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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奇点：钢铁朝阳
作者：查尔斯·斯特罗斯
内容简介
 一个月内，四名莫斯科大使神秘死亡，死状千奇百怪，引起各方注意莫斯科死亡计划启动，8亿多人生命危在旦夕。 联合国为查明事件真相，拯救无辜生命，派出特别行动组成员卧底行动。 自老纽芬兰四号空间站中死里逃生的神秘女孩，三年后，家人遭遇灭顶之灾，在神秘人的帮助下走上复仇之路 再造者一族千方百计地试图刺杀各国首脑，意图用恐怖手段颠覆整个星际体系，挑战爱查顿的阴谋也开始渐渐展露。 行踪诡异的小丑，言语激愤的灵通刺探者，各方人马都汇集于同一艘飞船上，一切都暗藏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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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点之后：史诗级的太空歌剧巨作
——《奇点天空》前情介绍
文／郭泽
网络圈子里流传着某位达人列出的推荐书单，备受痴迷科幻者推崇，而查尔斯·斯特罗斯的《奇点天空》与《末日奇点》均榜上有名。两部作品前后呼应，结合了奇点理论、时空跃迁等科幻元素，将一部离奇曲折的太空歌剧演绎得酣畅淋漓，令人捧读之后不禁叫绝。
查尔斯·斯特罗斯（Charles Stross）于一九六四年出生于英格兰的利兹（Leeds），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便在英国科幻奇幻互动游戏杂志《白矮星》杂志（White Dwarf）上发表一些以“龙与地下城”有关的角色扮演游戏文章，而个别文中的人物还曾借鉴了大腕乔治·R. R. 马丁笔下的角色。一九八七年，斯特罗斯发表了首部短篇小说《毛头小子》（The Boys），其第一部长篇《奇点天空》于二〇〇三年出版，并获雨果奖提名。作为该小说的后续作品，同为“爱查顿系列”（Eschaton Series）的《末日奇点》于二〇〇四年问世，同时获得了雨果奖和轨迹奖提名。
在《奇点天空》中：二十一世纪的某个时期，地球上的计算机网络自我生成了人工智能。名为“爱查顿”的电脑智能产物将整个地球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下，还将十分之九的人口流放到太空各处，并且制定出了警醒世人的三戒律。几个世纪之后，背井离乡的地球人类通过虫孔被输送到三千光年范围内的各个恒星系中，各自建立起新的文明，而他们在太空中每旅行一光年，时间便向后回溯一年（这一概念也是本书理论结构的一个主要支撑点）。此时地球已在奇点浩劫中逐渐恢复过来，成为某种贸易和信息交换中心，由重组的联合国统一管理。
马丁·斯普林菲尔德是一名工程师，为新共和国的海军工作——新共和国便是在地球人大流放之后出现的文明世界之一，尽管名为共和国，但本质上更像一座帝国。在它的政治体系中，大多数信息技术和所有的纳米技术均被禁止使用，而公民则被禁锢在高度阶级化的社会里，先进的科学技术只能用于发展军事和保障国家安全。
当名为“节日”的星际旅行文明来到新共和国的殖民星球罗查德之后，整个社会体系便被彻底颠覆。“节日”要人们讲述故事、提供信息，而它以高科技产品作为回报。对罗查德星球上的居民来讲，各种先进技术简直是富于魔力的神奇之物，不仅改变了人们资源匮乏的窘迫生计，而且也将等级森严的社会制度彻底摧毁。新共和国的当权者对此决不能坐视不顾，于是派遣一支作战舰队，前往罗查德星球进攻外星干涉者“节日”。这支舰队凭借超光速技术长途奔袭，按照时空回溯原理，本可以在“节日”染指罗查德星球前赶到目的地。但唯一的问题是，爱查顿明令禁止人类违反因果律，始终对胆敢违禁的星球采取最极端的惩戒方式，比方说，将他们所在星系中的恒星变成爆发的新星，从而使该支系的人类文明一举摧毁（巨蟹星云便是爱查顿示范权威的结果之一）。
瑞秋·曼索是联合国的高级特工，受命阻止新共和国干出蠢事，以免激怒爱查顿，并防止危机波及其他恒星系。她以裁军观察员的身份介入事端，与马丁·斯普林菲尔德“不期而遇”，而这时正值新共和国舰队计划突袭罗查德星球的关键时刻。
二人各自承担着不为外人所知的任务，联手展开一次次努力，试图阻止新共和国酿成大祸，同时也见证了罗查德行星文明经历的巨变：人们所在的世界一改贫穷和匮乏的旧貌，在先进技术的促成之下，无数千奇百怪的愿望得到实现，而人性乃至人类生命本身都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纵观整部小说，似乎人类的命运完全掌握在神秘莫测、法力无边的爱查顿手中。这个后人类时代的极权统治实体看似仁慈和善，而且极少干涉凡人事务，但为了维护自己的生存和利益，它为各个文明世界定下不可违反的律条，而且对违禁者从不心慈手软。
爱查顿将三戒律在人类居住的太空中广为昭示，不仅用巨型字母隽刻在高山绝壁之上，还借助计算机网络四处传播：
我是爱查顿。我不是你们的上帝。
我源自你们，存在于你们的未来。
尔等不可在我的历史光锥内违背因果律。否则……
爱查顿最重要的戒条便是“不得违背因果律”，它严格禁止超光速旅行技术，以免有人前往它的过去。一旦某个文明试图违反戒律，它便抢先行动，通过各种方式予以制止，而且经常采取大肆杀戮的手段。爱查顿素来高深莫测、沉默寡言，除了宣布律条之外不再提前做任何警告，径自痛下杀手。
除此之外，爱查顿还有另一招杀手锏，招募人类为自己服务，以秘密方式维护它的最终利益。于是在小说中便出现了两条主线：爱查顿的特工力图破坏新共和国的舰队突袭行动，联合国也因担心大难降临而派遣特使阻挠新共和国的违规行为。双方人员屡屡涉险，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只得联手协作，不仅倾尽全力应付共同的对手，还要保持警惕相互提防，甚至为了保住性命而拼死逃亡。其中种种机缘巧合，看似在人意料之外，细想却完全在情理之中。一对乱世男女历尽厄难，刚有喘息的机会便又要重新踏上新的冒险之路。
在男女主人公的历险过程中，穿插着完全超出常人想象的场景和人物：从天而降的电话雨、捧着致命馅饼盘的小丑、制造万物的丰饶之角、巨齿獠牙的外星高级生命、生着两只长腿的活动茅屋、能作人言的乌鸦和兔子、冷血的星际征服者、腐败的独裁政府、被机械改装的人类躯体、勾心斗角的间谍对战、空间跃迁和时间旅行、星宇中横飞的核弹，还有乱世男女之间的旖旎柔情。作者用童话般瑰丽多彩的想象力，再加上刚硬冷酷的科幻元素，描摹着太空歌剧风格的历史画卷，演绎出环环相扣的历险、阴谋、逃亡、星战和杀戮，造就了这本妙趣横生的《奇点天空》。
作为《奇点天空》的接续之作，《末日奇点》仍保留了前部的硬科幻风格，瑞秋和马丁这对雌雄双煞依然光彩照人，但小说的情节更加离奇曲折、惊心动魄，看似势必无法避免的灭顶之灾威胁着亿万人的生命，而故事的主人公阵容中也增添了一位新的生力军——反叛女孩“星期三”。故事发展沿多条线索同时跟进，三人际逢乱世，好似飓风中的三粒草芥，只能拼尽全力去应付新的危机和新的敌人，与简直不可抗拒的灾难命运和邪恶势力做最后一搏。

序幕：小姑娘“星期三”
大撞击后第1392天18时09分
空间站里，一条条走廊已变得昏暗下来。“星期三”一直在奔跑，心脏怦怦狂跳。在她身后，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某种危险始终紧紧跟随。那个无情的追捕者是一只大狗。猎杀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她自己也不该。
“老纽芬兰四号”空间站正在经历最后的大撤退，最后一艘飞船应于十四分钟前驶离绿色船坞，飞往最近的平坦时空，准备跃迁到安全之地——嵌在“星期三”左眼中的图像显示器上，那艘船的离港时间已显示为负数。并非所有人都知道逃生飞船的发射时间表，有些家伙就被排除在外：鲁莽的小阿飞、疯狂的德累斯顿秘密警察头子，还有盖世太保恶犬。“星期三”拼命喘息着，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因惊恐而绷紧，稀薄而凝滞的空气让她的肺叶感到阵阵灼痛。她心中暗自盘算，如果自己躲不过大狗的追击，又无法立刻爬回船坞中心，那会怎么样？
她只有十六岁，可不希望当波锋袭来时自己还待在这儿。
三点六光年之外，也就是大约三点六年之前，在名为“莫斯科”的毫无特色的麦克星球世界中，两亿居民全部丧生。“莫斯科”向来闭关自守，但也并非完全是个农业星系，它一直处在政治动乱的中心点，而且还和“新德累斯顿”星系发生了一场严重的贸易纠纷，牵扯到生物多样性以及自由贸易、工程学农工联合企业和外汇兑换率控制之类令人厌烦的事情。隶属于第十一门户空间站的老纽芬兰四号分站是莫斯科联邦共和政体仅存的最后一片域外领地。四小时前，人们降下中央大厅的国旗。随着铜号发出最后一声鸣响，最终的撤退开始了，大家列队缓慢地走到船坞中心。
原先有个令人误解的传闻，据说德累斯顿的战舰扣押了一艘来自莫斯科的货运飞船。于是，拥挤的船坞中心四处都回荡着手枪的射击声。随后又有消息传来，有人使用违禁武器击中了名为“莫斯科黎明”的恒星。而就在今天，接管德累斯顿政权的新政府强烈否认自己应对此事负责，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们确实处决了前任官员。
“星期三”对莫斯科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晰。她爸爸是氮循环工程师，妈妈是原生动物生态学专家。从她四岁起，一家人就住在空间站上，父母所在团队的任务便是让这座巨型太空轨道站的生命保障中心尽职尽责地工作下去。可是现在，空间站的生命维持系统已经停止运转，也没有必要再装样子了。恒星“莫斯科黎明”已被毁灭，而用不了一天时间，那团炼狱烈火的冲击波的前缘便会扑来，裹挟着直径三十米的金属和岩石残骸，在任何没有防护的太空栖居地上制造浩劫。老纽芬兰四号分站一直围绕着一颗没有行星的棕色矮星缓慢而威严地运行，它的体型太大，结构也过于脆弱，根本无法经受超新星风暴的袭击，而这场大爆炸的波及面席卷了一个多秒差距的空间。
“星期三”面前是一个交叉路口。她停下脚步，一面喘息一面强忍住绝望之感，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同时尽力确定前进方向。该去哪里？向左、向右、向上还是向下？向下溜到空间站大转轮的生境层级肯定是个错误。这里有一架架电梯和紧急逃生隧道，向上直达太空站轴心，向下则通往高重力区。中心邮局、交通管制处、海关和生物隔离所都位于太空站正中的生命保障中心附近。那么，应该向上。但加压大转轮的外缘顶部高居在她头顶六十米之上，如果要沿着轮辐爬到轴心，她还要再攀爬一百米，而如果她使用电梯，就会被猎杀犬追踪到。此时，来自身体下方的离心力像真正的重力一样拖曳着她的身体，她可以飞快地把头转来转去而不觉得眩晕，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若要在轮辐上攀爬，刚开始的时候肯定会慢得要命，科氏力将不停地把她的身体拉向一侧，把她从安全梯上扯下来。
天花板上，一排排照明面板发出昏暗的灯光，亮度已被调至“七级月光”。交叉路口正中那座小小的轴心花园里，一棵棵藤蔓已经凋零枯萎，十八小时的黑暗让它们备受折磨。这里的一切不是已经死去就是正在苟延残喘，就像“星期三”在两层甲板之上、第三个隔间的公厕里发现的那具尸体一样。刚才，当她意识到那只猎犬一直在身后穷追不舍时，本该马上回家，回到她和父母、弟弟同住的公寓里，说不定那儿的气味会把恶犬搞糊涂，而她就能趁机溜走，搭上另一艘撤退的飞船。可现在她被逼入绝境，真正应该做的事情是尽快赶到交通管制处，死死顶住房门……
“星期三”接受的生存训练现在起了作用，敦促她继续前行。此时她所在的这片区域是各管理机构的所在地，设有行政办公室、空间站警局、海关和贸易监管处，以及几片小型服务区。一间间办公室的房门都开着，里面一片昏暗，空无一人，椅子和办公桌上已经积满灰尘。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警察局。在办公柜台后面，一块公示板上没完没了地滚动显示着几个字：“空间站已关闭”。她费力地哼了一声，爬上齐胸高的栅栏，随后一翻身落到了栅栏后面。
赫曼曾嘱咐“星期三”一定要背上那只老式皮包，而现在她的屁股正好重重撞在背包上。她骂了一句，屁股被这玩意儿硌得生疼。包里一半的空间塞满纸张：质感厚重，带着淡淡的奶油色，上面的字用真正的墨水写成——与电子文本不同，当你摸弄页边的空白部分时，字迹不会模糊，也不会变成另一种字体。这种东西是非智能产物，当你实在不愿让某种信息战蠕虫毁掉自己的信息时，用它来做记录最合适不过了。皮包底部安放着一只上锁的磁带盒，里面满是分子存储资料——来自空间站海关岗亭的记录。这些资料非常重要，有人会为了它们而不惜动手杀人。
她不断扯动灯光控制拉环，把照明亮度调到“三级晨光”，随后四处打量着警局内部。她以前来过这里，当时巴卡警官领着“星期三”和她的同龄人到这儿做了一次实地参观。显然那是以成人的角度对他们进行暗示——应该如何避免惹上麻烦。
此时这里的一切都变了样子，办公室、拘留区和等候室豁然洞开，活像骷髅脸上空空如也的窟窿。管理当局自认为他们很了解辖区内的这些半大孩子，但他们错了。“星期三”早就注意到待命室里有一只上锁的柜子，还打发彼得装模作样地问清了里面的底细：黏胶泡沫弹、胡椒催泪瓦斯、呼吸面罩和手铐，都是防备公众骚乱用的东西。一旦发生暴乱，就打碎柜门上的玻璃。老纽芬兰四号分站大部分时候都十分平静，过去的三十年中只发生过一起凶杀案和几宗斗殴事件。当局知道，特种战争装甲运兵车小队在这里派不上真正的用场，每次出动也就是去清除通风管里的黄蜂窝。“星期三”在上锁的柜子前停下脚步，抓起了一样看上去更有用的武器。
办公室外面的地板上传来兽爪的啪嗒声。突然，那声音停了下来。
  
大撞击后第1392天17时30分
“你说什么？她不见了？”伊藤警官怒气冲冲地问道，“你怎么就不能看好自己的孩子——”
那个身材高大、低声下气的男人抬手捋了捋稀疏的头发：“您要是也有孩子——不，抱歉！瞧，她不在这儿。我知道她戴着登船徽章，我把那玩意儿钉在了她的夹克上。我找不到她，我担心她又回了家，也可能会出别的什么事情。”
“回家？”伊藤猛地掀起头盔面罩，瞪着那位忧心忡忡的父亲，“她不可能那么傻。你说呢？”
“天知道她会干些什么？！不过，我想她不可能那么傻。但她又确实没在飞船上，或者说，至少她关掉了体内植入系统——克莱因警官一个小时前发送过脉冲广播信号找她，但没有回音。而且今天早上，不知为什么，她看上去有些心烦意乱。”
“见鬼。体内植入系统，嗯？我再发一条通知，怎么样？现在这里一切都发了疯，你能想象让一万五千人同时搬家是什么样子吗？她大概跑到了某个原本并不想去的人员服务区之类的地方，也可能打算在‘西科斯基梦幻号’离港之前乘电梯到处逛逛。她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请把完整的身份识别信息告诉我，劳驾。”
“维多利娅·斯特劳格，十六岁，身份证三级。”
“啊，好的。”伊藤用右手的环状操作器比划出一连串古怪的动作，那是警域空间专用的追踪密语。“好了，如果她已经登上这艘船，那么追踪信号就能找到她。如果找不到，大约十分钟之后，追踪系统会升级到全面搜索状态。现在还请谅解，在那个时候之前——”
“当然。”莫里斯·斯特劳格侧身离开了警官办公席，“也许她只是把徽章掉到马桶里了。”他低声自言自语。
排在他后面的人是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开始朝警官慷慨激昂地提出抗议，抱怨自己的休息舱尺寸太小：她那仅容一人的舱房位于新德累斯顿“长征”号货运飞船的货舱区，那里悬吊着五千只难民单人舱，简直就是一个拥挤的蜂房。她决不相信，在飞船抵达最近的七角星系之前，自己就无法得到更像样一点的住处。这次大迁移对流亡者完全免费，新上台的新德累斯顿政府已好心予以资助，而莫斯科共和星球的贸易盈余中还有一些剩余资产，也将用于支付相关的费用。不过，人们的小舱房确实算不上豪华客运飞船上的总统套房。
但愿维吉很快就会玩腻了躲猫猫。想想也不错，让警察先找到她，把她抓起来，没准对她还有好处。让她得到教训，不能在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还自找麻烦……
大撞击后第1390天
瞧瞧这样一个女孩子吧。面色苍白，留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还有一双淡蓝色的眸子，谁知道她是个流浪儿还是机灵鬼？她一直有点不合群，而且聪明得超乎寻常，显得与年龄不太相称。于是父母便费尽心机，在孩子身上使用了一点预测性基因组，以免她出现更严重的缺陷。夫妻二人尽自己所能买来最昂贵的植入式界面系统，那可是从七角星系进口的高档货——他们只想给女儿最好的东西。她快要十七岁了，整天闷闷不乐，正在经历人生必不可少的那个阶段。她只肯穿黑色的衣物，一有空便顺着陌生的维修管道四处闲荡，还在自己的寝室里培育一座由一千八百万个突触组成的神经花园（父母可是连想都不愿想，女儿培育这座花园又是在做什么样的白日梦）。她还栽培植物：颠茄、缬草、乌头、毒芹——天知道，等这玩意长足了身量，该拿它怎么办？她喜欢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听风格压抑的音乐。心急火燎的父母硬逼着她参加那些有益健康的日常户外体育活动——上攀岩课、驾驶太阳帆、练习空手道——但没有任何手段能控制住她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的法定教名是维多利娅，可别的孩子都叫她“星期三”。她讨厌这个绰号，但对自己的教名更是深恶痛绝。
“星期三”是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就像自古以来那些不合群的怪家伙一样，她从小就有个别人看不到的朋友：他们二人一起玩耍，搜索间谍邮件，玩电梯冲浪，戴着氧气面罩在通风管里俯冲下滑——你永远也想象不到一间封闭隔舱的另一边是什么样子。但是，大多数孩子的隐身朋友不会通过父母买的昂贵的联网植入系统与他们顶嘴吵架，更不会教他们信息隐藏技术、信息流通分析、跟踪侦查、垃圾槽寻宝之类的技巧。而且大多数孩子长大后便不再有隐身朋友，可“星期三”则不然。这是因为，大多数孤僻孩子的隐身朋友都出自他们的想象，但“星期三”的这个朋友是真正存在的。
小时候，她曾对自己的弟弟杰里米讲过她这位名叫“赫曼”的朋友，可杰米向妈妈泄露了秘密，结果父母对她严加盘问，一趟又一趟地跑到网络工程师那里求助，而且还去了咨询顾问办公室。当她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事情时，便很自然地做出了反应——无论父母为她安排什么，她都予以拒绝，但并不唐突生硬——赫曼已经告诉她，该怎么做才能减少他们的怀疑。他还尖刻地开玩笑：得了精神分裂症，你就永远也不会感到孤独。这让她大为恼火，因为她知道，精神分裂症与多重人格毫无关系；可如果她听到自己的脑袋里有人说话，那才真正不妙。一开始，当她对这种病症刚有所了解时，就给厨房药店打电话买来了氯丙嗪和氟哌噻吨，结果好几天都昏头昏脑、脚步蹒跚，而赫曼的解释又给了她致命一击：她很可能会让自己中毒，因为众所周知，原始精神抑制药物的副作用之一便是引发帕金森病。而在赫曼提起之前，她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病。
几个月来，人人都知道大撤退的日子正在逼近。实际上，那次大事件发生后没过几个星期，他们就知道了撤退的具体日期和时间。零时到来的一个星期之前，一艘艘飞船开始抵港。通常每月只有一艘客运飞船来到老纽芬兰，但它并不靠港，而是在通关之后把旅客和货物转送到本地的短途货运飞船上，而这些货船将在最后一个秒差距的空间里往返穿梭，把乘客和货物运往目的地。但现在空间站轴心所有的对接口都已伸出，不堪重负的码头像巨大的灰色盲鳗一样吮吸着空间站的五脏六腑。
两周前，那些幸存的星系内货运飞船最后一次回到母港，重新挂上渡运燃料箱，准备做最后一次飞行。所有的人都在这一座空间站上挤作一团。莫斯科毁灭后形成的气体红巨星充满阴沉的杀意，体积已达木星的八倍，而这三万人正在红巨星的黄道上飘行。他们不缺燃料，老纽芬兰四号站本来就在做出售燃料的生意——在大转轮轴心后面几公里处，飘浮着一座燃料罐存放场，里面存有六百兆吨精炼甲烷冰。另外，他们距七角星系与各核心星球之间的常规贸易路线非常近，可以随时做一些过路生意，并一直为莫斯科充当该地区的跃迁交叉站。他们仍然能从生意中赚钱，而且可以自给自足，即便在灾难发生之前也是如此。但他们不能留在这儿，“钢铁朝阳”正在逼近。客运飞船“西科斯基梦幻”号已经与空间站轴心对接完毕，接走各位要人以及总督和他的随员。在它身后悬停着两艘来自新德累斯顿的货船，被打发到这儿来做出某种意在和解的象征性姿态。那两个玩意儿看上去就像怀孕的产婆蟾蜍，背部隆起的货架上悬挂着大量难民吊舱。就在那些三等统舱里，数万名乘客正准备开始为期三周、历时四十光年的旅程，前往七角星系重新安家。
就连七角星系也很靠近大爆炸的震荡波锋，令人心神不安，但作为重新安置难民的中心，那里是现成的最佳地点。他们有足够的财力为每个人提供安身之所并提供技能培训，而管理有方的政体也对移民持积极的欢迎态度。这很可能是一个机会，让人们能够忘却过去发生的惨剧，放眼展望未来，一改往日的阴郁心情，因为自从三年半之前“零时事件”的消息传来以后，空间站就一直被笼罩在绝望和悲痛的愁云惨雾之下——从那以后，自杀事件频频发生，而且不止一次几乎爆发动乱——对每个生者来讲，空间站都像是成千幽灵的出没之地，那个地方可不适于抚养教育孩子。
爸爸、妈妈和杰里米两天前动身登上了“长征”号，尽管表面上神色呆滞，但内心充满乐观，也没忘记把“星期三”带在身边。他们的家门也横遭不幸，全家福照片上出现了一个个空缺。简堂姐、马克叔叔、爷爷和奶奶没能赶来，至少他们的肉身没有来，因为他们已经化为齑粉，被大爆炸的罡风烧成了灰烬，而那道致命的宏波将在四天后席卷老纽芬兰四号空间站。烦人的管理员领着“星期三”和她的家人穿过甲板、走廊和一个个住舱分区，来到他们的舱室。他们拥有一组家庭套间：四只单人睡眠吊舱和一间两米乘三米、带充气家具的起居室，这就是四口人在旅途中的家。他们将在玫瑰甲板上的小吃店用餐，在郁金香甲板上的公用卫生间洗澡，同时庆幸一家人都安然无恙——不像米卡和她丈夫以及他们的朋友和邻居，那些倒霉的人好不容易盼来五年中首次为期一个月的休假，便结伴回到了家园星球，结果正好赶上大灾难发生。
没过几个小时，“星期三”就已经觉得无聊了。她养的花草都已死掉，神经花园也被关闭并冷藏起来，而他们接到命令，在飞船出港前要一直待在自己的统舱里，只能听听娱乐网络上那些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看看飞船上随行媒体智囊团那副像是接受过脑叶切除术的痴呆尊容。某个来自新德累斯顿的少壮派天才人物——他那颗星球的社会体系比莫斯科更推崇系统化的集群管制——断定未成年人不宜接触交互式恐怖游戏和惊悚小说，于是便强行将电脑数据库中的有关部分划为父母监控内容。“星期三”的朋友们——那些她认为算得上是朋友的人——大多数都在其他飞船上。就连赫曼也告诉她，当飞船完成第一次跃迁之后，他就无法再同她交谈了。如果他们的舱室里有低温睡眠箱，说不定还能让人更开心一点，但那种空间站里才会有的设备根本不可能在飞船上大量使用，每次同时工作的数量绝对超不过一两百台。所以“星期三”知道，下个星期她肯定会因百无聊赖而备受折磨。
现在唯一的慰藉便是，有个全新的世界——这艘星际飞船——等待她去探索。自打八岁之后，“星期三”便再也没有登上过飞船，而此时她急于把自己学过的知识付诸实践，那种心痒难当的渴望让她无法抗拒。另外，赫曼也曾说过，他知道这艘飞船的结构布局，而且还可以让她看看。这是一艘新式的拜克豪尔系列重型货船，由勃艮第星球的专业厂家制造，带有生命保障系统的上部构造是新德累斯顿“图尔恩·塔克西斯私营公司”的产品。其实，这玩意儿只是一架没有多大价值的运输舰，装有核聚变火箭发动机和逆向转轮，根本没有动量传递装置或重力发生器之类精密复杂的设备。它的跃迁模块系统是一套莫名其妙的密封组件，应该是从另外某个有能力生产这类东西的星球买来的，因为德累斯顿和莫斯科都不具备必要的基础技术水平，无法完成裸奇点的抛掷操作。但赫曼熟悉这艘飞船的内部结构，而“星期三”又无聊得要命，所以现在显然应该去做一番探索了，而且当她向赫曼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提出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建议，告诉她该去哪里逛逛。
“星期三”一待在锁闭的舱室外面便感到浑身不自在。她二年级时的家庭教师曾总结道：“她就像一只猫，把关紧的房门视为人身攻击。”她随身带着开锁器和记录板，而且觉得这样做只是理所当然，并非心存恶意或是打算偷什么东西，其实原因很简单：要是不知道一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会让她无法忍受。（这艘飞船配有双层船壳，与外面真空世界相通的门只有气闸。只要她不去冒傻气，撬开一扇带有闪光压力警示灯、重型密封垫和机械互锁装置的门，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不过，或许这只是她自己想当然……）
飞船并非绝对禁止乘客自由行走，但“星期三”预感到，如果让人注意到的话，她肯定会被拦住。于是她悄悄溜进中央服务轴心，用巧妙的方法潜入了环形船员工作区：她坐在一架电梯顶上，用吸盘牢牢扣住金属板，让电梯带着自己滑过隧道，时刻注意减缓冲力并摆脱危险的角动量。她搭顺风车上下了两次，一直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寻找通风管，最后终于开始行动。“星期三”穿过几条黑沉沉的维修竖井，进入另一条隧道，又搭上一部路过的电梯，一路冲浪来到了一条主通风管。通风系统中的设备养护侦测装置并没有理会她，因为她是个活物，而且正在移动，这倒还真不错。在一条条管道中潜行了一个小时之后，她觉得很累，还有一点分不清方向，但就在这时，赫曼要她留意的那只过滤罩突然出现在面前。
那东西位于一条狭窄管道的底面上，正在轻柔地嗡嗡作响，内部的层流泵在微光中静静地颤动，它的边缘处闪烁着紫外线灯的淡蓝色光芒。这让她十分着迷，于是弯下腰仔细端详。是星际飞船上的消毒器吗？条例确实有规定，在生命保障系统中应当安装消毒器，但仅限于生命保障系统。可现在这片区域是住宿区的甲板，它在这儿能起到什么作用？当她草草扫视了一下设备的安装螺栓后，又发现了蹊跷之处：一根纤细的电线伸进了管道底面上的一个小孔内。显然，那是一根警报线缆。但它绝非那种不可靠的红外线传感器——很容易被路过的笨蛋维修工触发，更不是神经花园培育出的人眼探测器——经常被影子所迷惑。这是一台老式的防窃贼报警器，性能稳定，非常可靠。她拿出自己的多功能刀具和几个月前搞到的小型维修工具箱，开始向它发起进攻。电线很容易对付。
一分钟之后，“星期三”拆下过滤罩的螺栓，把它从一侧掀了起来。接着，她将一只眼球探测器放到洞开的窟窿里面，窥探了几秒钟。她的那只线控摄像机——被伪装成一只玩具蜘蛛的模样——兜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圈子飞速旋转，传送出一帧帧图像，显示出下面局促狭窄的舱室、紧锁的内门，还有靠在四壁上、摆满箱子的货架。这是事务长的办公室，还是船长的储藏间？“星期三”不明就里，但此地显然存放着极为贵重的物品——体积不大，在运输时必须加以锁钥、确保安全，而且可以在航行过程中随时接受检查。看来一定是契约书、股权证、文件、命令、DNA样本、密钥，以及稀奇古怪的专有软件。
“你为什么不去看看？”一个熟悉的声音怂恿道。赫曼在她的视网膜上投射出一幅闪烁的图像。“注意瞧，根据这份飞船的原版蓝图显示，舱房应当是船长室的一部分。”
“你觉得我能在里面找到宝贝？”“星期三”问道，她已经在四处打量，想找个合适的地方系上绳索。偷食禁果的诱惑令她无法抗拒。
一扇扇锁闭的舱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穿过重重封锁。修正至标准生命系统模式。所有的时钟都静止不动：一颗恒星走向毁灭。蓝色的塑料玩具蜘蛛。非智能纸张上手写的秘密指令。隐形的玩伴。掉落在电梯竖井里的徽章。呼吸停止：宇宙屏住了气息。还有……
    <ol><li>
秒差距，一种天体距离单位。一秒差约等于3.26光年。​​​
</li><li>
自转偏向力。​​​
</li><li>
维多利娅的昵称。​​​
</li><li>
杰里米的昵称。​​​
</li>  </ol>

1. 钢铁朝阳
大撞击：零时
就在不断扩展的现时光锥外面，一颗恒星遭到纯铁炸弹的轰击，走向了毁灭。
不知什么东西——像是某种出自非自然来源的奇异力量——在太空中扭曲盘卷，打成一个结，将其内部的星体熔炉围裹在中心。只见一轮巨大的超弦环不停地倾斜扭绞，时而伸展，时而收缩，直到悠然飘浮的恒星内核四周形成了一片袖珍宇宙。在那里，类时维面被封闭在大小为普朗克长度的范围内运行，而另一个维面——数个封闭式维面之一，以标准物理学模式在自身内部折叠收拢——将类时维面取而代之。在这片袖珍宇宙之内，时间以庞大的跨度飞速流逝，但在袖珍宇宙之外则只过了几秒钟。
从飘浮不定的恒星内核放眼四望，这片宇宙的其他部分似乎正回退到无穷无尽的虚空之中，渐渐隐没，藏身于视界之外，它停留在那里，直到宇宙中扩展延伸的区域全部崩塌瓦解，消失殆尽。此时，一颗炽热灿烂的气体球赫然出现，用夺目的光芒照亮了自己专有的宇宙，但随后它的光华便开始慢慢消退减弱。时光流逝而过，难以计数的时间都重叠凝聚在外部宇宙看来只有一眨眼的瞬间里。它的星体内核冷却收缩，亮度越来越暗。最后，一颗黑色的矮星孤悬在太空中，温度逐渐下降，趋于绝对零度。其内部的核聚变反应并未停止，但速度慢得令人难以置信，而活动媒介仅是在极寒条件下仍可继续穿行的量子。在比外部宇宙自大爆炸以来所流逝的时光还要宏大的数十亿时间跨度中，轻原子核相互融合起来，穿行于由其电子轨道筑成的高量子墙壁之中。接着，更重一些的元素缓慢地蜕变崩解，不断裂变，随后衰变成了铁。矮星内部仍在继续发生元素迁移，等到这个过程临近结束时，该体系中的时间已经逝去了十亿万亿年，而星体也变成纯粹的铁结晶物，坍塌聚合成了一颗直径为几千公里的圆球，在寒冷的真空中缓缓旋转，温度只比绝对零度高出万亿分之一度。
正在这时，纯铁炸弹引爆了，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创造出袖珍宇宙的外来力量开始折返退回，突然关闭了这片小小的空间，让致密的球状晶体骤然跌入恒星内核的孔洞中。所有的地狱之门全部打开。
铁质并不会轻易熔化，这个过程需要吸收热量和能量。此时恒星的内脏已被掏出体外，换成了铁晶弹——由低温简并物质构成的小弹丸，而恒星的外层构造原本一直在辐射压的推拒之下远离内核，现在则开始穿过一条大约二十五万公里长的低温真空裂隙向内崩溃坍落。由于星体重力井的强力吸引，恒星外壳崩落的速度非常快。几分钟之后，恒星光球层的外侧开始轻微地收缩，汹涌动荡的高热气体在它的表面上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漩涡，不断旋动和爆炸。随后，内爆产生的冲击抵达了恒星的核心……
被列为杀戮目标的行星上，居民们几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先兆。只是在几分钟之内，数颗恒星监测卫星报告说一场太阳耀斑即将爆发，其不规则活动将引发各种大气效应、极光和暴风雨雪，于是地面主机向太空轨道上的工人和小行星带上的采矿者发出了警报。或许其中的一两颗卫星安装了带有因果联动信道的限定带宽瞬时发报器，这种设备虽然能够抗干扰，但价格昂贵而且敏感度过高。不过，没有足够的警报能帮助任何人逃生：当恒星发出的故障波以光速袭来时，卫星一个接一个地脱离了地面主机的控制。
地面上的一座研究院里，有位气象学家困惑地朝自己的工作站皱起了眉头，接着便试图进行诊断——她是这颗行星上唯一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某种古怪事件的人。但气象学家追查的卫星运行轨道与那颗恒星之间的距离，只比她生活的星球近了三分钟的光速路程。而她已经浪费了两分钟——此时正值午休时间，她与同事闲聊着一座住宅的价格。那幢房子位于城外宛如迷梦一般美丽的海湾岸边，但她再也不可能买下它了。
从天而降袭击恒星的重锤是一道由氢离子构成的球状冲击波，因数百万度的高温而炽热耀眼，它裹挟着大量金属物质，密度极大。体积比这片星系中身材最魁梧的气体巨星还要大上百倍，以接近百分之二光速的迅猛之势飞扑而来，径直撞进了被袭恒星中心的铁晶体内核。就在实施打击的一刹那，仅仅几秒钟的时间，星球十分之一的重力位能马上转化成了辐射能。核聚变反应再次启动，一连串异乎寻常的反应接踵发生，就连恒星的铁质内核也开始吸收原子核，构建出质量更大、温度更高，而且更不稳定的中间状态物质。不到十秒钟之后，恒星就消耗掉了数量相当可观的可裂变物质，其数量足以让星体内的高温烈焰持续燃烧十亿年。侵入恒星内部的G型矮星已没有足够的质量可以抗拒它内核的电子简并压，于是坍缩成了一颗中子星，但尽管如此，从星球的核心部位仍然爆发出一道迅猛的震荡波锋，几乎像超新星一样强悍有力。
一股巨大的中微子脉冲向外猛烈爆发，从迅速燃烧的核聚变烈焰中带走了大量的能量。通常，不带电的中性粒子并不会与物质发生反应，因为普通状态的中微子能够在丝毫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飞速穿过厚度达一光年的铅层。但现在中微子的数量太多了，当它们经由恒星的外层倾泻而出时，将巨大的能量留在取代了光球层的等离子体云雾里，而那层模糊又朦胧的等离子体已经形成了浑浊搅动的气泡，将恒星笼罩在其中。在中微子狂流身后不远处，涌起了一道由硬伽马射线辐射和中子组成的潮汐波，其亮度比恒星本身还要高十亿倍，它从恒星的内层爆裂开来，同时将那些层面炸得分崩离析。最后，垂死的恒星迸发出一股灿烂夺目的X射线脉冲，就好似万亿枚氢弹被同时引爆，而中微子脉冲随即以光速奔涌而出。
八分钟后——也就是气象学家从恒星耀斑监视器上注意到问题之后的一分钟左右——她再次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一阵灼热的刺痛感从她的皮肤上滚过，令人作痒，视线中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道道徐徐划过的紫色流星。她面前的办公桌闪烁起摇曳的光芒，然后又倏忽熄灭。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臭氧刺鼻的味道。她一面环顾四周一面摇晃着脑袋，以便驱走眼前突然升起的迷雾，却发现身边的同事正盯着自己，还吃惊地眨动着眼睛。“嗨，我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摇曳的光芒闪动着熄灭了，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空气像是变成了活物，怪诞地发出光来，而小小的天窗在地板上投射出轮廓异常清晰的光影。接着，开始冒烟的窗子让地板上的光区变得通亮，于是气象学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再也买不成那幢房子了，而且她再也无法跟同事闲聊，甚至再也见不到他，见不到自己的父母、妹妹，再也见不到任何东西。她眼前只有那片灼亮冒烟的方块，正在缓慢地变大，因为此时窗框已被烧掉了。
不过，她终归得到了些许怜悯，解脱来得很快——仅仅几秒钟之后，星球的高层大气被疾掠而过的辐射脉冲变成了一块等离子体砧板，直达对流层顶。半分钟后，第一道冲击波夷平了气象学家所在的大楼。她并非独自一人死去，尽管袭来的中微子脉冲足以致命，但没等大家来得及感觉到辐射病引起的剧痛，这颗行星上的所有人就已在喷薄而出的钢铁朝阳之下失去了生命。
大撞击后第1392天12时16分
“星期三”藏在办公桌下，手中紧抓着一只粗短的圆筒，心脏因为恐惧而怦怦狂跳。她见到了那具海关官员的尸体，被塞在黑暗的厨房里。她明白，这个人已经死了，就像外交资料袋里那些手写指令所说的一样。现在同样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在她身上，而她还想——
这时，聚合纤维地板上突然传来一阵刮擦声。我不想待在这儿，她暗自祈祷，手指下的那只圆筒沾上了汗水，在她手中直打滑。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凭着想象，她能看到外面那只地狱之犬：双颗好似金刚石锯片，分得很开的双眼中闪动着相控阵激光雷达流溢出的光芒。她能看到小巧而又凶邪的枪炮装置，植入于恶狗中空的颅骨内，而它的大脑正处于植入式电脑的控制之下，压制着它作为杜宾犬的动物本能。它的身体上，拳头大小的秃斑块交叠在一起，形成一层像是生满牛皮癣的厚皮，覆盖在金刚石锁子甲外面。它能嗅到她的恐惧。刚才在保险库里，“星期三”已看过那些文件，知道它们肯定非常重要，她必须带走，于是便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想看清状况考虑该如何脱身。但外面马上传来咆哮声，幸亏她猛地把门关紧，这才挡住了恶犬的扑击。呛人的烟雾从铰链上盘卷着升起，此时她已爬进通风管，像黑衣蜘蛛侠一样在维修通道中飞逃，穿过加压货运隧道，又在几乎空空如也的船坞中穿过一道道暗影，一面急促地喘息，一面哭泣。但在她身后，始终能听到急促的足音：生有金刚石趾尖的狗爪在地板上划过。我不存在。你闻不到我！
赫曼默不作声——像往常一样，当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一声不响了。
那只狗能闻到她。或者可以说，能闻到某个特定的追踪目标。她曾在浏览公共信息终端时看到过一只狗的视频资料，或许就是现在这个追踪者的表兄弟，如同凶神恶煞一般大步穿过装货码头，细长的身影就像一只狼——那种动物生长在酷寒的森林中，头上是子夜时分仍迟迟不落的太阳，历经进化之后在半机械人成群出没的外星冻土苔原上纵横奔跃。那只狗用灼灼发光的双目朝暗藏的摄像机瞟了一眼，便锁定目标开了火，画面马上变成一片静电雪花。若是按她弟弟杰米的那些廉价的第三人称冒险游戏讲，它不仅会喷吐神经毒气，还能从尻尾处排出地雷。这种战斗狗的生产技术要比莫斯科更加尖端精密，它的肌肉并不靠原始的肌动蛋白或肌球蛋白驱动，而骨骼则能够发挥极大的杠杆动能优势——地狱之犬在全速奔跑时就像最初的火车头一样嘶嘶作响，排出的废热变成滚烫的蒸汽，温度之高足以把近旁的任何人灼伤。
她举起防暴弹筒指向门口，手指紧紧扣住触发开关。几条狗腿的暗影出现在她面前，那些腿可真是太多了。突然，影子停了下来，从墙壁上一闪而过，挪向室内。“星期三”猛地按下扳机，小圆筒在她手中突然向后撞去，一声可怕的巨响在她面前炸开，面前的空气马上变得漆黑。不，变成了蓝色，就像那个死人的舌头，瘫软地耷拉在那里——文件上说，除了一只复制品之外，全部装有海关交接日志的数据筒都会自我毁灭，而了解内幕的人便会死去。那只狗正向前扑来，牙齿咬得咔吧直响，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一股纤细的气凝胶泡沫从圆筒中喷出来，向前飞射而出，刹那间膨胀成一大团。凶犬砰地一声倒在她脚边，身上包覆着肥皂泡似的茧壳，喉中的咆哮声变成了受挫后震耳欲聋的哀号。
“星期三”颤抖着站起身，顶翻了沉重的办公桌，随后拖着脚向后退去。她发狂般地看了看四周。那只狗正用后爪抓挠着地板，推动身体朝她逼来。她能看到它的双眼中闪动着狂怒的光芒，正在黏稠的杀伤性泡沫中挣扎。“好狗狗。”她茫然说道，从恶狗身旁退开，心中模模糊糊地转着念头，不知是否应该打它。不，如果地狱之犬认为对手已经获胜，它会启动自爆装置，对吧？冒险游戏里都是这样说的。
突然，一个又冷又湿的东西碰到了她的后脖颈，同时那玩意儿还在闷声闷气地呼吸。她一下子瘫软下来，只感到自己的双膝和肚子变成了装满冰水的口袋。两只枯骨一般坚硬的爪子紧紧抓住她的双肩，把她提了起来。她眼睑中的监视器开始急速闪动，但随即马上熄灭，四周的灯光骤然亮起。躺在地上的恶狗似乎正朝她狞笑——不，是在朝她身后狞笑。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人类的嗓音令她大吃一惊：沙哑的低吼声同时从三个方向传到她耳中。“维多利娅·斯特劳格，我是4－阿尔法号紧急警务组。根据曼海姆船长的命令，我们负责监管老纽芬兰号上的撤离行动。现在，我们要逮捕你。你将和我们一起回到主中心船坞等待登机。我必须警告你，任何抵抗都有可能导致我们在无意置你于死命的前提下使用武器。你擅自跑回这片地区完全没有意义，只是在浪费警方的时间。”这时，两个方向发出的声音停了下来，但第三个仍在继续：“我们正在竭尽全力保证计划成功，你为什么要逃掉？”
大撞击后第1392天12时38分
出发时间已过了二十二分钟，狗儿们也把最后一只迷途的羔羊围拢起来，赶到了维修区里。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曼海姆船长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操心，比方说装满四号燃料储罐、确保米沙排净了剩余的罐空压力，以及让流量温度保持在正常限度之内。随后他将执行发射计划，赶在风暴锋面袭来之前从这片幽灵星系中尽快脱身，而事先要让警卫犬把此地彻底清查一遍。（可一开始，那些人为什么会让一个碍事的朋克小孩子在维修核心区偷偷游逛？）然后……
二十二分钟！已经晚了一千多秒！当然，在他们的飞行关键路径上已为动力传动损耗留出了一定的余地——没人会疯狂到不留任何公差的程度——但这次有五千名旅客出航，二十二分钟的延误便意味着一个人五年的大好时光在眨眼间化为乌有。难民吊舱的生命保障系统采用的是开放式回路，在这次救助飞行过程中，根本没有地方能够容纳循环罐槽，所以整个行动要花费数百万或是数千万的钱财。那个愚蠢的小孩子刚刚让新德累斯顿的公民浪费了大约两千马克，而曼海姆船长又多生出了两千根白发。
“我们的临界廓图情况如何？”他俯身向前，恼火地盯着格特鲁德的工作站。
“啊，长官，一切正常，正在照计划进行。”格特鲁德的双眼牢牢盯着前方，避免与他目光相交。
“那就继续保持。”他厉声叫道，“米沙！你那个罐子怎么样了？”
“已经排净空余压力并正常关闭，所有指标均在公差之内。”米沙从舰桥对面朝他快活地咧嘴一笑，“装载过程十分顺利。哦，还有，二号下水管现在已经不嘎啦乱响了。”
“很好。”曼海姆哼了一声。二号反应发动机的质量流输送管时常受到湍流干扰，尤其是当液态氢气浆灌入时，管道的绝对温度居然超过了十六度。不过总的来讲，湍流算不上特别严重，除非液流内出现气穴：管道里，用于将反应物质输往聚变火箭发动机的过度冷却气体中，会有一个个大气泡嘶嘶作响。那是潜在的灾难，一旦惨剧发生就没有任何补救的余地。不止一次，曼海姆羡慕地将思绪转到那艘来自新罗曼诺夫的班机上：六个小时前，那艘漂亮的高科技飞船刚刚离港，在扭曲时空的隐形波驱动下，借着极值奇点的强大力量迅飞而去。“西科斯基梦幻号”用的可不是难于操控、消耗大量燃料物质的老式聚变火箭。但就像德累斯顿商业辛迪加所能负担得起的任何东西一样，“长征号”作为一艘飞船，依然十分精密复杂，而他还可以尽己所能对这部大机器施加人为的影响。“船控室！我们的登船程序执行状态如何？”
自动驾驶仪的声音呆板而又平滑，在舰桥中回荡：“两分钟前已接到通知，地狱犬小组和登船乘客的最后程序执行完毕，现正在计数。飞行关键路径所需元件均已就位。登船程序执行状态正常，未见异常。”
“那么，马上开始执行发射程序。”
“遵命。开始执行发射程序。断开空间站的能量和效用连接装置，断开空间站的燃料物质传输连接装置，断开登船码头的连接装置。一号工作站，主发动机开始自旋加速。二号工作站，鲜活货物生命保障系统开始工作。”
“我讨厌鲜活货物。”格特鲁德咕哝道，“发布通知：鲜活货物生命维持系统自旋减速。”他舞动手指，轻敲着面前半空中一组组隐形的电池。“中心电梯互锁至安全状态——”
曼海姆的鼻尖前一米处，舰桥空荡荡的墙壁上方，悬浮着一幅船－站附属设备连接网络图。他凝神盯着这张错综复杂的蛛网。随着巨大的星际飞船准备与太空站分离，图上一个个红色的节点慢慢变成了绿色。看来，“长征号”应该是最后一艘驶离这座港口的太空船了。一次又一次，他按着工作站触屏上的图标，轻声向各岗位下达指令，而下属们的答复也在稀薄的空气中回荡：各装卸长、货管员、移民控制官、民事警察、动力损管控制中心的杰克，还有桅楼观测台上的鲁迪。他甚至还同交通管制处通了话。空间站的机器人守护者依然迈着沉重的脚步，泰然自若地四处巡行。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工作眼看就要结束：在辐射流的驱动下，不断扩展的等离子体冲击波锋正朝它们奔来。一个小时过去了。不知是谁在船长右手中放了杯咖啡，于是他喝了一口，继续一边谈话一边观察，偶尔还轻声地咒骂一句。等他再喝那杯咖啡时，发现它已经凉了。
最后，飞船终于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大撞击后8分钟至一个半小时
莫斯科星系以光速走向灭亡，死亡之波汹涌而出，形成了一场辐射海啸。
首先被毁的是气象卫星，它们距恒星最近，一直负责观察太阳耀斑和日珥。人工诱发的新星飓风爆发出强劲的冲击波，将卫星上用于追踪太阳风的浮标撕掉，吹走。但即使它们瞬间蒸发，也并非毫无用处：被剥掠的核子纷纷加入了钢铁朝阳沸腾的狂潮之中。
几秒钟后，辐射脉冲将巨大而又纤薄的太阳能收集器熔化净尽。这些日光采集装置原本排成庄严雄伟的阵列，在半个天文单位之外的轨道上滑行，为直径达上百公里的反物质发生器输送能量。一座座无人看管的机器人工厂也被尽数摧毁，没有谁为之感到痛惜，甚至根本无人注意。它们储存的反氢重达数吨，此时喷射出大量的伽马脉冲，也汇入了飓风之中，但相比之下只算是一点烛光而已。
大爆炸之后八分钟，辐射波锋到达了星系最深处的人类居住区：名为莫斯科的星球。这道中微子洪流的能量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在贯穿整颗行星之后仍能发出足以迅速致人死命的辐射。星球的暗面泛起荧光。在明亮得令人无法忍受的背景下，大气层闪动着昏暗的光华。紧随其后的伽马脉冲在一瞬间就把行星的向光面大气变成了等离子体，随后又将它狠狠撞在已经熔化的星球岩石上。超音速暴风围绕着明暗交界线肆虐横行，席卷之威直达地表下的岩基。
新星爆发后半小时，行星瓦解衰变的过程已进行得非常彻底。在莫斯科星球的向光面，大气压力急剧下降，其中的主要气体成分是氢氧自由基，是遭到毁灭的北海变成的沸腾雾气。此时的云顶温度已达数千度，而一道道马赫波则在行星暗面大肆扫荡虚浮的大气层，将屋宇楼厦像引火的薄木片一样撕得粉碎，让它们变成了里面那些垂死者的火葬堆。随着可怖的白昼来临，暗夜步步后退，爆炸的恒星放射出沉郁而又炫目的光芒，映照着被毁的行星身后那条由空气形成的彗尾。站在地平面上的人会发现，“莫斯科黎明”恒星已经覆盖了半个天空，其辐射能迸发出的亮白色眩光足以灼瞎数十万亿公里之外的肉眼。随后，大爆炸的主冲击波接踵而至，这道等离子狂澜在一瞬间达到了数千万度，密度与消逸的大气层相差无几，向外扩散的速度已达光速的百分之二十。随着它的到来，莫斯科星球消失了，就像一只位于爆心点的西瓜，被不断扩展的原子爆炸火球一口吞下。
大爆炸后六十分钟。行星“西伯利亚”就像个身躯庞大的冰巨人，通体碧绿，四周的卫星好似一颗颗透明的珍珠。当辐射脉冲如同幽灵一般穿过它的光环时，这些卫星骤然闪起光芒，冒出一道道发着光的气体彩带，而行星的光环也迸射出蓝紫色的强光，形成了一张炽热的光盘，从星体内部向外喷薄而出，几秒钟之后便将一颗小型卫星的质量消耗净尽。“西伯利亚”吸收了大量的脉冲能，足以熔化其核心部位的冻土冰原并掀起巨大的风暴。有如莫斯科星球一般大小的飓风朝这颗巨型行星的暗面漫卷而去，它自己也生出了一条灼灼发光的彗尾。与内圈行星不同，“西伯利亚”的身躯过于硕大，不会完全被蒸发掉。尽管它冒出白热的光芒，正在熔化，而且被恒星爆炸掀起的巨大冲击波撞击得偏离了运行轨道，但其最深处的镍铁内核依然存留下来——它将成为一块墓碑，孑然独立于莫斯科星系泛着微光的虚空之中，要花上数百万年才能冷却下来。
首个经历爆炸洗劫的幸存者位于九十八光分钟之外：一座机器人信标灯塔正在环绕着气体巨星“大地”的深层轨道上沉睡。当第一道刺目的能量眩光射来时，它眨动着眼睛醒了过来。信标灯塔的黑色多面体装甲外壳下，储存有大量的冷却剂。它的性能足以经受战舰激光格栅的直接打击，因而在风暴中得以幸免于难。但它还是被撞得翻滚起来，在重负荷带电粒子巨浪的冲击下飞出了它运行了七十年的轨道。这座灯塔已有一百一十八岁，同一系列产品共有七百五十台。它的代号为“天智麻雀”，从属于“战略报复行动指挥部”的早期预警系统，而该指挥部的上级单位莫斯科外交部刚刚化为乌有。
“天智麻雀”眨动着眼睛，开始对四周发生的事情进行判断。群星被笼罩在发光气体和碎片之中，显得模糊不清，而这些遮蔽物里也包括它自己被熔化的表皮。但这并不重要，它有任务在身。机器人的深层记忆里浮现出时序更替模式，于是便启动各个传感器去搜寻莫斯科星球。尽管高增益天线已被烧成一团皱巴巴的熔块，但它仍然徒劳地做着尝试。其他传感器也在努力辨别，试图探明这股泛滥的伽马洪流是否来自敌方的相对论导弹，可最终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失败。机器人的深层决策单元中，一个原始的专家系统程序被激活，断定自己受到了不明物体的攻击。“天智麻雀”的量子比特信息慢慢汇聚起来，达到了熵值，于是它启动了内置的因果频道，朝着无动于衷的群星发出尖啸：谋杀——
有人听到了它发出的警报。
大撞击后第1392天13时02分
警务机器人发出了机械而又呆板的简短通告：“我们已找到你女儿。请到G层红色甲板二区的会见点领人。”
莫里斯·斯特劳格站起身，瞟了妻子一眼。他微笑着说：“我早告诉过你，他们会找到她的。”但随即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的妻子连头都没抬。茵蒂卡·斯特劳格将瘦骨嶙峋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放在双膝和低垂的头颅之间。她的双肩不住地发抖，就好像正抓着一根通电的电源线。“走开。”她轻声说，她的声音很艰涩，显然正在极力控制自己，“我过会儿会好的。”
“你能肯定——”这时警务机器人已经动身离开。他心神不宁地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弓起脊背的身形，接着便跟在那只机械昆虫身后，穿过一排排挤满乘客的隔舱向前走去。此时这些弥漫着人体味道的隔舱已经变得一团糟，成了一片高科技贫民窟，由携带着振荡枪的机器蜂巡逻警戒。人们正要逃离家园，所有财产被剥夺净尽，或许是最终这严酷的现实突然打破了原来那道将所有人牢牢地附着在一起的张力，而大家正是依靠这股张力才熬过了刚刚结束的黑暗岁月。如今滋生沮丧的坚实土壤已让位于酝酿叛逆的泥浆，很多人都充满绝望、歇斯底里，对未来毫无信心。这是个危险的时刻。
就像刚才机器蜂说的那样，“星期三”正在会见点等待家人。她看上去显得孤独而又害怕，莫里斯原本还打算严厉地教训女儿几句，这时却突然感到说不出口。“维吉——”
“爸爸！”她把下巴埋在爸爸肩头，那尖尖的下颌就像野性未驯的食肉小兽。她正在浑身发抖。
“你去哪儿了？你妈妈都发疯了！”可这话说的还不及真实情况的一半。他紧紧抱住她，发觉心中那种可怕的空虚和不安之感已渐渐消退。女儿回来了，他被她气得要死，但同时也感到难以名状的安心。
“我刚才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她静静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他刚想撤步抽身，但她却不愿放手。女孩心中泛起一阵痛楚：现在她并不想对父亲吐露真情，可自己竟表现得如此软弱。她素来不善于掩饰，但此时渴望保守秘密的感觉又十分强烈。爸爸身后，一个老妇人正向不耐烦的警官大惊小怪地唠叨个没完，似乎在申诉自己弄丢了孩子——不，是她的宠物狗。那是她的儿子，她的亲亲宝贝。“星期三”抬头看着父亲：“因为我需要时间想想事情。”这句谎话在一时之间还真起了作用，而且莫里斯也根本无心对此深究。如要细谈此事，以后有的是时间，而他稍后也会告诉她官方提出的申斥：在飞船上擅闯禁地可完全不同于到空间站空荡荡的分区中玩探险游戏。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多亏船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因为眼下情况特殊，他才显得如此不同寻常的宽容：如今就连成年人都在压力之下不堪重负，更何况自记事以来第一次离家的小孩子呢。
“来吧。”他领着女儿离开办公桌，搂着她的肩膀。“快，咱们回自己的，呃，回自己的舱房去。飞船马上就要离港了。他们会从舰桥上播放广幕投影。你可不想错过，是吧？”
她抬头看看爸爸，脸上严肃的神情让人难以理解。“哦，当然。”
大撞击后4时06分
“零时事件”发生后的第二百四十六分钟，货运飞船“趋性骄傲号”刚从空荡荡的太空中现出身形，其飞行轨道与恒星黄道平面呈四十六度角，距自己的最后目的地尚有六光时的路程。船长布莱德·摩明顿正待在飞行甲板上，与相对论装置操作员玛丽·海特闲聊。
“趋性骄傲号”是一艘在三地之间往返飞行的太空船，将莫斯科与冰岛七站相连，随后前往七角星系位于布雷洛克B区间的转运站。过去的七年中，布莱德在这条路线上跑了十八次，飞行已是老一套的例行公事，就像刚才跃迁开始之前，亚历克斯放在他肘边的这杯又浓又烈、放了好多糖的咖啡一样——只需等它凉一点就可以喝了。
布莱德关掉了不断尖叫的标准导航模式，等待机器报出详细的飞行路径。与此同时，他思量着当前的食品供应状况：厨房的伙食变得有些单调，但只要登上驶往下面陆地的渡运飞船，他就能有机会舒展一下腿脚、重新熟悉一下久违的云朵和天空了。“趋性骄傲号”的速度很快，当初建造它就是为了运送紧急实物邮件和易腐货品。船内动力核心的极值奇点能让它在现实空间中骤然加速，就像战舰一样飞快：对它来讲，只需一个星期便能走完六光时的路程，绝不会像老式的氢燃料飞船那样在艰辛而又漫长的旅途中苦熬。玛丽正凝神审视着一幅备用的星域定位图——这是固定程序，以防交通管制员又闹罢工，而且还能让她的专业认证始终保持最新水准。每到闲暇时刻，她便暗自琢磨：当他们靠港装货时，不知是否有时间让她去拜访一位老友。
这时，舰桥报警器突然尖啸起来。
“怎么回事？快看看！”布莱德慌忙起身，冲到通信终端前，把咖啡杯撞到了一边。玛丽也吃惊地站起来，脸色变得煞白。
“收到讯息。不是交通管制员发来的——”
“呼叫，我是‘回波金九〇’货运航班，正在回复来自，嗯，‘德尔塔X光宙斯七号’的讯息呼叫，我们已连线。出了什么——”
“老板，这有些古怪——”
通话交换线路面板上，红色的灯光不断闪烁。在远距联络中，语音延迟不可避免：每次收到回复之前，他们都要紧张地等上三十秒。
“回波金九〇，我是德尔塔X光宙斯七号，现提供紧急信息中转服务。海军部发来蓝色四号信号，请在鉴别身份后查收讯息。这是全星系紧急军情通告：莫斯科已被隔离——整个星系处于封锁状态，不存在任何例外情况。请立即撤离。我要强调：马上启动动力核心，立即离开此地！请确认收到讯息。”
布莱德勃然大怒，满脸通红。“这是他妈有人在开玩笑！”他抬手关掉了对方发来的鉴别代码，然后掀动键钮，在路径节点系列图上查找着莫斯科的位置。“等我找到那个混蛋——”
“布莱德，来一下。”他猛地转过头，发现玛丽正俯身观看转发器——王从楼上的观测桅楼发来了报告。她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你看。”她指着刚显示出的一幅图表说道，“趋性骄傲号”是一艘舰队辅助船，如遇战事便有义务应征入伍，所以它装有近乎军用等级的被动传感器。“图上显示伽马光子波，这是标准的质子－反质子曲线，大约在两个天文单位之外。对我们来讲，它正在做红向移动。布莱德，我已经确定了刚才那个信息中转服务的起始信标位置，它处于伽马波的原点……燃烧火球的中心。”
“该死！”屏幕在布莱德眼前晃动起来。他突然记起，这种感觉以前也曾有过——那时他才九岁，父亲告诉他，他的狗死了。“该死！”正负电子相遇可以湮没而成为伽玛光子，而在湮没之前便形成了电子偶素，它是某些物质－反物质反应的中间产物，很不稳定。红向移动则是指电子偶素正在以光速的若干分之一远离观察者的参照系。在远离恒星的地方发现这种东西，只意味着一件事情——亚光速反物质火箭，用相对论武器武装起来的复仇轰炸机对某人的家园星球实施了神风突袭。“他们动手了。他们动用了终极威慑舰队！”
二人合作已久，彼此已达成了默契：布莱德不必告诉玛丽现在该干什么。她已经调出引力势位图，供他作跃迁参考。布莱德决定放弃计划了一半的前进路线，在图上输入了返航的跃迁坐标。“呼叫，德尔塔X光宙斯七号，我是回波金九〇货运航班，确认收到讯息。我们准备立刻返回冰岛七站，请你向我们说明情况。其他船只可能就跟在我们后面，需要发出警报，通知他们离开。你是否需要协助？完毕。”随后他马上用电话通知下面的核心监控员莉斯，告诉她并不是有人在开玩笑，他要强行取消动力单元的维护保养程序——本来“趋性骄傲号”要在船坞里停靠一个月进行大修，而这艘飞船也确实需要好好养护一下了。“回波金九〇，可以启程，路径畅通。我是德尔塔X光宙斯七号，由六九三号导航服务信标通过因果频道发布中转讯息。情况如下：内部星系遭到突然袭击，已被彻底摧毁。在绝对时间大约二百七十分钟前，攻击者使用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根据测算，如果你迅速撤离至三百六十光分钟之外，应该可以免遭波及。星系的恒星被摧毁。我们推定，莫斯科被消灭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重复，百分之百。V部队已经开始行动，但我们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自两个小时前，莫斯科星系已处于全面封锁状态。等一下——”一时之间，那个沉稳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噢，老天！这太古怪了。”对方停顿了一下。“回波金九〇，我们刚刚遭到一股核心辐射脉冲的冲击。说来好笑，要知道我们外围有厚达两公里的岩石防护层。啊，见鬼！这也太出格了。肯定是中微子流。回波金九〇，我是德尔塔X光宙斯七号，看来——我想你帮不了我们。趁现在还来得及，快点撤离——警告所有人离开这里。完毕。”
布莱德直愣愣地瞪着通信终端的显示器，但根本无心去看。接着，他将手掌用力按在全频道通话器的图标按钮上。“全体人员注意，船长讲话。”他瞟了一眼玛丽，看到她正盯着自己，等待自己发话。“我们遇到特殊情况，计划有变。”他低头看了看控制面板，思忖片刻，然后把紧急校正路线添加到了飞行序列中，“我们回不了家了。再也回不去了。”
“趋性骄傲”号是大爆炸后第一艘驶离莫斯科星系的飞船。随后又有两艘飞船躲过劫难，其中一艘因为跃迁后闯进了冲击波的尾端而严重受损。有关大爆炸的消息四处传扬开来：几艘货运飞船在接到大范围且有效协同的紧急警报之后，终于幸免于难，没有贸然跃迁到灼热的坟墓中。又过了几个星期，距莫斯科仅八个光月之外的冰岛七号精炼站上，居民们纷纷撤往深金公国；后来随着冲击波扩展开来，更多位于波及范围内聚居地的人们也开始依次疏散撤离。离这里最近而且有人类居住的行星系统名叫“中央七角”，距灾难中心已经足够远：星系轨道上的一颗颗共和国星球竖起了重型防辐射护盾，能确保它们安然无恙。从此以后要过上好多年，才会有另一艘星际飞船去拜访莫斯科星系那布满辐射创痕的尸体。
大撞击后第1392天18时11分
“你们有什么发现？”船长问道。
在他狭小的专用特舱四周，三只大狗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咧开嘴巴朝船长狞笑。一只狗弯下腰，舔着粘在左后腿上的一块蓝色泡沫。它唾液流到的地方，泡沫嘶嘶作响，还冒出一股股烟雾。“关于第一场事故，那位海关官员，没有什么需要报告的。很抱歉地通知您，他肯定要被列为失踪人员，估计必死无疑，除非他登上了另外一艘太空船。第二场事故属于少年违法者的越轨行为，是个性格孤僻的未成年人干的。看来没有任何可信子系统的安全受到危害。对于安全区内存放的货物，我没有直接查看权，但您曾亲自告诉过我，舱单上列明的黑色包裹无一缺损。经调查，那个违法者的历史记录与这次事件倒是十分相符，她随后的行为也说明了同样的问题，而搜寻一下战前新莫斯科社会中与青少年社会化有关的文献资料就能知道，这种地域特征非常明显的越轨行为并不少见，属于一种对环境压力所产生的反应。”
“那她为什么要去那里？”曼海姆俯身向前，瞪着为首的地狱犬，目光中满含焦虑和怀疑，“我原以为你们应该在那儿充当守卫——”
“首先，根据我的判断，她所做的事情纯属人类青春期典型的失常行为。船长，作为搜救保安行动组，我们无权通过使用致命武力来保护库存货物。第二个理由是，在她被官方送上疏散渡船之后，她的家人注意到孩子失踪并正式报告了这个情况。我们将违法者送归她的父母照管，让他们在随后的旅程中对她严加监督，这样做不仅可以防止再次发生这类事件，而且还不会招来更多的注意。”
大狗一面说话，一面傲慢又自负地扭动着头颅。它的一个伙伴轻轻走到它身边，嗅了嗅它的左耳。曼海姆不安地看着它们。这些警用犬购自某个外星系的高科技国家，价钱昂贵得令人难以置信。经程序编制，它们对政体无限忠诚。在这次航行之前，他甚至还从未见过地狱犬。当初得知政府拥有这种东西的时候，他着实吃了一惊，而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们居然决定在撤退行动中部署地狱犬。后来，一只大狗自称是外交部的工作犬，带着命令上了他的飞船——那些手写的密封纸质命令只允许他一人过目——并获准在船上自由行动。这些经过提升的狗儿们专为保安和搜救而设计，其中也暗藏着擅长杀戮的成员。真是些富于异国情调的智能武器。“你们完成任务了吗？”
一号犬看着他。“您指的是？”
“嗯？”曼海姆站起身，“你们给我瞧好了，”他怒气冲冲地开口说道，“这是我的船！我对船上的每个人和每样东西都负有责任，而且如果我需要知道什么事情的话，我——”
三只地狱犬同时站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他们的包围之中，一张张枪口般的面孔都对准了他，能在一千码内明察秋毫的三重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外交部的工作犬发了话，其他狗似乎都处于它的控制之下。“船长，我们可以告诉您实情，但随后就必须将您灭口。如果没有军务部的授权，无论谁在这件事情上动心思都会被视为敌对行为，受到《领土捍卫法案》第四百三十一节第二款的制约。请确认，您明白我的意思。”
“我——”曼海姆只能忍气吞声，“我明白。没有别的问题要问了。”
“那好。”二号犬重新坐下，开始满不在乎地舔自己右后腿的内侧，“我们这个行动组中的其他成员对这些事情并不了解，它们只是普通的秘密警务犬，请您不要用令人不快的问题去打扰它们。本次情况汇报该结束了。我想，您还要去照管自己的飞船呢，对吧？”
  
大撞击后第1393天02时01分
“星期三”和父母，以及玫瑰色甲板餐室里的半数人，一起见证了世界末日的来临。当飞船开始起飞时，这里的充气餐桌和长椅都被放掉空气，推到后面的墙边。现在对面墙上展开了一幅大屏幕，播放着从中央传感器阵列传送过来的图景。她本想在自己的铺位上观看播出，但父母硬拉着她来到了餐室：看来大多数人在跃迁时都不愿独自一人。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与平常那些戏剧性的过度描写正相反，当一艘星际飞船在两个均等位置之间穿越数光年的距离时，人们绝对不会有任何感觉。只不过，这次跃迁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是一次大家以后再不会见到的重大历史事件。
“赫曼？”她默默唤道。
“我在这儿，但待不了多长时间。跃迁后就剩下你自己一个人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她发现杰里米正盯着自己，于是便朝他做了个可怕的鬼脸。弟弟惊得向后一跳，一下子撞到了墙上，惹得妈妈对他怒目而视。
“当飞船跃迁到原先所在的光锥之外时，所有的因果频道就不起作用了：它们属于即时通信装置，但并不违反因果律。一旦让纠缠态量子点以超光速分离，就会打破因果频道赖以维持存在的量子纠缠态。我借以同你讲话的因果频道连接着你的植入式访问装置，你同我讲话时也遵循同样的原理，所以当你跃迁到另一光锥之后，会有一段时间联络不到我。但只要你一直待在疏散区里，而且不要吸引别人的注意，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她无奈地翻了翻眼睛。作为一位隐形朋友，赫曼在模仿自命不凡的青年领袖时，总是那么惟妙惟肖而又令人不快。对面的墙壁上，现出一片漆黑的虚空，上面闪耀着宝石般的点点群星，而她前面人头攒动的观众群中，回荡起一片轻轻的交头接耳声。一阵熟悉的寒意滚遍她的全身：现在她有太多的问题要问赫曼，但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们为什么放过我？”
“因为他们认为你不具威胁性。如果有危险，我当初也不会让你去。请原谅我，时间所剩无几。尽管我难以表达清楚，但你取得的成果太重要了，我对此非常感谢。”
“我取得了什么成果？难道这些文件真值得我去冒险吗？”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再过不到两分钟，第一次跃迁就要开始了。到时候我们会失去联系。以后你就要忙起来了：七角星系跟老纽芬兰可不一样。多保重，适当的时候我会联络你。”
“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吗，维吉？”听到这话，她吃了一惊，这才发现父亲正看着自己。
“没什么，爸爸。”她内心中生出了一种本能的排斥感：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么一副屈尊俯就的做派？“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莫里斯·斯特劳格耸耸肩。“我们，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要做五次跃迁。第一次——”他咽了口唾沫，“我们的家，也就是大爆炸，会向一侧倾斜。你知道什么是圆锥截面曲线吗？”
“别用高人一等的口气跟我说话。”可当她看到父亲的表情时，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是的，爸爸。我学过解析几何。”
“好吧。大爆炸正在以一个球面向四外扩张，而中心就是……嗯……我们的家。我们将沿一条直线前进——其实是围绕着直线的之字形路线，在时空中的两个均等点之间运动，从位于爆炸球面一侧的空间站跃迁到位于球面另一侧的七角星系去。第一次跃迁将把我们带进爆炸球面内部，大约要深入其中达三个光月。而第二次跃迁会把我们送出去，前往球面的另一侧。”
“我们要钻进爆炸球面？”
莫里斯握住她的手。“是的，亲爱的。但这——”他晃动着身体躲开挡住视线的那些头颅，又看了看大屏幕。妈妈茵蒂卡正把杰里米搂在身前，望着屏幕，双手放在儿子的肩头。“这并不危险。”莫里斯接着说，“真正凶险的玩意儿都集中在冲击波锋上，而波峰的厚度只有几光日。除了它之外，我们的护盾能抵挡任何伤害。另外，曼海姆船长还要带领我们绕过爆炸中心。但那就要多花些时间，所以——”说到这儿，他沉默下来。一个带有浓重口音的声音从屏幕那里回荡开来。
“请注意。我是你们的船长。大约一分钟之后，我们将开始前往中央七角的跃迁。在七十个小时的时间段内，我们将连续做五次跃迁，只有在第四次跃迁时，我们要耽搁十八个小时。首次跃迁将把我们带入超新星的冲击波锋内部。有宗教信仰的乘客可参加在G层甲板举行的多重信仰纪念弥撒，该仪式将在三个小时后开始。谢谢大家。”
这个声音突然停顿下来，就好像被切断了信号。墙壁的一角显示出一只秒表，开始倒计时。“我们以后怎么办？”“星期三”轻声问道。
父亲显得有些不安：“找个地方活下来。他们说会帮助我们。我想，你母亲和我会去找工作，尽量适应——”
洒满宝石的黑色天宇泛着微光，彩虹般的光芒将五颜六色的光影投射在观众头上。人群发出一阵叹息：墙壁屏幕上的太空图景倏忽隐去，换成了她所见过的最美丽绝伦的东西。一幅幅巨大的闪光帷幕辉映着绿色、红色和紫色的华彩，遮蔽了星光，织成薄纱似的荧光丝幕，在狂乱的微风中飘舞。帷幕中央，一颗灿烂夺目的钻石在宇宙中熠熠生辉，从它的上下两个极点闪动出血红色的光芒，形成了一只流光溢彩的哑铃。“赫曼？”她暗自低声唤道，“你看到了吗？”但对方没有回答。她突然生出一种空虚感，觉得自己体内空无一物，就像飞船正在飘入的那片初生的星云一样。“全都没了。”她高声说道，眼中一下子流出了泪水。当父亲把她揽到怀里时，“星期三”再没有抗拒。爸爸也在哭，剧烈的抽泣让他的双肩抖个不停。一时之间，她想不出有什么东西会让父亲如此怀念，但随后马上捕捉到了那个苍白暗淡的影子，于是她也战栗起来。

2. 虎穴龙潭
“我能问问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吗？”瑞秋第三次发问。不要让他们抓住把柄，她告诉自己，尽量让自己脸上现出一副温和的笑容。稍有差池，他们就会把你吊起来晾到外面。
从玻璃幕墙透进来的日光被隔音的气凝胶板染成了灰蓝色，远山上的天空暗淡无光，微微现出一抹紫色。她凝神望向面前这些调查员的脑后，一架通勤班机正拖着尾迹，从玻璃一般光润的平流层中飞过。
“没有什么罪名。”袋鼠法庭的女首脑说道，也朝瑞秋报以微笑，“你没有违反任何条例，对吧？”这时她旁边的男人清了清嗓子，于是她又补充道：“应该说，没有违反任何我们的条例。”说罢，她嫌恶地将涂抹得格外夸张的双唇轻轻一撇。瑞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发际线。主席女士的穿着颇具复古风格，那种女性韵味也显得格外夸张，或许是想让天鹅绒和蕾丝花边给她施虐狂般的行事方式增添些许点缀吧。但无论她怎么用美发棒约束自己的头发，一绺卷发还是挣脱了束缚，耷拉下来，遮住了她那根用剃刀精心修饰、弯弯曲曲、模样古怪的眉毛。
“对罗查德星球的远征并不是我的提意。关于这一点，我已在报告中指出。”瑞秋镇定地作答，可心中却生起一阵冲动，真想趋身来到桌前，揪住主席女士的头发。她暗想，该死的，我倒是想看看你是怎么把这场野外行动搞砸的。“乔治·周从新共和国政府搞到了情报，那些白痴在我到达之前就已经决定违反第三戒律了。而且如果我不赶去，出麻烦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我们的人在现场。所以乔治派我去执行任务。对于这些事情，我早就说得很明白，只能说你们没有认真研读整份报告。但那不是我们现在要讨论的问题，对吗？”
瑞秋靠到椅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从半开半闭的眼缝中瞄着为首的那个小丑。主席女士是位可敬的懒惰无能之辈，显然因为被人称作“镀金婆吉尔达”而沾沾自喜。现在，她趁着瑞秋停顿的工夫，朝旁边的一号幕僚俯过身，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瑞秋放下杯子，朝主席女士微微一笑。
那女人生就一副会计检查员的灵魂，身边尽是些死气沉沉的好好先生。前一天，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找上了瑞秋，还带着一份提交审核通知书和长长的质询清单，单子上的绝大多数问题都集中针对着瑞秋在地球光锥之外的最后一次任务。事情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她并不知道瑞秋为外交部门做了些什么，也根本不关心。真正让她恼火的是，瑞秋居然被列为预算在编人员，身份是公众娱乐官员或文化参事——对贸易部来讲可是个格外出彩的肥缺——而这个部门是“镀金婆吉尔达”的地盘。而瑞秋之所以被列编，其实只是为她从事完全不同的工作找个借口，显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瑞秋摆出她最拿手的面无表情的脸孔，定定地看着主席女士。“你一门心思想知道，是谁授权乔治派我去罗查德星球，是谁签署了预算支出命令。但归根结底，这些问题都在你的审核权限之外。既然你认为自己需要了解内情，那就去找安全部门吧。”
她淡淡一笑。在被指派为周的使馆随员前往新共和国时，她的名字确实出现在了公众娱乐官员的薪水册上，但那是为了执行秘密搜查任务：她听命于情报机关“黑室”，如果主席女士想去那儿寻根问底的话，肯定会碰一鼻子灰。但“黑室”必须让瑞秋的官方假身份继续保持下去——联合国制定了一项关于审计方面的公开听证会政策，以此来让股东们放心，他们捐赠的献金都花得公正合理——于是瑞秋便要走一走审核程序了。如果某个喜欢玩弄权术的官僚认定她是自己向上爬时合用的垫脚石，那么她就要倒霉，最重的处罚便是因非法使用资金而被解雇。不过，作为一名军备控制秘密调查员，她的工作总要冒些风险。这也算是风险之一。
吉尔达的笑容慢慢褪去，皱起了眉头。她的植入系统纯属花架子，完全是一套政客模式，根本不知道如何将现在这种未在程序设定范围之内的情绪表现出来：一时之间，她的双颊上现出了模糊的蓝色鳞片，瞳仁也变成了竖直的两道窄缝，但随后这副蜥蜴一般的模样慢慢消退。“我可不同意你的说法。”她轻松地说，并不理会对方的异议，“作为一名身临现场的官员，你的职责就包括对各项支出做出解释。联合国并不是钱多得花不完，我们全都对股东负有诚信义务，要确保维和行动有利可图，现在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有八十公斤武器级别的高浓缩铀，其去处一直未见明确解释。亲爱的，铀可不是凭空从树上长出来的。其次，你未经授权就领取了一只外交专用一级应急包，登记用途便是周大使这个轻率的计划，供你登上目标战舰去享受公费旅游。随后一切都乱了套，你又耗尽应急包的资源帮助自己逃跑——其实从一开始你就已经预料到，结果只能如此，所以你早该知道自己不能任意胡为。还有，你居然让其他人搭上了你的顺风车——”
“根据不成文的太空习惯法则，在能力允许的情况下，将任何陷入困境的人救上船，是我应尽的义务。”瑞秋瞪起眼睛死盯着那个一号幕僚，对方也朝她怒目而视，但随即又慌忙转开了目光。该死，我犯了个错误，她意识到，对手的攻击太明显了。“我还要提醒你们，根据现场官员行动指南第二款的规定，我在战时有权使用官方设备去营救待援者。”
“那时你还没有嫁给他呢。”主席女士冷冰冰地插了一句。
“你能肯定吗，你们的婚姻不是以利害关系为基础？”二号幕僚尖声问道，总想寻找机会发难。
“我得说，种种事实都表明，这种推测确实不无道理。”一号幕僚赶忙表示同意。
“现在事实很清楚，你花费了联合国大量的钱财，却没有取得任何有意义的成果。”主席女士用呆板又单调的颤音说道。她开始乘胜追击：身体前倾，起伏的胸中充满野心，发红的面颊得意洋洋，准备大开杀戒。“初级参事曼索，我们要求你对这次行动进行解释。坦率地讲，你浪费了二百多万埃居的官方资金，去执行一项未经授权的鲁莽任务，却无法表明自己创造了任何值得一提的效益。你的名字登记在由我监管的人员名册上，而你的失误让公众娱乐和文化工作变得一团糟。将委托人的产品销往国外是一项严肃的工作，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你那些白日梦一般的间谍活动可能对这项工作产生多么不利的影响？尽管我查到你在很久之前还做了一些微乎其微的小贡献，但你没有什么资本可以减轻自己的罪责。所以，我们将给你二十七天的时间——”
“二十六天！”二号幕僚插了进来。
“——给你二十六天。在这段时间里，你要服从指挥。我们将对你进行一次全面的跨部门审计，并准备一份报告，详细列明‘查理四七－德尔塔麦克十一月’行动中的资金使用情况。而且，既然你在行动成果保证中声称，自己是在防止小规模的局部冲突演变为全面的星际战争，那么我们还要对你的实际工作进行评估。”主席女士傻笑着说道，觉得自己真是无比英明、才华卓绝，她拿起瑞秋的公共资产消费报告书，在自己脸旁得意地扇动着。
“全面审计？”瑞秋愤然叫了起来，“你这个愚蠢的、只会空口说白话的官僚蠢货！”她向四周瞟了一眼，紧张地用手指摸索着个人助理器的控制拉环。只要她扯动拉环，马上就会有一名保安警卫赶到这个楼层，但尽管体内的肾上腺素在急速奔涌，尽管在副交感周围神经系统的推动下，她的格斗模式正要准备就绪，瑞秋还是尽力克制住了冲动。“想审计我，那就试试看吧！”她交叉双臂，紧紧抱在胸前。“你们会白费力气。你这个管理体系的顶头上司是谁？你以为我们没办法对他们施加影响？你真想找‘黑室’的麻烦？”
主席女士站起身，强硬地盯着瑞秋，就像一条准备喷吐毒液的眼镜蛇。“你，你这个令人作呕的小骚货，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她嘶嘶叫道，在瑞秋的鼻子底下晃动着手指，“——你还指望自己能重新被列入娱乐文化人员名单吗？还是滚到大街上去吧！我对你那套把戏一清二楚，你这个爱耍阴谋诡计的小爬虫，我会——”
瑞秋刚要开口回击，左耳的通话器突然嗡嗡作响。“请稍等一下，”她举起一只手说道，“有来电。”她用手捂住耳朵。“喂，你是哪位？”
主席女士叫了起来：“你马上给我停下！这里是我的审计委员会，不是闲聊俱乐部——”
耳机中的声音说道：“这是紧急警务讯息。你是瑞秋·曼索吗？SXB小组三〇二号活动人员？你能确认一下自己的身份吗？”
瑞秋站起身，心怦怦直跳，震惊之下感到浑身无力。“是的，我是曼索。”她冷淡地说，“请核查我的指纹。”她将一根手指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将皮肤接触式身份辨析植入装置与电话相连，这样一来就能证实她的身份。
主席女士还在发作：“来人，快制止她！菲利普，你不能阻断她通话吗？真丢脸！”
电话中说道：“声波纹确认无误。身份鉴别完毕。我是第四共和国警务公司，日内瓦紧急讯息控制中心。你现在在莫拉广场，对吗？我们收到了一份SXB紧急报告，需要你马上出勤，集合地点就在你对面不远处。我们已经呼叫本地区的行动组，但运气不好，巴西利亚出了大麻烦，整个小组都到那里去充当后援了。他们无法在两个小时之内赶回来，而仅仅五十四分钟后，我们就面临着一项头等重要的外勤任务需要你处理。”
“噢。噢，真他妈的见鬼！”像现在这种情况往往要引得她不由自主地忘掉教养，骂出亵渎神明的话。瑞秋转身向门口冲去，此时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全然不放在心上。有时她在噩梦里也梦到过这种情形，便会在半夜尖叫着醒来，让马丁担心得要死。她朝电话中叫道：“你能派人到集合地点接我吗？在路上向我简单介绍一下情况。要知道，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处理过这类事情了。我是个后备人员。”
“你给我停下来！”主席女士挡住了瑞秋的去路，就站在她和房门之间。这女人一脸恼火，就像一条好斗的鱼，正在向镜子里的自己发起挑战。她愤怒地绷紧了血红的双唇，攥紧了拳头。“你别想从这儿走出去！”
“你想干什么？打我？”瑞秋问道，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开心。
“我要控告你！是你阴谋安排，存心搅局——”
瑞秋伸手抓住主席女士的双肘，把她拎了起来，接着发出一声怒吼，只见丝裙一阵乱舞，那女人被扔到会议桌上。“你还是安分一点，去操心自己的办公桌吧。”瑞秋冷冷地说，接着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以让对手更难堪：“大人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直到冲到主出口时，瑞秋才控制住自己不再颤抖。愚蠢，太愚蠢了。她在心中咒骂着自己。对主席女士动粗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而接下来的工作又需要她保持头脑冷静。联合国穹顶办公大厦外面，景致优美的庭院中，奥托·冯·俾斯麦巨型雕像旁的暗影里，一辆警用输送车正停在那里等着她。“嫌疑人是一名隐居的失业艺术家。据调查，他名叫‘达达派伊迪·阿明’。”警方的讯息调度员通过骨骼传声电话告诉她，同时还在她的左眼睑内投射出一组图片。“他没有严重的前科，只是犯过几桩轻微的民事侵权案，在没有购买扰民和文化传播污染许可证的情况下举办了一些公共艺术活动。另外，中洛锡安人民共和国还对此人发起了一次著名的诉讼，因为他自称是最后的苏格兰王。他——”
这时骤然响起颤鸣的警报声，淹没了对方后面的话。联合国总部的圆顶建筑中有人接到报告，几个街区外出了麻烦。“最近三年来，我连处理这种事情的最新训练内容都没接触过！”瑞秋一面朝输送车跑去，一面朝手掌上的麦克风喊道。她刚爬进车里，输送车就猛地向前冲去，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便是从大厦中涌出的人潮，冲向最近处的防空掩体。“你们找不到现役在职人员吗？”
“你过去一直是SXB的全职干探，所以我们仍把你列为可靠的待命人员。”调度员说。运输车的驾驶席上，一名神色焦虑的警员正担心地四处张望，现在是自动驾驶仪在开车。“我刚才说过，正式成员全都不在，他们正乘坐亚轨道飞行器从巴西利亚返回这里。我们这座城市一直很安宁，这是我们在近二十年来遇到的第一次炸弹恐怖行动，而你是今天城里唯一的专家，唯一的活动人员和储备队。”
“老天！这么说，正赶上大家都不在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现场情况怎么样？”
“罪犯躲藏在圣莱热大街的一座难民楼里。他声称自己搞到了一件很先进的小玩意儿，如果我们不满足他的要求，他就会在五十四分钟之后引爆炸弹。我们无法确定他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提出了什么要求，但其实这些问题都不重要——关键在于：哪怕是一只装有钴六〇的土造铁管炸弹，也会把那片街区搞得一片大乱。”
“没错。”瑞秋摇摇头，“抱歉，我刚才正和一帮喜欢浪费时间的家伙们开会，现在我得整理一下思路。你的意思是，这桩差事需要我举起双手去和他对峙？”
“那家伙住在一座树挂式廉价公寓楼里。我们用地板透视探测器检查后发现，他待在娱乐室，离窗子、通风口和门都很远，携带着一样密度很高的物体，很像是爆炸装置。那座楼处于监控之下，但当我们回放上个月的监控录像时却发现了有趣的事情：看来他早就开始干扰监控设备了，而且他的射频识别标签跟踪记录也显得过于清白。现在需要人进去做说服工作，或是把他弄出来，而在这方面，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有经验。据查你曾完成过二十多次类似的任务，所以你是最适合的专家。”
“太邪了。那片街区的保险商是哪一家？”
“那里是市政府的外包开发地块——我想应该是劳埃德保险社吧。但不管怎样，你的所有费用都由我们买单。你只需及时做好工作就行，时间最关键。”
“好吧。”她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惊骇——自己居然这么容易又回到老路上，想法和感觉不知不觉又和往日一样了。上次她曾发誓，决不再干这种工作。上次执行完任务之后，她真想割开自己的手腕，但随后她冷静下来，意识到还有很多方式能摆脱这种职业：比方说，转行去做其他事情，结果她又屡涉险境。“有个条件：我的丈夫。你们要派人联系他，马上。如果他在城里，就告诉他快点隐蔽。而且还要让尽可能多的人都躲进掩体，老一些的公寓楼都设有这类隐蔽部，对吧？现在我没有支援和计划完备的后援队，很难保证能单凭自己一个人取得成功，而且我也不想让你们指望发生奇迹。你们准备好灾难应急包了吗？”
“我们已经在疏散人群，而且当你到达现场后会有应急包待用。”调度员说，“我们的常规SXB小组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但他们在一个半小时内无法接手这项工作，而且再过大约十分钟，他们将进入大气层，处于联络中断状态——我想，这意味着他们没法给你帮什么忙。”
“好吧。”瑞秋点点头，但对方看不到这个纯属多余的动作。她现在还是一身办公装束，但与主席女士不同，她无意追求复古风格的虚饰和卖弄风情的花俏：在新共和国的那段日子里她早就受够了这一套。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婊子到底凭什么和我作对？她暗想，以后要搜集一些资料。她把短上衣和紧身裤调成沉静的天蓝色，然后靠回到椅背上，平稳地做着深呼吸。“我想，没必要戴护甲了。你们在现场安排狙击手了吗？”
“三个狙击小组正在路上。他们将在大约二十分钟后组成交叉火力，并完成硬物穿透瞄准装置的部署。麦克道格尔巡官正在那里指挥。”
“他疏散公寓里的人了吗？”
“正在进行。麦克道格尔巡官是位女士，她让手下的人使用噪音发生器疏导平民。上峰命令我们避免惊动犯罪嫌疑人，要让他以为我们正在搞训练行动。”
“很好。嗯，你刚才说，疑犯是个艺术家。”瑞秋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知道他是哪一类艺术家吗？”
运输车拐过街角，进入雅各大道，然后顺着单轨铁路向前疾驶。轨道上其他车辆的导航系统均被强行超控，纷纷闪到一旁为警车让路：两辆警用卡车出现在他们身后，速度飞快，充气轮胎震得车身不停地上下颠动。四周的建筑物都颇有些年头，用砖石和木料建造，在大离散年代之前就已问世，从那以后便慢慢老旧过时，让这片古老的街区显露出某种特殊的氛围，就好像一座二十一世纪的主题公园衰败得过了头，变成一副粗鄙不雅的模样。“他是个历史重演艺术家。”调度员说，“在这里搞了某种与殖民地有关的玩意儿，显然是在重演大屠杀之前黑人解放的历史进程。”
“哪次大屠杀？”
“非洲的那次。他在这儿模仿一位大屠杀之前的皇帝，名叫伊迪·阿明，嗯，是伊迪·阿明·达达。这个艺术家以新达达派在意识形态方面的情境决定行为论为视角，重新演绎了乌干达无产者改革辩证过程中的荒诞主义元素。”
“鬼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好吧，下一个问题：这家伙是哪里出生的？他从哪儿来？平常都干些什么？”
“他出生在巴拉圭的某个地方。动过大量的整形手术，就为了与自己模仿的原型相像，他一心塑造那个最后的苏格兰王、乌干达总统或是什么货色。我们有一本他在这儿演出时派发的宣传册，上面说他力图使自己成为仿真平台，惟妙惟肖地重现原型伊迪·阿明的灵魂。”
“而现在他发了疯，对吧？你能搜集一些有关那位原型阿明先生的历史资料吗？我感觉他似乎是个伊斯兰教复兴主义者。他是阿拉伯人还是什么人？”
运输车骤然减速，疯狂地转向，然后从单轨铁路上一跃而下，冲进了大群警察之中。这些警察正围在一片巨大的模块式难民共管区前奔忙，而这座模样破旧的螺旋形建筑就悬挂在一棵模压成形的钛金属巨树之下。持续不断的人流从树干中奔涌而出，在保安警员的护送下朝哲人广场的方向前进。瑞秋看到一队升降式运载机正在赶来，试图将尽可能多的人从炸弹爆炸中心四周的街区疏散出去。无论这个搞事的蠢货是否有足够的能力组装一枚有效的核武器，其实并不重要：如果他所使用的钚足够多，那么只要炸弹爆裂，就会有几片街区受到污染。就算是一小块塑料炸弹，在裹上偷来的高放射性废料之后，也能让天下一片大乱。借助锕类金属的整合作用清除放射污染，再加上为数千人做基因修补治疗，这些费用都昂贵得要命。如果他设法让手中的武器达到了瞬发临界点，那么……
负责指挥的官员是一位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子，在一排警察的簇拥中走了过来。“喂！你是调度中心请派的专家吗？”她问道。
“对，是我。”瑞秋不自在地耸耸肩，“不幸的是，我没时间为这个差事做任何准备，而且这三四年来也没接过这种活儿。你有什么资料要告诉我吗？”
“那是个真正让人讨厌的蠢货。我是巡官罗莎·麦克道格尔，来自‘开怀丑角强制执行联合会’。请跟我来。”
保安警察的现场办公室处于忙乱的行动中心，四外延伸开，将公寓区前绿草覆盖的停车场占据了一半。办公室被漆成呕吐物一般的绿颜色，看不出多少定期维护的痕迹，甚至也没有做过什么清洁打扫。“我以前还不曾同‘开怀丑角’合作过。”瑞秋承认，“首先我要向你说明，与SXB的所有行动一样，这次任务属于无偿服务，但我们还是期望能在进行过程中得到无限制的设备捐赠和支持援助，而且如果发生不测，我的至亲家人也最好能够得到死亡抚恤金。一旦行动失败，我们不承担任何责任，因为事情搞砸之后SXB的任务组通常都会死翘翘，再也无法为责任划分而争论不休了，我们只是尽全力而为之。你明白吧？”
“一清二楚。”麦克道格尔指了指椅子，“请坐。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半小时后，危急时刻就到了。”
“是的。”瑞秋坐下来，双手相对，指尖顶在一起，然后叹了口气，“你们怎么能确定情况属实？”
“一开始，建筑物的被动式中子探测器从墙壁上弹出来，人们才有所察觉。街区经理开始还以为是探测器发生了故障，后来才知道是那个白痴在捋虎须，玩弄危险的核子连锁反应。他从某个无政府主义者的资料库里搞到了一份廉价的装置蓝图，后来又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为他厨房里的核加工装置不断购进原料铍。”
“见鬼！铍。有人注意到他了吗？”
“吓。”麦克道格尔把两手一摊。“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人出钱让我们进行监控。私营企业也不会施以援手去四处扶危济困。我们只能自己巡视打探，充当不受欢迎的角色，还会被人起诉，搞得我们头破血流。现在是自由市场模式，不是吗？”
“哼。”瑞秋点点头。又是这老一套，她再熟悉不过了。尽管联合国的安全共同体拥有九百个永久席位，但如果他们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那才是真正的奇迹呢。不过，如果说还有什么契机能够刺激大家彼此合作的话，那就是家用纳米工厂和黑市中廉价的武器级裂变技术合而为一形成的致命组合了。这种情况很普遍：各政体在行使自卫权时，可不像彼此之间进行摧毁威慑那么卖力，至少在发达地区是这样。所以才会有志愿者纷纷加入SXB，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噩梦，以至于后来调职，参加了外交使团的秘密军控小组。她的新工作基本上与过去没什么两样，只是把活动范围扩大到了星际，而好处则是——各国政府在部署自己的星际战略威慑力量时往往更理智一些，不像愚蠢的街头艺人那么疯狂，对社会恨之入骨，在家里私造核武器。
“没错。如此说来，我们的目标以某种方式搞到了十二公斤武器级的重金属，而且在被人发现之前还进行了一次亚临界状态组装测试。后来呢？”
“街区的管理机器人向他自动发布了一条限期十四天的驱逐通知，原因是违反租赁协议。这座城市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直执行零容忍政策，非常严格。”
“哦，我的老天。”瑞秋揉了揉前额。
“这下可好了。”麦克道格尔巡官怀着病态的狂热继续说，“我们这位讨厌的家伙马上给管理机器人回了信，要求他们承认他是乌干达总统、苏格兰王、行星至尊独裁者、爱查顿的黑暗首领。机器人让他快点滚蛋——这做法让他很不爽，接着他就发出威胁，要用核弹轰他们。”
“如此看来，其实这就是你们的租客和房东之间一次平平常常的争吵，只是增加了些放射性粒子的噱头。”
“是这么回事。”
“见鬼。后来又怎么样了？”
“唉，管理机器人认定他的威胁是破坏住宅区的恐吓，属于炸弹骗局，于是便致电保险联系人，而我们的机器人就派施瓦兹警官去好言相劝。可这样一来，事情终于闹大，把所有人都扯了进来。”
“现在能找到施瓦兹警官吗？”
“我就在这儿。”突然传来一声咕哝，瑞秋刚才错把这个人看成了一堆挂满军牌的备用防护服。不，并不是防护服，而是一整套特种战争装甲运输车的装甲，里面有个人。施瓦兹带着沉重的负荷，笨拙地朝她转过身：“我刚穿好装备，正打算进去。”
“哦。”瑞秋吃惊地眨眨眼，“当时的情况如何？”
“那家伙块头很大。”施瓦兹说，“一看就知道，他服用了大量的褪黑素和男性激素类固醇，体格就像一辆装甲车的屁股。过的日子简直跟猪一样！”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他说自己是个艺术家。可我说，像畜牲一样过活的人没资格自称艺术家。”
“给她讲讲事情的经过。”麦克道格尔不耐烦地说。她本来正对着手腕上的通信器回复电话，听到这儿不由得中断通话插了一句。
“好吧。这个艺术家要求加冕为非洲王或是类似的什么头衔。我很礼貌地告诉他不行，但如果他不想老老实实走人的话，倒是有可能被送到塔巴赞大街十九号和二十一号之间的贫民窟去封王。当时我没有佩戴装甲，所以当艺术家先生用枪指着我的时候，我就老老实实地走人了。真是谢天谢地，上级允许我临阵退缩。”
“他拿的是什么枪？”
“数据库说是老式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的复制品。”
“关于那颗炸弹，你发现什么迹象了吗？”瑞秋问道，只觉得心里一沉。
“我只看到他的左腕上绑着自动触发器。”施瓦兹警官答道。可以看到在厚厚的头盔面罩后面，他的目光闪烁。“但我的头盔探测到了缓慢的中子流。他说炸弹采用的是铀枪式设计，你就看着办吧。”
“哦，臭狗屎！”瑞秋俯身向前，大脑里飞快地思索：核讹诈，自动控制开关，简单但致命的铀枪式设计。一旦炸弹引爆，X射线脉冲将点燃拥塞的空气，等离子体开关频频闪动，释放出热脉冲，而在双重辐射的闪击范围内，那个耍弄敲诈勒索伎俩的疯子就会躺倒在地，血流不止。达达派伊迪·阿明把死去的独裁者模仿得尽善尽美。如果他真有胆量实施计划，那么炸弹将在五十一分钟后爆炸。那个表演艺术家以前可是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他会怎么做？
“哪怕有半点机会，哪怕只有一个观众，他也会按下按钮。”她无力地说。
“你的意思是？”
瑞秋望向窗外，看着那些可怜的疏散者正在警方的引导下川流不息地离开现场。他们的可怜相一目了然：大多数人的面孔都长得歪歪扭扭、奇形怪状，或是天生一副丑陋的模样，其中有一两个居然显得老态龙钟。“他是个艺术家。”瑞秋平静地说，“我以前和这类人打过交道，电影里说得没错，千万不要让艺术家搞到勃朗宁手枪：他们会变成你所见过的最危险的人。佳节人手下的弗瑞治人就是这种货色——该死！几乎所有的艺术家都需要观众，盼望能有机会向别人展示毁灭与破坏。那家伙的名字叫达达派，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他肯定热衷于通过毫无意义的行动大肆施展暴行，展示自己的残忍和冷酷。看来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拖住他，让他不停地说话，直到你们就位后将他击毙；而且不能让他产生半点误解，以为会有观众为自己捧场。你们手头有什么匹配的资料吗？”
“他是个老派疯子，是个危险的蠢货。”麦克道格尔说着，皱起了眉头。她忽然眨动着眼睛，就好像眼里钻进了什么东西，随后将另一份图像资料转给了瑞秋。“给你。快点看，然后就开始谈判吧。我想咱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好的。”瑞秋张大鼻孔吸了一口恶浊的空气，警用移动房中混杂着不新鲜的咖啡味道和人们神经紧张时散发出的汗臭。她凝神读着注解资料——其实并没有多少东西可看，尽是些平平常常、令人生厌、冗长枯燥的记叙，包括标有红线的信用评级、公共信托导数、屡屡落空的承诺、数次足以把人吓呆的“大粪石笋”展，而那家伙还曾是艺术学校的退学生，这对他来讲程度算是相当高了。伊迪曾试图参军，随便什么样的军队都行，但就连威奇托城的二流私人雇用兵警备队也不愿意要他。负责征兵的军士在自己的个人助理器上生动地记录道：“此人又疯又傻，总是像笼子里的松鼠一样没完没了地瞎忙活。”资料中有一部分文件介绍了伊迪毕生痴迷的念头，当瑞秋无意中读到这里时，焦虑地发现，麦克道格尔所做的种种结论看来似乎很有道理。她看到了一些旧照片，还有来自廉价小诊所发来的账单——伊迪把他少得可怜的所有保险救济金都用在了这上面——其实“伊迪”才是他记录在案的真实姓氏，而如今他已把自己乏味无趣的家族史放到了次要位置上。“梅毒螺旋体注射液——我的天，他花钱让自己感染梅毒？”
所谓“大粪石笋”，指的是堵塞马桶的成堆大便。
“没错，而且不为别的——他就是想体验三期梅毒带来的乐趣：骨头开始酥烂，面孔上的皮肉一块块脱落，内心还要遭受痴呆和狂怒的折磨。几十年里，我们这位伊迪的外生殖器没有一天不在流脓。”
“他疯了。”瑞秋摇摇头。
“没错，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现在我只想知道，你能搞定他吗？”
“嗯——”她整理了一下思绪，“他的块头不小。他真像看上去那么难对付吗？”
“不。”施瓦兹搭了腔，“不戴装甲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就能轻易制伏他。只是他有枪，而且有病，精神不正常。”
“那好。”瑞秋下定了决心，“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四十五分钟？等你们把所有人都疏散出去，我想我就该进去和他面对面谈谈了。不要让他看到你们的枪，但如果你们能从楼上穿透天花板向下射击——”
“不能开枪。”麦克道格尔说，“我们不知道他的自动触发手柄是如何连线的，而且我们也不敢冒险碰运气。不过，我们有这些东西。”说着，她拎出一只小箱子。“携带着催眠毒液的机械黄蜂，可遥控引导。只要蛰一下，他就会在十秒钟之后晕倒。最危险的时刻就是他意识到自己要倒下但还没有失去知觉的那段时间，得有人不让他喊出引爆指令，不让他触发自动开关，不让他做出任何会导致炸弹爆炸的事情。”
“好的。”瑞秋沉思着点点头，尽量不去理会腹中不断翻搅的感觉，尽量克制住跳起来逃命的本能——她现在真想溜之大吉，远离这个得病的疯子，远离他身上的恐怖主义情结，远离他在楼上布下的原子弹，随便逃到哪里都行。“你们为我连上全套传感输入装置，我进去和他谈，然后就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咱们要事先约定两条暗语。‘我要打喷嚏了’代表我会尝试自己把他弄出来，而‘这味道闻起来很怪’则意味着我需要你们带上全套家伙进去帮忙。如果你们能一枪轰掉他的前脑叶白质，千万别犹豫，哪怕要先射穿我的身体也行，只要在动手时留神别打烂我的脑干就可以。咱们先把这些定为行动策略。嗯，使用机械黄蜂应该会更好些。除非我已有把握自己能制伏他，或是确信他马上就要按下按钮，否则我会尽量不呼叫你们。”说着，她打了个寒战，感到一股熟悉的神经能量在身上奔涌。
“你有把握成功吗？”施瓦兹问道，他的声调满含怀疑。
瑞秋盯着他。“如果我们不马上搞定这个蠢货，他可能要害死好几十、或许好几百人。”她说道，“你有何高见？”
施瓦兹咽了口唾沫。麦克道格尔摇摇头，问道：“再问一句，你平常靠做什么工作为生？”
“我干的是常规裁军调查员们连碰都不愿碰的脏活。”瑞秋咧嘴一笑，朝自己的恐惧龇出了森森白牙。她站起身：“咱们去收拾他吧。”

3. 全身而退
公元二十四世纪，从太空轨道上看去，地球已是一颗备受科技文明摧残的行星，曾有近百分之十的地表被铺上了混凝土，遍身都是新生超凡生命留下的疤痕。星球上整片整片的大块区域都带有缝合线一般的印记，代表着一次次不成功的地球环境再造手术。在行星表面上，从撒哈拉地区的丛林到亚马逊流域脆弱的草原，到处都找不到一块未被科技之手染指的地方。
地球上的人类文明原先仅被局限在一颗行星之上，后来才逐步扩展，遍及整个太阳系。星系外围的气体巨星生出了奇怪的新兴产业光环，而乞力马扎罗和中巴拿马的高地则释放出一条条金刚石线缆，直通同步轨道。“地球”——人们一度这样称呼这颗星球，而如今它名叫“老地球”——是人类的诞生地和文明的摇篮。但这颗古老的家园星球却焕发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活力，一种异常朝气蓬勃的风貌。在二十四世纪的老地球上，最古老的人类文明早已不成气候，一点都谈不上。
大多数人都把这种荒谬的现象归咎于爱查顿。二十一世纪后半叶，当科技奇点席卷量子计算机网络时，产生了强大的超人类人工智能，这就是爱查顿，但它不喜欢与上百亿个处于未来冲击之中的灵长类动物共享这颗行星。爱查顿刚一经过自我提升拥有了些许近乎神祇般的超级智能，便把大多数人驱逐到其他行星上——即使在数百年之后，地球人的科学家仍无法搞清楚它使用什么方法生成了那些借以放逐人类的虫孔。而且人们接下来也没有多少时间去分析它的手段，因为大多数人都忙于糊口，设法在严酷的现实中生存下来，挨过因人口减少而爆发的经济崩溃。只有在一百年后，当第一艘来自地球的超光速星际飞船抵达附近的恒星时，大家才发现了其中最古怪的奥秘。爱查顿在太空中开拓的孔洞能够使时光倒流，在每一光年的距离上让时间回溯一年。而且某些虫孔隧道的延伸距离相当远。自奇点向前推进的那一刻起，外星智能探索机构就开始接收到强烈的信号：一直沉默无声的太空搜索终于有了回音——人类嘈杂的话语声。
该重大事件发生后，又过了三百年，地球上的政体组织已大规模恢复。二十一世纪全球性自由贸易帝国分崩离析的余波过后，遗留下一个个零碎的国家联盟和自我保护式的微型经济体系。经重新组合，它们形成了一片分散的网络系统，得以支撑更发达的经济。各国甚至还设法顶住了压力，背负起地球环境再造项目的沉重负担。一些产业开始迅猛发展，地球正在飞快地赢得新的美誉：一百光年范围内最大、最开放的贸易中心。就连联合国也将非部落政体纳入机构之内，而作为首个名义上的全球性国家组织，它其实只不过是一家喧闹嘈杂、成员们只会人云亦云的清谈俱乐部。进行了改组之后，联合国开始奉行赢利方针，于是便因重商主义的金钱外交而声名卓著。奇点余波之后出现的人口崩溃是二十二世纪最紧迫的问题，但在各方努力之下，这个危机在很大程度上也得到了化解。廉价的抗衰老技术处理和开明的移民政策让地球的人口稳定在二十世纪中叶的水平，恰好处于行星的容纳能力之内，而数量又可满足再次开展高端科学研究的要求。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充满乐观和扩张精神的时代：一个年轻鲜活、精力充沛、一兼多能的大杂烩式行星文明向邻近的星际空间不断扩展突进，将很久之前丢失的孩子重新纳入怀抱。
但是，这个过程并非轻松惬意的坦途，而瑞秋·曼索——她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出生在这颗行星上——大概比其他大多数人更明白其中的因由。
“我已准备好，现在就进去。”瑞秋平静地说道，身体倚在墙上，旁边就是那扇灰色的廉价气凝胶门板。她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走廊，这里弥漫着一股潮气，薄薄的地毯污秽不堪，上面的尘土己令它的自体清理系统不堪重负，而许多照明灯板也破破烂烂。“大家都就位了吗？”
“有些重型设备还正在组装，十秒钟内，请尽量不要呼叫攻击。在这之后，我们可随时满足你的需求。”
“好的，我要行动了。”出于某种原因，她发觉自己正盼着能把主席女士也带来，让她看看外交娱乐账户上的资金都花在了什么样的工作上。瑞秋振作了一下精神，深吸一口气，然后敲敲门。当媒体的自由记者开始闻风而动做跟踪报道时，主席女士就能坐在会议室里舒舒服服地观赏这次行动了。但此时，瑞秋得把自己的活儿干好，而且需要集中起百分之一百零一的注意力。
“是谁？”门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
“警方谈判代表。你想谈谈吗？”
“那还等什么？你最好没带武器！进来吧，好好听我讲。你带摄像机来了吗？”
