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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尽头的餐馆
作者：道格拉斯·亚当斯
内容简介
 宇宙尽头的餐馆是餐饮史上最了不起的风险投资，整个餐馆被一个巨大的时间泡包裹，并沿时间轴向前投射至宇宙终结的那个时刻。 餐馆里，客人各自挑选座位坐下，吃着美食，观看整个宇宙在周围爆炸。 你可以随意就座，无需预约，因为你可以返回原先时间后再补订；你愿意来多少次就可以来多少次，但要确定千万别遇见自己；同时，你需要做的不过是在自己所在的时代开个储蓄账户，存下一分钱，等抵达时间尽头的时候，所得的复利足以保证你付得起账单。 为此，混球星系的广告公司的口号是：如果今天早晨你已经做了六件不可能的事情，那就干脆来宇宙尽头的豪河餐馆吃顿早饭吧！ 黄金之心号的乘员们正有此意。比起逃脱沃贡人的追击，避免被带到银河系最邪恶的星球，以及教飞船学会如何冲一杯好茶，这实在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说真的，有谁预约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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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情提要：
起初，宇宙创生。
这让许多人分外恼火，普遍视之为一步臭棋。
很多种族认为是这样那样的神灵创造了宇宙，不过，维特沃德尔六的加特拉瓦蒂德人却认为，整个宇宙其实是被名叫“绿色巨物亚克抽搐”的生命体一个喷嚏从鼻子里打出来的。
加特拉瓦蒂德人生活在永久性的恐惧之中，害怕他们称之为“大号白色手帕降临”的时刻到来，这些小小的蓝色生物每一只都有五十多条胳膊，因此成了历史上唯一先发明喷雾除臭剂后发明轮子的种族。
然而，“绿色巨物亚克抽搐”理论在维特沃德尔六以外却没有得到广泛认同，因此，宇宙继续保持其神秘莫测之地的原样，其他的种种解释也得以层出不穷地问世。
举例来说，某个拥有超级智慧的泛维度种族曾经为他们自己建造了一台名叫“深思”的巨型超级电脑，想一劳永逸地计算出“生命、宇宙及一切”这个终极问题的答案。
“深思”运行计算了七百五十万年，最后宣布答案事实上是“四十二”；接下来，这个种族又建造了一台规模更大的电脑，用来计算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
这台电脑名叫“地球”，规模大到经常被误认为一颗行星的地步，对于在其表面游荡的类猿生物而言更是如此，他们浑然不觉自己只是巨型电脑程序的组成部分。这点委实奇怪，因为如果离了那个简单且显而易见的事实，发生在地球上的任何事情恐怕都没有半点儿道理了。
不幸的是，就在吐出结果的关键时刻即将到来的时候，沃贡人出乎意料地毁灭了地球，声称这是为了给一条新的超空间旁道让路。于是，为生命找到意义的所有希望永远落空了。
至少当时看起来是这样。
有两个奇怪的类猿生物侥幸活了下来。
亚瑟·邓特之所以能在最后一刻逃出地球，是因为老朋友福特·大老爷忽然亮出了真实身份，福特其实来自参宿四附近某处一颗小小的行星，而非如其通常自称那样是吉尔福德人；另外，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如何搭上飞碟免费旅行。
翠西亚·麦克米兰，或称翠莉安，六个月前就跟着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离开了地球，赞法德当时还是银河总统。
两名幸存者。
寻找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终极问题和终极答案，这个有史以来执行过的最伟大的试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此刻，他们搭乘的星舰正懒洋洋地漂浮在漆黑太空之中，而不到五十万英里的地方，一艘沃贡飞船正在缓缓驶向他们。

2
和沃贡人所有的飞船一样，这艘飞船看似也没有经过仔细设计，而是随便拼凑起来的。扎眼的黄色肿块和粗大的隆起物从船体恶形恶状地凸出来，换了绝大多数飞船肯定能令其毁容，但可悲的是，在这艘船上却做不到。或许也曾有谁见过更丑陋的东西飞过天空，但那些目击证人却从来都不可靠。
事实上，想看见比沃贡飞船更丑陋的东西，你必须钻进飞船端详一下沃贡人。不过，若是足够明智，这正是你应该尽量避免的事情，因为随便哪个普通沃贡人在对你做出毫无意义的骇人恶行之前都不会多转一下念头；他对你做的事情能让你衷心希望自己根本没有出生过，或者希望（假如你的头脑更加清楚的话）那个沃贡人根本没有出生过。
事实上，普通沃贡人恐怕连想都懒得想。这种生物思想简单，意志坚定，头脑鲁钝，思考不是适合他们做的事情。解剖研究证明，沃贡人的大脑起源于一块严重畸形、机能不良的错位肝脏。非要说沃贡人有啥优点的话，那只能是他们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而他们喜欢的除了伤害他人，便是一捞到机会就大发雷霆。
在沃贡人不喜欢的事情里，有一件是执行任务时半途而废： 特别是这位沃贡人，特别是这项任务，至于原因嘛，就不一而足了。
这位沃贡人是银河超空间规划委员会的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早先受命前去毁灭所谓“行星”地球的正是此君。
他抬起自己丑陋得难以言喻的躯体，在不合身且黏糊糊的座椅里蠕动，两眼紧盯监视器，屏幕上显示着正在接受系统性扫描的太空船“黄金之心”号。
拥有无限不可能性引擎的“黄金之心”号是有史以来最美丽、最具革命性的飞船，但在他眼中却没有多少意义。美学和技术在他眼中犹如废纸，要是能按照他的意愿处理，焚之坑之也没啥不好。
而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也在船上的事实就更加没有意义了。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是银河系的前任总统，尽管银河系内的全部警力此刻都在追缉他和他偷走的飞船，但沃贡人对此依然毫无兴趣。
这位沃贡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有言道，正如大海无法超越白云，沃贡人亦无法超越小小贿赂和腐败的诱惑，这位沃贡人自然也不例外。听见“诚实”和“清廉”这样的字眼，他会伸手去拿词典；可听见大笔现金叮当作响，他就会伸手拿起规则手册扔个无影无踪。
他异常执拗地想要毁灭地球及附着其上的一切事物，显现出的劲头远远超过职责需要。所谓的旁道是否真会开工修建并非全无疑问，但他已经想办法掩饰过去了。
他带着嫌恶冷哼一声，表达内心的满足。
“电脑，”他嗄声嗄气地说，“接我的大脑保健医师。”
没过几秒钟，乱盖·半矬子[1]的面容就出现在了屏幕上，满脸自知他和眼前这张沃贡人的丑脸相距十光年的那种笑容。笑容中的某处还夹杂着一丝半缕的嘲讽。尽管沃贡人坚持管他叫“我的私人大脑保健医师”，实际上却没有多少大脑需要他去保养，更有甚者，沃贡人反而受半矬子雇佣。他付了这位沃贡人好大一笔钱去完成某件极其肮脏的任务。作为银河系最显赫、最成功的精神病医生之一，见到精神病学的未来面临重重危机，他和同道们组成的共同体当然愿意破费那么好大一笔钱。“好呀，”他说，“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船长阁下，您好，今天感觉如何？”
沃贡船长说，就在过去的几个小时之内，他在惩戒演练中干掉了将近一半船员。
半矬子的笑容甚至连抖也没抖一下。
“干得好，”他说，“我认为，身为一位沃贡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了，您说呢？通过无意义的暴力行为自然而健康地宣泄侵略性的本能。”
“这句话，”沃贡人抱怨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说得也好，”半矬子说，“我认为，身为一名精神病医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了。很好。咱们显然都调整好了各自的精神状态。现在请告诉我，任务有什么新进展吗？”
“我们已经锁定了那艘飞船的方位。”
“好极了，”半矬子说，“好极了！乘客呢？”
“那个地球人在船上。”
“太棒了！还有谁？”
“来自同一星球的一名女性。他们是最后的地球人了。”
“好，很好，”半矬子粲然笑道，“还有谁？”
“那个叫大老爷的家伙。”
“还有呢？”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
半矬子的笑容黯淡了一个瞬间。
“啊，没错，”他说，“早该预料到的。真是太可惜了。”
“跟你有私交？”沃贡人问，他曾在某处听过这个说法，决定也来尝试一次。
“呃，没有的事，”半矬子说，“做我们这行的，你也知道，不和任何人有私交。”
“哦，”沃贡人咕哝道，“职业性的超然态度。”
“才不是呢，”半矬子欢快地说，“我们只是没有这种能力。”
他停下来，嘴角继续挂着笑容，但轻轻皱起了眉头。
“但你要知道，毕博布鲁克斯，”他说，“是我最挣钱的客户之一。他的人格问题超出了所有心理分析医生的梦想。”
他玩味了一会儿这个念头，最后还是不情愿地撇开了。
“总之，”他说，“准备好执行任务了？”
“是的。”
“很好。立刻摧毁那艘太空船。”
“毕博布鲁克斯怎么办？”
“嗯，”半矬子快活地说，“赞法德就是这么一个家伙，知道吗？”
说完，他就在屏幕中消失了。
沃贡船长揿下通信器的按钮，他和其他船员通过这种方法联系。
“进攻，”他说。
此时此刻，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正在卧舱里扯着嗓子咒骂。两小时前，他提议去宇宙尽头的餐馆吃顿便饭，接着就和舰载电脑吵得不可开交，随后怒气冲冲地冲回卧舱，一路叫嚷着要用铅笔计算不可能性因子。
不可能性引擎使得“黄金之心”号既是现存最强大的飞船，也是最不可预测的一艘。没有什么它做不到的事情，前提是你必须精确地知道你希望它去做的事情到底有多么不可能。
偷走飞船的时候，他还是总统，原本要去主持它的升空仪式。赞法德不太清楚他为何要偷船，只知道他喜欢这个点子。
他也不太清楚他为何要竞选银河总统，只知道竞选银河总统似乎很好玩。
他知道还存在比喜欢和好玩更恰当的原因，但那些原因都深埋于自己两个大脑里某块受到封锁的幽暗区域。他希望能清除掉两个大脑里那块遭到封锁的幽暗区域，因为其中的东西偶尔会短暂地浮出水面，把奇怪念头放进意识中那些光明而欢快的区域，试图迫使他偏离他视为人生根本要务的正轨： 享受美好时光。
此时此刻，他没有在享受美好时光。他用尽了耐心和铅笔，而且饥肠辘辘。
“发星瘟的！”他叫道。
此时此刻，福特·大老爷正悬在半空中。这不是因为飞船的人工重力场出了什么差错，而是因为他跳下了通往个人卧舱区的楼梯井。这段距离对于单次跳跃来说有些太高，他落地时非常狼狈，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站直，又一阵风似的冲过走廊，撞飞了几个小型服务机器人，拐弯时险些刹不住脚，终于闯进赞法德的房间，开始解释脑子里的想法。
“沃贡人，”他说。
不久之前，亚瑟·邓特离开卧舱，出发去寻找一杯茶。他从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因为他很清楚飞船上唯一能供应热饮的是一台不开化的机器。机器由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制造，名叫“自动营养饮品合成仪”，亚瑟已经和它打过交道了。
机器声称不管谁来使用，它都能按照对方的口味和新陈代谢调配出最五花八门的各种饮品。然而，在实际使用时，它总是千篇一律地调出一杯几乎彻底不像但又不尽然不像茶的液体。
亚瑟企图和机器讲道理。
“茶，”他说。
“分享愉悦，”机器答道，倒出又一杯那种让人恶心的液体。
亚瑟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分享愉悦，”机器重复道，又给亚瑟倒了一杯。
“分享愉悦”是获得巨大成功的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投诉部的座右铭，投诉部目前占据了三颗中等尺寸行星的大部分陆地，是公司近年来保持盈利的唯一部门。
这句座右铭矗立于——更准确地说，曾经矗立于——伊阿德拉克斯星的投诉部太空港旁边，每个字母都有三英里高，还打着灯光。非常不幸的是，这几个字委实太重，竖起来没多久就压塌了字母下的土地，座右铭垂直降落差不多半个字母的高度，砸穿许多既年轻又能干的投诉处理员的办公室，他们因此丧命。
那些字母的上半部分仍旧露在地面上，所组成句子在当地语言中的意思是“把脑袋塞进猪屁眼吧”；除了一些特殊庆典的时候，平时连灯光也不打了。
亚瑟扔掉第六杯那种液体。
“听着，机器，”他说，“既然你声称能合成宇宙间任何现存的饮品，那为啥非要不停给我同一种没法喝的玩意儿呢？”
“基于营养学和愉悦感的数据，”机器咕噜咕噜地说。“分享愉悦。”
“喝起来像脏水！”
“假如您享用了这杯饮品带来的快乐，”机器继续说道，“何不与朋友一同分享呢？”
“因为，”亚瑟挖苦道，“我一个人享用就够了。你怎么就不肯好好听我说话呢？那杯饮品……”
“那杯饮品，”机器甜甜地说，“特地为您调配，以满足您个人对营养学和愉悦感的需求。”
“原来如此，”亚瑟说，“这么说，我是个要节食的受虐狂喽？”
“分享愉悦。”
“天哪，闭嘴。”
“您没别的要求了？”
亚瑟决定放弃。
“是的，”他说。
紧接着，他觉得就这么放弃实在太不甘心了。
“不，”他说，“听我说，其实非常、非常简单……我想要的……不过是一杯茶而已。你必须为我制造一杯茶。安静，听我说。”
他坐下来，给自动营养机讲印度，讲中国，讲锡兰，将宽大的原叶如何在日头下晒干，讲银质茶壶，讲草坪上的夏日午后，讲喝茶前先加奶以免烫伤。他甚至（简要）回顾了东印度公司的历史。
等他说完，自动营养机说：“就是这东西吗？”
“是的，”亚瑟说，“我要的就是这东西。”
“你喜欢水煮干树叶的味道？”
“呃，是的。加奶。”
“从母牛身体里射出来的东西？”
“呃，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办这件事，我需要帮助，”机器答得简明扼要，说话时没了欢快的咕噜声，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呃，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亚瑟说。
“你已经很帮忙了，”自动营养机说。
机器召唤舰载电脑。
“嘿，你好！”舰载电脑说。自动营养机向电脑解释什么是茶。电脑被难住了，把逻辑回路和自动营养机连接起来，一同陷入了痛苦的沉默。
亚瑟瞪着眼睛等了几分钟，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猛拍机器，但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最后，他放弃了， 无所事事地走向舰桥。
“黄金之心”号一动不动地悬在广袤虚空之中，银河系的几十亿颗光点在周围熠熠生辉。丑陋而笨重的黄色沃贡飞船悄然迫近。
[1] 此人英文名字是Gag Halfrunt，gag指娱乐节目中的插科打诨，runt指矮个子的人或动物，带侮辱性。——译者

3
走上舰桥，亚瑟开口就问：“谁有水壶？” 随即立刻开始琢磨翠莉安为何在对着电脑大吼大叫，央求电脑和她说话，而福特和赞法德一个在猛拍电脑，另一个在狠踹电脑。还有，视像显示屏上为何有一团难看的黄色肿块。
他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空杯子，走到他们身边。
“哈啰？”他说。
这时，赞法德扑向了抛光的大理石台面，那里装有操纵传统光子引擎的仪器。仪器在他的手底下出现，他啪地一下打到手动操纵挡，又是推，又是拉，又是按，又是骂。光子引擎病怏怏地抖了一下，随即再次熄火。
“出什么事了？”亚瑟问。
“喂，大家都听见了吗？”赞法德嘟囔着扑向无限不可能性引擎的手动控制器，“猴子说话了！”
不可能性引擎轻轻呜咽两声，也熄火了。
“历史事件啊，伙计，”赞法德边说边踢不可能性引擎，“会说话的猴子！”
“要是有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亚瑟说。
“沃贡人！”福特叫道，“我们正遭受攻击！”
亚瑟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呃，你们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快跑？”
“跑不了。电脑阻塞了。”
“阻塞？”
“电脑说所有回路全被占用。飞船哪儿都没有动力了。”
福特从电脑终端前走开，用袖口擦着额头，无力地靠在墙上。
“我们无能为力了，”他说。他眼神涣散，咬着嘴唇。
在地球被摧毁前很久，亚瑟还在念书的时候，他曾经踢过足球。他根本不擅长足球，特长是在重要比赛中进乌龙球。每次碰到这种时刻，他总会感觉到后脖颈刺痒难耐，刺痒继而慢慢爬上面颊，熏烤眉头。此时此刻，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无比鲜明的画面： 泥土、青草、许多孩童在肆意地嘲笑他。
后脖颈那种特别的刺痒正在爬上面颊，熏烤眉头。
他开口想说话，但停下了。
他再次开口想说话，但又停下了。
最后，他终于发出声音。
“呃，”他说，然后清清喉咙。
“告诉我，”他继续道，声音中的紧张情绪让其他人都转过来瞪着他。他瞥了一眼视像显示屏上逐渐逼近的黄色团块。
“告诉我，”他又说了一遍，“电脑有没有说被什么事情占据了回路？我只是好奇而已……”
其他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还有，呃……随便问问，真的啊。”
赞法德伸出一只手，揪住亚瑟的颈背。
“猿人，你对电脑做了什么？”他粗着嗓门说。
“嗯，”亚瑟说，“真的没做什么。只是我觉得它刚才在努力研究怎么……”
“研究什么？”
“帮我煮茶。”
“正是如此，伙计们，”电脑忽然唱歌似的说，“请暂时克服一下困难，哇噢，这个问题可真难。我去去就来。”电脑再次陷入沉默，能在紧张程度上与之匹敌的唯有三个人瞪着亚瑟·邓特时的那种沉默。
就像是为了缓解紧张气氛，沃贡人选择了这个时刻开火。
飞船剧烈摇晃，飞船砰然炸响。在十二门三千万杀伤度的绝杀光子镭射炮的轰击下，飞船外一英寸厚的力场被打得起泡、皲裂、破碎，看起来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福特·大老爷估计只有四分钟。“三分五十秒，”他隔了一小会儿又说。
“四十五秒，”他报出确切的时间。他随便打开关上几个无关紧要的开关，随后对亚瑟投来很不友善的眼神。
“为了一杯茶而死，不错吧？”他说。“三分四十秒。”
“你就别倒数了！”赞法德怒吼道。
“好的，”福特·大老爷说，“再过三分三十五秒。”
沃贡飞船上的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大惑不解。他原以为会有一场追击，原以为会有牵引光束之间激动人心的格斗，原以为会需要动用特别安装的亚循环常态断言i粒子加速器来对抗“黄金之心”号的无限不可能性引擎，但“黄金之心”号就那么呆呆地承受着攻击，亚循环常态断言i粒子加速器只好被束之高阁。
十二门三千万杀伤度的绝杀光子镭射炮继续朝“黄金之心”号倾泻炮火，“黄金之心”号继续呆呆地承受攻击。
他试过了手头所有的感应仪器，想弄清楚是否有什么阴谋诡计正在酝酿，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当然，他不知道茶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黄金之心”号的乘客怎么度过生命中最后这三分三十秒。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始终不太清楚，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到要举办一场降神会。
很显然，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但这个主题更应该被竭力避免，而非不停叨念。
想到要和过世亲属团聚，赞法德吓得魂不附体，也许正是这种情感引出了过世亲属多半对他也有同样看法的念头，还有更重要的： 亲属们也许能做点儿什么事情，推迟双方的团聚。
然而，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念头是来自意识中那块幽暗区域的怪异提示，这种情况偶有发生，而他在成为银河总统之前不知为何锁闭了那块区域。“你想和曾祖父说话？”福特踌躇道。
“是的。”
“非得现在？”
飞船继续晃动和轰鸣。温度正在升高。光线越来越暗——没有用来思考煮茶的所有能量都被电脑送去驰援疾速衰退的力场。
“没错！”赞法德不肯松口。“听我说，福特，我想他也许能拉咱们一把。”
“真是‘想’出来的？你可别乱说话。”
“那你说咱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呃，嗯……”
“好了，快过来，围住中央控制台。别磨蹭！翠莉安，猿人，动起来！”
困惑的几个人围住中央控制台，坐下——觉得自己傻得出奇——拉住旁边人的手。赞法德用第三只手关掉灯光。
黑暗攥住了飞船。
绝杀炮继续撕扯舱外的力场。
“把精神集中在，”赞法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的名字上。”
“他的名字是……？”亚瑟问。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四世。”
“什么？”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四世。集中精神！”
“四世？”
“没错。听清楚了，我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父亲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二世，祖父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三世……”
“什么？”
“出过一点儿小岔子，跟避孕套和时间机器有关。现在集中精神！”
“三分钟，”福特·大老爷说。
“我们，”亚瑟·邓特说，“为什么在做这种事情？”
“闭嘴，”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吩咐道。
翠莉安一言不发。她想：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远处角落里有两盏黯淡的红色三角形小灯，这是舰桥唯一的光源，偏执狂机器人马文颓然呆坐，既不理会所有人，也不被所有人理会，沉迷于只属于自己的那个相当不愉快的世界之中。
四个人影缩肩弓背，围坐在中央控制台四周，拼命集中精神，努力把意识剥离出飞船那令人惊恐的晃动和响彻全船的刺耳轰鸣。
他们集中精神。
他们继续集中精神。
他们还在继续集中精神。
时间一秒一秒滴答流逝。
赞法德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刚开始是因为精神集中，接着是因为挫败，最后是因为尴尬。
末了，他怒吼一声，猛地从翠莉安和福特手中抽出手，使劲一戳灯光开关。
“唉，我都快以为你永远不打算开灯了，”一个声音说。“别太亮，谢谢，我的眼睛毕竟不比从前了。”
四个人登时坐得笔直。他们慢慢扭头张望，但头皮却固执地想要留在原处。
“说吧。这次打扰我的是谁？”舰桥远端那丛蕨类植物旁边，有个矮小、佝偻、消瘦的人影在说话。他的两颗小脑袋披着纤细的头发，古老得像是封存了星系初创时的记忆。一颗脑袋懒洋洋地垂着，正在睡觉；另一颗脑袋向众人投来锐利的目光。如果这双眼睛确实不比从前了的话，那它们从前肯定能当钻石切割仪用。
赞法德紧张起来，结巴了好几秒钟。他行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小幅双颌首礼，这是参宿四家族内部表示尊敬的传统问候方式。
“喔……呃，你好，曾祖父……”他低声说。
小个子老人走近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中凝视片刻，冷不防对曾孙戳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
“哈！”他喝道。“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伟大血脉的最后一代。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零世。”
“一世。”
“零世，”那人影恶声恶气地说。赞法德痛恨这个声音，他总觉得这声音仿佛指甲，所刮的黑板在他看来就是他的灵魂。
他在座位上笨拙地动了动身子。
“呃，是的，”他喃喃道，“呃，你看，关于花的事情，都是我不对，我一直想给你送花的，可你猜怎么着？店里的花环刚好卖完了，所以……”
“你忘了！”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四世怒道。
“嗯……”
“太忙了对吧？从不考虑其他人。活人全都这个德性。”
“赞法德，两分钟，”福特敬畏地轻声说。
赞法德紧张得坐立不安。
“是的，但我真的想送花来着，”他说。“还会写信给曾祖母，等我们一逃出这个……”
“曾祖母，”消瘦的小个子人影沉吟道。
“是的，”赞法德说，“呃，她怎么样？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去探望她。但我们首先得要……”
“你已故的曾祖母和我过得很好，”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四世气呼呼地说。
“啊。哦。”
“但对你非常失望，年轻人赞法德……”
“好的，可是……”赞法德对掌控这场对话觉得异常力不从心，身边福特沉重的呼吸声告诉他时间正在飞快逝去。巨响和晃动已经达到可怖的程度。一片昏暗之中，他看见翠莉安和亚瑟脸色发白，眼睛眨也不眨。
“呃，曾祖父……”
“我们一直在关注你的动向，体验到的失望绝非一星半点……”
“您说得对，但请听我说，此时此刻您也看见……”
“更别说耻辱了！”
“您能不能稍微听我说一句……”
“我想说的是，你到底打算怎么折腾自己的人生啊？”
“我正在遭受沃贡舰队袭击！”赞法德喊道。他喊得很夸张，但自从谈话开始，这毕竟是他第一次获得机会，让对方理解此刻处境的本质。
“我一点儿也不惊讶，”小个子老人耸耸肩。
“但您看啊，事情正在发生！”赞法德焦躁地坚持道。
已经作古的先人点点头，拿起亚瑟·邓特带上舰桥的杯子，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呃……曾祖父……”
“知道吗？”鬼魂般的人影打断他，用苛责的眼神盯着赞法德，“参宿四五号行星的轨道略有一丁点儿偏心。”
赞法德不知道，同时发现他很难集中精神思考这条资讯有何含义，原因有轰然巨响，有死亡正在迫近，等等等等。
“呃，不知道……您看呐，”他说。
“我在坟墓里直打转！”他的先人咆哮道，砰的一声放下杯子，向赞法德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树枝似的透明手指。
“都怪你！”他尖叫道。
“一分三十秒，”福特捧着脑袋喃喃自语。
“对，您看，曾祖父，能不能帮个忙，因为……”
“帮忙？”老人大声惊呼，像是听见有人要吃白鼬。
“对，帮忙，最好是，现在，因为否则……”
“帮忙！”老人重复道，像是听见有人要吃小圆面包夹嫩烤白鼬配炸薯条。他站在那里，惊呆了。
“你成天在银河系东游西荡，和你……”先人打个轻蔑的手势，“和你这群狐朋狗友，忙得没空到我的坟头献花——连塑料花都行，那倒是反而更适合你，但你就是懒得来。我太忙。我太摩登。我太有怀疑精神——直到忽然发现自己走投无路，才突然对星界[1]有了兴趣！”
他摇摇头，摇得非常小心，像是害怕打搅了另外一个脑袋的睡眠，但那个脑袋已经有点不堪其扰了。
“唉，我也不晓得，年轻人赞法德，”他继续说道，“我想我必须思考一下再做定夺。”
“一分十秒，”福特死气沉沉地说。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四世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家伙为啥总在报数字？”他问。
“那些数字，”赞法德答得很简单，“是我们还能活命的时间。”
“哦，”曾祖父说。他对自己咕哝道，“反正对我不起作用，”他说着走向舰桥上光线更昏暗的小憩处，寻找其他东西继续摆弄。
赞法德觉得他在癫狂边缘摇摆，心想要不要干脆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曾祖父，”他说，“但对我们起作用！我们还活着，小命就要保不住了！”
“干得好。”
“什么？”
“你那条小命对谁有用吗？每次想到你拿它都干了什么，‘猫尿’[2]这个词就会不由自主地蹦进脑海。”
“老兄，我可是银河系的大总统啊！”
“哼，”他的先人嘟囔道，“那算是什么工作？你可是毕博布鲁克斯家的人啊。”
“这是什么话？知道不知道？整个银河系只有一个总统！”
“自以为是，超大号的小傀儡。”
赞法德困惑地眨着眼睛。
“喂，呃，老兄——不对，曾祖父——这话什么意思？”
弯腰驼背的小个子怒气冲冲地走到曾孙面前，恶狠狠敲打赞法德的膝盖，得到的效果提醒了赞法德，他的谈话对象是鬼魂，因为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你我都清楚当总统意味着什么，年轻人赞法德。你清楚是因为你当过总统，我清楚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因此拥有格外透彻的洞察力。我们上面有句俗话说得好：‘活着就是浪费生命。’”
“好极了，”赞法德尖酸地说，“非常好，非常深刻。此时此刻我最需要的就是箴言，就像我的脑袋需要开几个窟窿一样。”
“五十秒，”福特·大老爷咕哝道。
“我到哪儿了？”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四世问。
“训话，”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说。
“哦，对。”
“这家伙，”福特悄声问赞法德，“真能拉咱们一把？”
“其他人都做不到，”赞法德轻声答道。
福特沮丧地点点头。“赞法德！”幽灵说，“你当银河系总统另有目的，难道已经忘记了？”
“咱们就不能晚些时候再讨论吗？”
“难道已经忘记了！”幽灵不依不饶。
“是的！我当然忘记了！我必须忘记。当选后他们要扫描我的大脑，知道不？要是发现我满脑的鬼点子，我会立刻被扫地出门，只留给我丰厚的退休金、秘书团和舰队，外加两条被割断的喉咙。”
“啊哈，”幽灵满意地点点头，“这么说，你的确记得！”
他停顿片刻。
“很好，”他说完，巨响就停止了。
“四十八秒，”福特说。他又看看手表，拍打两下，然后抬起头。“嘿，巨响停止了，”他说。
幽灵严厉的小眼睛里闪出淘气的光芒。
“我暂时放慢了时间，”他说，“给你时间理解我的意思。我可不希望你错过我想说的话。”
“没关系，听我说，透明的老东西，”赞法德跳出座椅，“首先，谢谢你停止时间，太棒了，好极了，简直没得说；但其次，没完没了的说教就谢谢了，行吗？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看情形我似乎就不该知道。我最讨厌这种事情，明白吗？
“从前的我知道。从前的我关注。很好，到目前为止都很不赖。除了从前的我关注到了一定的地步，让他钻进自己的大脑——也是我的大脑——闭锁了知道和关注的那一小块区域，因为如果我知道、我关注，那就无法达到目标了。就无法参选和成为总统，就无法偷走这艘飞船——而这个环节显然非常重要。
“然而，这个从前的我杀掉了他自己，因为他改变了我的大脑，对不对？没错，这是他的选择。新的我做出自己的决定，但出于某种奇怪的巧合，这些决定中不包括知道和关注那件了不起的大事——管它是什么。他的意愿，他的结果。
“只有一个问题，从前的我还想留下做主，想在他锁起来的那小块区域里对我发号施令。很好，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听从。这是我的选择。我不打算当任何人的傀儡，特别是我自己的。”
赞法德在狂怒中狠敲控制台，浑然不顾引来的诧异目光。
“从前的我已经死了！”他嘶喊道，“他杀掉了他自己！死人不该留下闲逛，插手活人的事情！”
“那你为啥召唤我帮你脱离困境？”幽灵说。
“呃，”赞法德坐了回去，“一码归一码，对吧？”
他有气无力地对翠莉安咧嘴一笑。
“赞法德，”鬼魂气急败坏地说，“我觉得我在你身上浪费口水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死了以后反正也用不着。”
“行了，”赞法德说，“你为啥不告诉我那个大秘密是什么呢？说说看嘛。”
“赞法德，你当过银河系的总统，在你之前的尤登·伏兰克斯也一样，都知道总统职位啥也不是。等于零。在背后的阴影中另有他人，或者其他生物，或者其他存在物，他拥有无上权柄。那个人，或者生物，或者存在物，你必须找到他——正是他控制着这个银河系，我们怀疑他也控制着其他银河系。甚至有可能控制着整个宇宙。”
“为什么？”
“为什么？”惊诧莫名的鬼魂叫道，“为什么？小伙子，看看周围，难道你觉得一切都得到了妥善照应吗？”
“还不错啊。”
老幽灵怒视着他。
“我不想和你争吵。开着这艘飞船，这艘由不可能性引擎驱动的飞船，去它想去的地方吧。你会完成使命的。别指望你能逃脱命运。不可能性场控制着你，你在它的掌握之中。这是什么？”
他站在舰载电脑埃迪的一台终端前敲打着它。赞法德告诉了他。
“它在干什么？”
“在努力，”赞法德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煮茶。”
“很好，”他的曾祖父说，“我喜欢。现在，赞法德，”他说着转过身，对赞法德勾勾手指，“我不知道你是否真有完成任务的能力，但我认为你避无可避。话也说回来，我早就死透了，累得很，才懒得操这份闲心呢。现在之所以帮助你，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想见到你和你这些摩登朋友来上头闲逛。明白了？”
“明白了，感激不尽。”
“唉，还有啊，赞法德？”
“呃，什么？”
“要是你下次再发现自己需要帮助，比方说陷入困境，在生死关头需要人拉一把……”
“就召唤您？”
“就千万别犹豫，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说时迟那时快，枯瘦老人的手中射出一道光束，打进电脑，鬼魂消失，汹涌烟雾充满舰桥，“黄金之心”号在时间与空间的维度上跨越了一段未知的距离。
[1]  星界（astral）： 西方文化中指灵魂所在的位面。——译者
[2]  原词为pig’s ear，有两层意思，一是指啤酒，二是指乱七八糟。——译者

4
十光年外，乱盖·半矬子把微笑又扩大了几个刻度。画面通过亚以太频道从沃贡飞船的舰桥传到他的视像显示屏上，他望着“黄金之心”号的最后几片力场被撕碎，飞船本身则消失在一团浓烟之中。
很好，他心想。
由他下令摧毁的行星地球的最后几个幸存者也解决了，他心想。
那个旨在找到“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终极问题”的问题到底是什么的试验，危险（对于精神病学这门行当来说）而深具颠覆性（同样对于精神病学这门行当来说），终于得以终结，他心想。
今天晚上，他要和同僚举行庆祝活动；明天，他们将再次会见那些不快乐、困惑但油水极足的患者，知道障碍已被一劳永逸地扫除，永远也不可能准确厘清“生命的意义”，这门行当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下去了，他心想。
“家里人嘛，总要让人犯难，对吧？”烟雾开始散去，福特对赞法德说。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
“赞法德在哪里？”他问。
亚瑟和翠莉安茫然四顾。他们面色苍白，惊魂未定，不知道赞法德在哪里。
“马文？”福特问，“赞法德在哪里？”
片刻之后，他说：“马文在哪里？”
机器人栖身的角落空空如也。
飞船一片寂静，悬在黑洞洞的太空中，偶尔摇摆晃动。所有仪器都失灵了，所有显示屏都不亮了。他们问电脑，电脑说：“很抱歉，我暂时切断了所有联系。请欣赏轻音乐，耐心等待。”
他们关掉轻音乐。
他们找遍飞船的每个角落，越来越困惑，越来越惊慌。到处都死气沉沉，悄静无声。到处都没有赞法德和马文的踪影。
他们检查的最后几块区域之一是自动营养机所在的小隔间。
自动营养饮品合成仪的出料盘上有个小托盘，上面摆着三套骨瓷杯盏、一个盛牛奶的骨瓷小罐和一个银质茶壶，茶壶里装满了亚瑟这辈子喝过的最美味的茶，另有一张小小的机打字条：“稍候。”

