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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时间停止的女孩
作者：罗伯特·富兰克林·杨
内容简介
这是一本被翻译成八种语言文字，引爆日本台湾购书潮的科幻爱情巨著。本书为短篇小说集，作品中科幻中糅合了魔幻与奇幻，诗意与浪漫，从令人惊艳的爱情、人性的欲望、人心的孤寂到对社会的暗讽，甚至偶尔耍点小聪明，宽厚的笔法穿过了时空，投射出疗愈的温柔星光。在短短篇幅之中，创造出一个清新预言式的辽阔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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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不存在日报》主编　糖匪
罗伯特·富兰克林·杨，美国科幻作家，二战期间曾在太平洋战场服役三年半，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纽约州度过，他在伊利湖边有一栋小屋。
除了出版过的五篇长篇小说，他的大部分小说都是短篇。“浪漫而富有诗意”，人们这么评价他的科幻作品。评论界常常将他与雷·布雷德伯里和西奥多·斯特金做比较。作为一个创作生涯超过三十年的雨果奖提名作家，杨的知名度有限，无论在国内国外，都是如此。直到他去世前，人们才知道他曾在水牛城公立学校做过校工。他曾先后在Startling Stories，PlayBoy，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Collier’s及其他许多美国科幻杂志上发表作品。
很难再知道他生平的更多细节，和历史上许多基本被遗忘的作家一样，他成了图书馆落满灰尘的图书，一条很少被搜索引用的词条，以及当人们讨论到某个类型科幻时被提到那一系列名字的最后几个。
但也和所有真正在写故事的人一样，他们会以另一种方式留存下来。
“前天，我看见一只兔子。昨天，我看见一只鹿。而今天，我看见你。”
这句充满趣味、令人回味无穷的话，在杨的短篇《蒲公英女孩》中出现了六次。即使不加以分行，也能让读者体会到一首短诗的精妙质感，而它本身也足以构成一篇超短篇小说。浅白、朴素、充满韵味，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在游戏《传送门2》、CLANNAD的游戏和动画版中多次被引用，成为吉光片羽般的存在被流传下来。总有这样的句子，不是吗？来路不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种进了你的脑子，然后有一天某个时候突然从你口中冒出来，对着某个人轻轻说出口。直到那个时候，你才发现原来你一直记得。
《蒲公英女孩》小说本身，也被改编为同名视觉小说，在早川书房的科幻调查中，排在了“非日本科幻作品”的第八位，同时还成为了日本电视动画《翼神传说》的灵感来源。
杨的小说无疑是跨国界、跨文化的，与其他强调差异和宏观大格局的科幻小说不同，他的小说更多侧重在共同处。他笔下的火星与地球很相似，他的未来与现在也没有太大不同。亘古至今，人性中对爱，对尊严，对能高贵地有价值地活下去的诉求都从没有变过，以后，也依旧在那儿。在这个用诗来写小说的科幻作家眼里，即使是现在的地球也不应该乏味、平庸。每个人都有权利活在乏味日常之上，去想象那些“缓慢而壮丽的、来去飘移的恒星一起度过”的日子，去想象一颗新的行星从一团金色、绿色或者天蓝色的尘埃长成一个球体并遮蔽整个宇宙的过程。
即使是普通生活，只要能发现“看起来好像混合了棉花糖、海浪泡沫和雪”的布料，只要能戏谑又温柔地描写起女孩的眼泪，也一样有触碰到星星的激动。
对于杨来说，他可能比任何人都能理解日常这个词的定义，就好像他笔下的玛丽安。“她每周五天、每天八小时地站在生产线的输送带旁边，给每个经过的煎锅安上一个把手。每当站在这条输送带旁，她就觉得自己身在另外一条输送带上往前移动——只是这条巨大的输送带上方悬挂的不是日光灯，而是她的日日夜夜。”
这不是精英式俯身的关怀。我不由地想象，这名几乎默默无闻的曾被提名雨果奖的作者，也经历、体认过这样的日日夜夜，也和他笔下许多卑微的人物一样挣扎在每天的挫败、失望与不被认同中。
杨的许多故事围绕着“选择”这一话题。而当我开始写这篇序言时，也面临着两个选择。或者剧透几个故事来个传统的文本分析，或者用下面几句话来代替所有我想说的：杨的故事并非都是完美的，但它包容、温暖，充满着人的味道和温度。这个科幻作家也是诗人，尽管生前没什么名气，但他坚信自己被赋予文学这一人类最美好的特权。
所以当他用他短小美丽同时也有点跛脚的故事告诉你，不管怎么样，人类也可以高贵地活下去时，你会选择相信。

让时间停止的女孩
对罗杰·汤普森来说，这整件事就像在做梦。那个六月的星期五早晨，他怀着一种单身汉才有的心情，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当时他并不知道，关于爱情，万事皆已俱备，只差临门一脚。坐在那里没多久，他就看到那个黑发褐肤、一身红衣的高挑女子踏着迂回的步伐走了过来。那个当下他可能对于即将来临的事情有什么模模糊糊的预感，但那暗示太过微小，难以联想，也不可能告诉他时间和空间的关联有多大而复杂，更不可能告诉他的是，他的单身时光就要结束。
黑发褐肤的高挑女子在长椅对面走着。一开始，罗杰的单身状态看起来还没有面临即刻的危险，因为接下来所发生的，只是一种典型的“男孩遇见女孩”的事件，常带给我们很多灵感。那女子走着走着，高跟鞋后跟卡进了路上的裂缝，她突然踉跄了一下，而我们的英雄也立刻果断地站起来出手相救！看看他，本来正在研究一本关于科学的诗性分析的内容相当深奥的书，整个人沉浸在书里，对女人的存在感自然比平常还要迟钝，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表现实在令人赞赏。只见他仅仅花了千分之一秒就移动到女孩身边，接着，花了另外千分之一秒瞄准她的腰，扶住了她。当他帮她把脚从高跟鞋里拔出来并让她在长椅上坐下的时候，注意到她脚踝上绕着三条细细的金链子。“我马上把你的鞋子弄出来。”他说。
他没吹牛，才一会儿工夫，他就把鞋子套回女孩漂亮的脚上。
“谢谢你，你叫……？”她开口了。
她有一副低哑的嗓音、一张椭圆形的脸蛋，她的嘴唇红润又饱满。望到她那双珍珠灰的眼睛深处时，他有种感觉，好像自己正在坠落——从某种层面来说他的确是这样。一阵头晕目眩之后，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汤普森，”他说，“我叫罗杰·汤普森。”
珍珠灰的深处变得更深：“很高兴认识你，罗杰。我叫贝琪·费雪。”
“很高兴认识你，贝琪。”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美好。男孩遇见女孩，女孩遇见男孩。男孩神魂颠倒，女孩温柔可人。两人都正年轻，在这个六月，一段浪漫的恋情正适合在此刻萌芽，事情果然也迅速地往这个方向发展。
然而这段恋情永远不会被记录在时间的史册里。
你问“为什么不会”。
那就等着看吧。
他们一起消磨了余下的时光。那天贝琪休假，她平常在“银汤匙”餐厅当服务生。罗杰刚从拉克波特理工学院毕业，正努力找工作，目前已经送出第六份求职申请书，每天这时候总是闲着没事。傍晚，他们在一家不太起眼的小餐馆里用餐，后来他们把硬币投进自动点唱机，跳起舞来。到了午夜，他们又在贝琪住的公寓台阶前共度了珍贵的一刻。第一次接吻的感觉是如此甜美，那滋味在罗杰的唇上逗留不去，直到他回到住处，才忍不住心生惊叹，像他这种把爱情当成科学事业绊脚石的有为青年，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就陷得这么深？
在他心目中，公园的那张长椅的地位变得神圣。第二天早晨，只见他热切地走上公园那条弯曲的小路，急着想再看看那张圣椅。当他绕完最后一个弯时，却撞见一个穿着蓝色洋装的女孩坐在那个专属于他的女神的位子上。想想看，他会有多懊恼！
他在长椅上坐下，尽可能离那个女孩远远的。如果她的长相很有魅力，或许他就不会这么介意了，但她偏偏没有。她的脸太窄，腿太长，比起贝琪的一身艳红，她的蓝色洋装就像一条缺乏光泽的抹布。再看看她那一头鸟毛似的金发，说她有打扮，简直是侮辱了“打扮”这两个字。
她在一本小红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人。然而没过多久，她瞄了一眼手表，不知怎的，好像是时间提醒了她身旁坐着这个人——她便朝他的方向看过去。这是个微带惊讶（如果有的话）的一瞥，并没有丝毫惹人不快的意思。就在她迅速把视线转回笔记本之前，他回看了她一眼，瞄到她脸上像被喷洒过的一片金色雀斑、青鸟般的湛蓝眼睛，还有小巧的嘴唇，唇色红得仿佛降下第一场严霜后的漆树叶片。他愣愣地想，如果不把贝琪这么完美的女人当成标准来比较，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孩时，自己对她的感觉会不会有所不同。
突然之间，他意识到她又在看他。
“请问，你会拼‘婚姻’这个词吗？”她说。
他开了口：“婚姻？”
“对。你知道这个词怎么拼吗？”
“M-a-t-r-i-m-o-n-y。”罗杰说。
“谢谢。”她回头在笔记本上做了修正，然后再次转向他，“我的拼写很差，尤其是外语。”
“噢，所以你是外国人？”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她的口音这么古怪了。
“对，我从布森博格来的。那是艾尔塔星系的第六颗星最南边的大陆上一个很小的省。我今天早上刚抵达地球。”
她以一种平铺直叙的方式说话，会让你以为艾尔塔星系第六颗星的最南边大陆，比起太阳系的第三颗星球[1]，距离拉克波特市并没有特别远，而宇宙飞船便如同摩托车一样平凡无奇。
难怪罗杰的科学家灵魂被激怒了。但他也立刻嘲笑自己竟然就这样进入了备战状态，虽然这不能怪他。
他决定，最好的选择就是来一场问答比赛，好把她引入越来越深的水中，直到她最终在将要溺毙时投降。“你叫什么名字？”他故作轻松地问。
“阿莱恩。你呢？”
他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接着下一题：“你姓什么？”
“我没有姓氏。我们布森博格几百年前就省掉了这个东西。”
他让这个回答过关，说：“好吧，那你的宇宙飞船在哪儿？”
“我把它停在一个废弃农场的谷仓旁边，在城市外围几公里远的地方。我把防护罩打开以后，它看起来就像个通仓。只要跟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就算目标再明显，即使近在眼前，人类也不会注意到它。”
“你说的是‘筒’仓？”
“对，筒——仓。我知道了，你看，我刚刚又把我的‘ｘ’和‘ｓ’搞混了[2]。”她继续说，把每个字的发音小心翼翼地念过一遍，“在我们布森博格的语言系统里，和‘ｓ’发音最相近的就是‘ｘ’，所以如果没注意的话，发‘ｓ’这个音的时候就会发成‘ｘ’，除非它后面或前面接了一个能缓和摩擦音的字母。”
罗杰仔细端详她。她的蓝眼能让人卸除武装，而她脸上有微微的笑意，却还不足以扰乱她嘴唇宁静的线条。他决定迎合她的话题。
“你需要一个好的发音老师。”他说。
她严肃地点头：“没错，可是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好老师？”
“电话簿里到处都是，你只要随便打给一个人约时间就可以了。”
他暗自嘲讽地想，如果他在遇见贝琪之前先遇见她，有可能就会觉得她的口音很迷人，也不会叫她去找什么发音老师。“不过，我们先回到刚刚的话题。”他继续提问，“你说你把宇宙飞船停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只要看起来跟周遭不冲突，人们就永远不会注意到它。你的意思是，你希望自己的存在是个秘密，对吧？”
“对，没错。”
“那，为什么，”罗杰猛然发动攻势，“光天化日之下，你就坐在这里，还把你的秘密当面告诉我？”
“因为越明显越不容易被发现，这个规则很有效。要让大家相信我不是外星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一直强调我从外星球来。”
“好吧，这件事跳过。”罗杰急着开启战争的第二阶段，“我们来谈谈你的旅行。”
他在心里幸灾乐祸，他确定自己抓住她的把柄了。不过，情况突然急转直下，他什么也没有抓住，就在计划把这个女孩引入越来越深的水中时，他忽略了一个非常大的可能性——人家是会游泳的。而且她可能不只会游泳，泳技还比他好。
举例来说，他指出，根据移动中的物体的质量与速度的比率，如果她真的从艾尔塔星系来，在同样的距离下，光速都要花十六年，那她一定得花更长的时间。此时她回道：“你没把洛伦兹变换[3]考虑进去。相对于静止的时钟，移动中的时钟指针行走的速度会变慢，所以如果我以光速行进，整趟旅程不会超过几个小时。”
又举例来说，他指出，十六年过后，她在艾尔塔的家人、朋友会变老很多。她说：“对，但是你先假定了没什么能比光速快。可是事实上，我们的速度还可以比光速快上两倍、三倍甚至四倍。没错，移动中物体的质量会与速度成比例增加，但如果你使用‘去质化器’——那是我们科学家发明的装置，来减少物体的质量——就不会这样了。”
举例来说，当他终于勉强承认光速能被超越后，又指出，如果她以超过那个速率两倍的速率来旅行的话，会出现一个矛盾现象，因为，别说不但可以在同样时限内走完一圈，她的旅程甚至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对此她说：“没有矛盾啊，因为一旦快要发生时空矛盾，宇宙的时间就会变动，让矛盾消失。总之，我们后来再也不用比光速更快的驱动器了。我们以前会用，直到现在我们的飞船还配备这个功能，但除非是紧急状况，否则，我们不被允许使用这一手段，因为如果有太多次的时间转移同时发生，就可能会打乱时间的连续性。”
还有，举例来说，当他问她以前都用什么方式旅行，她回答：“走快捷方式啊！在艾尔塔，任何一个要做超长途旅行的人都会选择这种方式。就像地球的科学家所提出的理论一样，空间是会弯曲的，而我们艾尔塔的科学家则发明出新型的曲速引擎，这可不是开玩笑，即使是太空旅行的菜鸟，不管他要去银河系哪里，都只要花个几天就可以抵达。”
这是典型的躲避问题的招数，可是，不管她躲不躲，她的回答听起来都无懈可击。罗杰站起来，知道自己输了。“好吧，别搭任何木制的陨石。”他说。
“你要去哪里？”
“一家我常去的小酒馆，我要去点三明治和啤酒，电视有球赛转播——今天是纽约对芝加哥。”
“你不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去？”
“当然不，为什么我要问？”
她的眼神变了，蓝眼珠浮上一层怀疑的迷雾。接着，她突然低头看手表：“我……我不懂，配备显示的指数明明有九十分。就算只有八十分，速配程度都算高的……”
一大颗露珠般的泪滴从她的脸颊滚落，无声地滴在她的蓝色洋装上。罗杰灵魂里的科学家那一半无动于衷，他诗人的那一半起了恻隐之心。“好啦好啦，你想来就一起来。”他说。
小酒馆就在大街的另一端。在阿莱恩的要求下，罗杰打电话找了一个发音老师，帮她预约那天下午四点半上课，然后他选了一个不会挡住电视屏幕的隔间包厢，点了两份烤牛肉汉堡和两杯啤酒。
阿莱恩像他一样迅速地吃掉了三明治。“还要再来一份吗？”他问。
“不用了，谢谢。虽然你们地球青草的叶绿素含量很低，不过这牛肉真的很美味。”
“所以你们那里的牧草长得比我们的好。我猜你们的车也比我们的好，电视机也是！”
“没，那些东西都差不多。除了在太空旅行方面特别先进之外，我们的科技水平实际上和你们的没什么两样。”
“那棒球呢？你们也有棒球吗？”
“那是什么？”来自艾尔塔的阿莱恩想知道什么是棒球。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来自地球的罗杰幸灾乐祸地说。要假装从别的星球来是一回事，但要假装不晓得什么是棒球，可就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在这个下午结束前，只要她稍微说漏嘴，就会露出马脚。
然而她毫无破绽。事实上，她对棒球的反应，使得她声称自己是外星人的说法增加了可信度。“为什么他们一直叫着‘快跑，快跑，快跑，阿帕里西欧’[4]？”在第四局下半场时，她这样问。
“因为他的盗垒很有名。你看，他现在要试着盗二垒。”
阿帕里西欧不只是尝试而已，他还成功了。“看吧！”罗杰说。
从阿莱恩迷惑的表情看来，很明显，她看不出什么门道。“没道理，”她说，“如果他对盗垒这么在行，为什么他不去盗一垒，而是站在那里对着那个蠢球挥来挥去？”
罗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完全没搞懂。不能盗一垒。”
“可是假设有人盗一垒呢？他还能继续待在那里吗？”
“可是不能盗一垒，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来自艾尔塔的阿莱恩说。
烦死人了。罗杰不想理她，于是在剩下的比赛里无视她的存在。可是他是白袜队的球迷，所以当他看到偶像五场有四场胜的时候，这种厌烦就像夏日清晨的雾气一样消散了。他的心情太愉快，就答应陪她走到上城区去见发音老师。一路上，他谈着科学的诗性分析，甚至念了几句他以原子为题而写的彼特拉克式十四行诗[5]。她热情回应，使得他兴致更加高昂。当他们在发音老师的工作室大楼前面停下时，他说：“希望你有个愉快的下午。”
“我很愉快！”她兴奋地拿出笔记本，在里面写了些字，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罗杰，“这是我在地球上的住址。”她解释道，“我们今晚什么时候再见面？”
他的好心情蓦然消逝无踪：“谁说我们晚上要见面了？”
“我……我以为这是一定的。我的配备显示——”
“停！”罗杰说，“我受够了你那些配备、去质化器，还有什么比光速还快的鬼话！另外，我今晚正好有约，而我要约的那个女孩也正好是我寻寻觅觅了一辈子的。直到昨天早上遇见她，我才——”他停顿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哀伤在阿莱恩的蓝眼睛里泛起涟漪，而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十一月寒风中被霜冻伤的红叶。“我了解了。”她说，“我的配备可以反映出人体的化学反应和知识倾向的速配程度，但没有敏感到能侦测出那种肤浅的情感依附——我想我来晚了一天。”
“你没办法借我来证明这一点。无论如何，代我向布森博格的人问好。”
“你明天早上会在公园吗？”
他张嘴，刚做了个“不”的强调嘴型，结果立刻看到阿莱恩的第二滴眼泪。那滴泪珠甚至比第一滴大，在她左眼的角落里闪烁、酝酿，就像一颗透明的珍珠。“我猜应该会吧。”他认命地改口说。
“那我在长椅上等你。”
他在一家电影院里消磨了三个小时，七点半到贝琪的公寓楼下接她。
她穿了一件黑色紧身洋装，曲线呼之欲出，脚上套着一双金属铆钉尖头鞋，脚踝上绕着三条金色链子，和鞋子很搭。他看了一眼她的灰色眼眸，暗暗下定决心，今夜结束前就要向她求婚。
罗杰和贝琪在之前那家小餐馆里吃晚餐。他们吃到一半时，阿莱恩挽着一名穿着优雅的年轻男子从门口走进来。这个男子有张瘦削而饥饿的脸，留着长而粗的马尾。
罗杰惊讶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来。
阿莱恩立刻注意到他，随即带着男伴走近。“罗杰，这位是艾希里·艾密斯。”她兴奋地说，“他邀我一起吃晚餐，这样可以继续上发音课。然后他要带我去他住的地方，给我看他收藏的初版《卖花女》。”她往贝琪的方向望过去。接着，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她的目光突然移到桌布底下贝琪露出的细瘦脚踝。当她再度把目光往上移，眼睛便从蓝色转成了绿色。“解决完三个，还有一个。”她说，“我早该知道是你们！”
贝琪的眼睛也开始出现变化，黄色取代了原本的灰色。贝琪说：“我先看到他的，你跟我一样清楚规则，不准你碰他！”
“拜托。”阿莱恩傲慢地转向艾希里·艾密斯，他正在她后面四处张望其他的猎物，“地球上一定有比这家更好的餐厅！”
罗杰目送他们离去，满心困惑。他唯一能想到的类似场景只有小红帽与大灰狼。“你认识她？”他问贝琪。
“她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满脑子关于太空的幻想，有时会来‘银汤匙’自言自语，讲一些人生啦或其他星球的疯话。我们换个话题吧，好吗？”
罗杰照办。晚餐结束后，他带贝琪去看表演，接着他建议到公园走走。她紧紧攀着他的手臂，作为肯定的答复。
那张神圣的长椅静立在最洁净的月光下，有如一座岛屿。他们在银色月光下走着，来到铁铸的椅畔，坐了下来。她给他的第二个吻让第一次的体验像是姐妹之吻，当这个吻结束时，罗杰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贝琪，你愿意嫁给我吗？”他不假思索地说出预想的话。
她似乎并没有特别惊讶：“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只要我一找到工作——”
“吻我。”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直到他们回到她的公寓阶梯前，她说：“当然，我会嫁给你。明天我们开车去乡下兜兜风，计划一下。”
“好！我会租一辆车，一起吃午餐，然后——”
“午餐无所谓，只要记得两点来接我。”她深深地吻他，缠绵得让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晚安。”她说。
“明天，两点见。”终于恢复呼吸后，他说。
“也许我会邀你进来喝杯酒哟。”
回家的路上，罗杰整个人轻飘飘的。不过，当夜间警卫拿给他一封信，他拆开一看，立刻被一阵不快打落人间。这封信的措辞和他之前所收到的五封求职信的回信不同，但传达的主要信息是一样的：“别打来电话问面试结果，我们会打电话给你。”
他难过地爬上楼，脱掉衣服，钻进被窝。在连续五次失败之后，他应该知道别再跟第六个面试主管说什么科学的诗性分析。调制解调器公司想找的是有颗实际头脑的员工，而不是在小宇宙中寻求对称、饱受挫折的诗人。话虽如此，一到面试，他还是照常谈得兴致勃勃，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才睡着。当他终于入睡后，做了一个长而复杂的梦，梦里有一个身穿鸢尾蓝长礼服的女孩、一只穿着布鲁克兄弟西服的狼以及一名全身黑衣的塞壬[6]。
隔天一早，当他走到公园时，阿莱恩已经如承诺般坐在椅子上等他。“嘿，罗杰。”她爽朗地跟他打招呼。
他闷闷不乐地在她身旁坐下：“艾希里的初版书如何？”
“还没看到。昨晚吃完晚餐后，我觉得好累，就让他直接送我回家了。今晚他会把书拿给我看，我们要在他的公寓里吃烛光晚餐。”她迟疑了片刻，突然说，“罗杰，她不适合你，我是指贝琪。”
他站起来：“你为什么这样想？”
“我……我昨晚用fleglinder追踪你们。那是一种小型电视收发器，可以用它照往你想看见或听见的对象——昨天晚上，我照了你跟贝琪。”
“你的意思是你在跟踪我们吗？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偷窥狂——”
“请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担心你。罗杰，你掉到慕根沃特女巫的陷阱里了！”
罗杰心想，这真是太过分了。他站起来，想转身离去，可是阿莱恩抓住了他的手臂，硬把他拉回来。
“听我说，”她继续说，“这件事情很严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我的，但无论她说什么，那都是谎言。慕根沃特的女人都很恶毒残忍、诡计多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们跟我们布森博格的女孩一样，都是搭着宇宙飞船来到地球的，不过她们的宇宙飞船比一般的两人座的大，可以容纳五个人，接着她们就用假名找工作，找到工作就可以接触很多男人，完成四个丈夫的配额——”
“大白天的，你坐在这里告诉我，我要娶的女孩是从慕根沃特来的巫婆，她来地球只是为了要集满四个丈夫？”
“对，集满之后就带回慕根沃特。你知道吗？慕根沃特是个母系社群，是在艾尔塔第六颗星的赤道附近的一个小区域，她们的婚配习俗跟我们的和你们的都不一样。慕根沃特的女性必须要拥有四个丈夫才能被社会接受，也正因为这样，那里的男人不够分配，她们只好到其他星球去找。这还不是最糟的。她们把男人抓回家乡后，就把他们丢去做苦工，一天做十二个小时，而她们自己呢，整天躺在有空调的房子里吃坚果、看电视！”
罗杰的气恼被取代了，反而觉得有意思：“然后呢？那些丈夫最好真的这么听话，一点都不介意和另外三个男人分享自己的老婆！”
“你还是不了解！”阿莱恩变得更激动了，“做丈夫的没得选择。他们被施法了，就像贝琪对你做的一样。你以为你想娶她是你的主意？不是！那是她的主意，她催眠了你，把这个念头植入了你的大脑。你没注意到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吗？罗杰，她是个女巫，一旦你完完全全落入她手中，就要一辈子当她的奴隶。而且她一定是认定你了，不然她不会决定今天下午就把你带去她的宇宙飞船！”
“那她的另外三位准丈夫呢？也会跟我们一起去乡下兜风？”
“当然不会。他们已经在船舱里了，被施了法，无药可救，只能等着被带走。你没注意到她脚踝上那三条链子吗？每条链子都代表一个被她征服的男人，那是慕根沃特的习俗。很有可能今天她就可以戴上第四条链子。你从来没想过那些从地球表面凭空消失的男人后来都怎么了吗？”
“没，从来没想过。”罗杰说，“不过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
阿莱恩的如青鸟的蓝眼的目光垂向他的下颏。“我……我来是因为……”她说，“在布森博格是女追男，而非男追女。”
“这好像是艾尔塔的标准作业流程，是吧？”
“那是因为，不只是在慕根沃特才有男性数量不足的问题，整个星球都是。当按键式宇宙飞船普及之后，布森博格和慕根沃特的女孩都会租一艘，飞到其他星球去找丈夫。我们也开始教授外星语和相关习俗。这些信息很容易取得，因为艾尔塔政府一直把秘密的人类学考察团送到地球，还有和地球一样的星球上，我们这么做已经很多年了，等你们在太空旅行方面终于开始发展，够资格成为超级星球联盟的会员后，我们也会准备跟你们联系。”
“在布森博格，丈夫配额是几个？”罗杰尖酸地问。
“一个。所以布森博格的女孩需要佩戴这种手表。我们不像慕根沃特的女巫，她们不在意自己找到怎样的男人，只要他们体格强壮就好；但我们布森博格女孩很在意。总之，当我的配备手表显示出九十分的速配指数，我就知道我们两个很适合，也因为这样，我才跟你搭讪。我……我不知道那时你已经是半催眠状态了。”
“假设你的配备是正确的，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当然会带你回布森博格。噢，罗杰，你一定会爱上那里的。”她急切地继续说，“我们那里的公司一定会很喜欢你的科学的诗性分析，你会找到一份好工作，我的家人会为我们盖一栋房子，我们就能安定下来，然后生……生——”她的语调变得哀伤，“但是，我猜，艾希里才是那个跟我定下来的人。虽然我跟他的速配指数只有六十分，不过，六十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今晚去了他住的地方，他就会娶你，跟你回布森博格？”
“总得冒险一试。我身上的钱只够我租一个星期的宇宙飞船。你以为我是谁？慕根沃特的有钱女巫？”
她抬起眼睛，目光对上他的，而他看着那双眼睛，正在搜索其中是否有任何欺骗的意图，却徒劳无功。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抓到她的马脚。她逃过了时空话题的陷阱、棒球话题的陷阱，然后……等一下！或许她并没有完全逃过时空话题的陷阱。如果她说的是实话，如果她真的很想把贝琪踢出局，而她又真的有一艘比光速还快的宇宙飞船，那么，这表示她看漏了自己手上的那张大王牌。
“你听过那首关于光明小姐的诗吗？”他问。她摇摇头。
“那首诗是这样的：
有位叫作光明的年轻女孩，
她的速度远比光还快；
有天她启程了，
以一种相对方式前行，
前一天晚上就抵达了家门。
“我来详细解释一下，我在遇见贝琪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又遇见了你，而我遇见她的地方跟遇见你的地方一模一样，就在我们现在坐着的这张长椅上。所以，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你根本不用烦恼。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用超过光速的速度折回艾尔塔，如此一来，就来得及赶在你初次抵达地球的时间点的前一天到。接着，你只要走到我坐着的地方，如果你的配备真的有那么点价值的话，我就会对你产生同样的感觉，就像你对我一样。”
“可是这会产生一个矛盾的现象，而宇宙必须让时间转移，才能两相抵消，”阿莱恩抗辩道，“我抵达的那一毫秒，矛盾会变得巨大，时间和时间会互相撞击，而你和我，还有这个宇宙上的所有人都会被弹回到矛盾产生的那一刻，我们之前几天的记忆都会消失，就好像我从来都没遇见过你，你从来没遇见过我——”
“而我也从来没遇见过贝琪。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她瞪着他：“咦？这……也许可行，听起来有点像阿帕里西欧盗一垒。我想想，如果我现在搭公交车回农场，不用一小时就可以抵达，要是我把grodgel调到第二时区，把borque调到——”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罗杰说，“别再讲了，可以吗？”
“嘘——嘘！”阿莱恩说，“我正在思考。”
他站起来：“好，你思考你的吧，反正我要回房间准备了，我等会儿跟贝琪还有约！”
他生气地离开了。回到房间以后，他把最好的一套西装拿出来摊在床上，悠闲地刮胡子、淋浴，花很长的时间着装，然后出门，租了一辆车，开往贝琪的公寓。当他按下门铃时，刚好是下午两点。贝琪一定正在洗澡，因为她来开门的时候，全身上下只围了一条大毛巾，脚踝上套着三条链子——哦，不，是四条。
“嘿，罗杰，”她热情地说，“快进来。”
他急切地跨进门槛，然后——
轰的一声，时间移动了。
对罗杰·汤普森来说，这整件事就像在做梦。那个六月的星期五早晨，他怀着一种单身汉才有的心情，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当时他并不知道，关于爱情，万事皆已俱备，只差临门一脚。坐在那里没多久，他就看到那个金发蓝衣的可爱女孩踏着迂回的步伐走了过来。那个当下他可能对于即将来临的事情有什么模模糊糊的预感，但那暗示太过微小，难以联想，也不可能告诉他时间和空间的关联有多大而复杂，更不可能告诉他的是，他的单身时光就要结束。
那个可爱的金发女孩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拿出一本小红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然而没过多久，她瞄了一眼手表，接着看了看他。
他亲切地回望她，瞄到她脸上像被喷洒过的一片金色雀斑、青鸟般的湛蓝眼睛，还有小巧的嘴唇，唇色红得仿佛降下第一场严霜后的漆树叶片。
一个黑发褐肤、身穿红衣的高挑女子走了过来。罗杰几乎没注意到她。她走向长椅的对面时，高跟鞋后跟卡进了路上的裂缝，她突然踉跄了一下。她的一只脚滑出了鞋子，她跪下，用力把鞋子拔出来，然后重新穿上。她不悦地看了罗杰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那个可爱的金发女孩原本已经把注意力放回笔记本上，然而现在她再次把脸转向罗杰。罗杰的心脏仿佛翻了三个筋斗，又做了个凌空跳跃。
“请问，你会拼‘婚姻’这个词吗？”她说。
[1] 即地球。
[2] 筒仓的英文为 silo，是储存谷物的圆筒形仓库。在这里阿莱恩把 silo 念成了 xilo。
[3] 洛伦兹变换（Lorentz Transformation）是指，假设物体能以光速行进，该物体周围时间的流逝速度将变得极慢，慢到近乎停止的状态。在数学上可以用一套方程组来表示。此理论创立者为荷兰物理学家亨德里克·洛伦兹（Hendrik Antoon Lorentz）。
[4] 阿帕里西欧（Luis Ernesto Aparicio Montiel），委内瑞拉球员，1964 年缔造了美联盗垒王九连霸纪录。
[5] 彼特拉克十四行诗亦称意大利十四行诗，分为两段，前一部分由两段四行诗组成，后一部分由两段三行诗组成，即按四、四、三、三编排。
[6] 塞壬，希腊神话里人身鸟足的女海妖，一般以美妙的歌声诱惑水手。