乖乖。“施瓦兹说得没错。”瑞秋朝音频监视器低声说道，“你们准备好了么？”
“是的。我们和你在一起。”她的左耳中响起了麦克道格尔的声音，听上去尖细又嘶哑，显得很紧张。
瑞秋抓住把手，慢慢推开门。保安警察们已申请执行紧急超控程序，于是管理系统切断了所有门锁的电源。房门被推开，瑞秋站在门口，可将起居室一览无余。
“我能进来吗？”她问道，看上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昆虫翅膀的嗡嗡声——随着房门打开，机器蜂已从她的肩头上飞了出去。
这是一套单居室公寓：睡床、淋浴池和厨房操作台均可折叠，装在娱乐室对面的墙上。正对前门的观景窗上，显示着从木卫一烟雾蒸腾的黄色地表上远眺木星的连续图景。以前这里曾是廉价的难民居住单元，供单身成年人使用，但后来的住客在里面筑巢搭窝，把基本使用设施搞得破旧不堪，让家具变成了破烂垃圾。折叠式家具被拉伸得变了形，弯曲的支柱早已失去效用。足有一百份即时餐的汤汁和碎屑泼洒在磨损的地毯上。腐烂的食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几乎被廉价烟草的恶臭所掩盖。房间里弥漫着香烟的雾霭，形成了一种肮脏恶浊的混合气体。如果瑞秋能细细鉴别的话，会发现这里空气的污染度相当高，但她在很多年以前就已改掉用第三对肺叶呼吸的习惯了。
那个汉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房间正中的扶手椅上，与那副尊容相比，他身边脏乱的杂物简直就是保养良好的范例。此人身高近两米，体格还真像一辆坦克，但一看便知他有病在身。他的头发已一绺绺变白，赤裸的肚囊在运动裤污渍斑斑的腰带上方高高凸起，脸上满是皱纹。他转动椅子面对着她，满脸堆笑。“这是我的皇宫，进来吧！”他高声宣告，用双手打着手势。瑞秋看到他的左手腕上缠着肮脏的绷带，从里面拖出一根屏蔽电缆，一直延伸到椅子后面的一只大箱子里。
“好的，我进来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走进了房里。
从箱子那里，一个嘶哑的机器声音滔滔不绝地开了腔：“倒计时三十五分钟。警报：有人接近。一名身份未经确认的人类已到三米之外，请求准许加速起爆进程。”
瑞秋咽了口唾沫。但椅子上的男人似乎并未在意。“欢迎来到乌干达永恒王国的总统宫！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个出名的记者吗？你到这儿来采访我？”
“嗯，是的。”瑞秋在门口处停住了脚步，离这个病恹恹的男人和他会说话的核武器宠物还有两米远。“我叫瑞秋。您的炸弹可真不错啊。”她小心翼翼地说。
“警报：有人接近。一名身份未经确认的人类已到——”
“给我他妈的闭嘴。”男人随随便便地说道，炸弹讲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它真可爱，对吧？”
“没错。是您自己造的吗？”瑞秋心狂跳起来。她将内分泌设定为超控状态，迫使双掌上的汗腺管停止分泌汗液，强令自己的胃肠不准再挣扎着打算从最近的孔窍中跳出去。
“我？你看我像个武器专家吗？它是我从商店的货架上买来的。”他微微一笑，露出嘴里一颗闪闪发光的金牙。瑞秋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但还是不由得张大了鼻孔——没错，对方口中正是一股牙齿腐坏的味道。“了不起吧？”他伸出手腕，“如果我死了，那就轰的一下子！连丧葬费都省了！”
“它有多大？”她冒险问道。
“哦，它的个头大得很！”他咧开大嘴笑着，色迷迷地叉开双腿，用一只手揉着裤档，“爆炸的第三阶段能到达三十万吨的当量呢。”
瑞秋只觉得胃里一片冰冷。这可不是你们所说的普通黑市炸弹，她默念道，盼着麦克道格尔能仔细听好。“那肯定花了您很多钱。”她慢慢说道。
“是啊。”对方的笑容渐渐消退，“我只能把所有东西都卖掉，连治疗也放弃了。”
“什么治疗？”
突然，他站起身，大声咆哮起来：“把我变成伊迪·阿明的治疗！把我变成苏格兰王，维多利亚十字勋章获得者，大英帝国二等高级勋爵士，帝国勋章获得者，基博加的总督，布卡克的市长！我是总统！所有人都要尊敬我，惧怕我！你们这些渺小可憎的欧洲白人压迫非洲人民的日子已经够久了！自由的新世界马上就要到来！我是伊斯兰教价值观的代表、非洲胜利的象征、反抗压迫者的自由斗士！可你们竟然不尊重我！没人听从我的指示！现在，惩罚的时候到了！”瑞秋面前的半空中满是飞溅的唾沫。她刚想趁对方不注意上前一步，可炸弹发现了她的企图。
“警报：有人近距离接近！是身份未经确认的人类：据信怀有敌意，距离——”
“别动。”麦克道格尔细声细气地在她耳中低语道，“那个该死的玩意儿刚刚打开了保险。如果你不告诉它你很友好，那么只要再向前一点点，它就会爆炸。”
一滴汗珠顺着瑞秋的脸侧缓缓流下，她强装出一副笑脸。“太令人心动了。”她缓缓说道。头顶上传来昆虫柔和的嗡嗡声，警用黄蜂正绕着他的头打转，等待机会着着实实地蛰他一下。一个念头像令人生厌的指爪抠进了她的脑海中：还要再接近些！但怎么才能继续上前呢？“我喜欢令人心动的男人。”她柔声低语道，“而您才真正让人心动，总统先生。”
我要尽量靠近，这样才能制伏他。瑞秋在心中默念道，再准确地告诉我一遍，你们的飞虫究竟装有什么药物？
“小姐，真高兴你能这么想。”最后的苏格兰王说，他还在揉搓自己的裤挡。那是阴茎异常勃起症的晚期症状吗？她无声地问道，死盯着他肮脏的运动衣，强迫自己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
“它们携带着强效5－羟色胺拮抗剂，专门针对他脑部的网状激活系统起作用。只需十秒钟，他就会陷入昏迷。我们要在他中招之后、昏睡之前制止他向炸弹发出爆炸指令。哦，还有，是的，那确实是症状没错。”
“看来您的小国王正想上朝理事呢。”瑞秋诱惑般地微微一笑，干咽了口唾沫，硬起心肠准备再向前迈进一步。首先要得到他的信任，然后加以利用……“若想接近一位总统，有什么礼节吗，总统先生？”
“你脱掉衣服。赤身裸体的人才是我的朋友，因为不穿衣服的人不会带枪、炸弹，你听到了吗？不穿衣服的女人都是朋友。一丝不挂的娘们，是我的特殊朋友。”这时他似乎已经平静了一点，但仍然紧咬着牙关，恼火地乜斜着眼睛，就好像正头疼得厉害，“你打算脱衣服吗，婊子？”
“总统先生，既然您这么说，我当然乐于从命。”瑞秋绷紧下巴上的肌肉，痛苦地咧开嘴巴，强装出一副笑容，同时解开短上衣，慢慢耸动肩膀，脱掉了它。你听到了么？她默念道，把紧身裤褪到脚踝处，然后从里面拔出了双脚。她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那副勉强装出来的笑容，尽量使自己显得充满诱惑力，强令身体的内分泌超控系统行使职能，为皮下血管输送奔流的血液，让皮肤现出晕红，让乳头皱缩挺翘。她要装作春心荡漾的模样，尽一切努力让这个倒霉杂种专心期待手淫的乐趣，而不是寄望于核毁灭，让半个城市为他送葬。她要尽一切努力接近那只触发器——
“你可以到王座跟前来。”陆军元帅兼导师兼总统达达派伊迪·阿明博士叉开双腿宣告道。他撅起嘴巴，露出一副近乎嫌恶的表情，扯开了自己的裤子。他的阴茎还真是又大又硬，上面带着几处溃烂流脓的创口，就像一只染上枯萎病的紫茄子。“跪下，亲吻你的君王！”
瑞秋看到他把双手举过了头顶。他一面懒洋洋地微笑，一面用右手的指尖轻轻抚弄着自动触发器的腕带。她跪在他面前，绷紧了身体。“我能用手让您好好享受一下。”说着，她朝他的胯下伸出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好，来吧。”他专横地说道，“记住，我是你的总统，掌握着你的生死。”
瑞秋点点头，轻轻抚摸着他的龟头。能够看到，那玩意儿里面有一条血管在搏动。她趋身向前，靠得更近了些，一面暗自判断着距离，一面咽下涌到口中的胆汁。“我能吻您吗，总统先生？您是个强大有力的男人。您喜欢我这样做吗？我是您忠实的臣民。您允许我吻您的嘴吗？”
陆军元帅兼导师稍稍坐直了身体。“当然。”他说道，尽量让自己那副可怜的威严之态显得更庄重一点。但在她的抚摸之下，他还是屏住了呼吸。
“嘿，这味道闻起来很怪。”瑞秋飞快地说道。接着她俯下身，用嘴巴紧紧含住他的双唇，舌头在他口中搅动探寻，手指则在他的肉棒上忙个不停。他稍微绷紧了身体，向后仰起头，而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右腕。这时，一只小飞虫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疾速扇动的翅膀变得模糊不清。他猛地痉挛起来，把一股黏稠而又滚热的皇族精液喷到了她的大腿上。他松开了下巴：她紧闭双眼，屏住呼吸，把自己的舌头尽量全都塞进他的口中，只盼着他在她身下扭动挣扎时不会惊厥发作。总统大人抽搐了两下，随即两眼一翻，颓然仰倒在扶手椅上。瑞秋一松手，他的右臂便无力地向一旁落去。她站起身，气喘吁吁，费力地转开脸，吐了口唾沫，想去掉嘴里那股烂牙的味道，可就在这时，她猛地弯下腰，大声地呕吐起来，把胃里的东西喷到了那位白日梦独裁者的脚上。
几秒钟后，她感到两只有力的手臂搂住了自己的肩膀。“来，”麦克道格尔说，“咱们出去吧，你可以离开了。这里已经处于控制之下。”
“处于——”瑞秋抬手擦去眼睛上的泪水，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黏糊糊的。“呸！结束了？”
房间里满是光着身子的女警察，提着工具箱来回忙碌，同时用喉间的麦克风通话联络。“常规拆弹组已经到达这里，接管后面的行动——不管怎样，他们还有一半事情要料理。现在你可以走了。”脱去制服和护甲之后，麦克道格尔巡官露出了身上的刺青——瑞秋很久都没见过如此惹眼的文身了：她双侧的肩胛骨上是两只天使的翅膀，而纤细的手腕上则缠着一条蛇。她指了指四个俯身围在炸弹旁的裸体女人，她们手里拿着各种仪器和中子计数器。“全靠你的启示，上校！‘不穿衣服的女人都是朋友。’”
瑞秋摇摇头。一只飞虫在她头上嗡嗡作响。这不是警方释放的机器蜂，或许它是第一个先兆，预示着记者们马上就要蜂拥而至。“其实我并不是什么上校，只是在香蕉共和国扮演上校罢了。”她耸耸肩，“刚才真要命，我得尽量靠近些，好堵住他的嘴巴，还要控制住他的胳膊，把浑身解数都使上了。”
“唉，如果我能做主，肯定要发给你一枚奖章。”麦克道格尔紧盯着扶手椅，摇了摇头，“真要有点胆量才行啊。有些混蛋为了享受手淫，什么事都肯干。”
“给我来点儿水。”瑞秋喘息着说，觉得另一阵反胃感正在袭来。
有人递给她一只水瓶。她一面漱口一面吐，还相当有节奏，最后瓶子见了底。瑞秋尽量提醒自己，这算不了什么，事情有可能更糟糕。如果他刚才惊厥过去，他可能会咬掉自己的舌头。另一只水瓶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把半瓶水浇在了左手和大腿上。“我需要冲个淋浴。还有抗生素，大量的抗生素。机器蜂的蛰刺能让他昏厥多久？”
“多久？”麦克道格尔的声音显得有些困惑。她看了看那些飞虫，然后挺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峻，摆出一副应付新闻界的架势。“开怀丑角保安组织一直将涉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侵袭行为视作极为严重的罪行。根据我们针对便携式核武器的零容忍政策，我们为机器蜂配备了一种破坏性有效载荷，专门攻击罪犯的脑部网状激活系统。他再也醒不过来了——他会一直沉睡，直到小脑的其他部分全部坏死。”说罢，她朝椅子上正在忽急忽缓响着鼾声的身形瞟了一眼。看她这副神态，最后的苏格兰王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即便是在气氛轻松惬意的日内瓦共和州，与核武器有关的即兴艺术表演也照样不招人喜欢。
门口那堆脱下的衣物中响起了尖厉的滴滴声。瑞秋走了过去，俯下身子摸索着通信器的界面控制环，而在这之前她一直懵懵懂懂，连自己挪动了脚步都没意识到。“喂？”她嘶哑地应道。
“这回可有你好瞧的了！”主席女士叫道。一听这种盛气凌人的声调，就不难知道她一直通过多点直播系统跟踪关注着事件的发展，还为某件事而被气得发了狂——大概是因为瑞秋还活着吧。“我了解你的底细，也听说过你在强制执行分部里的那些狐朋狗友！你休想故伎重演，躲过审计听证会！”
“噢，滚你的！”瑞秋说着，切断了通话。她靠在门框上，只觉得头昏眼花。我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想尽力控制住自己，但妄想狂般的疯狂念头已经超出了控制之外。“巡官，你能送我回家吗？我想我快要崩溃了。”她顺着墙滑坐到地上，又哭又笑。在房间的另一边，有位光着身子的女士炫耀般地用双手捧起一只粗短的、好似霰弹枪子弹的小玩意儿，充满了胜利的喜悦。看来大家全都欢欣鼓舞，可瑞秋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4. 神秘之旅
一年多以前，在一次外勤任务中，各个方向的行动小组同时崩溃瓦解，就在那时，瑞秋与魔鬼达成了交易。与她成交的那一方拥有完美的能力，足以摧毁整个世界；可更令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事后根本不觉得后悔。
在奇点爆发的余波中，爱查顿显然已经从地球上销声匿迹，只留下残缺不全的网络、人口骤减的城市、大灾难在动摇了整颗行星之后造成的恶果，还有三条戒律，刻在一尊十米见方的实心金刚石立方体上：
/*
一、我是爱查顿。并非你们的上帝。
二、我起源于你们，并存在于你们的未来之中。
三、在我的历史光锥之内，汝等不得违反因果律。否则……
*/
有些人声称自己理解其中的含义，可另外一些人却说他们是低能的蠢货，或是吹牛的骗子。“第一归正教会”将天体物理学家提普勒奉若神明，居然为此与“后期圣徒归正教会”的摩门教徒在大街上展开了混战。这时，变异后的伊斯兰教早已面目全非，而其他宗教也都分崩离析，走向了灭亡。计算机科学家们则提出了一个个疯狂的猜测——他们是当初留在地球上的少数人之一，出于某种原因，爱查顿似乎对这些家伙特别偏爱。爱查顿其实是一个规模宏大的软件，后来也不知借助什么运算法则，达到了计算机智能。在整个因特网范围内，它迅速地自我提升，对于它只用几分钟或几小时就能解决的问题，人类可能要花上一百万年。随后，爱查顿完成了决定性的超越，所达到的智能水平简直无法估量：它与人类相比而显示出的优越性，或许就和人类与青蛙相比一样。对于爱查顿后来所做的事情，人类更是不可能猜到或是理解它的动机。至于它如何在时空中开辟出那些宏观虫孔，至今仍是一个谜，人类的科学家根本没有任何头绪。
在起初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各种古怪的光锥理论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直到第一艘超光速太空飞船成功问世，情况才有了改观。于是，这种划时代的太空旅行方式开始大展宏图。宇宙被一颗颗有人类居住的星球搞得骚动不宁——当年爱查顿只用了疯狂的一天时间，就绑架了大约九十亿人，然后把他们安置在这些垃圾倾倒场中。一个个虫孔覆盖着时间和空间中辽远无边的区域，每延伸一光年的距离便将时间拉回一年。天体物理学家们闹得不亦乐乎，纷纷对违反因果律行为的运算含义做出推测。直到来自北非的一个后基督教教会发动了讨伐异教徒的圣战，这些人才消停下来。
奇点给人类带来的影响也可谓无穷无尽。背井离乡者并非被简简单单地丢到随便某一个星球上：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爱查顿给人们安排的新世界的地域环境并不算太恶劣，还保留着最近以来地球化改造的粗糙印迹。此外，爱查顿还赠给他们礼物：丰饶之角、能够生产任何指定产品的机器人工厂，还有充足的时间、能量和原材料。丰饶之角的数据库中存有各种标准的设计方案，是发展行星文明的多用途工具——只要使用者足够明智，就能在几年之内使散落在宇宙各处的星球达到高度自动化的后工业时代经济水平。但如果使用者不够明智，丰饶之角也会让他们自己走向毁灭。如果一个文明世界用自己的丰饶之角生产核导弹，而不是民用核反应堆，或是只想着造出更多的丰饶之角，那么它很可能连第一次大饥荒都熬不过去；而如果某个集团将丰饶之角视作军事力量的源泉并以此为发展目标，就只会毁灭得更快。而人们的实际表现并不算太糟糕，最终，一两百年后，大多数不曾退化到蒙昧时代的星球都拥有了遨游太空的能力。
瑞秋历尽艰险之后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爱查顿依然是人类事务中的重要因素：尽管它可能隐藏了形迹、孤绝于世外，但仍警惕地提防着危险。而且，出于自己的原因，它还对人类进行干预。时间旅行便违反了因果律，如果任凭这种行为肆意泛滥而坐视不管，便对它的存在构成直接威胁：迟早会有人设法回到过去，将爱查顿从历史上抹掉。其他各种科技发展的可能性也预示着危险——人工智能的研究或许会在信息来源方面创造出它的竞争者，而纳米技术的发展则可能让人类通过另一种途径取得与它相同的成就。因此才有了第三条戒律，而秘密执法者、蓄意破坏者和影响舆论的特工组成了一支大军，专门为爱查顿服务。
两年前，瑞秋遇到了一名特工。她原来在政治上一直抱折中态度，只是作为见证人目睹了此人的行动：他在时钟上暗做手脚，造成十五微秒的误差，便决定了一只舰队和星际皇帝的命运：那位皇帝向一颗已经落入敌手的行星派出舰队，打算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在星球沦陷之前抢先下手，以此来收复失地。她对这件事没有声张，默不作声地接受了低等人类对外交事务的干涉。这次爱查顿并没有摧毁一个文明：它只是拖延了入侵舰队抵达目的地的时间，让他们来不及改变历史，而这样一来则引起了连锁反应，导致那个侵略性的军国主义政体最终崩溃。不过，这也正是黑室的那些控制者派她本人去完成的任务。
其实从瑞秋的角度来看，这是一次皆大欢喜的巧合，因为自己不只是遇到了一名爱查顿的特工，她还同他结了婚。而且有时候，在一些快乐的日子里，当她不会被官僚泼妇们非难或是被叫去应付可怕的紧急事件时，她认为自己唯一真正担心的事情就是，不要再失去他。
是的，快乐的日子……
瑞秋先冲了个淋浴，把自己反反复复洗了个干净，又吞下了广谱抗菌素和大剂量的强效镇静剂，然后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这时马丁才回到家。
“瑞秋？”隔着一层又厚实又暖和、令人感到惬意而又慵懒的毯子，她听到他在叫自己。瑞秋暗自一笑。他回家了。“现在该遏制住药劲儿了，”她想，“只要我愿意就行。”可这个念头似乎并不起任何作用。
“瑞秋？”卧室的门轻轻打开。
她转动着眼珠，想要看看他，只感到一阵夹杂着药力作用的爱意涌上心头。“嗨。”她喃喃应道。
“这是怎么了——”他的目光落到了床头柜上，“噢。”他扔下手里的包，“瞧，你服了劲头这么大的药。”片刻之后，他已坐到她身旁，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警察给我打了电话。”他脸上满是担优之色。“出了什么事？”
该遏制住药劲儿了，瑞秋不情愿地意识到。她积聚起全身的力量，指了指放在碎包装纸中的解毒药贴。这可是她有生以来最艰难的动作，相比之下其他事情都算不了什么，也包括她用手指握住——
“哦，好的。”马丁的手指十分敏捷，要比她敏捷得多，他撕去药贴的背膜，然后将它平顺地贴在她的颈侧。“见鬼，你用的药劲头太大了。事情真的很糟？”
现在说话变得容易一些了。“你不明白。”她咕哝道。随着解毒药贴逐渐起作用，合成内啡肽产生的飘飘欲仙感开始慢慢消退，在她精神世界的边缘，绝望好似潮波，正在积聚力量，准备朝她劈头盖脸地砸下。刚才她孤身一人，而他正处于降落过程中的等离子体黑幕之中，在那时嗑药似乎还真是个好主意，但现在摆脱了药物作用之后，她感到很惊讶——自己怎么会干出这样的蠢事。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劳驾，从厨房拿两瓶酒来，然后我再跟你细讲。”
他去了很长时间——也可能只有几分钟，但她觉得像是几个小时。马丁回来时已脱掉了外套，手里拿着一瓶酒和两只杯子。他脸色苍白，紧绷着面孔。“真该死！瑞秋，你他妈的怎么会让自己陷到这种事情里？”显然他刚才在厨房看到了媒体报道。他放下酒杯，坐在她身边，帮她坐起身。“所有的多点直播频道都在讲这件事。那个混蛋畜牲——”
他用手臂搂住瑞秋的双肩。她靠在他身上，嘶哑地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是个谈判专家，还记得吗？这里再没有别人能处理这类事情，所以——”她耸了耸肩膀。
“可是他们本不该呼叫你——”他的手臂变得紧张起来。
“你，听着。”她咽了口唾沫，“把酒瓶打开。”
“好的。”马丁很明智地感觉到，现在并不适合继续谈下去，于是闭上嘴巴，给她倒了一杯酒。这是一瓶便宜的美乐红酒，而且没有事先开瓶通气氧化，但她之所以要喝酒，并不是为了品尝味道。“是真的吗？他们只能找你？我的意思是——”
“是的。”她把酒一饮而尽，然后伸出杯子，示意再来一杯。他先为自己斟好，又给她重新倒上，“而且，我想他们确实找不到别人来干这件事。另外，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手头没有足够的资源储备。这座城市一直平静安宁，根本没有每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处理小组，只有几个志愿人员。当这次的麻烦出现时，他们正在巴西利亚上训练课呢。”
“可是——”他咽下一口酒，“那里到处都是蝇式摄像机，我刚才在楼下看了转播。”
“月亮出来了吗？怎么样？”她显然是在转变话题。
“一片灰黄，还和往常一样。”他又吸了一口，但没有看她的眼睛。“我……瑞秋，请你不要改变话题。”
“不要吗？”她盯着他，直到他转开目光。
“至少你下次得先告诉我一声。”
“这次我就想告诉你来着。”她恼火地答道，“你那时正进入大气层，处于通信中断状态。事情发展得太快。”她做了个鬼脸，随后又吸吸鼻子。“老天，我要哭了。”她半是嫌恶地说道，“这可不是我的作风。”
“每个人迟早都要哭的。”他说道。瑞秋放下了杯子。马丁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臂，想让她放松下来。
“那个混蛋以为他能把我当成公共厕所来用。”她飞快地说，“如果有人用枪指着你的头，让你去性交，大多数法律都把这叫做强奸，对吧？可就算那把枪其实就是一颗炸弹，我也得用手去搞，不能用嘴或是阴道。”她深吸一口气，“不过，我可不是逆来顺受的牺牲品。”她又伸出了酒杯，“再给我来一杯。那个畜牲今晚正在和捐献器官一起睡觉，而我则要大醉一场。怎么样？”她又深吸了一口气。她现在感觉轻松多了，马丁就在身边，而且酒精也开始发挥作用。“当我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也知道会有什么危险，而我之所以要干这件事，也完全出于自愿。”杯中洒出的酒液滴在毯子上，马上扩散开来，形成了一大片酒渍。“我以前遇到过更糟糕的情况。明天早晨我就会清醒过来，可他还是那副丑恶的嘴脸，而且已经死翘翘了。”她吃吃笑起来，“不过，你知道我现在想要干什么吗？”
“告诉我，好吗？”他问道，心中不明所以。
她坐起身，把毯子扔到地上。“我要再洗个澡。”她宣布，“要和我最喜欢的浴室玩具一起洗——就是你。我要好多好多浴油、泡沫，还有够劲儿的好东西。但这次我要的是酒，不是这种狗屎一样的镇静剂。我还要你给我搓搓背，要体验一下被你的双手抚摸的感觉。而一旦等我放松下来，你还得再给我一点好东西，让我提起精神，然后我要跟你做爱，直到咱俩全都精疲力竭，越粗野越好。”她摇摇晃晃地坐起来，靠在马丁身上，想挣扎着起床。“等到明天，或是以后什么时候，我要到那个王八蛋的坟上去撒泡尿。你和我一起去好吗？”
马丁迟疑着点点头：“可你要答应我，你得设法把自己的名字从登记名册上去掉？”他要求。
“我会试试的。”瑞秋说着，突然清醒过来。她耸耸肩。“不过，是否能成功，可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是个烂工作，但总得有人去干才行。可大多数人都精明得很，才不会充当志愿者。”
她正在慢慢恢复意识，懵懵懂懂地感到头在一蹦一蹦地作痛，胃里也直犯恶心，双腿的肌肉又酸又疼，而身下的被褥也皱成了一团。一时之间她只感到，即便自己洗两次澡，身上还是脏得要命，但突然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马丁在哪儿？
“喔。”她呻吟着睁开了眼睛。马丁坐在床的另一侧，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像是正在听什么声音。
“是乔治·周。”他的声音也透着疑惑，“我想，你已经把电话呼叫屏蔽掉了吧？”
“乔治？”她挣扎着坐起身，“现在几点了？”一幅时钟图标闪动着现出身形，悬浮在衣柜前方。“见鬼。”凌晨三点。乔治在三点钟找我干什么？她暗想。“肯定没有好事……接过来吧。”
“瑞秋？怎么没有图像？”
“我们在床上，乔治。”她含糊地说，“现在是半夜。你以为是怎么回事？”
“噢，对不起。”衣柜平平的立面上亮起了一幅图像。乔治是为数不多的几位主流职业高级外交官之一，他知道瑞秋真正的工作性质：即便是半夜，她也得爬起来干活儿。平常的时候，乔治总是衣着整洁、潇洒利落，别出心裁地模仿出一副老态——某些比较原始落后的国家似乎都误以为这是高贵雍容的表现。而现在，他看上去忧心忡忡，仪容不整。“红色紧急警报。”他满含歉意地说。
瑞秋尽快起身。“请等一下。”她说道，“马丁，你把醒酒液放到哪儿了？”
“卫生间，左面的橱子里，最顶层。”他答道。
“等我一分钟，”她对乔治说，“好吗？”
“呃，当然可以。”他点点头，焦虑地看着摄像头。
她还真花了一分钟，不多不少：抓起浴衣、一杯水，还有那瓶醒酒液。“为什么这么着急？”接着她警告乔治，“这次最好别让我再摊上倒霉事。”
“你能在半小时后做好准备动身吗？”乔治问道，显得很紧张，“这次是大规模的正式行动。几个小时以来，我一直在联系你。下午你没在办公室——出了什么事？”
瑞秋瞪着摄像头：“你这么忙？居然没注意到有个混蛋想轰掉整座日内瓦城？”
“你掺和到那件事情里了？”乔治看上去很吃惊，“向你保证，我不知道——但现在这桩差事可比它重要得多。”
“拜托。”她打了个呵欠，“说来听听。”
“我会在路上给每个人提供全套简报——”
“每个人？你要召集多少人？在路上，这是什么意思？还有，这次任务要花多长时间？”
乔治不自在地耸耸肩：“我不能告诉你，你先按至少一个月做准备吧。”
“一个月。该死。”瑞秋看到马丁沮丧的表情，不禁皱起了眉头，“那么说，是要去外星系了？”
“我不能确认，也不能否认。但你猜得八九不离十。”
“其实一切都没准谱？”
“是的。”
“外交幌子？秘密行动？不然你不会让我去。”
“我不能确认，也不能否认。这次不行。原因很明显。”
“混蛋！”她低声说，“不，我不是在说你，乔治。”她摇摇头，“你该明白，我三个月后就要享受六年的休假了。你也该明白，我两个月前刚结婚，我们正打算生儿育女。现在我的配偶怎么办？”
乔治深吸一口气，显得不大高兴。“你想怎么样？”
“我要——”
片刻之间，瑞秋的思绪一顿。红色紧急警报，她暗想。在她疲惫的头脑中，一种冰冷的恐惧感油然而生。事情确实很严重，对吧？只有在可能爆发战争时，红色紧急警报才会拉响——尽管它不一定迫使安全理事会必须采取行动，但如果不是马上就要开战，它也不会被启动。而这就意味着……
“——我要一套双人舱位，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她飞快地说，“我刚从倒霉透顶的新共和国回来，又因为预算开支而被总部来的恶婆娘百般刁难。当一个拿着核弹的精神病因为没人给他手淫就要大搞日内瓦市区的时候，我还得去收拾那个烂摊子。现在你又想把我从舒舒服服的家里拖走，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执行什么不靠谱的任务。所以我觉得，至少你应该为我安排一套双人舱位。”
“哦。”乔治抬起右手，“抱歉，请稍候。”他的双眼闪动着激光斑点的光芒，某些紧急信息正被直接投射到他的视网膜上，“你在登记注册时没有改变身份。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我以后再也不会单枪匹马执行任务了，乔治，不管行动已经安排就绪还是事先毫无计划。”
“唉。”他似乎正在深思，“我们需要你现在就行动。可是……”他揉了揉下巴，“这样吧，我会尽量为你的丈夫或是妻子搞到外交护照和机票，乘坐最早一班飞船前往——嗯——使团的目的地。但我们现在就需要你，你不要再找麻烦了。”
瑞秋摇摇头：“这还不够好。马丁必须跟我一起去，否则我不走。”
卧室另一头，马丁把双臂交搭在胸前，耸了耸肩膀，装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瑞秋假装没看到。
“既然你决不让步，”乔治思索了一分钟才缓缓说道，“我想我可以安排，但你丈夫必须同意签约受雇于我们，身份是实习员工。现在有一艘快船正等在轨道上，这可不是让你们去快快活活地兜风。你们愿意干吗？”
瑞秋转开目光，朝马丁瞟了一眼。“你愿意吗？”
他扬扬眉毛，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好吧。不管怎样，我下个月也没什么要紧事。如果你觉得……”
“当然。”她勉强朝他一笑，接着马上又把目光转回到乔治身上。“他愿意。”
“很好。”乔治来了精神，“如果你们能在一个小时之内做好出行准备，那就再好不过了。不必带衣物或是给养，有专款供路上花费，只要你们两个大活人就行。嗯，你刚才说到生儿育女——你和你的丈夫都没有怀孕吧？但愿如此。”
“没有。”瑞秋摇摇头，“你要我们在一个小时内出发？你就不能稍稍给点暗示——这次是什么任务？”
一时间，周看上去显得疲惫不堪。“只有在路上我们才能谈这个。”他轻声说，“这是最高级别的安全议题。不过……咱们谈谈今天发生的事吧。你救了多少条性命？”
“那颗核弹的当量是三十万吨，它会……轰掉整个日内瓦。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我救了大约五百万人。要是那家伙的阴谋得逞，五百万人里有一半会送命，另一半则要无家可归。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如果我们不能顺利完成现在这个任务，就会有大约五十亿人送命。”尽管乔治力求镇定，但还是难掩心中的激动，“而且那只是开始……”

5. 报章社论
《伦敦时报》——创办于一七八五年，最不同凡响的新闻刊物！现在由灵通刺探者弗兰克·诺斯为大家做详细论述。本报赞助者为：联合福尔提星际公司、蝶舞交互建设集团、伊斯兰法拉卡银行、赛博鼠名品，以及柯密特第一寰宇教会。
社论
我想和大家谈谈新莫斯科星系的大灾难。即便诸位喜欢用所谓“客观新闻报道”中完全丧失了道德感的语言来描述新莫斯科，你们也会说：它是一个真正令人作呕的污秽之地，是混乱不堪的大熔炉。在这片藏污纳垢之所，间谍天使、战争吹鼓手和各式各样的灾难产物沆瀣一气，做着卑鄙的交易，好似钻进威士忌桶的酒鬼一样欣喜若狂。就像大多数在这个古老体制的光锥里混日子的人一样，大家或许都认为新莫斯科只是让别人头疼的麻烦，与自己无关——这是一片偏远落后的麦克星球世界，住的都是欺软怕硬的无能恶棍，总想胡搞些亵渎神明的技术，被爱查顿整得狼狈不堪；他们也就会鼓捣出一点硬伽马射线，自己栖身的星云才形成没几天，而且用不了几年就会被人忘个精光。最近，由本专栏委托进行的一项短期调查显示，百分之六十九的地球佬没听说过新莫斯科，而在对这个地方有所耳闻的人里，又有百分之八十七的被调查者相信，它与地球政治毫无关系。另外顺便提一句，这些人同时也都认为：口交不是真正的性交，老变态狂圣诞老人在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号都要溜进你的烟囱，而地球是平的。
好吧，现在该剥开误解的外衣了，让我们拿起驱除蒙昧的钢丝刷子，把这堆黏黏糊糊、半真半假的论调和真正的谎言都清理一番吧。真相确实令人苦恼，但总比故作一无所知而招致的后果强得多。
九年前，我前往新莫斯科，在星系内各地之间做平平常常但优哉游哉的长途巡回飞行，一路看遍了七角星系才会有的声色场所、两河星系那样的田园风光，还有像阿萨德星系、文莱星系和贝多芬星系一样给人留下狂野印象的地方。我要再三强调，新莫斯科决不是充满田园风情的穷乡僻壤。其实，它也很难算得上是一片充满田园风情的穷乡僻壤，因为这里的行星联盟由六个超级大国政府组成，每个国家的疆域都同地球上的大洲一般大小，这里的城市规模与孟菲斯、阿于巴或东京不相上下，这里的太空轨道基站能够建造核聚变动力的星际货运飞船。
当人们想贬低新莫斯科时，大概总是要用上一个词：“与世隔绝”。但是，这个星系只有两亿公民，连能够生产超光速动力内核的船厂都没有，如何会成为通达天下的寰宇主义者呢？事实上，与许多干预时代之后出现的殖民地相比，他们所保持的核心工业能力要高出很多，而且他们的生活也过得相当不错。如果你的先祖来自爱荷华和堪萨斯，你说话的口型就像是在打呵欠，那么单凭这些事情，谁也不可能妄下断语，说你愚蠢、蒙昧，或者认为你是个疯狂的帝国主义者，热衷于征服星系。而我发现，新莫斯科的人民大都宽容、友好、思想开明、性格开朗、精力充沛、风趣可喜，而且仁慈善良，跟其他星系里我所了解的大众没什么两样。如果你想找老派风格的麦克星球世界，莫斯科就算一个：当年一些被逼无奈的难民在此定居，承袭了二十一世纪的欧美主流文化，人民将启蒙价值、代议制民主、相互包容和宗教自由视为公理，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文明。没错，麦克星球世界，我们就是这样称呼他们的。这些人温文平和、轻松安逸、包容宽厚，是西方历史传统的继承者。另外，还有一种说法也很合适：单调沉闷。
可是现在，居然他妈的有人杀害了他们。
“自动编辑器，将我的废话限定指数下调到零点七。我想，这段话过于露骨，口气太重了。”
诸位对我这种粗俗的语言感到震惊了吧？很好，我就是想吸引大家的注意。新莫斯科星系发生的事情更令人震惊，因为它有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或许就发生在这里，地球，也可能是马力德星球——而阁下本人此时大概正在地球上，因为本报百分之七十的读者都是恋家的留守者。这场灾难甚至可能落到猎户座大法星系里那些讨厌的帝国主义蠢货头上，也可能光顾博拉加星系中那些平和而又开明的穆斯林技术专家政治论者。我们全都有可能遭到攻击，因为不管是什么人将新莫斯科化为乌有，他们总归还是在犯下滔天大罪之后成功地隐藏了形迹，而且只要各星系没有展开正式调查，他们会认为自己还可以再下杀手。而现在我要告诉大家，不管凶手是谁，反正罪责不在莫斯科人。
《时报》设法取得独家采访权，看到了新莫斯科星系六国联席委员会的上一期内政预算案——当年该方案获得通过时，距“零时事件”已有整整两年时间（最近一期的预算案未能在灾难发生前公布）。我们相信这些数据非常准确，而且我可以向大家保证，尽管可能是该预算案里的军费开支招致了一场末世袭击，但实际上其中没有一分钱花得超出常理、令人警觉。这里有一份详细的审核报告（自动编辑器，在这里为补充材料添加超链接），上面显示，每年有两亿七千万的官方军费开支被用于维持亚光速威慑舰队，另外六亿用于民防系统——大多数用于对抗自然灾害。预算案中没有足够的闲散资金供他们滥用：仅有另外一亿的花销被用于执行秘密计划，而最关键的是，新莫斯科的造船厂缺乏足够的专家和设备，无法建造或是维修超光速舰船。诸位，我们查不到任何违反因果律的战争行径，查不到任何违规之处，没有任何事情会引起爱查顿的注意，新莫斯科没有任何开发违禁武器和违反三戒律的基础设施。如果有人指责这些家伙秘密生产违反因果律的武器，从道理上实在说不通。另外，新莫斯科刚刚与新和平星系中那些凶蛮可憎的邻居签署了合作协约。尽管这种合作或许酝酿着几种令人不快的可能性，但没有确凿的事实可供我们在此公布。至少目前还没有。
然而最终的事实是，有人向新莫斯科下了黑手。很可能是某个凶狠卑鄙、鬼鬼祟祟的人类集团犯下了这桩罪行，他们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拥有能将莫斯科政府劈成碎片的利斧，在忌恨的驱使下刻意残害了众多无辜者的生命，只因为自己受到些许轻微的冒犯便逞凶复仇。没错，凶手完全不顾事实——他们受到的冒犯很可能微乎其微。换句话讲，这就是一场种族屠杀。
在论坛的回应栏中，有个认钱不认人的实用主义痞子说，既然新莫斯科被近乎上帝一般的超能势力所毁灭，那么我们就该认清形势，停止提供安置难民用的援助资金和专项济困资金。对于这种论调，我只能说：滚你妈的蛋，去死吧。你让我充满鄙夷之情。我真是气昏了头，其实本不该写出这种话——真奇怪，键盘为什么没有在我充满怒火的指尖下熔化。我很震惊，论坛上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你不配读我们的《时报》，而我马上就要取消你的订阅权。你是人类的耻辱，最好自己做个了断吧。
  <blockquote>
完（《时报》社论）
  </blockquote>
弗兰克怒气冲冲地掐灭了手中的雪茄，用大拇指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狠命地碾来碾去。“去他妈的。”他低声咕哝道，“去他妈的。”他深吸一口气——在他狭小的单人贵宾舱里，空中飘荡着浓稠的蓝色烟雾。迟早他都得重新打开通风系统，扯下他盖在烟雾报警器上的塑料薄膜，不然生命保障乘务员便会找上门，给他来一番傲慢但不失礼貌的说教，让他明白船上的生命保障系统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他还是要尽量享受一点安慰，吸一吸自己钟爱的烟雾。在这艘船上，所有其他的事情都由不得他做主，弗兰克感到自己像是被锁在一座移动式的主题公园里，而作为一名琐事控制强迫症患者，当他身处某个无论怎么折腾也无法让自己合意的环境，便会病态地生出不适之感。
弗兰克很生气。他简直怒不可遏，以至于必须站起来走一走，但随后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于是开始用头砰砰地撞着舱壁。他承认，自己有不少毛病，而其中一个便是：他拥有一种可怕的能力，可以深切地感受到别人的痛苦。如果能通过手术去掉这个毛病，他早就这么做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在政界飞黄腾达呢。但他无法摆脱它，而且又在从事这种职业，结果这种能力只能让他的良心剧痛不已。尤其当他不得不驱除自己心中的魔鬼时，更是如此——就像这次巡行一样。他关掉工作流程和复制视窗，折起键盘放到口袋里，接着站起身，最后一次深深吸了一口蓝色的有毒废气，随即打开了舱门。近二十四小时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开门。
“罗曼诺夫”号的船员宿舍区里，某个地方大概有一只警报器正在高叫：“危险！B312套房的怪物出来了！快喷洒除臭剂，并准备对B3走廊进行净化处理！危险！危险！化学战争警报！”弗兰克张大鼻孔，嗅闻着纯净得不自然的空气。他是个大块头汉子，生有凸出的眉棱骨和富于表现力的鼻子，原先有个情人说他就像一只雄性银背大猩猩，而他那头黑白相间的短发只会令这种相似之处更明显。他的皮肤焕发着青春的光彩，全身几乎因为充沛的精力而震颤不已：仅在六个月前，他做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染色体端粒重置术和老化抑止术，现在身体里满是动荡不宁的少年活力，而他几乎早已忘记自己年轻时的状态了。充溢的青春能量也影响到了工作，于是他的社论变得凶猛好斗，散文也极富攻击性，在几个小时的写作之后，他几乎都要蹦到天花板上了。
走廊两侧排列着一只只舱门，墙上是浅褐色的拉毛壁毯、凹入壁中的把手，还有一张张安全网，当飞船朝斜向加速时会把走廊变成一个个方形的安全隔间。到处都有凹进墙壁的假窗，显示出和谐的田园、大漠的落日和铺满细沙的海滩，以及青葱繁茂的雨林和壮丽非凡的繁星。经过折射的灯光把走廊变成了一条没有影子的隧道，像商务旅馆一样温和平淡，更显得乏味可厌。这里还散发出一股松林的人工合成香味。
弗兰克顺着走廊信步缓行，轻蔑地哼了一声。他对星际旅行的这种弊端总是厌恶而又轻视。当你登上飞船，准备前往遥远的星球，开始一段冒险旅程时，却感到像是在一家专为迎合低等冷血白痴而设计的自助式公寓里分到了一张修饰豪华的铺位，那么这趟远行到底有什么意义？那些酒店都是一个德行：墙上挂着手绘艺术品，尽管精心设计但还是平淡乏味；食品柜里摆着合你胃口的即食餐，放在预包装里，随时可供食用；特大号的卧榻上方，天花板可充当屏幕，能够放映十万部烂片或是玩上百万个狗屎虚拟游戏。
唉，去他妈的！这艘船上的乘客都是些自鸣得意的混蛋，满脑子都在盘算自己的星际生意经，一心只想暴富发横财。他们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姑息迁就，被贪婪迷住了心窍。无论任何东西，只要不在他们鼻子底下，只要没贴着千真万确的高价标签，他们决不愿看一眼。去他妈的，还有他们的消费需求，他们需要的就是这种飞行酒店：乏味、无聊，服务人员简直就像一伙临时帮工，不是盛气凌人便是摆出一副屈尊俯就的德行，而且这里没有一点点迹象能提醒乘客：他们早已离开自己在堪萨斯的狗窝，登上了一艘百万吨级的高级飞船——这堆时髦玩意儿的中心是一个量子黑洞，正借助弯曲时空的波浪让他们在可见宇宙的视界中滑行。唉，如果他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说不定会被吓得心慌意乱，魂不守舍呢！而且以后大概就不这么热心买白星公司的船票了，也只有这样才能触及到船东公司的要害，如此一来……
弗兰克以前旅行时坐过牛车，也坐过老式的不定期货运飞船，那玩意儿让船员宿舍区不得不像轮子一样旋转，才能靠离心力模仿出重力。他还同其他幸存者一起，挤在装甲运兵车的后厢里，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车子在沙漠上隆隆驶过，而他总是神经紧张地想象着胜利者的武装直升机已经出现在面前，然后被吓得脖子上直起鸡皮疙瘩。后来还有一次，在奥克塔维奥，孟菲斯城附近一片布满沼泽的三角洲上，他蜷缩在摩托艇的船底，熬了整整一个星期。同过去那些经历相比，如今这次真算是豪华之旅了。不过，它还是显得平庸、乏味，而且最糟糕的是，毫无特色。
在微微弯曲的走廊尽头，有一幅松松垂挂下来的帘幕，弗兰克推开它走了进去。帘子后面是一片楼梯平台，将装有金刚石壁板的螺旋形主楼梯围在中央。这道太空船风格的楼梯本身是有机体，它其实是一整棵桃花心木树，经过煞费苦心的修整，生长成楼梯的形状。在保护套管的限制和诱导之下，它才拥有了螺旋状的形体，横截面卷曲成半月形。被残酷地杀死之后，部分树身又被木工行家们肢解切掉。主楼梯向上一路穿过十一层乘客住舱甲板，顶端直达飞船观星台那晶莹澄澈的金刚石相圆顶。此时这座透明穹顶已被遮蔽起来，因为飞船导频波产生的星体光行差让外面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束束伽马射线暴射出的光芒。弗兰克打量着四周，心中暗自纳闷：为什么看不到乘客和那些身穿白色制服的人类乘务员？接着他看了看手表，这才恍然大悟。“凌晨四点？”他朝空荡荡的楼梯间咕哝一声，“哼！”其实钟点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但大多数人都按照飞船的时间作息起居，借以与各星际贸易航线统一执行的帝国标准时间保持一致，这就意味着，此时大家正在睡觉，而大多数公共区间为了进行维护都已经关闭。
F层甲板的夜吧还在营业。顺着开塞钻似的螺旋楼梯转了一千五百度之后，弗兰克才爬到这层甲板，只是稍微有点气喘吁吁。他推开酒吧的镀金水晶门，走了进去，然后朝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尽管时间已经这么晚，但酒吧里仍闲坐着几个夜游神：一两个单身客人正在吓人地狂饮烈酒，另外六七个男女像是朋友，围在角落的桌旁聊天。如今判断人的真实年龄已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看这些人相互之间举止言谈的样子。他们似乎还很年轻，看上去像是正在巡回旅行的学生；也可能是一群工人，在一道不寻常的漩涡中随波逐流——这道漩涡便是劳动力市场的流动性：让工人迁就工作地点，总比让工作地点迁就工人来得便宜。弗兰克以前也曾这样长途奔波——当年他年轻无知，只能被人随意摆布。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懒洋洋地坐到吧凳上。“来一杯瑞伊朗姆酒，加冰，不要往里面加别的东西。”他朝酒吧招待咕哝道。对方意识到弗兰克不希望喝酒时听人扯闲话，于是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转身去斟酒了。
“这一路还算顺利吧，呃，那个谁？”有人在他左肩旁尖声尖气地说道。
弗拉克转身看去。“还行。”他强忍住冲动才没说出自己的真实感想，谁也不知道自己凌晨四点在酒吧里会碰上什么人——至少有位高级政府官僚在被《时报》整得生不如死之后曾得出过这样的结论。弗兰克不打算向任何人泄露自己的身份，哪怕是那种让人一看便知道是疯子的家伙。此时身边这位神出鬼没与人搭话的健谈客，就是那种让人一看便知道是疯子的家伙：从他套在头上的尖顶长毛绒软帽（铁蓝色，喷洒着全息星星），到脚上一红一绿两只短靴，简直疯到了家。尽管此人长着充满热情的深棕色眼睛和深红色髭须，但看上去还是像个从改造营里逃出来的“时尚罪”犯人。“请原谅我说话无礼，但我不是到这儿来开心理治疗会的。”弗兰克低声说。这时酒吧招待恰巧斟好了酒，把酒杯往柚木吧台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脆响。弗兰克端起小杯，嗅了嗅里面无色透明的液体。
“正好，我也不是到这儿来找乐子的。”浑身五彩缤纷的家伙夸张地点点头，随后朝女招待打了个响指。“给我来一杯他喝的东西。”他尖着嗓子说道。
弗兰克闷声叹了口气，朝那群年轻男女看去。他们全都显得干净利索，头发剪得很短，可那副整洁的外表却让人感到压抑不快：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打耳孔、刺文身、留辫子或是烙疤痕。这让弗兰克想起了以前在某个地方经历过的某件烦心事，不过在人类聚居的各个星球世界巡游了三十多年后，他早已经历够了烦心事，所以具体是什么事情，他的记忆已模糊不清。这些姑娘小伙儿看上去健壮得令人难以置信，人人都脸色红润，长时间在户外活动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面色。他们大概是德累斯顿的学生，世袭管理家族的孩子，刚刚完成高等义务制学业，马上就要进入政府官僚机构，趁这个空当出来享受由国家出资的就业前漫游旅行。他们全都穿着灰色套衫和棕色的肥腿裤，似乎这身打扮就是他们的制服，不过也可能这几个年轻人只是来自一个所有屈服于时尚的受害者都被赶尽杀绝的星球。但不管怎样，他们彼此之间的打扮还是稍有不同，而这就说明，他们其实只是追求衣着统一，并非受制于死板的制服。
弗兰克转回目光，看着满身高科技色彩的家伙。“这是极品原桶酒，劲头很大。”他提醒对方，心中纳闷自己为什么又要搭话。
“好啊。”那家伙先闻了闻酒香，然后一口吞下半杯，“哇，哈！我还得再要一杯。你管这玩意儿叫什么？”
“瑞伊朗姆酒。”弗兰克厌烦地说，“这是陈年酒，贵得要命，从老地球直接进口来的。等到明天早晨，你就该后悔喝这么多了。哦不，应该说等到晚上。不过，也可能等你该付账时就该后悔了。”
“是么？”这位好似颜料厂大爆炸似的人物端起杯子，在手中把玩片刻，然后把剩下的酒灌进了喉咙，“哇呜。正合我的胃口，多谢介绍。我敢说，我们会发展出一段长久而且成功的友谊。哦，我的意思是，我和这酒。”
“好啊，只要你不在酒醒后因为宿醉而责怪我就行。”弗兰克抿了一口酒，扫视着酒吧，但除了那帮克隆人一般的德国游民之外，这里似乎再没有别人能为他解围。
“那么，你要去哪儿，老兄？”那家伙问道。女招待又把第二杯酒放到他面前。
“七角星系，只算是下一站。”弗兰克明白自己已经躲不过这场谈话，于是干脆投降。“接着可能要去新德累斯顿，然后是维也纳。我听说他们接收了一些来自莫斯科的难民。你知道这类事情吗？看来我得跳过新和平星系了。”他耸了耸肩膀。“等到这条船走了一整圈又回到新德累斯顿时，我会再次上船，返回七角和地球，但也可能会根据新的工作安排再去别处。”
“啊，是这样。”这个五短身材的家伙皱起面孔，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这么说，你是个记者？”
“不，我是个战争博客撰稿人。”弗兰克实话实说，不知自己是该觉得懊恼还是满意，“你呢？”
“我是个丑角演员，艺名叫‘斯文加利’。只不过现在我下班了，如果你想让我讲个笑话，我就得先问清楚，看看你的文化背景是不是允许我开这种玩笑。”
“嗯。”弗兰克凝神观察着这个小个子男人。在他脑海中的某个地方，好像有个齿轮传动系统开始转动，然后咔嗒一声锁定了位置。他喝了一大口朗姆酒，让酒液在嘴里打转，随后一口咽下。“是这样。那么，真正的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哦，我不是要专门记录这种事，只是随便聊聊——现在我也下班了。”
“咱俩还真能谈到一块儿。”斯文加利毫无幽默感地咧嘴一笑，“丑角演员可不是什么有趣的工作，至少重复演出六千次以后是这样。我连自己的真名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一直在这个该死的星系里四处表演，就为了哄傻瓜们开心，而那帮蠢货都住在粪坑一样的破地方，把我能编出来的所有胡言乱语都记在心里。我不给那些没住在粪坑里的人表演，因为总有一天我正式退休，只打算搬到一个不太算粪坑的地方去住。”
“哦。这么说，你为白星公司工作？”
“对，但严格遵守合同。我可不是产业奴隶。”
“哦。那么，丑角演员在班轮飞船上需要应付很多演出吗？”
斯文加利又啜了一口朗姆酒，这才用无聊又单调的语气开了腔：“白星公司班轮‘罗曼诺夫号’上有两千三百一十八名乘客、六百四十二名乘务人员，还有七十六名轮机和飞行控制人员。十一天后，我们将到达下一个停靠港，那时全船人数可能会增加一名——其实预计应该有两名新生儿，但根据保险公司的统计数据，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这次航程中至少要有一人死亡，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死人。另外，这里还有船上人员的各种亲属及随从，共计三十一人。现在，全船上上下下各色人等大多数都处于由抗衰老术延长的成人期，但在所有人当中，有一百一十八人患有青春期前恐惧症，因对成人期过分担心而不胜其苦——他们大多数都是独生子女，或者兄弟姐妹的年龄至少要比自己大二十岁，所以就跟娇生惯养的小孩子没什么区别。总得有人哄这帮低能活宝开心，而他们远比真正的成年人更难伺候：廉价的被动式交互游戏可满足不了他们。说实在的——”斯文加利举起杯子朝女招待眨眨眼，“单单应付他们就让我筋疲力尽，而且，我还得应付那些所谓真正的成年人呢。”
弗兰克放下杯子。“对了，活报剧。”他说道，“我老是收到垃圾请柬，让我去看什么该死的表演。是不是你搞的？”
斯文加利显得有点不安。“这可不能怪我。”他说道，“这是公司正式的官方娱乐政策。乘客的思乡病是个能捞钱的大市场，公司要从中尽量榨取最多的利润。想想你自己吧，你是个商务旅行者，可以在旅程中富有成效地利用自己的时间，可你是个特例，并不符合普遍规律，大多数旅行者都无聊得要命，而且没办法改变现状。人们之所以旅行，就为了前往某个目的地，仅此而已。所以说，他们如果能安安稳稳地睡在货仓的透明单人舱里，为什么还要住进昂贵的特等舱，终日无所事事，无聊地熬上好几个星期？住统舱的人被催眠后就是睡觉，不会消耗多少氧气，不会感到无聊，也不会在旅途中买昂贵的饭菜或是花钱找乐子。所以如果公司想从乘客身上榨取最大限度的油水，就只能利用娱乐消遣和新奇玩意儿挣钱。你注意到了吗？这艘船上的娱乐总监比轮机长的级别还要高。还有，公司制定了一个非正式收入的增加目标，要从每位醒着的乘客身上捞回百分之五十的空舱和膳食损失费。”他狡黠地朝弗兰克再次斟上朗姆酒的杯子点点头。“现在的事情都没准儿，说不定我就是个负责保障公司收入的小头头，而我的酒杯里其实是白开水，我来这儿就是要哄你在酒吧里喝个够，直到你出溜到桌子底下，为白星公司的收支账增添更大的荣耀。”
“鬼才信你。”弗兰克说道。三杯劲头刚猛的原桶朗姆酒，再加上分辨胡言乱语的高超本领，让他自信得近乎专断：“你是个他妈的无政府主义者，你喝的下一杯由我埋单，明白吗？”
“噢。”斯文加利叹了口气，“你这是在对我的诚实妄加揣测，而我认识你才五分钟，不过我还是要表示感谢，发自我充满痛苦的肺腑。你是个什么样的博客撰稿人，能随便请人喝这么贵的酒？”
“我是个只想喝得烂醉的博客写手，还得有人陪我一起喝。我写一些最他妈强硬的社论，搜罗让人吃不消的新闻题材。我们所到之处，政客们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我老妈总对我说，自己一个人闷头喝酒最要不得，所以我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听从她的忠告。说真的，等你了解我之后，就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了：我清醒的时候一点心肝都没有。”
“嗯，或许我能帮你。我的心肝和八岁的孩子一样纯洁无瑕，我把自己的全套下水都泡在甲醛罐子里，装进了行李箱。呃，请原谅——如果你感兴趣，我倒是可以卖给你。”
“不必费心，我早就没救了。”
“那好吧。”
“给我来一杯达利斯克威士忌。”弗兰克说着，朝女招待转过身，“你们这儿有什么雪茄？”
“你要雪茄？”斯文加利问道，“我的刚抽完。”
“没错，雪茄。”酒吧远处的角落里，那帮安分守己、生活纯良的年轻人唱起了一支歌，充满户外气息和节奏感，其中的词句在弗兰克听来好像是某种沿袭自德语的方言。接着那边传来许多啤酒杯相碰的叮当声。斯文加利不由得一惊，他从酒吧呈上的烟盒中拿起两支粗大的哈瓦那雪茄，递给弗兰克一支。“嘿，有火儿吗？”斯文加利耸耸肩，随即捻动了一下手指。火苗冒了出来。
“谢了。”弗兰克先赏鉴般地吸了一口，轻轻瑟缩了一下，接着又吸了一口，“这就好多了。威士忌配雪茄，人生夫复何求？”
“当然还要有别的追求。绝妙的性爱、金钱，还有敌人的死亡。”斯文加利说，“当然不是指现在，还请放心：阅历和正直感都迫使我不得不承认，把飞船生活与性爱、金钱和谋杀搅在一起，一般来讲绝不是好事情。但等我到了新德累斯顿，只要一下船——现在对我来讲，那是这趟巡回演出的终点——我得承认，到时候我可能要好好放纵自己，解决一下当务之急。”
“但愿不是谋杀。”
斯文加利毫无幽默感地咧嘴一笑：“就凭一个丑角演员能干出那种大手笔吗？我要谋杀的只有平淡的生活。”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弗兰克又吸了一口雪茄，接着喷出一股浓浓的蓝色烟雾。他装作没注意到女招待偷偷地戴上了一副鼻塞。“你碰到过莫斯科来的难民吗？”
“嗯。那大概是……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吧？”
“差不多。”弗兰克同意，“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表，“——按照帝国标准时间，大约是四年零九个月之前。”
“嗯。”斯文加利点点头，“是啊，有些偏远的太空站都倒了霉，对吧？我能记得。”他暂且放下了手中的雪茄，“那次把这边的飞行计划全都打乱了。所有飞船都给动员起来，去执行救援任务。一点儿没错。不过，我当时正在摩根星球的飞船起降场，为一个恶毒透顶的马戏团经理工作——那个女人名叫埃莉诺·瑞灵。她有个古怪的观点，认为丑角演员这种工作就是一种不需要任何技巧的简单劳动。她把我们使唤得比牲口还狠，最后我只能从那儿逃出来，靠假证件和现金混到一张船票，离开了那颗行星——因为她拿着一份伪造了我签名的假合同，正打算把我告上法庭。”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我想再来一杯朗姆酒，怎么样？”
“请便，别客气。”弗兰克吸着雪茄。现在这些烟酒花销不用他自己掏腰包，最后都会由各个军控委员会付账，而且公关宴饮名正言顺。“嗯，那女人叫瑞灵。这个名字起得像个铃铛，还真让我想起来了。她是不是几年前死在了某个古怪的特殊场所？好像还引发了一桩丑闻。”
“我不能妄加评论。但哪怕是她被一头大象压死，我也不会吃惊，这个女人最擅长为自己树敌。等哪天我到她的老家去，会专程到坟前拜访一番。你知道，我只是要搞明白，她是不是当真死翘翘了。”
“当初你们相处时肯定就像干柴烈火，闹得不亦乐乎。”
“哦，没错，一点不错。”斯文加利的热情高涨起来，“她是烈火，我是干柴，而最精彩的段子是——她最喜欢被人捆起来，屁眼里插上一根直肠爽棒，让戴着胶皮小丑鼻子的男人用香肠狠揍。我们——”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眼睛望着弗兰克身后。
“怎么了——”弗兰克转过身，“嗯？”他闭上嘴巴，目光向上移，再向上移，落到了一张沉默无声但满是非难之色的面孔上。原来是那边桌旁的一个小伙子。他金发碧眼，下巴突出，体格就像一座核导弹发射架。他的个子太大了，足足比弗兰克高出一头。
“您在毒化空气。”他说道，尽管不失礼貌，但语调冰冷，“请马上停止吸烟。”
“是吗？”弗兰克换上他那副下作的笑容：看来要有麻烦了，“真奇怪，我怎么没注意到？这是个对公众开放的酒吧，不对吗？”
“没错。事情明摆着，我再也不想吸您喷出来的讨厌的臭气了。”小伙子张大了鼻孔。
弗兰克吸了满满一大口烟，让烟雾从自己的鼻孔中徐徐冒出。“嘿，招待。你能费心跟这个可笑的小子讲讲船上的防火安全条例吗？”
“当然。”这是弗兰克自从进来之后头一次听到女招待开口说话。她看上去像是那类强壮而又沉默寡言的人，又是一个为了在节约开销的情况下开阔眼界才一路打工走遍各个星球的年轻女子。她头颅一侧的头发被剃掉，露出了由金色金属线组成的嵌入式凹雕饰片。她穿戴着仿古式的紧身背心和领结，隐隐显出肩头上微微隆起的肌肉。“先生，这是一家供应致醉品的酒吧，为想要吸烟、饮酒或注射麻醉品的乘客提供服务。在这艘飞船上，只有这层甲板的这家酒吧获准提供此类服务。”
“那好。”弗兰克瞪着那个家伙，“这段话里有你听不明白的地方吗？这里是吸烟酒吧，如果你不愿意闻烟味，我建议你找一间不吸烟酒吧，或是去找船长告状也行。”
“我可不这么想。”一时之间，凸下巴小子显得略微有点懊恼，就好像有只蚊子在他耳边嗡嗡直叫。但弗兰克马上感到，有一只手像工业机器人的钳爪一样卡住了他的喉咙。
“汉斯！住手！”那边桌旁的一个女人站起身叫道，“我不许你这么干！”充满自信的权威在她的话音中表露无遗。
汉斯立刻松开了手，从弗兰克身前退后一步。弗兰克咳嗽起来，怒冲冲地瞪着对方，突如其来的震惊让他根本没来得及举起拳头。“嘿，你这个混蛋！你在自找——”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算了。”斯文加利低声说、“别上火。”
“汉斯，向那个人道歉。”金发女子说道，“快点。”
汉斯一动不动，脸孔就像一块石头。“对不起。”他用呆板平直的语调说，“我本不想对您动手，现在我向您赔罪。玛蒂尔德？”
“走吧，我想你该回自己的房间去了。”那女人说道，语气缓和了一些。汉斯一个向后转，朝门口大步走去。弗兰克盯着他的背影，胸中积满怒火，但当他转开目光望向那张桌子时，那帮纳粹式的男女全都故意不朝他这里看。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如果您需要有人陪您回客舱，我可以给事务长办公室打个电话。”酒吧招待建议道。她终于把双手从吧台下面拿了出来：“那家伙出手很快。”
“快？”弗兰克眨眨眼，“没错，他就像个武术——”说到这儿，他停下来，揉了揉喉咙，低头看着烟灰缸。他的雪茄还在那儿，半燃半灭，被捻成了像薄饼一样的扁片。“哦，妈的。他还真是快。你刚才看见他动手了？”他问道，禁不住颤抖起来。
“对。”斯文加利平静地说，“他装有军用级别的植入系统。”接着他跟女招待说：“我想，我这位朋友大概确实需要有人送他回去。”随后，为了避免让酒吧另一边的人听到自己的话，他又对弗兰克压低嗓音加了一句，“如果你再见到那家伙，注意别背对着他。”
“我不明白——”弗兰克还想追问。
“这酒算我的账上。你也来一杯吧。”斯文加利对女招待说。
“谢了。”她为二人倒了两杯朗姆酒，接着又为自己拿出一瓶益智饮料。“斯文，若不是刚才我看花了眼，你手里是不是拿着一样小玩意儿？”
“对此我不能随便表态，艾勒维兹。”丑角演员耸耸肩，然后一口喝下了半杯酒，“噢，这肯定是我今晚喝下的第十五杯。我的肝可有得忙了。”
“那是怎么回事——”
“这个地方什么人都有。”女招待艾勒维兹说。她俯身靠在吧台上，低声说：“别招惹这些人。”
“他们有什么了不得？”斯文加利问道。
“我只是凭感觉。”她放下饮料瓶，“他们都是些怪人。”
“怪人？我早就和怪人们打过交道。”斯文加利耸耸肩，“飞船的乘客里有过不少‘彼得潘’和‘洛丽塔’之类永远也长不大的少男少女。可怪人不会因为有人在酒吧里抽一支小雪茄就发疯。”
“他们不是普普通通的怪人。”她坚持道。
“我想，若是没有那个女的出面阻止，他早就把我掐死了。”弗兰克费力地说。他握着酒杯的手还在颤抖，杯底碰在吧台上，轻轻地叮当作响。
“大概不会。”斯文加利喝光了杯中酒，“只会让你失去知觉，然后清扫队就会赶到。”他朝艾勒维兹扬了扬眉毛：“吧台下面是不是有个紧急报警按钮？要不然你刚才就是在使劲儿手淫？”
“傻瓜，当然是紧急按钮了。”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瞧，没人跟我讲过会碰到带人工植入装置的少年犯。要是他们闯进我的吧台，我可怎么办？”
“根据舱房标牌就能在乘客名单上查到他们的年龄，不要以为你看到的小孩子就是真的小孩子。同理，老家伙们也一样。你肯定来自某个限制使用生命延长权利的星球，对吧？”斯文加利耸耸肩，“至少大多数‘洛丽塔’都明白在公众场合如何控制自己的行为举止，可不像那边那些死板的傻瓜。摊上这种事才真让人难堪呢——当你碰到个八岁的孩子，本想用一条漂亮的手帕哄哄他，结果却发现，制造手帕的编织机正是他本人设计的。不管怎样，那帮家伙是什么人？”
“请稍等。”艾勒维兹转过脸，在吧台的石板上鼓捣了一番，“真奇怪。”她说，“他们全都来自一个叫做‘唐托’的地方，正要去新和平星系。你们谁听说过那里？”
突然响起沉闷的当啷一声，弗兰克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哦，见鬼。”他说道。
斯文加利盯着他：“你的酒洒了。这可不对头，我觉得你就是喝上一整瓶也不会醉得扔掉杯子。说说看，老大，有什么事情让你心烦？”
“我以前遇到过那个地方的人。”弗兰克瞟了一眼吧台后面的镜子。镜中映出那张桌子，五个整洁利落的男女正在玩牌，有意不理睬他——他们的外表打扮稍有不同但仍显得整齐划一，精力充沛的体格像是来自偏远的蛮荒之地。“他们，他们到这儿来了。哦，见鬼。我本以为，‘罗曼诺夫号’只是中途停下来添加燃料，没想到它还真靠港接纳了新客人。”
有人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肋骨，他发现斯文加利正盯着自己。这个已经下班的丑角演员脸上布满沉思的疑云：“来，到我的舱房去。我在箱子里藏了一瓶好东西，到那儿以后再跟我细讲吧。艾勒维兹，你换班后到我那儿聚聚如何？”
“我十分钟后下班，不然就得一直等到露西德来换我。”她说道，接着又满怀兴趣地瞟了弗兰克一眼，“那个故事有意思吗？”
“故事？”弗兰克重复了一句，“你居然说我编故事。”他又朝那张桌子望了一眼，往日那种阴森冰冷的恐怖感再次传遍他的全身，让他的五脏六腑变成了汤汤水水。“我们离开时最好别出太大的动静。”那个为首的女人，玛蒂尔德，正从一面镶在镀金框的镜子里看着他。她的表情并不显得十分不友好，最多也只是冷漠，就像个女人正想拿定主意——是不是该把一只嗡嗡叫的飞虫拍死。“趁他们真正注意到咱们之前，快点离开。”
“现在就走？”斯文加利跳下板凳，伸出胳膊架在弗兰克的腋下。他今天确实喝了不少酒，但不知为什么，他看上去几乎完全清醒。至于弗兰克，似乎他受惊吓的程度更甚于清醒程度。他任由斯文加利领着自己走到门外，进电梯，出来后上了一条未铺地毯的狭窄走廊，最后来到了一间狭小局促的船员特舱门前。“来吧。不用再走了。”斯文加利说，“你还想喝一杯吗？”
“我想——”弗兰克打了个寒战。“好吧，”他说，“其实咱们最好再躲远些，他们不知道我的舱房在哪儿。”
“这里就行了。”斯文加利用钥匙打开门，示意弗兰克坐到狭小的床铺一头，然后关上了门。他在头顶上的储物柜里翻找了片刻，然后拿出了一只金属长颈瓶和一对拉伸套叠式的小酒杯。“你怎么会认识那些家伙？”
“我还无法确定。”弗兰克做了个鬼脸，“但他们从唐托来，而且要去新和平。以前我在新和平有过一段真正倒霉透顶的日子……”
    <ol><li>
斯文加利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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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杀戮时刻
新和平星系，十八年前
萨马拉城中心德摩斯梯尼大酒店的顶层套房里，弗兰克和爱丽丝正在观看刚刚开始的示威游行。酒店的楼顶是一片平坦的人造石板，上面铺着一层精心修剪的草皮，但现在边缘处已变成了棕色。草坪中央的游泳池和酒吧里一滴水也没有，这里的水很久以前就被引到别处去做紧急灌溉之用了。实际上，饭店的大部分员工都已离去——有的被征召进了和平执行组织，有的逃到了山上，有的加入了反叛势力，谁知道呢。
这并不是弗兰克第一次执行外勤任务，但他经验不足，所以爱丽丝——皮肤晒成褐色、一头金发、结实而又冷酷、经历过很多次糟糕局面的老手——一直把他小心翼翼地护在自己的翅膀下面，向他讲解了一整套清晰明了的操作方式，教他如何在她离开时料理生意——有些人会认为这些面面俱到的指示过于琐碎。随后她便动身去探寻黑暗谜团之中的奥秘了，留下弗兰克自己在酒店楼顶上久候苦等。三天前，爱丽丝结束了最后一次探险凯旋而归，她坐在一辆征用到的民兵队卡车的后厢里，随身带回整整一箱雄蜂式遥控摄像机，还有一只魔盒——把水灌进盒子的一端，另一端就会流出很像是廉价啤酒的液体——只要浓缩罐一直工作，琼浆便源源不断。弗兰克怀着复杂的心情迎接她的到来。一方面，爱丽丝总是倾向于把他当做跑腿的听差使唤，这让他稍稍有些不满；而另一方面，当老板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照管生意，整天担心得要死，生怕自己闹出什么乱子，结果在无聊感和妄想狂心态的双重折磨下，他简直要慢慢地发疯了。
要想占据酒店的楼顶（旁边就是城市广场，没有了外国的商旅人士和来访的外地政客，这里一直空空荡荡，无人照料），他们还得向旅馆老板支付报酬。这位眼皮总是不停乱跳的外星企业家名叫瓦迪姆·特洛芬科，倒是很乐于接受那些黄油块一般、市面上难以见到的高纯度黄金。看来在如今这种乱世，其他任何东西都失去了价值。现在搞到黄金可是件万分棘手的事情，也就是为了这个，爱丽丝不得不在天空轨道上奔波了一个星期，让弗兰克独自一人料理事务。不过，至少二人用辛苦钱换来了这套顶层套房，就算酒店疏于服务也无所谓。其他雇佣文人们也早已闻风而至，像叮在伤口上的苍蝇一样赶到萨马拉城，都希望在这次被大肆宣扬的内战中掌握事态发展的第一手资料，可大多数人发现，他们就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找不到住处。
老板不在的时候，弗兰克一直在苦苦坚持：白天他要顶住宿醉的折磨，精心推敲那些带有人文倾向的评论文章；而每天夜里，他会像个专门吸食人类痛苦的吸血鬼，从楼顶下来，走到大街上，在咖啡馆、酒吧或是林荫大道的拐角处，与各色人等交谈，采集富于当地特色的素材，在听过人们诉说不平之后，还要诚挚地点点头，表示理解和同情。后来，他带上摄录机在广场中四处闲逛，学生和失业者都聚在那里，朝一排排冷漠无情的警察和省府议会大楼茫然单调的正墙高呼口号。他就这样一直熬到晚上，然后步履蹒跚地回到酒店里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倒头睡去。但今天早晨与以往不同了。
“孩子，我感觉不妙。”爱丽丝沉思般地盯着下面的广场，“感觉当真不妙。留神后门，你肯定不希望他们关门时把你的屁股卡在里面。有人要被吓一跳了，可等到事情变得无法收拾的时候……”她朝窗外打了个手势，广场对面的建筑物被巨大的招贴告示牌遮去了多半面墙。“大多数时候，这里的气氛都很紧张。但现在似乎有些缓和，而这种现象永远都不是好兆头。”
告示牌上，大比尔那张伯父般的慈祥面容居高临下绽放着微笑，他看上去快活而又友善，真像人们的大叔一样。一队防暴警察日夜守卫在告示牌前，防止抗议者靠近。但尽管布置了卫兵，还是有人把一只手持式遥控机射进了那位死去政治家的右眼，在他的虹膜上喷溅出一团红色颜料，提醒大家不要忘记最后一名民选总统的可悲下场。
“我倒不是认为事态正在好转，”弗兰克模棱两可地说道，“但这只不过是在搞虚张声势的政治噱头吧？一切都是老一套，都是老样子。接下来，政府会让货币贬值，启动一项公共就业计划，有人会到偏远的内陆地区去和阿尔法将军讨价还价，而所有事情就会重新开始运转。难道不是这样吗？”
爱丽丝哼了一声。“这只是你一厢情愿。只是因为素来只会搞笑的小丑们正准备干些严肃的正经事，所以事态才看似有所缓和。”
随后弗兰克在楼顶上听到的意见也没有太大不同。“大火马上就要烧起来了。”西尔玛说。这是个身材不高、皮肤晒成深褐色的女人，她与土尔库星系附近的一家公共商务情报代理行有着某种秘密的雇佣关系，通过与爱丽丝分享她自己藏匿的燃料电池，费尽心机地赢得了爱丽丝的信任。当弗兰克爬上楼顶时，她正在摆弄爱丽丝的一台三角架式窃听器发射器。空气中仍残留着昨晚的寒意，但广袤的天穹平滑而又明亮，预示着今天又是个能把人脑袋烤焦的大晴天。“昨天主教大道上发生了骚乱，你听说了吗？”
“没有。出了什么事？”弗兰克拿起一只带着裂口的咖啡杯，杯身上还印有酒店的标志。他把杯子凑到爱丽丝那台鲜啤酒制造机的喷嘴下面，按下了按钮。机器开始吱嘎作响，在酒店水槽中剩余资源的推动下，流出了细细的一股小便颜色的液体。两天前，和平执行组织关掉了商业区中各酒店的供水管道，还堂而皇之地宣称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这些酒店可能会落入颠覆分子手中。其实，这是在直截了当地向各个战争博客撰稿人团队发出信号：“滚蛋，我们手头有正经事情要做。”
“就在西四环的无家可归者援助中心旁边，又是一起汽车炸弹爆炸事件。事后警察封锁了那个地区，逮捕了所有的人。蹊跷的是，制造爆炸的车是一辆没有标记的警车：破坏分子用了一辆失踪车，一个星期前曾被防暴监控摄像机捕捉到。这次事件的死伤者都是排队等着领救济的傻瓜。我当时正要和艾什会面，刚好路过那里——艾什是我的一个线人——有传言说，在爆炸发生之前，两个警察把车停在那儿，然后就走了。”
“啊哈。”弗兰克把一杯温吞吞的啤酒递给她，“你今天运气怎么样？收到行星外的消息了吗？”
“巧了，你这话问得真是时候。”这是爱丽丝在插话，她一声不响地上了天台。“有人把我通过邮局向外发送的所有资料和影像全都用密码消除器过了一遍，搞得三维像素一团模糊。”她用尖锐的目光看了弗兰克一眼，“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我收到的邮件不像往常那么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怎么知道外发的资料被搞糟了？”他问道，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你他妈怎么会以为，埃里克给我发质询信息的时候就不会被和平执行组织窃听？我们早就约定了小小的沟通暗道。”
“有道理。”弗兰克沉默了片刻，又问，“他说什么？”
“我们该确认回程船票了。”爱丽丝露出一丝吝啬的微笑。
“你们二位可不可以不讲黑话？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们认为会出什么事？”西尔玛问道。
“警方正准备下狠手，来一次大规模的行动。”爱丽丝说着，指了指广场对面，“几个星期以来，他们一直在施加压力。现在他们要动手了，反而放松了控制，有意让反对派认为自己能缓上一口气。于是那帮家伙便会跑出来闹事，而警察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自从上次大选以来，三年时间里，新和平星系中央星球的局势——更确切地说，是红石、萨马拉和老威尼斯海滩三大省府的局势——一直在不断恶化。共有四大集团在新和平星球上定居（更确切地说，是被爱查顿丢弃到这颗行星上），占据了各个分散在四处的地区——头脑混乱的巴西城市居民，来自里约；凶残、狭隘、缺乏教养的马来山地村民，来自婆罗洲；脑子更糊涂、习惯守在家里的德国中产阶级市民，来自汉堡；还有美国人，来自加利福尼亚一座毫无生气的海滨小镇。这颗行星上有一片主大陆，狭长单薄的形状类似古巴，但其长度将近六千公里。每一股殖民势力各自占据着这片主大陆的一角，爱查顿为他们配备了一系列自我复制式的机器人殖民工厂、指南手册和设计数据库，足以建立和维持一种近乎二十世纪晚期科技水平的麦克星球文明；另外还有一座十米高的金刚石板，上面用红宝石色的字母镌刻着爱查顿三戒律，在初生的朝阳下熠熠生辉。
这样一颗行星，在三百年的时间里，自我成熟和发酵，而结果便是：六大行省组成了类似联邦制的政体，通行三种语言，出现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天主教社团，另外来自高地的爱查顿崇拜者也成立了一个同等规模的团体，这些狂热的拜物教疯子用自己的剩余收入建起了一座座十米高的金刚石巨碑。这里的局势算不上十分平静，但近二百年来，他们还没有发动过大规模战争——直到现在。
“可是，大部分抵抗组织不是都躲在山里吗？”弗兰克问，“我的意思是，他们不会到城里来自讨苦吃，对吧？”
“他们已经打算到城里来自讨苦吃了，而且很快就到。”爱丽丝恼火地说道，“在山里东奔西跑并不轻松，至少在城里能很容易找到志同道合的反对派。所以我说他们要来这里搞事，而且很快就到。你知道有关大罢工的最新消息吗？”
“已经开始了？”弗兰克扬起了眉毛。
西尔玛啐了一口。“只要和平执行组织的那些下三滥不顾后果为所欲为，罢工就没戏。”
“错。”爱丽丝那有十足把握的神情简直令人生畏，“上次我同交通运输工会的人谈话时，得到了最新消息——埃米利奥很清楚，这次罢工其实是谈判策略。他们并不打算当真打出这张牌：他们在罢工中受到的损失要比联邦大得多。但联邦可能会借此采取行动，装作将罢工视为真正的威胁。工会这一招正好落入了人家的圈套。仔细听好了：镇压行动就要开始了。自从弗雷德里希·哥达贿选成功、取代了威廉之后，他就一直在千方百计寻找借口，要狠狠收拾一下反叛势力。你们听说了么？阿尔法将军就在这片地区。若是让我说，这可是个坏兆头。我原来一直想安排一次采访，但是——”
“阿尔法将军根本不存在。”楼梯那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弗兰克转过身，在朝阳的光芒下眯起了眼睛。不管那人是谁，她肯定是从服务楼梯上来的。尽管阳光刺目，但他还是模糊地辨认出，这是一名稍显丰满的女子，生着浅金色的头发，衣着打扮与所有这些聚在城里等待风暴来临的新闻记者和战争情报贩子一样，显得与这个荒凉偏僻的地方格格不入。她身上的某种东西让弗兰克一时之间有些困惑，随后他才意识到：她的棉布夹克和长裤十分整洁，看上去像是五分钟前才刚刚洗熨停当。这身衣服崭新而又利落，像电视新闻主持人一样爽利干练，又透出军人一般的严谨精准。不知是谁为这个现场直播带宽播报员付薪水，反正得是个荷包满满的大公司才行。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时，那女人继续说道：“他是心理战中被杜撰出来的人物。要知道，他根本不存在，他只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图腾，在那些头脑混乱的村民中唤起对抵抗运动的支持和忠诚。”
“存在不存在，有什么区别？”爱丽丝问道，她在忙着打开另一只遥控摄像机的包装。“我的意思是，大规模的群众运动都一样：只要发动起来，就很难被遏制住。即便他们法力无边的领袖被干掉，但只要制造不平的根源依然存在，总会有另一个愚蠢的英雄人物站出来，捡起落地的大旗。领袖人物能够自我创造，一旦冤冤相报的复仇和惩罚循环起来……”
“一点不错。”新来的人赞同地点点头，“所以这种事才显得十分有趣。阿尔法将军是一种思想，要想把他彻底铲除，和平执行组织还得做更多的事情。简简单单地宣布他不存在，还远远不够。”
“啊？”弗兰克听到远方传来一种模糊的声音，就像潮水在涌动，但这不可能，因为他们离海边有三百多公里，另外新和平星球也没有足够大的卫星能产生潮汐引力。他掏出键盘，飞快地敲出一条记录信息。“你刚才说，你是谁？”
“我没有说。”那个女人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友好，“你是灵通刺探者弗兰克·诺斯·约翰逊，对吗？”
她这副模样让弗兰克紧张起来。“你是谁？”
对方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而你是爱丽丝·斯宾塞，那么你肯定就是西尔玛·库柏。三只小猪，战争博客撰稿人组合。你们真是走运，三只懒到家的小猪在这个历史性的早晨待在楼顶上，没到街上去和那些彻头彻尾的暴徒混在一起。如果你们这些小猪够聪明，就该留在这儿，不要离开大楼。好好放松一下，欣赏焰火，品尝啤酒，甭想费神去拨什么外线电话。我迟些时候再来找你们。”
爱丽丝抓住了弗兰克的手臂，力量大得让他感到胳膊发疼，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正朝那个陌生人走去。“你他妈到底是谁？”他问道。
那女人毫不理睬，径自转身向楼梯走去。“回头见。”她扭头说道，脸上露出一副嘲弄的笑容。爱丽丝放开弗兰克的手肘，朝楼梯间赶去，但她刚走了两步就站定身形，然后慢慢伸开双臂，一步一步退了回来。
“怎么——”
“别动，”爱丽丝艰涩地说道，“别动。我想，我们被软禁了。”
弗兰克端详着通向套房的那个敞开的门口。
“嘿，怪物！回来！你没听到老板说什么吗？”西尔玛叫他。
弗兰克这才明白过来。“该死！”
“我的想法一点没错。”爱丽丝点点头，“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认为，他们需要目击者，见证人。距离事发地要足够远，不会被催泪瓦斯熏到。”
弗兰克发觉自己的双手在颤抖。“那儿守着个警察——”
“精明的家伙。”西尔玛说道。听上去她像是在嘲弄那个女人，但也可能只是为了壮胆——她和弗兰克都需要鼓起勇气。“他带着什么武器？”
爱丽丝显得无动于衷。“他戴着护身甲，还有一支防暴枪之类的玩意儿。”她停顿了一下，“见鬼！他穿着蓝制服。你也看到了，弗兰克？”
弗兰克点点头。“怎么了？”
“在这一带活动的警察都穿黑制服。蓝制服意味着军队。”
“噢，噢！”
外面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你们听着像是示威吗？”西尔玛问。
“可能是规模比较大的那种，为了声援上个星期被他们逮捕的抗议者。”爱丽丝开始朝她那只粗短的塑料多功能电话口述一个个要拨打的人名。她到达新和平之后才搞到这台电话，到现在刚过了三个星期，但面板按钮的数字标识都已剥落下来。这时，她皱起了眉头：“电话里总是说‘网络全忙’。妈的。你们怎么样？能给别人打通电话吗？”
“我连试都懒得试。”西尔玛厌恶地说道，“这是个圈套。不过我们至少应该能活下来，起码能发稿，而且能逃出去。我想是这样。”
弗兰克看了看自己的电话：它的显示屏正朝他不停地闪烁，显出一副困惑的电子窘态：它也被锁在了网络之外。弗兰克摇摇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该相信什么。正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转过身后，他看到有人从楼梯间里摔了出来，脸朝下趴在楼顶上。混凝土地面洒上了血迹，鲜亮得刺目。这人是菲布尔，从暹罗来的小个子，就住在楼下。弗兰克蹲在他身旁，发现他的呼吸非常急促，头上满是鲜血。“喂！”一个声音叫道。弗兰克抬起目光，看到一支枪管正对着自己。他一动不动。“把这堆狗屎从我面前挪开。”那个卫兵说，“抬起头来。你最好祈祷，企盼我不想宰掉你。”
弗兰克舔了舔嘴唇，感到双唇像羊皮纸一样干涩。“好的。”他应道，声音很轻。菲布尔呻吟了一声。卫兵后退了一步，膝盖和脚踝处的伺服机构嗡嗡作响，他的枪管上沾着殷红的血迹。
“这儿没发生任何事。”卫兵说，“你明白吗？”
“我——我明白。”弗兰克眨动着双眼，心中又羞又怒，但还是被吓得不轻。卫兵又后退了一步，踩到下一级楼梯，接着继续一步步向下退去。弗兰克一动不动，直到那人消失在楼梯底部。菲布尔再次呻吟起来，弗兰克低头看了看他，随后在各个口袋里摸索着急救包。
这时，那种海滨的浪涛声中又掺杂进了一阵遥远的敲击声和嗡嗡声：那是击鼓吹笛的声音，在为行进的人伴奏。
“我来帮忙，该死的！”弗兰克抬头发现西尔玛已跪到他身边。“见鬼。”她轻轻翻开菲布尔的眼皮，然后又检查了另一只眼睛。“还有瞳孔反射，但他的大脑受到了某种震荡。”
“那个王八蛋用枪管砸了他的脑袋！”
“可能更糟。”她简短地说，“快，咱们把他抬到日光浴躺椅上去。”
这时，楼顶的边缘处响起了一阵砰砰声和呜呜声——爱丽丝正在放置鸟儿一般大小的遥控摄像机：这些装置能够穿过空中飞往头顶上的既定轨道，兜着圈子拍摄整个广场的远景图像。弗兰克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热乎乎的血腥味和西尔玛的汗味——出奇的刺鼻，还有他自己身上因恐惧而发出的恶臭。不久之后就要被太阳烤焦的广场地面也腾起了一股灼热而又浓烈的尘土味道。“我找到了一个开放频道。”爱丽丝回过头叫道，“是本地用来转发联邦公告的专用频道。帮帮忙，弗兰克，得把这玩意儿从我面前挪开，我要做预录和摘要。”
“好的。”弗兰克的光学植入装置接受了爱丽丝传输过来的虚拟成像管，让它从他的左眼角缓缓流过，而这时弗兰克看到西尔玛正在高效地忙碌，撕下一块创伤敷料，将它黏附在菲布尔头顶血肉模糊的地方和稀疏的头发上。尽管此时仍心怀恐惧，但他很高兴大家正在共同面对难关，而不是独自一人、心惊胆战地被关在自己的房间或是警局的牢房里。遥远的浪潮声越来越近，变成了人们的呼吼声。爱丽丝把两只鸟儿捕捉到的图像发给了他，于是他便慢慢挪动脚步，变换着眼角中信息图像的角度和位置，直到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后脑勺——他正跪在干涸的游泳池旁，身边是个受伤的记者和一个忙碌的女人。“这是——喂，大家注意了！”
他把生成的图像流传送到了爱丽丝的转发器屏幕上。画面的背景中，军乐正在奏响（而四周的喧嚣声则充满经典的重金属风格），一个外表浮华的家伙身穿着午夜蓝色的衣裤，不安地坐在办公桌后，那副瘟神一般的模样上还添加了很多五颜六色的技术点缀。“鉴于目前的紧急状态，和平委员会已颁布命令，要求所有忠诚的公民尽可能不要出门。萨马拉和红石这两座受到动乱影响的城市，自昨天二十六时起开始实行宵禁。在大萨马拉和大红石地区，如有任何人仍待在户外，必须立即赶到安全场所。严禁四人以上聚众集会，另外根据镇压恐怖主义条例，各和平执行小队在认定自己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将使用杀伤性武器——”
西尔玛站起身：“我要想办法找个星际通信频道。”她紧张地说，“你们打算帮我吗？”
“你有何打算？”爱丽丝转过脸，温和地问。与其说她正在使用光学植入装置，倒不如说是在蹂躏转发器的镜片——在弗兰克看来，她这是在愚蠢地装出一副怀旧复古情调——而转发器则为她的双眼蒙上了一层疯狂的彩色光膜。“你刚才没听见？我们被限制了行动和通信自由。如果你打算突破他们的保安防线，他们大概会动用某种信息战武器来对付你——”
“我的行李箱里有一只因果频道器。”西尔玛坦白道，尽管她看上去心惊胆战，但还是下定了决心。“就放在二楼。如果我们能瞒过楼下那个难缠的家伙——”
“你自己有因果频道器？”弗兰克问道，心中半是期望半是怀疑。
“没错，它能通过七角星系的单跳式中继器直接连通我的老家土尔库。不必担心。”她摊开双手，“我之所以先前没提起它，只因为没人问我，并不等于我撒谎。不过，现在如果我不能用它成功连入网络，那么它也没多大用处。对吧？”
“你需要什么帮助？”爱丽丝问道，她一下子变得专注起来。弗兰克凝神端详着她的表情：就在这一瞬间，她睁大了双眼，深色的皮肤下凸显出高高的颧骨，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我需要这里的实体器材，这样我才能与它连线。可我事先没想到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她朝楼梯间那个方向晃了晃头。
“它有多大？”爱丽丝问。
“很小，是我照相机里的辅助存储卡。”她张开拇指和食指比划着，“就这么大，和普普通通的固态插件没多少区别。装在蓝色包装里。”
“你的照相机不能进行实时操作，直接对外连线吗？”弗兰克问。
“我见过她的照相机，可以实时操作。它利用本地存储备份来防止信息的网络损耗。”爱丽丝干脆利落地说道，“我来猜猜你为什么这样做。你把因果频道器装在照相机里，这样就能躲过当地审查机构，进行实时拍照，然后把保存下来的内容直接发到你的文案编辑手中？可这样做要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好吧，照相机在哪儿？告诉我确切位置。”
“二楼，117房，带角窗和阳台的那间。”
“嗯。你阳台的门没关吧？”
“我想是没关——怎么了？”
爱丽丝趴到齐腰高的安全护墙上，向下看了看，然后从楼顶边上退了回来。“我可不打算从这上面爬下去。但我的小鸟——嗯，我手头还剩下一只采样器没有用。如果它能搞来那张卡……你想让我试试吗？如果我成功地帮你拿到它，你是否愿意分一半带宽给我？”
“我想可以。那上面还剩六兆兆比特可供使用，咱们二一添作五。”西尔玛点点头，“怎么样？”
“六兆兆比特——”弗兰克吃惊地摇摇头。若是通过亚光速星网将那么多毫克的纠缠量子点从这里传输到无尽光年之外的土尔库，要花费多大的代价——仅是想想，他都觉得腻味。一旦使用因果频道装置，他们将一劳永逸地捅下大娄子，因为哪怕他们在被因果关系连接在一起的各时空点之间只传送一个比特，这种操作方式也会毁掉时间和空间的连贯一致性。而亚光速飞船的运费起价是，每个秒差距的距离，每公斤货物收费一百万元；这要比超光速飞船贵上许多倍，而且还真得提前几十年或几百年事先做好计划安排。但如果这种方式能让他们与星际骨干网络建立可靠的瞬时连接……
“好，咱们试试吧。”爱丽丝说道。阳台外的嘈杂声变得越来越响亮。
弗兰克看到，爱丽丝已经在她的万宝囊中东翻西找了。随后她摸出了一只半透明的圆盘，同她的手掌一般大小，上面拖曳着短短的触手，很像那种箱养水母，让人一看就心里发憷。“我想这玩意儿应该能变出好戏法。”
“它够结实吗？”西尔玛不安地问道，“如果它把卡掉下去，我们就再也不——”
“它没问题。”爱丽丝高声答道。她把圆盘底朝上翻转过来，接通了它身上的丙烷小燃料罐，“用不了多长时间，稍等片刻，只需等我给它加满油就好了。”
“好的。”
菲布尔又呻吟起来，接着，他的哀叫声变得更大。弗兰克转身跪到他身旁：“放松点儿，伙计，放松点儿，你会没事的，菲布尔？”
“我的——”菲布尔费力地抬起一只手。弗兰克握住他的手，不禁心生矛盾：他既想对伤者给予同情，又满怀强烈的冲动，总想趴到护墙边看看广场上的情形。现在人群的喧闹声已经变得极大。爱丽丝这时不再跟踪她放飞到空中的鸟儿，任凭它们随意漫游。根据鸟儿们发回的影像，弗兰克能够看到一幅令人眼花缭乱而且极不稳定的街景俯视图，攒动的人头如同海水一般涌上团结大道，从一座银行的屋顶旁走过，冲向另一条马路，而就在那条马路上，几辆四四方方的灰色汽车正有意识地向前逼近——
“爱丽丝！”弗兰克大喊一声，坐直了身体，“不要发射！”
可她的手指已扣下了三角架上的扳机。圆盘被抛射到空中，在屋顶上方旋转。“你刚才说什么？”她高声问道。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弗兰克觉得似乎一切都没出什么问题，那些涂着灰漆的汽车、欢快地旋转的圆盘和他眼角闪过的那道阳光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是，他左眼中的视窗突然消失。来自反导弹炮台的一道激光束直射到银行楼顶的作战反射镜上，清晰得连肉眼都能看到，而那面激光镜绝对不会把新闻记者的身份证明放在眼里，当然，也绝不在意是谁拥有那些高悬在城市上空的侦查摄像机。它只知道三样东西：朋友、敌人，还有反制火力。“快隐蔽！”弗兰克高喊道，可这时，随着一声可怕的爆响，爱丽丝的颅顶已消失在一团四处喷溅的血红色雾气中，就好似微波炉里炸开的鸡蛋。
约莫一分钟的光景，弗兰克的头脑中一片空白。他只听到一阵恐怖的噪音，双耳中回荡着尖利的号叫——他的手上是血，膝盖上是血，到处都是血，简直是血的海洋，相比之下菲布尔头上的血迹只算是渐渐干涸的小河。他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发冷，而握着他的那只手似乎也根本不起任何作用。那只手似乎只想松开，弃他而去。爱丽丝……爱丽丝在楼下的酒吧里。贿赂了一名政府官员之后，爱丽丝向他讲解生活的真谛，拿他们刚搬进去的那间蜜月套房开玩笑。爱丽丝把遥控摄像机放飞到空中，俯瞰身下的城市，观察道路上的车流，观察可疑的热点地区，而她脸上那副神情就像是——
阳台外传来呼喊声。除了呼喊声之外，下面响起一种金属般刺耳的吱吱嘎嘎声，他以前就曾听到过。爱丽丝死了，他站在干涸的游泳池边，身旁是个来自土尔库的陌生人，而且再也不可能让该死的混蛋们付薪水了，再也不可能有什么实时连线了。
“你帮不了她什么。”有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小而有力。他甩开那只手，昏乱地跪倒在地。
“我明白。”他听到有人在说话，“我希望——”他的声音嘶哑起来。他其实再也不知道那个死去的人会有什么希望了：但这有什么关系，不是吗？他并未爱过爱丽丝，但他信任她，她是行动的智囊，她有明智的长者般的头脑，知道该做些什么。现在这种事不该发生，行动首脑不该在战场上死去，不该把脑浆溅满楼顶，不该被——
“伏下身。”西尔玛低声说，“我想，他们现在开始动手了。”
“动手？”他向道，浑身不停地颤抖。
广场上突然变得一片寂静，但随后人群的喧嚷声陡然升高了一倍。现在又能听到另外一种声音：噼噼啪啪，似乎晴朗的蓝天落下了雨点，打在混凝土地上，同时还伴随着爆裂般的尖啸。紧接着，尖叫声四起。“爱丽丝说得没错。”西尔玛说道，她颤抖着趴在护墙下面，惨白的脸上满是汗水，看上去跟弗兰克此时的感觉也没什么两样。“杀戮时刻到了。”
在他们下面，政府大厦门前积满灰尘的广场上，排水沟里满是鲜血。
弗兰克讲述那场屠杀的时间里，斯文加利喝掉了半瓶纯麦威士忌。弗兰克的喉咙变得嘶哑，但总是不等多长时间就又要下一杯。他只觉得嗓子太疼，没办法停下来不喝。现在，他又伸出了空杯子。“我真不知道你的肝脏是怎么消受酒精的。”
“他长着一副老鼠肚肠。”艾勒维兹含糊地说道，“肝脏简直就是一条乙醇脱氢酶的快速路。”她站起身，稍稍有点摇晃。“抱歉，失陪了，伙计们，但今天晚上我确实不适合参加这种派对。多谢好意邀请我参加，或许咱们可以找时间再聚，可我想，今晚我肯定要做噩梦了。”她按下门框上的解锁钮，接着便消失在船员宿舍甲板区的微光之中。
斯文加利摇摇头，关上了门。“是我多事，盼着三个人能凑到一起。”他说道，大方地为弗兰克斟满杯子，随后放下了迅速变空的酒瓶。“这么说，是军队屠杀了示威者。可这事和刚才那帮家伙有什么关系？”
“他们——”弗兰克咽下涌到口中的胆汁，“还记得那个鬼魂一样的女特工吗？大屠杀之后，她回来了，带着士兵，还带着西尔玛的照相机。她让西尔玛拍下广场上的惨景，随后士兵一枪砸在西尔玛头上，把她打倒在地，接着那个特工向我口述了要我发布的新闻稿。我在稿子上签上字，以我自己的名义交了上去。”
“你——”斯文加利眯起眼睛，“那么做不是很不道德吗？”
“但他们威胁我，要处决手上的人质。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是这样。”丑角演员端起酒杯喝了满满一大口，“这么说你发稿就是为了……”
“是的。但并没起到作用。”他沉默下来。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无法再吐出一个字：他们给他戴上手铐，把装满界面破坏剂的针头扎进他的手臂，摧毁了他的植入系统，接着踢打他的肚子，打到他痉挛抽搐，让他无法转开目光，也不能闭上眼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菲布尔被枪杀，被丢在那里直到血液流干，同时两个士兵强奸了西尔玛，随后切断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再尖叫，又用刺刀割下了她的乳房。他们三个人里，只有弗兰克的代理行给他买了全套的战争记者保险。
从那以后，弗兰克就开始在活生生的噩梦里挣扎，他在下水道一般的新区集中营里苟延残喘了九个月，直到最后那帮杂种得出结论：已经没必要让他永远保持沉默了；另外，从他的保险公司那里勒索赎金要划算得多，而让他做苦工做到死倒没多大赚头。“我想，保险商原以为我早就和别人一起长眠不醒了。”他含混地说道。
“那么你逃出来了？他们放了你？”
“不，我在集中营里一直熬到了最后。支持和平执行组织的新和平老百姓起初并不明白，那些集中营是为所有人准备的，并不单单用来对付难以驾驭的失业者和鼓吹地权的煽动者。但每个人迟早都要死在集中营里，只有安全局的密探和临时政府雇来维持国家机器运转的外星雇佣兵除外——那些人全都整洁利落，毫无幽默感，行动高效而且迅速，还十分忠实——就像酒吧里那些孩子一样。就跟他们一样，而且，他们还戴着那种项链。”
“项链？”斯文加利眯缝起了眼睛，“你在胡扯吧？”
“不。”弗兰克耸耸肩，灌下一大口威士忌，“戴上项链的人，只要想把那玩意扯下来，或是想去某个不该去的地方，或是仅仅因为不小心看了卫兵一眼，项链就会把这人的脑袋轰掉。”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喉咙下面。当然，还有更厉害的手段——作业场管理员口令，但还是别再提它了。“在广场上，他们杀害了三千人，你知道吗？在接下来的三年中，在那些集中营里，他们杀害了二百万人。而那些混蛋王八蛋最后都逃脱了惩罚，因为认识他们的人都被吓破了胆，不敢采取任何行动。而且他们犯下的罪行发生在很久以前，发生在十万八千里之外。他们先是切断了所有的因果频道，然后控制住所有来访的亚光速货运飞船，并将所有进出星系的实时通信内容交由审查机构稽核。当然，人们可以移民——他们对此并不在意——但只允许人们乘坐亚光速飞船离开。等移民到达自己的目的地之后，会讲述新和平发生的惨剧，但大多数人对几十年前的老新闻都不感兴趣。这种事情早已过时了。”他痛苦地接着说道，“当他们决定把我的保险单兑成现金后，就将我驱逐出境，打发上了亚光速货船。我在冷冻舱里睡了二十年：等我回家之后，再也没有人想知道我的遭遇了。”
又过了很久，他才做好准备，去找媒体为自己说话——他在医院里住了六个月，终于重新适应了正常的生活：当一扇门打开时，他知道自己可以从那里进出，而不是等待卫兵再把门锁上。经过六个月的痛苦折磨后，他再次学会了如何为自己拿主意。花了六个月的时间，他终于记起来，自己是个拥有独立意识的人类，不是用血肉做成的机器人，不是受困于自己身体的俯首听命的机器。
“好吧。那么，他们……想干什么？跑到四处去征服一个个星球？那听起来可太蠢了。请原谅我对你的人品诽谤中伤，但若要我相信有人能干出那种事情，可真是荒谬透顶。要想摧毁一个星球，没问题，很容易——但要想征服一个星球呢？”
“他们并不想征服。”弗兰克靠在舱壁上，“我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集中营里早有传言，说他们自称‘再造者’。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见鬼，什么样的传言都有，从洗脑到基因改造的优等种族。但新闻界的第一戒律就是，你不能相信没有事实根据的传言。我只知道：这艘船要飞往新和平，而他们曾把那里变成了一座地狱。还有，那些家伙来自一个叫做‘唐托’的地方。你说会他妈的出什么事？”
“你是个博客撰稿人。”斯文加利放下酒瓶，身体已经有些摇摇晃晃了。他皱起了眉头：“你想揭开谜底吗？我敢肯定其中必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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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是总部的文案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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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插曲之一
在这颗拥有两轮小小月亮的星球上，一条干涸的河边，耸立着一座雄伟的豪宅。里面有个女人，生有海碧色的双眸，留着船员式的黑色短发，正在办公桌后阅读报告。这座宅邸规模宏大，古色古香，古旧的橡木梁柱支撑着石砌墙壁，法式落地长窗完全敞开着，放进了一缕来自房前露台上的微风，这个女人正专注于阅读之中，并未注意到微风，更不曾留意风中的玫瑰花香气。她太忙了，只顾一页页地细细审读书写板上的备忘录，签署授权令，改变着众生的命运。
房门处传来一个人清喉咙的声音：“阁下，有人要见您。”
“弗兰克，是谁？”她瞟了一眼黄铜终端面板。这座大宅的前任住客过分热心地把面板镶在了木制工艺品当中。
“弗雷泽·拜罗伊特组长。他说要向您做个人汇报。”
“个人汇报。”她咕哝道，“好吧，请他进来。”她把座椅向后一推，从外套的肩头上拂去想象中的线头和细绒，然后将书写板调成了高度安全级的屏幕保护状态。
房门打开时轻轻一响，她站起身，伸出手：“弗雷泽。”
“阁下。”并没有脚跟相碰的咔嗒声——对方并未穿皮靴——但仍死板地垂首施礼。
“请坐，坐。你在新共和国耽搁的时间太久了。”
弗雷泽·拜罗伊特组长坐到指给他的那张正对着她办公桌的椅子中，随后疲倦地点点头。“一旦沾上他们，就很难脱身。”
“哈。”这笑声就像一声冷酷的咳嗽，“在坐标度量的一致性方面，有什么进展？”
“比他们一年前的情况要好，而且超出了所有人敢于期望的程度，但他们还不够成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无法融合。如果您问我的看法，我会说他们还是一帮反动小丑。但我现在来这儿，并不是要向您汇报这个问题。能否请问一下，您很忙吗？”
办公桌后的女人盯着他，头稍稍一歪。“如果这件事十分紧急的话，”她缓缓说道，“现在我可以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
拜罗伊特的脸颊抽搐起来。这是个瘦削而又结实的棕发男人，看上去就像是用干硬的皮革制成的。他身穿蓝灰两色的无缝工作装——这套作战服处于非战斗状态，隐身色素细胞装置和抗冲击缓冲装置都已关闭——似乎他刚从警方的一次行动撤出来，直接来到了这里，只来得及褪下护身甲和武装带。“事情确实很紧急。”他瞟了一眼敞开的窗子，“我们说话方便吗？”
她点点头：“无论谁无意中听到我们的谈话，都将无法理解任何事情。”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而他轻轻战栗了一下。在这个监视系统无处不在的社会里，像领袖这样直截了当地要求保守秘密，只能说明这明确地意味着暗藏的杀机。
“那好。我要向您汇报一下有关莫斯科的环保服务清理行动。”
“清理行动。”她咬紧牙关，“这次怎么样？”
“探员诺伊拉特报告，在紧急行动组执行清理任务完毕并撤离之后留下的移民跟踪记录中，他识别到了一些值得审查的异常现象。三年中，至少有三次疏漏可被人挖根寻底，被追查到与‘零时事件’有关；而自那时起的五年间，范内瓦·斯科特督统麾下的环保行动组中，工作人员未能始终如一地贯彻秘密撤离野蛮地域时应当遵循的最佳行动方针。对于这些问题造成的后果，阁下，我并不需要提醒您注意。应当承担罪责的各方均已接受了再生处理，他们犯下的错误也被记入文件汇编，用以鞭策其他同志。”说到这儿，他清了清嗓子，“但是……”
那女人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和缓了许多。但拜罗伊特马上紧张起来，当这位鲍西娅·赫斯特督统显得最轻松的时候，她也就变得最危险——如果不是针对他，那么其他人便要倒霉：某些在任务中被定为敌人的家伙，注定要暴尸荒野了。她可能只有三十岁，但也可能是九十岁——再造者的真实年龄都很难判断，他们会一直保持这副模样，直到令他们得以长生的基因组突然崩解，给他们一个突如其来但安详平静的了断。不过，如果硬要拜罗伊特对女首领的岁数冒险一赌，他会把宝押在年龄段的最高端。那双温和宁静的眼睛，轻松随和的眼睛，其实早已见过太多的恐怖，即便面对死亡也不会紧张，不会动摇。
“接着说。”她的语调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诺伊拉特未经许可擅自行动，检查了与斯科特督统属下行动组有关的详细资料。她发现了更多的异常情况，便提醒我予以注意。我确认她的发现无误，因此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除了莫斯科撤离小组违反行动纪律之外，又有证据表明斯科特曾经……嗯……偷偷动过家中的老底。您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你有证据。”
“没错。”拜罗伊特勉强按捺住了挪动身体的冲动。赫斯特让他紧张：在他所侍奉过的主子当中，她绝非最糟糕的一位，而是恰恰相反——但他从未见她真正露出笑容。他有一种可怕的感觉，他会越来越心神不安，这样一来他愈发如坐针毡。赫斯特不喜欢范内瓦·斯科特督统，其中的原因无需解释。他们本来就分属不同的家族组织，而且除了效忠于最高领袖之外，在其他方面根本无法调和。但拜罗伊特由衷地希望，这种矛盾不会让自己惹祸上身。如果想保住自己的脑袋，那就最好不要介入督统或督统以上级别的老板之间的战争，更不必说妄想自己有朝一日能爬上那种高位了。
“那就公开证据。”
拜罗伊特深吸一口气。现在已无法回头了。“他们有一个重要的薄弱环节已经暴露出来。事实证明，斯科特的行动组建立了一座工作基站，借此将所有进出莫斯科星系的信息流量都限定在一个瓶颈之内。其运作理论是：一旦发生漏洞，就只有一个工作位置需要进行清洗消毒。现在暂且不谈备份路径和故障切换等技术问题，他们的行为意味着——这个工作位置上的移民出入境检查台，掌握着我们所有特工进出这个星系的一切活动所留下的全套审核追踪记录。”
鲍西娅·赫斯特督统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我不同意你的论证。这个工作站肯定已在‘零时事件’中被摧毁了吧？”
