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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座下尽邪修
作者：道玄
内容简介
 玄微仙君江应鹤，修真界正派首屈一指的剑修，孤冷清绝，出尘拔俗。 而他的座下有三位弟子，一个比一个身世悲惨，一个比一个天资绝艳。 江应鹤把自己所有的耐心都留给了徒弟们，直到他发现 细心温柔的大徒弟是血河魔尊，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 行事利落的二徒弟是鬼族宗主，势力庞大，手下恶鬼千千万。 乖巧驯顺的小徒弟是上古大妖，原型通天彻地，妖王跪着叫他祖宗。 江应鹤: 江应鹤以为，这些人接近自己，是为了铲除祸患。 直到他徒弟吻过他唇低声哄着：师尊跟我结成道侣好不好？ 你们邪修眼里，师尊和道侣，是一个意思？ 1.一对一，精分切片攻，HE。受有万人迷属性，身处修罗场而不自知，爱徒滤镜两万米。 2.正版只此一家，爱你们么么哒。 3.有副cp，戏份不多，非强制，不双X，全文无生子。 4.弃文不必告知，感谢有你相伴，有缘再会～ 5.能力一般，水平有限，若有不适，及时止损。 境界设定：筑基神魂金丹元婴元神洞虚合道 部分境界设定借鉴《灭运图录》，大体采用道心流（也称仙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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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应鹤坐在高台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弟子恭敬中带着一丝自负的阐述。他慢慢地摩.挲着指尖，目光没有因对方的话语产生出丝毫变化。
下面的这个人是经历无数大浪淘沙之后留下的天之骄子，一旁的掌门师兄听得非常满意，低声道：“玄微，不如就这个吧？”
江应鹤听闻此语，转眸轻轻地朝台下扫过了一眼，并没有答应。
原本恭敬自负的少年见他未语，顿时失去了原本的自信，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却还是什么都不敢说，挫败不甘地退下了。而他身后的其他候选人，却眼眸一亮，跃跃欲试。
不是他不愿意收徒，而是这个人的资质不达标准——这标准并非是江应鹤的标准，而是由一千年前一起跟他穿越而来的那个“阿江师尊系统”来决定。他想要回家，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达成“阿江师尊系统”的条件，教出三个天资绝艳名满天下的弟子，另一个就是虚无缥缈的合道飞升。
原本他以为第一个方法会更加容易，可是整整一千年了，他快要忘记地球的模样，修仙都修死了一群同门，那个“晋江师尊系统”还是雷打不动地提醒他：资质不足，请勿收入门下。
一旁的蓬莱掌门无奈地看着那个天资超群的弟子满脸失望不甘的样子，他看着江师弟冷若冰霜的侧脸，叹息道：“下一个。”
又一个青年才俊信心满满地站在了高台之下，说着自己用多少时间筑基、多少时间突破神魂期……但台上的江应鹤神情一直不变，还慢慢地喝了口茶。
茶汤翠亮，是灵泉灌溉养出的恩施玉露，尝起来有一种回甘之感。江应鹤徐徐地品了一口，随后抬眸落到对方的身上。
【稍有出众，不符合入门条件】
系统显示出的一句话做了标识，无须他亲自探查，“阿江师尊系统”的要求出乎意料的高，一千年来，他还没见过能入这个系统的眼界里的修仙种子。
江应鹤放下茶盏，青瓷在案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稍沉的响动。他移开目光，没有再施予多余的视线，淡淡地道：“资质不足。”
下方一直沐浴在“
天才”夸赞中成长的少年乍闻评价，有些不可置信、愣愣地看着他，却只能不甘不愿地退下，目光仍旧紧紧地跟随着玄微仙君。
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多年不收徒，自然也知道要入他门下，估计门槛会非常高。但接连两个世所公认的天才被无情地拒绝，一开始窃喜暗笑的人都开始慌张失措了。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接下来的几个资质出众的弟子全部没有跨出这一步，他们退下高台时，江应鹤手边的这盏茶甚至还没喝完。
他单手贴合着盏壁，目光垂落在内中聚散的浮沫之中，对这场选拔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江应鹤身边的掌门师兄倒是还抱有一线期待，靠近过来提醒道：“江师弟，最后这个孩子是这一批里最好的，他母亲是广寒宫的离月真人。”
江应鹤抬起眼，将目光从翠而发冷的茶面上转移过去，见到面前一身白衣的少年向他行礼，眼眸中充满了极度的自信，似乎比之前的那些孩子更加势在必得。
“玄微仙君，我叫程自寒，只用了二十七年就成功筑基，现在骨龄四十岁不到，已经突破了筑基中期，向道之心坚定，请您收我为徒！”
台下传来小声惊呼和议论纷纷的声音。
“二十七年？这么快？”
“他你都不知道？他娘亲是离月真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百年一出程自寒！”
“好厉害啊，这次一定可以拜入仙君门下了吧？”
台下的议论声压制地很低微，但以江应鹤的修为，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注视了对方一眼，看到对方身上千篇一律的“资质不足”时，正想要开口拒绝。
但在此刻，他脑海中一直稳如老狗的“阿江师尊系统”猛地一响，一个喧闹到有点炸耳朵的提示音不断地响起来，吵得江应鹤手心瓷杯内的水面都有些轻微地摇晃。
【发现目标！评价资质为，天资绝艳。】
江应鹤的目光扫视过去，沉默了一瞬，放下茶杯起身。
他静坐时已足够风姿动人，此刻站了起来，走下高台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了，无数旁观期待之人都跟着忐忑起来。
蓬莱派每十年招收一次入门弟子，这是玄微仙君一千年来第一次为了一个弟子亲
自走下尊座，对于修真界的后辈修士们来说，这是绝无仅有的殊荣。
众人嫉妒的目光随之投放在程自寒的身上，恨不得现在站在那里的是自己。
江应鹤身上那件雪白的道服随着微风飘动，也拂过了他漆黑如墨的长发末梢，微风缱绻地萦绕过他的发丝。
冷香浮动。
程自寒的心砰砰直跳，有一种即将炸裂的充盈感。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蓬莱派现今唯一的洞虚境仙君，也是近千年来少年们做梦都在想着的人，是他的年少绮梦、也是一直引导他不断前进的前辈，他的精神支柱。
玄微仙君，江应鹤。他将这个名字放到心上品味了一番，等着对方说出同意的话语，一种极端的骄傲从程自寒的脊背上流窜上来，裹挟着巨大的满足感——他们都不能入仙君的眼，只有我可以。
江应鹤停在了他面前，那双寒若星的眼眸注视过去，语调清淡：“资质不足，退下吧。”
少年躁动的心脏骤然一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不在流动了。
高台之下的众人也跟着一震，霎时鸦雀无声。
“我……为什么，”程自寒哑着声问道，“为什么不要我？我……”
他的话语没能说出完。
因为江应鹤已经神情无波地从他身侧经过了，那阵飘然而动的冷香随之散尽，就如同他到来时一般不可捉摸。他走到了高台的边缘，面对着台下最为边缘的角落，那里是观礼之人中最少的。
江应鹤的视线落在台下，仔细地辨认了一下角落里黑衣青年身上系统给出的评价，确认是“天资绝艳”四个字，开口道：“本座不要他……要你。”
他的声音清淡如烟，又有一股霜雪般的微冷，下一句不疾不徐地随之响起。
“你愿意，拜入我玄微门下么？”
众人的视线跟着望了过去，看到那个人似乎原本一直没有看台上，这时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了深邃俊美的脸庞，和一双血红的眼眸。
这一瞬，所有的观礼之人的心态，都跟着炸了——整个蓬莱仙门里，一双妖魔红眸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不久前才入门的天魔之体李还寒。
上一个现世的天魔之体还是千年前的血河魔尊，距离合道仅仅一步之遥
。但天魔之体用来修道，那就根本没有什么资质可言了，估摸着蓬莱派收他，大概是为了杜绝另一个可怕魔修现世的可能，将他导向正途而已。
仙君怎么能选择他？这种人怎么可以拜入江应鹤的门下！他根本不配！
但江应鹤还是平静地站在远处，仿佛在等候对方的回答，而在李还寒回复之前，另一边的质问骤然响起，说出了每个人的心声。
“他？他一个天魔之体？江仙君，恕我直言，他没有哪里配做您的弟子！”程自寒猛然上前一步，语气激动地道，“仙君不选我却选择这么一个糟粕！弟子没有办法接受！我来到蓬莱的原因就是您的真传，仙君的声名不可以玷污在这种人的身上，魔体就该直接让他去……”
“去死”这两个字没能出口。
观礼台再次安静无声了，沉寂至极，落针可闻。
一把通体雪白的冰剑浮现在半空中，寒凛刺骨的剑锋抵着程自寒的眼珠子，极度的冰冷将他的眼睫全部冻了起来。
千年剑修的杀机，即便只有一瞬，也让人浑身发颤，心神胆寒。
“本尊选的人，”江应鹤抬起手，将半空中的雪剑忘尘收入掌中，化入虚空里，他的声音如同剑光，短暂而冷淡，“不必有他人评判。”
忘尘剑消失时，整个观礼台的温度都恢复了正常，而程自寒已浑身发软，瘫坐在了地上，那种性命高悬的感觉，不是没有经历过真正厮杀的筑基弟子可以承受的。
而江应鹤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转过身，朝高台之下的黑衣青年伸出了手：“来。”
那双血红的眼眸与他对视了片刻，带着一丝隐蔽的探究。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李还寒跃上观礼台，站在了江应鹤的面前，连带整个逍遥峰都沉入一股压抑至极的冰冷之中。
那股冷香徘徊不去。
江应鹤的掌心之上，覆上另一人的手指，带着他鲜少触摸的、他人的温度。
他看着那双彰显着天魔之体的血眸望了过来，眸光沉且冷，声音也十分低沉，却又平稳地响了起来。
“好。”

第2章
风雷大作，暴雨浇过山崖峭壁。
江应鹤静立于崖边，似雪白衣之上不沾半点尘灰，身上并无雨滴浸润，他对着风刀雨剑崖远处的层叠乌云间凝望了一会儿。
还不出来……这种剑崖本不是给他这个阶段准备的，就算他真的是天纵奇才，面对超越境界的剑崖也一定是闯不过去的，这才入门两年……
这两年之中，李还寒的身份和资质受到了整个蓬莱仙门、乃至整个正道的怀疑和揣度。离月真人还曾过问过此事，只是她不敢来问江应鹤，只是侧敲旁击地询问了掌门师兄，言辞中颇有不服之意。
只有江应鹤知道，他这个徒弟的资质究竟如何。从练气之初到成功筑基，再到达至大圆满的境地，仅仅用了两年时间，这几乎是古今难寻的进度。
他一向不愿意对无关之人多言，但却没想到李还寒筑基圆满之后，竟然直接去闯了风刀雨剑崖！
风刀雨剑崖是门内剑修的磨砺之地，即便是神魂期、甚至金丹修士前来，也往往会命丧其中，他不过初登仙途，怎么就敢……
江应鹤心中情绪万千，想到这孩子还年轻，知难而退总是好的，想到受了些伤也不要紧，左右有自己在，没什么好怕的。
远处云层垒叠，江应鹤注视了片刻，仍是觉得担忧。李还寒进入他门下之后，虽然话不算多，但一直平和勤恳，即便生就天魔之体，也是个一心向道的好孩子。
正在江应鹤思虑之间，远处乌云骤然崩散，光芒投入崖巅。这高崖之上的风刀雨剑骤然一停，转为和风细雨。
这是闯过了？江应鹤微微一怔，转眸之时，恰好嗅到一股浓重强烈的血腥气，目光触入一双殷红眼眸之中。
那双素日来平和、沉静的眸光，在此刻视线相撞时，骤然带出一片极度的冰冷和戾气，未尽的杀机在他的身上慢慢消散，躯体伤口间血液涌流。
李还寒站在他面前。
江应鹤下意识地抬起手，正好撑住这个千年一遇的徒弟的身躯，将他受了伤的身体接住，低首道：“你偏要逞强。”
在他的视野余光之中，右上角一直呈现灰色的“阿江师尊系
统”，下方突然亮起了一个血色的“寒”字，寒字后方是一个灰色的进度条，突然解锁，进度只走了一点点。
可能是来测算培养弟子的进度？江应鹤推测了一下。他修了一千年的剑与道，心态早就平和很多了，对回家的最大期待并没有落在系统身上，因而也就没有展现出异样。
李还寒是有些脱力了，靠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会儿。那双红眸缓慢地睁开，在江应鹤看不到的地方，里面的魔气慢慢地酝酿而起，如有实质一般。
江应鹤听到他嘶哑的声音。
“师尊，”他低声唤道，“弟子想问，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这是江应鹤以为他当日就该问自己的，但却迟来了两年，对方似是确定了一种较为安全稳妥的处境，到现在才将警惕慢慢地卸下。
江应鹤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探出手，像他印象中的所有师长那样，伸手摸了摸徒弟的发丝。
李还寒的身子僵了一下：“……师尊？”
江应鹤“嗯”了一声，真诚坦荡地回答：“因为你资质超群。”
身边的人沉默了片刻，反问道：“天魔之体？”
“天魔之体又如何，”江应鹤道，“本座觉得很好。”
天边的风雨已经温柔下来，在三个时辰之后，气候会再次变得恶劣，直到下一个人闯过风刀雨剑崖。
而此刻，天地远阔，层云之间的霞光铺展而过，落到他雪白的衣袖之上。
李还寒盯着那只道服的袖摆，无声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有很多年没笑过了。他还从没有听过“觉得天魔之体很好”这种话，会从仙门正道的口中说出来。
往日那些夸赞天魔之体的人，不过是想杀他罢了。
江应鹤没有注意到对方视线中晦涩不明的部分，探出手抓住他布满血痕的手指，探入一股灵力，轻声道：“本座的徒弟，一定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灵力慢慢渗透过去，话语也清淡而温和地落了下来。
“命途永远是自己的，天道不能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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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还寒是个一心修炼的疯子。
蓬莱仙门的弟子们从三十八年前的那次“风刀雨剑崖化晴”事件开始，一次又一次地被迫加深这个印象。李师兄简直不给其他人留活路
，用可怕的速度突破神魂、结成金丹，越过一个大境界将百年成名的前辈斩落马下，根本不给他人机会。
那些曾经说他不配做江仙君徒弟的人，被一遍又一遍地啪啪打脸……曾经被誉为百年一出的程自寒，上门挑战，一招便折在李师兄剑下。
……如果不是玄微仙君的弟子，而道门功体都是实实在在的，这晋升速度恐怕都要让人觉得他在修魔了！
但这些事情，李还寒其实并不在意。
他抽回手中的血色长剑，目睹着剑锋上的鲜血一滴滴地流淌而下，而地上前来“教训”他的瀛洲派“前辈”，却在地上扭曲胆寒，磕头求饶。
不过如此。只可惜这里是蓬莱，为了师尊的名誉着想，不能杀。
李还寒屈指弹了一下剑身，血剑上的液体顿时被吸干。他转过身体，周围的弟子们猛地散开一大片，警惕又畏惧地看着他离开。
等到李师兄离开之后，那些围观的弟子才七手八脚地把人搬去医治，一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道：“结了金丹一百年就敢来挑战我们蓬莱的李师兄？真是不知道阎王殿门往哪儿开，非要作死自己？”
另一旁的青衣小少年跟着点头：“金丹期了不起啊？师兄神魂期的时候就能越级斩杀了！快回去修复金丹吧，死了道友我们可不好交代。”
这是看在瀛洲派风评还不错的份上，才劝说这么一句，先前说话那人脾气暴了点，继续道：“这点修为也过来作妖，我们李师兄剑修大会的时候，你这个水平的，他一剑一个，跟砍大白菜似的……”
他话语未落，一旁帮着抬人的蓬莱弟子就面色一僵：“别说了，门内大比不也是吗？我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他这么一说，连蓬莱弟子身上都仿佛笼罩了一层低气压，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把人吊起一口气，运回了瀛洲派，让他哪儿来哪儿凉快去了。
而另一边，李还寒化去血剑，推开清净崖的洞府玄门时，已至黑夜。
内中点了一盏烛，灯烛是用海底灵兽的脂肪制作的，能够燃烧百年以上。烛光映亮一方灵台，江应鹤正坐在灵台上看书。
他没有束发，墨色长发垂落下来，有一小部分软软地
搭在肩头，沿着雪衣的领子蜷曲着，有一种别样的缠绵味道。
李还寒注视了半晌，直到身后的玄门自动闭合，才走了过去，伸手打开灯罩。
光线倏然一变。江应鹤抬起头，看着徒弟伸出手指在上面晃了一圈儿，灯烛上的焰火忽地明亮了起来。
李还寒放回灯罩，声音低沉地道：“太暗了，伤眼睛。”
也不利于他心里那么点尊师重道的心思发展，反倒是让他觉得画面很美、很旖旎。
江应鹤灵目清明，觉得他这是徒劳之举，不过他徒弟一向温柔体贴，跟他这几十年相处下来，脾气性格越来越好，也就没有拒绝对方的举动。
他将手中的道经放下，道：“之前掌门师兄同我说了件事，一甲子开放一次的太虚秘境将要开放，想让你带领同门，还寒，你愿意去吗？”
李还寒转过头，看了江应鹤一眼，目光落在对方如星的眼眸之间。
其实他并不喜欢维护什么同门之谊，也并不觉得自己真是这蓬莱派的修道之人。他不过是将这里成为重修的暂居之地，将这个地方当成……
江应鹤眸光微亮，那片墨色像是浸透了一潭寒水，只在望过来时有片刻的温润，其余时都是孤冷清绝的。
李还寒心绪一断，在他眼中沉了一刹，随即匆匆别开眼，道：“好。”
江应鹤点了点头，觉得徒弟果然是爱护同门之人，只是话语稍微少了点，人还是很温柔的，就在刚刚，他的培养进度条又往上跳了一点，已经突破了百分之六十的大关。
看来做师尊的，一定要给弟子温暖的关怀和信任才行，有助于徒弟的身心健康。
“我也要出行。”江应鹤想到一半，继续道，“几千里外的云州之地，似有鬼气肆虐。已有散修前来求助，我与颜师姐明日前往。”
这位颜师姐，便是蓬莱派的唯一一位女真人，道号长宁。
李还寒应了一声，正想转身走到江应鹤身边时，忽地望见原本空置很久的剑台之上，悬着那把通体雪白的忘尘剑。他动作一顿，开口问道：“师尊？”
“嗯？”
“雪剑忘尘，原来是没有剑坠的吗？”
剑是剑修的爱物，上面常常会悬挂着修士亲手所做的剑穗和玉坠
，原本忘尘剑收在江应鹤的道体之内，这次放了出来，李还寒才注意到上面是没有任何装饰的。
江应鹤实在是不会做那种东西，也就一直空着剑柄。他跟着望了一眼，道：“对，我不太会做。”
他放下了道经，不准备再看了。于是那盏因李还寒而明亮的灯烛，便被同一人熄灭了。
黑暗与安静之中，一个身影上了床，裹挟着熟悉的气息翻滚而来。
天魔之体修道，往往会遇到很多内部紊乱的事情，很容易走火入魔。气息蔓延过来之时，江应鹤就知道是他的身体出了状况。
李还寒将手递给了他，带着一点温暖的余温。
灵气灌入对方的经脉之中，将稍有混乱的内息慢慢导顺。江应鹤正想着他近来内息总是混乱，不知是否会出什么问题时，忽然听到徒弟低而沉郁的话语。
“徒儿给师尊做个剑坠吧。”他一边说，一边试探地靠近了些，热息扫过江应鹤霜白的脖颈。“挂上之后，师尊再收进身体里时，就会想到我了。”

第3章
次日清晨。
蓬莱法殿之内，几十个刚刚突破神魂期的内门弟子等候在内中。
他们都是这一代出类拔萃的人物，是蓬莱派日后的中流砥柱，甚至也会是修真界以后的知名人物，年岁都还不大，尚且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这次会是哪位金丹前辈来领队？”一个梳着灵蛇髻的女弟子轻声问道，“小安师兄一向消息灵通，知不知道这事？”
她神情中略显期待，畅想道：“会是周师兄吗？我听说周师兄最近出关，许是突破了境界，成就上品……”
被她唤作小安师兄的青年修士转过头，满脸丧气地看了她一眼，周身气场与众人格格不入，他重重地叹了一声，语气极短极快地道：“是李还寒师兄。”
女弟子“上品金丹”这四个字还没说完，骤然听到这一噩耗，呆在了原地：“李、李师兄……啊……？”
李还寒的名声，在蓬莱派简直无人不知。那个一心只有修炼的疯子，即便实力强横至极、堪称元婴之下第一人，但他对于玄微仙君之外的人，向来是冷漠无波的，眼神看过来时，就像是在看一坨有害的修真界垃圾……
正在她呆愣的时候，法殿后的巨型玄关向两侧移开，露出内殿的模样。周掌门、长宁真人、玄微仙君俱在内殿座上，而那一片皎然雪色旁边，正是李还寒衣袍漆黑、挺拔如松柏的背影。
……真的是李师兄。原本轻声交谈、欢欣雀跃的弟子们骤然无声，似是被一口气噎住了，上不去下不来的。之前那个女弟子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差点就能当场厥过去。
而在另一边的内殿尊座上，蓬莱掌门周正平望了一眼远处的弟子们，对江应鹤道：“该交代的，我都说得差不多了，让孩子们出发吧。”
这些骨龄不过百岁的后辈修士们，在周正平这一辈的眼中，的确都只是孩子们。
江应鹤略微颔首，转眸看向自家徒弟，见到李还寒沉沉凝视过来的目光，从血色的眼眸中映过来，情绪幽深难辨。
他对李还寒有些先入为主的观念，以为对方是有些紧张，便伸出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安慰道：“不
必多想，你爱护同门之心，我们都知道。太虚秘境外层并不危险，只要尽力即可。”
江应鹤话语清淡微冷，语调中带着一点只对李还寒说话时才有的一分温和。内外殿没有设置屏障，等候的弟子们满脸复杂地听着“爱护同门”这四个字。
不知道是该吐槽李师兄的“爱护同门之心”，还是羡慕他能够得到这种来自玄微仙君的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
李还寒略微低眸，看了一眼落在肩膀上的手指，修长窄瘦，色泽如霜，那股淡而冷绝的暗香似有若无地蔓延而过。
是江应鹤本身道体的气息。
李还寒抬起手，掌心覆盖上江应鹤的手背，将他的手指握在掌中，血眸幽暗地看了片刻，道：“徒儿会尽力的。”
江应鹤点了点头，听到他后续的话语。
“毕竟，我是师尊一千多年来……唯一的徒弟。”
这话是事实，江应鹤自然要继续应答，他正要说话，忽地看到寒字后面的进度条猛然蹿了一截，只不过是虚线，还没有落实，“阿江师尊系统”立即在脑内提示道：触发重要关键词【唯一】。
江应鹤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照系统提示回了下句：“对，你是本座唯一的徒弟。”
系统叮的一声，培养条进度彻底落实。江应鹤看着右上角靠近百分之七十的红色进度条，第一次对这个系统产生了技术上的怀疑：
……我徒弟不过是个金丹期，这进度条怎么看着跟坐火箭一样，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
云州鬼城。
江应鹤到达这里时，这座城池已被鬼气淹没。
云州之地，自古都是鬼修的乐土，只是以前还能让凡俗之人，与鬼修所在之地划出一道清净之所，但现在不知为何破坏了规则，那些新诞生的鬼修往往残暴可怖，超过界限、肆虐人间。
长宁真人颜采薇站在他身旁，手中拿着法器荡魂铃，铃声响起之时，周遭鬼蜮之气大减。她转过头看向江应鹤，道：“江师弟，你……”
她话语未尽，那边的雪剑忘尘已然凌空荡出，所过之处，将冤魂鬼气尽皆斩落，化为一片清净。
颜采薇愣了愣，面不改色地收起了荡魂铃，挽起袖子搓搓手：“师弟威武
，我去救死扶伤了。”
此语说罢，一身紫衣的颜采薇便去查看伤众，并前去与其他正道门派所遣之人汇合。
江应鹤立在云州鬼城之中，将荡平鬼气的忘尘剑收回时，神识一扫，忽地发现一处诡异之地。
周遭鬼气皆散，只有鬼城中央那一处盘结翻涌的无形肉躯，仍然森寒阴冷。江应鹤持剑向前，觉得这团不规则的肉躯很像是以前在地球上玩游戏时打的守关BOSS。
肉团蠕动了一番，丑得有点突出。
江应鹤伸手掐了个清净决扔过去，没有反应，便直接横剑劈开肉躯表面，周围的血肉翻涌了一阵，被砍开的肉团里面，包裹着一个蜷缩的身形。
体型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似乎没有自主意识。江应鹤初步一观，感觉是个被这团怨气凝结的肉躯吞下去的修士，便伸出手将那身形拉了上来。
随着这猛地一拉，周围包裹着这具躯体的血肉全都分离开了，带着残余温度的身躯涌进他怀里，像是刚刚意识苏醒般，忽然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带着点初生感的拥抱。
秦钧没有想到自己是这么醒来的。
他沉封几千年的触感之中，向来只有冰冷与黑暗。但如今，他被一个散发着香气、充满了美味感觉的神魂包裹住了，他忍不住的喉结滚动，一片深幽的眼眸稍稍睁开，见到刺目的雪白。
重铸身躯的无尽痛苦在慢慢地减退，他脑海中被天雷震落的画面还在反复上演，但这个怀抱是清淡安稳的，散发出浓郁的芬芳。
好香啊……
这是什么顶级魂魄投怀送抱的情节么，转世重修还有这种好事？
秦钧觉得自己的牙在暗暗地发痒，他现在的状态极度虚弱，意识也不是特别清醒。他非常非常想张口咬住面前的这个人，舔.舐他诱人的神魂，将对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江应鹤在抱住他的一瞬间，脑海里就响起滴滴滴的系统提示音，说面前这个不知名姓的男子天赋极佳，让自己收他为徒。他没想到救人还能救出意外之喜来，刚摸上对方的手腕探探骨龄时，就被这孩子咬了一口。
牙齿咬在锁骨上，感觉有些出了血。
这骨龄摸着也就二十岁不到
，浑身鬼气侵体，咬人的劲儿倒是还挺大。
江应鹤轻轻嘶了一声，没有把人甩开，反而伸出手拍拍他的背，道：“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那些害人的冤魂已经被净化了。”
怀里的人身躯僵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料到江应鹤的话语。
江应鹤以为他是吓着了，想到对方是唯二符合系统标准的好苗子，耐心地继续安慰：“在我身边，你现在安全了。”
秦钧的动作停了停，他浑身的恶灵气息，身上的躯体破破烂烂、虚弱空洞，却没有被面前的这个人拒绝，反而温和了声音说起安慰的话语。
这对于秦钧来说，是绝无仅有的状况，他怔愣了一下，思绪断裂开来。
咬了这人一口，反而被抱得更紧更稳，这是什么道理？秦钧一边想着，一边舔了一下对方锁骨上的血迹。
又被舔了几下的江应鹤：“……你，饿了？”
秦钧伏在他肩头，声音迟缓了一瞬，道：“嗯。”
尝起来很好吃，身上的气息都带着清淡温柔的味道，让人按捺不住的牙根发痒、想要舔.舐啃咬，吞吃入腹。
江应鹤以为困在那种环境之中的人总会害怕，倒是对他的胆大微感诧异，他伸出手，抚过被咬出伤痕的地方，指尖触到淡淡的红色破口与锁骨上齿印，用灵力将伤痕愈合。
秦钧伏在他的怀中，用一种隐蔽的、考量的，而又些微渴望的视线盯着他修长的手指，随后，这双铁灰色的眼眸克制地闭了起来。
……暂且，不能吃。

第4章
江应鹤没有想到，这个从怨气凝体的一团血肉中解救出来的灰发青年，口中说得“饿”，并非是对于食欲的贪求。
屏风分隔内外。秦钧就躺在内屏里面。
江应鹤与颜采薇坐在一处，有诸多道友解决完此地肆虐的鬼气之后，纷纷向江应鹤见礼，向江仙君与蓬莱仙门的守望相助道谢，随后再行告辞离开。
这过程之中，有一位药王谷的元神真人，探测过了秦钧的情况。
“此人灵根超凡，定然是一品修仙种子……只是肉躯浸润鬼气，万鬼侵蚀过，以后修行路途之上，常需引导修复，否则……”那位真人捋着长须叹气，“恐怕将走火入魔，堕为浑身怨气的鬼修。”
这些也是江应鹤的判断，他微微颔首，问道：“可有办法？”
“若要平息鬼气，须得洞虚境之上的先辈哺喂道体之血，以净化其体。等到这孩子自己突破元婴之后，就可以稳定根基，不受影响了。”
江应鹤立即想到那一日救他时，对方落在锁骨上的啃咬，想必也是不愿堕落，一心想要回归正途。
他点了点头，与那位药王谷真人告别后，才与身旁的颜采薇对视一眼，道：“师姐以为呢？”
十日平怨，颜采薇做了许多安抚伤众，净化驱邪之事，被安州百姓立了几个供牌，这两天正在对着这些神道修士所用的人间愿力发愁。
她叹了口气，道：“引他入门，岂不是要时时由你哺喂点拨，李还寒可会愿意？”
江应鹤道：“那便将他收作我的第二个徒弟。”
颜采薇惊奇地望他一眼：“不满百年，再收一子，想必修真界众人对你的座下之位，又该心生觊觎了。”
江应鹤隔着屏风望去，淡道：“这是缘分到了，凡夫俗子，入不得我的门下。”
颜采薇想到之前那一千年，诸多踌躇满志想要拜进江师弟门下的青年才俊，又想到他们如今的境界、和李还寒那个天魔之体的境界地步，顿时对江应鹤的眼光和缘分心生感叹。
“……难道不世出的天才，也会吸引别的不世出的天才么？”她摇了摇头，“只要你收徒，掌门师兄怕是能再高兴
得一晚睡不着。只是这两个孩子，一个天魔之体，一个万鬼侵神，不知道还以为你救死扶伤。”
江应鹤摩.挲了茶杯一会儿，道：“精准扶贫。”
话语才落，里面那个“精准扶贫对象”便从躯体的自我修复中醒来，稍稍有了些动静。
江应鹤站起身，绕进了屏风里面，一眼便见到灰发青年的眼眸转了过来，是那种发冷的铁灰色。他五官轮廓很锋锐，线条鲜明，眼眸间有一种默然而致命的感觉，带着防备之感。
他坐在床榻一旁，平静道：“随我入蓬莱。”
真是单刀直入，一点转弯的余地都没有，在对方回复之前，江应鹤补充道：“如若不想修仙问道，最多三五年，你躯体溃烂崩解，化为尘土。仙途虽苦，但可以增长你的寿元。”
这是江应鹤印象中，对凡俗之人最大的诱.惑，什么通天彻地、搬山移海的大能，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一些。只有活得久，是最真实的、近在眼前的利益。
但对方的反应并不大。那双铁灰色的眼眸仍旧盯着他，这视线几乎像是属于一个凶兽或是恶灵的，像捕捉到了自己的目标，有一丝丝的新奇或者有趣感。
他没有回复，江应鹤便当他默认，低头用左手拇指在另一手的食指上滑了一下，冰雪道体的肌肤立即割裂开，露出鲜红的液体。
他探过手，递到秦钧的唇边，声音软化下来一些：“是我救你，总不会害你。”
那双铁灰色的眼眸动了一下，看着霜白肌肤上刺目的红点，他舔了舔唇，暂时虚弱的神魂和真灵都被眼前的馥郁芬芳吸引了。
血迹触唇。秦钧含住了江应鹤的指尖，他沉眠之前没少跟那些自诩仙门正派的修士打交道，却是第一次被这样引.诱到。
在他的印象里，几千年前的修真界中，正道之内的争夺与恶念完全不比阴门鬼宗要少。哪有像这个人一样的，那些口上说说的上善若水，这个人怎么还当真了？
秦钧的舌抵着伤口，几从裂隙中窥探出对方神魂的鲜美。他忽地吐出了江应鹤的手指，起身靠近了他。
江应鹤没有躲，以这人的虚弱程度，没有太过于警惕的必要，这只是个受尽怨气折磨的普通人而已……
他的想法猛地一滞，感觉到对方抱住了自己。
太缺乏安全感了，自救回他后，也未曾提过父母一事，大概在鬼气肆虐期间死于非命。江应鹤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到这要是在和谐幸福体制健全的现代社会，简直惨得都能开水滴筹了……
等下，水滴筹是什么来着……江应鹤来这儿一千多年，总有记忆模糊的地方。他正想着“孩子太惨了”，就被秦钧趴在脖颈上又咬了一口。
江应鹤：“……属狗的吗？”
怀里的人没吭声，在他喉结右侧用尖牙开了个口，慢慢地舔.舐着淌出来的血迹。
道体内的血液，虽然对江应鹤影响不大，但也是会有些疼的。他皱了皱眉，觉得不能让人白咬了，伸出手拍了拍秦钧，低声道：“叫师尊。”
脖颈间的动作停了一下，江应鹤隐约听到他沉沉的一声笑，像是错觉，对方的表情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过。
秦钧慢慢地移过目光，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脑子在想什么，好半晌才道：“……师尊救命之恩，弟子秦钧，没齿难忘。”
————
江应鹤启程回蓬莱时，安州鬼城已被诸多正道修士净化过一遍，许多怨魂洗去浊气，地气逐渐安定下来。
掌门真人周正平知道他又收了个弟子，老怀甚慰，还亲自过来探望一趟，然后就被秦钧那双灰色眼睛盯得脊背发毛，心想这孩子怎么跟他师兄一模一样，看江师弟就跟看块儿肉骨头似的，一看别的人，目光就充满了诡异的嫌弃。
像是在看一群堆积了几千年的修真界有害垃圾。
不过为了蓬莱的传承，周正平还是非常尽心尽力地对秦钧夸奖了一遍。他夸完才从颜采薇口中得知，这个新弟子是被万鬼侵神，比之前那个天魔之体还更易碎，没准儿教着教着就走火入魔了……
周正平看了一眼表情如常的江应鹤，艰难道：“……此子定有过人之处。”
江应鹤深以为然，满意点头。
而灰发灰眸的秦钧就站在他身畔，用灵力勉强修复好的躯体中，完全看不出任何一丁点的强韧和天赋。
周正平：“……”
掌门真人一直到离开的时候，还在念念叨叨愁眉苦脸的，整个蓬莱上下都跟着不看好……
随后，这个叫秦钧的弟子飞快地筑基速度，再次打了所有人的脸。
又是短短的两年筑基，整个蓬莱上下怨声载道，刚想着李师兄带领同门去秘境历练，可以安分几年重建自信的时候，又立刻被这个秦师兄往后甩了一大截，怎么他们清净崖的弟子，都这么不当人的吗？！
不过有一句话说对了，清净崖的弟子，的确都不怎么当人。
江应鹤倒是觉得以系统的标准，这进度理所当然。他正盯着系统开放的第二个进度条，“钧”字后方的鲜红色培养进度条缓慢地解锁，每当他用道体之血净化对方躯体里的鬼气时，这个进度条就会突然跳一下。
看来关心身心健康的培养方式还是很正确的。江应鹤满意地想着，正在检查秦钧的功法时，忽地被二徒弟抓住了手腕。
他平时不怎么说话，行事也很沉稳，不会贸贸然地去做任何没有把握的事情，一般出现这种举动，都是有事情要说。
江应鹤抬起头看他一眼，猜测道：“筑基不稳？”
秦钧点头：“有一些。”
江应鹤改了灵力的运行路径，直接探进他功体之内，包裹住了筑基灵台，神识一扫，便见到秦钧的灵台通体灰黑，有丝丝的鬼气缭绕。
还是驱除不净，这万鬼之气像是种在了真灵里，无论这两年来怎么净化，都会卷土重来。
江应鹤轻轻地蹙了下眉，一边耐心地继续驱除鬼气，一边想着可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善他的体质……正当江应鹤沉思时，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带着温度的触感压在了肩膀上。
是秦钧靠了过来，他对着江应鹤霜白的脖颈和喉结盯了一会儿，才道：“处处都要师尊费心。我……”
“嘘。”江应鹤专注地导入灵力，拔除纠缠着筑基灵台的鬼气，随后道，“不必内疚，只要你以后行光明磊落之事、依掌门师兄所说，做一个问道向善之人……”
问道向善……秦钧像是听了一个奇妙的笑话，他的注意力凝聚在江应鹤身上，终于想到对方与其他正道人士不同的地方了。
他只是表面上冷淡无比，但其实成熟而温和，对其他人有很大的容忍度。而且他似乎还受过某种规则的培养和教育，愿意用比较善意
的想法猜测他人。
这种感觉在他面对着自己时，显得尤为明显。
如此的特别待遇，有一些取悦到了这只恶灵敏感的神经。
他已经习惯江应鹤身上的气息了，觉得很舒服地再挨近了一点，由着江应鹤把体内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的鬼气剥离出去。
恰在此刻，清净崖的仙府玄门骤然洞开，外界的光线猛地投入进来，还有一个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
李还寒一身腥甜血气，伫立在玄门中央。他身上的衣袍有几处破损，躯体上的血迹蜿蜒而下，漫过他攥紧的指节缝隙。
“师尊，”那双血色的眼眸有一瞬的戾气横生，但又迅速地消散，“……他是谁？”
血液滴落在地面上，顺着指缝浸润过去，将李还寒紧握在手中的寒玉剑坠染透，镀满殷红。
这是太虚秘境内层的镜石，是一件未经打磨的先天灵宝。当李还寒的手从寒光玄冰中取走寒玉镜石时，整个太虚秘境，烟消云散。
而之后的返程路途上，他无数次笨拙粗糙地编织绳结，在千磨百炼中才制成剑坠，每次置于掌中，垂眸凝视时，都觉心口怦然。
血迹滴在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眸色鲜红的黑发青年向前走去，从喉咙到胸口之间，都被掌心这股寒意刮蹭着、仿佛顺着心口穿刺而过。
他的独.占欲.望蓬勃而出。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

