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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崛起2：黄金之子
作者：皮尔斯·布朗
内容简介
 没有人能改变过去，但是强者可以写下未来。 七百年来，月球统治着整个太阳系。统治者将人类按色种划分等级，金种至高无上，奴役其他色种。 我们一直受到奴役。你的同胞被奴役，我的同胞也被奴役，而我们都被蒙蔽。 但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回到阳光下。但是这不能靠金种的怜悯，或等待命运慢慢转动，而是要靠所有愿意努力的人，依循自由意志去打破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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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低头
Hic sunt leones.“此处有狮。”[1]
——尼禄&#183;欧&#183;奥古斯都

第一章 将 领
沉默的声音轰隆如雷声。我站在自己的星舰舰桥上，断臂上还包着胶体模具，脖子上被离子武器所伤的疤痕仍在发痛。我真他妈的累坏了。锐蛇缠绕在还能动的右手臂上，像条冰冷的金属蛇。眼前的太空浩瀚无边，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飘荡，视野边缘的恒星光芒被深邃虚空中的阴影遮蔽——那是周边正缓缓飘移的小行星。这艘船叫奎特斯，与我先前的坐骑同名。我乘着它在漆黑之中追踪猎物。
“你要赢，”我所服侍的主人如此吩咐，“我的孩子当不了赢家，就由你为奥古斯都家族争取荣耀。在研究院的训练中获胜，你就能拥有自己的舰队。”不断反复、强调、加重语气。这是政客常用的口吻。
他以为我是为他争取胜利，但其实我是为了一个梦想大到她永远无法实现的红种女孩。我将胜利，那男人将会死去，女孩的梦想将会辉煌千古。就这么简单。
我今年二十岁了，个子又高又壮，身上的貂皮军服皱了，头发长了不少，金色眼珠里布满血丝。野马之前说我有副锐利的面孔，还有像是从愤怒的大理石雕出来的双颊和鼻子。我很少照镜子，因为我不想看见这身伪装，尤其不愿面对脸上那道疤痕，因为它象征着我是一名统治从水星至冥王星整个太阳系的金种。我是人类中最聪明也最残酷的圣痕者，却不断怀念着他们中最善良的一个女孩——野马。大约一年前，我在她的房间阳台要求她留下，但最终还是与她道别。离别前，我留下天马纹章的金戒指给她当纪念，她则回赠一把锐蛇。很适合的礼物。
她眼泪的味道在我的记忆中日渐消失。自从我离开火星后，我就再没听到她的消息。更糟糕的是，两年前从学院结训后，阿瑞斯之子也毫无音讯。当初舞者说我毕业后就会联络我，但在茫茫金种人海中，我什么也没等到。
现在的生活与我小时候的想象差得太多，也与阿瑞斯之子雕塑我时，原以为可以带给同胞的将来相去甚远。那时，我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全宇宙——每个傻小子都会这样妄想。但金种建立的国家机器终究还是将我卷了进去。
学院训练我们如何生存、征服，研究院则教我们怎么作战。现阶段，他们正在测试我们用兵是否流畅。我与其他金种指挥的舰队相互对抗，使用仿制正规军备的训练装置劫掠对手的船只，在过程中熟练掌握金种的星际战争技术。一艘军舰造价等同二十个大城市的年产值。假如派出运送黑曜种、灰种和金种队长的蛭附艇，就能占领重要舰室，夺为己用。当然没有理由将整艘船轰得四分五裂。
星战技术课堂上，教官们不断重申金种一族的信条：强者生存，智者统治。他们让学员自己去体验，让我们在小行星间流浪，搜索补给品和据点，还有猎杀敌人。现在只剩两支舰队还在竞赛内。
我依旧在玩金种的这些游戏。不过这是目前为止最惨烈的一场。
“是陷阱。”身旁的洛克开口。他和我一样留着长发，脸蛋粉嫩，活像个女孩；他气质沉静，有如哲人。在太空厮杀与在陆地征战截然不同，洛克相当能掌握诀窍。他说这就和诗歌一样，天体与战舰相互的关系是种律动。洛克和负责领航驾驶的船员合作十分愉快。蓝种是群动作轻盈的人，仿佛精灵般在金属船舱间飞舞，脑中装满的却是逻辑与秩序。
“可惜这陷阱没有卡努斯以为得那么漂亮，”他继续说，“他只是认定我们想尽快结束这次比试，所以认为躲在隘路另一头就可以守株待兔，拿飞弹攻击我们。不过说真的，这招自古至今一直都挺有效的。”
洛克在星图上仔细地指出两颗小行星间的空间。如果我们想尾随卡努斯那艘已受损的星舰，就得经过那儿。
“不管什么都是该死的陷阱。”开口的是塔克特斯&#183;欧&#183;瓦利-瑞斯。身材瘦高的他打了个呵欠。此人看似行事鲁莽，其实非常难缠。塔克特斯靠着观景窗，用戒指往鼻孔内喷些药物提神，然后把用过的药匣往地板上一甩。“卡努斯也知道自己输定了，所以故意要我们追，只是想逼我们睡不了觉。真是小人。”
“你真是个精灵种，什么都要大呼小叫。”维克翠&#183;欧&#183;裘利也靠着观景窗，嘴上挂着冷笑，参差不齐的头发垂在玉制的耳环边。她个性冲动且残忍，但这两个特质从没让她吃过苦头。虽是女性，但维克翠不屑以脂粉掩盖脸上疤痕。那是她二十七年来累积的许多光荣战绩。
她有双深邃大眼，宽唇相当性感，总是微微噘着，像在讥讽着谁。维克翠的长相比较像她那位大名鼎鼎的母亲，而非比她小一半的妹妹安东尼娅。然而，若是论及破坏力，安东尼娅恐怕比她们两个还要强大。
“陷阱又怎样？”她继续说，“卡努斯的舰队被打得落花流水，只剩一艘船——我们有七艘！直接把他打得无话可说不就得了？”
“是戴罗有七艘船。”洛克出言纠正。
“你刚刚说什么？”维克翠一脸不耐烦。
“你刚才说‘我们’有七艘船，但这七艘船实际上是戴罗的，不是我们的。他才是学级长。”
“诗人老爱玩那些文字游戏。意思其实是一样的嘛。”
“所以你提议我们没什么好谨慎的，只管冲进去就好？”洛克又问。
“以七敌一还这样拖拖拉拉，太丢脸了。我说，我们就像踩蟑螂那样去把贝娄那家的少爷踩扁，之后赶快回基地，叫老奥古斯都把该发的奖品发一发，大家好出去玩一玩。”
“同意，”塔克特斯说，“我愿意拿全宇宙换一克恶魔尘。”
“塔克特斯，你今天已经用五次兴奋剂了吧？”洛克问。
“是啊，老妈子，多谢关心！我对军事操演已经腻了，还是赶快上高档的珠伎酒馆呼几口，那才快活。”
“用药过量很伤身。”
塔克特斯拍了一下大腿：“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等你七老八十觉得好空虚的时候，我已经满脑的幸福快乐啦。”
洛克摇摇头：“朋友，迷途知返吧。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某个人，然后惊觉年轻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到时候你会成家立业，也会发现，原来有很多事情比玩乐和找粉种更重要。”
“朱庇特保佑——”塔克特斯一脸惶恐，直瞪着他，“这听起来够凄凉的！”
我盯着战略星图，没理会他们三个的拌嘴。目标战舰的指挥官是卡努斯&#183;欧&#183;贝娄那。我的昔日好友卡西乌斯、在入学仪式上被我杀死的朱利安，都是他的弟弟。贝娄那家族的男性都有一头漂亮的鬈发。三人之中，卡西乌斯最有人缘，朱利安心地善良，至于卡努斯——我的断臂说明了一切。他仿佛出栅猛兽，是杀戮的化身。
从学院结业以后，我的知名度越来越高。而不管是什么八卦消息，都会在紫种之间传开。贝娄那家族得知首席执政官终于将我送入研究院时，卡西乌斯的母亲也精挑细选，派出几人随我“入学”。他们家族早就想把我的心取下来放在盘子里。我毫不夸张。他们先前之所以迟迟没采取行动，只因为对奥古斯都有所忌惮。对我出手就等于对他出手。
就个人立场而言，他们两家族的钩心斗角、血海深仇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想取得舰队，只是因为要协助阿瑞斯之子。有了舰队后能做的事情很多。我也研究过后勤、特种、侦察哨与资料站的路线位置。只要破坏这些枢纽，就可以大大撼动联合会。
“戴罗……”洛克走近我，“收起你的狂妄，别忘记帕克斯的下场。骄傲会害死一个人。”
“我倒希望那是陷阱，这样卡努斯才会回过头。”
他歪着头：“你也准备好陷阱了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
“你可以先告诉我们，这样我——”
“好兄弟，别担心，反正卡努斯今天非败不可。”
“当然。你懂的，我只是想帮忙。”
“我懂。”我忍住呵欠，视线扫过身后和下方。舰桥各处都由蓝种操作，由于他们习惯用数字沟通平台，因此讲话速度在各色族之中显得特别慢，只比黑曜种略快一些。他们都接受过夜蓝学院的训练，才进入舰队，因此年纪都比我大。后头的舰桥入口附近有几个灰种陆战队及黑曜种站岗。我拍拍洛克的肩膀：“时候到了。”
“各位，”我对船舱内的蓝种下令，“提高警觉，接下来要给贝娄那的棺材钉上最后一根钉子了。等我们把他轰到另一个次元，我会在能力所及范围内给予大家最丰厚的奖励——接下来一周能睡个好觉。你们觉得如何？”
有几个灰种笑出声，而蓝种眼里仍只有仪器。我户头里的钱很多，但反正都是首席执政官的，要是可以拿一半买到蓝种嘴角扬起的表情，我还真想要看看。
“耽搁够久了，”我宣布说，“所有人回到攻击位置。洛克负责调度驱逐舰，维克翠负责瞄准，塔克特斯安排防卫部署。也该划下句号了。”我望向身材纤细的蓝种，他正站在指挥台下方的舰桥中心，周围有五十个同伴正在忙着。蓝种的光头和手腕上缠绕着数字带，连接战舰的计算机，发出天空般蓝与银的渐层色调；他们的视神经连接到数字世界，因而眼神空洞遥远。他们开口说话通常只是为了应付我们。
“舵手，引擎输出开到六成。”
“遵命，阁下。”蓝种注视着头上那个立体的球状战略图，讲话有如机器，“报告，小行星的金属比例过高，无法有效判读光谱。进入前方区域后，本舰将失去侦测能力，小行星另一侧若藏有舰队，无法先行发现。”
“他可没有再多出一支舰队。”我回答。引擎轰隆响，我朝洛克点点头，说：“Hic sunt leones.”这是我们的主子，也是火星现任首席执政官尼禄&#183;欧&#183;奥古斯都十三世的名言。将领皆跟着我复诵。
此处有狮。

第二章 尾 随
战略星图上显示，主舰周边跟着六艘轻巧的驱逐舰。由于进入备战状态，舰桥上弥漫着蓝种的沉默，他们的意识进入了电子空间，语言交流仿佛冰山漂移那样缓慢。我麾下几位军官也协助管理舰队运作。平时他们会在所属的驱逐舰或蛭附艇上管理部队，不过眼看胜利在望，我希望大家齐聚一堂。只可惜，即便身处同一空间，我仍能感到隔阂。他们与我终究是不同世界的人。
“侦测到飞弹讯号。”通讯官报告。但舰桥并未因此出现骚动，也没有亮起警示灯，现场仍然一片寂静。蓝种是冰一般的种族。他们从小生长在群居形态的公社，接受逻辑至上、效率优先的教育。因此，很多人认为，蓝种并不像人类，更像是计算机。
从观景窗可以看见一连串的小爆炸。防空战的烟幕启动，逼近的飞弹群在远处就被反飞弹系统击坠，但仍有一枚模拟核弹穿过防护火力，命中位于阵型边缘的驱逐舰。舰内人员与气体随着金属船壳的大洞向外涌出。从远方看，燃烧的氧气从船身流出，仿佛鲸鱼流淌出血液，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不过这只是模拟战，用的是模拟弹头。战场上最致命的武器应该是我们这些学员。
又一艘驱逐舰被敌人的电磁炮命中。
“戴罗……”维克翠语气中带着忧虑。
我漫不经心，指尖磨蹭着伊欧为我套上戒指的指节。
维克翠转身望向我：“戴罗……你不会没注意到吧？对方已经打得我们七荤八素了。”
“这回大小姐说对了，收割者大人。”塔克特斯的脸被立体星图映上蓝光，“你有什么压箱绝活就快点儿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通讯官，传令冲锋机、爪形机小队开始攻击。”
按照星图显示，我半小时前派出的小队从小行星群两侧朝卡努斯的船双边进逼。从这个距离无法用肉眼看见，但计算机影像显示一个个正在搏动的金色光点。
“恭喜了，朋友。”战局尚未落幕，洛克已经对我耳语，语气中带着一股尊崇，一扫先前的挫折与担忧，“看来胜负已定。”他拍拍我肩膀。
看见自己设下的陷阱即将捕获猎物，我身上的那份重担也跟着卸下。舰桥上几个灰种忍不住向前一步，连黑曜种都探头想看看卡努斯的战舰如何败在伏兵手上。从星图可以看到卡努斯全速运转引擎，打算逃亡，但地形对他不利。他还来不及部署反空战烟幕或发射飞弹反制，已有三十枚模拟核弹齐声爆炸，毁掉他最后的一艘船。测验至此阶段，已经没必要特意把他的船留下。所以机上的蓝种飞行员就不管轻重地出手了。
我就这样获得胜利。
舰桥上的灰种士兵与橙种技师爆出欢呼，而蓝种只是用力握着拳，黑曜种对科技战争一向冷漠，所以没什么反应。我的私人侍女狄奥多拉朝舰桥侍者区里的年轻人微笑。她在自己最好的年纪时是个花伎，现在则因为她过去的身份，能够掌握很多小道消息，所以她兼任了我的社交参谋。
全舰各处（从动力室到厨房）通过全息屏幕播放击溃敌军的画面。这并非我一人的胜利，众人都有贡献。但这同时也是联合会所建立的秩序阶级：要想发达，就得先协助上级达成目的。一如我为此投效奥古斯都家族，低等色族也得效忠于我。这种社会体系孕育出了对金种的强烈忠诚，色族统治并不能只靠一纸空文来维持。
我若是崛起，这船上的所有人也都会跟着崛起。
在联合会建立的文化制度下，权力与前景就是一切。不久之前，首席执政官宣布资助我进入研究院，媒体报道全是各种揣测。主题都围绕在像我这样出身卑微的小伙子是否可能在模拟战中获胜。不过，看看我在学院的成绩——颠覆比赛规则、直接击败学监，其中一人更死在我手上，其余的则像孩童一样被我们囚禁，任凭宰割。当时那些成就是昙花一现吗？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心里有数。
“舵手，设定航道，返回研究院，领取桂冠。”我下令后，全舰欢声雷动。桂冠。这两个字从我口中说出，唤起了一些苦涩的回忆。尽管我露出笑容，从这次的胜利中，我却得不到太多喜悦。心里的快感其实伴着悲痛。
还差一步，伊欧。再等等我。
“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军事执行官，”塔克特斯以戏谑的语气替我安上新头衔，“贝娄那家族可要以泪洗面了。不知道我能不能也获得自己的舰队，还是得从此跟着你呢？一切都很难说……官僚体系麻烦死了，得收买赤铜种、疏通金种人脉。我哥哥他们一定会想开庆功宴。”他用手肘轻轻顶我，“在瑞斯兄弟的宴会上，就连你这种家伙也能找到人上床！”
“你真以为人家会对你的那些朋友感兴趣吗？”维克翠掐着我的手，指尖轻柔地游移、抚触，仿佛她身上穿的不是护甲，而是薄纱。“情不情愿是一回事，但安东尼娅说你很厉害，我想她没看走眼。”
我感到洛克身子一震，想起在学院训练中，安东尼娅为了引诱我，竟然狠心拿刀划破莉娅的咽喉。那时我躲在暗处，没有中计，但也因此亲耳听见莉娅娇小的身躯跌落潮湿生苔林地的声音。洛克一直因为莉娅的事情痛心不已。
“我提醒过你，不要在我们面前提起你妹妹。”维克翠被我一凶，脸色很难看。
我转头对洛克说：“当上军事执行官应该就有权力决定自己的舰队要招募谁，或许可以找些熟面孔回来，比方说人在冥王星的塞弗罗，还有各奔前程的号叫者。说不定……可以问问奎茵？”
听我提起奎茵，洛克的脸红了。
就我个人，我最想把塞弗罗叫回来。结训后，要联系得通过全息影像网络，我们都有点儿懒惰，尤其我在进入研究院后就没有机会上网。话说回来，塞弗罗也只传过几段影片给我，影片里净是些奇形怪状、类似独角兽的生物，还有他朗诵一些诡异的双关语句。看样子他到冥王星后变得更加怪里怪气了。
“阁下——”蓝种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唤回星图。
“怎么了？”我问。
他眼神空洞，正连接着不远处的战舰系统，处理我眼前这些讯息下的原始数据。“我不是很确定，阁下，但侦测到扭曲的讯号。似乎有隐匿起来的物体。”
在中央的大型星图上，小行星群用蓝色光点做标识。我军是金色，敌军是红色。理论上不该还有敌舰，但我确实看见了一个红点闪烁。洛克和维克翠上前。洛克挥了下手，将数据下载过来，面前立时出现一个小型的球形全息投影。他放大影像，进行分析筛选。
“辐射？”维克翠语带讶异，“这是残骸吗？”
“这艘船发出的讯号可能是被小行星蕴含的矿物折射回来的，”洛克指出，“应该不是系统问题……现在又不见了。”
红点消失，但舰桥上气氛紧绷，每个人都紧盯着星图投影。眼前除了我方几艘船及卡努斯那艘战败的战舰以外，什么也没有。除非……
洛克转身，朝我露出惊惶的神情。
“快逃！”他刚说完，雷达上又出现红点。
“引擎全开，”我大吼，“中线加三十度方向！”
“剩下的飞弹全朝小行星表面发射！”塔克特斯也下令。
但一切都太迟了。
维克翠在喘气，我也看清了那个雷达捕捉不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小行星表面有个大凹洞，里头藏着一艘驱逐舰。我们以为三天前就把它击毁了，却不想它会熄了引擎在这儿守株待兔。它前半截确实被炸得焦黑缺损。现在，驱逐舰引擎全开，航线是向我们来的。
它要来撞毁我们。
“准备弹射服、弹射舱！”我高声叫道，但同时又有人要大家抓牢，船体即将遭受撞击！我跑向舰桥旁边的指挥官专用逃生舱。我刚刚下令时，逃生舱已自动开启。塔克特斯、洛克、维克翠急忙进去，我又跑回去，对蓝种大吼让他们赶快切断联机离开。否则，按照他们的那些逻辑思考，他们会跟着这艘船一起灰飞烟灭。
我在舰桥上奔跑，要他们赶紧启动逃生装置。蓝种终于按下按键，船舱地板开了个洞，驾驶员一个接一个中断系统联机，经重力管进入逃生舱。
“狄奥多拉！”我厉声喊叫，她瞪大眼睛。有个年轻蓝种还紧紧抓着仪表盘，吓得指节都发白了。“快给我进去！”但狄奥多拉太慌乱，那名蓝种也迟迟不松手。我朝两人跑去。系统因侦测到有物体接近船身，发出最后一次警鸣。
整个宇宙好像慢了下来。
舰桥被闪烁的红光淹没。
我扑向狄奥多拉，将她抱进怀中。驱逐舰从船身中线直撞进来。
我抱着她，被冲击力硬生生弹出三十米，撞上另一端的金属墙。固定左手臂的模具裂开，一阵痛楚深刺入骨。黑暗袭来，光点飞舞。一开始看来像星星，后来则像微风拂过摇曳的沙之线条。
红色灯光隔着眼睑照在我眼中，有只手正温柔地轻扯我衣服。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撞凹了一根电柱。船身仍在轻微晃荡，发出仿佛是年迈濒死的野兽沉进深水时的呻吟。电柱在我腹部剧烈晃动，驱逐舰撞破了我的主舰，正残忍且缓慢地扯出它的内脏。
有人大叫我的名字，但现在所有声音听来都像隔了一道墙。
舰桥上灯光刺眼，索命的红色警示忽明忽暗，不绝于耳的警笛犹如献给这艘船的挽歌。狄奥多拉那双上了年纪但仍纤细的手抓着我，像只想搬动倒塌雕像的鸟儿。我的额头破了，鼻梁断裂。我抹去滴进眼睛的血水，身子一滚，躺在地上，看见身边的显示屏也沾上我的血迹。就是这东西砸在我身上的吧？屏幕连着一张横桌，我的眼神飘向狄奥多拉。她明明那么瘦小，居然挪开了桌子。她又走过来，捧着我的脸。
“快起来，阁下，想活下去的话就快起来。”她虽经历过大风大浪，仍害怕得双手颤抖，“拜托，请起来吧。”
我闷哼一声，撑着身体站起来，发现我的指挥官专用逃生舱不见了。可能是船体遭受撞击时自动弹射出去，不然就是他们选择扔下我不管。蓝种的逃生舱也弹射到舰外，那个迟迟不走的年轻蓝种最后化为舱壁上的一团模糊血肉。狄奥多拉的视线无法控制地朝那里望去。
“我的舱房还有一个逃生舱。”我低着头说，但一低头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苦着脸。她不是害怕，而是有条腿垂在身旁，仿佛折断的粉笔。粉种的体质原本就不能承受这种痛楚。“阁下，我走不动了，您赶快去吧。”
我屈膝跪下，将她揽上右肩。狄奥多拉断掉的腿骨摆荡着，她忍不住抽噎。我感到她牙齿不停打战，只能拔腿狂奔，冲过舰桥，朝战舰中段被撞开的大洞跑去。一出舰桥，场面更乱。许多人离开岗位，逃进中央走廊，忙着寻找逃生舱，或想进机棚搭运输机。这些工程师、警卫、士兵、厨师、杂工都曾为我而战，但恐怕都无法生还。许多人一看见我就向我拥上来，手足无措，口齿不清，想求我指引生路，甚至发疯似的尖叫、抠抓、跪求。我将他们统统推开，但每前进一步，心就像是缺了一块。我救不了他们，我无可奈何。有个橙种伸手拉扯狄奥多拉没受伤的那条腿，一旁的灰种便朝他的额头挥拳，痛殴他一顿，直到那名橙种像块石头一样瘫在地上。
“让路！”那名魁梧的灰种女中士大吼，她从武器套中取出热熔枪对空鸣击。附近另一名灰种因此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又或者他认为我是他离开这太空棺木的唯一机会，所以也跟着帮忙镇压骚乱的船员。很快又有两名灰种加入进来，用枪口开辟出一条道路。
在他们的帮助之下，我总算进入自己的寝室。感应了DNA后，房门开启，让我们进去。灰种殿后，以热熔枪指着三十多名挤在门外、陷入绝望的船员。房门低鸣着正要关上，一个女黑曜种忽然上前，身子倚住门框，不让它关闭。一个橙种见状加入，接着是一个低等的蓝种。女灰种二话不说，一枪射中黑曜种的脑袋，其他人则分别击毙蓝种橙种，推开尸体让门关上。我别过脸，不愿注视地上的血迹，并将狄奥多拉放在一张沙发上。
我解开逃生舱的门锁，灰种开口：“阁下，逃生舱内有几个位置？”她的头发剃成很短的军人发型，脖子晒得黝黑，从领缘可看到刺青。我的手滑过控制板，快速输入密码。
“四个位置。你们有两席，自己决定。”
但我们总共有六个人。
“两席？”女中士的语气一冷。
“那粉种是奴隶啊！”另一个灰种愤怒地叫喊。
“她连屁也不如。”他的伙伴帮腔。
“我的奴隶，”我低吼，“所以照我的规矩。”
“胡说。”我几乎能听见接下来的死寂，也知道有人拔枪对准了我。我缓缓转身。那名矮小结实的老灰种很聪明地退到我够不到的距离。我身上没有装备，只有锐蛇，但我仍可以杀死他。其余灰种不断喊叫，问他究竟是在发什么疯。
“我是个自由人，阁下。逃出去的应该是我。”那名灰种回答时声音不住颤抖，“我有家庭啊，这是我的权利。”他望着战友们。令人心惊的红色警示灯光笼罩众人。“她只是个妓女——还是个不知尊卑的妓女。”
“马赛尔，把枪放下。”说话的是一名皮肤相当黑的灰种下士，他神情沉重地说，“想想就职时的宣誓。我们抽签决定吧。”
“这不公平！她根本没办法生育！”
“你的孩子如果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我问。
马赛尔的眼中滚出泪水，握着热熔枪的粗糙手掌开始颤抖。突然一声枪响，他身体一僵，倒在地上。女中士的子弹穿过马赛尔的头骨，钉在金属舱壁上。
“我们按照军衔来决定。”她将枪收好。
假如我仍是伊欧认识的那个男孩，这时应该早就吓得目瞪口呆。然而，那男孩早已逝去，只有我还每天为那个男孩哀悼。我一点一滴忘记自己过去的样貌、梦想和所爱的一切。然而，那股哀伤早已麻木。即便身处黑暗，我也必须前进。
逃生舱的磁力锁弹开，门往上掀，我抱起沙发上的狄奥多拉，将她安置在一个座位上。设计给金种的安全带对她而言太大了。船腹突然传出巨大的轰隆声，距离大约半公里。本舰的弹药库爆炸了。
人工重力消失，舱壁结构毁坏，周遭一切开始旋转，感觉相当不妙。我捶打着逃生舱的地板（还是天花板？我无法判断）。气压开始剧烈转变，有人吐了——但我不是听到，而是闻到的。我大叫着要灰种快进逃生舱，中士和下士窜入，被留下的那人憔悴且安静。他们在我对面绑好安全带，我立刻启动弹出程序，对留下来的那人行礼致敬。对方也回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展现出骄傲和忠诚。然而，他的目光也越飘越远，似乎正想念远方的爱人、错过的未来。或许，他更不解的是：为何自己不是生为金种？
舱门关紧，他从我的世界中消失。
逃生舱冲出濒临毁灭的战舰，我被重压在座位上。我们穿过船身残骸，再度失重，惯性抑制器开始作用，舱体脱离险境。透过舱窗，我看着自己的旗舰爆出红蓝火焰，撞在一起的两艘船都是以氦-3当动力，引擎引发连锁效应，大爆炸终于将战舰扯成碎片。蓦地，我意识到散落在逃生舱周围的并非战舰残骸，而是一个又一个的人——我的船员。好几百个低等色族在宇宙中漂流。
对面的两名灰种坐直身体。
“他有三个女儿，”皮肤黝黑的男性下士肾上腺素退了，开始不断哆嗦，“再过两年就可以领退休金，结果被你一枪爆头。”
“要是我呈报上去，那种懦夫连殉职奖金也别想领。”女中士嗤之以鼻。
男下士对她眨眨眼：“你还真冷血。”
我耳中充斥的心跳声掩盖了两人的对话。这是我的错。我破坏了学院训练的基本规则，而且我竟然以为敌人不会做出调整、不会因我改变策略。
因此，我害死了这么多人。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总数。
只不过眨几个眼，因我而死的性命比我在学院里训练一整年还多。他们的死亡像是在我身上开了个大洞。
洛克和维克翠的声音从通讯装置传来。他们只要追踪个人数据终端的位置，就会知道我平安无恙。然而，我无力响应。愤怒和罪恶感困扰着我，让我的双手颤抖、心脏猛跳。
卡努斯的战舰不知如何突破了伏兵，继续航行。虽然受损，但未被击毁。我解开安全带站起。逃生舱尾有弹射管，以及预先准备的一套星战服，只要人套上就可以让他变成一个人肉飞弹。这装置原本的用意是让金种在星体上迫降，因为逃生舱无法承受大气层的摩擦。然而，我打算用它执行复仇计划，将自己射到贝娄那家那个王八蛋的舰桥上。
狄奥多拉还没醒。很好。
我叫下士帮我套上装甲，两分钟后，我变成一个金属人。接着我又花两分钟，说服计算机乖乖算出能直冲卡努斯舰桥舷窗的拋物线。他们没听说过，更没见过有人这样做。我或许是疯了，但我一定要卡努斯付出代价。
我自己倒数计时。
三……敌舰在一百公里外大摇大摆地经过，远看就像一条拖着蓝色尾巴的蛇，而舰桥就在蛇眼位置。上百个逃生舱被太阳照耀着，如同红宝石般在我们之间闪耀。
二……我开始祈祷。若我无法生还，就请让我回归往生谷。
一。仪表板死机了，头盔里闪着红光。学监篡改了我的指令，控制了机器。
“不！”我声嘶力竭地大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卡努斯的战舰消失在黑暗里。

第三章 血液与尿液
八百三十三人。这次模拟战里死了八百三十三人。真希望没人告诉我。在返回研究院的救难船上，我反复念着这数字，几位副将坐在一旁，不敢与我目光交汇，连洛克也决定让我先静一静。
学监在我将自己弹射出去前强行夺走机器的控制权，说是为了防止我铸下大错，如此鲁莽愚蠢又冲动的行为，与金种并不相称。但隔着全息影像进行通讯时，我只是漠然地盯着他们。
抵达研究院时舱内时间是傍晚。研究院位于小行星带边缘，外观是一个大型金属圆顶，周边有港口可停战舰和驱逐舰。目前码头几乎满了。研究院同时也是中阶战略据点，是联合会在火星、木星和海王星这类行星的军队大本营，接近其他行星轨道时也会提供兵力。研究院其他学生大多都从宿舍望着我们。许多舰队高层和圣痕者在模拟战最后几周也会络绎到来，参加庆祝和考察。
当然，没人会提起卡努斯的胜利是奠基在多少人的性命上。这次失误对我的任务造成一大阻碍，阿瑞斯之子在各处都有间谍，通过黑客与娼妓窃取重要情报，他们只缺一支舰队，然而如今仍没办法弄到手。
我们登上码头，没有人迎接我和我的军官。
红种、棕种听从紫种与赤铜种的吩咐，东奔西跑，在前厅准备替卡努斯接风洗尘。金属质感的大厅改造成以贝娄那家徽的蓝银二色为主，到处都看得见老鹰图腾；庆功宴会上撒了玫瑰花瓣，用的是白玫瑰。红玫瑰是为凯旋而准备的，对金种而言真正的胜利是用他们的鲜血染成的。尽管死了八百三十三人，但都是低等色族，所以不算什么重大胜利。这些是由祭司决定的。
在回大罐头的研究院途中，其他人都睡了一会儿，只有我睡不着。现在，塔克特斯和维克翠走在我前面，沉默不语，身体摇摇摆摆，乍看好像在梦游。虽然我的肩上扛着重担，但还是没有睡意，充血的眼中只有满满的懊悔。要是我睡着，恐怕会看见战舰主通道上被我留下来等死的诸多面孔。
而我知道我也会见到伊欧。可是今天的我无法面对她。
研究院里弥漫杀菌剂与花朵的气味，盛有玫瑰花瓣的箱子搁在路旁，头顶上的通风管道将我们呼出的气体循环净化再送出，不停地嗡嗡响；天花板上的黄白荧光灯管颜色简直跟尿液一样，好像提醒着我们，可别将这里当成童话故事里的美好园地。这些灯光和这里的人一样冰冷残酷。
洛克走在我身旁，脸色很差。我要他去睡一会儿。他这么辛苦了，该对自己好一点儿。
“那你会对自己好一点儿吗？”他问，“一天就好，别绷着脸，别自责。毕竟你是所有枪骑兵里的第二名——第二名哪！兄弟，够引以为傲了吧？”
“别说了，洛克。”
“振作一点儿，”他不肯罢休，“人的高低并非取决于他的成就，而是取决于他如何面对挫折。你以为我们的祖先都没尝过败仗吗？别太在意，别让自己跟那些老掉牙的希腊格言一样。放轻松点，这只是模拟战。”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模拟战成绩吗？”我脚跟一转看着他，“很多人死了。”
“踏上舰队是他们的选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面对什么风险，也明白自己为何而死。”
“那他们是为何而死？”
“为了使我们统治的社会更加强盛。”
我瞪大眼睛。难道连这位软心肠的朋友也如此盲目？那些死者可曾有过其他选择？他们是被这制度逼迫的。我摇摇头：“你根本就不懂吧？”
“我当然不懂。你从不对人敞开心扉，无论是我、塞弗罗，或者——你看看你是怎么对野马的。你总是拒人于外，一副每个人都是敌人的模样。”
说得好像他真的知道一样。
大罐头顶端有个花园，栽植一片苍翠。若是士兵对荧光感到厌倦，这个场所可以转换心情。我走进花园，发现里头完全没人。模拟出来的微风吹得树影摇曳。我脱了鞋袜，脚趾感受着草地，忍不住叹了口气。
树顶有仿太阳的灯光，我在下方躺了一会儿，又呻吟一声撑起身子，走到林间空地的小温泉。我身上有很多蓝紫色的瘀青，周围已经泛黄，像一个又一个被沙子围绕的小池塘。温泉水和缓了疼痛。我发现自己又瘦了，但肌肉仍像钢琴弦那样绷得紧紧的。要不是断了一条手臂，我想我可能比在学院受训时健康些。毕竟研究院的训练课程中每天都有培根蛋可吃，比先前待在那片山谷时只有烤不熟的山羊肉营养多了。
温泉池畔有一株血花长在水打不到的地方。血花是生自火星的植物，和我一样，所以我不忍摘下。伊欧被我葬在类似的花园里，不过那座人造森林远在莱科斯矿区上方，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做爱的地方。那时的我与她还相当瘦弱和纯真。
为什么那么多身强力壮的人甘愿忍气吞声，并在恐惧前低下头，不敢抬头看？而像伊欧那样孱弱的女孩，却敢怀抱着追求自由的坚强意志与远大梦想？
方才我对洛克嚷嚷，说我不在乎模拟战败给对手，事实上我很在乎。也正因如此，与那么多逝去的生命相比，我的情绪更显罪恶。今天之前，我一直是胜利者，每次得胜都代表我朝伊欧的梦想更进一步。但只要一次失败就能夺走我的一切。我辜负了她。
个人数据终端仿佛窥探到了我的心思，开始在手臂上震动。奥古斯都来电。我摘下薄如发丝的通讯显示器，闭上双眼。
他说过的话在我脑中回荡。“就算会输，就算无法取胜，也绝对别让贝娄那家的人得逞。只要他们再取得一支舰队，势力平衡就会瓦解。”
也罢。我泡在水里，恍恍惚惚，直到手指的皮肤都发皱，便开始觉得烦躁。这种宁静的气氛终究不适合我，还是赶快换好衣服吧。不能让奥古斯都等太久，反正我迟早得面对那头老狮子。之后，或许我可以好好睡一觉，接着撑过卡努斯的胜利庆典，然后离开这个丑恶的地方，返回火星。搞不好我能再见到野马。
但我发现衣服和锐蛇不见了。
这时，我注意到了他们。
他们穿着军靴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听起来兴奋得呼吸急促。我推测共有四个人，便悄悄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但我回过头时，发现自己猜错了。七个人挡在花园入口，全是贝娄那家的人。都是金种，也都与我有深仇大恨。
带头的是卡努斯，看来是刚下飞船，面容和我一样憔悴。但他的肩膀有我的一点五倍宽，整个人站在我面前显得十分高大。若是不看出身与智慧，他根本与黑曜种无异。冷笑的嘴角透露出不凡的智力，卡努斯轻轻摩挲有凹陷的下巴，粗壮的胳膊像是树干刻出来的。站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面前，一定会感到全身骨架不住地战栗，胆寒不已。
“看样子我们抓到奥古斯都家离群的一头小狮子了。瞧，这就是收割者。”
“巨人。”我咕哝着他的外号。
破坏者巨人，使人绝后的巨人，野蛮巨人。野马说过，有天在珠伎酒馆里来了个月球金种的纨绔子弟，不知怎么地朝他脸上喷了口酒，结果被他打断脊椎而死。事后，他靠母亲买通司法官，缴罚金了事。
卡努斯因为杀人而付罚金的单子列出来绝对比他的手臂还要长，死者中有许多灰种、粉种，甚至包括一个紫种。然而，他能够建立巨人的威名，主要是因为他杀死了克劳狄乌斯&#183;欧&#183;奥古斯都，也就是现任火星首席执政官最宠爱的儿子，奥古斯都原定的继承人，野马的哥哥。
他身边的六人是他的表亲，皆出身于以蓝银相间的展翅雄鹰为徽记的贝娄那家族，个个有着茂密的鬈发和俊美的面孔。这个家族的影响力扩及整个联合会，一如他们黩武的声名。
我扫视过去，发现其中一人比我年长不少，个头较矮，但肌肉发达，像一截断木上生出金色苔藓。我望着这名三十几岁的男子，想起他的名字是凯兰，以骑士身份进入联合会，官拜使节。想不到连这种地位的人也来寻我晦气，显然已经完全无视自己的身份。凯兰装模作样地打着呵欠，好像把这当成儿戏一场。
我感到恐惧，心脏狂跳。
我呼吸困难，但勉强挤出冷笑，手在背后摸索数据终端，想开启传讯功能。
“七个贝娄那。”我咯咯笑，“卡努斯，你居然需要用到这么多人？”
“你不也用七艘船对付我一艘船，”卡努斯说，“我只是将模拟战延长罢了。”他仰着头，“难道你以为自己的船被毁掉就没事了吗？”
“模拟战结束了，”我回答，“你也确实胜利了。”
“哦？原来我赢了啊？收割者？”卡努斯又问。
“也牺牲了八百三十三条性命。”
“输了就这么唠唠叨叨？”插话的是凯格妮。她是这群人中个头最娇小的，也是卡努斯父亲麾下一名二十岁出头的枪骑兵。野马送我的锐蛇被她拿着把玩，在半空乱挥一通：“这玩意儿我比较合用。反正也没听说你有使过锐蛇——我猜你不会用吧，锐蛇需要技术，出身太低贱的人没学过，不意外。”
“管好你的亲戚，”我讥讽道，“你们这些卷毛长得都一个样儿，我也不意外。”
“卡努斯，我们非得听这只狗乱叫吗？”凯格妮发着牢骚。
“收割者，以前我曾教朱利安钓鱼。”使节凯兰忽然开口，“他还小，说他不喜欢，因为鱼会很痛，太残忍了。结果你的主子却要你杀死这样的一个孩子，足以证明他有多冷酷。你觉得自己变得很了不起吗？觉得自己很勇敢吗？”
“我也不想杀他。”
“呵呵，我们倒是很想宰了你。”卡努斯声音洪亮，朝同伙点点头，两人折下旁边的树枝递来。他们明明有锐蛇，但似乎打算慢慢享受。
“杀了我后续处理会很麻烦。”我说，“没按照规则进行决斗，我又是受联合会规章保护的圣痕者，所以你算是犯下谋杀，会被奥林匹克骑士团通缉，被捕后得面对审判，然后处以死刑。”
“谁说我要杀你？”卡努斯回答。
“你的命要交给卡西乌斯来讨。”凯格妮的那张狐狸脸上挂着笑容。
“今天的你还受奥古斯都庇护，”卡努斯又开口，“你是他选的玩具。杀死你就等于和他宣战，但只打你一顿可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凯格妮的重心放在左腿，显然膝盖受了伤；另一人则把体重压在脚跟，这表示他畏惧我。大个子卡努斯故意抬头挺胸，想表现出他根本不在乎我能对他做出些什么；凯兰肢体很放松，脸上带着微笑。这种人最麻烦了，因为无法判断状态。我估计着自己的胜算，却想起自己断了条胳膊，肋骨有些裂开，眼球也有内伤。无论原本我胜率有多高，现在都得砍半。
所以我心里很慌。他们不能杀我，我也不能杀他们，至少不是现在。我们都知道这支舞最后会如何结束，但现在仍得踩下舞步。
卡努斯弹了弹手指，七人同时朝我扑来。我将石块扔向凯格妮的脸，她应声倒下。我发出狼一样的疯嗥冲向卡努斯，闪过第一拳，朝他身上几个神经中枢出狠招，手肘刺向右上臂，戳裂巨人结实的肌肉组织。卡努斯的身体往后一晃，我趁势贴上，利用他庞大体形当掩护，让其他拿着树枝的人不方便出手。我看准时机，手肘朝一个女孩的额头打去，趁势抢过树枝。当我转身准备劈砍卡努斯的脸，忽然眼前一黑。有人敲中我的后脑，力道之大，甚至打断树枝。木屑扎进我的头皮，但我还没倒下。直到卡努斯一肘击中我的脸，打飞我一颗牙齿。
他们没有轮流上阵，而是直接围上来拳打脚踢，外加他们都很擅长的克拉瓦格斗术——一招一式，极有效率地瞄准重要的神经或器官。我勉强爬起来回击，但最后还是支撑不住。有一个人逮到破绽，树枝狠狠戳进我的肋下神经节。我像熔化的蜡一样瘫软在地，卡努斯重踹我头顶。
我差点儿咬断舌头。
温热的液体充满口腔。
我现在觉得地面是最柔软的东西。
我咳个不停。
卡努斯踩上我的肚子，血随空气从我口中喷出。他踏着我的咽喉：“洛恩&#183;欧&#183;阿寇斯说过，‘如果你只能伤害对手，最好毁了他的自尊’。”
我咕噜咕噜地试着喘气。
凯格妮上前跟他交换位置，一屁股坐上我胸口，膝盖压着我的双臂。我吸进一口气，她盯着我的脸，视线移向我的头发，嘴角浮现狞笑。彻底控制住一个人的快感让她双唇微张，吐出带着薄荷味的气息。“这是什么呢？”她喃喃地说，从我胳膊上取下数据终端，“该死，他通知奥古斯都的人了。要是没穿护甲我可不想和裘利那个贱人过招。”
“那还磨蹭什么？”卡努斯低吼，“动手吧。”
“嘘——”我正要开口，凯格妮却出声制止，拿了把刀抵着我嘴唇，把刀刃塞进去，直到刀尖咚一声撞上我的牙齿：“这样才是好小婊子。”
她粗暴地剃掉我的头发。
“很好，安静下来，收割者，很好。”
卡努斯推开凯格妮，用左手将我整个人一掐，举离地面。他活动一下右手，上臂疼得他破口大骂。虽然那只手臂没办法出力揍我，不过卡努斯龇牙咧嘴地笑了笑，一头撞上我胸骨。我觉得天旋地转，听见一声“啪嚓”，仿佛小木条被丢进火堆，气管发出不像人类会发出的泡泡声。他又再砸下一记头锤，然后才将我摔向草地。
一股温热的液体向我浇来，尿臊味窜进鼻孔。卡努斯猖狂地高声大笑，凑到我耳边。
“我妈要我转告你：乞丐还是别妄想当王子。以后照镜子的时候，可别忘了今天。你顺便给我记清楚：现在你还能呼吸，是因为我们慷慨大方。但迟早有一天，你的心脏会端在我家的餐桌上。不管你爬得多高，都注定栽进泥里。”

第四章 坠 落
我站在主君面前，但他没理我。
办公室墙壁镶嵌着木板，地面铺着地毯。地毯是奥古斯都家的钢铁金种先祖从印度帝国宫殿抢回来的。那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反抗金种统治的地区。当年，未受基因改造的自然出生的人类看见征服者从天而降时，内心不知受到多大的震撼。但是，那些接近完美的进化人种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枷锁。
我站在奥古斯都的办公桌前，桌子由木头与钢铁制成。七百多年前，最后一位印度皇帝被一名利落的金种杀手身首异处，伤口喷溅出一大摊血迹，形成了我眼前那片印记。
尼禄&#183;欧&#183;奥古斯都看似心不在焉，抚摸着躺在桌旁的狮子。这一人一狮，仿佛一对孪生的雕像。他们身后的观景窗外是一片无垠的宇宙，虚空之中，权杖舰队的战舰仿佛一具具沉睡的石巨人。从火星到这儿需要三周，我们即将脱离舰队了。
奥古斯都看着木头桌面上漂浮的各种资料。
他带我在火星上参观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我见识到奥古斯都家的领地有多么广阔。从高等红种负责耕作的农田，到黑曜种如中世纪隐士般艰苦生活着的极地。当时他很宠爱我，视我为亲信，连他父亲教过他的事也传授给我。除了黎托以外，他最关心的就是我。但现在他像个陌生人，因为我是让他感到难堪的污点。
被卡努斯带人围殴后过了两个月，头发长回来了，骨头愈合了，但名声已经一去不返。也因为如此，我与首席执政官奥古斯都间的关系日渐紧绷——这样形容已经算委婉了。与我为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而且这批新对手对付我的方法不是刀剑，而是耳语。
我越来越相信阿瑞斯之子选错人了。我不是政治斗争的料，城府根本不够深。要我把人藏进马肚，很简单；要我靠行贿保命，办不到。
那个听来温和的嗓音在办公室里头讲出真假难辨的话语：“三间精炼厂、两间俱乐部，还有两座灰种哨站，都是我们离开火星后才被炸掉的。总共七次恐怖攻击，主君，金种死亡人数高达五十九人。”
普林尼的身体像蝾螈那样细长，皮肤滑嫩，可比粉种。他是政治官，没有圣痕者身份，连学院训练都没入选。在一双几乎能让孔雀尾羽黯然失色的睫毛下，是双若隐若现的眼睛。他的嘴上擦了淡淡的唇膏，头发盘起，还洒了香水。虽然瘦削，但普林尼仍有结实的肌肉，还故意穿着紧身刺绣丝衫，以凸显身体线条。不过，我认为随便找个孩子都能把这只漂亮的小猫打得屁滚尿流。普林尼的本领不在体能，而是能在谈笑间以造谣毁掉一个家族。世上有各种不同的力量，若以力学来比喻，我擅长的是动能，而他则是势能。
听说在背后破坏我声望的就是他。塔克特斯甚至暗示：指引卡努斯去花园找我麻烦，或者至少在现场安装全息摄影头录下我那“光荣时刻”的幕后黑手，也是普林尼。
房里的第四个人是早我十年成为枪骑兵的黎托。他站在普林尼身旁，头发绑成辫子，脸上的笑宛若弯月。黎托的剑技称得上艺术。有人将他与年轻时的洛恩&#183;欧&#183;阿寇斯相提并论。就目前局势看来，首席执政官的家业将会交给他继承，而非亲生子女野马和胡狼。我个人也很欣赏他。
“阿瑞斯之子越来越胆大妄为了。”奥古斯都低声说。
“没错，主君。”普林尼斜着眼，“若真是他们所为，那就实在太猖狂。”
“还有谁会这样学蚂蚁咬人？”
“目前所知是没有，但世上除了蚂蚁，还有蜘蛛、虱子、老鼠这类东西。跟以往阿瑞斯的行动相比，这几次爆炸案似乎敌我不分，也太过暴力，不符合过去他们擅长利用科技渗透与宣传的模式。以前的阿瑞斯行为模式相当一致，因此我很难相信这几宗案件是他主导。”
奥古斯都皱起眉头。“所以你的看法是？”
“主君，说不定还有其他恐怖分子。根据普查，火星上至少有一百八十亿人口，我很难相信只有一个人在主导恐怖行动，说不定这背后有个犯罪组织。我已经设立了一个可以共享情报的数据库……”
普林尼说得没错。近期火星和其他星球上发生的恐怖攻击很不符合常理。舞者说过，他要追求的是正义，而非单纯的报复。但这几次攻击规模都很小，却很容易造成恐慌，袭击目标有军营、服饰卖场、市集，也有高等色族的咖啡店和餐厅。阿瑞斯不大可能发动这种效果不大又引起过多关注的行动。这等于是逼金种反制，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曾试图通过全息邮件联络舞者，但毫无响应。难不成他死了？或是阿瑞斯之子已经放弃了我，改用这种爆炸袭击的新战略？
普林尼微微打了个呵欠：“也许阿瑞斯改变了策略，认为这么做才有男子气概。”
“如果阿瑞斯真的是男人的话。”黎托开口。
“有趣，”奥古斯都忽然转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假设阿瑞斯是男的？阿瑞斯可能是女的，也可能是一群人共享的代号。如此一来，行为模式出现波动就不奇怪了。”黎托转身凝视我，“戴罗，你觉得呢？”
“别拿这么复杂的问题去烦戴罗！”普林尼怪叫着，“改成是非题他才比较好理解。”他朝我露出同情的笑容，怜悯似的掐掐我肩膀，“别看他冷笑起来一副很狰狞的模样，其实他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动物，你不是知道吗？”
我站着没讲话。
他转过头去：“话说回来，黎托，你忘了一件事。我们设计的红种文化是高度父权体系，每族的生活都是以收集资源、加速火星生态改造为中心。在他们的社会里，艰苦劳动都交给男性，不准女性去冒险——就算她们有能力、懂得地层结构也一样。如果从这角度想，阿瑞斯就不可能是女人。因为就算阿瑞斯是男的，只要他没上过钻爪机就不可能服众。”
黎托狡狯地笑了笑：“如果阿瑞斯是红种的话。”
普林尼与奥古斯都也一起笑出声音：“说不定是个发疯的紫种，想将创作带到全新层次呢。”普林尼回应。
“也许是赤铜种，算税款算到头昏脑涨。”黎托附和道。
“不对不对！我猜是黑曜种。说不定他好不容易克服科技恐惧，学会使用全息摄影机？”普林尼拍拍大腿，“那我愿意拿一个花伎交换，看看——”
“两位，够了。”奥古斯都打断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黎托与普林尼相视一笑，掉头望向主子：“您有什么建议呢？普林尼？”
普林尼清了清喉咙：“这没有文字宣传战或网络战那么复杂，以暴制暴最直接，不管对方是不是阿瑞斯，都会有效。我们的特种部队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对火星地底锁定好的恐怖分子训练营发动奇袭。我建议现在就出击。如果再拖下去，禁卫军恐怕会出面介入。那些月球人根本不懂火星，只会制造更多乱象。”
“傻子摘树叶，蛮人砍树干，智者挖树根。”奥古斯都沉吟，“这是洛恩&#183;欧&#183;阿寇斯对我父亲说过的话，现在还刻在新底比斯的剑宫墙上。若是突袭对方的训练场地，不过是在全息网络上看到更多烟火。我对这些政治伎俩已经不耐烦了，一定要改变对策。如果再有爆炸，最高统治者会开始质疑我的治理能力。”
“您管辖的是火星，”黎托开口，“不是地球、金星那种和平的地方。最高统治者还能多要求什么？”
“她只看结果。”
“主君有什么想法？”普林尼问。
“我要在阿瑞斯之子的根基下毒。我需要自杀式袭击者——不要灰种。找出火星上最丑最脏的红种，挟持他们的家属，要是他不听令，就杀了他的儿女。先锁定地表上年轻人密度最高的地区和两个矿场，不要找女的。我要让社会分化。女性通常反对暴力。”
对他们而言，人命只是嘴上的几句话。
“在市区也做点安排。”首席执政官继续吩咐，“除了棕种、红种矿工或农夫外，也找几个蓝种、绿种的小孩，叫他们炸了学校或游乐场后，在附近画上阿瑞斯之子的标志，看看还有哪些色族想学那丫头唱歌。”
我心脏停了一拍。伊欧的歌声已经传到她做梦也想不到的距离之外，通过全息网络散布到整个太阳系，获得超过十亿次的点击，这得感谢无政府黑客团队。然而，我心中一直有顾虑，担心自己会因此被认出来。要是有某个金种闲来无事去查那女孩的丈夫，就会发现他也叫戴罗。不过，现在连我自己也不认得那个瘦骨嶙峋的男孩了。况且，严格说来低等红种根本没有名字，只有赤铜种给的编号。L17L6363，这个号码挂在男孩颈部，直到他断气，遗体被不知名的罪犯盗走。大家可能会猜想，他应该是被埋在矿坑深处了。
“制造红种与其他色族的对立，再将阿瑞斯之子从红种社会孤立出来。”普林尼微笑，“主君，我真要怀疑我在您面前还有什么用处。”
“别奉承我，普林尼，我们之间别来这套。”
普林尼鞠了一个躬：“的确。抱歉，我失态了，主君。”
奥古斯都转头看着黎托：“你怎么像只小狗一样躁动不安？”
“我担心这种做法会恶化事态。”黎托皱眉，“目前阿瑞斯之子确实制造了一些麻烦，但都还算小事。若采取离间，可能会火上加油。更糟糕的是，这样我们也与恐怖分子同罪了。”
“自己担任法官，”普林尼盯着数据终端流窜过的信息，“怎会有罪？”
黎托对这说辞并不满意。“主君，我们之所以能统治所有色族，是因为金种被塑造成最优秀的人类，符合柏拉图描述的哲学王形象。我们追求的应当是秩序、安定，相对于无政府主义者制造出的混乱和动荡，我们应以秩序为武器，而不是派灰种摸黑偷袭，或者找些孩子伪装成恐怖分子。”
“要追求至善的境界？”普林尼问。
“没错！通过媒体攻势来处理阿瑞斯之子就好。戴罗，你应该也是这么想吧？”
我还是没回应。在首席执政官承认我在场前，我不能开口。除非说出什么对他有利的话，否则他绝不容忍逾矩言行。
“理想主义，”普林尼叹口气，“就年轻人而言是值得嘉许，但那只是种错觉。”
“政治官阁下，用这种口吻对我讲话时请小心些。”黎托语气一冷，目光扫视对方那张不是圣痕者的脸庞，“主君，总之，我认为应当避免过分残酷的行动。”
“残酷……”奥古斯都让这两个字悬了一会儿，“残酷本身不分善恶，只是形容词。以当前情况而言，只是用来描述一个行为。你应该要进一步分析这个行为的善恶本质——阻止恐怖分子以炸弹伤害无辜，是善还是恶？”
“善吧——我想。”
“那么，无论我们采取何种手段，若与容忍他们继续作恶相比，伤害的人都比较少吧？”奥古斯都合起十根修长的手指，“更重要的是，究其本质，这并非哲学议题，而是政治议题。阿瑞斯之子本身不构成威胁。然而，他们却会成为政敌的武器。说白一点就是：贝娄那家族可以拿这事儿当借口，质疑我没有领导火星的能力。
“那群卷毛早就想把我从首席执政官的位置上拉下去了。你们都知道，最高统治者在这件事情上有绝对的权力，不需要经过元老院投票通过。她一动念，就可以将火星首席执政官的职位交给任何家族。可以是贝娄那，也可以是我们的盟友裘利家，甚至是火星以外的家族。但这些人都不可能做得比我更好。首席执政官的好坏，决定了由低到高、各等级色族的生活环境。我并非暴君，我是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处罚想在家里玩火的孩子。如果必须用几千人性命换取更多人的幸福，并维持氦-3稳定生产，避免火星陷入战乱。我认为我有足够的意志去承担。
“说到这件事情，其实与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有关。”奥古斯都下令杀害数千人后，冰冷的双眼终于飘到我身上。我心中仍忍不住涌出一股黑暗与仇怨，但只能尽力压抑，礼貌鞠躬。
“主君，您召我前来？”
“对，我只有几句话交代。我从学院把你带来，是策略上的一步棋。这点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
“当时我认为自己这步棋下得漂亮，也以为你和卡西乌斯&#183;欧&#183;贝娄那之间只是小孩子的意气之争。问题是，你们那笔账已经……”他瞥了普林尼一眼，“对我们家族造成政治与经济两方损伤。那些与贝娄那互通声息的人在联合会核心造谣，导致关税增加，我们亏损严重。其余家族知道后，都不愿履行数年前在谈判桌上敲定的经贸协议。为了一次性解决这些纷扰，我决定将你的契约卖给其他家族。”
我骨子里窜过一阵寒意。
“主君……”我想反驳。他怎么可以这么做？要是他将我除名，我这三年就几乎等于白费了。“我可否——”
“不必。”奥古斯都打开抽屉，淡然地取出一块肉喂狮子。狮子乖乖地等到他弹了手指后才敢进食。“我一个月前就下了这个决定，你无须多言。我不是跟人讨价还价的贾王。普林尼——”
“戴罗，你放心，细节不多，你应该一听就懂了，”普林尼的视线始终停在我身上，“首席执政官非常好心，按照契约规定事先就通知你了。”
“根据契约，我应该要在半年前知道这件事。”
“假如你还记得，契约第八大项C节第四条写得很清楚，你拥有提早半年通知的这个条款，但如果你身为枪骑兵的表现不足以继续服侍……尊贵的奥古斯都家族。”
“这是开玩笑吗？”我望向黎托与奥古斯都。
“你应该没看见我们在笑吧？”普林尼一本正经，“嗯？有人在笑吗？”
“研究院这届所有枪骑兵之中我好歹也是第二名！你连学院也进不去！”
“噢，不是这样！你表现得……很好。”
“那是怎样？”
“是因为你一直出现在立体全息影像频道上。”
“我根本没上过什么节目！我没空看！”
“唉，你别误会，这代表你很出名。只可惜有太多人奚落你。因为你的出名，反倒给我们家族蒙了羞。大家都知道你在数据终端上的搜索记录，也看到你把立体全息影像拿来当镜子用，端详自己的模样。还有，你和首席执政官千金的绯闻——”
“野马已经去月球的宫廷了！”
“这动作看起来像是你在背后出的主意。是你要她到最高统治者身边的吗？这是拆散他们父女的手段？”
“你不要胡说八道，普林尼。”
“总而言之，你给奥古斯都家族添了太多笑柄，如今还和贝娄那的人在温泉打架。那里明明是放松、沉思的地方。我们怎么能接受这种事？”
我无言以对。表面上，他说得没错。但他恶意扭曲了我的动机，当着我的面大放厥词，分明是想给我下马威。
普林尼继续说：“契约终止会在三天后正式生效。”
“三天……”我喃喃自语。
“届时你也将与我们一同前往月球。高峰会期间，你可以继续与奥古斯都家族住在同一区域，但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是家族的枪骑兵。也就是说，你不能再代表首席执政官发言，不能以他的名义进入特定设施、与人交友。你的一切言论都与首席执政官不再有直接关系，家族配给的数据终端必须收回，枪骑兵代码会调降等级，无法再进入你先前参与的项目。”
“反正也只有一些建设项目而已。”
普林尼嘴角一弯，露出仿佛爬虫类的笑容：“所以交接起来简单多了。”
“那么要把我卖给谁？”我挤出一句话。奥古斯都扔掉我时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径自逗着狮子。单看他的神情，你会以为我根本不在办公室里。黎托望向地板，似乎感到困窘。他有着高贵情操，不乐见我沦落至此。不过奥古斯都故意要他在场，亲眼见识什么叫断尾求生。
“戴罗，这不是把你卖掉。虽说你出身不高贵，我还是希望你了解：你是金种，不像粉种、黑曜种那样可以像奴隶一样买卖。现在我们只是将你提供的服务通过拍卖，交易出去而已。”普林尼解释。
“并无不同，”我哼了一声，“不就是把我给扔掉吗？而且，你们明知道不管是谁买下我的服务，都无法保住我不遭贝娄那家族下手。那些卷毛混账迟早会逮到我，并杀了我。两个月前他们不动手，只是因为……”
“……你象征奥古斯都家族？”普林尼问，“但归根究底，首席执政官并不亏欠你什么，戴罗。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真要计较，应该是你欠了首席执政官！为了保护你，我们不知花了多少钱，错过多少机会、合约与贸易管道。正因这些代价林林总总加起来太过昂贵，我们才发现自己必须与贝娄那家族建立更好的关系。首席执政官一向强调以和为贵，但你的立场为何？你是冲突的根源，只会挑起更多斗争。假如你原本是把剑，我们就得熔了，铸成锄头才好使用。”
“而且还要先拿这把剑砍掉我的头。”
“戴罗，别耍小孩脾气，”普林尼叹息，“年轻人也该有点儿志气，就算不适合待在这儿，你一身本领、活力充沛，有什么好担心？你应该抬头挺胸，像个金种一样，知道自己已经倾尽全力，然后潇洒地离开。”他的眼中透出讥讽，“——也就是说你可以走出这间办公室了，现在就走，不然，如果让黎托把你丢出去，你那翘得老高的屁股摔到地上，场面可不好看。”
我瞪着首席执政官。
“对你而言我不过这样而已？就是个随便丢在墙角不管的臭小鬼？”
“戴罗，我觉得你就——”黎托想讲话。
“事实上，反而是我们因为你而被逼到墙角。”普林尼伸手搭我肩膀，“要是你担心遣散补偿，放心，我们有足够金钱给你——”
“上次首席执政官身边的下人随便伸手碰我，我拿了把刀扎进他小脑——扎了六下。”我一瞟，他赶紧缩手。我挺起肩膀：“不是圣痕者的精灵种讲什么废话都跟我无关。身为圣痕者，同时是火星金种学院第五百四十二届的最高学级长，我只听命于火星首席执政官一人。”
我朝奥古斯都跨近一步，黎托不得不摆出防卫架势。他对我的脾气应该印象深刻。“是你安排朱利安&#183;欧&#183;贝娄那在入学式与我厮杀的吧，主君。”我眼神如火，“我为你杀死他，为你和卡努斯苦战。我守口如瓶，也让所有曾效忠于我的人没有对外张扬，没有告诉世人你是如何贿赂学监，意图让亲生儿子在学院训练中胜出。”黎托眉头一皱。“我改写所有纪录，证明自己比你的亲生子女更优秀，结果，今日我在你眼中竟成了累赘。”
“你的确是圣痕者，”首席执政官看着办公桌上的显示数据，“可是你并未因此拥有影响力。家人皆殁，没留下土地、资源、事业，也不是政府高官。债务虽然偿清，但名声也赔光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来自地位在你之上的人。你应该珍惜、感恩。”
“我以为你不看重虚名，更在乎的是实力。主君，野马已经离你而去，若将我也推开，等于犯下另一个错误。”
奥古斯都终于抬头看我，眼神没有情绪，空虚遥远，只剩一股几乎称不上是人的倨傲神情。那股傲慢甚至可追溯到比他更久远的年代。在人类初次踏进宇宙时萌芽，经过十数代血脉相传后，被提炼得精粹完美。他们对瑕疵与失败没有一丝容忍空间。
“我的敌人羞辱了你，就等于羞辱了我。戴罗，你说过会赢，结果却输了。因此，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第五章 弃 子
再过不久我就会死。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正搭乘穿梭机，从奥古斯都的旗舰启航，穿过权杖舰队之间。其余的枪骑兵坐在我身旁，但我已经不算他们中的一员，他们也知道这件事，所以都不跟我交谈。暂且不管他们以前是如何与我互动，现在都能看出我多么缺乏政治资本。我还听见塔克特斯和人打赌，赌我少了奥古斯都的保护后可以撑多久。有人说三天，塔克特斯生气地反驳——他的反驳证明我在学院训练中得到他的多少忠诚。
“十天！”他这么说，“至少十天！”
丢下我启动逃生舱就是他的决定。我早就知道他的友谊只是条件交换，但内心仍受到不小创伤，被一股巨大的孤独围困。在金种社会里，我始终是孤独的，然而我总想骗自己忘记这事。我根本不属于他们。我静静地坐着，望向窗外，看着一艘艘军舰被甩在后头，等着月球出现在眼前。
我的合约将跟着高峰会议一起结束。所有具有统治地位的家族聚集在月球，讨论一些紧急或琐碎的事务。这三天会期是我最后的机会，如果能够增加筹码，或许会有家族认为奥古斯都低估了我的价值，愿意征召我。但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染上污点——有人收留我，却又抛弃我。二手货真有人会要吗？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即便有了金种的相貌和体能，我仍只是个货品。这让我忍不住想拔掉手背的纹章。既然我是奴隶，何不让自己看起来也跟奴隶没两样？
然而我的处境之险恶，还不止这些。有人不惜代价要砍下我的脑袋。当然，这并未公开。这样做是违法的，毕竟我不是通缉犯。可惜的是，我的敌人比政府还要难缠，将卡努斯和凯格妮送进研究院的就是她。
据说，从我在入学式杀死朱利安后，他的母亲朱莉娅&#183;欧&#183;贝娄那就每天坐在火星奥林匹斯山上的家中的长桌前，等着下人端上银碟，然后她会揭开上面那个半球形的盖子看。至今，每晚那个盘子都是空的。朱莉娅会长吁短叹，眼神扫过桌边所有家族成员，重复同样一段充满怨恨的话：“看来这家里没有人爱我。如果还有人爱我，这盘子上就该盛着一颗心脏，以填饱我对复仇的饥渴；如果有人爱我，杀害我儿子的凶手就不该还在呼吸；如果有人爱我，这家里应该有人去为兄弟报仇——但显然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爱他。一个也没有。我是造了什么孽，居然得不到亲人的爱？”然后，整个家族的成员一起看着主母起身（她的身体因营养不良日渐枯萎，内心只有仇恨与怨怼），等着幽魂一般的主母离开，他们才敢出声交谈。
现在还没有人挖出我的心脏给她，因为我在首席执政官以威望和金钱建立的保护伞下。政治，是我最厌恶的东西，却在此时发挥作用，保住了我的小命。然而，再过三天，奥古斯都的庇护就会成为过去式，我只能靠自己学到的一切试图求生。
“决斗吧，”一名枪骑兵越说音量越大，“他不能拒绝，否则要怎么做人？如果卡西乌斯亲自挑战，那就更不能拒绝了。”
“收割者还有本领没使出来啊。”塔克特斯说，“你应该没亲眼看到，人家可不是靠微笑杀死阿波罗学监的。”
“是用锐蛇杀的吧？戴罗？”另一名枪骑兵用讽刺的语调问我，“但最近都没看你上击剑练习场。”
“应该是你从没见到他去练过。”又有人插嘴，“精灵种不会碰自己不擅长的东西，是吧？”
洛克在我身旁因愤怒而躁动起来。我伸手搭着他前臂，缓缓转头望向出言羞辱我的人。维克翠坐在那人背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不击剑。”我说。
“是不想还是不会？”有人笑着问。
“干吗逼人家？锐蛇训练课程很贵的。”塔克特斯故意说。
“你是这么想的吗？塔克特斯？”我问。
他做了个鬼脸：“唉，别这样，我只是开开玩笑，干吗这么严肃？你以前不是挺幽默的吗？”
洛克对塔克特斯说了些什么，塔克特斯马上板起脸，转过头。我没听清楚，而是整个人陷进回忆。在回忆里，我以为金种的游戏很简单。现在究竟有何不同呢？野马？
“你不该被困住。”在我前往研究院前，她曾这样悄声说。虽然她眼中充满泪水，但声音依旧坚定：“你不需要一直杀人，不用迷失在战场上。”
“但我还有什么选择？”我问。
“我。我就是另一个选择。为了我留下来，为了别的可能留下来。在学院里，你成功地让那些不懂忠诚的年轻人追随你，但如果你进入研究院，就等于抛下那一切，变成我父亲的战争机器。你不应该成为那样的人，那样的男人不是我……”她没有别过脸，神色却跟着没说完的句子变得沉重，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爱吗？训练结束后的一年，我与她之间产生了感情？
即便真的是爱，她也哽在喉中，没说出来。因为她明白——我也明白，我没有完全敞开心房，没有分享我的一切。我吝啬地守着自己的秘密，像野马这样懂得自持自重的女孩，怎么可能把心托付给一个无法响应的男人？因此，她只能闭起那双金色瞳孔，将锐蛇塞进我手中，跟我道别。
不能怪她。她选择了政治，她选择了统治之路——她相信她的人民需要和平。而我选的是刀剑，因为我的人民需要的是武力。我配得上她，却为什么永远配不上伊欧？这种感觉让我感到奇怪荒诞。洛克说得对，是我自己推开了野马。
相反，我没有推开塞弗罗，甚至主动要求他留在身旁，但他和号叫者的大半成员却忽然被分配到边疆，前往冥王星的建筑工地，阻挡一些不成气候的星际海盗。事到如今，我不免怀疑是普林尼的黑手在背后运作。
我从未感到如此孤单无依。
“你不会被抛弃，”洛克凑近，“其他家族会接纳你。别听塔克特斯胡说，贝娄那还是动不了你。”
“嗯，当然。”我说了谎。他大概也察觉到我的恐惧。
“戴罗，月球城塞里全面禁止暴力行为，不但不能寻仇，连普通决斗也只能在最高统治者亲自下令时才能进行。你就留在城塞里，直到有新的家族可投靠，就不成问题了。先避风头，然后努力一点儿。不出一年，只要首席执政官看见你在别人指导下平步青云，就会觉得自己很傻。想出人头地并不是只有一条路，你要振作一点儿啊，兄弟。”
他掐掐我肩膀。
“我本来想问我父母要不要竞标……不过你也知道他们的状况。他们不能正面与奥古斯都作对。”
“我懂。”就算要花上几百万，洛克的双亲连眉毛也不会挑一下，但他母亲可不是靠着乐善好施在元老院内稳坐二十年的，她依附着奥古斯都的人脉。奥古斯都的意见决定了她的立场。
“你说得没错，我不会怎么样的。”虽然这么说，窗外渐渐清晰的月球样貌却在我心里填上恐惧。这就是地球的卫星，却被许多人造卫星与太空站围绕，像在日光照耀中的一块琥珀，包覆着天使的光圈。“我会活得好好的。”

第六章 伊卡洛斯
我们降落在联合会城塞附近。登陆地点周边的树木都被污浊黏稠的风吹弯了。登陆不久，汗水就从我的衣领处往下滴，让我立刻对这个丑陋的地方没了好感。这地方明明还属于城塞，而且离都市又远，周围还有湖泊和森林，但空气质量却这么恶劣。
我朝地平线望去，地球出现在城塞西侧建筑物背后的天空中，看起来像个蓝色的大球，提醒我离家有多远。月面重力比火星更低，仅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在这种环境下，我觉得自己笨拙又不安，每一步都像要飘起似的。肢体上的协调很快就能适应，不过身体变轻的感觉，反而让人有些幽闭恐惧。
北边有另一艘船降落了。
“是银色的，好像是贝娄那家。”洛克静静望着夕阳。我笑出声音。
他望向我：“怎么了？”
“要是现在手上有脉冲火箭那该多好。”
“嗯……很像你会说的话。”洛克往前走，我跟上去，视线还停在北边那艘船上。他又说：“我很喜欢月球的傍晚，天空的颜色像是刚铸好的黄中带红的青铜，仿佛走进了荷马史诗的世界。”
太阳又沉了些，夜幕降下。接下来两周，月球的这面不会有阳光，陷入深深长夜。在最后的夕阳之下，豪华游艇来来回回，蓝种驾驶的镰翼艇跟在旁边巡逻，仿佛是由破碎的黑檀木黏成的蝙蝠群。
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让月球人可以建造他们想要的任何高楼，他们也确实是这样建的。城塞高楼林立，并且通过扶梯通道蜿蜒连起，直接穿越半空，相当便利；这些扶梯网如同常春藤般连接各个摩天楼。若是沿着扶梯向下，仿佛从天堂进入地狱，那里是低等色族区。藤蔓上有成千上万人如蚁爬行，还有灰种如工蜂穿梭，维持秩序。
奥古斯都家族被安排在城塞地面上的一座占地三十英亩、被松林环绕的庄园。城塞本就富丽堂皇，此处也不例外。除了花园和步道，还有一座长着翅膀的石雕男孩喷泉，气氛祥和轻松。
“要不要去练克拉瓦格斗术？”我朝别墅旁边的练习场点点头，“似乎应该转移一下注意力。”
“不行，”洛克已经开始向外走，加入鱼贯进入屋内的枪骑兵与随从里，“我要先去参加一场研讨会，主题是联合会时代下的资本主义研究。”
“不先休息一下吗？房里总有床可躺。”
“别开玩笑了，开幕演讲的可是瑞古勒&#183;艾格&#183;桑恩呢。”
“贾王亲临！所以你要去学化沙砾为钻石的秘密了吗？你有听到小道消息说，贾王手上握有两个奥林匹克骑士的契约吗？”
“不只是小道消息，至少连我妈也这么说。这么一提，我想到奥古斯都在最高统治者加冕仪式上对她说过一句话，‘没有哪个男人会因为太年轻而杀不了人，太聪明或太强壮也一样，但要是太有钱，一切就很难说。’”
“那是阿寇斯说的。”
“不，我确定是奥古斯都。”
我摇摇头：“兄弟，有空去查查吧。那句话是洛恩&#183;欧&#183;阿寇斯说的，而且，最高统治者是这样回答的：‘狂怒骑士，你忘了我不是男人。’”
阿寇斯几乎跟神话画上等号，至少对我们这一辈而言是如此。他已退隐，但先前拥有“火星剑神”与“狂怒骑士”两大头衔，长达六十年。联合会内有许多圣痕者骑士愿意拿小卫星的地契交换他一星期训练，学习名为“柳流”的独门克拉瓦格斗术。先前在学院训练中，我刺伤阿波罗的刀戒是阿寇斯刻意送来的，结训后，他曾表示愿意收我为徒，但我拒绝了，选择了奥古斯都。
“‘你忘了我不是男人。’”洛克咀嚼着这句话。他喜欢这些金种帝国的小故事，一如我一直珍藏着收割者与往生谷的传说。“等我回来，我们两个好好聊聊吧，但不是像平常那样。”
“意思是说你不会再讲什么童年往事，不会只要多喝点酒就开始吟诗，歌颂奎茵的笑容，还有意大利古文明伊特拉斯坎的美丽坟墓，讲到我受不了打瞌睡为止？”我问。
他脸一红，按住了胸口：“我保证不会。”
“记得带瓶贵死人的酒来。”
“我会带三瓶。”
我目送他离去，脸上堆着笑容，心却是冷的。
有几个枪骑兵和他一起参加研讨会，其余人则到山庄休息。这里有灰种安保巡逻看守，许多金种身旁甚至还有黑曜种护卫，想必大家都因舟车劳顿而疲累不已，所以都从城塞花园叫人来服侍。粉种络绎不绝地出现。
指引我到卧室的也是城塞安排的粉种男总管。到了门口，我哑然失笑：“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我看着这个浴室和衣柜挤在一起的小房间，“我又不是扫帚。”
“我不太明白——”
“他不是扫帚，所以不该被塞进柜子里，”狄奥多拉出现在我背后，“这房间与他的身份不配，”她环顾四周，鼻头微皱，“老实说，连我在火星上的衣柜也比这里大。”
“这里是月球城塞，不是火星，”对方的粉红色瞳孔扫视狄奥多拉上了年纪的脸庞，“没有太多空间供无用的事物使用。”
狄奥多拉只是微微一笑，指着总管胸前的树状粉晶别针：“这是德律俄珀花园的黑杨[2]，对吗？”
“想必你是第一次看到吧。”男总管趾高气扬，转身望向我，“阁下，我不知道你们火星是怎么培养粉种的，但到了月球，你就该要你的奴隶别这样大惊小怪。”
“也对，是我太冒失，”狄奥多拉道歉，话锋一转，“只是我刚才以为你认识凯瑞娜夫人。”
对方愣了一下：“凯瑞娜夫人——”
“我们一起在花园里长大。有机会请帮我转达，说狄奥多拉很想念她，也希望能抽得出时间去拜访。”
“你是花伎……”总管脸一白。
“以前是。花总会凋谢的。对了，还没请教您的大名，我好向夫人推荐一下。”
总管支支吾吾一阵，对狄奥多拉深深一鞠躬，简直比对我还客气，然后仓皇逃走。
“觉得痛快吗？”我问。
“虽然我年纪大了，但偶尔也得伸展伸展筋骨。”
“现在我的事业走下坡，但似乎成了你事业的新起点呢。”我苦笑着走向床边的全息显示器。
“我可不会打开那玩意儿。”狄奥多拉说。
我咬咬下唇。这是我们向对方示意有监控装置的暗号。
“当然了，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这么说主要是认为您不会想看到现在网络上的消息。”
“他们讨论些什么？”
“讨论您会葬身何处。”
我还没回答，就听到有人急促地敲门。
“阁下，裘利小姐叫您。”
我跟着维克翠的粉种走到她房间的露台。她的浴缸看起来比我的床还大。“真不公平。”她的声音从一棵长着紫花的象牙白树干后传来。我回过头，看见维克翠正把玩着修剪成皇冠形状的灌木。“居然把你像灰种佣兵那样扫地出门。”
“维克翠，你什么时候在乎起公平与正义了？”
“你就这么爱和我唇枪舌剑吗？”她问，“过来这儿坐吧。”尽管身上有大量的疤痕，使得她看起来与妹妹不太一样，但维克翠修长的肢体、光滑的脸颊依旧明艳动人。她坐下来，点了根名牌烟。烟的气味像斜阳下潮湿的树林。与妹妹安东尼娅相比，她骨架较大、个头较高，感觉像是流动的金属——仿佛正在冷却成形的矛尖。她不耐烦地眨了眨眼：“戴罗，其实你不用把我当成敌人。”
“不然你算什么？朋友吗？”
“就你的处境而言，的确需要几个朋友，不是吗？”
“我宁可找污印当护卫。”
“谁有那个钱呀？”她笑着。
“你。”
“嗯哼，但污印无法阻挡你自找麻烦。”
“我想我比较担心的是贝娄那家的锐蛇。”
“担心？降落之后你脸上那表情叫担心吗？”维克翠轻叹一声，语调却很快活，“真有趣，我还以为那叫害怕或恐惧，或更深刻一点儿的情绪。你应该很清楚自己会死在月球。”
“刚才是不是有人说我们不该再唇枪舌剑地吵架？”我回答。
“说得好。重点在于，我觉得你很奇怪——至少该说你挑朋友的标准很奇怪。”她走到我面前，坐在喷泉边，脚跟轻轻刮着看起来相当古老的石砖，“你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却和塔克特斯、洛克一起混。洛克是没什么问题，唯一的毛病就是软得像块奶油。至于接近塔克特斯——你简直是在挑弄毒蛇，还以为自己不会被咬。因为他在学院时当过你的部下，就觉得这人可以交朋友吗？”
“朋友？”我听了不禁想笑，“之前塔克特斯对我说，小时候他有一把很喜欢的小提琴，但被他哥哥砸坏了。我知道以后，请狄奥多拉用我户头一半的钱去贾王的拍卖场，标下一把史特拉第瓦里古董琴送他。但塔克特斯拿到之后，连句谢谢也没说，还一副自己收到的是一块石头的表情。他问我给他那东西做什么。我说‘这样你可以继续拉琴’，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们是朋友’。然后他看了看琴，就走了。两星期后，我发现他把琴卖了，换成一堆粉种和毒品。这种人怎么会是我朋友？”
“他的个性是他哥哥造成的。”维克翠的语气有些犹豫，仿佛不大乐意将她知道的内情与我分享，“你想，什么时候有人给他好处，却不求回报？你那样做只会让他不知所措。”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提防你？”我靠过去，“不就是因为你也有所求吗？维克翠，就像你妹妹一样。”
“嗯，我就猜到这一定与安东尼娅有关，她老是把事情搞砸。那头母狼从娘胎出来就扮作成年人，至今还没干过一件好事。幸好我比她早出生，否则大概在摇篮里就会被她掐死。另外，她跟我只算有一半血缘，我们同母异父。我妈对一夫一妻制并不在意。你应该知道安东尼娅并不姓裘利，而是姓西弗勒斯。那也只是想跟我妈作对。她就那种脾气。但现在我居然还得替她背黑锅，真可笑。”
维克翠一边说一边玩弄着手上几个玉戒指。我感到很怪异，这戒指与她脸上伤疤呈现出的斯巴达风格截然不同。不过，维克翠一直都是个反差很大的人。
“所以说，你为什么找我来？我没办法再为你做什么了。我没地位、没靠山、没钱、没名。你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呵呵……我也会看上别的东西啊，亲爱的。不过你的确是声名不佳，普林尼让大家都这么认为。”
“所以，他的确主导了部分闲言闲语。我还以为是塔克特斯在胡说。”
“部分？戴罗，从你跪下向奥古斯都发誓时，他就向你开战了。”她笑着回答，“说不定还要更早。当时他建议奥古斯都杀了你，或至少用谋杀阿波罗的罪名起诉你，这些你都不知道？”我茫然地瞪着她，她摇了摇头：“连这些都不知道，可见你在他的游戏里多没防备，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弄得自己死期将至。我就是为了这事来找你的，否则你只会在那个像是养畜生的小方格间里生闷气。要是运气不好，卡西乌斯&#183;欧&#183;贝娄那会直接过去捅死你……”她伸出手指，长指甲在我胸膛上勾勒出心脏的位置，“过了这么多年，他的母亲总算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你有什么建议？”
“首先，别再耍嘴皮子。”她笑着拿出一张数据卡，我不怎么情愿地按着薄薄金属片的边缘。维克翠没有松手，而是使劲一拉，将我拉到她两腿之间。她的嘴唇微张、舌头轻吐，视线从我脸颊向上游移。当我们四目相交，她试图想勾起一点儿火花。可惜我没有任何能因她而点燃的火苗。她发出猫科动物般的叹息，松开数据卡。我使用数据终端，数据卡上显出一间小酒店的广告。
“这不在城塞的地面上。”我说。
“所以呢？”
“离开地面的话，任何人都可以对我出手。”
“别让人知道就好。”
我退后一步，说：“他们给你多少钱？”
“你以为这是陷阱吗？”
“不是吗？”
“当然不是。”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多数人无法承担说真话的代价，但我可以。”
“说得好，我倒是忘了你从不说谎。”
“我来自裘利这个古老家族，”她缓缓起身，怒气如锐蛇般慢慢展开，“我家的生意利润足够买下好几块大陆，谁能用钱买我的信誉？假使我要与你为敌，我也会直接告诉你，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谎话拆穿前，人人都说自己很诚实。”
她笑声中的磁性忽然让我觉得自己很幼稚，但维克翠的确比我年长七岁。“收割者，若你坚持留下也无妨，就赌赌运气、赌赌友谊能有多大帮助。你尽量躲，躲到有人愿意与你签约，但要小心点，说不定和你签约的人也准备把你当成一头烤猪，端给贝娄那家族。”
我权衡着轻重，回答：“好吧，你都这么说了……”
“斐伦廷上校？”两个灰种站在穿梭机前方坡道等候，维克翠对矮的那个发问。这架飞机看起来活像个破烂的罐头，我从没见过这么丑的飞行器。简直是头只有前半截的双髻鲨。我打量一下高的那个，有点儿警戒。
“是，阁下。”斐伦廷点点头，脑袋颜色像煤渣砖。他的动作相当利落精准，可以看出为何能升到这个位置。“您确定没被跟踪吧？”
“跟死亡一样确定。”
“那么我们应当即刻动身。”
我跟着维克翠走进穿梭机，留意着周围环境。从山庄出来后，我们都换上了幽灵斗篷，绕过十几条隐秘的走廊，上了六座老旧的重力起降机，抵达月球城塞内一个鲜少使用的陈年起降场。我将狄奥多拉留下。虽然她很想跟着，但我不认为我要去的地方适合她。
灰种扫描了我与维克翠，确认没有追踪装置，才让我们坐下。
登机梯往上掀起，关闭起来，小小的船舱内有十二名精悍的灰种坐镇。他们不是一般人，从事的是见不得光的行业——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
各等级色族有其常态，但人类基因毕竟庞杂，在联合会管辖的浩瀚领域中，每个色族还是会有差异。金星上的灰种的肤色就比火星的灰种深，体格也更结实，若将家族迁徙状况纳入考虑，就会有更多变数。于是，每个色族成员的先天才能或后天表现，还是会出现极大的落差。多数灰种适任于街道与商场保安，好一些的可以进入军队或矿坑。然而，也有一群灰种承袭了冷血与狡狯，出生后就接受最精良的训练。他们的任务是为金种主子猎杀同为金种的仇家。我们眼前的就是这种特殊的灰种。他们的外号叫作“勒车犬”——这名字原指地球上经配种而成、特别迅捷聪明的猎犬，专为猎杀体形比自己更大的生物。
“要去底城就这么十二个人？”我问。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样很够，但我讨厌灰种，所以故意激他们。
这群灰种射来目光，就像是一大家子在路上遇见了某个陌生人。一家之主是斐伦廷。他长得像用锈刀在肮脏冰块上刻出的塑像，晒伤的脸黑黝黝，眼珠子骨碌碌转得很快。他的副将桑华朝我们探出头。她身材高大，皮肤粗糙，令人想到橄榄树。
他们两人轮廓的分别很明显，可能是来自地球的缘故，特征才会像是来自不同的洲。这群灰种是平民衣着，没佩戴联合会军团的三角徽章。
“阁下，我们会确保您的安全。”斐伦廷说。桑华左腕内侧装着一个奇特的圆形物体，看起来像等离子武器。“我的小队已规划好安全路线，预计飞行时间为二十四分钟。”
“要是普林尼知道我要上哪儿去，又或是贝娄那家族发现我离开城塞……”
“猎犬部队知道目前状况。”维克翠说。
“我没看到所属的金种标记。你们是佣兵？”
“换言之，您应该明白我们能活到今天代表了什么，阁下。”斐伦廷平淡地说，“针对各种状况，我们都做好了准备，紧急避难和支援人力都安排好了。”
“支援够多吗？”
“很足够。我们只是运输部队，阁下。”他轻轻扬起嘴角，一派自信，“比起贝娄那家族，更要担心的是第三方人马自以为逮到好机会。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有相当多的‘第三方人马’。不过阁下放心，我们很重视投资回报率，不喜欢出乱子。桑华？”
“请换上这套衣服。”她递给我一袋很朴素的服装，她讲话的语调很扁平，缺乏起伏。“您个子太高，很难掩人耳目，不过我们可以用这个快速伪装。”她递了另一个袋子给维克翠，“您也请换上。老板觉得您的打扮太抢眼。”
维克翠听了露出一笑。
“各位伙伴，收拾家当。”斐伦挺高喊，机身颤抖着升空。“上路了！”
灰种熟练地一边抽烟一边准备电击棍，将磁力子弹装进枪膛。那些金属摩擦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猎犬部队穿上虫皮护甲，其中三人手腕上装备非法武器。我也穿上一件，并暗忖着这些应该是非法走私来的护甲。这种昵称为“虫皮”的材质会吸收光线，有着瞳孔般的特殊黑色，比任何材质更暗淡。虫皮的防护比学院训练时使用的强化护具更好，不只挡得住利刃，还能挡下部分子弹，普通的热熔枪也无法打穿。
船身又开始摇晃。这次是主引擎启动，垂直推进器关闭。
“塔罗斯、米诺陶，请注意，伊卡洛斯开始飞行。”斐伦廷朝通讯系统说，“重复一次，伊卡洛斯开始飞行。”

第七章 死而后生
月球上没有黑暗——或者说，没有真正的黑暗。上百万盏灯光覆盖着高高低低的城市表面，有些是公共电车轨道，有些是空中街道，也有通讯站、餐馆、警局等各种场所。在都市的金属表皮上，它们就如同血管、神经、汗腺或者毛囊。
我们离开金种的区域。城塞高处的景象整洁又漂亮，金种搭乘穿梭机，或是穿着反重力靴飞向几千米高的塔顶上的剧院。我们继续往下，穿过银种富豪与赤铜种的地盘，与许多梯道和空中列车擦身而过。都市中段属于黄、绿、蓝、紫四个色族，下段则是灰种与橙种的住宅区。
越往下深入，靠近金属摩天楼丛林埋进地下的根部，就会看见成千上万的低等色族，正搭乘公共交通工具从工厂回到无窗的公寓。有些人的住处不过三米长一米宽，只容得下一张单人床。干道相当拥挤，车辆跟着信号灯移动。越往下灯号越少，楼房越脏，奇形怪状的动物也越多，只有墙壁上的涂鸦愈发鲜艳活泼。我恰巧瞥见几个灰种警察逮捕一名棕种，他在一栋综合性公寓大楼外墙以数码颜料画出十层楼高的人像：一个被吊死的女孩——我的妻子。她头发仿佛燃烧的火焰。经过她时，我胸口发闷，围绕着她筑起的记忆之墙开始崩毁。这几年来，我看过无数次她被缢死的画面，如今那段影像传播得很广，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但对我而言，每次看到都像肉体承受一次重击，神经末端颤抖、心跳加速、咽喉缩紧。命运多么残酷！我妻子的死竟成为许多人活下去的希望。
到了城市地下，即便是我们也不必再担心有敌人窥伺。这儿的问题是帮派火拼、抢劫与毒品。想不到我的新朋友居然会利用底城区，就算在城塞里开启屏蔽力场也做不到这种隐密度，这让我颇为顾虑。这意味着我熟悉的规则不再适用。但这回维克翠说得对，洛克反而错了。耐性帮不了我，我只能放手一搏。
猎犬部队将穿梭机停入一间废弃库房，斐伦廷带小队护送我，走进外面那片脏乱中。巷子里布满垃圾与污水，空气潮湿，飘着腐臭与焦味。人行道龟裂斑驳，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男女老幼，或健全或残疾，红棕灰橙全聚居于此。这是让底层居住的底城。
若是伊欧看见，一定会说这是支撑起天堂的地狱。她说得没错。抬头一望，狭小的出租住宅绵延超过半公里，人挤人的丛林上空，盖着一层污浊的雾气。晾衣绳与电线在半空中交织，犹如挂在树上的藤蔓。住在这儿会令人失去希望。需要改变的不是底城，而是这个世界。
我们要去的是露底酒店。一家非常阔气的酒馆，闪烁的红色招牌上绘着简洁的涂鸦。一共有十五层，每层都可以往下眺望中央餐厅的席位与包厢，可以容纳两百多人就餐。铁皮包厢飘出尿臊味，看来是年久失修，已经变形。不过，这些人仍在这里大口干杯。只有十五楼装了霓虹灯，蓝色和粉色的灯光闪烁着，这层都是提供舞者服务的私人套房。我跟着斐伦廷前进，经过门口的两名保安。他们两人的手臂都经过改造。其中一个是黑曜种，但皮肤白得像漂白过的大理石，手臂比我还要粗；另一个是皮肤黝黑的灰种，手臂被改造成热熔枪。
其余小队成员跟在后头，三三两两入内，有些特地做了装扮，易容成其他色族，其中一个还戴上面具，不仔细看还真会以为他是个粉种，除非拿磁铁靠近，才会发现那是数字影像。这些人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我看起来大概是有些生疏，尽管他们帮我扮成了黑曜种。
我手背上的生物纹章靠义肢技术遮掩。白发黑眼，肤色也用化妆品抹白。维克翠和我的体型想假扮成其他色族不大可能，所幸黑曜种虽然人数不多，但在这种场合出没并不引人注目。我继续随斐伦廷前进，抵达大厅后侧的一个凹龛。那里坐了个年轻人，身旁有一整队佣兵，加上一名黑曜种。那名黑曜种起身，到隔壁桌坐下。我沉默地看着他，其余人也一直注视着，一瞬间忘了喝酒。此时的气氛仿佛一只鳄鱼从水鸟群间游过。那名黑曜种比我还高半尺，整张脸都文着骷髅刺青。他是一名污印。
还真低调。
“与其在天堂为仆，不如在地狱为王？[3]”我问那个坐着的年轻人。
“是收割者啊！连弥尔顿也知道路西法是个混账。”他神秘一笑，径自朝对面的椅子挥手，“别呆呆站着，很有压迫感啊。”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我转头望向维克翠：“我还以为这位是新朋友。”
“你们两个以前并不是‘朋友’，所以他的确是‘新朋友’。两位好好聊。”
“你不留下？”
“我已经带你到门口了，就看你要不要进去。”她戏谑地掐了我屁股一下，大摇大摆离开。胡狼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还歪着头想看清楚一点儿。
“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女人有兴趣？”
“就算被杀死，我还是很欣赏她。但我并不是要跟你说这个。一个人在太空好几个月，除了船还是船，真不知道你们在上头是怎么打发时间？”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推来一瓶绿色的酒。
我摇摇头：“我喝酒唯一的原因就是要忘记像你这种人。”
“哈，非常有阿寇斯的风格，骂人不带脏字。没记错的话，这是洛恩先生最出名的一句话。当然了，他有名的句子很多。”胡狼靠着椅背，神情平淡，令人难以猜测。他的眼神仿佛光滑的古董硬币，头发是沙漠的色泽。他一手转着银色的触控笔，动作灵巧，发出犹如昆虫快步窜过荒地的嚓嚓声。“事隔多年，奥古斯都家族的胡狼与火星收割者重逢，结果两个一样惨。”
“你是自作自受。”我回答。他将笔插在耳朵后面，从桌上的盘中拿了一个鸡腿，用牙齿撕下皮。
“你觉得不舒服？”
“怎么会呢？我们都很清楚你有多爱黑漆漆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笑声既高又尖，仿佛被踢了一脚的狗。“你可真有本事，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明明家人全死光了，没钱没势，原本看不出有什么长处，父母都懒得推荐你进联合会，更别提你还毫无人脉。严格来说，你进学院前完全是默默无闻，没有未来。却逮到个机会就立刻崛起了。”
“你还是一样多话。”我低声回应。
“你也一样老爱树敌。”
“人总有嗜好。”我望向他少了右掌的断肢，“很喜欢引人注目吗？你大概是现存的金种里唯一断了手也不装义肢的人。”
“我真不明白，你都走到这步田地，怎么还想用言语激我？话说，你的银行账户已经被清空了。”我在位置上扭动了一下。“你还不知道啊？普林尼若要动手，就不会留一点儿情分。你名下所有资产都被处理掉了，几乎一无所有，却还一个人在月球最底层，坐在我和我的部下之间，对我说些不中听的话。”
“这些是你的手下？”我瞥瞥旁边的低等色族，“我以为你会嫌他们恶心。”
“有规定说人必须喜欢自己的孩子吗？”胡狼很得意地问道，“他们都是从我们金种的胯下生出来的。”他咬着鸡腿，直到骨头咔咔作响。“你知道这段时间我都在做什么吗？”
“在树林里自慰？”
“猜错了。败在你手上让我很受挫，我从不讳言这个。你不仅伤了我，还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妹妹也是。她竟然塞住我嘴巴，将我赤身裸体地绑起来丢在你面前。真伤了我的心，尤其还得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圣痕者耻笑。”
“大家都知道你没血没泪，阿德里乌斯。”
“拜托你还是叫我胡狼。从你口中听见‘阿德里乌斯’这名字，感觉就像听到猫发出汪汪叫。”他身子微颤，但一个手臂粗壮、苍白脸上文满刺青的女棕种从厨房端了三个冒着热气的碗来，他又兴高采烈地向前一凑。棕种将碗放下。“谢谢！”胡狼说完，把其中两碗揽到自己面前。
我望着碗，脸上写满狐疑。
“我不下毒的，”他说，“想对我老爸下毒机会多的是，但我也没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还没从他那儿得到想要的东西？”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呢？”
“认同。”
胡狼隔着热气凝望着我：“说得真好。很多人愿意给我机会，都是冲着我爸的面子，与我根本无关。其实，他们心里都因为我吃过人就鄙视我，真是虚伪。不然我能怎么办呢？他们不是说我们一定得胜利吗？我只是尽我所能，却被他们批得一无是处，好像他们有多高尚、从没杀过人似的。真是莫名其妙！”他摇头轻叹，“我也可以像你一样进入研究院学习星战技术，不然就是到月球的政治官学院拿学位。假如愿意忍受金星那种环境，要成为审判官也不是问题。但我不想进他们的学校，不打算靠他们的施舍往上爬。”
“我听到过风声，那是真的吗？”
“多半是吧，”他夹了一大口面，倒上辣椒酱，“我现在是个商人，戴罗。倒买倒卖，收藏些东西，再创造一些东西。当然啦，那些做作的混账圣痕者会说我跟那些满脑子只有钱的银种没什么两样，但我可不是二十世纪欧洲的过气贵族，我只是非常明白什么叫务实的心态，以及确实拥有一样东西能带给自己什么力量。人、想法、基础设施，这些比金钱更重要。它们的力量甚至超越——”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星舰或是锐蛇。你说说，要是没有补给，没有东西给船员吃，一艘船还有用武之地吗？”
“这地方是你的？”我问。
“可以这么说。”胡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我想我直接一点儿好了。你和我都在十八岁时结束学院训练，今年也二十了。换句话说，我在外流浪了两年，现在打算回家。”
“去和那些混账圣痕者打交道吗？”我笑了，“更何况，如果你关注新闻，就该知道你爸已经不理我了。”
“关注新闻……”他身子往前一倾，“收割者，我就是新闻。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家媒体吗？”
“不知道。”
“很好，这代表我没露馅。我收购了大约两成的媒体，加上幕后的搭档，就占了将近三成。你大概会怀疑这有什么意义？譬如维克翠她家，也不觉得做生意有什么低贱，毕竟裘利家族在贸易界纵横了好几百年。可是，媒体对金种来说意义不同——那等于肮脏，等于龌龊，是贾王那类人的玩具。那么，为什么我这种出身的人还要弄脏自己的手？你试着想象，媒体是一条进入沙漠都市的水管，”他比着手势说明，“这里是我们想象的沙漠，流进去的水有三成来自我，但我却有近乎百分之百的影响力。因为我的水渗进去后，所有的水都将混浊。这就是媒体产业的本质。要让这沙漠都市里的人活在幻觉中？还是要他们痛不欲生？又或者，叫他们揭竿起义？”他放下筷子，“全部操之在我。”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你的项上人头。”他说。
当我和他眼神相对时，仿佛铁棒交击，震荡余波透进身体。只要在他身边，我就会感到不安。那双死气沉沉的金色瞳孔教人捉摸不透。明明与我岁数相同，胡狼却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幼稚感，以及与家世背景不符的古怪感，简直病态。我无法用“残酷”或“邪恶”来形容那双眼睛透露出的思维，只是想起野马曾说过：在他还小的时候，只因为想知道身体内部如何运作，就杀了一头小狮子。
“你的幽默感真独特。”
“我知道。但你居然听得懂我的笑话，真令人开心。那些圣痕者一个个敏感得很，总是嚷嚷着什么决斗啊、荣誉啊、血债血偿，但还不就是闲着没事干。因为没有敌人，他们只好自己找乐子。”
“你刚才好像还有其他事要解释。”
“啊，对。”胡狼用手将头发往后梳。他父亲也有一模一样的小动作。“找你过来是因为普林尼跟我有仇。他搞得我日子很难过，连我的后宫都派人渗透。你一定想象不到我被逼得杀了他几个奸细。得从那么多下人里一个一个挑——说这些不是要你觉得不自在。”他补上这句。
“的确是有点儿不自在。”
“先了解我当初的窘境，你才能帮上忙。目前普林尼还是很得我父亲重用，像条毒蛇成天在他耳边咝咝叫。你知道吗，黎托根本就是他安排的人。”——这我不知道。“一开始，普林尼刻意找了个乖孩子，算准可以让我爸想起死去的克劳狄乌斯，融化他那副铁石心肠，所以亲自栽培、训练黎托，还说动我爸收养黎托，准备立为后继者。没想到你却一路杀了进去，打乱了普林尼的盘算。所以他耐着性子花两年时间慢慢策划，成功把你和我一样撵出来。这下黎托成了唯一的继承人，普林尼则是他背后的黑手。”
真相的确令我讶异。我知道普林尼阴险狡诈，但没想到他的布局竟这样深不见底。
“那你的计划是？”我看看四周，“不会带着一群庶民拿草耙夺回你父亲的宠信吧？”
“受过足够教育的金种都知道，底城有个犯罪组织，规模非常庞大。但若是一路追溯上去，就会发现这个组织与联合会最高统治者有关。奥克塔维亚&#183;欧&#183;卢耐，她表面上是金种的楷模，但背地里特别喜欢下流的手段。比如暗杀，或是策动罢工，给各个首席执政官找麻烦，逼人下台。她在底城也是耍同样的把戏。那些帮派的头目都是挑选过的，背后要不是她本人，就是她养的那三条御史母狗。不过，有趣的地方来了……我发现组织里有些人正蠢蠢欲动。”
我皱起眉头：“他们对卢耐有意见？”
“她本来就是个贱人，总不给我爸好脸色，反而去拉拢贝娄那家族。但现在这件事和她没有直接关系。我刚才说的人呢，是想不到那么远的，他们只是低等色族啊，戴罗。他们只想在这粪坑里当老大。”
“底城对你有何用处？”我问。
“只是其中一片拼图罢了。我帮心怀壮志的低等色族往上爬，当然是有代价的。等他们掌权，就可以处理掉联合会的心腹大患——阿瑞斯，以及他的儿子们。”