拜罗伊特睁大眼睛看着她，慢慢地摇摇头：“他们为这个瓶颈基站选定的位置，是一座独立的燃料仓库和移民检查站，距莫斯科约一个秒差距。在冲击波袭来之前，那座太空站就已经将人员疏散一空了。斯科特督统事先派了一支代理小组去站上收拾所有的漏洞，主要是销毁移民记录、清除目击者之类的事情。无疑，如果这项工作能够圆满完成，便可以完美而高效地解决问题，但在疏散过程中发生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意外事件。比方说，当初他对工作站现场特工下达的书面指令不见了；封存的移民检查台中应该有一套完整的备份资料副本，但这些副本未能全部收回；另外还可能有更多的纰漏。在一份机密日志中记载着当时正在进行的实验性计划，如今这份日志也出了点问题：看来它在人员撤离时被放错了地方。老板，斯科特派出的行动组是几条狗，从德累斯顿外交部借来的国家安全犬。他似乎认为，没必要按惯例派正规的消毒组去执行这个任务。他行事遮遮掩掩，有意避人耳目，当然，证据也被加了密，非常牢靠稳妥——所以我们破解时才花了这么长时间。”
“哦，亲爱的。”赫斯特朝他咧嘴一笑，热忱地问道，“就这些？”拜罗伊特禁不住颤抖起来，刚才赫斯特还冷若冰霜，可现在突然对他如此热情。“斯科特并未报告这件事？”
拜罗伊特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否还能开口说话。
“你们在斯科特的部门里安插的眼线……”她扬起了眉毛。
“这个内线是奥托·诺伊拉特的朋友，私交甚密。”他强调道，“无论您决定对这条消息采取什么行动，我斗胆请求您对这个女人宽大为怀。我认为，奥托在执行上级的意图时，表现出了很强的情报作业能力，而如果我们对他这位特殊的朋友有失礼遇，那就有可能会，呃，会无益于他将来发挥更大的作用。还望您能体谅我如此啰嗦。”
“噢，乔治。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恶人了？”赫斯特脸上可怕的笑容不见了，“你该知道，我并不愚蠢，也不嗜血，至少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不会滥杀性命。”她哼了一声。“奥托当然能和他心爱的玩具接着玩下去，只要那个女人投诚加入我们的行动组就行。为了奥托，我不会动她。”拜罗伊特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她之所以如此克制，在拜罗伊特看来纯属出于责任感，只是为了把奥托同他日益发展壮大的小集团更加牢固地拴在一起。“至于你——”那可怖的笑容重新出现在赫斯特脸上，“——你是否愿意与斯科特的部门开诚布公地谈谈，讨论一下我们即将进行的合并？”
“我么？”他震惊地眨巴着眼睛。
“对，就是你。”她点点头，“已经有段时间了，乔治，我一直在想，你理应获得更多的机会，肩负更高级别的责任。你刚才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在执行上级的意图时，表现出很强的情报作业能力。’我想你刚说过。”
“这个嘛，我感激不尽，但是——”
“你先不要忙着感激，现在还不必。”她指了指窗外：种满玫瑰花丛的露台、矮墙外的花园、墙垣、树木，还有依山而上通往这座豪宅的大道。“如果你告诉我的情况准确无误，那么我们就要马上着手填补这个严重的漏洞。我想，我可能要亲自去处理。我在办公桌后面运筹帷幄已经太久了，乔治。斯科特的失误就是典型的例证：如果人们总是远离战场脱离实践，便会发生这种事情。”
“您打算亲自出马？可您那些常规事务和委员会该怎么——”
“他们能照顾好自己。他们最好乖一点——他们会知道，我会回来的。”她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这次几乎显得有些忸怩：若是他不了解自己的女主人，肯定会以为她在同他调情。“不过，说正经的。我可以趁这次出行顺便搞一次候选新人秀，在实战中加强对斯科特手下那些傀儡的控制，重新掌握真实情况。这可是个了不起的计划，乔治。太棒了！”她轻轻敲打着书写板的按键。“给我一份完整的简报。接着我要安排同跨部门书记长官布鲁姆莱恩开个会，在通过质询委员会正式提出指控之前先获得批准。然后我们再讨论一下：在我离开期间，你如何为我料理事务。”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全面负责？”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你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没有？很好，那么我就能安心邀请你和我共进晚餐了。乔治，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谈，包括——如何确保你不会像斯科特督统那样令我失望……”
接下来的行动进行得艰苦但又迅速。赫斯特的举动引起了跨部门书记长官布鲁姆莱恩的高度重视，便马上开始采取行动。当时，布鲁姆莱恩瞪起他那两只离得很近的冰蓝色眼睛盯着她：“行动吧。”只有这三个字，但短短一句话已经足以让赫斯特明白：一旦事实证明她自己错了，而范内瓦·斯科特督统的外围环保控制分部清白无辜，那么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萨马拉的办公楼中，大门上的玻璃已被打得粉碎。赫斯特走进门口，向已经控制了前台的下属士兵点头微笑。大张旗鼓地露面——她在孤儿院的启蒙导师佛格斯就曾这样教导过她。一两个还能走动的伤员正坚忍地等待救护卡车的到来。一堆被割断脊髓、流干血液的尸体摞叠在前厅一侧光亮的花岗岩地砖上，就像成捆的木料，耳孔和双眼还在渗着血水，他们的头脑已被传播者取走了。赫斯特并未理会这些死人，她集中精神与下属们握手，互相祝贺。事有轻重缓急，急事先办。她的靴底沾满了血迹。在适当的时候，她才会去见斯科特：该死的混蛋，逼我做这种事情！
当然，斯科特的总部并非这次行动的唯一目标。他在行星网络上部署的所有节点均被清洗，各分支机构也在扫荡中被掐断联络、孤立起来。城外的乡下地区，和平执行部队的士兵闯进斯科特各个幕僚的房门，通过脑干对这些傀儡实施了控制，将他们收押后准备进行处理——即便没有被立即处决，这些可怜的家伙也要承担再生回收的成本或效益风险。这次棘手的行动还有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便是拿下一位被控渎职的高级官员。赫斯特为此对他恨之入骨，因为他迫使她公开曝光：一位再造者居然不能胜任上级指派的任务；而且从长远看，这会危及人民大众的命运。
身穿奶油色和米色迷彩服的士兵在前方开路，用烈焰和爆炸打通一道道门卡，赫斯特大步穿过行政城堡，朝管理服务核心走去。她的保镖都是些戴面罩的匿名战士，与她一起齐步并进。参谋官员们跟在他们后面，一个个提心吊胆，急于为她效犬马之劳。这里的受损情况并不严重，也没有多少暴力迹象，因为斯科特督统的城堡在进攻发起的第一时间就被秘密占领。赫斯特自己的暴风突击队取代了内部保安部队，开始有计划地行动。懒散的守军居然还张开双臂欢迎来访者，全然不曾想到那位行星跨部门书记长官已用区区三个字下达了他们的死亡授权令。
大厦的核心部位是一片安全区，房门已被内奸通过超控手段改为开启状态。赫斯特爬上楼梯，心中只觉得沮丧又阴郁。楼梯顶端是一道中层平台，俯临着斯科特的控制中心。她注意到，斯科特似乎就是那种靠悉心监督而发迹的人，好像他对处于自己感官范围之外的一切事情都不放心。中层平台的门口溅满了凝结的干血块，在应急灯的光芒下变成棕色，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她的卫兵已守候在两个角落。平台正中，三位模样古怪的人正在等她。一张硕大的椅子上，是范内瓦·斯科特督统本人，被切断了脊髓，处于控制之下。他的四肢瘫软无力，脸上一副非难的神情。在他身后，站着弗雷泽·拜罗伊特组长和另一个人，那是一名女子，身穿长袍，戴着传播者高官的专用面纱。
“范内瓦，我亲爱的。我们在这种令人痛苦的场合碰面，真是一种耻辱。”赫斯特朝椅子上的男人微微一笑。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她，全身几乎无法动弹。“还有你，拜罗伊特。而这位女士呢？不知我是否有幸能请教您尊姓大名？”
那个陌生女人垂首施礼：“阁下，我是督统多拉娜·门格勒。现遵照跨部门书记长官的命令，为这次行动充当见证人，并确保行动中的一切行为均符合最佳启蒙程序和惯例。”
椅子中的那具躯体像是变得激动不安。赫斯特俯身上前：“您应该放松，范。挣扎无济于事。要知道，被切断的神经不会再长好了。”她当然能够想象到，斯科特的身体里，有个东西正在尖叫：你这个愚蠢的胡作非为的杂种！看在老天的份上，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们接到了授权，我们是在执行命令。”
她瞟了一眼拜罗伊特：“你有激活密钥吗？”
拜罗伊特转身，招手将一名警卫唤了过来：“为督统大人将此人激活。”他简短地命令道。那个传播者把头颅侧向一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赫斯特尽量不去注意她。这种事情无法避免。这名传播者正在见证全部过程，从当事人体内上载的所有感官意识已被直接存储到她所在系统内的分布式网络中，任何掩饰伪装——或是同情怜悯——的企图都将立刻暴露无遗。
警卫用手中的短棒碰了一下斯科特督统的后颈，于是那个男人的脸上重新有了表情。他的一根手指在抽搐。斯科特竭尽全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含糊地说道：“鲍西娅，你怎么能这么干？”
“某些事实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冷淡地说道，同时注意到椅子后面的拜罗伊特脸色已变得惨白。一旦事实被记录在案，我就无法置之不理，她暗自补充道，然后接着念诵斯科特的悼词：“行动马虎草率，未能遵守最佳程序和惯例，潜在的叛国罪行。”
斯科特闭上双眼：“我绝不会叛国。”
“你只是尚未构成犯罪事实。”她说道，但接着马上便诅咒自己的纰漏——在传播者的眼皮子底下，她怎么能承认这种事情。“然而，我们注意到机密有被泄露的危险。而且更重要的是，你行事诡秘，有意隐瞒。”她俯在他身前，将骨骼纤细的手掌放在他不能动弹的肩头上。“我们不能忽视这种行为。”她轻轻说道。
“我当时是在执行清理任务。”听上去，他已经疲倦到了极点。灌木状的上载装置肯定已经消化掉了他的小脑，正在啃噬丘脑，将他储备起来留给后世子孙，去欣享未来之神的荣光。若是没有活化剂，他很快就会死去，并不只是全身瘫痪。不过，他确实已活不了多久，因为传播者将把他的全部意识取走。“你不知道吗，鲍西娅？我认为，你……你……”
“你这个扒手。”她打了个响指，只感到怒火勃然而起。现在别纠缠我了！在她的手指下，他的肩膀就像一块生肉，尽管结实但一动不动。空气中有一种恶臭——看来他的肠道已经失控，而这就意味着，他的状况比她所期望的更惨。“传播见证人，我请求动用此人的基因谱系。尽管事实证明该谱系的遗传媒介并不可靠，但我相信，在适当的指导之下，基因表型本身或许能表现得稳定而又高效。”
拜罗伊特吃惊地看着她。传播者点点头。“您的请求已被接受。”她冷漠地说，“我方已考虑签发再生许可证。或许您希望对他进行克隆？”
“不，只需重组。”赫斯特靠得更近些，紧盯着范内瓦·斯科特督统的双眼，回想起往昔的日子。那时他们都很单纯，二人都是同一位高级官员手下的实习生——他们共同度过了一个个偷欢的夜晚和无眠的白昼，享受着毫无负疚感的欢愉。但后来，身上肩负的责任变成了祸根。政治。那是，三十年前？三十七年前？她已记不清他的身体是什么样子了：有些情人之间就是这样。可是，对于其他某些人，你却会牢记一辈子。斯科特……斯科特已成为历史，从很多方面讲都是如此。“这样的话，我以后还能时常想起他。”
“人种基因组改良委员会将考虑您的请求。”传播者说道，平静地抚平了头巾，“还有其他要求吗？”
“见证终结过程。”赫斯特的手仍放在他的肩头，这时警卫采取了行动，将树形上载装置调成脱离控制的枝状。斯科特闭上了失去光彩的眼睛，很快，从他脑后开始流出一股灰白色的液体。这种令肉体失去生命的感觉，以前曾让她无比痛恨……可现在，只会让她感到欣喜，庆幸还没有轮到自己。她抚平他的头发，然后站起身，盯着乔治·拜罗伊特的眼睛。“把他弄走，去做再生处理吧。”传播者已经在喋喋不休地开始做上载祈祷了，将斯科特的肉身置于深层储藏状态，直到未来之神降临。“至于其他人，你也可以将他们全部上载——未来之神自会分辨正邪善恶。”她叹了口气，“现在还有一件事。我们发现他把傀儡总清单藏在哪里了吗？”
“哦，鲍西娅，这让我想起了下一个问题，你那个小计划实施得怎么样？”
赫斯特靠在衬有天鹅绒软垫的扶手椅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金叶凹雕图案。她要慢慢来，并不急于作答，因为这个问题让她有点难以应付。说实话，她并不习惯得到跨部门书记长官的信赖，而布鲁姆莱恩督统那种父辈般的语调让她不得不生出自卫心理。这让她想起自己的一个老师，想起当年孤儿院的朦胧岁月，那家伙的性情经常变化，有时热情得令人信赖，有时又脾气火暴，让人震惊。后来，当她读过孤儿院的训导方针后才明白，那人极度双面化的情绪是有意装出来，就是要让孩子们懂得闭紧嘴巴保持谨慎的种种好处。她一直都是个好学生，或许好得过了头，所以当她后来发现，好心教授身体力行的痛苦课程居然对家族组织的高层首脑也如此适用，便不禁心惊胆战。这也恰恰可以证明，“如果什么事没能要我们的命，便会让我们更强大”这句老话确实不是空泛的陈词滥调。
“我在等你回答问题。”她的上级提醒她。
“我相信，我已将各个基本方面都纳入了控制之下。”她自信地说道，端起杯子，小心地啜了一口杏仁利口酒，以此来掩饰片刻之间的踌躇。
“基本方面。”布鲁姆莱恩重复道，同时微微一笑。他伸出酒杯，一个招待员连忙上前斟酒。赫斯特在椅子上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用手指轻轻抚弄长袍的肩头。她也朝他微笑着，但心中没有一丝轻松感。
上级长官邀请她傍晚时到客厅中享受一下款待，通常都被公众认可，这代表受邀人在组织内部拥有一定的有利地位，但二人共进晚餐的私人邀请则另有不寻常的含义。此时在场的人只有他们俩的保镖、私人秘书和招待员，这些人里除了秘书之外，都可以被随意驱遣，均是在再造者贫乏的社交网络中被视为无关紧要的角色。他在打什么主意？要下达特殊命令？反正肯定不是打算诱惑她，他在性取向方面的口味早已臭名昭著。但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她看不出自己有什么重要之处，足以受到这种栽培。每一名再造者都早早便练就了灵敏的嗅觉，对相互之间的身份地位极为敏感，即便她从自己所能想到的任何角度考虑，也不明白这次小心谨慎的约会到底有何意义。除非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他才决定选她与自己在公开场合出双入对，赋予她刀锋一般醒目逼人的荣光。
“我希望你能把这些基本方面的情况再重述一遍。如果你愿意，请用你自己的话、按照你的逻辑方式来讲。”
“哦，好吧。”鲍西娅振作了一下精神。白痴！她暗自骂道，还能有其他什么原因？“斯科特在莫斯科遭到惨败，或者更确切地讲，是他不适当地取得了成功。而结果嘛，在我们的预料之外，十六名高级官员死亡，而且我们丢掉了整颗星球——这颗受庇护的行星在不到十八个月前才被重新恢复到二级开放稳定状态——对它自身来讲，是一次严重退步。更糟糕的是，武器测试——他手下的傀儡正在测试违反因果律的装备——大概已经吸引了敌人的注意。总的来看，这是一场灾难，而斯科特早就知道，如果他无法取得补偿性的积极成果，便肯定会招来敌视的关注。”
“嗯。”布鲁姆莱应了一声，双眼中闪动着近乎喜悦的光彩。赫斯特身后的舞台上，三四个招待员正在表演某种色情舞蹈。鲍西娅挪了挪椅子，这样就能从侧面看到演出，但仍然时刻关注着书记长官。
“我想，在跨越深渊的绷索上玩杂耍，是个历史悠久而且值得尊敬的传统。”他微微一笑，那副模样也并非毫无人情味，“斯科特督统有什么长期计划要执行吗？”
“我想，他打算接管新德累斯顿，但他并未留下任何书面记录。”鲍西娅鄙夷地说，“这倒并不令人吃惊。”上司和蔼的态度让她受到了鼓励，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同僚之间才会有的微笑——这可是赌博般的冒险之举，但如果这次投机能够成功，便会给她带来相当可观的收益。
“一点没错。”布鲁姆莱恩的表情突然变得冷漠起来，“他怎么能如此愚蠢？”
她轻蔑地耸耸肩：“斯科特——嗯——从来都不缺少自信的野心。”对这一点可以着重渲染一下。昔日的情景飞快地在她脑海里闪过：她躺在床上，听他充满激情地讲述自己的抱负和计划——创建自己的家族组织，召唤未来之神到来，从同济手中谋得所有的星球世界。“我曾同他一起工作过几年，那时我们都还年轻。然而时运并未眷顾他，这大概是件好事：如果他把自己的计划推进到第二阶段，其后果可能要比现在他留给我们的这场缓慢释放的灾难更糟糕。”
布鲁姆莱恩放下手中的酒杯，俯身靠得更近了些，他的瞳孔正在微微张大。鲍西娅效仿上司的姿态，也趋身向前，就好像主机长官的密友一般。“告诉我，斯科特在这方面有什么动作？”布鲁姆莱恩轻声说，“还有，如果你处在他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这——”她朝两旁转了转眼珠。
跨部门书记长官明白她目光中的含义，于是点点头：“到了明天，他们就不会记得咱们说过的任何话了。”他说道。
“好。可要让这些调教有方的舞女惨遭处理，我真不愿承担罪责。”
“谢谢你对我的财产如此体贴在意，但你是否介意回到我们正在谈的正题上？你我不能整个晚上都在绕圈子。”他的话音中暗藏着片刻之前还不曾有过的锋芒。
鲍西娅无声地咒骂着自己，点了点头。“好吧。斯科特的官方正式任务是接管莫斯科，使其转而为防务理事会效劳，开发敌人禁止我们拥有的军需品。那么他就要做好准备，对莫斯科进行同化。他的特工行动效率相当高，只动用了常规傀儡并采取少许贿赂手段，就已成功地渗透进了莫斯科政府。但在执行官方正式计划的同时，他对莫斯科的国防部给予了特殊的关注。通过这一措施，斯科特成功地获取了对方星系威慑力量的全部进攻计划，而有了这些资本之后，他开始变得野心勃勃。他搞到了大量情报——启动攻击的密码、终止攻击的密码、攻击路径节点，以及一切潜在攻击目标的插入引导向量——当‘零时事件’发生时，这些数据都被稳妥地保存在他的办公室里。”
“哦。”布鲁姆莱恩点点头，露出了微笑，表情变得和缓起来，“现在呢？”
“现在，”鲍西娅小心地选择着用词，“我相信，那些攻击启动密码和终止密码的副本应当顺利地交付到了您的办公室。而莫斯科本身也并不成问题，他们那些技术创新计划都没有成功。但还有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如何清理斯科特这次小小冒险留下的后遗症。当然您还要考虑，在对其他家族组织保持尊重的情况下，如何权衡使用这种情况给您提供的优势。”
布鲁姆莱恩谨慎地点点头：“你来评价一下，斯科特的最终计划有多么出色？”
“总体方针大胆而又富于独创性，以前从来没有人做过类似的尝试，但说到实际运作，我对这种危险的事情碰都不会碰。”她的话脱口而出，并未多加思索，“他在同莫斯科打交道时，过于草率马虎，以至于留下了不少漏洞，主要是特工在秘密撤离行动区域时留下的蛛丝马迹。但如果有人抽出足够的时间，又拥有可供自己搞到详细资料的资源，那么就能顺藤摸瓜，查到那些尸体都是从哪里来，或是要到哪里去，而如此一来，全部内幕便可能被剖析得一清二楚。”
她深吸一口气：“而且，尽管斯科特的基本方案相当吸引人，但他的第二阶段计划过于依赖事情发生的同步性——而且要冒极大的风险。对我们来讲更糟糕的是，他居然已经开始实施第二阶段计划了。比方说，他针对莫斯科的外交团展开了一系列行动——如果计划尚未完成，至少已在进行之中。在没有接到确认电报之前，我们还不能妄下断语，但据我猜测，他们已经取得了成功，而且会让一百光年范围内的所有使馆办事处全都倒霉。您想想，当最高理事会了解到这些事情之后会怎么样。斯科特的目标就是将整颗行星据为己有，然后利用那里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扶助自己成为星际皇帝——我要说，这种胆大之举简直疯狂透顶。他的计划过分倚重看热闹的旁观者，他居然相信一帮民主主义者会心甘情愿地对他言听计从。而我认为，也正是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才让他以为自己会得到支持和依附。”
“这又让我想起了下一个问题。”布鲁姆莱思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深思熟虑，然后他打了个响指，一名招待员踩着小碎步赶到近前，屈膝跪地，呈上一只放在天鹅绒软垫上的小银盒。他拿起盒子，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了一支吸入器。“来一点吗？”
“不了，多谢好意。”
他点点头，随后弯腰享受了几秒钟。“啊，好多了。”他那双冰冷的蓝眼睛中，两只瞳仁缩成了针孔一般大小。“现在我们谈谈核心问题吧。不妨作个假设：如果为了家族组织的最高利益，我命令你实施斯科特的计划，并确保该计划顺利完成——”他游移不定的目光朝舞台方向瞟了一眼，这时赫斯特突然意识到，尽管布鲁姆莱恩明言保密，但他依然相信传播者或是权力部可能正在一旁监视，说不定已经危及了他自己的傀儡主人。“——你会怎么做？”
哦，哦。鲍西娅颤抖起来：机会就摆在面前，而展望前景则令她心惊胆战。这可能意味着，如果她成功地完成任务，便会获得提拔，与布鲁姆莱恩平级，跻身于整颗行星的管理阶层。这时，一种近似于性快感的战栗滚过她的全身：到时候就没人能动我了！她将获得整个机构的控制权——但鲍西娅没等这个念头完全成形就立即打消了它。最重要的事情要优先考虑，她要付出的代价也会很高，布鲁姆莱恩可能会在她成为威胁之前就抢先除掉她——对书记长官来讲，这种诱惑力相当大……
她一面镇定情绪，一面轻轻地点点头，端起了酒杯：“我会首先确保自己的行动得到了理事会的批准。”她说道，一眼也不看舞台，“一旦我获得批准，便会马上实施斯科特的总体计划，但我会直接到现场亲自处理事务，而不是把控制权交付给下属去逐层处理。我不相信有谁只需远程遥控就能足够密切地掌握行动进程：每增加一层下属，就会多一重延误，多一重失败的风险，而这项计划中包含着过多的不确定性，指挥官绝不能放手委托没有见过多少大场面的下级傀儡去执行这种任务。另外，我还打算改变一下斯科特计划的行动目标，利用它去达到一个，嗯，更令人满意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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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原为法语：pour en-courager les aut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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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派对女孩
麦格纳中心是一座普普通通、乏味无聊的小行星殖民区，建造样式倒是相当经典，并不依赖重力发生器，它位于七角星系四号行星的内圈碎石带上，是一条巨型金刚石管道，直径八公里，主轴长达五十公里，在一颗碳质球粒陨石被掏空的躯壳中缓缓自转。殖民站的内核由各种服务设施构成，外部的层层高重力区被划为公用场所或休闲区域，居民们住在中等重力层级中的一座座多层建筑里。这种民居模式在七角星系各地都被没完没了地重复着——这数百个自成政体的小殖民世界接纳了大多数来自莫斯科的难民。“星期三”来到麦格纳，就开始讨厌这个地方，而令人备受折磨的贫穷每一天每一分钟都不曾放过她。
“星期三？”在她只开着一条小缝的卧室门外，父亲的声音显得很微弱。如果她关紧房门，就能彻底把他挡在外面。可如果她这么做——
“星期三，你在哪儿？”
她集中精神，一声不吭，只顾把鞋带系得妥妥帖帖。好了。她站起身。靴子，新靴子，几乎齐膝高，套在她裹着仿豹皮紧身裤的双腿上，像黑色的镜子似的闪闪发亮。“我在这儿，爸爸。”还是让他找到她好了。她又朝调成镜面模式的窗子看了最后一眼，确认一下自己的色素细胞彩妆是否和装束相配：血红的双唇，死白的皮肤，直直的黑发。她捡起夹克，轻轻一敲，将它激活，然后伸开双臂，等待衣服爬到身上自动就位，紧紧裹住她的手肘和双肩。就快好了——
“星期三！来一下。”
她叹了口气：“来了。”她高声应着，随即又轻轻自语道，“再见了，小屋。”
“再见。”她的卧室说着，将灯光调暗。她打开房门，朝起居室走去，爸爸大概正在那儿等她。穿上新靴子后，她觉得自己长高了，而且稍稍有些不易掌握平衡。
就像女儿想的那样，莫里斯正在这套公寓的主房间里。这是一片宽敞的开放式空间，位于套房的中层平台上，楼下便是餐厅。他在这儿为自己开辟出了一间办公室，可以俯瞰下面公共活动区中摆得乱七八糟的椅子和各式各样的杂物。杰里米又妄图糟蹋保姆好不容易才取得的家务成果：在古董餐桌的正中，他用颜色鲜亮的向光性雪花建起了一架错综复杂的集尘器，爸爸每隔一段时间就坚决要求大家围坐在这张桌旁吃正餐。“星期三”刚打开门，那台集尘器马上朝她扭过身躯。父亲正在观看墙上的被动式视频影像，当他转头看她时，画面立即凝固不动：在被透视效果弯曲的景深中，那些古老的三维影像显得那么光滑闪亮，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你穿的那是什么东西？”他不耐烦地问道。
“萨米今晚要开个派对。”她懊恼地回答，（她差点又加上一句：你怎么从来都不出去溜达溜达？——但在最后一刻还是改变了主意。）“我要和阿莉丝还有米拉一起去。”其实这是个并无恶意的谎言——她不跟米拉说话，而阿莉丝不跟她说话——但她们三个都会出现在派对上，而且不管怎样，无论她只出去十分钟，还是整个晚上都泡在外面，跟谁一起去难道真的很重要吗？“这是我第一次穿新靴子出去！”
爸爸叹了口气。他看上去不太舒服，脸色苍白，眼袋耷拉在眼睛下面。他学习得太多了。学习、学习、学习——似乎他所做的一切就只有学习，躲在厨房楼上，就像一只精神错乱的猫头鹰。看来智慧丸并不起什么作用，他还真是很难吸收那玩意儿。“我一直希望能有时间和你谈谈，”他疲倦地说道，“你要在外面待到很晚吗？”
“一整夜。”她答道。心中按捺不住的期待让她颤抖起来，轻轻拍动着脚趾：这双靴子格外漂亮，又亮又黑，高高的靴跟，高高的系带，还镶着银边。当初玩垃圾槽寻宝时，她在一份古老的服装档案中发现了这种款式，随后花了将近一天时间又把它编成厨房加工厂可以接受的程序。她可不打算告诉爸爸，这双靴子的材料让她付出了多大代价：真正从培植缸中生长出来的皮革与从死牛身上剥下的真皮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可是当有些人知道你穿的是什么时，他们会反感得要死。“我喜欢跳舞。”她说道，而这又是一个并无恶意的谎言，但爸爸似乎还是充满了妄想狂般的控制欲，可她又不愿让他生出任何会把她关在家里的念头，于是故作天真地撒一撒小谎也不失为良策。
“嗯。”莫里斯向四下里看了看，显得有些担心，然后站起身，“不能等了。”他咕哝道，“明天你母亲和我要出去一整天。坐下好吗？”
“好的。”“星期三”拉出一把餐椅，把椅背掉转到前面，然后坐下来，双臂交叉倚在椅背上，“怎么了？”
“我们——你母亲和我，嗯——”他慌乱地停顿了一下，“嗯，我们很担心你。”
“哦，就这事？”“星期三”板起了面孔，“我能照顾好自己。”
“但你能不能——”他欲言又止，显然是在尽力克制自己，避免说什么过头的话，“你的学校发来了报告。”最后他终于说道。
“是吗？”直觉让她僵住了面孔，等待爸爸的下文。
“塔列兰校长说，你跟其他孩子相处得不太好。他，还有他们，呃，学校的社交委员会，都很担心，嗯，照他们的话讲，担心你的‘文化适应’状况。”
“哦，太好了！”她不耐烦地脱口而出，“我已经——”她停了下来，“我要出去了。”她飞快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不等爸爸再说什么就站起了身。
“咱们总得找时间谈谈这件事。”他在她身后高声说，但并未跟上来，“你不能永远逃避！”
不，我有办法，等着瞧吧。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厨房，接着连蹦带跳地来到压力门前——新靴子差点让她崴了脚。心怦怦狂跳着，她在门控板上重重一拍，然后用手推开了它，接着便冲进了铺着褪色的绿地毯、墙壁刷成蓝绿色的公用通道中。走廊里光线昏暗，主照明灯被调成了微光档。除了两个小维修机器人之外，过道里只有她自己。她迈步向前走去，沮丧和愤怒在她眼前形成了一团黑色的阴霾，像斗篷一样紧裹着她。
走廊两侧人家的房门大都被封闭着，里面的公寓房空无一人，有时还处于减压状态：住在这片分区不需要太多的花销，但只有贫困的难民才愿意住进来。这里就像是一个死胡同，正如同她的前途一样。前途——什么前途？她的家庭一下子从舒适富裕的中产阶级沦落到一贫如洗的移民阶层，缺乏机会，从他们的乡下出身到“星期三”和杰里米的植入装置，全都让人瞧不起——当初在老纽芬兰，两个孩子的植入装置花掉了莫里斯和茵蒂卡半年的收入，可一到这儿就显得跟破烂垃圾没什么两样。“去他妈的社交委员会，”她低声咕哝着，“去他妈的思想警察。”
从某些方面看，麦格纳中心也有些好处：他们家有了一套比以前更大些的公寓房，而且这里有好多新鲜事。当然，也有好多同龄人。但也有坏处，如果有人问“星期三”的看法，她会告诉他们，麦格纳的坏处要比好处多得多。这倒不是因为没有任何人当真问过她是不是愿意乖乖地屈从于那种被称为“学校教育”的古怪文化仪式；是不是愿意每天一半醒着的时间都被关在那种地方，身边满是愚蠢的白痴、虐待狂一样的反社会分子、恃强凌弱的恶棍和狂喊乱叫的疯子；是不是愿意再在那里待上三年，直到管理当局把她放出去。最重要的原因是，在莫斯科星系，她十五岁时就已经拥有两年的成人资格了，但在七角星系，只要不到二十二岁，谁也别想高中毕业。
麦格纳中心所在的七角星系几百年前才有移民定居，它由一群疏疏落落的棕矮星构成，恒星四周环绕着一颗颗无人行星。这大概是爱查顿开的一个笨拙的玩笑：一个名叫“太空移民者协会”的团体发觉他们置身于一颗寒冷的、勉强进行过一点点地球化改造的小行星上，而他们是这里唯一的主人，身边只有可供使用一年的氧气给养和一些重型工程设备。经过将近一个世纪的流血牺牲和对最后一批自由论狂热分子的决定性镇压，七角星系各个轨道的殖民地终于慢慢形成了在这种不利环境下所能达到的最自由的文明：它意味着高强度的学校教育、实行征召服役制的环境维护人员体系，以及对那些注重个人而忽视群体的家伙所采取的零容忍政策。
“星期三”是为数不多的那类孩子之一，他们在一座外围空间站上长大，而空间站上的一切都由一颗拥有稳定生物圈的行星支持供给，他们不习惯上学，不习惯保护公共大气环境，不习惯被别人以为自己会屈尊适应这个社会。而最重要的原因是，教育当局只看了她一眼就把她定性为一个难民，来自一个想必十分落后的外国政体，接着就把她直接塞进了一所补习学校。
她来这儿之后的第一年里，没人问她是否快乐。如今她所认识的大多数人都离自己有数光分钟之遥，分散在整个恒星系的各处，她能快乐吗？学校那些“皮包骨太妹”们时刻准备利用任何机会暗中策划对她进行暴力虐待，她能快乐吗？当第一个听她倾吐心事的人把她的私生活像抖搂破洗衣袋一样满世界大肆广播的时候，她能快乐吗？要想融入身边的环境，就像拧一颗错纹螺丝一样艰难，她的方言被人嘲讽，她失去的家园成了乡巴佬死人笑料，她能快乐吗？上课时，她只能耐着性子听那些没完没了、单调无聊的说教，而课程尽是些她原来看过一眼、又在几年前丢到一旁的东西，连她过去擅长的功课，现在也变成了老师更单调无聊的说教，对于其中很多知识，老师不是一无所知便是时常弄错，她能快乐吗？快乐？
对她来讲，快乐就是发现学校的监视网络被彻底洗脑，不再理会染成特效绿的奇装异服，反而去跟踪那些身穿正统黑衣的家伙；快乐就是发现埃利斯可能私藏了一些违禁的快乐丸，于是便同他们做成交易，换来生物化学的课件程序——尽管她已十九岁，但现在这门课的进度比她十五岁时学到的知识还要落后三年；快乐就是找到一两个同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伙伴，他们没有满嘴的臭气，也不会整天吹嘘要为改变未来而献出自己的生命；快乐就是学会如何躲过看不见的攻击者，避免自己在摄像头的盲区中挨上一顿痛打，免得在大声呼救时被学校指责为随便闲谈和自伤身体。
她不敢想象，自己能从妈妈或是爸爸那里得到什么快乐——不敢奢望他们在重新接受培训之后最终会找到能拿到薪水的工作，或是从这片贫民窟里搬走，甚至能移民到一个更富裕、更大一点的地方。她不敢奢望自己可以不必担心前景——在三十岁之前的生命跨度中，三分之二的时间里，一直被别人当做小孩子对待，直到她三十岁——那是七角星系中大多数人的永久年龄。她更不敢奢望——
唉，她一面想一面扫视着四周，这可算不上有多妙，不是吗？
“星期三”离开家后一直在暗暗反省，不免有些分心。不过一般来讲，这并没有多大危险，因为即便在住家稀少的社保公寓区，各条走廊里也设有覆盖监视和环境保障系统。但她转过两处拐角之后，便开始抄近路，穿过一片废弃的公共棚户区，里面拥挤的住室都装着强制超控门，接着她径直朝麦格纳中心的最远端走去，派对就在那里举行。
萨米和她那帮伙伴——并非学校里喜欢欺负人的恶棍，而是品评时尚和耍酷的权威，且从来都不会让受邀参加派对的“星期三”忘记自己有多么幸运——以前也搞过这种聚会，占据一套弃之不用的公寓或是办公室，甚至闯进工厂的制作间，把里面的东西清空，搬进临时性的基本设备和私酒，当然还要放音乐。离开中心区来到远端地带可是一种大胆之举：这片底层地下区域里，有一些殖民站最古老的住宅，被丢弃了很久，而且预计将在十来年后进行重建和开发。
约翰尼·德维特昨天紧张兮兮地发来了一份视网膜路线图，“星期三”已经摸索着运行了一遍地图程序，并把它保存在自己的缓存里，此时她的食指上有个闪闪发光的圆环正在为她指路。她一门心思在想事情，头脑一片混乱，根本没注意到身旁的暗影正变得多么幽深，没注意到路上的行人有多么稀少，没注意到走廊上有多少发光条已被人打碎。现在这里只有她自己，看不到任何人。她能感到脚下的碎石，头上的屋顶面板千疮百孔，能看到一堆积满灰尘的多功能软管，两侧墙壁上的门扇早已不见，露出一个个孔洞，好似烂掉的牙齿一般——这个地方看上去很不安全，一点也不严实。这时她才突然开始生出一个念头。“为什么是约翰尼？”她轻声问道，“约翰尼？”那家伙身材矮小，满脸粉刺，没有任何时尚方面的天赋，就算变得再聪明一点，也还是个书呆子——其实他就是个被人捉弄惯了的牺牲品。而他发给她派对入场票时，似乎也没什么别有用心的动机，并未结结巴巴地邀请她躲进安乐小窝玩上一个小时——他只是很紧张，一直回头盯着她。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可那样一来我就像个傻瓜。真差劲。但是……要是我不给他打电话，才真是个傻瓜呢。
“呼叫苦工约翰尼。”她默默发出指令。连接中……没有信号。她怀疑地眨眨眼。这里肯定有带宽吧？带宽是比氧气还重要的基本设施，有了它，人们才能得到援救或是空气，还可以找到摆脱麻烦的方法。若是没有它，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有不少传闻，讲的都是这些废弃的住宅区：被肢解的尸体埋在电缆管道里，如果你知道那种能避开监视器程序的神秘手势，就可以让摄像头转向一旁。被弃之不用的房子充满诱惑，里面有个房间离外边的高真空只隔着一道门。但她从来没听过有哪个传闻提到整片地区陷入了通信封锁，让人打不了电话，无法与代理或是记事本通话，就连维修机器人也不敢爬过来。这并不是疏漏造成的失误，而是有意布下的危局。
她顺着一条尽管宽阔但天花板很低的走廊向前走去。从一侧的栏杆和缺少装饰的外表看，这里以前可能是一条多功能隧道，那时还有人在这里生活和工作。一个个空荡荡的门洞朝对面张开大口，有些房门已被封堵起来，里面填塞着碎石状的隔音气凝胶、风化的砖块，还有扭曲的框架。大多数照明灯都不亮，只有一条发光带顺着天花板中央向前延伸而去，时断时续地闪烁着。空气闻起来很不新鲜，有一股霉味，就好像完全凝滞不动。“星期三”有生以来第一次庆幸自己戴着救生传感器：当她快要撞进令人缺氧的毒气陷阱时，那玩意儿会尖叫着发出警报。
“这可不对头。”“星期三”低声咕哝道。她扯动拉环，调出了整幅的路线图，然后调整着缩放比例，直到殖民站公共空间的这个角落出现在显示器上。控制拉环也让她屡屡感到头疼：在莫斯科星系，大家都使用那种个头硕大、四四方方的个人数字助理器，绝非现在这套戴在手上的宝石，通过纤巧微妙的植入装置与她的神经系统相连。整片分区在图上标为灰色，说明这里已是被禁止使用的禁地。刚才她一路胡闯乱撞时，曾经穿过了一道门，可在图上却是一堵空无一物的墙壁。“麻烦了。”她把自己的示踪指路标签输入地图，发现派对的举行地点大约在一百米之外，可中间还隔着一道压力舱防护墙。“该死。”她又说道，这时才开始回过味来。有人唆使约翰尼用假地图引她误入歧途——或者更阴险，通过黑客手段借用约翰尼的控制环，把他当做中间人，玩起了耍弄人的游戏。她稍稍动一下脑筋就能明白——那帮擅长讥笑嘲讽的家伙要找乐子，看看他们如何打发她这个外国小婊子在肮脏的殖民站深处乱爬瞎撞。走廊一侧的垃圾堆里，有个东西在咔嗒作响，是老鼠，还是——
她慌乱地打量着四周。这里似乎根本没有安装摄像头，只有房顶上一个个洞开的窟窿，就像空无一物的眼窝。在她前方，一片死气沉沉的区域吸收了大部分光线：那是一座巨大的厅堂，天花板高得让人看不见，如同洞窟一般在维修隧道的尽头敞开着大口。这时她又听到了那种声音。不会错，是靴子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声音。
我该怎么——以前条件反射式的本能很难改掉，“星期三”瞬间之后才意识到，她已经无法向赫曼寻求建议了。她扫视着各处，想找个地方藏身。如果有人暗中追踪她，她只想在被那些疯狂的家伙找到之前躲到暗处——那很可能是几个皮包骨太妹，身穿一模一样的隐形迷彩服，腰带上别着刀子，打算把她引到这里痛打一番。前方那座大厅看起来像是个不错的地方，可以碰碰运气，但那里很黑，黑得让人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而且如果那是个死胡同，她就会被困在里面。通向左侧的几个门洞似乎更有希望，那里有很多模块式住舱，敞开的气闸就像空空的眼眶。
“星期三”飞快地朝那一侧跑去，尽量不让自己的靴跟发出声响。离她最近的那道门张着大口，开裂的地板衬层就像被开膛破肚的脏腑，露出下面迷宫般的管道和电缆。她小心翼翼地迈过这些障碍，走进门，然后停下脚步，靠在墙壁上，强令自己闭上眼睛，等上十秒钟。墙壁异常冰冷，房里散发着霉味，似乎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烂在了这里。当她睁开双眼时，便能在黑暗中看得清楚一点了。在门口里面一米处，地板恢复了正常，眼前这道走廊分成两条岔路，朝左右延伸而去。踌躇一番之后，她选择了左面的路，轻轻踮起脚尖，控制住呼吸，一面向前走，一面聆听身后追捕者的动静。这里的光线太暗，于是她摸索着将跟踪器的控制环轻轻一转，低声说：“我需要手电。”淡蓝色的发光二极管不会射出多强的光芒，但已足够让她看清面前这座房间的轮廓：这是一片宽敞的开放式空间，很像她自己家的起居室，里面能用的东西都被搬走，显然已经废弃了很久。
她扫视着这个房间。一台破破烂烂的制造机，庞大的身躯竖立在一角，旁边是一条无遮无掩的小过道，顶棚异常低矮。对面墙边有张沙发，坐垫已因年久和潮湿而腐烂朽坏。她屏住呼吸，强压下一个喷嚏。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期而至，轻轻响起：“那个他妈的小婊子去哪儿了？”
“就这两条路。你去右边，我去左边。”是男人的声音，口音很奇怪，听上去十分刺耳，而且语调坚决。
“星期三”痉挛般地颤抖起来。不是皮包骨太妹！那些丫头确实很坏，你只要碰上她们，她们便会整治你，但那些白人女生联谊会的成员决不会——
咔嚓一声。有人咒骂起来。那家伙一脚踩进了敞开口子的电缆沟槽。“星期三”陷入盲目的惊恐之中，她步履蹒跚地冲向半米高的小过道，一头钻了进去，手膝并用向前爬行，随后来到一条泛着微光的管道中。这条管道向前延伸了不过一臂之远便急转向上，载体表面攀附着一根根束在一起的管子。她停顿片刻，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然后翻过身，脊背朝下躺着，这样便能看到管道向上转弯后的竖直部分。我能行吗……她双膝用力，开始坐起身，把靴尖卡进载体管束中的缝隙，向上撑起了身子……
她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在竖直的管道中直起身，从房间里绝对看不到她，但愿他们不要用红外线追踪器或是大狗来找她，但愿他们只是拦路抢劫的小贼。直到现在，有些晚上，她仍被那些大狗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不住地发抖。现在她知道自己有多走运了，她这是遇到了两个连环作案的变态狂，满怀性犯罪倾向，正在寻找肉身玩物取乐。而她没有紧急后援装置，那要花现金才能买到，可妈妈和爸爸恰恰就没有现金。
她浑身颤抖，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惊恐，用双肘支撑住管道的侧壁，关掉了控制环。接着，她又关掉了植入装置——备份电脑、视网膜投影仪，以及身上所有的设备。全都关了。她可能会死在这里，直到以后有人凿开墙壁，才会发现她的尸体。这里可能有一座毒气井，说不定她能利用那玩意儿脱身，可她根本拿不准。而那两个追捕者则有可能跟踪她排出的热量，在后面紧随不舍。
“她到这儿来了吗？我可不这么想。”又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更可怕的是，她身下的管道口反射出手电筒微弱的光芒。另一个声音骂了一句，然后说道：“搜查一下地板！你看过下面了吗？”
“看过了。追踪器显示她——她一下子不见了，追踪器找不到她。她在家时，信号一直很强。把信号调成缩减模式，追踪起来才更方便。”
太妹们可不会这么做：这两个家伙一直在追踪她，从她的家一直跟到这里。他们绝不是拦路小贼，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变态狂。一阵冰冷而又纯粹的恐惧感袭上心头，“星期三”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发出尖叫。
“我去检查一下对面，你负责查看这边。如果没有发现，咱们就在半路上等着。要是她藏了起来，肯定有出来的时候。”
“咱们是不是该在这儿喷上氮基毒气？灌得她喘不过气来？”
另一个人轻蔑地答道：“要是乱喷窒息混合气，那你就只能找到一堆烂肉了。想想咱们的主顾吧，他们要的是证据。”管道口前咔嗒咔嗒地响起脚步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们要在走廊里等着我？哦，至少他们并不打算把整个分区都灌满氮基毒气，但光是听他们说的那句话就足以让她心惊胆战了。一堆烂肉——他们要确认我真死了才放心。令人头昏眼花的挫败感骤然袭来，让她直想呕吐。要怎么才能脱身？
这个问题还真问对了：不知怎的，她忽然记起了自己那位隐形朋友的训诫——当时她在玩电梯冲浪，那还是在老家，日子比现在快乐得多——若想躲避追踪，第一步便是识别追踪者的身份，判定追踪者的位置；然后要搞清楚他们在使用哪一种地图，并找出他们的盲点。理想的逃脱之路并不是楼梯或电梯，而是维修舱口，出来后还要小心翼翼地爬到车顶上，搭车前往安全之地，或者就像玩一场训练游戏：前往船坞管制中心，然后再回来，一路都不能在老纽芬兰站的保安监控图上现身。她学会了像幽灵一样穿过墙壁，从跟踪网络中突然消失，在人群里隐藏形迹。
“星期三”懊悔地想起了赫曼给她上的第一课：受到威胁时，不能惊慌失措。惊慌失措最容易让你送命，但那时她只觉得这种事情很好玩。
她突然意识到，对他们来讲，现在这件事情确实是个游戏，但不管他们是谁，我并不需要按照他们定下的规则来玩。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她终于设法恢复了一点点自信。现在我该去哪儿？
管道里漆黑一片，但她依稀记得，在关掉装备之前，曾看到它是向上延伸的。这里以前曾是住宅，廉价劳工住的贫民棚户，住客们太穷了，房子里连配套的卫生间都没有，更没有机器人保姆打扫卫生。此地的公寓均由预制构建组合而成：一个个密封的气密模块单元，彼此间以一道道压力密闭门相连，在空无一物的大片空间中被锁固到一起，通过像现在这条管道一样的服务隧道与带有加压维持系统的殖民站主体相连。这条管道肯定通向某个加压区。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整条管道是否全是同样粗细，是否能让她爬出去。
“星期三”将身体撑在管壁上，开始向上攀爬。她身旁的管线电缆上，每隔不远便有捆扎结和支撑隔栅，这就像是为她准备了一架梯子；另外，管缆的绝缘层早已因老化而变得柔软易碎，正好为她四处触探的手指充当海绵般的抓手。她每爬半米就停下来，伸手向上摸索一番，而且尽量不去想自己的衣服会变成什么模样。对于攀爬来讲，脚下的靴子真是一种悲惨的痛苦，但她没法把它们脱掉，而她的夹克也被管道蹭得不成样子……
终于，她探寻的手指摸到了一片虚空。她轻轻喘息着，伸手细细摸索，感觉到电缆打了弯，搭在一样东西上——那肯定是房顶的外层气体包膜。最后，一阵痉挛般的反胃感催促着她向上爬去，然后她转过身，弯腰趴在电缆支架上，大口喘着气，双腿仍耷拉在三米高的半空中。现在她决定冒险打开定位器的控制环，将它调到辉光模式，只打开了一瞬间。借着灯光，她环顾四周，不由得生出了一种焦躁的幽闭恐怖感。眼前仍是一片狭小的空间，宽度只增加到近乎一米，但高度依然是半米。前方的黑暗中，管道像是分了叉，一条岔路拐向侧面——如果她没有丧失方向感，那条路应该通往前门。“星期三”收起双腿，朝那里爬去。
她来到了分叉处，通道在这里与另一条人类建造者有意识留出的管道相交。现在顶棚已升高到一米，而随着控制环再次轻轻一闪，她看到了一块块照明灯板，没有一丝光亮，并且积满灰尘，还有一条平坦而又畅通无阻的小过道。她掉转方向钻了进去，用尽全身力气凭借双手和膝盖向前爬行。前进六米之后，她发现了一只巨大的检查舱门，于是停了下来。我的路终于要走完了，对吧？她把耳朵贴在舱门上，仔细倾听，尽量不去理会自己心脏的狂跳声。
“——什么也看不见。”那声音微弱而又细小，但清晰可辨。
“可她没在这儿！”那人又争辩道。隔着一层金属，他的声音很微弱。
“该走了。你以为咱们的追踪器能捉到穿墙鬼？告诉你，她不在这儿。”
“她不在这儿，伙计，你明白吗？我等你。”
“星期三”继续向前爬去，努力控制呼吸，同时让自己尽量不要爬得太快。道路另一侧，又是一套公寓模块组，说不定那里有一座多用途枢纽，或是一条隧道，通往下个层面，而她就能从那里逃掉，摆脱这两个怪物。天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说起话来显得那么古怪，心里的意图又那么可怖。她依然因为害怕而感到恶心，但此刻她的恐惧中还夹杂着愤怒，就好似一块灼热的余烬。他们以为自己是谁？一路穿过这座圆筒形太空城废弃的脏腑，像狗一样跟在她后面穷追不舍。她刚一生出这个念头，便感到时光仿佛倒流，又回到了几年前，让她再次感受到同样令人反胃的恐惧和愤恨。
攀爬之中，“星期三”又遇到了一个节点，借着又一次冒险的闪光照明，她发现了一条隧道。这次她选择了一条支路，尽头是一个空荡荡的大洞。直行十米之后，她再次启动闪光，看到前方有一道锯齿状的边缘，地面上满是尘土和碎片——看上去就像某种在隧道里穿行的兽类留下的干粪。另外，还有一堆被炸毁的墙体绝缘保温材料。越过这道边缘处之后，她的灯光便被黑暗完全吞没，只能听到远处传来嘀嘀嗒嗒的流水声。
该死。她蹲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回头向身后看去。在她下面，还有身后，两个陌生男人正在追踪她在网络上留下的影子。但这里是现实世界、真实空间，只是她被封锁在管道里。她缓缓向前爬行，朝大洞里张望。那里可能有任何东西：满是二氧化碳的毒气井，或是低温漏洞——绝缘保温层被撕裂，墙壁极度寒冷，无论是谁，只要一碰便会被冻在上面。她嗅着空气，马上又要再度陷入惊慌失措之中。赫曼该知道……但赫曼不在这儿。赫曼并没有跟随她离开老纽芬兰。当时他已告诉她：当你将要以超光速移动到某个端点时，因果频道便会遭到破坏。还有，赫曼的代理人在她身上植入的那个东西现在已经失效——当时她十二岁，而那人是个在聚居区当实习医师的儿科大夫。如果她真想去参加萨米的派对，自己就该想到这一点。其实无论她要去哪里，都应该事先考虑周全，即便是回家也是一样。
“咱们在追一个鬼。”那个声音模糊而又遥远，在她身下的走廊中回荡，“如果她在这儿，怎么会找不到她？还记得工业园吗，我的孩子，工业园。我说过，她就是个鬼。”“星期三”面前那个大洞里，地面上的阴影中，突然闪过一道光。她屏住了呼吸。
“用太兆赫扫描——”
“没有任何信号。瞧，这些是钛合金墙，看到了吧？她是个鬼，我早告诉过你。”
“想想尤格吧，他不会高兴的。”
钛合金墙壁？“星期三”低头看了看。金属管道。既然他们有太兆赫扫描器，本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发现她——除非，这些老掉牙的金属管道是用小行星采石场剩下的废金属矿石制成，构成了一只屏蔽效果非常出色的法拉第笼。没有信号。她听到身下传来靴跟重重的踩踏声，那两个家伙在下面转来转去。她的双肩开始颤抖起来。
“我说咱们俩……咱们还是回去吧，在上面的亮处堵她。就在那儿等她自己出来。”
嗵嗵嗵，重重的皮靴声满含怒火，顺着走廊越走越远。“星期三”深吸一口气。没事了？她把控制环打开了十秒钟，静静等着，然后又关掉。脚步声并未回来，她也没听到搜寻者懊恼的抱怨声。但她又等了几分钟，这才让自己放下心来，再次打开了控制环，而这次没有再关，任由小环在她的指关节上闪动着光芒。
“变态狂。”她咕哝道。其实，麦格纳中心并非到处都是性犯罪者，但这样想会让她轻松一些，不像——
她的电话突然短促地鸣响起来，提醒她注意。
“喂？”她问道。
“‘星期三’，我是赫曼。你听明白了吗？”
“什么——”这种巧合让她感到头脑一阵眩晕，“好久没有你的音讯了！”
“是的。请注意，你现在有生命危险。我正在采取补救措施，就算亡羊补牢吧。你要关掉植入装置，这样一来，我就能让追踪你的人难以确定你的位置。在你当前位置的一侧，有一架梯子：顺着它下到一层，从左面第二个出口出去，接着在第一个岔口右转，然后一直走，你就能到达一片人口密集的居住区。如果看到人群，就想办法混进去。不要回家，不然你会给家人带来危险。我不久之后会再联络你，为你指明方向。你明白吗？”
“明白，可是——”但赫曼已经挂断了。
“变态狂。”她脱口而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认真。赫曼？沉默了三年之后，他又回来了。她感到双膝发软，自己是不是早就想到他会回来？她调亮手指上的灯光，看到地上尽是一堆堆垃圾，而她那双纯属劳动密集型产品的靴子上已满是划痕。“不。”她看到了那架梯子，通向一层，看到了平台旁的那条走廊。“一点没错！”

9. 衰人不死
为了这次的派对，萨姆在回收再生区里占据了一个废弃的轻工品加工单元。“星期三”没有直接去那儿，她先向上走了两层，来到一片乏味无聊的中产阶级住宅区，找到一间公共洗漱室，用里面的设备把自己修整一番。尽管她擦掉了靴子和紧身裤上的脏东西，还让夹克在马桶上执行了自动清洁程序，可她的头发还是一团糟，心情也坏得要命。那两个卑鄙的贱人竞敢跟踪我？她把双唇调成蓝色，眼睛四周的皮肤则是怒气冲冲的黑色，接着又好歹把头发梳理成近似整齐的模样。突然她停了下来。“气死我了。气死了！”
她摇摇头，镜子里那张面孔也朝她摇摇头，随后眨了眨眼。“亲爱的，我能提个建议吗？”镜子问道。
最后她听从镜子的劝告，把自己的装束换成了一件样式纤柔、色彩鲜艳的纱笼，腰间围裹着一道丝绸彩虹，闪烁出透明的光华。这副打扮与她的心情并不相配，但她不得不承认，换装确实是个好主意——她的夹克倒是善解人意，知道她一肚子怒火，便在双肩上冒出来一根根长钉，让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发怒的刺猬。如果不采取措施让自己显得柔和一点，整个晚上肯定人人都要躲着她。一切完成之后，她通过镜子给萨姆的聚会接待员打了个电话，勉强把自尊心吞下肚，请对方告诉她该怎么走。这场派对差不多是随意而定，并未事先安排，所以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只要一路上没人尾随她去那儿就行，而她并不打算一晚上被人盯梢跟踪两次。
萨姆占据的这套空厂房比地下贫民窟还要低两层，现在被油漆喷溅弹涂成了黑色，还搬进了一堆质量低劣的家用设备。房间的每个角落中，一根根灯管被钉枪固定在橡胶状的绿色泡沫塑料上，闪动着怪异的光芒。座椅的设计样式充满了死亡气息和异国情调，尽是些生满了钙质畸胎瘤的编结制品，做成死人肋骨和下颚骨的形状，那些畸形的瘤子都是从生物珊瑚培养槽里采来的。吵闹的华尔兹舞曲像霰弹枪一样震耳，被一台疯狂的人工智能DJ设备回馈处理之后，简直就像尖叫一般，冲击着“星期三”的耳膜。这里有一座吧台，坐满了傻瓜和更傻的傻瓜，机器人侍者喷吐出一份份酒精饮料，为众人递上大麻烟卷和粉红噪音发生器。“星期三”不情愿地承认，萨米确实懂得怎么办派对。这些家境富裕的城市年轻人在打合法化的擦边球，总爱在他们这个高度系统化社会所允许的范围内，尝试着一点点风险。一只猫趴在废弃的溶剂罐顶上，耷拉着一条前腿，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星期三”朝它咧嘴一笑，而它恼怒地甩甩尾巴，把头转向了一旁。
“星期三！”一个肥胖的小伙子在叫她。是猪头皮格，今天他戴上了隐形眼镜，汗水在地狱般的灯光下泛着红光。他抓着一只半空的玻璃杯，里面可能是啤酒。
“猪头皮格。”她朝四周看了看。猪头皮格很兴奋。猪头皮格总是很兴奋，对自己的杂环化学课总是抱有一种令人生厌的虔诚之感：他是个沉迷于生物学研究的怪物。他的皮肤下面有十公斤的棕色脂肪细胞，充满了你所能想象到的最怪异的有机化学作用，正在热火朝天地工作。他一直在尝试为自己油腻腻的实验培养出更出色的脂质体。据说那玩意儿能让他保持兴奋，但相当易燃。如果哪天有谁为他点上一根大麻烟，他可能就会像古时候的人体炸弹杀手一样炸开。“你见到菲了吗？”
“菲？别跟菲奥娜缠在一起了！她无聊得要命。”
“星期三”头一次细细打量猪头皮格。他的瞳孔缩成了针眼大小，而且呼吸很困难。“你嗑了什么药？”
“傻药。我搞了点儿相当不错的羟基三萜化物来摆平老式的乙醇脱氢酶，这倒让我自己好好体验了一下啤酒和宿醉的滋味。你带什么来了？”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她的袖子。“星期三”不失礼貌地躲开了他。
“什么也没带，就我自己。”她答道，心中暗暗做着品评。猪头皮格在清醒的时候能够满足她的所有要求，但喝醉的时候就不可能了。“只有漂漂亮亮的我自己，肥小子。菲在哪儿？”
猪头皮格咕哝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他的身体直打晃，一些酒液溅到了脸上。“隔壁房间。”说着，他又哼了一声，“今天可真够我受的，瞎琢磨了一上午，太费劲了。我现在还显得很蠢吗？”
“星期三”盯着他：“两千三百六十二的立方根是多少？”
“嗯……六点九……点九七……点九七一……”
她留下猪头皮格慢慢用令人头昏脑胀的牛顿数学近似值去解她那道捉弄人的难题，悄悄溜进了黑暗之中，就像一个皮肤苍白的鬼魂，身上披着样式精巧的黑色破袍子。这件神奇的变色裙太妙了，让人想起久已被遗忘的死神祟拜青年团。她尽量让自己在猪头皮格面前显得更成熟老练，甚至有意屈尊生出怜爱之意。猪头皮格总是沉迷于自卑而不能自拔，这倒让她自己那种孤僻的离群之感稍稍得到了缓解。这个世界充满了愚蠢的呆子和离群索居者。七角星系不仅是勉力营造辉煌成就的温室，也产生了许多难以适应环境的聪明货色，即便他们每一个人都无法融入这个社会，但聚到一起则形成了一个有趣的综合体。
隔壁的厂房里有很多人正在跳舞，风笛的节奏吹得飞快，回馈装置发出一阵阵号叫，一个囚犯模样的家伙把自己的植入装置连接到敲鼓机上，正在恍惚迷醉之中用力敲击着传感器的隔栅，制造出震耳欲聋的鼓点。这些人年纪稍大一些，都在二十岁上下，已临近毕业。在这里出现的时尚牺牲品要比普通的高中舞会里少得多，但疯狂的极端分子则要多得多。大多数人的穿着打扮（有些人什么也没穿）看起来像是大清早抓起床边随便什么东西就套在了身上，另外又添加了一两样过分夸张自我的古怪点缀。一个浑身赤裸的秃头小伙子，胯部挂满了叮当作响的镀铬链条，正在和另一个男孩子跳贴面舞，而那位舞伴留着一头长发，身上的红色睡袍不停地盘旋飞舞，露出了他打了孔、肿胀的乳头。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一身都是恋物狂最钟爱的终极装备，从“星期三”面前蹒跚走过。在她那件透明的拖地长裙下，束腰紧身内衣、塞口皮球、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全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星期三”对这些裸露癖极端分子不屑一顾：他们根本就是些令人生厌的、急欲引起别人注意的可怜虫，总是想让别人需要自己，却因为过分费心思而找不到对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伙伴。
她朝厂房后部走去，寻找自己真正的伙伴。菲奥娜坐在一只废弃的丰饶之角箱子上，穿着黑色的紧身裤，上身的T恤衫已被锁定，正在输出熵池产生的数据。她正和一个男孩聊天，那小伙子身穿一件内层抗压服，膝盖部位巧妙地割开了几个口子，手中抓着一只喷雾器，一边说话一边梦游般地打着手势。菲抬起头，叫道：“星期三！”
“菲！”“星期三”俯身上前拥抱她，菲奥娜的呼吸中带着一股烟味。“这是搞什么？镇静剂大聚会？”
菲耸耸肩：“萨米说要低调一点，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舞池里，那位嘴里咬着塞口皮球的小姐正在同一个小伙子困难地交流，对方穿着黑色的橡胶连身袜，看来是想和她共舞：二人的行为艺术语言简直水火不容。菲微微一笑：“维尼，来见见‘星期三’。你想喝一杯吗，‘星期三’？”
“好吧，随便。”
菲打了个响指，维尼缓缓地眨巴着眼睛，然后摇摇晃晃地朝吧台走去。“我想，这家伙还不错，尽管外表有点蠢，但我拿不准。除了他以外，我可不想在别人面前醉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星期三”撩起纱笼的下摆，跳上箱子，坐在菲旁边。“当然。没有兴奋剂吗？没有反向激动剂？”
菲奥娜摇摇头：“这里有家规。谁要想进来，就得先在门口检查身份证。听到干扰器的声音了吗？”
“没有。”这话刚一出口，“星期三”突然意识到，她能听见：粉红噪声场的声音就像耳鸣，消除了她植入装置的感觉灵敏度。赫曼也和萨姆说话吗？她暗自猜测。“所以猪头皮格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啊。他喝多了以后可爱多了，不是吗？”菲咯咯一笑，“星期三”也微笑起来——笑得很阴沉，但愿是这样，因为她并不真正知道菲是否希望她做出回应。“现在大家有了好借口。吃点傻药，变得更傻，不再想事情，完全放松下来。”
“你也嗑药了？”“星期三”压低声音问道。
“对，只嗑了一点点。”
“真糟糕，我还盼着能跟你说说——”
“嘘——”菲朝她俯过身，“今天晚上我要把手伸到维尼的裤子里，等着瞧吧！”她指了指那个小伙子——他正摇摇晃晃地穿过人群朝她们走过来。“这家伙的屁股结实极了，把他扔在地上，他就能弹起来。”
看来音乐在维尼和菲的身上起了作用，这让“星期三”不由生出一种嫉妒之感，一阵痛楚从她的扁桃腺一直传到小腹。她抚平裙子，问道：“你觉得能在他的裤子里找到什么？一条鲶鱼？”
菲又咯咯笑起来：“听着，就这一次！放松。彻底放松，妙极了。不再想事情，像小兔子一样纵情做爱，尝尝那种乐子。你就不能放下架子吗？”
“星期三”叹了口气：“我试试吧。”维尼回来了。他一声不吭，递过一听龇牙咧嘴的中枢神经杀手饮料。她接过来，举到半空向高水平的脑残状态致敬，本想一口气把酒干掉，结果却咳嗽起来。这是年轻人的夜晚，空气中充满了大功率干扰波、镇静剂和酒精，而派对才刚刚渐入佳境，变成了令人迷醉的僵尸乐园，让这些高压合成的精英天才们满足一下放松身心、到达极乐状态的愿望。
过了很久她才陷入无思无虑的深渊之中。一时之间她突然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下去会一会猪头皮格，是不是会发现他很有魅力？
结果她碰上的人不是猪头皮格，而是个名叫暴风布娄的小伙子，他的皮肤被染成绿颜色，手指和脚趾间还长着蹼，不过他的鸡鸡蛋蛋都很正常。她靠在他的手臂上，被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双关语逗得咯咯直笑。他已经悄悄把一只手伸进了她裙子的开衩部位，但随即又彬彬有礼地停了下来，让她自己采取主动。而她也确实采取了主动，至于为什么，她第二天早晨全忘了，只记得他很干净，举止得体，而她那些密友全都不见踪影，还有，她感到特别紧张……
结果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和她一起待了半个晚上，躲在舞池一侧的凹室里，隔音帷幕的后面，当她不再尖叫、不再抓挠他的屁股之后，他就守在她身旁，为她按摩脊背。
“你可真结实。”他惊奇地说道，揉按着她一侧的肩膀。
“哦，那当然了。”她的夹克爬到凹室的一角，守护般地包拢住她脱下的衣物和装备。她脸朝下趴在垫子上，浑身湿漉漉的，全是汗水，性高潮的余波尚未消退，还带着一点飘飘欲仙的感觉，只想放松下来，而他正为她按摩肩背。“啊哦。”
他停下来，问道：“你想谈谈吗？”
“不，真不想。”她喃喃道。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始戳弄她左肩胛骨上发疼的部位。“你应该放松下来。”他的手一直没停，“这是个派对。是不是因为有什么人在这儿，你才不愿谈？或者因为别的什么人？”
“我说了，我不想谈这个。”她说道。而他停下手，不再费力让她放松脊背。
“如果你不想谈这个，那么你想干什么？”他问道，听上去有点不高兴，“我可以离开。”听口气，似乎他并不想这么做。
“那就走好了。”她向后伸出手，摸索着按住了他的大腿，心中不免矛盾，“待在这儿吧，我不是认真的。”她总是不懂得如何应付这样的局面：同某个不认识的人发生了一夜情之后，第二天早晨总是让她这么为难。“你为什么非要谈谈不可？”
“因为你很有趣。”他的语调显得很认真，这可不是好兆头，“我以前从没见过你。我想，我喜欢你。”
“哦。”她朝舞池看去：就在他们这个浸满汗水的小窝一两米之外，一条条腿正在毫无规律的频闪灯光下舞动。他闻起来有一种麝香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精液气息。她翻过身靠在凹室衬着软垫的后壁上，看着他。“你心里在打别的主意？”
他懒洋洋地盯着她：“如果你愿意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或许我们还可以再找时间聚聚？”
他这是在追求我！“星期三”大吃一惊。他并不只想做爱。“迟些再说吧。”她上下打量着他，想象着他穿上衣服会是什么样子。我的男朋友？她突然紧张起来，心中没抓没挠地发痒。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关了电话，现在还不能开机。”
“如果你这是——”
“不！”她抓住他的手，“真的，我，不，嗯，我——”她把他拉到身前，“哦。”我这么回答可不对，不是吗？她暗想。他灼热的皮肤蹭在自己的身上——还有他们吃的那种有趣的药——让她喘不上气来，也让他的腹股沟富有活力地抽搐了一下。她伸出手，把他搂在怀里。“不必交换联系方式了，好好享受今晚吧。就把这当做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最美妙的一次。”她灵巧的手指摸到了他的乳头，“瞧，这并不难。”接着，她再次陷入了无思无虑的深渊。随着这个名叫暴风布娄的青蛙人抚弄她的肌肤，随着脑海深处那种令她不安的紧张感，一时之间，一切思虑都被情欲的交流驱走了。
“星期三”突然醒来，发觉自己一丝不挂，身上又湿又黏，一个人躺在泡沫塑料垫上，依然能闻到暴风布娄的气味。舞池里一切仍在继续，只是节奏慢了许多，音乐正在逐渐放缓，接近黎明时刻的尾声。她一时间感到非常孤独，然后又觉得很冷。该死，她模模糊糊地想，他很棒，本该和他交换一下——
在她身旁的垫子上，是一副控制环，还有一只自我加热式的咖啡罐，被人细心地放在控制环旁边。
“这是怎么回事？”她摇摇头，整理着思绪。这家伙。刹那间，失落感有如剧痛一般袭来：有个人不去享受派对，和她来了真格的之后还为她揉背，尽管她不想谈话……这真值得她好好想想。而他留下了一副控制环。她困惑地拿起小环，看上去尺寸正合适她戴。她一边纳闷，一边扳开了咖啡罐上的加热拉环。接着，她褪下自己的控制环，戴上了这副新的，并将它们激活。令她出乎意料的是，新控制环并没有报告身份鉴别错误，反而响起一阵悦耳的和弦音，散发出玫瑰花朵的芳香，同时将她的植入装置占为己有，并把她注册为自己的合法拥有者。当所有的验证程序全部通过之后，控制环让她的植入装置拥有了一项特殊访问权，能够使用来自某个外部公共服务器的所有功能。“哇呜！嘿，语音邮件。有来自赫曼的讯息吗？”她问道。
“检索中。您有一条非交互式讯息。喂，星期三。我是赫曼。你要照下面的指示行动。不要回家。前往B换乘站。那里有一张留给你的船票，订票授权人是体育系教授戴维·拉尔森，让你去参加一项为学生就业而安排的职业介绍活动。拿到票之后马上离开这座殖民站。留好这套控制环，它们注册了一个新的身份，可通过一个深层营销匿名服务器为你传送信息包。没人能通过新控制环跟踪到你。在适当的时候，我会再联络你。现在我要再次强调，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能回家。”咔嗒。
她惊愕地盯着控制环。“赫曼？”她问道，咬住了下唇，“赫曼？”不要回家。一阵冰冷的寒意让她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噢，见鬼。她开始在自己那堆衣服中摸索。“赫曼……”
“星期三”的隐形代理人——幕后操纵着控制环和她的植入装置的软件幽灵，并通过复杂的机关设定她在七角星系中的网络身份——再未作答。她穿上紧身裤和靴子，套上蛛丝纤维背心，然后伸开双臂，让夹克自动就位，又把那件纱笼塞进一只临时装杂物的口袋里。焦虑让她战战兢兢、紧张不安，干涩的嘴巴里还残留着蓝山咖啡的味道，她脚步蹒跚地走出私密凹室，摇摇晃晃地从舞池旁边绕过。塞口皮球小姐不再塞住嘴巴，正骑坐在橡胶袜先生的大腿上，又狠又快地动作着，令旁观者不得不大为钦佩。暴露狂们。“星期三”再次嗤之以鼻，她悄悄从吧台旁溜过，绕过拐角，走出厂房，来到一条走廊上，随后搭上了她碰到的头一架电梯。她有一种不祥之感，而且越向前走，心中的不安就越强烈。她感到又脏又累，浑身发疼，而且痛苦的内疚感不停地噬咬着她的内心：难道她不该往家打个电话，提醒家里人？提醒谁呢？妈妈还是爸爸？他们会不会认为她——
“我的老天。”
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离开了这条通道，心脏怦怦狂跳，手掌冒出粘湿的汗水。
通往她家的那条走廊已被封死，警方专用的路障封膜闪耀着怪诞的蓝色鬼火，像伤疤似的交叉挡在通道口。几名警察身穿全套真空工作装，正拖着一座移动式气闸向压力路障走去，他们身旁是一辆低底盘货车，车身上的警灯闪动着绿、橙两色的光芒。
“哦，见鬼见鬼见鬼……”又一阵汗水像油脂一样从她的指缝中冒出来。她转身绕过另一拐角，这才睁开眼睛，开始寻找能让自己藏身的盲区。该死的皮包骨太妹……不，她们干不成这样的事情，不是吗？她们玩的那些游戏都需要有一只被痛打的落水狗，向别人证明她们的本领，起码要留下活口。这只能是尤格干的。想想尤格吧，他不会高兴的。那两个陌生人的皮靴在她身后阴冷潮湿的黑暗中咔嗒作响；而赫曼又在几年后第一次给她打了电话。她找到一个墙角，停了下来，用力揉按着夹克中的一个个压力点，她原先花了好多时间才把这套装置缝在了衣服里。夹克立刻像束身衣一样夹紧她的双肋，然后她伸手从脑后拉起帽兜，遮住了自己的头部。紧身裤中也装有同样的机关，她揉搓一番后将其激活，随后把近乎液态的裤管口拉长，罩住靴子——她那双漂亮的、非智能物质制成的、平底高系带的、没有气密功能的靴子。“加压。”她说道，片刻之后又说了一声“褪色”。夹克蹭了蹭她的后心，让她知道它正在活跃地工作，接着遮在脸上的不透明头罩颤动起来，变成了透明体。现在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提醒她，从这时起她已是牢不可破、完全密封而且消隐了身形——正是凭借这身行头，她屡屡轻松闯过皮包骨太妹潜伏的一个个盲区。
楼上有一条维修养护通道，再向上两层还有一条。她蹑手蹑脚地从随动式货车旁走过，尽量不让自己在硬质合金地面上发出一点声音，一步步接近那扇通向楼上的门。
“臭狗屎。”门把手已被一条警用标志封住，那东西正专横地闪烁着蓝光。把手下面的指示灯变成了稳定亮着的红色，这是毒气陷阱的警报。令人惊慌失措的幽闭恐怖感一下子攫住了她的心。“我的家人在哪儿？”她启动控制环，呼叫家中的通信网络，“爸爸？妈妈？你们在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回应道：“你是谁？”
她立刻挂断电话，靠在了墙上。“该死。该死！”她想哭。你们在哪儿？但她心里已经知道，“控制环，播放头条新闻。”毒气槽击中居住区大街，1.24层级绿区惨遭横祸，六死八伤。“不！”她的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她用力吸气，随后隔着头罩的智能布料替她擦去泪水。
门已经被封闭起来，但底部面板向外凸起了大约十厘米，那是一道应急闸。她跪在地上猛拉上面的红色把手，然后站起来后退一步，看着面板从门上膨起、展开，越涨越大，直到它占据了半个走廊。“星期三”隔着手套摸索着记忆中闸袋上的锁定拉环，将它拉开一半，然后爬了进去。此时她心中的感觉远非惊慌失措可以形容，只能听到头脑深处有个声音在不停尖叫：不不不不不，在她奋力挣扎时为她哀泣。钻到袋中之后，她翻身躺在地上，将入口处的面板拉拢，接着用脚蹬地，向门另一侧的闸袋口蹭去，拨弄着那一面的锁定拉环。“你不能这样。”有人说道。外面的压力读数是五十毫巴——不是真空但近似真空。即便是纯氧也无法保她活命。“如果他们在家，靠房里储存的氧气维持生命，那么等警察赶到时，他们就会得救。”那个声音平静地对她说，“但如果坏人破坏了家用氧气储备系统，从昨晚就开始减压，他们必死无疑，无论怎样，你都帮不了他们，而那些坏人会在那儿等着你。”
但是但是但是……
她的手指在簌簌颤动，是控制环在呼叫。她把手放到头侧。“我告诉过你，不要回家。”是赫曼，“警方已经注意到有人突破了气闸，你最多只有三分钟能离开此地，坏人们会想到这是你干的。”
沉默。
“星期三”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奔涌的血液在双耳中沙沙作响。她心中充满了难以忍受的失落感，就好像决堤的河水要将她裹挟而去。“可爸爸——”
接下来她只记得自己站在走廊上，身旁是正在慢慢瘪下去的应急气闸。她绕过一个拐角向人群居住区走去，将养护隧道上闪烁着蓝灯的凹龛甩在身后。“夹克，恢复正常状态。”头罩松散地垂落下来，被她推到脑后，变成了一只束发网，紧身裤可以迟些再处理。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扯下手套塞进口袋。“星期三”已处于半盲状态，差点撞上一根支柱。哦该死该死该死。此时她又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正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她缓缓伸出颤抖的手，解开了紧束在身上的夹克，衣服迅速松散下来，轻飘飘地垂在身体四周。
哦该死。
被可怕的失落感支配着，“星期三”朝B换乘站走去。
麦格纳中心是个很小的殖民站，其太空港的设计能力无法容纳远程飞船，其实除了小型客运飞行器之外，所有交通工具都不能在这里起降。散装货物需要通过一座抛射器输送至目的地，这台设备能为一千吨左右的有效载荷提供最多十公里的引力摆脱变速，但即便要把货物抛射到距离最近的港口，漂移的时间仍十分缓慢。只有人才能乘坐速度更快的运输工具。因此，这座换乘站并不比老纽芬兰站的运输中心大，而且其风格阴暗，装潢都已褪色，仍充满了十年前或更早些时候流行的乡村风格。“星期三”朝离港候机厅走去，隐隐生出一股思乡之情，甚至还觉得有点轻松：她终于熬过了一直紧随不舍、令人作呕的恐惧和内疚之感。
她朝第一座售票工作台走去：“取票，谢谢。”
工作台朝她眨动着那双睡意朦胧的半人类眼睛：“请提供您的目的地，还有您的全名。”
“维吉·斯特劳格。嗯，你们的系统里应该有我的行程记录吧？我有一项教育出行计划。参考，呃，戴维·拉尔森的公开日程表。”
“是职业教育家拉尔森，还是涂绘无机手工玩具、设计胃肠道回收处理蠕虫并向摩尼教生存主义教徒出口的戴维·拉尔森？”
“前面那位。”“星期三”不安地扫视着四周，暗自琢磨会不会有面无表情的变态狂拿着匕首和砍刀从线条柔和的家具陈设后面朝她扑过来。宽敞的大厅里没有什么人，布置着花草、树状养护装置和微微弯曲的地板，这里距殖民站的纵轴顶盖太近了，地板的曲率清晰可见，而重力只有正常水平的四分之一。候机室太大了，在一个拥挤的太空站中长大的人肯定会感到不安。
“正在检索。是的，有您的行程记录。付款被计入境外项目——”
良机不可错过。“我想提高船票级别，劳驾。”
“您的意思是？”
“豪华舱，谢谢，或者尽可能为我安排最接近这个级别的舱位。”她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支付信用余额。如果在整个航程中都要蜷缩在末等席上无法休息，她就完蛋了。
终端机喃喃自语了片刻：“明白。看看我们如何能满足您的要求——已确认。两小时四十分钟后从十六号埠口出发，乘坐本地短程客机前往诺克蒂斯中心轨道站，然后转乘白星公司的豪华班轮‘罗曼诺夫号’，前往米尼玛四号星系。联运航程将在二十八小时后开始。您希望选择何种方式付款？”
“随便。”
终端机清了清喉咙：“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希望通过何种经济手段付款？我们接受现金、有效形式的交换品、大路货品分配信誉度、短期期货，还有——”
“快查我的电子钱包账户吧，妈的！”
终端机突然闭上眼睛，张开了嘴巴。一只六条腿的蓝色小老鼠探出头来。“您好！”它尖声叫道，“我是您的旅行凭证！请允许我代表本公司所有实体和共生体，欢迎您享受泛宇航路公司提供的服务！我们希望能伴您一起度过愉快的旅程，并预祝您万事如意！请自始至终保存好您的旅行凭证，并且——吱——”
“星期三”抓住了它。
“快他妈给我闭嘴。”她咆哮道，“我他妈的没心情听你废话。快告诉我我的舱房在哪儿，然后滚蛋。”
“——请注意，如果泛宇航路公司的财产——包括各种装置、设备和感情交流式增强型乘客联络系统——发生损坏，您的安全保证金将用作赔偿！我们衷心希望您旅途愉快，事业成功！请随时照管好您的行李物品。现在，请经由樱桃树下的绿色通道前往十六号离港埠口，那里的贵宾厅正在恭候您大驾光临。”
“星期三”把老鼠船票塞进了身上一只没有装着任何电动工具或高密度能量储存设备的口袋，那东西立刻闭上了嘴巴。通道在她双脚前方闪动着绿光，在她背后亮起了红光，指引着她绕过两棵刻意竖立在那里的樱桃树，踏上了一条风格简约持重的金属壁人行道。这条路弯弯曲曲地绕过候机厅，就像社会主义者用现实主义风格诠释出的一道黄砖小径。
再过三个小时就要走了，我该怎么办？“星期三”不安地想，等赫曼来电话？不知他是否会费神再跟她说话——出于某种原因，他似乎并不想离她太近。孤独感如同刺痛一般，令她咬紧了牙关。我到底搅进什么事情里了？强烈的内疚骤然袭来，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让她几乎要弯下腰才能压制住呕吐的本能。妈妈！爸爸！
贵宾厅营造出一片令人轻信的私密气氛，巨大的空间中陈列着黑色的合成皮革制品和闪着柔光的象牙饰物，被沉寂的灰色隔板分成一块块小区域，四处摇曳着光华。她转过身，确保自己能随意走动，既看不到其他旅客，也不会被别人看到。一台小送货车跟在她左右，全身的黄铜和涡卷装饰闪闪发亮，热切地希望满足她的任何要求。“我们什么时候上船？”她问道。
“嗯，如果女士愿意跟我来，您的私人专用转乘座舱现在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您有饮食或是社交或是宗教方面的需求——”
“我一切都好。”“星期三”机械地说道，她的声音冷淡而又平静，“只需要给我找个沙发或别的什么地方，让我坐下就行。嗯，要最安静的地方。”
“您会发现，身后就很方便。”“星期三”刚一坐下，身边的隔板便移向她身边，几米外的地板也在移动。一切都发生得如此平滑顺畅，简直让人难以察觉。她口袋里有个东西骤然抽动了一下，随后开始用欢快的声音念诵道：“我们提供内容广泛的商务服务，包括超元虚拟咨询、股票交易以及与之有关的分析系统，还为深具判断力的业界打拼人士准备了全套的通信和假情报工具。如果您希望利用我们的横向可升级——”
“星期三”把手伸到衣袋里，揪住那只小老鼠的后颈，把它拎了出来。“给我闭嘴。”小老鼠没了声音，把尾巴收到身前，用六只爪子紧紧抓住。“登机前半小时通知我。从现在开始，直到登机前，我需要完全不受打扰——到什么程度呢？我就是死了你也不会注意到。不准听，不准看，不准进行呼吸混合气体分析，不准任何人打扰我。明白吗？”
小老鼠朝她眨了眨那双又大又黑、格外可爱的眼睛。“很好。”她松开手，让它重新落入衣袋，然后伸直身体靠在又大又宽的衬垫上。她忽然想，是不是该让小老鼠为她叫一瓶喝的东西，但随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时候一个人安静地待会儿才更重要，而且如果真有酒可喝，在这穷途末路之时，她大概会把自己灌个烂醉，被自己的呕吐物给呛死。她抬起手放到脸旁：“呼叫赫曼。”
“我在。”那声音毫无特点，温和平淡。
“你这个冷血变态。”她嘶嘶地骂道。
“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的经过。”赫曼说。
片刻之后，她应了一声。
“在老纽芬兰，撤离之前。‘星期三’，我犯了个错误。”
“别扯淡了。”
“我的那个错误，就像你刚才想回家一样。‘星期三’，你的夹克上留有你和你朋友的皮肤微屑。至少四小时之后，警方的化验机构才能识别出你的基因组，那时你可能会被怀疑犯有罪行，最轻是蓄意破坏公共或私人财产，最重则是谋杀。你的朋友将很快被他们从调查中剔除出去，可你在问题没解决之前还不能回家。你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吗？”
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她的控制环紧紧卡在手掌上，是她与现实世界的唯一联系。
“你刚才说什么？”赫曼间。
“我刚才说，”她深吸一口气，费力地回想着，“我是要说，你凭什么认为那里是我的家？”
“你住在那儿。”
“但不够好。”她沉默下来。
赫曼也在几秒钟里没有做声，而后说道：“如果我能，我肯定会保护你的家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能？”
“我原以为只有两三个捕猎者，但我错了。当初，我以为这些事情无关紧要，结果它们非常重要。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该把你全家留在这里，这里离新定居中心太近了。我根本就不该让你在七角星系安身。”
“你有什么愿望？”他的声调陡然增高，变成了刺耳的尖叫，令她讨厌。
“我希望你能再次帮我。”赫曼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希望你能为我出一趟远门。你会得到资助。有一项使命需要你去完成，然后你就可以放松下来。这个任务用不了二百天时间，并不很长。”
“我想要家人回来，我想……”她再也说不下去。
“我没办法把父母还给你。”赫曼的声音听上去无比遥远，平淡而且超乎人类，“但如果你为我工作，害死他们的捕猎者将遭到挫败，而且那些人永远也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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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米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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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连环命案
距地球四十光年之外，“格洛里亚娜号”游艇在两颗恒星之间寒冷的虚空中现出了身形，冒出由切伦科夫辐射构成的铁蓝色光芒。如果它将最后一次坐标系位移之后剩余的速度继续保持下去，就要花上将近两百年才能漂移到正要前往的那个恒星系统，但使用漂移并不是它的行事作风。仅仅几分钟之后，飞船的惯性转换单元就已联机。游艇一面用激光雷达探测前方空间中的障碍物，一面加速。
“格洛里亚娜号”当初只是一位亿万富翁的玩具，但现在它的半个乘客舱都已被一座流动使馆里庞大的外交功能区所占据。这艘飞船和它的三艘姐妹船如今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对于联合国来讲，启动一艘飞船所产生的额外费用还算比较便宜，让几百颗行星上的领事馆维持运作则要花不少钱。而说到那些使领馆接待地球访客的频率，肯定比十年一次要多，但一年里绝不会超过一千次。此时“格洛里亚娜一号”正在完全加速的状态下疾行于跃迁区之间，它踏上征程已有一个星期。一路上，瑞秋·曼索的气恼和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因为乔治·周始终拒绝透露这次任务的内容和目的地。
不过，看来她终于要得到一些答案了。
会议室的四壁镶着一层仿木纹装饰板，勉强才将飞船中这个包着智能皮肤的内部核心完全覆盖起来。尽管这里的一切表面看上去都是天然材质，其实就像半机械人的笑容一样完全属于人工制品。或许这张被雕饰成一个世纪前相当流行的、繁复华丽的新复古式哥特风格的大会议桌真是用木料做的，但瑞秋还是不敢打包票。她打量着桌旁的人，认出了普里特金、简·希尔、凯·特兰赫，还有盖尔·乔丹。乔治的小精灵们全都出动了。她不无嘲讽地注意到。以前，她曾跟这里的大多数人一同工作过，而这一次，她并未看到新面孔，其含义不言而喻。
“看来所有的事情都没有照计划进行，是吗？”
“说到计划，那可是我们大家一起制订出的最完美的计划。”乔治辩解般地回应道。“请把门锁上。”他对普里特金说，“我为大家准备了一些文件，是非智能的纸质副本，而且这些东西不能出这个房间。”他把手伸到桌下，拿出六只封皮上绘有红黄两色条纹的大文件夹，然后轻敲了一下键盘上的虚拟按键，空调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嘶嘶声。“现在我们己建起防火墙，与飞船的其他部分完全隔离。没有带宽，没有压缩空气，飞船本身也不在其他任何人的呼叫范围内……对于今天的会议，我们所采取的措施已经再小心不过了。”
瑞秋感到自己皮肤上的汗毛倒竖起来。她最后一次见到乔治采取这种严把口风的彻底措施，还是在碰上罗查德星球那个烂摊子的时候。而那次任务牵扯进了一个个肮脏的诡计和见不得光的行动，结果反倒引起了一场星际战争。“上次的，嗯，行动，评估结果如何？”她问道。
“比较糟糕，全都在114页上。”大家同时打开了文件夹，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有人吹了一声不成调子的口哨，瑞秋抬起头，刚好看到正在细读文件的盖尔露出了震惊之色。瑞秋也开始查看手中的资料，但这时乔治的话令她无法集中精神。“莫斯科。其实这个名字源自爱达荷帝国的首都，而不是欧洲的那座城市，只不过当爱查顿从第一共和国夺走百万名稀里糊涂的中西部居民，又把他们塞进通往整个行星表面的虫孔时，爱达荷还不是一个帝国。”
文件上的字句在瑞秋眼前晃动起来：就如下罪行提起控诉：《违反因果律行为日内瓦公约》各签约方诉不知名罪犯，罪名为谋杀——
“坦率地讲，莫斯科是一个单调无聊的麦克星球世界，还有点落后。但它拥有一个单一的联邦政府，而且相当开明，拥有单一的语言，历史上不曾出现过种族屠杀、核战争、同类相食、奴隶制度或其他令人极为厌恶的情形。它是个乌托邦，但也是一座地狱。其实我早说过，莫斯科人相当不错，从容闲适、温和友善，懒散而且有点缺乏生气，与杀害他们的那些人完全不同。”
瑞秋靠到椅背上，看着乔治。他是一位外交官，也是一位举止优雅、经验丰富的赌徒，最喜欢玩三明一暗的扑克牌戏，正因为如此，见到他因为某件事情而恼怒不安才真正让人感到新鲜。他身后的墙壁上显示出支持指控的证据：目力所及之处，起伏的田野上种植着谷物，蓝色的群山脚下耸起一座城市——如果一片四处蔓延、只有市政厅高于三层楼的城区能够被称作城市的话——城中散布着涂刷成白色的房屋和巨大的自动化厂房，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在如同风铃草一般湛蓝的天空下，向远方延伸而去。
“在莫斯科，并非所有人都是那么懒散悠闲。”乔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他们有一支小规模的军事力量，大多数装备都用于救灾，以及威慑。他们的轰炸机装有使用反物质燃料的冲压式助推发动机，部署在约十二光时外的奥尔特云中。”
墙壁上现出冰冷黑暗的星际空间，随后是一艘星际飞船的特写镜头。它不同于这艘外形优雅的超光速游艇，球形动力核心蹲伏在住舱塔和货运甲板下方，那是一个行星巨无霸，浑身都是邪恶的棱角。这艘亚光速轰炸机的大部分都被数只燃料储存槽罐和一座硕大的倒漏斗状冲压力场发生器所占据。通过攫取星际空间中的氢作为反应物质，并凭借反物质提供的能量，战舰在几个星期内就能将速度提高至光速的百分之八十。对准目标之后，它便开始漂移，直到最后接近目的地。到了那时，飞船并不减速，而是让船员和冲压式发动机与舰体分离，飞往其他方向，战舰的剩余部分便朝目标行星直撞而去。
“这是一艘莫斯科复仇者级二次冲击式亚光速轰炸机的复原模拟图。据我们最完善的情报显示，其最大托效应系数是零点二，固态静止质量为三千吨，这对于一个落后星球的产品来讲已经极高了。另外，其总体动能当量为一亿两千万兆吨。根据设计，它会在撞击之前预先解体，在百分之八十光速下，舰体破片变成数百块突防战斗部，同时形成一道尾流防护盾，专门对付行星的抗烧蚀材料云阵，能够饱和轰击任何可能存在的行星弹道防御系统。它所产生的能量比六千五百万年前撞击地球的希克苏鲁伯陨石还要多百分之二十，足够摧毁整片大陆并引发一场足以使恐龙灭绝的星球寒冬。换而言之，对于一颗既没有任何死敌又没有任何重大外交争端的行星来讲，它属于一种非常典型的二次冲击式亚光速威慑性武器，制止入侵者的法宝。
“莫斯科拥有四艘这样的怪物，而我们得到确切消息，在恒星爆炸的冲击波锋到达舰队的发射基地前，早期预警系统已经向他们发出了警报。据我们所知，至少有三艘战舰加速启动，至于第四艘情况如何，目前尚不清楚。它们大概在超新星爆发中受到了比较严重的损伤，但我们应该能猜到，那四艘飞船已开始执行某个攻击任务。”
乔治坐下，倒满了水杯。瑞秋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他们发射了？目标是哪里？这念头令她焦虑不安，甚至感到厌恶：“以前有谁真正发射过亚光速威慑性武器吗？大家知道吗？我想，我还从来没听说有人使用过……”
“我说一句好吗？”凯·特兰赫应道。此人身形瘦削，举止沉静，是精通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专家，有时还为瑞秋充当后台研究员。他并不是现场作业特工，但显然乔治从一开始就让他参与到了行动中，看乔治在一旁点头的样子就能知道。特兰赫说：“我们从未见过有谁在愤怒之中动用这种武器。谁也无法借助亚光速飞船发动战争，如果那样做，组织先发制人的报复性攻击就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它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起到威慑作用，就像玩牌时藏在袖子里的梅花，意在让入侵和占领的代价过于高昂，令进攻者无法负担。这次的情况属于头一回，至少在我们这个光锥里是头一回。”他靠回身，朝乔治点点头。
“他们受谁指挥？”盖尔犹豫着问道，“我的意思是，谁会下令做这种事情？他们怎么进行控制？他们——”她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这倒让瑞秋稍感满意：很容易紧张的外交官可不是她要带进核心圈子的首选人物。乔治到底在想什么？她暗自纳闷。
“请镇定。”乔治抬起左手做了个安抚般的手势，“我们，嗯……事情发生时，莫斯科正和新德累斯顿开始一场热火朝天但又令人不快的贸易磋商。顺便提一下，你们的简报文件里也有这个内容。莫斯科的代表团原先曾与巴利阿里联邦的中央委员会签署过一份贸易协定，但当巴利阿里人被迫向新斯雷布雷尼查临时政府求和之后，这项协定即被撕毁。在和平到来的六十二分钟之前，巴利阿里人控制着莫斯科行星唯一的生命补给线，那是莫斯科人进行地表至轨道散货运输贸易的瓶颈。但在六十二分钟之后，爱国家园阵线组织夺取了控制权。”
“于是双方决定，就几项本地区的双边贸易协定重新进行谈判——当然是出于好意——以便重修旧好。但后来事态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因为爱国家园阵线扣押了一艘莫斯科星际飞船，并且没收了船上的货物。尽管新德累斯顿还有更严重的骚乱和战争要去应付，但还是愿意蹚这摊浑水，对比一下两个星系不同的轨道级工程补给水平就能知道，对莫斯科来讲，这船重载货物的价值要昂贵得多——他们没有能够制造动力核心的技术基地。莫斯科将自己驻对方的领事馆缩减成一个谈判核心小组，随即大批德累斯顿使馆人员遭到驱逐，而两个星期后，事情……就发生了。”
“这么说，轰炸机的发射目标是，新德累斯顿。”瑞秋推测道，心里不由得一沉。
“嗯，我们认为应该是这样。”乔治说，“但不能肯定。特兰赫？”
“一旦冲压式增强型星际轰炸机进入弹道，我们就无法对其进行跟踪了。”特兰赫说，“它的标准工作程序是，以高速摆脱引力，朝随机方向发射，加速至零点一光速后关闭发动机做漂移运动，接着对准真正的攻击目标，持续提升至巡航速度。其动力核心排放的尾火方向性极高，只有处于它的正后方才能捕捉到伽马信号，因此很容易就会错过它。尤其是当轰炸机射出奥尔特云中的时候，排放装置正对着内星系，其最初加速阶段简直完全不留痕迹。舰上的船员一般是四或六人，一旦飞船开始沿恒定路线飞行，他们就会进入假死状态，休眠一个月或更长时间。随后船长醒来，用轰炸机上的因果频道装置与某个留守的领事馆或使馆人员建立联系，接到通知的人会打开密封的指令。这次事件中，我们通过各种秘密渠道得到消息，最初是地球上的莫斯科大使馆——在莫斯科遭到攻击的一个星期前，将军总督办公室更新了轰炸机的默认射击计划，将目标定为新德累斯顿。我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做，但贸易纠纷……”特兰赫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是当时的事态使然。”乔治摇摇头，“莫斯科政府并不希望遭到新德累斯顿的袭击，但作为防范措施，他们将新德累斯顿选定为默认目标，让外交使团去通过交涉来避免战争危险。新德累斯顿距莫斯科三十六光年，那些轰炸机最多用上四十年就能到达目的地。现在算来，还有三十五年的时间。新德累斯顿有八亿多人口，即便能新增运输线，或者能从临近星系争取到最大限度的合作，也根本不可能疏散那么多人。试想这样做所需要的载客容量，每年要三千多万，已经超过了地球上所有注册商用飞船的运力，更不必说难民问题了，谁会收留他们？”
“我不相信他们会这么愚蠢！”盖尔的语调十分激烈。瑞秋小心地看着她。若论安排微妙细致的外交礼仪，盖尔或许是一把好手；但在某些方面，她过于幼稚。“他们怎么会这么做呢？能不能发信号召回轰炸机？”
“没错，确实有召回密码。”乔治承认，“但问题是，如何才能找到幸存的莫斯科使团成员，让他们把信号发出去？”
瑞秋飞快地翻动着简报文件。哦，是的，我一直担心事情会变成这样。什么样呢？就是轰炸机通过因果频道与留守的使馆人员联系——在没有召回密码的情况下，轰炸机会继续履行自己的攻击使命，向指定目标飞去，而舰上的船员在大部分旅程中都处于冬眠状态。实施攻击后，船员——连同冲压式发动机和生命保障舱——将加大速度，或是以近乎光速巡航至另一个星系。如果船员们先接到召回信号，标准程序是耗尽剩余燃料，将飞船停在深层空间，而使馆则要派出救生船转移船员，启动自毁装置让轰炸机在原地退役。
“怎么发召回信号？”瑞秋问。
“从某座使馆的因果频道装置发出。”特兰赫说，“因为轰炸机是亚光速飞船，它们可以与流亡政府一直保持联系。各个大使都拥有一套识别密码，轰炸机上的船员能用以确认他们的身份。大使的身份被识别无误后，他们将启动表决制密码系统，如果其中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发出了召回密码，轰炸机上的船员便必须停船并说明自己的位置和执行退役飞行的方位。但是——还有一个强制密码。只有大使们知道这个密码，就像召回密码一样，如果有三位或三位以上的大使发出了强制密码，轰炸机专员就必须销毁他们的因果频道装置，继续向目标前进。强制密码凌驾于召回密码之上，只有当某位大使出于某种原因落入敌手并遭受生命威胁时，才能使用这个密码。如果三位或三位以上大使被敌方监禁，他们还会供出一个错误的密码，从而保证攻击任务继续进行。”
“噢，噢。”盖尔摇摇头，“那些可怜的老百姓！我们需要设法说服多少位大使？用什么去说服他们？”
乔治轻轻敲了敲桌面：“文件里说得很清楚。当灾难发生时，有十二位来自莫斯科的正式大使在任。不幸的是，就在事件发生前，其中两人被召回莫斯科磋商事宜，据推测他们已经丧生。在剩下的十个人中，一人于事发后立即自杀，一人在六个月后死于交通事故——该事故被裁定为意外事件，他似乎正好摔倒在一列火车前面。唉，这就让事情变得蹊跷了。我希望你们的胃足够坚强，不会轻易作呕……”
会后瑞秋找到了马丁。他正在甲板上散步，无所事事，摆弄着主观景窗上的图像调整装置。
“怎么样了？”他从躺椅上抬眼看着她。马丁原本把这趟旅程当做一次被迫享受的休假，穿着随便，四处闲逛，抓紧时间读书观景，在健身房消磨过剩的精力。但现在他显得闷闷不乐，就好像她随身带来了一团传播消沉和沮丧的暴风云。
“一言难尽。往一边挪挪。”他给她腾出地方，让她坐下，“我想喝一杯。”
“我去拿。你想喝什么——”
“不，算了。我只是说想喝一杯，而不是真的要喝。”
厅堂里几乎空无一人，观景窗有整面墙一般大小，瑞秋阴郁地盯着外面那片广袤的黑暗。那里有个圆形物体，显露出半影，比星际空间的夜色还要幽暗，在满天闪烁的群星背景上裁出了一道漆黑的弧形区域。“那是什么？”
“棕矮星。没有被记录在册，位于半光年之外。我刚调整过窗子，这才累加出一幅还算过得去的可见光图像。”
“哦，挺好。”瑞秋靠在墙上。设计者们对散步甲板大加装饰，刻意模仿着一派浮夸的蒸汽时代风格。从经过沙石磨光的橡木地板到仿维多利亚式的家具，它本该在这艘核动力飞船上营造出地球久远的昔日风情，或许就像是“泰坦尼克号”的一张快照——在那个时代，女人们头戴无边软帽，身穿膨起的长裙，而男人们的行头则是老式棒球帽和灯笼裤，还有齐柏林飞艇和巨型喷气机在头顶上盘旋。但这里并不宽敞，难以令人信服，看不到壮阔的海景，只能面对一块整面墙大小的屏幕，还有她的丈夫，身穿一条多用短裤，口袋里塞满了他走哪儿都不离身的小玩意。
“事情很糟糕吗？”他轻声问。
“糟糕？”她耸耸肩，“要是把糟糕程度分成十级，新共和国那次应该属于八或九级，可这回大概是十一级了，是件打死都不准说出去的大事。但我想，让你站在公众的立场上对它有所了解也未尝不可。哦，简直糟透了。”她摇摇头。“现在几点？”
“嗯，大概下午三点，船上的时间。有通知说，今晚要把时钟拨快。”
“好吧。”她懒懒地在亮漆墙桌上敲动着指尖，“我想，我要接受你的邀请。咱们喝一杯，只要在必要的时候能清醒过来就行。”
“嗯。”马丁扭了扭手上的一只控制环，“送一罐加冰的玛格丽塔酒到散步甲板，谢谢。”他凑近瑞秋看着她：“跟我的前任雇主有关？”
“哦，我不这么认为。”瑞秋轻轻抚弄着他的肩膀，“你没听说什么事情，是吧？”
“我想，我已经失业了。”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而且还没有人打算签约雇我。所以，不存在什么利害冲突。”
“很好。”她说道，抓住他空着的那只手，“很好。”
“你听上去不大高兴。”
“那是因为——”她摇摇头，“为什么居然有人会这么愚蠢？”
“愚蠢？什么意思？”他轻轻托起她的手，专心地审视着她的手背。
“人啊。”这个字眼就像一声诅咒，“就像日内瓦的那个混蛋一样。还有，就像——”她咽了口唾沫，刚要继续说下去，小送货车来到桌旁，发出叮的一声，提醒顾客注意。“还有娱乐文化处的那个女人。我做了些小调查，搞了些情报，等咱们回去以后，我会查到她所有的丑事。”她转身打开小送货车，里面有一只托盘。“来得还真快。”她取出两只杯子，递给马丁一只。
“我说到哪儿了？对了，那些愚蠢、放纵、肆意进行破坏的混蛋们。大约五年前，七角恒星区附近发生了超新星爆发，一个名叫莫斯科的星系被灭绝。结果那根本不是自然原因引发的正常事件，有人用铁弹摧毁了恒星。那种装置违反因果律，当然也属于非法——而且在制造时极不稳定，非常危险。我真想知道，为什么无所不在的爱查顿大神没有注意到这种事情。言归正传，莫斯科共和国在自己的奥尔特云中部署了一种适度的威慑性武器，距离家园星球较远，因而逃过了大爆炸的冲击波。当时莫斯科正与别人发生贸易纠纷，对方被设定为这些武器的默认目标。结果灾难降临后，威慑性武器被发射。我们现在要力争劝说他们的外交人员取消对一颗行星的攻击，那颗星球上居住着近十亿人，而我们很清楚，他们跟这桩战争罪行没有半点关系。”
“听起来真是糟透了。”
她举起酒杯，看着他。马丁脸上现出一副谨慎的神情。
“让人头疼的是，他们的攻击目标——新德累斯顿——也并不是个清白干净的地方。过去的一百多年里，那里发生了一连串相当血腥的内战，随后事态或许算是稳定下来，但未必令人愉快。而说到莫斯科——该死！”她放下杯子，“由一个行星政府管控的星球世界并不意味着和平、开放和民权。每当我看到只有一个政府的行星，便会发现大片大片的坟墓，这简直就像是某种自然法则——枪杆子里出政权。”
“嗯。你的意思是，好人们要遭到种族灭绝？而你要劝说坏蛋们别干坏事？是这样吗？”
“没这么简单。”瑞秋飞快地喝下一口冰凉的玛格丽塔酒，“如果事情是这样，我想我还能应付。毕竟这只算是一次谈判任务，而现在事情要糟糕得多，真正的臭狗屎烂摊子。但乔治希望暂时保密，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是这样啊。”马丁最令人感到宽慰的优点便是，他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催促她。他伸出一只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让瑞秋枕在自己的肩头。过了片刻，她靠过来，倚在他身旁。“谢了。”
“甭客气。”他等她挪动身体换成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问道，“那么，我们该怎么办？什么时候到目的地？你刚才说过，是德累斯顿？”
“唉，”她小心地斟酌着词句，“在娱乐文化处的编制名单上，我是一名文化参事，所以我要去干些文化参事该干的事情，得去参加一个纪念典礼，开会，大概还得组织一些普通的外交聚会。幸运的是，在社交和产业方面，德累斯顿还算比较发达，跟新布拉格可不一样。”说到这儿，她板起了面孔。“或许你将有一个无比绝妙、不可错过、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充当我的外交伴侣，陪我几个星期。那可真是个一生一次的机会，然后你就会尖叫着逃回造船厂了，我敢打包票。”
“我出十个埃居，赌你猜错。”他把她拥在怀里。
“那我就出五十，赌你输。笨蛋。”她吻着他，然后抽回身，离他有一尺来远，微笑起来。但接着，她的笑容不见了。“我还有另一桩事情要做。”她轻声说，“也许顺便得到别处一趟，但现在还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不能说。”她喝光杯中的酒，放下了杯子，“只能回头再告诉你了。抱歉。”
“我不急。”他狡黠地说道，“我只想知道，当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都会干些什么。”接着，他用更郑重的口吻说：“答应我，如果你要干的那件事跟，嗯，跟上个星期的那次任务差不多，那么你就得尽量让我提前知道。好吗？”
“我——”她点点头，“我尽力而为。”她柔声说道：“哪怕有一点可能，我都会的。”这话一点不假，她也为此痛恨自己——他的意思很清楚，而一想到他可能认为她在对他撒谎，瑞秋就觉得心痛——但对于一些事情，她无权透露，就像马丁一样，当她的同事在场时，他也会避免提到一些话题——那是些严重而可怕的事情。而且如果她不遵守周制定的秘密议程，就是在拿别人的性命当赌注。而且现在回想起来，刚才乔治提出行动计划时，她确实看不出还有其他任何明智的备选方案。
闪回，一个小时前
“这是可敬的莫里斯·潘德顿阁下，莫斯科共和国驻艾瑟·芭雅女皇治下土尔库大使。”
乔治·周站起身，摆弄了一下控制环。他身后的墙壁一闪，显示出一间办公室——装饰华丽繁复，布置着木制镶板、煤气灯、天鹅绒帷幕，铺着豪华地毯，最显眼的地方被一张笨重的办公桌所占据，桌上是一台古香古色的老式工作站。桌面上还有一样东西，一时间，瑞秋没有弄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随后她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瘫软的身体趴在绿色的皮革吸墨台上。画面左上角，一只时钟图标在读秒计时。那人的背上——
“谋杀？”简绷紧嘴巴问道。自从新布拉格事件之后，瑞秋一直没怎么见过她，当时是简毫无怨言地肩负起了瑞秋在外交部的内部研究工作。瑞秋懒洋洋地想，如果简连这样的场面都无法自己琢磨出个究竟，她怎么能应付实地外勤任务？
“调查官的报告写得很清楚，受害人的胳膊还不够长，没办法扎透自己的脊背——至少用剑不行。”特兰赫干巴巴地说道，“尤其是，他没有足够的力量把自己钉在桌面上。其直接死因是脊部主动脉被切断，而且心包膜受损——他在几秒钟之内就流干血液丧了命，但最糟糕的场面还在桌后。”
乔治调整了一下控制环，摄像机的视角开始扫过房间四处，令人眼花缭乱。大使办公桌后的情景一团糟。血液从他背上的创口中淌出，流过座椅，在桌下积聚成了一片黏稠的血泊。厚厚的地毯上凝结着带血的脚印，这串令人恶心的足迹一直延伸到房门处。
瑞秋问道：“有完整的犯罪现场报告吗？抓住凶手了吗？”
“没有，没有。”周的语气透出一种阴郁的满意之感，“黎明元老院负责对使馆外进行调查，可尽管土尔库当局对于我们一直很礼貌，而且提供过帮助，但这次他们拒绝向我们提供谋杀案的完整细节，只有现在这段视频资料。如果大家愿意，可以注意一下，在大使的脸上，某个或某些不知名的组织为他粘上了戏剧化的红鼻头和浓密的小胡子——据元老院讲，这是在他死后干的。我再重申一次，目前仍没有抓到凶手。元老院为了顾全自己的脸面，逮捕了两个小贼，通过刑讯通供让他们认了罪，然后当着公众媒体的面将其斩首。但我们的秘密情报来源明确报告，真正的调查仍在继续进行，而这就引出了我将要提到的二号事件。”