蒲公英女孩
山丘上的那个女孩让马克想到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7]。也许是因为她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头发在风中飞舞，泛着蒲公英的色泽；也许是因为她那件样式过时的白色洋装，裙摆在她细长的双腿边飞旋。无论如何，他很确定，当时，她是以某种方式从过去来到现在的；但是后来证明她并非来自过去，而是未来。
他在她身后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因为走上坡路而气喘吁吁。她还没看到他，他思索着该如何让她发现他在这里，又不至于受到惊吓。他还拿不定主意，便掏出烟斗，填满烟草，点火，接着把手掌圈成杯状护着烟斗，朝里吹气，直到烟草终于燃起。当他再度望向她时，她已经转过身来，好奇地凝视着他。
他慢慢地走向她，敏锐地感觉到天空有多近，享受着扑面而来的风。他对自己说，应该要更经常爬山的。他刚上山时脚步沉重，而现在树林被他远远地抛在底下，回过头，可以看到秋天的第一抹淡红在微微燃烧。再越过树林往下看，是一个小湖泊，湖畔连着小屋和码头。
他的妻子临时被找去当陪审团团员，他只得独自消磨原本从暑假省下来的两个星期假期，寂寞度日。白天他在码头独自钓鱼，到了微寒的夜晚，就在用椽建筑的客厅的大火炉前读书来打发时间。如此一成不变地生活了两天以后，他漫无目的地往树林里走去，最后终于来到了这座山丘，他爬上来，见到了女孩。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他走向她时就看到了——蓝得就像后面那片框住了她那纤细身形的天空。她有椭圆形的脸蛋，看起来年轻、柔软而甜美。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油然而生，强烈得让他不得不抗拒那股冲动，免得自己伸出手去触摸她被风亲吻的脸颊。即使他的手还好好地放在身体两侧，他仍感觉到指尖的震颤。
“怎么搞的，我已经四十四岁了，”他困惑地想，“而她几乎不超过二十岁。老天，我怎么了？”
“你喜欢这风景吗？”他大声问。
“噢，喜欢。”她转身说，一边热情地把手弯成半圆形，“不觉得风景超棒吗？”
他随她的视线望去。“对。”他说，“很棒。”在他们底下又是一片树林，带着九月的温暖色调往低地延伸，环抱数英里[8]之外的一座小村庄，最后停在郊区前缘的第一座村落前方。远远望去，薄雾使海湾市的锯齿状轮廓显得很柔和，使它看来像是不规则延伸的中世纪城堡，如梦境一般似真似幻。“你也从城里来？”他问。
“从某方面来说，我是，”她说着，对他露出微笑，“我是从距今两百四十年的海湾市来的。”
她的微笑透露出她并不真的期待他会相信她，但也暗示了他如果能假装相信，事情会比较好。他回给她一个微笑。“那就是公元 2201年咯，对吧？”他说，“在我的想象里，到了那时，这个地方已经变得很大了。 ”
“哦，是这样没错，”她说，“现在这个地方是都会区的一部分，而且会往那儿一直延伸。”她伸手指向他们脚下那片树林的边缘，“第两千零四十街会直直地穿过这片枫树林。看到那边的那片洋槐树了吗？”
“嗯，”他说，“看到了。”
“新的购物中心在那里。超市大到要花上半天才能走完，从阿司匹林到飞行汽车，几乎什么东西都买得到。然后，在超市旁边，就是现在山毛榉树丛的所在，是一家很大的服饰店，里面满满的都是设计师领导品牌的最新时尚款。我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是今天早上才在那家店里买的，漂亮吧？”
如果那能叫漂亮，也是因为穿在她身上。不过，他还是礼貌地看了看她的衣服。他并不熟悉衣服的布料，那布料看起来好像混合了棉花糖、海浪泡沫和雪。
他觉得，要么是魔法纤维制造公司发明化合物的能力无边无际，要么明显是年轻女孩们夸大故事的能力无边无际。“我想你是搭时光机来的。”他说。
“对，我爸发明的时光机。”
他凑近看她，他从没看过这么坦率的表情：“你常来这里吗？”
“嗯，常来。这里是我最爱的时空坐标，有时候我会在这里站上好几个小时，一看再看。前天，我看见一只兔子。昨天，我看见一只鹿。而今天，我看见你。”
“不过，哪来的昨天？”马克问，“如果你老是回到同一个时间点的话。”
“哦，我了解你的意思。”她说，“理由是，时光机也像其他东西一样，会被时间的流逝所影响。如果你想要待在完全一样的时空坐标，每隔二十四个小时就要把时间拨回去。我从来没这样做过，因为我更喜欢每次都回到不同的日子。”
“你父亲从不跟你同行吗？”
一列排成Ｖ字形的雁懒洋洋地飞过他们头顶，她看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
“我父亲病了。”她终于说，“如果可以，他也很想来。不过我把我看到的东西都告诉他了。”她迅速地加上一句：“这就和他真的来到这里几乎一样。你不这么认为吗？”
她看着他，带着一种热切之情，这触动了他的心。
“我确定是的，”他说，“能拥有一架时光机，一定很棒。”
她严肃地点头：“对于喜欢舒适草地的人们来说，这是个福音。在二十三世纪，已经没剩下多少草地了。”
他笑了：“在二十世纪就已经没剩多少了吧。我猜你会说这架时光机是收藏等级的，那我得更常来看看它。”
“你住在这儿附近？”她问。
“我住在山下大约三英里远的一栋湖畔小屋。我原本是来度假的，但这不算是真正的假期。我太太被召去担任陪审团团员，没办法陪我一道来，假期又不能延后，所以我只好勉强来当一下梭罗了。我叫马克·兰道夫。”
“我叫茱莉，”她说，“茱莉·丹佛斯。”
这名字很适合她，就像白洋装那般适合她；还有蔚蓝的天空、山丘，以及九月的风，都很适合她。她很可能就住在树林里的小村庄，不过这并不重要。如果她想假装自己来自未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唯一重要的是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心中的那种感觉，还有他每次凝视她柔和的脸庞时袭向他的柔情。“茱莉，你从事哪一行？”他问，“或者，你还在念书？”
“还在念，念跟秘书相关的科系。”她说着，往前半步，握着自己的手，做了个漂亮的旋转。“我应该会喜欢当秘书吧，”她继续说，“在重要的大公司工作，记下重要的大人物说的话，一定很棒。兰道夫先生，你想要我当你的秘书吗？”
“我很乐意。”他说，“我太太曾是我的秘书，在大战爆发前。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为什么要说这个？他搞不懂自己。
“她是个好秘书吗？”
“她是个一流的秘书。我很遗憾我失去了这样的好秘书。不过，虽然我在这方面失去了她，但在另一方面得到了她，所以我猜你不会认为这算是失去吧。”
“嗯，我想那不算失去。现在，我得走了，兰道夫先生。爸爸想要我告诉他我看到了什么，而且我该准备他的晚餐了。”
“你明天会来吗？”
“可能会。我每天都来。再见了，兰道夫先生。”
“再见，茱莉。”
他目送她轻快地跑下山丘，消失在枫树林里。两百四十年后，那里是第两千零四十街。他微笑起来。真是个迷人的孩子，他想。拥有如此无法压抑的惊奇，对生命如此热情，一定很刺激吧。他现在更能充分地欣赏这两种特质，因为他曾经抗拒它们。在二十岁的时候，他是个严肃的年轻人，半工半读完成法律系的学业。二十四岁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事务所，虽然很小，但完全占据了他的时间——好吧，也没有完全占据。当他跟安妮结了婚，曾有一段短暂的过渡期，那时谋生欲望已不那么迫切。然后，战争爆发，又有另一段过渡期——这次更长——谋生似乎显得很遥远，有时甚至像一种可鄙的企求。然而，在他回归日常生活之后，为生活汲汲营营的急迫性便以一种报复之态回来了，因为他有了儿子、妻子要养。而从那时开始，他便非常忙碌，这几年，他才开始给自己每年四个星期的假期，前两个星期会与安妮以及杰夫在他们挑选的地点一起度过；等杰夫回到学校，剩下的两个星期，他会和安妮一起待在湖畔小屋。而今年呢，他要独自一人度过剩下的两个星期。好吧，或许也不算独自一人。
他的烟斗已经熄了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发现。他再次把烟点上，深深地吐向风中，然后下了山，朝着小屋的方向穿越树林。秋分了，白昼明显变短。此刻，白昼几乎已到了尽头，夜晚的湿气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走得很慢，当他抵达湖边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那是个小湖泊，不过湖水很深，湖边有倒塌的树木。小屋背对着湖岸的一排松树，一条蜿蜒小径把屋子和码头连接起来。在小屋后面有一条碎石车道，通往进入高速公路前会经过的泥土路。他的旅行车停在后门，随时准备将他载回文明世界。
在厨房吃了简单的晚餐之后，他便到客厅去看书。小屋里的发电机断断续续地发出嗡鸣，不过除此之外，夜晚很清静，并没有现代人习以为常的那种噪音。他从炉火边收藏丰富的书柜里挑了一本美国诗选，坐了下来，用拇指翻页，翻到《山丘上的下午》[9]。他把这首诗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能看到茱莉站在阳光下的身影，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洋装的裙摆在旋转，像温柔的雪包覆了她修长美丽的双腿。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难以吞咽。
他把书摆回架子上，往屋外走去，站在没什么装饰的门廊旁抽烟。他强迫自己去想安妮，她的脸立即清晰浮现出来——坚定而线条柔和的下巴，温暖、富有同情心的眼睛，带着一丝他从来都无法分析的奇怪的恐惧，柔软依旧的脸颊，温柔的微笑——而借由回忆她的亮褐色发丝以及她高挑、轻盈的优雅身段，每项特质都更加吸引人。当他想到她时，一如往常地，他发现自己惊叹于她能永远年轻，惊叹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同样迷人，一如好久以前的那个早上，他正在查阅资料，却讶异地看见她怯生生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不可思议的是，才过去二十年，他就如此热烈地渴望与一个幻想过度的女孩幽会，而这个女孩年轻得甚至可以当他的女儿。好吧，他没有——没有真的这样做。他曾经有过短暂的动摇——仅此而已。有那么一刻，他的情感抛弃了平衡，摇摇晃晃。如今他的双脚又站回该站的地方，世界回到了明智、理性的轨道上。
他轻轻地敲了敲烟斗，进到屋内。在卧室里，他脱去外衣，躺进被窝，熄掉了灯。睡眠本该立即降临，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当他终于睡着了，却感觉支离破碎，伴随着撩人的梦境。
“前天，我看见一只兔子。昨天，我看见一只鹿。而今天，我看见你。”
第二天下午，她穿了一件蓝色洋装，蒲公英色的金黄发丝上绑着小小的蓝色缎带。他面向山丘，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等着那股喉咙紧绷的感觉消失。接着他走过去，站在她身旁。然而，当他看见她颈部和下颌的柔软线条时，那股紧绷感又回来了。她转身说：“你好，我没想到你会来。”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答。“但我来了，”他终于开口，“而你也是。”
“对啊，”她说，“我很高兴。”
附近有裸露的花岗岩盘，形状类似一张长椅，他们就在那里坐下，俯视底下的土地。他往烟斗里填好烟草，点燃它，把烟吐向风中。“我爸爸也抽烟斗。”她说，“他点烟时，也会用手掌护着烟斗，就像你这样，即使当时根本没有风。你跟他，有很多地方都很相似。”
“跟我谈谈你父亲吧，”他说，“也谈谈你自己。”
她说了。她说，她二十一岁，她父亲曾为政府工作，是一名物理学家，如今已经退休，他们住在第两千零四十街的一间小公寓里，自从四年前她母亲过世，她就负责帮父亲打理房子。后来换他告诉她关于自己、安妮以及杰夫的事。他告诉她，他如何打算某天让杰夫成为事务所合伙人；也告诉她安妮的拍照恐惧症，安妮如何在婚礼当天拒绝拍照，直到婚后仍始终如一；还有他们一家三口去年夏天露营旅行的愉快时光。
当他说完，她说：“你的家庭生活好棒。1961年一定是很适合生活的一年！”
“你有时光机，想的话，随时都能搬到这里。”
“事情没这么简单。除此之外，我不会抛下我父亲，而且也要考虑到时光警察的问题。你知道吗？时光旅行的资格只限于政府赞助的历史考察队成员，一般大众不在此列。”
“但你似乎来去自如。”
“因为这架时光机是我父亲自己做的，时光警察并不知道。”
“但这么做依然触犯了法律吧。”
她点点头：“不过，只有在他们眼中才算，只有根据他们那套时间概念才算。我父亲有他自己的一套。”
听她说话很愉快，至于谈些什么内容，真的不太重要，不管话题有多牵强，他都希望她能漫无边际地继续讲下去。“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他说。
“首先，我要告诉你官方的想法。认同那一套的人会宣称未来的人不应该实际参与任何发生在过去的事件，因为他们的存在会造成时空矛盾，而为了消除矛盾，未来的事件将因此而改变。因此，时光旅行部门规定，只有经过授权的人才能使用时光机，还组织了警力，要逮捕那些想穿越到不同年代的人。有些人渴望以更简单的方式生活，还有些人假扮成历史学家，好让自己永远回到过去的年代。
“但是根据我爸爸的想法，时间是一本早就已经被写好的书。我爸爸说，从宏观宇宙的角度来看，所有即将发生的事件都早已发生。因此，假如有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参与了过去的事件，变成了事件的一部分，其中有个简单的理由，那就是一开始他便已涉入其中。如此一来，就不可能会有矛盾存在。”
马克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他有此需要。“听起来你父亲是相当厉害的人。”他说。
“嗯，他是！”热情染红了她的双颊，让她的蓝眼更加明亮。
“你不会相信他读过多少书，兰道夫先生。我们家都要被书塞爆了！黑格尔、康德和休谟，爱因斯坦、牛顿和魏茨泽克。连我——连我自己也读了一些。”
“我想也是。事实上，我也有点涉猎。”
她欣喜若狂地看着他。“太好了，兰道夫先生。”她说，“我猜我们有很多共同的兴趣！”
接下来的对话证明了他们的兴趣确实有共同之处。虽然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来说，在九月的山丘上讨论先验美学、贝克莱的主观唯心主义和相对论有些煞风景，但他还是立即回应了，即使自己是四十四岁的男人，而对方是二十一岁的女孩。不过，幸好状况有改善。他们针对先验美学的热烈讨论不只引出了先验和后验的结论，也引出了她眼中那片无垠宇宙的星光；贝克莱主义的败退，不仅点出了这位好好主教在理论上的先天缺陷，也点出了她脸颊的粉红；而他们针对相对论的评论不仅证实了Ｅ一定等于mc2，也证实了拥有知识对于女性魅力来说完全不会扣分，而是加分。
那一刻，他的心情游荡到很远，远得超过了他应有的权利，直到他上床睡觉，那份心情仍未消失。这一次，他甚至没有试着去想安妮，因为他知道那毫无帮助。他躺在黑暗中，坦然接收了所有随便冒出的念头——而所有念头都与九月的山丘有关，与一个有着蒲公英发色的女孩有关。
“前天，我看见一只兔子。昨天，我看见一只鹿。而今天，我看见你。”
隔天早晨，他开车前往小村庄里的邮局，确认是否有给他的信件。
一封也没有。他并不惊讶，杰夫就像他一样不爱写信，而安妮在此时此刻很可能被禁止与任何人联络。至于事务所，他已经叮嘱过秘书别打扰他，除非有最紧急的事件。
他盘算着是否要问那个干瘦的邮局人员，有没有姓丹佛斯的人家住在这一区。他决定不问。若他这么做的话，将破坏茱莉煞费苦心虚构的幻想。即使他不相信茱莉的话，也不想亲自推翻。
那天下午她穿着和发色相同的黄色洋装。看见她时，他再次感到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不过，当刚开始的那一刻过去后，话题就来了，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他们的思绪像两条兴高采烈的小溪汇聚般，欢快地在下午的河道上奔流。这一次，当他们分别时，换她开口问：“你明天会在这里吗？”虽然她只是比他抢先说出了这句话，但当他穿过树林回到小屋的一路上，这句话一直在他耳畔回荡着，然后他在门廊前面抽了一整晚的烟斗，让这句话陪他进入梦乡。
第二天下午，他走上山丘，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起初，失望使他一阵麻木，接着他想，她一定是迟到了，仅此而已，她很可能随时都会出现。于是他坐在花岗岩长椅上等待，但她一直没有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然后是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过去。黑夜的暗影从树林开始往上蔓延，爬上了山丘，空气变得更冷。最后他放弃了，悲惨地回到小屋。
第三天下午，她仍然没有出现。再隔一天也没有。他吃不下，也睡不着，唯有钓鱼与他相伴，他再也无法读书。与此同时，他恨起了自己——恨自己表现得像一个害了相思病的男学生，恨自己的反应就像任何一个看到漂亮脸蛋和美腿的四十岁白痴。几天前，他从未多看其他女人一眼；而今他在这里，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他不仅看了别的女人，还爱上了她。
第五天，他走上山丘，心中已不存希望——他突然看见她站在阳光下，希望又再度燃起。他看到她穿了一身黑的时候，本该猜到她没出现的理由，但他没有——直到走过去，看见她从眼睛里流出的泪水，还有她嘴唇无法掩饰的颤抖。“茱莉，怎么回事？”
她紧紧地抱住他，肩膀颤抖着，把脸埋进他的外套。“我爸爸死了。”她说。出于某种原因，他知道这是她事发后第一次流泪，知道她在守灵和葬礼的现场都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哭泣，没有崩溃，直到现在才哭出声来。
他温柔地环抱住她。之前他从未亲吻过她，现在也没有，至少不算真正的吻。
他的嘴唇滑过她的前额，短暂地触了触她的头发——仅此而已。“我很遗憾，茱莉，”他说，“我明白他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他一直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说，“一定是从他开始进行锶 90实验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是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我……我不想活了。没有他，人生就没有值得我为之活下去的东西——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你会找到值得让你活下去的东西，茱莉，或者某个人。你还年轻，你还是个孩子，真的。”
她猛然抽身，抬起一瞬间没了眼泪的眼睛瞪着他：“我不是孩子！你竟敢叫我孩子！”
他惊诧地放开她，往后退了几步。他从没看过她愤怒的模样。“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开口。
她的愤怒消失了，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兰道夫先生，我知道你无意伤害我的感情。不过我并不是个孩子，真的，我不是。答应我，绝对不再这样叫我。”
“好，”他说，“我答应你。”
“现在，我得走了，”她说，“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办。”
“你——你明天会来吗？”
她久久地看着他，蓝眼睛泛起有如夏日阵雨后的雾气，看起来很闪亮。“时光机不能用了，”她说，“有些部分需要换零件——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换。我们的——我的时光机可能还能再飞一趟吧，但是我不太确定。”
“不过，你会试着过来吧，对吗？”
她点头：“对，我会试试看。兰道夫先生——”
“嗯？”
“假如我没办法来的话——请你记得，我爱你。”
然后她就走了。她轻盈地跑下山，没多久就消失在枫树林里。当他点烟的时候，双手颤抖着，火柴都烧到了指头。
后来，他不记得自己是回到了小屋里之后吃了晚餐还是直接上床睡觉了。不过那些事情他一定全都做过了，因为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而当他走进厨房时，发现晚餐的碗盘放在沥水架上。
他把碗盘洗了，煮了咖啡。早上他在码头钓鱼，好让心思保持在空白状态。等到晚一点，他再去面对现实。现在他只要知道她爱他，只要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再跟她见面，就够了。他很确定，就算是一架坏掉的时光机，要把她从小村庄载到山丘上，应该也不成问题。
他早早就到了，坐在花岗岩长椅上，等她从树林里出现，走上山坡。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铁锤声一样怦怦作响，他知道自己的手正在发抖。“前天，我看见一只兔子。昨天，我看见一只鹿。而今天，我看见你。”他等了又等，但她没来。第二天也没有。当夜晚的影子开始拉长，空气变得冰冷，他下了山，走进枫树林里。他找到了一条小路，循着它走进森林，然后穿越了森林，走进村庄。他停在小邮局前方，检查有没有给他的信。干瘦的邮局人员告诉他没有信之后，他仍然徘徊不去。“有——有没有姓丹佛斯的人家，住在这儿附近什么地方？”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那个邮局人员摇了摇头：“从没听过这名字。”
“最近镇上举行葬礼了吗？”
“将近一年没有了。”
在那之后，虽然他每天下午都到山上去，直到假期结束为止，但他心知肚明，她不会回来了。她不见了，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一样。到了晚上，他常在小村庄里徘徊，不顾一切地希望是邮局人员搞错了；但他没有见到茱莉的踪迹，他向路人描述茱莉的外貌，也只得到否定的回答。
十月初，他回到了城市。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去面对安妮，表现得仿佛他们之间未曾有过任何改变。但她似乎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虽然她什么都没问，但随着几个星期过去，她变得越来越安静，而她眼里那分令他迷惑的恐惧则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开始在星期日的下午开车去乡下，去那座山的山顶。枫树林已然转成金黄色，天空甚至比一个月前更加蔚蓝。他在花岗岩长椅上坐着，凝视着当初茱莉身影消失的地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前天，我看见一只兔子。昨天，我看见一只鹿。而今天，我看见你。”
然后，在十一月中的某个雨夜，他发现了一只行李箱。那是安妮的，他之所以会发现，完全是出于意外。她去镇上玩宾果游戏，留他独自待在家中。在两小时内看了四个令人麻木、厌倦的电视节目之后，他记起家里收着去年冬天的拼图游戏。
他渴望抓住某样东西，什么都好，只要让自己不再去想茱莉，所以他爬上阁楼去找拼图。当他在好几个堆起来的箱子里东翻西找时，行李箱从旁边的架子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的那一刻，箱子应声打开。
他弯腰去捡。这个行李箱是他们婚后租了小公寓时她带来的，他记得她总是锁着它，也记得她笑着跟他说，行李箱里锁着一个妻子得藏好的秘密。多年下来，锁头已经生锈，这一摔，就把锁摔坏了。
他想把箱盖合上，然而，当他看到箱盖边缘露出一件白色洋装的滚边时，他定住了。这布料给他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不久以前他才看过类似的—— 一种像棉花糖又像海浪泡沫和雪花的布料，浮现在他心头。
他把箱子的盖子打开，拿起了那件洋装，手指微微发抖。他摊开它，把它挂在房间里，洋装看起来就像温柔的雪。他看了很久，喉咙紧绷。接着，他又轻柔地把衣服折好，放回行李箱，合起箱盖，把行李箱放回原处。“前天，我看见一只兔子。昨天，我看见一只鹿。而今天，我看见你。”
雨滴轻敲着屋顶。他的喉咙太紧绷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哭出来。他缓慢地步下阁楼，沿着螺旋梯走进客厅。壁炉上的时钟指着十点十四分。再过几分钟，她就会在转角从宾果巴士上下车，然后会沿街步行回家。安妮会……茱莉会……茱莉、安妮？
那是她的全名吗？很可能是。一般人取化名的时候，常会保留部分原名；况且她已经彻底换了一个姓氏，可能会觉得名字随便取也无所谓。除了改名之外，她一定还做了其他事，好躲开时光警察的追捕。难怪她从来都不拍照。而很久以前，当她怯生生地走进他办公室应征工作的那天，她一定吓坏了吧。形单影只地活在一个陌生的年代，既不知道父亲的时间理论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原本在四十几岁时曾爱上她的那个男人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是否同样会对她产生爱意。但她回来了，就像她承诺过的那样。
二十多年了，他不可思议地想，她一定都心知肚明，有那么一天，他将走上一座九月的山丘，看见她站在那里，一个年轻可爱的她就在阳光下，然后他会完完全全地再度爱上她。她一定知道的，因为那一刻是他未来的一部分，也是她过去的一部分。可是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告诉他？
突然之间，他懂了。
他觉得难以呼吸。他走向前廊，披上了雨衣，步入雨中。他在雨中走着，雨水猛烈地打在脸上，一滴滴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淌，有些是雨，有些是泪。像安妮——或说像茱莉——那么美，美得好像永远不会变老的人，怎么可能怕老？她难道不知道，在他眼里，她不可能会老——自从他在办公桌前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爱上她了。对他而言，从那天起，她从来都没有改变。她难道不明白，正因如此，在他眼里，山丘上的女孩才那么像个陌生人？
他到了街上，朝着街角的方向走去。当宾果巴士停在转角，穿着白色风衣的女孩从巴士走下来时，他也几乎刚好抵达。他喉咙紧绷得有如刀割，完全无法呼吸。如今她蒲公英般的发色变深了，迷人的小女孩模样已然消失，但那种柔和的美仍停驻在她温柔的脸上，而在十一月的街灯苍白的光芒下，她修长的双腿展现出的那分优雅和对称之美，是他在九月的金黄色阳光下不曾见到的。
她迎向他时，他在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恐惧—— 一种因为他知道了理由而更加无法忍受的深刻的恐惧。她的身影在他的泪眼前方变得朦胧，他几乎盲着走向她。当他走到她面前时，他的视线清晰了，他伸手轻触她被雨淋湿的脸颊，仿佛穿越了岁月。她知道，一切都没事了。她眼中的恐惧随即远离，永远远离，而他们就这样在雨中手牵着手，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7] 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Edna St. Vincent Millay，1892 1950），美国抒情诗人、剧作家，也是第一位获得“普利策诗歌奖”的女性。除了文学成就外，她广为人知的事迹也包括放荡不羁的波西米亚式生活，以及双性恋情。
[8] 1 英里≈ 1.609 公里。
[9] 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的诗，原诗题为 Afternoon on a Hill。

幽冥之饮
“你这是在走一条愚蠢的不归路。”以前劳拉在克里斯喝酒时这样说过，她说得没错。
其实当时他就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这不会改变什么。他只是嘲笑她的多虑，接着继续走在这条不归路上，直到他终于栽了个跟头。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远离了这条路——要是他坚持得够久，那就没事了。但是有天晚上他又走上了这条老路，还遇见了一个女孩。只能说，这条不归路上既然有红酒，那么有女人也是顺理成章。
他在许多不同的城市里都走过这条路，而今他又一次在一座不同的城市走上这条路。无论在哪里，不归路就是不归路，这一条也和其他的一模一样。空荡荡的窗户里照旧放着苍白、单调的各家啤酒招牌；酒鬼们也照旧坐在门口，慢慢啜着麝香葡萄酒；等到最后那歪斜的步伐终于垮了，拘留所也照旧等着你。而如果天色显得比平常要暗的话，也只是因为那天一大早开始下雨，一直持续下到现在。
克里斯走进另一间酒吧，交出他最后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点了杯红酒。一开始，他没有注意到稍晚进来、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男人。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强烈的喝得不够的感觉，而他之前喝下去的酒只是加深了这种感觉。
他迫不及待地把酒保斟满放在他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不情不愿地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一个瘦削的男人——极为瘦削，使得他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要高。他瘦巴巴的脸上气色苍白，深色的双眸仿佛是以无法想象的痛苦镶嵌而成，而他的棕发急需修剪。他有一种奇异的雕塑感，一种怪异的、一动不动的感觉。雨滴像细小的宝石在他灰色的短风衣上闪闪发光，间歇地从他黑色的帽子滴下。“晚上好，”他说，“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在对方眼里看到自己——薄而敏感的脸皮上错综复杂的血管和微血管破裂的痕迹，被雨水打平的灰发，湿透了的破旧大衣，以及同样被雨浸透、开口笑了的鞋子。这画面清楚、鲜明，惊得他说不出话来，但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喝不够的感觉就钻了进来。“当然，我很乐意喝一杯。”他说着，轻轻敲了敲吧台上他的酒杯。
“不是这里，”瘦削的男人说，“跟我来。”
克里斯跟着他走入外面的雨中，喝不够的感觉此刻越发明显。他绊了一下，瘦削的男人握住了他的手臂。“一点点距离而已，”他说，“走这条巷子……走阶梯下楼。”
他们来到一个狭长的灰色房间，里头潮湿而且光线昏暗，一名面色灰白的酒保雕像般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吧台后方。他们进门后，酒保在吧台上放下两个杯子，用一个布满灰尘的酒瓶斟满。“多少钱？”瘦削的男人问。
“三十。”酒保答道。
瘦削的男人数出钱来。“我其实不需要问的，”他说，“总是三十——不管我到哪里都一样。这儿也是三十，那儿也是三十；像是三十天、三十个月，或三十个一千年。”他举起酒杯，靠近唇边。
克里斯照做，喝不够的感觉在他身体里嘶吼。酒杯非常冰冷，冷得他指尖发僵，而杯中物奇异地带着幽冥[10]的影子。但直到他倾尽酒杯，喝光了杯中的黑暗之物，真相才敲醒他，多年前被他束之记忆高阁的四行诗冒了出来，他突然明白了这个瘦削的男人是谁。
所以当杯中罪恶的天使
最终
在河岸边找到你
并且
邀请你的灵魂倾至唇边
痛饮他进献的杯——不要退却
然而，此时冰冷的浪头已经吞没他，很快成了一片黑暗。
“死！”这个字在他蜿蜒的思绪中碰撞，发出刺耳可怖的回音。他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听见——死……死……死——直到他发现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而他正两眼紧闭。睁开眼，他看见星光下一片广阔的平原，以及远方亮闪闪的山峰。他又闭上眼睛，比之前闭得更紧。
“睁开你的眼睛。”瘦削的男人说，“我们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克里斯不情不愿地照做。瘦削的男人站在几英尺[11]远处，渴望地盯着闪亮的山峰。“这是什么地方？”克里斯问，“老天，我们在什么地方？”
瘦削的男人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跟着我。”他说。然后他们朝着山峰出发。
克里斯麻木地跟上。他察觉到周身的寒意，只能痛苦地发起抖来。但他感觉不到，也看不到自己呼的气。他当然看不见自己的呼气，因为他已经没有呼吸可以被看见，他的生命气息已不比那个瘦削男人多。
平原微微发着光，变成一座游戏场，然后变成了一个湖，接着又变成一个狐狸洞，最后变成一条夏日街道。
他惊疑地认出每个地方：当他还是个小男孩时，曾经玩耍过的游戏场；他是个青年时曾经去钓过鱼的湖；差点失血致死时待过的狐狸洞；战后他开车去第一份工作的所在地时经过的那条夏日街道。他回到每个地方——玩耍、钓鱼、游泳、流血、开车，仿佛重新将每个时刻活过一遍。可能吗？在死后操控时间，重回过去？
他想重回过去。过去绝对比现在好，但是他想回到过去的哪个时间点呢？其实不用问，当然是最珍贵的那一刻——他遇见劳拉的那一刻。劳拉，他想着她，挣扎着在小时、月份、年头中回溯。“劳拉！”他在点点星光铺盖的冰冷夜里大喊出声。
然后平原变成了一条充满阳光的街道。
他和米内利中午下哨以后，买了时效十二小时的门票进了瀑布酒吧。
那是一个战争方兴未艾的金黄色的十月，他们刚刚受完基础训练。两人都在最近升为下士，除了袖口别着，他们的眼里仿佛也映着军阶的袖章。
在拥挤的酒吧里，两个女孩坐在包厢座上，啜饮着姜汁汽水。克里斯只是在周边徘徊，但米内利抢先一步接近其中那个高个子、深发色的女孩。克里斯只有一点点喜欢那个深发色的女孩，至于另一个圆脸、金发的女孩则完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不断地希望米内利能放弃，回到吧台来把他的啤酒喝完，然后他们就可以走了。
然而，米内利完全不如他所愿。他直接跟那个高个子女孩攀谈，不一会儿，就成功地将他健壮结实的身体挤进了她身旁的座位。没机会了，他想。但当米内利向他招手时，克里斯走过去加入了他们。圆脸的女孩名叫帕特丽夏，高个子的女孩叫劳拉。
他们四个人一起去散步，看了一会儿美洲瀑布，然后去参观山羊岛。劳拉比米内利还要高上几英寸[12]，而她纤瘦的身形让她看起来似乎还要高一些。可以说，他们是不太协调的一对。米内利显得无所谓，但劳拉似乎有点紧张，并且一直回头瞟克里斯。
最后，劳拉和帕特丽夏坚持该回家了，她们寄宿在要道旁一间周末开放给瀑布游客的中规中矩的房舍。克里斯那时想着，很好，终于摆脱她们了。站哨总是耗尽他的力气，他从来不曾适应两小时上哨、两小时下哨的规律——他累了。但是米内利在他们抵达住宿地点时又继续聊下去了，两个女孩很快答应一起出去吃饭。
女孩们进去换装时，米内利和克里斯在前廊上等。当她们出来后，劳拉迅速走到克里斯身边，挽起他的手臂。他一时之间愣住了，但很快回过神来，不久后，他就和劳拉手牵手在街上走，米内利和帕特丽夏落在他们后面。“可以吧？”劳拉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比较想和你一起走。”
“当然，”他说，“没问题。”
也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他不再觉得疲累，反倒感觉有一股愉快的暖流流过。
他看她的侧脸，发现她的脸并不像他一开始想的那么瘦，而鼻子挺立的角度刚好给五官添上一丝活泼气息。
吃完饭后，他们四个人又去看美洲瀑布。微亮的天色渐渐变深变暗，星星也出来了。克里斯和劳拉找到一张隐蔽的长椅，两人并肩坐在黑暗中，听着瀑布不间断的雷鸣一般的奔流声。空气有点凉，弥漫着冰冷的水雾。他用双臂环着她，心想，她是不是跟自己一样觉得冷；而她确实觉得冷，便依偎过来。他转头亲了她，温和、轻柔地落在唇上。其实那算不上一个吻，但不知为何，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吻。互道晚安时，他又在她住宿地点的前廊上亲了她一次。她把自己的地址给了他。
“会的，”他轻声说，“我会写信给你。”
“我也会。”她在夜里湿冷的黑暗中低声回应，“我会每天写信给你。”
“每天。”平原说。“每天。”星星悸动。“我会每天写信给你。”
她也真的写了。瘦削男人盯着他踏出严峻的每一步，而他如斯记起。他们给彼此写了非常多的信。在他漂洋过海的一星期前，他们结了婚，然后她等过那些不真实的年头，等到他归来。其间他们不断地写信，不断地写，写——“我最亲爱的克里斯”
“我最亲爱的劳拉”——写了字字句句，字字句句。他在她居住的小镇步下巴士时，看见她站在巴士站口，他哭了，她也哭了。而年复一年的盼望、等待，交织成永不磨灭的一刻——但如今，这一刻已经完全破碎了。
“碎了。”平原说。“碎了。”星星颤动。永不磨灭的那一刻，碎了……
过去顺着时刻排成一条街，他想着：“我可以沿着这条街走下去，推开我想推开的任何一刻的那扇门，走进去。这是亡者的特权，还是诅咒？现在，那些时刻还能有什么用？”
他打开的下一扇门通往厄尼的酒吧，他走进去，喝掉了自己十四年前点的那杯啤酒。
“劳拉好吗？”厄尼问。
“很好。”他说。
“小克里斯呢？”
“噢，他也很好，下个月就要满周岁了。”
他打开另一扇门，走到站在厨房炉台前的劳拉身旁，然后亲了亲她的后颈。“小心！”她假装惊惶地叫着，“你差点害我把肉汁打翻。”
他打开另一扇门——又是厄尼的酒吧。他很快就把门关上，再打开另一扇——发现自己身陷挤满了欢呼人群的酒吧，身边都是垂挂下来的彩带，还有各种颜色的气球。他用香烟弄破一个气球，然后摇摇他的酒杯致意。“新年快乐！”他喊着。
“新年快乐！”劳拉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脸上带着哀伤的表情。他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臂，拉她站了起来。“没事的，你担心什么？”他说，“现在可是除夕夜。如果一个人不能在除夕夜放纵，那还有什么时候可以？”
“亲爱的，但是你说过——”
“我说过我会戒掉，我真的会——从明天开始。”
他在人群中穿梭，转了神奇的一圈，又回到她身边：“新年快乐，宝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亲爱的。”她说，然后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看见她哭了。
他从房间里跑出来，跑进幽冥的夜。
“新年快乐。”平原说。“新年快乐。”星星闪动。此情此景应被遗忘，再也不复追忆……
瘦削的男人依然在前方毫不犹豫地大步迈进，而闪亮的山峰现在遮去了一半的天空。
克里斯急切地推开另一扇门。
他坐在一个办公室里。桌子对面坐着一个满头灰发、身着白色外套的男人。“不如这样来看吧，”灰发男人说，“你刚从和一种疾病的长期对抗中恢复，一种极容易影响你的疾病。你必须全心全意地避免和导致这种疾病的病毒有任何接触。克里斯，你的酒精耐受度很低，因此你比一般长期喝酒的人更容易微醺。进一步来说，你的另一个人格——作为酒鬼的那个你——实际上和你真实的自我恰恰相反，也跟真实的世界加倍不兼容。作为酒鬼的那个你已经做了一些真实的你做梦也不会有的举动，而现在他有能力做出和你的正常行为完全相反的事，也因此可能摧毁你的一生。所以，我恳切地拜托你，克里斯，不要再放他出来。好了，再见，也祝你好运。很高兴我们的机构能够充分帮上你的忙。”
他知道下一扇门后是哪个时刻，那是一个他不想重新经历的时刻。
可是门自动开了，虽然不愿意，但他仍穿过门内那些阴暗的年头……
他和劳拉正在把周五晚上买的日用品从车上搬进屋里。那是夏天，星星在宛如丝绒般柔软的空中轻柔地熠熠闪烁。他很累，在一周最末，他的疲累正如预期。但他也很紧绷，三个月的绝对禁酒让他紧绷得难以忍受。而周五晚上是最糟糕的，他以前总在厄尼的酒吧度过周五夜晚，虽然一部分的他记得每一次的隔天早上他是如何深深地后悔，但他剩下的心思坚持拥抱那些喝酒的周五夜晚所带来的短暂陶然——即使这部分的他和另一部分的他都知道，那种陶然不过是单纯动物性的放松。
他拿着的一袋马铃薯突然破了个口，马铃薯弹跳着滚了一阳台。
“该死！”他说，然后跪在地上开始捡马铃薯。其中一个滑出他的指尖，直直地从阳台上滚落，溜到走道上。他恼怒地追着它，暴躁地坚持要捡回来。马铃薯掠过小克里斯的三轮脚踏车轮子，滚进了后院的露台下。当他伸手进去时，手指触到了一道冰凉平滑的曲线，点醒了他的记忆——他在春天某个喝醉的周六晚上回到家时藏的——他藏着，忘了，直到现在。
他慢慢地把它取出来，星光照着瓶子，瓶身在黑暗中隐隐发光。他跪在那里，瞪着酒瓶，地上微凉的湿气缓缓爬上他的双膝。
“喝一杯能有什么事？”他紧绷的神经问道，“借着暗夜偷喝一杯，然后就不再喝了，对吧？”
“对，”他答道，“永远不喝了。 ”“没错，”紧绷的神经嘶吼着，“只喝一杯，一口，一小口，快！如果不是注定这样，那个袋子就不会破。 ”随即他的手指旋松了决心和酒瓶的盖子，然后他举起酒瓶，靠近唇边……
当他回到阳台上时，劳拉站在门口，她高挑、纤细的身材被客厅的灯光衬成柔和的剪影。他跪下身子继续捡马铃薯。这时，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走出门口，笑着帮他一起捡。然后她出门去妹妹家接小克里斯。等到她回来时，酒瓶已经空了一半，而他的神经不再紧绷。
他一直等到她带小克里斯上楼睡觉，才爬上车开进城里。他去了厄尼的酒吧。“嘿，克里斯，”厄尼惊讶地说，“要喝什么？”
“焊工[13]。”他说。他注意到吧台尾端的那个女孩，金发、高个子，有着山中湖水般的蓝眼睛。她神色自若而机敏地回视他的注目。他之前喝下的威士忌让他挺起胸膛，那杯“焊工”则让他更加自信。他走到吧台尾端，滑上她身旁的高脚椅。“跟我喝一杯？”他问。
“当然好。”她说，“有何不可？”
他也喝了一杯，经过了被限制只能喝姜汁汽水的几个月，他的酒兴高涨，所有积压的酒瘾在他卸下自制后找到出口，而他的洒鬼人格站上了舞台。
明天他会痛恨今晚的自己，但是今晚他就爱自己这样。今晚他是神，跳越一座座山巅，滑步越过绵延的丘陵。他跟着那个金发女孩回到她的公寓，并且留下来过夜，直到凌晨才回家，浑身都是廉价香水味。隔天早上当他看见劳拉的脸时，他想死，如果不是为了露台下还半满的那瓶酒，他可能真的会去死。但那瓶酒救了他，而他再次脱轨了。
那是好一阵狂饮。为了有钱喝酒，他把车卖了，几周后，他和金发女孩流落到卡拉马祖的廉价出租公寓。她待了一阵子，直到帮他喝光他最后一块钱，然后她就离开了。他再也没有回到劳拉身边。过去，他的不归路是喝酒，也只是喝酒，所以事后还有脸见她，但现在他没脸见她了——他没脸见笑得温柔、眼神也温柔的劳拉了。伤害她是一回事，毁了她，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但是，克里斯也没有回头，他已接受了这条不归路作为他的命运，然后年复一年地走下去。这些年并不容易，过去终究不比现在好。
闪亮的山峰骇人地耸立在星光斑驳的天空前。现在不管前方究竟是什么，他都可以面对了。但他眼前还有一扇门要推开，就像杯中还有最后一口苦酒。他不屈不挠地穿越时间里无尽的混沌，回到学校街的小酒馆，喝完自己六年前点的那杯麝香葡萄酒，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着街上。
他在窗边站了一段时间，看着小孩子在放学回家途中经过，不一会儿，有着劳拉眼睛的男孩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喉咙缩紧，看向街景的视线被泪水浸得稍稍地失了焦，但他一直看着。男孩不久后就走到窗前，他跟同伴开心地聊着，甩着他的书本，接着他走过了窗口，从克里斯的视线里消失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冲出去大喊：“克里斯，记得我吗？”——但是，天哪，他的视线往下，看到他穿的开了口的鞋子，想起身上穿着破烂西装、呼吸里的酒臭味，他又缩回了室内的阴影里。
当他又回到了平原上，他大喊：“你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死神？为什么你不在六年前来？那才是我真正死了的时候！”
瘦削的男人在闪亮的山峰底下驻足，盯着被雪染白的山坡，全身透露着热切的渴望，当他转过身，那分渴望也缠绕在他眼中。“我不是死神。”他说。
“那你是谁？”克里斯问，“我们又要去哪儿？”
“‘我们’没有要去哪儿，从这里开始，你必须独自前行，我不能爬上去，我不被允许爬这座山。”
“但是为什么我一定得爬这座山？”
“不是一定——可是你会的。你要爬上去，因为这座山是死亡。你刚刚走过、现在也还站着的平原，代表着从生到死的过渡。你不断地回到过去，因为除了象征性以外，‘现在’对你来说已经不存在了。如果你不爬这座山，你将不断地回到过去的那些时刻。”
“山上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你在山上找到什么，都会比你在平原上已经经历的或未来可能经历的，更为宽厚。”
“你是谁？”
瘦削的男人远眺着平原，肩膀垮了下来，像是有千斤重量加身。“我没有名字。”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以叫我流浪者——被判永远在这片平原穿行的流浪者；一个无法抗拒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到阳间，找一个濒死之人，然后和他一起在最近的中途之家死去，与他分享他的过去，将他的苦痛加入自己原有的苦痛的流浪者；存在、散落于好几世纪间的许多不同语言和知识中的一个流浪者；一个天生注定可以随意穿梭于过去的流浪者……你很清楚我是谁。”
克里斯瞥了那瘦巴巴的脸一眼，看着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不，”他说，“我不认识你。”
“你很清楚我是谁，”瘦削的男人重复说道，“但你只是听人说起过、看过画像而已。即使是历史学家，也无法准确地依传闻描述一个人，而艺术家同样无法精确地描绘一张没看过的脸。但你不需要在意我是谁，你应该在意的是有没有办法复生。”
希望在克里斯的脑袋里鼓噪着：“有吗？有办法吗？”
“有的，”瘦削的男人说，“是有办法的，但只有很少的人成功过。这片平原的本质是过去，而其中有你的弱点。你现在可以回到你人生中任何一个时间点，除非你能在那时改正你的过去，否则你的死期仍会保持不变。”
“我不明白。”克里斯说。
“在每个人的一生中，”瘦削的男人继续说，“都有一些关键的时间点，必须在两个主要选项中抉择。通常，人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选择有多重要，但不论知情与否，他做的选择，对未来人生的走向会有决定性的影响。假使这个选择导致了他的死亡，当他被留置在‘过去’时，他就可以回到那个时间点，选择另一个选项，延后自己的死期。但要这么做，他必须清楚该回到哪个时间点。”
“我很清楚是哪个时刻，”克里斯嘶哑地说，“我——”
瘦削的男人举起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很清楚，而在和你重新经历了过去以后，我也很清楚。你当时的选择确实导致了你的死亡：你死于急性酒精中毒。但还有一件要注意的事，当任何人回到过去，他会自动失去对未来的‘记忆’。你已经做了两次同样的选择，如果你再回到那一刻，难道会有不同的结果？难道你不会又一次彻头彻尾地背叛自己，还有你的妻儿？”
“但我可以试试。”克里斯说，“而且如果失败了，我还可以再试一次。”
“那就试吧，但别抱太大希望。我也知道我的过去中那个关键的时间点，我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过去——不是为了延迟死期，那已经太迟了，而是为了让我从这片平原上解放，但我从来没有成功地改变过去一丝一毫。”瘦削男人的声音加倍苦涩。
“不过，我的关键时间点和其中因果，已经被囿于人类的记忆中，你的情况则不同。去吧，去试吧，想着那一刻、那一景、你当时的感受，然后打开那扇门。这次我不以精神状态伴你同去，我会亲身加入，因此我也不会对未来有‘记忆’，但是如果你能像之前一样，透过象征性的方式辨认出我，我可能帮得上忙。我不想将你的苦痛再加进来，我自己的和其他人的已经够我受的了。” 
那一刻、那一景，还有他当时的感受。天哪！……
“夏天的夜晚，星星嵌在头顶那片如深色丝绒床罩般的天空上。我正在把车停上车道，家是夜里被灯点暖的堡垒、星空下安稳而立的营地，回家像回到子宫里一般安全——安全、温暖、被需要……我把车在车道上停下，妻子就在我身边，坐在柔和的夏夜里……然后我开始帮她把日用品搬进屋内。我的妻子高挑纤细，一头深色头发，有着温柔的眼睛和微笑，充满魅力……柔和的夜环绕着我们，星光温润。我的家、我的堡垒、我的灵魂……温暖而安全。”
他拿着的一袋马铃薯突然破了个口，马铃薯弹跳着滚了一阳台。
“该死！”他说，然后跪在地上开始捡马铃薯。其中一个滑出他的指尖，直直地从阳台上滚落，溜到走道上。他恼怒地追着它，暴躁地坚持要捡回来。马铃薯掠过小克里斯的三轮脚踏车轮子，滚进了后院的露台下。当他伸手进去时，手指触到了一道冰凉平滑的曲线，点醒了他的记忆——他在春天某个喝醉的周六晚上回到家时藏的——他藏着，忘了，直到现在。
他慢慢地把它取出来，星光照着瓶子，瓶身在黑暗中隐隐发光。他跪在那里，瞪着酒瓶，地上微凉的湿气缓缓爬上他的双膝。
“喝一杯能有什么事？”他紧绷的神经问道，“借着暗夜偷喝一杯，然后就不再喝了，对吧？”
“对，”他答道，“永远不喝了。 ”
“没错，”紧绷的神经嘶吼着，“只喝一杯，一口，一小口，快！如果不是注定这样，那个袋子就不会破。 ”
随即他的手指旋松了决心和酒瓶的盖子，然后他举起酒瓶，靠近唇边……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几码[14]开外的地方，雕像般一动也不动，瘦巴巴的脸上气色苍白，双眼像是焚烧着熊熊痛苦的火坑。他不发一语，只是一直站在那里，不久，夏夜里刮起一阵冰冷的风，驱走了暖意。曾经被克里斯束之记忆高阁的字句在心中翻滚着落下，化零为整，重新被忆起：
所以当杯中罪恶的天使
最终
在河岸边找到你
并且
邀请你的灵魂倾至唇边
痛饮他进献的杯——不要退却
“不，”他喊出声，“不是现在！”随即一股脑儿地把瓶中的酒倒在地上，然后把瓶子扔进黑暗中。
等他定神再看，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他发着抖，站起身。冰冷的风不再，夏夜柔和、温暖地环绕着他。他踏着惊疑不定的步伐，沿着走道又爬了几阶回到阳台上。劳拉站在门口，她高挑纤细的身材被客厅的灯光衬成柔和的剪影。微笑温柔、眼神也温柔的劳拉，就像一杯充满吸引力的红酒，站在夜里无人的吧台上。
他干了这杯酒——劳拉这杯何其甜美的酒。当她看见滚了一阳台的马铃薯时，大笑着走出门口，要帮他一起捡。“先别捡。”他轻触她的手臂低声说，拉过她紧贴着自己，然后吻她——不是像在瀑布旁那样轻轻的吻，而是扎实的、热烈的，在明白他有多需要她时，一个丈夫给妻子的那种吻。
过了一阵，她稍稍后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挂着她那温暖、柔和的微笑。“就让马铃薯等等吧。”她说。
瘦削的男人回溯、横渡那漫长得不可知的岁月，继续他在冰冷寂静的星空下永恒的流浪。克里斯的成功触动了他，或许，或许只要再试一次，他也可以改变自己关键的那一刻。
想着那一刻、那一景、当时的感受……然后推开门……
“时序是春天，我正穿梭在狭窄、曲折的小径上，星星在夜空这块黑暗、神秘的牧场上轻柔闪烁。从原野方向吹来春天的暖风，带着万物生长的香气。我可以闻到在土炉中烤着的逾越节薄饼……接着，神殿矗立在我面前，我进入殿内，在一个一石成型的桌旁等着……然后，大祭司来了……”
大祭司把他带来的皮革袋子倒过来，将里面闪闪发光的内容物一股脑儿地倒在桌上。
“数吧。”大祭司说。
他照做，指尖发抖，每一块被数进袋子里时都发出叮当声。
叮当，叮当，叮当。等最后一声响完，他合上袋子，快速地塞到袍子底下。
“三十？”大祭司问。
“是的，三十。”
“那，成交了？”
他第几百次、几千次、几百万次地点了头。“是，”他说，“成交。来吧，我带你去。我会亲他的脸颊，你就知道是他了。他就在城外近郊的一座园子里，一个叫作客西马尼园[15]的地方。”
[10] 英文原文为辛梅里安（Cimmerian）。在著名的荷马史诗《奥德赛》中，有一个神秘的民族被称为辛梅里安人，他们生活在大洋之外、冥界边缘的一块黑暗多雾的土地上。
[11] 1 英尺≈ 0.305 米。
[12] 1 英寸＝ 2.54 厘米。
[13] 英文原文为 shot and a beer。
[14] 1 码≈ 0.914 米
[15] 基督被犹大背叛之地。