第八章 联 盟
我内心起了一阵寒意。“阿瑞斯之子？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威胁性？”
“现在还没，但迟早会。”胡狼回答，“最高统治者很清楚，我父亲也很清楚，只是他们都不声张。恐怖攻击这种事，联合会以前也遇过，只要多派点猎犬部队，那些人很快就会闭嘴，可是阿瑞斯之子不一样。
“他们不是咬我们脚跟的老鼠，”他继续说，“而是一群静静地啃噬我们根基的白蚁，直到最后整栋房子垮下来压死我们。我父亲将除掉阿瑞斯之子的任务交给普林尼，但普林尼不断受挫，而且这局面还会持续下去。因为阿瑞斯之子非常聪明，也因为我手上的媒体就是喜欢多给他们一点儿版面。不过，等他们对联合会、最高统治者以及我父亲成了不可忽视的威胁，并且撼动金种的统治基础，我就会出面告诉他们：‘我可以在三星期内处理这个问题。’因为我办得到，只要通过我手上的媒体，再动员犯罪组织，有系统地一个个收拾阿瑞斯之子。最后，则由你亲手砍下阿瑞斯的脑袋。”
“你想造神。”
“我本身魅力不够，没办法激励士气。但你与大征服时代的英雄很像，充满魅力又满是道德。观众看见你时，看到的并不是我们在幕后花了多少时间精力，也不是卢耐家族夺权后，将月球政治搞得多么乌烟瘴气。他们看到的是一柄干净的利刃，是开启第二黄金时代前的曙光。”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两个人对阿瑞斯之子采取的策略很相似。想到黑帮分子将与阿瑞斯的部下展开火拼，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这样一来，阿瑞斯之子一定会全军覆没。
“阿瑞斯之子只是开头，是你翻身的工具。你想称王。”
“不然该有什么雄心壮志？”
“而且你想统治的不只是火星……”
“我个头小，不代表梦想也要小。我全部都要。为了达成目的，我不惜一切。与人分享也不成问题。”
“关于两个月前的事，你似乎还在状况外。”我说，“随便去拦一个金种问，他们都可以告诉你火星的收割者是怎样被贝娄那家族羞辱的。我的确是能激励人心啦——因为他们看到我就会大笑。”
“卡西乌斯也曾受辱，”胡狼不耐烦地回答，“同样被人尿在身上，甚至在学院训练中被人击败，非常不堪。但他现在成了月球决斗场上最厉害的剑士，谁敢怀疑他的本领，就得亲自与他过招。于是，他也成为最高统治者的新宠物。你大概还不知道，但那老太婆准备提拔他当奥林匹克骑士。洛恩&#183;欧&#183;阿寇斯与弗聂缇&#183;欧&#183;瑞恩今年都要退休，也就是说，狂怒骑士、晨曦骑士这两个位置都会空出来。”
“居然要把他纳入十二骑士吗？”
“应该说是她的一颗棋子，”胡狼的身子又往前探，“不过，我不想再受这些老人的摆布了。”
“我也一样，感觉简直像个粉种。”我回答。
“那就一起往上爬吧。我是权杖，你是宝剑。”
“你不可能跟人分享的。这是性格使然。”
“什么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我就去做，不会多做也不会少做。现在，我需要一位军事统帅，若我是奥德赛，你就是阿基琉斯。”
“故事最后阿基琉斯死了。”
“那就记取他的教训。”
“说得好。”我望着他扬起的微笑，“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不是正常人，阿德里乌斯。你所谓‘非做不可’的事，似乎也包括翻脸如翻书、把感情当伪装。这要我怎样相信你？帕克斯也被你害死了，”我故意停顿，让语气往下一沉，“他是我的朋友，也是你妹妹的亲信。”
“在杀他之前，我根本没见过他，所以，对我而言他只是一颗绊脚石。我的确认识一些忒勒玛纳斯家族的人，不过，自从克劳狄乌斯被人砸得脑浆四溅，我爸就把我和野马分开保护。我被孤立的状况比她严重很多，因为我是父亲的继承人，所以不能有朋友，只能见教师。我的童年被他毁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转眼就抛弃我。你也一样，只因为我们输了。你和我是同路人。”
我们头顶上不远处有人开打，热熔枪的声音此起彼落。安保带着武器跑上去，大部分酒客却没什么反应。
“你妹妹呢？”我很迟疑，但心里知道自己除了问他外没有别的选择。
“你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语调平淡，“还是她和谁上过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到处都有我的眼线。”
“不是那种事。”我一边摇头，一边抗拒着不去想象。有人与她同床，她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快乐……然而，我知道那是她应得的。不过胡狼竟然连这种事也知道，实在有些怪。“她和你的计划有关吗？”
“没有，”胡狼低沉地笑着，“你应该知道她在卢耐身边。谁能料想现在双胞胎中过得比较挥霍的竟然是她……这小鬼比我铺张多了。”
“别伤害她，”我说，“否则我摘了你的脑袋。”
“口气真冲——但我答应。那么，你会跟我同一阵线？”
“从踏进穿梭机起，我就已经和你同一阵线了。你很清楚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想也不会再有别人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了。总之，这是必然的结果。”
“很理所当然，不是吗？”
我和他握手。胡狼也正式多了一个盟友。回想起来，胡狼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生存。在这个人人仿佛半神的世界里，他这种背景条件反而像英雄。他艰苦挣扎去对抗抛弃自己的父亲，还有联合会建构出的社会——人人崇尚高大健壮，鄙视软弱无能；先告诉他必须使尽手段取得胜利，却又因他为求活命不得已吃人而嘲弄有加。或许他和我确实有些相似。胡狼大可以接上手掌，但他却选择不这么做，将断手看作荣耀，而非耻辱。
目前，我只能与他同行。而在这条路到终点时，我将为帕克斯报仇雪恨。
胡狼笑得灿烂：“真开心啊，戴罗。真是太开心了。”
“然后呢？”我问，“你应该有事情打算马上叫我做吧？”
“有个叫范柯&#183;欧&#183;卓锡勒的金种发现我……与犯罪组织之间的交易，打算借此勒索。帮我除掉他。”
果不其然。“什么时候？”
“别拖太久，一星期左右。杀他的真正目的，是要取悦最高统治者的一位表亲，他们两方结了怨。范柯一死，你就能获得君主表亲的……青睐。”
我忍住一声冷笑：“该不会我得学精灵种那样在宫廷里打情骂俏、找贵妇上床吧？”要是真这么做，野马可能会以为我故意要刺激她。
胡狼露出促狭的眼神：“我有提到对方是贵妇吗？”
“噢，”这下我明白了，“那这就有些……复杂了。塔克特斯或许比较合适……”
他看我一脸讶异，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呵呵，你没问题的。事成之后再担心吧。现在先放轻松，等开始拍卖后，我会通过中间人买下你的契约。”
“贝娄那家族应该也会有动作。”
“我有幕后金主，标得下来。”
“维克翠吗？”
“不，她在这件事情里只是掮客。先和你确认一下，维克翠她……你们是怎么说的呢？她并不是所谓的‘同伴’，只是单纯喜欢搅和。我说的金主你很快就会见到。”
“这不行，”我回答，“我现在就要知道是谁。我不想当傀儡，我知道什么都会告诉你，相对而言，你也得这么做。”
“但我知道的比你多太多——算了，”他凑近我，“今晚就见面可以吧？这跟信不信任你没关系，只是由他自己出面比较妥当。”
“好。另外，替我把号叫者和塞弗罗找回来。”
“可以。你也得给自己挑个老师，学好耍锐蛇的技术。以后应该会有些场合需要你宰掉几个人让大众看看。”
“我会用锐蛇。”
“我听说你不会。这没什么不好意思。名单上有几个人选，可惜阿寇斯不愿意收弟子了，不然以我现在的财力，绝对请得起‘石肠’阿寇斯教你柳流……”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到旁边。一名婀娜多姿的女子穿过弥漫在酒吧里的烟气与纷乱，像浓雾中的一盏灯火那样缓缓靠近。她走到这一桌，我嗅到她皮肤上的杏仁味、嘴唇的柑橘香，像金星上夏日海滩飘来的风。她的骨骼感觉相当易碎，像只鸟一般。女子穿着朴素的黑色外衣，但露出了肩膀。
我与她目光交汇的瞬间差点儿摔下椅子，心跳快到好像心脏病就要发作——居然是她？那个长了翅膀却飞不起来的女孩。她在这里……这代表她终于飞离米琪了吗？她的翅膀不见了，外貌更加成熟，更有女人味。艾薇为什么会在这儿？是阿瑞斯之子派来的？我很难保持镇定，不过她还没认出我。
“想不到在野草深处居然会开出一朵花伎。”胡狼恭维地说。
她笑起来仿佛蝴蝶拍动翅膀，视线在桌脚盘旋，轻耸肩膀：“一般人负担不起特殊服务，但夫人听说有不凡之人来到底城，所以要我……以使者身份前来欢迎。”
“这样啊……”胡狼靠着椅背欣赏，“所以你是黑帮派来的——是费邦娜那儿的吗？”艾薇点点头，胡狼看见我的表情，把我的惊讶误解为是欲望。“戴罗，带她上楼吧，算我的，当成见面礼。假如你有兴趣买下她，也可以告诉我，正事明天再谈。”
一听见“戴罗”这个名字，艾薇的身体微微一震。她退后一步，呼吸紊乱。她望向我的眼神不只看穿了我的黑曜种伪装，甚至揭开这重重虚假，直视藏在最底下的那名红种。既然她那么吃惊，代表并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她的确要来找胡狼，但为什么？她是在为阿瑞斯之子执行任务吗？还是被米琪卖给刚才提到的费邦娜？
“我不服务奴隶。”艾薇指着我的黑曜种纹章对胡狼说。
“你待会儿就知道不能对‘他’以貌取人。”
“阁下，我——”
胡狼抓住她的手，用力扳艾薇的小指。“闭嘴，乖乖照我的吩咐做，否则我们就强迫你。”他扬起笑容，松了手，艾薇颤抖着握住自己的指头。要让粉种受伤不需要多大力气。
我站起身：“接下来交给我。”
“当然了！”
护卫想要跟来，我挥手支开他们。
我跟着艾薇走手扶梯到四楼，一些客人张大眼睛看着我们。我低头望向吧台上的全息机，立体影像显示又有爆炸案，地点看起来是金种会去的咖啡馆。爆炸造成的伤亡连我也觉得太过严重。这真是阿瑞斯之子干的？
我望向另一个显示器，看见另一桩爆炸案的画面。酒馆里有几十个全息机，每台都显示出不同的爆炸景象，众人瞠目结舌，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艾薇握紧我的手。我明白这些确实是阿瑞斯所为，而她是阿瑞斯派来的人。但为何挑上月球？为何找上胡狼？为何迟迟不与我联系？
“快！”抵达十五楼艾薇才开口。她拉着我穿过霓虹灯、舞者与眼神饥渴的客人，进入一条狭长走廊尽头的房间。我一进去就闻到浓浓的热熔枪燃油味，背后则有气流窜动，不知是谁穿着幽灵斗篷跟踪。我差点儿就要出手击毙他。
“是我们的人。”艾薇赶紧对我说。她开了灯，房里竟然躲着六个红种。他们一身军用装备，头戴配备高性能光学仪器的恶魔头盔。“叫其他人回来集合。”
“这不是阿德里乌斯&#183;欧&#183;奥古斯都，”其中一人咕哝，“只是个黑曜种。”
“感觉怪怪的……”另一个人看着光学仪器，忽然举起热熔枪，“骨骼密度是金种等级！”
“住手！”艾薇赶紧叱喝，“他是我们的人，哈莫妮一直在找他。”
找我的人不是应该是阿瑞斯或舞者吗？
“你们不是来找我的，”我盯着他们的武器，“你们是来杀人的。”
艾薇转头看我：“待会儿再解释，我们得赶快离开。”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一个红种举起等离子喷灯在墙壁上熔出一个大洞，底城区污浊又潮湿的空气涌入，一艘小艇降下，灯号照得整个房间都闪烁起来。小艇对准破洞开启舱门。
“戴罗，没时间了！”
我抓住她：“艾薇，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她眼中露出胜利的喜悦：“阿德里乌斯&#183;欧&#183;奥古斯都杀了我们十五个兄弟姐妹，我被派来对付他，看要捉回去，还是杀死他。我觉得应该直接杀死。再过二十秒他就会变成一团灰烬。”
我从旁边一名红种的手上抢过数据终端，启动伪装过的反重力靴。艾薇朝着我的背影大叫，但随着靴子的运转声，我已飘浮到空中，沿着来时路撞破房门，像只蝙蝠般飞往地狱深处。途中，我撞倒一个舞娘，掠过两个橙种头顶，像锐蛇一般以超乎常人的角度自栏杆滑下。我到胡狼那桌时，他正好把酒喝完。旁边那个污印黑曜种和一干灰种瞬间警戒起来。但他们反应太慢了。
显示器上爆炸案的画面受噪声干扰，浮现一个血红色的面罩。
“自食恶果吧。”十多个喇叭代阿瑞斯一齐发声。
胡狼面前的桌子融化，艾薇安置的炸弹引爆，污印抓起胡狼，将他仿佛是洋娃娃般向外抛，并试图以自己的身体压制膨胀开的能量。污印的嘴唇轻轻吐出遗言：“Skirnir al fal njir.”——死亡，我来了。

第九章 黑 暗
能量以那名污印为中心往外流泄，肉眼看来仿佛液体。他的身体迅速蒸发，能量像是水银溅地，往四面八方蔓延，接着又往内收缩，拉扯着附近的人、家具、酒瓶等，一同朝着中央如黑洞般缩紧。随着噩梦似的轰鸣，真正的爆炸波展开。我抓着胡狼的外套往外飞，用肩膀撞开墙壁，背后的玻璃、木柴、金属，甚至所有人的鼓膜和躯体，都应声爆裂。
反重力靴受到波及，飞到一半就失灵了。我们从街道中央往对面的建筑物坠落，撞裂了水泥墙，掉进屋里。露底酒店不断缩小，先变成葡萄那样，再变成葡萄干，最后只剩下一粒沙子的大小。它释放出死前的惨叫后，带着火焰与灰烬弹回原位，只是已成废墟。
被我压在身下的胡狼失去意识，双腿严重灼伤。我想站直，却不禁呕吐，全身骨头仿佛初生的新枝初次挨过严冬的风雪。我勉强爬起，又摔倒在地，再次吐了出来。我清空了肚子，头骨很痛，鼻孔出血，耳鸣得厉害，眼球被爆炸威力震得疼痛不已，肩膀也脱臼了。我跪坐起身，用力往墙壁一撞，接好关节，“咔”的一声传来，我大大呼了一口气，手指像是扎进无数细针。我忍着痛，总算将自己撑起站好，拉起胡狼，望向外头的一片黑烟。
除了回荡在内耳的呻吟外我什么也听不见，感觉仿佛有群麻雀躲在耳中狂叫狂啄。我摇摇头，想甩去眼前转动的光点，等到视线清晰，我才发现自己被黑烟包围，很多人跑去帮忙灭火，或试图救助受困的人，但应该只能找到尸体和灰烬。夜空中传来隆隆声，胡狼的支持部队从空中降下，将他们的主子接走，此时我的听觉也差不多恢复了。那些麻雀的嘈杂被噼啪响的火焰与伤者的哀号淹没。
我站在一间废工厂前面，距月球城塞四百公里，位于旧工业区。新工厂直接盖在本区上空，将这些老前辈像黑头粉刺一样硬埋在一层新皮肤底下。这里什么都脏：水里有铁锈，苔藓甚至会食肉。要不是我知道自己要找谁，恐怕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从红种身上抢来的数据终端侥幸没在爆炸中损坏。我将胡狼交给来救他的人以后，自己在街道上晃，顺手偷了灰种的警用巡逻机。我解除了数据终端的追踪装置，调出里面储存的坐标记录。
因此，我用力地敲着这栋工厂的大门没反应。他们大概也是不知所措。我跪在地上，双手放在脑后，耐着性子等待。果然，过了几分钟后正门打开，几个身影猝然从黑暗中窜出，绑住我的双手，拿袋子罩住我的头，把我拉进去。
我们步下一座老旧的水压式升降梯，他们领我朝着音乐来源走去。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勃拉姆斯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此外，我还听到计算机的嗡嗡声，焊接枪发出的光芒太亮了，袋子布料遮不住。
“够了，把他放开，你们真是粗鲁。”有个我听过的声音烦躁地说。
“你这小丑，说话给我小心点。”那名红种很不悦。
“你这头生锈狒狒才给我小心点。爱怎么损我无所谓，他就不一样。他比一万个你们这种杂交出来的烂——”
“戴罗，出去吧，”艾薇轻声说，“快点儿。”
脚步声往外走。“我不用再演戏了吧？”我问。
“当然。”米琪回答。
我手一扬，挣脱束缚，接着扯下布袋，看见自己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实验室里，墙壁由水泥和金属构成，里头安安静静，只有和缓的音乐流淌。米琪在角落抽着水烟，薄薄一层烟雾覆盖整个房间。我比他和艾薇都高很多，艾薇终于控制不住情绪。
她不再是酒馆内性感撩人的花伎，反倒像个少女见到久未谋面的叔叔那样扑了过来。过了一会儿，她用双手按着我的腰，退开一步，抬头用粉红色的眼珠注视我的金色眼睛。尽管她吃吃傻笑的模样仍有些幼稚，但艾薇确实出落得更美丽了。纤细的手臂，沉静的笑靥，很难与方才杀死将近两百人的行为连在一起。当年的小鸟已成为猛禽，但她似乎没有自觉。我不禁怀疑，假如刚才她是拿着刀将人一个一个捅死，现在是否还能笑得这么灿烂？进行大规模屠杀其实比想象中要容易。
“我不管到哪里都可以认得出你，”她说，“我在那儿一看见你……就觉得心跳好像少了一拍。而且你还假扮成黑曜种，太好笑了。戴罗，你到底怎么了？”
——但她惊呼一声，因为我扯着她的外套前襟，把她推向墙壁：“你刚才害死两百条命。”我摇摇头，内心极度沉重，“艾薇，你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我揪着她用力摇晃，觉得仿佛看到战舰的船员从我面前飘进宇宙中，我想起一路走来有多少人因我而死，再度感受到朱利安的脉搏从我掌上消失。
“戴罗，亲爱的——”米琪想安抚我。
“米琪，先闭嘴。”
“好，好……”
“红种、粉种都是低等色族，都是你的同胞，结果你却视若无睹。”我双手颤抖。
“我是听命行事啊，戴罗。”她回答，“阿德里乌斯开始调查我们了，一定得除掉他。”
一肚子坏水的胡狼已成为被攻击的目标。艾薇眼眶泛泪，但我一点儿也没被打动。她做了那样的事后，泪水能代表什么？我放开手，任她可怜兮兮地沿着墙壁滑落。我期待从她的神情中看见一丝懊恼，那样的话，或许我会相信艾薇是为了无辜惨死的人落泪，而不是为自己，或是对我感到恐惧。
“好不容易又见到面，”她拭去眼泪，“真希望我不是这副模样。”
我瞪着她，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你怎么了？”
“她学会的跟你不大一样。”米琪又开口，“我替她摘掉翅膀，哈莫妮则给了她一双利爪。”
我转头看着米琪：“究竟怎么回事？”
“要解释清楚得花一整年。”他环着双臂，认真打量我，“首先，亲爱的王子，你错过了很多事。再者，我可无法为她的行为负责。艾薇现在是个小怪物呢。”米琪望向我背后，艾薇站了起来。
“或许你现在应该很清楚自己变成什么德行了。”他的目光回到我身上，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最重要的是，孩子，你看起来好极了，真是太棒了。”
米琪的目光在我脸上舞动，嘴巴一下张开，一下合上，似乎有太多话想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我发现他的脸更尖、头发更油腻，像把冰刀那样向前凸出。他的身体骨头突出，本就消瘦的身体只剩皮包骨。他以前应该没有瘦得这么夸张吧？又或者是化妆的关系？不对，我发现米琪连眨眼都显得缓慢，这是疲劳的反应，而且显得苍老。他似乎快被压垮了，肩膀低垂，毫无活力，眼珠子转得飞快，仿佛担忧着随时会遭到殴打。
“米琪，我刚在问你话。”我说。
“我先解释个大概，细节晚点再说！你这身体成长得太棒了，真是令人赞叹啊，亲爱的，居然真的能继续生长。你的痛觉神经突触正常吗？毛囊有像我讲的那样容易受刺激吗？肌肉收缩如何？比同年龄的金种好一些还是差一些？瞳孔扩大够快吗？我们在立体全息影像上听了你的状况好几个月，当然，我们没办法看到学院训练的实况，但网络上有一些流出的影片，其中一段是你杀了个圣痕者！还占据了一座天上的城堡。跟过往那些英雄还真像！”
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但力气比我印象中小很多。“和我说说你过着怎样的生活，研究院里又是什么样子——都和我说说。你是不是还和那个漂亮小姐……弗吉尼娅&#183;欧&#183;奥古斯都在一块儿？”他突然皱起眉，“啊，不对，当然没有。她和——”
“米琪，”我抓着他，“你冷静一点儿。”
他笑过头了，忍不住咳嗽起来，转过身抹抹眼睛。“我只是看见朋友太高兴。现在我身边完全没朋友，半个也没有。真是令人难过。”
“闭嘴，米琪。”艾薇很不客气。
米琪的视线掠向艾薇。她离我有段距离，手搭在腰间的热熔枪上，似乎以为要是我想伤害她，那东西真能有什么防身效果。
“你为什么会在月球？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加入阿瑞斯之子了吗？”
“发生了很多事情，”米琪嗫嚅，“我并不是自——”
“他现在替我们工作，戴罗。”艾薇冷冷打断，“不管他喜不喜欢。米琪的小窝被我们拆了，贩卖人口存下的钱用在前往这里的交通，以及军队的武器装备上。我们要展开反击，戴罗，我们终于等到机会了。”
“一个粉种带着几名红种改行当恐怖分子，”我已经懒得看她，“拿了枪就能自称是军队吗？”
“今天我们就成功地夺走金种的性命，戴罗，就算你觉得我不够格，至少也得承认这件事情。我杀了火星首席执政官的儿子，你有什么立场在这儿风言风语？”
“你没杀死他。”我说。
艾薇茫然地看着我：“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生气地回瞪她。
“怎么可能……那枚炸弹……”她哑然，“你说谎。”
“我救了他。”
“为什么？”
“因为我的任务很复杂，我需要留他那条命。舞者呢？现在是谁做主？米琪——”
“做主的是我。”另一个存于记忆中的声音传来，口音与我妻子很像，但她的心被痛苦与愤怒所荼毒。我转身以目光迎接站在门口的哈莫妮，她半张脸依旧是遭受爆炸后的扭曲模样，露出冷酷无情但完好的另外半边，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
“哈莫妮。”我淡淡地开口。看来，这几年的时光并没有让我们的关系好转。“很高兴又见面了，我想报告一下现在的状况——内容非常多。”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但我注意到她是怎么看着艾薇。“哈莫妮，舞者在哪里？”
“戴罗，舞者死了。”
哈莫妮带我到办公室，我们坐在米琪的办公桌前。房里有些粗糙廉价的家具，以及玻璃罐内用气体保存的改造器官。米琪躲在桌子后面，把玩着我们初次见面时那颗魔术方块。当米琪察觉我还认得那玩具时，他眨眨眼睛，看来精神状况稳定了些。艾薇靠在一个装有化学物质的大桶边缘。我虽然坐下了，却仍一头雾水。之前舞者对我应该有些计划，他考虑过整个行动的执行方式。怎么会就这样离开了？怎么可能？
“舞者的遗愿是要米琪为我雕塑一支新军队。这支军队成员的力量和速度必须能与金种抗衡。我们筛选出精英，接受雕塑，虽然他们不能承受与你相同的过程从而变成金种，但在新计划中仍有一部分生存下来。”哈莫妮伸手往旁边隔窗一比，那儿的地板上列着上百根玻璃管，里面都装着一名新品种的红种。“再过不久，我们就会有上百名强化士兵，他们比以往更能对付金种。”
听她的口吻，你真的会以为只要百人就足以对抗金种建立起来的巨大战争机器。事实上，恐怕只要我一人率领号叫者就能歼灭这些恐怖分子。而我们绝对不是金种中最顶尖的一群。
她活动着另一只新手臂。她原本由血肉、骨骼构成的胳膊，在抢劫军火库时被一个黑曜种砍断，所以换上非常灵活有力的金属义肢——黑市出产的义肢都预留了装置武器的空间。单论做工，算是精致，不过与米琪的雕塑相比，又远远不及。只是哈莫妮一定不肯让米琪给自己动手术。
“现在米琪变成犯人了吗？”我问。
“比较像奴隶，”米琪苦笑，低声对我说，“连酒也不给我喝。”
“米琪，我没准你开口。”艾薇骂道。
“艾薇，没事。”哈莫妮一脸宽容地望着她，眼神转向米琪，“记得上次我们聊过什么吧？少讲点话比较好。”
米琪缩起身子，视线在哈莫妮的左手打转。她腰上有个皮套，现在是空的。米琪显然在害怕着什么。哈莫妮没动粗恐怕只是因为有我在场。
“你担心他会告诉我他是怎样被你暴力相向吗？”
哈莫妮耸肩，对我这话不以为意：“米琪以前卖了多少年轻男女？与他相比，我们算什么奴隶主？在我看来，没赏他脑袋一颗子弹已经走狗运了。我本来可以找另一个雕塑师给他装上两根犄角、两只翅膀，让他表里如一，更像恶魔。但我没这么做。是不是啊，米琪？”
“是。”
“是什么？”
“是，阁下。”
听到那两个字，我大为光火。
“舞者很尊重他，”我说，“我也是，尽管他……有些特立独行。”
“他是人口贩子！”艾薇嚷嚷。
“我们都犯了罪，”我回答，“尤其是现在的你，罪孽更重。”
“早跟你说过了，他就是这副死德行，一副自己的品格多高，多有骨气。现在居然连米琪这种人他也可以找理由。”哈莫妮对艾薇冷笑，看来早就聊过了我的事，“戴罗，你那种态度留着到上头的时候再用，因为我们绝不再退让。委曲求全已经是过去式了。”
“看来舞者真的走了。”
“舞者是好人。”她那份沉默极为短促，几乎称不上是致敬，“半年前，他雇用一队灰种佣兵攻击通讯站，取得数据。当时我就告诉他，事成以后应该斩草除根，避免走漏风声，但他说……他是怎么说来着？‘我们不是恶魔。’然后，灰种的队长领到酬劳后，将舞者的据点位置告诉联合会警察总署。舞者连同两百个阿瑞斯之子，一下就被猎犬部队杀光。所以我们不再信任灰种，不再花钱找紫种，反正他们这几百年来根本是靠我们养活。现在，我们只相信红种。”
艾薇的反应很不自在。
“我在学院遇见另一个红种，”迟疑片刻后，我说，“叫提图斯，也是你雕塑的吗？”我瞥向米琪。
“别看我哦。”他说。
“你怎么知道提图斯是红种？”哈莫妮立刻反问，“他自己说的吗？”
“他……露了馅。只是一些小地方。不过没有别人察觉。”
“那你们相认了吗？”她虽没有露出笑容，但那声叹息似乎显示她放下了心头搁了很久的担子。“他是个好孩子。你们变成朋友了吗？”
“他没发现我的身份。米琪，所以不是你雕塑的？”
他等哈莫妮示意才敢回话：“不，亲爱的，你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我唯一的一次。”他眨眨眼睛，“提图斯的雕塑师曾向我讨些建议，然后根据我和你这个成功的前例来动手。”
“你是舞者找的，”哈莫妮说，“提图斯是我带来的。他本名叫阿卢斯，是我在提孛斯矿区找到的。他没有坚持保留本名。”
物以类聚。哈莫妮会看中提图斯不是巧合。
“那孩子后来怎么了？”她问，“我们知道他死了。”
怎么了？我下令让一个金种杀了他。
但我只能一脸漠然地看着房里这三人，庆幸他们无法看穿我的心思，也不知道学院中发生过什么，否则我无法想象他们会如何看我。哈莫妮与艾薇根本无法理解我的努力，还有我现在的立场。我自己也一样。我本来以为这么多苦难是为了成就一个远大计划，结果根本是场空。我都看清楚了。即便是舞者，他原本也只是碰碰运气，走一步算一步。
原以为会有人热情迎接，以为眼前会有支真正的军队，可以实现大家的梦想。我以为阿瑞斯终于会摘下那顶头盔，证实我的信念与期望没错。真是讽刺。我还妄想回到阿瑞斯之子的怀抱，我就不再孤单。此刻，与他们三个坐在水泥墙内的塑料椅上，我却比过去的每分每秒都失落无助。
“一个叫卡西乌斯&#183;欧&#183;贝娄那的金种杀了他。”我答道。
“死得利落吗？”
“你不是应该明白，不可能有那种事。”
“卡西乌斯就是和你结下梁子的那个人。是因为这件事吗？”艾薇兴冲冲地问，“因为这样贝娄那家族才要你的命？”
我搔搔头：“不，是因为我杀了卡西乌斯的弟弟，主要是这件事。”
“血债血偿……”艾薇喃喃低语，好像她真能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我们今天给了金种重重一击，戴罗。我们炸掉月球和火星上十二个地方，算是替舞者和提图斯讨回一些公道。”哈莫妮说，“行动会持续下去，这里只是其中一个据点。”
她手一挥，桌上显出立体影像，紫种担任的新闻主播正滔滔不绝地报道各地惨况。
“所以我该夸你们很厉害吗？”我问，“但现在你们和金种没两样。你应该很清楚。没策略、没‘关系’，也不思考一下吵醒沉睡的巨龙会有什么后果，反正杀就对了。所以几小时前艾薇就一次炸死上百个同样低等色族的人。”
“反正不是红种，”哈莫妮说完，又有些别扭且不太诚恳地补上，“也没有粉种。”
“明明就有！”
“那就将他们的牺牲铭记在心。”哈莫妮一脸严肃。
“Vox clamantis in deserto.”我喊道。
米琪静静坐在一旁，此时却露出浅浅笑意。
“想用金种的怪腔怪调吓唬我们吗？”哈莫妮问。
“他是觉得自己像在沙漠里头大喊，怎么喊都没反应，”米琪解释，“这只是简单的拉丁文。”
“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吗？”她继续说，“因为成了金种，就忽然间无所不知了？”
“让我变成金种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为了要了解他们的思考模式？”
“不是，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让你有机会对准他们的要害展开攻击。”哈莫妮握紧拳头，捶打金属手掌，加强语气，“别一副你出身高贵的模样。记住，我很清楚你这皮囊底下装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吊死，然后就想自杀的胆小鬼吗？”
我坐在那儿，无言以对。
“哈莫妮，他想帮忙。”艾薇轻声说，“戴罗，我知道你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所以现在会觉得很矛盾。但我们一定得打败金种，因为只有痛苦可以让他们醒来——他们也用痛苦来控制我们。”
女孩缓缓说出自己的故事。
“服侍金种的第一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那感觉很难用文字描述，就好像见到了神。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快乐，只是因为终于不痛了。”
“戴罗，那是他们训练粉种的方式。我们在所谓的‘花园’长大，可是每个人的身体都被植入机器，让我们时时刻刻感到痛苦。金种把那机器称为‘丘比特之吻’，它会刺激整条脊椎、痛楚直达大脑，永远不会停下，不管你闭眼睡觉或大哭都没用。只有在服从的时候痛楚才会暂停。大概十二岁时，金种会取出机器，可是……我想你无法明白，粉种一辈子都会担心那种痛又回到自己身上。”
艾薇刮着指甲：“所以，我们必须让金种感受到痛，感受到恐惧。如此一来，他们才会明白，伤害我们就必须付出代价。哈莫妮的意思其实是这样的。”
我还以为金种是唯一无药可救的色族。但是，看样子每个人都在黑暗中跌撞受伤，灵魂深处被扯开伤口，却找不到愈合的药方。如果没有伊欧，我也会和他们一样迷失自我。
“伤害他们没有用，艾薇，”我说，“重点是怎么打败他们，这是我从伊欧和舞者身上学到的。我们该做的是挖掉树根，结果现在却一直摘树上的苹果。到处装炸弹能有什么效果？暗杀某个人又能成就什么？我们必须改变联合会建立的社会结构，才能削弱他们的统治基础。你们这样做没有用。”
“看来你对自己的任务有所曲解，戴罗。”哈莫妮说。
“你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吗？”我问，“你怎么会明白我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这就是重点——你看见了什么？不就是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上流人士一起用餐、喝酒？所以才觉得活在理论的世界就已足够。那我又看见了什么呢？我们躲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随时有生命危险。这段期间你在干什么？你在夸夸其谈，玩乐享受，和粉种上床。我亲耳听见舞者死前的声音，他们被猎犬杀死时的惨叫隔着通讯器传来，但我一个也救不了。要是你亲身经历一回，就会明白唯一能对抗烈火的东西就是烈火。”
我很清楚这样的争辩会有什么结局。我的身体像是被开了个洞。当我承受不住，跪在泥巴上痛哭时，卡西乌斯高高在上，站在我眼前。这就是结局。
“哈莫妮，或许你认为自己一无所有，我觉得很遗憾。但我还有家人在矿坑生活，就因为你愤愤不平，害他们也要受苦，这我无法接受。我妻子的梦想是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不是一个更血腥残酷的世界。”我站起来，“总而言之，我要找阿瑞斯谈谈。”
整个房间被死寂笼罩。
“让我们单独说一下话。”哈莫妮吩咐米琪和艾薇。米琪犹豫着欲言又止，但终究被她的瞪视逼了出去。
“祝你好运，亲爱的。”他也只能拍拍我肩膀。
“我可以留下来吧，”艾薇凑到哈莫妮身旁，“我可以帮他。”
哈莫妮拍拍她大腿：“阿瑞斯不会同意。”
“我今天都那么做了……你们还是不信任我？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啊。”
“我信任你，就像我信任其他红种一样。不过这件事情我还是不能让你知道，”她轻轻啄了艾薇双唇一下，“出去吧。”
艾薇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戴罗，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你一定要明白。”门关上后，房里只剩下我与哈莫妮。
“她知道吗？”我问。
“知道什么？”
“你派她去做的其实是自杀任务。”
“不知道。她和我们不一样，还懂得信任别人。”
“所以就可以牺牲掉吗？”
“能除掉圣痕者，要我牺牲谁都可以。那些青铜种、精灵种，都没有意义，我要除掉真正的暴君。”
“你对待她的态度比米琪更恶劣。”
“至少她可以选择。”哈莫妮吐出一句话。
“她可以吗？”
“别说废话了。”哈莫妮坐下，摆摆手示意我过去坐下，“虽然舞者死了，阿瑞斯还是有任务要给你。”
“不，这样不行。我不要再通过别人接收指令了，我已经这样耗掉三年，我必须见到他本人。”
“办不到。”
“那我不干。”
“你有办法不干吗？你已经无路可退，难不成还想回莱科斯？唯一的出路就是坚定地向前。”她这句话打中我的要害。我的确不能回去了。我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寞。我的家在哪里？就算真能将所有金种烧成灰，事成以后我能上哪儿去？
“我没办法让你见阿瑞斯，因为连我也没有看过他的长相，地狱掘进者。”
“连你也没有？你在他麾下做事的时间不是和舞者差不多吗？以你的个性，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能信任他？”
“因为我手上的第一把枪是他塞给我的。他戴着头盔，将一把第四型热熔枪和装满的离子弹匣放在我手上。”
“阿瑞斯是男的吗？”我问。
“这很重要吗？”她开启一个全息显示屏，电子在空中旋转，逐渐凝结成几张地图。我看了看，认出火星、金星以及月球的地形，包括都市、码头以及其他的一些重要枢纽。数十个红点正在闪烁。看来都是炸弹。
哈莫妮望着地图，露出疲态：“这就是阿瑞斯的计划。总计四百个爆炸点，加上针对武器库、政府机关、电子公司、通讯中枢发动六百次攻击。这就是阿瑞斯之子的全部。多年的计划、搜刮资源，就看这一战。”
我完全不知道这个组织有能力进行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地图。
“今天那一连串爆炸，目的是要引起注意，刺激他们动员；只要动员，就会聚集在同一点——要烧死坑蛇，最好就是趁它们窝在一起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后，”我想了想，“就是高峰会闭幕。他该不会是要我——”
“正是如此。三天后，高峰会结束时会举办庆祝酒会，除了酒之外，还有粉种，以及你们这些金毛都喜欢的各种娱乐，联合会那些该死的执政官、议员、军事执行官、统帅、审判官统统都会出席，这些禽兽冲着最高统治者的面子，会齐聚一堂，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就是十年后了。阿瑞斯之子其他成员进不去，但你能进入那些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所以，只有你可以用我们做不到的方式去打击金种。”
这番话仿佛冲过坑道的列车朝我撞来。
“等那些大人物都到场，最高统治者起身致辞，你就用藏在身上的镭弹，将那些畜生一次杀光。米琪和一组工程师已经做好炸弹，当天我们会通过植入你身上的数据记录仪，确认炸弹引爆后，就会对全太阳系发动总攻击，把他们逼入绝境。”
我所努力的一切就是以这种方式收场？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地狱掘进者，计划一直都是双轨并进的。一边是你，另一边就是总攻击。阿瑞斯和舞者都提过，你确实是个希望，或许真可以有另一条路，他们也信誓旦旦保证你可以从金种的社会内部进行破坏，可惜你失败了，我早就说过行不通。你觉得现在艾薇双手染血了是吗？你又有什么不同呢？”
“哈莫妮，你根本不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我也没有傻得把自己当成圣人。但艾薇那样敌我不分乱炸一通，只是在造孽。”
“我们要是输了才是造孽。”
我听不下去：“有很多事你不了解。我们没有实力对抗金种，无论下手多重，都只会被他们像‘这样’收拾掉。”我轻弹一下手指。
“意思就是你不愿意。”
“对，我不愿意。”
“就算没有你，这场战争还是要继续。”她回答，“我已经安排两个人混进酒会，但因为他们不是金种，所以很可能会泄露身份，被丢进监牢变成一团烂肉，没办法完成任务。到时，联合会高层还是会继续活下去，而我们的战术说不定会失败。当然，归根究底，都是因为你不相信阿瑞斯。”
“别拿他的名字来压我。既然要我帮忙，他不是应该自己告诉我吗？”
“他要怎么告诉你？阿瑞斯还在火星筹备革命，再加上所有联络方式都有被监控的可能，要怎样在不暴露你身份的前提下跟你联系？”哈莫妮身子往前一探，微微露出牙齿，表情狰狞，“戴罗，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夺走你多少东西？”
她的语气里有着玄机：“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她操作了一下全息显示屏，切换到莱科斯矿区。我心里一凉。“这是伊欧死前的影像，就是我们窃取出来对外播送的那一段……”
我的心像是要从咽喉里跳出来。
“但我们播送的不是完整片段。”哈莫妮按下播放键，立体影像扩展开，仿佛整个房间都变成了矿区。这才是原始录像，不是我看过上百遍、经过剪辑才对外播送的影像。绞刑过程在我眼前回放，没有后制配音。
我听见自己的惨叫。当年的我还是个瘦弱的男孩，就算被灰种痛打也无力还击。围观群众开始啜泣，我母亲低着头，纳罗叔叔朝地上啐了一口口水，我哥哥基尔兰遮起孩子的眼睛。随着人群散开的脚步声，伊欧的姐姐迪欧冲上绞刑台，鞋子在锈铁上刮擦，她痛哭失声。迪欧靠上前，伊欧站了起来，她的身形瘦小、苍白，与藏在我心里那个火一样的女孩相比，几乎只剩焦烟。她嘴唇嚅动，但我还是听不见。我那天就没听见。下一瞬间，迪欧突然无法克制地大声号啕，抱紧妹妹。伊欧到底告诉了她什么？
“你自己操作吧。机器不就是给人用的吗？”
我在心里问过自己不下千次，但之前并没有机会得到这个原始影像。回想起来，当初我怎么没去追问这件事？一想之下，我知道自己慌了——我够坚强吗？可以承受吗？究竟是什么事情可以让迪欧知道，却不能告诉我？
对外播送的版本中，根本连迪欧都不见人影，而我眼前的原始画面则可以倒转、放大音量。我又看了一遍：母亲低着头，纳罗吐口水，基尔兰遮住孩子双眼，人群散开，迪欧跑上去。声音变大，我调整混音系统，滤掉噪声，最后剩下她们两姐妹的对话。
“在我们房间，我做了一个摇篮，你在戴罗回去之前帮我藏好。”
“摇篮……”迪欧低声回应。
“不要让他知道，不然他会崩溃。”
“别说了，伊欧，别说了……”
“我怀孕了。”

第十章 崩 溃
我还是崩溃了。
坐在一片虚无中，我瞪着自己的双手。这是本该拯救自己妻儿的手。伊欧很了解我，我的确没办法承受她竟然还牺牲了其他事物。她原本可以活下去，可以生下孩子。我们一直想有小孩。但她想象中的未来并不值得她保守秘密。我一点儿也不值得……
胸中好像梗着什么，空虚却又沉痛，仿佛灵魂被开了洞，里面只是一片黑。我全身紧绷，想包住那股巨大的哀伤，身体像有百万磅重，压得肩膀和胸膛都无法挺起。我下意识握紧拳头，却觉得这双手荒谬无比。它们扯住伊欧的脚踝，将她埋葬——不是吗？
不对。还有另一条生命，一条尚未出世的生命。我们的孩子。还没活过就死去的孩子。我居然完全不知情，我对不起他们。音箱又播出声音。
“我怀孕了，”她在绞刑台上这样告诉姐姐，“我怀孕了。”
声音一再回放，我坠入无尽的凄凉。
金种不只杀死了她，同时也杀死我所期待的未来——我为人夫、为人父的未来。要是我阻止她就好了。要是我没得到桂冠时，没有像个只会嘟嘴的小孩，那就好了。如果是这样，伊欧就不会刻意带我去花园。要是我当初坚强一点儿，假装没拿到桂冠也无所谓，该有多好。
本来我可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妻子、儿子和女儿，甚至还有孙子孙女。但我的后代还没诞生就被抹杀。伊欧抱不到女儿，无法在儿子睡前给个轻吻，看着孩子钩住我手指时露出甜美微笑。那个美满家庭只剩下我，和期待的未来相比，我只不过是一道阴影。
愤恨涌起。我们曾有过机会，却擦身而过。我想要的一切不会再回来，全因为我，还有他们。他们设计的律法、不公不义的社会，他们的冷血残酷，逼得一个女人宁愿带着胎儿一起死，也不愿沦为奴隶。这一切为了什么？为了权力，为了维护他们那个完美的小世界。
“当时的你不够坚强，”哈莫妮说，“可是现在的你够坚强吗，地狱掘进者？”我望向她，脸上泪水流过的地方还热着。她刚毅的眼神稍微变柔和：“我曾有过孩子。他们体内被辐射破坏，却连止痛药都拿不到。辐射外泄处一直没有修好，他们总对我们说资源不足。我丈夫眼睁睁看着孩子断气，过一阵子后，他也因为同样原因死去。他是个好人，但好人只会惨死。为了解放好人、保护好人，我们才不惜玷污自己。邪恶也无妨，黑暗也无妨，只要能争取到一线曙光，就算把我卖给恶魔也无所谓。”
我站起来拥抱她，因为我想起了红种是怎样的一个种族。又或许我根本没有忘记过？我是炼狱来的孩子，只是在天堂逗留了太久。
“阿瑞斯说的一切，我都会办到。”
“那个贱货一定是普林尼派来的。”胡狼低吼。黄种医生正缓缓为他除去烫伤的手臂皮肤，敷上促进再生的药膏。“阿瑞斯之子不会干这种事，杀那么多低等色族做什么？他们从来不会这么做。所以可能是普林尼，或是最高统治者的禁卫队，用她当掩护。”
外面的船只灯光隔着玻璃射进来，胡狼吼着，要下人赶紧将窗户调暗。在我的要求下，灰种将我带到他私人使用的高楼，而非送回城市。大楼内到处都有佣兵驻扎，看来胡狼比较偏好灰种，而非黑曜种，先前那名污印是个例外。整栋建筑物内只有我们两个金种，可见他有多不信任别人。只要胡狼报上名号，愿意任他差遣的人应当多到可以挤满一座小城，但他宁可享受孤寂。这点倒是与我相同。
“会不会是维克翠？”我问，“她提早一步离开……”
“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清白。她不会选择炸弹，而且她爱上你了，不可能是她。”
“爱上我？”我心中一惊。
“你这方面真是愚钝得跟蓝种差不多。”他闷哼一声，没继续这话题，“我和你合作的事在离开月球前都必须保密，换句话说，你没有去过那酒店。要是普林尼摸透了我们的盘算，下手恐怕会更重。所以，我猜他现阶段只是针对我。你先回城塞，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则继续和黑道交涉。高峰会结束时，我会买下你的契约。”
到时候金种的世界也将变得截然不同。
我转身离开，在门口被他叫住。“你救了我一命。除了你之外，只有一个人这么做过。谢谢，戴罗。”
“告诉你的皮肤长快点儿，免得错过闭幕酒会。”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在恍惚中度过，全部心思系着伊欧，也系着我与她失去的未来。我无法摆脱那种凄凉，就算去训练场把自己练到极限，还是甩不开那感觉。我变得沉默，不再与朋友联络。都无所谓了。至少对我而言，与如此巨大的哀痛相比，原来的生活仿佛梦幻泡影。唯一注意到这件事的人是狄奥多拉，她使尽浑身解数要帮我振作起来，甚至提议我可以从城塞花园挑个花伎。
“与其被那些从气体巨行星来的粗人挑走，花伎会更愿意跟着你，阁下。”她这样告诉我。
爆炸案频传，消息自然传遍城市上下。联合会将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很好，转播内容都是讲如何进行救灾，指示各层级如何处理潜在危机。黄种的心理学者登上媒体，分析阿瑞斯的人格，结论是他年轻时可能性生活受挫，因此才对整个世界有过多控制欲。紫种的演员、艺人出面募集资金，声称要协助受害者家属。贾王表示，要提供自己财产的百分之三做慈善用途。黑曜种与灰种部队开始攻打阿瑞斯之子在小行星上的“训练场”。事后，几名灰种反恐专家召开记者会，表示已经逮捕恐怖攻击的元凶，但那些恐怕是从矿区或月球贫民窟随便拉来的红种替死鬼。
这是一场荒谬的大戏。金种导演得很漂亮，他们躲在幕后，塑造出各色族对抗红种恐怖分子的态势，仿佛一切都与金种无关，而是以联合会为首、整个社会一起承担。而且，因为大众的牺牲奉献和服从，联合会即将获胜，人类继续繁荣。
真是狗屁不通。
另一方面，总得有人担下责任。因此火星首席执政官成为众矢之的，质疑声浪四起。为何阿瑞斯之子的行动会从火星蔓延至月球？想必会有人这么问。金种内部就像个被捅的蜂窝（如我所料），不过，庆祝酒会仍然继续。我在一旁看他们勾心斗角，只想躲在会议与酒宴中，不愿亲自面对恐怖分子。只有这样，金种才能隔绝那些恐惧。
这些原本都是我在意的事，可是对我而言，现在它们像是飘忽的幻影，仿佛是上辈子的经历。过去比起当下更清晰、更强烈。
我摸着挂在胸前的炸弹，懊悔盈满心头。米琪将它做成飞马形状，与我进入学院时配挂的项链一样，不过，当初那条项链里塞了伊欧的头发，已被我和其他私人物品一并藏起。这一个只要扭转飞马的头就能解锁，再用戒指就能引爆。
我与几个朋友和维克翠都没碰面。她问过洛克我怎么了，洛克大概会说什么我就像风一样，变幻莫测、喜怒无常之类的。他试图靠近我，在我就寝时到房间来看看，也上训练场，说要和我练练剑。可惜我没有心情对他露出笑脸，听他用温柔的声音读诗词、谈哲学，甚至说笑话。我不想对他产生感情，因为我知道他就要死了。在摧毁他的躯体之前，我必须先摧毁他在我心里的分量。
然而，我已经害死这么多人，连他也得加进来吗？
酒会当天，我终于有了答案。狄奥多拉替我取回送洗的衣物，没说任何与洛克有关的事，也没有试着开导我，但发生了一件我没见过的事——她居然出错了。狄奥多拉想将我的制服放在椅子上时，不小心碰翻旁边桌上的一杯酒。酒溅在白色制服的袖子上。当时，她闪过的眼神使我冷到骨子里。那是绝对的恐惧，犹如一头鹿望着迎面撞来的车。她连声道歉，似乎觉得若不卑微就会遭我痛打。过了好一阵子，狄奥多拉才镇定下来，不那么慌张。但是她瘫坐在地上，没有讲话，静静地擦拭衣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尴尬地站在一旁，过了一会儿才凑近。我拍拍她肩膀，告诉她别在意。但狄奥多拉的肩膀却剧烈颤抖，开始啜泣，还缩起身子，害怕被我碰触。恢复平静后，她说没白色制服可穿，只好让我穿黑的。虽然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她从我及周遭的氛围中察觉到了异样。
这段时间里，其余枪骑兵都在玩乐，享受焕肤沐浴，或请专人打点出席酒会的造型。我系起军靴靴带，手指微微颤抖。仔细一想，我好像总是救不了关心的人，反倒将他们带进险地。塞弗罗还能活着，说不定是因为他离我够远。当初费彻纳就很担心儿子会被我连累，还说我就像激烈的漩涡，会将大家全卷进来。看到狄奥多拉的模样，我突然惊觉人类是多么脆弱，又多么复杂。我不懂她为何哭泣，是以前有过阴影吗？还是预知会发生大事？我发现自己无法理解她的状态，也发现身边每个人的心都好深沉。相对于沉默寡言又冷漠的我，洛克的性格很温暖……换作是他，就会知道该怎样安慰人。
我在奥古斯都领我们出发前往酒会前，敲了洛克的房门。没回应。我径自推开，看见他坐在床上，捧着一本古书。他一见到是我，笑容就在脸上漾开。
“我还以为是塔克特斯又来骚扰我，他老嚷嚷要我在去酒会前陪他嗑药，觉得我在读书就代表我很闲。内向者遇上外向者就是这么麻烦，尤其是他那种疯疯癫癫的个性，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体力透支。”
我咯咯笑出声：“至少他坏得一点儿也不掩饰。”
“你见过他哥哥没有？”洛克问，我摇摇头，“比起来，塔克特斯还真的只是只小绵羊。”
“不会吧，”我靠着门框，“有这么夸张？”
“瑞斯兄弟就是这么夸张。有钱得夸张，聪明得夸张，但天分都用在坏事上，他们是那方面的奇葩。”洛克神秘兮兮地笑着，“看你相不相信外头的流言——我很喜欢流言，那会让我想起拜伦与王尔德——据说塔克特斯的哥哥才十四岁就一起在爱琴城开了妓院，后来还提供……客户定制服务。”
“然后呢？”
“然后招惹了别人家的儿子女儿，两边叫嚣、决斗，他杀了人家的继承人。还有欠债、下毒之类的事。”他耸耸肩，“瑞斯家族嘛，早就恶名昭彰，不用期待什么。所以，塔克特斯会跟在你这样一个钢铁金种身边，很多人都觉得讶异。”洛克解释，“其实他一直因此被哥哥嘲笑，所以态度才总那么不情愿。塔克特斯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但又办不到，只好用最熟悉的方式来自我防卫。”他皱着眉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还了解我们；但有时候，却又感觉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洛克看我不讲话，歪着头问：”怎么了？”
“没事。”
“你这反应绝对不可能没事。”他将书搁在胸前，拍拍床边，要我过去，“坐吧。”
“我过来只是想说声抱歉，”我坐在床缘，缓缓开口，“这几个月来，我和大家疏远了，尤其这几天。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你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嗯……还有塞弗罗，不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寄怪图片给我。”
“还在寄独角兽？”
我大笑：“他脑袋可能有问题啊。”
洛克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谢了，不过你这样好像是狗儿因为摇了尾巴而道歉。你本来就是距离感比较强烈的人啊，戴罗，不需要为自己的性格道歉，对我没必要。”
“比以前更强烈吗？”
“或许吧，”他不得不承认，“但每个人都有情绪，像海浪一样会涨也会退，”洛克耸肩，“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也一定会被身边的人和事物影响，只是我们常常无法面对自我。”他凝望我一会儿，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和野马有关吗？我知道和她分开不好受，尽管你当初很逞强。其实，我们都到了这儿，既然你想念她，不如就去找她吧。”
“不是这样。”
“说谎要打草稿啊。”
“跟你说了一百遍，我们不要聊她。”
“好好好，那你在担心什么？拍卖的事吗？”他欲言又止，一会儿，笑着对我说，“别担心，我有安排，我会把你标下来。”
“你没有钱。”我直接回答。
“你大概不知道那些精灵种愿意花多少钱让我这种出身地位的圣痕者欠他们人情。有好几百万哦。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问问贾王愿不愿意帮忙，他常常贷款给金种。反正重点是，我有钱，就算我父母没办法出手帮忙也一样。所以，兄弟，别愁了，”他用脚戳我一下，“马尔斯分院的人，总该彼此照顾。”
“谢谢。”我支支吾吾，无法确定他到底为我付出了多少。为什么？这会让他的处境变危险，也可能与双亲产生摩擦。“其他人都没有向我提过拍卖的事。”
“是担心厄运会传染吧，你知道一般人都怎么看这种事的。”因为他了解我的个性，所以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还有其他事情对不对？”
我摇摇头，但我无法控制自己出口的话语：“你……你曾觉得迷失吗？”这问题悬在我们之间，感觉很亲近，只有我自己在那边尴尬。他不会像塔克特斯或费彻纳那样讪笑，当然更不会学塞弗罗那样乱抓自己下体。卡西乌斯会咯咯笑，维克翠大概会发出猫一样的喉音。我不知道野马会有什么反应。尽管洛克是个金种，而且出身高贵，但他只是塞了张书签，将书放在大床旁边的小柜上，慎重地思考属于我和他的答案。他每个动作都细心又体贴，使我想起舞者。那种沉静、宽广、高贵的气质，与我记忆中的父亲也很神似。
“以前奎茵对我说过一个故事。”可能怕我不想听，所以洛克停了一下，看看我的反应。发现我正等他继续，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成熟内敛：“很久以前，古代的地球上有两只相爱的鸽子。在那个年代，鸽子是被人类饲养，用来送信。它们出生在同一笼，被同一个人养大，却在战争爆发前夕被卖给两个不同买主。
“分隔两地后，鸽子失去挚爱，觉得生命缺了一角。它们为新主人飞越高山大海，目睹了世上的广阔和残酷，开始担心永远没机会再次相见。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它们为了送信飞越战场，看着人类在地上自相残杀。等战争终于结束，它们被主人野放，但都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接下来该怎么生活，于是飞回故乡，终于重逢。其实这是命运，它们都注定要回家，在家等候的不是过去，而是它们要一起度过的未来。”
洛克像个老师那样轻轻合起手，强调重点：“我曾觉得迷失过吗？我一直都这么觉得。莉娅在训练中死去……”他嘴角下垂，“我就像是还没遇见弗吉尔的但丁，在黑暗丛林中看不到方向。可是奎茵救了我，她的声音指引我走出苦痛，成为我的家。她曾经告诉我：‘家不是你来自的地方，而是在黑暗中可以找到光明的地方。’”洛克拎起我的指尖，“戴罗，去找你的家。也许过去你没有家，但还是要努力寻找。找到了家，你就不会再迷失方向。”
以前，我以为莱科斯是我的家，或者伊欧意味着我的家。也许我确实该去见她，死了就可以在往生谷里与妻子重逢。但若真是如此，为什么我心里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为什么越靠近她，我内心越觉得空虚？
“该走了。”我从床上起来。
“身为你的朋友——”洛克也起身，“我相信你一定能振作。毕竟我们不该被外人定义，必须活出自己。我们曾做过的、想做的，还有与怎样的人为伍，更为重要。戴罗，你要记住，你还有我这个朋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就像我相信你也一定会为我这么做。”
我忽然抓住他的手，他吓了一跳。“洛克，你真的是个好人。你的色族配不上你。”
“谢谢。”洛克眯起眼睛，我松开手，他将制服拉平，“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有来生，”我回答，“希望可以成为兄弟。”
“为什么要来生？”洛克这才注意到我手上有个自动注射筒，他来不及阻挡，但眼中还是流露出信任与恐惧两种矛盾的情绪。他像一只乖乖倒在主人腿上的忠犬，虽然心里不明白，认为我一定有苦衷，同时又压抑不了恐惧。因为对他下手，我觉得心好像裂成千百个碎片。
药物注入洛克脖子，他缓缓倒回床铺，眼皮轻轻合起。等他醒来，这两年共事过的人都已死去。但洛克会记得在自己和我交心之后我对他做了什么，然后推论出我事前就知道酒会上将有某种巨大意外。就算今晚我侥幸不死，联合会也没有其他线索可推知我是凶手，但为了保住洛克的性命，我的伪装注定会被识破。不可能回头了。

第十一章 红
今夜，我将杀死两千名人类中的精英。然而，此刻我仍与他们同行，而且与过去截然不同，丝毫不受金种的堕落或傲慢影响。普林尼神气的模样完全无法挑动我的情绪，维克翠过分裸露的服装也无法让我有一丁点儿尴尬。塔克特斯对她伸出手臂，她的手却滑进我的臂弯，我仍没有反应。维克翠在我耳边低语，说她居然忘记穿内衣。我笑了，仿佛那真的是个笑话。笑容可以掩盖我内心那片冰冷与死寂。
身边一切都只是噪声罢了。
“算了，戴罗都要离开了，就让他尝点甜头吧。”塔克特斯叹口气，“话说回来，洛克呢？”
“他说身体有点儿不舒服。”
“还真像他的风格，大概又捧着书本不放吧。我去把他拉来。”
“他要来自己会来。”我连忙说。
“是我要他来。”塔克特斯一面说，一面对其他想围到主子身边的枪骑兵耸肩。
“想不到你这么需要他。好啊好啊，快去。”我故意用激将法。
塔克特斯果然脸色一变：“我才不需要。要不是我知道你的个性，一定会以为你还在为逃生舱的事生气。”
“你是说你不等戴罗就自己逃命？”维克翠问，“他才没这么小心眼。”然而，直到现在，那次背叛仍刺痛着我。
“那时我以为他死了啊！总得权衡利弊。”塔克特斯握拳轻捶我肩膀一下，朝维克翠点点头，“你一定明白吧？我得先顾好女士的安危。”
“的确得先照顾美丽的女士。”我拉着维克翠走开。
“可怜那沧海之神，一身孑然，”塔克特斯念起诗，“他与我同病相怜，友离人散！”
维克翠拉了一下肩衬，金丝绕着她手臂呈现出立体螺旋。“那家伙真是自尊心过剩，不兴风作浪就不高兴。”她发现我对这话题毫无兴趣，转了话锋，“拍卖要等酒会结束才开始，”维克翠朝着一辆正要降落的浮空车扬扬下巴，“我还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要露脸呢。”
下车的是胡狼，皮肤只有一些地方还带点粉红，看来那个黄种团队技术很好。他朝父亲轻轻鞠躬，完全无视周围的耳语。
“父亲，”他开口，“我想奥古斯都家应该要有一名子女随你出席比较好，在外人面前总该表现得团结一致。”
“阿德里乌斯，”首席执政官打量着儿子，想找些地方批评，“没想到你对宴会有兴趣，我本来以为你不喜欢。”
胡狼露出一个戏剧化的微笑：“难怪我一直没收到请柬！还是因为恐怖攻击事件太多？都无所谓，反正我来陪你了。”他堆着微笑走进队伍，算准首席执政官不会希望家丑外扬。他朝我望来时笑得特别冷血无情，换作别人的话大概恨不得闪远远的。真会演戏。“走吧？”
我镇定不语，随维克翠和大队人马穿过错综复杂的大理石长廊。从庄园到城塞花园大约两公里，最高统治者居住的塔楼也有两公里高，像一把从茂密玫瑰树和人造溪流中矗立入天的巨剑。
花园内有上千条水道蜿蜒，色彩鲜艳的鱼在潺潺水流里游动，经过雕塑的粉种美人鱼风姿绰约，坐在僻静潟湖中。猿猫在开满花的树上攀爬，虎猫在树下乘凉休息。色彩明艳的背景里有紫种来回穿梭，如夏日飞蛾。他们手中的小提琴谱出空灵乐音。这画面就像神话里酒神巴克斯的月下园地，只缺古希腊人会觉得有趣的性爱场景。精灵种大概会被那种场景逗乐，圣痕者则不会——至少不会在大庭广众下。
树林间有其他队伍经过。旌旗飘扬、金杆辉煌。奥古斯都的徽记是一头咆哮的雄狮，正发出无声的挑衅。一旁正走过卵石桥的银底渡鸦则属于法尔熙家族。我们戒备地望着那地方。对方都配备锐蛇，但看不到其他高科技武器。无论数据终端、反重力靴或护甲，都不能带进这种正式场合。
高塔巍然，底部覆盖紫色、红色、绿色苔藓，外墙缠绕千种不同色泽的藤蔓，攀过玻璃与石砖，仿佛贪婪的单身男子紧扣富翁遗孀的手腕。六架大升降机将各家族的队列带到塔顶。
面貌姣好的粉种和棕种引路，人人穿着白衣，制服上有联合会的金色三角标志。
升降梯是一块加装重力推进器的平整大理石，周围是随风摆荡的草原景致。几个赤铜种上前，与普林尼交谈——毕竟他是政治官，可代表首席执政官发言。然而，好像出了些状况。法尔熙家族的人居然先一步登上升降梯！
“社交陷阱。”奥古斯都对他宠爱的部下解释，黎托凑过去。“一群傻子，还想装成不小心。他们最后一定会强迫我们与法尔熙家族共享升降梯。这些人明明该让位。”
“不是不小心吗？”黎托问。
“月球上没有这种事，”奥古斯都双臂交叉在胸前，“只有政治。”
“风向变了。”
“变一阵子了。”奥古斯都低声道。他锐利的面容转向身旁的部属，似乎是要检查我们有没有准备好锐蛇。有些人将锐蛇挂在腰间，也有人像我一样，将借来的武器缠在前臂，塔克特斯和维克翠则斜挂锐蛇，当作装饰绶带。
“大家注意，随时保持三人以上的状态，陪在首席执政官身边。”黎托静静宣布，我们点头示意，悄悄集中队形，“都别喝酒。”
塔克特斯不满地“唉”了一声。
胡狼在旁边看黎托发号施令，面无表情。
普林尼与城市的服务人员结束对话。果不其然，我们只能与法尔熙家族一起上去，对方要求我们将黑曜种与灰种都留在塔外，使得气氛更紧绷了。“家族都不能带随从进去，”他说明，“护卫也不行。”
枪骑兵交头接耳。
“那就别上去。”胡狼开口。
“少说傻话。”奥古斯都说。
“少爷说得没错，”黎托附和，“尼禄阁下，这风险——”
“有些邀请，拒绝比接受更危险。奥弗伦、乔佛……”奥古斯都对身边的污印做了手势，两人点头不语，和其余下人退到旁边。但他们望着我们踏上升降梯时的表情很古怪，眼中露出一股真切的情感——是忧虑。相对地，法尔熙家族的领导人一脸冷笑，暗忖自己地位更上了层楼。
塔顶的酒会场地设计得仿佛冬季的精灵国度，隐形的云朵降下肉桂与柑橘味的雪花，飘在如矛一般的人造松林，也落在我的一头短发上。微风迎面，和煦吹拂。
首席执政官现身，会场以管乐迎接。塔克特斯和几名年轻枪骑兵上前卡位，挡住法尔熙家族，要让奥古斯都先进入。我们这支浅金与血红交织的队伍走入常青树之间，金种文化的顶峰就在眼前。这里的每个人都处于人类历史的最高位，共享学院训练磨炼出的锋芒。众人如阿波罗英挺，如维纳斯姣美，或如马尔斯骁勇善战。
往塔底望去，城市雄伟，月球城塞在远处延展，百万灯火绚烂夺目。谁能想到那片光亮底下藏了另一个污秽贫困、被上界压得喘不过气的下界？
“小心别丢了脑袋。”维克翠在我耳边低语，手指往我发中抓几下，然后离去，找她的地球朋友寒暄。
我走向奥古斯都家族的席位。靠小型重力推进器飘浮的大烛台悬在半空，会场里五光十色，许多人的衣物软如水波，在线条完美的胴体上柔柔地飘逸着。粉种四处游移，端来醇酒佳肴，服侍宾客。
几百条长桌绕着中央结冻的湖面列放，粉种脚上穿的是冰刀。冰层底下还有物体在移动，并非精灵种或低等色族喜欢的情色玩具，而是生着长尾、鳞亮如星的神话生物。米琪应该会希望自己的创作可以参与这场盛宴，不过换个角度想，他的梦想也算成真了。
桌子上没有名牌或编号，我们之所以知道自己的座位在这里，是因为这张桌子中间坐着一头非常美丽但动也不动的巨狮。每个家族的桌上都有对应的象征，例如狮鹫、猎鹰、冰雕的拳头，或铁铸的大剑。塔克特斯从粉种的盘子偷了开胃菜，放在狮子双掌上。他从喉咙里发出示好的呼噜声：“吃啊，畜生！快吃！”
普林尼走过来，头发在背后绑成一条细致繁复的辫子，衣着很难得地与他的尖鼻子一样利落，仿佛想要在场的圣痕者都对他线条锐利的五官与穿衣风格过目不忘。“待会儿我会为你介绍一些人，他们都有兴趣标下契约。所以，我招手时你记得要过来。”普林尼戏剧化地四处张望，做出寻找目标的模样，“你好好注意礼节，别闹事。”
“好的，”我顺势掏出飞马项链，“不会给我的家族丢脸的。”
“是是是，”他看也不看，“好个高贵的家族。”
我环顾现场。这里已聚集好几百人，而且还在增加。我该等多久？让我想不顾一切引爆炸药的怒火越来越旺，难以克制。我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些人害死我的妻儿。然而，无论我怎样提醒自己金种身上的罪孽，都无法忽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这场革命或许会在我引爆后坠落谷底，一蹶不振。
这根本不是伊欧的梦想。满足在世者的复仇欲望，却辜负那些牺牲性命的人。一切都无法逆转。但计划已经安排好了。
我心中会有这么多怀疑，是因为太懦弱吗？
想得太多无法当个好士兵。我必须为阿瑞斯而战。这身躯是他给的，此刻的我应该继续信任着他。我扯下飞马坠子，将炸弹黏在奥古斯都家桌底靠近角落的位置。
“和我干一杯吧。”有人对我说话。我转头竟看见安东尼娅。训练末期，她被胡狼钉在十字架上，是塞弗罗为她松绑。院训结束后，我与她没再碰过面。我本能地退了一步，脑中浮现她为了引我现身，不惜割断莉娅喉咙的画面。
“我记得你在金星攻读政治。”
“毕业了。”她回答，“你那场洗礼还挺华丽，我和朋友看了好几次。尿臊味应该挺难洗干净的吧。”安东尼娅冷笑。
上天真是残酷，将这样一个女子塑造得曼妙动人，嘴唇丰腴，双腿几乎与我的一样长。她的皮肤滑嫩，仿佛奶油，头发与童话里的公主一样，犹如纯金凝成的丝线。只可惜这容貌只能勉强隐藏骨子里那头怪物。“这段时间你应该很想我，”安东尼娅递来一杯酒，“久别重逢，喝一杯吧。”
我的妻子死了，金种里面像莉娅或帕克斯这样的好人也化为灰烬，被送往太阳，但这女人却还留在世上作恶。宇宙之中的道理实在教人猜不透。
“安东尼娅，以前费彻纳跟我说过一句话，用在这时候真是再合适不过。”我客气地与她碰杯。
“噢，费彻纳啊……”她叹口气，胸脯简直要从过紧的上衣里弹出来，“那头青铜种的老鼠在这儿也挺出名的。他跟你讲了什么？”
“若是男人，绝不会想念淋病。”我当着安东尼娅的面将酒洒在地上，往旁边走开。她拉住我的手臂，近到我能感觉到她气息里的温度。“他们来了，”安东尼娅说，“贝娄那家族来逮你了，还不快逃命？”她瞥了我手上的锐蛇一眼，“还是说，你自以为可以和卡西乌斯在决斗场上分胜负？”她松开手，“祝你好运，戴罗，我会想念你这舞会上的小猴子。至少我比野马真诚。”
我没搭理她的胡言乱语，只希望酒会宾客赶快增加。现场有许多军事执行官、财务官、审判官、统帅、议员，豪门家族的领袖也随处可见，还有一些富商，加上两名奥林匹克骑士。上千个人过来与奥古斯都寒暄问候，老一辈的还提起天王星与其一号卫星遭到流寇攻击，也有人聊起新的狂怒骑士已获授甲，海卫一上发现阿瑞斯之子据点，或是地球荒废的陆块上又有瘟疫肆虐，诸如此类荒唐流言。都不是什么正经事。
不少人将火星首席执政官拉到旁边（是以为附近几百双眼睛都看不见吗？），那些口蜜腹剑的小人一下说风向转了，一下说起了大浪，听在明白人耳里，其实都直指同一件事：奥古斯都失去最高统治者的宠信，正如我被他当成石头，一脚踢开。
他们的对话与我如此遥远，仿佛在天上航行的战舰。我的心思飘向最高统治者。她就在舞池彼端的高台上，与主宰几十亿人性命的诸多家族领袖谈笑，看起来那么靠近，那么有人性，那么脆弱。
她身旁有三名女子，被人称作三御史，也就是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她们是最高统治者最信赖的三姐妹。奥克塔维亚的容貌与其说美丽，不如说“英姿焕发”。她表情平静稳重，像座山脉，沉默就是她的力量。我注意到奥克塔维亚鲜少发言，只是专注于聆听，一如高山总会吸纳山顶与山谷间或疾或徐的各种风声。
旁边一棵树下有名男子，他的身躯与树干相较也毫不逊色，酒杯在他手中显得迷你且精巧。他的衣服上别着翼剑徽章，象征拥有舰队的军事执行官。见我走近，男人脸上挤出微笑。
“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卡努斯低吼。
我朝经过的粉种弹弹手指，从冰碟上取了两个酒杯，递了一杯给卡努斯：“在你动手杀我之前，应当好好喝一杯。”
“说得好。”他先喝光自己原来拿的那杯，再从我手上接过酒，眼神流转，“你不是会在酒里下毒的那种人吧？”
“我没有那么细的心思。”
“和我一样。不像身边那一整窝毒蛇……”他笑起来会让人想到鳄鱼。卡努斯暗金色的瞳孔紧盯着场内众人，一口气喝光酒：“这酒会的风格还真颓废。”
“听说是贾王打点的。”
“他只能在月球这种地方装成金种，”卡努斯沉着声音，“我实在很讨厌这鬼地方，”他从侍者那儿取来食物，“吃的东西很复杂，其他东西却都太浅薄。不过，据说第六道菜能教人回味无穷。”
我察觉他语调有异，便双手抱胸往场内望去。卡努斯是非常可怕的人，但我在他身旁反而意外放松。至少我们都不会假装喜欢彼此，因此也不用伪装——至少不像我面对别人时那么夸张。
卡努斯低笑：“朱利安应该会很喜欢这种场合，那小子扭捏做作，实在被宠坏了。”
我转头说：“卡西乌斯只说弟弟的好话。”
“卡西乌斯啊，”他似笑非笑地哼两声，“卡西乌斯也是半斤八两。他小时候玩弹弓打伤一只鸟，哭着跑来找我，因为他知道得把小鸟杀了才能不让它受罪，但他下不了手。我就拿石头把鸟砸死，和你做的事情差不多。”卡努斯冷笑，“其实我应该谢谢你，促成适者生存的进化论。”
“老兄，朱利安好歹是你亲弟弟。”
“他和婴儿一样会尿床——尿床啊！而且他每次都偷偷把床单拿给佣人，好像觉得佣人不会主动处理，还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这种小鬼居然受我母亲宠爱，还能继承我父亲的名声。”他又从粉种那边拿了杯酒，“我们家想把这件事塑造成悲剧——悲剧个头！根本是优胜劣败！自然法则！”
“朱利安比你更有气概，卡努斯。”
卡努斯扬起嘴角：“哦？你倒是解释一下。”
“在充满刽子手的世界，表现出仁慈比起表现出残酷需要更多勇气。像你我这样的人只是随波逐流，等着死期的到来。”
“你的死期倒真是不远了。”他朝我的锐蛇点点头，“可惜你没出生在我家。我们还没读书识字，就要先学会使用锐蛇。我父亲要我们自己打造武器，为武器取名，睡觉也不离身。生在我家的话，你或许有点儿胜算。”
“那我反而好奇，假如你的家人不是用这种方法把你养大，你会变成怎样的人？”
“我还是我，”卡努斯喝着酒，“我有这么多弟妹，却还是得对付你。因为我在这方面最出色。”
我凝望他一会儿：“为什么？”
“什么东西为什么？”
“你拥有一切，卡努斯。财富、权力，七个弟妹——还有多少表亲堂亲？父母相当喜爱你，但……你却站在这儿一个人喝闷酒。你想杀死我身边的人，一副人生最大目的就是消灭我的模样。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使贝娄那家族蒙羞。使我们家族蒙羞就别想活命。”
“所以是尊严问题？”
“什么事情说穿都是争一口气。”
“对着风大吼一声也是一口气。”
他摇摇头，语气更加沉重：“你会死，我会死，人人都会死，可是宇宙仍会继续运转，毫无挂碍。所以呢，人生说穿了不过就是你说的一声大吼，或我说的争一口气。那口气代表我们想怎样过活，还有倒下前姿态漂不漂亮，”卡努斯身子往前一探，“所以，说穿了就是那口气，”他视线忽然掠向另一边，“争一口气，还有争风吃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她”。
在一片金、白、红组成的海洋中，她穿着一身黑，鬼魅般滑下升降梯，穿过人造的森林。她带着明眸浅笑，回应那些因为她仿佛身着丧服而转头瞪视的人。她的黑像是对金种世界的玩乐不屑一顾，像我身上这袭军装。我想起她温暖的身体、淘气的声音、颈间的气味，以及善良的心。我看得太专注，差点儿儿没察觉她身边的人是谁。
真希望我没察觉。
那人是卡西乌斯。
那个在寒冬中照顾我，让我想起伊欧的梦想的女孩，身旁竟然该死的伴着卡西乌斯。他搂着野马的腰，嘴唇在野马耳边低语。卡西乌斯&#183;欧&#183;贝娄那曾一剑刺进我腹部，现在又在我心脏划下一刀。
他有浓密光亮的头发，英雄般的下颚，稳健的双臂。他的肩膀孔武有力，是个天生的军人，但脸庞却像是为了宫廷生活而生。最重要的是，卡西乌斯身上有晨曦骑士的旭日徽章——所以传言是真的——场中惊呼连连。最高统治者已将他收为十二骑士之一。尽管我的院训成绩胜过他，但他爬得更高，卡西乌斯仿佛被钢铁金种附身，在月球的竞技圈里一路过关斩将。我也在立体全息影像上看过片段。当对手早早倒地、几近断气时，他仍在血斗场上昂首阔步。
此时此刻，在酒会上，他发出光彩，耀眼迷人，露出白牙对大家微笑。卡西乌斯拥有我这具金种身躯的一切优点，甚至远远超出——他的脚程比我快，身高相仿，但长相更帅，家世好，笑容能使多数人觉得他好亲近。也就是说，他不像我这样身负重担。但为什么连那女孩也归他所有呢？除了伊欧，没人可以和她相比。但她不知道卡西乌斯多么卑劣、心肠多么残忍吗？
现在我不能见她，我连靠过去听她的笑声都无法忍受。如果她看见我，我大概会彻底崩溃。在她眼中，我会找到什么？罪恶感？尴尬？我成了她幸福中的一道阴影？还是说，被我看见她和卡西乌斯在一起，她根本不在意？如果我走上前，说不定她还会觉得我很可悲？
我的心好痛。我不是觉得野马与我的仇家在一起，就代表她很无耻，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野马与卡西乌斯亲近，代表她确实喜欢卡西乌斯。只是，这么一想让我的心更痛。
“你也看到了……”卡努斯重重搭上我肩膀，“没人会想念你。”
我胸口一紧，走过人群，搭上小型升降梯往下一层，逃离这些只会伤人的金种。我躲进林子，找到一座湍急小溪上的桥，靠着栏杆大口吸气。每吸一口气就对自己发誓——
我不需要野马。
我不需要这些贪婪的人在身边。
我受够了这些勾心斗角的游戏。
我受够了孤军奋战。
我不是好丈夫。
我的妻子不让我成为父亲。
我不够好，不配当金种。
我配不上野马。
我的任务失败。我无法爬到更高的地位。
但这一次，我不会失败。绝对不会。
我用颤抖的手取下戒指，觉得精神一阵错乱，不停涌上干呕的感觉，身体里没有一处觉得正常。
我将冰冷的戒指按在唇上。只要说几个字，就可以消灭这一切腐败。当我说出“打破枷锁”后，维克翠会消失，卡西乌斯会消失，奥古斯都会熔解，卡努斯会灰飞烟灭，野马也会死。然后，太阳系各处都会发生大爆炸，红种将在这片混乱中崛起，开创出无人能看见的未来。要信任阿瑞斯，信任他。他心中有计划。
打破枷锁。
我很想说出口。那四个字是伊欧给我的遗言。但我就是说不出来。该死，快挤出声音，快张开嘴巴……但我办不到，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因为我的意识最深处有个声音，它告诉我这样是不对的。这不是因为我排斥暴力，也不是因为同情将死于爆炸的人。
只是因为愤怒。
杀死这些人到底可以证明什么？解决什么？这怎么可能会是阿瑞斯的计划？
伊欧曾经说过，要是我能爬到高处，就有人会追随。但我还没爬上去，还没达到她对我的期望。我还没成为任何一个人的榜样，就要沦为刺客。有什么借口可以掩饰这个真相——我只是想放弃了。我想将梦想交给别人完成。阿瑞斯根本不认识伊欧，也没见过她眼神里的火光。可是我看过。要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也得等到我建立了新世界，一个伊欧能安心养大孩子的世界。那才是她的梦想。她奉献自己的生命，为的就是不要再有别人牺牲。
我也不愿再让别人操纵我的命运，尤其是此时此刻——我不会因为相信阿瑞斯，就抛下伊欧的梦想。
我不会因为相信阿瑞斯，就牺牲我对自己的信念。
我抹去泪痕，怒气转为决心。一定有别的办法——更好的办法！我明明已经看见联合会的缺陷，很清楚该从何处下手，也了解金种内心的恐惧。这与红种是否可以翻身无关，我们也无法通过炸弹、攻击或革命来达成目的。金种畏惧的事物很简单，也很残酷。它的历史与人类同样悠久。
那就是自相残杀。

