潮湿的掌心里。“你看像谁？”
“我——看不出来。”伊迪过了片刻说。
“是吗？你认得。”阿尔说。
“没错。”伊迪尖声说，不得不承认。她把硬币塞回给阿尔，感到一阵反胃。
“是朗西特的头像。”阿尔对坐在大桌子旁的所有人说道。
稍停片刻，蒂皮说：“把这个加到清单上去。”她的说话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发现有两个过程在起作用。”阿尔重新坐下，补上新增条目。帕特立即接口：“一个是腐坏变质，这很明显。我们都没异议。”
“另一个呢？”阿尔抬头问。
“我不确定。”帕特犹豫地说，“跟朗西特有关。我想我们得检查所有硬币，还有纸币。让我再想想。”
大家忙不迭地翻出自己的钱包和手袋，并在裤子口袋里摸索。
“我有一张五块纸币，”伊尔德说，“上面刻着朗西特先生的钢版头像，很漂亮。其余……”他仔细打量手中的纸币，“没有异常。没问题。你想看看这张五元纸币吗，哈蒙德？”
“已经有两张了。其他人呢？”阿尔问道。他环视一周，有六只手举了起来。“我们这儿有八个人——”他说，“拥有所谓的朗西特币。也许今天一过，所有的钱都会变成朗西特币。也许得两天之后。但是朗西特币用起来没问题。投币机器上可以使用，也可以还债。”
“不一定能用。”丹尼说，“你为何这样肯定？这个，你所谓的朗西特币……”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钞票，“银行为何要接受？它不是法定货币，不是由政府发行的。这是非法货币，也就是假币。”
“好，”阿尔很有底气地说，“也许这的确是假币，银行会拒收。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
“真正的问题是，”帕特说，“第二个过程是什么，货币上的头像都将变成朗西特？”
“对极了。”丹尼点头同意，“货币上的头像都变成朗西特——除了腐败变质以外，这就是第二个过程。一些硬币退出流通，新的硬币取而代之，上面刻着朗西特的头像或半身像。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这两个过程是相反的。第一个过程是事物的远离和消失。而第二个过程则是新生事物的出现。从没有过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心想事成。”伊迪轻声说。
“能再说一遍吗？”阿尔请求。
“也许这是朗西特的愿望，”伊迪说，“希望法币上出现他的头像。出现在所有钞票上，包括金属硬币。多么壮观啊。”
“那火柴夹怎么解释？”蒂托问。
“没法解释。”伊迪表示赞同，“这说法站不住脚。”
“公司早就在火柴夹上打了广告。”丹尼说，“广告投放包括电视、报纸和杂志等各大媒体。还有垃圾邮件。我们的公关部处理这事。朗西特平时才不管这种芝麻大的事情，更不用说火柴夹广告了。如果他的想法要兑现，得看他怎样在电视上露脸，而不是在钞票或火柴夹上。”
“也许电视上的确有。”阿尔说。
“没错，”帕特说，“我们还没看电视。大家都还没看。”
“萨米，”阿尔说着把五十分硬币递回给他，“去把电视打开。”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看。”伊迪说。萨米把硬币丢进投币孔，站到一边调节电视旋钮。
有人推开房门。乔站在门口，阿尔看到了他的脸。
“把电视关了。”阿尔说着站起身。大家看着他向乔走去。“发生了什么事，乔？”阿尔问道。他等乔回答。但乔什么都没说。“怎么了？”
“我租了一艘飞船赶回来。”乔声音沙哑地说。
“你和温迪？”
“开张支票支付路费。飞船就停在房顶，我身上钱不够。”
“你能帮忙付账吗？”阿尔问威勒斯。
“我能搞定。我去飞船上结账。”威勒斯拎着公文包离开了房间。乔还站在门口，一声不吭。自从阿尔上次见他，乔好像老了一百岁。
“去我办公室。”乔转身离开。他眨了下眼，犹豫了一下说：“我——不认为你应该去看。发现她的时候，亡灵馆的人正跟我在一起。他说无能为力，太迟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阿尔一阵寒战。
“去我办公室。”乔说道。他领着阿尔走出会议室，进入大厅，准备乘电梯下楼。“飞船回来的路上，我服了镇静剂。账单里算一块儿了。现在我感觉好多了。不妨说什么感觉都没有。一定是镇静剂的功劳。药效过了之后，还会是老样子。”
电梯来了。他们一路下到三楼，没人开口讲话。办公室在三楼。
“我建议你不要去看。”乔打开门，领着阿尔走进办公室，“随你便。既然我挺得过去，你应该也可以。”他说着打开头顶的灯。
“上帝！”阿尔停了一下说。
“别打开看。”乔说。
“我不会打开。今早还是昨晚？”
“貌似她在来我房间之前就出事了。我们，亡灵馆的老板和我，在走廊里找到了一些布片。在我的房门外。她穿过大厅时肯定还好好的，或者说没大问题，反正没人注意到有任何异常。在这么一家大酒店，肯定一直有人监控。她能走到我房间里，这本身……”
“没错，这说明她至少还能走。这有可能。”
“我在担心我们其他人的安危。”
“怎么了？”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
“怎么可能？”
“怎么没可能？还不是因为爆炸？我们会接二连三地死去。一个接一个。没人活得下来。最后，我们都会变成干尸，被装进塑料袋里。每具尸体只剩下点皮毛，十磅重，还有几根枯骨。”
“好吧，”阿尔说，“有种力量在加速腐坏。自从月球上发生爆炸，腐坏就一直在延续。这个我们都清楚。我们还知道，或者说觉得自己知道，还有另一种力量，一种相反的力量在起作用，把事情推向反方向。这种力量跟朗西特有关。他的脸出现在了钱币上。火柴夹上……”
“他还出现在可视电话上，”乔说道，“酒店里的可视电话上。”
“出现在酒店里的可视电话上？怎么可能？”
“不晓得，但他就是出现了。不是出现在屏幕上，没有视频。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说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
阿尔打量了乔一下。“他能听见你讲话吗？”他问道。
“不能。我试着和他对话。但线路是单向的。我只能听着，没其他办法。”
“难怪打你电话不通。”
“是啊。”乔点头。
“你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看电视打探消息。报上没登死讯。直是乱七八糟。”他看不惯乔的模样。瘦小老弱，疲惫不堪，他心想。就是这样开始的吗？我们必须跟朗西特建立联系，他心想。光听到他说话是不够的。显然，他在试图跟我们取得联系，但是……
我们要渡过这个难关，就必须跟他取得联系。
“看他在电视上现身，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就像在电话上那样。除非他告诉我们该如何反馈。说不定他能告诉我们。也许他知道。没准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乔说道。
“他应该明白自己碰到的变故。我们不知道的那些事情。”在某种意义上，阿尔想，他应该还活着，虽然亡灵馆没能激活他。碰到这等社会名流，赫伯特显然已经尽了全力。“赫伯特在电话上听到他说话了吗？”他问乔。
“赫伯特听过，但没听到什么声音，然后从远处传来静电干扰声。我也听了，没听见什么。绝对的虚空。十分奇怪。”
“我感觉不妙。”阿尔说，但他说不出原因，“如果赫伯特也能听到他说话，我会感觉好点。那样的话，我们至少可以确定它就在那儿，而不只是你的幻觉。”或许可以帮我们所有人确定不是幻觉在作怪。就像火柴夹的情况一样。
但有些事情绝不是幻觉。机器拒收过时硬币——机器经过设定，只会对物理特征作出死板的反应。这里没有心理因素在作怪。机器不会凭空想象。
“我得离开这栋大楼一会儿。”阿尔说，“随便想一座城市或小镇，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巴尔的摩。”乔说。
“好。我就去巴尔的摩。随便挑家商店，我想看看那儿是否接受朗西特币。”
“帮我带些新烟。”乔说。
“没问题。我自己也会买一些。我想瞧瞧这家店的烟草是否也受到了影响。顺便也检查检查其他商品，随机抽检。你想跟我一起去吗？还是你想上楼去告诉他们温迪的事情？”
“和你一起去吧。”乔说。
“也许温迪之死说不得。”
“应该说，”乔说，“因为今后还会发生。在我们赶回来之前就可能发生。没准正在发生。”
“那我们得尽早去，越快越好。”说罢，阿尔走出办公室。乔紧随其后。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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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干燥难打理。碰到这种情况，女孩如何应对？  推荐奶油般浓稠的尤比克护发素。  五天后，头发根根有生气，焕发灵动光彩。  尤比克喷发胶，谨按说明，绝对安全。
他们在巴尔的摩市郊选中一家叫“幸运人”的超市。
“来包长红牌香烟。”阿尔对超市里的自动收银机说。
“飞行牌的更便宜。”乔建议。
“飞行牌几年前就停产了。”阿尔懊恼地说。
“没停产，”乔说，“只是平时不做广告。诚信经营，不吆喝。”乔吩咐：“换包飞行牌。”
香烟从斜槽里吐出，滑到收银台上。“九十五美分。”收银机指示。
“给你十块。”阿尔将钞票塞进收银机，机器发出嗡嗡的验钞声。
“您的找零，先生。”收银机说，一堆硬币和纸币整齐地出现在阿尔面前，“下一位。”
朗西特币可以使用，阿尔一边想着，一边跟乔离开收银台。他们身后排着一位粗壮的老妇人，身穿蓝莓色布衣，手挎一只墨西哥绳编织购物袋。阿尔小心地拆开烟。
香烟一经触碰，立即脆裂。
“如果长红烟也变质，”阿尔说，“就能说明问题。我再去排个队。”说完他就走了过去，那位穿着深色大衣的胖妇人正在跟收银机激烈地争吵。
“花儿一拿回家就死了。就这盆，收回去吧。”老太太尖声断言。她将盆花搁在收银台上。阿尔看见盆栽植物已经枯萎，貌似是一盆杜鹃，奄奄一息，没了活气。
“不能退钱。”收银机回答，“本店植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请看店规：‘购物有风险，下手须谨慎。’下一位顾客。”
“报架上的《星期六晚邮报》，”老妇人说，“是一年前的旧报纸。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还有，火星蛆电视餐——”
“下一位。”收银机说，不搭理她的质疑。
阿尔走出队伍，在店里溜达。他走到香烟区，只见货品齐全，堆码在一起，足有八英尺高。“选条烟。”阿尔对乔说。
“多米诺牌的，”乔说，“跟飞行牌一个价。”
“上帝，不要选杂牌的。要挑就挑名牌，比如云斯顿牌或日本清凉牌。”阿尔从货架上拉出一条烟，用手摇了摇。“空的，掂掂分量就知道。”奇怪，盒子里像是有个小东西在晃动。他撕开外包装，想一看究竟。
是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字迹对于乔和阿尔都不陌生。阿尔取出便条，和乔一起看了起来。
必须联系你。情况危急，今后更甚。我们将讨论几种可能的解释。切勿放弃。我对温迪·莱特的死深表遗憾。我们已经尽力。
“他知道温迪走了。也许这意味着我们不会再出事。”阿尔说。
“随便挑座城市，随便选家店，随便买条烟，然后我们就发现了朗西特特地留下的纸条。其他香烟呢？里面也有同样的纸条吗？”他取下一条L&M牌香烟，摇一摇，无异响，拆开之后，发现十包烟在上，十包烟在下，绝对正常。真没异常吗？阿尔心想。他取出其中一包烟。“你看，没有异常。”乔说。他从那堆烟中间抽出一条。“这条也是满的。”这次他没拆开，又取来另外一条。接着，又拿来第三条。都塞得满满的。
香烟一夹到指间，便发脆散落。
“我在想，他是如何得知我们这次行程的，”阿尔说，“他怎么知道我们就取那条烟。”岂有此理。两股对抗的力量也在这儿同时作用：一股是腐坏的力量，另一股是朗西特，阿尔心想。遍及整个世界，也许整个宇宙。阿尔推测，即使太阳消失，格伦·朗西特也会人造一个。如果他办得到。
是的，他想，问题就在这儿。朗西特到底有多大能耐？
换言之，腐坏能走多远？
“我们试试别的。”阿尔说。他沿过道走过一排排罐头、包装盒和箱子，最后来到店里的电器中心。他一时心血来潮，随手拿起一台昂贵的德产录音机。“看起来不错。”阿尔对跟在后面的乔说。他挑了一台带包装盒的。“我们买一台带回纽约。”
“你不想打开看看？”乔问道，“购买前不试机吗？”
“我想我已经知道试机结果了。”阿尔说，“但是在这儿检测不出来。”
说罢，阿尔拎着录音机走向收银台。
两人回到纽约朗西特公司，将录音机送到公司的生产车间。
监工拆开录音机的内部零件，十五分钟后提交了一份检验报告。“磁带传送区的所有活动零部件均已坏损。橡胶驱动轮上有浅斑，橡胶碎片遍布机器。高速快进和倒带的机械刹片装置磨得精光。急需全面清理，补加润滑油。经过了长期使用——事实上，这台机器需要大修，更换新皮带。”
“用了好多年了？”阿尔问。
“有可能。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刚买的。”阿尔回答。
“不可能。”监工说，“如果是今天刚买的，他们就是在……”
“我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货色，”阿尔说，“还没拆封我就知道了。崭新的录音机的零部件居然完全磨损。商店收取可笑的伪币。用废币买来不能用的物品。其中必有蹊跷。”他对乔说。
“不顺心的多了。”监工说，“今天早上起来，我的鹦鹉死了。”
“怎么死的？”乔问道。
“不知道，反正死了。死翘翘了。”监工朝阿尔摆动一根瘦削的手指，“说点你不知道的。那台破收音机不仅磨损严重，还是四十年前造的。橡胶驱动轮和传送带早淘汰了。除非有人手工制作，不然连配件都找不到。这机器不值钱。见鬼的电子垃圾。直接扔了吧。别想了。”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知道这些。”阿尔说。他陪乔走出车间，进入走廊。“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腐坏，不是一码事。以后找吃的都成问题。食品都放那么久了，超市里还有什么能吃的？”
“罐装食品。”乔说，“我在巴尔的摩那家超市里看见了大量的罐装食品在售。”
“现在我们知道原因了。”阿尔说，“四十年前，超市里的罐装食品比冷冻食品所占比例更大。也许我们只能吃罐装食品了。你说得对。”他想了一下。“一天之内，生产日期从两年前跳到四十年前。明天此时，可能会是一百年前。不论是罐装还是什么装，都不能吃了。”
“中国皮蛋，在地下埋了上千年的蛋。”乔开玩笑。
“不仅影响到我们，”阿尔说，“那个巴尔的摩的老妇人，她买的东西也受到影响：那盆杜鹃花枯萎了。”一颗炸弹在月球上爆炸，难道整个世界都得为此挨饿？阿尔心想。为什么影响会波及到每个人，而不光是我们？
“有人来了——”乔说道。
“安静一会儿，”阿尔说，“我得想通才行。也许是因为我们去了，巴尔的摩才存在。幸运人超市也是如此。我们一离开，它就会消失不见。因此，我们有可能仍是唯一受到影响的一群人，我们这些月球生还者。”
“这是一个极不重要、毫无意义的哲学问题，”乔说，“无需证明，多此一举。”
“对于穿蓝莓色布衣的老妇人来说，这问题很重要。对大家都重要。”阿尔挖苦地说。
“监工来了。”乔说。
“我一直在看附带的说明书。”监工说。他将小册子递给阿尔，脸上的表情复杂。“你看看。”他说着又一把抓回小册子，“不劳你费神了，直接看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台该死的机器的制造商和返厂维修点。”
“苏黎世朗西特公司制造，”阿尔大声说，“维修点设在北美联盟的得梅因。跟火柴夹上留的地址一样。”他将小册子递给乔，说：“我们要去得梅因。这本小册子首次揭示了两地之间的联系。”为何偏偏是得梅因？他心想。“你知道朗西特与得梅因有什么瓜葛吗？”阿尔问乔。
“是他的出生地。他在得梅因生活了十五年。他偶尔会提起来。”
“也就是说，他死后又以某种方式回到了家乡。”他不仅活在苏黎世，还活在得梅因，乔心想。把他送回苏黎世之后，还测到他的脑部有显著活动。亡灵赖以依托的肉体暂存在亲友亡灵馆，但联系不上他。他的肉体不在得梅因，但很显然，在那儿可以跟他取得联系。通过诸如使用手册之类的东西，至少他已经跟我们建立了某种单向联系，他可以联系我们。乔同时又想到，世界正在衰败，时光倒流，将过去呈现在我们眼前。到这个周末，我们醒来后也许会发现，昔日铿锵作响的街车复驶在第五大道上。他想到电车闪避者，暗自琢磨其含义。这个已经被人遗忘的口头语从过去浮现出来。他脑海里有种模糊而遥远的记忆将当下整个抹去。这个模糊的知觉，尽管只存在于头脑中，还是让他感到不安。这个他以前毫不知晓的意象，眼下却变得如此真切具体。“电车闪避者。”乔大声说。这种大众运输工具至少在一百年前才能见到。可这个词牢不可破地钉在他头脑里，挥之不去。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车间监工问道，“现在没人记得了。那是布鲁克林人的老名字。”乔怀疑地看着阿尔。
“我们最好上楼去。在去得梅因之前，要确保他们平安。”乔说道。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到达，”阿尔说，“行程将会延长至一到两天。”他想到交通工具可能也会发生退转。从火箭退到喷气机，再从喷气机回到活塞式引擎飞机，然后退回到地面交通，从燃煤蒸汽火车穿越到马拉车——倒退这么多年，不至于吧，他心想。可是手头已经有一台四十年前的录音机，靠橡皮驱动轮和传送带运转。没准真有可能发生。
阿尔和乔快步走向电梯。乔揿下按钮。两人都神情紧张，谁也没吭声，各怀心事。
电梯咔嗒一声停住，将阿尔从思绪中拉回来。他下意识地推开铁栅安全门。
阿尔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由钢丝绳牵引的电梯厢，外壳系黄铜抛光而成。一个穿制服的操作员眼神呆滞地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阿尔感到这种无动于衷是一种伪装。“别进去。”他对乔说，“多观察，用心想。今天早上坐过的那部封闭式电梯是液压式的，自助操作，绝对静音——”
他停下话头。先前发出咔咔声的老装置渐渐隐去，平日熟悉的电梯再度出现。但阿尔仍能感觉到那部老电梯的存在。它就潜藏在视线边缘，一俟他和乔转移注意力，就会从渐隐中浮现，露出全身。阿尔意识到，老电梯想回来。它打算回来。我们只能将这种回归短暂推迟，也许顶多推迟几小时。时光逆行之力在逐渐累积，古董物品铺天盖地地出现，比预料来得更快。不经意就倒回去一百年。刚才那部电梯定是百年前的文物。
我们似乎可以对它施加某种影响，阿尔心想。我们的确迫使现代电梯重回到了现实。如果大家合力，集十二人之心力，而非两人——
“你看见了什么？”乔问阿尔，“为什么你劝我不要进电梯？”
“难道你没看见那部旧电梯？敞开式的，带黄铜装饰，1910年左右出产的，还有个操作员坐在凳子上？”
“没看见。”乔说。
“什么都没看见吗？”
“我看见的就是这部电梯，”乔比画着说，“每天上班都照面的普通电梯。刚才看见的就是平常这部，眼前这部。”他走进电梯，转身对着阿尔。
我们的感知开始变得不同，阿尔意识到。他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似乎不吉利，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在他看来，这可以算是自朗西特去世以来最致命的变化了，并且是以一种可怕而隐秘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对他们每个人来说，时光倒流的速率不同。他仰仗敏锐的直觉，感到温迪·莱特死前肯定有过类似的体验。
他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曾几何时，他感到一阵阴冷向四周弥散，丝丝袭来，将他和周遭裹挟其中。他想起月球上的惊魂时刻。寒流刺入物体表面，无形的暗劲凝聚不化，翘曲膨发，堪堪挤压之下，发出嘭嘭脆响。寒冷在地表豁口之间游走，潜入万物体髓，浇熄这团生命之焰。他眼前似乎有一片冰漠，裸凸巨砾横陈。寒风突起，掠过转为现实的旷野。厚冰在转瞬之间凝锁，大多巨砾倏忽不见。黑暗降临视界边缘。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他料此景只是内像，断非寒风坚冰埋葬的黑暗宇宙的真实呈现。这一切生发自我的体内，而我却似亲眼所见。太奇怪了，他心想。难道世界皆入吾体，被我吞没其中？这一切始于何时？这定是濒死的异象，他暗忖。我感到的不确定，熵值渐长，缓慢死亡。我见之冰乃这一过程之胜利。当我闭上双眼，世界倏而不见，他暗思。但未来新生路途，新母体散发辉光，此刻何地寻觅？私通男女媾合，红色雾霭何处幽闪？动物贪婪，晦暗之光又现何所？我之所见，皆属幽冥，黑暗侵蚀，热量走失，太阳躲隐，不啻废弃之荒原。