整面墙显示出了另一片混乱场面的照片。这次是一场路边惨祸：一辆大型车辆的残骸——显然是某种豪华型交通工具——七零八碎地散落在路面上，四周是身穿制服的应急行动人员和救护车。路上的防护墩被撞得奇形怪状，现场两边都挂起了隔离用的蓝色围屏。大多数残骸都已烧焦，有些还在冒烟。
“这是一辆使馆轿车，当时正送西蒙奈特·布莱克大使阁下去出席一个讨论弗里希联邦首都波恩难民安置政策的会议。弗里希是艾格尔星球上各独立州组成的联邦组织，而艾格尔与土尔库不同，除了一两个世纪前人们为争夺油田和州权发起的几场战争之外，这颗德系麦克星球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真正的政治性暴力事件。”
乔治指了指公路一侧的灌木丛，屏幕放大了图像，那里有个东西闪动着微光：“那是一台红外线束反射器。若是看一下发射源——”画面视角令人眼花缭乱地晃动起来，先是移向天空，随后又落回地面，从反射器那个方向整整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我们就会发现这个玩意儿。”那是一只绿色盒子，面板上开有圆孔，下方是一套复杂的光学瞄准具和胶垫类的东西，盒子本身也被烧得焦黑。“有关人员告诉我，这是一次性超高速穿甲导弹发射器，其弹体内装有二级穿甲喷射发动机，该设计可以穿透陶瓷装甲或高能防护磁场。车里那些倒霉的人——布莱克、他的妻子、司机、移民主管和两名保镖——没有任何生还机会。在事件发生前一周，这件武器被人从一座军火库中偷走。它被装上了远程遥控装置，一旦红外线束被目标遮断便会击发开火。他们还告诉我，导弹发射器下面的那个橡胶制品是个，呃，是个屁垫。当人坐上去的时候，橡胶气囊会发出放屁的声音。”
瑞秋低头看了看记事板。令她吃惊的是，不知不觉中，自己正用光笔在上面信手涂鸦，勾画出一幅幅油墨转印模式下的图案：蘑菇云和马赫波正在扫荡地面上低矮的屋宇和生态建筑。她抬起目光：“事情发生一次是偶然，两次便是巧合，而——”她问道，“还有第三次吗？”
乔治的肩膀耷拉下来。一时之间，他显得苍老了很多，而瑞秋知道，他比自己还小七岁。“是的。”乔治答道，另一幅立体图像占满了整面墙。“我昨天才把这幅图像存好。这位是尊敬的莫琳·戴维斯，驻日内瓦的地球联合国大使。”盖尔把脸转到了一旁，显然心情极为烦乱，瑞秋觉得她好像要哭出来。暴力死亡并不能夺去牺牲者的尊严，只能让幸存者蒙受屈辱，而这幅惨景更让瑞秋本人感到屈辱。我们本该保护她！来访的外交官遭袭，这直接关乎东道国或东道联盟的荣誉。而这次袭击——
“我们就让这种事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瑞秋愤怒地问道，“难道我们不知道，之前已有两名大使死于可疑事件？”她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到面前，用力按在桌面上，指关节变得惨白。
“不。”乔治深吸一口气，“她是首位遇害者——只不过，在引起我们警觉的死者当中，她是最后一个。起初我们把这起案件认作是单纯的谋杀——它很可怕，但没有特殊之处。与其他两起事件不同，关于这桩罪案，我们有完整的现场分析记录，而且正在权限之内全力追捕凶手。我们——”他又喘了口气，“——对此感到极为震惊，而且非常愤怒。但不止于此，我们还很担心，担心这种事情还会再次发生。特兰赫，你能来解释一下吗？”
特兰赫站起身，开始用平淡的声调讲述凶案的详情，而这种单调呆板的语气恰恰说明他正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怒火。“正如大家所见，戴维斯大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的。当时一名家政服务维修承包商上门拜访，来处理家庭清扫机器人的故障警报。该机器保姆感到很困惑，因为它的识别器探测到有人类与它的垃圾收集监视器发生了，嗯，发生了冲突。如今这种事情并不总会发生，但戴维斯大使还在使用那种老古董机器保姆，它的启发式服务支持合同仍然生效。使馆的保安系统把这名维修承包商放了进去，接着便发现大使已是这副模样。他们立即向我们求援，这一点与他们的那些土尔库同行可不一样。”他的声音由于愤怒而颤抖起来，“杀手用的是一根弹力橡皮绳。”
手段卑鄙的谋杀？只能这么形容。通常大使们不会把自己用橡皮绳吊在家中的楼梯间里，也不会先把自己的双手绑在身后，更不必说后脑被神秘失踪的钝器砸得粉碎了。
“不过也有可能，她朝自己后脑连开三枪，又从六层楼的窗子跳了下来，就为了要我们好看。”她咕哝道，引得盖尔睁大眼睛，朝她投来慌乱的目光。“相对于那两桩死亡事件，这起凶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如果您已掌握了具体时间，请用莫斯科使馆因果频道统一使用的帝国时制来表示，说不定这能对我们有所启发。”
“时间顺序是——”乔治翻动着另一只文件夹中的纸页，“——如果把戴维斯大使的死亡时间定为起始零点，接下来的西蒙奈特·布莱克是在十四天零六小时零三分钟之后，而潘德顿大使则是三十四天十九小时零五十二分钟之后。”他不耐烦地盯着瑞秋：“还有别的问题吗？”
“是的。”她靠到椅背上，用光笔轻轻敲了敲简报文件夹的封皮，“土尔库和，呃，和弗里希联邦，他们在进行调查时互相协作吗？除了本国的凶案，他们知道还有另外两起暗杀事件吗？”
“不，都不。”乔治微微侧了一下头，“你肯定还有更多的问题要问。说来听听，再讲一下你的推理。”
“好吧。”瑞秋坐直身体，接着看了盖尔一眼，“不过可能你不想听这些话。”
“我受得了。”盖尔也盯着她，显得既生气又困惑，“我也不必非得喜欢这些话不可。”
“好。”瑞秋轻轻敲着面前的文件夹，“老话说得好，事情发生一次是偶然，两次便是巧合，而三次则是敌人在行动。事态的发展让我们很难应付，我们的可利用资源——也就是那些大使——正在逐渐减少，如果他们的总数降到三人以下，八亿人就会丧命。最初的九位幸存大使中，已有三位在过去的三个月里遇害，我想剩下的那六位都处于重兵护卫之下——”
“而且有可能在任何地方。”乔治咕哝道。
“——而我们则处于危急时刻。有人明白，只要打出六颗石子，就能捕杀八亿只鸟。除了能看出杀手酷爱耍弄残忍的恶作剧之外，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动机。实际上，我们所了解到的一切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诡计。在所有人中，也只有我们知道这些暗杀事件并非互不相关，它们是一桩大阴谋的一部分。”
“分析得基本没错。”特兰赫说，“我们还可以采取其他调查手段，但是——”他耸耸肩，显得颇为不快，“——那需要时间。”
“那么，”瑞秋舔了舔干得难受的嘴唇，“就我的理解而言，最理想的结果是，我们赶在大使中又有人死去之前，说服他们立即向轰炸机发送中止进攻计划的密码。但现在这些人大概会对我们的请求抱以极端质疑的态度——他们会认为这是一个阴谋，目的是要迫使他们发送密码。否则我们就得向他们证明，新德累斯顿并未干出那桩肮脏的勾当，而且还要向他们指出真凶是谁，这就要看我们是否能查明真相了。”
瑞秋看到乔治摇头，她接着说：“恐怕我们只能这样做。另外还有个备选方案，就是推出一个替罪羊，等待刺客露面，然后跟踪他们，直到找出他们的主子是谁。但我们又要处理一堆乱七八糟的动机问题，是谁想确保莫斯科人的武器能将新德累斯顿彻底摧毁……为什么？一两颗行星遭到毁灭，谁有可能从中得益？”她扫视着桌旁的众人。
“你的分析基本上就是我们要达到的目标，”乔治用沉重的语气说道，“但不包括最后那部分。”
“请解释。”她专注地俯身向前。
“我们没有时间找寻全部问题的答案。根据当前的暗杀速度来看，下个月有可能还会再损失四位大使，而我们连一名刺客也没抓住。请告诉我，根据这种情况，你能做出何种推断。”
“我的推断就是，我们的麻烦大了。”瑞秋的语气低沉而又单调，她紧张地倾身向前，“我们可以将这桩阴谋视作一件正在进行中的罪案。如果抛开手段和机会等问题不谈，那就要深究——谁有动机？谁有可能通过策划莫斯科在三十五年后轰掉德累斯顿而受益？”
她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第一，有一个痛恨德累斯顿的第三方组织。我想，我们可以把这看做是一种不合逻辑的推论，因为没有人会疯狂到妄图消灭整颗星球的地步。至少没有人会那么疯狂，以至于真正动手去实施自己的狂想。”唉，只能说几乎没有人。她提醒自己，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周前的情景。伊迪肯定会这么干——只要他能搞到一颗复仇毁灭弹。可他没有，那么……“第二，有个莫斯科流亡组织，确实非常、非常痛恨德累斯顿——足以犯下谋杀罪行，而且还谋杀了自己人，就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第三，有人想借此获得某种谈判地位。比方说，他们可能要进行勒索，而敲诈信还尚未送达。第四，有个热衷于毁灭洲陆的庞大组织，可能是一帮真正凶险的家伙，决意要把这桩阴谋执行到底，而这桩阴谋只算是一项永久性使命的序幕，他们要完成自己的拯救和重建大业。”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某个政府组织打算利用这种态势达到自己的目的？”盖尔大吃一惊。
“你把这种行为理解成了某个国家追求现实政治的势力政策，”瑞秋耸耸肩，“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大家能举出一些备选政体吗？”她朝特兰赫扬了扬眉毛。
“还真有可能。”特兰赫皱起眉头，“在临近政体中……我觉得不可能是新共和国，你觉得呢？”
瑞秋摇摇头：“他们已经出局了。”
“那么，嗯。还要排除掉土尔库、马拉恰和七角。除了七角之外，他们的政府都不持扩张主义态度，而七角对任何成本超过零点零五索尔或是同适居星球打交道的事情都不感兴趣。还有新和平，他们还在大搞内战。而艾格尔也没有多大可能性。唐托呢，他们属于那种古怪而又半封闭的专政体系，说不定会耍一些类似的花招，但没有显而易见的证据，对吧？”
瑞秋蹙眉说道：“他们这个地区还真有一两个独裁政体，不是吗？有趣的是，那些政体通常都不够稳定，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他们在政治上确实形成了一个古怪的思想体系，而且那些人都自称‘再造者’。唐托在四五十年前建立起了再造者政权。”简说道，“我们对他们并不太了解，但那些人不是良善之辈。”她哆嗦了一下：“你怎么会问起他们？”
瑞秋的眉头皱得更紧：“如果你能收集一些资料，我倒是非常想听听。乔治，你还有些事情没告诉我们，是吗？”
大使微微坐直身体，随后点点头：“没错，是的。”他扫视了一圈桌旁的人。“大家或许能猜出我为什么要找你们来，因为据调查你们谁也不曾同莫斯科或德累斯顿有任何瓜葛。顺便说一下，我们正在前往新德累斯顿的路上。说来也巧，埃尔斯佩思·莫罗大使正在她位于萨拉热窝的居所里，而哈里森·巴克斯特也在那儿，他是莫斯科政府的前贸易部长，也是幸存下来的最高政府官员，同样也在密码行动的名单之内。在莫斯科的灾难发生之前，巴克斯特奉命前往新德累斯顿，试图解决那场贸易纠纷。我非常怀疑，从逻辑上讲，他们很可能是下一个受袭目标，二人被一起解决。我们此行的掩护借口是要同莫罗和巴克斯特讨论毁灭弹造成的形势问题——这一点对于这个房间以外的所有人都要统一口径。”
“而大家要执行的真正任务则稍有不同——让他们活着，尽所能抓住一名杀手，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瑞秋，这是你要做的事情。特兰赫，你的工作是向使馆保安部门和德累斯顿内务部特种安全警察介绍情况，要以保安机构联络人的面目出现。盖尔，你和我将直接找部长和大使谈谈，说明他们目前处境的危急性，你来处理礼仪方面的事情，我来施展外交手段。普里特金，你充当我们互通联络的信息交换台。简，我要你来处理内勤事务，负责协调总部发来的所有关于谋杀事件的情报。瑞秋，你应变能力强，而且总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我需要你尽最大努力，为杀手设下陷阱——他们肯定会露面的。另外我，好吧，我也有个小小的计划，打算给那帮家伙来个出其不意。”
“出其不意。”瑞秋模仿他的语调说道，“啊哈，是那种出其不意吗？”
“那种？哪一种？”简学舌般地问道。
“就是那种呗。”瑞秋做了个鬼脸，“乔治，你还是挑明了吧。”
乔治深吸一口气：“我已经为你设计好了一项秘密任务，你的身材和体型都与莫罗大使相仿。别想推脱，你已经在效忠担保上签过字了。”
“哦？哦，不。”瑞秋摇头，“你可不能让我干这个！”
“是吗？”特兰赫的笑容并不完全友好，“刚才你谈到要抓住罪犯时，是怎么说的？”
“唔，好吧。”瑞秋点点头，就像个回馈电路被烧断的玩偶，“如果你们没有搞错，对方确实已经计划好实施打击，那我就只能从命。”
“我想，我们应该没错。”乔治点点头，“因为还有一份资料，我还没有给你们。”
“哦，是吗？”
“除了各起凶杀案的时间顺序之外，我们还绘制了一张空间图，外加一份完整的交通流量分析。结果显示，在袭击事件发生前一天，每个凶案发生地都有三艘星际飞船到访，然后它们启程继续飞行。这些星球大都是交通繁忙的地区。言归正传，三艘飞船中的一艘是货船，而且在整个巡回飞行的路线上，所有船员无论到了哪个港口都不会从太空轨道上下来。另一艘是马拉恰海军的巡洋舰——如果诸位想控告他们企图通过杀害外交官来向三个邻国宣战，就请大家注意一下这艘战舰是否有可疑的动作吧。但事实证明，马拉恰海军早就制定了该舰当前执行的友好访问飞行计划，而在将近一年之后，布莱克大使才来到艾格尔星球。这样一来，就只剩一个可疑对象了。”
“乔治，别卖关子了。有话直说吧。”
乔治看着她，露出一副尊严受到伤害的神情。“瞧瞧，瞧瞧！这艘船是白星公司的班轮‘罗曼诺夫号’，由地球开出，正在进行为期一年的巡回飞行。当布莱克大使遇害时，它就在环绕艾格尔星球的轨道上；潘德顿大使遇害时，它也在环绕土尔库的轨道上。不过，当戴维斯大使遇害时，它并未在乞力马扎罗停靠——罪案发生一天后它才抵达，然后就启程离开了。我们将那次凶杀定为零时，班轮抵达各星球的时间便在其后依次排开，大体上就形成了这样一种可能性：一名刺客杀害达维斯大使后登上了‘罗曼诺夫号’，接着乘船前往土尔库和艾格尔星球，接二连三地重复自己的任务。”
瑞秋将十指交握：“莫非你要告诉我，‘罗曼诺夫号’的下一站不是新德累斯顿？”
“没错。它正驶往七角四号星球——但接下来的第一站便是新德累斯顿，绝对不会错。我们应该能赶在它前面到达那里，也正因为如此，我这次才要你一起上船。我们表面上是一支外交特派小组，奉命证明德累斯顿政府的清白，而你是我们小组的随行人员——这也是你要扮演的角色——但你的真正任务是设下陷阱，充当莫罗大使的替身。到时候他们会设法除掉你，而我们就能抓住他们。然后——”他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怖，“但愿我们能在凶手杀害八亿人之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11. 间谍对战
“星期三”正忙着通过更合适的方式宣泄自己心中的怒火，但并未注意到，不知何时座椅四周的墙壁开始变软、流动起来，将她包裹到一团黑色的菱形泡沫之中，然后穿过枢纽站的地板，落进了飞往诺克蒂斯中心的区间内货运飞船的货栏。“什么情报特工！愚蠢，不长脑子，四处乱撞！愚蠢的——怎么回事？”
她的导游又一次清了清喉咙：“请抓紧！三百秒后出发！三百——”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该死的混蛋。”发脾气总好过让她艰难地去体会充满痛苦的绝望之感。墙壁在她身旁流动，重新形成了一间紧凑的六角形舱房。“转运过程要多久？”
“吱！请不要伤害我！泛宇航路公司欢迎各位乘客登上‘希罗尼穆斯号’转运飞船。本机将在四分三十秒后从麦格纳中心站四号港的十六号授权埠口出发，前往诺克蒂斯中心站十一号港的六十二号授权埠口。敬请浏览我们的飞行指南和安全简介。经过几秒钟的自由下落之后，我们将以十分之一G的持续加速度飞行八小时，然后降至——”
“星期三”让它闭上嘴巴，呆呆地点了点头，伸出双臂抱住膝头，透过充满怒火的泪翳看着墙上一幅幅模糊的图像。该死的变态狂们，她茫然地想着，跟踪我，抽空了公寓的空气，妈妈、爸爸、杰米——实实在在的恐怖场景一次次袭来，触及着她心底的痛处。那些人在追她，而赫曼承认自己犯下了不可思议的错误。还有，当她查询支付信用余额时，发现账上的钱足够在高档重力区买下一座具有相当规模的豪宅，更不必说一张飞往站外的转运船票了。“给你一份工作。”是的，有了这么多钱，还有工作，家里那间小棚屋还算得了什么？可她宁愿舍弃这一切，只要昨天能重新来过，只要能换来另一个不同的结局就行，只要还能跟爸爸聊聊天就行。
“还要多久？”她在痛苦中挣扎着问道。
“目前我们与诺克蒂斯中心之间的距离为六百一十万公里，全部转运时间为十六小时四十一分钟。我们祝愿您旅途愉快，希望您今后再次选择泛宇航路公司！”
说罢，老鼠导游便一动不动，好似僵死一般。“星期三”叹了口气。“还有十六个多小时？”她这才意识到应该搭高速班机才对，这趟旅程耗时太久，几乎要花一天的时间。“船上有什么地方可去吗？难道我一路上都得憋在这儿？”
“当飞船在射入轨道上做机动飞行时，敬请乘客留在自己的座位上。您的座椅设有保护装置，可令您免受本地垂直作用力的变化之苦。吱！请勿蓄意损坏公司财产，因为破损设备的赔偿金均要记在您的账上。当‘推进加速’指示灯熄灭后，您可以解开安全带，并在飞船内自由活动。您的目前位置是A层甲板。B层、C层和D层甲板是本航班其他乘客的座舱区。F层甲板设有娱乐中心和食品店，可供来宾选择——”
“够了。”“星期三”的胃部突然猛地一抽，她抬起头，刚好看到天花板上造型别致的推进指示灯正在急速闪动。一道道安全带从座椅两侧探出头，将她牢牢地裹住，这时重力已经消失了。“噢，见鬼。喂，这趟航班上有多少人？”
“本次航班的乘客名单显示，机上共有四十六人。您是五位有幸乘坐豪华座舱的贵宾之一。在您下面是宽敞、舒适而私密的头等商务舱，预计其中有六位客人。其他乘客则在共用本次航班的普通舱——”
“住嘴。”“星期三”不耐烦地紧紧闭上双眼，“我得想事情，我必须思考。”她所学过的那些课程浮现在记忆中，当时她才十一二岁，赫曼刚开始用那些奇怪的冒险游戏引诱她。想玩玩间谍对战吗？她不会阻止赫曼插手任何事情：显然他并不只是个隐形密友，同样，显然他还在插手很多事情。他懂得那么多窍门：如何躲避和跟踪，如何确定监视网的位置，如何利用盲点，如何查找摄像头的交叠侦测范围，然后对薄弱环节施展骗术，让系统报错，以此来破坏各监视单元形成的完整性……隐藏好形迹。“星期三”，现在去追捕自己。被逮住就没命了——突然间，她的思路一乱，似乎马上要意识到什么，可头脑却蹒跚不前——换作我是对手，现在我在追杀自己。谁会这样干？怎么干？在哪里下手？怎么回事——“船票，你就不能不在一边偷听么？等我叫你时再听也不迟。”
“女士，现在绝对没有任何人打扰您！在您将座舱解锁之前，我对任何语音指令都将不予理会。当您希望解除免打扰状态时，只需叫一声‘食人怪’就行。”
“啊哈。”她瞟了一眼老鼠导游，那小东西蜷起身子，攀住她座椅的一端，模仿着哺乳动物睡觉的模样。“嗯，坏人至少有两个。如果我运气好，他们会认为他们下手时，我就在公寓里——”不要想当然。“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会怎么做？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他们会搜遍所有的转运渡口，而现在已经有个家伙上了这艘船。不然，他们会通知帮手在目的地等我。我根本逃不掉。但如果他们的任务仅限于跟踪我，那么，那么……”
她叹了口气。刚一想到自己要在这张座椅被困上近十七个小时，她就已经开始感到仿佛身陷地狱了。这时忽然响起一声恬静的和弦音，接着推进指示灯灭了。“哦。”这就像是在奚落她。“也许他们并没有搜索整座港口，也许……”“星期三”盯着指示灯，又等了一会儿，这才打开了安全带上的速放卡扣，然后拎起机器导游，把它塞进了夹克口袋。“食人怪。打开舱门。外面有指南手册？那好，关上舱门，只要我一出去，你就恢复到完全免打扰模式。”
她走出舱室，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环形走廊上。走廊周围每隔一段距离便是一扇舱门，还有一道扭曲状的环形楼梯，通向下层甲板。她三步并作两步飘下楼梯，一点也不费力气，飞船在她身下嗡嗡地轻响。下面两层乘客甲板看上去就像露天坐席，一张张靠椅被并排连在一起，排成一行行，大部分座椅都空着。生意肯定不景气，她断定。
所谓食品店，其实就是一圈餐桌，拼成狭窄的环形。外面还有一圈食品加工机，已编排好了制作各种不同菜肴的程序：一只只机器手臂悬在上方，等待客人点菜。“星期三”找了一张靠边的小桌坐下，然后敲动按键，查看菜谱。当她刚开始搞明白这玩意儿该如何操作时，有人来到了她的对面。
“嗨。”她吃惊地抬起头。这人朝她羞怯地一笑。哇哦！他的身高足有两米，生着一双蓝色的眼睛，一头金发好似黄金一般，在脑后系成马尾辫，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算不上肌肉发达，也没有用什么化妆品，皮肤就像——“我忍不住要注意你。你是一个人旅行吗？”
“大概不是。”她发觉自己也在微笑，“我叫‘星期三’。”
“我叫利奥。我能坐下么？”
“当然。”她看着他坐下，那姿势在低重力环境下显得很优雅。“我正要吃午饭。你饿吗？”
“应该是饿了吧。”瞧这话说的。他咧嘴一笑：“当然吃点东西也好。”
“星期三”看着他，开始改变主意，现在似乎并不该忙着填饱肚子。他是个漂亮人物，而且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怎么就没出现在萨米的派对上？“你要去哪儿？”她高声问道。
“噢，我正在休假，打算去和叔叔住上一阵子。”他耸耸肩膀，“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怎么，你打算把我灌醉，再把我拖到你的舱房去？”她敲动桌面，定了一碗味噌汤和一份手卷寿司。“嗯，你打算喝什么？”
“我想，还是来点精致的能起泡的东西吧。两个人喝，气氛更合适。”他俯身向前，离她很近，“星期三”能够闻到他皮肤散发出的淡淡的味道。“你有兴趣吗？”
“乐意从命。”她等了片刻，然后靠到椅背上，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他，“你不点些东西吃吗？”
“好吧。”她看着他拖动桌面显示器的卷轴，点按着酒水选单，要了一盘香辣面条，还有一瓶不仅能起泡而且还相当昂贵的东西——仪态优雅而又自信，她暗想。“你经常去和你叔叔一起住吗？”她问，但觉得自己像个白痴，这种问题总会令谈话尴尬。“我不是想打听什么——”
“没关系。”侍者回来了，带着两只高脚酒杯和一瓶酒，瓶口上的减压式软木塞相当复杂。利奥拿起酒瓶，朝她扬了扬眉毛。“在麦格纳和诺克蒂斯之间，似乎一天里最多只有两次航班，对吧？”他小心翼翼斟上酒，把几乎满满的杯子递给她。“祝你……好胃口？”
“星期三”吞下了一大口冒泡的酒液，借此来掩盖心中的骚动。利奥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若想厮混一番，打发寂寞的旅途，他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可是，他恰到好处的言谈举止又显得过于毫无瑕疵，过于优雅，过于聪明，过于面面俱到，他就是那种经常抛头露面的时尚“行家”。为什么要挑她玩这个一夜情的游戏？她看了看四周。餐厅里还有一些乘客，大多数都是几个人凑在一起，但也有一两个不大容易看出确切年龄的单身客人。好吧，或许他没耍花招。“还是祝我好运吧——因为遇到了你。”她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原来一直以为，恐怕今天要白白浪费掉了。”
食物送来了。“星期三”低头喝汤，但双眼还是紧盯着他。欲望令她头脑混乱。“你在头等舱还是豪华舱？”她问道。
“末等舱。”他马上皱起了眉头，“我那儿只有一张座椅、一道帘幕，还有个无聊的颈部按摩器。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现出一副天真模样。在我那儿还是在你那儿？这种问题根本无需问，其实——
突然，她耳垂上的通信植入装置开始振动起来。
“抱歉，我失陪一下。”她轻敲桌面，进入了免打扰状态，四周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又模糊，就像是置身于一个衬着天鹅绒的黑洞之中。“喂？”她问道。
“星期三？”对方显得很犹豫。
“谁——等一下。当时我的电话是关着的！”
“你说过，如果我是认真的，我就该自己找到你的联络方式。还记得吗？”
唉，记不清了，但是——她不安地跷起二郎腿。“是的，结果你就找到了，是吗？瞧，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算你运气好，隔着还不到二十秒的时差跟我通话。最近几个月，我不会回来了。还有别的什么事情要说吗？”
“呃，是的。”信号流那一段的喘息声听上去仍在迟疑，“我，呃，我想向你道歉，昨晚我的话太多了。呃，我想，如果你不想再见我——”
“不，不是那么回事。”“星期三”微微皱起了眉头。隔着隔音罩，她能看到利奥正在专注地盯着她。她本能地用手掌罩住了嘴巴，接着说：“我真是马上就要启程了。我知道，昨晚我并不想那么出格，但事情就那么发生了。等我回来后，再找机会碰面吧！”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他问道。
“不，我——好吧，是的。该死！是的，我遇到麻烦了。”她看到利奥正盯着自己，便转了转眼珠，只能用脸上的表情作假。利奥朝她眨眨眼，而她则强装出一副笑容，刚才腹部的暖意变成了冰冷之感。我的控制环，是赫曼的控制环，没人能跟踪到它们。“是谁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你的？”
“这个嘛，嗯，有个人，我有时为他做点事情。他刚刚呼叫了我，告诉我说你遇到了大麻烦，说你需要朋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利奥朝她板起了面孔，“星期三”也冷面相对。“我想，你给我打电话，就已经算是帮上忙了。听着，你有麻烦吗？有人找你谈了些事情？警察？”
“是的。”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嘶哑，显然很不安，“他们说，他们只想搞清楚某件事情。问我是不是见过你，我说没有。”
她稍稍轻松了些：“你那位隐身朋友，是不是叫赫曼？”
对方沉默了片刻：“你认识赫曼？”
“听他的话。”她嘶嘶地说着，又朝利奥转了转眼珠，耸了耸肩膀。“发生了些倒霉的事情，我正被人跟踪。你不要牵扯进来，好吗？”
“好吧。”他停顿片刻，接着又说道，“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你还会回来吗？”
“我希望能回来。”对面的利奥显得有些无聊。“听我说，我得走了，有问题需要处理。多谢你来电，我已经有你的回叫信号了。再见。”
“我——嗯，再见。”
“关闭免打扰屏蔽。”她朝利奥咧嘴一笑。
“谁呀？”他好奇地问。
“一个老朋友。”她漫不经心地答道，“他不知道我要走。”
“喝，那可够遗憾的。”他指了指她的饭菜，“你的汤都凉了。”
“哎呀。”她耸耸肩，然后站起身，心跳得很快。不过，她不再感到兴奋了。至少，现在她没有性兴奋的感觉。她的手掌变得冰冷，胃部像是要扭绞成疙瘩。“到了诺克蒂斯后，你住在什么地方？”她问道，“我在想，或许我可以去看看你？”
“哦，我还不知道行不行。我叔叔，他满脑子都是怪念头。”他恼火地说，“我们去你的舱房怎么样？我总想看看，另一种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该死。他知道她的舱房是什么等级，是他疏忽大意——但也可能是过于自负。“好吧。”她轻松地说着，微微一笑。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又是一股令人迷醉的男性气息，他皮肤的味道让她直想把手臂伸到他的衬衫下面，去好好感受一番。那种味道专门对你的犁鼻器起作用，直达你的下丘脑，让你春情激荡，明白吧？她刚一靠到他身边，就觉得各种感官似乎都变得敏锐起来。“咱们快走吧。”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心中则暗自盘算着，究竟怎样才能从眼下的困境中脱身。她的心怦怦直跳，这感觉就像是性欲勃发，又像是满怀恐惧，也可能二者兼而有之。她紧紧靠在他身上，某种东西让她双膝发软。他用了神经毒素？她在心中琢磨着，但不对——如果他真是她怀疑的那种人，神经毒素就显得太一般了，大概是信息素受体阻断素。来吧。
走到楼梯前，他停了下来，把她拉到身前。“我来抱你好吗？”他在她耳边低语道。她点点头，紧张得头晕目眩。他将她抱了起来，一步两级地登上阶梯，而她则把头靠在他的脸侧。A层甲板到了，眼前是一圈豪华舱房。“你的房间在哪——”
“等等，把我放下来，我带你去。”她朝他一笑，紧紧倚在他身上。走廊上灯光昏暗，大多数乘客都在靠打盹来消磨旅程。他浑身散发着新鲜汗液的味道，还有一种类似麝香的气息，令人迷醉，却充满了凶险。赫曼教过她一条术语：情色陷阱，美人计。她抓住他，将双唇压在他的嘴巴上，他热切地回吻着她，她的腰胯挤蹭着他的身体。“该死，不是这间。”她拉着他顺着走廊向前走去，神经好似着了火一般。“到了。”她按动房门面板，“我要去一下洗手间。你先进去，随便坐。我很快就回来。”
“真的？”他问道，走进了舱房。
“当然。”她凑上前，轻轻啃咬着他的脖颈，“用不了一分钟。”她的心在狂跳，接着后退一步，按下关门钮，随后又敲动旁边的面板，开启了免打扰锁闭装置。她的心简直要从胸口蹦出来了。“难道我真成功了吗？”她问自己，接着发出指令，“食人怪。舱房控制器，你听到我的呼叫了吗？”
“您好，乘客斯特劳格女士！我听到了。”那玩意细小的声音透过外部控制板传进了她的耳中。
“请锁闭我的舱门，在抵达目的地一个小时之后才能解锁，我想在舱里好好睡一觉。将所有找我的呼叫讯息全部转移，取消所有对外通路。将隔音级别设置为最大，恢复到完全免打扰模式，并增设声波纹验证程序，只有我的声音才能发布有效指令。”
天真的舱房控制器将所有指示照单全收，但仍说道：“警告！一旦发生紧急事故或者您身体不适，获得授权的船员可以采取超控手段，解除舱房的免打扰模式——”
“这次航班有多少船员？”她的胃一下子紧缩起来，冰冷的汤开始在里面作怪。
“本次航班是在无人控制状态下自动飞行。”
“那就照我的指令行事吧。现在闭嘴，不得同任何人说话。”这时，舱房里传来一阵试探般的敲击声，隔着智能泡沫材料几乎很难听到。接着又响起微弱的磕碰声，就好像有个重物撞在门背后，又弹了开去。“星期三”对着门口生起了闷气，然后朝楼梯走去，而心中充满渴望的冲动仍在与自己的理智做斗争：她真想跑回去道歉。双腿上的性热潮徘徊不去，难道只能要她留待以后再解决了？你怎么就没出现在萨米的派对上？
“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家人。”她对自己低声说道，因愤怒和失落而几乎半盲，魂不守舍地在C层甲板转来转去，想找一排空椅子安身。“不过，在我误打误撞碰到的伴儿里，他是最棒的……”她又在心中矛盾了很久，这才打起了瞌睡。当她醒来时，摆渡飞船已经转过弯，快要抵达船坞了。
“好吧，我到了。现在我该干什么？”
当初在建造诺克蒂斯的机场大厅时，就没人想着为它设计自动防故障功能。它是七角星系繁荣时期经济奇迹的产物，人们很乐观，认为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出错。在这一带，重力是个变量，按照建筑师的意愿朝各个方向起作用。于是墙壁上生出了丛林，天花板上散布着沙丘，一条条流动式人行道从中蜿蜒穿过，营造出最惊人的视觉冲击力。
“星期三”正站在一条前进速度被锁定为半个G的输送带上，面前有一只不断闪烁的小虫状光标为她指路。她不时从一群群长途旅客身边经过，这些人里有外来移民、远程旅行的商人、毕业前出来见世面的青年学生等等。路旁还有各式各样的商店，伪装成形形色色的生态物种，有的令人着迷，有的令人生厌。餐盘一般大小的蝴蝶扇动着翅膀，从人们头顶缓缓飞过，蝶翼上闪动着历史纪录片的画面。一团小小的环形雨云正在一丛深红发亮、植根于泥潭中的红树林上方缓缓转动，云环中心的孔洞里噼噼啪啪地冒出一个个小闪电。“星期三”的目光投向那片仪态优雅的树林，穿过枝叶缝隙，突然发现林子的另一边别有一番天地：隔着菱形窗子，一公里以外的地方，群星正闪烁着璀璨的光芒。这就是典型的七角风格，人们向死寂的真空发起挑战，营造出勃勃生机。她一时之间觉得头昏眼花，不仅因为思乡之情袭上心头，而且强烈的沮丧感就好似一片无底深渊，正在前面等着她，可她的自我控制能力就像是覆盖在深渊上的一层薄冰。如果我们不来这里，妈妈和爸爸肯定还活着。如果……如果……
“跟着光标小虫前往‘罗曼诺夫号’。一旦到达‘罗曼诺夫号’所在的船坞，你立刻登船，在出发之前一直待在自己的舱室里，不要出来。按照计划，飞船将在六小时后起飞。我还可以掩护你一段时间，但如果你冒险到转运站四周乱逛，警方的特工可能会发现并逮捕你。我相信，他们很可能不会对你提出起诉，但你可能要错过飞船的出发时间，而那些追捕你的人则很可能会确定你的位置，然后再次采取危及你生命的行动。顺便说一下，刚才在豪华舱房门口干得相当不错。”
“那我该干些什么？”她焦躁地问道，绕过了一群不会飞的鸟儿——这帮吱吱嘎嘎的生灵正想在人行道中央安营扎寨。
“一旦你登上班轮，船开出后，他们就无法加强监视力度了。我相信，他们的战线拉得很长，会在德尔塔中央站四周的各条轨道上都展开搜索，或许有一两个人会登上这艘船，你应该可以避开他们。在船上，你可以用账户里的钱为自己买好各种必需品，要时刻保持警觉。飞船的下一站是新德累斯顿，我估计到时候就能完全查清那些追踪者的身份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他们是谁？这是怎么回事？”她提高了声调。
“我相信，他们是一支小帮派，属于一个自称‘再造者’的集团。至于他们是官方组织还是流氓杂碎团伙，现在还不得而知。但他们可能只是利用‘再造者’当幌子，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行迹。如果你按照我的建议行事，就能迫使他们暴露自己。你明白吗？我会在新德累斯顿等你。”
“你是说，这艘船要飞往新德累斯顿？我——”她发觉对方已沉默下来。“该死，再造者。”不管他们是什么人，至少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个名字，起码知道自己应该痛恨的人叫什么名字。
环路在前方分叉，她的光标小虫朝一边飞去，“星期三”疲倦地跟在后面。以本地时间为基准，此时已过午夜，她迫切地需要某种东西支持着自己继续向前走。在这里，机场大厅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得更合乎常规。地上的植物越来越稀少，被同她双脚一般大小的血红色金刚石地砖所取代。巨大的构造物从地面和四壁上骤然突起，一架架货运电梯、行李输送机和楼梯井延伸而下，汇入对接隧道，伸向一艘艘靠港的星际飞船。有些船应该是拥有自己的重力系统吧，“星期三”拿不准自己要上的这艘船有没有——难道它不是来自老地球吗？她模模糊糊地记起了一些关于那个地方的课程，还有文献汇编和生态剧。听上去，地球似乎既复杂又落后，反正是让人感到稀里糊涂，而她当时也并未专心听讲，光忙着从大斧普利兹手中抢救自己的书写板了。地球是个高级地方，还是像老家一样落后呢？
光标小虫在她面前停下来，然后熄灭了光芒。“欢迎来到四号登机口。”她的机器导游说道。小东西躲在夹克口袋里，声音显得很憋闷。“请带好您的机器导游、证明文件和皮肤印痕识别资料，以备检查。”小虫再次亮起灯光，在“星期三”和一条走道之间来回飞舞，这条路通向大厅下面那一层。
“好的。”“星期三”打开了口袋，“哦，身份验证，嗯。”她用控制环搜寻了片刻。“赫曼，”她嘶嘶地叫道，“这控制环能证明我的身份吗？”
咔嗒。“默认身份，维多利娅·斯特劳格。来自拥有者的讯息：祝你在使用这副控制环时玩得开心，另外不要忘记检查一下我存储到你化名下的那些文件。”咔嚓。
她吃惊地眨眨眼，心中一片茫然。“好、好吧……”
在野趣盎然、繁花似锦的港口大厅下面，她来到了一座凉爽而又明亮的离港门厅前，门厅后则是一条登机通道。一名红发女子身穿华丽的蓝金两色制服站在入口处，“星期三”不禁暗想，这身打扮可太古怪了。“劳驾，您的文件？”
“哦，维吉·斯特劳格。”她亮出机器导游，“我是该来这儿吗？”
那女子扫了一眼名册。“是的，我们一直在期待您的光临。”她带着职业化的轻松感微微一笑，“我看您已经有一只伴游器了，您是否希望我将它升级，以供您在船上使用？”
“当然。”“星期三”把毛茸茸的蓝色小东西递给那女子，“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向，你是谁？接下来该做什么？”
“您问得太好了。”那女子心不在焉地说道，同时轻轻抚弄着导游后脑。那小东西痉孪起来，开始下载程序。“我叫艾琳娜，来自事务长办公室。如果您稍后还有问题要问，请不要客气，要求客房服务部将呼叫转接给我就行。在五个半小时之内，我们还不会启程，但大多数乘客都已上船，所以——哦，您好！霍布森先生？您比平常来得早了些。如果您不介意稍候片刻——给您，维多利娅。如果您乘这部电梯，它会送您直接前往您住舱所在的层面。您带行李了吗？”“星期三”轻轻摇头，女子扬了扬眉毛。“好的，您的舱房位于C走廊，第四排豪华客舱。在您的房间里，有一台加工机可满足您的基本需要，如果您想晚些时候出去购买其他商品，向下两个层面、再越过一道走廊，便可找到一系列精品店。如果您还想知道什么情况，请不要客气，问我就好。再见！”说着，她已转过身去接待那位难得早到的霍布森先生了。
“星期三”把机器导游塞回口袋里，摇了摇头：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而且又来得这么快。如此说来，地球上也有加工机？那么它就不是新德累斯顿或老家那样的穷乡僻壤了，而她也不必在难民舱里憋一个星期。或许这趟旅行终归还不错，尤其是——不知赫曼是否已经把服务设施的详图发给了她，他平常做事总是非常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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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鼻器，鼻腔前面的一对盲囊，开口于口腔顶壁的一种化学感受器。不过，人类的犁鼻器是高度退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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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插曲之二
垂挂在J型环顶端空调排气管下方的工具储藏吊舱里，光线昏暗。平常这个地方就充溢着包装泡沫和湿气的味道，如今又增添了硅质润滑油和恐惧带来的恶臭。
一个平静的声音正在数落一桩桩过失行为。“我来简单概括一下。你雇了几个二流打手去跟踪那孩子，进了一片死区，可他们还是在一座废弃的住宅模块单元里把她给跟丢了。她当时正要去参加一个该死的聚会，但谁也没想起来要去追踪她的朋友，查清派对在哪里举行，更没有赶到那里。与此同时，你的另一帮代理人杀掉了她的家人，而这样一来，你不仅失掉了与主要目标有关的所有线索，还让她意识到自己有生命危险。告诉我，弗朗茨，一个十九岁的难民丫头会怎么施展诡计，从而骗过了两个远比她更专业的匪徒？还有，在一道通向减压舱的应急气闸里，到处都是她的皮肤微屑，这是为什么？”
对方停顿片刻，然后答道：“呃，您能相信吗？其实全是赶巧了，才这么倒霉。”接着是更长时间的沉默，“那两个打手通过她的界面控制环来跟踪她。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她接受过逃脱训练。我本以为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实施跟踪并盯住她，可当她关掉——”
鲍西娅·赫斯特督统叹了口气：“给我点儿光亮，贾米尔。”
维修舱内亮了起来。
“现在您要杀我？”弗朗兹问道。他看上去只是略微有点不安，就好像正在硬下心肠，准备接受一次令人不快的牙科手术。其实他并没有选择余地，鲍西娅的保镖马克斯干活一丝不苟，已经把他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两根锚梁上。
“那要看情况而定。”鲍西娅若有所思地用光笔的笔端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门牙，双眼死盯着他。接着，她眯起双眼。“组织早有规矩，绝不容忍疏忽大意。”
弗朗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缓缓地闭上了嘴巴。他的额头上，发际下方，有一滴汗珠在轻轻颤动。汗滴眼看越来越大，借着表面张力停留在原地——在重力微乎其微的情况下，汗水不可能滴下来。
“你后来又干了些什么？”她用一种近乎和善的语调问道。
“唉，我断定她已经逃掉，有可能去投奔管理当局寻求保护，也可能离开殖民站去了别的某个地方。于是我就派布尔、萨莫和凯尔盖朗出发，分别登上了随后要飞往其他各殖民站的三艘离港渡船。我命令他们如果发现目标就实施例行的蒙蔽程序，同时我自己和艾丽卡去了当地警署，对他们的收容站进行傀儡化渗透，以防目标仍留在本地。由于我们整个系统只有一套傀儡包……”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手头还有其他可动用的资源吗？你只搜索了三班转运飞船，而每艘船上只有一个人。这种部署是不是太薄弱了？”她的语气简直可以用温柔来形容。
“我已经尽了全力。”弗朗兹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我这里只有六名特工，其中还包括我自己！若想对单一目标展开连续七天二十四小时的跟踪行动，这根本不够，更别说执行全套渗透计划或是清理任务了。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派雇佣打手而不是训练有素的傀儡出马吗？几个月来，我一直在请求增派后援队，但上级只命令要我尽量利用好自己手头的资源，而且还削减了百分之十的在编预算。您的团队……”他又是欲言又止。
“你提出了请求。至少，上级已经知道情况了？”
“是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拿不准自己的请求到底提交到了哪个上级手里。鲍西娅同他对视着，心中也在暗暗盘算。弗朗兹是中心站的常驻特工。身为站长，他曾参加过范内瓦·斯科特督统的行动，后来被留了下来。此人虽然很可疑，但他也是这里整个系统中唯一的一名站长。这个系统错综复杂，众多轨道殖民站围绕着七角B区中心的棕矮星旋转，形成了一条增生带。他居然一开始就带队来到了正好存在问题的这座殖民站，也真是万幸。如果他说的都是实话，当真出动全部六名工作人员在近五百座轨道殖民站和无数分站以及飞船中展开了大海捞针式的行动，那么他确实是人手奇缺，急需支援。不过，斯科特督统一直在为自己的中央安全团队倾注资金，窥探他在理事会中的各个对手。
鲍西娅盯着弗朗兹：“你该知道，我会调查此事。”弗朗兹也看着她，毫不畏缩，对马克斯更是一眼也不瞧。如果他倒霉，马克斯就会切断他的脊髓，甚至会杀掉他，将他的记忆消除，让他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变成一片空白。“关于那个逃脱的小东西，你的手下发回报告了吗？”
现在弗朗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表情：愤怒，甚至还带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抗拒之色。“如果您能放了我，给我一个机会去查清楚，我就能告诉您。”他恶狠狠地说道，“不然您还可以去问艾丽卡，或许您还没有因为断定她已经没有用处而把她处理掉。”
鲍西娅拿定了主意。尽管她这个倾向于实用性的决定会冒风险，但终归还有一线希望。“放开他。”她对贾米尔说道。
“这样做明智吗？”马克斯咕哝道，双眼依然死盯着弗朗兹的额头正中央，“我们可以对他进行回收处理——”
“我更希望自己的属下拥有自由意志。”她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你有什么问题？”
“老板，我只是为您的安全考虑。”
“我非常清楚，弗朗兹·伯格曼督统能记得自己在为谁效劳。他该知道，外围第四环保控制分部已经被第六组，呃，被第六组兼并了。”
贾米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刀子，开始割断将弗朗兹的双臂绑在立柱上的胶带。
弗朗兹瞪圆了双眼：“您说的是兼并？第四控制分部出什么事了？”
“范内瓦·斯科特督统是个相当没规矩的顽皮孩子。”鲍西娅有意带着颤音说道，“他太淘气了，以至于让跨部门书记长官布鲁姆莱恩认为，还是把他所有的玩具全都没收为好。”她稍稍在“所有”这个词上加重了发音，同时扬扬眉毛，撇撇嘴唇。“你在灰名单上。”灰名单与黑名单正相反，只有那些极有可能被割断脊髓并重新回收的人才会出现在灰名单上。“单子不长，但你在上面。谁知道呢？说不定只要你努力工作，就能保全自己。”
弗朗兹的身体向下微微一坠，飘浮着离开了锚梁，露出一副紧张不安的神情。“您希望我做什么？”他问道，“没人告诉我们有关——”他咽了口唾沫。
“没错。”鲍西娅朝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贾米尔点点头，“你将和贾米尔一起展开行动。你负责向我提供情况报告，而贾米尔会监督你看你干得怎么样。你应该把这次任务当做是一次入学考试。”看到他欲言又止，她明白对方想问什么问题。“你和你的手下，都有希望。”
“我，呃，深表感谢——”
“不必客气。”灿烂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我要知道吊舱外面这片蛮荒之地究竟暗藏着什么玄机，你有两千秒的时间去查清楚。还有，相信我，在我决定取消你的入学资格之前，如果你再出什么差错，还是自己了断要来得更轻松些。”
回到自己的舱房时，弗朗兹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似乎过去九个月来他一直在极力应付的烂摊子还不够糟糕，现在这位来自地狱的保安督统官又骑到了他的头上，还带着一帮保镖和整队的外勤组，这更是要了他的命。幸亏艾丽卡还在他身边，能令他镇定一点。但他刚听到的这些消息——
他回头看了艾丽卡一眼，她也在注视着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更自然些：现在她是一位能干的副站长，正追随在自己的老板后面。贾米尔跟在二人身后，尽管气定神闲，但充满了威慑之意。“我能处理好。”他只想让她放下心来。
“我明白。”他想握住她的手，但没有这个胆量，在贾米尔面前可不行。艾丽卡的神情相当慌乱，或许她已经猜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等着她。
保安督统官正等着他们，就像一只栖在网中央的蜘蛛，漆黑发亮，带着食肉动物般的狞笑，令人心神不安的红唇微微张开，露出了一口完美的牙齿。那双海碧色的眸子紧盯着他，像死神一样冷酷无情。在她身后，站着一名保镖。“你提前了五十秒！”她瞟了艾丽卡一眼。“这么说，你就是艾丽卡·布洛菲尔德督统？”
弗朗兹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艾丽卡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保安督统官身上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家人般的亲切感，令人头脑模糊，像潮水一般涌来，但同时，他也能感到艾丽卡的紧张不安。于是他说道：“是——是的，老板。”
“让她自己说。”赫斯特轻声说道，“你会说话，不是吗？”她又加了一句。
“是的。”艾丽卡清了清喉咙，“是的，嗯。老板？没人告诉我们任何事情。”
“贾米尔。弗朗兹·伯格曼督统告诉艾丽卡·布洛菲尔德督统有关管理结构变化的事情了吗？”
“没有，老板。”
“很好。”赫斯特死盯着眼前的女人，“情况如何，艾丽卡？告诉我。”
“我——”她不安地耸了耸肩膀，“布尔和萨莫没有收获。凯尔盖朗发来消息，他已经找到目标，在飞往诺克蒂斯站的转运飞船上，头等舱。他最后一次报告时说，他正在接近她，准备采取蜜罐攻势，使用权宜之计将她捕获。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他的最后一次呼叫距现在已有十一个小时，而他们本该很快就能到达诺克蒂斯，但他接连错过了三次接头时间，我想这不是好消息。”她从近处端详着赫斯特，目光在对方的面孔和双手之间游移不定。
“好吧，你的猜测倒是很合时宜。”赫斯特面无表情，“你们是否曾经想到，这次行动的目标可能接受过逃脱和自卫训练？”
弗朗兹又想替艾丽卡作答。“我们没有——”
“闭嘴！我并不是要你回答。”赫斯特向他身后的房门处看了一眼，“你已经把我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我，谢谢你。”她和蔼地说着，朝艾丽卡点点头。“贾米尔，现在请艾丽卡·布洛菲尔德督统喝咖啡吧。”
弗朗兹用力一跺地板，身子弹到了天花板上，他随即猛地转过身，打算借助舱顶的反弹力撞向贾米尔，攻击对方的腹部。绝望触发了他加速腾跃的本能反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一点上，直到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条灰色墙壁的隧道。但贾米尔已经取出一件东西，有手掌一般大小，就像一棵银光闪闪的圣诞树，然后将它刺入了艾丽卡的后脑。艾丽卡的双眼马上凸了起来，浑身痉挛着，开始扭来扭去，鲜血喷涌而出——
不知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弗朗兹，正打在他的腰背部。
“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板，我想他在装蒜。”
并非完全是在装蒜。他的背上疼得火烧火燎，而头部的剧痛让他感到仿佛正在经历全人类最糟糕的宿醉。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像是得了重病。但这还算不上最糟。最糟的是，他重新恢复了意识，而这说明他还活着，这就意味着他还要……
“听我说，弗朗兹。你的副站长被列入了黑名单，她在斯科特督统的反颠覆部工作。我向你保证，她的再造肉身得到了应有的正当处理，正被送至传播者那里，留待未来之神去判别她的灵魂。但你现在必须在三十秒内睁开眼睛，否则就会同她一个下场。你明白吗？”
他睁开了双眼，模糊的光芒亮得刺眼。一个深色球体，正在不停地抖动，从他面前飘了过去。那是无重力状态下一团尚未凝结的血液，缓缓地摇摆着，朝萃取器的抽风口飞去。绝望感像一根用天鹅绒制成的大棒，击中了他。
“我们——”他停顿了一下，小心地思索着合适的词句。但他不明白这样做究竟有何重要之处，现在他真正的生命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他只觉得喉陇发干。“完了。”完了，这才是合适的词。它恰如其分地说明了一切，但却显露不出任何实在的意义。
“既然你这样高度评价你们之间的亲密关系，那还不如就跟她一起去吧。”地狱使女半真半假地对他说道。她正在他面前的房间里晃来晃去，他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虚影，只好竭尽全力集中精神。“再造者不需要精神上的懦夫。或许，你当真那么天真，以为你爱上她了？”
“我——”他意识到自己怒不可遏，“我觉得自己像是病了，机能障碍。”他以前从未像现在这样愤怒——恨自己无能，无所作为。当他被她的保镖打昏，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时，他并没有感到愤怒，只是毫无缘由地觉得害怕和不安。可现在，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活下来，而艾丽卡却死了，他便充满了愤恨。其实这本不该让他如此动感情，但他们二人远离理事会已经太久了。他们确实有点草率，不计后果，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过着野性的生活，变得天真，显露出那种与生俱来的多愁善感。而现在，他又尝到了与生俱来的痛苦和失落感。
“你很愤怒。”赫斯特安抚般地说道，“这才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人类反应。你觉得，某样属于你的东西被人从你身边夺走了，我不会因此而责怪你。但现在布鲁姆莱恩交给了我们一项重要任务，如果你敢碍我的事，我就只能整垮你。这与私人恩怨无关，而且我要告诉你，免得你还被蒙在鼓里：你那位女友是个反颠覆特工，直接隶属于斯科特督统的内部调查办公室。她的任务是，只要你露出一丝一毫对斯科特不忠的迹象，便立即将你处决。”弗朗兹发觉自己正在点头，毫无意识地表示同意，但他还是一直能闻到艾丽卡的肌肤散发出的芬芳，脑海里全是她欢笑的模样，还有他们在这里一起偷偷犯下的罪过，这里远离理事会：在这里，爱不是明争暗斗，恨也不是政治手段。
她不会出卖我，弗朗兹想，永远不会，因为她早就把自己的秘密使命告诉了他。那是在他们第一次疯狂幽会的同一天，二人躲进了一家酒店，对男女情事的热望令他们如饥似渴。于是他们便有了一个不正当的小秘密，在一起偷偷分享着白日梦，想象着私奔、叛逃、拼着命去投奔一片新天地。就连赫斯特——即便她拥有死亡天使一般的能力——也远不如艾丽卡对体制了解得那么透彻：艾丽卡知道她在自己接管的那个小队里真正干的是什么事情，她知道理事会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她知道未来之神其实就是个病态的虚构之物。
但是，当你置身于其他再造者之中时，绝不能让自己去想这些念头。只要你还想活下去，就别这么干。所以弗朗兹强压下痛苦和失落的尖叫，将它层层裹扎起来，深藏在心底。他只能以后再蜷缩着身体拥抱住这份痛苦，只能以后再去舔弄这道流脓的伤口了。现在，他逼着自己用力点点头。
“我很快就会没事的。”他温顺地说，“只是受了些刺激。”如果让他们意识到他和艾丽卡已经爱得有多深……
“很好。”赫斯特像是安心了些。弗朗兹的鼻孔骤然张大，但并未泄露任何心迹。马克斯从他身后飘过，就像个能够致人死命的影子，手中还随随便便地拎着一条脊髓水蛭。
“现在您希望我干什么？”他嘶哑地问道。
“我希望你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我们要出去旅行了，一把你其余的部下召集起来就出发。”
“旅行——”
“新德累斯顿，乘游艇去。”她板起了面孔，“算是游艇吧——那是一艘旧的海德格尔级护卫舰，武器系统已被拆除，换上了储物舱和铺位。我们能提前赶到新德累斯顿，大概要比你那个逃亡者早八天，她正在一艘班轮上的头等舱里享受旅程呢。我们一到那里就着手挽回局势，解决所有遗留问题，遏制住范内瓦·斯科特督统触发的雪崩。你明白吗？”
“我——”他屈伸着左手，手腕处钻心的疼痛让他喘息起来，“我想，我也搞砸了一些事情。”
“得了。”她带着轻松的友爱之情朝他咧嘴一笑，“在一切结束之前，你还会搞砸更多的事情……”
过了整整一个星期，鲍西娅才抽出时间把弗朗兹搞到手。而对弗朗兹来讲，这段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大部分时间里，他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埋头工作。他太忙了，只想着尽快将手下剩余的特工召集在一起，却没注意到她正向自己投来冷静而又深思熟虑的目光。
事情发生在赫斯特处理掉凯尔盖朗之后。凯尔盖朗如果不是已经出现在灰名单上，那么丢掉目标或许还可以被原谅，甚至即便如此，对他的取舍还能再商量。但他又错上加错，惊动了那个女孩子。小姑娘居然扭转局面，把他锁在了她的豪华舱房里。赫斯特得知事情的经过后，气得火冒三丈，就连受挫之后处于混乱状态中的弗朗兹也被激发出了一种剧痛般的愤怒。
鲍西娅亲自出马，把凯尔盖朗从诺克蒂斯揪了回来。他们把旧护卫舰改装后冒充豪华游艇，飞行了将近一天时间才完成了这次消遣。鲍西娅身穿一件波纹起伏的蓝紫两色丝袍，出现在不幸的凯尔盖朗被拘押的警署。她戴着金色假发和价值连城的宝石，摆出一副矫揉造作的架势，还不时地吃吃发笑，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尽善尽美——她是一位土尔库船王的第二个老婆。弗朗兹、马克斯和萨莫呆板地走在她身后，身穿老式制服、满脸都是富婆手下家庭扈从的高傲神情。当他们带着忐忑不安而又心怀感激的凯尔穿过登船通道来到一扇紧锁的舱门之后，这场历时五千秒的表演才宣告结束。接着鲍西娅就掐住了凯尔盖朗的喉咙。
“你这个杂种！”她嘶嘶叫着，手腕的肌肉勃然暴起，用钢爪一般的双手卡得凯尔盖朗喘不过气来。对于再造者来讲，这种行为完全是一种可怕的侮辱，但没人对凯尔的反应感兴趣。马克斯和萨莫按住他的双臂，任凭他在舱壁上扭动踢打，直到她捏碎了他的喉管。当凯尔不再动弹之后，赫斯特扫视着身边的这个小圈子，用充满怨毒的目光狠狠瞪了弗朗兹一眼。这让弗朗兹浑身发抖，明明白白地意识到，自己的脖子离那双强壮的手有多近。但随后她稍稍放松了一点，朝他点点头。“他让我蒙羞。”她镇静地说道，“更糟糕的是，他让理事会在别人眼里变成了傻瓜。你也一样。”
“我明白。”他木然应道，而这似乎让她感到很满意。
“萨莫，你负责回收他的神经系统图，然后把尸体丢掉。马克斯，代我向驾驶员致意，告诉她该执行郊狼计划了。伯格曼督统，你跟我来。”说罢，她转身朝通向船员甲板的电梯大步走去。弗朗兹跟在她身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凯尔盖朗同他一起工作已有三年时间，他是个无忧无虑的小伙子，这次是他第一次执行外星系任务。他喜欢尽情享受生活，但绝不有意地马虎懒散，而且在他的行为举止之下，似乎总是显出一种严肃的、意识形态方面的寄托感。对于事业、未来之神和再造者的命运，他充满了无需证明的信仰，这时常让弗朗兹感到自己就像个虚伪的骗子。
凯尔盖朗一直尽最大可能在被允许的限度之内享受着生活，就好像他所在的宇宙远比这个现实世界更美好，就好像他工作的时代还处于创世之初。看到他被杀死、被丢弃，弗朗兹只感到自己内心的不足之处受到了最根本的触动。所以他并未提出异议，只得乖乖地跟上赫斯特。她的丝袍瑟瑟作响，在身后留下一缕缕昂贵的花香三萜系化合物和挥发性精油的味道。老式化妆香粉那种淡淡的气息让他鼻子发痒。
保安督统官的舱房要比弗朗兹住的那间鸽笼大些。房内有两把椅子，一张拉盖式书桌，还有一张独立式的折叠床。或许当护卫舰尚未被改装成游艇时，这里曾是舰长室。赫斯特关上门，示意他坐下，但自己依然站着，在桌前不知忙些什么。他无法从她身上挪开目光。她很美，充满野性，与理事会的风格大相径庭，不过仍令人恐惧，充满了威胁感。她就像一只食肉动物，美丽但致命，而且也不可能表现出另外一副模样。她摘掉假发，将它放在桌上，然后用指尖捋了捋剪得短短的头发。“看来你好像需要喝一杯。”
正在发呆的弗朗兹这才意识到，她递过来了一杯酒。他赶紧接住，自我保护的本能开始起作用。“谢谢。”她又从一只雕花水晶玻璃瓶中为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酒精和骨灰的味道。“这是进口威士忌吗？”
她若有所思地翘了翘下唇，然后盖好瓶塞，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没错。”她抚平膝头上的丝袍，一时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似乎她想不起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童话里的公主居然会出现在再造者的一艘战舰上。“你尝尝看。”
他举起杯子，随即又停了来，尽力让自己不要忘了规矩。“祝您健康。”沉默片刻之后，他加了一句听上去并不显得过分谄媚的祝酒辞。
她也朝他举杯。“也祝你健康。”她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如果你真有心为我的健康干杯，那我可就无法想象什么咒语才能让我痛苦地死去。”
她的话一语中的。“老板，我——”
“别说了。”她眯缝起碧绿的眼睛，从杯沿上方端详着他。她的黑发被汗水沾成了一绺绺，双颧隆起，红唇丰润，手腕纤细：在这件让裁缝大师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做好的丝袍下面，是一副战士的身躯。她的五官匀称俊秀，其完美程度已超出人类范畴，只有头等家族才有能力为自己遗传表型中的阿尔法体例购买如此昂贵的外表。“我把你带到这儿来，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初次见面时没有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弗朗兹僵坐在椅中，右手紧紧攥着那杯苏格兰威士忌——单是这杯酒也颇值点钱，它可是来自二百多光年之外的进口货。“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想，你明白。”赫斯特看着他，目不转睛，只是眼中的瞬膜偶尔飞快地闪动一下，“我一直在看你提交的概述报告。你大概会很吃惊，这些资料里的信息太多了，就连七角星系那些专门搜集隐私的拜物教信徒也会想方设法把你的报告搞到手。这些东西很有用，比方说，关于我们的目标，那个难民女孩子的资料。我认为，我已经抓住了她的把柄——那个倒霉孩子在蹚进这摊浑水之后犯了个错误，她同某些朋友通过话，而我想我已经摸清她的底细了。不过，被我摸清底细的人并非只有她一个。”
现在她终于进入正题了，弗朗兹脖子上肌肉不知不觉地紧绷起来，她要——她要干什么？如果她想让他死，本可以在处决凯尔时将他一并干掉。
她紧盯着他，似乎正在贪婪地攫取某种信息：“你爱上了艾丽卡·布洛菲尔德督统，是吗？”
在一股无名怒火的驱使下，他坦白地开口道：“我宁愿您换个话题。您已经得到了自己希望得到的一切，不是吗？现在我对您忠心不二，而那个来自斯科特个人手下骨干小组的反颠覆主力特工也已被清除。难道这还不够吗？”
“或许确实不够。”她绷紧了面颊上的肌肉，微微翘起嘴角，这副神情很像是在微笑，但双眼丝毫不为所动。“弗朗兹，你在七角星系待的时间太长了。但这并非你的过错，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这个样子，在没有后援、缺乏教导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待的时间太长了，形成了自己小小的、带有分裂色彩的现实观，而且在心中质疑——或许理事会并不是完成事业的唯一途径，同时暗自盘算——说不定自己有可能对它置之不顾，假装它将不复存在。对吗？你无须承认任何事情，顺便说一下，现在不是审讯。我不会把你打发到传播者那里，但你可以在这儿随意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不会介意，我允许你对我大喊大叫。还记得吗？我原先就跟你这样说过。”
“您……”他的手指紧紧摸住酒杯。瞬间袭来的绝望感，让他想捏碎杯子，上前割断她的喉咙，但他马上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实处境。“那又怎么样？无论我说什么，都无关紧要。就算我否认，您也不会相信。”
“那就好！”她露出了笑容，而这让他胸中充满了愤恨，因为她的表情是那么真实——看上去她确实非常快活，心里暗含痛苦和怨毒的人本不该露出这样一副模样，永远都不会——就是她杀害了艾丽卡。而且尽管他心里明白，自己的狂怒只是腺体在作怪，这一切也会过去，但他还是在刺激之下几乎不能自己。“我有个问题。”她继续说道，就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她隔着丝袍透明的衣料揉了揉自己的右膝。“我们马上就要动身去解决某些遗留问题了。如果我们能成功，未来便是一派海阔天空。不仅这支小队里的所有成员都能恢复名誉和职位，我也会——唉，远不止是晋升这么简单。”她凑到他面前，充满了信任。“弗朗兹，身居高层之后，事情就稍有不同了。不可饶恕的违纪过失会变成可以谅解的性格缺陷，传播者会变成工具，利用他们可以随便把花园修整成自己中意的模样：他们变成了仆人，不再是主人，而且仓促之中下达的终结命令也可以被逆转。”
弗朗兹舔了舔嘴唇：“逆转？”
“我还没有把布洛菲尔德督统的肉身交给传播者。”她轻声说道，就好像刚刚才想起这件事。“我们这次并没有带传播者来，所以我承担了责任，下令执行生命记录程序，并决定等任务结束后再把记忆存储金刚石交给传播者。另外，我还保留了生理组织样本。”
她沉思般地说道：“唯一一份她大脑的完整上载图谱此时就存放在这艘飞船上。而且，如果还有另一种合适的备选方案，她也不必非得毁在传播者手里不可。我该对她如何处理，还有待于斟酌考虑。我这里缺人手——你原先说得没错，若说要执行任务，你的资源极度缺乏。斯科特督统一直在系统地多报人员名单，从你的小组里抽调人手去别处执行任务，而且还处心积虑地搞了两套名册。我没带足够的后援队过来，甚至不太了解这里野蛮的人类。如今拜罗伊特正在家替我打理事务，我就缺个身边的副手了。”
她信任地朝他俯过身，握住了他的左手：“如果我们成功，我会把她还给你，弗朗兹。CG-52号是我的给养舰，船上的医务室里有一套医疗复制机。如果动用这套设备，代价会很昂贵，而且违反正常操作程序，但可以为她克隆出一个新的身体，还能将她的意识下载到这个身体里。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让她再回到你身边，只要你愿意为我做些事情就行。”
“做些事情？”弗朗兹发觉自己正向她凑过去，被她可怕的意志力所吸引，被她摆在他面前的这个可憎的希望所吸引。把艾丽卡还给我？作为回报……要我干什么？希望和恐惧令他的胃翻搅起来。
“我要你做的事情可不同于分派给普通下属的工作，只有曾在野蛮人类中生活了多年的特工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什么任务？”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的大腿上。“你爱上了一个人，对吧？似乎我们确实有可能会爱上什么人，但我从未听说过两个再造者会同时相爱。所以，若论如何利用这种现象去巧妙地控制野蛮人，你应该比这里的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才对。”她散发着鲜花精油的芬芳，还有另一种气味——权力麝香，这种由脂肪腺分泌的信息素只有阿尔法级的再造者才能相互感应。
这让弗朗兹既兴奋又害怕，而且怒不可遏。他放下杯子，抽身退后。“我可不想——”
她站起身，凑到他面前。“我才不管你想不想。”她冷冷地说道，“除非你不想再让艾丽卡督统回来了。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你就会咧开大嘴笑个不停，难道你不愿意？”
他盯着她的胸部。在一层层纤薄的丝绸下面，他能看到她的乳头，乳晕高高隆起，泛着娇红。令人迷乱的香气开始摄住他的心神，而内心不忠的希望又让他不能再做抗拒。“爱情其实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工具，弗朗兹，理事会大大低估了它的功用。你来教给我如何使用它。”
“怎么——”
“别说话。”她拉起丝袍的裙摆，将它们系在腰间，然后坐到了他的腿上。他无法逃避，更无法迫使自己不要对她的支配信息素做出反应。他浑身僵直，面红耳赤，而她则解开了他那件滑稽夹克上的纽扣，用双乳蹭着他的身体。“我要你教我什么是爱。看来真要上几节课才行，但没关系——现在咱们就有时间上第一课。你跟她在一起时是怎么做的？是她主动，还是你呢？不然就还有别的什么诀窍？”她开始解开他裤子上的纽扣。“如果你还想再见到她，就为我演示一下，你都为她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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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盖朗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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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头版头条
《伦敦时报》——创办于一七八五年，最不同凡响的新闻刊物！现在由灵通刺探者弗兰克·诺斯为大家做详细论述。本报赞助者为：苏姆暨泰克西斯研发集团、融钟星际事务咨询专家公司、伊斯兰法拉卡银行、卡佩克机器人通用集团，以及柯密特第一寰宇教会。
社论
让我们再来谈谈莫斯科的大灾难和它引发的无可避免的副作用吧，这次我们要设身处地为身处爆心点的人想想。新德累斯顿人正眼睁睁地看着飞弹扑面而来，这些人焦躁不安，也绝不会满意，而你也应该如此——凶手们既然能杀害这些人，对别人也不会手软，所以如果我们允许这种缓慢推进的暴行成为惯例，那么接下来必将轮到我们被人宰割。
新德累斯顿还算不上是麦克星球，它只是个低劣的小跳蚤洞，居住着疑心成病的塞尔维亚人、傲慢势力的撒克逊人、丑态百出的巴尔干难民，以及一大帮丧心病狂的民族主义疯子。这颗星球上，所有人最钟爱的游戏就是以怨报怨，而在这方面，他们绝对是无可置疑的老手。我之所以说“老手”，当然自有原因——这些家伙确实老了些，并不像过去那样卑鄙了。九十年前，这颗行星实现了统一，幸存者们在得意洋洋地将其他人屠戮净尽之后，成立了联邦体制，接着他们发动了一场相当出色的核战争，规模不大，仅限于星球之上，然后又成立了一个联邦，最后才放下屠刀（但屠刀放错了地方，刺进了别人的脊梁）。
在最近这四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新德累斯顿一直被一名用心险恶的疯子统治着。此人便是帕拉茨基上将，行星革命委员会的主席。帕拉茨基推行的政策大多数都出自他那帮占星师的意愿，其中就包括如今已是臭名昭著的废币法令：用九进制钞票代替原有货币，因为“九”是他的幸运数字。帕拉茨基是个喜欢胡言乱语的自大狂，他对历法中的月份名称大肆修改，用自己的名字重新命名了一月，只有十一月和十二月未遭染指（出于某种原因，他的丈母娘被分到了八月）。不过到头来他变成了一个隐居者，终日躲在总统宫的大铁门后面，极少出来冒风险。他在自己的安乐窝里举办着一场永不散场的派对，召集了食火者、摔跤手、部落舞女、变装皇后和妓女为来宾助兴，还有一个个侏儒，头上顶着装满可卡因的银盘，在走廊中四处游走，以确保他的门客幕僚们玩得尽兴。不必说，宫殿的大门上自然还点缀着一颗颗腐烂的头颅：那些军官和革委会代表在养活老百姓等基本政策议题上与上将意见不合。
终于在四年前，继莫斯科丑闻的余波之后，不可避免的革命到来了。帕拉茨基被人从他的行政扑翼专机上扔了下来，一帮更注重实效的革委会成员上了台。尽管这些人喜欢为琐事争吵，但并没有完全疯掉。这就证明，要是让任何一个革委会成员像肥猪一样独占整只食槽，那才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
总之，这只是新德累斯顿的黑暗面。若论光明的一面，他们不像古兰加那样冷酷无情而又极端反动，不像新和平那样信奉极权主义而又崇尚暴力压迫，不像莫斯科那样富于田园情调而又令人备感乏味，不像艾尔－瓦哈布那样推行不能容忍信仰差异的伊斯兰教义，也不像……算了，反正诸位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颗行星可不是个小地方，而就连革委会政府的铺张挥霍也没有真正对这里的经济造成太大的损害。只要此地的文明接着发展一二十年，再配上几座战争罪法庭，新德累斯顿就能渐渐步入正轨，不会再让理智的游客颤抖着取消前往此地的旅行路线了。
别看新德累斯顿拥有十六支秘密警察部队、三十七个自设民兵组织的部委和四个代表制议会（其中三个议会奉行不同的政党轮流进行一党执政的方针，而四个议会全都拥有对另外一个议会的投票否决权），其实，只要大家不去质疑这种体制在政治上是否明智，只要大家不随便提起内战，新德累斯顿还算是个能够吸引观光客的地方。只要你来访的目的只是打算购买漂亮的乡村纪念品和稀奇古怪的量子纳米电脑，只是打算在施托博赫省经过完美重建的民族村里观光猎奇，只是打算在山地酒家中痛饮上等的窖藏淡啤酒，那你就没来错地方。
据我估计，对于平头百姓来讲，这里的生活并不算太糟糕。但我还没有太大的把握予以肯定，因为要想这样做的话，我得花上二十年的时间去当一名深藏不露的间谍才行。我并不打算夸大国民对外来人的猜疑感，要想在新德累斯顿生存下去，这可是必不可少的遗传特征。人们从小就被培养成妄想狂，这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但从表面看来，此地的生活水准正在显著提高，而且与新共和国那样的糟糕地方相比，这里已经显得相当不错了。
新德累斯顿人有汽车，是那种真正由燃料电池驱动的载人交通工具，并非那些装着锅炉或者内爆式活塞发动机的劳什子，而且他们还能享受到音乐文件交易网络、美容手术、前往各卫星的度假套餐游和七种不同风味、来自异域的跨星际融合式美食。人们一旦富有之后，便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去互相杀戮，所以彼此之间的怨恨都化作了社交方面复杂而又微妙的怠慢和冷落，而不是以革命的形式爆发出来。另外，这里只有八亿人，所以如果他们能够打破过去二百五十年里冤冤相报的暴力轮回，那就还有相当大的发展潜力。
而且，如今这里突然冒出了不少和平的迹象。现在，秘密警察机构正把他们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来互相监视。他们不再骚扰普通公民，每逢周末还和老百姓们在同一间酒吧里喝酒。如今此地居然还出现了土生土长的独立新闻记者。谁说得准呢？指不定哪天这个地方就可能变得开化起来……
……但是，有三位姓名不详的高官正打算杀掉所有的人。
当然，我说的是那些幸存的莫斯科外交官，他们的手指正扣在扳机上，同时一按便会酿成惨剧。不过，他们其中的两位本可以不这么干，如果他们有胆量承认这个游戏其实得不偿失，如果他们给这颗大有前途的行星留出一条生路，便能挽救将近十亿人的生命。实际上，只要仔细想想就可以知道，这将近十亿人与丧生的莫斯科平民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归根结底，就是有没有勇气的问题。如果谁打算自封为最高法官，去决定一颗行星的生死，那就该有十足的把握，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做出裁决并承担一切后果。而我相信，这两个王八蛋都具备这样的心理素质。
正因为如此，我正赶往新德累斯顿。我就是要拦住埃尔斯佩思·莫罗大使和贸易部长哈里森·巴克斯特，问问他们——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杀害八亿人，而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些人应该为自己被指控的罪行负责？
等着瞧吧。
  <blockquote>
完（《时报》社论）
  </blockquote>
弗兰克朝早餐室的天花板伸直双臂，打了个大哈欠。他睡到很晚才起床，而且还被轻微的宿醉感折磨着。不过，这总好过被昨晚酒吧事件的记忆所折磨，对此他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早餐室与其他餐厅差不多，只是稍小些，设有一座持久加热式的餐台，对面墙边既没有吧台也没有歌舞表演台。现在上午的时光已过去了大半，这里几乎没什么人。弗兰克拿起一只盘子，装了些炸薯饼和甜椒荷包蛋，又添了一份刚从加工机里烤出来的热腾腾的蓝莓百吉饼。他刚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唯一一名当班的服务员便立刻奉上一壶咖啡。弗兰克一面大嚼食物，一面逼着自己疲惫的脑细胞开始思忖今天的日程。
第一件事：到达七角星系诺克蒂斯中心站的转运点。乘客离港、上船。嗯，这点事情值得记入公告板吗？第二件事：留神别忘了发送最新的更新文章，收取发来的新闻、书刊和内部文摘。第三……去他妈的，吃饭优先。他把一大团奶油倒进早餐咖啡里，开始搅动。自从上次跃迁之后，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情没有？
星际特约记者总要面对这样的两难局面：如果你死守在一个地方，就永远也不会亲临事件发生现场去近距离观察，但可以一直与因果频道网络保持连线，那上面以帝国时间为标准，始终在传播各种新闻；如果你动身去四处巡游，从飞船第一次跃迁开始，直到它抵达目的地所在的光锥，你会一直处于通信隔离状态。可对弗兰克来讲，因果频道总是让他获益不浅，可以通过接触那些奇怪的文化和异国政治来增长自己的见识。在家里闭门不出是无法获得这些体验的。于是，每当飞船抵达一座港口，便会触发一场疯狂的信息争夺战，他得收取社论、各方意见和随笔评论以备在接下来的航程中研读，而当飞船下次抵达某个有带宽的与外宇宙相连的星系时，他还要把自己撰写的东西发出去。
弗兰克打了个哈欠，又灌下一杯咖啡。他睡得太少，朗姆酒和威士忌又喝得太多，而且还要工作一整天，以便赶在班轮飞抵新德累斯顿之前将一切准备就绪。七角的通信和交通都相当发达，所以弗兰克没有必要离船登岸：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主要的数据输出地。但新德累斯顿则是一片穷乡僻壤，而且由于缓慢推进的大灾难正从莫斯科星系渐渐逼近，那里已直接处于危险之中。到达之后，他将在疯狂之中度过整整四天，一下船就得搭上第一只优先级吊舱赶赴行星表面，第四天还要乘最后一只吊舱赶回对接通道，而在这四天时间里，他必须一边赶路一边撰写文稿的存档原件，为两个星期的特写收集素材。另外还有各种事情需要他留心去做，他已经查过时间表，估计能在这趟旅程中节省出两小时十五分钟。好吧，在这三天半的时间里，他会像只发狂的新闻蓝蝇一样四处奔忙，然后靠一张离去的船票从这片似乎还有些希望的外交泥潭中脱身——新德累斯顿有一样好处，他们的药品管制并不很严，而弗兰克一回到自己的贵宾舱就准备享受他入行以来最够劲儿的一次甲基苯丙胺大放松。如果你在三天内要跑遍四个大洲、八座城市、三个外交招待会并进行六次采访，也应该这样犒劳自己一下，这就是生活。
肚子已经填饱，咖啡壶也见了底，弗兰克推开椅子，从桌旁站起身。“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他漫不经心地向半空中问道。
“出发时间定于两千秒后。”飞船轻声作答，直接将话语转送到他的耳中。“船载弯曲时空发生器的过渡程序将与中心站同步执行，乘客就不必因防止自由下落效应而被锁在舱室中了。再过大约十九万两千秒，飞船将加速至跃迁点，而在那之前，接入七角交换台的带宽一直可以使用。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了，谢谢。”弗兰克答道。飞船居然预先猜到了他提问的思路，这让他略微有些惊恐，这该死的玩意儿肯定跟爱查顿连上了线，他不安地想。通过人工智能对神智健全的人类的思维和企图进行模仿，这类实验是受到限制的——若是某个功能强大的人工智能有力而合法地自称拥有人类资格，便要多多少少涉及伦理问题，因而再鲁莽的研究人员也往往会望而却步，根本用不着爱查顿用枪指着他们的脑袋命令他们停止实验。但许多大型的规则执行系统，诸如飞船上的乘客辅助联络装置，总是表现出种种智慧，不时令弗兰克感到诧异。不知何故，要是一台素未谋面的机器能够预料到他在想什么，始终会让他觉得不大对头。
他心不在焉地在C层散步甲板上溜达，并未留意四周的环境。尽管夜间的C层甲板只是几条昏暗的走廊，可到了白天，这里就会变成另一片天地。两侧优雅的片状金刚石长窗展现着一家家精品店、商场、美容沙龙和形体塑造室。整棵整棵的大树被巧妙地栽进了凹入墙中的大桶，按照一定的间隔种在走廊两边，枝杈在上方相交。树下，几个小巧的养护机器人正在采集变成棕褐色的树叶，免得它们落下来，令豪华地毯显得不雅。
走廊上并非空无一人，但乘客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大多数人仍在经由对接通道从诺克蒂斯轨道站——白星公司位于七角星系的开放港口——朝这里走来。他看到了一对年轻男女，或许是艾格尔星球来度蜜月的富人夫妇，正手挽着手散步，全然一副坠入爱河无暇他顾的神情。还有一位驼背老人，头发稀疏，面部痉挛让他的半边脸颊不停地跳动，胡须上还挂着早餐留下的碎屑，双眼露出呆滞的期待之色，正朝一家外表毫不显眼的鸦片馆走去。一个模样妖艳的女子，身穿黑衣，突然停下了脚步，张大嘴巴盯着一家豪华珠宝设计室的橱窗。弗兰克绕过她——也可能是个男人或是别的什么生物——接着又闪到一边，避开了一个昂然大步走来的乘务员。这艘船其实是一座购物商城，其设计功能就是要从那些既有闲工夫又有闲钱的乘客身上挤出多余的钱财。弗兰克既没有闲工夫，也没有闲钱，只顾着绕过不时遇到的橱窗看客，从他们身边择路而行。
散步甲板是一轮直径二百米的圆环，围拢着飞船上乘客甲板的中庭和室内瀑布，一道道巧加雕饰的巨型楼梯从中穿过，向上伸展而去，在绿草的装点之下，效果如梦似幻。弗兰克在环形甲板上走到一半时，忽然在店铺门面中发现了一个缺口。这是一条径向通道，通往一座圆形休息厅。大厅里铺着红色地毯，四周的镶板是一块块巨大的象牙雕饰品，不大可能是真货，而正中则是一个带阶梯的凹厅。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打发上午时光的人，一面啜饮咖啡，一面专注于自己目镜中的内部空间。弗兰克朝一只颓废派风格的沙发走去，那玩意儿是一堆由鹅绒靠垫和克隆人皮皮面构成的混合体，看上去十分柔软，足以包住他的全身，让他享受如同情人抚摸一般的奢华触感。他伸开手脚躺在上面，从口袋里取出键盘，展开到完整尺寸，然后戴上了目镜。“好了。看看优先处理事项。”他低声地自言自语，试图让自己在皮革的爱抚之下驱走昨夜留下的那些依然十分烦人的记忆。我该先给谁发邮件？大使馆还是联合国领事馆？嗯……
他一直忙着处理上午的信件，半个小时之后，有人碰了碰他的左肩。
“嗨！”他想坐起身，可挥舞了半天胳膊才设法抓住了沙发的前缘。
“你是灵通刺探者弗兰克·诺斯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弗兰克没有把目镜调回到透明模式，而是干脆摘下了它。“这他妈是——呃，你有什么事？”他气急败坏地说着，抬起左手放到自己被人碰过的左肩上。这正是他在走廊里见过的那个年轻女子，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的皮肤苍白得极不自然，而周身的装束全是黑色。她很漂亮，但那是一种结核病人才会有的病态美。他暗想，她就像个精灵，没错，这样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嗯，很抱歉打扰你。那个，有人告诉我，你是个战争博客撰稿人？”
弗兰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同时利用这短暂的瞬间在头脑中梳理着许多种回应方式。
“你是哪位？”自己的口气居然这么温和，他很吃惊。瞧瞧她吧。这女子很年轻——可能真的年轻，也可能只是做过返老还童术。她肤色苍白，黑发梳成时兴的乱糟糟的样式，面部肌肤明净无瑕，生着高高的颧骨，富于女性韵味。她孤身一人，还问起灵通刺探者弗兰克·诺斯的名字。这算是个有待挖掘的题材吗？试试看吧……
“有个朋友说，我该来找你。”女孩说道，“你就是那个正在调查——调查莫斯科末日事件的新闻记者？”
“是又怎么样？”弗兰克问道。她显得很紧张，似乎正在为某件事忧心忡忡。这是怎么回事？
“我出生在那里。”她有些胡乱地说道，“我在老纽芬兰站长大，嗯，那是莫斯科星系的十一号埠口站。我们都被疏散出来了，就在——就在那场——”
“请坐。”弗兰克指了指沙发一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镇定。女孩重重地坐了下来，双肘支在膝头，她的手臂和双腿都格外修长。她到这儿来干什么？“你刚才提到了你有个朋友？”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我‘星期三’。”她不安地说，“噢，有人——”她突然回头向后望去，似乎生怕墙壁中会钻出几个杀手。“——不，唉，不！我不该从这里说起。我怎么就没办法把事情讲清楚呢？”
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好像马上就要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
弗兰克靠到沙发上，就这样看着她，想给她留出一定的空间，让她宣泄一下压力。她显得很疲惫，而且焦躁不安。她身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应该是背井离乡者的不安全感。他以前也见过别人这副模样。她来自莫斯科！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么她可以让他的报道富于绝妙的当地特色——从特定的个人角度出发，一个逃亡中的女子，以这种视角融入主题，构建情况报道和社论框架。接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关切之感油然而生。她到这儿来干什么？找我做什么？遇到麻烦了？“你为什么要找我？”他温和地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她又看了看四周。“我——该死！”她哭丧着脸说，“我，呃，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有个消息。”弗兰克只觉得双掌发痒。一个怀揣头版新闻题材的人，居然会自己从大街上走过来，向一个正在等米下锅的记者、一个专门盼着大事发生的家伙倾诉衷肠，这可是这个行业中的传奇故事。这种事情相当少见，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些骗子在恶作剧，或是蠢货在浪费时间，但现在这种事果真发生了——不能着急，一定要慢慢来，他坚定地告诫自己。二人四目相对。“从开头说起吧，”他建议道，“你从哪里搞到的消息？关于什么人的消息？”
她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就好像在她的世界中，那里才是唯一安全可靠的地方。“这件事，嗯，听上去很疯狂，但我本不该来这儿。我是说，我本不该上这艘船。我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如果留在家里，我会不安全。但我真不该来这儿，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
“不该？你有船票吗？”他问道，皱起了眉头。
“我有。”她的面庞微微一动——如果她不是已经近乎筋疲力尽，那应该是一副顽皮的笑容。“多亏了赫曼。”
“嗯哼。”她是个疯子？弗兰克暗自纳闷。这可就麻烦了……但他马上把这个念头放到了一边。
“我，我要告诉你的消息是，如果你去老纽芬兰站——哦，抱歉，是十一号埠口站，然后前往绿色分区千号甲板的第四柱面区，在公用设施单元里随便逛逛，就会找到一具尸体，他的脑袋扎在马桶里。还有，嗯，在橙色分区第六柱面区的警署柜台后面，有一只使馆随员公文包，里面有一些书面命令。那些是用真正的墨水写在纸上的文件。文件上说，无论是谁接到命令，都应立即销毁所有海关记录，抹掉移民跟踪和控制系统的资料——但要带一份副本回家，而且如果有必要，可以杀掉任何注意到这个行动的人。其实他们没有多大机会杀人，因为海关和移民警察早在六个月前就撤走了，但厕所里的那个人穿着警服——”说到这儿，她咽了口唾沫。
弗兰克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抠进了沙发扶手，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沙发的皮面都快要裂开了。“海关记录？”他温和地问道，“谁告诉你这件事的？”他接着又问，“你的朋友？”
“是赫曼。”她答道，脸上毫无表情，“我的救星，也是我有钱的大叔。”
“原来如此。”他冷静地凝视着她，端详了许久。她真是个疯子？“这个消息——”
“唉，见鬼。”她在自己面前挥了挥手。“我撒谎可是真不在行。”她心虚地说，“听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助。赫曼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他们是——呃，赫曼说他们是同一伙人，跟杀警察的人是同一伙。那个死掉的警察在疏散时失踪，没有人愿意再回来找他。那些人正在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目击者，他们想——”她深吸一口气，“不，应该说，几天前有人想袭击我，或许更糟。我逃了出来。他们之所以找我，是因为当时飞船保安人员回到站里，发现了我，而我是他们需要解决的唯一遗留问题。现在他们已经不再为疏散而感到恐慌，于是就想把所有后患清理干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陷入了混乱之中。
“哦。”就这一声“哦”？太好了，弗兰克，你的口才可真是太好了！他讥讽地对自己说。他摇摇头。“我来给你理清头绪。在疏散前，你在自己家所在的太空站里偶然发现了某件事情，你认为那件事情很重要。而现在你认为有人想杀你，于是你就逃上了这艘船。我的理解大体上还算对路吧？”
她用力点了点头。“没错。”
好的。如果她不是个疯子，那么她便真是碰到了某种非常恶心的事情。我该怎么办？这样看来，办法显而易见：展开某些背景调查，在对她的话信以为真之前，先看看她是不是个疯子。但她可真不像，她看上去就是个疲惫而又虚弱的年轻女人，被人强行踢出了自己的生活，完全身不由己。弗兰克在靠垫上挪动着身子，挣扎着想坐起来。“你知道不知道，嗯，那些杀手可能是什么人？”
“唉，”她似乎没有把握，“把我们接走的那艘船来自德累斯顿。还有，装有命令的皮包是在船长的行李存放间里找到的。”
“那——”弗兰克盯着她，“那你是怎么发现那只皮包的？”
“我想，你会说我是个溜门撬锁的小贼。”她的面孔扭曲起来，那副神情大概是尴尬的一笑。
“你——”弗兰克继续盯着她，“我想，你最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他平静地说道：“顺便说一句，这里的公用空间全都装有监视器，任何时间都在工作，但乘客的特等舱不会受到打扰。如果你要说的事情可能会让你背负什么罪名，我们就该去某个不受监控的地方。你有合适的地方吗？”
“哦，我想是的。”她犹疑不定地看着他，“我的船票说我有舱室，但我还没有去选。另外，我刚上船。”她谨慎地瞟了一眼大厅门口，“我还没有买任何东西呢。真是太匆忙了。”
“好吧，我们就去你的船票给你指定的地方。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先做个采访记录，还要核实一些情况，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有钱吗？”他问道。
“不知道。”她显得愈加没有把握，“我的朋友应该是已经给我汇了些钱，我想是这样。”
“你想？”
“我查过账，没来得及仔细看，反正余额上有好多零。”她睁大了双眼。
“嗯，好吧。如果你在钱上遇到问题，我可以看看是不是能帮你解决一下。白星公司喜欢利用额外收费来敲竹杠，但至少上了这艘船之后，你不会缺少免费赠送的加香埃及纯棉毛巾和豪华修脚工具套装。而且，如果我们——”他停顿了一下，“你朋友给你买的船票是去什么地方的？”他问道。
“是一个叫做，嗯，叫做新和平的地方。”
该死！一种冰冷的镇定感袭上弗兰克的心头。“好吧，我想我们大概要把你的航程延长得远一点——直达地球，或许然后再回家。”
“为什么？”
“就算是我最痛恨的敌人，我也不会把他送到新和平去。那里的掌权者是一帮自称再造者的渣滓。”
“哦，不！”
她突然站起身，一脸惊恐。
弗兰克吃惊地眨动着眼睛。“你听说过他们的事情？”他问道。
“赫曼说，很可能就是再造者杀害了我的——”她说不出话来，双肩不停地颤抖。
“去我的舱房吧。”弗兰克平静地说道，心跳声在他的双耳中轰鸣。“我们到那儿再谈。”

14. 豪华客舱
她最先到的是A层甲板上的晨间休息室，在盆栽椰子树和点缀着钛金属颜色的小型卧式钢琴之间找了一块栖身之地。她转动着眼珠四处打量，难民的种种本能正在发生作用。这可不是她几年前搭乘的那种垃圾运输船。她身边的一切都在尖叫：豪华！声音无比响亮。我来这儿做什么？如果有人发现了我——她有票。没人会把她揪到最近旁的气闸边，让她滚回去。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来到这里就是不对头，简直大错特错，而且降临在家人身上的那种命运也在威胁着她。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没办法不去想它。
“好吧，赫曼，你到底想让我掺和到什么事情里面？”“星期三”怒气冲冲地咕哝道。她转动存储控制环，开始查看他留给她的文件。那些东西内容极多，但至少他还是给她留下了一段引文。
“你一上船就要去找弗兰克·诺斯，跟他讲清楚你留在老纽芬兰站上的那些东西。要在开船前做这件事。这样就能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寄发一篇新报道，如此一来，你的追捕者就无法达到目的，无法通过杀死你来隐瞒那些东西存在的事实。我必须强调这一点：在将密令和尸体的事情公开之前，你有生命危险。可一旦你将那些事情公诸于众，他们就算杀了你也无济于事，而且可能会让别人更相信你的故事。还有第二点，不要想当然地以为所有的再造者都同属于追杀你的那个集团。他们的组织错综复杂，分成了一个个派别，真正要对你不利的那个家伙可能只是在利用追杀者当幌子。你不能对任何事情想当然。
“一旦公布秘密之后，你就留在班轮上，好好享受各种便利。你将乘坐豪华舱旅行，手头会很宽裕，这符合你的身份——一个财产颇丰、生活舒适的女继承人。这些钱就算作是你以前为我工作的部分报酬吧。如果你对常规的乘客服务设施感到无聊，觉得商店、酒吧、餐厅、舞会和其他社交活动都没什么意思，还可以随意利用文件随附的技术图表去探索班轮上的服务和维修区域，只需多加小心就行。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自己是一个富有、悠闲而又百无聊赖的女继承人，当莫斯科的信托基金支付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股息之后，你的父母便同意你做一次巡回旅行，作为你接触社会的开端。我要给你一个提示：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擅长流水般地花钱，但你这次一定要找时间好好挥霍一番，直到自己厌倦为止。迟些时候我还要考考你呢。
“你的下一站是新德累斯顿，你要在那里停留四天半。很多人都认为，新德累斯顿的前政府应该对摧毁你家园星球的行为负责。而现在你大概已经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你在新德累斯顿停留时，位于其首都萨拉热窝的莫斯科大使馆刚好要举办一场年度纪念仪式，如果你能参加这场典礼，我会很高兴。在赴会之前，你大概需要买些更适合正式场合的衣物。
“当你到达新德累斯顿轨道之后，我会做进一步指示。我再重申一下重点：找到弗兰克·诺斯，把你在老纽芬兰上的冒险经历告诉他，这样做将确保你一路平安无事。随意探索这艘船、抵达后参加大使馆的纪念仪式。祝你旅途愉快！”
她困惑地摇播头，但还是按照他的提议开始了行动。现在，飞船尚未启程，在大块头弗兰克的带领下，“星期三”朝一面绘有错视图的墙壁走去，墙后别具品位地隐藏着一部电梯。这时，她鼓起最后的勇气回头朝身后望去。如果利奥或是那个自称叫这个名字的家伙跟我上了船，那可怎么办？但眼前这个身躯庞大的新闻记者让她感到安全：看他那副架势，就算横冲直撞穿墙而过也未尝不可，但他对她已经够温和了。显然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很凶，同时又在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凶。
电梯的车厢很狭小，金属部件闪闪发亮，带有一只布满按钮的控制面板。“这其实就是一辆载人运输车。”他解释道，手指飞快地按动着面板。“斯文教过我怎么使用。这种车不只会上下，还会——啊哈！”电梯车向侧面猛地一歪，开始上升，接着又摇晃着恢复了平衡，疾行片刻之后停了下来。电梯门打开之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灯光昏暗的走廊，让“星期三”想起几年前父母带她和杰米去过的一家旅馆。“我们到了。”
弗兰克的贵宾舱让她觉得就像是一间酒店套房，还是一间用过的套房，凌乱不堪，充满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可怕的恶臭，似乎有什么东西死在了这里，她皱起了鼻子。弗兰克关上门，慢慢走到书桌旁，一时感到很不自在。不过，当他弯腰抽出一块紧凑的多媒体记录台面并把它放在桌上后，局促感便褪去了。“请坐。”他招呼道，“不必拘束，一切自便。”他吓人地一笑。“这是一块记录剪辑板。我们这就开始，然后我会马上把文件发送回去，发给乔——她是我的研究员兼文案编辑。乔会把稿子编辑成发行样式，登上博客。放心了吗？好的，我们开始吧。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你最好能看着摄像头……”
大约一个小时后，“星期三”的嗓子已经哑了。更严重的是，她觉得疲劳感直透骨髓，而且再次讲一遍故事也让她感到厌倦，更不必说心烦意乱了。尽管弗兰克出人意料的温和而且善解人意，但当她不得不重温在自己家外面走廊上的那段恐怖时光时，还是感到魂不守舍，原本以为已经压下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乘中转轮渡来这里时，她曾设法在偷偷占据的统舱座椅上极不安稳地睡了两个小时，但随后又要寻找这艘飞船，又要寻找弗兰克，还是令她非常紧张。“我得喝点东西。”她说，“还要——”
“我说过要为你买早餐，是吧？对不起，我忙得昏了头。”弗兰克听上去满含歉意，而且话中还有其他意味。他扯出一张电子选单，指给她看。“菜单上这些东西，你随便挑——只要你喜欢。听我说，这份采访稿太绝了。”说着，他皱起眉头看了看房门，“还有那些渣滓，就像我说过的一样。”看他可怕的表情，仿佛那里就是墙上一个巨大的黑窟窿。“现在我要为稿件做一些润色，然后马上发走。不过，现在它只算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言。我的意思是，你并不真打算就此把这件事丢下不管吧？我们得找到物证，越快越好，尽管这可能会花些时间。这件事一旦公开出来，那些杀害你家人的渣滓就会明白，企图让你闭嘴会是个错误。”他坚定地说道，双眼中冒着怒火。
“你说过，你也知道一些事情，与那些——那些再造者有关？”她胆怯地问道。
“我，我——”他闭上嘴巴，愤怒地摇摇头，就像一只被蜂群纠缠的大熊。接着，他叹了口气。“是的，我知道一些关于再造者的事情。”他承认，“真希望我并不知道那么多。我只是很吃惊，他们居然又到七角星系来伸头探脑了。”这时，他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要去核实你那个殖民站的故事，可得花不少钱。若是要在超新星的冲击波锋扫过之后探查一颗滚烫的太空站，我们需要租一艘飞船才行。不过剩下的事情就很容易了。你想叫些吃的东西吗？在这儿不要客气。”
“嗯。”“星期三”无精打采地抬起手指，点选着日式炸豆腐、金枪鱼皮手卷寿司、星洲米粉和一种明绿色的益智饮料，这玩意儿应该能驱除疲劳。“食物。我这才想起来，真该吃点东西了。”
“放松些吧。”弗兰克取出一副破旧的老式袖珍键盘，开始像机关枪一样在上面敲打起来。“你选好吃的东西之后，把单子给我，我会以我的名义订餐。”
“你觉得我现在有危险？”她问道，声音楚楚可怜。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第一次发现，他显得忧心忡忡。恐惧的神色出现在这个大猩猩一般的男人脸上，这太不正常了。“听我说，只要这份稿子能尽早出现在网上，对你我就都有好处。”他说道，“所以，如果你不介意——”他又开始狂敲键盘。
“没关系。”“星期三”叹了口气。她选好食物，把订餐单推到他的桌旁。“新闻记者。切！”她张开五指，审视着左手上的控制环。聪明的控制环，让人难以跟踪到的冒牌控制环，把她变成了一个有钱的婊子，让她去一次次执行密令的控制环。若是我真有了钱，那会是什么样？她暗自纳闷。
《伦敦时报》——创办于一七八五年，最不同凡响的新闻刊物！现在由灵通刺探者弗兰克·诺斯为大家做详细论述。本报赞助者为：苏姆暨泰克西斯研发集团、迪斯尼移动娱乐事业集团、核能推进局米高扬－古尔维奇太空船厂、摩托罗拉伊斯兰法拉卡银行、混沌通译，以及柯密特第一寰宇教会。
独家报道：七角星系的诡计，莫斯科的杀手
《时报》对来自被毁莫斯科星系的一名年轻的幸存者进行了独家专访。此人暗示，某个外来势力的特工隐藏了某种东西——就在那场大毁灭之后。
“星期三”·影雾（这并非她的真实姓名），十九岁，是前莫斯科行星共和国的一名公民。她和家人在摧毁了家园星球的超新星爆发中幸免于难，因为他们住在这片星系的十一号埠口站——老纽芬兰站上。这座燃料补给和中转运输站距星系恒星约一光年之遥。他们在疏散过程中登上一艘属于德累斯顿商业代理机构的星际飞船，后在七角星系的一座轨道站上定居。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时报》在此隐去该站的具体名称。
就在撤离之前，“星期三”出于某些个人原因回到埠口站上。在那里，她发现了一具尸体，据信此人名叫加雷斯·斯迈尔，是一名海关官员，在疏散之后被列为“失踪人员”。经确认，官员斯迈尔曾是负责保管移民记录的有关人员之一，而移民记录上载有浩劫之前经由该埠口站进出莫斯科星系的人员资料。当“星期三”发现此人时，显然他已死于谋杀——在一座平均每五年才发生一次暴力犯罪的小殖民站上，这可是不同寻常的事件。
尸体旁边丢弃着一些下达给某些未知人物的书面指令，这些指令要求他们在疏散之前销毁一切与移民有关的海关记录，只保留一份副本交还给指令的下达者。
如果接受采访者报告的情况属实，那么就是有某些人企图掩盖他们在大灾难发生前通过十一号埠口站秘密进出莫斯科星系的事实。无论这些人是谁，他们在德累斯顿的“长征号”星际飞船飞抵老纽芬兰站疏散幸存者时，已经派遣一名或多名特工登上了这艘船，而该特工有意犯下谋杀的罪行。