星星呼唤济慈先生
哈伯德以前也见过库吉鸟，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跛脚的库吉鸟。
不过，如果略过它弯曲的左脚不看，它和其他摆出来展示的库吉鸟并没有太大差异。它的头顶也有同样明亮的黄色饰毛，颈部围绕着一圈蓝色圆点；同样皇室般的蓝眼珠，淡绿色的胸膛；同样怪异弯曲的喙，还有孤僻古怪的表情。它大约六英寸长，重约一又四分之一盎司[16]。哈伯德发现自己在它前面停了下来。店员是个女孩，胸部高耸，身穿最新款的半透明洋装，以疑心的眼神在鸟类专区柜台的另一边看着他。
他清了清喉咙，问道：“它的脚怎么了？”
女孩耸耸肩：“在运送的时候断了。我们打了折，但还是没人要买它。他们要的是最顶尖的鸟。”
“我懂了。”哈伯德说，脑袋里开始回想他所知道的一点点关于库吉鸟的知识。它们的原生栖地在库吉，那是金星三联邦的一个原始省分。只要对着它们把话重复个一两次，它们几乎什么都记得起来。它们对于相关字词都能有所反应，适应力极佳，但是不愿意在原生地以外的任何地方繁衍，所以唯一能商业化繁殖的方式，便是把它们从金星运回地球；幸好这种鸟也够强健，可以承受运送中的加速和减速过程。说到运送……
“所以，它曾经待过外层空间？”哈伯德还来不及思考就脱口而出。
女孩不无恶意地噘了噘嘴，点点头：“我常常说，只有鸟才去外层空间。”
哈伯德知道，这时他该笑一笑才对。他甚至也试着去笑了，毕竟这个女孩不可能知道他曾经当过航天员，从外表上看来，他就像任何一个会在二月下午闲逛十元商店的中年男子。但无论多努力尝试，他就是笑不出来。
女孩并没有注意到。她顺着刚刚的话题往下说：“我还真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书呆子才能上太空，到星星上旅行。”
因为只有他们能忍受孤独，但即使是他们，也只能忍受一定限度的时间。哈伯德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然而他说出来的是：“没人要的时候，你都怎么处理？”
“……哦，你指鸟啊？嗯，先拿个纸袋，然后灌一些煤气进去，不需要很多，再来——”
“卖多少钱？”
“你说跛脚这只吗？”
“对。”
“你是五维时空旅行者[17]，对吧！……六块九毛五，笼子再加十七块五。”
“我买了。”哈伯德说。
笼子不好提，外面的罩子又一直往下滑，每次滑下来，库吉鸟都会大叫。无论在空中巴士里还是后来在郊区的街道上，人人都转头瞪着哈伯德，害他忍不住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他本来希望可以把战利品拿进屋子后溜到他在楼上的房间里，不让妹妹发现。他早该知道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爱丽丝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就在他刚进了走廊，正要把大门关上时，她说：“这次你又把钱乱花在什么东西上了？”
哈伯德转向她，泄气地说：“一只库吉鸟。”
“一只库吉鸟！”
那个表情，是他很久以前就归类到“隐含着挫折感的强迫侵略性”的那种。那个表情停留在她的脸上，她的鼻孔翕张，嘴唇因为紧抿而变得薄薄的，使她的脸颊看起来像一种奇异的平面。她迅速地掀起外罩，往笼子里窥探。“哟，猜得到吗？”她说，“居然还是只跛脚的呢！”
“它不是怪兽，”哈伯德说，“只是一只鸟罢了。事实上，它还是只很小的鸟，不会占太多空间。而且，我保证它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爱丽丝给了他长长的冷漠的一瞥。“你最好保证！”她说，“我都可以想象等我告诉杰克之后，他会说什么了。”
她猛然扭身离开。“六点吃晚餐。”她说着，只微微转过头。
哈伯德缓慢地走上楼。他觉得很疲倦，很挫败。他们说得对，你在太空里住得越久，你重新被社会接受的可能性就越低。太空是如此广大无边，在太空里，你连想法都是从大处着眼；在太空里，你读的是大人物写的大作品。然后你被改变了，变得跟原先不同……最后，连你的亲戚都憎恶你。
但是天知道，你是如何尝试变得跟地球表面的每个人一样。你试着跟每个人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你努力克制自己，绝不把任何人叫成“鱼”。但是总会有不小心说漏嘴的话，不小心做出的不正统举止，接着是恶意的瞪视，最后，不可避免的排挤就开始了。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人们把神想成开着有翅膀的凯迪拉克并且脸颊红润的慈善家，在他们面前，你无法引用史怀哲的话；在对牛仔歌曲上瘾的文化里，你也不能承认你喜欢的是瓦格纳；而在一个已经遗忘或从不曾了解“对生命的崇敬”的世界里，你不能买一只跛脚的库吉鸟。
二十五年。他想：“那是我生命中最精华的二十五年。而我能拿出来给他们看的只有我简陋的房间，可悲的养老金数字甚至不足以维持我的自尊。”
即使如此，他也不后悔那些年那样度过：和那些缓慢而壮丽的、来去飘移的恒星一起度过。当一颗新的行星游移进你的视野，从一团金色、绿色或天蓝色的尘埃长成一个球体，令整个宇宙黯然失色，那是无以名状的一刻。还有落地前，崭新的大地上，绿草如问候般升起，歌颂着那美好又令人敬畏的华丽；歌颂着那奇异的地平线；歌颂着鱼族般的人类在无数吨大气压力之下的“海底”，即使穷尽他们平庸的脑袋甚至连做梦也无法想象到的文明社会。
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后悔那些年的生活方式。你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来换取贵重之物，假如你害怕付出，你便会一辈子匮乏。精神匮乏，而且知性匮乏。
肉身会化为空无，心智才是一切，思想纯粹地流动着。穿越稳固不变的理性知识之后，思绪在知识的走道上通行无阻，在字与词句所构筑的大教堂里屏息逗留；当你不经意地一瞥，见到星星照耀上帝的脸庞时，那罕见而闪亮的瞬间——是的，还有其他瞬间，那些连灵魂也被惊动的片刻里，你在自我的孤寂中，瞥见了地狱的无尽深渊……
他感到一阵战栗。慢慢地，他回到了“海底”，面对暗淡的卧室房门。他不情愿地用手指摸门把手，将门打开。门后有一个书柜，塞满了许多磨损破旧的书籍。右手边有一个满目疮痍的家具，虽然他很念旧，忠心耿耿地把它当成书桌，但抽屉里没有纸笔或工作日志，而是放着内衣、袜子与上衣，以及其他凡人得承受的身体包袱。
他认为他的床拥有一张床该有的样子，又窄又硬，摆在窗边，像斯巴达人那样顽固。所有鞋子的头都从床底下露了出来。他把笼子放在桌上，拿起盖在笼子外面的帽子和外套。库吉鸟忧郁地评估了一下新环境后，斜斜地跳下栖木，开始吃起那杯随笼附赠的种子。哈伯德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注视他人进食是不礼貌的，即使这个“他人”是一只库吉鸟。接着，他把帽子和外套在衣柜里挂好，走过大厅，到浴室梳洗了一番。当他回来时，库吉鸟已经吃完了，正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沉思。
“我想现在是给你上第一课的时候了，”哈伯德说，“让我来看看你懂多少济慈，‘美即是真，真即是美，此乃你们在地球上所知的一切，亦是你们唯一需要知道的事物’。”
库吉鸟用一只蓝色眼睛斜斜地看着他，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好吧，”过了一会儿，哈伯德说，“我们再来试试，‘美即是真——’”
“‘——真即是美，此乃你们在地球上所知的一切，亦是你们唯一需要知道的事物。’”
哈伯德的重心回到了他的脚跟上。库吉鸟说出来的话几乎没有语调起伏，而且声音沙哑，即使如此，字字句句仍旧准确、清晰，而且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听到别人——除了另一个航天员以外——发表出不是与身体需求以及运作直接或间接相关的言论。他颤抖着轻轻地触了触自己的脸颊。他真不懂，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想到要买一只库吉鸟呢？
“我想，”他说，“在我们继续之前，最好给你取个名字。既然我们的对话是从济慈开始的，那不如就叫你‘济慈’好了，或者‘济慈先生’会更好，因为我应该用个什么方式来确立你的性别。我承认这样有点随便，但我没想到要问店员你是女的还是男的。”
“济慈。”济慈先生说。
“好的！那我们现在来试试一两句雪莱吧——”
他脑海深处意识到有一辆车子开进了车道，他也意识到楼下走廊传来了说话声，但是他全心全意地专注在济慈先生身上，因此并没有提高警觉。
“告诉我啊，星星，你发光的羽翼，是否带着你火热地飞行，“
“深夜的洞穴里，你的羽翼是否就此收紧？” 
“‘告诉我啊，星星——’”济慈先生开了口。
“这次我真的受够了。一只库吉鸟在念诗！”
哈伯德百般不愿意地转过身来，他的妹夫杰克正站在门口。平常他都会关门的，但今晚他忘了。
“没错，”他说，“它会念诗。这违法吗？” 
“‘你发光的羽翼——’”济慈先生继续。
杰克摇头，他三十五岁，但看来有四十岁了，实际上心智年龄只有十五岁。“不，法律没有禁止，”他说，“应该要禁止的。” 
“‘是否带着你火热地飞行——’”济慈先生说。
“我不这么认为。”哈伯德说。 
“‘深夜的洞穴里——’”济慈先生说。
“应该有法律禁止把它们带进人类住宅的！” 
“‘你的羽翼是否就此收紧……’”济慈先生说。
“你是想告诉我，我不能养它？”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让它离我远点！你知道吗？它们身上都是细菌！”
“你身上也有。”哈伯德说。他本来不想说的，可是他忍不住。
杰克的鼻孔翕张，嘴唇因为紧抿而变得薄薄的，使他的脸颊看起来像一种奇异的平面。真奇怪，哈伯德想着，十二年的婚姻可以让两个人的身体反应变得一模一样。
“只要让它离我远点就好！也让它离孩子们远点。我不想让你教它的那些哗众取宠的言论污染了孩子们的头脑！”
“我会让它离他们远远的，不用担心。”哈伯德说。
“要关门吗？”
“要。”
房间因木头撞击而猛然一震，济慈先生吓得几乎要跳出鸟笼。哈伯德愤怒地想往走廊追过去，却又停下了脚步。这样有什么意思呢？他问自己，只能给他们一个可以把他赶出门的借口。他的养老金不够让他住在其他地方，除非他去德瑞力克巷。而他的臭脾气也没办法让他找到工作来贴补生活，即使他找到工作，迟早也会在同事面前露出真面目，然后被威胁或嘲讽到离职（至于是用哪种方式，其实也并不重要）。
他可悲地转身，背对房门。济慈先生已经冷静了些，但它淡绿色的鸟嘴还是快速地上下起伏着。哈伯德弯腰，面对笼子。
“很抱歉，济慈先生，”他说，“我想，鸟跟人一样，都不能与众不同。”
晚餐时，他迟到了。等他进入餐厅，杰克、爱丽丝和孩子们已经在餐桌旁就座，而杰克正在说话：“我越来越受不了他的傲慢。再怎么说，当初要不是因为我，他现在会流落到哪里？德瑞力克巷，那就是他会去的地方！”
“我会跟他谈一谈。”爱丽丝说。
“现在就可以谈。”哈伯德说着，坐下来，打开他真空包装的晚餐。
爱丽丝给了他一个受伤的眼神，那是她预备好在这类情况下使用的。“杰克刚刚跟我说你对他有多粗鲁。我想你该道歉，毕竟这是他的房子。”
哈伯德的内心颤抖着。平常他被命令时都会让步，但今晚，他就是没办法。
“我承认，你给了我一个房间睡觉，给我饭吃，而对于你给的这些，我无法付你更多钱。可是这种等级的慷慨，还不足以让你有权利在我想维持一点身而为人的尊严时，一点一滴地剥夺我的灵魂！”
有那么一刻，爱丽丝愣住了。接着她开口：“没有人要你的灵魂啊！本，你干吗这样说话？”
“他就会那样说话，因为他以前是航天员。”杰克插嘴，“那就是他们在太空说话的方式，当然，他们是在自言自语，为了防止自己疯掉——
或是防止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疯掉了！”
八岁的南茜和十一岁的吉米同时咯咯地笑出来。哈伯德切下一小块接近牛排的食物，内心的颤抖比以前更强烈。然而当他想起济慈先生时，颤抖消失了。他冷冷地环顾餐桌，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不再觉得害怕。“如果现在聚在这里的人是正常人的指标，”他说，“那我们大概就是疯了吧。感谢主！事情可能还有希望！”
杰克和爱丽丝的面孔紧绷得跟面具似的，然而他们俩之中没有一个人再说出一个字，晚餐继续。哈伯德向来都吃得不太多，也很少感到饥饿，但是今晚他的胃口非常好。
第二天是周六。哈伯德平常会在周六早上帮杰克洗车，但是这周六他不这么干了。吃完早餐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花了三个小时和济慈先生在一起，这次是说笛卡儿、尼采和休谟。不过，济慈先生对纯散文的表现没那么好，针对每个主题背上一两句就是它的极限了。
很明显，背诗是它的强项。
到了下午，哈伯德依照平常的习惯去了太空港口，看着航天飞机来来去去：火焰号和漫游者；承诺号与诗歌号。承诺号是他的最爱。
他曾经搭着那艘航天飞机到各星球地表，现在想起来，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其实并没那么久。大约两三年吧——不会比那更久。他还运送一些装备和人员到环行的轨道货物输送机，然后带回半人马座的铁矾土、火星矿石、天狼星的铬还有其他元素，来供应人类延续他们复杂的文明系统。
驾驶航天飞机是驾驶运输船的前奏曲。当你从深处浮出并自由地航行在星星如岛屿般分布的太空中时，要看你是否能承受那令人敬畏的一刻。如果你能承受，并且还能持续承受下去，那你就有资格被选进更大的舰船，挑战更长的船期。
然而麻烦在于，当你越年长，你的个人世界就缩得越小，不管你做什么来阻止都没有用，长程旅途带来的孤独感在你内心变大，大到理性知识的走廊和字与词句所建构出的大教堂都帮不上忙，大到你终于因为出现太多次幻觉而被踢下甲板——并永远被分配到海的底端。假如驾驶运输船是一项复杂到足以占据你所有时间的任务，而非只是在有自动控制装置的驾驶舱里度过漫长、孤单的夜晚的话——又或者，星际运输和其他太空运输装备不需要在这么微薄的利润运作下把有效荷重都计算到磅[18]数里的话，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吧。
哈伯德站在太空港口围墙外的雪地里，心里想着如果。他一边想着如果，一边看着宇宙飞船进港，看着巨大的移动码头往平台推进，将矿石、铁矾土和镁矿都装填入它们贪婪的货柜箱；他一边想着如果，一边看着宇宙飞船升起，越过运输船运行的蓝色寂静海面……
当下午的影子变长，日光开始稀薄，他一如往常地挣扎着要不要去看看港口的管理长麦卡斐。而因为相同的原因，他一如往常地决定不去。也正是这个原因，让他避免和与他同样身为前航天员的人相处，见了面所带来的怀旧之情太过剧烈，他无法承受。
他转身离去，沿着围墙走到大门口，当空中巴士进站时，他搭上巴士回家。
三月来临，冬日混进了春的气息。雨水将雪洗去；水沟里的泥水流动着，而草地看起来光秃一片；第一批知更鸟开始露面了。
哈伯德帮济慈先生在卧室前窗拼拼凑凑地做了一条栖木。济慈先生一整天都站在那里，有时飞回鸟笼去吃点种子。它最喜欢的是清晨，太阳照耀着邻家屋顶的那种清晨，完全明亮而金黄色的清晨。当光线打到窗户，洗涤了整个房间，它会迅速而欣喜若狂地呈八字形飞行，或以环状和螺旋状飞行，发出最大声的鸣叫，然后以一种奇迹似的姿态在栖木上重新以单脚站立：像金色的尘埃，仿佛带着翅翼般活生生的，那是太阳的一部分、早晨的一部分；像羽毛做成的惊叹号，强调每一个日子所透露的崭新美好。在哈伯德的指导下，济慈先生对诗歌的涉猎持续增加，即使是最平常的谈话，都一定带有至少一个能挑起反应的关联词，而它引用的句子从尤维纳利斯到乔伊斯，从卢梭到罗素，或从欧里庇德斯到艾略特都有。它特别喜爱《多佛海滩》的前两行，即使没有刻意诱导，它也时常朗诵它们。
在这段日子里，哈伯德的妹妹和妹夫都任他独处。他们甚至对他罢工周六洗车不置一词，也没提起过济慈先生。
但是哈伯德没有上当。他知道，他们在等，等着有机可乘，等着他在对的时机转过身去。因此，当某个周六下午他从太空港回来，发现济慈先生在笼子角落里神情落寞地蜷缩着，它的羽毛被弄乱了，蓝眼睛里的眼神呆滞而恐惧，那时，他并没有特别惊讶。
稍晚，在餐桌上，他看到一只猫潜伏在粮食储存室的阴影之中，但他一声不吭。那只猫是心理武器，如果你的房东允许你养某种宠物，你就很难反对他养另一种宠物。所以哈伯德为他的卧室买了把新的门锁，并自己安装上去，然后又买了一把窗锁，每当他离开房间的时候，都会确定两个出入口已经牢牢闩上。
他在静静等待他们的下一步。
他没有等太久。这次，他们不需要谋划什么手段来摆脱济慈先生，方法就自行从天而降。
某天晚上，哈伯德下楼与他们一道用餐，看到他们表情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有事发生了。甚至孩子们也无法掩饰——但不是因为他们看他的样子，而是因为他们避开眼睛不看他的样子。
气氛酝酿得如此成功，哈伯德以为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没想到，杰克只是把一份剪报直接推到他面前。
一家五口染上库吉鸟瘟疫
二零四三年三月二十八号，欧提斯·Ｑ .法纳翰医生今天诊断出炉，佛莱德·谷罗夫妇及其三名子女同时染上的疾病是库吉鸟瘟疫。
近日谷罗太太在当地的十元商店购入一对库吉鸟。数天前，谷罗一家开始抱怨喉咙痛和四肢酸痛，并请来法纳翰医生诊断。
“库吉鸟瘟疫并不比普通感冒严重，因此不影响我们对这个完全不必要的疾病的态度。”法纳翰医生在一份备好的声明中说，“我长期反对在无监督的状态下出售此类外星鸟种，因此，我将建议ＷＭＡ立刻彻底检查所有从金星带回的鸟类，所有十元商店里的鸟与所有已被购买、散布在世界各地家庭里的鸟，它们皆无任何实际用途，如果地球没有它们，情况将更美好。”
哈伯德视而不见，从剪报上移开视线，转向桌面。在他的内心深处，济慈先生正在发出绝望的鸣叫，而杰克则一脸愉悦。“我告诉过你了，它们身上有细菌。”他说。 
“法纳翰医生身上也有细菌。”哈伯德说。 
“这是什么话，”爱丽丝说，“医生身上哪能有什么细菌？”
“他带有跟所有华而不实、投机取巧的人身上相同的细菌——像病毒一样只求博版面的饥渴，思虑不周就莽撞行事，以及他的排外主义，这些还只是其中几项而已……只要能摆脱他手上的烂摊子，他会不惜做出任何事。在体制之下，假如需要杀掉每只库吉鸟，他也会照办。”
“这次你光耍嘴皮子是无法解决的。”杰克说，“这篇报导说得很清楚，跟库吉鸟相处很危险。”
“猫跟狗也一样危险……汽车也是。如果你看到一篇报导上面说密苏里州发生一起车祸，你会因此把车丢掉吗？”
“不要把我的车扯进来！”杰克大吼，“我限你明天早上以前就把那只该死的鸟弄走，不然你自己也滚出去！”
爱丽丝碰了碰他的手臂，说：“杰克——”
“闭嘴！我受够了他咬文嚼字的高调样。只因为他曾经是个航天员，就自认为高我们一等。他看不起我们，只因为我们留在地球上！”
他与哈伯德对峙，手指着他：“好了，既然你这么聪明，你来解释给我听好了！假如没有我们住在地球上的人消费，使用你从那该死的行星上带回来的东西，航天员到底能存活多久？要不是因为这里的消费者，整个天空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一艘宇宙飞船，甚至不会有文明社会！”
哈伯德久久地注视着他，最后他站起身来，说出了那个他曾经承诺自己永远不会对困在地球的平凡人说出的字眼；那个最终的称号，在太空的词汇里，那个字的深奥含义是永远迷失在半盲目状态的愚蠢生物无法理解的。“鱼！”他对杰克说，然后转身离去。
当哈伯德走到楼梯顶端的时候，手还在颤抖。他在走廊上等待自己平静下来，因为他不想让济慈先生看到自己有多心烦意乱。然后他开始自我审视，他可能把它过度拟人化了。不管济慈先生看起来多有人性，它依旧只是一只鸟。它会说话，有个性，有喜好和憎恶的事情，但它不是人类。
那，这么说好了，杰克是人类吗？爱丽丝呢？
孩子们呢？
嗯……他们肯定是。
那为什么他宁可要济慈先生的陪伴，而不要他们的？
因为爱丽丝和杰克以及孩子们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哈伯德从很久以前就抛在后面而且不可能再回去的世界。济慈先生也不属于那个世界。它同样是一个遭到放逐的伙伴，而这个伙伴能够给予人类最需要的一样东西：陪伴。
而且它只有一又四分之一盎司的重量……
哈伯德刚走到门口，正要用新钥匙开门锁的时候，一个念头击中了他，像透明而冰冷的葡萄酒一样当头淋下。忽然之间，他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注意到。
“坐吧，哈伯，”麦卡斐说，“几千年没看到你了。”
要见面，得先穿过星光下停机坪的那段漫漫长路，得在拥挤的候见室里等上一段漫长时光，还得一边看着眼前磨砂门闪耀的冷酷光辉——这些事，件件都削弱了他的自信。但是，麦卡斐是一个老朋友。如果有人可以理解哈伯德，那就是麦卡斐。如果有人愿意帮助哈伯德，那也会是麦卡斐。哈伯德坐了下来。“我不会说太多废话浪费你的时间，麦可，”他说，“我想再飞。”
麦卡斐的指间夹着一支铅笔，他让笔尖落到桌面上，连续地轻敲着蓝色丽光板：“我想，不用我提醒你，你四十五岁了，而且你之前出现幻觉的次数已经高过上限。如果让你去飞，而你又出现幻觉，你会丢掉老命，我则会丢掉工作。”
“不，你不用提醒我。”哈伯德说，“我们认识二十年了，麦可。你想想，如果我觉得自己不能胜任的话，还会来要求出任务吗？”
麦卡斐提起铅笔，又让它落下。在笔尖停止振动之后，连串的敲击声仍在空气中久久回荡不去。“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如果我没出现幻觉，我之后会告诉你。如果我又抓狂了，你可以跟他们说是我把船偷走的。对你来说这很容易解决。”
“什么事都很容易解决——除了我的良心以外。”
“看着我坐在你桌子这端，你的良心又感觉到什么了，麦可？”
铅笔再次落下，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麦可，他们跟我说你持有星际公司的股份。”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在星际公司遗留了一部分的灵魂，所以你持有我的股份。”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知道光是一两百镑就能决定盈亏，所以我不怪你，麦可。我知道驾驶员一文不值，要学会按按钮也不需要太多技术训练。就算如此，你想想看吧，如果一个驾驶员可以聘用四十年而非二十年的话，星际公司长期下来可以省多少钱。”
“你马上就看出来了，”麦卡斐沉思着说，“当你露面的那一刻。”
“是的。不管哪种方式，五分钟内我就知道了，而你半小时内就知道了。”
“承诺号有个空缺……”麦卡斐蓦然做了决定，“明早六点钟到那里去吧，准时到。”哈伯德起身。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离开时，他的手指是湿的：“谢谢你，麦可。我永远不会忘记。”
“最好不要，你这老秃鹰！你最好全身而退地回来，否则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后会有期了，麦可。”
哈伯德走了出去。明早六点，在那之前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要做一个特制的盒子，要跟济慈先生进行最后一次谈话……
天哪，他已经好久没在日出时分出发。
“你都快忘了东方天空那西瓜般的红，那缓慢、冰凉而瑰丽的光芒涌上大地的场景。多年来，你遗忘了所有的好事，只是你以为你还记得。你得再次亲自去经历它们，才会意识到你失去了什么东西。”
五点四十五分，空中巴士将他带到太空港口的大门前方。新来的守门人不认识他，只好依照哈伯德的要求打了电话给麦卡斐。不一会儿，守门人就挥手让哈伯德进去。哈伯德走过长长的停机坪，试着不要望向航天飞机高高的尖顶，它们有如童话城堡般耸立着，背后衬着柠檬色的天空。在这么多年以后，他的太空倦怠感觉很不自然。他脚踏厚重的太空靴，笨拙地走着，两手深深地缩在宽大的夹克口袋里。
麦卡斐站在承诺号的发射台上。“六点零九分，你会与卡纳维拉尔会合。”他说。那是他唯一说的话，因为没什么可说的了。
升降梯的横档很冰，冰得让手都没了知觉，而仿佛它们会永远这么冰冷下去。不，不会是永远。他一边走到闸门内，一边喘气。他向麦卡斐挥了挥手之后，把外门关起来，走进狭小的控制室，再关上内门。他坐在驾驶员的座位上，系紧安全带。接着，他从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穿了孔的盒子，从盒子里放出了济慈先生。他检查了微型加速榻，然后把济慈先生放回盒子里，再放到榻上，并调整了鸟儿身上的小安全带。“星星在呼唤了，济慈先生。”他说。
他启动了“警报解除”的信号，塔台技术人员马上开始倒数计时。
“十……”数字，哈伯德想着……“九……”好像在数算着年份似的……“八……”把年份从后面倒过来数……“七……”孤孤单单，没有星星的那几年……“六……”告诉我啊，星星……“五……”你发光的羽翼……“四……”火热地飞行……“三……”深夜的洞穴……“二……”你的羽翼是否就此收紧……“一……”
“现在，你在往后紧贴的笨重身体以及迅速往上推进的喷射力量中体会到了；现在，你在腹部的一阵作呕以及一开始暂时抓住大脑的惊恐中体会到了；现在，你在逐渐往视野扩散开来的黑暗以及第一道刺眼的星光中体会到了——”
承诺号猛然从无尽的深处升起，不再有一开始明显的冲力，只是飘浮在太空海面上。在广袤之中，星星闪烁着，如同灿烂的浮标，照亮了难以想象的海岸……
当人造重力装置传来杂音时，承诺号也有轻微的震颤。哈伯德知道一切又重返轨道了，从观景窗看出去，他体验到恐惧的滋味。是孤单，他想着。孤孤单单的，独自一人在太空之海。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抓着衣领，在恐怖的张力中撕扯着。孤单，这个词是纯粹的恐慌所化成的白色长矛，刺进了他的大脑里，越刺越深。“孤单，说出来啊！”他的心里尖叫着。“说出来吧！”他的手指离开了衣领，落到在他大腿上的盒子上，他摸索着济慈先生身上微型的系带。“说出来吧！”
“孤单。”他低哑地说。
“你并不孤单，”济慈先生从榻上跳起来，栖息在盒子边缘，“我和你在一起。”在这一刻，白色的长矛缓慢而痛苦地往后撤退了。
济慈先生飞过来，停在观景窗前方的四分仪风向标上。它用明亮的蓝色眼睛注视着这宇宙，抚弄着自己的羽毛。“我思，故我在。”哈伯德说，“Cogito ergo sum。[19]”
[16] 1 盎司≈ 28.35 克
[17] 时空旅行的一种，把不同时间与空间的两个点以非线性方式连接起来，能够更迅速地穿越时空。
[18] 1 磅≈ 0.453 千克。
[19] 拉丁语，意思是“我思故我在”。

飞天煎锅
玛丽安·桑摩斯以前在煎锅工厂里工作。她每周五天、每天八小时地站在生产线的输送带旁边，给每个经过的煎锅安上一个把手。每当站在这条输送带旁，她就觉得自己身在另外一条输送带上往前移动——只是这条巨大的输送带上方悬挂的不是日光灯，而是她的日日夜夜；旁边站的也不是作业员，而是她一个月又一个月的时间。每当一个月又过去，这个月不是在她身上增加了些什么，就是拿走了些什么，而随着时间流逝，她渐渐意识到最后一个月——站在输送带最末端，等着给她灵魂安上把手的那个月——即将到来。
有时候，玛丽安会坐下来思考她到底是如何让自己陷入这样反复的日常之中的，但与此同时，她对原因其实再清楚也不过，每次这样想的时候，她很明白这等于是在嘲笑自己。各种重复的常规轨道是为了没有天分的人存在的，如果你没天分，最后就会陷入一个常规轨道，更进一步说，如果你没天分，又顽固得不愿承认你不具天分，那就是你自己选择待在常规轨道里。
上电视跳舞和给煎锅安装把手是两件非常不同的事情，是优雅和笨拙的差别、幸与不幸的差别，或者，再度回到事实的根本，就是有没有天分的差别。不管你多努力地练习或尝试跳舞，假如你的腿太粗，就是没人看，接着你就沦落到反复的日常中，或是一座煎锅工厂里（坦白说这是相同的两件事）。而你每天早上去上班，做一样的工作；每晚回家，想一样的事情；然后持续地在巨大的输送带上往前移动，经过无情的一个月又一个月，越来越接近最后的那个月，而那个月会在你身上做出最后一道加工，把你变得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对玛丽安·桑摩斯来说，早晨就是起床，在她的小公寓里煮早餐，搭公交车去上班。傍晚则是回家，煮一个人的寂寞晚餐，然后看电视。周末是写信和去公园散步。万事恒常不变，玛丽安也开始认为未来不会有什么不同……然而某天晚上当她回到家时，她在窗沿上发现了一个飞在空中的煎锅。
那天原本和任何一天都一样，被煎锅、监察员、无趣和双腿的疲惫所填满。
大约十点左右，有个维修员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参加万圣节舞会。万圣节舞会是公司一年一度赞助的活动，而且就在当天晚上举办。截至此刻为止，玛丽安已经拒绝了十五位想做护花使者的男士。
她看着一个煎锅经过眼前，将把手安上去。
“不，我想还是算了。”她说。
“为什么？”维修员直接问。
这其实是个好问题，一个因为玛丽安对自己不诚实，所以无法诚实回答的问题。于是她又重复了她告诉其他所有人的同一个小小的、善意的谎言：“我——我不喜欢跳舞。”
“哦。”维修员回给她一个和其他十五位惨遭拒绝的“先烈”一样的表情，然后走开了。玛丽安耸耸肩，对自己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她的面前是另一个煎锅经过，接着再一个，然后又一个。
一段时间后，到了中午，玛丽安和所有员工一起在公司餐厅吃了德式香肠和酸白菜。煎锅前赴后继的队伍在十二点半准时继续。
下午她又受到两名男士邀约。你大概会以为她是全工厂唯一的女性了吧。有时她讨厌自己像磁铁一样会把人吸过来的蓝眼睛和粉红色圆脸，有时甚至讨厌起自己亮黄色的头发。但是厌恶自己的长相并不能解决她的问题，只是更加刺激他人罢了。而在四点半前，她开始头痛，让她打从心底讨厌整个世界。
当她在街角下了公交车，成群结队扮鬼要糖果的小人儿已经在街上来回走动。暮色里，女巫穿行，妖精斜眼，南瓜蜡烛噼啪作响，但玛丽安几乎不曾分神去注意。
万圣节是孩童的节日，不是给满心不快、在煎锅工厂工作的二十二岁老女孩过的节日。她沿着街道往公寓走去，在柜台领了自己的信件。一共有两封，一封来自她母亲，另一封——另一封让玛丽安的心跳速度随着电梯攀升，又在沿着六楼廊道走到她公寓门前的一路上越跳越剧烈。但是她强迫自己先拆了母亲寄来的那封信。那是一封平凡的家书，基本上和之前那封没什么不同：
葡萄收成不错，但是要修枝、绑藤、翻土、用马犁地、请收成工人，若真还能有盈利，等到入账时也已所剩不多；母鸡下了比较多的蛋，但那总是在蛋价下跌的时候；艾德·奥姆斯蒂之前在扩建他的杂货铺（当时生意蛮好的！）；朵莉丝·希克特刚生了一个七磅重的男婴；你爸说他爱你，请放下愚蠢的自尊回家来吧。
P.S.玛丽安，你真该回来看看霍华德·金恩给他自己的房子做的整修，修好之后，应该是座平民的宫殿。
玛丽安咽下喉咙里成块的纠结，颤抖着手指打开另外一封信。
亲爱的玛丽安：
我说过不会再写信给你了，因为我已经写过太多信请求你回来和我结婚，你却一直杳无音信，遑论明白地拒绝或接受。但，有时候，一个男人的自尊真的算不上什么。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在整修房子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原因。就和我当初会买房子的原因是一样的，假如你不清楚的话，坦白说就是因为你。我只有一扇观景窗，我不确定该把它安在客厅里好，还是安在厨房里好。安在厨房里其实是可行的，但从那儿看出去就只有谷仓，然后你也知道谷仓就长那副模样。如果安在客厅里的话，可以看到小路和溪边柳树的景色，但下个冬天的西北风肯定会吹裂玻璃。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南边牧地后的山丘已经完全转成红色和金色，就像你以前喜欢的那样，柳树看起来像着了火。晚上我常坐在台阶上，想象你沿着小路走来，停在篱笆门前，然后我站起身来穿过前院小径对你说：“很高兴你回来了，玛丽安。你知道我还爱你。”如果有任何人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他们大概会以为我疯了，因为小路上总是空荡荡的，篱笆门前也从来没有任何人驻足。
霍华德
曾经有一个清冽的十二月的夜晚，歌声、笑声和拖了满车秣草的曳引机的轧轧作响，以及冰在冰刀下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星星看来又亮又近，几乎要碰触到树影顶端的枝桠。雪在星光下苍白而洁净，蔓延着爬过山丘，一路向上，直直地延伸进森林幽暗的边陲。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坐在干草堆里，她和霍华德坐在驾驶座上，随着曳引机摇晃、颠簸，头灯照亮了布满车辙的乡间小路，霍华德的手臂环着她，他们呼出的雾气在接吻时交融。“我爱你，玛丽安。”霍华德说。她可以看见他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在银色的气息里，流入夜色。然后突然之间，她看见自己的字句，同样银闪闪的，在她面前的空气中轻轻飘浮，而她随即惊讶地听见这些字：“我也爱你，霍。我也爱你……”
注意到那滴答作响的声音时，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坐在那里哭了多久。从四肢的僵硬程度来判断，她想，应该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声响是从她卧室里的窗户附近传来的，而那声音不断让她想起小时候，她和其他孩子把大头针绑在线上，拿来挂在万圣节单独枯坐于家中的老人们窗前，让针不断地随风摇摆，撞向窗扇。
她进房间时已经点亮了桌灯，光线令人安心地打在客厅的地毯上。但是在光明氛围所不及之处，阴影沿着墙边落下，和通往卧室走道上的黑暗接合在一起。
玛丽安站起身，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声音上。她越听越不觉得自己是小区的小鬼恶作剧的受害者，因为那个滴答声太规律了，规律到令她认为不可能是挂在线上的大头针造成的，不然的话，应该会是一串音符，然后一阵安静，接着又是一连串音符。再说，她的卧室窗户可是离地六层楼高，旁边也没有防火逃生梯。
如果小鬼们不是这个声音的始作俑者，那又是谁呢？有一个最好的办法可以知道。玛丽安强迫自己的腿动起来，缓慢地走向通往卧室的走道，打开天花板电灯的开关，然后走进了房间。只走了几小步，她就走到了床旁的窗口边。
她透过玻璃看出去，有样东西在窗沿上一闪，但她来不及看清是什么。滴答声已经停了，下面街道的车声大了起来。对街的窗户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地显出长方形格纹，似乎透着暖意，而远处街上的大型广告牌亮着大大的蓝色字体：“斯布鲁克玉米衬垫最赞”。
玛丽安对自己的把握稍稍恢复了一些。她松开窗钩，慢慢地把窗户推开。一开始她没认出闪动着的物体是一个圆盘般的不明飞行物，她原本以为它是一个上下颠倒、没有把手的煎锅。而出于如今已经根深蒂固的习惯，她直觉地伸出手，下意识地想要给它安上把手。
“别碰我的船！”
玛丽安这才注意到外星人。他站在靠外的一侧，小小的头盔在斯布鲁克玉米衬垫的闪动光线中微微发亮。他穿着灰色的贴身太空装和尖头靴，身上挂满了激光枪和肩背氧气桶，他只有五英寸高。他手上也拿着一把激光枪（玛丽安不确定那些到底是不是激光枪，但从他其他的随身配备来判断，还能是什么呢？），并且握着枪管，玛丽安相当肯定，他刚才就是用这把枪在敲窗。
玛丽安同时也认定自己大概要疯了，或是已经疯了。她决定把窗户关上——“停！不然我开火了！”
她将手从窗框上移开。小外星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真实，虽然有点细，但确实清清楚楚。有可能吗？这个只有一丁点大的生物居然不是假的？
她注意到，他已经把枪换到另一只手中，而小小的枪口正直指着她的前额。当她停止动作，他便让枪口微微朝下：“很好。如果你乖乖地照我的话去做，我或许可以饶你不死。”
“你是谁？”玛丽安问。他像在等着这个问题似的，听到后动作戏剧化地踏入窗内的光线中，并将枪插入枪袋。他非常不明显地微微鞠了个躬，头盔像包口香糖的金箔纸般闪闪发亮。
“莫伊·崔哈诺王子，”他用一种庄严的口气回答，但他细细的声音弱化了其中的庄严感，“统领一万颗太阳的帝王、大宇宙舰队的指挥官。我的舰队此刻正在轨道上，绕行这颗你们称为地球的无足轻重的小行星！”
“为——为什么？”
“我们将要轰炸你们，这就是为什么！”
“但是为什么你们要轰炸我们？”
“因为你们危害整个星际文明！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玛丽安“哦”了一声。
“我们要把你们的城市炸成碎片，造成无数的永久不能恢复的死伤和毁灭……你有电池吗？”玛丽安一时之间以为她听错了：“电池？”
“手电筒电池就行了。”他的头盔上只有一道横向的裂口，可以推测那是他眼睛的位置。虽然因为头盔罩住他的整张脸而无法确定，但莫伊·崔哈诺王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我的原子驱动器有点问题。”他接着说，“其实，我是迫降在这里的。不过我刚好知道一个秘密的方法，可以把干电池里的能源转换成可控制的连锁反应。你有没有干电池？”
“我找找。”玛丽安说。
“记住，别玩花样。如果你打算求救的话，我就用原子枪把你连墙壁一起射穿！”
“我——我记得床边桌子的抽屉里应该有手电筒。”
抽屉里确实有手电筒。她转开底座，摇出了电池，放在窗台上。莫伊·崔哈诺王子随即开始行动。他打开了船侧边的一道小门，把电池推滚进门内，然后转向玛丽安说：“你！一步也不准动！我会从观景窗里盯着你。”他踏进船内，把门关上。
玛丽安克制着自己的害怕，稍微靠近观察这艘宇宙飞船。她心想，这才不是什么不明飞行物，明明看上去就像煎锅……会飞的煎锅。上面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支架，看起来像是可以装把手的地方。不仅如此，船腹部一带明显就像煎锅盖。
她甩甩头，想让脑袋清醒一点。突然间，每一样她看到的东西都变得像煎锅。她想起莫伊·崔哈诺王子提到的观景窗，随即辨认出一排围绕船舰上半部的细小窗户。她倾身靠近，试着想看看里面。
“退后！”
玛丽安猛地站直，因为动作太过突然，导致她几乎平衡不了自己在窗前跪着的姿势，差点往后跌回房间内。莫伊·崔哈诺王子从船舱内再次现身，高傲地伫立在卧室和那个广告牌的光线中。
“我国的科技秘密不是你们人类可以窥视的，”他说，“但你帮忙修好了我的原子驱动器，为了答谢你的支持，我可以透露一下我们太空舰队的锁定范围。
“我们并不打算完全毁灭人类，只是希望能毁掉现有的文明，而我们之所以要摧毁地球上所有的城市，是为了建设。小村庄有豁免权，人口不满两万的小镇也是。我一回到舰队上，轰炸行动就会开始，大概四五个钟头以后吧。如果我没有回去，四五个钟头之后，无论如何，轰炸还是会开始。如果你还想保住这条小命，回家吧——我的意思是，立刻离开这座城市。我，莫伊·崔哈诺王子，可是先把话说在前头了！”
莫伊·崔哈诺王子再次微微鞠躬，头盔如金箔般闪闪发亮。接着他走入宇宙飞船，甩上舱门。宇宙飞船发出了呼呼的转动声，船身开始摇晃。五彩斑斓的光芒在观景窗里亮起——这里一道红光，那里一道蓝光，接着又一道绿光——给人一种圣诞树灯的视觉效果。
玛莉安看得入了迷。突然之间，门又打开了，莫伊·崔哈诺王子的头冒出来。“退后！”他大吼，“退后！你不想被喷射引擎烧焦吧？”他的头消失了，舱门再度被甩上。
喷射引擎？这飞碟是靠喷射引擎驱动的吗？即使玛丽安本能地缩回卧室里，她还是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接着，就在飞碟从窗沿升起飞入夜色时，她看到小小的火焰从船舱基座喷出。与其说那是喷射引擎的火焰，看起来更像打火机的火苗，但如果莫伊·崔哈诺王子都说了那是喷射引擎，那它们就是。玛丽安无意在这个点上争论什么。
当她后来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才回忆起有很多可供争论的点——如果她当时想要争论的话。莫伊·崔哈诺王子懂英文，这是其一；而他不小心说漏嘴，提到回家这件事，这是其二。然后还有他的原子驱动器。玛丽安稍后回想，确实，就技术来说，假设他的舰队载着的炸药就像他的原子驱动器一样技术上很幼稚，地球永远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在那个当下，她什么都不想争论，她太忙了，没空说那些。她忙着打包。若在一般情况下，莫伊·崔哈诺王子威胁要毁灭地球的宣言，永远都不足以成为她急忙奔回乡下的理由。但是老天，当你对城里的人称为“天空”的那一小条细瘦的蓝色感到如此厌倦，对于取代了大片原野、小块小块整齐划一的草地感到如此厌倦，对于只因为你有双粗腿就轻蔑地嘲笑你的无聊中介感到如此厌倦，当你内心深处只想要一个回家的借口时——那个理由就足够了，还远远超过足够这个程度。
在火车总站，她为了发电报而停了好一阵子。
亲爱的霍：
把观景窗放在厨房吧，我不介意外面只看得到谷仓。我会搭第一班火车回家。 
玛丽安
当城市的灯火消失在黑暗的地平线时，莫伊·崔哈诺王子松了一口气。他心想，任务总算完美达成了。
有些意料之外的纠葛是不可避免的，不过除了自己以外，他并不怪任何人。偷走手电筒电池之前，他应该先检查的。他很清楚奥姆斯蒂杂货铺的存货有一半已经放了好几年，都积满灰尘了；要艾德·奥姆斯蒂扔库存还不如要他去死，毕竟有些粗神经的客人可能会买。但他忙着赶快造出一艘宇宙飞船，竟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从某方面来说，他拜托玛丽安帮忙修理他临时拼拼凑凑弄出来的引擎，也让他编造的故事更具可信度，不然原本没那么有说服力。如果他在晴朗的蔚蓝天空下，说出他的“舰队”要把城市炸掉，只饶过村庄，听起来也不太对劲。她给他电池这件事提供给他一个动机。而他随口对能源转换成可控制连锁反应的解释是完美的掩饰。他很确定，玛丽安对原子驱动器并不比他所知更多。
莫伊·崔哈诺王子在他的火柴盒驾驶座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脱掉了锡箔纸做的头盔，让胡子自然垂落，然后把保鲜膜视窗下方的圣诞树灯关掉，看着外面有如宝石般点缀着乡间的村庄。
早上他就能到家了，舒适而安全地待在他那隐身于柳树间的迷你宅第里。不过首先，他要把煎锅藏到他藏把手的同一个兔子洞[20]里，这样才不会被人发现。然后他就能坐回位子上，好好放松，感受那股舒服和惬意——因为想到自己完成了一件好事，还想到家事劳动量减半的愉快光景。
这时，一名女巫骑着扫帚经过。莫伊·崔哈诺王子厌恶地摇摇头。这真是够落伍的移动方式！难怪人类再也不相信女巫。如果你不想被淘汰出局，你就得跟上时代。唉！如果他跟他同辈那些人一样老派、过时，很有可能他的下半辈子就要跟一个光棍困在一起了，而且还是个没用的光棍——至少从做家事这方面来看。倒也不是说霍华德·金恩这个人不好，他跟他们刚来的时候一样好。但如果你只是整天在台阶前面闲晃，自言自语，等着你爱的女孩从城里回到乡下，像个病恹恹又呆头呆脑的傻小子，家里的灰尘是永远也清不完的。
追根究底，你得跟上时代。嗯，如果他那时穿着传统服装，亮出原本的名字，用他正常的行进方式来移动的话，玛丽安甚至不会看[21]典故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兔子洞是通往另一个奇幻世界的出入口。见他，更不用说听到他说的话了。二十世纪人类的想象力就像十八和十九世纪的人类一样丰富，他们相信世上有黑湖妖，有两万英寻[22]深处来的怪物，也相信飞碟，还有外层空间来的生物，但他们不相信有棕仙[23]……
[20] 典故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兔子洞是通往另一个奇幻世界的出入口。
[21] 1 英寻＝ 6 英尺≈ 1.8 米。
[22] 传说中在夜间帮人做事的小精灵。