这不可能是正常死亡，阿尔心想。这是非自然死亡。寻常的肉体瓦解被一种人为的强制力量替代。
若是躺下休息，攒足精力再思考，我也许能弄个明白，他暗忖。
“你怎么了？”他们乘电梯上楼时，乔问道。
“没事儿。”阿尔敷衍地说道。他想，他们可能行，而我却不成。
电梯继续上行，两人缄默不语。
乔走进会议室，发现阿尔没跟进来。他转身回望走廊，阿尔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没再往前走。“怎么了？”他又问道。阿尔一动不动。“你没事吧？”乔边说边向阿尔走去。
“我很累。”阿尔说。
“你气色不好。”乔非常不安地说。
“我去一下卫生间。你去找其他人，确保他们平安。我就来。”阿尔说道。他茫然地走开，看似一脸困惑。“我没事。”他沿着走廊走走停停，似乎辨不出方向。
“我和你一起去，”乔说，“陪你去卫生间。”
“要是我往脸上泼些热水——”阿尔说。他找到无须投币的入口。乔帮他打开门，然后等在走廊上。他出事了，乔心想。看见老电梯之后他就变了个人。乔想知道为什么。
阿尔走出卫生间。
“怎么了？”乔问道。他看见了阿尔脸上的表情。
“瞧这个。”阿尔说。他领着乔进入卫生间，用手指着远处的墙。“涂鸦，”他说，“在墙上瞎涂抹。男卫生间里比比皆是。读来听听。”
墙上用蜡笔或紫色圆珠笔涂抹着两行字：
跳进小便池，然后倒立。
我还活着。你们死了。
“这是朗西特的笔迹吗？”阿尔问，“认出来了吗？”
“没错，”乔点头说，“是他的亲笔。”
“现在真相大白了。”阿尔说。
“这就是真相？”
“显然是。”阿尔回答。
“这算什么鬼玩意？真相涂在厕所墙上。”乔愤怒至极。
“涂鸦就是这样，尖锐而直接。我们可以看电视、听广播、读报纸，一连几个月——也许一直坚持下去——却不一定能得到结果，得不到如此直截了当的答案。”
“但我们都还活着。除了温迪。”乔说。
“我们都是亡灵。也许我们仍在普拉特福尔二号飞船上。我们死于爆炸（朗西特还活着），此刻正返回地球。朗西特试图截获我们的光相子脑信号。但尝试尚未成功，我们的世界不能跟他接通。不过，他设法联系上了我们。随便选个地方，都能发现他留下的信息。他几乎无所不在，他，且只有他，因为他是唯一努力——”
“他，且只有他。”乔打断说，“不是宾格的他，该用主格。”
“我感到恶心。”阿尔说。他放水到脸盆里，然后泼到脸上。但乔发现，淌出的不是热水。碎冰借着水流激冲出来，发出脆爆声。“你先回会议室。我好点了就过去，要是我还能好的话。”
“我想我该留下来。”乔说。
“不，该死的——出去！”阿尔脸色苍白，神情惊恐。他将乔一把推向门口，一直赶到走廊上。“回去看好大伙！”阿尔退回洗手间里，边走边抓挠双眼。他弯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乔有些犹豫。“好吧，”他说，“我去会议室待着。”他停下来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阿尔？”他问道。上帝啊，他心想。太糟糕了。他真出事了。“我得亲眼见你安好才行。”他说着推门进去。
阿尔的说话声低沉而冷静。“太晚了，乔。别过来。”卫生间里一片黑暗。阿尔把灯关了。“你帮不了我。”他用虚弱但平稳的声音说道，“我们不该和大家分开，温迪就是这样死的。如果你回去跟大家待一块儿，至少还能活一阵子。告诉他们，确保他们都能明白，听懂了吗？”
乔伸手去摸开关。
黑暗中，一只虚弱无力的手拍过来。受惊于阿尔绵弱的一击，乔缩回了手。他什么都明白了，无须再看。
“我去和大家会合。”他说，“是的，我明白了。你感觉很不好吗？”
沉默半晌之后，阿尔无精打采地低声说道：“不算太坏。我只是——”说话声渐弱，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也许我们可以过会儿再见。”乔说。他知道不该这么说——说出这等蠢话让他恐惧。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词。“这么说吧，”话刚出口，他就明白阿尔再也听不见了，“我希望你能好起来。向大伙汇报涂鸦之后，我再来看你。我会吩咐他们不要过来，因为有可能——”他竭力寻找合适的用词。“他们会打搅到你。”他终于把话说完。
阿尔没有回答。
“好，回见。”乔说着离开漆黑一团的卫生间。他脚步踉跄，沿着走廊回到会议室。他在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急促地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在远处的墙上，电视里正在大声播放一则清洁剂广告。在巨大的立体彩屏上，一位家庭主妇正在挑剔地检查一条人造水獭皮毛巾。她尖锐刺耳地宣布：这种毛巾不配挂在她的浴室里。镜头转向浴室——也拍到了浴室墙上的涂鸦。这种涂抹似曾相识，墙上写着：
俯身脸盆，然后潜水。
你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大会议室里只有一个观众。乔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其他人踪影全无。
他想知道这些人都去了哪里，他是否还能活着见到他们。似乎不可能了。

十
■
汗味让你远离人群？  尤比克十天除臭喷雾和尤比克滚搽除臭剂，  让你免除难言烦恼，重新和大家欢聚。  个人卫生护理，悉心打造。  谨按说明，绝对安全。
“现在回到吉姆·亨特主持的新闻节目。”
屏幕上出现播音员光洁的笑脸。“格伦·朗西特今天回到出生地，魂归故里令人伤感。昨天，灾难降临朗西特公司。这是全球最有名的反超能咨询公司。恐怖分子在月球某地的地下设施里埋伏炸弹，朗西特身受致命伤，在急送冰存前已告死亡。遗体被送往苏黎世亲友亡灵馆，尽管采取了多方措施，亡灵仍然没有苏醒。抢救工作已经停止。现已送回得梅因纯真牧羊人殡仪馆，接收公众凭吊。”
电视上出现一座老式白木屋，有很多人在屋外走动。
谁批准将遗体转送到得梅因的？乔心想。
“他妻子悲痛万分，这是她亲口决定的。”播音员继续说，“吊唁画面见证，朗西特先生已走完生命历程。埃拉·朗西特一直躺在冷冻柜中——有人曾经猜想，她丈夫的遗体也会送至那儿——埃拉激活后听闻丈夫噩耗。她今早得知死讯，因抢救无效，决定放弃努力，夫妻合灵之愿只能落空。”屏幕上闪现出一张埃拉生前的静态照片。“在肃穆的凭吊仪式上，”播音员说道，“朗西特公司的员工满怀悲痛心情，齐聚纯真牧羊人殡仪馆灵堂，以最隆重的方式寄托哀思。”
电视镜头转向殡仪馆的屋顶机场。停机坪上，一艘倒立式飞船的舱门打开，一群男女鱼贯而出。记者手拿麦克风将他们拦住。
“先生，”新闻记者说，“请问除了工作，你们跟朗西特先生是否还有私交？除了是你们老板，还有什么交往？”
唐·丹尼眨着眼睛，像一只盲眼猫头鹰。他对着凑近的麦克风说道：“在我们看来，朗西特先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他人品优秀，遵纪守法，受人信赖。这是我代表大家说的心里话。”
“丹尼先生，公司全体雇员，或者说是前雇员，都来齐了吗？”
“大多都来了。”丹尼说，“莱恩·尼戈尔曼先生是咨询协会主席，他从纽约跟我们联系，说得知了死讯。他说遗体正运往得梅因，建议我们来吊唁，还让我们搭了顺风车。就是这艘飞船。”丹尼指了指刚才乘坐过的飞船。“我们得感谢通知，告知我们凭吊地点从苏黎世亡灵馆改到这儿的灵堂了。我们有几个没到，他们当时不在纽约办公室。阿尔·哈蒙德、温迪·莱特，还有场强测量师奇普先生。这三人下落不明。也许是和——”
“是的，”记者说，“节目上星直播，覆盖全球，没准他们看到之后会赶过来，你我都希望如此。朗西特夫妇也希望他们参加。现在回到演播中心，话筒交给吉姆·亨特。”
吉姆又出现在屏幕上。“雷·霍利斯的超能师一直受到反制，成为反超能咨询公司的猎物。他的办公室今天发表一项声明，称对这起意外死亡感到遗憾，如有可能，他将出席葬礼。但是多家反超能公司的发言人均暗示，霍利斯听闻朗西特的死讯之后，毫不掩饰地长舒了一口气。前面提到的反超能咨询协会主席尼戈尔曼迅速作出反应，不准霍利斯出席葬礼。”亨特顿了一下，拿起一张稿子，“现在播报另一则新闻——”
乔用脚踩下遥控踏板，图像和声音逐渐消失。
这跟卫生间墙上的涂鸦不一致，乔心想。也许朗西特真死了。电视台这么认为。霍利斯这么认为。尼戈尔曼也这么认为。他们一致认为朗西特已死，唯一的否定来自墙上涂抹的两行押韵诗——虽然阿尔认为那是朗西特的亲笔，但也不一定是对的。
电视屏幕再次亮了起来。乔惊讶万分，因为他没踩遥控板。电视自动换台，一幅幅图像一闪而过。直到神秘的遥控者心满意足，图像才定格。
那是朗西特的脸。
“你的味蕾失去感觉了吗？”朗西特用他一贯沙哑的声音说道，“一直吃水煮卷心菜？不论你往炉灶里投多少硬币，菜肴烹制都平淡无奇，散发周一早上的陈腐老味儿？让尤比克来帮你。它能唤醒食材香氛，再现原汁原味，令诱人美味长久驻留。”这时，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鲜艳的喷雾罐。“生活中霉事多多，牛奶结块、录音机磨损、老式铁厢电梯重现，还有其他种种不引人注意的腐坏变质。让尤比克来帮你。轻轻一喷，顽固的腐坏阴霾瞬间扫光。本产品经济实用，价格合理。多少亡灵都体验到世界腐坏，尤其是在中阴身早期，现世之情状尚未脱离的时候。一个爱别离苦的世界，如同残留电荷一样存在。这种幻境高度不稳定，且缺乏能量支持。要是体验到的各种记忆系统彼此融合，就更是如此。新品尤比克带来震撼体验，一切随之改变！”
乔听得发晕，赶紧找个地方坐下，但他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一个卡通小精灵一边螺旋式曼妙飞舞，一边扬手喷洒尤比克。
一个挑剔的家庭主妇出场。她一口大牙，下巴连到了鼻孔上。她刺耳地大声表白：“我用过市面上多款保鲜产品，最终选择了尤比克。我的锅碗瓢盆变成了废铜烂铁。公寓地板多处塌陷。老公查理一抬腿，卧室门就穿了个洞。但现在，我使用新款尤比克，实惠高效，效果神奇！看这台冰箱。”屏幕上出现一台过时的塔式冰箱，系通用电气公司生产。“哎，回到了八十年前。”
“六十二年前。”乔下意识地更正。
“现在，看哪！”家庭主妇喷洒尤比克，魔幻般的闪光将古老的冰箱罩在幻彩之中。刹那间，一台现代化的六门付费冰箱粉墨登场。
“没错。”朗西特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利用现代尖端科技，我们可以逆转退化进程。尤比克经济实惠，共管式公寓屋主都能承受。全球各大居家艺术门店有售。请勿内服。远离火源。谨按说明。乔，别傻坐着，赶紧入手一罐，随时随地尽情喷洒。”
“你知道我在这儿。你能看见或听见我吗？”乔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当然不能。广告在录像带上。是我两周前录好的，准确说是临死前十二天录制的。我凭借预知力，知道爆炸会发生。”
“这么说，你真死了？”
“当然，早死了。你刚才没看电视吗？你看了，我能感觉到。”
“卫生间里的涂鸦是什么意思？”
“也是腐坏的表现之一。快去买尤比克，腐坏就会远去。这种事统统消失。”扬声器里传来大声的回答。
“阿尔觉得我们才是死人。”乔说。
“阿尔也在腐坏。”朗西特深沉的笑声再次回荡，整个会议室随之震颤，“听我说，乔，录制该死的电视广告就是为了帮你，为了引导你——尤其是你，因为你我是好友。我知道你会十分困惑，就像现在这样，困惑万分。这不奇怪，你平时就这样。不管怎样，别泄气。也许等你到得梅因殡仪馆见到我的遗体之后，就能冷静下来。”
“‘尤比克’是什么？”乔问。
“我想，现在帮阿尔为时已晚。”
“尤比克有什么成分？如何显效？”
“事实上，是阿尔诱使你去看涂鸦的。要不是阿尔，你哪里能看到？”
“录像带上真是你吗？”乔问道，“你听不见我说话。的确如此。”
“还有，阿尔——”朗西特说。
“真见鬼。”乔极其厌恶地说。看来没用。他放弃了。
那个下巴连鼻子的家庭主妇再次出现，为广告收尾。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要是您光顾的居家艺术门店还没现售，奇普先生，请回到公寓，试用小样已经通过快邮到您府上，一份免费试用装。如果您有心购买，请选购正装产品。”她用颤声说道，然后消失不见。电视机没了图像和声音。自动开机，又自动关机。
这么说，我该责怪阿尔，乔心想。但这想法并不能说服他。他觉得个中逻辑荒诞，或许是有意误导。阿尔容易上当受骗。阿尔是个糊涂蛋。什么事情都用他来解释。这太没道理，乔心想。朗西特能听到他说话吗？朗西特是假装自己在录像带上的吗？广告片里的朗西特似乎在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只是到了片尾，他的话语才开始不搭。乔觉得自己化作一只无助的飞蛾，在现实的玻璃窗前扑打双翼，从窗外看不清里面的现实。
他突发奇想，一个怪念。假如朗西特借助不准确的预知信息，获知自己丧生而其他人幸免于难，便提前录好录像带。广告是拍好了，但原因并不尽然。朗西特没死。正如涂鸦所说，他们已死，朗西特还活着。爆炸前，他曾吩咐将广告片安排在这个时段播放。电视台如期播出，他没有撤销安排。这能解释广告内容和涂鸦之间的矛盾。从两方面都说得通。对乔来说，这是唯一解释。
除非朗西特是在逗他们玩，捉弄他们，先将他们引向一处，然后又牵往别处。一股巨大的非自然力量如同鬼魅一般，陪伴他们的生活。这股力量发端于现实世界或亡灵世界。也许，他突然想到，两者都是发源地。他们的全部感知就这样被左右着，至少是绝大部分。他想，也许不是腐坏。不能这么认为。但为什么不是呢？他想，也许真是腐坏。可是朗西特不愿承认。朗西特和尤比克（Ubik）。无处不在（Ubiquity），他突然想到。尤比克——朗西特推出的罐装喷雾产品的名字，是从这个词派生而来。这款产品可能根本不存在。可能是骗局，只是为了让他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此外，如果朗西特还活着，那就不该只有一个，而是两个同时活着：一个是现实世界的朗西特，正努力与他们联络；另一个是亡灵世界如梦幻泡影般的他的遗体，此刻正在得梅因的殡仪馆受人吊唁。顺着这个逻辑，这儿的其他人，比如霍利斯和尼戈尔曼，也如幻影般变化无常——他们的真身都处在现实世界。
实在费解，乔心想。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想法。的确，这种解释的对称性让他满意，但他同时又觉得杂乱无章。
乔决定赶回住处，去取免费试用装，然后前往得梅因。毕竟，电视广告就是这么敦促他的。带上一罐尤比克更有安全感，短广告见缝插针地反复灌输。
乔想，无论好活歹活，最好听从告诫。
身不由己，甭管怎么活。
出租车载着乔一路飞奔，停在他的公寓屋顶。他搭乘自动扶梯来到房门口，投入一枚硬币，打开房门。这枚硬币是谁给他的？阿尔还是帕特，他不记得了。
客厅里有股烧焦的油脂味，他这辈子从没闻过这种恶味。乔到厨房寻到源头。原来是他的炉子发生退转，变身成一个古老的巴克牌带阀天然气炉，火眼被异物堵塞，包着一层硬皮的烤炉门没关严实。乔沮丧地打量着这个老旧的炉灶——发现厨房设备全变了样。自动印报机消失了。烤面包机在白天某个时辰变形，化作一台外形古怪的非自动烂机。乔失望地戳了一下开口，发现开口竟然不是弹出式的。更离谱的是，电冰箱变成了皮带传动款，体量庞大，天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对比于电视广告上通用电气推出的塔式冰箱，这台古董在年代上更为久远。咖啡壶的变化最小，在一个方面甚至还有了改进：不设投币孔，使用免费。他想到，过去的家电都这样。不管怎样，厨房就剩下这些设备。跟自动印报机一样，垃圾处理机也失踪了。他竭力回忆家里还有哪些电器，可想不起来。他放弃努力，回到客厅。
电视机也退转到很久以前。眼前的古董木壳收音机是一台射频调谐式中波段接收机，系阿特沃特——肯特公司生产，接收天线和底线一并齐全。上帝啊，乔极为震惊。
但是电视机为何没变成一堆散乱的塑料和金属？毕竟，这些是它的制造材料。靠材料制成，而不是由更早的收音机拼装。也许这些变化怪异地印证了一种早已过时的古代哲学理论：柏拉图的“理想世界论”，即普遍存在的“理”是一种永恒。新款电视机承继老款样式，好似电影帧帧接续。在乔看来，前一种形式一定以某种不可见的方式在后续形式中留存印记。过去在暗中潜伏，看似湮没，实则没有消失。当后续印记——违反常规地——不幸消失，过去就会浮现。一个男人以前的形态不是男孩，而是之前的男子。历史依此绵延更迭。
温迪那具脱水尸体。正常的形式更迭已告停止。末态形式衰退，后续青黄不接。新态不再出现，我们称之为生长的下一阶段未能如期而至。这一定是我们所经历的老年，接着便是退化衰坏。只不过这一次，变化是突如其来的，浓缩在几小时内。
但这个古老的理论也有问题。难道柏拉图不认为衰坏可以被超越，腐坏只是外在的表象？古老的二元论认为，身体与灵魂彼此分离。温迪的肉体腐坏，灵魂却如小鸟脱巢而去。也许就是如此，乔心想。如《西藏生死书》所述，灵魂投胎转世。这是真事。上帝啊，我希望真是如此。如果真是这样，来生又可相会。在《小熊维尼》里头，男孩和小熊在森林的另一头尽情玩耍，直到永远。我们也会那样。像维尼那样，在一个纯净永恒的新世界尽情嬉戏。
乔好奇地打开古董收音机。黄色的赛璐珞电台调节器发出亮光，60赫兹频率的嗡嗡声扑面而来。电台播音从静电的噪声和啸叫声中飘出来。
“现在播出广播剧《佩珀·扬一家》。”播音员说道，管风琴开始优美地伴奏。“节目由卡梅尔品牌友情赞助。温和的卡梅尔香皂，淑女的选择。昨天，佩珀发现几个月的辛劳换来了悲惨的结局，这是——”乔关掉收音机。这是二战前的广播肥皂剧，他感到惊讶。在这个亡灵世界——不管到底是什么世界，事物的转变都循着时光倒流的轨迹。
乔环顾客厅，发现了一张巴洛克桌腿支撑的玻璃台面咖啡桌，上面摆着一本名为《自由》的教会杂志。也是二战前的。杂志正在连载一部小说——《黑夜中的闪电》。这是一个假想未来核战争的科幻故事。乔不自觉地翻看起来，然后打量房间，想确认里头的其他变化。
色彩中性的坚固地板变成了软木宽板。房间中央铺着褪色的土耳其地毯，看似多年来鲜有人打扫，积满了灰尘。
墙上只挂着一幅画，玻璃镜框里是一帧黑白印刷品——一个奄奄一息的印第安人骑在马背上。乔从没见过这幅画。没一点印象。他也不在乎。
可视电话被替换成一台黑色的直立式预拨号电话。他从底座上拿起听筒，听到一个女声说：“请拨号。”他立即挂断。
温控加热系统也大变其样。在客厅一端，他发现一个煤气取暖器，锡管烟道几乎沿墙壁通到了天花板。
乔走进卧室，在衣柜中翻找衣物，拼凑成一套行头：黑色牛津鞋、羊毛袜、短裤、蓝色纯棉衬衫、驼毛运动外套和高尔夫球帽。为了更正式的场合，他又在床上另铺开一套：一条蓝黑色条纹的双排扣西装、吊裤带、印花宽领带和带赛璐珞领的白衬衫。哎呦，他沮丧地自语道，衣柜里居然还有装着各色球杆的高尔夫球袋。好一堆遗物。
乔又回到客厅。他注意到先前摆放多声道立体声音响的地方变化之大。多路调频调谐器、高磁滞转盘和超轻唱臂，还有扬声器、喇叭、多声道扩音器等设备，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的、黄褐色的木家伙。他看见手摇曲柄，不用动手就能知道古董音响的面目。美产胜利牌留声机旁有个书架，上面放着一包竹牙签。他还看见一张七十八转粗纹的十英寸黑标唱片，由胜利唱片公司发行，雷·诺布尔指挥他的管弦乐队演奏短曲《土耳其软糖》。这些磁带和黑胶从何处飞来，无从知晓。
明天没准会冒出一台圆筒式留声机，在机械系统的带动下绕圆心旋转。机器一转，立刻传出《主祷文》的大声朗诵。
在铺有加厚软垫的沙发另一头，有一份看似蛮新的报纸引起乔的注意。他拿起报纸，看了看日期：1939年9月12日，星期二。他开始扫读新闻头条。
法国声称齐格弗里德防线受攻
萨尔布吕肯附近一役有斩获
据传西线酝酿重大战役
真有趣，乔心想。二战刚开始，法国人就觉得胜券在握。他读另一条要闻：
波兰报称德军进攻受阻
侵略者增兵徒劳无获
报纸的价格是三美分。乔觉得有趣。现在三美分能买到什么？他将报纸甩回沙发，对报纸的时效暗自惊讶。出报顶多一天，只少不多。时间参照系已然确立。我能算准已返回多少年前。
乔四处走动，看出房内诸般变化。他发现卧室里多了一个收纳柜。柜子上方挂着几张照片，镶在玻璃镜框里。
全是朗西特以前的照片。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朗西特。是他的婴儿照、小男孩照和年轻时的照片。但仍然能认出是他。