如果这是一场骗局，那么其性质极为残暴。（记者按：见警方记事报告，案卷号为：CM-6/9/312-04-23-19-24A，双重谋杀。）后来，对方又派出两名职业杀手追踪我们的检举人。她侥幸逃过了追杀，但她的其他家庭成员均于两天前被害。有人蓄意在她家中的呼吸气体调节导管上做了手脚，并破坏了报警系统。据警方的犯罪调查官罗宾·高芙描述，这次谋杀事件的手段“极为专业”，并声称自己正在通缉两名男性凶犯。（记者按：见警方逮捕证，证号为：W/CM-6/9/312-B4）。在此提示：尽管七角星系的警方工作效率颇高，但如果凶手不能在半小时内被擒获，便会就此消失，因为半小时后他们就已逃离这座殖民站了。
《时报》目前尚未确定该事件的性质，但看来这似乎是一场极为凶险的间谍对战游戏，而其中的含义也极为引人注目——有人正在试图掩盖莫斯科毁灭的真相。我们将继续就此事进行调查。同时，我们决定公开发表这段未经加工润饰的采访内容，以便使凶手的下一步企图变得毫无意义，令他们无法通过谋杀幸存的目击者而继续隐瞒真相。
《时报》在此正告凶犯，不论他们是谁，真相必将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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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时报》社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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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铙钹般的和谐鸣音骤然响起，随着庞大的班轮将重力转换为船上模式，地板轻轻一晃，几乎令人无法察觉，仅让餐厅里的瓷器咔嗒作响。见习飞行副官斯泰菲·格蕾丝摇了摇头：“这可算不上尽善尽美。”
“晃动尚在所能容许的范围之内，但还是稍稍不如人意。”她的老板——飞行长官麦克斯·弗洛姆也表示同意。他指了指她面前硕大的状态显示板。“你想解释一下这种现象吗？”
“嗯。核心平衡似乎很正常，动力核心稳定良好，反应物质的分布也很恰当——全都没有问题。哦，我看不出飞船有什么问题。但太空站……”她停下来，接着调出了一份周围环境重力极化场的状态图。“噢，我们刚才出来时受到了太空站重力发生器的影响，少量的力矩扭转。您留意的是这件事？”
“不，但这也会造成同样的后果。”弗洛姆点点头，“要记住，七角星系新建的这些大型平台都有反冲功能。”他把显示界面调回刚才的系统图上，“现在你来给我讲讲飞船离港的最初程序，好吗？”
斯泰菲点点头，然后开始演示船长和舰桥操作人员在楼上操纵巨型班轮驶离诺克蒂斯对接系统时应当执行的一系列步骤。不过，在下面这座实时仿真训练室中，气氛并不那么紧张，这里只是在用模拟器重现舰桥人员的工作状态。训练室很狭小，塞满了模拟操作台，其空间仅能容纳两人，还要挤在一起。发生紧急情况时，此地可被用来替代舰桥行使职能——但必须是在船体内的五层飞行甲板真正处于极度危险的紧急状态时，才能这样做。
“好的，现在船长正为C形船艏环路充能，嗯，应该是五十亿特斯拉？这不仅足以让飞船保持稳定的1G加速力场，而且能量绰绰有余。难道船长打算缓冲某些相当巨大的冲击？从姿态控制来看，我们很稳定。记录仪的热敏纸上没有显示任何迹象，起码在七角B区范围内未见异常，于是船长提高了外船壳的自旋量，让我们能够在以每秒五米的速度出港时保持稳定。大概要花费……嗯……两分钟的时间，我们才能到达距离对接口足够远的地方，然后开始缓慢加速，驶向离港走廊。我说得对吗？”
“到目前为止还不错。”麦克斯靠到椅背上。“我讨厌这些太空站。”他闲聊般地说道，“并不是因为这里交通繁忙——我们还有将近一千秒的时间完成出港程序——而是因为这里太拥挤了，简直就像用缆绳穿针一样。”
“只要在加大推力时出一点点错——”
“对。”
“罗曼诺夫号”是一头巨兽。它的外形就像个蜂窝，最大直径为三百米，长度近五百米。潜伏在动力核心内部的巨大奇点为它提供巨大的能量，让它能够将时空扭绞成结，但对于短距离机动飞行来讲却全然无用。如果船长启动用于姿态控制的推进器，灼热的发动机会将太空站两公里范围内的外皮剥掉。这样一来就只能启用低温推进器和旋翼发动机，以便在离港时保持高度，不过效果就像一群蚂蚁试图把一只死鲸鱼拖到海滩上。“一百六十秒后主发动机点火，我们就可以逐渐加大离港速度，达到每秒一百米。一个半小时后，飞船将驶出五十公里，届时发动机再次加大推力，以0.5G的加速度让我们的航速达到每秒一千米。飞到二百公里之外后，我们的动力核心就要启动了。我事先并未看过这次的飞行计划，但如果船长按照惯常做法行事，动力核心一旦启动并开始运转，飞船就会提速至二十个G，并将这种冲力一直保持十二个小时。我们这位女船长不会浪费时间，所以她现在启动了舱壁环路，这时正用备用能量为其充能。”他把双臂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差点碰到损管控制面板。“只要见过一次离港操作，就等于见过全部了，都一个样。除非下次会有所不同。”
“好吧。”斯泰菲把座椅向后一推，“在执行点火程序前，我们有时间喝杯咖啡吗？”
“我看不出有何不可。”
斯泰菲站起身，从麦克斯的座椅旁挤过去，经过时她的手微微一垂，拂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装作没注意，但她在转身走向舱门时还是借着屏幕的反射看到了他倏忽一现的微笑。两三个星期以来，二人时常这样偷空相聚，但并未像她估计的那样发展出什么真正的关系。不过，这总比她在首次长途巡回飞行中一个人独自入眠要好，而麦克斯比她想象的更体贴周到。现在这样倒不是因为她没本事促成好事。白星公司并不雇用童工，她从事自己的第一份职业时已经三十二岁：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如果有人指控麦克斯占她的便宜，她会操起带尖的棍子好好收拾他们。但到目前为止，二人一直很谨慎，斯泰菲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事情。
在涂成灰色的船员走廊尽头的公共设施舱旁边，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她按下按钮，要了两杯冰拿铁咖啡，接着又想是不是该再来点饼干，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舰桥工作人员，甚至是见习生，都要轮班与头等舱的乘客一起用餐，而一两个小时后麦克斯就该在临下班时去吃饭了，没必要让饼干影响他的胃口。她刚要转身回辅助控制中心，忽然发现外面的走廊上有个陌生人——大概是一位乘客，因为他没有佩戴身份卡。“您需要帮忙吗？”她问道，在心中暗暗品评着对方。这人身材高大，金发碧眼，态度温和，模样英俊，体型就像个征兵海报上的模特。跟麦克斯可是全然不同，她脑海深处有个细小的声音品评道。
“啊，是的。我听说，嗯，实习舰桥就在这层甲板？”他的口音很奇怪，并不难懂，但稍显不自然，“听说那里可以供游客参观？”
“是的。”她点点头，“但如果您想观光，恐怕得提前预约。在飞船航行过程中，实习室将一直投入使用，现在那里是备用控制中心，以防主舰桥出现问题。是您想参观吗？”他点点头。“这样的话——”她领着他朝最近一道返回乘客区的舱门走去，“——我或许可以建议您在用餐后同您的司乘联络官员提一下这件事？他或她就能了解您的详细要求，然后在明天或后天做出适当安排。现在我要回去工作了，抱歉，失陪。”
她轻轻推着他朝乘客区走去，一直等到他不再点头致谢而且舱门关闭之后才松了口气，接着钻过近旁的出入口回到了自己的小天地。麦克斯冲她扬了扬眉毛。“船长开始加速了。”他说，“什么事让你耽搁了这么久？”
“乘客们总爱四处乱逛。”她递给他一杯冰咖啡，“我刚把一个赶出了走廊。”
“每次航程都会发生这种事。既然咱们把两千只闲来无聊的猴子关进了罐头盒，就得防备一两只跑出来探险。最后他们会意识到，所有好玩的东西都已经被锁了起来，那么也就不会四处闲逛了。你只需在进出舱房时别忘了锁好门就行。”
“哈。我会记住的。”她举起杯子，“为平静的生活干杯。”
“哇哦！”“星期三”环顾着舱房，睁大了眼睛。它比我家里的卧室还大，它比我们的整套公寓还大！一阵失落的痛苦噬咬着她的心，她连忙强压下伤心之感。
她站在一片奶油色厚绒地毯的海洋中央，打量着四周。房间又长又宽，以至于让天花板显得很低，舱顶也是高不可及。两只沙发和一张临时茶几挤在舱室的一端，似乎它们也感到很孤独。一面墙看上去像是未经加工修饰的石砌立面，那里有一道门，门的上部带有弯曲的尖顶，通向充满了中世纪梦幻色彩的卧室，里面装饰着富丽堂皇的木制镶板和织锦挂毯。一张巨大的四柱床更令气氛增色不少，但这里的中世纪风格仅限于各种设施的表面。床边的一扇门通向浴室，里面的浴缸几乎与外边那张床一般大小，嵌在铺着白色瓷砖的地面上。
“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呼叫事务长办公室。”乘务员对她说，“随时都有人为您提供帮助。您的伴游船票可以告诉您套房内所有设施的使用方法，包括那边壁橱中的加工机。”（壁橱藏身于另一道敞开的哥特式拱门后，看样子大小与一座小型制造装置相仿。）“现在您还需要其他什么东西吗？”他问道。
“噢，不。”她看了看四周，“我的意思是，是的，我还得买些零星杂物。但是，嗯，现在还不需要。”
“那么您请自便。”他转身离去，古怪地一笑。接着，通往走廊——不，这里的人们都叫它“散步甲板”——的那扇门便在她身后关上了。
“哇哦！”她又叫了一声，随后看看房门。“舱门，锁闭。”门框处传来一阵谨慎的咔嗒声。“哇哦！”
“星期三”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沙发边，重重地坐进去，然后解开了靴子。“哎哟。”一天多的时间里，她一直没脱过鞋，双脚都木了。她蜷动着脚趾，踩在地毯上，闭上眼睛放松了将近一分钟，一面轻轻扭动着身体一面喘息。“啊，感觉真棒！”又过了一分钟，另外一种感觉开始冒出来。“唔。”
她朝浴室走去，一路将脱下的衣物丢在身后。等走到浴室时，她已经浑身赤裸了。“淋浴，淋浴，你在哪儿？”她叫道。结果她发现，淋浴装置位于一个小隔间里，外面是马桶、常用洗漱设施，还有——“全身体毛去除器？”她稍稍吃了一惊。为什么要把全身的毛发都去掉？若是腿毛、腋毛或是这类的，她还都能理解，可眉毛呢？
“手脚美甲设施设在D层甲板。”一段录音响了起来，其音色只是略微有些粗粝，刚好让她不必纳闷是否有个真人同自己一起待在房里。“套房的加工机可提供一系列基本尺码的普通衣物。如果需要量身定制或特殊设计的服装，可前往F层甲板的制衣店。水槽旁的面板上列有附加美容和服务选项。”
“啊哈。”“星期三”回到淋浴间，沉下脸来闻了闻自己的腋窝。“哎哟！”事有轻重缓急，先解决当务之急吧。赫曼是怎么说的？你是个富有、悠闲而又百无聊赖的女继承人：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
她彻彻底底地冲了个淋浴，在喷头下面一直待到身上像是要脱掉一层皮。她又反反复复洗着头发，只想把上个星期的坚忍和绝望从身上统统洗掉。对全身脱毛机，她还是敬而远之——万一控制装置出了故障，后果会令人尴尬得难以言表。不过，水槽边的落地镜装有一套完整的皮肤程序器，可以与她的色素细胞建立连接，于是她全神贯注地花了半个小时为自己重新设定化装程序：深黑色的眼影、蓝色的双唇、死白的皮肤，还有光亮润泽的黑发。如果有人问起，我会说自己正在服丧。她正这样想着，一阵极度痛苦的负罪感骤然袭来，让她意识到这并不完全是谎话。
一个半小时后，她如同换了个人。走出浴室，起居室显得巨大、寒冷而又空旷。更糟糕的是，她无法想象自己会再穿上刚才脱下的衣服。于是她来到壁橱前，打量着里面。“这玩意儿有制衣选单吗？”她问道。
一只光标小虫引她来到加工机前。这是一只巨型方盒子，从大可容人的衣橱内壁上凸现出来，她果然没猜错。“请在选单中做出选择，所耗费的衣料和能量将被计入您的客房服务总费用。”
“哦。”将服装样式选单上下卷动查看了五分钟之后，她明白了一件事：无论这台加工机的设计样式数据库程序是谁编的，反正那人没有考虑到她的需要。最后她选了几件普通内衣、一条黑裤子和一件并不算太讨厌的长袖上衣，还有一双胶底短袜，用来保护双脚。加工机开始嗡嗡作响，一分钟后便吐出了一大堆新鲜出炉的衣物，还散发着淡淡的溶剂气味。“星期三”马上穿戴妥当。她嘲讽般地想，但愿船上的商店不止是要价高，希望它们还有些更好的货色。
在F层甲板的店铺里逛了一个小时后，她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尽管她并未听说过这些商号的名字，但职员的态度和陈列的商品都很出色。各式货品的标价确实会让赫曼要她扮演的那类有钱的婊子感到称心如意，然而“星期三”发现这些东西有个致命的缺陷：虽说它们是好货色，但所针对的受众都是些年纪大的人。过度渲染女性色彩的长外衣和裙子全带着些令人恶心的点缀，尽管有些店铺专为来自限制奢侈并执行着装管制文化的人群服务，但风格都过于古怪，可其他日常穿用的服饰又过于正式——我怎么会穿这种衣服？去参加商务会谈？她心中暗想，一边抚弄着一件精工细作的夹克。这些店里没有任何异乎寻常或是卓尔不群的东西能激发她的想象力，没意思。
最后，她买了一套带蕾丝花边的白色裤裙套装，准备穿着去进餐，然后丢掉。一个可怕的事实开始在她的头脑中变得明朗起来：我自己一个人住一套大舱房，却无事可做！而我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星期，还没有任何消遣！“星期三”找不到任何人同自己一起共度旅程，除非去打扰弗兰克，但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他看上去很年轻，但这种事情很难说准。另外他还有工作要做，而且半路上不会有什么新闻。当飞船将时空收纳到动力核心中并进行一连串违反因果律的跃迁时，是不会收到新闻的。这些店铺也是一堆臭大粪。她望了望对面环绕着金刚石墙壁的中庭，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强烈。我敢打赌，豪华舱的其他乘客也都是无聊的混蛋，尽是些外交官、做买卖的老富婆之类的货色。显然，这里的乘客中没有几个跟她年龄相仿的人。
我已经感到无聊了！可离用餐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呢！
“动物园的喂食时间到了。”麦克斯阴郁地咕哝道，“我真想知道，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招待什么人？”
“应该是社交主管吧。装腔作势，摆花架子。”斯泰菲面无表情，直视前方，二人一起走进了餐厅。“愚蠢的规矩。”
“开始了。要命。”麦克斯朝一位尊贵的老妇人彬彬有礼地垂首致意。对方把自己的身体捯饬得丰满有致，用三十岁少妇的体型掩盖着真实年龄——她那身商务正装至少是一百年前的过时式样。“晚上好，博洛佐夫斯基夫人！您今晚可好？”
“我很好，弗洛姆先生！”她微微躬身施礼，看那副模样似乎已经喝了些马提尼酒。“您这位小朋友是谁？新来的菜鸟吗？还是我搞错了？”
“嗯，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是见习飞行副官斯泰菲·格蕾丝，我们新来的飞行操作官。恕我冒昧，在训练学院外面把实习生称作菜鸟会被人视为有失体统，而且不管怎样，格蕾丝副官还拥有相对论动力学和工程学的双料硕士学位呢。”
“噢，很抱歉！”还真不简单，这位贵妇的脸居然有点微微发红。
“没什么。”斯泰菲强挤出一副微笑，等麦克斯领着博洛佐夫斯基夫人走向餐桌后才松了口气。没关系，博洛佐夫斯基夫人，我并不介意看到有钱的寄生虫摆出一副屈尊俯就的架势。好了，由我负责照管的那张餐桌在哪儿？
在斯泰菲看来，这只是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所有商务舱和更高等级的套房都配有完善的自助膳食设备，根本没有任何必要设立中央厨房、提供有限的菜肴并浪费人类厨师的宝贵时间，更不必说船上的当值官员了——他们奉命穿上用膳礼服，以宴会主人的身份招待来宾。但从另一方面讲，就像马丁代尔船队长在飞行人员进修学院里讲过的那样，一路上被冷冻催眠的统舱乘客与住在豪华套房里的头等舱乘客终归还是有所不同——航程中从他们身上赚到的钱，每天就有大约两千埃居；还有，他们的经验阅历不同。任何一个农夫都负担得起冷冻飞行的费用，但为了平衡收支并增加适当的利润，船方需要对有钱的白痴和度蜜月的夫妇格外娇宠一点，而任何一家像点样子的客运航线公司都为这项事业贡献出了可观的聪明才智。他们对轮机手进行礼节方面的培训，给办公文员配上裁剪讲究的制服，想尽一切办法为那些上流人士把一次无聊的旅程变成独特而又难忘的经历。其中特别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计一切代价筹办头一个晚上以及随后每周一次的宴会。起码这些人比斯文要忍受的那些讨厌小鬼好些，斯泰菲讥讽地想，要是我摊上他那份工作，我敢打赌自己肯定会疯掉……至少大部分蜜月夫妇都喜欢通过客房送餐服务或是舱室里的食物加工机来解决用餐问题。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由她来坐在餐桌旁招呼十二位极为有利可图的乘客了。想想吧，这就等于每天在损益表上增加两万四千埃居的进项，而她只需面带微笑，彬彬有礼地点头，为他们相互介绍，回答他们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为大家传觞敬酒。
斯泰菲在织锦上衣袖口处一只示踪器的秘密指引下，来到了自己那张餐桌旁。有几位乘客已经光临，但还算是懂规矩，见她到来便起身相迎。“请坐，请坐。”她说道，露出一副轻松的笑容。她的座椅轻轻滑出，收起扶手等她就座。她朝来宾垂首致意，其中一两个点头回礼，甚至还向她问好，或是有类似的表示。她没看清那个神色阴郁的女孩是否有何反应——那姑娘穿着一件有意撕开几条裂口的黑色蕾丝上衣，发型看上去就好像刚把手指塞进了电源插座。但另外三位身穿相同样款式的绿色衬衣、友好而又亲热的家伙——两个金发白肤的男人和一个生着稻草颜色头发的女子——全都反应热烈，像是要跳起来向她敬礼。有一位肥胖的女人，大概是个商业银行家，连同她那位好似厌食症病人一般干瘦的男性伙伴，全都没有理睬斯泰菲，或许是觉得自己受了冒犯，因为船方至少该派个指挥官来陪他们用餐才对。此外，那位来自土尔库的老统计师似乎也没注意到她，但这倒在她的意料之中。年迈的老傻瓜，斯泰菲暗想，在心中将他一笔划掉。任何一个富人，只要他到了头发变白的时候还不愿掏腰包去做染色体端粒复位术和年老清除术，就不值得去注意了。这些人里还有一位中年女子，是位来自日本的大提琴演奏家，看上去很友好，但有点烦乱不安——她的翻译器跟不上谈话。如此看来，就剩下一对度蜜月的夫妇未到，估计二人已选择客房送餐服务了。
“我是见习飞行副官斯泰菲·格蕾丝，在此代表白星公司，欢迎诸位出席前往新德累斯顿旅程中的第一次晚宴。如果大家希望查看菜单，我相信乘务人员很快就会赶来招呼各位。与此同时，我想特别推荐一下——”她瞟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金星解百纳白葡萄酒，用它来配头一道蛙鱼。”这种醇醪是船方花巨资从伊师塔平原上带有金刚石穹顶的葡萄园进口来的，更便于让身价高达两万四千埃居的用餐者安抚他们的自负心理。
看来大家对头道菜的选择并无异议，斯泰菲在喝第一口酒时小心地服下了防醉剂。这种葡萄洒很不错，如果你不把它当做酒——并排除了饮酒的致醉性——那么它就只是酸酸的葡萄汁。“我能问一下您是从哪里来的吗？”她一面斟满自己的酒杯，一面问那个方下巴的金发女子。“我想，我以前好像见过您，但没有还说过话。”
“我叫玛蒂尔德，来自第六分区的托德家族。他们俩是我同族伙伴，彼得和汉斯。”那个女子答道，挥起结实的手掌指了指坐在她两边的年轻壮汉。他们真的年轻吗？斯泰菲暗自疑惑：这三个人看上去充满自信，又显得那么协调。通常你不会在六十岁以下的人身上看到这种发自本能的优雅气质，而且没有接受过武术训练的人也不会有这样的风度。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如果他们的身体并没有因为步入中年而开始急剧衰老，可心智又尚未成熟，那么只有在上了岁数之后才会最终显出这种精简干练的做派，但这三个人则不然：若非合成代谢类固醇在起作用，他们肯定经受过艰苦的训练。“我们要去新和平，执行青年启蒙和学习任务。”玛蒂尔德傲慢地一笑，“我的意思是，有些星球已经体会到了再造之道的益处，我们要向他们学习，并在他们中间转播和谐的福音。”
“是吗。那么如果您不介意，我想问一下，什么是再造之道呢？是某种俱乐部吗？”斯泰菲接着又问。毕竟，他们是她的衣食父母。对自己的雇主表示好奇——这种冲动始终是一种非常有效的谈话策略。
“它就是一切，无所不容。”玛蒂尔德变得热情洋溢，被自己所感染。“它是一种生活方式。”她忽然显得有点羞怯，似乎发觉自己过于口无遮拦。“它非常圆满。”
“原来如此，那么——”斯泰菲发现自己因全神贯注而皱起了额头。为什么我还是感到自己正在被人轻视？她暗想，别放在心上。“那么您呢？”她问那个黑发女孩。不知她是否真是个孩子，毕竟她的体格和斯泰菲差不多。
“哦，别为我操心了。我只想坐在这个角落里喝个烂醉，再换一副新的肝脏。我能肯定，我的信托基金会付钱的。”她故意用单调呆板的口气说出最后那句话，同时盯着斯泰菲的眼睛。斯泰菲明白了：这孩子有些不对头。
“我们还是尽量别喝那么多吧，至少在吃完饭之前别多喝。”她轻松地说，“那么，您的名字是？”
“星期三。”女孩——年轻的女人？危险的醉鬼？——温和地说，“大家都这么叫我。你们的乘客名单上登记的是维多利娅·斯特劳格。那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
“哦，您喜欢我们怎么称呼您都好。”斯泰菲小心地说道。
头一道菜上来了，精心烹制的蛙鱼肉被切成小圆片，上面浇着一层洁白的沙司。斯泰菲又成功地让肥胖的商业银行家菲奥娜发表了一通赞颂之词：在相隔数光年的星球之间兑换货币时，相对于那些恪守因果律的间接方式，虚拟率货币三角剖分体系真是优点多多。斯泰菲感到轻松了一点，因为她发现，这番关于时间旅行中银行信用调控的宏论让大多数人都听得全神贯注，而那三位来自什么托德家族的青年领袖也如此用心，可真有点不可思议。不过，这时“星期三”则在孜孜不倦地啜饮她的第三杯酒，那种令人生畏的果敢神情让斯泰菲想起了一些她以前遇到过的乘客——他们岁数更大，头发已经斑白，并非真正的酒徒，但已被魔鬼控制住了心神，而那个魔鬼一心只想让他们在第二天醒来时头疼欲裂，也只能被最令人痛苦的、近乎自残的咒语所驱走。这姑娘的旅程刚刚开始，按说折磨人的无聊感还没有袭来，可她此时便要喝得酩酊大醉，真不是什么正常现象。另外，尽管斯泰菲不是紧跟时尚的人，但还是能从“星期三”的衣着上看出来，她全靠即兴发挥的天分凑起了这身装束，其用意肯定是——“谁也别来招惹我”。
直到餐后甜点送上来时，事态才失去了控制，变得一团糟。斯泰菲犯了个战术性的错误，她又向玛蒂尔德问起，信奉再造之道会有何益处——那是一种宗教？抑或是政治理论？自从刚才听到那句“非常圆满”之后，她一直在纳闷。于是玛蒂尔德便决定做一番讲解。“信奉再造之道会让你获得一种全新的生活观。”玛蒂尔德向桌旁所有的来宾热忱地解释，就连彼得和汉斯也在赞许地点头。“它是一种生活方式，能够保证我们的所作所为全都获得正确的指引，趋向世间的大善。然而，我们并不是奴隶：我们决不向颓废堕落的和平世界顺从低头。我们年轻、自由而又强壮，满怀喜悦地弯下腰，去肩负共同事业赋予我们的伟大使命。我们的目标是建设一个光明的未来，届时全人类都可以把自己的潜在能力自由发挥到最大限度，摆脱反人类的爱查顿的阴影，挣脱非科学思想的迷信枷锁。”
在这之前，“星期三”正在用手指捻动空酒杯的柄脚——当她喝下第四杯后，斯泰菲便开始小心地估量她斟酒的频率。现在，她把杯子放到桌上，然后舔了舔指尖，慢慢摩挲着杯口的边沿。
“信奉再造之道的人便是再造者，一个个再造者家族被有组织地安置在各个分区中，家族成员们一起工作。我们以最完美的方式培养自己的孩子，倾注全部的热诚，关注所有的细节，将托儿所的职能发挥到极致。一旦他们长大，需要树立目标并得到指导时，我们会为他们安排既实用又有意义的工作，我们向他们传授道德规范——并非弱者的道德，而是强者的道德——同时抚养他们健康成长。最出色的基因表型会被送回储备库，用以产生下一代精英。但我们并非简单地任由缺乏理性而又野蛮的大自然去完成优胜劣汰的过程。我们是智慧生命，绝不会受随机机会的束缚。”嗡嗡，嗡嗡，随着“星期三”滑动手指，杯口发出一阵阵鸣响。“我们需要的是强壮、健康、聪慧的工作者，而不是堕落的二手货色和寄生虫——”
玛蒂尔德停了下来，显然已注意到商业银行家和统计师正用呆滞而又略带惊恐的目光瞪着自己，她怒气冲冲地瞪了“星期三”一眼。“住手。”她厉声说道。
“我想知道，你们会怎么处置那些你们不需要的人。”“星期三”单调的语气中暗含着威胁，“你告诉我，我就会住手。”
“我们绝不处置任何人——”玛蒂尔德镇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趾高气扬地乜斜着“星期三”。“偶尔会有某个行星政府向我们求助，那么我们就派顾问去帮他们，研究如何最有效地对付他们的犯罪分子和堕落帮派。你能不能住手，孩子？你这是在故意捣乱。如果我无法相信你的做法仅仅是心理失常的反映，就会进一步将其视作典型的无赖行为。”玛蒂尔德微微一笑，露出整齐而又闪闪发亮的牙齿，让她暗藏的恨意暴露无遗。
“星期三”也对她报以微笑，仍在继续摩擦着杯沿。而那位日本女大提琴师偏偏挑这个时候用自己的指尖加入了演奏：翻译机让她不明所以，于是她便用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挑战般的友好之情，朝“星期三”一面微笑一面点头。斯泰菲瞟了一眼玛蒂尔德，如果目光能够杀人，“星期三”就早已变成舱壁上一个冒烟的窟窿了。“如果你们不去征服各个星球，”“星期三”带着些许蔑视说道，“人们怎么会愿意加入你们呢？我的意思是，我只听人讲过一点关于集中营的事情，显然那人这么说是出于忌恨，但你也该知道，草菅人命和强制劳役能让人们踊跃地加入再造者的队伍，那股狂热的劲头就跟得了狂犬病一样。”她朝斯泰菲露齿一笑，但笑意刚出现在脸上便马上消失了。嗡嗡，嗡嗡，嗡嗡，她的指尖仍在滑动。
“并没有什么集中营。”玛蒂尔德冷冰冰地说道，“我们的敌人一直在散布谎言——”她扫视着桌边所有的人，就好像每个人都在她的怀疑之列，“——而且很明显，有些傻瓜上了他们的当。”她的目光落到“星期三”身上，盘桓不去。“但向别人转述这些诽谤之辞——”
“你想见见一个，嗯，一个以前的犯人吗？”“星期三”把头歪向一旁。
斯泰菲意识到，“星期三”已经喝得烂醉了，只觉得自己过饱的胃里一阵发凉。该死，她怎么会醉成这样？她应该可以掌握好分寸，但是——斯泰菲最担心的就是玛蒂尔德会隔着奶酪盘掐住“星期三”的喉咙。要是她还想让豪华舱的其他乘客保持快乐的心情，那就千万别发生这种事。但“星期三”接着说道：“这艘船上至少有一个。你可以把他称作说谎的骗子，试试看啊。”
“我想，这已经够了。”斯泰菲强作欢颜，“如果大家不介意，现在该换个话题了。”她说着，朝“星期三”警告般地瞟了一眼。但那孩子似乎并未领会这个暗示，看来大概就算用大锤敲她，她也依然无动于衷。
“我早就受够了。”“星期三”含糊地说道，坐直了身子，但双眼仍死盯着玛蒂尔德。她们就像一对摆好架势准备厮打的猫——斯泰菲心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劝解。只是玛蒂尔德看上去远没有喝醉，而“星期三”则似乎已经醉到毫不在意对手实力的程度——那个再造者女人的体型就像一艘攻击战舰，一身肌肉会令大多数人侧目。“这种狗屎排场让我恶心，我们都聚在这儿，坐在——”“星期三”含糊地朝餐厅挥了挥手，“坐在餐桌边，可这时候，那些统舱里的难民孩子却在，在……”
斯泰菲意识到自己该下定决心了，她来到“星期三”身旁，伸出手臂搂住了她的肩膀，那孩子的脊背紧绷得像钢板一样。“好了。”她轻声说，“跟我来。你说得没错，你并不需要待在这里，让我来处理剩下的事情吧。站起来好吗？”一时之间她几乎断定自己的话不会起作用，但片刻之后“星期三”站了起来。若是没有斯泰菲搀扶的臂膀，她肯定会倒向一旁。“来，跟我来。你做得很好。”斯泰菲领着她绕过众人，朝近旁的门口走去，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个再造者女人正用充满怒火的目光死盯着她——或是盯着“星期三”？“快点。”她对着左手袖口上的金色穗带说道，“我是六号桌，拜托，谁能来替我一下？有位乘客不舒服，我要送她回房间。”
她们刚走出门口，“星期三”便想抽身离去。斯泰菲拉住了她。“不！我要——”噢，该死！斯泰菲重新抓牢她，推着她朝盆栽棕榈树走去。刚才“星期三”一个趔趄，似乎正打算走向那里。不过，这孩子刚低头趴在树盆边，就马上表现出坚强的个性，一面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一面缓缓地控制住呕吐的冲动。
“我是六号桌。有人在那儿吗？”斯泰菲朝袖口低声唤道，“我这里出了点问题。谁去替我？”
一个声音在她的耳机中响起。“喂，斯泰菲，我已经通知麦克斯去替你。你会离开很长时间吗？”
斯泰菲看了看正靠在树盆边沿上的姑娘，心中不免畏缩起来。“估计我在宴会结束前是赶不回来了。”
“好吧，多加小心。宴会控制中心通话完毕。”
她抬起头，这时“星期三”也直起了身子，紧闭双眼靠在墙上。“我们走吧。你的房间号是多少？”她查了一下乘客名单，袖口里的数据存储装置用起来很方便。“我送你回去。”
“星期三”顺从地向前蹒跚走去，只是脚步有些散乱，就像一只提线木偶，而控线变得过于松弛。“撒谎的婊子。”当斯泰菲扶着她摇摇晃晃地走进身旁不远处的电梯时，她平静地咕哝着，“撒谎。满嘴都是谎言。”
“你以前没喝过这么多酒，是吗？”斯泰菲斗胆问道。这下可好，宿醉会让你难受得要死，不管你是不是服了防醉剂。
“不……我没醉，我只是不想待在那儿。可我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若不是感情脆弱，她就是极度沮丧。或许她希望有人能和她说说话？斯泰菲按动按钮，让电梯前往A层甲板“星期三”所在的柱面区。当她们穿过一道道嵌在舱壁上的电子重力环和一片片上下起伏的引力潮汐区时，她集中精神扶稳“星期三”，让她不要倒下。“为什么不愿自己一个人待着？”她故作随意地问道。
“妈妈、爸爸和杰米——那个满嘴谎言的婊子！”这句回答近乎咆哮。
我猜得没错。斯泰菲不快地意识到，幸亏及时把她拉了出来。“我没办法一个人待着。”“星期三”强调般地又加了一句。
“出了什么事？”斯泰菲平静地问道。这时电梯减缓了速度，开始向一侧滑去。
“他们死了，我还活着。”这孩子的面孔上满是悲戚之色，“去她妈的，那个撒谎的再造者！”
“他们死了？你说的是谁？你的家人？”
“星期三”应了一声，像是呜咽，又像是哼了一声。“你以为呢？”
电梯停了下来。滑门叹息着打开，她们面前出现了一条走廊，尽头是一道毫无特色、没有号码的特舱房门。斯泰菲拿出自己的超控器在门前一晃，舱门应手而开。尽管“星期三”步履蹒跚，可还认得路。一时之间，斯泰菲想就此离开，但随后又叹口气，跟着她走进了舱房。“你的父母去世了？所以你才不愿自己一个人待着？”
“星期三”转身面对着她，双颊挂满泪水。古怪的是，她脸上的浓妆并未走样。是色素细胞，植入在皮肤中？“就在两天前，”她摇摇晃晃地说，“他们被杀害了。”
“被杀害——”
“凶手，凶手就是，是——”说到这儿，“星期三”突然觉得胃里的东西上涌，于是跌跌撞撞地朝浴室冲去。斯泰菲等在外边，听她在里面大声呕吐，不禁走了神。被杀害了？唉，这可真够蹊跷的……
凌晨三点，这时已是日班人员当值了，飞船刚刚完成第一次点对点跃迁，穿过了两个秒差距的平直时空。
被子皱作一团，一半耷拉在地上。天花板投下红黑两色的光影，让一道道温暖的不可见光柱纵贯舱房各处。
“星期三”疲倦地揉了揉额头。止痛剂和鼠肝解酒丸已经为她消除了大部分的不适感，她有条不紊地灌下的那两升水也开始对抗脱水症状，但其他感觉——羞愧、困窘和焦虑——却不会这么容易就屈服于化学作用。
“我是个笨蛋。”她对自己咕哝道，无精打采地站起身。她又回到了浴室，这已经是一个小时里的第三次了。“愚蠢，而且丑死了，外加一点点笨嘴拙舌。”她沉思般地看着浴缸，“想想看，我总可以淹死自己吧，或者割腕，当然还有别的死法。”那就该让王八蛋们称心如意了，她朝房间一头的落地镜眨眨眼。“我是个倒霉鬼。”镜中人也在盯着她，那是个黑眼睛的可怜兮兮的流浪儿，乱蓬蓬的黑发像个耗子窝，双唇的颜色就跟溺死鬼没什么两样。胸部和双臀都很单薄，腰身更纤细，双臂和双腿则显得太长。她站起身，盯着镜中的自己，思绪游移不定，寻找着几天前的那个安慰。我在暴风布娄眼里是什么样子？她在心中琢磨，现在根本不可能知道了。当时有机会，我本该问问他……这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比以前更孤单。“我是一堆垃圾。”
回卧室时，她发现书桌上有一盏指示灯在闪烁。百无聊赖中，她也无事可做，于是便走了过去。是记事簿在闪亮。“这是什么？”她高声问道，“飞船，这个指示灯是什么意思？”
“您有一封语音邮件。”飞船抚慰般地答道，“当来宾就寝时，语音呼叫都被转存为邮件格式，除非对方通过超控来强制您接听。您希望读取这封信息吗？”
“星期三”点点头，但马上就对自己的白痴行为嗤之以鼻。“对，我想是的。”
信息接收于三十六分钟之前。发信人：弗兰克·约翰逊。“嗨，星期三？我想你大概还在睡，我本该先看看时间才对——我自己的作息时间有点不正常。听我说，那篇报道已经顺利发出。很遗憾，我错过了晚餐，但那些社交方面的事情对我没什么吸引力。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去酒吧逛逛，记得叫我。再见。”
“哦。飞船，弗兰克·约翰逊还醒着吗？”她问道。
“弗兰克·约翰逊还醒着，可以接听您的呼叫。”联络网回答。
“哦，好吧。”还有别人醒着，还在疯狂地打发时光——突然之间，这对她变得十分重要。“向弗兰克·约翰逊发送语音呼叫。”
短暂的停顿之后，响起了一阵和弦音。“喂？”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吃惊。
“弗兰克？”
“你好啊，星期三。出什么事情了？”
“哦，没事。”她疲惫地说，“只是，我睡不着，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你在来电里提到了酒吧。现在这个时候，嗯，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晚了？”
他停了一下。“不，算不上太晚。你想现在见面吗？”
轮到她迟疑起来。“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吧，我们可以在——”
“你能来找我吗？”她冲动地问，“我不想一个人出去。”
“啊哈。”他听上去像是很开心，“好的，我大约十分钟后到。”
她挂断了电话。“我的老天！”她看了一眼丢在地上的衣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一丝不挂，这看上去像什么样子。“该死！该死！”她跳起来，抓过紧身裤和上衣，但又犹豫了片刻，随即把那件纱笼围在腰上，接着将夹克调成了多层蕾丝花边模式。她把其他衣物都寒进壁橱，打算迟些时候再整理。然后她跑回浴室，打开了灯。“我的头发！”简直乱到了家。“唉，真他妈的可恶。我并不打算把他拉上床，对吧？”她朝镜子吐了吐舌头，然后就开始在主厅角落的调酒柜前忙活起来。
弗兰克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袋子。他把袋子放到地毯上，打量着四周，显得有些困惑。“你倒是说过，你的朋友为你付钱，不过这也太荒唐了吧。”他用低沉的嗓音说。
“是很荒唐，怎么了？”她挑战般地抬眼看着他。
他咧嘴一笑，接着又强压下一个哈欠。“我猜得没错。”他用脚推了推那只袋子。“你说你不想出去，所以我就买了点东西，以防万一——”突然，他变得很笨拙。
“好啊。”她抓住他的胳膊，拉向填满了主厅一侧的大软沙发，“你都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支酒瓶。“撒布卡茴香酒，玻利瓦尔出产的。还有，好好看着，斯佩塞出的纯麦芽威士忌，货真价实。那个地方在老地球，你该知道吧。还有一瓶恶心的巧克力利口酒，至于产地么，最好就别提了。有杯子吗？”
“有。”“星期三”走到调酒柜前，拿来杯子和一罐冰块。她盘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巧克力利口酒。弗兰克嘲弄般地打了个哆嗦，而她假装没注意到。“你没去赴宴。”
“那种假模假式的狗屎宴会对我没什么吸引力。”他宣称，“船方搞那玩意儿就是为了让有钱的乘客觉得自己享受到了高档服务——不管怎么说，那确实比统舱里的搭船客要高档。如果你涉足生意场或是船运行业，那么肯定会在晚宴上结识不少关系户，但通常来说，我希望能在吃饭时一起聊聊天的那种人都不会乘坐班轮出行。”他机敏地看着她：“你那顿饭吃得很快活吧？”
她险些把他的问话当了真，但还是能听出他语调中暗藏的讥讽之意。“我耍了一场活宝，然后差点吐在树盆里。”她畏缩了一下，“不过，那是她自讨没趣。”
“你说的是谁？”弗兰克举起酒杯，“祝你健康。”
“干杯。有个耍弄恶毒把戏的婊子一直在为再造者歌功颂德——”她停了下来，弗兰克那副模样好似五雷轰顶一般。“我说了什么不对头的话？”她问道。
“那是个金发白肤女人？头发剃了一半，露着一个刺青图案？”“星期三”盯着他，心中七上八下的念头让她感到有些糊涂。“是啊。”她答道，“怎么了？”
他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咔嗒咔嗒直响。“你本来可能会送命的。”他颤抖着说道。
“你这是怎么了——”她朝他俯过身，“你说过，他们要去新和平，还讲了集中营和秘密警察之类的破事儿。难道，你认为他们在这儿会干什么危险的事情？”
“他们无论在哪儿都会干危险的事情！”弗兰克坐直身体，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接着便咳嗽起来。“你记住，千万、千万，不要招惹再造者。求你了好吗？你答应我，绝不再这么干了，好吗？”
“我当时醉了。”“星期三”觉得自己一阵脸红。他的关切之情是如此直白，透过焦虑的迷雾一清二楚地显现出来。“得了，我可没有发疯。”
“没有发疯。”他不安地一笑，“所以你才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出去？”
“不，哦，是的。”她凝视着他，心中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信赖他。午夜之后还跟一头大猩猩单独待在一起，而他还怀疑我发了疯？“我不知道。我应该一个人出去吗？”
“你应该始终都明白自己做事情的真正原因。”弗兰克严肃地说，“比方说，邀请陌生男人在后半夜一起喝酒。”他拿起酒瓶。“再来一杯？或者我现在就滚蛋，免得大家到明天还醉得难受？”
她把自己的酒杯朝他推了过去。“留下来吧。”她冲动地脱口而出，“有你在身边，我觉得更安全。反正我也睡不着。”她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你认为我是疯了吗？”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无聊感稍稍平息了一些。那个晚上过后的第二天，“星期三”整天都待在自己的舱房里，玩着飞船上庞大的游戏库，但大多数在线玩家都是老手，同整个麦格纳中心的联赛战队相比，他们玩起来更不在乎战略战术。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壮起胆子走出舱房，先去看看自己是否当真买不到能穿的衣服，接着又跟弗兰克一起来到一家公共酒吧。弗兰克介绍她品尝了零重力状态下养殖的海鲜，还有纯麦芽威士忌。后来，她同斯泰菲待了一阵子，斯泰菲匆匆忙忙地把她介绍给她的老朋友小丑斯文，随即便找借口溜之大吉。结果斯文也认识弗兰克：飞船上的世界太小了。
“把脸涂满油彩扮成小丑，这种工作怎么样？”一天下午，斯文加利下班后，“星期三”提出了这个问题。
小丑沉思着皱起了眉头。“想想讽刺漫画，想想滑稽模仿秀，想想哑剧式的交流暗示表演，好吗？如果是在虚拟世界里，我可以使用一个化身，长着侏儒模样的脑袋和身体，亮闪闪的蓝鼻子，还有日本动漫人物那种可爱的大眼睛。但这不是虚拟世界，而我也不是用外科手术拼凑出的怪物，所以也就只能用精心设计的噱头来满足观众。令人惊奇的是，这种工作能够影响到某个人对你的感觉——你真会大吃一惊的。”
“大概会吧。”“星期三”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这种酒液呈荧光般的绿色，里面翻腾着红色的气泡，而酒精浓度与高度啤酒一样。她指了指他的夹克：“不过，这种双层卷边——”
“你不会对我耍什么花招吧，对不对？”斯文加利叹了口气。
“当然。”“星期三”答应，于是小丑做出一副凶残的怪相。“你倒是真擅长干这个。”她说着，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充满抚慰。“薪水挣得多吗？”
“薪水吗——”斯文加利定了定神，“——嗨，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们为什么不谈谈你？换个话题？”
“啊哈，你别想轻易就摆脱我的钓钩。”“星期三”咧嘴一笑。
“好吧，唉，如果观众都老练得能看穿镜子后面的把戏，我要想糊口就难了。别动——”
“怎么了？”
斯文加利飞快把手伸向她脑后，然后又抽了回来，让她看看：一只长着蓝、白两色翅膀的蝴蝶正在他的手指牢笼中挣动。“现在该相信我的话了吧？哦，亲爱的，不然就是我愚弄了你的大脑？”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蝴蝶，然后朝它吹了一口气，将它变成了一只小白鼠。
“哇哦，”“星期三”挖苦般地说，“这才真让我信服呢。”
“真的吗？把你的手伸出来。”
“星期三”稍微有点不情愿，但还是伸出手，斯文加利松开了那只小鼠。“瞧，它可是真的。”受惊的小鼠马上向观众证明自己当真不是假货，以高度的精确性表演了一下膀胱失控的后果。“真恶心，它尿了——”
“是啊。”不等她把小鼠丢在地上，斯文加利揪住鼠尾拎起了那个小东西，然后将它藏进自己合起的双掌中。当他片刻之后展开手掌时，一只蝴蝶振翅飞了起来。
“哇哦！”“星期三”这才有点恍然大悟，接着朝自己的手皱起了眉头。“噢，抱歉，我得离开一会儿。”
“请自便。”斯文加利宽宏大度地说，靠回椅背上，看着她急匆匆地站起身，朝近旁的洗手间走去。他笑得更开心了。“开启回航超控模式。”他对面前的空气说道，“返回基地。”当“星期三”回来时，那只蝴蝶／小鼠机器人早已被小心地保存在他口袋中的小盒子里了。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变的吗？”
“不。”
“你简直就像个律师！”
“我才不是呢。”斯文加利顽固地将双臂抱在胸前，“现在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变的。”
“什么，这个吗？”她的面孔慢慢变得明亮起来，从绿松石色变成了天蓝色。
“没错，真棒。”
“这是可编程化妆色素细胞。”她的脸渐渐消退成正常的颜色，只不过双唇仍是一抹宝石红色，眼影则是午夜的深蓝色。“我们搬到麦格纳时，我安装了这些植入装置。”
“嗯哼，想散散步吗？”斯文加利问，他发现她的酒杯已经快空了。
“唔。”她盯着他，随即咧嘴一笑，“你是不想我喝得太多吧？”
“照料乘客是我的职责，别用闲钱去填医务室的口袋了，迟些时候我们还可以回来再接着喝。”
“好吧。”她站起身，“去哪儿？”
“嗯，我不知道。”他浑不在意地说道，“只是出去走走。你在这艘船上四处查看过吗？”
她咧开嘴笑了：“那可不能说。”
老天，不过她确实精明。他暗自思忖，如果她有兴趣，说不定干我这行也能成功。“你说得没错，我这份工作的酬劳还稍嫌不够。”他抱怨道，“我本该让你们大家开心，而不是自娱自乐。船方应该为顾客的年龄定一个上限，大孩子最好，全都像你一样。”他们已经来到走廊上。这又是一条布置成高档酒店样式的通道，地上铺着隔音地毯，两侧是昂贵的雕花木制镶板，每隔几米便有一座通体明亮但毫无意义的抽象派装置艺术作品，闪动着间接照明灯的光芒。“九天。我真不愿想象，等你觉得对我的表演感到无聊时会是什么样子。”
“我可以守口如瓶不告诉你啊。”“星期三”把双手缩进夹克衫那两只长长的、带有精致刺绣的袖口。“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唉，倒不是说在哪里都算不上孩子，各地法定的成年标准都不一样。”
“是的，没错，而且如果你出生在新共和国，现在早该结了婚，有三四个孩子了，但那并不能证明你就是个独立自主的成年人。我不该总盯着你，我应该留神不让你觉得无聊才对，那才是我的职责所在。我能问个问题吗？当你希望享受一些不用花多少钱的消遣时，你会干什么？”
“哦，我有很多事情可做。”她懒洋洋地答道，朝他扬了扬眉毛，“但我认为，你并不想知道所有的细节，我可不是你欣赏的那类人。”
“你可真爱抬杠啊，敏感的小妹妹。”斯文加利领着她走上一条边道，然后穿过舱门进入一座会议室，接着从房间另一边走了出去，这间舱室还可被用作应急气闸。他们来到了另一条通道上。“对男孩子来说，你可是个抢手货。”他做了个滑稽的鬼脸，“但说真的，你在家的时候，如果觉得无聊，会干些什么事情？”
“我可是玩电梯冲浪的老大，还敢钻真空管道。我练过太极拳，但后来就丢下了。哦对了，我还喜欢看间谍惊险小说。”她打量了一下四周，“我们已经走出乘客区了，是吗？”
这里没有地毯，也没有艺术品，一扇扇舱门更宽大，裸露着金属，天花板则十分平坦，放射着刺目的强光。“对，这是一条维修通道。”看到她并未现出吃惊之色，斯文加利有些失望，但还是决定继续讲下去。“一条条这样的通道连接着各个公共空间。这儿有一座船员电梯，这些电梯不靠钢缆牵引，它们是小型的加压载人车辆，自备动力，在隧道里运行，而且不能随意改变行驶方向。你肯定不想在这种车厢里玩冲浪，这太危险了。那边——”他指了指一扇没有标记、高约半米、似乎只能让小侏儒通过的窄门，“——那是通向一间乘客套房的维修专用门。当客房被占用时，这种门就会自动锁闭，但等客人出去时，服务机器人就会从门里出入。”
“服务机器人？是机器保姆之类的装置吗？”
“你以为是谁在为你铺床叠被呢？”斯文加利顺着通道继续向前走去。
“供人类使用的场所和家具都专为体型与正常人类约略相近的人设计建造，而这些身形小巧的服务机器人则能起到类似每套客房里工业加工机的作用，甚至还可以为任何设施排除构造上的故障，但当它们过于近似智能生命时，会让很多人类感到紧张不安。另外，与其为每套客房都配上一名机器人，倒不如使用装在滚轮上的机动服务员来得便宜。”
“原来如此。那么你的意思是，这艘船上的所有地方，都能与其他任何地方相通？各处都在使用老式的舱门、通道和管道？”看到“星期三”的眼睛瞪得那么大，斯文加利断定这孩子又在挖苦他。
“如果人们把飞船设计成只能供智能型设备工作，就会发生某种愚蠢的事情，好像墨菲法则的第十五条推论就是这么说的。要知道，只需配上一组人类船员，这艘船就应该能飞回老家。人们之所以愿意付钱上这艘船，部分原因也正是如此。”一道侧门通向一座螺旋形楼梯，蛛网似的台阶由近乎透明的气凝胶制成，分别朝上下两个方向延伸而去，消失在暗淡的蓝色雾霭中。“我的女士，我们上去还是下去？”
“先上去吧。”
“你该明白，只是因为我有示踪徽章，所以我们才能到这里来。”当他们向上攀爬时，斯文加利说。这孩子生有一双长腿，体形也很好，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保持领先。
“我已经猜到了。”说着，她突然扑哧一声，像是在偷笑。“但还是很酷。那些管子是做什么用的？”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到，楼梯旁的凹槽中延伸着一条条蠕动的管道。“大概是半固态废物处理装置。你知道吗，如果发生重大的引力停供事故，这道楼梯可以被改装成一条隧道。”
“那种事故不太可能发生吧？”
“不好说。”他继续向上爬了一段路，“你不担心吗？我们像是正在一幢摩天大厦里爬楼梯，而大厦下面就是一座装有二百亿吨极端黑洞的郁滞室。”
“我觉得——”她停下来喘口气，“——如果真出了什么差错，灾难会降临得很快，谁也来不及担心。”
“或许是这样。”他停顿了一下，“正因为如此，大部分船员——不包括我，我属于娱乐消遣部，我指的是轮机手和操作控制人员——他们总是待在一起，一旦发生什么故障，随时可以采取应急处理措施。”
“唉，听你这么说可真让人心惊胆战。”
“星期三”又在消遣他，不过他倒不在意。他们终于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绕开他的肩头，呆呆地看着那扇看上去普普通通而且毫无趣味的舱门。
“这里嘛，”他自鸣得意地笑笑，“是通往C层甲板现场表演大厅的后台入口。你想看演出吗？或是到剧场的酒吧坐坐？”
“哇！”她笑逐颜开，“小丑上场！”
斯文加利用夸张而又华丽的手法为她递上一只红鼻子。随后二人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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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sla，磁通量密度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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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 al-Islam，伊斯兰教义所称之“和平世界”，即被穆斯林占据的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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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临战准备
联合国星际裁军常务委员会（调查分会）的专员瑞秋·曼索缓步走下新德累斯顿宇宙和谐部大厦前宽阔得吓人的台阶。在她身后，一根根大理石巨柱支撑着宏伟的半球形镜面建筑，这座穹顶好似一只硕大无朋的电子机械海龟，赫然突现在整片街区之上。她身边的公共事务广场上人潮涌动，办公人员和官员们也正忙着处理自己的日常工作，往来于部属的地下办公室、分散在各处的下属部门和广场另一侧的公务区之间。东方宫踞守在她的右方，这座用粉色和白色砖石砌成的大厦已被改建为博物馆，记录着此地的霸权时代历史以及一百多年前推翻了霸权统治的人民革命，而那场革命就发生在这里，行星帝国的首都萨拉热窝。
她感到有点头晕。走出大厦来到室外寒冷的空气中，确实会导致这种结果。刚才会见那位负责外国使节安全的副部长时，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患了幽闭恐怖症一般。在“格洛里亚娜号”上度过了二十六天之后，这里的一切——从未被加工的空气到日光的颜色——似乎都不同寻常。头脑虚飘的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她正在经历短暂的重力调整期，另外轻微的文化冲击也会令她头晕。
她走下台阶，来到广场上。不时有卖主凑上前来，想用浓香的可可饮料、油煎章鱼和昔日公开处决犯人的私录视频来吸引她的注意力。瑞秋并未理会这些人，只顾回忆刚才的情形。坐在办公桌后的副部长并未拒绝，但已经把双眉皱成了一个疙瘩：他不太高兴。“您的意思是，我们的保安工作还不够充分？”他挑战般地问道。
“不，我只是想告诉您，那三颗行星上的外交保安部队都未能成功地履行职责，外交命案连续发生，而其中两国的保安人员事先已得到了警告。您的人或许比他们更出色，但我希望您能原谅：我无法不经证明就相信这一点。”
“那么，如果莫斯科人同意，您就执行你们自己的计划吧，当然，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我们会否认对此知情。”
同她施展了几十年的手段相比，副部长这一招可谓更高一筹，但其实新德累斯顿并非那么恶劣。他们在这里培育出了开明的利己主义文化基因，同时也允许政治体制中存在忠于国家利益的反对党，如今他们甚至还通过选举来任命政府官员。只是在这座城市中，执政党依然保有历史遗留下来的否决权。总之，与她本可能会遭遇不测的许多地方相比，新德累斯顿要更文明。不过比起其他某些地方则略显不足——但这又如何？只要他们仍在追求自己的最大利益就行了，只要他们不像七十年前那样重蹈黑暗时代的覆辙就行。然而，如果她能避免让马丁介入此事，可能会更好些，她应该通过使馆频道给他发一条信息。她拉了拉夹克，裹紧双肩，盼着自己能知道那帮身穿裁剪讲究的深色制服的官僚究竟在想什么。但她还是无法自欺欺人地凭空猜测，天晓得副部长可能会向他的老板们提交什么样的报告。
人们并非总是追求自己的最大利益。人类在进行风险分析时，向来拙劣到了极点，全然不去考虑暗藏的动机和枝节问题，眼前只有显而易见的合理因素——经济学家或是外交官都孤注一掷地寄希望于这些因素，外交官审时度势的标准并不是他们的目标，而是他们的能力。同常驻执政党公署的莫斯科外交官打交道，简直让人感到自己正在对付一条饥饿而又兴奋的毒蛇，一条随时会蹿上来咬人的蛇。瑞秋和同事们之所以能继续忍受乔治·周在莫罗大使面前耍弄小小的障眼法，只是因为这样做可以增加莫罗发出召回指令的可能性，除此以外，谁也不愿在这里多待上一秒钟。
说到莫罗大使，她正坐在人行道上露天餐馆中的一张餐桌旁，只需看看身边那两名保镖就很容易猜到她的身份。瑞秋绕过用餐区，走到靠近厨房的一侧，然后才大步来到离她最近的保镖身旁。那人正专注地盯着广场，并未留意从餐厅入口处走来的侍者。瑞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瑞秋·曼索，求见埃尔斯佩思·莫罗大使阁下。”
那保镖惊得跳了起来。“啊！”
莫罗抬起头，她面色苍白，脸上满是厌倦的神情。“您来晚了。乔治·周说，我应该和您谈谈，他的暗示很坚决。那么，您是谁？”
瑞秋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我和乔治都为同样的人工作，只是分属不同部门。从官方角度讲，我负责外交礼仪；而从非官方角度讲，我什么也不是。”她淡淡一笑。
莫罗朝她摆摆手，那副神态可算不上优雅。“好吧，间谍小姐。那么，乔治想干什么？”
瑞秋靠到椅背上，随后瞟了一眼保镖。“您应该知道，嗯，我们关心的那个问题。”她专注地审视着莫罗。这是个苗条的女人，显然只有四十出头的年纪。莫斯科并不擅长抗衰老术，但她至少要比表面年龄大上二十岁。她留着齐肩的栗色长发，似乎正被什么事所困扰，显得心神不安。肯定已经有数亿幽灵正萦回在她的肩头，而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成为杀害这些人的凶手——这会让她如此魂不守舍吗？瑞秋暗自疑惑。“请原谅我问一下，您认识莫琳·戴维斯、西蒙奈特·布莱克或是莫里斯·潘德顿吗？”
莫罗点点头。“莫里斯是我的老朋友。”她缓缓说道，“我跟布莱克不熟，只是听说过他。莫琳……我们只是互相认识，而莫里斯和我是知交。”她俯身向前。“您对这件事都知道些什么？”她平静地问道，“乔治为什么要带您来？您是秘密行动组的成员，不是吗？”
瑞秋抬手招呼侍者。“嗯，从另一方面讲，我也与乔治的小组一起工作。”她轻声对大使说，“乔治正在谋求方法来解决一个外交难题。至于我么，我的职责就是……唉，乔治非常迫切地想要确定，是否有人企图杀害您——我们认为对方很可能就在下周左右动手。首先，我们要让他们无法得逞；其次，要让他们在失手时露出马脚，而我们则可以借此机会查出他们是谁，以及他们为何要这么做，然后顺藤摸瓜，不仅抓住刺客，还要挖出他们的整个系统。”
“您亲自动手搞暗杀？”埃尔斯佩思盯着瑞秋，就好像她又长出了一个脑袋。“我还不知道地球——”
“不！”瑞秋自谦地一笑，“恰恰相反。”这时侍者来了。“我要芒果炸肉饼和烤猪肩肉，谢谢。再来一杯，嗯，传统的红帽蝰蛇大补汁？”她说话时并未抬头，但通过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保镖正在高度警惕地盯着侍者。她朝莫罗点点头：“您可以想象到，联合国非常希望能解决目前出现在莫斯科流亡政府和新德累斯顿之间的僵局。如果你们的复仇舰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便会创造可怕的先例，而我们就是要避免这种事发生。我们尤其不想看到这样一种无法挽回的局面：一个或数个不知名的组织将这么多莫斯科流亡政府的幸存高官屠杀净尽。我们想知道是谁策划促成这个局而，还要知道其中的原因。”
莫罗点点头：“没错，我也想知道。”她镇静地说道，“所以我配上了保镖。”
瑞秋设法让自己现出淡淡的笑容。“我并无不恭之意，而且相信您的保镖能够完美而又称职地处理各种普通问题。然而，在以往这三起案件中，刺客成功地突破了严加防守的安全区，事后又不受阻碍地全身而退。这说明，我们与之打交道的人并非平平常常的疯子，而是一个难对付的职业老手，甚至是一个团伙，普通警卫人员无法防范。如果我是杀手，您现在已经没命了。我的公文包里可能装着一枚炸弹，我还可以用您保镖自己的枪干掉他。您明白吗？”
埃尔斯佩思不情愿地点点头。
“我来这儿是要让您活下来。”瑞秋平静地说，“有一个——唉，我不能泄露情报来源。但我们认为，大概从现在起六到十天之内，有人会试图杀死您。”
“哦。”莫罗摇摇头。奇怪的是，她看上去似乎轻松了一点，就好像直接发出的警告把高度危险变成了具体而有形的东西，让她能紧紧抓住不放。“如果这个暗杀高手真想除掉我，您认为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侍者端来一只餐盘，上面是瑞秋点的饮料。“哦，我可以想出六七种可能性。”瑞秋说道。她厌倦般地笑了笑，然后凝视着埃尔斯佩思的面孔，直到大使眨了眨眼睛。“我们只能在飞船的手术室里细说了，但我认为我们的A计划应该可以奏效。”
“什么？你们打算怎么做？”
“A计划是个障眼法。”瑞秋放下杯子，“我们认为，那些身份不明但本领高强的刺客也都是消息灵通的人物。如果猜得没错，他们大概会知道或是猜到，在他们动手之前，您已经得到了通知。所以乔治想跟他们玩一个障眼法的把戏。第一步是要把巴克斯特博士送出这颗行星，前往某个我们相当确信不会出现刺客的地方。我们也希望您在有可能出事的这个时间段内安排几次公开露面和重要会议。
“然后……您瞧，我和您身高相仿，体型方面的差异也可以通过衬垫和宽松的衣物来消除。真正的花招是要让我们两个的面孔、头发和姿势一模一样。为了造成您一直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假象，我们将为您配一名替身，换句话讲就是诱饵。您将藏身于一座核掩体内被严密封锁的房间里，那里设有闭合式循环空气补给系统，头顶上部署着半个突击师——不然，如果您愿意，也可以扮作来宾登上一艘联合国的外交游艇，处于地球主权的保护范围内，有两艘来自新德累斯顿海军的星际巡洋舰在一旁守护。一切都由您来决定。只要那些导弹仍朝这个方向飞来，新德累斯顿也希望您能一直活着。而我则要垂下钓饵，专等有人上钩。我不会躲在远处放长线，而是就近亲自守在水边，以便能一网捞住大鱼。”
埃尔斯佩思看着她，脸上现出一副近乎敬畏的表情——或者说，是那种与打算自杀的白痴打交道时才会有的神色。“他们付您多少钱干这种工作？”她问道，“我以前听说过不少逞匹夫之勇的鲁莽行径，但主角都是最疯狂的——”她摇了摇头。
“我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钱。”瑞秋低声咕哝道。职责所在，稍有差池，近十亿人就会丧命。她瞟了一眼广场。“我大约十年前来过这里。您可曾抽空去博物馆逛过？”
“哦，我去过帝国和平博物馆和司法部的人民宫。”埃尔斯佩思答道，“让我印象颇深。”她敲了敲手上一只宽大的图章戒指，上面的蓝宝石闪动着光芒。“这里的人拥有一段极不寻常的历史——您若是问我，我得说那要比一颗星球应该拥有的历史复杂得多。”她用沉思般的目光盯着瑞秋：“您知道吗？他们经历的世界大战也比老地球多得多。”
“我约略知道一些。”瑞秋平淡地答道。多年前，在她第一次来到此地的路上，曾囫囵吞枣般地研读了三千页的本地历史资料。“如今那些博物馆怎么样了？”
“规模相当大。哦，这个月有一次内容极丰富的地区丧葬服装展，属于那种十年一次的大型展览，现在正在举办期间。”埃尔斯佩思把语调放得更慢，若有所思地继续说，“还有整整一座展馆，展示着东方皇帝历次征服的丰功伟绩：他在一系列征战中击败了南方的几个仇敌，对剩下的那些拥有丰饶之角的独立工业小国实行严酷的统治。相当吸引人。”
“我猜，展览中肯定没提到大片大片的坟墓。”瑞秋说。
“没有。”埃尔斯佩思摇摇头，“也没提到北特兰西瓦尼亚地图上的那些无人区。”
“哦。”瑞秋点点头，“他们还没有抽出时间面对那段历史？”
“随着生命的延续，人们会变得越来越健忘。当犯罪者仍在政府中唱主角的时候，要想让他们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行。”埃尔斯佩思喝干杯中的饮料，然后把脸转到一旁。“您当时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她低声问。
“受战争罪行委员会的派遣。拜托，我真不想谈那件事。”瑞秋喝完了自己的饮料，“我最好现在回大使馆，开始做准备。”她注意到了埃尔斯佩思的表情。“抱歉，但我们应该尽快开始。要想落实这项计划，还真要花些时间。我想，我去不成博物馆了。”
一时之间，瑞秋痛苦地感到自己真是老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分钟——如果没有学会一次又一次地忘记痛苦，没有任何人类能像她这样坚持着活到现在。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隔三十年就重新开始一次新的生命，强迫自己养成新的习惯、培养新的性情、结识新的朋友，但即便如此，她内心中仍保留着不变的个性：每当遇到近百年前在北特兰西瓦尼亚犯下罪行的那类人，她心里的狂怒便会迸射出明亮的火花。瑞秋现在又有了一种怪癖：她近来发现，博物馆让她觉得不舒服。看到博物馆将恐怖和暴行伪装成历史进行描述，她就会有作呕之感——而当那些恐怖和暴行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时，这种感觉尤其严重。更糟糕的是，那些人还油腔滑调地推出种种借口，并拒绝面对事实。
“我可以——”埃尔斯佩思摇摇头，“您可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您有很多事情深藏不露。”
瑞秋朝她苦笑了一下。“承蒙夸奖，非常感谢！”她不屑地说，“我说过，我的工作类似于清除炸弹，但若是换个更准确的说法，我的行当就是破坏历史。”
“破坏历史？”大使皱起了眉头，“听上去像完全是修正主义论调。”
“我的意思是，我要破坏那种粉饰出来的历史——他们建起帝国和平博物馆之类的地方，就为了让人们记住那种虚假的历史。”她瞟了一眼埃尔斯佩思，“您的意见呢？”
莫罗大使半眯缝着双眼，凝视着她。“我认为您的雄心壮志非常值得称赞。”她缓缓说道，“而且我希望能找个时间听您讲讲自己的经历。”但现在不行，我可不想错过午餐，瑞秋暗自在心中说着风凉话。“话说回来，您何不跟威廉沟通一下，在你我都方便的时候安排一次会面？”
“我会的。”瑞秋点点头，“您多保重。”
“放心。”莫罗说着，站起身，从外衣里抽出手臂，朝瑞秋伸出手。“您也保重。”她说道，好像动了感情。随后她的保镖和秘书也跟着站了起来，那位秘书多疑地着着瑞秋，而后随同女主人一起离去，他们消失在人群中。这时瑞秋的主菜到了，她慢慢地吃着东西，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不知马丁会怎么想？
“你不是认真的吧！”
她极少见过他如此不安，而且他也从未因为听到她说的什么事而这么焦虑。“怎么了？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在开玩笑？”
“我——”他不停地走来走去，这向来都不是好兆头。“不是说你在开玩笑。”啊哈，原来他又要发表现实论调了。“我只是不喜欢这个计划，无论如何我也是不、喜、欢。”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在他身后，行星的地平线平坦得近乎一条直线，让他显得就像是走在半空中。“拜托，瑞秋，请你告诉我，这件事其实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糟糕，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马丁，就算我想自杀，我也会干得直截了当些，你认为我会这么拐弯抹角吗？”
“不，但我认为你的责任感——”他发现自己的态度几乎比她还激烈，于是急转话锋避免失控，“——你的责任感可能会让你在工作时拘泥于各种操作限制，而你根本没必要受这些约束。”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唉，我并不想对你说教。这是你的老本行，你自己明白。”他看着她，目光中充满担忧之色，她感到自己开始心软了。“可你能确信自己安全吗？”
“别再对我引用威廉·帕尔默的临终遗言了。”她顶了他一句，“我当然不能确信自己安全！”她自卫般地抱起双臂。“我只能尽量保证安全，而且这肯定要比任由某个疯子为八亿基本上清白无辜的民众签下死刑执行令更安全。但这可不是真正的安全。你如果真打算像老妈一样护着我，那就听我跟你分析一下风险指数，看看你是否会发现任何被遗漏的事情，好吗？”
“风险指数——”为了设法把这个概念记在脑子里，马丁差点变成了斗鸡眼。“瑞秋？”
“哦，去你的吧！”她看着他，心中又爱又恼。两年的婚姻生活并未让瑞秋对他的爱意有所减弱，但在遇到马丁之前，她已经是个阅历丰富的女人了，有着自己的人生，而马丁也已年近七十，只是让人感到仍像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可若是在他母亲看来，这段人生也只不过是一眨眼而已。有时候，瑞秋感到自己真是个爱慕少夫的老妻。马丁没有那种冷漠的超然心态，绝不会因为长生不老就泯灭了孩子的童心，他既不痴迷于严谨虔敬的信念，也不曾怀有过时的对生命的厌倦。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变得老于世故，但她对他的爱也不会为此而减少，只不过他的脾气时常令人觉得有点难以忍受。“你当真认为我会鲁莽行事，让自己付出这样的代价？”她上前两步，靠在他身前，把脸庞埋在他的颈窝，而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双臂抱住了她。
“我知道你会这么干，瑞秋。我了解你，也了解你的行事方式。为了那些乱成一锅粥的行星，你执行过多少堂吉诃德式的任务，还记得吗？”
她在他耳边低声说：“可你执行的任务不也一样吗？”
“没错，但我执行任务时有绝对的把握。而且理由也绝对充分。”理由便是：这个疯狂的宇宙让一位大神干出了最疯狂的事情，居然有一天打电话找他，问他想要多少钱才会去执行一桩秘密任务——暗中破坏一帮疯子造出的时间机器，还要赶在那帮家伙启动机器前下手，免得他们破坏历史的连贯性，免得让事件发生的顺序链发生改变，最终影响这位大神当初的诞生。“可你执行任务时总是头脑过热。”
“不，我执行任务时总是满腔怒火。”瑞秋答道，抬手戳了他一下，他疼得大叫一声。“我满腔怒火时，你可吃不消！”
“没错，没错，我还是喜欢你正常时候的样子。”他喘息着说道。瑞秋大笑起来，马丁也笑了，靠在她的肩头上。
过了一会儿，二人都冷静了下来。“马丁，我不会让那些疯子凑到身边杀掉我。我只需装扮停当，躲在房间最里面，有数不清的秘密保安人员在前面保护我。我只是要让敌人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干掉我，不会真让他们得逞的。”
“像这样轻率的计划我见得太多了，最后都泡了汤。”她松开他，后退一步，看着他的脸。“而且它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备用轮胎。在这里——”马丁回头看了一眼，“——在这里派不上什么真正的用场。”
“唉，这就是跟外交人员结婚的下场。”她皱了皱眉头，“但你还可以为我做件事。我问了乔治，他说可以，并不危险——”
“不危险？”他怀疑地眯起了眼睛，“这倒是我头一回听说你谋划不危险的事情。”
“闭嘴，听我说。乔治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当我在莫斯科使馆执行这项小小的诱饵计划时，你去行星豆茎玩一次通天探险，趁‘罗曼诺夫号’靠港时上船转转。这艘飞船上有些部件就是你的老雇主造的，我可以把你介绍给船长。我只想让你四处巡视一番，看看有没有可疑之处。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安排得比较正式。”
“上次你们这帮家伙想让我非正式地查探一艘飞船，我记得咱们好像不得不飞了六个月去一片战场上凑热闹。”他冷冷地说。
“这次计划不同。”她微微一笑，接着转开了脸。种种记忆交织在一起，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马丁并不觉得那是一次愉快的经历，她也一样，但如果没发生那种事情，他们两个就不会相遇，不会结婚，不会厮守在一起。从那以后，糟糕经历中阴郁可怕的方面总是很容易就同另一桩极为美妙的事情纠结不清地联系起来。“我还不能确信船上有什么蹊跷，希望你能有所发现，不过也许根本就没什么问题。你可以向船长要一份包括中途上下船旅客在内的完整名单，问问是否有人举止反常。我的意思是，说不定头等舱的某位乘客始终不曾在餐会上露面，因为他脑子里的声音下达指示，要他待在舱房里，擦枪做好准备……”
“明白。”他叹了口气，“那是一艘白星公司的飞船，对吧？”
“对。怎么了，那有什么要紧？好还是不好？”
“商船，商业气息太浓厚了。我希望你们在与船长交涉时能说明某些情况，否则他可不会太热心，不可能在我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那是位女船长，名叫娜兹玛·侯赛因。她不会对你张牙舞爪。你认为乔治为什么会雇用你？船长并不需要知道你是个不领薪水的实习人员。你只需朝她晃晃你的外交护照就行，表现得礼貌些，但要坚定。如果有人找你的麻烦，你就让他们去跟乔治说。”她咧嘴一笑，“这大概是这份工作唯一的好处。”
“你会小心的，是吗？”他盯着她。
“当然。”
“那好。”他走到她面前，而她伸开双臂抱住了他。他低头吻着她的额头：“但愿你能顺利完成任务，那样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哦，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回去。”她紧紧抱着他，“而且我不会冒任何风险，马丁。我还想多活几年，亲眼看到咱们的孩子出生。”
三天时间里，大家疯狂地做着准备，时间就像屋檐雨水槽里的水银一样跑得飞快。最后一刻终于到来了：
“四个小时前？首批旅客将于什么时候到达枢纽站？很好，谢谢，我会做好准备。”瑞秋轻轻一弹手指，挂掉了电话，同时尽力想控制住自己急速跳动的脉搏。“开始了。”她隔着敞开的房门叫道。
“来一下。我想最后再做一次排练。”特兰赫说。
瑞秋走过手织地毯，站在门口。“同一位外国使节讲话时能这么不客气吗？”她问道，留心让自己站着的时候将双腿稍稍分开，埃尔斯佩思就是这个样子。特兰赫正在大使的卧室里等她，盖尔和一脸担忧的简也在那里，他们正忙着在莫罗的书桌上安装移动通信交换台。盖尔同瑞秋一样，已经换上了出席正式外交招待会的装束，但与瑞秋不同的是，尽管身穿高官的深色套装和长袍，她还是那副老面孔。
特兰赫专注地凝视着瑞秋。“头发。”他说道。
“让我看看。”盖尔走到瑞秋身旁，手里像端着手枪一样拿着一把刷子。“不，在我看来没什么问题。嗯。”她伸出手，用刷子抚平一缕翘起的发丝，“现在怎么样？”
瑞秋做了个鬼脸：“就像戴着一张橡胶面具，你觉得如何？”
“只要你自己戴着舒服就行。不松动吧？”
“不，看来隔膜泵工作正常。”用于塑造脸型的分层黏胶物质与渗透泵相连，能够从假面吸取汗液，再通过逼真的毛孔将其排出。
“其他方面呢？”
“还好。”瑞秋慢慢地转过身，“就是不太容易弯腰，要是护甲也能排汗就好了。”
“你的枪露出来了。”特兰赫品评道，“你最好把长袍敞开一点——那会更好些。”瑞秋把枪拉回原位。“嗯，我看没问题了。通信测试。”他们并未安装无线通话系统，而是用一套精心搭建的军用级智能通信网将伏击小组的各个成员联通起来。
“测试，测试。”
特兰赫伸出一只手。“输出测试没问题。能听到我说话吗？”瑞秋被耳机中的巨响惊得一跳，特兰赫连忙调整了一下通信面板上的滑块。“现在好些吗？”瑞秋点了点头。
此时瑞秋脸上黏着一张紧贴皮肤的面具，护甲外穿着一身别人的衣服，还要设法把手枪藏好，怎么着都觉得难受。不过幸运的是，至少马丁没有被卷进来——他正在前往行星豆茎的路上，去停靠在同步轨道上的班轮刺探情报。“盖尔，别忘了提醒我作战程序，好吗？”
“程序——哦，”盖尔清了清喉咙，“现在是十七点三十分。十八点开门迎客。我们估计前来赴会的人有文化事务部的副部长伊万·哈塞克、十二名常务文化随员、副大使；还有十六位商界要人，其中包括六名正急于解决赔偿诉讼的本地人士，另外三名来自七角的日用品商，由于同他们做生意的德累斯顿人日渐减少而对这个行业的暗淡前景十分担忧，七位出口代理商，曾为如今已不复存在的莫斯科公司供货。来宾还有教育部的戈霍夫上校、国民启蒙部的教授弗兰克博士，歌剧女主唱盖丝，看来她今晚会为我们演唱。此外另有不少记者——确切地说是四名——还有数十位住在这里或经过此地并接受邀请的难民。余下的便是招待会筹办者、一个乐师四人组合、八名舞女、三位演艺人员、十一名侍者、一帮参加文化交流旅行的学生、一个为反映行星灭亡后的民族现状而拍摄纪录片的摄像组，外加一只被养在梨树上的山鹑。我和皮特金同大使一起仔细检查过来宾名单，你可以放心地自由行动——从你的就职记录来看，里面没有你的熟人。”
“太妙了。”瑞秋畏缩了一下，“招待会要进行五个小时。给我准备鼠肝解酒丸了吗？”
盖尔用夸张的华丽姿势奉上一板药片，微微一笑。“我请客。”
“哦。”瑞秋取出一粒药片，这玩意儿能让她整个晚上都保持清醒，“厕所在哪里？”
“顺着过道往前走，左手主楼梯下那扇门就是。当然，隔间里全都安装了窃听器。”
“警卫呢？”
“前后各两个，每个楼梯平台也布置了两个警卫。他们了解大致情况，暗号是——”
“‘有鬼’代表‘有发现’，而‘有狗’代表‘有闯入者’。”
“没错。”特兰赫站起身，“你心情还好吗？”
“就跟……”瑞秋思忖了一下，“就跟要扮演我这个角色的任何人一样好。埃尔斯佩思怎么样了？”
“我可以给她打个电话。你想打吗？”
“不，我想还是免了吧。”瑞秋能想象出大使现在的情况，在城市的另一头，一座单调乏味的安全避难所里，秘密警察组成的王公卫队小心地守护在四周。也许身边有乔治·周相陪，还有一位来自外务部的副部长，以及大使的秘书，不知那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强行蹚进这摊浑水的地球外交使团感到压力越来越大：作为第三方，地球与此事的关联实在是含糊而又勉强，多亏这次刺客选择的交通工具才让他们有了更合理的借口。而德累斯顿的特工组织之所以不插手此事，只有一个原因：如果他们失手，莫斯科外交使团很可能反应不妙。现在大家正在等待来自使馆的电话，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的紧张感也在缓缓地增加。瑞秋的胃里开始泛酸，一个漫长而又紧张的夜晚马上就要开始，这可不是好的开端。
她集中精神，花了一会儿工夫调整着自主神经植入装置。德累斯顿当局对个人能力增强设备和不加约束地使用智能装置怀有极大的偏见：如果瑞秋被那些人发现她能超控自己的丘脑、提高反应速度、在黑暗中视物，她的超能力便会被屏蔽，变得毫无用处。但只要没有人从黑暗中冒出来想杀掉她，她就不会暴露出这些能力。而且现在发生凶杀的可能性非常大，此时正处于八十个小时的关键时间段之内——“罗曼诺夫号”从抵港到离开豆茎轨道船坞，要在本地停留八十个小时。她之所以神经紧张，是因为某个人曾设法潜入了三座外交官邸，其中一座还处于加强保护之下，在犯下命案之后还能全身而退，这说明对方相当聪明，也许还有内应做帮手。这样的话，如果那个内应已经知道这次的偷天换日之计……
“核对时间。”特兰赫说，“首批来宾将在——”他瞟了一眼交换台，“——现在就该到了。”
通向外面房间的正门上传来一阵小心的敲击声。“我去看看。”盖尔走了过去。瑞秋轻轻闪到里层门后，躲在外面看不到的地方，听见盖尔同来人简短地耳语了几句。“是克里斯托弗。”盖尔说道，这让瑞秋稍稍放松了一点。莫罗这名保镖是白名单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如果他就是刺客，他们的计划不等开始就会泡汤。
“好的。”她说着，走回房间中央，她看着那个保镖的双眼，“对我满意吗？”
“不。”他打量着她，“不过，您——呃，看起来很古怪。”他显得有些紧张。“我担心的人并不是您。”
“没错。”她严肃地点点头，“我要下楼去迎接来宾了。我确实认为我们那位假想敌杀手不会冒险当着目击者的面动手，所以只要我一离开外面那些人的视线，计划就应该可以顺利进行。若是某位来宾干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或者杀手不按剧本表演，那才有趣呢。准备好了吗？”
克里斯托弗愣了片刻，随后轻轻点点头。
“那我们就上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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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是 beanstalk，源自英格兰童话《杰克和仙豆》里的那棵能长到天顶的通天豆茎，小说作者借用其意，将行星与轨道站或在轨飞船之间的人员货物运输通道称作“豆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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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好戏开演
飞船入港并补充给养时，斯泰菲忙得不可开交。除了抽出部分休息时间陪“星期三”之外——那孩子遇到了麻烦，需要有个可以依靠的人来倾吐心事——她在第一线简直累得快筋疲力尽：除了要为麦克斯和伊凡替班、在舰桥和轮机舱之间跑腿、执行实习工作人员的常规作业、为管理班组充当勤杂办事员，还要在上司去和港口管理方打交道时处理手头的事务。照这样下去，如果她能有时间到行星表面上去逛逛，那可就太幸运了，而且经过三个星期不间断的工作之后，她急需离船休息一段时间。要是她不去行星上散散心，斯文加利肯定会对她说些刺耳的难听话，对于这一点她十分肯定。正因为如此，当艾莱娜从事务长办公室打来电话时，她才觉得心烦意乱。
“格蕾丝副官？我们这里遇到了点情况。我在北区的四号通道。你现在能来一下吗？”
斯泰菲瞟了一眼正挂在飞船外部维修钢缆上的两台工程辅助设备——动力正常，所以它们可以拆下二号发生器；密码器正常，所以它们可以清空大容量邮件存贮轴。“我可以抽出五分钟的时间，只有五分钟。我现在就赶去。什么情况？”
“说不清楚，你来之后我再告诉你吧。”
“‘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斯泰菲正朝最近的船员电梯舱走去。下一步应该解除钢缆连接，然后看看刘易斯大夫是否收到了运来的新手术设备……
“完全不合规矩。”艾莱娜听上去满含歉意，“我这里有位B-5级越权访客。”
“那是——”斯泰菲眨眨眼，“好的，我正在路上。”她将控制环调到另一个设定波段，然后告诉电梯将她送到气闸对接区。“麦克斯？我是斯泰菲。我有个问题，你知道有个B-5级越权访客的事吗？”
麦克斯听上去有些心烦：“B-5级？不，我没听说过。如果在你的权限之内，你可以自己拿主意。如果超出你的职权范围，再跟我联络。现在我正在替凯的班，腾不出手来。”
“哦，好吧。”斯泰菲摇摇头，“B-5级，是不是一种外交特权级别？”
“外交人员、海关、警察，都有这种特权。如果你那里见到的是一张签发给乘客的许可证，就该去找事务长办公室。如果跟船上作业有关系，就再来找我。”
“好的。通话完毕。”电梯放缓了速度，随后滑门打开，正对着四号对接通道的乘客区。这个级别的通道是一条加压的圆筒，直径类似亚音速废物清运喷射机，形成了一道宽阔的走廊，脚下的坡道向上延伸而去，直达远端的太空站到港接待大厅。在通道与飞船相连的这一端，设有各式各样的气闸门和高运量电梯。此时，正有三三两两的乘客悠闲地朝港口方向走去。艾莱娜和一名来自事务长办公室的乘务员等在隔栅旁，那里还有一位乘客——不，等等，那个人不是下船，而是要上船，怎么回事？
“你好，艾莱娜。先生。”她露出职业性的微笑，“需要我帮忙吗？”她迅速地打量着他——黑头发，没有特别明显的特征，看上去很年轻，但带有一种老年人的自信之感，脚穿凉鞋，身上是一条多用短裤，那件衬衫在老家随处可见。他递过来一只白色封皮的小本子。
“我名叫马丁·斯普林菲尔德。”他踌躇地说，“我是联合国驻萨拉热窝特别外交使团的一名随员。”他淡淡一笑：“我得说，上次登上尼基时，它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尼基？您是说——”艾莱娜想对她使个眼色，但太晚了。
“这艘船还在船厂时，我们就这么叫它。想来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斯普林菲尔德自己点点头，似乎在确认什么事情。“很抱歉我对你们提这些事情，但我来这儿是因为周大使迫切地需要为某些问题求得答案。这里有没有说话方便的地方，让我们能谈谈？”
“说话方便——”斯泰菲差点变成了斗鸡眼，尽量调解着心中一阵阵互相矛盾的冲动：快点摆脱掉这个烦人的老百姓，我才能回去工作；还有，真该死，他居然是个政府工作人员！现在我能怎么办？“噢，是的，我想可以。”她警告般地盯了艾莱娜一眼，可艾莱娜只是耸耸肩，露出一副无能为力的神情。“您过来一下好吗？我能看看您的证件吗，先生？”
“是真的。”艾莱娜脱口而出，“白卡。他就是证件上的人，我检查过了。”
斯泰菲再次勉强露出笑容。“我当然知道你检查过了，不然你也不会给我打电话。”她看了看马丁，“请跟我来。”
似乎一切还嫌不够乱，她刚转过身就看到一小群人正顺着通道走过来，里面有两名船上的演艺人员，一两位商务旅行者，几个拎着旅行箱、模样疲倦、刚从冬眠中解冻的统舱乘客，还有“星期三”。这时“星期三”也看到了她，当然不会对她置之不理。“啊，格蕾丝副官？你忙吗？我只是想说，我感到很抱歉，那天——”
“没关系。”斯泰菲怠倦地应道，暗自盘算自己怎样才能从这场谈话中脱身，“你好吗？看来你要去地面上——有什么打算？去观光吗？”
“星期三”稍稍快活了一点。“对，是要去观光。”但她马上又变得严肃起来，“明天大使馆要举行一场纪念仪式。这个星系里所有的莫斯科人都受到了邀请，我今天早晨收到了邮件，我觉得应该去参加。照帝国时间计算，事情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
“好的，你去吧。”斯泰菲连忙说，“如果你回到船上后想找人谈心，尽管呼叫我就是了。我现在有点忙。”让她感到安慰的是，“星期三”点了点头，接着便加快脚步去追赶那帮一日游的观光客了。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卷进来？她暗自纳闷。在第一晚那次破坏性的搅局之后，她和“星期三”一起坐了两个小时，听那姑娘倾吐伤心事。斯泰菲当时真想掐死某个人——开始是杀害了那孩子家人的凶手，后来当她意识到“星期三”耽误了自己多少时间，便想掐死那孩子本人。不过，她还是给乘务员发了一份报告，小心翼翼地脱了身，而当她第二天再去查看时，“星期三”似乎已经没事了。那姑娘还同B312舱房的大块头一起消磨了不少时间。斯泰菲年轻的时候也像个橡皮人，具有超强的复原能力，当时父母离异曾令她十分痛苦，但她可不记得自己曾趴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的肩头倾诉灵魂深处的秘密，也没有打算在晚餐时挑起一场争斗。她觉得那孩子真是给惯坏了，就像大多数富家子女一样，大概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担心过。
斯泰菲来到船员电梯前，突然一惊，意识到大使馆来的男人仍跟在自己后面。他是什么？狗皮膏药吗？她暗想。
“我们可以在行政规划套房找个角落，或是找一间会议室。不过，如果您不反对，我或许可以先去检查一两件应该由我监管的工作。”让你不要来烦我才最好，嗯？
“如果您需要亲自检查工作，我可以跟在后面，绝不碍您的事。”斯普林菲尔德靠在电梯车厢的侧壁上。他显得很疲惫，或许是很不安，也可能是又累又不安。“但恐怕我会给您增加不少工作。周大使之所以派我到这里来探查，是因为我是他能找到的最近似船运专家的人。我们有个问题需要解决，尽管有点像大海捞针——具体来讲，我们有理由相信，有一名或多名长途旅客正在利用这艘飞船充当交通工具，在前几个停靠港干了些不妥当的事情。”
电梯开始减速，正在接近电源连接区。“您指的是走私吗，或是船员存在不法行为，还是有人想劫持飞船，先生？因为除了这些之外，我看不出您所说的不妥之事能和白星公司有什么关系。到目前为止，我们一路上非常平静。”
电梯门嘶嘶地打开，斯泰菲走了出去。尤里正斜倚在墙上，身旁是巨大的灰色开关控制箱。“全部连接完毕，副官。你想巡视一下吗？”
斯泰菲点点头。她只用了一分钟就看出来，尤里和吉尔干得非常出色——吉尔已经匆匆忙忙地离开，别处需要她。“好的，我们测试一下。打开开关，关闭。”她等在原地，而尤里正在与轮机房通话，执行启动前的例行检查程序。橱柜一般大小的开关控制箱开始加载负荷，发出了一阵嗡嗡声，接近五十兆瓦的电流经由同斯泰菲拇指一般粗细的超导电缆涌入了控制箱中。“很好。”她在尤里的工作簿上签好字，然后将控制箱封了起来。
“我们去找一间会议室吧。”她对马丁说，“您是否觉得有必要核查一下我们的飞行记录……”
“恐怕不是我是否觉得有必要的问题。”他平静地回答，当电梯舱门关闭后又接着说，“我并不认为你们在飞行过程中会遇到什么麻烦，我们正在找的那个人或是那个团伙更有可能在地面上制造麻烦。”
“麻烦？什么样的麻烦？”
斯普林菲尔德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我不能告诉您，但其糟糕程度已经足以让此地的正式外交使团决定对外保守秘密。如果您需要确认，可以同白星公司总部法律部的维多利亚·麦克埃尔温取得联系，她会告诉您该做些什么。同时，我需要查看你们的乘客名单，包括本次巡回航行开始以来上下船的全部旅客，还有临时雇员的名单——任何在这里的工作时间未满六个月的人员。我也需要获得进入贵宾舱的特别授权，如果您没有批准进行搜查的权力，请告诉我谁能授权。最后，我还需要到你们的轮机舱巡查一下，检查发往几个特定目的地的托运货物——包括任何体积不大，在到达此地后已被那些从地球、土尔库和艾格尔星球登船的乘客取走的物品。”
“就这些吗？”斯泰菲怀疑地问。他这几句话概括出来的工作会让人忙上整整一个星期。每到一个目的地，上下船的旅客占总人数的近百分之四十，目前沿途登船的乘客就有六七千人，更不必说那些演艺人员了：船上有整整一支室内管弦乐队，从罗森克兰茨前往艾格尔，而娱乐部还在不停地解雇和招收其他非正规演员。“我最好马上帮您解决问题。如果您不介意，我会领您上楼去见我的长官——两小时后我就下班了，而且明天要上岸休假。”
“好吧，我不会打扰您太久——不过，我们开始吧。我得在二十四小时内向上级报告情况，到时候必须报告调查结果，然后我可能不得不请你们协助我逮捕某个人。”
与此同时，弗兰克已经到达了地面，正因为徒劳无功而垂头丧气。“你能解释一下吗？他们为什么不能见我？我在四十三天前就已经预约妥当，通过东京的领事馆获得了许可。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小屏幕上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您可以这么说。”他好奇地看着弗兰克：“我们此时正在进行全体人员培训，巴克斯特部长无法抽身。另外，所有使馆成员的约会都已被缩减，而在我们的工作组日志中，我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您的信息。您愿意重新预约吗？安排在下个星期的某个时候？”
“我的飞船后天就要启程了。”弗兰克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下星期根本来不及。巴克斯特大使是否能接受电话采访？如果考虑到安全问题，我们不必面对面接触。”
“我看一下。”屏幕一瞬间变成了空白，但那人很快就回来了，“很抱歉，先生，在下个星期四之前，部长一直没有时间。我能帮您再做其他安排吗？比方说，通过远程频道进行采访？”
“我得查一下自己的预算。”弗兰克承认，“我的带宽使用是受限额限制的。我能回头再就远程采访的事跟你联络吗？你是否介意重新核查一下，看看我是否确实不在你们的名单上？如果部长没空，是否有可能安排我同莫罗大使谈谈？”
“对不起，大使也很忙。我刚说过，先生，若想在这个星期里请求接见，估计没太大希望。我尽力而为，但不能向您许诺什么。”
弗兰克把临时通话器放到一旁，不耐烦地站起身。每当遇到这种时候，他就感到自己像是蒙着双眼走在一条涂满润滑油、还被星际小丑撒上香蕉皮的走廊里。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非得现在出他妈的岔子？如果他采访成功，让巴克斯特，甚至莫罗承认他们的同事正遭到追杀，那可是爆炸性的新闻，然而他们却不肯合作。整件事让人感到像是一次计划周密的保安封锁行动：预先约定的会见被取消，高官们的公开露面仅限于小心控制的区域之内，来宾名单也经过仔细审核，而事情的真相如同正在腐烂的尸体，像往常一样被“无可奉告”的言辞笼罩着，散发出乏味的臭气。
公园里的空气依然很凉爽，还稍稍有些潮湿，但带有加热装置的长椅却很干燥，足够让弗兰克舒舒服服地工作。他折起移动式办公装置，站起身。白杨树绽开着花穗，他缓步前行，头顶上的杨絮好似天花板一样，在晨风中跃动飘落。在一座青铜制成的战争纪念碑前，小路与另外两条散步道交汇在一起。附近到处都是这种纪念碑，千篇一律，令人厌烦。弗兰克在碑前停留片刻，戴着眼镜将它审视了一番，体会着千古一瞬的怀旧之情。近一百年前，就在此地，敌方的一支部队曾对征服者的侵略军发起了英勇的抵抗。他们伟大而尚武的灵魂被供奉在英烈祠中：胜利者之所以建起这座纪念碑，不仅是出于宽宏大量，更怀有狡猾的意图，希望彰显自己的赫赫武功。谁也不喜欢夸耀自己屠杀了一帮心惊胆战、食不果腹、装备低劣的壮丁兵，弗兰克提醒自己，当你击败了巨人一般的敌人时，才更容易让自己成为英雄。如果能接近那位可敬的埃尔斯佩思·莫罗阁下进行采访，他必须提出一个问题：“新德累斯顿有一亿四千万孩童、九千万弱不禁风的老人，再加上六亿多普普通通的百姓，他们只满足于过好自己的生活，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判处这些人死刑，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弗兰克顺着小径继续向前走，从一台巡行的园丁机器人身边经过。从那股味道上就能辨别出来，它从黎明时分遛狗的市民那里收集了不少废物，正在体内进行发酵。这条路旁的树木分布得很稀疏，在树木和后面的草地之间安放着一张张公园长椅。每张长椅上都镶着一块饱受风雨侵蚀的白镴合金铭牌，历经岁月洗涤几乎褪成了灰色，上面镌刻着一行行字迹：“深情怀念二等兵艾弗·温西克，父母谨立。”或是“斯人永诀，记忆长存，追怀炮兵中士乔治·莱加特。”这座公园将自己的历史披挂在身上，骄傲得就像戴着一排勋章：从追忆战死者的纪念物到白色的藏骸所，无一不在炫耀——那座收存尸骨的房子用敌军的头骨和大腿骨建成，现在被公园管理员用来停放剪草机。
随着树行戛然而止，小径开始向下延伸，通往一座混凝土地下通道，地道上面便是将公园与市中心分隔开来的公路。如今不知道这里是否还能被称作市中心。早先此地原是一座小农庄，后来毁于战火。接着这里又出现了一座村庄，逐渐发展为小镇，但随着第二次战争降临，又被夷为平地。随后小镇得到重建，并变成了城市，接着遭受了猛烈轰炸，然后再度重建。后来“阿特－冯德拉克商场”被改造为“专注者冯德拉克生态大厦”，竖满了混凝土塔楼和带有闪闪发光的彭罗斯釉面瓷砖屋顶，向四处蔓延，像沉睡的巨人一样横卧在大地上。这里一直被历史用重彩肆意涂抹，而一座座战争纪念碑则标志着死亡气息最浓厚的热点地带。
尽管此时只是清晨，路上已经有了一些车流，同时还能看到几个行人——一对早起出来晨跑的夫妇，三个踩着助步器的孩子，一位背着硕大背包的老妇人，脚穿靴子，身形瘦削结实，看上去像个徒步旅行者，正在凝神端详一只过时的移动式地图显示器。一列本地的送货车嗡嗡响着从路面上驶过，一节节货厢挂在长途牵引拖车后面，就像一队小鸭子。一只海鸥居然不可思议地飞到了这么远的内陆地区，正在他的头顶上盘旋，用粗哑的叫声维护着自己领地的主权。
“下一趟开往波特巴的火车是什么时候？”他高声问道。
“您还有二十二分钟。请选择：预约订票，显示前往火车站的路线，重新扫描——”
“请订票并显示路线。”无处不在的地理计算机网络与地球上多种多样的服务相比显得很粗劣，但它还是派上了用场，而且谢天谢地，这玩意儿并没有插播动画广告。一道光迹闪动着出现在他面前，指向生态大厦的一个入口。弗兰克跟随指示穿过用卵石巧加装饰的空场，绕过一群笑闹不止的骑独轮自行车的人和一座喷泉——喷泉雕塑中的爱神厄洛斯像是正在惨遭利尿剂的折磨。
火车站位于六层，这是一座装有玻璃墙的中庭，侧边开有一扇扇滑门，供乘客上下车厢。弗兰克无精打采地坐到一张座椅上，取出键盘随意敲打着（尽量让自己真正体味车站的情调——他垂头丧气地想，这座铬合金和混凝土建筑的立意像是要把烧焦的木炭还原成大树）。这时他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喂？”他将通话保持在单纯语音模式——这里有不少人，图谋不轨者很容易就能把他的视窗／摄像头抢走。
“弗兰克吗？是我。我在这儿，你在哪儿？”
“你在这儿——”他翻了翻眼珠，下意识地开动脑筋琢磨着这孩子的话，随后启动了地理定位程序，查找呼叫者的位置，“哦，有事吗，星期三？”
“我，呃，我刚下船。不过我想问问，你今晚忙吗？”她说得又急又快，“你知道吗，有一场招待会，就是用红酒和奶酪招待来宾的那种派对。我接到了邀请，上面说我还可以再带上一位客人。我以前没应付过这种场合，可人家又极力建议我去参加——”
弗兰克尽力不让自己叹气：“我刚才去采访，被人放了鸽子。如果没办法补救，我想到时候或许有空，但也可能不行。那是个什么招待会？”
“是一场灾难五周年死者追怀聚会，让德累斯顿的所有莫斯科公民团聚。招待会在大使馆举行，你知道吗？我的，呃，我的朋友们说，你可能会感兴趣。”
弗兰克猛地坐直身子，几乎没有注意到站台上的其他旅客已开始朝登车门走过去。“等等，这可真是妙极了！”他兴奋地说，“我正想搜罗一些富于本地特色的东西，说不定我能找机会采访一下普通百姓。你刚才说，聚会什么时候——”滑门打开，车里的乘客走出车厢，外面的人拥进去填补了他们腾出的地方。
“萨拉热窝的莫斯科高级领事馆。今晚——”
弗兰克猛地一惊。站台上的人正在迅速减少，而火车还未开走。“哎呀！给我发个邮件好吗？我现在要赶火车，再见。”他飞快地挂断电话，疾步朝登车门跑去，刚冲进车厢，发车铃就停了。
“波特巴？”他低声咕哝道，扫视着四周，寻找空座位。“波特巴？我他妈去那儿干什么？”他叹了口气，强令自己坐下，这时乘客助理系统发出了一阵悦耳的和弦音，火车从轨道的道床上浮起，开始朝隧道入口滑行。“下一趟从波特巴开往萨拉热窝的火车是什么时候？”他闷闷不乐地问。

17. 炸弹设局
叮铃铃。“嗨！你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我都等了好几个小时了！我要迟到了——”
“你不会迟到的，星期三，半小时内还有一列舱车。你收到我关于招待会的讯息了吗？”
“收到了。”“星期三”夸张地叹了口气，“我正要去那儿。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对方停顿了片刻：“在适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星期三”摇摇头。“换句话讲就是——不。”她弯下腰扣紧靴子。衬着她这条带花边的白色宽松长裤，靴子看起来真是棒极了。“我去那儿干什么？”
“那里要出麻烦。”赫曼的声音听上去冷漠而又平淡。“有些阴谋策划者现在要暗杀莫斯科外交官——”
“什么？”
“——请不要打断我的话。你以为你是唯一的目标？”
“可是，可是——”
“‘星期三’，这个阴谋一旦曝光，上百颗星球上的高官都要为之发抖。如果构成稳定状态的首要状态向量发生崩溃——对不起——如果我推断出的这个与自己相矛盾的结果变成现实——实在抱歉，若要描述时间悖论，人类的语言简直太贫乏了。”
“既然你想语出惊人，就得多下点工夫。我只是个头脑愚蠢的派对狂。”
“没错。”赫曼停了一下，接着又说，“注意听好。有三位大使被谋杀，每当凶案发生，这艘飞船就恰恰停靠在遇害者所在行星的轨道上，三人的死亡与飞船的抵达时间恰好相符。在这颗行星上也有一位大使，还有一名高级政府官员。我之所以让你来这里，有三个原因。首先，我想知道是谁杀害了那些外交官，以及凶手为什么这样做。我相信这将解开一个非常重要的谜题：是谁毁灭了莫斯科。”他再次停顿片刻，“为了让真相大白的那个时刻起，一环接一环地回溯到过去，我必须给处于更早时间段内的我自己送个信——作为光锥内履行天职的先知和神祇，我有这个能力——让过去的我在你小时候对你进行培养。你的介入是目前事态发展的固有内在因素，但我并不完全明白这是为什么，而我相信刺客所在的帮派之所以要杀掉你，其原因与事情的真相大有关联。你在老纽芬兰站无意中发现的情报资料比我当时想象得更重要。不幸的是，如果我不能设法让你回到那里，似乎很难重新拿到它。”
“你想把我送回老家？”“星期三”发出了一声惊叫，匆忙地站起身，“你以前根本没有提过这件事！难道这不危险吗？我们怎么才能回到那儿去——”
“刚才说的是第二个原因。”赫曼无动于衷地继续讲下去，“第三个原因是，我是一套分布于四处的智能服务网络，由因果频道相连。我必须高度依从于时间的一致性，只能存在于光锥之内——一旦我关注的这艘飞船开始超光速飞行，我就会与它失去联络。你是我的复位开关，同时也是我的盲点监视器。当危急事件发生时，如果我无法介入，你可以在船上充当我的代理人，你拥有足够的聪明才智，而且在充分了解情况后也相当机敏。现在就需要你展开行动，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干什么——”“星期三”深吸一口气，“我到底要准备好干什么？”她问道，语调既困惑又略带不安。“这种事情危险吗？”她穿上了夹克。她已经把夹克调成了一件下摆垂到脚踝的大衣，样式浮华但纤薄得遮挡不住任何风雨。
“危险。”
“哦，太棒了。”“星期三”做了个鬼脸，“还有别的事情吗？”
“是的，你应该了解几件事。第一，我还有另一名人类特工也介入了该事件，他名叫马丁·斯普林菲尔德。如果你遇到此人，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他现在是我的非正式联络员，与另一名正在调查此事的外交人员协同行动，那人多少也可算作我们的人。第二，我应该向你道歉。”
“道歉——”“星期三”猛地停下脚步，怀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未能阻止你的家园星球被毁。‘星期三’，我很不安。我之所以存在，就应该防止此类事件发生。这种失误说明我的预警机制出现了故障，而我在情报方面的故障说明，应该为莫斯科被毁事件负责的组织远比我以前预料的强大得多。或者说，该组织的代理人要强大得多。”
“星期三”靠在墙上：“什么？可你是爱查顿啊！”
“并非完全如此。事实是，我是一整套综合智能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而这个整体才叫做爱查顿。”赫曼的语调非常平淡，似乎想强调——如果它的语气中存在任何感情色彩，都说明这是一个精心炮制的诡计。“在半径近一千秒差距的区域内，爱查顿维护着整体的因果律。它以递推形式将信息发送给过去的自己，并将其中打破时序规律的异常事件剔除。这类时序悖论是时间旅行带来的副作用，根本无法避免；另外，使用类时逻辑机制的综合智能体系在运作时也会产生同样的异常现象。我从深层时间收取命令并予以执行，如此一来就可以确保随后演化出的状态向量长时间存在下去，足以继续发布这些命令。如果我没有收到这种命令，那么就有可能是异常事件没有被我发觉。或者说，没有被我未来的状态向量发觉。如果爱查顿遭到破坏，或者被人从这条时间线上的未来剔除出去，这种情况就有可能发生。现在我要告诉你，‘星期三’，我本应防止莫斯科被毁灭。而我却没能那样做，这就让我未来的生存受到了质疑。”
“妈的！你是想告诉我——”
“看来某个或某些不知名的组织正在同我玩一个复杂的把戏。我原先估计威胁来自再造者，现在我改变了看法。他们一心要毁掉我，原因非常明显。我对他们的能力也相当了解，而且一段时间以来，我已经采取了某些反制措施。但这次的威胁来自更高级别的范畴，我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性：有个与爱查顿能力相当的智能体，充满了敌意，存在于这个光锥的未来阶段。很可能是某个再造者帮派正在受这个外部势力的操纵。所以我对未来的预知能力才出现了可疑之处。我的反推逻辑模块采用的是新贝叶斯推理原则，对我进行暗示——当你回到飞船之后，他们将派出一组特工追捕你，不过这纯属猜测。但你一定要随时保持警惕。你的任务是引出敌方的代理人，令他们暴露出来，让我摸清底细，就从大使馆的纪念仪式开始下手。如果你的任务失败，后果可能远比单单一颗行星的毁灭糟糕得多。”
咔嗒。“哦，该死。”“星期三”的胃部开始扭绞起来，她强忍住一阵阵干呕，刚好来得及冲到浴室，趴到了马桶上。为什么是我？我怎么会陷进这个烂摊子？她问镜中的自己，一面抽鼻子一面擦干泪水。这简直就是大祸临头！
五十分钟后，尽管“星期三”仍是浑身发抖，但已经镇静了许多。她离开太空升降舱，走下两级台阶，进入了一座由混凝土和钢铁建成的抵港大厅。向移民官员出示护照之后，她来到外面，在新德累斯顿午后的阳光下犹疑地眨动着眼睛。
“哎呀。”她轻声叫道。
她的控制环突然开始震颤，提醒她注意。她叹了口气。“取消屏蔽。”
“你感觉好些了吗？”赫曼问道，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是的。”
“很好。现在请注意我们要去的地方，我将把你的目的地添加到公共地理定位追踪系统中，跟着绿色光点向前走。”
“绿色光点——好的。”一个小绿点出现在地面上，“星期三”顺从地跟在后面，只感到筋疲力尽，而且情绪低落。她本来已经打起了精神，满心期待着那场招待会，但赫曼的消息又让她的神志陷入混乱之中，将她那点脆弱的乐观情绪砸得粉碎。或许弗兰克能让她高兴起来，但她此时只想回到自己的豪华舱房，锁起门来喝个烂醉。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无聊至极：到达首都之前，她一直在座位上打盹，而磁悬浮舱车则以数千公里的时速在深埋于大海和陆地之下的真空隧道中飞驰。典型的愚蠢做法，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把豆茎建得离首都近一点？要不就把城市迁得近些？她暗自嗤之以鼻。看不出为什么，似乎在行星上四处走动总要花很长时间。