Ⅱ 分裂
若你是狐狸，就扮演野兔；
若你是野兔，就扮演狐狸。
——洛恩&#183;欧&#183;阿寇斯

第十二章 柳
我回到酒会主场。
金种已就座，这种场合里仍有许多繁文缛节。我笨拙地窜回桌边，收回飞马坠子放进口袋，拉好衣服，无视诸多不解的目光，离开奥古斯都家族的位置，朝目标走去。我经过普林尼身边，他不断用气音喊我，但我没理他。他根本没摸透我的底。普林尼喜欢制订规则，但我喜欢打破规则。
我从那些高贵家族旁边经过，不断吸引众人的目光。累积起来如同滚下山崖、越来越大的雪球。他们眼神的重量赋予了我更多冲劲。在他们眼中，我看来可能轻松随兴，双臂肌肉紧绷，像是随时会弹起狠咬的坑蛇。几千双眼神凝在我身上，耳语交织出一片网，朝我的目标铺天盖地而去。那人坐在长桌边，身旁围着家人——都是形象完美的金种——正专心聆听最高统治者致辞。奥克塔维亚在台上说，要大家团结，要金种维持至高无上的秩序与传统。目前还没有人敢出面拦我，或许是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又或许是他们因我散发的杀气而感到畏惧。
贝娄那家族终于听见窃窃私语，几乎同时转头，至少有五十人一起望着我——一个全身黑色戎装、只经过学院训练和研究院模拟星战、根本没受过真正考验的年轻人。以前有些人觉得我很疯狂，有些人觉得我很勇敢，此刻的我两者皆是。我放下重担，甩开那些期望，不被压力击垮，带着决心，轻巧转过身，在心中告诉自己：我必须向前冲，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最高统治者演讲到一半，语调中出现犹豫。
无法回头了。我嘴角一扬，脚跟一蹬——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我在低重力环境中高高跃起三十尺，重重落在贝娄那家族的宴会桌上。碟子迸裂，侍者走避，连他们的家族成员都忍不住向后缩。开始有人对我吼叫，也有些人连不慎洒出酒都没注意到。最高统治者射来目光，眼中写着好奇。三御史在她身旁骚动，普林尼表情如槁木死灰，紧抓着膝盖。他身旁的胡狼像一头在沙漠里独行的动物，神情诡异难测。
我穿的不是皮鞋，而是厚重的军靴，因此踩过桌子时瓷器全都粉碎，盘子与布丁面目全非，鲜嫩的牛排被榨出汁液。我觉得血液盈满全身，整个人飘飘然。我拔高音量说话。
“请各位注意，”我踩碎一盘豌豆，“你们可能知道我是谁——”尽管气氛紧绷，但还是有人笑出来，谁不知道我是谁？知名度取决于价值，而我的价值并非来自权位，而是因为我是茶余饭后的笑话。最高统治者身边的三御史与她交头接耳，塔克特斯咧嘴大笑，卡努斯露出一脸焦虑，倾着身子想看清楚，维克翠朝胡狼浅浅一笑，安东尼娅用手肘撞了身边一个高挑沉静的金种——但我不想看野马。普林尼忙着对奥古斯都嚼舌根，但火星首席执政官扬手要他别再啰唆。“各位可以听我说说话吗？”我问。
看来是可以。
“小伙子，你给我坐下！”有人嚷嚷。
“那你去把他打下来啊，”塔克特斯醉醺醺地嚷回去，“你不敢啊？我想也是。”
“如果有人不知道我是谁——我目前是奥古斯都家族的枪骑兵，不过呢，我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要卸任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有人叫我火星收割者，我曾击败一名全身武装的圣痕者骑士，也曾率军直捣奥林匹斯山，俘虏所有学监。我叫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我蒙受不白冤屈。
“所谓的圣痕者，传承自钢铁金种先祖，也就是最强悍、最高尚的征服者。但各位眼前有个家族抛弃荣誉与节操。有一群腐败的骗子、懦夫，他们用狡诈的手段非法窃取我主君的首席执政官地位。”
我再次踏碎桌上的盘碟。老实说，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幕后使诡计？反正有煽动力就好，至少有很多人这么怀疑，那就让他们戴上坏人的面具吧。卡努斯马上有了反应，甩出锐蛇朝我冲来，但贝娄那家族的首领（也就是他的父亲），堂堂的凯旋将军，做出手势要他退下。军事执行官凯兰想扯我的腿，将我拉下桌子。隔壁的凯格妮似乎想用锐蛇砍断我脖子。贝娄那家族里的年轻女孩都觉得我杀了她们的亲戚，是十恶不赦的恶魔，但她们根本不明白我真正的模样。贝娄那夫人说不定早就看透。她的模样像是一脚踏入棺材，即便身旁子孙满堂，仍像一头形容枯槁的母狮。许多人望向她和她丈夫，我见到她纤长的右手不断颤抖，仿佛想找把刀将我大卸八块。
“这个家族已污蔑了我两次。先是在学院训练场的泥沼，接着是研究院训练之后，他，她，还有他……”我指着在花园围殴我的那些人，也看见坐在长桌前端的卡西乌斯。他坐在父母身旁，与野马并肩。她面无表情——是失望？还是气愤？或者觉得很无聊？但她忽然朝我挑了一下眉毛，与我视线相交。我走过去，对着卡西乌斯面前的酒瓶一踹。场上众人目光因此集中起来，如同光线被黑洞吸入，时空瞬间冻结，接着扭曲，连呼吸声都随之静止。“依据金种律法，无论何时何地、对象是谁，人都有捍卫自己荣誉的权利，也因此，从地球的远古大陆直到冥王星的冰封盆地，只要是金种，都能提出挑战。各位先生女士，我是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既然有人无耻地玷污我的名誉，我现在就要求一次平反的机会。”
我一踢，酒泼向卡西乌斯的大腿。
他瞪大眼睛，会场则爆出吼叫。塔克特斯跟着黎托、维克翠和首席执政官身边的旗手军官侍从冲出，寇佛斯家族、裘利家族、佛勒斯家族以及帕克斯所属的忒勒玛纳斯家族，都有人持着锐蛇准备过招。这个冬夜被各种恶言恶语划破宁静，三御史中身材最魁梧、肤色黝黑的艾迦从最高统治者那桌探身向前，声如洪钟：“不准放肆！”
但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我的双手颤抖，就像过去身在矿坑一样。如今身边毒蛇环伺——这点也跟以前一样。
坑蛇很难被发现，也没有声音。它们黑如瞳孔，潜伏于阴影中，总伺机偷袭。但当坑蛇逼近，人自然会产生恐惧。那感受与钻头轰鸣、脉搏鼓动不同，也与凿穿百万吨岩石的摩擦、地底的酷热以及防热服内那些汗尿臊臭不同。只有死亡才会带来那样的恐惧，犹如一层阴影，掠过灵魂表面。
同样的恐惧环绕着我。被这么多圣痕者包围，就像有无数金色蟒蛇吐信，发出咝咝声，仿佛某种能将人拖进地狱的原罪。
积雪在我的军靴下粉碎。最高统治者开口，我俯身行礼。但她也只能呼应荣誉与传统。比武本是金种文化的精髓，因此奥克塔维亚今日特别破例，容许我们在酒会场地进行决斗。这桩仇怨必须在此时此地、在金种精英面前做出了断。她对自己新选的奥林匹克骑士太有信心——这是当然，她没理由没信心。当初卡西乌斯几乎都要杀死我了。
“我们不像古时的懦夫。面对仇怨就该挺身而出，以自己的血与骨去承担，一切在血斗场上解决。Virtute et armis.”
凭着勇气，凭着武器。想必奥克塔维亚已和参谋讨论过，认为卡西乌斯武艺在我之上，胜负早就拍板定论。倘若她不是那么笃定结果对自己有利，恐怕也不会容忍我到这种地步。
“如钢铁金种先祖那般奋勇作战，血斗场上也以生死论输赢。”她宣布，“有无异议？”
我就等这句话。
卡西乌斯与我都没开口，野马上前想阻止，但御史艾迦摇摇头，示意她别多嘴。
“那么今日，res, non verba.”采取行动，无须空谈。
棕种推着车，将餐桌从冰原上挪开，腾出决斗场地。普林尼纠缠着奥古斯都，黎托、塔克特斯、维克翠以及火星上好几名军事执行官也围在附近。他们个个身份显赫，都是出色的武士或政治家。胡狼站得远远，个头也比多数人矮小，脸上没有表情，也不与人交谈。我猜他其实有话要对我说，只是不能被别人听见，但至少他看来并不生气。或许经过院训之后，他相信我并非一时冲动。胡狼朝我点点头，仿佛读到我的心思。总之，我们仍是同盟。
“闹得这么大是为了我还是你的尊严？又或者是为了爱情？”到了首席执政者的面前，奥古斯都开口问我，眼神像要将我挖开，看看底下到底埋藏怎样的意志。我下意识转头瞥了野马一眼。都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会让我分心。
“你还太年轻，”奥古斯都低声说，“故事里面写得并非事实。爱情这东西没有那么坚定不移，尤其我女儿更不可能这样。”他沉默几秒，想了想，又说，“她个性和她母亲太像了。”
“主君，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小情小爱。”
“不是吗？”
“不是，”我朝他低头，努力回想马提欧教过的金种雅言，“父之名为子之责，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吗？”我单膝下跪。
“你不是我儿子。”
“的确。主君的儿子已遭贝娄那家族杀害。您的长子克劳狄乌斯是个楷模，青出于蓝，胜于蓝。正因如此，望您给我机会。对手是敌人家里最受宠的儿子，我要将他的头颅摘下来献给主君。与他们政治角力没有任何意义，血债就该血偿。”
“主君，朱利安与卡西乌斯不一样……”普林尼还想插嘴，但奥古斯都完全不理会。“我恳切祈求您的祝福，”我继续逼迫，“主君，您还能保有最高统治者的宠信多久？一个月吗？一年？两年？她即将拿贝娄那家族来取代您，否则怎会极力提拔卡西乌斯，又笼络您的女儿？再加上您的儿子已经堕落，变得跟银种没两样，您可说已无继承人选，担任首席执政官的时代也将结束。但我认为这都无所谓，您的器量岂止火星首席执政官？主君，您应该成为火星的王。”
奥古斯都目光闪烁：“我们的社会中没有王。”
“那是因为没人有勇气为自己铸造一顶王冠，”我回答，“眼前的这个就是第一步，给最高统治者一点儿颜色瞧瞧。请主君容我成为奥古斯都之剑。”
我从军靴抽出一把短刀，利落划过自己眼睛下方，一串鲜红色的血泪滴落。这是历史悠久的祝福仪式，传承自钢铁金种的先祖，昔日的征服者。现在的人见到常会感到震惊，进而缅怀起金种往日的武勇。同时，这仪式也源于火星，象征铁与血。当年火星舰队在地球的北极击败名气响亮的不列颠舰队，又驱逐霸占日出小行星带的军阀。奥古斯都的双眼如被风吹过、正在闷烧的煤炭，缓缓放出光芒，蓦地起火燃烧。
我骗到他了。
“我将祝福授予你，将荣誉寄托于你。”他往前倾，“起来吧，黄金之子，钢铁金种之身。”奥古斯都用手指抹抹我的伤口，在自己眼睛底下抹上血痕，“请起，火星的勇士，请带着我的愤怒出征。”
我起身。众人旋即窃窃私语。现在，情势已经不再是两个年轻人的意气之争，而是两大家族各派出代表，决一死战的战场。
“Hic sunt leones.”此处有狮。奥古斯都仰起头，神情中有赐福，也有挑衅。他太傲慢了，还以为我是要讨他欢心。但是我同时也明白，这样的发展如同在火药桶边划火柴。然而，奥古斯都的眼神流露出欲望。他想见血，想要权力，一如现在的我，我想要能继续呼吸。
“Hic sunt leones.”我回应。
我走向场地中央，途中对着塔克特斯和维克翠点点头。两人碰碰锐蛇握柄，其他人也跟着示意。我们这方士气似乎相当高昂。“祝你好运。”塔克特斯说。
夜空之中有许多战舰移动着，树影随风摆荡，远方都市灯火闪烁，地球悬在空中，像颗肥大的卫星。我从前臂解下锐蛇。
卡西乌斯的母亲亲吻他的额头，野马趁机来到我身边：“你又自愿当别人的傀儡了吗？”她问。
“你不也自愿当别人的战利品？”
她皱起眉头，嘴唇微噘：“你竟然这样跟我说话？我都要认不得你了。”
“彼此彼此，弗吉尼娅。你现在成了奥克塔维亚的部下？”
其实她没有什么变，只是我俩之间的鸿沟太难跨越。我仍因她而胸口一阵紧绷，双手仍因想碰触她却不知是否妥当而尴尬。我想拥抱她，告诉她这都是在伪装，我不会沦为她父亲的玩物，我有更远大的抱负。我追求的是善——虽然可能不是他们眼中的善。
“现在又改口叫我弗吉尼娅了？”她仰头朝我露出一个苦笑，环顾周围近两千名等着看好戏的圣痕者。“其实这几年我也思考过……或者说，我一开始就这么怀疑，只是，实际与你接触后又有点儿犹豫。但我现在还是想问问——”野马的双眼晶莹闪亮，仿佛要将我穿透，“你疯了吗？”
我看了看卡西乌斯，问她：“那你呢？”
“你吃醋？还真是成熟，”她凑过来低声说，“你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了，你以为我自己没有任何计划吗？你真以为我出现在这儿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结果？拜托，我可不是发情的母狗，但为了保护我的家人，我必须采取必要手段。你呢，除了自己，还有谁要保护吗？”
“你和他在一起就已经是背叛自己的家族了。”然而，只有在这件事上，我分不清自己说的是真还是假。在她眼中，我大概是个坏蛋，所以我不想看她的眼神。“卡西乌斯那个烂人——”
“戴罗，成熟点，”看野马脸上的表情似乎还想多说什么，但她只是摇摇头，转过身，“你一定会被他杀死的。我来设法请奥克塔维亚中断决斗，”难得她也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要是你没来月球……”
她离开我，掐掐卡西乌斯的手掌，走上高台，回到最高统治者身旁。
“总算清静了，老朋友。”卡西乌斯对我露出微笑。
我们曾像兄弟，一同吃喝，一起在院训山谷里奔跑，还闯进密涅瓦分院的城堡。我抢了她们的厨师，塞弗罗偷走她们的旗帜。那时，卡西乌斯笑得爽朗。我们曾一起驰骋在两轮月光下的广阔平原上。我还记得奎茵被俘，以及我遭到出身与我相同的提图斯击败并羞辱时，卡西乌斯露出多么愤慨的神情。我几乎都要跟着落泪了。我们曾情同手足，现在友谊已经走样。
肉桂与柑橘气味的雪花又从天空飘落，沾在他的鬈发与宽肩上。上回我们交手也是在雪地，他将生锈的剑插进我腹部，留我在地上等死。我不会忘记他刻意扭动剑刃，使伤口难以愈合。
此刻，卡西乌斯手上的武器是乌黑的锐蛇。
锐蛇旋开，坚硬时会变成一米长的细剑，只要压下握柄按钮，剑身会在化学作用下改变分子结构，立刻化为两米长的刃鞭。他的武器上刻满金色符号，象征血脉传承，记下丰功伟业。贝娄那是一个古老、强大、傲慢的家族。相较之下，我的锐蛇可说是一张白纸。
“瞧，我把你的东西抢过来了。”卡西乌斯上前，往野马的方向点点头。
我笑了笑：“她从来就不是我的，也不会是你的。”
一名白种的袍子拖在身后，来到现场。他是个光头，还驼背。
“但我占有她的方式你绝对想都没想过。”他故意压低声音，只让我听见，“你晚上躺在床上，有没有想过我是怎样让她舒服的？我很清楚她怎样和人接吻，你不介意吧？我还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轻触她的脖子，她就会发出喘息。”
我没回话。
“她呻吟的时候，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的。”卡西乌斯讲这番话时脸上毫无笑意。他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只要是为了伤害我，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严格说来，卡西乌斯不是坏人，但只要面对的是我，就会恶劣到极点。“今天早上，我进入她的时候她也叫了呢。”
“朱利安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德性，不知道会怎么想？”我问。
“他会和我母亲一样，求我赶快杀了你。”
“你确定他不会被变成怪物的哥哥吓哭？”
卡西乌斯甩出锐蛇，我启动神盾，嗡嗡作响。浅蓝色的透明离子盾面从我左手套往外沿展，一尺长、两尺宽，微微外凸；盾缘刷过地面时积雪融化，冒出一阵轻烟。
“我们都是怪物。”他忽然笑出来，那阵笑声如丝带般被风扯远。“戴罗，这是你的老毛病。你自视过高，道貌岸然，总那么高高在上，但其实你爬不上去，永远困在一个赢不了的游戏里，面对一个击不败的敌人。”
“我记得我击败了朱利安。”
“混账！”他五官扭曲，往前一扑，发出含糊的叫声。白种主持的决斗前仪式尚未完成，他先将我撞得往后一飞。观众惊呼，要我们住手，但锐蛇已发出响声。我们的身影交缠，以命相搏。其余的金种都陷入沉默，瞪大眼睛观战。卡西乌斯用的克拉瓦格斗术是经典的四段阵式：冲突、退避、衡量、交锋。
场上只剩我们的声音——鞭子甩荡发出尖啸，剑刃劈砍响起低鸣。锐蛇打在神盾上，不断爆出白光。皮衣扭曲，发出嘎吱声。地上的雪一次次被踏碎。
尽管怒急攻心，卡西乌斯仍保持完美架势。他的脚步灵活稳健，善用腰力加强力道，呼吸也始终规律。他先出鞭，扫来后又转为长剑上挑，对准我腹股沟攻来，动作极其迅速。卡西乌斯毕竟是自小学武又接受联合会一干高手调教，不难看出为何从小到大几乎未尝败绩，也在学院训练中轻易击败我。追根究底，他以往的对手招式都与他相同，速度却不及他快。而我不一样。我原本就不会这些，而且也学到教训了。
这次，该受教训的是他。
“看来你也下过苦工，可以应付六段了。”卡西乌斯稍微退后，倏地又冲上前，佯攻上盘，实则想取我脚踝处。“但无论如何，你经验还是不够。”他一连七招，险些刺中我右肩。我可以看穿他的路数，但速度跟不上，总是千钧一发。卡西乌斯立刻补上两组七段式追击，我仍招架得很狼狈。我单膝跪地，不停喘气，视线扫向周围的宾客。
“你听到了吗？”他问，我只听见风声和脉搏，“这就是孤单死去的声音，没有人流泪，没有人在意。”
“阿寇斯会在意。”我低声回答。
他身子一僵：“你说什么？”
“要是徒弟死了，洛恩&#183;欧&#183;阿寇斯就不得不在意了。”我不再假装喘不过气，而是昂然挺起胸。卡西乌斯瞪着我，仿佛看见妖魔鬼怪。他和周遭的人都开始犹豫，因为听到我说：“你吃大餐的时候，我在苦练；你去喝酒的时候，我在苦练；你到处找乐子，但我从学院毕业过后没几周，直到进入研究院的几天前，所有时间都用来精进剑术。”
“洛恩&#183;欧&#183;阿寇斯不收弟子，”卡西乌斯嘶吼着，“他三十年来都没再传授武艺。”
“他破例了。”
“你谎话连篇。”
“哦？”我轻笑，“你真以为我是来送死的？你以为我这条命是你想要就要的？卡西乌斯，你听清楚，我是故意选在今天的。我要当着你父母的面宰了你。”
他退后一步，目光飘向父亲与卡努斯。我仰着头：“兄弟，你不想看看我真正的实力吗？”
卡西乌斯愣了一下，我收紧肩膀，如夜里的猛禽般猝然上前，动作无声无息，仿佛与黑暗合而为一。
洛恩的箴言浮现心底：“傻子摘树叶，蛮人砍树干，智者挖树根。”因此，我先攻他下盘，一组又一组使出连续招式——不是金种平常学的四段，而是忽七忽六、交错纵横、打破常规，接着再使出连续十二招。
卡西乌斯的防守密不透风，若是按照他当初教导的方式应对，恐怕不要多久就会死在他剑下。不过，我从叔叔那边学来了一些步法，还从金种的传奇人物那里承袭剑术。我的身形随怒气旋转，仿佛腾空飞起，锐蛇如飓风般朝他打去，逼得他节节败退。卡西乌斯试图反击，我侧身闪躲，等他露出破绽。洛恩&#183;欧&#183;阿寇斯特别告诫，决斗时要绕圈移动，绝对不要后退（后退代表无力还击），只有利用对手的失误才能找到出手的角度，顺着敌人的攻势翩然飞舞，这就是“柳流”。防守时优雅顺畅，一如春天礼赞；攻击时却像冰川的呼啸凛风，卷起柳枝，对着敌人猛击。
红种与金种在我身上合而为一。
我将锐蛇当成镰刀挥舞，钩向卡西乌斯的兵器。他左手的神盾被这一击打得噼啪作响，腿也摇摇晃晃，像这样一名高高在上的剑客碰上街头的小混混，未必讨得到便宜。
我开始狂笑，围观者发出喝彩。我一个重击，将卡西乌斯的神盾打到超载故障。有人发出尖叫。系统迸出了火花，他的手腕被我划出一道伤口，再来是手肘、膝盖、脚踝。我手中的锐蛇一挑，擦过他脸颊。我又倏地退开，不再进逼，只是将鞭子一甩，凝成镰刀。这画面必定会叫在场众人永生难忘。
卡西乌斯落入窘境，不少女性发出悲鸣。其中一定有他以前的女友、看着他长大的亲戚、与他上过床的玩伴以及被他那些花言巧语欺骗的单纯少女。还有许多人惋惜着，因为这年轻一代最出色的楷模竟要命丧于此，还可能会被砍到血肉模糊。
我羞辱他。这么做可以使贝娄那和奥古斯都两家族间的恩怨更加白热化。
因此，我故意学笼中猛狮，绕圈绕到贝娄那将军面前：“你儿子就要死了。”我语气狰狞，与将军间隔不出一尺。
贝娄那将军身材健壮，下颚方正，留着尖胡子，气质十分温厚。他眼神闪烁，忍着泪光，没有回答。他出身高贵，所以选择维护自己的尊严，即使这意味着必须眼睁睁看着最宠爱的儿子在此丧命。
我虽然气焰嚣张，但心底还是感到羞愧，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残忍无情。“你打算就这样看我们打完吗？”我朝他叫嚷。而贝娄那夫人没有什么武士情操要顾虑，她震怒不已，露出控诉的眼神，望向最高统治者。任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看卡西乌斯。他的家人无能为力，就像当初我看着伊欧受死一样。
“贝娄那夫人，你是如此尊贵，能承受卡西乌斯死在面前、从这世界彻底消失这种事吗？”
她噘起嘴，与卡努斯和凯格妮耳语。
“看来，贝娄那家族不过尔尔，狼都冲进栅栏了，却只能任它把羊吃掉？”
我继续挑衅，等着看贝娄那家族里那些鲁莽的成员会如何回应。卡西乌斯想起身反击，我就攻击他的膝盖，让他凄惨地摔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当初他也是这样慢慢地折磨提图斯，然而，今天轮到他惊慌失措，看着自己的亲族，明白自己将与他们天人永隔。金种没有往生谷的概念，因为此生即天国。尽管我立场不同，但眼前这场景太可悲。我还是相当同情他。
在夫人授意下，生了一张漂亮脸蛋的凯格妮几乎要被怒火撕裂，就要按捺不住，我只要再稍微伤害一下她这位强壮的表哥，她就会跳进场中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贝娄那将军出手，硬生生拉住她。他凝望奥古斯都片刻，又扫视了全场。
“贝娄那家族不得出手干预，那等同对我的污蔑。”
但他的妻子可不这么想。她再度朝奥克塔维亚射出尖锐的目光。最高统治者举起了手：“停下！”她叫道，“安德洛墨德斯，停手！”
最高统治者居然介入？我十分错愕。
众人望向高台，卡西乌斯大喘着气，离死不远。奥克塔维亚不可能这么蠢吧？如果她在此时插手，等于证实外头的谣言和我先前的指控——最高统治者当着众人的面徇私舞弊，拔擢贝娄那家，取代奥古斯都。原本卡西乌斯应当是计划里重要的一环，但因她误判我的实力，新的晨曦骑士将会死在酒会上，她的盘算遭到打乱。但我仍不了解奥克塔维亚干预的用意。直接这样包庇卡西乌斯未免太过急功近利，愚不可及。或许她也被傲慢遮蔽双眼。
“我补充一条规则。先前白种还没有宣读完这次决斗如何进行，所以比试将在一方死亡，或者投降时结束。”她目光掠过卡西乌斯的母亲，“决斗也该适可而止。各种训练消耗太多宝贵的人才，这不过是年轻人的争执，没必要白白赔上两名优秀的青年。”
“阁下——”奥古斯都开口，迫不及待想坐享其成，“律法规定非常清楚，只要决斗开始，任何人都不可以更改规则。”
“尼禄，由你口中说出‘律法’二字，实在有些讽刺。”
人群中传出窃笑。可见他作弊想保送儿子、赢得学院训练的作为，早就不是秘密。
“最高统治者阁下，我们与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见解相同。”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戴克索&#183;欧&#183;忒勒玛纳斯，也就是帕克斯的兄长，他上前发表意见。他们兄弟同样高大，不过戴克索的长相稍微斯文一点儿。若说弟弟是块大石头，哥哥就是硬挺的松树。他与父亲卡珐克斯都剃了光头，头皮上的刺青是化为天使形象的金种。杂乱眉毛下一双眼睛带着睡意，却又闪耀精明的光芒。
“真不意外。”卡西乌斯的母亲以讥讽的语气说。
“这是差别待遇！”戴克索的父亲卡珐克斯大吼。他一下掐掐自己分叉的红胡子，一下拍拍歇在左手臂的大狐狸：“这样包庇袒护，也太不避嫌了。我这人脾气并不大，但连我也看不下去！”
“卡珐克斯，你小心一点儿，”奥克塔维亚语气冰冷，“有些话讲出口就无法收回。”
“如果他想收回，一开始就不会说。”戴克索望向从气体巨行星来的各个家族，暗忖着他们应当会与自己同一阵线，“但我认为，我父亲是想向最高统治者确认一件事——即便是您，应该也无权更动律法。您对您自己的父亲不也坚守这一点吗？”
三御史一脸凶恶地上前。奥克塔维亚仅是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容：“没错。不过，忒勒玛纳斯的新少主，你忘了一件事——我说的话，就是律法。”
这是个禁忌。或许金种彼此之间仍有高低尊卑，但有一分默契：不可明言自己统治对方，否则将引来杀机。或许，最高统治者在晨曦宝座上坐得太久也太舒服，忘了这件事。她说的话并非律法。这么宣称等于直接与许多家族宣战。
当然，对此发展我可是敞开双臂欢迎。
她目光与我交汇的剎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而且我们也都明白，她无力阻止我的下一步棋。
“该我的你别想抢！”我咆哮。
我抡起武器劈过去。卡西乌斯举起剑，但心里很清楚，当初他在泥泞里没给我投降机会，此刻我自然也不会为他留下活路。见我逼近，他面色一白，眼前大概闪过了自己即将失去的一切，感叹着生命多么宝贵。他至死都是金种。许多人叫我住手，高喊着不公平。
但这才是真正的公平。如果立场互换，我早已命丧剑下。
卡西乌斯朝我喉咙一抓，但不过只是虚晃一招。锐蛇化作鞭子，扫向我腿部。在他的算计中，我应当紧张地跳开，但我直扑过去，闪进鞭子内侧，利用月球的低重力腾空翻到他上方，途中头也不回地甩出鞭子。锐蛇缠住他伸出的右臂，我压下手指，鞭子收缩，变为剑刃。这瞬间的声响仿佛冻结的树枝遭人折断。
卡西乌斯&#183;欧&#183;贝娄那持剑的手臂已被我取下。
现场有静默，有惊呼，两方势均力敌。良久，我没有转身，当我回过头，卡西乌斯还站在那里，牙齿格格打战，看来那口气撑不了太久。终于，他倒下了。现在仍没人上前。贝娄那将军望着地面，哑然无语。
“我说住手！”最高统治者怒吼，两名御史从高台跳下，落地时已将武器展开。
“了结他！”奥古斯都也大吼。
我往卡西乌斯走去。此时他还有力气朝我啐口水，但嘴唇却抖个不停——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轻蔑对手。我举起剑，却被扣住手腕。对方力道不大，动作轻柔，纤细之中流露出暖意。
“戴罗，你已经赢了。”野马静静地说。她绕到我面前，直视我双眼。两名御史停在场外静观其变。“不要迷失自我。”
确实，我无法想象伊欧在往生谷中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身处地狱时，我不时遗忘梦想，可是野马总能为我寻回。无论伊欧是否眷顾着我，我可以确定的是，现在野马望着我的眼神足以令我将手放下。她露出微笑，神情像是在数年后又久别重逢。
“这才是你。”
“杀了他！”卡西乌斯的母亲咆哮，“快杀死他！”
“不准——”贝娄那将军叱喝，但太迟了。
野马瞪大眼睛。
我转过身，看见围观人群向前移动，脚步犹豫，仿佛流沙。贝娄那家里走出一个人，沉默不语，但充满杀气。他往我靠近。有人带头就会有人跟随。从奥古斯都这方，先是塔克特斯走出来，接着开始有人加入。我听见朋友发出战嚎，也听见呼应。愿为我挺身而出的金种不只一个。
最先朝我发难的是凯格妮&#183;欧&#183;贝娄那。她拿当时从我这里抢去的锐蛇朝我脖子甩来，我弯腰闪躲。不过，若非野马出招挡下，我恐怕还是会被削掉脑袋。火花刺痛我的脸，塔克特斯从侧面一剑横劈，将凯格妮拦腰截成两段。
尖叫四起。
血斗场完全陷入混乱。贝娄那与奥古斯都两方为了保护自己人，打成一团，其余家族争相走避。卡努斯朝塔克特斯挥出一剑——我估计塔克特斯无法硬接，赶紧出手掩护。缠斗一阵后，维克翠带着其他人从中拦阻。野马在混战中不知被挤去哪儿，我慌张地四处搜寻，却马上有人朝我正面出剑。
奥克塔维亚高声要大家住手，但早已控制不了场面。有个女子对着凯格妮断成两截的遗体痛哭，数十人持着锐蛇对峙、斗殴。塔克特斯为了救我，肩膀中了一剑，我脚跟一旋，窜到他身边，对方从塔克特斯身上拔出武器时，被我剁下手臂。我将朋友拉近，挥剑杀出血路，前臂挂彩。恶斗之中，我终于看见野马的身影，她蹲在重伤的卡西乌斯身旁看顾。尽管她与贝娄那家族同席，但我无法判断对方会不会也杀她泄愤，所以还是朝那里冲去，将碍事的家伙一个个撞开，塔克特斯也趁机帮忙。
我撞上安东尼娅。她眼神一亮，短刀倏地刺向我的腹部，却被自己的姐姐维克翠一拳揍在脸上。塔克特斯对准她头部使出一记旋踢，安东尼娅当场倒地。维克翠朝我一笑，但马上被卡努斯揪着头发甩出去。他势如破竹，不过，当黎托出现在他面前，手上那把闪烁虹光的锐蛇精准至极，就算是卡努斯也不得不退。忒勒玛纳斯家族一干武士跟着黎托杀来，为首的父子两人，使的锐蛇有我半个身子长，挡在他们面前的都没有好下场。
“塔克特斯，掩护我！”我大叫。
虽然他还在流血，但立刻发出狼嗥，奋勇杀敌，简直与跟着塞弗罗时没两样。我们一起纵身跳跃，把低重力当成优势。他知道我在找野马，可是贝娄那家族人数众多，每个都不好对付。
“野马！”我边喊边逼退敌人。有人被我划破脸颊，有人被我用神盾重击咽喉。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涌来，组成人墙，挡住我去路。
“保护首席执政官！”野马对我喊叫，声音比我的情绪更为沉稳，我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是个满脑子英雄救美的傻子。“保护我父亲！”我看不见她，但我会照她的话做。
塔克特斯揪着我衣领，将我拖回侧面受敌的奥古斯都阵营。有些人大叫，要我们好好保护奥古斯都，另一些人则大喊着要击倒贝娄那统帅和卡西乌斯。许多家族领袖在武装随从的戒护下赶紧脱离混战。由于进场不能穿反重力靴，因此，无论是谁都只能搭升降梯下塔，升降梯现在是空的。最高统治者的禁卫军穿着紫黑双色制服，有黑曜种也有金种，他们围住奥克塔维亚，持锐蛇与脉冲刀护送她离开无法继续下去的闭幕酒会。接着，金种队长领着紫色制服的灰种部队过来驱离我们。他们穿戴镇暴装备，以热熔枪朝还在斗殴的人发射疼痛弹和震荡波，简直像在对付夏日的苍蝇。
“奥古斯都！”高头大马的卡努斯无视震荡波的威力，从贝娄那家族里像发疯般冲出来。他撞开一人，用神盾敲了一个枪骑兵的脸，想擒贼先擒王，直取奥古斯都。“奥古斯都！”
我方最强的剑手，也是首席执政官亲信的黎托，亲自出面拦截。
“Hic sunt leones！”他对天高喊。
黎托的步伐如同海浪，流畅中带着惊心动魄。他打得卡努斯一退再退，眼看就能取对方性命，却忽然在剑招挥出一半时停下动作。卡努斯先往后缩，再重新挺身，或许也疑惑着为何自己还活着。他抬头望向黎托，黎托伸手压住大腿，像是被什么东西螫到。
黎托缓缓跪下，双臂垂在左右，长发散在脸上，在一片混乱中陷入凝结的状态。一艘军舰从旁缓缓航向天际，引擎打亮他的脸，显出一双凄凉的眼神。此时的黎托姿态绝美，直到卡努斯斩下他头颅的那瞬间。
“黎托！”奥古斯都狂叫。
他瞪大眼睛，想推开几名忒勒玛纳斯家的人冲上前，但还是被众人合力拖了出去。我瞥见胡狼将银色触控笔收进袖内。看来，提议与我私下结盟时，他手里转的就是这支笔。
我们目光交汇。他咧嘴冷笑。
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与恶魔做了交易。

第十三章 疯 狗
我们逃离塔顶。野马只能先待在那儿，幸好她有计划。不知为何，我老是忘记这点。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不会伤我女儿。”奥古斯都忽然对我说。我觉得我好像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情绪——不对，是第二次。他为黎托发出哀号时，看起来就像自己的孩子死去。仔细观察会发现，奥古斯都现在面容憔悴，像瞬间老了二十岁。他失去长子，失去续弦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如今连刻意收养要取代长子的义子，也先走一步，甚至还得担心会令他想起爱妻的女儿。
要是野马出了什么差错，的确得算在我头上。
可是，情况终于有点儿进展，而且非常难得地呈现最理想的状况。我双手还滴着血，血水在指间张开一层马蹄状的膜，没染红的指节弯曲发白。这样的一双手我看了都觉得厌恶，偏偏自己又像是为此而生似的。
我们逃出冬林，人人满身猩红。十多人受伤，只能靠伙伴搀扶，能全身而退的不到二十人，还有些下落不明。剑术最强的黎托死去，普林尼的副将也被砍成两截，还有一位女军事执行官被凯兰&#183;欧&#183;贝娄那砍伤颈部。
我抱着女军事执行官。在搭升降梯下降途中，我一直设法帮她止血，但看来不乐观。维克翠撕了礼服当绷带，帮忙按压伤口。
现在的我愿意不惜代价换双反重力靴。大家团团包围主君，亮着锐蛇。我整条前臂都是血，脸上、肋骨布满汗珠。血水从每个人的手掌、伤口、武器滴落，在升降梯地板上溅起一圈又一圈鲜红。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许多人虽面色苍白，却带着微笑。
我穿着军服，觉得身体发烫，忍不住解开最上面的扣子。塔克特斯站在我旁边，身上血迹斑斑，刚才那一剑贯穿了他的左肩。
“流点血而已。”他对着一脸忧虑的维克翠说。
“那是个大洞。”
“有什么好奇怪，”塔克特斯望着维克翠的下半身，“你看看，你不也有个洞，我有大惊小怪吗。噢噢噢——”维克翠将凑合出的绷带用力按在他伤口上，塔克特斯发出哀号，但马上又皱眉傻笑，对我摇摇头，眼神疯狂又开心：“居然瞒着大家跑去跟洛恩&#183;欧&#183;阿寇斯练剑！你真卑鄙！”
塔克特斯真的从凯格妮手下救了我一命。我点点头，微举起拳回礼。他先前言语轻慢，还拿我的性命打赌——这些小事就暂且不提。
其余金种趁机喘息。他们用手抹过脸颊时留下一道道血痕。相较于其他家族，我们的军事执行官、骑士、习武者比政治官或经济学家多。对这等级的金种而言，人生中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太阳系都已被征服，根本没有值得一战的对手，穷尽一生的训练和苦心，都无从发挥。但因为我，他们尝到战斗的刺激。尽管首席执政官的亲信已死，一位军事执行官还倚着我肩头，为了小命挣扎，野马也落入敌手，大家依旧很兴奋——今天这场游戏是比赛谁能制造出更多尸体。
前辈与平辈都对着我露出饥渴的眼神，期待心底的欲望能得到满足。
成为首领或学级长就是这么回事吧。大家追随我，在我身边嗅到还没真正溅洒出来的血腥。这种心态与年龄、见识多寡都无关，他们在乎的只有我能不能找到更多敌人来杀。
旁边有些小孩哭出来，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这样一个夜晚居然有脆弱的小生命跟着入场。我转过身。那几个孩子是奥古斯都妹妹的子女，孩子的父亲轻轻拍着他们的头安抚，结果母亲却闷哼一声，掌掴每个孩子，直到他们不敢再哭。“勇敢一点儿。”她说。
望着地面，我没看见我方黑曜种和灰种迎接，不难想象他们可能已被押走。但隶属最高统治者的黑曜种与金种也没有从天而降，代表她也尚未决定如何应对。这在我预料之中。奥克塔维亚没有杀我们的立场。家族相争、灭亡是一回事，她是联合会的领导人，能动用的庞大资源和军力就政府架构而言来自元老院，岂能用于私人恩怨？这不是没有先例，但这么做的最高统治者遭到自己的女儿砍头，而那个“女儿”至今还坐在宝座上。
哈，她一定恨我恨得牙痒。
升降梯下方的卵石地面有灯光，指示该如何穿越开满花的树林。乐师的演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嘶吼、惨叫以及随之而来漫长的诡异的静默。四处都有金种奔蹿，他们想赶紧回到树林对面的建筑物，搭船返航。然而，也有一些人不想逃。他们想要狩猎。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状况——其余家族竟想趁乱私斗。这感觉仿佛回到学院训练，有些学生意识到这不是训练、不是儿戏，是行为不受规范后的反应。他们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已化为恶魔，气氛就变得十分诡异。规则已被打破，谁能预测他人的下一步行动？
远处有四个人正在寻找目标。年轻的三男一女静静钻过树林，跳过小河。看他们奔跑的姿态能知道，这些人内心燃烧的欲望产生了多大的动机与力量。那似乎是法尔熙家族。我认出了莱拉丝的小眼睛。当初胡狼派她当使节来找我，并将我杀死朱利安的影像交给卡西乌斯；她身旁的是昔皮欧，那时候他总跟着安东尼娅，甚至跟进了房里。
我们一面下降，一面安静地观察他们。那四人心怀杀意，在树林里寻找穿着红白礼服的索恩家族。索恩一行人跑向石造建筑，但动作太慢了。索恩家族的玫瑰标志旗随恶徒的出现而倒下。一个家族就这样被锐蛇寂静、迅捷地消灭了，令人胆寒。与卡西乌斯决斗时我很从容，但他们不同。我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遭到分尸。孩童是无法在金种的战争里存活的，因为没人觉得孩子天真无辜。孩童是敌人的种子，现在不杀，几年后就得与之战斗。盛装打扮的女人奋力反抗，成功击杀一人，自己却难逃一死。两个小孩拔腿狂奔，一个被抓，另一个女孩侥幸脱身。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远远望去，三个法尔熙家族成员朝各个方向对着地面又跺又踩，像在跳舞似的——然而他们绝对不是在跳舞。
“该死。”塔克特斯低骂，抓了抓脸。
“那些孩子……”维克翠低语，没把话说完。
奥古斯都静默不语，表情坚毅如石。
“索恩家有十五个小孩。”维克翠说。我讶异地发现她眼角泛出泪光。
“那些禽兽。”胡狼也附和。但我听在耳里却背脊发凉。他也太入戏了，他根本没有怜悯之心。
假如伊欧知道情况会演变成连孩子也得受死，她还唱得出那首歌吗？我们都背负了太多。我目送三个凶手离开血案现场，心里明白，有一天自己将被罪恶感压垮——但不是今天。
“讯号受到干扰，”戴克索&#183;欧&#183;忒勒玛纳斯亮出手腕上的数据终端，“收不到讯号，他们显然不想让我们联络星舰。”
奥古斯都看看数据终端的空白显示屏，认为其他家族此时也急于召集旗下的黑曜种、灰种以及金种。我们必须赶紧离开，否则情势会越来越不利。
“戴罗，这场混乱因你而起，现在就由你负责。”他探探我扛着的女军事执行官的脉搏，“扔了吧，她再过一分钟就会断气。”奥古斯都将手抹干净，“光是带着小孩，我们的速度就被严重拖累。”
我放下女执政官，她咕哝了些我听不清的话语。若到我面对死亡的那一天，我打算什么都不说，因为我知道往生谷在等我。但这位女战士可有人等候？不，只有黑暗。没人在意她的遗言，像把断剑一样被任意丢弃。我用染满血的手替她合上眼睛，在她脸上留下几条断断续续的红痕。维克翠上前轻轻掐了我肩膀。
我站起身，开始调度枪骑兵与武士。有十五个算是高手的人，有老有少，不过没人质疑我的地位，尤其忒勒玛纳斯一家，看来相当愿意配合，所以连普林尼也不敢多言。每个人的目光都锁在我身上，用力点头，无人敷衍。
“希望大家不会觉得太无趣。”我逗笑他们了，“要是冒出心怀不轨、想取首席执政官头颅去奉承贝娄那家或最高统治者的人，”我提醒，“这种人见一个杀一个，前往舰棚的路上不容任何阻碍。忒勒玛纳斯家的两位，请紧跟首席执政官，其他事都别管，没问题吧？”壮汉父子点了头：“Hic sunt leones!”
“Hic sunt leones!”
我们终于抵达地面，面前有四十人在等着，是海卫一的诺佛和木卫群的柯多范两个家族。
“说来就来。”塔克特斯叹息。
“柯多范和诺佛两家都是自己人，”奥古斯都说，“他们收了我的钱。”
“真会演！柯多范，你真是无赖！”卡珐克斯扯着嗓门大叫，“我还以为你们跟贝娄那狼狈为奸呢！”
看来奥古斯都也为双方的牌局预做了准备。
新加入的金种也听我统辖。我本以为会有人不愿领命，结果他们都注视着我，等我下令。在场有不少军事执行官、老将领以及有头有脸的政治人物，我忍着嘲讽，暗忖原来用别人的血涂红自己的手臂，就能吓唬他人。
我们护送首席执政官穿越森林，途中三度遭袭。不过我事前要塔克特斯披上奥古斯都的斗篷，不少歹徒被引开。飘落的玫瑰花瓣有千种不同色泽，等金种走过，只剩一片殷红。
法尔熙三人在塔克特斯想与我们会合时出面拦截，他猝然转身接招，没等我们援救，先一剑刺中莱拉丝。莱拉丝逃走时，他砍杀昔皮欧，一脚踩在尸体上，啐着口水骂道：“残杀幼童的畜生！”维克翠上前将他拉开。我瞥向胡狼，担心他又暗中出手，让我跟黎托一样死得不明不白，但他始终与父亲一起跟在后面，默不作声。似乎没有其他人发现黎托是被他所害，又或者他们虽然看见，但吓得不敢多嘴。
我们总算走出树林，进入石柱长廊，经过一条石灰小桥，仿佛又回到有秩序的联合会世界。低等色族走来走去，但一看见我们七十多个金种就一哄而散。继续往前就是舰棚了，上了船就能离开月球。但我们到达舰棚时，却发现棚内没有军舰，只好再赶往树木与高草包围的降落场，结果也没有任何家族的战舰在此，天上倒是有直属联合会的镰翼艇来回巡逻。
我们抓了一个不停发抖的橙种来问话。塔克特斯揪着橙种的衣领，将他提得双脚离地。橙种望着七十个怒气腾腾的金种，吓得讲不出话来。他这辈子恐怕根本没有机会与金种对谈，更何况是这副模样的金种。维克翠上前拍开塔克特斯的手，用缓和的语气与对方沟通。
“他说所有船只在两小时前就收到通知必须返航。”
“先是不让黑曜种陪同，接着又把船调走。”塔克特斯喃喃道。
“也就是说，最高统治者一开始就策划了某种阴谋，”胡狼这时才开口，“只不过她的计划没有机会实现。奥克塔维亚解除了黑曜种和战舰，等于废了各家族的武力。”他边解释边望着忒勒玛纳斯父子，眼神相当谨慎，“她大费周章卸下我们所有防备，父亲，你认为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奥古斯都没理会儿子，只是注视着天空。
“我的天——”维克翠惊呼。
“备战！”卡珐克斯对部下大吼。
“这下玩完了。”我身旁的塔克特斯居然面色发青。
但我抬头一看，马上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紧张。
“禁卫军！”
七十人甩出锐蛇，分散队形，避免遭能量武器轰炸。
“戴罗，你跟着我。”奥古斯都说。
敌方目前只是夜空中的黑点，不过金种的视力很好。我们见到一道道影子窜过黑暗，仿佛妖魔降临人间，维持三人一组的阵式。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禁卫军降落在树林里、草地上，挡住我们回城市的路。其中有黑曜种，也有金种军官。能入选禁卫军的黑曜种个个都是巨人，外形简直像是山壁凿出的石怪，强悍程度远超研究院模拟战分配给我们的同族。他们身上的护甲前所未见，底色暗紫，嵌着黑色装饰，质地就像攀附在怪物身上的珊瑚。他们队形紧密，而且，听说禁卫军对战友和信念的忠诚度非常高。
砰砰砰。着陆声终于结束，全数九十九人。砰。一名金种单膝跪地着陆。他直起身，我们看见他的头盔形状就像一头狞笑的狼。禁卫军总指挥官。他背上的金色披风绣着联合会的金字塔图形，随着林间微风在身后飘扬。全太阳系共有十二名奥林匹克骑士，眼前的金种是其中之一。奥林匹克骑士存在的意义是捍卫联合会规章，违反规章者就成了他们的敌人。从外形判断，他应该是狂怒骑士。洛恩拥有这个头衔长达六十年，直到不久前退休并隐居木卫二，才腾出缺口。十二骑士的头衔象征金种文化中所认知的十二种人性根基，与学院的十二分院异曲同工。看来，奥克塔维亚确实已经找人接下狂怒骑士的位子，而且他还是个比我略矮的男子。
“骑士，请报上名号！”我朝他高呼。
对方的头盔被吸入护甲，仿佛瞬间融化。那头亚麻色的发丝落在瘦削的脸上。对方满头大汗，五官透露出年龄与压力；他嘴角一扬，我也失声笑了出来。旁边不少人瞪我，大概觉得我精神不太正常。狂怒骑士亲临，我居然这么失态。
对方却也咯咯笑出声：“不认识我了吗？你这小混蛋。”
“费彻纳，你怎么会比我印象中还丑呢？”
“费彻纳？”塔克特斯闷哼一声，“现在是在演大团圆吗？”
“好久不见，小鬼。”他发现首席执政官的斗篷底下是塔克特斯，又笑了起来，“斗篷不错，但你可不是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阁下。”费彻纳啧啧两声，双手叉腰，“首席执政官！首席执政官！亲爱的，你到底死哪儿去啦？”
奥古斯都翻翻白眼，从我身旁出列：“马尔斯学监——”
“你总算出来了！不过你叫的是我以前的头衔。”
“我看得出你换了顶帽子。”
“挺漂亮的吧？女孩子都很喜欢，我都快想不起上回夜夜笙歌是几岁的事情了。”费彻纳故意猥亵地扭扭腰，“不过这玩意儿还真难拿到。什么决斗啦、测验啦，没完没了！还得当着最高统治者的面接受考验呢，老兄，每个人都要，不分男女，只要想争取这位置，就得乖乖照规矩来，反复再反复。幸好命运偏爱讨厌鬼！”
“你怎么……”我的心里话脱口而出，“你打败了所有人？”
“不可能的，”首席执政官鼻子哼了一声，“这位子属于最优秀的战士，”他斜睨着费彻纳，“但你不是。你到底答应奥克塔维亚什么条件才交换到这顶头盔？”
“嗯，戴罗打败了你家的小鬼，我也沾了不少光——嘿嘿，顽皮的小胡狼。然后呢，我面对各种烦死人的测验以及——嗯，细节你不如去问塔克特斯的大哥或朱庇特学监吧……”他摆了个架势。
“可不能以貌取人，不是吗？”
“你是说你换了头盔但没顺便认新主子？”奥古斯都讥讽。
“主子？啧！”费彻纳打趣地挺起胸膛，“奥林匹克骑士唯一服从的就是自己的良心。我们守护联合会规章，对自己的职责尽力。”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你们都成了最高统治者的部下。”戴克索叫道。
“我们都一样，亲爱的忒勒玛纳斯少爷。”费彻纳回答，“对了，我很欣赏你弟弟和你们一家子。你在提帛斯联赛上使的战锤可真厉害，一家都天生神力。对了，有个问题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你们哪位祖先上过犀牛呢？”
戴克索凶悍地挑眉，卡珐克斯闷哼一声，模样和儿子帕克斯十分神似。
“噢，抱歉，还是上的是头熊？”费彻纳轻哼，“开玩笑罢了。重点是，我们都是她的部下，懂吗？都是一群死奴才，谁握着权杖，就听谁的。”
“这样说来，你对火星的忠诚已经……荡然无存？”奥古斯都问，“既然是奴才的话。”
费彻纳拍拍戴着手套的手：“火星？火星？那不过是块很大的石头罢了，它为我做过什么？”
“火星是我们的家乡，费彻纳。”奥古斯都朝身边众人一指，“最高统治者要你追杀我们，那就来——来对付你出身同一星球的手足。还是说你愿意投靠我们，或者保持中立？”
“奥古斯都，你真爱说笑！真是风趣。我效忠的是规章和自己，你身边的人效忠的也是你，不是一块石头，也不是什么同乡人。对我而言，听从最高统治者的指挥比较有好处。她交代说要把你们送去软禁，相信各位都还记得自己住的山庄在哪儿吧？假如你们乖乖过去，可以省下彼此不少力气。大伙儿何不先好好休息一下？”
“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奥古斯都低吼。
“我是很健忘的。连裤子放在哪儿、昨天亲的是谁、杀过什么人都记不大清楚。”费彻纳顺序指着自己的手臂、腹部、脸颊，“可是忘了自己是谁？你多虑了，”他指着身边的黑曜种，“我也不会忘记我是可以放狗的。”
“我的部下呢？奥弗伦在哪里？”
“我把你的污印小狗宰了——两头都宰了，”费彻纳冷笑，“他们一直吠不停，实在很吵。”
奥古斯都气到脸涨红。
“希望他们没有太贵啊，老兄。”费彻纳挑衅。
“不要一副我们很熟的语气，你这青铜种的东西。”
“我们已经够熟了。”
“那也不代表我们平起平坐。我身上流的是征服者的血，是钢铁金种的血。我是星球主宰，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
“——有重力手套的人。”他朝首席执政官胸口射出电流，身旁众人惊呼。奥古斯都往后摔滚。“不穿护甲参加酒会就是这种后果。好啦，”费彻纳嘴角又往上扬，“现在，换谁来跟我聊聊？”
“我，”胡狼上前，“我是奥古斯都家的继承人。”
“嗯……跳过！我不跟怪胎讲话。”
他用重力手套击倒胡狼。
“荒唐！太荒唐！”卡珐克斯把儿子拉回来，亲自出面上前，“和我或戴罗谈判，你把意思表达得够清楚了。”
“说得好。戴罗，你得和我走。”
“想得美。”维克翠嗤之以鼻，挡在我身前。
费彻纳翻了白眼：“忒勒玛纳斯，你们父子带着首席执政官和其他人回山庄，事情总得有个了断，”他目光冷冷地落在对方的光头上，语气一转，锋利得像铁片摩擦岩石，“我不是在问你。”
卡珐克斯看了我一眼：“假如那小伙子信你，我就信。”
“你得保证不会有人加害他们。”我对费彻纳说。
他望向维克翠：“保证不会。”
“这只是空口说白话。”
费彻纳叹口气，不太耐烦：“最高统治者总不能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就以谋反罪杀光你们吧？这违反规章，你们应该可以想象十二骑士会如何反应，其他家族也不可能接受。想想她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下场！但你们如果继续抵抗，状况可就大大不同。”他往嘴里丢了一块口香糖，“所以，你们打算抵抗吗？”
我看看大家，朝卡珐克斯和戴克索露出感激的微笑。我没保住帕克斯，没想到他们还愿意信赖我。
我一咬牙，一鞠躬，回答说：“那么，我想我也去听听最高统治者有何吩咐好了。”
“我就说我们想法一致吧。”

第十四章 最高统治者
“很久以前，有个强盛的家族，”她的语气平缓规律，有如钟摆，“这家人感情不算特别融洽，但合作管理一座农场。农场里有猎犬、母狗、乳牛，还有公鸡母鸡、山羊绵羊、骡子和马等。这一家人将牲畜管理得井然有序，靠那些牲畜过着富足的生活。动物都很听话，因为它们很清楚这一家子有多强大，要是不听话，就会吃苦头。可是有一天，兄弟打架。于是，公鸡问母鸡：‘亲爱的鸡妈妈，要是你不继续为他们下蛋，会怎么样？’”
我们目光交汇，狠狠地燃起火花。双方都没有别过脸，偌大的房间安静无声，只有雨水打在摩天楼的窗上。外头能看得见云，云层中，战舰朦胧穿梭，犹如发亮又低调的鲨鱼。皮椅随着她的挪动嘎嘎响。她伸出纤长的手，红指甲是此处唯一鲜艳的色彩。她噘起嘴，神情轻蔑，一字一字过分清晰地发音，仿佛将我当成爱琴城中牙牙学语的街头小儿。
“你让我想起我父亲。”
那个被她砍头的父亲。
她脸上出现的笑容是我见过最神秘难解的表情。她眼里有种淘气的情绪在跳跃，被压在冷峻且威严的权威底下。这女人的心底似乎仍住着一个九岁女孩。据说那女孩曾从浮空车上往外撒钻石，引发一场暴动。
我站在她面前，女子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这房间相当具有斯巴达风格，每件东西都又冷又硬，连眼前的金种女子也像是由金属或石头雕成。朴素的环境意味着她不眷恋财富和物质。她只要权力。
女子的脸虽有细纹，但未随时间苍老。听说她已经一百岁了，但仍没有被这位置带来的压力击垮。或许应该说，因为压力，她被打造得犹如她撒出去的钻石：无坚不摧，恒久无瑕。她的岁数不会再增长，只要有雕塑师持续进行细胞重生手术。
然而，这就是问题所在。奥克塔维亚把持权力太久了。历史上，每个王者最后都会死亡，那是自然的定律，也是年轻一辈愿意服从长辈的原因——总有一天，那位置会轮到自己。可是，一旦长者不肯离去该怎么办？她已经统治太阳系四十年，还能再统治一百年。其他人会怎么想？
问题和解答都在她身上。她能得到晨曦的宝座，并非老实地接下位子，而是主动除掉不愿随时间消逝的统治者，直接夺权。四十年之中，自然也有人想从她这儿夺权，但她至今仍坐在这里，像传说中的钻石那样。
“你为什么反抗我？”她问。
“因为我有能力。”
“解释清楚。”
“结党营私见不得光。当你改变心意，决定袒护卡西乌斯，就同时失去道德与法律的立场，自然引起大众反弹。更何况，你这么做等于自打嘴巴，单单此事就暴露出你的弱点，我当然会抓紧机会。因为这代表我可以用很低的代价达到我的目的。”
最高统治者重用的杀手艾迦就坐在窗边。她的身形像头猎豹，肤色在三姐妹中尤其黝黑，瞳孔犹如两条细缝。她也是奥林匹克十二骑士之一，正式头衔为“变幻骑士”，还是洛恩的前一位弟子。不过洛恩对她留了一手。艾迦的护甲除了金色，有部分是午夜蓝，像海蛇般微微在蠕动。
有个年轻男孩走进房间，坐在艾迦身旁，我立刻认出他是最高统治者唯一的孙子，名叫莱森德。男孩只有八岁，但相当沉稳，安静且高贵，瘦得像条单薄的围巾。他最引人注意的是双眼——用金黄并不足以形容他的瞳孔。他的眼睛更像两粒黄色水晶，晶亮得像正透出光芒。艾迦发现我正在打量男孩，便将他抱到大腿上，摆出保护的姿态，甚至还咧嘴露齿，一口白牙和黑肤有强烈的对比，像一头大猫，戏谑地露齿问好。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眼神从奥克塔维亚的威胁下移开，不禁双颊发烫。我竟然如此大意。我怎么不干脆对她俯首称臣算了？
“但总会付出代价。”奥克塔维亚说，“我好奇的是：你想从那场决斗中得到什么？”
“跟卡西乌斯&#183;欧&#183;贝娄那一样：刺穿对手的心脏。”
“你有这么恨他？”
“不是。我只是有强烈的……生存本能。卡西乌斯在我眼中是个傻子。被家里的教养绑住，成不了大事。他满口仁义道德，但还不是忍不住使出下流手段。”
“也就是说，这跟弗吉尼娅无关？”她又问，“不是因为想得到她，或出于一时的嫉妒、冲动？”
“我是很生气，但眼界没那么小，”我不屑地说，“更何况，弗吉尼娅的个性看不惯这种事。假如我为她这么做，反而得不到她的心。”
“你早就失去她了。”一旁的艾迦低吼。
“是，艾迦女士，很容易看出来她已经找到了新的归宿。”
“先生，你对我有意见是吗？”艾迦的手搭上锐蛇。
“女士，我有批评过你吗？”我朝她平缓地一笑。
“老弟，小心点，她可以像杀猪一样宰了你，”费彻纳连忙介入，“洛恩可能教了你几招，但别太有自信，说话前先想想对象是谁。联合会真正的高手可不是拿剑术当运动，你嘴巴有分寸一点儿。”
我的手也搭上锐蛇。
他冷哼道：“要是人家把你当威胁，还会让你带那东西进来吗？”
我对着艾迦点点头：“还是下次再战吧。”我回望奥克塔维亚，挺起身体，“或许我们也可以来聊聊——为什么你要将我所属的家族软禁起来？我们遭到逮捕了吗？我被逮捕了吗？”
“你看到了手铐？”
我瞥向艾迦：“看到了。”
她笑了笑：“你在这里，是因为我要你在这里。”
我心生一计，忍住笑意：“主君，我想我应该道个歉。”我的声音响亮，让他们变得专注，“我的态度或许……不大讨喜，行动的结果时常与我原本的动机出现差距。回归到根本，我认为我对卡西乌斯的处置已经算是手下留情，而我之所以反抗你，并非因为我个人或首席执政官阁下有意羞辱。若他没被你的走狗”——我瞟向费彻纳——“攻击到失去意识，想必也会尽力做出弥补。”
“弥补，”她重复我用的这两个字，“弥补什么呢……”
“弥补我在酒会上捣的乱。”
奥克塔维亚望向艾迦：“他称那叫‘捣乱’！安德洛墨德斯，砸盘子可以说是捣乱，抢人家的妻子还能硬说是捣乱。但杀死宾客、砍断一位奥林匹克骑士的手臂，这不能称为捣乱。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找乐子吗，主君？”
她身子往前一探：“这叫谋反。”
“你该知道谋反会有什么下场，”艾迦开口，“我父亲给了我们姐妹很明确的教训。”她父亲就是轰掉土卫五的灰烬之王。洛恩很不欣赏他。
“你的道歉分量不够。”奥克塔维亚接着说。
“错。”我回答。
我的语气让她一愣。
“我刚才说我应该道歉，但我不能道歉，因为现在是你应该向我道歉。”
房间陷入死寂。
“你这兔崽子。”艾迦缓缓起身。
最高统治者阻止她，语调变得尖锐又冰冷：“我让自己的父亲身首异处，没有对他道歉；我让我孙子的母亲死于流寇攻击，也没有对他道歉；我毁掉了一颗卫星，也没对任何人道歉。那么，我为什么得向你道歉？”
“因为你违反律法。”我说。
“你可能没听清楚——我就是律法。”
“不对，你不是。”
“真不愧是洛恩的徒弟。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他丢下自己的岗位离开？”奥克塔维亚的目光飘向莱森德，“为什么他要弃孙子于不顾？”
我不知道原来他与莱森德是祖孙关系。这瞬间，师傅骤然退隐的举动变得合理。洛恩常常提到联合会失去昔日风采。人是多容易忘记自己仍是凡俗之身。
“因为他看透了你后来的模样。你不该成为女王，联合会也不是什么帝国。我们受到律法与阶级的规范，没有私人的金字塔顶端。”我望向她的两名杀手，“费彻纳，艾迦，你们保护的是联合会，维持的是和平，远赴太阳系边疆，拔除混乱根源。可是，除了这些，奥林匹克十二骑士真正的任务又是什么？”
“你说吧，”艾迦对费彻纳说，“我不想陪他演戏。”
费彻纳懒洋洋地说：“维护规章。”
“维护规章，”我复述，“规章明确指出，‘决斗开始后未达结束条件不可终止’。条件是一方死亡，卡西乌斯还没有死，断了条手臂不能算数。我遵从钢铁金种先祖的教诲，我的权利不该遭到侵犯。把我应得的还我，将卡西乌斯&#183;欧&#183;贝娄那的头摘下，否则你们就不该继承骑士的名号。”
“不可能。”
“那么我们就没什么好说。你们可以到火星来找我。”我转身朝门口迈步。
“我接受。”奥克塔维亚的声音传来。
我停下脚步，暗暗想着：这些人真他妈的好预测。只要得不到，他们就最想要。
“为什么？”我没回头。
“因为我可以给你奥古斯都给不了的东西。因为弗吉尼娅也明白我这句话的真实度。你不是想跟她在一起吗？”
“但你为何要收买一个轻易就转变立场的人？”我转身，面无表情地望向费彻纳，“这种人和妓女有什么两样？”
“是奥古斯都先抛弃你，你才离他而去。”奥克塔维亚说，“就算你还没看清事实，也可以想想他女儿，她已经看清了事实。但我不会抛弃你。去问问三御史，问问她们父亲，问问弗吉尼娅。只要是人才，我就愿意给机会。站在我这边，成为我的将军，我就让你成为奥林匹克骑士。”
“我是金种，”我朝地上啐了一口，“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我撂下话，朝外走去。
“假如我得不到，没人能得到。”
来了。三个污印走进门，每个都比我高一颗头，除了紫黑护甲，还带着脉冲斧与脉冲刀。他们的脸面藏在头骨造型的面罩下。这些人在地球与火星的北极长大受训，光眼神就是十足的杀人凶器。他们黑得发亮，像一层油。我抽出锐蛇，摆开架势，污印从喉部发出的低沉战歌透过面罩传来，像是要为即将逝去的神明送葬。
“来吧，记得为你们的神唱首歌，”我甩开鞭子，“我马上送你们过去。”
“收割者，请住手。”莱森德大叫。我回头，发现那孩子朝我走来。他张开双手，做出恳求的模样。他穿着简单的黑衣，身高只有我的一半。那声颤抖、犹豫的童音就像小麻雀。
“我看过你所有的影片，收割者——整整六遍，可能七遍。研究院的也有。我的老师都说你可能是继石肠先生洛恩&#183;欧&#183;阿寇斯后最接近钢铁金种的人。”
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莱森德神情会如此紧张，我差点儿笑出来。原来这个浑小子把我当成英雄了。
“你不一定非死在这里不可。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就像当初你和塞弗罗那样。你后来不是也和洛克、塔克特斯、帕克斯、号叫者，还有很多很多人在一起？这里也有厉害的武士，你可以率领他们作战。要是……”他退后一步，“要是你以为正义比我祖母的权威还重要，硬要和他们打，那你就会死在这儿了。”
“正义是比较重要没错。”我说。
“收割者，宇宙之中没有任何东西比她的地位更高哦。”
又是这套。先替小孩制造一个英雄，拿谎言、暴力喂养他们，然后让他们变成怪物。如果除去背后那只黑手，这孩子看见的是否会有所不同？
“他很喜欢看你的影片。”奥克塔维亚开口，“我跟他说过，传闻跟现实不同，英雄还是不要亲眼看见比较好。”
“你觉得呢？”我问莱森德。
“要看你的决定。”他为难地说。
“加入我们吧，戴罗，”费彻纳又想游说我，“这儿才适合你，奥古斯都已经完蛋了。”
我忍住笑意，收回武器。莱森德欢天喜地，高举着拳头。我将他送回祖母身旁，仍装模作样，不肯表态。“你老要我卑躬屈膝。”经过费彻纳面前时，我说。
他耸耸肩：“因为我不想看你被拆得粉身碎骨呀，老弟。”
“莱森德，去拿我的盒子来。”奥克塔维亚吩咐。小男孩高兴地跑出房间，我在他祖母对面坐下。
她又开口：“看来学院给你的启发不大正确。他们让你以为只要愿意尝试，任何阻碍都能够克服。这是不正确的。现实之中，有些风向你无法违逆，必须学会顺势和妥协。单靠道德不能改造世界。”
“谁说不能？”
她叹息：“你这份傲气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漂亮。”
莱森德回来了。他捧着小木盒，交给祖母，站在旁边静静等候，吃起了艾迦给的小甜点。奥克塔维亚将盒子搁在桌上。
“你将互信看得很重，我也一样。那么，不如来玩个不必动武、不必靠手下，也不必装腔作势的游戏。只有我们两人，和彼此最赤裸的真实。”
“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
“假如你赢，你可以向我要求任何事；假如我赢，就换我要求你。”
“即使我要卡西乌斯的人头也可以？”
“我会亲自监督，找人砍下他的头。打开盒子。”
我身体前倾，椅子嘎嘎作响。雨水持续打在玻璃上。莱森德堆起微笑，艾迦紧盯我的手。费彻纳应该和我一样，完全不知道这诡异的盒子里装了什么。
我打开盒子。

第十五章 真 实
我竭尽全力，压抑想逃跑的冲动。盒子里的生物发出嘶叫，仿佛梦魇。那是我潜意识里最大的恐惧。我不禁怀疑：难道最高统治者已经得知真相，知道我真正的出身了？
“这个游戏就是问彼此问题。”奥克塔维亚开口，“莱森德，你去帮他。”
她拿起短刀，递给男孩，男孩划开我军服的袖子，直到肘弯处。他为我卷起，露出前臂。男孩动作非常温和，不停露出歉疚的微笑。
“别怕，”他说，“只要不说谎就没关系。”
盒里是经过雕塑而成的怪异生物，共有两只。它们有三只眼，但看来都是瞎的。外形看来像坑蛇、蝎子和蜈蚣的综合体，动起来像液态玻璃，能直接看见皮肤底下的器官骨骼。嘴的周围覆盖甲壳。怪物嘶鸣着溜了出来。
“不说谎，”我轻笑，“对小朋友而言或许很简单。”
“她从不说谎，”艾迦有些得意，“我们都不说谎。真金若沾上谎言也会生锈，权力沾上谎言，就会留下污点。”
沉溺于权力之中的他们，恐怕已经醉到忘了自己是立足在多少谎言之上。有本事就去站在我的同胞面前，说自己不撒谎啊。龌龊下流的贱货。让我看看你会有什么下场。
“我将它们命名为‘神谕’。”奥克塔维亚解释。她手上的一枚戒指开始变形，如液体流动，延展开来覆盖手指；那东西的尖端变成爪状，缓缓吐出一根针。她抓起我的手腕，轻轻扎一下：“求真除妄。”
一只神谕爬过来缠上我的手腕，怪异如水蛭的嘴冒出血腥味，蝎尾往上翘起四英寸，像猫尾巴随夏日微风那样前后摆动。最高统治者自己也扎了一针，重复那句启动语，另一只神谕朝她蠕过去。
“这是喜马拉雅实验室的雕塑师赞吉巴特别为我设计的生物，”奥克塔维亚说，“毒性不致死，但我有一间牢房里塞满在这游戏中落败的人。神谕尾巴的分泌物是现存科学中最接近地狱的东西。”
我的脉搏加快。神谕的尾巴开始摇晃。
“六十五，”艾迦说出我的心跳数，“平稳时是二十九。”
奥克塔维亚仰起头：“二十九？这么低？”
“我有听错过吗？”
“安德洛墨德斯，放轻松，”最高统治者说，“设计神谕的目的是测谎，所以它们对体温变动、血液中化学物质分泌以及心跳脉搏极为敏感。”
“戴罗，要是怕可以不要玩，”艾迦挑衅道，“禁卫军比较仁慈，死在他们手上比较舒服。”
我瞪着奥克塔维亚：“开始吧。”
“要是有机会你会暗杀我吗？”
“不会。”
众人望向神谕，我也不例外。几秒后，它毫无反应。我暗暗松了口气。最高统治者浅浅一笑。
“这种游戏没有真正结束的时候，”我咕哝道，“要怎么赢？”
“逼我说谎就行。”
“这游戏你玩过几次？”
“七十一次，其中我只发现过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奥古斯都将非法制造的电磁波兵器藏在哪里？”
“小行星带，还有火星各都市的秘密仓库，”我说了几个地点，“以及谒见室的平台底下。”他们面色微微一变：“那你呢？”
奥克塔维亚很快答出六十个据点。她什么都敢说，因为她没输过，所以不担心机密泄露。实在是自信过度。
“那个飞马造型的项链坠对你有什么意义？”她问，“父亲的遗物？”
我低头一看，发现坠子居然露在衣服外面。“代表希望，的确算是父亲的遗物。研究院模拟战里你暗中帮了卡努斯？”
“对，最后暗算你的那条船是我放的。那时你是真的想要直接弹射到他的舰桥上吗？”
“没错。你拉拢弗吉尼娅的原因是？”
“和你与她谈恋爱的原因一样。”
我脉搏加快。艾迦听见后嘴角轻轻扬起。
“弗吉尼娅是个特别的女孩，而且我和她都……对父亲有更高的期盼。我小时候曾想不惜一切换个家庭，可惜，偏偏就是生为最高统治者的女儿。所以我给了她当初自己得不到的礼物。
“这么说吧，安德洛墨德斯。我的嗜好是将自己中意的人留在身边，包括费彻纳。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认为他的身家背景不够好，但他和你一样是人才。费彻纳还没当上奥林匹克骑士前，我也向他提过要玩这游戏。你知道他是怎样回答我的吗？”
“可以想象。”
“费彻纳，你自己说吧。”
费彻纳拱拱垂下的肩膀：“我叫你把盒子塞到自己大腿中间，别当我是笨蛋。”
“印象中你讲话没这么文雅。”艾迦嘀咕。
“换我了。”奥克塔维亚打量着狂怒骑士，“外头风声说，费彻纳也违反学监的行为规范，在火星学院舞弊。是真的吗？”
“嗯，”我看着神谕，而非学监，“他和其他人都一样。”我很清楚，假如奥克塔维亚对费彻纳的忠诚没把握，根本就不会留下他。换言之，费彻纳应当已经招认奥古斯都在幕后的操纵和他自己涉入的程度。我说完才回头看他：“但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受贿。”
“他没有。奥古斯都聪明反被聪明误，”最高统治者说，“所以我们手上有影音文件及帐户数据。这些证据，可以对付每个学监。”
想来应该是塞弗罗帮我处理那些档案时顺便拷贝给他父亲，这小子也挺诈的，说到底，他们还是有父子情分。奥古斯都假如知道，一定会把他们两个都干掉。
“谁想得到呢？”我随口说。
“写《君主论》的马基稚维利吧。”费彻纳耸耸肩。
我很想问她联合会的军事据点、补给线、战略规划、安全机制等问题，但这样做太奇怪了，很可能会导致她追问。神谕紧紧攀附在我手臂上，吸血速度十分缓慢。这玩意儿到底在测谎上有多大效用？我实在不确定。我担心奥克塔维亚会问我在哪儿出生、父亲是怎样的人、打斗前为什么会在手上抹沙土——不妙，要是她直接问我是不是红种，那该怎么办？不过，要是她真这么问，前提应该是……我自己露出马脚？
“与我关系密切的人里有你的奸细吗？”我问。
“真是精明。没有。三天前，你和维克翠&#183;欧&#183;裘利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底城。”想不到神谕居然察觉我的答案有所保留，兴奋得颤抖了起来。“我去见胡狼，奥古斯都的儿子。”它仍继续用力。“他想和我结盟。”我脖子开始冒汗，幸好这样回答似乎够了。神谕平静下来。“为什么洛恩的外号是‘石肠’？”
“他居然没告诉你？大家好像都以为那是说他意志坚定，其实不是那样。以前在月球革命的年代，他出了名的能吃——什么都吃。某天，一个灰种和他打赌，说他绝对不敢吃石头，洛恩不认输地吞下石头。他什么时候教你武艺的？”
“每天早上日出前。从学院毕业到进入研究院那段期间。”
“没人发现。可真厉害。”
“共有多少圣痕者？”我问，“我从没看过统计资料。”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那边的机密数据封锁得非常彻底。
“目前将近四千万的金种中有十三万两千六百八十九人是圣痕者。洛恩为什么收你为徒？”
“他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人。你最大的两个恐惧是什么？”
“奥克塔维亚——”艾迦出声警告。
“别多嘴，艾迦。要公平。”她看着莱森德，脸上露出笑容，“我最大的恐惧就是，孙子长大后像我父亲。再来就是，人不得不面对的年华老去。你杀死朱利安&#183;欧&#183;贝娄那时为什么流泪？”
“因为这世界容不下他那么善良。弗吉尼娅和卡西乌斯交往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那是她自己的主意。”
我倒希望那是出于政治因素，她不得不为。
“在学院的时候你为什么对弗吉尼娅唱红种民谣？”
“因为她不记得歌词，而我觉得那是我听过最哀伤的歌。”提问之前，我顿了一下。
“你又想问弗吉尼娅的事吗？”奥克塔维亚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仿佛戳中我的痛处，正感到得意，“你是不是想知道加入我这方能否得到她？这我可以安排。”
“她不是你能拿来当礼物的人。”我说。
奥克塔维亚笑了笑，似乎觉得我太天真：“或许吧。”
“三座深太空指挥中心的位置在哪儿？”我冒险一搏。
她眼睛眨也没眨，直接说出坐标。“你怎么会知道收获之歌的歌词？”
“小时候听过。我记性很好。”
“在哪儿听到的？”
“还没轮你。”我提醒她，“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因为三御史之一合理怀疑阿瑞斯之子和我们所想象的截然不同，比已知的讯息更危险。阿瑞斯是谁？”
我心一沉。
“不知道。”神谕的尾巴没动。
“你觉得阿瑞斯是谁？”
“你的上司。”
“三十九、四十二、五十六……”艾迦开口。
最高统治着细长的手指一摆：“怪了，你的心跳不对劲哦。”
我把心思放空，回想矿坑里的情景，感觉那里的气流，试着重温那些心情：伊欧挽着我的手，一起赤脚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初次依偎在废弃小镇角落。我仿佛又听见她的呢喃，她唱的歌，与母亲为我们唱的是同一支摇篮曲。
“五十五、四十二、三十九……”艾迦说。
“奥古斯都就是阿瑞斯？”轮到奥克塔维亚。
我的心又变得安稳：“不是。”
门忽然打开，大家一起转头，野马穿着卢耐族徽的金白双色制服走进来。她手腕上戴着数据终端，先对最高统治者鞠躬行礼：“主君。”
“弗吉尼娅，你看来有点儿匆忙。”艾迦缓缓道。
“还不是因为这浑小子，”她用下巴朝我一点，“七十三人死亡，两个地球家族全灭，但都与贝娄那或奥古斯都无关。受伤人数超过两百。”野马摇摇头：“奥克塔维亚，我已经照你吩咐先支开战舰，下令禁卫军建立飞航管制，解除各家族船只的授权，停在警标线外，等待后续通知。卡西乌斯没大碍，有黄种照顾他，城市的雕塑师已提出移植手臂的方案。”
最高统治者向她道谢，请她坐下。“戴罗与我正在了解一下彼此，你觉得我们应该问些什么好呢？”
野马在奥克塔维亚身旁坐下：“主君想听我的建议吗？别试图了解戴罗，因为他就像缺了好几块的拼图。”
“你讲得不大客气啊。”我说。
“所以你认为我不该留他？”
“卡西乌斯他们母子会——”
“会怎样？”最高统治者打断她，“我已经让卡西乌斯当上奥林匹克骑士，他应该要知足感恩，更要精进自己的锐蛇技艺，免得又发生这种状况。”她面色稍缓，拍拍野马的膝盖：“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我好像打扰了你们的游戏。”
我看不出她们到底是谁中了谁的计，但想起卡努斯在酒会上对我讲过的话，又得知战舰在我闹事前就被调开。两者拼凑起来，似乎能一窥奥克塔维亚的计划全貌。
“最后一个问题。我憋很久了。”
“问吧，孩子，这儿没有秘密。不过这的确是最后一题了。我等会儿要和阿格里皮娜&#183;欧&#183;裘利见面。”艾迦打开木盒，准备收起神谕。
“你是不是打算在酒会上第六道菜时，让贝娄那家族把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和同桌所有人杀光？”
艾迦僵住，野马猛然转身，望向最高统治者。奥克塔维亚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轻呼口气，露齿浅笑：“不是，”她说，“没这回事。”
神谕的尾巴朝她刺去。

第十六章 游 戏
费彻纳的锐蛇“唰”一声斩下神谕的尾巴。他出剑比蜜蜂拍翼更快。掉在地板上的尾螫还喷出毒汁，受伤的神谕在奥克塔维亚手臂上怪叫扭动，像一只猫儿正垂死挣扎。最高统治者将它抓起来甩向墙壁，我手臂上的神谕不知是否感应到了，也缓缓软下，发出可悲的低鸣，钻进盒里的一片黑暗。我擦掉前臂一抹细微的血迹。
“所以你还是说谎了。”我冷笑。
最高统治者长叹。
野马震怒起身：“你承诺过不会伤害任何人。你骗了我。”
“是，”奥克塔维亚揉揉太阳穴，“是，我骗了你。”
“你还说这里没有秘密，”野马轻哼，“你明明说过这是我服侍你的最大前提，也是我唯一的要求，结果你居然打算当着我的面动手？”
“先坐下，”奥克塔维亚起身，她们简直是鼻尖对着鼻尖，“坐下。”
野马坐下，呼吸急促，没看着我，也没看奥克塔维亚。她显然觉得身边处处都是陷阱。我看得出奥克塔维亚正在思考说服她的方式。野马从口袋取出一枚金戒指，好像强迫症发作似的在指间套弄。
“你明白我必须除去奥古斯都家族的原因吗？”奥克塔维亚问。
野马不讲话。
“弗吉尼娅，我问了你问题。先别怄气，好好跟我讲话。”
“他会威胁到太阳系的和平。”野马语气没有起伏，套上戒指，“我父亲不服从你的指挥，无法达成财税命令，也多次拖延氦-3产量。”
“直接剥夺他的首席执政官头衔会有什么后果？”
她抬头看着奥克塔维亚：“叛变。”
“所以我该怎么办？他在火星上发动叛变，整颗星球就会沦为他私人的堡垒。届时我要除掉他还得先找到他，设法杀死他，然后重建秩序。这种种行动耗费的成本难以估计。战舰、人力、食物、弹药——还会因此影响贸易，氦-3产量也会大减。联合会将会一蹶不振数年。
“换句话说，我们不能容许这种潜在的敌人，更不能纵容他继续明目张胆地与我作对，否则气体巨行星的几位执政官要是看到他未因不服从而受罚，一定也会生出二心——就因为我们容许他操纵氦-3的价格？容许他忽视最高统治者的命令？六十年前，我即位的第一年，土星卫星群曾发生叛变。直到我将土卫五整个摧毁，才结束内战。五千万人因此而死，我们金种就是这样顽强。很多人都认为，我的治理很难从联合会核心延伸到数十亿里外，但他们为什么还是服从？因为恐惧。统治者的地位只能建立在群众的想象里。我的权力不来自军舰或禁卫军，而是来自大家对我的恐惧。于是，我必须时时提醒大家：别忘了这分恐惧。”
“所以就拿我家来当祭品。”
“没错。但你应该看得出这个决定很合逻辑。”
野马沉默一阵。“政治算计上，当然合理，但他是我父亲……”
“那么，就考虑另一点。”
奥克塔维亚的手一挥，镶嵌在地板内的全息机射出投影，影像扩大到整个房间，显示出一场暴动：灰种持脉冲武器攻击民众。她转换场景：十多人摇摇摆摆，像在跳舞。有个女人在我面前倒地死去，头上被开了个还冒着烟的洞。
我低头看着，一脸骇然。
“这是火星吗？”我不禁担心起家人。
“你这么想是理所当然，”奥克塔维亚的手指拂过投影里的脉冲步枪，“但这是金星。”
“金星？”野马沉着声音，“金星上应该没有阿瑞斯之子。”
“过了今晚，的确是没有了。这把火已经烧进联合会核心。两小时前，整个太阳系发生多起重大爆炸，我已向各等级政治官、军事执行官和高等人员发布零级戒严令。所有媒体不得进行报道，爆炸现场立刻全面隔离。我们必须亲手将阿瑞斯之子斩草除根——而且这都是因为你父亲不肯这么做，野马——应该说，是他故意等阿瑞斯之子成长茁壮，将势力朝联合会核心延伸。”
我早警告过哈莫妮了。只希望阿瑞斯之子还没有全军覆没。
奥克塔维亚蹲在野马面前：“你父亲一定得死。事实上，就是因为他吊死矿区的那个女孩，才激发阿瑞斯之子的后续动作。因此，你父亲的模样反复出现在他们的宣传里头，必须将他和阿瑞斯之子一起消灭，才能使大众淡忘整件事情——一石二鸟。我将管辖权移交给贝娄那家族后，在我任内，火星才算获得第一次真正的和平。这个做法只要花五十条人命。我明白父女之间一定有感情，但你会到我这儿来，不也有你的苦衷？”
我望向野马，忽然明白她所谓的苦衷是什么，不禁心碎。
野马缓缓起身，走向窗户，仿佛想逃避接下来的决定。她望着远处雾气外飞过的战舰。“我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会骑马带我进森林，停在空地上，躺在红色的野花中间，张开双臂，假装我们是天使。可是当年那男人早就死了，现在他只是某个长得很像的人——随你怎么处置吧。”

第十七章 随风雨而至
黑曜种护送我到新房间，费彻纳跟在后面，他走在大理石廊上，模样好像挺开心的。到了门口后，他拉起我的手。
“老弟，刚才的表现很精彩，你看穿她了——她越得不到，就越想要。你的脑袋还真好。看到你这小子终于能在这种游戏里如鱼得水，我实在很欣慰。”他拍拍我肩膀，“明天一起去市场，给你买个新仆人。粉种、蓝种、黑曜种，都听你指挥。现在呢……我也有个礼物要给你，”他朝房里一指，床上有个身材曼妙的粉种，“好好享受吧。”
“你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我。”
“人要认命顺命，你算很幸运的了。想想，成为最高统治者的私人代表，其他执政官和你相比简直只是土财主。何况你还很有机会抱得美人归。开开心心拥抱新生活吧。”
门关上。
新生活？值得吗？我还不知道阿瑞斯之子的状况，心里无法平静。他认为我愿意眼睁睁看着洛克被杀？或是塔克特斯、维克翠、狄奥多拉，看他们被禁卫军无情夺去性命？我在套房里来来回回，没有理会粉种。月球被夜幕覆盖，朝北那面是一整片落地玻璃窗。外头的黑云里，高楼大厦仿佛一根根发光的尖矛。
我被困在这个奢华的空间之中。
大雨滂沱，月球的风雨像某种谜样的生物。看在火星人眼中，月球的雨落得缓慢而无精打采，在低重力环境下，雨滴仿佛厌烦了坠落，然而风却意外强大。城市的门窗没有缝隙可让风声进入，我开始想念自己在火星上那座只要起风就呼呼叫的城堡，或是总回荡着叹息的矿坑。以前挖矿的休息时间，我会坐在位子上，隔着防热服抚摸婚戒，期盼很快就能吻她的唇，感觉她的手搭着我的腰。伊欧身边总环绕着一层光，而我则总是满身尘土。
一如看着月亮就会想起太阳，我心里不只有个红种女孩，野马是我心中的另一把火。如果伊欧的气味是铁锈与大地，缠绕着金种女孩的气味则是火焰和秋叶。
一部分的我希望自己心里只有伊欧，让心完全属于她，如同传说里的骑士那样，深情又专一。但我终究不是活在传说中。就很多层面上，我根本还只是个大孩子。我迷惘、恐惧，渴求着温暖与爱。只要触碰大地，我就会缅怀伊欧；看见火光跃动时，却又不由自主想起被冰雪隔绝的山洞，我与野马躺在一起的时光。
我检视这个空房间的气味，既不是叶子也不是土地，而是豆蔻。对我而言，这里过分宽敞、过分贵气，墙上镶着象牙，有蒸汽浴室，按摩间连着娱乐室，配置全套计算机通讯设备。有张大床——这是一定的——但居然还有私人泳池。这些都属于我。我调阅资料，发现户头多出预计用来添购私人随从的五千万，另有一千万，可召侍寝粉种。这是他们认为我背叛朋友应得的代价。但这根本不够。
我的目光落到床上的粉种。她只稍微遮了一下全裸的身体，我拉起毯子盖住她，但她第一眼就让我想起艾薇。只是我看得越久，就越想不起艾薇的长相，连伊欧和野马也慢慢从脑海中消失。粉种就是为此而生的。让人忘记一切，连带也忘了她们的悲惨境遇。等这女孩年纪大些，就会被城市的管理部门卖到高级妓院。等她脸上出现皱纹，就会卖到差一点儿的妓院。这样一路沦落，直到她再也没有服务人的能力。无论男女，粉种的命运都一样。而我也渐渐明白，金种更不例外。
粉种轻声喊我，想帮我排遣烦恼。我没理她，径自坐在窗台上按摩大腿。我在等待。我手上没有锐蛇，门外有黑曜种看守，玻璃没办法随便敲破，但我并不担心。我看着外头的风雨，知道一场巨变正在酝酿。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我转头，脸上正要露出微笑：“野马，我——”
但是进来的是个一头白发、模样端庄的男粉种。若他生在莱科斯，那双眼不知会粉碎多少颗少女心。其实我也一样心碎，因为他不是我想见到的人。
“你是？”我问。
男粉种将一个黑玛瑙小盒放在床上的女粉种面前。
“是谁拿来的？”我继续问。
“阁下，请您自己看。”语毕，他优雅地朝女粉种伸出手。女孩有点儿疑惑，但还是跟着他离去。
房门关上，我一头雾水地打开盒子。盒里有个小型全息方块。
启动方块后，野马的影像出现：“找掩护。”
电力忽然中断，门自动锁上，房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外面云层里的闪电在发光。雷声隆隆之外好像还有什么声音。不是风。是狼嗥。
下一道闪电照出人影。他站在风雨中，恍若天使——但大概是最丑的天使了。他肩上照旧挂着狼皮，随强风抽动如鞭；他黑色的金属头盔塑成狼头，全副武装。
塞弗罗来了，而且还带着朋友。闪光夹带轰雷，照耀出他脸上的冷笑，以及背后同样浮在空中的八名精锐。号叫者九人齐聚，身影融入夜里，只有雷电勾勒出他们的轮廓。我注意到腿很长的奎茵也在其中。
我赶紧躲进蒸汽浴室。塞弗罗张开屏蔽力场，吸收音波，重力手套扬起，炸裂玻璃，碎片冲进房中。外头的风雨和他们降落在大理石地板的脚步都被屏蔽力场扭曲。强风拍打床单壁挂，号叫者众人单膝跪下——身材圆胖的卵石、下手凶狠的鸟妖、一脸傻样的小丑。全员到齐。
“朋友们，快起来！”我压低声音，“你们已经够矮了！”
号叫者笑着站起，卵石与小丑立刻用等离子喷灯焊牢房门。
塞弗罗朝我点点头，雨水从尖鼻子滑落，头盔已收入护甲，乱发活像龙的背棘。他没讲话，但嘴角露出轻蔑笑意，手上提了一个又大又重的袋子，走过来时脸上的表情似乎很讨厌低重力，仿佛想昭告天下，只有蠢蛋和贱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收割者大人，你在这种娘炮的地方看来真像精灵种。”塞弗罗将袋子搁在我脚边，装模作样深深一鞠躬，“大概就是因为这样，野马才会说你很需要这袋鬼东西。”
“是她把你们从星系外缘区找回来的？”
“对，我们都是，”奎茵说，“而且我们已经在这里待命好几周了。她说她需要够信赖、绝对不会对最高统治者倒戈的人帮忙。”
野马还在暗中保护我。我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一直怀疑她。
无论如何，野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杀。先前与奥克塔维亚谈判时，我已经察觉她来月球真正的目的——她想渗透奥克塔维亚的亲信圈，一如我想埋伏在金种当中那样。见她走进最高统治者的办公室，我想起决斗前她说自己也有盘算。现在一切终于串起来了，各路人马果然都心怀鬼胎，而我最大的贡献，就是揭发奥克塔维亚的阴谋。
最高统治者并不担心秘密被我知道，否则何必和我玩什么问答游戏？然而，野马的出现改变了情势，奥克塔维亚本应当机立断，选择与我平手。不过，人总会因傲慢而露出破绽。
我看到野马掏出我送她的金色马戒，转了转后戴上手指，我就明白了她的决定，也知道她会设法突破僵局。
“塞弗罗，”我笑着与他握手，“首席执政官他——”
“我知道。野马先交代过了。”
“过来，你这只大妖怪。”奎茵穿过其他人，上前搂我的腰，吻了吻我的脸颊。她身上有家的味道。我真想念这些好伙伴。狂风拍打屏蔽力场，发出怪叫。塞弗罗的生化义眼在苍白的脸上闪烁，有些诡异，奎茵提了一双深黑色的反重力靴给我。
“野马把我们找来，但我们不是为了她或奥古斯都，而是为你才来的，收割者。”塞弗罗低吼，朝地毯啐了口水，奎茵蹙起眉头：“我们看到你对付卡西乌斯的方式，我们跟你目标一致。”
“目标？”我不解。
“杀人魔都想着同一件事——战争，”他嚷着说，“还有战利品。”
“你父亲怎么办？他可是这儿的红人。”
“叫费彻纳去吃屎吧，”塞弗罗闷哼，“是他自找死路，让他继续做梦吧。”
“好。假如要挑起战端，趁机先占便宜，就该赶快动身。军力掌握在首席执政官手上。”
奎茵点点头：“那也得找到洛克和塔克特斯。”
“塔克特斯？”塞弗罗哼了一声，但我可以看出他那声冷哼是针对洛克。他望向奎茵时，有一剎那眼神中流露惆怅，但他马上低头，用调整护甲的动作掩饰。
“你的计划是？”我系紧反重力靴，接过卵石扔来的锐蛇。
他们相视大笑，奎茵回答：“野马会准备一艘船。她说，反正你会想办法。”
有人冲撞房门，烧红的金属紧接着贯穿门板。我注意到塞弗罗丢在地上的那包东西竟然会动。
他朝我奸笑。这表情好熟悉。“塞弗罗？”
“收割者。”
“你干了什么好事？”
“野马为我们做了准备，反正——”奎茵盯着我肩膀冷笑，“不是厨师。”
我打开袋子，不禁目瞪口呆：“你疯啦？”
他发出狼嗥。

第十八章 血 迹
父亲告诉过我：地狱掘进者永远不能停，只要一停，钻头就可能会卡住，燃料消耗太快，可能就无法达到目标额度。不能停。要是钻头过热，就换一支。小心谨慎只是次要的，必须善用惯性，提高速度。也因为如此，我们要练习跳舞，掌握“一动牵一动”这个窍门。但纳罗叔叔就常觉得要缓一缓，他错了。因为他的缘故，我们弄坏很多钻头。
当然，纳罗叔叔活得比我爸久，所以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号叫者和我一起跳出窗外，顺着黑风黑雨落下。我们也不会停歇。我们是穿过云层的自由落体，只是还没启动反重力靴。一整队人如黑色雨点般朝地面呼啸而去，我领头，其余人跟着。他们是属于我的号叫者。起初氧气稀薄，我必须憋气，觉得眼珠好像就要在眼窝中冻结，泪水不停往外飙飞。冷风咬着我的身体，我止不住地颤抖。
我们在下坠途中启动反重力靴，飞越城市上空，尽量在云气里穿梭，避免被人看见。底下就是一座座的山庄、楼房、花园、庭池、营房，还有立了雕像的广场。天上有镰翼艇巡逻，我们闪到一座尖塔后面，仿佛蜘蛛般蛰伏，等探子回报镰翼艇是否通过。其他人穿着护甲，所以我抖得特别厉害。我们继续往下移，距离目标只剩一公里。塞弗罗带来的礼物现在是由野草扛在肩膀上，稍稍拖慢了他的速度。
我降落在奥古斯都山庄围墙上，周围还有其他家族的住处，但是没人在外走动。他们大概都很担心今夜可能会出乱子。
到达地面后，温度宜人多了。号叫者在周围降落，像是墙壁上头突然多出石像鬼。山庄周围是一片漆黑。
“来早了？”我不禁怀疑。这里看不到打斗迹象，屋内却没灯光。
“也可能晚了，”塞弗罗说，“假如他们在床上被杀光的话。”
“他们应该也会做些防备，”我回答，“不可能束手就擒。而且，最高统治者一定不想被牵连，所以还得把现场布置得像是贝娄那家族进行私刑。”可是，若仔细想想，这么做好像没什么差别。除了金种以外，贝娄那家族还会带上灰种、黑曜种，尽管他们总把荣誉挂在嘴边，仍会尽全力把奥古斯都家族的男女老少杀得一个都不剩。手下留情会让自己往后睡不安稳。这是金种几百年来奉行的文化。
他们动手时应该会想保持安静。虽说月球城塞被最高统治者掌控，但要是引起骚动，仍会遭人非议，甚至可能生出变量，到时她面子会挂不住。对奥克塔维亚而言，当务之急是确保奥古斯都家族被全数歼灭，并让众人认为这笔账要算在贝娄那家族头上。奥古斯都一死，无人会替他哀悼。金种就是这样的。但若有人活着离开这里……那就会是另一回事了。
“奎茵？”我靠过去听她轻声说话。
“这里没有掩蔽，要是敌人有夜视镜，就能把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她指着建筑物屋顶，“从那儿绕进去比较好，然后一层一层往下搜。”
我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忧虑。“我们会找到洛克的，我保证。”我拍拍她的手臂，转过头问，“塞弗罗，接应的人多久会到？”
“野马预估十分钟。”
我拍拍脖子，抹去雨水：“Per espera ad astra.”
“穿越荆棘，迎向繁星，”塞弗罗冷笑，“做作的家伙。Omnis vir lupus.”人皆为狼。号叫者都露出微笑，跟着我从围墙飞起。
我们降落在屋顶，同样黑暗安静。野草停在高处，野马给我的礼物还在袋里蠕动。我们像猫科动物那样走过瓷砖，两人一组，钻进窗户。屋内的格局复杂。有七层楼，数十个房间，由于水管连接各个浴室、蒸汽房和地下室，热水流动范围太广，红外线装备起不了作用。屋里太静了，简直是坟墓。
我们沿走廊持续深入，调查房间和浴室。一如学院时那样。我们的队形如漩涡般流转，彼此掩护。塞弗罗和蓟草披着幽灵斗篷在前面侦察，大家先停用反重力靴，避免运转的声音被敌人发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房间都空了，床有躺过的痕迹，但包括首席执政官在内，谁都没见到。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他们回到这里时，除了为数不多的护甲、锐蛇和几副重力手套，没有任何武装，护卫早就被除掉，奥古斯都也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爬墙逃亡。难道是靠反重力靴飞走？这样会被看见然后被射杀的。我们能摸进来纯粹是因为对方没有料到。
“被带走了吗？”塞弗罗问。
不可能。禁卫军今天的任务一定是斩草除根。
啵。
我们面面相觑。是屏蔽力场，而且范围相当大，我们被包在里头——可能整个山庄都被包在里头。所以说，的确出了状况。我往窗外一望。花园草坪上有影子窜过。三个身影穿过大雨，我低头窥探，指给塞弗罗看，那是穿着幽灵斗篷的禁卫军。我心跳得太厉害，觉得肋骨简直要发出咯咯声。
他想跳出去。我赶紧拉住他。
“你想干吗？”我低声问。
他眉头一紧：“我想杀人。”
“这种节骨眼上不要乱来！我们人力不够。”
七楼没人，我们顺着大理石螺旋梯下楼。他们上了油的护甲发出嘎嘎声，相当微弱，但在宽敞走廊上荡开来，仍有些明显。往下可以瞧见一百多尺底下的一楼也没动静。在六楼，我们终于看见从蒸汽室里渗出的血迹。我拉开门，心脏几乎跳到喉咙，担心着会看到身首异处的金种。没想到画面比我想象的更惨。
超过二十个粉种、棕种、紫种躲到这里，但被贝娄那家族与禁卫军发现，全数毙命。这个场面很诡异。人人都死得太利落，头上开了个洞。这些可怜的奴仆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对金种而言，他们只是牲畜。我在遗体中翻找，内心不停祷告，希望不会看见“她”——幸好没有。狄奥多拉应该与其他人一起逃走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我心底升起。我觉得号叫者众人也被激怒。
五楼楼梯口出现第一名金种死者。是家族里的年迈骑士。他的死状凄惨。稍远一些，重力升降梯前面看见了第二个，看来是因为留下断后而牺牲的。
我往窗外一看，看见了当初我到月球前，嘲弄我不会用锐蛇的那名女枪骑兵。她正从屋子往外跑向花园，黑暗中忽然一个身影浮现——是禁卫军里的金种，黑色护甲上有紫色流苏——他从后面追去。两个贝娄那家族的黑曜种从左右逼近，女枪骑兵迫不得已回头应战，马上被那名金种一剑毙命。
她死得很快。虽然还在喘息，还想逃命，一眨眼却分成两截，各自坠地。
“看样子禁卫军不会玩弄食物。”塞弗罗低声道。奎茵望向我，视线透露出她很在意我没穿护具。她打算将自己的护具脱下来给我，我没接受。
“戴罗，我们千里迢迢回来，可不是想看你被人脑袋一敲就死掉。”
“别担心，”我回答，“要是你被人敲脑袋，洛克恐怕会写上千首内容惊悚的诗逼我听。”
“小奎，你乖乖戴好头盔，”塞弗罗语气温和，“我可不想听人读诗。”
借来的锐蛇滑进掌中，我开始搜索这层楼。只要每开一扇门，我的血压就飙高一次，害怕看见洛克倒在地上或者维克翠被切成好几块。
到了四楼楼梯口，塞弗罗举手示意大家停下脚步，招手要我过去。我、奎茵、塞弗罗往底下望。楼梯井有扬起的灰尘，影子从底下窜过，但听不见任何声音。塞弗罗弯腰，将一块地砖碎片放在栏杆上，要大家看。号叫者围成一圈，每个人都瞪大眼睛。我不禁全身一僵——明明没有声音，碎片却微微在震动。
整幢房屋都在震动。
塞弗罗等人来不及拉住我，我已翻过栏杆，往上一蹬，以低重力环境正常速度的十倍速往下飞。啵。我穿过第二层屏蔽力场，声音瞬间涌现：接连不断的爆炸和惨叫、枪炮击发、脉冲武器的震荡波、鬼魂般的哭号。我在落地前的剎那启动反重力靴，紧急刹车，重踏地面后举起锐蛇，回旋斩过。四名灰种禁卫军当场断为两截，尸块发出八次咚咚声响，坠落地面。幽灵斗篷像是朝窗上呵了一口暖气，雾一般缓缓散开。
大厅中到处都是尸体和瓦砾，好几处起火。禁卫军持续攻击奥古斯都家族，六名灰种持电磁步枪猛击两名金种。两人的神盾系统都超载，力场朝内弯曲，直到左臂全部中弹。磁力弹继续轰在他们身上的脉冲护盾，回路逐渐无法承受。训练有素的灰种窜往前方，近距离对准头盔射击。尽管两名金种身上穿的是全太阳系最高质量的护具，在这般猛攻下也被打出凹洞，一男一女血溅当场。灰种纷纷转头望向我，举起步枪。号叫者降下，仿佛瀑布。他们架起左臂，张开黑色神盾挡住弹雨。塞弗罗从队列中冲出，奎茵紧追在后，两人穿着幽灵斗篷，忽隐忽现，仿佛两缕轻烟。他们很快就回到我身旁，灰种来不及弄清楚状况已全部倒地。
其他方向也有人朝我们开枪，一发差点儿儿轰掉我脑袋。我缩在其他人背后，开始担心自己的处境。一个灰种冲入大厅，朝我们发射散爆弹。剎那间，三十枚小型炸弹如黄蜂群飞来。蓟草与腐背利用重力手套炸开“蜂群”，大厅陷入蓝色火海。敌人再度发动攻击，奎茵将动力转往重力手套反制，炸弹全数掉头，往反方向飞回，在灰种小队面前爆开。
我们无法在这种状况下幸存。我看见三个贝娄那的黑曜种冲进来，而且卡努斯还跟在后面。我想，应该是没有任何生物能够活下来。如果正面迎战，我的朋友迟早会死。得想个办法，想个更聪明的办法。
“塞弗罗，替我开个洞！”我指着楼梯井上七层楼高的屋顶。他用重力手套轰了一次，落下一堆瓦砾，奎茵以重力手套挡住。他再轰第二发，雨水从破洞注入，在奎茵做出的重力漩涡中旋转。我站起来大叫：“都跟我来！”
趁着禁卫军还没追击过来，我们全体往上飞，在屋顶上方两百米处停下。风声飕飕，我冲进一楼时没有计划，但也不打算跟对方硬拼，否则号叫者和我都会阵亡。我将锐蛇卷回臂上，并要大家照做。接着，我对着黑暗大吼。
“艾迦！”
他们围绕在我身边，神情紧张。风雨迎头狂打。
“艾迦！”
自红外线无法侦测的温泉和潟湖那方，有一队卸下了幽灵斗篷的禁卫军出现。其中两人走回花园，穿过松树林飞来。一名污印逼近，拿离子手套对准我的头。
“把这鬼玩意儿拿开，无脑的污印！你连上级是谁都分不清楚吗？”
另外那个我不认识的金种走来。她将蛇形头盔收入紫黑护甲，动作比黑曜种流畅得多。她五官锐利，眼神冷酷无情。仿佛斧头。
“法嘉，退下。”她开口。污印放下武器，解除头盔，我才发现她也是女人。女黑曜种高我两个头，白发在背后飘飞。惨白的脸上有骷髅刺青，比我全身上下加起来的疤痕还要多。
“黑狗，”塞弗罗龇牙咧嘴，“她再鬼叫，我就轰死她。”
“你们就是刚在楼梯井的那些人？”女金种扫视一眼，不确定我与号叫者为何在此，“你们杀了我的灰种。”
“不需要为了灰种大呼小叫，”我回答，“谁叫他们要对我出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抹去脸上的雨水，“最高统治者要你留在你房里。停电是你搞的吗？”
“我来的原因只有最高统治者知道。”她应该没立场质疑我。
她停下动作。我意识到她眼中已植入零件，现在正在搜索数据库。“撒谎。”
黑曜种举起手。
“身为禁卫军，你应当清楚我的身份，”我尽可能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话，“也该知道我在豁免名单里。你自己斟酌。”
“豁免权已经被撤销了。”
“那就带我去见艾迦。”
“她不在这儿。”
“少跟我胡扯。”
她的虹膜闪了几次，代表收到了数字讯号。“跟我来。”
我们降落在白色石砖上，跟随禁卫军穿过树林，到了温泉尽头的潟湖。
“你有什么打算？”塞弗罗小声问我，瞟了法嘉几眼，用手势咒骂她。
“我打算用你带来的筹码。”
艾迦站在庭院内，身旁都是贝娄那的人：两名金种，其余全是黑曜种，只有法嘉是污印。潟湖湖面上蒸汽氤氲，缠绕着这名变幻骑士的肩膀。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水面，仿佛孩童注视篝火，等着木柴在火中折断。
“戴罗？”她的喉音仍然很浓，说话时没有看我，“你不乖乖待在房里，”艾迦打量号叫者，似乎认得他们，“还杀了我的部下，费彻纳看错你了。”
“我有你想要的东西，”我直接把话挑明，“把你的狗叫回来。”
“我们还没到他们就想逃，可是连反重力靴都被没收了，能逃去哪儿？真蠢。后来他们又想联络裘利家，但裘利早就倒戈。”
“维克翠呢？”我担心她做出背叛行为。
“她还活着，跟其他人躲在一起。我们不会杀她。她应该要感谢她母亲的配合。有两艘奥古斯都的船想闯进封锁线，都被击落。奥古斯都家族只是在做困兽之斗。”
“就算是困兽也是头狮子。”我提醒她。
艾迦舔着锐蛇上的血迹：“我不觉得。”
“还有活口吗？”我压抑着声音中的惊惶，回头望向山庄。
“几个有头有脸的还没死。”
我松了口气。
艾迦的锐蛇滑进掌中，硬化变为剑。她转身面对我，细缝般的瞳孔仿佛要吞没周围的光。“你那些朋友躲在潟湖底下，靠热气避免被红外线侦测，但躲不了多久的。头盔上的气体过滤系统会被电磁脉冲波妨碍，所以只有本来就在里头的空气可用，完全不够。就算有头盔也撑不过十五分钟，何况也不是人人都有……没头盔的大概撑六分钟，再等一会儿就会像苹果那样全部浮上来。”艾迦得意地笑，“我打算留给卡努斯。他在屋里收拾余孽，他打斗的方式挺华丽的，不是吗？”
被蒸热的雨滴落在护甲上，滴滴答答，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安德洛墨德斯，你为什么不待在房间，偏要跑来这里？”艾迦耍着锐蛇，连雨水也被一分为二，“最高统治者的命令很清楚。”
“我有你要的东西。”我说了第二遍。
“我要的是你们好好服从奥克塔维亚。快回房去，年轻人。去洗个澡，床上还有花伎等着，不管你有怒气或什么别的情绪，都去找她发泄，别出尔反尔，也别妄想与我作对。现在你只是杀掉几个灰种，的确没什么大不了，是吧？你现在回去的话，奥克塔维亚不会把你耍脾气的行为当一回事。如果留在这儿碍事，就是逼我把你和你的青铜种朋友统统叠到尸堆那里去。”
我身旁的号叫者戒备起来。
“就像对待下人一样？”我有些激动了，“当牲畜一样宰掉？”
艾迦转身看着湖水：“收割者，你可以滚了。”
“恶心，”我上前一步，“空有这么大的权力，却拿来干这种事？趁夜黑风高，暗算政敌？你再怎么狡辩都掩饰不了你的卑劣。等我踩在你尸体上，希望你还记得自己干过什么坏事。”
她震怒转身，亮出锐蛇，眼中满是杀意。只可惜她无法出手——至少不能在此时此地。
“戴罗！”塞弗罗忽然开口，一副很乐的模样。
“嗯？塞弗罗？”
“你要人家记得……但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了呢？”
“应该是忘了，”奎茵帮腔，“虽然收割者有时英明睿智……”
“……但有时记性又不怎么好。”小丑跟着打趣。
“嗯，抱歉，艾迦，我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吗的了。”我装出惊慌的模样。
奎茵叹口气：“袋子呀。”
“啊，对！多谢提醒，塞弗罗！”我继续演戏。艾迦不明白气氛为何骤变。“叫野草把东西拿过来。”
他通过通讯器联络，野草从一公里外飞来，卸下幽灵斗篷，现出身影。大家望着他，卵石开心地吹起口哨，旁边的鸟妖白了他一眼，塞弗罗则是咯咯笑着也吹了一小段。从禁卫军的神情判断，他们似乎觉得面前这群人是神经病——一群穿着黑色定制护甲、肩上挂着狼皮、头戴狼形头盔的矮子。只有奎茵与我身高近两米。我们看起来像是由紫种带领的马戏团。
“你在耍什么把戏？”艾迦问。
“从来没人和你讨价还价过吗？”我一脸错愕，“无趣至极。”
野草降落，将袋子放在我前面。艾迦问袋子里是什么。
“叫你的人立刻住手，撤出山庄，我就告诉你。”
“我不跟你这小毛头谈判。”
我轻轻踢了袋子，艾迦看得出里头装的是某种活的东西。她蹙起眉头，几秒后才恍然大悟，赶紧下令召回所有部下：“那个该死的袋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我拉开拉链，像捞起刚捉到的兔子一样捞出晨曦宝座的继承人——莱森德的小手小脚被绑起，但并不粗鲁。他嘴里塞了丝巾，以防发出声音。我抽出丝巾。
“艾迦，你好。”他开口问候。
艾迦朝孩子扑来，我立刻把他往后一扯：“嗯？”锐蛇顺势绕上他脖子，就像先前神谕缠上我手腕一样。她一愣，旁边的禁卫军也默不作声，静静观望。那些人戴黑头盔，穿紫披风，看起来犹如阴影。贝娄那的几个人作势上前，艾迦挥手要他们退下：“谁动我就砍谁。莱森德，你怎么会在他们手上？应该有护卫……”
“是野马啦，”他说，“她说来看看我，结果却打破窗户把我交给号叫者。”
“你没受伤吧？”
“你可以发言的时间结束了，”我打断她，“让我的同伴从水里出来，登上待会儿过来的飞船，下令叫所有镰翼艇和战斗机撤离航道，让我们平安出去。你若不从，我会叫号叫者杀了这孩子。”
“你明明发誓要维护最高统治者，”艾迦低吼，“结果……你却做出这种事？他还是个无辜的孩子。”
“这只是游戏的一部分。”莱森德的语气相当认真，“艾迦，你也是玩家之一哦，我们都在棋盘上。”
“你亲耳听到了吧。比起你们今晚杀害的下人，这孩子没有那么无助。”奎茵说，“土卫五上被你父亲轰得尸骨无存的人民可能还更无助。只因为他是自己人，你才会这么在意。”
“为了维护最高统治者，你不惜灭掉整个部族。”我冷冷地说，“那么，我为了保护朋友，杀个小孩也不算什么。你再多嘴，我就先砍了他左手。”
艾迦知道，我一定会杀了莱森德。
但我知道自己办不到。我和卡努斯不同，也和艾薇或哈莫妮不同。金种不了解我，才会被我唬住。事实上，如果我杀了这孩子，她们就没有收手的理由了。一定会把我们杀得干干净净。
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才一直努力建立一个冷酷无情的形象。要是我被她看穿，她就会将我的朋友一个个抓出来，在我面前杀掉。这是一场赌局。
我赌她们会因两种傲慢而败下阵。第一种傲慢：最高统治者不肯放弃唯一的孙子，毕竟他是她从小带大的接班人；第二种傲慢：奥克塔维亚内心深处不认为今天放走奥古斯都及其家族，能对她造成多大的威胁。她自认有足够的精力和手段追杀我们，无论追到太阳系的哪个角落都不是问题。那么，为什么要冒着牺牲孙子的风险和我赌？我这样猜想的原因，来自于她杀害自己父亲的手法——奥克塔维亚并非一有机会就下手，而是先拉拢所有支持父亲的势力，等众人拱她上位，才以讨伐暴政的名义达成野心。
她太有耐性了。倘若最高统治者出言挑衅，要我有本事就杀个小孩给她看，反而显得毫无气度，愚不可及。躲在阵后叫骂着“你杀啊！杀啊！反正死的又不是我”，不，她不会这样做，相反，她一定宁愿先示弱，让我一局，然后从此与我势不两立。这无所谓。反正下一局再说。
头顶上传来引擎声。运输艇来了。这种船原本是用来运送士兵到定点后换上星战机甲，然后空降。因此船速比蜗牛还要慢。运输艇按照我先前的嘱咐，在两百米高空打开舱门。只要男孩还在我手上，飞行速度就不成问题。这大概也在野马的算计中。
“艾迦，我的人要走了，你最好确定你们那边不会有人轻举妄动。”
艾迦瞪着我，像动物园里正在发脾气的猎豹，虽然沉默，却露出令人见之丧胆的眼神，仿佛等待着栅栏打开的瞬间。
“塞弗罗、蓟草，你们进屋找找还有谁活着。”两人闻言飞奔出去。“奎茵，看着那小子。其余的把首席执政官他们拉上来。”
“记得叫镰翼艇滚远点。”我对艾迦说。镰翼艇的灯号仍在数公里的空中盘旋。“别把事情闹大，否则彼此都不好过。最高统治者趁着夜黑风高灭门，却又让人跑了！要是被人发现她这么无能，恐怕会闹出不小的风波。”我冷笑，“尤其到时可能会有人拥护受害家族，不然不就得担心自己也可能在大半夜像蜡烛一样被捻熄？到时太阳系联盟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奎茵站在我旁边盯住艾迦，手上的武器一直在警戒状态。我押着小男孩，号叫者的其他人跳进水里，带奥古斯都家族成员浮上水面。奥古斯都家族全部浑身湿透、大口喘气。有人穿了护甲，有人身上还是礼服。大半都没戴头盔，看样子是靠分享氧气的方式尽量保住每个人。
首席执政官被鸟妖扛上来，胡狼让小丑用手臂揽着，普林尼抓着他的腿跟着浮上。那么，我的朋友呢？
号叫者带着生还者飞进运输机，然后回来继续接人。维克翠在第二波才得到救援。她不仅没有头盔，脖子上还受了伤。尽管如此，她仍紧紧握着锐蛇不放，生存意志似乎全转移到武器上。上岸后，她狠狠瞪了每个禁卫军，眼神与我对上时爆出一阵火花，怒气退去，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但很快又转换情绪，转身大吼。
“我会把你们每个人都好好记在心里！”维克翠狂笑，“第一个就是你，艾迦&#183;欧&#183;葛里穆斯，我迟早会拿你的皮来做衣服！”
她登上运输机，洛克浮出潟湖，狄奥多拉与他在一起。我默默祷告，感谢上苍。奎茵轻拍我肩膀，朝洛克挥手。洛克一看见奎茵，瘦削的脸上就漾起微笑，结果反而没注意到我。他进入运输机。蓟草走出屋子，身后跟着几个大难不死的人，包括忒勒玛纳斯父子与塔克特斯。塔克特斯穿着金色护甲，但上头被开了好几个洞，看来曾经过一番激烈抵抗。
“戴罗？”他大叫，“你这神经病！”他看见最高统治者的孙子，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太有趣、太有趣了！算我欠你一杯，兄弟……”他的声音在升空后渐渐远去，不过还能看见他对艾迦比出脏话。
“塔克特斯……”莱森德悄悄说，“看起来比影片里高。”
“这是最后一批。”塞弗罗告诉我。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别想要火星轻易低头。”我对艾迦说。
大雨当头，雨水从她的深色脸庞滑落。她的眼睛在暗夜中烧着怒火。艾迦终于打破遭我胁迫的沉默。
“灰烬之王过去镇压暴乱时，土卫五的执政官也讲了同样的话。”她的声音变得不像自己，仿佛有人透过她发言，“他瞪着我派去的瘦高男子，无视舰队包围，笑着反问说，他为什么要对一个杀了暴君父亲的贱女人低头？”
说话的其实是最高统治者。她通过系统对艾迦讲话，再由艾迦转述。我越听越有一股寒意从骨子里窜出。
“土卫五的执政官建了一座很有名的玻璃宫殿，给自己立了所谓的‘寒冰宝座’。他问我的部下：‘你凭什么叫我这样的人感到害怕？我们家族将这片只有冰块与石头的不毛之地开辟成天堂，结果你却要我们俯首称臣？’然后，他当众挥动权杖，打中灰烬之王的颧骨，咆哮着说：‘滚回月球，躲在核心区里别出来。太阳系外层只容得下有骨气的人！’因为土卫五的执政官不肯低头，所以那颗卫星化为灰烬——他整个家族都化为灰烬，当然他也一样。逃吧，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逃回你在火星上的家，我的部队会追你追到宇宙尽头。”
“希望你说到做到。”我回答。
“你只有一个筹码，”她透过艾迦提醒我，“只有我的孙子可以保障你们一路安全，假如他死了，你们的船会在宇宙中消失。想清楚你要怎样下注。”
她为何要重复我早就知道的事？
“该走了，戴罗。”奎茵靠到我旁边，一手贴着我后腰，像在提醒我，我并非孤军奋战。我朝她点点头，先挟着男孩上升。锐蛇依旧架在他的脖子上。
奎茵的眼神不敢离开禁卫军，跟在我后面起飞。我只有一个筹码。
奥克塔维亚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是要警告我只有一次机会、最好在走投无路时才杀他吗？然而，当艾迦瞪着奎茵，仿佛猫捉老鼠一样往上冲时，我瞬间明白奥克塔维亚为什么这么说。
“艾迦！不要！”莱森德大叫。
“奎茵！”我不禁大喊。
如果艾迦是猫，那么她就是前所未见速度最快的猫。奎茵被她揪住头发，慌乱中甩出锐蛇，想逼开那个魁梧的女人——但速度还是太慢了。艾迦仅用左手就将奎茵压往地面，重重的拳头狠狠轰向女孩的额头，毫不留情。我还来不及眨眼，她已经击出四拳。奎茵的长腿猛踢，但在连击之后全身蜷起，不停抽搐，如同垂死的蜘蛛。艾迦退后，朝我咧出一抹冷笑。