乔掏出钱包，只找到朗西特的快照，自己的家庭照却不见了踪影，也没见与朋友的合影。到处都有朗西特！他把钱包放回口袋，突然注意到塑料钱包变成了真牛皮的。这倒符合历史细节。过去有纯正的牛皮用。他想，这能说明什么？乔又摸出钱包，仔细地打量。他揉擦着牛皮面，手感迥异，柔软惬意。是真皮，没说的，他心想。
乔走回客厅，四处翻找，寻找熟悉的信件投递口。当天的邮件应该已经送达了。可是投递口消失不见了。他努力回忆过去的投递方式。直接放在公寓门外？不是。投放到某个盒子里。他想起“信箱”这个词。好吧，邮件投入信箱，可是信箱在哪儿呢？在大楼正门处吗？这个猜想是——似乎是——对的。他得走出寓所。从二十楼跑到一楼取邮件。
“请付五美分。”乔开门时，大门说道。不管怎么说，大门没变。收费门有种与生俱来的执着。即便沧海桑田，依然一口咬定。要知道，不说整个世界，至少这整座城市已然翻天覆地。
乔投入一枚五分硬币，然后冲下过道，来到几分钟前经过的自动扶梯。扶梯已变成一段水泥台阶。他寻思，二十层楼得一步步走下去。不可能。台阶太多，没人走得下去。不如换乘电梯吧。他走向电梯，突然想起阿尔的遭遇。他心想，万一这次我看到他当初见到的景象……钢丝绳悬挂的古老铁厢电梯打开门，操控电梯的是个老者，傻不溜秋，戴顶正规操作员的工作帽。这哪是1939年的光景？要想见到这种电梯，非得回到1909年！这已是我走得最远的一次时光倒流。
千万别冒险。走楼梯为妙。
他屈从这个想法，拾级而下。
快走到一半时，乔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不祥之兆。他可能会找不到回来的路——既不能回到栖身的公寓，也到不了出租车待命的屋顶机场。没准他会被困在一楼，再也脱不开身。除非尤比克喷雾罐施展神奇，将电梯或自动扶梯变回去。陆上交通，他想到。到了一楼，会有什么交通工具可以用？火车还是大篷车？
乔两步并作一步，郁闷地奔下楼梯。没有回头路可想。
乔发现一楼有个宽阔的大厅，一张大理石面的长桌上摆着两个插花陶瓷花瓶——一望便知是鸢尾花。四级宽阔的台阶通向挂帘前门。他抓住多面玻璃门把手，用力拉开。
还有台阶。右手边有一排上了锁的铜信箱，每个信箱上都写有名字。他猜得没错，邮件投送到邮箱。乔发现自家邮箱的底部贴着一张纸，上书“约瑟夫·奇普2075”，旁边还有一个按钮。只要按下去，邮铃声就会在房间里响起。
钥匙。他身上没钥匙。在哪儿呢？乔在口袋里一阵摸索，找到一个钥匙圈，上面挂着各式的金属钥匙。他疑惑地排查，想搞清楚每把钥匙的具体用途。邮箱上的钥匙孔特小，相匹配的钥匙应该也大不了。乔挑出最小巧的一把，将它插入锁孔，顺利地打开了信箱。他朝信箱里头望去。
信箱里有两封信和一个棕色纸包的方形包裹，外扎棕色封箱胶带。信封上贴着一枚面值三美分的邮票。这枚邮票以紫色为底色，印有乔治·华盛顿的头像。乔定神欣赏这枚不同凡响的佳邮，然后跳过信件，撕开包裹外包装。包裹出奇地重，令人欣慰。他突然意识到，里面不像装有喷雾罐，包裹的高度不够。他担忧起来。如果免费样品没来，该怎么办？应该是有的，不可能没有。否则，阿尔的悲剧就会重演。肉体终归要坏掉，只是时间早晚，乔一边想，一边拆开棕色包装纸，查看厚纸板包裹的物品。
尤比克肝肾膏
乔在厚纸板里找到一个配有大盖子的蓝色玻璃罐。标签上写着：使用说明。这款镇静剂由爱德华·桑德巴医生历时四十余年精研而成，配方独特，让你告别失眠烦恼。首次体验就可安然入眠，彻底放松身心。临睡前半小时，将一茶匙的量放入一杯温开水中冲服饮用。如产生疼痛或不适症状，且持续不退，加量至一汤匙。儿童禁服。成分包括：加工过的夹竹桃叶、硝酸钾、薄荷油、对乙酰氨基酚、氧化锌、药用炭、氯化钴、咖啡因、洋地黄提取物、微量类固醇、柠檬酸钠、抗坏血酸、人造色素和调味剂。若按规定剂量服用，功效显著，疗效满意。本品属不可燃物，请戴橡胶手套取用。勿接触眼睛皮肤。勿长期服用。警告：长期或过量服用，可造成药物依赖。
荒唐至极，乔心想。他再读药品成分，心头雾水依旧，越读心火越旺。一种无助感在他体内升腾，在全身各处生根发芽。我完蛋了，乔暗忖。这哪是朗西特在电视上宣传的药品？不过是将以前的几种处方药混合在一起，密配而成：药膏、止痛药、抑制剂、无效成分，再加上可的松——二战前还没有这种药。显然，朗西特在广告中推介的尤比克已经变身为年代更早的药品。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标榜能逆转退化过程的物质，居然自身也在退化。当初看到那枚三美分紫色邮票时，我就该想到这一点。
乔朝大街上来回扫视，看到一辆陆用车停在街角，古旧得可拿去博物馆展出。一辆凯迪拉克拉塞尔。
驾驶一辆1939年出产的拉塞尔车，我能赶上参加丧礼吗？乔问自己。如果车况稳定，一周后也许能到。那就免了吧。而且这车随时都会怠工。也许除了公寓门，世上没啥不会变的。
乔走过去，近距离观察那辆车。没准这辆车是我的，他心想。也许转动点火钥匙，就能启动汽车。车辆不都这样操控吗？可是这辆车怎么操控？我不懂如何开古董车，特别是——叫什么来着——手动挡车。乔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坐定之后，他下意识地咂了下嘴唇，努力理清头绪。
也许我该服用一汤匙尤比克肝肾膏，乔忧心地想。这药定能把我彻底解决。但他似乎并不乐意接受这种死亡方式。氯化钴会让死亡过程又慢又痛苦，除非先服洋地黄来加速。当然，还有夹竹桃叶。可不能小瞧了这些东西。这个组合配方足以销蚀他的筋骨，直到他化为一摊脓水。
有了，乔心想。1939年是有航空运输的。如果赶到纽约机场——可以开这辆车去——我就能租到一架飞机。临时租一架福特三引擎飞机，配上飞行员，就能赶去得梅因。
他反复试插不同的钥匙，终于找到点火那把。启动马达加速飞转，引擎发出持续有力的轰鸣，让人听着受用。如同真皮钱包。这次时光倒流也不见得是坏事，相反，倒是一种进步。现代化交通工具完全静音，反而缺乏这种真切踏实的体验。
该踩离合器了，乔心想。经过探查，他发现离合器在左脚边上。他踩下踏板，扳动控制杆挂挡。老爷车发出可怕的磕碰声，系高速旋转的金属部件发出的摩擦声。他得松开离合器再试一次。这回，汽车挂上了挡。
开动的汽车左右摇摆。尽管抖晃厉害，还是上了路。车在剧烈颠簸中驶上街头，乔感到信心在缓慢恢复。好吧，乔心想，该死的机场是否能找到，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趁现在一切还没太晚，趁还未回到使用旋转气缸和蓖麻润滑油的格罗姆旋转式发动机一统天下的时代。就以每小时七十五英里的航速贴地行进，走完这段五十英里的路程，希望一切顺利。
一小时后，乔抵达机场。他停下车，眺望飞机库、风向袋和带巨大木螺旋桨的旧式双翼飞机。他想，这景象真是离奇，像是从历史一隅翻出来的模糊一页。这是上个千年残景的再现，跟我们熟悉的现实世界没有任何联系。这只是偶尔飘入我们视野的幻景。而且这些景象也会很快消失，跟同时代的物品一样，倏而不见。在时间倒退的过程中，这一切都将被抹去，如同先前的一切，不见踪影。
乔从车上颤巍巍地下来——他晕车晕得厉害——步履艰难地走向机场主楼。
“这些钱能租到什么飞机？”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摆在他撞见的第一个职员模样的人面前的柜台上，“去得梅因。马上走。”
机场职员戴着一副小巧的金丝边圆眼镜，小胡子打蜡修过，秃了顶。他一言不发，打量起这堆钞票。“嗨，萨姆。”他转过苹果似的圆脑袋，一边大喊，“过来，有客人。”
一个人踏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大飘袖条纹衬衫，脚踏一双帆布鞋，泡泡纱裤子闪着亮光。“假钞。”他看了一眼后说，“这是游戏币。上面没有乔治·华盛顿和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肖像。”两个职员直盯着乔看。
“我有一辆1939年产的拉塞尔车，在停车场。用这辆车交换前往得梅因的单程飞行，任何飞机都行。有兴趣交易吗？”
过了片刻，戴金丝边眼镜的职员若有所思地回答：“或许奥吉·布伦特会有兴趣。”
“布伦特？”穿泡泡纱裤子的职员扬起眉毛，“你是说布伦特那架老旧的珍妮飞机？这种一战时的老式双翼飞机少说也有二十个年头的机龄了。连费城都飞不到。”
“麦吉的那架怎么样？”
“没问题。可他在纽瓦克。”
“桑迪·耶斯佩松也许可以。他那架柯蒂斯——莱特飞机能飞艾奥瓦。怎么飞都成。”机场职员对乔说，“出门走到第三飞机库，你会看到一架红白相间的柯蒂斯双翼飞机。有个小矮个，有点胖，他在飞机旁张罗。如果他不肯，就没人了。除非等明天艾克·麦吉的福特三引擎飞机回来。”
“谢谢。”乔说着离开大厅，大步流星地走向第三飞机库。他大老远就看见了那架红白相间的飞机。至少我不用乘坐一战时的JN型训练机了，他心想。他又琢磨，我怎么知道“珍妮”是JN型训练机的绰号呢？上帝啊。似乎这个时代已经在我头脑里烙上了对应的思维。难怪我能开拉塞尔车。我的内心正在迫切地融入这段历史。
一个矮胖的红发男子站在双翼飞机的轮子边上，摆弄着一块破油布。看见乔过去，他抬头望了一眼。
“耶斯佩松先生？”
“没错。”那人打量他，显然觉得乔的穿着很奇怪，这身打扮不属于那个时代。“有什么要我效劳？”乔说了来意。
“你想用拉塞尔车做交易，用一辆新车交换去得梅因的单程旅行？”耶斯佩松皱眉思忖起来，“双飞也成，反正我也是要飞回来的。好，看了车再说。我不打包票，说不准。”
他们一起走向停车场。
“1939年产的拉塞尔车在哪儿？”耶斯佩松狐疑地问。
他说得没错。那辆车已不见踪影。在它原先停放之处，有一辆福特牌双门布篷小轿车。这种老式的迷你汽车大概生产于1929年，是福特公司当年推出的黑色A型车。这款车不值钱。飞行员的表情说明一切。
显然，希望破灭了。他到不了得梅因。正如朗西特在电视广告里所说，这意味着死亡——温迪和阿尔都是这样死的。
早晚要发生。
最好换种死法。他想起尤比克。他打开福特车门，坐了进去。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邮寄来的瓶子。他拿起瓶子——
乔没料错。跟车一样，这个瓶子也变得更加古老。扁平的瓶身上没有任何接缝，是用木质模具做成的，还带有刮痕。的确是个古董瓶。瓶盖像是手工制作，柔软的锡制旋盖可追溯到十九世纪晚期。连标签也变了。乔拿起瓶子，阅读瓶身上印的字。
尤比克灵药。重振昔日男性气概，驱逐抑郁和癔病，
缓解两性难言之隐，坚持服用，为病人带来福祉。
谨遵说明。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乔不得不眯起眼，才终于看清。
别这么做，乔。还有别的方法。
继续努力，你会找到的。祝好运。
乔意识到这是朗西特的留言。他还在施虐，跟我们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欲擒故纵，让我们苟延残喘，尽可能多活两天。天晓得他的动机是什么。也许朗西特看我们受尽非人折磨，心中无比惬意享受。但这不像他的性格。这不是我认识的格伦·朗西特。
乔放下灵药瓶，没了服用的念头。
他想知道，朗西特说的别的方法暗指什么。

十一
■
正常服用，尤比克提供酣畅睡眠，早醒不再昏沉。  头脑清醒，精力充沛，琐碎问题不再烦人。  勿超推荐剂量。
“嗨，车里的瓶子。”耶斯佩松说。他朝汽车里张望，声调有些异样。“能让我瞧瞧吗？”
乔默不作声地将盛放尤比克万灵药的扁药瓶递给飞行员。
“我祖母说起过这东西。”耶斯佩松边说边把瓶子凑到日光下，“你从哪儿搞来的？内战后这种药就停产了。”
“家传秘方。”
“准是这样。没错，这种手工细颈瓶现在都看不到了。一开始产量就不大。这种药是1850年在旧金山发明的。商店从不销售，顾客得预定。分三种剂量，你手上这种剂量最大。”耶斯佩松看着乔，“你知道这药的成分吗？”
“当然知道，”乔回答，“薄荷油、氧化锌、柠檬酸钠、药用炭等等。”
“管它有什么。”耶斯佩松打断他。他皱起眉头，似乎在急速思考。突然，他神色一变，作出最终决定。“这灵药我要了。作为交换，我开飞机送你去得梅因。现在就走。尽量白天赶路。”说完，他大步离开老福特车，顺手带走瓶子。
十分钟后，柯蒂斯——莱特双翼飞机加完油。人工启动螺旋桨之后，乔和耶斯佩松上了飞机。飞机在泥泞的跑道上迂回地往前滑，一会儿弹上天空，一会儿折回地面。乔咬紧牙关，没有灰心。
“飞机超载。”耶斯佩松面无表情地说。但他似乎并不担心。终于，飞机甩开跑道，摇摇摆摆地振翅蓝天，在轰鸣声中飞越房顶，向西而去。
“要飞多久？”乔大声问。
“看风向。很难说。运气好的话，大概明天中午能到。”
“现在能告诉我——”乔大喊，“瓶里有什么吗？”
“主要成分嘛，矿物油。悬浮的是金片。”飞行员大声回答。
“有多少黄金？很多克吗？”
耶斯佩松转过头，笑而不答。他不用回答，答案一望即知。
老式双翼飞机咆哮着朝艾奥瓦州方向飞去。
翌日下午三点，飞机抵达得梅因机场。降落后，飞行员带着金箔瓶溜达出去，没了踪影。乔感到肌肉酸痛，全身僵硬。他爬出飞机，将发麻的大腿一顿揉搓，这才多少有点摇晃地朝机场办公室走去。
“能用下电话吗？”乔问道。一个老头坐在里面。他衣着朴素，正弓着腰，埋头查看天气地图。
“五美分硬币。”老头猛一甩额前翘着的一绺头发，示意公用电话可以使用。
乔在身上翻找硬币，挑出刻有朗西特肖像的硬币。最后，他找到一枚正面是水牛图案的真币，将这枚流通硬币放在老头面前。
“嗯。”对方头也不抬，只是嘴里哼了一声。
乔翻开当地的电话簿，找到纯真牧羊人殡仪馆的电话号码。他把号码报给接线员。电话立即接通了。
“纯真牧羊人殡仪馆。我是布利斯。”
“我来参加格伦·朗西特的吊唁仪式。还能赶得上吗？”乔暗自祈祷。
“丧礼正在进行。”布利斯说，“您在哪儿，先生？要我们派车去接吗？”他说话啰嗦，像是不以为然。
“我在机场。”乔回答。
“您早该到了，”布利斯斥责，“我很怀疑您是否还来得及。遗体今明两天上午对外开放，供公众瞻仰。请您留意接送车辆。先生贵姓？”
“奇普。”乔说。
“是的，我们正在等您来。几个死者亲属吩咐我们留意您的到来，还有哈蒙德，”他顿了一下，“以及莱特小姐，他们跟您一起来吗？”
“不是。”乔回答。他挂断电话，坐到抛光的弧形长木凳上，视线恰好能看到汽车驶入机场。不管怎样，乔暗想，我还是及时赶到这儿来跟他们会合了。他们还没离开，这才是好消息。
“先生，过来一下。”老头喊道。
“什么事？”乔站起身，穿过会客室。
“你的五美分硬币。”老头正在研究。
“水牛硬币，”乔说，“市面上不流通吗？”
“1940年制造。”老头眼皮不眨地瞧着他。
乔叹了口气，掏出剩下的硬币翻找起来。他找出一枚1938年的五美分硬币，掷到老头面前。“两枚都归你。”说完，他又坐回铮亮的弧形长凳上。
“我们时不时会收到假币。”老头说。
乔无言以对。他把目光投向会客室一角，那儿有台奥迪欧拉牌落地收音机。播音员正在倾情推荐伊潘娜牙膏。还得在这儿等多久？乔自问。反超能师们就在附近，这让他很不自在。跟他们相距不过几英里，恨死了。他没往下想，既来之则安之，干等吧。
半小时后，一辆老爷车在噗噗声中驶入机场，停在停车场上。这是一辆威利斯——奈特87型车，1930年生产。车里走出一个男子，身穿家纺麻布，一身黑色套装，颇为惹眼。他用手遮住光线，朝会客室里张望。
乔向他走过去。“您是布利斯先生？”
“还能有谁？”双方快速握了握手。布利斯说话时有股森森牌口气清新剂的味道。他立即回到老爷车里，重启发动机。“一块儿走，奇普先生。快点儿。说不定能赶上仪式的尾巴。每逢这样的重大场合，阿伯内西神父总会开恩，布道都会格外延长。”
乔坐上副驾驶座。片刻之后，伴随着车轮的当啷声，他们行驶在前往得梅因市区的大道上，偶尔提速到每小时四十英里，一路飞奔。
“你是朗西特的雇员？”布利斯问。
“是的。”乔回答。
“朗西特先生干的这行挺特别。我不一定能懂。”居然有条塞特犬躺在沥青路面上，布利斯见状按响喇叭。长毛狗受了惊吓，直起身给车让道。“‘超能力’是什么玩意儿？他的几个手下曾说起过。”
“有点像通灵。”乔回答，“精神念力直接起作用，无需物质媒介干预。”
“你是说神秘的能力？就像预知未来？我问你这个，是因为听到有人在谈论未来，就好像未来已经存在似的。他们没对我说，一个字都没吐，是他们彼此间谈论时，恰巧被我听——就这样。你们都是灵媒吗？”
“可以这么说。”
“那你怎么看欧洲战场？”
“德日战败。美国将在1941年12月7日参战。”乔回答。他陷入沉默，不想继续讨论。他有自己的烦心事。
“我是圣地兄弟会的会员。”布利斯说。
行动组的其他成员怎么样了？乔纳闷。进入这种现实？回到1939年的美国？若再次相聚，我亲历的时光倒流是否会逆转，回到稍晚年代？这问题问得好。他们得集思广益，想法子返回五十三年后，回到各种元素合理搭配的当代社会。倘若行动组成员经历的时光倒流程度相当，那么，这次见面反而无益，既帮不了他，也不能给其他成员带来助益——除了一个好处：他可能不用再经受时光继续倒流的煎熬。另一方面，1939年的现实貌似相对稳定。一天过去了，一切如常。不过，乔猜想，这也许是因为自己现在跟大家挨得近的缘故。
然而，1939年产的尤比克肝肾膏退转到了八十多年前：短短几小时，就从喷雾罐变回罐子，从罐子退回木制胚胎瓶。现代电梯退转，变身为1908年的铁厢电梯，跟阿尔见过的那部相差无几。
但情况也有了根本变化。矮胖的飞行员耶斯佩松，他也见过尤比克的末态，用木制胚胎瓶装的灵药。变身不是他一人所见。实际上，正因为这个，他才得以到达得梅因。飞行员也目击拉塞尔车变身。这似乎与阿尔的遭遇完全不同。至少他希望如此，也如此祈祷。
乔心想，倘若时光倒流后回不去，倘若我们在这儿度过余生。有那么糟糕吗？我们可以逐渐习惯飞歌牌九管帘栅管落地收音机，尽管不见得有这必要，因为超外差电路已经发明——我倒还没有碰见过。我们可以学习驾驶售价四百四十五美元的美国奥斯汀汽车——这数字蹦出脑海，直觉告诉他记忆无误。乔想到，假如就地找份工作挣钱，出门就无须受罪，去坐什么柯蒂斯——莱特老式双翼飞机。四年前的1935年，泛美航空公司推出了一款四引擎水上飞机，人称“中国大型远程客机”，从此开辟跨洋商业航线。福特三引擎飞机推出的时间更早，算下来是1924年。对于当时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架老飞机了。此次得梅因之行，我乘坐的双翼飞机——对他们来说——都能进博物馆了。时光倒流之前，我那辆拉塞尔可是部靓车。开出去兜风爽透了。
“苏联如何？”布利斯问，“我是说这场战争。我们干掉红军了吗？你能预测到那么远吗？”
“苏美在同一战壕。”乔努力琢磨，思索当时使用的物品。医药会是大问题。想想看，当时应该使用磺胺类药物。看病很麻烦。牙科也不乐观。还在使用牙钻，打普鲁卡因麻醉药。含氟牙膏还没问世，还得再等二十年。
“并肩战斗？”布利斯结巴地问，“不可能。他们跟纳粹签了协议。”
“德国单方面毁了约。”乔说道，“希特勒将于1941年6月进攻苏联。”
“把他们杀光，片甲不留。”
这种执见让乔震惊，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转头端详正在开车的布利斯。这辆车有九年车龄。
“真正的威胁不是德国佬。想想犹太人的遭遇。最终是谁获益了？这个国家的犹太人大多不是居民，而是难民，靠公共福利过活。纳粹对待犹太人是出格了点，但犹太人问题由来已久，恐怕得好好解决，只要不采取建集中营那样的邪法就行。美国也有类似问题，犹太人问题，黑鬼问题。最终我们不得不解决这两个问题。”布利斯说道。
“我从没听人用过‘黑鬼’这个词。”乔突然发现自己是在另眼评说这个时代。我忘了这点，他意识到。
“林德伯格在德国问题上说得对。”布利斯说，“你听过他的演讲吗？我不是说报上登的，而是——”前方出现类似臂板信号系统的停车灯，他慢吞吞地停下车。“就说博拉议员和奈议员。要是没有他们，罗斯福还卖军火给英国，让我们卷入一场不干我们事的战争。罗斯福迫不及待地想要废除《中立法案》中的军火禁运条款，他想参战。美国人不会支持罗斯福。无论是英国的战争还是别国的战争，美国人都不感兴趣。”信号灯转为绿色。正值中午时分，布利斯挂上低速挡，威利斯——奈特老爷车跌跌撞撞地发动，汇入得梅因闹市区的车流中。
“你不会享受接下来的五年了。”乔说。
“为什么不会？整个艾奥瓦州都和我共呼吸。你知道我怎么看待朗西特的手下吗？从你说的和其他人说的，还有无意间听到的来看，我觉得你们是职业鼓动家。”布利斯虚张声势地瞥了乔一眼，倒没有恐吓之意。
乔没说什么。他目送车子驶过的老式砖木和混凝土大楼，注视着老爷车来来往往——大多是黑色车——心想，行动组里是否唯有自己返回到1939年，碰上这种人，聆听这等奇谈怪论。在纽约就不会这样，他心想。这儿是圣经地带，孤立主义者生活的美国中西部。我们不会住在这儿的。要么去东海岸，要么去西海岸。
乔觉得出了大问题。我们见闻太广，他意识到，投身如此早的年代，难免不适应。如果时光只倒退二三十年，心理上也许还能调整过来。再次目睹人类第一次太空行走，观看“阿波罗”号前几次让人胆战心惊的太空飞行。这不会有趣，但至少可以应对。可时光倒流到这个年代——
他们仍在听七十八转粗纹的十英寸唱片，收听每周一次的广播剧《两只黑乌鸦》，欣赏乔·彭纳的喜剧广播，聆听广播肥皂剧《梅尔特和玛吉》。大萧条仍在继续。在我们生活的时代，火星和月球上已建有殖民地，星际飞行正趋于完善——而这些人，居然还对俄克拉荷马州中西部大草原的尘暴束手无策。