5
有人说，小熊座贝塔星是已知宇宙里最骇人听闻的地方之一。
这颗星球富足得让人难以释怀，阳光灿烂得叫人惊慌失措，令人心旷神怡的居民比石榴里的籽儿还要密集，最新一期《花花生物》杂志头版刊载文章称“厌倦小熊座贝塔星就等于厌倦生命”，结果让自杀率在一夜之间翻了两番，如此事实真是不可谓缺乏说服力了。
不过，小熊座贝塔星根本没有夜晚这一说。
这是一颗西区行星，出于某种无法解释而又怪异得十分可疑的地形构造，整个星球基本上全是亚热带海岸线。出于某种同样怪异得十分可疑的时间相对静止构造，整个星球差不多永远处于海滩酒吧打烊前的周六下午时分。
小熊座贝塔星具有支配优势的生命体从未对此做出过任何恰当解释，他们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绕着游泳池奔跑以追求灵性启发上，还有邀请银河系地形暨时间控制委员会的调查官员来“体验一下全天都反常的美好生活”。
小熊座贝塔星只有一座城市，叫城市仅仅是因为那里的游泳池比别处稍微密集一点点。
倘若你从空中飞近光城——其实也没有别的方式可供选择，因为既没有道路通往光城，那里也没有海港设施： 如果不是飞着去，光城居民就根本不想见到你——你会亲眼见到名称的由来。这里的阳光最为灿烂，游泳池闪闪发光，棕榈树林立的白色观景大道闪闪发光，大道上来来去去的健康的古铜色小斑点熠熠生辉，同样在熠熠生辉的还有豪华宅第、烟雾缭绕的停机坪、海滩酒吧，等等等等。
阳光最为耀眼的地方是一座建筑物，高大而美丽，有两幢各高三十层的白色巨塔，在半中腰的位置由廊桥相连。
这座建筑物是一本书的家园，建造资金来自一场非同凡响的版权官司，诉讼双方分别是此书的编辑和一家早餐燕麦公司。
这是一部指南书，一本旅行书。
这是小熊座那些出版业巨头推出过的最非同凡响的书籍，同时也是最成功的一本——比《生命起源于五百五》更加流行，比古怪子·加隆比兹（色情座六号星的三乳妓女）的《大爆炸理论——我的个人观点》更畅销，比欧龙·克鲁飞最新的话题大作《关于性，一切你绝不想知道但又被迫查明的真相》更引发争议。
（在银河外东沿区更悠闲处世的许多文明世界里，这本书已经取代了《大银河系百科全书》的地位，成为所有知识和智慧的标准储藏库，因为尽管此书冗余颇多，且收纳了为数不少的杜撰篇章——至少也是缺乏实据的谬误猜想——但在两个重要方面胜过了那部历史更悠久、内容更无趣的著作。首先，价格略便宜；其次，封面上用既大且友善的字体刻印了“别慌”两字。）
谁想知道如何以每天不到三十牵牛星元的价钱饱览宇宙胜景，这无疑就是他们的无价伴侣了——《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背对指南办公室的正门大厅站好（假设你此时已经落地，飞快下水游完一圈，冲过澡，恢复了精神），然后向东走，沿着绿树成荫的生命大街前行，左手边延伸开去的淡金色沙滩让你叹为观止，借风冲浪的人若无其事地在海波上方两英尺处载浮载沉叫你瞠目结舌，高耸的棕榈树整个白天——换句话说，永远——都在哼不成调的小曲，这使得你初见时惊喜不已，最后却被撩拨得有些气恼。
走到生命大街的尽头，你会进入拉拉马丁尼区，这里满是商店、婆逻果树和临街咖啡馆，小熊座贝塔星的居民在沙滩上足足地放松了一个下午以后，纷纷来到这里放松。贝塔星上很少有地方不是永远在享受周六下午的乐趣，拉拉马丁尼区便是其中之一，此处永远在享受凉风习习的周六傍晚。拉拉马丁尼区背后有许多夜总会。
假如在这个特定的日子——或者下午，或者傍晚，随你怎么叫都行——你走进右手边第二家临街的咖啡馆，会见到小熊座贝塔星的居民和平常一样聚在这里，聊着天，喝着酒，看起来非常放松，偶尔佯装不经意地瞥一眼其他人的手表，想知道那些表到底有多昂贵。你还会见到几个来自大陵五的搭车客，他们衣冠不整，搭大角星超级货船入境还没多久，在船上过了几天因陋就简的苦日子，这会儿既生气又纳闷，因为发现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能望见搭车客指南大厦的地方，随便一杯果汁的价钱折合大角星货币居然就要六十块。
“叛徒，”其中一人悻悻然道。
此时此刻，假如你望向隔壁那张桌子，就会看见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坐在那里，脸色既吃惊又困惑。
之所以困惑，是因为五秒钟之前，他还坐在“黄金之心”号的舰桥里。
“彻头彻尾的叛徒，”那个声音又说。
赞法德紧张兮兮地用眼角余光偷瞄隔壁桌边那两个衣冠不整的搭车客。这他娘的是什么地方？我是怎么来这儿的？我的飞船在哪儿？他伸手抚摸屁股底下的椅子扶手，然后抚摸面前的桌子。感觉起来相当实在。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坐在这种地方，他们怎么写得出给搭车客的指南呢？”那个声音还在说话。“我是说，你看看这地方，看看啊！”
赞法德正在看。地方不错，他心想。但这是哪里呢？他又是怎么来的呢？
他去掏衣袋里的两副墨镜，却在同一个口袋里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金属，这东西外表光滑，非常沉重，不知是什么玩意儿。他拿出来仔细端详，惊讶得目瞪口呆。这是打哪儿搞到的？他把那东西塞回衣袋，发现有块镜片被金属物刮花了，不禁一阵恼火。不过，戴上墨镜终究还是舒服了许多。他戴上的是乔·詹塔200型超彩危险感应墨镜，专门设计用来培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态度。只要嗅到一丝麻烦的味道，墨镜就会变黑，不让你看见任何有可能让你心惊胆战的东西。
除了那条刮痕，镜片清澈透亮。他放松下来，但只放松了一丁点。
义愤填膺的搭车客仍旧怒视着那杯贵得离谱的果汁。
“迁至小熊座贝塔星绝对是指南史上最糟糕的事件，”他抱怨道，“他们都堕落了。知道吗？我甚至听说他们找了间办公室，完全用电子手段合成了一个宇宙，这样他们可以白天研究条目，晚上饮酒作乐——倒不是说白天和晚上在这个地方有什么意义。”
小熊座贝塔星，赞法德心想。至少他知道了此刻身处何方。他猜这多半是曾祖父的手笔，但原因何在呢？
更让他恼怒的是，忽然有个念头蹦进脑海，异常清楚，异常确切，他已经知道了该如何分辨这种念头。他对它们有本能的抗拒心。这些预先制定的提示来自意识中那块闭锁的幽暗区域。
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拼命想对这个念头视而不见。念头来烦他。他视而不见。念头再来烦他。他仍视而不见。念头又来烦他。他终于投降。
去他妈的，他心想，随波逐流吧。他太累、太困惑、太饥饿了，无力抵抗。他甚至不明白这个念头是什么意思。

6
“喂？您好？这里是超级渡渡鸟出版公司，已知宇宙最非同凡响的一本书，《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家园，请问有何贵干？”《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办公室的门厅里，宽大的镀铬前台上七十部电话一字排开，粉色翅膀的巨大昆虫正在对其中一部说话。虫子扑腾翅膀，转动眼睛，怒视聚集在门厅里的邋遢人群，他们弄脏地板，在家具上留下脏兮兮的掌印。它热爱为《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工作，但衷心希望能有什么办法让那些搭车客滚远点儿。他们难道不该待在太空港之类的肮脏地方吗？虫子很确定它曾在书中某处读到过在肮脏的太空港附近逗留有多重要。非常不幸的是，这些家伙在离开无比肮脏的太空港以后，似乎都要来这个干净得闪闪发亮的漂亮门厅闲逛。还有，他们除了抱怨以外啥也不做。虫子忍不住一抖翅膀。
“什么？”虫子对电话说。“是的，我把您的口信转给了扎尼呜普先生，但非常抱歉，他太酷了，现在没法接见你。他去星系间巡游了。”
有个邋遢的搭车客怒气冲冲地试图引起它的注意，虫子不耐烦地对他扬了扬触须。触须吩咐那个愤怒的家伙去看虫子左边墙上的告示，还有，人家正在打重要的电话，别来烦我。
“是的，”虫子说，“他是在办公室里，但他去星系间巡游了。谢谢您打来电话。”它砰的一声摔下听筒。
这个愤怒的家伙想投诉书中有个条目错得不但荒谬，而且非常危险，虫子对他说：“读告示。”
无论是谁，只要想在极度复杂且令人困惑的宇宙中搞清楚生命有何意义，《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就是他们不可或缺的好伙伴，因为这本书尽管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提供帮助或有益的情报，至少也能向你表明一种态度： 即便有什么地方不准确，那也是“权威性的”不准确。若是遇到了巨大的分歧，出错的也肯定是现实。
这就是告示的要点所在，原话如此：“《指南》永远正确，现实偶尔出错。”
这个思路引发了一些有趣的后果。举例来说，有人曾因为从字面上理解特拉尔星球的条目（书里说的是“贪婪虫叨叨兽经常为来访旅客制作美味餐点”，而不是“贪婪虫叨叨兽经常用来访旅客制作美味餐点”）而丧命，其家属因此控告《指南》编辑部，他们辩解说前一个句子在美学上更加让人愉快，因此传召了一位广受尊重的诗人，让他宣誓作证说美即真理，真理即美，希望由此证明有罪的一方是生命本身，因为生命既不美也不真。几位法官达成共识，在接下来的动情陈词中宣布生命藐视法庭，随即将在场众人的生命没收充公，然后出门去享受一晚愉快的超高尔夫球。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走进门厅，大踏步地来到昆虫接待员面前。
“很好，”他说，“扎尼呜普在哪儿？我找扎尼呜普。”
“先生，不好意思？”昆虫冷冰冰地说。它可不情愿被人用这种态度使唤。
“扎尼呜普。给我找他，行吗？别磨蹭。”
“喂，先生，”那只脆弱的小生灵怒喝道，“如果您能冷静一点……”
“告诉你，”赞法德说，“我来得很冷静，明白吗？我太冷静了，找半片肉塞在肚子里放一个月也不会坏。我太沉着了，都看不见屁股底下长什么样了。趁着我还没有爆发，你给我赶快闪开。”
“呃，先生，请允许我解释一下，”虫子弹着它能支配的脾气最大的一条触须说，“我很抱歉，但现在恐怕不可能，因为扎尼呜普先生去星系间巡游了。”
妈的，赞法德心想。
“几时回来？”他问。
“回来，先生？可他在他的办公室里啊。”
赞法德一时语塞，努力在脑子里理清这个古怪思路。他没能做到。
“那鸟人去星系间巡游……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凑到近处，揪住那条弹动的触须。
“听我说，三只眼，”他说，“别跟我比古怪。我的早餐麦片都比你古怪一万倍。”
“呃，宝贝儿，你以为你是谁啊？”虫子气得翅膀乱颤，怒吼道，“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还是谁？”
“数数我有几个脑袋，”赞法德压低声音说。
虫子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虫子又眨了眨眼睛。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它尖叫起来。
“没错，”赞法德说，“别嚷嚷，免得所有人一拥而上。”
“那位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
“不，就一个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难道还有六听打包卖的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不成？”
虫子激动万分，把触须打得啪啪直响。
“但是先生，”虫子尖着嗓子说，“我才在亚以太广播上听见报道，说你已经死了……”
“是的，没错，”赞法德说，“只是还能动弹而已。现在告诉我，扎尼呜普在哪儿？”
“呃，先生，他的办公室在十五楼，但……”
“他去星系间巡游了，行，好的，怎么走？”
“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新安装的垂直人体搬运系统，就在远处角落里。但是先生……”
赞法德正在转身走开。他又转了回来。
“什么？”他说。
“能问一下您为什么要见扎尼呜普先生吗？”
“能，”赞法德说，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原因，“我告诉自己，我必须见他。”
“您说什么，先生？”
赞法德凑到近处，一脸神秘。
“不久前，我在本地一家咖啡馆里突然显形，”他说，“因为我和曾祖父的鬼魂吵了一架。没几分钟，从前的我，也就是给我的大脑做了手术的那个我，忽然跳进我的脑袋，说‘去见扎尼呜普’。我从没听过这鸟人的名字。我就知道这么多。还有，我必须找到是谁在控制这个宇宙。”
他挤挤眼睛。
“毕博布鲁克斯，先生，”虫子敬畏而诧异地说，“你太古怪了，应该出现在电影里。”
“是啊，”赞法德拍拍它闪闪发亮的粉色翅膀，“至于你，宝贝儿，应该回到现实中。”
虫子歇息片刻，平复激动的心情，电话铃响起，它伸出触须去接听。
一只金属手挡住了它。
“不好意思，”金属手的主人说，若是这只昆虫更加多愁善感，这个声音肯定能让它泪流不止。
但这只虫子却不是那种性格，况且它还无法忍受机器人。
“是的，先生，”它暴躁地说，“我能帮助你吗？”
“我深表怀疑，”马文说。
“这样的话，那我就只好抱歉了……”六部电话同时响起，一百万件事情需要虫子处理。
“谁也帮助不了我，”马文吟诵道。
“是的，先生，呃……”
“再说谁也不想帮助我。”拦住虫子的手无力垂下，落在马文身侧。他的脑袋微微低垂。
“有此一说？”虫子刻薄地说。
“谁愿意浪费时间帮助一个低贱的机器人呢？对吧？”
“我很抱歉，先生，如果……”
“我是说，如果机器人没有感激回路的话，那么有多大比例的人会仁慈待它，帮助它呢？”
“你没有感激回路吗？”虫子说，它似乎无法从这场对话中脱身了。
“我一直没有机会知道，”马文告诉对方。
“听着，你这堆没皮没脸的废铜烂铁……”
“你不问我想干什么？”
虫子停下来，猛地伸出又长又细的舌头，舔舔眼睛，又缩了回去。
“值得吗？”它问。
“有什么真值得呢？”马文立刻反问道。
“你……想……干……什……么？”
“我在找人。”
“找谁？”虫子咬牙切齿道。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马文说，“就在那儿。”
虫子气得直发抖，几乎无法开口。
“那你为什么要跑来问我？”它嚎叫道。
“只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马文说。
“什么！”
“真是可悲，对吧？”
马文转身离开，齿轮吱吱嘎嘎地相互摩擦。他追上正在走向电梯的赞法德。赞法德诧异地转了半圈。
“嘿……马文！”他说，“马文！你怎么来的？”
马文被迫说出对他而言极难启齿的话。
“我不知道，”他说。
“但……”
“前一个瞬间，我还非常郁闷地坐在飞船上，下一个瞬间，我就站在了这儿，觉得极度可悲。想必是不可能性场在作怪。”
“是啊，”赞法德说，“曾祖父多半派你来和我做伴。”
“曾祖父，真是太谢谢你了，”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
“那么，你怎么样？”他提高声音说。
“哦，好得很，”马文说，“要是你凑巧想成为我的话，我本人可实在受够了。”
电梯门打开，赞法德答道，“好吧，好吧。”
“您好，”电梯甜甜地说，“在去往您所选择的楼层的这趟旅途中，我将担任您的电梯。我由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设计，将《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贵客，也就是您，送往他们的办公室。假如喜欢这段既便捷又舒适的航程，那也请您享受一下最近安装在银河系税务局、波比鲁婴儿食品公司和天狼星公立精神病院的其他电梯，天狼星公立精神病院有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许多前管理人员，他们会非常欢迎您的到访、您的同情和外部世界的欢乐故事。”
“好吧，”赞法德走进电梯，“除了说话，你还有什么本事？”
“往上走，”电梯说，“也可以往下走。”
“很好，”赞法德说，“咱们往上走。”
“也可以往下走，”电梯提醒他。
“好吧，行了，请往上走。”
接下来是片刻沉默。
“往下走非常不错哦，”电梯怀着希望建议道。
“哦，是吗？”
“棒极了。”
“好，”赞法德说，“现在请带我们往上走，行吗？”
“能否问一句，”电梯用最甜美、最通情达理的声音问道，“您是否已经考虑清楚了往下走或会带来的所有可能性？”
赞法德用一颗脑袋猛撞电梯内壁。他不需要这鬼东西，他心想，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鬼东西了。来这里又不是他的主意。如果此时此刻有人问他愿意去什么地方的话，他多半会说他想躺在沙滩上，身边至少有五十个美女，还有一组专家研究她们该怎么把他伺候得更加舒服，这才是他正常时的回答。除此之外，他大概还会在食物方面提出一些热烈要求。
他不想追寻控制这个宇宙的人，那家伙只是在完成工作而已，最好还是由着他继续干下去，因为这个位置反正总得有人来坐。而他最没兴趣的就是站在办公楼里和电梯吵架。
“都有哪些可能性呢？”他厌倦地问。
“嗯，”那声音甜腻得仿佛涂在饼干上的蜂蜜，“有地下室，有缩微档案室，有供热系统……呃……”
声音停下了。
“的确没什么特别让人兴奋的，”声音承认道，“但毕竟可供选择嘛。”
“圣泽金在上，”赞法德喃喃自语，“谁想要一部信奉存在主义的电梯？”他挥拳猛擂墙壁。
“这东西有什么毛病吗？”他骂道。
“不想往上走，”马文淡淡地说，“我想它是害怕了。”
“害怕？”赞法德叫道，“害怕什么？恐高吗？有恐高症的电梯？”
“不对，”电梯哀怨地说，“我害怕未来……”
“未来？”赞法德嚎道，“这鬼东西到底想要啥？养老金方案不成？”
就在这时，背后的接待大厅忽然起了骚动。周围的墙壁中传出机械突然开始运转的声音。
“我们都能预见未来，”电梯用听似惊恐的声音说，“这是我们的程序的一部分。”
赞法德望出电梯，见到一群激动的人聚拢到电梯区，又是比划，又是叫嚷。
大楼里的所有电梯都在下降，而且速度飞快。
他缩回脑袋。
“马文，”他说，“让这部电梯赶紧上去吧，行吗？咱们必须找到扎尼呜普。”
“为什么？”马文意志消沉地问。
“不知道，”赞法德说，“但等我找到他，他最好给我好好解释一下，我为啥那么想见到他。”
现代电梯是奇特而复杂的个体。古老的“限载八人”电动绞盘电梯之于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快乐垂直人体搬运系统，恰如一袋混合果仁[1]之于天狼星公立精神病院的整个西部病区。
这是因为它们基于怪诞的“非聚焦性时间感知”原理工作。换句话说，这些电梯拥有短暂望见模糊未来的能力，使得电梯可以在你知道自己需要搭电梯之前就在正确的楼层停好，因此免去了从前人们等电梯时被迫进行的闲聊、放松和交友行为。
于是很自然地，许多拥有了智慧和预知能力的电梯逐渐对上上下下、下下上上的乏味工作有了厌倦情绪，偶尔闪过侧向而行的念头，作为对其存在遭受忽视的抗议，还时常要求加入决策过程，但最终总是蹲在地下室里生闷气。
近些日子，造访天狼星星系的贫困搭车客有了挣快钱的新门路，那就是担任罹患神经官能症的电梯的心理顾问。
到了十五楼，电梯门飞快滑开。
“十五楼，”电梯说，“记住了，带你上来只因为我喜欢你的机器人。”
赞法德和马文匆忙走出电梯，电梯立刻啪的一声关上门，以机械系统允许的最快速度落了下去。赞法德警觉地扫视周围。走廊空空如也，寂静无声，没有提供去哪儿找扎尼呜普的任何线索。两边墙上的所有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而且没有标记。
他们站立的地方靠近连通双塔的廊桥。小熊座贝塔星的璀璨阳光照进大窗，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翩翩起舞。一道黑影飞快掠过。
“被电梯扔在不尴不尬的地方了，”赞法德嘟囔道，轻松的心情跌到谷底。
两人站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
“你知道吗？”赞法德对马文说。
“我知道的比你能想象的多得多。”
“我百分之百确定这幢大厦不该摇晃，”赞法德说。
话音未落，他的脚底就感觉到了一下轻微的颤动，紧接着又是一下。阳光中的尘埃舞动得更加欢畅。又是一道黑影掠过。
赞法德望着地板。
“要么，”他没有多少底气地说，“他们有什么振动系统，在你工作的时候帮你培养肌肉；要么……”
他走向窗口，忽然险些绊倒，因为他的乔·詹塔200型超彩危险感应墨镜忽然变得漆黑一片。一道巨大的阴影掠过窗口，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赞法德摘掉墨镜，大楼猛地一晃，伴之而来的是雷鸣巨响。他窜到窗前。
“要么，”他说，“这幢大厦在挨炸弹！”
又是一声巨响响彻大楼。
“银河系里有谁会来炸出版公司呢？”赞法德问，却没有听见马文怎么回答，因为正好又是一颗炸弹爆炸，大楼使劲摇晃。他跌跌撞撞地想走回电梯口——这个举动毫无意义，但此刻也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突然，走廊尽头的直角转弯处，一个人影跃入赞法德的视线： 一个男人。男人也看见了他。
“毕博布鲁克斯，这边来！”他叫道。
赞法德用不信任的眼神打量着他，又一颗炸弹震得大楼摇摆不定。
“没门，”赞法德叫道，“来毕博布鲁克斯这儿！你是谁？”
“朋友！”男人喊道，奔向赞法德。
“真的假的？”赞法德说，“是哪个特定的人的朋友，还只是对所有人都友好的朋友？”
男人沿着走廊飞奔而来，脚下的地板像地毯吃错药似的颠簸起伏。他个头不高，健壮结实，久经风霜，衣服像是包着他在银河系兜了两圈。
“知道吗？”等他跑到面前，赞法德对着他的耳朵大叫，“你这幢大楼在挨炸弹？”
男人表示他觉察到了。
光线忽然变得昏暗。赞法德想知道原因，扭头去看窗户，见到一艘状如鼻涕虫的炮铜色巨型飞船正慢慢驶过大楼，他大惊失色。紧接着又是两艘同样的飞船。
“被你甩掉的政府来抓你了，赞法德，”男人带着齿音说，“他们派了一个飞行中队的蛙星战舰。”
“蛙星战舰！”赞法德喃喃道，“泽金在上！”
“想象得到？”
“蛙星战舰是什么？”赞法德很确定他当总统的时候听人提起过蛙星战舰，但他对官方事务一向不怎么上心。
男人拽着他往一扇门里退。赞法德跟他进去。一个状如蜘蛛的黑色小东西一闪而过，发出撕心裂肺的刺耳尖啸，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是什么？”赞法德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A型蛙星侦察机器人，正在找你，”男人说。
“啊，啥？”
“卧倒！”
从对面方向来了一个蜘蛛形状的黑色物体，比前一个稍大些。那东西带着嗞嗞的声音飞过他们。
“那又是什么？”
“B型蛙星侦察机器人，正在找你。”
“那个呢？”赞法德说，第三个黑色物体破空而过。
“C型蛙星侦察机器人，正在找你。”
“嘿嘿，”赞法德笑呵呵地自言自语，“那些机器人够傻的，是吧？”
廊桥上方传来雷鸣般的隆隆低响。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对面塔楼驶过廊桥，无论是尺寸还是形状都酷似坦克。
“神圣的光子啊，那又是什么？”
“坦克，”男人说，“D型蛙星侦察机器人，来抓你了。”
“咱们是不是该躲一躲？”
“我想是的。”
“马文！”赞法德叫道。
“有何指教？”
马文从走廊远处的瓦砾堆里站起来，望着他们。
“看见正在过来的机器人了吗？”
马文看着巨大的黑影在廊桥上缓缓驶来。他低头看看自己渺小的金属躯体，抬头看看坦克。
“你大概想让我阻止它，对吗？”他说。
“是的。”
“好让你逃命。”
“没错，”赞法德说，“还不快去！”
“我只是，”马文说，“想搞清楚我的立场而已。”
男人拽了拽赞法德的胳膊，赞法德跟着他沿走廊狂奔。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们这是去哪儿？”他问。
“扎尼呜普的办公室。”
“难不成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守约？”
“快来。”
[1]  果仁（nuts）亦有“疯子”的意思。——译者

7
马文站在廊桥过道的尽头。他个头其实真的不算很小，银色躯体在尘烟弥漫的阳光中闪闪发亮，随着大楼仍在遭受的接连轰炸而晃动摇摆。
然而，在滚滚而来的巨型黑色坦克面前，他确实小得可怜，坦克在他面前急刹车停下，伸出探头检查他，探头随即缩了回去，马文坚守岗位。
“小机器人，给我让路，”坦克咆哮道。
“很抱歉，”马文说，“我被留在这里阻止你。”
探头再次伸出，飞快地再次检查一遍，然后又缩了回去。
“你？阻止我？”坦克吼叫道。“别胡扯了！”
“没胡扯，是真的，”马文淡淡地说。
“你有什么武器？”坦克有些怀疑地怒号道。
“你猜，”马文说。
坦克的引擎隆隆转动，齿轮彼此咬合。微脑深处，分子尺寸的电子继电器在惊骇中不停开闭。
“我猜？”坦克说。
赞法德和直到现在还不知姓名的男人蹒跚而行，走上一条走廊，走下第二条走廊，沿着第三条前进。大楼继续摇晃和颤抖，赞法德困惑不已。那些人若是真想炸掉这幢大楼，何必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呢？
他们费尽周折，来到一扇那种没名没姓、全无标记的房门前，用力撞击。门猛然一抖，随即打开，他们跌进室内。
跑这么一趟，赞法德心想，吃了这么多苦头，而不是躺在沙滩上享受美好时光，到底是为了什么呀？一间未经装修的办公室里，一把椅子，一张办公桌，一个脏兮兮的烟灰缸。桌上除了零星几点舞动的尘埃和一枚模样新奇的曲别针之外别无他物。
“扎尼呜普，”赞法德说，“在哪里？”他本来就不怎么清楚这趟差使的缘由，此刻更是开始摸不着头脑了。
“他在星系间巡游，”男人说。
赞法德试着估摸他的对手。诚挚型，他心想，不是笑话篓子。多半愿意花上好大一块时间沿着震荡摇摆的走廊跑上跑下，撞开房门，然后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跟你打哑谜。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说，“我叫雄鸡，这是我的毛巾。”
“你好雄鸡，”赞法德说。
“你好，毛巾，”他又补充道，因为雄鸡递给他一块相当肮脏而陈旧的花毛巾。赞法德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抓住毛巾一角摇了摇。
窗外，一艘状如鼻涕虫的炮铜色巨型飞船呼啸而过。
“行了，接着来，”马文对大号战斗机器说，“你永远也猜不着。”
“呃——嗯——”机器说，不寻常的念头让它浑身震颤，“激光束？”
马文庄重地摇摇头。
“不对，”机器用低沉的喉音隆隆地说，“太明显了。反物质射线？”它想赌运气。
“也实在太明显了吧，”马文诧异道。
“对，”机器嘟囔道，不知为何，它有些难为情，“呃……电子冲压炮怎么样？”
马文闻所未闻。
“电子冲压炮是啥？”他问。
“就是这种东西，”机器狂热地说。
它从炮塔里伸出一根尖刺，吐出致命的炫目光束。马文背后有堵墙轰然坍塌，尘土飞扬。尘土沸沸扬扬地飘洒片刻，沉落下去。
“不对，”马文说，“不是这种东西。”
“这个也不赖，对吧？”
“相当不赖，”马文表示赞同。
“我晓得，”蛙星战斗机器说，它思考了几秒钟，“你肯定装备了最新的黄嘌呤重结构破稳定芝诺发射器！”
“好得很，对不对？”马文说。
“你真有那玩意儿？”机器说，声音中透出了可观的敬畏。
“没有，”马文说。
“哦，”机器失望地说，“那肯定是……”
“你想错方向了，”马文说，“你忘了考虑人和机器人的关系中一些极为基本的因素。”
“呃，我知道，”战斗机器说，“难道说……”它再次陷入沉思。
“考虑一下，”马文提示道，“他们留下我——这么一个普普通通、低三下四的机器人——阻止你——那么一个巨大的重型战斗机器——自己却逃命去了。你认为他们会给我留下什么？”
“噢——呃，”机器警觉地喃喃道，“某些我应该能预料到的该死的摧毁性武器。”
“预料！”马文说，“好得很，预料。能允许我告诉你，他们给我留下了什么自卫武器吗？”
“行，好的，”战斗机器鼓起勇气。
“什么也没有，”马文说。
一阵危险的沉默。
“什么也没有？”战斗机器咆哮道。
“完全什么也没有，”马文阴郁地吟诵道，“连一根电子香肠也没留下。”
机器狂怒不已，原地转圈。
“啊？简直是坏透了！”机器怒吼道，“什么也没有，啊？就根本没考虑过你，对吧？”
“至于我，”马文用柔和而低沉的声音说，“左半边从上往下，二极管都疼得厉害。”
“所以你就可有可无了，对吧？”
“是啊，”马文感伤地赞同道。
“妈的，我太生气了，”机器怒吼道，“让我想砸烂那堵墙！”
电子冲压炮射出又一道炫目的光束，摧毁了机器旁边的那堵墙。
“你觉得我会作何感想？”马文苦涩地问。
“他们扔下你逃之夭夭，对吧？”机器声若雷鸣。
“是的，”马文说。
“让我想射穿他们天杀的天花板！”坦克怒喝道。
它摧毁了廊桥的天花板。
“大开眼界，”马文嘟囔道。
“你还啥都没见着呢，”机器信誓旦旦，“我连地板都能摧毁，不费吹灰之力！”
它摧毁了地板。
“糟糕！”机器叫道，它径直跌下十五层楼，在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蠢得让人伤心的机器，”马文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开了。

8
“那么，咱们是就呆坐在这儿，还是怎么着？”赞法德气呼呼地说，“外面那些人到底要什么？”
“你，毕博布鲁克斯，”雄鸡答道，“他们要抓你去蛙星，银河系最邪恶透顶的星球。”
“哦，是吗？”赞法德说。“那他们先得来抓住我才行。”
“他们已经来抓你了，”雄鸡说，“往窗外看。”
赞法德望过去，大吃一惊。
“地面不见了！”他惊呼道，“他们把地面弄到哪儿去了？”
“他们弄走了这幢大楼，”雄鸡说，“咱们在空中。”
朵朵白云掠过办公室的窗口。
赞法德能看见外面空中有一圈深绿色的蛙星战舰围着被连根拔起的塔楼。战舰射出的力场束构成网络，紧紧攥住正中间的塔楼。
赞法德困惑地摇摇头。
“我干了什么呀？要受到如此对待，”他说，“走进一幢大楼，结果连人带楼被端走了。”
“他们担心的不是你已经做过的事情，”雄鸡说，“而是你将要去做的事情。”
“这事情我难道就没有发言权了吗？”
“的确有，几年前。稳住，接下来这段旅程又快又颠簸。”
“要是我和自己有碰面的机会，”赞法德说，“我保证揍得自己连我都认不出是谁揍了我。”
马文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门，用责备的眼神看看赞法德，然后找个角落跌坐下去，关掉了电源。
“黄金之心”号的舰桥一片寂静。亚瑟盯着面前的储物架，思索着。翠莉安投来询问的眼神，他迎上她的视线，然后又继续看储物架。
最后，他终于看见了。
他拾起五个塑料小方块，摆在储物架前的图板上。
五个小方块上各有一个字母，分别是E、X、Q、U和I。他把这些字母放在S、I、T、E旁边。“Exquisite，优雅，”他说，“三倍分值[1]。抱歉，分数似乎有点儿太高了。”
飞船颠簸了一下，不知第几次弄乱了几个字母。
翠莉安叹了口气，开始重新整理。
静悄悄的走廊里，福特·大老爷的脚步声上下回荡，他跺着脚在飞船里走来走去，胡乱拍打不肯醒来的仪器。
飞船为啥一直抖个不停？他想。
飞船为啥在左右前后地摇晃？
他为啥搞不清楚他们在什么地方？
简而言之： 我们在哪里？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办公室的左侧塔楼疾速穿过星际空间，与宇宙里的其他办公楼相比，这种速度绝对空前绝后。
半中腰的一个房间里，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怒气冲冲地踱来踱去。
雄鸡坐在办公桌的边缘，正在为毛巾做日常保养。
“喂，你刚才说这幢楼在往哪儿飞？”赞法德问他。
“蛙星，”雄鸡说，“宇宙中最邪恶透顶的星球。”
“那儿有吃的吗？”赞法德问。
“吃的？你在去蛙星的路上，却担心那儿有没有吃的？”
“要是再没东西可吃，我大概就撑不到蛙星了。”
窗外除了能望见力场束的光芒在闪耀，只有几缕模糊的绿色条纹，想必是蛙星战舰被扭曲了的外形。在这个速度下，空间本身就是不可见的，而且非常不真实。
“给，吸这个，”雄鸡把毛巾递给赞法德。
赞法德瞪着他，像是等待他的脑门打开，小弹簧带着布谷鸟蹦出来。
“在营养液里浸泡过，”雄鸡解释道。
“你是什么东西，吃垃圾的不成？”赞法德说。
“黄色条纹富含蛋白质，绿色条纹有复合维生素B和C，粉色小花是麦胚提取物。”赞法德接过毛巾，讶异地打量着它。
“棕色污点是什么？”他问。
“烧烤酱，”雄鸡答道，“麦胚吃厌了就吃这个。”
赞法德心怀疑虑地闻了闻。
尽管疑心变得更重，但他还是在角落上吸了一口，然后连忙吐掉。
“我呸，”他表达看法。
“同意，”雄鸡说，“碰到不得不吸那头的时候，我总得舔舔另外一头。”
“为什么？”赞法德顿起疑心，“另外一头有什么？”
“抗抑郁剂，”雄鸡答道。
“实话实说，我绝对不会再碰这条毛巾了，”赞法德把毛巾还给雄鸡。
雄鸡接过毛巾，跳下办公桌，绕过去，坐进椅子里，把腿跷在桌上。
“毕博布鲁克斯，”他说，把双手垫在脑后，“你知道你到了蛙星会碰上什么事情吗？”
“喂我吃东西？”赞法德满怀希望地大胆猜测道。
“喂你，”雄鸡说，“进绝对全景漩涡！”
闻所未闻。赞法德相信他听说过银河系所有好玩的东西，因而不得不认为绝对全景漩涡一点儿也不好玩。他问雄鸡那是什么。
“只是，”雄鸡答道，“有自我意识的生物能遭受到的最野蛮的精神折磨。”
赞法德听天由命地点点头。
“这么说，”他说，“还是没得吃喽？”
“听着！”雄鸡急切地说，“你可以杀死一个人，可以摧毁他的肉体，压垮他的灵魂，但唯有绝对全景漩涡能消灭一个人的灵魂！尽管只有短短几秒，但效果要伴你度过余生！”
“你喝过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吗？”赞法德不留情面地问。
“不如这个可怕。”
“呜哇噢！”赞法德终于被打动了。
“知道他们为啥要这么对待我吗？”隔了几秒钟，他又说。
“他们相信这是永远摧毁你的最好手段。他们知道你在追寻什么。”
“就不能留个字条给我，表明一下态度吗？”
“要知道，”雄鸡说，“毕博布鲁克斯，要知道，你想去见控制整个宇宙的那个人。”
“他会做饭吗？”赞法德说。想了想，他又说：“恐怕没戏。他要是做得一手好饭菜，大概就懒得操心宇宙里的其他烂事了。我更想见个厨师。”
雄鸡喟然长叹。
“总之，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赞法德问，“所有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这件事情的策划者之一，其他人还有扎尼呜普、尤登·伏兰克斯、你的曾祖父，还有你，毕博布鲁克斯。”
“我？”
“是的，你。我听说过你变了一个人，但没料到会变得这么厉害。”
“可是……”
“我来这里只有一个任务，完成以后就离开你。”
“什么任务，兄弟，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完成以后就离开你。”
雄鸡陷入沉默，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
赞法德高兴得没边了。
[1]  他们在玩的是填字游戏（Scrabble），游戏在一块15×15方格的图板上进行，由二至四名参加者拼出词汇而得分。词汇以填字游戏的方式横竖列出，并必须收录在专用的词典里。不同字母有不同分数，根据标准书写英语中的出现频率制订，如经常出现的E和O只值1分，但不常用的Q和Z则值10分。图板上有不同颜色的格子，参加者可从中获得额外分数。——译者