第十九章 运 送
对方认为我是个冲动鲁莽的人。这是陷阱，奎茵是诱饵。要是我第一时间出手反击，她就有机会抢回莱森德；只要我的锐蛇离开孩子的颈部半秒，禁卫军就可以用装备击晕我、杀死我。我的确听见了背后传来武器就绪的声音，赶紧将孩子脖子上的锐蛇抵得更紧。我无能为力地飞上天空，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底涌出一阵酸楚。我不能放开他。我狠下心，反转反重力靴，准备回头抓住奎茵，但有个金种抢在我之前从天而降。他没穿护甲。那人一把拎起女孩，迅速折返。
胡狼。
我赶紧往上穿越雨水，钻进运输机。靴子“咚咚”两声落地。我蹲下来，将莱森德推给塞弗罗，男孩膝盖一软，跌跌撞撞，好几名还没擦干身体的奥古斯都枪骑兵站在一旁，目瞪口呆。胡狼跟过来，仅余的一手略显吃力地抱着奎茵。
运输机提升高度，关起舱门，阻绝了风声与引擎。洛克挤过来，先看到我，接着又看到胡狼。他望向奎茵时，仿佛全身失去力量。胡狼将奎茵轻轻放在地上，甩开不合脚的反重力靴。原来那是向号叫者借的。
洛克嘴唇嚅动，过了好久才发出声音：“她是不是……”
“船上有黄种吗？”胡狼问我。
我望向鸟妖，指着前面主舱：“去问野马，快！”
她拔腿就跑。
“医疗箱拿来。”胡狼伸手查探奎茵脉搏，检查瞳孔。大家都慌了手脚。“快拿医疗箱！”洛克踉跄起身，卵石赶紧从墙上取下医疗箱递来。众人心烦意乱，奎茵又是一阵剧烈抽搐，鼻腔和喉头发出不像人的声音。洛克站在后面，面色惨白。他将手朝心爱的女孩伸去，仿佛期盼着能发挥魔力，疗愈伤口——但他很明白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双腿一弯，跪到地上。
胡狼打开箱子，查看器材。
他用单臂翻找，看来很清楚该怎么处理。他拿出一根银棒，大小不超过我食指，银棒启动后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与蓝光。
“我需要一个数据终端，我的被电磁脉冲破坏了。”
没有人动。
“这女孩快死了，给我数据终端——快！”
我把自己的数据终端递过去，胡狼本来没抬头，但认出了我的手。
“多谢你来救援，收割者。”他匆匆地说。
“要感谢你妹妹。”
莱森德起身，溜到我旁边，静静看着，没有哭泣。卵石和小丑跪坐下来。众人不时望向洛克，但没人敢去碰他。所有人的手都抓着膝盖，或抓着锐蛇，一直低声念诵金种的祷词。
胡狼拿银棒扫描奎茵头部，通过数据终端看到全息投影，骂了一声。
“怎么了？”洛克问。
胡狼犹豫了一下：“脑部水肿。如果无法维持正常脑压，后果很不妙。”他翻找箱子，取出连接透明管线的机器，“脑压过高会阻塞血管，造成脑部得不到血液供应。”
“会有生命危险吗？”我问。
“水肿还算小事，”胡狼解释，“我或许可以排出她头骨内的液体，使压力回到正常值。麻烦的是，必须维持她头部倾斜，使颈部血管能够流动，同时还要稳定血压，确保脑部不会缺氧。”他抬起头，瘦脸上全是汗水。要不是因为他的发色，他看来实在不像金种，而像红种。“你叫卵石吗？帮她找氧气设备，呼吸面罩也可以，但不能大到压到她额头。”
卵石马上行动。
奎茵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猛烈抽搐。我无奈地看着，搭上洛克肩膀。他吓了一跳。
鸟妖跑回来了：“可恶！没有黄种！”
“糟糕，”小丑忍不住出声，“糟糕，真是太糟糕了！”他踢着舱壁。
胡狼思考片刻，瞟了洛克一眼，决定继续。他指着小丑、鸟妖，还有几个奥古斯都的成员。
“你们来帮忙，扶好她的手臂和头。她会一直抽动，我猜航程不会太平顺，所以得先把她挪到别的地方，保持她身体尽量不晃动，才可以进行手术。”他将奎茵的头发绑成马尾，要我握着，接着拿出小型电离棒，用牙齿叼出包装，忍不住疼得皱眉——电离棒触碰到的地方除了杀菌外也会剥除干燥角质与毛囊。“小丑，剃光她头发——全部剃光。”
胡狼将电离棒扔给小丑，小丑弯腰检视奎茵时，洛克把电离棒接过去，站在奎茵身旁。
“她叫什么名字？”胡狼问洛克。
“奎茵。”
“你跟她讲话，说个故事什么的。”
洛克微微颤抖，平静地对奎茵开口：“很久以前，在古代的地球上有两只鸽子很相爱……”他拿着电离棒开始动手，两人看来非常亲密，简直像要为女孩沐浴。他们仿佛进入很远很远的时空，比在学院训练中伴着篝火讲故事更遥远，但境况也比眼前惨得多。头发烧焦的气味传来，胡狼走向我：“底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他问，“她被重力手套击中了吗？”
我看着他，有些讶异：“你没看见吗？艾迦只是动动拳头。”
“真惨，”他下颚一紧，眼神没有起伏地注意着周围，“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处境？”
“奥克塔维亚早就布好局了，”我小声地说，“早在我们到达月球前，她就预备要将首席执政官位子交给贝娄那家族。酒会本来就设了埋伏。”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决斗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我没有老实说。
“干得好。这样的话，看来我们是受害者。野马似乎没达成任务。”
“你父亲派她渗透奥克塔维亚的阵营？”
“不，我想应该是她自己的主意。不入虎穴……”
“裘利家族背叛我们了。”
他点点头：“难怪。先前有政治官出面，想趁卡努斯和艾迦抵达前将维克翠带走。”
“你好像不大担心。”
“那只是因为维克翠最受她母亲宠爱，”胡狼摇摇头，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而且她帮我挡下三个黑曜种——整整三个！她表里如一，站在我们这边。”
我看着洛克替奎茵剃发，悄悄问：“她活得下来吗？”
“脑部组织里有骨骼碎片，就算能解决脑水肿，还得面对内出血。而且是严重的脑内出血。”
我再度望向奎茵，她已被剃光头发，表情很安详，但头颅侧面肿起。单这么看，实在很难想象她的头颅里受了重伤，命在旦夕。洛克轻抚她额头呢喃着。
“救得了吗？”我又问胡狼，“有没有机会？”
“在这儿没办法，要是有专门的医疗舱就可以，那样的话成功概率很高。”
洛克柔声唱歌，一行人抬着奎茵出去。那是院训时期他和大家在高地一同吃东西时谱的词曲。那时，奎茵还和卡西乌斯在一起（好像每个女人都和他有过一段似的）。当时我已经注意到奎茵望着洛克的眼神不一样。他俩就是故事里的信鸽，在穹苍中无数次擦身错过。两人能够团聚，洛克本来是很幸福的。
我心里一痛。还有机会救她。一定得想出办法。
最高统治者说对了。我误解了自己的筹码。在那瞬间，我完全无法反击。如果艾迦当场杀死奎茵，我能杀了莱森德吗？假使她出手的对象是塞弗罗、野马，或者洛克呢？只有一人受伤已是万幸。
我回头望向塞弗罗。
他不发一语，穿着护甲旁观，眼睛也不眨一下，看着洛克抱着他明明喜爱却知道自己得不到，于是完全没有勇气开口告白的女孩。那份酸楚在那张尖锐的面孔划出深深的线条。尽管塞弗罗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就算被胡狼的手下莱拉丝挖去一只眼睛，仿佛也不懂痛苦。此刻的他竟也压抑不住情感。奎茵和我们不一样，她从来没叫过塞弗罗“矮子精”。维克翠察觉到那股悲伤，但不明白缘由。她搭着塞弗罗的肩膀想安慰他，却立刻被他甩开。
“我跟你不熟吧？”他吼道。
维克翠赶紧退后：“抱歉。”
“收割者，你在等什么？”塞弗罗问，“我们还没脱离险境。”
他头一扭，我跟过去，请维克翠将小男孩带上。
塞弗罗与我爬上梯子，塔克特斯站在狭窄走道上，后头就是客舱和驾驶舱。
“嘿，老兄，你来啦。”塔克特斯压着受伤的肩膀，还没干的头发垂在充满笑意的眼睛前方。他完全不理会性命垂危的奎茵，依旧扯着嗓门讲话：“下次你要干这么戏剧化的事可不可以先打声招呼？我们差点儿吓得尿裤子了。”
我从他身旁走过：“我得先忙一下。”
“总是这么正经，”他望向塞弗罗，“看看是谁来了——矮子精啊！我真好奇，你怎么还有办法缩得更小呢？”
塞弗罗毫无笑意。
我们走进客舱。奥古斯都一行和号叫者在桶形椅上扣好安全带，准备突破大气层。塔克特斯也就座。
“哈啰，各位精神病，”塔克特斯喊着号叫者，“真高兴又能跟各位小朋友见面。尤其是你，卵石。”
“你去吃屎吧。”卵石骂道。他正在帮奥古斯都的一个小侄子扣安全带。
塔克特斯穿过客舱凑到我身边：“居然有一群好朋友来帮忙？我记得他们不是全散到太阳系外缘区了吗？”
“那是之前。”塞弗罗说。
“谁把你们带回来的？”塔克特斯追问，“被风吹回来的？”
塞弗罗没讲话。
虽然满身疮痍，塔克特斯还是能笑出来：“戴罗，你就喜欢他们这副模样，是不是？一群愿意付出生命、永远跟在你后头的朋友？”他轻轻用手肘撞我，但因为得意忘形，在我身上抹出一道长长的血迹。塔克特斯走到关闭的驾驶舱门前，伤口不小心压到舱壁，疼得五官扭曲。塞弗罗跟过来。
“肩膀还好吗？”我表示关心。
“比下面那女孩的脑袋好。她叫奎茵吗？马尔斯分院里脚程最快的嘛。艾迦下手可真重，真是可惜。我本来想把她——”
塞弗罗抬腿，从后方穿过塔克特斯双腿踼中他的下体，力道大得都能打凹铁板了。接着，塞弗罗用手肘重击他脑侧，再流利地使用克拉瓦格斗术的动作扫出一腿，又加上三下耳光，击倒了塔克特斯。塞弗罗用膝盖顶住他肩膀的伤口，手臂架到咽喉上，另一腿压着塔克特斯的腹股沟。塞弗罗用空着的那只手拎着刀，悬在塔克特斯的眼珠前面：“再提奎茵，我就把你的鸟蛋挖出来，塞进你眼窝。”
“我哥的确说过……要注意……鸟蛋……”塔克特斯快没气了。
金属舱门“咝”的一声打开，奥古斯都靠在窗前，低头俯视月球。维克翠拉着莱森德从船尾走来。
“差不多就绪了，主君。”我跨过塔克特斯与塞弗罗进入舱内，维克翠也抬腿迈步，但脚跟是踏在塔克特斯身上，还转了几下。
“干得好。”她对塞弗罗说。
“滚开，你这母牛。”
“那小个子是谁呀？”舱门关起。维克翠问我，我照实回答。
“狂怒骑士的儿子？难怪脾气差。他好像特别讨厌我啊。”
“他不是针对你。”
驾驶舱比我在山庄里的房间还大。正驾驶、副驾驶座位周围有灯号环绕，野马在左，一名蓝种在右。蓝种已和运输机系统连接，左边太阳穴皮肤底下闪着微弱光芒。野马以右手操作全息控制棱晶，不时飞快地与蓝种沟通。弧形观景窗外可以看见宇宙中的地球，奥古斯都、普林尼与驼背坐着（看起来颇滑稽）的卡珐克斯&#183;欧&#183;忒勒玛纳斯在野马背后，讨论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气氛十分凝重。
“做得非常好，戴罗，”奥古斯都开口，却没有看我一眼，“不过你们也该挑好一点儿的船……”
野马打岔：“后面怎么回事？有人受伤吗？”
“奎茵有生命危险，”我说，“必须送进医疗舱，而且要快。”
“脱离大气层后还要三十分钟才能与舰队会合。”野马回答。
“那就尽快吧。”
她与蓝种加速，船身微微晃动。
“计划真周全，”卡珐克斯对着野马咧嘴一笑，“真厉害啊，弗吉尼娅。居然跑到最高统治者身边当奸细，小时候你就是这样。还记得有一次你和帕克斯躲在你父亲房间外面的灌木丛，想要偷听，结果帕克斯长得比那丛灌木还大！”他朗声大笑，平常一向缄默的蓝种吓了一跳。
野马手往后一伸，掐了一下卡珐克斯的前臂。她的手掌比卡珐克斯的肘弯还小，但卡珐克斯露出一脸仿佛叼回野鸡的猎犬的表情，四处张望，看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她。野马好像很懂得应付那种比熊还魁梧的男人。
相较于卡珐克斯脸上丰富的情绪，奥古斯都更显疏离冷漠。我想起胡狼杀死卡珐克斯的儿子帕克斯，不禁感到反胃。
野马几乎没有看我。她将头发绑在脑后，嘴角上是那抹我记忆中若有似无的微笑。看着她的笑容，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一拳打进心窝。她不再对我微笑了，手指上也没戴那枚有天马纹章的戒指。
沉默倏地降临。奥古斯都转头看我。“我想，奥克塔维亚应该原本想拉拢你？”
“她提出过。”
“叫她回家吃自己啦。你应该没给她好脸色吧？小子？”卡珐克斯大声问，拍拍我肩膀，把我推得撞上了维克翠，“抱歉呀。”他拱着身体，像棵在温室里长得太高、被屋顶挡住的树，分叉的红胡子还滴着水。“抱歉。”他也对维克翠说。
“忒勒玛纳斯阁下，老实说，我多少有些心动。她对自己的部下相当尊重，与其他人不同。”
奥古斯都不打算浪费时间反唇相讥：“这可以弥补。我确实对你有所亏欠，戴罗。但前提是我要能回到舰队。”
“你对野马、号叫者的亏欠也一样多。”我回答。
“号叫者？”他问。
“就是我那些穿着黑色护甲的朋友。塞弗罗是队长。”
“塞弗罗——刚才压在我枪骑兵身上那个奇怪的矮子吗？”首席执政官眉毛一挑，“难怪我觉得眼熟。他是费彻纳的儿子吧，”他的语气听来不怎么舒服，“普里安死在他手上。”
“主君，他与我同一阵线，不必质疑他的忠诚。”
门又打开，塞弗罗和塔克特斯走进来，我们同时转头，弄得塞弗罗有些错愕：“干什么？”
塔克特斯溜到一旁，不想跟塞弗罗站在一起。
“塞弗罗，你要帮我，还是帮你父亲？”奥古斯都还是问出口。
“什么父亲？我是被混蛋生下来的混蛋。”他一脸存疑地上下打量着首席执行官，“我就直说了，我懒得管你死活。把我从星系外缘接回来的是你女儿，所以我帮的是她，或者说，我帮的是收割者。就这么简单。”
“你这小鬼，讲话客气点！”卡珐克斯低吼。
“你就是帕克斯的老爸吧。可惜他死得早，不然他也是能生死与共的好伙伴。不过他能长得好看一定是遗传到老娘。”
卡珐克斯一愣，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被嘲弄。
奥古斯都静静看着：“戴罗，你说得没错，我欠你一个道歉。看来，伙伴间的忠诚出了学院后仍能维系。然后……莱森德，”首席执政官朝窗外看了一眼——运输机上升的过程很稳定——为了跟这男孩讲话，他特地跪下来：“我听说你是个非常出色的孩子。”
“是的，首席执政官阁下。”莱森德强自镇定，“我定期接受测验，研习各种课程。下棋很少输，如果输了我就认真学。”
“真的？以前我有个儿子和你一样。我想你也应该知道。”
“阿德里乌斯&#183;欧&#183;奥古斯都。”看来莱森德确实知道他们家的系谱。
“不是他，”奥古斯都摇摇头，“我家老幺和你不一样。”
男孩微微蹙眉：“那么，就是长子克劳狄乌斯&#183;欧&#183;奥古斯都？”
野马回头。
“对，”奥古斯都点头，“他是个很特别的孩子。虽然仁慈，内心却有一头雄狮。他比我更适合当统治者，”首席执政官忽然朝我露出耐人寻味的眼神，“你们本该是好友。”
莱森德尽力维持庄重的态度发问：“他怎么了？”
“你家大人没告诉你？贝娄那家族里有个身材特别高大的年轻人，叫作卡努斯，他故意侵犯我儿子当时的女朋友。我儿子气愤之下与他决斗，被打成重伤，满身是血。卡努斯跪在他身旁，捧起他的脑袋”——奥古斯都一手捧着莱森德的脸——“不断撞击卵石地，直到头骨碎裂，再也无法保留他高贵的内在。”首席执政官轻拍男孩脸颊，“希望你这辈子不用看见那样的画面。”
“主君也打算对我那样做？”莱森德非常勇敢地问。
“若非必要，我不愿意当禽兽，”奥古斯都笑道，“目前看来应该没有必要。你看得出来，我们只是想回家，只要你祖母不阻拦，现在看来她并不想这么做。所以你会很安全。”
“祖母说你是骗子。”
“真是讽刺。等你回去后希望你转告她，我们确实没亏待你。”
“如果是真的，我会告诉她。”
“那就好。”奥古斯都拍拍他肩膀，站起身，“维克翠，带他回去客舱。”
维克翠眼里冒出怒意，但场中只有野马和她是女性。奥古斯都这要求看起来好像理所当然，但塔克特斯察觉她的情绪，主动上前：“主君，我来吧？我好久没见到自家兄弟了，不如陪这小子聊聊。”
奥古斯都点点头，显然不太在意。维克翠开口道谢，对塔克特斯出面缓和气氛的动作感到讶异。他朝维克翠眨眨眼，轻捶我肩膀一下，然后戏谑地拍了莱森德的头，差点儿把孩子拍倒。我完全不想认识他家兄弟。
“小不点，走吧。你有没有去过珠伎酒馆啊？”他将莱森德带开，“那边不管是男的女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哦。”
笨重的运输机不断攀升，两分钟后开始穿越大气层。“她趁我休息时派人来暗杀，”奥古斯都低声说，“她很清楚，这种行为不可饶恕。”
“她会进攻火星的。”我说。
“有可能和解吗？”普林尼问。
“和解？”野马喊着，“普林尼，她消灭过一整颗卫星哪——你的脑袋是怎么回事？”
“主君，只有和平能延续家族，开战没有好处。与最高统治者对立，能有什么收获？”普林尼的长处就是辩才无碍，“对方军力盛大，财力近乎无限。无论您名声、威望多崇高，也不足以与整个联合会为敌。主君，您栽培我，是因为能看见我的价值，愿意信任我的建议。没有您，我一无是处。所以，您的安危就等同我的安危。因此，请听我一言，不要让最高统治者留下的伤痕在您心中化脓，万万不可开战。土卫五的确是最好的例子。请您想想它是如何化为灰烬。若要保全家族，就必须尽全力与对方和解。”
奥古斯都提高声音：“最高统治者早就在施压，我也一直表现得像个金种，坚忍地承受一切。现在，她切开了我的慈悲与沉着，刀尖终会碰触到我内在的钢铁。回火星，准备迎战。”
“进入大气底层了，”野马报告，“扶好了。”
“那光点是啥？”塞弗罗问，“高度表上面那个在闪的？”
蓝种难得开口：“阁下，那代表货舱舱门开启了。”
“货舱？”我皱眉，“那可以强制关闭吗？”
“不行，阁下，指令无法输入。”
为什么货舱舱门会……
“他自愿的！”野马惊呼，“塔克特斯刚才是自愿的！”
“可恶！”我也大吼。除了野马，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然后迅速会意。“塞弗罗、维克翠，跟我来！”我转身以最快速度朝船尾跑去。
“准备紧急回避。”我听见野马嚷着说。
“怎么回事？”普林尼惨叫。
“塔克特斯！”我低吼，维克翠与塞弗罗紧跟在后，号叫者和家族内其余人见我匆忙跑过，纷纷询问。
苦脸解开防撞束带：“他刚刚带着小男孩过去了。”
“坐下！”我将他压回椅子上，“大家都坐好！”
塔克特斯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但为什么不会呢？为什么我以为他不会将自己摆在第一位？那才是他的本性。
我们从扶手滑下，到了货舱层，穿过胡狼正在为奎茵动手术的地方，推开内舱门，狂风马上袭来。对外舱门打开了，遥远地面上一片灯海。小丑和一个奥古斯都的枪骑兵昏迷倒地，伤口还流着血，身子正缓缓往外滑去。塔克特斯已成为黑暗之中的一个小点。我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他正抓着莱森德。
“塞弗罗，”我扣住他肩膀，“别冲动！”他气急败坏，一副想要跟着跳出去的模样。但是他冲出去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太迟了。更何况，这儿还有两个失去意识的金种就要从斜坡摔出机外。维克翠追上，操作控制面板关闭外舱门。
“塔克特斯身上没有通讯装置，”她上气不接下气，“全被电磁脉冲破坏了。”
“不过他也不需要什么鬼装置，”塞弗罗指着小丑的赤脚，“那混账抢了反重力靴。只要接近镰翼艇的扫描系统，就会有人迎接。”
我算了一下：“大概两分钟后对方就会派出部队，登船攻击。”

第二十章 地狱掘进者
我早该知道塔克特斯会这么做。学院训练时，他原本效忠的学级长是塔玛拉，但一有机会马上暗杀对方。塔克特斯只会追随强者，眼中只有胜利。我明知道他就是这样的禽兽，竟天真地以为自己已将他驯服，可以信任他——不对，我傻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我在心里不断咒骂自己，为什么这么傲慢？这么愚昧？走回驾驶舱时，我听见奥古斯都正在跟蓝种对话。
“驾驶员，有没有办法带我们回舰队？”
“没有办法，主君。统计模型显示毫无逃脱可能。”她的反应一如典型的蓝种，情感疏离，讲求效率，平铺直叙。这位蓝种身材纤细，像只鸟儿，全身上下都像用小树枝拼接而成。脖子细长，光头显得很小。她有双大眼睛，蓝得非常澄澈，几乎像是头皮上的数码刺青，举手投足仿佛在水中舞动。从无起伏的口音判断，她应该是出身于某个小行星。
“最可能的状况是？”
“敌人先以镰翼艇摧毁我方引擎，攻破船壳后侵入，杀死所有人员。或敌人以蛭附艇进攻，俘虏所有人员。”
“不然就是我们直接被轰成一堆烂渣。”塞弗罗补充。
“蓝种，送我回舰队，我让你担任驱逐舰的舰长。”奥古斯都说。
“我比较喜欢巡航舰。”对方回答。
“不成问题。”
“好，”蓝种调整几个擎钮，“我会尽力。不过，若想生还，各位必须在对方展开正面攻击前改变行动策略。”
运输机朝月球大气层缓缓攀升。这架飞行器是个挺着大肚的怪物。原本用途是运送士兵，所以着重于容纳空间。眼前的敌人和我一样有星战经验，靠镰翼艇就能将运输机大卸八块。模拟战时，我们都用运输机将星战机甲兵投进敌人的小行星基地。
船壳与大气层摩擦，船身被火焰包覆。
“几位阁下，若船壳破损，请记得憋气，”女驾驶告知我们，“船上的面罩数量不足。”
维克翠皱眉：“那样做的话我们的肺部会炸掉。”
“不然就吐气，”蓝种回答，“鼓膜会破裂，血管如气球膨胀，估计生存时间约三十秒。我选择憋气。”
塞弗罗朝我瞪大眼睛：“我讨厌外层空间。”
“你什么都讨厌。”
穿过大气层，船外火焰熄灭，太空中飘浮着许多军舰，状似木卫二深海里的怪物。军舰侧面有无数炮台，串连如沾黏的藤壶，底部机棚闸门像鱼鳃的裂痕。标准航道上有许多商船来往，镰翼艇及无人机绕行巡逻。除了后方追兵外，目前看来一切平静。最高统治者还没发布追击的命令，但应该快了。
我们无处可逃。如果莱森德在手上，就算穿越权杖舰队也不必担心炮火。然而，此刻我们得经过炮口面前，同时苟且求生。
女驾驶却平静得像是一块金属。
她刚才说过，策略必须改变。但我能怎么改呢？想！赶快想！
“可以对其中一艘船开启频道，进行沟通，”奥古斯都提议，“买通他们掩护。人人都有价码可买通。”
“我们受到干扰，无法对外通讯。”野马提醒父亲。
大家都会死在这儿，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奥古斯都不恐慌，也没崩溃，我可能不清楚他打算如何面对自己的死期。也许，我在心底期待他面色苍白、号啕大哭。然而，尽管此人犯下无数罪孽，仍是条硬汉。过了一会儿，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搭在野马肩上。她吃惊得抖了一下。
“无论是飞弹还是登船一战，我们都要死得像个金种。”奥古斯都缓缓对大家说。他这么说，并不是还在扮演一名坚强的上级，而是心里确实抱持那种信念——奥古斯都认为金种高高在上，对人性要能精准控制。死亡在他眼中是人性最后的弱点。普通人在死前会哀号哭叫，就算没有希望，仍不断挣扎。但他不会这么做。死亡无法赢过他的傲慢。
严格说来，在很多层面上金种与红种很像。地狱掘进者愿意为家人、部落付出生命，即使矿坑在头上崩塌、坑蛇从阴影中钻出，也不会哭天喊地。倘若真的死去，亲友会来哀悼送别。我们拥有往生谷。金种呢？他们死后肉体凋零，只剩生前功绩勉强留存，但终将随时间消逝，化为虚无。该紧抓着生命不放的应该是金种才对。
但我还不愿放弃，因为我肩上还有不应抹灭、不应消失的事物。我抓着塞弗罗的肩膀，忍不住疯狂大笑，要驾驶员找出轨道上最接近我们、武装最强、预备拦截我们的军舰。
“带我们靠近先锋号。”我对她说。
“这会让生存概率降到——”
“别管那些，照做。”我吩咐。
大家转头看我。但不是因为我说的话，而是他们早就在等待这一刻。大家都默默祈祷我会有办法，连奥古斯都也不例外。
伊欧说过，大家会追随我，她相信我有这样的特质，能将希望带给身边的人。我自己很少会这样觉得，至少在此时此刻，我有的只是恐惧。我的灵魂还是个大男孩，时常感到气愤、任性、自私，怀抱罪恶感，总是觉得悲伤，而且孤单——但他们却对这样的我有所期盼。我几乎要被他们的目光压垮，想躲起来，让另一个人出面负责。我怎么做得到呢？真正的我那样渺小，这具雕塑出来的身体只是假象。
可是，我不能让伊欧的梦想毁灭。
因此我必须行动。等着看吧。
“你不会有外层空间躁郁症吧？”维克翠问说，“等对方知道那孩子不在船上……”
“测量连接先锋号舰桥的轨道。”野马已看穿我的心思，主动告诉蓝种该怎么做。她回头看我，眼神中充满担忧。
奥古斯都也猜到我的计划，朝我快速点了头：“Hic sunt leones.”
“Hic sunt leones.”我呼应，看了野马最后一眼，不去看那个处死我妻子的男人。可惜野马根本没注意到。我带着塞弗罗飞奔出去，船身遭到撞击，开始摇晃。敌人已经发现莱森德不在我手上了。
“号叫者，起来！”我大叫。
鸟妖摊着双手：“你刚才不是说——”
“快起来！”我吼。
警示灯号将弹射舱染成一片殷红，我与塞弗罗急忙钻进透出寒意的星战机甲。我们需要三名号叫者成员帮忙调整机甲外壳，才有办法顺利着装。躺在机甲内时，鸟妖为我扣上足镫、合上机壳，我的血肉之躯被包裹在机械之中。此时，运输机与一枚飞弹擦身而过，剧烈晃荡，但号叫者仍快速动作。
警铃声大作，看来船壳破了。我想调整呼吸，跟来的维克翠为我套上头盔。
“祝你好运。”她的脸往前一凑，我来不及挡开，那双唇已贴上我的嘴。死期将至，我也没心情退缩了，就任着她双唇的暖意与慰藉传来。拒绝的时机已过，她将面罩盖下，旁观的号叫者起哄叫嚣。然而我真心希望来吻别的是野马。眼前画面被数字显示取代，朋友的身影消失，我被关进金属弹射管。孤单无依、怕得要命。
专注。
我被机甲包覆，就着腹部趴着，被送入弹射管。大多数人在此时会因与朋友分别、离开舒适的生活而吓到尿裤子。管内没有重力和气压调整。我真是痛恨无重力。
这时不能抬头，否则弹出时会折断颈骨。我的呼吸杂乱、心脏不断撞击着胸骨。然而，我将恐惧全数吞下，露出冷笑。研究院的模拟战时，他们说这是自杀。他们可能并没说错。
但我生来就是为了冲入炼狱。
我包在机甲里——这装束的金属、武器和引擎比大多数战舰都贵——看起来像只人形甲虫。我的右手装有脉冲炮，启动时将会看见满天血花。
我想起伊欧在我家门口放的血花，想起我以为自己赢得桂冠时，也从墙上摘过一朵血花。身处这冷酷的世界，过去变得好遥远。花瓣不再柔软如绸，放眼望去只有冰凉金属。
“遭到夹击，敌方部队即将登船，”野马的声音通过通讯系统传来，“立刻准备弹射。”一颗飞弹差点儿击中运输机，机体吱嘎惨叫，船体的防护罩恐怕已经破了。只剩一层船壳，勉强让船体不散开。
“瞄准一点儿。”我说。
“没问题，戴罗……”她的沉默道尽一切。
“抱歉。”我说。
“祝你好运。”
“这一点儿也不好玩！”塞弗罗埋怨。
运输机的水压系统发出咝咝声，齿轮将我往前推，然后上膛。电磁炮的磁力流在我头顶上几寸，发出令人心惊的嗡嗡响，仿佛想骗我抬头张望。
据说有很多金种都无法承受机甲弹射，就算是圣痕者也会在弹射管中恐慌尖叫。这我相信。换作是精灵种，现在大概早已休克。其实有的人连宇宙飞船都不敢搭，对船舱有幽闭恐惧症，看到外层空间又产生广场恐惧症。一群胆小鬼。我出生的家乡比这艘船的货舱还小。为了生存，我必须操作钻爪机，弹射管算什么？我们的防热服都是用破烂的东西拼凑出来，而且我在里面不管怎么流汗流尿，都不能脱下。
话虽如此，我还是怕。
“儿子，你要学会注意坑蛇的动作。”有一次，父亲抓着我手腕跟我玩了个游戏，“等坑蛇的头越抬越高，直到最高的那个瞬间，你才可以动手。在这之前绝对不要乱动、不要出镰刀。假如你太早有动作，就会被坑蛇咬死。等它扑过来才可以动刀。把你怕死的念头全集中在那一瞬间，等你害怕到最极点再行动……”他弹了一下手指。
机器运转声灌满耳中，咔咔锵锵。船身持续发出吱吱嗡嗡声。开始倒数了。
“矮子精，准备好了吗？”我问塞弗罗。
“Cacatne ursus in silvis?”
熊会在森林里大便吗？运输机旋转震动，警笛声越来越密集。
“现在说起拉丁文啦？”
“Audentes fortuna juvat.”他咯咯笑。
“命运眷顾胆大之人？你知道吗，这么说的人都容易早死。”
“是吗，听你在放——”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齿轮将我推入弹射管的磁力流，我被轰了出去。尽管穿着机甲，强大的重力仍仿佛黑曜种信仰的雷神那样，反手拍来。我眼前一片黑、内脏像是要从喉咙喷出。肺部收缩，血液不再流过血管。我不断冲往前，视野渐渐明亮。我看见的不是弹射管壁，也不是运输机。黑暗之中，伊欧的脸庞浮现。我昏过去了。人类肉体很难负荷这一切。速度太快了。
黑暗。
然后，黑暗中开出几个洞。
星光。
我完全感受不到时间流逝。上一秒我还在船上，下一秒已用十五倍音速穿梭外层空间。
许多人会在此时失禁。不是因为恐惧，是生理和物理反应。人类肉体有其极限。米琪的雕塑让我能比常人承受多一些。我希望塞弗罗也能撑住。
我无声无息穿过宇宙。我只能相信塞弗罗一定会紧跟在后，因为传感器追不上用这种速度移动的物体。我飞向权杖舰队里最大的一艘船——理论上，我们原该对它避之唯恐不及。但才花六秒，我已靠近战舰。军舰紧急发射飞弹，可见炮手已经发现我们，察觉我们的盘算。可是我们没开推进器，所以飞弹无法锁定。防空战的烟幕弹也因距离过短而无法引爆，还没燃尽的弹筒从我们身旁掠过，差点儿撞上我。我们的驾驶员还瞄得真准。
电磁炮也没击中，而是呈拋物线从身旁擦过。通讯机传出塞弗罗的狼嗥，军舰防护罩来不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展开，带着虹彩的浅蓝光晕随脉冲防护系统启动，缓缓流过船壳。太迟了，你们这些混蛋。
你们该死的太迟了！
我无法思考，心底正在尖叫。我的笑意如野火流窜。我想笑，是因为在我这种的狂人式的攻击面前，这些训练有素的将领的一切逻辑和应对都毫无用武之地。
敌人的舰桥是封闭的。我瞄了一眼，有群金种在里头互相咆哮，争相冲向逃生衣或逃生舱。当初在学院里，马尔斯分院的伏兵穿过泥地、冲向野马和帕克斯时，她脸上也是这种神情。我们的怒气是与众不同的，月球人无法理解。
蓝种赶紧散开，黑曜种拿出武器，两名金种套上呼吸面罩，甩出锐蛇备战。我在冲撞舰桥的前一刻发射脉冲机关炮，厚重玻璃被打出咚咚声。几轮轰炸后，我蜷缩成球，全速撞击玻璃，在撞击地面前启动推进器，进行缓冲。
接着，我发出疯狂的吶喊。

第二十一章 污 印
我像颗砸进瓷器和玻璃的铅球，撞坏了一台又一台显示器和指挥台，还撞穿了舰桥的强化金属墙，摔了大概有一百米才被舱壁拦住。我头昏眼花，不知道塞弗罗在哪里。我试着用数据终端呼叫他，但他咕哝着屁股怎么怎么了。可能真的失禁了吧。
原本戴着头盔听不清楚外面的声音，但舱壁被撞出大洞后，真空状态正呼啸着，不断吸出船上的人——严格来说，他们不是被吸出去，而是被船内的气压往外推。无论蓝种、橙种还是金种，全一面惨叫一面滚进太空。只有黑曜种是安安静静地吸走。无所谓，太空终将让一切静默。
我的左臂冒出火花。脉冲机关炮撞坏了，机甲内的手臂也疼得要命。我大概有点儿脑震荡。现在我顾不得太多，在面罩里吐了出来。这气味刺进鼻孔，我挣扎起身，至少右手还能动。护目镜有点儿裂痕。我在被吸往舰桥时跌跌撞撞地前进。
我爬过几堵墙上被我撞出的洞，回到舰桥。现场一片混乱。船员死命抓住东西，不想被抛入太空。一个金种女孩撑不住，从我身旁翻出去。红灯终于亮起了。系统侦测到气体外泄，启动紧急隔离层，包覆这片区域。我背后的破洞慢慢被堵住，但我出手卡着——塞弗罗来了！塞弗罗的手臂机甲与金属板互刮，发出嘎嘎声飞扑而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松手，隔板“轰”一声紧闭，舰桥与军舰的其他部位隔绝起来了。完美。
观景窗被强化钢板覆盖，强烈的外泄气流停下，船员一个个起身，想要喘口气，却发现自己无法呼吸。氧气都被吸进真空，只有金种、黑曜种和蓝种有呼吸面罩。他们没有太多表情，只能望着在舰桥工作的粉种、橙种因吸不到空气而抽动，仿佛一条条死鱼躺在地上。一个男粉种想屏住呼吸，却因此内脏破裂，咳出了血。蓝种看见这个景象，终于露出惊恐表情。显然是没看过人死前最后的模样。因为，就算远方载着无数黑曜种或灰种的船化为火球，对他们而言也只是一个光点消失在雷达上。直到此刻，他们对于人类和生命的认知终于可以稍微调整一下了。
黑曜种和金种毫无反应。一些灰种想帮忙，但自己也无能为力。等到气压、供氧量恢复，低等色族早已断气。我忘不了他们的面孔。是我害死了他们。我所做的这些事使得多少家庭破裂了呢？
我被愤怒推动，穿着机甲的脚跟朝钢质地板连蹬三下。无视死在眼前的同胞的那些人终于回头，注意到穿着杀人机甲的我和塞弗罗。
很好，金种与黑曜种终于有点儿表情了。
一名黑曜种持动力长枪朝我们冲来，塞弗罗以金属拳回击。另有四人齐声发出战嚎，联手攻来。塞弗罗迎上去，他穿着机甲，相当难得成了室内个子最大的人——他大概很兴奋吧。我转头应付忙着找武器的灰种。
胜负早已注定。两名金属巨人，面对毫无头绪的血肉之躯，简单得就像铁手劈开西瓜。我从没感觉到杀人如此轻松，却突然惊觉我在战斗中常控制不住自己。当你在生死交关之际，面对这些负责作战的色族时容不下模糊地带或道德束缚。我的抉择比起入学式时更容易。何况，我并不认识他们，也没见过他们的兄弟姐妹。因此，我用机械手臂一一将他们推往下一个世界。
我太会杀人了。我比塞弗罗高明很多。而我相当震撼。
原来我真的是收割者。先前的诸多疑问都被冲走。但是我的灵魂被鲜血玷污，留下了痕迹。
我们尽可能保全蓝种。舰桥空间不小，但持有投射或能量武器的黑曜种和灰种不多，这是一定的。怎么会有人从观景窗撞进来？两名女金种亮出锐蛇，勉强对我们构成威胁。其中一名高大宽肩，另一名的表情很丰富，冲过来时脸面上写满绝望。锐蛇能轻易砍开星战机甲，但塞弗罗在远处发射脉冲机关炮，两个女子的神盾系统超载，能量继续打向身上的脉冲护盾，连人带护甲一同熔解。就是因为这样，金种才必须控制战争技术。只要你还是人类，不管什么色族，面对高科技兵器都只是俎上肉。
敌人死光了。我转头看着舰桥上的蓝种。“舰长还在吗？”
我在机甲里头，比他们高了将近一米。蓝种的视线停留在我们杀出的那堆模糊血肉上。在他们眼中，我应该等同某个从噩梦窜出的怪物。我的机甲撞烂一半，臂上冒着火花，还握着锋利的锐蛇。
“我没时间对你们吼，你们都受过高等教育，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你们自己的船，只是帮那些发号施令的金种操作。现在，那个金种就是我。所以，舰长到底还在不在？”
舰长活着，是一名仪容整齐、有些温吞的男子。他的身形十分干瘦，脸上开了一道创口，好像觉得很痛，一直打着哆嗦，鼻子抽啊抽，迟迟不敢放下手。好像觉得要是不按住伤口整张脸就会散架。如果纳罗叔叔在场，绝对会痛骂他是个该去吃屎的娘娘腔；如果伊欧在场，可能会比较委婉。而我则是走到他面前，语气尽量平和。
“你现在很安全，”我说，“只要不要轻举妄动。”
我打开面罩，让呕吐物流出，要他去角落取下代表阶级的星形徽章。舰长颤抖到无法行走，塞弗罗直接上前揪下徽章，像抓住娃娃一样把他提到半空。
一名身材丰满、肤色较深、骨架大得惊人的女子对眼前的一切露出不屑的神情。就蓝种而言，她的身高相当突出。那颗与其他人一样的光头上也有天蓝色数字刺青，而且不只有在头顶和额侧，还一路延伸到脖子与手掌。
塞弗罗跑了回来。
“塞弗罗，你不要这样蹦蹦跳跳。”
“难得变这么大嘛。”
“我还是比你大一点儿。”
他试着用机甲手掌朝我比脏话，不过机械手指没那么灵巧。我开始发号施令，要蓝种准备将运输机接入军舰机棚。他们各自回到岗位，根据我的吩咐行动，看来是非常忠实地听命于我。但船上其他区域是什么状况？应该还是有人只承认最高统治者，或是先前的金种指挥官。我不会愚蠢到以为船上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思维，但我必须先整顿他们。
我通过画面看见运输机进入机棚，不过状况很糟，差点儿坠毁，上面还黏着两台蛭附机。此时号叫者一定正在努力击退敌军。他们现在还能勉强抗衡，一旦先锋号上的黑曜种与灰种过去助阵，必定寡不敌众。
舰桥与后方连接的隔板忽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烫得发红，灰色强化钢板中间出现瞳孔似的洞，不知来者是黑曜种还是灰种，但大概是由金种领队，想抢回控制权。不过突破隔板需要一点儿时间。
“主通道上有没有全息摄影机？”我问。
蓝种显得犹豫不决。“太空在上，你们这些蠢蛋。”刚才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女蓝种骂着，她推开一人，用自己的数字刺青链接系统，某个显示器上出现全息投影，证实了我的顾虑：有几名金种率领小队，正准备攻入舰桥。
“调出引擎室、维生系统中枢，还有机棚影像。”我指示，她照办。果然，金种带着灰种陆战队与黑曜种，意图占领舰上各个要地。他们会竭尽所能从我手上夺回先锋号，更危险的是，他们会进攻，甚至直接摧毁运输机。这样的话，野马和我其他朋友要不是死亡，就是被掳。
“谁想要这艘船？”我用认真的语气问，一面踢开一具尸体，踏上高台，望着底下各就岗位的蓝种。他们不敢与我目光交会，有两个年纪应该不比我大的女孩，青色的脸庞惨白，像是早晨的雪花，沾上泪痕与尘埃，蔚蓝眼睛外圈的眼眶发红，眼珠布满血丝。她们亲眼见到朋友死去，我却趾高气昂，好像取得了什么极大的胜利。迷失自我似乎比想象中容易。
不可以忘记自己是谁，我不断自省。绝对不可以忘记。
数十艘战舰及城市塔台发讯过来，想知道船上状况。许多火炬船、驱逐舰在周围警戒。我决定开启对内的闭路频道，对全船发言。
“所有先锋号船员请注意，本舰此刻起更名为‘帕克斯’，意即拉丁文中的‘和平号’。”我故意戏剧化地停顿半晌。所有美好的音乐、舞蹈，甚至比赛，都要酝酿出足够的紧张感，才能引爆真正的高潮。
塞弗罗在一旁像个小鬼一样不停对我窃笑。他可真像是巨大的金属铠甲里的小妖怪。摘下头盔后他的脸更显得小了。塞弗罗故意做出一堆手势，想逗我笑场。我朝他摇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是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火星奥古斯都家族的枪骑兵。我已在战争中夺下本舰控制权，本舰现在归我所有。依据联合会舰队战争规范，各位的性命也是我的所有物。关于这点，我感到相当抱歉，因为各位可能都得陪我赴死。
“诸位的人生都被归类，限定在一项工作上。可能是电子，可能是太空航行，可能是炮击敌人，又或者担任警卫、维修灯管或武力维安等。而我的职务是征服敌人，我进过以此为主要修习任务的学校。在学校里，有人会教导我们各种侵略、抢夺、占领敌人战舰的方式。在课堂上我学到的是：攻下敌人的舰桥后要立刻将船清空。”
塞弗罗启动隐藏在星图后方的开关。这开关只有金种可用。蓝种大惊失色，仿佛看见自家厨房水槽底下被埋了核弹。开关上的装置扫描了塞弗罗的金种生物纹章，发出金光。只要输入密码，船壳各处就会有门打开，两千多人将葬身真空状态。
“这些船只在打造之初就装置能排出所有人员的设计。这是为什么？并非我们不相信各位的忠诚，相反地，我们一直倚赖着各位。此时此刻，船上还有……”我瞥了蓝种传来的名单，“六十一名金种。他们效忠的对象是最高统治者，但我与最高统治者是敌对关系。换言之，这六十一名金种不会服从我，必定会用尽手段，破坏这艘船或攻进舰桥。他们会使唤各位、滥用各位的忠诚，完全不顾虑会不会害死大家。这些人，以及他们对我的私怨，将导致各位永远无法再见到你们所爱之人。
“同时，各位还要明白另一件事。在这艘战舰之外，最高统治者很想知道船上发生什么事，再过不久，她就会知道权杖舰队的主舰被人夺走——也就是我。所以，她会要军事执行官不断用蛭附机派遣灰种与黑曜种上船，由金种骑士领军来取我人头，将各种阻碍全面消除。
“假使我将各位丢进外层空间，就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登船了。各位明白了吗？你们是我的救星，同时，我也是各位的救星。我不愿为了那六十一名敌人牺牲你们两千多人的性命。我选择这艘战舰，因为我看重各位的本领，你们是联合会选拔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对我而言，你们不是用完就丢、随时可替补的零件。因此，我请求各位，选择我作为本舰的指挥官，不要顺服那些看轻你们的金种。
“各位将获得我的充分授权，以我自身和火星首席执政官尼禄&#183;欧&#183;奥古斯都的名义，准许各位制伏或杀死以往的金种上司，并取用他们的武器，对抗想摧毁这艘船的外敌。请各位现在就行动。只要一有迟疑，他们就会取走各位的性命！我可以从舰桥看见最先挺身而出的人，身为各位的新任指挥官，我将会给予他奖励，火星首席执政官亦同。我已经开启船上所有武器库，请各位把握时间，尽快反抗暴君！”
革命的第一丝火花在沉重的死寂中亮起。塞弗罗凑到我身旁：“真是激励人心。”
“很民主吧？”我悄悄问。
“我觉得独裁式的民主不算民主，”塞弗罗皱皱鼻子，“你还是有威胁要把他们丢进太空啊。”
“威胁？我以为我很委婉了。”
“你委婉那我就是娘炮，白痴。”塞弗罗情绪高亢，拿机械手臂敲我大腿，结果竟敲出一个凹洞。他扬起眉毛，尴尬地看我一下：“该死！”
身后那扇门又传来咝吼，我转身看见舱壁发红，外头的敌人已准备了攻坚钻头。我的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双手微抖，感到几十双蓝色眼珠正盯着自己。门板被烧红的区块颜色越来越深，范围也越来越大。时间不多了。
锐蛇弹出，准备切割敌人。“快要有人来陪我们了。”我望向塞弗罗，他被全息显示上的某个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我吩咐蓝种找掩护。
“在动了，”塞弗罗自言自语，“哇，戴罗，你快看。”
他循环播放现场的录像。画面中，橙种、蓝种将武器库搜刮一空，灰种也出面协助。有些人愣在一旁，看着同伴遭受攻击，仍不知所措。无论那六十一名金种怎样攻击，都无法压下反抗的浪潮。低等色族带着武器穿梭通道，人数越来越多。然而，最积极的不是蓝种，而是在机棚担任工人或技师的橙种，当然还有灰种……我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模拟战结束时与我们一起逃命的下士，他率领约二十人闯进金种套房，还算客气地制伏敌人。其他的地方可没有这么平和。
由金种率领黑曜种、灰种组成的三支小队，一支攻入维生系统室，另一支攻击后方五公里船尾处的引擎室，还有一支等在舰桥外面，准备攻坚。我们将会面对四名金种、六名黑曜种，还有十个站在后面正在装填弹药的灰种。
“该来的还是会来。”我说。
门板随时会被破坏，火花跳入，表示钻头已经凿穿钢板，熔解的金属液滴在地板上，烫出泡泡。蓝种吓得疯狂颤抖。塞弗罗与我戴好头盔，摆开架势，准备再次展开厮杀。呕吐物的臭味又渗进鼻腔了。我叫蓝种躲到通讯室，那里比较安全。
身边有个讯号灯忽然亮起，我本能地响应。雷鸣般的嗓音传来，震进我骨子里。看不到影像。
“听得见吗？”
“听得见。”我瞥向塞弗罗，暗忖说话者应该是用了扩音器，否则不会像在打雷似的。塞弗罗耸耸肩。他也猜不透：“你是？”
“你是神吗？”
神？在片刻的诡异沉默中，我赫然惊觉：对方没用扩音器。我刚才就该意识到拥有这种冰冷沙哑的腔调的是什么人物。我记起自己对于对方文化的了解，斟酌响应说：“我是太阳之子，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
“你不是军事执行官，却夺下这条船。是怎么办到的？”
“直接飞进舰桥。”
“独自一人？从深渊？”
“我有伙伴。”
“我过去见你和你的伙伴，神子。”
蓝种面面相觑，开始恐慌，不断嘀咕着什么。污印。巨大的恐惧压在我肩头。塞弗罗与我四下张望，仿佛担心怪物就躲在某个角落。剩下的钢板越来越少，不断一片片往内剥落，像发着红光的烂水果。
蓝种惊呼，我们望向全息立体影像监视器，看见舰桥外的通道上出现不可思议的景象。它——不对，是“他”——从后方扑向正准备攻进舰桥的队伍。虽然只有一名黑曜种，但比他我见过的任何人类更高、更大、更强壮。不只体形，他的动作也快得可怕，简直是以肌肉和护甲组合而成的妖魔，从黑暗中冲出，到处肆虐。他的动作不像在跑，而是悠然流动。看起来极为不正常。他是人形的武器、人形的巨剑。狗见了会躲远，猫看了会警戒大叫。这般怪物，原本只该存在于地狱。
污印撞进那二十人之中，两把发着白光的离子刀自手掌护甲伸出，长达三尺。殿后的灰种被他肩膀一撞，贴着墙壁，骨头都散了。接着，他开始展开真正的杀戮，场面血腥到连我都忍不住别过脸。
架好的钻头是自动运转，还没停下来。钢板中央已经出现一个大洞，透过那个洞，可以看见各种凄惨的死状，鲜血不停喷洒在发红的门上。
杀戮结束，污印的身上多出十几个伤口。现在只剩一个金种，她持锐蛇戳向前。污印的黑色胸甲被开了个洞，但他身子一扭，将锐蛇卡死在身上。女金种将锐蛇化为鞭子，却被污印趁机抓住。
他另一手直探金种头盔，金色护甲在通道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女金种扭动身体想逃，却像被狮子咬住的土狼，污印轻轻一扭就结束了她的性命。他将女金种轻轻放在地上。在残忍杀敌后，却变得温柔。塞弗罗忍不住后退一步。
“上苍垂怜……”
门的另一侧只剩污印，门板接近全毁。门上的洞大到能让身体通过，污印收起头盔，露出光头和苍白的脸孔。他有双漆黑的眼睛，两颊饱受风吹日晒，长了一层仿佛犀牛皮的茧。光头上留了一绺长达一尺的白发，垂在背后。
我们目光交汇。他开口——
“神子安德洛墨德斯，我叫拉格纳，是母亲艾莉娅&#183;雪雀所生的第一名污印；我有个兄弟，名为‘静者赛菲’。我们出生于女武神山锥，在龙脊以北、堕城以南，有许多翼魔盘旋。我曾毁灭水岸都市塔诺斯，现在前来，将污印献给你。”
他摊开染红的巨大双掌，穿过门板上的洞。离子刀缩回去，锐蛇还卡在他的肋骨上。
我真的要尿在机甲里了。
“噢，我都要瞎了。”塞弗罗低声说，“戴罗，快点儿，不然他就要改变心意了。”
我解开头盔上前。我的确想要这人当部下。
“幸会，拉格纳。你没有徽章，也就是说你没有主人？”
“我最早归灰烬之王所有，后被馈赠给裘利家族。不过，如今你拿下这艘船，就等于将我纳为己有。”
裘利家族？这名污印大概是背叛奥古斯都获得的奖赏之一吧。
我不禁提高警觉。这个污印是不是利用了体制的漏洞，替自己杀死主人的部下找到了某种借口？
但我从他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讽刺意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双黑色瞳孔认得我吗？污印从小到大都只能使用军备，无法接触其他科技用品。这么说来，拉格纳应该不可能看过我。可是，他还是伸出手等我承认他。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问，“是因为讨厌裘利家吗？”
“裘利家族将我们当成商品。”他说。我这才想起将黑曜种带进深渊、供人买卖的确实就是维克翠家。黑曜种畏惧裘利家族的长矛贯日族徽。
拉格纳不懂得掩饰怨恨，他的恨意冰冷，犹如他出生的寒地。
“神子，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污印？”他身子微微前倾，口吻中带着一丝恳求，因为那古怪的担忧而扭曲了嘴角。
黑曜种会变成今天这样，全是在“黑色叛乱”后发生的事。那是唯一一次真正动摇了金种统治地位的事件。因此，联合会剥夺黑曜种原本的历史与科技，完全终结了那一整个世代，然后再将新生的黑曜种放逐到各行星的极地，灌输古地球上北欧神话为蓝本的新宗教，奉金种为神明。数百年后，我面前这个肉体能力明明在人类顶点的黑曜种，仍敬我为神。
“我收下你的污印，拉格纳&#183;佛勒洛。”我战战兢兢，伸臂穿过门洞，与对方握手。因为我穿着机甲，所以手和他的手一样大。我用从他手掌染上的血，在自己额上画了一道血痕，“同时，我承接你的负荷与重担。”
“感谢你，太阳之子。我万分感激，并以我母亲与她的母亲之名，竭尽所能，效忠服侍。”
“我的朋友会驾驶运输机从三号机棚进来。拉格纳，去救他们，算我欠你一分恩情。”
他咧嘴而笑，露出泛黄的牙齿。主通道上回荡低沉的战嚎，仿佛海上的暴风雨。我觉得高兴，同时也感到恐惧，更多出不少疑问。我刚才到底接下了什么东西呢？

第二十二章 火焰之花
巨人离去，我仍在微微颤抖。我努力镇定下来，转身望着一脸呆滞的蓝种。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该看我还是该注意立体全息影像，还是要担心雷达上逐渐包围过来的战舰。“各位不必担心，”我开口，“不过我必须将前任舰长降职。他使舰桥观景窗成为漏洞，实在是个愚蠢至极的错误，无法因他的级别获得谅解。我要选一位新舰长，时间不多了，我得在六十秒内决定。”
那个骨架很大的蓝种穿过同伴上前。我原以为她手上的刺青是花朵的图案，近看才发现那是有着数学含意的图形变化：拉莫方程式、曲线时空的马克士威方程式、惠勒-费曼吸收理论，以及上百个我无法立刻辨认出来的复杂公式。
“给我徽章，我就钻个洞送你回火星，小伙子，”她的语调没什么转折，毫无起伏，精辟又有些慵懒，直到那些字词仿佛散入空气的方程式，才稍稍有点儿情绪，“我以性命发誓。”
“小伙子？”我问。
“你年纪只有我的一半，难道该称你‘小伙子阁下’吗？还是这三个字冒犯到你了？”
塞弗罗眉毛一挑，对这名蓝种的大胆有点儿错愕。
“阁下，请原谅她，”另一个蓝种出面缓和气氛，“她只是——”
我举起手，表示不必多言：“你叫什么名字？”
“奥利安。也就是‘猎户座’。”
“这是男生的名字吧。”塞弗罗开口。
“是吗？我完全没注意到。”蓝种居然也懂得讽刺？“我的宗派预设我是一名男性，但我给了他们一点儿惊喜。”
“什么宗派？”塞弗罗又问。
“她没有宗派。最初加入哥白尼派，但很快就被逐出。理由很明显，”刚才那个蓝种又出面讲话，“她只是工友。”
奥利安的脸一歪，转身面向那人，但没有提高音量：“裴鲁斯，你不也只是个满口屁话的书呆子吗？”
“阁下，你也看见了，”裴鲁斯淡然地解释，“她无法控制情绪，所以只能当工友。这不是她的问题，是因为她出身于一个油腻的环境。”
“胡扯。”奥利安快步上前。
她对着裴鲁斯的脸揍了一拳。裴鲁斯惨叫一声往后倒，应该从没被人揍过——搞不好还真的没有。蓝种没有斗殴的必要。他们是测验接受者、数学运算者、星图解读者，并非战士。
“我喜欢那个脾气差的。”塞弗罗在一旁说。
“请等一等，阁下！我想争取舰长的位子。”另一人注视着地上的裴鲁斯，上前开口，“我……我是理所当然的人选！奥利安是……是……是下等人！她对天体物理的掌握远远不足，对行星外质量力学欠缺认知。她连观测学院都没念过。”
另一个蓝种站出来：“阿努斯也不够资格！他的天体物理分数很低，对理论微积分提出的假设根本不完备！我在灰烬之王旗下担任本舰副舰长半年，从这艘船还没启航就服务至今。阁下，由我指挥航行才是符合逻辑的结论。”
舰队内其他船只通过通讯询问，步步逼近。此刻，敌舰上有许多人正穿戴护甲，拿起武器，准备搭蛭附艇穿越太空，攻破我舰船壳，随后杀出血路——还得祈祷自己能活着回去吃母亲或妻子准备的餐点。然而，这些蓝种却在这儿争权夺利，辱骂彼此的数学能力或学术成就不够好。
“阁下，请别听他们的！”一名女子以同样平缓的腔调边出列边说，并在我身前跪下，“我是芙尔戈&#183;氙&#183;阿奎里亚斯。我曾进入夜蓝学院，程度远高于观测学院，而且拥有暗物质研究与重力透镜等多项博士学位。阁下，让我指挥您的战舰，交给其他人不仅是毫无根据，更重要的是，根本违反逻辑！”
假如这几个蓝种真有逻辑，就该发现我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唯一没对我下跪的女人。最早开口的奥利安仍抬头挺胸站着，淡蓝色眼睛像在发光。她用低等色族才有的口音说话，与其他关在象牙塔内的学术人士大大不同——可能以前待过火卫一或研究院的周边码头吧。问题是，假如她真的只是个没念过观测学院与夜蓝学院的普通工友，出现在这舰桥上岂不是很滑稽？
“你对这些意见想说些什么吗？”我指着其他人问。
“叫他们去吃蝙蝠大便吧，”奥利安冷哼，粗粗的拇指点点自己胸前，“我可不会满口胡言。”她冷笑着往显示器点头，雷达上显示有多艘火炬船接近。“倒是你，快没时间了。”我朝雷达一瞥，系统探测到周围的军舰与巡航舰已暗中发射蛭附艇。“我有把握能做到，不然不会开口。给我一次机会。”
我往塞弗罗点点头，他将代表舰长的翼星徽章扔过去：“带我们回火星舰队。”
“航行原则？”她问。
“最小伤亡。”我回答。现在必须营造我们是好的一方、最高统治者是暴君的形象。
“是，阁下。”
我与塞弗罗看着奥利安发号施令，规划穿越封锁线与奥古斯都舰队会合的路线。我将舰长位置交给她后，蓝种看出时机已过，便不再争吵，各自回到岗位，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过。在昏暗的照明下，他们前臂的色族纹章状似三叉戟。
蓝种身边总是散发一股奇妙的疏离感。他们是无垠宇宙中的岛民，一切设计都是为了承受从月球往外扩散的长程航行，文化特征也充满一致性。他们共享氧气，吃一样的伙食菜单，用一样的家具，相同作息、座位、上司，甚至于爱人、宗派、人生目的。蓝种心中最优先的任务是如何精准完成任务，取得更高职位，以彰显自己的宗派。
我开启对全舰队的通讯频道，将讯号投射到月球卫星。敌人现在无法干预这艘船。因为对整个联合会军方而言，本舰设备已是最高规格。
“联合会内的各位，我是奥古斯都家族的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在此报告一项重要讯息：今晚，最高统治者违反联合会规章。我的主君，也就是火星首席执政官尼禄&#183;欧&#183;奥古斯都，他在最高统治者安排的保护之下就寝，但随后她竟派人暗杀，对象扩及家族所有成员，包含与首席执政官关系密切的军事执行官团队。最高统治者与贝娄那家族勾结，采取不合法、不道德的手段，想要一次杀害超过三十位圣痕者。不过她失败了。
“在反击行动中，我夺取这艘旗舰。然而，此刻我们仍遭受包围。除了我自身外，我的主君和他家人的生命都受到威胁，我们若不抵抗，就会死在这里。即使我们投降，也无法保全性命。我并没有将这艘战舰的人员强制排出，目前船上人员都认同我的理念，协助我们家族对抗受到权力欲望蒙蔽的奥克塔维亚&#183;欧&#183;卢耐。”
至少与真相不算相去太远。
“数小时前，最高统治者还要求我背叛家族，违反我过去的誓言。她跟自己的父亲一样沉溺权位，视自己为女王，要我低头顺服。但是，这就是我们的答复。”
我关闭通讯。
“裴鲁斯先生，请准备。”奥利安说，“他们敢来，就给他们好看。”她启动自己的数码刺青，与其他蓝种一起进入数字世界。
舰桥陷入寂静。一秒过去，两秒过去。我从立体全息影像上看见三名灰种朝一名金种的脑袋开枪。橙种在机棚逃窜，金种正率领战斗色族，意图攻下降落的运输机。拉格纳冲进去，橙种跟着冲刺，背后还有拿着武器的红种涌入。激战中有多人死亡，但低等色族的怒火猛烈，即使丧失性命，我仍能感受到革命的巨大能量。因为我准许他们去实行压抑了一辈子的念头。那个念头就算无法闪耀光芒，却一直存在——它就埋藏在每个人心底——那道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光芒。运输机的舱门开启，野马带着号叫者，掩护拉格纳和低等色族——不过就连忒勒玛纳斯父子也不想随便靠近那个仿佛怪物的污印。
战舰外，敌人终于认真起来了。雷达上满布红点，都是朝我们过来的蛭附艇。他们想采取人海战术。
奥利安开启舷侧炮台。
“漂亮。”塞弗罗说。我静静站着，看电磁炮贯穿蛭附艇，将机壳与里头的人轰成碎片，然后又继续前进，直击发射出蛭附艇的战舰。
新任舰长双手环胸，在指挥座上微微踱步。这艘五公里长的战舰开始翻转，另一舷侧的电磁炮全数发射，最高统治者的舰队被打得七零八落。奥利安的身体半朝向我，对着大家展现得意的笑容。
“阁下，我开好洞了。”
她下令引擎催动暗物质，我们从仅剩的两条战舰之间疾穿过去。
舰桥十分安静，只有各种装置发出嗡嗡声。舰外的两方互射飞弹，发射防空烟幕弹，所以谁也没打中谁。烟幕带着微光，笼罩全舰，仿佛身处仙境。电磁炮击中船身，但我们在舰桥上感觉不到什么震荡，设备也没爆出火花或掉出电线。这艘旗舰真不愧是七百年战争工艺的巅峰之作。
塞弗罗用手肘轻轻顶我一下：“好像真的成功了。”
围绕在周边的舰队军容盛大，壮观到了极点。原本权杖舰队集中在此，是为了使警示线外各元帅的舰队不敢越线，但这里的战舰根本还不到权杖舰队的半数。不过，现在舰队从内部崩溃，仿佛庞大身躯遭到寄生，侵入物从体内啃起，挖出一条往外的路。
我们以最快速度脱离舰队领空。
敌人没有追来，因为只要一出警示线，就会有柯多范、忒勒玛纳斯、诺佛加上奥古斯都几个家族的舰队等候。希望今天最后这波奇袭能动摇其他家族，投靠到我们这里。
战舰后面拖着一条尾巴。那是战舰残骸，以及无数尸体。
死者从战舰的破洞流出。即使还活着，也很快会冻僵或窒息。我行经之处，死亡气息越来越浓厚。到底要踏着多少人命才能继续在这条路上前进？
我将舰桥交给奥利安。塞弗罗与我前往工程部门，请橙种帮忙将变形的机甲切开卸除，然后赶往机棚。那里有许多中小型战舰跟设备，加上更多的伤兵和死者。黄种东奔西跑，急救后将人送到医疗舱，灰种和橙种也加入运送行列。
野草拿着锐蛇轻戳那些遭到俘虏、手无寸铁的金种。卵石和鸟妖协助黄种，我慌张地想找到野马，发现她在运输机一侧机翼下跟父亲讲话，左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我想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毕竟运输机在上升途中就被一艘蛭附艇黏上，进入机棚后又来了一艘。
“已经甩开最高统治者的舰队了。”我对奥古斯都说。
“奎茵呢？”塞弗罗厉声发问，“送去医疗舱了没？”
野马没回答，只是转头望向运输机伸出的斜梯。洛克抱着奎茵下船，女孩纤细又苍白，已经没了生气。塞弗罗无法动弹，说不出话，鼻孔又张又缩，一口气卡在胸口。这个从来不哭的男孩就连心酸的哽咽也只能压抑着，独自承受。他心神麻木，恍恍惚惚。我伸手过去，被他拨开。塞弗罗的模样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困惑，仿佛虽然得知了预言，但那应许的未来却没有实现。他缓缓后退，别过脸不肯看奎茵的遗体。最后他终于转身，仓皇地跑出去。
洛克抱着女孩从我面前经过，神情憔悴落寞。他本想开口诉苦，却又咬着嘴唇，对我摇摇头。毕竟洛克还不知道我之前为何对他出手，紧接又碰上这桩惨剧。我从没见过他这样颓丧。
“看看她，”洛克终于开口，“戴罗，看看你的朋友。”
我凝望着那个女孩。时间仿佛停止。她死了，面容却这么宁静安详。我们为什么无法把生命还给她？为什么不能让今日倒转重来？我想修正每个错误，保住每个心爱的人。
他将奎茵抱到机棚对外的透明脉冲隔层前，强忍心碎与不舍，让女孩回归只有繁星陪伴的宇宙。
胡狼下来了。我上前揪住他，询问是怎么回事。他说，就是死了。他被问得很烦，卷起袖子。
“我可不会为这件事道歉，我尽力了。”
“当然，”我摇着头，“当然了。”
他问起我头盔里的摄影机在哪儿。我瞪大眼睛，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影片。”胡狼解释。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完成什么丰功伟业？”他伸手往周围一比，“区区两人就夺下史上最顶尖的战舰，这足够让很多金种投靠了。我们需要你的故事加上我的媒体。”
我心不在焉地要开口，接着又想起，阿瑞斯之子当初在我牙齿里装了一个记录器。想录下他们的炸弹攻击，只要我用力咬一下臼齿就会启动。我进入最高统治者的办公室时已经咬过臼齿，所以我伸手到嘴里，把黏着记录器的黏胶从牙龈拔下。这东西比头发还细小。
胡狼眼睛一亮：“哪儿弄来这玩意儿？”
“黑市，”我说，“最高统治者是自作自受，拿这上头的资料让局势变得公平些吧。”
和他谈完，我本想让其他人处理善后，却发现有不少低等色族正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只靠武勇是无法赢得人心的。所以我也跟着卵石和鸟妖一起送伤员去医务舱，号叫者也是，接着是野马，甚至连维克翠都跟着做。
将最后一个受伤的灰种放上担架后，我站在空荡荡的机棚内；奥古斯都前往舰桥，胡狼想避开忒勒玛纳斯父子，所以去了通讯室。洛克也离开，只有我茫然地留在这儿。
地板上到处是血迹和焦痕。我看着双手，很清楚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觉得非常孤单，将头靠上冰冷的金属墙。
她从后面出现。我没听到她叫我的名字，但我不很确定，因为我注意到时，已闻到濡湿的秀发气味，被那双手臂紧紧抱住。
“我知道你累了，”野马柔声说，“可是塞弗罗需要你。”
“洛克呢？”我转头望着她，两人之间还是有许多话无法说出口，许多问题没有答案，有好多错误需要获得原谅，那些难以压抑的恼怒、千丝万缕的纠结。她搂着我脖子，手指慢慢加上力道。
“现在不是时候。”野马说。没错，洛克还是怪我，而且他的确应该怪我。大家都怪我。我的立足点越来越不稳了。

第二十三章 信 任
我在公用澡堂里找到他。其余金种回程时都想住大套房，塞弗罗当然也有资格，可是他自己却不这么觉得。也许他还将自己当成躲在马皮底下的男孩。不对，我的想法并不正确。他也长大了。
“她很在意你，塞弗罗。”
塞弗罗双臂交叉，身体看来细瘦，皮肤上还有雀斑。他腰上围了一条浴巾，肩膀上也披着一条。一般的金种并不在意别人看见他们的裸体，但塞弗罗例外。他身上多了我没见过的刺青，背部有头巨大的黑灰饿狼。号叫者是他的一切。对我而言，他们曾经只是工具，但过了一段时间，我渐渐对他们产生感情。可是，这又代表什么？我还是在利用他们啊。塞弗罗盯着水流向沟渠，顺着漩涡流走。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喜欢打仗，”他说，“所以努力让骨头硬一点、手掌尽量多磨些茧。那些混账说战争能带来荣耀，和玫瑰的香气。”塞弗罗抬起头，“收割者，你闻到花香了吗？”
我走向长凳，坐在他身旁：“你听到我刚才在说什么吗？”
“废话，我当然听到了。我缺的是眼睛，不是耳朵。”塞弗罗用枯瘦的手指戳戳自己的生化义眼，“另外那句也是废话，我当然知道她在意过我，问题是，那不是我想要的在意。她不该死，跟我们这些该去吃屎的丑八怪比起来，死的怎么会是她？她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儿坏心，完全没有——但这都不重要了，我们是善良还是邪恶，根本不是重点。一切都是概率问题。”
“你们会相遇也是因为缘分，”我说，“是缘分让她进入马尔斯分院的。”
“才不是缘分，是我爸。”塞弗罗说，“他选了奎茵，而且还是特地和朱诺交换的。”他摇摇头，“我爸要她过来，是希望她可以收敛一下我们分院的脾气和怒气。要是我爸没把奎茵换来，我们根本不会认识她，她也不会死在这里。”
“或许吧，”我想起伊欧，“但她还是可以选择不要去月球。而她选择追随我，也追随你。”
“和帕克斯一样。”
我点头，轻轻抓着飞马项链。
“都是屁话对吧？”塞弗罗说，“包装得再好也没用。我们一直困在斗争的游戏里。想出去吗？门都没有。去他的什么烂金种文明，全是胡说八道。我去月球还不是因为他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
我瞪着他，不太能理解。
“什么意思？”我紧张地笑了笑。
“打开来吧，”他回答说，“我知道你有带。你算得那么仔细，一定有带。”
“你为什么突然——”
“闭嘴，快点儿打开。”
我点点头，启动口袋里的装置，展开屏蔽力场。我不像最高统治者那样过度自信，不担心有人偷听。塞弗罗凝视着我，我不由得尴尬地动了动。
“所以，你说我是什么身份？”我问。
“还跟我装蒜？”他摇摇头，“你戒心真重。不然你说，派我来的会是谁？”
“野马啊。你不是说她把你们从外缘区接回来吗？”
“没错，她是这么做了，但那只是从冥王星出发的前半年。我在海卫一的时候，有个人来跟我接触。收割者，你猜猜是谁。”
“洛恩？”我说。但他嘟起嘴。
“费彻纳？”
塞弗罗往我脸上啐了口水，喷到眼睛底下，“再猜错我立刻就走，”他弹了一下手指，“而且我不会回来。别再想要我帮你，为你流血流汗。假如我的分量不够让你赌这一把，那也休想要我为你继续牺牲我的朋友。信任是双向的，戴罗。这次要轮到你相信我。”
他不是在吓唬我，我也知道我该说什么。但这怎么可能？塞弗罗是金种——他是个他妈的金种。可是，他曾听我对阿波罗说出“他妈的”这种脏话，还为我掩饰，不是吗？难道那只是意外？这是陷阱吗？不对，不对……如果这是陷阱，根本不用拖到现在，伊欧的梦想早就被毁灭了。还有谁比他更亲近我？有谁比这个性情古怪的讨厌鬼更愿意支持我？根本没有。
我望向那双凝滞的金色瞳孔：“阿瑞斯派你来的？”
一片沉默悬在我们之间。
惊心动魄的五秒、六秒、七秒过去……他起身锁门，从发皱的长裤口袋掏出一小块黑色晶体：“只会对你的气息有反应。”
“密语黑晶……”
我轻轻接过，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我朝表面轻吹一口气，晶体摇晃碎裂，黑色光点飞起，仿佛仲夏夜的萤火虫自草丛飘出，然后聚集凝结，在我与塞弗罗中间变化出一道画质粗糙的立体影像。那是阿瑞斯的尖刺头盔。
“孩子，”他的声音颤抖，“非常抱歉，哈莫妮背叛了你，也背叛了我。她采取的行动违反我们的原则，等我发现她对你做的安排已经太晚。所幸你非常睿智，这也是我一开始选择你的原因。我已对她采取了必要手段，你就继续进行自己的战略，挑起奥古斯都与贝娄那两家族的战端，让战火在太阳系联盟燃烧。”
我很想问他话，但我知道这只是录像。
“我明白你处境艰困，也知道对你要求太多，但你必须坚持下去，洒下混乱的种子，削弱敌人的势力。我了解，站在你的立场有太多怀疑我的理由。我直到现在才与你联络，是因为你时时受到普林尼、胡狼和最高统治者的情报网络监控。你总是制造突发状况，自然会引起多方关注。我同样也是默默看着你，并以你为荣。我相信伊欧也一样。假如你还怀疑这讯息的真实性，那么，有位朋友想跟你打声招呼。”
阿瑞斯的头盔影像褪去，换成舞者对我露出微笑：“戴罗，我想告诉你：我们一直与你同在。你的家人都平安健康。终点就快到了，朋友，你很快就能与我们团聚。在此之前，请相信阿瑞斯派遣的使者。他是我亲自挑选的。我们一定要打破枷锁。”
影像碎开、消失，黑色光点从空气中散去，我的视线落在澡堂地板上。
“看来手术把你改造得很好嘛！”塞弗罗开口，脸上那笑容还是很惹人厌，“阿瑞斯派那个跛子过来跟我接洽，就是那个叫舞者的、把你丢进学院的人。”
他没办法继续说下去——我紧抱着他开始大哭。我剧烈颤抖，塞弗罗惊讶不已。但他没有乱动，只是轻拍我的头。那一瞬间，我肩上的重担好像都放下了。终于有人能理解，而且这个人就在我面前。他不仅了解我，还千里迢迢回来帮助我。他来帮助我！我无法克制地抓着他，边颤抖边道谢。伊欧的梦想没有错，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像个孩子一样喃喃地说，塞弗罗好像也有点儿激动。
我们是真正的朋友。
“是是是，”他吞吞吐吐，“不过，你要是再这样哭哭啼啼，我就不理你了。现在我们还是金种呀。”我退开来，觉得有点儿害臊，拿袖子抹了抹脸，糊里糊涂地道歉，眼前一片模糊。塞弗罗递来毛巾，我擤了擤鼻涕。他皱起脸。
“怎么了？”
“那是给你擦眼泪的。”
我们都笑出来，然后是一阵别扭的沉默。半晌之后，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察觉的。他说，在学院里听见我对阿波罗说“他妈的”，确实就起了疑心。尤其当时我的腔调又重又粗鲁。在海卫一，舞者给他看过我接受雕塑的录像画面。
“反正他们算准你愿意相信我，就算你这猪头其实不信。反正每次都这样啦。”
“你……不会困扰吗？”我问，“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以后？”
“困扰？这两个字不是用在这么夸张的事情上吧。”他搔搔自己的平头，“譬如我觉得胯下痒很困扰，酸掉的鱼很困扰，当官的全是笨蛋很令人困扰。但你这件事嘛……”塞弗罗耸耸肩，“随便。在我看来，你比大部分白痴正常多了，就当我对你的报答吧。虽说实际上你这大块头明明应该小我一号的。”
我哈哈大笑。如果我还是红种的体型，确实会觉得他很高大。“你应该也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吧？我不只要渗透，还要慢慢进展，直到推翻整个联合会。”
“小心期望高失望也大。”
“就这样吗？”我有些怀疑，“你还是要加入？”
他鼻子一哼：“我花了六个月搭火炬船过来，半途在海卫一碰上舞者，就什么都知道了。你说我会不会困惑？废话，当然会啊。但我也有三个月时间可以好好想个清楚。最后结果就是，我到这里来了。你好像没必要质疑我的立场吧？说难听点，打从我一出生，我的金种‘同胞’就老想杀死我。”塞弗罗看看四周，尽管有屏蔽力场，他也不敢放心，“对我好的还有谁？全是那些根本不需要那么做的人。像是低等色族，或者你。我只是秉持有恩必报的原则。”
“其他人呢？”我追问，“卵石、小丑他们？”
“这我也不确定。如果是奎茵，她应该能理解。”他语气变缓和，压抑着情绪。“其他人嘛——”
“蓟草不可能，洛克不可能——再过一百万年也没用。他们太热爱自己的种族了。另外个子很高又很嚣张的那个，我就不知道了。”
“维克翠和野马呢？”
“我不帮你做恋爱咨询，猪头。”他起身，“话说，想搞革命不代表我不能让粉种按摩吧？不然就太悲惨了。”
“我不知道，”我笑着说，“说真的，很多事情我也还在摸索中。”
“不管，我要去按摩一下，我觉得我背快断了。”他咧嘴露出一口歪牙，呵呵发笑，“这感觉很不错。我确定自己没有做错，收割者，就算外头跟屎一样臭，这儿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塞弗罗点点自己瘦小的胸膛，“感觉就是……你们是怎么说的？他妈的，很爽。”
与塞弗罗道别后，我走出公用澡堂，遇上了维克翠。“奥古斯都要我转告，他把灰烬之王的套房给你。”
“那个最大的房间？”
“他说船是你抢的，就归你管。你也知道奥古斯都对于阶级的概念有多严苛。”
“那就希望你知道路。我已经迷失方向了。”
她招手要我跟上，两人不发一语地前进。我觉得很累，可是我得知了塞弗罗是真正的伙伴，阿瑞斯仍信赖我，加上舞者又还活着，内心极为雀跃，勉强掩盖失去奎茵的哀伤。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家背叛了奥古斯都。”她先开口。
“听说了，但你还是与我们一同作战。”
“我之前说过，我的行动完全出于我自己的意志。我可不像安东尼娅，账户还被我妈管控。”她斜嘴一笑，望着我，“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我不禁轻笑，“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就是虽然发生很多事，还是一派沉着轻松。”
“你也好像变得特别温和了。”我说。
“温和？这形容还真老派，但我们都知道我不是个温和的人。”
我们又陷入沉默，一路走到房间。我往外一瞥，发现拉格纳站在廊上。若不是他身上缠着绷带，我搞不好不会注意到他。我挥了挥手，示意他先离开。
在门口，我观察着维克翠带着傲气的双眼：“你可以找个低等色族为我带路。”
“这样我怎么有借口来见你？”
“只有这个原因吗？”我继续问。
她露出淘气的笑容：“我也可以保留一点儿秘密吧，”过了一会儿，维克翠又抬起头，“不过我的确担心你。”
“担心我？”我翻了翻白眼，“维克翠，你现在是在耍什么把戏？”
“我没耍什么把戏。”她语气一沉，“戴罗，你这样太虚伪了。”
“虚伪？”
“你说过，你送小提琴给塔克特斯，结果他怀疑你别有深意。可是，你现在不就是用同样的态度在面对我吗？之前在月球上，我请你到房间花园里，你就是这个样子。相信我是你的朋友、心里在意你，有这么困难吗？”维克翠眉心一蹙，“你这样会让我心情变得很糟，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对不起，”我说，“只是你……”我望着身材高挑的她，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好解释，也许根本没有所谓的好解释。我耸耸肩，改口说：“只是因为你和安东尼娅是姐妹，我心里有疙瘩。”
“我和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知——”
“你确定吗？”她伸手抚着我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正在寻找些什么。我还记得弹射机甲之前自己接受了她的吻，也明白即使她貌似冰霜，心里却给我留了个位置。但是她又跟伊欧和野马不同。我轻轻从她的抚触下退开，摇摇头。
“你真是个诡异的男人。”维克翠轻声叹息，方才透露出的脆弱一扫而空，双手又变回利爪一般。她的身体靠在我对面的墙上，弯起一边膝盖，靴子顶着墙面，望着我的眼神仿佛带着嘲弄。这才是我熟悉的维克翠。
“你明明喜欢女人，又无法享受我们的陪伴。”她双唇微张。因为露出轻笑，嘴角冒出了一点儿细纹。我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她的脖子，还有纤细又强悍的肩膀，以及高挺的胸部。维克翠的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我身上：“其实很舒服呢。你知不知道我皮肤很嫩？”
我扑哧一笑：“别捉弄我。”
“你又来了。”
维克翠怀有很多心机。那是一种生存之道，然而她也有脆弱和落寞的瞬间。若是看见那种神情……会让你对一个人改观。我用我所知道最能扼杀浪漫的方法回应她。
“大姐，晚安啊。”我亲了她的额头。
“大姐？”她不屑地笑了一声，我转身准备进房。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叫住我。
“你觉得我心地不够好吗？”
我回头：“心地不够好？”
“不然你为什么对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维克翠斟酌着到底该怎样表达，“是看不起我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温和地反问。
维克翠耸耸肩，前后张望，异常犹豫：“我不……”她摇摇头，找不到适当的说法，最后指着自己说，“这是我为了生存不得不展现出的姿态，你明白吗？这是我母亲教的，而且这确实有用。”
“那么为什么不试试看别的，意下如何？”我走回她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戴罗。虽然外头常有人这么传言，但我不会吞玻璃。其实我喜欢的是音乐、舞蹈和新鲜的水果，特别喜欢草莓。”
她哼一声笑出来：“蠢死了。是要重新自我介绍吗？”
“是不带武装，两人自然地认识彼此。轮到你了。”我故意逗她。
她翻翻白眼，上前一步，看看走廊左右，终于举起手，忍住一声仿佛小女孩的咯咯笑：“我叫维克翠，喜欢下雨前石头散发的味道，”她挤眉弄眼，两颊通红，“还有……你不要笑！其实我挺讨厌金色的。绿色应该和我的肤色比较搭。”
我睡不着。我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漂流在太空中的尸体，梦境中出现的爆炸与刀锐蛇影屡次将我惊醒。这是我的报应，但我认为自己罪有应得，所以反而更难受。
我起身，在新房间里走来走去，觉得这儿大得不可思议。这里总共有六个房间，小健身房、大浴缸、书房等。全都属于曾经毁灭一颗卫星的人。他也是三御史的父亲。在这种地方我怎么睡得着？我从口袋里取出飞马项链，差点儿都忘了这其实是颗镭弹。
穿过外面的昏暗长廊，途中遇到的一些橙种和蓝种都安安静静地弯腰行礼。这儿是战舰最深处的区域，金种平常不会进来。此处天花板低矮，适合红种和棕种工作。这条船其实等同一个岛屿都市，集合了各种色族。我还记得在舰桥看过船员名单，这里有上千种职务，几百万种动作正同时进行。我看了一下维修面板，暗忖着若某个橙种刻意造成超载，这条船会发生什么事？我不知道。我猜不会有几个金种知道。这件事情我刻意记在心上。
我绕出去，觉得有点儿饿，便走进公共食堂。我当然可以叫人送餐，但现在侍从还没重新分配完毕，加上我讨厌空等。踏进食堂后，我意外发现有个人跟我一样睡不着，正独自坐在一条金属长桌边。
是野马。