第5章
江应鹤抬眸望去，莫名觉得对方的语气有那么一点儿冷意，这对于脾性温和的大徒弟来说，似是很罕见的一件事。
他的视线扫过李还寒身上的殷红血迹，放出神识探查了一遍，发现对方功体未损，随后才道：“他叫秦钧，是你师弟。”
李还寒走到灰发青年面前，那双血红的眼眸像是考量一般地注视着他，他停了片刻，道：“这位秦师弟，好像受伤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要说这句话。在未曾赶回来的时候，他心里想着的是身上的伤痕并不体面，即便他不觉得痛，但也不想让江应鹤见到。而如今，面对如此境况时，却想让师尊看一看他。
秘境内层，是许多元神真人都未敢踏足之地。他将整个太虚秘境的阵眼镜石取走的消息，恐怕很快就要流传于各个宗门大派之中。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无论怎么讨论李还寒这个名字，无论是对他敬慕还是忌惮，他其实都并不在意。
但这个时候，李还寒竟然控制不住地想让江应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江应鹤嗯了一声，一边给大徒弟阐述秦钧的来历，一边伸手施了一道除尘术，将他衣角上凝涸的血污清理干净，随后见到李还寒转过了身，捉住了他的手腕。
江应鹤怔了一下，感觉掌心上被放了什么东西。
“太虚秘境没什么好东西。”李还寒语气平和地道，“只是让我弄脏了。”
他莹白的手掌正中，是一块形如寒玉的镜石，被编织成了一个剑坠儿，上面沾着鲜红的血液。先天灵宝的气息在往复不停地扩散开，带着些微符合他功体的冰冷之感。
江应鹤愣了半天，认出这是什么之后，问道：“你进入秘境内层了？你、你平时看着冷静，怎么做这么冲动的事情？”
他跟李还寒六十多年师徒，情分自然也重，第一反应只有担心：“没有下次了，还寒……”
江应鹤话语未半，掌门师兄的传音符突然一亮，周正平的声音在仙府之内响起：“江师弟，正华殿，要事相商。”
江应鹤让他打断了话语，后半句的训斥没有说出口，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寒玉
镜石，又看了李还寒一眼，道：“他之前万鬼侵神，体质脆弱，不过你一贯温和亲善，要好好照料师弟。”
他看着面前的大徒弟认真点头后，才步出玄门，化作一段遁光前往正华殿。
江应鹤离开后，清净崖之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还寒血眸渐阴，坐在一旁看了秦钧一眼：“万鬼侵神？”
秦钧舔了舔牙尖，撑着下颔散漫地笑了一声：“天魔之体？”
虚伪。两人此刻心中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李还寒伸出手，血色长剑从他掌心中凝聚而出，插入地面。他撑着剑柄坐在一旁，身上的温和假象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暴戾之气泛上红眸，浑身上下都溢满了杀机。
“鬼气缭绕而不死，邪修种子。”李还寒道，“不如，我助你超脱。”
血剑上的冷芒刺过眼眸。秦钧铁灰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觉得很有趣似的审视了他片刻，道：“我是邪修种子，你是什么？一只……化人的天魔吗？”
锵然一声骤响，李还寒手上的长剑破风穿过，剑气洞穿了秦钧身上的躯体，剑刃抵住他的筑基灵台之上。
而秦钧却没有移动，他是一只恶灵，即便肉躯摧毁无数遍，也可以重新修复，这表面上的筑基灵台，于他而言，用处也并不大。
筑基灵台位于心口旁，血剑破开表皮，吮吸血液。李还寒停手凝视他几秒，道：“你接近他，是为了什么？”
“这话我恰好也要问你。”秦钧眉宇一挑，散发出一股近乎不可一世的狂气。“你一只魔，怎么混迹在名门正派之中。”
李还寒目光不动，神情中的一丝微颤都找寻不到。他拔出剑身，看着对方被血剑捅穿的碎烂伤口迅速恢复。
“……恶灵。”他冷漠地瞥了一眼，“你要是敢伤到他，我就直接宰了你。”
秦钧很多年都没有听过这种威胁了，他居然在李还寒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威胁感。
这个人恐怕不止是一只化人天魔而已，他身上有一股与自己相同的、类似于合道天雷的味道。
秦钧挑了下眉，勾着唇笑了笑：“不巧，我就是想吃了他。”
他看着那双血色的眼眸越来越阴郁，脑海中反而又想起——每一个天材地
宝周围，都会有盘旋环伺的凶兽。
江应鹤对于他这个等级的鬼修来说，就像是一块甜蜜诱.人的糕点，让人想要把他一点点地咬碎、舔净、吞进腹中。
而李还寒，恰似那头被触碰了领地的恶兽，眸间血光正盛。
————
正华殿。
“冰原之上人迹罕至，在那里渡过洞虚境的第二次天劫，该是一个好地方。”周正平道，“江师弟准备了这么多年，理应心中有把握。只是修仙一途，攀登而上，总有困境……”
周正平例行念叨。对于很多有天赋的人来说，洞虚境已经是他们一生所能经历的终点。而再向上的阶段，只有江师弟自己才能涉足。
他这次与江应鹤当面商议，正是在谈江师弟引动第二次天劫的合适之所。
玄微仙君的天劫高悬多年，这件事蓬莱的许多人都知晓，但他们也知道，以江应鹤的充分准备，这次理应也能顺利。
江应鹤道：“等我闭关之时，我的两个弟子，还要交由掌门师兄照应。”
周正平口中的絮叨一停，脑海中浮现出李还寒和秦钧的样子来，莫名地心里一抖：“照应……？谈不上。他俩是不世出的天才，不需要他人干预。”
江应鹤摇了摇头：“还寒此次带领同门进入秘境，虽然尽职尽责，却也擅自进入了秘境内层。”
周正平：“依李还寒的本事，应无大碍。”
江应鹤叹了口气：“他把太虚秘境的先天灵宝取走了。”
“噢……”周正平自认为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刚淡定地应了一声，话语随后就硬生生地卡住，脑海里被“先天灵宝”四个字砸懵了，愣了半晌才道：“啊？！”
所谓秘境，常常是依傍先天灵宝而生的。众人虽然知道，但一般并不会去取，首先是不一定能拿到，更可能受伤陨落，其次是门下弟子历练之所，他们也有意地将秘境利用起来。
“他拿到了？”周正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个音调，“这孩子带个队，把秘境带没了？”
江应鹤轻咳一声，尴尬道：“嗯……拿到了。”
“李还寒是烈性功体，太虚秘境又属冰雪，他拼了命取这东西做什么？”这地方不是蓬莱派单独所有，许多门派都会前去
历练。周正平捂着胸口缓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血压都上来了。“难不成送给哪个女修士，还能合藉成契，拐回来个道侣不成？！”
江应鹤听着这话，觉得徒弟一片孝心，让掌门师兄说成了男欢女爱，有点不乐意地道：“就非得是女修士吗？”
周正平瞪大眼睛，捋着胡须，心都哆嗦了：“怎么着，你徒弟送给男的了？！”
江应鹤：“呃……”
周正平见他没有回答，以为真是这么回事儿，猛地一拍大腿，愁道：“这事儿马上就能传到瀛洲派、广寒宫、药王谷、兰若寺……所有修仙宗门都知道，太虚秘境让咱们给整没了，还是为了一个男修……整个儿一旷世绝恋。”
周正平修行之前，乃是中洲辽城人士，这么多年修身养性下来，这还是头一回把乡音气出来。
江应鹤见他越说越偏，连忙打断道：“还寒自然是送给我了。”
周正平猛地一愣，血压又突然降了回去，一边捋着胡子一边道：“怎么不早说，那这不是尊师重道的典范么。”
他定了定神，喝茶压惊，继续道：“行了行了，要是这么说，左右都是你座下的弟子强横，没有违反规定，他们羡慕不来。过两日云不休出关，你也正好可以去千里冰原筹备渡劫。”
云不休是蓬莱派的三位真人之一，道号清晏，之前为钻研一门道术而闭关了两百年，他也是这一代之中最小的一位，是江应鹤的师弟。
江应鹤微微颔首，正待说什么时，整个蓬莱仙门地气忽动，正华殿颤动摇晃，杯碟脱手而碎。
不光是江应鹤愣了一下，周正平也跟着懵，两人当即遁光而出，停留在半空之中向地气颤动之处眺望而去，见到一处清净幽然的山峰从半空中斜斜滑落，被从中斩碎。
周正平挥了挥拂尘，一道青光将半截山峰托举住，慢慢地放到蓬莱地面之上。周围已有包围观看的弟子，议论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他随后转过头，看着江师弟霜白冷峭的下颔弧度，道：“玄微，这个碎掉的山峰，好像是你的清净崖啊。”
江应鹤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房子塌了，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好几个可能，直到他看到断峰之上的两人身影。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掌门师兄颤颤巍巍的话语。
“玄微，好像是你徒弟在……”他想了想，没说打架斗殴，含蓄道，“……切磋啊？”
江应鹤：“……”

第6章
整个清净崖被剑锋割裂，原本的仙府洞天变为一片断壁残垣，而两人交战之地，更是满地狼藉。
他那个才入门两年、刚刚筑基不久的二徒弟，身上的骨头都被打断了几根，筑基灵台之内的灵力耗尽，几乎枯竭。
江应鹤把秦钧扶起来，抬眸看向李还寒，正要发作之时，见到他持剑手臂的表面肌肤一寸寸撕开，天魔之体的特殊之感骤然降临，血迹从指尖上往下滴，活像是一个再世煞星。
江应鹤心中一跳，想到他闯进太虚秘境中，功体虽未受损，但看样子也有地方出了差错，否则以秦钧当前的修为，又如何能让李还寒再次受伤？
他伸出手，将骨骼断裂的地方给秦钧接上，原本的冷淡神情也有些松懈了，问道：“打架？”
秦钧低声道：“是师兄指教。”
江应鹤转过身，走到李还寒面前，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眸光晦涩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指教？”江应鹤看着他收起血剑，便挽起了对方的手，像往常一样用灵力探入进去，果然发现天魔之体中浊气累积。
他那只手霜白修长，泛着一股冷润的色泽。李还寒的目光下垂了几寸，停在他的手背上，记得江应鹤不喜欢血污。
但此刻，师尊的掌心又沾到了自己的血，不知道是第几次。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道：“嗯，指教。”
江应鹤原本让这俩人气到了，但看着现下这场面，反而说不出来惩罚之类的话语。他一边将大徒弟体内的浊气清除导顺，一边板着脸道：“你们是指教切磋，还是要拆家？下次再这么打，就都给本座从清净崖滚出去面壁。”
李还寒看了他半晌，那张向来深邃冷肃的脸庞上，神情慢慢地回暖了一些，又恢复到江应鹤印象中的、平和而温柔的模样。
“是弟子的错。”李还寒道，“切磋而已，过犹不及。”
江应鹤略微颔首，教训完这个，刚想回去看看另一个，却被李还寒突然握住了手，对方体内的气息再度紊乱了起来。
江应鹤：！
他连忙将灵力渡过去，没有注意到这个面对他温柔好
说话的男人，在凝视过来时，眼眸里的幽深莫测。
李还寒盯着他低垂下来的眼睫，再度闻到师尊身上冷而缱绻的香气。江应鹤的唇很薄，血色不重，像是一瓣初绽的梅花。
就是这双嘴唇里，说“命途永远是自己的，天道不能移”、说“你是我唯一的徒弟”……
在转世重修的六十余年中，这双薄唇曾说过许许多多这样的话，是从来没有人对李还寒说过的。他慢慢地触摸到了江应鹤，确认了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用几十年的时间将对方划进自己的领地里，直到……
李还寒抬起眼，看到江应鹤身后缓慢勾唇的秦钧，心中的暴虐和冷酷节节攀升。
而江应鹤身后，那个印象中较为沉默、不太说话的灰眸青年，却眸光焦灼地停在他纤秀挺拔的脊背上，毫不在意地跟李还寒目光相撞，也毫无忌惮地露出冷笑，挑衅般地舔了舔唇，仿佛在嘲笑魔修的伪装。
————
清净崖由江应鹤一道符咒重建，倒是并无大碍。只是他自以为解决了他们师兄弟的矛盾，却没有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和平，只是在表面上勉强维持而已。
夜寒风冷，仙府拔地重建，重塑悬剑台之时，秦钧正在江应鹤眼皮子底下运行周天、修炼锻体。
他的身躯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从外表上看，的确是一具强健有力的体魄，肢体修长劲瘦，连眉目之间都沉淀着一股令人感到危险的压制力。
但这终究是一个被鬼族怨气吞没、万鬼侵神的少年人。
在江应鹤的眼中，他的神魂和筑基灵台都十分脆弱，即便是与师兄切磋，大抵也是吃亏的那一方。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忘尘剑的搁在膝头，将那颗寒玉镜石做的剑坠缀在剑柄上，指腹滑过上面编织出的绳结。
江应鹤刚刚戴好剑坠，便听见一旁秦钧的声音。
“师尊。”他唤这几个字的时候，并没有李还寒的温柔，反而像是一潭莫测的寒渊，逐渐地沉了下去。
江应鹤应声抬头，见到秦钧运行完一个周天，铁灰色的眼眸盯着自己手中的雪剑。
“李……我师兄，”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应鹤乍一听见这句话，以为
他是让还寒吓到了，为了师兄弟之间的和睦相处，便非常耐心地给钧儿解释道：“你师兄？他特别温柔。”
秦钧怔了一下：“温柔？”
他回忆了一下白天时，那只魔修赤红眼眸的样子，浑身的杀机几乎凝成实质，看不出究竟有哪点是和温柔这两个字沾边儿的。
反而是江应鹤，表面看上去冷淡，但交谈举止和话语之中，总是带着一股很柔和的气息，不像是在修真界中的正道、倒像是在什么极度有序的社会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让这只重见天日的恶灵从身心里蕴发出饥饿感……也许这才是“温柔”。
秦钧盯着他的指尖，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指在剑坠上拨动。
“你师兄关心同门，这次为期两年的太虚秘境历练，就是还寒领队的。”江应鹤道，“至于今日，他只是想指教你，下手是有分寸的。”
秦钧再次回忆了一下……若非他们两人都不只是表面的实力，恐怕他下手的分寸就是单纯的往死里打。
这只图谋不轨的魔修，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秦钧舔了舔牙齿，支着下颔没说话。
魔修接近正道，尤其是江应鹤这样的正道，无非就是两个念头，一个是借地重修、最后掠夺残杀，另一个便是等到恢复全盛之后，将这位仙君圈做炉鼎。
从李还寒的反应来看，更像是第二种……秦钧抬起眼，目光从江应鹤的脸庞上扫过去，正对上他的目光。
清冷平静，明眸如星。
秦钧望过去的视线有一瞬的颤动，他没有收回来，而是无声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师尊对师兄呢？是很喜欢他么？”
这是他纳入掌中的美味，绝没有让给他人的道理。
江应鹤扫了一眼系统显示在右上角的名字和培养条，心中想到救出秦钧时的景象，觉得这孩子很没有安全感，便温和语气，回答道：“钧儿和还寒都是一样的，只要你听话，师尊都喜欢。”
“听话”这两个字，对于秦钧来说常常刺耳，只不过“听话”后面跟着“喜欢”两个字，却是前所未见的情况。
他喉结动了动，靠近过去握住江应鹤的手，将他触摸着剑坠的手翻转过来，低头舔了一下这只霜白微冷的手腕。
江应鹤熟知他的体质，也对秦钧行动比语言更快的作风熟悉了起来，并不觉得冒犯，而是另一手抬起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道：“努力修行，就可以逐渐凭借自己的力量，摆脱命运对你的桎梏。”
江应鹤说这些话时，不光是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这么多年无望，心态几度跌宕变化，最后只能一心修炼向道，却不知道向道的结尾是否真的是回家的路。
如今终于看到另一个希望时，见他们，便如见到最初的自己。
秦钧的齿尖刺破肌肤时，正听到江应鹤语气温文的声音。
“天道无情，人定胜天。”
秦钧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哑声重复：“人定胜天？”
鲜红的血珠在眼前凝聚。
江应鹤点了点头，丝毫没觉得自己的理念有何不对：“你是不是想说道法自然才对？其实在我的故乡，反而是这种想法更加盛行。”
他继续道：“无论是天灾人祸，还是病痛折磨。天意弄人这四个字的分量，远没有你想象的这么重。”
江应鹤望了一眼玄门冷壁之上的清寒月光。
“三千年前，天下鬼宗之主陨落于合道天雷之下，传说只是因为他身为恶灵，不被道种所认可。但他生来是什么原型，自己又不能决定，就像钧儿你，也不能……”
他话语未尽，原本在安安静静舔食血液，稳定神魂的秦钧忽然停住了动作，抬起眼看了他片刻，道：“但他还是陨落了。”
江应鹤以为他对鬼修有抵触心理，道：“能到合道的阶段，已是世间少有，攀登至此，虽然可惜，却不遗憾。”
灯烛幽然，冷月光穿过仙府内壁，投进玄门前。
秦钧没有说话，江应鹤也习惯他常常沉默的画风。他站起身，将忘尘剑放归到悬剑台上，那双铁灰色的眼眸就在不远处，凝视着他的背影。
秦钧盯了一眼雪剑上的剑坠，突然觉得那东西非常刺眼。
茶具、棋具、甚至是床褥软榻、打坐的清净台，全都是李还寒与江应鹤之间的情谊，是那个魔修耗费时光、一点点布置下来的。
而现在，秦钧抑制不住地……生出毁掉的念头。

第7章
蓬莱仙门正殿。
周正平一身青衣，臂弯上搭着一柄雪白拂尘，偏头对身侧的人道：“云师弟传讯说今日回来，正好与你选定的时辰相仿，你尽可以放心闭关……”
江应鹤问道：“他今日到？”
周正平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安慰道：“小云师弟当年向你示爱，只是中了天魔教之人的符咒，如今他已是元神真人，那东西早该失效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那件事情已过去了几百年，江应鹤只是寻常一问，结果让掌门师兄这么一提醒，反而想起来了，他莫名背后一寒，还没等说话，就感觉到外面震开一片空气的道法灵力的光波，光波伴随着一个雪白的遁光进入正殿内——
然后嘭得一声撞进了江应鹤怀里。
“师兄！我来了我来了，我渡过天劫飞来了！”
江应鹤面无表情地伸手捏住小师弟的后衣领，把云不休拎起来，淡淡地问道：“根基可还稳固？”
云不休黑瞳黑发，一身雪白，跟江应鹤穿着相仿，但他身上并无那股千年剑修的孤寒微冷。
“稳固稳固，什么岔子都没有！师兄，我好想你——”几百年不见，这人还是跟闭关之前一个德行，抻着脖子往江应鹤怀里蹭，用尽小师弟的权利。“师兄！你身上好香啊……”
周正平看不下去地轻咳一声，一句“成何体统”还没说出来，就看到江应鹤的脸色从平静一点点地往下降温。
他压到嗓子眼的话一个急转弯：“手下留……”
彭！
刚刚还赖在江师弟怀里的雪白影子，就如同断线风筝、折翼蝴蝶，优美而充满力量感地……被掀翻出去，一直从正殿的墙壁间砸飞，卡进了正殿外的地里，砸进去十几米深。
周正平：“……留情……”
江应鹤眉峰不动，衣角都没乱一点，道：“掌门师兄。”
周正平一脸心累地道：“看来这符咒威力不凡，效力犹存，小云师弟缺胳膊少腿不要紧，你别把他刚渡过天雷的境界打下来……”
江应鹤喝了口茶：“那是装的。”
“嗯？装的？”
江应鹤没有回话，而是望着脚畔前的地面，轻轻地放
下茶杯。
杯盏的厚底在桌面上敲出“叮”地一声。
与此同时，原本静谧如常的正殿地面四分五裂，一道雪白身影带着剑光冲至面前，向四面八方折出万千光华，随后又骤然收束成一道雪色锋芒，直逼面门而来。
快在捉眼一瞬之间，空中响起一声冰雪与陨铁相击的声音，这抹锐利锋芒被另一把通体如冰的雪剑反手扫压下去，声音响彻的刹那间，云不休被忘尘剑的寒光扫出去十余米，半跪在正殿中央。
他黑发紧束，白衣未沾尘，抱拳行礼道：“谢师兄赐教。”
此刻，江应鹤手边的茶杯水面，波纹才刚刚停止，万籁俱寂。
忘尘剑只出现了一瞬间，随后便又消失在江应鹤手中，被纳入他的道体之中。但云不休还是看到了忘尘剑上的那颗充盈着灵气的镜石。
“剑坠儿？”云不休起身走近，突然问道，“难不成师兄有道侣了？”
周正平并非剑修，也看不出他俩究竟赐教指点了个什么，解释道：“那是江师弟座下弟子所送，此等师徒之情，岂不比道侣互赠还要珍贵？”
云不休先是点头，随后又愣了一下：“徒弟？”
江应鹤道：“这次我去雪原闭关，你既然出来，正可以帮我照看他们一二。”
云不休坐到两人下首的座椅之内，朝着四分五裂的地面施展道法，毫无压力地答应下来：“不过就是看孩子而已。”
江应鹤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清净崖那两个出身虽可怜微小，但修行勤勉，都是好孩子，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周正平：“……不过就是打架削山的孩子。”
云不休面色一僵：“削啥？”
江应鹤刚想解释那是指点，就听见一旁的掌门师兄幽幽道：“你去了，也可能削你。”
云不休：“……”
————
江应鹤离开蓬莱派时，所有的蓬莱弟子都没有察觉，只有李还寒的心头忽地一跳。
他能感受到寒玉镜石的气息远去了。
李还寒睁开眼时，外面响着淅沥的雨声，他留在寒玉镜石上的气息越来越寡淡。
清净崖的居所有很多处，江应鹤的仙府名为“白鹤玉宇”，玄门之外养着几只通了灵性的白鹤灵兽。而李还
寒与秦钧并不共居一处。
李还寒坐在床边，先是布了一道隔音术法，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双血眸所触及到的地方，浓郁的魔气从掌纹间向外流窜，然后猛地收缩压紧到一起，在掌心显示出一道似血的光华，一只血红的眼睛从他的手心血肉间裂开，上下左右地转了转。
血红眼睛一震，发出剧烈尖啸声：“啊——！让我走！让我离开！血河魔尊！我为什么还在你身上……你竟然还没死！”
李还寒神情冷峻，对魔音穿耳毫无反应：“给本尊找一个人。”
血红眼珠又转了几下，尖啸声戛然而止，语气柔弱地道：“尊主要找谁？需要给血影喂一具新鲜的血肉……”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珠子飞快地眨了眨，颤颤巍巍地看着李还寒伸出另一手，似乎要把它抠出来。
“啊啊啊啊啊！血河！你不能这么做！！不要！不要！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啊啊啊李还寒！”
就在李还寒的手指插进血色眼珠里时，它猛地一声尖叫，大喊道：“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你要找谁？！”
“玄微仙君，”李还寒语气不变道，“江应鹤。”
血色眼珠哀怨地看了他几眼，而后闭上了眼球，过了大约几息的时间，它重新睁开眼，道：“在极北寒洲，目的地好像是……雪原？”
“雪原……”李还寒鲜红的眼眸向一侧移开，沉思了片刻，随后化去魔气。
“你快点回血池，快点回去！”血影继续道，“那个什么仙君正好可以做炉鼎！他体质纯澈，这次尊上绝对可以合道飞升……”
魔气散尽，血色眼珠尖啸一声，消失在了李还寒的掌心之中。
他转过头，伸手撤了隔音术，看了一眼居所的房顶，声音冷彻：“还不下来？”
原本完好无缺的房顶砰地碎开了一个窟窿，灰色长发的秦钧坐在窟窿边，膝上搁着通体银灰的斩运剑，撑着侧脸道：“手心里长眼珠子，啧啧啧，绝，我想想……它刚才叫你什么来着？”
李还寒瞥他一眼，觉得掌心发痒，第一次对着江应鹤之外的人勾了下唇，让人从骨头里往外透冷。
“秦钧，”他道，“我劝你早点离开蓬莱派。
”
秦钧眯起眼，跟着笑了笑：“我也想这么告诫你。”
李还寒伸出手，血色长剑在他掌心间成形，散发出一股浓烈至极的杀意，而被这股杀意针对着的人，却并不在乎地伸手扭了一下手腕，从手腕连接处响起一声嘎吱的骨骼碰撞声。
这只恶灵舔了舔唇，露出隐藏已久的、可怖的獠牙。
————
云不休回蓬莱的第一天，江师兄去雪原闭关，而他，肩负着照顾“孩子”的使命，来到了清净崖。
“白鹤玉宇”外的鹤灵都睡着了，细雨纷纷，到处都充满了美好的气息，根本看不出清净崖曾经被砍掉过的样子。
云不休站在清净崖巅峰，俯瞰蓬莱，深吸了一口空气，觉得满意极了。正当他认认真真准备去照看一眼江师兄的弟子时，脚下的这块山石忽然颤动了起来。
云不休：……？
随后眨眼之间，一道血色的光芒闪过，清净崖山巅的峰尖被剑气斩落，啪地掉了下去。
云不休：！！！
小云师弟跟着被削掉的山峰一起滚落下去，在半空中勉强化为一道遁光，在山谷中站稳，他仰头看去，看到一个浑身鬼气缠绕的灰发青年手持长剑，将这道削掉山峰的血光挡在了剑下，一边抽剑一边满是邪气地笑了一声。
“你这还不够指教我的啊？师、兄。”
师兄这两个字，咬字犹为清晰，还特意停顿了一下，听上去也犹为地恶意四溢，甚至带着一丝傲慢。
“指教？”另一人黑发血眸，一身冷酷暴戾之气，血剑剑身之上，仿佛有丝丝液体流动，“你还不配受我指教。”
一边鬼气肆虐，一边魔气滔天，按理来说这种阵仗，蓬莱派早该发觉了，但这周围不知道有什么术法布置，云不休竟然一直到了跟前，才看到眼前这一幕。
他木着一张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脑海里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儿，随后就看见那个黑衣黑发的男人转过了头，血色的眼睛像是一片旋涡，直直地盯了过来。
而另一边，那个灰发青年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诡异地凝聚在云不休的身上。
面前的对峙骤然终止。
“想怎么办？”秦钧忽然道。
李还寒漠然地收回目光：“杀。”
秦钧摸着下巴摩.挲了一会儿：“不太好吧，师尊回来你怎么说，洗记忆吧。”
李还寒嫌恶地皱了皱眉：“那你来。”
云不休：“……”
我师兄，都收了些什么徒弟啊！！！

第8章
冰封雪原。
四处皆是一片雪白。在冰雪的裂层之中，一个长着尾巴耳朵的白色狐妖从裂层间钻了出来，警惕了看了看四周，然后小心翼翼地向一个方向接近。
她靠得越近，就越能感受到一股代表修行有成的仙气儿。雪狐妖咽了咽口水，朝另一侧看去，果然见到雪原的霜狼出现在仙人居所附近。
“嘁，光会蹭灵气，连点回报都不给这位大人留，一群狼崽子。”雪狐妖小声地念叨一句，然后选取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在冰洞的上方开始吐纳灵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聚拢而来的小妖精越来越多。这一百年来，他们渐渐摸清楚了江应鹤的性子，知道这位仙人对于精怪蹭灵气毫不介意，唯一一次出手将小妖赶走，是因为那两只不得体的雪原妖精在他跟前争地盘打架，就为了靠得更近一点儿。
而这百年之中，也有许多因仙人而彻底化为人形的小妖，在冰洞面前留在自己认为的宝物，然后向冰洞内中叩拜谢恩、再行离去。只是那一位却从不出声，也不拿取，百年累积下来，几乎堆叠成小山。
灵波震荡，向四周缓慢地溢散而去。雪狐妖身旁响起熟悉的声音，是一只冰蝶。
“薛倩倩，你跟着这位仙人蹭了几十年灵气，怎么这耳朵还没收回去啊？”
薛倩倩白她一眼：“我资质愚钝，不如你，行了吧？”
冰蝶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冰洞的方向，又转过头对着薛倩倩道：“小狐狸，我听了一个小道消息，可有意思，你听不听？”
薛倩倩知道她的性子，每天不编撰一点儿传言得浑身难受，便顺口道：“你说就是了，还要吊我胃口不成，耽误我修炼来了？”
冰蝶凑到她耳畔，神神秘秘地道：“我听族里的长辈说，这几日，咱们这儿有大妖复苏。”
“大妖？”薛倩倩嗤笑，“同样的谣言，十年我听了九次了，大妖是这么好复苏的？现下妖族式微，只有九婴妖君与混沌妖君撑着大场面，你要是说大妖，必得是妖君以上的人物现世，那可是几千年不出的事情，做什么梦呢？”
冰蝶见她不信，扯着雪狐妖的
袖子急道：“这怎么说是做梦呢！”
薛倩倩甩开她的手，坐好继续运气，道：“你当还是上古时代呢？自从妖神和天犼妖尊双双陨落之后……”
她话语未尽，往日冰冷温柔的灵波骤然一震，穹宇之上的层云忽地堆叠在一起，云层之中紫电翻滚，一股可怕至极的压迫力从上而下的冲荡而来。
就在众小妖惊骇之时，冰洞之中的一道柔波向四面八方扫去，将周围的妖精们荡出十几里的范围。
薛倩倩和冰蝶在地上翻滚了一阵，还不知道东南西北时，猛地见到蕴含着大道之力的紫雷骤然蹿下，撞击在冰洞的方位，霎时间天地变色、飞沙走石，光华满目。
如果不是仙人最后的灵波一扫，恐怕冰洞周围的小妖们都要化为尘灰了！
薛倩倩面无血色、心有余悸的捂着胸口，听到一旁的冰蝶结巴了好几句，才道：“这是……这是紫雷……里面那位是洞虚境的仙君！”
洞虚境……薛倩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仙、仙君？不知道是一劫还是二劫？”
洞虚境需要经过三次雷劫，五次道心考验之后，才可以再无天劫，被称为半步金仙。当世问道的人族修士，统共只有两位仙君，一位是蓬莱仙门的玄微仙君江应鹤，另一位则是合欢宗的混元仙君童归渔。
若说会在这种地方渡劫，除了人如冰雪的江应鹤之外，不做他想。
不光是这两人，所有的冰原妖精都在惊骇庆幸，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渡劫之景，对于修行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传说江仙君性子冷，可是我倒觉得，这是个外冷内温的人，否则寻常大能，岂会在意你我这等小妖性命。”冰蝶边感叹边道，“不若你去求一求仙君，请他收你为徒？那你可就发达了啊！”
薛倩倩哼了一声：“你这是撺掇我作死呢？”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下来，通天的紫光大盛，雷劫在云层之中不断的翻滚，上方充斥着的大道之力，几乎令人头昏脑涨、目眩神迷。
雷劫之声大约响了半日，等到所有妖精都头痛欲裂、无法再看之时，天边的云层慢慢散去，冰洞内仙气更浓，几乎勾得人浑身飘然。
正当众妖昏沉飘然之时，
内里传来一声清冷平淡的男声。
“莫上前。”
玄微仙君仅仅三字，却让所有试图上前的精怪止步，纷纷跪伏在地，以半师之礼向冰洞叩拜。
“未曾传道，不受大礼。”江应鹤淡淡道，“散去吧。”
这声音说不出的清透好听，薛倩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像是不随着自己的脑子，明明想再留片刻，身体却还是听话地向更远处走去。
四周妖声散去。
至寒冰洞之内，江应鹤一身淡青道服，衣襟上散绣着翠绿的竹叶。他天劫刚过，境界未稳，却并没有着急稳固境界，而是抬起眼，看了一眼冰洞内中，被寒冰包裹住的一个少年躯体。
百年之前，他寻到这个渡劫之处时，也同时发现了这具被寒冰包裹的躯壳。江应鹤根据刻字推断，这里应是一位上古大妖的某一处居所，只是这位大妖已然陨落了。
而冰雕之上毫无妖气，但肉躯却十分鲜活，像是被冻结在此处的“食物”，或是“宠物”，应该是某只妖精拖进冰原寒洞中本想吃掉，但却没有了食用的机会。
妖族之内，本就有无数进展极快的邪修，只有那些以人族正宗道门功法修行的妖精，往往才会进度缓慢。
江应鹤站起身，走到玉台冰雕面前，目光扫过内中少年的脸庞。
黑发雪肤，唇色泛红，俊美殊艳，若非喉结鲜明，几乎让人错认性别，只是少年的左半边脸，似是被哪只妖精啃了一口，血肉模糊、丑陋不堪。
一半是牡丹美人，一半是夜叉修罗，这世上的两相对比，竟也有如此的鲜明残酷。
江应鹤伸出手，指尖碰到寒冰之时，那包裹着少年的冰层一片片裂开，碎满一地，而内中的身躯倒进了江应鹤的怀里。
好冷的体温。
江应鹤因为功法的原因，身躯本就微微发冷，可将少年抱在怀里时，觉得像是在抱一块寒冰一样。
这块寒冰还是会动的，像是迷迷糊糊地从冰封中醒来，抬臂往江应鹤的脖颈间抱，很小声的、可可怜怜地道：“冷……”
连声音都有些哆嗦。
江应鹤从储物法器内取出一件玄色外袍，罩在少年的肩膀上，然后把对方抱了起来，正当对方的体温迅速回暖时，一百年
没个动静的系统忽然窜出来一道提示。
【发现目标！评价资质为，天资绝艳。】
江应鹤动作一停，有一种收集癖被满足了的奇异感觉，合道之路万分飘渺，也许培养出三个名满天下的徒弟，反而要更加轻松一点？
他伸手探了探对方的经脉，面对着被寒冰冻结成一块一块的经脉无语凝噎，正当他略有些怀疑人生时，怀里的小少年抬起头，露出半张殊艳美貌的脸庞。
清澈如水的眼眸映照上来，伴随着少年微哑的、低弱的声音。
“救救我……我、我好冷……”
江应鹤像是被什么击中了，难以抑制地蔓延出一股父爱来。虽然他在地球只活了二十几年，但两世加起来也得有个一千二百岁。他将灵力灌注进少年的身体里，路过寒气浸透的经脉，在少年的眉心上结成一道银白色的护体灵印。
他低下头，抵着少年的额心，低软下声音：“会救你，别怕。”
披着玄色仙袍的小少年拢紧手臂，环着江应鹤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充斥着灵气拂动的微冷气息，一直灌入他的心肺，冲进隔世复苏的脑海里。
————
冰洞里的这个孩子叫长夜。
江应鹤并没有选择遁光回蓬莱，而是带着长夜离开冰原后，慢慢向着蓬莱派的方向步行了几个月。
长夜性格很活泼，但是非常乖巧听话，就是很没有安全感。据他所说，他是半路上跟逃难的家人走散，颠沛流离来到牧城后，被一只妖精拖进了冰原里的。
江应鹤救他，对他有救命之恩；教他，对他有再造之恩。这是长夜的原话。
烛光微颤。
江应鹤盘腿坐在榻上，伸手温养膝上的忘尘剑，雪色的剑坠在他指下摇动。
门扉声响了一下，一身墨绿衣袍的长夜将一盘甜甜的小点心端了进来，放在了江应鹤面前。
江应鹤抬起眼，没有去看盘里的点心，而是仔细地端详了一遍他的神情，问道：“走路时快了三分，气息也乱，在想什么？”
长夜没有想到他能够注意到，有些慌乱地抬起眼，稍带别扭地道：“……师尊，我，我是不是长得很丑啊？”
江应鹤怔了一下。
“我刚才撞到一个姑娘，她说我…
…说我的脸像是拼凑出来的，让我滚远一点，别污染到她的眼睛。”
长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抬起手，很小心地擦了擦眼泪。
“师尊，我知道修道之人，不能在意……在意外表皮囊，可是我……”
他的手被握住了。
江应鹤的手指修长柔软，霜白微冷，触在长夜的手心时，却显出一种格外的温暖来。
“她心中的丑陋，才会污染到别人。”江应鹤看着他道，“答应师尊，不要被污染到，长夜永远做温顺善良的人。”
长夜愣了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头埋进江应鹤的怀里。
过了好半晌，江应鹤才听到对方低低的声音。
“做师尊心里，最好的人。”

第9章
次日江应鹤见到长夜时，他戴了一个黑色的半脸面具，额头上的护体灵印被遮住了一半。露出的半张脸俊美艳丽，像是一株鲜艳灼目的牡丹。
黑发少年乖乖巧巧地收拾好包裹，站在客栈的门口等着师尊，对这几月的步行路途毫无怨言，也没有问为什么。
江应鹤心里感叹了一句：又乖又甜，遇到的小徒弟怎么这么好。
他注意了一眼系统的显示，见到灰色的第三个空位栏终于解锁，离回家又进了一步，心情便更好一些，伸出手牵住了长夜的手。
长夜转过头叫了一声“师尊”，随后移过目光，看着对方霜白微冷的手。
此刻是初晨，身后霞光万丈，身侧是一股似有若无的冷香。长夜像是一只初醒的小兽，把对方的气息印刻在了脑海里。
四个月后，东洲蓬莱。
越接近到蓬莱派时，便愈发人迹罕至。周围山峰迭起、钟灵毓秀，直到看见一块碑石立在山峰之上，如同飞来一般，上面深深地刻着一句“松下问童子”。
越过碑石，进入蓬莱地界。一棵古朴劲松之下，一个浑身青翠的绿衣童子坐在一块石头上，见到江应鹤时，连忙起身朝他行礼，道：“恭贺仙君出关，周掌门前几日便有预感，让我候着您。这位是……？”
长夜看似只有十六七岁年纪，但个子高挑，何况光从外貌上，往往难以断定一个修道之人的年纪。
“是本座的小徒弟。”江应鹤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垂下手安慰地按了按长夜的肩膀，带着他穿过了蓬莱山门大阵。
跨过阵法，眼前景象骤变，长夜抓着江应鹤的手忽然紧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慢慢松开。
江应鹤有意让他适应一下，便一边带着长夜回清净崖、一边教他认路。一路之上的所遇弟子，尽皆躬身行礼，向他道贺，玄微仙君出关还带了一个小徒弟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蓬莱。
清净崖上一切如故，养得那几只鹤灵趴在玄门边歇息。江应鹤才刚刚打开白鹤玉宇的门，便察觉到了什么，他抬眸一望，果然见到小云师弟愁眉苦脸地坐在悬剑台一旁。
小云师弟的样
貌与百年前有些差别，满头乌黑发丝都掺杂着几缕银丝，仿佛是近来极其地耗费心力。
江应鹤微微抬眉：“师弟，你……”
这声音一响，云不休才发现他回来了，先是突然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了过去：“啊啊啊师兄！！！！我的命好苦——”
江应鹤面不改色，娴熟地伸手捞住他的后衣领子，把人挂在半空中，问道：“怎么了？”
小云师弟被他拎起来，再一次受到了打击，深深地叹了口气：“师兄，李还寒和秦钧都突破元婴了。”
即便是江应鹤听到，也有一瞬的惊愕，他皱了皱眉：“这么快。”
他闭关之前，给钧儿留了一瓶道体之血，没想到渡劫回来，他已结婴了。
“岂止！”云不休愤愤不平，“他俩总是不在蓬莱留守，你大徒弟天天历练，一回来就往清净崖堆宝贝，二徒弟下山斩妖除魔，前几日杀了一头海底恶龙，把龙珠放在你屋里当灯！我越来越觉得我这个小师叔的身份，深深地被侮辱埋没了，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咦，这是谁？”
云不休看着戴半脸面具的长夜，又看了看自家清冷帅气高岭之花的师兄，艰难地问：“这是……你的……”
“我小徒弟。”江应鹤松开拎着他的手，转而摸了摸长夜乌黑的发丝，“在冰原领回来的。”
云不休拍了拍白衣上不存在的灰尘，看了看这位“小徒弟”，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师兄。”
江应鹤：“嗯？”
“我掐指算了算日子，李还寒好像该回来了。”
江应鹤愣了一下，转眼便看到小云师弟风驰电掣般使用遁法，化为一道清光火速离开现场，他半天都没有想出来这有什么值得逃跑的。
还寒温柔亲和、关爱同门，对待师弟也常常切磋指点、尽心尽力不留余地，对于长夜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正当江应鹤思索时，他身旁的长夜却猛地感觉到一股剧烈的杀意，是那种能够让他脊背发寒的逼命杀机。
长夜转过头，看了一眼玄门的方向，正在这刹那之间，一柄血色的长剑从玄门外倏忽冲荡进来，带着尸山血海的恐怖气息，将空气震出剑器低鸣，随后锵然一声，插落在
长夜的面前，那股剑身上缠绕的暴戾与煞气几乎可以让它被称为魔物。
但长夜却知道，这把剑器已做过了伪装。在江应鹤的眼中绝对不是这幅样子，否则以这些天来他对江应鹤性格的了解，这把血剑绝不会出现在清净崖。
他抬起眼，看到一个一身玄衣的红眸男人出现在面前，目光一直停留在师尊身上，似乎从来都没有看到自己。
只有在跟江应鹤交谈的间隙之中，这个眸色血红的魔物才会转过头，用一种混合了杀心、冷酷、和无穷妒火的目光扫视过来。
像是冰层之下滚动蜿蜒的岩浆。
长夜喉结发紧，隔世复苏的灵魂在他的躯壳里慢慢睁开眼，露出上古凶兽的睥睨姿态——
他对着这个掩藏本性的魔物，露出了一个微笑。
————
江应鹤回来的当夜，清净崖下了一场雨。
百年不见，还寒的性情还是没变，满怀关爱之情地带着长夜去了新的居所，如今长夜已经进入道门，也该学会独立自主、好好修炼了。
夜雨纷纷，听在耳畔有些让人犯困。江应鹤在储物法器里取出了这些年收集的修真界话本，开始了第三次重温。
没办法，近百年的期刊他都还没购置，只能看看曾经看过的，没有手机电脑互联网，修真界的生活就是这么修养身心。
江应鹤刚翻了一眼，就在玉案旁看到了另一本翻开的新书。他好奇地拿过来看了一眼，想到应该是云不休落下的，随手翻回封面看了眼书名。
《我在修真界被三个大佬宠爱的日子》
……这画风有一点熟悉。
江应鹤带着一点点茫然地翻开第一页，一直沉寂不动的系统忽然亮了一下，用人工合成音响起了略显激动的语音：“对，就是这个味儿！”
江应鹤哽了一下，问：“你们看书都这个口味？”
系统：“……那你想看什么？在线教育？如何成为一名好师尊？”
江应鹤仔细琢磨了片刻，点头道：“如果有用的话，确实想看一下。”
他探出手粗略地翻了翻这本书，里面是一个缠绵缱绻的爱情故事，想不到云不休的爱好和他认识的地球的女孩子们如此统一，难道这才是修真界的真实画风？
江应
鹤边想边翻，动作在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蓝皮的线装本末页，是用灵珠笔写的，颜色赤金，上面龙飞凤舞的一行大字：修真界百年英杰榜。
这个末页是折叠式的，从最末位地开始倒着数。江应鹤心里有数，先是看了几个人，就打开里面的折页去找自己的徒弟。
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元婴，这种绝世天才，这个小本本上绝对会有，而且会非常靠前，说不定会是前三……
江应鹤怀着一丝小小的激动和期待，一直展开到最里面一页，果然见到李还寒和秦钧的名字，李还寒第二，秦钧第五，而且名字是用玄色的笔又描了一遍。
江应鹤愣了一下，见李还寒的名字一侧的小字写道：师承玄微仙君，元婴大圆满，绝世天才。漠视生死、毫无善心。天魔之体，与大道无缘，故降排名。
江应鹤心中一寒，静静地看着这句评价，目光停在“天魔之体，与大道无缘”此句，随后慢慢移开了视线，看向秦钧的评价。
秦钧的另一侧写着：师承玄微仙君，元婴后期，绝世天才。遇事极端，易剑走偏锋，狂妄自负，不可一世，一身鬼气，肉躯脆弱，多折损于中期，与大道无缘，故降排名。
江应鹤的心情与刚刚发现时完全不同，他把这本书合了起来，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随后才低语道：“……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勤勉，为何都不能与大道有缘？”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忽然听到夜雨中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玄门响动了一下，一个身上微湿的少年身影展现出来。
长夜站在玄门边，乌黑的发丝有些潮湿，眼睛亮亮地看着江应鹤。
就像是在回蓬莱的路途中，每一个微冷的夜晚那样。少年脱掉被雨滴沾湿的外衣，一骨碌地爬上床，钻进了师尊的被子里。
“长夜，”江应鹤无奈道，“不能再跟师尊睡了。”
被子里的一团蠕动了两下，然后从江应鹤的怀里向上冒出个头。小少年的眼眸乌黑发亮，带着点可怜巴巴地恳求意味。
“师尊，我还是有点儿害怕。”长夜眨了眨眼，“而且李师兄好可怕啊。”
江应鹤摸了摸他的头发，想到世人对天魔之体的偏见，叹了口气道：“其实还寒性格很好，你不要太在意表面。”
长夜看着江应鹤说了这句话，对那个魔物的企图再度有了个新的揣测——这个魔修不会是想骗他结成道侣，把人当炉鼎用吧……
他的想法诡异地跟秦钧不谋而合，互相之间只有极度恶劣的彼此揣测。
长夜伸出手，露出手臂上的剑伤，委屈地道：“师尊，李师兄打人好痛啊，能不能给我吹吹……”
他眼睛里明亮又坦率，像是盈了一泊天真纯净的湖水。