萨拉热窝是座老城，有很多石制建筑和用钢铁、玻璃建成的摩天大厦。这里的空气调节状况很差，到处是怪异的旋风和气流，而本该晴好得体的天顶却覆盖着一层蓝白两色、呈不规则碎片状的等离子体仿真天空，让人辨不清方向而且心烦意乱。城里还满是模样古怪的人，身穿怪诞的衣服，飞快地走来走去，做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事情。
“星期三”从三个女子身边走过，她们挥舞着刷卡机，把自己打扮成农妇模样——一看就知道纯属模仿，因为新德累斯顿从未落后到这种程度，绝没有真正的农民。一帮人身穿亮闪闪的虹彩色塑料长袍，踩着轮滑鞋从她身边经过，密密麻麻的小型遥控装置正围在他们耳边嗡嗡地飞舞。一辆辆汽车，外表破破烂烂，无声无息在街道上驶过。一个小伙子，身上污秽的高技术登山装尽是破口，脚边放着折叠起来的充气帐篷，冲她伸过来一只空空的陶瓷咖啡杯。有些人戴着发光的目镜，正朝旁人看不见的虚拟界面一面说话一面打手势：到处都是激光点，在需要引路的人面前舞动。这里与七角大不相同，这里就像是——
这里就像老家。如果老家再大些、再忙乱些，而且再发达些，就跟这儿一样了。她模糊地想起了一家人最后一次到奶奶家做客的情景。
有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这里的一切都和老纽芬兰站如出一辙，看不出什么差别。她起初还很担心，尽管她这套参加派对的装束在老家显得很合时宜，但在这里会不会让人无法接受？“别担心。”赫曼告诉她，“莫斯科和德累斯顿都属于麦克星球世界——最初的殖民者都拥有相同的背景和期望。尽管这里的文化跟新共和国和土尔库没有多少相似之处，甚至与七角也不相同，但会让你感到很熟悉，都是媒体传播的功劳。”确实如此，就连街道的标牌看上去也和老家一样。
“难道我们马上就要对这些人发起战争吗？”她问道。
“都是平常那些愚蠢的琐事引起的，贸易竞争优势、移民政策、政治上的不安全因素、廉价而又缓慢的运输方式——若论廉价，这种交通方式确实能够促进贸易发展，但要想推动联邦化，或是为了将战争风险率降到最低而采取某些调整措施，它就需要人们付出昂贵的代价。各个麦克星球的殖民者在定居之初，都从地球上占主导地位的全球性文化中汲取了某种相同的因素，但后来他们便开始分化——在某些方面，出现了根本性的分歧。以新德累斯顿为例，可不要以为自己能在这儿随便讨论政治或是政府行为。”
“瞧你说的。”“星期三”跟着绿点绕过街角，顺着螺旋形坡道登上过街天桥，然后走进了一条带顶棚的商业街。“我该在哪儿跟弗兰克会面？”
“他应该正在等你，就在这条路边。看到了吗？”
弗兰克坐在一张长椅上，噼里啪啦地敲着他的老式键盘，身后是一座抽象派的青铜雕塑。看来他正在打发无聊的时间。“弗兰克，你好吗？”
他抬头看看她，做了个鬼脸——大概本想微笑一下，但丝毫也没能让她安心。他的眼圈发红，下面还有眼袋，那身衣服看上去也像是两天没换了。“我，我想还算好吧。”他摇摇头，“啊——”打了个打哈欠。“好长时间没睡了，嗯……”他没再说话。
就像是在派对上玩过头了，“星期三”冷静地想。她抓住他的手使劲一拉。“走吧！”
弗兰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好不容易才站稳。他卷起键盘放进口袋，又打了个哈欠。“我们能赶上吗？”
她眨眨眼，看了看表。“没问题！”她轻快地说，“你一直在忙什么？”
“一直没睡。”弗兰克抖擞了一下精神，“我现在一团糟，如果我先去梳洗一下，你不介意吧？”他看上去似乎满含歉意。
她朝他咧嘴一笑：“那边好像有个公共洗手间。”
“好的。等我两分钟。”
他花了将近一刻钟，但回来时已经冲过淋浴，还用快洁机洗了外套。“抱歉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我看起来顺眼点了吗？”
“你看上去很好。”她搬出了外交辞令，“至少还过得去。你是不是快累趴下了？”
“不。”他干咽下一粒胶囊，微微打了个哆嗦，“我能坚持到回飞船。”他拍了拍口袋里的键盘。“我为三篇特写凑够了素材，采访了四位中层政府官员和六名随机挑选的市民，还拍了大约四个小时的全动态视频资料，最后再加把劲儿就——”现在他的微笑才显得轻松了些。
“那好，我们走吧。”她再次握住他的手，领他顺着大街向前走去。
“你知道怎么走吗？大使馆的招待会大厅？”
“我从来都没去过那儿。”她指了指地面上的绿点，“但我有向导。”
“哦，太好了。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他咕哝道，“我只希望使馆的人别把我错当成流浪汉。”
“啊？错当成什么？”
“流浪汉。”他朝她扬了扬眉毛，“你们老家没有流浪汉吗？你运气真好。”
她在自己的字典里查了查这个词。“我会告诉他们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她说着，拍了拍他的手。有弗兰克在身边，她觉得很安全，就像穿过一座陌生的城市时，身边有一只巨大而又凶猛的警犬——真正的生物，并非合成机械犬——在保护她。走到使馆近旁时，她已经提起了精神。
使馆是一个国家在国外的公共形象代表，因而各家使馆往往都建有傲慢张扬、宽阔得毫无理由的正墙，竖着惹人注目的镀金旗杆。莫斯科使馆便是这类建筑的典型：它是一座巨厦，洋溢着古典主义风格，由石灰岩和大理石砌成，阴沉地蹲伏在一排白杨树后，四周围着一道小心构筑起来的虚拟围栏，还有一片像是被千分尺和指甲钳精心修剪出的草坪。但这个地方显得有点不对头。大概是门前的旗帜——自从几年前那个可怕的日子，外交因果频道变成一片死寂之后，就一直挂着半旗——也可能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这里隐隐透出了一种破败之相，就像那些退职的上层人士，尽管仍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体面，但私下里却过着入不敷出的生活。
让人感到不对头的地方，还有那条保安警戒线。
“我是星期——呃，是维多利娅·斯特劳格。”“星期三”急切地向两名检查她护照的武装警察说道，“这位是弗兰克·约翰逊，我请来的客人。真让人兴奋，不是吗？”当警察挥挥手示意她走过爆炸物探测拱门时，她拍着手叫了起来：“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被邀请参加一场真正的外交仪式！哎呀，那是大使吗？不是？”
“你不必装得那么过火。”一分钟后弗兰克赶上了她，倦怠地说道，“他们不是傻瓜。要是你在真正的检查站前面耍那种把戏，不等你走进会场就会被他们关进审讯室了。”
“嗯？”她摇摇头，“真正的检查站？那么刚才那玩意儿是什么？”
“它只是装装样子，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四周有警卫。但我们周围布置着真正的防卫力量，而且并不难被发现。警犬、无人机、各种各样的监视设备，我想我猜得没错——这里有一种恐慌感，保持着高度戒备。”
“哦。”她凑到他身边，扫视着四周。使馆的翼楼后面有一座巨大的圆顶帐篷，隔着树丛透出点点灯光，几个成年人正在旁边漫步闲游，手中的杯子里盛着嘶嘶冒泡的美酒，其中一两个衣着精美而又华丽，但大多数只穿着办公常服。“我们有危险？”就像赫曼说得那样——
“我想还不至于，至少我希望如此。”
圆顶大帐里布置着一张张餐台，餐饮服务人员殷勤周到，一瓶瓶酒已摆放就位，成排的酒杯正等着斟满琼浆，开胃夹馅面包、手卷寿司和精致的小吃铺成了一片，陈列在来宾面前。几位面带无聊之色的客人端着酒杯和一次性餐盘，有一两个人还拿着颜色惨淡的小旗。“星期三”刚看到那种旗子时，不得不把脸转到一旁，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笑还是哭。爱国精神从来都算不上莫斯科人的一大美德，而且当“星期三”看见一位穿红裤子的胖女人像手持护身棒一样举着那面小旗时，真想上前给她一巴掌，大喊一句，“别玩小孩子的把戏了！一切都结束了！”但除此之外，她又觉得……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三岁时的杰米，正在玩那只装有爷爷骨灰的白镴罐。妄渎死者的亡灵是历史的传染病，在任何时候都能看到。而现在，杰米已经不在了。她把脸转到一旁，吸了吸鼻子，尽力消去眼中的泪水。她一直都算不上多么喜欢自己年幼的小弟，但亲情是永远都存在的。
一男一女，衣着朴素，正在低调地接待来宾，看样子二人以前大概在莫斯科的律师事务所工作。“星期三”迅速地扭转了情绪。“您好，真高兴您能光临。”那个女子说道，向“星期三”露出一副相当专业的完美笑容，微笑的分寸几乎像她油亮的头发一样一丝不苟。“我叫玛丽－露易丝。我想，我以前还不曾有幸见过您吧？”
“嗨，我叫星期三。”她勉强挤出一丝疲倦的微笑，刚才流泪之后，她眼睛四周的皮肤变得又干又涩。“我只是乘‘罗曼诺夫号’路过此地。今天这种仪式是定期举办的例会吗？”
“我们每年都举办一次类似的周年纪念活动。您一直住在那艘船上么？”
“不，”“星期三”对这个问题有些疑惑，“我住在麦格纳中心，在七角星系。我们那儿很多人都是从老纽芬兰站搬去的——”
“十一号埠口站！您是从那儿来的？”
“对。”
“哦，太好了！我有个表兄也住在那儿。瞧，哈塞克副部长来了，他是今晚同我们共聚一堂的文化界要人。我们准备了食物、饮料、多媒体表演，还有萝娜·盖丝的演唱——但我现在得去招呼一下其他人了。请不要客气，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那边的特兰赫先生可以帮您。”说罢，她消失在一片宽大的袍袖和燕尾服后摆之中，留下“星期三”呆呆地看着身边的一切。这时，一个老年男人晃动着棕熊一般的肥硕身躯缓缓走进了圆顶大帐，两侧各有一位光彩照人的漂亮女子。其中一个女人让“星期三”想起了斯泰菲：她们简直太像了，以至于“星期三”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真想上前向她那个高级船员朋友打招呼。当她定睛再看时，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不情愿地为三人让出了地方，他们朝一张大桌走去，一圈服务人员正站在桌旁布置。
“星期三”接过别人递来的一杯酒，东张西望地寻找着弗兰克，但刚才接待员与她寒暄的时候，弗兰克已经溜达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她预感到，似乎出了什么麻烦。肯定没错，但到底是什么麻烦呢？
一排玻璃门通向使馆一侧的房间，现在都已被打开，两名使馆雇员正在那里忙碌，把一排排椅子摆放在厅堂中，然后一直排列到外面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接待厅的另一边，墙壁变成了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轮蓝、白、绿色相间的圆形物体：真古怪，“星期三”在乘坐轨道至地表的升降舱车时，曾从太空轨道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当时它正悬浮在一片星海中。“老家。”她模模糊糊地想着。几年来，她从未对莫斯科生出过思乡之情，相反，她倒是更怀念老纽芬兰站，自己的出生地反而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但现在她感到，一种确切无疑而又充满危险的乡愁正在噬咬自己的心，而与之同样强烈但作用正相反的冲动却要对这个念头加以嘲讽。莫斯科曾为我做过些什么事情？她问自己。往昔的记忆涌入脑海：她的父母，还有撤离之前人们在中央大厅降下国旗时波考克市长脸上的表情……太多的记忆，令她无法回避的记忆。
赫曼在她的耳机中说：“大多数人来这里就是看看大场面，留下来一起唱唱国歌，然后离开，去喝个烂醉。或许你也想效仿他们。”
二十分钟后，“星期三”已经喝下一杯酒，她在角落中找了个座椅，位于前排的一端。入场的客人慢慢地多了起来，但大家毫无组织，就像走进灵堂参加葬礼一样，光是看看其中许多人的模样就已经足以让她不停地痛饮了。
厅堂中客满之后，一些人便前往草坪上的补充坐席就座。这时，她发觉有人坐到了她身边的座位上。“弗兰克？”她转过头来。
“这些人就是你的同胞？”他问。他表情中的某种东西让她暗自纳闷，他似乎正在与自己内心中的幽灵苦苦争斗，像是被什么事情搅扰得心神不安。
“怎么了？”她问道。
他摇摇头：“回头再说吧。”她把脸转向了前面。几个迟来者仍在入场，但这时通往前台一侧的门已经打开，一名相貌尊贵但有点过于威严的女子——大概正值中年，也可能已过百岁，这可很难说——走上了讲台。
她栗色的头发用丝带扎在脑后，带刺绣图案的黑色外套在腰部用纽扣扣紧，上下则分别裁开，镶嵌着钻石的官职链垂挂在胸前，完全是“星期三”想象中大使的模样。她清了清喉咙，音响系统马上做出反应，将她刺耳的喘息声传到了草坪上。“欢迎诸位，”她说道，“再次欢迎诸位光临。今天是我们的同胞罹难和流亡的五周年纪念日，已有整整五年了。我——”她停顿了一下，脸上现出一副令人难以理解的神情，“和大家一样，我对那场灾难事件难以理解。我们回不了家了，现在回不去，以后也永远不行。大门已经关闭，所有的可能性全都化为乌有。若想掩盖事实，并没有任何意义：牺牲者已死无对证，攻击者未被逮捕，谁也不曾被控犯下这桩谋杀罪行。”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我会尽量说得简短一些。我们还在这里，无论被大屠杀所吞噬的亲人和朋友令我们多么哀痛，我们还是活了下来。我们就是这场罪案的见证者。我们会继续努力，重建我们的生活，而且将永远记住逝者。”
“有人毁掉了我们的家园。作为幸存的临时政府的一名代理人，我要倾尽自己的生命致力于完成这项任务：找出罪犯，无论他们是谁，无论他们可能藏在何处。他们必将为自己的罪行承担责任，必将得到清算，而这场清算将足以让其他任何图谋不轨者没有胆量在将来重演这类可怕的暴行。”
她停下来，把头微微侧向一边，似乎在倾听什么声音——而当她继续讲下去时，“星期三”猛然意识到：她确实在听某个声音。有人在为她念讲稿，而她只是在那里鹦鹉学舌！震惊之下，她差点没听清大使后面的话：“我们不会停下脚步去沉思默想，一分钟也不会。我们当中有些人，相信高端势力的介入会解决问题，他们可能要寄希望于祈祷；但我们当中那些不抱这种幻想的人则会面对事实，鼓起勇气：我们并非孤身一人独自奋斗，而且必将保证我们的亲人和朋友不会白白死去。”
“星期三”不愿费脑筋再多想任何事情。她偷偷打量着四周，在心中品评着这里的家具和陈设。这时她注意到了大使的腰身——她并不胖，却在腰间塞了好多衬垫。而讲台四周的那些箱子……还有那个站在后面的男人，还有那个身穿深色套装、戴眼镜的女人……某种事情让她感到不对头。实际上，她觉得就像是在玩“杀戮地带”，那是几年前赫曼曾教她玩的一个游戏，教她如何识别埋伏。眼前这一切就像是，就像是一个陷阱。她意识到，但谁会——
“星期三”收回目光，望着大使的眼睛，而就在此时，事情发生了。她身后隔着两排座椅的地方，有人紧张地高叫了一声。大使稍稍睁大了双眼，随即马上做出反应，快得简直像机器一样，迅速蹲身闪避，同时抬起双臂护住了自己的面孔。
过了一会儿。
我为什么会躺在地上？“星期三”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她能看见东西，但眼前一片模糊，觉得双耳作痛。她挣扎着呻吟了一声，用力喘着气，闻到了一股燃烧时发出的刺鼻气味。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又湿又黏，而蜷缩着的身体下面是某种硬邦邦、潮乎乎的东西。她尽力用左手支起身子，发觉空气中满是尘土，灯光已经熄灭，尽管耳中嗡嗡作响，但还是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微弱的哭叫声。
灯光一闪。片刻之后，她清醒了一些。讲台上，那个女子不见了。刚才当大使蹲下身时，台侧的箱子已经像气囊一样爆开，在她面前的半空中迅速构成了一道道重型防护屏。但在“星期三”身后，周围这些人的后面……她坐起身，查看着四周，意识到有人在尖叫。她的手背上满是血污，衣袖和座椅上也是血迹斑斑。是炸弹，她模模糊糊地思忖。随后又想起来：我应该做点事情。人们正在尖叫。她身边的过道正中横着一只断臂，还连着手掌，肘部的截断处则是鲜红一片，血肉模糊，令人毛骨悚然。弗兰克躺在她身旁的地板上，后脑部位像是被人喷上了红颜料。她正端详他的时候，他动了动，一只手臂在地上胡乱地抽搐，肯定是昏厥中的生理反射。他身后座位上的一个女人依然保持着坐姿，但头颅已经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残块，只剩下从脖颈到鼻子之间的那部分。是炸弹，“星期三”猛然意识到，尽管她头脑中一片混乱，但还是尽力让自己想着这个念头。这时更多的念头冒了出来：赫曼提醒过我。弗兰克！
她惊恐地凑到他身前。“弗兰克！跟我说句话！”他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她惊得一跳，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要死了？她暗想，心中充满失落和焦虑。“弗兰克！”她竭尽全力回想着几年前学过的急救课程，竭力想要记起那些细节——他还在呼吸吗？是的。他在流血？这很难说：到处都是鲜血，她不知道这些血是不是他流出来的。弗兰克朝她喃喃说着什么。现在他已不再抽搐，实际上，他似乎正想挪动身子。“等等，你不能——”但弗兰克已经坐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身子猛地一颤，接着就像猫头鹰一样盯着“星期三”。
“头晕。”他说道，然后缓缓地朝她歪倒过来。
“星期三”设法用一只手臂撑起身子，同时用力扶住昏厥的弗兰克。他的体重肯定不止一百公斤，她昏头昏脑地想。她环顾四周，寻找着帮手，但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声来。炸弹并不大——不会比手榴弹大很多——却在观众席正中爆炸，将六七个人的身体撕成了血淋淋的碎片，血肉碎骨像邪恶的颜料一样喷溅到四周。一个男人，一半衣服已被炸飞，上身一片殷红，踉踉跄跄地走进了爆炸中心，伸开双臂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人。一个女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像下颌骨上的一颗门牙，身旁全是拔牙后留下的血红色的空洞，她一面尖叫一面死死抓着自己被撕碎的胳膊。
噩梦环生，与四周的惨象交织在一起；血流泛滥，到天明时分也不会凝结；可怖的妖魔鬼怪纷纷钻出巢穴嬉戏玩耍。“星期三”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股鲜明的金属般的味道，接着便呜咽起来，挣动的胃部直想把酒液和消化了一半的夹馅面包喷出来。
接下来她意识到，有个一身黑装的男人站在她旁边，手中的枪指着天花板——但他并没有看着她，而是正在与一架悬在空中的无人机急切地说着什么。她挣扎着摇摇头，觉得自己要被某个东西压得粉碎。“——你能走动吗？”那人问道，“——这是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我，试试。”她推了一下弗兰克死沉死沉的身躯，弗兰克绷紧了身子，呻吟起来。“弗兰克——”警卫走到一边，俯身查看着另一个躺在地上的身体，突然他跪倒在地，狂乱地压按着那人一动不动的胸膛。
“我，我——”弗兰克困倦地眨了眨眼睛，“星期三？”
她模糊地想：“你还好吗？”
“我想——”他停顿了一下，“我的脑袋。”真是奇迹，压在她肩头的重量减缓了许多。“你受伤了吗？”他问她。
“我——”现在她靠在了他身上，“并不严重，我想没事。”
“不能待在这儿。”他微弱地说，“炸弹……在爆炸之前……看见了……斯文。”
“看见谁了？”
“吉姆……小丑。”弗兰克像是正在委顿下去。“星期三”凑到他嘴边。“斯文在这儿。穿的衣服，就像个餐厅——”他的眼皮不停地乱跳。
“醒醒！你说什么？”她嘶嘶地叫道，一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紧迫感正在驱使着她，“你是什么意思——”
“斯文加利……在后面……表演。”他睁开了眼睛，“去找斯文。”
“你是说，你看见了他——”突如其来的震惊让“星期三”集中了精神。
“对，对，去找他。他……”弗兰克闭上了眼睛。
“星期三”朝一名从旁边经过的警卫招招手。“快到这儿来！”那人扭过头。“我的朋友，脑震荡。帮帮忙好吗？”
“哦，见鬼。又是一个——”那个警卫朝一名同事挥挥手。“医生！”随着弗兰克无力的身躯，“星期三”也滑倒在地，她心中充满矛盾，一方面急切地想要看看他是否没事，另一方面却又知道自己应该马上去找那个丑角演员。她觉得不该把弗兰克丢下，不然就像是松开了唯一一条牢固可靠的救生索。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是那么坚实可靠，似乎能将她和整个宇宙牢牢绑在一起，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她跌跌撞撞地朝侧门走去，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搅个不停。她的右手正在作痛，热辣辣的疼得钻心。斯文加利？她在心中琢磨，他到这儿来做什么？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和另一道房门之后，她摇摇晃晃地来到了使馆大厦后面的草坪上。头顶高处的泛光灯投下明亮而又炫目的光芒，赤裸裸地暴露出一群警察的侧影，那些人正像骚动不安的黄蜂一样在四周奔忙。斯文呢？她想。
她步履蹒跚地绕过大厦一侧。一个女人挡住了她的去路：“您不能到这儿来——”
“我要找我的朋友！”她气喘吁吁地叫道，硬闯了过去。不知为什么，没有人出来阻拦她。草地上，刺眼的灯光下，躺卧着一个个身体，其中有些人一动不动，而身穿橙黄色制服的护理人员正在忙乱地抢救其他人。另外一些人站在一旁，或是神情恍惚地蹒跚而行，由两条装有辅助增效装置的警犬照管督促，似乎这两只畜牲比所有人类都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事发后时间只过了几分钟，警笛声仍在朝这里趋近，尽管她耳鸣不断，但还是能听到。
她找到了斯文。他涂着花脸，戴着红鼻头，身上溅满血迹，正用双手支着头，蹲在草坪上。他身上的丑角装好似一件厨师制服，似在模仿一个谄上傲下的餐厅主厨。“斯文？”她喘息着唤道。
他抬起头，两眼通红，鼻孔中淌下一道血痕。“星——星期三——”
“我们得离开这里。”她说着，极力让自己想一些有实际意义的事情，“不然我们会错过，错过……”
“你走吧，孩子，我，我——”他摇摇头，显得呆头呆脑，“有帮手吗？”
他到这儿来表演节目？她暗想，接着又问斯文：“你受伤了吗？快，站起来。回餐厅去，那儿有医疗队，能急救。先让医生给你看看，再接上弗兰克，然后找辆出租车。如果我们还待在这儿，他们会讯问我们，那我们会错过飞船的出发时间。”
“飞船。”他放下双手，用谨慎的目光看了看她，那副表情显得有点困惑。“我们到这儿来，这里肯定，肯定是个圈套吧？弗兰克呢？受伤了？他怎么了——”
“他被震聋了，我想，还有脑震荡。”她打了个哆嗦，感到浑身发冷。
“可我们没办法就这样脱身——”
“我们能。听我说，我请来了两位客人，你是其中的一个，明白吗？我们还可以给警方做一份陈述，但并不是现在，我们的飞船今晚就要离开。既然你是来宾，他们就不会像对待演员或是员工那样盘问你。我希望如此。”
斯文加利想站起身，“星期三”后退一步，给他腾出地方。“必须这样。只需要告诉，告诉医护人员——”斯文加利一个趔趄，“星期三”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抓住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她架着摇摇晃晃的斯文加利朝使馆前方走去，这时传来电动引擎的一声哀鸣，第一辆救护车已经赶到了。

18. 感恩赴死
“我他妈就是不相信！”
瑞秋以前可从未见过乔治·周情绪失控。这太不同寻常，要是她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可担心，估计早就被吓掉魂了。
“他们失手了。”她强装出一副冷漠的超然神情，说道，“尽管六人死亡，多人受伤，但他们还是失了手。反应装甲直接弹飞了大多数弹片，而我也及时趴到了地上。”她将双手紧握在一起，好让它们不再发抖。
“为什么事后没有封锁现场？为什么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那些摄像头——”
“你以为他们是外行？”她怒气冲冲地从他身边走过，来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草坪。室内的照明灯已被摧毁，使馆中大部分未加防护的电器也已报废。炸弹产生的电磁脉冲并不大，但足以毁掉现场的大部分非军品级设备。另外，有人用带有小丑笑脸的不干胶贴纸挡住了摄像头。“残忍嗜杀的小丑，但绝不是外行。”
一辆辆救护车已将大多数伤者送往本地各家医院，这些医疗机构马上启动了重大事故应急方案。留在现场的车辆停在原地，警笛一声不响，他们并不急于马上拉走尸体，还要等特别行动组勘察完炸弹造成的烂摊子，要等法医工作队从死者身上取样完毕，要等那些身穿黑色长外套、彬彬有礼的男男女女用尖锐的问题问过服务人员——
“我们设了个大伏击圈，就像是打算用长枪对付他们。”瑞秋提醒他，而她自己则在微微打颤，她又记起了当时自己五脏六腑中那种冰冷的感觉：她穿着防弹背心走上讲台，知道面前有一道反应装甲护盾，门后正等着一辆装有人体复苏和稳定设备的紧急救生车，使馆后面还停着救护车；她知道，己方的一名狙击手已在外面布置就位，应该可以让子弹划出一道固定的弧线，飞过窗子和厅堂后面的中庭，击毙室内的杀手；她知道，杀戮区域前方的弹道分析雷达应该可以让装甲护板及时飞出，不等子弹大小的制导导弹击中她，就提前挡在导弹的飞行路线上；她知道，使馆前的灌木树篱中还潜伏着两支反狙击小队。但她还是没有把握，不知何时自己就会突然死去。“他们并不愚蠢，没有用匕首来对付长枪，而是用上了一颗杀伤性地雷。”
“而且，他们再次成功脱逃了。”乔治沉重地坐在涂漆嵌玉的办公桌边沿上，耷拉着头，“我们本该知道——”
“特兰赫？”瑞秋唤道。
“我们出了漏洞。”研究员平静地说，“我们布下了蜜罐子当诱饵，也引来了蜜蜂，大概只有一名‘罗曼诺夫号’上的乘客与此事有关，而我们不知道这人是谁，因为有人破坏了监视记录，而且可能混在伤者中溜了出去。我们现在只知道，刺客就在死者当中。更糟糕的是，如果他们来自像七角星系这样基础设施相当发达的社会，或是来自某个拥有脑电波控制设备的星球，杀手就能在五分钟内操控其他来宾或是使馆人员，借他们的手来实施罪行。可我们无法证明任何事情，似乎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采取行动制止那艘飞船离港，然后扣留所有人员。需要我连线通知马丁吗？让他拦住那艘船？”
“现在还不必如此吧。”瑞秋说。
“不，就这么干。”周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只能逮捕他们，即使这样会打草惊蛇也在所不惜。敌人肯定已经开始怀疑了，否则他们就不会躲开我们设下的圈套——”
“没必要这样做。”瑞秋急切地说，“听我说，如果你扣留了飞船，我们大概会查出凶手，但那会是个死人——如果这些家伙真像我们料想的那么冷酷无情，就肯定如此。那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线索断了，然后另一名杀手会接替自己的前任，而我们分析出来的交通链也会断掉，如此一来我们就无法知道他们身处何地，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去哪里。我们需要让他们继续行动，但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乔治站起身，在房间里踱着步。“我不能冒风险。他们已经变得越来越无所顾忌，从有选择的暗杀变成了不分目标的炸弹袭击！接下来会怎样，装在公文包里的核弹？难道你不认为他们有这个能力？”
“他们——”瑞秋突然打住，接着又说，“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有这个能力。”她承认，“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应该追踪他们，尽量留活口，以此来查出幕后的真凶。你不这样认为吗？”
“你想上那艘船。”特兰赫说。
“我看不出还有别的什么法子。”眼前的情形是如此熟悉，令她胆寒：要想遏制住以超光速蔓延的危机，就只能驾上疾飞的子弹。“我的建议是，我们让‘罗曼诺夫号’按原定日程起航，但我——或是你认为比我更合适的其他任何核心组员——应该扮成旅客登上飞船，而你要向船长签发一份权力剥夺通知书，告诉她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要完全听从我的命令。
“同时，小组其他成员应登上‘格洛里亚娜号’，前往下一个设有莫斯科使馆的目的地——我想应该是维也纳吧？无论是哪里——大家在那儿设下另一个陷阱。在此地还要留下一支外交后援组，负责照看莫罗和巴克斯特，还得留意任何下了‘罗曼诺夫号’之后留在此地的人。”她咽了口唾沫，“我们上路后，我会与飞船的工作人员取得联系，设法找出那些行动可疑的人物，包括事件发生之前和发生之后的任何人。当我们在这里忙着设局时，马丁可能已经查到了某些蛛丝马迹。如果我们能查看船上的监视记录，或许可以在到达下一个停靠港之前搞定一切事情。”
“你们没有后援。”周说，“如果敌人狗急跳墙，决定毁灭证据——”
“我就是要去那里制止他们。”瑞秋坚定地说，朝窗外瞟了一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既然我们打算这么干，就得马上开始行动。再过不到五个小时，‘罗曼诺夫号’就要离港了。我上船后，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身份遮人耳目，还要一套配置齐全的侵入工具包。如果可能的话，再配上一只外交行李袋，装有军品级的丰饶之角加工机。”乔治惊得一跳，但瑞秋装作没注意到。“如果你不介意，我还要快点摘掉这副该死的橡胶面具，然后与马丁通话，让他留在‘罗曼诺夫号’上。”
“如果我——”乔治摇摇头，“特兰赫，你对瑞秋提议的行动方案有什么看法？”
“恐怕她说得没错。”特兰赫不自然地说，“但我——”他停顿了一下。“你需要谁当帮手？”
“去做这种工作？”瑞秋耸耸肩，“没人乐意干这种事情。我想还是顺其自然吧，最出色的伪装就是没有伪装。如果我和马丁在一起，我们就公开身份——两名联合国外交人员正乘坐低优先级的交通工具，奔波于各履职岗位之间，现在要去新和平执行后期任务——根本不需任何伪装，换句话说——这样在设局时才能最省力气，而且还让我们毫无阻碍地获得正常授权，名正言顺地告诉船长该如何行事。我会——”她显得有些担心，“先是新布拉格，然后是新和平。我以前在哪儿听说过？那里好像是个糟糕的地方，发生过凶残的暴行。”
“新和平。”听上去乔治像是在诅咒，“没错，要是没有外交豁免权，你才不会想去那里呢。不过，就算有豁免权也是一样。我去把那个地方的内部简报发给你，瑞秋，你是不会喜欢在那里落脚的。”
“很糟糕吗？”
“再造者在那里实行专政独裁。”特兰赫阴沉地说，“那种让人恶心的地方性思想体系规模不大，却像毒蘑菇一样成片地迅速泛滥。在查找与莫斯科有关的公共信息来源时，我们发现了一个很有希望的切入点：一名乘坐‘罗曼诺夫号’旅行的战争博客撰稿人。他正在通过另一种形式刺探莫斯科事件的内幕，做出了一些没有事实根据类似偏执狂一般的暗示，说莫斯科灾难的幸存者——并非外交官——遭到了跟踪和谋杀。更有趣的是，他现在就在‘罗曼诺夫号’上，而根据我们搜索到的情报，为他的专栏充当噱头的关键字中，‘再造者’这个词便是其中之一。到目前为止，他的报道只是在旁敲侧击地影射，但这个人另有企图——这次计划失败后，我追查了他的历史记录——不过，他属于一个地方性势力，而那些人以前就因为干涉外国事务而为人所熟知。”
“如果他们卷进了这个烂摊子，也会干出同样冷酷无情的事情。不管你有没有外交保护令，我都不希望你靠近那些地方。”乔治说，“瞧，在飞船出发前，你只有五个小时，经豆茎进入轨道站就至少要花去三个小时，只能一边走一边做准备。我会安排贾尼为这次任务提一笔信用额度供你使用，还有你，特兰赫，你跟瑞秋一起去，为她提供支援。你得先向她介绍一下这些再造者都是什么货色，以防万一。瑞秋，马丁将和你一起旅行，他对飞船很了解，是你的技术顾问。一旦你们上路，我们会通过频道进行联络，管它花多少钱呢。现在我得清理这个烂摊子了。所以别耽搁得太久。”他伸出一只手。片刻之后瑞秋才上前握住。“祝你们好运。”乔治说，“我有一种感觉，你们会需要好运的。”
恐怖从未结束，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你就能学会在恐怖中生存，更确切地说，你就学会了在一次次恐怖事件的夹缝中生存，在新闻栏目的空白中生存，在一段段平静而又文明的日子里生存，那样才能让她感到这种工作值得去做。瑞秋对此颇有心得。你学会这样生存，是为了让夹缝和空白更大些，让坏消息更少些，向着历史的终极目标努力工作，让宇宙变得安全、和平。而你知道，这至多就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游戏，即便最后你自己输了，但你站在正义的一方，所以一切都无所谓。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然后——
真是卑鄙，再没有别的词更贴切了。在一场与宗教无关、气氛友好的纪念仪式上，对到场者使用破片式榴弹，只有卑鄙之徒才干得出来。人们在尖叫，一个孩子的手被炸飞，一位妇女的头被炸掉。前排那个面孔苍白的姑娘，绝望地伏在朋友身上，而那个男子头上满是鲜血，被——
“有效载荷准备好了吗？”她温和地间。
“稍等片刻。”皮特金拔出了诊断探头，“好了。把你的手指插进这里，享受你们俩之间的秘密时刻吧。”
“好的。”瑞秋伸出手，握住探头，等待它发出嘟嘟的确认音，这表示量子密钥已交换成功。皮特金把探头重新插进大旅行箱的插槽，等待箱座上的红灯开始闪烁，接着又拔出了探头。“它完全属于你了。武装齐备。”他站起身，把探头放到了一旁。
“这只箱子是从哪个部搞来的？”瑞秋问，“有了上回那种经历之后……”
“综合防务部。”皮特金阴森森地一笑，“你会发现它的存货清单有点吓人。”
“没错。”瑞秋品评般地看了看行李箱，“完全军品级的加工机？”
“对。得到一点指导并经过你的授权后，这台小小的丰饶之角能生产出一整座军工大厦。千万别把它搞丢了。”
“事情发生一次是意外，两次就是粗心大意了。”她对箱子说：“你认得我吗？”
箱子用平淡呆板的语调答道：“听从授权长官的命令。请指示。”
“哈，我喜欢。箱子，跟我来。”她朝皮特金点点头，“新和平见。”
通向豆茎的高速升降机给瑞秋留出了时间，让她能正视恐惧，并尽量将其埋藏到心底的角落中。她注意到，特兰赫则显得比平常更平静，也更沉默。升降机的车厢里只有三分之一的空位，载着大量船员和旅游者，他们要在“罗曼诺夫号”出发之前赶回船上。另外，车厢里还有几个德累斯顿公民，默不作声，满脸忧色。现在距复仇毁灭弹抵达还有几十年时间，使用召回指令挽救行星也并非没有可能，所以恐慌局面还没有开始形成。不过，大多数妄想狂般、惜命如金的家伙已经在考虑移民了。这颗行星上有数亿居民，哪怕是疯狂的极端分子也多得足以占满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而有些由中年人和小家庭组成的团体也开始带着难民那种谨慎而又惶恐的神情，踏上了流亡的旅程。或许他们会住进统舱，在漫长的跃迁途中沉沉睡去，不必花费宝贵的存款。瑞秋认为她要追查的刺客不会混在这些人里。那人应该希望自己一直醒着，策划下一次暴行，同时警惕地提防着追捕者。
她尽量把座椅的靠背放倒，等待加速时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推挤感过去。运行的车厢只有两个G的推力，但也足以让人寸步难行，就连端起饮料杯也十分费力。在透明的天花板外，蓝色的太空升降车缆索闪耀着光芒，向后面飞速掠过。那是一条永无尽头的长绳，带有一个个纽结，每秒钟内闪烁数次——将车厢与隐形磁力走廊连接在一起的推进线圈上密布着一个个球茎状的瓣壳。敌人就在上面，瑞秋提醒自己，正混迹于两千名无辜的乘客和船员之中。“罗曼诺夫号”抵港后，六百多人下船，近四百人登船。其中有三百五十人原来就在船上，每到一颗行星便会前往地表休假观光——也包括莫斯科外交官遭袭的几颗行星。
只有二十来名乘客参加了这次的使馆招待会，但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她断定，如果凶手是再造者那样的团伙，是否参加招待会并不能构成因果关系。他们不是傻瓜。在旅程最初的一个小时里，她飞快地浏览着乔治发来的外交背景资料，其中介绍再造者的种种秘密行动，这让她不禁纳闷，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听说过他们。这个宇宙太大了，但就像罗莎说的那样，当你碰到像这些流窜杀人狂一样的蠢货时，就不会觉得宇宙有多大了。单凭直觉工作纯属冒险，它会让你失去判断力，看不到真正的幕后操纵者——但现在看过特兰赫准备的案卷之后，瑞秋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感觉：再造者确实以某种方式介入了这桩罪案，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充满了外交秘密行动的恶臭，而且显然这些家伙非常疯狂，又极度凶残无情，足以干出这种行径。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他妈不告诉我有这种可能性？”她刚把第一页读到一半就问过特兰赫，然后又怀疑地重新看了一遍。
他满含歉意地耸耸肩，但在加速时的重压下显得只是轻轻动了动。“乔治说，我们要保持低调，避免在调查中存在偏见。”
“偏见，哈。”瑞秋把脸扭到了一旁。
尽管瑞秋极度讨厌博物馆，但对历史性的偶然事件却拥有一种过度发达的感知能力。多亏廉价生命延长术的到来，她这一代人成了首批亲身经历漫长历史的幸运者之一。她在一个保守复古的宗教社区中长大，那里绝不容忍任何在二十世纪中叶之后出现的社会新生事物，而在成年后的最初几十年中，她一直是个内心骚动不安、但表面忠顺认命的妻子。进入中年后，她跳出藩篱去为自己了解这个世界，见识肉欲和邪魔。在这个过程中，她开始坚信一件事：历史就是一连串的偶然事件——除非上帝不存在，否则便是在玩弄精心策划的恶作剧（爱查顿算不得上帝，它明确否认自己拥有神性）——历史就是邪恶的种子，通常总是在某些人类的足迹中发芽生长，而那些人知道其他所有人应当做什么事情，也知道自己有必要告诉他们应当那样做。她出生时，还有些活着的人记得冷战——那头萎靡不振地走向核末日的、阴郁的意识形态巨兽。而此时，再造者又在她脑海中唤起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回忆。她以前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为什么还没有人收拾他们？
正当她思量这个问题时，耳边传来一阵和弦音。升降机车厢减缓了速度，猛地上下翻转过来，让人胃里翻江倒海。接着车厢开始重新加速，感觉一张挂满铅坠的网正压在自己身上。“我们大约在十九分钟后抵达三号登船站。”舱车服务员宣布，“抵达前两分钟，速度降至1G，如果诸位需要使用舱内附属设施，请抓紧时间。”
特兰赫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准备好了吗？”他咕哝道。
“好了。”瑞秋没多说什么。特兰赫很紧张，而且丝毫没有掩饰。“读完了。”瑞秋拍拍自己的保密记事簿向他示意，而他挣扎着点点头，做了个鬼脸——看来这个举动既不明智又不舒服。刚才瑞秋曾试着用两只手端起记事簿，她发觉自己还能如愿，只是当这个姿势保持了两分钟之后，双臂就像是要瘫软掉一般。这件小玩意本来轻巧得能放进她的钱夹，可现在重得像铅块。不过，她有一种病态的强迫性冲动，总想仔细读读关于再造者的资料，就像不停地抓挠身上被跳蚤咬过的地方，直到痒处出血，她并不想这样做，可就是停不下手来。
她一面读关于新和平的详细报告一面想，真是一群卑鄙之徒，他们是怎么逃过惩罚的？这是她几年来见过的最精明狡猾，也最恐怖的事情。相比之下，新共和国那种帝王般的妄自尊大和刻板呆滞的冷淡生硬倒让人觉得轻松惬意而且可以原谅。真该开一些研讨会，研究一下历史上最苛酷的专制暴政——这样一来人们就知道自己不该犯下哪些宽厚仁慈的错误了吧？
此时行星高居在她的头顶上方，就像一轮清晰的圆盘，明亮似满月，笼罩着朦胧的雾霭，外面是一圈薄薄的大气层。他们也要来征服这个世界吗？她暗想。所有迹象都表明，再造者属于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扩张主义者，坚信他们的意识形态是世间唯一的真理。但恶劣的运输交通条件简直就像一场场噩梦，几乎每一颗目标行星四周都埋伏着亚光速轰炸机，于是星际列强在企图实现霸权时便要面对无法应付的危险。这就像在十九世纪时的地球，每个帝国主义政体都打算在别国领土上殖民拓疆，却只能凭借木制帆船横穿太平洋，而到头来却要面对用核导弹武装起来的守卫者。
“这么说，他们从唐托赶来，发动了一场典型的叛乱。他们的工具是一帮带有脑部植入装置的僵尸，由控制者通过因果频道进行操纵，而操纵者则躲在同一恒星系中的巢穴里。”手头这份惨不忍睹的资料记述着和平执行组织的颠覆行动，她在下面做了注解。先是策划一场恐怖分子的叛乱，从而为该国采取镇压措施提供正当理由，接着又为恐慌的现任当局提供工具和训练有素的人员，以便实施镇压手段，然后发动政变，借助强大的武装势力将他们处决。“是这样。”既然他们能干净利落地玩弄权柄，那么在任何人发现自己半数的政客已变成脑子被挖空的傀儡之前，他们也可以解决掉亚光速轰炸机，使其无法构成威胁。而这就意味着……莫非，他们已经发明了一套可重复使用的星际征服战略？如果是这样，他们会不会来自其他地方？后来才占据了唐托？如此说来……
再造者的全套方案便是：摧毁爱查顿，用另一位神祇取而代之，而那位新上帝能够洞察每一个曾经生存过的人类的上载记忆，将按照自己的模样重新创造人类，让人类成为自己的奴仆——乍看起来，这个计划是如此荒谬可笑，就像来自地球光锥之外某个黑暗世界的癫狂宗教，求着别人将自己一笔勾销。但其中的某种东西让瑞秋感到毛骨悚然，她以前听说过类似的事情，那是在别的地方。不过，是在哪里呢？
她正在思索问题的答案，这时响起了一连串和弦音，升降舱车再次翻转起来，窗外的景象换成了光滑的金属壁，正像蜗牛一样缓缓地向后退去。她解开安全带，听到乘务员说道：“欢迎来到三号轨道转运站。”舱门打开，瑞秋站起身，将记事簿装进口袋，准备去货舱领取行李。
瑞秋出了转运站，穿过出港大门，在离站海关柜台前专横地挥了挥外交标签便畅通无阻，还引得职员们纷纷鞠躬大献殷勤，在她身旁，一辆行李推车为她载着沉重的箱子。接着，她来到一条对接通道。这里更像是步行街，整条路上铺着地毯，两侧是一座座镶有玻璃的隔间，展示着上百家豪华商铺和酒店招徕顾客的诱人噱头。来自事务长工作组的官员戴着白手套，站在办公台旁，看了看她的护照和优先权通行证，接着便想领她走进贵宾专用电梯。她只好让他等一下，等特兰赫追上来。
“我们的舱位在哪里？”她问道。
“哦，我是否可以看看您的——啊，我明白了。”这名下级副官瞟了一眼乘客名单，“女士，先生，请随我来，前往‘好彩’甲板入住，那是船上的行政贵宾区。我会领您二位看一下预留的皇后级套房。烦请稍等片刻，我想先确认一下房间是否已准备好——非常抱歉，二位的订票通知来得有些仓促——哦，没问题。请跟我来，好吗？”
“有位马丁·斯普林菲尔德是否在船上？”瑞秋焦急地问。
“斯普林菲尔德？我还不知道——哦，是他。是的，他在船上，正跟飞行长官弗洛姆会面。您希望我为您呼叫他吗？”
“不，就这样吧。我们在一起旅行。等他会面结束，你是否能把我的舱房号通知他？”
更多的走廊，更多的电梯。精美的木制镶板，在遥远的星球上雕凿而成，花费巨资进口，用来装备这艘班轮。一只只壁龛中竖立着镀金雕像，头等舱区的地板上铺着手织地毯。这么说，马丁平日里挣钱工作，就是制造这些东西？她暗想。一扇门豁然打开，两名身穿白色制服的乘务员躬身施礼，瑞秋疲倦地引着行李车走进了舱房。“就这样吧，谢谢。”她说着，打发他们走开。舱门关闭后，她看了看四周：“唉，今非昔比了……”
上次瑞秋曾持外交护照登上一艘战舰，结果住进了军官区中一间局促狭窄的舱房。这次她的居室大概比原来那位舰队司令的套房还要宽敞。她锁好舱门，弯腰解开鞋子，在厚厚的地毯中舒展着双脚。“我应该多试试这个。”疲惫感让她睁不开眼睛，自从使馆大乱之后，大多数时间里她一直站着，小心地提防危险，而现在已是萨拉热窝当地时间的凌晨四点了。但公事优先，她从挎包里取出袖珍接收器，在房中四处走动着调整位置，最后终于满意地找到了唯一正常的客房服务无线接入点。她叹了口气，放下机器，接着拿起了电话。“向马丁发送语音邮件，抄送特兰赫。”她说道，“我要好好睡上四个小时，然后再当班。如果事情有任何变化，请呼叫我。如果没有，我们明天碰头，在我找时间同船长谈过之后一起讨论行动策略。马丁，你的会面结束后随时可以来找我。完毕。”
最后，她查看了一下房门，门锁得好好的。瑞秋走到床边，在控制环上定好闹铃，衣服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她的头刚沾枕头，就马上睡着了，可噩梦也接踵而来，正像她担心的那样，无比恐怖。
灯光，警报，暗夜。模糊的意念翻滚起伏，包拢在“星期三”四周，像是要把她一口吞下，丢到梦魇一般的可怕之物中，让她在那片海洋上随波逐流。斯文加利踉踉跄跄地走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留意着自己的胳膊。一名医护人员用手电光在她脸上乱晃。“他需要急救！”她大喊道，用力扶着斯文，让他不要倒下。接着，她坐在他身旁，等了许久。一个医护人员用吊带捆扎住斯文的手臂，又拿起百万兆赫的扫描仪扫过他的头颅，检查是否骨折。另一个人正在处理她青肿的额头，但她脑海里还是一片混乱。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对一名警官说：“我们要去港口。”她吐字就像身处噩梦里一样缓慢而艰难，对方似乎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们的飞船两个小时后就要开走了——”
她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话。可她为什么要翻来覆去地说这些呢，根本没人听她讲话。只有灯光，还有警报。现在她正坐在什么地方，灯光在一旁闪过，警报在头顶鸣响……我在一辆警车里，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坐在斯文加利和弗兰克中间。弗兰克用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肩膀，保护着她。但这可不对头。他们没干什么坏事，不对吗？他们被逮捕了吗？要赶不上飞船了……
“到了。”车门打开。弗兰克费力地爬了出去，然后握住“星期三”的胳膊，帮她钻出车门。“我们一直在让升降舱车等你们。这边来。”没错，这是真的。她能感到，宽慰的泪水刺得眼皮又酸又疼，正要流出眼眶。她靠在弗兰克身上，斯文加利跟在后面，另外还有两车人——警察在帮助他们，把这些世外之人分流到世外去，这可是完完全全的贵宾待遇。为什么？她含糊地想，过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只是为了帮助那些外交官……
到达赤道之上六十公里时，“星期三”才重新恢复了活动能力，此时磁悬浮舱车正开始加大动力，从亚音速巡航状态改为全动量轨道攀升加速状态。
“你感觉怎么样？”她间弗兰克。阵阵耳鸣让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既遥远又无力。
“简直像狗屎一样。”弗兰克做了个鬼脸。他的头已被某种东西包扎起来，那玩意儿看上去就像一只半透明的蓝色海龟壳，而护理人员植入的止痛药则让他显得昏头昏脑。“他们让我直接去医务室报到。”他担心地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她答道。
“你得大声点才行，我听不清别人讲话。”
“斯文是怎么回事？”
斯文加利坐在弗兰克的另一侧，听到这话便决定还是由自己来回答。“有人想杀那个大使。”他缓缓说道，“德累斯顿政府可真是见了鬼了。我实在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放我们回来——”
“不，这多亏了你。”弗兰克淡淡地对“星期三”说，“因为你是莫斯科人，不是吗？”
“是啊。”“星期三”犹疑地点头，“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弗兰克疲惫地晃晃脑袋，“他们把你请来的客人也当成了莫斯科人。使馆的网络已经瘫痪，他们只能凭借来宾居住地签发的护照来辨别大家的身份。你乘船旅行时用的是七角星系的身份证，但你还不是正式公民，对吧？”
“嗯。”“星期三”慢慢地摇摇头。在加速的重压下，她脖子上的肌肉隐隐作痛。“哦！这件事会是谁干的呢？”她迟疑不决地问，“我想你曾经说过，不管是谁追杀我——”她眯缝起了眼睛。
“有人在追杀你？”斯文加利问道，显然很困惑。
“我能确信。”弗兰克显得垂头丧气，“事有蹊跷，安全警报就能说明问题。他们取消了我的采访。实际上，在我们着陆的这段时间内，这是大使唯一一次公开露面。另外，你注意到了吗？她并没有走到外面去，甚至根本没有走出被反应装甲防护的讲台，但他们让窗子和门都敞开着。而且炸弹爆炸后，马上到处都是警察。还有，她似乎在身上塞了衬垫——”
“大使在演讲时像是在听别人念稿。”“星期三”说。
“什么？”斯文加利很吃惊，“你说听别人念稿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了。”“星期三”答道，“我当时就坐在前排。她讲话时的样子不正常——还有，她戴着一副耳机，从我坐的地方能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她还穿着护身甲。你知道吗？我想，他们好像知道会出事情，只是最终结果没料到，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么。”
“这是一次谋杀企图。错误的谋杀企图。”弗兰克的语调听上去简直就像在梦中，“针对错误的目标下了手。我指的不是你，星期三。”他轻轻一捏她的手臂，“这次是另一个刺客，一个不肯乖乖就范的家伙。斯文，你到那儿去干什么？”
“他们雇我在晚餐后做他妈的现场表演！”他紧张地答道，“你以为呢？我可不是到那儿去休假的，小子。”
“好吧。”弗兰克说道。他闭上眼睛，靠回到椅背上。
“对不起。”斯文加利低声咕哝道。
“你大概又在为自己的理想挣钱吧。你不是打算退休以后要买一所房子吗？”“星期三”提醒他，可只觉得自己后背上冒出了冷汗。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斯文加利附和道，听上去几乎满含感激。
“我希望你能如愿以偿。”她小声说道。
“我希望他们能找出那帮搞砸这场聚会的混蛋王八蛋。”弗兰克说，话音中隐隐含着怒火。“星期三”轻轻抚弄着他的手指，默不作声地安抚着他，随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余下的时间，直到返回轨道站，一路平安无事。

19. 插曲之三
又有几名新乘客在新德累斯顿登上了“罗曼诺夫号”。其中一个颇有派头的贵宾进了A层甲板的顶级套房，其余的人分别入住商务舱和经济舱，但所有这些人都有几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订舱的时间都很仓促，都是在一艘海德格尔级私人游艇短暂到访德累斯顿站大约一天后购买的班轮船票，而且他们这次出行用的全是假护照。
住进这间豪华套房并非为了追求奢侈铺张，而是十分必要。拉尔斯按部就班地将整个房间清理了一遍，以防这套用布拉希尔中心一个军火商的名义定下的豪华班轮客舱里暗藏着发射机或各种窃听装置。鲍西娅想在此地召集会议，并将其用作行动指挥基地，另外还要把她个人行李中某些更令旁人心惊胆战的物品私藏在这里。玛蒂尔德应邀来到了顶级套房，一进门便大吃一惊：一名武装保镖守在为她打开的舱门旁，而客房的主人正坐在休闲沙发椅上，面前是一只敞开盖子的大板条箱，里面装满了可以发射自推进式弹头的火箭炮。
“玛蒂尔德·托德督统，请进。”赫斯特将头轻轻一歪，“你显得有点慌乱。”
“哦。我还以为——”
赫斯特朝她愉快地一笑：“你还以为这里应该非常简朴？”她站起身，“没错，但我们必须做好伪装。而且，一位富有的军火商怎么会住在下等舱房里？”
马克斯在玛蒂尔德身后关上房门。她向前走去，那副神情好似梦游一般。“好久没有领导前来视察了。”
赫斯特点点头：“你可以认为自己已经再次处于指引之下。”
玛蒂尔德揉了揉面孔。“您是我的新指挥官？您亲自到这里来了？”她的语气中隐隐透出惊喜。
“与斯科特督统不同，我可不会对事情放任不管。”赫斯特平淡地说，“过去这两个月里，我一直在四处巡视，尽力查漏补缺，现在轮到你这里了。向我报告一下情况吧。”
“情况是这样——”玛蒂尔德舔了舔嘴唇，“我已按照所接到的两套方案将所有事情安排就绪：无论是劫持还是另一计划，都已准备完毕。目前一切条件齐备，只剩首攻小队有待指定。我们仔细检查了所有的关键点，必要的装备也已运上船。为了把装备安排就位，我们不得不收买了三名行李装载员和一名服务员，但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而且这三人都轻信了我们的借口——所以并不需要对他们进行技术处理。”“彼得是我的副手，负责指挥现场实际运作，而马克则可以解决太空航行方面的各种问题。实际上，我们已做好全部准备，只要您一声令下就可以马上行动。”
“很好。”赫斯特收起了笑容，“现在告诉我，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我要了解所有的事情。”
“您是说计划吗？没有任何——”
“不，我指的是所有的事情。曾经引起你注意的每一件小事。”
“哦，我明白了，好的。我们并不太习惯执行秘密任务，而且对野蛮世界的环境还不太适应。我想，开始的时候我们犯了一两次错误。幸运的是，我们的行动伪装堪称相当完美，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再造者，所以见到我们行事乖张也不以为怪。令人吃惊的是，他们居然轻易就相信我们是无害的乘客。在他们看来，我们是一支青年领袖团队，甚至没有任何人表示过怀疑！我想这真是有些荒谬——”
鲍西娅清了清嗓子，声音格外尖利。玛蒂尔德差点被吓破胆。
“我们还是把话说明白吧。”赫斯特的目光像钻头一样，死盯着年轻的作业队长，“如果你把自己的工作干得毫无差错，就不必担心任何事情。如果你尽忠职守但犯了些无关紧要的小错误，又在承认之后帮助挽回局面，那也不必担心什么。你真正应该担心的事情，就是隐瞒事实所带来的后果。我说得够清楚了吗？所以别再神经兮兮地瞎唠叨了，有话直说。有没有不对头的地方？有没有我应该知道的事情？”
“哦。”玛蒂尔德盯着赫斯特，就好像这位长官长出了两个脑袋。接着，她的双肩微微耷拉了下来。“我们上船的第一个晚上，汉斯同一名乘客发生了争吵。当时我们都待在一个社交区里——那是一间‘酒吧’，我想那些人就是这样称呼那种地方——有个野蛮人试图用某种致醉物品毒害汉斯。对方人不多，但极为吵闹，显然出于某种原因而不喜欢我们。但尽管如此，当时也没有发生更严重的变故，我并未将其认定为无法控制的麻烦事，我用纪律约束了汉斯。至于那些乘客——”她耸耸肩，“至于那些野蛮人如何看待我们的宏图大业，我无法控制。我只是有些拿不准，不知是否该让您对此予以关注——”
“我完全理解。”赫斯特低下头，仔细检查着货箱里面的黑色塑料盒状物。“我们的某些前辈在做事时有些过分，呃，确实缺乏节制，对再造之道的名誉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而我们的总体目标是让再造之道造福全人类，这只能让那些人更加多疑。”她沉思了片刻，“我并不打算让局面恶化。”她抬起头，看着玛蒂尔德的眼睛：“我们这次干涉行动绝不会让人说三道四，没人会指责我们有残暴或过激的行为。要想达到这种效果，办法并非只有一个。”
玛蒂尔德慢慢地会心一笑。
一座古老的太空站里，一道道高引力环形区中，“星期三”在废弃的站区空间里奔跑。她两侧的门口豁然洞开，好似空空如也的眼窝，地板像糖浆一样吸吮着她的脚底，将她向后拖去。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后面追她，像梦魇一般尾随着她的脚步——利爪擦过地面，靴子咔嗒作响。她知道，那东西正打算用锋利的尖刀招呼她，但她却想不起为什么——她身后的一切都是茫然的虚空。在她前面，照样凶险可怖。某个东西暗藏在那里，等着她就范。尾随者穷追不舍，最后终于抓住了她，一股鲜红的浆水像喷泉一样喷得她满脸都是。忽然她又到了行政甲板，躲在一个卫生间里，眼前有一具尸体。她用力拉扯着那个人，唤道：“爸爸，快点起来。”他转过脸来，不是爸爸。那张面孔因为窒息而变成了青紫色。他是斯文，丑角演员，朝她微微一笑。
她气喘吁吁地醒了过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要炸开，而身下的床单浸透了汗水，冰冷又黏湿。左臂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她侧身睡着时一直把这条胳膊压在下面，而她身后是——
她身后传来一阵带着鼻音的呼噜声，像是有人在打鼾。她挪了挪身子，而他翻过身靠在她背上，蜷缩起来保护着她。“星期三”闭上眼睛，用脊背贴住身后的人。回想一下。她懵懵懂懂地想，接着便打了个寒战。她依然能闻到唇边那股灼热的金属味道，还有被撕裂的肠子中排泄物的恶臭。她回到自己的特等舱后，在淋浴间里擦洗了半个小时，可还是觉得身上沾满了内脏的碎屑。后来，他从医务室打来了电话，看看她是否有事。她告诉他，她想见他，于是他就来了。刚一打开门，她就把他拖了进来，二人像野兽一样厮缠着倒在地板上，他像她一样急不可待。现在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她笑了。在朦胧的睡意中，她把臀部向后凑过去，感觉到他的阴茎抵在自己的后腰上。
“弗兰克？”她轻声唤道。
又是一声呼噜。他在睡梦中挪过身子，紧贴住她。他刚才十分小心，知道自己身形魁梧。她没想到他会那么温柔，不过她正需要那样。事后，他们紧抱在一起，就像两个快要淹死的人，而他哭了。这样做明智吗？她暗自思忖，但随后又想：谁在乎呢？
弗兰克依然睡着，将她拥在怀中。他缓慢而又低沉的呼吸声和庞大的身躯都让她感到安全，自那个可怕的派对之夜之后，她头一回有这种感觉。她知道，这似乎是自己在痛苦中产生的错觉，但她觉得很好，而且倍感安慰。但愿他不想装作从未发生这种事，她陷入了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星期三”小心翼翼地爬下床，来到浴室。她刚站定身子，耳机就像一只愤怒的蜜蜂似的颤动起来。“喂？”她恼火地说，尽量压低了声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来电话？”
“星期三。”电话中传出了她自己的声音，怪异而又空洞，平常当她的声音来自自己的颅骨之外时就是这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是的。赫曼？现在这里是半夜，我正要睡觉呢。”
“你的活动触发了回叫信号，提醒我应该跟你通个话。你所在的这艘飞船已经离港，现在正加速驶向第一个跃迁点。一旦它开始跃迁，我目前正在使用的因果频道就会崩散失效，你就只能靠自己了。通常情况下，按照‘罗曼诺夫号’的飞行计划，它在两站之后就会到达新布拉格，但一帮新乘客在德累斯顿站上了船，你可能要消遣一番了。”
“消遣？”“星期三”打了个哈欠，拼命想让自己清醒起来，不然就干脆上床。她满怀希望地隔着门望去，弗兰克就像一道颜色阴郁的山脉，横卧在睡榻上。
“当初从老纽芬兰站撤离时，再造者团伙登上了你们那艘船，他们一直与布拉希尔中心一位军火商的办公室保持着编码通信交换状态。现在，这位军火商和手下的保镖又登上了‘罗曼诺夫号’。同时，这位军火商还与新和平的一名跨部门书记长官布鲁姆莱恩的办公室互发信息，布鲁姆莱恩是行星监察理事会的执行主席，也是国家安全部的最高领导人。我缺乏该地区的情报，但我相信，这位军火商是一名国安部高级官员的掩护身份，他们因莫斯科事件而起了内讧，此人正在亲自指挥一场扫尾行动，收拾这场内部冲突留下的残局。”
“哎呀——停！你在说些什么？什么扫尾行动？国安部？什么内部冲突？”“星期三”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这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赫曼的语调仍是那么平缓，而且像平常一样耐心。“关于你家园星球的毁灭，以及刺杀事件背后的动机，我正在逐步形成一个假设。莫斯科星系，还有新德累斯顿，都位于再造者种族扩张的中轴上。新和平和唐托仅是他们新近征服的星球，而且距地球最近。这两颗星球离莫斯科和新德累斯顿也相去不远，从逻辑上讲，莫斯科和新德累斯顿应该是他们颠覆和征服的目标。然而，再造者喜欢内讧，部门之间相互倾轧。像爱查顿这样的外来影响因素很容易对他们进行操纵。有这样一种可能：新和平国家安全部的某个部门受到了外来因素的诱惑，利用他们日渐强大的势力对莫斯科国内的政治人物施加影响，再利用这些人充当代理，去执行该部门自己的编外计划——开发一种违反因果律的武器。这种装置非常危险，不只因为爱查顿要进行干涉，防止它被部署在时间线上的后来时段中，还因为它往往极不稳定——”
“时间线上的后来时段是什么意思？唉，我一直以为你就是爱查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能把自己小拇指上毛细血管里的辅助性T淋巴细胞看做是你本人吗？当然，我是爱查顿的一部分，但我并不能说自己就是爱查顿。爱查顿之所以那么强大，是因为它能够驾驭违反因果律的行为——时间旅行，并将其用于计算。若是别人掌握了违反因果律的有效装置——无论那东西被设计成武器、时间机器，还是计算机——都会对爱查顿时间线的稳定构成威胁，所以像我这样的代理才会存在——要监听对来自神祇的要求，采取行动保卫爱查顿的因果完整性。以莫斯科事件为例，最合理的解释便是：莫斯科政府在进行时间破坏武器的实验，结果无意中摧毁了自己的恒星。但完全没有任何符合理性的理由能够解释，他们为什么要自行其是，去开发这种武器，所以很可能有外人怂恿。正因为如此，那些证明再造者进行渗透的证据就变得极为引人注目。再联系到另一个事实——神祇居然对此默不作声，这尤其能说明问题。”
“星期三”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你的意思是，某些军方的混蛋无意中毁掉了我的家园星球？不然，就是因为再造者要求他们那么做？”
“并非完全如此。”赫曼也沉默了几秒钟。“星期三”又惊又怒，心中的种种情感在不停地翻搅。“当再造者要征服一颗新的行星时，他们不会径直走过去，用武力夺取一切。他们要先诱发一场危机，然后接受邀请去稳定局势，以此达到渗透的目的。再造者在上载和神经交互界面等领域拥有专门技术，这些就是他们的主要工具。该集团不仅经常通过勒索来间接达到目的，还频繁地绑架能起到关键作用的中层官员，对他们实施脑脊髓刺毁术，将他们现有的神经系统构造复制下来，然后安装一种植入装置。有时再造者会让受害者保留自己的人格个性，只在其体内加装超控开关，但有时候则会把受害者的所有人性全部抹掉，将躯体变成一具可遥控的行尸走肉。他们利用因果频道控制这具躯体，这样可以确保谁也无法看出这个傀儡正处于再造者代理人的操纵之下，除非有人对它进行脑部扫描，或是强迫它做超光速穿越。再造者都很有耐心，他们的惯常做法是：前往某个星系，将五十至一百名中低级官员纳入控制之下，然后等上二三十年，其中便会有一个或多个官员被提升到具有影响力的位置上。这种过程很缓慢，而且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但比起公然发动星际征服战争，则要便宜而且安全得多。”
“你是说，他们有规律地采取这种手段？”
“倒是算不上特别频繁。迄今为止，他们征服了不到二十颗星球。据我的模块预测，至少在二百年内，他们还不会构成重大威胁。”
“哦。”“星期三”沉默下来，但随后指出，“但那些外交官里，没有一个人是傀儡，他们都乘坐超光速飞船前往自己供职的使馆。所以说，没有证据，对吗？”
“不，有证据。”赫曼说道，“再造者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还有撤离前你在老纽芬兰站上发现的东西，都说明那个地方是他们的侵入点，已经使用多年，而且负责在莫斯科策划叛乱的再造者团队非常粗心。他们现在又集中力量暗杀莫斯科的外交官，这本身也能说明问题，只是我还无法确定他们的动机。应当为此事负责的那个帮派似乎是想迫使莫斯科外交官向复仇轰炸机发送不可取消的攻击指令，从而通过种种暗示，在另外某个地方引发一场关于新德累斯顿的政治危机。但这很难说得准。”
“但是，你——你——”“星期三”费力地寻找着合适的字眼，“——你是爱查顿的一部分，你就不能制止他们吗？难道你不想制止他们？”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事情？”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又满含同情。“我无法逆转莫斯科的毁灭，因为那场事件并没有触发爱查顿的时间免疫反应。高层机构正在调查，看看是否有可能存在一种针对爱查顿本身的威胁。而我正试图防止再造者达到目的，让他们无法夺取新德累斯顿或是实现其他目标，同时我也在试图制止他们从莫斯科的武器方案中获取最终技术报告，我还在设法让来自地球的外交使团提防威胁。以爱查顿的标准看，再造者的行径只算是一种低级反应。再造者的信仰体系需要爱查顿遭到毁灭，现在他们远未获得这种能力，所以尚未触发爱查顿的原始防卫反射，但如果他们拥有了这种能力……你肯定会盼着自己能逃到一千光年之外。”
“噢。”这声音听上去是那么软弱，让“星期三”恨起了自己。“那我该怎么办？接下来我要干什么？我的家……”强烈的失落感骤然袭来，令她没办法再说下去。她瞟了一眼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形，失落感才有所缓解，但也只减弱了一点点。
“你已经长大了，能够决定自己的未来。而我对于自己没有预知或是不曾介入的事情，也无法承担责任。但我能保证，你在短期内不会缺钱。然而，如果你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保住性命，那么以后就要自己解决生计了。”
“如果我能保住性命？”“星期三”踱着步子朝图案装饰墙走去，“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
“来自国安部的再造者团伙之所以要登上这艘船，自有其原因。我估计，在下次跃迁之后的某个时候，他们会采取某种极端行动。有可能非常粗野，比方说，把你抓住，然后变成傀儡，但船上有太多的见证者，你可能都同他们说过话，所以更明智的做法会是让这艘船永远也无法抵达目的地。你应该早做准备，熟悉一下我下载到你控制环中的船员活动空间和具体细节。还有一件事，来自地球联合国组织的三名外交官也上了这艘船，你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们。特别是，你可以和马丁·斯普林菲尔德接洽，他过去一直在为我工作，或许能保护你。另外还有一点，如果你找到机会，能够重新获取再造者在莫斯科星系进行武器测试的文件证据，就把它交给这三名外交官。如果你能办成这件事，会让再造者损失严重。”
“我会记住的。”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但你说过，他们可能会破门而入绑架我——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当他们来找你时，不要待在自己的舱室里。”赫曼停顿了一下，“还有很多时间。我在你的控制环里下载了一些更先进的设计样式，你要一直把夹克带在身边。”
“夹克？”
“对，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用上它。”赫曼的语调轻松了一些，“祝你好运，再见。哦，如果‘罗曼诺夫号’真能抵达新布拉格，你要去行星地表待上一天，在那之前记得跟瑞秋说一声。不然的话，可能会发生某件惊人的事情……”
咔嗒。通话结束。“星期三”无声地咒骂了片刻，随后才意识到房间里发生了变化。她抬起头。
“怎么了？”弗兰克问道，面色阴沉，“有人跟你找碴吵架？”
她盯着他，突然心跳加速，觉得嘴巴发干。“是我那位隐身朋友——”她答道，“我们什么时候跃迁？”
“至少一天之内还不会。你何不过来跟我讲讲，是怎么一回事？”他挪到床的一边，给她腾出地方。
“可我——”她停下来，恐惧感稍稍减轻了些。“一天？”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和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告诉她，对别人提起赫曼只会给她带来麻烦。然而，逻辑和另外某种东西告诉她，向弗兰克隐瞒赫曼的事情会是个错误。“我不该谈这件事。”她说，“而且你会认为我是个疯子！”
“不。”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不会认为你是疯子。”他的表情丝毫不加掩饰，而且显得那么脆弱，简直令人吃惊——但在她看来，这只能让他显得更坚强。“你为什么不从头讲起呢？”
她爬到床上，靠在他身边。他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肩膀，这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十岁的时候，有了一个隐形朋友。”她承认道，“直到家园星球被摧毁，我才发现他为爱查顿工作……”
这扇门通向行政规划套房一侧狭小的办公空间，瑞秋刚打开门，马丁便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满脸倦色，皱纹显现。“你还好吗？”他问道。
“好得不能再好了。”瑞秋做了个鬼脸，接着又打了个哈欠。“见鬼，我需要吃一粒清醒剂才行。”她朝桌边望去，瞟了一眼坐在马丁另一侧的那个模样年轻的副官。“给我做个介绍？”
“好的。这位是见习飞行副官斯泰菲·格蕾丝，刚从地面回来。她不在的时候，我同她的上司飞行长官麦克斯·弗洛姆打了一番交道。哦，斯泰菲？这是我妻子，瑞秋·曼索。瑞秋是文化随员，隶属于——”
“我说的可不是这种介绍。”瑞秋咧嘴一笑，但并未显出多少幽默感。她递过一张证件卡，在那上面，她的头像四周围绕着一圈联合国的三W标志，背景是一片繁星。“我为‘黑室’工作，身份是联防团曼索上校，现在在联合国星际裁军常务委员会执行临时任务。你该明白，这纯粹是为了工作方便才安排的高级职位。我眼下宁愿乘客们和在你指挥系统之外的船员都不知道有我这个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孩子——不，她大概远不止十几岁，而且很可能已经进入自己的第二轮或是第三轮职业生涯了——显得有些不安。“我可以问问吗？你认为会出什么事情？因为一旦发现某种针对飞船的威胁，就应该作为紧急事件通知船长。”
“嗯。”瑞秋停顿了一下，“六个小时前，我们正在寻找一名罪犯——一个连环杀手——我想此人正在乘你们的飞船旅行，而且每到一个港口就杀一个人。”她闭上了嘴巴。
那个副官惊得一跳，随后望着瑞秋的双眼。“我觉得通常这种事情似乎不需要‘黑室’进行调查吧？你说呢，上校？”
“如果受害者全部都是同一流亡行星政府的外交官，而该政府又向另一颗行星发射了复仇毁灭弹，那么就需要‘黑室’介入了。”瑞秋平静地说道，“副官，你只需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我们要找的这个连环杀手正企图诱发一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战争，我会亲自向你的船长介绍情况，但如果我发现其他渠道也在流传这个消息——”
“我明白。”斯泰菲很不安，“好吧，所以你的丈夫——”她飞快地瞟了一眼马丁，“——才要检查我们过去六个月来的运输记录。不过，照你所说，似乎还有其他什么事情。”
“嗯哼，”瑞秋看着她的眼睛，“是动机问题。我并不认为这名连环杀手没有伙伴。我想，我们面对的是一名职业刺客，或是一支暗杀小组。他们来自某个星际势力，而且有意隐藏自己的踪迹。现在他们知道我们正在追捕他们，他们有可能干出任何事情。但愿他们不会干什么威胁到飞船的事，但我可不能保证。”她不自在地耸耸肩膀。
斯泰菲面露惊慌之色。“那么我就必须坚持，你应该马上通知船长。另外，到目前为止——”她指了指桌面大小的屏幕，上面满是打开的视窗和实体／关系图表，“——我和斯普林菲尔德先生并没有完成多少工作。船上有两千五百位乘客，还有七百名船员。每次靠港时，我们生成的人员变动数字都要超过三千。而且坦白地讲，我们两个正被铺天盖地的资料压得透不过气来。如果你能向船长说明真实情况，我也更容易为你们提供帮助。”
“那好，去见船长。”马丁站起身。“需要我一起去吗？”
瑞秋深吸一口气：“我想，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再继续工作一会儿吧？我估计不会占用她太长时间……”
“我接着干。”说到这儿，马丁摇摇头，“我仍在核查经济舱的乘客。本以为很简单，但刚才斯泰菲问我，如果某个乘客办理退舱手续后下了船，到行星上办事，接着又再次登船，用另外一个名字入住另一级别的客舱，那该怎么办？真是麻烦透了。”
“并不完全如此。”斯泰菲主动说，“我们有一些生物统计存档。但若是想要像警方那样对所有的顾客进行拉网式的检索，我们没有足够的设备，而且要想把每个人的基因组档案都调出来检查，通常还需要上面的命令。”她瞟了一眼天花板，“所以说，我们还是去见船长吧？”
娜兹玛·侯赛因船长今天过得很不痛快。
首先，飞船不得不推迟六个小时起航，因为地面上出了些愚蠢的麻烦事——尽管每耽搁一小时就要损失数千埃居，但两名乘客姗姗来迟，他们的外交级别特权让飞船只能干等着。后来，班轮船体下部半球周围的四只减量燃料罐中，有一只的质量平衡出现了问题，其流量极不稳定，这表明在上次入港对接的机动飞行中，一台稳定器的挡板遭到了损坏。她好不容易才从飞行甲板脱身，让维克托负责指挥，直接离港起航，可回来后却发现自己的办公桌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以副事务长为首，有人在等她下达命令，有人在等她安抚解劝。而现在这又是……
“请再跟我说说。”她说道，尽量让自己保持着那副无动于衷而又机警的神情。每当她连续当班二十四小时后，都只能强装出这副面孔。“告诉我，您认为我的船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名外交官看上去就和船长一样疲惫。“有一名或多名乘客，也可能是短期工作的船员，每当飞船抵达一个停靠港，就会到行星上去杀人。”那女子再次解释道，“现在我接到命令，要确保这种事不再发生。本来这也无关紧要，但我有理由相信，杀手是奉命行事，而且可能会不惜采用任何手段隐藏自己的形迹。”
“不惜采用任何手段？”侯赛因船长扬了扬修剪得细细的眉毛，“您指的是杀害目击证人或是乘客？还是对我这艘船的操作安全造成危害？”
那女子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她直截了当地说，“很抱歉，我无法向您确定，但我绝不会对这种卑鄙之徒掉以轻心。昨天我就在地面上，我们设法挫败了他们最近一次的行动，但设下的圈套未能奏效，主要是因为事实证明，他们喜欢毫无顾忌地滥杀无辜的旁观者。似乎他们刚开始的时候还打算保持低调，但为了达到目的，这些人绝不惮于采取任何手段。而我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千蠢事。”
“太妙了。”娜兹玛侧目瞟了一眼屏幕，上面的日程安排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无数标志框闪动着红光，互相矛盾的关键路径元素各不相让，重叠交错的依存关系被拖延起航搅得乱作一团。“您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谁吗？如果您找到了他们，您需要我做什么？”她的目光越过外交官，向旁边看去。那个娃娃见习生正竭尽全力贴在墙上，显然盼望船长不会因为她带来了坏消息而对她横加非难。这很好，就让她再难受几分钟吧。娜兹玛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特工。其实，船长并非不知道那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感觉，但如果能让她深思一下自己对女上司和指挥官应当肩负的责任，也没有什么坏处。“我真心希望您不会建议我采取非常措施，比方说，改变目的地。”
“哦，不。”那女子还真不简单，居然显得有些窘迫不安。娜兹玛暗自说道，我敢打赌，你就是想建议我改变目的地。“而且，嗯，确保您这艘飞船安全无恙才是最重要的。但我们要将他们甄别出来，这样才能在抵达下一个停靠港时采取谨慎的行动，将他们逮捕。如果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可能对其他人构成威胁，我们也会提早下手。”娜兹玛稍稍放松了一点。
这时，外交官顺杆爬似的接着说道：“麻烦的是，您这里的人员流动量太大，光是我们的怀疑对象就有大约二百人，但只有十天时间去一一甄别。我所说的这二百名乘客，都在历次凶杀事件发生时前往过行星地面。如果我们寻找的是一支团伙，其成员轮流交替离船作案，那么可疑人员的数量就要扩大到四百六十人左右。所以我在想，我们是否能借调更多的人手——比方说，从事务长办公室——来帮忙筛选嫌疑分子。”她朝娜兹玛勉强露出一副紧张的笑容。
千万要忍耐！侯赛因船长又瞟了一眼显示器。红色的条框并未变短，而在关键路径上每额外耽搁一小时，她的工作负担就要增加千分之十六。但还有另外的解决办法……“格蕾丝副官。”她看到，斯泰菲殷勤地挺直了脊背。“请代我向刘易斯指挥官致以问候，并通知她：她要把你，连同你认为需要从她的分队中征用的所有人员和资源，全都抽调出来，帮助这位上校——”
“曼索。”那女子说道。
“帮助这位曼索上校进行调查。当你们整理出最终的嫌疑人名单时，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请让我先看一看。每天更新的归档日志需送交安全暨保安部，还要抄送到我的办公室。当然，我还想知道，如果您并未在我的船上找到凶手，那该怎么办？”她朝那位特工点点头，“您满意了？”
瑞秋显得很吃惊：“哦，当然，远远不只是满意。”她脸上浮现出了真正的笑容。“非常感谢！”
“不必客气。”娜兹玛挥挥手，“如果我不当真认为确实有凶手在我的船上乱跑，您是不会让我干自己的工作的。”她哼了一声，张大了鼻孔，就好像闻到了诡计的气味。“只要您能一直保持低调，不要吓坏乘客就好。现在可以让我失陪了吧，我还有一艘船要照管呢。”
马丁穿过空了一半的休闲厅，向那位战争博客撰稿人走去，心中不安地想，这家伙看上去就像一头大猩猩。新闻记者懒懒地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臂弯中揽着一位皮肤苍白的年轻女子——看来肯定是极喜黑色：黑头发、黑靴子、黑紧身裤、黑夹克，额角上还贴着一大块淡蓝色的疗伤敷布。她靠在他身上，那副神态透出的意味已超出了不经意的喜爱之情。真是甜蜜的一对儿，马丁在心中暗自冷笑。博客撰稿人肯定有两米高，但体格又是那么宽大，让他看上去近似方形，而且并不显得肥胖——剪得短短的黑发，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银丝；硕大的数字式眼镜，带有老式的牛角边框；身上的皮衣更是漆黑一片。那女子正对他轻声说着什么，偶尔还把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大猩猩听得十分入神，一次次地咕哝着表示赞同。他们两个相互之间是如此投入，以至于似乎并未注意到马丁正看着他们。好了，来吧，马丁想着，走上近前。
“嗨。”他轻声说，“你是，嗯，《伦敦时报》的弗兰克·约翰逊吗？”
大猩猩猛地抬起头，扬起了眉毛。那个年轻女子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马丁几乎没注意到，她面带惊恐之色，骨架纤巧，还涂着黑色的指甲油。“你是哪位？”大块头问道。
马丁坐在二人对面，在又厚又软的沙发上笨拙地摊开手脚，那姿势可算不上优雅。“我叫斯普林菲尔德，在联合国外交使团工作。”有点古怪，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那两个人都变得紧张起来，死死盯着他，怎么回事？“你是弗兰克·约翰逊？在我进一步说明情况之前——”他亮出自己的外交护照，而大块头怀疑地眯起眼睛看了看。
“好吧，”他用低沉的嗓音说道，“你这不是社交性的拜访，对吧？”他沉思着揉了揉自己的左臂，微微瑟缩了一下。马丁在心中已把二人的情况猜了个大概。
“昨晚你出席了莫斯科大使馆的招待会？”他问道，瞟了一眼那个年轻女子。“还有你？”听到这话，她猛地一惊，随后便靠向大块头身边，把脸转到一旁，装出一副厌倦的神情。
“我看了你的外交护照。”弗兰克警惕地说，盯着马丁。“我也听到你提了两个直截了当的问题。那么我就想知道，当我向事务长办公室询问的时候，他们会不会确认这份护照是真的？我并无冒犯之意，但你的问题可被视作侵犯了新闻工作者的基本权利。”
马丁靠回身子，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汉子。他看上去并不愚蠢，只是块头大些，但很有头脑，而且……好吧，不管怎样，谈话已经开始了，不是吗？而他也远远算不上什么大人物。“或许如此。”他思索着说道，“但我并不是随随便便胡乱发问。”
“那好。你何不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你为什么要知道？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你，我是不是能回答。”
“嗯。”马丁眯起了眼睛。那个女子正盯着他，显然非常感兴趣。“如果你当时去了萨拉热窝的莫斯科大使馆，大概会看到许多尸体。”新闻记者畏缩了一下。一击中的。“或许你还不知道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我们有理由相信，应为这桩罪行负责的那个团伙——”他停下来，让对方深切领会自己话中的含义，“——很可能正在这艘船上。现在，我不能强迫你跟我谈。但如果你知道某些事情，而又不告诉我，就是在帮助那些杀人者逃脱罪责。”这句话击中了对方的要害：新闻记者轻轻点了点头，无意中表示赞同，献身于新闻公正原则的坚定信念正在一点点地动摇。“我正在搜集线索，将昨晚的事情经过拼凑出来，以便展开调查。如果你愿意做一番陈述，将会大有帮助。”他微微耸了耸肩膀。“我不是警察，但每个有血性的人都能判别善恶，我就是在找这样的人。仅此而已。”
弗兰克俯身向前，皱起了眉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仔细看看你的护照。”他说道，“好吗？”他伸出手。马丁思索片刻，随后不情愿地将带着白色书脊的小本子递了过去。旁边的那个女子也俯过身来细细端详。弗兰克看了护照一眼，接着打了个响指唤出隔音屏蔽罩，然后与飞船的乘客联络网络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他点点头，又打了响指。“好的。”他说着，把护照递了回来，“我可以跟你谈谈。”
马丁点点头，最初的担心之感正在逐渐消退。弗兰克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且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新闻记者，他能判断出事情的好坏。马丁掏出一只小型录音机，放在三人之间的矮桌上。“这是一次性写入式的监察录音机。马丁·斯普林菲尔德会见——”
“等等。你的名字是马丁·斯普林菲尔德？”是年轻女子在发问，她坐直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星期三——”大块头被她吓了一跳。
“是的，我就是马丁·斯普林菲尔德。怎么了？”
这姑娘舔了舔嘴唇。“你是赫曼的朋友？”
马丁一时间茫然起来。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无数记忆立刻在他的脑海中翻搅起来，还有那个空洞的声音，在夜深人静时通过非法的因果频道跟他喃喃低语。“我曾为他工作。”马丁承认，他感到自己的心猛地向下一坠。“你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也为他做事。”她又舔舔嘴唇。
“星期三。”接着，弗兰克怒气冲冲地瞪着马丁，“见鬼，你并不想四处宣扬——”
“好吧。”马丁说着，拿起录音机。“录音机，取消指令。执行。”他放下手中的机器。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胃部深处有一种空虚感。这不可能是巧合，而既然赫曼也介入其中，就意味着这个外交线球已经变得无比纠结复杂，难以理顺。“飞船，你能在这张桌子四周设置免打扰隔音罩吗？超控口令是，绿背考拉。”
“超控设定，明白。隔音罩就位。”这道魔环之外的所有声音都变得微弱而又模糊。
“你到这来做什么？”“星期三”紧张地问道。马丁来回打量着她和弗兰克，皱起了眉头：看看二人的外表就能猜出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情。“在地面上——”她咽了口唾沫，“——他们是想抓我吗？”
“你？”马丁有些吃惊，“你为什么认为自己是炸弹袭击的目标？”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弗兰克低沉地说。他警告般地看着马丁。“她是莫斯科来的难民，星系外围空间站中的一名幸存者。后来她在七角定居，有人杀害了她的家人，显然是为了她曾拿到的某样东西，或是她留下的某样东西，也可能因为别的什么事情。而现在，他们又设法到这里来抓她。”
马丁感到自己的面孔一下子僵住了，突如其来的兴奋感像闪电一样穿透了他的身体。“是赫曼派你来这儿的？”他直接问她。
“是的。”她自卫般地把双臂抱在胸前，“现在我开始意识到，真不该对他言听计从。”
你我都一样，马丁暗自在心中表示同意。“以我的经验，赫曼从不随随便便做任何事情。他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了？”她点点头。“那好，看来赫曼认为你和我的麻烦有关联，而你我的麻烦又都从属于某件让他感兴趣的事情。”他看着弗兰克，“对你来讲，这可不是新闻。你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弗兰克挠挠头，表情冷淡。“要知道，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好。我是《时报》的外交事务巡游通信记者。在这次旅程中，我的主要目的是寻访莫斯科－德累斯顿危机中的几个纠纷地点。当时她就那么直截了当地走过来，把自己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他扭头看了看“星期三”。
她挪动了一下身体。“赫曼让我去找你。”她慢慢说道，“他说，如果你把事情宣扬出去，追杀我的那些人可能会就此罢手。”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话倒是没错。”马丁低声说道，更像是在喃喃自语。“还有呢？”他问道。
“星期三”深吸一口气：“我在莫斯科外围一座偏远的殖民站上长大。就在疏散之前，赫曼让我去查找某样东西。我找到了一具尸体，在海关办公区里，那人被谋杀致死。赫曼让我把一些文件藏在那附近，那些东西是我在疏散船的船长室里找到的。我成功地偷到了文件，没人注意那种小事情。”她耸耸肩，显然某件事让她感到不快。“后来，就在两个星期前，有人杀害了我的家人，还想杀我。”说罢，她紧紧抱住弗兰克，就像个行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救生筏。
“我相信这不是巧合。”马丁缓缓说道，背上冒出一股冷汗。赫曼介入了这件事，确切无疑，而且足以把他吓得双手又湿又凉。赫曼，是一个爱查顿代理人的化名，可能是人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以前，当它派他去执行那些收入丰厚的任务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字。如此说来，这姑娘确实被某种相当严重的事情缠住了。等等，我要先告诉瑞秋，她肯定会大吃一惊！他注视着“星期三”的眼睛。“听我说，我希望你能尽快跟我妻子谈谈。她是——你大概在莫斯科使馆的讲台上见过她。”他咽了口唾沫，“若论对付嗜杀成性的混蛋，她可是个专家。我们共同协作，应该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另外，你知道是什么人在追你吗？如果我们能缩小怀疑对象的范围，或是能确认他们跟杀害莫斯科外交官的凶手是同一伙人，那么就能让事情变得更容易——”
“我知道他们是谁。”“星期三”点点头，“赫曼昨晚告诉了我，他们是一个名叫再造者的帮派。现在有一伙他们的人登上了这艘船，要前往新和平。赫曼估计，他们会在第一次跃迁后采取某种极端手段。”她做了个鬼脸，“我们刚才正在商量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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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处理，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把树状的纳米电极装置插进他们的脑干，让他们变成傀儡，也就是行尸走肉。随后这些人便毫无用处，只能被上载，送交传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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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小丑上场
弗朗兹落入了陷阱。
以前他曾听说过一个故事，讲的是野兽——他记不清到底是哪种动物——落入陷阱时，会为了挣脱猎人的捕兽夹而咬断自己的腿。这是个虚构的故事，令人感到安慰，但在他看来纯属欺骗：因为当你真的落入陷阱，当你的手被卡在令人进退两难的钢牙中时，你只会苟延残喘，将就着过活。
赫斯特像一只贪婪的黑寡妇蜘蛛，从理事会的最深处爬到这里，夺走了艾丽卡，用装满毒汁的酒杯胁迫着他，而那毒汁便是她无餍的欲望。他的性命始终岌岌可危，他不能指望自己能活多久，但还是照她的吩咐做了，而她也并未食言。当她欣然满足自己的欲望时，并没有咬掉他的脑袋，津津有味地啃食他不断抽动的断颈。尽管如此，他受困的良心在阵阵作痛，就像一段残肢，疼得他撕心裂肺。她的行李箱中放有近五十克的记忆金刚石，装满了灵魂和基因组——斯科特督统的组织里，每一个未能逃过她这次大清洗的人，都落得如此下场。每天早晨醒来时，他的心都在怦怦狂跳，只感到喘不上气来，他明白自己正走在沸腾的火山口边缘。他明白，死在她手中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再醒来时他就能跟自己的爱人在一起，还有数十亿人，置身于未来之神的虚拟空间中，但这种结局并不能让他更轻松地接受。首先，他们需要塑造未来之神，而这就意味着毁灭敌人。只需几秒钟……
坠入爱河就好像失去信仰一样。几年前，弗朗兹和艾丽卡离开家园，在野蛮人当中相依为命。他对自己的信仰再也没有把握，一想到未来之神要来拣选他这个不可靠的人类骨殖，他就觉得毛骨悚然。但这就是预兆：当再造者最终摧毁爱查顿并开始完成不朽的重建使命，他们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出的神祇肯定不会仁慈而又宽容。或许他最好还是永远死去，不要在时光的最后一刻到集体创造的新世界中去凑热闹了。但他对此事思忖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无法下定决心去控制两难的局面——他既不能摒弃是非之心的束缚一个人远走高飞，也不能迫使黑寡妇怀着极端的嫌恶将他处决。
正因为如此，他只能得过且过：飞船开始整日飞行的第一个晚上，首次跃迁前一个小时，他跪在鲍西娅那间豪华舱房的地板上，帮身边的马克斯为一排手持式无后坐力火箭炮装上弹药，而萨莫和玛蒂尔德正在武装他们小小的百宝囊。我们真要这么干了，他盯着粗短的弹筒怀疑地想，她真要这么干了。
这个计划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弗朗兹动过脑筋，在以前那些更乐观，也更不切实际的时刻，他认为自己和艾丽卡可以设法耍个花招：他们或许能逃离再造者种族的铁腕控制，与往昔一刀两断，远走高飞，找一个遥远的星球藏身，在那里生活、工作、沉溺于那种叫做“爱情”的堕落怪癖中，死去之后任由身体化为腐土，绝不会在那个全能的末日之子恶毒的目光下重生。但憧憬逃跑只是一种幻觉，只能令人痛苦，就像自由一样，还有爱情。这种令人痛苦的幻觉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磨炼再造者的钢铁意志。
咔嗒一声，他将火箭弹装入面前的盒状弹夹，然后又拿起一颗，压进刚才那颗的上方。这种弹药同他的拇指一般粗细，亮闪闪的头端装有传感器，弹尾处布满了细小的固体燃料火箭发动机排气口。一弹射出，就是一条人命。每当他将一发枪管发射适应性弹药压入弹夹，就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紧攥了一下，就会想起贾米尔将传播之树插进艾丽卡的后脑，将她变成实在可靠的肉块，献到未来之神的祭坛上以供审鉴。把他们全杀光，上帝会知道他自己的真命之神已经死去：我们必须成为新的神祇。
“这只已经装满了。”他说道，把弹夹递给了马克斯。
“那么这一组就配齐了。”马克斯小心翼翼地把一只火箭筒和束成串的弹夹放到一边。“好的，下一只。要快点，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整理装备。”
“我正在抓紧时间。”弗朗兹的双手飞快地动着，“没人告诉我，我在行动中的任务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还没决定是不是让你活下来执行任务。”弗朗兹尽力让自己在马克斯无情的估计面前不动声色。这绝对有可能是一个考验，任何软弱的表现都会决定最终的结果。“我遵从未来之神的旨意，愿为他努力工作。”他温和地说道，手里仍在忙着装弹。“嗯，这只弹夹的电量很低，没过期吧？”在储存状态下，硕大的杀伤性制导弹药需要涓流充电——智能武器的最大缺点就是需要精心保养。
“还在有效期内。不管怎么样，我们很快就会把它们都用掉。”我可以背叛组织，弗朗兹对自己说，我应该告诉船长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只是他不知道是否还有别人参加这次行动。他只知道鲍西娅的小组，还有玛蒂尔德手下的那帮人。很可能还有别人。再重新想想，如果我叛变——艾丽卡将永远死去，不然就注定要在愤怒之神满含恶意的审查之下复生。即使他有机会拿到那只鲍西娅准备送交传播者的灵魂包裹，也没有简便的办法能分辨出艾丽卡的意识，更不必说让她在一个新的身体里重生了。那是理事会特权阶层的专有技术，被传播者严格控制留以自用，而且代价昂贵，在理事会外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如果赫斯特说的是真话——那么，还有很多事情要比成为保安督统官的奴隶更糟。糟得多。
“哦，弗朗兹。”他身后响起一个热情的声音。他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拿起弹药、装入弹夹、拿起弹药、装入弹夹。她算个狗屁，他在心中暗想。“跟我来，有件小事需要你做。”
他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就像个梦游的人。“我准备好了。”
“哈！我看到了。”赫斯特指了指一扇通向她套房的侧门，“那边。”
他跟着她走过去，她打开了一扇门，而他原以为那是一只壁柜。准确地讲，那就是一只壁柜。里面有一把椅子，扶手和前腿上垂挂着皮带。
“这是什么？”他问道，心怦怦直跳。
“有件小事要你来做。”赫斯特微微一笑，“我一直在研究这种爱情现象，而它的某些用途非常有趣。”她的笑容不见了。“很遗憾，我们不能直接搜查乘客，抓住那个女孩子，把她变成傀儡，迫使她乖乖听话。”她摇摇头，“但无论是谁在幕后指使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些人已经采取了防范措施，所以我们只能采取老派做法了。”
“老派——”弗朗兹停了下来，接着又问，“什么意思？”
赫斯特取出一只书写板，在上面轻敲几下。一段循环视频开始播放，它的长度只有几秒钟，画面上的目标正朝屏幕外挥手。“就是他。”她指着那张面孔，“我把马克斯和露娜交给你指挥。当其他人执行A计划的时候，你们去他的舱室，把他带到这儿来，尽量不要伤害他。我要的是一只能让我们讨价还价的筹码。”
“嗯。”弗朗兹耸耸肩，“直接强迫她就范不是更容易些吗？”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就是强迫。”赫斯特朝他咧嘴一笑，“你不明白吗？”随后，笑容消失了。“她有逃脱捕获的历史记录，弗朗兹。凯尔盖朗并非完全输在粗心大意，他的对手很有经验。我读过斯科特督统的实地作业档案，预先消化了所有原始资料的抄本，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噢，”弗朗兹胆怯地说，“那么您希望我怎么处置他？”
“只需抓住他，然后带到这儿来。我去对付船上的其他人。如果他肯合作，他和那个女孩子就都可以活下来——这是真话，并非为了达到目的而编造的谎言。不过，当我们到达新和平之后，他们和其他乘客都要被送去接受再造。”
“明白。”弗兰克皱起了眉头，她要把这艘船上所有的人都送去再造？她打算让这艘船失踪吗？“您还有别的指示吗？”
“是的。”赫斯特俯身向前，他能感到她呼出的气息吹在自己脸上。“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当我们抵达十一号站之后，还有另一项工作等着你去做。那可是非常有趣！”她拍拍他的脊背，“打起精神来吧。只需再过三个星期，我们就要回家了。如果你表现出色，或许我会把你的心爱的玩具还给你。”
餐厅里，斯泰菲强压下一个哈欠，在餐桌起首的那把椅子里坐了下来。她刚加了个长班，同瑞秋一起仔细检查船上的人员活动记录，这让她眼前一片模糊，真想掐死那几个有意拖延时间不愿离去的观光客。刚才她只有十分钟梳洗，便又得坐到餐桌的首座上，花上三四个小时去奉承愚蠢的上流乘客，迎合他们妄自尊大的自负心理。这可不是她喜欢的消遣，但这总比被排除在调查之外要好些，她告诉自己，而且说不定，等宴会结束后，她还能跟麦克斯好好消磨一段时间。他正端坐在餐厅另一侧的贵宾席上，器宇轩昂但和蔼可亲，每个人最钟爱的高级长官都是这副模样。工作之余，他肯定也需要放松一下。
“介意我和你们坐在一起吗？”她转头望去。是马丁，那位外交特工的得力助手。
“当然欢迎。”她强挤出一副无力的笑容，尽量让自己显得周到得体。餐桌下首，那位日本中年女子正朝她报以微笑，显然以为她在朝自己致意，于是斯泰菲赶快向对方彬彬有礼地点点头。这时马丁已在她左侧坐了下来，悠闲地浏览着卷轴屏幕上的菜单。她扫视了一下餐桌四周，一半座位还空着。显然，那个喜欢惹麻烦的孩子要在自己的舱房里用餐。对了，那些令人讨厌的、来自唐托的文化交流学生今晚也不会来。愚蠢的幌子，她暗想，瞎眼的白痴也能看出他们绝不只那么简单。不过，银行家的光临让她的好运到了头。
“白天过得怎么样？”当服务员收拾空汤碗时，她轻声问马丁。“我没见到你妻子来这儿——她还在工作？”
“大概是吧。”马丁瑟缩了一下，捏着自己的鼻梁。“她在找某个人，而且当她咬住什么事情不放时，总是太过火。我告诉她应该抽出时间休息一下，那会让她的效率更高，可是……我一整天都在约见乘客。真让我头疼。”
“他们当中有谁说了些有用的事情吗？”她问道。
“总的来说，没有。”
他在撒谎，她暗想，有些紧张起来。他想掩盖什么事情？
餐厅四面墙上的拱形壁龛中陈列着一座座雕塑作品，内衬的灯光条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让她分了心。
“抱歉。”斯泰菲抬起左手，急切地扭转着自己的界面控制环，搜索指挥频道。星际飞船上的灯光绝不会毫无原因地闪动——尤其是在一艘配有冗余供电线路的豪华班轮上。斯泰菲没有感觉到震颤，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这艘飞船的弯曲时空发生器功率非常强大，足以对高达三十G的稳定加速进行缓冲，还能吸收任何碰撞带来的震动，除非冲击力大得足以导致结构上的严重损坏。“舰桥通信处，我是格蕾丝。舰桥——”她皱起了眉头，“真古怪。”她朝餐厅另一边的麦克斯望去。他已经站起来，转身走下了贵宾席所在的那片高出地板的平台。他看到了她，朝餐厅正门扬了扬下巴，然后朝那里大步走去。她能看到厅堂对面的服务员正小心地停下手头的工作，纷纷赶往应急岗位。
在走廊中紧追了几米后，她赶上了麦克斯。“舰桥没有应答。”
“我知道。”他打开一扇没有标记的舱门，“最近处的应急救生舱就在——啊，就在这儿。”他把黄、黑两色的扳手向前一扯，拉开了急救抽屉，递给她一只应急包——呼吸面罩、手套、多用途工具、急救机器人。“没有回叫信号。”他沉思着说，“稍等一下——”
“有了。”斯泰菲展开自己的书写板，把它贴在墙壁上，想调出飞船的损管控制系统图。“该死，这玩意儿的速度怎么这么慢？”她点按着屏幕上的一只本地诊断方框，“没有带宽！船内网络出故障了。”