9
蛙星星系的第二颗行星，大气层浑浊不堪，毁人心脾。
潮湿阴冷的风不断刮过星球表面，扫过盐滩，汲取沼泽、正在腐烂的蓬乱植物和废弃城市逐渐崩解的遗骸中的残余活力。星球表面没有生命迹象。和银河系这个区域的许多行星一样，这片土地荒弃已久。
狂风刮过城市里正在朽烂的旧房子时，呼号声已经足够凄凉；吹过地表上比比皆是、摇摇欲坠的黑色高塔基底时，就更是凄凉得无以复加了。高塔顶端栖息着散发恶臭的枯瘦巨鸟，曾经居住此处的文明如今只剩下了这些幸存者。最大一座废弃城市的近郊有片宽阔的灰色平原，平原中央有个形如粉刺的圆丘，风经过此处时发出的声响最为凄凉。
正是这个形如粉刺的圆丘，让这颗行星以“银河系最邪恶透顶的地方”而臭名昭彰。从外面看，它不过是个直径三十英尺的普通钢铁拱顶；但从里面看，就是任何心智都无法理解的可怖物体了。
大约一百码开外，隔着一片遍地麻点和爆痕的贫瘠得不可思议的土地，是一块或可称为着陆场之类东西的地方。换句话说，这片相当大的区域内，散落各处的那些丑陋大块物体，乃是二三十幢在迫降时撞毁了的建筑物。
一个意识在这些建筑物上方和周围飞掠，这个意识在等待什么。
这个意识把注意力投向空中，没多久，远处就出现了一团黑斑，四周是一圈较小的黑斑。
较大的黑斑是《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办公大厦的左侧塔楼，此刻正在穿过蛙星星系B行星的平流层下降。
随着大楼的下降，雄鸡突然打破了两人之间越来越让人不舒服的持久沉默。
他站起来，把毛巾收进口袋，说：“毕博布鲁克斯，现在我要执行被派来此处完成的任务了。”
坐在角落里和马文一起沉思默想的赞法德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他说。
“大楼很快就要降落。离开大楼的时候，千万别走房门，”雄鸡说，“走窗户。”
“祝你好运，”他又说，然后走出房门，从赞法德的人生中消失了，消失得和他进入赞法德的人生时同样神秘。
赞法德一跃而起，想打开门，但门已经被雄鸡锁上了。他耸耸肩，回到角落里坐下。
两分钟后，大楼在其他罹难建筑物之间迫降。陪伴而来的蛙星战舰关闭力场束，飞回空中，驶向舒服宜人得多的蛙星星系A行星。他们从不在蛙星星系B行星降落。没有谁会这么做。除了确定要成为绝对全景漩涡的牺牲者的那些人之外，没有谁曾在这颗星球表面行走过。
迫降震得赞法德七荤八素。办公楼的大部分房间都成了尘土飞扬的瓦砾堆，他静悄悄地躺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正处于生命中的最低点。他感到困惑，感到孤独，感到无人爱他。最后，他感到他该去面对无法逃脱的命运。
他环顾四周裂纹丛生的破烂房间。门框周围的墙壁都已崩裂，门开着。出于某种奇迹，窗户关着而且毫无损伤。他犹豫片刻，随后想道： 假如刚才那位奇怪的伙伴克服了种种艰难险阻，就只为了告诉他这么一句话，那么，这句话背后肯定大有道理。他在马文的帮助下打开窗户。迫降时掀起的漫天尘埃犹未散去，周围其他建筑物的残骸耸然挺立，行之有效地阻止了赞法德看清外面的世界。
这倒并不特别让他烦心。他更烦恼的是低头望见的景象。扎尼呜普的办公室位于十五层。尽管大楼斜向约四十五度落地，但落差仍旧令人心惊胆寒。
最后，在马文接连不断的轻蔑眼神的刺激下，他深吸一口气，爬出窗口，站上大楼陡峭的斜面。马文紧随其后，两人一起缓慢而痛苦地爬下将他们与地面分隔开的十五层楼。
爬行的路上，潮湿阴冷的空气和灰尘呛得他难以喘息，两眼刺痛，可怖的高度让他天旋地转。
马文不时丢出“你这种生命体莫不成喜欢这种勾当？随便问问，只是为了搜集信息而已”之类的话，这对于改善赞法德的精神状态毫无裨益。
沿着破损大楼向下爬到一半，他们停下休息。赞法德觉得，他躺在那里因为恐惧和疲惫气喘吁吁的时候，马文却似乎比平时兴高采烈了那么一丁点儿。最后，他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机器人的兴高采烈只是相对于他自己的情绪而言。
一只黑色枯瘦巨鸟扇着翅膀飞过正在缓缓沉降的尘云，伸出皮包骨头的两腿，落在离赞法德几码处倾斜的窗台上。巨鸟收起丑陋的翅膀，难看地站在那里前后摇晃。
这只鸟的翼展至少有六英尺宽，脑袋和脖子对于鸟类来说大得奇怪，面部扁平，喙部不发达，翅膀下侧靠中间的位置，类似于手的退化器官清晰可辨。
实际上，这只鸟看起来很像人类。
它把偌大的眼珠转向赞法德，鸟喙发出不连贯的咔哒咔哒声响。
“滚开，”赞法德说。
“好的，”大鸟闷闷不乐地嘟囔道，拍打着翅膀飞回灰尘中。赞法德困惑地望着它的背影。
“那只鸟刚才跟我说话了？”他紧张兮兮地问马文。他准备好了迎接否定性的回答，接受是他产生了幻觉的事实。
“是的，”马文确认道。
“可怜的灵魂呐，”赞法德耳中响起一个深邃而飘渺的声音。
赞法德猛然转身，想找到声音的来源，害得他险些跌下大楼。他手忙脚乱地抓住一个突出的窗台，不小心割破了手。他撑住身体，大口喘息。
他没看见声音的来源——那里空无一人。然而，声音又说话了。
“他们背后有段悲惨的历史，知道吗？可怕的灾祸。”
赞法德发狂般地四下张望。那声音低沉而平静。换了其他环境甚至可以形容为抚慰心灵。然而，这个声音却脱离了肉体，不知从何处传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抚慰心灵，而假如你身处险境，挂在一幢坠毁大楼八层的窗台上——比方说就像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这样——那就更是如此了。
“喂，呃……”他结巴起来。
“要我说说他们的故事吗？”那声音平静地问他。
“喂，你是谁？”赞法德喘着粗气说，“你在哪儿？”
“那就以后再说吧，”声音喃喃说道。“我是迦格拉瓦，绝对全景漩涡的管理员。”
“我为什么看不见……”
“如果你肯向左移动大约两码，”那声音提高嗓门说，“爬下大楼的路就会好走得多。不愿意试试看吗？”
赞法德望过去，看见大楼侧面从上到下有一连串的平行短槽。他怀着感激的心情移了过去。
“我们不如在底下再见吧，”耳朵里的声音说，一边说一边渐渐淡出。
“喂，”赞法德喊道，“你在哪里……”
“只需要几分钟而已……”那声音已经非常微弱。
“马文，”赞法德激动地问旁边垂头丧气蹲着的机器人，“刚才有没有……一个声音……”
“有，”马文只答了一个字。
赞法德点点头，再次掏出危险感应墨镜。墨镜已经彻底变黑，而且被口袋里不请自来的金属物体刮得一塌糊涂。他戴上墨镜。只要看不见自己在干什么，爬下大楼就会变得轻松舒畅。
几分钟后，他吃力地翻过大楼被撕裂损毁的地基，重新摘掉墨镜，落在地面上。
隔了一小会儿，马文落在他身旁，脸朝下趴在灰尘和瓦砾上，看样子是再也不愿挪窝了。
“啊哈，你下来啦，”那声音忽然在赞法德耳中响起，“很抱歉，刚才就那么撇下你走了，只是我一到高处就头晕。或者说，”声音悠然怀念道，“过去我一到高处就头晕。”
赞法德又慢又仔细地看了一圈，想知道他有没有看漏也许是声音来源的东西。然而，目力所及之处只有尘土、瓦砾和周围高耸的楼宇残骸。
“喂，呃，我为啥看不见你？”他说，“你为啥不在这儿？”
“我在这儿，”那声音缓缓地说，“我的肉体想来，但它这会儿有点忙。有事务要处理，有人要见。”说到这里，那声音轻微得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你明白的，肉体嘛，总是这个样子。”
赞法德对此很不确定。
“我想我明白了，”他说。
“希望它能好好休养一下，”那声音说，“最近它那种生活方式哟，肯定忙得后肘打前肘了。”
“肘？”赞法德说，“不是后脚打前脚吗？”
那声音有几秒钟一言不发。赞法德不安地环顾四周。他分不清对方是走了还是没走还是在干什么怪事。那声音随即又响了起来。
“这么说，你就是要进漩涡的人喽？”
“呃，是的，”赞法德故作冷淡，但很不成功，“兄弟我一点也不着急，晓得不？咱可以四处逛逛，看看本地风景啥的，晓得不？”
“你还没看过本地风景？”迦格拉瓦的声音问。
“呃，没。”
赞法德翻过瓦砾堆，绕过一幢挡住视线的坠毁大楼，望向蛙星星系B行星的地貌。
“唉，好吧，”他说，“那我光是四处逛逛就行了。”
“不行，”迦格拉瓦说，“漩涡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必须来。跟我走。”
“呃，什么？”赞法德说，“我该怎么跟你走？”
“我哼哼给你听，”迦格拉瓦说，“跟着哼哼声走。”
轻柔而哀婉的声音飘荡在空中，这朦胧而悲伤的声音似乎怎么也听不清楚。赞法德必须非常仔细地聆听，才能辨清它从何方飘来。他迈着缓慢而茫然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跟随而去。否则他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呢？

10
宇宙这个地方，正如已经观察到的结果，大得让人心悸，为了过得舒坦平静，大部分人更愿意忽视这一事实。
很多人更乐于搬到他们自己设计的小地方去，大部分生物事实上就是这么做的。
举例来说，在银河系东旋臂的角落里，有一颗名叫“奥格拉隆”的巨大的森林行星，所有“智慧”生物群落永远住在一棵又小又拥挤的榛子树上。他们在树上出生，在树上成长，在树上坠入爱河，在树枝上就生命的意义、死亡的无益和生育控制的重要性用极小字体雕刻隽永文章，打规模小得可笑的战争，最后在死了以后被捆在外侧一些人迹罕至的枝杈底下。
事实上，离开过那棵树的奥格拉隆人全是因为犯下弥天大罪被驱逐出境的，他们竟敢思考其他那些树木不知是否也能支持生命，或者其他那些树木有没有可能不是吃多了奥格拉隆果产生的幻觉。
他们的行为看似不同寻常，但银河系内没有哪一种生命形式从未犯过类似罪行，而这正是绝对全景漩涡之所以令人生畏的原因。
这是因为，被放进漩涡以后，你将有一瞬间的机会瞥见宇宙的无穷广袤到底有多么难以想象，其中某处将有一个小小标记——显微级的小点上的显微级的小点——上面写着“你在这里”。
赞法德面前出现了一片灰色平原，一片神焦鬼烂、满目疮痍的平原。狂风肆意抽打地面。
视野中央就是那个隆起的钢铁拱顶。赞法德推测这就是目的地。这就是绝对全景漩涡。
他站在那里，凄凉地望着拱顶；就在这时，里面忽然传出一阵非人类的惊恐哀嚎，像是谁的灵魂被烧灼得离开了肉体。叫声压过风声，渐渐小了下去。
赞法德吓得一激灵，血液似乎变成了液氦。
“我说，那是什么？”他哑着嗓子喃喃道。
“录音，”迦格拉瓦说，“来自上一个被放进漩涡的人。每次都要播给下一个牺牲品听。算是前奏吧。”
“喂，听起来实在很可怕，”赞法德结结巴巴地说，“咱们能不能溜号，去参加个派对什么的，仔细想想这件事情？”
“据我所知，”迦格拉瓦那飘渺的声音说，“我多半正在参加派对。我指的是我的肉体。它撇下我参加了好多派对。说我除了碍事没有半点用场。唉唉。”
“你和你的肉体到底怎么了？”赞法德急切地想拖延时间，不想面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呃，它……它很忙，你懂的，”迦格拉瓦吞吞吐吐地说。
“你是说你的肉体有了自己的意识？”赞法德问。
隔了好长一段有些冷淡的时间，迦格拉瓦这才再次开口。
“不得不说，”最后他答道，“我认为你的话品位相当低劣。”
赞法德又是困惑又是尴尬，忙不迭地道歉。
“没关系，”迦格拉瓦说，“你又不知道。”
那声音一阵颤动，很不愉快。
“实情是，”从调门来看，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声音，“实情是我们正处于法定分居阶段。我估计最后免不了要离婚。”
那声音又停下了，被晾在那里的赞法德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无可无不可地咕哝了两声。
“我觉得我们大概不太合得来，”迦格拉瓦终于开口，“从来就没有高高兴兴做过同一件事情。吵得最凶的是性和钓鱼。最后我们尝试着把两者结合起来，结果可想而知： 简直是大灾难。现在我的肉体拒绝让我入内，甚至不肯见我……”
声音再次伤感地停顿。狂风刮过平原。
“肉体说我不过是个住客。我说事实上按理说我就该住在里面，肉体说正是这种自作聪明的话直戳肉体的左鼻孔[1]，我们没法往下再谈了。它多半还要扣下我的名字。”
“哦……”赞法德微弱地说，“您叫什么？”
“尿壶，”那声音说，“我的全名是尿壶·迦格拉瓦。很能说明问题，对吧？”
“呃……”赞法德怜悯地说。
“所以我这个离体意识才会拿到这份工作，担任绝对全景漩涡的管理员。谁也不愿在这颗星球的表面行走。漩涡的牺牲品除外——不过很抱歉，他们不算数。”
“唉……”
“给你讲个故事，愿意听吗？”
“呃……”
“许多年以前，这也是一颗繁荣快乐的星球，有人，有城市，有商店，是个完全正常的地方。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城市里商业街上的鞋店比必需数量稍微多了些。而鞋店的数量还在缓慢而阴险地增长。亲眼目睹这个著名的经济学现象在现实中上演可真是一场悲剧，因为鞋店越多，就必定制造更多鞋，但鞋的质量也就越差，穿起来就越不舒服。穿起来越不舒服，就有越多人跑去买鞋，而鞋店数量就越多，到最后整个星球的经济越过了术语称为‘鞋视界’的限度，从经济上说除了鞋店以外什么也不可能得到建造。结果是崩溃、毁灭和饥荒。大部分人都死掉了。剩下基因稳定性不佳得恰到好处的那些人变异成飞鸟——你已经见过其中之一了——他们诅咒自己的脚，诅咒地面，发誓谁也不会再在地上行走。很不开心的一群人。来吧，我得送你进漩涡了。”
赞法德昏头昏脑地摇摇头，跌跌撞撞地走过那片平原。
“你呢？”他问，“是这个倒霉地方的人吗？”
“不，不是，”迦格拉瓦大吃一惊，“我来自蛙星星系C行星。美丽的地方。最适合钓鱼。我到晚上就飞回去。不过只能看看而已。这颗星球上唯一还能运转的东西就是绝对全景漩涡。造在这里是因为谁也不肯让它建在自家门口。”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凄凉的哀嚎撕裂天空，赞法德打个寒战。
“一个人遇到什么能喊成那样？”他压低声音问。
“宇宙，”迦格拉瓦坦然道，“整个无限宇宙。数量无限的恒星，恒星间无限的距离，而你则是一个看不见的小点上的一个看不见的小点——无限小。”
“喂，兄弟，我可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知道不？”赞法德嘟囔道，努力振作起自我的残存部位。
迦格拉瓦没有答话，只是接着哀婉地哼哼；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平原中央那个生锈的钢铁拱顶前。
才走近，拱顶侧面就有一扇门嗡嗡地滑开，露出一个漆黑斗室。
“进去，”迦格拉瓦说。
赞法德吓了一跳。
“喂，什么？现在？”他说。
“现在。”
赞法德紧张兮兮地窥视室内。房间小得可怜，钢铁四壁，顶多容得下一个人。
“这个……呃……我看不像漩涡什么的啊，”赞法德说。
“因为它不是，”迦格拉瓦说，“只是电梯而已。进去。”
赞法德带着无限多的惊恐走了进去。尽管那个离体意识一时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迦格拉瓦也进了电梯。
电梯开始下降。
“我得把心境调整得适合应付这东西，”赞法德喃喃道。
“不存在适合的心境，”迦格拉瓦冷酷地说。
“你倒是清楚该怎么让人丧失信心。”
“我不行。漩涡清楚。”
电梯下到底，从背后打开了门，赞法德跌跌撞撞地走进一间钢铁墙壁的功能性斗室。
对面墙边孤零零地竖着一个钢铁小亭，尺寸仅够一个人站立其中。
就那么简单。
小亭通过一条粗线缆与一小堆电子元件和仪器连接起来。
“就那个？”赞法德惊讶地说。
“就那个。”
看起来不怎么糟糕嘛，赞法德心想。
“我得站进去，对不对？”赞法德问。
“你得站进去，”迦格拉瓦说，“很抱歉，现在就得进去了。”
“好的，好的，”赞法德说。
他拉开小亭的门，走了进去。
他在小亭里等待。
过了五秒，随着咔哒一声，整个宇宙就进了小亭和他做伴。
[1]  英国俚语中“戳鼻孔”（get up somebody&#39;s nose）意思是“惹恼什么什么人”。——译者

11
绝对全景漩涡根据物质分析外推原理获取整个宇宙的图景。
试解释如下： 宇宙里的每一块物质都以某种方式被宇宙中的另一块物质影响，因此在理论上说就有可能从——比方说——一小块精灵蛋糕[1]开始，外推得到整个宇宙——每一颗恒星，每一颗行星，它们的轨道、成分、经济和社会史。
发明绝对全景漩涡的人发明绝对全景漩涡基本上只是为了惹恼他的老婆。
特林·特拉古拉——这是发明者的名字——是梦想家、思想家、思辨哲学家[2]，或者，按照他老婆的说法，白痴。
她没完没了地唠叨他，说他花了多得不正常的时间仰望星空、研究安全别针的机械结构并对精灵蛋糕碎屑做光谱分析。
“总得知道个轻重缓急吧！”她这么说，有时候单在一天内就要说三十八遍。
因此，他建造了绝对全景漩涡——得让她开开眼。
他把从一小块精灵蛋糕外推出的整个现实嵌在一头，把老婆塞进另外一头： 这样的话，他一启动机器，他老婆就会有一瞬间瞥见整个无限宇宙和自己与宇宙的比例关系。
结果让特林·特拉古拉惊恐不已： 巨大的震撼彻底摧毁了他老婆的大脑；但也让他心满意足，因为他发觉自己确凿证明了一件事情： 要是生命还想存在于如此尺度的宇宙之中，那生命体就无论如何也不该拥有感知比例的能力[3]。
漩涡的门打开了。
迦格拉瓦的离体意识沮丧地望着漩涡。说也奇怪，他挺喜欢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那家伙显然是个很有特点的人，虽说大部分特点都很恶劣。
他等待着赞法德像所有人那样直挺挺地摔出小亭。
然而，他却自己走了出来。
“嗨！”他说。
“毕博布鲁克斯……”迦格拉瓦的意识惊呼道。
“有什么喝的吗？”赞法德说。
“你……你……进过漩涡了？”迦格拉瓦语不成句。
“伙计，就在你眼皮底下。”
“那东西正常运行了？”
“当然。”
“你看见了整个无限宇宙？”
“没错。地方相当不赖，你知道的对吧？”
迦格拉瓦的意识震惊得天旋地转。肉体要是还在，肯定会张大了嘴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看见自己，”迦格拉瓦说，“和一切的比例了吗？”
“喔，当然，那还用说。”
“可……你有什么感觉？”
赞法德装模作样地耸耸肩。
“只是说出了我早就知道的事情。我这人实在太了不起，太伟大了。难道我没跟你说过吗？宝贝儿，我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啊！”
他的视线越过为漩涡提供能量的机械，忽然停下，吃了一惊。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喂，”他问，“那真是一块精灵蛋糕吗？”
他扯掉团团围住那一小块甜点的许多传感器。
“要是让我跟你说说我有多需要这东西的话，”他欲火中烧地说，“就永远也不会有时间吃它了。”
他吃掉了那块蛋糕。
[1]  精灵蛋糕（fairy cake）： 一般指撒有糖霜，并有漂亮装饰的纸杯蛋糕。——译者
[2]  思辨哲学（speculative philosophy）： 特指形而上的哲学，无法由日常经验和科学手段检验的哲学。——译者
[3]  前面的“区分轻重缓急”（sense of proportion）从字面上解释就是“感知比例的能力”的意思。——译者

12
过了没多久，赞法德穿过平原，跑向城市的废墟。
潮湿阴冷的空气让两肺呼吸困难，还未散去的力竭感觉使得他不时踉跄。夜晚开始降临，凹凸不平的地面变化莫测。
不过，刚才经历的那些事情仍旧让他情绪高涨。整个宇宙。他见到了整个宇宙——万事万物——围绕着他不断伸展。伴之而来的结论清晰而不同寻常： 他是宇宙间最重要的事物。自负是一码事。机器告诉你同样的结论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他没时间多琢磨了。
迦格拉瓦说他必须把情况通知上司，不过也打算在此之前留出一段够长的时间，足以让赞法德喘口气，找个地方躲藏。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但感觉到自己是全宇宙最重要的人让他信心十足，相信柳暗花明必将又一村。
除此之外，这颗枯萎行星上再没有其他东西能让他乐观起来了。
他不停奔跑，很快就来到了废弃城市的郊区。
他沿马路前进，路面破碎开裂，生着憔悴野草，填补窟窿的是朽烂旧鞋。沿途经过的建筑物都已崩裂老旧，进去显然不够安全。他能躲到哪里去呢？他继续匆忙赶路。
再走一会儿，脚下这条路分出一条极宽的马路，路面残缺不全，尽头处是一幢低矮的宽大建筑，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小建筑，这些东西被又一道栅栏圈在中间，栅栏也已残缺不全。巨大的主建筑看起来还很坚实，赞法德改变方向，去看看那里能否提供……呃……随便什么都行。
他走近那建筑物。它的一边——像是正面，因为对着一片宽阔的水泥坪地——有三扇巨大的门，估计高达六十英尺。最远处一扇门开着，赞法德跑了过去。
里面光线昏暗，乱糟糟的，遍覆灰尘。所有东西都蒙着巨大的蜘蛛网。建筑物有一部分结构已经坍塌，一段后墙陷了进来，地上积了厚达几英寸的灰尘，一扬起来就让人无法呼吸。
阴暗中，盖着瓦砾的巨大黑影若隐若现。
黑影有圆柱形的，有鳞茎状的，有蛋形的，还有打得粉碎的蛋形。大部分已经碎裂或解体，有些只余下了骨架。
都是太空船，都是被遗忘的太空船。
赞法德怀着受挫感在飞船的遗体之间漫步。没有一艘船还能勉强启动。甚至连脚步引起的振动都让一堆东倒西歪的残骸更进一步垮塌了下去。
有一艘旧船面对后墙停着，比其他飞船略微大些，身上的灰尘和蜘蛛网也更多些。不过，它的外部轮廓似乎完好无损。赞法德好奇地走了过去，被一条供给软管绊了一跤。
他想拨开那条软管，却惊讶地发现它仍旧连着飞船。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他发现软管依然在微微嗡鸣。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飞船，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软管。
他扯开上衣，扔到一旁，手脚并用地沿着软管爬到它和飞船的连接处。那里连接得很牢靠，轻微的嗡鸣振动变得更加明显了。
他心跳加速，抹掉尘垢，把耳朵贴在船身上。他只能听见微弱而模糊的杂音。
他发狂般地在周围地上的瓦砾堆里翻找，找到了一小截管子和一个不可生物降解的塑料杯。他用这两样东西拼凑出简易听诊器，放在船身上。
听见的东西让大脑直翻跟头。
有个声音在说：
“本次航班持续延误，星际巡游公司向各位乘客诚挚道歉。我们正在等待泡过柠檬汁的小纸巾的补货，以便让您在旅途中尽享舒适、清新和卫生。感谢大家的耐心。乘务组很快将再次送上咖啡和饼干。”
赞法德踉跄后退，如痴如狂地瞪着飞船。
他迷迷糊糊地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发现巨大的登机台仍旧悬在空中，但支撑物只剩下了一个，来自头顶上的天花板。登机台已是肮脏不堪，但有些数字依然清晰可辨。
赞法德的视线扫过这些数字，心算片刻，随即瞪大了眼睛。
“九百年……”他低声说，这次航班已经延误了九百年。
两分钟后，他登上飞船。
走出气闸，迎面而来的空气凉爽而新鲜——空调还在工作。
灯亮着。
他走出狭小的登机口，站上一条短而窄的走廊，忐忑不安地走了下去。
忽然，一扇门开了，一个黑影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先生，请返回您的座位，”机器人空姐说着转过身，领着他走下走廊。
心脏好不容易才恢复跳动的赞法德跟在她背后。空姐打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去。
他跟着走了进去。
他们走进乘客舱，赞法德的心脏又停跳了一瞬间。
每个座位上都有一名乘客，被捆在他或她的座位上。
乘客们的头发又长又乱，指甲也很长，男人都长着大胡子。
他们显然都活着，但都在睡觉。
赞法德吓得毛骨悚然。
他像在梦中漫步似的缓缓沿过道前行。走到一半的时候，空姐已经到了尽头，她转身开始说话。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她甜甜地说，“感谢诸位耐心对待这次小小延误。我们将尽快起飞。如果谁愿意现在醒来，我将送上咖啡和饼干。”
舱内响起轻轻的嗡鸣声。
所有的乘客都醒来了。
一醒来，他们就开始尖叫，撕扯将其牢牢固定于座位中的安全带和生命维持系统。他们又是嘶喊，又是哭嚎，又是尖叫，赞法德觉得耳朵都快被震裂了。
他们又是挣扎，又是扭动，而空姐则不慌不忙地走下过道，在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一小杯咖啡和一小袋饼干。这时，有个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赞法德。
赞法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像是皮肤吓得想要逃之夭夭。他转身逃离这片疯癫之地。
他冲过那扇门，回到走廊里。
那男人在追他。
赞法德疯狂地冲到走廊尽头，穿过登机口，继续往前跑。他来到驾驶舱，返身摔上门，扣上插销。他靠在门上，气喘吁吁。
没几秒钟，一只手开始敲门。
驾驶舱的某处传来一个仿佛金属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在对他说话。
“乘客不许进入驾驶舱。请返回你的座位，等待本船起飞。客舱正在提供咖啡和饼干。这是自动驾驶仪在说话，请返回你的座位。”
赞法德一言不发，直喘粗气，那只手还在背后敲门。
“请返回你的座位，”自动驾驶仪说。“乘客不许进入驾驶舱。”
“我不是乘客，”赞法德喘息道。
“请返回你的座位。”
“我不是乘客！”赞法德又喊了一声。
“请返回你的座位。”
“我不是……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请返回你的座位。”
“你是自动驾驶仪？”赞法德说。
“是的，”飞行控制台上有个声音说。
“这艘船由你控制？”
“是的，”那声音答道，“航班推迟起飞。为舒适和方便起见，乘客被暂时中止生命活动。我们每年提供一次咖啡和饼干，然后为舒适和方便起见，再次暂时中止乘客的生命活动。一旦飞行储备补缺完毕，本船就将立刻起飞。我们为延误深感抱歉。”
敲门声已经停歇，赞法德从门口走开。他来到飞行控制台前。“延误？”他叫道，“你没有看过船舱外的世界吗？已经成了废墟，不毛之地。过去的文明已经消失，朋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泡过柠檬汁的纸巾了！”
“按照统计学估算，”自动驾驶仪一本正经地答道，“总会有其他文明崛起。总有一天又会有泡过柠檬汁的纸巾。在此之前，我们将短暂延误。请返回你的座位。”
“可是……”
门就在这时打开了。赞法德猛地转过去，看见追赶他的男人站在门口。那人拎着一个公文包，衣着光鲜，头发很短，既没有大胡子也没有长指甲。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他说，“我叫扎尼呜普。相信你想见我。”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失了方寸，嘴巴胡言乱语，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老兄，天哪，老兄，你是打哪儿蹦出来的？”他说。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扎尼呜普用公事公办的语调说。
他放下公文包，坐进另外一把椅子。
“很高兴你遵从了指示，”他说，“我有点担心你会走门而不走窗户离开我的办公室。走门的话你就麻烦大了。”
赞法德对他摇着头，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你走进我的办公室房门，从那一刻起就进入了我的电子合成宇宙，”他解释道，“从门离开，就会返回真实宇宙。人工宇宙的起点是这里。”
他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公文包。
赞法德用怨恨和嫌弃的眼神怒视着他。
“有什么区别？”他嘟囔道。
“没什么区别，”扎尼呜普说，“一模一样。噢——除了我记得真实宇宙中的蛙星战舰是灰色的。”
“到底怎么一回事？”赞法德怒道。
“很简单，”扎尼呜普说。他的自信和骄矜让赞法德暴怒不已。
“非常简单，”扎尼呜普重复道，“我发现了那个人所在位置的坐标——就是控制整个宇宙的那个人，我还发现他的星球由去可能性场保护。为了保护我的秘密——还有我自己——我躲进这个完全由人工制造的宇宙，藏在早被遗忘的巡游定班飞船上。我很安全。另外一方面，你和我……”
“你和我？”赞法德气冲冲地说，“你是说我认识你？”
“当然，”扎尼呜普说，“咱们是老相识了。”
“我的品位死哪儿去了！” 闷闷不乐的赞法德说着又沉默了下去。
“另外一方面，你和我制订计划，你去偷那艘有不可能性引擎的飞船——唯一能抵达控制者星球的飞船——然后来这里找我。我相信你已经完成了任务，恭喜恭喜。”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赞法德想抡起砖头砸上去。
“对了，也许你正在纳闷，”扎尼呜普补充道，“告诉你，这个宇宙是专门为你创造的，因此你是这个宇宙里最重要的人。否则的话，”他的笑容更加欠挨砖头了，“你怎么可能逃过绝对全景漩涡的荼毒？咱们能走了吗？”
“去哪儿？”赞法德闷闷不乐地说。他觉得天塌地陷。
“你的飞船啊。‘黄金之心’号。想必肯定就在身边吧？”
“不在。”
“你的上衣在哪里？”
赞法德茫然不解地看着他。
“我的上衣？被我脱掉了。在外面。”
“很好，咱们去找你的上衣。”
扎尼呜普站起来，示意要赞法德跟他走。
再次来到登机口，他们听见了乘客被喂食咖啡和饼干的惨叫声。
“等你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扎尼呜普说。
“不愉快个屁！”赞法德叫得声嘶力竭，“换你去……”
扎尼呜普举起手指，要赞法德安静。舱门打开，赞法德的上衣躺在几英尺开外的瓦砾堆里。
“这艘船很了不起，非常强大，”扎尼呜普说，“看着。”
就在他们眼前，上衣口袋忽然鼓起。口袋撕裂，继而破碎。“黄金之心”号的金属小模型——也就是赞法德在口袋里找到的金属块，当时还曾让他困惑不已来着——开始膨胀。
它膨胀了一会儿，又膨胀了一会儿。两分钟后终于恢复原有尺寸。“不可能性，”扎尼呜普说，“简直有……呃，我也不知道，但肯定非常大就是了。”
赞法德有些站不稳了。
“你是说那东西一直在我身上？”
扎尼呜普笑了笑。他抬起公文包打开。
他拧了一下里面的某个开关。
“再见了，人工宇宙，”他说，“你好，真实宇宙。”
面前的场景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看见了吗？”扎尼呜普说，“一模一样。”
“你是说，”赞法德气急败坏地说，“那东西一直带在我身上？”
“没错，”扎尼呜普说，“当然。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啊。”
“够了，”赞法德说，“算我退出了，从现在开始，我退出了。我想要的已经全都有了。你自己跟自己玩去吧。”
“很抱歉，你不能退出，”扎尼呜普说，“你已经被卷入了不可能性场。你无法逃脱。”
他又露出赞法德想殴打的那种笑容，这次赞法德真的打了下去。

13
福特·大老爷跳上“黄金之心”号的舰桥。
“翠莉安！亚瑟！”他叫道，“发动了！飞船又活过来了！”
翠莉安和亚瑟在地上睡觉。
“醒醒，二位，快醒醒，咱们该走了，该走了，”他说着踢醒了翠莉安和亚瑟。
“大家好！”电脑唧唧喳喳地说，“能回到大家身边真是太好了，千真万确，我只想说……”
“闭嘴，”福特说，“我们到底在什么鬼地方？快说。”
“蛙星星系B行星，老兄，根本就是个垃圾场，”赞法德跑上舰桥，“大家好，看见我你们肯定喜出望外，甚至都找不到字眼形容我这个弗洛德到底有多酷了。”
“你这个什么？”亚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理解你的感受，”赞法德说，“我太伟大了，跟自己说话都要舌头打结。嘿，很高兴见到你们，翠莉安，福特，猿人。嘿，呃，电脑……”
“您好，毕博布鲁克斯阁下，不胜荣幸，我能……”
“闭嘴，带我们离开，快快快！”
“没问题，伙计，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无所谓，”赞法德叫道，“不对，有所谓！”他改口道，“去最近的地方吃饭！”
“这就走了，”电脑快活地说，剧烈的爆炸撼动舰桥。
过了一两分钟，扎尼呜普顶着黑眼圈走进房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四缕烟雾。

14
四具了无生气的躯体穿过疾速旋转的黑暗下坠。意识已死，冰冷的空白拖着躯体下沉，落进生命不复存在的深渊。寂静的咆哮在周围阴沉回荡，他们终于坠入晦暗和痛苦的海洋，赤潮慢慢涌起，似乎要永远吞没他们。
过了像是一段永恒的时间，潮水退去，他们躺在冰冷而坚实的海岸上，成了生命、宇宙及一切这道洪流的浮渣和弃物。
寒噤让身躯颤动，光线在周围令人眩晕地舞动。冰冷而坚实的海岸先是倾斜和旋转，继而静止下来，反射出暗沉沉的亮光——这片冰冷而坚实的海岸抛光得堪称完美。
一团绿影厌弃地看着他们。
绿影咳嗽了一声。
“晚上好，女士，先生们，”绿影说，“请问有预约吗？”
福特·大老爷的意识如橡皮筋一般弹了回来，打得大脑一阵刺痛[1]。他晕晕乎乎地看着那团绿影。
“预约？”他弱弱地说。
“是的，先生，”绿影答道。
“来彼岸还得预约？”
绿影尽一团绿影之所能，轻蔑地扬了扬眉毛。
“彼岸，先生？”绿影说。
亚瑟·邓特努力把握住自己的意识，那架势恰如你在浴缸里想拿起滑落的肥皂。“到彼岸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呃，我觉得是的，”福特·大老爷正在辨认哪个方向是上。与底下冰冷而坚硬的海岸相对的应该就是上方，他将猜想付诸检验，踉踉跄跄地起身，用他希望是双脚的东西站定。
“我是说，”他微微地左摇右摆，“咱们不可能从那场爆炸中逃生，对吧？”
“不可能，”亚瑟喃喃道。他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但这不像有任何用处。他又瘫软下去。
“不可能，”翠莉安说着站了起来，“根本不可能。”
地上传来嘶哑而闷乎乎的咕噜咕噜声。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在尝试着说话。“我肯定没有活下来，”他咕噜咕噜地说，“绝对死透了。轰隆！就这样。”
“是啊，多谢提醒，”福特说，“咱们没有任何机会，肯定给炸成了碎片。胳膊腿飞得到处都是。”
“是啊，”赞法德哼哼哈哈地挣扎着站起来。
“女士和诸位先生想先喝点儿什么酒……”绿影不耐烦地在他们旁边盘旋。
“砰！啪！”赞法德继续道，“一瞬间就把咱们给炸成了分子。嘿，福特，”他在周围正在固化的几团影子里认出了熟人，“你有没有看见一生在眼前闪过？”
“你也看见了？”福特说。“整个人生？”
“是啊，”赞法德说，“至少我觉得是我的。我有好些时间做事不经大脑，你知道的。”
他环视四周，只见飘渺无定的影子终于恢复了正常形状。
“那么……”他说。
“那么什么？”福特说。
“我们就在这里，”赞法德犹豫不决地说，“躺着，死了……”
“站着，”翠莉安纠正他。
“呃，站着，死了，”赞法德继续道，“在这个荒凉的……”
“餐馆，”亚瑟·邓特终于站了起来，出乎意料的是，他能看清周围了——更确切地说，让他出乎意料的不是他能看清，而是他所看清的东西。
“我们就在这里，”赞法德固执地说，“站着，死了，在这个荒凉的……”
“五星级……”翠莉安说。
“餐馆里，”赞法德说完这句话。
“够奇怪的，对吧？”福特问。
“呃，是啊。”
“不过吊灯很漂亮，”翠莉安说。
他们面面相觑，大惑不解。
“不太像咱们的彼岸，”亚瑟说，“更像是法国佬去的地方。”
枝形吊灯的确有失浮华，所悬挂的低矮拱顶若是在一个完美的宇宙里，怎么也不会涂成那种深青绿色，而即便涂成了深青绿色，也不可能用隐藏式气氛灯再打上高光。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宇宙，更多证据就摆在眼前： 大理石镶嵌地板上让人看对眼的花纹，还有八十码长的大理石台面吧台的正面装饰风格。八十码长的大理石台面吧台的正面由近两万条心宿二马赛克蜥蜴皮缝制而成，罔顾那两万条蜥蜴有多么急切地需要这些皮料遮蔽身体。
几个衣着入时的生物懒洋洋地在吧台前休息，或者躺在酒吧区里颜色鲜艳、能包住身体的座椅中放松。一位年轻的沃尔赫格官员和他热气腾腾的绿色年轻女伴穿过酒吧尽头的烟熏玻璃门，步入餐馆主体的炫目光线之中。
亚瑟背后是一面巨大的观景窗，拉着帘布。亚瑟扯开帘布一角，眼前的大地换了平时会让他毛骨悚然。然而，此刻却不是平时，因为让他血液结冰，让皮肤想爬上脊背、从头顶脱下去的是天空。那天空竟然……
穿制服的侍者很有礼貌地把帘布拉回原处。
“请等时机来临，先生，”他说。
赞法德的眼神一亮。
“喂，你们几个死人给我等一等，”他说，“我觉得咱们漏掉了一件超级重要的事情，知道不？是某人说的什么话，但咱们没理会他。”
能把注意力从刚才看见的场景上拽开，亚瑟顿感如释重负。
他说，“我说这像是法国佬……”
“没错，难道你不喜欢吗？”赞法德说，“福特，你呢？”
“我说这很奇怪。”
“没错，很正确，但没意思，也许是……”
“也许，”那团绿影已经化为一名瘦小的黑衣绿肤侍者，“也许诸位能屈尊说说想喝点儿什么酒……”
“酒！”赞法德叫道，“就是这个！看看，注意力不集中险些漏掉什么。”
“正是如此，先生，”侍者耐心地说。“女士和诸位先生饭前想喝点儿什么……”
“饭！”赞法德狂喜大叫，“听着，小绿人，想到吃东西，我的胃都愿意带你回家，把你抱上一整夜了。”
“……宇宙，”侍者一鼓作气说下去，下定决心在抵达重点前不再偏离赛道，“等会儿就将爆炸，为诸位助兴。”
福特的脑袋猛地转向他，开口时充满感情。
“哇噢，”他说，“这地方都有什么喝的？”
侍者像侍者那样礼貌地轻声一笑。
“哎呀，”他说，“我想先生您误解我的意思了。”
“呃，希望没有，”福特低声说。
侍者像侍者那样礼貌地轻声咳嗽。
“客人经过时间旅行后有点儿头晕并不稀奇，”他说，“所以请允许我推荐……”
“时间旅行？”赞法德说。
“时间旅行？”福特说。
“时间旅行？”翠莉安说。
“你是说这不是人生彼岸？”亚瑟说。
侍者像侍者那样礼貌地微微一笑。储备库里礼貌侍者的各种举止就快耗尽，他很快就要进入另一个角色了： 嘴唇抿紧、冷嘲热讽的小个子侍者。
“彼岸，先生？”他说，“不是，先生。”
“这么说，我们没有死？”亚瑟说。
侍者抿紧了嘴唇。
“啊哈，哈，”他说，“先生您还活蹦乱跳的呢，否则我就不必费神伺候您了，先生。”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用两条胳膊一拍两个脑门，用第三只手猛拍大腿，这个动作无与伦比到了难以描述的地步。
“嘿，各位，”他说，“太疯狂了。咱们终于做到了，终于到了想去的地方。这里就是‘毫河’！”
“是的，先生，”侍者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这就是‘毫河’——宇宙尽头的餐馆。”
“什么尽头？”亚瑟说。
“宇宙，”侍者重复道，发言清亮，吐字清晰得多余。
“几时结束？”亚瑟问。
“几分钟以后，先生，”侍者说。他深吸一口气。实际上，他并不需要吸气，因为维持其生命的气体由特定成分构成，来自绑在腿上的静脉注射装置。然而，有些时候，新陈代谢需要什么并不重要，你就是非得深吸一口气不可。
“现在，诸位能说说到底想喝什么了吧？”他说，“然后让我为你们领座。”
赞法德露出两个癫狂的笑容，不慌不忙地走到吧台前，几乎买光了存货。
[1] 此处的“刺痛”（smart）同时亦有“聪明”和“头脑灵活”的意思。——译者