第二十四章 培根蛋
我在她对面坐下：“睡不着？”
她的脸靠着弯曲的指节。“到处都嗡嗡咚咚响，”她朝着不断传出平底锅敲打声的厨房点头，“厨子也像疯了一样，好像以为我要宴客。明明我刚才说只要培根蛋，但我猜他根本没在听，自己讲了嫩鸡什么鬼的。他地球腔太重，我听不太懂。”
过了一会儿，棕种厨师摇摇晃晃走来，手上端的大盘子不只有培根蛋，还有南瓜松饼、熏火腿、奶酪、香肠、水果和十多道餐点，偏偏就是没有嫩鸡。他一看见我也在场，眼珠子简直瞪得跟松饼一样大。厨师连声道歉，放下盘子又溜了进去，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就上了更多道菜。
“你以为我们胃有多大啊？”我问。
他一脸错愕。“谢了。”野马对他说。厨师咕哝了一些东西，我们也听不清楚，只见他不断鞠躬，然后躲回厨房。
“看样子灰烬之王与我们的差别应该很大。”我说。野马将水果推过来，我又开口说：“印象中，你不太喜欢培根，不是吗？”
野马耸耸肩：“在月球每天早上都得吃，”她仔细地在松饼上涂奶油，“而且我会想到你。”
她故意避开我视线：“你怎么不睡？”
“我一向不擅长睡觉。”
“这倒是。肚子被开洞才睡得好嘛。那时可是睡得像个小宝宝呢。”
我笑了：“昏迷和睡觉的定义应该不一样吧。”
我们聊了很多，却始终不提真正该触及的主题，如两只飞蛾绕着同一盏灯那样，安静又纯粹。“话说，星舰上的床居然还那么大，真是意外，”她提起，“我的床大得太离谱了。”
“真难得！终于有人和我看法一致。其实有一半时间我都干脆去睡地上。”
“你也会这样？”野马摇摇头，“有时候我听到怪声音，就去躲到衣柜里面睡，总怀疑是不是有人想来暗算。如果看我不在床上，暗杀的人应该就会走掉了吧。”
“这种事我也干过，这样会好睡些。”
“除非衣柜大到可以塞进一家子黑曜种。不过那样睡在里头还是很奇怪。”她忽然皱起眉头，“我有点儿好奇，黑曜种会拥抱吗？”
“不会。”
她眉毛一挑：“你研究过？”
我吞了一把草莓，但吃相太差，野马蹙了一下额头。我耸肩回答：“黑曜种的信仰里只接受三种身体接触，分别称为春、夏和冬。在他们试图对钢铁金种先祖展开的武装革命失败后，对于是否要将黑曜种这个色族完全抹除，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进行多次辩论，后来是怎样灌输宗教思想、剥夺科技水平，你也很清楚了。黑曜种部落里的巫师被买通，对他们撒谎，警告子民不可以有肢体接触，声称会使灵魂劣化，所以现在黑曜种只在性爱时、某人有生命危险时，以及必须杀死对方这三种状况下，才愿意做肢体接触。所以当然代表他们平常不会拥抱。”我注意到野马嘴角的浅笑，“也对啦，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是知道，”她笑着，“不过偶尔研究一下你脑袋里装什么还挺有趣的。”
“哦。”不知为何，我脸红了。
“我差点儿儿都忘了你会脸红呢！”她盯着我好一会儿，“你大概不知道，但我在月球写的论文里面，有个主题就是列举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的社会操作准则是有诸多谬误的，”野马就连切香肠的动作都相当细腻，“我认为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太短视近利。比方说，以药物使所有粉种不孕。这个手段导致花园内的自杀率高到简直是悲剧。”
悲剧。多数金种只会说那是“效率低落”。
“法律对于阶级规定得过分严苛，这种制度总有一天会崩溃。至于是五十年后，还是一百年后，没人知道。有个案例是说，金种女性与黑曜种男子相爱，两人到黑市找雕塑师改造生殖器官，使精子与卵子可以结合。被发现后，双方和雕塑师都被处死。问题是，这种事情恐怕已经发生过一百次、一千次，只是不断从历史中被抹去。”
“真糟。”我说。
“但也有某种美感。”
“美感？”我有点儿反胃。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野马解释，“只有少部分金种看过数据。然而，这种事情就代表人类的灵魂一而再、再而三想挣脱束缚，但又与黑色叛乱不同，他们的行为不是奠基于‘恨’，而是为了‘爱’。还有，他们并不是要去模仿对方，也不被建立好的规范限制，两个人都愿意跨出一大步，成为那条路上的第一对。这是真正的勇气，他们证明了勇气深植在人性之中。”
勇气。假如她知道自己面前的人就像那样，还能继续讲下去吗？她是否就是活在哈莫妮所说的那种世界里？又或者，她真的能理解……
“因此，我忍不住怀疑，”野马继续说，“不要多久，如阿瑞斯之子那样的组织就会找到录像，拿来对全星系播送？珀耳塞福涅，那个唱歌女孩的录像，他们已经那样做了。所以这只是早晚的问题。”她发现我听见伊欧的名字后反应不大自然，“怎么了？”
我不可能吐实，只能撒谎。“论文、社会理论什么的。这和我的专长差别还真大，我之前就很好奇你在月球上都忙些什么。”
野马看着我的眼神很戏谑：“哦？原来真有想我啊？”
“可能有吧。白天晚上都在想：野马今天穿什么？她做了什么梦？她和哪个男孩接吻——”
她眉心一挤：“戴罗，我想要解释一下。”
“不需要。”我挥挥手。
“我和卡西乌斯——”
“野马，你不欠我什么，也不归我所有。不管是以前或现在都一样。你想做什么、想与谁在一起都无妨，”我停顿一下，“虽然，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混蛋。”
她笑了一下，但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眼中流露出悲伤，嘴唇半开半合，刀叉停在半空，盘上的食物已被遗忘。最后，野马看着盘子，摇了摇头。
“我真希望事情不是这样发展的。”她说。
“野马……”我搭着她的手腕。她力气不小，但在我掌下还是显得孱弱，一如我曾在地底拥着的另一个女孩。几年前，我救不了那女孩。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帮助眼前的女孩。若我这双手是生来救人的，那该多好。那么，我就会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或许，下辈子我有机会能成为那样的男人，但此时此刻，我能想到的一切话语就和我这双手一样，太过粗糙，只会造成伤害与破坏。“我明白你的感受——”
野马身子一抽：“我的感受？”
“我不是说——”我停下来。我听到有个怪声。
我们转头一看，厨子站在旁边，又端了一个盘子。他蹑手蹑脚走来，又蹑手蹑脚退去。
“戴罗，你先安静听我说，”她面前垂散几绺秀发，发丝底下是情绪强烈的眼神，“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全部告诉你。从小到大，我被灌输的观念就一直是以家族为优先。
“在学院里，我哥哥……当我亲手将他交给你时，就违背了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所有教育。我以为你……”野马深呼吸，但那一口气开始颤抖，“当时，我觉得你证明了自己值得我效忠，于是我将你的顺位放在阿德里乌斯之前。毕竟他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我知道那样做是对的，但违逆了我父亲，或者说，抵触了他一直以来灌输给我的信念。你真的明白这代表什么吗？他这个人毁掉其他家族就像折断小树枝一样简单。他握有的权力无比巨大。更重要的是，他教我骑马、读诗，他不是一个只会讲军事史的父亲，也是会陪在我身边，让我在跌倒后靠自己爬起来的父亲。我母亲过世后三年，他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我为你去抗拒这样的父亲，不，”她纠正自己，“不能说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一个不一样的生命历程，为了在人生中拥有更多除了傲气之外的东西。
“于是，在训练中，你和我决定打破那些规则，努力在那个恐怖的环境里坚持着原本的人格，建立一支由忠心的伙伴，而非奴隶组成的强悍军队。我们选择要成为更好的人——但在那之后呢？之后，你对着自己当时的理念吐了口水，成为我父亲的杀人机器。”她在半空竖起一根手指，“不，先别开口。我停下来不代表轮到你说话。”
野马整顿思绪，交叉手臂。
“讲到这里，我相信你能明白为什么我很失落。第一，我以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一个特别的人格；第二，我觉得你放弃了当初激励我们战胜奥林匹斯的理念。你想想，这两件事会让我多难受、多寂寞。说不定我投入卡西乌斯的怀抱，是因为受了伤，需要靠他的慰藉止痛。这样解释，你可以想象吗？这句你可以回答。”
我在椅子上扭了扭：“应该吧。”
“很好。那么，把我接下来的话听进脑袋里。”她紧抿双唇，“我不是路边的流莺，我是一个天才。我敢这么说，是因为这是事实。我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唯一例外的大概只有我的双胞胎哥哥。再者，我也不可能因为有了感情就忽然变笨。接近卡西乌斯，亲近最高统治者，让她以为能分化我和我父亲，都是出于同一个原因——我要保护我的家人。”
野马低头看着盘里的食物。
“一直以来，我觉得掌控人性并不难，不管男的女的都一样。戴罗，卡西乌斯的创伤还没愈合，你杀死朱利安都两年了，他的心却还在流血。我一跟他接触就马上能看出来，也马上知道该怎样让他爱上我。只要好好去聆听，就能填补他的那个空洞。”
她声音里的固执退去，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想从自己展开的这段对话中逃离。其实，要是她可以就停在这里，我还挺开心的。
“所以，他渐渐觉得，少了我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对我而言，这就是保住我家的办法，也是这场斗争中最有力的武器。但是……我觉得太残酷、太可悲，我变成硬留住奥德赛的女巫，骗他投注感情，为了自私的目的将他留在身边。虽然逻辑上我一点儿也没错，但每次在他怀里，我都觉得自己像在水里漂流，就要溺毙。这些诡计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只要一想到往后都得与自己根本不爱的人生活，我就快要窒息。
“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家族，为了许许多多我爱的人，为了帮助他们不用承受同样的痛苦。有很多人做出更大的牺牲，所以我相信自己也做得到。”野马摇摇头，沾了泪珠的眼睛映照出我眼角的水光。她再度开口，眼泪滴下桌面：“后来你走进酒会，感觉就好像……好像地上会忽然裂开一条缝，将我吞没。我知道自己是个骗子，是个大坏蛋，居然编了一堆借口去合理化如此愚蠢的作为。”她抹抹眼睛，“你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我要那样做吗？因为我不希望你死！我不希望你死，我不要你和克劳狄乌斯一样，和帕克斯一样，所以我要尽一切努力，阻止那种事发生。”
“你可以让我自己来啊。”
“戴罗，你并非天下无敌。我知道你那样觉得，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强。到时候，就会只剩下我孤单一人。”
野马一下子涌出太多情绪，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没有发出啜泣声，眼泪却滑落脸颊。她是会因此觉得尴尬的人。
她的模样令我心碎。
“你并不坏，”我牵起她的手，“你不是个冷酷的人。”
她摇摇头，想将手抽回。我又伸出右手端着她的下颚，直到她的视线停在我眼睛上：“你为了你爱的人付出、牺牲，没有人会批判你，你懂吗？”我强调，“懂吗？”
她点点头。
怎么会这样？金种明明拥有一切，却连自我也得抛弃。这个太阳系真是太令人反胃，联合会制造出的人类社会一点儿道理也没有。无论是站在顶点或埋在地下，都会被吞噬。我已经埋葬过一个女孩，绝不会再让野马也被腐败夺去，我也绝不让我还在莱科斯的亲友继续受苦。我要打破枷锁。
我用拇指为她拭泪。野马和其他金种不同，要她学人勾心斗角，会让她的心四分五裂。我认真地看着她时才发现自己错了。我不该认为野马会分散我的注意力，影响我执行真正的任务。因为她才是我奋斗的原因。但此时此刻我仍不能吻她。为了击溃联合会的文明，我势必会伤她的心。太不公平了，我爱上她，而她爱上的却是一个假象。
“不要相信他。”野马忽然低声说。
“谁？”我吓了一跳。
“我的双胞胎哥哥，”她悄声说，仿佛胡狼就在角落，“他和你不一样，他根本不能被称为人。他看着我们时看见的并不是真正的我们，不过是一团团骨头与肉块。在他的认知中，我们都不存在。”我皱起眉，但野马抓住我的手：“戴罗，你听我说，他是只没有任何传说故事能描述得精准的怪物。你千万不要信任他。”
听到她这种语气，感觉好像知道了我与胡狼结盟。“我不信任他，我只是需要他的力量。”
“你不必靠他也可以打赢这场仗。”她说。
“可是你刚刚才说过我不够强。”
“你是不够强，”野马微笑，“一个人当然不够，”她嘴角一斜，露出招牌笑容，“你需要的是我。”
假如真这么简单该有多好。
过了一会儿，我走回房间。通道很静，我总觉得自己像是在金属世界里飘荡的一道阴影。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野马的好意或怎么与她互动。我根本说不出她与卡西乌斯变得亲密伤我多深，加上我内心深处也明白，那不可能只是演戏。卡西乌斯并非真的罪大恶极，就算他变成怪物，也是我造成的。
房门开启，突然有只手搭上我肩膀。我回过头，看见拉格纳的胸口。我完全没察觉他是何时靠近的。“里面有呼吸声。”
“应该是狄奥多拉，她是我的粉种管家，你们应该可以相处得不错。”
“是金种。”
我点点头，不懂他是用什么方式判断。但我先从手臂取下锐蛇，化为长剑，再踏进房间。灯亮着，但没有声音。我和拉格纳一起巡视，发现胡狼坐在客厅里，手上端着一杯雪利酒。看见我们持武器进来，他嘻嘻哈哈地笑了。
“我懂，我懂！我的确是危险人物。”他穿着浴袍和拖鞋。
我请拉格纳出去。以他的伤势来看，他根本就该留在医疗舱。他不甘愿地退到外头。
“这艘船上好像都没人要睡觉。”我坐进沙发，“话说，我们的协议似乎得做些修正。”
“你总是习惯轻描淡写，是不是？”他啜一口酒，微微叹息，“我本来以为自己真的会溺死在那个潟湖。以前我总会想象，要死也会死得轰轰烈烈，被射进太阳啊，或者被政敌砍头之类。结果到生命濒临终结……”胡狼轻轻颤抖，活像个可怜的小男孩，“只剩空无一物的冰冷黑暗，就像学院训练时被埋在矿坑里一样。”
在死亡之中是找不到温暖的。被卡西乌斯捅了一剑时我也以为自己会死，那时我也哭得像个孩子。
“目前看来，策略必须改变，但我认为合作关系不需更动。”他说。
“我有同感，”我附和，“现在我更需要你的情报网络了。普林尼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蹿出头，你又被绑在你父亲身边。他想必会积极除掉我们两方。”我没提阿瑞斯之子。目前如我所料，在我将酒洒到卡西乌斯腿上后，这些金种几乎将爆炸案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得除掉普林尼，但你和我在此之前得保持距离，不能让他察觉他的两个敌人已经联手。这样才能使他错估局势，想各个击破，对我们才有利。”
“我们保持距离，忒勒玛纳斯家的人才会和我讲话。”我补充。
“没错，他们恨不得毙了我。”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
“我也不是因此就看他们不顺眼，而是因为他们搞得我做事很不方便。”他从口袋掏出全息通讯器交给我，“这可以直接联络我。我会叫我的船来接，不过你大概还得留在这艘战利品上头。一直搭穿梭机来回也不是办法。”
我很想问胡狼为什么要暗算黎托，但我该对着这只恶魔掀开底牌吗？要是把话挑明，我也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而他应付威胁的手段我见识过很多次了。佯装成一颗对他有利的无害棋子，才是明哲保身的办法。
“战争开打后机会更多，”我说，“就看要把战火扩散到多远……”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会有很多人想扑灭火焰，保住优势。尤其是普林尼，还有你妹妹。”
“那我们就得比对手更聪明。”
“但不能伤她。”
“她要是受伤，一定是你造成的啊，怎么会是我呢？”这话或许没错，“但我明白。煽风点火，让战争规模越来越大，然后取得胜利，就能拿走想要的东西。”
“我想我有办法。你的网络能提供木卫三的情报吗？”

Ⅲ 征伐
铁雨降下，勇敢以对。保持勇气。
——洛恩&#183;欧&#183;阿寇斯

第二十五章 军事执行官
“我们死定了。木卫四首席执政官的意思就是这样。”
尼禄&#183;欧&#183;奥古斯都的视线扫过桌边，仿佛想知道众人是否明白这句话有多沉重。他本就锐利的面部轮廓在指挥室灯光照耀下，与猎鹰更是并无二致。他的双眼沿着利喙，往前瞪视。
“他当然会这么说。联合会核心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海王星位于外缘轨道上，维斯帕森的舰队要六个月才能来支援。其他藩主躲在火星各都市的护罩里面，只派出二军、三军给我。”他望向长桌后端的两人，“这些软弱无能的苦脸拖累了我们，我只好召集各位军事执行官与将领来商议对策。谁愿意提出高见？”
逃。他们就只会这么说。一个月前，我们逃出月球，接下来就没停过。最高统治者的战术很高明，她不给我们机会拿回火星。
我本来预期的状况并非如此。但话说回来，这也不是我的错。首席执政官身边净是些没胆的蠢蛋，这些金种享受太久的富贵和权位，承受不起一点点风险牺牲。更糟的是，他们排挤我，联合防堵我。从他们的眼神和肩膀动作都能看出来。这些人将我的成功视为自己的损失，就连在我带领下获救的人也不例外。胡狼也遭到相同的抵制，现在他不在场，这些人就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真是大错特错。
我们在六公里长的无畏级战舰无敌号上开会，指挥室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红橡木桌，我的席次距离主君有十人之远。天花板在头顶上四十米，偌大房间的装潢过度华美，有压迫感。桌面中央的狮子浮雕瞪着大家，周围的空椅超过四十张，许多首席执政官信赖的参谋没来，仿佛沉船上的老鼠似的急着与奥古斯都撇清关系。在场比较重要的包括普林尼、卡珐克斯与戴克索，加上约五十名麾下势力较强的军事执行官、使节和藩主。这些人不会幼稚地直接给我白眼，毕竟他们是掌握超过十亿个生命的大人物。他们选择把我当空气，不断质疑我提出的方案，动摇奥古斯都的想法。
“所以我们都同意木卫四首席执政官的说法？就这样完了吗？”奥古斯都逼问。
还没有人开口，指挥室大门打开，通道上看不到尽头的大理石墙出现在眼前。野马走进来，苹果在手中一抛一丢。
“抱歉！我来迟了！”她朝父亲露出灿笑上前，故意对着首席执政官的狮首戒指优雅地一吻。
“我一小时前就派人通知你了。”奥古斯都说。
“哦？”野马故意往普林尼那里瞥了一眼，“我刚好不在吧。我会知道要来开会，还是因为正好去找哥哥下棋呢。”说完后，她自己笑了起来。但听懂这笑话的似乎只有忒勒玛纳斯父子。野马叹口气，走到桌子另一端的席位，途中掐了戴克索和卡珐克斯的肩膀，卡珐克斯低沉地问候一声。野马一就座，马上将穿着军靴的腿抬到桌上：“我错过什么了吗？应该没有吧，看来你们还是拿不定主意？”
她父亲的面部抽动，狠狠瞪着那双靴子：“这里可不是马厩。”野马叹了口气，放下腿，用袖子擦擦苹果。
她是指挥室里少数几位女性之一。阿格里皮娜&#183;欧&#183;裘利本该在此，但正因她的变节，奥古斯都才会兵力不足，无法立刻拿下火星。当然，也因裘利家族叛变，维克翠时时受到监控，以确保她的忠心。要不是我尽力斡旋，维克翠恐怕会被关进禁闭室。
逃离核心区后，我们被逼到距离火星轨道很远的地方。小行星矿区被敌人占据，奥古斯都的财产遭到冻结，他统治的都市若不投降，就会遭到围攻。当然了，我们都被通缉，还有悬赏金。而那些老将不满的另一点就是我的悬赏金仅次于奥古斯都本人。
“刚才被打断前，”奥古斯都继续说，“我相信有人准备提——”咔！首席执政官脸一垮，野马咬下一口苹果。她转了转头，看着众人一脸厌恶的神情，我在一旁忍笑。
“主君，”普林尼往前探身，“我认为除了继续撤退外没有更妥善的策略。若局势持续不利，我们会输掉这场战争，而主君您将遭到联合会以——”咔！他眉头一皱，坚持说完，“——谋反罪名起诉受审，”普林尼望向席间早已被他买通的党羽，“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一直逃到维斯帕森从海王星过来会合，”奥古斯都嘀咕，“要花六个月。”
普林尼点点头：“否则就必须投降。”
“要是你那时杀了奥克塔维亚，那就简单多喽，小伙子。”卡珐克斯说。
“那么做的话，这儿所有人都活不到今天。”我回答。
戴克索点头附和：“我父亲只是在感慨，不是认真的。”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没有试试看呢？”普林尼眯着眼睛质疑我。
“我办不到。同一个房间里还有个人叫艾迦&#183;欧&#183;葛理穆斯。如果你在场，得手概率大概会比我高吧。我只是普通人。”
其他军事执行官相当清楚状况。
“就算洛恩&#183;欧&#183;阿寇斯在场也没用，”奥古斯都低声说，“我亲眼看过他不拿锐蛇也能杀死污印，戴罗已经尽力了。”首席执政官的目光朝我射来，“你也认为我们应该继续逃下去吗？”
“继续逃下去会显得首席执政官很软弱。”
“我们确实处于劣势，”普林尼插嘴，“回避至少看来是有智慧的。”
“普林尼，有智慧的人只读历史，强者则是写下历史。”
“别拿洛恩&#183;欧&#183;阿寇斯的话来压我！”他叫。
“我以为你们愿意采纳各种意见。”
“你的人生经历想必是丰富到不行，什么领域都能算是权威了。”普林尼的抑扬顿挫十分强烈，“那就请你多多复诵前辈的格言，看看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宝贵知识。”
“亲爱的普林尼，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大可不必对我人身攻击，”我指着首席执政官，“这件事关系到的是主君的命运。”
“你忽然注意到重点了，这转折真戏剧化，戴罗。”奥古斯都揉揉眼睛，一脸疲态。
“年轻人按捺不住冲动，”普林尼见缝插针，“但主君，我们必须谨记，小心才是上策。为求胜利，六个月的等待并不算很高的代价，”他摊开手指修长的手掌，“应该说，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元老院内部的意见已出现分歧，奥克塔维亚没有本钱翻遍整个星系找我们，但她想必会继续采取铁腕政策，对其余执政官施加压力。不久后，现在与她同一阵线的人就会心生怨怼，进而了解我们为何反抗，因为她不是将自己定位为联合会的代言人，而是把自己当成女王。这个转变会给我们更多余裕、更多力量，届时就可以寻求对我们有利的和谈条件。”
卡珐克斯的拳头往桌子一搥：“鬼话连篇！”
此人不像是血肉之躯，更像岩石雕出的巨人。他的脖子粗壮至极，就算我用手掌箍着恐怕也掐不死他。卡珐克斯和多数金种不同。他剃光头发，却蓄了浓密胡须，还染成血红，在微弱灯光下如火焰般摇曳。卡珐克斯的左手剩下三根指头，传言是戴克索小时候咬断的。每次听到，戴克索总微微一笑，低声暗示那应该是弟弟帕克斯干的好事。这房里只有忒勒玛纳斯父子还没屈服于普林尼的威胁利诱。我挺喜欢卡珐克斯的。
“听得我蛋都疼了，这种惑众妖言你们居然听得下去？”卡珐克斯嘲弄着其他人，“我们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主君，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带上千个人出征，让那些胆小鬼知道不回应征召的下场。唉唉，小可爱，真不好意思。”他忽然对宠物索福克勒斯轻声细语。这头狐狸有红金色的毛皮，听见主人的洪亮声音，尖耳朵就会缩起来。它正从卡珐克斯的巨掌上吃果冻豆。众人等着卡珐克斯将注意力转回自己刚刚开的话头。
“卡珐克斯，你刚才要说什么？”奥古斯都开口，脸上尽是对宠信者才有的笑意。
“父亲。”戴克索用手肘轻轻撞他。
卡珐克斯像是突然回过神地抬头：“哦，等那些家伙被我割了蛋、吊在自己耳垂上，其他人就会想起您才是火星的统治者，到时候呢，就会求着要来帮忙，尼禄。”他心满意足地说完，继续逗弄索福克勒斯。
“而且，到时其余人才会明白我们这样叫作‘忠诚’。”戴克索迅速补上一句，手朝桌边所有金种一比，大家赶紧点头。戴克索嘴里叼着一根肉桂棒，他比帕克斯更常露出笑容，但神情只有帕克斯的一半开朗，其余表情都是淘气。我只看过他皱一次眉，就是在酒会遇见胡狼的时候。
忒勒玛纳斯家与胡狼间的仇怨无法轻易化解，也没理由化解。帕克斯死于胡狼之手，忒勒玛纳斯家当然想要他的项上人头，而奥古斯都的处理方式，是将自己的儿子逐出火星。如今战火再起，局势变得异常复杂，各种助力都很需要。乍看之下，胡狼似乎重新被父亲接纳，但忒勒玛纳斯父子可不会原谅他。我仔细观察后知道，这对父子虽从不卸下傻大个儿的伪装，其实脑袋相当精明。我只能暗暗祈祷他们别发现我与杀死帕克斯的凶手有私下协议。
“必须让所有人看见，忠诚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戴克索继续，语调意外恳切，“我与父亲、妹妹出面，相信家族里其他人会想起在战乱时期，自己应该对主君负起何种责任。”他一派戏谑地歪歪头，像是想向大家展示他头皮上的金色天使刺青，“我们忒勒玛纳斯家族天生就擅长让人留下印象。这特点也许比我们的军阶更有说服力。”
“气势还是这么强啊，”奥古斯都微笑，“也还是一样好武，”他的手指滑过瘦长的左手背，“不过还不能这样做，那种‘提醒’以后再做。惩处必须在情势有利的状况下进行，否则看来会像是溺水之人垂死挣扎。目前我们军力太过分散，部队也都还困在都市的护盾后面。”
首席执政官转向普林尼，询问贸易伙伴的反应。我偷偷瞥向野马，她注意到了。野马眉毛一挑，询问我们可以开口的时机。
“我方政治官都获得过接见。”普林尼慢条斯理地说，他今天用的是看来正式一点儿的黑色唇膏，“就您所知，我与政治官团队自从离开月球后就不断开会讨论，已模拟出可能扰乱对手阵营、使其倒戈的——”
“拿计算机仿真吗？”卡珐克斯扯开嗓门笑了一声。
“对，计算机，”普林尼一脸不耐烦，“由绿种进行演算。结论是木卫群四个最大的伽利略卫星都不会与我们合作，模拟状况和现实状况将会得到同样结果。”
“不意外，”一名瘦脸执政官嘀咕，“土卫这边也一样。”
普林尼继续说：“理所当然，各方势力都顾忌站错队的下场。特别是土卫的执政官，每天都看见土卫五的残骸飘在天上，很难生出斗志。至于伽利略四卫星，最大的问题是木卫二的洛恩&#183;欧&#183;阿寇斯。他……奉行孤立主义，导致其他三卫星的执政官也采取类似态度，毕竟他的个人军队规模超出其他执政官两倍以上。”
“孤立？是‘退隐’吧。”奥古斯都叹息，“他或许是有这权力。”
“换作你的话可是会发疯的，父亲，”野马在远远那边开口，“没有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只能和家人——就是我和阿德里乌斯——一起消磨时间。”
首席执政官笑得很浅，心思谁也摸不着。“女儿真了解我。”
“我最担心的是，”普林尼赶快拉回话题，“伽利略四卫星的执政官似乎对我们的理念有所质疑。”
“那是因为我们根本没有理念吧，”我还记得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至少不是什么人家会认同的东西。”
“可以解释一下吗？戴罗？”普林尼说。
“他不是正要讲吗？普林尼？”野马故意激他，“戴罗也要酝酿气氛啊。”
我扫视全场：“我想，这房里的金种应该都很了解人性吧？就算不了解——我们是靠什么支持下去的？理念吗？才怪。这里的人都没有理念。自由吗？正义？”我翻个白眼，“八竿子都打不着。最高统治者想不想当女王，我们真的在意吗？联合会规章、金种的信念又怎样？根本不重要。
“真正的重点在于权力。我们对抗她，是因为我们觉得自己依附在一颗名为‘首席执政官’的星球上。假使这颗星球殒落……”
卡珐克斯身子微微弹起：“别把自己的主君讲得像——”
“像什么？笨蛋吗？他当然不是，别岔开话题。火星落入贝娄那家族手中，各种合约和职位都由他们操纵。接下来，我们会被推到边缘，就算不死，也失去所有影响力。”我控制着音调，引众人上钩，“在这世上，只有权力是真理。你们看看塔克特斯&#183;欧&#183;瓦利-瑞斯这个人。他忠心耿耿跟着我三年，但只要我的星光一开始暗淡，他立刻从我这儿抢了东西，逃出后门，和闯空门的小偷没两样。
“想象一下，逃出月球前，这桌边的座位会坐满吗？会有多少人愿意为奥古斯都家族卖命？首席执政官坐镇在爱琴城里，他们的目光都不敢移开，但现在……”
我搓搓手。
“我们输了。继续逃下去只会日渐凋零，与死无异。想要振作，就必须拉拢伽利略四卫星，这样才能说动土卫执政官，让外界看见我们并非软弱无力的一方。我们不只有强大的力量，甚至可以决定他人生死。如此一来，外界就会相信，可以掌控火星的绝非贝娄那，而是我们奥古斯都。”
普林尼想要反驳，但首席执政官示意他先别开口。
“你有什么计划？”
“伽利略四卫星倾向月球方，理由只有一个：贸易。木卫三以造船为主；木卫四主要为联合会产出灰种和黑曜种；木卫二的特点是广阔海洋，经济重心在深海开矿、度假观光及金融业；木卫一则是农业和邻近区域的粮食供应源。这四个卫星与联合会核心区在商业上的往来太过密切，所以不敢轻易投靠我们。更何况，连三岁小孩都说得出灰烬之王是怎样毁灭土卫二的。”军事执行官们连连点头。“当务之急是扭转外界印象，我们必须采取震撼教育，使他们理解自己的生命也操在奥古斯都家族手中，排挤我们等同自寻死路。”
“要怎样达成目的？”奥古斯都问。他上钩了。
我将锐蛇放在桌上，大家立刻明白。“抢他们的船，掳他们的孩子。斯巴达人怎样找妻子，我们就怎样找同伴。趁夜靠武力夺过来。”
一片寂静。接着众人七嘴八舌吵了起来，普林尼冷眼旁观，任着他买通的军事执行官攻击我的论点，只专心对奥古斯都嚼舌根。我望向野马，她正细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态度。
“话说得很满。”首席执政官开口，大家安静下来，“但我没听到计划的内容。”
“计划分为两个部分。”
我操作数据终端，木卫三的影像出现在桌上，这是胡狼提供的机密数据。全息投影显示出木卫三表面的蓝色海洋与绿色丛林，后方则是木星如大理石纹路的橘白背景。卫星周边有很多造船厂，放大后，地形清楚呈现在桌面上。我叫出船只名单，标记行动目标。“他们有一艘卫星级战舰。”
不少人吹起口哨：“卫星级？”
“这情报可靠吗？”奥古斯都问。
我点头：“非常可靠。”我旋转影像，众人可以清楚看见轨道码头上停着一条外形近似和平号，但更新、更大的船。船壳漆黑如夜，全长达八公里。“最高统治者特别定制的，想当礼物送给孙子。”
看见这么壮观的战舰，卡珐克斯简直要流口水了：“真是疼小孩啊。”
“小心别被骗了，”普林尼一直想从影像中找出疑点，“你是怎么取得这些情报的？”
“有鸟飞来告诉我的。”
“别自以为幽默，这事关重大。”
“普林尼，我有我的情报网，就像你也有你的一样。”
“你打算从土卫三抢一艘卫星级战舰？”他逼问，“这等于是宣战。”
我笑了笑：“你误会了。我每艘船都要抢走。”

第二十六章 木偶主人
普林尼看着首席执政官，一脸担忧：“要是这么做，那就真的得杀到一方只剩灰烬，战争才能结束。”
“现在不也一样……”卡珐克斯说。
“不一样，”普林尼喊着，“战争规模会扩大。”
“我父亲说得没错，”戴克索回应，“我们本来就公开叛变了。”
普林尼的手往桌子一拍：“不一样。这么做等同向联合会全面宣战，不是只对付贝娄那家族和最高统治者。木卫三没有损害过我们的利益，侵犯他们会带来太多变量。”
奥古斯都静静坐着，视线停留在全息投影出的卫星级战舰。他没转头，但开口问我：“你刚才说计划有两个部分。那第二部分是？”
我换了一个图像文件，研究院的港口出现，钝灰色建筑外壳围绕许多船只，后头能看见小行星。
“这些船很旧了，”黎瑟努斯抢先开口，“在作战中派不上用场。你也打算将它们抢过来吗？”
“不，黎瑟努斯军事执行官，我的计划是抢学生。”我打开另一个影像，显示出火星学院，接着是金星学院、地球上的两个学院，还有伽利略卫星与土星周边的学院，等等，共有十多个不同画面在半空旋转。“我要将这些地方的学生都抢来，我不是要他们作战，而是要勒索。”
“哇，”野马笑出声，“戴罗，你是疯了吗？”
奥古斯都皱眉：“弗吉尼娅，自制一点儿。”
“父亲，我很自制，是你的猎犬不自制。”
“别忘记你的身份。”
“你也别忘记克劳狄乌斯倒地死去的模样，还有黎托。你希望我们都落得同样的下场吗？”她一脱口而出就后悔了。
“小鬼，给我闭嘴！”奥古斯都震怒到浑身颤抖，瘦得见骨的手指在桌子边缘掐出嘎嘎声，“看来你对着贝娄那家的孽种张开腿后，连脑袋也坏了。竟然像个精灵种那样大摇大摆走进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啃苹果，你都几岁了！别像个妓女一样，要对得起你的姓氏。”
“像你另一个儿子那样吗？”她问。
奥古斯都深吸一口气，镇定情绪：“住嘴，否则就给我滚出去。”
野马磨磨牙，没回嘴。普林尼得意地扬起嘴角。
“各位请别怪罪主君的女儿，我想她只是对战争感到厌倦了，”他趁势补刀，“先前花了无数夜晚，与贝娄那进行‘高潮迭起’的深入会谈，她的耐力已不如以往。”
卡珐克斯想扑上去，戴克索及时把他拉住。骚动中，野马自己镇住了全场。
“别担心，我的名声我自己可以维护。普林尼当然会出言不逊，如果我是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努力地教育年轻士兵该把剑往哪儿插，自然会心酸。”
普林尼瞪着她，野马径自起身，不予理会：“我离开火星，前往最高统治者身边，为的是得到更多信息。你们这些人冷嘲热讽，以为我抛弃自己家族，事实并非如此。话说回来，能离这些流言蜚语远一点儿我倒是一点儿也不留恋。毕竟你们除了那张嘴，还有什么本事？只有拿我当笑柄时能马上连成一气，这才最好笑。是觉得我威胁到各位的地位吗？还是因为我的性别？”她目光扫向其他几位女将领，“倘若诸位重男轻女，那就真是错得离谱。别忘记，联合会是靠人才打造出来的，而人才不分男女。
“不过，方才我们亲爱的政治官普林尼有句话说得没错，我想避免这场战争，或应该说我有努力过。否则，各位觉得我为什么要容许卡西乌斯&#183;欧&#183;贝娄那的追求？但很可惜，战争还是发生了。可是我会继续保护自己的家族不受任何侵犯，无论来自外部，或来自内部。”
奥古斯都再次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能完全将利弊条件置于情感之上。刚才明明以难听至极的言语辱骂女儿，一见到她的气势震慑全场，又立刻称许，好像她这时又是亲人了。
“你对我的计划有何高见？”我问。
“我认为风险很高。战争规模扩大无法保证对我们有利。违反道德标准，也会受外界质疑。不过话说回来，战争本来就没什么道德，现在需要考虑的是，究竟该越界到什么程度。”
“你比较了解奥克塔维亚，”我回答，“你认为该做到什么程度？”
野马安静了会儿：“如果我们取得胜利，接着不论情势优劣，都提议和谈，这样她就会接受……”
“看吧！”普林尼笑道。
但她还没说完。“奥克塔维亚会提议一个中立地点，等我们集中在那里后，一网打尽。”
普林尼看看她又看看我，发现自己竟然中了这么简单的计。
“所以没有回头路？不成功便成仁？”我淡淡问。
“没错，戴罗，”她轻轻一笑，“不成功便成仁。”
“看来你被逼进死胡同了，普林尼。我们照戴罗的计划执行。”奥古斯都起身，“明天起，这艘船和所属舰队交由黎瑟努斯军事执行官指挥，行动方针是诱导最高统治者的部队移动。同时，我会率领一支由中小型护卫舰组成的突击部队前往气体巨行星，亲自拿下木卫三的造船厂。”
“主君，我也一起去！”卡珐克斯大叫。狐狸一听见声音就从他的大腿躲进桌底。
“不行。”
卡珐克斯脸一垮：“不行？可是尼禄……那边的防守很——有很多哨站和驱逐舰、火炬船，你只带护卫舰过去，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啊，”他摊着巨掌恳求，“让我们帮忙吧。”
“朋友，你忘了我的身份。”
“抱歉，我并不是说……”
奥古斯都挥挥手，转头望向野马：“女儿，你看看第二部分计划需要多少军力，由你负责执行。”
普林尼的脸色就像抓不住沙的小孩，虽无法完全掌握风向转变，但明白现在不是强出头的时候，应该学躲在草丛里的蛇那样，伺机而动。
首席执政官望向我：“戴罗，你与卡西乌斯决斗前对我说过什么？”
“我说您应该成为火星的君主。”
“各位，”奥古斯都干瘦的手用力抵着桌子，“戴罗展现出你们没有的才能。他知道我要什么，我要当王，而你们要为我铺路。散会。”
其余人离席，奥古斯都表示要私下与我谈话，我留在那里不动。野马从我身边经过，俏皮地眨眨眼睛。
“好利的嘴。”我低声说。
“好厉害的计划。”她掐掐我的手，走了出去。
“你们又在同一阵线了。”奥古斯都道。他示意我关门，坐到我旁边。凝望我时，他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隔着一段距离时我没注意到，但此刻我才惊觉，奥古斯都的面容完全是由这些痕迹组成，每一道纹路都代表一次失去、一次遗憾。我提醒自己，这个人不能激怒，也不能亏欠。
“我想就不必兜圈子、练口才了。”他立起手掌，望着自己的指甲，“我的问题很简单，你就直接回答，你拥护伪民主吗？”
这句话出乎我意料外。我压抑紧张的情绪，以及想左右张望的冲动。“不，主君，我并不拥护伪民主。”
“你不是改革派？你不想修改联合会规章，追求所谓更公平、更正义的社会？”
“人类社会的现行结构很完善，”我停顿一下，“只有少数例外。”
“普林尼。”
“对。”
“你们各有各的长处，你的职责不是质疑我为何将某人留在身边。”
“是，主君。但如果说我拥护伪民主，就如同说你喜欢月球。”
他完全没有展露笑意，我再次感到意外。他反而按了一个按钮，播放我夺下和平号的那段演讲，画面上出现各个色族的表情。
“看看他们的反应。”奥古斯都切换和平号内的各处影像，船员开始去压制金种，他一直在注意我脸上的神色。“看见了吗？一清二楚。他们的眼中出现火花。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那叫‘希望’。”这名杀死我妻子的男人正等着看我露出马脚，但你没有这种运气。“希望。”
“主君是说我做错了？”我问。
他引述荷马的《伊利亚特》：“如冥界大门般可鄙之物，是口说一套、心藏一套的人。”
“我一向有话直说。”
“说得很轻松，”他双唇微微分开，用愤怒的气音吐出句子，“但就在恐怖分子通过网络散播谎言，炸毁都市，煽动低等色族胡作非为，我们的根基遭到这些害虫腐蚀，却又必须对敌宣战的节骨眼儿上——你居然讲出那种话？”
“制造混乱是为——”
“住口！你知不知道，假如其他执政官认为我们是改革派，会有什么后果？假如其他家族以为我们是追求平等和伪民主的大本营，该怎么办？”他指着一个玻璃杯，“原本的伙伴就会变成这样，”奥古斯都把手一扫，玻璃在地上碎裂，“我们的性命也一样。”他又砸了一个杯子，“有个女儿在月球上与改革派亲近已经很棘手了，你不能也染上政治色彩。要记住，你是战士，立场单纯，明白吗？”
如果可以吸引低等色族投靠呢？我很想这么问，但这样奥古斯都可能会叫黑曜种过来直接毙了我。
“明白。”
“很好，”他又看着自己的手，转着戒指，表情有些犹豫，“我可以信任你吗？”
“哪个方面？”
奥古斯都冷笑：“多数人都会立刻答应。”
“他们不老实。”
“我可以将权力委托给你，并且放心让你自主行动吗？”首席执政官搔搔下颚，“很多人会在这时屈服于贪婪，想自立门户，从古罗马时代到今日，全是一个样。正因如此，联合会才要设下封锁线，没得到议会同意的舰队不能进出。只要握有武力，就会以为自己变强了。接着，他们会意识到这力量只能暂时拥有，军队迟早要归还，于是便急急忙忙想闯出一番成就。这种心态足以毁掉一个文明，所以不能让某些人得到武力，我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他已经有自己的事业了。”
“那种东西影响力比较慢。虽说与我们家族的名声并不相称，但他也算是有用脑在经营。靠那种手段也可以消磨敌人。但是，只有可以随心所欲使用、像锤头敲钉子那样直截了当的实力才真能除掉对手，夺得大位。我可以将这种力量交在你手上吗？”
“你别无选择，只有我可以去见洛恩。”
奥古斯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大概不太习惯自己的算计被人揭穿。但他很快收敛情绪，不肯多给一丝认同。“看来你也想到了。”
“你想派我见洛恩，请他出兵援助，因为我和他是师徒。”
“也因为他很喜欢你。”
我迟缓地眨眨眼：“我不太确定这说法是否正确。”
“他有过四个儿子，其中三个死在他面前，另一个死于意外，这你应该听说过。我认为洛恩在你身上找到他儿子的身影，但其实你比他们更厉害，道德感略低反而更有优势。重点是，他喜欢你，但讨厌我。”
“主君，他应该更讨厌奥克塔维亚。”
“想说动他仍不容易。”
“让他别无选择就行。”

第二十七章 果冻豆
忒勒玛纳斯父子在走廊上等我。卡珐克斯上前拥抱，差点儿没压断我的背，戴克索点头称许。被两个巨人夹在中间，我有点儿晕眩。这是我第一次在比较平静的场合与他们讲话。其实我一直躲着不愿面对，总觉得自己该为帕克斯的死负责。
“我的小儿子只败给过你，”卡珐克斯开口，“帕克斯那孩子死得也算体面，为保护朋友而死并不丢脸。只是没和你一起打下奥林匹斯山，有些可惜，不然一定很精彩。”
“我也挺想看他拆下朱庇特的护甲。”
戴克索咧嘴笑道：“以前我是朱庇特分院，还是学级长。后来败在卡努斯&#183;欧&#183;贝娄那手上。”
“听起来我们有共同敌人。”
“除了暗算我小弟的混蛋之外吗？”他轻声问，“安德洛墨德斯，我们的共同敌人似乎很多呢。”
卡珐克斯捞起狐狸，那头狐狸舔舔他脖子，看看我，钻进那丛红胡子里。狐狸是白胸黑腿，其余部位被赤褐色的毛皮覆盖。它比普通狐狸粗壮，体重将近三十五公斤，几乎等同一头狼。
“狐狸是很漂亮的动物。”卡珐克斯摸着他的宠物。
戴克索点头附和：“调皮、杂食、很难捕捉，一夫一妻，习性相当特别，而且狩猎范围可深入狼群领地，”他眼神一沉，“可惜不够狠毒，面对豺狗就落到下风。我们请奥古斯都执政官将阿德里乌斯逐出家门，之前他也真的滚了，没想到现在又回到舰队。”
“他算是罪犯。”两人点点头。
戴克索伸手搭我肩膀：“女人——我是说我的妹妹和我母亲——希望我转达一件事。她们不认为你要为帕克斯的死负责。我们很疼爱他，你也一直很尊敬他。你替先锋号改的名字是为了纪念他，我们都明白，也很感激。一日为友，终身为友。这是我们家族的传统。”
卡珐克斯边听边点头，丢了好几颗果冻豆给狐狸。
“如果有事需要我们帮忙，”戴克索意有所指地朝指挥室点点头，“尽管开口，忒勒玛纳斯家族会倾力相助。”
“真的吗？”我问。
“帕克斯也会开心的。”老卡珐克斯低声说。
我握起他的手，决定赌一把。“那请别怪我唐突，我现在就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帮忙。”
两名巨人扬起眉毛，面露讶异。“索福克勒斯，去查查。”卡珐克斯语气很兴奋。大狐狸从他腿边接近我，嗅了嗅膝盖，又观察我的鞋子和手掌，穿过我两腿中间，不知在找什么。突然间，它抬起身子，巴着我大腿，尖嘴钻进口袋，开心地叼出两颗果冻豆。
“神奇！”卡珐克斯大笑，拍拍我肩头，“索福克勒斯在你身上找到能认同的迹象，而且是魔法变出来的！好兆头！儿子啊，回去把你母亲、妹妹都叫过来，收割者有什么吩咐，我们忒勒玛纳斯家族就替他办到。”
“父亲，那些女孩去天王星了，几个月后才回来。”
“哇，那么，我们去替他办吧。”
“说得好。”
“一小时内通知你们。”我说。
“有好戏看了！”卡珐克斯蹦跳着走开，“等你的消息！”他大叫大笑，从一群橙种中间走过，吓得那群人赶紧躲开。
“他真的相信魔法？”我问。
“他老说晚上会有矮精灵种去挖他耳朵，我母亲觉得他大概是脑袋被敲过太多次了。”戴克索跟着父亲，脸上藏不住笑意，边朝自己嘴里丢果冻豆，我马上明白自己的口袋为什么会多出东西。“我觉得他活的那个平行世界好像比我们的要有趣一些。别忘了联络我们啊，收割者，我父亲真是迫不及待了。”
我通过全息网络与胡狼联系，告诉他最新情况与战略，听了一些建议。我请奥利安准备朝木卫二出航。航程估计需要两周，洛克忽然走进舰桥，看着底下几个蓝种，没有讲话。离开月球以后，他第一次主动过来。我始终不放心。
“我很抱——”
“我不打算谈奎茵。”他立刻打断我，“我明白你想靠自己挑起战争，不愿意让我出面买下契约保护，但我不懂你为什么对我下药。”
“我想保护你。我知道酒会过后还需要你帮忙，所以不想让你有危险。”
“所以我怎么想一点儿也不重要吗？”他问，“就算担心我会打乱你的计划，你也无权代我作出选择。朋友之间不该如此。”
“是我错了。”
“因为往我脖子上扎针？”
“或许‘错了’两个字还不够，但我希望你知道，尽管我的行为本身很愚蠢，动机是出于善意。假如你要我跪下来……”
“差不多就这意思吧。”我听得出洛克在开玩笑，但他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就这么走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 破浪人
“风暴快来了，而你也来了。”我的朋友说，他的灰色胡须被风吹往一旁，眼睛凝视下方的汪洋。“你知道吗？在这海洋广布的星球上，就算风比现在更大，也会有人搭着小船出海。那些人是灰种、红种、棕种，而且是他们之中的渣滓。那种勇气几乎等同疯狂。”他站在阳台上，沉重地指着卷起达十米高的黑浪，“这种人，我们称之为‘破浪人’。”
木卫二也是个令人发狂的地方。这儿的一切仿佛都浮在空中，因为重力只有地球的零点一三六。因此，我跨出的每一步都要相当谨慎、精准，否则可能不经意就往上冲起十五米，还得耐着性子等自己落下。在这儿与人斗剑会像在表演水中芭蕾。为了走得舒服点，我索性套着反重力靴不脱。
老人家仍望着包围这座岛屿的海面。他确实地实践了他给我的教诲——如惊涛骇浪中的磐石，虽被打湿，却丝毫不受涡流撼动。海水溅上他的胡须，亮金色的瞳孔迎怒风闪耀。
“身处海面，会觉得仿佛每一阵风都能吹翻世界，每一道浪都是前所未有的巨浪。破浪人为了挑战自我出海，但有时会遇上真正的风暴。桅杆折断，头发从头皮上被扯掉，他们很快就会被大海吞噬。然而，母亲在孩子尚未丧命前就知道要哭泣，一如我初次见你，就已开始默默哀悼。”
他终于望向我，胡子下的嘴唇抿紧。
“我没告诉过你，其实我与多数圣痕者不同，并非在宫殿或都市长大。我父亲认为世上有两种罪恶根源：一是科技；二是文化。他个性非常强硬——不只在杀戮上，他的刚强并不表现在他的所作所为，而是表现在他的节制和无为。我父亲不耽溺享乐，我们这些孩子也一样。他完全没有接受细胞再生疗程，却活了一百六十三岁，经历八次铁雨。不过，我父亲太常夺去他人的性命，所以不懂生命的宝贵。他活得并不快乐。”
在我眼前的，是前狂怒骑士——洛恩&#183;欧&#183;阿寇斯。他靠着阳台。这座石灰岩要塞是他的城堡，坐落在水深九十公里的汪洋上。建筑物不是中古风格，线条相当现代，素材融合古今——玻璃、钢铁和这座礁岛交织出冷硬的轮廓，与他本人相当神似，他是上一辈金种中我最敬重的一位。
风暴来袭时，这城堡看来与他一样严峻。但若雨过天晴，阳光会笼罩城堡，穿透玻璃帷幕，照得钢架闪闪发亮。十公里见方的土地上，孩子在花园、城墙、港口间奔跑，任微风轻抚头发。在图书馆里，洛恩会听着海鸥啭鸣、碎浪拍打，女儿带着孙子玩耍嬉笑。他为死去的几个儿子守护着这地方，但莱森德不在身边。
如果所有金种都是像他这样的人，红种或许还是得在地底辛苦工作，但至少能真正地明白自己的生存意义。洛恩或许称不上善良，但至少很真实。
他骨架宽大，比我略矮。他将喝光的威士忌瓶往外一抛，立刻被狂风卷走，坠落海面，完全被吞没。“有人说，在风里可听见破浪人的喊叫，”洛恩喃喃道，“但我却觉得是他们的母亲在哭喊。”
“政治风暴也时常把人卷进去。”我回答。
他轻蔑地笑了笑，好像嘲讽着我自以为懂得政治，甚至风暴。
我的到访是秘密进行的。我只带了五公里长的和平号驱逐舰过来。我已对首席执政官说过，洛恩不大可能帮助奥古斯都家族，但我赌的是他也许愿意帮我。此刻，我重新看见洛恩&#183;欧&#183;阿寇斯苍老的面孔，想起他的个性，不禁担心自己赌错了。他很清楚我的部属可通过通讯系统听见对话，所以我也保持谦恭，直接表明这并非私下谈判。
“活了超过一世纪，这身体还没有背叛我。”外人看来，洛恩的模样不过六十多，能显出真实年纪的只有身上的疤痕。他脖子上有一道微笑般的刀疤，是四十年前木卫叛乱战役留下的。那场大战始于几个木卫执政官在奥克塔维亚除掉父亲后，决定趁机自立为王。至于使他少了一小块鼻翼的伤，则是年轻时与灰烬之王决斗留下的。“你应该听过一句话：‘父之名为子之责’？”
“我还亲口说过。”
洛恩闷哼一声：“这就是我的人生。为了我的荣耀，我失去了很多。我的航路被自己带往风暴去，而且每回都有妇孺受害。”他沉默了一会儿，让海浪代为发声。潮水打在岩礁上，随窸窣声退去，将一切卷入那片被取名为狄丝柯蒂亚[4]的汪洋中。
“我后来觉得，或许人类本就不该活太久。我的曾孙女昨天夜里刚出世，手上还有胎血的气味。”洛恩伸出双手，手指貌似树根，因为握了太久的武器而扭曲粗糙，还微微颤抖。“这双手将她从黑暗带入光明，从温暖带进冰冷，砍断脐带。假使这双手不必再砍断其他血肉，世界就能更美好。”
他舒展一下手掌，按在冷硬的石砖上。如果换作野马，不知道会对这样一个男人说些什么。如果两人会面，恐怕就像一把火焰想燃烧石头。在会议上，她对我的计划有不少批判，但那只是计谋的一环，计中计的计中计。
“想象一下这双手会有什么感受，”洛恩继续低语，“这双手探过三名健壮儿子最后的脉搏，握过的锐蛇葬送许多年轻人与他们的梦想。这双手耗尽一个女孩、一个女人的爱，抚着她们渐渐微弱的心跳。这就是所谓的荣耀，也是我必须穿越的风暴。我被逼着前进，只因为我比较强，不容易死。”
他蹙起眉头：“我猜想，一双手不该承载这么多感受。”
“我这双手承受过的感受也比我预期得多。”我回答。伊欧断气时那声“咔嚓”曾传到这双手中，还有她头发的质地。帕克斯的血在这双手上感觉很温热，莉娅被安东尼娅杀死后，晨光下的苍白面孔将寒意渗进这双手。还有血花的鲜红与粗糙，与野马躺在火边时她的胴体线条。
“你还年轻。在你白头之前，还有更多。”
“有些人撑不了那么久。”地狱掘进者活不到年老。
“的确如此，”他指尖点了一下我深色制服上的奥古斯都狮纹徽章，“比起狮鹫，狮子的寿命的确较短。大概是因为狮鹫有翅膀，可以飞远一点儿。”洛恩亮出自己的戒指，滑稽地做出一个振翅的手势。我忍不住微笑。他手上还有一枚戒指，是马尔斯分院的记号。“你以前是匹飞马，对吗？”
“这是……安德洛墨德斯家的族徽。”我的身世是假的，这匹飞马只是让自己别忘记伊欧。她死前曾经指着仙后座给我看。那一幕在我心中很重要，却又很模糊。
“保持不变也是种品格。”他说。
“但有时是不得不变。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们一样，生在豪门。”
“我们去林子看看伊卡洛斯吧。”之前在火星洛恩就常常提到这名字，但我始终没机会见到他这头宠物，“卡罗莱娜和文森给它做了新玩具，我想你也会喜欢。”
“家中晚辈在哪儿？”
“你离开前他们会留在东翼。”
“我有这么吓人吗？”
他没回话。
我跟在他后面进城堡，一道蓝色闪电窜过昏暗的云层。木卫二的海面起伏着，巨浪拍打城堡白墙，仿佛正在算计该如何将这座人工岛吞没。然而，一看见云层后面的木星，城堡和风浪都变得微不足道，这颗气体巨行星就像大理石雕出的伟大神祇，从天国俯视一切。
穿过一幢石造别墅，洛恩跟每个仆人打招呼。对他而言，人就是人，不是颜色代号。这儿的下人大都跟在洛恩身边多年，我当初也很想跟他一起回来修炼。然而我知道，随他避居木卫二也许能让自己变得更好，却不可能有机会改变外面的残酷体制。
走廊上散落着小孩的玩具。他整个家族都在这颗卫星上，退隐之后，他将几十个重要亲人全带来了。亲族平日大多住在靠近赤道的南方群岛，那儿气候比较暖和，但这个月碰上飓风，他们就会避居北边城堡，顺便拜访洛恩爷爷。结果风雨似乎随着他们过来了。
他推开大玻璃门，我们一起踏进要塞中央。洛恩在这里造了一片占地好几亩的露天森林，周围建了高墙，挡住海浪。他的军旗高挂空中，随狂风摆荡，雪白的底面上绣着一头咆哮的紫色狮鹫。雨水打在树顶，从缝隙落下，洛恩进来后开启上方脉冲层圆顶，水珠打在上头，化为朦胧蒸汽。他走在前面，我跟上他，同时从袖口暗袋取出比指甲还小的黑钉，撒在门旁苔藓上。
“你搭抢来的船过来，要我派自己的战舰和部下帮你。为什么？”洛恩不时回头，我加快脚步，趁他没注意再撒些黑钉，也等他主动提起莱森德。
“因为火星有近半土地被服从贝娄那家族或最高统治者的势力控制。为了解放火星，我们需要你的助力。而且，如果得到你的合作，几个主要卫星和外缘区的执政官就会愿意协助我们对抗核心区。”
“意思是要我帮你们谋反？”
“主人想要杀狗，狗咬主人的手，算谋反吗？”
“这比喻真差劲。”他停下来，打量森林四周，目光像正搜索着什么。“啊。”他说，但我们继续前进。
“重点是我需要你帮忙。”
他对着一块生苔的地面吐痰，招手要我和他爬上小山坡。湿透的木头被我的靴子一踏，立刻裂开。
“我为什么要管你死活？”
“因为你传授我剑艺。”
“艾迦&#183;欧&#183;葛里穆斯也是我徒弟。”
“我猜你比较喜欢我。”
“此话怎说？”
“我比较幽默。”
他倒是先笑出来：“艾迦有时也会说笑话。”
“你这才是在说笑吧？”
“碰上男人，你看清对方；碰上女人，是对方看清你。”他一边回想一边笑，“将她想象成黑夜里的怪物也许简单些，但艾迦也是血肉之躯，同样有亲人朋友。不过，她觉得你对她在乎的人是个威胁。”
“所以她就先杀我朋友？”
“我听说过。你掳走小孩，是个聪明的策略。”他目光飘向我缠在手臂上的锐蛇，“现在每个人都用这种蠢样携带锐蛇吗？”
“这是流行。”
“锐蛇原本设计是挂在腰上，缠着手臂，一个不小心就会残废。”他叹口气，“你们这一代……太傲慢了。做出一堆毫无道理的改变。我倒是好奇，狂傲的年轻人，你凭什么以为自己驾着抢到手的船来这里，我这个年过百岁的人就会愿意跟着上战场？我为什么愿意让所有下人、亲人、我爱的人承担风险，就为了你？更何况，当初我邀你加入我的家族，是你拒绝了我。”
我不在乎他语气多刻薄：“洛恩，你离开联合会是有原因的。你还记得那些原因吗？”
“我要避开说话很吵的笨蛋。”
“我认为，你离开是因为你觉得联合会病了，不再值得为它牺牲奉献。”
“狗崽子，别对我吠。”
“我说中了。”
“不对，你说错了，”他瞪大眼睛，“我离开联合会不是因为它病了，而是因为它死了。创建联合会是为了维护秩序，每个人都要牺牲，才能维系人类全体的存续。之所以分色族，限制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是为了打破人类种族由古到今无法逃脱的循环——繁荣造就贪婪，贪婪引发战乱。金种的职责是引导其他色族，不是以其他色族为食粮。我们出生在世上，是为了打破循环，结果自己却陷入循环。那还谈什么联合会？说什么人类文明的精华与巅峰？它已经腐坏、死亡了好几百年，剩下一群兀鹰和蛆虫在争食。”
“所以与布鲁塔斯的死无关？”布鲁塔斯是他最小的孩子，与奥克塔维亚过世的女儿是夫妻。
“那只是意外。”
“对某些人而言，是相当方便的意外，”我说，“外头传言指出，奥克塔维亚的女儿当时想起兵推翻她。”
“我对流言没兴趣。”他冷冷地说。
“你帮我的话，我就能将你的孙子带回来。”
“莱森德已经被她毒害，根本不是我的孙子。”
“洛恩，你没有这么冷酷。我见过那男孩，他比较像你，没那么像奥克塔维亚。莱森德本性不坏，你应该为他努力一下。”
他静静望着落在脉冲护盾上的雨点。
“你想打倒一个暴君，用另一个暴君取代她。”洛恩的语气有点儿疲惫，“同样的游戏我已经看过上百遍。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服从的是怎样的人？”
“你好像正打算告诉我。”
“就算你听不进去，我仍旧把你当徒弟。坐这儿吧，我不想让伊卡洛斯也听到这个糟糕的故事。”洛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示意我坐到对面。我依言坐下，他微微拱着身，转玩手上的马尔斯戒指。
“奥古斯都家族一直很强盛，我想你也听说过。这段历史可以追溯到火星还只是开采氦-3的大矿坑那年代。奥古斯都家族靠金钱与暴力拿下大半的政府采买契约，他们的影响力随财富日渐壮大，与贝娄那和我们家这几个家族一同成为火星强权。那时的龙头是赛鲁斯家族，首席执政官的位子属于他们，与元老院、几任最高统治者的关系非常好。
“你的主子当时才七岁，大家直接叫他尼禄。尼禄的父亲与朱卢斯&#183;欧&#183;贝娄那起冲突，唆使棕种下毒，想毒死贝娄那全家。但计划失败，两家的斗争浮上台面。
“尼禄的父亲集结兵力，对贝娄那家族和赛鲁斯首席执政官宣战。首席执政官没有介入，静观其变。最后，奥古斯都家族被困在爱琴城内，舰队在火卫一周边遭到歼灭或俘虏。
“赛鲁斯首席执政官将他处死，奥古斯都家只有小尼禄获得赦免，原因是不希望曾参与征伐的古家族就此灭绝。据说那时爱琴城大火，一时找不到水，赛鲁斯首席执政官特别摘了葡萄给小尼禄止渴，后来还收养他。
“过了二十年，尼禄在大家心中是个正直青年，与父亲截然不同。他向艾奥娜&#183;欧&#183;贝娄那求婚。艾奥娜是朱卢斯的小女儿，最受他宠爱。”
说到这儿，他望着天空，水珠从针叶林间滴落。“我也认识艾奥娜，儿子常常跟她一起玩。当然，我也认识尼禄，还挺欣赏他，只是我觉得就他的年纪而言个性有点儿冷漠。
“上一世代的恩怨终于得到圆满结局，火星又团结繁荣了。因此，赛鲁斯首席执政官乐见其成，贝娄那与奥古斯都成为姻亲。
“那场婚礼相当盛大，我以狂怒骑士的身份代表最高统治者到场致意，心里很感动。虽然尼禄神情严肃，但幸好被他牵着的艾奥娜满脸幸福。当天晚上，贝娄那家的人回去休息时收到一个包裹。打开后，朱卢斯看见女儿的头颅，她的口里塞满葡萄，还加上两枚婚戒。
“朱卢斯立刻召集儿女，其中一个就是卡西乌斯的父亲。他们飞往火星城市，要求赛鲁斯首席执政官主持公道。毕竟，这二十年里奥古斯都家族是受他包庇才得以延续。
“然而，坐在首席执政官位置上的不是朱卢斯的老友，而是年轻的尼禄，背后还有禁卫军与两名奥林匹克骑士，其中一人就是我。最高统治者说，赛鲁斯对联合会造成威胁，下令要我采取行动。于是，赛鲁斯家族就此在历史上消失。
“后来我发现，尼禄早就和最高统治者的女儿私下达成协议。那个女儿就是你也见过的奥克塔维亚&#183;欧&#183;卢耐，年轻的她说动父亲，将火星首席执政官的位置交给尼禄，并容许他复仇。这举动换来五年后她起兵造反、杀死父亲，尼禄对她全力支持。你现在效忠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并不知道这段往事，”我淡淡回答，“因为历史是由胜者写下的。”
洛恩看着我，脸上的线条仿佛变得更深：“戴罗，我不想参战。我亲眼看着一个卫星化为灰烬，只因某人不愿低头。我率领过上百万人的军队，我驾驶战舰，攻击其他星球，那是你无法想象的恐怖场面。你心里或许还以为那场面有种壮丽的美感。你要知道，每个士兵都是人，都有家庭。在战场上，每次都要死个几万人，届时，你连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也保不住。
“啊，”他往山丘上一指，“伊卡洛斯在那儿。”
我们穿过矮树林与从针叶滑下的水珠找到伊卡洛斯。狮鹫在小森林里找到一块突出的山崖，躺在覆盖其上的青苔，爪子收在身下，翅膀盖在身上睡觉，羽毛沾上水滴，闪烁七彩光芒。鹰头几乎和我的身体一样大，一颗眼睛就差不多等同我的半颗头颅。造出它的雕塑师手艺似乎相当精湛。
“睡着的时候模样真安详。”洛恩说。
“它比我见过的所有生物都大。”我藏不住语气中的赞叹。
“看来你没去过火星或地球的南北极。”
“你从什么地方买到它的？”
“火星一群雕塑师造出来当作献给我家的礼物。一切都要怪那个叫作赞吉巴的家伙开了先例。火星北极高山上有跟伊卡洛斯同属的动物，用来恫吓黑曜种，让他们相信世上有魔法。”他上前轻抚那头睡着的巨兽，“你和首席执政官的女儿还在交往吗？”洛恩回头，脸上透露着期盼，“这么做是不是为了她？我听说了她和贝娄那家少爷的事。”
“跟她和卡西乌斯无关。”
“无关吗？”洛恩叹口气，“有关我还比较能理解。另外，你的招式很笨拙，使出‘流萤’明明三招就能收拾他。”
“我不是笨拙，我得营造气氛。”
“那就是笨拙。表演是紫种的工作，我教过你当个艺人吗？”
我走到他身边，拍拍伊卡洛斯：“看样子你还是有些在乎我。”
洛恩沉默片刻，我意识到转折点就在眼前了。
“希望来世我们能够成为父子，戴罗。如果能早一点儿、在你内心还没被愤怒填满前相遇就好了。我无法将你教育成伟人，而且，伟人是无法得到安宁的。但是，至少我会使你成为正直的人，能够与心爱的女子白头偕老。如今，我能给你的只有机会。伊卡洛斯！”他忽然咆哮。
狮鹫起身，瞳孔反映出我的模样。它一动，大地就跟着震颤，还摇松了一棵树。它这么做简直比我拔头发还简单。
我退后一些，还不太明白洛恩的意思。“怎么回事？”
“看看你的船。”他指着夜空。云层后方，太空轨道上，和平号的灯号闪烁，但它并不孤单，十架火炬船逼近，从木卫二赤道窜出，想必是要夺船。
“戴罗，城堡里还有一支禁卫军杀人部队等着，带头的是艾迦。她势必会将你拿下，带到最高统治者那里。”
“你出卖我？”我问。
“不，他们几天前先到，然后威胁我。我能怎么办？凯兰&#183;欧&#183;贝娄那率领舰队奇袭，待会儿就要将你的船抢回去，我无力阻止。但是，我不希望你死，所以已经准备好让伊卡洛斯带你到另一座岛上。我在那里藏了一艘船，你快点儿逃吧。”
“我要是逃走，他们不会对你家人不利吗？”
“有胆子就试试看，”洛恩低吼，“无论你我，每个决定总有后果得承担。”他背对大海，“我想归于平淡。去吧，戴罗，别再来找我。”
洛恩朝伊卡洛斯扬起手，我看见狮鹫背上装了小鞍——先前说的新玩具原来是这意思。但我不打算逃，只是摇摇头，准备进行下一阶段计划。
“抱歉，朋友，但我不接受。”
“不接受？”他转过身。
“你必须加入我们，”我亮出锐蛇，“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通过通讯器要号叫者出动，忒勒玛纳斯父子率领的泰坦队战舰也该上场了。
洛恩脸色一白，瞪着我制服上的徽章：“不愧是猛狮。”

第二十九章 长者之怒
我离开舰队前就已设好陷阱。由于各种机密都会流入普林尼耳中，他早就希望我跌跤。在会议上屈居下风后，他的复仇心会更强。果然，他出手了，决定与最高统治者串通，扳倒“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这个大坏蛋。之后我当然会开开心心地将各种证据呈给奥古斯都看。
最高统治者的战舰躲在以前用于星球环境改造的废弃太空站后。凯兰&#183;欧&#183;贝娄那脑袋很好，却也因此太容易预测。我的二军规模反而更大——忒勒玛纳斯派出一支特别部队，藏在小卫星后方，利用重力拋物线高速行进，六十秒后夹击贝娄那舰队。夺下船只，交由洛克指挥，我军等于再多出十艘战舰。
“被你看穿了，”洛恩的音量不变，但语气中有着控诉，他揪着我衣领晃了晃，“你早就算好了。”他明白事态将如何演变。不只是我会胜利，他也将挫败。此战之后，他势必得靠拢一方，而我已经给出最简单的选择。
“‘若你是狐狸，就扮演野兔。’这是你教我的吧？可惜这场面看起来会像你早就知道我有埋伏，他们会认为你将她的计划泄漏给我，”洛恩松开手，我轻拍他肩膀，“抱歉，朋友，我真的觉得很歉疚。可是你早就卷进这场战争了。”
他下颚一开一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我离开，最高统治者一定会再派部队过来。”我继续说，“下一次的目标会是你和你的家人，那些黑色紫色的战舰，会直接从太空轨道炮击木卫二上坐落于群岛、大陆以及南部山区的重要都市，直到一切如全息碎片般沉入海底。你的城堡会灌进海水，变成深海墓穴。唯一可以改变这结果的办法，就是我方取得胜利。”
洛恩的眼神仿佛想从我身上找到一丝犹豫，但他只看见他当初收我为徒的原因——我是一个与他十分相似的人。换作别人大概会很开心，可是此刻的洛恩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自己的同类。
“我赌上家人的安危帮你逃走，当初我接纳你、教导你，结果你和别人一样反过来对付我。就像艾迦。”
“你要我同情你吗？让我来的人是你，洛恩。而且，你说你帮我逃走，却打算眼睁睁看着我的朋友死亡或受严刑拷打。我怎么可能弃他们于不顾？”
我指向夜空中的火光。泰坦部队已经来到木卫二周边。
“恨我无所谓，但请与我并肩作战，”我继续对他说，“这是唯一保住你家人的办法。”我朝自己的师傅伸出手，但洛恩甩出锐蛇。
“我该杀了你。”
“我可以扫射他吗？”塞弗罗传来通讯。
“等会儿。”我说。
“你忘了吗，”洛恩从口袋取出自己的数据终端，“我也可以派舰队消灭你们。”
“在我打败最高统治者的部队之前，你不可能这么做。”
“但这样一来她就会知道阿寇斯家的立场，看出是你欺骗我，我家就不用卷进你们的斗争。”
“那就动手吧，”我对洛恩说，“假如你认为我的动机完全不正确，就派你的战舰攻击。觉得我是禽兽，就在这儿杀掉我，”我靠近他，“但你的灵魂深处早有答案，你很清楚我的心脏是为了什么继续跳动。选择我，或者选择黑暗的一方。”我朝山下的花园点头，十二名黑曜种穿过大玻璃门，每个人身上都有黑紫色的护甲与骷髅头盔。里头只有一个污印，而且那人反倒瘦削，像条昂起身子的蝮蛇。他穿着白甲，上头的颜色仿佛溅洒的鲜血。
距离不到五十米了。这群人里较矮但衣着较华丽的是变幻骑士。她一身金甲，锐蛇散发星云的色泽光晕，护甲如同打在城墙上的海浪，不断有波纹荡漾。艾迦望向夜空，发现我军奇袭，解开了面罩。
“看来叛徒不只一人，”她叫道，“阿寇斯家族也谋反了！洛恩，你竟然与这群狮子联手？”
“阿寇斯家族并未参与。”洛恩朝她高呼。
“并未参与？”杀死奎茵的凶手就在我眼前，她斜着头，正好让我看见颈部右侧决斗留下的疤痕。艾迦的猫眼扫视树林，担心这里也有陷阱。“看起来不是这样。”
“艾迦，我和你们一样，都中计了！”洛恩大叫，“戴罗料到你们会来——我不知道原因——可是我并不打算与你们为敌，我只想过隐居生活！”
“这可不是你能选择的！”艾迦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要是不站在我们这边，你就是我们的敌人，洛恩。”
“不，艾迦，不要逼我！我不会参战！”
“强者不可能置身事外。”我低声说。
“别以为可以逼我低头，”洛恩狠狠地瞪着我，“我和你们双方都无冤无仇，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拿着武器？”艾迦冷笑，“你还是老样子。不如过来和我聊聊吧，师傅。干吗隔这么远大呼小叫？以前你不就告诫我，不要一生气就提高音量？”她注意着在我们背后低吼的狮鹫。伊卡洛斯的身躯比四匹骏马加起来还大，那只爪子如果打在禁卫军的护甲上，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的舰队已经败下阵，”我悄悄对洛恩说，“你认为奥克塔维亚会给她什么命令？”
“杀光我们，以儆效尤。”
我压低声音：“所以你别无选择。”
“看来如此。”
艾迦看我跪在地上，抓起沙土在手中搓揉。她研究过我打斗的方式，自然知道这动作等于要宣战，内心大概还在怀疑我有什么计划。例如，为何我会自己一个人下来？既然我在太空有所部署，在地面难道不会设局吗？我正打算对她大吼个几句，另一个身影走进玻璃门，到了艾迦身边。这人身材精壮，肤色比我黑一些，充满贵族气息的脸显露出无聊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笑。他换穿了紫黑色护甲，望向天空，一副若有所思，然后朝我撇嘴笑笑。
“有人来谈谈‘叛徒’吗？”我扬声道，“塔克特斯，好久不见，衣服挺漂亮的。”
“收割者老兄！”塔克特斯大叫，对我比了个不客气的手势，“塞弗罗呢？”他靠到艾迦身边耳语，艾迦开始注意周边树林，手下也缩紧队形防御。想必塔克特斯说了些我以前用过的手法，所以他们认为一定有诈，纷纷启动神盾，手臂外侧浮现一层微光。
洛恩闭起眼睛，举起左臂感受狂风的拍打：“艾迦交给我，你去对付污印，这样胜算比较大。”
“不必了，都交给我。塞弗罗，出来吧。”
号叫者从城外汪洋飞来，越过百尺高的围墙，身体拖曳雨滴，黑色护甲亮得像是甲虫壳。他的胸前画着金狮子，金漆在闪电下忽明忽暗，一行人静静降落在我们旁边。
“这几位是我的破浪人。”我告诉洛恩。其中有二十名新人，来自原来的号叫者成员和忒勒玛纳斯等家族组成，都经过塞弗罗的测试。我听说测试内容相当有趣，有蛇、酒精、蘑菇什么的。可是他们不肯透露更多。
“矮子精！你怎么老是躲躲藏藏的呢？”塔克特斯大声发问，语气听起来虽仍有戏谑，但他又忍不住望向天空，一脸担忧，“至少这次不是马肚子。”
塞弗罗掏出剥皮刀。以前他和鸟妖一起扒过别人的头皮。他拿刀子点点腹股沟，指向塔克特斯，瞪着艾迦。
“艾迦，你杀的是号叫者成员。这可是很严重的事。”
一如所料，艾迦和塔克特斯看见号叫者露面，反而安心。既然伏兵已经出场，等于是掀了底牌，接着只剩堂堂正正对决，打到一方死光。对方的黑曜种以喉部共鸣，发出低沉战吼。这些人满脑子只想着死得壮烈，进入英灵殿与祖先一同享乐，并继续征战。随着艾迦的命令，太阳系里最难缠的士兵上前。其中还有个污印。
不过，艾薇为我上过一堂课。
确定艾迦走进范围后，我引爆了进入森林前撒在地上的黑钉。那是微型地雷。唯一反应过来的是塔克特斯。他从后面抓住艾迦，一把拉过她，力道很大——以这里的重力而言，有点儿太大了。他们被第一波爆裂的膨胀空气撞穿玻璃门。
地雷经过设计，分为三个层次。第一阶段以震荡波卸除禁卫军护甲上的脉冲防御，并将他们抛上半空；第二阶段是重力吸引，他们像被吸尘器吸进的苍蝇，又被拉向地面；最后是第三阶段——纯粹的动能。会撕裂护甲、骨骼、肌肉，这群战士再度被轰飞上天，化为碎块。因为重力太弱，他们的断肢像蒲公英飘落、血水落地晕开。爆炸也波及脉冲圆顶，护罩超载解除，顷刻间大雨滂沱、火势立刻熄灭。地上二十几个坑洞里的血迹很快在雨水冲刷下褪去。仅有三名禁卫军幸存，模样极其凄惨。
“别让她逃走！”洛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正从战舰上观看全息转播。
号叫者还没行动。
洛恩震怒，大叫着什么“荣誉”之类的东西。
“嗯？”我用鼻子轻哼，“你以为我会跟他们光明正大打一场？”
“戴罗……”塞弗罗有些忍不住，“戴罗……”
“忍着。”
“她快逃走了！”洛克的语气让我吃了一惊。我从未听过他流露出愤恨的语气。“戴罗！”
我朝通讯器吼了几句，要他专注在自己的职务上。
“戴罗……”塞弗罗的声音中带着哀求，“等得够久了”
旁观的洛恩似乎开始明白了。我弹响手指：“去打猎吧。”
号叫者人如其名，犹如饿狼出闸，收拾掉地雷没清干净的东西。首先就是那三个还没断气的禁卫军。塞弗罗一边嗥叫一边高呼塔克特斯的名字，带着部下窜入城堡，搜索他和艾迦。
“戴罗，你到底在搞什么鬼？”通讯器又传出洛克的声音，我将影像连接到头盔上，他出现在我的抬头显示器上，他的下颚肌肉整个咬紧，“要是让艾迦逃了……”
“快点儿应敌。”系统显示我方一艘火炬船受损严重，他根本没专心应付空战。“那儿有很多人快死了，你先处理好自己的责任。”我关闭通讯频道。
鸟妖的面孔跳出来：“海马在底下。”
“很好，塔克特斯呢？”
“还没发现。”
“收到。”我再度关闭通讯。
“艾迦躲进海里，塔克特斯行踪不明。”几分钟后，塞弗罗报告，号叫者其余人还在堡内进行地毯式搜索，“那小子不知躲在哪，总不可能有什么传送装置吧？”
他好像讲起了科幻小说的内容，不屑地啐了一口口水：“问那老头看看。”
我心里一惊，赶紧转头问洛恩：“要是他们无法杀死你我，奥克塔维亚会下什么命令？如果她认为派来的人可有可无，会要他们采取什么行动？”
洛恩站在雨里愣了一会儿，面色转白。“孩子……”他从我身边飞蹿出去，冲向碎裂的玻璃大门，“她会杀光我的孙子孙女！”洛恩回头对我大吼。
“孩子在哪里？”我问塞弗罗。
“什么孩子？没看到啊。”
我边骂边追上洛恩。
“我把他们藏起来了。”洛恩脚步没停，回头大声对我说。以他的岁数而言，速度实在很快，但在低重力环境下无法全力施展。我们一直到手可以抵住墙面或天花板才启动反重力靴，在长廊疾行。转了好几个弯后，洛恩在狮鹫石雕头顶按下开关，一面钢板滑开，密道出现，里头飘来血腥味。一走进去，左右就各看见一具尸体，分别是灰种和黑曜种。我抢在洛恩前面先冲进去，抓着每层天花板的把手窜下一连串阶梯，找到两道门。我打开其中一间。是储藏室。推开另一扇门后，我握紧锐蛇。
“塔克特斯。”我轻声叫唤。
他背对着我，身旁已经倒了三个人，脚边积出一滩血泊。锐蛇本来软软缠在手中，他一起身，就化为利刃。塔克特斯低着头，房里有许多妇孺，他水银似的剑刃上滴着血，两男一女已经遭他杀害，但都是黑曜种。
我到达后，洛恩&#183;欧&#183;阿寇斯就将晚辈和亲信藏入密室。除了金种以外，还有银种、粉种和棕种。就现在的相对位置而言，塔克特斯随手一挥就能杀掉大半，我们谁都不可能及时压制。
“塔克特斯，想想你的哥哥。”我看着那些小孩。
“我哥哥？他们只是一群混账，”他咝哑着声音笑了，笑声很诡异，“他们说我不该依附在你的影子底下，连我妈都取笑我是一条听话的狗。这些你当然都不知道吧？”
角落传来孩童的啜泣，一个孩子将脸埋在母亲大腿间。妇女身上没有武器，她们不像维克翠或野马那样习惯动武。一名棕种伸手为金种孩子捂住眼睛，我听见洛恩来到我背后。
“奥克塔维亚给你的命令是大错特错。”我对塔克特斯说。
“她问我有没有办法取代你，收割者，”塔克特斯静静回应，“但她又说她觉得不可能，因为我跟在你身边太久，只会学你，这没有用处。我告诉她，你能做到的我一定也都能做到。”
“塔克特斯，她的心肠太狠毒。”
“是吗？”他往地上吐出一口血，不肯看我，“他们也用差不多的方式说你，他们质疑你到底以为自己算什么身份，可以这样胡作非为，有资格挑战那些人？”
“任何人都有提出挑战的权力。重点在这里。”
“重点？真的有重点吗？”他问，“那怎么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你不就认为我在你身边是理所当然，什么事情都不肯跟我说？”就像我对洛克一样，“你只会和其他人交头接耳，把我当个白痴，晾在旁边。你和她有什么不同？”
“你是说你母亲吗？”
他没讲话。洛恩想从我身旁钻进去，我伸手拦阻。
“假如奥古斯都要你杀死这些人，你会动手吗？”塔克特斯微微转头问我。
“不会，”我说，“不如要我死。”
“跟我想的不一样。看来她说得没错，我只是条听话的狗。”
我摊开手：“塔克特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难得。”他笑得很苦，声音断断续续。
“其实并不难得。当初我鞭打你作为处罚，也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告诉他，“我说的是在学院的那一次。我不想失去你。你是个宝贵的人才，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不得不对你施以惩处。”
“人才，人才，真是人才。你和我之间的差别大概就在这里。”塔克特斯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换我带头，绝对会杀了你，免得你继续嚣张下去。”他终于转身，原来他已被炸毁半张脸。
“你知不知道，假如你动这里的人一根汗毛，会有什么下场？”
他朝我点点头，也朝我身后的前狂怒骑士点点头，仿佛是要说，差别只在死于谁的手。“带着莱森德逃走，我并不觉得对不起你。”
“我的印象里，你很少会觉得对不起谁。”
“的确，”他咯咯笑，脚拇趾踩进地上的血泊，“但我后来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做。学院那件事，我是故意试试，想知道你会怎样反应，判断你值不值得被我视为领导人。”
“结果呢？”
“你应该知道答案。”
“那么，我现在还够资格吗？”
塔克特斯点了头：“永远都够。”他的语气充满悲伤，我觉得心脏像要跳出来了。他明明是个叛徒、骗子、无赖，但在我眼中，他是朋友。我好想帮他摆脱那些伤痛，修补心上的裂痕。但我这是在做什么？我应该要制伏他。可是，我当初制伏了提图斯，然后就这么不断循环，以暴制暴，让一条又一条性命消逝。
“如果我让你活下来呢？”我这么一问，塔克特斯露出慌乱的眼神。当然了，宽恕对他而言是个模糊的概念。“如果我请你回来呢？”
“你在说什么东西？”
“如果我原谅你呢？”
“别骗我。”他又多转过来一些，我终于看清他伤势有多重。鼻子断了、歪了，脸面仿佛剥了皮的樱桃。我的朋友啊……
“我没说谎。”就是因为我不够信任他，所以失去了他。这回，我决定相信塔克特斯，如同我希望他此刻能放下成见相信我。我上前一步，继续说：“我知道你本性并不坏。比方说，在酒会上你看见有小孩被杀，那表情我还记得。你绝对不是十恶不赦的怪物，所以，请回来我身边，继续当我的左右手，塔克特斯。我可以给你组一支部队，和大家一起夺回火星；我让你掌旗，但你得先换掉身上那副丑护甲。”
“你讲得我心里很不舒服呢，”他挤出浅笑，“更何况，塞弗罗、洛克、维克翠……”
“他们很想你，”这才是谎话，“放下锐蛇，和我回去，我可以担保你的安全。”塔克特斯的锐蛇终于指向地面，旁边有个小朋友对弟妹露出充满希望的笑靥。“别伤害这些孩子，其他事情都好谈。”
我很认真，我打从内心决定要这么做。
“每个人都会犯错。”他说。
“嗯，每个人都会犯错，但我不会伤你，”我放下武器，“阿寇斯也不会。”我朝他瞪了一眼，老人家配合地点点头。
“我好想回家，”塔克特斯的语气虚弱又痛苦，“好想回家。”
“那就回来吧。”
他的锐蛇锵一声摔在地上，在我面前瘫了身体，单膝跪地，轻轻呻吟。房里的气氛和缓下来，孩子因为从死到生，激动地号啕大哭，大人连忙又抱又哄，自己脸上也满是泪痕。我走上前，让塔克特斯抓着我的手起身。他忽然抱住我，开始啜泣，颤抖的身体在我的护甲抹上许多血迹。
“对不起。”他说了十几遍，靠在我肩膀上痛哭，将我扣得很紧很紧。那张脸被炸得真惨。我抱抱他，觉得疲累不已。看见塔克特斯这样悲哀地活着，我也沉重得红了眼眶。不过，能将他唤回身边，与他这样亲密，我的心情也算喜悦。得知有人如此需要自己，背叛后还一心想要忏悔，让我对自己的方向踏实了点。他搂着我的背，我用手揽着他，忍住眼泪。再怎么残酷的人也懂得痛是什么感觉，因此一定可能改变。我希望塔克特斯真的变了。只要他愿意尝试，一定能开创出不同的生命。
就很多层面而言，塔克特斯就是金种色族的缩影。他若能改变，就代表所有金种都有机会。虽然我必须打败他们，但也应当给他们机会。我想，伊欧会喜欢这样的结局的。
等他终于平静一些，我们分开，他站在旁边，态度确实有点儿像只小狗，持续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塔克特斯伤势不轻，双手不停发抖。我们三人默默看着房里那些青少年和小朋友随成年人出去，卵石冲了下来，似乎有点儿头晕。她来转达洛克那方的空战已经告一段落，一看见塔克特斯的模样，脸色马上转白。我趁机要她找个黄种来帮忙。
地下室里只剩洛恩、塔克特斯和我。
洛恩望向我们，忽然开口：“小孩不在，可以算账了。”他出手的速度比蜂鸟翅膀还快，一眨眼，离子匕首已朝塔克特斯腋下护甲最脆弱的部位戳刺四次。我冲过去阻止，却已经太迟。洛恩的手像拧毛巾一样甩动几回，斩断动脉，就这么杀死一个岁数小他太多的年轻人。塔克特斯被炸毁的脸痛得扭曲，不停喘息，但神情好像知道自己终究会有这种下场。
洛恩转身离去。我抱着朋友，送他最后一程。塔克特斯的目光逐渐暗淡，飘向远方。或许在那里，会有洛克希望他能找到的安稳和宁静。

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
“多久可以到达会合点？”我问指挥座上的奥利安。和平号舰桥观景窗前除了几个侍者外，只剩下我和她望着浩瀚宇宙。舰队逐渐壮大，新加入的船只外观是白底画上神情愤怒的紫色狮鹫——洛恩的族徽。再过去一些，还有黑色、蓝色、银色战舰，它们是木卫二空战后从凯兰&#183;欧&#183;贝娄那手中夺来的，现在有许多橙种与红种攀附在船外，帮忙修补蛭附艇开出的破洞，以应付即将到来的火星争夺战。
“三天后抵达希尔达太空站。不过阁下，其余部队应该会比我们早到。”
卡珐克斯和戴克索从后头进来，我转身迎接，对着修好的玻璃外头一比，那里有十艘凯兰&#183;欧&#183;贝娄那败下阵转到我们这里的船。“多谢你们带来的礼物。”
“你的计划，战利品当然归你。”卡珐克斯开口。
“我们稍微收点执行费就好，”戴克索还是一派淘气，挑起蜷曲如涡的金眉，“五成就好。”我嘴角一扬，朝他张大眼睛：“唔，冲着帕克斯那么欣赏你，三成好了。”
“一成就好啦！”卡珐克斯高声说。
我仰起头：“军事执行官怎么这么不会谈生意。”
他笑着耸耸肩，指着撒在地上给索福克勒斯的果冻豆，要它赶紧吃光。
“两成吧，”戴克索摊手，他这个动作总觉得该出现在那些书卷气重的瘦子身上，“还算公平吧？我们也折损了一百六十个灰种和十三个黑曜种。”
“还是三成当补偿吧，我们是朋友。”
“三艘船！这么赚！”卡珐克斯嚷嚷，“捡到便宜了。有时总该轮我们发达一下。”他拍拍我的背，我觉得自己骨头快断了。“可惜没捉到艾迦，不然就更有趣了。”
“可惜她逃进了海里，”我指指站在门口的拉格纳，“听说他表现不错。”
皮肤苍白、个头高大的污印隔着胡须和身上的符文刺青望着我，一点儿情绪也没显露，和吵吵嚷嚷的卡珐克斯、戴克索形成强烈对比。
“他所属的登陆部队队长先战死了，几个军官也没活下来，一个一个被打烂头。他们碰上凯兰的好朋友。”卡珐克斯语气变严肃，狐狸巴着他的腿讨果冻豆，动作开始不太耐烦，他才伸手摸摸口袋。“没啦，可爱的小王子。”他抬头问我，”你有果冻豆吗？”
“抱歉，我也没有。”
“后来拉格纳带头指挥，做得还不错。”戴克索继续解释。
“他指挥？”我问。
卡珐克斯回答：“对方是圣痕者杀人部队，包括五六个贝娄那家族的舞剑士，家世不错，砍倒我们这边的金种以及大部分黑曜种。你这个污印集结剩下的灰种和几个黑曜种，结果居然拿下了整艘船。”
“舞剑士中有人活下来吗？”
“没有。”
拉格纳又看着地板，好像以为自己会受到斥责。
“干得漂亮。”我对他说。
卡珐克斯与戴克索见我与他这么亲近，眯起了眼睛。
这句称赞让拉格纳对我露出微笑，那张大嘴露出满口黄牙。值得了。
“你们觉得他适合吗？”我问。
戴克索迟疑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可以在没有金种的情况下执行任务吗？”
父子两人交换眼神。“这样有何好处？”戴克索问。
“不适合派金种的地方可以派他去。”
“没有这种地方。”卡珐克斯手臂交叉。看来我是说太多了。
我挤出微笑，试着安抚：“当然了。我只是假设。我有时就是会想东想西。”我拍拍卡珐克斯肩膀，他们回到各自的船上。
“你踩线了。”奥利安说。
“你说什么？”
“你耳朵没坏吧。”
我低头望向她深色皮肤上的浅蓝色数字刺青，上头的数学公式当然不会透露奥利安的心思。“以蓝种来说，你真是观察力敏锐。”
“就因为我知道数字同步外的世界怎样运作吗？阁下可以到码头工作几天，最底层的人什么都得注意。”
“哪里的码头？”我问。
“火卫一。我父亲是工友，没出生在宗派内，我还小的时候他就死了。我一个女孩自食其力，又在那种蜂巢式的码头都市里，罩子不放亮些就斗不过那些畜生。”
“并不是只有这条路。”我回答。
“不是吗？”她一派讶异。
“你也可以学他们，变成畜生。”
奥利安回头望我，极地般的冷澈双眼射出埋藏其中的锐利心思：“宇宙之所以美，不就是因为这样？有超过十亿条路可以选。”
幸好有通讯传来，我不必思考如何回她。“阁下，有一艘战斗穿梭机靠近，弗吉尼娅&#183;欧&#183;奥古斯都要求会面。”

第三十一章 政 变
“我父亲被抓了。”她从还在冒烟的船冲出，身边几名黑曜种护卫身上的护甲伤痕累累，后面跟着十多名灰种，其中一个是我在月球见过的桑华。换言之，这是胡狼的猎犬部队。一群难缠的家伙。塞弗罗谨慎地看着他们。
港口有数百架镰翼艇与十多部运输机，空间大得可以容纳整个莱科斯矿区和周边的小部落。橙种和绿种到处奔走，忙着维修，要在进攻火星前做好一切准备。
我带着自己的团队去迎接，人员包括洛恩、塞弗罗、号叫者、维克翠和拉格纳。我也召唤洛克，但他没出现。我想上前拥抱野马，却发现她正在气头上，口沫横飞，生了黑眼圈的脸上表情十分愤怒，也十分疲惫。
“普林尼发动政变，先押走我哥，然后杀了我姑姑一家和六个军事执行官。我父亲旗下原来的将领有超过二十人投靠普林尼，所以也没办法保住那边的舰队。”
我问她有没有受伤。
“受伤？”她嗤之以鼻，“这重要吗，我的部下被杀得乱七八糟。本来成功潜入研究院，但在对太空站和训练用船只发射蛭附艇时，贝娄那家的舰队忽然从小行星后面出来，蛭附艇被全数击坠，上万人就这样死光。炮口对过来时，我们就只能投降，他们根本不必杀人。实在太狠了。”
“听起来是卡努斯的作风。”我猜测。
她点点头：“加上普林尼。所以他根本没有引开贝娄那的注意力，反倒带人家直接过来，妨碍我的行动。”
“可是普林尼为什么不杀你？”塞弗罗问。
“普林尼那种人爱追求名分。”站在我旁边的洛恩开口，朝野马点点头，不知她是否觉得洛恩在场很怪，但没表现在脸上。“依照他的个性，大概事先接触过你了？”
野马露出嫌恶的表情：“那个精灵种拿下我的舰队，想转往希尔达族小行星。他先将我软禁，又到我房间，给我看全息录像里我父亲攻击木卫三失败的画面。”她气得浑身颤抖，“他说，就算奥古斯都家族即将毁灭，也不希望血脉灭绝，所以与最高统治者达成协议，只要普林尼能平息这场内斗，除了头衔、官位外，还可以随便他挑一样战利品。他一边看着我父亲的战舰爆炸，一边抖着那双漂亮的睫毛，说什么他愿意和太太离婚，不会亏待我。”
我没讲话，倒是号叫者不满地骂了起来。
“你怎么回他？”维克翠问。
野马没看她。“普林尼还说，他的眼神早就离不开我了，”她伸手从口袋掏出东西丢在地上，“我只好摘了他一颗眼珠。”
塞弗罗和鸟妖哈哈大笑，洛恩啧啧两声，仿佛他很有资格批判别人够不够残酷。
“很高兴能再见面，狂怒骑士，”野马说，“抱歉将你卷进来，不过，现在的我们比之前更需要你的帮助。”
“我看得出来。”
“你哥呢？”我抬头问。
“被抓了。还有些细节该解释，”她看看机棚内的橙种与灰种，“私下说比较好。”
“当然。我们到指挥室——”
“稍等，小姐，”洛恩的脸上露出关切神情，“你受了不少折腾，先休息一下，会议并不——”
号叫者和我识相地从洛恩身旁退开。
“休息？”野马提高音量，“我还有空休息吗？”
“抱歉了。”洛恩客气地退让。
“狄奥多拉，”我大叫道，她窜出来，“准备咖啡、提神药和食物到指挥室。十人份，”我想起还要请忒勒玛纳斯父子，“二十人份。”
她轻轻一笑：“遵命，阁下。”她退开去召集侍者团队。
野马掉头望向她搭乘的船：“要让这玩意儿停这儿吗？”
“主任！”我叫来管理机棚的橙种，他胡子上沾了不少油渍，跑过来后，那双粗壮的手赶紧在橘色工作裤上抹着，“把船排出气闸。”
“这船还可以修呀。”他说。
我望向野马：“是你自己设法逃离，还是对方给你机会？”
“无法确定。救我的是我哥，灰种都是他的人。他为了帮我，自己的船被俘虏了。”
胡狼真懂得怎么给人惊喜。
“要是船上有炸弹怎么办？”塞弗罗看着那艘穿梭机，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们不会用炸弹。”我说。
“普林尼还想抓我，也想抓戴罗，交给最高统治者。更重要的是，他想要这支舰队。你们没去希尔达族小行星，他应该会察觉有人警告了你，或者你正在等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暗号。”
“而且他认定你会知道我在哪里。”
“跟踪我就能找到这支舰队。”野马回答。
洛恩看看她又看看我：“你们两个事前讨论过这种状况？”
“不就是刚刚开始讨论的吗？”野马一脸疑惑。
塞弗罗过去拍拍洛恩肩膀：“别担心，不是你老，是这两个家伙怪。”
洛恩瞪了塞弗罗的脏手，他的露指手套沾到马铃薯泥和肉汤。塞弗罗本来笑得很灿烂，但立刻像只小绵羊般缩回手。
我回头对橙种下令：“尽快将船丢出去。”
他还是有些犹豫，脚跟动来动去。
“你有更好的办法？”
主任搔搔头，被一群金种看得很尴尬。旁边的工人悄悄望过来。
“有就快说。”塞弗罗吼道。
“呃，嗯，阁下，将船丢出去是没问题，但就算敌人装了追踪装置，我们也可以扫描出来。有几个小伙子脑袋挺灵光，技术不错。挖出来后，要将它们放在远距离侦察机上并不难，这样可以让普林尼的狗吠错地方，应该有点儿帮助？”
“你什么名字？哪里来的？”我问。
“阁下，唔……”他用力眨眨眼，“我叫赛萨，月球人，有三个女儿，太太在车辆开发中心工作，所以——”
我打断他：“办妥这件事，我会设法将你全家接到火星，住进城市。给你十分钟，赛萨。”
他兴奋地跑向其他人。
野马及金种随我上楼。
“普林尼说你已经死了。”她悄悄说。
“艾迦和贝娄那的舰队事前埋伏，不过这在我们预料内。”我转头对她微笑，取出数据终端，“奥利安，对全舰队发令，为了避免敌人追击，立刻离开这区域。塞弗罗，通知忒勒玛纳斯，请他们……塞弗罗？”我一转头，看见他还在二十米外，绕着普林尼的眼珠子走来走去。大家都回头看，他忽然扭捏起来。
“我……”他指着地上。
“怎么了？”野马问。
“可以给我吗？”
野马眯起眼睛：“呃，你自便。”
塞弗罗马上捞起眼珠收进口袋，笑得非常灿烂。追上我们后，他说：“希望可以收集整副。”