政客威廉·詹宁斯·布莱恩在他的演讲中，对这个世界作了最好的诠释；“猴子审判”就是这儿活生生的现实。乔心想，我们无法接受他们的观点，无法融入他们的道德、政治和社会环境。在他们看来，我们是职业鼓动家，比纳粹还要异类。我们是这个社会中不得不对付的极危鼓动分子。布利斯的看法绝对正确。
“你们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布利斯问，“肯定不是从美国来的。我没说错吧？”
“你说对了。我们来自北美联盟。”乔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递给布利斯。硬币正面刻有朗西特的头像。“别客气！”
布利斯瞄了一眼硬币，身体兀自颤抖，喘不过气来。“这枚硬币上的侧脸像——这人已经过世！朗西特先生！”他又看了一眼，脸色变得煞白，“铸造年份：1990年。”
“别一次花完。”乔说。
等老爷车赶到纯真牧羊人殡仪馆，吊唁仪式已经结束。一群人站在两层框架楼房的白木宽台阶上，乔认得他们。可找到大家了：伊迪·多恩、蒂皮·杰克逊、乔恩·伊尔德、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蒂托·阿波斯托斯、唐·丹尼、萨米·蒙多、弗雷德·泽夫斯基和帕特。我的妻子，乔心想。我又被她的美貌俘虏。她有一头惹眼的黑发，目若秋水，肌肤可人，全身都散发出诱人魅力。
“不，”他跨出车门时大声说道，“她不是我妻子。她把这层关系一笔勾销了。”但他记得，她还保存着那枚戒指。那枚匠心独具的镶玉银质婚戒，我俩经过精挑细选……这是仅存的纪念物。再次见到她，着实让他吃惊。就在那一瞬间，仿佛重披可怕的婚姻寿衣。但是这段婚姻已经寿终正寝。事实上，它根本就没有存在过——除了这枚戒指。只要她存心，戒指也可以随时销毁。
“你好，乔·奇普。”她跟他打招呼，冰冷的声音近乎揶揄。她紧紧地盯着他，打量着他。
“你好。”乔不尽自然地回答。其他人也过来打招呼，但乔似乎并不在意。帕特勾起了他的心绪。
“阿尔·哈蒙德哪儿去了？”丹尼问。
“死了。温迪·莱特也死了。”
“温迪我们知道。”帕特说。她看上去很镇定。
“不，我们不知道。”丹尼说，“我们只是假设，但不确定。我就不确定。”他问乔：“他们怎么了？谁杀了他们？”
“累死了。”乔回答。
“为什么？”蒂托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乔被众人团团围住，蒂托也挤了进去。
“乔，那会儿在纽约，你和哈蒙德离开之前，你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帕特说。
“我记得。”乔说。
“你说‘很多年了’，说‘太迟了’，你指的是什么？时间吗？”帕特接着说。
“奇普先生，”伊迪兴奋地说道，“自从我们到这儿，这镇上就彻底变了样。我们都不明白。你总看到眼前的景象了吧？”她用手指着殡仪馆，然后比画着街道和别的大楼。
“我不确定你看到了什么。”乔说。
“得了，奇普，”蒂托生气地说，“别浪费时间。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们你觉得这地方如何。那辆车。”他指了指威利斯——奈特老爷车。“你是坐那辆车来的。告诉我们那是辆什么车，还有你是怎么来的。”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乔，等着他回答。
“奇普先生，”萨米支吾地说，“那辆车年代久远，是辆老爷车吗？”他咯咯笑起来。“哪一年出厂的？”
“六十二年前。”过了片刻，乔回答。
“1930年，”蒂皮对丹尼说，“跟我们估计的差不多。”
“我们猜的是1939年。”丹尼平静地对乔说。即便在这种情境中，他温醇的男中音里也没有过分的情绪宣泄，透出超然与成熟。
“算法很简单。在纽约公寓里，我看了眼报上的日期，9月12日。今天应该是1939年9月13日。法国人认为他们冲破了齐格弗里德防线。”
“天大笑话。”伊尔德说。
“我本来希望你们去一个更晚的年代。哎，只能如此了。”乔说。
“说是1939年，就是1939年。”弗雷德尖声刺耳地说道，“我们都已经到这儿来了，还有其他办法吗？”他用力摆动长长的手臂，希望大家同意。
“得了，弗雷德。”蒂托愠怒地说。
“你觉得呢？”乔转问帕特。
帕特耸耸肩。
“别耸肩，请回答。”
“时光倒流了。”
“不见得。”乔说。
“那究竟是怎么了？”帕特说，“难不成到未来了？”
乔说：“我们哪儿都没去。一直待在原地。但因为某种原因——有几种可能的原因——现实发生了倒流。现实失去潜在支持，退转到以前的状态。回到了五十三年前。时光倒流可能还会继续。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更想知道朗西特有没有向你们现身显灵。”
“朗西特，”丹尼愤慨地说，“正躺在这家殡仪馆的冰棺里，死了。这是我们唯一见到的，也是将来唯一能见到的。”
“奇普先生，‘尤比克’这个词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含义吗？”斯潘尼什问。
这问题问得好，他得想想。“上帝啊，”乔说道，“难道显灵你都认不得——”
“斯潘尼什常做梦。跟乔说说关于尤比克的梦。”蒂皮说道，然后转向乔，“她管那个梦叫尤比克。昨晚梦见的。”
“是叫尤比克，因为梦里就那样。”斯潘尼什不客气地说道。她双手交叉，激动不安。“听着，奇普先生，我从没做过这种梦。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就像上帝伸出胳膊。那只手硕大无比，活像一座大山。我登时明白这梦很玄。手掌合拢，坚如磐石。我知道这拳头里有宝物，地球众生全赖这宝贝活命。我等着拳头张开。等它张开，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喷雾罐。”丹尼冷冰冰地说道。
“罐身上面，”斯潘尼什继续说，“有一个硕大的金色单词闪闪发亮：Ubik。没有其他词。就这一个怪词。然后这只手再次握住喷雾罐，手掌手臂都消失不见，退隐到一片灰色阴霾中。今天仪式前我查了字典，给公共图书馆打了电话，居然没人知道，连是哪种语言都不清楚，字典里没收录。图书管理员说不是英语。有个拉丁词跟它很接近：ubique，意思是——”
“无处不在。”乔接口说。
斯潘尼什点头。“就这意思。但查不到Ubik，梦里是这么拼的。”
“它们是同一个词，拼写不同而已。”乔说。
“你咋知道？”帕特顽皮地问。
“朗西特昨天对我现身。”乔说，“他生前录制了一部电视广告片。”他没再说下去。讲起来太复杂，不好解释，至少此刻如此。
“你这可怜的傻瓜。”帕特说。
“怎么说？”
“这就是你讲的死人显灵吗？难道他生前写下的文书也算‘显灵’？这么多年来在办公室里写的备忘录也算吗？甚至于——”
“我要进去看他最后一眼。”乔离开人群，踏上宽木台阶，走进黑暗阴森的殡仪馆。
馆内空无一人。大堂里放着几排类似教堂里的长椅，尽头是被鲜花簇拥的棺柩。旁边有一间小侧室，里头竖着一架老式管风琴，还有几张折叠木椅。空气里既有尘土的腐味，又洋溢着鲜花的芳香，两股气息混杂交错，令人作呕。想想那些在这间平淡无奇的房间里升天的艾奥瓦人，乔心想。涂漆地板、手帕、深色羊毛套装……还有摆在死者眼帘上的钱币，这一切的一切。管风琴演奏着工整对称的短小赞歌。
乔走到棺柩边，犹豫了一下，低头望去。
只见一摊烧焦的枯骨，头盖骨薄如纸翼，眼睛缩成葡萄干颗粒状，向上瞥视。瘦小的身躯边上，拢着残碎的布片。碎布的毛边刚毛般支棱着，好像是被风吹到那里的。好像那躯体本身，在微弱的喘息中——在已然停止的吸气呼气中——将碎布吹到了身边。一切归于平静。这一神秘的过程曾经导致温迪和阿尔的衰亡，也将朗西特带到生命尽头，显然是在很久之前。多年以前，乔心想。他忆起温迪。
行动组成员都瞻仰过遗体了吗？难道变故是在殡葬仪式之后发生的？乔伸手抓住橡木盖，合上棺柩。盖棺声在空荡荡的殡仪馆内回响，但没有其他人听见。这儿没别人。
惊恐的泪水奔涌而出，遮住了他的视线。乔赶紧退出那个多尘死寂的大厅，重回光明世界。傍晚的阳光变得绵弱，没了力道。
“你没事吧？”等他回到人群，丹尼问。
“没事。”
“魂都吓没了。”帕特刻薄地说。
“没什么！”他狠狠地盯着她，心中一阵狂怒。
“在里面看见伊迪没有？”蒂皮问。
“她不见了。”伊尔德解释说。
“她刚才还在。”乔反驳。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说又冷又累，”丹尼说，“可能回旅馆了。她先前这么说过，说仪式结束后想躺下小憩一会儿。没事的。”
“她说不定已经死了，”乔对所有人说，“我想大家都明白。若是有人从组里走散，就说明他要走了。温迪、阿尔和朗西特都是这么走的——”他突然打住。
“朗西特死于爆炸。”丹尼说。
“我们都被炸死了，”乔说，“我是从朗西特口里得知的。他把这个消息写在了纽约办公室洗手间的墙上。我又看到在——”
“一派胡言！”帕特尖刻地打断乔，“朗西特死了没？我们死了没？前言不搭后语。说话靠谱点行吗？”
“尽量靠谱点吧。”伊尔德插话。其他人都眉头紧锁、一脸焦躁，默不作声地点头同意。
乔说：“我可以告诉你们涂鸦的内容，告诉你们附带说明书的录音机磨损得精光，告诉你们朗西特拍的电视商业广告，告诉你们巴尔的摩商店里香烟盒上的留言——还有万灵药标签上的只言片语。可是我找不到破案线索。无论如何，趁伊迪还没咽气，我们得火速赶往酒店。上哪儿打车？”
“殡仪馆专门配了车，”丹尼说，“就是那辆皮尔斯——阿洛轿车。”他用手指了指。
众人飞跑过去。
丹尼拉开坚固的铁车门，坐了进去。“我们一辆车坐不下。”蒂皮说。
“向布利斯借用威利斯——奈特车。”乔说。他发动轿车，一俟满座，便驾车冲上得梅因繁忙的大街。老爷车紧随其后。只要听到低沉的鸣笛，乔就知道，它准跟在后头。
  <ol></ol>  <ol><li>即“斯科普斯审判”，1925年闻名全美的案件。起因是高中老师约翰·斯科普斯被控违反田纳西州的法律条款，在州立学校教授进化论。——编者</li>  </ol>

十二
■
将美味尤比克加入烤面包机。  新鲜水果和健康全蔬起酥油精制，不添加其他佐料。  尤比克为早餐带来美妙感受，令生活充满活力！  请按指示，绝对安全。
乔·奇普驾驶着一辆大块头轿车，穿行在车流中。一个接一个离世，他心想。我的解释一定有问题。伊迪一直跟着行动组，本应幸免于难。而我——
遇害者本该是我，乔心想。从纽约出发一路慢慢飞，若论该谁遇难，理应是我才对。
“万一有人感到疲倦——没准这是先兆——我们得立即通知其他人。未经准许，不得擅自离队。”他对丹尼说。
“都听到了？要是谁感到累了，哪怕只有一点点累，也要立即向我或奇普先生报告，不得隐瞒。”丹尼转过头告诉后座的人，然后又问乔，“接下来呢？”
“接下来怎么办，乔？”帕特接口，“有何吩咐？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洗耳恭听。”
“怪了，你为什么不用超能？这种机会应该千载难逢。你就不能回去一刻钟，让伊迪留下？当初把你引荐给朗西特时的那些功夫哪儿去了？”
“我的引荐人是阿什伍德。”帕特回答。
“你准备袖手旁观？”乔问道。
“昨天吃晚饭时，康利跟伊迪吵了起来。康利不喜欢伊迪，所以她不愿意帮忙。”萨米咯咯地笑起来。
“我没有不喜欢伊迪。”帕特说。
“那你为何不施展超能？”丹尼问帕特，“乔说得对。这事儿很怪，也说不通——至少我无法理解——你就不能帮个忙？”
“超能不灵了。那起爆炸之后，我的超能就没了。”帕特顿了顿说。
“你怎么不早说？”乔问道。
“见鬼，我不想说。冷不丁地通知大家，说自己功夫废了？我一直在努力，但就是不行，恢复不了。以前从不这样。我的超能是天生的。”
“什么时候——”乔问道。
“跟朗西特在一起时，”帕特说，“刚到月球上的时候。就在你问我之前。”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乔说。
“你从苏黎世回纽约后，我又尝试恢复。就在温迪遭遇不测之后。我一直努力恢复功能。你刚说伊迪可能死了，我就试着施救。也许功能失灵是因为我们退转了太远。超能在1939年失去效用。但是这个说法不能解释月球上发生的事情。除非时光倒流早已开始，而我们却没有察觉，就像温水里的青蛙。”帕特陷入冥思，不再开口。她忧郁地朝窗外的得梅因大街望去，那张野性诱魅的脸上现出一丝愁容。
这说得过去，乔暗忖。她那穿越时空的本事显然没了。现在也不真是1939年，我们已经完全与时间脱轨。这证明阿尔说得对。墙上的涂鸦没说错。正如那两行诗说的，现在是中阴身。
乔把这看法埋在心里，没告诉其他随行者。他心想，把话说绝又于心何忍？反正他们马上就会发现。像丹尼这样的聪明人，听了我说的话，再结合自身遭遇，大概早能猜出三分。
“帕特没了超能，”丹尼对乔说，“你一定心烦。”
“嗯。”乔点头，“我本指望靠它转境的。”
“还有——”丹尼的直觉很敏锐，他打了个手势。“从你讲话的语气，我听出了其他意思。不管怎么说，我听出来了。没有直说的话，这很重要。弦外之音。”
“直走吗？”乔问。他在十字路口减慢车速。
“向右拐。”蒂皮回答。
“那是一幢砖房，外头的霓虹灯上下跳动，闪个不停。人们叫它费利蒙酒店。那地方不怎么好。两个房间共用一个浴室，只有浴盆，没有淋浴。饮食嘛，说来你也不信。他们只卖一种叫尼希的饮料。”
“我喜欢这家酒店的菜肴。”丹尼说，“纯正牛肉，而不是合成蛋白。原汁原味的鲑鱼——”
“你的钱管用吗？”乔问道。一阵尖利的哀鸣声在他身后回响。“什么响声？”他问丹尼。
“不知道。”丹尼紧张地回答。
“警车鸣笛。拐弯没打信号灯。”
“怎么打？”乔回答，“驾驶杆没握把。”
“你可以打个手势。”萨米说。鸣笛声听起来很近。乔转身看见一辆摩托车，几乎与他并排行驶。他降下车速，不知如何是好。“靠边停下。”萨米建议。
乔将车靠边停稳。
一位年轻的警察从摩托车上跨下来，慢悠悠地走到乔跟前。警察长着一双大眼，目光严厉，面相阴险。他朝乔打量一番。“先生，请出示驾照。”
“无照。”乔回答，“开罚单吧，让我们走人。”乔已经望见了酒店。他对丹尼说：“你最好先走过去，大伙儿一块去。”威利斯——奈特车朝砖房径直开去。丹尼、帕特、萨米和蒂皮都下了车。他们跟着前面的老爷车，急匆匆往酒店赶。老爷车慢慢地停在酒店对面。乔留下来听候处理。
“请出示其他证件。”警察对乔说。
乔把钱包递过去。警察拿出一支字迹不易擦除的紫色笔，在罚单本上注明处理意见，撕下罚单递给乔。“不打信号灯。无照驾驶。按罚单规定的时间地点听候处罚。”警察合上罚单本，将钱包还给乔，头也不回地踱回警车。他发动摩托车，一溜烟没了影。
不知为什么，将罚单放入口袋之前，乔瞥了一眼。他逐字再看一遍。紫色笔迹写得潦草，似曾相识。
你的处境比我所想的糟得多。帕特·康利说的——
留言就此打住。只写了半截。乔想知道下半截是什么。罚单上是否还有其他信息？他翻到背面，没看见什么，又翻回正面。没发现新的笔迹。单子下方倒有些凌乱的字迹，是两行玛瑙纹般的书写体：
阿彻药店销售家用药和调制药品。
质量保证，疗效可靠。价格实惠。
没特别内容，乔心想。但话说回来，得梅因市的交通罚单底部不该出现这种信息。跟上面的紫色笔迹一样，朗西特又显灵了。
乔走出皮尔斯——阿洛车，走进最近的一家销售杂志、糖果和烟草的商店。“能借用电话簿吗？”他向大屁股中年店主打听。
“在后头。”店主和蔼地说道。他猛地伸出肥厚的大拇指，指了指方向。
小店里灯光昏暗。乔找来电话簿，就着墙角微弱的光线翻找阿彻药店。可惜没找到。
他合上电话簿，走到店主跟前。老板正拿着一包新英格兰糖果公司生产的华夫饼，卖给一个男孩。“阿彻药店怎么走？”乔问。
“没了。”老板回答，“至少现在没了。”
“怎么没了？”
“几年前就关门了。”
“不管怎样，告诉我地址。画张地图给我吧。”乔说。
“不用地图，我指给你。”大块头店主身子前倾，指着店门方向，“看见那块理发店招牌了吗？直走过去，再朝北望。就在北面。”店主指着药店的方位。“你会看到一座带山墙的老建筑。外观是黄色的。上面的公寓还有人住，下面的门市废弃不用了。不过，你还看得到店牌：阿彻药店。走过去就知道。埃德·阿彻得了喉癌病倒，药店也就——”
“谢了。”乔说着走出商店。下午三点，太阳已经柔弱无力。他疾步穿过马路，走向理发店招牌，遵照店主所说，朝北面望去。
远处依稀耸立着一幢高大的黄色旧建筑，外墙早已剥落。他感到几分古怪。光像的波动呈现不稳定状态，好像大楼先慢慢现出稳定形态，又退回到不稳定的虚像。每相波动只维持几秒便开始虚糊，转入反相。这种变化很有规律，如同建筑本身存在自震一样。好似一具律动的活体，乔心想。
也许我走到了生命终点，乔暗想。他走向这家被遗弃的药店，视线再没移开。他看到药店的生命律动，发现它在两种状态之间不断转换。他走近店铺，感到这两种交替出现的状态中存在一种内在属性。每当状态稳定时，药店就是乔所处时代的居家艺术零售店，销售万种商品，是为现代共管式公寓提供服务的自助式商店。自步入成年，乔就时常光顾这种实现电脑自动化管理的高效率零售店。
每当状态不稳时，药店便退回到洛可可装饰风格的老式小药房。破旧的橱窗里摆放着各色物品，疝气带，研钵和杵，药片罐，上书“水蛭”的手写印刷标记。还有塞着玻璃瓶塞的硕大药瓶，一般用来储存各种秘方药和安慰剂……在橱窗上方的扁平木板上，漆着店名：阿彻药店。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人去楼空的店铺。它的1939年形态似乎被莫名地排除在外了。走进这家店，乔心想，要么回到更久远的年代，要么靠近当代社会。我倒是渴望时光倒流到1939年以前。
乔站在药店前，感受到潮水般的律动。他觉得自己被拉回从前，又返回现在，再穿越到从前。路人迈着沉重的脚步经过，注意不到这些变化。显然，他们看不到乔眼中的景象：既看不见阿彻药店，也看不见1992年的居家艺术商店。这种熟视无睹最让他困惑。
当整幢建筑退转到从前，乔拔腿向前，跨过门槛，走进阿彻药店。
他的右手边是一排大理石面的长柜台。架子上的盒子已经泛黄褪色。整个店铺黑黢黢的，不单是光线不够，更像是一种保护色，似乎从建造之初就为了缩在黑暗里，任何时候都要密不透光。黑暗沉重而致密，压在乔身上，好像他的肩背里永灌了铅石。现在，房屋停止了波动。至少他进屋之后没再改变。他想，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确抉择？现在才考虑选择是否妥当，可有意义？恐怕为时已晚。说不定也可以回到他生活的当代社会。走出这个不断衰坏的世界——永远跳出这个怪圈。嗯，乔心想，就这样吧。他在店里溜达，观察铜饰和木料，貌似是胡桃木……最后，他走到药店后面的配药窗口。
一个穿着多扣灰西装马甲的瘦弱年轻人悄然现身。两人对视良久，彼此无言。只听见挂钟传来滴嗒声。挂钟的圆钟面上刻有拉丁数字，钟摆来回摆动。和别处的钟没有分别。
“来罐尤比克。”乔说。
“药膏吗？”药剂师发问。他的嘴唇开合与吐字不甚合拍。乔先看见张嘴，再是唇动，稍稍停顿之后才听到说话。
“是药膏吗？”乔说，“我还以为是内服的。”
药剂师没有立即答复。两人之间似乎有一道鸿沟，隔了一世。他终于张口，嘴唇倏忽开启。这回乔没听出迟延。“经过制造商不断改进，尤比克历经变化。你可能更了解老配方。”药剂师舒缓地转向一侧，动作宛如电影里的定格。他走路像跳舞，步伐舒缓，颇有韵律，看似节奏愉悦，实则令人心惊。“最近很难进到货。”他边说边后退，右手拿出一个扁平的锡罐，放在乔跟前的处方柜上。“这种尤比克是粉剂，跟煤焦油一同服用。煤焦油另配，很便宜。但尤比克粉剂就贵了。四十美元。”
“什么成分？”乔问。他倒吸一口凉气。
“专利配方，无可奉告。”
乔拿起密封罐，凑近日光。“允许我看标签吗？”
“当然。”
街道上透过来微弱的光线，乔勉强辨出印刷字迹。标签继承了交通罚单上的潦草字迹，正好续上朗西特上次的留言。
全是假话。她没有——再说一遍，她没有——在爆炸后发功，全力施救。她没有竭尽所能，救活温迪·莱特、阿尔·哈蒙德和伊迪·多恩。乔，她在对你说谎。我得重新分析整个事件。一有结论，立即通知你。多多保重。
顺致：谨遵服用说明。尤比克粉剂疗效广泛，功效卓著。
“接受支票吗？”乔问药剂师，“我身上不够四十美金，但我要尤比克急用。十万火急。”他将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出支票簿。
“你不是从得梅因来的，是吗？”药剂师问，“我听得出口音。不行，我得了解你的来处，才能接收这样大额的支票。过去几周我们收到一大批空头支票，全是镇外人开的。”
“那就用信用卡。”
“‘信用卡’是什么？”
乔放下药粉罐，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药店，来到人行道上。他穿过马路折回酒店，走到半路时停下脚步，回头朝药店望去。
只有一座破败的黄楼房，楼上窗户挂着窗帘，一楼用木板封住，久已废弃。透过围栏缝隙，他瞥见一个豁开的黑洞，可见窗户打碎后一直没人来修。这地方死气沉沉的。