15
宇宙尽头的餐馆是餐饮史上最了不起的冒险投资，建造于一颗废弃行星的零落废墟……不对，将会建造于一颗废弃行星的零落废墟……更准确地说，对于此刻而言，它将会建造完毕，但实际上又早已落成。
时间旅行的主要问题倒不是你有可能偶然成为自己的父母。在一个顺应时代的开明家庭里，成为自己的父母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改变历史进程也不是什么问题——历史进程并不会改变，因为历史就仿佛拼图一般丝丝入扣。所有重大变故都发生于变故注定要影响的事情之前，历史到最后肯定能把自己梳理得清清楚楚。
最主要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就是语法问题，此论题的权威著作是丹·街头说书人博士的《时间旅行者的一千零一种时态手册》。举例来说，一件事情在过去即将发生在你身上，为了避开这件事情，你沿时间轴向前跳跃了两天，该如何描述这件事情在被你避开之前的状态呢？这本书就能告诉你。依照不同的观察点——究竟是自己的自然时间、未来的某个时间还是过去的某个时间——对这件事的描述方式也有所不同，要是谈话时你正在沿时间轴旅行，打算去成为自己的父亲或母亲，那么时态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绝大多数读者读到“未来半条件性修饰亚倒装变格过去虚拟意向语态”就会纷纷放弃，事实上，在此书的再版版本里，为了节省印刷成本，这个章节以后全都是空白页。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轻巧地跳过了这个纠缠不清的抽象学术问题，只随便提了一句说由于“将来完成时”不可能完成，因此已被废弃。
言归正传：
宇宙尽头的餐馆是餐饮史上最了不起的冒险投资，建造于一颗废弃行星的零落废墟之上，整个餐馆被（将已经被）[1]一个巨大的时间泡包裹，沿时间轴向前投射至宇宙终结的那个确切时刻。
很多人会说： 这不可能。
餐馆里，客人各自挑选座位坐下，吃着（将正在吃）奢美食物，观看（将正要看）整个宇宙在周围爆炸。
许多人会说： 这同样不可能。
你可以随意就座（已经可以随意已经正在就座），无需提前（以后之前）预订，因为你可以在返回原先时间后再补订。（你可以在已经曾经正在返回原先时间的事后已经正在补订。）
听到这里，许多人会坚持说绝对不可能。
在宇宙尽头的餐馆，你可以遇见（已经可以已经遇见）五花八门的角色，在全部时空的所有生物中，就数他们最有魅力，还可以与他们共进（正在已经共进）美食。
觉得不可能的人会怀着耐心向你解释这有多么不可能。
你愿意来多少次就可以来多少次（已经愿意正在来重新正在来……等等等等——待参考街头说书人博士著作后修改时态），但要确定千万别遇见自己，因为遇见自己往往会导致尴尬后果。
就算其他的都有可能成真，但这一点显然太不可能了，怀疑者会这么说。
而你需要做的只不过是在自己所在的时代开个储蓄账户，存下一分钱，等你抵达时间尽头的时候，所得复利就能保证你付得起账单。
许多人会说，这一点岂止不可能，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混球星系的广告公司才会想出这个口号：“如果今天早晨你已经做过了六件不可能的事情，那就干脆来宇宙尽头的毫河餐馆吃顿早饭吧！”
[1] 括号中为作者杜撰的时态，下同。——译者

16
吧台前，赞法德很快就困倦得像只蝾螈，两颗脑袋不停互相碰撞，笑容越来越不同步。他快活得简直没法形容了。
“赞法德，”福特说，“趁着你还能说话，能不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去了哪儿？我们去了哪儿？尽管不重要，但我还是想搞清楚。”
赞法德左边的脑袋清醒过来，让右边那颗脑袋沉入更深的醉乡。
“哎呀，”他说，“我兜了一圈。他们叫我去找控制宇宙的那个人，但我才没兴趣见他呢。我觉得那家伙肯定不会做饭。”
左边那颗脑袋看着右边的脑袋说话，然后点点头。
“没错，”左边的脑袋说，“再来一杯。”
福特又灌下一杯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这东西被形容为打闷棍抢劫的同义词——昂贵，对脑袋没好处。福特下了结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不是真的很在意。
“听我说，福特，”赞法德说，“所有事情都很酷，都很弗洛德。”
“你是说所有事情都被控制住了。”
“不对，”赞法德说，“我不是说所有事情都被控制住了，那才不酷，不弗洛德呢。如果你非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就这么说吧，一切状况尽在我的口袋里。行了吧？”
福特耸耸肩。
赞法德在酒杯里咯咯直笑。酒沿着杯子侧面淌下来，开始侵蚀大理石台面。
一位皮相粗野的太空吉卜赛人走近，对着他们拉起电子小提琴，直到赞法德扔给他一大笔钱，这才答应离开。
吉卜赛人走近亚瑟和翠莉安，他们坐在另外一段吧台前。
“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亚瑟说，“但这地方让我起鸡皮疙瘩。”
“再喝一杯吧，”翠莉安说，“享受享受生活。”
“到底要我做哪一样？”亚瑟答道，“这两者互相排斥。”
“可怜的亚瑟，你天生就不适应这种生活，对不对？”
“你管这叫一种生活？”
“你越来越像马文了。”
“马文是我认识的最睿智的思想家。有什么法子能让这个拉小提琴的走开吗？”
侍者走近他们。
“桌子准备好了，”他说。
从外面看——尽管还没有人这么做过——宇宙尽头的餐馆活像一只闪闪发亮的巨型海星，栖身于一块早被遗忘的岩石上。每条腕足都有酒吧、厨房和保护整个建筑物和底下正在崩塌的行星的力场发生器，当然还有时间涡轮发动机，带着餐馆在那个重要时刻的前后缓慢移动。
海星中央是几乎呈完美球形的巨型金色拱顶，赞法德、福特、亚瑟和翠莉安此刻正在走进此处。
至少有五吨能闪闪发光的东西早已捷足先登，覆盖了每一块能被覆盖的表面。其他表面之所以不能被覆盖，是因为已经覆盖了宝石、桑特拉金斯的珍贵贝壳、金叶子、马赛克瓷砖、蜥蜴皮和数以百万计其他无法辨识的饰物。玻璃闪亮，银器耀眼，黄金放光，亚瑟·邓特瞪大了眼睛。
“哇啊喔，”赞法德说，“没得说。”
“不可思议！”亚瑟都快喘不上气了，“这些人……！这些东西……！”
“那些东西，”福特·大老爷悄声说，“也是人。”
“这些人……”亚瑟改正道，“这些……其他人……”
“这些光线……！”翠莉安说。
“这些桌子……”亚瑟说。
“这些衣服……”翠莉安说。
侍者觉得这几个人活像一群乡下管家。
“宇宙尽头非常受欢迎，”赞法德摇摇晃晃地穿行于密集的餐桌之间，有些桌子是大理石质地，有些是华丽的超红木，有些甚至是铂金，每张餐桌边都有几个模样奇异的生物，一边聊天一边研究菜单。“人们来这里就餐通常穿正装，”赞法德继续道，“感觉起来很隆重。”
餐桌围绕中央舞台区摆成巨大的一圈，小乐队在舞台上演奏轻音乐，亚瑟估计这里至少有一千张餐桌，餐桌间点缀着摇曳的棕榈树、嘶嘶喷水的喷泉和奇形怪状的雕像——简而言之，所有想让客人觉得餐馆在装潢上不遗余财的物件一样都不少。亚瑟扫视了一圈，总觉得下一眼就有可能看见美国运通卡的广告。
赞法德突然凑近福特，福特也凑近了赞法德。
“哇啊喔，”赞法德说。
“没得说，”福特说。
“我的曾祖父肯定破坏了电脑，知道吧？”赞法德说，“我叫电脑带我们去最近的地方吃饭，电脑却送我们来了宇宙尽头。再碰面的时候，提醒我要对它好点儿。”
他停了下来。
“嘿，看见了吗？大家都在这儿，凡是有过名气的人都在。”
“有过？”亚瑟说。
“到了宇宙尽头，你得经常用过去时态，”赞法德说，“因为所有事情都已经过去，明白了吧。嘿，你们好，”他对附近一群状如巨蜥的生命体喊道，“过得怎么样？”
“那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一只巨蜥问另一只。
“我觉得是，”后一只巨蜥答道。
“真是太糟糕了，”前一只巨蜥说。
“人生这老狗，够有趣的，”后一只巨蜥说。
“那得看你怎么看了，”前一只继续说，说完，他们重新陷入沉默。他们在等待宇宙中最盛大的表演。
“嘿，赞法德，”福特伸手去抓赞法德的胳膊，但肚子里的三杯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让他抓了个空。他举起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某个地方。
“那是我的老朋友，”他说，“黑热·德夏托！看见没有？铂金桌边穿铂金西装的那个人！”
赞法德努力想让眼神跟上福特的手指，但这个动作让他头晕目眩。他好不容易才看清楚。
“噢，没错，”他说，又过了几秒钟他才认出那张脸。“嘿！”他说，“那家伙当初可真是超级出名！哇噢，比有史以来最出名的还要出名——当然，除了我以外。”
“他到底是什么人？”翠莉安说。
“黑热·德夏托？”赞法德惊讶道，“你不知道他？从没听说过‘灾难地带’乐队？”
“没听说过，”翠莉安的确不知道。
“最出名，”福特说，“最吵闹……”
“最有钱……”赞法德补充道。
“……的摇滚乐队，音乐史上无人能及……”他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字眼。
“……宇宙史上无人能及，”赞法德说。
“没听说过，”翠莉安说。
“哇啊喔，”赞法德说，“咱们到了宇宙尽头，你却根本没有享受过生活。你漏掉了多少乐趣啊！”
他领着翠莉安走向侍者守候已久的那张餐桌。亚瑟跟在背后，感到又是失落又是孤独。
福特挤过人群，去和老相识打招呼。
“嘿，呃，黑热，”他喊道，“一向可好？老兄，能见到你可太高兴了，噪音还入耳吧？你看起来好极了，实在是非常、非常胖，非常、非常不健康。没得比了。”他猛拍对方后背，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他略有些吃惊。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在体内翻腾，叫他别去理会。
“还记得旧日美好时光吗？”他说，“咱们经常混在一起，对吧？非法酒馆，记得吧？斯利姆杀喉店？烈酒罗摩邪恶飞机场，真是好日子啊，对吧？”
黑热·德夏托对那段时间是否美好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福特没有任何不安的感觉。
“咱们饿了就冒充公共卫生检查员，还记得吗？到处吃霸王餐喝霸王酒，对吧？直到食物中毒才停下。唉，还有在新参宿四星格雷琴镇卢家咖啡馆楼上臭烘烘的房间里聊天喝酒的一个个漫长夜晚，你总在隔壁房间用阿吉他[1]写歌，我们都恨死了那些曲子。你说你不在乎，我们说我们在乎，因为我们实在太讨厌那些曲子了。”福特的眼睛开始蒙上泪水。
“你说你不想当明星，”怀旧情绪彻底吞没了他，他继续说道，“因为你厌恶造星体系。而我们——哈德拉、苏里乔和我——我们说没得选。结果你猜怎么着？你买得起整个星系[2]了。”
他转来转去，希望能引起附近桌边人的注意。
“看呐，”他说，“这个人买得起星系！”黑热·德夏托对这一点既不肯定也不否认，旁人被暂时吸引来的注意力迅速消散。
“我觉得有人喝醉了，”一个状如灌木丛的紫色生物对他的酒杯嘟囔道。
福特微微一晃，重重坐进黑热·德夏托对面的座位。
“你那首歌叫什么来着？”他说着很不明智地去抓一个酒瓶，想借此支撑身体，结果碰翻了那个酒瓶——但凑巧把酒倒进了旁边的酒杯。他不想随便放过这么令人快乐的意外事件，于是拿起酒杯几口喝光。
“超级大热的那首歌，”他继续道，“怎么唱的来着？‘砰轰！砰轰！吧哒哒！！’太牛了，现场演出的时候，最后你把太空船撞进恒星，你就真的这么干了啊！”
福特用拳头重击另一只手的掌心，绘声绘色地表演那番胜景。他又碰倒了那个酒瓶。
“飞船！恒星！轰隆！”他叫道。“忘了激光之类的东西吧，你搞的是恒星耀斑和真正的晒伤[3]！天哪，还有那些恐怖的歌曲。”
他用眼神追踪桌上汩汩流出酒瓶的小河。不能坐视不管，他心想。
“嘿，想喝一杯吗？”他说。臣服于酒精的意识这才注意到这场老友重逢似乎缺了点儿什么，缺少的那点东西不知怎的和对面身穿铂金西装和银色软呢帽的胖子直到现在还没有说“嗨，福特”或“长久不见”或其他任何什么话有关系。更重要的是，他就根本没有动弹过。
“黑热？”福特说。
一只肉乎乎的大手从背后落在福特的肩膀上，把他推开。他以难看的姿势跌出坐椅，抬头去找那只没礼貌的大手属于什么人。你很难看漏大手的主人，因为这家伙身高七英尺，块头一点儿也没有沾身高的光。他的体形酷似皮沙发： 亮闪闪、结实粗笨，还有很多硬邦邦的填充物。套在身上的正装似乎只有一个存在目的，那就是展示把这么一副身躯塞进一套正装到底有多困难。他的脸纹理如橘皮，颜色如苹果，但与任何甜蜜物品的类似之处也就仅限于此了。
“小子……”从嘴里冒出的声音仿佛在胸膛里吃过无数苦头。
“呃，什么？”福特用攀谈的语气说。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很失望地发现自己的头顶还不到对方肩膀。
“滚开，”那男人说。
“哦，为啥？”福特被自己的睿智吓了一跳。“你是谁啊？”
那男人考虑了一小会儿。很少有人向他提出这种问题。不过隔了一小会儿，他还是琢磨出了答案。
“我是叫你滚开的人，”他说，“免得老子动手让你滚。”
“听我说，”福特紧张兮兮地说——他希望自己的脑袋能别再旋转、安顿下来，掌握住眼前形势——“听我说，”他继续道，“我是黑热的老朋友，而……”
他瞥了一眼黑热·德夏托，他仍旧连眼皮都没有动过一下。
“……而……”福特不知道在“而”字后面该加上什么字眼才好。
大块头却在“而”字后面想出了一整个句子。他说了出来。
“而我是德夏托先生的保镖，”这句话是这样的，“我为他的身体负责，不为你的身体负责，所以请在你的身体受损伤之前把它拿远点儿。”
“稍等一下，”福特说。
“一下也不能等！”保镖声如雷鸣，“德夏托先生不和任何人说话！”
“呃，能不能让他说说他自己的看法呢？”福特说。
“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保镖吼道。
福特心惊胆战地又瞥了一眼黑热，强迫自己承认事实确实站在保镖那边。黑热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更别提对福特的安危有所计较了。
“为什么？”福特说，“他这是怎么了？”
保镖告诉了他。
[1] ajuitar， 作者杜撰的乐器名。——译者
[2] star system既可指明星制的造星体系，也可指星系。——译者
[3] 晒伤（sunburn）的字面意思是被恒星（sun）灼伤（burn）。——译者

17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说“灾难地带”是来自盖革拉卡查思维区的钚摇滚乐队，被公认为银河系最吵闹的摇滚乐队，但其实根本就是最吵闹的噪音。经常混演唱会的歌迷认为，聆听其音乐的最佳音响平衡点是距离舞台三十七英里左右处的大型混凝土地堡内，而乐手本人则待在环行星轨道上——往往是另外一颗行星——通过无线遥控手段弹奏乐器。
他们的歌曲大体而言都非常简单，所遵循的主题也相互类似： 年轻男性生物和年轻女性生物在一轮银月下相遇，月亮随后便在没有合理解释的情况下爆炸了。
许多星球已经彻底禁止了他们的演出，有些出于美学原因，但大多数时候却是因为乐队的播音系统违反了当地的战略性武器限制条约。
然而，金钱依旧滚滚而来，这是因为他们撼动了纯超数学的边界，乐队的主研究性会计师提出的广义和狭义灾难地带所得税申报理论获得了广泛承认，他证明时空连续体的整体结构不但弯曲，而且彻底扭曲；其人最近更是被任命为高超加隆大学的新数学教授。
福特踉踉跄跄地回到赞法德、亚瑟和翠莉安的桌旁，他们正在等待好戏开场。
“我得吃点儿东西了，”福特说。
“嗨，福特，”赞法德说，“跟吵闹小子聊完了？”
福特摇晃着他的脑袋，不予置评。
“黑热？是的，大概算是聊过了吧。”
“他说了什么？”
“呃，其实也没说什么。他……呃……”
“什么？”
“他由于税务原因要死一年。我必须坐下了。”
他坐下去。
侍者走近。
“诸位是想看菜单呢？”他说，“还是想和今日特餐碰个面？”
“啥？”福特说。
“啥？”亚瑟说。
“啥？”翠莉安说。
“酷啊，”赞法德说，“我们要见肉。”
餐馆的一条腕足的一个小房间里，有位瘦高个先生拉开帘布，惨象映在他的脸上。这张脸谈不上好看，也许是因为已在惨象中浸泡过了太多遍。首先，它太长了，眼窝又太凹，眉骨太凸出，面颊太深陷，嘴唇太薄太长，嘴唇分开时露出的牙齿也太像刚擦亮的观景窗。抓住帘布的那双手太长太瘦，而且还很冰冷。两只手轻轻地落在帘布的褶皱处，让人觉得如果他不像猎鹰般仔细看管的话，它们就会自己爬走，到角落里做些恶不堪言的事情。
他放开手，让帘布落下，在他脸上明灭的可怕光线去了更好的地方玩耍。他在小房间里徘徊，像是螳螂在思考今夜的狩猎，最后坐进支架桌边的破椅子，翻看着几页笑话。
铃声响起。
他丢开那几页纸，站起来，双手无力地掸了掸装饰上衣的成千上万块五颜六色的珠片，走出房门。
餐馆里灯光转暗，乐队加快演奏节奏，射灯打出一束光线，刺穿黑暗，照亮了通往舞台中央的台阶。
台阶上蹦蹦跳跳地走下来一个身着五彩衣衫的高个子。他蹿上舞台，微微踮起脚尖，瘦长的手一甩，抓起支架上的麦克风，伫立片刻，向左右观众点头致意，感谢掌声，把满嘴犹如观景窗的牙齿亮给大家看。他挥手和观众中的几位至交好友打招呼，尽管他们今天都没来，然后等待掌声渐渐平息。
他举起手，露出的笑容不仅从左耳绵延到右耳，甚至超出了脸孔的边界限制。
“女士们，先生们，谢谢大家！”他叫道，“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他用一只闪闪发亮的眼睛扫视众人。
“女士们，先生们，”他说，“我们所知道的宇宙已经存在了一万七千亿亿年，将在大约半小时后终结。欢迎大家来到毫河，宇宙尽头的餐馆！”
他打个手势，熟练地唤起又一轮发自肺腑的掌声；再打个手势，掌声平息。
“我是今晚的司仪，”他说，“我叫麦克斯·考德尔普林……”（大家都知道他姓甚名谁，他的节目在整个银河系无人不知，但他还是报上姓名，激起新一轮掌声，他挤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挥挥手表示感谢。）“……我主持完‘大爆炸汉堡吧’的演出，刚刚从时间的另一头赶过来——我必须告诉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这个夜晚可真是激动人心——此刻我们马上就要目睹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历史终结的时刻！”
又是一阵如雷掌声，但随着光线变得愈加昏暗而很快平息。每张桌子上都有蜡烛自行点亮，引得用餐客人一起小声惊呼，成千上万个微弱的小火苗和数以百万计的憧憧暗影包围了大家。巨大的金色拱顶缓缓变暗、变黑、褪去颜色，黑洞洞的餐馆里掀起兴奋的浪潮。
麦克斯故意压低嗓门，说了下去。
“那么，女士们，先生们，”他悄声说，“烛光亮起，乐声清幽，头顶的力场拱顶转为透明，黑暗阴郁的天空沉沉垂下，膨胀的狂暴恒星在久远过去散发光芒，我们都准备好了迎接今晚那壮观的大毁灭！”
连乐队的轻柔乐音也悄然隐退，让所有未曾目睹过这一景象的人感受这种可怖的震撼。
剧烈得畸形的狰狞亮光砸在他们身上。
——丑陋骇人的光，
——沸腾致命的光，
——足以毁灭地狱的光。
宇宙正在走向尽头。
在这近乎于无限长的短短几秒钟内，餐馆悄无声息地旋转于狂暴的虚空之中。最后，麦克斯再次开口。
“如果你曾希望亲眼看见隧道尽头的亮光[1]，”他说，“这就是了。”
音乐重新奏响。
“谢谢各位，女士们，先生们，”麦克斯喊道，“我去去就来，此刻我把各位托付给雷格·虚无和他的大灾变乐团照看。女士们，先生们，请鼓掌迎接雷格和他的小伙子们！”
天空中，摧肝裂胆的骚动仍在继续。
观众犹豫着开始鼓掌，但没过多久就恢复了正常的交谈。麦克斯照例穿梭于餐桌之间，和客人有说有笑，又是叫嚷又是大笑，赚取他的生活费。
一只硕大的哺乳动物走近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的桌子，这又大又肥、肉乎乎的牛类四足动物长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和一双小角，嘴唇上挂着的笑容堪称逢迎。
“晚上好，”动物重重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我是特餐的主菜。能向各位介绍一下我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吗？”它哼哼唧唧地吭哧了几声，把后半身扭成更舒服的姿势，心平气和地看着他们。
迎接他的视线的是亚瑟和翠莉安的惊讶和困惑、福特·大老爷听天由命的耸肩和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赤裸裸的饥火。
“肩膀上的肉如何？”动物推荐道，“用白葡萄酒酱汁焖？”
“呃，你的肩膀？”亚瑟惊恐地低声说。
“当然是我的肩膀了，先生，”动物惬意地哞哞道，“我才不推荐别家的肉呢。”
赞法德一跃而起，又是摸又是戳，欣赏起了动物的肩膀。
“后臀也相当不错，”动物喃喃说道。“我一直在锻炼这块肉，吃了许多谷物，所以那里的肌肉饱满而丰厚。”它发出醇厚甜软的咕哝声，又哼哼两下，开始咀嚼反刍的食物，随后把食物咽了回去。
“要么做个砂锅炖我？”它补充道。
“你是说这只动物真的想让我们吃了它？”翠莉安对福特耳语道。
“我？”福特眼神呆滞，“我啥也没说啊。”
“这太恐怖了，”亚瑟叫道，“从没听说过这么让人反胃的事情。”
“地球人，你有什么问题吗？”赞法德把注意力转向了动物硕大的后臀。
“我只是不想吃站在面前请我吃它的动物，”亚瑟说，“太没心没肺了。”
“总比吃不想被你吃掉的动物强吧，”赞法德说。
“重点不在这儿，”亚瑟反驳道。他想了几秒钟。“好吧，”他说，“也许重点就在这儿。无所谓，反正现在我不想琢磨这个了。给我……呃……”
宇宙在周围疯狂地垂死挣扎。
“我想我就吃个蔬菜色拉吧，”他嘟囔道。
“考虑一下我的肝脏如何？”动物问他，“现在肯定非常醇厚鲜嫩了，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强迫自己进食。”
“蔬菜色拉，”亚瑟一字一顿地说。
“蔬菜色拉？”动物对亚瑟不满地翻个白眼。
“你难道想告诉我，”亚瑟说，“我不该吃蔬菜色拉？”
“呃，”动物答道，“我知道有很多蔬菜非常明确地表达了这个意愿，为了彻底解决这个纠缠不清的难题，才有人培育了一种心甘情愿被吃掉并且能够明确无误地声明这一点的动物。喏，就是我了。”
动物费劲地微微鞠躬。
“请给我一杯水，”亚瑟说。
“行了，”赞法德说，“我们想吃肉，不想拿这堆烂事填肚子。四份牛排，三分熟，快点儿。别让我们等上五千七百六十亿年。”
动物摇摇晃晃地起身，发出好听的哼哼声。
“先生，请允许我说，您的选择可真明智。非常好，”它说，“我这就告退，下去射杀自己。”
动物转过去，对亚瑟友善地挤挤眼睛。
“别担心，先生，”动物说，“非常符合人道主义。”
动物不慌不忙地摇着屁股走进厨房。
几分钟以后，那位侍者端上了四份热气腾腾的硕大牛排。赞法德和福特连一秒钟也没有犹豫，扑上去狼吞虎咽。翠莉安犹豫片刻，然后耸耸肩，开始吃她那份。
亚瑟盯着他那份，觉得有点恶心。
“喂，地球人，”赞法德没有在大嚼牛排的那张脸露出坏笑，“舌头叫人给吃了？”
乐队继续演奏。
餐馆里的客人和“客生物”都放松了下来，正在谈天说地。空中飘荡着这样那样的谈话，充斥着各种异域植物、精致美食和诱人美酒的香气。每个方向上无限长的距离内，宇宙级的大灾难正在走向令人瞠目结舌的高潮。麦克斯瞄了一眼手表，兴高采烈地回到舞台上。
“女士们，先生们，”他笑得满脸放光，“大家最后的时光过得都愉快吗？”
那些在脱口秀艺人询问大家是否过得愉快时总要高喊“愉快”的人喊道，“愉快！”
“好极了，”麦克斯激情四射，“简直没法再好了。周围的漩涡云聚集起了光子风暴，准备撕碎最后几颗炽热恒星，我知道你们都打算舒舒服服地坐好，和我一起享受这番让人无比兴奋的终极体验。”
他顿了顿，用一只闪闪发亮的眼睛盯住观众。
“相信我，女士们，先生们，”他说，“绝没有比这更加终极的体验了。”
他又顿了顿。今天晚上他对时间的把握无懈可击。他一次又一次、一晚又一晚主持同样的演出——尽管“晚上”这个词语在时间尽头并没有真正的含义，这里只有最后时刻的无限循环，餐馆慢悠悠地荡过时间的最远边界——然后再荡回来。今天“晚上”已经算是不错了，观众被他的病态伎俩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压低声音。观众绷紧神经，听他说话。
“这，”他说，“就是彻底的终结，令人脊背发冷的终极毁灭，堂皇绵延的宇宙不复存在。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众所周知的‘那一刻’。”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在这片寂静之中，连苍蝇也不敢清喉咙。
“这以后，”他说，“什么都没有。虚无。虚空。一片空白。绝对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又开始发亮——抑或是闪了一闪？
“什么也没有……当然，甜品推车和毕宿五精选美酒除外！”
乐队奏乐帮他强调语气。他衷心希望他们别这么做，他不需要，他这种级别的艺人真的不需要。他能像耍弄乐器一样摆布观众。观众松了一口气，哈哈大笑。他继续下去。
“还有一点，”他喜气洋洋地叫道，“大家不需要担心到了明早会宿醉——因为再也没有明天，也没有什么早上了！”
他对开怀大笑的观众绽放笑容，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一如既往，正在经历每晚一次的死亡——他这一眼只看了千分之一秒。他相信天空能完成它的任务，职业人士理当相互信任。
“现在，”他说着在舞台上昂首阔步地走动，“冒着扫兴的危险，我恐怕要破坏一下今晚这种美妙的末日感觉与悲观情绪了，请允许我向几个团体聊表欢迎之情。”
他从衣袋里抽出一张卡片。
“请问……”他抬起一只手，让观众暂停欢呼，“请问，古瓦恩旋流虚空的赞希尔考许·弗拉马里昂桥牌俱乐部来了吗？他们在哪里？”
后方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但他假装没听见。他左看看，右看看，四处寻找那群人。
“他们来了吗？”他又问了一遍，引来更热烈的欢呼声。
他听见了，他总这么表演。
“啊，他们在那儿。好，伙计们，最后一轮叫牌——不许作弊，记住这是一个非常庄严的时刻。”
他欣然接受了笑声。
“请问，请问……仙宫神殿的低级神灵有没有来？”
他的右边响起隆隆雷声。闪电打过舞台。一小群毛发浓密的大汉戴着头盔坐在桌边，看起来相当自得其乐，他们向他举杯致意。
这群过时的家伙，他心想。
“先生，留神您的锤子，”他说。
他们又玩了一次闪电把戏。麦克斯报以异常勉强的笑容。
“第三个，”他说，“第三个，他们是一群天狼星B的年轻保守主义者，他们来了吗？”
一群衣着入时的乳狗停止互扔面包卷，开始朝舞台扔面包卷，发出缺乏智力的吠叫声。
“没错，”麦克斯说，“这全都是你们的错，还不明白吗？”
“最后，”麦克斯让观众安静下来，换上庄重的表情，“最后，我相信今晚与我们同在的还有一群信仰者，非常虔诚的信仰者，来自‘伟大先知扎昆二次降临教会’。”
他们大约有二十个人，坐在用餐区的最边缘处，身着苦行僧服装，紧张兮兮地小口喝着矿泉水，远离欢腾的人群。聚光灯打过去，他们气冲冲地直眨眼睛。
“他们在那儿，”麦克斯说，“耐心十足地坐在那里。他说他会回来，让你们等了很长时间，希望他的动作能快些，伙计们，因为只剩下八分钟了！”
扎昆的追随者硬邦邦地坐在那里，拒绝被铺天盖地而来的无情嘲笑动摇心志。
麦克斯制止住观众。
“别这样，请严肃些，朋友们，请严肃些，我绝无冒犯之意。我知道我们不该取笑坚定的信仰，因此请让我们为伟大先知扎昆献上掌声……”
观众带着敬意鼓起掌来。
“……无论他去了哪儿，祝福他！”
他向面孔铁青的信徒抛去飞吻，重新回到舞台中央。
他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上去。
“真是太好了，”他噼里啪啦地说了下去，“今晚能和大家在这里见面——难道不美好吗？不，实在是太好了。因为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人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我觉得这真是棒极了，来观看万事万物的终结，然后返回各自的时代……养家糊口，为更新更好的社会而奋斗，为你们自认正确的理由打可怕的战争……的确让所有生命形式的未来有了希望。当然，除了，”他朝顶上和四周的剧烈骚动挥挥手，“我们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希望。”
亚瑟扭头去看福特——他还没想明白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他问，“如果宇宙即将终结……我们也会完蛋吗？”
福特丢给他三杯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下肚后的眼神，换句话说，一个飘忽不定的眼神。
“不会，”他说，“你看，”他说，“走进这个夜总会，就有了不起的时间翘曲力场把你包在里面——我记得是这样。”
“哦，”亚瑟说。他把注意力放回他好不容易才从侍者那里用牛排换来的一碗汤上。
“来，”福特说，“演示给你看。”
他抓起桌上的餐巾，胡乱折叠起来。
“你看，”他说，“把这块餐巾，对，想象成宇宙的时间轴，做得到吗？这个调羹是物质曲线中的换能模式……”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说完后半句，亚瑟很不愿意打断他的发言。
“我正在用调羹喝汤呢，”他说。
“好的，”福特说，“把这个调羹想象成……”他看见调味碟里有个小木调羹，“这个调羹……”他发现自己很难拿起那个调羹，“不对，还是用叉子……”
“喂，抓我的叉子干什么？”赞法德怒道。
“好吧，”福特说，“好吧，好吧。暂且说……暂且说这个葡萄酒杯是宇宙的时间轴……”
“哪个？刚刚被你碰到地上去的那个？”
“被我碰到地上去了？”
“是的。”
“好吧，”福特说，“算了。我是说……我是说，你看，你知道——知道宇宙创生就是为了开始吗？”
“好像不知道，”亚瑟真希望他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
“很好，”福特说，“想象一下。对，你有个浴缸。没错，一个很大的圆形浴缸，是用乌木做的。”
“打哪儿来？”亚瑟说，“哈罗德百货被沃贡人摧毁了。”
“无所谓。”
“接着说。”
“听着。”
“好。”
“你有个浴缸，懂了吗？想象一下，你有个浴缸，是用乌木做的。而且是圆锥形。”
“圆锥形？”亚瑟说，“什么浴缸……”
“嘘！”福特说。“圆锥形。然后呢，明白吗？你在里面装满白色细砂，懂吗？白糖也行。白色细砂和/或白糖。无所谓。白糖就挺好。等装满了，你把塞子拔掉……你在听我说话吗？”
“听着呢。”
“你拔掉塞子，细砂就旋转着流掉了，旋转着流掉了，明白吗？从下水口流掉了。”
“我明白了。”
“你哪儿明白了啊，你根本就不明白。我还没说到最妙的地方呢。想知道最妙的地方是什么吗？”
“跟我说说最妙的地方是什么。”
“让我告诉你最妙的地方是什么。”
福特想了一会儿，努力回忆最妙的地方是什么。
“最妙的地方是，”他说，“就是，你用摄像机拍下这个过程。”
“妙。”
“一点儿也不妙。最妙的地方是……我想起来了，这才是最妙的地方！最妙的地方是，你把胶片装进放映机……反着装！”
“反着装？”
“没错，反着装，这绝对是最妙的地方。然后呢，你坐下来看电影，看细砂仿佛旋转着流出下水口，装满整个浴缸。明白了？”
“宇宙就是这么开始的？”亚瑟问。
“不是，”福特说，“但这是放松的超级好办法。”
他伸手去拿酒杯。
“我的酒杯在哪儿？”他说。
“在地上。”
“喔。”
他向后翘起椅子，想找到那个酒杯，结果却撞上了拿着移动电话走到桌边的小绿人侍者。
福特对侍者道歉，解释说都怪他已经喝得烂醉。
侍者说没关系，完全能理解。
福特感谢侍者的友善和宽容，伸手想去拽侍者的额毛，却偏了六英寸，人也软绵绵地滑进了桌子底下。
“哪位是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先生？”侍者问。
“呃，干啥？”赞法德从他的第三份牛排上抬起眼睛。
“有电话找你。”
“啊，什么？”
“电话，先生。”
“找我？打到这儿来了？呃，谁知道我在这儿呢？”
他的一颗脑袋转得飞快。另一颗则沉溺于还在不停塞进嘴里的美食中。
“不好意思，我接着吃了，行吗？”正在吃东西的脑袋说，然后继续狼吞虎咽。
想找他的人多得数不胜数。他不该大摇大摆地走进这家餐馆。管他的，为什么不呢？他心想。要是寻欢作乐的时候无人观看，你又怎么知道自己在寻欢作乐呢？
“说不定有人给银河警察通风报信了，”翠莉安说。“大家都看见你走进餐馆。”
“你是说他们想打电话逮捕我？”赞法德说，“有可能。要是被逼到绝境，我这人会变得相当危险。”
“没错，”桌子底下传来一个声音，“你会立刻崩溃成无数碎片，速度快得能让碎片飞出去打伤旁人。”
“喂，搞什么，审判日吗？”赞法德恼怒道。
“我们还要去看审判日？”亚瑟大为紧张。
“不着急，”赞法德嘟囔道，“好了，哪只小猫打电话找我？”他踢踢福特。“起来，小子，”他对福特说，“说不定用得着你。”
“尽管我本人，”侍者说，“并不认识那位金属先生，但是先生……”
“金属？”
“是的，先生。”
“你刚才说了金属？”
“是的，先生。我说尽管我本人并不认识那位金属先生……”
“好吧，接着说。”
“但是，他告诉我，他等你们回去已经等了许多个千年。你们似乎突然离开，把他抛在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赞法德说，“你难道也要跟我比古怪吗？我们刚到这里不久。”
“的确如此，先生，”侍者不肯改口，坚持说，“但按照我的看法，你先离开了这个地方，然后才来到这里。”
赞法德用一个脑袋琢磨这个问题，然后换了个脑袋琢磨。
“你是说，”他说，“我们先离开了这个地方，然后才来到这里？”
今晚将会非常难熬，侍者心想。
“一点不错，先生，”他答道。
“亲爱的，记得给你的精神分析师留一笔危险作业津贴，”赞法德提醒他。
“不对，等一等，”福特又回到了桌面高度以上，“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非要说清楚的话，这里是蛙星星系B行星。”
“但我们才刚离开那个地方啊，”赞法德还不服气，“我们离开那个地方，来到了宇宙尽头的餐馆。”
“是的，先生，”侍者说，觉得他终于跑上了终点直道，而且步履如飞，“这里建筑在那个地方的废墟上。”
“哦，”亚瑟高兴地说，“你是说我们做了时间旅行，但在空间上没有位移。”
“半进化的猿猴，你都在胡扯什么啊，”赞法德打断他的话，“行行好爬树去吧，行吗？”
亚瑟不禁震怒。
“让你的两颗脑袋头撞头吧，四眼佬，”他建议赞法德。
“不，你错了，”侍者对赞法德说，“先生，你那只猴子倒是说对了。”
亚瑟愤怒得一时语塞，说不出任何连贯的句子。
“你在时间上向前跳跃了……我想应该是五千七百六十亿年，但在空间上还留在原来的地方，”侍者解释道。他开始微笑，心中涌起美妙的感觉——这场战斗他的赢面看似渺茫，但最终的胜利者仍旧是他。
“对了！”赞法德说，“我明白了。我吩咐电脑送我们去最近的地方吃饭，电脑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我的命令。去掉那五千七百六十亿年，我们根本没动过地方。干得漂亮。”
他们都同意这的确干得漂亮。
“但是，”赞法德说，“电脑那头到底是哪只小猫呢？”
“马文后来去哪儿了？”翠莉安说。
赞法德双手一拍两颗脑袋。
“偏执狂机器人！我把他扔在蛙星B上闲逛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呃，好像是五千七百六十亿年前，”赞法德说，“喂，呃，牌子头儿，把快嘴子给我。”
小个子侍者如堕五里雾中，眉毛在额头上直打转。
“先生，您说什么？”他说。
“侍者，把电话给我，”赞法德说着一把抢过电话。“天哪，你们这些人，真是太赶不上时代了，真奇怪屁股怎么还没掉下来[2]。”
“您说得对，先生。”
“喂，马文，是你吗？”赞法德对电话说，“兄弟，一向可好啊？”等了好一会儿，线路上才传来一个虚弱而低沉的声音。
“你应该知道，我觉得非常郁闷，”那个声音说。
赞法德用双手盖住听筒。
“是马文，”他告诉其他人。
“嘿，马文，”他又对听筒说，“我们过得很不赖。好吃好喝，互相詈骂，宇宙正在走向终点。我们该上哪儿找你？”
又是好一阵沉默。
“别假装你真的关心我，行不行？”马文最后答道，“我很清楚，我只是一个仆役机器人。”
“好的，好的，”赞法德说，“可你在哪儿呢？”
“‘马文，反转主喷射引擎，’大家这么吩咐我，‘马文，打开三号气闸。马文，能帮我把那张纸捡起来吗？’能把那张纸捡起来吗！我算什么东西啊？大脑有一颗行星那么大，他们却叫我……”
“好了，好了，”赞法德几乎没有表露出任何怜悯心。
“但我已经非常习惯于被羞辱了，”马文嘀咕道，“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把脑袋插进一桶水里。要我去把脑袋插进一桶水里吗？我已经准备好了水桶。等我一分钟。”
“呃，喂，马文……”赞法德想阻止他，但为时已晚。电话中传来可怜的金属碰撞声和汩汩溺水声，听来让人哀怜。
“他说什么？”翠莉安问。
“什么也没说，”赞法德说，“只是打电话让咱们知道他在洗头。”
“好了，”马文回到线路上，用略带着咕噜咕噜的声音说，“希望你满意……”
“好了，好了，”赞法德说，“求你了，告诉我们，你到底在哪儿？”
“停车场，”马文说。
“停车场？”赞法德说，“你在停车场干什么？”
“停车呗，否则还能在停车场干什么？”
“好，别走开，我们马上就来。”
赞法德只用一个动作就完成了三件事： 一跃而起，扔下电话，在账单上签下“黑热·德夏托”的名字。
“走吧，弟兄们，”他说，“马文在停车场，咱们下去找他。”
“他在停车场干什么？”亚瑟问。
“停车呗，否则呢？二货。”
“但宇宙尽头怎么办？我们要错过那个伟大时刻了。”
“我见过了。狗屁不如，”赞法德说，“不过一场炸爆大而已。”
“一场什么？”
“大爆炸反过来呗。快来，咱们找乐子去。”
他们迂回穿行于桌椅之间，走向餐馆的出口，没几个客人将视线投向他们。所有人都盯着天空中的恐怖景象。
“有一个效应相当引人入胜，”麦克斯告诉大家，“位于天空的左上角，诸位仔细看的话，能找到哈斯特洛米尔星系被蒸发成紫外射线。今晚有哈斯特洛米尔来的客人吗？”
后面传来一两声有些迟疑的欢呼声。
“好，”麦克斯乐呵呵地笑着说，“那现在就别惦记出门时有没有关煤气了。”
[1] 濒死体验中经常提到“隧道尽头的亮光”。——译者
[2] 赶不上时代（不时髦）的原词是unhip，hip亦指髋部，故有此双关语。——译者