第10章
长夜像是一个典型的纯澈少年，眼睛里只有无害的孺慕之情，与李还寒和秦钧都不同。
会哭会撒娇的孩子总是更招人疼一些。江应鹤看着少年圆润漂亮的眼眸，心里的父爱顿时难以抑制地翻涌而出，他看了一下长夜手上的伤，声音略温和了些：“才刚刚入门，你师兄对你，确实严苛了点。”
长夜可怜地往他怀里蹭，小声道：“李师兄好像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戴了几十年爱徒滤镜的江应鹤道，“他对其他同门都不吝指点教导，对待你，会更亲厚的。”
他微冷的白皙指尖停在剑伤边缘，掐了一个决，一股寒凉的灵力覆盖在剑伤上，将那股刺痛慢慢地抚平。
长夜悄悄地看着他，脑海里中想到李还寒那双血光烁烁的眼眸，轻轻扯动了一下半脸面具掩藏着的唇角。
——亲厚？那个疯子护食得要命，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天资卓越的平凡少年，恐怕他的骨灰都能让那位“温柔体贴李师兄”给扬了。
即便是现在也不好受。长夜滚动了一下喉结，将漫上来的一口腥甜血液咽下去，注视着江应鹤的眉宇。
他沉睡得太久了，江应鹤是他睁开眼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寒性功体的灵力覆盖在伤口上，剑伤逐渐地愈合。烛影微动，似将他这位冷如霜的师尊都照化了，透出一股别样的温柔。
长夜靠近了一些。
江应鹤将他手上的剑伤治愈好，抬头时才发觉对方靠得这么近，小徒弟的气息暖暖的，眼神也清澈至极，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师尊。”他的声音也软软的，“能不能陪夜儿睡，今天下雨了。”
“下雨？”江应鹤抬眸看他。
长夜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迟疑地道：“我……我被那个妖怪拖进冰原时，就是一个雨天，我有点、有点……”
他长得实在太好了，外貌上有一点雌雄莫辨的感觉，即便戴着一半的面具，也属于男女通杀老少咸宜的那一款，杀伤力简直无论性向地全方位覆盖。这时候眼里含着泪，有点楚楚动人的感觉，让江应鹤心里的同情和垂怜直线上升。
他止住长夜的
下半句话，揉了揉少年乌黑柔顺的发丝：“别害怕，有师尊在。”
江应鹤其实很不会安慰人，但这句话倒是出乎意料的有效。
长夜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后埋进师尊带着一缕冷淡香气的怀中。这只刚刚醒来的大妖实力未复，却已经在想着应该保护一下这个过分善良的人类修士了。
能在冰原上对妖精们一视同仁的修士，总不能被那只红眼睛的魔修糟蹋了……就当是解开他冰封的报答。
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掩饰对这一分关怀和温暖的微妙喜爱。
雨声淅沥，梦境安稳。
或许在很久之后，他会突然想起这些谎言，想起这时千万分之一的怦然心动。
————
阿江师尊系统的进度条卡住了。
江应鹤一边擦拭忘尘剑，一边看着不动的进度条，内心有那么一丝丝的焦灼。
长夜修行勤勉，进度一日千里，还寒已经元婴大圆满，仅差一步便可涉足元神期，钧儿虽然在外面历练，但以他修行的进度，也不该进度条不动……
江应鹤望着右上角的培养进度条，对系统再度产生了一点儿技术上的怀疑，甚至开始觉得这可能不是只记修为的，也许也有别的参考因素？
正当他对着系统的培养进度条琢磨的时候，清净崖之外猛地响起一声剧烈的碰撞，连玄门外的鹤灵都被震醒了，在门外低叫了几声。
随后，玄门猛地洞开，一只形状丑陋的庞大凶兽堵住了玄门门口，痛苦嘶吼着狂叫了几声，扑面而来的煞气几乎能将人冲倒。
江应鹤移过目光，看着这只凶兽身上插着的那把银灰色长剑。
好像是……钧儿的佩剑啊。
这一声妖族震吼，不仅惊动了清净崖，简直吵醒了整个蓬莱派。
还没等江应鹤说话，这只凶兽就像被这把长剑插漏气了一样，化作一个扭曲的人形倒在玄门门口，一个穿着暗色长袍的身影立在扭曲人形的身畔，从凶兽的脊背上拔出斩运剑。
秦钧挽剑入鞘，朝着江应鹤拱手，脸庞线条锋锐鲜明，那双铁灰色的眼眸间透出一股强烈实干派的气质，给人一种就是杀了同门师兄弟都能先斩后奏的感觉。
“师尊，”他是听到江应鹤出关的消
息后才赶回来的，此时见到，神情露着愉快，“这只畜生半路袭击了弟子，弟子才将他逮回来的，一会儿拿剑割碎了内丹，喂给鹤灵吃。”
江应鹤一时竟找不出话语来回，他看了看地上扭曲痛吟的人形，道：“元神妖族，这是妖君九婴座下的门徒？”
秦钧道：“一个畜生而已，我听说师尊收了新的弟子，是在妖族聚集的冰原之上，让师兄看看……”
他单手按剑，转过头看向因听到妖兽嘶吼而过来的长夜，见这位带着半脸面具的小师弟倚靠在树木旁边，看上去有些害怕地望着自己。
“你师弟之前让妖族伤了脸，他体内的经脉被寒冰冻碎了，极难修炼。”江应鹤道，“钧儿，你不要吓他。”
秦钧点了点头，他脚边上的那只妖族见到长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吐出一口血，低头撞在地面上，连看都没有再敢看一眼。
秦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小师弟吃过亏，是不是很厌恶这些邪道妖孽？”
长夜品味了一下“邪道妖孽”这四个字，扫了地上的妖族一眼：“安静修炼的妖族，与妖族内的邪修，好像不能混为一谈吧，不过魔修和鬼修、祸害一方、涂炭生灵，就不必好好区分了，对不对，师兄？”
秦钧盯了他一眼，随后转过目光移到江应鹤身上，才发现自家师尊这一秒钟没看见，就已经跟地上那只凶兽靠得很近了。
江应鹤心平气和道：“九婴妖君与人族早有契约，你袭击本座的弟子，如同放弃契约内容，交由我等处置。”
地上的凶兽动了动，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一身仙气儿的修士，身上被斩运剑穿出的窟窿还在流血。
旁边那个戴着面具的少年身上，透出一股只有血脉纯正的妖族才能感觉到的恐怖气息，他最后的挣扎都在看到长夜时没了力气，更别提身边这个看似元婴期实则不知道什么实力的秦钧。
江应鹤叹了口气，对秦钧道：“妖族之中，的确不能一概而论。你也不要徒造杀债，万物有灵，对以后的天劫没有好处。”
秦钧什么时候理会过天劫艰难与否，他本就是天道最不认可的出身
，对这点命债毫不介意，但江应鹤此刻告诫他、关心他，却让秦钧那颗默然多年的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
好香啊，这种从神魂之中溢散出来的馥郁香气……秦钧凑过去几分，伸出手想碰一碰江应鹤，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襟袖，就看到刚才还“一点点害怕”的长夜，突然“非常害怕”地扑进了师尊怀里。
秦钧的手停在半空，盯着这个“纯真无邪”的“稚嫩少年”，突然对李还寒的心情非常地感同身受。
他收敛了一下手指，看起来充满好心地道：“师尊，小师弟已经开始修行了，怎么能这么依赖你？不如……”
秦钧停顿了一下，露出了善意的表情。
“我跟师兄，一起教导他吧？”

第11章
听起来像是好心好意的教导。
长夜心里记下了这一笔，手里攥着江应鹤的衣襟布料，在他怀里仰头看过去，泪眼朦胧地道：“师尊，徒儿不想离开师尊……”
江应鹤还未回答，一旁突然传来李还寒的声音。
“我倒觉得，这提议很不错。”
一身黑衣的血眸男人抱剑而立，原本只是无甚表情地旁观，看到长夜扑进江应鹤怀里时，才血眸一暗，走到了江应鹤身畔。
江应鹤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像这种外冷内热、正直温柔的道门剑修，无论是圈做炉鼎还是“吃掉”，的确都充满了诱惑力。
秦钧是个浑身鬼气的恶灵，这个总是撒娇的小师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都在惦记着他什么——师尊说只有自己唯一一个，却还招来这么多底细不知的邪修……
李还寒盯着江应鹤安抚长夜的那只手，素来冷酷无波的神经像是在被火焰灼烧着，觉得这个“师弟”非常碍眼。
“我也很想好好地教导师弟。”李还寒抬起眼，“师尊？”
江应鹤让自家小徒弟粘了这么久，自然知道还是让他早早学会独立更好，如今听了他们两人的话，即便看着长夜满脸委屈，也还是很拎得清轻重。
“听话。”他揉了揉少年的发顶，“以你的年纪，也不能太依赖我了。”
长夜眨了眨眼，环着江应鹤的腰想要最后挣扎一下，目光却顺着地面落到那只妖兽的身上，再偏头看了一眼秦钧。
灰发男人舔了舔唇，看着江应鹤的目光总是有那么一点儿饥饿的味道，比面冷杀心重的李还寒还要更让长夜觉得厌恶一些。
等到埋在怀里的小少年不情不愿地答应一声，江应鹤才转而抬起头，用神识向清净崖之下扫了一眼，果然感觉到许多弟子因那声妖兽嘶吼而聚拢过来，遥望着此处议论纷纷。
“钧儿……”
“弟子明白。”秦钧随意地道，“这就把这只妖族带走看咱们蓬莱的山门。”
他看向江应鹤的双眸，目光与那双墨色明亮的眼眸对视了一瞬，他原本随口而出的语气都轻了一刹那。
“……不杀。”他想了想，补充，
“听师尊的。”
————
那只被秦钧逮回蓬莱的妖兽，虽然保住了一命，但也跟周掌门签下了为蓬莱派守护山门的契约，化为蓬莱正殿之外的一座巨妖石雕，无知无觉般沉酣在这里。
但只要有他人进入蓬莱，妖兽就要遵循自己的契约，倾尽全力守护蓬莱的弟子们，为期三百年。
三百年时光，足以让那些年少英才中途陨落、足以让人间王朝变迁、物是人非，但对于妖族来说，区区三百年，就仿佛弹指一瞬。
也是因为这个巨妖石雕的原因，蓬莱弟子们对秦师兄的印象越来越走偏了，秦师兄看上去稳妥利落、行事果决，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息，恐怖程度比那些折损在斩运剑下的恶妖凶兽更甚之。
蓬莱派私下传言，秦师兄不笑时害怕，笑时更让人害怕。
至于最后入门的长夜小师弟，目前蓬莱弟子们倒是还没怎么见过这一位，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昼夜更替，冷夜月明。
钧儿放在仙府中的夜明珠嵌在壁中，还不动声色地将原本的灯台收走了。江应鹤出关之后，发现居所中的很多微妙细节之处都被钧儿暗中更改过。
修行有成的修士，往往可以免去睡眠，可用闭目养神代替，不过会让人感觉到疲惫。但江应鹤至今还保留着睡眠的习惯，作息是标准的晚九早六——穿越过来失去手机后，他从没有休息地这么早过。
清净崖向来很安静，守在外面的鹤灵已经入睡，墙壁上镶嵌的明珠泛出幽然的光华。
但这种长久不变的静谧却被另一个人的气息打破了。
江应鹤只外放了一点神识，因而感觉到对方这些混乱的呼吸时，抬眼便见到床榻边蜷成一团的身影。
长夜墨发乌黑，面具遮住了一半脸颊，额头上的护体灵印泛着淡淡的光。他形状优美的双眼低垂了下来，抱着膝盖，丹唇上咬出了血印。
像一头受伤的幼兽，总是会在难过时跑到他最信任的人身边。
江应鹤的倦意顿时一扫而空，他探过手，撩起长夜乌黑的发丝，低声道：“怎么了？”
他的呼吸很混乱，像是忍着疼痛，身体也冰冷，即便是江应鹤本就不高的体温触碰，
也能从对方的额头上感觉到寒冰的气息。
长夜抬眸看向他，像是隐忍了很久，泪光才在月色下闪了一闪，慢慢地爬进了江应鹤的怀里。
“师尊，”他低低地道，“我好冷啊，只要一运功，就好像浑身都被冻住了。”
这是冰封的后遗症，脆弱程度跟钧儿的万鬼侵神相差仿佛。江应鹤心里一紧，即便一直觉得事在人为，在此刻也有一种天意作弄的垂怜感叹。
小徒弟会撒娇、会喊疼，另外那两个却常常闭口不谈，独自扛下来……江应鹤叹了口气，握住了长夜的手心，将自己的灵力导入进去。
他是洞虚境的仙君，连接经脉、温养身躯这一类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小事，但对于他们来说，以后要承受的事情比现在还要艰难。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刚刚还委屈喊疼的小徒弟，那双乌黑纯净的眼眸里已经看不出任何一点泪光，而是一种与外表产生反差的长久凝视。
长夜这具寒意浸透的稚嫩躯壳里，恰好装着一个沉眠万古的真灵，装着上古大妖的魂魄。他的好奇有些变质，他这个时候没有觉得身躯疼痛，而是非常想化作原型把他扑倒，看看白皙如霜的道体能否被他舌面上的倒刺舔出红肿的痕迹。
他盯了半晌，过了片刻才回过神儿来。又不是饿了，为什么想舔他呢？
江应鹤未曾察觉，他一边修复着小徒弟的经脉，一边给他挽了挽衣袖，忽然发现对方白皙的手臂上全都是细碎的剑伤。
江应鹤手指一顿，看了他一眼，问道：“又跟师兄们切磋比试了？”
长夜听出他有些心疼，他故意没有让伤口痊愈，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我……想早点赶上他们的进度，不想给师尊丢脸。”
他一边说一边蹭过来，像一只别扭又可爱的猫。
“李师兄虽然严苛，但是人还是好的。”长夜深谙师尊眼中的滤镜，委婉道，“秦师兄只是凶了点，但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可怕。”
江应鹤近来稳固境界，足不出户，闻言微微一怔：“传言？”
长夜点了点头：“我听别的师兄说，李师兄只对师尊好，对其他人都是冷冰冰的。秦师兄呢……有些傲慢，总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呃，师尊，我是不是不应该说两位师兄的坏话啊？”
他的双眼明亮透彻，一眼能望见底，似乎真觉得这是自己无心之失，有点不好意思。
江应鹤没穿越时母胎单身二十多年，来到这里之后又一心只想着回家，活了一千多年也没有什么经验，直男属性点满，自然觉得小徒弟是真的愧疚，安慰道：“没关系，如若是心性上真有偏差，师尊会教导他们，不过当世之人看待天才，常常有偏见……”
长夜趴在他怀里，被他身上淡淡的冷香笼罩住了，觉得十分满意，也就没有太在意自己的话有没有起到作用，而是又抱紧了一点儿，小声道：“师尊，我能陪你一起睡吗？”
还没等江应鹤回应，长夜连忙补充：“就一天，好不好？”
少年长得太漂亮，说话又可怜巴巴，很会撒娇。
江应鹤没能坚持几句，就被长夜说得心软了，觉得这孩子实在太缺少安全感，看上去还很希望得到长辈的疼爱，表现得远没有他的师兄们成熟。
他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脊背，低声道：“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嗯！”
江应鹤与他贴得很近，能感觉到修复经脉后，对方冷如冰的身躯慢慢地恢复了温度。他略放下心时，忽然想起一事。
“再过几日，合欢宗有一场剑器大会，恰好你还未曾择剑，正想带你们去看看。”
合欢宗是中立宗门，不过对道门正宗要更友善一些。合欢宗的副宗主混元仙君童归渔，是一位千年前就跟江应鹤齐名的人物。
长夜乖乖地“嗯”了一声，问道：“是要给弟子选择佩剑吗？”
“对。”江应鹤道，“还寒的佩剑是观剑卷上的第三十七把，叫万物残霞。钧儿的佩剑则是第三十九把，名为君子帖。”
长夜听他这么说，就知道自己那两位“好师兄”又隐瞒了很多东西，李还寒手上那把血剑禁制无数、魔气滔天，只要解开几层禁制，恐怕天穹都要为之变色。秦钧腰佩的那把银灰色长剑看似普通，内中却鬼气森森，分明用怨灵之气醒剑，绝不可能是什么“君子帖”。
只不过他们两个变化了佩剑的外形，下的禁制又太狠了，即便江应鹤的境界不低，在
本就无心猜疑的情况下，又怎么能发现自己这两位弟子的真实面目。
长夜顿时觉得他俩更不像什么好人了，欺骗隐瞒的手段做得滴水不漏，一定图谋不轨、居心叵测。他想到这里，又想到自己的本命法宝“断舍离”要如何拿出来……
“休息吧。”江应鹤颇有一种哄孩子的感觉，轻声道，“夜明珠是你秦师兄拿回来的，怎么一直看，太亮了？”
长夜闻言转过头，匆促地收回视线，刚想说“不是很亮”，话到嘴边突然问道，“那是……龙珠？”
“嗯。”江应鹤已经有些困了，“海中妖兽。”
长夜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眼那颗龙珠，眸光幽邃地在上面停留了一下，然后靠在了师尊怀里，小声道：“师尊换掉吧好么？太亮了。”
过了好半晌，长夜几乎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一声很寡淡、但很温柔的声音。
“……好。”

第12章
剑器大会百年一次，一向只有两个举办地点，一个是江应鹤所在的蓬莱，另一个就是合欢宗。
合欢宗是中立门派，理念与道门正宗的修士们不太相符，但并不为祸人间，也实在称不上是邪修。合欢宗的掌门在百年之前肉身重伤，因此其中的很多事务，都由代掌教童归渔经手。
蓬莱派剑修甚多，此次又是盛会，众多弟子们早已翘首以盼，议论纷纷。
“十架飞行法器白云舟，这阵仗也太大了吧。”一个穿着青色弟子服的青年戳了戳旁边的师兄，“掌门真人不是一向不喜欢铺张的么？”
白云舟形如白云，迎风便涨，是可以日行千里的雪色巨舟，从空中集结时，有一种别样震撼之感。
“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佩剑抱臂的另一个年长弟子回答道，“剑器大会百年一次，与修真界十年一比的英杰会并不相同。而且这一次，玄微仙君也会到场。”
“江仙君？！”那人怔愣出声，随后压低了声音，道：“可是为了那个传说中的关门弟子？”
那个叫长夜的少年拜入仙君座下之后，门内就一直有人说这是关门弟子，玄微仙君不会再收徒了。
“关门弟子。”年长弟子咬牙切齿道，“难不成那也是个像李还寒、秦钧一样的怪物？偏偏每个怪物都不知道怎么修炼的，总是比别人高出一截。我看这就是有江仙君的指点才……”
正当两人谈到这里时，十架白云舟猛然一动，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骤然漂浮向前。
所有人顿时噤声，随后见到驾驶白云舟的年长弟子们，从舟头转过了身，向着半空之中半跪行礼，齐刷刷地卸下了佩剑，拱手一拜。
“这……这是……”一个后入门的少年愣愣地看着这场面，刚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被身旁的师兄压着脊背卸了佩剑，然后指了指天上。
穿着青色弟子服的少年悄悄抬眼，见到头顶上的层叠云雾之间，七只巨大的白鹤鹤灵翱翔于天际，在鹤灵的身后，一架银光闪烁的车辇浮现于云层之中，四面的纱幔从车辇边缘垂落下来。
“是江仙君到了。”一旁地师兄
声音极低地道，“卸下佩剑，是为了表达对千年剑修的尊敬。这次有江仙君同行，是你我难得的运气。”
就当弟子们行过礼之后，白云舟猛然散开，在云层中驶向远方，而白云舟上方的车辇，也不疾不徐地跟随并进。
鹤灵所牵引的飞行法器之内，江应鹤将手里最新版的观剑卷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适合长夜的。
观剑卷里名剑无数，其中有一些会在剑器大会上赠给表现最好的弟子，以作对剑修后辈的鼓励。
江应鹤看了几遍，闭上眼在脑海中考量了一会儿，便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太熟悉了，他根本不必启眸，就知道是李还寒过来。
手畔响起一阵茶水淅沥的声音，灵露的气息夹杂着清淡茶香蔓延开来，带着温暖抵进手心里。
江应鹤睁开眼，正看到他将茶盏送到自己的手中，便一边觉得有个细心的徒弟真好，一边慢慢地喝了口茶，道：“钧儿呢？”
那双血红的眼眸目光一顿，似乎强行忍耐下了什么。李还寒语气无波地道：“方才飞过中洲时，遇见几只凤族的妖兽，秦师弟在给下面的白云舟护航。”
江应鹤点了点头，想到那什么“修真界百年英杰”榜上，批判秦钧的那几句话，愈发觉得不可相信，便道：“若他支绌，你就去帮一帮。”
江应鹤说到这里，想要像往常一样安抚一下他，才发现对方原来已经这么高。但他刚刚伸出手停在半空，正摸不到对方想要收回时，手腕就被李还寒的手指捉住了。
剑修的手指向来修长匀称、瘦削有力，而这只常年持着血色长剑的手，此刻扣住师尊霜白的肌肤，竟觉得有些不敢握紧。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李还寒随后便想起，对方是洞虚境的二劫仙君，总不会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般，这么轻易地便会被自己弄疼。
江应鹤的肌肤透着冷玉般的触感，收在掌心，却似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烧。李还寒千古平稳的心跳，都跟着他手腕的脉搏倏忽快了一刹，他缓缓地松开师尊的手，低声道：“弟子去帮他。”
这声音有些不对劲，对于李还寒来说，这句话说得有点急促。连同他松手的动作，都有点奇奇怪怪
的感觉。
江应鹤另一手还捧着茶杯，眼前一向体贴的大徒弟就转身出了鹤灵车辇。他有点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李还寒离开的背影。
“怎么了这是……”江应鹤半天没想明白，过了半晌，才一边摩.挲着茶杯，一边觉得可能是这么回事儿，“不会是徒弟长大了，不喜欢师尊摸头安慰了吧……”
————
最边缘的白云舟之上，并没有其他弟子，按理来说，只有秦钧一个人。
“给白云舟护航”这句话，算是半真半假。
真的因素，就是如果秦钧不守在这里，那排白云舟的确要遭受凤族妖兽的冲击，而假的部分，就是他并不是为了保护那群蓬莱弟子。
几只凤族的异种撞在银灰色的剑身上，血迹顺着锋芒缓慢蜿蜒而下。秦钧剑锋一动，剖开了凤族异种的头颅，将里面圆滚滚的妖丹显露出来。
就在此刻，一股幽然穿云的萧声猛然响起，那两只异种妖丹凭空旋转，飞进了另一人的手中。
秦钧转头瞥过一眼，果然见到戴着面具的长夜立在舟尾，衣衫猎猎，墨色长发随风飘荡。
长夜将手中的异种妖丹抛飞了几下，随后像是吃糖豆一样扔进了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碎了。他对着秦钧笑了一下，真像是驯顺无害似的。
“秦师兄。”长夜笑眯眯地道，“多谢款待？”
秦钧立在原地，手里的斩运剑都在嗡鸣作响，他勾了下唇，露出一个嗜血的笑意。
“还有更好的款待，小师弟——要不要试试？”
长夜撑着脸颊看他，一半是艳丽如牡丹的外貌，另一半是一片漆黑的面具。他打了个哈欠，无聊道：“怎么，师兄的胃口这么大，想要吃掉我么？我听说鬼修最喜欢啃食正道修士的神魂，是不是真的？”
他像是诚心发问，又像只是开了个玩笑：“——对不对，秦师兄？无血无肉的恶灵？”
秦钧的身躯本就只是容器，他真正的完全战力，应该在舍弃身躯之后才能展现。
“恶灵。”秦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铁灰色的眼眸中漫上讽笑。“那你呢，浑身一股妖兽的血腥气。”
长夜仿佛完全没有生气，而是笑着点了点头，道：“师兄最喜欢斩杀
我这种妖兽了。譬如这些凤族异种，譬如那只看守山门的恶妖，还有……”
他抬起手，掌心里是一颗形如夜明珠的圆润珠子，在长夜的指间来回转动。
“……海底的龙。”长夜盯着他道，“秦师兄，你以为师尊其实很看重你送的东西吗？”
他拢住夜明珠，指节微微用力，龙珠化为粉末，从指缝间散落出来。
“秦钧。”长夜艳丽的容貌之上，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在江应鹤的心里，你根本不值一提。你也不用肖想能骗到他，或者能吃掉他。”
龙珠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在他的对面，灰发灰眸的青年立在原处，眼眸闭而又睁，冰凉的气息灌入他的肺腑之间。
秦钧身上的汹涌杀意如有实质，伴随着这把铮鸣作响的银灰长剑一同澎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长夜确实达成了他的目的。
这只恶灵，现在的确被他激怒了。
————
布下结界的波动有些明显。
李还寒猛地抬头，看向了原本秦钧在的地方，在一层结界的内中，敏锐地感觉到了剧烈的妖气。
是他那个小师弟。
李还寒再次布下一道结界，看向白云舟内毫无所知的蓬莱弟子，起身落到结界上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动手。
森寒的鬼气漫上结界壁垒的一侧，浓郁粘稠，像是化不开的焦墨。而那个“刚刚入门不久”的“天真无邪”的小师弟，脸上的妖纹成片显现，凶悍得像是一只上古时代的大妖。
李还寒冷漠地旁观了一会儿，一边揣摩着他们两人的详细身份，一边扫了一眼手心。
在他手心正中，一只血红的眼珠子从裂缝中浮现出来，惊诧地道：“这么浓的鬼气妖气，是怎么收缩在结界里的！血河？血河？！”
李还寒淡淡道：“本尊加固了一层结界。你能看得出他们具体的身份吗？”
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是想跟李还寒讲条件，但最后还是瑟缩了一下，没敢说出来，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道：“那个灰色头发的，很像三千年前的天下鬼宗之主，就是手拿斩运剑削掉了一个大千世界的气运的那一位，据说是天生恶灵，因为天道不认可恶灵，合道的时候被一道真雷
劈碎了神魂……啧啧啧，这也能转世？”
李还寒确认了心中猜测，继续问道：“另一个？”
“另一个有点像……妖纹有点像古妖卷轴里面记载的天犼，这东西的原型很大的……”
“知道了。”李还寒收紧掌心，浮现在表面的眼珠子顿时沉进了血肉里，他略微抬手，血剑化出行迹，如同长虹般贯入结界之中，挡在了两人中央。
他伸手撤去结界，语气冰冷地道：“别打了，你们这样是打不死人的。”声调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还会吵到师尊喝茶。”

第13章
蓬莱派的阵仗的确大了些。
白云舟到达合欢宗之时，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蓬莱派的青年才俊虽然让人好奇，但众人更多的注意力却投放在最后落地的白鹤飞辇之上。
在众多的视线交汇之中，飞辇前的幕帘无风自动，向一侧荡起，一个修长如竹的身影从中现身。
玄微仙君衣衫雪白、不染纤尘，长发由银冠束起，星眸剑眉，薄唇微微泛红，清雅淡远，周身散发着一股冷淡孤绝之气，稍带一丝千年剑修的锋芒感。
这与他在外的名声十分相符，许多人屏住呼吸，不敢惊扰，尤其是一些女弟子，几乎都难以抑制地产生了一些敬仰倾慕之心。
修真界中，道门正宗共有四派，以蓬莱为首，其余则是擅长丹符法修的瀛洲派、医毒双绝的药王谷、与几乎全部都是女弟子的广寒宫。而中立门派中最大的便是合欢宗，剩下的小门小派数之不尽。
修真界“百年英杰榜”上，十之八九都是大宗门培养出来的人物，不过上面全都是正道弟子，而自从天魔教血河魔尊陨落后，天魔教分裂成三派，千年难以统一。
合欢宗的女弟子向来火辣直率，一个红衣负剑的美艳女修看得春心萌动，当即探问道：“玄微仙君至今没有合藉双.修的道侣，是不是尊座眼光太高，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一旁的同伴推了推她，笑道：“你难道没听过那个传言吗？……就算那只是个谣言，但别说尊座，你恐怕连他座下的弟子都配不上。”
那红衣女修颇不服气，正想反驳，随即便见到一个黑衣血眸的男人走到江应鹤身边，低语了几句什么，线条深邃英俊，血眸幽然，简直帅进人脑子里。
合欢弟子话语一哽，口中的反驳猛地停住，随后又见到一个灰发灰眸的青年凑了过去，眉峰眼角皆透着一股锐不可挡的感觉，俊美外貌再配上勾起唇角时的那股邪气，大写的“绝了”。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喃喃道：“……哥哥我可以！”
一旁的同伴笑话了她一句，不屑道：“一看你就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李还寒和秦钧虽然在英杰榜上排了第二
和第五，但在修真界的梦中情人榜上可是……卧槽！”
她话语猛地一停，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面孔跟随到江应鹤身边，大约只有十六七岁的外表，仍是少年形貌，但墨眉墨眸，唇红齿白，额头上露出一半的灵印，隔着这么远，都透着一股殊艳逼人的气息。
正当她一句“卧槽”脱口而出时，带着半脸面具的少年转过了头，似乎往这边扫过了一眼。
这是什么神仙美貌！杀我只须勾勾手，何必卿卿眼作刀！
这是……是江仙君的小徒弟么？玄微仙君难道是看脸收徒的？！合欢宗女修的脑海中顿时充满了许多的问号，但还是靠到了红衣女修身边，非常倔强地道：“姐姐可以，妹妹也可以！”
不光是这两位女修这么想，诸多合欢宗弟子都有一种诡异地“见了世面”的感觉，一边闹心别人家的师尊、别人家的师兄怎么都这么好看，一边想着一会儿剑器大会上能不能要来个联系方式，这几个人，无论是往宗门里拐来哪一个，都是大功一件啊！
女修们远远观望，尚且杀伤力巨大，前来引路的合欢宗护法，那简直就是正面美颜暴击。
合欢宗的护法姓何，是一个元婴期的道人，此刻刚跟江应鹤行礼引路，身上就被三道目光齐刷刷的盯住了，在一阵极度危险的考量审视之后，三人纷纷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何护法心里一松，背后的冷汗都冒出来了，突然觉得江仙君虽然看上去冷淡，但反倒是最温柔的那一个。
“我们代掌教恭候多时。”何护法道，“尊座请随我来。”
江应鹤颔首道：“有劳道友。”
“为尊座引路，何谈有劳。”
他随着何护法进入合欢宗，忽然想起方才秦钧为白云舟护航之事，便转过头问道：“阻拦凤族异种，可有受伤？”
一旁的长夜伸手按了按面具，面具底下的唇角冷笑了一下：那几只小鸟，还能让他受伤？即便是方才动过了手，秦钧也绝对不会露出一丝破绽。
秦钧从刚才起就有些带着情绪，他脑海里一直都是长夜捏碎龙珠的那一幕，杀意周而复始地浮现，还伴随着一点不自知、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剧烈的恼火。
江应
鹤怎么能将送他的东西随意给别人？即便不够贵重，即便让师尊随手扔掉、随意毁掉，也不能给另外的人……
就当秦钧脑内吃醋时，正听到了他的问话。他稍稍迟了半晌，才道：“有。”
这下不光长夜，连李还寒都注意过来了。
江应鹤慢了脚步，轻轻地蹙了一下眉：“非要我问，自己怎么不知道说？”
钧儿是元婴后期，那些异种凤族也是元婴期，三五成群，自己怎么就这么放心？江应鹤一边觉得自己疏忽，一边正要查看徒弟受了什么伤时，被秦钧扣住了手指，然后翻转了过来，露出了手腕。
在秦钧劲瘦的手臂内侧，一道长长的深刻血痕展现出来，却没有散发出任何血气。
江应鹤知道他身体和神魂都很脆弱，是不能受伤的，而这道伤却又十分鲜明，恐怕让秦钧自己愈合的话，要耗费很长时间。
他没在意自己被对方抓着手指，而是习惯性地先去修复他的身体。
一旁的李还寒血眸阴暗了下来，盯着秦钧抓着江应鹤的那只手，感觉自己收在血液里的魔剑都开始躁动了。
恶灵的爪子，应该砍掉才行。
只有在这种时候，长夜的心思才会跟他不谋而合。
江应鹤的手指很好看，像是冷霜塑成一般，肌肤泛着淡淡的柔润光泽，手心挟着灵力覆盖上秦钧受伤的手臂时，有一种冰雪般反差感。
“之前授你的星斗剑法，练到几重了？”江应鹤顺便过问了一下“功课”。
秦钧那双铁灰色的双眸一直盯着他：“回禀师尊，已修习圆满。”
“太快了些。”江应鹤皱了皱眉，怕他自恃天资，“回去练给我看。”
秦钧心中那点情绪和恼火烟消云散，目光一直注视着师尊纤长的睫羽，嗅到他神魂之中溢散而出的香气。
他情不自禁地更靠近了一些，回答道：“是。等回去……”
秦钧的声音并不那么低沉，但有一种类似于磨砂的微哑质感，声音伴随着微热的吐息一同响在耳畔。
江应鹤没有什么感觉，但他身边的李还寒实在是忍无可忍，他伸出手将师尊从秦钧的方向带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师尊，”李还寒示意了一下前方，“到合欢宫了
。”
江应鹤哪有那么敏感的触角，一点也没感觉到徒弟之间有什么隐晦的明争暗斗，而是顺理成章地转过了身，看向合欢宫的宫门正殿，见到一个红衣雪肤的男人在此等候，微微挑唇一笑。
“等候已久。”童归渔拱手道，“能让你来，可真是难上加难啊。”
江应鹤看了一眼同为洞虚境的混元仙君，道：“倒也不难，只是你别再送什么双.修功法，采阴补阳的炉鼎邪术，你们合欢宗当做是常事，我蓬莱之人，不能沾。”
童归渔让他揭了几百年前的短处，无奈地笑道：“怎么还记着呢？”
江应鹤想到了几百年前发生的某些事，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我徒弟都是好孩子，但身躯有缺陷的地方，这种术法更不能碰，他们年纪还小，你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休怪我记仇。”
童归渔最出名的就是幻术和合欢宗的魅术，年轻时很爱玩，经常戏弄同修，许多人都着过他的道，昔年江应鹤还未成名时，四处游历时遇见过他，曾经为了突破他的幻术下过狠手，差点让这位混元仙君不能人道。
童归渔哪敢让他记仇，目光扫过去几眼，看了看他身边的徒弟，忍不住腹诽了一句：“年纪还小，但就是看着特凶，这是怎么养的，他一只白鹤，怎么还能养出一群肉食性猛兽来？”
这话他自然没有当面说，而是带着江应鹤入座，顺便好好地观察了一下他这近些年来名声大噪的徒弟们。
李还寒自不用说，黑衣血眸，面冷如冰，满脸透着无情。秦钧也不必多言，在江应鹤身边时还好些，但身上还是一股森寒气息。
童归渔的目光转移下来，看向最年轻的那个孩子，肤色如玉、俊美艳丽，终于有一点温顺的样子了……他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这么一个想法，就见到长夜转过了视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像一棵全株带毒的花朵，在最无害、最美艳的外表下，充满了病态的致命感。
童归渔观察到一半，让这一眼看得头皮发炸，刚想开口跟江应鹤提醒一句，便见到这朵食人花凑近了江应鹤的身边，由着他师尊摸了摸头发，乖顺得像一只幼猫。
童归渔：？？？
……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第14章
那种奇特的威胁感就仿佛是错觉一般，在视野中一闪而过。童归渔眨眼一瞬，对面那个相貌艳丽、神态乖巧的黑发少年已经敛去了浑身上下的一切异样。
童归渔砸了咂嘴，有些怀疑自己的双眼。
两人登入剑器大会的上座，相距不远。江应鹤身边只有他的亲传弟子，而童归渔身边却跟着几个神态妩媚的少年郎。
只不过若是光看外貌来说，再有十个男宠炉鼎，都不够长夜自己一个人的颜值能打。清心寡欲如江应鹤，有时都会忽然晃一下神，觉得小徒弟年少毁容，可能正是因为上天都妒忌这幅容貌。
而此刻，他半张脸戴着黑色的面具，冷硬面具上雕刻着凶气四溢的兽纹，眉心的银色护体灵印只露出了一半，明眸丹唇，神色清澈亲近地靠在江应鹤身边。
“师尊。”他小小声地凑过去，“临走之前，我把白鹤玉宇换下来的那颗龙珠带走了。”
江应鹤微微一蹙眉，问道：“你要龙珠做什么？”
那天夜里，长夜说他仙府内镶嵌的夜明珠太亮，而江应鹤又不想让这种宝物只当作照明使用，便用盒子收了起来，过程中并没有避着人，长夜自然知道他放在哪里。
这是钧儿的一片孝心，江应鹤自然想要保存起来，没想到让这小家伙先拿走了。
“弟子穿了个吊坠。”长夜眨了眨眼，伸出手探进衣领里，从里面的衣服间拉出来一个红绳，绳子的中间穿着一颗明珠，“我跟秦师兄说过了，师尊既然不用，龙珠的属性又跟我合得来，我就……师尊不会怪夜儿吧？”
这吊坠当然不是秦钧赠送的那颗，但也是货真价实的上品龙珠无异。
江应鹤听他跟秦钧说过了，心里便不太在意这事，但还是伸出手敲了敲他的脑壳，道：“先斩后奏，这是跟谁学的？”
长夜象征性地躲了一下，然后冲他狡黠地笑了笑，转过目光看向不远处两位师兄的身影。
从外表上看去，李还寒和秦钧还真是和谐友爱，并立交谈时的气场简直扫荡一片，但长夜心里却非常清楚，这都是假象而已。
他们两人，一个图谋不轨、包藏祸心
，眼睛里那股占.有.欲即便藏得再深，都会从他的每个动作、每个呼吸、每句话里蔓延出来，而另一个更是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想要“吃掉”江应鹤的气息，为此甚至不惜潜伏在他身边，窥伺时机。
自以为最为正派的上古大妖在心中点了点头，如果他此刻能露出尾巴，一定已经忍不住用尾巴把师尊的腰都圈住了。
长夜想到这里，忍不住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江应鹤，隐约见到师尊雪白的外袍之内，勾勒出两侧线条的月白色腰带围了一圈，上面绣着散落梅花的纹饰，腰身瘦削纤细。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想到自己原型的大小，一巴掌对着腰摁在地上，能完全地覆盖住，师尊应该动都动不了吧？
就在小徒弟的思绪持续走偏时，底下的剑器大会已有无数修士进场，几乎包括所有的正道、中立门派、以及散修。
之前给江应鹤领路的那位何护法换了一身衣袍，走向试剑台中央，按照惯例说了几句客气话，在修士们的万众瞩目中，话锋一转，忽地道：“想必诸位道友都听说过剑器大会的观剑卷，卷中皆是当世名剑，根据每把名剑的境遇不同，排名时有升降。本次大会有幸开在合欢宗中，我们代掌教近些年来，正得了一件可以进入观剑卷的剑修法器，可以作为对剑修后辈们的奖励之一。”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一阵交谈声。
“可以进观剑卷的法器？不会是排名末尾的水平吧？”
“排名末尾怎么了？当前排第九十九的潜龙在渊剑的主人，可是药王谷的王长老……”
“啧，混元仙君这是要大出血了？敢在千年剑修江仙君的面前展示，这把剑一定是上品！”
以江应鹤跟童归渔的耳力，只要他们愿意，就能将下方修士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修士之间，能不能有交谈的隐私，大多都是看修为境界的。
江应鹤淡淡地喝了口茶，看向对面的童归渔，道：“可以排进前十？”
童归渔神秘一笑：“不止。”
不止前十？江应鹤提起了一些兴趣，视线扫了过去，见到那位合欢宗的何长老伸手掐了个决，灵气波动浮现在半空之中，颇有些费力地解开了一重禁制，一把
银色长剑徐徐地展现出来。
这把剑通体暗银，隐隐泛着灰色的光泽，上面的握剑处雕刻着百鬼夜行的花纹，通体蔓延着丝丝灰暗鬼气。
众人尽皆一怔，心中不可抑制地想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会场顿时落针可闻，呼吸停滞地盯着这把形貌灰暗的邪剑。
“想必大家都听说过斩运剑的名头吧！”何护法高声道，“三千年前，天下鬼宗之主度过了第五道道心考验，成为了鬼修中绝无仅有的半步金仙，而他的本名法宝斩运剑，也成为了鬼修至宝！”
“斩运剑剑如其名，可以削掉他人的气运，甚至是小千世界、大千世界的气运，而昔年的天下鬼宗之主，正是持着斩运剑，用天道所不认可的恶灵之身劈碎了足足七道合道天雷！”
寂静的场内，似乎有几声紧张到吞咽口水的声音。
“而这把剑，就是在鬼宗宗主陨落后，使用原本的斩运剑残片重新铸造而成，但上面的鬼修之气实在太过浓郁，与我合欢宗所修功法相差太远，故而代掌教才忍痛割爱，赠给今日剑器大会上表现得最好的当世剑修！”
何护法的声音充满了惋惜，而下面的修士们也纷纷松了一口气——看着这剑身上没有丝毫的禁制，如果这是真的斩运剑，只须拔剑一寸，天底下蛰伏隐藏的鬼族修士都会疯狂不已、恐怕会在第一时间赶到这里夺走鬼修至宝。
但即便是这样，下面的剑修们已然被这把剑的来头震住了，喧哗交流之声简直沸反盈天。
而在剑修大会的高处上座旁边，李还寒血眸未动，面无表情地道：“斩运剑，残片？”
一旁的秦钧灰眸眯起，扯了扯唇角：“高仿。”
李还寒瞥他一眼：“还有仿品？”
岂止有仿品，三千年前鬼修鼎盛时，几乎人手一把“斩运剑”，所有鬼修都偏爱银灰色的剑身，而这个“斩运剑残片”，可能只是其中的一剑仿品而已，只有三千年的时光流逝是真实的。
秦钧散漫地反问道：“难道你没有？”
李还寒仔细想了想，他的血剑的确没有仿品，只不过魔修之间实在太过渴望天魔之体带来的修炼加成，曾经很流行一种能将瞳色变鲜红的小型法器。
当时的天魔
教在他的掌控中，就如同一把锋锐可怕的利器，能够将阻碍李还寒的所有东西切成碎片，因此这种法器并没有存活多久。因为依附他的魔修们，都以“冒犯魔尊”的名义，把那些人杀掉了。
就在众人一片激动的时候，秦钧已经懒得再看那件仿品一眼，而是往师尊在的方向靠拢了几步，伸手把“可爱”的小师弟把江应鹤的身边拉过来，低下头笑眯眯地道：“小师弟还没有佩剑，应该好好看看。”
之前长夜用了特殊的方法跟江应鹤交谈了几句，秦钧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但本能地觉得那应该不是一件好事。
长夜被他突然在江应鹤身边拉走，眼底属于大妖的暴虐情绪浮现了一瞬，随后江应鹤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眼底的戾气便转瞬即逝。
“钧儿说得对。”江应鹤颔首道，“长夜，你认真一些。”
师尊的声音听起来清越微冷，但却在唤他名字时有一种独特的温柔。长夜隐蔽地滚动了一下喉结，还没等应下来这一句，就被秦钧抬手朝着李还寒扔了过去。
秦钧勾唇道：“师兄，看着点他。”
于是，这只表面清纯小白莲的食人花，被扔进了李还寒的掌中。满眸血光的魔修李师兄，态度冷肃地扣住了他的后颈，把这位师弟固定在手边，声音平静：“嗯。”
不知道是否是江应鹤的错觉，他总觉得……在一起教导长夜时，还寒和钧儿之间的气氛就会无比融洽，像是原本恨不得对方死无葬身之地的劲敌，突然联手要把外来者给弄死似的……
江应鹤看着系统显示的进度条发了一下呆，回过神时迅速地清除掉这个想法。
想什么呢！自己都这么三观正、性格佳、以身作则了，教出来的弟子一定都是个顶个的光明正义、友爱同门。
对，江应鹤深以为然地无声点头，这应该是徒弟们关系好的象征！