来迟了，乔心想。他已经失去买下锡罐装粉剂的良机。即便能在人行道上捡到这笔钱，也为时已晚。但他又想，我的确看全了朗西特留下的警讯。不过也不一定可靠。可能不是他的亲笔。可能是因为将死之人神智昏昧，怪念歧见此起彼伏。也可能是一个死人所为，比如电视广告上的情形。上帝啊，他忧郁地想。万一是真的呢？
人行道上站着一些行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专注地盯着蓝天。乔见状，向空中望去。他用手挡住斜阳，看见一个移动的光点拉出一道白烟。原来是一架单翼飞机在做高空飞行表演，通过拉烟拼出文字。当他和其他行人驻足观看时，早已消散的烟雾又凝聚起来，拼出一行字：
保护好老瑞士人，乔！
说来轻巧，乔心想。知易行难。
乔心神不宁，愁眉不展，恐惧再次隐隐袭来。他弓着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费利蒙酒店。
丹尼在铺着深红地毯的酒店大堂等着乔。大堂的天花板很高，装饰朴素。“我们可找到她了。”丹尼说，“但对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不妙，太不妙了。现在，弗雷德又不见了。我以为他在另一辆车里，但他们却以为他在我们这儿。很明显，两辆车他都没上。他一准又回了殡仪馆。”
“现在，这个过程在加速。”乔说。尤比克在眼前百般转悠，却触不可及。他怀疑这东西是否真能扭转乾坤。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暗自断定。“能喝一杯吗？”他问丹尼，“谁来掏钱？我的钱用不了。”
“可以让殡仪馆支付。朗西特吩咐的。”
“酒店的钱也能让他们付吗？”他觉得奇怪。这账怎么算？“你来看交通罚单，”乔对丹尼说，“现在没别人。”乔递给丹尼一张纸条。“后半截信息我也知道。我去了一个地方，才知道那后半截。”
丹尼把罚单看了又看，然后慢慢递回给乔。“朗西特认为帕特说谎。”
“没错。”乔回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陡然提高嗓门，“就是说，她本可以出手阻拦，不让这些灾难发生，从朗西特的死开始。”
“还能帮更多。”乔说。
“说得对。太对了。”丹尼看着乔说道。他豁然开朗，但心头猛地一酸。
“我特别不愿这样想，”乔说，“一点儿都不愿意。糟糕透了，比我料想的坏得多，阿尔也没想到。糟糕至极。”
“这有可能就是真相。”丹尼说。
“发生了这些事，”乔说，“我一直在理头绪。我相信，如果我知道为什么——”可是阿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暗想。我俩都没考虑过。其中必有原因。
“什么都别跟他们说。这也许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知道真相也帮不了他们。”丹尼说。
“知道什么？”帕特在后面问道，“为什么帮不了他们？”她走到他们跟前。那双水盈盈的黑眼透出灵气，显得从容不迫。那是一份沉静和淡定。“伊迪抛下我们走了。弗雷德也是。我想他也走了。剩下的不多了。谁是下一个？”她看上去无动于衷，自控力超乎常人，“蒂皮正躺在房间里。她没说累，可是我想，大家都觉得她累。你们不觉得吗？”
“我同意。”过了一会，丹尼说。
“你怎么吃罚单了，乔？”帕特说着伸手去要，“能让我瞧瞧吗？”
乔将罚单递给帕特。他心想，机不可失。现在是时候了。就在此刻。宜速不宜迟。
“警察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帕特看了罚单后问。她抬头盯着乔，然后转向丹尼，“为什么这里提到我？”
帕特没认出笔迹，乔心想。她不熟悉朗西特的字迹。不像我们其他人那么了解。“朗西特。”乔说，“帕特，这都是你干的吗？你暗中发功。我们来到这儿，全是你在使坏。”
“是你在谋杀我们，”丹尼对帕特说，“一个接一个。但是为什么？”接着他转向乔说：“她会摆出什么理由？她连了解我们都谈不上，不是真了解。”
“你来朗西特公司，就为了这个目的？”乔向帕特发难。他努力稳住嗓音，但把持不住。他听到自己的嗓音发颤，登时鄙夷自己无能。“阿什伍德发现了你，把你招过来。他是不是霍利斯的人？我们经历的种种变故——不是炸弹爆炸，而是你在捣鬼？”
帕特笑了。
酒店大厅轰然爆炸。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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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在他四周低吟，如同一条湿暖的羊毛毯裹在他身上。影影绰绰的恐惧在夜色中显得如此真实和完整。我太粗心了，乔心想。我没按朗西特的吩咐行事，给她看了交通罚单。
“怎么了，乔？”唐·丹尼忧心地问，“哪儿不舒服？”
“没事。”乔隐约看见一点光。黑暗变成灰色平行线，仿佛在慢慢融化。“我就是觉得累。”他说。他感到自己极度疲惫。这辈子从没这么累。头一次。
“我扶你到椅子上。”丹尼说。他用手扶住乔的双肩，推着他向前走。孱弱到要别人扶着走，这让乔心生恐惧。他一把把丹尼推开。
“我没事。”乔重复道。他眼前出现丹尼的身形，凝神细看，又变成了建于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大厅，装饰着华丽的水晶枝形吊灯和造型复杂的黄灯。“我要坐下来。”他说着伸手摸向一把藤椅。
“你对他干了什么？”丹尼严厉地问帕特。
“她没动手。”乔极力稳住气息。但他的声音陡然下沉，发出不自然的泛音。好似突然失速，他心想。耳边传来刺耳的高音。听着不像自己的声音。
“对极了，”帕特说，“我对他或者其他人都没动过手。”
“我想上楼躺着。”乔说。
“我给你开间房。”丹尼紧张地说道。他在乔身边晃悠。大厅的灯光逐渐转暗，他的人影旋即不见。黄光减弱成暗红色光，然后变亮几分，又再次减弱。“乔，在椅子上坐着。我马上回来。”他朝服务台匆匆赶去，只留下帕特在那儿。
“要我帮忙吗？”帕特和蔼地问道。
“不用了。”乔大声说话很费劲。声音在他内心的空洞里直打转，每过一秒，空响就不断增强。“抽支烟解解乏。”乔说。他说得气喘吁吁，自感心力不济。心跳困难加重了身体的负担。这额外的荷载像一双巨手，无情地压迫着他。“有烟吗？”乔抬起头，试图透过雾腾腾的红光看清她的脸。四周静悄悄的，灯光时明时暗，闪个不停。
“对不起，”帕特说，“没有烟。”
“我怎么了？”乔问。
“也许是心脏骤停。”帕特说。
“宾馆有专职医生吗？”乔艰难地发问。
“不一定有。”
“还站着干吗？不去找找看吗？”
“我觉得你只是身心失调，不是真病，很快就会康复的。”
丹尼回来了。“乔，房间订好了。二楼，203号房。”丹尼说完歇了口气。他探视的目光让乔感到关爱。“乔，你的脸色真难看！身体虚到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走。上帝啊，你可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你就像当时我们找到的伊迪。”
“哎，胡说。”帕特说，“伊迪死了。乔可没死。不是吗，乔？”
“我想上楼躺一会儿。”乔站起身来。他心里咯噔一下，似乎心脏骤停。短暂停顿之后，又恢复正常搏动。就像生铁铸块直击在水泥路面上，每一次心跳都震得他全身发颤。“电梯在哪儿？”他问。
“我带你过去。”丹尼说。他的双手又一次钳住乔的肩膀。“就剩骨头了。”丹尼说，“怎么了，乔？说话呀。你还有知觉吗？开口说话。”
“他没感觉了。”帕特说。
“找个医生，”丹尼说，“得赶紧。”
“不用了。”乔回答。躺会儿就好，他心想。他感到有一股巨大的牵拉力，如狂潮怒汐朝他席卷而来，逼迫他躺下，让他不能动弹。他只想躺倒，摊开四肢，在宾馆房间里歇息。躲到没人看得见他的地方。我得离开这儿，他心想。一个人待着。为什么？他纳闷。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就像人的本能，毫无理性，不可理喻。
“我去请医生来。”丹尼说，“帕特，你在这里陪着乔。别让他走开。我尽快回来。”丹尼拔腿离开。乔隐约看见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帕特还在旁边，可他的孤独感丝毫没有消减。尽管有她做伴，他还是感到孤独至极。
“乔，”帕特说，“你想要什么？你只管说。”
“电梯。”乔回答。
“领你去电梯吗？乐意效劳。”帕特转身离开，乔尽量跟在后头。帕特走得不是一般地快。她根本没有等乔，也不回头望一眼——乔发觉自己根本跟不上她。她走那么快是我的臆想吗？他问自己。原因一定在我。那股重压迫使我放慢脚步。他感觉到身体的重量，只有一种感觉：受到压迫。只有这种体验，别无其他。动弹不得。
“别走这么快。”乔说。现在，他已经看不到帕特。她脚步轻盈，走得没了人影。乔站在那里大口喘气，累得迈不开步子。他感到脸上冒汗，汗水渗入眼睛，刺得生疼。“等会儿。”乔说道。
帕特再次现身。她俯身探视，乔认出她来。她的脸蛋姣好而平静，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宛如科学家的超然。“要替你擦擦脸吗？”说着她拿出一块带蕾丝边的精致小手帕。她的笑靥一如往昔。
“带我去电梯。”乔强拖着身子向前挪移，艰难地迈出步伐。他终于看到电梯，有几个乘客在那儿等着。滑门上方安装了指针式老款钟面。巴洛克风格的指针在三楼和四楼之间摇摆。指针向左滑动，走到三楼，再从三楼摆向二楼。
“马上就到了。”帕特说。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包烟和打火机，点燃香烟，从鼻孔里吐出青色烟雾。“老爷电梯。”她对乔说，双臂安详地抱在胸前，“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这是古老的手拉式铁厢电梯。你敢坐吗？”
指针跳过二楼，悬停了片刻，猛然打到一楼。电梯门滑开了。
乔瞧见了电梯的手拉式铁网门。一个穿制服的电梯员坐在凳子上，用手按住旋转开关。“上楼，”服务员说，“请往里走。”
“不了。”乔说。
“为什么不？”帕特不解，“担心上升途中吊缆断裂？你心里害怕？看得出你受了惊吓。”
“这景象阿尔见过。”乔说。
“好了，乔，”帕特说，“那就只有走楼梯了。你爬不了楼，你这样子怎么走？”
“我要从楼梯上去！”他转身去找楼梯。我看不见！乔暗想。我找不到！身上的重荷挤压在心口，他痛苦万分，透不过气。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使劲儿吸气——哪里还顾得上出气！没准是心脏病犯了，他心想。那就甭想上楼了。他渴望独处的愿力变得愈发强烈，难以遏制。独锁空房，无人照料，静静地仰卧。将四肢摊开，省了说话的力气，也不需要走动。无须招呼谁，也不用想法子。甚至没人知道我在哪儿，他暗忖。这意愿强烈到难以言表。他不想有人知道，干脆隐了身，不受人关注。特别是不能有帕特，他心想。不要让帕特在场，她不能在我周围出现。
“瞧，”帕特说，牵着乔微微左拐，“楼梯就在你前方。抓好扶手，一步步上楼，然后卧床休息，好吗？”她娴熟地跳了一步，姿态平稳，轻巧地抢上台阶。“你能上来吗？”
“我可不要你——跟着我。”乔说。
“哦，亲爱的。”帕特发出咯咯的召唤声，不快中带着嘲讽。她的黑眸闪出光芒。“你怕我占你便宜？伤害你性命？”
“不，”乔摇了摇头，“我只想一个人待着。”他抓住扶手，竭力把自己拉上第一级台阶。他停住脚步，抬头朝楼梯顶端望去。他想估算出距离，算出自己还得走几步。
“丹尼先生让我陪你。我可以为你读读书报，或是帮你拿东西。听候你的吩咐。”
乔又爬上一级台阶。“不要。”他喘着气说。
“那我能看着你上楼吗？看你要爬多久。假如你上得去的话。”帕特说。
“我能上去。”乔用手抓住扶手，把腿往上抬，把自己拉到上一级台阶上。他的心脏发胀，直堵到嗓子眼。他双眼紧闭，胸口发闷，气喘连连。
“我在想，”帕特说，“是否温迪也遭过这份罪。她是头一个。没错吧？”
“我曾经……爱过……她。”乔喘不过气来。
“噢，我知道。阿什伍德告诉过我。他知道你的心思。我俩以前特要好，经常待一块儿。你会说这种关系暧昧。是的，这么说又何妨？”
“我们的解释是对的。”乔说道。他深吸一口气。“就是说——”他硬是吐出字来。他又攀上了一级台阶，费了老大劲，然后又是一级。“你和阿什伍德。跟霍利斯串通一气。潜入朗西特公司。”
“对极了。”帕特同意。
“我们最好的反超能师——还有朗西特——杀了我们。”乔又挪上一级台阶，“我们并不在中阴身。并不是——”
“噢，你们都会死。”帕特说，“你们只是还没死光。我说的不只是你。反正一个个都得死。但说这干吗呢？何必旧事重提？你刚才已经说过了。坦白讲，你一遍遍唠叨，烦不烦？乔，你好迂腐无趣。跟温迪差不多乏味。你们俩真是般配。”
“这就是为什么温迪先走了，”乔说，“不是因为她从行动组走散，而是——”胸口的疼痛猛然加剧，疼得他缩成一团。他又迈出一步，没想到一脚踏空。他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蜷缩成了——他想起来了。如同在衣橱里发现的温迪，也是缩成一团。乔伸出手，一把抓住大衣袖子。他用力拉扯。
织物被撕开。干燥的衣料像廉价的灰纸一样脆裂。轻飘飘的，就像被黄蜂蜇过。这就难怪了。他马上也会留下一路碎布片。在前往客房、渴望独处的路上，留下破布残片。他的执念在作最后的挣扎，和将他牵引向死亡、腐坏和虚空的力量抗争。一股凄凉的神奇力量左右着他，直到他走进墓穴。
他又登上一级台阶。
我能走去客房，乔心想。这股驱使力正将我的精元消耗殆尽。难怪温迪、阿尔和伊迪——当然，还有弗雷德——在临死前身体都不断衰坏，最后徒留下一副被遗弃的躯壳，轻若无物，空空如也，缺乏精髓，没有体液，更谈不上实质。这股力量曾作用在多具躯体上，结局不外乎是身体衰亏，精尽人亡。提供动能的身躯足以支撑到客房。生理本能在起作用，此时此刻，也许连设局陷害的帕特都不能阻止。乔心想，此刻被她看到，她该作何感想？是表示仰慕，还是投来鄙夷？他抬头去找帕特。他认得那张脸，白里透红，充满青春活力。她的表情饶有兴味，没有敌意，不动声色。乔没觉得奇怪。她既不阻挠，也不来帮忙。在乔看来，这似乎是意料中事。
“好点了吗？”帕特问。
“还没。”乔回答。楼梯走了一半，他继续抬脚往上走。
“有起色。你没那么沮丧了。”
“我走得上去。我知道我可以。”
“不深远了。”帕特应和。
“不遥远了。”乔更正。
“你真了不起。如此不起眼，如此渺小低微。但面对临死前的痛苦痉挛，你居然——”帕特乖巧地悄然改口，“或者说是你感受到的痛苦痉挛。我不该用这个词。说了令人不快。你振作点好不好？”
“告诉我，”乔说，“我还要走几级台阶。”
“六级。”帕特从他身边闪过，飘然而上，“对不起，数错了。十级。要么是九级。我想是九级。”
乔攀上一级台阶，又艰难地攀上两级。他一声不吭，什么也没瞧。他靠着扶手的坚实支撑，蜗牛般向上挪移。他的动作慢慢娴熟，学会了用巧劲，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
“快到了。”帕特在楼梯上头欢快地说道，“想说点什么吗，乔？对这次伟大的攀登有何感想？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攀登。不，这话不对。温迪、阿尔、伊迪和弗雷德都攀登过。但我亲眼见到还是头一遭。”
“为什么是我？”乔问。
“乔，我要盯着你。当初你在苏黎世玩过低级把戏。你叫温迪去你房间。今晚你没伴儿，一个人凉快去。”
“那晚我也是一个人。”乔说道。他又迈上一级台阶。痉挛性的咳嗽突然发作，疼得他汗水直流，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汗痕。风烛摇曳的他止不住泪泉奔涌。
“她在房间里。虽然没在床上，但就在里头。你睡过去了，没发现。”帕特笑着说。
“我不想提这事。”乔说。他又攀上两级台阶，感觉快到顶了。走多久了？他暗自纳闷。他说不准。
他吃惊地发现，除了力气衰竭，他的身体也开始发冷。这种症状始于何时？他心想。从过去的某个时候开始。这种感觉一丝丝侵入他体内，他却毫无知觉。哦，上帝啊。他的全身剧烈摇颤，似乎就要散架。这感觉比月球上的爆炸还可怕，比笼罩苏黎世旅馆的寒凛更袭人。况且，不祥的征兆才刚刚开头。
乔思索，新陈代谢是一个火炉般燃烧能量的过程。当它停止作用，生命即告结束。人们对地狱的看法一定错了，他心想。地狱里冰冷，奇寒无比。有了身体，就有重量和热量。此刻我身负重荷，身体的热度正在消退。若不是重生，散失的热量就再也无法挽回。这就是宇宙归宿。但至少我并不孤独。
但他感到孤独。孤独凭空扑来，猝不及防。时机还未成熟。有某种东西使之加速——某种东西出于恶意和好奇，暗中操纵，使这一刻提前到来：一股变化莫测的力量在旁观瞻，变态地乐见此景。一个幼稚的智障喜形于色。它摧折我好似摧折一只曲腿昆虫，他心想。一只在地上活动的虫子，默默无闻，生活简单。既不能飞，也不能逃跑。唯有一步步堕入昏乱与肮脏。在墓穴中栖居。在那污秽之地，有个变态的宿主——我们称之为帕特。
“带钥匙了吗？”帕特说，“房间钥匙。要是千辛万苦到了二楼，却发现没带钥匙，那多令人沮丧！”
“带了。”乔在口袋里一阵翻找。
他的上衣被撕破了，褴褛不堪，状如碎片，渐次从身上脱落。钥匙掉出最上面的口袋，滚下两级台阶。乔伸手去摸，却没够着。
“我帮你捡。”帕特轻快地说道。她从乔身边冲过去，弯腰捡起钥匙，对着光线端详。然后，她把钥匙放在最高一级台阶的扶手上。“就放这儿，上来就能拿到。这是奖赏。我想，客房在左边，大厅过去第四扇门。慢慢走，上了楼就好走多了。爬楼真够呛！”
“看到钥匙了，”乔说，“也看到了楼梯顶部。”他两手紧握扶手，把自己使劲往上拉，忍痛一口气爬了三级台阶，耗尽了气力。他感到体力透支，身上的荷担在增加，冰寒更加刺骨，身体被一点点抽空。不过——
他爬到了楼梯顶上。
“再见，乔。”帕特说。她在乔面前微微弯下腰，让他看清她的模样。“你不希望丹尼闯进门，是吧？医生帮不了你。我会告诉他我请旅馆的人叫来出租车，此刻正送你去镇上的医院。放心，没人会来打扰你。绝对不会有人来。没意见吧？”
“好的。”乔说。
“钥匙给你。”帕特把冰冷的金属钥匙塞入他手中，扣上手指握紧。“振作起来，生活在1939年的人都这样说。他们还说，别上当受骗。”她直起身子溜开了，又突然停顿片刻，上下打量乔，然后拔腿穿过大厅，向电梯疾走而去。他望见她按下电梯按钮，然后在一旁等待。门一滑开，她便不见了身影。
乔攥着钥匙，摇晃着蹲起身。他抵住走廊的墙壁，保持身体平衡，然后左转，靠着墙向前挪步。黑漆漆一片，他心想。没有灯光照明。他闭了会眼睛，睁开后眨了眨。汗水仍然遮住他的视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不知是走廊太黑，还是他的视力在退化。
到了第一道客房门口，前行只能靠爬。他仰头寻找门牌号码。不对，还没到。他接着往前爬。
到了第四道门，他不得不支起身体，将钥匙插入门锁。这一连串动作让他体力不济。他手拿钥匙倒在地上，头部磕在门上，身体重重地摔向地毯。地上积满灰尘，他闻见陈腐发霉的味道和冰冷的死亡气息。我进不去，他心想。我站不起来。
他必须站起来。只有站起来了，别人才能看见他。
乔的双手紧握门把，再一次直起身。他整个儿靠在门上，颤悠悠地将钥匙伸向锁孔。钥匙一转，他就能进去。若是带上门上了床，就能一了百了，他心想。
门锁发出吱嘎声。金属开关向后扳动。门一打开，他的胳膊就禁不住撑开。他收刹不住，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地板迎面扑来。他看见了地毯上的图案，各种红色金色的曲线、花卉和设计图案。经过长期踩踏，地毯早已变得粗糙暗淡，而且已经褪色。他摔倒在地上，几乎感受不到痛苦。房间真是古旧。当初建造这栋房子时，用的倒真可能是手拉式铁厢电梯。所以我看见的是真家伙，一部真正的古董电梯，乔心想。
乔躺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受到召唤，开始行动。他跪起身，把手平放在身前……我的双手，他心想。上帝啊！这双黄手长满疙瘩，好似煮熟的干火鸡屁股。皮肤上长着短硬的汗毛，不像人的皮肤。还生有纤羽。仿佛我已退化到百万年前飞翔的原始鸟类，将皮肤当作羽翼，在天空滑翔。
乔睁开眼睛，寻找床铺所在。他想确定方位。远处有一扇大窗，暗淡的光线从网格窗帘透进室内。梳妆台的桌腿瘦长，外形丑陋。经过长年的使用，外包铜扶手的老床已经弯曲变形，涂漆床头板也翻翘起来。管不了那么多了，乔心想。他向房间深处挪动，朝着床的方向爬行。
突然，他看到一个人坐在厚垫椅子上。这人一言不发，正看着他，然后站起身，快步向他走来。
格伦·朗西特。
“我不能帮你爬楼梯。”粗眉大眼的朗西特严肃地说道，“不然她就会看到我。说真的，我担心你们一起进来，那样我们就会有麻烦，因为她——”他停止说话，弯腰轻飘地将乔拉起来，好似他没有重量，体内空无。“我们待会儿再说。过来。”他把乔夹在胳膊下，搀扶着穿过房间——没有走到床那边，而是去坐他刚坐过的椅子。“坚持得住吗？”朗西特问，“我要去锁门。以免她改了主意进来。”