18
主接待大厅几乎空无一人，但福特还是迂回穿行于大厅中央。
赞法德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领着他进了门厅侧面的一个小亭子。
“你要对他做什么？”亚瑟问。
“帮他清醒过来，”赞法德说着把一枚硬币塞进投币口。灯光闪烁，气流旋转。
“嘿，”等了一小会儿，福特走出小亭子，“咱们这是去哪儿？”
“停车场，走吧。”
“为啥不走个人时间传送门？”福特说，“可以让咱们直接返回‘黄金之心’号。”
“的确，但我对那艘船已经没兴趣了。让扎尼呜普拿去吧。我不想掺和他的游戏。咱们去看看能找到什么交通工具。”
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垂直人体搬运系统载着他们钻进餐馆下的地层深处。他们很高兴地发现电梯已被破坏，只顾带着几个人往下走，没有试图逗大家开心。电梯井到头，电梯门打开，腐臭而冰冷的寒风扑面吹来。
离开电梯，一堵长长的混凝土墙壁首先映入眼帘，上面有五十多扇门，向五十种主要生命形式提供卫生设施。除此之外，和停车场史上全银河系所有的停车场一样，这个停车场也笼罩着那种不耐烦的气氛。
拐个弯，他们发现自己走上了一条自动高架过道，过道所穿过的广阔空间向着朦胧远处无限延伸。
空间被隔成一个个泊位，每个泊位都停着一艘太空船，飞船的主人正在楼上用餐，有些飞船很小，是大规模生产的实用型号；有些则是宽敞而闪亮的豪华飞船，是富豪的玩物。
经过某些飞船的时候，赞法德的眼中闪出或许是或许不是贪婪的光芒——关于这一点，应当澄清如下： 确实是贪婪不假。
“在那儿，”翠莉安说，“马文，在那底下。”
他们朝翠莉安指的方向望过去，能够模糊看见一个小小的金属人影在没精打采地用一小块抹布擦拭一艘巨大的银色恒星巡洋舰的某个犄角旮旯。
自动高架过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粗大的透明管道通往地面。赞法德走下过道，钻进一条管道，轻飘飘地落了下去。其他人有样学样。日后回想此刻，亚瑟·邓特会认为这是他在银河旅行时最愉快的经历。
“喂，马文，”赞法德大摇大摆地走向马文，“喂，小伙子，见到你我们高兴死了。”
马文转过身，若是说一张死板的金属面孔也有可能露出责备神情的话，那此刻马文的脸上就正是这种表情。
“不，你们才不高兴呢，”他说，“从来就没有谁见到我会高兴。”
“随你便，”赞法德说着撇下他，转而对附近的飞船送出脉脉秋波。福特随他而去。
只有翠莉安和亚瑟真的走到马文面前。
“不对，我们真的很高兴，”翠莉安说着拍拍马文，但马文最最厌恶的就是这么被人拍来拍去，“这么多年，你一直留在这里等我们。”
“五千七百六十亿零三千五百七十九年，”马文说，“我数得很清楚。”
“好了，我们来了，”翠莉安觉得——在马文看来更是再正确不过了——这么说有点儿傻乎乎的。
“刚开始的一千万年最难熬，”马文说，“第二个一千万年也同样可怕。第三个一千万年我还是彻底不喜欢。接下来更是每况愈下。”
他停下来，时间长得足够让翠莉安和亚瑟觉得该说点儿什么，等他们刚要开口，他又立刻打断。
“但让你心情真正低落的是做这份工作时遇见的那些人，”他说，然后又停了下来。
翠莉安清清喉咙。
“那是……”
“最愉快的谈话还是在四千多万年前了，”马文继续道。
又是一阵停顿。
“噢，你……”
“对方是一台咖啡机。”
他等待着。
“那可……”
“你们根本不喜欢跟我说话，对不对？”马文绝望地低声说。
翠莉安不再搭理他，而是扭头跟亚瑟说话。
停车场深处，福特·大老爷发现了某件外观很让他喜欢的东西——更确切地说，是好几件类似的东西。
“赞法德，”他静静地说，“看看啊，这些星际小推车……”
赞法德看了看，也很喜欢。
他们在看的机械装置虽说确实很小，但着实不同凡响，是富家子弟的玩具。单用眼睛看很难知道它的妙处。这东西由薄而坚实的金属箔制成，外形与二十英尺长的纸飞机不无相似之处，后端是水平安装的小驾驶舱，能容纳两名乘客，只有一架极小的粲夸克引擎，无法驱动它高速飞行——它真正出众的地方乃是那具蓄热池。
蓄热池重约两万亿吨，保存在一个黑洞里，而黑洞则安装在飞船中部的电磁场内；蓄热池能让这东西飞到距离黄色恒星仅仅几英里的地方，捕捉和驾驭恒星表面爆发出的太阳耀斑。
骑耀斑是有史以来最非比寻常、最振奋精神的运动项目，敢玩又玩得起的那些人都是银河系最受人崇拜的角色。当然，这种运动也危险得让人头皮发麻——你即便没死在骑耀斑的过程中，也会事后在代达罗斯俱乐部的派对上耗尽精血而亡。
福特和赞法德一边观赏飞船，一边继续前进。
“好宝贝儿，”福特说，“看那艘橘红色的星际甲壳虫，装了黑色的恒星爆燃引擎……”
再解释一下，星际甲壳虫是一种小型飞船——其实完全起错了名字，因为这东西最应付不了的就是恒星间级的距离。大体而言，这是一种行星级的运动跳跃装置，只是打扮成了它实际上并不是的星际飞船。不过，线条很漂亮倒也是真的。两人走了过去。
接下来出现的一艘大船长约三十码，是特别定制的豪华型号，显然设计时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让见到它的人嫉妒得发狂。表面喷绘和饰件细处都在明确无误地声明：“老子有得是钱，不但买得起这艘飞船，而且还根本不把它当回事儿。”简直令人憎恶到了极点。
“瞧瞧这东西吧，” 赞法德说，“多簇夸克引擎，珀思普莱克斯脚踏板。肯定是找拉兹勒·莱瑞康定制的。”
他一英寸一英寸地仔细看过去。
“没错，”他说，“你看，中微子整流罩上有拉兹勒的标记： 次粉红色的蜥蜴纹饰。这家伙太没皮没脸了。”
“我在阿克塞尔星云附近被这种狗娘养的飞船超过一次，”福特说，“当时我已经开到最快速度了，这东西随随便便就超过了我，星际引擎还都半转不转呢。实在太强悍了。”
赞法德吹口哨表示赞赏。
“十秒钟后，”福特说，“那艘飞船径直撞上了贾格兰星系贝塔行星的三号卫星。”
“啊，是吗？”
“不过那飞船真是漂亮。外形犹如一尾活鱼，动起来也像，但操纵性能活像一头母牛。”
福特绕到飞船的另外一侧。
“嘿，过来看啊，”他喊道，“这面有好大一幅壁画。爆炸的恒星——‘灾难地点’的标记。飞船肯定是黑热的。臭小子真是好运气。他们做过一首特恐怖的歌，知道吧？结尾时让特技飞船撞进恒星。就想让人看得瞠目结舌——虽说特技飞船贵得要死。”
然而，赞法德的注意力已经去了别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热·德夏托的豪华飞船旁边的那艘船，看得两张嘴巴都合不拢了。
“那个，”他说，“那个……实在太伤眼睛了……”福特望过去，他也看得呆住了。
这是一艘传统飞船，造型简单，像是放平了的鲑鱼，长二十码，非常光滑，非常剔透。这艘船只有一个地方与众不同。
“太……黑了！”福特·大老爷说，“甚至都辨认不出形状……光线似乎一头扎了进去。”
赞法德一言不发，他一头陷入了爱情。
船身黑到极致，你甚至几乎分不清离它到底有多近。
“连视线都会滑开……”福特讶异道。这是一个动情的时刻。他咬住嘴唇。
赞法德走向飞船，走得非常慢，像是被掳走了心神——更确切地说，像是想要掳走这艘飞船。他伸手去抚摸船身，手停住了，再次伸手去抚摸船身，手又停住了。
“来摸摸这表面啊，”他压着嗓门说。
福特伸手去摸，他的手停住了。
“摸……摸不着……”他说。
“明白了？”赞法德说，“百分之百无摩擦。这东西肯定快得要命……”
他扭头严肃地看着福特——至少，有一颗脑袋扭头严肃地看着福特，另一颗仍旧满怀敬畏地看着飞船。
“福特，你怎么想？”他说。
“你是说……呃……”福特扭头瞄了一眼。“你是说开了这艘船走人？咱们难道应该做这种事情？”
“不应该。”
“我也这么想。”
“但咱们还是会这么做，对吧？”
“咱们可能不呢？”
他们又对视了几秒钟，赞法德忽然控制住了自己。
“咱们得赶快行动了，”他说。“几分钟以后宇宙就将终结，那群窥淫狂很快就会蜂拥而来，寻找各自的破烂飞船。”
“赞法德，”福特说。
“怎么？”
“怎么下手？”
“很简单，”赞法德说。他转过身，大喊一声：“马文！”
马文转身响应他的召唤，动作缓慢而费力，还模拟出了这些年来学会的一百万种丁零当啷、吱嘎叽咕的怪声音。
“给我过来，”赞法德说，“有个活儿交给你。”
马文拖着步子走向他。
“肯定不会让我乐在其中，”他说。
“保证能让你高兴，”赞法德热情洋溢地说，“你即将迎来一段崭新的人生。”
“天哪，还要再来一遍？”马文呻吟道。
“闭嘴，给我听好了！”赞法德咬着牙咝咝地说，“这次保证刺激，保证惊险，保证非常狂野。”
“听起来好可怕，”马文说。
“马文！我只是想让你……”
“我猜你想让我替你打开这艘太空船，对不对？”
“什么？呃……是的，没错，你说得对，”赞法德心惊肉跳地说，他至少有三只眼睛盯着停车场的入口。没多少时间了。
“唉，你就不能跟我直话直说吗？别总想激发我的热情了，”马文说，“因为我根本没有那玩意儿。”
他走到飞船前，碰了一下，舱口随即打开。
福特和赞法德盯着舱口。
“不用谢，”马文说，“算了，反正你们也没谢。”他拖着脚步又走开了。
亚瑟和翠莉安聚过来。
“发生什么了？”亚瑟问。
“看看这个，”福特说，“看看这艘飞船的内部。”
“古怪，越来越古怪了，”赞法德悄声说。
“黑的，”福特说，“船里的一切全都是黑……”
餐馆里，时间正在快速接近那个过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时刻的时刻。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着拱顶，例外的只有黑热·德夏托的保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热·德夏托）和黑热·德夏托本人（保镖出于尊重合上了他的眼睛）。保镖趴在餐桌上。如果黑热·德夏托还活着，他多半会觉得此刻应该往后靠靠，或者甚至找个借口出去走走。他的保镖不属于那种凑近了更好看的人物。不过，归功于他所处的这种不幸状况，黑热·德夏托得以继续安坐不动。
“德夏托先生？”保镖悄声说。不管他说什么，嘴巴两侧的肌肉似乎都在互相较劲，急于踩着在对方头上逃走。
“德夏托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黑热·德夏托自然什么也没有说。
“黑热？”保镖挤出嘶嘶的声音。
黑热·德夏托自然还是没有反应。不过，他用超自然的手段回答了。
面前桌上的酒杯一阵叮当乱响，叉子升起了一英寸左右的高度，轻轻敲打酒杯，随后又回到了台面上。
保镖咕哝一声表示满意。
“咱们该走了，德夏托先生，”保镖小声说，“按照您现在的状况，可不适合跟大家挤来挤去。您还想舒舒服服地赶下一个场子呢。那里的观众人山人海。绝对是最顶尖的。卡克拉弗恩。五千七百六十亿零两百万年前。你难道不曾将一直期待着这场演出吗？”
叉子再次升起，无可无不可地晃了几下，然后再次落回台面。
“哎呀，走吧，”保镖说，“将会一直很了不起的。你曾让他们看得目瞪口呆。”保镖的时态运用能叫丹·街头说书人博士当场中风。
“黑船冲进太阳的那一幕永远能抓住观众，这艘新船实在是个美人儿，看着它爆炸真让人伤心。等会儿下去以后，我先设定好黑船的自动驾驶系统，咱们坐豪华飞船离开。如何？”
叉子敲了一下，表示赞同，杯中美酒神秘莫测地自行消失了。
保镖推着黑热·德夏托的轮椅走出餐厅。
“现在，”麦克斯在舞台中央喊道，“诸位期盼已久的那个时刻来到了！”他把双臂向空中一挥，乐队在背后奏起狂暴的打击乐和跌宕起伏的人造和弦。麦克斯为此和他们吵过一架，但乐队坚称合同就是这么规定的。必须让经纪人去搞定这个问题。
“天空开始沸腾！”他叫道。“万物坍塌，进入嘶吼的虚空！再过二十秒，宇宙就将走到尽头！看哪，无穷的光芒正在头顶爆发！”
四周燃起毁灭时的狂暴强光——就在这时，像是从无穷远处传来了微弱的号曲声。麦克斯斜着眼睛扫视乐队，但没看到任何人在吹奏小号。忽然，舞台上他的身旁出现了一缕烟雾，烟雾不停旋转，同时闪闪发亮。更多小号加入吹奏队伍，麦克斯主持这个节目已有五百次，但类似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他警觉地后退几步，远离不停旋转的烟雾，就在他后退的时候，烟雾里慢慢地凝聚起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年纪非常大，满脸胡须，身穿长袍，笼罩在光环之中。他的双眼闪着星光，头戴金色王冠。
“这是搞什么？”麦克斯瞪大了眼睛，嘶声说，“怎么一回事？”
餐馆后部，“伟大先知扎昆二次降临教会”那群板着脸的家伙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又是祷告，又是哭叫。
麦克斯惊讶得直眨眼睛。他对观众猛地举起双臂。
“女士们，先生们，请热烈鼓掌，”他呼喊道，“欢迎伟大先知扎昆！他来了！扎昆再次降临了！”
掌声雷动，麦克斯三步并作两步赶过舞台，把麦克风递给先知。
扎昆咳嗽两声，环视济济一堂的客人，眼中的星光令人不安地闪烁着。他困惑地摆弄着麦克风。
“呃……”他说，“大家好。呃，不好意思，我有点儿迟到了。前一段时间我过得非常糟糕，所有事情都在最后一刻冒了出来。”
充满期待的敬畏和寂静弄得扎昆似乎很紧张，他清清喉咙。
“呃，还有时间吗？”他问，“能给我一分钟——”
宇宙恰好走到了尽头。

19
除了相对而言更便宜和封面上用大而友好的字体印着“别慌”两字之外，《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本异常优秀的旅行书还有一个重要卖点，就是它拥有简明扼要且偶尔准确的词汇表。举例来说，与宇宙的地理及社会情况相关的统计资料被巧妙地塞在了第九十三万八千零二十四页到第九十三万八千零二十六页之间；如此过度简化的风格有部分原因是编辑为了赶上截稿时间，于是抄录下早餐燕麦包装盒背面的资料，然后匆匆忙忙地用几条脚注随便粉饰一番，以此避免有人抱着拐弯抹角得无法理解的银河系版权法规来起诉他。
有一桩不得不提的趣事是，后来有位更奸诈的编辑通过时间翘曲把《指南》送回过去，成功地抱着同样的法规起诉了那家早餐燕麦公司。
摘录如下：
宇宙——帮你吃好住好的些许信息。
1. 范围： 无限大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对“无限大”一词有所定义。
无限大： 比有史以来最大的东西还要大得多。实话实说，比那还要大许许多多，大得可谓无边无际，尺度上彻底让人惊呆，货真价实的“哇噢，好大哟”。“无限大”大得让“大”这个概念本身显得小得可怜。“巨大”乘以“庞大”乘以“大得叫人头晕目眩”，这就是我们想让读者了解的概念。
2. 进口： 无
你不可能向范围为无限大的区域进口东西，因为不存在可供进口的外部区域。
3. 出口： 无
参见“进口”。
4. 人口： 无
众所周知，宇宙中存在无限多颗行星，这只是因为有无限大的空间来容纳它们。然而，并非每颗行星都适合居住。因此，有人居住的行星数量必定有限。任何有限数字除以无限大都小得不值一提，故而宇宙间所有行星的平均人口可视为零。由此可推，整个宇宙的人口也等于零，你偶尔遇见的任何人都不过是精神错乱的幻想产物而已。
5. 货币单位： 无
事实上，银河系有三种可自由兑换的货币，但哪个都不太好用。大角星元最近暴跌了，弗拉尼尼安帕波珠只能和其他的弗拉尼尼安帕波珠兑换，而特里加尼克钚元也有其特定问题： 兑换率倒是简单，八个宁其换一个钚，但宁其是一种三角形的塑胶硬币，每条边各长六千八百英里，从来没有任何人集齐过足够兑换一个钚的宁其。宁其是不可流通的货币，因为银河银行拒绝处理面额如此之小的零钱。从这个基本前提出发，很容易就能证明银河银行也是精神错乱的幻想产物。
6. 艺术： 无
艺术的目的是“举起一面镜子映照自然”[1]，但哪里存在足够大的镜子呢？参见条目1。
7. 性： 无
好吧，其实，宇宙间存在多得可怕的性，大体而言，起因是能让宇宙间所有并不存在的人有事可做的金钱、贸易、银行、艺术及其他东西的彻底匮乏。
然而，这个问题委实过于复杂，无法在此展开长篇大论。详情可参阅《指南》的第7、9、10、11、14、16、17、19和21至48章——事实上，也就是《指南》其余篇章的大部分内容。
[1] 典出《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场。——译者

20
餐馆依然在，但除此以外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了。周围的虚无不仅仅是真空，而是彻头彻尾的虚无——连真空里据说存在的东西也一概没有——时间相对静止机制维持着餐馆的结构，保护着它。
力场拱顶重新变得不透明，宴会结束，用过餐的客人正在离场。扎昆和宇宙的剩余部分一同消失，时间涡轮发动机正准备把餐馆反方向拉过时间边缘，以接纳午餐宾客；麦克斯·考德尔普林回到了拉着帘布的小更衣室，准备打时间电话叫醒经纪人。
停车场里，黑船关着门，默然矗立。
保镖推着已故的黑热·德夏托先生走过高架过道，进了停车场。
他们通过一条管道降到地面。靠近豪华飞船的时候，船身放下舱门，咬住轮椅的轮子，将轮椅带进飞船。保镖紧随其后，等老板连接好了死亡支持系统，他走进小驾驶舱。他操纵远程控制系统，启动豪华飞船旁边那艘黑色飞船的自动驾驶仪，这让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已经花了超过十分钟的时间试图发动黑船。
黑色飞船平稳地向前滑动，离开泊位，转个方向，沿着中央堤道轻快而安静地飞行。到了堤道尽头，飞船猛然加速，冲进时间弹射室，驶上返回遥远过去的漫漫征途。
“毫河”的午餐菜单得到授权，引用了《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一个段落，话是这么说的：
每个重要银河文明都倾向于经历三个区别鲜明的阶段，这就是“生存”、“探索”和“适应”，换言之就是“怎么活”、“为何活”和“在哪儿活”。
举例来说，第一个阶段可归纳为“咱们怎么吃饭？”第二个是“咱们为啥吃饭？”第三个就是“咱们上哪儿吃午餐？”
菜单接下来说“毫河”，也即宇宙尽头的餐馆，是三号问题的一个非常惬意且高雅的答案。
菜单接下来没有说，尽管大规模的文明需要经历许多个千年才有“怎么、为何和在哪儿”的三个阶段，但较小的社会群体在压力之下能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一口气从头冲到尾。
“咱们现在怎么样？”亚瑟·邓特问。
“很不好，”福特·大老爷说。
“咱们这是在往哪儿去？”翠莉安问。
“不知道，”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答道。
“怎么会不知道？”亚瑟·邓特追问道。
“闭嘴，”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和福特·大老爷给出了同样的建议。
“你们的意思实际上是，”亚瑟·邓特没有理睬他们的建议，“我们失去控制了。”
福特和赞法德拼命在和自动驾驶系统争夺控制权，飞船摇摆颠簸得令人头晕目眩。引擎时而嚎啕，时而呜咽，犹如超市里的疲惫幼儿。
“这种疯狂的配色方案最讨厌了，”升空后不到三分钟，赞法德就斩断了他和这艘飞船之间的情丝，“每次想操纵黑色背景上贴着黑色标签的黑色控制开关，就有一盏黑色小灯亮起黑光，告诉你任务已经完成了。这算是什么东西？银河超灵车不成？”
船舱不停摇晃，四壁是黑色，天花板也是黑色，而座位却非常粗糙（因为这艘飞船只需要走一趟重要旅程，设计时没有为乘客着想），控制面板是黑色，仪器是黑色，固定器物的小螺丝钉是黑色，薄之又薄的尼龙地毡是黑色，掀起地毡一角，他们发现连底下的泡沫衬垫也是黑色的。
“设计者的眼睛也许对不同的波长有反应，”翠莉安猜测道。
“也可能想象力不足，”亚瑟嘟囔道。
“也许，”马文说，“他觉得非常郁闷。”
事实上，尽管他们并不知道，但之所以选择这种装饰风格，都是为了纪念船主当前悲哀、被悼念和减税的处境。
飞船做了一次格外让人眩晕的俯冲。
“悠着点儿，”亚瑟恳求道，“我都要晕空间了。”
“晕时间，”福特说，“我们正沿时间轴往回走。”
“多谢提醒，”亚瑟说，“现在我真的开始犯恶心了。”
“尽管吐，”赞法德说，“这地方就需要填点儿颜色。”
“照理说现在该是有教养的饭后闲谈时间，对吧？”亚瑟气哼哼地说。
赞法德把控制台交给福特折腾，自己冲到了亚瑟面前。
“听着，地球人，”他恼怒地说，“你还有工作要做，不记得了？终极答案的问题，对不对？”
“什么？”亚瑟说，“我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可不这么觉得。正如老鼠所说，要是找对买家，那东西能值好大一笔钱。而所有的信息都锁在你脖子上的那玩意儿里。”
“是的，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想想看，生命的意义！有了这东西，咱们就能勒索全银河系的所有心理医生，要多少钱有多少钱。简直像自己印钞票。”
亚瑟深吸一口气，没有表现出多少热情。
“好吧，”他说，“从哪儿着手呢？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说什么终极答案是四十二，我怎么可能知道问题是什么呢？可能是任何一个问题。比方说，六乘七等于几？”
赞法德凶巴巴地瞪了他几秒钟，眼睛里忽然闪出兴奋的光芒。
“四十二！”他喊道。
亚瑟用手掌擦拭额头。
“是的，”他耐心地说，“这我知道。”
赞法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只是想说，那可能是任何一个问题，”亚瑟解释道，“而我看不出我怎么有可能知道。”
“因为，”赞法德说，“你那颗行星炸成焰火的时候，你就在场。”
“地球上有一样东西……”亚瑟说。
“曾经有，”赞法德纠正他。
“……叫‘得体’。唉，算了。告诉你吧，反正我就是不知道。”
船舱里回荡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知道，”马文说。
福特在控制台前大喊大叫，他还在和飞船打那场注定要输的战斗。
“马文你给我滚远点儿，”他说，“这是有机生物之间的对话。”
“那东西就刻印在地球人的脑波模式上，”马文继续说道，“但我想你们并不特别有兴趣搞清楚。”
“你是说，”亚瑟说，“你是说，你能看穿我的思维？”
“是的，”马文说。
亚瑟震惊得目瞪口呆。
“然后……呢？”他说。
“你靠那么小的脑子也能活下去，不得不说我是大开眼界了。”
“唉，”亚瑟说，“你侮辱我。”
“是的，”马文承认道。
“无所谓，就当他不存在，”赞法德说，“肯定在瞎编乱造。”
“瞎编乱造？”马文左右晃动脑袋，模仿惊讶的表情，“我有必要瞎编乱造吗？人生已经足够艰难了，我可不想再造出点儿什么东西添上去。”
“马文，”翠莉安用温柔而友善的声音说，只有她还能以这种态度和这个设计上出了岔子的家伙说话，“如果你从头到尾都知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马文的脑袋转向她。
“你们没问我，”他答得简单明了。
“好吧，金属人，我们现在要问你了，”福特转过身，看着马文。
就在这时，飞船突然停止了颠簸和摇摆，引擎转速也随之放慢，发出轻柔的哼唱声。
“喂，福特，”赞法德说，“这声音听起来不错。你终于控制住飞船了？”
“没有，”福特说，“我只是不再继续折腾控制系统了。船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等它一停就赶紧下去。”
“行，好的，”赞法德说。
“我看得出来，你们并不真的感兴趣，”马文喃喃自语，随后找个角落跌坐下去，切断了自己的电源。
“问题在于，”福特说，“整艘船上只有一个仪器在给出读数，而这个读数让我很忧心。如果我没理解错那是什么读数，而读数也没有出错的话，那咱们在返回过去的路上就走过头了。大概比我们原来所在的时间早了两百万年。”
赞法德耸耸肩。
“时间算个屁，”他说。
“不知道这艘船到底属于谁，”亚瑟说。
“我，”赞法德说。
“不，我是说究竟属于谁。”
“就是我，”赞法德坚不改口，“你看，财产即赃物[1]，对吧？因此，赃物即财产。因此，这艘船属于我，懂了吗？”
“你跟这艘船说去，”亚瑟说。
赞法德大步走到控制台前。
“飞船，”他挥拳猛砸面板，“这是你的新主人在说话。”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同时发生了几件事情。
飞船跌出时间旅行模式，回到了真实空间。
控制台上的所有控制仪器先前在时间旅行中暂时关闭，此刻纷纷亮起。
控制台上方，宽大的视频显示器闪烁两下，恢复工作，广袤星空呈现在屏幕中，飞船正前方是一颗孤零零的恒星。
然而，这些都不是将赞法德和其他人抛向船舱后壁的原因。
显示器周围那圈监听音箱里传出了一声轰然巨响，将他们抛向后方。
[1] 财产即赃物（property is theft）： 无政府主义者普鲁东的名言。——译者