第15章
下方的“斩运剑”放入了本次剑器大会的彩头里面。
观剑卷中并不记载已失落的剑器，都是能寻找到的当世名器。比如一千年前血河魔尊手中的那把“寂灭剑”，就不会纳入观剑卷之内。而在现世的剑器当中，但能拿来提携后辈的也并不多。
童归渔半撑着下颔，让膝边侍宠给两人之间摆了一盘棋，悠悠地道：“你觉得，可能排进前五？”
他说的是那把重铸的鬼族至宝。江应鹤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淡道：“明知故问。”
童归渔大笑道：“你是为弟子的佩剑而来的？难道江仙君的私藏中，没有好东西了吗？”
江应鹤瞥了他一眼：“有。只是不适合我的小徒弟，我倒觉得……”
他言语一顿，微微扬了一下眉宇：“童仙君手中的红颜剑，非常不错。”
童归渔笑声一噎，咳了几声，差点呛到自己，随后才一把拉过江应鹤雪白的衣袖，道：“红颜剑喜欢美人不假，你那小徒弟也的确堪称绝色，可这是一把修情的剑！你单身一千来年连个伴儿都没有，还想教弟子修情？”
江应鹤一开始还面不改色地听着，听到“一千年来连个伴儿都没有”的时候，想到自己孤寡半生，不仅没有女朋友，连门口那几只仙鹤都是公的，顿时有些脸色发黑，忍不住冷了些语气：“守身如玉碍着你了？松手。”
就当童归渔还想继续说的时候，拉着江应鹤衣袖的手忽地被一股刺痛拂开，他猛地一缩手，看着从旁倾听的秦钧把那片雪白的衣袖拢回来，随后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莫名地让人头皮发麻。
也不知道怎么的，秦钧这个人身世悲惨到全修真界都觉得他活不长，但每一个见过他的人，又觉得遇到他自己大概也活不长。
秦钧那双铁灰色的眼眸，看什么都是慵懒散漫、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但他只要一有兴趣，就给人一种“吾命休矣”的感觉……除了看他师尊。
童归渔的感情经历多丰富，被这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浑身上下都通透了，瞬间醒悟到了什么，一边继续落子，一边道：“守身如玉自然好，只不过
，你听没听过一个故事？”
江应鹤掀眸看他：“什么？”
童归渔看了秦钧一眼，看着这个“体质脆弱”的灰发男人垂下手，半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江应鹤的肩膀上，眸光盯着他师尊白皙的侧面下颔，那眼神就像是饿了好久很想吃似的。
童归渔斟酌了一下用词，道：“我听说你这种冰清玉洁的剑修，最容易被晚辈叼走，比如徒弟啊……”
“不可能。”江应鹤干脆利落道。
他回答得实在是太果断了，不光是童归渔愣了一下，连秦钧都觉得心里无端地一抖，迫切地想听到原因。
“以蓬莱的培养环境，”江应鹤神情认真，“不会有欺师灭祖的弟子。如果有，本座第一个打死他。”
童归渔：“……我感觉我和你讲的应该不是一种欺师灭祖。”
江应鹤怔了一下：“还有第二种？”
童归渔看了一眼秦钧，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李还寒和长夜，试图解释：“就比如，嗯……比较合欢宗的那种……”
他话语未尽，下面正在介绍剑器大会情况的何护法声音忽地被打断，一个更为尖锐、充满怨愤的声音顺着扩音术传递出来，散进整个会场之内。
“何护法，你这观剑卷也太过偏颇。晚辈听闻玄微仙君的雪剑忘尘，是冰雪所铸，这样也能称得上是剑器吗？！”
童归渔声音骤止，目光转而望下去。
雪剑忘尘是忘尘剑的别称，也有人直接叫它“雪剑”，在观剑卷中排名第二，剑身的确是用冰雪所铸，寒意比锐气更重。在与江应鹤千年之间的互相温养之下，江应鹤愈发的性情清幽、心静如水，而忘尘剑也从一开始的锋芒震八方，变得逐渐清润内敛。
那声音还在继续。
“再说何护法提及的这几个百年英杰，李还寒和那个姓秦的，他们也配入榜？一个天魔之体、一个万鬼侵神，恐怕都是江仙君用灵丹妙药强行提升的境界吧？！”
“蓬莱派愧作正道之首！不培养真正的剑修天才，反而要去提升这些乱七八糟的废物体质，你们为了名声这么做，就不怕因小失大！”
此言一出，底下的散修和其他门派之间，都响起低低的交谈声，而蓬莱这边的弟子们则是气得拍桌
子，为首的弟子走来走去，指着那人骂道：“狗东西，还用元婴的传音道术，给李师兄提鞋都不配！”
“空口白牙得诬陷他人，灵丹妙药堆起来的境界从来上不得台面，我们师兄那是打架都削山峰的主儿！”
只不过蓬莱弟子虽然愤愤不平，却因江应鹤就在高处旁观，并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周围的议论附和声更大时，混迹在那人之中的元婴修士走了出来，看外表仍是风华正茂，但不知道实际年龄，他朝着江应鹤所在的地方行了一礼，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晚辈卢知风，江仙君还是收一个有前途的徒弟，那些个破烂……”
前面的那几句话时，江应鹤还没什么反应，可到了这几个字出口，一道剧烈的寒意从他身上迸发而出，自高处直逼而下，挟着淡蓝的灵波劈头盖脸地猛压下去，掺杂着寒气的威压将卢知风狠狠掼在地上，双膝都砸进了地面里。
众人呼吸一滞，抬眼望去，见到原本与混元仙君在合欢楼上谈笑风生的江应鹤抬起手，撩开了合欢楼一侧的幕帘。
那只手白皙如霜、指节修长，衣衫上的暗纹在日光映照下隐隐发光，但他的声音却清冷孤绝，令人寒凉彻骨。
“修行到元婴，不容易。”他语气冷淡，“劝你惜命。”
江应鹤见他还未后退，便抽回了手，抬眸间正对上李还寒回望的目光。
他们两人是不必过多交流的，江应鹤懂得他的意思。而且在他心中，大徒弟总比二徒弟温柔一些，他虽然生气，但还是觉得李还寒手里有分寸，修行到元婴的确不容易。
江应鹤略微颔首，看着李还寒跳下合欢楼，落到了大会圆台的中央，手中化出一把血色长剑，朝着卢知风行了一个剑修之间用于比试的礼节。
正在此刻，他耳畔忽地荡起热息，秦钧凑了过来，盯着他问道：“师尊，怎么不让我去？”
江应鹤觉得耳根发麻，伸手揉了一下耳朵，顺理成章道：“你师兄是正人君子脾气好，还会对同修礼敬三分，换了你，刚刚听到别人说第一句就想拔剑，我如何放心你去？”
江应鹤是道门正宗，又是千年剑修，这种充满灵力浸润的神魂对于鬼修来说，是无可比拟
的大补之物。即便秦钧已不需要食用神魂来稳固身躯，但还是被这种香气勾着，忍不住又凑近了一点儿。
秦钧想要拔剑，只是单纯听不得别人说师尊不好。
他连舔一口都舍不得的人，怎么能让别人说一句不好？
“弟子只是……”秦钧的手终于按捺不住，触到了江应鹤耳畔的墨发，正当此时，一个极度显眼的身躯，再次扑进了江应鹤怀里。
长夜往师尊怀里蹭了蹭，可怜巴巴地抬起眼：“师尊，李师兄应该能打得过他吧，师尊收我为徒，就只、只是同情夜儿吗？”
江应鹤哪料到这个小祖宗想这么多，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不，是你们的天资本就出众。”
长夜乖巧任揉，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秦师兄放在师尊肩膀旁边的爪子扒拉掉，委委屈屈地道：“师尊，李师兄会不会把人打伤啊，虽然师兄对我很严苛，但是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是他的师弟，他才对我好的。要是换了别人……”
江应鹤正是出于这个考量，才让李还寒去的，抱着年纪还小的小徒弟又哄了两句：“你师兄虽然话不多，但脾气很好，其实……”
他的话还没说完，剑风之声扫过，楼下原本充满喧嚣的大会圆台周围骤然死寂一片，静得连落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对面的童归渔默默地喝了一口酒，也不知道是壮胆还是别的什么，小心翼翼地道：“江道友……”
“嗯？”
“你徒弟把……那位修士的元婴……震碎了。”
江应鹤：“……什么？”
他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转过头懵逼地看了一眼台上，见自家徒弟还是平平静静地站在原地，血剑上连一滴鲜血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刚刚出鞘，但那个叫卢知风的修士，已经躺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就当江应鹤短暂怔愣的时候，长夜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道：“这个人冒犯师尊，师兄情绪坏了一点，也是正常的。”
“对，”秦钧难得帮李还寒说话，“刀剑无眼，师兄为了留他性命，才不小心失手的。”
江应鹤：“……是这样吗？”
秦钧、长夜：“是啊！”
从旁目睹全过程的童归渔：“……”
这得多不小心啊！

第16章
四周无声。
整个剑器大会，共有成千上万的修士赶赴，有当世的诸多英杰参与，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元婴已成多年的卢知风，被李还寒一剑扫下，几成废人。
元婴震碎，境界跌落至原点，只能重新修行。说他残忍，却也留了性命，但一剑之功斩碎同境界的元婴修士，又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了。
只有蓬莱派的弟子们心中暗爽，觉得解气至极：李师兄的实力本该如此，整个蓬莱都避着清净崖的人，可不只是因为江仙君的面子。
在修真界中，李还寒的骨龄并不大，还没有声名和称号，但蓬莱弟子私下议论时，都觉得李师兄简直就是一尊血海阎罗，光是那双血色的眼眸，就让人不敢直视。
在一片静寂之中，一身黑衣的李还寒伫立原处，他手中的血剑在日光照耀下反出令人胆颤的光芒，随后，这把剑在他的手中慢慢消散，被收进了他的功体之中。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李还寒没有注意其他人的目光，而是转过头望了一眼合欢楼上，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就在场面一度僵持之时，楼宇上响起童归渔稍显阴柔的声线：“既然证明了实力、证明了江道友以及整个蓬莱的清白，那么何护法，你就继续吧。”
何护法眼睁睁地看着李还寒转身回到楼上，心里计算了一下方才的情景，那一剑自己也是肯定避不过去的，忍不住叹了口气，定了定神，将方才的流程继续了下去。
原本意外中断的剑器大会再度进行。
江应鹤伸手捏了捏眉心，看着大徒弟回到身边，正想要说什么时，却又立即止住了话，低声道：“回去再跟你说。”
对面的童归渔闻言一笑：“你们蓬莱训导弟子都藏着掖着的，要我说，你徒弟们说得对，刀剑无眼，别说是斩碎了元婴，就是真的杀了他，又有何妨？”
江应鹤瞥他一眼：“你知道为什么道门正宗之人，往往合道会比其他修士顺利么？”
童归渔讪笑了一下：“你们秉性持正呗，不过道法自然、随天意而行，也是道门正宗嘛。”
“天意。”从小受
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熏陶的江仙君抬起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淡淡道，“人的心意，就是天意。”
————
剑器大会如期结束，江仙君座下之人再也没有出过手。
不过很多人心中也在嘀咕，都怕着江应鹤手底下的徒弟出手，要真是让仙君座下出手，那这场剑器大会估计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合欢宗照顾得非常妥当，只有江应鹤临行前又因为跟童归渔论道而耽搁了一日。长夜一只妖，一点儿也不爱听他们论道的内容，在等待返行时，就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棵合欢树上擦笛子。
他长得漂亮，却只有半边脸是完好无缺的，另外的一半漆黑面具之下，是丑陋的血痂与伤痕。额头上的银色印记是江应鹤当年注入进他功体里的，只要护体灵印还在，他被寒冰冻结的经脉就不会溃散。
长夜手里的碧绿长笛颜色通透，表面上看起来只是精致一点，他一边擦拭一边往上面加禁制，一重一重地印刻上去，比李还寒那把血剑封得还要狠。
这是妖族的“断舍离”，外形可以随时变化，上古现世，在妖族的传说之中，妖尊天犼就是拿着断舍离化成的长剑，把当时的妖神钉进无量天阙之上的。
长夜擦拭得还算用心，脑海里想着师尊身上淡而清绝的香气，有些出神的时候，不远处忽地响起一阵边走边说的声调。
“你看见了没？江应鹤，就是方才跟咱们代掌教下棋的那位！”
“嗐，那谁能没看见啊，也就咱们合欢宗的能有这份儿眼福，这么距离地看到修真界十大美人之一，啧啧啧……”
擦拭碧色长笛的动作顿了一顿，长夜移过目光，看着走近的那两个穿着合欢宗弟子服的男人。
“看他那个冷傲如霜的劲儿，我就特想把他压在身下凌.辱，凌.辱你知道吧，哎哟喂，我回去得找个这一款的炉鼎……”
“呸，就你？听说江应鹤一千年前刚刚修行时，有好多人想养着他，你猜怎么着，被他一剑一个地打趴下，还宰了几个过分的，哈哈哈，你说这么好的模样，怎么就不让碰呢？明明是双.修双赢的事儿。”
“他们那种只会修行的剑修啊，就是没尝过这个滋味儿。”先前那人
猥琐地笑了一声，“要不你拿一壶鸳鸯春情酒给咱们人如冰雪的江仙君试试？他没准还会缠着你呢！”
“这你也敢？”后面的人跟着道，“我看装得这么正经的剑修，应该用点猛药吧，把七日合欢拿出来还差不多……”
他话音未落，语句猛地噎在了喉咙里，被一阵骤然响起的笛声打断。
这笛音穿透耳膜，似乎一直穿透进了脑子里，蕴含着极度可怕的危险感觉，但被笛音穿耳的两人却完全无法动弹，砰地一声跪倒在地上。
就在两人连痛吼都喊不出来，惊疑畏惧到极点时，笛音间响起一声轻巧的落地声。
随后，是脚步踩碎树叶的声音，在这些微声响响过之后，两人却连动都无法动一下，眼珠子都不能转动。
笛音停了。
两人如蒙大赦，正想起身呼喊时，一股更重的力量将他们的身躯压进地面里，口中更是发不出丝毫声音。
最先说话的人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脊背上忽地又是一沉，被一脚踩进了地面，只能见到面前那人墨绿色衣摆。
他听到了一阵似有若无的笑声。
这声音似乎还有着少年之感，有一些活泼和玩闹的意思。
“你们，好大的胆子啊。”长夜像是笑着在说这句话，他的眉宇和眼眸之间，无不显示出少年清澈单纯的模样，和眼底盈盈的笑意，“江仙君，也是你们可以觊觎的人么？”
这话问得太散漫了，似乎根本不是一句疑问，甚至像是在谈一个笑话。
被踩断脊椎的人趴在地面上，浑身都因剧痛而颤抖，而旁边的人用尽力气抬起头，见到长夜露在外面的半边侧脸。
墨眸丹唇，美得几乎有些雌雄莫辨，眼睫乌黑纤长，长得宛似一种无害的小动物。
但就是这个相貌纯洁无害的少年，笑着掀开了脚下同伴的头盖骨。
血液满溢，腥气四散。
可旁边目睹的人却连句恐惧的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听到这个美丽到外表几乎有些柔弱的少年，用他清澈的嗓音继续说下去。
“我师尊的名字，我师尊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扬起唇，眼中的墨色深不见底：“至于你们……污染到我了。”
就在这句话尾
音落下的瞬间，长夜手中青笛一挥，两人的躯体顿时化作一片尘灰，连地上血液都蒸发干净，什么都找不到了。
少年重新擦了一下笛子，转过头望向江应鹤跟童归渔论道之处的那个方向，自言自语地道：“我师尊不让别人污染到我，我要做一个好人，你们理解一下吧。”
他擦拭完毕，将笛子收了起来，仍旧非常活泼、兴致很高地过去找他师尊了。
就在长夜回到江应鹤身边时，合欢楼内中的论道对弈刚好结束。
江应鹤站起身，对着童归渔行了一个简单的礼，道：“多年不见，但，就到这里了。”
童归渔叹道：“如果你我以后的问道之路一片坦途，多年不见，也只是弹指一瞬而已。”
江应鹤略微颔首，正将带着蓬莱派弟子们一道回去时，何护法忽然进入楼内，脸色有些不对地跟童归渔道：“代掌教，宗中灯堂内，有两个弟子的魂灯……在方才熄灭了。”
合欢宗魂灯常燃，人死灯灭。童归渔愣了一下，问道：“是在外游历的弟子？”
何护法摇了摇头：“就在宗门之内。”
童归渔登时脸色一紧，但并没有往江应鹤以及蓬莱派的身上联想，而是即刻去查这件事，授意一旁的何护法送归玄微仙君。
这是合欢宗之事，江应鹤自然不可能开口插手，李还寒和秦钧都被他使唤去照看蓬莱的弟子了，故而他身边只有方才进来的小徒弟一个人。
江应鹤挽住他的手，领着长夜离开时，忽地听到一旁压得很低很低，有些不安的话语。
“师尊……”他小声道，“是不是魔修或者鬼修什么做的啊，合欢宗里有邪修么？”
长夜的手紧紧地拉着他的袖子，无论教导多少遍，还总是一副全心依赖的样子。
江应鹤知道小徒弟胆子小，很没有安全感，便软和了一些语气，轻声道：“没关系，你跟在师尊身边，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
这真是一个陌生的词汇，让他的谎言、他的伪装，他一切博取亲近而做出的假象，都变得充满了诱惑力。
如果他此刻能露出尾巴，一定会用天犼粗.壮的毛绒尾巴缠住他的腰，让面前这个人没办法离开他。
长夜抬起眼，眸中隐隐发光地看了他片刻，随后喉结隐蔽地滚动了一下，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手指将江应鹤抓得更紧一些，指骨都有些泛白。
“嗯！”

第17章
清净崖。
浓夜蔓延，冷风呼啸。
灯台上燃了几只烛，光芒低垂，映在江应鹤色泽寡淡的衣袖间，在李还寒的视线中轻轻地一晃。
“怎么回事？”江应鹤解了束发的银冠，乌黑发丝垂落下来，柔软地缱绻在肩头。他稍稍板着脸，继续问道，“毁人仙途，不留余地，会遭人记恨。”
李还寒立在他面前，身上是玄色的长袍。他的眼眸鲜红如血，极其地幽邃难测，只有在落到江应鹤的身上时，才能显露出几分特别的温柔。
“师尊。”他声线低沉，“那人诽谤你，我就……”
李还寒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足够让江应鹤心软下来了。
灯火幽然，映照在李还寒的眼前。他看着师尊修长窄瘦的指节微微屈起，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这双手适合拿剑，更适合被按在天魔教最柔软的床榻上，徒劳地抓起被褥……适合被吻出一片片泛红的痕迹，适合被他的手一寸寸地覆盖、一点点地叩紧……
他眸中的血色沉郁了一刹，最后又飞快地褪去。李还寒抬起眼，看到江应鹤略显散乱的衣着和发丝，那双清冷中却又柔和的眼眸映出自己的身形。
“怎么能因为我就失去理智？强出头。”
江应鹤虽然还是责怪了一句，但神情已经缓和下来了。他手畔边放着摊开的观剑卷，里面的剑器已经看过许多遍，但还是没有特别相中的。
“你是真的失手？”江应鹤问道，“还寒，不许欺瞒师尊。”
或许是“欺瞒”这两个字触痛了李还寒的神经，他皱了皱眉，没有直接说，却抬手握住了江应鹤的手指。
上一次相握，还是在前往合欢宗的鹤灵车辇上，即便江应鹤体温发冷，放在掌中，他也觉得心跳随之炽烫。
江应鹤一开始还不明所以，随后忽地感觉到他体内到处乱窜的浊气——这是天魔之体的副作用之一，只是很多年都没有发作过了。
“是因为这个？”江应鹤找到答案，哪还有惩罚弟子的心思，匆忙地握紧他手，将一股灵力导入进去。
他们三个的体质一个比一个脆弱奇特，江应鹤从收
入门下时就很有心理准备。这股灵力进入李还寒的元婴时，才发觉对方体内的浊气已经累积到影响经脉的程度了。
他忍了又忍，还是瞥了李还寒一眼，气得语调都急促了几分：“你……你跟钧儿都是一个性子，不，你比钧儿还能忍，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非要等到有一日，你真的走火入魔坠入魔道，才会告诉师尊吗？”
李还寒的血色眼眸无声地盯着他，低声道：“师尊，记挂着长夜师弟。”
这句话的醋意浓得掩饰都掩饰不住，或者说根本就没法掩饰了。他心动得要命，对方的每一次触碰，都仿佛碰到了他最幽深、最隐蔽的地方，让他情难自已，随后醒悟过来时，却又疼得鲜血淋漓。
正邪两道，师徒之别，层层伪装……
李还寒握紧他的手，体内肆虐的浊气冲破经络，连手臂上的肌肤表面都有些开裂，血迹一点点地淌下来。
“难道我不记着你吗？”江应鹤第一反应是这个，就直接反驳了回去。他有一种被徒弟质疑了的感觉，气闷闷地道，“为师还没有问你为什么忍着，你就先委屈，觉得我偏心？”
李还寒手臂上的血液滴落下来，弄脏了江应鹤淡色的衣袖。
他素来是不染尘埃的，外界对他的评价是孤清冷绝，出尘拔俗，只有面对这些养了好多年的徒弟时，江应鹤才会眉目回温，语调低柔。
他把师尊弄脏了。
李还寒盯着他袖边透过去的一点猩红，收敛思绪抬眸时，突然道：“师尊。”
“嗯？”
“那套茶具是什么时候置办的？”
他指的是一旁玉案上的一套碧色茶具。江应鹤这里的东西，都是他一点点添置的，一旦有哪件东西没有经过李还寒的手，他一定会记得。
江应鹤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是钧儿之前送来的。”
秦钧……李还寒深深地吸了口气，血眸中有一瞬间的戾气攀升，但他还记得自己在江应鹤面前，强行地把一切暴躁的情绪都压下来了，慢慢地随着师尊的引导，将肆虐的浊气剔除出去。
其实这个“副作用”，对李还寒并没有实质性的损伤，只要他愿意废掉自己的道体，就会立刻显露出魔修的实际境界和强悍气息，
但他不敢。
怎么会敢呢，越是体会到江应鹤为数不多的温柔，就越渴望能拥有更多。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秦钧和长夜的猜测并没有错，他确实非常想把江应鹤圈进怀里、带回天魔教，不是做炉鼎，是做道侣。
所以即便是李还寒心里醋得要疯了，却还是缓慢地忍耐了下来。他注视着江应鹤漆黑的发梢，看着一缕长发从对方单薄的肩膀上滑落，在空中慢慢地绕了一个圈儿。
明明是垂落到半空中，却如同触碰在他的心尖上。
“问这个做什么？”江应鹤导顺他体内的气息、修复好经脉时，心里也不那么生气了，抬头道，“你送的那套收在储物法器里，钧儿说那套很金贵，寻常的水会损伤杯壁。”
……秦钧这个狗东西。
李还寒在心里冷冰冰地想着，表面上似乎并不在意：“嗯。”
他送来的那套自然金贵，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他的师尊。但秦钧弄回来的这一套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有一丁点尘灰沾染都会毁了一整套器具，不知道那个恶灵是怎么有脸说出来那些话的。
“师尊，”李还寒收回视线，摩.挲着他的指尖，“在你心里，我们……哪一个最重要？”
江应鹤没想到他这么执着，无奈地道：“你们都是我给予厚望的天之骄子，是仙道的未来。”
李还寒血眸幽暗，久久地注视着他，随后才点了点头，默然了半晌，低声道：“仙道的未来……”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厌恶魔修的身份。
江应鹤哪里能看出来对方的心思，他只能看到系统的培养进度条在刚才的半刻钟内上上下下地起伏跌宕，到刚才终于维持到了一个比较稳定的数值。
江应鹤松了口气，想着这股浊气还真影响他培养的进度，慢慢地为他温养经脉，道：“其实也不止如此，我还有一个为了自己的、小小的心愿。”
烛火映着他墨色的明眸。
“为了这个心愿，要让你们在修行一途中越走越顺，为你们铺路，教你们行善。”江应鹤道，“你们变得越好，就离我的心愿越近……还寒，命运给的起点再差，有师尊在，你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不会放弃，你也不能。”他轻轻地
握住李还寒的手，“人能得到什么，是要自己争取的。”
江应鹤又灌了一碗鸡汤，用尽毕生所学把徒弟们教好，心里充满了身为人师的责任感，对自己的教导非常满意。
温养经脉是一个很细致的活儿，他们三个的经脉其实都需要慢慢温养，只是江应鹤只有一个，而大多数的苦难，都要徒弟们自己去克服。
清净崖三更时，下了一场雨。
江应鹤有睡眠的习惯，温养经脉时撑了很久，最后还是睡着了。
李还寒就坐在他身边，静默无声地注视着他，守了他一整夜。
直到晨光与烛光交融的时候，他才将被师尊虚虚握着的手指缓慢抽出来。
雨声淅沥。那双沉浓如血的眼眸藏了一捧钟情，藏在深不可触的地方。千年前大名鼎鼎的血河魔尊，在所知未深的情爱一事上，终究还是没有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只是在离开时，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小心得像吻一朵落雪的梅花。

第18章
秦钧手上的那套星斗剑法的确练得很好，他并没有好高骛远，而是真的天资卓绝。江应鹤只看了一遍就满意得不得了，还要假装严肃地板着脸教导他，劝徒弟要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其实他心里比谁都高兴。
来到修真界一千多年，他从一开始的震惊茫然，到如今的心如止水，已经很少有这种成就感了……之前被系统拦着不让收徒，到现在才发现养徒弟的好处。
有点像一个养成游戏，看着他们变得越来越好，有一种特别的满足。
只是为长夜挑选佩剑之事，困扰了江应鹤很久。
江应鹤又翻了一卷记载剑器的图谱，还是没有挑选到合适的——长夜还是少年身量，力气也并不大，不适合分量沉重的长剑，如果可以挑选的话，一把软剑才是最适合他的。
正当他想着要不要去为小徒弟托人铸造一把之时，白鹤玉宇的玄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随后门声一响，一个戴着面具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眸光期待地望了进来。
……太可爱了吧。
长夜这样雌雄莫辨的少年美感，对江应鹤这种没有感情经验的单身选手杀伤力太大了。江应鹤放下手中的剑器图谱，看着小徒弟朝他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跑进来靠近他身边。
“师尊。”长夜凑过去，悄悄嗅了嗅他身上的冷淡香气，贴着他的手臂问道，“李师兄是不是在白鹤玉宇这儿过的夜？不是说不能让师尊陪着睡了么？我都自己睡了，为什么师兄比我年长这么多，还要师尊陪着他？”
他控诉了几句，双眸亮亮地看向江应鹤，眉心的银色灵印隐隐发光，语调有点小气：“师尊不陪着夜儿，也不能陪李师兄。”
江应鹤愣了一下，他记得他昨天给还寒温养经脉时习惯性地睡着了，清晨起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大徒弟，还以为对方早就回去休息了。
“他没回去？”
“是啊！”长夜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住的碧色春景正对着李师兄的风雪居，我看了一晚上了！”
江应鹤都让他逗笑了，抬手敲一敲小徒弟的脑壳：“你盯这个做什么，怎么一个比一个不能容
人？昨天是你师兄身体出了点状况。”
清净崖名字虽然叫崖，但其实有很多处高低不同的山峰，白鹤玉宇在最中央，周围环绕着大大小小的仙府福地，每个洞府都是江应鹤来此修道时亲自取的名字。
只不过这里很少有仆役出入，他又只有三个弟子，因此清净崖还留存着很多没有住人的居所。
长夜让他敲了一下，连忙伸手揉了揉头，用还没变声的少年嗓音嘟囔了几句：“身体出状况……今天就跟秦钧去风刀雨剑崖打架去了，真就全靠演技……”
他声音太小了，江应鹤没有用上修为，就没能听得太清楚，低头问道：“什么？”
“李师兄跟秦师兄去切磋剑法了。”长夜乖乖地道，“我修炼了一会儿，想到师尊只跟师兄睡觉，都不喜欢夜儿了，就修行不下去，来找师尊了。”
他倒是说得理直气壮、一派坦然，完全没觉得自己这个岁数天天缠着江应鹤有什么不对。
偏偏在江应鹤的印象里，他是从妖兽的冰封中救出来的，涉世未深，天真纯粹，又无依无靠，稍微依赖一下师长，也算是很正常的事情。
“怎么会不喜欢你。”江应鹤先是安慰了一句，随后疑虑道，“不过怎么感觉把你养成了个女孩子？还是我太惯着你了，养得娇里娇气的。”
正当他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时，门外忽地响起年轻而陌生的声音。
“弟子陆城，携掌门之命前来拜见仙君。”
江应鹤听到是掌门师兄派过来的人，知道是有事相商：“进来。”
一个青色弟子服的男青年进入玄门之间，将一个黑色的通讯令放在玉案之上，行礼道：“掌门说百余年前，仙君跟颜真人曾去一地平荡鬼气，与此事有关。”
江应鹤轻轻颔首，看着传讯弟子退出玄门，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小徒弟紧皱的眉峰。
直到那个弟子离开白鹤玉宇后，长夜才伸手虚虚地按了按面具，那种可怕的领地意识才慢慢地消散而去。他忍不住又贴紧了江应鹤一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神经敏感了。
只是防备那两个居心叵测的邪修而已，怎么演变到连蓬莱自己的弟子靠近江应鹤身边，他都觉得冒犯了自己的领
域？长夜移过视线，看着师尊轮廓优美的侧脸，有一瞬间几乎没能弄清楚自己的情绪。
他忽地想起在合欢宗杀的那两个人，想到那两个人口中肮脏□□的话语。一旦对“其他人玷污师尊”这种画面有一丁点的联想，长夜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像是有一团嗜杀的火在烧。
他又靠近了一些，被江应鹤身上淡而微冷的香气抚平心绪。
——怎么回事？难道冰封了这么久后，还会对道门修士的身躯感兴趣？
长夜撑起下颔，在混乱的脑海中拔出一根线，理了半天才理出来一段……他对江应鹤的道体倒是没有什么兴趣，但他对……
长夜顶着这张艳杀天下的脸，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不可描述了，没有注意到他师尊查看了通讯令，等这个不可描述慢慢升级的时候，才听到江应鹤清越低柔的话语。
“云州才刚刚休养生息、地气缓和过来，又遭逢鬼修游城，百鬼夜行。鬼修既然齐聚，我们也应该有所防范。”
长夜被打断了一下，眨了下眼，应声：“嗯。”
“好好回去修行，这次带你们同行……嗯？耳朵怎么这么红？”
长夜伸手捂住耳朵，自己都没意料到温度这么高，卡了一下壳，随后才道：“师尊这里太热了。”
热？江应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
白鹤玉宇的冷玉墙壁，在“热”这个字的评价下倔强地散发着凉爽的气息……
————
通讯令上不仅有这次云州城的事务，也有蓬莱派以及诸多正道的人员调配。这些不是传音能够逐渐说清的，所以周正平才送了通讯令过来。
除了通讯令以外，蓬莱派也开了一场难得齐聚的面对面会议。
蓬莱掌门周正平、长宁真人颜采薇、清晏真人云不休……以及他们师门中天赋最好、境界最高的江应鹤。
周正平抚着拂尘，向几人阐述：“百鬼夜行，难免会伤及红尘百姓，不止我等，其他的道门正宗也开始着手处理此事了。”
云不休心直口快，直接问道：“这个云州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我东洲的地界上，这一处不算是阴气浓重，可怎么每每爆发此事，都是在这里？”
周正平早已掐了几日的推演，仍
然毫无头绪，叹气道：“不知缘由，但却不能视若无睹，兰若寺中应该有佛修推测因果，届时你们相会，倒可以问问慧静禅师。”
他这话是对江应鹤说的，他这几个师弟师妹中，只有江师弟是最稳重的那个。
江应鹤点了点头，道：“蓬莱弟子，有师长教导，亲朋爱护，比起肆意生长的鬼修来说，还是有些像温室中的花朵。我觉得这一次，可以……”
他话语未尽，一旁三人心中都莫名一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江师弟……”一身紫衣的颜采薇咽了咽口水，“你不会……想带你徒弟去吧？”
江应鹤认真应道：“其他的蓬莱弟子，如果有愿意的，也可以一同历练，为苍生多做一件事。”
颜采薇回忆了一下他座下的那几位，惆怅地蹙起了秀眉：“倒也不是不行。”
江应鹤微一挑眉，有些不悦地道：“难道师姐对他们有什么偏见？可以直接跟我说。”
旁边的云不休欲言又止，跟周正平对视了一眼，两人半晌没吱声，目光都落在颜采薇身上。
颜采薇语调发愁地叹了口气，道：“我就觉得，你座下的长夜还好，李还寒和秦钧若是出现，他们一个天魔之体，一个一身鬼气，怕会被其他正道弟子错认身份，打起来就不好了。”
江应鹤：“……”
“特别是秦钧，他年少时遭遇万鬼侵神，到现在还身躯脆弱，鬼气缭绕，恐怕连元婴都掺了杂质。”颜采薇抬起眼，神情很是怅然，“秦钧那个脾气……嗯……”
颜采薇停了语句，半天没补充出来，一旁的云不休幽幽地补充了一句。
“……惹急了他，他杀的人比杀的鬼都多。”
江应鹤：“……倒也，不至于？”
在他心中，连名贵的茶杯都嘱咐自己保存起来的钧儿，哪有他们说得这么可怕，顶多是做事利索、有主见了一点儿。
江应鹤底气不足地回了这么一句，见到三人的目光一起汇聚过来，停在了自己身上。小云师弟更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太美好的直觉，憋了半天才道：“因为你徒弟对你不一样，他们几个简直……蓬莱驰名双标！”
江应鹤茫然地看着他：“……双标？”