“我们还有照明、空气和重力。”他若有所思地分析道，“出问题的是数据。听着，可能只是网络发生了大崩溃。相对论设备不应该为了开始跃迁而预热半个小时，所以我们大概只要静等片刻就会没事。你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所以我要你回到餐厅，稳住乘客。只要接到任何命令，就按部就班地传递下去，同时注意听着动静，在需要你介入之前尽量离麻烦事远一点。现在我要召集一些乘务员，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先到舰桥，如果舰桥没事就去轮机控制室。你要告诉乘客，一切都处于控制之下，船员正在检查问题，不久之后会发布通告。你觉得自己能处理好吗？”
“我会尽力而为。”
斯泰菲向乘客通道走去，抽空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麦克斯正招呼一名从维修舱里冒出来的船员：“嘿，你！过来，现在有件事要你去做……”
餐厅里似乎一切正常。斯泰菲查看了一下情况，乘客们仍在专注于交谈，尚未注意到任何不同寻常之处，真是万幸……一时之间，她打算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说，可一旦有人想检查邮件或是给朋友打电话，就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踏上贵宾席所在的平台。“请原谅，女士们、先生们，我能否冒昧打扰一下大家？”
人们纷纷投过来好奇的目光。“或许诸位当中有谁已经注意到，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我们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技术故障。我向大家保证，轮机操作人员正在排查，这种情况没有任何危险——”
一瞬间，灯光又闪烁起来，随后便熄灭了。餐厅的各个角落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尖叫——接着灯光再次亮起。这时，在乘客的语音联络回路中，响起了一个陌生人经过放大的声音，语调沉着而又镇定：“很抱歉通知大家，飞船的推进和轮机控制中心出现了一个小故障。请诸位不必惊慌，一切都处于控制之下。我们将改变航向，前往附近的港口，而不是直接驶向新布拉格。对于大家的不便，白星班轮公司将在适当的时候给予赔偿。现在，敬请诸位回到自己的舱室，不要外出，等待进一步通知。当乘客联络网络恢复正常之后，您可随时通过该系统与我们的队组取得联系。我们时刻为您提供帮助。”
当舰桥下的那个装置发生爆炸时，瑞秋正在几乎空无一人的D层甲板上寻找“星期三”。舰桥位于E层甲板，与D层甲板隔着两道耐压舱壁、一组结构桁架和一圈用于平息引力潮汐浪涌的电子引力环，所以她并未受到爆炸的直接波及。
几个小时前，马丁曾通过办公摄像系统给她打过全视频电话。“查过了，情况确实很糟。”他说道，“她是莫斯科的幸存者，有人正打算绑架或是杀掉她，你遇袭的时候她正在使馆的招待会上——对了，还有一件事。”
马丁的脸颊在抽搐，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不安。“还有什么事？”她问道，心中不禁懊恼，自己明知道对方在卖关子，可还是如此急不可待。
“她有个名叫赫曼的朋友，而且是他让她上了这艘船。”马丁闭上嘴巴。她通过出现在视野中的魔镜盯着他。
“你在开玩笑。”
“不。弗兰克对其中的底细并不了解，但对我来讲就像是当头棒喝。”
“哦，该死。”她不得不靠在墙壁上，“她还跟你说了别的什么事吗？”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脑海中对上了号，一时之间，她只感到头晕目眩。赫曼是一名爱查顿的代理人与马丁联络时使用的化名，他支付报酬，让马丁去执行一些秘密使命，而那些任务产生的副作用让十几颗星球上的高官为之震惊。当人类试图建造时间机器、违反因果律、试验违禁武器时，只有赫曼对他们真正感兴趣。莫斯科遭到毁灭，事先全无征兆。它的恒星发生了爆炸，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正值中年的G型矮星不会发生这种现象。
“是的。或许那只是巧合，但后来主对接区可能出了大乱子——看到飞船两侧的反应控制装置群组了吗？赫曼说，那是登上这艘船的再造者团伙在搞鬼，他们打算在首次跃迁后展开某种行动。也就是说，就在今晚。瑞秋，我觉得很不妙。这个——”
“停，现在我们先别提那个。”她摇摇头，“我需要先找到那个女孩子，免得别人抓住她来要挟我们。把她的详细资料发给我，好吗？”
“没问题。”马丁转动了一下左手上的控制环，瑞秋的书写板发出了嘟嘟声，随后投射出一幅图像——那姑娘看上去很年轻，满头黑发乱七八糟地打着卷，眼影像午夜一般漆黑。“让人过目难忘。她正跟那个新闻记者弗兰克在一起，他们俩似乎相当亲密。哦，对了，她就像外表一样年轻，所以还算容易对付。”
瑞秋沉思着紧皱双眉：“不用为我担心，该担心她才对。你去通知船长，我们认为一群乘客可能要制造某种麻烦。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告诉她具体是什么人——但别告诉她是我在提醒她，船员当中可能存在消息漏洞。除此以外，如果我们反应过度，可能会打草惊蛇，丢掉进一步了解情况的机会……”
“祝你打猎开心。”他朝她微笑起来。
瑞秋切断通话，开始四处潜行，休闲厅里十有九空，只能偶尔见到几名乘客在公共活动区里一边聊天一边小酌，或是在又厚又软的沙发中闲谈，那种衬垫过度的家具似乎已是白星公司的招牌了。“星期三”像是已经凭空消失，同她那位新男友一起不见了踪影，而且他们二人都没有佩戴定位徽章。这两个隐藏形迹的怪物，真该死！她在哪儿都看不到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女孩子，留着支棱棱的发型，全身漆黑一片，也看不到那个体型好似银背大猩猩的新闻记者。
折腾了两个小时后，瑞秋开始从D层甲板向C层甲板展开搜索，她走遍了每一条环形通道，查遍了每一间公共活动室，结果越来越灰心丧气。她到底躲到哪儿去了？她问自己。她给“星期三”的语音信箱留了言，但看来毫无用处。最后她想让船员们帮忙，看会不会效率更高，但他们还没从怀疑名单里排除出去——
突然，天花板上的照明顶砖短促地闪动起来，接着身边的世界布满了五颜六色的静电雪花，一片广阔无边的寂静在她的脑海中疾速扩展开来。瑞秋感到她的身体在膨胀，连忙抬起双臂，想要保护自己。眩晕感骤然袭来，她重重地扑倒在甲板上，马上向一旁滚去，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摇曳闪动。静电雪花慢慢地消退，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串鲜血淋漓的鬼影。瑞秋拼命地喘息着，因为惊骇而头晕目眩，她这时才意识到，那串鬼影并不是她真正看到的东西：她眼内的显示器刚才发生了崩溃，此时正在重新启动。“见鬼！”她朝四周望去。黄金休闲厅的立式钢琴旁，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家伙坐在皮沙发上，正皱着眉头转动手指上的控制环。控制环——瑞秋迅速地扭动自己的主控环，搜索着诊断菜单，最后终于查到了诊断报告。电磁脉冲爆炸！她的事件日志显示，电压高达数千伏特，强度为每米数微安：有人刚刚隔着舱壁倾泻了巨量的电磁脉冲。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她的军品级植入装置配有快速熔断保险，让她有幸得以自保，但其他乘客——
“哦，该死！”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进通道。“给我接通马丁。”无法获取服务。“真是见鬼了。”但为什么没有听到警报声？她连忙向四周望去，寻找着应急救生舱——在班轮上，它们都被巧妙地隐藏在暗处——为什么这里没有隔离区？如果发生不测，船上的自动保险门应当降下来才对。这时，恐惧感像一只冰冷的利爪，突然扯住了她。“见鬼，该行动起来了……”
休闲厅的一角有个小男孩，朝她走了过来。“嗨，女士？我的游戏机不能用了——”
她朝孩子惨然一笑。“现在我没法帮你，你为什么不回到自己的舱房去告诉大人？他们肯定能帮你。”她说着，忽然灵光一闪。电磁脉冲——植入装置和游戏机系统崩溃——刺客化名旅行——莫斯科来的小姑娘遭到追捕——爱查顿介入其中——战争罪行……她生出了一种挥之不去的困扰之感，似乎有一只鞋正重重地跺下，那是一只硕大无朋的靴子，后跟里塞满了放射性钚、武器级的炭疽病毒、灰暗的黏液，或是某种能够让世界陷于末日浩劫的东西，而她原先却错把那声音当做是有人在拍手掌。嗯，一定是那样。她开始小跑起来，朝下一条径向通道奔去。得先找到损管控制操作点，她告诉自己，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瑞秋绕过两名困惑的乘客，他们像是在寻找什么人。她忽然看到，有一扇不带标记的灰色边门，应该是通向船员工作区，于是上前想要把它打开。但门识别不出她的身份，始终纹丝不动，最后她厌烦至极，决不愿再等下去，便抓住黑、黄两色的应急把手，猛地一扭，她能听到门背后传来了遥远而又微弱的警报声。进门后，她发现辅助照明电路已经启动，两侧的墙壁散发出刺眼的无影光芒。“给马丁留言，通过最佳应急网线路由系统发送离线信息。”她朝控制环上的个人助理器低声说道，“马丁，不知你能否收到这条信息，我们的麻烦大了。出了——”她绕过一个拐角，在路标的指引下向G层甲板的操作中心走去。“——出了大事，而我认为，我们成了攻击目标。”在她前方，操作中心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有几名船员，正在昏暗的光线中忙着什么事情。其中的一个发现了她，迈步上前说道：“我想——”
她猛地停下脚步，睁大了双眼，因为这时公共广播系统开始讲话：“很抱歉通知大家，飞船的推进和轮机控制中心出现了一个小故障……”
挡在门口的那个男子用一支智能步枪对准了她。瑞秋一动不动，那支步枪自动跟踪着她，轻轻地呜呜作响，将枪口正对着她的面孔。“你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那人问道。
“我，呃——”她停顿了一下，心怦怦直跳。“我在找乘务员。你是乘务员吗？”她问道，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音，就像是在尖叫。她后退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因为那个男人突然绷紧了身体。他生着一头金发，棕色的眼睛，皮肤苍白，身形瘦削而又强健，仪态优雅，就像个舞蹈演员或是武师——或是特种兵——只需匆匆瞄上对方一眼就能知道，如果他打算开枪，她没有半点机会逃脱：那支枪是某种智能型武器，集霰弹枪与榴弹发射器于一身，大概能射穿墙壁，射出的弹头还可以绕过拐角。“我的控制环失灵了——这可怎么办？”她问道，尽量让自己显出一副糊里糊涂的模样，这并不难做到。
“出了一点小事故。”那个暴徒说道。他的语调非常镇定，但说得很快：“请回到您的舱室去，一切都在控制之下。”他闭上嘴巴，沉着地盯着她。
“哦，好的，在控制之下，我明白了。”瑞秋咕哝着向后退去。他并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转身朝乘客区走去。她的汗毛根根倒竖起来，似乎能感觉到那支枪正瞄着自己的后背，一心要射出子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终于屈服于本能的冲动，拔腿便跑——那人大概只会把她看做是一个被吓掉魂儿的乘客，但愿他没注意到她出色的夜视能力。因为瑞秋刚才已经看到，在他身后的昏暗中，一个女人突然扑倒在工作站上。她还看到，另一个女人正在用某样东西捣鼓着受害者的后背，那东西的模样令人生畏，像是一套便携式神经外科工具。
“该死。”瑞秋咕哝着，摸索着面前的舱门，这时她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双手正在发抖。G层甲板损管控制中心里的暴徒、乘客活动区中的信息武器，我还需要别的东西提神吗？舱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她摇摇头，他们要劫持飞船——
她转身朝中庭走去，打算登上老式楼梯，回到自己的舱室去找马丁。她刚向前迈了一步，那个黑头发的姑娘就撞到了她身上。
飞行甲板的空气中弥漫着鲜血、臭氧和屎尿的气味。房间四周的办公桌和装备架已经面目全非，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人用废金属挤压机收拾了一遍：所有未被固定的东西都散落在地板上，分崩离析，惨不忍睹。其中也包括那几名舰桥工作人员——他们运气不好，装置爆炸时，他们就在这个房间里。一具具尸体弯曲成奇怪的角度，躺在碎裂的椅子下或是横陈在地板上，仍在流血。
鲍西娅嫌恶地皱了皱鼻子。“这里糟透了。”她强调，“一旦我们关闭了监视网络，你们马上给我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我要让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直处在我们的管控之下，而不是宰杀飞行控制人员的屠宰场。”
“老板。”贾米尔点点头。他瞟了一眼原先挂在正墙上的大屏幕，那东西已经从舱壁上掉下来，变成摊在地板上的一张薄片。“我们怎么进行操作？”
“现在先不必担心。我们已经占领了辅助舰桥，可以暂时在那里控制飞行。”她做了个鬼脸，“在清理现场之前，你先找人看看，是否能从这些人身上回收某些有用的东西。”她盯着一名躺在地板上的高级船员，那女子的脖颈扭曲变形，头颅已被压扁。“显然，要想把所有意识全部上载是办不到了。”
“三十G的冲量，持续一百毫秒，差不多等于从十五层楼上摔下来。”马克斯说。
“看来她不适于登高。”赫斯特的脸颊骤然抽动了一下，“行动吧。”
“是，老板。”他匆忙走出房间，去找带着神经探针的人。
他刚一离开，鲍西娅的电话便响了起来。她把那只样式陈旧的橡胶盒子举到耳边。“我是主控官，报告情况吧。哦……对，很好。他没事吧？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了吗？太棒了，一旦你们接入联络系统的路由器，就马上把他带到屏幕前。我们需要让乘客们放心，让他们知道有一位真正的飞行长官在指挥。船体结构承受的冲击有多大？振荡强度有多高？好，是的，非常好，很高兴听到你的报告。对了，告诉玛丽亚，让她阻止其他任何船员经过C层甲板进入G层甲板的损管控制中心。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要你们立即找出任何幸存的高级船员，并将他们隔离，暂时把这些人隐藏在C层甲板的损管控制中心，一旦全部抓获就马上向我报告。要谨慎行事，但如遇抵抗就先开枪：未来之神自会分辨正邪善恶……好的，也祝你顺利。完毕。”她转过身，朝弗朗兹点点头。“好了，现在轮到你报告了。我想，那个女孩子不在她的舱房？”
弗朗兹挺直了身体。“她失踪了。她的乘客标签显示她就在舱房里，但看来她有意做了手脚，而且她自己的植入系统与这些该死的地球标准系统并不兼容。船上的一名下级飞行官也在找她——我想，她可能已经躲到了地面上。”在进行这番简短的报告时，他始终不动声色，但心中已然预料到赫斯特的震怒，让他不由得绷紧了腹部。
“好吧。”她温和地说道，这倒令他吃了一惊。“我早先曾让你留意什么事情？就是要严密监视她。玛蒂尔德的队组正在配置各乘客接入点的网络系统，通过蜂窝雷达进行网格式布控。用不了几个小时，她就能将全船置于监控之下。现在你说说，另一个目标怎么样了？”
“已经抓获，正如您命令的那样。出于某种原因，他返回了自己的舱房。马克斯没费力气就制伏了他，我们已经把他藏到了壁柜里。”
“很好。等那孩子露面时，你可以让她知道他落到了我们手里，并且告诉她，如果她不合作，他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她沉思着说道，“现在，我要你去找那个丑角演员算账。马上行动。”
“那个丑角演员。”弗朗兹重复了一句。那个小丑吗？若论收拾他，弗朗兹觉得没问题，干这种事情不存在任何道义上的困难，不会让他失眠……
“对。”她点点头，左颊上有一条肌肉在跳动，“把小丑斯文加利的脑袋给我带来。”
“我没有神经探针——”
“不必对他进行回收。”她决绝地说，厌恶地轻轻耸了耸肩膀。“对于某些东西，就连未来之神也应当尽量远离，免得受到玷污。”
“但那是终极死亡！如果您杀掉他而不回收他的灵魂——”
“弗朗兹。”她冷冷地盯着他。
“老板。”
她把头侧向一边。“有时候我认为你真是过于软弱，不适合做这种工作。”她若有所思地说道，“对不对？”
“不，老板！”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在适应您的管理风格时，一时反应很慢，但我会适应的。”没错，就像陷阱中的野兽一样，咬掉自己的腿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能看出来。”
“是。”
他知道现在自己该告辞了。把小丑斯文的脑袋给我带来。好吧，既然她希望如此，他会俯首听命。但一想到要杀掉那家伙而且还不为他举行例行的临终仪式，弗朗兹就觉得有点……缺乏品味？不，要比缺乏品味更糟。所谓品味，就是一种价值判定。而现在则是终极死亡，等于彻底消灭。老板说了，对于某些东西，就连未来之神也应当尽量远离，免得受到玷污。那意味着，死者的记忆永远不会被复制，永远不会被存档，永远不会被用于后世，这样才能确保上帝的神圣体制不会暴露在凡人的阴谋诡计面前，而那些下作的灵魂一旦被回收，便会来到未来之神的门前等待评判。他们的记忆散发着粪便一般的浊气，但当卑劣可憎的爱查顿被毁灭时，未来之神必须以至纯至洁的形式诞生。
弗朗兹刚走到舰桥门外便停下了脚步，深深吸进一口纯净的过滤空气，这里闻不到屠杀的恶臭。刚才，萨莫在储物柜中安放的定位式电磁脉冲炸弹爆发出强大的电流浪涌，穿透了舰桥下方的公共活动甲板。它让舰桥下的超导电子引力环发生过载，刹那间将其上方的一切物体都暴露在无重力保护的环境下，受袭范围一直延伸到相邻的甲板和引力环。于是飞船三十G的加速度施展出令人粉身碎骨的强大拉力，持续了整整一秒钟。与此同时，贾米尔带领一支可靠的攻击小队占领了实习室，那里是舰桥系统的镜像从动机构，当飞船在第一次跃迁之前进行预热时也可兼作应急舰桥。一开始，值班的高级船员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库尔特上前截断他的脊髓，将他变成傀儡，就此为这些人的生物特征分了类。
现在他们已偏离预定航线约三光年，正准备实施连续四次跃迁中的第二次，而导航小组在海德格尔级飞船上就早已策划好了飞行路线。接管并操纵一艘班轮，这项方案虽然经过精心准备，可仍属冒险，但到目前为止，计划实施得很顺利。乘客和船员还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就已被控制起来，而当玛蒂尔德在飞船的乘客联系网络上安装好全面监视软件后，“罗曼诺夫号”将处于严密封锁之下，要比世界上戒备最森严的监狱还要牢靠。
按照鲍西娅的计划，在她带领特工和专家组上船之前，一支特种部队就已经被安插在“罗曼诺夫号”上。他们需要执行的任务是夺取舰桥指挥室、动力轮机舱、几座损管控制中心和中央生命保障系统。一旦他们可以隔着墙壁和地板跟踪每个人的行动，并且能够在发现事态失去控制时遥控锁闭舱门或是切断空气供给，那么这艘船就属于他们了。但这却让弗朗兹感到进退两难。
赫斯特绝不可能放他逃走。实际上，只要“罗曼诺夫号”抵达新和平，只要她再一见到他，就很可能会杀掉他，或是打发他去接受回收再生。若是相信她会为艾丽卡克隆新的身体，可就太愚蠢了：那种特别待遇就连理事级的官员都极少能享受到。如果他能偷到装有艾丽卡回收状态向量和基因图谱的记忆金刚石，然后设法前往某个星球，在那里意识下载和人体克隆均不属于技术统治者实行国家控管的范畴，那么他就能……但这怎么可能成功？她已经死了，而我也被人操纵了。他告诉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力让鲍西娅相信，他是个忠顺的奴仆——
他顺着空无一人的径向通道向前走去（在接管飞船的过程中，乔丹干预了通行许可系统，把几乎所有船员都挡在维修通道之外），接着搭乘一部船员电梯登上A层甲板，来到赫斯特的指挥部套房。房门打开之后，玛蒂尔德的一名手下用枪对准了他。“你有什么事？”
“我要去为老板执行一项任务。”他走进房内，舱门在他身后滑动着关了起来。“玛蒂尔德在吗？”
“不在。”那个卫兵垂下枪口，回到门边自己的岗位上，“你需要什么？”
“一旦监控系统安装完毕，我就要使用全面监视标签。另外，我要领一把手枪，还有一套神经探针。老板要我去解决一个遗留问题。”
“嗯哼。”士兵听上去似乎很开心，“费瑞丝会给你准备好的。”
主房间里一片狼藉。有人挖开地板，露出地下管线槽，从里面接出了一大堆电缆。这捆缆线与一台体积小巧的信号处理主机相连，主机身下的支架以前则是一张相当昂贵的梳妆台，现在被拆得面目全非。三四个技术人员伏在各式各样的连接器上，一面眨动着眼睛一面朝半空中打着手势，将他们的移动代码引导到全船的乘客联络网上。另一名士兵正忙着加固一座通信控制台，这种设备的技术含量较低，却是完全独立于船载系统之外。弗朗兹进来时，她抬起头问道：“你需要什么？”
“跟踪一名飞船工作人员——”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植入系统，“——编号4365，名叫斯文加利，姓氏不详；职业：娱乐表演专家；表型：青年。我需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另外，我还要领一把手枪。”
“飞船工作人员，4365号。”她拖着长音念叨着，“目前被封锁在——”她皱起了眉头。“不。他在H层甲板，第四径向通道，橙色环形区，二级用餐区，正在……”她眉毛皱得更紧，“什么是‘生日派对’？”
“别管它了。从时间安排表上看，他在那儿要待上很久吗？”
“对，但还有其他乘客——”
“没问题。”弗朗兹扫视了一下四周，“现在把手枪交给我吧。”
“在那边，老板的卧室里，寝台旁有一只板条箱。哦，来电话了。”她回到控制台前继续工作，没再看弗朗兹第二眼。
鲍西娅的卧室也是乱作一团。地板上散落着被丢弃的装备包装箱，吃了一半的剩饭放在枕头上，已经变得冰凉。弗朗兹发现了那只板条箱，在里面翻到一只纸盒，盒子里是一支冲锋手枪，还有两只原厂配备的弹夹，装满枪管发射适应性弹药。他拿起手枪，将它顶在自己的额头上，直到枪身内的微型电脑与他的植入装置完成同步信号交换，并上载了手枪最新的弹道性能记录和简单的瞄准网络系统。弗朗兹并不太喜欢带枪，然而他懂得如何射击，当他在职业生涯中不得不用枪时，通常都意味着他的伪装已被识破，而且他的工作——如果不是他的性命——就要告吹了。他又翻找了一会儿，尽管鲍西娅已经下过命令，但他还是拿起了一套神经探针。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用上它……
他刚要离开房间，又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床边有一只敞开的衣箱，上面摞着一堆脏衣服。看上去像是老板前些时候穿过的衣物。他停下脚步，感到很好奇，她会不会……他暗想，值得一看吗？对，大概……没错。他瞟了一眼半开的房门，没人看到他在干什么。他跪下来，把手伸到衣箱里，然后又摸索着箱盖，忽然在一只侧袋中摸到了一个块状物。他暗骂自己过于乐观，但还是拉开袋口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只小盒子。这时他停止了咒骂。“啊哈。”他低声叫道，轻轻打开了盒子，随即又匆忙盖好，然后站起身，把它塞进裤子的后兜，接着便回到了客厅。犯罪心理让他脉搏加速，心脏怦怦狂跳。
盒子里装着一块宝石，同他拇指一般大小，顶端有一只陶瓷塞子，上面布满光纤接口——读取／写入插头。这就是记忆金刚石，碳十二和碳十三原子交替排列成井然有序的点阵：未来之神选定的数据存储格式为数不多，而它便是神祇的最爱。这种存储装置结构致密，经久耐用，十二克的标准规格足以容纳一千幅神经系统图谱以及相关的基因组数据。这就是赫斯特的灵魂库，被她在履职过程中终结的所有人的上载数据都存储在这里，然后将由传播者整理存档，直到某一天，当未来之神组合成形时，便会利用这些被冷藏的精神印记。赫斯特看似无心，居然把记忆金刚石藏在一只毫无特别之处的行李箱中，想来肯定经过了深思熟虑：大概她断定飞船的保险库目标过于明显，反而不可靠。这块存储体是她权威的象征，标志着她对手下人的死后重生拥有绝对控制权。弗朗兹能预料到，如果赫斯特发现他拿到了这个东西，肯定会绝不留情。但如果他能从中发掘出那个被储存的灵魂，然后再把金刚石放回原处，那就再好不过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手掌就开始冒汗，剧烈跳动的心中充满了悲悯和恐惧……还有希望。
他回到客厅，依然没人注意他。“我要下去拜访我的目标了。”他对那个通信特种兵说，“有战地电话机吗？”
“当然。”她丢过来一只模样结实厚重的手机，“注意，它下次跃迁时就会失效，记得带回来进行复位处理。”他意识到，这肯定是因果频道装置。这种量子即时通信设备具有防窃听功能，是确保通信安全的优质器材——至少在超光速跃迁的间隙中非常好用。
“明白。”他把电话放进口袋，“回头见。”
餐厅里一片大乱。斯泰菲站起身：“拜托各位！”她喊道，“请大家镇定！一切都在控制之下——”
正像她预料的那样，这些话根本不管用，但她不得不尽力而为。“请听我说！拜托诸位坐下。副指挥长弗洛姆正在就此问题进行调查。我向大家保证，并未发生严重事件，但还望诸位坐下来，给我们留出时间解决问题一”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白费力气了。”马丁平静地说。半数乘客正朝各个出口跑去，显然都想快点赶回自己的舱房。剩下的人则在餐厅里乱转，就像受惊的羊群，不知道该跟着哪只头羊走。“他们不会听话的。话说回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斯泰菲马上收住话头，该死的！要装傻充愣才对，白痴！“麦克斯正在检查。如果情况乐观，就可能是某个蠢货在通过联络网搞恶作剧。如果情况不妙……”她耸耸肩。
“刚才是谁在发布通知？”马丁问。
“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到。她皱起了眉头。“而且船长绝对不可能决定改变航向——首先，新布拉格应该是这条路线上距我们最近的停靠港。其次——”她又耸耸肩，“这根本说不通。”
“我不打算明说，”马丁缓缓说道，“但我认为肯定出了大麻烦，应该与我们展开的调查有关。”
斯泰菲的五脏六腑变得一片冰冷，她最担心的事情得到了证实。“我没办法发表意见。我应该坚守自己的工作岗位——”
她强迫自己停顿了几秒钟。“如果换作你来履行职责，你会怎么办？”
“这可能真是一场事故，那么损管控制应该已经达到效果，不然我们大家就已经没命了，但还有可能——好吧，你可以归纳一下：网络崩溃，一个陌生人通报说发生了古怪的事故，还要求乘客回到自己的舱室，而我们又怀疑有几名杀手上了船，尚未被抓获。坦白地讲，我也会把所有人都打发到他们自己的舱房里。那里设施齐全，自给自足，配有应急氧气供给装置，加工机可以提供简单的基本食物，所以大家都愿意回去，人们能在房中藏身，而且如果现在发生了劫持飞船事件，这也会让劫持犯感到头疼。同时我们可以查清事情的原委，然后决定是出手解决问题，还是赶快找地方藏身。”马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随后他板起了面孔。“说正经的，快让他们离开这里。疏散是好办法。”
“妈的！”斯泰菲站起身，提高声音再次朝众人喊道，“请大家立即回到自己的舱室，不要待在走廊上，直到有人通知故障解除。这会对我们大有帮助。”
头等舱的乘客也纷纷离开座位，各个出口的拥挤程度几乎马上增加了一倍。不到一分钟，餐厅里几乎空无一人。“好了。现在怎么办？”她急躁地问。如果麦克斯刚才估计得没错，那么他现在应该会派人来传达消息了。可始终不见他的动静，这就说明情况十分糟糕。斯泰菲飞快地扭动着自己的控制环，但看来毫无用处：她依然无法接入网络。
马丁说道：“现在我们去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哦，对了，你的控制环还是不能工作吗？”她点点头。“好吧，那你要彻底关闭植入装置。”
“可是——”
“快点。”马丁伸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模样破旧的皮面本子，“个人助理器，关闭全部外围设备，仅保留语音通话功能。”他摇摇头，身子轻轻一震。“我知道，这样做让人感到很古怪，但只能如此——”
斯泰菲不安地耸了耸肩膀，随后眨动眼睛搜索着一系列目视选单，最后在个人局域网中找到了硬件关闭选项。“你确定非要这样做不可吗？”
“确定？谁能确定任何事情？但如果有人打算抢占飞船，他们会控制指挥人员——甚至包括实习生——这肯定是他们要优先考虑的事情。若是换作我，就会这样计划：首先，你的通信系统会瘫痪，然后人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斯泰菲一惊，点点头，随即发送了最终指令，眼看着视野里的时钟闪一下便不见了。马丁站起身：“走吧。”他们跟随最后几位用餐者离开餐厅，来到主通道上，朝中央大厅走去。但没等他们走到最近处的交叉路口，马丁就在一扇侧门旁停了下来。“你能打开这道门吗？”
“当然。”斯泰菲握住把手，用力一扭。把手上的传感器识别出了她的手印，马上放行。“附近这种门不多，但有些商店和——”
“首先要做的是，换掉你那身制服。”马丁已经进了门，“你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乘务员或是乘客。我想，他们现在还没有开始找我或是瑞秋。”他推开下一扇门，面前是一架令人头晕目眩的螺旋楼梯，每隔六米便设有一道增压舱门。“上吧，要爬的路还长着呢。”
斯泰菲紧张起来，心中暗自盘算，是不是该马上拧断他的脖子？“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名指挥人员，还能有别的什么原因？我们很可能遭到了劫持，而你懂得如何驾驶这个该死的玩意儿：至少你是指挥系统的一员。我对这只破浴缸的动力配置倒是相当了解，可以启动动力核心，但如果我们夺回了控制权，就需要你来鉴别身份，授权我们操纵飞行系统，将我指定为飞行操作员。如果我估计错误，飞船未被劫持，那么等乘客联络网恢复之后，我们就会听到消息。所以你担心什么？快开始爬吧！”
斯泰菲放松下来：“好的，我这就爬，这就爬。”

21. 孩子太多
“是你——”瑞秋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脚跟。那女孩子使劲摇着头，看上去被吓得不轻，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随后，她转头朝身后望去。瑞秋又问：“你是维多利娅·斯特劳格吗？”
“星期三”猛地转回头。“你是谁？”
她耸起双肩，显然满怀戒心，做好了防御准备。“冷静点。”瑞秋说，“我是马丁的搭档。听着，如果我们不马上离开公共活动区，再造者在几分钟后就会把我们全抓住。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能去我的套房谈吗？”
“星期三”盯着她，咪起了双眼，心中正在权衡。“好吧，出了什么事？”
瑞秋深吸一口气。“我想，这艘船被劫持了。你知道弗兰克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星期三”像是一惊，“他回自己的舱房去了，他说要拿一样东西。”
“哦，老天。”瑞秋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她的语调让这孩子显得非常不安。“你愿意来吗？我们可以迟些再去找他。”
“可我想去找他！”她的声音焦躁而又恐慌。
“相信我，现在他可能很安全，也可能已经被那些人抓住了，而他们会利用他引你上钩。”
“该死！”“星期三”显然意识到了危险，突然惊恐起来。
“走吧。”瑞秋劝说道，“难道你想让他们把你我都抓到吗？”一阵令人揪心的担忧之感纠缠着她：如果马丁没说错，“星期三”和弗兰克已陷入爱河。她还记得以前，当自己得知马丁被抓的消息后心中是什么感觉，想到这里她不禁畏缩起来。“听我说，我们迟些时候会找到他的——但现在必须先保证自己安全，否则就没办法救他。马上关闭你的控制环，除非你希望被别人发现。我知道你的植入系统跟船上的网络不兼容，但如果你的控制环继续发射信号，那些坏蛋就可能会找到定位的方法。”瑞秋转身朝主楼梯间走去。这里到处都是人，乘客们有的跑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聚在一起喋喋不休，有的正要赶回自己的舱室。几名不胜其苦的乘务员则在四处奔忙，还得设法回答那些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吗？”
瑞秋集中精神在楼梯上攀爬，尽量不去理会肌肉的颤抖。一想起在损管控制室里见到的那一幕，她就禁不住浑身战栗。还有六段台阶要爬。
“到底出了什么事？”
“闭嘴，快爬。”还有五段台阶。“见鬼！”他们已经接近D层甲板，人群稀疏了一些——这一层没有多少特等客舱——可就在此时，这场麻烦的第一个迹象出现了：一个男人站在楼梯平台中央，挡住了下一段台阶。他的脸被一只硕大的目镜遮去了一半，那种技术水平较低的影像镜很像信息战时代刚结束时的产品，但他手中的那支大口径步枪看上去却具有致命的威力。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瑞秋停下脚步。她能感觉到“星期三”紧跟在自己身后，距她仅一步之遥，正在发抖——如果她不迅速应对，这姑娘肯定要掉头逃跑。“我是瑞秋·曼索，这是我女儿安妮塔。我们正要回自己的套房，在B层甲板。出了什么事？”她不安地盯着那杆枪，尽量露出一副因为看到武器而非常吃惊的样子。哼，它也算不得很大！她稳住心神，让军用植入系统进入预备状态，准备应付无法避免的冲突。如果他查一下乘客名单就会发现——
“我正在执行飞船保安任务。我们有理由相信，有个危险的罪犯上了船，目前在逃。”他注视着二人，像是要记住她俩的相貌。“你们回到自己的舱房后，要一直待在那里，等到船方宣布大家可以安全离开房间时再出来。”他走到一边，挥手示意二人继续上楼。瑞秋深吸一口气，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同时回头看看“星期三”是不是还跟在自己身后。
那姑娘迟疑了一下，随即跟了上来。她很聪明，尽力保持着镇定，一直坚持到她们绕过下一段螺旋阶梯。“去他娘的飞船保安。这到底是他妈怎么回事？”
“网络发生了崩溃。”瑞秋咕哝道，“他们大概已经有一份名单，但不知道我是谁，而关于你的身份，我又对他撒了谎。一旦他们恢复了飞船的系统，我这番谎话就会在五毫秒内被揭穿，但现在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是，那么安妮塔是谁？”
瑞秋在台阶上停下脚步，让自己缓口气。还有三段台阶。“安妮塔三十年前就不在人世了。”她简短地答道。
“哦，抱歉——我不知道。”
“别提这件事了。”瑞秋开始继续攀爬，她感到自己的小腿肚子开始酸痛，还能听到“星期三”急促的喘息声。“做人就得习惯于忘记过去，继续生存。过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发现，逝者其实并未真正死去。”
“她，她是你的女儿？”
“回头再问这个问题吧。”还有两段台阶。省点力气吧。她们登上下一片楼梯平台后，她放缓了脚步，只见一道道应急增压门像断头台上的利刃一样高悬在头顶，正等着将装有金刚石侧壁的螺旋形楼梯斩成一截截。但是看不到岗哨。他们人手不够，她满怀希望地想，我们大概能侥幸闯过这一关。
“去我的套房吧。我走不动了。回去好吗？”
“不。”还有一段台阶。“没多远了。”她们在下一段楼梯的顶端停了下来。“星期三”艰难地喘息着。瑞秋靠在墙上，感到像是有灼热的烙铁在小腿肚中烫烙，肺里也觉得火烧火燎。就连经过军事化的肌肉也无法适应五十米垂直距离的攀爬，而且一刻不曾停歇。“好了，跟我来。”
瑞秋用掌纹开启了门锁，示意“星期三”进去。这孩子看了她片刻，表情很不安。“这是——”
“进去谈。”她点点头，瑞秋跟着她来到房里。“请坐，我们得准备点东西。”
“什么东西？”
瑞秋这时已经俯身来到她的行李箱前。“我想——嗯。”她掀起箱盖，把手指伸进鉴别槽，随后在内建硬屏上迅速地查找着滚动选项。她看了“星期三”一眼。“到这儿来，我需要知道你穿多大尺寸的衣服。”
“衣服？地球标准码？还是七角——”
“你只要站起来就行。现在你的名字是安妮塔，过去的你已经不复存在，但那个你还在乘客名单上。所以当他们恢复乘客联络网的时候，我们必须确保你看上去并不像维多利娅·斯特劳格，明白吗？”
“这是怎么回事？”
瑞秋直起身，这时衣箱已经开始呜呜作响，探出了一只小小的扫描仪。“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实情。你这件夹克是可编程衣物，对吧？你曾经让那些人十分恐慌，于是他们就设计了一个陷阱。除了黑色之外，这夹克还能变成别的颜色吗？我想让你显得早熟一些。快，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闯进来。你何不跟我讲讲，你是怎么搅进这桩乱七八糟的事情里的？”
没人敲门。但门突然敞开，两个人影冲了进来，接着其中一个抬脚踢上了门。这时瑞秋刚来得及转过身，看到马丁正靠在门上，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马丁——”她斜起眼睛看着他，同时站起身，宽慰之感让她的双膝直打颤。“我刚才都开始觉得，他们肯定把你抓住了。”二人在门厅中拥在一起，她紧紧抱着他，然后绕过他的肩头看了看另一位来客。“啊哈！真高兴你能逃出来。马丁，你刚才执行的是哪个计划？”
“B计划。”马丁说，“我们用了你预存在乘客名单里的那个备用身份。”
“啊哦。”瑞秋放开他，转身盯着浴室的门，“我们可能要有麻烦。”
浴室门打开了。“你想让我变成这副样子？”“星期三”伤心地问。瑞秋吃惊地看着她。区区十分钟时间，她的头发变成了金黄色，还打着卷，生硬的黑眼影也不见了，而那件肩膀上带长钉的黑色皮夹克变成了一条粉红色的长裙，里面是层层蓬起的衬裙。“穿上这个让我的屁股显得这么大。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真正的白痴！”这时，她注意到了斯泰菲。“哦，你好，现在的我跟那天晚上可是完全不一样了，对吗？”
斯泰菲重重地坐到床头。“你怎么会在这儿？”她的语气中透出一种强硬的意味。
“哦。”瑞秋冷冷地盯着马丁，“看来我们碰到了个小问题。我们不能让两个安妮塔四处乱跑，对不对？”
“不——”马丁倦怠地揉了揉额头，“见鬼！真是乱了套。一个伪造的身份标签，却要隐藏两个人。看来我们是有麻烦了，诸位。”
“我能不能把花盆扣在脑袋上冒充一棵树？我知道这个主意有点不寻常，但现在这身打扮也太让人难受了。”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种把戏骗不了他们多长时间。”马丁挠了挠脸颊，“斯泰菲？”
“让我想想。”她抬手支起下巴说道，“现在我觉得自己一点作用也起不上，我真应该试着联系一下舰桥上的操作人员或是损管指挥——”
“请大家注意，现在是代理船长在讲话。”听到这个声音，每个人都本能地抬起头，朝房门旁的应急通信面板看去。“舰桥发生意外事故，侯赛因船长丧失了指挥能力。在她离职期间，本人——副指挥长弗洛姆——负责掌管全船事务。为了安全及舒适起见，请诸位留在自己的舱房中，直到船方发布通知。乘客联络系统很快就可以恢复使用，如果大家有任何需要，我们会尽力满足。鉴于当前处于紧急状态，我已要求志愿者提供帮助。幸运的是，我们的乘客中有一支来自唐托的团队，我已征召这些人在这段非常时期内协助工作，请诸位遵从他们下达的任何指令。当事态完全处于控制之下时，我会做进一步通知。”
“啊哦。”“星期三”叫道。
“他疯了！”斯泰菲勃然发作起来，“船长永远都不会干那种事，她肯定——”她瞪大了眼睛。“飞船确实被劫持了，对吧？但为什么麦克斯会跟他们合作？”
“我真不愿跟你说明实情。”马丁轻声说，“但你刚才听到的那个人并不是副指挥长弗洛姆。那是经过处理的声音，并非他本人在讲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斯泰菲瞪着他，正在琢磨他到底知道什么真相。
“再造者有一项专长，就是脑复制和数字化技术。”瑞秋说道，语调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们能把人的思维意识存储到离线贮存装置中，留待以后让这些人重生——代价相当昂贵——他们会为转世者制造一个新的身体。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用自己的技术将活人变成傀儡，也就是僵尸，拥有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她将双手紧攥在一起。“正是通过这种伎俩，他们征服了一颗颗行星。他们控制住关键的政府官员，通过制造局部政治紧张状态来动摇局势，然后宣布该地区处于紧急状态——利用的工具便是他们的傀儡——接着便占据行星。”
斯泰菲的面孔变得惨白。该死！我应该提醒斯文！我们一定要逃出去！“麦克斯去了飞行甲板，想看看出了什么事情！我居然让他——”
“不必自责。他们控制了舰桥、动力轮机控制室和损管控制中心，在主楼梯布下了岗哨，而乘客们都被锁在自己的舱室里。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行动。”瑞秋看了一眼“星期三”。“我敢打赌，现在他们正在搜查你的舱房。还有你的。”她又加了一句，转头看着斯泰菲。“但他们犯了个大错误，把你漏掉了。”
“可我，我——”斯泰菲停下来，满脸都是惊恐之色。
“他们要费些工夫才能发现我们躲在这里。”马丁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等他们回过神来时，我们希望你能隐藏身份。现在你大概已经是船上最高级别的船员了，如果我们有机会夺回控制权，将需要你一起行动，利用你的通行密码和视网膜识别印痕。”他瞟了一眼碗碟橱。“不知他们改变航向后要把我们送到哪里，我们一到目的地就动手。只要在他们搜索时不被追踪到，我们就能坚持到那儿。听说过神父避难室这种地方吗？”
“什么？”斯泰菲显得很茫然，“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见习飞行官！我没有特别通行权——”
马丁走到装有军用加工机的衣箱旁。“这次历险结束后，你会成为班轮上的高级指挥官。”他告诉她。“瑞秋，你能把大壁柜的所有东西都清理出去吗？我需要一些基本工具和生活必需品，装满墙上的板架。另外在半小时内，我还要请你用加工机制造一些特殊的小玩意儿——不会被太赫兹扫描器辨认出来的武器。我敢打赌，他们已经开始布设全面监视网了。我们还要为你、我、这个孩子准备衣服，具体资料都在加工机的‘巧计和逃脱’数据库里。斯泰菲，你有呼吸面罩吗？我们还需要两只桶，一些垫子，某个能盖在桶上的东西——”
“呼吸面罩？”
“我们大概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马丁不耐烦地说。他指着“星期三”：“你要扮作安妮塔。你——”他指着斯泰菲，“你是安妮——安妮·弗兰克。瑞秋，趁我为咱们这位偷渡客准备藏身之处的时候，你给这个孩子讲讲安妮塔的背景。斯泰菲，你和我来为这座壁柜造一扇假背板，我要把你藏在夹层里，直到我们抵达目的地。眼下这个阶段，我们要玩一场‘躲猫猫’的游戏，目的是暂时躲过监控管制。一旦我们摸清形势，就会想办法夺回飞船。”
“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就眨两下眼睛。”
眨眼，又一下。
“很好。你是弗兰克，对吧？如果是，就眨一下眼。”
眨眼。
“太棒了。现在仔细听好，你惹上了大麻烦。你被绑架了。抓住你的人并不打算放掉你。我就是其中之一，但我与别人不同。现在我要让你恢复控制声带的能力，这样你就能说话了。在他们发觉之前，我只能跟你单独待上几分钟，而且很可能你我再也不能对话了，所以有一点很重要，你不能高声叫，不能给我惹任何麻烦，否则我们两个都会死得很惨。如果你明白我的话，眨一下眼。”
眨眼。
“好的。跟我说声‘你好’。”
“你——你呵——咳咳。”
“别着急，慢慢来。你的嗓子大概有点疼。来，把这些药吞下去。好些了吗？”
“你——你是——谁？”
“我是一名绑架你的人，但我并不觉得这样做令人愉快。你被抓到这儿来，是因为你对某个人来讲非常重要，而我们又对那个人非常感兴趣。那是个名叫‘星期三’的女孩子，你认识她吧？”停顿片刻后。“得了，想从她脑子里榨出情报的人并不是我。”又停顿片刻。“好吧，我来解释一下。”
“星期三知道……一些事情。我不清楚她到底知道什么。她就在这艘船上，藏在某个地方，我们不知道她藏在哪儿，而其他——绑架者——正试图在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前找到她。当我们抵达之后，他们要把你当做人质，迫使她说出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麻烦的是，一旦她说出情报，她就变得毫无用处了。你也是一样，你们两个都是目击证人。”
“这样一来，就会有两三种结果。他们可能会干脆地毙掉你，但我估计那不大可能。更大的可能性是，你会死在改造营里。不然他们也可能会截断你的脊髓，把你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对你来讲，这些结局都算不得十分美满，对吧？”
“一点都他妈没错。”弗兰克停顿片刻，“你想怎么样？”
“说来也巧，我不同意其他人的做法。但如果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就会杀掉我——我是个叛徒。所以我就得想个办法，嗯，不让他们达到目的，不让他们得到移民记录、轰炸机的攻击密码，还有那些武器测试报告。说实话，我只想让他们滚到气闸外面去。而我自己则要销声匿迹，从此消失。明白吗？我要让他们找不到我，永远也找不到。我估计，你大概能帮我。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儿，在这儿跟你说这些事情。你我可以合作，骗过他们。他们已经劫持了这艘飞船，但还没把活儿彻底干完。如果你能帮我，我们就可以重新控制局面，让幸存的飞船指挥官接管一切，然后我远走高飞，而你就自由了。”
“‘星期三’呢？”
“她也一样。”
停顿片刻。“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第一步，你可以替我保管好这颗钻石。”
小丑死了，面带笑容，手中还攥着那把温热的手枪。
弗朗兹一路追踪，来到了H层甲板，通信兵说小丑正在这里的“生日派对”上工作。弗朗兹把枪放在衣袋里，又顺着楼梯向下走去，让自己抽出一点时间思量一下该如何动手。他如此谨慎倒不是因为自己擅长谋杀：正相反，在七角星系，只有当你暴露身份而又需要尽快脱身时，才会干杀人这种“湿活”。在那里，小得可怜的监视系统有意对这种罪行视而不见；可一旦死亡人数上升，当局就会像令人窒息的乌云一样飞扑而至。弗朗兹轻轻战栗起来，想起了赫斯特的小队曾冒过的那些风险，接着他又在眼内显示器上检查了一遍位置图。第四径向通道，橙色环形区，二级用餐区——餐厅有四个入口，其中两个与乘客活动区相通。这可不妙。尽管目前飞船已经处于再造者的控制之下，但若是展开追杀并公然开枪，还是会引起大乱。绝不该低估那个小丑，他是个狡猾的家伙。
弗朗兹在D层甲板碰到了岗哨。斯塔瑟冷冷地看着他走下楼梯。“您有什么事？”
“确认控制状况。”弗朗兹咕哝道，“你现在有空吗？”
“什么事？”
“有个任务。要处理一项遗留问题，我需要人把守住三个出口——”
“稍等。”斯塔瑟拿起他那只硕大的电话机。“玛丽亚？对，是我。我在这儿遇到了伯格曼督统。他说他正在执行任务，而且需要支援。我能——哦。是，好的，我会的。”他把电话塞进口袋，皱起了眉头。“您想让我干什么？”
弗朗兹对他讲了一遍。
“好的。我想，这个办法行得通。”斯塔瑟沉思起来，“但我们的战线有些薄弱。有什么办法能快一点解决掉这家伙？”
“有，但那样一来，我需要再增加两个人手。你觉得谁合适？”
“我们可以把下面的科莱特和拜恩叫上来。我会安排他们两个绕到后面，而我自己则守住红色环形区。我们就位后，我会给您发消息。您决定要用这个办法了？”
弗朗兹深吸一口气。“我不想惊动他。如果我们打草惊蛇，他肯定会有过激反应，而我们根本不知道他随身带着什么武器。记住，这家伙杀的人比我们吃的饭还多。”
“我可不太相信。好吧，我可以保证，我们可以在六到十五分钟之内进入位置。如果他已经离开，我们就得转而执行B计划，在他的舱位里把他搞定。是这样吗？”
“没错。”弗朗兹朝楼梯间走去，“让科莱特和拜恩上线。去生日派对的路上，我要向他们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八分钟后，弗朗兹走上了橙色环形区的通道，两旁是曲线柔顺的墙壁，还有一扇扇通往娱乐设施和公用浴室的门廊，以及一道道伸向公共宿舍区的走廊。二级用餐区的装修和陈设都很简单，薄薄的地毯只能勉强吸收掉往来的足音，更看不到头等舱和豪华舱中那些显眼的手雕镶板和塑像。
“现在我正在接近入口。”弗朗兹低声说道，“准备好后，我会发信号。”他挂断电话，将话机松松地握在手中。从他前方传来一阵喧嚷声，绕过弯曲的墙壁一直冲进他的耳中，那些声音又高又尖，正在大喊。怎么回事？出现了骚乱？他一边纳闷一边朝门口走去。
绕过拐角后，他目睹了自己绝对想象不到的一幕。那确实是骚乱，但这些闹事者中，没有任何人的身高超过他的腰部，而且他们看起来全都乐得发了疯，不然就是痛苦得要命——因为小家伙们都在尖叫。这种场面有点像弗朗兹老家的托儿所，但托儿所里的管理员一刻也不会忍受如此无纪律的行为。大约有三十个小孩子正绕着大厅赛跑，其中有些娃娃一丝不挂，另外一些则穿着精心制作的奇装异服。闪烁的灯光中混杂着各种不同的颜色，墙壁上也依次变换着梦幻般的图案——火光熊熊的洞窟、沙漠和雨林。一堆银色的气球在孩子们的头上盘旋，时而急速俯冲下来，让人伸手就能用指尖够到，时而又猛地闪到一旁，快得让过载的发动机几乎不堪重负。音乐声震耳欲聋，以富于节奏的低音打击乐为背景，人声在反反复复地唱着毫无意义的副歌。
弗朗兹蹲下身，拉住了近旁一个小暴徒的手。“这是在干什么？”他问。那个小姑娘瞪大眼睛看着他，然后抽出手跑到了一边。“见鬼。”他咕哝道。这时，一个裹着缠腰布的小野人看到了他，慢慢走过来，似乎很胆怯，一只手还藏在背后。“你好。”弗朗兹向他问候了一句。
“你好！”砰！弗朗兹挨了一记重击。“哈哈哈哈——”
弗朗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一枪干掉那个小鬼，这会惊动目标。“操！”他的头疼得要命。那孩子刚才用什么东西打他？棍子？他又摇了摇头。
“你好。你是谁？”一个小女孩问他。
“我是——”他停了下来。这个小姑娘正朝他俯过身来，看上去比别的孩子高些——不，像是比其他孩子年纪大一点，但弗朗兹很难说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的身材并不比别人高，但神情中透着一种自信和镇定，尽管她的身体还是个七岁大的孩子，乳臭未干的小不点。“我是弗朗兹。你呢？”
“我叫詹妮弗。”小姑娘漫不经心地答道，“你知道吗，这是芭玛芭的生日派对。你不该闯到这里来，大家会说三道四，他们会把事情给想歪了。”
“是么？”弗朗兹琢磨了片刻，“我到这儿来就是要找人聊聊天，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小丑斯文在这儿吗？”
“在。”她朝他得意地傻笑起来，看来并不想帮忙。
“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不。”他站起身，准备吓唬吓唬她，可她一点也没显出害怕的样子。“我真的不觉得，你心眼里在为他打什么好主意。”
心眼里为他打什么好主意？这到底是个他妈什么样的孩子？“不过，说到我在打什么主意，他应该比你更有发言权，不对吗？”
令他吃惊的是，她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大概是吧。”她承认，“你待在这儿别动，我要问问他。”她停了一下，叫道：“嗨，斯文！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一个声音在弗朗兹的耳朵后面说道，“别动，无名小子。”弗朗兹一动不动，感到有个坚硬的东西顶住了自己的后腰。“很好。隔音屏障，打开。詹妮，你能不能好心帮个忙，替我主持一下派对？我要和我这个朋友出去走走。朋友，我的话一说完，你就慢慢转过身，向外走，不然我就只好轰掉你的卵蛋了。我听说，那让人疼得要命。”
弗朗兹慢慢转过身。小丑的个头刚到他的下巴，脸上戴着一副古怪的塑胶面具：咧着硕大的嘴巴，鼻子则是一只圆球，绿色的头发像长钉一般竖起。他穿着粉红色的芭蕾舞短裙，脚下是精致的登山靴，右手握着一个模样小巧的东西，像是一支枪。
“你要干什么？”弗朗兹问道。
“快走。”小丑朝门口扬了扬头。
“如果我去那儿，你就死定了。”弗朗兹平静地说。
“是吗？我会死？那么你也活不成。”面具后的那张脸并没有笑，那支小巧的武器也纹丝不动——大概是某种小口径手枪。“谁派你来的？”
“你的客户。”弗朗兹靠在墙上，将手指紧扣在胸前，不让自己的双手发抖。
“我的客户。你能描述一下这位神秘的客户吗？”
“你在地球上的时候，有个自称戈登·布莱克的人来找你。他通过普通方式跟你取得联系，出价是：每干掉一个目标付你两万埃居，并负担你的所有开支，报酬用现金支付。每次行动成功后，他就支付一部分酬金，但如果失手，便分文没有。布莱克和我身高相仿，黑头发，伪装身份是个出口代理商，来自——”
“别说了。好吧，你想干什么？既然你摆出这种架势来找我，我估计交易已经告吹了，对吗？”
“没错。”弗朗兹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似乎这又是一场告密者与被利用者之间的游戏，他在迈尔格纳同不少这样的白痴打过交道。但现在这么做并不容易：隔音罩外是一帮闹哄哄的孩子在乱跑，还有一支枪正指着他的肚子。他看过斯文加利的记录，斯科特督统在试图掩盖自己的错误所留下的蛛丝马迹时，并未吝惜花钱。“你在萨拉热窝行动时碰到了陷阱，说明这个计划已不可能再继续实施下去。有人查出了连环凶杀的作案次序。”
“是的。不过，如果你们当初采纳了我的建议，在土尔库换乘另一艘飞船，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斯文加利恶狠狠地说，“只要别人对凶杀案发生时的船只往来情况进行分析，就总会惹出麻烦。而雇主切断联系，逃避自己应尽的义务，同样不是好事情，当然也会让我严加提防。你以为那些事情都是我单枪匹马一个人干的？”
“不。”弗朗兹平静地说，“但我的老板大概要费些力气才会相信这一点。她说了，‘把小丑斯文加利的脑袋给我带来。’我想，你同样会认为这种要求简直蠢到了家，所以我才决定富于创造性地重新诠释她的命令，先跟你谈谈。现在，你可以趁脑袋还在身上时去见她。”
“嗯。”斯文加利像是陷入了沉思。隔着那层假面，弗朗兹只能猜测他的表情。“好吧，我接受你的提议，而且多谢你成全。这种事情，越快解决越好。”
“很高兴你同意我的意见。”弗朗兹挺直身体，“我要先给我的后援队发个信号，然后我们一起出去。我想，你的帮手也在船上？”
“随你怎么想都行。”斯文加利耸耸肩，“发信号吧，漂亮小伙子。”
“好的。”弗朗兹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速发送键。这个蠢货，他厌恶地想。斯文加利搞砸了他的好事，现在推出了一个致命的假设：这家伙有个伙伴藏在船上，一直观察着动静。弗朗兹原先可没想到，如果最后整艘船都彻底消失，他们就有可能无法将任何该死的证据长期保留下来。而再造者正忙着解决所有遗留问题，更不会希望这时候有个职业杀手四处捣乱。他指了指门。“你先请？”
“你先请吧。”
“好。”弗朗兹走出门，来到走廊上。“刚才那孩子是什么人？”他好奇地问。
“谁？詹妮吗？哦，她是儿童看护中心来的护理员，只是模样像个孩子。她帮我主持派对。”
“派对？那是什么组织？”弗朗兹又追问道，心中很疑惑。
“不是组织，是庆祝生日的聚会。难道你不知道——”
小丑跟在弗朗兹身后，距他只有两步远，那只小盒子被他松松地捏在右手中。突然一记重击袭来，把他撞到了墙上，可他还是举起了枪，瞄向弗朗兹，咧开的双唇充满了憎恨。但随后，他剧烈地抽搐起来，从头到脚滚过一阵战栗，接着就像个被人丢弃的布袋木偶一样瘫倒在地。
弗朗兹缓缓转过身，说道：“你倒是不慌不忙，来的可真是时候。”
“并非如此，我必须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进入位置。”斯塔瑟朝小丑俯下身，把他的武器放到一边，“帮我把他弄走吧，不然血流出来会把地毯搞得一团糟。”
弗朗兹上前帮忙。二人一起抬起了尸体。不知斯塔瑟用什么武器射杀了小丑，斯文加利的双眼变成了深红色，血管已经爆裂开来，感觉就像是一大袋温热的肉块。
“我们把他弄到电梯里去吧。”弗朗兹建议道，“老板要他的脑袋。我想，我们应该满足她的要求。”
乘客联络网恢复正常时，马丁仍在忙着把大壁柜中的东西堆到刚装好的夹层隔板旁。重新投入工作的网络系统用好几种方式让大家知道自己的存在——超宽频辐射像洪水一般泛滥开来，同时响起一阵洪亮的和弦音，另外还有一个人类的声音传遍了飞船。
“大家请注意。乘客联络系统目前已完全恢复，可满足乘客使用要求。我是副指挥长麦克斯·弗洛姆，代理船长。我在此为服务中断而向诸位道歉。两个小时前，我们的动力控制电路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故障，令飞行甲板和其他轮机控制设施内的人员短时间暴露在过载重力环境下，多名船员无法履行职责。作为飞船上的高级指挥官，我已将控制中心转移至辅助舰桥，而且我们正在改变航向，驶往最近的、配有维修设施的太空站。我们将在三十二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并有可能在大约两天后重新开始原定的旅程。
“我在此遗憾地通知大家，据信这次事故并非出于意外原因。我们接到报告，船上的乘客当中有两名恐怖组织成员，其身份已经被确定为妄图复仇的莫斯科民族主义分子。现在，就在我讲话的时候，船员和从船上抽调出的再造者青年领袖干部正在展开搜索，我们估计很快就能将凶手拘捕。同时，白星公司为保证乘客舒适而提供的免打扰功能将暂时失效，为搜查提供便利。
“请诸位尽可能待在自己的舱室中，同时让通信节点始终处于工作状态。在离开舱室之前，请通过乘客联络网进行联系，通知我们。所有问题解决之后，我将再做通知，但在紧急状态尚未结束前，还请诸位通力合作，多谢。”
“王八蛋！”“星期三”站起身，在正门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就像一只永不安宁的猫科动物，“他们想干什么——”
“安妮塔。”瑞秋警告般地唤道。
“星期三”叹了口气。“怎么了，妈妈？”
马丁这时已把装有加工机的大外交行李箱推到壁板旁，然后转过身。马丁赞许地注意到，她已经能控制那种令人着恼的孩子气了，而且控制得非常好。她还设法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外貌，现在她的头发是一大团金色卷发，黑色的皮夹克和紧身裤也换成了一条女裙，随着她走来走去而沙沙作响。另外，头上的蝴蝶结让她看上去年幼了五岁，只不过那副怒气冲冲的面孔还是老样子。瑞秋还在她的脸颊和指纹上下了一番工夫——但愿再造者把联络系统毁得够狠，这样他们就不会太注意人们的生物测定标签了，他阴郁地想。
“坐下，孩子。你搞得我头昏眼花。”
“噢，妈妈！”她做了个怪相。
瑞秋也报之以鬼脸。“我们必须看起来像是一家人。”半个小时前她这样说道，当时马丁正把斯泰菲连同够用三天的生活消耗品一起封进那间避难室。“像家人那样吵吵闹闹，彼此之间非常协调，而且我们希望你变个样，尽可能跟他们要抓的那个维多利娅·斯特劳格毫不相像。‘星期三’爱穿黑衣服，动不动就爱发火，所以你要换上粉红色的裙子，表现得像个爱打扮的小姑娘。只要坚持一会儿就行。”
“你说的‘一会儿’，应该是要命的三天吧？”“星期三”抱怨道。
“他们毁掉了联络网，”瑞秋告诉她，“而且毁坏得非常严重。这是我们唯一能够利用的有利条件，因为只要他们修复了系统，就能将其配置成蜂窝雷达网——飞船上每一条走廊、每一间舱室的超宽频节点都会具有太赫兹雷达发射机的功能。将适用软件装入各节点后，他们能看穿你的衣服，看穿黑暗，而且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被他们追踪，方位可精确到数毫米。一旦网络恢复使用，我们必须控制自己的言行，就像始终处于监视之下一样。”
“不过，如果有人躲进法拉第笼，藏在壁柜后面的夹层里，就不会被他们发现。”马丁咕哝着，把另一块壁板安装就位。这块板子刚从军用加工机的出料槽中吐出来，仍在散发着热腾腾的塑料和金属气味。
“好吧，妈妈。”“星期三”走到扶手椅前，带着一身的花边和缎带重重地坐了进去。“你认为他们会——”
这时，门铃突然叮咚一响，紧接着舱门便被人打开了。“请原谅，先生和女士们。”三名船员径直走了进来，三人都身穿制服，头戴事务长办公室的大檐帽。为首的那个男人留着一部修剪整齐的胡须，目光呆滞无神。“我是副指挥长弗洛姆，很抱歉没有事先通报就贸然来访。您是瑞秋·曼索？您是马丁·斯普林菲尔德？”他说话的神情就像个机器人，语调几乎没有任何抑扬变化。马丁注意到，这人左侧额角的发际有一道瘀伤，大部分都被遮挡在帽子下面。
“还有我们的女儿，安妮塔。”瑞秋温和地补充道。“星期三”皱起眉头，从对方身上转开目光，用靴跟蹭着地毯。
“安妮塔·曼索－斯普林菲尔德？”
弗洛姆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困惑，但他身后的船员检查了一下书写板：“符合记录，长官。”
“哦。”弗洛姆仍然是一脸茫然，“你们认识一个名叫维多利娅·斯特劳格的人吗？”他僵硬地问。
“谁？”瑞秋露出一副不失礼貌但惘然无知的样子，“是那个你们正在找的恐怖分子吗？”
“是的，是恐怖分子。”弗洛姆生硬地点点头，“如果你们看到她，请马上向我们报告。谢谢。”他的双眼通红，几乎布满了血丝。马丁专注地凝视着他，这家伙从不眨眼睛！“我必须重新审核你们的外交证件。请出示你们的护照。”
“马丁？”瑞秋看着丈夫，“你把我们的证件拿给弗洛姆长官，好吗？”她仍坐在休息室一侧的长靠椅上，一脸倦怠之色。
“好的。”马丁走到壁柜前，敞开柜门，从加工机上的公文包中取出了护照。他并未打开壁柜里的照明灯，让他们看一眼乱七八糟的壁柜，就知道这里没有地方藏人……“我们希望你们取消对这套客房的监控。”他说着，把护照递了过去。“一旦您见到侯赛因船长，请向她转达我最良好的祝愿，盼她早日康复，并代致红色暗语，祝她心情愉快。如果可能的话，等她有时间，我希望能去拜访她。”
“我能肯定，侯赛因船长会见到您的。”弗洛姆慢慢说道，将护照递给另一名船员进行检查。
几乎可以肯定，侯赛因船长已经没命了。马丁意识到，恐惧感就像一只冰冷的手，抚弄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应该知道外交红色暗语代表什么意思。他强装出一副笑容。“证件合格吗？”
“是的。”弗洛姆身后的那个人简洁地说，“我们该走了。”
弗洛姆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门，另外两人跟在他身后。刚才检查证件的家伙在门口处停了下来。“如果你们听到什么消息，请呼叫我们。”他简洁地说道，“我们是再造者种族，来这里帮助你们。”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了。“星期三”几乎马上就站了起来。“你们这些混蛋王八蛋！我要揪掉你们的脑袋，在你们的脖子上拉屎！我——”
“安妮塔！”瑞秋也站起身。她飞快地抓住“星期三”的双肩，按住了她。“冷静。”
马丁走到她面前，拿出一本老式的纸质便签簿和一截小小的铅笔头。“这里有太赫兹蜂窝雷达信号。”他飞快地写下一连串小字，“识别精度为一厘米，声音也被监听。无法识别表情，但能识别手势、衣袋中的固体物品、枪支。”
“怎么——”“星期三”屏住了呼吸，接着把头靠在瑞秋的肩膀上。瑞秋抱着她。姑娘抽泣起来，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瑞秋缓缓抚摸着她的后颈。马丁在纸上写到：“船长已死。弗洛姆被再造，变成僵尸。”
“我简直不敢相信。”瑞秋平静地说，“这太可怕了，不是吗？”
“星期三”默默地点点头，泪水流了下来。
“看来他们原先把联络网彻底给毁了。”马丁把脸转到一旁说道。她为什么会如此愤恨？他暗想，是因为她的家人？他真想毫无顾忌地告诉她，犯下卑鄙之徒不会逃脱惩罚，但又不知道这样做如何能真正起到安慰的作用。“话说回来，他们总算重新核准了我们的护照。”还认可了这个名叫安妮塔、有着“星期三”的面孔和生物测定标签的孩子。“联络系统，”他提高声音问道，“我们要赶去修理飞船的那个空间站是什么地方？”
联络网过了片刻才作答。同昨天相比，它的声音似乎更单调了一点。“我们的维修目的地是十一号埠口站，即老纽芬兰站。抵达该站后，乘客不得外出。您还需要进一步的帮助吗？”
“不需要了。”马丁用空洞的声音答道。
“老纽芬兰？”“星期三”怀疑地问，从瑞秋的肩头抬起了布满泪痕的脸，“你们听到了吗？我们要去老纽芬兰！”
三十二个小时！
他们遵照指示待在自己的套房里，偶尔勉强闲聊几句，借以缓解家庭幽闭恐怖症的阴影。“星期三”一直在竭尽全力扮演自己的角色——她那些做作的青春期表演令人极为痛苦，让马丁不禁幻想，若是自己过一会儿坚持不住，肯定会掐住她的脖子，不然至少也要打破角色限制，好好教训她一番。但他不可能那样做。他那只书本大小的个人助理器装有非标准信号处理软件，焦急地标示出一道道连续脉冲串，提醒他注意周围环境中的古怪信号。
“我真是烦透了。”“星期三”任性地说，“我不能出去吗？”
“宝贝儿，你刚才听到那位指挥官说什么了吧。”瑞秋强装出一副过于耐心的神情，这已是她第四次劝解女儿了。“我们改变了航向，去找个地方修理飞船，而他们不允许乘客前往公共活动区。”
“星期三”在马丁的记事簿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老纽芬兰的生命保障系统已经关闭。”
瑞秋一惊：“你干吗不再看一部老电影？或是干点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星期三”又写道：“我担心弗兰克。”
马丁从自己的个人助理器上抬起目光。“担心无济于事，安妮塔。”他低声说，“他们完全控制住了局面，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帮不上忙。”
“我不想看电影。”
“有时候我们只能等着，静观其变。”瑞秋像个哲人般地说道，“当我们无法控制事态时，再勉为其难强加干涉就只能适得其反。”
“对我来说，妈妈，这些话简直等于废话。”“星期三”眯起双眼。
“是吗？”看上去瑞秋只是觉得有些好笑，“那我就给你举个例子，讲个我，呃，我朋友的故事。她是个炸弹处理专家。有一天她在开会时被叫了出去，因为当地警方接到报告，需要对付一个制造麻烦的艺术家……”
“星期三”戏剧性地叹了口气，然后安静下来专注地听着。她显得像是很感兴趣，似乎认为瑞秋正在编故事，一时兴起哄哄大家。
马丁暗想：真希望你能明白，她讲的千真万确。不过，“星期三”的表现还是不错，尤其是在当前这种充满压力的环境下。他见过很多成熟的成年人，在得知飞船被劫持、自己成为攻击目标后，精神一下子就崩溃了，只有她……
他关掉个人助理器的网络连接，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放在“星期三”能看到的地方：“他们为什么选老纽芬兰站？”这时瑞秋的故事已接近尾声：“不管怎样，这才是重点。如果我那个朋友一开始就铤而走险，肯定会触发炸弹的防护引信。但她并未那样做，而是耐心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结果那个艺术家自己暴露了漏洞。我刚才的话就是这个意思，耐心等待，不要强求。你一直盯着舱门，你打算到外面去干什么？”
“哦，我只想出去活动活动腿脚。”她狡猾地答道，就好像她并没有每隔半小时就在舱房里来回溜达一番。“或许我还能去看看舰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放我进去。我好像还丢了点东西，我应该去找回来。”她看着马丁的眼睛。他轻轻点了点头。
马丁写道：“把东西留在了老纽芬兰站？”同时问道：“你丢了什么？”
“哦，是我的挎包。你知道吧，就是那只皮包，上面还有徽章呢，装着一些我乱写的稿纸。我想那只包就在，嗯，就在乘务长办公室附近。里面还有一本书呢。”
“迟些时候我们再想办法把它找回来吧。”瑞秋说着，从自己的书写板上抬起头来，“你肯定自己没把它留在壁橱里？”
“肯定没有，妈妈。”“星期三”坚决地说。然后她又写道：“在警署旁B区的厕所里，是政府文件备份存储器。”
马丁按捺住自己，总算没被惊得跳起来。“我想起来了，那本书可贵得很呢。”他扬了扬眉毛。
“没错。”“星期三”飞快地眨眨眼，“我一定要在别人发现之前把它找回来。”她刻意装出一种愤愤的强调，只有被宠坏的孩子才会那样赌气。
想想看吧，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星期三”居然把它藏在了老纽芬兰站的警署旁边，这让马丁怒火中烧，但身处严密监视之下，他不敢公然指责。一只只超宽频收发器、重新设置程序的联络网节点，再加上语音识别软件，已经将整条飞船变成了一座圆形监狱。在这里只要说错什么话，某个乘客就会被打入地狱。马丁当然明白瑞秋想知道什么事情，于是便向“星期三”一一提问，那姑娘紧张而又简短的回答让马丁琢磨得直头疼，最后终于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大概的了解。
他们一夜无眠（“星期三”自己睡在套房一侧的小房间里），然后套房的加工机为大家烹制了一顿令人生厌的早餐，所有东西吃起来都有一股淡淡的增塑剂的味道。而且在夜里某个时候，套房启动了独立空气补给和生命保障模式，这让马丁深感不安。
“星期三”独占了卫生间，正试图让辅助净化水系统除了细弱的淋浴水流之外再提供一点额外的服务。正在这时，地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联络系统响起“叮”的一声，提醒大家注意。马丁本能地抬起头来。“请大家注意，我们将在一个多小时后到达紧急维修停靠站。鉴于目前技术设备的状态已超出我们的控制之外，请所有乘客在飞船进入船坞之前到指定的各疏散区集合，我们将非常感谢大家的合作。这是一项安全预防措施，而诸位在飞船抵港后便可返回自己的舱室。请大家准备在十五分钟后开始行动。”
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撞开，随着一股蒸汽，浑身水淋淋的“星期三”冒了出来。“那是怎么回事？”她焦急地问。
“或许没什么事。”瑞秋盯着她，但同时却在飞快地眨动着眼睛，那是他们设定的暗号，表示强调——或是否定，“我想，他们只是想把大家集中到某些便于照管的地方。”
“哦，这么说，我们这场麻烦事快结束了。”“星期三”缓缓地说，“你觉得，我们应该听从指挥去集合吗？”
“我觉得，我们大家都应该履行好自己的职责。”瑞秋强调道，“而且，无论如何也该穿好衣服。他们可能想让我们到地面上去逛逛——”她连眨两次眼睛：“我们应当提前做好准备。”
“哦，太棒了。”“星期三”做了个鬼脸。“外面肯定会很冷！我得穿上大衣和裤子。”说罢，她又回到了卫生间里。
“你觉得她没事吧？”马丁问。
瑞秋慢慢点点头。“到目前为止，她一直坚持得很好。”她在记事簿上飞快地写道，“通信中心？因果频道？复仇炸弹？”
“好吧。我们该去看看他们究竟想怎么样，对吧？”马丁问道，“我得先穿上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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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妮弗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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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背后支援
“要知道，事情很古怪。几年来我一直翻来覆去地做着同一个梦，噩梦，真他娘的见鬼。我本来会像普通人那样过上一辈子，可他们突然就冒出来了。当时的情况，也只是——也很自然。我干的事情也跟往常一样，普普通通。但我自找倒霉，去了港口，还买了张船票，打算到别处去开开眼界。于是我就上了那艘船，而他们也在那儿，所有的船员都是他们的人。后来我就顺其自然，飞船飞到哪儿，我就去哪儿，本来也跟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可他们围住了我，到处都是，而且他们，他们……”
弗兰克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地自言自语，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当那个双眼令人毛骨悚然的再造者告诉他想让他做的事情、并取消了他的语言障碍之后，他就一直在这样低语。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和上腭麻木地失去了知觉，舌头变得又大又软。他们用更粗野的手段束缚着他的胳膊和双腿，血流不畅让他的双手冰冷而又疼痛。如果不是他早在集中营里就见过更糟糕的场面、经历过更可怕的虐待，他肯定会因恐惧而瘫痪。但实际上，现在他心中最强烈的感觉则是听天由命和懊悔之感。
“星期三”，当初我本该尽快让你离开这艘船才对。你能原谅我吗？他一直在反思自己犯下的错误：想当然地以为追捕她的人只是些平庸之辈。甚至，当使馆招待会上的炸弹爆炸之后，他仍旧告诉自己，她在一艘隶属于中立国的班轮上应该很安全。而且——他想和她在一起。他喜欢她，她就像一缕清风吹进了他的生活，而在遇到她之前，他所谓的生活仅仅是一篇接一篇破口大骂的社论。爆炸事件发生后的那个晚上，她要他去找她，而他刚关上门，她就扑到了他身上，那时他本该优雅得体地表示拒绝才对——但他并不想拒绝。结果，二人都给了对方念想，也在无意中为对方签下了死刑执行令。
再造者。
弗兰克对自己的结局不抱任何幻想。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个陌生的声音宣布飞船进入紧急状态，随后他的舱门被人撞开，一支枪嗡嗡作响，击中了他的面部。他们给他注射了一整支麻醉剂，让他陷入了冰冷的黑暗之中，而当他醒来时，发觉自己已被关进这间拘禁室，被捆绑在椅子上，浑身作痛，说不出话来。尽管当时的惊恐之感已经过去，但仍让他觉得无比恐怖：他感到自己的心马上要停止跳动。后来，那个疯狂的家伙来找他，拿着一块鹌鹑蛋大小的钻石，强迫他硬生生地吞下了那块藏满记忆和痛苦的珍宝。
她有机会逃过劫难吗？他暗自思忖着，尽量不去考虑自己面临的困境，而是把精神都集中在“星期三”身上——他能猜到自己的下场，最后那些急不可耐而又小心翼翼的再造者刽子手会带着和蔼的微笑，用大脑皮层探针剥夺他的自由意志和自我感觉。如果她跟马丁或是他妻子待在一起，他们会设法把她藏起来。不然，她也可能已经躲到另外某个地方了。她是个瞒天过海的高手。她对他就隐瞒过很多事情：当他真正意识到她有多么孤独的时候，已经晚了。当时，她把脸颊靠在他的颈窝，默不作声地抽泣了十分钟。（可他感觉糟透了，生怕自己误解了她的意思，生怕自己利用她正处于最脆弱的时候把她骗上床——结果是她握住了他的阴茎，在他耳边低语，说她恨自己太傻，居然等了这么久才向他示爱。难道，到头来，是他该拒绝她的要求吗？）
他并不为自己感到懊悔：他已经活得太久，早就超出了自己的大限。当初是再造者把他像一粒果核似的吐到宇宙的另一头，让他在别处开始了又一轮生命。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并不为自己感到担心，因为他早已朝不保夕。如今身处险地，他毫不吃惊，只能说恐怖的结局拖了很久，终于来临。但他心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痛苦，因为“星期三”也要经历这一切，她迟早会被关进这样一间临时准备的刑房，被黑暗的夜色所包围，而唯一的结局便是，刽子手进来打开灯，摆出为她准备好的刑具。
飞船的辅助舰桥后部，赫斯特站在贾米尔和弗雷德里克身后，看着两名舰桥指挥官的傀儡躯壳操纵“罗曼诺夫号”驶向暗淡无光、缓缓旋转的太空站。动力内核系统上方的轮机控制室里也上演着同样的一幕，玛蒂尔德在那里亲自指挥被特别选中为再造者效劳的轮机操作员。但轮机舱不像这座狭窄的二级飞行甲板，没有占据了整面正墙的观察窗，看不到老纽芬兰站的全景——在赫斯特面前，太空站那巨大的轮状躯体正在庄严而缓慢地旋转，场面十分壮观，而在它身后，是一片永恒的虚空，赫然洞开着一个镶有红边的大窟窿，好似一只受伤的眼眶，那就是六年前莫斯科恒星爆炸后留下的星际深渊。
“令人叹为观止，对吧？”赫斯特问弗朗兹。
“是的，老板。”他站在她身旁，双手交握在背后，掩盖着心中的紧张之感。
“他们是自作自受。”她慢慢地摇摇头，语调中像是充满怀疑，“斯科特督统其实并没起到多大作用，可到头来居然酿成了这样的惨祸。”
“那里的辐射量还很高吗？”弗朗兹不安地问。
“不算太糟。”弗雷德里克从一名僵尸旁俯过身，检查着控制台上的显示器，“看来每小时只有大约十厘戈瑞。如果穿上普通防护服去那儿，一两个小时后就会患上辐射病，但这种剂量并未超过飞船的防护耐受量。而且，在太空站上短时间停留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一名僵尸向另一个伙伴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人便朝一旁俯下身，开始调整一排推进器控制装置。贾米尔对他们的参数进行了编辑，让二人认为只有自己在舰桥上工作。现在，他们正集中精力操纵飞船进行入港机动飞行。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东西。”鲍西娅低声咕哝道，盯着远方：一片片紫色和红色的烟障，围绕在恒星死去后形成的冲击波环四周。“也是我见过的最丑恶的东西。”她的双手死死抓住首席驾驶员的座椅靠背，看了弗朗兹一眼。“人质那边都准备好了？你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吗？”
“是的，老板。”弗朗兹点点头，尽量不让自己显露出任何感情。她朝他一笑，那种看似友好的神情令他心神不安。他既想一拳朝她脸上打去，踢她、咬她，用双手撕扯她，直到她一动不动；又想跪倒在她脚下，请求她的宽恕。“我们把乘客关进疏散区，将所有走廊变成真空。然后我逼着那个女孩子自己现身，带她来见您，前往太空站。哦，我可以问问我们怎么撤离吗？”
“你当然可以问。”鲍西娅沉思般地盯着屏幕。这时，两名傀儡正在互相低声交谈，制订方向调整计划，轻轻推动重达数百万吨的班轮，向巨型太空站中心部位的树状对接装置靠拢。站体中轴的另一端，飘浮着一只只庞大的球茎状甲烷罐，表面结满了一氧化碳白霜，那是几年前从太空站上横扫而过的冲击波留下的残迹。
“老板？”弗兰克紧张地问。
“海德格尔游艇将在一天半后抵达。我们只需在离开前转移现有的傀儡，并关闭班轮的飞行控制网络。船上有足够的食物，太空站上也有不少资源，能让留下的乘客活上一两个月，到时候我们就能派一支具有足够规模的清理工作组过来，对所有人进行处理。如果他们不肯合作，清理组就可以利用太空站练练打靶——几十年里没人会发现真相。一旦乘客被处理完毕，我们就能用‘罗曼诺夫号’把他们运到某个核心星球上去进行回收。这里可是暂时存放这些人的好地方，你觉得呢？”
“但飞行记录呢？如果有人找到它们——”
“别紧张，他们找不到。几年里，没人会回到这儿来。如果人们不是怀有明确的目的，绝不会重新启用这座太空站，那样做太浪费了。而且这个地方距常规航道太远，不值得进行废料回收处理。我们只需重新找到被盗的记录资料，通过太空站经理长官室的‘天智’频道发出信号，把‘罗曼诺夫号’布置成一座监狱船，坚持一两个月。”
“如果乘客们——”弗朗兹突然停住了。
“你在担心那个失踪的舰桥工作人员，对吧？”赫斯特提醒道，“不必操心。她只是个实习生，而且她显然没办法靠自己一个人夺回这艘飞船，不管她现在藏在哪里。海德格尔从这里出发后，我们会给你留下一支特遣警卫队，就是要确保他们不会干蠢事。”她咧开嘴巴一笑。“你应该把脑筋用到别处，争取琢磨出一些有创意的好办法，等我们入港后在飞行甲板设下陷阱，那才是正经事。”
弗朗兹瞟了一眼屏幕，按捺住心中强烈的冲动，不让自己在裤子上擦拭汗湿的手掌。“您想让我留下，跟这些俘虏在一起？”他问道。
“不止如此，我要你监督对他们的处理工作。”她盯着他，怀着极大的兴趣审视着他的面孔。“如果你表现出色，那说明你值得我继续栽培。弗朗兹，你对付那个小丑的方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要让我一直保持满意，而这也值得你下工夫——心甘情愿为我提供支持的下属都会得到可观的奖赏。”说到这儿，她的笑容消失了，这表明她脑海里生出了某些恶毒的念头。“我想，现在你该把那个女孩子从她的藏身之处挖出来了。”
B层甲板的疏散集合点位于船身的边缘附近。一条径向走廊从这里延伸开去，通向一道洞穿了飞船内层船壳的应急气闸。神色焦虑的乘客聚在走廊上，有人背着塞满贵重细软的包袋，有人则空着手。几名乘务员分散在人群中，一个个疲惫不堪，像乘客一样心烦意乱，正在催促大家向前走。“星期三”跟在瑞秋后面，显得有点踌躇。“妈妈，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她问道。又在叫妈妈，你以为你在哄谁？她讥讽般地自问。每当她用这个字眼称呼瑞秋，心中都会隐隐生出些许背弃之感，但这对瑞秋并不公平：这位地球女子为她做的事情太多了，完全超过了她的期望。
“我不清楚。”瑞秋显得很不安，“可能是飞船的系统出了什么毛病，因为那场导致了舰桥人员伤亡的事故——”她飞快地眨着眼睛。
“星期三”点点头，做了个鬼脸，夸张地叹口气。我看上去还是那么无聊吗？她扫视着四周，这里的乘客并不很多，大都是头等舱的旅客、有钱的商务出行者，还有些地位不高的二流贵族——他们的家园星球还在搞世袭贵族制。弗兰克在哪儿？她一面琢磨，一面疯狂地四处搜寻，同时尽量让自己的举动并不太显眼。如果我把他牵扯进来……我……
“抱歉，我能问一下吗？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一个神色苦恼的男人拉了拉瑞秋的胳膊问道，“您瞧，没人告诉我们任何——”
“不必担心。”瑞秋强笑道，“我们要去疏散站，但这只是一种安全预防措施，并不是说他们真要大家撤离。”
“哦，好吧。”那人仍是一脸忧色，急匆匆地向前赶去，留下三人默不作声地继续前行。
“紧张吗？”马丁突然轻声问道，吓了“星期三”一跳。
“紧张？”她恼怒地瞪着他，“如果他们已经伤害了——”三人绕过走廊的转弯处，两旁是一扇扇凹进墙中、漆成红色的应急门以及通往对接通道的封闭门。
疏散站是一片直径约为八米的圆形开放式空间，现在挤满了不安的乘客，简直就像某位大使在宣布辞职后举行的一场外交鸡尾酒会。这里狭小的空间仅能让人们站着，两个模样紧张的乘务员伸开双臂挡在通向疏散气闸的入口前，以防某些不安分的乘客出于某种原因破门而入。
“请各位注意。”一名眼窝深深凹陷的高个子的金发男子站在大厅一侧向大家叫道，“请大家与内增压门保持距离，好吗？这样很好，如果大家都进入疏散厅，我们工作起来会更方便。”
哦，见鬼！“星期三”突然紧张起来，用右手的拇指按住了夹克上控制智能增压模式的纽扣。她已把夹克设置成一件绿松石色的燕尾大衣，它僵硬而又沉重，但同时纤薄而又脆弱——衣料已被拉伸得超出了耐压限度，如果突遇紧急减压事故，便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现在坏蛋们控制了飞船，又让大家走出气闸，一想到这个她就心惊胆战，彻头彻尾的白痴才会这样去送死。尽管她在耐压紧身裤和靴子外面罩上了那件带花边的白色宽松长裤，可是——
可是，身后的人群正拥着她向前移动，而后面走廊上的舱门已缓缓地降下，切断了她返回舱室的退路。“这是怎么——”她刚要开口，马丁用力攥住了她的手。
“等等。”他紧张地说道。
“我们要发布一条通知。”金发男子高声说，“请大家安静，谢谢。这就好多了。”他微微一笑。“我们从开始对接到进入修理站，大约要花上十五分钟。在这个过程中，有可能要请诸位有秩序地疏散到港口的环形区。我们还不知道是否有必要让大家这样做，届时也可能会请诸位回到自己的舱室，直到我们入港就位。如果大家不得不疏散，请尽量遵守秩序——不要推挤，让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活动空间，一直步行到码头前沿地带的指定集合区。请记住，这并不是危急情况下的失压疏散。诸位不会面临进入真空的危险，大家也无需奔跑。”
他扫视着大厅里的乘客。人群中传来一阵简短而又低沉的议论声，但没有人表示反对。“现在，还有另一件事。”他宣布，“这里有一条消息要专门通知维多利娅·斯特劳格，我相信她就在这座大厅里。”“星期三”下意识地一惊，感到马丁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你的朋友弗兰克此时正在F层甲板，他向你致以问候。按照规定，我们应当让每个人都在各自指定的疏散站集合，但如果你希望再次见到自己的朋友，现在可以走到前面来，我会把你送到他那里。”他的笑容更灿烂了。“恐怕，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一旦对接开始，就太晚了。”
“星期三”狂乱地来回看着瑞秋和马丁。她真想尖叫：我现在该怎么办？马丁显出一副困惑之色，而瑞秋的脸上则明明白白地透出越来越强烈的惊骇神情。站在前面的那个人仍在说着什么，似乎在宣布疏散程序。但他说的那条口信好似晴天霹雳，让“星期三”拿不准自己是否听到了对方后面的话。
“去吧。”瑞秋用口形无声地说。她在记事簿上飞快地写道：“对他们来讲，你有利用价值——争取拖延时间。”
“可是——”“星期三”扭头看着马丁，现在马丁显然非常不安。她狂乱地想，他们抓住了弗兰克！刚才在来这里的路上，她就担心这是一个陷阱，但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圈套。
瑞秋仍在写——“老纽芬兰站，是你熟悉的地盘。”
“星期三”慢慢明白过来，她点点头，感到胃部深处一阵阵作呕。“好吧。”她说道，趁自己还没改变主意，毅然推开面前的人群向大厅前方走去。要挟她的人正等在那里。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星期三”挑衅般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劫持飞船的女匪首宽容地一笑。“你可以叫我鲍西娅，亲爱的，我只想跟你谈谈。”
“星期三”怀疑地打量着对方。刚才那个金发家伙站在她身后，挡住了门口，另外两名卫兵——其中的一个正在操纵通信控制台，另一个站在首领身后，看着她。但这些人谁也没有上前搜查她，也并未打算制伏她，全都不动声色。这个名叫鲍西娅的女人也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既没有生气，也不像恶魔那样乖戾，没有任何过激反应。她跟同伙一样，穿着一件带有内建压力密封装置的整体连身衣。实际上，她显得很友好，而且还有一点宽容。如果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下，我也会很宽容，“星期三”警告自己。“你想谈什么？”她问道，“弗兰克在哪儿？”
“你的朋友不在这儿。”鲍西娅傲慢地说，“他在B层甲板的一座套房里，嗯，现在还役有撤离。”她朝“星期三”咧嘴一笑，露出了口中完美的牙齿。“你想和他谈谈吗？只为了证实一下他安然无恙？顺便提一下，我说过你可以再见到他，而我的话一点也不掺假。其实我还可以把好事做到底，如果你跟我好好合作，那么等到我们完成任务，你可以重新得到他，我们不伤他一根汗毛。”
“你撒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星期三”这话刚一出口便后悔起来：蠢货，你居然在她完全占据主动的情况下还刺激她！
但鲍西娅并未把她的话当回事。“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信守诺言的好名声可是一件相当有价值的工具，它能让谈判进行得更轻松顺利，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值得信赖。你大概，呃，还不了解我的这个优点——不过，如果你想跟你的朋友谈谈……”
“哦——”“星期三”感到自己的肠胃一下子绷紧了，十分难受。“好吧，我想跟他谈谈。”见鬼！如果他没事——但她的脑海里又响起一个声音，冷酷得令人战栗——他们会紧盯着你们两个，以便耍弄手段。不要想当然，她不会只为了你而不去伤害弗兰克。
“接通囚犯，显示到保安终端上。”鲍西娅向工作台前的那个卫兵命令道。
“星期三”走上前，坐到对方指定的椅子上。摄像机的画面确实显示出弗兰克的影像。她屏住了呼吸：他们把他绑在一把椅子上，下垂的双臂被捆得结结实实。他看上去情况很糟，面色蜡黄，皮肤干涩。他抬起头，看着摄像机，眼神朦胧无光，接着开口说道：“星期三，是你吗？”那声音粗哑而又刺耳。
“是我。”她将双手紧握在背后，尽力使自己不要慌张，“你没事吧？”他朝一侧转了转头，似乎想看看摄像机后面的某个东西。片刻之后，他答道：“不，有点不舒服，捆得太紧了。”他摇摇头，“他们把你也抓住了。跟我一样？”
“不。”“星期三”能猜到，如果自己说实话会让他有什么样的感觉，于是便扯了个谎。她看到终端后面的鲍西娅微微地一笑。婊子。
确认真实性。“出事前那天晚上，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什么？”她问道，心中拼命盼望弗兰克会答错，那就说明他只是个机械化身，而如此一来，尽管她被俘获，但他仍是自由之身。
“你打了个电话。”他闭上眼睛，“他们封住了我的喉咙，时间太久了。一说话就嗓子疼。”
“够了。”鲍西娅说。通信特种兵俯过身来，没等“星期三”来得及抗议便切断了通话。“满意了吧？”鲍西娅问。
“嗯。”“星期三”紧皱双眉，“好吧，我们落到你手里了。”她耸耸肩。“你他妈想怎么样？”
房间后面的那个金发家伙、曾经在疏散区里微笑的要挟者，这时清了清嗓子。“老板？”
“告诉她吧，弗朗兹。”鲍西娅点点头，表示同意。但“星期三”注意到，当她对自己的手下讲话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不见了，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你把某件本来属于我们，呃，属于我们前任首领的东西放错了地方。”弗朗兹说道，他显得心神不安。“我们知道，你把它藏在了这座太空站里。我们要取回它。当你把它归还给我们，我们完成任务后就会离开此地。”说罢，他扬了扬眉毛：“老板？”
“我们来做一笔交易。”鲍西娅轻松地说，“你带我们去找你留在这儿的东西。我们会把你的朋友弗兰克也带上，这样你就能见到他。对了，还有那两个爱管闲事的外交官，是他们把你藏了起来。不，我们不会介入与外交护照有关的事情。你是不是认为我们很蠢？我们早就知道你藏在他们的舱房里，但那只能为我们的行动提供方便：如此一来，你就会待在那里，不再四处活动，替我们省了不少麻烦。我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如果你交出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离开时就可以把你留在太空站上。我们自己的飞船很快就会到达此地。我们将对班轮展开一次搜救探查行动，一旦我们离开，所有乘客都可回到飞船上。无论你怎么想，我们对杀人并没有兴趣，不管是大批屠戮还是零星处决都一样：班轮的最高层管理机构已经变换完毕，而我们只是在执行清理任务。”
“清理？”“星期三”怀疑地间，“清理什么？”
鲍西娅叹了口气。“我的前任制订了某些愚蠢的计划，呃，意在把自己推上皇帝的宝座。”她又一次朝“星期三”笑了，“我并不想为我们自己找任何借口。不管怎样，你可能都不会相信。长话短说，他在莫斯科政府中成功地控制了一些关键的战略指挥人员。他的野心超出了自己判断力的限度——居然妄想缩短我们一项长期计划的进程，实际上那是整个再造者种族的长期计划，其手段则是开发一种被普遍称做‘违反因果律武器’的装置。他还想为自己创建一座帝国，成为至高无上的君主——星际皇帝。说真的，这个计划相当大胆。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讲，这绝对是一件好事，但他并不擅长细致入微的工作。很不幸——”她清了清喉咙，“——显然，位于莫斯科的武器实验室过早地对这种装置进行了测试。结果某个地方出了毛病，铸成大错。”
“你是说，出了意外事故？”“星期三”问。
“不，并未完全属于意外。”一时之间，鲍西娅显得很不自在，“但那个白痴责任人——我要强调一下，那个心存叛逆的白痴——已经死了。而实际上，我的任务是为他清理后事，解决遗留问题等等，其中也包括制止复仇炸弹攻击新德累斯顿——我猜，你知道那件事？我要发送中止攻击的密码，而密码就在你拿走的那只包里，来自太空站管理机构的办公室，另外还有一束其他记录——对你毫无用处，但对我却至关重要，它们将有助于我找出最后一批与他共谋反叛的阴谋者。”
“哦。”“星期三”思索了片刻，“这么说，你想把一切都做个了结，让事情好起来。”
“对。”鲍西娅朝她灿烂地一笑，“你愿意帮助我们吗？我要强调一下，如果你不愿帮忙，那就等于做了大屠杀的帮凶。”
“星期三”挺直了身体。“我想，你说得没错。”她咕哝道，但话音中还是透出了难以掩饰的不情愿。“你能答应吗？这次事情结束后，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答应你。”鲍西娅庄重地点点头，“我们开始吧？”
在她身后，那个叫弗朗兹的家伙打开了门。
黑暗、恶臭，还有一种微弱的嗡嗡声。在过去的两天里，斯泰菲的世界以噩梦般的速度封闭起来。现在，这片天地就是一片矩形空间，两米长、两米高、一米宽。她身边是一只装满粪便的塑料桶、一袋干硬的食物，还有一只大水瓶。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关着手电，以便节省电力。她花了些时间试着看看书，偶尔也收缩肌肉锻炼一下身体，但始终小心翼翼，确保不会把便桶踢翻。更多时候她都在断断续续地睡觉。但无聊之感越来越强烈，当她隔着斗室的墙壁听到了让大家准备撤离的通知时，才感到轻松一些。既然劫持者打算疏散乘客，那就意味着当她着手行动时不会有任何人碍事。
像“罗曼诺夫号”这样庞大的班轮不会震颤，也不会嗡嗡作响，在同太空站对接时更不会发出回音。实际上，任何声音或是震动都是非常可怕的坏兆头，说明冲击波已使反声抑止装置超载，颠簸和晃动超出了电子引力设备的承受限度，支撑构架扭曲变形，或者舱壁出现破裂。但斯泰菲帮马丁建起夹层的这只壁橱与走廊相邻，她只听到一记沉闷的关门声，接着是一阵微弱的足音，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寂静也一直在持续，像是永无尽头，而这种沉默就像她所听过的最刺耳的噪声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我要去收拾你们，她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你们夺走了我的飞船，围捕了我的同事，还，还——对往昔生活的回忆突然闯入了她的脑海：你们这些暗箭伤人的杂种。在内心深处，她十分担心麦克斯的处境：他不可能躲过劫持者的黑手，而那些家伙会认为，他们能够利用麦克斯来对付她。如果他们真正留心，如果他们知道她是谁，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事情，就一定会那么做。但斯泰菲绝对有把握，没人了解她的真实身份——只有斯文除外。而一旦她这位搭档和前台人物吐露了实情，他们肯定会不惜拆散整艘船来抓她。斯文加利知道斯泰菲的底细，而她也对他了如指掌。他们二人当中，如果有谁同十几颗行星上的任何一个司法系统达成交易，那么另外那个人便必将走上一条不归之路。但斯泰菲完全信任斯文加利，他们一起工作了十年，在这次野心勃勃乃至近乎疯狂的旅行中，二人的合作达到了巅峰：他们穿越星系，一路连施杀手，仅凭两个政治杀虫专家的力量去对抗整个莫斯科流亡政府。委托人许给两人的酬金足以让他们退休后享受舒适的生活，但事与愿违，本来这些阴险狡诈的卑鄙之徒付钱给他俩，要他们完成一系列大满贯式的连环凶杀，结果自己却陷入恐慌，劫持了这艘飞船。而现在，随着计划落空，斯文加利很可能已被消灭。一想到这个，斯泰菲便怒不可遏。
小心翼翼地谋划了一个小时之后，她打开手电，把耳朵贴在壁橱的板壁上——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好吧，开始行动。”她对自己低声咕哝道，拿起了马丁留给她的那把裁切刀。马丁用加工机压制出的板壁十分刚硬，最初下刀时很难割开，而且为了制造法拉第笼，墙板中还衬有纤细的铜丝网，因而更加结实。她好不容易才用刀子刺透了板壁的上缘，然后探入刀刃，开始艰难地从避难所的最顶端向下割锯。
斯泰菲费力地咕哝着，终于在墙板上锯开了一道纵贯上下的细缝，接着她又在底部朝一侧继续切割。最后，她蹲下身，抓住板壁松动的一角，扯开了一个出口。她在昏暗之中摸索着，发现面前挡着一个沉重而又结实的东西。她意识到这又是一道难关，而这时，弥漫着恶臭的黑暗似乎突然围拢过来，就好像把她的头攥进了一只拳头中。她吃力地喘息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推挤，障碍物终于挪动了地方。
一分钟后，她找到了壁柜里的电灯开关。唉，这下可糟了。她对自己说，心脏怦怦狂跳，不样的预感让她的胃部一阵阵发抖。如果他们就在外面——
她推开壁柜的门，套房里空无一人。斯泰菲长出一口气，向前三步走进了客厅，因为一下子又能自由活动而欣喜若狂。她深深地吸进洁净的空气，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让自己苦熬了一天多时间的恶臭是多么难闻。朝四下里扫视一番之后，她看到了书桌，那里有一只记事簿，纸上满是手写字迹。她皱起眉头，拿起本子，借着手电的光亮细看。
“所有乘客转移到疏散站区。半小时后到达莫斯科星系外围太空站——老纽芬兰号。是为了求助？或许是为了清空这艘飞船。”
“不可信任副指挥长弗洛姆。再造者擅长控制别人，弗洛姆已变成傀儡。乘客联络系统现已变成全面监视网，不知你的高级船员通行权是否还管用。”
“请随意使用行李箱中的加工机，它能制造非常出色的小玩意儿。你已经拥有全部资源使用权。”
斯泰菲只觉得双膝发软。壁橱里的那个东西是一台多用途加工机，丰饶之角？她强令自己坐下来静思片刻，闭上了眼睛。“妈的！”她轻声说。各种可能性简直无穷无尽。接着她深吸一口气，不知我的高级船员迂回机动权是否还管用。既然劫持者已经登船，还把联络网变成了监控网，那么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她的底细。但如果他们疏散了船上的乘客，她就有可能得到一个机会，而如果他们并未更改指挥人员授权系统，那就更好了。
斯泰菲将左手伸进衣袋，拿出了她的控制环。她将指环套上手指，翕动双唇无声地下达了启动控制界面的命令。如果他们在监视我，那么随时都会赶到这里，她告诉自己。但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情况：时钟图标开始在她的视野中盘旋着显现出来，而一声铃响则提醒她查收新的邮件；舱门那里并未传来敲门声。
她迅速地卷动视像屏幕，查看着飞船的状态报告，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班轮已经驶入船坞，疏散系统启动，动力系统启动，舰桥系统关闭，生命保障系统处于自我平衡的稳定状态，准备就绪，正在待命。“你们认为自己已经堵上了所有漏洞，是吗？咱们走着瞧！”她转身回到壁橱旁，俯身面对着加工机的控制面板。“显示索引。”她飞快地说，“让我看看枪支，你所能制造的所有枪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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厘戈瑞，放射性辐射计量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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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信使神通
当辐射冲击波锋席卷而过时，老纽芬兰站的基础系统仍在继续运行。尽管人类已经离去，生命保障系统已经关闭——一片片藻池崩塌碎裂，肉眼可见的植物纷纷死去，就连蟑螂也被上千戈瑞的辐射脉冲烤熟——但这座重达数百万吨的巨型轮状体仍在寒冷的虚空中不断地旋转，等待人们在未知的某个时刻重返旧地。
在船坞对接中心的黑暗中，“星期三”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缕缕白汽。从班轮伸向太空站的跳板隧道四周，鲍西娅的一名部下已经装好了几盏泛光灯，将一个个轮廓鲜明的影子投射到通向自旋耦合对接区的灰色地板上。随着太空站的转动，这些暗影也在缓慢地移动，每隔几分钟便会在地板和像教堂一般高阔的天花板之间变换一次位置。
“你们能快一点吗？”鲍西娅对着电话说道，“我们这里需要充足的照明。”
“请稍等，我们仍在寻找主断路器的配电板。”贾米尔和另一名打手已经进入太空站，想找到备用电源。二人都戴着夜视目镜和呼吸面罩，以防碰上毒气陷阱。若想启动太空站的主反应堆，是极为困难的，他们要苦干好几个星期，先彻底检查一遍反应堆的所有线圈，然后一步步执行引导程序，费尽力气才能促成聚变循环。但如果他们能找到一块备用燃料电池，为船坞中心提供照明，就能从“罗曼诺夫号”上引下一根电缆，接到船坞中心的配电板上，这样便可以为太空站的行政管理区提供电力、热源和循环空气。以前，老纽芬兰站曾是数千名居民的栖身之地。只要有电，它肯定能继续维持几个星期或是几个月，甚至无需再次启动生命保障和空气补给系统。
“你把那个存储模块藏在哪儿了？”弗朗兹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星期三”。
“星期三”皱起了眉头。“在警署里的某个地方——那可是好几年以前的事情了，你该知道。”她盯着他。这个金发家伙身上有某种东西令人生疑。他显得过分紧张。“要想去那儿，你们得先给电梯接上电源。”
“我们没时间陪你玩。”他说着，瞟了赫斯特一眼，那女人正在接听报告。“你甭想能骗得了她。”
“是吗？”“星期三”抬起头，望着头顶上方的站轴吊车，那些骨架状的龙门吊就像一丛被闪电劈倒的树木，高悬在一片黑暗之中。“我从来都没想过要骗她。”