“好。”乔说。
朗西特三个箭步奔过去，砰地锁上门，然后立即回到乔身边。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迅速拿出一个喷雾罐，光鲜的罐身上印有明亮的条纹、气泡和字迹。“尤比克。”朗西特说道。他用力摇晃喷雾罐，然后走到乔跟前直接对准。“不客气了。”朗西特说。他上下左右不间断地来回喷洒。空中顿时有微光闪烁，宛如明亮的光粒子，照得这间老旧的客房闪闪发光。“好点了吗？尤比克起效很快，该有反应了。”他关切地看着乔。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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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靠一只袋子是封不住食品的诱人香味的。  现推出由四层材料组成的尤比克塑料包装。  隔绝空气湿气，保持食品新鲜。  请看模拟实验。
“有烟吗？”乔问。他声音发颤，既非疲倦，亦非寒冷。两种原因都不是。我感到紧张，他心想。我不会咽气的。尤比克喷剂封杀了死亡之路。
乔想起朗西特在电视广告片里说过。如能觅得尤比克，我就没事儿，朗西特作了承诺。但是他有点闷闷不乐，尤比克找起来太费事。差点就失之交臂。
“不带滤嘴。”朗西特说，“这年头原始落后，缺这少那的，香烟都不带滤嘴。”他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递给乔。“给你点上。”他划亮火柴，把火递过去。
“是新烟。”乔说。
“该死的，没错。上帝，我刚从楼下买的。这趟水算是越蹚越深了。现在领教的可不只是牛奶结块、香烟发霉了。”他露齿大笑，眼神执着阴郁，了无神采。“深陷其中，”朗西特说，“而不是善身其外。区别就在这儿。”他点燃一根烟，身体靠在椅背上，默不作声地抽烟，神情依然严厉。乔察觉到他累了。但这种疲倦跟乔体会到的疲倦不同。
“你帮得了其他人吗？”乔问。
“我就这一罐尤比克。救你已经用了大半。”他懊恼地用手比画，气得手指发颤，着实心有不甘。“能用的手段不多。我尽力了。”他猛地抬起头，直瞪着乔，“我联系过你们——你们所有人——利用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每一种可能的方式。用尽了一切手段。没用，几乎帮不上忙。”他不再说话，顾自陷入沉思。
“卫生间墙上的涂鸦，”乔说，“你说我们死了，你还活着。”
“我是活着。”朗西特刺耳地说道。
“我们这些人都死了？”
“都死了。”沉默良久，朗西特开口说道。
“可在录好的电视广告里……”
“为了让你找到尤比克。为了促使你四下寻找。你也的确一直在搜寻。我一直想办法带给你，但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她一直将大家往过去拖——她施展超能，朝我们发功。她使尤比克退转到更早的物质状态，目的是让它失效。”朗西特顿了顿，“我费了好大劲才溜到你身边，带给你跟尤比克相关的片言只语。”他变得急不可耐，果敢地伸出肥指，对着乔使劲比画。“想想我一直在跟什么力量斗争。这个力量盯着你们，把你们一个个干掉。说真的，力所能及的我全做了，连我都佩服自己居然能坚持到现在。”
“你何时发现的？你一直知道，从一开始？”乔问道。
“‘一开始’，”朗西特尖锐地重复，“这是什么话？这场阴谋几个月前——没准几年前就预谋好了。天晓得霍利斯、米克、帕特、梅利丰和阿什伍德这些人精心谋划了多久。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我们被骗去月球，傻傻地允许帕特·康利同行。我们不了解这个女人，她身上的功夫我们都不明白——恐怕霍利斯也不懂。帕特能让时间倒流。严格说，不是时空旅行……比如，她不能穿越到未来。在某种意义上，她也不能回到过去。按我的理解，她启动了一种反向过程，再现物质形态发展的各个阶段。你知道这点。阿尔和你都看出了端倪。”朗西特愤怒地咬咬牙。“阿尔·哈蒙德——他的死是个巨大损失。可我无能为力。那时我不像现在这样，可以跟死人通心交流。”
“现在怎么行了？”乔问。
“帕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时间前行早已恢复。我们又将从过去回到现在，从现在迈向未来。显然，她的超能已经发挥到了极致。1939年，这就是极点。她现在不发功了。为什么呢？因为她已经完成了霍利斯指派的任务。”朗西特回答。
“有多少人受到了影响？”
“只有月球地下室的行动组人员。沃特就没事。帕特能控制发功范围。在外人看来，我们这伙人去了月球，遭遇一次意外爆炸。斯坦顿·米克将我们急送进冷冻柜，但无法跟我们接通——因为送进冷冻柜的时间有点晚了。”
“怎么解释爆炸威力不足？”乔问。
朗西特扬起一条眉毛，看着乔。
“为什么会带帕特去？”乔说道。即便他全身疲惫发颤，还是觉得不对。“这部时光倒流机把我们带到现在的1939年，真是莫名其妙。目的何在呢？”
“有意思。”朗西特说。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糙脸上现出皱纹。“我得想想。给我点儿时间。”他走到窗边，出神地看着街对面的商店。
“我觉得，”乔说，“我们似乎碰上了一股恶势力，行为动机暂不明确。不像有人要杀害或废了我们，也不像有人试图阻止反超能咨询机构的运作，而是——”他细细寻思，答案似乎近在眼前。“有个无良组织找上门，杀人灭口，并以此为乐。动了杀心还磨蹭，这不像霍利斯的风格。他擅长纯粹的冷血谋杀。据我对斯坦顿·米克的了解……”
“帕特——”朗西特从窗口转过身，唐突地插进话，“从心理上分析，她是个虐待狂。她在玩弄我们，就像折断苍蝇的翅膀。”他留意着乔的反应。
“这听起来更像孩子干的事情。”乔说。
“但你看看帕特·康利。她心怀恶意，为人嫉妒。出于憎恨，她先杀了温迪。就在刚才，她一直跟着你上楼，从中找乐。完全是幸灾乐祸。”
“你怎么知道？”乔说。你刚才明明等在房间里，他心想，你不可能看到。而且，朗西特如何知道他会来这间房？
朗西特的呼吸变得急促刺耳。“我没全告诉你。事实上……”他停下话头，使劲咬咬嘴唇，然后急速说下去，“我刚才讲的，不完全正确。世界在退转，但我与这个世界的关系跟你们不一样。你说得对极了：我知道得太多。因为我是从外面进来的，乔。”
“显灵。”乔说。
“没错。闯进这个世界，到处现身。在那些节骨眼上。比方说交通罚单和阿彻药店。”
“商业广告不是你提前录好的，”乔说，“是直播。”
朗西特不情愿地点点头。
“为什么你的境况跟我们不同？”乔问。
“你想听吗？”
“是的。”乔洗耳恭听，其实他已经猜到朗西特会说什么。
“我还活着，乔。墙上的涂鸦说了实话。你们都躺在冷冻柜里，而我……”朗西特艰难地解释，不敢直视乔，“现在，我正坐在亲友亡灵馆的探视室里。按照我的吩咐，你们所有人都通过电子设备连在了一块儿。我在这儿试图跟你联络。我说的外面，指的是亡灵馆。这就是你说的显灵。近一周以来，我一直想办法激活你们，可是没有成功。信号接二连三地衰减，直到整个儿消失。”
“帕特是什么状况？”乔停了一会儿说。
“你们在一起，中阴身阶段，跟大家连在一块儿。”
“时光倒流是因为她有超能吗，还是由于中阴身正常衰减造成的？”乔紧张地等候朗西特回答。在他看来，一切全赖于此。
朗西特喷着鼻息，扮了个鬼脸，嗓子里发出嘶哑的话音。“正常衰减。埃拉经历过，中阴身者都会体验到。”
“你撒谎。”乔说。他感到被人扎刀的苦痛。
朗西特盯着他看。“乔，上帝啊，我救了你一命。刚才总算接通了信号，谈了好一会。谢天谢地，亡灵功能恢复了——也许能维持下去。当初你爬进客房门，我要不候个正着，哼——听着，你早见鬼去了。要不是我在，你早死在破床上了。我是格伦·朗西特，你的上司，一直在抢救你们所有人的生命——在现实世界中，我是唯一为你们接续生命之人。”朗西特依旧死盯着乔，愤怒和惊讶都在累积。他的惊讶里饱含困惑与委屈，似乎没能看透前因后果。“那个女孩，”朗西特说道，“帕特·康利，说不定已经如法炮制地干了你，和杀——”他突然打住。
“和杀温迪、阿尔、伊迪·多恩、弗雷德·泽夫斯基的方法相同，没准她现在已经盯上了蒂托·阿波斯托斯。”
“乔，情况复杂。答案不是那么简单。”朗西特低声说道，控制着语调。
“你不知道答案。”乔说，“问题出在这儿。你编造了答案。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你为何出现在这儿。你在自圆其说，你所谓的显灵。”
“我不用这词。这是你和阿尔想出的名字。不要赖在我头上，就因为你们两个——”
“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谁袭击了我们？”乔说，“你我知道得一样少。格伦，你说不出我们的对头是谁，因为你不知道。”
“但我知道自己还活着。我知道自己正坐在亡灵馆的探视室里。”朗西特说。
“你躺在棺材里，”乔说，“就在纯真牧羊人殡仪馆里。你看到了吗？”
“不，”朗西特说，“那不是真的——”
“尸体干瘪了，”乔说，“跟温迪、阿尔和伊迪的尸体一样，大部分肉体都流失了。再过一会儿，我的身体也会这样。你也是如此。彼此彼此。”
“我找来了尤比克。”朗西特再次戛然而止，脸上现出一种不可名状的表情，掺和了顿悟和恐惧。乔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我找来了尤比克给你。”他说完了话。
“尤比克是什么？”乔问。
朗西特没回答。
“你也不知道。”乔说，“既不知它是什么，也不懂它如何显效。连产地都不清楚。”
朗西特沉默许久，内心痛楚万分。“乔，你是对的。对极了。”他颤巍巍地点燃第二支烟，“但我想救活你。这可是千真万确的。见鬼，我要救活大家。”香烟从他指尖滑落，跌落到地板上，滚了开去。朗西特吃力地弯腰去捡。他的脸上清晰地流露出极度的不快。几乎是绝望。
“我们被扯了进来。”乔说，“你在外头，坐在探视室里。你无计可施。你不能挽救我们。”
“是的。”朗西特点头。
“这里是冷冻柜，”乔说，“但还有其他因素。不是所有中阴身者都会经历如此情状。正如阿尔所想，有两股力量在交战。一股相助，一股相克。你跟极力相助的势力、组织或个人携手行动。你从那边搞来了尤比克。”
“是的。”
“我们都不知道谁想除掉我们——谁又在保护我们。你在外面不晓得，我们里头的也不清楚。没准是帕特。”乔说。
“我看是，”朗西特说，“我看她就是敌人。”
“大概吧。但我不这样认为。”乔说。我不觉得已经跟敌友都照了面，他心想。
以后会碰上的，乔暗忖。过不了多久，是敌是友，自见分晓。
“你确信——”他问朗西特，“你绝对肯定你是爆炸的唯一幸存者？想好再说。”
“我说过，佐伊·沃特……”
“就说我们。”乔说，“此刻她没跟我们在一起。比如说帕特·康利。”
“帕特的胸部震碎，死于休克。一个肺坏死，多处内伤，一只肝脏受损，一条腿三处断折。事发时，她离你四英尺左右，我是指她的身体。”
“其他人也遇难了吗？遗体都送到亲友亡灵馆冰存了？”
“除了萨米·蒙多。他的大脑受到重创，陷入昏迷，说是醒不来了。脑皮层……”朗西特说道。
“就是说他还活着。他没在冷冻柜里。没来这儿。”
“我不会说他还‘活’着。医生拍了大脑成像，没探到脑活动。他成了植物人。失去情绪，不能动弹，没有意识——蒙多没有脑意识，一丁点儿都没有。”
“你原本都没打算说这个。”
“我不正说着吗？”
“问了你才说的。”乔考虑了一下，“蒙多离我们多远？他在苏黎世吗？”
“没错，我们在苏黎世安顿下来。他住在卡尔·荣格医院。距离亡灵馆约四分之一英里。”
“租一个通灵师，”乔说道，“阿什伍德也顶用。对他进行扫描。”一个男孩，他心想。杂乱无章，行事鲁莽。冷酷孤僻，尚未定型。也许这说得通，他暗忖。难怪我们碰上的事情稀奇古怪，前后矛盾。翅膀被拔掉，又插回到原处。间或短暂复元，就像刚才爬上楼梯之后，摸到这间酒店客房里苟延残喘。
朗西特发出叹息。“我们已经这样做了。对于这样的脑损伤，常规做法是建立心灵沟通。没有反应，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脑前叶活动。很遗憾，乔。”他抽风般地摇晃大头，以表同情。他对乔的失望显然感同身受。
朗西特一边移开贴耳塑料耳机，一边对着麦克风说：“我等会再跟你说。”他放下所有通讯器材，从椅子上僵硬地站起身，看着透明塑料冷冻柜中的乔。尸体外面罩了层雾气，看不真切。乔腰板笔挺，永世长眠。
“先生，您找我？”赫伯特跑进探视室，那副殷勤的模样就像中世纪受人豢养的下贱人。“要我把奇普先生放回去吗？谈话结束了吗，先生？”
“结束了。”朗西特说。
“您的……”
“是的，接通了。彼此听得很清楚。”他点燃一支烟。几小时没抽烟了，现在总算有了机会。跟乔联系耗时费力，让他精疲力竭。“附近有安非他明售货机吗？”他问亡灵馆老板。
“探视室外面的大厅里有。”赫伯特巴结地说道。
赫伯特离开探视室，径直走向售货机。他塞进一枚硬币，拉动选择杆，熟悉的小药片落到出口槽，发出脆响。
他吞下药片，感觉好多了。这时，他想起两小时后要跟尼戈尔曼碰面，心里打起鼓来。一堆事情挤在一起，他寻思。我还没向行业协会提交正式报告。我得打电话给尼戈尔曼，要求延期。
朗西特找到付费电话，打给在北美联盟上班的尼戈尔曼。“莱恩，”他说，“我累趴下了。过去十二小时，我一直在跟亡灵馆里的过世雇员沟通，现在累到不行。这份报告明天提交，你看如何？”
“你越早提交正式报告，我们就能越快起诉霍利斯。据下属的司法部说，事实一目了然。你办事拖拉，他们有点等不急了。”尼戈尔曼说。
“他们觉得民事诉讼成立？”
“民事和刑事诉讼都成立。他们一直在跟纽约州的律师接触。除非你提呈一份经过公证的正式报告……”
“明天，”朗西特保证，“先让我睡一觉。我的骨头快散架了。”手下精英全没了，他心想，特别是乔·奇普。公司没了精兵强将，就算搭上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上帝，他想，上哪儿去找这么些人代替失去的部下？上哪儿去找像乔这样优秀的测试员？
“那好，格伦。你睡个好觉，明早来我办公室。十点见。”尼戈尔曼说。
“谢谢。”朗西特说。他挂断电话，走到过道对面，一屁股坐下去，摔在粉色的塑料沙发上。我不可能找到像乔那样的测试员，他心想。实际上，朗西特公司结束了。
亡灵馆老板走进来，再次不合时宜地出现。“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朗西特先生？泡杯咖啡？再服一片安非他明，或十二小时长效胶囊？办公室里备有二十四小时长效胶囊。吃一片之后，连续工作几小时都没问题，指不定还能通宵。”
“不用，”朗西特说，“我只想睡觉。”
“那不妨……”
“真啰嗦。”朗西特愤恨地说道。赫伯特知趣地走人。我为何一定要选这家亡灵馆？他问自己。我想是因为埃拉在这儿。毕竟这家亡灵馆是最好的。所以她来了这儿，他们后脚也跟着来了。他思忖，他们最近被人拉了过来，并排躺成一长溜。真是一场大灾难！
埃拉记得，他心想。我最好找时间跟她谈谈，让她了解进展。毕竟我说过要向她汇报情况。
朗西特站起身，去找赫伯特。
该死的乔里这回还会来串线吗？他暗自寻思。我能否让埃拉凝神听我交待乔说的话？现在，乔里发出的脑信号越来越强，有时会串到埃拉那边，甚至还会压住其他亡灵的信号。她说话听不清楚。亡灵馆应该对乔里采取行动。他对其他人构成威胁。为什么他捣乱没人管？他心里纳闷。
朗西特思忖，也许亡灵馆拿他没办法。
也许从没有亡灵能量如此充沛。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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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有口臭，汤姆？  好吧，埃德，如果你担心口腔不洁，  快试用新款尤比克。  泡沫丰富，清洁杀菌。  谨按说明，绝对安全。
古旧的客房门被人晃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唐·丹尼，另一个是位中年男子，外表稳重，一头白发经过精心梳理。丹尼显得忧心忡忡。“乔，你怎么样了？为何不躺着？上帝呀，上床好好休息。”
“请躺下，奇普先生。”医生说着将药箱搁在梳妆台上打开，“身体疼痛之余，你感到体弱乏力或呼吸困难吗？”他手拿老式听诊器和笨重的血压计，走到床边。“你有心脏病史吗，奇普先生？你父母有心脏病史吗？请解开衬衫。”医生从床边拉过木椅，坐等答复。
“我现在没事了。”乔说。
“让医生听心音。”丹尼说话干脆。
“好。”乔仰躺在床上，解开衬衫。“朗西特设法接通我，”他对丹尼说，“我们都保存在冷冻柜里。他在外头尝试沟通。有人想害我们。帕特没害人，或者说，她自己没害人。她和朗西特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刚才进门时，看见朗西特没有？”
“没看到。”丹尼回答。
“他就坐在我对面，”乔说，“两三分钟之前。‘很遗撼，乔。’朗西特说。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然后他切断通讯，再没说什么了。去看看梳妆台上是否有他留下的尤比克喷雾罐。”
丹尼走过去，一把抓起光彩夺目的喷雾罐。“找到了。像是空罐子。”他摇晃罐身。
“快空了。”乔说，“剩下的喷你身上。拿去。”他做了个手势，以示强调。
“别说话，奇普先生。”医生在听诊。他卷起乔的袖子，往他的胳膊上缠绕可充气橡胶袖带，准备量血压。
“心脏状况怎么样？”乔问。
“大致正常，只是心跳稍快。”医生说。
“看见没有？”乔对丹尼说，“我康复了。”
“其他人正在死去，乔。”丹尼说。
“所有人吗？”乔半坐起身子说。
“剩下的人。”丹尼拿着罐子，但没打开。
“帕特也是？”乔问。
“我出二楼电梯时碰到她了。她刚受伤，看似受惊了，还没回过神。”丹尼又放下喷雾罐，“我猜她以为爆炸由她引起，因为她有超能。”
“没错。她就那么想。你怎么不用尤比克？”
“该死的，乔，我们都要死了。你我都明白。”他摘下角质镜框眼镜，揉了揉眼睛，“我看见帕特出事，就去其他房间查看，见到了其他人。我们其他人。所以来迟了。我让泰勒医生给他们做检查。他们的身体极速衰坏，让我难以置信。衰竭加速太离谱。就在过去一小时——”
“快用尤比克，”乔说，“我来帮你喷。”
丹尼再次拿起喷雾罐，摇了摇，将喷嘴对准自己。“好吧，”他说，“如果你真这么想，也没理由不这样做。这是结局，不是吗？我是说，他们都死了。就你我还活着。你身上的尤比克还能撑个把小时。但你再也得不到更多尤比克了。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我。”丹尼作出决定，摁下按钮。一股闪烁跳动的喷雾直冲而出，空气中顿时充满带有金属光泽的颗粒。颗粒四处飞跳，瞬时将他罩在其中。经过气雾的强劲释放，丹尼整个儿不见，隐没在五彩光晕之中。
泰勒医生正在给乔量血压，他停下来扭头去看。他和乔都注意到，喷雾正在凝结。雾气落到地毯上，形成雾坑，闪烁熠熠光芒，甚而飞溅到丹尼身后的墙上，形成道道明亮的水印。
令丹尼隐形的雾气逐渐飘散。
尤比克喷雾打湿了破损的旧地毯。在团团雾渍的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唐·丹尼。
他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眉毛纠结，双眼畸形，状如黑纽扣。这身打扮不属于这个时代：快干白衬衫、牛仔裤和无带皮拖鞋。这是二十世纪中期的穿着方式。乔在拉长的脸上看到了笑意。不过，那是一种丑陋的笑容，大笑之途，戛然刹车，转为斜睨，充满揶揄和敌意。五官里找不到门当户对：耳道回旋过多，跟甲壳质的灰白眼睛不相般配；发型是板寸头，跟拳曲的眉丛也相去甚远。乔心想，那只鼻子太单薄，太尖锐，过于绵延。就连下巴也没能带来端正和谐。有道深嵌的凿痕直入下颌骨深处……乔思忖，似乎造物主找准此处，猛然一击，好亲手毁去这具丑陋的躯壳。惜乎肉质太过致密，这大男孩既没骨折，也没被劈为两半。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藐视造物的力量。他耻笑一切，包括他自己。
“你是谁？”乔问。
男孩扭动手指，以掩饰说话结巴。“有时我管自己叫马特，有时叫比尔。大多数时候，我叫乔里。那是我的真名——乔里。”他一张嘴，露出一口参差的灰牙，还有一条污舌伸缩吞吐，翻卷上下。
过了一会儿，乔问：“丹尼哪儿去了？他从没来过这房间，是吗？”丹尼死了，跟其他人一样，他心想。
“我很久前就吃了丹尼，”男孩乔里说，“大老早的事儿，那时他们还没从纽约过来。我先吃了温迪·莱特。又吃了丹尼。”
“怎么理解‘吃’？”乔问道。真吃吗？他纳闷，胃里直泛恶心。不适感瞬间传遍他的全身，把他整个儿吞没，他的身体避之不及。幸好他强自忍住，没让人看出来。