红色小学
罗尼对城镇没有兴趣。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城镇，他都会远远绕开，直到离它好几英里远了，才回到原先的主要道路上。他知道他在寻找的那座村庄不会在那些城镇里。城镇总是明亮崭新的，有白色的街道、生气勃勃的汽车和大工厂，而山谷里的村庄则老旧安静，房子朴实，街道黯沉，还有一栋小小的红色校舍。
在到达村庄之前，能看到一片令人愉悦的枫树林，一条小溪从中蜿蜒穿过。罗尼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条小溪。夏天他经常去那里溯溪；到了冬天，他会在溪面上滑冰；秋天时，他会看着叶子坠落，像小人国的船似的一路航向大海里去。
罗尼曾经很确定他可以找到那座村庄，但他沿着铁轨不断往前走，穿过田野、山脉和森林，却迟迟未出现那座熟悉的村庄。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选对了路，他日复一日地跟着走的那条亮晶晶的铁路，是否真的就是送子鸟火车驶过的，把他载往城市和父母身边的铁路？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样不算真正的离家出走。那栋他住了一个月，干净得像经过杀菌处理的三房公寓完全称不上是一个家。而在熙来攘往的火车站里，前来接他的那对苍白男女，也算不上是他的父母。
对他来说，他真正的家在村庄里，在村庄边缘那栋古老而杂乱无章的房子里面。他真正的父母是吉姆和诺拉，从孩提时代起，他们就照顾他。他们的确不曾自称是他的父母，但他们就跟真正的父母没两样——即使他们趁他熟睡时，把他送上送子鸟火车，让他被载往城市，和那对假装成他的父母的死气沉沉的男女一起生活。
到了晚上，当夜晚的阴影离营火太近，他就想着村庄里的诺拉和吉姆。但他最常想的是史密斯小姐，她是红色小学里的老师。想到史密斯小姐会让他变得比较勇敢，在夏夜星光下，当他往后仰躺在夏天的草地上时，就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第四个早晨，他吃掉了他从父母公寓里偷来的最后一片食物浓缩锭。他知道，他得尽快找到村庄才行，于是沿着铁轨走的步伐加快了，他急切地凝视前方，寻找第一个熟悉的路标——一棵记忆里的树或一座引发乡愁的山丘，或一条波光粼粼的蜿蜒小溪。搭上送子鸟火车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去到外面的世界，所以他不太确定如果从山谷周边的乡下往里面走的话，山谷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他能确定的是，他很快就可以认出来。
现在他的双腿比起他从送子鸟火车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强壮多了，而那一阵阵的晕眩也变得不那么频繁。阳光不再刺眼，在长时间看着蓝色天空和明晃晃的大地之后，眼睛也不会出现痛苦的视觉残像。
临近傍晚，他听到了一声高亢的哨音，心开始怦怦跳。他终于确定自己走在正确的铁轨上，距离村庄不远了，因为那哨音正是送子鸟火车刺耳的摇篮曲。
罗尼躲在河岸边的芦苇丛中，看着火车驶过。他看到火车里的孩子们往后仰躺在卧铺上，好奇地凝视着小窗外的风景，而他记起来了，在开往城市的旅途中，自己也曾这样好奇地盯着窗外，先是惊讶，接着是害怕——尤其是当他睡醒，看到陌生的崭新大地在发痛的眼睛里铺展开来的时候。
他怀疑自己那时的脸孔是否就像他现在所看到的那些脸孔一样白皙，白皙而憔悴，一样满是病容。他想应该是的，住在村庄里，有某些因素影响了人的气色，让人们的眼睛变得对光敏感，双腿变得软弱无力。
但村庄分明不是原因。他记得住在村庄里的时候，从不曾两腿无力，眼睛也不会痛。在红色小学里，当他看黑板时，视力从来没有问题，他也能够毫无困难地把课本里的字句朗读出来。事实上，他在朗读课上的表现相当优异，优异到史密斯小姐会拍拍他的背，告诉他，他是班上的明星学生，这样的表扬次数多到他都记不清了。
突然之间，他了解到自己有多渴望再见史密斯小姐一面，他渴望走进小小的教室，听史密斯小姐说“早安，罗尼”，接着看到她坐在桌子后方那抚慰人心的身影。她的金发整齐地中分，圆润的脸颊在晨光中散发粉红色的光泽。生平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史密斯老师，然后他才了解到，史密斯老师是他要回到村庄的真正理由。
话虽如此，其他理由也依旧成立。他想要再一次涉水渡溪，感受树木的凉荫包围着他；在那之后，他想要悠缓而曲折地穿过枫树林，选一条缓缓通往归途的路；最后，他还希望能漫步在懒洋洋的村庄街道上，听诺拉骂他迟归以至于耽搁了晚餐时间的唠叨声。
送子鸟火车还在经过。罗尼搞不清楚它有多长，那些孩子们都来自何方。他从小就住在村庄里，但那些孩子他一个也不认识。其实，就算在他自己待的那一节车厢里，也没有一个他认识的孩子。他摇了摇头，这整件事都令人迷惑，远远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当最后一节车厢经过之后，他爬上了铁路路堤。薄暮覆盖大地，他知道，第一颗星星很快就会出现。如果他能在夜晚来临之前就找到村庄，那该有多好！他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溪水里；他会跑过枫树林，直奔通往家里的那条街；诺拉和吉姆会很高兴再见到他，诺拉会料理出一顿丰盛的晚餐；而也许，史密斯小姐会在傍晚时分前来拜访，如同她偶尔会做的那样，他们会讨论他的功课，当她要离开时，他会陪她走到大门口，向她道晚安，看着星光在她脸上闪烁，而她站在他身旁，就像一尊高大的女神像。
他沿着铁轨加快脚步，如饥似渴地凝视前方，寻找村庄的标志。夜色更浓了，夜晚的湿气从山丘蔓延而下。在长长的草丛中，各种昆虫都苏醒了，螽斯、蟋蟀以及青蛙开始在池塘里鸣叫。
过了一会儿，第一颗星星出现了。
当他来到一座大而方正的建筑物前方时，他很惊讶，他不记得在火车上看过这栋建筑。这是很古怪的事，因为整趟旅途中，他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火车车窗。
他在铁轨上停下来，瞪着那栋砖块砌成的高耸建筑和它的一层层外墙，以及每层楼的紧闭小窗。上层的窗户大部分是暗的，但一楼的窗户全都灯火通明。他注意到，一楼窗户在其他方面也有不同之处，它们没有窗闩，而且比高处的窗户大得多。罗尼不懂原因何在。
他也注意到其他事情。铁轨直直地延伸到气势宏伟的外墙，穿过一道极为高耸的拱门之后，进入了大楼。罗尼倒吸了一口气，这座大楼一定是一座车站，就像城市里他和父母会面的那座。可是，为什么当送子鸟火车经过时，他却没看到车站呢？
然后，他记起来了，自己是在睡梦中被送上火车的，很有可能他就是在这时错过了旅途最初的那一段。假设当他醒来时，火车正驶出山谷，而火车很可能在那之前就已经驶出山谷了，甚至是在他醒来的很久以前——并且在他沉睡时经过了那座车站。
这个解释很合逻辑，但罗尼不太愿意接受。因为如果这是事实，那就表示距离山谷仍有很长的一段路，但他希望山谷已经离得很近了，最好他今晚就能抵达。他太渴望回家了，渴望到几乎无法忍受这就是事实的可能性，而且他也疲倦到不行了。
他悲惨地看着那栋巨大而笨重的建筑物，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嗨，罗尼。”
罗尼吓得几乎要晕倒在铁轨上。他盯着四周包围着他的阴影，刚开始，他没看到任何人，但在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辨认出一个高大的男人轮廓。那个男人身穿灰色制服，就站在铁轨旁边的洋槐树丛里。那男人的制服和阴影如此协调，罗尼这才开始意识到，他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
“你是罗尼·梅多斯吧？”
“是——是的，先生。”罗尼说。他想转身逃跑，但他知道这对自己不会有任何好处。他是如此疲惫而无力，那名高大男子轻轻松松就能抓住他。
“我一直在等你，罗尼。”那个高大的男人说，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温暖，他离开了树丛的阴影，往铁轨这边走来，“我一直都很担心你。”
“担心？”
“哦，当然。为离开山谷的男孩们操心是我的工作，我是劝学督导。 ”
罗尼的双眼睁大了。“哦，但我并不想离开山谷啊，先生。”他说，“是某天晚上，诺拉和吉姆等我睡着了，把我放上送子鸟火车的。等我醒过来，就已经在开往城市的路上了。我想回山谷，先生。我——我离家出走了。 ”
“我了解，”劝学督导说，“我是来把你带回山谷的——回红色小学。”他走过来，牵起了罗尼的手。“哦，您会带我回去吗？先生。”面对这突如其来涌出的快乐，罗尼几乎无法克制，“我想回去，想得不得了！”
“我当然会带你回去，这是我的工作啊。”劝学督导开始走向那栋大楼，罗尼快步跟上，“不过首先，我要带你去见校长。”
罗尼后退了。接着他开始明白，劝学督导那只好像没什么力气的手上拿着的坚固环状物是什么。
“来吧。”劝学督导说，他甚至把环状物拿得更紧了，“校长不会伤害你。”
“我——我从来不知道红色小学有校长。”罗尼畏缩不前，“史密斯小姐从来没有提起过。”
“当然有校长啦。学校里是一定要有校长的，而他想在你回去之前跟你谈谈。现在，过来吧，当个乖孩子，不要逼我在报告上说你的不是。史密斯小姐绝对不会喜欢这样的，对吧？”
“是的，我想她不会喜欢。”罗尼突然之间懊悔了，“好的，先生，我跟您走。”
罗尼以前在学校的确听说过有个校长，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总认为是因为红色小学的规模太小，所以不需要校长，而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学校应该要有校长。史密斯小姐自己一手打理学校事务，她的管理毫无瑕疵。但最重要的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校长会生活在这种地方——一座车站（如果它是车站的话），而非在山谷里。
然而，他还是老实地跟着劝学督导走，一面告诉自己，关于这世界，他有一大堆事情要学，跟校长见上一面一定可以学到很多。
他们进入大楼，穿过一道入口，到达拱门的左侧，然后走向一条两旁排列着高挑的绿色橱柜的明亮长走道，走到更远的尽头，那儿有一道磨砂玻璃门。玻璃上写着：教育中心16，H.D.科汀校长。
劝学督导碰了一下门，门就开了。他们走进一个墙壁粉刷成白色的小房间，里头甚至比走道更明亮。门对面是一张桌子，一个女孩坐在桌子后方，而那个女孩身后是另一道磨砂玻璃门。门上写着：私人场所。
劝学督导和罗尼走进来时，女孩抬起了头。她年轻又漂亮——几乎跟史密斯小姐一样漂亮。“告诉老家伙，梅多斯家的小子终于出现了。”劝学督导说。
女孩与罗尼视线交会了一瞬，便迅速垂下目光，看着她桌上的小盒子。罗尼觉得古怪，那女孩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奇怪的情绪——一股哀伤，看起来像是她为劝学督导找到了他感到很遗憾。
她对着小盒子说：“科汀先生，安德鲁刚刚把罗尼·梅多斯带来了。”
“很好，”盒子说，“把那个男孩带进来，通知他的家长。”
“好的，先生。”
校长办公室跟罗尼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里面的空间大到让人不舒服，而且荧光灯亮得让他眼睛发痛。所有的灯光似乎都直接照在他的脸上，让他几乎没办法看到桌子后方的那个男人。
但他能辨认出他外表的几个特征：高而白皙的额头和后退的发际线，瘦削的脸颊，薄得几乎没有唇片的嘴巴。
基于某种原因，这个男人的脸让罗尼害怕，他真希望会谈已经结束。“我只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校长说，“然后你就可以回山谷里去了。”
“好的，先生。”罗尼说着，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你的父母对你不好吗？我是指，你‘真正’的父母。”
“不，先生，他们对我非常好。很抱歉我离家出走，但我就是得回山谷去。”
“你想念诺拉和吉姆？”
罗尼不知道校长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的，他回答：“对。”
“还有史密斯小姐——你想念她吗？”
“哦，是的，先生！”
他感觉到校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他很疲倦，真希望校长能叫他坐下。但是校长并没有叫他坐下，而且灯光似乎越来越亮了。
“你是否爱上了史密斯小姐？”
这个问题让罗尼大为震惊，不只因为罗尼没有心理准备，也因为校长问话的语气，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错认的嫌恶。罗尼感觉脖子发烫，接着是脸颊，而不管他多努力尝试，都因为太过羞愧而无法直视校长的眼睛。但是，奇怪的部分在于，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羞愧。
同样的问题再度来临，那分嫌恶也比之前更加明确：“你是否爱上了史密斯小姐？”
“是的，先生。”罗尼说。
房间里一阵静默。罗尼低垂着眼，畏惧地等待下一个问题。
但是问题到此为止，而他即刻发现，身后的门打开了，劝学督导正站在他后面监视着。他听到校长的声音说：“六楼。告诉值勤工程师，在他身上试试变形‘24 -Ｃ’。”
“好的，先生。”劝学督导说，他拉起罗尼的手，“来吧，罗尼。”
“我们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回山谷里啊！回红色小学。”
罗尼跟着劝学督导走出办公室，心里哼起歌来。这一切几乎太过轻易了，好得不像真的。
罗尼不明白为什么去山谷得搭电梯，但是他想，这很可能是要去大楼楼顶搭直升机吧，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直到电梯停在六楼，他们出了电梯口，走入一条非常长的走道，两旁排列着上百个水平门，门与门之间近得几乎要碰在一起。
这时，他才开口：“可是先生，这不是去山谷的路。你要带我去哪里？ ”
“回学校，”劝学督导说，他声音里的温度已然消失，“跟我来吧，现在！”
罗尼试着后退，但是完全没用。劝学督导高大又强壮，他把罗尼拖到长长的无菌走道，拖进一个房间里，里头有个身穿白色制服的枯槁女人，就坐在一张金属桌后方。
“这是梅多斯家的孩子，”劝学督导说，“老家伙说把计划改到24 -Ｃ。 ”
那个枯槁的女人疲乏地站起身。就在罗尼正哭泣的时候，她从桌子旁边的一个玻璃橱柜里选了一支安瓿瓶走过来，卷起罗尼的袖子，接着，不管罗尼怎么扭动，她仍以非常熟练的姿态把针剂插入了他的手臂。
“省省你的眼泪吧，”她说，“你晚点会用得上的。”她转向劝学督导：“科汀一定会被自己的罪恶感打垮。这是他这个月以来开出的第三个24 -Ｃ处方了。 ”
“老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认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第一件事，你知道，我们整个世界已经充满了科汀这种人了。也该是时候让教育部的某个人来修一修心理学的课，搞清楚母爱到底是什么了吧！”
“老家伙就是个专业的心理学家。”劝学督导说。
“你是说一个专业的精神病患！”
“你不该这样讲话。”
“我爱怎么讲就怎么讲。”那个枯槁的女人说，“你没听见他们的哭声，可是我听见了。24-Ｃ是二十世纪的产物，很久以前就该排除在学校课程以外了！”
她抓着罗尼的手臂，把他带走。劝学督导耸了耸肩，走回电梯，罗尼听到金属大门关闭的声音。走道非常安静，他跟着那个女人，仿佛置身梦境。他的手臂和双腿几乎都没有知觉了，而脑袋则变得迷迷糊糊。
那个枯槁的女人走上另一条走道，接着转进另一条。最后他们来到一扇敞开的门前，那个女人在门前停下脚步。
“认得以前的家吗？”她语气苦涩地问。
但罗尼几乎听不见她说什么，也几乎睁不开眼睛。水平门后方是一间看起来像货架的小隔间，里面有床，一张奇怪的床，四周被各种金属线、调节器、屏幕以及管子所包围。但那仍旧是一张床，在那一刻，那是他唯一在乎的事情。他满心感激地爬上床去，把头往后一仰，躺在枕头上，闭起了眼睛。
“真是个乖男孩，”就在他睡着之前，他听到那个女人这么说，“现在，回红色小学去吧。”
枕头发出低沉的震颤，屏幕亮了起来，磁带开始转动。
“罗尼！”
罗尼在棉被底下开始转醒，他在跟梦境对抗。那是个可怖的梦，充满了送子鸟火车和奇怪的人们，以及陌生的场所。而最糟糕的部分是，那个梦可能是真的。诺拉告诉过他很多次，某个早晨当他醒过来时，他将身在送子鸟火车上，并且前往城市与他的父母会面。
他挣扎得越来越用力，用脚踢着被子，试着睁开眼睛。
“罗尼，”诺拉再一次呼唤他，“快点起床，不然你会迟到！”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他睁开眼睛是出于自愿，而他立刻知道，一切都没事了。明亮的晨光流泻入他的顶楼卧室，后院令人怀恋的枫树树枝轻轻地扫着他的窗户。
“我起来了！”他把棉被丢回床上，一跃而起，穿好衣服，站在温暖的晨光里，然后洗漱了一番，跑下楼去。
“也该起来了，”当他走进厨房时，诺拉尖声说，“你一天比一天懒！”
罗尼瞪着她。他心想，她一定是哪里不舒服，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他说话的。接着吉姆进了厨房，脸上没刮胡子，两眼充满血丝。
“看在上帝的分上，”吉姆说，“早餐还没好吗？”
“一分钟，再一分钟就好了，”诺拉突然恢复原本的态度，“我刚刚一直在叫这个懒惰的小家伙起床，叫了半个小时。”
诡异，罗尼想。他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沉默地用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让诺拉和吉姆在短短一夜之间就有这么大的转变。早餐是松饼和香肠，他的最爱，但松饼湿湿软软，香肠半生不熟。
在吃了第二片松饼之后，罗尼说他吃饱了，就离开了餐桌，到客厅去拿他的课本。但是客厅变得凌乱不堪，还带着股霉味。当他出门时，吉姆和诺拉正在厨房里大声地争吵。
罗尼皱眉，发生了什么事？他很确定，昨天的一切都不是这样的。诺拉原本很亲切，而吉姆说话很温和，整个人干干净净，房子也很整洁。
是什么让这一切改变了？
他耸耸肩。再过不久，他就会在学校看到史密斯小姐微笑的脸庞了，一切会再度好转。他朝明亮的街上奔去，在去往学校的路上，他与朴拙的房子以及嘻笑的孩童擦身而过。“史密斯小姐，”他的心唱着歌，“美丽的史密斯小姐。”
当他走进门，太阳正照耀在她的发上，她颈后的小圆发髻看起来就像一颗金色的石榴。沐浴在晨光之下，她的脸颊如玫瑰般粉红，声音则如一阵夏日清风。
“早安，罗尼。”她说。
“早安，史密斯小姐。”他轻飘飘地走到座位上，仿佛踩在云端。
开始上课了——算术，拼写，社会学，朗读。罗尼没有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直到朗读课时，史密斯小姐要他把小本红色初级读本里的内容大声念出来。
他骄傲地站起身。故事的内容是关于阿喀琉斯和赫克托[24]的。罗尼把第一个句子念得很好，到了第二句中间，他开始结巴。句子看起来模糊不清，他读不懂。他把课本拿得离眼睛近一点，但还是没办法把句子念好。那一页仿佛泡在水中，而字句都在水面下游泳似的。他用尽力气想看清楚，却结巴得更严重了。
然后他意识到史密斯小姐走到了过道上，并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她手上拿着一把尺，而她的脸变得很陌生，有点瘦削，而且丑陋。她将课本从他手中一把夺走，摔在书桌上，抓起他的右手摊开，用尺重重地打他的手掌心。他的手掌感到巨大的刺痛，痛苦猛烈地传到了手臂上，接着流遍他的全身。史密斯小姐把尺举起来，再一次往下——
然后是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罗尼开始大哭。
校长度过了既漫长又辛苦的一天，因此他不太想跟梅多斯夫妇谈话。他想回家洗个澡放松身心，打开好看的心电感应节目，忘掉那些麻烦事。但是安抚沮丧的家长是他的工作之一，所以他不能拒绝他们。假如他知道他们会搭直升机来教育中心的话，就会把通知他们的事情延后到早上，不过现在再想这些太迟了。
“请他们进来。”他疲惫地对对讲机说。
梅多斯夫妇矮小而害羞，根据罗尼的档案上所记载的，他们是生产线工人。校长讨厌生产线工人，因为他们常一时兴起就生下质量不稳定的孩子，次数还很频繁。他很想把审判灯照向他们的脸，但他想了想，还是打消了念头。
“我们发通知告诉两位了，你们的儿子没事。”当他请他们坐下时，语气带有责备，“你们不必来这里的。”
“先生，我们——我们很担心。”梅多斯先生说。
“担心什么？当你们第一次通报你们的儿子失踪时，我就告诉你们，他只是想要试着回到他那个移情的存在空间里，当他一出现，我们就会尽快把他带到这里来。他这类型的孩子总是想要回到虚构世界，可是，很不幸地，我们无法在把孩子放上火车前就事先把他们分类好，因为这样做的话，我们就得在不恰当的时间点消除他们的幻觉了。无论如何，一旦孩子回到了现实世界，消除之前的幻觉就是家长的工作。结论是，我们无法处理潜在的适应不良者，直到他们借着逃跑来证明他们对社会适应不良。”
“罗尼不是社会适应不良！”梅多斯太太抗议，她黯淡的眼睛短暂地闪现一丝光芒，“他只是一个高度敏感的孩子。”
“梅多斯太太，你儿子，”校长冷淡地说，“具有所谓的俄狄浦斯情结[25]。他把原本该对你感觉到的爱，都放在虚构的老师身上。有一些可悲的异常状况是我们所无法预知的，而这正是其中之一，但我向你们保证，一旦征兆出现，我们可以矫正它。下一次你们的孩子重新出生送回去的时候，我‘保证’他不会再离家出走。”
“先生，那个矫正治疗，”梅多斯先生说，“会让他很痛苦吗？”
“当然不会！以客观现实的角度来看，不会有什么痛苦。”
校长试着不让高涨的愤怒从声音里流露出来，但那很困难。他的右手开始抽搐，而那使得他更加愤怒，因为他知道抽搐表示另一种发作。全是梅多斯夫妇的错！
这些低能的生产线工人！只会买一大堆电器用品的人！把他们从小孩的负担里解放出来还不够，还要回答他们的无聊问题！
“听着，”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走，试着让心思远离他的手，“这是个文明的教育系统，而我们使用的是文明方法。我们会治疗你儿子的俄狄浦斯情结，让他有可能好好地和你们住在一起，就像个流着红色血液的正常美国男孩。要治好他的情结，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让他不再爱他的老师，而是恨她。这种事不是很简单吗？
“从他开始恨她的那一刻起，山谷就会失去原本不正常的诱惑力，而他则会像个正常小孩那样去想山谷——那就只是个平静的地方，而他只是在那里上学。这会是他的愉快回忆，正如同我们所希望的，但他对于回到山谷这件事不会再怀有任何压倒性的强烈欲望。”
“但是，”梅多斯先生迟疑地说，“你介入了他对老师的爱，这不会对他造成某种不良影响吗？我之前读过一点点心理学，”他语带歉意地补充，“印象中，介入了孩子对父母的自然情感，会留下——呃，象征意义上来说，心灵会留下创伤，就算那份爱被转移到——”
校长知道自己的脸变得铁青了。他的脉搏突突地跳动着，而他的手也不再只是抽搐，它麻痹了。不用怀疑，他的病正在发作，而且很严重。
“有时候，我会纳闷。”他说，“有时候，我忍不住会纳闷，你们这些人对教育系统到底抱着什么期待。从你们的小孩出生那天起，我们就把你们从孩子那里解放出来，让父母双方都能全职工作，好让你们的孩子能享受所有人类都有权享受的奢侈文明。我们给你们的孩子最好的照顾。我们使用最先进的认同技术，不只给他们诱导式的小学教育，也给了他们移情的背景，里面还结合了《汤姆历险记》《桑尼布鲁克农场的丽贝卡》和《儿童诗园》中最棒的元素。
“我们使用最先进的自动仪器，发展并维持无知觉喂食技术，刺激孩子的健康组织生长。简言之，我们使用的是最好的‘教育孵化器’。如果你想的话，叫它‘机械子宫’也可以，就像有些毁谤我们的人所坚持的，但无论你怎么叫，事实都无可反驳：教育孵化器对于当今国家孩童过多的问题，还有准备他们的高中和大学教育的问题，都提供了实际而有效的处理方法。
“我们尽了最大的能力来提供你们这些服务，可是你们，梅多斯先生和梅多斯太太，却是如此傲慢，反过来怀疑我们的能力！你们这些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难道你们想要回到二十世纪中期，回到还没有发明教育孵化器的时代？难道你们想要孩子被送到容易失火的公立学校，让他整天待在学生太多而太挤的教室里，把他闷个半死？难道你想要那样？梅多斯先生。”
梅多斯先生再次开口：“我只是说——”
校长不理他，校长先生现在变成在咆哮了，而梅多斯夫妇也警戒地站起身来。“你们就是不感恩自己的好运！要不是发明了教育孵化器，你们根本没办法让孩子上学！想象一下，政府要拨出足够的经费盖出足够的旧式学校和游乐场，还要教育和雇用足够的老师，好安置这国家所有的小孩！要花的钱比战争还多！可是，当一个确实可行的替代方案被采用时，你们就反对，你们就批评。梅多斯先生，你自己就是从红色小学出来的，我也是。你告诉我，我们的方法给你的心灵留下什么创伤了？”
梅多斯先生摇头：“没有，先生。但我没有爱上我的老师。”
“闭嘴！”校长用右手紧紧抓住桌缘，试着要阻止那股几乎无法忍受的刺痛。接着，他用最大的力气，让自己维持正常的声调：“你的儿子很可能会搭下一班火车回去，”他说，“而现在，如果你们可以离开——”
他轻轻地弹了一下对讲机。“带梅多斯先生和梅多斯太太出去，”他对秘书说，“然后帮我拿颗镇静剂。”
“好的，先生。”
梅多斯夫妇看起来很高兴可以离开，校长也很高兴能看着他们离开。他手上的刺痛已经蔓延到手臂和肩膀上，而现在，不只是刺痛而已。那是一阵有节奏的痛苦，将他带回四十年前的红色小学，回到美丽、残酷的史密斯小姐身边。
校长在桌子后面坐下，握紧他的右手，并把左手盖在上面，保护着它。但那一点用处也没有。无论如何，尺还是一直举起、落下，打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每一下都传来一阵尖锐的重击声。
当秘书带着镇静剂进来时，他正像个小孩般颤抖着，而他无神的蓝眼睛里，泪水已经盈眶。
[23]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里的两位大英雄，彼此敌对，后来阿喀琉斯杀死了赫克托。
[24] 即恋母情结。
[25] 1492 年是哥伦布发现美洲的年份。

星星上的字
斯达星人突然离去了，留下现场一脸困惑的地球人，其中也包括美国总统。前一分钟他们还站在白宫的草坪上，透过携带式翻译机与葛荣理教授和颜悦色地聊天，观赏从夜空升起的星星；下一分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像一群受到公然侮辱的阿拉伯人似的，把他们的薄纱帐篷折叠收好，走到闪闪发光的发射台入口，僵硬地排队走进去，离开地球。当他们把发射台拉到曲速引擎那里，事情就变得很明确了。白宫草坪上什么也没留下，完全看不出曾有外星探险队驻扎于此，只剩雪地里还印着奇怪的脚印，一个被遗弃在那里的帐篷钉，以及葛荣理教授脸上垂头丧气的表情。
不难理解美国总统有多么失望与困惑。毕竟，如果斯达星人能留下来，把声称要赠与地球人的奇妙科技教给他们，那么，他的地位就不会被下一世代所轻视，赢得下一次的选举将犹如探囊取物。而1973年（他任期的第一年），在未来的学校课本里博得的版面大小和重要性将和 1492[26]年、1620[27]年与 1945[28]年那些坚不可摧的日期一样巨大。
但斯达星人没有留下。而今，总统只能把葛荣理教授找来，指望从接下来的质询中得到一点眉目。他冷冷地坐在他朴素的办公桌后面，一脸不耐烦，等着那位即将被带进办公室的人类学家。对总统先生来说，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需要找一个替死鬼来究责，也没有谁会比葛荣理教授更适合这个角色了。
葛荣理教授畏畏缩缩地走进总统办公室，脸上的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猫头鹰。“总统先生，您找我吗？”
“我找的人肯定是你。”总统说，他审慎地琢磨了每一个字，“这种场面，你想得到除了你之外，我更应该找的人吗？”
“不，先生，恐怕我想不到。”
“那么，这方面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了。我建议你说明一下，你在草坪那里讲了些什么，才冒犯了我们的贵宾，让他们打道回府？”
“我想是因为人马座 23，先生，”葛荣理教授说，“他们之所以离开，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
“好冠冕堂皇的说词！”总统尖酸地说，“我们请你当代表，是因为你在人类学领域很受人尊敬，招待斯达星人对你而言是从天而降的荣誉，也可以说，是因为你在你那个领域的地位，我们才找你，因为我们觉得你是最不可能出什么文化上的差错——冒犯他们的。换句话说，在斯达星人待在地球的十二个小时里，你是唯一一个直接跟他们交谈的人。但你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我们，他们之所以离开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那他们为什么要走？”
葛荣理的黑框眼镜在总统桌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猫头鹰——而且是一只尴尬的猫头鹰。“总统先生，”他迟疑地说，“您对猎户座熟吗？”
“我对猎户座当然熟了，不过我相信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人马座23。 ”
“是的，先生，”葛荣理教授悲惨地说，“可是，您知道吗？从人马座 23的位置看过去，猎户座完全不是猎户座，因为星星排列方式的关系，从他们的星球上看过去，星座的组成非常不同。”
“这些天文学方面的数据，”总统干涩地说，“真是非常有趣。我相信这和目前的话题有微妙的关联性——为免你忘记，我补充一下，我们正在谈的是斯达星人离开的原因。”
“先生，这件不幸的事，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葛荣理教授以一种有点绝望的态度继续，“因为斯达星人从没来过地球，所以当我们站在那里的草坪上说话时，他们不可能预料到今晚东边天空的星星会排列成什么形状。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就会对地球避之唯恐不及，就算只有十兆英尺的距离，也不会碰地球一下。”
“继续说。”
葛荣理教授在总统办公桌前站直了一点点，他以课堂上老师教导学生的口吻继续说：“在示范斯达星人到底为什么离开地球之前，总统先生，我想要告诉您某些和这件事有关的细节，那是我和他们相处时发现的。
“第一，他们在科技方面确实已发展得相当精密，但是他们在其他方面一点也不先进。
“第二，他们的道德观与我们非常类似，受到与犹太、基督教教义相近的元素强烈影响，同时也正是这些元素，形塑了我们西方对性所抱持的态度。换句话说，他们对于任何涉及生殖的事，都是既着迷又排斥。
“第三，远从他们的老祖宗起，他们的语言就充满了象征符号，而且相当简单易懂，即使像我这种非专业人士的人，在和他们交谈的十二个小时里，都可以对他们语言的基本结构得到相当程度的理解。
“第四，他们的地球参访团是来传教的……
“现在，总统先生，假如您能好心借我一块黑板，我就可以把不久前还答应要捐助我们的贵宾离开的原因画给您看。”
总统差一点点就想提醒葛荣理教授，这里不是课堂，而他，堂堂的美国总统，也不该被当作什么低能的学生来对待。但是葛荣理教授佝偻的肩上停驻着庄严的光环——无可否认的是，即使他猫头鹰似的严肃光环中带有某种可笑感，却仍旧是庄严的。总统叹息了一声。
等到黑板拿进办公室之后，葛荣理教授摆出了上课的架式，拿起一支粉笔。
“斯达星语表现在这个问题上的唯一特点，”他说，“就是他们的动词构成的方式，动词由两个名词所组成。我将用星星来表现他们的象征方式——这是为了某个理由，等等你们就会觉得豁然开朗。事实上，斯达星语有很多微妙的词性变化，但在这次的事件里，他们在象征符号的形式运用上，是一样的。”
他举起粉笔，点了一下黑板：“这个是斯达星语中的‘树苗’，而这个象征斯达星语中的‘树’。现在，我把这两个符号结合在一起，如此一来，我们就得到了‘生长’这个动词。我解释得够清楚吗，总统先生？”
“继续说吧，我在听。”总统说。
“再举一个例子。这个符号指的是‘鸟’，而这个指的是‘空气’，把这两个符号结合在一起，我们就得到了‘飞’这个动词。”
葛荣理教授清了清喉咙：“现在，我们准备好来组合让斯达星人离开地球的动词了，”他说，“这个——是‘男人’的意思，而这个——是‘女人’的意思。把这两个放在一起，我们就得到了——您现在了解为什么他们会离开了吧，总统先生？”
从随之而来的沉默以及总统脸上空白的表情看来，很明显地，总统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
葛荣理教授擦了擦前额。“我们来类推一下好了，”他说，“假设我们从人马座 23出发，跟当地居民取得联系，然后承诺给他们月亮和星星，作为让他们改信我们宗教的前提。接着假设就在我们出发的那天晚上，我们看向天空，却看到大大的四个字组成的脏话从东方升起。我们会怎么做？”
“我的天哪！”总统脸红了，红得像他的暗红色印泥，“可是，难道我们不能解释吗？给他们一个官方的正式道歉或之类的？”
葛荣理教授摇摇头：“就算我们联络得到他们，我们唯一可以把他们请回地球的方法，就是移除侮辱的源头……但是，总统先生，我们可以把那四个字的脏话从厕所墙壁上洗掉，却无法把它们从天空中拿下来啊！”
[26] 1620 年，一批受英国国教迫害的清教徒乘“五月花”号从普利茅斯港口出发，在船上签署《五月花号公约》，在北美建立了第一块殖民地。
[27] 1945 年 8 月，美国以原子弹轰炸日本。同年 9 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28] 1 英亩 = 4840 平方码，1 平方码 = 0.8361 平方米。

你的鬼魂终将现身
贝蒂只为了她和鲍伯共度的时光而活，而鲍伯也是，他只为了与贝蒂共度的时光而活。当然这些时光仅限于他们在韦德家工作的时候，也正是这些千篇一律的工作内容（比如鲍伯从旁协助准备晚餐之类的），才使得他们能够时常相聚。此时，他们的视线越过了烤得滋滋作响的嫩腰肉、猪排或法兰克福香肠，交汇在一起，鲍伯说：“总有一天，你将爱上我！——我可以等待，等你的爱慢慢滋长——”而贝蒂则回以自己的诗句：“再说一次，再说一次，说你爱我，千真万确……”
有时他们太把心思放在彼此身上，结果不管是嫩腰肉、猪排或者法兰克福香肠，都被烤成了脆片——就算使用能够避免这类厨房惨剧的微波炉来烤，下场仍旧相同。这种时候，韦德先生总是气得半死，威胁着要停掉他们的录音带。当然了，身为机器人，他们并不能分辨基本动机和明显动机的不同，所以他们不知道韦德先生的威胁是源自于更深层的挫败感，而非烧焦的嫩腰肉、猪排或法兰克福香肠。但无论是不是机器人，他们都明白，如果没有录音带，他们在彼此面前就无法成为自己——有那么几次，韦德先生威胁他们之后，他们几乎就要逃跑了，而很久以前，他们也确实逃跑了……
韦德一家对户外生活相当狂热，从身材修长、打扮精致的韦德太太，到小个子、爱指使人的迪克·韦德都是。除非外头的雨下得实在太大，否则他们一家人做梦也没想过夏季的几个月里要在室内吃饭。烤腰肉就像散落在整齐草皮上的电视机一样，是他们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两辆定做的二○二五凯迪拉克轿车（韦德先生是金色那辆，韦德太太则是银色那辆），停在四线的私人车道上，就像两艘青少年的宇宙飞船。围绕在它们四周的是那座双色调的巨大双人车库，特大号阳台前方则有一英亩[29]的牧场式宅邸、户外游泳池，还有满是森林的丘陵与山谷的宜人景色。
韦德先生经常说，在户外生活，得要拥有健壮的身体和敏锐的头脑。这评论通常会伴随着松开二头肌和拉紧胸肌的动作（他是个斗士型人物，且引以为傲），在他打开他的个人谈话烟盒（他是烟盒制造商），按下小按钮的同时，里头会自动弹起一根烟，并启动微型录音机，播放他最新写好的押韵诗，他会一边赞不绝口地聆听，一边点烟：
点燃我，抽我，
吐一两圈烟圈，
我是个乐趣满满的玩意儿，
只为你而生！
平常时候，他的诗会让他比较放松。不过今天晚上，那些诗让他恼怒，让他微微感到模糊的不快。他认得出这些征兆：这表示烟盒市场该有个新的大师作品了，就等着他来写一首。
那天，他在工厂待了一整天，十分疲累，人就瘫坐在办公躺椅上（那张椅子在夏天时会被移到阳台上），启动了自动按摩装置，然后叫贝蒂帮他拿一瓶冰啤酒来。此时，她正隔着微波烤炉探身跟鲍伯说话，他叫了她两次以后她才有反应。韦德先生本来就已经很灰暗的心情现在变得更灰暗了，等贝蒂终于把冰啤酒端来，也没办法带给他平常感受到的那种心满意足。
他在自己的领土上视察了一番，努力要借着重新检视财产来振作精神。他的三个小儿子蹲着，缩成一团，贴在电视机前面；他闪闪发光的金色凯迪拉克，无论他想去什么地方，都随时候着；他那三围 39-21-39的老婆，倦怠地斜倚在附近的草坪躺椅上，正晒着最后的一线阳光；而那两个重新组装过的仆人，本来应该正在用微波烤炉准备晚餐的，却在对着彼此朗诵过时的诗歌。
韦德先生的脸色变得跟心情一样黯淡，如果他们今晚又把嫩腰肉烧焦的话……
他猛地站起来，闲晃到烤炉旁边，听到了一些诗句的片断。“在剩下的年岁里，我绝不为你画像，不，也不为你雕像——”接着，原本还在说话的鲍伯，就安静了下来。总是这样，韦德先生在场时，总有些什么会打扰他们的对话。但是没关系，他迅速地告诉自己，反正他也没办法忍受他们的诗。不过，因为被惹怒了，所以他做了一件以前从不肯纡尊降贵去做的事：他念了一些自己写的东西——一首珍贵的诗，是他年轻时期仍在寻找自己的缪斯女神时所写下的——这么说吧，他想把这首诗扔到他们的脸上：
我的心在高速公路上，我的手握着
我那辉煌而美丽的
汽车
方向盘。
他们眼神茫然地望着他。韦德先生当然了解，那分茫然代表他们对他的艺术毫无反应。他提到了他们认知领域之外的东西，就只会得到这种结果。他们最初的主人沃胡斯特太太认为把汽车这种东西放进他们的记忆库里是不恰当的，而当韦德先生改变他们的设定时，也没有费事把这个缺陷修正过来，不只因为他认为无此需要——他不认为一个女佣和一个男仆需要精通此类装置——也因为改造会带来额外的花费。
而今一如往常地，他的愠怒升级了，转成了愤怒。“也许汽车不会永远存在，”他挑衅地说，“但它很配合时代，而且是经济的重要见证！ ” 
“没错，韦德先生。”贝蒂说。
“一定是这样的，韦德先生。”鲍伯说。
“你们两个的问题在于，”韦德先生继续说，“你们对于经济体系缺乏敬意，它确保了我们的富裕、繁荣和休闲时光，而那对艺术创作是必要的。艺术家有责任去履行他对这个经济体系的义务，因为正是它，才让他的艺术变得可能，而他履行义务的最好办法，则是让这个体系能永远运作下去。也许没有人会在我死掉的时候，以我为模型做出一个机器人，但我那会说话的烟盒里面的诗是其中一个基础，未来将建立在那上面，一个经济的、实际的基础——而非像你们说的这些，只是一大堆没人要听的蠢话！”
“蠢话……？”贝蒂试探地说。
“对，蠢话！你们两个每天晚上在本来该做晚餐的时候对彼此窃窃私语的那些蠢话！”
突然之间，韦德先生停了下来。他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他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一阵愤怒袭来，跃过了常识的围墙，将他推入绝望的谷底。“我会的，”他大吼，“我说真的，千真万确，我真的会！我会把你们的录音带切断！”他狂怒地转身离开。
然而他怀疑自己到底做不做得到。如果他真的做了，就得买新录音带来替换旧录音带，那些可都是要钱的。他是如此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花费更多，贝蒂和鲍伯已经花了他够多的钱了！
于是他又坐回他阳台的位子重新考虑。不管在哪方面，他们都没让他花上超过雇请一对供人使唤的仆人该花的钱。好吧，也许他们就是一对老古董诗人。他们可以，也的确完成了他们被改装去做的工作。所以事情或许就是这样了，他们有时还是会烧焦一两块嫩腰肉，并且只要一有机会就对彼此喃喃些荒谬的诗——终究，他还是贪小便宜。
从某方面来说，是韦德先生开启了潮流。现在每个人都会去买古里古怪的旧型机器人，再依据实际用途来改造他们，但他是第一个看到这个可能性的人。在沃胡斯特太太死后的遗物拍卖会上，参加的生意人里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贝蒂和鲍伯这对机器人的潜力。他们全聚集在沃胡斯特太太那快倒塌的维多利亚式豪宅前面，就在那没有修剪、乱蓬蓬的草皮上站着，当贝蒂和鲍伯被领到拍卖区时，他们全都大笑。倒不是说他们没有笑的理由。想象一下，连沃胡斯特太太这样半疯癫的隐居老女人，竟然都拥有两个诗人机器人！“机器人企业”能做得成这份生意也实在是奇迹了，天知道他们收了她多少钱！
韦德先生那时也笑了，但他不只笑笑而已，还有后续行动。当时，他立刻开始转动脑筋，好好地打量了一下这两个诗人机器人。光看他们的长发，加上某个年代才会有的穿着，他们的确只是两部面容忧伤的模型，没错。但在他看来，假设重新给他们取昵称，而非用正式名字，再请个好设计师来修剪一下他们的发型，然后找好裁缝、好化妆师来打理一下，让他们看起来现代一点——或者，甚至给他们穿上制服；接着，再假设你能找到一个厉害的机械工程师来改装他们，改装成一个——一个什么呢？对，一个女佣和一个男仆——这就是韦德太太想要了很久的男女佣人了！而省下来的钱，就够他轻松地买一个他也想要了很久的新自动机器人，来照顾他和韦德太太的爱车了！
拍卖会的最后，没人出价比他高。而到如今，他买进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了，改造机器人的花费比他预期的高一点点，但是如果换成买一对全新的仆役型机器人，那费用更是让人打退堂鼓，两相比较，他就觉得花的钱少掉很多。
其实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这样已经很令人满意了。韦德先生开始感觉好了些。吃了三块三分熟的嫩腰肉（贝蒂和鲍伯后来急急忙忙地挽救了第一批肉排烧焦的命运）、一碗拌色拉、一篮炸薯条，再喝下一罐冰啤酒之后，他的感觉甚至更好了一些。当他从后院的庭园桌旁起身，开始准备进行夜晚的监工巡视时，他又是原本正常的那个他了。
巡视自己的土地很有趣，尤其是当你拥有那么多财产的时候。在升起的月亮照耀之下，游泳池就像一个大型的银色烟盒，而电视机一部部地放在草坪上，就像是大批大批盛开的艳丽菊花。电视里，牛仔射击印地安人的断断续续声响和九九九号高速公路的车流嗡鸣声混合在一起，带来令人愉快的效果。
当韦德先生走到了双人车库时，脚步情不自禁地被吸引过去了——就如同它们最近以来时常表现的那般。此时，机器人查理正在用液压升降机升起那辆金色的凯迪拉克，并且爬到车子下面检查，搞得自己浑身车油。韦德先生着迷地坐下来看着。
看查理工作是他从来没试过的消遣。查理的价钱是贝蒂和鲍伯的十倍，但从他加油站小弟似的蓝色帽子到他耐油污的鞋子抛光技术来看，每一分钱都花得很值得，而且他热爱汽车。你可以从他工作的方式看到他对车子的爱；你可以从他闪亮的双眼、他温柔触摸着车身的手，看到他对车子的爱。他的爱是内建的，但也仍旧是真爱。起初，当韦德先生把他要的规格需求写下来时，来拿订单的“机器人企业”员工，还曾拒绝在机器人体内放入韦德先生指定的——对汽车的爱。“本公司对于内建太多情感在机器人身上不是那么有信心，”这个员工说，“这对他们的稳定性不利。”
“可是难道你不了解，”韦德先生说，“假如他爱车，尤其爱凯迪拉克的话，他就一定能把工作做得更好。我可以把他的盒子放在车库里，全天开着，他就会是个很好的警卫。如此一来还有谁能偷走我的车，嗯？”
“那正是我要指出的重点，韦德先生。我们不想要我们的任何产品以粗暴的方式对付——哈哈，或者我该说，以机器人的方式对付人类[30]，即使在那个人是小偷的情况下也一样。这会把我们的名声搞臭的。”
“换成我，应该会觉得那是好名声，”韦德先生说，“反正，”他声调尖锐地往下说，“如果你想要卖我一个自动机器人，他就得爱我的凯迪拉克，除此以外没得谈！”
“哦，先生，那是当然的。我们会打造出您想要的任何东西。我只是觉得有义务告诉您，即使在人类身上，感情都是一种无法预料的东西，而——”
“你到底要不要把他做成我想要的样子？！ ”
“会的，先生。‘机器人企业’只有一个宗旨：让顾客开心。现在，您还希望他拥有哪些个性呢？”
“这个嘛——”韦德先生清了清喉咙，“首先……”
“早安，韦德先生。”查理一边说，一边擦拭油箱。
“早啊，你好吗？”
“不错啊，先生，还不错。”查理把油枪注入油箱里，准确地把油加到应该的位置。
“车子状况还好吧，查理？”
“这……”查理脸上的人造肌肉组织是“机器人企业”的一大突破。他可以——实际上也的确——皱了皱眉。“我很不想吹毛求疵，先生，但是，我不认为您应该在马路刚铺好柏油的时候就把它开出去。它的底盘糟糕透了！”
“我忍不住呀，查理。你可以把黏在底下的东西清干净吧？”
“我可以准时完成，先生，准时。当然不是说我介意多做工作，只是这个举动本身亵渎的本质让我不太舒服。您就不能绕一下，避开那条新铺的路吗？”
韦德先生差点就要脱口说出：“我能，但我就是不要，而且这去他妈的干你屁事！”但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毕竟，这不就是他想从这个机器人身上得到的响应吗？而这不也表示了，“机器人企业”的确根据他所要求的规格量身打造了查理吗？于是他说：“我很抱歉，查理。我下次会更加小心。”接着他才把话导入正题：“你喜欢诗吗，查理？”
“喜欢吶，尤其是您写的！”
一阵暖意从韦德先生的脚底开始美妙地往上扩散，一直延伸到头皮。“我正在构思一个新的押韵方式，有点想知道你的感觉如何。”
“念念看啊，先生。”
“像这样：
‘早也抽我，晚也抽，
如果你太瘦，就抽我一口。
我令人愉快，我十足滋养，
而且绝对非常美味！’”
“天啊，先生，这太棒了！这会造成轰动！韦德先生，您一定是个天才，才想得到这些！”
“呃，我哪称得上天才啊。”
查理擦了擦另一个油箱，并把油枪摆进去：“哦，先生，您是！”
韦德先生步履轻快地离开车库。他从来没有边淋浴边唱歌，但是今晚他打破了惯例，让歌声不受拘束地飘扬。而就在他唱歌的时候，好多幅影像自他心中舞动而过——例如到处都是排队要进药店和烟铺的人，口中嚷嚷着：“我要一个韦德说话烟盒。”越来越多订单涌进工厂和香烟公司，他们彼此争着要独家新版本；而工厂输送带也转得越来越快；生产线旁女工的动作快得就像加速过的电影。
“亚瑟！”
韦德先生把淋浴室的对讲机转到通话键：“亲爱的，什么事？”
“贝蒂和鲍伯，”韦德太太说，“不管哪里都找不到他们！”
“你看过厨房了吗？”
“我现在就在厨房，他们不在这儿，碗盘全都堆在水槽里，地板也没拖，还有——”
“我马上过去。”
他飞快地擦干身子，套上上衣、短裤和拖鞋，一边跟自己说，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会讲些什么。这次他要实话实说：“有种你们就待着不要跑，否则我真的会切掉你们的录音带！”
突然之间，他记起自己不知做出几次同样的威胁了，事实上，那天晚上，他就是这么说的。可能吗？他的威胁有可能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吗？
当然不可能！他们只是机器人。录音带对他们有什么意义？
话是这么说……
他去厨房找韦德太太，两人一起前前后后地找遍了整栋房子。孩子们稍早前就回自己房里去看电视了，被问起时，他们只说没看到鲍伯也没看到贝蒂。找完房子里头，韦德夫妇也搜寻了屋外周围的庭园，结果还是一无所获。然后他们试着找了车库，但那里除了查理之外没有其他人，查理才刚刚把韦德先生的凯迪拉克保养完毕，并开始进行韦德太太的汽车的保养工作。“没看到啊。”查理说，并沿着上翘的银色挡泥板举起手示意，他整晚都没看到他们。
“假如你问我，”韦德太太说，“我会告诉你，他们逃跑了。”
“胡说八道，机器人哪会逃跑。”
“哦，会的，很多都会。如果你有时也看看新闻，而不是老浑浑噩噩地妄想自己是个多厉害的诗人，就会知道的确有这种事情。几天前才有件案子，一个跟我们家里的一样的旧型机器人——某个小气鬼还以为买他可以省钱——跑了，好像是叫凯利还是雪莱什么的机器人。”
“那他被找回来了吗？”
“找到了，而且毫发无伤。你想象得到吗？他想要穿越六五六号高速公路！”
跟九九九号高速公路相比，六五六号高速公路是人烟稀少的乡村道路。韦德先生觉得一阵不快，而他也表现在脸上了。他在查理身上花了这么多钱，如果现在还得换掉贝蒂和鲍伯，那就真是太糟糕了。他真蠢，一开始没把他们完全改造过来。
远方的车流声不再是令人愉悦的背景音乐，现在听起来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韦德先生突然采取行动。“去找警察，”他告诉老婆，“叫他们立刻过来！”
他转身想去开他的凯迪拉克。稍一转念，又把查理叫了过来。“来吧，查理，”他说，“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忙。”他们无非就是两个老古董诗人罢了，可是很难说，你永远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查理可以对付他们，他可是徒手就能把汽车轮轴给掰弯呢！
“进来吧。”韦德先生说着，查理坐进了他身旁的副驾驶座。韦德先生发动了他那七百五十马力的汽车，发动了凯迪拉克，轮胎随即转动起来。
查理嗫嚅着：“韦德先生，可不可以拜托您……”
“闭嘴！”韦德先生说。
车子弯来弯去地开在树林包围的山上，深入夜晚潮湿的山谷。月光遍洒大地：树上、草地上、碎石上，甚至空气里，到处都是月光。但是韦德先生没有发现，他的世界已经缩小了，小到只有眼前凯迪拉克车灯照到的地方那么大。
眼前的世界始终空无一人。他开始想，也许他们根本没走这条路，也许他们避开了乡下的周边道路。然而，就在绕过最后一个弯时，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距离高速公路还有一百码左右，正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走在路上。
韦德先生发出了咒骂声。他想，真是两个笨蛋，荒谬可笑的笨蛋，大概还在聊月亮吧，或是什么同样愚蠢的话题，然后安详地往他们的末日前进！
开到他们对面时，他把车速慢了下来，接着驶近他们身边。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看到他的车，只是做梦似的往前漫游，时不时地低声交谈。韦德先生几乎认不出他们。
“贝蒂！”他喊，“鲍伯！我来带你们回去！”
他们对他视若无睹，完全视若无睹，完完全全。他愤怒地停下车。突然之间，他想到一件事，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只要他的人还待在车子里，他们就不可能对他有反应，因为他们的记忆库里并没有汽车这种东西，车子对他们而言并不构成现实。
他拿出烟盒，想点一根烟，也许能让自己稍微平静下来——
点燃我，抽我，
吐一两圈烟圈，
我是个乐趣满满的玩意儿，
只为你而生！
出于某种原因，这首诗激怒了他，于是他把烟盒塞回口袋，走出车子，开始绕着车走。他太急于接近贝蒂和鲍伯，一时靠左前轮的挡泥板太近，卡在他口袋里的烟盒就刮过了珐琅车身，发出了尖锐而刺耳的声音。
韦德先生立刻停下脚步，本能地吐了口口水在手指上，抹着车身长长的刮痕。
“你看看哪，查理，”他嚎啕，“看他们害我做了什么！”
查理从另一边下车，他绕车走了一圈，在月光照耀下，他站在离汽车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我要杀了他们，”韦德先生继续说，“我要亲手杀了他们！”
贝蒂和鲍伯还在走远，他们仍旧手牵着手，低声说话。越过他们往远处看，可以看到高速公路，像一条飞驰的车灯幻化而成的致命河流。鲍伯的声音飘了回来：
你的鬼魂终将现身，树的爱人，
（若我们的爱仍在）
在一条英国小巷里，
傍着一大片飘扬的罂粟田……
突然之间，韦德先生明白了一切。他不懂为什么之前他想不通。答案这么简单，所有事都解决了。贝蒂和鲍伯即将被完全摧毁，然而与此同时，他们对韦德家的用处反而更大了。仔细想想，每次他下意识地威胁要切掉他们的录音带时，其实有一半的答案就在里面，只是另一半还困惑着他而已——只要把他们的录音带换掉，换成他自己的诗就好了！
愉快的心情一涌而上，淹没了他。“好，查理。”他说，“把他们抓回来吧。把那两个讨厌的老混蛋抓回来……查理？”
查理的表情现在已经不只是奇怪了，他看起来令人害怕，而他的眼睛——“查理！”韦德先生咆哮了，“这是命令！听我的话照办！”
查理不发一语，他先慢慢朝韦德先生踏出了犹豫的一步，接着又踏出一步。第一次，韦德先生注意到查理手上拿着十二英寸长的弯月形扳手。“查理！”他尖叫起来，“我是你的主人！记得吗？查理，我是你的主人！”他试着后退，却感觉自己的后臀抵住了挡泥板。他狂乱地举起手来想护住自己的脸，但他的手臂是血肉之躯，而扳手却是坚硬的钢铁，挥舞着扳手的那只手臂亦是。当它落下时，目标不偏不倚，正中韦德先生那恐惧极了的脸。他软软地滑落在挡泥板旁的碎石路上，倒在自己的血泊里，而那摊血还在渐渐扩大。
查理不假思索地拿起手电筒和自动急救箱，跪在挡泥板旁，开始帮刮花了的车身重新上漆。
威姆波尔街的路既古怪又迂回。贝蒂和鲍伯沿着路走，手牵着手，迷失在这个他们不曾到过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没有他们存在的空间，遑论他们的鬼魂。
而在他们之前，如此疏离而格格不入的夜里，高速公路的车流轰轰然，传来阵阵有节奏的脉动，它在等待……
“我是多么爱你——”贝蒂说。
“那一年的春天。”鲍伯说。
做爱？哎呀，
他们将更加幸福！
月光中让自己列队，
然后让他们通行，因为他们赢得太过迅速，
以蚕豆花的恩惠，
还有黑鸟的曲调，
还有五月，以及六月……！
[29] 作者在此一语双关，“manhandle”有“粗暴地对付”之意，然而由于做出此动作的是机器人，故“机器人企业”的员工打趣改成“android-handle”。
[30] 即埃及艳后。