第19章
江应鹤当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回忆了一下徒弟们对待自己与对待其他人的差距，的确品味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所以啊，”云不休叹气道，“师兄收的徒弟都是什么标准的？看谁出身更惨么？我跟你说，年幼时失去双亲的孩子，最容易依赖师长了，而师兄一千多年没有收徒，又没有经验，也太疼他们了……”
旁边的颜采薇掩唇咳了两声提醒，云不休立即止住话语，看着江应鹤的神情又默默地补了一句：“不过天资是真的好，嗯，真的万里挑一。”
江应鹤想了很久，才淡淡道：“若是连我都不能依赖，才是真的举目无亲。”
他从座位上站起，黑底鹤纹的袍袖从茶案上滑下来，袖里的手指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向三人颔首示意，离开了议事的正厅。
云不休见他离去，原本还想说些什么，随后又被颜师姐扯了一下，才忍下了话语。
直到江应鹤身上那股淡香在室内慢慢散尽了，颜采薇才开口道：“不用担心，江师弟心里只有师徒之情、爱护之情，绝不可能出现什么其他的苗头。”
小云师弟甩了下手，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闹心了一会儿，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总觉得那几个崽子太粘我师兄了，面对他们师尊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温柔和善，到了外头，就凶得本性毕露，要是以后江师兄的情根取回来，要与哪位女修结为道侣，他们几个真的会认下来么？”
云不休质问的，也是颜采薇和周正平正在思考的事情。
“兰若寺住持曾为师兄推演过，说他在情上有一场劫难，可是江师兄的情根都不在他自己身上。我这些天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是应在徒弟这儿……”
“止言。”周正平看他一眼，抚了抚拂尘，“他徒弟再依赖师长，能对师尊的道侣做什么？并且无量天阙之上异动未消，作为阵眼的慧剑情根也无法拿回来。”
颜采薇道：“当年有兰若寺住持帮助，我们才能帮助江师弟抹消剖去情根的回忆，你告诉他这些无谓担忧，不过是给他增添痛苦而已。”
她说到一半
，盘算了片刻，又道：“而且我师弟这样的剑修，清隽出尘，超凡脱俗，也不能轻易地让哪个女修得逞。”
云不休原本还有些不平，一听他这么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更加古怪了，半晌才道：“可是江师兄他……好像比较招男人的喜欢啊？”
此言刚落，周正平和颜采薇一同神情微顿，目光凝聚到了云不休的身上——在天魔教咒文的影响下，他曾经对江应鹤告白过不止一次，被他师兄反手凿进地里无数次。
云不休：“……我不是这个意思……”
颜采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好了，你不要解释了。掌门师兄，咱们还是看着点他吧。”
周正平深以为然：“应该的。”
云不休：“……你们？？？”
————
云州城的鬼气冲霄，比百年之前要更加浓重。
蓬莱弟子来到此处时，已被百鬼夜行的场面震撼得走不动路了，更别提荡平邪修一事。平日里见到一个鬼修都属于开开眼的级别，更别提这种场面。
年轻一辈的弟子只能勉强保护好自己不被鬼修啃食，真正清理鬼气的事务还是要前辈师兄、以及长老们来，这次正道人士众多，蓬莱派又有几位真人、一位仙君在场，倒不算太过凶险。
但这其中真正的凶险，只有江应鹤等人才知道。
云州城的地气彻底毁坏，所有的走向都崩乱了，森寒阴气向四周荡去，比百年前还更严重一些。
这到底是什么缘由？江应鹤收回忘尘剑，看向一旁雪白袈裟的年轻妙僧，问道：“慧静禅师？”
他的冰雪长剑之上，剑身隐隐的发寒，寒光将剑身上沾染的鬼气逐一剔除，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慧静禅师乃是兰若寺住持的师弟，已是元神期的修为，是盛名在外的因果佛修。他身上是一片雪白的袈裟，年纪很轻，眉间有一个赤色的佛印。
“小僧无能，未曾窥出因果。”
江应鹤轻轻蹙眉，道：“那此地，恐怕是……”
他话语未尽，不远处的蓬莱派众人之间，忽地骤起一股浓重鬼气，如有实质般冲霄而起，比方才所见到的还要更加剧烈。
但鬼气冲霄的中央似乎没有什么弟子，一些靠得稍近的年轻晚
辈连滚带爬地向周围散开，显露出鬼气浓重的四周，只孤零零地站着两个人影。
李还寒血眸深幽，抱剑而立；一旁的长夜打了个哈欠，饶有兴趣地看着被阴寒鬼蜮包裹住的某人。
霎时间，连刚刚平息的百鬼夜行都狂暴了起来，与此同时，天边乌云震荡，一股天雷的电光探出云层之外，露出狰狞的面目。
“……元婴期渡劫？”慧静禅师怔愣道，“怎么会鬼气缠身……咦，江仙君——”
他呆呆地看着江应鹤冲进鬼气最深重、天雷所针对的地方，看着那抹雪白惊鸿的衣袖从眼前掠过，与天地的昏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像是一层朦胧晨光映入眼中，未曾迟疑地穿梭进沉浓的幽深鬼气里，从天边降入地府。
他身边的小沙弥扯了扯禅师的衣袖，道：“师父，渡劫的那个人，是玄微仙君的二弟子。”
慧静禅师念了一声佛号，随后转过目光，看向周围，喃喃道：“世人说他冷峻。”
小沙弥疑惑地歪了歪头，听到禅师的下一句话。
“襄助百姓，垂怜弟子。道途遥远而志坚，这是普天之下，第一等温柔。”
这句话实在很淡，转瞬便消散而去了，只有无穷翻滚的紫电青雷之下，以秦钧为中心而爆发出的沉郁鬼气。
李还寒和长夜一开始还没什么表情，只觉得这个恶灵重修渡劫而已，可看到江应鹤冲了进去，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师尊不会是以为秦钧这个混蛋体质脆弱，才沾染鬼气复发了吧？！
他们俩人跟秦钧修为相差无几，那个恶灵又不加以掩饰，自然看得清楚明白，可江应鹤一直被他隐瞒欺骗……
李还寒握紧剑鞘中部，目不转睛地盯着鬼气盘旋的中央，刚要上前时，被长夜阻止住了。
“你要告诉师尊？”只露出一半脸颊的小师弟眸色沉沉，用特殊的传音技巧对他道：“李师兄，这个时候进入鬼气这么浓郁的区域，你也是邪修，你身上的魔气……”
李还寒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五十步笑百步。”
“我只是怕你们互相拆台，波及到我而已。”长夜小师弟转过头，眸中阴霾散去，甜甜地笑了一下，“我还要在师尊身边，陪他百年千年不止。
”
————
秦钧的确是“旧疾复发”。
他作为一只恶灵，这么浓郁的鬼气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大补之物，才会不小心牵动了渡劫天雷——他跟李还寒早就可以进阶元神，这只是前世走过的路而已。
但他们两个都在尽力延后，境界升得越快，表面的道门正宗功体的气息就会越淡。而师尊的身上全是道门正宗的纯净灵力，他不想跟江应鹤有距离，任何距离。
周身的鬼气在他的躯体内不断散荡，而他掩饰已久、一直持剑的右手，也开始血肉崩解、露出森森白骨。
这只是鬼修功法的一个阶段而已，三千年前，他的真实外貌就是这样的。秦钧右手的血肉慢慢溶解消失、恢复原貌的同时，也释放出沉封已久的部分力量。
但他没料到江应鹤会对着鬼气冲霄、对着盖顶天雷冲进来。
师尊的气息穿过冷冽空气，骤然来到他身边，如同百余年前把他从沉眠的茧蛹中拉出来一样。
江应鹤没有立刻注意到他的手，而是直接运起功法，护住他的心脉和元婴，当即道：“运功渡劫。”
“师尊……”
“听话，运功渡劫。”江应鹤抬眼望去，平日里清越淡然的声音，竟然有一丝隐蔽的颤抖。“有师尊在。”
秦钧怔了一下。
他听到江应鹤稳了稳气息，有些自责的声音。
“不该让你来的……”这声音低低的，直戳进这只恶灵的心尖上，刺出血迹，“是我的疏忽。”
秦钧看着他的眼眸，看着他眉宇间显露出来的一分担忧，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忍耐住亲吻他的冲动。
为什么是亲吻，而不是吃掉呢？
秦钧也不知道，他也不想思索。
他只知道，这一瞬间，他有多么多么想把师尊带回鬼修的领地，想把这个出尘脱俗的千年剑修拉进红尘。
那只只有白骨的手握住了他师尊的衣角，像是捧起一片晶莹的、易化的雪。
即便冰寒刺骨，千万阻隔，也不放手。

第20章
浓郁的鬼气在他周身繁复盘旋，穿透这具脆弱的身躯。
秦钧的眼睛是铁灰色的，扫过他人时，总有一种散漫漠视的感觉，但此刻望进江应鹤眼里，却有一股奇特的珍视。
江应鹤护住他的心脉和元婴，耳畔是天穹之上翻滚的元神雷劫，低声道：“恐怕是当年未曾将你身体里的鬼气全然剔除，才有今日……”
他话语倏忽一顿，目光落在钧儿的右手之上。
原本筋骨匀称，均匀修长的手指与小臂，依附在骨骼上的血肉尽皆化去，只露出森寒的白骨和残余的筋膜。原本的暗色长袍被血迹洇透，散发出浓重的血气。
江应鹤一时连话语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分出一手，触到对方的指骨上，动作一顿。
天边云层骤沉，一道天雷直轰而下，劈入鬼气浓郁的正中央。
一般来说，修士们都会远离渡劫的道友，一个是如果自己境界到了、天劫高悬，其他人渡劫也会引动自己的雷劫，另一个问题就是，如果靠得太近，天雷是不会分辨他人的。
江应鹤是洞虚境，面对元神期的雷劫时，虽然并不算困难，但还是被周身的天道重压压得蹙紧了眉。
“你的手……”
江应鹤只问了一半，便慢慢攥紧了钧儿的手指，道：“……师尊会想办法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其他人根本没有资格听到的那种温柔。秦钧明明是一个无血无肉、也不须心脏跳动的恶灵，却在此刻觉得胸腔里那颗人类的心，在剧烈地震动。
他骤然反握住了江应鹤。
“师尊，”秦钧的声音有些微微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挲过一般，沉沉地响在耳畔，“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一个鬼物，师尊……会不会不要我？”
他很少说这种话。
江应鹤抬起眼睫，墨色明眸看了他片刻，像是承诺般地道：“师尊不会让你变成那个样子。”
阴沉鬼气在周围扩散，随着天雷劈下而震荡。秦钧垂下目光，对天雷加身一声不吭，而是盯着江应鹤与他交握的手指。
他心里的确有很多恶念在翻滚，在不停的叫嚣着干扰理智。譬如此刻，他师尊牵着他的手
，近在咫尺，他心里最大的念头就是把他抢回去，养起来，放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但是，不行。
他从未有任何时候像这样如此清醒地认识到，他想看到的是现在的江应鹤。
他永远也不想见到，雪剑忘尘对着自己的那一天。
江应鹤哪里知道钧儿心中在想什么，他一边回忆秦钧这百余年来的修行路途，一边想着补救的方法……虽然这手看起来不影响动作，但也不能这样啊！这样以后钧儿找道侣的时候，哪家女修能不害怕？
江应鹤感觉自己就像个老父亲，三个崽没有一个好养活的，修行不用说，这日后找媳妇他都忍不住操一下心。
元婴突破为元神的天雷并不好渡过。在整个修真界，突破元神后就可以被尊称为一声真人了，哪一个不是做足了几百年的准备，才找个良辰吉日、洞天福地引动天雷，哪有钧儿这样的……
江应鹤护住他的心脉，嘱咐道：“事发突然，只能硬撑，钧儿……”
他话语刚落，就感觉秦钧似乎是有些支撑不住了，低头抱住了自己。
江应鹤叹了口气，道：“这种事情，连我也不能帮你，只能为你做最后一重保险，靠近我有什么用？”
“有用的。”钧儿的声音带着一股类似于干渴的嘶哑，“师尊，让我抱一下。”
他的手臂收紧，绕在江应鹤的腰后，从宽大层叠的仙袍间勾勒出对方的腰身，才忽觉原来江应鹤的腰有这么瘦削。
江应鹤平日里穿衣服穿了好多层，看着虽然飘渺出尘，但却让人看不出他具体的身形，只有揽在怀里，握在掌中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太轻了，抵在掌心里时，秦钧几乎觉得没有重量，对方轻轻一旋身就能脱离出他的掌控。
他下意识揽得更紧，听到师尊无奈的声音：“难道这样能给你渡劫的力量么？”
江应鹤说这话的意思，是想要鼓励他勇敢地面对天劫，人生总有那么几次大起大落落落落落落……何况还有自己呢，就算无法晋升，也不至于毁了修行的根底。
但没想到平日里独立自强、擅长先斩后奏的二徒弟，第一次这么亲密地抵着他的肩膀，语气沉沉的回应道：“能。”
江应鹤：“……”
这孩子没法教了。
正当江应鹤被这个想法脑内刷屏时，见到阿江师尊系统的进度条忽地又蹿了一截，系统还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朝他比了一个心。
江应鹤：……这都是什么啊！
————
雷云翻滚。
这种渡劫异象惊动了所有人，连游.行的百鬼都跟着一同狂暴了起来。
一团乌漆墨黑的鬼气包裹住了雷劫中央，根本看不出里面是个什么场面，只有不停汇聚的雷电压力和鬼气肆虐。
李还寒一身寒气地立在一旁，没有人敢靠近这位。有些蓬莱弟子们是亲眼见到玄微仙君为了秦师兄破入鬼气旋涡中间的，别说靠近李师兄了，就连看起来最没脾气的长夜小师弟，唇边的笑意看着都有点让人害怕。
长夜虽有佩剑，但并不是观剑卷上的名器，而是江应鹤私藏中的一把软剑，此刻服帖地缠在腰上，锯齿前后扣合在一起。这是江应鹤勉强选出来的，颇为不满意，似乎有给长夜重铸的打算。
但他却爱如珍宝，日夜不离手畔。不过此刻，长夜并没有抚摸这把软剑，而是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碧色长笛。
长夜缓慢地敲了敲面具下方，眉心的银色印记时隐时亮，觉得自己的后槽牙都跟着痒，脑海中已经把这个秦师兄咬死好几次了。
天犼的习性非常特殊，他除了龙脑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与秦钧那只食人神魂的恶灵完全不一样。
长夜已经脑补到秦钧是怎么诱哄江应鹤的了，随后看到一直凝滞不动的李还寒锵然拔剑，身上内敛已久的杀机几乎满溢了出来。
他赶紧挡住这只天魔：“师兄！”
这声“师兄”，还真难得的情真意切啊。
李还寒冰冷地盯了他一眼，语气森寒：“让开，我要宰了那个狗东西。”
这句话话音刚落，那边的雷云骤止，盘旋的鬼气仿佛终于被驱散了，慢慢地四散开来。
长夜哪还有拦他的心思，转过头刚想看看能不能扑一下师尊，就看到秦钧的手恋恋不舍地从江应鹤的腰侧移开。
长夜：“……走，我帮你。”
但这话并不能成真，再杀气腾腾的心绪，在掉马的危险面前都得死死忍住。
此时秦钧身上的衣衫已经染血了大半，是雷劫加身劈出来的伤口，但他恍若未觉一般，一直盯着江应鹤的侧颊。
许是这视线太灼热了，仍在助他稳定境界的师尊抬起双眸，轻轻地扫过来一眼，秦钧立刻收敛神情，望向了一旁的两人。
李还寒慢慢地将血剑按进鞘中，面无表情地道：“恭喜师弟。”
一旁的长夜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似乎也在压着体内躁动的原型，微笑道：“没想到秦师兄能在云州鬼城渡劫，这个地方百鬼夜行，可是非常恐怖的……哦对了，师尊还不知道吧，方才慧静禅师与诸位前辈勘查了一番，说此地鬼气冲霄，很有可能是历史遗留问题。”
江应鹤分出神来听了下去，问道：“什么问题？”
“据说是一位鬼修大能在此地陨落的吧，很有可能是三千年前的天下鬼宗之主，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长夜状似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仿佛有记载说，那位鬼宗宗主叫秉之。”
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诶？秦师兄是不是也字秉之来着？”
这个“善良乖巧”小师弟说话实在太快了，秦钧根本没有阻拦的时间，就听到这小嘴叭叭地把他底裤都要抖搂出来了。
秦钧截断话语：“我跟鬼修怎么能相同。”
长夜轻哼了一声：“你跟鬼修，的确是大、不、相、同啊！”
两人只是顾忌着江应鹤在旁边，才没有明面上吵起来。等到江应鹤收回手，确定秦钧此次渡劫无碍之后，才发现周围围了一圈正道道友。
同门的颜师姐看着天雷就奔过来了，现在才见到江应鹤的影子，看到人没事儿才松了口气，但还是过去问了几句：“到底怎么回事？我看是元神期的雷劫，我并不能靠近，有没有伤了师弟？”
江应鹤微微摇头，只是垂手挽起秦钧的手，霜白修长的手指握紧一片冰冷骨骼，低声道：“只是钧儿有些问题。”
颜采薇点头道：“这倒是没什么，人保住就行，手可以慢慢治。”
一旁的慧静禅师也靠近了几步，道：“江仙君，如若不弃，可随贫僧去兰若寺暂居一阵，或许有法可医。”
江应鹤刚想说要平定此地后，才行决断，便看到随着雷云散去，整个云州城的鬼修都像是火烧了屁股似的分分钟蹿了回去，眨眼间离开了生人的地界，只有几只没跟上掉了队的小猫两三只，在年轻一辈弟子们的恐吓下瑟瑟发抖。
这是发生什么了，他们老大媳妇儿生孩子了？
江应鹤一句拒绝卡在喉咙间，缓了口气道：“……恭敬不如从命。”

第21章
云州城最后的收尾事务，交给了颜采薇和瀛洲派的放鹿真人枕寒流，两位元神真人的实力已经足够处理这些残余的事情了。
而江应鹤给掌门师兄传讯过后，更改了行程，随着慧静禅师前往兰若寺。
兰若寺是正道第一佛修所聚之地，属于佛门清净之处，兰若寺的住持名叫禅清，年岁比江应鹤要大很多，但容颜如故，在修为境界上，实打实地来算，比江应鹤还要更高一重，只不过目前陷在第一重佛心考验内，轻易不能离寺。
洞虚境之后，有三重天劫，五重考验，全部渡过之后，才能称为半步金仙。而最近的一位半步金仙，就是一千年前现世的血河魔尊，那时的魔修根本不是如今模样，道门正宗在邪修的包围紧缩之下勉力维生，对那只半步金仙的天魔无可奈何。
不过邪修向来有天收，血河魔尊陨落之后，才给了正道喘.息之机。
仔细想来，似乎古今的到达半步金仙境界的邪道修士，都止步于合道天雷之下，其中原因，实在无可捉摸。反而是修行进度缓慢的道门、佛门中人，至少还出了一位合道道祖。
据说本方大世界就是这位合道道祖所开辟，虽然只是遥远的传说，但起码能够给江应鹤一点动力。
毕竟他除了把徒弟养好之外，唯二的回家机会就是一直修炼到这个“传说”的境界，然后破碎虚空，回到地球……
太不切实际了。江应鹤轻轻叹气，目光转移向眼前的系统进度条，觉得还是培养好弟子比较有希望。
还没等他研究出这个进度条到底是根据哪几种因素增长的，慧静禅师便止了步伐，在兰若寺静室外低声道：“玄微仙君来访。”
静室木门骤然打开，露出里面的情形。
江应鹤未曾见过兰若寺住持，只是久闻其名而已，这一回见了面，才忽地吸了一口旃檀香气，怎么也没想到——住持居然是有头发的！
他看着禅清雪白如瀑的长发，跟雪白的僧袍落在一起，看着都有些晃眼。偏偏他今日也是一身素白道服，走进静室之时，烛火沉暗，两人对坐，宛若画卷铺开。
对方身上唯一的颜
色，就是禅清住持眉心的佛印。
禅清算是江应鹤的前辈，故而即便境界相同，江应鹤也稍稍行了个道门中人的礼节，随后才近前，跟这位前辈交谈了片刻。
其中包含了云州城、秦钧的来历与过去之事，以及渡劫当天的场面。
柱香高燃。禅清越听越觉得奇怪，望了一眼静室之外，问道：“江仙君的三个徒弟，都在外面？”
江应鹤颔首道：“与我同行。”
禅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宣了一声佛号，道：“接下来的时日，你打算带他们游历红尘？”
江应鹤道：“路过人间见识一番，也未必不好。”
禅清静默片刻，忽问：“老衲心血来潮，想为江仙君及你座下三位弟子测算因果命轨，可愿一闻？”
兰若寺住持陷在佛心考验中，终年不离兰若寺，因果佛修的测算推演，本来就是难得之事，江应鹤没有拒绝的道理。
檀香慢慢散开，禅清的声音随着香气扩散，逐渐响起。
“江仙君身上，有一道贯穿始终、纠缠万千的情缘，只是复杂交缠，很难窥清。”
“第一位弟子……嗯？太过朦胧了。双亲罹难，有素来求而不得之兆。仙君的二弟子鬼气缠身，得于动情，失于动情，你这个小徒弟……像是有好几重面具。”
禅清似乎从未测算过如此朦胧的命轨，推演到此，忽地戛然而止，锁眉道：“他们的神魂都，太轻了。”
“轻？”江应鹤询问道，“这三个孩子从小身世坎坷，恐怕命运也并非一路坦途。在神魂上……”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对面的兰若寺住持忽地按紧佛珠，偏头弯腰吐出了一口血。
江应鹤俯身扶住他的臂膀，担忧道：“禅清住持？”
这说着说着话，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吐血就吐血了……等一下，禅清还陷落在佛心考验中，难道是自己触动了什么？
正当江应鹤满脑子问号的时候，扶住他臂膀的手忽地被禅清拂落，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前辈默默转过身，道：“老衲爱莫能助。江仙君还是为爱徒另觅他法吧。”
禅清看着江应鹤一头雾水的样子，抬起手擦了一下唇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对江应鹤道了声佛号，无奈
叹了一声。
……鬼知道他都推演到了什么玩意儿。
————
江应鹤有一点迷惑。
他回想着禅清住持最后与他分别时的神情，觉得对方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有什么自己不知道事情，但他又实在想不出来，住持有什么隐瞒他的理由。
难道是弟子们的命途多舛，对方心地慈和，不忍告之？
江应鹤完全想不通。他虽然带着徒弟们游历红尘、打算慢慢回蓬莱，但一路上大多时间都在思考这件事，此刻想到这里，愈发觉得这个是最有可能的。
剑修不善推衍，而他又是在社会主义的光辉下长大的，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转变过来的修士，这还是头一次对因果之类的东西上心。
“求而不得……得于深情，失于深情……”江应鹤慢慢地敲着手边的玉柄拂尘，突然想起了什么，“怎么听着都像是为情所困？”
江应鹤脑子一停，顿时觉得找到了真相。他虽然是个母胎单身的选手，但是架不住他没对象还胆子大啊，当下便伸手撩开马车的车帘，跟驾车的秦钧道：“钧儿，你进来。”
一行人跟途径云州城的商队同行，鹤灵飞辇化作的马车吊在商队的后面，一路上与寻常人并无区别。
这种红尘历练并不是磨炼他们的修为，而是慢慢打磨徒弟们的心志的，愈发修为高深的人，就愈会在磨炼道心的路途之中，面对天地之广阔，发觉到自己的平凡。
秦钧的右手无法恢复，身上披了一件漆黑的长披风，一路上只用单手驾车，权当右臂并不存在。他转过身钻进马车里，铁灰色的眼眸中映出江应鹤的身影。
“进来了。”这句话虽然是无意间说出来的，但秦钧立刻就察觉到这个对话的微妙。他舔了舔唇，凑近问：“师尊？”
江应鹤道：“钧儿，你在宗门之中，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句话语气平静，却炸得秦钧脊背一僵，堂堂的天下鬼宗之主，竟也有让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句话，问到哑口无言的程度。
他几乎以为自己显露得太过，让江应鹤察觉到了，甚至怀疑是长夜悄悄暗示出来的，他的师兄和师弟，就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秦钧注视着江应鹤的双眸，从那
双眼中窥不出丝毫的独特情绪。他又靠近了一些，觉得一向冰冷的身躯从内向外地燃出一股心火。
他抢夺的念头再次苏醒，掩藏在披风下的白骨手掌握住江应鹤指间拂尘的另一端，声音嘶哑道：“你……都知道了？”
秦钧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有多么危险。
江应鹤就这么随便一问，哪想到还真一问就问出来了。他意外地眨了下眼，脑海中一点儿也想不到宗门里的哪个女修跟钧儿交往亲密，那禅清住持的那几句话……
“是谁？”江应鹤神情一肃，拉着他白骨未愈的手指，“我给她五百万……不是，给他一车法器，让她离开我徒弟。”
秦钧：“……你不知道是谁？”
江应鹤微微一怔，以为对方是觉得自己不够关注他，忍不住道：“不是师尊不同意你处道侣，是你现在虽然是元神期，但境界却不稳固，情之一字，最是误人。要不然，等你境界稳固下来再说？”
他自觉自己是温和型的家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定能说服对方。
秦钧盯了他片刻，脑海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转移到了对方的手指上。他收拢骨手，将江应鹤的手指圈进掌心里，慢慢地斟酌道：“师尊没有道侣，又怎么知道情之一字，是否误人？”
江应鹤没料到钧儿回了这么一句，感觉到单身狗的尊严受到了冒犯，蹙眉道：“等回了宗门，让我见见那姑娘，我知道你们都还年轻，面对这种事会特别投入，咱们从长计议……”
他话语未半，便感觉秦钧靠得太近了，对方缓慢而平稳的气息近在眼前，轻轻地扫过他衣领边。
正当江应鹤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便见到钧儿抬起手，将自己略微交叠生褶的衣领抚平，连边边角角都打理好。
……道术用惯了，这几天自己穿衣服，确实有点散漫。
江应鹤身上是一件淡青的道服，衣领上绣着白色的梅花。秦钧的手指缓慢抚过时，也一同嗅到师尊身上孤清幽然的冷香，宛若覆雪的松竹。
“从长计议。”秦钧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道，“等时机成熟，我就告诉师尊那个人是谁，好不好？”
江应鹤：“……怎么着，你们还要
搞地下情？”
秦钧靠自己的理解品味了一下“地下情”这三个字的意思，试探地问道：“是跟地底下的人生情吗？”
地底下的人，那不是都是死人或者鬼修么？江应鹤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感觉到了异世界的无奈，他解释道：“就是避着我的意思。”
秦钧的灰色眼眸盯了他半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回答道：“不避着师尊。”
“真的？”
“嗯。”秦钧道，“等以后……我跟那人表明心意的时候，再请师尊成全。”
这话一出，江应鹤顿时心弦一松，想着原来自家徒弟还没坦明心意，事情应该才刚刚开始，说不定可以躲过住持说的“失于深情”。
他点了点头：“如若对两方都有益，结为道侣，我自然……”
这话才说出去一半，马车前悬挂的帘子忽然撩起来，长夜探头探脑地钻过来，往车里快速地扫视了一遍，小嘴叭叭的：“师尊！你们马车怎么停了啊，前面商队都走远了，客栈那边有李师兄安排呢。咦，你们在聊什么啊？什么道侣不道侣，成全不成全的？”
他带着半脸面具，眉心的银色灵印熠熠生光，眼眸灵动漂亮，又纯又艳，连声音都乖巧软绵：“师尊，是我不能听的事吗？你是不是跟秦师兄有小秘密了……”
小徒弟太擅长撒娇了，简直是一个满级自动争宠机，这些话都信手拈来。
这哪里是刚到，这都不知道听了多久了！秦钧眯了眯眼，勾唇道：“对，就是你不能听的内容。”
长夜似乎愣了愣，飞快地扑进江应鹤怀里，张口就说：“是关于云州城的事情吗，我听说那个天下鬼宗之主的剑是银灰色的，跟秦师兄的很像……”
秦钧：“……”
长夜扯着师尊的袖子继续叭叭：“秦师兄就是被鬼修伤害成这样的！师尊，我们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他的手……”
秦钧：“……闭嘴。”
车内气氛明显不对，江应鹤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以为是长夜这句话戳到了钧儿的伤处，刚想调节一下关系，就被怀里的小徒弟抱住手臂蹭了蹭，理直气壮地道：“师尊，让师兄驾车吧，再晚天要黑了！”
江应鹤：“……呃，好。”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怀里满眼真诚的小徒弟，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第22章
入夜之前，商队停靠在了一家客栈旁边，人来人往，尽皆是红尘烟火。
江应鹤搜刮过储物法器中的玉简，对钧儿当前的状况认真分析了一番，还是觉得毫无头绪。
房间都是还寒安置的，他身上没有设置障眼法，毫不忌惮地将那双血红的眼眸展露在他人面前。故而客栈的跑堂小二都对这几位客人颇为好奇，但又因为李还寒看上去太冰冷了，只能敬而远之。
江应鹤收敛思绪，在窗边看了看人间的话本，原本只是随手翻翻，但发现上面还有插图之后，就越来越感兴趣了。
夜色初降，月光漫过窗棂，烛火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房门响动了一声。
江应鹤头也不抬，翻了一页过去，道：“还寒？”
对面是一声沉沉的应答，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挑明了灯火，随后关了一半的窗。
夜风微冷，但对于修士来说显然无碍，江应鹤恋恋不舍地从故事中抬头，见到李还寒在对面倒了一杯茶水。
水声淅沥，进入杯壁时荡起浮沫。李还寒眉峰一锁，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道：“凡水用来冲泡恩施玉露，糟蹋茶叶。”
江应鹤并不太在意，习惯性地从他手里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道：“不缺茶叶，哪有那么金贵。”
李还寒只是静默地看着他，并不反驳这句话，他犹豫了片刻，问道：“师尊跟秦师弟，在路上说了什么？”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起来，江应鹤就想起他那什么“求而不得”的批语。在江应鹤眼里，大徒弟这么温柔体贴，配哪家的姑娘都配得上，怎么可能求而不得，如果有什么“求而不得”的话，那一定是对方的问题。
茶盏放到桌面上，发出叮地一声轻响。江应鹤注视着他，回答道：“我问他，是否有倾慕的女子。”
李还寒怔了一下，听到江应鹤继续问道。
“你师弟怎么样，我不便告诉你。那你呢？”江应鹤叹了口气，“前几日在兰若寺时，禅清住持为你们测算因果命轨，就说过此事。恐怕你们几人都会误在相同的动情之事上。”
他说了这么长一句，然后板起脸问：“还寒，
你也偷偷动心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一个两个都往同门里找。”
江应鹤话语稍止，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说得狠了些，刚想和缓语气，就听到还寒沉而低柔的声音。
“是有倾慕的人。”
承认了……还承认了，我就脾气这么好的么？连挣扎都不挣扎了……江应鹤深深地吸了口气，喝一口茶润了润喉咙，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去，对方便继续道。
“不是女子。”
！
江应鹤一口茶呛到自己，咳了几声，脑海中被“不是女子”这四个字疯狂刷屏。
右上角的培养进度条竟然滴的一声，响了一下，整个进度条都变成粉色的了！怎么你们系统还要我管徒弟的婚恋状况和感情生活的吗！
江应鹤一口气上不来，掩唇咳了好几声。而说出这种话的大徒弟还若无其事地给他顺背。
他缓过劲儿来，一阵闹心地看着李还寒，而对方面无表情，一脸平静地给他擦手——刚才江应鹤呛到了一下，茶水洒到了手上。
怪不得求而不得，最苦不过弯爱直，这怎么可能能成？江应鹤望着他深深叹气，劝道：“那，追不到就算了吧。”
他这个慈爱温柔的老父亲，竟然同时遭遇二徒弟地下情，大徒弟弯爱直这种巨大风波，生活果真是大起大落落落落。
李还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而是缓慢地擦干净他的手指。
那只手白皙似霜，骨节修长匀称，手腕瘦削、指尖圆润，在月光与烛光的交融之下，泛着一股如玉的通透感。
李还寒手上是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慢地将江应鹤手背上的残余茶水擦干，动作细致认真。
过了片刻，江应鹤才听到大徒弟低声响起的话语。
“不能这么算了。”他说，“我只要他一个人。”
江应鹤一听就觉得要完，秦钧那边儿尚且问不出来，还寒这一句话就透露出浓浓的一股痴情气息。他半撑着脸颊，问道：“那他喜欢你么？”
李还寒抬起眼，血眸幽深地看了他一眼，掌心握住他的手指。
“……我不知道。”
他的眼神很难形容，即便江应鹤没有与人相恋的经验，都觉得自家大徒弟估计是栽了，他从没有发现对方还有这种模样。
虽然还寒一直温柔体贴，也甚少像现在这样——仿佛一阵风吹来，都能把他的话语碰碎了。
江应鹤都分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叹气了，他抽回手指，看向关了一半的窗外，见到客栈下方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一股红尘炊烟的感觉扑面而来。
而他坐到的这个地方，月光皎然，四方无声，只有遥远的喧哗，和近在身侧的呼吸。
“这条路应该会很难走。”江应鹤道，“你要想清楚，我已告诉你情劫当前，十分危险，不要踏进去。”
李还寒看着他的侧脸，看着微风拂动墨发，慢慢地荡过耳边。
“弟子想的很清楚。”他声音低喑，“情劫当前不算什么，只怕他不能接受，以后与我断绝来往，再难相见。”
江应鹤听着这话，心里更加拔凉拔凉的。他看了一眼客栈对面不远处的一家青.楼，在心里纳闷地想着是不是应该带孩子见见世面，一个个圈在清净崖养大，好像太容易喜欢上别人了，要不然……
正当江应鹤的想法持续走偏的时候，天边明月被乌云遮住，刚刚还一派平和喧哗的“占玉楼”方向，骤然泛出一股隐隐的暗红之气，淡到难以察觉的血腥气蔓延进空气之中。
是魔气。
江应鹤豁然起身，边走边道：“我过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
“师尊。”李还寒道，“既然相遇，便应该迎头直上，而不是依靠师长。而且……”
他话语一顿，目光在江应鹤身上扫视一遍，锁眉提醒道：“……道门中人上青楼？”
江应鹤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淡色道服，觉得是有点不太对，还寒说的是有道理。
他犹豫了一下，一边从储物法器里拿出一套并非道袍的外衣，一边道：“魔气浓重，像是修为高深的邪修，到时候真的交手，恐怕护不住你。”
随后，他的手腕被按住了，听到自家徒弟低沉自然的话语。
“俗世衣着结构繁复，让我来吧。”
江应鹤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在他眼里像是在几万平方米的大床上起来的玛丽苏，连穿个衣服都不会的那种，他刚想拒绝，就被李还寒绕过腰身，把那件衣物的腰封严丝合缝地收紧在一起，勾勒出身躯线条。
他能听到对方胸口强健而剧烈的心跳。
还有一句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的话语。
“师尊，不要动。”
他的手将外袍上繁复的凤凰扣勾挂到一起，理顺衣袖上的褶皱。
两人此刻的距离太近了，江应鹤这时候才突然发觉到，原来对方已经有这么高。
他从小教养的徒弟，已懂得心动钟情、识得大局进退，心中又有，旷世温柔。

第23章
江应鹤原本想着既然只有还寒知道，那就带他一个人前去解决此事。
但他显然低估了自己另外两个徒弟的洞察能力。
这家开在客栈对面的青.楼中人来人往，随处可见那些体态娉婷、雪肤朱唇的女子，但江应鹤落座之处的周围，却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那些好看的姑娘过来。
他默默地喝了口茶，转过视线看了一眼身旁的长夜——
少年外貌的小徒弟眉目殊艳，虽然遮住了半张脸，但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神秘感，露出来的侧颊白皙优雅，精致得难以描述，比那些胭脂俗粉不知道高了几层过去。
江应鹤的审美都让他们几个给养刁了，看着小徒弟从旁边摆弄茶盏时唇角的浅笑，逐渐地反应过来为什么身边没有人了。
长夜实在生得太美了。远处长得最好的几个姑娘倚栏望过来，低声议论欣羡，但却没有一个跃跃欲试想要到长夜身边的。
她们默认为这位少年是江应鹤宠爱的枕边人，脸上泛起一阵微妙独特的笑容，小声交谈着。
“高冷配软萌啊，这是什么绝色之姿，我这个专业的感觉有被男孩子冒犯到。”
“另外两位也好看啊，四个极品坐一桌，哪有人不要脸敢过去啊，被男人比下来岂不是很尴尬？”
“可别说了，咱们楼里的倌人看见之后都回屋了。”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嗑着瓜子，“这样的也来夜顾娼.女，真是稀奇，就是贴钱陪他，我也愿意。”
“做什么梦呢，今晚喝的酒还没醒，我看着就是来见见世面的，哪有到青.楼来目不斜视的，诶……”少女卡了下壳，忍不住道，“一个比一个正人君子。”
其实也不算正人君子。
长夜扯着师尊雪白的衣袖，扫了一眼对面的秦钧，感觉这只恶灵的眼神已经没法控制了，眼睛里的欲.望鲜明得难以掩饰。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李还寒一个天魔，居然想独自带着师尊来这种魔气肆虐之地，这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而秦钧又是一个总收不住爪子的恶灵，哪个没看住就要把师尊叼回鬼域了，自己必须得看着点。
长夜一边想，一边跟江
应鹤小声道：“师尊，魔修里面会有好人么？”
李还寒眉心一跳，盯着自家小师弟，看着那张天真又艳丽的脸庞靠近江应鹤，双眸清澈见底。
“我听说魔修都很可怕，是不是这样？”
江应鹤抬手抵了抵他的唇，道：“不要提，小心打草惊蛇。”
他的手指微微发冷，在长夜的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宛如蜻蜓点水，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长夜一下子怔住，看着他移开的手指，忍不住轻轻舔了下唇，刚想说话就被一旁秦钧的话语打断了。
“你未免也太胆小了。”秦钧的灰色眼眸直直地盯着他，每当他用这种眼神看向别人时，都让人觉得大限已至，命不久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拔剑弄死。
但长夜显然并不畏惧，他明明是讽笑地瞥了秦钧一眼，偏头却很委屈地跟江应鹤小声控诉：“师尊，秦师兄他是不是嫌弃我了？”
江应鹤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方才隐现一瞬的魔气复又浮现，就在人群来往的一楼中央。
他一瞬不瞬地盯住一楼中央供在高台上的琵琶，深觉那就是一把伪装过的魔修法器。
魔修出现在这种红尘烟火气很重的风月之地，那他肯定是修行此道的，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修习合欢道的修士堕魔。在当世有名姓的魔修之中，只有一位是合欢道堕魔的……那是一位故人。
当年江应鹤以剑修身份出现在修真界，作为蓬莱上任掌门的关门弟子，天资超卓，进展神速，与合欢宗的童归渔并列“修真界百年英杰”榜单的第一名，而这一位故人，曾经也是合欢宗极其出众的弟子，与童归渔师出同门。
只是后来他堕入魔道，名字刻在合欢宗的通缉令上，成为了在魔修之中都让人颇为忌惮的魔君。
江应鹤长久地注视过去，看到那个紫色琵琶上缠绕的魔气，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撞上他。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没有直接告诉身边的徒弟们，而是轻声嘱咐道：“……还寒。”
李还寒平静倾听：“嗯。”
“你和钧儿稳住这里的地气，我先布一个结界，一定要维持住结界不被突破，否则不止这个地方，洞虚境之间的交手，整座城池都有
危险。长夜，你年纪还轻，不要逞能……”他取出蓬莱派的玄黑色通讯令牌，交到长夜的手中，“一旦结界即将被破，立刻往令牌里注入灵气，通知蓬莱。”
长夜接过通讯令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开口道：“不然让我跟师尊去吧，我……”
我还可以保护你。
他一直是想保护江应鹤的，但这句话却像是刀子一样往喉咙里割，他想起自己在云州城时跟李还寒说的那句话。
他想要陪在师尊身边，百年千年不止。
但在这一刻，他的隐瞒和欺骗跟另外那两个邪修并没有什么不同，连一句保护他也不能正大光明地说出口。
江应鹤打断道：“你留下，听话。”
江应鹤很少责怪他们，他最后的温柔和耐心都灌注在自己的徒弟身上，像是这种语气，已经属于非常严格的了。
李还寒沉沉地看了他片刻，道：“如若情况不对，弟子不能保证会一力维护结界。”
江应鹤耐心道：“这件事你们管不了，此处的百姓重要……”
“不，”秦钧也道，“师尊重要。”
江应鹤：“……还是百姓重要。”
“师尊重要。”李还寒语气平静。
江应鹤一口气卡在胸口，觉得真是管不了他们了，但眼下情况紧急，便决定回去再教育。他伸手掐诀，在琵琶所在的高台周围布了一个结界。
这种结界很容易碎裂，需要修士的灵力支撑，才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此事。据江应鹤对那个人的了解，他的法器既然在，那么他也一定在这里。
他们合欢宗出来的人，在幻术幻境上，造诣很深。
江应鹤起身下楼，稍稍用了一个障眼法蒙蔽住他人的视线，独自走到那把紫色琵琶面前，进入到自己布下的结界之中。
琵琶上系着飘带，下面的花纹和刻字布满了合欢宗旧时的痕迹。江应鹤抬手抚过刻字，在触碰到紫色琵琶的下一秒，周身场景忽变。
果然是幻境。
从熙攘的红尘纷繁，到眼前的苍凉月夜，魔气和一股浓重的血气缓慢地浮现而出，散荡开来。
江应鹤看着正坐在面前的“故人”。
他身上除了魔气以外，还有一股很淡的淫.靡气息，脚边是年轻女子的
尸骸，转瞬之间，红颜顷刻化为枯骨。
“萧玄渝。”江应鹤淡淡道，“看来，你是有心引我来的？”
萧玄渝转动眼珠，抬脚踢开脚边的尸骸，对着江应鹤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你明明知道，却总是会上这种无比浅显的当，自投罗网。”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江应鹤走近，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忆。“那些凡人的生命不过短短百年，卑微如尘，只是脚下蝼蚁而已，却总是让你如此珍重。你看，一别这么多年，只要用一些蝼蚁的性命做筹码，你还不是要落在我的手里？”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一下江应鹤耳畔的发丝，被对方躲开了。
萧玄渝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样吧，只要你答应与我合藉双.修，我便不在此地跟你动手，我们两人交手的后果，你应该心里有数……”他话语停了一下，缓慢地勾起唇角，“我正好卡在天劫之前，缺一个炉鼎助我突破。”
江应鹤后退半步，语气冷淡：“痴人说梦。本座来见你，正是想了却你这桩旧事。”
他略一抬手，收在道体之内的雪剑忘尘在半空中缓慢浮现，凝聚出雪白的剑身，在他的掌心落稳。
江应鹤目光无温，一片寒意。
“以人为炉，残害同门，伤及无辜。”他语气凛冽，“萧玄渝，忘尘剑对你的项上人头，可是一直念念不忘。”