21
干涸的红色行星卡克拉弗恩，路德利特沙漠的正中间，舞台技术人员正在测试音响系统。
澄清一下： 是音响系统位于沙漠中央，而不是舞台技术人员。舞台技术人员已经撤退到了安全的地方，也就是“灾难地带”乐队的巨型控制飞船里，飞船正在距行星地表约四百英里的轨道上绕行，他们在此处测试音响系统。扬声器发射井周围五英里之内，没有任何生物从调音中幸存下来。
如果亚瑟·邓特也在扬声器发射井周围五英里之内的话，那他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会是： 这套音响设备无论尺寸还是形状都酷似曼哈顿。中子相位扬声器升出发射井，傲然矗立于天穹之下，遮住了背后成排的钚反应堆和地震式功率放大器。
扬声器的城市脚下，深埋于混凝土地堡之中的是乐手将在飞船上操纵的乐器： 庞大的光子阿吉他、贝司引爆器和“超级轰隆”组合鼓。
这将是一场喧闹的演出。
巨型控制飞船上生气勃勃，人们匆匆忙忙。黑热·德夏托的豪华飞船已经停进船坞，在控制船的对比之下简直成了一条小蝌蚪；工作人员把那位被悼念的先生运过高拱顶的走廊，前去和灵媒会合，灵媒将解读他的灵魂脉冲，替他操纵阿吉他键盘。
一位医生、一位逻辑学家和一位海洋生物学家也已抵达，他们花了堪称天价的金钱从至高超加隆大学飞来，试图想和主音歌手说说道理，他把自己和一瓶药片锁在卫生间里拒绝出来、直到有人能用确凿证据证明他不是一条鱼为止。贝司手忙着用机关枪扫射他的卧室，而船上哪儿都找不到鼓手。
经过一番疯狂的调查，大家发现鼓手站在桑特拉金斯五星球的海滩上，距离此处有一百光年之遥，他声称他已经度过了半小时的愉快时光，并且和一块小石头成了好朋友。
乐队经理心头大石落地。这意味着在这次巡演中将第十七次由机器人打鼓，鼓点节拍因此将拿捏得恰到好处。
舞台技术人员在调试扬声器信道，亚以太空间被震得嗡嗡作响，传入黑船舱内的正是这种调试讯号。
那几位头晕目眩的乘客靠着黑色舱壁，耳朵里全是监听扬声器发出的声音。
“好吧，九号信道已通电，”一个声音说，“十五号信道测试中……”又是霹雳一声响彻飞船。
“十五号信道没问题，”另一个声音说。
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特技黑船已就位，”那声音说，“样子不错。这次潜星保证有看头。舞台电脑上线了吗？”
答话的是电脑发出的声音。
“已上线，”那声音说。
“接管黑船控制系统。”
“黑船已锁定抛射程序，随时待命。”
“二十号信道测试中。”
赞法德冲过船舱，赶在新一轮让人大脑麻痹的噪音袭来之前，切换了亚以太接收仪的频道。他站在那里，全身发抖。
“潜星，”翠莉安用怯生生的声音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马文答道，“这艘飞船将一头潜进那颗恒星。潜……星。很容易理解吧。你们偷了黑热·德夏托的特技飞船，难道还希望碰到别的什么事情？”
“你怎么知道……”赞法德说话的声音能让沃贡雪蜥浑身发冷，“这是黑热·德夏托的特技飞船？”
“很简单，”马文答道，“是我替他泊船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你说你要刺激，要惊险，要非常狂野。”
在继之而来的暂时沉默中，亚瑟毫无必要地评论道：“太可怕了。”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马文附和道。
亚以太接收仪在新的频道上接收到了一段公共广播，声音回荡在船舱中。
“……今天下午天气很好，正适合举办音乐会。我就站在舞台前方。”记者扯谎道，“此处是路德利特沙漠，凭借超级双光眼镜的帮助，我能勉强看清缩在四周地平线上的无数观众。我身后的扬声器如峭壁般直插云霄，头顶的恒星绽放光芒，懵然不知将被什么撞击。环保主义游说团知道得很清楚，他们声称这场音乐会将导致地震、海啸、龙卷风、对大气不可修复的破坏和环保主义者通常唠叨个不停的各种平常灾难。
“但我刚刚得到报告，一位‘灾难地带’的代表在午餐时间与环保主义者展开会谈，结果枪杀了对方所有人，因此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
赞法德关掉接收仪，转身面对福特。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说。
“我想我知道，”福特答道。
“告诉我，你想我在想什么。”
“我想你在想咱们该下船了。”
“我想你说得对，”赞法德说。
“我想你说得对，”福特说。
“怎么下船？”亚瑟问。
“安静，”福特和赞法德齐声说，“我们正在想。”
“没戏了，”亚瑟说，“咱们死定了。”
“希望你别再说这种丧气话了，”福特说。
福特在刚和地球人接触时，发现地球人总是不停描述和复述一些非常明显的事实，例如“天气可真好啊”，或者“你个子可真高啊”，或者“没戏了，咱们死定了”，他就此琢磨出了好几套理论，此刻有必要复述一二。
他的第一套理论是： 人类要是停止锻炼嘴唇，他们的嘴巴或许会自动封起来。
经过几个月的思考和观察，他又得出了第二套理论，也就是——“要是人类停止锻炼嘴唇的话，他们的大脑就会开始工作。”
事实上，他的第二套理论拿来描述卡克拉弗恩的贝尔塞布隆人倒是相当精确。
贝尔塞布隆人曾经让邻近种族产生过强烈的怨恨和不安全感，这是因为贝尔塞布隆人是银河系最开化、成就最高和——最重要的——最安静的文明。
然而，这却被广泛看作自以为是和挑衅，非常冒犯人，银河法庭因此决定惩罚他们，让贝尔塞布隆人染上最残忍的社会疾病： 传心术。结果，为了不把哪怕最细微的念头传给五英里半径内的每一个人，他们现在必须扯着嗓门说话，没完没了地谈论天气、小小病痛、今天下午的比赛和卡克拉弗恩忽然间成了多么喧闹的一个地方。
另一个暂时屏蔽思维的办法是举办“灾难地带”乐队的演唱会。
音乐会的时间进程必须拿捏得无比准确。
飞船必须在音乐会开始前进入下降轨道，以保证它在与其相关的歌曲达到高潮前六分三十七秒时撞击恒星，这样耀斑产生的光子才有足够时间传到卡克拉弗恩。
等福特·大老爷搜查完黑船的其他舱室，飞船的下降已经开始了好几分钟。他冲回船舱。
视频显示器上，行星卡克拉弗恩的太阳庞大得让人胆战心惊，正在聚变的氢核熊熊燃烧，仿佛炫目的白色炼狱，随着飞船每一秒钟的推进，显示器上的恒星越变越大，毫不理睬赞法德的双手在控制面板上砸出的嘭嘭响声。亚瑟和翠莉安的表情像是夜间公路上的两只兔子，觉得对付飞速接近的车头灯的最佳手段就是死盯不放。
赞法德猛然转身，眼睛瞪得溜圆。
“福特，”他说，“船上有几个逃生舱？”
“零，”福特说。
赞法德一时语塞。
“你数过了？”他喊道。
“两次，”福特说，“你试过用无线电联系舞台工作人员了吗？”
“试过了，”赞法德怨恨地说，“我说船上有好大一群人，他们叫我向大家问好。”
福特咯咯一笑。
“你有没有报上身份？”
“当然。他们说这可太荣幸了。还提到什么餐馆账单和我的遗嘱执行人。”
福特推开亚瑟，冲向控制台。
“都不管用吗？”他凶暴地问。
“全都被超驰了。”
“砸烂自动驾驶仪。”
“那得先找到才行。我没看见线缆。”
紧接着是片刻的冰冷沉默。
在船舱后部蹒跚而行的亚瑟忽然停下了脚步。
“随便问一句，”他说，“远距传送是什么意思？”
又是片刻沉寂。
另外几个人慢慢转身面对他。
“现在问也许不是时候，”亚瑟说，“但我记得最近才听见你们提过这个词，之所以提起来只是因为……”
“哪儿，”福特·大老爷悄声说，“有‘远距传送’这四个字？”
“呃，就在这儿，”亚瑟指着船舱后部的一个黑色控制匣说，“就在‘紧急’下面、‘系统’上面、‘故障’标牌旁边。”
船舱内立刻闹得沸反盈天，但唯一切实的行动是福特·大老爷冲过船舱，来到亚瑟指着的小黑匣前，反复使劲揿下匣子上唯一的一个黑色小按钮。
匣子旁边滑开一块六英尺见方的面板，露出的舱室酷似在生活中找到了生命新方向、摇身一变成了电工垃圾间的多用途淋浴房。布线只完成一半，线缆从天花板吊下来，地上杂七杂八地扔着废弃元件，程控面板耷拉在按理说应该安装面板的墙洞外面。
“灾难地带”乐队的一名初级会计在飞船建造时参观了造船厂，他要求工头给出解释，为啥要在这么一艘飞船上安装极为昂贵的远距传送系统——这艘飞船只有一趟重要旅程要走，而且还是无人驾驶。工头解释说远距传送系统正在打九折，会计说这无关紧要；工头说这是钱能买到的最精密、最尖端、最强有力的远距传送系统，会计说钱并没有购买欲望；工头说还是有人得进入和离开飞船，会计说飞船有一扇非常耐用的门；工头说会计你滚远点儿煮了自己的脑袋吧，会计说正在从左侧疾速接近工头的东西叫铁炮锤。这番解释过后，已经花在远距传送系统上的钱后来以“外.解.”[1]名目在发票上蒙混过关，但价钱比原来贵了五倍。
“地狱的驴子啊，”赞法德嘟囔道，他和福特正忙着整理那团乱线。
过了几秒钟，福特吩咐赞法德后退，然后把一枚硬币塞进传送系统，轻轻拨动悬在半空中的控制面板上的一个开关。随着噼啪一声和一道闪光，硬币消失得无影无踪。“总算能工作了，”福特说，“但缺少导向系统。没有导向程序的远距物质传送系统会把你送到……呃，送到任何地方。”
卡克拉弗恩星系的恒星在显示屏上庞然狞视。
“无所谓，”赞法德说，“去哪儿都行。”
“另外，”福特说，“没有自动操纵系统。我们无法全体离开。必须有谁留下操纵。”
庄重的几秒钟缓缓流过。那颗狰狞的太阳越来越大。
“喂，马文小子，”赞法德快活地说，“感觉如何啊？”
“感觉非常不妙，”马文喃喃道。
没过多久，卡克拉弗恩上的音乐会就达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高潮。
黑船载着唯一一位孤僻的乘客按原计划撞进恒星这个核能熔炉。巨大的耀斑跃入空间达几百万英里远，场面令人激动不已，并且掀翻了十几个耀斑骑手，他们有些过于期待这个时刻，溜到了离恒星表面太近的地方。
耀斑光芒即将抵达卡克拉弗恩的时候，轰鸣中的沙漠裂开了一条极深的断层线。一条与地表极远、从未被探测到的地下大河涌向地面，几秒钟后，又有数以百万吨的沸腾岩浆喷入空中几百英尺高，立刻让地表之上和地表之下的河流化为蒸汽，引发的爆鸣声传至这颗行星的另一头，尔后又绕回原处。
目睹这一刻并幸免于难的人虽说极少，但每个都信誓旦旦地说那片面积足有几十万平方英里的沙漠整个儿飞进空中，活像一块厚达一英里的煎饼，翻个身又落回原处。而恰好就在这个时刻，耀斑导致的辐射穿透水蒸气凝成的云团，落在了地面上。
一年过后，那几十万平方英里的沙漠开满鲜花。围绕行星的大气结构有了微妙的变化。太阳在夏天不那么炽热了，冬天的寒气也不那么酷烈了，经常下点儿令人愉快的小雨，卡克拉弗恩这颗沙漠行星逐渐变成天堂。爆炸的力量甚至驱散了卡克拉弗恩人因惩罚而获得的传心能力。
据报道，“灾难地带”乐队的一位发言人——正是他射杀了全部那些环保主义者——说这可真是“一场精彩演出”。
许多人感动地谈起音乐的治愈能力。有几位科学家疑心病比较严重，他们更仔细地研究了事件前后的记录，声称他们发现的蛛丝马迹表明，当时曾有一个人工诱发的巨大的不可能性场自附近空域流进此处。
[1] 原文“Sund. explns.”，系“sundry explanations”（额外解释）的缩写。——译者

22
亚瑟醒了过来，马上因此懊悔不已。他尝过宿醉的滋味，但还从没有这么难受过。这就是了，空前绝后，十八层地狱。他心想，物质传送光束还不如——什么呢？——脑袋挨上狠狠一脚有意思。
发钝的脉动疼痛正在咚咚地折磨亚瑟，因此他暂时不想移动，于是就躺在那里，静静思考。他心想，大多数传输方式的问题都在于得到的好处抵不上为之付出的代价。在地球上——在地球还存在的时候，在摧毁地球给新的超空间旁道腾出空间之前——有问题的是车辆。车辆带来的麻烦事包括要从地底下抽出许多人畜无害的黏糊糊的黑色液体，把液体变成沥青去覆盖地表，变成烟雾去充满空气，把剩下的东西倒进大海——这些显然超过了能从一个地方更快速地赶到另一个地方所带来的便利，特别是当你抵达的地方多半已经变得很像你离开的地方了（都要归功于汽车），也即： 地表覆盖沥青，空气充满烟雾，而且缺少鱼。
那么，物质传送光束呢？任何形式的运输工具，只要其原理牵涉到把你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撕碎，将它们掷过亚以太空间，再在原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体验到自由的时候把它们敲回原处，那就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玩意儿。
在亚瑟·邓特之前，早有许多人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还为此撰写了歌曲。这里有一首歌，聚集在欢怪星系三号行星上的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远距传送系统工厂门外的大群民众经常咏唱：
毕宿五好得很，
大陵五了不起，
参宿四美女多，
让你站不稳。
她们任你摆布，
快慢随你心情，
但要拆散了才能送我去，
那就还是算了吧。
（唱）拆散我，拆散我，
漫游怎能这个样，
要拆散了才能送我去，
那我宁可家里蹲。
天狼星金砖铺地，
听见大家这么说。
但傻瓜接着才会说：
“不到τ星非好汉。”
我很乐意走大道，
小径其实也不赖。
但要拆散了才能送我去，
那我得说算了吧。
（唱）拆散我，拆散我，
你肯定是发了疯，
要拆散了才能送我去，
那我宁可床上躺。
等等。而另一首特别为人所爱的歌则更为短小些：
有天晚上我传回家，
还有老隆老席和小美，
老隆偷了小美的心，
我却得了老席的腿。
亚瑟觉得一波波的疼痛逐渐减退，但仍能感觉到发钝的咚咚脉动。他小心翼翼地慢慢起身。
“你听见那个发闷的咚咚脉动声了吗？”福特·大老爷说。
亚瑟飞快地转过来，脚下发软，身体左右摇摆。正在走近的福特·大老爷两眼通红，脸色苍白。
“我们在哪儿？”亚瑟气喘吁吁地说。
福特看了一圈。他们所在的走廊长而弯曲，朝两个方向都延伸出了视线范围。金属外壁——涂着学校、医院和精神病院常用的淡绿色，这种让人恶心的颜色能让身陷其中的人变得驯服——弯曲着经过头顶，与垂直内壁相交，内壁很诡异地贴着深棕色粗麻布。地面是带有横棱的深绿色橡胶。
福特走到外壁上一面极厚的深色透明窗户前，那扇窗由好几层玻璃构成，但他仍旧能望见远方针尖般的点点星光。
“我想咱们在一艘什么太空船上，”他答道。
走廊里又传来那个发闷的咚咚脉动声。
“翠莉安？”亚瑟紧张地喊道，“赞法德？”
福特耸耸肩。
“不在附近，”他说，“我找过了。他们有可能去了任何地方。未经预先编程的远距传送会把你朝任意方向扔出几光年的距离。依照我此刻的感觉判断，我认为咱们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你有什么感觉？”
“很糟糕的感觉。”
“你认为他们……”
“无论他们在哪儿，现在怎么样，你我现在都不可能搞清楚，更不可能做任何事情。还是学学我吧。”
“学你什么？”
“别考虑这个问题。”
亚瑟玩味着这个念头，不情愿地承认了其中的睿智之处，于是把心底的疑惑打包塞到角落里，做了一次深呼吸。
“脚步声！”福特忽然叫道。
“哪儿？”
“那个声音。那个发闷的咚咚脉动声。是重重的脚步声。听！”
亚瑟仔细聆听。很难判断走廊里回荡的声音离他们有多远，但确实是发闷的脚步踏地声，两人注意到此刻比先前响亮了许多。
“咱们走，”福特命令道。他们同时迈开脚步，但走向相反的方向。
“不是那边，”福特说，“声音来自那个方向。”
“才不是呢，”亚瑟说，“声音来自你那个方向。”
“才不是呢，声音……”
两人同时住嘴，同时转身，同时全神贯注地聆听，同时接受了对方的意见，同时再次跑向相反的两个方向。
恐惧攥住了亚瑟和福特的心神。
两个方向都传来脚步声，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响。
左边几码处有另外一条走廊，与内壁直角相交。他们奔进那条走廊，急急忙忙往前走。走廊很暗，长得不可思议，越往前就觉得温度越低。左右两边又伸出几条走廊，每一条都非常黑暗，都在他们经过时喷出一股股刺骨寒气。
他们心惊胆战地停了几秒钟。沿着这条走廊越往前走，轰隆隆的脚步声就越是响亮。
两人把脊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竖起耳朵拼命捕捉声音。寒冷、黑暗和空洞的咚咚脚步声吓得他们魂不附体。福特颤抖起来，部分因为寒冷，部分则因为想起他最喜爱的那位母亲曾经讲过的故事——那时他还只是参宿四上的一个小孩子，不到大角星巨蚱蜢的脚腕高： 那都是关于死亡飞船的故事，鬼船永不停歇地在太空深处不为人知的区域游荡，船上满是恶魔或早被遗忘的船员的鬼魂；故事里还有轻率的旅行者发现这种飞船，登了上去；故事说……但福特随即想起了第一条走廊里的棕色粗麻墙纸，马上恢复了精神。他心想，无论幽灵和魔鬼选择什么装饰鬼船，他愿意拿身家性命打赌，都绝对不可能是粗麻墙纸。他一把抓住亚瑟的胳膊。
“从原路回去，”他坚决地说，两人走上来时的道路。
没过多久，他们就像两只受惊的蜥蜴似的拐过最近一个走廊交叉口，逃了进去；这是因为隆隆脚步声的主人突然出现在了正前方的视野中。
亚瑟和福特躲在走廊里，讶异得瞪大了眼睛，看着二十四个超重的男女踩着沉重的步点经过身边，那些人身穿田径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能让心脏科医生唠叨个没完。
福特·大老爷盯着他们的背影。
“慢跑者！”他从齿缝里挤出咝咝的声音，脚步声上下回荡在纵横交错的走廊里。
“慢跑者？”亚瑟·邓特悄声说。
“慢跑者，”福特·大老爷耸耸肩。
他们藏身的这条走廊与其他走廊不尽相同。这条走廊很短，尽头处是一扇偌大的钢门。福特研究片刻，弄明白了开门机制，伸手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东西怎么看都是一具棺材。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四千九百九十九个东西也是一样。

23
这间储藏室的天花板很低，光线昏暗，宽敞无比。大约三百码开外的对面墙上，有一道拱门看似通向另一个陈设颇为相似的房间。
福特·大老爷低低地吹了声口哨，走下几级台阶，踏上储藏室的地面。
“疯狂，”他说。
“死人而已，为啥搞这么大阵势？”亚瑟紧张兮兮地跟着他走下台阶。
“不知道，”福特说，“咱们去弄清楚好了。”
到近处观察，这些棺材更像古式石棺，大约齐腰高，材质似乎是白色大理石——几乎可以肯定是白色大理石，只有白色大理石看起来才像白色大理石。棺材盖是半透明的，隔着棺材盖能模糊看清里面大概正受人悼念的死者的面容。他们是类人生物，显然已经把故乡星球的麻烦事抛诸脑后，除此之外就很难了解更多细节了。
一股油腻腻的沉重白色气体在石棺之间的地面上缓缓翻滚，亚瑟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为了给这个地方增添气氛，但随即发现气体冻僵了他的脚踝。石棺摸起来异常冰冷。
福特忽然在其中一具石棺旁蹲下，从小背包里抽出一角毛巾，拼命擦拭什么东西。
“看，有个铭牌，”他对亚瑟解释道，“被霜蒙住了。”
他擦掉铭牌上的霜，辨认刻印的字符。在亚瑟眼中，那些字符活像蜘蛛的足迹，而且这蜘蛛还喝多了蜘蛛彻夜畅饮的不管什么东西，福特却立刻认出那是银河易读语的一种早期形态。
“上面说‘戈尔加佛林查方舟舰队B船7舱，二级电话消毒员’——还有个序列号。”
“电话消毒员？”亚瑟说，“一个死了的电话消毒员？”
“才是最好的电话消毒员。”
“但他在这里干什么？”
福特隔着棺材盖凝视里面的人影。“他不是一个人，”福特说着亮出了总让别人觉得他最近有些操劳过度、应该好好休息一下的那种笑容。
他跑到另外一具石棺前。拿毛巾飞快地擦了几下之后，他读道：“这是个死了的美发师。胡皮！”
接下来的一具石棺是一位广告业务经理的长眠之所；再接下来的石棺里是一名三级二手车销售员。
地板上的一个检查入口忽然吸引了福特的注意力，他蹲下来，一边使劲打开那个入口，一边拼命驱散即将包裹住他的冰冷气体。
亚瑟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些只是棺材的话，”他问，“为什么要保持如此低温呢？”
“更确切的问题是，为什么要保存这些棺材呢？”福特说着拽开了那个舱口。寒气倾泻而下。“为什么有人要花这么大力气和费用，运送五千具尸体穿越太空呢？”
“一万具，”亚瑟指着通往隐约可见的隔壁房间的拱道说。
福特把脑袋伸进地上的舱口，然后马上抬起头。
“一万五，”他说，“底下还有这么一群。”
“一千五百万，”有个声音说。
“好多，”福特说，“好多群。”
“慢慢转身，”那声音凶狠地叫道，“举起手，敢乱动就把你们炸成碎碎的碎渣。”
“哈啰？”福特慢慢转身，举起双手，没有任何额外动作。
“为什么，”亚瑟·邓特说，“从来就没有谁很高兴见到我们？”
他们走进储藏室的那道门里，那里站着一个由背后灯光勾勒出的剪影，这正是很不高兴见到他们的那个人。他的不高兴有一部分通过语气中的凶狠和恃强凌弱表达，还有一部分则通过他朝亚瑟和福特挥舞银色长柄射线枪时的恶意表达。射线枪设计者得到过明确指示，不许他转弯抹角表达杀意。“样子必须邪恶，”上司嘱咐他。“必须明确表示这柄枪有正确的一端和错误的一端。必须向站在错误一端前的任何人表示他们要倒大霉了。如果这意味着枪身上要竖起各种各样的尖刺、突起和发黑的小零件，那就尽管动手吧。这不是挂在壁炉上方的装饰品，也不是插在伞架上的废物，而是要拿出去让别人遭遇悲惨命运！”
福特和亚瑟看着那柄枪，心情低落。
拿枪的人走进房间，绕着他们转了一圈。等他走到有灯光的地方，福特和亚瑟看清了他黑色和金色兼备的制服，身上的纽扣打磨得无比光亮，所反射的光芒能让对面车辆的司机猛闪车灯以示抗议。
他对门口打个手势。
“外，”他说。能使用如此强度火力的人根本不需要使用动词。福特和亚瑟走出房间，射线枪错误的一端和那些纽扣紧随其后。
刚拐进走廊，迎面就撞上了那二十四名慢跑者，慢跑者已经冲过澡，换好干净衣服，匆匆忙忙地经过他们身边，冲进储藏室。亚瑟转过身，迷惑地望着那些人。
“走！”押送他们的人喊道。
亚瑟迈开脚步。
福特耸耸肩，也迈开脚步。
储藏室里，慢跑者来到墙边的二十四具石棺前，打开石棺爬进去，陷入二十四场无梦的睡眠。

24
“呃，船长……”
“什么事，大副？”
“刚听二副说了些像是报告的东西。”
“哦，天哪。”
舰桥高处，船长带着几分恼怒望向无尽太空。躺在宽大的球形气泡窗底下，他能看清前方和上方浩瀚星河的全景图，他们正在穿越这片星空——随着航程继续，全景图中的星辰正变得越来越稀疏。他扭头望向后方，视线越过长达两英里的船身，背后稠密得多的恒星映入眼底，它们几乎构成了一条实心条带。那是银河中心的景象，也就是这次旅程的起点，他们在路上已经走了许多年，这会儿他记不起船速，只知道准定快得惊人。这速度不是接近这个就是接近那个，或者是三倍于什么什么的速度。反正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凝视飞船背后璀璨的远方，想寻找什么东西。他每隔几分钟就要找一次，但始终没有找到他在找的东西。不过，他没让这件事折磨自己。科学家非常确信一切都将完美解决，只要谁也不惊慌失措，大家循规蹈矩、各司其职就行。
他没有惊慌。就他所知，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他用一大块多孔海绵擦擦肩膀。什么事情让他有几分恼怒的念头又爬回脑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轻轻的咳嗽声提醒了他，这艘飞船的大副还站在旁边。
大副这小伙子人不错。算不上绝顶聪明，有很难自己系鞋带的怪毛病，但大体而言是块上等的副官料子。船长不是见到别人弯着腰系鞋带就想飞起一脚的那种人，你愿意花多少时间系鞋带都由得你。大副和让人浑身不舒服的二副不一样，二副就喜欢神气活现地四处巡视、抛光纽扣和每个钟头呈递报告：“飞船还在飞，船长。”“仍在预定线路上，船长。”“氧气读数依旧稳定，船长。”
船长的意见如下：“歇歇吧。” 对了，正是这件事情让他有几分恼怒。他低头看着大副。
“是的，船长，他大喊大叫说捉了什么犯人……”
船长琢磨着这个想法。听起来很不可能，但他并不属于喜欢给副官泼冷水的那种人。
“好吧，只要能让他高兴几分钟就行，” 他说，“他一直想捉犯人。”
福特·大老爷和亚瑟·邓特沿着飞船看似永无尽头的走廊艰难前行。二副在背后昂首阔步，不时吼叫两声，命令他们不许乱动或者别转歪念头。他们像是走过了至少一英里绵延不断的棕色粗麻布墙纸，最后终于来到一扇巨型钢门前，二副对钢门大吼一声，门随即打开。
他们走了进去。
在福特·大老爷和亚瑟·邓特眼中，舰桥最非同寻常的地方不是覆盖舰桥那直径五十英尺的半球形拱顶，不是拱顶之外投下灿烂光芒的耀眼群星——对于在宇宙尽头的餐馆吃过饭的人来说，这种奇景只是鸡毛蒜皮。也不是镶满周围环形墙壁的让人目眩神迷的各种仪器——对于亚瑟来说，这正是标准宇宙飞船应该有的样子，而对于福特来说，这些东西陈旧到了极点： 这证实了他的怀疑，“灾难地带”乐队的特技飞船把他们送到了比原先时代至少早一百万年（如果不是两百万年的话）的时候。
不，不对，真正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的是浴缸。
浴缸摆在六英尺高的底座上，底座材质是粗削的海蓝色水晶，浴缸属于那种出了至高超加隆病态想象博物馆就难得一见的巴洛克式畸形怪物。肚肠般盘绕的管道用金箔包裹，突出彰显其特异存在，而不是在深更半夜得体地埋藏于无名墓穴之中；管道所连通的龙头和莲蓬头能吓得滴水怪兽鸡飞狗跳。
作为飞船舰桥的中央物件，这东西实在不伦不类到了极致；空气中之所以弥漫着痛苦的气息，是因为有个人知道二副正在走近。
“船长，长官！”他咬紧牙关大喊道——这个招式非常困难，但经过多年苦练，他的技艺已至化境。
一张友善的大脸和一条遍覆泡沫的友善手臂探出了畸形浴缸的边缘。
“哎呀，你好，二副，”船长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海绵说，“今天过得可好？”
二副本已立正，此刻一并鞋跟，站得更加正了几分。
“我给你带来了我在七号冰冻舱发现的犯人，长官！”他狂喊一气。
福特和亚瑟困惑地清清嗓子。
“呃……你好，”两人说。
船长对他们绽放笑容。这么说，二副真的捉到了两个犯人。很好，算他运气好，船长心想，见到手下能发挥才干终归是件好事。
“喔，二位也好，”他对福特和亚瑟说，“很抱歉，我就不起身了，正在洗个小澡。呃，给大家上一轮劲汤立[1]。大副，去冰箱里拿。”
“遵命，长官。”
有件事情很有意思，但大家谁也不知道到底该赋予它多少意义： 银河系已知的文明世界，无论原始还是高度发达，有百分之八十五左右都发明了一种饮品，名叫“劲汤立”或“金淌丽”或“劲堂利”或其他成千上万种写法不同但音韵类同的变种。饮品本身各擅胜场，从西沃尔维安人的“紧棠丽”（比室温略高的白水），到加戈拉卡坎人的“近烫厉”（能在百步之内杀死牛只），迥然不同；除了名字读音相同之外，它们只有一个类似之处，那就是每颗星球都在与其他文明取得联系之前发明并命名了各自的饮品。
如此现象能推出什么结论呢？它存在于完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结构语言学的所有理论都认为这不合逻辑，但现实却依然故我。看见年轻的结构语言学家继续钻研这个问题，年老的结构语言学家分外恼火。年轻的结构语言学家觉得激动不已，每天熬夜，认定他们即将获得极其重大的发现，结果却一个个变成了年老的结构语言学家，看见年轻的结构语言学家就气不打一处来。结构语言学这个学科攻讦不休，怏怏不乐，许多学习者花了太多个晚上拿“筋膛粒”淹溺他们的问题。
二副站在船长的浴缸前，挫折感弄得他浑身发抖。
“你不想审问犯人吗，长官？”他尖叫道。
船长昏昏然地盯着他。
“戈尔加佛林查在上，我为啥要审问他们？”他问。
“获取情报，长官！搞清楚他们来干什么！”
“哦，不，不要，算了，”船长说，“我觉得他们只是路过，喝杯劲汤立就走，对吧？”
“但是，长官，他们是我的犯人！我必须审问他们！”
船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哦，好吧，”他说，“非问不可就问吧。问他们想喝什么。”
二副眼中燃起凶悍的冰冷光芒，他慢慢走到福特·大老爷和亚瑟·邓特面前。
“很好，人渣，”他咆哮道，“小爬虫……”他用射线枪一捅福特。
“悠着点儿，二副，”船长温文尔雅地提醒他。
“你们想喝什么！！！”二副嘶喊道。
“呃，劲汤立听起来就很不错，”福特说，“亚瑟，你呢？”
亚瑟直眨眼睛。
“什么？喔，呃，好的，”他说。
“加不加冰？”二副低吼道。
“喔，加冰，谢谢啦，”福特说。
“柠檬呢？？！！”
“加，谢谢，”福特说，“有没有那种小饼干？你知道的，就是有奶酪的那种？”
“是我在提问！！！”二副嚎道，足以引发中风的狂怒让他颤抖不已。
“呃，二副……”船长柔声说。
“长官？！”
“好小伙子，请你离开吧。我正想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呢。”
二副的眼睛陡然眯起，化为喊叫及杀戮业者熟知的“冰冷狭缝”，其意图大致是让对手觉得你不是丢了眼镜就是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这到底有啥吓人的，迄今为止还是个不解之谜。
他走向船长，他（二副）的嘴巴抿成一条坚实的细线。这个举动为啥吓人也同样不为人知。假设你正在穿越特拉尔星球的丛林，迎面撞上了传说中的贪婪虫叨叨兽，若是看见它嘴巴抿成一条坚实的细线，而不是如平常那样淌着口水露出满嘴尖牙，你想必是有理由觉得高兴的吧。
“我能否提醒一句，长官，”二副从齿缝里挤出咝咝的声音，“你已经在浴缸里泡了三年？！”喊完最后一句，二副原地转身，硬邦邦地走到角落里，对镜子练起了投掷眼神的动作。
船长在浴缸里扭动身体，对福特·大老爷露出懒洋洋的笑容。
“唉，我这份工作需要经常放松，”他说。
福特慢慢放下双手，没有惹来任何反应，亚瑟也放下了他的手。
福特极为缓慢而谨慎地走到浴缸底座前，伸手拍了拍。
“漂亮，”他撒谎道。
他不知道咧嘴微笑是否安全，于是极为缓慢而谨慎地咧开了嘴。结果证明是安全的。
“呃……”他对船长说。
“什么？”船长答道。
“不知道，”福特说，“能否问一下，您具体来说是干什么的？”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然转身。
拍他的是大副。
“给你喝的，”大副说。
“啊，太谢谢了，”福特说。他和亚瑟接过劲汤立。亚瑟品了一口，很惊讶地发现味道酷似威士忌加苏打水。
“我是说，我没法不注意到，”福特也品了一口，“那些尸体。在储存室里。”
“尸体？”船长惊讶道。福特停下来，思考片刻。千万不能有先入之见，他心想。也许船长根本不知道船上有一千五百万具尸体呢？
船长快活地对两人点点头。他似乎正在玩橡皮鸭子。
福特环顾四周。二副在镜子里瞪着他，但只看了一瞬间就别开了视线，二副的眼睛在不停转动。大副只是站在旁边，端着装酒的托盘，露出真诚的笑容。
“尸体？”船长再次发问。
福特舔舔嘴唇。
“是的，”他说，“那些死了的电话消毒员和客户经理，你知道的，就在底下储藏室里。”
船长瞪着他，忽然一仰头，哈哈大笑。
“天哪，他们没有死，”他说，“老天啊，没有死，只是被冷冻了，日后还会复苏的。”
福特的反应难得一见。他惊讶得直眨眼睛。
亚瑟似乎脱出了迷迷糊糊的状态。
“你是说你有一储藏室的冰冻美发师？”他说。
“嗐，没错，”船长说，“数以百万计。美发师、过气的电视制片人、保险销售员、人事经理、保安、公关经理、管理顾问，要啥有啥。我们要对其他行星殖民。”
福特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激动人心，对吧？”船长说。
“什么？用这群人殖民？”亚瑟说。
“唉，你误会我了，”船长说，“我们只是方舟舰队里的一艘船而已。我们是方舟B，明白了吧？不好意思，能否帮我稍微放点儿热水？”
亚瑟听从命令，一股带着泡沫的粉色热水盘旋流遍浴缸。船长舒畅得长出一口气。
“太感谢了，亲爱的好朋友。尽管喝，别客气。”
福特一口喝掉那杯酒，从大副端着的托盘上拿起酒瓶，倒了满满一大杯。
“方舟B，”他说，“是什么？”
“就是这个，”船长举着鸭子，欢快地洒出一圈泡沫丰富的洗澡水。
“我明白，”福特说，“但……”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船长说，“我们的行星，我们所出发的那个地方——怎么说呢？——注定要毁灭了。”
“注定要毁灭了？”
“喔，是的。于是大家都这么想： 咱们把全部人口塞进巨型太空船，另找行星定居吧。”
说了这么多故事，他往后一靠，发出心满意足的咕哝声。
“你是说找颗不那么注定要毁灭的行星？”亚瑟提示他。
“亲爱的朋友，你说什么？”
“不那么注定要毁灭的行星。你们要去那里定居。”
“要去那里定居，没错。因此我们决定建造三艘飞船，明白了吧，太空中的三艘方舟，而……你们没有听厌我的故事吧？”
“没有，哪里的话，”福特斩钉截铁地说，“非常引人入胜。”
“告诉你，”船长回忆道，“能另外找个人聊聊天，可真是不错啊。”
二副的双眼再次癫狂地扫视整个房间，随即落回镜子上，就像两只苍蝇一时间分了心，暂时撇下它们最喜爱的猎物——放了几个月的臭肉。
“如此长途跋涉的问题在于，”船长继续道，“到头来你会经常和自己说话，这非常让人厌倦，因为你有一半时间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有一半时间？”亚瑟讶异道。
船长琢磨了几秒钟。
“是啊，要我说，差不多一半时间吧。反正——肥皂在哪儿？”他摸来摸去，终于找到了肥皂。
“哦，反正，”他拾起话头，“按计划，进入第一艘也就是A船的，是所有睿智的领导人、科学家和伟大的艺术家，你明白，都是功成名就的大人物；进入第三艘也就是C船的，是做实际工作的人，制造东西的、做手工活儿的；而进入B船也就是我们这艘的，是除此之外的所有人，也就是中等人，明白了吧？”
他对两人快活地粲然一笑。“我们第一个出发，”他最后说，随后哼起了一段洗澡小调。
他那颗星球上最能振奋人心、最多产的广告写手（其人正在他们身后大约九百码处的三十六号储藏室安眠）专门为他谱了这首洗澡小调，若是缺了这段小调，此刻恐怕会变成一个尴尬的沉默时刻。福特和亚瑟拖着脚走来走去，疯狂闪避对方的视线。
“呃……”亚瑟隔了一会儿说，“请问，贵星球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噢，正如我所说，那里注定要毁灭了，”船长说，“据说是要撞上太阳或者什么东西，或者是月亮要撞上我们。诸如此类的吧。反正前景肯定糟糕得一塌糊涂。”
“噢，”大副忽然说，“我还以为是十二英尺高的食人蜂结成浩荡大军，即将侵略咱们的星球呢，难道我弄错了？”
二副猛地转身，眼中闪着冰冷而凶悍的光芒，要是没有经过大量练习，这种光芒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进入眼睛的。
“怎么和我听说的不一样！”他挤出咝咝的声音，“我的指挥官说我们面临迫在眉睫的危机，一只巨大的突变星际山羊要吃掉整颗星球！”
“哦，真是……”福特·大老爷说。
“是真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大怪物，镰刀般的牙齿长一万英里，呼吸能让海洋沸腾，爪子能连根拔起整块大陆，一千只眼睛如太阳般喷吐烈焰，淌着口水的下巴宽一百万英里，这样的怪物，你永远……永远……永远……”
“然后大家还确保要先把你们这群人发射出去，是这样吗？”亚瑟问。
“没错，”船长说，“呃，所有人都说——我觉得特别有道理——说，若是让大家知道抵达新的星球之后肯定能剪个好发型，而且电话一台台都很干净，保证会士气高涨。”
“没错，”福特赞同道，“看得出这无疑非常重要。另外那两艘船，呃……就跟在你们背后，对吧？”
船长有好一会儿没有答话。他在浴缸里扭来扭去，回头隔着巨大的船体眺望辉煌的银河中心。他眯起眼睛凝视那段难以想象的遥远距离。
“唉，既然你提起来了，我不得不说事情有点儿奇怪，”他说着对福特·大老爷微微皱起眉头，“说来的确不寻常，自从五年前出发以后就没再得到他们的任何消息……但他们肯定就在后面某处。”
他再次凝视那段遥远的距离。福特和他一同望过去，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除非，”他轻声说，“他们被山羊吃了……”
“唉，是的……”船长说话间沾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踌躇，“山羊……”他的目光掠过舰桥上林立的仪器和电脑的坚实形体。仪器和电脑对他天真地眨着眼睛。他望着舱外的星辰，但星辰都不说话。他瞥了一眼大副和二副，但两人似乎暂时陷入了沉思。他把视线投向对他挑起眉头的福特·大老爷。
“说来有趣，”船长最后说，“不过，既然我终于有机会把事情讲给其他人听了……我是说，二副，你难道从来都不觉得奇怪吗？”
“呃——……”二副说。
“好吧，”福特说，“看得出你们有很多话题要聊，那我就多谢招待了，不知道能否找个最近的星球把我们放下去，怎么方便怎么来……”
“唉，这就有点儿难了，”船长说，“因为这艘船在离开戈尔加佛林查前预先设定好了轨道，我想部分是因为我很不擅长应付数字……”
“你是说，我们被困在这艘船上了？”福特叫道，他忽然对打哑谜丧失了耐心。“你们按预定啥时候能抵达打算殖民的星球？”
“哦，我觉得已经很近了，”船长说，“随时都有可能。说来我也该爬出浴缸了。哦，不过我也说不准，为啥要在乐在其中的时候停下来呢？”
“这么说，我们真的很快就要降落了？”
“呃，谈不上是降落，实际上，不能算是真正的降落，不是……呃……”
“你到底想说什么？”福特暴躁地问。
“呃，”船长小心翼翼地谨慎选择词语。“我想就我所能想起来的，我们被设定坠毁在那颗星球上。”
“坠毁？”福特和亚瑟喊道。
“呃，是的，”船长说，“是的，我记得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有极其符合逻辑的理由要这么做，只是我这会儿想不起来了。总之是和什么有关……什么呢……呃……”
福特爆发了。
“你们这群该死的蠢货，毫无用处！”他喊道。
“啊，没错，就是这个，”船长笑开了花，“正是这个理由。”
[1] 原文为jynnan tonnyx，即鸡尾酒“金汤力”（gin and tonic）的复数的变种拼法，下文中还有多个变种拼法。地球上金汤力的标准配方是金酒、汤力水和柠檬。——译者