二十一世纪二手车停车场罗曼史
那辆车子立在“大吉姆”的展示橱窗基座上，底下写着：“绝美的新款靓衣，只要六千四百九十九点九九美金！超划算车衣以旧换新——免费送硬顶礼帽！”
阿拉贝拉不是故意要紧急刹车，但她实在忍不住。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车衣，而且只要六千四百九十九点九九美金！
那是星期一下午，春日的街道上挤满了急着回家的上班族，四月的空气里萦绕着交通警笛的哔哔声。大吉姆公司矗立在街角，隔壁是一座大型的二手车停车场，四周围着栅栏。建筑物是美国殖民时代风格，但装饰效果被它正前方竖立的巨大霓虹标志给毁了。
标志上写着：“柏尼，大吉姆之仆。”
 警笛的哔哔声变大了，阿拉贝拉才意识到自己阻塞了交通。
于是她超了一个穿成全身紫红的老人的车，暂停在展示橱窗前。
近距离看，那件车衣没那么迷人，但仍吸引她的目光。蓝绿色的滑亮的侧边和缀着亮片的水箱护罩，在西斜的太阳下发着微光。车衣的尾端有鳍状突出，就像双体船有一模一样的两个尾舱。即使以现代工艺的标准来看，这依然是美丽的设计，折扣也很划算。不过就算如此，要不是为了那顶礼帽，阿拉贝拉还是不会考虑出手。
当她把车开进入口，一名穿着非常整齐得体的销售员——假定他就是柏尼——朝她驶来。“女士，我能为您效劳吗？”他询问。那声音很有礼貌，不过在一尘不染的挡风玻璃罩后面，他的眼睛对她身上的车体衣着流露出了明显的轻蔑。
羞耻感让阿拉贝拉双颊飞红。也许她的车衣已经穿太久了，应该汰旧换新。也许她母亲说得对，她太不注重打扮了。
“橱窗里的车衣，”她开口说，“真的——真的附赠一顶硬顶礼帽吗？ ”
“的确是真的。您想试穿看看吗？”
“对。”
销售员转身驶到房间后半部，面向一对双扇门，喊着：“霍华德！”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驶进一个身穿丹宁蓝小卡车的年轻人。
“先生，什么事？”
“把橱窗的那件车衣拿去试衣间，然后到库存区去，挑选一顶适合它的硬顶礼帽。”销售员转头面向阿拉贝拉，“女士，他会带您去试衣间。”
试衣间在双扇门的后方右转处。年轻人把橱窗里的车衣拿下来，接着去拿礼帽。他把衣服、帽子递给她之后，犹豫了一下，露出一个古怪的眼神。他开口想说什么，却又半途改变心意，驶出了试衣间。她关门上锁，飞快地换上车衣。
车子的内装衬垫美妙凉爽地贴着她的身体。她戴上礼帽，对着大片的三面穿衣镜打量自己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起初，车子的尾鳍状下摆让她有点困惑（她平常习惯的样式没有那么往后突出），但那装饰着铬黄色亮片的水箱护罩还有保险杆，为她的身形带来某种特殊效果，是以前的车衣所没有的。至于那顶硬顶礼帽——要不是证据就摆在眼前，她绝对不会相信，仅仅一顶帽子，甚至还是硬顶礼帽，就能带来这么巨大的转变。她再也不是十五分钟前开进这家店的那个疲倦的上班女子了；她是克莉奥帕特拉[31]……拔示巴[32]……她是特洛伊的海伦！
她不太自然地开回了展示间，一股近似敬畏的情绪悄悄爬进销售员的眼里。
“您简直不像刚刚跟我说话的那个人了，您不觉得吗？”他问。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阿拉贝拉说。
“您知道吗？自从我们进了这件车衣，”销售员继续说下去，“我就一直期盼能出现一个人，一个配得上它的线条、它的美丽、它的——个性的人。”他虔诚地抬起双眼。
“谢谢你，大吉姆，”他说，“把这样一个人送到我们面前。”他垂眼看向一脸敬畏的阿拉贝拉，“穿出去看看？”
“哦，好啊！”
“嗯。但是只能在周围走一走，您出去的时候，我会拟一份买卖合约。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匆忙地补充，“您无论如何都非接受不可；但是，如果您打算买下，我们随时都很乐意做这笔生意。”
“如果拿我身上这件旧车衣去抵，你们——你们可以给我多少折扣？ ”
“让我来看看。这辆车子也有两年了，对吧？嗯。”销售员皱了皱眉头，“听着，我打算这么做。您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把车子穿到很破旧的人，所以我会给您一个划算的好价格，让您折个一千零二美元。如何？”
“听起来不太好。”（如果她一年都不吃午餐的话，也许还可以……）
“别忘了，您还免费得到一顶硬顶礼帽。”
“我知道，但——”
“先穿出去晃晃吧，之后我们再谈，”销售员说，他从附近的柜子里拿出一块车牌，丢到她的后座，“在这里，都准备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把门打开，“我马上开始准备文件。”
当她开到街上时，因为太紧张和兴奋，差点跟一个穿着白色敞篷车的年轻人相撞，不过她很快就控制住自己了。为了证明她真的是个好驾驶员，而非第一印象那般，她追上那名男子，并超了他的车。当她经过他身旁时，看到他笑了一下，她心里开始唱起一首小曲，悸动的感觉穿过全身。不知为何，那天早上她就预感有什么很棒的事情即将发生。在过了一个完全平凡无奇的办公日之后，她的期待原本已经稍微黯淡下来，但是现在，它们又重新发光。
她在红灯前面停下。当她在等绿灯时，年轻男子开到她旁边。“嗨，”他说，“你的车衣很好看。”
“谢谢你。”
“我知道一个不用下车的好地方。今晚要不要跟我去看电影？”
“呃，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阿拉贝拉说。
“我叫哈利·弗惠尔[33]。现在你认识我了，但我还不认识你。”
“阿拉贝拉。阿拉贝拉·吉尔[34]……但，我并不了解你啊。”
“那是可以补救的。你要去吗？你住在哪里？”
“碎石广场。”她来不及考虑就回答了。
“我八点会到。”
那一刻，红灯转成了绿灯，就在她开口拒绝之前，年轻男子开走了。八点，她不可思议地想着。八点……
在那之后，阿拉贝拉只好买下了那件车衣。她只能这么做——见过她如此光彩夺目的模样以后，如果他来接她时再看到她穿着那件破铜烂铁，他会怎么想？她回到店里，签下合约，回家。
当她开进了车库，停在晚餐餐桌前时，父亲透过挡风玻璃罩瞪着她。“哦，”他说，“也该是你终于失控帮自己买件新衣的时候了！”
“我也这么想！”母亲说。她母亲比较喜欢旅行车，身上一直都穿着相同款式的车型，“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自己活在二十一世纪呢！还有啊，既然你都活在二十一世纪了，你就得让自己被看见。”
“我——我只有二十七岁，”阿拉贝拉说，“很多女孩在我这个年纪都还单身。”
“如果她们穿成她们年纪该有的样子就不会。”她母亲说。
“你们还没说你们到底喜不喜欢这件衣服。”阿拉贝拉说。
“哦，我喜欢。”她父亲说。
“应该很引人注意。”她母亲说。
“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阿拉贝拉说。
“哇！”她母亲说。
“这么久了，终于！”她父亲说。
“他八点会来接我。”阿拉贝拉说。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别告诉他你读书！”她母亲说。
“我不会的。我也没有真的读什么书——再也没有了。”
阿拉贝拉说。“也不要告诉他你以前那些激进的见解，”她父亲说，“什么人们之所以穿着车子，是因为他们对上帝赋予他们的身体感到羞耻。”
“爸，你知道我已经好几年没说那些话了。自从，自从——”
“自从办公室的圣诞派对。”她在心里继续说下去。当厄普斯威特先生摸了她的屁股，遭到她厉声斥责之后，他说：“回去读你的历史书吧，你这个怪人。你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纪！”
“自从很久以前，我就不再说了。”她软弱地结束这段谈话。
哈利·弗惠尔在八点整出现，她迅速朝他驶去。他们并肩开上黑顶大道，把小镇抛在脑后。这是个美好的夜晚，春天才刚刚来临，还有一点冬日寒意，突出的月亮被彩绘成生动的银色，星光锐利而一闪一闪地跳动。
停车场电影院十分拥挤，但他们在后方找到了两个位置，距离小树林边缘不远。他们停得很近，近得几乎要碰到彼此的挡泥板，而她感觉哈利的手在触碰她的车身底盘，并试探地朝她的腰间摸索，就在她车衣的鳍状尾部上方。她想抽身，但记起了厄普斯威特先生的话，她咬住嘴唇，试着把注意力放在电影上面。
这部电影是关于一名退休意大利细面制造商的故事的。他住在一间木板条盖成的车库里，养了两名不孝女。他不仅膜拜女儿们驶过的水泥路，也对女儿们呵护备至，竭尽所能地给她们最好的生活。为了她们，他放弃了所有的物质享受，只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销，结果他住在车库最破烂的一角，穿着从报废场捡来的破旧二手车，两名爱女却住在最豪华的车库里，穿的是市面上最好的车衣。另一方面，有个叫拉斯提格的年轻工程学系学生，也住在木板车库里。拉斯提格努力地想打入上流社会，渴望变得富有。为了往上爬，他先从姐姐那里骗了钱，买了一件新的华盛顿敞篷汽车，再通过有钱的表亲，参加一名销售商之女的成人礼舞会。就在那个场合，他遇见了意大利细面制造商的其中一个女儿，然后——
尽管阿拉贝拉尽了最大的努力，她的注意力还是很涣散。哈利·弗惠尔的手已经离开了她的腰，转而袭向她胸前的汽车大灯，开始了探索之旅。她想放轻松，却只感觉到身体一阵僵硬，她听到自己紧绷的声音微弱低喃：“不要，拜托不要！”
哈利的手离开了她的身体：“那，等看完电影？”
她紧紧抓住这个脱身的机会：“对，等看完电影。”
“我知道山上有一个很棒的地方，好吗？”
“好。”她听见自己恐惧地回答。
她颤抖着，把自己的车头灯轻轻拍回原本的位置。她试着好好看完电影的后半部，但一点用也没有。她的心思一直在山上飘来飘去，拼命寻找借口，只要能让她摆脱这个困境，任何借口都好。可是她连一个借口都找不到。电影结束之后，她只好跟着哈利穿过出口，开在他旁边，在黑顶大道上继续往前行驶。当他转进一条泥巴路时，她认命地跟着他。
在山丘后面几英里远，与马路平行之处，有一片裸体主义者保护区。越过高压电缆，可以看到临时住宅的灯光在林子里闪烁。住宅外面并没有出现裸体人士，不过阿拉贝拉照样发抖。她曾经有点同情他们，但自从厄普斯威特先生事件之后，她一想到他们就觉得反感。在她看来，大吉姆给了那些人一个很好的机会洗心革面，但那些人并没有资格拥有。她猜想，大吉姆很可能认为里面的某些人总有一天会忏悔，会请求它宽恕他们的罪。然而奇怪的是，并没有人这样做。
哈利·弗惠尔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厌恶，即使她明白他的厌恶和她的原因并不相同，她仍短暂地对他起了一股同仇敌忾之情。也许他这个人并不像他一开始就毛手毛脚的行为那么有侵略性；也许，在内心里，对于那些控制了他们存在的行为代码，他和她一样感到困惑——那些代码在某种环境设定下代表了一种意义，而在另外一种设定下，却代表了完全对立的意义。也许……
过了保护区大约一英里，哈利转进了一条位于橡树林和枫树林之间的狭窄道路，接着又开往一块像是公园的空地。她胆怯地开在旁边。他把车停在一棵大橡树下时，她也在他身旁停下。当她再一次感觉到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底盘，并重新对她的车头灯展开孜孜不懈的探索时，她立刻后悔了，这一次，她发出了极为痛苦的声音：“不要！”
“什么意思？不要？！”她感觉他的底盘强压在她的上方，而他的手指在她的车头灯上笨拙地乱摸。她设法逃离他的掌控，找出离开空地的路，但没过多久他就赶上了，一边与她并排行驶，一边把她往水沟里挤。
“求求你！”她哭叫道，但他置之不理，甚至逼得更近。她感觉他的保险杆碰到了她的，她本能地闪开，接着右前轮失去了抓地力，整个车子底盘都翻了过来。
她的硬顶礼帽掉了，撞上一块石头，弹进了灌木丛中。她右前方的保险杆撞上一棵树，皱成一团。哈利的车轮疯狂地往前疾驶，不一会儿，他的车灯只剩两个小红点，接着便被黑暗吞噬了。
她听见树蛙、蚱蜢和蟋蟀在鸣叫，远方传来黑顶大道的车流声。她也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从她的喉咙扭曲着发出的她的啜泣。不过，当痛苦麻木了，伤口开始愈合，啜泣声也逐渐停止。
然而伤口是不会完全愈合的，阿拉贝拉心知肚明。这次，她比厄普斯威特先生那回伤得更重。
她找回礼帽，回到马路上。帽顶塌陷了，一道参差不齐的裂痕破坏了它的蓝绿色光泽。她把帽子戴上，轻轻调好位置，一小行泪水滑落脸颊。
但帽子只是她要面对的一半难题，皱巴巴的右边保险杆也得处理。她该怎么办？现在披头散发的，她不敢以这副德行出现在早上的办公室。如果她就这样去上班，一定会有人向大吉姆告发，而它就会发现这些年来她是如何秘密地违抗着它，在它清楚地表明希望每个人都要拥有至少两套汽车车衣的时候，她却只有一套。要是它吊销了她的驾照，把她驱逐到裸体主义者保护区呢？她不认为它会为了如此轻微的偏差就做出这种处置，但她必须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光是想到可能有这样的命运，她就因耻辱而涌起一阵恶心感。
除了大吉姆之外，也得考虑到她的父母。她要怎么对他们说？
等吃早餐的时候，她就会看见他们了。“你把它撞烂了！”她父亲会这么说。而她母亲则会说：“我这辈子拥有几百辆车衣，从来没有撞毁任何一辆。而你呢，刚买下一辆，才出去一分钟，接着就把它撞得稀巴烂！”
阿拉贝拉畏缩了。她不可能全身而退。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方法，她今晚都得把这辆车衣给修好。但是要去哪里修？突然之间，她记起下午在店里注意到的一个标志——当时她全部心神都被那辆车衣占得满满的，几乎什么都进不去——二十四小时服务。
她以最快速度开回城里，直直地冲向大吉姆公司。它的正方形窗井一片漆黑，面对街道的大门紧闭。失望让她觉得好难受，腹部一阵空虚。
她是否看错标志了？但她敢发誓，上面明明写着“二十四小时服务”。
她开到展示橱窗前，再看一次。
她是对的，上面的确写着二十四小时服务，但也用比较小的字写着：“下午六点以后，维修二手车辆请往隔壁。”
当她开进入口时，迎上来的是之前帮她从展示橱窗里拿车衣的同一个年轻人。她记得他叫霍华德。他仍然穿着同一件丹宁蓝小卡车，而她注意到，当他认出她是谁，他眼中的古怪神色也回来了。当时她曾怀疑他在可怜她，现在她知道他的确是。“我的衣服，”他在她身旁刹车停下时，她不假思索地开口，“它毁了。你能修好它吗，拜托？”
他点头：“当然，我可以修好。”他指着停车场后面的一间修理厂说，“你可以去那里脱掉它。”她急忙开过停车场。黑暗中，四周满是二手车洋装与二手车西装。她在那里瞥见了自己的旧衣，仅仅一瞥，她就想哭。要是她能坚持穿着它就好了；要是她能有更好的判断力就好了，实在不该被花哨、艳丽的配件左右，例如一顶硬顶礼帽。修理厂里既寒冷又潮湿，她褪下衣服、帽子，把它们推出门口给霍华德时，小心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体。但她根本不必担心，因为他接过它们时，眼睛看着其他方向，很可能他早就习惯了跟腼腆的女性顾客打交道。
没了衣服，她感到越发寒冷，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取暖。不久，她听见外面传来敲打声，便走到单扇窗边，往外偷看停车场。霍华德正在修理右前方的保险杆。从他把保险杆敲直的样子看来，他一定已经做了几百回同样的工作。除了敲打声以外，夜晚一片静谧。栅栏后面的街道空无一人，对面的办公大楼矗立在黑暗里，只有一两扇窗户亮着灯。从大楼顶端能看到巨型的大吉姆商标抢先占据了市中心的市民广场。两行字在商标上交替出现：“配得上大吉姆，就配得上每个人。”第一行这么说。“若不是为了大吉姆，人们要往何处去？”第二行则这样问。
敲，敲啊，敲……突然之间，她想起一出听过一次的电视音乐剧，叫作《最近歌剧可以很有趣》，系列里的其中一部叫作《西格弗里德之路》。她记得开场那一幕，西格弗里德一直在软磨硬泡一个叫麦姆的矮个修理工——假定那是他老爹——帮他打造一辆比对手的法尼尔改装车款更厉害的车，以便在即将到来的比赛中击败对方。槌子不停在邦哥鼓上来回击打，而麦姆拼命地在改造新车，西格弗里德则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谁才是他的生父。敲，敲啊，敲……霍华德已经敲直了她的保险杆，现在正在修理她的帽子。某个穿着雪铁龙的人走过大街，轮胎驶过的唰唰声让她想起了时间。她看看表，十一点二十五分！她想到她的父母，当他们问她早餐什么时候吃的，而她回答“哦，大约凌晨十二点”时，他们应该会很高兴，因为她的早睡早起总惹来他们抱怨。
她的思绪转回霍华德身上。他把帽子上的凹陷敲平了，现在正在补刮痕。接着他把挡泥板上的刮痕也修补了一番。没多久，他带着车子和帽子回到修理厂，把车推进大门里。她迅速地溜入车子，开出门外。
他从挡风玻璃罩后面注视着她，蓝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散发出一缕温柔的光芒。“有轮子多么美丽。”他说。
她盯着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到曾经读过的一个故事。”
“哦。”她有点惊讶。修理工通常对阅读不感兴趣——修理工或其他人都是。她很想告诉他自己也喜欢阅读，但她考虑了一下便打消念头。
“多少钱？”她问。
“老板会把账单寄给你。我只为他工作。”
“工作一整晚吗？”
“到十二点。你今天下午看到我的时候，我才刚来上班。”
“我——很感谢你修好我的衣服——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她
没把话说完。他眼中温柔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郁：“所以是哪个人？哈利·弗惠尔？”她努力压下羞辱感，强迫自己迎向他的目光：“没错——你认识他？”
“有点印象。”霍华德回答的时候，她有个感觉，有点印象就够了。在大吉姆商标的金属反光下，他的脸突然显得苍老，而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小皱纹出现在他的眼角。“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她告诉他。他重复了一遍：“阿拉贝拉·吉尔。”然后他接着说，“我叫霍华德·海威斯[35]。”
他们对彼此点点头。阿拉贝拉看了看表，说：“我得走了，很感谢你，霍华德。”
“不客气。”霍华德说，“晚安。”
“晚安。”
她在春夜的黑暗中驶过安静的街，往家的方向前进。春天在她身后踮着脚尖走，在她耳畔低语：“有轮子多么美丽。有轮子多么美丽……”
“嘿，”隔天早上，她父亲边煮蛋边问她，“连看两场电影好玩吗？”
“两场电影？”阿拉贝拉一边问，一边在吐司上涂奶油。
“啊哈，”她父亲说，“所以不是连看两场电影！”
“从某方面来说可能是啊，”她母亲开口，“去两个不用下车的地方——只是一个是停车场电影院，一个不是。”
阿拉贝拉压抑住颤抖。她母亲的心智直接由电视广告运作。这和她身上的俗气旅行车很搭，她现在就穿着一套红色的，有又圆又胖的格栅、后掠式尾翼，还有深色的笨重雨刷。再一次，阿拉贝拉压下了颤抖。“我——我昨晚很愉快，”她说，“而且我没做什么错事。”
“这算新闻吗？”她的父亲说。 
“我们纯洁的二十七——快二十八岁的小女儿，”她母亲说，“真的是冰清玉洁！我猜你现在很后悔在外头逗留到那么晚，没待在家里读书。”
“我告诉过你，”阿拉贝拉说，“我再也不读书了。”
“与其如此，你还不如读书呢。”她父亲说。 
“我敢打赌你告诉他你再也不想见到他，只因为他想吻你，”她母亲说，“就像你对其他人做的那样。”
“我没有！”阿拉贝拉现在发起抖来了，“事实上，我今晚就要再和他出去！”
“哟！”她的父亲说。
“万岁，万岁，万万岁！”她母亲说，“那么，也许你现在会开始对大吉姆公平一点了，也许你可以结婚，提高你的消费者配额，多买几辆车，好分摊你们这一代的经济责任。”
“也许我会！”她厌恶地从餐桌上撤退。她从来没撒过谎，她实在很气自己。但直到去上班时，她才想起那个谎言。事到如今，既然话都说出口了，要么履行，要么承认自己撒谎。但由于无法想象承认这件事的后果，她只好履行……或者至少给人她已履行的印象。她决定晚上去找个地方待着，至少待到半夜，免得她爸妈起疑。
她唯一想得到的是免下车的停车场电影院。
她没去哈利·弗惠尔带她去的那一间电影院，而是选了另一间。那时太阳已经下山，第一场电影才刚开始。播放的是一部动画长片，内容则是关于一名叫卡波内拉的可爱少女的冒险童话，她和继母以及两个长得很丑的继姐住在一起。大部分时候，她都在车库的角落里帮继母和两个姐姐洗车、打蜡。姐姐们有各种美丽的礼服，华盛顿牌、蓝辛牌和燧石牌轿车——而她呢，小卡波内拉，除了垃圾堆里的破车之外，什么都没得穿。
终于，有那么一天，大吉姆销售员的儿子宣布要在老爸的豪华车库里办一场派对。卡波内拉的两个继姐和继母立刻决定要穿上最好的礼服去赴会，而她呢，留在家里干活。卡波内拉一边洗车、打蜡，一边哭了又哭，因为她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得体衣服，无法赴宴。而到了宴会当晚，继姐和继母穿上了镀了亮金的礼服，欢欣鼓舞地出席派对，被丢下的卡波内拉跪在洗车的角落里，失声哭泣。接着，就在仿佛大吉姆也抛弃她的时候，仙女车母穿着一身闪亮灿烂的白色蓝辛车出现在她面前！仙女车母飞快地一挥魔棒，卡波内拉突然就改头换面，容光焕发，她换上了一席粉红车衣，轮圈亮得简直能把人的眼睛闪瞎。所以卡波内拉终于也去了派对，跟大吉姆销售员的儿子转啊转地跳完每一支舞，而她丑陋的继姐和继母只能靠墙当壁花，暗自生气。卡波内拉太快乐了，忘了仙女车母的咒语会在午夜时分失去魔力，而当大吉姆大楼商标上的时钟一在魔法时刻敲响，她就会在舞池中央当场变回那个洗车女孩。为了在咒语失效前迅速藏好，她横冲直撞地寻找出口，却在这时掉了其中一只轮胎。
销售员的儿子捡到了轮胎。隔天，他巡视了城里的所有车库，要求每个参加派对的女性都来试装轮胎，然而那颗轮胎是如此的小巧精致，无论她们在轮轴上了多少油都装不上。当卡波内拉的两个丑姐姐也试了轮胎后，销售员的儿子几乎要放弃了，就在此时，他却刚好窥见坐在洗车的角落、正在为车衣打蜡的卡波内拉。好吧，除了要卡波内拉来试装看看之外，别无他法，而你知道的，就在继姐和继母可怕的瞪视之下，甚至连一点点油都不需要上，轮胎就平顺地滑进了卡波内拉的轮轴！卡波内拉跟销售商之子走了，从此驶向幸福快乐的日子。
阿拉贝拉瞥了一眼她的手表，十点半。离回家的时间还太早，除非她想让自己又一次暴露在尖酸刻薄的盘问之下。她坚忍不屈地待在停车场，再看一次卡波内拉。她真希望在开进来之前事先确认了播放的是什么电影。
卡波内拉被归类为成人娱乐片，不过停车场里的孩子比大人多，当穿着大人车衣的她跟这么多的孩童汽车停在一起时，她很难不感到忸怩。
她在那里守到十一点，然后便离开了。她想开着车四处兜风，撑到十二点，要是她没有决定穿过镇上——并且发现自己正开在二手停车场的那条街，她很可能就会一直开下去。看到车场栅栏唤起了她愉快的联想，她开到栅栏对面时，便直觉地把速度放慢。当她靠近入口时，差不多是以龟速前进，所以在注意到那个穿着小卡车的身影时，很自然地就停了下来。
“嗨，”她说，“你在做什么？”
霍华德开到人行道路边。而她看到他的微笑时，很高兴自己停了车。
“我正在喝一杯四月。”
“好喝吗？”
“很棒。我一直都特别喜欢四月的味道。五月就快来了，但现在还不太热。等到六月、七月和八月，它们只会让我更渴望秋天的金色醇酒。”
“你说话总是使用隐喻吗？”
“我只对非常特别的人才这么说话，”他说，他安静了一会儿，接着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把车停在这里，停到十二点？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吃点汉堡、喝喝啤酒。”
“好啊。”
停车场上仍凌乱地堆着二手车洋装和二手车西装，但她那辆老车不见了。她很高兴，因为看到它只会让她沮丧，而她并不想要自己心里欢腾的泡沫因此而受到抑制。泡沫在她心里继续欢欣地翻腾。以四月来说，那晚相当温暖，而在巨大的大吉姆商标闪烁之下，偶尔甚至可见一两颗星星。
霍华德谈了一下自己，告诉她自己如何白天上课、晚上打工，不过当她问他去的是哪一所学校，他却回答说他谈自己谈得够久了，现在该轮到她自我介绍。所以她跟他谈了她的工作，谈了她看过的电影，还有她都看哪些电视节目，最后谈到她以前读过哪些书。
他们两个就这样聊开了，一个人讲完换另一个，时间流逝，快得像知更鸟南飞的速度，而就在她几乎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之前，值大夜班的员工开进了停车场，她和霍华德便往她家的方向前进。
“也许，”当他们开过碎石广场，停在她家的车库前面时，他说，“你明晚可以过来，我们再一起喝一杯四月。我的意思是，”他加了一句，“如果你没有别的计划的话。”
“没有，”她说，“我没有别的计划。”
“那我等你来。”说完他就开走了。
她看着他的后车灯逐渐变小，消失在远方。某处传来了歌声，于是她朝街上的阴影张望，寻找声音的源头。但除了她以外，街上空荡荡的，她才终于意识到那歌声来自于她的心里。
第二天漫长得让她以为永远不会结束，而当一天终于到了尽头，令人颓丧的天空却开始下雨。她本来不知道雨中的四月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而后她发现——在另一个免下车电影院——如果其他该有的元素都有的话，下不下雨其实没什么影响。这些元素摆在眼前，而她花了另一个轻飘飘的夜晚与霍华德在二手车停车场谈心，看星星在大吉姆的商标之间闪烁。在一起吃了汉堡、喝了啤酒之后，他们便一路开往阿拉贝拉家，最后在她家车库前方互道晚安。
再隔一晚，该有的元素依然存在，然后是再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到了星期天，她把午餐打包好，两人便开去山上野餐。霍华德选了一座最高的山，他们开完蜿蜒的山路，停在山顶一棵又枯又瘦的榆树下，吃她做的洋芋色拉、三明治，把装咖啡的保温瓶递过来递过去。之后他们在下午的风里抽烟，懒洋洋地聊天。
山顶上的景色很美丽，有小溪流注入树木繁茂的湖泊。在湖的另一侧，裸体保护区的栅栏把倾斜的日光筛成碎片，距离栅栏更远处，可以看见裸体人士的身影在保护区的街上走动。由于距离遥远，他们几乎只是无法辨认的小点。起初阿拉贝拉也仅仅模糊地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不过，逐渐地，那存在从原本完全空白之处浮现，刺穿了她的意识。
“一定很可怕！”她突然说。
“什么一定很可怕？”霍华德想知道。
“像那样赤身裸体地活在树林里，像——像野蛮人一样！”
霍华德注视着她，眼睛像树林里的湖泊那般湛蓝而深邃。“其实他们几乎不能算是野蛮人，”他说，“他们也拥有跟我们一样的机械工具，有学校和图书馆。他们有贸易行为，也有专业人士。没错，他们只能在保护区的范围生活，但那和把人限制在一个小镇甚至一个城市里，并没有两样。总而言之，我觉得他们很文明。”
“但是他们没穿衣服！”
“没穿衣服很可怕吗？”
他把他的挡风玻璃罩揭开，向她靠近。现在，他碰着了她，并且也揭开了她的挡风玻璃罩。她感觉到凉风拂过脸庞，她看见了他眼中的吻，但她并没有后退，接着那个吻就落在唇上。她很高兴自己没有后退，因为，在那个吻里，没有厄普斯威特先生或哈利·弗惠尔，也没有她父亲的评论，以及她母亲含沙射影的话语。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一扇车门开了，然后是另一扇。再过一会儿，她感觉自己被从车子里拉了出来，拉进阳光和四月的风里，风和阳光触着她的身体，感觉凉爽、温暖而洁净。她无法觉得羞耻，甚至当她感觉到霍华德赤裸的胸膛压上了她的时候，她也无法觉得羞耻。
那是漫长而甜美的一刻，她真希望它永不结束。但它结束了，就像所有的时刻都一定会结束那样。
“那是什么？”霍华德抬起头问。
她也听到了那声音——轮胎的哀鸣——便跟着他往山下张望，才刚瞥见一辆白色敞篷车的后挡泥板发出微光，它就消失在路的转弯处。“你觉得他们看到我们了吗？”她问。
霍华德回答前明显犹豫了一下：“不，我不觉得他们看到我们了。很可能只是星期天出来兜风的人。如果他们开上山的话，我们应该会先听到引擎声。”
“如果——如果用了消音器，我们就听不到了，”阿拉贝拉说着，滑入了她的车衣，“我想我们最好离开这里。”
“好。”他滑进自己的车衣时，顿了一下，“你——下星期天，还会跟我来这里吗？”
他的眼神热切地乞求着她。“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我会来。”
那甚至比第一个星期天更美好——更温暖，天空更蔚蓝明亮。霍华德再次脱了她的车衣，抱紧了她，吻她，而她再次感觉到这根本没什么好羞耻的。“来，”他说，“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他开始往林子里的湖泊走去。
“但你用腿在走路。”她抗议。
“没人会看到，有什么差别呢？来吧。”
她犹豫不决地站在风中。一条小溪流在她身后闪烁着，她做了决定。“好。”她说。
一开始，崎岖不平的路面让她走得有点困难，但过了一会儿她便习惯了，很快，她就以半是蹦蹦跳跳的步伐走在霍华德身边。到了山下，他们来到一片野生苹果树林。小溪流穿过苹果树林，在满是青苔的岩石上潺潺低语。霍华德把脸俯向河边，低下身子，用嘴唇轻触水面。她跟着做了，河水还带有冬季的寒意，而这分寒意流过她，让她皮肤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们肩并肩地躺在那里。在他们之上，树木的枝叶在天空中如藤蔓交织。第三个吻甚至比先前的更加甜美。“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当他们终于分开时，她问。
“来过很多次。”他说。
“一个人来？”
“我总是一个人来。”
“你不怕被大吉姆发现吗？”
他笑了：“大吉姆？大吉姆只是一个虚假的存在。汽车制造商捏造了它，好让人们因为恐惧而穿上车衣，这样人们就会更有购买力，更常换车；而政府也跟制造商合作，因为如果不增加车辆的交易额，经济就会崩坏。这并不难，因为人们已经不自觉地一直穿着车子了。这个诡计的目的是要让人们更自觉地把车子穿在身上；如果可以，要让人们意识到没穿车子出现在公众场合是羞耻的事。这也不难——虽然车子的规格因而必须大大缩小，而且车子也必须设计得更适合人类的身形。”
“你不该说这些的。这是——这是亵渎！听到这种话，每个人都会以为你是裸体主义者！”
他沉着地看着她：“裸体主义者就这么可鄙吗？”他问她，“那么，这样就比较不可鄙了？例如，身为一个老板，却雇用像哈利·弗惠尔这样的人当诱饵，左右犹豫不决的女性顾客，好让她们买更多车，让她们无法在二十四小时内的交易合约里反悔？……阿拉贝拉，我很抱歉，可是我觉得有些事你还是知道比较好。”
她转过身，不让他看见泪水从脸颊滑落。现在，她感觉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臂，接着缓慢而温柔地圈住她的腰。她让他把自己拉近，吻去她的泪水，重被揭开的伤口又再次愈合，这一次，她永远地痊愈了。
他的手臂紧紧环着她：“你还会跟我一起来这里吗？”
“会，”她说，“如果你要我来的话。”
“我很想要你来。我们可以脱掉车子在树林里奔跑，我们可以对大吉姆表示不屑，我们——”
对面河岸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声响。
她在霍华德的怀里绷紧了身体。树丛一阵抖动，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影从里头钻了出来，那个人影越来越大，一张天使般无邪的脸孔从河的对岸向他们微笑。那个人举起大而厚实的手，秀出手上的可携式录音录像机：“你们两个，过来。”他的声音宏亮，“大吉姆要见你们。”
当阿拉贝拉被带到大吉姆的法官面前时，法官隔着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罩，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这样不太好，你知道吗？”他说，“竟然脱掉衣服跟一个裸体主义者狂欢。”阿拉贝拉的脸色在挡风玻璃罩后面转成苍白：“裸体主义者？”她不可置信，“你说什么，霍华德不是裸体主义者。不可能！”
“哦，他就是。事实上，他比裸体主义者更糟，他是自愿成为裸体主义者的。不过我们也理解，”法官继续说，“你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从某方面来讲，你之所以会跟他有所牵扯，是我们的过错，要不是我们不可原谅地疏于警戒，他也无法过着双面人的生活——白天在裸体主义者的教师机构里工作，晚上则溜出保护区，在二手车停车场打工，跟你这种好人家的女孩来往，扭曲你的思想。结论是，我们会对你从轻量刑。我们会给你一次机会，不吊销你的驾照——你可以回家去，但你要向你的父母道歉，并且以后要好好约束自己，以便为自己活该受到惩罚的举止赎罪。附带一提，关于这点，你该感谢一个叫作哈利·弗惠尔的年轻人。”
“感谢？我要感谢他？”
“你确实该感谢他。要不是他很有警戒心而且对大吉姆忠心耿耿，我们很可能就不会发现你不守规矩，到最后，一切就都太迟了。”
“哈利·弗惠尔，”阿拉贝拉不可思议地说，“他一定是非常恨我才会这样做。”
“恨你？亲爱的，他——”
“而我知道为什么。”阿拉贝拉继续说，她没有察觉到法官试图打断她，“他恨我，因为他在我面前暴露了真正的自己，而在他心里，他看不起自己。就是这样……这也是厄普斯威特先生恨我的原因。”
“注意了，吉尔小姐，如果你继续说这种话，我可能就必须重新考虑我的判决。毕竟——”
“而我的父母，”阿拉贝拉继续说，“他们之所以恨我，也是因为他们在我面前泄漏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在内心深处，他们也同样鄙视自己，甚至车衣也无法隐藏那种赤裸裸的感觉。而霍华德，他才是爱我的人。他并不讨厌自己——不像我这么讨厌自己。你们要怎么处置他？”
“还能怎么处置？当然是押送他回保护区。不过我向你保证，他不能再过那种双面人生了。现在，吉尔小姐，你的案件已经被撤销了，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我很忙，而且——”
“法官，请问，一个人要怎么自愿变成裸体主义者？”
“蓄意裸露。再会，吉尔小姐。”
“再会……谢谢你。”
阿拉贝拉回家打包行李，她的父母正在厨房等她。“肮脏的荡妇！ ”母亲骂她。“没想到，我的女儿居然——”父亲说。她一个字也没讲，直接开上了通往卧房的楼梯。打包没花多少时间，除了书，她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回到厨房之后，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道别。她父母的表情崩溃了。“等等，”她父亲说。“等等！”她母亲哭叫着。阿拉贝拉就这么开出了家里的大门，连后视镜都没看一眼。
离开碎石广场之后，她往市民广场驶去，尽管时间已晚，广场上仍有一些人群。她先拿下那顶硬顶礼帽，接着脱掉了车衣。然后她站在那里，在聚集的人群中央，在大吉姆商标一闪一闪的光芒下，等待刑警队前来，将她逮捕。
清晨，他们把她移送到保护区。在入口的上头有个标志写着：“未经授权人士禁止进入。”一行新漆上的黑色油漆刷过了那句话，然后在它们上面仓促地印了其他句子：“禁止穿着机器制的无花果树叶。”她左边的警卫在挡风玻璃罩后怒视这一切。“又一个自作聪明的把戏！”他抱怨。
霍华德在大门后等着她。当她与他四目相接，她知道一切都没事了，下一刻她的人已经在他怀里。她忘了自己赤身露体，就这样靠在他的衣领上哭了起来。而他紧紧抱着她，双手用力地压在她的外套上。她听见他的声音穿过惨淡的岁月。
“我知道他们在监视我们，是我让他们抓到我们在一起，因为我希望他们会把你送来这里。但他们没有——我就希望——我祈祷——你会自愿进来。亲爱的，我真高兴你真的来了！你会爱上这里的！我有一栋房子，还有个很大的后院。这里有小区游泳池、女性俱乐部、业余选手俱乐部，还有——”
“这里有牧师吗？”她含泪问他。
他吻了她，说：“这里也有牧师。如果我们急的话，可以赶在他早晨十点的布道开始之前，先去找他。”
于是，他们一起往街上走去。
[31] 《圣经》中的人物，曾经先后是乌利亚和大卫王的妻子，也是所罗门王的母亲。
[32] 原文为 Fourwheels，意为“四轮”，此处角色的姓氏都与汽车配件或交通有关。
[33] 原文为 Grille，指汽车车头前方的水箱护罩。
[34] 原文为 Highways，意为公路。
[35]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海明威于 1929年发表的半自传体小说。