第三十二章 夭 殒
开会之前，野马坚持先看看塔克特斯。狄奥多拉带我们过去，我们进入医疗舱，发现洛克在那儿。看他双手紧扣在沉思着，人们会有一种塔克特斯还有机会醒来的感觉。或许在洛恩这种人不存在的世界就可以吧。
“从木卫二离开后，他一直都在这里。”狄奥多拉偷偷告诉我。
“你之前都没说。”
“他请求我别说。”
“狄奥多拉，你应该是我的仆人吧。”
“阁下，他是您的朋友。”
野马用手肘轻轻敲我：“别无理取闹。你看不出狄奥多拉和他一样累了吗？”
我望向她，发现野马讲得一点儿也没错。“狄奥多拉，你也该去休息一下。”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阁下。很高兴又能见到你，小姐，”狄奥多拉偷看我一眼，对她说，“你不在的时候主人特别郁闷。”
野马目送她出去：“有狄奥多拉陪着，你很幸运。”她上前轻轻搭着洛克的肩膀。洛克微微睁开眼睛。
“弗吉尼娅……”
学院训练后，大家留在火星城市的那年，洛克和野马发展出很好的感情。他们总约不到我一起欣赏歌剧。不是因为我对音乐没兴趣，而是洛恩要求我必须全心专注。
她掐掐洛克的手：“还好吗？”
“比塔克特斯好。”他瞥了我一眼。我猜如果我不在场，他会愿意多说些。洛克察觉野马的模样狼狈，眉头紧蹙，担心地问：“出状况了吗？”
我们告诉他事情的发展，洛克用手顺了一下微卷的头发：“态势真恶劣，没想到普林尼居然敢采取这么大胆的行动。”
“预计十点开会讨论对策。”我说。
洛克没理我。“弗吉尼娅，你很担心父亲和哥哥吧。”
“我希望他们还活着，”野马望向塔克特斯，神情凝重，“真为他难过。”
“他走得与活着时一样精彩，”洛克说，“只可惜太早逝。”
“你觉得他是可以改变的？”野马问。
“他一直都是我们的朋友。”洛克说，“尽管这么做像是拥抱火焰，但我们有责任帮他走上不同的路。”他凝望着我。
“你应该知道我不希望他死，”我开口，“我还请求他回来。”
“就像你说会捉到艾迦那样？”洛克闷哼一声。
“我解释过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是解释过：她杀死我们的朋友，杀死奎茵，但为了更远大的计划，还是得放她走。每个决定都有代价，戴罗，也许再过一阵子，你会厌倦用自己的朋友来偿付。”
“这么说不公平，”野马立刻说，“你明知道不是这样。”
“我只知道我们快没朋友了，”洛克回答，“不是每个人都像收割者那样坚毅刚强，不是每个人都想成为勇者。”
在洛克眼中，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他的成长过程中只有安逸和阅读，往来于家族在新底比斯和火星高地上的豪宅。因为父母不信任科技辅助学习系统，所以特别请紫种与白种以传统方式授课。终日在悠闲的原野、澄净的湖畔散步聊天。
“其实塔克特斯没有卖掉小提琴。”过了片刻，洛克说。
“你说戴罗送他的那把？”
“对，史特拉第瓦里古董琴。他本来要卖，但后来产生罪恶感，所以逼拍卖场取消竞标，然后私下练习，想等恢复水平后表演奏鸣曲，给你一个惊喜，戴罗。”
我沉重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塔克特斯果然一直把我当朋友。他只是在挣扎要不要变成家人期望的模样，却不知道身边这些人早就接纳最真实的他。野马伸手揽着我的腰，明白我心里的痛苦。洛克低头轻吻塔克特斯的脸颊，开口为他祷告。
“带着满腔热情去下一个世界吧。你说过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所以你还真的不用承受老迈凋零的无奈。我迷途的友人啊。”
洛克离去，留下我和野马陪着塔克特斯。
“你得想想办法，”她说的是洛克，“不处理好，就会失去他了。”
“我知道，但我还有上百件事情得处理。”
大家集合在指挥室的大木桌边，桌上凌乱地摆着咖啡与一碟碟食物。野马坐在我旁边，一如往常把腿跷在桌上，开始解释奥古斯都的作战出了什么问题。卡珐克斯很不安分，身子前倾，显然很难接受首席执政官居然吃败仗。他一直拧着双手，看得戴克索决定将索福克勒斯从他腿上抱开，交给维克翠。维克翠接过狐狸，但不知该做什么。一开始发言的只有野马，桌上飘浮着普林尼给她看的全息影片：一群小型护卫舰静静航行，目标是木卫三著名的造船厂。厂区分布在周围轨道，从远处看去是一片斑驳的绿色、蓝色加上漩涡状的白色。
“他派遣一支猎犬部队躲在两架油槽船底下，潜入后解除了三座防御平台的核能反应炉。接着，我父亲以镰翼艇和小型护卫舰全力进攻，他惯用的战术是先摧毁敌人动力，大举轰炸，然后迅速退回安全地带。
“造船厂确实是个宝库，可以看见十七艘驱逐舰、四艘无畏舰停在船坞，都造好或接近完工。我父亲原本预期船上只有基本人员，所以决定分散兵力，一举拿下，还将两个污印送上蛭附艇，准备连那艘卫星舰也一并抢到手。没想到，在那些船上的不是基本人员。事实上，那里一个船员也没有，反而埋伏许多禁卫军、猎犬部队，以及奥林匹克骑士。”
“他……投降了吗？”卡珐克斯惊恐地问。
野马笑出声音：“我父亲吗？怎么可能！他差点儿就杀出一条血路，连灶焰骑士也死在他剑下，只可惜，他遇上了一些熟面孔。”
影像显示奥古斯都身手利落地闪进十二名灰种之间，简直像是闯入一堆高大野草。锐蛇发出尖啸，沿墙刮出火花，一路过关斩将，直到面前出现身穿火焰造型护甲的灶焰骑士。
一阵刀锐蛇影后，红雾喷溅，灶焰骑士头颅落地，但立刻又有两名骑士接近。一个人的头盔是日冕状的，另一个则是戴着恶狼头盔的费彻纳。两人联手杀死污印，重挫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满身是血，倒在地上。
洛恩转头，隔着我问：“野马，日冕状头盔的那人是谁？”
她没答腔。
“那副护甲属于晨曦骑士，”我代她开口，“所以是卡西乌斯。他可能接上了手臂，或做了新的。”
野马继续说：“裘利家族的船只也加入作战，”她望向维克翠，“所以我父亲的部队逃不出去。”
塞弗罗瞪了维克翠一眼，伸手抱走狐狸，好像连宠物也不敢交给她。“尴尬吗？是该尴尬。”
“这件事情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维克翠的语调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厌烦，“我母亲受最高统治者要挟，而且她不太在意政治，心里通常只想着钱。”
“也不太在意忠诚是吗？”野马问，“这可有趣了。”
“呸，艾奎普瑞娜那贱女人，”卡珐克斯低吼骂道，“不意外。”
“大个子，说话还是客气点吧，”维克翠警告，“毕竟她还是我母亲。”
卡珐克斯双臂交叉：“哦哦，真抱歉啊，你居然有这种母亲。”
“但我们要如何确认你与母亲并非同一阵线？”戴克索轻问，“你可以打探情报，可以守株待兔……戴罗，你怎么能信任她？她随时可能走漏……”
野马也望过来：“我有同样的疑虑。”
“我为什么信任你？信任戴克索，还有你，卡珐克斯？”我反问，“你们之中不管谁与最高统治者合作，都可以获得更好的官阶、更多财富和领地，不是吗？”
“把你的心挖给卡西乌斯他老娘也行。”塞弗罗提醒。
“谢了，塞弗罗。”
“别客气！”他抓起一根鸡腿要喂索福克勒斯，但想了想，自己先咬了一口，同时小声对狐狸咬耳朵。
“我信任维克翠的理由跟信任你们的理由一样，是以友谊为基础。”这种时候我还是别看塞弗罗比较好。
“友谊？哈，”野马将咖啡杯重重放回桌上，“我就直说吧。我认为对裘利家的信任还是有些距离比较妥当。”
“那是因为你觉得被我威胁到地位了吧，小丫头。”
野马坐直身体：“小丫头？”
“我比你大了十岁，亲爱的。未来某天，你回想起现在的自己也会不由得笑出声，想着：我当初为什么那么天真、那么傻气？另外，反正你又不是很高，叫你小丫头没什么问题。”
“我没空跟你耍嘴皮子，”野马冷冷回答，“不信任你是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你，人们对你母亲的评价也绝非是对政治不感兴趣。她工于算计，不时行贿。这些事情我父亲知道，我知道，而你也知道。”
“嗯，就某种程度来说，我母亲确实有不少心机。这点我也一样，你们其实也一样。但有件事情我很肯定自己没做过，就是说谎。我从不说谎，过去、未来都一样。这点和某些人截然不同。”她轻挑起眉毛，暗示自己指的是谁。
“什么种结什么果，戴罗，你考虑清楚。”戴克索警告，“这件事不该用情感判断，你要考虑到，她是被一个多么厉害的母亲养大。我们不需要亏待她，可是也不该让她参加作战会议。我的建议是，先将她安置在能配得上她身份的房间，等事情告一段落再说。”
“对，”卡珐克斯以指节敲打桌面，“同意。她是个坏种呀。”
“没想到你居然把我拉进这种局面，戴罗。”洛恩出声。他在这儿特别格格不入。洛恩已经老得不适合与人起口角了。“自己人之间都缺乏互信。”
“老爷爷心情不好啊？是不是血糖太低？”塞弗罗将咬了一半的鸡腿丢过去，洛恩没接，鸡腿摔在桌上。老人毫无反应。
“阿寇斯先生，您一向睿智，有何建议？”卡珐克斯对他毕恭毕敬。
“就这件事上，我认为你该参考他们的意见，戴罗。”洛恩弹响粗糙的手指，“尽管我经历得多，但在座各位也并非天真小儿，宁可过度谨慎，也不要铸下大错。还是请维克翠小姐先留在房间比较妥当。”
“阿寇斯先生，你根本就不认识我！”维克翠忍不住起身，内心的斗士性格简直要挣脱教养与自制，“这是对我的侮辱。你躲在自己城堡里假装外头是公元一二○○年时，我早就跟戴罗并肩作战了。”
“时间无法证明忠诚，”洛恩轻哼，摸摸自己的伤疤，“疤痕才行。”
“你也曾为最高统治者而战，是她手上最强的剑刃。你为她杀了多少人？你陪着灰烬之王，眼睁睁看着多少人死于非命？”
“女孩，你最好别对我提起土卫五。”
维克翠冷笑，露出一口皓齿：“原来那些皱纹和破布底下真的藏着狂怒骑士啊。”
洛恩打量着她那份属于年轻人的愤怒与狂傲，朝我投来的眼神中似乎带着疑问。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将塔克特斯、维克翠这种人带在身边。他的眼中仿佛质疑着：我真的认识这个人吗？不对，洛恩的神情中透露的是领悟。他当然不是真的认识我。
“因荣誉而生，因荣誉而死。这是我的族训。小姐，你们裘利家族……似乎并不鼓励族人追求更高尚的情操，对吧？你们家主业是经商。”
“我的姓氏与我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
“蛇只会生出小蛇，”洛恩甚至不想看她，“你母亲是条蛇，她生下你，我只能合理推论你也是蛇。蛇会有什么举动？埋伏、躲藏在草丛里，只要一有机会，就冷血无情地咬下去。”
“我们可以拿她当人质，”塞弗罗说，“威胁阿格里皮娜与我们合作，或者至少不要继续捣乱。假如对方不答应，就杀了人质。”
“你真心是个坏心眼的小混蛋，是不是？”维克翠问。
“我是个金种，贱货，你以为我的个性会是怎样？难道个子小就会比较可爱吗？”
洛克轻咳两声，吸引了大家的视线。
“大家似乎对她不太公平，甚至可说有些伪善。”他说出自己的观察，“各位应该都知道，我家中有许多政坛人物，你们当中可能也有人认为我是名门正统、出身高贵。事实上，费毕家族也有许多不光彩的事迹。比方说，我母亲身为元老院议员，为了不像我外婆那样拮据，窃占农业基金及低等色族的医疗补助款；我祖父曾为争夺一个紫种女明星，对自己的外甥下毒。那女明星的岁数只有他的四分之一。后来，这件事被女明星发现，她持刀杀了我祖父，也弄瞎了自己。更离谱的是我伯公。只因为读到古代提贝里乌斯皇帝的记载，就有样学样地将仆人丢进池子喂八目鳗。我是这些罪人的后代，却没有人质疑我的忠诚。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怀疑维克翠？她从进入研究院后的确就一直服从戴罗的指挥。你们都不在场，不知道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所以，我想请各位不要再大放厥词。眼前的事实是，她母亲背叛戴罗和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但维克翠却坚持留下。甚至在月球，禁卫军要杀光我们时，她也没有退缩。现在，外界看来我们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大家竟然还要怀疑她。我觉得这是非常恶心的行为。如果大家只会内斗，未免太过悲哀。假使还有人质疑她是否可以信赖，那我会选择不相信这个团队，主动退席。”
维克翠对他露出的笑靥仿佛日出，缓慢但明艳耀眼，停留在脸上的时间比我预期得还要久，洛克自己也被她露出的感激之情吓了一跳，两颊泛起红晕。
“我不是我母亲，”维克翠开口，“也不是我妹妹。我的船只都在我的名下，我的部下也只听我的命令。”她的双眸间距较远，看似冷淡慵懒，但随着身子前探，瞳中闪过晶亮的神采，“如果诸位愿意信任我，我也会努力回报……当然，最后还是取决于戴罗。”
大家望向我，没有打断我的沉默。其实，现在我脑中想的不是维克翠，而是塔克特斯。塔克特斯说我总与他保持距离，当我主动释出善意时，他又不收下那把小提琴，结果换成我感到尴尬、受伤，就更往后退。若当初我可以坚持信念，也许就能打穿塔克特斯心里的墙，他根本不会离开，也还能在这里一起开会。我不想犯同样的错。更何况，这次对象是维克翠，是一个我已经主动伸手缔结友谊的人。即便这么多人不谅解，这次我仍义无反顾。
“我们是因机运而生为金种，”我开口，“也可能因机运而生为其他色族。机运为我们选择了家族，但我们可以为自己选择朋友。维克翠选择与我为友，一如我选择与各位为友。假如我们无法信任朋友……”我露出恳切神情看着洛克，希望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宽恕，“那我们又是为何而活？”
我望向维克翠。她眼中有千言万语。胡狼被炸伤后，她对我说过的话浮现脑中。维克翠喜欢我。但有这么单纯吗？她所做的一切，不是基于裘利家族奉行的利益和财富，而是最基本的人情感性？我会不会也喜欢她呢？不，这不可能。在不同的人生际遇里，或许野马会变得冷酷好斗。但就算换个时空，维克翠的性子恐怕不会改变。她骨子里的斗士精神无法磨灭，这一点或许比较像伊欧。
维克翠永远是把野火，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野马注意到我与维克翠的眼神交流。
“那么，这件事就此定案吧，”她话锋一转，“来处理更重要的事情。普林尼现在控制了主舰队，收买将领团队，对最高统治者递交正式降书，以及火星政府重组计划。就我所知，他与最高统治者的条件交换是他自己成为家族领袖，并与裘利、贝娄那两家瓜分火星。和谈之后，重头戏就是在爱琴城广场上公开将我父亲处死。”野马左右扫视，希望众人意识到情势的危急程度，“假如救不出我父亲，这场战争也就到此为止了，卫星长官不可能支持我们，甚至会帮着联合会攻打过来，维斯帕森的舰队也会掉头回海王星。我们目前势单力薄，继续和联合会大军周旋只是死路一条。”
“看来现在的问题很简单了，”我说，“先抢回舰队，随后抢回火星。各位有什么好主意吗？”

第三十三章 舞
入睡后，我梦到过去。我的手被她的发丝缠绕，谷地静静沉眠，孩子还没醒来，鸟儿在弯曲的松林枝头上休息。我除了她的呼吸、余火燃烧，什么也听不见。床有她的味道。不是花，不是香水，是她的皮肤，如大地那样，质朴醇郁。她的发丝染上我双手的淡淡油腻，气息烘暖我的脸颊。她的秀发与我们的星球是同样的颜色，和我一样乱、一样脏、一样红。外头有只小鸟不间断地唱着响亮的歌，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我惊醒，听见门外有人。
我踢开汗水濡湿的被子，坐在床垫边缘：“显示影像。”全息影像显示出门外是野马。我下意识起身开门，却在门口停下脚步。我们已经讨论出战略，这时间应当没有正事要做，而其余的事，最后都不会导出什么好结果。
我看着全息影像。她不停变换重心，手里好像拿着什么。假如我让她进来……最后彼此都得付出代价。我已经伤了洛克，害死了奎茵、塔克特斯和帕克斯。这时候与她亲近，非常自私。最好的情况是我没害死她，但她迟早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退后一步。
“戴罗，别装了，开门让我进去。”
我的手做出了选择。
她的头发还没干，有些凌乱，身上换了一套黑色和服，站在拉格纳旁边，更显柔弱。拉格纳总是在我房间外面。
“我早就说了，”野马转头对他说，然后回身看我，“我知道你一定醒着。拉格纳很死脑筋，说你需要休息，连我给他带吃的来也不肯收。”
“找我有事吗？”我说话的语调比预期得更冷。
她看似紧张地扭了扭双脚：“我……怕黑。”说完后，她径自从我身旁穿过，拉格纳在后面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是要你去睡觉吗，拉格纳？”他还是不动，“拉格纳，要是我在自己房间不安全，那这整艘船就没什么地方安全了。你快去休息。”
“阁下，我睡觉时眼睛也是睁开的。”
“是吗？”
“是。”
“那就回自己床上去睁着眼睛睡。污印，这是我的命令。”我刚说完，就觉得用这种主子的态度讲话不太妥。
拉格纳不情愿地点点头，穿过走廊时完全没有发出声音。我目送他离去，房门咝的一声关上了。我一转身，看见野马正在研究这个套房。房里用的木材、石材比金属多，墙上就有木板雕出的森林景色。说也奇怪，总有些人很努力在环境中营造历史感，仿佛忘了自己本是属于未来的一块拼图。
“已经不是只有塞弗罗躲在你身后，他应该很不开心。”
“塞弗罗跟之前比起来成熟不少，至少他现在会睡在床上。”
野马一笑：“拉格纳那么坚持要我走，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房间里有别人了。”
“你知道我不找粉种的。”
“真大，”她看着四周，“总共六个大房间，只有你一个小矮子用。不拿东西请我喝吗？”
“你想——”
“不必客气，谢谢。”她用声控要求房间系统播放音乐。是莫扎特。“感觉你真的不太喜欢听音乐？”
“比较少听这种。感觉很……闷。”
“闷？莫扎特可是非常叛逆、非常独树一帜的！他打破了沉闷的传统啊。”
我耸耸肩：“或许吧，但后来还是一些闷葫芦才听他的作品。”
“有时你还真的很没素养呢。本以为你的管家狄奥多拉应该会灌输些文化给你。那你喜欢听什么？”她轻抚着一幅巨狼领着狼群狩猎的浮雕，“该不会像号叫者那样喜欢猛摇头的电音吧？绿种沉迷那东西比较正常……可是听起来很像机器人抽筋。”
“你很了解机器人吗？”我问。她走到玄关旁，看着凯旋护甲。那是灰烬之王炸掉土卫五后最高统治者颁赠的纪念品。野马的手指掠过光泽如霜的金属铠甲。
“以前我父亲的橙种和绿种在工程实验室里面有几台，很古老，都生锈了。我爸找人整修后放到博物馆。”她笑了起来，“那时我还会穿裙子呢。我母亲还没走时，他会带我们过去看看。不过他非常讨厌机器人。我记得，母亲以前老笑他有妄想症，尤其阿德里乌斯有次居然启动了欧亚大陆捡回来的战斗型机器人，他就更紧张。我父亲坚信，要不是当初摧毁了地球上的国家，机器人一定会推翻人类，成为太阳系主宰。”
我扑哧一笑。
“怎么了？”她问。
“只是……”我叹了口气，“很难想象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居然这么怕机器人，”我又忍不住笑着说，“他是不是觉得机器人会吵着要更多油？或者想休假？”
野马望着我，露出一脸笑意：“你脑袋没事吗？”
“没事，”虽然忍住笑，但我还是抱着肚子，“没事……”嘴角却压不下来，“他该不会也怕外星人吧？”
“这倒没问过，”她指尖轻轻敲着铠甲，“不过我知道有外星人存在。”
我瞪着野马：“数据库可没提过这件事。”
“噢，我不是说发现外星人。但德瑞克-罗登贝瑞方程式计算过可能性，N = R*&#215;fp &#215;ne &#215;fl &#215;fi &#215;fc&#215;L。第一个R*代表银河系诞生恒星的平均数量，fp是随恒星出现行星系统的比例……喂，你根本没在听吧？”
“你觉得外星人会怎样看我们？”我问，“会怎样看人类？”
“应该觉得我们美丽又诡异，而且对彼此之残酷，难以解释。”她指着另外一头，“那儿是训练室吗？”她甩掉拖鞋，穿过大理石走廊，不忘回头瞟我一眼，我只好跟过去。灯光自动亮起。她脚步很快、开开心心。训练室呈圆形，地上的白色软垫很有弹性，墙上也有木雕。“葛里穆斯也是历史悠久的家族，”她指着柱上的装饰，“这是灰烬之王一家的老祖宗，叫奥可斯&#183;欧&#183;葛里穆斯。他是当初攻击美洲东岸的铁雨里最早降落到地面的人。在此之前是卡西乌斯的祖先，我忘记名字了，他先击破大西洋舰队。那边的是维泰莉娅&#183;欧&#183;葛里穆斯，外号超魔女。”野马转身，“你知不知道自己想对抗的事物有怎样的历史？”
“击败大西洋舰队的人叫西皮欧&#183;欧&#183;贝娄那。”
“是吗？”她问。
“我读过历史，”我回答，“读得和你一样多。
“但你却与历史保持距离，不是吗？”她在我身边转了转，“你一直都这样，永远像个局外人。是因为你和父母在遥远不知名的小行星上长大吗？所以才会好奇外星人对人类有什么想法？”
“你自己也和我一样喜欢从外部观察。我读过你的论文。”
“哦？”野马有点儿讶异。
“信不信由你，但我也是会看书的。”我摇摇头，“大家好像都忘记了，学院入学考时外扩式思维法测试我只错了一题。”
“哦，居然还错一题啊？”她鼻子一皱，从旁边凳子取来一把练习用的锐蛇，“大概就是这样才没进我们密涅瓦分院。”
“那帕克斯是怎么进去的？我后来想想觉得奇怪，他……不是学者类的人。”
“那洛克为什么会在马尔斯？”她耸耸肩，“每个人都有隐藏的部分。帕克斯或许不像戴克索那样精明，不过真正的智慧是在心里，不是脑里。这也是帕克斯教我的。”野马的笑容有点儿遥远，“还好我母亲走了以后，父亲让我去忒勒玛纳斯家里玩。为了避免我们同时被暗杀，他把我和阿德里乌斯拆开，我还能有那家人当朋友算很幸运。只不过，要是没和我那么熟，帕克斯或许就不会那样忠心，不会被放在米涅瓦，就还有机会活下来……抱歉，我离题了。”她摇摇头，甩开悲伤情绪，重新挤出微笑看我，“那你对我的论文有什么看法？”
“哪一篇？”
“挑篇让我意外的吧。”
“昆虫与高度分工。”啪。练习用的锐蛇打在我手臂，挺痛的。我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野马一脸无辜，站在那儿转着锐蛇：“确定你有专心啊。”
“专心？我不是正在回答你的问题吗！”
她又耸耸肩：“也对。那可能我只是想找借口打你吧。”她又挥剑。
这次我闪开了：“没事打我做什么？”
“不需要什么理由吧。”她继续出招，我继续躲。“有人说，不管多笨的人，被打几次总是会学起来的。”
“别……”她往我一劈，我扭开身子，“别以为我……没读过荷马。”
“你为什么喜欢那篇？”她淡淡问着，手上没停。练习用的锐蛇虽没开锋，但也像木棒一样坚硬。我踏着莱科斯的舞步转出去。
“因为……”我又闪过一招。
“站稳时就有心思说谎，要躲的话就只能说实话，”她一剑接着一剑，“快说啊！”我的膝盖被戳中一记，滚到旁边想拿另一把剑防御，野马立刻使出连环刺，不让我得逞。“快说！”
“我喜欢这篇……”我往后一跳，“因为你说‘高度分工形态于人类与昆虫无异，过度单纯，受到局限，即便是……金种也……会受到影响。’”
她停下攻势，眼中带着不悦。我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既然你同意这句话，为什么坚持只当战士？”
“我就是战士。”
“只是战士吗？”野马哼哼笑，“你愿意相信裘利家的人，愿意相信塔克特斯，甚至愿意采纳橙种的战术意见，将主舰交给一个工友等级的人，而且也不在乎身边有青铜种存在？”她摇摇手指，“戴罗&#183;欧&#183;安德洛墨德斯，不要这么虚伪。假如你真心认为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命运的自由，那你就该以身作则。”
她太聪明了，没法瞒她。每次她问我问题、刺探一些我难以解释的事，我都很不自在。假如我真的姓安德洛墨德斯，来自偏远的小行星矿区，根本无法解释我的各种言行。野马注意到我根本没有相对应的背景和动机……对她而言，只能认为是我太有野心，也太好勇斗狠。若不是因为伊欧，这些形容其实没错。
“又是那个眼神，”野马退开一步，“你对我露出这个眼神时心思都飘去哪儿了？”她脸色稍微变白，笑容也僵硬了些，“是维克翠吗？”
“维克翠？”我差点儿儿笑出来，“不是。”
“那就是她了，你失去的那个女孩。”
我没讲话。
以往她从未探问，从不想知道伊欧的事。学院训练结束后，我们一起相处时她没有，就算骑马出去晃荡，在火星城市的花园散步，或躲在珊瑚礁下嬉戏，她都没问过。我以为她早就忘了这件事。我果然太傻。那时躺在雪地上，意识不清，我总叫唤着另一个女孩的名字。以野马的细腻心思，怎么可能忘记？这疑问一定梗在她心上很久了。即使靠在我胸口，听着我心跳，她也不知道那颗心是否还惦记着另一个人。一个死去的女孩。
“沉默并非正确答案，戴罗。”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去，脚步声逐渐远离，莫扎特的乐曲安静下来。
我追过去，在她冲出房门前抓住她手腕。野马将我甩开。
“别这样！”
我被她一吼退开，非常错愕。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问，“每次把我拉回去都只是要再将我推开？”她握紧拳头，像是要打我，“这根本不公平，你懂不懂？我和你不一样，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学你那样随时封闭自己。”
“我没有封闭自己。”
“你明明就对我关上心扉。尽管你为了维克翠讲过那番话……说什么友谊多重要……”她在我面前弹响手指，“你还不是简简单单把我排斥在外。一下子很在意，一下子不当一回事。大概就是这样他才喜欢你的。”
“谁？”
“我父亲。”
“他才不喜欢我。”
“他哪里不喜欢你？你们根本一个样儿。”
我也退开，靠着床角：“我跟你父亲不一样。”
“我知道。”她态度稍微缓和，“虽然这么说对你不公平，可是，你要是继续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最后就会变成另一个他，”野马的手放上开关，“所以就看你要不要叫我留下。”
我该让她留下吗？要是她真的将心交给我，也只会因我心碎。关于我的谎言已经太多太庞大，支撑不起爱情的重量。等野马知道我的真实出身，一样会排斥抗拒。就算她熬得过那种痛苦，我却不行。我看着自己双手，仿佛那儿会有答案似的。
“戴罗，叫我留下吧。”
等我再度抬起头，野马已经不在房内。

第三十四章 歃血为盟
洛恩的侦察兵拦截到货船，上面载着给普林尼的食物。他的舰队停在希尔达太空站周边，位于火星与木星中间的小行星带边缘，是贸易、通讯的枢纽，外观呈星形。十五小时的航程中，我与洛克、维克翠、塞弗罗和号叫者、忒勒玛纳斯父子、洛恩、野马以及拉格纳，一同躲在一箱箱真空包装的原纤维形态食物里。起初拉格纳坐上箱子，居然把箱子压坏了，食物散落一地，他只好离开这个潮湿货舱，躲到零摄氏度以下的冷冻舱。
塞弗罗开了五六包东西试吃，也拿给忒勒玛纳斯父子和号叫者成员。洛克与维克翠缩在角落聊天，野马靠着戴克索，和他们父子说起帕克斯的事，一直不与我目光交汇。
登船前我本想道歉，但她立刻打断：“没什么好抱歉，我们都是成年人，别像小孩一样闹别扭。先处理正事。”
我反复回想，不禁对这番话的感受越来越冷。洛恩用靴子抵我一下：“孩子，别这么明显，你根本一直在盯着人家。”
“状况有点儿复杂。”
“爱情和战争就像硬币的两面。不过我倒是年纪大到两件事情都不适合了。”
“也许上上战场，你的老骨头反而会多点活力。”
“呵，上个月我才试过另外那种‘战场’，”他凑近，“也是不如以往。”
“你还真老实啊，洛恩。”我忍不住笑出来。
他闷哼一声，身子在箱上扭动，调整姿势，背上忽然啪嚓一声，他微微呻吟：“兜了一大圈，就是为了替可怜的老洛恩增加点运动量，”他还在生闷气，不意外，“那我也该回报一下。记住，行动关键在于你有多圆滑。你想拉拢的是军事执行官、使节以及藩主，这些人都不傻，也最讨厌傻子。普林尼给他们的条件一定很合理，也能结合双方利益，你必须用同样的手段去对付。”
“普林尼跟只水蛭没两样，”我说，“你有多诚实，他就有多虚伪。”
“正因如此，他才难缠。骗子最明白什么承诺能打动人。”洛恩转着手上的狮鹫戒指，无疑正思念着伊卡洛斯和留在舰队的儿女。他将木卫二上各色族总计三百万人，加上狮鹫，全都带上舰队。“我不能抛下他们，”离开那个海洋世界时，我注意到舰队规模庞大，他向我解释，“一旦没人防守，奥克塔维亚一定会派人摧毁木卫二所有的都市和聚落。”因此，结论就是所有人放弃漂浮于海上的家园，全部加入星际旅行。过一阵子，他会将平民分散出去，躲到行星间广阔的黑暗地带，由他三位儿媳负责指挥领导。
“加上普林尼背后有最高统治者的势力支撑，”洛恩继续说，“想要策反并不容易。说到最高统治者……我注意到她有样东西到了你这儿。”
“和平号？”
“小一点儿的——但也不是真的那么小。我说的是那个污印。”
“拉格纳？”
“原来那东西也有名字。”洛恩说。
“他是人，当然有名字，”我回答，“他本来是裘利家族背叛奥古斯都获得的奖赏。”
“以前我在月球城塞竞技场看过那东西打斗，与木卫二深海里的生物一样恐怖。”
“虽是黑曜种，也是人类。”
“生理上或许如此，但他诞生的目的只有一个，你最好别忘记这一点。”
“你对自己家里仆人很好，我还以为也会对我的部下好。”
“我对人都很好。粉种、棕种、红种都是人。你的拉格纳只是武器。”
“他选择追随我。如果他只是工具，就不会有自由意志。”
“你要这么想也行，但记住，所有选择都有必须承担的后果。”洛恩耸耸肩，低声嘀咕。
“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你会开始认为规则有例外，那就代表可以创造新规则。这想法会害惨你。你相信坏人会变好，只因为他说他会，或者在你看到的时候他真的变好了，但那是假的。人不会真正改变，否则我就不必杀死那个瓦里家的小伙子。你最好从现在就认清这一点，免得之后被人从背后捅一刀，才记住这件事。色族有它的意义，名声也有其意义。”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洛恩显得瘦小、衰老。这与他的皱纹无关，是他话中隐含的情绪。洛恩已经算是上个世代的金种，属于我想毁灭的那个世代。他无法改变成见，也没见过我所见过的一切。他不像我出生在地底，没有伊欧那样的人推一把，没有舞者那样的人指引方向，更没有野马可以带来希望。洛恩在联合会建构的文明中成长，那个社会里的感情与信任，仿佛沙漠中的小草那样罕见。他其实一直期盼拥有两者，所以愿意播种，耐心守候嫩苗长成大树，却没想到被邻居砍倒。可是这次不同。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我会为他夺回孙子的。
“洛恩，你曾是我的老师，我也获益良多。不过，现在或许轮到我来教你一些东西——人是可以改变的。为了改变，有些人必须摔倒，有些人必须鼓起勇气往前跳。”我拍拍他膝盖，站起来，“在你离开这世界之前，应该会发现自己不该杀死塔克特斯，因为那等于让他根本没有机会相信自己是好人。”
我走进冷冻货柜，看见拉格纳躺在地上。尽管环境是一片恶寒，他仍一样自在，甚至脱下上衣。他的身体除了壮硕得吓人的肌肉，还有密密麻麻刺满刺青，每个符文都有各自的意义，例如背上的符号，代表“保护”，双手上的是“恶意”，咽喉的是“母亲”，脚掌的是“父亲”，耳朵上的代表“姐妹”，最后是脸上象征污印的神秘骷髅图案。
“拉格纳，”我叫唤他后坐下，“你不太喜欢有人陪？”
他摇摇头，白色马尾垂在地上，蜷成一圈，双眼像两团焦油般打量我。拉格纳的眼睑上以刺青画出另一双形状类似龙或蛇的眼睛，因此就算他眨眼，也能通过兽灵继续观察周围。
我坐着凝视他，暗忖自己究竟该怎样表述我的想法。各色族中，最特殊、最与世隔绝的就是黑曜种。
“你将污印献给我，然后依附着我。对你而言代表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服从。”
“毫无条件吗？”他没答腔，“即使我要你杀死自己的姐妹或兄弟？”
“你要我这么做吗？”
“只是假设。”我没想到他不懂什么叫假设，只好先对他解释。
“为什么要猜？”他问，“你想，你决定。而我去做，或者不做。不必猜。”但他下一句话的语气很小心，“多想的人将死千次，服从的人只死一次。”
“你想要什么？”我问，拉格纳没有反应，“污印，我在问你话。”
“‘要’，”他咯咯笑，“什么是‘要’？”他声音里的轻蔑仿佛来自一个比我们这个缺少神明的国度深远很多的地方。在我们的世界，黑曜种就像外地人，因为他们被限制在充满冰雪、怪兽以及古老神明的领域里。金种栽下这样的种，自然只会得到这样的果。“你以为你解释后我就会懂吗？‘要’？”
“你不和我兜圈子，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拉格纳，”我等了好一会儿，“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金种‘想’，金种‘要’，”他的声音仿佛闷雷，每句之间都停顿片刻，“你们的每一下脉搏都要追求些什么。我们生于万物之母，我们不‘要’，我们只服从。”
“跪下来服从？”他没回答。我继续说：“你曾经被铐上枷锁，拉格纳，现在你已经没有枷锁的束缚，你想要什么？”他仍不说话。是因为别扭吗？“你一定也有想要的东西。”
“你打碎别人给我的枷锁，再用捆绑你自己的枷锁束缚我。你‘要’，你梦想。我，我不要，”拉格纳说，“也不做梦。我是污印，万物之母派我执行她应允所有生命的死亡。”他脸上毫无情绪，但我却感受得到那股隐藏的狂傲。“你不知道吗？”
我露出厌烦的眼神：“你故意装傻。”
“很好。”他猝然起身，我来不及退后。该死，他动作实在太快了。拉格纳取出一把短刀，在手掌上轻轻划过：“我献上污印，将自己交给你，直到永远，直到虚空。”
我知道这是黑曜种受的教育，也明白能成为污印的人是经过怎样恐怖的考验。拉格纳说到就会做到，毫无保留。生为黑曜种，就注定体验苦痛。成为污印，就是自己化身为苦痛。在他们眼中，能够服侍金种这样的神——例如像我这样的人，就是莫大的幸运。金种夺走他们之中的强者，留下孱弱者自生自灭。他们派紫种用科技装置在山上制造雷电，故意引发饥荒，之后赐予食物，故意散布瘟疫，然后派黄种治好病患和盲人。他们雕塑怪物放进海洋，在山区养殖狮鹫与龙。金种只要不高兴就从太空轨道进行轰炸，摧毁黑曜种的城市。这一切只为证明金种是神，好在往后的日子将他们带在身边，满足私欲。我们的欲望由他们服从执行。拉格纳能够成为我想象的模样吗？
“假如我要你自由呢？”
他稍微往后一缩，眼中藏着巨大的恐惧：“人会在自由中溺毙。”
“那么就去学游泳，”我搭上他宽厚的肩膀，皮肤底下的肌肉坚硬如岩石，“把我当成兄弟。”
“太阳之子，我们不会是兄弟，”拉格纳的语气有些动摇，“你是主宰，为什么不懂？我只能服从，而你必须下令。”
我告诉他，是他自己选择我做主人，不是他想的那样，他不是被我夺过来的。还有，他没得到我或任一个金种的命令，就独自带队攻下凯兰&#183;欧&#183;贝娄那的战舰。那完全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可是我知道这些理由还不够。假如伊欧在会说些什么？假如舞者在会告诉他什么？
“我们其实是同一种颜色。”我说。但拉格纳不明白，所以我在手指上切个伤口，往他手上的黑曜种印记抹了一下，又拉着他的手掌在我的手背抹了一下。
“你看，我们是兄弟，都是血肉做的，最后也都要归于尘土。”
“我不懂，”他恐惧地退开，像个被逼到死角的小孩，“我们不一样，你是从太阳来的。”
“其实不是。我也同样是从母亲身体出生。拉格纳&#183;佛勒洛，无论你愿意与否，从此刻开始你不是我的奴仆，不再依附于我。你可以继续留在这个冰柜里，到你有胆量决定自己要什么，再出去。你可以开枪射自己脑袋，可以在这儿等到冻死，那都是你的自由。不过你要记住，无论你怎么做，都是因为你自己的决定。也许你会决定继续跟着我，又或者你会想要杀死我，总之，任何举动都是你为自己做的决定。”
他瞪着我，眼神恐慌。
“为什么？”他低吼，“为什么这样羞辱我？世上没有人会拒绝黑曜种的服侍。我选择献上自己，你却不屑一顾。我做错什么？”
“你献上自己的同时，等于承认兄弟姐妹和所有同胞都受到奴役。”
“你不懂，”拉格纳愤愤不平，“我们为了服从而生，否则金种会消灭所有黑曜种，所有人都会死。我亲眼看过从天而降的火雨。”
几百年前的黑色叛乱后，九成黑曜种被消灭，仿佛人类用宰杀来控制野生动物数量。之后的黑曜种只知道这个历史，金种也只想要他们从历史中学会一件事：恐惧。
“拉格纳，其实你并不知道人类历史的真相。金种说你们自古以来就是奴隶，黑曜种存在的意义是服从和杀人。但事实上，曾有过一段时间，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每个人？”他问。
“对，每个人。你们并非生来服侍金种。”
“不可能，”他闷吼，“这是陷阱，是引诱，我以前看过，是虚伪欺诈的言语。我，我们早就知道真相了，是从母亲传下的。‘恐惧金种，服侍金种，否则他们将带着钢铁降下。他们生于太阳，会以烈焰焚烧我们。金种心中无爱无惧，不受天、地、太阳的限制。畏惧他们，服侍他们。’”
“我并不服侍他们。”
“因为你是其中之一。”
“假如我说我不是呢？”
拉格纳瞪着我，没有响应也没有动作，什么也没有，只有困惑。于是我就说了。我在冷冻柜里告诉他一切，就像当年舞者在阁楼上告诉我一切。我们都一样，我们都被骗了。“我以前结过婚，”我连这件事情也说了，“但是妻子的性命被他们夺走。是被吊死的。他们甚至要我自己去拉她的脚，不然她脖子一直不断，就会持续受苦。事后我万念俱灰，觉得就让他们去得意吧。所以我违反规定，偷偷埋了妻子，准备也一起被吊死。那时我整个人淹没在悲伤里。”然后我说出阿瑞斯之子的事，“阿瑞斯给我重生的机会。你也一样，你也有机会去做点什么。
“拉格纳，七百年来，我们一直受到奴役。你的同胞被奴役，我的同胞也被奴役，而且我们都被蒙蔽。但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回到阳光下。但是这不能靠金种的怜悯，或等待命运慢慢转动，而是要靠所有愿意努力的人，依循自由意志去打破枷锁。你也一样，必须为自己做出抉择。你愿意踏上这条艰苦的路吗？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你愿意和我一起往上爬吗？或者，你还是想要跟着母亲、父亲、兄弟姐妹的脚步，至死都不知道其实还有其他可能？”
说完后，我起身离开，没要他发誓保密或给我答复。当初舞者也没要求我什么，而是要我自己决定。假如我是被逼的，那么，从那时到现在我可能会有上千次熬不过去。只要心还是奴隶，就跨不出那一步，必须重获自由才能鼓起勇气。所以金种才会对低等红种撒下弥天大谎，骗他们以为自己很勇敢，又捏造黑曜种的宗教与历史，骗他们相信自己服侍的是神明，极其荣耀。假象比真相好接受，但只要一句真话就足以推翻以谎言堆砌的文明。
拉格纳必须加入，只靠红种是不够的。

第三十五章 茶 会
我们持续躲在货舱里，直到接近希尔达族小行星。我们的目标是之前属于奥古斯都、如今落入普林尼手中的旗舰无敌号。镰翼艇从旁边掠过，要求起降许可暗号。驾驶员传送暗号后，由镰翼艇陪同，与其他货船一起排队，鱼贯进入无敌号的机棚。乍看之下，此情此景很像古代的沙漠都市，城外有一辆辆货车等着进城，只不过，现今时时刻刻都有炮口对准。
我们砰一声落地。驾驶员打开尾侧舱门，我带着大家跳出去。机棚内一名橙种女工的目光从数据终端挪到这儿，讶异地发现我们不是棕种搬运工，而是全副武装的战斗部队。她毫不迟疑地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塞弗罗笑了，过去轻拍她的头：“比金种聪明多了。”
无敌号的机棚里相当混乱。灯光从超高屋顶往下打，橙种、红种四处奔波，拿着焊接喷灯修补船壳，互相吆喝。我带队穿过机棚，走向升降梯。从这儿可以通往战舰各部位。
我们所经之处，沉默皆如燎原野火，连喷灯也不再闪烁，所有大呼小叫全数停止。他们目瞪口呆。队伍以我和洛恩为首，野马与卡珐克斯陪在两旁，第二排是洛克、塞弗罗以及戴克索，第三排是维克翠与号叫者，拉格纳殿后，仿佛一名苍白高大的牧羊人。
他终究走出了冰柜，加入我们。我们交换了眼神，对彼此点点头。这场革命又多了一名将领，我越来越有信心。
看我们的装扮就知道来意不善，但没人敢出面拦阻。我的黑色护甲上雕出咆哮的狮子，覆盖薄薄一层脉冲护罩，左手上的神盾启动，蓝色表面仿佛将周围的光线尽数吸入，白色锐蛇缠在臂上。一行人的军靴在金属甲板踩出沉重步伐，卵石与她的绿种团队先行动，任务是破坏战舰的通讯系统。
有个赤铜种发现我们，拿起数据终端想要报警，拉格纳瞬间窜到他身边，拍肩的力道逼得那人跪到地上。“别乱动。”
进入升降梯等于深入敌舰，目前还不需要动武。我们直接到指挥中枢的上面一层，升降梯门开启，我们马上面对一支灰种陆战队。
“队长，麻烦你带大家跟着弗吉尼娅&#183;欧&#183;奥古斯都小姐去一趟工程区。”我先开口。对方的领袖视线一扫，明白事态严重，稍微迟疑后行礼答应。他的部下一头雾水，不过仍乖乖随着野马及忒勒玛纳斯父子快步离去。
撑到此时，警笛还是响了。
号叫者散开，准备拿下引擎室以及维生系统。我带着其他人继续前进，并不急着前往指挥中心，普林尼此刻正在那儿招待新党羽。现在要先处理的是禁闭室。洛克、维克翠、洛恩、塞弗罗以及拉格纳飞窜上前，我还没进去，里面所有守卫都已失去行动能力。
被囚禁于此的人中，约四十名是对奥古斯都家族效忠的圣痕者。牢房不大，以特殊玻璃材质包围。塞弗罗上前，拿出数据钥匙一间一间打开。
“对收割者说谢谢。”他对每个人都这么讲。有一名高大、有些岁数的女圣痕者听他讲了四次后才意识到不跟塞弗罗一起玩这游戏就没法子出去。圣痕者一个个翻了白眼，依他吩咐这么说。“就一个又高又老的圣痕者而言，你可真乖。好棒好棒，”塞弗罗释放对方，“洛恩！给你找到老伴了！”他再走几步，停在胡狼的牢房前。
“我的小眼睛看见一个东西！”塞弗罗开心地叫，“等等！现在我又有两颗眼珠子了！”
“放我出去，”胡狼语调平淡，“我懒得和你玩，矮子精。”
“快说‘谢谢收割者’。还有，我知道你一定记得我的名字叫塞弗罗。”
胡狼也翻了白眼：“谢啦，收割者。”
“像个奴才乖乖鞠躬行礼。”
“懒得理你。”
“快把人放出来。”洛恩低吼。
“得让他陪我玩一玩！”塞弗罗坚持，“不乖怎么可以出来呢！好吧，不然来猜谜，我口袋里有什么？”
但我也腻了，站在塞弗罗后面指指自己的眼睛。
“一颗眼珠。”胡狼说。
“该死，是谁泄的密？”
洛克从塞弗罗手里接过钥匙在机器上扫描，胡狼加入队伍。“塞弗罗，你也该成熟点了。”洛克低声道。
“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毛病？”塞弗罗问，“反正我们不急着走，干吗不打发一下时间？”
我们刻意放慢节奏，才能对普林尼制造更多心理压力，使他怀疑自己的部下是否倒戈。当然，他一定安排了收钱办事的杀人部队，多半是佣兵团，然后自己躲在人墙后面，不会轻易露脸。
“你父亲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胡狼说，“我猜他根本就不在这艘船上。我妹妹平安抵达了？”
“对。”
“那就好。”他转头与洛恩寒暄，“好久不见，阿寇斯先生。小时候我父亲不准我读你的故事，但我还是自己偷偷看了一些。石肠那个故事真是让我晚上睡不着觉。”
“你在学院里的表现也一样，”洛恩冷笑着偷偷瞥我一眼，“看过你的手段以后我也吓得睡不着。”
胡狼咯咯笑：“看来你在木卫二的任务相当成功，戴罗。”
“对方如预期踏进陷阱，艾迦逃走了。”
“那就修正这个问题，继续这场战争。”
洛克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似乎发现我们谈话有某种默契。又是一件我没告诉他的事，我们的鸿沟越来越难跨越。
我们进入低等色族的食堂，此时正好是午餐时间，野马已经先一步到达。里面有几百个负责船只与电机的橙种、在厂房工作的红种，以及担任门房的棕种。他们本来在交头接耳，塑料餐具和金属桌椅咚咚响，一看见拉格纳走进来就全呆住了。死寂之中，只有一个慌乱到还没察觉异状的棕种保安放声大叫，但立刻被同事捂住嘴巴。
拉格纳走到房间中央，不等那些人起身就直接搬起桌子，将金属螺栓硬生生拔断。桌子发出吱吱嘎嘎声被拖走，那些劳工还坐在连接着的椅子上，一个个瞪大眼睛，不敢动作。他们盯着我们这群约五十名的金种，不知该如何是好。
忒勒玛纳斯父子搬了直径两米、厚度一米的圆形金属物体过来，他们去工程区就是为了找这玩意儿。尽管手臂被护甲包住，但仍能看得见筋脉鼓起。可见这块东西有多重。野马对照数据终端，指点他们该放哪里：“就这儿。”两人将那块金属丢在她指定的位置，灰种跟着抬进一个很大的电源机组，安置在旁边桌上。
“号叫者，弄点声音。”我通过通讯器下令。
“抱歉，对不起，借过一下。”卵石挥着小胖手，拉着电线连接电源与巨型金属碟。
广播系统启动。“普林尼。”语调有点儿太亲密。我转头一看，果然是塞弗罗带着两个绿种在通讯站前搞鬼。
“塞弗罗！”我和野马呵斥他。
他比了比手指，要我们别碍事。
“就快……”绿种客气地说，“连上了。”
“亲爱的普林尼。”塞弗罗通过广播，开始唱歌。
要是你心跳像打鼓，
腿上有点儿湿，
那是因为收割者，
找你有事——
他这句歌词唱了三遍后，拉格纳忍不住抓起一张桌子丢过去。桌子砸出火花，塞弗罗缓缓抬头，发现桌子打在离自己不远处，气得猛转过身：“你这王八蛋是哪根筋有毛病！你这山里野人反应过火了！”
“那押韵……唔。”拉格纳发出烦躁的呻吟。
“这你找来的？”野马和我互望一眼。
“你说哪个？”我刚说完，塞弗罗又对拉格纳痛骂，最后狠狠用手比了脏话。
“你……好像鸡在叫。”拉格纳回他。
“还轮得到你嫌我？”塞弗罗错愕地朝我看过来，“你管一管他！”
我可不想蹚浑水。
“可以干正事了吗？”洛恩说。
“说得好，大家正经点。”
我们戴上头盔，从显示屏可以看见电力与温度数值。“动手吧。”我对野马说。
她启动蛭附艇的高温钻头。蛭附艇是为了将登陆队伍送入敌舰设计的，因此钻头足以在船壳上开出大洞，要破坏内部地板当然是小事一桩。我们就在指挥中心正上方。我索性跳上钻头。
无论对于地狱掘进者、军事行动，还是我们的生命来说，冲劲代表一切。移动，不停移动，将路径上的一切阻碍全部撞开。
“你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吧？”洛恩问。
“要圆滑点？”我问。
他的胡子底下露出带着邪气的笑容：“我开玩笑的。吓死他们。”
我往野马瞥一眼：“冲。”
她按下开关，钻头发出红光，热度传了过来。低等色族看了纷纷丢了食物，往外逃窜，地板如沙漏内的沙子，往下熔解凹陷。轰一声，钻头从破洞坠入下层。站在上面的我仿佛又成为地狱掘进者，但仅是匆匆一瞬。
钻头打穿本属于奥古斯都的巨大木桌中段，如陨石击中大理石地板，还在继续往下熔。我的锐蛇划出，削断电线，从烟雾中飞身而出，桌子烫得起火。
上百个联合会的金种望着我——有军事执行官、使节、审判官和几个强大家族的骑士。人人带着锐蛇。他们曾效忠奥古斯都，如今全与普林尼狼狈为奸。所谓墙头草指的就是这些人。
他坐在长桌最前面，已经一脸惨白。容貌美丽、头脑精明的普林尼，只剩一只眼，安装了临时的生化眼球。普林尼右边是三御史中的政治官莫依拉，她比艾迦白胖，但脸上那抹灿笑可能比艾迦的锐蛇还锐利。她旁边则是来自地球日本群岛的风暴骑士。
“各位先生女士！”我用头盔内的扩音器大声说，“我想与普林尼谈谈。”我跳下钻头，收回头盔，让众人看清我的面孔。我直朝他走去，其他人从天花板的破洞跟来。先是洛恩，接着是野马和塞弗罗。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我左侧有人的锐蛇抽出一半，朝普林尼咆哮。
“洛恩&#183;欧&#183;阿寇斯？”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这名字如涟漪般荡漾。塞弗罗与洛克封锁了房间门口。
“别忘了卡珐克斯&#183;欧&#183;忒勒玛纳斯！”他跳下时叫得响亮。帕克斯的习惯果然是家族传承。
“收割者还好好的，”野马跃下钻头，“我和我哥哥也都还活着。我们要来讨回属于我父亲的东西。”
在场的圣痕者不知所措。
“一群骗子！”普林尼大叫，“你们背叛最高统治者。大家快把叛徒拿下！”
洛恩平淡地说：“有人靠近戴罗两米内，我就杀光这里所有人。”
没人想知道他是否虚张声势。当我上前，大家都退开了。洛恩单靠名号就为我开通靠近普林尼的路。我一步也没停下。
“普林尼，”我说，“我们该谈谈了。”
“快杀了他！”他不死心地大叫，“杀了收割者！”
一个年轻人冲过来，却被另一人从背后刺死。动手的人望着洛恩，神情极度畏惧。
“二点三米，”洛恩开口，“差一点儿。”
“杀了他！”普林尼如丧家之犬般狂吠，“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我没刻意提高音量，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普林尼&#183;欧&#183;斐洛西特，你才是真正背叛尼禄&#183;欧&#183;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的人。你以阴谋诡计分化家族内部，想要强娶首席执政官的千金，暗杀少爷。明知最高统治者将首席执政官视为眼中钉，还与她暗中串通，条件交换。首席执政官提拔你，却遭你这样回报，为求个人利益，不惜出卖他对你的信任。当然，最糟糕的是，你这些伎俩都失败了。”
“快阻止他！”普林尼发疯似的朝我一指再指，尖叫狂喊，“莫依拉！”
莫依拉对风暴骑士耳语，两个人一齐退开。
“你怎么还活着？”普林尼低声说，“艾迦明明说过一定会在木卫二上收拾你。”
“你认识的人中到底有谁有办法杀死我？”我回答时，让属于金种的那股荒谬怒意渗入声音，周遭这些贪婪饥渴的灵魂都能听见召唤，“胡狼失败了，安东尼娅&#183;欧&#183;西弗勒斯-裘利失败了，阿波罗与朱庇特分院的学监失败了，卡西乌斯&#183;欧&#183;贝娄那失败了，他们家的卡努斯与凯格妮失败了，艾迦&#183;欧&#183;葛里穆斯以及她率领的禁卫军也一样失败了。”地底的坑蛇、绞刑台上的士兵，也都没有成功。“现在，轮到你了。”
我倏地上前，手比坑蛇还快，飞速赏了普林尼一巴掌。他像片叶子那样从座位摔到旁边，撞在一个金种身上，那女人朝他啐了一口，往我这边挪来。
“你是条虫，但因为在地上蠕动不停，就妄想自己变成一条蛇。你以为你握有力量，但那只是在做白日梦，普林尼。现在你得清醒过来。”
普林尼爬起来闪得远远的，精心梳理的头发已经乱七八糟，右颊上有大片红肿。我走过去，更用力地又掴一巴掌。他完全吓坏了，无法集中注意力。毕竟他从未进过学院，从未在第一天晚上就被黑曜种惊醒痛殴，也从未全副武装，随着军队驰骋在覆盖着积雪的湾岸。普林尼甚至没挨过饿。此时此刻，他只懂得在地上打滚，还有痛哭流涕。
我双手揪住他举到半空，却已经懒得再动手。这时不需要学卡努斯或提图斯，以过度的暴力彰显自己的威风。事实上，轻蔑才是我的武器。因此，我将他放回属于首席执政官的椅子上，为他拉好那个蜻蜓模样的族徽，甚至如慈母一般为他将头发拨整齐，然后拍拍他满布泪痕的脸颊，伸出了手。我的手上有马尔斯分院的戒指。
不用我开口他就乖乖亲吻戒指。
“再会，普林尼。接下来由你的朋友招待你。”
所有圣痕者的视线都在我身上，我掉头离去，背后传来扑哧一声。我不必回头也明白那是锐蛇夺人性命的旋律。他们连这点时间也不想等，急着要把普林尼抛诸脑后。
圣痕者捶胸向我行礼。这些人根本是禽兽，只知道往权威的一方靠拢。但他们的理解并不真切，力量并不会动摇。力量不是任性的风，而是刚毅的山。轻易倒戈就不足信赖。而守护我直到今时今日的，就是信赖。我相信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也相信我。
最高统治者同样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培养三御史。她们愿意为奥克塔维亚牺牲性命，一如我的朋友愿意为我牺牲性命。就算拥有世上最大的权位，身边最亲近的人却背叛你，那还有什么意义？奥克塔维亚的父亲被女儿砍头时，才领悟到这一点。普林尼刚刚也用自己的性命印证了这件事。我也差点儿儿忘记这件事，与朋友渐行渐远。正因如此，塔克特斯将我看作压在头上的阴影，他与自己哥哥之间的隔阂也蔓延到我们之间，导致我差点儿失去一切。所以我选择与维克翠建立全新的情谊，将真相告诉拉格纳，也准备修补自己和洛恩、洛克之间的关系。
红种若还有重生机会，必定源自于相互信任。我们通过歌唱、舞蹈以及血脉亲族的传承紧密结合，不像那些金种只是出于需求而依附彼此。
看着他们，我想象着他们那一颗颗顽固僵硬的心灵彼此撞击，化为碎片。但碎裂的原因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
我踏着反重力靴微微飘起：“传令给愿意跟随我的人：收割者即将航向火星，降下铁雨。”

第三十六章 战争之王
“权力是一顶会咬掉脑袋的王冠。”拟定进攻计划时，胡狼对我说。虽然他讽刺的对象是奥克塔维亚，我却觉得也可以延伸到其他领域。金种霸占权位太久。看看他们的行为与欲求，一有机会立刻就想参战。即将发动铁雨的消息散布出去，战舰便从远近各地赶来加入。这是二十年来的第一次铁雨。这个消息通过胡狼的情报网络连同普林尼垮台的实况影片，在太阳系间广为流传。靠拢我的人大半不是家族中的长子长女。那些是因为无法继承父母的头衔基业，便成为好勇斗狠、争名逐利的一帮人。这些人带着灰种与黑曜种来投靠。受联合会钳制已久的人类社会屏息以待，准备见证历史的走向。若我们输了，最高统治者的地位就更难撼动——但我们要是赢了，就真的揭开了内战序幕，届时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舰队集中在火卫一港口周边。许多将领集中在我的船上，我将锐蛇固定成镰刀形状，那道曲刃看来冷酷至极。这就是我的权杖。铁铸的马尔斯戒指随着握拳收紧，飞马项链在胸口跳动，我的视线穿过观景窗射向太空。
目前看不见敌人——贝娄那的舰队、最高统治者的部下。但他们就在我与火星之间等待。奥克塔维亚派出年迈的灰烬之王，带着权杖舰队想要支援，但从核心区赶来需要一周，今时今日，他帮不了贝娄那家族。
舰桥上的蓝种望着我与身旁的将领——有与母亲断绝关系、率领个人舰队加入的维克翠，还有阿寇斯家族、忒勒玛纳斯家族，以及其他原本依附奥古斯都的势力。
火星表面经过改造，已经非常苍翠，以防护罩隔绝的都市散布在地表，两极积雪一片皓白，赤道地区则是蓝色海洋，绿地由茂密的草原和森林构成，上头卷着白云，像是棉花，不时遮住城镇。还有炮台，在各大都会区周边沙漠的军事据点里，那些指着天空的电磁炮之强大，有着这些战舰也难以承受的威力。
我的思绪飘到地底。不知道母亲在做什么，准备早餐吗？他们听说地面上的乱象了吗？铁雨降下时，他们也会察觉吗？
大战在即，我的手指并未颤抖，呼吸也还算平稳。我生为地狱掘进者，天生就能刻苦耐劳，天生就该服务金种，所以我可以承受一切。
但我内心惴惴不安。米琪说他将我雕塑成“战神”，那么，为什么我穿着这身护甲却仍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男孩？为什么我好想回到五岁那年、父亲还没死去、回家与基尔兰同床、听他说梦话的日子？
一转头，眼前面孔都是金种，人山人海。
这个种族如此美丽，却又如此丑恶。金种具备人类的所有优点，除了不会换位思考。他们可以改变。我知道。或许不是现在，或许再过四个世代也不够，但从此刻开始，我们要迎向黄金时代的结束，我们要击溃贝娄那家族，动摇金种统治根基，将内战之火投向月球，推翻最高统治者。之后，阿瑞斯就有机会崛起。
我并不想站在这里。我想回家，想与她、与我无法诞生的孩子在一起。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我感到内心涌起一道巨浪，淹没往事的伤痕。这是为了你，我静静告诉她，为了打造一个你本该存在的世界。
因此我得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喂养这群饥饿的狼。
“秋季来到尽头……”我的声音响亮清澈，“火星地底深处负责采矿的红种会戴上面具庆祝。面具做成快乐的恶鬼的样子，庆祝死者回归红色大地，并予以悼念，希望灵魂安息。后来，金种夺走他们的面具，改成我们自己的模样。我们要他们戴上神话或传说人物的面具，提醒他们根本无恶无善，没有神明，没有恶魔。只有人类，只有这个世界，死亡对每个人一律平等。但我们到底能留下什么？我们要如何存在后人的心里？”我扯下手套，浅浅地割了一道伤口，握紧拳头，让血液涌出，在脸上抹下血痕，“用你们的鲜血留下死亡也无法夺走的骄傲。”
所有人跺脚。整齐划一。
“现在的月球已经成为第二个地球。它统治我们，要我们卑躬屈膝，拿我们的牺牲当享受。又一次，弱者以强者为食。但过了今天，等我们拿下火星上的一千个都市，这支军队将会更加壮大。伽利略卫星的执政官会投靠过来，土星周边的执政官会与我们合作，海王星的舰队加入后，我们就要铲除奥克塔维亚&#183;欧&#183;卢耐这只寄生虫。”
然后另立一名暴君。对底下这些人而言，这逻辑似乎没问题。但我不明白，以暴君取代暴君？他们居然能受到感召？但自古以来好像都是如此。
他们又齐声跺脚。
“今日，每一刻都有立体全息摄影机捕捉记录，”就像学院训练，就像我夺取和平号，这是胡狼的主意，“每一刻都会被记住。你们光荣奋战，会通过全息影像让整个星系看见。你们给自己或家族蒙羞，就算死了也无法洗刷屈辱。”我望向拉格纳，仿佛他是为我处刑的刽子手。洛恩对这场演出感到不耐，忍不住转转眼珠。“每个人都会记住。”
又是咚一声。
“占领各都市，杀掉不投降的金种。低等色族是我们保护的对象，不要炸毁矿坑，不要烧杀掳掠，不要毁坏自然环境。我们要的是丰饶的火星，不是被摧残的尸骸。火星是你们许多人的家乡，因此，将目标对准那些啃着故乡血肉的腐虫。等今天的激战告一段落，你们擦拭着武器上的血，可以将那块布留给儿女当成传家宝，要他们记得自己参与了攻陷地球以来最精彩的一场战役——请各位谨记，你们开创了自己的命运。命运不是最高统治者施舍的，也不是从任何一位执政官手上接过来。是你们自己闯出来的，就像我们的祖先征讨出这伟大的星系文明一样。我们即将成为第二代的征服者！”
欢声雷动。而我厌恶这副身体，它竟然兴奋得开始颤抖，对战争与荣耀的饥渴深植于人性深处。然而，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优点，而是软弱。为了满足黑暗的那部分，甘愿放下一切正直与良知。
我瞥着站在舰桥边缘的胡狼。今天的行动看似与他无关，他将人召集过来的任务已经漂亮地完成，他也利用通讯优势散播假情报，营造我派部队偷袭月球的假象，引导最高统治者的舰队四处分散，无法集中与贝娄那家族一同协防火星。当然那都是骗人的，我的军力全部集结在这里。
“高明的傀儡师。”胡狼悄悄对我说。我们正等着白种祭司出现，塞弗罗窜到我旁边，好像想提醒胡狼别轻举妄动。
“线是你拉的，我还没道谢。”我也悄悄回应。
他平板的脸上出现一丝不屑：“我们也要走人情世故的路线吗？”
“你帮野马逃脱，自己被普林尼捉走。”他从来没拿这件事情向人邀功。
“只是双胞胎的兄长帮助妹妹。”
我耸耸肩：“你也尽全力抢救奎茵。也许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善良一些。”
他哼笑出声：“我很怀疑。不过到了明天，叛徒会称王，女王沦为逆贼。或许恶人变成善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看向窗外：“卫星预备妥当了？”
“病毒？”他点点头，“绿种团队在你下令后会遮蔽所有讯号，有十五分钟完全断绝，敌我双方都一样。这段时间应该够你攻破战略要点，”他看着脚，好像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可以的话，保住我父亲。”
塞弗罗看我们交头接耳，开始显得不耐烦。
“我会的。”
实际上，我当然希望奥古斯一辈子关在土牢里不见天日。但夺回火星后仍需他出面，不管我有多少功绩，都不是真正的执政官或王者，没有他就无法建立正当性。昨天晚上狄奥多拉特地提醒我这一点。不救出他的话，我只是拿着锐蛇的手臂。
“你确定要从爱琴城下手？”胡狼又问，“值得吗？攻击那儿感觉太匆促了。”
“百分之百肯定。”
“好吧，那祝你好运。”他离开。
“找到人取代我了吗？”塞弗罗望着他背影闷哼。
“他剩一只手，你剩一只眼。我真是品位独特。”
仪式开始。两百名金种跪下，迎接白种从中间穿过。虽然我觉得一大群人安安静静遵循传统、营造出一股肃穆气氛很蠢，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人类开创历史新一页、尊崇又高贵的时刻。
灯光下护甲闪亮。白种轻飘飘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而来。还是处女之身的女祭司打着赤脚，身上披了雪白斗篷，手里拿着铁匕首与金桂冠。年幼的白种持着金色三角旗，上面画着权杖、长剑与书本，外面以桂冠圈起。一只手搭上我肩膀。
我感觉到重量。
据说这是第一代征服者出阵的仪式。白种处女先以铁刀在自己身上划出血痕，并以桂冠碰触额头，然后在我们的左手掌留下伤口。之后，她们会轻声告诉我们：
“孩子，你流了血，所以不再有恐惧，不再有失败，只有胜利。懦弱已随血液流散，怒火猛烈明亮。起来吧，勇敢的战士，带着金种的力量前进。”
每个战士都往脸颊与画了恶魔面孔的头盔上抹上自己的血，一个一个静静起身。每名金种都代表十个军团，他们将提起武器，化为风暴，席卷火星。金种、灰种、黑曜种加起来总数超过一千万人。
“请谨记，我们对抗的不是一颗星球，而是上面的人。砍了他们的头，击溃他们的士气。”洛恩最后出言告诫。
所有战士起身时脸上都多了一道猩红，众人同声喊出敌人之名：“卡努斯&#183;欧&#183;贝娄那、艾迦&#183;欧&#183;葛里穆斯、凯旋将军提贝瑞斯&#183;欧&#183;贝娄那、西皮亚&#183;欧&#183;法尔熙、奥克塔维亚&#183;欧&#183;卢耐、阿格里皮娜&#183;欧&#183;裘利、卡西乌斯&#183;欧&#183;贝娄那。我们要这些人的命。”
敌阵此刻大概也正在高呼我与朋友的名字。杀死收割者的人将获得荣华富贵，赏金猎人或杀手集团都紧盯着讯号，想找到我。他们有些会大举攻来，有些会想光明正大一决胜负。有些埋伏在暗处，试图狙击，有些甚至不会参与火星战役。像灰种佣兵，或者获得解放的黑曜种赏金猎人，金星与水星的骑士也会运用财力和势力。私下收拾我也一样可以挣到可观的好处。胡狼拦截到的情报里发现三名奥林匹克骑士都来了，他们会将我的各种记录全部读熟。我过去怎么胜利、怎么失败，我的性格，甚至号叫者的行动模式，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然而我却对敌人几乎一无所知。
只能等他们自我介绍了。
我最有兴趣见的当然是卡西乌斯，至少我对洛恩是这么说。不过洛恩看得出我不老实。辱骂卡西乌斯的家人后我相当过意不去，尽管决斗还是公平的，但我知道自己那场戏很过分。有时我怀疑，假如换他生为红种，我生为金种，也许他会比现在的我善良。我的黑暗面比他深沉很多。
不知为何，我渐渐发现自己其实能做出各种可怕的事情，对此，我好像有种罪恶感，恐惧着若是自己不认识伊欧会变成什么模样。我真的不知道。或许我只是担忧自己容易变傲慢。
仪式结束，战士回到各自的战舰。我望向观景窗外，五十多艘穿梭机射向庞大的舰队。敌人知道我们会来，只是没料到我们这么快进攻火星。
还有些人留下来。和平号交给奥利安指挥，洛克率领舰队与维克翠合流，我也赞同他们的作战计划。除了野马外，其他熟面孔都还在。她先去机棚了。
我举起手，拍拍忒勒玛纳斯父子肩头：“要是帕克斯在场一定会很威风。”狐狸跑来缠着卡珐克斯的脚踝。
“他什么时候都威风，”戴克索笑道，“傻乎乎又大吼大叫，他老是爱学我爸，不过脑袋还不差。你放心，提贝瑞斯就交给我们。”
“我看起来有不放心吗？”
他们点了点硕大的头颅。卡珐克斯在战斗前都很沉默，就算硬要开口也是断断续续，因此干脆就让戴克索代为表达意见。“收割者，你自己也多小心，”他瞥了胡狼一眼，“我们知道有这必要，但千万别信任他。”
“你们知道我不会的。”
“总之多提防。”他又警告一遍。
“我只信朋友。”闻言，他们两人先行离去。
奥利安皱着眉，仿佛在深思什么。我询问有何状况，她靠近雷达显示屏，正在分析敌人的方位。“一小时前对方应该就察觉我们抵达轨道，其实进攻时我们破绽会最大，但到现在他们还是只守在爱琴城。”
“有点儿怪，”洛克附和，“他们不战而降，让出一大半火星。或许你该考虑降落在南边……”
“我要拿下爱琴城。”我斩钉截铁。
“兄弟，这样等于直接冲进敌人大本营。首都可以缓一缓，抢下其他都市后，或许不必特地进攻对方也只能投降。为什么急着往那儿冲？”
“只要拿得下首都，其余都市就不会抵抗。”
“但这样会死很多人。”
“这是战争，洛克。这次你要相信我。”
“这是你的战争，”洛克行礼，发现维克翠瞥来一眼，便朝我伸出手，“祝你顺利，学级长。”
他上前吻我双颊，我吓了一跳。
“眼前的路很漫长。”我斟酌着自己的用字。
“还得走好几里才能休息。”
“兄弟……”我搂着他后颈，将他的额头勾过来，“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摇着头，“奎茵的事、莉娅的事、酒会，我还亏欠你那么多，但你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放手后我仍不敢直视洛克的眼睛，“我早就该道歉了，只是一直在害怕。”
“你应该知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需要怕我吧？”他问。
我摇摇头：“希望你能原谅我。”
“之后再看你打算怎样补偿，”他按按我肩膀，“祝好运。”
洛克离开后，洛恩与我一起走出舰桥，到了岔口。为了出战，他刮掉胡子，换上以前狂怒骑士的护甲，外形相当英挺，但气味却意外难闻。这些老骑士居然和号叫者一样迷信，认为清洗装备会把活到现在的好运洗掉。
“我收到不少老朋友的联络，”洛恩开口，“不过他们是站在贝娄那那边。”
“都是老先生老太太吗？”
“老人比年轻人更懂得如何生存，”他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但我那些朋友一直在打听你的事，例如你是不是真的身高四米，身边跟着一群狼，而且想要征服宇宙？”
“那你怎么说？”
“我说其实你有五米高，身边有侏儒也有巨人，你还会用下面吞玻璃呢。”我们放声大笑，“我仍不认为你是真心想逼我上战场，也不认为现在的你是你自己希望的模样。假如这场仗结束，你活着，但我死了，希望你能当个更好的人，当个不必对朋友使诈的人。”
一股酸楚涌进眼中。他居然说出这种请求。我难过的原因不是罪恶感，而是因为知道洛恩真的在乎我，希望我能当个好人。我也想当好人。在一切结束后，我应该会是个好人。只是在抵达终点的路途上……我是否与其余迷惘的灵魂一样？我是另一个哈莫妮吗？还是另一个提图斯？
“我答应你。”尽管我觉得自己可能会一再伤他的心。
“好，好，”他转转脖子，关节咔咔响，“攻下爱琴以后，你负责北半球，我负责南半球，然后回来这儿喝杯威士忌。说定了？”
我点点头，但洛恩还站着不动。
他凝望我一会儿，又看着地板，不愿意与我眼神交会。再开口时，语气变得非常感性：“每次我与妻子见面，都会告诉她儿子死得很光荣，”他转动手上的戒指，“但那都是假话。”
“阿基利斯确实死得光荣。”
“不对，阿基利斯是被骄傲和愤怒吞噬的，才会在最后被个精灵种射中脚。人生并不只有这些而已，希望你能够活得久一些，到时就会明白阿基利斯真的就只是个笨蛋。我们一直以为阿基利斯是荷马笔下的英雄，那是因为我们也是笨蛋。事实上，荷马是拿他的故事来警告大家。我想古人可能明白这件事，”他手指弹弹锐蛇，“死亡招来死亡，无穷无尽，不断循环。我的人生就在这循环里度过。另外，我——我确实认为自己不该杀死那年轻人，就是你那个朋友。”
“怎么忽然这么说？”
“因为我注意到大家看你的神情了。因为你相信他们，所以他们什么都愿意为你办到。”
我忽然凑近，用红种对父执辈的方式用力亲了一下他的老脸：“塔克特斯不会怪你，我也不会。你还有一个孙子要带大，或许你可以把来不及教我的事情都告诉他，所以，帮我个忙，你老人家千万别死在这儿。”
“哈！”洛恩笑得有点儿不自在，但一转身就豪气干云，“哈！他们哪一次能杀得了我？”一群同样年迈的男女骑士随他离去，没有一个年纪小于七十，每张面孔我都认得，因为他们都是参与过月球革命或其他战役的老将。可惜，在火星上他们也将面对故友和昔日战友。
前往机棚的路上，我顺道向维克翠道别，她叫住我。我知道洛克正在偷看。她望着我，有些吞吞吐吐，黑色护甲上的红色太阳图案淌下一滴血，脸上已用伪装膏抹上黑色斜纹。她的眼神还是像火一样炽烈，但又隐隐透出柔弱，期盼得到我一点儿响应。
“过了今天，裘利这姓氏就不再只能跟钱划上等号。”她的战略会对整体战况有决定性的影响。
“我才不在乎，”维克翠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胸甲，她扬起嘴角，再度露出一个仿佛有些坏心眼的笑容，“要是你不小心死了，死前记得想想，模拟战那段时间你居然每天晚上一个人睡，多可惜啊，”她手指弹弹护甲，发出叮一声，“我们本来可以玩得多么尽兴。”
狄奥多拉出现在前方，白了我一眼：“够了，别说了。”
“阁下，她可以吃了你还不吐骨头哦。”
“你怎么不待在房间里？比较安全哦。”
“没什么地方真的安全，”她示意我低下头，为我别上年轻女孩才会用的红花发夹，“骑士都需要护身符，”狄奥多拉眼角带泪，“可别太逞英雄。你这么聪明，别为了愚蠢的战争而死。”
她回头走开，掐了一下拉格纳的手臂，我讶异地发现原来他们的关系这么好。拉格纳像道影子般随我迈步，塞弗罗凑近。
“办妥了？”我问。
他耸耸肩：“发送了。”
“联络到他了？”
“我只能通过全息网络单方向发送。”塞弗罗回答，“我把讯息送出去了，就看他们会不会收到。”
“意思是说你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收到？”
“这种事情我哪知道。反正我已经按照约定，加密送出了。”
我小声骂了两句，他却吹起口哨，是当初为普林尼唱的那段旋律。我忍不住朝他头上轻轻一拍。
我们转了个弯，看见十二人一组、共计六组的灰种特种部队小跑步奔向弹射管，后面跟着六个黑曜种。
黑曜种见到拉格纳与我，对我们摊开手掌。这是他们表达敬意的手势。
“看见没？他们身上的护甲上画着镰刀标志呢，”塞弗罗朝我嘻嘻笑，“越来越流行了。”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父亲也在火星，该怎么处理？”我问。
“没有，”塞弗罗的笑意消失，“没想过。”

第三十七章 战 争
前侧机棚内部相当宽广，像战舰腹部的大洞，里面装满各种色族的人。机棚占地长达六百米，左侧有数百具弹射管，周围用可供星战机甲行走的大型堤道连接，几万人准备就绪，依照所属队伍排列，随时可以进攻。
战前指示回荡于战舰各处，通过广播系统，奥利安的声音听来有些沙哑。洛克是近百年来最年轻的舰队总指挥，他已经将战舰分配成大、中、小不同队伍，为我们迎战贝娄那家族从火星表面派出的敌群。镰翼艇、黄蜂机倾巢而出，由蓝种驾驶、金种领军，冲向死亡，为的是在敌阵中开出够大的破洞，提供我方蛭附艇粘上敌舰船壳的机会。有些军事执行官将自己的士兵留在军舰上，预备对付攻进来的敌人，其余的则带队进行总攻击。无论我方主动或被动，都是一场豪赌，而且轮不到我担心。这些事全交给维克翠、洛克以及奥利安处理。我有我自己的任务。
我停下来，望着偌大机棚：“要是阿瑞斯根本不是真的，那怎么办？”我静静吐出这句话。
“你胡说八道什么？”塞弗罗问。
“如果这只是金种的阴谋呢？某个人用这种极端手段来操纵联合会的发展方向？有没有可能，这一切只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塞弗罗凝望我好一会儿，忽然跳上旁边栏杆，中气十足地发出嗥叫。
起而回应的狼嗥震动整个机棚。
呼应他的有灰种、黑曜种、橙种。有在弹射管旁拼命工作的红种，也有被调来我这儿支援的金种。
“至少这些不是谎言。”
这时我才注意到军旗换了。不是联合会的金字塔，也不是桂冠、权杖、宝剑与书本，甚至不是奥古斯都的雄狮。如今旗帜上的图案，是狼群与镰刀。
这是属于我的军队。
我可以感受到周遭有股情绪凝聚，成为某股肌肤可以触及的热量。其他金种对此没有特别的感觉，他们爱戴我，只是为了追求胜利与荣耀，然而其他色族对我有着更加强烈的不同情感。换作其他金种，拿下这艘船后一定会将旧船员排进太空，可是我没有，因为他们也选择了我，放弃之前的主子。而那个选择，是我给的机会。
塞弗罗掐我手臂：“你应该懂吧，今天得用不同的方式作战。”
“知道了，塞弗罗。”我想轻轻甩开他的手。
“看来你不懂，”他又抓住我，朝凑近的拉格纳嘘了一声，“今天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并向整个太阳系播放。你能不能将舰队转为自己的，取决于这一战，”塞弗罗压低声音，“阿瑞斯之子和胡狼都会帮忙转播影像，奥古斯都家族的所有人也会发送。你要看起来像个神，凡人才会想追随，明白吗？”
“无论输赢，这舰队依旧属于奥古斯都。”我说。
“假如他死了就得拱手让人。”
塞弗罗的任务是潜入爱琴城内找出被囚禁的首席执政官。但是，我并没有下令要他暗杀奥古斯都。
“不准动他，”我用权威的语气说，“这是命令。他必须……”
“必须死。你根本不需要他也可以建立正当性。难道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吗？抢走了就是你的，没人在乎有没有权利。”塞弗罗往地上吐口水，“戴罗，你才二十岁，只要拿下火星，你就是天神下凡，一旦你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你就打破色族了。我这么说，明白没有？”
与初次见面时相比，塞弗罗确实变得更聪明敏锐，这点毫无疑问。但我担心的是他对我评价过高了。当初阿波罗学监也自诩为天神，奥古斯都也有类似心态，问题是，我根本不该盼望成神。神要接受世人服侍与膜拜，但那非我所愿，也非伊欧所愿。塞弗罗必须认清这一点。我的目标是为所有人带来自由，而不是要每个人亦步亦趋地追随我。
野马负责监控所有部队行动，她带着米莉娅飘在半空。米莉娅本来在学院训练中沦为背誓者，后来受我们两个人感召。另一个金种缓缓靠近，那张无情的面孔很是熟悉。我笑着要塞弗罗转头看看，他一看到马上破口大骂。
“朱庇特？”我朝那人大叫，“亲爱的学监，真的是您吗？”
“不然还会有谁？你这嚣张跋扈的浑小子？”朱庇特来到我面前，身材依旧高大，眼神还是那么冷酷。他的头发紧紧束起，比我高半个头，还是那副纵情声色的禽兽模样，傲慢仿佛彗星，在背后拖出一公里长的尾巴，好像我再晚一两秒开口，他和拉格纳就会把彼此剁成肉块。他先看了看我缠在前臂的锐蛇，我发现他也用同样方式带着自己的武器。“听说因为你的关系流行起来了，”朱庇特举起手臂，“我挺喜欢的。有种把老二露出来捅进蚂蚁窝的风格。”
“走路还跛不跛呀？”塞弗罗问。
“闭嘴，你这矮子精。”他冷言冷语。
“我的好老爸和朱庇特学监过了几招，才拿到狂怒骑士的位置，”塞弗罗也冷笑，“结果他居然学我砍同一个地方，就在屁股那边。”
“费彻纳除了油腔滑调之外还……使了不少手段，”朱庇特虽不情愿，但仍点点头，“招式很刁钻。我是来帮小姐的。”他咕哝着，指指野马。
“帮她？”我狐疑。
“本来属奥古斯都家族管理的都市有大半仍受到通讯限制，讯息进不去也出不来。我担任使节，前去联系还愿意效忠的地方政府，潜入后再溜出来。我忙了几周，现在目标放在偏远地区。你们是最前线，但她和她哥哥，加上我们这些跑腿的人，也展开了整体的信息战，并没有闲着。”
“有什么情报可以给我？”我问。
“唔，贝娄那家的父亲负责指挥舰队，抵挡你那几个朋友的进攻。卡西乌斯和卡努斯留在地面守爱琴城。我会协助你们找出这两个小伙子，宰掉他们。”朱庇特粗眉一挑，似乎想告诉我他的差事有多繁琐，“这次行动的重点就是除掉贝娄那家族，如此一来，他们的盟军就会清醒过来，意识到再战下去也没有意义。”他往塞弗罗眨眨眼睛，“效果大概仅次于摘掉那个生在月球的最高统治者的脑袋。”
“你确定贝娄那家的人都在爱琴城吗？”
朱庇特再度不怎么情愿地点点头：“最后确认时还是如此，不过已经过了几天，我们掌握到的讯息是，对方囚禁了奥古斯都，”他迅速伸出一根手指，“另外，昨天晚上有一批警备特别严密的穿梭机降落。”
我挥挥手示意先不要继续这个话题。朱庇特眯起眼睛，露出疑问。我要他先暂停一下，先跟我去见野马。
“一切就绪，”野马说，“正在等待发射指令，”她鼻子一皱，仿佛闻到什么怪味，“塞弗罗，你看着朱庇特，他通常吃完饭没多久就会拉肚子。”
朱庇特装模作样地打呵欠：“与你共事真荣幸。”
“米莉娅，总算看见你打扮整齐的模样了。”我向米莉娅打招呼。
“收割者，”她点头微笑，还是很丑，“居然还在玩镰刀啊？我觉得心头真是一阵温暖。”
“你也有心啊？”塞弗罗笑道。
米莉娅打量他：“我的心可是标准尺寸。”她迟疑一下，“对了，昨天我看见波拉克斯，他和朱庇特在另一边同进同出。你把这场仗变成同学会了。我也听说塔克特斯的事了，那家伙真是混账。”
他的确是。我看看数据终端，距离到达指定坐标还有五分钟。我要大家就地解散，野马却在原地驻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开始担心我了啊？”
“有一点儿。”她居然愿意承认。她凑近我，我闻到她的香味。“不过更担心我父亲。假如对方在我们还没降落前就决定先除掉他呢？”
“他们不敢。你父亲是谈判筹码，假如他们输了，留着你父亲还有机会保住贝娄那家族残存的人。像他这种地位的人物，不会随随便便被杀死。”
我伸手想安慰她，可是野马抽身：“我们还有个星球要打。”
她一边离开，一边对部下吆喝。

第三十八章 铁 雨
举目所及尽是金属。进入弹射管后，我不过是蜂巢内上千格室中的一个。弹射管外，战火已蔓延开，但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我感受不到和平号的震颤，也感受不到飞弹划过太空、默默夺走无数性命。唯一的声音就是我的心跳。米琪曾经告诉我，我是他见过心脏最强壮的红种，主因是我小时候曾被进入体内的坑蛇毒液刺激。这颗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地跳，我双手跟着微微颤抖。恐惧感慢慢从意识深处渗出。我有好多好多事要担心。我担心让朋友失望，担心失去朋友，也担心一旦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会遭受什么下场。我更担心自己根本无法承担眼前的重责大任。这份恐惧出于怀疑——我怀疑自己，怀疑我的革命计划。当然，我也怕死。我怕漂流在船外的虚空里，怕辜负伊欧、同胞以及自我。更直接的恐惧则来自高热金属。
通讯系统传出各式各样的对谈，多半是例行公事。计划已经启动，我只是里头的一个齿轮。战争规模太过庞大，已远非个人之力能够主导。
我很希望自己可以站在和平号舰桥上，看着敌船一艘接一艘坠落。不过说到控制舰队，奥利安与洛克的功力在我之上。
我也很想随蛭附艇攻进敌舰，将一艘艘驱逐舰或无畏舰都抢到自己手上。不然留在舰桥，逐退逼近的敌军也不错。问题是，捉拿贝娄那将军的任务并不属于我，那将是泰坦父子的功劳。
归根究底，我的方向操纵在敌人的手上。最大的目标在哪儿，我就得去哪儿。
真正的飞马项链挨在我胸口，触感冰凉。里头装着伊欧的发丝。专注。
我回想她的头发是如何随着矿坑深处的轻风飘扬。专注。一想起她，我就充满罪恶感。尽管我不愿扮演金种，给自己找了无数借口，但事实上，我的人格有部分与金种并无二致。或许我生来便具有两个颜色的灵魂。
去他的颜色。人不该被颜色局限。那是统治者的妄为，是他们犯的错。
“亲爱的各位，Audentes fortuna juvat.”塞弗罗用私人频道说拉丁语，我扑哧一笑。
“又是‘命运眷顾胆大之人’这种鬼扯？你干脆说cape diem——及时行乐——不就好了？”
“这是传统……”
“你们两个打仗之前都这样拌嘴吗？真可爱。”维克翠的声音传来。
“你该看看他们当初在学院的模样，真是‘一嗥钟情’呢。”连野马也跟着取笑，“我有看过影片哦！可爱的小两口。”
我从野马语调中听得到笑意。“他们好像还穿了一样的衣服，挺新潮的。是不是啊，洛克？不过看起来应该很臭？”
“我那时候没仔细观察。”
“怎么会呢？”
“看到塞弗罗我就吓死了，怎么会去注意他穿什么衣服，”洛克呵呵笑着回应，“那时我一直以为他被松鼠咬过，感染了狂犬病之类。”
“洛克？”塞弗罗语气很友善。
“塞弗罗。”
“你好啊。”
“你好？”
“下次见面我会记得咬你的。”
“我要出发喽，”洛克的笑意从声音中退去，“准备迎战敌军主舰队。”
“你打算怎么办？办一场诗歌朗诵会让他们听到想自杀吗？”塞弗罗继续反击。
“你少烦了，”洛克语气轻快，“愿复仇女神指引各位的剑，命运女神指引各位回家的路。重逢之前，我的心与各位同在。”
他过度感性的一段话让金种不大自在。洛克迅速关闭通讯器。现在只能从主频道上听见他下令攻击敌方的驱逐舰。
“真是个精灵种。”塞弗罗喃喃地说。就连三岁小孩也听得出他声音里有着恐惧。塞弗罗害怕了。
“Hic sunt leones.”我对所有人说，“在另一边见。”
“Hic sunt leones.”众人呼应。但并非为了奥古斯都，而是因为我们期许自己真如狮子一样勇猛。
众人相互告别，我来不及阻止自己，就开启了对野马的私人频道。过了二十秒，她终于响应。
“什么事？”她的语气中充满犹豫。
“活下来。”我告诉她。
她一阵迟疑，是情绪激动还是不耐烦？
“你也是。”
她关闭通讯器，身边机械叮叮咚咚，将我送进弹射装置。
在众人面前，我一直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懂，也明白铁雨作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事实上，我面前的是一头流着口水的饥饿野兽，躲在黑暗之中，神秘难解，我只是曾看过它的轮廓。我从全息影像中稍微得到一些印象，但那就像孩童仰望鸟儿，只能揣测飞翔可能是什么感觉。
“部署坐标已送达，”洛克的声音传给舰队中每一个金种，“让铁雨开始降落吧！”
电磁力在弹射管中累积，嗡鸣声灌进来，在往前推送的过程里，我保持镇定，注视下方，避免颈部折断的风险。弹射。我的胆汁从胃部冲上喉咙，身体随猛烈的加速度穿越战场，让磁力流动，带领我钻入一片混沌。
太空里充斥着火焰与闪电，金属巨兽互相发射飞弹，以人类发明的武器撕扯彼此的身体。这片寂静太诡异、太奇妙。战舰周围爆出防护烟幕，倘若远眺，犹如风中一团蓬松棉花。镰翼艇、黄蜂机捉对厮杀，炮火绵延如同水流，它们穿梭在一团又一团巨大云朵间，想要掀开巨兽的外皮，却又忽然循着螺旋轨迹冲向蛭附艇。驱逐舰与母舰开始派遣进攻部队，一波又一波，仿佛汹涌海浪。战斗进入登船的角力阶段，蛭附艇上下穿梭，或直接穿过烟幕，依附到船壳后将杀人部队送入敌舰内部，仿佛苍蝇在伤口产下蛆虫。这些飞船、军舰都由蓝种驾驶，他们的出生与成长都只追求这个目的。贝娄那与奥古斯都双方的兵力交织重叠，纠缠不休。
但我什么也听不见。
飞弹朝蛭附艇射去，一次又一次的爆炸，只有船壳被击穿、氧气泄漏时喷出火焰，像古地球上搁浅的鲸鱼那样淌出鲜血。电磁炮射出的炮弹穿过虚空，撕裂许多蛭附艇与小型战斗机，在舰队中开出一条路。双方派出的部队都瞄准引擎，希望第一时间令敌人瘫痪或夺取战舰控制权。敌阵战舰以蓝色和银色为主，最庞大显眼的斗士号像个抓起笨重树干朝羊群挥舞的独眼巨人，护卫舰、火炬船，全都无力抵抗，被扫到天边。
我屏息以待。维克翠的驱逐舰在两支友军护送下悄悄靠近斗士号，除了电磁炮的威胁，她还得面对四面八方包围的弹幕。贝娄那家族一定以为这种距离可以轻易拿下她的船，于是展开一波火炮轮流发射的翼次射攻势，剖开驱逐舰的中腹。但敌人料想不到的是，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下，驱逐舰里一次涌出高达四十艘蛭附艇，数量几乎是正常容量的十倍。事实上，我们是刻意改装那艘驱逐舰的空间配置，以置入大量部队，而且塞进去的是忒勒玛纳斯家族。
维克翠的驱逐舰迅速远离斗士号，看似有勇无谋地冲入了她母亲的舰队里头。裘利家族的船只上挂着血日徽记，与贝娄那是同盟关系，维克翠给我们的第二份惊喜正要开演。
阿格里皮娜二度倒戈。维克翠很有信心地对我和胡狼担保，说这个计谋可以成功。果然，她的母亲瞬间派出超过两百艘蛭附艇对付贝娄那的舰队，战况更加暧昧难明。
泰坦部队与敌方旗舰接触，其他蛭附艇跟着黏上斗士号。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祝他们好运。
贝娄那同盟的蛭附艇掉头回去想助阵，旗舰内部大概已经杀得腥风血雨。镰翼艇呼啸而过，将依附在旗舰上的蛭附艇一艘艘炸碎，希望减少攻入内部的兵力。星战就是一场主动与反制、进攻与还击交错的优雅舞蹈。
我仍只能在弹射轨道上继续前进，对外界的一切无力干预。左右两边有几万名装在星战机甲内的金种和黑曜种，灰种也以十二人一组的模式搭乘弹射舱加入作战。所谓铁雨，就是人体和金属如雨滴洒落。除此之外，还有大型运输机载运更多黑曜种与灰种，想要硬闯。只要降落地面、攻下滩头阵地，军舰和航母就可以派出更多部队，搭乘登陆船支援。
无论贝娄那同盟有什么盘算，也不可能阻止我们登陆——火星周边轨道范围太辽阔了，因此守住都市对他们而言格外重要，就如同海战中的第一优先是守住岛屿要塞。对我们来说，唯一可以夺取城市控制权的办法，只有落地后从碟形防护罩下两百米的破绽钻入，因此我们才需要大量地面部队，组织上百万的兵力进行作战。
登陆部队将会抢下上百个滩头阵地，准备下一阶段的大战。太空的混乱中，飞弹往星战机甲直扑而来，背后友舰释放防空烟幕，侧面有黄蜂机支持，可是敌方战斗机也不断涌来。我身边已经死了数十人，机甲像是燃烧后的纸张蜷缩裂解。我痛恨这种场面，恨不得扯开嗓门呐喊。通讯频道上已经有些人忍不住尖叫，我们只能将那些人的通讯暂时封锁。
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是在心里祈祷，自己别去陪葬、希望朋友不会出事。但问题是到底要向谁祷告？金种没有神，红种只有往生谷之中的老人。那位老人不干预现世，只是静静在彼方等候我们、守护我们。
我的心脏狂跳，呼吸越来越急，皮肤好像快要剥离。我觉得又回到孩提时代，想回家过着舒服的日子。我好怀念母亲煮的猪血汤、她粗糙的手，还有每回我逗她开心之后的笑容。我想寻回能使自己感受伊欧爱意的一切。
我还记得那些冰凉宁静的夜晚，我们在做爱之前浑身的欲望和饥渴，偷偷接吻，两颗心跳得飞快，如同两只小鸟，还以为可以筑起爱巢、一生相伴。那是我们生命原本该有的样貌、家庭和所爱的人。我活着不是为了冲破大气层，面对一群满脑子只有如何将红热的金属插进我的身体、将我的朋友全部杀光的怪物。
我的心思飘到远方，不过身体仍继续前进。
火星在面前不断放大，终于占据我全部视野。显示屏上信息太纷乱，我无法知道到底谁死了、谁还活着。突入大气层后，我终于又听到声音，颤抖躯体外的机甲摩擦出灿烂光晕。我的两侧还有其他准备登陆的士兵，看起来像从雕塑师的幻想中来到现实的怪异萤火虫。左边的同伴背着赤褐色阳光，只剩一团轮廓，剎那间的画面化为永恒，仿佛弥尔顿笔下的天使坠落——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的机甲包覆着抗摩擦外层，一点一点剥落飘散，像是路西法甩开天堂的桎梏，染了火焰的羽毛在身后飞舞。接着，一颗飞弹划过天际，在强烈的爆炸中，他被贬为凡人。
突破大气层后，地面部队开始对我们展开扫射，铁雨被打出好几个洞。我军如同倾巢而出的黄蜂展开对应，启动反重力靴，霎时分成上千支小队，朝着各自分配的坐标散开。敌方的镰翼艇追到高空，不过反重力靴比镰翼艇更灵活，反而能轻易将它们击坠。号叫者随我朝其中一架战斗机冲去，锐蛇一劈，镰翼艇打着旋，撞过云层，跌进下方汪洋。
防空炮迎面而来，一阵轰隆之后，我右边一名金种阵亡，是号叫者成员，但我第一时间无法分辨是谁，看了数据终端才知道是鸟妖达莉娅。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她不是为了保护同伴而牺牲，也来不及发出愤怒的嗥叫、做出任何动作，连作战的情绪都还没酝酿。在学院训练中那个将敌人头皮当腰带、把苦脸和腐背骗得团团转的女孩，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我心里涌出巨大的恐慌，但还是必须冲破云层，带领先锋部队继续登陆作战。我们穿透云层，先贴着海面移动。两艘海船展开攻击，塞弗罗从空中发射两枚飞弹。飞弹炸开，散射出十多枚中型飞弹，再个别炸出十多枚小飞弹，那两艘船像爆米花一样被炸烂了。
战争就是混沌，古今皆然。科技只是使得战争更可怕，改变人类恐惧的对象。在学院训练里，我们恐惧其他人，害怕提图斯或胡狼会对自己下毒手，但那代表我们还知道死亡从何处来、有机会奋力一搏。在科技的战争中，连这么一点儿机会都显得太奢侈。连空气、阴影、静默都埋藏杀机。死期临头时，我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我的脚终于踏上堆满雪的山坡，发红发烫的机甲融化积雪，冒出一道道白烟，其余人在周围各自寻找安全的降落地点。我们是从金属怪物体内如流星成群降临大地的人。咚、咚、咚。
这里是缺乏情报、状况不明的战争迷雾区。“全部降落！”我大叫。
塞弗罗单膝落地，立刻打开面罩对着雪地呕吐，其他人也一样。苦脸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脸非常悲伤，不停喘息，腐背忍不住抱紧自己肩膀，只有小丑站在旁边维持警戒，染成红色的摩霍克头被压得歪了一边。鸟妖的离开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以为我懂什么叫残酷，但原来自己还差得远。单单这一分钟，死亡人数就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人还多。洛恩对战争的忧惧在我体内如涟漪荡开。
原来这就是战争。混沌、机运和死亡。
塞弗罗朝我点点头，抹掉嘴角的呕吐物。朱庇特扶他站好，这次塞弗罗反常地没把他推开。我在数据终端上寻找野马的位置，看来她还活着，与主力部队在一起，离我们很远。我身边有十多个金种，加上四十名受过高科技武器训练的黑曜种。
“脱掉外装甲，”我朝黑曜种大叫，“奥米迦，看着周围动静。”
脱掉外装甲，只留下行动灵活的星战机甲。我要大家重新戴好头盔。这支队伍又变回一群金属铸造的恶魔和野兽。
这场景其实有种独特的美感。在匆匆一瞬间，金种与黑曜种愿意对彼此轻轻点个头，在彼此眼中得到安慰与激励，共同面对眼前艰巨的任务，就像矿坑中的我们。
我带着塞弗罗和号叫者前进，拉格纳没有跟着自己的小队，隔着一段距离尾随着我。我们降落在火星的白昼面，天空中另一波星战机甲兵降落，乍看就像流星雨，蔚蓝天空出现一道道火痕。守军的数百门大炮持续朝空中轰炸，但铁雨已包覆星球表面。地面炮火逐渐缓和，想必是降落的其他部队已经攻下炮台。怪的是我这支小队居然距离目标三百公里，怎么会远得这么夸张？
我通过通讯器联络野马。她在另一条山麓，与预计降落点相隔五十公里，身边有将近四百人。
“看起来我们是路盲。”塞弗罗开口。
我们顺着山坡往下，没有起飞，而是跳行移动。研究院的课程教过这种步法，感觉像是踏着水面上的石块前进。穿着反重力靴当然可以起飞，然而，在空中会成为飞弹或各种防空兵器的活靶，也容易被敌军部队发现。我们往上跳起五十米，再靠反重力靴把我们拉回地面。
附近一座山顶有飞弹攻来。塞弗罗带着一小群人跃过超过一千米深的山沟，爬上陡峭的岩壁，前往应战。拉格纳与我继续往目标推进，一会儿后，我们听见咚一声，飞弹基地已经被他们摧毁。到达山区边缘时，号叫者重新跟上，我们停在悬崖边，有些低矮的云层汇聚起来。左边二十公里外是一个叫作塞萨洛尼基的都市，从这里已能看见白色高楼矗立在海水清澈的热海海滩边。那是塔克特斯的故乡，我想起这事，不禁一阵心痛。
我们继续向北，高楼轮廓逐渐消失，最后只剩异常平静的海岸旁那带有金属质感的光点。远方传来爆炸声，一只手忽然搭在我的护甲肩膀上。
“和我们攻下奥林匹斯山后的状况很像。”塞弗罗窃笑，在山顶瞭望广阔的原野。
“不过这回人人都有反重力靴。”我在头盔里的显示器上确认坐标，注意到空战尚未结束，敌军的飞机船只虽然少了，但有很多仍在天上顽强抵抗。有一架敌机发现我们，冲破云朵后以机关炮猛轰。我们先躲进一道峡谷，积雪很深。敌人突然以飞弹攻击，掀起爆炸，一块巨大落石压住我的下半身，我一时间动弹不得。卵石、小丑立刻站在旁边，要以性命保护我。
“拉格纳！”我大喝，“干掉它！”
我看不见他是怎么办到，只见那架飞机随着震天声响冒出黑烟，翻转坠地，被霰弹片掩埋。
“腿怎么样？”塞弗罗焦急地问。
大家挪开石头，机甲擦出嘎嘎声，电路嗞嗞响。
“还能动。”
出了雪山，我们进入崎岖的火星平原。左边出现一支与我们类似的部队，从讯号看来是友军。右侧三十公里外、地形攀升成亚热带高地的区域，贝娄那的步兵团正快速接近，看来可能有三百人，编成好几支小队。
“敌方破解了一组通讯编码。”留在太空里的绿种通讯主任以新频道告诉我，“伊卡洛斯请注意，你已被敌方锁定。”伊卡洛斯是我用的另一个代号。
“一决高下的时候到了。”我说。
塞弗罗启动追踪雷达，敌人一定也正在搜索我们。雷达显示对方就在前方，像苍蝇那样乱窜。我们散开，塞弗罗与我一组，来自两个不同轨道的友军掩护射击从天而降。同时，塞弗罗侦察到对手的无人机想以集束飞弹轰炸我们。他标记飞弹，塞萨洛尼基周边的电磁炮射出一道蓝光，无人机在红晕中消失。高科技战争还真是疯狂。
我们继续往野马的坐标移动，通过仪器和肉眼搜索躲在山区的敌人。死亡气息在平原窜移，隐匿于高耸的神木林间，也蛰伏在一片又一片刚成形的海洋里。
左前方远处有一座大湖，右前方则地势较缓，如同丘陵，休眠火山高处仍盖着白雪。我直接向上一蹿，沿着山脊往高处冲。只要掌握制高点就能掌握附近情报。数据终端不断流入附近的地形信息，无人机在半空中放送讯息，就算传送的半途就被击坠，也很快会有递补。
机甲内很安静。即使站在这种高度，还是听不见外头的呼啸风声，大片暴风云带着火星最剧烈的天气现象从湖上缓缓滚来，盖过森林时降下暴雨，劈出闪电。山上雪花飘转，一接触到我的机甲就融成水滴。
我发现旁边的山上有动静，准备出手，却察觉那并非贝娄那同盟，而是雕塑出来的生物。我调高变焦倍率，发现那是一头狮鹫，它在山顶一条窄谷里筑了巢，好奇地注视人类从下面飞过。这是金种打造出的不可思议的世界。
抵达下一座山头，我们重新集合，检查机甲的电力是否充足。机甲不可能永无止境地运转。野马带着部队在周边降落，四百具机甲的脚步扬起团团雪花，与我合流，她率先上前与我击拳问候。
“伊卡洛斯？”一个带着噪声的声音传来，“伊卡洛斯，听得见吗？”
“洛克，听得见。什么事？”
“伊卡洛斯……紧急……伊……听得见吗？”通讯受到头顶上的闪电干扰，声音断断续续，加上敌我双方早就部署了干扰频率。“戴……意……我……爱琴城……”
“洛克？洛克？”虽然我认为作战计划应该没有出纰漏，但他的语气还是挺令人在意的。“讯号不行。”我告诉野马。
“周边通讯没问题，长距离通讯会受到敌方频率和风暴的影响。”雨水打在她面罩上。
塞弗罗往上一指：“那么想听清楚就自己上去吧。”
上面一艘船被闪电击中，系统失灵后快速下沉，虽然在坠毁前重新启动引擎，却又撞上一架镰翼艇。
“唉，真该死。”我下令要拉格纳与朱庇特继续带人推进，拿下北面的山谷，让灰种进驻。其他都市有大批部队攻打，我则组织了上百万人，同时进攻我的唯一重点：爱琴城。污印朝我摊开手掌行礼，与朱庇特以及百名黑曜种往山下跃行。
野马与塞弗罗原地待命，我与几个护卫冲过雷雨云，到了云层之上后，维持漂浮状态，与洛克重新取得联络。
“伊卡洛斯！”他在频道上大叫，“她在这里，没留在月球或是联合会的舰队里！我们刚刚发现了，卡珐克斯的部队在斗士号上找到禁卫军……所以她一定就在这里！是跟着舰队偷偷过来，但被我们逮到了！”
“洛克，冷静点。你到底在说什么？”
“戴罗，最高统治者在火星上！她的穿梭机被困在爱琴城的护盾下，已经无处可去了！”
“洛克，我早已掌握这个情报。所以我才会坚持先攻下爱琴城。”