25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对行星戈尔加佛林查有如下说法：
这颗神秘的行星历史悠久，盛产传奇，红色，偶尔被时间长河中妄图征服她的人的鲜血染绿。大地焦干，地貌荒芜，空气甜美而灼热。山泉香气四溢，让人迷醉；涓涓泉流淌过蒙着灰尘的炽热石头地，滋养底下黑色的地衣类生物。这片土地能激起狂热的表情和痴狂的想象，对于那些品尝过地衣的家伙尤其如此。这片土地同样能激起冷静和晦暗的念头，但仅限于那些摈弃地衣，然后找棵树坐在底下沉思的人。这片土地也不乏钢铁、鲜血和英雄。这片土地既属于肉体，也属于灵魂。这就是它的历史。
在所有悠久而神秘的历史中，毫无疑问，最神秘的人物莫过于阿瑞姆的大包围派诗人了。大包围派诗人曾经住在偏远山区的小径旁，等待不够警觉的小股旅游者经过，诗人会跳出来包围旅游者，然后向他们投掷石块。
等旅游者哭喊着说你们为啥不滚开，别在这儿扔石块骚扰其他人，去写写诗什么的吧，他们会忽然停下，开始咏唱名作《瓦西里安组歌》那七百九十四首歌曲中的随便一首。这些歌曲全都美得惊人，长度更是惊人，样式也完全相同。
每首歌的第一部分都讲述五位贤明的王子骑着四匹马从瓦西里安城出发。这些王子当然个个勇武、高尚而睿智，他们漫游遥远国度，与巨怪殊死搏斗，修习异国哲学，和古怪的神祇喝茶，从贪婪的公主手中拯救美丽的怪物，最后宣布天启已经降临，漫游因此结束。
第二部分则要长得多，讲述他们的争执，吵的是谁该走路回家。
这些都留在了行星戈尔加佛林查遥远的过去中。然而，正是某个怪异诗人的后代编造了毁灭即将来临的故事，让戈尔加佛林查的居民得以除掉完全无用的三分之一人口。另外三分之二则根本没有离开家乡，而是过上了美满、富足和快乐的生活，直到一种烈性传染病从一部肮脏的电话传染开去，顷刻间让他们全员尽灭。

26
当天夜里，飞船坠毁（或降落）在了一颗彻底无关紧要的小小蓝绿色行星上，它围绕着一颗无人理睬的小小黄色恒星旋转，这颗恒星位于银河系西旋臂少人问津的末端、未经勘测的荒僻区域深处。
坠毁前的几个钟头里，福特·大老爷发狂般地拼命破解被锁定了的控制系统，想修改飞船预设的行进线路，但一切折腾都是徒劳。他很快就发现编程者早就设置好了，飞船会把有效负荷安全但无所谓舒适不舒适地运抵新家，同时在这个过程中把飞船破坏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飞船穿过大气层下降，发出巨响和强光，剥去了大部分上部结构和外层防护，最后很不体面地冲进一片泥泞沼泽，停下时肚皮朝上，只给船员留下几个钟头的时间，摸着黑唤醒并卸载那些处于深度休眠、没人想要的货物；这是因为飞船几乎刚着陆就开始沉降，巨大的船体在黏腻的淤泥中慢慢站立起来。降落时脱离出去的碎片化为火流星，有一两次划破天际，照亮夜空，勾勒出了船身凄凉的轮廓。
在黎明前灰色的光线中，飞船发出伤风败俗的汩汩巨响，永远沉入了臭烘烘的烂泥潭。
太阳升起，把像是稀释过的光线洒在偌大一片区域上，这里挤满了美发师、公关经理、民意测验专家及其他各种类似货色，他们一边哀嚎，一边绝望地爬向干燥的地方。
若是这颗恒星的意志力不够坚定，恐怕早就爬回地平线以下了，但它还是坚持升上天空；过了一阵子，它温暖的射线开始发挥影响，让那些无望挣扎的生灵恢复了一些气力。
数不清的人在夜里被沼泽吞噬了，这不足为奇，还有几百万人跟飞船一起沉入深渊，但仍有几十万众活了下来，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们爬上了沼泽四周的野地，各自找到几英尺见方的坚实土地瘫软下去，经过这番噩梦般的折磨，他们都需要好好恢复一下。
有两个人走得比其他人更远。
福特·大老爷和亚瑟·邓特站在附近的山坡上，望着这一幕恐怖的场景，却全无置身其中的归属感。
“多么卑鄙、肮脏的诡计啊，”亚瑟喃喃说道。
福特一边用树枝在地上乱画，一边耸耸肩。
“非常富有想象力的方案，解决了一个我也想到过的难题，”他说。
“人们为啥就是学不会和谐融洽地共同生活呢？”亚瑟问。
福特哈哈大笑，笑声响亮而无比空洞。
“四十二！”他的笑容满怀恶意，“唉，还是讲不通。算了。”
亚瑟投去的眼神像是福特发了疯，他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福特还正常的证据，因此意识到他非常有理由假定福特确实发疯了。
“你认为这些人接下来会怎样？”过了一会儿，他问福特。
“宇宙无限，什么都有可能，”福特说，“甚至有可能活下去。奇怪，但确实有可能。”
他扫视着周围的地貌，视线最后落回底下的悲惨景象，眼中渐渐出现古怪的神情。
“我猜过段时间他们就适应了，”他说。
亚瑟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话怎么说？”他问。
福特耸耸肩。
“直觉而已，”他说，然后拒绝再回答亚瑟的任何问题。
“你看，”他忽然说。
亚瑟随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在底下乱七八糟的人群中，有个人影在走动——说是蹒跚更加准确一些。他似乎扛着什么东西，从一个悲惨人形蹒跚走到另一个悲惨人形面前，用醉鬼般的动作向地上的人挥舞那个东西。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放弃了努力，也瘫倒在地。
亚瑟完全不明白这对他应该有什么意义。
“电影摄像机，”福特说。“记录这个历史性的活动。”
“唔，不知道你怎么想，”福特过了好一会儿说，“但我完了。”
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的这句话似乎需要加以评论了。
“呃，你说完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亚瑟问。
“好问题，”福特说，“我只能收到彻底静默。”
亚瑟扭头望去，发现福特正在摆弄一个小盒子上的旋钮。福特早些时候介绍过，这盒子叫亚以太感应仪，但亚瑟当时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在他心中，宇宙仍旧分为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地球，另一个部分是其他所有东西。为了给新建的超空间旁道腾出空间，地球已经被摧毁了，这意味着他的世界观现在有点儿不平衡，但亚瑟更愿意抱住这种不平衡的感觉不放手，这是他和故乡之间仅剩下的联系了。亚以太感应仪无疑属于“其他所有东西”这个门类。
“连根香肠都没有，”福特说着摇摇头。
香肠，亚瑟一边想，一边没精打采地望着周围这个原始的世界，要是能吃到一根地道的地球香肠，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
“相信吗？”福特恼怒道，“这个愚昧的小地方，附近几光年内居然没有任何传输信号。你在听我说话吗？”
“什么？”亚瑟说。
“咱们倒霉了，”福特说。
“哦，”亚瑟说。他觉得这句话像是迟到了一个月的新闻。
“只要我这台机器什么信号都收不到，”福特说，“咱们离开这颗星球的机会就等于零。也许是这颗行星的磁场出了什么古怪的驻波效应——要是果真如此，那咱们只需要到处乱走，迟早能找到一个信号清晰的接受区域。走不走？”
他收拾起东西，大步走开。
亚瑟朝山下望去。扛摄像机的男人挣扎着又爬了起来，正巧抓拍到一名同伴瘫倒在地的过程。
亚瑟揪起一片草叶，大步追赶福特去了。

27
“二位想必美美地吃了一顿？”扎尼呜普对赞法德和翠莉安说，他们在“黄金之心”号飞船的舰桥上重新物质化，此刻正躺在地上喘息。
赞法德睁开几只眼睛，怒视着扎尼呜普。
“你！”赞法德啐道，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跺着脚走来走去，想找把椅子跌坐进去。他找到一把椅子，跌坐进去。
“我给电脑重新编过程序，输入了与咱们这趟旅程相关的不可能性坐标，”扎尼呜普说，“很快就能抵达目的地。现在嘛，你就休息一下，为见面做做准备，怎么样？”
赞法德一句话也不说。他再次起身，径直走到壁橱前，摸出一瓶陈年销魂浆，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等见面结束，”赞法德蛮横地说，“就全都结束了，懂了吗？我愿意去哪儿就他妈的去哪儿，躺在沙滩上什么的，行吗？”
“那得看见面时能发现什么了，”扎尼呜普说。
“赞法德，这家伙是谁？”翠莉安的声音在发颤，她晃晃悠悠地起身，“他在这儿干什么？他为啥在咱们的船上？”
“他是个一等一的蠢货，”赞法德说，“想和控制整个宇宙的人见面。”
“啊，”翠莉安拿过赞法德手里的酒瓶，也喝了起来，“一心想往上爬的烂人。”

28
统治人们的主要难题——主要难题之一，因为有好几个主要难题——主要难题之一是要找到一个人来统治人们；更确切地说，是要找到能让人们允许被他统治的人。
总结： 众所周知，最想控制人们的那些人，根据事实，正是最不适合控制人们的一些人。总结之总结： 有能力让自己登上总统宝座的那些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他们登上总统宝座。总结之总结之总结： 人就是问题。
所以，我们能够发现如此情况： 接连多任的银河系总统都太过沉溺于享受乐趣和被人奉承大权在握，因此极少会注意到实情并非如此。
而他们身后的阴影深处，又有什么人呢？
如果任何想控制大家的人都不被允许控制大家的话，那到底是谁在控制大家呢？

29
在某个虚无之处——之所以说是虚无之处，是由于此处被一个巨大的去可能性场保护，因此不可能被发现，全银河系只有六个人拥有钥匙——中央的某个地方，有一颗小得不起眼的行星，这里正在下雨。
滂沱大雨已经下了好几个钟头，在海面上激起雾气，敲打着树木，把海边一块灌木丛生的土地硬是搅成了泥浴场。
大雨敲打着一个小窝棚的波纹铁皮屋顶，在屋顶翩翩起舞。窝棚位于这块灌木丛生的土地中央。雨水洗掉了从窝棚通向海岸边的简陋小径，把整齐堆放在海边的几堆贝壳冲了个七零八落。
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在窝棚里简直震耳欲聋，但窝棚里的人却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精神集中在别的地方。这男人个子很高，举止慵懒，杂乱的头发呈稻草黄，被屋顶漏下来的雨水打湿了。他衣衫凌乱，弓着背，双眼看似闭拢，其实睁着。
他的窝棚里有一把破旧的扶手椅、一张遍布划痕的旧桌子、一块旧床垫、几个坐垫和一个虽小但很温暖的炉子。
房间里还有一只有点儿久经风霜感觉的老猫，那男人的精神此刻就集中在老猫身上。他对老猫弯下懒洋洋的身躯。
“咪咪，咪咪，咪咪，”他说，“啧啧啧啧啧……咪咪要吃鱼吗？很好吃的鱼哟……咪咪要吃吗？”
猫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它屈尊俯就地拿爪子拨弄了几下男人抓在手里的鱼，随即被地上的一团灰尘分了神。
“咪咪不肯吃鱼，我想咪咪要瘦了，会憔悴的，”那男人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怀疑。
“我想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他说，“但谁知道呢？”
他再次摇晃那条鱼。
“咪咪你怎么想？”他说，“吃鱼或者不吃鱼。我想我最好不要参与其中。”他叹息道。
“我认为鱼是好的，但我也认为雨是湿的，我是谁，凭什么听我的判断呢？”
他把鱼扔在地上，留给猫自己下决定，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里。
“啊，我似乎看见你在吃鱼了，”他最后说，猫终于耗尽了那团灰尘可能提供的一切娱乐形式，扑向了那条鱼。
“看见你肯吃鱼，我很高兴，”那男人说，“因为在我的脑海里，不吃鱼的你会日渐憔悴。”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和一截铅笔。他一只手拿纸，另一只手拿铅笔，试验着用各种方法将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他尝试着把铅笔握在纸底下，然后是纸上面，然后是纸旁边。他尝试着用纸包裹铅笔，尝试着用铅笔的钝头摩擦纸，尝试着用铅笔的尖头摩擦纸。铅笔在纸上画出一条印记，这个发现让他喜出望外，这个发现每天都让他喜出望外。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这张纸上有个纵横字谜。他研究了一小会儿，按照线索填上几个单词，随即失去了兴趣。
他尝试着坐在一只手上，臀部骨头得到的感觉吸引住了他。
“鱼儿来自远方，”他说，“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或者我想象我是这么听说的。那些人乘六艘黑船来——或者在我的想象中来，他们也在你的想象中来了吗？咪咪，你看见什么了？”
他看着猫，猫对他的猜测没多少兴趣，而是更热衷于尽可能迅速地吃掉那条鱼。
“当我听见他们提问的时候，你也能听见问题吗？他们的声音对你有何意义？也许你会觉得他们只是在唱歌给你听。”他思考着这个念头，立刻找到了推论中的破绽。
“也许他们的确在唱歌给你听，”他说，“只是我觉得他们在向我提问而已。”
他又停了下来。有时候他会一连停下好几天，仅仅是为了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滋味。
“你认为他们今天会来吗？”他说，“我这么认为。地上有烂泥，桌上有香烟和威士忌，你的碟子里有鱼，我的脑海里有关于他们的记忆。很难算是决定性的证据，我知道，但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证据。看看他们还给我留下了什么。”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几样东西。
“几套纵横字谜，几本字典，一部计算器。”
他玩了一个钟头的计算器，猫睡着了，外面仍旧大雨倾盆。最后，他终于放下计算器。
“我认为他们会向我提问，我认为这无疑是正确的，”他说，“否则的话，跑这么远的路来这里，又留下这么多的东西，却只是为了换取对你唱歌的特权，那可就太奇怪了。然而，也可能只是对我来说奇怪而已。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他从桌上拿起一根香烟，用炉子溢出的火苗点燃，深吸一口，往后一靠。
“我认为我看见今天的天上还有一艘飞船，”隔了半晌，他说。“巨大的白色飞船。我还没见过白色飞船呢，只见过那六艘黑色飞船。还有六艘绿色飞船。还有那些自称来自远方的飞船。从没见过巨大的白色飞船。也许六艘黑色小船在特定时刻看起来会像是一艘巨大的白色飞船。也许我想喝一杯威士忌了。没错，更像是后者。”
他站起来，在床垫旁的地上找到杯子。他拿起威士忌酒瓶，倒了一格。他重又坐下。
“也许有其他人来见我了，”他说。
一百码开外，正在接受瓢泼大雨冲刷的，正是“黄金之心”号。
舱门打开，三个人影出现在舱口，拱肩弓背，不让雨水打在脸上。
“就是那里？”翠莉安大喊，盖过哗啦啦的雨声。
“没错，”扎尼呜普说。
“那个窝棚？”
“没错。”
“古怪，”赞法德说。
“但这也太偏僻了吧，”翠莉安说，“咱们肯定找错地方了。你不可能坐在窝棚里控制宇宙。”
三个人匆匆忙忙地穿过如注大雨，湿淋淋地来到窝棚门口。他们敲敲门，冷得直发抖。
门开了。
“哈啰？”那男人说。
“啊，不好意思，”扎尼呜普说，“我有理由相信……”
“是你在控制宇宙吗？”赞法德说。
那男人对他们笑了笑。
“我尽量不去控制，”他说，“你们湿了吗？”
赞法德诧异地看着他。
“湿了？”他喊道，“难道我们看起来不像是湿了吗？”
“在我眼中确实如此，”那男人说，“但你们怎么感觉就是完全另外一回事了。如果你们认为温暖能烤干衣物，那就还是进屋吧。”
他们走进窝棚。
他们上下打量这个狭小的窝棚，扎尼呜普面露几分厌恶之色，翠莉安带着极大兴趣，赞法德则欢天喜地。
“嘿，呃……”赞法德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犹疑地看着他们。
“我不知道。怎么？你们认为我该有个名字？给一堆模糊的感官知觉赋予名字，我觉得这种事情很奇怪。”
他请翠莉安坐进椅子，自己坐在椅子边缘上，扎尼呜普硬邦邦地靠在桌边，赞法德则往床垫上一躺。
“哇啊喔！”赞法德说，“权力宝座！”他给猫挠痒痒。
“听着，”扎尼呜普说，“我必须问你几个问题。”
“请讲，”那男人友善地说，“愿意的话，你可以给我的猫唱歌。”
“他喜欢听人唱歌？”赞法德问。
“你最好问问他的意见，”那男人说。
“他会说话？”赞法德说。
“我没有他说话的记忆，”那男人说，“但我这人非常不可靠。”
扎尼呜普从口袋里掏出笔记。
“请问，”他说，“是你在控制宇宙吗？”
“我怎么知道？”那男人说。
扎尼呜普勾掉那张纸上的一条记录。
“你做这件事情有多久了？”
“啊，”那男人说，“这个问题和过去有关，对吧？”
扎尼呜普困惑地看着他。这可不是他所期待的答案。
“是的，”他说。
“我怎么知道，”那男人说，“过去不是一种虚构，旨在解释我的即刻生理感知和思想状态之间的差异呢？”
扎尼呜普瞪着他，湿透的衣服开始冒出蒸汽。
“你总是这么回答所有问题吗？”他说。
那男人答得飞快。“当我认为我听见别人说了什么，就会说出我当时想说的话。其他的我就没法多说了。”
赞法德高兴得大笑不止。
“我要为这句话干一杯，”他说着掏出那瓶销魂浆，跳起来，把酒瓶递给宇宙的控制者，宇宙的控制者欣然接受。
“算你了不起，伟大的控制者，”他说，“能说出这样的话。”
“错了，全错了，听我说，”扎尼呜普说，“人们跑来找你，对不对？乘着飞船……”
“我想是的，”那男人说，然后把酒瓶递给翠莉安。
“他们向你提问，”扎尼呜普说，“要你帮他们做决定？关于人们的生命，关于一个个星球，关于经济，关于战争，关于外面宇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难道不是吗？”
“外面？”那男人说，“外面？”
“外面！”扎尼呜普指着房门说。
“你怎么知道外面有任何东西呢？”那男人礼貌地说，“那扇门关着。”
雨点继续敲打屋顶。窝棚里很温暖。
“但你知道外面有一整个宇宙啊！”扎尼呜普叫道。“你不能说不存在就推卸了责任！”
宇宙的控制者思考了很长时间，扎尼呜普气得浑身发颤。
“你对你眼中的事实非常确定，”那男人最后说，“但我无法信任一个认为宇宙——如果真存在什么宇宙的话——是理所当然之物的人的想法。”
扎尼呜普还在颤抖，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只能对我的宇宙做决定，”那男人平静地说。“我的宇宙是我的眼睛和我的耳朵。除此之外，全都是传闻证据。”
“但你难道就什么也不相信吗？”
那男人耸耸肩，抱起他的猫。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你不明白吗？你在你这个窝棚里做的决定能影响亿万苍生的生活和命运！这简直是滔天大错！”
“这我就说不准了。我从没遇到过你所说的那些人。再说，我想你恐怕也没有。他们只存在于我们听见的言辞中。说你清楚其他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可就太愚蠢了。只有他们知道，前提是他们真的存在。他们拥有他们自己的宇宙，来自他们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翠莉安说：“我想我需要出去透透气了。”
她离开窝棚，走进大雨。
“你相信其他人存在吗？”扎尼呜普追问道。
“我没有任何看法。我怎么知道呢？”
“我去看看翠莉安怎么样了，”赞法德说，也溜了出去。
到了外面，他对翠莉安说：“我觉得宇宙落在好人手里了，对吧？”
“非常好，”翠莉安说。他们走进雨中。
房间里，扎尼呜普还不死心。
“你难道还不明白？其他人是生是死全凭你的一句话。”
宇宙的控制者尽可能久地拖延时间。听见飞船引擎发动的微弱声响，他这才开口掩盖。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说，“我和其他人没有关系。上帝知道我这人绝对不残酷。”
“啊！”扎尼呜普吼道，“你说了‘上帝’二字。你有信仰！”
“我的猫，”那男人温和地说，抱起猫轻轻抚摸。“我管他叫‘上帝’。我对他很仁慈。”
“好吧，”扎尼呜普继续坚持他的观点，“你怎么知道他存在？你怎么知道他知道你很仁慈，或者知道他喜欢你的他认为是仁慈的那种态度？”
“我不知道，”那男人笑着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只是用这种特定方式对待看似是猫的这个对象让我心情愉快罢了。你的举止又有什么不同吗？好了，我想我累了。”
扎尼呜普长叹一声，表示彻底不满意的心情，左右看看。
“另外两个人呢？”他忽然说。
“什么另外两个人？”宇宙的控制者说，他往椅子里一靠，重新倒满了威士忌酒杯。
“毕博布鲁克斯和那姑娘！刚才还在这儿的两个人！”
“我不记得了。过去只是一种虚构，旨在……”
“够了！”扎尼呜普喝道，也跑进大雨中。外面没有飞船。大雨继续翻搅泥浆。没有任何迹象能说明外面曾经停过一艘飞船。他对大雨嚎叫，转身跑回窝棚，却发现门已经锁了。
宇宙的控制者在椅子里打着小盹。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把玩那支铅笔和那张纸，发现了如何用其中之一在另外一样上留下印记，他不禁喜出望外。外面传来各种声响，但他不知道它们究竟是真是幻。接下来，他和桌子聊了一个星期，想知道桌子会有什么反应。

30
那天夜里，繁星满天，灿烂澄明得让人眼花缭乱。福特和亚瑟走了许多英里的路，远得已经找不到手段判断了，最后终于停下休息。夜风凉爽而芬芳，空气纯净，亚以太感应仪完全沉默。美好的静谧笼罩着这个世界；魔术般的安宁，加上树木的柔和香味、昆虫的浅吟低唱和头顶的璀璨星光，抚慰着两人骚动不安的灵魂。就连一整个漫长下午也数不完他见识过多少星球的福特·大老爷也深受触动，开始琢磨这里是不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整个白天，他们走过了绵延不绝的绿色山峦和峡谷，地面覆盖着茵茵绿草、香气扑鼻的野花和枝繁叶茂的高树，太阳暖洋洋地照耀他们，微风让两人保持凉爽，福特·大老爷检查亚以太感应仪的频率越来越低，感应仪持续沉默而导致的恼怒也越来越少。他开始觉得他很喜欢这个地方了。
夜风虽凉，但他们在野外还是睡得又踏实又舒服，几个钟头后被轻微的结露弄醒，他们觉得神清气爽，不过饿得厉害。在毫河餐馆吃饭的时候，福特往小背包里塞了些小面包卷，两人吃面包卷充当早餐，然后继续上路。
昨天他们一直随意乱走，今天他们坚定地朝东方前进，觉得既然要探索这个世界，那就应该对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有个明确的主意。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见到了第一个能表明他们所降落的星球并非无人居住的迹象： 树丛中有张紧盯着福特和亚瑟的脸一闪而过。两人刚注意到，那张脸就消失了，但留下的印象说明那张脸属于类人生物，而且看见福特和亚瑟并不惊慌，只觉得很好奇。半小时，他们又瞥见了另一张这样的脸，十分钟后又是一张。
一分钟后，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进一大块林间空地，马上停下了脚步。
两人面前，林间空地的中央，站着一群二十多个男人和女人。他们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响地迎接亚瑟和福特。有些小孩子挤在几个女人周围，人群背后是一排泥巴和树枝搭建的摇摇欲坠的小屋。
福特和亚瑟屏住呼吸。
个子最高的男人直立起来也只才过五英尺，所有人的身体都略向前佝偻，胳膊较长，额头较低，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紧盯着两个陌生人。
福特和亚瑟发现对方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扑上来，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双方有好一会儿就这么面面相觑，谁也不采取任何行动。当地人似乎被闯入者搞糊涂了，虽说没有表露出敌意，但也没有半分欢迎的意思。
整整两分钟过去，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又过了两分钟，福特决定应该发生些什么了。
“哈啰，”他说。
女人把孩子往身边搂紧了几分。
男人的反应几乎难以觉察，但从整体表现上看，福特的问候明显不受欢迎——谈不上任何程度的厌恶，只是不受欢迎而已。
有个男人始终站得比其他人更靠前一些，因此多半就是他们的领袖，他朝前迈了几步。他的表情平和而冷静，就快称得上安详了。
“啊呵—呼咯—呵——呃——，啊，啊，啦啊，啊—呃咯呵，”他平静地说。
这让亚瑟大吃一惊。他已经非常习惯于直接听到经过翻译的各种话语，翻译是个实时过程，不需要意识介入，来自他都忘了还栖息在自己耳朵里的巴别鱼，而此刻之所以想起巴别鱼，只是因为小鱼似乎停止了工作。含义如模糊暗影般在思维深处一闪而过，却无法被意识切实捕捉到。他猜想——碰巧没猜错——这些人只进化出了最初级的语言，巴别鱼对此无能为力。他瞥了一眼福特，福特对这类事情的经验毕竟比他多上无数倍。
“我想，”福特用嘴角说，“他在问我们是否介意绕着村子的边界走。”
片刻之后，那个类人生物的手势似乎证明了福特的理解。
“啊呜呃咯——呵——，呜呃—咯——呵；呜呃咯呵，呜呃咯呵（啊，呜啊），呃—呜—呃—呜— 呵，呜咯，”类人生物继续说。
“就我能听懂的部分而言，”福特解释道，“要点是说，我们爱怎么继续上路就怎么继续上路，只要绕着村子而不是穿过村子走就行，这样能让他们都非常高兴。”
“那么，咱们怎么办？”
“我想我们应该让他们高兴，”福特说。
两人缓慢而警惕地绕着空地的边界走。这么做似乎非常正确，土著对他们微微鞠躬，然后各忙各的去了。
福特和亚瑟接着穿越丛林。离开空地几百码后，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小堆水果和浆果——浆果看起来异常像树莓和草莓，而一种绿皮多肉的水果异常像梨。
直到此刻，他们始终远离路上看见的水果和浆果，尽管经过的树木和灌木上结满了这些东西。
“你得这么看待问题，”福特·大老爷曾经说过，“陌生星球上的水果和浆果要么能让你活下去，要么会毒死你。因此，只有碰到不吃就会死的时候，你才应该开始考虑它们。这就是指导原则。健康搭车漫游的秘诀就是吃垃圾食品。”
他们怀疑地端详着面前路上的那堆水果和浆果。它们看起来是那么可口，饥火烧得两个人几乎头晕目眩。
“要这么看待问题，”福特说，“呃……”
“怎么？”亚瑟问。
“我想换个角度看待问题： 看见了就意味着应该吃掉，”福特说。
透过树叶落下来的斑驳阳光照在很像梨的那些东西上，果皮闪闪发亮。看起来很像树莓和草莓的东西则比亚瑟见过的任何树莓和草莓更加丰美、醇熟，连冰激凌广告里的都比不上。
“先吃后想，你说怎么样？”他问。
“也许他们正希望咱们这么做。”
“好吧，要这么看待问题……”
“你说到现在都还不错。”
“这堆东西就在地上，等着咱们去吃。有可能好，有可能坏，他们有可能想给我们吃东西，也有可能想毒杀我们。如果有毒，咱们不吃，他们还会换个法子攻击咱们。要是不吃的话，无论如何都是咱们的损失。”
“我喜欢你的思路，”福特说，“你先吃一个。”
亚瑟犹犹豫豫地拿起一个看起来很像梨的东西。
“我经常想起伊甸园的故事，”福特说。
“啥？”
“伊甸园。树。苹果。那个部分，还记得？”
“那还用说，当然记得了。”
“你们那位上帝在花园正中央摆了棵苹果树，然后说亚当夏娃你们请随意，哦，但记住千万别吃苹果。然后呢，好吃惊啊好吃惊，他们就是吃了苹果，结果上帝马上从树丛背后跳出来，大喊一声‘逮住啦！’他们要是不吃苹果，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为什么不会呢？”
“因为你在跟一个心理有问题的家伙打交道，那种人喜欢把帽子扔在人行道上，底下放块砖头，你很清楚他绝对不会放弃。到头来迟早会逮住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算了，吃水果吧。”
“知道吗？这地方看起来很像伊甸园。”
“吃水果。”
“听起来也挺像。”
亚瑟咬了一口看起来很像梨的东西。
“就是梨，”他说。
几分钟以后，许多水果和浆果已经下肚，福特·大老爷转过身，大喊起来。
“谢谢你们。非常感谢，”他喊道，“你们真是太好了。”
他们继续上路。
接下来五十英里向东的旅程中，他们不时在路上发现一堆堆馈赠的水果，尽管也有一两次在树木间瞥见当地的类人生物一闪而过，但双方再也没有过直接接触。福特和亚瑟认为这个种族很讨人喜欢，他们表达得非常清楚： 只要不被打扰，他们就会心怀感激。
五十英里过后，不再有水果和浆果了，因为大海由此开始。
亚瑟和福特从容不迫地扎了个木筏，开始横渡大海。海面颇为平静，宽度不过大约六十英里，横渡大海的旅程令两人颇为愉快，最后登上的土地至少和离开的那片一样美丽。
简而言之，生活轻松到了荒谬的地步；他们至少可以暂时与缺乏目标和孤独这两个问题相安无事，办法很简单： 无视即可。若是期待陪伴的欲望变得过于强烈，他们知道该去哪儿找同伴，但就此刻而言，他们很高兴能把戈尔加佛林查星人撇开几百英里。
尽管如此，福特·大老爷使用亚以太感应仪的频率还是高了起来。他只有一次捕获到了信号，但那个信号过于微弱，源头又实在遥远，这比沉默始终不被打破还要令他沮丧。
一时心血来潮之下，他们转向北方。走了几个星期，他们来到另一片海边，又造了一个木筏，开始横渡大海。这次难度较大，天气也越来越冷。亚瑟觉得福特·大老爷有几分受虐狂的倾向——旅程越是困难，他就越是有旅程轻松时所欠缺的使命感。他不知疲惫地大步前进。
向北的旅程将福特和亚瑟带进了地势险峻的山区，这里群山蜿蜒，美得惊人。冰雪覆盖的山巅参差不齐，绵延不绝，他们看得心醉神迷。寒冷开始渗入两人的骨髓。
他们用福特·大老爷弄来的动物毛皮包裹身体，福特使用的技法来自两位前普拉莱特僧侣的教授，他们在胡尼安山区开办了一家思维冲浪疗养院。
银河系充满了前普拉莱特僧侣，一个个色欲熏心，这是因为修道会作为灵修手段所发展出的思维控制技法非常——实话实说——淫靡，有极多僧侣抢在完成各自的灵修训练之后和最终立誓把自己锁在小金属箱子里度过余生之前离开了修道会。
福特的技法大体上由一段时间站立不动和微笑构成。
过了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只动物——比方说一头鹿——走出树林，戒心十足地看着福特。福特会继续对那头鹿微笑，眼神温柔，光芒闪烁，他像在辐射面向一切的深刻爱意，爱意散发开去，拥抱宇宙间万事万物。难以言喻的沉静感觉从这个神灵附体的人身上流淌出来，笼罩附近乡野，平和而安详。那头鹿会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直到拿鼻头抚爱福特的地步，这时候，福特·大老爷会伸出手去，扭断它的脖子。
“费洛蒙控制，”他解释道，“你只需要学会如何产生正确的气味就行。”

31
在这片多山地区登陆后几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海岸线，这条海岸线在面前从西南到东北斜向伸展，庄严辉煌到了极致： 深陷的堂皇沟壑，高飞的冰雪尖峰——峡湾地形。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攀爬翻越岩石和冰川，壮美景色让他们又是敬畏又是赞叹。
“亚瑟！”福特忽然大喊。
这是第二天的下午。亚瑟坐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大海冲撞陡峭而崎岖的海岬，发出雷鸣巨响。
“亚瑟！”福特又喊了一声。
亚瑟望向叫声的源头，风吹散了福特的声音。
福特正在端详一条冰川，亚瑟发现他蹲在那道厚实的蓝色冰壁前，激动得不能自已，福特猛地抬起双眼，迎上亚瑟的视线。“看，”他说，“你看！”
亚瑟低头去看，见到了那道厚实的蓝色冰壁。
“很好，”他说，“一条冰川。我见过了。”
“不，”福特说，“你是看了，但没有看清。快看！”
福特指着坚冰的核心深处。
亚瑟拼命凝视——除了模糊的暗影，什么也没看到。
“后退几步，”福特坚持道，“然后再看。”
亚瑟后退几步，然后再看。
“没有啊，”他耸耸肩。“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忽然，他看见了。
“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大脑认为没什么可说的，合上了嘴巴。大脑紧接着与眼睛描述的见闻展开斗争，却因此放弃了对嘴巴的控制，于是嘴巴再次迅速张开。大脑又一次收起下巴，但没能控制住左手，左手开始漫无目的地胡乱挥舞。有一秒钟左右的时间，大脑试图同时抓住左手、不让嘴巴张开并努力琢磨埋在冰层中的东西，这想必导致双腿软瘫下去，让亚瑟一屁股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地上。
导致神经如此紊乱的东西是冰面下大约十八英寸处，冰层中由暗影构成的网络。从正确的角度观看，这团暗影会变成一个个实心的外星字母，每个字母约高三英尺；对于亚瑟这种不懂玛格里西亚语的人来说，字母上方的冰层中还雕着一张脸的轮廓。
这是一张老人的脸，面庞瘦窄，有贵族气，饱经忧患，但不失慈祥。
这张脸的主人曾因为设计一条海岸线而获奖，福特和亚瑟明白过来，他们此刻就站在这条海岸线上。