生产问题
“先生，时间搜索股份有限公司的人已经到了。”
“带他进来。”布理居梅克告诉机器人管家。
从时间搜索公司来的男人在门内停下脚步，紧张兮兮地把他拿着的椭圆形包裹从这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早安，可敬的布理居梅克。”
“找到机器了吗？”布理居梅克问。
“我——恐怕我们又失败了，先生。不过，我们确实又找到了另一个它生产出来的成品。”男人把包裹递给布理居梅克。
布理居梅克生气地挥了挥手：“你已经给我带来几百个它的产品了！”他大吼，“可是我要的是那部机器，这样我才能创造出我自己的产品！”
“可敬的布理居梅克先生，那部机器恐怕根本就不存在。我们的实地调查员已经勘探过前科技年代、第一次科技年代，还有我们的早期年代，即使看到了某些古代的技术人员在工作，他们也完全没看到机器本身，连一眼也没有。”
“但是，假如古代的技术人员可以不用机器就凭空造物，那我也应该做得到才对，”布理居梅克说，“而既然我做不到，那部机器就非得存在不可。立刻给我回去找！”
“好的，可敬的布理居梅克先生。”男人鞠躬退下。
布理居梅克扯开包裹，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把他翻译兼影印发电机的控制钮设定好。
就在等待的时候，他忧伤地思索起自己讽刺的人生。当他还是个小男孩时，他就无可救药地渴望拥有一项职业。而今，在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获得成功之后，他的经济不虞匮乏了，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他最初所热爱的那个职业上面。但他所得到的只有一屋子的古代产品，即使他靠复制和散布这些产品而增加了财富，但根本的挫败依然存在——他是个二手的艺术家，而他是如此绝望且不顾一切地想挤进第一手的世界。
他察看了充当房间护壁板的其中一个架子，瞥到某些他的创作：《战地春梦》[36]，作者布理居梅克……《佩柏家的五个小孩，以及他们如何长大》[37]，作者布理居梅克……《奥德赛》[38]，作者布理居梅克……《撒克逊劫后英雄传》[39]，作者布理居梅克——
啪的一声，《汤姆·斯威夫特和他的电力机车》[40]从他的翻译兼影印发电机中掉了出来。
布理居梅克坐了下来，开始读起自己的最新杰作。
[36]　玛格丽特·席尼的儿童故事集，描述佩柏家五个孩子的生活，1881年出版。
[37]　据传为古希腊诗人荷马所创作的史诗。
[38]　英国历史小说家司各特最著名的小说。
[39]　作者是美国小说家维克多·阿普尔顿，1922年出版，收录于“汤姆·斯威夫特”系列中。
[40]   指原始人。

应许的星球
“欧洲计划”是一项崇高的事业。这是一群高贵的人努力的结果，他们熟知捷克、立陶宛、罗马尼亚和波兰等国的悲惨历史，这些国家因为邻近的极权政体的侵略，理所当然被剥夺了发展的权利。“欧洲计划”把这项权利还给他们，方法是，送给他们星球。
遥远的星球被预留给每一个受到压迫的国度，宇宙飞船升上天空，前往新捷克、新立陶宛、新罗马尼亚以及新波兰，载着渴望土地、敬畏上帝的农民们。这一次，移民发现眼前等着他们的是水和青草地，不像几个世纪以前，他们的同胞在另一片应许之地只找到满是甲烷的煤矿。
整个行动中只有一件不幸之事：载着新波兰开拓者的宇宙飞船一直没有抵达目的地……
——《回忆录》第十六卷，地球年（银河历史文件）
雪轻柔地下着，雷斯顿的视线穿过雪片，看到方块状的黄色光点，那是小区会堂的窗户。他可以听到钢琴和手风琴弹起O Moja Dziewczyna Myje Nogi，“我的女孩正在洗她的脚”。他想着，不自觉地回到他那几乎被遗忘的母语腔调。歌谣里的女孩如果在纽华波斯卡这里洗脚，方式或许也一如多年前她在地球上洗脚一般吧。
那思绪给他带来温暖的感受，雷斯顿遂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他的书房窗口，走过小小的房间，返回他的座椅和烟斗的简单快乐之中。他知道，很快就会有孩子奔跑着穿过雪地来敲他的门，带着婚宴里最顶级的东西——波兰香肠，也许还有白菜卷、波兰饺子和碎肝香肠。再晚一点，傍晚以后，新郎自己将带着伏特加前来，新娘则陪在身旁，他们和雷斯顿会在温暖的房里一起喝一杯。雪是白色的，完全包围了房子，也许还在下，而如果不再降雪了，星星将在纽华波斯卡的天空脉动似的发光。
这样的生活很好，虽然有时艰苦，但并未损及那些比较美好的时光。到了晚年，雷斯顿拥有了他想要的一切，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拥有任何人到了最后都会想要的简单的东西。如果偶尔他需要以稍微不同的意义去联想一两个熟悉的字句，好缓解他那经常性的悲伤，那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而只是让他自己更好受。六十岁的他是知足的，虽然他并不快乐。
但知足并非一夜臻至。这是多年累积的成果，是他接受了环境和社会强加在他的生活方式里的东西后的间接结果……
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走到窗口。这一瞬间，生活有他不想失去的东西：小区会堂大厅窗口那令人安心的黄色方块；钢琴手风琴轻快的节奏；轻轻飘落的雪花……
四十年前，雷斯顿的移民船登陆的那一晚，也是不断下着雪——但雪花不是轻轻飘落，而是充满寒冷的愤怒，薄薄的雪片坚硬而锐利，随着强大的北风扑袭而来，刺痛了这一小群移民的脸庞，他们在缓慢崩解的船身庇护下蜷缩成一团。雪也刺痛了雷斯顿的脸颊，虽然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一直都忙着工作，没有注意……
他忙着召集其余的乘客，然后催促女人离开危险区域，派遣男人从船舱里卸下物资和设备，他使用的是标志和手势，而非语言，因为他不会说他们的语言。当船舱一清空，他便指挥人们在山丘旁受保护的区域架设起临时避难所，然后他爬到山顶，站在凛冽寒风和狂烈纷飞的大雪里，眼睁睁看着他的宇宙飞船分崩离析，不知道在这片完全只有年轻新婚夫妻的殖民地异乡度过余生，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有那么一会儿，辛酸压倒了他。为什么只有他船上的反应器半途出状况？为什么替一群他从未见过的人寻找合适星球的责任会落到他的肩上？他想要向神挥拳，但是他没有。那将是戏剧性十足的姿态，但不具有任何真正的意义。因为除非你已经接受了他，否则你不可能诅咒上帝，而在雷斯顿整个狂野年轻的生命中，他唯一崇拜过的神祇是超光速驱动器——这个“它”，会将星星当成石头来打水漂。
不一会儿，他转头走回山下。他在临时住所里找到一个无人角落，摊开毯子，度过第一个孤独的夜晚。
到了早晨，有一场为迫降亡者凑合着举办的丧礼，移民们迈着沉重的脚步，开始了他们的新生活。
辛苦的工作让雷斯顿忙碌地度过了第一个冬天。原本的村庄是从地球运来的，它被安置在一个山谷里，四周围绕着小丘陵。有一条河流穿过山谷，暂时解决了水的问题，虽然要在早上劈穿冰层通过是一件令人却步的苦差事；而邻近的森林也提供了大量的木材可供燃烧，直到他们能够取得更适合的燃料，虽然伐木以及用原始雪橇拖着木材到村子里，是没有任何男人会期待的任务。春天之前，曾有过一波温和的流感疫情，但幸好有年轻的医生，当然，当初他是作为新社会基本结构的一部分而被揽入社群的，总之大家无恙地熬过难关了。
春雨之后，开始了首批农作物的播种。纽华波斯卡的泥土竟然是肥沃的黑壤土，这让雷斯顿感到相当喜悦，因为他为了寻找这个星球，已耗尽了船上最后一丝能源。当然，这个星球上已有居民，在山谷中的一些地区，原居游牧族群的痕迹显而易见。起初雷斯顿对于这件事还抱着一些希望，直到某天早晨，他看见几个原住民走进村庄，他们长了好几个嘴巴的脸上挂着巨大的微笑，而他们的下半身连着好多条腿，如同在跳芭蕾一般怪异地旋转着。
不过，至少他们很友好，而且在后来的发展中，有他们在真的很便利。
雷斯顿帮忙进行了第一年春天的种植。就在此时，他意识到自己比原先以为的还更不属于新文化的一分子。好几次，他发现自己是单独工作的，而移民则三三两两地团体合作，他不禁觉得大家是在回避自己。也有几次，他发现同伴们用不满意的眼神看着他，这种时候他就耸耸肩。他们怎么对他不满都可以，但不管喜不喜欢，他们都跟他困在一起。
雷斯顿夏天游荡在田园诗一般的山脚下，或渔或猎，有时在星空下露天而眠。大多数的夏夜里，他一边躺着，一边想着——想着很多事情：想着跑完步后地球上的甜美空气，闪烁的地球城市像是巨大的弹球机般蔓延，只等待着游戏开始；想着明亮的灯光和轻盈的双腿，冰镇的葡萄酒被倒入闪着灿烂光芒的高高酒杯——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想着他邻居们的妻子们。
秋季时雷斯顿帮忙收割农作物。因为还不知道原住民对于耕作这件事情抱持何种态度，所以他们的存在也尚未被妥善利用。雷斯顿再次看到移民眼中的不赞同了，而他无法理解。如果他对农民的想法是正确的，这些人应该要称许他的工作意愿，而非不赞同。但他又耸了耸肩膀，真要他说的话，他们可以下地狱去，这群自以为是、敬畏上帝的人。
这是一次大丰收。对于这群移民而言，他们早已习惯了祖国土壤贫瘠的产量，所以这样的结果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雷斯顿听到他们热烈地谈论质量优良的卷心菜、巨大的马铃薯和金色小麦。那时，他已经能理解他们大多数的话语，他甚至可以让自己被听懂，虽然浓厚的“cis”和“sz&#39;s”口音仍困扰着他。
然而语言，是随后他在冬天遭遇的种种烦恼里最微不足道的。
在田地里被移民这样对待之后，雷斯顿以为冬天时他会被迫孤立，但事实并非如此。几乎没有一个晚上他没被邀请到安珠里乌司家、匹兹乌司家或莎朵希家共享美味的餐点，加入任何当时村民最关心的时事讨论，包括新家畜的饲料、村里唯一一台发电机的缺点，或教会的预定地。
然而，在他们用餐和交谈时，他每时每刻都意识到一股不自然的拘谨，以及不安的暗流。仿佛只要在他面前，他们就无法放松地做自己。
渐渐地，随着冬季的推进，他越来越常待在家里，在没有妻子的厨房里忧伤地沉思，在没有妻子的床上早早睡下，当屋外的风雀跃地绕着房子打转，把雪吹向屋檐，他在孤独的黑暗里辗转反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他要面对的所有事情里，最难接受的是婴儿的出现。他们在第二个冬天的后半开始到来，到了春天已有一大批。
雷斯顿的脑海里仍存有一线闪亮的希望，而独独是这分希望让他的孤独不至于演变成怨恨——这分希望是，他的求救讯号已被截获，而他在坠落前的那个紧急时刻朝各个恒星发散的时间坐标，已经照向一艘救援宇宙飞船。某种程度上，这是一分绝望中的希望，因为，如果他的求救讯号并未被截获，那么，至少要九十年，时间坐标才会到达最近有人烟的星球——九十年，即使你当时只有二十一岁，而且相信自己有一半以上的机会能够长生不老，这段时间仍是不得不应付的、令人不快的现实。
当忧郁的长日一拖再拖，雷斯顿开始阅读，因为几乎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他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拜访那些快速繁衍的年轻家庭，听稚嫩的肺部发出精力充沛的嚎啕；或是容忍另一个可悲的受洗仪式：看父亲跌跌撞撞地通过典礼上的例行公事，尴尬、谦卑，也带点害怕地，以笨拙的双手往新生儿皱缩的脸上泼水。
所有手边可得的书籍都是波兰文的，这是理所当然的。由于其中大部分是农民文学，因此也无可避免地着重在宗教题材上。其中约有八成是完全一模一样的波兰文《圣经》抄本，每当他向邻居借书来读，这本书总是无处不在，最后，雷斯顿终于恼火了，便借了一本来翻阅。那时他已经可以轻松地阅读波兰文，也可以讲上一口流利的波兰话，甚至比移民的咬字更清晰，意思表达得更好。
他觉得《旧约》里的上帝很天真。《创世记》逗乐了他，有一次为了减轻夜晚的沉闷——以及向自己证明，尽管现在落得这般处境，他仍然蔑视宗教信条——他便依照古希伯来人可能设想的方式改写它，前提则是假设他们已对宇宙拥有更成熟的理解。起初他对自己的新版本颇感骄傲，但重读了好几遍以后，他的结论是，除了假定神并没有首先创造地球，而是创造了比古希伯来人所相信的更多的行星之外，他的版本并不具有独创性。
阅读《新约》后，他感觉自己比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还要平静。但他的平静是短暂的，春天一来临便摧残了它。那一年，草原上盛开的花美得让人无法忘怀，而且雷斯顿从来没见过比那时更蓝的天空——甚至在地球上也不曾有过。每天当雨停了以后，他会健行到山脚下，有时随身带着《圣经》，让自己迷失在错综复杂的绿色教堂间，有时高山雪白的胸怀突然跃入视线，他也会想，自己为什么不去爬一爬它们、横越它们，好踏上别的土地，把这片孤独之地遗留在脑后。然而与此同时，他对自己留下的原因了然于心。
直到初夏，当他某次从健行中折返时，他终于看到海伦娜独自一人。
在第二个冬天的时候，也曾有一波流感疫情，它并未如第一次那般轻微，有一个人因此死去。
海伦娜·库匹乌丝成了纽华波斯卡的第一个寡妇。
自从葬礼过后，雷斯顿便常情不自禁地想着她，他不免也时常纳闷，在这个新的文化习俗里，一个丧夫的妻子，要过了多久以后，才可以看着另一个男人而不被社会所驱逐。
当他在村庄旁的草地上遇见海伦娜时，她仍身着黑衣。但她如此白皙，黑色衬托出她乳白色的瓜子脸，与她充满光泽的乌黑头发极为相称。海伦娜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雷斯顿都会多看她两眼。
她正在采收蔬菜。看见他走近时，她站了起来。
“您好吗？雷斯顿先生。”她略带腼腆地说。
海伦娜的拘谨使他困窘，虽然他大可不必如此。从来没有移民直呼他的名字。他对她微笑，试着笑得亲切一些，但他知道那笑容是冷淡的。他已经很久没对一个漂亮的女孩微笑了。
“你好吗？库匹乌丝。”
他们先谈了天气，然后聊到庄稼，之后似乎就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讨论了，于是雷斯顿陪她走回村庄。他在她家门口踌躇着，久久不愿离去。
“海伦娜，”他突然开口，“我想再见到你。”
“喔，那当然了，雷斯顿先生。我非常欢迎您来我家……整个春天，我都在等着您来，但是当您没来的时候，我知道，那是因为您尚未准备好，您不太确定是否该来拜访。”
他不解地看着她。他从来没约过波兰女孩，但他有理由相信她们通常并不会响应得如此正式，或使用如此恭敬的语气。
“我的意思是，”他解释，“我想再次见到你，因为——”他挣扎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因为你很美丽，因为……”然而一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接着，他一头雾水地眼睁睁看着她转过身去，跑进屋里，门砰一声关上了，而他在那里站了许久，哑口无言地望着静音板与挂着小窗帘的窗户。
他显然犯了极为重大的社会罪行，这使他不知所措。当然了，没有任何一个社会，甚至是他所处的那个虔诚而敬畏上帝的社会，会期待丧夫的女人永远守寡。即使如此，海伦娜脸上的表情依然令人费解。雷斯顿能理解她感到惊讶，甚至冲击。
但不会恐惧。
他在农民眼中只是一个古怪的人。他是一个怪异的外人，一个怪物。但这是为什么呢？
他慢慢地走回家，沉思苦想，第一次试着用移民的角度看自己。他经过教堂，听到了木匠正在为室内装潢做最后修饰的零星锤击声。他突然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把教堂建在村子里唯一的异教徒家隔壁。
他到厨房里冲咖啡，在窗边坐下。他能看见小山丘青绿而慵懒地上升，更远处则是纯洁的白色山脉。
他将视线从山脉往下移，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十分细长，因长期操控几十艘复杂的宇宙飞船而养成了很高的敏感度——这是宇宙飞船驾驶员的手，当然与农民的手不同，就如同他的人也与他们不同，但本质基本上都是一样的。
他们是怎么看他的？
答案很简单，他们把他看作一名宇宙飞船驾驶员。但为什么把他看作驾驶员这件事会影响他们对他的态度，而且还因此无法在他面前放松，也无法向他表示出他们对彼此表达的热情、友爱，甚至怨恨？一名飞行员，毕竟仍旧是个人。雷斯顿拯救他们于迫害之中，功劳却不属于他；纽华波斯卡的生活成真，功劳仍不属于他。
突然，他想起了《出埃及记》，于是满心疑惑地站起来，找出冬天时借来的那本《圣经》。随着心中渐升的恐惧，他开始阅读。
他在突起的平台上疲倦地蹲下身子。在他头顶之上，不可逾越的屋檐模糊了天空。
他低头望向山谷，看见了那象征他命运的、在远方摇曳的微小灯火。但是，除了他的命运之外，它们象征了更多东西：它们象征温暖与各式各样的安全；它们象征着纽华波斯卡的人类文明。在寒冷的山上，他在平台上蜷缩着，意识到没有人能够离群索居，而自己对移民的需要与他们对他的需要，程度并无二致。
他开始走下山，速度很慢，因为他很疲倦，也因为他在先前狂怒的攀登之下，两手都已瘀青、流血。当他到达草原的时候已是早晨，太阳照得教堂屋顶的十字架闪闪发光。
雷斯顿突然离开了窗口，坐回椅子上。连记忆里的冲突都带给他痛苦。
房间是温暖而愉快的，他的椅子深敞又舒适，渐渐地，痛苦离他而去。他知道，很快就会有孩子跑过雪地，带来晚宴里的佳肴，敲门声即将响起，将会再有下一段如此这般的时光，年复一年，使他更能忍受自己对命运的投降。他的投降并没有在他回到村庄时就马上到来，而是在岁月的流逝之中巧妙地降临，是某些特定事件和危机的自然结果，在意料之外的某个时刻。他试着记住那一刻，就是在那时，他首先踏上了环境与社会设定给他的立足点。当然了，那就是在第四年冬天，当安珠里乌司家的小女孩死去的时候。
那是个沉闷的冬日，天色阴沉，大雪覆盖着的冻土还很坚硬。雷斯顿随着一小列队伍走到山丘上的小坟旁边，与面色凝重的移民一起站在墓旁。棺材是粗糙的木制品，那个父亲笨拙地站立着，手拿《圣经》，跌跌撞撞地通过仪式之后，他试着清楚地说话，却只能以农民笨拙的声音说出破碎的语言。终于，雷斯顿再也无法忍耐了，他走过冰冻的地面到那个备受打击的男人身旁，把《圣经》拿到自己手中，然后直挺挺地站着，迎向萧瑟寒冷的天空。他的身体又高又壮，声音如寒风般清晰，然而奇怪的是又柔软如盛夏，并且充满了春天即将到来的承诺，还有所有冬天都终将过去的沉着知识。
“我就是复活和生命，主如此说：那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敲门声终于响起，雷斯顿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纯朴而敬畏上帝的人们看待航天员的方式很有趣，他这么想着，尤其当这名航天员曾从迫害中拯救他们，把他们带到应许之地。他曾轻而易举地用手指操控一艘纵向三英亩、横向一英亩的宇宙飞船。他在如同《出埃及记》的过程中所做的英勇开拓，相较之下，摩西分开红海只像是微不足道的奇迹，而在应许之地成真以后，他曾好几次走入旷野，与上帝恳谈，有时也将那本神圣的书带在身上。
然而就事件本身来看，要不是有着陆后唯一的伤亡作为触发点的话，恐怕也不足以催化出改变他生活方式的社会压力。雷斯顿仍然感激这个讽刺的事实，也就是，在迫降时，唯一的死者居然是新社会里最重要的支柱——也就是波兰神父本人。
他打开门，凝视着外面的风雪。小普拉特·彼兹德乌斯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怀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盘子。
“晚安，神父。我给您带来了波兰香肠、白菜卷、波兰饺子、碎肝香肠，还有——”
雷斯顿神父敞开了大门。当然，身为一个神父有其缺点——他处于每个人的性生活都要力求分配均衡的一夫一妻制社会里，单身却还得保持平静，这肯定是缺点之一；还有，他得确保他所管辖的贪婪群众不会过度剥削思想单纯的原住民，这是缺点之二。
但也自有其报酬。因为，虽然雷斯顿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在广义的诠释下，他拥有很多孩子；如此一来，若要一个老人去假装他那被环境及社会否定的雄性气概，又有什么害处呢？
“进来吧，我的孩子。”他说。

詹姆西王的宫殿
人说昔日詹姆西纸醉金迷的宫廷
如今已是狮子和蜥蜴当道横行
——《鲁拜集》
赭红色的太阳西下，部落的居民从山脚下的岩石夹缝中逐渐走出，步向海边。女人沿着海滩收集漂流木，男人负责集雨。
莱恩从身旁那些枯槁的脸上知道今晚即将有一场舞蹈。他还知道，自己一定也同样脸色枯槁，蓬头垢面，脸颊凹陷，眼神则因饥饿的阴影而黯淡。这一次，没有狗的日子已经持续很长一段了。
集雨的方式很疯狂，他们用狗皮缝制防水篷布，辛苦地拼凑成一大张。莱恩和其他年轻人在高处提着它，比较年长的男人则竖起竿子，用狗肠子制成的绳索绑紧，让篷布往中间垂下，如此一来，下雨的时候，雨水就会汇聚在低洼处。完成这项工作之后，男人便走向海边，站立在女人生好的巨大火堆旁。
在山间长途跋涉之后，莱恩的双腿疼痛难当，肩膀也因为背着狗皮篷布走了超过五英里的路程而酸痛不已。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是部落里最老的男人，而不是最年轻的一个；这样的话，他就可以不用做苦工，不用跟在队伍后方蹒跚前行，也不会在中途休息时其他年轻人忙着打猎和做爱时，只能蹲在一旁。
他背对营火站着，让热量穿透他的狗皮上衣，温暖他的身体。不远处，女人们正在准备晚餐，把收成的植物块茎捣烂成浓稠的浆汁，再节制地从狗皮制成的水袋里倒入一点点水。莱恩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梅瑞恩，但她瘦削而年轻的脸庞和线条优美的身形，完全无法让他热血沸腾，于是他又自觉可悲地别过眼去。他记得，最后一次杀狗时，自己原本对她怀有什么感觉——他记得，那是在熊熊火堆前，他躺在她身旁，烤狗肉的香味在夜晚的空气里缭绕，久久不散。他吃得很饱，大半个夜晚都躺在她身旁，让他几乎有了要她的欲望。从那时起，她在他看来一直都很美，即使经过多日之后，也美丽依然；然而，到了后来，那分美渐渐消失，她成了另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另一具无精打采的躯壳，跌跌撞撞地跟在部落其他人的后头，从这一片绿洲到下一片绿洲，从这一座废墟到下一座废墟，永远都在找寻食物。
莱恩摇头，他无法理解。有很多事情都是他无法理解的，比如说，舞蹈。为什么仅仅伴随着节奏律动的字句就该使他喜悦？仇恨要如何使他强壮？
他再度摇头。从某方面来看，舞蹈是最神秘的事物……
梅瑞恩帮莱恩带来晚餐，她褐色的大眼害羞地仰望他。然而莱恩却偏偏想到他上次杀掉的那只狗，于是他猛然从她手中抢过陶碗，走到海边独自进食。
太阳已经下山。金色和深红色的波纹在被风吹皱的海面上颤抖，慢慢黯淡下去。当黑暗从海滩旁的山谷往下蔓延，夜晚的第一道寒冷气息随之来临。
莱恩颤抖了一下。他试图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但是关于那只狗的记忆挥之不去。
那只狗体型很小，却是一只非常凶狠的狗。证据是，在山上时，当他终于把它逼入岩石间的死角，它对他露出了牙齿；另一项证据是，它在摇着它可笑的尾巴。莱恩还记得，当他持棍逼近，狗对他高声咆哮——或者说是哀鸣？——不过，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当他用棍子朝狗的头部打下去时狗的眼神。
他试着从记忆中逃脱，试着好好品尝无味的食物，但他的记忆就是直直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他记得他杀过的每一只狗，他不明白为什么杀狗这件事会这么困扰他。他知道，狗以前都跟在猎人后面，而非跑得离他们远远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在除了狗以外，还有其他动物可以猎捕的时候。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现在不是杀狗——就是等死……莱恩解决完没有肉的炖菜，厌恶地吞下最后一口。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时，他并未回头。梅瑞恩在他身旁坐下。在第一批亮起的星星照耀之下，海面苍白地闪烁着。“今晚很美。”梅瑞恩说。
莱恩沉默不语。
“等一下大家会跳舞吗？”她问。
“大概吧。”
“我希望会。”
“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因为，我觉得每个人跳完舞之后都变得很不一样——几乎可以说，很快乐。”
莱恩看着梅瑞恩。星光柔和地洒在她孩子气的脸上，修饰了她瘦削的双颊，软化了她眼底下饥饿的阴影。他再次回忆起自己几乎想要她的那晚，而他想要重新再来一次，这次，要从头到尾。他希望自己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的嘴唇，紧紧地拥住她，然而欲望拒绝在体内升起，羞耻感遂取而代之，因为他无法理解那分羞耻，愤怒便占据了他。
“男人没有快乐！”他蛮横地说。
“他们曾经有的——很久以前有过。”
“你听了太多那些老女人说的故事了。”
“我喜欢听她们说话。我喜欢听她们谈论那个年代，那时，废墟还是活生生的城市，地球还是绿的——那时，每个人都有充足的食物跟水……你当然会相信，的确有那么一个年代。跳舞的那些话——”
“我不知道，”莱恩说，“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关于跳舞的话都是谎言。”
梅瑞恩摇头：“不，那些关于跳舞的话是智慧的话。没有它们，我们就无法活下去。”
“你说起话来真像那些老女人！”莱恩说着，猛然站起来，“你就是个老女人！一个丑陋的老女人！”
他大步跨过火堆旁的沙子，把她一个人留在海边。
部落的居民已分成了好几群。老男人挤在一起，年轻男人则另成一个小团体。女人们靠着摇曳的火光坐下，低低哼着古老的曲调，偶尔随意低声交换一两句话。
莱恩独自站在火堆旁。他是部落里最年轻的男人。他和梅瑞恩是在部落出生的最后两个孩子。部落曾经多达上百人，打猎不时有大丰收，而狗原本是一种很温驯的动物，数量很多。除了他们之外，以前也有其他部落流浪在沙尘笼罩的大地上。
莱恩纳闷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只是装作如此，其实心知肚明。
天气变冷了。他在火堆里加了更多漂流木，看着火舌吞噬它们。火就像人，他心想。他们吃掉眼前所见的一切东西，然后，当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时候，他们就死了。
突然间，鼓声震响，一个女人的声音唱起：“树是什么？”
一声回答从老男人们堆里传来：“树就是绿色的梦。”
“活生生的大地怎么了？”
“活生生的大地变成了尘土！”
击鼓声变得更大。莱恩的喉咙紧缩着，感觉脸颊因愤怒而发热，精神也随之紧绷。即使都在预期之中，舞蹈的开场总是令他十分震撼。
一个老男人走入火光中，配合鼓声的节奏，曳着步子跳舞。在他那张三十岁的脸孔上，皱纹被火烤得红通通的，让他的前额看来像一个深红色的洗衣板。他单薄的声音在夜晚寒冷的空气中飘荡：
活生生的大地就是尘土，而使其成为尘土的，便是尘土自身——
一个女人的声音取代了吟唱：
我们的祖先是尘土：
尘土是我们狼吞虎咽的祖先——
现在，火光旁多了一些跳舞的身影，而狗皮鼓面传来的打击声也更加尖锐、强烈。莱恩感到血流加速，带出了一股新生而澎湃的精力。
声音与声音交融在一起：
尘土是我们狼吞虎咽的祖先，
他们强暴了平原，奸污了山丘，
他们切断森林的枷锁，释放了河流；
我们的祖先深深饮尽世界之井，
任井水干枯——
莱恩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随着不怀好意的鼓声移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接续下去：
让我们取走祖先的记忆，
撕扯它，刺破它的要害，
把它的内脏丢掷于火上：
我们的祖先，吃食者，
让湖泊与河流腐败之人；
消耗之人，毁灭之人，谋杀活生生大地之人；
自私的、肥胖的、伟大的收集者，
试图吞噬世界——
他加入了顿足跳舞的部落群众，手模拟着宰杀的动作：撕扯，抛掷。力量注入了他瘦削的四肢，在他营养不足的体内流动。他越过火堆，瞥了梅瑞恩一眼，看到她脸上生气勃勃的美时，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再一次想占有她，直到过了一会儿，他才能说服自己，总有一天，他会想占有她；说服自己，这一次，舞蹈的力量不会让它原本的感觉逐渐消逝，他会持续感到强壮、自信、无所畏惧，他会找到很多狗，好喂饱部落；然后也许，男人就能像以前那样去要一个女人，而他会想要梅瑞恩，部落将会壮大，变得伟大而强盛——他拔高了声音，尽可能地重重踩下步伐。现在，恨意像酒一样在他体内激烈地喷涌，在他的脑袋里狂野地搏动。吟唱达到了高潮，进入一场巨大而歇斯底里的恸哭，一场苦涩的控诉，乘着满是尘土的风，在贫瘠的山脉和死海之间回荡——
我们的祖先是猪！
我们的祖先是猪！……

额外的诱因
一夜之间，这座城市周边有许多店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电器用品商店”是其中之一。商店橱窗里有半打电视，价格低得让人惊讶，跟橱窗等宽的标志吹嘘着：“半买半送，不计血本！”
“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地方啊！”珍妮丝一边说，一边拉着亨利穿过店门口，走进仓库。
他们走进入口没两步就停了下来。竖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架大得令人目眩的落地式电视机。如果你刚好想买台电视，是不可能对它视而不见的，就像一只饥饿的老鼠不可能对它最热爱的奶酪视而不见，即使那是陷阱的诱饵。
“我们永远买不起。”亨利说。
“亲爱的，看一看又不花钱，对吧？”珍妮丝说。
所以他们去看了。他们看着光滑的桃花心木电视柜，以及想在电视机前打瞌睡时就可以关起来的可爱小双门；他们看着屏幕和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节目；看着屏幕底部印着的品牌名称：巴尔。
“一定是家新公司，”亨利说，“从没听过这个牌子。”
“没听过不代表东西不好啊！”珍妮丝回应他。
在品牌名称后面，中央转盘下方的小圆窗下面，有一排镀铬转盘的按钮。
“那是干吗用的？”珍妮丝指着小圆窗问亨利。
亨利倾身往前：“这东西上面的转盘说：‘不可能有这样的爆米花。’”
“哦，可能的！”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他们转身，眼前站着一个看来很温和的小个子男人，额头上有明显的风流尖。他有双褐色眼睛，穿着褐色的细条纹西装。
“你是这里的员工吗？”亨利问他。
小个子男人对他鞠躬：“我是库尔，这是我的公司……先生，你喜欢爆米花吗？”
亨利点头：“有时候。”
“这位女士呢？”
“哦，喜欢，”珍妮丝说，“非常喜欢！”
“容我示范一下。”
库尔走向前，把圆形转盘转到一半，小圆窗立刻亮起来，露出一个闪亮的内建平底锅，上面悬挂着几个顶针大小的铝杯。当亨利和珍妮丝看着这一切时，其中一只铝杯倒转了过来，流出融化的奶油到平底锅里；过没多久，另一个杯子也重复同样的流程，爆米花的玉米粒如金黄色小瀑布般发出光芒。
你可能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或者说得更精确点，你可能连一颗爆米花爆开的声音都听得到——这房间是如此安静，过了一会儿，亨利和珍妮丝真的听到了一颗爆米花爆开的响声。然后，另一颗爆米花爆开了，接着是另一颗，很快，爆米花爆裂的声音如机枪开火一般响彻整个房间。小圆窗看起来像那种拿起来摇一摇就有雪花在里面飘起的小玻璃纸镇，只是它下的不是雪，而是爆米花——是亨利和珍妮丝见过最洁白、最令人愉快、最蓬松的爆米花。
“你看过这个吗？”珍妮丝惊讶得倒吸一口气。
库尔举起手，这是充满戏剧性的一刻——爆米花粒已堆成洁白而颤抖的小山丘，库尔扭开控制钮盘翻转的盘子周围的按钮，突然之间，窗后打开了一扇秘密的门，一盏小红灯开始闪烁，警报器也嗡嗡作响。而那里，坐在新发现的秘密隔间的，是一个胖圆碗，装满了爆米花，碗的边缘画着快乐飞舞的青鸟。
亨利看得入迷：“真不知接下来还有什么。”
“多迷人啊！”珍妮丝说。
“也是很棒的爆米花。”库尔说。
他弯腰拿起那碗爆米花时，小红灯熄灭了，警报器也不再嗡鸣。“来一点吧？”亨利和珍妮丝吃了点爆米花，库尔自己也拿了一些。就在每个人都大嚼特嚼时，一个沉默的瞬间闪过。“哇，这爆米花超美味！”珍妮丝说。
“好吃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亨利说。
库尔微笑：“连玉米都是我们自己种的。对巴尔公司来说，没有什么事会做得太好，只有不够好……现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两位展示我们公司产品的其他特色。”
“这……我不确定，”亨利说，“你知道——”
“哦，答应他吧！”珍妮丝插话，“就算我们负担不起这么昂贵的东西，看一看也不碍事。”
库尔得到了充分的鼓励。他开始谈论起电视柜，说明木头是在哪里锯的、如何保存、如何塑形、如何运作、如何抛光打磨之后再组装成一体，接着他进入了一大串关于底盘机械、内建天线，还有高传真喇叭的细节描述——
突然之间，亨利意识到一件事，那张不知怎么被塞到他左手的纸张，是一纸契约书；而那个同样不知怎么滑入他右手的东西，是一支钢笔。“等一下，”他说，“等一下，我没办法负担起这样的东西，我们只是逛逛——”
“你怎么知道你负担不起？”库尔反问得合情合理，“我甚至都还没跟你提价钱吧？”
“不用麻烦你跟我们讲价钱了，想必很昂贵……”
“你可能会觉得很昂贵，也可能会不觉得，数字给人的感觉是相对的。不过就算你不觉得太贵，我也确定这个价钱很合理。”
“好吧，”亨利说，“多少钱？”
库尔微笑了，摩擦着两只手掌心：“一，”他说，“这组机器终生保修；二，你会得到一辈子的爆米花原料供应；三，无需付订金；四，不必每周付款，也不必每月、每季或每年分期——”
“你是说，你要把它送给我们？”珍妮丝的褐色眼珠盈满怀疑。
“这个嘛，不完全是。你们还是得付点什么——在某个条件之下。”
“条件？”亨利问。
“条件是，你要收下一定金额的钱。”
“多少钱？”
“一百万元。”库尔说。
珍妮丝轻轻摇晃了一下。亨利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这部机器的价钱是？”
“拜托，先生。你现在当然知道价钱是多少了，而你当然也知道我是谁了吧。”
有那么一刻，亨利和珍妮丝只能呆站在那里。库尔的风流尖似乎更明显了，而他的微笑里头藏着一丝嘲弄。第一次，亨利带着几分震惊地意识到，库尔的耳朵是尖的。终于，他把他的舌头从上颚松开：“你不是，不可能是——”
“巴尔先生？当然不是！我只是他的代表之一——不过就这个例子来说，‘交易人’会是更合适的称谓。”
一阵长长的停顿。然后亨利先开了口：“两个都要——我们两个的灵魂都要？”
“当然，”库尔说，“这价格大方得够用你们两个来抵押了，你不认为吗？……所以，你觉得如何？你接受这个交易吗？”
亨利开始往门口退去，珍妮丝也跟着他后退，虽然速度不完全一样。
库尔冷静地耸耸肩。“那么，我们后会有期咯！”他说。
亨利跟在珍妮丝后面，走进他们的公寓，把门关起来。“我真不敢相信，”他说，“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但它就是发生了，”珍妮丝说，“我还尝到了爆米花的味道。你只是不想相信，如此而已。你害怕相信。”
“也许你是对的……”
珍妮丝开始准备晚餐，吃完之后，他们坐在客厅看电视，看《炮火》《世仇》《射杀他们，轩尼诗》，还有新闻，看的是那台他们两年前结婚时买的，直到能买一台更好的电视之前，就一直在看的老旧的破烂电视机。在新闻结束后，珍妮丝去厨房弄了些爆米花，亨利则开了两瓶啤酒来喝。
爆米花烧焦了。珍妮丝一度屏住呼吸，把碗推开：“你知道吗？我几乎要说那蛮值得的。”她说，“想象一下，你只需要转动一个控制盘，就能随时吃到爆米花，再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电视节目！”
亨利吓呆了：“你不是认真的吧！”
“也许不是，不过我越来越厌烦这些焦掉的爆米花和不清楚的屏幕画面！而且，还有谁会给我们一百万呢？”
“我们明天再去到处逛逛，”亨利说，“除了巴尔公司的，一定会有其他品牌的爆米花机。如果我们多看看，或许就能找到一台。”
但他们没找到。一结束衣架工厂的工作，他们就去寻找爆米花机，可是站在这个一夜之间冒出许多与巴尔一起冒出的电器用品店的地方，他们能找到的所有机器都印着巴尔公司的商标。
“我真不懂，”他们拜访的最后一位商人说，“今天有一大堆来这里询问内建爆米花装置电视机的夫妻，你们是第十五对。奇怪了，我从来没听过那种东西！”
“你会知道那是什么的。”亨利说。
他们悲伤地走回家。街上有一辆卡车急驰而过，他们看到车身的一侧以巨大的红字印着“巴尔企业”，接着看到三台在车上颠簸而震动的新电视机，上面的三个爆米花圆窗在微弱的阳光中闪烁。
两人彼此对望一眼，又迅速地别开视线……
回到家时，他们发现卡车停在自家公寓前面。已经有两台电视机送过了，工人正在动作笨重、缓慢地把第三台搬到送货电梯旁边的小巷里。当他们走回自家那层楼，恰好看到电视机被推进大厅里，两人在走道上徘徊良久，想搞清楚电视机会被送往何处。
“贝蒂和贺伯！”珍妮丝倒抽一口气，“怎么会？没想到他们——”
“哼！”亨利说，“他们的价值也不过如此。”
回到家里，珍妮丝开始准备晚餐。用餐时，门外传来一阵噪音，他们往外看，却看到另一台巴尔电视正被搬进来，穿越了大厅。
第二天早晨，公寓的同一层楼又搬来另外三台电视机，当珍妮丝做完早餐，探头往窗外东看西看时，望见街上有两辆巴尔卡车，上面载着半打电视机，正开往送货电梯旁边的巷子。她向亨利招招手，他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一起观看这一幕。
她指着卡车说：“我跟你打赌，我们是这整个区里面唯一还在厨房爆爆米花的人家。尼安德塔先生和尼安德塔太太[41]——说的就是我们！”
“可是，至少我们的灵魂还属于自己。”亨利说，信念却已显得不怎么坚定。
“我想你是对的。但是可以在客厅爆爆米花真的很棒，而且那些爆米花也很好吃……”
他们在衣架工厂里度过了悲惨的一天。回家的路上，两人经过了库尔的店面。店门前排了冗长的队伍，原本窗户旁边站着招揽生意的假人，现在又多了一块新招牌，更加引人注目，上面写着：“歇业大甩卖——拥有爆米花电视机的最后机会！”
珍妮丝叹了口气：“我们就是唯一一对，”她说，“整个城市里唯一一对在厨房里爆爆米花、在石器时代电视机前面看最爱的节目的夫妻！”
由于亨利没有回答，珍妮丝走向她以为他所在之处，然而他也不在那里。原来他已经站在队伍的尾端，朝她挥手，叫她一起去排队。
库尔笑容满面，他指着契约书上签名栏的两行虚线，亨利和珍妮丝热切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亨利在标示着“地址”的空白处写下了家里的街道名和号码，然后把契约书递还给库尔。
库尔瞄了一眼，就把那纸契约拿到店铺后方。“亨利·史密斯和珍妮丝·史密斯，”他喊，“艾毕德街一一一号，本地。”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那个高个子男人。他站在电器行后方，匆匆忙忙地在一本红色小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你不用特别多看两眼，就能判断出他是生意人，而且是事业成功的那一种。他身穿整洁的驼灰色西装，戴着时髦的角质架框眼镜。他的发色很深，不过两边的鬓角已有些许灰发。
发现亨利和珍妮丝正在注视自己时，他回应了一个温暖的微笑，还小声地笑了出来。
那是奇怪的笑声，一开始还“哈哈哈哈”地笑着，再继续下去，则变成了“呵呵呵呵……”。
“顺带一提，”库尔先生说，“如果一百万真的掉到你头上，你就得接受它，你懂吧——就算你根本没机会花到它。不只是这样，如果你有机会能赢得一百万元，你就得好好用这个机会。契约上面全都有规定。”
珍妮丝压住了一声紧张的笑声：“现在到底有谁会给我们一百万呢！”
库尔先生微笑，然后皱起眉头：“有时候我真的完全搞不懂人们在想什么。”他说，“唉！如果我以巴尔先生代表的身份，直接找上我们的潜在客户，提供他们一台全新的电视机——或者甚至是一百万元——来换取他们的灵魂，我就会被当面嘲笑到不行！在这个时代，如果你想要成功，不管做什么，你都得提供一个额外的诱因。晚安了，先生。”
高个子男人正要离开。他听了库尔说的话，在门口沉默了一下，转过身来。傍晚的最后一丝阳光把他的脸映成淡红色。他微微地鞠了个躬：“晚安，库尔，”他说，“晚安，珍妮丝，亨利。”在他的话里，还夹杂着不寻常的笑声。
“那是谁？”亨利问。
“那是巴尔先生，他正在准备他的新电视节目的竞争者名单。”
“他的电视节目！”
库尔先生给出了一个典型的无辜笑容：“哦，是啊，还没公布，不过很快……是有奖问答节目，内容也相当独特。巴尔先生都安排妥当了，每个竞争者都是赢家。”
珍妮丝用力拉了拉亨利的手臂，她一脸惨白：“亲爱的，拜托，我们回家吧。”亨利吓得往后退：“节目名称叫什么？”
“赢得一百万！”库尔先生说。
[41] 出自美国诗人朗费罗（1807—1882）。