第三十九章 城 墙
洛克没有追问我为什么知道。我事后会告诉他，我当初在木卫二放艾迦逃走，就是为了利用炸弹的辐射特征，追踪她的位置。艾迦是最高统治者最宠信的杀手，一定会回她身边。这个计划我只告诉野马和塞弗罗，不敢冒险宣扬，以免消息走漏，尤其那段时间里洛克的表现太反常。
他没说什么，结束了通讯。
部队先锋是拉格纳率领的部队，他们已经进入前方山谷。我看见巨大船体下降，又因没入数公里深的水手号峡谷而消失。空中有我军的蓝种继续对爱琴城开火，火网密集，防护罩不断发出浅蓝色脉冲波。我们沿着一百公里宽的南北纵谷底部接近，正好可以从防护罩下两百米的空隙钻入。为了避免脉冲波造成地震，防护罩一律维持在这个高度以上。
我带着护卫冲去。塞弗罗、野马跟着跳向另外一座山峰，我们滑下低矮山丘，途中不断遭到炮火追击。
最高统治者是这场战争的胜负关键，也是我能否分裂联合会、为阿瑞斯之子营造机会的转折点。只要逮到她，联合会将失去领导者，就会陷入混乱，可能连组织本身的意义都会受到质疑。元老院议员与各地执政官必然趁火打劫、争权夺利，免不了爆发小型内战，军力与各种策略联盟都会崩溃。
现在，在我下方的山谷深处，可以看见一片丰饶大地，有湖泊与溪流，生着及腰的高草，树顶开满花朵，许多矮松树在几公里高的倾斜峭壁歪七扭八地窜出。这片景色上方，是奥林匹斯山睥睨万物。我瞥了一眼飘浮在空中的城堡，看见马尔斯分院的领域上有鹿群奔跑，不过这时大河边已经没有穿着护甲的年轻人，只有院训的回忆与覆满泥沙的土地。本该在此的学员都已被我们带走。对他们而言，这想必是非常奇怪的经验——先要他们拿中世纪武器火拼，却突然有侵略者驾驶飞船从天而降。
我们在奥林匹斯堡的白色高塔内与朱庇特、拉格纳会合。外头山坡与城里四处散落死尸。
“敌军居然拿这儿当据点，”朱庇特语气轻快，“你这个污印嫌他们太嚣张——我欣赏这头怪兽！”我方部队已控制水手号峡谷，这里本就是院训场地，也是爱琴城东郊最有地利的位置。我望往窗外，数百架我方飞船早已降落，仅仅半小时就运来三十万人。飞船降下梯子时，带头露面、身先士卒的总是金种。
“对方没有抵抗。”我解开机甲面罩，淡淡地说，朝野马露出不大自在的眼神。
她只是将头发从眼前拨开：“我们在这儿越久，防御就会越坚固。对方在等什么？”
“等我们聚集，像成串的葡萄那样一网打尽。”塞弗罗猜测，“核弹吗？”
“傻孩子，”朱庇特搜刮死者口袋，“我们有灰种就是因为可以派他们当肉盾，靠他们杀出一条路。”
“不会是核弹，”野马回答，“否则传感器早就侦测到了。”她望向远方，“对方会按兵不动，应该是人力不足以守住这么大的山谷。当然也有可能是被我们杀得措手不及，只是概率很低。其他合理假设，包括他们耗费太多部队对付洛恩，或者在谷地里面已设置好阻塞点，又或者集结在城市周边。最后一个可能是——有陷阱。”
她的脑袋简直像一台机器。
“一定有陷阱，”野马分析了一会儿，解释说，“不过敌人太依赖这个陷阱，想抓紧时间，重新分配人力物力，”她嗤之以鼻，“可是，早在二次大战时的马其诺防线，缺乏大量动态支持的静态防御就已经失去意义了。”
“反过来说，对方也抓准了我们不愿意毁坏都市，或者造成居民伤亡的心态。”我说。
“的确，”野马操作数据终端研究地图，“所以我们的策略弹性有限。”
“总体战就简单多了，”朱庇特闷哼，“先派大量灰种进去扫荡，接着朝防护罩下面的城墙扔炸弹，很快就会结束。”
“花一天攻下这座城，却要花五十年重建，”野马冷冷地说，“你自愿负责监督重建工程吗？”
“我看起来像监工？”朱庇特反问。
“进入爱琴城的通路，平均八十公里宽，围墙七公里高，外围以农牧业场地为主。有时间的话，贝娄那家会在路上埋满地雷，不过我们并没有先预约来访。”他们到底有没有准备的时间？
野马示意我到旁边谈。
我与她离开指挥团队，其余人面面相觑，转着眼珠。空旷的城堡本该令我想起上一次胜仗，但我心里却是一股惆怅。好多回忆、好多逝去的朋友。一群灰种进入米涅瓦分院的据点，那是我与帕克斯决斗的地方。
“从这里到城墙只有八十公里，”野马开口，“我们可以按照原计划抢攻。对方没有动作，不代表一定有诈。”她看得出我眼中有犹豫，“攻入爱琴城，不仅是为了救出我父亲，也是为了捉拿最高统治者。必须把握这个机会。”
“你担心洛恩先攻破南侧的话会杀掉他，”我猜，“是吗？”
“所以你也知道他们过去的恩怨了。”
“嗯。”
“你认为洛恩不会趁机做出了断？”
“洛恩不会随便杀人。”
“是不会，但要是他认定对方该死，也不会手下留情，就像塔克特斯。与其他人相比，我父亲确实罪孽深重。所以我认为一定要快，而且你也差不多该告诉大家最高统治者就在城里了。”
“洛克已经察觉。他们在斗士号上面发现了禁卫军。”
我们回头与指挥团队商议。
“各位都知道，这次任务的一大目标是救援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不过，优先攻打爱琴城其实有另一个重要的理由——最高统治者就在那儿。”
“开什么玩笑？”小丑讶异地咕哝着。
腐背抓抓脑袋：“这下可好了。”
“在城市里面吗？”卵石很兴奋，用膝盖蹭蹭看来十分焦虑的野草。
“概率相当高。我在木卫二使用的炸弹有辐射标记，我们追踪标记，发现艾迦到了这里。因此事前拟定战略时，我希望通过攻击其他都市，以分散敌人军力，制造机会攻进爱琴城，抢在灰烬之王带着舰队主力抵达前，先俘虏奥克塔维亚。”倘若阿瑞斯之子达成承诺，我们应当不必对付十万大军就可以入城。
“卡西乌斯也在城里吧？”塞弗罗问。
野马点点头。
“果然。”他嘴角一扬。
“遇上卡西乌斯的话，不要跟他纠缠，”我吩咐，“遇上卡努斯或艾迦也一样。”
“你要我们逃跑？”小丑似乎觉得受辱。
“我要你们活着，”我回答，“目标只有最高统治者一个人，不要为了复仇或为了证明自己实力而冒险。各位请想想，只要捉住奥克塔维亚，我们就会成为太阳系的一股新势力。”
号叫者露出兽性的笑容，塞弗罗挺起肩膀：“那就别再嘀咕了。”
“说得真是太好了。”
我方镰翼艇带头清出一条路。
全军沿着青绿的谷地移动，无须隐匿踪迹，纯粹追求速度。一些灰种骑着比星战机甲更有机动性的浮空机车，还有一些搭乘蜘蛛坦克，也跟着镰翼艇先行。许多飞船预备将人直接载到更接近城墙的位置。前方有火光，若不是有人触发地雷，就是我们的扫雷部队正在执行任务，但目前很难判断。峡谷逐渐收窄，两侧的高耸峭壁上覆盖植物，看起来实在太壮观、太不真实了，仿佛有比人类更巨大的种族在这儿生活。我无法一眼望尽部队全貌，只能看见冰山一角。我们跟在快速移动的灰种后面，穿着黑色机甲的他们完全是令人生畏的骑士。天上的炮火攻击更猛烈了。坦克和步兵搭乘小型浮空艇跟在后方，这种轻装甲载具一次可以运送百人。步兵团预计在城墙外一公里处落地进攻，洛恩应该也会用类似的战术。
“无人机！”塞弗罗的叫声通过频道传来，金属凝聚的云朵从山谷东面某个哨站涌出，朝我们扑来。号叫者率先反应，以远距离武器撕开空中的敌阵，不过无人机的扫射还是夺走了一队正在飞行的黑曜种性命。他们坠落地面，血肉模糊，难以辨认身份。我们继续前进，周围出现小市镇、游憩地、各种山庄、农庄之类的建筑，然后绕过一片大湖。一道闪电劈过天空，每个人都成了只有轮廓的影子。
现在已经可以看见地平线如同一道铁幕的城墙。与峡谷这侧接壤的墙面宽九十公里，高度将近两百米，与防护罩接轨。河川或湖水不受城墙阻挡，转进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但水道的栅栏使用强化钢材，与战舰外壳不相上下，需要一百人花十小时才有可能突破。
多数都市无法负担成本这么高的防御设计，只在爱琴城和寇林思城看得见。其实我方可以从火星地底连接各地的矿坑隧道进攻，但我放弃那个战术。一方面是要保留些手段，另一方面是要树立典范。
大军围城时间不可能拖太久，历史曾印证过这点。进攻的一方总会暴躁、疯狂，就算军心没有因此涣散，也不太可能有科技武器对付不了的静态物体。曾有一段时间，只要守军有一定水平，围城就会演变成消耗战。胜利的代价太大，几乎等于是吃败仗，总要等到守军资源耗尽，主动投降。不过这年代大家已经没有那种耐性了。
爱琴城有两千万居民，其中有多少人真正在意谁胜谁负？对他们来说，统治者是贝娄那家族或奥古斯都家族，根本没有分别。或许银种与赤铜种会有些感觉，可是在红种、棕种、粉种眼里，差异仅仅是由谁牵起那条狗链。
看见天空中布满战舰，感受爆炸的威力，平民只能相互依偎，躲在小公寓里，担心随时会有陌生人闯入打劫。人类的历史上，攻占城市就意味着烧杀掳掠。尽管圣痕者自诩有格调、不缺那点小钱，但若以武力夺下都市，根据金种胜者为王的文化，城市里包括人民在内的一切，都会沦为战利品。有些金种会网开一面，但也有些金种会将城市开放给黑曜种和灰种，任他们胡来，当作打胜仗的奖赏。
倘若我能保住爱琴城的和平，就能彰显人类可以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也许还能赢得人民的心。先夺取，然后保护，让居民爱戴我，就像这支军队，但重点是先攻进去。
广阔的金属城墙遭受炮火猛烈轰炸，九十公里宽的灰色墙面上爆出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花。我左右两侧各有一支部队进行佯攻，镰翼艇装载电磁炮，不停在天空绕圈发射。敌军的炮塔展开还击，轰隆声震得我鼓膜颤动、耳鸣连连。我想抓住野马的手，她只要点个头就能稳定我的情绪，但也只能稳定情绪而已。
穿着战斗服的灰种像往前冲的蚂蚁大军。火箭部队快速就位，将致命兵器射向敌阵。战况复杂混乱，一如先前的太空交战，双方你来我往、一波接一波，而且现在听得见声音，所以更难掌握全局。
地雷引爆，炸出许多缺口。贝娄那同盟的地面部队从一百米高的墙上大举冲出，挥舞金光闪闪的旗帜，陷入火网后护盾不停闪烁。我注意到其中一面旗子画着老鹰图案，暗忖是卡西乌斯来了，准备迎战，可是被野马拉住手臂。
“按照计划进行！”野马指着旁边的河流，“否则我们都会死在城墙外。一定要照计划来。”
我很难记清楚计划细节。战场太乱、干扰太多。现在的重点是这条河，如果没有意外，阿瑞斯之子已在夜里做了部署。河道流经城墙下，宽一百米、深度更不只如此，已经有些尸体被水流带进城里了。
我跳进水中，感觉到水流的阻力，然后加速前进。鱼群散开，在机甲内感受不到水的沁凉，有点儿奇怪。号叫者在我身边如鱼雷穿梭，拉格纳带着黑曜种，连朱庇特也下了水。野马靠在我身边，扫描前方，我在我们激起的泥沙中找到阿瑞斯留下的礼物。
就在那儿。我在一百米深的河床上找到了。红种或许没有别的长处，但钻地绝对不输别的色族。阿瑞斯之子花了一整晚为我准备进城的捷径，我的军队大概会以为有一支猎犬特种部队，抢在主阵前方暗中执行任务，钻开一个大洞。没有人会多心，也没有人会怀疑为何守军的计算机系统没侦测到城墙受损。
“朋友，再冲一回吧！[5]”我喃喃道出，仿佛洛克、维克翠或者塔克特斯能听见。我启动反重力靴，疾速向前。
水道在城墙底下，空间本就狭隘，只能两人一组并肩前进，我找最强悍的拉格纳同行。通过通讯器，我听见上头的战况变化，我军已经显出败象。
拉格纳与我一起冲过出口，原以为会遭到贝娄那的成员奇袭，没想到另一头很平静，看来阿瑞斯之子下足了功夫。我们已进入城墙彼端，只是还在一百米深的河底。其他人也跟来了。野马、塞弗罗、号叫者，其余金种约五十名，黑曜种与灰种人数大概是金种的三倍。
我们在水底全体集合，我通过通讯器对所有人说话：“你们应该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塞弗罗举起包着机甲的拳头，野马照做。拉格纳握拳，压在心窝上行礼。朱庇特对着通讯器打了个呵欠，小丑、卵石、野草带着号叫者骚动，激起河床的泥巴。分秒流逝。我的手臂缠着锐蛇，左拳配备重力手套，感受着自己的脉搏，胸口有着飞马项链的冰凉触感，耳中充斥着外界的纷扰。最后，我握起属于地狱掘进者的拳头，闭眼稍微沉淀情绪。塞弗罗送出探测器，确认前方河道没有威胁。
我一定要逮到最高统治者。
拉格纳负责开门。
野马负责解除防护罩，方便洛克派出的增援部队一举攻坚。我不希望她离开身边，但这件事情只有她可以信任。
信任。我必须相信她会活着回来，相信她的能力再加上黑曜种的护卫，必定不会出错。我觉得心头好像压着一块大石，担心她再也回不来。我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野马好像已坠入无底深渊。假使她死在这儿，就永远不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对自己许下诺言，只要这一战结束，而且我们都能生还，我就会对她吐露实情。我不可以再辜负她了。
活下来！活下来！你们每一个都要想办法活下来。
野马向前移动，目标是前方几公里外的发电机组。我目送她离去，像一个想要抓紧东西、寻求祈祷对象的溺水者。我意识到父亲将与我同在，伊欧也会眷顾我。我在自己的心跳里感觉到了他们。
我又闭起眼睛。
塞弗罗回收探测器，表示附近没有可疑状况，除了我们上方有个小女孩在玩泥巴之外。
“好好照应彼此，”我对还在身边的人说，“跟我来！”
我们启动反重力靴，冲出水面，仿佛怪物现身。黑色机甲哗啦哗啦滴着水，水里夹杂泥巴。爱琴城升起防护罩前，暴雨已将河水打得混浊。塞弗罗说的棕种女孩站在岸边，没有武装，脚踝陷进泥里。
我的视线穿过这顶可怕的黑色头盔，望着女孩，不禁心想：她应该要与家人一起避难，怎会在遭到围攻的城市里晃荡？状况不对。
女孩看见我们，伸手从篮子掏出一个小小的球形装置。一道闪电窜过，她的裙边沾上泥巴，颜色比皮肤更深。
“杀了她！”塞弗罗失声大叫。
我拨开他的手，女孩没事，塞弗罗只炸断了旁边的树。我望向前方，在塞弗罗的探测器和女孩手中的电磁脉冲装置影响范围外，一群贝娄那家族的骑士带着黑曜种守株待兔。
女孩按下球上的按钮，为我们的死期揭开序幕。

Ⅳ 毁灭
不管你爬得多高，都注定栽进泥里。
——卡努斯&#183;欧&#183;贝娄那

第四十章 泥 巴
电磁脉冲波向外炸裂，听起来像个巨大的孩子被针一戳，发出哽咽抽搐。电子仪器全部失灵了。反重力靴停止运作，星战机甲的模拟神经元失去反应。沉重的机甲马上受到重力钳制。我们往下坠落，大部分人摔在河岸边的泥地上，我则掉进水里。下沉，下沉，不断下沉。我的耳朵快要爆开，整个人栽进河床的泥里。这一下摔得很重，我的腿被机甲重量压弯，重心向后倾斜，躺倒在河床，看不清其他人，只见几个掠过水面的影子。在这个深度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的血流进水里，渲染开来。偶尔会有雷击的一瞬闪光映出其他急速下沉的身影。
我动不了。星战机甲太重了。我像只倒在河床上的乌龟，半个身体卡在泥里，惊惶招致恐惧，我茫然不知所措。事情发生得太快，我连左右张望看看有谁在附近都办不到。通讯全断，如果还有讯号大概也只会听到惨叫。
星战机甲带着我从太空到陆地，仿佛救生筏，也像战场上的个人堡垒，现在，还可以当成一副棺材。
心脏狂跳。想要尖叫的感觉涌了上来。
我呼吸加速，恐惧集中在胸口，身体越来越紧绷。我大口吸气，仿佛这么做就能得到力量，挣脱困境。冷静，要冷静。快思考，最重要的是思考。又有两人沉到附近，过于厚重的装甲让他们沉得很快。两人死状凄惨，下沉时往上喷着血。等岸边卡在泥巴里的人都被收拾后，敌军还会到水底确定没有活口，但其实他们根本不必费心，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窒息而死。机甲内的氧气存量并不多，过滤装置受到电磁脉冲攻击后，也无法运转。
卡西乌斯知道我的计划。一定是他！还是说有人出卖我？
知道我战略的人只有塞弗罗、野马以及阿瑞斯之子，都不是需要怀疑的对象。那么，看来是对方料中了。该死的混蛋。我愿意投降，至少这样可以挽救其他人的性命。问题是，我连通讯器都不能用。
我试着扭动，但机甲深深陷入泥泞。机甲重量超过一吨，不可能轻易摆脱，必须有电才行。即使我用手臂力撑也完全无法移动。我必定会被这滩泥吞没。还好野马先走了，希望她没事。不知道她是否有机会为我们收尸？
黑暗中有不少形体，我努力想看清是不是塞弗罗、拉格纳或其他号叫者，但意识越来越模糊。该死的，我呼吸那么快干什么？放慢一点儿，用力思考！敌人应该根本懒得下来收拾我，我也只能望着河面，等着朋友一个个下来陪葬。真是孤单。塞弗罗、拉格纳、卵石、野草、小丑……大家都死了，或者快死了。他们会和我一样，望着同样一层水面。就算运气好一点儿能待在岸边，也一样卡在机甲里无法动弹，任人宰割。我好想呐喊自己有多无能。
够了。我得做点什么。我要想办法动起来。
“不管你爬得多高，都注定栽进泥里。”这句话浮现脑海。
这是他们第三次把我丢在泥里等死。我咬紧牙根，觉得几乎要咬裂珐琅质。我集中全部力量在右手臂上。一点儿，又一点儿，缓缓从泥里拔出机甲手臂。但我只能拔出这只手，没有更多力气翻身，结果一样会死。机甲终究是太重了。可是我看见了电磁脉冲干扰电子神经元，机甲不能动。但这与锐蛇无关。锐蛇如同白色巨蟒般缠在我手臂上。
牺牲四肢的话，可以保住性命。小时候，大人将镰刀交给我时告诫过我。想得到救赎，就必须有所牺牲。锐蛇的软硬变化是化学作用，只要能按到开关就会有反应。但它正缠着我的手臂……我的动作必须非常快。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隔着机甲拇指找到开关。我必须比火焰还快，比坑蛇更迅速。我扳动开关。
锐蛇收紧、伸直，将金属像布丁一样切开。
我又扳了一次，剑刃咬进肌肉，还没伤到骨骼，但已使我疼得哀号。水从开口流入，寒意稍微压制伤势的灼痛。
我更加恐慌了，把机甲切开水就会流进来，瞬间就会灌满机甲。我的脖子已被打湿。我真傻，只要两三分钟我就会溺死。虽然手臂受伤，但我用力将裂开的金属甩到旁边，锐蛇在手上像触手般摆动。我三度扳动开关，锐蛇化为致命的问号状，我赶紧朝着另一边手臂划去。
水已经灌到躯干，氧气越来越稀薄。我每吸入一口空气，眼前反而冒出更多金星。血从伤口往外渗，思绪渐渐模糊飘远。单纯憋气的话，我可以支撑很久，但刚才我过度换气，所以现在能吸到的大半是二氧化碳。我另一手好不容易也挣脱机甲，在幽暗光线下显得苍白怪异，还散出一团一团血雾。
要是我没有地狱掘进者的经验，铁定会死在这河底。然而，我切开了内外层机甲，凭着过人的敏捷保住性命。我被沉重的头盔压着，还没办法转头，无法用视觉判断身上哪里有伤，只能通过肌肤上的触觉与疼痛判断。我一寸一寸慢慢将装甲从身上剥除。但这也代表利刃正一寸一寸从身躯上划过，我的血跟着护甲一起混进河水。卸下外装甲后，我仿佛蜕壳的昆虫。然而，最困难的是下个阶段，拆下头盔。锐蛇必须小心翼翼从颈部切入，我屏住呼吸，往脖子挥剑。
小擦伤，但很靠近静脉。
最后的任务是卸除下半身的机甲。我已经可以坐起来，但只要一动就被破烂的金属甲壳刮伤。我用力抽出右腿，切开金属。尽管受了不少伤，不过还能在冰冷黑暗的河床上苟延残喘。没了面罩，我憋气时眼前已出现大块光点，可是还能看见散落在周边的人。我游向体积最大的一个，果然发现面罩底下是拉格纳闭紧眼睛的面孔。他的眼角挂着泪水，即使他的肺叶比一般人大，机甲内仍不可能存有太多氧气。拉格纳的怪力比我更有优势挪动身体，但无论他多强壮，也不可能扛着机甲在水底活动。
我之前从没想过他会流泪。他没有夸张地号哭，而是无声啜泣，态度非常平静。他睁开眼睛时，我看见了不一样的拉格纳，好像他灵魂的某一部分终于开始燃烧。拉格纳一定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决定接受命运，没想到面前却出现一个正在喷血、挂着破烂机甲的人，我想必很像疯子吧。但既然我可以挣脱机甲，自然就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我赶紧动手，不顾自己快炸开的肺，先帮他切开装甲。我得先救拉格纳，没有时间搜索塞弗罗，也不能浮上水面送死。
我像个雕塑师一般利落地分割机甲，拉格纳猛地将外装甲震开。其他人应该也看见了，但还没轮到他们，得请他们再忍耐一下。
拉格纳与我猛踢双腿，对抗强劲的水流，准备冲破水面。我们的肺简直要炸了。他覆满刺青的苍白身躯在水中穿梭自如，我完全跟不上，也没料到黑曜种竟然有这么好的水性。不过仔细想想，他们成长的环境有很多浮冰，练习的机会应该很多。
但就在接近水面还有五尺左右，我的意识无法继续驾驭肉体，本能地吞了一大口水。
一片黑暗。
我感到指缝间塞满泥巴，有东西在我胸膛流动。是河水。我用力一吐，发现嘴前有一只粗糙的手掌示意我安静，我对着那五根指头呕光河水，终于能吸进一口气。这感觉真是太爽快了。我没想过空气能让人这么开心。那只手继续掩着我的嘴，起初我什么也没察觉，只是享受着氧气进入肺部、在体内散至各个器官时的轻微刺痛。但突然间，我意识到远方还有打斗的声音，有人在惨叫。我随即看见周围一具具尸体。城墙矗立，湍急的河水从脚边流过。受到电磁脉冲攻击后不过几分钟，对我而言却好像生命中空白了一天。
拉格纳将我拖上泥滩，躲在两具黑曜种尸体中间。河岸有两名贝娄那家的金种带着六个黑曜种、六个灰种，将无力抵抗的人一个一个杀死。对方大半人马都去城墙外支持，卡西乌斯当然不会留在这里。换言之，我相当幸运，身份还没曝光。只不过阿瑞斯之子开的洞想必已被发现。要是知道我在场，卡西乌斯一定会留下来的。幸亏我没有带上小丑和野草为我做的旗子，也没有准许他们披狼皮斗篷上战场。
这片泥泞成了坟场，将我带来的士兵尽数埋葬。还有人想扛着机甲起身，但只能可怜地摔回地上，甚至被敌方金种猛踹一脚，遭到屠杀。所以大部分人只是静静躺着。远远望去，仿佛一大群巨型甲虫流出红色体液。
听命于贝娄那的灰种一边嬉笑，一边执行任务。他们围在一个躺在地上的黑曜种身边，从容不迫地挥着动力长枪猛戳机甲，简直像群欺负搁浅螃蟹的男孩。玩够了以后，他们才拿出步枪，用人称“打洞机”的穿甲弹了结那个倒霉的黑曜种。
拉格纳指着泥巴。我们两人几乎裸身，只捞起泥水抹在身上，盖住我浑身上下的血迹，也盖住他那一身显眼的刺青。接着，我伸手指向一顶金种头盔，比手画脚示意他留心河底的人即将缺氧。他点点头，我从尸堆里找了一把锐蛇。我无暇确认死者是谁，只是先将武器交给拉格纳。锐蛇原本只该被金种拿在手中，就算进入禁卫军，甚至是由最高统者亲自挑选的人也不可逾矩。黑色叛乱之后，锐蛇成为黑曜种的禁忌，随意碰触的下场是活活饿死，对他们而言，这意味无法进入英灵殿，生命将在饥饿与寒冷中化为虚无。但现在敌人有脉冲护盾防身，锐蛇以外的武器根本无法对付。
拉格纳马上将锐蛇丢在地上，简直像是接下一团火。我又推过去。
“他们不是神。”
我们蹿过这片坟场，如同冥河幽影。敌人并没有计划战斗，浑身都是破绽。我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像只蜘蛛一样爬过去，几乎没有起身，抢在两个黑曜种转身前取了他们性命。另外两人中一个被拉格纳折断脖子，另一个连同反冲力护甲被砍成两截。还有两名黑曜种，我扑向高的那个，跃起后以锐蛇刺进他身体。落地时，我受伤的手臂不是很稳，但我感觉不到痛，因为我分泌了太多肾上腺素。那群灰种转身，我跟着黑曜种的尸体一起在泥巴上打滚，利用周围许多尸体掩护。我没有护甲，即使是灰种手上的反冲力步枪，也足以将我轰成肉末。拉格纳消失了，我不知道他躲去了哪里。
时间不等人，底下的伙伴还有多少氧气？敌军的灰种开始大叫，我听见他们提到幽灵斗篷。剩下的一个黑曜种守在两个金种身旁，灰种一脸无奈，只得自己在尸堆中搜索，除了想揪出拉格纳外，也顺便收拾还没断气的人。莉娅就是这样倒在泥上死去的，我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我站起来。不发出尖叫，也不发出战号，静待对方捕捉到我的踪迹。我的速度很快，人都来到他们面前灰种才反应过来开火。我闪身钻入他们的队伍，边闪边劈，像是断了线的气球那样随风飘荡，动作一点儿美感也没有。我只求效率。因为看不见子弹，所以只能在感受到夹带热力的物体接近时靠本能避开。我的上臂中弹，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冲击在体内荡开，皮肤绽裂，子弹冲断肌腱、穿透骨骼，从另一侧窜出。我闷哼一声，却立刻向前扑，他们来不及出声。
他们没能利用唯一的空当。
十二名敌人死在洛恩传授我的克拉瓦格斗术下。
两个金种和剩下的黑曜种冲来。金种踩着反重力靴，旁边的黑曜种却忽然倒地。原来是拉格纳掀开泥巴跃出，锐蛇如长枪疾射。他立刻又从地上捡起一把锐蛇，上前拦截两名金种。
他那身力气令人吃惊，金种掠过时被他一把揪住，即使脉冲护盾释放电流，往他全身流窜，他也没有松手。只是发出凶狠的咆哮，吼出来自灵魂的呐喊，像砍柴一样将那个金种往地上砸，而且他居然还记得拔下对方的反重力靴。被摔开的精瘦金种在地上打滚大吼：“是污印！”他的同伴急忙赶到，两人联手对付拉格纳。
我赶紧上前帮助拉格纳。
“收割者！”其中一名对手解开面罩，露出高傲的圣痕者面孔，显然对自己的官阶家世充满自信，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笑意。他看见拉格纳拿着锐蛇，五官立刻扭曲。
“你居然将先祖传承的武器交给一条狗？”他瞪着拉格纳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焰。他凝视锐蛇，气愤中夹杂着不解，“你还有没有荣誉感啊？”
“没有。”
“安德洛墨德斯，搞清楚你面对的是什么人，”老金种骂道，“我继承卡瑟斯古家族的血脉，名叫盖尤斯&#183;欧&#183;卡瑟斯。我们建造了金星之柱，也是在星系内缘与外缘航行的先驱，还开垦了赫尔沙星团。”
“我们又不是活在《伊利亚特》的故事里。拉格纳，宰了这蠢蛋，我们要拿反重力靴。”
老金种啐了一口：“你居然派一条狗来代打？”
“我是人！”拉格纳的洪亮嗓音仿佛军舰从旁呼啸而过。他口沫横飞，一脸震怒，脖子爆出青筋，高嗥一声后冲了出去。我还来不及举起锐蛇，拉格纳已经抓起一具黑曜种尸体格挡两名金种的锐蛇攻势，逮到机会赏了盖尤斯一记重拳。纵使是赤手空拳，他的力道仍凶猛得能将那人轰退。转眼间，另一名金种已经招架不住，上下躯体分家。拉格纳的腿一扬，将上半段尸首踹向盖尤斯，盖尤斯被撞得摔进泥里，被拉格纳以身躯压制。拉格纳接触到脉冲护盾的肌肉抽搐不断，但仍握着锐蛇架在金种脖子上。
“投降就饶你一命。”拉格纳声如洪钟。
盖尤斯吐了口口水。
“你肯对其他人投降，对我就不肯？”
“门都没有。”盖尤斯双唇扭曲，临死前的遗言说得响亮，满是勇气与恶意，一如金种，身上结合所有的善与所有的恶。“我是卡瑟斯家族的圣痕者使节，盖尤斯，身处人类进化的巅峰，你凭什么要我屈服？人怎么可能会屈从于畜生！”
“那就归于尘土吧。”拉格纳刺入剑刃。
我们赶紧救出水底的人。尽管我们抢了反重力靴，速度不算太慢，但耗掉了太多时间。塞弗罗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他的头埋进河床泥土，边吐边骂。在小丑和卵石的帮助下，我把他拖了出来。
“死了几个？”他淡淡问，“号叫者剩几个？”
“死了很多人。”小丑语气凄凉。
“野马那边呢？”他们都望向我。
“我想应该没事，但还没办法联络。总而言之，我们得加快脚步。如果野马还活着，也成功解除防护罩，那么增援部队应该要到了，但是，最高统治者也有更多机会可以逃。只有现在这段时间她无处可躲。”
塞弗罗点点头，矮胖的卵石伸手拉他起身。蓟草的个头也不高，没超过拉格纳的腹部，但看见他拿着锐蛇想将另一个黑曜种从机甲里挖出来，气得大叫：“给我放下！”
拉格纳将锐蛇丢在地上，惊恐地望向我。我示意他先缓一缓。
将沉入河底的人捞起后，我们算出伤亡数字，惨得连塞弗罗都忍不住走到一旁，不愿面对。野草死了，腐背死了，鸟妖在我们还没降落前就死了。很多他新找来的成员没熬过这一劫，只剩下蓟草、小丑、苦脸和卵石。黑曜种本来有五十人，现在只剩十一个。
卵石与小丑为野草合上双眼，号叫者每个人的摩霍克头都被雨水浸湿、压扁。卵石的小手轻轻搥打野草的胸膛，好像想要叫醒他。蓟草上前将她拉开，小丑拿了把泥巴重新竖起野草的头发。塞弗罗不忍看，我走过去陪他。
“我对战争的想象大错特错。”他说。
“我还需要你，”一阵煎熬的沉默，“你还撑得住吗，塞弗罗？”
他转身抹净鼻孔，却也将泥巴抹到颊上，而泪水又在泥上冲出两道线。塞弗罗抬起头，像个哽咽的孩子：“走吧。”

第四十一章 阿基利斯
无暇哀悼，我的部队死伤大半，但还是必须分队行动。外面的友军还在努力，然而城墙守得固若金汤，他们一直期盼我们能从里面给予支持，盼了这么久都没消息，使节也联络不上我，说不定会以为我已阵亡。这种消息要是扩散开，本来能打赢的仗也会打输。
我要拉格纳带剩下的黑曜种打开城门。外面的使节还带着好几万名灰种与黑曜种待命。
“没派金种给你，”我说，“你明白吧？”
“明白。”
“这只是个开始。”我静静说完，弯腰从泥泞中拾起一把锐蛇，“身为人类，必须选择自己的命运，你也不例外。”我将锐蛇递过去。
拉格纳回头看看其他黑曜种。大家都切开了机甲逃出来，身上护甲破烂，到处沾上泥巴。其他黑曜种不像拉格纳高大得那么夸张，有几个身形修长、气质安静，块头大的几个则局促不安地骚动着。每个黑曜种都生了相同的黑眼白发。他们从被我杀死的灰种和黑曜种身上捡来装备，可是战力明显薄弱，如果遇上金种，几乎无能为力。
拉格纳做出抉择。他伸出手，我背后的号叫者正在整理装备，但蓟草始终对着拉格纳露出恶狠狠的眼神。“我选择追随你，”他回应，“我选择带领他们。”
我将锐蛇放在他手上。
“戴罗！”蓟草抽了一口气，“你在干什么？”
“闭嘴。”塞弗罗不耐烦地说。
“不可以！”蓟草上前想要抢走锐蛇，但拉格纳不放手。“放开，奴隶，把东西给我，”她甚至抽出自己的锐蛇，“把剑交出来，不然我就砍断你的手。”
“那我会先砍你，蓟草。”塞弗罗冷笑。
“塞弗罗？”蓟草转身，瞪大眼睛，朝我瞥了一眼，其余站在旁边不讲话的号叫者成员还无法理解状况。“你们疯了吗？他没有这个权力，只有我们才可以。他不……”
“不配吗？”塞弗罗问，“为什么是由你决定他配不配？”
“我是金种！”她的语调变得锐利，“小丑、卵石……”
卵石还是不讲话，小丑则歪着头：“戴罗，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军队，”我回答，“你们应该记得院训的经验，记得我愿意为追随我的人流血拼命，也记得我不要求任何人以奴隶的身份加入。所以，你们现在有什么好讶异？是因为我说到做到而讶异吗？”
“只是太过突然了，”小丑看看周围的战火，“尽管在这样的环境下。”
“的确是突然了些。”我弯腰拿起另一把锐蛇丢向黑曜种。那是个体型只有我一半、模样凶狠的女子。她握着锐蛇，好像真把它当成毒蛇似的。她望向我的眼里写满恐惧。黑曜种从小就将金种视为神明，此刻竟然获得神的武器……换作是我，会有什么反应？塞弗罗走过尸堆，多翻出几把锐蛇，也往黑曜种那边丢去。
“别砍到自己啊。”他说。
“就靠你们了，去吧。”我说。黑曜种小队窜入城墙后，消失在广阔的黑暗中。我回头看着号叫者：“有异议吗？”他们摇摇头，除了蓟草之外。
“蓟草？”塞弗罗出声。
小丑用手肘顶了一下，她才不情愿地摇摇头：“没意见。”
但显然是有。这场仗打完后，蓟草不会愿意继续追随我了。我身边的朋友开始离散，而他们根本还不知道关于我身份的真相。不过，这得留待日后再处理。
现在我们动作要快。我手边只有一双反重力靴仍正常运作，我丢给塞弗罗，想试试能不能像之前在学院那样，靠一双反重力靴就将整个号叫者拉上奥林匹斯山。但这回不够幸运，大家将自己绑上去，反重力靴发出嗞嗞声与火花，看来只能承载一人。靴子恐怕已在先前的战斗与救援过程中受损。真该死！
只能靠两条腿，还不能有任何拖累。
有些人运气好，切掉机甲后身上的反冲力护甲还算完好。我指向众人：“脱掉。”
“什么？”蓟草更难接受了。
“护甲，都脱掉，剩虫皮就好。”
“连护甲都没有就要去对付禁卫军？”蓟草嚷嚷，“你想要害死所有人吗？
“我们速度要非常快。要是城市防护罩解除，我们却还没找到最高统治者，她就可以大摇大摆离开。如果我们没捉到她，她就能重整旗鼓，与灰烬之王会合，动员全联合会的力量，届时会有我们军力的十倍人马攻来。换句话说，就算赢了今天这一仗，也会输掉整场战争。”
“只要我们捉到她……”塞弗罗继续替我辩护。
“对方是最高统治者，”小丑开口，“她身边会有奥林匹克骑士和很多禁卫军……”
“所以？”塞弗罗回头问，“有我们在啊。”
“我们只剩六人，”大家看着小丑，他怯生生地耸肩，“我觉得该有人提醒你一下。”
“接下来我们得靠双腿走十五公里。”我说，他们点点头。“跟上我的速度。”他们担忧地互看，赶紧脱下护甲。“要是真的掉队了，找个地方躲好。”虽说火星重力是地球的三分之一，但就算大家状况良好，这趟路还是会很辛苦。更何况我臂上被锐蛇划出很多伤口。
他们脱下护甲，塞弗罗凑近。我听见叮叮咚咚的声音。众人的手在发抖，心中恐惧。拿泥巴抹脸伪装时，动作也很慌张。
“戴罗，他们从一开始就跟着你。”塞弗罗张望周围，又看着远方的城市，以及天空中起火的战舰，“跟去月球救你的时候相比，人数只剩一半。或许你可以用拉格纳取代帕克斯，但你无法找到取代他们，或取代我的人。”
“我以为你站在我这边。”
“我只是要当你的良心。你这个大屁股不管到哪儿我都会跟着，所以才更不能让你变成混球。”
“嗯，”我回头大叫，“跟上！”
卸下护甲后，一行人静静行军，身上只有虫皮与锐蛇，脚上也只有普通的橡胶军靴，而非反重力靴。我们沿河道前进，远离城墙，穿过好几亩草地与树林——这些景观本是为了隔开围墙与城区。此时此刻，墙外双方炮火还很激烈。战舰呼啸而过，树枝颤抖，树叶散落，右方有列车冲过，将士兵载运到前线。远方不断传来爆炸声。
防护罩覆盖爱琴城的天空，但罩子外头黑烟密布，烟里不停爆出闪光。
野马应该已经到了防护罩生成机组附近。当然，前提是她没死。现在只能祈祷她的队伍人数少，不会轻易被敌人找到。假如被卡西乌斯或其他杀人部队发现的话……
这十五公里走来异常艰辛，我身体不断抽痛，肌肉中的氧气不足，右上臂被子弹打中，加上许多撕裂伤……我吞下半包兴奋剂，否则手臂根本抬不起来。所幸这股痛觉没让我晕眩，反倒帮助我专心，不会一直想起牺牲者。
到了树林边缘，我们不敢休息，继续往前跑，进入商业区的人行道，在往天空伸出一公里的高楼间移动。经过低等色族区域后，市集周边巷弄纷杂，街道脏乱，墙壁上有许多涂鸦，偶有一些棕种、粉种、红种还在街上游荡，或从窗子看见我们，但他们都会立刻回避。在低等色族的居住区，我看见他们以绘画纪念伊欧的死。她的头发闪耀如火，与防护罩外自天际坠落的战斗机同样颜色。我听见背后有人吐了，但大家没停下脚步，带着胆汁的臭味继续前进。
塞弗罗飞回来降落在我旁边：“前方有灰种小队。先往南边一个路口再折返，就可以避开。”他再度飞走，我们按照他的吩咐前进。
蓦地，天上起了变化，我们放缓速度，抬头张望。卵石趁机倒在路边休息，胸口不停起伏。上方的防护罩内有一批穿梭机，正载着士兵从洛恩攻打的南面城墙往北飞去，也就是拉格纳带领黑曜种前往的目的地。全长七十公里而且是东西向的水手号峡谷岩壁上，除了许多机棚与小码头，还有军营及高等红种制造军备或日用品的工厂，现在有几十架穿梭机起降。我们躲起来，以免被发现，暗忖北墙这头一定局势生变。停了会儿，我们上路，卵石发出惨叫，蓟草过去拉着她继续跑。
过了几分钟，塞弗罗折返，左臂却垂在身旁，好像无法动弹。我看过去，他没搭理。“拉格纳打开了那扇烂门，”他挤出微笑，“只靠他们十二个爬上墙完成任务。现在我们的人正往里面冲，而且啊……”塞弗罗站在那边冷笑。
“而且？”
“拉格纳把四风骑士杀了，卡西乌斯也差点儿被他砍成两半。”
“奥林匹克骑士？”小丑很讶异。
“当着他们全军面前把他砍死了。我们这边的黑曜种士气大振呢。”
塞弗罗飞出去侦察，我带其余人继续赶路。途中有支灰种小队拦截，我们找掩护，躲开他们的弹幕，钻进旁边巷子，不想浪费时间。
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公里。
我们边咳边喘，踏上城市外围，像一群被放逐的难民那样，先躲进树林。穿过树林，翻过高墙，前面就是城市内部的无数塔楼。建筑物并非金色，而是白底加上红色线条的装饰，也还看得到奥古斯都家族的狮纹雕刻，不过屋顶的风向标上已挂上贝娄那的蓝银旗帜。那只银色老鹰看来如此高傲，直到塞弗罗往下朝我们挥手，一刀砍下一面旗帜。他们没想到会被攻陷到如此地步。
城市虽然美观，但依旧是军事据点，硬闯对我们不利。城里空间宽广，要是还有士兵，我们必定寡不敌众，会被逼到红橡墙边，死在大理石地板上。城市没有防护罩，不过有许多地下碉堡，我担心最高统治者会躲在里面。倘若奥克塔维亚被藏在地底，就真的只能围城。这样的话，想把她揪出来得花好几天，而且不能保证一定成功。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开一条活路引诱她。这是野马的任务：在最妥当的时机解开都市上空的防护罩，吸引她主动露面。
前方出现一堵装饰墙。要是有反重力靴根本不成问题，但现在那墙却成了我们攻进去的一大障碍。周围地形类似公园，只有树木和喷泉，供金种与银种享用下午茶的白色广场现在空无一人，仿佛台风眼那样宁静。
塞弗罗降落在我身旁。
“可以把我们拉过去吗？”我问。
“靴子快没电了，”他闷哼，“试试看吧。”我们抱在一起，塞弗罗用左手臂帮我，途中失速两次，最后总算让我攀了上去。我到了墙顶，他下去带其他成员，过了一会儿，塞弗罗的头顶从墙头冒出，反重力靴嘎嘎叫着喷出火花。这是最后一轮，反重力靴整个失效，塞弗罗与伙伴从十米高处摔落地面。
城里响起一阵轰鸣，远处冒出浓烟。野马成功了。
头顶上半透明的防护罩开始消解，晃动时仿佛破碎的镜子，外面的炮火与闪电跟着扭曲，防护罩化为闪烁虹光的雾气，飘散开来。只有八分之一的防护罩解除，雨水从那个大洞落下，犹如一片灰色布幕。
“没用！”卵石从城墙另一边大叫。
其实有用。释放防护罩的节点一个接一个超载，大雨随着连锁反应倾盆而下。倘若洛克还有余力，将会送进增援部队。换言之，爱琴城几乎可算失守。此时最高统治者大概正由护卫陪同，离开地下碉堡，准备逃离这颗落入我手中的星球。然而，穿梭机停在城市另外一端，距离两公里——这与预期的状况落差很大，原本我以为可以全副武装，还有百名黑曜种和十多个最精锐的金种做后援，现实却是我得带着所剩不多的朋友，被敌人剁成肉末。计划必须改变，而且我不能再让同伴冒险。我低头望向塞弗罗，他立刻明白我的眼神。
“不行，戴罗，”他喊着，“想清楚你的任务是什么！”他恳求我，又跳又抓，但我已经转身。
“别去，戴罗，站住！你会被他们杀死的！”
我往里头一跳，进入城塞花园。
有些人的生命线太粗，会将其他人的线一起绞进来，甚至绞断。我的朋友已经为这场战争付出很多代价，剩下的就让我来吧！
“戴罗！”塞弗罗绝望地呐喊，“回来！”
我这辈子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最高统治者别想逃走！这一切布局就是为了捉到她、粉碎联合会。只要逮了她，舞台就布置完成了，我们可以熬出头、获得胜利。我翻越灌木丛，绕过喷水池，踩扁花圃，手臂不停流血，但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是全力飞掠过地面，镰刀紧握在手中。
就在那里。
我绕过城市一角，穿过一座玫瑰园。后头的广场本该是白色，但地面已被许多私人游艇的引擎烫黑。可容纳一百艘船的降落场上只有寂寥的四艘船，这些穿梭机有着黑色外壳，饰带上画着好大一弯金色新月，其中引擎最大而且船壳经过强化的，就是最高统治者的专用机。其余三艘外观伪装得几乎一样，假如升空，根本分辨不出来。
想必对方已经通过传感器得知我正在接近，所以猎犬部队散开，搜查我的行踪，黑曜种也从附近不知何处的营房涌出。我如果停下来，就真的会被他们发现，所以我一边观察降落场一边移动。橙种在穿梭机边来回忙碌，进行升空准备，看来我到得不算太迟，可是，从城市到那几艘船的距离仍比我近得多。
一支队伍冲出，我没看见她的位置，风雨之中，只见紫色披肩飘荡。风很大，她们起初都低着头，但后来稍稍抬起，望着暴雨之中铁雨划过的光痕，乌云仿佛熔炉冒出的金属蒸气。是泰坦父子来了。
禁卫军连忙带着最高统治者往穿梭机的登机梯冲去。她钻入船身时，我终于看见她的脸。艾迦跟在旁边，随从队伍里还有卡努斯以及丑八怪墙头草费彻纳。我加速跑去，腿已经累到没有知觉，胸口也很痛，但是，此时此刻，我必须将自己拥有的一切赌上，我在矿坑的岁月、接受哈莫妮的艰苦训练、进入学院后的恐怖经历，还有我赢得和失去的人，以及我还想见到的人。我让这一切在身体里燃烧。
她的随从有一半停在地上等候，确保穿梭机平安升空，其他充当诱饵的穿梭机也正在启动。我快速逼近，一名贝娄那家族成员终于反应过来，带着锐利的目光转身，但还没发出叫喊，我已劈去一剑。听见他闷哼一声，更多人转身瞪我。有男有女，有武士也有政治官，甚至还有银种。都是我以前跟在奥古斯都身边时认识的面孔。
“我在这里”的意识仿佛一波波海浪在这些人中传开。对他们而言，敌军应该远在城外，不该出现在这儿，所以本能地后退。等他们回神，我已经冲到他们的攻击范围之外，闪过一名灰种的擒拿，顺手从他腰间取了弹药包，反手一掌，给他重创。
喊声四起，敌人纷纷抽出锐蛇，子弹与脉冲波从我头上掠过。穿梭机就要升空，梯子渐渐收回。
我暴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往上跳。纵使我右臂受伤，手指还是扣到了梯子边缘。那瞬间，指尖倏地传来拉力与痛楚，痛得我眼珠差点儿喷出头颅。穿梭机继续向上攀升，引擎运转声震耳欲聋，我的心脏一直重重撞着肋骨。登船梯就要完全收回，我绝望地闷哼，将自己往上拉，虽然角度诡异，但火星的低重力提供了我成功的可能。我向前一滚，膝盖着地跌进船舱，喘个不停。我的镰刀压在地上，舱门关闭，舱压调整，引擎声变得模糊，我听见自己的喘息及穿梭机内的嗡鸣。
我抬起头。

第四十二章 金种之死
六个全副武装的禁卫军看着我，卡努斯、艾迦和身材不太突出的费彻纳都在旁边。费彻纳看见我时瞪大眼睛。最高统治者就站在所有人面前，她虽然高，但还不及这些人的肩膀。
他妈的。我真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待在这儿。
“戴罗？”费彻纳的语气仿佛在呻吟。
“啊？”卡努斯笑了出来，东张西望，好像觉得众人没看见有个礼物从天而降。
“啊……安德洛墨德斯，你是从哪儿混进来的？是被雷打进来的吗？”
我跪在地上喘息，一边任血水、雨水、汗水、泥水往下滴。
“可以拿他当人质。”费彻纳开口。船往上升。
“不，”最高统治者回答，“阿基利斯不接受勒索，而一旦被抓，他就不再是阿基利斯。”她冷冷地望着我，我往地上啐了一口。“艾迦，砍下他的头。”
艾迦朝我靠近：“蠢小子。没朋友，没军队，也没指望。”
我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有脉冲手榴弹还要指望谁？”我手一扬，亮出从灰种腰上抢来的东西，他们立刻后退。
“安德洛墨德斯，这次你又想要什么？”最高统治者缓缓地问。
“想证明你并非无懈可击。叫船降落。”
奥克塔维亚冷笑，通过通讯器下令：“驾驶员，翻转。”
穿梭机一个大旋转，没有反重力靴的我顿时失去平衡，先撞向天花板，再弹回地板，同一时间，敌人全都稳稳地浮在空中。艾迦立刻将手榴弹踢出开启的舱门。于机身下方的半空中，炸弹爆炸。
我望向外头的夜空。一切计划已随火光灰飞烟灭。
“傲慢，”奥克塔维亚冷笑，“所有人都因此变得愚昧。”
我从容不迫地回望她，暗忖自己确实愚蠢，还以为可以掌握所有变量，最后终于栽了个大跟头。
“你逃不掉的。”我说。
“你很清楚我逃得掉。否则你何必冒险闯进这艘穿梭机？”她往一名奥林匹克骑士点点头，高频颤音在空中回荡了两次才慢慢减弱。那是幽灵斗篷的声音，想让隐身效果覆盖整艘船，费用肯定高得吓人。这下子连我的朋友也找不到我了。
奥克塔维亚回头看着费彻纳：“狂怒骑士，你有纳米摄影机吗？”他点点头，取出一枚戒指。“把艾迦杀他的画面拍下来。”
“让我来，”卡努斯请求，“主君，请让我为我的家族雪耻。这是我的权力。”
“权力？”奥克塔维亚故作惊讶，“你们家族害我丢了火星，还有何权力可言？”
“还是俘虏他比较有用，”费彻纳向最高统治者进言，“让我说服他吧，毕竟他最早是我的学员，奥克塔维亚，你当初不也希望可以招募他吗？趁这回，让他真正顺服，不仅夺回威望，也显出你的宽宏大量，就算是这种混蛋你都能饶他一命。”
最高统治者慢慢转头，打量着费彻纳。费彻纳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艾迦，先等等，”奥克塔维亚笑道，“让费彻纳来解决他吧。”
他的丑脸露出错愕神情，我第一次看他无言以对。
“把你的学生杀了吧，”最高统治者问，“还是说，你对我并不忠心？”
“我当然对你忠心，我已经证明过了。”
“那就再证明一次，把他的脑袋摘了。”
“应该有更好的办法。”
“他策动你儿子跟你反目，”奥克塔维亚说，“你也很清楚，我不会将不能信任的人留在身边。杀了他。”
“遵命，主君。”费彻纳绷紧脸，黄褐色眼珠中缠绕一抹哀戚。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死在眼前有这么痛苦吗？还是因为我是塞弗罗的朋友？又或者他是担心儿子的安危？
“塞弗罗还活着，”我说，“他撑过了铁雨。”
他点头道谢，手按锐蛇，却忽然被推到一旁。卡努斯往我冲来，嘴角因愤怒而扭曲，雄壮的躯体披着与高贵家世相衬的重机甲。
他大吼出我的名字，先朝着斜上方使出一招佯攻，速度快得像蛇。我侧身一旋靠近他，正好避开剑刃，手中的锐蛇无巧不巧插进他腹部。我松开手，脚一转来到他背后，此时卡努斯已经跪在地上。
“不管你爬得多高，都注定栽进泥里。”我抽出锐蛇，砍下他的脑袋。
一名禁卫军朝我扑来，我掷出锐蛇，他被贯穿胸口，倒地不起。我取回武器，退后一步，与旁观的禁卫军对峙。
“一群笨蛋。”最高统治者叹道。
“这些也要录吗？”费彻纳搔搔头。
船身晃动一阵，恢复平稳。但我视线模糊，连跪着都无法稳定。我伸出一手扶地，一股热流顺着背部、腹部流窜。我绝不屈服，绝不向她，向这样一个暴君低头。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发现卡努斯虽然没有刺中我的致命之处，但也不是完全偏离。他的锐蛇划过我左肩与颈部的连接处。我的锁骨断了。
“真可惜。”奥克塔维亚&#183;欧&#183;卢耐目光掠过我脖子的伤，“艾迦，如果这孩子由我们培养，一定很不简单。”她摇摇头，眼神透露出不解。在她看来，我全身是伤，到处染血，累得不像话。还这么年轻，却拼到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这船上杀死两个人。地上那座都市已被攻破，整个火星很快就会沦陷，贝娄那家族的舰队被一网打尽，联合会可能就此分裂。奥克塔维亚是无法理解的，永远都不可能懂。可是费彻纳好像很明白。他眼中闪着泪光，双拳紧扣。
“我怎么可能被你们培养？”我喃喃自语。培养我的是红种，是家庭，是爱——那些才是我的力量来源。可是我的力气几乎用尽。艾迦上前，与我过了三招就将我的锐蛇拨开，往我胸口直击一拳。我还以为我会当场毙命，但她揪着我，像个娃娃似的往天花板猛撞。等打够了，艾迦才走回最高统治者身边，留我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费彻纳，把他的头带过来。”最高统治者再度下令。
费彻纳无奈地望着我，朝奥克塔维亚伸出手，几乎要碰到她：“我们可以公开处刑，转播到立体全息影像上当宣传。用绞刑比较有震撼力。”
“费彻纳……”最高统治者的眉毛上扬，直到他将手抽回，“够了，”奥克塔维亚的下颚随着思绪转动，开开合合，“我要他消失，不再多添变数。把头留下来插着示众就够了，转播只要播这个画面就行。”
他的大眼中写满悲伤。生为金种，但他地位最低，好不容易才爬到高处。仔细想想，他其实很厉害。我以前竟认为他软弱无能。
至少我确定能打下火星、救出奥古斯都，战争还会继续。金种社会被削弱，红种能趁势找到革命的机会。或许，只是或许，能获得胜利与自由。我已经尽力完成阿瑞斯交付的任务，引发巨大的动乱。剩下的就交给其他人吧。伊欧应当也能以我为荣。
我浅浅笑着，觉得两腿瘫软。好累。我跪下来。要过多久才能到伊欧那里？算了，不重要。反正可以在往生谷中休息，看着其他人完成伊欧的梦想。只可惜最后没机会见野马一面，告诉她真相，求她原谅。
“你这学生烧得炽烈，但也很快会烧尽。”艾迦从我看不见的角度对费彻纳说，“头要留下来，不过躯体可以用你们火星的传统处理。”
艾迦重新放下登船梯，往生谷之风仿佛在吱嘎声中迎面吹拂，冷冽的雾气扑过来，带着雨水的气味。我想睡了。我很快就能和伊欧团聚。我会在我俩温暖的床上醒来，手埋进她的发丝。在那份爱里，我会知道自己此生已经尽力。
我会想念你的，野马。比我一直以来愿意承认的都多。
雾气、阴影飘过眼前。有一瞬间，铁锈味使我以为自己回到了矿坑。我睡着了吗？我听见金属靴子的声音，一个男人踏过浓雾而来。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是心里有股情绪骚动。是我父亲？不对，不是他。我眯起眼。
“纳罗叔叔……”
“不对，小子，是我，费彻纳。”
他的声音硬生生将我拉回现实，仿佛钩子在丝绸上扯出一道裂缝。
“噢，真高兴是你。”我静静回答，用仅存的一分力气抬头，望着他的眼睛。费彻纳哭了，但又咳出一声笑。我背后风声呼号，不是往生谷，而是火星。没有雾，而是云。放下梯子是为了将我的尸体抛出去。就像我对洛恩说过的，我根本活不到白头。
我垂下头，咳出一口血，头很晕，意识逐渐模糊：“替我转告野马……还有伊欧……说我爱她们。”我忍不住大大打了一个呵欠。
“你这该死的笨蛋，”费彻纳摇头低语，“一切本来都在我控制之中。”
“我不……”我眨眨眼，思路冲破迷雾，“你刚刚说什么？”
“是我，”他回答，“一直都是我啊，小老弟。”
迷雾散尽，我抬头望去，看见阿瑞斯戴上狂怒骑士的头盔，手一扬放出脉冲波，将禁卫军打得飞散，然后丢出一颗音波手榴弹。
“费彻纳！”最高统治者吼道，“你这叛徒！”
随着爆炸声，不知什么东西打在胸口，我觉得身体往下坠落、翻转。我在飞吗？好冷，风好强，好想吐，天旋地转。一只牢固的手臂勾来，将我往上提。风在耳边咆哮，但黑暗之中的另一个声音吞没了我。
费彻纳就是阿瑞斯，恐怖分子的大头目。他的狼嗥承载着我，前往避难之地。

第四十三章 海
醒来时，我嗅到海的气味顺着秋风送来。海鸥鸣叫，有一只停在打开的窗台边。它仰着头看看我，然后飞向早晨的阳光。远处海平面云朵飘移，尽管外头还看得见露水滴落，却不难猜到快下雨了。
她在我身旁动了动，苗条的身体压着床单，拥着我满目疮痍的身躯。她穿着衣服，但我没有，因为我身上还有许多刚移植的皮肤，看来有些恶心，但触感却很柔嫩。野马又动了动，我因此意识到自己的状况。有她在身旁虽然感觉很舒服，但我全身还是有多处疼痛。我闭起眼睛，轻轻呼一口气，沉浸在身为人类的愉悦之中。野马的气息扑上我脖子，心跳隔着肋骨轻轻传来。她的金发搔着我的鼻子，冷风往我脸上打。刚起的晨风并不小。
我深呼吸，试着再睡一会儿。记忆里有许多金属在爆裂，打破了宁静。黑暗中传来惨叫，死的是我的朋友。
我用力睁开眼睛，望向光明，努力提醒自己身在何处。在这儿，我很安全，很温暖。这里没有武器，只有棉被、床和一个友善的女孩。但那些记忆挥之不去。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和费彻纳一起从空中坠落。
阿瑞斯——真相始终不变，只是来得太突然，我一时还掌握不住。第一次清醒时，黄种正拿东西插进我的胸腔，希望可以唤回我的心跳。第二次清醒，雕塑师的手术刀已经挖向我的皮肤。这段期间陪伴我的是剧痛与呕吐，许多影像来了又去、去了复还。不少人来探望我，要是醒来看到的是他们，感觉会好一些。
我很怕再闭起眼睛。我害怕自己会看见的景象，会发现的真相。还是红种小孩时，我与基尔兰共享一个房间，每天早上我会先醒来，却躺着装睡。家里门板薄，我能听见父亲拖着脚走路，洗脸时固定清几声喉咙。母亲为他煮咖啡时，会拿出方糖磨碎，那是她用坑蛇蛋或造丝厂偷拿出来的布料与灰种换到的。
多希望每天早上都是同样的声音迎接我起床。磨方糖的声音和气味。我希望我的身体永远是以这种方法离开梦乡。可惜就是没有咖啡香，没有母亲给我泡的茶，没有水在管子里流动的声音，没有莱科斯上夜班的人从矿坑与工厂回来时，踏得梯子吱吱怪叫的声音，也没有早班邻居带着睡意的低语。
我醒来时要面对的是恐惧。恐惧着一道关上的门。
每天早上都一样。陶盘在金属水槽里发出铿锵声，父亲的塑料椅刮过石头地面。他们站在门口交头接耳，随后是一阵沉默。我猜想那大概是一个长长的吻。最后他们互相道别，前门打开，生锈的铰炼嘎嘎响。无论我怎么祈祷，门总是会关上。
我靠着野马，亲吻她的额头。力道比预期重了些，她微微转醒，模样像是夏天的猫儿打盹后舒展四肢。她还没睁开眼睛，就往我这儿蹭来。
“你醒啦，”她模模糊糊地说，睫毛搧了搧，骤然坐直，然后退开，“对不起，我睡着了。”她望向自己平常坐的椅子。
“没关系，留下来，拜托，”我都忘了我们彼此应该冷淡以对，“过了多久？”
“距离我们进攻吗？一星期，”她将散乱的头发拨开，“真高兴你回到我们身边了。”
“我们失去了哪些人？”我试探地问。
“失去了哪些？”她略显笨拙地伸出手指计算伤亡，沉默蔓延开，死伤数字之沉重，压得我呼吸困难。
“你父亲？”我问。
“你不知道啊？”她笑得有点儿别扭，发出有些轻率的叹息，想让自己放松一点儿。野马的身子朝我靠来，仍小心翼翼不碰触到我。“要交代清楚真是说来话长。”
“我想你可以的。”
“我父亲没死。防护罩解除时，已攻进城市内部的部队里有几个金种，他们率领猎犬部队把他救出来。看来我哥的手腕真是高明，奥林匹克骑士想将我父亲带去给奥克塔维亚时，囚禁他的地方已人去楼空。
“现在全息频道都说洛克是‘尼尔逊再世’。他成功俘虏贝娄那舰队中八成战舰，”野马语气一沉，“也就是说，他身为舰队作战指挥，至少可以拿走其中的三成，其余的才归奥古斯都家族。”
“技术上来说，他的舰队比我大了。”
“已经有风声怀疑，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变节……”
“胡狼又在玩那游戏。”我打断野马，笑着说。
“他永远不会停。”
“我不认为洛克会对我出兵，”我说，“你怎么看？”
野马耸耸肩：“权力能带来机会。我先前提醒过你，要和他修补关系。”
“洛克是我们的盟友，往后也是。你明白他的个性。”
“他和塞弗罗一样常来看你，”她缓缓露出笑容，“昨天晚上还在这儿睡着了，被我赶回去。但我得注意他对我们构成的潜在威胁，这是我的工作。”
我们，我注意到她的用词。
“你的工作？”我问，“是指？”
“我指派自己当你的首席政治官。”
“这样啊。”
“对。派系斗争是非常棘手复杂的事，你这种单纯性格不适合，就像绵羊被狼请去宴会，还以为人家真的很看重你。”
“我最需要提防的会不会其实是你？”
“唔，”她左眉一挑，“那我只能说你已经一败涂地。”
我笑了笑，问起塞弗罗的状况。
野马假装东张西望：“咦，他没睡在床尾呀？应该去找他父亲了。其实我也刚去轨道上见卡珐克斯，昨晚才回来。狄奥多拉说塞弗罗与他父亲用餐过后没多久就出去了，原本我还以为他们父子关系不好。”
“确实。”
“不知怎么忽然热络起来了？”
我耸耸肩，暗自怀疑塞弗罗究竟是何时得知他父亲的另一个身份。从之前的反应判断，他知道的似乎不比我多。只是，这会不会又是谁设下的阴谋诡计？
“洛恩呢？”
“和维克翠那个妖女在一块儿。”
“维克翠又怎样了？”
“是说她和所有会动的东西眉来眼去吗？是没怎样。”
“等等，意思是她也和你暧昧吗？这故事我倒想听。”
“贫嘴，”野马本想伸手打我，但笑容和手收得一样快，“洛恩把维克翠收到自己的派系里，看样子他觉得与裘利家族结盟没什么大问题，维克翠的母亲也同意了。现在火星三大家族联合起来，以奥古斯都为首，采取三头政治模式，对抗最高统治者。气体巨行星那边的执政官正赶往爱琴城参加高峰会，改革派不久之后也会到场。你的预测没错，只要拿下火星，就有机会与奥克塔维亚一拼。现在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战争，而是太阳系内战。此外，这场仗影响也比想象中深远，我父亲居然点头同意让改革派也有发言权。这……是个大突破。”
我还记得奥古斯都说过什么。“你相信他吗？”
“戴罗，我相信，”野马的笑容充满希望，“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真心这么相信。”
但我没把握：“那……”
“卡西乌斯吗？”她淡淡猜道，“他父亲被忒勒玛纳斯父子杀了，他自己在围墙上和拉格纳决斗。目前消息是他的兄弟姐妹都确认死亡，可是他和母亲下落不明。”
我察觉她语带保留：“你担心他？”
“既然是敌人，”野马语气没有起伏，“他的安危当然不在我考虑之内。”她盯着我的双眼，“你担心他吗？”
“不确定。”我想了想。
“真是够了，你有时真是温柔得莫名其妙。你该不会后悔当初砍断他手臂吧？”
“我比较后悔杀死朱利安。”
“我们都有不光彩的过去。”野马思考片刻，“你别忘记，在入学式里我也同样杀了人。你见到的每一个圣痕者，包括洛恩、塞弗罗、卵石、塔克特斯、奥克塔维亚、戴克索，大家都从同一个起点出发。有时我觉得，要后悔的话哪里后悔得完？”
她也在暗示我们之间的关系吗？我也成了她后悔的事吗？
“我想要更厌恶卡西乌斯一点儿，”我缓缓道，“我是认真的。每次想到他，我还是想砸东西、砸窗户之类的，如果能砸他那张丑脸最好。”
“丑脸？”野马狐疑。
“太帅了看不顺眼。”
她一笑，改口问：“但又没办法一直恨下去，是不是？”
我点点头。就是因为恨，卡西乌斯一家才与奥古斯都争斗不休，结果还是落到这般田地。“无论他去了什么地方，我都同情。”
“先前我说过我不相信我哥，”野马带出新话题，“那是认真的。我知道你和他有私下往来，他动用资源帮你造神，可是这种关系应该要结束了，你现在没亏欠他什么，只要表面上客气、别在公开场合羞辱他就好，不要再私下会面，或承诺他什么好处，与他切割干净。你已经不需要靠他帮忙，有我就好。”
这女孩，要是可以介绍给我妈、基尔兰和莉亚娜认识，该有多好。他们应该会很欣赏这种刚烈脾气吧？想到这儿，我有些哽咽。应该连伊欧也会喜欢她。
“你不属于我。”我回答。
“戴罗……”
我的心里一阵纠结，情绪的弹簧仿佛终于冲开：“我躺在河底的时候……觉得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迟疑着，好像想靠近，又因为以前彼此讲过的那些话而却步。“你明知道我不会准你死，”野马试图用笑话带过，“就连塞弗罗、号叫者也都不会原谅你的哦，谁都不会。戴罗，你有很多朋友，大家都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一面颤抖一面深深呼吸，闭上眼睛，不让自己被罪恶感淹没。眼泪静静涌出，从眼角流下。“戴罗，别哭，”野马柔声说，靠过来轻轻抱住我，“没事的，都结束了，我们很安全。”
我还是啜泣不止，胸口发疼。
她错了。事情还没结束。眼下，我能看见太阳系陷入战乱，对我，或对我们而言，没有别的未来可选。然而，我已经以这般姿态被拼凑过几次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撑不下去，四分五裂，或最后化为尘埃，什么也不剩。我哭个不停，连气都换不过来，心跳重得像雷鸣，双手不停颤抖，情绪全部涌出。野马的体重不到我的一半，但她温柔地抱着我，等我哭到乏力，躺回床上，脉搏渐趋平缓，与她一致。
我们躺下来，想必超过一个小时。她开始吻我肩膀、脖子，嘴唇顺着脉搏滑行。我举起手，想推开她，但野马拨开我的手，单手捧起我的脸。
“让我进入你心里。”
我的手掉回床铺。野马开拓了一条温热的道路，进入我口中，两片上唇磨蹭时共享了泪水的苦涩，她的舌尖将暖意送进我的身体，手抚过我的脖子，指甲嵌入皮肤，她揪着我的头发，轻轻拉扯。悸动扩散全身。
强装的抵抗无法坚持，觉得自己背叛伊欧的罪恶感被内心的混沌掩盖，甚至抹去了红种与金种之间的隔阂。我是个男人，她是我想要的女人。
我的双手自然朝野马迎去，拉近她的胴体，手指从她修长的腿滑到腰部曲线，一直压抑着的渴望终于爆发。我身体滚烫，想要她想得发痛，我心里只有她，忘记所有束缚、所有哀伤。这就是我需要的。我不想再逃，至少这次不逃了，因为我曾差点儿再也见不到她。
我缓慢但肯定地解开她的衣裳。布料触感像是湿透的纸，她的肌肤那样光滑，仿佛晒过太阳的温润大理石。她拱起背，肌肉结实紧绷，灵活地与我纠缠。我的指尖抹过她的腰际，她扑进我怀中，呼吸与心跳同样急促，下半身将我箍在床上。
对野马来说，已经过了一星期。但是对我而言，几分钟前我还跪在金属地板上自己的血泊中，等着被人砍下脑袋。用这双颤抖的手臂埋葬伊欧时，我以为自己不可能再有此刻的感受，不可能再与心爱的女人相伴。不过，如果我苟活在这个冷酷的世界，却他妈的连唯一的温暖都不能拥抱，那还有何意义？

第四十四章 诗 人
我与野马慢慢走在石造长廊上，窗外可看见许多卫兵巡逻，不仅是保护我们，也是要看着我们。雨轻轻洒落，从打开的门里飘出咖啡、培根的香味，以及欢笑声。
“什么叫作我没办法变得有趣啊？”洛克不大高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戴克索干脆地回答，“你当然可以尝试，可是你就是太……学者性格。”
“好吧。世上第一个木匠是谁？”
“这是笑话吗？”戴克索问。
“应该是吧。”
“诺亚？”卵石乱猜。
野马与我在房间外头等着，互望一笑。
“拿撒勒的耶稣？”
洛克笑了笑：“你脑袋就这么简单吗？”
“早知道会被人取笑我就不猜了。”
“帕克斯说你比他聪明，”蓟草开口，“这样就太令人失望了，戴克索。不行啦。”
“唔，两个人比较起来也许——”小丑才开口就被卵石打了头，“噢！”
“别聊太多帕克斯的事情啦，”卵石说，“大个子很多愁善感呢。”
“所以大家都不想知道答案就对了？”洛克轻描淡写，“好啦，我懂，反正你们都觉得我很无聊。”
“我们很想知道啊，”蓟草改口，“快说。”
“世上第一个木匠是谁？”洛克重复问题。
“不用从头开始啦！”卵石叫。
“这样比较有气氛啊，”洛克叹气，“是夏娃。”
“夏娃？”戴克索不解。
“因为……”洛克解释，“她可以让亚当放他的香蕉。”
众人发出哀号。
“烂透了，”卵石惨叫，“真没想到我会怀念塔克特斯！”
尖锐的笑声忽然传来，是戴克索，他笑起来和帕克斯很像。“夏娃！居然是夏娃。放香蕉，啊！”巨人的体内仿佛藏了一只淘气的精灵，就等着这一刻跳出来哈哈大笑，不过这精灵还真难引诱。
“看来戴克索被他搞坏了。”卵石跟着嘻嘻笑。
“你们闻到没有？”小丑问。
“培根吗？”戴克索乱猜着，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不是啦，”小丑继续说，“是想自杀想疯了的人，丢下朋友结果却被人剁成肉块，夺了一颗星球后又死而复生。”
戴克索抽抽鼻子：“味道挺怪的。”
“唉，戴罗，亲爱的，”小丑叫道，“你躲在门后面对不对？”
野马硬把我推出去。
“你这爱偷听的精灵种！”戴克索立刻起身，给我一个拥抱，出乎意料的轻柔，头顶上的金色天使刺青与机敏的双眼在晨光下闪耀，“真高兴还能再见面，朋友。”
人人都和我寒暄问候，我从来没有被这么多金种拥抱过。不过洛克的动作很机械化，只是形式而已。我们之间的鸿沟还没有填补上。
他们继续斗嘴，我吃了早餐，大家在嬉闹中消磨大半天。我们很久没有这样无所事事了。我几乎都要忘了该怎么放空。野马亲了我耳朵三次，也叫我要放松三次，我好不容易算是听了进去。进图书馆听音乐时，她透过窗户看见洛克在外头草坪，用手肘推了推我。
“去吧。”
洛克看着一棵老榆树，树下有人在喂食两头鹿。我走到他身旁，他没转头。空气里有刚剪过的青草味，也嗅得到山丘另一边的大海。
“这里很像野马长大的地方，”我先开口，“虽然狂野，却又宁静。”
“我小时候住在都市里，”洛克说，“不过只要我母亲出门，教师就会带我到乡下，次数其实不少。我母亲觉得这种地方没什么好东西，都市里头那些繁忙的事物更重要。但我们战斗为的就是眼前的这些，不是吗？”
“土地吗？”我问。
“和平。以我们所能想象的方式去实现，”他终于转身，“你做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有些人生长的环境里没有和平，”我指着鹿，指着大地，“我也不是生长在这样的地方。从过去到未来，我拥有的一切都必须靠自己去挣。但你说得没错，我是为此而战。我希望自己，还有自己在乎的人，都能活在宁静与安详中。”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也对。”
“我想向你道歉，洛克。”
“哦？”
“研究院训练结束后，我把你看得太理所当然，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不该用那种态度。毕竟你一直都对我很好。”
“我不在乎你一直是大家的焦点，戴罗，在这一点上，我和塔克特斯不同。我也不像野马，没打算跟你谈恋爱，或像塞弗罗及号叫者那样对你心存崇拜。我单纯只是个朋友，看得见你的光明面与黑暗面，不带批判，也没有预设立场地接受。可你是怎样对我的？像是对待一匹马一样。无论是我或奎茵都不该受到这种待遇。”
“所以你觉得这段友谊结束了？”我静静地问，很害怕自己会得到的答案。
“我觉得我们不对等。”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退了一步，心里非常受伤。洛克望着前方，鹿从饲育员手里咬起谷物。“今年，我坐在三个朋友的病榻边，奎茵、塔克特斯，还有你。每一回我都很肯定，我愿意和你们任何一个交换。你呢？你愿意吗？”
“我也愿意用自己性命换他们回来。”但我知道自己说了谎。虽然我对这几个金种有感情，却同时肩负很大的责任。在真正的任务完成前，我必须留住这条命。
洛克转头望向我，眼神温暖却悲伤，好像同样也承受了不该有的巨大压力。他跟我和卡西乌斯不一样，虽然以前称兄道弟，但洛克的心地确实比我们都善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被放进马尔斯分院？我和马尔斯典型的学生截然不同，正常来说，应该会进入阿波罗或朱诺旗下。”
“奎茵个性还有一些好强。至于你……嗯，我也好奇过。”
“戴罗，”我一回头，看见塞弗罗穿着制服站在背后，“有急事。”
“等一会儿，塞弗罗。”
“收割者，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望向洛克：“去吧。”他走向那头鹿，从口袋掏出一些莓果。
“洛克——”我恳求着。
“友谊可在几分钟内建立，也可以在几秒钟内毁灭，却要数年才有办法修补。”他稍稍回头瞥了一眼。
“之后再聊吧。”
我目送他离去，至少能感受到一丝希望。我转头抓着塞弗罗的肩膀：“真高兴能看到你。抱歉我刚才——”
“不要废话了，我不像诗人一样长舌。是阿瑞斯那边的消息，你的朋友——红种、粉种、紫种，都被抓起来了。”
“谁下的手？”
“你觉得还有谁呢？是胡狼。”

第四十五章 地狱掘进者队
一大清早，我的船就停在阿提卡城外。这座南方都市坐落于七个山峰上，钢材与玻璃构筑出的棱线像冰凝成的棘冠，沾上雪粉。红色旭日刚从东方升起，七个山头间有大桥连接，城区往下蔓延到山脚。我搭乘穿梭机飞越，橘色旋翼一路融雪，再过不久，底下的大道将会塞满中等色族的车辆。高等色族，如金种银种，则搭乘穿梭机，直接进入山顶的办公室。阿提卡以金融业闻名，是重要的权力中枢，如今则落入胡狼手里。
在镰翼艇的密集戒护下，我降落在常青树包围的平台，猎犬部队穿着白色战略装备，在一旁待命，带头的金种只有一人。维克翠上前与我拥抱，肩上那袭白色皮草围得很紧，玉耳环被微风吹得叮当响。灰种从外部检视着我的船。
“维克翠。”我稍稍把她推开，好好看了她一会儿。她露出顽皮的笑容，往我脸颊上吻来，还偷偷掐我屁股一把。我吓得轻轻跳起。她笑得很得意。
“只是确认一下该在的还在不在，亲爱的，大家都很担心你，我跟着洛恩到处跑的时候只能从洛克那儿打听你的状况。”
“听说你想谈下另一个联盟。”
“你想不到吧，维克翠&#183;欧&#183;裘利，外号谈判大师。”
灰种上前表示他们收到命令，必须搜索我的船。
“拉格纳。”我叫道。他从船上出来，体型比现场最高壮的灰种还大出一倍。“让这些灰鼠上去搜船吧。他们要找……”
灰种队长瞥了拉格纳一眼，吞口口水：“只是确认一下没有炸弹，阁下。”
维克翠带我进入胡狼的新家——位于阿提卡城最高峰的要塞。城区沿山麓延展，从降落场通往要塞的路两侧植满树木。“敌军舰队撤退后，阿德里乌斯很快就拿下这里。他带着一千名猎犬赶跑原本占据这里的贝娄那家族，把对方所有东西都抢了过来——包括银行账户。完全没有手下留情。不过战争就是这样的。”她往西边轻轻点头，“那边有风景不错的山坡，等忙完以后，找几天过去度假吧。你带弗吉尼娅一起，我也会找个男伴。”维克翠与我差不多高，眼神斜斜飘来，“你会不会滑雪啊？”
我扑哧一笑：“还真没时间呢。”
我在客厅里见到胡狼。墙壁与地板都是玻璃，地板下面有火焰旋转摇曳，缠绕着靠近窗户的柱子。毛皮地毯上放了几张钢骨和皮革做成的极简风椅子。胡狼弯着身体，背对全息显示器，不知在与谁小声讲话。他招手要我们自己入座。从显示器上，我看见哈莫妮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身边站了很多灰种，其中一人弯腰靠着她，手拿某种仪器，不知道在对她做什么。
虽然这里有火炉，但不管多猛烈的火焰也驱不散我体内那股寒意。
胡狼结束通话，将资料片交给桑华，等她离去后向我们走来，还先抓了抓后颈。
“很多事情在同时进行，”他眉头一皱，“麻烦，光是调度粮食运输就得耗掉一百个赤铜种，而且那些烦人的小混蛋居然花一整天争论船舱到该装谷麦还是什锦餐。两个都好！都可以！为什么他们会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那群人似乎真的很享受官僚体系和电子表格，真是整死人。”
“所以我一直说，你要知人善任才会有效率。”维克翠回答。看样子他们已经有过联系，我的进度似乎有点儿落后。
“我懒得筛选幕僚，”胡狼抓抓头，“数字和明细我还是喜欢自己来。你们两个去把其他星球都拿下吧，这些东西统统交给我。”
“你人真好，”我笑道，“粮食单别丢给我就好，”我身子往前一探，“听说舰队准备在两周后前往核心区。另外，你这新家挺漂亮的。”
“我也很喜欢，”他叹口气，“不过我爸知道我把这儿留做己用，还是生气了。他大概想把这座城送给气体巨行星的执政官当礼物。”
“我认为这是你应得的，”我说，“而你应该得到更多。”
“没错，”胡狼用仅剩的那只手做了个疲惫的手势，“小时候我和母亲来过这里滑雪，那时我们就常常抬头看着这要塞，说以后要住在这里。可是父亲那时候说，不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结果你就问，为什么不能？”维克翠替他接下去，看来已经听过这段故事。
“为什么不能呢？”胡狼兴高采烈地接着说，“假如我父亲想拿回去，那他就自己来处理粮食采购吧。”
我们都很清楚，他绝对不会真的把时间花在粮食问题上。
我从粉种手中接过茶。桌上有很多餐点，但我有七小时的时差，而且不能表现出心里的紧张。
胡狼看我叉起一块甜瓜。不知道他那双污秽的金色眼珠底下藏着什么心机。“戴罗，你经过那样一场大战，伤势都痊愈了吗？”
“康复中，”我回答，“这没办法靠你的媒体帮忙。立体全息影像上讲得太夸张了，好像我被卡努斯修理过后就忽然一步登天。”
“只是游戏的一部分哪。认知的建立与扭曲，这就是媒体！”他的手往大腿一拍，眼中根本没有笑意，“只要你同意，我就将你安然无恙的消息放出去，还可以举办记者会。到时候你可要穿全副护甲，我已经找了紫种为你量身打造，他们还与绿种合作，希望塑造出现代的科技感。”
“你也知道我不是很喜欢面对镜头。”
“好了，别抱怨。没有镜头我们会少掉一大半的盟军，也没办法把最高统治者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那边的组织……气氛可紧绷呢。”
“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望向窗外，想起洛克讲的话，“我也很想获得一时半刻的宁静，只可惜……”他们两人走过来，与我一起看着外头的雪花和往山下绵延的都市。“我想我们还没赢得休息的权力。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来见你。”
“我确实也有些好奇。”胡狼回答。
“他分明想知道原因想得要死。”维克翠替他修正。
我朝拉格纳点点头。他先前跟在我与维克翠后面进来，还从船上带了两盒东西。“这是给你们两位的礼物。我们的合作……以一种很有趣的方式展开，不过，现在我的努力不仅是为了共同目标，也是为了你们。希望你们能将这礼物看作相互信赖的象征。”
“要相信污印带来的礼物吗？”维克翠边笑边抬头望向拉格纳，“唉呀，你别像棵大树一样挡到光，到旁边去啦，拉格纳。”
“拉格纳，你先去外面等。”我吩咐。
胡狼看也不看拉格纳，强健的肉体从来就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维克翠弹了一下手指，拉回我的注意力。她拆开盒子，取出水晶瓶。这是对火星进行围城战前，我特地请狄奥多拉帮忙，找和平号上的雕塑师定制的。
“潮土油香精。”我趁她打开瓶子时说明，厅里立刻弥漫着下雨之前石头会散发的气味。维克翠伸出带着伤疤的手搭我前臂，将水晶瓶紧紧按在胸口。
“过去都没人会记得这种事。谢谢你，戴罗。”她本来坐着，却忽然起身吻我嘴唇。我比较希望她吻脸颊就好。
“轮到我了。”胡狼单手拆了包装，嘴角一直往上扬。打开皮盒后，他沉默半晌：“戴罗，你不该——”
墙上传出尖锐的警报声，打断了他。
一名猎犬女灰种带着四名部下持武器冲入客厅：“阁下，下层区遭人入侵，我们想将您送到安全地点。”
“是谁？”胡狼语气恼怒，我与维克翠同时抽出锐蛇。女灰种正要回答，警报却被扬声器里一阵冷笑盖过。灯光熄灭，声音却没停。我们赶到房门边，一只小型金属蜘蛛爬到窗上，玻璃瞬间熔解。我的视觉、听觉骤然被刺耳频率屏蔽，闪光弹的威力摇晃我的身躯。
一些模糊身影窜进。我猛眨眼，看见他们戴着恶鬼面具，恐怖的脸上双眼放出红光。阿瑞斯之子来了。他们朝灰种开枪射击，将我们踹倒在地。拉格纳从外头冲入，立刻被对方三人以电击手套打中胸膛，像棵巨木那样倒下。一名入侵者在胡狼身边弯腰检视。我的听觉逐渐恢复了。我意识到那人正在逼问计算机系统的权限密码，还将枪口塞进胡狼嘴里，直到他放弃抵抗。
“是‘碎金’。”他沙哑着声音说。
我知道躲在面具底下的塞弗罗巴不得扣下扳机，也真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动手，幸好最后他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等撑过闪光弹的冲击后，我跌跌撞撞起身，抓了入侵者的武器对他们开火。他们还击，双方当然都故意不瞄准，你来我往一阵，他们从窗户撤退。灰种瘫在地上，维克翠头部擦伤出血，但不久就恢复清醒。胡狼想起身，鼻孔却喷出鲜血。
我们无言地试着开门。门被反锁了。阿瑞斯之子控制了这座要塞的计算机系统，胡狼将头靠在房门上，突然不断用身体撞门，撞得满脸都是血。我赶紧将他拉开，不然他可能会撞碎头骨。胡狼狂笑，渐渐恢复理智。
“两次，”他冷笑，“他们已经犯了我两次，”胡狼的身体传出一股兽性的颤抖，“只差一点点。再一两天就可以突破心防了。”
“谁啊？”维克翠问。
他没回答，我也追问：“你要突破谁，阿德里乌斯？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恐怖分子。他们来营救被我俘虏的阿瑞斯之子。”胡狼的语气相当不耐烦，“其中一个就是在月球上想暗杀我的粉种贱人。戴罗，那件事的幕后黑手根本不是普林尼，是阿瑞斯之子。另一个囚犯则是阿瑞斯的左右手，代号‘哈莫妮’。她们还带着一名紫种，负责雕塑改造人士兵。”
“你把阿瑞斯之子抓来这里？却完全没告诉我们？”维克翠低吼，开始探查倒地灰种的脉搏。
“我本来打算查出阿瑞斯的真实身份再说。”
“你还有什么事情没先告诉我们？”我问，“不是说好要合作吗？”我踢翻一张桌子，“你找上我不就是为了预防这种事？”
“是我的错，”他说，“我的错，”胡狼吞回血水，朝空窗走去，途中按了一下我肩膀，“你又救了我一次，谢谢。”
我绷着脸，尽量将戏演得到位。
“这些人不是红种，”我用酸酸的语气说，“不可能是阿瑞斯之子。他们哪来这种能耐？怎么可能这么利落地对付我和拉格纳，”我顺手将污印从地上拉起，“还有，他们的组织也未免太有钱了，连反重力靴都有。”
“朋友，你太低估对手了，”胡狼说，“刚刚他们差点儿就能扣下扳机，轰掉我们的头，幸亏你及时起身阻止。”
“他们怎么可能突破这里的保安系统？”维克翠问，“有没有追踪装置、讯号干扰，或者能追查的反重力靴特征？”
“我不清楚。”胡狼回答。
这个原因很简单。阿瑞斯之子披着幽灵斗篷，躲在我搭乘的船壳上，像藤壶那样攀附其上。“最近还有什么人进出？”我问。
胡狼张望一阵。如我所料，他立刻通过办公桌的通讯器对部属下令。一会儿后，他得到了答案，抬起头：“是桑华，”他低沉地说，“那支小队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不知去向。上次遭到攻击，她也完全没事，”胡狼狂笑，“叛徒就是她。”等到他看见桑华户头多出一大笔钱后，就更容易胡思乱想，将所有线索串起来。然而，真相是桑华确实如猎犬那般忠心，只不过已经死透了。她的尸体与费彻纳、塞弗罗和那几个刚被救走的老朋友一起在穿梭机上，远离胡狼的冬季庄园。
维克翠又试着开门，我走到胡狼身旁，一起看着那艘船消失在山脉彼端。我压低声音，故意装出凶狠的模样：“放心，只要你我联手，迟早能把那群地鼠一网打尽。我保证会一个也不剩。”
“先解决最高统治者吧，”他拍拍我的背，“事有轻重缓急。”