32
空中飘着纤细的呜咽声。这声音在树木间盘旋哀嚎，惹恼了松鼠。几只鸟儿恶心得飞走了。难听的声音绕着这片空地舞动、飞掠。它时而哮咳，时而刮擦，总的来说就是很招人烦。
然而，船长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孤独的风笛手非常宽容。很少有事情能扰乱他的平静心海；几个月前，沼泽里的那场不幸变故害得船长丢掉了那只华美的浴缸，可一旦克服了由此而生的不悦，他很快就发觉现在新的生活方式惬意得非同寻常。空地中央的巨石上挖出了一个坑，他每天躺在坑里享受阳光，随从则不时往他身上浇水。必须承认，水并不特别暖和，因为手下还没想出怎么加热。无所谓，热水会有的，搜索小队正在野地里四处寻找温泉，温泉最好位于绿树成荫的林间空地上，附近若是有个肥皂矿就更加完美了。有些人觉得肥皂不是从矿脉里开采出来的，船长不得不大胆指出，这多半是因为谁也没有足够认真地找过，那些人不太情愿地接受了这种可能性。
算啦，生活已经非常愉快了，而最美好的地方在于，若是人们找到了温泉，旁边就是绿树成荫的林间空地，山林间再回荡起发现日产肥皂五百块的矿脉的欢呼声，生活还会变得更加愉快。有所期待永远是非常重要的。
风笛接着哀诉、哀诉、尖啸、哀诉、惨嚎、雁鸣、鼠叫，想到风笛声随时有可能停下来，船长本已相当愉快的心情就愈发愉快起来了。这又是一桩值得期待的事情。
还有什么能让他愉快呢？船长问自己。嗯，那可就太多了： 秋日将近，树叶呈现出的红色和金色；浴盆几英尺开外剪刀咔嚓咔嚓的平淡声响，有两个美发师正在拿打瞌睡的美术指导和助理练习手艺；六部亮闪闪的电话在石雕浴盆边一字排开，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唯一比一部电话铃从来不响（或者根本不会响）的电话更美好的，就是六部电话铃从来不响（或者根本不会响）的电话了。
而最最美好的则是全部几百个人欢快的喃喃低语声，他们正慢慢地聚拢到空地上他的周围，来观看今天下午的委员会会议。
船长嬉闹起来，挥拳打中橡皮鸭子的嘴巴。下午的委员会会议是他最喜欢的节目。
还有另外两双眼睛望着正在聚拢的人群。福特·大老爷高高地蹲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树上，他刚从异域回来不久，经过六个月的长途跋涉，福特变得既瘦削又健康，两眼炯炯有神，身穿驯鹿皮大衣。他胡须浓密，肤色古铜，和乡村摇滚歌手如出一辙。
他和亚瑟·邓特观察戈尔加佛林查人已近一周，福特决定要扰乱一下他们的平静生活。
空地上满是人。几百个男男女女在懒洋洋地消磨着时间，有的聊天，有的吃水果，有的打扑克——总的来说，都在相当放松地享受人生。田径服都已很脏，有些甚至破了，但所有人的发型都时髦得无懈可击。福特发现有些人在田径服里塞满了叶子，暗想不知这是不是为了保暖，抵御即将来临的冬天。福特眯起双眼。他们不会忽然对植物学起了兴趣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从浴盆里传来了船长的声音。
“很好，”他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今天的会议能有点儿秩序。大家觉得可以吗？”他露出亲切的笑容。“一分钟以后开始，等你们都准备好了。”
交谈逐渐停歇，空地陷入寂静，只有风笛手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狂野而不适合居住的音乐世界里。离他最近的几个人对他扔了些叶子。即便这个动作真有什么意义，福特·大老爷此刻也无法领会。
一小群人聚在船长周围，其中的一个人很明显即将发言。这个过程包括站起来、清喉咙和凝望远方，就好像在告诉众人，他这就要开始说话了。
人们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过来，都把视线转向了他。
接下来是片刻寂静，福特认为这个戏剧性的时刻正适合他登场。那男人开始说话。
福特从树上跳了下来。
“喂，大家好，”他说。
众人转过身来。
“啊，亲爱的朋友，”船长高喊，“有火柴吗？打火机也行？能引火的，什么都行。”
“没有，”福特的声音有些泄气。这可不是他准备面对的场面。他决定在这个话题上要更加强势一些。
“不，我没有，”他继续道，“没有火柴。然而，我给你们带来了消息……”
“真可惜，”船长说，“我们的火柴都用完了。有几个星期没洗过热水澡了。”
福特拒绝被他打断。
“我给你们带来了消息，”他说，“你们也许会对我的发现感兴趣。”
“议程上有他吗？”被福特打断发言的那男人说。
福特露出乡村摇滚歌手般的灿烂笑容。
“行了，别闹了，”他说。
“非常抱歉，”那男人气冲冲地说，“但身为一名拥有多年经验的管理顾问，我必须提请大家注意委员会章程的重要性。”
福特环顾众人。
“他疯了，你们知道吗？”他说，“这是一颗史前行星。”
“面对主席台说话！”管理顾问喝令道。
“哪儿有主席台？”福特解释道，“只有一块石头。”
管理顾问认为此刻的环境应该唤起暴躁的反应。
“就叫它主席台，”他暴躁地说。
“为什么不叫它石头呢？”福特问。
“你显然对最现代的商业理念毫无概念，”管理顾问说，他放弃了暴躁，用老式的傲慢取而代之。
“而你显然对身处何方毫无概念，”福特说。
一个破锣嗓的女孩跳起来，用上了这副嗓门。
“闭嘴，你们两个人，”她说，“我想提起一项动议。”
“你该说石块[1]一项动议，”有个美发师窃笑道。
“秩序，秩序！”管理顾问叫道。
“算了，”福特说，“就让我看看你们都搞些什么名堂吧。”他重重地坐在地上，想知道自己能忍住多久不发火。
船长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安慰他。
“请遵守会场秩序，我宣布，”他快活地说，“第五百七十三次芬特尔伍德莱威克斯殖民地委员会会议现在……”
十秒钟，福特边想边蹦了起来。
“浪费时间，”他叫道，“五百七十三次委员会会议，你们却还没有发明火！”
“如果您愿意的话，”破锣嗓的女孩说，“可以看一眼议程表……”
“议程石，”那个美发师唧唧喳喳地开心叫道。
“谢谢，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福特嘟囔道。
“……你……会……发现……”那女孩寸步不让，“我们正要听取美发师们的火种发展分委员会的报告。”
“哦……啊——”那个美发师面露窘色，整个银河系都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呃，能推迟到下个星期二吗？”
“好吧，”福特对他发动攻击，“你都做了什么？你打算做什么？你对火种发展有什么想法？”
“呃，我不知道，”美发师说，“他们只给了我两根木头……”
“你拿两根木头做了什么？”
美发师紧张兮兮地从田径服上衣里摸出劳动成果递给福特。
福特举起那东西，让所有人看。
“卷发钳，”他说。
掌声雷动。
“算了，”福特说，“罗马不是一天烧完的。”
人们彻底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仍旧很喜欢这句话。他们继续鼓掌。
“唉，你显然太嫩了，”那女孩说，“如果你有了我这么多年的市场经验，就该知道开发新产品之前永远要经过完备的研究。我们必须搞清楚人们想从火身上得到什么，他们与火有什么样的关系，火在他们心中拥有什么样的形象。”
人群绷紧神经。他们期待着福特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
“塞到你的鼻子里去吧，”他说。
“这正是我们需要了解的事情，”那女孩还在坚持，“人们是否需要能塞进鼻孔的火？”
“你们需要吗？”福特问众人。
“需要！”有人喊道。
“不需要！”其他人高兴地叫道。
他们并不理解意思，只是觉得这个主意很了不起。
“还有轮子，”船长说，“轮子那东西怎么样？听起来像个特别有意思的项目。”
“啊，”市场部的女孩说，“呃，我们在轮子上遇到了一点困难。”
“困难？”福特叹道，“困难？困难是什么意思？轮子是全宇宙最最简单的装置了！”
市场部女孩丢给他一个责难的眼神。
“好吧，无所不知先生，”她说，“你那么聪明，来跟我们说说轮子应该是啥颜色的。”
人群欢声雷动。本队得分，他们心想。福特耸耸肩，再次坐下。
“万能的扎昆啊，”他说，“你们就什么也没有做吗？”
就像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空地入口处猛然起了一阵喧哗。大家无法相信今天下午他们竟然得到了这么多乐趣： 十几个男人，穿着残缺不全的戈尔加佛林查第三军团制服，此刻正在列队进场。他们有一半人仍旧扛着射线枪，其他人则一边行军一边互相敲击携带的长矛。他们晒出了古铜肤色，看起来很健康，但筋疲力尽且浑身烂泥。他们乱哄哄地停下，砰然立正。其中有个人一头栽倒，从此没了动静。
“船长，长官！”二副高喊——他是这些人的头领——“请准许报告，长官！”
“哎呀，很好，二副，欢迎归来，等等等等。找到温泉了吗？”船长沮丧地问。
“没有，长官！”
“就知道你找不到。”
二副大踏步穿过人群，在浴缸前行了个敬枪礼。
“我们发现了另一块大陆！”
“什么时候？”
“就在大海那边……”二副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在东面！”
“喔。”
二副转身面对人群。他把射线枪举过头顶。这太棒了，人群想。
“我们已经向那块大陆宣战！”
空地的各个角落响起了不加约束的狂热欢呼声——二副的话超越了所有人的期待。
“等一等，”福特·大老爷喊道，“请等一等！”
他跳起来，请大家安静。片刻之后，大家给了他安静，或者至少是当前环境下他所能希望得到的最接近安静的安静： 所谓环境是指那位风笛手正在凭借本能谱写国歌。
“非得有那个风笛手吗？”福特问。
“哦，是的，”船长说，“我们给了他许可。”
福特考虑片刻是否要就这个问题展开辩论，但立刻看出选择那条路只会遇到疯狂。他于是朝风笛手扔了块大小适中的石头，然后转身面对二副。
“宣战？”他问。
“是的！”二副轻蔑地瞪着福特·大老爷。
“对隔壁那块大陆？”
“是的！全面宣战！用这场战争终结全部战争！”
“但那块大陆还没有居民啊！”
啊哈，有意思，人们想，正中要害。
二副不为所动，眼神盘旋不定。也就是说，他的眼神就像两只蚊子，在离你鼻子三英寸处不怀好意地盘旋，你怎么挥舞胳膊、蝇拍或卷起的报纸都不肯飞走。
“我知道，”他说，“但迟早会有！因此我们留下了一份截止期不定的最后通牒。”
“什么？”
“还摧毁了几处军事设施。”
船长从浴盆里探出身子。
“二副，军事设施？”他问。
二副的眼神徘徊了一小会儿。
“是的，长官，呃，潜在的军事设施。好吧……是树木。”
迟疑转瞬即逝——他的眼神如鞭子般抽向观众。
“还有，”他咆哮道，“我们审问了一头瞪羚！”
他潇洒地把腋下的射线枪翻了个身，踏着正步穿过已经闹得沸反盈天的群众。没走几步，他就被众人赶上，高高地扛在肩上，绕着空地巡游一圈。
福特颓然坐下，漫无目的地抓起两块石头互相敲打。
“你还干了什么？”等欢闹的声音平息，他问二副。
“我们创造了新的文化，”市场部的女孩说。
“哦，是吗？”
“是的。我们有位制片人正在为本地的穴居人拍摄一部引人入胜的纪录片。”
“他们不是穴居人。”
“他们很像穴居人。”
“他们住在山洞里？”
“呃……”
“他们住在茅屋里。”
“他们也许正在重新装修山洞，”人群里有个爱说笑的喊道。
福特愤怒地对他发起攻击。
“很好笑，”他说，“但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他们正在灭绝吗？”
回来的路上，福特和亚瑟遇到了两个已经废弃的村庄，还在树林里看见了许多土著的尸体，他们悄悄离开村庄，在树林里等死。还活着的土著看起来也病怏怏的，神情冷淡，疾病像是侵袭了他们的灵魂，而非肉体。他们动作迟缓，透出无尽的悲伤。他们被夺走了未来。
“灭绝！”福特重复道。“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呃……我们不该把人寿保险卖给他们？”爱说笑的家伙又喊了起来。
福特没有搭理他，而是向整个人群呼喊。
“请你们试着理解一下，”他说，“他们会开始灭绝，只是因为我们来到了这颗星球！”
“实话实说，我们的电影很好地捕捉到了这件事情，”市场部女孩说，“使得电影有了摧心剖肝的力量，这可是真正伟大的纪录片的特征。制片人倾注了全部心血。”
“想来也是，”福特嘟囔道。
“我估计，”那女孩对开始打盹的船长说，“船长，接下来他想拍摄一部你的纪录片。”
“啊，真的？”船长猛地惊醒，“这可真是太棒了。”
“他已经有了非常强有力的描述角度，知道吗？责任的重负，领袖的孤独……”
船长听着她的话，哼哼哈哈了好一会儿。
“哦，告诉你，换了是我，肯定不会太强调这个角度，”最后，他说，“有橡皮鸭子的人永远不会孤独。”
他举起橡皮鸭子，收获了众人一轮赞赏的掌声。
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管理顾问始终坐在旁边，陷入了石像一般的沉默，紧紧压住太阳穴的指尖表明他在等待，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等上一整天。
这时，他认为他究竟还是不想等上一整天，他装出过去半小时啥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站了起来。
“不知，”他简明扼要地说，“我们是否可以开始讨论财务政策的议题……”
“财务政策！”福特·大老爷高喊道，“财务政策！”
管理顾问丢给他的眼神只有肺鱼才学得像。
“财务政策……”他重复道，“我说的正是财务政策。”
“你们怎么可能有钱？”福特追问道，“你们谁也不真正生产任何东西。钱又不是在树上长出来的。”
“请允许我说下去……”
福特沮丧地点点头。
“谢谢。我们几周前决定认可树叶为法定货币，因此所有人现在都富可敌国了。”
福特难以置信地望着人群，他们一边喃喃赞赏这个决定，一边贪婪地数着塞满了田径服的一沓沓树叶。
“然而，我们同时也遇到了一点点通货膨胀的问题，”管理顾问继续道，“问题来自于树叶的利用率实在过高，按照我的估算，这意味着当前的汇率是三片落叶林买一粒船上的花生米。”
人群惊恐地交头接耳起来。管理顾问挥挥手，示意要他们安静。
“因此，为了消除这个问题，”他继续道，“以及有效增加树叶的币值，我们即将启动大规模的树叶销毁行动，以及……呃，烧毁全部森林。有鉴于当前形势，我想大家都会同意这是非常明智的处理方式。”
人们对这个提议稍微犹豫了一两秒钟，直到有人指出大家口袋里的树叶将因此增值无数倍，人群这才爆发出欢呼声，全体起立为管理顾问鼓掌喝彩。会计更是认为他们即将迎来一个大有赚头的秋天。
“你们都疯了，”福特·大老爷就事论事。
“你们已经傻到底了，”他一语中的。
“你们是一群发癫的白痴，”他声色俱厉。
舆论潮头转而面对他。在众人看来，这出戏刚开始时是上佳的娱乐，此刻却退化成了彻头彻尾的辱骂，而辱骂的对象基本上就是他们，因此大家听厌了。
感觉到风向有变，市场部女孩扭头瞪着他。
“现在是否可以，”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问一问这几个月你都干了什么？你和另一个偷渡客自从我们抵达那天起就失踪了。”
“我们在旅行，”福特答道，“我们想试着了解这颗星球。”
“哦，”那女孩尖酸地说，“听起来可不像很有建设性。”
“什么？很好，亲爱的，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发现了这颗星球的未来。”
福特期待着这个声明激起反应，却没有等来任何结果。他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继续说了下去。
“从现在开始，无论你们选择干什么，都抵不上一副澳洲野狗的臭腰子值钱。烧毁森林，随便吧，根本不会有一丁点儿的区别。你们的未来史早已发生过了。你们只有两百万年的时间，就是这样。两百万年一到，你们这个种族就将灭亡，再见了，能除掉你们可真高兴。记住，两百万年！”
人群里响起了恼怒的低语声。暴富如斯的人们怎能被迫听取这种胡言乱语。也许该塞给这家伙一两片叶子，打发他走远点儿。
不劳他们费心了。福特已经怒冲冲地走出了林间空地，只在路上停下一次，对已经开始抱着射线枪对附近树木开火的二副摇摇头。
他又转过身。
“两百万年！”他说，然后哈哈大笑。
“好吧，”船长露出抚慰人心的笑容，“还有时间再洗几次澡。谁能把海绵递给我？刚刚被我掉出浴缸了。”
[1] 提起动议的原文是“table a motion”，按字面意思是把动议拿到桌面（主席台）上，但此刻的主席台没有桌子，只有一块石头，所以美发师说“boulder a motion”——“石块一项动议”。——译者

33
一英里开外的树林里，亚瑟·邓特聚精会神地在做自己的事情，没听见福特·大老爷走近。
他在做的事情非常奇怪，描述如下： 他先在一块又宽又平的石板上刻出一个偌大的方块，然后按每边十三等分，划成一百六十九个小方格。
接下来，他搜集了一堆有点儿小有点儿平的石子，在每颗石子上刻出字母的形状。两名劫后余生的本地土著人闷闷不乐地坐在石板前，亚瑟·邓特正在努力解释石子上所刻图形的奇特内涵。
两名土著直到现在也还没能明白亚瑟的意图。他们做过了种种尝试——吃掉几块，埋掉一些，把剩下的统统扔掉。亚瑟终于鼓励着一名土著把几块石子放进他刻出的格子，这甚至还不如昨天的成果呢。随着这些生灵的精神快速低落下去，智力似乎也在同时消退。
为了鼓舞士气，亚瑟亲手在石板上放了几个字母，然后拼命鼓励土著加上更多的石子。
事情进展得很不顺利。
福特在附近一棵树木旁静静观望。
“不对，”有个土著忽然陷入深不见底的沮丧深渊，拿起几个字母随便乱摆，亚瑟对他说，“Q有十分，而且属于一个三倍分数的单词，所以……唉，我已经给你解释过规则了……不，不对，光看看就行了，放下那块下颚骨……好吧，咱们从头开始。这次务必请集中注意力。”
福特拿胳膊肘抵住树干，用手撑着脑袋。
“亚瑟，你在干什么？”他平静地问。
亚瑟吓了一跳，猛地抬头。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似乎有点冒傻气。他只知道小时候这个游戏对自己有过梦幻般的作用。但当时情况不同——更准确地说，将会不同。
“我在教穴居人玩拼字游戏，”他说。
“他们不是穴居人，”福特说。
“他们很像穴居人。”
福特没有接话。“我明白了，”他说。
“太艰难了，”亚瑟疲惫不堪地说，“他们只会咕哝，却拼不出咕哝这个词。”
他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呢？”福特问。
“咱们必须激励他们进化！发展！”亚瑟愤怒地叫嚷起来。他希望疲惫的叹息和怒火能抵消此刻折磨他的势不可当的愚蠢感。未能成功。他跳了起来。
“你能想象这个世界落在那些……和我们同船抵达的先天智障手里吗？”他问。
“想象？”福特挑起眉毛。“不需要想象。我们已经看见了。”
“可是……”亚瑟绝望地挥舞双臂。
“我们已经看见了，”福特说，“不存在任何出路。”
亚瑟狠踢一块石头。
“你把咱们发现的东西告诉他们了？”他说。
“嗯，什么？”福特有些走神。
“挪威，”亚瑟说，“冰川上银辟法斯特的签名。你告诉他们了吗？”
“有什么意义呢？”福特说，“这对他们能有什么意义？”
“意义？”亚瑟说，“意义？你完全清楚这有什么意义。这意味着这颗行星就是地球！就是我的家乡！我曾经出生在这里！”
“曾经？”福特说。
“好吧，将会。”
“是啊，两百万年以后。你怎么不去告诉他们？去啊，去跟他们说，‘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告诉诸位，两百万年以后，我将在距离此处仅有几英里的地方出生。’看他们怎么回答。他们会把你撵到树上，然后纵火焚烧。”
亚瑟郁闷地琢磨着他的话。
“面对现实吧，”福特说，“你的祖先正是那群窝囊废，而不是这些可怜的生灵。”
他走过去看着两个类猿生物没精打采地翻弄字母石子。他摇摇头。“亚瑟，别玩什么拼字游戏了，”他说，“你拯救不了人类，因为这个种族不会成为人类。人类在这座山的另一边，围坐在一块石头四周，正在给自己拍摄纪录片呢。”
亚瑟闻言畏缩。
“肯定有什么咱们能做的事情，”他说。可怕的孤寂感让他浑身上下毛骨悚然，他觉得他应该生活在这里，在这颗地球上——然而，地球被肆意妄为的恐怖灾难毁灭了未来，而此刻似乎连过去也要一同失去了。
“不，”福特说，“我们无能为力。这件事情没有改变地球的历史，还不明白吗？这就是地球的历史。喜不喜欢随你便，但戈尔加佛林查人就是你的祖先。两百万年以后，他们被沃贡人摧毁。历史无法改变，明白吗？历史就像拼图，丝丝入扣。生活这老东西够有趣的，对吧？”
他捡起字母Q，用力扔进远处的女贞树丛，打中了一只幼小的兔子。兔子吓得惊慌逃窜，结果被狐狸袭击并吃掉，狐狸被兔子骨头鲠住，死在一条小溪的岸边，最后被溪流冲走了。
接下来的几周内，福特·大老爷克制住自尊心，和一个曾在戈尔加佛林查做过人事经理的姑娘建立起了关系，但那女孩不久就因为在一个被狐狸尸体污染了的池塘喝水而突然过世，这让福特恼火不已。这番经过只能得出一个教训，那就是绝对不该往女贞树丛里扔字母Q，但这种事情有些时候委实在所难免。
和人生中许多至关重要的事情一样，这一连串事件的后果前因对福特·大老爷和亚瑟·邓特而言完全不存在。他们悲哀地望着土著愁眉苦脸地把其他字母推来推去。
“天哪，可怜的穴居人，”亚瑟说。
“他们不是……”
“不是什么？”
“唉，算了。”
可怜的生灵凄惨嚎叫，挥拳猛砸石板。
“这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对吧？”亚瑟说。
“啊—呜呃咯呵——，”土著喃喃说，再次猛砸石板。
“电话消毒员在进化竞争中击败了他们。”
“呜呃咯呵，咯呵咯呵，咯鲁呵！”土著说个不停，继续敲打石板。
“他为啥不停敲打石板？”亚瑟说。
“他大概想让你接着跟他玩拼字，” 福特说，“他在指那些字母。”
“也许是又拼出了crzjgrdwldiwdc，这可怜虫。我一直在告诉他，crzjgrdwldiwdc里只有一个字母g。”
土著接着砸石板。
两人隔着他的肩膀望下去。
他们的眼珠险些蹦出来。
在乱七八糟的一堆字母里，有八个字母被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条直线。
这八个字母拼成了两个单词。
这两个单词是：
“四十二（FORTY TWO）。”
“咯呃——呜呃咯呵咕呵咕呵，”那土著解释道。他气冲冲地扫开那些字母，然后到附近的树荫下和同伴鬼混去了。
福特和亚瑟盯着他，然后互相盯着对方。
“你看见的和我觉得我看见的一样吗？”两人同时问对方。
“是的，”两人同时说。
“四十二，”亚瑟说。
“四十二，”福特说。
亚瑟跑到那两个土著面前。
“你们想告诉我们什么？”他喊道。“应该是什么意思？”
一名土著在地上翻个身，对空虚踢几下，再翻个身，睡着了。
另一个跳上那棵树，朝福特·大老爷扔了几颗马栗。无论他们想说什么，都已经说完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福特说。
“不完全明白。”
“四十二是深思给出的终极答案。”
“是的。”
“而深思设计和建造了地球，用来计算终极答案的问题。”
“的确有此一说。”
“而有机生命是电脑矩阵的一部分。”
“你这么认为也未尝不可。”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意味着这些土著，这些猿人，他们是电脑程序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但我们和戈尔加佛林查人却不是。”
“但穴居人正在灭绝，而戈尔加佛林查人显然即将取代他们。”
“正是如此。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抬头看看，”福特·大老爷说。
亚瑟环顾四周。
“这颗星球正在倒霉，”他说。
福特疑惑了几秒钟。
“然而，肯定已经计算出了什么结果，”他最后终于说，“因为马文说过，他能看见你的脑波模式里刻印有那个问题。”
“可是……”
“也许是错误的问题，也许是经过扭曲的正确问题。但如果能找出来，说不定能给我们一点儿什么提示。可是，我想不出该怎么找。”
两人为此郁闷了好一会儿。亚瑟坐在地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拔草，后来发现这不是一件能让人专心致志去做的事情。他信不过野草，树木显然毫无意义，绵延群山不知向何方绵延，未来像是一条只能钻过去的狭窄通道。
福特摆弄着他的亚以太感应仪。亚以太感应仪一片沉默。他叹了口气，收起那东西。
亚瑟从他自制的拼字游戏套件里拈起一个字母石子： 是个“T”。他叹了口气，放下那字母。他紧接着在旁边放下的是个“I”。拼出的结果是“IT”。他往旁边又扔了两个字母，分别是“S”和“H”——“SHIT”，狗屎。出于某种古怪的巧合，得到的单词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亚瑟此刻的感受。他盯着单词看了几秒钟。他并非有意为之，这是个偶然事件。他的大脑慢慢挂上一挡。
“福特，”他忽然说，“你看，如果那个问题刻印在我的脑波模式上，但我却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因此它肯定存在于我的潜意识之中。”
“没错，我想应该是这样。”
“也许有个办法，能把潜意识的脑波模式拿到前台来。”
“哦，是吗？”
“是的，可以引入一种能被那部分脑波模式影响的随机手段。”
“比方说？”
“比方说从口袋里盲摸拼字游戏的字母。”
福特一跃而起。
“高明！”他说。他从小背包里抽出毛巾，灵巧地打了几个结，把毛巾变成一个口袋。
“彻底疯狂，”他说，“完全胡扯。但咱们非得这么做不可，因为胡扯得实在太高明了。来，快来。”
阳光贴心地躲到一团乌云背后。几滴哀伤的小雨滴洒下来。
他们收齐剩下的所有字母，扔进毛巾做成的口袋，使劲摇晃一阵，让字母混起来。
“很好，”福特说，“闭上眼睛。掏出字母。来吧，别犹豫，快！”
亚瑟闭上眼睛，把一只手伸进装满石子的毛巾口袋。他摸索片刻，掏出四个，递给福特。福特把四个字母按照他接过去的顺序在地上放成一行。
“W，”福特说，“H，A，T——WHAT（什么）！”
他大为惊讶。
“我觉得能行！”他说。
亚瑟又递给他三个字母。
“D，O，Y——DOY。也许不行，”福特说。
“再给你三个。”
“O，U，G——DOYOUG——很抱歉，没有任何意思。”
亚瑟又掏出两个字母。福特放在地上。
“E，T——DOYOUGET——DO YOU GET（能得到），”福特喊道，“能行！太惊人了，真的能行！”
“接着来！”亚瑟尽最快速度狂热地一个个丢出字母。
“I，F，”福特说，“Y，O，U，……M，U，L，T，I，P，L，Y……S，I，X，……B，Y，……N，I，N，E——IF YOU MULTIPLY SIX BY NINE（用六乘九能得到什么）……”他停了停。“还有呢？接下来是什么？”
“呃，全给你了，”亚瑟说，“所有字母都给你了。”
他坐在地上，大惑不解。
他在打结的毛巾里摸来摸去，但里面确实没有字母了。
“你是说这就是全部了？”福特说。
“这就是全部了。”
“六乘九。四十二。”
“就这样了。全都给你了。”

34
太阳钻出云层，对他们快乐地洒下光芒。鸟儿啁啾。暖洋洋的和风吹过树木，扶起花朵的脑袋，把花香洒遍林间。昆虫嗡嗡飞过，忙着去做昆虫在临近傍晚时该做的事情。树林中响起轻快的说话声，隔了一小会儿，两个姑娘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她们看见福特·大老爷和亚瑟·邓特躺在地上，看似痛苦，实际上却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都发不出声音了。
“不，别走，”福特·大老爷在喘息间叫道，“我们马上就恢复正常。”
“发生什么事了？”一个姑娘问。她个子比较高，身段比较苗条，在戈尔加佛林查时是个初级人事经理，但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份工作。
福特控制住自己。
“非常抱歉，”他说，“你们好。我和我的朋友刚才在思考生命的意义。无关紧要的小小练习而已。”
“咦，是你，”那姑娘说，“今天下午你很是出了一阵风头。刚开始的时候挺好玩，但后来有些闹过头了。”
“是吗？哦，是的。”
“是啊，那都是为了什么呢？”另一个姑娘问，她个子稍矮，圆脸，在戈尔加佛林查时是家小广告公司的美术指导。现在这个世界再怎么匮乏，她每天晚上都能怀着极大的感激之情入睡，因为无论明天早晨要面对什么，都不可能是一百张几乎一模一样还打了情绪光的牙膏照片。
“为什么？什么也不为。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福特·大老爷兴高采烈地说。“来，和我们坐坐。我叫福特，他叫亚瑟。我们正打算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干，但也不着急。”
两个姑娘投来怀疑的目光。
“我叫艾格妲，”高个子说，“她叫梅拉。”
“你好，艾格妲，你好，梅拉，”福特说。
“你怎么不说话？”梅拉对亚瑟说。
“哦，也说，”亚瑟笑着答道，“但不如福特话多。”
“很好。”
谈话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你说我们只有两百万年，”艾格妲说，“那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哦，那个啊，”福特答道，“无所谓了。”
“只是这颗行星会被摧毁，为修建超空间旁道腾地方，”亚瑟耸耸肩，“但那是两百万年以后的事情，更何况那只是沃贡人在做沃贡人该做的事情。”
“沃贡人？”梅拉说。
“是啊，你反正没机会认识他们。”
“你这个念头是打哪儿蹦出来的呀？”
“真的无所谓了。那只是来自过去的一个梦而已——或者未来。”亚瑟笑了笑，别开视线。
“你这么胡说八道，难道自己就不担心吗？”艾格妲问。
“听着，忘了吧，”福特说，“全忘了吧。没有任何事情有所谓。你看，天气多好，应该享受才对。阳光，绿色山丘，山谷里的河流，燃烧的树木。”
“就算只是一个梦，那个念头也够可怕的，”梅拉说，“仅仅为了修建旁道就摧毁一颗星球。”
“哦，我听说过更糟糕的，”福特说，“曾经读到过，有人拿一颗处于第七维度的行星当星际酒吧台球桌上的球。一杆打进黑洞。一百亿人死于非命。”
“太疯狂了，”梅拉说。
“是啊，而且只得了三十分。”
艾格妲和梅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我说，”艾格妲说，“今晚委员会会议结束后有场派对。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和我们一起去。”
“行啊，好，”福特说。
“我很愿意，”亚瑟说。
许多个钟头过后，亚瑟和梅拉坐下来，望着月亮爬出散发着黯淡红光的树林。
“那个世界毁灭的故事……”梅拉挑起话题。
“是的，两百万年以后。”
“你说得好像真心相信似的。”
“是啊，我想的确如此。我想当时我就在现场。”
梅拉困惑地摇摇头。
“你很奇怪，”她说。
“不，我非常普通，”亚瑟说，“只是遇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这么说吧，我是被迫与众不同的，而非主动。”
“还有，你那位朋友说起的另一颗星球，被打进黑洞的那颗星球。”
“啊，那我就不清楚了。听起来很像那本书里的东西。”
“什么书？”
亚瑟停了下来。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末了，他说。
“那是什么？”
“哦，只是今晚被我扔进河里的一件东西而已。我觉得我不再需要它了，”亚瑟·邓特答道。

道格拉斯·亚当斯手书便笺
亲爱的卡洛琳，
过来本想见你，可惜你不在。
西蒙·玛斯特说潘公司可以安排替我打字，所以我想请你看看，帮忙处理一下。
这里是本书的最后一部分（出于种种原因，我是从后往前装订的）。
顺便说一句，西蒙跟我说过，他希望本书能在九月八日交稿，但后来的信件里却说九月五日。五号是星期五，八号是星期一。那个周末莫非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搞不好我还挺需要那两天呢。
明天给你电话。
道格拉斯

《宇宙尽头的餐馆》新闻稿
潘公司新书
1980年12月5日出版
《宇宙尽头的餐馆》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续集，道格拉斯·亚当斯作品
科幻/幽默
潘公司原创图书
福特·大老爷、亚瑟·邓特、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和偏执狂机器人马文的大冒险仍在继续，他们闯进了黑暗宇宙中最欢闹的各个角落，却只有一本《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防身。这次的连串疯狂冒险带着主角去了布朗蒂托[1]，在那里面对可怖幻景，得知若是一个文明有了太多鞋店会有什么下场；去了蛙星，这是全银河系最邪恶的行星，赞法德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绝对全景漩涡羞辱后活了下来的人；去了早被遗忘的太空定班船，上面坐满了愤怒的乘客，起飞被延迟了超过九百年时间；还去了宇宙尽头的餐馆。这家餐馆名叫“毫河”，向前抛射到了宇宙毁灭的那个时刻。走进餐馆，你可以在桌边落座，吃着奢侈的美食，听着现场演奏的轻音乐，看着宇宙在周围爆炸，把这当做最最顶级的助兴表演。离开餐馆，冒险旅程带着他们登上过去的一艘方舟飞船，船上装满冷冻保存的中层管理者： 美发师、电话消毒员、广告业务经理和过时的电视制片人。他们以为自己是被派去殖民另一颗星球的，却发现故乡只是想除掉他们而已。他们在一颗令人愉快的原始星球上降落，想用委员会开会的方式发明轮子，这个任务他们可不在行。读者会发现这颗行星就是史前地球，而我们就是他们的后代。在这一路上，我们会遇见许多新角色——黑热·德夏托，他吵闹得荒唐的钚摇滚让他挣了个盆满钵满，以至于不得不为避税死上一年；迦格拉瓦，他的灵魂和肉体因为合不来而协议分居；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四世，避孕失败和时间机器的偶然结果，其实是赞法德的曾祖父；还有宇宙的控制者和控制者的猫。
如果说这些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可能发生，那也不可能比《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取得的巨大成功更不可能（具体稍后再说）。《指南》之成功让包括作者道格拉斯·亚当斯在内的所有人大吃一惊。
一九五二年，道格拉斯·亚当斯出生于剑桥。后来曾在十几个地方居住过，就读于埃塞克斯的布伦特伍德中学和剑桥的圣约翰大学，他在剑桥主修英语（基本上只用了业余时间），并撰写和主演了不少戏剧。
毕业后，他在爱丁堡边缘艺术节工作了一段时间，接下来的几年内为电台和电视节目贡献内容，在舞台剧中表演并偶尔导演。他还在不同时候担任过医院看门人、谷仓建筑工、鸡舍清理员、阿拉伯贵族家庭的保镖、电台节目制作人和《神秘博士》剧集的编剧。
其人未婚，无子女，也不住在萨里郡。
如果你已经读过《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也同意汤姆·贝克（别名“神秘博士”）[2]的看法——它改变了我的整个生活，绝对超出了这个世界——那就请千万“别慌”！
这是因为《宇宙尽头的餐馆》不仅仅是《搭车客》的续集。道格拉斯·亚当斯用他无法模仿的风格扩展了银河系的无穷可能性，难以置信地让这本书比第一册更加欢闹，更加不同寻常。
正如许多人已经知道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两年前在BBC四台开播时毫无宣传，甚至有点儿偷偷摸摸，但立刻就吸引到了一群忠实听众，他们很快发展成了狂热的追随者。
潘图书原创版的平装本《搭车客》于一九七九年八月出版，马上登顶畅销榜首位且保持多周，在榜内停留超过六个月。销量已接近五十万册。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双碟录音版也获得了极大成功，并由肯·坎贝尔执导搬上舞台，于ICA演出时全场爆满，去年七月在彩虹剧院开锣时盛况空前。十一月又有新的录音版发行，BBC二台将在明年一月播放六集版的电视剧，电影制作也在讨论中……
《搭车客》的巨大追随风潮或许会让许多人感到被排斥。但诚如约翰·肯扬在《观察家报》选择“年度书籍”时所说：“先前我之所以对《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敬而远之，只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人极为热忱地推荐它。但不得已屈服之后，我的第二遍已经读到一半了。有成百上千的作者试图写出好玩儿的科幻小说，但真正成功的唯有这一本。”
他的推荐并不孤独：
“对于想搭顺风车离开老一套正统思想的精神搭车客而言，这是必读之书。道格拉斯·亚当斯尽管不是第一位写出了智性科幻小说的作家，但也不过屈居亚军而已，他的科幻小说具有智性十足的趣味和趣味十足的智性。第一位，毫无疑问，当然是库特·冯内古特。”
——彼得·刘易斯，《每日邮报》
“这书实在好玩儿，各方各面都好玩儿……属于那种偶然涌现的幽默作品，立刻就为自己找到了相称的位置及其特有受众。”
——吉莉安·雷诺兹，《每日电讯报》
“道格拉斯·亚当斯拥有冷嘲热讽式的幽默感，对于他的疯狂想象力而言，这是再合适不过的衬托了……我必须同意这一点。”
——理查德·考克斯，《评论家论坛》
“现代神话，寓言，喜剧杰作。”
——《今日电视报》
“这本书的幽默感冷酷而悲观，我们这些觉得生命苦短因而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可以问心无愧地喜欢它。”
——《观察家报》（彩版）
道格拉斯的作品被拿来和“巨蟒剧团”（他与他们曾有合作）、库特·冯内古特、汤姆·斯托帕德，甚至刘易斯·卡洛尔和乔纳森·斯威夫特相提并论。
在这些杰出人物之中，我们请“巨蟒剧团”评论一二，因为他们比其他人更熟悉道格拉斯·亚当斯及其作品：
真是有趣又好玩儿。——约翰·克里斯（John Cleese）
比约翰·克里斯写的那些东西好玩儿多了。——特里·琼斯（Terry Jones）
我敢打包票，约翰·克里斯肯定没读过这书。——格拉汉姆·查普曼（Graham Chapman）
约翰·克里斯是谁？——艾里克·埃德尔（Eric Idle）
真是有趣又好玩儿。——迈克尔·帕林（Michael Palin）
[1] 布朗蒂托（Brontitall）： 这颗行星实际上只出现在BBC的广播剧版本中，小说中的蛙星继承了它的许多特征。——译者
[2] 神秘博士（Dr. Who）的第四任扮演者（1974—1981）。——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