“我干惯了这事。”乔里说，“怎么说呢，我一直在吃中阴身的人。我吃掉他们的亡灵，就是剩下的那点生命。每人就一丁点，所以我要吃很多人才能填饱肚子。以前那些人进来，我都是等一阵子才下口，现在不客气了。还不是为了自己活命。如果你走近我，听着——我会张开大嘴——你听得见他们说话。不是所有的，就刚吃的那几个。你都认得。”他用手指甲剔着上门牙，把头歪向一侧，显然想听听乔怎么说。“你还想问什么？”他问。
“在楼下大厅的时候，是你把我放倒的？”乔问道。
“是我干的，不是帕特。我在大厅的电梯旁吃了她，又吃了其他人。我以为你死了。”他转动着手里的喷雾罐。“我没弄明白。这里面装了什么？朗西特是从哪儿弄来的？”他皱着眉说，“但朗西特不可能干这事。你是对的。他在外头。这种事只能出在里头。肯定如此。除了跟外头通话，我们这儿密不透风。”
“你一根毫毛都动不了我。我有尤比克护身，你吃不掉我。”
“暂时吃不掉。但尤比克会失效的。”
“你并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我在琢磨是否能杀了你，乔暗忖。男孩乔里看上去柔弱无力。这恶东西杀了温迪，他心想。我现在跟它面对面，早知会有这么一天。温迪、阿尔、丹尼——所有这些人。它甚至不放过朗西特的冰冻遗体，也一口吃了。一定是遗体内或者附近还积有光电子残余，或者有其他东西勾了他去。
“奇普先生，我没法替你量血压，请重新躺下。”医生说。
乔盯着医生看，然后说：“乔里，他没看见你变身吗？难道他听不见你说话？”
“泰勒医生是我的意识所造，”乔里说，“如同这个虚幻世界的一切。”
“我不信。”乔说。他转问医生，“你听到他说什么了没？”
空洞的口哨声突然响起，医生飒然不见。
“信了吗？”乔里得意地说道。
“你杀了我之后，准备干什么？”乔问男孩，“继续维持这个1939年的世界，你声称的虚幻世界？”
“当然不，不需要了。”
“这么说，这全为了我，为了我而存在。这整个世界！”
“这世界并不大。得梅因的一家酒店。窗外的街道、几个行人和过往的车辆。外加几幢建筑：当你碰巧往窗外看时，恰好能望见街对面的几家商店。”乔里说。
“这么说，你没有维持纽约、苏黎世或者……”
“何必呢？那里又没人。不管你们行动组去哪儿，我都会造出一个符合最低期望值的虚幻现实。当你从纽约飞来，我就造出数百英里的乡村和成片的城镇——这活儿很累人的。我得吃掉很多人来补充损耗。说真的，你一来，我就不得不加快吃人。我需要补充能量。”
“为什么是1939年？为什么不是我们生活的当下，1992年？”
“太耗费心力。我不能阻止事物退转。我一人包办，实在勉为其难。我先造出1992年，然后万事万物开始退转。硬币、奶油、香烟——这些你都能注意到。朗西特不断从外头闯入，让我的工作变得更加艰难。要是没他来分神，造物会容易许多。”乔里狡猾地咧嘴一笑，“我不担心时光倒流。我知道你会认为这是帕特干的。她有这门功夫，似乎就是她干的。我想，也许其他人会杀掉她。自相残杀，我喜欢。”他笑得越发厉害。
“为了骗我，你一直维持着这家虚假的酒店和外面的街道。但现在，你的目的又何在？”乔说，“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但我向来如此。”乔里瞪大了眼。
“我要杀了你。”乔说。他踉跄地朝乔里走去，张开手扑过去，试图掐住他的脖子，用五指探出男孩细长弯曲的气管。
只听一声咆哮，乔里一口咬将过去，一排大铲牙狠咬住乔的右手。两人互搏在一起。乔里抬起头，下巴顶起乔的手。他直愣愣地盯着乔，用力合上嘴巴，口水横流，止不住发出哼哼声。牙齿越咬越深，让乔痛彻心扉。他在吃我，乔意识到。“你没法得逞。”乔大声说。他拎起拳头，没命地朝乔里的鼻子嘴巴砸去。“尤比克会将你赶走。”他抡起拳头，砸在乔里的歪眼上，“你吃不掉我！”
“吱呦呦吱嘎。”乔里的下巴作出横向移动，好似羊的下巴，啃咬声不绝于耳。他持续不断地碾咬乔的手部，直到乔疼痛难忍，抬腿踢了过去。乔的手挣脱撕咬。他向后爬去，鲜血从长牙啃咬过的创口汩汩而出。上帝啊，他对自己说，心中充满恐惧。
“你吃得了他们，”乔说，“但吃不了我！”他摸到尤比克喷雾罐，将喷嘴对准手部流血的伤口。他揿下红色塑料按钮，颗粒物顺着泡沫缓慢流出，在撕裂的伤口周围形成一层保护膜。疼痛瞬间消失，伤口在他眼皮底下愈合。
“你杀不掉我。”乔里说。他仍然咧着嘴笑。
“我要下楼。”乔说。他摇摇晃晃地打开房门。外面是昏暗的大厅。他一步一步地前行，走得小心翼翼。脚踏在地板上，感觉倒是真切实在。这个世界不似完全虚假，亦非半真半假。
“别走太远。”乔里在后面说道，“世界太大，我顾不过来。假如你钻进车里开啊开，最终会开到这个世界的边缘。出了这事，你我都不会乐意。”
“我没看出这有什么不好。”乔走到电梯口，按住下楼键。
“电梯太复杂，我造不来。也许你得改走楼梯。”乔里在他身后喊道。
乔稍等片刻，决定放弃。他采纳了乔里的建议，改走楼梯——就像先前一步步上楼时那样，他又在艰难痛苦中下了楼。
没错，两种势力相互敌对，这就是其中之一，乔心想。乔里是毁灭的一方——他已经毁灭了我们，只有我侥幸逃脱。乔里没有受人指派。他是终极杀手。我会遇上另外一方吗？短期内怕是碰不到，帮不上我忙，他作出判断。他又看了看手。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乔走进大厅，留意着周围人的动静。他注意到头顶上悬挂的枝形大吊灯。尽管时光不断倒流，可从很多方面来看，乔里干得还真不错。脚踩地板的感觉很真切，他心想。我没能看穿这一切。
他想，乔里一定经验丰富。他多半是创世老手。
乔走到前台。“有推荐的饭店吗？”
“顺街道走。”接待员回答，停下整理邮件的活儿，“右手边有家斗牛士饭店。保证您满意，先生。”
“我很孤独。”乔情不自禁地说道，“旅馆提供额外服务吗？有女郎吗？”
“这儿没有，先生。我们不拉客。”
“经营作风正派，名副其实的家庭酒店。”乔说。
“承蒙夸奖，先生。”
“我只是小试一把，”乔说，“想知道自己入住酒店的档次。”他离开前台，再次穿过大厅，走下宽大的大理石台阶，出了旋转门，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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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喝一碗营养丰富的尤比克麦片粥，  丰盛早餐，香甜可口，喝了还想要。  尤比克成人麦片粥，更香脆，更美味，啧啧啧！  尤比克早餐麦片粥，满满一碗，佳品宴飨！  每餐勿超推荐食量。
街上的各式汽车令他侧目。不仅出厂年代跨度大，而且产自多家制造商，型号迥异。大多为黑色车系，不可能是乔里一手所为。细节逼真，高度真实。
乔里凭什么知道？
这很古怪，他心想。除了朗西特，我们都没有在1939年生活过。乔里居然对当时的生活细节如此谙熟。
突然，乔醒悟过来。乔里没说假话。他创造的——不是眼前这个场面——而是整个世界，也可以说，是他们生活的时代的虚影再现。物质形式的退转并非他所为。退转自然发生，跟乔里无关。乔意识到这是自然的返祖现象。每当乔里心力衰减，这种现象就会自动发生。就如那男孩所说，创世工程巨大。或许乔里是头一回创造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将芸芸众生尽揽其中。要连通众多亡灵，岂是常人所为？
我们给乔里施压过大，乔心想。我们因此付出了代价。
一辆外形方正的老式道奇车从他身旁驶过，发出噼啪声。乔招手示意，出租车费力地停在路边。乔里说这半虚幻世界有个边缘，我倒要看看真假，乔心想。“带我到镇上转转。随便开。我想多看看街道楼房，还有路上的行人。逛完得梅因，再带我去附近小镇看看。”
“只开市内，先生。”司机说着拉开车门，“我很乐意带您去逛逛，这城市不错，先生。您是从外地来的吗？”
“纽约。”乔边说边坐进了出租车。
出租车上了路。“纽约那边怎么看这场战争？”司机随口问道，“您认为我们会参战吗？罗斯福希望我们——”
“我不想讨论政治或战争话题。”乔严肃地说。
车厢里一时沉默。
乔看着窗外建筑、行人和过往车辆一闪而过，心想，这世界乔里如何维持得了。他暗自惊叹这林林总总的城市细节。快开到城市边上了。现在该到了。
“司机，”乔说道，“得梅因有妓院吗？”
“没有。”
也许乔里造不出来，乔心想。可能因为他年少不更事。也可能因为他讨厌妓院。乔突然感到四肢乏力。我要去哪儿？他问自己。去做什么？去验证乔里没说谎？我已知道他所言不虚。我亲眼看见医生从我面前消失，亲眼看见唐·丹尼变成了乔里。这还不够吗？我这一路给乔里添麻烦，他的胃口反而更大。我最好放弃，他暗自决定。这样何必呢？
正如乔里所说，尤比克的效力并不持久。如此驱车闲逛，可不是我心目中度过人生最后一刻的理想方式。定有他法可想。
一个姑娘在人行道上悠闲漫步，像在观赏橱窗展品。这女孩长得漂亮，扎条金色长辫，套在衬衫外的毛衣敞着，下着一条鲜艳的红裙，脚蹬一双高跟小鞋。“开慢点，”他对司机说，“那儿，停在那个扎辫子的姑娘边上。”
“她不会睬你。”司机对他说，“她会叫警察。”
“我不在乎。”事到如今，警察来了也无关紧要。
道奇出租车慢慢地停在路边，发动机嗡嗡直响。轮胎轧到石道，发出嘎嘎的碾磨声。姑娘抬头瞥了一眼。
“嗨，小姐。”乔说。
她好奇地看着他。那双温暖聪慧的蓝眼睛微微睁开，没有敌意或戒心。她乐呵呵地望着乔。那是善意的表示。“有事吗？”她问。
“我快死了。”乔说。
“噢，亲爱的，”姑娘关切地说道，“你是——”
“他没病。”出租车司机插话，“他在找姑娘。他只想带你走。”
姑娘友好地笑了。她没有拔腿就走。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乔对她说，“我带你去斗牛士饭店，那里很棒。”他感到更加疲累。倦意好似铅块压在他身上，恐惧令他心烦，难以言喻。他突然意识到这种疲倦似曾相识，当初给帕特看了交通罚单之后，回到酒店大堂时就是这种感受。冰冷的感觉也如出一辙。置身冷冻柜的感触再度袭来。尤比克的效力正在减退，他心想。我活不久了。
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姑娘走到车窗边。“你还好吗？”她问道。
乔吃力地说：“女士，我快死了。”他手部的咬痕处隐隐作痛，看似新伤出现。光这一幕就令他惊惧万分。
“让司机带你去医院。”姑娘说。
“我们能一起吃晚餐吗？”乔问。
“你还想着吃饭？”她说，“像你这样，哎，不说了。你病了吗？”她打开车门。“你想让我陪你去医院，是吗？”
“去斗牛士饭店，”乔说，“我们点焖火星蝼蛄里脊。”他突然想起这个世界没有这道进口美食。“市售牛排。”他说，“牛肉。你喜欢吃牛肉吗？”
姑娘上车对司机说：“他想去斗牛士饭店。”
“好的，女士。”司机回答。出租车重新发动，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掉头。我们在去饭店的路上了，乔发觉。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着下车。又累又冷，他感到身体器官在相继衰竭。各大器官丧失功能：肝脏不制造红细胞，肾脏不排泄代谢废物，肠子不再起任何作用。只有心脏还在搏动不息，但呼吸变得愈发困难。他每吸一口气，都感到胸口堵得严实。快入土了，他料想。他看到手上又开始流血，伤口渗出滴滴浓血。
“要抽好彩牌香烟吗？”姑娘说着递过烟盒，“‘经过烘烤’，如同广告所说。‘好彩就是好烟’的广告语要等到……”
“我叫乔·奇普。”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乔刺耳地说道。他闭上眼睛，一时说不出话。“你喜欢得梅因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他把伤手隐在她的视线之外。“你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吗？”
“奇普先生，我觉得你很累。”姑娘说。
“哦，见鬼。”他摆摆手，“不打紧。”
“要紧的。”姑娘打开钱包，飞快地翻找起来。“我不是乔里创造的变形人，我跟他不一样。”她指了指司机，“也不像这些面积不大的老店铺和旧房子，或者这条脏街道，还有这些人和他们开的古董车。给，奇普先生。”姑娘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个给你。直接打开吧，咱们没时间再等了。”
乔手指发麻，将信封撕开。
信封里有一份带花边的证书。印刷图案在乔的眼前直晃，他累得看不清字。“上面写着什么？”乔把证书放在膝盖上。“尤比克生产公司颁发的。”姑娘说，“奇普先生，证书承诺终生免费供应尤比克。免费是因为我知道你手头不宽裕，或者说，你特立独行。背面印有所有经销药店。关门的不算，得梅因有两家在售。我建议吃晚饭前，我们先去其中一家。给，司机。”她身体前倾，将一张纸条递给司机。“带我们过去。快点，他们就快打烊了。”
乔靠在椅背上，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来得及。”姑娘安慰地拍拍乔的胳膊。
“你是谁？”乔问她。
“我叫埃拉。埃拉·海德·朗西特。你老板的妻子。”
“你跟我们在一起。”乔说道，“在这里，躺在冷冻柜里。”
“你知道，我在这儿好久了。”埃拉·朗西特说，“我觉得自己就快转世了。至少朗西特是这么说的。我一直梦到红色雾光，梦境不吉祥。那不是合适的母体。”她爽朗地笑了。
“你是另一种力量。”乔说，“乔里想要毁灭我们，你在尽心相助。你跟乔里一样，背后都没人指使。我终于摸清了幕后人物。”
“我不认为自己是‘人物’，我称自己埃拉。”埃拉自嘲地说。
“但这是真的。”乔说。
“是的。”她忧郁地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阻止乔里？”
“他侵犯了我。”埃拉说，“他像威胁你一样恐吓我。我俩都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在客房里亲口告诉了你。有时他特别强势。当我神志清醒，努力跟朗西特交谈时，他会串进来将我取代。我似乎比大多数亡灵更能对付他。这跟尤比克无关。即使你的行动组联手，都不见得比我强。”
“是的。”乔说道。这是明摆的事实。早已被证明了的事实。
“我转生后，”埃拉说，“朗西特就没人商量了。奇普先生，我怀着非常自私功利之心帮了你。我希望你接班。我想找人顶替我，一旦他前来咨询，可以提供参考建议。你是理想人选。你虽在中阴身，但仍能履行生前的职责。可以说，我出手相助并非出于人品高尚。我将你从乔里手中救出来，完全出于自己的考虑。”她补充说，“我恨死了乔里。”
“你转生后，我就不会屈服？”乔问。
“你可以终生领取尤比克。证书可是白纸黑字。”
“也许我能击败乔里。”乔说。
“你是说毁灭他？”埃拉思考起来，“他并非无懈可击。也许有一天，你能制住他。我想那已经是谢天谢地。我觉得你不可能真正毁灭他——或者说吃了他——就像他吃掉亡灵馆里躺在他周围的亡灵一样。”
“见鬼，”乔说，“我去向朗西特报告情况，让他把乔里彻底移出去。”
“他无权下令。”
“难道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
“赫伯特每年都会收到乔里家一大笔钱，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保存遗体。每个馆里都有像乔里这样的亡灵。只要有亡灵，这场争斗就会继续。这是我们生存的真实状态，是一种既定的规则。”埃拉陷入沉默。她的脸上第一次现出愤怒之情。气恼之下，紧绷的脸蛋失去往日的平静。“反抗必须在这边打响。”埃拉说，“作为乔里的捕食对象，我们这些亡灵必须反击。奇普先生，在我投胎后，你来接管一切。你能胜任吗？这工作不容易。乔里经常会来吸食精元，那种近乎虚脱的折磨就像——”她欲言又止，“走向死亡。这也是必然的过程。到了中阴身，能量不断减少。乔里不过是在加速衰弱。精元耗散，归于冷寂。但这一天来得没这么快。”
我不会忘记乔里对温迪干了什么，乔心想。单凭这一点，我也会坚持。
“药店到了，小姐。”司机说。老式道奇车停在路边，发出呼哧声。
“我不陪你进店了。”乔颤巍巍地猫腰跨出脚步时，埃拉说道，“再见。感谢你忠诚地侍奉格伦。也感谢你继续尽忠尽职。”说罢，她弯腰轻吻他的脸颊，红唇充满了青春活力。似乎有几分活力穿透了他的肌肤，令他精神一振。“跟乔里打交道，祝你鸿运当头。”她靠回车背，定气凝神，钱包搭在大腿上。
乔关上车门，在马路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跛脚走向药店。出租车在他身后突突地开走。他没有转身。
药店里点着灯，气氛肃穆。一个光头药剂师跑过来。他穿一件深色正装马甲，系着蝴蝶结领带，套着紧身鲨鱼皮裤。“先生，打烊了。我正准备关门。”
“我都已经进来了，”乔说，“求你了。”他递过埃拉给他的购药证书。药剂师眯起眼，透过一副无框圆眼镜，吃力地阅读花体文字。“让我买完再关门？”乔问道。
“尤比克——”药剂师说，“恐怕已经卖完了。我去看看。”他拔腿走开。
“乔里。”乔说。
“什么？”药剂师转过头问。
“你是乔里。”乔说。我看得出来，他心想。现在只要一照面，我就能认出他来。“你造出了这家药店。”他说，“除了尤比克喷雾罐，店内的一切都是你一手制造的。但你拿尤比克没招，那是埃拉带来的。”他奋力挪步，一步步地靠近柜台后面的药品架。他在昏暗中往各层药架上探视，希望找到尤比克。店内的照明已经黯淡，老旧的壁灯光线微弱。
“我已经退转了店里的尤比克，”药剂师用年轻乔里的尖嗓子说道，“变回到尤比克肝肾膏。服了也没用。”
“我会去另一家店。”乔说道。他斜靠着柜台，缓慢而痛苦地直喘大气。
“快打烊了。”光头药剂师身体里的乔里说道。
“明天吧。”乔说，“我能撑到明早。”
“你不能，”乔里说，“那里的尤比克也会退转。”
“那就去附近镇上。”乔说。
“不论你去哪儿，都会发生退转。退回到以前的药膏、药粉、万灵药和肝肾膏。你休想找到任何一罐尤比克喷雾，乔·奇普。”乔里的光头药剂师外壳笑了笑，露出赛璐珞假牙。
“我能——”他中断话语，努力聚拢体内残存的力气，努力温暖冻僵了的躯体。“重返当下，”他说，“1992年。”
“你行吗，奇普先生？”药剂师递过来一个方形纸盒，“给你。打开盒子，你能看到——”
“我知道会看见什么。”乔说道。他将心神聚到装有尤比克肝肾膏的蓝罐上。他充满渴望地对罐子说：让时光前进，然后将内力一股脑倾注其上。变化没有发生。现在是当世，他对罐子说。“喷雾罐。”他大声喊，然后闭上眼休息。
“这不是喷雾罐，奇普先生。”药剂师说。他四处走动，关掉所有灯。他走到收银台前转动钥匙，抽屉咔嚓打开。他熟练地取出钞票零钱，放入带锁的金属盒中。
“你是一个喷雾罐，”乔对手中的纸板罐说，“现在是1992年。”他使出浑身解数，使出吃奶的劲。
冒充的药剂师熄灭最后一盏灯。昏暗的街灯照进药店，乔辨得出手中之物，看得出纸板罐身。“快点，奇普先生。该回家啦。她说得不对，不是吗？你见不到她了，她已经在转生路上渐行渐远。她不会再想你，也不会想我或朗西特。埃拉现在所见是各种色光，先是晦暗红光，再可能是橙黄色光。”
“我拿在手上的，”乔说，“是个喷雾罐。”
“不是，”药剂师说，“对不起，奇普先生。十分抱歉。你手上那个不是。”
乔把纸板罐放在旁边的柜台上。他带着尊严转过身，缓步迈上通往店门的长路，药剂师正撑着大门候他出来。两人都没说话，直到乔走出店门，站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
药剂师也跟了出来。他弯腰锁上门。
“我要向制造商投诉，”乔说，“投诉——”他说不下去。喉咙像被异物堵住，既不能呼吸，也不能说话。待喉管稍微通畅一些时，他终于把话说完：“投诉这家退转了的药店。”
“晚安。”药剂师说。他站在原地，盯着黑暗中的乔看了一会，然后耸肩离开。
夜幕下，乔认出左手边是一排供乘客休息的候车长椅。他努力靠近，想要坐下。几个乘客，两三个吧，或是出于厌恶，或是为了给他让座，急忙躲开了。他说不准是哪种原因，反正也无所谓。他感受到椅子的承托，将身体下压的惯性化解开来。再等几分钟，他心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帝，忍过去就行了，他心想。这已经是第二次。
眼前闪烁着黄灯和霓虹灯，车辆川流不息。他想，不管怎样，我们都已尽力。他暗自寻思，朗西特拳打脚踢，努力挣扎。埃拉抓咬挖眼，缠斗许久。他想让尤比克肝肾膏进化，返回当下，离成功仅一步之遥。我差一点就大功告成了。意识到自身的能量，这对他意义非凡。这是他穿越时空的最后一试。
一辆巨大的金属有轨电车呼哧驶来，停靠在长椅前，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旁边几个乘客站起身，连忙从后车门上车。
“嗨，先生！”售票员朝乔大嚷，“上车不？”
乔没吱声。售票员见状，拉动信号绳。电车在隆隆声中开动，从他的视野里慢慢消失。随着车轮声远去，乔暗自祝福。后会有期。
他后仰身体，闭上眼睛。