魔土
（透过某种至今无法取得也无法随意泄漏的方式，我得知了以下的故事。就我所知，这是地球上第一部从火星来的科幻小说。除此之外，虽然故事具备了自己的论点，某些事情仍能从中推断，例如：一、火星人跟我们非常相似；二、他们的文明也跟我们的很像；三、当地球上所有科幻小说家一直不断地把火星拿来反映人类社会的弱点，火星上的科幻小说家也一直不断地拿地球来反映火星社会的弱点；四、无论在火星上还是地球上，这种反映都太过度了，而火星的某些科幻小说家已经开始讽刺、嘲弄该现象；五、这个故事本身即属于此类。）
这艘宇宙飞船在深不可测的广漠中降落，像一只没有翅膀的深色鸟儿，降落在地球的蓝色表土上。
夫林普舰长打开了舱门。他走出去，步入闪烁的阳光里，深吸了一口气，让清新甜美的空气充塞满胸腔。四周的蓝色泥土往外延伸至朦胧的地平线。在远方，这座死城上面的破败建筑如同彩色玻璃，隆起的外壳折射出一片彩虹。厚厚的云朵高悬在他头顶之上，仿佛为游乐场般的蓝色天空做出标记。
他的眼睛泛着泪光。这就是地球，他心想，终于抵达了！
三名士兵从船舱走出来，站在他身旁。在这支闻名历史的太空舰队里，他们是仅剩的三名船员。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陆地，眼里同样泛着泪光。
“蓝色的。”柏普做了个深呼吸。
“蓝色的。”法戴尔喃喃自语。
“更蓝。”品普在喘气。
“这个嘛，当然是蓝色的。”舰长温和地说，“我们的天文学家不是一直坚持吗？他们说地球之所以是蓝色的，并不全是因为大气层的光吸收特性。所以咯，这里的土当然得是蓝色的！”
他跪下来，用手掌捧起这神奇的物质，沙土从他指缝间流落，像蓝色的雾。“这就是地球的蓝土啊。”他虔诚地低语。
他直起身来，脱掉帽子，站在闪烁的阳光下，任凭地球上清爽的风吹拂他的发丝。远方的城市如同玻璃风铃般叮当作响，一阵风吹拂过蓝土，把声音传送到他耳畔，他想到火星温暖的夏天，那些悠长的红色时光，炎热的傍晚，在奶奶家的前廊啜饮柠檬汁的日子。
很快，他感觉到有人在他颈后呼吸，便恼怒地转身：“柏普，你在做什么？”
柏普清了清喉咙：“不好意思，长官，”他说，“你不觉得现在这个情况需要——我的意思是说，这趟旅程真的很漫长，品普、法戴尔和我，我们都有点——我要说的是，有点紧绷，所以我们觉得——”
看到舰长眼中流露出的轻蔑，柏普畏缩了一下。“行啊，”舰长冷酷地说，“把放酒的那个箱子打开。不过只能开一箱，明白吗？然后，如果让我发现有任何一个空瓶子玷污了这块处女地，我就把你们每个人都关禁闭！”
柏普飞快地朝宇宙飞船跑去，想起舰长的告诫，又停下脚步：“可是我们留着酒要干吗？如果不喝掉，只会让宇宙飞船消耗更多燃料而已，我们的燃料已经不够了。”
舰长沉思片刻。这不是什么特别深奥的问题，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解决。“那就把酒埋了吧。”他说。
正当其他船员把啤酒咕嘟嘟地一饮而尽时，舰长却微侧着身，站在另外一边，凝视着远方的死城。他想象自己回到火星时跟妻子叙述这趟旅程的模样，看见自己站在餐桌旁，描述色泽柔和的高楼、闪闪发亮的尖顶，还有那些悲哀的、破败的建筑物。
他不只看见自己，也看见了他的妻子。她坐在餐桌对面，边吃边听他说话，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唉，现在的她，比他刚离开的时候还要胖了。他纳闷了上千次，为什么妻子们总会变得那么胖，胖到她们的丈夫有时必须用手推车推着她们走？为什么她们不能偶尔站起来动一动，不要老想着如何让自己更省力？为什么她们总要不断地吃、吃、吃？
想到回去时得付的杂货账单，舰长的脸色变得苍白，直接联想到其他同样令人烦恼的事情，像国家销售税、抓狂税、树木税、煤气税、青草税、空气税、第一次世界大战税、第二次世界大战税，还有第三次和第四次世界大战税等等。
他叹了口气，想到要为父亲、祖父、曾祖父和高祖父打过的仗付出代价，就足够让人借酒浇愁了！他羡慕地看了柏普、品普和法戴尔一眼，他们不用为税的事情烦恼，他们不用为任何事烦恼。此刻他们正围着空酒瓶跳舞，就像三个野蛮人，还为地球的蓝土编了一首下流的歌。
夫林普舰长听着歌词，听得耳朵烧烫起来。“够了，你们，真是够了！”他脱口而出，“把你们的酒瓶埋一埋，酒箱烧掉，然后去睡吧。明天会是辛苦的一天。”
柏普、品普和法戴尔顺从地在蓝色的土壤上挖了四排小洞，把空瓶子一个接一个地埋好。烧掉酒箱之后，他们向舰长道晚安，回到宇宙飞船上。
舰长还在外头徘徊。月亮升起了，多美的月亮！月色魔幻，把夜里的平原照耀得像是一大片广阔的午夜蓝桌布，而整座城市仿佛一座银色的烛台。再一次，他看得入了迷。
那些遥远而空无一人的城市，那些被遗弃的安静街道，它们的秘密匍匐着穿过平原，轻触着他的神经。他心想，这里的人发生了什么事？而当宇宙飞船还在轨道上行进时，他曾目睹其他倾颓的城市，那里的人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很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为自己的无知感到难过，突然间，他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片旷野，还有这夜晚毫无空隙的死寂所带来的强烈不适感。他蹑手蹑脚地走回船舱，将身后的舱门关起。回到自己的专属卧舱后，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遥想着地球上的人们，想着神圣的文明如何来了又去，最终什么也不剩，徒留少许晶莹回忆。最终，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走到户外，发现宇宙飞船前方长出了二十四棵啤酒树。
夫林普舰长的脑袋自动跳入了生物分类法。他以前从没见过啤酒树，事实上连听也没听过；但看看这些树枝上挂着一瓶瓶琥珀色液体，就像果实般可供摘取的大型木本植物，除了啤酒树，你还能想到什么更合适的名字？
这些果实有的看来已经熟透，有的则仍带点青涩。而除了眼前这些树以外，从树林边缘正在隆起的那排小土丘来判断，有更多的啤酒树苗正在发芽。
舰长看傻了。怎么会有任何一种泥土——即使是地球的土——能让啤酒空瓶一夜之间长成大树？他脑中突然隐约闪过了什么——关于地球人后来的遭遇。
品普走向他，两手各抓着一瓶啤酒。“嘿，长官，试试这个。”他热情地说，“你绝对没喝过这种东西！”
舰长严厉地瞪了品普一眼，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品普，我是一名军官，军官不喝啤酒！”
“哦。长官，我——我忘了。真是很抱歉。”
“你的确应该感到抱歉，你和其他两个人都是！是谁允许你们擅自食用——我是说饮用——地球的果实？”
品普垂下头表示忏悔，但悔意没有比他的低微身份所需要表示的更多。“没有人，长官，是我们一时太兴奋，被冲昏了头。”
“你一点也不好奇这些树是怎么冒出来的吗？你是探险队里的化学家，为什么你没有做泥土测试？”
“长官，泥土测试没有任何意义。能让空酒瓶长成树木，具有这种特性的泥土是一百万年前的科学产物。除此之外，我并不认为泥土是唯一的成因，阳光也有关系。阳光照射在月球表面，结合某种特殊的月球辐射之后，月光再照射到这个星球，被照到的任何东西都会无限繁殖。”
舰长看着他：“你说，任何东西？”
“是，长官。我们种下空啤酒瓶，结果长出了啤酒树，不是吗？”
“嗯哼。”舰长说。
他猛然转身，回到宇宙飞船里。他花了一整天待在自己的专属卧舱里沉思，完全忘了原先安排的忙碌行程。太阳下山后，他走到外面，埋入他放在船舱后方的所有票据与欠条。他很后悔没有带上更多，但带不带其实也没差，因为一旦欠条开始生长，他终究可以获得需要的数量。
那天夜晚，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着时没有梦见杂货账单和税款。
不过，到了第二天早晨，当夫林普舰长冲到船舱外，绕着宇宙飞船跑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任何树木长出来，除了先前他自己堆的小土丘，他什么也没看见。
起初他大为失望和震惊，接着他想，也许要长出钱来得花上多一点时间。生钱就像赚钱一样困难，这是很有可能的。他走回宇宙飞船里，看着外面那些啤酒树，它们已有原先的三倍大，而且仍持续朝着宇宙飞船的方向生长，就像一座小型森林。他怀着纳闷的心情，走过林子里阳光斑驳的小径，羡慕地盯着那一串串的琥珀色果实。
垂下的啤酒瓶瓶盖将他引领至一小片林间空地，看起来那里有个小聚会正在进行。也许，“狂欢会”三个字会是比较恰当的形容。品普、法戴尔和柏普正围成一个圆圈在跳舞，他们就像蓄了胡子的精灵，挥舞着酒瓶，扯高了嗓子唱歌。他们正唱着那首关于蓝土的下流歌曲，并且现在已经编出了第二段歌词。
三个人看到夫林普舰长时，先是因为惊讶而停顿了一会儿；在眼神蒙眬地注视他片刻之后，他们又开始了庆祝活动。突然间，夫林普舰长怀疑昨晚他们根本没睡觉。他认为自己的疑虑是正确的，但无论他们到底有没有睡觉，令人痛苦的事实明摆在眼前，纪律正在迅速恶化，如果他还想拯救探险队，就必须赶快行动。
但为了某些原因，他的积极似乎已离他而去。拯救探险队这个念头让他联想到返回火星，而一想到要返回火星，就让他联想到他那肥胖的妻子，再从肥胖的妻子联想到杂货账单，接着，杂货账单又让他联想起那些待缴的税款，而因为某种不可解的理由，税款让他联想到休息室里的酒柜，还有酒柜里那瓶还没开封、孤单地立在酒架上的波本威士忌。
他决定明天再斥责他的组员。在那之前，他想当然地认为种植的树苗应该已经破土而出，因此他也开始盘算，在收成第一批树并种下第二批树的种子以前，他还必须等待多久。一旦他的财富得到保障，他就更知道要如何处理啤酒树的问题。
不过，到了第二天早上，宇宙飞船后方的小土丘依然什么也没有。另一方面，啤酒树林的生长情况却相当可观。树林朝着死城的方向往外蔓延，形成了平原的走廊，当风一阵阵吹过长满果实的树枝时，发出的声音让人想起工厂的装瓶生产线。
地球人到底遭遇了什么不幸，如今夫林普舰长心中已毫无疑问。不过，他问自己，那些被种下的树后来怎么了？他不是笨蛋，答案立刻浮现：地球人的功能类似火星上的蜜蜂。事实上，喝下果实里的液体，也就喝进了封在里面的透明种子，这便是授粉；而授粉的同时也种下了种子，让新树苗长出来。
舰长心想，这里一定曾有个美好的生态系统。不过，所有美好的事物都终将耗尽。人类前仆后继地成为授粉者，直到死去，而这些树木无法再自行繁殖，最后也就绝种了。
当然了，这是个悲剧。不过，比起被税逼死，还能悲惨到哪里去呢？
舰长花了一天时间待在他的专属卧舱里，思索着如何让钱滚钱。他的目光一次次飘向酒柜的小门，频率越来越高。日落时，柏普、法戴尔和品普出现了，要求见他。
法戴尔代表发言。“长官，”他说，“我们已经决定了，我们不回火星了。”
舰长并不感到惊讶，但基于某种原因，他还是有点恼怒：“回你们该死的啤酒园，不要来烦我！”说完，他背转过去。
他们离开后，他走向酒柜，打开柜门，拿起一瓶酒。里面的另外两瓶酒早已空空如也，瓶子被弃置其中，里面的液体如今大概已在地球和火星之间的轨道上漂流。
“幸好，还剩一瓶。”舰长一边说，一边打开酒瓶，像在授粉般把酒喝光。然后，他蹒跚地走到外面，把酒瓶埋在宇宙飞船后方，坐下来，看着它长。
也许他的摇钱树会长出来，也许不会。如果没有长出来，他就死定了；要是他就这样回火星，也同样是死路一条。他厌倦了肥胖的妻子、杂货账单，也厌倦了国家销售税、道路税、树木税、煤气税、青草税、空气税、第一次世界大战税、第二次世界大战税，还有第三次和第四次世界大战税。最重要的是，他厌倦了当一个严格的、自以为是的、还老是渴得要命的纪律执行者。
月亮升起了，他满心欢喜地注视着。此时，他刚刚种的威士忌树的第一株树苗，正从地球的蓝色表面破土而出。

艾米丽与崇高的吟游诗人
艾米丽在每个上班日早晨抵达博物馆后，都会尽可能地快速巡视一遍。名义上，她是助理馆长，负责的区域是诗人大厅，不过在她心中，自己不仅仅是一名助理馆长而已——她是个被赋予特权的人，有了这个特权，她才得以幸福地接近最伟大的不朽存在，也就是崇高的吟游诗人，借用其中一位诗人的话来说，他们遥远的脚步从时光的回廊那端传来回声[42]。
所有的诗人是以名字的首字母顺序，而非依照出生年份排列。艾米丽会从大厅左侧的基座开始巡视——先是Ａ开头的诗人们，然后再顺着一个规模壮观的半圆形继续走下去。照她的巡视方式，丁尼生[43]总是被摆到最后一位，或非常接近最后一位。因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是她的最爱。
她对诗人愉快地道早安，每位诗人也分别以自己的方式回应。不过，面对丁尼生时，她会再加上一两句问候，例如：“这真是个写作的好天气，不是吗？”或“我诚挚地希望你的田园诗歌创作顺利！”她当然知道丁尼生并不会真的写出什么作品，他椅子旁边的小写字台上所摆放的老式钢笔以及那一令纸张，都只是展示品而已，眼前这个丁尼生复制人除了朗诵本尊在好几个世纪以前就写下的诗歌以外，根本无法做出其他事情。不过，同样地，假装一下也无伤大雅，尤其当丁尼生录音带以类似这样的句子响应：“在春日，生气洋溢的鸢尾花在亮丽的鸽子上方闪闪发光；在春日，年轻人的幻想轻轻地转为爱的思绪——”或“女孩花园里的皇后玫瑰，到这里来，舞跳完了，在缎子的掩盖和珍珠的微光之下，皇后百合与玫瑰合而为一——”。
当艾米丽接管诗人大厅时，原本抱着很大的期望。她，就如同那位设想过同样状况的馆长，曾经虔敬地相信诗歌未死。她认为，一旦人们了解到，用耳朵聆听这些带有魔法的句子更胜于在布满灰尘的书籍上阅读，甚至能够从跟真人一模一样的作者口中听到诗句时，无论是地狱或是重税，他们都再也离不开诗。在这方面，她和馆长两人的想法都与世人有些格格不入。
在二十一世纪，一般来说，人们还是对朗诵版本的布朗宁[44]诗歌没什么感觉，就像对文字里的布朗宁一样。至于数量渐渐萎缩的诗人，他们更喜欢自己的诗以一种老派的方式呈现，有那么几次，诗人也公开宣称，让这些栩栩如生的笨蜡像说出它们伟大老主人的不朽诗句，是科技对人性的犯罪。即使在展厅空空荡荡、没有人潮的那几年，艾米丽坐在办公桌前，依旧满怀信心；在诗歌的天空崩塌的那个早晨之前，她仍然相信，有那么一天，会有人从壁画的门厅右手边（而非左手边，因为那道门通往摩托车大厅；也不是中间那道门，因为那道门通往电子产品大厅）走到她面前，并且询问：“利·亨特在吗？我一直不懂为什么珍妮会吻他[45]，我猜，如果我问他，他就会告诉我。”或“比尔·莎士比亚现在在忙吗？我想跟他讨论一下忧郁的丹麦王子[46]。”然而几年过去，从右手边门厅走出来的人，除了艾米丽自己以外，就只有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大门看守员和夜间警卫。最终，对于崇高的诗人们，她变得非常了解他们的处境，并开始同情他们遭到流放的命运。以某种意义来说，她和他们同病相怜……
诗歌的天空崩塌的那个早晨，艾米丽一如往常地巡视博物馆，并未发现大祸将至。罗伯特·布朗宁以他惯用的“早晨恰是七点；山丘缀满露珠”[47]来回应她的早安，而威廉·古柏轻快地说：“自从我们的天空首度被乌云所遮蔽，第二十年也已几乎过去！ ”[48]爱德华·费兹杰罗则以稳定的声调（不过艾米丽怀疑他其实有点微醉）说出：“在早晨虚假的幽灵死去之前，我听见小酒馆里传来哭声，当所有教堂都已做好准备，外头的膜拜者啊，你因何事迟延？”1艾米丽有点粗鲁地走过这位诗人的座位。关于爱德华·费兹杰罗也能列位诗人大厅一事，她和馆长向来看法相左。在她的心目中，他的成就并不能称得上不朽。他确实为他帮欧玛尔·海亚姆翻译的五部著作注入了丰富的原创力和想象力，但那不代表他就是个名副其实的诗人。从一名诗人的定义来看，他并不是弥尔顿和拜伦那种诗人，也不属于丁尼生那种。
在想到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的时候，艾米丽加快了脚步，双颊还浮上了淡淡的玫瑰色。她等不及要走到他的座位旁，等不及要听听他说些什么。他的录音带播放时，总有哪里不同，跟其他诗人不太一样——原因可能在于他是款式比较新的模型，虽然艾米丽并不愿意想到这件事——她所照管的，其实是模型。
最后，她终于走到了那片珍贵的区域，仰望那张年轻的脸庞（所有的复制人模型都以诗人二十几岁时的模样为制作范本），开口说：“早安，阿尔弗雷德男爵。”
那双敏感的人造嘴唇生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微笑。录音带无声地转动，唇瓣分开了，温柔的字句脱口而出：
早晨的微风舞动，
而爱的星球位于高处，
开始在她所爱的光芒里晕眩
在一袭水仙色的天空花床之上——
艾米丽伸出了一只手，抚着胸口，诗句在她心中那片寂寞的森林跳跃。她太陶醉了，无法想到任何一句平时说的寒暄话来应急。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凝视着竖立于底座上的诗人，心中涌起一阵类似敬畏的感受。过没多久，她继续往前走，出神地对惠特曼、王尔德、华兹华斯、叶慈等诗人喃喃地道早安——
当她看到博物馆馆长布兰登先生在她的位置上等着她时，她十分惊讶。布兰登先生很少来诗人大厅，他本人几乎只关心科技方面的展览，把诗人展览的相关事务全都丢给助理。艾米丽注意到他带着一本厚重的大书，而那是艾米丽惊讶的另一个原因：布兰登先生不太看书。
“早安，梅瑞迪丝小姐，”他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艾米丽马上想到了雪莱。前阵子，雪莱的复制人录音带有点瑕疵，她跟馆长提了几次，并建议他写信给“机器人企业”要求更新。也许他终于写了那封信，也许他收到了回音。“什么好消息？”她急切地问。
“梅瑞迪丝小姐，你知道的，整体来说，诗人大厅已经让我们所有人有点失望。首先呢，在我看来，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展览，不过身为区区馆长，对于这件事情，我也不太方便发表什么意见。因为董事会想要一整间热爱诗歌的复制人，所以我们就有了一整间热爱诗歌的复制人。现在呢，我很高兴地宣布，董事会的成员终于清醒过来了。即使是他们，也都已经了解到，对大众而言，诗人已死，而诗人大厅——”
“可是我相信，大众的兴趣很快就会被唤起。”艾米丽打了岔，试图撑住颤巍巍的诗人天空。
“诗人大厅，”馆长残酷地重复刚刚的话尾，“对博物馆的财政资源来说一直都是不必要的消耗，而且汽车展览大厅即将扩大展场，这里亟需清空。我甚至得说，我很高兴董事会终于做出了决定：从明天早上开始，诗人大厅将不再对外开放，清出的空间将留给汽车的镀铬年代展。这是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一段时期，而且——”
“但是诗人，”艾米丽再次打岔，“诗人怎么办？”如今，诗歌的天空崩塌了，坠落在她四周，蓝色的天空碎片搀杂了神圣的话语与一度姿态骄傲的警句，四散纷落。
“这个嘛，我们当然会把它们妥善装箱，保存在储藏室。”布兰登先生给她一个富有同情心的短暂微笑，也宣示了他的主权，“而且，假如哪天，一般民众又对诗人起了兴趣，我们只需要把箱子打开，然后——”
“可是这样他们会窒息，他们会死掉的！”
布兰登先生冷酷地看着她：“梅瑞迪丝小姐，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荒唐吗？复制人怎么会窒息？怎么会死掉？”
艾米丽感觉自己的脸烫红了，但她不打算屈服：“如果诗人无法朗诵出自己的诗句，那些句子就会死掉。如果没有人聆听，诗也等于是死的。”
布兰登先生被惹恼了。他气色灰败的双颊微微胀红，褐色双眼也转成深黑。“梅瑞迪丝小姐，你这些话相当不实际。我对你非常失望，我本来以为你会很高兴负责这个先进的展览，欣然迎接改变，而不是只想待在早已作古的诗人坟墓里。”
“你的意思是，我是镀铬年代展的负责人？”
布兰登先生把她的恐惧误解成敬畏，语调即刻变得温柔。“这是当然，”他说，“你该不会认为，我会让其他人来坐你的位置吧？”他颤抖了一下，好像这个念头真的让他极端反感，不过，以某种意义来说，情况确实如此——其他人会要求更多薪水。“明天你就可以立刻接手新任务。我们已经找了搬运组的工作人员，他们今晚就会把车子送来，修缮组明天早上会到，他们会把大厅整修成最新颖的样式。幸运的话，后天就可以完成所有开展的前置工作……你熟悉镀铬年代吗，梅瑞迪丝小姐？”
“不，不熟。”艾米丽麻木地说。
“我也觉得你可能不熟，所以我带了这个给你。”布兰登先生把他手上那本厚重的大书递给艾米丽，“《二十世纪艺术当中镀铬艺术主题的分析》。梅瑞迪丝小姐，好好读一读吧，这是本世纪最重要的一本书。”
最后一片天空也掉下来了，艾米丽无助地站在蓝色的残骸堆里。如今她才意识到自己手上那本沉甸甸的东西是《二十世纪艺术当中镀铬艺术主题的分析》，而布兰登先生已飘然远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天剩下的时光的，那个晚上，就在她离开博物馆前，她和诗人们道了晚安。当她穿过电动门，走进九月的街道时，她哭了，坐进出租车以后，她一路哭回家。她的公寓看起来狭窄又脏乱，就像几年前伟大的诗人们刚走进她的生活时一样；录像机屏幕仿佛在暗影中凝视着她，如一只深海怪物的眼睛。
她食之无味地吃晚餐，接着早早就寝。她躺在空虚的黑暗之中，视线穿到窗外，凝视着窗帘后面的大型路标。路标在黑暗中忽明忽灭，闪烁着两行字。第一行上面写的是：“服用这一片。”第二行则写着：“zzzzzzzzzzzzzzzz。”她躺着，久久难以入眠。有一段时间，她化身为夏洛特夫人[49]，穿一身雪白罩袍，漂在河上，往卡麦隆的方向漂流。等她漂至岸边，便再次于水面下屏住呼吸，绝望地祈祷那些看到她裸泳的邻居男孩们已然离去，不再以残忍的笑声和淫秽的字眼折磨她，如此一来，她才能浮出冰冷的河水，重新穿上她的衣服。最后，当她第六次把自己烧烫的脸孔埋在水下时，男孩们才终于离开了，而她跌跌撞撞、脸色发青地颤抖着爬上岸，激动地挣扎着躲进衣服的遮蔽。然后，她开始奔跑，发狂似的奔跑，一路跑回村庄；接着，很奇怪的是，她又完全没有在跑了，反而回复到原先漂浮的状态，躺在船上，一身雪白，漂往卡麦隆。她闪闪发光的身影漂流在河岸两旁的高耸塔楼之间，如死人般苍白而安静地直往卡麦隆的方向漂去。骑士和民众都走了出来，一如往常地来到码头，念出写在船首的她的名字。然后蓝斯洛出现了——蓝斯洛或阿尔弗雷德，非此即彼，后来则化身为两者的综合体。“她有张美丽的脸庞，”看到她时，蓝斯洛（阿尔弗雷德）说。即使艾米丽（夏洛特）应该已经死了，仍然清楚地听到他说：“愿上帝的怜悯赐与她恩惠，夏洛特夫人……”[50]
搬运组人员工作了一整晚之后，诗人大厅变得面目全非。诗人复制品不见了，如今，闪闪发光的二十世纪艺术站在原本属于他们的位置上。被称为“火顶八号”的轿车，占据了罗伯特·布朗宁坐着梦见E. B. B.[51]的位置；而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的神圣座位上，摆了一辆车身修长、底盘低，名叫“雷鸟”的时髦汽车。
布兰登先生走近艾米丽，他的眼神和他所热爱的镀铬装饰一样闪亮：“梅瑞迪丝小姐，你对新展览有什么感觉？”
艾米丽几乎要脱口告诉他实话，但她硬把苦吞了回去。被解雇只会让她完完全全地远离诗人，而若她继续在博物馆工作，至少还能确定自己离他们很近。“这些——让人印象深刻。”她说。
“如果你现在就这么认为，等室内设计师完工以后，你的印象会更深刻！”布兰登先生难掩兴奋之情，“梅瑞迪丝小姐，你知道吗？我简直都要嫉妒你了，你要负责的是整座博物馆里最迷人的展览！”
“是，我也这么想。”艾米丽说。她困惑地环顾周遭的新展品，随即问出：“布兰登先生，为什么他们要把它们涂上这么艳俗的颜色？”
布兰登先生眼中的光芒有点减弱：“我看你根本没有翻开《二十世1　在这首诗里，夏洛特夫人爱上了圆桌武士蓝斯洛，于是坐上小船，一路往卡麦隆漂流，然而她的宿命是越接近所爱越早死亡，因此尚未抵达终点，她就已死去。当众人在小船上发现夏洛特夫人的遗体时，与人群一同围观的蓝斯洛毫不知情，说出了“愿上帝的怜悯……”纪艺术当中镀铬艺术主题的分析》。”他语带责备，“就算只是瞄一眼书的封面，你也会了解，当镀铬配备增加之后，无可避免地随之而来的，就是美国汽车的色彩设计。是这两种元素的结合把一百多年来的汽车艺术带到了新纪元。”
“它们看起来像复活节彩蛋。”艾米丽说，“真的有人开这些车？”
布兰登先生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色调，他的热情就像一颗被刺破的气球般委顿在地：“诶？当然有！我觉得你在故意找麻烦，梅瑞迪丝小姐，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的态度！”他转身走开。
艾米丽无意与他作对，她想把他叫回来，跟他道歉。不过为了自己的人生着想，她没办法这么做。把丁尼生换成雷鸟汽车，这件事为她带来的痛苦比她所认知到的更强烈。
她投入到这个不快的早晨，绝望地看着装潢工人忙上忙下，翻新整座大厅。淡粉色墙壁逐渐转成更明亮的色调；竖框格子窗被威尼斯风情的镀铬百叶窗取而代之；间接照明系统被拆除了，炽亮的荧光灯管从天花板高悬而下；拼花地板被合成瓷砖无情地覆盖上。快到中午时，从某方面来说，展览大厅看起来变得像一间过于宽敞的厕所。艾米丽嘲讽地想，这里只缺一排镀铬的室内便盆了。
她不知道住在箱子里的诗人们是否舒适，午餐过后，她便走上阁楼的储藏间去看他们。然而在满是灰尘的大阁楼里，她并没有看到装着诗人的箱子，她没有在那里找到任何一样原本不在那儿的物品——那都是堆积多年的过时遗迹。她心里的某块角落被怀疑拉扯了一下。她快步走下楼梯，到展厅里找布兰登先生。“诗人们到哪里去了？”正当他在调整队伍中一辆汽车的对齐时，艾米丽开口质问。
布兰登先生脸上浮现了明显的愧疚，就像他前方的镀铬保险杆上的斑斑锈迹一样明显。“梅瑞迪丝小姐，说真的，”他开口，“你不觉得你有一点点太不——”
“他们在哪儿？”她又问了一次。
“我们——我们把他们放在地下室。”布兰登先生的脸红得几乎像他刚刚用来对齐时瞄准的粉红色挡泥板。
“为什么？”
“梅瑞迪丝小姐，你对这件事的心态有误。你——”
“你为什么把他们放在地下室？”
“恐怕我们原先的计划稍微有些改变。”布兰登先生似乎突然对他脚下那片合成瓷砖的设计图案感兴趣了起来，“鉴于一般大众对于诗歌方面的事务很可能永远都不感兴趣，而且我们也考虑到另一点，就是现在的重新装修比原先预料的花费更多，所以——”
“你们要把诗人卖给捡破烂的！”艾米丽的脸刷白，愤恨的眼泪在她眼中盈满，流下脸颊，“我恨你们！”她大吼，“我恨你，我恨装修工人。你们就像乌鸦，如果你们找到金子，就只会捡起来，藏在你们的老巢里，然后把其他所有的好东西都扔了，只为了帮自己节省空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拜托，梅瑞迪丝小姐，实际一点好吗……”当布兰登先生发现自己正在跟空气讲话时，他闭嘴了。艾米丽狂乱的脚步声与她古板的印花裙早已远去，消失在汽车队伍之外。
布兰登先生耸了耸肩。不过，耸肩归耸肩，他心里却无法不在意。他不断回想着多年以前，这个眼睛大而忧愁、笑容羞赧的瘦弱女孩来到电器用品展厅，向他应征工作的情景。他想，自己是多么精明地（如今，“精明”二字似乎也不足以正确地形容）命她担任助理馆长，那只是个没人要的挂名职位，因为薪水比大门看守人的还少，然后再把她骗去管理诗人大厅，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把时间花在更有趣的工作上。而他记得，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难以理解的改变攫住了她，她眼中的烦恼逐渐消褪，前进的步伐变快了，笑容也更加灿烂，尤其是在早晨的时候。
布兰登先生气恼地再度耸耸肩，却感觉肩膀如同铅块那般沉重。
诗人们被堆放在无人闻问的角落里，傍晚的阳光从地下室高处的窗户射进来，苍白地照耀着他们不动声色的脸庞。看到他们的时候，艾米丽哭了。
她花了些时间才找到阿尔弗雷德男爵，并将他拯救出来。她用一把二十世纪的废弃椅子撑起他，再找出另一把椅子坐下，好与他面对面。他用他的复制人眼睛凝视着她，神情几乎带着疑问。“塔克斯利大厅[52]。”她说。
“亲爱的伙伴们，让我留在这里一会儿，让我置身于尚未来临的清晨：
“留我在这里吧，当你们需要我的时候，就吹响军号——”
当他朗诵完《洛克斯利大厅》，艾米丽说：“念《阿瑟王之死》。”而在《阿瑟王之死》结束之后，她又说：“《食莲人》。”当他在朗诵时，她的心思拆成了两半，一半沉浸在诗歌里，另一半则烦恼着诗人的困境。
直到念到了《莫德》，艾米丽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也才开始明白，自己无法再看见阿尔弗雷德男爵了。此时，她抬头往窗外一瞥，发现天色已经昏暗。她警觉地站起身来，直直地往楼梯走去，摸黑找到了照明开关，接着走上一楼，将阿尔弗雷德男爵和他的《莫德》留在原地。博物馆一片漆黑，只剩门厅还留着一盏夜灯。
在夜灯的微弱光晕前，艾米丽踌躇了一下。很明显，没有人看到她走进地下室。而布兰登先生以为她已经回家，也就把博物馆交给了夜间值班人员，自己下班了。不过，夜间警卫在哪里？如果她想离开博物馆，就得先找到警卫，请他帮她开门。然而，她想要离开吗？
艾米丽思索着这个问题。她想到被他们可耻地堆放在地下室的诗人们，想到那些篡夺了原本属于诗人位置的闪亮汽车。在这个关键时刻，她想到大门旁边设置的一个小型展览，随即眼睛一亮。
那是一场古代消防员的展览，展示一个世纪前所使用的灭火设备，有化学灭火器、小型的钩子和救火梯、盘卷成圈的消防软管，还有一把斧头……就是这把斧头磨亮的刀锋上跳跃的光芒，吸引了艾米丽的注意力。
在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将要做什么的状态下，艾米丽走进了展览厅。她拾起斧头，掂了掂重量，发现这把斧头拿起来很省力。沉淀在她思绪中的那片迷雾消散了。她提着斧头，走进曾经通往诗人大厅的那条廊道。在黑暗中，她找到并打开了照明开关，刚安装好的荧光灯管像爆炸似的亮起来，严酷的光辉从上方往下照耀着二十世纪人类的艺术成就。
展场里汽车的保险杆一辆挨着一辆，围成巨大的圆圈，仿佛一场静止的赛车。停在艾米丽面前的，是一辆灰色镀铬的模型——比起它身旁过于鲜艳的同伴们，这辆车的样式较为老旧，但对于新手而言已经够好了。艾米丽抱着某种决心似的走近它，举起斧头，对准了挡风玻璃。然而她随即被一种谬误感所击中，她又迟疑了。
她把举高的斧头放低，往前走去，凝视着敞开的窗户，看着车里的仿豹纹椅套、附有频道调节器的汽车仪表板、方向盘……突然之间，她明白了谬误感来自何处。
她往车阵里走去，那股谬误感更强烈了。那些车子的大小、颜色、镀铬装饰、马力还有座椅空间都不尽相同，但在某个方面，它们全然一致——每一辆车都空无一人。
没有驾驶员，一辆车就像一个地下室里的诗人一样，毫无生命力可言。
艾米丽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她甚至没注意到斧头从她指间滑落，掉落在地。她沿着走廊冲回门厅。她刚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就听到了一声大吼，她停住脚步，意识到那是夜间警卫的声音之后，便不耐烦地等他走近，认出自己。
“怎么，原来是梅瑞迪丝小姐，”警卫向她走来时说，“布兰登先生没说今晚有人加班。”
“布兰登先生很可能忘了。”艾米丽说着，讶异自己竟能如此轻松地说谎。接着，一个念头击中了她：既然谎话已经出口，何不继续呢？即使有载货电梯的协助，她的任务仍然不容易。确实如此，为什么不呢？“布兰登先生说，如果我需要任何协助，可以告诉你，”她说，“而我恐怕需要很多协助！”
夜间警卫皱眉了。他想引述工作联合条款中适用于这类情况的那一条——那条条款中规定，绝对不该期待夜间警卫涉入任何不利于他的职务尊严的活动——换句话说，也就是不该妨碍他工作。但是艾米丽的脸上有种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决心——一种完全不会屈服于区区劳动工会条款的冷酷决心。他叹了口气，说：“好的，梅瑞迪丝小姐。”
“嗯，你觉得它们如何？”艾米丽问。
布兰登先生显出相当少见的惊骇，他双眼微凸，下巴向下掉了整整四分之一英寸。不过他还是试着理性、清晰地说：“不合时宜。”
“哦，那是因为不同时期的衣服款式的缘故，”艾米丽说，“预算允许之后，我们可以帮他们购买西装。”
布兰登先生偷瞄了一眼身旁那辆蓝晶色别克的驾驶座。他努力想象班·琼森[53]一身二十一世纪粉色调的模样。让人惊讶的是，他竟觉得这幅画面还不错。他的视线终于能回到原处，脑袋里的字汇也开始聚拢。
“在那方面，也许你能做点什么，梅瑞迪丝小姐。”他说，“我的看法是，董事会将会很高兴。我们并不是真的想把这些诗人报废，你知道的，只是无法为他们找出实际的用处。不过现在——”
艾米丽的心快跳出来了。毕竟，在生死攸关的当头，实用性只是个必须付出的小小代价……
在布兰登先生离去之后，她巡视了一圈。罗伯特·布朗宁仍然以他平时的“早晨恰是七点；山丘缀满露珠”来回应她的早安，不过从 1958年的帕卡德汽车内部传出来时，他的声音听来有点隔阂；而威廉·古柏则在他的新软垫上轻快地说：“自从我们的天空首度被乌云所遮蔽，第二十年也已几乎过去！”爱德华·费兹杰罗坐在他的1960年的克莱斯勒里，让人觉得他正以一种快得会撞断脖子的速度往前冲，而当他不偏不倚地提到了欧玛尔的酒馆，艾米丽狠狠地皱起了眉头。直到最后，她救了阿尔弗雷德·丁尼生。他坐在 1965年的福特车方向盘后方，看来相当自然，随便叫一个人来观察，都会以为他是因为开车太专注，所以眼里只看得到前车的镀铬车屁股。不过艾米丽更了解个中原因。她知道他其实在看着卡麦隆，还有夏洛特的岛屿，以及和关妮薇[54]一起骑马奔驰过迅速扩张的大英帝国版图的蓝斯洛。
她讨厌闯入他的遐想世界，但她知道他不会介意。
“早安，阿尔弗雷德男爵。”她说。
那颗高贵的头颅抬起来，一双复制眼睛对上了她的。不知为何，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明亮有神了，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响亮有力：
“改变旧的秩序，服从新的，
“神将以许多方式来实现他的旨意……”
[42] 即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 —1892），英国桂冠诗人。
[43] 罗伯特·布朗宁（1812—1889），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诗人。
[44] 利·亨特（1784—1859），英国散文家、文学批评家，作有小诗《珍妮吻了我》。
[45] 指莎士比亚名作《哈姆雷特》里的主角哈姆雷特王子。
[46] 罗伯特·布朗宁的诗《皮帕走过了》中的句子。
[47] 威廉·古柏（1731—1800），浪漫主义诗歌先，当时最受欢迎的诗人。诗为 To the Same中的一句。
[48] 爱德华·费兹杰罗（1809 —1883），是《鲁拜集》第一位英文版译者，其版本是最普及的英文版本。本句出自《鲁拜集》。
[49] 丁尼生著名的叙事诗，夏洛特夫人是诗里的主角。
[50] 在这首诗里，夏洛特夫人爱上了圆桌武士蓝斯洛，于是坐上小船，一路往卡麦隆漂流，然而她的宿命是越接近所爱越早死亡，因此尚未抵达终点，她就已死去。当众人在小船上发现夏洛特夫人的遗体时，与人群一同围观的蓝斯洛毫不知情，说出了“愿上帝的怜悯……”
[51] Elizabeth Barrett Barrett 的缩写，罗伯特·布朗宁之妻。
[52] 为丁尼生名作《洛克斯利大厅》的口误。
[53] 班·琼森（1572—1637），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剧作家、诗人及演员。
[54] 亚瑟王的妻子，传说与圆桌武士蓝斯洛有不伦之恋。