第24章
忘尘剑在他的手中，发出陡然而起的铮鸣和震颤。
对面的洞虚境魔君，曾经是他的年少同修、是他教导指点过的人，也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又如此轻易地坠入魔道、前途尽毁。
雪剑忘尘光华一凛，被江应鹤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紧。
但在对方的眼中，最吸引目光不是他手中的长剑，而是他冷峻清肃的眉目神情。
他还是这副模样。
清润幽冷、纤尘不染，是很多人的年少绮梦。
萧玄渝喉结滚动，沉闷地笑了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对我有多么地念念不忘。”
他话语未落，便见到一片孤寒冷绝的剑光浩荡而来。
江应鹤未穿道服，身上是一件雪白的外衣，衣角翻飞，宽袖间露出他瘦削的手腕，铺天盖地逼压过来的道门剑气，让人几乎无处躲藏。
同为洞虚境，魔修的手段总会更激进一些。两人一上手就拼出了真火，江应鹤眉峰不动，神情静至无波，完全是想杀了他。
即便有结界在外，两人交手的余波也将内中的幻境场面夷为平地。魔器琵琶的音波处处缠绵缱绻，被忘尘剑的寒光一一斩破，直逼面门。
剑光擦过脸颊，在萧玄渝的脸颊上擦出一道血痕。
他抬手擦过血痕，唇角一勾，将血迹放在指尖舔了舔，忽道：“小鹤，你防备的太紧张了。这个幻境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功能，你不用太提防它……”
荒野冷月，萧玄渝迎着忘尘剑分裂出的剑光向前，随着他步步走近，江应鹤也骤然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感觉。
按理来说，幻境可以做迷宫使用、可以隐隐侵蚀他人的心神。江应鹤都有防备，但对方态度这么无惧，反而让他产生了一丝怀疑。
……有什么地方，是没有考虑到的吗？琵琶音波、魔修手段……
他脑海中似乎捉住了什么，却又仿佛没有。江应鹤凝神注视过去，刚想说话时，一直清净冰寒的道体间骤然漫上一股奇异的热度。
嘶——
对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淫.靡气息翻涌过来，他终于想起自己疏漏的地方了。
萧玄渝身上的气息，本就是一种隐藏极深的
合欢宗幻情之术。
江应鹤道体停滞，忘尘剑轻颤一声，被他反手插进映着月光的荒野之中。
月色从他鬓边如墨的长发间缓慢流淌，照出清冷眉宇间紧蹙的眉峰。
那双冷淡无波的眼眸，因为这种强烈的幻情之术泛起湿.润感。薄唇干燥而柔软，此刻微微开启，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有人折断过白鹤的细颈、攀落过覆雪的梅花，大概能够懂得此刻萧玄渝眼前的画面。
冷月光笼在江应鹤雪白的衣衫上，淡香缓慢地扩散出来。
一个陌生的呼吸靠近了过来。
“小鹤。”对方道，“千年剑修，我自然打不过你。但你这一千多年，心性还是丝毫未变啊。”
这个呼吸愈发地靠近了，嗓音低哑。
“你总是把人想得太好了，太天真，也太善良。愿意用下作手段得到你的人，岂止我一个？我只是做了所有人都想做的事情……”
“你知道你和童师兄并列齐名的时候，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我当时就已经想杀了他了。”
他抬起手，拂了一下江应鹤侧颊垂落的发丝：“还在抗争？这是合欢宗的七日合欢，我用秘法调制了一番。”
他低笑一声，盯着江应鹤微微颤抖的睫羽，见到支撑着他身躯的雪剑忘尘发出愤怒的嗡鸣，有一种完成一桩陈年夙愿的强烈满足感。
他俯身靠近，在近在咫尺之时，听到江应鹤疏冷的话语。
“原来你知道自己下作。”他掀起眼帘，“这也算手段？”
随着江应鹤话语落下，他持剑的那只手握紧忘尘剑，从剑身上蔓延的寒意猛地一蹿，一直将他的手背到小臂，都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不过如此。”
这四个字无波无澜，原本停滞的道体在强行运转下震醒神智，伴着剑气震啸而出。
忘尘剑渴血已久。
剑芒将对方半个躯体从中斩开，附加着洞虚境剑修的磅礴灵力，将魔的力量完全撕裂开。
血色滔天，躯体连同一半的元神全都被剑气撕裂。迸发的鲜红染上他雪白的衣角，溅上脸颊。
江应鹤望了一眼萧玄渝放弃身躯立即逃窜的另一半元神，见到那半部分元神猛地钻入幻境月光中消失后，才猛地撑剑入地，吐出一
口鲜血。
强运道体果然不行。
这年头怎么连长得好看的男人都这么危险？这个王八犊子真是欠日，嘶……
江应鹤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闲心吐槽几句，他低低地喘了口气，身上的伤仿佛加快了那个什么狗屁合欢药的效果，他寒如冰的体质居然都要运转不动了。
江应鹤的意识一沉再沉，完全没注意到手上的血迹沾到剑坠儿上，慢慢地消失不见。
————
楼中依旧是繁华不断的景象，甚至随着夜色更深，来往的人越来越多。
长夜手里捧着茶杯，看着秦钧在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心里的烦躁成倍往上翻，道：“你能不能别转了？看得我心烦意乱。”
秦钧转身瞥他一眼，正找不到一个发泄口，表情不变地讥讽道：“那小师弟放过杯子吧，捏碎四个了。”
这场面也有点稀奇，在青楼坐着都能坐出一股媳妇待产的味儿来，还一个比一个稳不住，长夜喝个茶都能捏碎好几个杯子，还是因为无意识地担忧、一时收不住力道的那种。
在两人一旁，李还寒一直静默闭着的眼眸骤然睁开，眸色鲜红沉浓。
寒玉镜石的气息染血了。
他站起身道：“秦钧，你看着结界，我进去看看。”
秦钧跟着起身，语气略显急躁：“我也去，长夜自己在这就行。”
长夜猛地一抬眼，截断他的话语：“不可能把我自己留在这儿，谁知道你们两个究竟是过去帮忙，还是趁虚而入？”
事情转回了互不信任的原点，正当此刻，原本稳固不动的结界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逃窜了出来，魔气骤然充盈而起。
与此同时，刚才还陷入僵局的局面顿时一变。长夜手比脑子都快地激活了通讯令牌，然后三人不约而同地直接进入了师尊所布的结界之中。
结界中幻境未消。这个幻境是合欢宗最高层次的几种之一，除非施术者主动，否则外人踏入幻境中，永远只是无穷无尽的迷宫而已。
但李还寒却对眼前的迷宫视若无睹，也并不关心另外两人进入幻境后被传送的位置。而是拔出寂灭剑，身上压制已久的魔气随着剑上涌动的鲜血散发而出。
再温柔体贴，他也是一只天魔。
他压抑已久，那双血眸中镀上暴戾的杀意，充斥着血与火的交织。
随着高强度的魔气将迷宫一寸寸摧毁，萧玄渝逃窜而出的残缺元神也在下一刻显露了出来。
他倏然止步，睁大双眼。
打探的消息里不是说江应鹤只带着几个徒弟吗？这里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魔修？！
他面前的人黑衣血眸，天魔之体，不仅很符合消息中那个大徒弟的外貌，甚至还漠然地扫来一眼，冰冷问道：
“就是你？”
萧玄渝：……现在说不是我好像来不及了。
“我师尊在哪里？”
萧玄渝维持着一半的元神，看着他手中那把稍松禁制的魔剑，完全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强烈的危险感蹿上脊柱，转不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江应鹤他收徒弟……都收了……什么人啊……

第25章
江应鹤第一次有这种感受。
他原本在地球上时，就属于一看就单身的自闭社交状况，朋友圈里只有那么固定的几个朋友，除了游戏和读书，简直清心寡欲到了一定的地步。
他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热。
全身都热，脑子里烧得滚烫。他单手执剑撑在地面上，雪剑上的温度是唯一冰凉的，连空气吸进肺腑里都在翻沸升温。
江应鹤要不是个早早独立的男人，这时候都要难受哭了。
他死死地压着这个劲儿，觉得那股淫.靡的味道缠绕不绝，到现在还没有离开身边，血腥气和他道体上的冷香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冰寒又靡艳的特别气息。
七日合欢是合欢宗的独门之物，而且是等级最高的此类药物，再由同为洞虚境的魔修用幻情之术引动，就算江应鹤再清心寡欲、意志力再坚强，也有些无法抵御。
他混沌的神智时而回笼，时而又放远。忘尘剑的剑坠儿轻轻地抚过他手背，末尾的细穗儿勾得肌肤微痒。
江应鹤运功抵抗，在和体内消磨意志的药物做着拉锯战。他眼睫慢慢濡.湿了，这时候真有点儿撑不住了。
就在这一刻，一个熟悉的怀抱拥住了他，把他带进了正常的温度范围内。
李还寒抱住了他。
大徒弟的身上总有刀兵凛冽之气，可在拥抱他时，却只剩下秘不示人的柔和。
江应鹤认出是他，对自家徒弟的人品和性格都很放心，再加上还寒都已经都喜欢的人了，就更不可能……
他思绪一断，猛地记起大徒弟似乎……是个弯的！
这样不太好吧，孤男寡男……江应鹤刚想后缩，就被对方扣住了手指，一股甘如清泉的灵力反哺了回来，支撑住他体内的僵局。
江应鹤心里顿时一松——人家再弯也不是谁都能看上的！更何况我可是他的师尊！
看看这尊师重道的觉悟，不愧是沐浴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浇灌成长的仙道未来！
江应鹤立刻涌起了一股奇妙的自信，匆匆地反握住还寒的手，抵在他怀里低问道：“他们两个呢？结界如何？萧玄渝的残缺元神逃窜出去了……”
“那个魔
修死了。”
江应鹤怔了一下：“……你有没有受伤？”
能说出这种话，自家徒弟一定跟他交过手了，就算萧玄渝仅剩半个元神，也是跟还寒隔着两个境界的洞虚境魔君，怎么可能不受伤？
江应鹤见他没有回答，正想追问时，忽地听到大徒弟微哑的声线。
“师尊，”李还寒像是强行忍耐着什么，低头在他脖颈边吸了口气，克制地道，“自身难保的时候，不要提别人。”
江应鹤有他灵力支持，比方才的状况好了许多。被李还寒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处境尴尬，困境犹在。
七日合欢的药效只能慢慢消磨，他集中注意力，闭目对抗着体内的异动。
江应鹤闭上眼后，李还寒才敢移过目光，真正地看一看他。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对于李还寒来说，比起机会，更像是一种煎熬。
师尊心里尚且没有意识到他的感情，时机也并不成熟，但却是这么一个时间段，让没有人见过的、催开的梅花展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抬起手，手指慢慢地靠近过去，穿过师尊墨色的长发，想要触碰他脸颊时，却又停顿住。
李还寒怔怔地看着他。
没有想到“软弱”这个词，有朝一日也能用在自己身上。
他自嘲地扬了下唇，注视着江应鹤脸颊上溅上的血迹，指尖触上他脸侧，轻轻地擦去血痕。
师尊的眼睫还是湿润的，眼尾一片通红，似乎之前被逼出过眼泪。
李还寒自知不是正人君子，他的觊觎、贪慕、占.有.欲，像是活生生地刻在骨髓里一样，随着时日地增长愈发蔓延。
可他的珍视和小心也在与日俱增。
江应鹤听到对面深深的吸气声。
他分出一缕神思，问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身后原本无人的地方骤然多出一道脚步，另一重灵力从后方导入，是秦钧的。
“是秦师弟过来。”李还寒道。
江应鹤先是“嗯”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骤然抬眼道：“那结界？”
“结界颤动时，长夜师弟将通讯令牌激活了。”秦钧道。
“……这样也好。”
江应鹤松了口气，只是觉得此举有些惊动宗门。既然萧玄渝已死，那么即便有些残
余的魔气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了，蓬莱派同门到此，正可以帮助善后。
他坐在两人中央，看不到秦钧和李还寒对视时的暗流涌动，在师尊看不到的地方，这两人彼此敌意大盛的交换了一个视线。
秦钧撤回目光，感觉到江应鹤身上不同寻常的温度。
那种冷淡无比的幽香像是在这一刹有了热意。
秦钧在他的背后输送灵力，手掌隔着雪白衣衫抵在他的脊背间。
他上次抱师尊时，就能感觉到对方的腰很窄，有一种肌理匀称的瘦削感。这回从脊背向两侧稍移动一分，就更能体察到触手的轻盈。
好轻啊，似乎比鬼域深处摆渡的魂灵还要轻。秦钧低眸盯了一会儿，那只骨手抬起，将师尊掩住后颈的发丝拨弄规整，像是有点闲不住似的，又去挑开他耳后垂落的发丝。
冰凉的手指骨被挡开了，灰眸与一双血红颜色相对。
秦钧望着李还寒近似威胁的目光，散漫不羁地勾了下唇，开口道：“师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明知故问，当着李还寒的面，从右后方靠近，温热的气息扫过江应鹤的脖颈。
“要是还不舒服的话，”秦钧顿了一下，慢慢地问道，“弟子虽然境界不稳，但已到元神期，可以帮助师尊……”
他的话语没能说完。
因为姗姗来迟的长夜，浑身散发着疑似绿茶的清香，再次扑过来，一边喊了句“师尊！”，一边蹭到了江应鹤的身边——
随后这只妖就被李还寒拎出去了，他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小师弟修为不足，在旁边看着就好。”
长夜呆了一下，争取道：“我的境界已经……”
“有师兄承担。”秦钧“善意”地微笑，“怎么会让你受、苦、呢？”
他们三人虽然彼此不对付，但在江应鹤面前，总是要收敛许多。长夜死死压抑住探爪子打架的冲动，难得老实地压制脾气，从旁看着两人输灵力。
七日合欢的药效与他的冰寒道体来回拉锯，在有两个弟子输送灵力的支持下，江应鹤终于花费了好一笔力气，才将这股难受的劲儿压下去。
他发根濡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刚想站起身，就感觉被药劲儿抽空的道体一阵虚弱
，一股腿软的感觉猛地涌了上来。
江应鹤眼前一黑，不知道到底栽进了哪个徒弟的怀里，与此同时，因为幻境施术者已死，这个结界内的幻境无法维持，也在此刻骤然消失。
他艰难地从徒弟怀里爬起来，借着月光和怀抱的缝隙，看到了颜师姐带着她座下的几个亲传弟子站在对面。
江应鹤满脸茫然。
颜采薇呆若木鸡。
江应鹤：“师姐……”
一身紫衣的颜采薇沉默了一瞬，开口应了一声，然后纠结了半晌，道：“江师弟，你这个……”
她犹豫片刻，小心地问：“会不会太刺.激了？”
江应鹤：“……什么？”
颜采薇老脸一红：“那个，师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她顿了顿，咽了咽口水，道：“就是，青楼风月之地，还不避着别人……不太好吧？”
江应鹤：“……”

第26章
蓬莱派。
炉香生烟，白雾逐渐扩散开，消失于殿内。周正平收回手，指间拂尘一甩，叹道：“是强行运转道体所造成的伤，虽有灵力支持，但是依旧有些破坏了道体。”
一旁的颜采薇也颔首道：“我探查时也是如此，江师弟境界比我等要高，除了他人传递灵力之外，就只能靠自己来恢复。”
江应鹤点了点头，将手腕收回袖间，道：“其实也没有多严重。”
他话语刚落，一旁听了全程的云不休便有些气哼哼地道：“不严重？气血逆转、损伤道体，还叫不严重？你这样的伤要是修养未复，以后的天劫又想要怎么渡过？”
江应鹤慢慢地喝了口茶，道：“总能养好的，我的天劫何时到来，还在未知之数。”
“就是未知之数，才要更加小心。”云不休道，“我听颜师姐座下的弟子议论，说你跟那几个混……”
他本来想说那几个“混账徒弟”，结果脑海中莫名有一种诡异的畏惧感，好像曾经被他们几个害过似的，有些毛骨悚然，话语一下子就停顿住了，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江应鹤，续道：“……那几个徒弟，你们、你们四个？”
江应鹤：“……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个也不行。”小云师弟深吸口气，语重心长，“禅清住持已说过你有情劫，很有可能魂飞魄散、不存天地，江师兄……”
旁边的颜采薇抬手扯了他一下，清清嗓子，道：“确实不是小云师弟想的那样，那是他们三个给你江师兄续灵力、补充道体来抵抗魔修的暗算，和苟且之事毫无关系。”
云不休扯回了袖子，在几人面前来回走了几步，又焦躁地道：“总之，我觉得江师兄应该好好留在蓬莱，最好是能疗伤闭关。”
江应鹤用茶水润了润喉咙，随手放下杯盏，道：“不必如此。我自然会照顾好自己，钧儿的手不知道如何医治，我已托人询问药王谷，长夜的软剑也应该重新铸造……修行无岁月，不过是养伤而已，弹指一瞬罢了。”
他语气一顿，又挑眉道：“一位洞虚境魔君被斩落在我与还寒的剑下，于苍生、于正道，难道还不是一件好事么？
”
要是放在地球，这简直就是抓获连环杀.人.犯的效果，不仅是大功一件，还要受表彰当榜样的。江应鹤心里悄悄地高兴了好久，不知道怎么一回蓬莱，就要被这群同门揪着受伤这一点反复批判，来回担忧。
“是好事。”周正平悠悠地道，“只是不愿用你受伤去换。既然说你徒弟是因为魔修的暗算才给你续灵力，那这暗算究竟是什么？”
江应鹤话语一滞，想着那个什么七日合欢，哪里好意思直接说出来。他缓了缓神，静默片刻，道：“是扰乱神智的幻术。”
周正平点了点头，倒是没有多想，随后便看到一直端庄旁听的颜采薇忽地被呛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江应鹤，欲言又止地放下了茶。
她擦了擦唇角，帮着解释道：“对……是一种幻术，你们也知道合欢宗的幻术厉害。让江师弟回去修复道体、慢慢养伤吧？”
周正平自无不可，小云师弟也没有说什么。江应鹤顿感轻松，朝着颜师姐点了点头，离开了蓬莱派的正殿。
等到那抹雪白的孤影离开视线后，周正平才继续问道：“是什么幻术？”
颜采薇无奈地回了一句：“幻情之术。”
原本云不休都安分下来了，又让这一句刺激地抬起了眼，气劲儿未消地道：“那他徒弟还围着他！”
小云师弟把江应鹤当成敬慕对象、非常地向着他，不分青红皂白地瞎埋怨了一句，然后一边站起身拔步往外走，一边道：“我得去问问那几个晚辈，是不是对他们师尊有点什么心怀不轨的意思，我师兄的情劫谁也别想碰——”
他话语一停，深入骨髓的莫名危险感猛地窜上来，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颜采薇也及时地叫住了他。
“回来。”颜师姐敲了敲桌面，“你师兄是没有情根的，不必担心。”
小云师弟的脑子让这一句话冰冻住了，慢慢地降温下来，随后才道：“就算是没有情根，但他这么疼爱他的弟子，若是知道这几个徒弟里真的有觊觎他的人，岂不是辜负了殷切期望？”
“那就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了。”颜采薇道，“每个人仙途不同，或许江师弟就应该经历这么一回，才能道心弥坚。”
云不休正
想跟她争辩，随后听到掌门师兄的声音。
“好了。”周正平道，“各有各的造化，江师弟从来不信天命，也不会太过相信情劫一说，他的道心，就是人定胜天。”
————
清净崖，白鹤玉宇。
门口的鹤灵久待主人，抵着江应鹤的指尖蹭了好久。江应鹤摸得差不多了，才进入玄门之中。
白鹤玉宇一切如故，冷玉墙壁散发着凉爽的气息。江应鹤只是扫过一眼，便一眼见到背对着他拨弄书架的长夜。
书架里没有功法、道术，也没有什么磨练心智的心法，只是一些蓬莱派旧历和修真界的话本故事，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长夜换了一身红衣，衣袍间烙着暗红的压花纹路，腰间挂着一串玉色的珠串，在他动作之间轻轻晃动。
江应鹤伫立望了片刻，才发觉到对方的身高也有增长，不是昔日钻进臂弯里的少年郎了。长夜的外貌虽然仍年轻、神情态度也都有些孩子气，但身体已经接近于青年的骨架，那把乌黑的长发只束了一半，另一半落在他的肩膀上。
江应鹤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想到他当年沉封在寒冰中的模样……这样曾经幼小、无依无靠的人，最让人心疼的不是他们脆弱，而是他们愈发地坚定强韧、百折不挠。
长夜似乎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感觉到身后人时，便转过身回头，露出一半精致的眉目。
那双原本没有波动的眉眼在看到江应鹤回来时，像是一瞬间活了起来，露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欣喜。
“师尊！”他扑过去，习惯性地把江应鹤抱个满怀，正要继续撒娇时，却被对方敲了敲肩膀。
“长夜，”江应鹤轻声道，“不能再这样了，这么娇气会长不大。”
长夜有点不服气，委委屈屈地小声道：“师尊是不是不疼夜儿了？”
江应鹤就知道他是这个反应，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阔：“修道没有魅力么？你一天天只想着怎么粘着我？”
长夜伸手捂了一下被弹到的地方，然后飞快地把刚刚抽出来的书给江应鹤看，好奇道：“师尊，这是什么啊？”
江应鹤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一下子顿住。
上面写着一行简体汉字，是他的
笔迹，写得是——
《母猪的产后护理》
江应鹤：“……”
这好像是他当年刚刚修道时，被童归渔塞进储物法器里的一本小黄.书，当时嫌封面太不堪，就包了一个封面……为什么没有扔，大概是因为这本书对当时还是处男的江应鹤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吧。
虽然现在也还是处男。
白鹤玉宇的书架上摆了好多本陈年旧书，江应鹤早已不记得都是什么了。他看着小徒弟纯洁天真的神情，心里陡然诞生出了一股沉重的愧疚，他斟酌了片刻，尽量自然地道：“是养护妖兽的，你拿了也没有用，放在这儿吧。”
长夜愣了一下，脑海中“养护妖兽”这四个字转了转，然后低头扫了一眼封面上过于简单的一排字迹，试探道：“师尊喜欢……养妖兽？”
江应鹤的门口就养着几只鹤灵，虽然那是灵兽，但也是妖的范畴之内，不过与凶兽不同罢了。他只是短暂的一思考，便回答道：“喜欢养听话乖巧的。”
长夜眨了眨眼，凑过去道：“听话乖巧我最会了，师尊养我吧？”
江应鹤瞥他一眼，从他手中将那本内里是小黄.书的册子取出来，道：“如今没养着你么？我当年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的胆子可没有这么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之前中了七日合欢的事情，又问道：“那个魔修……你当时有没有害怕？”
这句话他用若是用来问李还寒或秦钧，那两个人一定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不怕，只有长夜稍稍犹豫了一下，道：“有一点。”
只不过不是因为害怕那个魔修，而是因为怕你在里面受伤出事，而他却因瞻前顾后不能及时赶到。
江应鹤语气温和地道：“怕也没关系，以后就可以不害怕了，长夜要慢慢地学会保护别人，在此之前，师尊和师兄，都是庇护你的羽翼。”
他充满安抚意味地摸了摸小徒弟的头发，顺便将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放得更远一点，没想到就走神儿了这么一分神，便忽地被小徒弟扑倒了。
两人站的地方很靠近床榻，即便倒下来也不会摔痛，但江应鹤还是感觉到长夜给他垫着后脑的手，那只手修长柔软，只有持剑的地方覆盖着薄薄
的一层茧。
对方未束缚的发丝垂落下来，与江应鹤墨色的发梢交汇到一起。
长夜墨眸微亮，眉心的护体灵印光华流转，露出来的半张脸是绝世美人，而另一半残缺损毁的部分，却是一片乌黑的兽纹面具。
“我也想保护师尊。”长夜从上方抱紧他，埋头在师尊的肩窝边，声音闷闷的，“师尊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好不好？其实我……”
他的话语骤然一顿，抬起的眼眸间映入了江应鹤的模样。
其实什么呢？他不是一直以保护者自居吗？对，他与另外那两个人是不同的，他只是想、只想单纯地对待他……
长夜心中的声音愈发低迷，所有情绪像一根琴弦般绷紧，如同在掩饰一个拙劣的谎言。
但剧烈跳动的胸口、发烫微热的耳尖、和脑海中徘徊不去的情绪……一切都在嘲笑他，出卖他逐渐脱离轨道的刹那心动。
他绷紧的情绪在断裂，一寸寸地崩断。
长夜更靠近了一点点，听到江应鹤温柔的笑声。
“你自己这么孩子气，还要让我不把你当孩子？”江应鹤完全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毕竟小徒弟是个无情的撒娇机器，这种扑床抱抱好像也不是很违和的样子。“我还等着你可以独当一面呢。”
他话语未半，便被长夜握住了手腕，低声道：“等我独当一面那天，师尊愿不愿意留在夜儿的羽翼下？”
江应鹤竟然体会到一股难得的孝心，他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问道之途艰难，我已至高峰，前路渺茫，没有前人铺路，也等不来后人先至，你就不要想这个了。”
长夜认真地看了江应鹤片刻，那双一派天真的眼眸落在他的身上，几乎看不出半点有关于情爱的心绪。
但他如何被烈火焦灼着、被焦心炙烤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抬起手，慢慢地将江应鹤的发梢放在指尖卷了几下，道：“师尊，我有些想起曾经的事情了。”
江应鹤凝神倾听。
“我前几日金丹大圆满时，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一些混乱的回忆，”长夜低声道，“我想起的都是黑暗、鲜血、和无穷无尽的厮杀，好像要活下来只能杀掉其他人一样……像这样不值得存在的记忆。”
他靠
着江应鹤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我从没见过像师尊这样，对整个世界都这么温柔的人。”
江应鹤都不知道自己在小徒弟眼里，居然有这样的形象。而对方说的这几句话，也太惹人怜爱了！
他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人，在慢慢地寻找回家的路。把他们带到身边，也有属于他自己的心愿。
“其实在我的故乡，有很多这样的人。”江应鹤与他对视，语调轻柔。“他们愿意伸张正义、愿意伸出援手、愿意让一切都变得更好。”
江应鹤按照心目中的教育标准灌了一碗鸡汤，感觉自己的教育方式完全能教出三观极正的栋梁来，又补了一句。
“长夜这个名字，起得太苦了。”他道，“但没关系，夜里有月光陪你。”
长夜没有说话，而是收紧手臂，揽住了江应鹤的腰身，半晌才道：“……师尊陪我。”
他直到此刻才彻底地意识到——江应鹤就是他身边的明月清光，而他，只不过是在漫漫夜色中迷途的一颗星星。他不是想纯粹地保护他，也不仅是出于一时的报答，他是真的想陪着他、在他身边，百年千年不止。
越久越好，最好时光无尽头。
愿我如星，君如月。
————
江应鹤最后又考较了一番他金丹大圆满的境界程度，到了日暮西垂时才让小徒弟回去休息。
等到夜色初降时，江应鹤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夜的进度条突然往前涨了大一截。他想着小徒弟这境界明明也没变，整个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坐在床榻上跟进度条较劲，考虑了“心理健康”和“师生关系”两个条件，研究了好多遍，觉得这俩因素可能都对进度条有影响。
尤其是那个师生关系……呃，以他和徒弟们之间的感天动地师徒情，难道这个关系还能再进一步？这是干嘛？最后还能歃血为盟拜个把子？以后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江应鹤思绪持续跑偏，身上这点幽默细胞不断发酵，当他的想法越来越离谱的时候，忽地想到了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还放在床榻边上。
他拿起那本书，脑子正属于跑偏的状态上，就顺手地回顾了一下当年童归渔的礼物。
江
应鹤抬手一翻，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啪地一声又合上了。
……他翻到有插图那页了。
这一切来得太刺激了，千年单身有点承受不住。
江应鹤吸了口气，从第一页打开，慢慢地看了几行，然后逐渐地放松了下来。
好像也没有很大尺度，当年为什么提着忘尘剑追着童归渔，把他头发削掉了一半？看来就算是千年单身也是有阅历增长的，像这种小小手推车已经影响不到自己了！
江应鹤莫名满足，把这本书放在了旁边，作息准时地准备进入睡眠。
夜色愈浓，门口的鹤灵休息到一半，被一阵脚步声惊动。它们抬起头，见到一个沉暗的影子进入了玄门中。
白鹤玉宇只有江应鹤和三个徒弟能自由出入，鹤灵也不会吵醒主人，而是继续进入梦乡了。
那个人身上带有淡淡的寒气，等到气息从外面散尽之后，才慢慢地靠近床畔，在旁边停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停滞下去，沉凝如雕像。
明明不来的时候，心火涌动焦灼，可真的看到师尊时，他的心绪居然愈发地平静。
对方的睡颜实在是太静谧美好了。散落的墨发打着旋儿落在榻上，眼帘如扇，肤色如霜，连呼吸都绵长安静。
他只是静默了坐了一会儿，却发现江应鹤的眉尖在睡梦中微微收紧，有一些不太舒服的样子。
江应鹤确实觉得不太舒服。
他梦到的东西简直……简直让人耻于说出口……！江应鹤一直觉得自己把徒弟们养得非常好，自己也清心寡欲三观超正，但没想到刚刚睡着不久，脑海中的梦境就开始不走寻常路。
他梦到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朝自己压过来，态度温柔的解开自己的衣扣，然后低声问他：“你喜欢几个人？”
几……几个人？不要说当时了，江应鹤现在还觉得满脑子嗡嗡乱响，愣得反应不过来。
这怎么还能几个人呢？这种事就算是发生，也应该两个人因情而为，先不说这性别不是很对，怎么到最后连人数都不太对了！
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他莫名其妙地醒不过来，体内那种类似于七日合欢残余药效的感觉愈发浓烈。
直到仿佛有一只
微冷的手，落在他额头上贴了片刻，一股极度醒脑的气息灌注进来，他才勉强惊醒，坐在床榻上怀疑人生。
周围无人，似乎那只唤醒他的手指也是梦中的幻觉。江应鹤捏了捏眉心，想着最后那个人数、那个阵仗……这是什么高铁速度，自己睡前只是看了一眼手推车而已啊！
他放空了一会儿，觉得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正在反思自己怎么突然做这种梦，反思还不够，还开始质疑自己一直未经实践证实的性取向。
还没等他证实自己的取向问题，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脑子冷静了，身体还没有。
江应鹤默默地移过目光，竟然有一种类似于晚节不保的悲伤感。七日合欢的残余药效还在不停的拱火，一点点地煮熟他的身躯。
他脑子都要转停了，最后只能收拾好心情，认命地伸手解开雪色中衣的系带。
看来每一个单纯的处男，最终都是要交给手的。
但江应鹤在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水平，努力了半天也没能彻底平息下来，最后实在太难受，干脆就不伺候了，埋进床榻里开始不管它了。
他终于认识到，合欢宗的威力不可小觑。
江应鹤脑海中有点混乱，恍惚中又有点半梦半醒的感觉。他有意识地想运转道体将这个劲儿压下来，但忽地想起他的功体还伤着。
受伤的原因就是用道体强行压制药效，把魔修斩了个稀碎的同时，他这一口血也吐得肺腑俱痛。
正当江应鹤迟疑的一刹，梦境中的那个场面仿佛再次出现，有一个温度有些发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低低地唤了一声什么。
江应鹤略微迷茫地想，他这不会是做了个连续剧的梦吧……中了七日合欢之后，这梦怎么总全是电视台不让播的内容？
不过这次终于没有人数上的震撼了，只有一个人，准确来说，只有一只手。
对方好像有些忐忑，不知道在迟疑什么，但动作倒是来得很准确，解了江应鹤的燃眉之急。
江应鹤低头蜷缩了一些，呼吸越来越乱，直到药效汇聚到了极限，寻找到了一个爆发点。
一切煎熬都消失了，所有的奇异感受都聚拢到了一起，又骤然四散开。
月华映入
白鹤玉宇，也照在他沾满水迹的眼睫上，照在他无意识抓紧床褥的修长手指间。
江应鹤迷茫散乱的思绪慢慢地回笼，才从欲.海的余韵之中，品察到一丝无边风月的动人。
————
江应鹤第二天就把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销毁了。
里面虽然是手推车、摇摇车，但也架不住他自己没有经验、又算是余毒未清，怎么能留着这种东西！
与之相应的是，百千年不主动联系童归渔的江应鹤，这一次态度郑重地给童归渔写了一封信，让门口的一只鹤灵送去了合欢宗。
洞虚境修士的遁光速度很快，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门口便传来鹤唳之声。江应鹤收回了玄门禁制，见到穿得花枝招展的童归渔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遇到一向冷淡孤清的江应鹤碰上这种难题，他简直高兴得就差大笑三声了，满脸都是“这个热闹我一定要看”的表情。
江应鹤一身雪色长袍，外袍的边缘绣着淡金的图样，身上的冷淡幽香还是很好闻，神情如常，看不出半点被这种事所困扰的样子。
玉案上面摆着一盏茶，一盘棋。江应鹤自己下了一会儿，示意童归渔坐在对面，随后抬手给他倒了一杯温茶。
“上回还说下次相见无期，怎么这么快就用上我了？”童归渔穿了一件粉衣，嫩得跟三月桃花似的，狐狸眼冲着他眨了眨，“让我听听，咱们玄微仙君竟然也有今天。”
江应鹤瞥了他一眼，道：“本座替你清理门户，你还笑。”
“哈哈哈哈，我其实不想笑的。”童归渔边笑边揉了揉脸颊，“可是一想到你因为这种事把我叫来，我就实在忍不住想哈哈哈哈。”
江应鹤：“……你能说点人说的话吗？”
童归渔更想笑了，他叩了叩茶盏杯壁，道：“好好好，那你跟我说，七日合欢的滋味怎么样？”
江应鹤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道：“不怎么样。”
“真的吗？”童归渔对自家的东西可是十分自信的，“那看来玄微仙君自己就能扛过去？”
江应鹤忍了又忍，才吐出一口气，道：“不行，我是冰雪道体，让这东西烧得头晕。”
童归渔忍住大笑的冲动，连忙喝了口茶掩饰
住，故作正经地道：“本来我们宗门里，这种药是没有解药的，而且你的这份还是被魔修调制过的，就更没办法了……”
他看着江应鹤微微蹙眉，才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有一个方法可以教你。”
江应鹤点了点头，道：“你说。”
“只要一个修为深厚的修士，拿着这个给你守夜就行了。”童归渔从法器中取出一个冰蓝色的珠串，伸手戴到了江应鹤的手腕上，“这是我们宗门中唯一一个消解情.欲的法器，只不过有一个副作用，佩戴之后，你的道体完全无法运转、几乎等同凡人。”
“佩戴之时，需要有一个你信任的修士从旁护法，为你驱散残余药效、修复伤体。”童归渔道，“我看你的几个徒弟都很不错，想来也可以担当这件事，大约只需一月左右，你的残余药效就可以完全消解驱散掉了。”
童归渔话语带笑，眸光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江应鹤却完全没有想太多，而是略微思考了片刻，道：“今晨之时，还寒跟我说他的境界已打磨至圆满，要去闭关渡劫，不知究竟选了什么地方渡劫，现下清净崖中只剩下钧儿和长夜。”
童归渔道：“我听说你的二弟子是被迫晋升为元神真人的，可有什么后遗症？”
江应鹤摇头道：“手不太好，其余倒是没什么。”
随后，对面那双狐狸眼又眨了眨，道：“有两个人还不够么？我看一个你都承受不住。”
江应鹤没太听明白这句话，他缺了一条情根的脑子里没办法拐到其他的角度，闻言略微茫然地一抬眼，见到对面之人饮尽茶盏，旋即起身。
“那我便回合欢宗了。”他道，“总归是代掌教，宗主掌门一日不出，我这个代掌教就不能卸下担子。”
江应鹤颔首道：“有劳你来。”
“不劳。”童归渔笑了一下，半是玩笑半是正经地朝他拱手，“多谢玄微仙君，为合欢铲除一大心病。”
江应鹤还未言语，便见到对方躬身至面前，行一大礼。
他稍稍抬下了手，想要阻止，但终究没有说出口。而是看着童归渔再度起身，转身离去，背影渐远时，传来的话语仍似一句荒唐的玩笑。
“三百年同门，一
朝堕魔。原来往昔修行友爱之情，只有你我当真而已。难道世上之情，全都免不了要先生欲、再生情？”
玄门洞开，江应鹤望他离去，低声叹道：“所谓先后之分、轻重之分，不过是靠他自己的心意罢了。”
童归渔离去之后，江应鹤才将手腕上的冰蓝色珠串褪下来，仔细地观察了片刻。
合欢宗很少有这样的法器，他们宗门之中多是催.情的法器药物，而其中也分为两派，一派是纵.欲行乐之人，依靠双修之术提升自己，行事更偏向邪道一些，另一派则只会与有情人行乐，不过他们的有情人有时候不止一个。
情与欲的先后轻重，是合欢宗许多年来一直争议的话题，这涉及到他们以后的道心考验内容、以及合道的理念，是十分重要的。
童归渔修情，他手中的那一把红颜剑，剑器灵性中对美人与情爱十分贪求，正因如此，这把剑才会俯首在混元仙君的手中。
江应鹤收敛思绪，想到今晨鹤唳时，李还寒在门外告辞的模样。
大徒弟一身玄色长袍，衣角上有一些褶皱，神情也不太对，像是一夜未眠，连嗓音都有点怪怪的。
江应鹤那时候才刚刚从那个令人骨酥筋软的幻梦中爬起来，不仅有些头疼，连脾气都不是很好，他听着李还寒说要暂辞清净崖、寻一个合适的地方突破元神期时，心里有那么一点不高兴。
因为对方不像是只因为这个原因才前来告辞的。
如若是这个原因，又怎么会在玄门外踱步许久，不敢相见？想必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江应鹤一边疏解幻梦导致的轻微头痛，一边铺开尺素给童归渔写信，在白鹤玉宇内出声淡淡地问道：“选好渡劫之地了吗？”
“选好了。”
还寒的声音有一些哑，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他话语中凝聚了如此深而隐蔽的情绪。
“是什么地方？”
一旁的小香炉中燃烧着微末的火光，那本导致了夜中情.事的书册在炉中燃烧。而门外则是清净崖间略带一丝凛冽的寒风，向他浓墨般的衣角边缀上微冷的晨露。
李还寒好似沉默了一刹，随后才答道：“是一个能让弟子暂且清醒的地方。”
江应鹤笔锋微顿，
听到他持续下来的声音。
“与温柔久伴，不识残酷。”李还寒道，“弟子动心的太过，怕自己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他这话一出，江应鹤就立即明白过来这是为了什么了。
自己这俩吃窝边草的徒弟，秦钧喜欢女修，倒是还好。李还寒可是一个弯成蚊香的青年，正值气盛冲动的年纪，若是在蓬莱里跟意中人待得太久了，的确很容易做出一些不太能让人接受的事情……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直的。
这觉悟也太高了吧。江应鹤在心中感叹了一声，心中那点不高兴烟消云散。
他停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袖，推开白鹤玉宇的玄门，在晨风与清露中看到大徒弟立在门前，身旁的那把血剑似是新挂了一个剑坠儿，与忘尘剑上的剑坠是一个编织方法。
江应鹤没有靠得太近，而是端详了对方片刻，果然从那双幽然血眸之间望出一股沉沉的克制感。
“去吧。”
江应鹤平静地道：“不要去太远的地方，蓬莱等你、清净崖等你……”
李还寒盯着他的唇，听到对方语气温和地继续说下去。
“……师尊也等你。”
他只要这一句。
李还寒似乎是还想说什么，可面对着江应鹤清润的目光，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江应鹤看着他在白鹤玉宇门前辞别，心中从对情劫的无限担忧，慢慢地演变到儿孙自有儿孙福，最后回到桌案前，又对着那封信持续闹心了一会儿了，才让鹤灵传信送去合欢宗。
他叹了口气，脑海中慢慢地只剩下一个念头。
……长夜年纪还小，今晚是第一次，让钧儿过来吧？
这个性取向存疑的男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究竟有多么虎狼之词。
————
李还寒离开的时候，秦钧其实立刻就知道了。
他看着那只天魔在白鹤玉宇周围做了几重隐蔽的标记，像是埋警报似的绕了一圈，然后转过头跟自己对视了一眼，随后才离开。
秦钧舔了舔齿尖，他感觉那只魔的行为有点古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古怪？难道他良心发现，放弃把师尊圈养成炉鼎了？
不止他知道，估计长夜也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们几个人互不信任，都觉得对方各怀
鬼胎，因而李还寒突然辞别清净崖，让他有些意外。
在秦钧的眼中，喜欢的东西一定要争夺到底，绝没有中途放弃的理由。李还寒看上去并不像放弃——他终于舍得突破元神期了，恐怕是在准备如果最后一旦暴露身份，就把师尊抢回去吧？
这个想法在他当夜见到江应鹤时，达到了顶峰。
江应鹤未曾束发，发尾软软地落在衣领边缘，灯火映亮他眉宇。
他只穿了一件雪白的中衣，窄瘦的手腕上带着一串冰蓝色的手串，相互映衬之下，愈发显示出肌肤冷白如霜。
秦钧深深地望了一眼，便靠近了师尊，为他驱散残余药效、修复伤体。
江应鹤虽然已将药效残余这件事告知了他，但出于身为长辈的面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着秦钧专注的视线，想了想，决定没有话也要找话，道：“还寒去闭关渡劫了。”
秦钧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他只剩白骨的左手扣紧了江应鹤的手指，道：“这件事我知道，长夜师弟也知道。”
也是，他们关系这么好，还寒肯定也跟他俩辞行了。江应鹤自认为正常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低声问道：“钧儿，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
表面上不追根问底，实际上果然还是担忧的。江应鹤一边问一边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自己的老父亲心态。
秦钧没有答复，而是稍稍紧了紧手指，碾揉着对方白皙的指尖，略带醋意地道：“师尊跟弟子说话，就只能谈李师兄的事情吗？”
江应鹤怔了一下，被他捏紧了指尖。
“我只想跟师尊说我们之间的事情。”秦钧道，“师尊戴着这个东西，道体受制，恐怕不太安全，长夜师弟又太孩子气，不如这一个月，都让我来吧。”
“一月不眠，即便是修士，也会很累的。”江应鹤道。
怎么会累呢，他明明甘之如饴。
秦钧没有回答，而是握着他的手按照蓬莱的功法运行灵力，帮他驱散经脉血液中残余的药效。他越是接近，就越是按捺不住。
这只恶灵像是圈着自己的心爱之物般围绕在他身边，嗅到对方身上蔓延开的冷香气息。
江应鹤根本没办法熬夜，又因为有钧儿守夜，自觉十分安全，
支撑到了后半夜时，还是在另一个人的气息下睡着了。
这一次的梦里，没有那些让他苦恼无措的事。
只有落在颊上隐秘的吻。