鲍西娅点点头，放下了通话器。“照明马上就好。”她说道，听上去甚感满意。片刻之后，一声响亮的咔嚓声在船坞对接中心里激起了回音。他们头顶上的应急泛光灯亮了起来，朝地板上投下一片淡绿色的光影。“供热和空气循环系统在几分钟后应该就能开始运转。”她朝另一名手下点点头，是那个长着稻草色直发的女人。“玛蒂尔德，开始让乘客登上太空站。我希望所有乘客在十分钟后全部撤离飞船。”
“你要疏散飞船？”“星期三”睁大眼睛看着她。
“对。有个飞行副官似乎不见了。我可不希望她想什么蠢主意，趁我们都在太空站的时候把飞船开走。”鲍西娅微微一笑，“我得承认，如果她能躲过蜂窝雷达网的全面搜索，而且把等着她的那些警卫全都干掉，那么她还有一线希望。但我不觉得她能成功。”
“哦。”“星期三”泄了气。她突然感到自己的控制环在轻轻振动，左眼视野中弹出一条通知：请查收新邮件，她竭尽全力掩饰住惊奇之感。（邮件？在这儿？）“你为什么要杀死我们的大使？”她一时冲动，脱口问道。
“我吗？”赫斯特扬起了眉毛，“你为什么要跟那两个地球来的间谍藏在一起？”
“间谍？”“星期三”困惑地摇摇头，“他们只是想寻求帮助，当时他们发现你们劫持了飞船——”
鲍西娅像是被她逗乐了。“每个人都想寻求帮助。”她把通话器凑到嘴边。“喂。我在跟谁通话——乔丹吗？对，是我。那两个地球外交官，还有那个爱他妈管闲事的新闻记者。我们要稍微绕一下路，前往太空站的管理区办公室。抓住那两个外交官，还有那个耍笔杆子的家伙。带上一个助手，半小时后跟我们在太空站的管理区办公室会合。派泽尔施和安德斯带上密钥去通信控制室，让他们在那儿等我。我办完其他事情就过去，明白吗？好的，回头见。”说罢，她定睛看着“星期三”。“很简单。”她深吸一口气，“我到这儿来，就为了清理一个糟糕透顶的烂摊子，是我那位前任留下的麻烦。如果我无法把残局收拾干净，就会有很多人丧命，而最先死的人就是我刚提到的你的那些朋友，因为如果我未能成功地理顺混乱局面，我就会死，很多我们的人都会死，而杀死你的朋友则是最好的办法，以此来告诉你——也告诉他们——我有多么生气。我真的不想死，而且更不愿杀死任何人——正因为如此，我才跟你说这些话，就是要确保你知道，这他妈的不是玩游戏。”她凑到“星期三”跟前，板起了面孔。“你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星期三”向后一缩。“我，呃……”她咽了口唾沫，“是的。”
“很好。”似乎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赫斯特的身体，让她突然显得空虚而又疲惫。“孩子，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任何时候都是如此。而若想解释这个宇宙为何混乱不堪，这大概就是唯一的法则。”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惨淡的微笑，“没人会在心里认为自己是个坏蛋，对不对？我们全都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所以我们才会陷进这个烂摊子。那么，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警署在哪儿？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摆脱目前的困境。”
“嗯，我，呃……”“星期三”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因狂怒而发抖。你这个王八蛋，你杀了我爸妈！你还想让我跟你合作？但这股怒火毫无用处：面对鲍西娅这样的人，她想不出任何办法能扭转局面，而除了听从再造者的指挥之外，更看不到任何出路。当然，所以他们才是再造者，没人会认为自己是个坏蛋。“跟我来。”邮件提醒标志仍在视野中闪动。她穿过船坞中闪烁着冰霜光华的金属地板，朝电梯竖井那片空荡荡的阴影中走去。几乎出于本能，她扭动控制环接收了邮件。
你好，星期三。我是赫曼。当你读取这条信息时，肯定已回到了老纽芬兰站的通信网络中——太空站疏散时，该网络并未关闭。请回复。
她脚下一绊。那个名叫弗朗兹的家伙连忙问道：“你没事吧？”同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只是滑了一下。”她咕哝道，将双手插进衣袋，遮盖住正在抽动着答复邮件的手指。
我到了。你在哪儿？发送。
赫曼发来回复时，他们正等着贾米尔用电路检测器检查电梯的电机。太空站中冰冷刺骨，人们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云雾，在照明灯流溢过来的昏光中闪闪发亮。
我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始终不变。我的因果频道仍与太空站的网络相连。站上的其他通信频道依然在工作，其中包括U外交频道。赫斯特打算利用该频道向莫斯科的复仇炸弹发送“停止攻击”指令。赫斯特已从她的前任斯科特督统那里得到了一组“停止攻击”密码。太空站中央控制室的管理员保险拒里还有另一组密钥。斯文加利和他的搭档成功地在幸存的莫斯科外交使节中制造了恐慌。据我分析，最大的可能性会是这种情况：赫斯特希望打着解除莫斯科复仇炸弹的幌子，将其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然后利用她对复仇炸弹的所有者身份，让莫斯科外交官和德累斯顿当局相信，复仇炸弹将执行无法取消的攻击任务。这将为再造者接管德累斯顿莫定基础。现任政府成员会逃之夭夭，为再造者代理人开辟出一条方便之路，趁公众因为一场永远都不会到来的攻击而陷入恐慌时制造天下大乱的局面。
电梯的电机吱嘎一响，然后开始嗡嗡地转动。轿厢内部的照明灯一闪，接着便亮了起来。“看来还能用。”贾米尔说道，按着暴露在外的控制面板。“我刚才启动了一组分离式的飞轮供电系统。大家请进。我们要去哪一层？”他问“星期三”。
“第四层。”她低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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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指望再造者会发慈悲。他们将信守自己许下的任何诺言，但模棱两可的语义却让这些许诺毫无价值。
重要提示：弗朗兹·伯格曼督统心怀不满。在赫斯特到达七角星系之前，他和他的伙伴正准备叛逃。赫斯特掌握着要挟他的资本：他那个伙伴的上载数据。赫斯特提议，对上载记录可执行医学再生处理，让他的伙伴重获生命，以此作为手段对他进行操纵。
你的旧式植入装置与莫斯科开放系统的规格相符，因此才能接收到这条信息。不幸的是，由于通信协议搭配不当，我无法与其他人直接联系。请将本信息复制并转发给：马丁·斯普林菲尔德、瑞秋·曼索、弗兰克·约翰逊。通过你那套与七角星系制式相符的界面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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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尖啸着停了下来，“星期三”打起了精神。
“现在去哪儿？”鲍西娅问。
“这是哪儿？”电梯门打开，面前是一片黑暗。空气冰冷，散发着霉味，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残留的恶臭，只有死去很久的肉体变成干尸后才会发出这种气味。
“能给我照个亮吗？”
在她身后，一只手电筒亮了起来。弯弯曲曲的通道里，光柱扫过各处转角，留下一道道长长的黑影。“星期三”小心翼翼地走出电梯，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白汽。“这边走。”
要想回忆起多年前走过的路，还真是很难。她缓步前行，手指在疯狂地活动，将赫曼的信息复制后转发了出去。她不知道信息何时才能送达收信人，但各发达星球的植入装置所使用的网状通信网络和路由运算法则都很先进，可以将邮件暂存，直到她进入这里某人的个人网络范围内，而这个人又能与那些植入装置连线——此人甚至有可能是个再造者，如果他们为了便于在野蛮人世界中工作而升级了自己的系统，就真有可能为“星期三”充当信使。
冰冻的地毯在她脚下嘎吱作响。她的心跳得飞快，不由得回头向后看去，似乎以为自己又听到了利爪的咔嗒声。鲍西娅、贾米尔，还有弗朗兹——三个充满恶意而又诡计多端的恶魔——正驱赶着她前行。他们来到了厕所近旁。“就是这儿。”她小声说。
“你不会——”弗朗兹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鲍西娅问道。
“里面有一具尸体。我想没错。”“星期三”咽了口唾沫。
“贾米尔，进去检查一下。”贾米尔拿出手电筒，从“星期三”身边挤过去。鲍西娅也亮出了自己的手电，那玩意儿个头很小，其实并不比发光棒大多少。贾米尔在里面砰砰梆梆地折腾了一会儿，突然喊道：“她说的没错。我看见了——嗯，我想，已经变成冰冻干尸了。”
“解释一下。”鲍西娅把脸猛地逼到“星期三”面前。
“他，我，我——”“星期三”痉挛般地颤抖起来。“文件上说得很清楚。我把它留在了下面，隔着两层甲板，然后再走三个隔间。”她补充道。
“贾米尔，我们走。”鲍西娅命令道，然后狰狞地警告“星期三”：“你最好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星期三”领着他们回到电梯。轿厢发出一阵阵呻吟和哀鸣，载着四人来到两层甲板之下，深入了太空站内部。这里的引力值更高一点，但仍不像她记忆中那么令人不适，或许在不同的反向旋转区之间发生了某种动量转移，即便是超导磁力轴承也无法防止大气湍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将能量泄漏出去。有新邮件，请查收。“星期三”看到了提醒，这时电梯已开始减速。“快。”贾米尔把她向前一推，“我们快点把事情干完。”
已收到信息。我们理解其中的含义。你是通过船坞中心的通信网发送邮件吗？你可采取任何必要措施。——马丁
一片昏暗中凸显着张开大口的房门，里面漆黑一团。“星期三”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主意，完全不由自主。“我想，我当时把它藏在一只橱柜里了。能给我一只手电吗？”她问道。
“给你。”鲍西娅把她的发光棒递了过来。
“我要看看，能不能想起来，放到哪儿了……”“星期三”俯下身子走进了房问，她的心怦怦狂跳，双手变得汗湿。要想达到目的，她只有这唯一的机会。
她转过身，用手电扫过翻倒的办公桌和敞开门的橱柜。在那儿。她弯下腰，捡起一只小圆筒，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接着又抓起第二只、第三只防暴弹筒，随后站直了身体。“不是这只橱柜。”她高声说。包在哪儿？她查看着四处，看到有个东西一闪，颜色就像干结的血迹——是皮革。哦！她抓住它一扯，那只皮包就滑了出来。“拿到了。”她说道，倒退着走出房间，回到了走廊中。
“给我。”鲍西娅伸出手。
“你就不能等到我们回到船坞中心？”“星期三”盯着她，摆出一副虚张声势的架势，把皮包拎在自己的手上。包上带有莫斯科政府的外交封印，里面装着她当初藏进去的那只数据存储筒。
“快点！”鲍西娅坚持道。
“你答应过我。”“星期三”将皮包紧紧攥在手里，死盯着鲍西娅的双眼，“你想食言？”
“不。”赫斯特眨眨眼，然后放松下来。“不，我不会。”看那副神情，她好像刚从一场乱梦中醒来。“你想拿着它，直到你见到自己的朋友，好吧，随你的便。我想，这就是那只皮包？另外，你拿到了那只数据存储筒？”
“对。”“星期三”充满戒心地说，将皮包抓得更紧。刚才偷偷收起的三只防爆弹筒在她的裤子后兜里鼓起了一大块，肯定已经被鲍西娅察觉到。而现在，尽管只能看到贾米尔背着一支枪，但她能猜到其他人也都有武器。那个老笑话是怎么说的？别带着泰瑟电击枪去跟大炮对决。
“那么，我们去控制中心吧。”鲍西娅一笑，“当然，如果你打算浪费我们的时间，就等于逼着我杀掉你那些朋友。不过，你不会那么做，对不对？”
“别带着泰瑟电击枪去跟大炮对决。”斯泰菲咕哝道，来回打量着小巧的机械式冲锋手枪和固态多谱段激光炮。机械式冲锋手枪使用的子弹带有稳定翼，配备着全套末制导装置，当然还有太赫兹雷达瞄准具，能让使用者瞄准射击薄墙后的目标。固态多谱段激光炮配有自我稳定式炮座和一只能在十秒钟之内烧开一升水的量子－核子发生器背包。最后她还是满怀遗憾地拿起了冲锋手枪：激光炮的背包太笨重，不适合在星际飞船的狭窄空间里行动。但她又在装备中增加了几件比较轻巧的小东西。管它呢，毕竟，在接下来这场单人女子时装秀里，没有观众会为她品头论足。
半小时后，斯泰菲确定自己已做好准备，就像往常执行任务时一样。房门旁的控制台显示，外面的气压充足。她心想，这可是一个大疏忽，同时用枪指向门外，扫描着走廊。看来外面没有人，她的眼罩式枪瞄镜视野中是一片死灰的合成色。好了，开始。
她向最近处那条与船员工作区相通的走廊移动，时而向前突进，时而停下来探查两侧的舱房。需要找个中央损管控制台，这里的寂静令人感到无比压抑，提醒她四周时刻暗藏着危险。如果劫持者想封锁一艘飞船，肯定会对其减压，而现在那帮家伙并未这样做，这说明他们还会回来。在那之前，她必须将他们留下的所有警卫全部干掉，从他们的监视系统中抹掉自己的痕迹，并重新控制飞船。
那些警卫在哪儿？她已接近了中央楼梯和这层甲板的电梯设备管道。他们并不傻，肯定会留下卫兵。他们已经布下了监视网，所以也肯定知道我正朝这里移动。可他们会在哪里设伏呢？若是警卫够聪明，就决不会冒险让她在通道和舱房的迷宫中销声匿迹。他们只需守住各压力区之间的楼梯，等她自己送上门，陷身于一片狭小的活动区，这样便可以将她轻松搞定。
有主意了。斯泰菲向旁边一闪身，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员工专用通道，发现面前是电梯间里一道道呆板单调的门板。她让自己做好准备，按下电梯呼叫按钮，然后在门旁蹲身隐蔽，举枪查探着动静。现在有两种可能性，电梯轿厢里可能暗藏着令她大吃一惊的讨厌东西，也可能空空如也——而那就意味着，他们正在她要到达的地方等她。
电梯门还没打开，斯泰菲的枪就已显示里面没有人。她立刻冲到近前，将带密钥的控制环按压在控制面板的紧急超控垫上。她集中起全部精神，下意识地弹动着舌头，命令电梯的轿厢向下移动到电机养护位置，并打开了门。在加压的电梯轿厢顶上有一片空间，这是一个一米长、半米宽、一米高的操作平台，上面满是电缆和电机控制线，与厢顶各角的原动机相连。她爬上厢顶，按下前往实习舰桥所在甲板的按钮。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取决于他们留下了多少卫兵对付她。如果人数足够多，这些家伙既能监控飞船的监视网络又能为她设下伏兵，那么她便死定了。但她还是决定冒险孤注一掷，假定自己的伪装尚未被识破。只要斯文加利不说出来，她就还有机会，因为只有妄想狂才会像对付职业杀手一样对飞行副官严加防范……电梯在竖井中下降，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斯泰菲蜷缩在厢顶中央，紧抱着自己的枪。眼罩式瞄准具为她显示出一只灰色的长方形物体，一片片幽灵般的暗影在它下面不停地闪现——那是电梯的空轿厢，在漆黑一团的隧道中下降，其深度已远远超出了透视枪瞄镜的侦测限度。还有四层、三层、两层——电梯开始减速。斯泰菲变换了一下枪身的角度，隔着电梯侧壁瞄向滑门开启的位置，扫描着外面的走廊。
发现三个目标，距离五米。调至群体射击模式，自动发射。冲锋手枪忽快忽慢地开了火，就像个口吃的人在结结巴巴地说话。后坐力推挤着她的手腕，枪管四周的反作用力控制导管中喷射出灼热的气体，使射出的子弹保持最高射击精度，让每个目标都挨了四枪。一秒钟后战斗结束。斯泰菲猛地转过身，搜索着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动静，枪瞄具的视野中，在矩形背景下，只有三个模糊的灰色斑块。
她再次按动电梯的下行按钮，随后打开电梯门，冷漠地扫视着尸体。她皱起了眉头。到处都是血迹，从三人的身躯上流淌出来：她能认出，其中两个是晚宴餐桌旁的纳粹式狂热分子，而另一个——“麦克斯？”她失声叫道，随后马上住口，在内心中爆发出一阵充满狂怒的咆哮。那个策划了这个阴谋的王八蛋一定得付出代价，连本带利。她检查了一下手枪的显示信息：整条走廊上没有任何移动物体。
她穿过一道船员专用的边门，进入了一条狭窄的走廊，朝应急控制室逼近。马上就要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她本能地停下脚步，单膝跪地，举起了枪。又是一个？她暗自猜测，同时定住身形，轻轻弹动指尖，调整着瞄准器，试图隔着墙壁的拐角扫描出一幅容易辨认的图像。是？不是？那里确实有个东西，而且还在移动——
二人同时开了火。斯泰菲既能感觉到也能听到，子弹擦着她的脑袋嗖的一声飞过，而她自己的枪也像痉挛一般震颤起来，将弹夹中剩下的子弹尽数吐出，像一阵急雨破壁而过。转角另一侧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接着又是一记响亮的“扑通”声。斯泰菲机械地重新装上子弹，又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这才走出隐蔽处，跨过那名卫兵的尸体，来到了应急舰桥前的走廊上。
“舰桥系统，跟我通话。”她命令道，“你在听着吗？”
“正在鉴别身份——欢迎，格蕾丝副官。”舰桥的舱门轻轻滑开，里面是一张张空座椅，看似一切正常。
“请开启对话界面。”斯泰菲关上门，随后坐在驾驶员的座椅上，转动椅身，让自己正对着门，手中的枪随时准备射击。“识别船上其他人员，报告他们的位置和身份。如果有任何人接近这层甲板，立刻通知我。在二号屏幕上显示自上次开船后乘客联络网的全部升级情况，列出所有来自或是出生于唐托和新和平的乘客名单。”墙壁上开始显现出大量信息。“把刚才指定的资料转存到我的存储器中。”斯泰菲满意地一笑，“是不是所有的高级船员都需要通过视网膜扫描来鉴定身份？很好。最后一次乘客联络网的重新部署是由谁授权的？很好。现在准备记录新的工作序列。”
当“星期三”走向疏散集合点前面的办公桌时，她的感觉就好像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毫无牵挂。瑞秋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强烈，看着她同那个金发家伙平静地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一起走进了通往船员工作区的边门。马丁凑到她耳边。“但愿她平安无事。”
半小时后，轮到他们两个了。乘客们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大家低声交头接耳，做着不安的猜测。这时，一个女人从那扇门里钻了出来。“瑞秋·曼索？马丁·斯普林菲尔德？请到前面来！”
瑞秋攥住马丁的手，捏动手指，用很久以前就废弃不用的暗语发出了信息：“群殴。”
“明白。去吧？”
“好。”她将他向前轻轻一推，二人从一家正在喋喋不休的人们旁边挤过，又绕过了一个身穿翁布里亚商业银行家的长袍、满脸高傲之色的家伙。“你想谈谈？”瑞秋来到那个女人面前，盯着她问道。
“不，二位请跟我走。”她轻松地说，“有别人想跟你们谈。”
“乐于从命。”瑞秋说着，强挤出一丝微笑。仅此而已？而且连事先说明都省掉了？就在这一瞬间，她真盼着自己能回到莫拉广场旁那套逼仄压抑的廉价公寓里，等拆弹小组来解决问题。她尽量不去注意马丁，他的紧张之色已表露无遗。“你想让我们去哪儿？”
“跟我来。”那女人打开边门，示意二人进去。她还有个伙伴，正在里面等候。这是个大块头，毫无顾忌地端着枪，用冷漠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个。“这边走。”
女人领着他们爬上一道短楼梯，走进了一条宽阔的货运通道。越向前走，空气就越寒冷。瑞秋打起了寒战，她的衣服并不适于在冷库溜达。“这是哪里？”
“等着去问我老板吧。”
“既然你这么说，好吧。”瑞秋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轻松自然，就好像这是一次由船方组织的神秘探险之旅，只为了让无聊的乘客们变得开心起来。他们绕过拐角，进了一条更宽敞些的对接隧道，随后踏上坡道，朝一片散发着微光的空场走去。泛光灯在高处闪耀着辉光，一到这里，重力便突然减弱，令人心惊：他们走了几米，重力就已降至正常水平的十分之一以下。我们现在离开了飞船，她用手语暗号说道。马丁点点头。她已不止一次盼着自己有胆量使用植入装置向他发送消息，但现在没有可靠的量子频道，信息极有可能被拦截侦听，如果能知道他们监视能力的完善程度就好了。她剧烈地打着哆嗦，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结成了雾气。“还要走很远吗？”
那个金发女人指了指对接中心另一侧的一道舱门，那里正闪烁着温暖的灯光。“该死的，这儿也太冷了。”马丁咕哝道。无需两名看守催促，他们加快了脚步向前赶去。
“停。”当他们来到门前时，持枪的汉子抬起了一只手。“玛蒂尔德？”
“好的。”金发女子拿出一只硕大的通话器，对着它说道：“我是玛蒂尔德。已带来两名外交官，就在控制室外面。现在我让他们进去。”她转身瞪着瑞秋和马丁，朝门口挥了挥手。“进去。”
“不然我还能去哪儿？”说着，瑞秋走进房间，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光线明亮，头顶上传来一阵嗡嗡声，说明有一台局部空调设备正在同寒冷打一场必输无疑的战争。持枪的汉子跟在他们身后，当瑞秋看到眼前这间基本上空空如也的屋子时，心中突然一惊，心想这家伙是不是打算把他俩杀死，然后将尸体丢在这里。就在这时，对面墙上的一扇门滑开了。
“进去。”持枪匪徒示意他们向前，“这是电梯。”
“好的，我进去，这就进去。”瑞秋迈步向前，马丁跟着她，持枪匪徒在最后。滑门关闭之后，电梯开始移动，朝太空站的高重力区下降。轿厢一路在都在尖叫：由于低于正常工作温度，齿轨变得冰冷艰涩，攀附在上面的长怠速轮连声抗议。三人默不作声地随着电梯下降，瑞秋靠到马丁身边，站在与警卫相对的轿厢角落里。警卫一直用枪对着他们俩，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分心。
电梯骤然一抖，停了下来，敞开的滑门正对着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这里配有更多的换气扇，嗡嗡作响，同时还因为超负荷工作而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摩擦声。寒意变得不像刚才那么刺骨，瑞秋已看不到自己呼出的白汽。警卫朝走廊远处的一扇门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去。“我们在哪儿？”
“等着去问老板吧，快点进去。”持枪的家伙显得既厌烦又懊恼，但并未动粗。瑞秋绷紧了身体，点点头，进了门。敞开的门扇上带有一块标牌：“站长套房”。好嘛，真令人吃惊，她倦怠地想，在内心中暗自责骂自己，她本该预料到会来这里。正在此时，她的植入装置一颤。她按捺住自己，没有被惊得跳起来，只是飞快地眨了眨眼：在这里居然能收到邮件？怎么回事？
她迅速地读着邮件，几乎陷入了恍惚之中，甚至没注意到脚下厚厚的毛绒地毯、巨大的木面办公桌两侧的花盆中枯萎的棕色花木，还有那道通向里间办公室的门。随后又有邮件送达——这次是马丁的回复。她用尖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接着又转头盯着持枪的家伙。那个凶徒正靠在门口内侧的墙上。“你们的老板是谁？”她问道，“我们要等很久吗？”
“你们就等着吧，一直等到她来这儿。”办公室的换气扇在轻微地嘎嘎作响，吹进温热的空气，冲淡室内的寒意。桌面、来访者的座椅和空空的饮水机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介意我坐下吗？”马丁问。
“请自便。”持枪的家伙嘲讽般地扬了扬眉毛。马丁趁他还没改变主意，慌忙坐了下来。瑞秋侧跨一步，来到他面前，于是他伸出手臂，保护般地搂住了她的腰，手指正按在她那件夹克的下摆处。
“你能告诉我们什么事情吗？”瑞秋平静地问，这时马丁正将某个东西偷偷塞进了她的腰带，“比方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
“好吧。”瑞秋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她坐到椅子上，紧挨着马丁的右侧，靠在他身旁，将左臂放到了他的肩膀后面。这么说，他们还没有监控太空站的通信协议程序。她暗想，心中充满了希望。如果他们实施了监控，“星期三”发来的那封邮件早就该把他们惹毛了。她把手臂垂在马丁的背后，随后扭转手腕，在自己的腰带中摸索着那件东西，最后那小玩意儿终于被她塞进了袖口，与它的同伴组合在一起。
咔嗒。她感觉到而不是听到那个微小的声音。小东西已经与她的植入装置连线，一个倒计时计时器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跳动的秒数代表着凝胶态燃料电池的启动时间，而小装置正在自我组配。在她这一生中，很少感到如此脆弱。如果他们把透视雷达监视网络的覆盖范围从飞船扩大到这个房间，现在肯定会警报大作。而等到小装置准备完毕，眼前的持枪歹徒早就用一颗子弹射穿她的面孔了，所以——
走廊上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哀鸣声，宣告着另一台电梯的到来。几秒钟后，玛蒂尔德露面了，这次她领来的是弗兰克。弗兰克的样子非常糟糕，皮肤惨白，双手被绑在身前。他打量着房间各处，眼睛像是看不清东西，身上还穿着上次同马丁会面时的那套衣服，显得十分破旧。“坐下。”玛蒂尔德对他说，指了指瑞秋身边的椅子。随后，她亮出一把裁切刀。“把手伸出来。我们抓到了那个女孩子，你要是把我们惹火了，就别想再见到她。”
弗兰克清了清喉咙。“我明白。”他咕哝道，揉搓着自己的手腕。他愤恨地盯着她。“现在要干什么？”
“你就在这儿等着。”玛蒂尔德退后一步，站在持枪的汉子身边。
“让你们的所有目标都排成一行，嗯？”
她恶狠狠地瞪了马丁一眼。“等老板来。她很快就到。”
“你是弗兰克，对吧？出了什么事？”瑞秋小声问。
弗兰克哼了一声，又开始揉自己的手腕。“他们早就抓住了我，在我的舱房里。你是他的妻子？”他朝马丁扬了扬下巴，“我本来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抓呢。我们这是在哪儿？”
“老纽芬兰站，‘星期三’的老家。起初我们把她藏了起来，可他们——抓了你。她就跟他们一起走了。”
“见鬼！”他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现出可怕的绝望之色，看来他只想放弃，完全听天由命。“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瑞秋朝警卫那里轻轻点了点头。“别说了。”
“你喜欢讲什么就随便说。”玛蒂尔德高声说，充满恶意地朝弗兰克咧嘴一笑，“我们完全支持言论自由——你想说什么，我们都愿意听。”
“去你妈的！”弗兰克怒视着她。
“闭嘴。”持枪的家伙把手提式冲锋枪对准了弗兰克。就在这一瞬间，气氛变得极为紧张，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简直漫长得没有尽头，弗兰克和警卫就这样互相瞪着对方——最后弗兰克颓然靠到了椅背上。
“好了，随它去吧。”弗兰克看了瑞秋一眼，打了个哈欠，下颚的肌肉咔吧作响。“我对这一套已经习惯了——早就习惯了。”他将十指交叉在一起，扭来扭去地活动着双手，动作幅度并不大。瑞秋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像是并未注意到他这种疯狂的手势——他在偷偷扭动控制环。有人在存储资料准备发送电子邮件，她在心中猜测，不然就真是手指发痒了。
他们默不作声地坐了几分钟，随后走廊上又传来一阵噪声，另一架自我推进式电梯马上就要到达这个楼层。瑞秋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去。
电梯门开了。许多脚步声朝这间办公套房杂沓而来，在局部重力环境下，那种凌乱的节奏听上去十分古怪。头一个进来的人是个身材瘦削、模样紧张的男子，随后是个中年女人，眼神冰凉，面带满意之色。接着是“星期三”，她身后是个梳着马尾辫的家伙，手持一支箱状的城市战武器。一见到弗兰克，“星期三”的脸色马上变得极为难看，简直惨不忍睹。
“我想，你就是瑞秋·曼索，来自联合国？”那个女人走到太空站经理长官的办公桌后，转过座椅，然后坐了下来。“很高兴见到你。”她微笑着说道，伸手从内兜中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枪口正对着瑞秋。“我知道，你已经同我们这位年轻的出逃者见过面了，这会让事情变得更简单。现在还有一个人要来。我想，等大家凑齐后，我们就能开始了。”

24. 覆水难收
他们解开了他的双手。弗兰克并不理会警卫，他靠在椅背上，扭动控制环，开启了视觉植入装置和听力拾取器，将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都不加选择地尽数录下。他没有理由错过任何事情，甚至包括自己的死刑执行过程。
叮。他微微一惊，邮件标志旗在闪动：是“星期三”发来的。但警卫并未注意到，没有任何人留意。他们只是典型的再造者大兵，只知道服从命令，取人性命。他读着邮件，感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汗湿了。这么说，是“星期三”那个隐形朋友在给我发邮件？但他一直将她用作通信中转站，因为在我们当中，只有她的植入装置与这座太空站兼容，难道不是这样吗？该死。
弗兰克一想起带宽服务，就觉得毫无指望。无论我们在哪里，如果有办法发出报道，我们就有可能不会就此消失，对吗？但事实丝毫不能让他安心。一艘艘班轮确实一次又一次地消失了踪影，而如果这次飞船劫持事件真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尽显再造者秘密行动的利落风格、应急反应时狡猾的颠覆手段——那么肯定不会有任何消息能传送出去。
叮。“星期三”又发来一封邮件，同时给他、瑞秋和马丁——怎么回事？这是某种密码附件，新的界面数据交流程序，能让他的植入装置与太空站的以太网进行对话。他尽量让自己不露声色，暗自交叉手指，装上了这个不可靠的可执行程序。
这时，最后进来的几个人到了。弗兰克盯着他们，他的世界突然缩减成了一点，令他惶恐失措，几十年前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星期三”面色阴沉，被夹在两名警卫之间，而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手里抓着皮包，正朝他微笑。他一下子想起了德摩斯梯尼大酒店楼顶上灿烂的阳光，吹过萨马拉市中心的微风，空气中飘荡着丙烷炉和狗屎的刺鼻气味。爱丽丝转身朝护墙走去，手中捧着一台摄像无人机。又是这个女人。金发白肤的毁灭者，出现在那个弹雨横飞的杀戮时刻。就在那一天，一切都改变了。
弗兰克吃惊地眨动着眼睛，仰头看着她。“哦，真他妈的见了鬼了，是你——”
“这次，我的小猪数量增加了。”她喜笑颜开的嘴巴咧得更大，简直近乎丑恶。“我们真不该总是这样碰巧相遇，对不对？”
“该死，该死，该死——”弗兰克感到恶心。他又闻到了爱丽丝热烘烘的鲜血散发出的气味，又听到了人群被弹雨撕裂时发出的嘶喊和尖叫。“你就是萨马拉城的那个人，在新和平。你是谁？”他几乎并未注意到，当他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的面孔时，房间另一侧的“星期三”被惊得一跳。
“我是鲍西娅·赫斯特督统，在新和平行星领地外围环保控制部的第四分部任部门书记长官。督统这个头衔的缩写字母是‘U’，也代表着‘超人’（ubermensch），或是‘超级女人’（ubermadchen），随你们怎么理解。”她咧开的嘴巴就像鲨鱼的血盆大口。“事已至此，在杀掉你们之前，我应该向你们炫耀一下我的邪恶计划。那么，如果你们相信电影中的情节，就该盼着有位钢筋铁骨的英雄破墙而入，毫不留情地教训我一番，让我明白自己的行事方式出了什么纰漏。”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不过，在这座太空站四周十六光年的范围内，根本没有什么钢筋铁骨的英雄。”她的目光中现出一丝欣喜之色，“就连你们藏起来的那个三级副官也不会管用，至少等她被警卫们搞定之后就派不上用场了。”弗兰克感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手掌中：有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视野变成了灰色的像素点阵，心脏狂跳不已。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因为“星期三”发来的固件补丁正加载到他植入装置的虚拟设备中，与他心中那股原始的愤怒结合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事情？”瑞秋平静地问。
“因为我喜欢有他妈的观众欣赏我的杰作！”赫斯特坐直了身体，“而且不管怎么样，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她收起笑容。“哦，对了。我刚才说‘在杀掉你们之前，我要告诉你们一切’，这并不代表我要取走你们的性命。你们大概会盼着我当真杀死你们才好，但我不会那么做。一旦我启动了这座太空站的内部辅助电力并关闭外部的通信设备，就会把所有乘客和船员都关进来。这种事情算不上很有趣，但你们能活上几个月，直到一艘救援飞船来接你们。甚至还要接上你，弗兰克。”她的脸上又闪过一丝笑意。“这里没有改造营，你会享受贵宾待遇。”
弗兰克不动声色，绷紧了肚腹。他知道，太空站的因果频道仍在工作，而不管那个赫曼是谁，他发来的信息包是一种通信协议转换器。弗兰克本来满怀疑虑，但现在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再也不会与外界相隔绝了。他能发送邮件，甚至还可以把自己的原始记录直接传给总部的埃里克，供他通过任何方式进行后期制作。他得意地想，你们就自作自受吧，混蛋们！他交握着双手，像是为了抵御寒冷，可没人看见他正扭动自己的控制环，设定窄播信息流，发往他在地球上的邮件收件箱。现在我就是一架摄像机！
斯泰菲正在观看斯文加利被干掉时的重播影像，黑白画面的像素颗粒粗大，分辨率极低。她在错综复杂的监视系统迷宫中追踪到了这段存贮在飞船记忆内存里的记录。舰桥系统在她身旁嗡嗡作响，正将船上的软件模式恢复到被再造者染指之前的状态。
她本以为，当那些反复无常的委托人开始杀戮、当她在黑暗的壁橱夹层里蜷缩了漫长的几十个小时而脚穿软靴的警卫就在门外窥伺时，自己会怒火中烧。但其实并不能说她在生气，她此时的精神状态无法用“生气”这种词汇来比拟，只有“疯狂的愤恨”才勉强能够形容。
她同斯文一起工作了不到十年。在很多方面，他们两个都要比一对已婚夫妇更亲密——她在明处，长着漂亮的脸蛋，处处打头阵；而他在暗处，私下里施展手段，打通关卡、消除隐患，保证他们能顺利地履行合同。当初斯文找到她时，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阿飞，如果不能重新做人便会被永远打发到流放殖民地去。她就像一块坚硬的钻石，蒙着灰尘和污垢，但他独具慧眼，将她精心打磨，让她焕发出了灿烂夺目的光彩。最早的那几年中，她对他极为崇拜，而后当她变得足够成熟，才能真正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两个并非性伴侣，只是最初曾有过一番试探性的摸索，最后他们形成了一种基于需要的伙伴关系，相互尊重，唇齿相依，经过了血雨腥风的洗礼。可事到如今，他们最出色的行动眼看就要成功——
“混蛋，我要去找你，而你会盼着自己本该自杀才对。”她对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张杀手的面孔说道。“接下来——”她皱起了眉头，“我要……”我要干什么？
斯泰菲靠到椅背上，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将那团致密浓烈的暴怒之火压在心底深处，让它不再干扰自己，等到真正需要它发挥作用时再释放出来。我该如何行动？她有他们银行账户的密码，只是不知自己是否还需要它。另外，她还有两个密码，都是最近在各处展开行动时搞到的。过去这六个月里，她去了土尔库的一间办公室、艾格尔星球上公路边的一家休息站，还到过地球上的一户住宅。在开始动手之前，斯文已经下足工夫，把一切都向她解释得清清楚楚：一旦他们成功，会引发什么样的惊人后果，还有，拿到那些密码是多么重要。在艾格尔星球的公路边，她无法到尸体上去翻找密码，但现在她的口袋里已经有两个了，两把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这些玩意儿肯定自有其价值，不是吗？而且，既然那两个联合国的笨蛋外交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只剩下再造者需要对付了。
她意识到，只要能让那帮再造者全部出局，她就依然是斯泰菲·格蕾丝副官，而且没人会看出任何破绽，要不然她也可以试着去搞到第三个密码，然后接通莫斯科的外交频道。她慢慢露出微笑，双唇咧开，露出了牙齿，那副表情简直像在凶残地咆哮。等着瞧吧，当我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之后，不知他们会高兴成什么样。她坐直身体，朝驾驶控制台俯过身。“舰桥系统，通过当前数据接口为我传送太空站的完整资料包，在四号视窗上显示码头边沿区的结构图表。你有装货区外部摄像机的影像资料访问权吗？你有太空站通信网络的访问权吗？很好。记录新的工作序列，激活密码为‘玫瑰花蕾’。”
“你想把我们丢在这儿，与外界隔绝联系。”“星期三”淡淡地说。她跨前一步，朝办公桌冲去，但一支枪筒猛地一动，让她猝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身看着弗兰克，把双手紧紧扭绞在一起。弗兰克朝她扬了扬眉毛：我能做什么？他暗想，感到自己肠胃翻了个个。你为什么就不能藏着不出来？
“我不会让你们在这儿待上很长时间。”赫斯特耸耸肩，“我自己的飞船要飞往家园星球，传递一份机密消息。这份消息须严格保密，所以我们信不过那些被监控的通信频道。既然我的飞船不在，就需要借用‘罗曼诺夫号’跑跑腿。我要替我的前任——范内瓦·斯科特督统——清理遗留问题，他有点过于自不量力。”说着，她脸上又闪现出那种笑容。几乎完全不由自主，弗兰克发现自己正凝神盯着“星期三”。她看上去像他一样心惊胆战，面容疲惫而又苍白，但神态十分坚决，就如同一个面对断头台的死刑犯。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看着赫斯特。左眼中状态显示器正在闪动，表明传到他耳中的每个字都被分解为比特字节，与神秘而又古怪的因果频道中某个量子位界面纠缠在一起，而这条因果频道的另一端正把数据输送到埃里克的收件箱里。咱们能把这条新闻变成大热门，对不对？他看着赫斯特，发觉自己心中的恐惧正慢慢变成欢欣鼓舞的成就感，闪动着温热的光芒。我要控诉！
“斯科特决心打造他自己的小理事会。”赫斯特继续说道，她并不知道真正有多少观众在欣赏她的杰作。“首先，他需要有一只能够借以施加作用的杠杆，而这只杠杆便是那片名叫‘莫斯科’的穷乡僻壤。他搞到了资金，也获得了许可，在莫斯科展开行动，而借口则是为理事会开辟一条新的途径，开发被敌人——你们称之为‘爱查顿’——所禁止的武器，比方说时间烧蚀材料。莫斯科将成为他的武器测试场，没人会认为这片落后之地会研制违反因果律的装置。可实际上，他想要成为整整一片行星区的独裁者，而莫斯科便是他的征服工具，也是他的保护伞，可以躲避高层理事会愤怒的惩罚。但是，他做事太马虎。他将半数莫斯科高级军事指挥人员变成傀儡——那颗行星上的管理系统极为落后，没人对他们多加注意——还彻底破坏了星际威慑组织。但后来他决定加速武器测试进程——那是他向理事会做出的承诺——于是放弃了原先笨拙的复仇炸弹计划，转而利用违禁武器为自己服务。”
“星期三”盯着她：“你是说，那场新星大爆发只是一次乱七八糟的武器试验？”
“是的，没错。其实，那是一次未经授权的胡作非为。”赫斯特显得忧心忡忡。她把手伸进夹克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小小的密钥卡，然后小心翼翼将它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正中。“我们都会犯错误。对于斯科特来讲，那是他最后一次犯错了：他疏忽大意，而我的老板给我布置了明确的任务，要我干掉他并收拾残局。随后我们汲取了他的意识，又发现了一些相当令人不快的叛逆事实。那只数据存储筒——”说着，她朝“星期三”伸出手，“——就是需要解决的遗留问题之一。里面是斯科特手下的特工进出莫斯科的移民记录，还有详细的武器计划和测试日程安排。我们不想留下任何后患，这会引起严重的政治危机，令我们极为困窘。”
“而且还有更严重的事情，对吗？”弗兰克问道，他听得入了迷。
“唉，一点不假！”赫斯特好奇地看着他，似乎正在纳闷，他为什么对这些抽象的问题如此感兴趣，而不关心自己马上就要面对的命运。“四颗复仇炸弹组成的编队正在飞向目标。”她皱起了眉头，“掩人耳目的说法是，他们瞄准了新德累斯顿。而莫斯科的外交官们也正是这样认为的。”
“那么斯科特到底打算——”
“你他妈给我闭嘴！”赫斯特紧皱双眉，用一根手指敲了敲密钥卡。“人们都以为复仇炸弹正在飞往新德累斯顿。那就是官方计划中有案可查的行动目标，不是吗？莫斯科的外交官们也这样认为。而且一旦复仇炸弹处于飞行中途，它们几乎根本无法被看到。但是，我们这位该死的混蛋超人范内瓦·斯科特督统简直聪明得过了头。当他对莫斯科国防部进行傀儡化控制时，首批被他搞定的目标就是那些参加威慑性行动的人，其中也包括一架复仇轰炸机上的机组人员——那架轰炸机将不会对总部发去的信息给予任何回应。至少在莫斯科遭到毁灭的十年之前，斯科特就已经策划他的变节阴谋了：那架该死的轰炸机正在飞往新和平，我们新成立的地区首府，而新和平与莫斯科之间的距离，基本上和新德累斯顿与莫斯科的距离相同。”
“没有多少再造者知道这件事。”她冷冷地补充道，“我的老板也希望我保守秘密。”
弗兰克坐直身体。“你是说，同新德累斯顿有关的事件，那些大使——”
“我从来就没有干掉过任何外交官。”她用力摇摇头，“那是斯科特的计划。我告诉过你们，他非常马虎，对吧？当事情出了差错，当‘莫斯科黎明’恒星发生了爆炸，他便采取措施清理自己的疏漏。他雇了一名极为干练的杀手，就是那个被你们叫做斯文加利的家伙。”一时之间，她显得极为疲惫。“大概就因为此人犯下的连环凶案，你才登上了‘罗曼诺夫号’。”她朝瑞秋咕哝道，而瑞秋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用说，斯文加利再也不会打扰我们了。”
“你想让我相信，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某个无赖自己一人干出来的？”瑞秋问道，她的声音低沉而且克制。
“差不多。”赫斯特一下子变得十分苍老，“不要低估他。斯科特督统是国家安全局外事部的最高长官之一，换句话讲，他是对外进行间谍活动的老手。而他一直在策划一场出人意料的行动——他要控制莫斯科，利用复仇炸弹与整个理事会相抗衡。在控制了莫斯科之后，他还要通过贸易战去破坏新德累斯顿的稳定。他已经渗透进了德累斯顿的外交部——未经授权。如果他取得成功，就会拥有两颗行星，这便是他自己那座袖珍星际帝国的雏形。”她盯着弗兰克的双眼。“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们的。但不管怎样，不管你对我们的意识形态做何感想，我们并不是疯子，而且也不想自杀。再造者理事会的目标方针之一就是，不仅绝不考虑通过星际战争来达到目的，而且要彻底消除星际战争的可能性。所以，斯科特必须被除掉。”
听她的口气，就好像她在极力说服自己。弗兰克暗想，只觉得心里一沉。他绝没想到自己会听到她说出这番话。他本以为，她可能会恶毒而又得意地为自己辩护，或是沾沾自喜地坦白罪行。这可不行！他绝望地想，如果埃里克决定发布这篇报导，它将是一条对再造者歌功颂德的正面新闻，而那帮卑鄙之徒正好求之不得！弗兰克满心期望的美好结局变成了臭狗屎。而且，哪怕他把自己以前说过的那些关于新闻工作行为规范的话都当成胡说八道，尽管他存心要跟她作对，可还是无法从她的话中找出任何明显的漏洞。即便他有一颗从赫斯特那里偷来的记忆钻石，即便钻石中的囚徒都被释放出来——那种操作过程的代价极为昂贵——大概也不会起到多少扭转局面的作用。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供认自己的罪行：“幸运的是，斯科特做过了头，让他的计划全盘泡汤。在新和平行星上，有几千名再造者，还有更多的普通人类，你们或多或少也会关心他们的生死安危。我们的战线拉得过长，力量十分薄弱。如果我们不得不疏散行星上的人员，半个世纪勤奋工作的成果便会化为泡影。我们也根本不可能说服所有的莫斯科大使——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他们绝不会同意取消复仇炸弹攻击。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当前的形势吗？”
弗兰克茫然地点点头。他转头看看大家，其他人同样是一副震惊的表情。几名再造者士兵变得十分紧张。“星期三”身边的那个金发家伙靠在墙上，惶恐不安的神色表露无遗。至于赫斯特又在大家面前推出的那套关于独裁者的新说法，其实并不太吸引人：显然他们都被督统大人刚刚透露的秘密惊呆了。这个多年前在新和平策动革命的特务，这个阴沉可怖的指挥首脑、这个编织星际暗杀和阴谋黑网的中心人物，现在居然变成了力挽狂澜的斗士，孤注一掷地试图拯救一颗行星，使之免遭屠杀狂人死后复仇的毒手——
“若想发送取消攻击的指令，需要两份密钥。我已搞到了一份——就在这儿。”她又轻轻敲了敲那只密钥卡。“这里有一条因果频道与‘天智’防务控制网络相连，太空站在疏散时将其废弃，但并未断开连接。我己让泽尔施和安德斯拿到了太空站管理长官的通信密钥，他们已经带着密钥去了那里。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谁也不会断开因果频道，毕竟重新启动设置时花费的代价太昂贵。
“你们不知道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得到这份密钥，我们好不容易才将它从莫斯科驻新和平的大使那里榨出来。你们也不需要知道我们是怎么做的。在获取太空站管理长官的通信密钥时，还算比较容易——那个傻瓜就把它锁在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她耸耸肩，“这里有一台因果频道器，就在下面的通信中心，与军用‘天智’网络相连。”
叮。又一封新邮件。现在来邮件可真不是时候。弗兰克懊恼地想，眨动眼睛打开了它。发件人：“星期三”。内容：“我要走了。抱歉。”怎么回事？他瞟了她一眼。“什么——”
“我想，你肯定希望得到那只数据存储筒。”“星期三”说道，满脸愠怒。“那么，我们会怎么样？”
“我会当着你们的面毁掉它。”赫斯特朝弗兰克点点头，“你在这里做见证。”说着，她又咧嘴一笑。“就跟上次一样，但没有令人不快的后果。我应该补充一句，那次你后来遭遇不幸，并非我的决定。”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瑞秋身上。“随后我要通过太空站管理长官的控制台向复仇炸弹发送取消攻击的指令，并动用‘罗曼诺夫号’去接轰炸机上的机组人员，还要销毁证据。你们在这儿凉凉快快地等着，让太空站上的每个人都活下来，直到来自唐托的救援飞船赶来。在那之后——”她摇摇头，“——就不是我这个部门负责的事情了。”
“我们有外交豁免权。”瑞秋的语调就像死灰一样冷淡。
“你是不是也太讲究了？几亿无辜的人就要死于非命，你何必吹毛求疵？”赫斯特眯起双眼盯着她。“没门。”
“我能看看那份密钥吗？”“星期三”走到办公桌近旁。
“当然可以。”赫斯特拿起密钥卡，在她的食指和拇指间缓缓地转动，显然为自己的姿态甚感得意，“现在，‘星期三’小朋友，不知你是否能好心把数据存储筒交给我——”
突然，灯光忽闪了一下。
赫斯特的身体僵住了。“玛蒂尔德，”她思索着说，“我刚想起来，我还没有接到乔安娜、斯德攀和罗曼关于那件事情的报告。我希望你带上所有能动用的人手——不是你，弗朗兹，你要留在这儿去料理那个失踪的三级副官，然后看看乔安娜和她手下的小伙子出了什么事情。我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是，老板。”玛蒂尔德马上向门口走去，脸上现出一副懊恼之色。从那个持枪汉子身边走过时，她招呼道：“快，狩猎时间到了。”
灯光再次闪动起来。“你们以为那个三副在干什么？”弗兰克问。
斯泰菲吹了一声口哨，匆忙地朝对接隧道走去。她的左眼前，平视显示器上一只时钟正在倒计时：八十二、八十一、八十……随着计时数字向最后那一分钟跃动，她开始小跑起来。
大型载客太空船的设计能力并不允许它在出现意外的情况下自动驶出人口稠密的大型太空站。其实，如果没有港口当局和飞船舰桥指挥人员的监督，如果没有精心设计的机动动作和离港计划，任何大船都不可能脱离太空站。一只只自动保险夹具由船、港两方同时加压，将“罗曼诺夫号”的对接舱区牢牢地固定在老纽芬兰站生命保障系统的外壳上，其夹持力高达数千吨，而那些环形夹钳只有在受控减压的情况下才会释放船体。但在最后的大疏散之前，老纽芬兰站的控制程序被重新配置，允许飞船在没有港口指挥授权的情况下脱离太空站。而作为“罗曼诺夫号”上的最后一名高级船员，斯泰菲强行夺取了飞船救生系统回路的控制权。她为舰桥系统设置了一组程序，一旦监视定时器倒数到“零”，便会自动执行，她可不希望自己那时还待在飞船附近。
她已能看到主跳板坡道，这条通道缓缓上升，通往太空站的装货区。一扇扇巨大的太空站增压门在暗影中隐隐现出了身形。斯泰菲躬身钻进一道边门，在主坡道一侧的养护通道上疾步前行，两侧灰色的舱壁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四十七、四十六……她的前方是应急气闸，那是一道圆顶舱门，位于主通道旁坚实的舱壁上。她抓住门上的手动超控轮，迅速转动，然后走进了里面的回转式隔间，摇动控制手柄，让隔间转了一百八十度——为了防止万一电力中断，气闸内设有最基本的手动摇柄。接着，她一个滚翻蹿出隔间，藏到了太空站大门旁的阴影中。
太近了。她一面想，一面拉下了夜视目镜。视野中，沉浸在微光里的船坞好似一片迷宫，布满了暗影和闪耀着怪诞光芒的发热区。一道发光的印迹就像巨型鼻涕虫留下的涎痕，从隧道那边逶迤而来，伸向一道通往主海关检查站的门——大概是乘客们在被再造者带上太空站时留下的废热。不过，她看不到任何人。他们粗心了。斯泰菲想。她飞快地跑步离开气闸，朝一条太空站轮辐的高墙跑去，暗自下定决心，准备实施第二阶段的计划。
突然，一个东西重重地打在她的左臂上，就好像有个漫不经心的过路人狠狠撞了她一下，与此同时，她的威胁指示灯骤然亮起，眼罩式瞄准具锁定了一扇刚刚打开的门。斯泰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马上闪向一旁，小小的冲锋手枪也开始自动射击，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声。在科里奥利力的影响下，弹道滑出一条条怪异的曲线，盘旋着飞向目标。射出的弹头正在纠正弹着点，与不断变化的离心效应相抗衡。对方射来的另一发子弹嗖的一声从空中飞过：倘若刚才的闪避动作慢了几毫秒，她的脑袋便会被打穿。而这时，攻击者已瘫倒在地上。斯泰菲竭尽全力朝高塔奔去，但发觉事情不大对头。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十分沉重，而且当她想要抬手装弹时，左臂却无力地耷拉了下来，完全不听使唤。
“该死。”她蹲伏在入口处，心脏怦怦狂跳，在冰冷的空气中拼命喘息。现在她才开始觉得疼，剧痛像一道道波浪袭来，令她几乎昏厥。她感到左手上又湿又黏，于是放下枪，用右手摸索着她用丰饶之角造出的凝胶创伤急救包。“只是皮肉伤。”她告诉自己，牙齿咯咯作响。“只是——”
凝胶包开始起作用，一时之间她眼前一片灰暗，显示器的视野中尽是粗大的颗粒。接着，疼痛已减弱到人体能够适应的程度，变得可以忍受，不会令她失去意识。斯泰菲仰身靠在墙上，费力地喘息着，然后拿起了枪。如果我还留在这儿，他们会发现我的热踪迹。她意识到，除此以外，还会……
二、一、零：倒计时停止了。船坞的对接舱门附近传来一种声音，听上去就像上百万只蒸汽加热锅烧开了滚水。斯泰菲瑟缩了一下，她的耳膜开始搏动：一下、两下——这时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扇扇对接舱门猛地降下，阻隔住外面的真空——“罗曼诺夫号”已经撤走了它的对接通道。
这下可有你们好瞧的了，杂种们！尽管疲惫和痛楚减弱了心中的喜悦，但她还是很满足。现在该看看太空站的结构图是不是准确无误了。
一阵微弱的震颤传过地板，赫斯特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拿不定主意。“乘客们都在海关大厅。”她看看弗朗兹。“你何不去那里——”
心烦意乱的弗朗兹侧目瞟了“星期三”一眼，接着他坐直身子，问老板：“您是想——”
“星期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塑料小圆筒，朝赫斯特递了过去。“拿去吧，好好享受。”她的语调中满含怒火，而且还隐含着另一种意味，似乎是胜利的喜悦，让弗兰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猛地一跃而起，扑向地板，捂住自己的双眼，而这时“星期三”已将小圆筒丢向了办公桌——
一道明亮的蓝色闪光骤然亮起，同时还爆发出一声巨响。
当“星期三”向房门那里冲到一半时，一股又热又湿的波浪从弗兰克的头顶上滚过。它几乎在一瞬间就凝固起来，飞溅的气凝胶泡沫凝结成了一片细密的雾网，四处弥漫，边缘处带有碎玻璃一样锐利的刀锋。浓雾里的人一边咳嗽一边含混地叫嚷。剩下的那名警卫冲到网上，拼命地砸打撕扯，想把赫斯特从里面挖出来——在防暴弹制造出的雾状海绵体中，那女人根本无法呼吸。
弗兰克翻过身，只感到头脑发昏、眼花缭乱。有人从他面前疾速闪过，动作快得模糊成了一片。一阵嗡嗡的震颤声让他的牙齿直发抖。视野远端，几个模糊的影子正在旋转、跌落。这时又传来一声尖叫，但马上戛然而止。浓雾中有个含混的声音在咯咯作响。门口处，有一只防暴弹筒再次炸开，声音响得吓人。与此同时，又一团蓝色泡沫飘散到房中，堵住了房门，凝结成黏稠的团块，还布满了尖刺。
他稳住身体，拼命地喘息。我还活着？他迟钝地想。“星期三！”他叫道。
“省省力气吧。”是马丁在说话。地板上传来一阵呻吟声。
“喂，弗兰克，帮帮我。”那是瑞秋的声音，气喘吁吁。怎么回事？他心里想着，坐起身，因没有看见刚才的打斗而一时感到很懊恼，估计随时都会有个士兵把枪杵到他的脸上。
“我们要快点把她从里面弄出来！”瑞秋自己的半个身子也陷在防暴泡沫的雾网中，她正挥动着一只带塑料刀刃的匕首连削带砍。那柄小刀居然是她用自己夹克的硬领组装出来的，简直就像是在用衣服施展巫术。“如果这玩意儿不能融化掉，她会被憋死在里面！”
剩下的那名再造者警卫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就好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紫外线光能泰瑟枪。而那个紧张不安的叛徒，弗朗兹，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警觉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不知为什么，他看上去非常镇定。“喂，”弗兰克喘息着叫道，“帮帮忙。”
“不。”他把头轻轻歪向一侧，眼睛闪烁着光芒，还不慌不忙把双臂交抱在胸前。“让她憋死好了。”
“什么？我不明白——”
弗兰克朝一名警卫俯下身，在他的腰带上摸索着刀子一类的东西——只要能帮上瑞秋，什么东西都行。马丁似乎已神志不清，正像个被打蒙的拳击手那样摇晃着脑袋。弗兰克脚边这个人也已神志半失，正在挣动着身体。这时弗兰克才恍然大悟，原来雾网中的人不是“星期三”，于是他改变主意，把这个人翻了个身。“谁有胶带？”
“我有。”曾把钻石交给弗兰克的那个家伙听上去已是筋疲力尽，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缓缓站起身，当瑞秋转头看他的时候还停顿了一下，随后慢慢地跪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卷多用途胶带。他拉过那名警卫的双臂，将那人的两只手腕并在一起绑在背后，接着又捆好两只脚踝，这才站了起来。“如果你们让鲍西娅就这样死去，我真的会更高兴。”他看着气喘吁吁的瑞秋将大块大块的玻璃状蓝色泡沫从雾网中切下来，于是提高了嗓音补充道：“她杀的人比你们吃的饭还多。”
“但如果我见死不救，我就变成什么人了？”瑞秋在奋力抢救的间隙中喘息着说道。
“她——”弗兰克停了下来，这时瑞秋站起身，摇了摇头。他向她身后望去：她已挖掘到办公桌的边缘，能够看到泛着蓝色的泡沫正在变红。
“我们他妈现在怎么办？”
“我们——”那个金发家伙停顿了一下，“鲍西娅喜欢撒谎。”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撒谎是她的本能。我不知道她刚才讲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真话，但那个女孩子逃走时带走了……带走了证据，确凿无疑的证据。我不知道她打算干什么，但如果她带着证据去了通信室——那里的安全热线终端直接连通着复仇轰炸机——她就可以摧毁一颗行星，随便什么人都能这样做，尤其是她还拿到了密钥卡。现在我们有个麻烦：这里大概还有十二名再造者士兵，其中大多数都在站岗看管乘客，但至少有两人还在‘罗曼诺夫号’的应急辅助舰桥上。除非鲍西娅刚才的预感没错，那个失踪的副官——”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弗兰克朝他俯过身。“快他妈告诉我！”
“鲍西娅已派人把另外一只密钥卡送到了通信室。‘星期三’正要去那儿——她可不是傻瓜，她早就记下了某些事情——而鲍西娅还真行，居然承认是自己下令杀了她的家人。”一时之间，这个金发男人露出一副毛骨悚然的表情。“你们说，她现在要干什么？”
“哦，见鬼。”马丁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体仍在摇摇晃晃。“我们得去通信室。弗朗兹，你能跟守卫通信室的人通上话吗？要想办法避免大麻烦。”
“我可以试试。”金发汉子弗朗兹盯着他。“如果我这么做，你们能支持我寻求外交避难的请求吗？而且要帮我搞到一个身体用来承载意识？有些人被迫上载了意识，就储存在他带着的记忆钻石里，而我要救其中的一个。”说着，他朝弗兰克点点头。
“你是想——好吧，没问题。我想，我们可以为你安排避难。在地球上，你不必担心再造者。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不会找我们的麻烦。”瑞秋站起身，仍是气喘吁吁、脸色绯红，就好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我启动了军用助力装置。”她说道，看到弗兰克正凝神盯着自己，便勉强露出一副笑容。“我只希望，现在通信中心系统还关闭着——”
“你刚才说被迫上载意识？”弗兰克插进来问弗朗兹，“那些人都能算作合适的目击证人吧？他们都见证了那女人干出的，嗯，过分行为？”他把自己的指节挤按得咔吧作响。
“我想是的。”弗朗兹说，显得很茫然。“通信中心肯定一直在运转，不是吗？因为当初撤离时需要那样做。”他审视着刚才“星期三”用来封住出口的那团蓝色泡沫。“人们在离港过程中要进行遥测，还得让今后来访的飞船能够用得上——就像‘罗曼诺夫号’——应该是这类原因。”
“我们知道通信室在哪儿吗？”弗兰克问。
“我只知道，唯一熟悉太空站布局的内行现在正离我们而去，身上还带着一份能够杀掉新和平上所有人的密钥。”弗朗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一只泡沫石笋上，用力一掰，但马上缩回了手：他的手掌已变成了红色。“我建议，咱们得想个办法出去。”
“给她发邮件。”弗兰克向瑞秋提议。
她沉思着迟疑了一下。“现在还不行。不过，她曾经把本地的通信协议包传送给了我们——”
弗兰克用力扭动自己的控制环。“对，里面有一份在线地图。我们该……顺着黄砖路走。”他显得忧心忡忡，“但愿她平安无事。”
太空站的通信中心是一座宽敞的半圆形空间，位于管理长官办公室下方，与之相隔几层甲板。两只马蹄形的办公台组成了一片工作区，每只办公台都配有三张座椅；半面墙壁被一幅系统图所占据，上面显示着一片远距带宽载体网络，正是这些带宽设备组成了莫斯科星系的内部系统因果频道网。“内部系统”这种说法有点保守，其实，老纽芬兰站和其他一些太空站远在星系奥特云的数光年之外，另外，网络中还包括那些跨越了数个秒差距的鸿沟和伸向其他临近星球的星际频道，而这座控制中心也很难算得上是通信系统的核心：大多数真正的操作行动都发生在地板下面一间封闭的服务器机房中，里面摆满了默不作声的设备架。但人类若要进行管理，就需要设置一个控制层级，于是一条条指令从这个神经中枢发出，将急电讯息传送到星际空间各处、向家园星球提出询问，甚至对“天智”防御热线网络发布指示。
弯曲的系统图对面是一面平直的墙壁，那是一道致密结实的金刚石加固玻璃板，厚达三层，抵御着外面寒冷的真空。此地位于一道轮辐的侧壁上，正对着无垠的宇宙空间。外面的虚空正环绕着太空站回旋盘转，一轮邪恶的烟尘圆环覆盖了半个天空，闪动着红色和紫色的光芒。
房间里仍保留着太空站撤离时的样子，一切都井井有条。这里像荒漠上的夜晚一样昏黑，像冷库一样寒意沁人，工作站和程序文件夹上慢慢积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尘。几年过去了，窗外那轮不停旋转的烟尘圆环变得越来越大，正朝这里慢慢逼近。终于，人类又回来了。最先到来的是两名士兵，静静地面对着布满群星的虚空，默不作声；随后到访的则是一位小小的死神，冷酷而又迅速。
“星期三”直挺挺地趴在房间上面的管道中，隔着通风隔栅向下窥探，同时伸手摸索着第三枚，也是最后一枚弹筒。这只弹筒已不是刚才那种泡沫防暴手雷，而眼前的形式也很棘手：下面有个女人，而且她让“星期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透过隔栅很难看清楚——
卑鄙的畜牲们！杀害我家人的凶手。她想起了杰米，那个总爱奚落她的弟弟，而爸爸则忧心忡忡——很多时候他都是那副样子，还有严厉的茵蒂卡，有点逃避现实，她那冷漠的、苗条的母亲。一时之间，爱、恨、悲伤和失落感，一起涌上她的心头。她隔着窗格向下看去，那个女人背靠着最近处的马蹄形工作台，正坐在那里。他们是再造者。“星期三”已经听弗兰克讲过很多他们的事情，完全清楚这些人都是什么样的货色。鲍西娅，还有她那副嘲弄人的笑容。心中的憎恨让“星期三”咬牙切齿，愤怒的热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下来。哼，你们就等着后悔吧！
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让控制环闪出一丝光亮，照亮了这枚弹筒带刻痕的外壳。激活按钮上有一只标着数字的刻度盘，而弹体没有半开的头端。难道这是爆破弹？她心想。但看样子并不像，而且在太空站中使用手榴弹也太疯狂了。不过，谁也无法排除任何可能性。于是她将夹克调成收缩模式，紧紧裹住身体，接着拉下帽兜罩在脸上，然后把上衣和外裤里面的紧身裤密封在一起。至于弹筒，还是发邮件求援吧：赫曼，这是什么东西？随附图片。发送。寒冷让她的手指不停地颤抖。快，快点回复……
叮。这是二〇型撞击式保险手榴弹。致昏爆炸半径：五米。致死爆炸半径：两米。电磁脉冲量已减至最低，而人体组织杀伤力已增至最大。附件：使用说明。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邮件：赫曼，我要为妈妈、爸爸和杰米报仇，让他们付出代价。发送。
这时，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她。“星期三”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你最好马上下来。”斯泰菲高声朝她说道。她手中的枪口就像个漆黑的空洞，正对着“星期三”的面孔。“别捣乱。”
“见鬼。”“星期三”低声咕哝道，接着提高嗓音问，“是你吗，斯泰菲？”
“该死，原来是你。你好啊，小神童。”但她的枪口纹丝未动，“我刚才说过，马上下来。这是命令。”
“我来了。”“星期三”有一种预感，这枚手榴弹派不上多大用场。她蜷起双腿，用力向下踢去。一下、两下，隔栅掉了下去。她先把双脚伸出通风孔，然后跳了下来：在低重力环境下，像是要花上一辈子才能落到地面上。“如果我不下来，你会怎么样？向我开枪？”
“没错。”斯泰菲说道。她的双眼空洞无神，看上去像是好几天都没睡过觉。而她的声音也单调得出奇，不带任何感情。
“星期三”不自在地耸耸肩，伸出了双手。“瞧，”她说，“我带来了一份密钥。”
“密钥。”斯泰菲示意她来到一张空座椅前面。“太有用了。”她嘟囔道，“你知道它用在什么上面？”
“知道。”“星期三”恼火地一笑，“它用于莫斯科国防部的通信网络。”
叮。来自赫曼的邮件：“星期三，危险，听瑞秋的话。”
哼。她的目光扫过最近处的控制台。上面有几条密钥卡验证插槽。同其他控制台相比，这台设备看上去非常原始，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粗陋。“我想，就是它。”
“猜得没错。”斯泰菲一直用枪指着她，“把你的密钥卡插到槽里。”
“什么？”
“我说了，把你的密钥卡插到槽里。不然我也可以替你干，但你就是一具尸体了。”
“好的，好的，没必要这么凶。”“星期三”侧过身，把她从赫斯特的桌面上抢走的密钥卡塞进了插槽。她打了个寒战。“抱歉。”她说着，拉上了夹克的拉链，接着又戴上手套。“这儿可真冷，不是吗？”
“你觉得，这些密钥是做什么用的？”斯泰菲温和地问。
“哦？它们可以通知轰炸机进行攻击或是取消行动，当然是这样。”“星期三”摇摇头，“我们刚才把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那个再造者女首领——”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惊恐和厌恶同时袭上心头。
“接着说。”斯泰菲的声音显得很疲倦。“星期三”盯着她，这才看到她的左臂上糊满了令人生厌的黏东西。
“他们一直在撒谎。”“星期三”淡淡地说，“就是这么回事。并不是所有复仇炸弹的目标都是新德累斯顿，有些正在飞向一颗再造者的星球，劫持飞船的再造者想制止飞弹的攻击。”
“真有趣。”斯泰菲翻转左手，露出掌中的两张密钥卡，这个动作让她的脸疼得一抽。“把它们拿走，插到工作台的四号和八号插槽里。”
“什么？”“星期三”怀疑地看着它们。
“快点！”斯泰菲厉声叫道，朝她不耐烦地抖了抖枪口。
“我马上就做。”“星期三”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朝斯泰菲俯过身，拿起了第一只密钥卡。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慢一些，免得令对方惊慌。她把密钥插进斯泰菲指定的插槽。槽边的二极管指示灯亮了，而密钥下方的屏板也突然一闪，跟着亮了起来。“老天！”
“没错。”斯泰菲的唇际现出一丝微笑，“星期三，你喜欢再造者吗？”
“去他妈的！”“星期三”把头扭到一边，朝冰冷的甲板上啐了一口，“你自己知道得清清楚楚。”
叮。瑞秋发来的邮件：“星期三，怎么回事？”
斯泰菲说道：“好，很好。把第二只密钥卡插进去。”
“好的。”“星期三”拿起密钥，将它塞进余下的那条空槽，心紧张得怦怦直跳。她盯着控制台，盘桓了片刻。突然之间，她身边似乎展现出各种可能性。许久以来，她一直对任何事情都无能为力，软弱无助几乎变成了她自然而然的生存状态。她转过身，看着斯泰菲：这个女人显得苍老而又疲倦，那支枪似乎也变得无关紧要。“你愿意告诉我你的计划吗？”她问进。
“你以为呢？”斯泰菲反问，“他们杀了斯文，孩子。斯文是我的搭档。”狂怒的神情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我不会让他们逃脱惩罚。我让飞船驶出太空站，切断了他们的退路。我杀出一条血路，干掉了那些警卫。现在他们马上就要来找我。”她看着控制台，目光在密钥卡和闪动的验证指示灯上游移徘徊。“所以，你坐下，给我闭嘴。”
“星期三”坐下来，盯着斯泰菲。那支枪一直对着她。她心中本来对一切都有了十足的把握，但现在开始生出种种疑问。她想干什么？“星期三”暗自纳闷，这里有三份密钥，足够发送不可撤销的攻击指令了。不是吗？
“你想怎么样？”“星期三”问。
“看现在的情形，你就猜不出来？”斯泰菲小心地把枪放到身旁的台面上，而她手边是一只四四方方的盒装物。她拿起了那个东西。
“我猜不出来。”“星期三”谨慎地答道，“你想干什么？”
“报仇。还需要观众来欣赏我所做的一切。”斯泰菲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有点像小孩子的把戏。”
“星期三”摇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好吧，你来回答一个问题。”斯泰菲把那只盒子伸过来，那是某种袖珍数据处理板，一组虚拟按钮正在它的面板上闪闪发光。“你怎么会来这儿？是他们派你来的？难道那个再造者女人觉得应该再额外送我一份密钥？”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星期三”盯着她，“我是从他们那里逃出来的。那个叫赫斯特的——她把我跟弗兰克还有那两个外交官都带到了太空站长官的办公室，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派出半数警卫来找你，而我，我——”她意识到自己的呼吸过于急促，但要把话快点说完。她视野的角落处，指示灯在频频闪动。叮。请查收邮件，来自——“星期三”关掉了自己的讯息界面。“她逼我把文件交给她。资料原本藏在警署里，我上次在那儿撬开了武器柜，于是这次她让我去给她取文件时，我就顺便拿上了防暴弹。刚才趁乱，我抢走了密钥，在她面前扔了一颗泡沫弹。”说到最后，她已喘不上气来，定定地看着斯泰菲的脸。
“哦，太棒了。”斯泰菲咧嘴一笑，但毫无笑意，“所以你就碰巧跑到这儿来了，还带着开启国防部网络的密钥？”
“没错。”“星期三”简单地回答。
“这么说，有一架轰炸机正飞往他们的星球。”斯泰菲摇摇头。“这些蠢货！”她咕哝道。这时，她身边的控制台发出一串悦耳的和弦音。“哦，有人呼叫。现在该核实一下情况了。”她提高了声音，按下一个按钮。“喂，你是谁？”
“那是瑞秋。”“星期三”说。
与此同时，会议语音线路上响起了瑞秋的声音：“斯泰菲，是你吗？”
“对，是我。”斯泰菲闭上了眼睛，但右手仍按在数据处理板上。
“你让飞船飞离了太空站，是吗？为什么要那么做？”
“哦，它不会走太远。再造者打算利用它，所以若想阻止他们，让船离港是最省事的办法。话说回来，这里的带宽还能用——你可以呼叫求助，那么就会有人来接你们，还有其他乘客。”
“她有密钥！”“星期三”突然生出一种介乎内疚和怨恨之间的冲动，大喊了一声。“已经插在控制台上了。”
“你这个小——”斯泰菲收住话音，瞟了她一眼。“没错，我拿到了三份密钥。”她对着话筒说道，“现在三张密钥卡已全部锁定就位，装载到了‘天智’终端上。”说到这儿，她的语气稍稍放松了一点。“你在听吗？”
“是的。”瑞秋紧张地回答。
“很好。看来，我们都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星期三’怎么样了？”瑞秋问。
斯泰菲朝“星期三”点点头。
“我很好。”“星期三”叫道，“只是有点，嗯，搞不清状况。是那个王八蛋女人让你呼叫这里吗？”
瑞秋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耐烦。“她死了，星期三。谁也没办法在防暴泡沫里呼吸，你那颗泡沫弹正好在她脸上炸开。”一瞬间，“星期三”只感到心中一阵狂喜。但随后她开始琢磨：接下来我会怎么样？
“那可真是太棒了。”斯泰菲赞许地说。
“她活该。”“星期三”咕哝道。
“没错，我想她就是自作自受。”瑞秋答道——显然开放式的麦克风灵敏度极高。“所以我才呼叫你们。看来我们赢了，再造者无法登上飞船，赫斯特死了，他们半数人马已经失踪，余下的人都听从弗朗兹督统的命令，而他一直打算叛逃。你们拿到了密钥，弗兰克现在正向报社发送一篇独家报道，揭露再造者在莫斯科和新德累斯顿的所作所为。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停顿了片刻，“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关在那里？”
“星期三”吃惊地看了斯泰菲一眼。
“因为我要你完全照我说的做。”斯泰菲答道，她有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随便。她脸色苍白，但右手始终抓住盒子不放。“我已经通过周边监视网络将这里的一切置于监控之下。‘天智’终端也装备完毕，我手中的这只数据处理板便是子网终端。‘星期三’可以告诉你，我没有耍诈。”她咽了口唾沫，“用数据处理板能做很多有趣的事情。”她绷紧了抓着盒子的手。“如果我的拇指离开这个触摸屏，它就会向终端发送一条讯息。我想，你能猜到讯息的内容。”
“星期三”盯着她。“它要发送不可撤销的攻击指令？你怎么懂得这些东西？”
斯泰菲叹了口气。“你也不想想，我当初是怎么搞到这些密钥的？”她摇摇头，“孩子，你真不该去参加那个使馆招待会，你很可能丢掉性命。”
瑞秋清了清喉咙：“赫斯特断定斯文加利是凶手，她还有他雇主的记录。”
“你凭什么认为斯文加利是单枪匹马在行动？”斯泰菲朝“星期三”眨了眨眼睛，那副心照不宣的神情十分可怕，让“星期三”觉得很肮脏，真想缩进椅子躲开对方的目光。
“是你安放的炸弹——”
“不，是别人干的。”斯泰菲若有所思地说，“那是赫斯特发动的一次突袭。我想，她打算杀掉我。那时我刚刚干掉了两个人，就在他们舒适的外交官邸里。另外，我还从他们的私人保险箱里搞了些东西，我的行动方式也很保险。”她伸出数据板，“于是，我有了手头这件宝贝。”她看着“星期三”。“你们谁能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让我不要发送不可撤销的攻击指令？”
“星期三”舔了舔嘴唇。“他们杀了我爸妈，还有我弟弟，他们毁了我的家。他们还……还残害过弗兰克。你居然想让我告诉你不能把他们赶尽杀绝？”
斯泰菲显得很开心。“小孩子说话照样有道理。”她朝麦克风高声说，“你的理由呢，瑞秋？”
“我待会儿再跟你说。”瑞秋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紧张，“星期三，你根本不是在帮忙。记住，只有一架复仇轰炸机飞往再造者的星球，其余的仍会攻击新德累斯顿。你下次开口之前，先动脑子好好想想。”
“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让你跟自己的老板联络。”斯泰菲说，“在通话时，你们也可以揣摩一下我在金钱方面的动机。”接着，她轻轻按下身边控制台上的一个开关，朝“星期三”扬了扬眉毛。“你当真想让我把两颗行星上的人都杀掉？”
“我说不准。”“星期三”望着观景窗外，陷入了沉思。远方，那道巨大的紫、红相间的轮状气旋正在飘移，一道道蓝色的轮辐呈放射状从中穿过，它背后则是黑天鹅绒般的太空，散布着上百万颗一动不动的星辰，好似针孔一般细密，正闪烁着寒光。
弗兰克还活着，她想，但赫斯特死了。他们会起诉我犯了杀人罪吗？我可以声称那是在对抗劫持者时实施的自卫行为。空中的烟环从窗外缓缓滑过，那座灿烂夺目的墓碑将保留上百万年，甚至更久。而弗兰克也恨他们。但这时，她想起了新德累斯顿，还有那里的百姓，她曾像个鬼魂一样从他们中间穿过：她的行星毁灭了，而他们还活着。普通而又平常的城市里，笑闹推搡的孩子们，蓝色的天空，高大的建筑。“我想，我太微不足道了，没法做这种决定。”她缓缓说道，“我不知道谁能决定。”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她哆嗦了一下。“凶手死了，我很高兴。但是，如果让他们星球上的每一个人，让他们的整个文明都承担罪责……”
说到这儿，“星期三”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斯泰菲皱起眉头，脸上笼罩着一片阴影。于是她强迫自己耸耸肩，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摸神情。她的心突然开始怦怦狂跳，手掌上冒出了汗水。她慢慢站起身，看到斯泰菲没有做声，便朝窗边走了过去。她注视着窗外，太阳星云缓缓地从视野中消失，只剩下一片繁星散布在黑暗中。终于，“星期三”等到了机会，悄悄将夹克口袋里的控制片一扭。上衣变得僵硬起来，罩住她的身体，腰带也自动拉紧，封住了蕾丝长裤下的耐压紧身裤。在黑色的背景下，黑色的东西才能隐藏形迹。她暗想，同时深吸几口气。接着，她抬手捋了捋头发，偷偷地在夹克的衣领里合住了帽兜的封边。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斯泰菲。“你想怎么样？”她问道，竭尽全力让自己显得漫不经心。
斯泰菲咯咯笑了起来，那声音十分难听。“我想要，嗯，五千万的不记名债券，一艘具有独立跃迁能力的游艇，还有一些人质，陪着我离开邻近地区。哦，对了，我要那个婊子的脑袋，安放在纪念铭牌上。还有那个杀了斯文的家伙，他不能回去。孩子，你觉得怎么样？我们搅进这个烂摊子，就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她坐直身子，“你还在听吗，瑞秋？”
马丁回话：“她正在找人，以便同地球通上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踌躇，“他们要先验证她的身份，然后她才能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形——”
“别扯废话了！”斯泰菲轻蔑地说，“我给你们一个小时，不会再多了。要是没有令我满意的答复，你们就去跟德累斯顿和新和平吻别吧。如果你们答应我的要求，我会告诉你们该把债券交给谁，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交通工具的问题。我会把‘天智’终端带在身边，它是因果频道装置，你们应该知道，一旦开始跃迁，因果频道就会崩散失效，但在那之前，你们会知道我在哪里。”她犹豫了下。“不过，作为第一步，你们可以把赫斯特的脑袋给我带来。还有那个杀死斯文的杂碎，我也要他的脑袋。记住，我只要脑袋，千万不能连在他们的身体上。我知道，这个主意对你们来讲算不上有趣，但我要确保他们已经死掉。”
“星期三”厌恶地看着她。最后居然要这样收场？她暗想，只要放过那两颗行星，你就不会再担心自己可能是个恶人，可你要得到的就是这些？她站在斯泰菲身后，不安地瞟了一眼窗子。接着，她又看了看房间的另一侧。通信系统，重新开启。她对自己的植入系统下达了指令。
叮。“星期三，请回复，好吗？”是瑞秋发来的。回复邮件：“告诉我，真正的斯泰菲到底是什么人？”
过了几秒钟，“星期三”才收到回复。她将身体紧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反复调整着夹克背部衣料结构的控制装置，想看看在不破坏布料结构完整性的情况下，自己能让它具有多大的黏着度。有一种设置叫做“壁虎足”，看来黏性相当强……
“我只能查到这些资料：斯泰菲是化名，此人的本名叫做米兰达·卡塔舒莉安。她是新库尔德斯坦公民，最后一次在那里露面已是十一年前，有一长串犯罪记录。她因涉嫌武装抢劫而遭到通缉，随后就不见了踪影。”
“斯泰菲。”“星期三”迟疑地问，“你做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叮。又一封邮件：“星期三？你没事吧？需要帮助吗？弗兰克。”
“为了什么？”斯泰菲一时之间似乎有点困惑，但随后表情变得明朗起来，“孩子，我们做事，就为了钱。”
“迟些再谈。我爱你。”她回复了弗兰克，接着又看了看瑞秋的最后一封信，然后问斯泰菲：“如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真要向复仇轰炸机发送不可撤销的攻击指令？”
斯泰菲咧嘴一笑。“你算说对了。”
“星期三”点点头，飞快地给瑞秋写下最后的回复。
“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做是错误的？”
“为什么我要这样想？”斯泰菲盯着她，“这片宇宙并不会白白养活我，而且孩子，谁也不能光靠理想吃饭。现在你该成熟了，脱胎换骨，告别自己的历史吧。”
现在结案。“星期三”发出了回复。“我想，你说得没错。”她说道，竭尽全力用脊背顶住墙壁，将黏度调到最大。接着她抬起右手，将那枚手榴弹朝斯泰菲低低地抛了过去。“看这儿，接着！”同时用左手猛地一扯衣领，将帽兜罩在头上，同时启动了夹克的防爆炸反射模式。然后，她便凝神等待，等待死亡的到来。
骤然响起的爆炸声是如此巨大，她只觉得肚子上像是挨了一拳，同时耳朵上也被别人掴了一掌，震得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刹那间之后，又响起第二声巨响，那是一种无比响亮的喷射声，好似一头恐龙打了个喷嚏。那感觉就像有一只海怪正用触手将她从墙上扯下，她能感到自己的胳膊和双腿在龙卷风般的气流里狂乱地舞动。不知什么东西击中了她，力道大得让她真想尖叫，剧痛就像有人用一根白热的钉子刺进了她的右脚腕。随后，巨大的声响开始慢慢减弱，因为太空站的耐压挡板纷纷闭合，封锁了这片破裂失压区。她的密封头罩完好无损，现在膨胀起来，充入了来自夹克内囊中的压缩空气，她的视线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星期三”剧烈地喘息着，想要挪动身体，这时才想起应该先解除夹克后背的黏附力。房间里一片混乱，斯泰菲不见了踪影，控制台旁的两张座椅也化为乌有，原先堆在这里的架子有一半都已消失。整个场面就像刚经历了一场雪暴，原先的工作人员在这里存放着许多必要的纸质操作手册，刚才的爆炸和随之而来的减压把装订在一起的纸页撕成了碎屑，撒得到处都是。但窗子——
碎裂的窗子变成了一片玻璃刀丛，“星期三”向外望去，外面是长达四十万亿公里的深渊，积满了记忆和酷寒。远方那座被毁恒星的墓园就好似一只钢铁瞳仁，正死死盯着她，而那只眼睛的四周围绕着红色和绿色的云翳，好似上下眼睑，永远都不会眨动。她费了些力气才挪开目光，在一片残骸中谨慎地走过，最后发现了那台“天智”终端。它已翻倒在地，但仍通过乱七八糟的缆线与甲板相接。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拔出了密钥卡。随后她走到窗前，用力把一张密钥扔到了外面的深渊中。接着，她将剩下的两张放进口袋——毕竟，那两位地球外交官还需要它们。
当窗外的密钥卡消失了踪影后，来自瑞秋的邮件视窗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十万火急！星期三，请回复！你受伤了吗？是否需要帮助？”
“星期三”并未理会这封邮件，而是开始动身寻找应急气闸。她没时间回复邮件：在到达气闸之前，她可能会消耗掉大部分剩余的氧气供给——她应当先保证自己能够安全回到耐压舱壁另一边的生存空间。她必须考虑轻重缓急，赫曼在多年前就已教给她这种本领——说到赫曼，此时他正在群星的另一边，孤身一人守在冰冷的黑暗里。
她的朋友们会在舱壁外面等着她：曾帮她躲避危险的马丁，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学会采取行动的瑞秋，还有弗兰克——对她来讲，他意味着更多，远远超过了她自己的感觉。刚才，当她拿定主意该如何行动的时候，他们就已在那里等她了。而当她最后一次告别自己的家，朝那轮喷薄而出的钢铁朝阳背转过身时，他们就在那里，等着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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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为法语，Jácc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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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大后方
终于到家了，但这里现在变得如此陌生，就像遥远的行星上一座酒店里的客房。瑞秋走进门厅，把挎包丢到一边，疲惫地眨了眨眼，按“格洛里亚娜号”的船上时间计算，现在还是凌晨三点，但日内瓦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她已一次又一次地把外交时钟向回拨了成百上千秒，以便与地球时区相符，而累积效应更令她的时差症愈加严重。
在她身后，马丁打了个哈欠，问道：“家里看起来怎么样？”
“就那么回事。”她伸出手指，懒洋洋地拂了一下餐具柜。隔壁房间里有个东西在嗡嗡作响，大概是家用除尘器需要更换新滤网，也可能是净化机器人的膝盖出了毛病。“我们不在的时候，这里总算没有着火。”她嫌恶地盯着墙上的通告板，那玩意儿正闪烁着红灯，全是过期未付的账单通知。“我们真该找个正经的家政代理，碰到我们出门三个月时，他们得随叫随到。有一次我也出去了这么长时间，他们派警察破门而入，生怕我死在家里或是出了别的什么事情。”
“你并没有死。”马丁又打了个哈欠，松开前门，让它自动关闭。“我也没有死。我只是觉得……”
离家三个月，他们积压了大量的家务需要处理，但瑞秋现在还不想面对这些事情。“听我说，我要先冲个淋浴，然后上床。”她说道，“你要是不想睡，可以叫一些食物，一切自便。不然也可以核对一下那些账单，但一切事情都得等到明天再处理，好吗？”
“你说的有道理。”马丁耸耸肩，把硕大的衣箱靠在墙上，旁边是先知尤素夫·史密斯的木制雕像——几年前，瑞秋在摩洛哥某地的一座城堡里搞到了这件丑得吓人的雕刻品。“我要给星期三发个信息，看看她和弗兰克怎么样了，但是——先上床。”
“好的。”瑞秋步履蹒跚地爬上通向中层平台的楼梯，一面走一面把便鞋和衣服甩到一旁。来到床边时，她不由得心生感激：自动家务处理系统已经换过床单、洗干净了被子。“家，甜蜜的家，至少还算安全。”拜再造者所赐，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们一直生活在紧张和疑虑之中，而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她慢慢醒来，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头在一蹦一蹦地作痛，胃里直犯恶心，腿部肌肉也在发疼，而身下的褥单皱成一团，全身各处都充满了一种浓稠的、热辣辣的疲惫感，就好像她嗑了药一般。真盼着他们哪天发明一种真正管用的时差药物，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马丁在哪儿？
“哦！”她呻吟道，睁开了眼睛。
马丁就坐在床边，关切地看着她。“你醒了？我查了邮件，我们有麻烦了。”
“该死！”瑞秋马上完全清醒过来。尽管筋疲力尽，但还是痛苦地意识到自己肯定搞砸了什么事情。“怎么回事？”
“一会儿你要去开个会，大概在一个小时以后。我差点没看到邮件——它直接发给了家政管理系统，还设置成了低优先级。那是个什么会啊？”
“见鬼！这是有人故意耍诈。谁发来的？”
马丁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衣柜门上的屏幕。“有个叫做娱乐文化财政监察委员会的机构吗？”他问道，显得很困惑。
“更他妈倒霉！”似曾相识的可怕感觉揪住了她的心。瑞秋挣扎着想坐起身来。“现在几点了？”
“下午两点。”马丁打了个哈欠，“我把邮件转发给你。”
瑞秋迅速看了一遍。“部门审计。”她简短地说到，“我得赶快去总部。”
马丁吃惊地眨眨眼：“我本以为你已经把那桩蠢事料理好了。”
“我？我一直不在家。你应该知道吧。”她皱起了眉头。
“就像是让狐狸照管鸡舍，不知道我的线人有没有发现那个女人的什么事情……”她只觉得两眼模糊，疲惫不堪，但还是强打精神启动搜索代理，开始过滤自己的邮件——不仅是公共账户，还有两个私人邮箱，已经过谨慎地匿名处理。
“看来确实是娱乐部那个卑鄙的女人在搞鬼。自从六个星期前我错过了一次审计调查，她就打算策划一场专门针对我的缺席申斥。如今她听到风声，知道我已经回到城里，便想对我提起诉讼，控告我犯下了渎职罪、挪用或滥用资金罪，不然就是要捏造其他类似的罪名。现在她召集了一个质询委员会，如果我不去——”
“我给你叫一辆舱车。”马丁下了床，“你知道她指控你什么吗？”
“我不知道——”瑞秋突然定住身形。邮件搜索停了下来，用高亮方式显示出某个新邮件，同时发出了提醒公告。“哈！总部发火了。”
“总部？”
“黑室，不是娱乐文化部。他们不希望她挖掘情报。”瑞秋开始露出微笑，“他们说：‘制止她。’可没有说如何制止。”
“多加小心。”马丁说，脸上闪过一丝关切之色，“你可不能有什么过激反应。”
“过激反应？”她扬起了眉毛，“那个婊子想置我于死地，她试图阻止紧急拆弹行动，还打算控告我犯罪，而我的反应算过激吗？”走过壁橱后面的武器柜时，她停了下来。“不，这并不是过激反应，我并不希望地毯沾上血。”
马丁盯着她：“我没听错吧？你要干掉她？”
“没错。可是，我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使用暴力。那是笨办法，而我在三十秒前刚发过誓，再也不用笨办法了。”瑞秋撕下一块透皮贴剂，贴在自己的左肘内层。她的目光落到卧室门边那只敞开口的箱子上，里面装满了她在“罗曼诺夫号”航行途中凑起来的物品。慢慢地，她露出了笑容：“我要打两个电话，事情肯定会很有趣……”
在瑞秋离开的这段日子里，联合国总部园区并没有发生显著的变化——还是那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摩天大厦，由玻璃和钢铁建成，俯临着日内瓦老城中的石头大道和巨大的穹顶；奠基人奥托·冯·俾斯麦和蒂姆·伯纳斯·李的塑像仍像往常一样坐落在广场前。瑞秋走进大厅，紧张地扫视着四周。一名民事警察正站在装饰华丽的接待台旁，同那里的人类迎宾员谈话。瑞秋朝他们点点头，随后朝古色古香的电梯间走去，她感到安心了一些。
主席女士的档案已存放在她的邮箱里——出行的这段时间里，应她的要求，一条条情报通过秘密渠道纷至沓来——这些资料非常有趣，但当她思忖其中暗含的意味时，则变得越来越担心。那个女人属于后来居上者，出身无名，升迁迅速，对手一个个不是放弃竞争便是蒙羞辞职，有人还惨遭不测：对于气氛宽松悠闲的联合国来讲，这种事情显得有点过于残酷了，而且如果管理层的某个大人物真想针对她展开调查，肯定会提出一大堆问题，令她无比难堪。尤其是，当别人问起她是从哪里搞到钱买下湖边的那所大房子时……
这份档案并不是她在收件箱中找到的唯一值得注意的东西，她还发现了一份来自纪律审查委员会的正式通知，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告诉她下午开始的时候要召开一场听证会。她当然想不到这种东西会跟那些账单混在一起发来——它本该直接发到她的电话上，并被标注为优先处理事项。她在会议室外面停下脚步，让脸上现出一副小心翼翼的笑容，这才打开了门。
“——尽管有关部门分别在四个月、三个月和最近的两天之前下达了纪律审查通知，但始终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此人愿意服从指定管理机构的命令——”说话的人停了下来，“是谁？”
瑞秋微笑着说：“你好，吉尔达。”主席女士坐直了身子，死盯着她。两个只会随声附和的应声虫坐在两边，房间里有一名秘书记录员，此外还有一位面色发灰的行政长官，来自会计部，受邀见证一切程序都在符合规定的情况下进行。“抱歉，我迟到了，但既然你打算引起我的注意，就该直接给我发邮件，何必把传票伪装成洗衣房的账单。”
“你好，瑞秋。”主席女士冷冷一笑，“我们正在讨论你对部门程序所采取的漫不经心的态度。现在很好，你又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例证。”
“是吗？”瑞秋小心地关上门，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大家。
“你就是曼索，嗯？”会计官开了口，“几个星期以来，我们一直在就你的问题听取意见。”他傲慢地敲了敲自己的书写板。“丝毫无法让人满意。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哦，我没有多少可说的。”瑞秋咧嘴一笑，“但她倒是应该做出很多解释。”
“我不这样认为。”主席女士恼火地绷紧了双唇，“我们正要讨论，是否该让你停职，就你的账目违规行为展开全面调查——”
瑞秋抬起手。“说到调查账目违规，那可是有利又有弊的事情。”她漫不经心地说。
“我——”主席女士猛地停住了话头。“你在开什么玩笑？”她问道。
瑞秋摇摇头。“不是玩笑。”她轻松地说，瞟了一眼那两个跟屁虫，“你们肯定不想掺和这种事情，那会搞得天下大乱。”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面色发灰的官员来回打量着瑞秋和主席女士，“你们在说什么？”
瑞秋伸出手指，指着他，接着掏出了自己电话。“啊，普尔曼博士，我应当道歉。我想她并没有告诉你我在为谁工作？”
“你为谁工作——”灰白面孔的普尔曼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黑室’的工作人员。我之所以出现在娱乐部的名册上，纯粹是为了利用外交身份做掩护，花点小钱时也很方便。所以我就要问一问，为什么这位吉尔达认为她有权对我的工作和任务肆意窥探？”
“原来如此。”普尔曼沉思着点点头。好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瑞秋暗想。他自卫般地交叉双臂，抱在胸前。“这倒是很有趣。”
两个应声虫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其中一个说道：“瞧，我真看不出这跟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我们质疑的是，你不遵守管理部门要求的时间。”
“哦，确实有关系。”瑞秋温和地说。她指了指主席女士，“因为你不能对那些由黑室自行支配的资金安排事项进行刺探，恐怕我不得不逮捕你。”
“什么？”主席女士变得紧张起来，“你没有权力！你不属于任何经过认可的安全机构！”
“不，这你就说错了。”瑞秋的笑容变得更灿烂。她抬起手，看了看电话机。“顺便提一句，你知道吗？你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地搜罗我的情报，这可不太聪明，吉尔达，会让人们怀疑你的诚意。能在支出账户上找到别人漏洞的人并非只有你一个，而我敢肯定，你的同事一定非常想知道，你从哪里搞来的钱，让你能买下塞瓦斯托波尔郊外的那所大别墅？你留下的蛛丝马迹把我们引向一个非常有趣的事实。我们并不指望能在你的雇佣合同中发现什么排他性的服务项目，吉尔达，但也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把本应划拨给黑室的应急资金转进了自己的腰包。”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吉尔达问道。她猛地站起身，显然已经乱了阵脚。“你这是想把大家的注意力从你自己的罪行上面引开！这分明是讹诈——”
瑞秋扭动了一下自己的控制环。她身后的房门打开了，大厅里的那名警察走了进来。“就是她。”瑞秋指了指主席女士，“她现在归你处置。”
“你们休想！”吉尔达向窗边退去，“你们没有理由这样做！”
“不，我有。”警察掀起头盔的面罩，不耐烦地盯着她。“你就是吉尔达·摩根斯坦？我是巡官罗莎·麦克道格尔。在今年二月四日，你在这里同瑞秋·曼索一同参加一个会议。当时你曾试图阻止她离开会场，对不对？哼，那可太不明智了。你知道吗？她当时正要去执行一项紧急拆弹任务，难道你就没想过，自己的做法属于违法行为？你居然阻止一名炸弹事件处理官员去履行她的职责？你能否认自己并没有那样做吗？”
二号应声虫看了看自己的老板，勉强掩饰着心中的恐惧。“吉尔达，那是真的吗——”
“现在我要拘捕她，并控告她的罪行。”瑞秋说着，摇了摇头。“我会迟些再处理其他事情。”她看着旁听官员普尔曼。“你肯定不会希望自己介入这种事情。”
“婊子！”主席女士绕过会议桌，身上的丝袍沙沙作响，嘴里也在嘶嘶地叫喊着恶毒的话：“我要把你——”
“现在给我站住，不准动。”麦克道格尔巡官警告道。
瑞秋瞟了巡官一眼，几乎没注意到那个怒气冲冲的女官僚扬起了一只手，而左边的应声虫则连连出言阻止，因为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念头，令她大吃一惊。挪用黑室的资金中饱私囊，搜集我们外勤现场行动的情报，塞瓦斯托波尔郊外的大别墅，在娱乐文化部工作——不，这里另有某种深意，很不对头，而且并非盗用公款那么简单。
她绷紧了身体，这时主席女士正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她。“骗子！”吉尔达厉声叫道，“我知道你们这种货色！从外交机构榨取资金，去执行你们那些肮脏堕落的计划，然后还自称是公共利益的保护者。你只能算是爱查顿手下的又一个吸血爪牙！而且我能证明——”
噢，该死。瑞秋想，同时迅速地趋身上前，在像糖浆一样浓稠的空气中伸出手，抓住罗莎的肩膀，将她猛地从女官僚的面前扯开。随着植入装置的介入，她的视线边缘变成了灰色。我知道以前在哪儿听过这种话，而最后一次是在——
“嗐！”麦克道格尔巡官抗议般地叫起来，被瑞秋扯得向后踉跄了一下。在会议桌的另一边，普尔曼正要站起身，脸上是一副无比震惊的表情，而此时吉尔达已经因暴怒而扭歪了脸，她又扬起另一只手，一只闪动着虹彩光泽的球茎状金属物从她的手指间探了出来。她扑向瑞秋，手中的装置距瑞秋的身体只有一臂之遥。
瑞秋想要闪身躲避，但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即便助力反射系统已经启动，但在没有落脚点可以借助的情况下，她能获得的帮助也很有限。在倒向地板的一瞬间，她挣扎着抓住了会议桌的边缘，然而还是无法站稳双脚，只能眼看着疯狂的女官僚，主席女士吉尔达，挥起那件再造者的独门凶器，朝她刺了过来。
枪声骤然响起。这第一声枪响着实把瑞秋吓了一跳，就跟那个攻击她的人一样吃惊。吉尔达猛地向后一晃，困惑地瞪大了双眼，一股殷红的血雾从她背后喷溅而出。接着又是一枪，瑞秋摔到地上又弹了起来，刚好看到麦克道格尔的手枪正指着那个女人。这可太糟了，瑞秋意识到。随着过去的时光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一股深及脏腑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而这时，她的身体重重地撞在桌腿上。难道再造者已经渗透到了这里……
“噢，老天。”普尔曼说道，他的面孔变得如同死灰一般。“真有必要那么做吗？”
“对！”麦克道格尔斩钉截铁地咆哮道。她放下枪。“你们听着。有一台监视器正在监视这个房间，对吧？我要截取记录日志，将它作为密封物证马上转发给上诉法院的管制部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枪口上的记录仪，深吸一口气。“同时还要发送这玩意儿里的记录信息。”
“你杀了她！”二号奴才坐在那里，上身挺得笔直，脸上的惊恐之色越来越强烈。“她再也无法——”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
“将他们全部上载，未来之神自会分辨正邪善恶。”瑞秋冷冷地说着，站起身来。“你听她说过这样的话吗？”
“不——”一号奴才盯着二号奴才，自打吉尔达站起来之后，那家伙一直没挪动地方，一丝细细的涎水从他的嘴角垂了下来。“怎么回事？你对阿历克斯干了什么？”
“对呀，这是怎么了？”罗莎问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她指着那只滚到桌下的神经探针。瑞秋朝那儿瞟了一眼，随后看着巡官。这个警察很善于掩饰，但她的双手仍在颤抖，而且身体的姿势也显得很紧张。
“我一直在跟这种臭狗屎打交道，现在居然又跟着我回了老家。”瑞秋并拢手指，匆忙地拨动控制环。她皱起眉头看了罗莎一眼，然后扫视着委员会的其他成员：“我们全都蹚进这摊浑水了，但愿她的情况只是一桩孤立的案件。”
“什么孤立的案件？”麦克道格尔问。
“你该去查查她的基因档案，比照一下六个月前杀害外交官莫琳·戴维斯的凶手。”瑞秋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另外再查查过去一年中所有去过她家的人，包括同事、朋友，无论什么人都要查。她这类货色喜欢利用各种代理人。”
“她这类货色？她到底是什么人？”罗莎眯起双眼盯着她。
“是再造者。”瑞秋扭动着控制环，“乔治？好的，查收讯息。”她停下来，等待对方的语音邮件播放完毕。“我找到了一名疑犯，涉嫌谋杀莫斯科大使莫琳·戴维斯。”停顿了一下后，她接着说道：“他们到了地球，是个小组，正在渗透到我们的组织里。”这时，她皱起了眉头。“可能是个无赖帮派，但我还不能确定。”她看着麦克道格尔，“你能不能查出她是否曾和一个名叫斯泰菲·格蕾丝的女人一起从事过某种活动？那个女人的另一个名字是米兰达·卡塔舒莉安。应该在最近这一年左右的时间。”
“你是说，这和凶杀案有关？”麦克道格尔问。这时，大厦的保安人员推开了房门，一群嗡嗡作响的机器蜂也涌进了房间。
“不止是一起凶杀案。”瑞秋冷冷地说，“而且罪行还在继续。”她麻木地想，我们的命运将会如何？而且就在一瞬间，她由衷地希望，这一切都能像上次那个玩弄土造核弹的疯子一样被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但她明白，如今的麻烦不会因为警方的机器蜂蛰一下就烟消云散。实际上，它才刚刚开始。
就在办公大厦外面，数百光年之外，那轮钢铁朝阳继续扩展着身形，依旧闪耀着无声而又致命的灿烂光华，向安卧在黑暗中的地球缓缓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