花岗岩女神
<h2>1</h2>
当马汀抵达雕像前臂往上隆起的部分时，他停下来歇口气。攀爬本身并不会让他喘不过气来，但眼看着下巴的部位还远在好几英里外，所以他想尽可能省点力气，好留给最后在脸部登顶。
他回头，往来时路看，沿着逐渐变细的前臂斜坡往下望去，可以直直地看到一英里宽的一大片手掌；再往下，则可见到女巨人的花岗岩手指像刻出来的岬角般伸进水中。他看到他租来的船用发动机在女巨人食指和拇指间的蓝色海湾里上下浮动着，在海湾之外则是一大片闪烁着微微光芒的南海。
他动了动肩膀，把背包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检查了系在腰带上的登山装备——钢锥喷射枪放在自动上锁的枪套里，多出来的那把剪刀放在钢锥筒内，密闭的小袋子里则放着氧气锭，还有他的登山水壶。检查完毕之后，他感到十分满意，拿出水壶节省地喝了一口，接着改放入冷藏袋，然后点了根烟，把烟吐向清晨的天空中。
天空是深邃无云的蓝，角宿一[55]在这片蓝里明亮地闪烁，朝着处女峰散发出温暖的光辉。
她仰躺着，双眼是蓝色的湖泊，永恒地凝视着天空。她的前臂是个利于观察的位置，从这里望出去，马汀可以看到她胸部的山峰，视野极佳。他看着它们沉思。双峰高高耸立，从胸口那片高原继续往上拔起约八千英尺的高度，但因为胸部的那片高原已经高于海平面一万英尺，所以双峰真正的高度总共有一万八千英尺。然而马汀并不气馁，他的目标不是山。
不一会儿，他把目光从峰顶的积雪移开，重新回到跋涉的路途上。花岗岩的山脊时而往上隆起，时而向下倾斜，并逐渐扩展至丰满的上臂。现在，从他这个方向看往处女峰的头部，视野更是好到不行，虽然他不够高，看不到她的侧脸。她的脸颊是一万一千英尺的峭壁，从这个距离望去，令人叹为观止。而她的头发实际上是什么呢——是一片广大的森林，恣意地朝着低处扩散，并且绕着她巨大的肩膀往外延伸，几乎要蔓延到海边。森林现在还是绿意盎然，到了秋天，就会转成一片深褐，接着再转成金色，冬天时就会变成黑色了。
几个世纪以来的雨水和风蚀并没有磨损上臂优雅的轮廓，走在上面就像走在一条高耸的海滨人行道一般，马汀感到十分愉快。然而，他还没走到肩膀的山坡，时间便已接近中午，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处女峰的巨大和广阔。
到达肩膀的山坡时，山势已经不那么好走了，他不得不放得慢一些，在浅一点的小峡谷里找路走，避开石缝和缺口。有些地方的花岗岩被各式各样的火成岩取而代之，但大体来说，处女峰的颜色是一样的——一种带灰的白色，并且透着粉红，令人惊奇地联想到某种人类肤色。
马汀发现自己在想她的雕刻师，而这是第一千次他思索他们雕刻她的理由。在很多方面，这个问题跟地球的许多神秘现象——如埃及金字塔、印加古城，还有巴勒贝克的太阳之城很类似。一来，这些建筑物的存在皆无从解释，而且很可能将永远成谜，因为曾一度居住在角宿九的古代种族不是几世纪前便已灭绝，就是已经移居到其他星球；二来，他们身后也没有留下书面记录。
然而，从根本上说，这两种神秘现象并不相同。当你想到金字塔、印加古城及太阳之城时，你不会纳闷为什么要建造它们——你只会纳闷它们是怎么被建造出来的。而处女峰的情况则相反。她以一种自然现象的形态出现——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理变化——然而实际上那全是雕刻家做的，而且为了增加最终的特色，他们花费的劳力无疑相当艰巨。他们安装了自动的地下抽水系统，几个世纪以来，那部抽水马达都在从海里汲水，注入她的人工湖眼睛里。
答案很可能就在其中，马汀想。很有可能，他们唯一的动机就来自于改善自然的欲望。一定不像那五百位地球的人类学家（他们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过她）在那五百本科技书籍里所假设的，有任何关于神、社会或心理的动机。很可能，答案简单得就像……
与肩膀斜坡的中央及北边地区相较，南边地带磨蚀得没那么严重，马汀朝着南边走，越来越近。从他这个方向望去，处女峰的左侧一览无遗，他着迷地看着，看那紫色阴影笼罩的壮丽悬崖延伸到地平线去。从肩膀斜坡往下延伸约五英里处，阴影渐渐缩小，形成了她的腰部；再往上三英里，阴影则突然变大，形成了她的左臀；然后，就在褪成远方的紫色之前，那阴影融入了大腿的巨大弧线之中。
肩膀的坡度并不特别陡峭，不过爬上峰顶之后，马汀觉得胸口很紧，嘴唇很干。他决定休息一会儿，便卸掉装备，靠着背包坐下。他把水壶举到唇边，喝了冰凉的一大口，接着点燃了另一根烟。
从这个新高点望向处女峰的头部，视野更好，马汀入迷地看着。当然，他仍然看不见她脸上的台地——除了她那高耸的花岗岩鼻子之外——但她脸颊和下巴的细节已经清楚地突显出来了。她的颧骨是一座圆形的山脊，几乎难以察觉地与她脸颊的边缘融合在一起。而她骄傲的下巴本身就是一座悬崖，陡峭地往下坠落——对她优雅的颈项来说太陡峭了，马汀想着。
然而，除了她的雕刻者对细节一丝不苟的专注之外，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处女峰远远未臻创作者想要的完美程度，因为你一次只能看到一部分：她的脸颊、头发、胸部，以及她遥远的大腿轮廓。不过，假如你从正确的高度去看，效果会完全不一样。即使从十英里高的地方看，你依然可以感受到她的美；而如果从七万五千英尺的高度往下看，她的美将无可否认。倘若你要抵达雕刻师希望她被看见的地方，就得再往高一点的地方去，找到确切的水平面。
据马汀所知，自己是唯一攀登至这个高度，目睹了处女峰真实模样的地球人；看着她独特的面貌浮现，那感觉真实到令人无法忘怀。他从未遇到过比她更真实的存在。
很有可能，他之所以会是唯一的一个，和她给他的一些影响有关，再加上他那时只有二十岁——二十岁，他不可思议地想着。现在他已经三十二岁了，然而那些流逝的年月，如今不过是一面薄薄的帘幕，一面他已挥别过千百次的帘幕。
他再次向它挥别。
在母亲的第三次婚姻之后，马汀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航天员。他离开了大学，在宇宙飞船尤里西斯号上得到了服务员的职位。尤里西斯号的目的地是角宿九，航行目的则是要探测潜在的矿床。
当然，马汀听说过处女峰，她是银河里的五百个奇迹之一，但他从来不曾考虑过要去那里——直到尤里西斯号绕着轨道航行时，他在船舱的主要观景窗上看见了她。在那之后，他慎重地考虑过，接着在降落至这个星球七天之后，他“借”了宇宙飞船的其中一艘救生艇，踏上了探险之路。这趟开拓之旅害他在回来以后被关禁闭一个星期，但他不介意，处女峰值得他付出这样的代价。
当他第一次看到她，救生艇的测高仪测出的高度是五万五千英尺，而他就是在那个高度接近她的。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她小腿和大腿的山脊在他底下匍匐而过；他看到她的腹部，那里是一片白色沙漠；他也看到了她精致的肚脐眼。在他想到可以借着让救生艇上升以便看到更美的景观之前，已升到她的双峰之上，她脸庞的台地已然可见。
他把水平动量关掉，压下高度按钮。救生艇平顺地往上攀爬——六万英尺……六万五千……七万英尺；就好像聚焦在电视屏幕上似的——八万……现在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九万……氧气刻度显示压力正常，但他几乎无法呼吸。
十万英尺，十万一千英尺……还不够高。十万二千三百英尺……你是如此美丽，我的爱，“美丽如得撒，秀美如耶路撒冷，威武如展开旌旗的军队”[56]……十万三千二百一十一英尺……两条大腿的接点就像珠宝，出自一个狡黠的工匠之手……十万三千二百八十八英尺……
他用力猛按高度钮，把焦点锁定在一处。他现在完全无法呼吸了——至少无法在这首度的狂喜时刻里。他从来没看过任何像她这样的人。时值早春，她的发色乌黑，眼眸是春日的蓝。在他看来，她脸庞的台地仿佛洋溢着怜惜，而她唇边的红色岩石弯成一朵温柔的微笑。
她躺在那里，静止不动地依偎着海，如巨人般的美女从水中浮出，永远在阳光底下取暖。寸草不生的低地像是一片夏日的海滩；邻近城市闪烁着光芒的废墟是从她耳边垂下的耳环；海是夏日湖泊，救生艇是一只金属制的海鸥，高高地盘旋在沿海地区之上。
而在金属海鸥的透明腹部里，坐着一个渺小的身影，那是一个永远被改变了的男子……
马汀合上帘幕，但在记忆的残像褪去之前，他停留了一段时间。当残像终于消逝，他发现自己正盯着远方一座更吓人的悬崖，那是处女峰的下颏。
他粗估了一下悬崖的高度。峰顶和脸颊最高点的高度类似，据他估算，那是一万一千英尺。为了知道距离到底有多远，他得爬上脸部的台地，而他所能做的事，就是扣掉颈部山脊的高度。他算了一下，颈部山脊大约八千英尺，一万一千扣掉八千是三千——他要爬三千英尺！
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有登山钢锥，还是办不到。坡度一路都是垂直的，而且即使从自己坐的地方看去，他也看不出哪里有最微小的裂缝，或是花岗岩表面的突出岩块。
他绝对做不到，他告诉自己。绝对。对他来说，连尝试都很荒谬，代价很可能是赔上一条命。而且，即使他做得到，即使往脸部台地的一路上圆而滑溜的断崖他都爬得上去，他能再次回到山下吗？没错，他的登山钢锥会让下降变得相对容易，但到了那时候，他剩下的力气还足够吗？角宿九的空气在上到一万英尺之后就会迅速变得稀薄，就算有氧气锭帮忙，它们也只能让他坚持一小段有限的时间。在那之后——
但这样的挣扎不是头一回了。他在心里已跟自己争论了千百次……于是他放弃了挣扎，站起身，把背包甩往身后。他好好地往下看了看女巨人从手臂到伸入海中的手指那九英里的斜坡，然后转身，开始穿越胸膛上部的高原，往颈部山脊迈进。

2
当他来到大山之间，走到山坳口和缓的对面，太阳早已过了子午线。冷风往山坡下吹拂着，吹送在高原之间。风的味道闻起来很甜美，他知道山上一定有鲜花怒放——也许是番红花，或者类似的花朵，在白雪覆盖的峰顶上高高盛开。
他纳闷自己为什么不想攀越山峰，为什么非得走台地不可。山峰难度更高，因此也是更大的挑战。那，为什么他会为了台地而弃山峰于不顾？
他想他知道原因。其实，山峰的美是肤浅的，缺乏台地之美所呈现的更深层意义，所以即使爬了一千次山峰，他也无法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对他来说，除了台地（拥有蓝色美好湖泊的），其他什么都不是。
他的视线离开了山峰，专注在通往颈部山脊的漫长斜坡上。现在的坡度还很和缓，但仍旧变化莫测。他缓慢地移动身子。稍一失足，他就会滚下山去，而且没有东西可以抓着好让他刹住车。此时他注意到自己喘不过气来，本来还搞不懂是怎么回事，直到他记起现在的海拔高度。不过，他还没动用氧气锭，因为之后他会更需要它们。
当他抵达山脊时，下午已经过了一半，但他毫不气馁。他早已放弃在今天朝下颏峭壁进攻的念头。一开始，他还自以为是地想象能在一天之内就征服处女峰。
然而事实上，至少要花两天才有可能。
山脊的宽度超过一英里，它的弧度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马汀轻松度过了。就在前进的时候，他感觉到下颏峭壁在他上方隐隐约约变得越来越高耸，但他没有真的去看。他不敢看，直到它越来越逼近，近得遮蔽了大半个天空，等他非得去看不可了，便从花岗岩的喉结处抬起眼睛，专注地凝视着那骇人的高大岩壁——那片岩壁，就是他要面对的未来。
他的未来一片黯淡。上面没有手可以使力的地方，也没有踏脚之处；既没有突出的岩石，也没有裂缝或任何岩架。从一方面来说，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眼前没有方法可以攀登下颏峭壁，那他就不能继续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失望得不得了。抵达脸部台地不仅仅是野心而已，那更像是一种着了魔的状态，而这项任务所涉及的肉体努力、危险及障碍，都是这种着魔状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可以回到来时路，从手臂往下走回船舱，回到孤单的殖民地上；他也可以从顽固寡言的原住民那里租一艘飞行器，简单得就像租宇宙飞船一样，然后在起飞不到一小时后，即可抵达脸部台地。
但他心知肚明，这形同欺骗。不是欺骗处女峰，而是欺骗他自己。
有另外一种解决方法，可是他现在不想采用，就算在之前也不想，理由是相同的。处女峰头部的顶端有多大，没有人知道，而即使看起来像是头发的那些树木让攀登变得比较容易些，要攀爬的距离仍然超过下颏峭壁高度的三倍之多，而且坡度很可能一样险峻。
所以，要么就爬上下颏峭壁，要么就此打住。而现在看来是什么都不用谈了。但他安慰自己，他只检视了峭壁的一小部分，比较偏远的地方的状况可能没那么严峻，可能——
他摇了摇头。凭空期盼不会让他前进，等他找到了攀登峭壁的方法之后——而非之前——再来期盼吧。他开始沿着峭壁的底部走，然后停了下来。当他站在那里，瞪着那巨大的岩壁时，角宿一已不知不觉地默默降落到熔岩似的海下了。第一颗星升上东方的天际，处女峰胸部的色调已从金色转成紫色。马汀勉强决定把调查行动延至明天，这个决定在稍后被证明是相当明智的。在他把睡袋铺好前，黑暗已经降临，随之而来的是这颗行星在整个银河系恶名远播的刺骨寒冷。
马汀开启睡袋里的自动调温器，脱掉衣服，爬进了温暖的睡袋内层。他津津有味地啃着饼干当晚餐，接着拿出水壶喝了两口水，才突然记起自己错过了午餐——可是他完全感觉不到有何差别。
他只是有种平行时空的感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这之间的连结是如此脆弱，他无法把另一个时刻固定下来看个清楚。他知道，晚一点他就会想起来，但人类心灵的本质是这样的：表面上，他想起的将会是另一个关联的结果，而他仍旧完全不记得原本的连结为何。
他躺在那里，凝视着星星。处女峰的下颏峭壁在他身旁耸立，形成了一大片黑暗，遮住了半个天空。他本该觉得孤独，甚至恐惧，但他并没有如此感受，反倒感觉安全，无忧无虑。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满足。
几乎就在他头顶正上方处，有一片不寻常的星座，比什么都更能让他直接联想到一个人跨骑在马背上。那个人肩负着一条极其瘦长的物体，而那物体可以是任何事物，取决于你如何看星星的组成——很可能是一把来复枪，或者一个令牌，甚至可能是一根钓竿。
然而对马汀来说，它看起来像是一把长柄大镰刀……
他转到一边去，尽情享受他的小小绿洲所带来的温暖。在星光照耀下，处女峰的下颏显得柔和了，而夜晚在柔软、安静的光辉中睡去……他昏昏欲睡地想起来，那是他自己的句子——他十一年前写下了一堆词汇的荒唐大杂烩，收录在一本叫作《起来吧，我的爱人！》的书里——那本书让他名利双收，也把莱拉带给了他。莱拉呀……与她有关的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在某方面来说也的确是；然而在另一方面，又显得如此奇异、凄美，仿佛只是昨日——
马汀第一次看见莱拉，是在旧约克郡很热门的一家老式酒吧里。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她高挑、黑发而端庄，小口啜着她午后的那杯酒，仿佛她这样的女人是银河系中最寻常的一景。
在她把头转过来之前，他就很有把握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结果也的确是：那是一种春天山上的湖泊才有的蓝色，一种等待爱情的美丽女人眼中才有的蓝色。他大胆地走过去，站在她身旁，知道自己如果现在不请她喝杯酒，之后就永远没有机会。
让他惊讶的是，她答应了。稍后她才告诉他，她认识他。那时他是如此天真，不知道自己在旧约克郡是个名人，虽然他应该要知道的。他的书想必卖得相当好。
这本书是他在前一年夏天——尤里西斯号从角宿九回来的那个夏天，他辞去了宇宙飞船服务员之职，从此不再奢想成为一名航天员的那个夏天——匆匆写成的。就在那段航程期间，他的母亲又一次再婚。当他知道这件事时，便在康涅狄格州租了一栋夏日小屋，尽可能地离母亲能多远就有多远。然后，被一股远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冲动所驱使，他开始写作。
《起来吧，我的爱人！》是关于一个年轻冒险家在星球间漂泊探索之旅的。主角在寻找神的代替品，最终却发现了代替品是一个女人。评论家对此疾呼：“史诗之作！”而弗洛伊德派的心理学家在历经四个世纪的窘境之后，仍不放弃把作者大喊“死亡的愿望！”这件事拿来做精神分析。对这本书的多元评价愉快地组合起来之后，激起了狭隘文坛的兴趣，也帮书的第二次印刷铺好了路，然后是第三次印刷。一夜之间，马汀成了整个文坛最不可思议的现象——一位只出了一本书就声名大噪的作家。
但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名气包含了让他人认得自己的脸。“我读过你的作品，马汀先生，”黑发女孩站在他身边说，“我不喜欢。”
“你的大名是？”他问，然后接着又问，“为什么？”
“莱拉·沃恩……因为你的女主角，她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不认为不可能。”马汀说。
“接下来你该不会要告诉我，她其实有个原型吧？”
“也许我会哟。”酒保把酒端给两人，马汀举起杯子，啜了一口冰凉的火星薄荷酒，酒是蓝色的，“为什么她不可能存在？”
“因为她不是女人。”莱拉说，“她只是个象征。”
“什么的象征？”
“我——我不知道。反正，她不是人类。她太漂亮，太完美。她是个标竿，真的。”
“你看起来就像她一样。”马汀说。
她垂下眼帘，有好一阵子，她沉默以对。“有一句陈腔滥调的话，总在这种时间点被说出来，”她终于开口说，“就是‘我猜你对每个女孩都说同样的话——’，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觉得你对每个女孩都会这么说。”
“你是对的，”马汀说，“我并没有。”然后他说：“这里好挤，我们能不能去外面哪里走走？”
“好。”
旧约克郡是个落后的地方，一群文人墨客保持了它的活力，他们溺爱着它借由老建筑、老街道和老派生活方式所带来的名声。虽然与在火星上的美丽新表亲相比，这里是阴森而怪异的都市街区；但经过这些年以后，它里面有一部分换上了新色调，而另一部分呈现出让人联想到巴黎左岸的气氛，如果是在春天的话，你会因此坠入爱河，旧约克郡就是这么一个可爱的地方。
他们走过梦境一般的古老废弃大道，两旁的建筑物经过时间的淘洗，有了醇厚的韵味，底下有凉爽的遮荫。他们在渺无人烟的中央公园徘徊留连，天空因春色而一片蔚蓝，树木上点缀着刚冒出来的淡绿色叶片……这是平日下午最可爱的时分，而且在那之后，也会有最可爱的夜晚。星星从未如此明亮地闪烁，月亮也从来没有这么圆过，时间从未过得这么迅速，每分钟也不曾这么甜美。马汀的头轻飘飘的，目送莱拉回家之后，他步履不稳地踏上归途；直到后来坐在自己公寓的阶梯上，他才意识到肚子有多饿，同时想起他从早上起就一口食物也没吃……
在外星球的深夜里，马汀骚动着，醒了过来。奇怪的星星图案一瞬间动摇了他，然后他记起自己身在何处，还有他是为何而来的。睡眠在他周围轻踮着脚尖行走，他又半梦半醒地回到电子睡袋所提供的温暖之中。他腾出一只手，伸出睡袋，直到手指触碰到星光所亲吻的峭壁那令人安心的表面，他叹了口气。

3
拂晓穿着一身粉红，如同一个胆怯的女孩般爬过了大地。她的姐姐清晨跟随在后，身着一身蓝衣，太阳是她胸前的链坠，令人目眩。
马汀感到一阵紧绷，那紧绷混合了期待和惧怕。他不许自己多想，只是有条不紊地吃完浓缩早餐，把睡袋打包收好，然后开始系统地检查处女峰的下颏峭壁。
在早晨的光线下，峭壁看起来几乎不像昨晚那么令人敬畏。可是它的坡度仍然不变，而它全然陡峭、平滑的表面亦然。马汀既松了口气，同时又不免一阵苦恼。
然后，就在颈部山脊的西方边缘处，他发现了一道狭窄的裂口。
那是一道很浅的裂缝，大约只有他身体的两倍宽，很可能是近期的地震运动所引起的。突然之间，他记起来了，他在这块地方注意到的是另一个近期地震运动的迹象，但他没有花时间调查，因为当你就快解决一个困扰了你十二年的复杂问题时，只有十几间民房破损对你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裂缝曲曲折折地就他肉眼所及之处往上延伸，至少让最前面的一千英尺看来相对好爬得多。那里有无数个手可以抓着的地方，还有踏脚处，偶有凸出的岩石。但麻烦在于他不知道这些可以使力和踏脚的地方——或甚至裂缝本身——是否一路到峰顶都会有。
他咒骂自己忘了带望远镜。然后，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心脏仿佛紧紧贴着他的肋骨跳动；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将不顾一切地爬上那条裂缝，他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连他自己也不能——甚至即使明知那道裂缝是条死路，不会通往任何出口，也不能阻止他往上爬。
他拔出登山钢锥，插进系在腰带上的十几枚夹子中的一个，小心地瞄准，扣下扳机。在等待从太空港口到殖民地的航程时，他练习的那些漫长时光让他成功地把钢锥打了出去。锥子钉进了一个高高的突起处，后面连着几乎看不见的尼龙线，他选择这里作为钢锥的第一个固定点。第二次进攻的声音弹了回来，并加入了第一次的余音，他知道钉子的钢根已深深插进了花岗岩，他的人身安全在最初的五百英尺获得了保证。
他把喷射气枪放回自动上锁的皮套里。从现在开始，直到他抵达那块突起物，绳索会自己放松，随着他的上升，自动卷回到弹匣里。
攀登开始。
他的手现在稳住了，心跳也回复正常。他体内有一首歌，无声地在他整个身体里有节奏地震动着，汇入一股他以前从未体会过、也可能永远不会再体会的力量。前五百英尺几乎容易得可笑。手抓和脚踏的地方很多，大部分时候他就像在攀登一座石阶，在少数几个突出物逐渐消失的地方，两端的岩壁因为相对压力而被完美地隔了开来。当抵达那块突起的岩石时，他甚至不觉得喘。
他决定不休息。稀薄的空气迟早会影响他，他心想，趁着才刚开始，能爬到越高的地方越好。他勇敢地站起来，拔起钢锥瞄准，新的钉子往前射出，尾端接着新的绳索，碰掉了旧的，箭一般地飞往他所踩着的地方上面约两百英尺处，那是另一块突起岩石的底部。气枪的射程大约一千英尺，但裂缝很狭窄，他身处的位置又很尴尬，使得攀爬限制重重。
他又重新开始攀登，随着每次脚都踏在对的地方，他也信心大增。但他很小心地避免往下看。裂缝是在距离颈部山脊西边很远的地方，低头看的话，不仅包括他已经爬上来的高度，也包括从颈部下降到低地的八千英尺。他不觉得自己新生出来的信心，足以消化这骇人的高度所带来的震撼。
爬第二个突起的平台，就像爬第一个一样平安度过。他又再次决定不多休息，把钉子钉进距离第二个平台大约两百五十英尺高的第三个平台之后，继续往上爬。在爬到一半时，第一阵因缺氧而生的痛苦出现了，症状显示在他沉重的手脚，还有困难的呼吸上。他把一颗氧气锭丢入嘴里，继续前进。
在口中溶解的氧气让马汀重获生机，爬上第三个平台时，他仍旧不想休息。但是他强迫自己在狭窄的花岗岩架上坐下，把头抵着裂隙的岩壁，试着稍微放松。阳光刺眼，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攀登的速度不能只靠主观判断，事实上，自从他离开颈部山脊已过了好几个小时，而角宿一已经来到了子午线上。
不能休息，没有时间了。他必须在夜晚降临之前抵达脸部台地，否则很可能永远也到不了。那一瞬间他就站了起来，拔起钢锥，并且往上瞄准。
攀登一度出现了不同的困难，然而，他的信心从来不曾消减，无声的歌曲穿透他的身体，不断增加跳动的节奏。但他的四肢沉重和呼吸急促也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为这段冒险带来一种梦境般的质地，而每当他吞进一颗氧气锭，这种质地就立刻反过来，带给他一阵短暂的意识清晰的空档。
然而，裂缝只有轻微的变化。它有时会变得比较宽，可是他发现，只要把背抵着一面岩壁，而脚抵着另一面，他就能花上最少的力气，一寸寸地往上爬。然后当裂缝再次变窄，他就回到原本的攀登模式。
不可避免的是，他变得更大胆了。原本他一直用三点不动法攀登——除非确信另外三个部分都牢牢固定住了，不然他不会轻举妄动。但是，随着胆子越来越大，他的谨慎消失了。他越来越常忽略三点不动的原则，最后干脆完全不管它。他安慰自己，滑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在他两只脚都跌落之前，钢锥的绳索会拉住他。
绳索本来是可以拉住他的——如果他刚装好的喷射枪弹匣没有损坏的话。在匆忙之下，他没注意到尼龙绳索没有往后卷回去，而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在脚底那块石头上，所以当那块踏脚石松脱时，他还以为只是一段短短的下坠，并不感到那么恐惧。
然而，那不是短短的下坠。一开始很慢，很不真实，他立刻知道哪里出了错。附近传来尖叫声，有那么一瞬间，他没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然后是迅速的坠落，裂缝的岩壁被他的手指抓花了，脱落的碎石砾如雨般掉落在他痛苦的脸上。
往下坠落了二十英尺之后，他撞在裂缝某一边的突起上。这股冲力把他弹向另一边，接着又弹回那片突起的岩石，不等他站直，他已经飞离了那片突起，四肢张开地趴在地面——风吹在他身上，血液从他额头撞破的地方流进眼中。
当他呼吸平复之后，小心地动了动四肢，先测试看看是否有哪里的骨头断了，然后深深地吸气。就这样，他在那里趴了很长一段时间，庆幸自己还活着，而且没受重伤。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是闭着的。他想也没想就睁开了双眼，把血擦掉，发现眼前自己直直瞪着的是形成头发的那片森林，在那底下，是一万英尺的悬崖。他吸了一口气，试着用手指抓紧凸起的花岗岩。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很不舒服，但等到不适感逐渐褪去，恐惧也渐渐消逝。
位于颈部和肩部的悬崖两侧是几乎延伸至海边的森林，接着是长达九英里的手臂山脉。海是金色的，在中午时分的太阳底下闪烁着波光，低地则是一片金绿色的海滩。
这里和某个地方长得很像。马汀皱眉试着回忆。很久以前，他是不是也曾蹲在另一片岩架——或者是悬崖？——上，往下俯视另一片海滩，真正的海滩？往下看——
突然之间，他记起来了，而回忆让他的脸颊如火烧般灼热。他试图强迫不愿被记起的那一刻返回潜意识里，但它却从他想象的指间滑过，跑了出来，赤裸裸地立在阳光下。不管愿不愿意，他都必须面对回忆，必须从头再活一次。
婚后，马汀和莱拉租了一栋小屋，就和他在康涅狄格州时写《起来吧，我的爱人！》一样，然后他定下来，开始写第二本书。
小屋很迷人，高高地建在一片能够俯瞰大海的悬崖边。在小屋底下，通过一段弯曲的楼梯之后，是一片狭长的白色沙滩，外面有一小片向内凹的繁茂树林，如同手臂般保护屋子不被来自文明的眼睛所窥视。正是在这里，莱拉度过了那些裸体日光浴的午后；而马汀则把那些下午喂给了空虚的字眼和平凡的词句，他坐在书桌前，把它们用打字机打出来。
新书进行得很不顺利。《起来吧，我的爱人！》里面那种具有创作特色的自发性力量不见了。灵感不来了，或者说，其实来过，只是他没能力抓住。他知道他的心情有一部分要归咎于婚姻。莱拉具备了所有新娘都该拥有的特质，但她缺乏另一种东西，一种难以辨别的，晚上奚落他、而在白日又如鬼魂般纠缠着他的东西……
八月的中午既炎热又潮湿。一阵徐徐微风吹向海边，即使这阵风强到足以掀起书房窗口的窗帘，也没有强到可以吹走当他悲惨地坐在书桌前方那一大片窒闷的空气。
他就坐在那里，用手指把一字一句打出来，与灵感搏斗，他听到了底下海滩起伏的柔和浪声，想起了莱拉。她在太阳下躺着，黑暗而镶着金光的身影一遍遍地侵扰他的思绪。
过了不久，他发现自己正在推测莱拉可能用什么姿势躺着。侧躺，很有可能……或者也可能仰躺，金色的阳光如雨点般落在她的大腿、腹部和胸部上。
他的太阳穴轻轻跳动着，指尖感到一阵颤动，经过他漫不经心摆弄着桌上铅笔的动作传了过来。莱拉静静地躺在海滩旁，深色的头发在她的头和肩膀旁边飘散开来，她的蓝眼凝视着天空……
从上面往下看，她会是什么样子的？如果说，从悬崖的高度往下看呢？她看起来会像另一个躺在海边的女人——一个以某种神秘方式吸引着他并且赠与了他一双文学翅膀的女人吗？
他想知道，而就在他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那股颤动变得更严重了，太阳穴也跳动得更厉害、更慢，渐渐与海潮的节奏互相应和。
他看往墙上的时钟，两点四十五分。几乎没什么时间了，再过半个小时，她就会回来冲澡。他麻木地起身，缓缓走过书房，走进客厅；接着他又穿过客厅，走到格子门廊那里去，门廊面朝着绿色草坪、悬崖边缘，以及闪烁发光的夏日海面。
脚下的草皮非常柔软，而下午的阳光和海潮声带来某种梦幻感。靠近悬崖时，他双手双膝跪地，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似的小心地匍匐前进。到了距离悬崖边缘几英尺处，他把身体伏低到与手肘、大腿齐平，缓缓地爬完剩下的一小段路。他谨慎地把长草分开，向下俯视，看往底下细长的白色沙滩。
她就躺在他正下方——而且是仰躺。她的手臂在海水里挥动，手指在海水里悬着，荡着。她的右膝朝上，像一座金黄色的血肉所形成的优雅小山丘……而那片平坦的小腹也是金色的，她柔柔隆起的双峰也是。她的颈项是辉煌的金色山脊，直通往她骄傲的下颏，还有那如广阔台地般的金色脸庞。她湖泊般的蓝眼睛则因安详的睡眠而紧紧闭上。
幻觉和真实彼此融合了。时光倒转，接着停了下来。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蓝眼睛睁开了。
她遥望着他。起初，她的脸上出现了惊异的表情，接着是理解（虽然她其实一点也不理解），最终唇边扬起一朵召唤的微笑。她朝他举起手来。
“亲爱的，来这里，”她呼唤着，“下来这里看我！”
当他步下蜿蜒的楼梯走到海边，他的太阳穴跳动着，淹没了海浪的声音。她在大海旁等待着他，一如往常。突然之间，他却成了一个巨人，脚步跨过低谷，肩膀刷向天空，地面在他巨大的脚步下颤动。
你是如此美丽，我的爱，美丽如得撒，秀美如耶路撒冷，威武如展开旌旗的军队……
一阵微风从山脉间的紫色阴影向他的休息地吹过，冷却了他激动得胀红的脸庞，为他憔悴的身体注入活力。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往裂缝看去，看着那谜一般的岩壁，不知道它是否会继续往上延伸个一千多英尺之后，最终仍旧把他和峰顶隔到两端，导致他无法登顶。
他拔出喷射枪，竖起稍微损坏的枪套，小心地瞄准好以后，拉起了扳机。当他把喷射枪插回枪套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于是他直觉地伸手去拿腰间绑着的氧气袋。他笨拙地摸索，疯狂地感受着网袋表面的每一寸的触感，最后只摸到了坠落地面时造成的网袋裂口，袋子里只剩几个小铆钉。
有那么一会儿，他一动也不动，脑中只浮现一连串很合逻辑的步骤：往下爬，爬回颈部山脊，在那里过夜，然后在早上的时候回到殖民地；接着，安排好回太空港口的船舰，搭乘第一艘回地球，忘了处女峰。
他几乎要大笑出声了。逻辑是个很好的字眼，也是很好的概念，但不管在天堂或人间，都有许多逻辑无法涵盖的事物，处女峰就是其中之一。
他开始往上攀爬。

4
在靠近二千二百英尺的时候，裂缝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起初马汀并没有注意到有何改变。缺氧让他严重意识不清，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缓慢地移动着，先是举起一只沉重的手，然后是另一只手；从一个危险的位置，到另一个同样危险的位置，一寸寸地移动着笨重的躯体——但他终究渐渐离目标越来越近。当他终于发现裂缝不太一样的时候，他已经太过疲惫，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因为太过麻木，而感觉不到气馁了。
他刚爬上一个狭窄的突起平台，并抬眼寻找另外一块突起的岩石，好把他的钢锥卡进去。借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裂缝微弱地闪烁着光芒，有那么一刻，他以为是那逐渐消逝的光辉扭曲了眼前的景象。
因为，眼前已经再也没有突起的岩石了。
事实上，连裂缝也已然消失。之前那裂缝曾一度越来越宽，现在已经猛然呈喇叭状开展，变成一处往里凹的斜坡，一路延伸到峰顶。严格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裂缝。裂缝让人联想到一个巨大的漏斗断面——他已经爬上的那个部分代表一条管道，而他还没有爬上的那部分，代表的是嘴。
那张嘴，他瞥了一眼，发现接下来的情况会变糟。坡面太平滑了。从他坐的地方望过去，看不到任何一个突起物，虽然这不一定排除了突起物存在的可能性，但他确实不太可能在那里用上钢锥。如果没有适合的位置，他是没办法好好把钢锥打进去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双手又开始颤抖了。他拿出一根烟，突然想起自己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进食，于是从背包里拿了一片饼干当晚餐。他吃得相当缓慢，并喝了一口水，就着水把食物吞下肚。水壶几乎要空了。他疲倦地对自己笑了笑。到最后，他终于得到一个很有逻辑的理由可以爬上平台——他需要从蓝色的湖泊里补充水源。
他又拿出一根烟，这一次是用力抽出来的，接着他把烟点上，对着渐渐黯淡的天空吐了口烟，曲起腿，双手抱膝，温和地前后动了动身体。他柔柔地对自己哼起歌来，那是一首很老的、他幼年时的曲子。突然之间，他想起了自己是在哪里听到这首曲子的，也想起是谁唱给他听的，于是他愤怒地站起身来，把烟蒂弹到岩壁的阴影深处，转身朝斜坡走去。
他重新开始往上攀爬。
这是一趟值得纪念的旅程。斜坡的坡度就像看起来一样陡峭。要垂直上升是不可能的，他必须来回移动，以“之”字形的方式前前后后地往上攀登，而且只有如指甲一样薄的不规则突起可以抓着，来支撑自己的重量。但是短暂的休息和浓缩食物为他补充了一点活力，而且刚开始也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然而，渐渐地，空气又越来越稀薄了。他爬得越来越慢，有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往前进。他不敢仰头往上看，因为他手抓和脚踩的地方是如此脆弱，只要稍微失衡，他就会抓不住。再过一会儿天色就会越来越暗，这也是个要应付的问题。
他很后悔没有把背包留在上一处休息点。现在它成了一个奇怪的负担，每当他踏出一步，都感觉它好像越来越重。如果还有多余的手可用的话，他真想松开绳索，让背包从肩膀滑落。
汗水一次又一次地流进眼中。在花岗岩斜坡上，他曾一度试着要擦一擦汗湿的额头，但他只是再次抠破了额上的伤口，当鲜血与汗水交融着往下流的那一刻，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又开始想，这悬崖是不是永远没有尽头？最后，他试着用袖子擦一擦眼睛，但仍然看不到，这次是因为他的周遭已被黑暗彻底吞噬。
时间模糊了，而且停了下来。他还在纳闷，不知道星星是否已经升起，而当他发现一块可以手抓脚踩而且比起之前那些都更好使力的突起处时，他小心地把头往后仰，抬头向上看。但鲜血与汗水再度流进眼中，他什么也看不见。
当流着血的手指摸到这片突起物时，他很震惊。虽然自己的事先侦察只是走马看花，但他也依旧十分确定上面没有突出的岩架，然而这里却有一个。他颤抖着，缓缓把他无力的身躯一寸寸往上移，直到最后找到了一处可以让手肘紧紧抵住的地方，接着他晃动了一下，先把右腿甩到花岗岩表面上，然后再安全地把自己拉起来。
这片岩架很宽。当他滚到上面，让手臂垂落在身体两侧时，他感觉到了。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因为太疲倦而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他举起一只手，把眼中的血水与汗水抹掉。星星出来了，天空缀着上百座星系，如脉搏般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十分美丽。就在头顶正上方，是他前一晚才看过的那个星座——提着长镰刀的骑士。
马汀叹了口气。他想永远地躺在这片岩架上，让星光柔柔地照耀在脸上。处女峰让他感到一丝抚慰，因为它就近在眼前，他想躺在这片极乐的和平里头，永远地悬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抛开时间感，不用再移动。但过去不让他这么做。就算他努力阻止，赛勒还是揭开了黑暗的帘幕，走向了舞台前方，而当帘幕在她身后融成一片，这出不可能的戏剧就开演了。
在他的第三部小说失败之后（第二部在第一部的好评之下同样畅销，而他也享受了短暂的成功），莱拉去香水公司找了份工作，好让他能继续写下去。接着，为了让他不被家务缠身，还雇了一名女佣。
赛勒是个外星人——一个从大熊座Ｘ来的外星人。住在大熊座Ｘ的外星人以两件事闻名：巨大的身体，还有极低的智能。赛勒也不例外，她站起来有七英尺高，但她的智商连四十都不到。
尽管她这么高，身材却相当匀称，甚至可说是优雅的。事实上，如果她的脸具备所有吸引人的特质，她就可以说是一个真的很有魅力的女人了。不过她的脸很平，眼睛大如牛眼，颧骨很宽，嘴唇又太过丰满，肉多到下唇都突出着往下垂。她的头发是一种无精打采的棕褐色，但如果好好地漂染，或许还能将她从乏味的外表中拯救出来。
当莱拉向他们介绍彼此的时候，马汀看了赛勒一眼，说了声：“你好。”接着脑袋里就再也没想起过她。如果莱拉觉得一个女巨人可以把家事处理得比他更好，那他也无所谓。
那年冬天，莱拉被调到西岸，因为不堪承受两栋没人住的房子的保养工作，他们放弃了康涅狄格州的房子，搬到了加州。加州就像旧约克郡一样人烟稀少，应许之地早已移到了其他星球，散落在上千个尚未遭到剥削的文明系统之中。但是一般人对于绿色牧场的永恒渴望有一个好处：他离开之后，牧草长得郁郁葱葱，许多不出门的人和老顽固多了很多空间；而地球，经过四个世纪的投机主义，终于稳定下来，成为银河系文化中心的新角色。
二十三世纪的豪华别墅遍布整个加州沿岸，几乎所有的别墅都很迷人，也几乎都无人居住，莱拉选了一栋粉红色的买下。住在这里对她的工作比较方便，而且定下来之后，那些例行公事也跟之前她还在康涅狄格州的时候一样，只是从早班换到下午班。马汀也定下来开始写他的第四本书，或者说，试着写他的第四本书。
他没有那么天真，以为光是改变环境就能摆脱他的文学瞌睡症。他一直都知道，不管他丢进什么词汇组合，喂进打字机里的东西都还得来自于他的脑袋才行。但他仍然希望连续两本失败的作品（第二本书真的很失败，尽管它在销量上仍然有短暂的成功），会将他鞭策到无法允许第三次失败的程度。
不过在这方面，他错了。他的“瞌睡”不但继续，而且还变本加厉。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少出门，越来越早到书房休息，躲进书本里去。但他读的不是自己的打字机打出来的那些东西。他读伟大的小说家的作品，他读托尔斯泰和福楼拜，他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司汤达，他读普鲁斯特和塞万提斯。他也读巴尔扎克，然而当他读得越多，就越是搞不懂，这个红脸小胖子为什么可以如此多产，而他却像书房窗户下的白色沙滩一样寸草不生，什么果实都结不出来？
每天晚上大约十点的时候，赛勒会为他拿来白兰地，装在窄口的大玻璃杯里——那是去年他生日时，莱拉送给他的——而他在火炉前方，躺在他的懒人椅里（赛勒在傍晚时分用松树树干生了火），一边啜饮着酒，一边做梦。有时他会打一个小盹，然后突然惊醒。最后他会从椅子起身，穿过走廊回到他的房间，上床睡觉。（他们搬到这里之后，莱拉立刻开始加班，而且很少在一点以前回家。）
赛勒在他身上的影响是累积的。起初，他甚至没有察觉。某一晚，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这么巨大笨重的一个女人，步伐却那么轻盈，几乎带有某种节奏感；而第二天晚上，他注意到她处女般巨大浑圆的胸部；然后是再隔一晚，他注意到她那粗布裙底下亚马逊女战士般优雅的大腿曲线。接着，那晚终于来了，出于某种冲动，或说当时他认为是一种冲动，他问她要不要坐下来聊聊。
“如果你嘘望的话，先森。”她语音不清地说着，坐在他脚旁的跪垫上。
他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样。一开始，他很尴尬，然而渐渐地，白兰地开始渗进了他的血液里，于是他也喜欢上了这个时刻。他注意到她发上映照的火光，接着惊讶地发现，她的头发并不是无趣的褐色，而是有一丝红色搀杂在里头的，一种安静的、不装腔作势的红色，抵消了她脸上的沉重感。
他们什么都谈，但以天气居多，有时也谈谈海。赛勒还是小女孩时读过一本书（她唯一读过的一本书）：《大熊座Ｘ》。当谈到大熊座Ｘ时，她的声音起了变化，变得柔软、孩子气，而她的眼睛——他原本觉得沉闷乏味的——则变得又亮又圆，他甚至看出里面搀有一丝蓝色的痕迹。当然了，这是最微小的痕迹，但它是一个开始。
在那之后，他开始要求她每个晚上都留下来，而她也总是心甘情愿，总是尽责地跪在他的脚边。即使坐着，她仍隐约地高过他，但他却再也不觉得她的身高会令人不安，至少不像之前那样令人不安。现在，她巨大的存在对他产生了哄骗效果，暂时给了他勉强能称之为平和的心境。他开始越来越期待她每晚的到来。
莱拉还是继续加班，有时到将近半夜两点才回家。起初，他一直都关心着她，甚至斥责她不该如此拼命工作。不过，从某个阶段开始，他其实就已经不再关心她了。
突然之间，他忆起了莱拉提早回家的那晚——也就是在这一晚，他碰了赛勒的手。
他一直想要碰她的手，想了很长一段时间。夜复一夜，他看着她的手一动也不动地放在她的膝盖上，而他曾一次又一次地因为它们的对称和优雅而发出惊叹，不知道她的手会比他的手大上多少，会是柔软抑或粗糙，温热抑或冰冷。最后，当时机来临，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便俯身向前，伸出手来——一瞬间，她巨大的手指便与他侏儒般的手指彼此交握，而他感受到了她的温暖，她的亲近。她的嘴唇非常靠近他，她那张巨大的脸，她的眼睛如今成了生动的蓝色，蓝色湖泊的那种蓝。她的眉毛如灌木丛般刷过他的前额，她的红唇覆盖在他的上面，融进了柔软的唇片里头，而她巨大无比的手掌包覆着他的手，他压住她的双峰……
然后莱拉震惊地出现在大门口，说：“我回来拿我的东西……”
那天晚上很冷，霜雪的颗粒在空中盘旋飞舞，捕捉星星的光芒。马汀发着抖，坐了起来。他低头往山下黯淡的深处看去，然后朝着双峰那令人无法呼吸的美抬起眼帘。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转身朝向斜坡，本能地举起双手寻找新的突起物。
他的手拂过空气。他瞪大了眼睛，眼下就是没有突起的地方可踩，没有斜坡，没有岩架。在他面前的，是圣母的脸庞，面色苍白，在星光下显得强烈而深刻。

5
马汀缓慢地走过台地。周围的星光像一阵闪闪发光的雨。当走到嘴唇旁边时，他把自己的嘴唇压在那冷冰冰、什么也不会给予他的石头上面。“起来吧，我的爱人！”他喃喃地说。
处女雕像在他脚下仍旧一动也不动，但他知道她其实会动。他继续前行，经过了她骄傲的高挺鼻梁，并且为了等会儿就可以看到的蓝色湖水，竭尽全力地睁开眼睛。
他麻木地走着，手臂软弱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走路。湖泊的诱惑——现在它们是如此接近——具有天旋地转的压倒性力量：美丽的湖泊，蓝色的、从深处而来的召唤，和它们所承诺的永恒喜悦。难怪莱拉或后来的赛勒都对他失去了吸引力，难怪他睡过的其他女人里，没有一个能给他他想要的东西。难怪他回来了，经过了十二年多的徒劳，终究还是回到他的真爱身旁。
处女峰是无与伦比的。没有人像她一样，没有。
现在他几乎走到颧骨处了，但仍旧没有蓝色的星光升起，打破台地的单调平静。他的眼睛因期待而睁得太过用力，睁得都发痛了，双手则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然后，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干涸而凹陷的唇状物边缘。他瞪视着它，哑然失声，接着他抬起眼，看见远处像眉毛部位的灌木丛抵住了天空。他跟随着眉毛的曲线走，看着它朝内弯曲，变成寸草不生的岩石突起物，它一度曾是温柔的地峡，将蓝色的湖泊分开——在湖水干涸之前，在地下抽水系统停止运作之前。很可能，这正是之前造成了裂缝的那阵地壳扰动所引发的结果。
他太迫切渴望拥有这份真爱了，从来没想过她可能会有所不同——不，他不相信！如果相信，就代表这整个恶梦般攀登下颏峭壁的过程毫无意义；如果相信，就代表他整个人生都没有意义。
他垂下眼帘，半是预期，半是希望能够看见蓝色的湖水重回空荡荡的凹槽里。但他唯一见到的，只有灰黯的湖底——还有一些残余的渣滓——这些残余物是如此奇特。灰色的条状物体四处散落，形状怪异，有时还连接在一起，简直就像——就像——
马汀往后退，他的嘴因愤怒而大张。接着他转身，开始奔跑。
但他并没有跑远，不只是因为他喘不过气来，也是因为在跑得更远之前，他必须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直觉地往下颏峭壁前进。但是，基本上，假设他溺死在其中一座湖泊里，那和变成颈部山脊的一堆白骨比起来又有什么不同？
他在星光下停住脚步，跪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剧变深深打击了他。他怎么会如此天真，甚至到了二十岁的时候，竟然还相信自己会是唯一的一个？确实，他是唯一一个地球人——但处女峰的处女是个很老的女人，而在她年轻时，她曾拥有过许多追求者，他们以各种想得到的方式来征服她，并象征性地死在她的蓝眼深处。
他们的骸骨证实了她有多么受到爱慕。
当你发现你的女神有一双黏土塑成的脚，你会怎么做？当你发现你的真爱不过是个婊子，你会怎么做？
马汀再次擦了擦嘴。有一件事，你绝不会做——你不会跟她上床。
拂晓是东方一抹苍白的承诺，星光开始黯淡。马汀站在下颏峭壁的边缘，等待天亮。
他记得好几世纪以前，有个男人曾经爬上一座山，并且在山顶埋下了一条巧克力棒。这算是某种仪式，对于不谙此道的外人而言，此举毫无意义。马汀站在台地上，也埋下了一些他自己的物品。他埋进了自己的男孩时光，埋进了《起来吧，我的爱人！》，埋进了加州的别墅以及康涅狄格州的小屋。最后，带着懊悔，也带着决断的心，他埋进了他的母亲。
他等待着真正的早晨降临，直到太阳的第一根金色手指触到他疲惫的脸，然后，他开始往山下走。
[55] 是处女座最明亮的恒星。
[56] 出自《圣经·雅歌》第六章第四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