第27章
江应鹤终于又睡了一个好觉。
他这个人很没有领域意识，并不抗拒他人气息的入侵。即便后半夜感觉钧儿也困了，似乎靠着他躺了很久，他也并没有醒过来。
在信任的人身边，是很难有什么危机意识的。
江应鹤朦朦胧胧醒过来，像平常一样更衣洗漱，脑子思绪缓慢地回笼，想起童归渔说这件消解情.欲的珠串只需要在睡梦中佩戴即可，在白日的时候，残余药效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摘下手串，收到储物法器里。正想顺手束发时，手指却突然捋到了一条细细的发辫。
江应鹤愣了一下，将手中的细发辫放在眼前看了看，发现这辫子还辫得很精细，每一寸都紧密精致，末尾另一股灰色的线打成结扎紧。
他指腹一滑，才磨出底下那不是灰色的丝线，而是一股淡灰的发丝。
江应鹤彻底清醒了，无奈回头道：“钧儿？”
他身后传来低沉的笑声。秦钧站在他身畔，积极认错、毫不悔改地道：“守夜实在无趣，弟子冒犯师尊了。”
江应鹤抬手拆解发结，道：“你右手失了血肉辅助，只剩骨骼，怎么手还这么闲不住？”
他的重点再次跑偏，还觉得秦钧的手居然能有这么巧，他自己还解不开。
江应鹤努力了片刻，怀疑钧儿打了个死结，抗争了一会儿后，还是没有将这个发结解开。
随后，另一只手捉住他指尖。绕过他手腕，将编在一起的发丝拆解开。
秦钧将师尊的发丝理顺，含笑低声道：“弟子给师尊束发。”
江应鹤闭着眼“嗯”了一声，觉得在某种程度上，钧儿比长夜还要任性。长夜虽然喜欢撒娇，但也就止步如此了，秦钧总是让江应鹤有一种……他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感觉。
奇怪？怎么会这么想……
就在他思考的空档，听到耳畔沉郁的声线。
“师尊。”秦钧道，“宗门之外的人，都说我生性傲慢，容易剑走偏锋，误入歧途，倘若……”
他话语稍缓，静了一刹，略带一丝忐忑的试探。
“倘若弟子真的误入歧途，师尊还会不会像如今这样对待我？”
他的手指穿过江应鹤柔软乌黑的长发，
将发丝收束到掌心，用银色的灵玉冠与长簪归拢起来。
簪头上刻着符篆的痕迹，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可以看到对方莹润白皙的耳尖。
江应鹤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虽然爱徒滤镜两万米，但并没有真的被完全蒙蔽理智，在他心中，他的弟子自然都很好，但也的确都是有所缺陷的。
江应鹤思考一瞬，顺从心意地答道：“对于人间正途而言，我应该清理门户，但对你而言，我会将你导回正轨。”
为他簪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秦钧从后方贴近，半抱住他的腰身，低声道：“师尊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正轨。”
江应鹤听着有些奇怪，下意识地道：“你们只要立身持正，就不会偏移道途的……”
他话语未尽，便见到一直没有动静的阿江师尊系统突然跳出来，属于秦钧的进度条外框完全变成了粉色，还带着小波浪地亮了一阵，窜出来一个个的小心心。
江应鹤：……这巴啦啦小魔仙的审美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系统是不是坏掉了。
“立身持正。”秦钧注视着对方修长的眉峰，低低地重复了这句话，唇边的笑意里难窥心绪，似是玩笑地回道，“什么才算正，什么才算邪？天道无情，也会辨别正邪善恶么？”
即便问着天道无情，秦钧却还是对重生前之事有一些意难平——他生为恶灵，生来就是天下鬼修的统率，最后却因为恶灵的身份殒于天道之下，难道半步金仙就已经是鬼修的顶峰了么？
秦钧低垂视线，愈发地靠近一些，那股令人魂牵梦萦的神魂香气隐秘地溢散而来，香气浸入肺腑。
如果换做一百多年前，秦钧还会肆意妄为地环住他的腰，以万鬼侵神的借口讨几口道体之血，咬上霜白肌肤来解他刻入骨髓的渴望。但如今——
他看着江应鹤抬眸望过来，神情认真地道：“天道不会辨别，人的心中才能辨别。你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可以了。”
江应鹤一边习惯性地灌鸡汤，一边伸手摸了一下发冠，在束好的灵玉冠下方摸到一条收束进去、掩藏在发间的黑色细辫，还弄了一个新样式。
江应鹤：“……钧儿。”
秦钧似乎在忍笑，但很快
又恢复了正经的样子，掩饰般咳了一声，凑过去按住他肩膀，气息滚烫地扫过江应鹤的脖颈。
“师尊饶命。”他低下头，“很好看的。”
江应鹤瞥了他一眼：“我要生气了。”
回答他的是二徒弟拥过来时充满愉悦的低笑，耳根让对方的呼吸扑得热乎乎的。
“真的好看，师尊不要小气。”
……这是小气的问题吗？他作为师尊的威严都被这个小发辫给践踏了！
江应鹤真是败给他了，想着钧儿给自己守了一整夜，怎么一点都不见累，反而玩得这么有趣，还跟长夜学会屡教不改了。
他维持着师尊的面子，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
“下次不许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像极了温柔好脾气的人，在没有威胁力地告诫小孩子，即便是这种话，都充满了鲜明的关爱之情。
只是他不知道，他座下的三个弟子，想要的，远远不止是他的关爱之情。
————
秦钧自然没能独自将守夜之事“强撑”下来。他“体贴乖巧”的小师弟很快就介入其中，替他“分担”了这个大事。
江应鹤对两个弟子十分信任，自无不可。只不过若是长夜陪着他，第二天晨起时总会发现怀里钻了一个人，又困又乖巧地叫他“师尊”，而秦钧在场时，夜里一定要找一点事情来做，需要分散注意力似的。
间接导致了白鹤玉宇处处有惊喜。
江应鹤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夜过后模样大变的悬剑台，合理怀疑秦钧有什么私底下的爱好……比如喜欢搞装修什么的。他怎么如此执着于把自己身边的东西变成他经手过的东西呢？
他思考无果，只当是秦钧的个人爱好，便将传信到白鹤玉宇的书信从鹤灵口中接过，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兰若寺的佛印封信。
不知为何，江应鹤手拿这封信时，心中突有一股悲苦之意，似乎在昭示信中内容并不美好。
他抬指点过佛印，将灵力注入封信的花纹中，除开禁制，取出了内中的书信。
……说得是兰若寺慧静禅师坐化一事。
慧静禅师涉身红尘、普渡众生，不想遇到了妖族的九婴妖君，殒身尘海。
江应鹤曾经见过那个人，他记得那是一个性
情淡然温和的佛修。这样的咫尺转瞬即天涯的事情，他已经经历得很多了，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讣信烧掉，转头望了一眼白鹤玉宇外面，正看到一个红衣的身影坐在清净崖的古松树杈上，旁边就是一窝灵鸟的蛋。
长夜的身形虽然已像青年转变，但此刻看去，仍然充满了少年感。他双脚悬着空中，似乎是坐在树上擦笛子，灵鸟的雌鸟就站在窝的边缘，一点点地靠近了他。
长夜没有动。他近来穿了几次朱砂红的长袍，愈发映衬得雪肤丹唇、面若桃花，即便有一半的面容掩藏在面具之下，也丝毫不妨碍他的美丽。
那只鸟停在了长夜的肩膀上，没有被惊走。
他身上仿佛天然地带着灵兽的亲和力，很多灵智未开、还不能化形的小兽都很喜欢靠近他，连门口的那几只鹤灵也是。
江应鹤看了很久，忽地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小徒弟这么乖巧可爱，性格温顺，怪不得也招小动物的喜欢。
长夜的柔软实在太鲜明了，整个人充满了年轻的活力。就说这几天他从江应鹤怀里钻出来的时候，睡得有点反应迟钝的江应鹤就总是会被对方的盛世美颜给震住。
随后再被他有点闹腾的活泼感染到情绪，连带着心思都跟着活泛起来，这可真是个小开心果。
江应鹤一边下结论，一边望着他想方才的事情，心情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许多，想着代表蓬莱前去吊唁之时，带上小长夜一起去，希望这孩子能早日成熟起来，别像现在这样太过善良纯真。
另一边坐在树上的长夜，似乎发现了师尊在看他，当即跳下古松，隔着白鹤玉宇的窗冒出头。
“师尊！”
江应鹤点了点头，还没等他说起此事，就看到小长夜抓紧他的袖子，低头凑过来闻了一下，忽然道：“秦师兄昨晚抱你了！”
江应鹤：“……啊？”
先不说今天睁开眼时钧儿坐在灯台边看书，就说长夜天天往自己怀里钻的这个撒娇劲儿，是怎么如此愤愤不平地说出这句话的……
江应鹤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小徒弟气鼓鼓地爬窗户扑进来，搂住他腰埋肩窝，理直气壮地道：“师尊能不能
不要这么水性杨花，你有夜儿还不够吗？”
江应鹤：“水性……杨花？”
他满脸懵逼地被对方箍紧腰身，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孩子老是用错成语怎么办，多半是惯得，打一顿就好了”这句话。
偏偏长夜还一点都没觉得哪里不对，隔着衣衫蹭了蹭他瘦削鲜明的锁骨，可怜兮兮地道：“没有师尊陪我睡觉，夜儿要失眠了呜呜呜……”
江应鹤：“……小混账，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长夜被他骂了一句，并没有难过，反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十分高兴地啪叽亲了他一口：“师尊再骂我几句！”
江应鹤性情外冷内温，很少用这种语气数落人，长夜听着莫名兴奋，觉得胸口的心脏砰砰狂跳，想要用原型压倒他、把师尊的锁骨舔红的欲.望愈发强烈。
江应鹤愣了一下：“……从没听过这种奇怪的要求。”
————
这次再度前往兰若寺，原本江应鹤打算身边只带着长夜一个人，但又因为七日合欢的余药未解，在秦钧的建议之下，也让二弟子随之同行。
这短短时日之内，钧儿硬接天雷，强行进入元神期、废了一只手，还寒深陷情劫、孤身闭关，而他自己又体验了一回合欢宗秘药的滋味……真是少有这么波折过。
也是因为近来波折密集的缘故，周正平并没有让江应鹤自己带着弟子前往，而是把一直担心个不停的云不休塞到他身边，让小云师弟陪着他师兄前去兰若寺。
云不休一身白衣，坐在鹤灵飞辇上悄悄地盯着自家师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了许久，直到江应鹤放下茶杯看过来时，才匆匆收回视线，假装什么也没做地喝了口茶。
江应鹤微微挑眉：“你想说什么？”
云不休凑了过去，俯身仔细看了他一会儿，鼓起勇气道：“师兄，你这个衣服……”
江应鹤身上是一件玄底白鹤图的法袍，漆黑的柔软布料上绣着几只展翅的鹤图，袖摆与对襟上镶着二指宽的银色滚边儿。
江应鹤随着他目光望过去，见到小云师弟伸出手，将他衣襟轻轻翻折过来，银色滚边的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一重法器禁制，写了“秉之”两个字。
“我就知道没有看错！
”云不休气哼哼地一戳字迹，“你那个徒弟不安好心，这什么啊，标记吗？”
江应鹤的衣服都是法器，如果想要在上面更改字迹、样式、或者图案，都要再加一层法器禁制，不过这个禁制并不是针对兵器的那种封印，对衣袍也没有其他影响。
他看着这个淡烟灰的字迹，第一反应竟然是钧儿守夜无聊、对着自己衣服写字的场面……画面有一点微妙的好笑。
江应鹤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咳了两声，道：“我都要管不了他了。秦钧平时看着稳重，怎么总是做这种事……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云不休睁大眼睛：“你对他们几个也太没有底线了点吧？尊师重道尊师重……”
他话语未尽，飞辇的帘便被秦钧撩了起来，那双铁灰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云师叔，”他第一次这么叫，神情笑眯眯的，却让人看着脊背发寒。“换新茶吗？”
云不休莫名感到一股压力，咽了口唾沫：“……不、不用。”
等到秦钧放下帘子，云不休才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畏惧感，怎么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似的。
“我有好好教他们了。”江应鹤道，“嗯，孩子大了……”
云不休从他话语中听出一股老父亲的慨叹来，心中拧巴了半天，才决定冒着生命危险提示道：“你有没有看过修真界兰陵书楼新出的话本。”
“嗯？”
“最新的那本，就是一个从其他小世界穿越而来的黑化徒弟，黑化之后把他师尊推倒了。”云不休神情严肃，“然后囚禁、锁链、强制，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江应鹤：“……话本不要看太多。”
云不休就知道他是这个反应，苦恼地把茶当酒又干了一杯，幽幽地道：“江师兄，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危险。”
可惜江应鹤心里清楚——他大徒弟为了心爱之人，都克制到那个地步了，二徒弟又是一个心有所属的直男，小徒弟更不用说，这么多年都没长大，明明已经好大一只了，还下意识往他怀里扑。
而且……
江应鹤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长夜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我不会再收女徒弟的，你大可放心。”
云不休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看着江师兄清冷俊美的脸庞，挫败地趴在桌上冷静了一会儿，随后无奈又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江应鹤点头道：“我已无碍，只是没有想到从兰若寺一别，再次前往，竟然是为了一位才刚刚见过不久的佛修吊唁送行。”
“他们佛门本不讲究这些。”云不休喝了口半温不凉的茶水，“与其说是为故人送行，不如说这就是先见一见修真界诸多修士的未来……更多的还是要商讨如何从妖君九婴手中讨回这个公道。”
禅清住持身陷佛心考验之中，境界虽在，却无能为力，这才是诸派都有人前往的真正原因。
鹤唳荡开云霄，桌案旁侧点了一盏香炉，炉烟缓慢地四散开。
————
前往兰若寺的不止是蓬莱，还有瀛洲派、药王谷、广寒宫等同种大宗门。
慧静禅师的舍利子留在宝塔之内，有他教导的小沙弥为之守护。
江应鹤在宝塔之外望了许久，他孤身前来，那位曾在云州城见过的小沙弥朝他行了一个佛礼，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他也会在道途之上徒遭意外、身死道消，这在修士之间，已算得上是十分常见的结局。即便是一千年前那位天魔之体的邪修，已成为了半步金仙，到最后却也没有逃过陨落的命运。
他只是想回家，但回家的路，何其遥远。
成为修士的第一个三百年，他纵剑问道、想要登临青云之上，对故乡的概念时而强烈、时而却又抛诸脑后。第二个三百年，他逐渐学会性情内敛，似一把寒而锐利的冷剑慢慢压下锋芒，家乡的记忆从模糊到清晰、却又再度地忘却了下去，至如今——
江应鹤终于成了一块外冷内温的玉，也登上千年前期望过的仙道顶峰，但他依旧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到故乡。这个延续了这么久的心愿，只有近来这百年，才在他的弟子们身上看到转机。
他是徒弟们的温柔救赎、是将他们带到光明之下的人，而对于江应鹤来说，他们其实也是自己所求不多的希望。
江应鹤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袖，正待前往禅清住持所在之处时，忽地听到几个小孩子的哭声。
他转过头，看向宝塔旁侧的小屋子里，听到里面软糯的哭泣声。
“禅师……禅师他怎么、怎么就坐化了啊……妖、妖族都是吃、吃人的吗？”
“妖兽都吃人……呜呜，我以后一定要斩妖除魔，妖就是妖！没有一个好东西！”
“对……”
江应鹤只听了这两句，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时，看到容貌美艳的少年站在面前不远处，是长夜。
“特地来找我？”江应鹤走过去道，“走吧，是师尊慢了一些。”
长夜却牵住了他的手，没有动作，而是忽地问道：“师尊也这样觉得吗？”
“什么？”
“妖族。”长夜眉心的护体灵印微微发光，唇边似乎是带笑的，仿佛只是随意问问，“没有一个好东西？”
江应鹤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不是这样的。”
此言一出，对方像是弓弦紧绷的神经倏然松懈，朝着江应鹤眨了眨眼，蹭一下师尊的手心，问道：“师尊不开心？”
江应鹤怔了怔：“……有这么明显吗？”
“有啊。”长夜认真点头，“其实妖兽也很听话的，不是还有一部分的灵兽很受喜爱的么？师尊喜不喜欢毛绒绒啊？”
毛绒绒？……猫？
江应鹤下意识想到了家里养的那只白猫，他随后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便敲了敲他额头，道：“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天的想什么呢，我先去说正事，你就算不愿意听，也要待在兰若寺里养养心性，别总这么跳脱。”
长夜乖巧地顺着他点头，望着江应鹤玄色衣袍的背影，唇边笑意逐渐的冷却下来。
妖君九婴……
他在沉封多年的记忆间翻找了许久，才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与之相关联的名字……按修行的辈分来算，九婴应该叫他一声祖宗。
世人鄙弃又怎么样呢？长夜从腰间抽出化成长笛的“断舍离”，无声地想：那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不过是一群脚下的尘土蝼蚁而已。
他只要师尊的喜欢。
只要这一个人，喜欢他、接纳他、愿意把独一无二的温柔给予他……
长夜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他漫长的前半生，活在烈火与杀伐不休的妖族内斗中，隔世清醒的今朝，只想活在师尊的身边
。
————
天魔教。
天魔教近千年的分裂，在短短的时日内竟然产生了重组的预兆。一个个各自为营的魔教分支的首领被捏碎、被杀掉，似是有一只无形又强硬的手，将原本一盘散沙的魔门硬生生地捏在一起。
这短暂的半月之内，数个恶名昭彰的魔修死在同一个人的手中，俱是一剑毙命。
但这位新首领并不露面，见过他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在找死的路上。
邱仇踏过天魔教大殿上的残肢断臂，踩过满地洒落的血肉，见到珠帘外站立的一位红衣盲女。
这个红衣盲女眼蒙红布，外貌只有十五六岁，据说是这位硬生生整合魔门的新首领的属下。
盲女听声音转过了头，率先道：“邱魔君。”
邱仇点了点头，问道：“教主他要的清心类法器，已经全部都送到了。”
盲女应道：“好，有劳邱魔君。”
邱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迟疑问道：“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由，需要这么多镇压心魔的丹药法器，莫非……”
他话语未半，珠帘和屏风之后骤然有一阵凛冽魔气扫荡而来，暴戾之意几乎刺进骨髓。
邱仇猛地半跪下去，觉得一口腥甜溢满喉间，听到里面传来的低沉声线。
“……滚。”
他当即不敢耽误，将喉间鲜血死死地咽了回去，压住心惊，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

第28章
兰若寺静室。
“九婴背弃契约。”一位身着蓝衣的女修愤愤不平地道，“他分明已与人族立契！怎么还敢袭击禅师？”
穿着瀛洲派服饰的一人附和道：“既然妖族率先毁约，我们也不必遵守条约的内容。”
在两人稍远处，一个药王谷的元神真人叹道：“只是干戈若起，死伤遍地，两族交战，其中牺牲实在令人不忍。”
“那就让九婴白白地吃掉一位佛修的修为吗！？”
正待交谈逐渐热烈、内容中颇多火星味儿时，久未言语的禅清住持猛地疾咳了几声。
众人倏然静寂，望向禅清、和坐在他身边静默不语的玄微仙君。
按照年纪，的确是禅清住持更为年长一些，但他久陷于考验之中，不能轻易离开兰若寺。目前全场的顶级战力是江仙君。
“生死涂炭，实非我愿。”禅清道，“只是老衲有一事请求仙君。”
江应鹤道：“但说无妨。”
“请仙君代老衲前往妖族，与九婴重议契约。”
江应鹤沉吟片刻，淡淡道：“如若他执意毁约，本座便代住持取回他的妖丹，震慑宵小异动。”
他这几句话说得太冰冷果决了。连下方一直主战的几位各派真人都跟着心中一颤。
禅清闭目半晌，还未开口，就见到江应鹤身边的秦钧忽道：“我陪师尊同去。”
江应鹤蹙了下眉：“你……”
他的话才说出来一个字，兰若寺中忽地响起一阵悠长的笛声。这笛声听起来平平无奇、一开始甚至还有些生涩，但逐渐地宛转悠扬，随着乐声的加重，周围忽地响起了兽吼。
——是妖族的嘶吼声！
随后，似有千军万马的声音骤然响彻，围绕着兰若寺所在之处修行的妖族们，被这笛声压得神志不清、朝着兰若寺方向低首叩拜。而修为更高的妖族，也只来得及嘶吼一声，便戛然而止，跪倒在地。
江应鹤骤然感觉到一丝不太好的预感，这笛声仿佛只对妖族有效，这是……
他脑海中还没顺着笛声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就听到一声破空的呼啸，然后轰隆一声，一个庞然巨物“嘭”地一声砸碎了兰若寺的房梁。
众人尽皆后退数步
，见到一只九头凶兽碾碎房屋，在江应鹤面前嘶吼狂叫，随后，那阵悠远的笛声猛地一震，这头九头凶兽猛地化为人形，双膝狠狠地撞进地面上，被迫着压低头颅趴在地上。
江应鹤怔了一下，迟疑地道：“九婴？”
化成人形的九婴容貌未变，俊美的脸上涌动着妖族的兽纹，他似是不甘地挣扎了几下，然后猛地被笛声猛地一刺，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在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人类难以发出的低吼声。
正在众人震惊得说不出来话的时候，只有秦钧唇边含笑，目光幽深地看着面前跪趴在地的大妖。
九婴似是仍有不服，不知对谁说道：“那秃驴对我不敬，让我吃了也是……”
他话语未完，笛声乍停，从九婴口中猛地喷出一股鲜血，似有巨大的力道压着他跪在江应鹤面前，动都不能动。
就在江应鹤还在云里雾里的时候，像是被逼迫的九婴妖君躁怒地锤了一下地，却只能忍耐地道：“晚辈修行不易，既然是您的命令，晚辈无有不从，只是妖尊既然现世，又为何迟迟不出？冕下到底有什么顾虑！”
妖尊现世？
在场众人都要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脑子不够用了，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只是这一位怎么跪错了地方，若是被逼道歉，不应该跪在禅清住持身前么？
“只要有冕下在，横扫修真界不过是早晚之事！您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人……”九婴抬起眼，脸上的红蓝花纹隐隐发亮，充满凶戾之气地看了江应鹤一眼，“只要您一声令下，晚辈几个一定会把人全须全尾地给冕下抢回来，无论您想怎么玩弄……”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原本停歇的悠扬笛声忽地穿耳而过，面前被压制地连气都喘不匀的大妖尖吼一声，整个身体凭空扶起来，从眉心处浮现出一只硕大的、半红半蓝的妖丹。
妖丹分裂而开，惨叫之声响彻耳畔。被割裂开的一半妖丹飞到了江应鹤的身前，而另一半则自然坠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一段。
在妖族一呼百应的大妖，此刻几乎痛地失去了意识。
江应鹤接过一半妖丹，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他正有些茫然的时候，身旁的禅清住持忽地开
口道：“仙君？这位妖君就交由我兰若寺处置吧。”
江应鹤反映了一下，回道：“这是自然。”
禅清住持转过目光，扫了一眼他身旁的秦钧，随后提示道：“既然九婴口中，是与现世的妖尊对话，这位妖尊恐怕对江仙君你有所……”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所企图。还请仙君多加注意。”
江应鹤点了点头，完全没有领会到禅清的意思，认真道：“吾辈问道，迎难之上，不会因为有他人窥伺就畏首畏尾，但也不会自恃能力便轻视敌手。”
禅清看着他神情不变的模样，想起当初协助蓬莱为他消除抽离情根的记忆，半晌未语，最后才叹出一句：“江仙君真是一等一的修道种子。”
————
此事最终的解决方法，是兰若寺自己的事情，江应鹤并没有深究。
只是这一半的妖丹……江应鹤拿着红蓝交叠的弯月形妖丹，迷惑地看了很久，再联系九婴被摁在地上时说的那几句话，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个什么劳什子妖尊，不会是想泡他吧！
那怎么可能，他笔直得跟个电线杆子一样！虽然春.梦做的是跟男人……虽然从修道以来就总被男修告白……虽然至今还没有女道友看上他……
江应鹤的底气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拿着这个小月牙妖丹陷入了反思：为什么就这么吸同性？难道我的性向真的出了问题？
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一旁忽地多了其他人的气息，一个清越活泼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师尊！”长夜不喜欢听人说正经事，所以之前并没有陪同江应鹤跟正道真人们商谈，他直到此刻才跟到江应鹤身边，“你们谈完了吗？”
他眼神亮晶晶的，动作慢慢地偏移过来，眼睫下是一双墨黑的眼眸：“是不是要去跟妖族交涉？师尊，这是什么……”
长夜凑过来，伸手想要碰一下江应鹤手中的小月牙，随后在空中一顿，矜持地抓住了他的手。
江应鹤的手很好看，但他骨架匀称修长，手也不是很大。长夜的指尖从他手背滑上去，轻轻地反扣回来，耳畔的声音愈发地清澈无邪。
“这个很漂亮，适合给师尊做一个发簪。”长夜偏过头，弯眼笑道，“师尊
这么好看，一定很合适。”
江应鹤看着手里红蓝交错的小月牙，看着这个鲜明又诡异的配色，简直地铁老人看手机，满脑子都是巨大的俗字。他迟疑了一下，道：“做簪子？”
“是啊。”长夜理所当然，“这个妖纹也好好看啊。”
江应鹤：“……花里胡哨。”
他自己的审美显然不是这样的，但为了小徒弟的面子，就没有直接说出来，转而问道：“长夜，你曾见过慧静禅师，今日来这里，心中有没有什么触动？”
长夜怔了一下，眨了眨眼道：“师尊想要弟子有什么触动？”
江应鹤想了想，道：“有关于……生离死别的感悟？”
长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清澈地看了对方片刻，随后道：“我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
长夜点点头，低下头在师尊的怀里蹭了蹭，语声轻柔地道：“只有跟师尊有关的事情，我才觉得心中痛楚、嫉妒、无所忍耐，至于生离死别之痛，在他人身上，只不过是又一重轮回，在师尊身上，才会让弟子……痛。”
江应鹤彻底怔住，察觉到对方的想法的确有些不对劲，轻轻地吸了口气，追问道：“为什么？”
长夜注视着他的眼眸，随后忽地一笑，环进他腰身充满依恋地道：“因为你是我师尊啊。”
还不等江应鹤继续问一下，房门骤然响了一声，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在下药王谷愁永昼，听闻玄微仙君在为爱徒寻找医治手伤之法，特来拜访。”
江应鹤被人打断，便没有继续矫正小徒弟的想法，而是道：“夜儿，你先出去。”
长夜乖乖地点头，有些不舍地从他怀里起身，给师尊让出交谈的空间。
就在他合上屋门转过身时，正看到伫立在门外的秦钧。
秦钧低头盯着半是白骨的手臂，掀了下眼皮，看着小师弟那张美艳纯善的脸庞在刹那间阴暗下来，眼中近乎病态的致命感露出冰山一角。
“不装了？”秦钧散漫地问了一句，“假得让人恶心。”
长夜靠着门扉，对着他笑了一下：“可是师尊就是喜欢我。”
尽是白骨的手舒展而开，闻言又倏忽握紧。秦钧抬起眼，铁灰色的眼眸中积蓄着一
股鲜明的杀意。他压制住杀机，移过目光，视线停在长夜腰间的长笛上。
“你这样糟践他的信任。”秦钧道，“不怕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么。”
长夜似是被触动到了某个敏感的神经，那双在江应鹤面前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阴郁地让人不敢接近，浑身都散发出一股病态的偏执。
“你居然也敢用这个说我？”他瞥了秦钧的骨手一眼，字句讽刺，“彼此彼此。”

第29章
江应鹤重新斟了一杯茶。
茶水是温的，里面是兰若寺的“莫如水”，淡到近乎无味。
“事情便是这样。”对面的愁永昼道，“我们药王谷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心中有数的，所以才前来拜访仙君。太初剑仙的遗府中，确实传说有拔除鬼气、重塑经脉的丹药。”
他话语顿了顿：“晚辈听闻仙君为爱徒忧思已久，不如一同前往？届时所获的一切珍宝，都由江仙君您先行挑选。”
江应鹤沉默片刻，道：“太初剑仙？那是一位半步金仙。”
“是的。”愁永昼道，“太初剑仙万年前现世，是妖族鼎盛期间的正道领袖，曾在正道最黑暗的年代震慑各方，只不过剑仙早已音讯全无，我们这次能发现他老人家的遗府，也实属运气不凡。”
“遗府……”江应鹤斟酌须臾，“此行尽是你们药王谷的同修？”
愁永昼点头道：“若是仙君有顾虑，也可以带着蓬莱仙门的诸位真人同去。”
这是一件分外危险的事情，江应鹤又怎么会让其他的师兄弟们涉入其中，他考虑了很久，才道：“清晏真人云不休，以及本座的二弟子，将与药王谷同行。”
到时候探索遗府，不一定要让小云师弟和钧儿真的进去，这种时候，如果连他都抗不下来半步金仙遗府的布置，那么以他们两人的修为，也不过是徒增死伤罢了。
愁永昼自然不胜欣喜，躬身行礼道：“多谢仙君。”
他话语一停，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原本晚辈并未抱多大希望，药王谷在这种事情上永远比不上其他宗门，但因近来魔门的动静……我们又不得不通过各种方式提防异动。”
江应鹤怔了一下，反问道：“魔门？”
“魔门如今……”他迟疑了一下，“天魔教被整合起来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魔修，据说实力远超再世的魔君，直逼千年前的血河魔尊。药王谷西侧的分教探查到消息，说……三百年前晋升洞虚境的邱仇，率领麾下所有魔修，归入到了这位新魔尊的阵营。”
江应鹤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缘故，他微微蹙了下眉：“这个新魔尊，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愁永昼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道：“只有一个消息。说这位魔尊心魔很重，搜集了很多清心和安定心魂的法器。对于修士来说，无论是道门正宗还是邪修，走火入魔这种事……只会让人疯。”
走火入魔和堕魔不同，虽然这两者常常被混为一谈，但后者只不过是从道门正宗转入魔修，而走火入魔……则是真正的产生了心魔、会影响人的性格和神智，甚至做出一些偏激疯狂的举动。
“有这种心魔，天魔教还会被他如此迅速地整合？”江应鹤微诧道，“他们不怕自家魔尊真的疯了，不分敌我么？”
愁永昼叹道：“这我也不知，或许是这位魔尊实在太强了。”
江应鹤点了点头，脑海中情不自禁地脑补出了一个五大三粗、三头六臂、膀大腰圆、满身血腥……总之就是非常残忍的形象，心里忍不住地抖了一下，越想越觉得他们魔门的人怕不是一个个都像砧板上的鱼肉，让这个新魔尊拎刀就能切碎了剁馅儿。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近乎走火入魔的人，常常把自己搞得很恐怖，无论正邪。
幸亏还寒独自闭关了，不然他的天魔之体，对于这种魔修来说，绝对是绝佳的进补之物。
江应鹤悄悄为自己的徒弟庆幸了一下，随后道：“谢你告知，本座会将此事传回蓬莱，示之于众，让诸位仙友们早做防备。”
愁永昼颔首道：“这是理应之事，只不过……”
身着淡绿色仙袍的年轻男人踌躇了片刻，温润驯顺的外表神情间浮现出了一丝鲜明的忐忑，他张了张口，反复犹豫后，才低声道：“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江应鹤道：“你讲。”
“我……”愁永昼低下视线，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淡桃粉的灵玉剑坠儿，下面编织着细细的穗儿，他上前一步，将剑坠递到江应鹤面前，鼓起勇气道，“请仙君将此物，转交给混元仙君。”
……童归渔？江应鹤愣了一下，看着他握紧时绷得发白的指骨，轻轻问道：“这是何意？”
愁永昼道：“是晚辈……胆怯。”
江应鹤反应了半天，看着他慢慢变红的耳尖，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想干嘛，他话语一时梗住，想
到童归渔那个风流浪子、以及他手中的那把红颜剑。
红颜剑喜欢美人，越是好看的人，此剑就越喜欢。童归渔本人就长得雌雄莫辨、阴柔美丽，更别提他师承合欢宗，从踏上道途的第一天就在修情，周身的侍宠换了又换，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道侣人选。
而面前的这位药王谷医修，却生得清俊温雅、一片赤诚，这样的两人若是真的有了交集，难免会……令人伤心。
江应鹤抬起手，收下桃粉色灵玉剑坠儿，淡淡地道：“本座为你转交，但他是否能明白你的心意，就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了。”
愁永昼身心一松，已觉如处幻梦，感激点头道：“多谢江仙君。我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如若不成，也不算是没有争取过，要是……”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向江应鹤深深一礼，发鬓间碧绿的长簪随其动作压低，如一棵随风折下身的碧柳。
————
长夜软磨硬泡了好几天，但还是没有达成成就。反而让江应鹤把原本计划着要一起去的小云师弟塞给了他。
在江应鹤心里，长夜的境界还是太低了，像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让小长夜好好地回去修炼闭关比较好。就算被小徒弟撒娇了好久，他还是默默地坚定了决心，甚至让陪同他来的云不休转而陪着小徒弟回蓬莱，一起扔了回去。
但他忘了一件事。
七日合欢的药效残余还没有清除出去，夜晚失去修为，只能在飞辇中休息，身边又只有钧儿一个人。
但是这次路途丝毫不近，江应鹤为了不让二徒弟太累，已经很认真地想要改进自己的作息习惯了，至少他清醒的时候，还能陪钧儿聊聊天。
……然而莫得用，最后还是输给了生物钟。
江应鹤的发丝都散下来了，柔软的黑发落在了淡色的衣衫边缘。他支着额头，衣领有些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瘦削的锁骨。
他实在太困了，那双墨色星眸慢慢地合了起来，有一声没一声地跟秦钧搭的话也停了下来。
秦钧就坐在旁边。
鹤灵飞辇的内部空间很大，是为了迁就药王谷诸人的速度，才将这件上品飞行法器的速度刻意慢下来的。
一只白骨组成的手，慢慢地拨开江应
鹤耳畔边垂落的发丝，与此同时，秦钧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很轻，像是有什么名贵而坚硬的东西相互摩擦般，沉郁得发闷，略带一丝按捺不住的深切。
“师尊？”他唤道，“你困了么？”
江应鹤没有回答，过了小半晌，才迟钝地“嗯”了一声。
秦钧一边给他驱散药效，一边探出手慢慢地抽开他衣带，低声道：“那……休息？”
江应鹤没有说话。秦钧收紧了一下手指，忍不住地滚动了下喉结，才慢慢地扯开他身上的外袍。
这件外袍不是他烙字的那件，但依旧充盈着师尊身上由道体而生的冷淡幽香。他动作尽量地轻，可残余白骨的右手又忍不住兴奋摩擦出指骨碰撞的咯吱声。
秦钧的气息侵入进去。
他身上是一阵难以描述的冷冽之感，与江应鹤身上的淡香缓慢地交融。秦钧将他的外袍脱到一半时，才陡然发觉自己的气息有多么炽.烫。
热息扑落在对方霜白的肌肤上，让师尊的眉尖略微蹙了起来。
秦钧忍耐了片刻，才压住自己汹涌攀升的占.有.欲，他半抱住师尊，将那件外袍彻底褪了下来，在他耳畔道：“师尊，去床上。”
江应鹤迷迷瞪瞪地点了点头，勉强清醒了些，下意识地伸手捂了一下热乎乎的耳尖，随后才挪到床榻里面，略带愧疚地小声嘱咐道：“你要是累了，就过来躺一下。”
他一向以长辈、以保护者自居，没想到因为这个什么鬼春.药还要让徒弟照顾自己。而且钧儿是个直男，他们两个直男一起躺一会儿一点问题都没有，总不能让宝贝徒弟总是这么累吧？
江应鹤一边想，一边拍拍床边，然后安安分分地在榻上缩起来，抱着被子团成一团儿。
他的思维慢慢地发散，想着自己这么好的师尊，打着灯笼都难找，钧儿一定很感动。
但秦钧……
秦钧不敢动。
他看了一眼江应鹤露在外面的手指，白皙修长，漂亮得像是用玉雕出来的，微微地拢皱了床褥，有一种让人情难自已的……动人。
秦钧吸了口气，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是真的情难自已、充满活力、生机满满、不要脸……
他盯了江应鹤片刻，然后真的爬上了床，握住了
师尊的手腕，把他的手指拢到了一起。
又过了小半烛香，秦钧的声音已经喑哑得过分，才低低地问：“师尊？”
江应鹤睡着了，没有听到这句轻唤，也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有多么危险，甚至还翻了个身，露出原本埋在被子里的脸颊。
像是一朵从梅枝间抖落的雪花。
这朵雪花落在了他的心尖儿上。
秦钧的手悬停在他的脸颊旁边，最终还是收了回去，而是眷恋地滑过他发丝，指间滑过对方墨黑柔软的发梢，目光凝驻在他的身上。
秦钧抬起手臂，环过江应鹤的肩膀，将对方慢慢地笼罩在怀里，哑声道：“师尊……”
他不再叫这两个字了，继续这么称呼对方，他恐怕连“我就蹭蹭不进去”都说不出来，只能用江应鹤身上的冷香深深地冷却一下五脏六腑——
失策，这味道诱得人比方才还把持不住。
秦钧在这一刻，似乎更清晰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甜蜜的折磨”，最后似乎是真的把持不住，想要过去舔一舔怀里香甜的神魂，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在师尊的眉心落下一个清淡得过分的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对于秦钧来说，他生为恶灵，天生就是天下所有鬼修的主人，是至高无上的尊主，从来没有克制过、卑微如尘过。在过往的三千年前，无论是哪种生灵冒犯他，都会在他的手中灰飞烟灭。
包括不认可他的“天道”。
秦钧从骨子里透着桀骜不驯，他无情、傲慢、不可一世，所有争夺的东西，从来都一定要拿到手。
他没有接触过脆弱的东西，没有珍惜过一碰就碎的珠玉，也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心火煎熬。
他只有怀里的这个人。
秦钧看了他很久很久，等到真的静下心神，压下异动后，才凑过去又亲了他一下。
……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我喜欢你，才不会伤到你。
————
灯火幽然，静夜漫长。
江应鹤晨起的一阵子，总是会先茫然一会儿。
他缓慢地清醒，睁开眼对着面前的怀抱呆了一下，视线转移了上去，看着秦钧眸光带笑地看着他。
“……你，”江应鹤停顿了一下，略带纠结地问道，“你梦游？”
“没有。”
秦钧低头道，“弟子没有睡。”
江应鹤卡壳了，不敢相信是自己滚进他怀里的，停了半晌才感觉到什么，皱眉道：“那你，松开手。”
他瞥了一眼，看到钧儿的爪子从自己的腰上慢吞吞地移开，忍不住数落道：“拿为师当什么，抱枕么？真要我教你怎么尊师重道？秦钧，秦秉之？”
江应鹤对他的几个宝贝徒弟疼得要死，百十年不生一次气，用这种半数落半埋怨的语气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叫他全名的机会也并不多。
他没注意到自己叫“秦秉之”的时候，对方那双灰色的眼眸骤然沉暗了一刹，那股骤然而起、又乍然消退的暗色，几乎掩藏住了他一切的情绪。
江应鹤也没管钧儿听不听得懂“抱枕”是什么，起身洗漱更衣时忽地看到右上角的进度条又往前蹿了一下，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很久不动一下的进度仿佛打了兴奋.剂似的，狂奔乱涨地突破了八十大关。
他盯着那条进度条继续纳闷，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正在他马上就要意识到自己想当然地把它当成培养进度条，似乎太过主观了的时候，突然听到钧儿仿佛漫不经心的一句询问。
“师尊？”他抬起眼，“……你要换剑坠了么？”
江应鹤微微诧异，转而又想起他把愁永昼转赠给童归渔的那件淡桃粉的剑坠放在了身上，许是昨夜钧儿看到了，便如实道：“那是他人托我送给童归渔的。怎么了吗？”
秦钧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的桃木梳，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道：“我以为师尊不喜欢李师兄送的东西，或是……有了什么女修，向你剖白心意。”
江应鹤怔了一下，不知道脑子里是怎么转的，叹道：“但凡有一个女修瞎了眼看上我，你师尊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秦钧梳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俯身看着他道：“对，但凡有一个，都会挖了她的眼。”
江应鹤：“……”
……好像有哪里不对，我们说得，是一个意思？