第四十六章 兄 弟
我抱舞者抱得太用力，他背上发出一阵啪啪声，慌得只好用力敲我示意。我赶紧道歉退开。在他身边，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忒勒玛纳斯家的人。办公室是由车库改造，外面的厂房也归阿瑞斯之子所有，里头轰隆轰隆响不停。他们带我从侧门进入，与舞者一起在老旧引擎与生锈风扇间等待。
舞者退后，上下打量我一阵，锈红色眼珠闪着泪光。我望着他，心中也有点儿讶异，我以前居然会觉得他长得好看。其实他已经四十多岁，以红种的标准而言，算是老人了。他头发掺着花白，年龄与受过的苦难都在脸庞留下痕迹。舞者的右臂还是瘫痪的，腿也依旧是瘸的。笑起来嘴开得大，露出一口不平整的牙。
“孩子。”他用左手轻轻扣我肩膀，这手的力气恐怕比他其他部位加起来都大。舞者身上有股烟草味，指甲泛黄。“他妈的，你这浑小子真是越来越好看，单这么看就够震撼的了！”他笑了好几声，摇摇头，“抱歉，这段时间一直没给你消息，我找不到办法。我很对不起你，让你被哈莫妮那样利用。出了好多事呢，戴罗。”
“别道歉了，”我拍拍他后颈，“大家都是兄弟，血浓于水，有共同的记忆，没什么好对不起。只不过，真的真的，别再来一次了。”他点点头：“我家里人状况如何，你有听说吗？”
“都还活着，”舞者回答，“也都还在矿坑里。我知道，我懂你心情，但是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敌人想毁掉火星最强大的产业，你明白吧？”
他挥挥手要我坐下：“其他金种是什么德行我不清楚，但那个塞弗罗啊，可真是个讨人厌的小混蛋。我带着他父亲的指令去外缘区，他一脸要把我分尸的表情，”舞者点了烟，对我眨眨眼，“真没见过这种人。”
“但他很忠心，”我说，“和你们一样。”
“不，不！我其实是要说，他骂人他妈的比红种还要粗啊！”
“塞弗罗骂脏话？”我微笑，“你很快就会习惯。只是他最近特别爱学我们骂‘他妈的’。”
“这是个很好的词啊，我读过相关研究，”他挺起胸膛，“这句话跟着人类历史传承下来。早期的金种眼珠子还没变色，只是会穿金色军服。那时因为辐射的影响，很多地方都化为荒土，金种从那些地区招募士兵与工人，编制成最初的一批星际开拓者，他们用的粗话混杂过后流传到现在。历史是很有趣的，你说是不是？”
“哈莫妮可是写了一套自己的历史呢。”我说。
“没错，就是我已经死了的历史！”他摇摇头，又点了一根烟，把原本的烟头往地上一丢。我捡起来扔进垃圾篮。“你离开后大概过了一年，她开始不受控制。那时我们发现几个元老院议员会去戈尔共海度假，就先设置窃听器，看看能不能搜集到机密。可惜没什么收获，都是些……听了教人难过的垃圾内容。我本来觉得算了，哈莫妮却不这样想。最后那天晚上，她冲进去把人杀光，然后就脱队行动。”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猎犬部队进攻总部？”
舞者摇头：“猎犬部队会追到那边根本就是因为她，也因此害死了马提欧和其他四十多人。哈莫妮那时已跑去月球，我们是靠着阿瑞斯才得救，他率领一队黑曜种与灰种进来，把猎犬全部消灭，抢在增援抵达前溜走。还好及时歼灭敌人，不然他是金种这件事可能会走漏。也就是在那一天，我们终于有机会面对面，他妈的，还真是吓人。”
“我可能不会这样形容，”转念一想，我被他瞒了那样久，舞者的说法好像也不算太离谱，“知道他其实是金种，你不会有疙瘩吗？”
“他也没在意我们是红种，他愿意为理念而死啊，戴罗，你说的是什么傻话？这整件事情根本就是他起的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摇摇头。
“既然是他的故事，”舞者的指尖滑过脖子上被坑蛇咬出的痕迹，“就只有他自己有权说。不是什么快乐的故事，和你一样，也和我一样，都是凄惨的遭遇。被夺走了爱之后还剩下什么？不就是恨和愤怒吗？不过，他是第一个发现新的可能性的人，所以才会找到我，找到你，他妈的，还有谁有资格质疑他？”
门忽然打开，我们转身，看见米琪一跛一跛地进来，模样仿佛半个死人，瘦得像根芦苇竿，比从前还要苍白。他不发一语，晃到我面前，往我嘴上一亲，情意真挚，接着居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与舞者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好抱住他，等他哭个够。米琪在我耳边说了好几次“谢谢”。
他们到底对米琪做了什么？也罢，我知道灰种受的训练就是如何拷问情报。米琪说自己什么也没讲，但我认为有必要调查胡狼得知了什么，尤其他可能会从米琪的实验室做出什么推论。
我往米琪身后望去，看见费彻纳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好一会儿，米琪终于退开。“你到月球的时候我一直想警告你，”他满怀歉疚，“想叫你逃走。但要是我多嘴，一定会被她杀掉，而且我担心你会比较相信她。”
“我会比较相信你，米琪。”
“会吗？”他哽咽起来，“我说你会来看我，我说，你这孩子不会忘记米琪，结果她朝我吐口水，骂我只是奴隶商人。”米琪低着头，一直流鼻水，模样很憔悴，胡狼的拷问室消磨了他所有意志与理智，“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坏蛋，害了很多小男孩小女孩，不管多爱他们，还是会把他们卖掉。哈莫妮说得没有错。你为什么会来？为什么还愿意照顾这么坏的米琪？”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拉起他的手，轻轻吻了一下。米琪抬起头，眼里闪烁一丝希望：“你很古怪，以前也干过坏事，但我相信你其实愿意变成好人，想使生命更有意义。大家都一样。不管被带到什么地方，只要是朋友，我就不会放弃。”
能说出心里话的感觉很好。
“谢谢。”他静静说完，终于能凝聚力气走出办公室。费彻纳关上房门。
“唔，真是感人的一幕。”
我点点头。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一直是这样的人，不需要过着提心吊胆、满口谎言的生活。说真话，直到刚才我才知道原来米琪在我心里有这种分量。我在乎他，并不是因为这副躯体得自于他，而是因为他真的将我放在心中。虽说他的感情有点儿扭曲，但仍旧是一片真心。我确实感受得到米琪想成为我会尊敬的人，一如我希望自己能得到伊欧与野马的尊敬。这种情绪一定是正面的。
“费彻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我们之前一直没机会。塞弗罗带着舞者的计划来找我，开会讨论后就让阿瑞斯之子跟在飞船外，准备进攻胡狼的据点。唯一从我这里提出的点子就是找桑华背黑锅，并提醒他们不要波及维克翠。
“我先去忙了。”舞者推开金属椅子，起身要走。
“不，我希望你也留下，”我说，“都已经和那么多人有隔阂，我不希望连我们三个之间都还要有所保留。”
“数学算好一点儿，你这猪头。”塞弗罗忽然从一台生锈引擎后面窜出，通往外面的廉价金属门在他背后关上，爱琴城充满油污的制造业区块还留有秋天的味道。他跳上一架老旧战斗机底盘，悬腿坐下：“哇噢，终于都是带把的人了，可以说黄色笑话了吧？”
我边咯咯笑边转头看向费彻纳：“所以你就是阿瑞斯。”
“昏迷后清醒过来脑袋也变天才了呢！”费彻纳大叫拍手，眼神却意外正经，“外头很多人说我是青铜种，学生叫我学监，也有些人叫我狂怒骑士，最高统治者骂我是叛徒，我儿子说我是猪头……”
“一点儿也没错。”塞弗罗附和。
“……我老婆叫我费彻纳，但金种使我成为阿瑞斯。”
换作以前，我恐怕无法理解最后这句话。他自己就是金种，怎么还会受到金种的压迫？不过，现在我看见了那道幕帘后的世界。“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要把我的性命交在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演技上？”他闷笑两声，“不太妥当吧。要是你被发现、受到拷问……那就惨了。我有其他备案，你正好是我最欣赏的一个。”
“你老婆是谁？”我问，但心里多少已经有底。
“想听详细版还是简短版？”他问。
“详细版。”
“当年我被外派到海卫一的生态改造公司，”费彻纳声音沙哑了些，“和你现在这么意气风发的模样截然不同。没锐蛇，没护甲，只是做建筑工程。是银种承包的合约。我到北极启动最后一个洛夫洛克引擎时，那颗卫星上该死的间歇泉居然引起地震，冰层全数裂开，引擎沉进地下海，三千多人溺死。
“被人捞起来后，我花了好几个月在极圈的医院休养。住的是高等色族病房，伙食很好，淋浴间完善，床铺比较新。但低等色族的病房窗户对着北极光。她的位置就在窗户边。”
费彻纳望向塞弗罗：“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不可方物。以前出过意外，断了一条腿，没人愿意替她接一条新的。这明明就可以办到，又不是什么困难的手术。但赤铜种说不合成本效益。他们是最差劲的色族，要是你问我……”
塞弗罗干咳两声：“不要离题。”
费彻纳拿了一团垃圾往他扔去，继续说：“后来我带着她一起走。那时我存了点钱，但只够离开海卫一，没办法去核心区，物价太高了。所以我选了火星。在新底比斯城郊区住了一年，因为很想要小孩，DNA不合，所以我找了一个雕塑师，看看会不会有奇迹，结果奇迹真的发生了——那几乎花光我的全部存款，但九个月后就滚出了这个矮子精。”
塞弗罗坐在那儿挥挥手，拨着那团垃圾，看看里头有没有吃的。
“又过了两年，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查到那个雕塑师在一些斗技场的黑曜种身上动手脚，他为了减刑，就把我们供了出来。当时我正好带塞弗罗出远门，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抄了我家，把我老婆抓回去审问。经过医生检查，发现她输卵管受过改造，可以生下金种的小孩。结果呢，我老婆就被处理掉了。这是档案纪录上说的——她被‘处理’了。给她灌了雾后九号毒气，送进烤箱烤过，把灰撒进海里。她连名字也没留下，只得到一个数字代码。会发生这种事不是因为她偷拐抢骗、杀过人或者侵犯了谁的权利，只因为她是红种，而我是金种。
“和你失去妻子的情况略有不同，戴罗，我没有眼睁睁看她受苦，也没有亲身体验到被金种侵门踏户、毁了原本人生的感受。不过我察觉到的是，这个社会体系太过冰冷，居然就这样将我唯一的生存意义吞噬。过程只是赤铜种按几个按键，送出报告，棕种去转开关放出毒气。他们亲手杀死我妻子，却完全无法察觉自己做了什么，因为我妻子不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只是个统计数字，不是活生生存在过的人。我爱上的好像是一个鬼魂，其他人根本看不见。这就是联合会的手段——把罪恶分给每个人，于是就再也没有坏人，要想揪出罪魁祸首、伸张正义，就会变成毫无意义的事。一切都是机械化的过程，巨大的社会机器不断滚动、压迫，除非某一世代能够站起来，从轨道上离开。”
“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重要吗？”他语气疲惫。
“因为我想记住。”
“布琳，”塞弗罗从上方说，“我妈叫布琳，被杀的时候二十四岁。”
“布琳，”我重复这名字，注意到费彻纳身子有些摇晃，呼吸急促了些。“这么说来，你有一半红种血统。”我对塞弗罗说。
他点点头：“我自己也是几天前才知道。很怪对吧？”
“是很怪，不过你可以当个好锈铁。”
“我觉得当个濒临绝种的物种比较好。”
舞者的手指翻弄着一根火柴：“我们都是这样。”
“所以你也知道提图斯的事？”我问费彻纳。
“舞者不知道，所以别怪他。我本来以为你们两个在学院碰面后，会自然而然察觉彼此相似，进而成为好兄弟。可惜他的思想受到蒙蔽，后来实在没办法继续引导他了。我去见过他，就和见你的状况一样，得先准备讯号干扰和幽灵斗篷。我发现他的精神会在那种压力下崩溃，所以才担心你有类似问题。”
“我也崩溃过，”我望向塞弗罗与舞者，“只不过运气比较好，能靠朋友重新振作。你怎么不让我和提图斯相认？”
“你们要是知道彼此身份，就会相互影响，他犯错就是你犯错，你犯错他也逃不掉。航海的时候如果遇上暴风雨，不会将两艘船绑在一起，否则一艘船要是沉了，会把另一艘也拉进海底。这是同样的道理，”他清清喉咙，“我从一开始就明白这场革命无法由金种领军，必须从底层开始才行呀，小老弟。红种对家族观念的重视比其他色族都深，所以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更能感受到爱的可贵。假如先提升地位的是红种，就有机会维系整个人类社会。中等色族没办法，对粉种或棕种而言也太困难。黑曜种尝试过，但失败了。而且，由单一色族达到革命目标，结果也不会是解放，而会分裂。”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计划？”我问，“你本来埋伏在最高统治者身边，但被我搞砸了。”
“戴罗，你的确很不受控制，我把话挑明了说，奥古斯都会收养你。唔，你的表情一点儿也不惊讶嘛……”
“这发展合乎逻辑推论。他当然希望将我与家族的命运绑在一起，说不定还会要我跟野马结婚。只不过，立了继承人，他与胡狼的关系就会更加恶化。”
“胡狼真的在意这种事吗？”塞弗罗问，“感觉他没有那么想得到父亲认同。他不都给自己搞了一个王国吗？”
“这还有待观察。”我说。
费彻纳接着解释：“把胡狼处理掉，或是纳入计划里都没有关系。总之，奥古斯都显然会以你为继承人，届时你的地位会等同大舰队里掌管军权的军事执行官。如果最后打败最高统治者，奥古斯都也不可能乖乖当他的火星之王，一定会想成为下一任联合会的权力中心。就帮他达成心愿吧，等他上台后差不多一年，塞弗罗就帮你除掉他，栽赃给政敌，说不定就是胡狼……”
现在轮到我局促不安了。
“你要我接管整个太阳系，”我想象着，“整个联合会。”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和舞者。他们表情怎么看起来这么认真？
“没错，”费彻纳回答，“等他死了以后，所有人会归顺下一个强者，所以你要成为那个强者。只要获得继承权，你就能像之前成为学级长，还有像现在成为军事执行官一样。只不过，下一回要坐上最高统治者的位置。这和学院的竞赛其实没两样，而且这次轮到你作弊了。我们就是你的帮手。有我的帮助，你的间谍网络就能超越胡狼和最高统治者。该贿赂谁、该收拾谁，都交给我们去解决。”
我坐在那儿，下意识地瞪着双眼：“我还以为不停说谎的日子差不多该结束了。我可以说出自己是谁，直接和他们宣战。”
“还不行。如果你自己分析一下，也能理解。”
的确。只是我不想再与朋友分别。“我不想再一个人摸索，以后一定得保持联络，一起拟定战略，不要再有模糊地带，你明白吗？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孤军奋战。”
“答应他，费彻纳，”塞弗罗说，“否则我也不干。”
“有必要的话每天联络也行。只不过我不可能自己现身，这场情报战还有得打。反之，我会派出最优秀的人，你身边会有一整个团队，由间谍、刺客、黑客组成，他们都有天衣无缝的掩护，也都一心想打破联合会的枷锁。你绝对不必再单打独斗。”
我安心多了，但同时也意识到有件事情非做不可。“我得回去。”
“嗯，不然他们也会起疑。”费彻纳附和。
“不是，”我解释，“我是说我要回家。”
“家？”舞者问，“你是说莱科斯？”
“为什么？”费彻纳问，“你在那儿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我的家人。已经四年了，我得见见他们。”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人人都受过伤。“你们都知道接下来局势会如何演变，谁也操纵不了。我们假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为只要努力就能逼得金种自相残杀，好像只要有计划，就会自动实现，但现实并非如此。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却要打开潘多拉之盒。在天翻地覆以前，我希望能记得自己为何而战，知道一切是否值得。”
“你想得到她们的祝福，”舞者说，“或者说是‘她’的祝福。”还是舞者比较了解我的心思。若不得不成为奥古斯都的义子，我得先回去见她们一面。
“她们认不得你，也无法理解，”费彻纳上前一步，似乎担心我被情绪左右，“你自己也该认识到这一点。”
“假如一开始就是你和我联手策划，事情应当会简单许多吧？”我说，“为了圆谎，只能编造更大的谎。有时我们需要的是信任，”我看着塞弗罗，“而且我要带她一起去。”
“她？”舞者问。
“野马。”塞弗罗低声回答。
“不可以，”费彻纳几乎要吼出声，“绝对不行！风险太高了。你好不容易得到现在的优势，她都爱上你了啊！别因为一点点罪恶感就让一切前功尽弃。”
“要是我也爱她呢？”
“该死，”费彻纳骂道，“该死，真该死！你认真的？我还以为这也是你那个鬼计划的一部分。惨了，这下子你可能把现有的进度全部毁掉啊，老弟，你真是个大笨蛋。糟糕了！”
“这才叫真正的进步，”我回答，“她爱我，我不能再利用她、拿她当工具。要是我不能信任她，就代表金种根本没有转变的可能，那么，说不定提图斯与哈莫妮的理念才正确，甚至该说联合会的政策根本没错。你和我都很清楚，关键不在色族，在于我们的心，所以也该让我们的心念接受考验才对。”
“如果你错了呢？如果她还是因为自己是金种而排斥你呢？”
我没有答案。
塞弗罗跳下来：“那我就朝她头上开一枪。”

第四十七章 自 由
现在看来，“罐子”就像个狗窝。三百米深的金属和混凝土建筑里，弥漫屎尿与清洁剂的臭味。以前我觉得它高高在上，凌驾整个莱科斯居住区，但此时此刻，我搭乘船只降落，眼中所见的是位于火星大森林南部的一个难看的金属色水泡，距离主要都市非常遥远，仿佛与对抗奥克塔维亚&#183;欧&#183;卢耐的战争毫无牵连。
灰种被送进这里，就代表他平庸无能，除了恫吓红种外大概也做不好别的事。回想起来，我曾经以为丑男丹恩是什么特种部队出身。这些年轻时的梦魇如今看来脆弱可悲，好像我的过去只是精神错乱的妄想。
他们事前不知道我会乘船过来，甚至根本没发现我到了，我当然也没必要知会。等我下船，踏上早被无数引擎烧黑的降落场，身后一群黑曜种护卫排开，他们才像苍蝇一样到处乱窜。穿过金属栅栏支撑的隧道，拉格纳高大的身躯跟在我后面。只要开口，灰种就会带路，但我只想找一些熟悉的面孔。
“丹恩，”我朝棕种门房问，“他在哪里？”
进入灰种的交谊厅，有十几人正在打牌抽烟，其中一个女的视线离开全息机，注意到我。频道上有几个名嘴，一个银种、一个紫种、两个绿种，在讲我前阵子的事迹，他们辩论着火星经过大战后的政治改革何去何从。女灰种的烟从嘴里落下，掉在旁边男人的裤管上，他赶快拍掉。
“卡尔莉，你搞什么？”他跳起来，“操！你是白痴吗……”
丑男丹恩转身。这是过了四年后他第一次见到我。我能感觉到他的汗毛瞬间在皮肤上竖立，而从眼神可以知道他完全认不出我。但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服从。
我没有报仇雪恨的感觉。在我的印象里，丹恩的嘴角应该要带着一抹无耻的笑容，仿佛土狼看见猎物的反应。可是他没有，他反倒像是被驯服的狗一样，只想听命令。他的脸上仍旧满布痘疤。不过，以前丹恩后脑有撮老被我与洛兰暗地嘲笑的白发，现在已经掉光了，只剩几根白毛围出一个地中海秃头。他的神情像是落水狗一样惊恐，而我竟让这样的男人杀死了伊欧。
为什么我当时不能阻止他？我有那么弱小吗？
“人造花园，”我开口，声音充满整个交谊厅，“带我过去。”
我转身，拉格纳一拍大腿：“快带路，死狗。”
距离上回我站在这里已过了六年。夜色渐深，星星在灰色天空闪耀。与记忆中相比，花园显得很小，也不像那时候充满各种奇异的色彩和声音。以我现在的身份与经历，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但我倒是注意到地上有很多垃圾，显然灰种常来这儿喝酒或做爱，随便一走就踢到啤酒罐，糖果棒包装纸落在我与伊欧躺过的地方。
在我的印象里，那儿应该是一片松软草坪，但现在野草已经又高又密——说不定以前就长出野草了，只是我没注意。虽然有些花朵，但不是枯萎就是又干又小。我用手指摸了摸，一股悲伤袭上心头。隔着玻璃屋顶看流星划过夜空，我忍不住哼了一声。小时候我以为那是流星，现在我当然知道那些是准备进攻月球的战舰。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期待什么。在这儿不会找到奇迹的。
应该让这地方静静留在回忆里就好。我好奇着，伊欧现在在另一个世界，是否比在我眼前的这个世界更安全？假使我现在回来还能见到她，是否还一样爱她？是否还会认为她完美无瑕？
我穿过花园，发现这里原来不比自己在和平号上的房间大多少，树木居然还没有我的身躯粗厚，树根周边几乎长不出草。
我找到了来此的目的。伊欧的坟上生着血花，有好几十朵。要不是我记得自己放进了一个花苞，可能真会以为这是什么奇迹。我知道她一定已经不在那底下。她会被灰种挖出来，挂在我被吊死的尸体旁边。
我意识到诸多讽刺。我回到这里，想获得伊欧的祝福，但明知道她早已不在。伊欧进入了往生谷。
我盘腿坐在地上，等夕阳完全落下。以前我会在这儿等待黎明。余晖将玻璃泡填满血一般的色泽，直到太阳被地平线淹没，火星披上被星光穿孔的夜黑衣裳。
我不由得嘲笑自己。
拉格纳从门后出现。
“我没事，”我没转身，“只是觉得她会笑我怎么还跑回来。”
“笑很珍贵。”
“有时候吧。”
我起身拍拍裤子，看了花园最后一眼。
景色不如回忆那样美好，她也一样。她其实是个很没耐性的人，老计较一些小事。但她只是个女孩，还不满十七，已经尽了一切努力，给出拥有的一切。因此，我会永远爱她。也因此，我明白无论自己要做的事是否能得到她的祝福，最重要的是别将心锁在这个她早已逃出去的牢笼。我该前进了。

第四十八章 矿山官员
矿山官员提莫尼&#183;库&#183;波吉努斯在两排灰种包夹下等候着我。众人都穿上了最体面、最闪亮的制服。有个人端着盘子，上面有奶酪、枣子，以及这里最好的（大概也是唯一的）鱼子酱。丑男丹恩不见踪影。
“安德洛墨德斯主君，对吗？”波吉努斯讲话还是带着赤铜种那种油腔滑调。他更胖了，头发变得稀疏，像条肥猪一样满头大汗。他张开戴满戒指的手，学立体全息影像政治剧里那种夸张的鞠躬方式，想要讨好我：“先前我去检查矿务压缩装置，”——我看应该是去森林边界约克顿的妓院吧——“听说您大驾光临，就以最快速度赶回来，但还是请您见谅，不知道这么问会不会太过冒昧，主君这次前来是为了何事呢？”要是打听出来就可以将情报卖给普林尼那种人。赤铜种大多是心口不一。“检查的时间应该还没到……”
“在文明社会，不先自我介绍非常失礼，赤铜种。”我一开口，说的就是圣痕者使用的语调，而非他想模仿的精灵种。
“非常抱歉！”他吓得结结巴巴，再次深深鞠躬。我都要担心波吉努斯的鼻子会撞到地板了，还好有那颗大肚子挡在中间。“敝人是矿山官员，提莫尼&#183;库&#183;波吉努斯，在此竭诚为您效劳。请再容我冒昧——”他还是弯着腰，“您的身形比我以为的还要雄壮！我明白首席执政官身边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只不过立体全息影像没有拍出您本人的威严！”
“你可以站好了。”
波吉努斯这才挺起身子，望着我背后的花园，不断转着心思，想猜出我这种身份的人怎会不请自来地进入矿区。“想必主君也有听说，矿山官员都很高兴火星终于脱离贝娄那家族的控制。他们或许懂得打仗，但开矿……啧啧，根本是门外汉。”
“显然就算打仗他们也是门外汉。”
他吞了口口水，目光先落在我的锐蛇上，然后又飘向花园。
“这儿挺漂亮的吧？”他问，“我总会想到以前在皮洛士河的日子。那边的郁金香——颜色真漂亮！相信您也听说过。还有树林，和奥林匹斯山上的白桦是不是很像呢？以前我也在上面的山庄待过一阵，”波吉努斯两手大大一摆，动作有点儿尴尬，“我明白，我明白。可是人有时也得犒赏自己一番。像我，到了那儿才知道黑松露奶酪之美妙，”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有些朋友给我取了外号，叫马可波罗。因为我喜欢旅游、寻求文化。如您所见，在这种鬼地方，实在找不到什么相称的人陪伴……”
要是我不先瞪着他身旁已经尽量打扮体面的部下，再瞪着他那满手戒指，然后皱起眉头，真不知道他打算自言自语多久。
“怎么了吗？”他问。
“你说得对。”我回答。
他的大眼珠在身边灰种身上来回打量，想知道我所指为何。看他这副阿谀奉承的模样，我只觉得恶心。以前他派人鞭笞我，冷眼看伊欧死去，连我父亲也是被他吊死的。最终，他仍称不上是什么大恶人，只是因贪婪而变得可悲。
“我说对了什么？”他朝我不断眨眼睛。
“在这种地方找不到什么相称的人陪伴。”我用力地瞪着他，波吉努斯的脸色像是想要号啕大哭。见过他与丹恩后，我更觉得往日种种异常遥远、模糊。我本以为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但这些人根本不配。他们只是过着可悲的人生，顺手毁了其他人的人生，却毫无自觉。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波吉努斯很慌张，指着盘子上的奶酪。
“主君，这就是黑松露奶酪，从意大利来的，还掺有甘草、荳蔻、芫荽、丁香，再加上表皮上适量的肉桂粉、茴香粉，您一定也会——”
“我不是为了吃奶酪来的。”
“呃，唔……当然不是，”他紧张地东张西望，“可否请问主君，究竟来这儿做什么呢？”
我迈开步伐，他紧紧跟着。“拉格纳。”我朝巨人般的黑曜种点点头，他从口袋取出小数据终端，之前卵石花了一小时才教会他如何操作。
“你们这里氦-3产量在前一季下降百分之十四，预估产量与本会计年度所需相比，将短缺一万三千五百公斤。安德洛墨德斯军事执行官希望你对此提出解释。”
波吉努斯不知所措，眼睛在我、黑曜种及数据终端之间来回，最后支支吾吾开口：“我——我——我们这边的居民有些状况。涂鸦啦、非法宣传单啦。”他对我解释，“您应该知道这里就是那个珀耳塞福涅运动的发源地吧。”
拉格纳往他肩膀用力一点：“安德洛墨德斯军事执行官很忙。”
“我——我——”波吉努斯焦急不已，像是深陷噩梦之中却逃不出去，“我忘记刚刚说到哪儿了”
“你刚刚在找借口。”
“借口，借口？怎么能这么说！”他忽然抬头挺胸，“火星到处都有叛乱事件，尤其是矿区，没一个地方不受波及，这里更不可能例外。杀人、破坏设施的事件层出不穷，不只是阿瑞斯之子，矿工也跟着捣乱！”
波吉努斯又看着我，意识到自己处境堪忧，但还是赶快跟上腿比较长的我们。
“主君，我尽了一切努力，所做的都超过能源部《矿务守则》第三节A段的规定。削减伙食、打击不法、设下陷阱，让矿工的精神领袖被误认为同性恋，甚至还参考了《平乱论》里头模拟的情节。过去六年来尝试过瘟疫与解药、叛变与镇压、天灾、坑蛇迁徙，最近还考虑是不是得模拟行星外政治骚动的场景！”他连珠炮似的说完，狂挥着手求我留步，“没有人能做得比我好！”
“我没打算动你的职位。”我淡淡地说。
波吉努斯放了心，身体微微抖了一阵，忽然又将头扭过来：“您该不会……”他冲上前，“您该不会想要进行隔离吧？不会吧？”
“为什么要隔离？”我一路走回飞船降落的地方，停下脚步，“如果按照你所说，本地居民对能源局和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制定的策略反映不佳，不如直接投放雾后九号毒气，将这座矿坑清空，以赤道地区比较配合的红种取代？”
“不可以！”他居然出手抓我，拉格纳都懒得逼退他。
“注意一下你的态度。”我警告。
“主君，请不要这么做，”波吉努斯贪婪又惶恐的眼睛居然冒出泪水，“虽然这个矿区的产量下滑，但还维持着正常运作啊！这里应该是安然度过动乱时期的表率吧。”
“那你岂不就是这儿的救世主？”我嘲笑着他。
“这里的红种都是好矿工，是世上最好的一批。就是因为这样，个性才会比较暴躁，但他们已经冷静很多了。我先前多给了他们一些酒，也调高空调里的费洛蒙浓度，让他们像兔子一样拼命生。还有，我叫伽马部落里的桩脚在机器与探测图上动手脚，让大家以为这里的矿源快要枯竭，担心没办法达成配额，因此会更积极。过一阵子我们会把机器修好，矿工就会觉得人生又有了奋斗的理由。我还可以告诉他们说，生态改造会在十年内大功告成，地球已经派出移民船队。在实行隔离之前我还有很多手段可以用。”
我看着波吉努斯不再口沫横飞，像一件湿衣服那样颓丧，暗忖着这种反应究竟只是为了守护那无聊的尊严，还是他终究对红种还有一丝怜悯？本来这只是一次测验，可惜结果我仍无法判断。也许他确实在乎矿工的安危，只是思考方式怪了些。和联合会交过手后，我记忆中的禽兽好像都有了一丝人性。
“这矿坑目前不会有什么大变动，你继续维持劳力等级。多发些粮食下去，今晚开始。我要工人过得好一些，看看产量会不会提高。去我船上搬补给品，有食物和酒。给红种办宴会吧。”
“宴会？主君，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算。”
我一个人坐在监控室内，透过脚下的玻璃看见矿区居民正在庆祝。几万个红种聚集，有些人吃吃喝喝，年轻人围着绞刑台跳舞，曲子是《持着山胡桃木手杖的老人》。桌子上有许多红种一辈子没享用过的美食美酒，看着他们的欢笑与舞蹈，我却开心不起来。我知道他们活在恐惧中，然而，他们知道自己该害怕什么，也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慰藉。可是，等到阿瑞斯之子将谎言全部戳破时，他们还有办法逃避吗？至今的生活全是虚假的，面对广阔无边的宇宙，究竟该何去何从？最后只会被外界玷污心灵，像我一样。
那些面孔我几乎都认得。一起玩耍的男孩长大了，有些女孩我还亲过，她们带着儿女在身旁照顾。我的表亲、远亲都还在，我也看见基尔兰哥哥。我抹去眼角泪光。
有个男孩抓起女孩的手，先吻了她脸颊，然后拉她去跳舞。我知道自己无法再像那男孩一样单纯，我已经失去那种纯真了。无论我带给红种怎样的未来，红种都不可能再视我为一分子。我无法成为开疆辟土的英雄，只是个必要之恶。在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然而我又离不开。我还有必须说的话、必须揭开的秘密。
“还想着要创立邪教吗？”她站在门外问。我转过头，野马靠在门框上，头发绑成马尾。政治官的制服高领在颈项处稍微拉开了些。
“接下来应该要找人做雕像吧？”我问。
“拉格纳把这些乡下地方的灰种吓死了。”
“很好啊。”
“你对灰种特别坏。”她笑道，“为什么这么讨厌灰种？”野马伸手梳顺我头发，在椅子扶手上坐下。
“太听话。”
“哦，所以你才喜欢我，”她用指甲轻轻抠我头皮，“雕像倒不是什么好主意，容易被人毁坏，或者加上胡子、乳房什么的。想想看你长出乳房是什么德性。”
“乳房不是最糟糕的。”
“也对，胡子才是。戴克索想要蓄胡子，我还以为他是在说反话，可是不大确定，”野马轻笑，坐到旁边的铁椅上，“还是问他妹妹比较保险。”
她朝矿坑和全息立体影像看了看：“这地方的环境真恶心。我替改革派写了一份法案，希望内战结束后有机会通过。法案目的是裁撤现在的能源部，重整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她又张望各处，“最终要改变这种像肉铺一样的营运模式。你看过这儿的储藏空间吗？明明粮食多得可以维持七年，但还是一直要求最大进货量，所以我查了一下档案，发现矿山官员手脚不干净，可能把东西卖到黑市去了。赤铜种总以为不会被发现，或许也因为他打点了经手的金种和银种。造成的结果就是这里居民营养不良，制度腐败。”
她鼻子一皱，从椅子扯下一片剥落的涂料：“我们到底为什么来这儿？”她问，“我哥那儿出状况了？”
“那女孩就是在这个矿坑里唱了禁歌。”良久之后我才响应。野马瞪大眼睛，目光扫过底下群众。
“真是可怜。”
她又朝我望来，等我继续说下去。但我已经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好。有些事情必须亲眼看过才能明白。所以我牵着她的手，起身说：“跟我来。”

第四十九章 为何歌唱
我从未如此恐惧。
莱科斯晚上很黑，灯火全部熄灭，否则对红种而言白昼将永无止境，最后可能会发疯。值夜班的妇女还在生产丝绸，男人继续挖矿，但我们所处的宽广隧道没有一点儿动静，只有立体全息影像还继续播放生态改造影片，远处传来机器的嗡鸣声。尽管温度不高，我却一直冒汗。
野马静静跟在我背后。我们靠反重力靴降落在居住区，她落地后就没有开过口。附近有些醉汉倒在桌上或绞刑台的阶梯上，不过我们披上了幽灵斗篷，避免引起骚动。从野马的沉默中，我能感觉到紧绷的气氛，可是无法猜到她的心思。
心脏跳得好快。走进兰达部落的小镇时，说不定她甚至能听见我的心跳声。就在这儿，我从男孩变成男人。对现在的我而言，居住区变小了，坑顶也近了，绳桥和滑轮之类的东西简直是小孩子玩具。曾经不断播出奥克塔维亚那张脸的立体全息影像是台古董，屏幕上很多暗点。野马张望一阵，卸下幽灵斗篷，视线越过一道又一道的桥，仿佛觉得这是幅奇景。我倒没想过金种也会对这样纯朴的地方感兴趣。
只要爬上石头阶梯，穿过桥就是老家，看起来与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唯一差别就是我被放大了不少。我忘了自己穿着反重力靴，野马也没起飞，我们爬上去后才拍掉手上的沙土。石壁上有扇薄薄的金属门，里面就是我真正的家。
“戴罗，”她终于轻声问，“你为什么知道通往这里的路？”
我双手开始颤抖：“你说你想进入我的心。”我低头看着她。
“没错，可是……”
“你想进到多里面？”
我猜她也意识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甚至怀疑她早已察觉。毕竟我和其他金种明显不同，怪异且疏离。
野马看看自己的双手，手上还有一些石头阶梯的红沙。“最里面。”
我交给她一个全息影像方块：“那你播来看，看完以后可以进来。假如你离开，我也能谅解。”
“戴罗……”
我最后一次吻她，很用力。她抓着我头发，好像也明白，要是这回分开，有些关系就不可能不变。我注意到自己双手还捧着她的脸，但双腿已渐渐退开。野马合上的眼睛轻轻睁开时，我已经转身向门。
我推开门。
我得低着身子才能进去。家里很窄很静，一楼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同样的小金属桌，同样的塑胶椅，同样的小水槽，以及正在晾干的陶盘。母亲宝贝的茶壶同样在炉子上烧着，地上倒是有了新毯子，看起来是新手编的。阶梯底端以前摆的是父亲的鞋子、我的鞋子，现在换成……还是我的鞋子，只是比以前更破更脏。那时我的脚掌这么小吗？
家里没什么声音，除了她以外，人人都睡了。
水煮开，茶壶咝咝叫，然后发出呜呜声。石梯上传来脚步刮擦的声音我差点儿儿忍不住逃出去，不过，我反而因为害怕而动弹不得。直到她踏进一楼，在最后一阶停下，脚悬在半空，忘记放下。她的眼睛与我对上，没有挪开，完全不在乎我的金种外貌。她什么也没说，我开始慌张。一次、三次……我呼吸了十次。看来她认不出我了，只当我是个闯进她家的杀人凶手。我不该回来的。她本来就不可能认得我。就装成一名好奇的金种吧，然后淡淡离去，不让母亲知道儿子变成什么模样也好。
但她下楼走近，脚步没有犹豫。时间只过了四年，她却像是老了二十岁。嘴唇薄了，皮肤松了，冒出不少皱纹，盘起的头发掺杂灰白，双手粗糙得如同橡树皮，跟姜一样生了瘤。她伸出右手，想摸摸我的脸，我跪下来让她够着。她的眼睛仍锁着我的目光，没有偏离片刻，不过却泛出了泪光。茶壶越叫越大声。她举起另一只手，但没办法灵活地张开，还是紧紧握着拳，和我的心一样纠结。
“是你啊，”母亲声音轻柔，仿佛怕讲得太大声，我就会从梦境中消散，“是你。”她的声音变得含糊。
“你认得我？”我挤出这句话。
“怎么会认不得呢？”母亲脸上的笑歪了一边，左眼睑没办法完全打开。她经历过的人生苦难不比我少，看来曾经中风过，身体孱弱得叫我很不忍。一想到我居然没陪着她，还害她心碎，我就更难过。“不管你去了哪儿……我都认得，”母亲在我额头吻了一下，“你是我的儿子，我的戴罗。”
温热的泪水滑过脸颊。我赶紧抹掉。
“妈妈。”
我跪在地上抱住她，静静地哭了起来。这是我们最长的一次相拥无言。她身上还是油腻、铁锈加上浓厚的血花气味。她像过去那样，用嘴唇亲吻我的头发，手抓着我的背，仿佛在她记忆里我始终一样宽、一样壮。
“我得先把茶壶拿起来，”她说，“不然吵醒别人就会看到你……”
“嗯。”
“那你得先放手呀。”
“哦，抱歉。”我傻笑。
“是怎么……？”她看着我手上的色族纹章摇摇头，“怎么办到的？还有你……那种口音？你几乎整个人都变了呢。”
“我接受了雕塑，纳罗叔叔偷偷救走我。我能解释。”
她摇着头，身体微微颤抖，或许以为我不会察觉。茶壶叫得更响了。“先坐。”她转过身，取下茶壶，再从高处多拿了个杯子下来。我还记得，那个杯子本来是给父亲用的。母亲将沾了尘埃的杯子捧到身前，心思有几秒从我身上飘离，回到每天早上帮丈夫准备早餐的岁月。她长叹一声，撒了点茶叶在杯里，倒进开水。“要不要吃点什么？有你以前喜欢的那种饼干。”
“不用了，谢谢。”
“今天晚上宴会有发些东西，都是比较精致的金种食品。是你的缘故？”
“我不是金种啦。”
“还有豆子，才从黎奥拉家院子摘来的。你还记得她吧？”
我偷看数据终端一眼。野马看过全息影像方块后朝船回去，结果人不见了。我就是担心这个状况。塞弗罗传讯息问：“要阻止她吗？”我有两个选择：一是让塞弗罗与拉格纳抓住野马，关起来等我回去；另一个是让她自己决定。然而，多余的信任就代表她有机会回去告诉首席执政官我的真实出身，整个革命计划也就在此结束。反过来说，也许野马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冲击，若被塞弗罗或拉格纳在这节骨眼上暴力对待，她可能会心生恨意。另一个风险是他们两个会先斩后奏，杀了野马。
我在心里骂了几句，很快输入回复。
“我每个人都记得，”我抬起头望向母亲，“我还是同样的我。”
她面对炉子停顿一下，转身时，那张因中风而有些扭曲的脸上挂着歪斜的笑，手摸着一个杯子，又很快缩回去。
“看椅子不顺眼不想坐下吗？”母亲有点儿尖锐地问。她发现我注意到她的手。
“不是啦，我是怕……”我直接举起椅子。这椅子大小给金种小孩坐还可以，但一个身高超过七英尺、体重超过三个成年红种的圣痕者坐上去，那就危险了。母亲又露出以前那种莫测高深的微笑。小时我看见，总怀疑她偷偷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但这回她只是优雅地盘腿坐在地板上，我也依样坐下，觉得自己在这屋子里变得臃肿笨拙。母亲将冒着烟的茶杯搁在我俩中间。
“你看到我进来好像不特别吃惊。”我说。
“你现在讲起话的感觉真是挺好笑的。”她安静了半天，我以为她没打算解释，“纳罗说过你还活着，只是没提起你居然镀了一身金。”母亲啜饮一口茶，“我想你应该有不少想问的吧。”
我笑了：“你想问的应该更多。”
“是，不过我了解自己儿子的个性，”她瞥了一下我手上的纹章，“我很有耐性，你先问吧。”
“纳罗他……是不是……”
“死了？嗯，死了。”
我叹了口气：“多久？”
“两年前，”母亲笑着，“和洛兰一起跌进矿井，没找到尸体。”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叔叔跟家里其他人很不一样。”她又喝了一口茶，我还觉得烫呢。“在我看来，他的命应该跟蟑螂一样硬，所以得等我在往生谷看见他才会相信他真的死了。他多的是鬼主意。”母亲像多数红种一样，讲话本来就不快，而且中风过后有点儿大舌头，虽然不严重，但也没有复原。“我猜他带着洛兰逃出去了。”从她的态度，我不免猜想母亲其实知道矿坑外头还有辽阔的宇宙。也许她并不知道全貌，但已经心里有数。我的叔叔和堂哥或许真的没死，很可能还加入了阿瑞斯之子。
“基尔兰呢？还有莉亚娜和迪欧？”
“你姐姐再婚了，搬去伽马部落和丈夫住。”
“伽马？”我忍不住低吼，“你居然让她——”母亲嘴角一抿，我就不敢再多讲了。就算套上金种的外皮，也轮不到我过问她怎么和女儿相处。
“已经生了两个女儿，长得没那么像她或我见过的伽马部族，反而很像你。基尔兰过得也不算太差，”她微笑，“你应该会以这个哥哥为荣。他不像以前那样爱哭爱抱怨、睡觉老是讲梦话，现在挺顾家的，纳罗失踪后，他就当上领班。可惜你嫂子蔻拉难产死了，几个月前他再娶了。”
可怜的哥哥。
“迪欧呢？还有伊欧的父母？”
“她父亲过世了。其实你意图自杀后不久，他也自杀了。”
我低下头：“这么多条命。”
母亲拍拍我膝盖：“这就是人生啊。”
“还是不公平。”
“你和伊欧走了，大家都不好受。不过迪欧熬过来了，她就在楼上。”
“楼上？意思是说……她嫁给基尔兰啦？”
“是呀，也怀孕了哦。我希望是女孩，但按照经验，大概又是个要一辈子躲坑蛇、到处烫伤的男孩吧，假如还有机会的话。”
“什么意思？”
“这边状况变了，不大好，矿开不出来。有些人怀疑这个矿脉已经挖空，大家开始担心没有东西可以挖，该怎么办？只能期待生态改造在我们把地底挖光前先完成。”
“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会保护好这个矿坑，别担心。”
“怎么保护？”
“我有办法。”
“那换我问你吧，”母亲隔着茶杯看过来，“孩子，你这几年去了哪儿呢？”
“我……我还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从伊欧死掉以后吧。”
我身子一震。母亲跟以前一样直率，所以基尔兰小时候常被弄哭。不过也因为这份直率，水泡才能化为茧皮。我欠母亲这一个答案。我从伊欧死后开始交代，最后停在我对首席执政官做出承诺的时候。
我说完时，茶也喝光了。“真是个精彩的故事。”她说。
“故事？这是真的。”
“其他人不会相信的。”
“你总会相信吧？”
“我是你妈妈啊，”她拉起我的手，弯曲的指头从我手背上的色族纹章摸到前臂，碰触着军服上的金属徽章，发出窃笑，忽然淡淡地说，“以前我就不喜欢伊欧。”
我猛转过头。
“不太适合你。心机太多，又会隐瞒……”
“小孩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说，“伊欧告诉迪欧的，我也听说了。”
她靠过来，抓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我的指节。母亲并不懂得安慰人，即便此刻也表现得有些生硬，但我不介意。就跟父亲一样，我也爱她。母亲的一言一行完全发自内心，毫无虚假欺瞒，她说爱我，我就知道她是全心全意爱着我。
“当然你也知道，伊欧心肠并不坏，”她退后了些才能望进我眼中，“她是真心爱你，对我而言这其实就够了。但我担心她会推你去打仗，她的性子太好斗了些。”
这跟我记忆中的伊欧不大一样，可是我想母亲说得也没错，至少我没办法说她错。每双眼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
“不过，妈，伊欧没说错。就是关于金种的事。”
“我是你妈妈，我不在意什么对不对，我只在乎你。”
“还是得有个人推动改革，”我说，“得有人打破枷锁。”
“所以那个人必须是你？”
她为什么质疑我？“对，是我。不是我太天真，我真的可以带大家离开这里，不再受到奴役。”
“离开这儿？那要去哪里？地表吗？”母亲说得很顺，仿佛并非几分钟前才知道火星真实的模样，说不定真的不是。“去地表以后我们能做什么？大家只知道这座矿坑，我们会的也就只有开矿和养丝。如果按照你说的，一颗火星就有好几百万的红种，地表上有足够空间给这么多人住吗？有那么多工作可以做吗？所以说，就算大家知道了，其实多数人也不愿意上去，还是继续当矿工，子子孙孙都一样，差别就只是少了些贵族而已。这些事情，你考虑过吗？”
“当然。”
“有答案吗？”
“没有。”
“男人啊，”她揉揉右边太阳穴，“你爸也一样，看都不看就往外跳。”可是她的表情让我知道她真正的心情。“地狱掘进者总以为是自己撑起整个部落，错啦，其实都是靠女人。”她指指周围，“你看到的每样东西都是女人做出来的。你总该知道怎样改造这个世界吧？有想法了吗？”
“不，其实没有，”我回答，“我还没有答案。”答案在野马那儿，或者伊欧那儿，甚至就在母亲这里，“没有人能回答所有的问题，你问我的事需要成千上万颗聪明脑袋一起想办法，但这就是重点所在，也是我要做的事情。我擅长的就是帮那些聪明人摆脱束缚。所以我才会在这儿，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你变了不少呢。”她说。
“我知道。”我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在手掌里揉开。沙子在这双手掌上看来不太搭。“你觉得……人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她还没讲话，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母亲回头察看。
“奶奶？”是孩童睡意浓厚的声音，“奶奶，戴尔不在床上。”
站在楼梯口的小孩睡衣都垂到了地板。是基尔兰的女儿，看起来才三四岁大，是我离开不久后出生的。有张鹅蛋脸，红发浓密——与伊欧一样的铁锈色。母亲回头望我，担心需要解释，不过我听见动静时就已启动幽灵斗篷。
“嗯，他大概溜出去调皮捣蛋啰。”母亲说。
我悄悄捏了她的手，躲到门口。该走了，但我却驻足在那里。小女孩慢慢地一步接一步走下来，揉揉眼睛。
“你刚刚在跟谁讲话啊？”
“只是在祷告呀，乖。”
“跟谁祷告呀？”
“跟一个很爱你的人喽。”母亲轻轻点了小女孩的鼻尖。
“爸爸吗？”
“不是。是你叔叔。”
“戴罗叔叔？他不是死掉了吗？”
母亲抱起小女孩：“你知道吗，小伊欧，就算人死了，也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哦。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唱歌呢？其实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就算他们不在身边，我们还是能过得快乐啊，”她边哄着我侄女边走向楼梯，上去前回头朝这儿看了一眼，“他们也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第五十章 深 渊
野马走了。我希望她会进来，但这或许是奢望。当然了，我真是笨蛋。本以为在她眼中这场景能替我增添一些人性，看见我与母亲的会面能使她感动落泪，了解我们没什么不同。
罪恶感迅速盘踞我脑海。我给野马看的是自己接受雕塑的记录，我期待……期待什么呢？期待她看完就进来吗？期待火星首席执政官的女儿与我和我母亲一起坐在地板上？我回来这里根本就是因为懦弱。我让全息影像代自己解释，也是因为懦弱。我不想亲眼目睹她明白我真实身份时的各种反应，也不想面对她眼中浮现出背叛的神色。四年了，满满的欺骗，而且是骗一个除我之外不肯相信其他人的女孩。四年后我才说出真相，而且人居然还不在场。这不是懦弱是什么？
她走了。
我看看数据终端。野马进入罐子见我前，塞弗罗坚持要在她身上设置辐射追踪。讯号已在三百公里外，移动相当快速。塞弗罗开船追去，等我进一步的命令。
拉格纳与塞弗罗通过通讯器叫我，我没有响应。他们等着我下令射杀野马，但我不会，也办不到。他们不懂。
没有了她，这一切对我还有何意义？
我穿过部落小镇，走下旧矿坑，想借由寻找过去来忘记当下。我孤独地站在那儿，听着矿坑深处的声音，风钻过大地，唱起哀悼的歌。我闭上眼睛、双脚踩着松软的泥，低头望进延伸至世界最底层的矿井。小时候，我们会这样测试自己是否勇敢，面对着祖先挖出的洞，静静等待。
我举起左臂，数据终端挂在手臂内侧。我犹豫一会儿，呼叫了野马。
响了。就在我背后。
我一愣，热熔枪启动的声音同时传来，温暖的黄色光线在后头，照亮巨大隧道的某块区域。
“把手举到我看得见的地方。”她的声音回荡在矿坑里，语调冰冷得我几乎认不得。我缓缓将手举高：“转过来。”
我转身。
在灯光下，她的眼睛如同猫头鹰，站在十米外的高处，脚下是倾斜松动的土壤。一手是灯，一手是热熔枪，枪口指着我的头颅，手指轻轻抵着扳机。她指节白了，面无表情，眼底藏着无穷无尽的哀伤。
塞弗罗猜对了。
“他妈的，你这大白痴，她会朝你脑袋开一枪。”之前在穿梭机上，塞弗罗就这么告诉我。有时我不禁怀疑，他愿意加入这场革命只是因为可以学红种骂粗话。拉格纳在旁边一直没讲话。
“那你和你父亲为什么一直帮我？”我问。
“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这得让她自己做决定。”
“要她把你看得比整个种族更重要？”
“你们就是这样。”
“噢，别胡扯，难道我是金种小公主？”他高高举起手，“她一辈子都在这种高度，在空气清新甜美的地方。”塞弗罗放下手，“我一出生就是矮子精，还有个肥嘟嘟的老爸。你女朋友从来没有吃过苦，平常能把话讲得很好听，但等到真有人想把她的王宫和花园拆掉……你就等着看她翻脸。”
“你是红种。”野马问我。
“我以为你离开了。”
“只有追踪装置离开。”她扭动下颚，“塞弗罗手脚很利落，什么时候装上的我都不知道。至于你，你不可能告诉我这种事情时还……还不做点防范。我只是将衣服都丢在穿梭机上。”
“为什么回来？”
“不对，”她打断我，“是你要回答我的问题，戴罗，戴罗是本名吗？”
“我母亲取的，纪念外公。”
“所以你真的是红种。”
“我出生在刚才那间屋子里，十六年后才第一次看见天空。对，我是个红种。”
“我懂了，”她迟疑一阵，“然后我父亲杀了你妻子。”
“对，他下令处死伊欧。”
“你在山洞里对我唱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些？这个地方、接受雕塑的过程、整个计划，都藏在你的心里与回忆里。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人，”野马摇摇头，不打算听我的答案，“后来呢？伊欧的丈夫应该也被吊死了，你应该已经死了。你是怎么逃走的？”
“你知道为什么连我也会被吊死吗？”
她等着我自己解释。
“因为谋反罪被处死的红种尸体不可以下葬，要挂着腐烂，让大家记住异议分子的下场，”我伸出拇指戳自己胸口，“但我却把她解下来埋葬了，所以我也得被吊死。只不过，这次我叔叔准备了血花油，能让心跳减缓到像是死了一样。他偷偷把我解下来，交给阿瑞斯之子。”
“然后他们……”野马拿起全息影像方块，光线照得她脸色苍白，“对你做了那种事。”
“原本的我，皮肤比蓝种还苍白，也比塞弗罗矮一个头。力气输给灰种，对外面世界的了解比在花园里受训练的粉种还少。他们看见我，还有我这个种族最好的一面，并重新铸造，成为你们之中最好的样貌。”
“……这怎么可能？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有那么多测验，”她语气稍微不那么冰冷了，“测谎、DNA分析、身家调查等，”野马终于想通，笑了出来，“难怪你会来自什么奇怪的安德洛墨德斯家族，正好有债台高筑的双亲，要去小行星赌一赌能不能靠采矿致富。”
“然后矿区被银种买下，他们返航时宇宙飞船却失踪了。”
“被阿瑞斯之子击坠，更改文件记录，甚至真的买下矿区，方便把你的故事写完整。”
“或许吧，”其实我并不清楚舞者怎样处理这件事，“那些朋友有自己的办法。”
“不过你怎么撑得过雕塑手术？”她小声地问，“就生理学来说，应该做不到。雕塑师在你身上做的……没有人可以承受。纹章连接到中枢神经系统，强行移除前额叶的植入物，应该会导致精神病。”
“那位雕塑师才能过人，他不只为我摘除植入物，还帮另一个人设计手术过程，只是没有自己操刀。”
“另一个人？所以有两个。是塞弗罗吗？”她乱猜，“所以你们才走这么近？”
“不对，是提图斯。”
“提图斯？那个屠夫？你和他是一伙的？”
“没有。我一直到击败你们分院后才得知他的身份。阿瑞斯确实以为我们可以联手……”
“结果提图斯是个禽兽。”
“被金种逼的。”
“所以就可以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别讲得好像你真明白他遭遇过什么。”我忍不住情绪上来。
“我明白啊，戴罗，我没有转头不看。我读过政策，看见了你的同胞过着怎样痛苦的日子。但这和任意杀人、强奸、动用私刑是两回事。”
“可是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提图斯会有那些行为，都是因为心里有恨，误以为自己活下来的目的就是要复仇。若立场调换，我说不定也会和他一样。”
野马的目光搜寻着我的眼睛：“那为什么你没有？”
“因为我的妻子，”我抬起头，“也因为你。”
“别再说这种话，”她声音中充满懊悔，退后一步，摇摇头，“你不可以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可以？你一直想知道我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现在我不是让你看见了吗？”
“戴罗……”
“提图斯心里藏的是痛苦。他的生命里只有痛苦。但我不一样，伊欧梦想着一个新世界，我们的孩子可以在那里过得自由。我差一点儿失去那个梦想，不过我遇见了你。”我上前一步，“因为你，我没有变成怪物。你还不懂吗？”我挥着手，想压抑心里的绝望，“在我身边的是几百年来奴役我们的人，我本来以为所有金种都是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刽子手。那时候，我也只想报仇。但是你出现了……你让我看见金种也有善良的一面。洛克、塞弗罗、奎茵、帕克斯、号叫者们，大家都证明了这一点。”
“证明了什么？”她问。
“证明了问题的症结不是色族间的抗争，不必把你们看成金色，也不必把我们看成红色。我们都是人类啊，野马。人人都可以改变，可以成为自己想要的模样。几百年来，这个社会想抹煞这种可能性，想要隔离人类。但这是不可能的。你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据。你和你父亲不一样，我可以在你身上看见爱，看见喜悦，还有仁慈。当然也有些暴躁，有些瑕疵。我也一样，我妻子也一样。人性种种一直都存在我们身体里，因为我们都是人类。你父亲要我们忘记这个真理，联合会则要我们活在外界强加的规则下。”
我再上前一步。
“你曾经说过，是我给你希望，使你相信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结束学院训练，开创更有意义的人生。后来你说，我接受你父亲的条件交换，进入研究院学习，等于背弃了自己的理念。事实上，我从未背弃理念，一刻也没有。”我继续靠近。
“戴罗，你会毁掉我们一家。”
“确实有这可能。”
“但他们是我的家人啊！”野马大叫，五官扭曲，“我父亲吊死你的妻子。人是他害死的，你居然还可以那样看着我？”她抽了一口气，“戴罗，你到底想怎样？告诉我，你是要我帮你杀了他们吗？你要我帮你毁灭我的同胞？”
“我没有这样想。”
“你根本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打算毁掉任何一个族群。”
“你有！”她说，“怎么会没有？看过我们怎样对待你的同胞，经历过我父亲对你做的那些事。”野马解开一颗外套的扣子，好像这样才能呼吸得顺畅些。热熔枪在她手里晃动，扳机上的手指紧绷。“你要我怎么办？我不扣扳机就会有好几百万人丧命。”
“你扣扳机的话，就是接受数十亿人要继续当奴隶的现况。想想那些还未出世的孩子。而且，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另一个人崛起。或许是十年后，或许五十年、一千年，无论如何，也不计任何代价，枷锁一定会被打破，你们无法阻挡，这是历史的趋势。对你而言，该祈祷的是不会由提图斯那样的人站上我现在的位置。”
她将枪口对准我右眼。
“扣扳机，你就一起死。”拉格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拉格纳，住手！”我吼道，但根本看不见他躲在什么地方，“住手，不可以伤她！”显然拉格纳没有按照我的命令，去追踪野马身上的讯号。刚才的对话他听到多少？
“别轻举妄动，”野马立刻身子一闪，背靠墙壁，“他也知道？拉格纳，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收割者信任我。”
野马把灯丢到地上，抽出锐蛇。
“他不是来这里杀你的，野马。”
“污印懂什么？”
我高举双手：“拉格纳没有要动手。你说是不是，拉格纳？”
没回应。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情况失控了。“拉格纳，听我说……”
“收割者，你不可以葬身在此，你对所有人来说都太重要。奥古斯都小姐，你还有十秒。”
“拉格纳，拜托！”我哀求，“请你相信我！”
九。
“兄弟，在河边那一次我相信你，但结论而言，你并不是不会犯错。毕竟你是凡人。”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靠近矿坑顶端。拉格纳没说错，进攻爱琴城时他彻底信任我，我却带大家步入陷阱。能活下来完全是运气。
野马苦笑，看来准备决一死战。“看吧，戴罗，你挑起这场战争，放任像他这样的野兽出栅，最后只会带来无穷尽的复仇。”
七。
“不是为了复仇！”我努力镇定，“是为了正义，是以爱去对抗一个建立在贪婪与残酷上的帝国。还记得学院里发生的事情吗？我们解放了本来该沦为奴隶的人，并敞开心胸信任他们。那就是我学到的——信任。”
五。
“戴罗，”她语带哀求，“你怎么会这么傻？”看来她心意已决。
四。
“怀抱希望并不是傻，”我将自己的锐蛇、数据终端丢到地上，跪了下来，“假如连你也不能改变，那就没有人可以改变。果然是这样，你开枪吧，就让世界照原本的轨道运行下去。”
三。
“你对我的期望太高了，戴罗。”
“二。”
“别废话了，拉格纳，”野马挥动锐蛇，在坑道里刮起一阵可怕的嗡嗡声，“要取我性命尽管来，畜生，让戴罗看看你这种东西活在世界上的意义。”
沉默不断蔓延。
“一。”野马暴喝一声，自己将灯踩碎，所有色彩都消失了，只剩黑暗。但寂静比矿坑更深更远，直达火星内核、深入永恒，直探只有逝者才能抵达的地方。
拉格纳出声打破沉默。
“我为自己的姐妹而活。”
没有热熔枪的闪光，也没有锐蛇破空的声响。没有一丁点动静，只有那句话在寂静中盘旋。
“我为了自己的兄弟而活。”
从拉格纳身上出现些微光芒。他上前的模样仿佛迷路的朝圣者，护甲接合处亮着白色光线。他根本没拿武器。野马一脸困惑，但仍紧绷。
“我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女武神山锥的子民。我生于龙脊之北、堕城之南的火星极地。我是艾莉娅&#183;雪雀的儿子。”
他双手靠在身侧，从野马身旁穿过。
“自从带着泣日徽章的人从星空而降，将我家族带往锁炼群岛，我的身躯为金种得到四十四道疤痕。其中七道是接受纳果格训练时同族留下的。”
拉格纳在我身旁一起跪下。
“一道疤得自我母亲。五道疤来自守着女巫隘口的怪物。教我何谓爱情的女人给了我七道，我的第一任主人给了一道。为了取悦她和她的客人，我进入斗技场，与很多人或野兽对打，多出十五道疤。为收割者而留的，是九道。”
他身躯的重量压得大地仿佛也发出叹息。
“为了金种，我亲手葬送了三个姐妹、一个兄弟和两个父亲。”他停顿一下，语气带着哀伤，“可是……却从未为我同胞留下任何一道疤。”
在护甲的青白色光线照耀下，拉格纳的双眼如鬼火闪烁。
“现在，我要寻找生命的意义。”
他闭上眼睛，无惧于眼前的金种。他的信念坚定，和我一样，和伊欧、塞弗罗、舞者以及很多很多人一样。
我与野马目光交汇。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这感受或许与第一批来到火星的祖先相同。回首时，在浩瀚宇宙间望见地球。野马让我感觉有个家，有份爱。我蛊惑了她。我早就明白这是注定的结局，可是我却像个孩子，在绝望中祈祷未来能改变。
“你为何而活？”我问。

第五十一章 黄金之子
	今天要为我举办凯旋仪式。
	天气晴朗，蔚蓝中还找得着几颗星子。挺立的我一身金黄，紫色绶带横过胸口。我没戴头盔，因为仪式中会获得桂冠，还有紫种精心制作的凯旋面具，作为表扬。
	战车在我脚下，木轮毂碌碌碾过地面，碾过玫瑰与血花，还有从大道两旁摩天楼窗户洒落的各色花瓣。民众有的高举双手，有的低头望，脸上都堆满微笑。各种色族的人都有，还围到街道上，挤得水泄不通，朝着为我开道的游行队伍欢呼喝彩。有扮装花车、喷火秀、华丽舞群，甚至还有狮鹫、幼龙和蝎斑马之类怪兽，加上少数贝娄那家族幸存的俘虏，还有插在长枪上的贝娄那将军，及其兄弟姐妹的头颅。在奥古斯都所有严谨的特质里，最明白盛大场面的力量。镰翼艇和运输机在天空来回飞行。然而他也明白残酷的力量。苍蝇在那几颗头颅周围飞绕，不时干扰拉车的四匹白马。这辆战车沿着大道前进，目的地是城市前方白色石头垒起的马尔斯广场。
	我朝群众挥手，高举镰刀。他们陷入疯狂。父亲抱起孩子，指着我说，在遥远的未来，要告诉下一代子孙自己见证了今天。许多人抓起无花果的叶片往半空扔撒，不停叫好，也有人爬上广场的雕像或石碑，只为了把我看得更清楚。
	“但你还是个凡人。”洛克在我耳边说。他按照传统，骑马跟在旁边。
	“而且是个王八蛋。”塞弗罗从另一边大叫。
	“嗯，”洛克一本正经地附和，“没错。”
	我真希望野马也在场。她宁静的力量可以支持我承受这么多目光、这么多喝彩。人群里也有红种，他们叫着笑着，完全被联合会建立的这套娱乐机制驯服，真心相信战争带来光耀，而光耀归于金种。数百万人观看我在铁雨作战中被录下的影像。摄影机被电磁脉冲破坏后当然就没画面了，但费彻纳保留了我杀死卡努斯的那一刻。
	游行就像一场梦境、一场幻觉，我在茫然中前进，不明白身边的景象代表什么意义。朋友在身后、在身边，都是与我并肩作战的人，他们都朝我露出笑容，敬爱着我，追随我奋勇杀敌。先前我觉得一切都值得，现在我却开始怀疑，就算对月球发动战争，然后呢？只是更多谎言、更多死亡、更多难以实现的计谋。
	野马会采取什么行动？在矿坑中，她转身离去。费彻纳得知事情发展，非常忧心，认为野马一如绑着我的断头台，刀刃随时可能铡下。说不定她已经安排好我的死期，眼前一切都是戏。或许奥古斯都早已知道真相。
	胡狼昨晚抵达火星城市，立刻注意到妹妹不在。我谎称我与野马为了首席执政官的事情有争执。
	“不意外，”他轻叹，“但可别让他妨碍你们，就像童年时，他把我和我妹拆散了。”胡狼一派亲昵地拍拍我肩膀，一起疯狂饮酒，到现在我还觉得左眼底下有点儿胀痛。我默默对自己发誓，以后不喝酒了。
	维克翠也骑着马，跟在洛克与洛恩旁边，神情慵懒，享受着阳光与欢愉。她将母亲重新带回奥古斯都阵营，安东尼娅也跟来了。据说她对拿下塞萨洛尼基城有不小贡献，但是必须注意那对母女会不会再度变节，实在麻烦，幸好维克翠忠心耿耿。她往我这儿抛了个飞吻。
	跟在她后面的是号叫者，人数只剩原本的一半。忒勒玛纳斯父子答应会替他们物色新人。这群将领后面是数十位当初率军协助作战的军事执行官与使节，还跟着上万灰种，大声唱着改过词的猥亵军歌，也不管我会不会难为情。殿后的是黑曜种军团，场面极其壮观。这不单是为了我，也是意图昭示新时代到来——太阳系将以火星为中枢，不再归月球管辖。
	费彻纳没露面。他本该到场。抵达城市前方的巨大白色族梯时，我还是没看见他。首席执政官及随侍团队和数十位盟友正在等候，一个身形仿佛骷髅的光头白种手里端着我的桂冠。
	我下了战车，踏上阶梯，将领跟在左右，广场安静下来。我的紫色披风随风扬起，空气中除了玫瑰花瓣外，还有马粪的味道。奥古斯都上前。
	“吾等召唤铁雨。”他大声道。
	“铁雨已然降临。”我回答。我们的声音通过广播回荡全城，熬过铁雨的所有战士齐声高呼。白种祭司走来，她人生中有太多时光用在宣判罪状，面孔显得相当憔悴。那双迷失在历史中的乳白眼珠温和而关切地眨着。
	“火星之子，”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朦胧，“今时今日，你身上的紫色与昔日伊特拉斯坎诸王相同。你与他们同样写下历史，与击败旭日帝国、将大西洋联盟送入海底的祖先同样荣耀。你是征服者，将戴上这顶桂冠，接受众人的喝彩。”
	她将桂冠放在我头上，塞弗罗哼了一声。
	白种主持仪式，词藻华丽，耗掉大半个下午，讲完时已近傍晚。我渐渐明白为什么会需要这种盛大场面、演讲、建纪念碑等等举动，传统之于暴君，就像头上的冠冕。举目所及，每个身上都有徽号和纹章，握着旗杆的金种就等同承认一个腐败政权的正当性，默许人类的分化。但从这过程中，金种会生出错觉，以为自己真的超凡脱俗。胡狼似乎看透了我心思，对眼前的荒谬翻翻白眼。祭司的致词终于到了尾声。
	“Per aspera 穿越困难……”白种的声音抑扬顿挫，身子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奥古斯都扬起一手，纪念夺回火星的水晶碑被重力升降梯抬上半空，在嗡嗡声中升到离地五十米的高处，直到下一次凯旋仪式才会被取代。旧的纪念碑会降至地上，每一座都象征数百万个生命。
	“……ad astra 抵达星辰！”群众呼吼。
	我留在阶梯上，下方的马尔斯广场随着庆典开始而骚动，金种移往城市，免不了一阵宴会狂欢。
	奥古斯都站在一旁望着我，背景是夕阳照耀着他的城池，我们的影子覆盖在下方的低等色族身上。
	“陪我走走。”他下令。
	护卫跟着我们，靠得很近，我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一定是他们父女谈过了。他都知道了。这是当然的。我身上有锐蛇，但没有反重力靴，护甲是装饰用的。被制伏之前，我杀得了几个黑曜种？可能不多。
	但我发现奥古斯都要带我去的地方后，不禁暗笑自己太敏感。宝座厅的天花板是整面玻璃，矗立百尺高的大理石柱群，厅内被夕阳照得一片火红，回荡着低沉的嗡鸣；离子锯和七把离子雕刻刀运转时发出细微声响，高出我一倍的玛瑙正在工匠手中浮现形状。
	“都出去。”奥古斯都下令。
	紫种赶紧从架上跳下，带着擅长石艺的橙种与红种工人离开。奥古斯都的随行侍卫也跟出去，广阔的厅堂里只剩我们寂寥的脚步声。
	看来他没打算杀我。
	“他们在为你雕刻王座。”我上前摸了一下那块玛瑙，悄悄吐了口气。宝座底下看得出雄狮的爪形，左边有尾巴蜷曲。
	“戴罗，你破坏了法律，”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居然将锐蛇交给黑曜种。这是我们传承自祖先的武器，你却交给唯一反抗过我们的色族。”
	“你要说的是这个？”我松了口气，“那是不得已。”
	“一位奥林匹克骑士被你的护卫杀死，而且事情传开了。”
	“假如拉格纳没有攻下城墙，我们早就输了，而主君，你还得继续遭敌人囚禁，甚至被处死，所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孰轻孰重。而且，他是在我授意下才那么做的。”
	“我父亲曾说过，问别人对自己的想法是一种软弱，”奥古斯都双手搁在背后，“但我还是得问，你认为我是冷血残酷的禽兽吗？”
	我转身看他：“毫无疑问。”
	“真诚实，”他看着玻璃顶，“你以为实话可以激荡出与那些鬼扯不同的涟漪。戴罗，我会是那样的人，同样是不得已，因为我必须纠正犯错的人。告诉我，为什么给黑曜种用锐蛇？为什么鼓吹低等色族抬头？为什么赐予一个蓝种控制整艘战舰的大权？明明她只有听令行事的权利。”
	“因为他们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奥古斯都点点头，仿佛我的答案不证自明：“我就是为此存在。我知道蓝种可以控制舰队，我知道黑曜种可以运用科技、率领部队。我也相信，只要给予适当机会，反应灵敏的橙种可以成为优秀的驾驶员，红种可以成为士兵，甚至音乐家、会计师。我更相信会有极少数的银种有办法写小说。问题是，我知道代价是什么——秩序是我们存续的重要关键。
	“戴罗，人类在地狱门前走了一遭。金种不是靠运气攀上现在的地位，而是一个不得已的结果。在当初的混沌之中，人类沦为只懂得吞噬星球、不懂投资未来的低贱生物，只顾享乐，不顾后果。即便最聪明的脑袋，也被困在生产一些玩具的经济体系中，不愿投入星际探勘或尖端科技，以革新文明。他们发明机器人，毁坏所有工作伦理，繁衍出一代又一代好吃懒做的蝗虫。各个国家囤积资源，彼此敌视，分化为二十个派系，都持有核武器——但每个派系都一样，被贪欲或狂热思想控制。
	“因此，当我们征服全人类，为的并不是自己的欲望，也不是荣耀，而是种族的存续。我们必须稳定动乱，建立秩序，集中人类的力量完成最崇高的目标，也就是确保我们一定有未来。色族制度是这个目标的基石，一旦阶级出现变动，秩序就会崩溃，到时候就不是追求人类全体的进化，而是人人追求自己的利益。”
	“金种为了自己的利益逼迫其他色族参战。”我往狮爪一坐，奥古斯都依旧站在大厅中央。
	“但也有像我这样的人。”他回答时态度诚挚，几乎把我唬住，“我战斗并不真的因为我想称王、想当皇帝，或者你们以后在史书上随便给我安上的称号。这个宇宙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们是谁，戴罗，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主宰会静静等着，直到最后一个人类咽气，将万物一同摧毁。人类可能会灭亡，这件事大家都愿意接受，却没有人愿意讨论和面对。我们根本不存在，宇宙只是继续运行，不产生任何感伤。
	“可是我不会放任那种事发生，因为我相信人类，我要人类永远繁衍下去。我希望带领人类到太阳系以外的地方，寻找新生命。以一个物种而言，我们几乎还停在幼儿期，我希望可以将人类打造成宇宙中不可动摇的元素，而不只是昙花一现，如微生物那样的东西。正因如此，我才明白正确的人生观是什么，也判断得出你那种年轻人的想法会造成多大危害。”
	奥古斯都的心思确实浩瀚，深度广度都非我能及，或许我是初次明了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完成以往的种种事迹。他抛弃普通的人性，去除善念，但在杀死伊欧时其实也不存恶念。对奥古斯都而言，他的所作所为不受世俗局限。他的理念在常人不能到达的高度，为了维护人类这个物种，他先抛弃了身为人类的自己。他的冷傲与刚强，和藏在脑中的想法形成相当奇特的对比。
	“那你曾经说过的，曾经做过的一切又如何解释？”我想起奥古斯都的前妻，就是被他塞了满嘴葡萄的那个，“你听从普林尼那种人的建言，轰炸从未犯法的平民百姓，不惜发动内战……这些都是为了挽救人类的未来？”
	“为了保护更高的善，我不惜代价。”
	还有为了保护自己以及自己的利益。“保护人类。”我附和。
	“没错。”
	“太阳系有一百八十亿人口。为了保护人类，你打算杀死多少人？十亿？还是一百亿？”
	“数字与必要行动间没有必然关系。”
	“一百五十亿？”我问。身为红种与身为金种的我，同样感到诧异。
	“必须有人做出选择。”奥古斯都回答，“人类这个种族一天比一天衰败。精灵种只顾享乐，不求进步。圣痕者眼中只看得见权位，连最高统治者都为了篡位，谋害亲生父亲。这样的人必须接受统治。”
	“必须被你统治。”
	“被我们，”他没有眨眼，眼神毫无动摇，“是我们，”奥古斯都又说一次，“先前我没有好好待你，是为你的轻率鲁莽感到忧心。可是我承诺会给你补偿，你也展现出成长与学习的潜力，所以我会说到做到。你不该只是我旗下的军事执行官，带兵打仗的人够多了。你来当我的继承人。我需要……我想要的，是儿子。”
	“你已经有儿子了。”
	“他不过是只汲汲营营、想从我这里夺走权力的寄生虫，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权力该用来做些什么，即便交到他手上，他也没有任何抱负。他很饥渴，可是那仅是联合会教他的饥渴。”奥古斯都闪过一丝笑意，“有趣的是，我刚才提出的其实是他的主意。他站在你这边。”
	既然我与胡狼私下结盟，我对这个发展并不意外。然而，我知道他的性格，所以我怀疑自己是否得为此付出代价。胡狼将整个计划看成一笔生意，有投资就要有报酬，特别是这样一笔巨大的投资。他居然没有事先告诉我。
	“弗吉尼娅呢？继承人并不一定得是男性。”
	“我希望是男性，也希望你和她一起继承。你是与她匹配的丈夫。”
	“你只是要利用我，”我看穿他的计谋，“借由我、借由婚姻绑住她。我们很清楚你对改革根本毫无兴趣。”
	尽管改革派正千里迢迢赶来火星，期待奥古斯都打败月球联盟，让他们在元老院占有一席之地。
	“改革派是毒瘤。”他说。
	“但你却承诺他们要——”
	“这是为了得到支持不得已做出的承诺。打败奥克塔维亚后我会将改革派全送进监狱，或以谋反罪论处。”
	“野马不可能原谅你。她相信你变了。无论你之前和她讲了什么、答应了她什么，都在她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或许我们两人都得不到她的宽恕。
	“等你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员，就可以帮她看得更清楚，戴罗。届时你们应当已经完婚，就算她恨我，也不会因此离开你。这个家族将会，也必须强盛。前提是你必须属于我，听命于我，而不是我那两个孩子。”
	奥古斯都朝我迈近一步。
	“奥克塔维亚将人类往灭亡推进。改革派和阿瑞斯之子，每一秒钟都带着人类下坠千里。我们必须挽救人类。你要帮助我。”
	他真心相信自己是在为了人类奋斗。这份情操其实相当高贵。但也因此更加该死。
	我们并没有主动说过愿意臣服，他凭什么认为红种、棕种该为了理念上的至善而操劳致死？又凭什么认定粉种就该当泄欲工具？黑曜种与灰种都只是战争中的棋子？他凭什么自以为能为我和我的家人决定什么是好？他根本没有这种权力。他无权闯进我的世界，夺走伊欧的性命。如果他认为强者做的一切都正确，那他妈的我现在也可以砍下他的头。
	不过我还是走到他面前，跪下来，握起他的手，吻了那枚戒指：“就照主君的意思吧。”奥古斯都冷酷的双唇弯出一个掠食性动物的狞笑：“该改口叫我父亲了。”
	“别一副得意洋洋的蠢样。”洛恩对我说。
	我们站在城塞花园的白色步道上，微风吹过，树上挂着铃铛，发出清脆声音。这次场面小了很多，与月球上那种排场差别很大，只在布满常春藤的树干下摆些小桌。粉种收走了桌上的宴食，圣痕者在步道或草地上拿着香槟谈笑。不难察觉胡狼那双隐形的手在后面操弄。他的品位确实不差。
	这次晚宴露面的名人比凯旋仪式更多，因此，我与奥古斯都必须更勤于交际应酬。幸好他们如我所料，会按照地位高低顺序，轮流过来见我，只是我很快就对不停握手感到厌烦，溜到旁边一棵细瘦的白树下找洛恩。他双臂在身前交叉，一脸阴郁，对着手里的香槟杯皱眉，忽然把它丢进灌木丛里。
	“我也讨厌这种场合，”我告诉他，“奥古斯都说我拿到凯旋面具后还得与一些领主打好关系，但我只想赶快去睡觉。”可惜野马不在，我开心不起来。
	“看来是一个人睡呢。那女孩呢？”他眯着眼睛张望，“好一阵子没看见了。”
	“我也不知道。”有其他人注意到吗？
	“呵，”洛恩的喉音低沉，“小两口吵架？我没什么好劝的，只能说，放下尊严。只要你留得住她，绝对值得。”
	只要留得住……
	“真是没一句正经话，”我答应着，“但你肯出席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笑着朝胡狼点点头。胡狼正和洛克及几个木卫三的政治官不知在说什么。“那可是你这位朋友的功劳，尽管我带兵帮忙，夺下这星球，奥古斯都却不知怎么忘了邀请我。礼数这种事，这年头好像也得条件交换才会有。说到这个，你觉得我得待多久才不算失礼？”
	“还不到九点，你不帮忙颁面具给我吗？”
	“有想过，但又觉得太麻烦。不介意的话，我找了你朋友洛克帮忙。应该说，是他主动和我提的，应该差别不大。”
	“不，不介意。说不定这样比较好。”能让洛克多参与是好事，不然我没太多机会修补我们之间的关系，能够当众展现友谊，算是个不错的起点。
	洛恩往树干一靠：“我这把老骨头可不喜欢熬夜。我去检查一下安全状况，省得要和这些油嘴滑舌的家伙浪费口水。”他抬头望向划过天空的镰翼艇。
	“那种工作留给别人去做吧。”一个粉种端来威士忌，是我特地叫的。洛恩最喜欢的牌子。他闻了气味，面色缓和：“每次见你都是打打杀杀，你既然是我师傅，就该赏脸留下。我还多准备了两瓶乐加维林威士忌给你。”
	“又是这招，靠两瓶酒就要跟我多练两小时？早知道当初我该开口多要些。哈！”
	他拿着威士忌慢条斯理地走开，到树林里和孙子孙女玩捉迷藏。送酒给他的粉种走回人群，我忽然觉得那姿态有些熟悉。
	一个女人挽住我的手，我高兴地转身，结果见到维克翠。还好她没察觉我眼里的失望。
	“我也希望紫种在面具上画的不是飞马而是狮子。”她看着我的表情笑道，“没错，大家都听说喽，戴罗&middot;欧&middot;奥古斯都，”维克翠装模作样抖抖身子，“一定很多小姐想贴上来。”
	我眼珠子转了转：“够啦，别提了。”
	“你咬我啊，”她手往我后腰一摆，“真可惜你已经有对象。”维克翠又往一群年轻的圣痕者微微点头，对方来自气体巨行星。她凑近：“但逢场作戏无所谓吧？”
	“你只是想看我脸红，是不是？”
	她从我头顶摘下桂冠，戴在自己头上，装出傻呼呼的模样行了屈膝礼：“居然被发现了。话说回来，那匹野马怎么不见了？”
	“怎么每个人都爱探人隐私？”
	“戴罗。”洛克走来，手中拿着象牙盒子。看那大小，里面应该装的是凯旋面具。他穿上军事执行官的黑色制服，身材线条利落，头发往后梳齐。“我想该颁面具给你了。但你知道典礼在哪儿进行吗？这次流程有点儿乱。”
	维克翠皱眉：“城市的管理团队还七零八落。贝娄那占了这儿一个月，阿德里乌斯只好重新调查每个粉种，找找有没有奸细。经过阿提卡城那件事后，他更小心了，今天晚上到处都安排了卫兵。噢，糟糕，要开始了。”她把桂冠重新放上我头顶，将我拉到空地，金种已经围在旁边。塞弗罗从里头挤出来，拦下我的路。
	“戴罗，”他语气急促，但还是看了看维克翠，“走开啦。”她做了个鬼脸离去。
	“你喜欢她吧？”我逗他，“我看得出来。”
	塞弗罗没理我。“他没到。”
	“费彻纳？你有没有用数据终端联络？”
	“信号不通。那混蛋之前说已经出发了，要是人没到，代表出了很严重的状况，我得查一查。”
	“快去，”我抓住他手臂，“带拉格纳一起去，提高警觉。”
	“我一直都很小心。”
	我目送他离去，心里有股奇妙的感受，感觉像是自己的影子飘开，从此踏上不同的命运之路。仔细想想，说不定最后他会比我更重要。塞弗罗才是真正融合两个色族的下一代。
	我穿过人群与树林，枝头挂着灯，场地浸沐在温暖的白色光线下。没有白种主持，晚会走的是温馨随兴的风格，凯旋仪式有多高调，现在气氛就有多低调。大家为我让出一条路。我踏上卵石步道，洛恩带着孩子在海豚喷泉旁坐着，奥古斯都招手唤我，他身旁有尊拿着天秤与宝剑的盲眼少女雕像，雕像表面覆盖藤蔓。胡狼也走过来。
	“我们好像要变兄弟了。”我先开口。
	“哈，谁说人不能选择家人呢？”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数据终端，“你总比卡西乌斯那个王八蛋好，幸亏没让奥克塔维亚的奸计得逞。”
	“有状况吗？”我问。
	“还不就是麻烦的订单，”他抬起头，“抱歉。这儿可是火星，一切都好，只可惜我妹不在。”
	“你还是没她下落吗？”
	我摇摇头。每次有人提起，我就觉得与野马的距离更远了些。但我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她可能会露面，故意大摇大摆走进来，让我不再担心。只不过，有些幻想是不会成真的。
	“抱歉，先生女士！”奥古斯都打断场上众人的聊天低语，“谢谢各位。”他清清喉咙，开始致辞，先欢迎宾客到访，还特别向海卫一的女执政官点头致意。“虽然我们在这儿饱餐、杯觥交错，但这样的夜晚并不会持续下去。”他的目光在众人头顶扫过，与湿暖空气相比，他的声线显得特别干硬。树影间有许多萤火虫闪动光芒。
	“大家都明白这只是开始。战争需要我们投入更多的资源与心力。不过我们也无须立刻忘却几周前的精彩的胜利，那是意志、忠诚与力量的完美结合。
	“壮丽游行是给外人看的，宁静时刻则属于我们自己。”奥古斯都指着自己脸颊上的疤痕，“在此，我们放下偏见，为我们意志的展现举杯喝彩。虽然胜仗不是一人所为，但发动铁雨的是谁，想必大家都知道，戴罗&middot;欧&middot;安德洛墨德斯，我们敬你一杯。”
	“收割者万岁！”洛恩故意大叫，语气中没有讥讽。
	众人高举酒杯，空地上弥漫窃窃私语。我看左边一眼，只有胡狼，没有野马。我不禁觉得失落。尽管脸上挤出微笑，我却觉得相当虚假，暗忖这一切不久就会崩溃。维克翠好像察觉了我的情绪，朝这儿晃晃酒杯，眨眨眼睛。
	奥古斯都对洛克招手，他捧着象牙盒走来，一手按着盒盖，先不让我打开。“我们经历了很多，”洛克的声音很平静，“见到你的第一个晚上，你坐在马尔斯城堡的地板上，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还记得我那时候说了什么吗？”
	他另一手搭上我的右腕，那分温柔像是来自过去，来自我们手上没那么多硬茧与疤痕的时光。
	“当然。‘如果你被抛进深渊，却拒绝游泳，你会被淹死，所以继续游吧。’”我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们真的走了很长一段路。”他的视线扫过我脸上的细纹与瑕疵，我歪着头，好奇他到底在寻找些什么。“之前我愿意付出超过你答应给的百倍的代价来保护你。”
	“我明白，洛克。”
	“也愿意为你死上千回，因为你曾是我的朋友。”
	曾是。他声音里的某种古怪使我不禁左右张望。洛克背后是维克翠对着安东尼娅与骨瘦如柴的母亲讲笑话，洛恩从一个很矮的粉种手上拿了几盘蛋糕给孙子孙女。那个粉种转身，我全身一僵。尽管不到半秒，但那动作太利落，也太傲慢，根本不可能是粉种。我看过那个动作，也认得那个人，是学院训练中最初投靠提图斯的暴力分子，维克瑟斯。一定是他。我的目光射向方才端威士忌给洛恩的粉种，发现那是莱拉丝，也就是当初听命于胡狼、头发绑上人骨的女子。莱拉丝之前投靠贝娄那家族，这两人都利用面具假扮粉种，埋伏在会场。
	饿狼扑羊。
	我想抽身，想要大叫，却意识到洛克的手紧紧扣住我，意识到他正与我道别。戒指上的细针刺进我手腕，触感很轻，如同他在我脸颊留下的吻。
	“这个吻留给你，他妈的骗子。”这几个字粉碎了所有谎言。
	洛克的神情比我们身后的大理石雕像还冰冷。他退开一步，掀起象牙盒盖。银铰炼嘎嘎响起，我的世界划下句点。奥古斯都看见盒里的东西，吓得发出一声低吼。在一尺外的胡狼眼中浮现压抑已久的愤恨，对我露出冷笑，仰头如野兽般发出疯狂与嘲弄的号笑。
	他为终局揭开序幕。
	维克翠想抽出锐蛇，但安东尼娅退开一步，从侍者的碟子上拿了热熔枪，朝姐姐的背脊射出两发子弹，再对准母亲脖子射击两次。
	“阿寇斯！”奥古斯都甩出锐蛇，“动手！”
	“号叫者！”洛恩将孙子孙女推到一旁，“保护收割者！”
	太迟了。洛恩刚起身，莱拉丝藏在碟子底下的脉冲匕首已从后方朝他咽喉划去。洛恩及时伸手格挡，四指落地。他身子微微一侧，染血的手扣住莱拉丝的手腕，匕首的嗡鸣对上他的闷哼，混乱扩及整个会场。
	毒液则扩及我全身。
	我瘫软在地。
	腿撑着象牙盒。
	背靠盲眼少女雕像。
	我动弹不得。
	胡狼轻巧地在战局间穿梭，仿佛冰层上的爬虫。他睁大眼睛看着身边的杀戮，注意到莱拉丝迟迟砍不断洛恩喉咙，两人继续对峙。洛恩还从地上捡起碎玻璃，准备捅她大腿。胡狼弯下腰，看看洛恩，拿刀插进他腹部。
	“看来他们误会了，你的肚子不是石头做的。”
	洛恩的脸因恐惧而扭曲。胡狼抽出刀子，师傅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接着望向他的孙子孙女，努力想要起身，挤出最后一丝怒火，但身体已经无法负荷，连开口说话都办不到。他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岛、那头狮鹫，听不到孙子孙女的笑声，更别想如我所承诺那般与莱森德团圆。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将洛恩从想要却要不到的独善其身拖出来。胡狼收刀，莱拉丝慢慢地锯着，洛恩的眼睛失去生气。
	我发出呻吟。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从嘴角垂下唾液，维克翠爬过来，浑身是血。在一片混乱中，洛克如一具石像般旁观。
	远处传来脉冲武器攻击的声音，雷声窜过，黑影从天而降，穿过屏蔽力场。对方搭乘幽灵船只前来，完全没被察觉。这里的巡逻呢？
	一群黑曜种降落在空地中间。禁卫军。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他们开始追杀逃往花园的幸存者，一个不留。安东尼娅负责指挥，将各家族斩草除根，许多历史超过五百年的血脉就此断绝。有些被留做人质。莱拉丝与维克瑟斯笑得猖狂，摘下电子面具后露出原本的金发。艾迦华丽地降落在他们背后，灯光打得护甲灿烂辉煌。她环视四周，阴郁的表情中透露出满意。但她不是我注意的焦点，因为她身旁还有一个熟面孔。卡西乌斯。
	“弗吉尼娅呢？”他问。
	“失踪了。”胡狼回答。
	“有人警告她？”
	“是有人惹火她。”
	维克翠用最后一点儿力气爬到我脚边，身体在地上留下长长血渍，嘴唇也染上一片猩红。她碰了我，但我根本感觉不到。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真的不知道。”
	艾迦在洛恩身边弯腰，取走他的锐蛇。洛恩根本来不及取出武器。卡西乌斯走来，停在我脚边，单膝跪下看着我。
	“他动得了吗？”他问洛克，“诗人？”
	“动不了。不过听得见。”
	“戴罗，你杀光我家人，一个都不剩。即使不算上朱利安，其他小孩又怎么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会把塞弗罗、野马都抓出来，你们谁也别想逃。”他的新手臂按在涂了珐琅的锐蛇握柄上。
	“你不能杀他，”洛克从卡西乌斯背后开口，“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洛克直接按着他肩膀，“卡西乌斯，最高统治者的命令非常明确。”
	“要解剖是吧。”卡西乌斯喃喃道。他又看着我，神情已经完全找不到过去称兄道弟的那段时光，仿佛一开始我们就注定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朦胧中，他抓起我的手，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要和我握手，但他是要扯下我的戒指。那是我杀死他弟弟后获得的狼戒。没了它，我的手上空无一物。
	卡西乌斯重新站在我面前，不再像是雄伟的猎鹰，反倒像是长得漂亮的兀鹰。“朱利安、莉娅、帕克斯、奎茵、野草、鸟妖、腐背、塔克特斯、洛恩、维克翠，他们都被一个奴隶害死，真不值得。”说完后，他将我交给洛克。
	周围安安静静，只剩下断续的啜泣及警笛的声音。维克翠在我身边看着卡西乌斯离去，自己的生命也慢慢流失。她慧黠的眼珠转向我，写满迷惘。
	“动作快点儿，”艾迦在大屠杀的中心慢条斯理地说，“人家知道我们在这儿，快点儿把你老爹绑了带走。”
	胡狼点点头：“稍等一会儿。”
	奥古斯都被三个侍者模样的人压在几米外的地上。三人看见胡狼走近，抬起首席执政官。胡狼踩过洛恩的遗体。
	“你不喜欢这面具吗，戴罗？”他喊我，“这是我为你特制的，你在阿提卡城就已经被我看穿真实出身了。”
	胡狼转头望向首席执政官：“您觉得如何呢，父亲？我的精心策划会不会有辱您的名声？”
	“你这禽兽，”奥古斯都往他脸上吐口水，“你干了什么好事！”
	“您没有以我为荣？”胡狼用手抹去口水，看了一眼，“可恶。”
	“儿子，快住手，你会毁了我们家。”
	“阿德里乌斯……”艾迦不耐烦了，“该走了。”
	胡狼上前：“现在倒叫我儿子了。”他咂咂嘴，替父亲拉好外套，“你把我绑在石头上风吹、日晒、雨打的时候，有把我当成儿子吗？整整三天三夜。我还只是个婴儿，连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都还不能接触调查的岁数，结果你居然觉得我太瘦弱，比不上强壮的克劳狄乌斯。话说回来，我让卡努斯打倒他的时候，你还觉得他很强壮吗？”
	奥古斯都双唇颤抖：“什么？”
	“我花七百万买通卡努斯&middot;欧&middot;贝娄那和六个粉种，去凌辱克劳狄乌斯的女友。我早就算准以他的脾气会跑去要求决斗。当然啦，最可笑的是……我用的是你的钱。我跟你要一笔钱，说想投资自己的未来。我可没说谎，”他蹙眉道，“父亲，你真以为十岁小孩会注意股票市场？可惜你根本不关心小孩。”
	“你害死克劳狄乌斯，”奥古斯都声音衰弱，无力反抗，身子软在那三人身上，因巨大的悲伤而不停发抖，“你杀了我儿子……”
	野马知道了一定也会心碎。
	“我也是你儿子，”胡狼嗤之以鼻，“是个听你话、崇拜你的儿子。我怕你，又服从你，你要我学什么，我都乖乖去做，你要去哪里我就乖乖地跟去。我的一切都依附在你的意志底下，但你却始终认为我不够好。”
	奥古斯都猛摇头，但力气抵不过禁卫军的磁力手铐。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创造出的怪物：“我应该趁你还没长大就把你掐死。”
	“别这么说呀父亲……”
	“你不是我儿子。”
	阿德里乌斯的脸抽搐了一下。在那沉默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看见他内心最后一丝人性泯灭。奥古斯都那六个字释放出某种可怕的怪物，仅存的阿德里乌斯完全粉碎，只剩下胡狼。
	“挥别希望，也就挥别恐惧；挥别懊悔，我之中所有的善都已消失。”他引述《失乐园》的句子，仿佛对已经缓缓消失在远方的另一个自我低语，然后懒懒地将热熔枪对准奥古斯都的额头：“恶，即为我的善。”
	“住手！”艾迦冲上前，“阿德里乌斯！我以最高统治者的名义命令你……”
	胡狼往他父亲头上开枪。
	害死伊欧的凶手倒地，但我觉得心里非常空虚。一条生命的逝去，又招致下一条生命逝去，反复循环。舞者当初警告过我，野马也提醒过，千万不要信任她哥哥。我的朋友一个个死去，最后也轮到我。一切肇因于他们信任我，我却无法对抗邪恶。
	谁有办法呢？
	“你这条笨蛇！”艾迦咆哮，“最高统治者要拿他去招降外缘区！看你干了什么蠢事！”她看看天空，黑暗中爆出火光，有人穿过大气层，脉冲武器往城市地面攻来。禁卫军终于遭到奥古斯都与洛恩势力的反击。
	“我已经给你们这个大礼了，”胡狼朝我扬首，“别再啰唆，”他看看数据终端，指着天上的火光，“忒勒玛纳斯父子正要打过来，你想和他们玩的话请便，我要走了。”
	卡西乌斯附和：“洛恩与奥古斯都死了，他们迟早溃不成军。”
	艾迦下令禁卫军回穿梭机，部下过来抬我，维克翠抓在我腿上的手落下，两眼已经合上。
	“洛克，”我对抗着药效，挤出声音，“兄弟……”
	“不，不对，”他没有变成怪物，还是原来那样沉静，只是悲伤得可怕，“你是红种的小孩，而我生为金种。我们是兄弟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在了。”他走过来，弯腰伸手打开我腿上的象牙盒子。
	“而在这个世界，金种的地位不会动摇。”
	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我万念俱灰。伊欧的梦已支离破碎。
	过去、未来，都在此刻毁灭。
	塞弗罗、野马，无论你们去了哪里，千万别回来。这里太多痛苦、太多悲伤，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我们唯一的希望，也就是在我放弃一切时给我重生与复仇机会的阿瑞斯，已被敌人砍下脑袋，装在盒子里。
	我们输了。
	[1]古罗马以及中世纪的制图者会以此句注记地图，标示出未知或有凶险的地区。——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2]出自卡夫卡的《变形记》。
	[3]出自弥尔顿的《失乐园》。
	[4]意即“纷争”。
	[5]莎士比亚《亨利五世》的经典台词。

致　谢
	《魔戒》里我最喜欢的台词，是佛罗多终于忍不住要放弃他的使命，但山姆对他说：“快点儿，佛罗多先生……虽然我没办法替你背负重担，但我可以背你。”
	有时，写作是一种漫长的使命。你会迷失方向，翻山越岭，却发现自己犯下错误，必须双倍路程折返，通过一条更加凶险的道路。路上往往没有巫师能引导着你。而且，除非你用魔法变出来，不然是不会有路标的。一切皆取之在你——而这往往会令人气馁（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然而，虽然我的朋友、家人无法引导故事走向，但他们能用爱与友谊带我走过，因此我感到相当幸运。
	能够找到Del Rey这样完善的一家出版社，我再幸运不过了。在创意上，我从未感觉受到限制。除了想获得一个能落于纸上最棒的故事之外，我没怀疑过他们还有别的要求。大卫&middot;芒什、乔&middot;斯卡洛拉、特里西亚&middot;纳瓦尼、斯科特&middot;香农、戴夫&middot;史蒂文森，就我个人而言，你们都是全世界最棒的圣人。
	现在来说说我的编辑，迈克&middot;布拉夫。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夸张的烂梗探测器、黑曜种狂热粉。这个故事惨无人道的风格、发不尽的便当，还有莉莎&middot;道森和哈威斯&middot;道森——谢谢你们赌了一把为我代理，还有乔恩&middot;卡西尔，感謝他在电影版权上的耐心和全心守护。
	同时也感谢乔尔&middot;菲利普斯超美的地图和威士忌之夜；内森&middot;菲利普斯，你就像我的弟弟（虽然我从未有过弟弟）；塔玛拉&middot;费尔南德兹，感谢你超龄的智慧；贾勒特&middot;普赖斯，谢谢你让洛杉矶有家的感觉；特里&middot;布鲁克斯，谢谢你花时间阅读一名年轻作者的第一本作品；斯科特&middot;席格勒，你非常大方地给我称赞；还有乔什&middot;布鲁克，谢谢你每一顿早餐后的恶作剧。
	而我的父母——我亏欠你们太多了。你们在我手中放了一把铲子，而不是电玩控制器。在树林里挖东西是我受过最棒的教育，我没有见过比你们更真诚、更良善的灵魂。我希望能成为像你们这样的人。我的姐姐布莱尔，谢谢你让我更有智慧，让我知道惹毛很有耐心的女人会遭到什么“难以想象”的生命危险——哦，还有，谢谢你当我的忍者杀手。
	最后一定要感谢亚伦&middot;菲利普斯。要是没有他，就不会有《火星崛起》和《黄金之子》。从在德国念书认识开始，我们就是真心至交，他看着我创作了十五个故事，完成了六本书，然后在七年间被经纪人拒绝上百次。当一切陷入黑暗，他鼓励着我，并激励我继续我的使命。能够看到他也慢慢成长、成家，成为一如山姆卫斯&middot;詹吉那样沉稳而真诚的人，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一想到四年前，我在西雅图的父母家的车库上写出《火星崛起》，我就觉得非常诡异。想到我当时质疑着是否只有我朋友才会读它，更加诡异。所以我要谢谢各位读者，谢谢你们与我一起踏上这趟旅程，谢谢你们让我过着实践梦想的人生。从父亲在我还小时读《霍比特人》给我听开始，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这件事。而且我也明白，专属于人的魔法是在字里与行间、在故事寓言中、在那些消逝的传说里——或者只是尚未被书写到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