“打搅一下。”黑暗中，一个身穿合成鸵鸟皮大衣的女孩朝他弯下腰。他抬头看她，陡然清醒过来。“你是奇普先生吗？”她问。女孩容貌漂亮，身材苗条，穿着套装，戴着帽子手套，脚踏高跟鞋。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他看到了包装外盒。“你是从纽约来的吗？朗西特公司的员工？我可不想给错人。”
“我是乔·奇普。”乔一度认为这女孩就是埃拉·朗西特。可他从没见过她。“谁派你来的？”
“桑德巴博士，”女孩说，“小桑德巴博士，尤比克发明人桑德巴博士的儿子。”
“谁？”这名字实在陌生，稍后他才想起出处。“他研制了肝肾膏，”乔说道，“加工过的夹竹桃叶、薄荷油、药用炭、氯化钴、氧化锌——”说话间，一阵倦意突如其来。他困得说不出话。
“利用现代尖端科技，逆转物质退化，经济实惠，共管式公寓屋主都能承受。尤比克在全球各大居家艺术门店有售。请到常去购物的店里垂询。”女孩说道。
乔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哪儿有售？”他挣扎着站起来，身体不听使唤地摇晃。“你来自1992年。你刚说的全是朗西特电视广告里的话。”轻柔的晚风拂面，要把他拔起带走。他好似一捆纠结的破布，风一吹就会即刻散架飘走。
“是的，奇普先生。”女孩说着递过来一个包裹，“几分钟前，你在药店里拿出购药凭证，把我从未来带了过来。你将我从工厂直接召唤过来。奇普先生，如果你没力气喷不动，我愿意代劳。要我帮忙吗？我是工厂的官方代表和技术顾问，知道使用方法。”她从乔发颤的手中敏捷地拿过包裹，撕开外包装之后，立即朝他身上喷去。黑暗中，他看见喷雾的闪光，还看见罐身上欢快的彩色印刷字。
“谢谢。”乔歇了会之后说。他的情况有所好转，体温平稳回升。
“这回的用量比宾馆那回要少。你一定是变壮实了。罐子先拿着，天亮前还用得着。”女孩说。
“还能有新的吗，”乔问，“等这罐用完的时候？”
“应该可以。这次你有能耐让我来，下次应该也可以。方法不变。”她走开了，隐没在附近打烊店铺的厚围墙投下的阴影里。
“尤比克是什么？”乔想让她留步。
“尤比克喷雾是一种便携式负电离剂。自带的低安培高伏特氦电池提供25千伏的峰值增益。负离子在偏压加速箱中逆时针旋转，产生的向心力使它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负离子场使一般存在于大气中的反光相子速度降低。一旦速度降低，反光相子就会失去其特性。根据极性原理，它们不能再和冷冻柜中的亡灵发出的光相子结合。如此一来，不能被反光相子抵消的光相子比例增加，这意味着——在特定时间内——光相子的净产出能场增强。作用于亡灵，表现为活力增强，柜内低温的体感更缓和。所以你知道，发生退转的尤比克为何不能——”
“‘负离子’这说法太啰嗦。离子就是负的。”乔脱口而出。
女孩继续往前走。“后会有期。”她柔声说，“这次喷雾罐没白来，没准下回——”
“没准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乔说。
“盼着这一天。”女孩越走越远。
“谁发明了尤比克？”
“常被乔里欺负的亡灵们。他们很有正义感。埃拉·朗西特是带头人。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研制出来，目前产量很小。”女孩渐渐隐去。
“斗牛士饭馆。”乔朝她大喊，“我知道乔里创世可以以假乱真。创世还是退转，不管他做了什么。”他竖起耳朵，但女孩再没回答。乔小心地收起喷雾罐。夜色中，他走到马路旁，准备打车离开。他在路灯下举起喷雾罐，阅读上面的标签字。
我想她叫迈拉·莱尼。
见罐身背面，
有地址和电话号码。
“多谢。”乔对着喷雾罐说。他想到，有机生命在为我们点拨。他们能说会写，来去自如，穿行于我们这个新世界。这些来自现世之人英明睿智，密切地关注着我们。现世的诸多元素侵犯到我们这个新世界，可我们也会时不时地发现一些令人愉悦的援手，如同先前的心脏一样搏动不息。乔特别感谢格伦·朗西特。千言万语，难表恩情。他不时地在说明书、标签和便条上留言。一言万金。
他挥手示意，招停一辆1936年出产的格拉汉姆车。出租车减速停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十七
■
我是尤比克。在有世界之前，我就存在。  我创造了太阳。我创造了世界。我创造了万物及其栖身之所。  我让它们搬来此地，将它们安置于此。  按我说的走，照我说的做。  我就是这个词，从没人说起，因为这词没人知晓。  我叫尤比克，但这不是我的名字。  我存在。我永远存在。
格伦·朗西特找不到亡灵馆老板。
“你确定不知道他在哪儿吗？”朗西特问比森小姐，那位亡灵馆老板的秘书，“我一定要再跟埃拉谈谈。”
“我去带她出来，”比森小姐说，“请去4——B房间稍等片刻。您马上就会见到您妻子。请随意！”
朗西特找到房间，不安地踱步等待。接待员终于出现，用手推车将埃拉推进门。“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接待员说道。他立即动手连通电子通话设备，嘴里快乐地哼唱着。
接线工作很快完成。接待员最后排查了一遍线路，满意地点点头，准备离开房间。
“这是给你的。”朗西特一边说，一边递给他口袋里翻出来的几枚五十美分硬币，“你动作敏捷，我喜欢。”
“多谢，朗西特先生。”接待员回答。他望着硬币皱起眉头。“这是哪种硬币？”
朗西特仔细打量起来，顿时明白问题所在。这些硬币显然已经改头换面。他纳闷币面上是谁的头像。三枚硬币上都是这人。但现币上并无此人。这人面熟。我认得他。
他认出了这张脸。我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心想。我从没碰过这等怪事。生活中的大多数怪事都可以解释清楚。但怎么解释乔·奇普出现在五十美分硬币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刻着乔·奇普头像的硬币。
他冷不丁地想到，若是在口袋或钱夹里再搜搜，会找到更多这样的硬币。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迪克的世界
	韩松
	我知道有迪克这个人很晚，1996年去美国逛当地的科幻书店，都不晓得他，竟没有买他的书。后来大概2003年才知道，当时迪克已经死了二十一年，中国才有出版社译了他的书来出。以前都以为阿西莫夫和克拉克最牛，不知道还有个迪克。后来一天天感觉不一样了。现在听说能为迪克的书写跋，能与这个牛人阴阳对话，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坐在电脑前甚至有一种毕恭毕敬感。
	但他是一个美国人，我们中国人，对于美国人，其实是有隔阂的。尤其迪克，更是难以理解的一个人，虽然他的书中写到了东方文化和《易经》。其实，就算在他自己的文化中，他也很长时期难以让人理解，只有一群死忠的粉丝捧他。他是一个迟迟才被承认的天才。
	一年前，在四川参加星云奖仪式时便听说，有人在译迪克的这么一套书。美方的代理者认为迪克是主流作家，因此没有让中国的科幻小说出版商参与进来。所以今天看到的，是译林出版社的版本。迪克在世时，也曾写过一些主流小说，但有生之年只出版过一本。
	关于迪克的生平，如今人们介绍得已经很多了，大致是这么一些情况：
	他生于1928年，卒于1982年，只活了五十四岁。他作品中的不少人物，差不多也都命不长。
	他活着时，几乎就是个“撸瑟”，也就是失败者，比屌丝还差的感觉。
	他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但出生后五周就死了。迪克认为是母亲照料不周，因此恨他妈，家庭关系不好。而父亲在迪克四岁时，也抛家而去。
	迪克结过五次婚，都离了。
	成年迪克靠安非他明活着，还吸毒，经常陷入神经错乱中。
	他有严重的焦虑症，不能与人正常交往。他还患上了妄想症，认为自己被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监视。
	他有广场恐惧症，连在公众面前吃东西，都感到困难。
	他还患上了抑郁症，曾尝试自杀。
	他在七十年代后，沉湎于超自然，着迷于玄学和神学，并一度称获得天启。
	他只短暂地上过一年大学，读哲学，在加大伯克利分校。他基本上是自学成才。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加利福尼亚。
	他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从1952年开始写作，到1982年去世，创作了整整三十年，写了四十四部长篇小说，以及一百二十多篇中短篇小说。他常常为挣稿费养活自己而拼命写。他没有其他工作。
	他的个人经济状况很窘迫，在五十年代，一度连图书馆借书的过期罚款都交不起。他还交不起美国政府的税金。于是另一位伟大的科幻作家海因莱因借他钱。海因莱因还说要为迪克买台电动打字机。
	除了科幻，他也写主流小说或者我们所说的纯文学，但生前极难出版，还总是遭到人们的白眼和嘲笑。
	他简直是一生潦倒。有些让人想到卡夫卡和卡佛，或者曹雪芹。
	后来有人根据他的名著《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了《银翼杀手》（经常被评为史上科幻电影排行榜上的冠军），但还没等到公映，迪克就死了。
	他写了那么多书，只得过一次雨果奖。雨果奖和星云奖同为世界科幻的最高荣誉。另一位科幻大师阿西莫夫得过十次雨果奖和星云奖。
	但在他死后，他的书不停地再版，他被惊呼为我们时代的一位伟大作家和前卫作家，也可能是最让人吃惊和震撼的作家。有人用他的名字设立了科幻奖。他的小说频频被翻拍成电影，除了《银翼杀手》，还有《少数派报告》、《全面回忆》等，总共十部。导演包括斯皮尔伯格、吴宇森等人。
	2012年，我去英国，在伦敦的主流书店和科幻书店，看到迪克的书都摆在十分显眼的位置，与一般读者的视线平行，反而是阿西莫夫摆放在书架的最下面，大概与读者的鞋面位置平行。
	2005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了1923年来世界最佳百部英文长篇小说，其中就有迪克的《尤比克》。而西方科幻三巨头阿西莫夫、克拉克和海因莱因都没有作品入选。
	我读了迪克的书，有这么一种印象：他的文字黑暗、混乱、恐惧、战栗、怪诞、荒谬、疯狂、压抑，常常是梦呓般的对话，主角也像是活在别人的梦里，世界随时会发生翻转，还弥漫着神秘和错位，叙事常常不连贯，有宗教或邪教般的本体论情结，是东西方文化碎片的混杂，贯穿了哲学或准哲学的沉思或抽搐。常常很难读，也很难理解，更难翻译。应该说，国内迄今没有十分满意的译本。他的书中，有着各种文明、文化以及政治、商业的交替穿插，甚为丰富、复杂而混乱，像一个装满垃圾和珍宝的大型地下室，然而其中又显现出一种至简至纯感，直指人心。他的小说风格鲜明，一看即知，堪称别无分店，英国科幻大师奥尔迪斯称其为“独特而过分”。后来还有人创造出一个专门的词汇来形容具有迪克风格的文类或语言，也就是“迪克特色的”或“迪克式的”（“Dickian”或“Phildickian”）。迪克的文风粗犷、简洁、凌厉、迅猛，有时会没有主语，有时两个名词就构成一个句子。
	终其一生，他似乎都在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对这个迷乱世界的迷惘和困惑，发出深深叹息。他是一个反叛者和失落者，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的主人公以及其他角色总是像黑色的影子或者鬼魂一样飘来飘去。他那些情节曲折诡谲的故事，更像是描述人类内心混沌动荡的心理小说。他是一位超现实主义大师，像达利一样，绘出了一幅幅的幻象。他与当时美国科幻的乐观主义主流精神格格不入。但他的悲观绝望中，又有一种对人性力量的坚信。他的主人公都在单枪匹马地与命运不懈奋斗、抗争。
	他最初的一些小说，特别是写于1952年至1962年期间的，也常常模仿那些通俗杂志上的所谓“硬科幻”，有太空冒险啊，机器人啊，外星怪兽啊，激光枪什么的。的确，那时的美国科幻，整个地位和品位并不高，也不如欧洲。欧洲有威尔斯、凡尔纳、赫胥黎这些先驱，已给科幻注入了更高贵的血统。但是迪克只是把那些东西拿来做他的皮，他逐渐变得越来越迷恋于探究现实的本质，一心想要知晓什么是真实，这纠缠了他的一生。他也深入善与恶、权力的滥用、人类的心理等深奥命题，控诉对集权主义的恐惧。他认为宇宙只是表面真实，实际上则是一重幻象，是一个巨大的欺骗，是被邪恶力量操控的皮影戏。他觉得宇宙可能有许多个。这在《尤比克》、《高城堡里的人》等作品中表现得格外明显。他也关注什么是真正的人，并与赝品的人、人造的人作比较，如他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表达的。迪克是美国最早一批使科幻严肃起来的作家之一，他赋予科幻以复杂的文学性、心理深度以及社会警示意义。
	迪克拼命码字的岁月，西方科幻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彼时有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因这些大师叱咤风云。特别是迪克的创作高峰期，即六十年代，那正是西方科技文明创造出的崭新辉煌的时代。人进入太空，登上月球，探测金星和火星，发现类星体、脉冲星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弱电统一理论提出，混沌理论提出，摩尔定律提出，制成第一台激光器，售出第一批工业用机器人，BASIC语言发明，英特尔公司成立，第一个体内起搏器问世，生态意识觉醒……人类张扬着开拓宇宙边疆和潜入原子内部的雄心勃勃。1970年，按1958年的美元计算，美国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三千五百美元，是一个世纪前的六倍多。好一个伟大而光荣的时代。这些也在主流的科幻小说中得以集中反映。
	但迪克却不那么主流。他仿佛对这一切成就感到迷惑而不解。他的笔下是一个衰败的西方世界，是文明的深深没落，是科技的重重沦陷，是人类的异化和商业化，是整个宇宙的碎片化和假象化。他状写的是美国梦的破灭，他似乎早已在预言“9&middot;11”事件或者攻占华尔街。迪克的几乎每一部小说，都在批判他所在的这个社会，在唱反调，喷射出愤怒和失望。用奥尔迪斯的话来说，“迪克的大部分作品，就是一张充满诅咒的罗网”。而达科&middot;苏恩文则评价说，“迪克感到不断萎缩的（被遗弃荒废的）世界里充满了痛苦，所有的人也逐渐失去了方向。”虽然爱与关怀等伦理道德一直是迪克小说的核心，但这些作品却常常以死亡来收尾。在他的小说中，我们看见了一个有问题的、混乱的人生和时代，一个动荡不安的多事之秋，人们想要用神来救赎，却不可得。这种东西，跟同时期的垮掉的一代或者嬉皮士倒是如出一辙。迪克与凯鲁亚克和金斯堡倒有些像是同道。
	这背后或许有一种社会情绪。在整个六七十年代，越战的泥潭，美苏冷战的危机，核武器毁灭地球的恐惧，人类企图统治自然的野心，环境遭到破坏，伦敦毒雾，蕾切尔&middot;卡森的《寂静的春天》出版，都让人骚动不安，不知所措，神经撕裂。然而或许更多的，还是来自迪克个人生命的投影，来自他那颗敏感而郁结的内心，来自他与自己身体与心理的搏斗和挣扎。因此，他所有的书，归根结底，写的还是他本人，同时也书写着他身边真实的人们。他作品中的主角通常是小人物，他状写了他生命中认识的人，把他们放到极端的科幻场景中，让他们在一个美国梦成为主旋律的时代，充满惊恐和忧虑，无法共享出彩的人生，却又在内心深处不放弃梦想。迪克对他们的命运满怀同情。他的小说，总是把大观念与渺小的人类个体相结合。正是这个，使得他那些灰暗疲乏、郁郁寡欢的作品充满人性的力量，并与横隔了偌大太平洋和漫长历史间隔的我心心相印。
	迪克写的不是一般的科幻小说。他是边界的破坏者，作出了许多十分特别而诡异的科幻设定，涉及了非机械论的新世界观，那是相对论、量子论开始的后现代，并与混沌理论、热力学第二定律、复杂性理论和虚拟现实混同。迪克的技术思想至今仍闪闪发光，并由科学延及人文，因此具有了长远的生命力。
	因为这些原因，我是越来越喜欢他了，他甚至成了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不仅仅是喜欢，而且迷恋。
	《尤比克》这部杰作，初版于1969年，也就是美国人登月那年，刚才说了，是史上最伟大的英语小说之一。
	《尤比克》写的是1992年的事情。根据迪克的预言，那时普通人已能够随随便便登上月球，并且很多人都拥有了超能力，比如心灵感应什么的。有一家美国公司，老板叫作朗西特，和他的半死人妻子一起经营这家公司，招募拥有反超能力的人为客户服务，保护他们的大脑隐私免受窥探什么的。乔&middot;奇普是其中一员。有天他们接了一个大单，来到月球，未料遭到竞争对手算计，挨了炸弹。队员们发现老板死了。奇普等人逃回地球，结果发现很多东西都在变，包括电话卡不能用了，牛奶变质了，钱也变样了，本是罗斯福的头像，却变成了老板朗西特的，而死去的朗西特也在不断给他们发来讯息，非常诡异。最后连时间也变了，他们回到了1939年，回到了一个很像美国的世界。他们中的人只要脱离队伍，就一个个消失，死去。最后奇普发现，其实死的是他自己，是他处于半死人状态，所有的队员都死了，而他的老板才活着，一直在试图激活他，与他对话。但故事到最后，连老板也不能确定自己是死是活。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直到最后仍扑朔迷离。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从头至尾，充满神秘感，暗黑而冰冷，是彻底的绝望，犹如噩梦。更确切来讲，读者整个就像行进在一次中阴之旅中。
	迪克在《尤比克》中发明了一个科幻设定，也就是中文译作“亡灵馆”的东西。死掉的人都冻在里面，但其实只是半死人。访问者可以用一种基于光相子的技术手段，激发半死人的思维，让他们与活人对话，一起讨论问题，商量事情，共同经营世界，而每对谈一次，那半死人就随着能量的消耗，向真正的死亡滑去一分。尤比克则是一种防止衰败的喷雾剂，防止人堕入彻底死亡的万劫不复。但它究竟是什么，怎么来的，最终仍是秘密。据迪克的前妻讲，尤比克其实是上帝的隐喻，全知全能，无所不在。像迪克的许多作品一样，《尤比克》也是由政治、商业和物理领域，最后进入了本体论的拷问。这是迪克小说中最为纠结的，也是最精彩的部分。
	在这个故事中，美国社会是混乱的，充满欺骗，金钱主导，广告控制，普通人缺乏自由。像斯坦贝克《愤怒的葡萄》一样，《尤比克》书写了美国梦的破灭。小说还充满《盗梦空间》那样一层层的剥笋和意外，又如同《黑客帝国》，质疑着世界和我们人生的真实性。1968年，阿瑟&middot;克拉克和斯坦利&middot;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奥德赛》影片推出。迪克应该看了这部电影吧？但他的宇宙与那宏大而壮怀激烈的叙事却不相干。事实上，《尤比克》完成于1966年。克拉克和库布里克创造了一个新生而灿然的宇宙，迪克则创造了一个隐晦而闭塞的、不停滑向死亡的宇宙。
	他还创造了很多的奇异语言，并作出了各式的发明，像亡灵馆、光相子、反超能技术等。他对这些“高新科技”的内核，常常并不加以解释，包括对时间倒流，也没有任何可靠的解释。但他的作品却包含了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的科学思想，比如热力学第二定律，熵的思想，世界在不断滑向死亡和混乱，无人能够控制。尤比克是试图从外界引入秩序的一种尝试，以避免熵。另外则是量子力学的思想。世界和我们，都在两种状态之间，死或活，这也是不确定的。再就是相对论。时间和空间，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时空。人只能在这样一种过程中定义他们自身。不，连他们自身也无法定义。还有虚拟现实。这是人造的现实。人们可以在那里面生活，它甚至比真实世界更加真实。后来才出现的计算机技术和人工智能，都印证了迪克的想象。
	最重要的是，《尤比克》是一部集中反映迪克信仰的小说。他述说了他的世界观、他的哲学，还有他对宇宙人生虚假性的看法。而他在自设的语言陷阱中，沉入了自我的无力挣扎。作为读者，我更感到《尤比克》是一部反抗人、社会和科学的小说，也是在意识深处潜入了存在本质的小说。它的荒诞感和作者的纠结，让人难以释怀。但作者仍在挣扎，仍不屈服，像主人公乔，那最后也是要不服气的。尽管无法挣脱，但总是要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