第30章
天魔教。
血液浓稠流淌的池水之中，鲜红水珠蜿蜒着流过李还寒劲瘦的手臂。
他静默无声地被血池浸泡，掌心的血肉间裂开了一只眼睛。
“尊主，”它竟然有些惶恐，“尊主，您的心魔根本无法控制啊！再这么想下去一定会疯的，就算是魔修……”
血影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遏制住了喉咙。它急促地发出喘.息声，哭丧道：“血河魔尊！李还寒！你这样还不如挖了情根，这是魔过得日子吗？你到底在忍什么啊？！”
它见李还寒没有反应，一边尖叫一边嘶吼道：“要是是你当年父母俱亡，尸体都被做成傀儡的时候起心魔也就罢了，现在这叫什么事儿啊？不能及时行乐，你还配叫天魔？！强求清心寡欲，你还不如去修佛……”
他话语未半，猛地惨叫一声，一下子哆哆嗦嗦地停了话，鲜红的眼珠子看着自己的宿主。
李还寒缓慢地睁开眼，冰冷道：“说够了？”
血影缩在他手心里，一点都不敢出声儿。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血影也是他的心魔，只不过这个心魔是来自于他年少时从九幽地狱一层层爬上来时慢慢凝聚的，见识过他的弱小、他的不甘、他在最黑暗处苟延残喘的每一刻。
李还寒行过半生，早就满身鲜血。
血影看着宿主站起身，身上的气息从寂然间骤然爆发，从无境界一路蹿升而上，金丹、元婴、元神、洞虚……最后止步在半步金仙之上。
血影忍不住喟叹道：“舒服，魔体永远比道体舒服，尊主不如就废了你修得另一半道体吧，有什么用……”
它见到李还寒目光扫来，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住口。
李还寒握紧手掌，手心里的血影顿时不甘不愿地缩了回去。他重披玄衣，站在血池旁侧，注视着摆在面前的几十件清心类法器和一瓶瓶静心丹药，红眸间无波无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李还寒抬手抚过，摆在面前的几十件法器和丹药气息大减，猛然衰弱，随后彻底报废，化为一捧俗世尘灰。
灰烬从他指间滑下，昂贵的法器尽数消失
。
李还寒收回手，血红的眼眸中温度渐低，但即便有如此数量的清心类法器作为辅助，他还是久久地困在那一夜里，难以自拔。
只要他一闭上眼，眼前就只有师尊的模样，从他第一次站到自己面前开始，直到——
直到那天晚上，江应鹤低.喘着蜷缩身躯，眼角一片微红，眼睫都让欲.火逼出的泪意沾湿了。他的冰雪道体受不住这种煎熬，连意识都迷茫恍惚，像是受了伤似的，无依无靠地往他的身边挪过来。
李还寒能听到对方唇瓣间轻轻地低哼和呜咽，还有他迷蒙时下意识地磨蹭。他清冷寡淡的外表之下，透着鲜活而动人的柔软。
他第一次体会动情的滋味，也是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由动情而起的心魔。
这个连皱眉都让他担忧的师尊大人，摒弃了坚韧冰冷的外壳，一层层地剥落表象，在欲海中挣扎时，主动地抓住了李还寒的袖摆。
——纵然他是冥顽不化的岩石，都要让这一下牵动地心旌摇曳，何况他不是。
他不是正人君子、不是江应鹤眼中的温柔之人，更不够体贴、没有任何同情心。李还寒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紧紧绷起来的琴弦，时刻被拉紧到断裂的边缘。
他埋藏在深处的侵.占欲.望、掠.夺念头、冰冷而深重的脆弱神经，自以为已控制得很好，可被对方轻轻地扯了一下袖摆，就全部都给扯散了。
而此刻，已被弟子的手抚.慰满足的江应鹤情况稍稍好转，虽然脑子还是昏昏沉沉、如在幻梦，但总算能感觉出来释放情.欲的餍足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之后的事情，不记得自己被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握紧，被他触摸过脸颊耳畔、拂过鬓角发丝。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样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而忐忑地悄然吻过他的唇，从相触的唇间偷得一丝眷恋的温度。
所以，他更不知道自己被对方悄悄亲吻过后，无意识地唤了一句。
“夜儿，不要闹……”
一切情火在此冻结。
他的心魔根深蒂固地缠绕上来，死死地扎进血肉里。
他没有立刻去杀了长夜，把江应鹤带回天魔教，就是李还寒离开时最后的理智。这个心魔比手心里的血影要难缠得多，时刻倾泻着自己
的痛苦，压迫着他勉强维持而起的理智。
果然人间春日，往往乍暖还寒。
李还寒闭眸又启，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与此同时，一旁的珠帘忽地响了一下，身着红衣的盲女站在一旁，道：“主人，刚才邱魔君送来消息，说药王谷的人发现了当年太初剑仙的遗府。”
“嗯。”
“他们……遇到了玄微仙君，不知用什么理由说动了他，让江仙君随他们一起前去探索了。”
李还寒猛地抬眼，血眸沉暗：“位置在哪里？”
那是一位半步金仙的遗府，其中危险不计其数。
盲女道：“在南洲药王谷的地界之上。”
李还寒略一点头，抬起一手，对面站立的红衣盲女当即俯身一拜，化为鲜红如血的寂灭剑，归入到李还寒的掌心。寂灭剑剑身之上已放开了几重禁制，但还有最重要的禁制烙印其上，与少女未复明的双眼相对应。
他拔步而出，身后是骤然震动的珠帘，留下混乱的颤音。
————
而另一边，江应鹤等人踏入剑仙遗府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沉封已久的石碑。
准确来说，这里其实还未真正地进入遗府内部，这个石碑不过是太初剑仙的门前碑文，大概就起到一个门牌号的作用。
江应鹤走上前去，见上面蒙着很重的尘，便用了一个除尘术，将碑文上的厚灰一一清除。
尘灰扫去，露出石碑的真正面目。江应鹤原本只是随意地扫过一眼，目光便在瞬间猛然顿住，愣愣地看着碑文。
本方大世界中，用的是类似于篆体、甚至比小篆还更难懂一些的字体，而碑上刻着的字迹……是简体中文。
江应鹤心口猛地一颤，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难道除了我？还有第二个穿越过来的？就是这位太初剑仙？
周围的人都没有看懂，他也不好看得太认真，便若无其事地多看了两眼，见到上面写着：
“如果有后来人能看懂我在写什么，那你小心一点，面对小黑屋的时候尽量淡然，气出病来不值得。”
江应鹤：“……”
这个剑仙，看起来不是很正经的样子。
他继续向下看去，在这行字下面见到一个略小的刻字：
“开门密码（划掉了密码两个
字）咒语，是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请完整背诵。”
江应鹤：“……这人，穿越前是政治老师吧？怎么着，同行？”
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旁的秦钧听清楚了，转过头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没什么。”江应鹤整理了一下心情，一边思考这个前辈是不是推衍出了什么，才给自己留言的。
他只顾着想这件事，等一行人到了遗府的大门面前时，他才默默地将注意到转移到眼前的事情上。
“这扇遗府玄门我们之前就探察过。”愁永昼道。“以外力难以挪动打开，上面想必会有很多禁制，江仙君……”
他话语未半，便见到江应鹤神色不变地微微颔首，走上前去，面不改色地说了十二个词汇。
随着话语落地，原本厚重难以挪动的巨门猛地一颤，上面的禁制反复转动了一周，随后向两侧打开了。
愁永昼迟滞了片刻，看着江应鹤疏冷清绝的外貌，内心的疑惑和惊叹简直达到了顶峰，忍不住道：“仙君，你这是……？”
江应鹤：“……从古籍上所得。”
愁永昼面色凝重：“请问是何古籍？或许里面有更多关于太初剑仙的记载，我们也可减少损失。”
江应鹤静默地看他一眼，幽幽道：“《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五讲》。”
不光是愁永昼，连其他聆听的药王谷修士都感慨赞叹道：“闻所未闻，江仙君真是知识渊博！”
江应鹤：“……过奖。”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感觉自己尴尬到脚趾抓地。便率先进入了遗府内部。
里面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机关，也没有任何看起来诡异的东西，但相应，这位前辈所遗留的珍宝法器，也全部都无影无踪。
里面仿佛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居所。江应鹤走进内部，看到里面的陈设竟然跟有一种地球的装修风格，愈发地确认了这位太初剑仙的身份。
估计是比自己先穿越而来的前辈，可能他没有想到还会有第二个，才在碑文上写那些话开玩笑的。没想到还有一个自己，下班路上一失足成千古恨，眼一闭一睁就魂穿过来了……世事难料啊。
江应鹤走过最外层的
布置，里面的器具上面俱是光滑如昨、纤尘不染。他走着走着，忽地发现了这里面的东西似乎都是成双成对的，案上放着一对仙盏，连悬剑台都是一式两份。
只不过悬剑台的审美很扭曲，上半部分是地球的简约风，下半部分是强烈浓艳的色调冲击，审美风格跟小徒弟的水平不相上下。
他走近几步，见到悬剑台一旁有一本摊开的书册，上面夹着一个亮晶晶的符篆，符篆背面用万古不腐的纸张与陈墨写出了一句话，依旧是简体中文，写得是——
“别慌，就算真的小黑屋了，他也不敢对你强制爱，无论是哪个他。”
江应鹤有一种强烈地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略微有点生气，但却又只能静下心来仔细思考。
这算是什么？是恶作剧吗？还是真的推衍到了万年以后的事情？而且还推衍到了自己的命运？无论是哪个他是什么，还有几个他？
江应鹤脑海中的问号一个个地冒起来，最终却又想到太初剑仙这么多年音讯全无，不知道是合道成功、回到地球了，还是在半途之中身死道消。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正待向其他地方探索，一旁忽地响起一声惊呼。
就在悬剑台的后方，不知被谁触动了机关，那面玉壁整个地坍塌了下来，露出里面闪闪发光的各类灵宝法器、符篆丹药、堆叠成山。
但相应的，在堆叠成山的宝物面前，是一道轰然而起的雷光电网，每一丝流窜的冷冽寒光，都透着至少洞虚境的气息。
江应鹤找到目标，隔着流窜的电光，看到内中摆放在台面上的绿瓶丹药间散发着一股强烈的生机。他一边起身上前，一边对钧儿道：“你留在这里，若有异变，即刻出去。”
秦钧握住他手臂，皱眉道：“师尊旧伤未愈，这个……”
江应鹤并没有将他的话听完，而是轻轻地抽出衣袖，道：“若是勉强，我也会立刻离开。”
他走上前去，抬袖探手，冰雪道体散发出一股寒凛之气，灵力探入电网之中，慢慢地与封住这些宝物的流窜紫雷相触，然后极度谨慎地侵入进电光之中。
带着寒意的灵力将整个电网分隔开，一丝一毫地冻结住，过程中需要非常精神集中才能
完成。江应鹤让自己的灵力包裹住所有的电光，随后猛然一撤手。
充满威能的雷网化为寒冰，在他的指下寸寸碎裂，掉落满地。
就在江应鹤松了口气，正要去取出那瓶绿瓶灵药时，心头忽地涌上一股极致可怕的预感。他猛地抬眸，看到悬挂在众多法器上方的一面镜子猛地映亮，一股浩大到难以抵御、几乎与半步金仙并肩的威能猛地冲荡出来。
镜中一道剑光。
剑气猛地飞奔而来，直射到江应鹤面前，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就在瞬息间被一阵熟悉的气息所环绕，被猛地扑倒在地，挡去了刀光剑影。
是秦钧。
——但这种程度的剑意，钧儿根本挡不下！
“钧……”江应鹤刚刚脱口喊出一个字，声音便猛地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秦钧的身躯没有被剑气穿透，也没有因这股威能而猛然溃散，恰恰相反，他完好无损，身上映出那面镜子照来的光。
在这股光芒之下，秦钧身上的血肉不断地溶解、蒸发、剩下骷髅的骨架，到最后，连白骨骨架都被照化了，只剩下展现在眼前的神魂……
不，这不是神魂，这是一个无比凝实的，恶灵。
他的身躯从虚无的魂魄状态，一段段地凝实，恢复成他原本的面貌，去除了躯体的束缚和禁锢，沉浓到令人震撼的鬼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带着极度恐怖的压迫力，而那把被封印已久的斩运剑也同样铮鸣作响，禁制一重一重地往下跌落、一层层地碎了干净，露出原本的光泽和强度。
这把可以与天道相争的剑，终于展露了它真实的面容。
与此同时，秦钧身上的境界也在不断地攀升，从表面上的元神期直破洞虚，然后一劫、二劫、三劫、五重道心考验，超越诸多境界的强悍气息近乎炸裂开来。
停在了半步金仙的、真实的水平之上。
江应鹤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双铁灰色的眼眸望了过来。
他的脑子彻底顿住了。
万籁俱寂中，只有一位药王谷修士结结巴巴地震惊道：
“那、那个镜子是……剑仙的勘迷镜？！”

第31章
秦钧的灰色长发垂落下来，身上的鬼气向四周狂涌，将发丝在风中撩起。
江应鹤怔怔地注视着对方，见到对方那双眼眸也同样失措地看向自己，鬼修的怀抱冰冷可怖，连胸腔最贴近心口的地方都感受不到生灵的气息、感觉不到真实的跳动。
“你……”江应鹤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勉强回过神，挣脱开对方的怀抱，站起身退了半步，声音有点细微地颤抖。
“你是鬼修。”
他的声音向来清冷如霜，如此乍然入耳，如同被焦灼烤化的雪水，混着他这么多年来的心血一点点地漫流涌动，滴落碎裂。
江应鹤展开手掌，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秦钧方才将自己护在身下的模样，也不断地重复在他血肉化尽、恶灵凝成实体的真正面貌。
通体如冰的雪剑忘尘在他掌中凝聚成形，锋刃之处折射出冷冷的寒光。
周围的药王谷修士尽皆惊呆了，只有倒抽凉气和畏惧的心思，在一位货真价实的半步金仙的面前，他们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秦钧站在他对面，身畔的斩运剑铮鸣颤抖，发出摆脱束缚的长鸣。
秦钧那双灰色眼眸一直紧紧地盯着他，见到江应鹤手中凝剑时，才声线喑哑地开口道：“师尊……”
“住口。”江应鹤深吸口气，掌中的忘尘剑冰冷得几乎将他冻结，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关爱了这么多年的二弟子，竟然是一位境界如此之高的鬼修！
那这之前的两百年算什么？一个邪修的戏弄？欺骗？还是他们真的有所目的，以备来日下手？
江应鹤脑海中混乱一片，他尽力缓了缓神，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是你师尊。你何曾认过我？”
多年朝夕相处，尽是谎言骗局，一路行来……你何曾认过我。
“云州城百鬼夜行，我从怨气茧蛹中拉你出来。此后两百余年，殚精竭虑地培养你、爱护你……”江应鹤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手中忘尘剑冰冷的剑身，却话语一顿，说不下去了，最后只是哑声低问。
“秦钧，若非今日，你准备何时动手？”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原来被师尊称呼全名，是这样的感觉……秦钧盯着他手中的
雪剑忘尘，走近一步，浑身的鬼气都被他压制地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方才的场景。
“弟子从未想过动手。”
他的声音仍旧低暗，似乎还有一份试图挽回的希望。秦钧转而看向对方的脸庞，见到师尊肤色如霜的眼角慢慢地泛红，原本还看不出来，但他走近这一步时，那一抹微淡的红色迅速扩开，仿佛下一瞬就会听到江应鹤微哽的声音。
他不敢上前了，只是尽力地沉下心绪、按下焦急，解释道：“弟子从茧蛹中复苏，重生之途上，只有师尊一个人，我不会伤害师尊。”
江应鹤没有注意到自己眼角都开始红了，他掌心冰凉，觉得心口一阵阵地疼，但也只是闷疼了一刹，仿佛到了某个顶点之上少了什么东西似的，忽地戛然而止，让他这个情绪上不去、下不来，半死不活地卡在中间，牵连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疼得一抽一抽的。
“这句话，”江应鹤道，“是真是假？”
他的声音落在遗府之中，回荡了一遍，问得人难以呼吸。
江应鹤闭了闭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勉强凝了凝神，来不及考虑失去秦钧后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另一个能被系统认可的天才，而是在想此事一旦处理不好，风平浪静的修真界又将再逢动乱。
秦钧的身份实在太过明了，半步金仙的鬼修、茧蛹复苏，除了三千年前那位天下鬼宗之主之外，不做他想。而这样曾经盛名在外的邪修，突然被拆穿后，难免恼羞成怒、祸及他人。
江应鹤略微松了松手，将忘尘剑插进地面里，低声道：“你走吧。”
秦钧全然怔住，似是没有听懂他的话。
“师徒情深，本是笑话。既然你不打算对我动手，那玩够了，就离开吧。”江应鹤语气一顿，把涌到喉咙里的细微哽咽咽回去，强撑着表面的冷淡如冰，“此后我与宗主，两不相干。”
“谁要跟你两不相干。”
秦钧握紧手掌，眼底属于邪修的焦躁和戾气一闪而过，他仿佛被触痛了最担心、最畏惧的那一点，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令人害怕的凶气，他这句话脱口而出，随后却死死地耐下性子，低声道：“师尊，你不要跟我两不相干，我想留在你身边……”
他的话语并不奏效。
江应鹤反手拔剑，持剑望了一眼秦钧，随后转过身朝外面走去，只是才走了几步，就发觉原本晴空万里的剑仙遗府之外，竟然顷刻白昼换黑夜。
仔细望去，那并非夜晚，而是漫天的幽魂与怨灵，遮天蔽日地聚集在一起，下方凝成实体的鬼修数不胜数，宛若潮水，修为在元婴期的鬼修不计其数，将此处包围地如同真正的幽冥界。
鬼修所在的地方就是地下，相当于这个世界的反面。没有护持转世的人死后，都会进入世界反面，那里被称为鬼域、也叫幽冥界。
能够凝成实体、开启神智的元婴鬼修尽皆跪伏在外，声音空灵穿霄：“幽冥界洪钟震动，我等恭候宗主——”
江应鹤止步在无穷的黑暗幽魂面前，听到秦钧低沉微哑的声音。
“师尊。”他念这两个字时的感觉与昔日相同，却又有什么东西突破那些无尽的克制，露出了属于他最真实的渴望，“留在我身边。”
就在江应鹤微微沉默之时，秦钧继续道：“只要你留在我身边，跟我回去，我便会为这些药王谷的修士开道。”
江应鹤握剑的手骤然一紧，气得几乎想回去捅死他，但是想到秦钧是个恶灵、恶灵凝成的实体就是捅穿了都不会流血，这才压着生气作罢，但还是难掩情绪地道：“……狼心狗肺。”
“否则，”秦钧眼都不眨地盯着他，“即便是我不动手，这些人也会全部死在这里。”
他走近几步，探过手覆盖住江应鹤持剑的手背，声音低哑缓慢：“师尊，我不会伤害你，我只要你陪在弟子身边，不要离开我。”
江应鹤都不知道怎么骂他好，慢慢地匀了口气，才稍稍冷静下来，转过头对愁永昼道：“若你回去，不要告知我的掌门师兄，这一次，是我识人不清。”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我师兄问起，就说我与钧儿游历远行，归期不定……只是那块剑坠儿，无法替你转交。”
江应鹤想得很清楚，秦钧如果只有这个诉求的话，那他暂且留下才是最安全的，这些药王谷的正道修士，他恐怕不会有一份在意。现在不是逞能发脾气的时候……形式比人强。
他从袖中取出那
个淡桃粉的剑坠，交还给愁永昼，随后环视了一周，对秦钧道：“万鬼环绕，请宗主开道。”
这句话清清冷冷，仿佛这就是江应鹤原本的模样，从内到外，宛若夜月寒霜、冷淡无比。
但这并不是秦钧曾见过的模样，师尊对他，向来都是淡而温柔的，连数落责怪时，都透着特别的亲近和优待。
秦钧觉得他心里像坠了一块铁，沉得要命，带着他为数不多的希望一起往下坠，下面深不见底。
他抬起手挥了一下，将此地包围的万鬼顷刻间向四处散去，宛若乌云间拨开一条日光缝隙，留出一条安全的道路。
在众人的惊骇和静默之下，一身绿衣的愁永昼接过剑坠，朝着江应鹤深深一拜，道：“请仙君保重。无论如何，万勿放弃。”
江应鹤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他那个心痛的劲儿慢慢地过去，想了半天，也只觉得秦钧大概是还没玩够，并没有想到其他的地方去，在他心里，秦钧就算换了身份，性向也还是笔直笔直的电线杆子，自己又是个男人，理应不会有什么。
但愁永昼可不这么认为，冰雪道体再加上洞虚境的境界，绝对是许多邪修心目中最好的炉鼎……听闻鬼修吸食魂魄，再加上那位宗主的眼神已经极度鲜明，玄微仙君千年的冰雪道体，恐怕要被邪修玷.污。
江应鹤虽然不懂他嘱咐什么，但不妨碍他瞎答应：“我知道，你们去吧。”
愁永昼起身之后，每一个药王谷修士在离开之前，都朝着玄微仙君的身影行了一礼，默然无语，气氛凝重。
秦钧所开辟的道路并不宽，他们行出遗府之时，两侧恶鬼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但却因宗主就在一旁，怎么也不敢下口。
众人离去，四周倏忽静寂。
江应鹤立在原地，手中的忘尘剑被他收入道体之中，压下了剑身的铮鸣响动。
他叹了口气，道：“宗主，你何必……”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就被秦钧制止了。那只原本覆盖着江应鹤手背的手，转移到指缝间回扣住，握得很紧。
秦钧从后方环抱住他，下颔抵在江应鹤的肩上，埋在他脖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话。
“别这么叫……”他的尾音
拖出些微气音，“像以前一样唤我，好吗？”
江应鹤被他握着手，顺便揽着腰，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无奈地偏过头，问道：“你们邪修，就这么喜欢戏弄别人么？连拆穿之后都不肯放弃。”
秦钧并未回答，甚至还握得更紧了一些，江应鹤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微末余温。
“师尊，”他继续道，“叫钧儿，好不好？”
虽然这只是疑问句，但语句末尾却散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气息。江应鹤心里莫名地响起预警，十分能屈能伸地道：“好……钧儿。”
身边的人的气息一下子就安全了很多，江应鹤在心里松了口气，随后忽地听到秦钧的低声询问。
“你方才……是不是很伤心？”
江应鹤叹了口气，道：“是啊，快要气死我了……松手。”
他可是差一点就要把自己气哭了。
江应鹤挣了一下手指，过了片刻，秦钧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看到江应鹤转过身，墨眸平静地注视过来。
他慢慢地审视过秦钧的周身上下，随后道：“……我曾当面钦佩你，这一点，到如今也是一样。是我先入为主，才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原来我钦佩的鬼宗之主，就在我的面前。”
“师尊……”
江应鹤没有阻止他继续叫下去，而是揉了揉眉心，道：“既然不对我下手，那就是对正道仙门有所觊觎了？那你所倾慕的同门女修，到底是真是假？是否确有其人？”
秦钧定定地看着他，凑近了一些，回答道：“确有心慕之人。至于正道仙门……如果师尊要保护，钧儿便不会动一分一毫。”
江应鹤怎么可能轻信他这种鬼话，反问道：“那你留我做什么？”
秦钧盯着他的眼眸，字句郑重地道：“回幽冥界，与我合藉。”
合……合藉？
江应鹤彻底愣住了，他迟钝了一下，才在脑海里搜索到合藉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只有道侣之间才会合藉双.修。他脑子里不知道是怎么转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以为秦钧的师徒把戏意外拆穿后，还要跟他再扮演一次道侣。
“你、你……”江应鹤顿了一下，才略带生气地道，“那你喜欢的那个姑娘怎么办？”
秦钧：“我不喜欢
女……”
“原来你的仰慕喜爱，不过是嘴上说说，是一时的玩笑？”江应鹤实在没绷住自己，听到“不喜欢”三个字就截断了对方的话，压着声又骂了一句：“海王……渣男！”
秦钧：“……海王，是什么？”
————
李还寒赶到这里时，原本完好无缺的剑仙遗府，坍塌破碎，四处混乱，不停翻涌着鬼气。
他一身玄衣，衣摆被冷风撩起，血眸中一片阴翳地扫视现场，将手中的寂灭剑握得骤然震颤，红光刺目。
找不到、没有踪迹、只剩下森森鬼气四散而开……
来迟一步。
李还寒对秦钧的人品一点信心都没有，不知道那个狗东西把师尊带到了哪里。就在此刻，原本寂静的遗府上方，忽地传来一阵悠扬笛声。
李还寒猛然抬眸，看到一身绯红的美貌少年坐在上方的参天古木之上，红衣宛如日光倾照下来时染透云层的残霞。
长夜停下笛声，感觉对方的视线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杀意，微笑道：“好久不见，李师兄。”
李还寒没有应声。
“秦师兄……应该是把师尊带去幽冥界了吧？”长夜抚摸着手中的碧绿长笛，“我来时，恰好见到万鬼返回幽冥界，只是可惜，我现在打不过秦师兄。”
他将笛子在手心敲了敲，见到李还寒冷冷地瞥他一眼，随后立刻化为遁光，赶往幽冥界。
长夜望着他离去，眸光隐隐发亮，看不出脑海里具体在想些什么，连他唇边扬起的弧度都带着一分虚假。
他探出手，抚摸了一下腰间的软剑，自言自语道：“……师尊他呢，只会喜欢我，我是最乖巧的那个。”
风过无声。长夜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
“小云师叔，对不起啦。”
他抚过笛孔，坐在古木上远望天际。
而在另一边，陪同长夜一起回蓬莱的云不休悠悠醒来，原本坐在面前陪他喝酒的红衣少年毫无踪影。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随后就看到一个穿着毛皮长外袍、身材高大的妖族走了过来，头上顶着一对鲜明的虎耳，凑过来闻了闻他，身上透露出一股元神期妖修的气息。
云不休：“……”
云不休不敢动。
随后，他听到对方粗犷低沉的嗓音。
“你完了，你师侄把你嫁给我了。”
云不休：“？？？”

第32章
江应鹤很快就发现，他想错了。
这个混账东西是真的想跟他合藉！连婚房和结契流程都准备好了！
这不只是个玩笑……不对，除了这句话，应该说其他的事情都只是玩笑。
江应鹤坐在柔软的床榻边，看向外面漆黑阴沉的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旁边幽蓝色的灯。
大殿空旷，四角都画着夜叉修罗、百鬼夜行的壁画，灯火很像是磷火，触之无温，是冷的。这里除了时而有几个侍奉的小鬼出入之外，安静得仿佛禁地。
江应鹤慢慢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跟在小黑屋里也没差了，只是没有什么锁链、道具、鞭子……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净得过分，作为师尊，怎么能当到这个份儿上！
他坐在床榻上，撩开一旁的纱幔，借着床边的灯火看到一旁的小柜子上面放着几本书，他随意抽出一本，见书名是：
《幽冥界鬼修种类一览》
……咦？
有点百科全书的感觉……江应鹤顺手掀开了书页，看到上面记载着满满的鬼修知识、诚意十足。
从缚地灵、饿鬼……到夜叉、罗刹，连图带字，甚至连鬼修的修炼方法都指点了一番。江应鹤看到一半，忽地发现似乎每一个鬼修下面都写着一行提示：吸食品质高的神魂可以提升修为。
江应鹤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向后翻了几页，找到了吸食神魂的注意事项。
一、尽量选取品质高、性格好的魂魄。
二、越是善良的神魂，散发出来的味道就越美味。
三、在魂魄情绪达到极致时吸取，效果会更好，比如极致的愉悦……
江应鹤心都凉了，自闭地合上书页，脑海中不停地脑补出一场大戏，然后一顿推导，得出了“真相”。
……秦钧不会是看上了他的神魂，想要在对他那个啥的时候吃了自己吧……
他还以为受伤得可能只有身为男人的自尊，没想到还真的命在旦夕。所以说对方潜伏在自己身边，就是为了把他哄得开开心心的，然后吃掉自己？
江应鹤愣愣地看着上面的内容，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是失败透了，尽心尽力的教育徒弟、为
正道培养未来，原来人家都是有目的的，什么感天动地师徒情，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心里最后的那点小火苗都要熄灭了，突然觉得特别委屈，那种差点被气哭的情绪又慢慢地涌上来了，往他的胸口上蚕食，闷得厉害。
就在此刻，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从耳畔响起，秦钧的气息包围环绕过来，从后方拥住了他。
“师尊……在看什么？”
自从这个王八犊子恢复成半步金仙之后，他的脚步声江应鹤就再也感觉不到了。他被对方从床榻上拥住，那双手臂箍住了腰身，抱得很紧。
他将书放回原处，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道：“没什么。”
秦钧似乎是有些在意他的态度，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放软态度，低声哄道：“师尊，我没有喜欢的女修，我喜欢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你。”
江应鹤正在气头上，懒得理他，心里已觉得这是邪修蒙骗他的手段，便从他怀里挣开，眉目冷淡：“两番说辞、鬼话连篇，宗主口中，到底几分真假？”
他知道秦钧不喜欢这个称呼，但这时候情绪占了上风，一口气顺不下来，忍不住语气强硬地继续质问道：“要是真的顾念你我师徒一场，那就放我回去，就此别过……”
恶灵本没有真实的血肉，只是神魂凝成的实体而已。但这句话还是宛如一片极冷极厉的锋刃，往秦钧最柔软的地方捅过去。
怎么别过？如何别过？他只在师尊身边感受过偏爱与温柔，但此刻，师尊却要把这些东西都收回去了。
秦钧压抑住的情绪快要盛满了，他本就敏感的神经被这种话一触再触，心火愈烧愈旺。
“不，”他的声音喑哑至极，“不要走。”
江应鹤哪里走得了，他缓了口气，慢慢地冷静情绪，忽地被对方抓住了手，猛地推按到了床榻上。
江应鹤：！
等、等一下，难道我可疑的性向就要被迫弯曲了吗？不是……就算是这样也得给个接受时间吧，现在就要吃了？？？就能不能忍一忍？？？
对方压住了他的手，把江应鹤的手腕并拢到一起按在他头顶，身上到处都泛着一股极度可怕的气息。
江应鹤挣了一下，根本没挣开，随后感觉
到一个柔软的丝绸带子把他的手绑在了一起。而对面这个混账徒弟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交杂着呼吸声，缓慢地响起。
“师尊……”
他只唤了这一句。
江应鹤本想听一下对方的后话，随后被他按在榻上低头吻过来，贴上了另一人的唇。
江应鹤慢慢地睁大眼，单身好多年的脑子一下子就懵了，被对方侵.入口腔、勾住舌尖，摩.挲唇瓣。
他根本就不会接吻，连换气都忘了，被秦钧压着亲了一会儿，眼角红了一片，连耳朵都迅速地烧了起来，烫得人不敢触摸。
但与此同时，江应鹤心里的委屈感也达到了巅峰——哪有这样为人师表的？！一边叫我师尊，一边想日得我喵喵叫，欺师灭祖，什么东西啊！
他狠狠地扯了一下捆着手的丝带，挣扎了几下之后，感觉丝带仿佛松了一半，便猛地抽出手，反手把他推开，手比脑子更快地抽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守在门外的鬼修侍从眼观鼻鼻观心，静寂无声，仿若未闻。
江应鹤黑发散乱，衣服也被对方弄乱了，唇上微微有些发红，墨色眼眸中浮起水光。
他擦了一下唇，咬牙骂道：“你个畜生。”
怎么一不当人了，就这么放肆？他学得尊师重道，都学到狗身上去了吗？
江应鹤没太考虑激怒对方的后果——最差不过一死，还能怎么样？士可杀不可辱，更何况是这种对他教学质量的亵.渎！
他怒火上头，随后缓了好一会儿，才想着去看秦钧是什么反应，刚刚抬起眼，就又被对方抱住了。
和他那天扑过来护着他，挡下镜中剑气的模样相差无几。只是才过一日，心境便彼此不同。
江应鹤这时候也没有跟他继续生气的力气，他由着对方抱过来，听到耳畔的沙哑声音。
“师尊……消解药效。”
他一说江应鹤才想起来，那个七日合欢的残余药效还剩下最后一日，需要抑制情.欲、让他人护法为他驱散药效。
江应鹤半晌未语，感觉秦钧埋在他肩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才略微分开一些，挽起他的手，给他戴上那件珠串法器。
要是寻常的这个时候，江应鹤早就该困了，可是这两日刺
激太大，他实在是没有困意，再加上幽冥界不分昼夜，在哪儿都是一片黑暗的，就更有点失去生物钟。
他看着秦钧把珠串戴到自己手上。
在这么大的实力差距面前，无法运转道体也只不过是从战斗力5降到战斗力0而已，面对着一位半步金仙，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秦钧没有移开手，而是慢慢地扣住他的手指，将师尊修长柔软的指尖握在掌中，低低地问道：“那李还寒和长夜，在你心里，又是如何？”
江应鹤看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师徒。”
秦钧深深地望了回去，竟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不是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庆幸。他道：“不要相信他们。”
江应鹤微微诧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秦钧刚刚开口，话语猛地被一震剧烈的破碎坍塌声打断。他骤然抬眸，听到宛如地陷般的炸裂声，幽冥界河水倒流、万鬼轰然而起。
天际边，一声冰冷话语直透千里，传递过来。
“秦钧——”
是李还寒的声音。
“狗东西，给我滚出来！”
随着这声音一起，在秦钧的神识感应之中，一个满身滔天魔气的影子伫立在半空之中，玄衣猎猎，眸光透着嗜杀的暴戾。
在他剑下，幽冥界冥河逆流，蛰伏的鬼修八方涌起，发出震动又畏惧的尖啸。
李还寒……
秦钧眉峰不动，慢慢地给江应鹤整理了一下衣角，然后用方才绑住他手的绸带，蒙住了江应鹤的眼眸。
江应鹤怔了一下，发觉靠他自己竟然扯不下来，他隐约听出声音，连忙问道：“是还寒在外面？等一下，你……”
他的唇被手指抵住了，秦钧的气息沉郁而压抑。
“不要提他的名字，师尊。”
江应鹤突然从他话语中察觉到一阵危险感，下意识地止住了话语，随后感觉到秦钧站起了身，手中握住了斩运剑。
——这怎么可能打得过，就算还寒渡劫闭关一切顺利，面前这个也是一位半步金仙啊！
江应鹤一时情急，道：“宗主……钧儿！”
秦钧的步伐猛地一顿。
江应鹤道：“你……不要伤害他。”
他的声音清淡悦耳，透露着一时情急的迫切。
不要伤害他……
秦钧闭上了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心就在江应鹤的手边，任由他的一举一动穿刺翻搅，让他这个无血无肉的恶灵，重新有了痛觉。
原来那些心口怦然，都要有百味陈杂的折磨来作配，才显得鲜活生动。
江应鹤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才等到对方情绪翻涌的话语。
“你让我不要伤害他，却舍得这样伤我。”
脚步声远去了。
江应鹤扯不下来眼前的布条，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法器，他明明预感到还寒和钧儿一定打起来了，却完全没有周围的听觉，而是一片宁静静默。
视觉和听觉都被屏蔽了，江应鹤静下心来，慢慢地琢磨起秦钧离开时的那句话……这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半步金仙跟元神期打，难道还能把自己弄伤了？
倒是还寒他……这么快出关，恐怕境界不稳，要是再拼命……
江应鹤越想越不是那么回事儿，自己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老父亲的心态就再次发作。他在榻边来回走了几步，在心里叫了几声系统。
然而这个系统默然无声，仿佛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养徒弟机器，连徒弟突然变邪修这种大事都不管。
正当他满怀无奈之时，忽地被揭开了眼前蒙眼的法器，面前站在一个小鬼。
看上去不像是这几日过来的端茶倒水的，身上的鬼气一点都不浓郁……江应鹤打量到一半，看到面前之人抬手揭了脸上的伪装法器，露出那张毁了容的美艳脸庞来。
是长夜！
江应鹤看着他重新戴上面具，冲着自己眨眨眼。
“师尊！”小长夜的声音很轻快，“快点，咱俩赶紧走！”
江应鹤怔了一下：“你……不是跟小云师弟回去了吗？”
长夜拍了拍衣角，把身上用来伪装鬼修的东西全都一一抛下，恢复了原本的面貌。他拉住江应鹤的手，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特别担心师尊，总觉得有些不对，然后偷偷跟着你们，果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没想到秦师兄竟然是鬼修，还让师尊为他如此操心奔波……”
他话语说到一半，又催促道：“趁着他不在，咱们快点走——”
江应鹤不疑有他，担忧道：“可是你
大师兄……”
“哎呀没事。”长夜一把把他拉起来，“师尊想得太多了，这位宗主还想着跟你结成道侣呢，怎么敢杀你的徒弟？”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补充道：怎么会止步于杀，简直想碎尸万段。
江应鹤半信半疑地被他拉走，见到长夜走到了床榻的后方，伸手掐了一个决，笼罩着这座宫殿的结界忽地波纹一颤，露出缝隙。
……夜儿怎么会解这种结界？我没教过啊？
江应鹤满脸茫然地看着他拉过自己的手，长夜似乎心有灵犀般地解释道：“这是我潜伏过来，跟幽冥界的鬼修偷偷学的。”
他随口胡扯，讲得一板一眼，眼睛亮晶晶地道：“我已经勘查过了，顺着这个方向走，可以一直进入妖族的大本营，然后穿过万妖古原，就可以回到东洲了！”
江应鹤耐心听着，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他轻轻蹙眉：“……这个路线？”
“对。”长夜点了点头，“如今幽冥界特别混乱，正可以逃走。这个路线虽然偏僻，但却是最好躲避搜查的路线。”
长夜看了一眼对方微乱的发丝和红肿唇瓣，唇边的笑意愈明艳，心中翻涌的独.占.欲就愈发的昭然欲揭。
他扫了一眼床头那本似有翻动痕迹的书，心中略微遗憾。
——可惜时间仓促，不然就更能添加更多的内容了。
太可惜了，他只来得及把最基础、最真实的邪修知识改上去。

第33章
江应鹤现在有点慌张。
他有一种诡异的“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感觉。
长夜带着他一路逃出幽冥界，头也不回地扎进妖族的地界，进入了莽莽古森和林海之中，随后进入了妖修们的城池。
但因为这里全是妖，来到万妖边塞的第一天，长夜就跟他说要伪装，要做万无一失、缜密周全的伪装。
江应鹤十分赞同，觉得低调一些很好。在这个时候回蓬莱，恐怕会给蓬莱派带来灭顶之灾，反而是掩藏在一些偏僻无人的地方，比较不会祸及他人。
毕竟不知道秦钧的兴趣能维持多久，先躲避开，再将此事从长计议。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长夜拿出伪装用具之后，他的心态才忽地被击碎了，觉得自己现在的男性尊严……不，他现在作为人族的尊严都被踩塌了。
长夜的手上是一对……兔耳。
江应鹤盯着那东西呆了呆，满脑子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刷屏过去，随后见到他小徒弟明艳带笑的脸庞。
“师尊，要进入妖族聚集之处，必须要有这种独特的伪装。”长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只用障眼法遮盖，很容易被他人看穿识破，到时候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动乱……万妖边塞里驻守着一位妖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应鹤不知道是该欣慰小徒弟长大了，还是该抵触面前又白又软的一对兔耳，他沉默片刻，道：“这个，要怎么戴。”
“需要导入灵力。”长夜微笑着道，“不如让夜儿给师尊戴上吧。”
江应鹤：“……好。”
他控制了一下自己到处乱窜的思想，告诉自己这只是规避危险的一种手段，是应急所为。
江应鹤的黑发柔软至极，发丝很细，绕在手上时，比一些动物的绒毛还要好摸。长夜压着他肩膀，让师尊坐在座椅上，随后撩起了他的发丝。
小徒弟身上也带着一股香气，但跟江应鹤身上淡而冷绝的幽香不同，长夜的身上是一股细微馥郁的艳香，跟他相貌带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透着雌雄莫辨和风华绝代之感。
他的手也很白，窄瘦纤长，拨过江应鹤的鬓边发丝时，几乎与指下肌肤的色泽融为了一
体。
长夜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将师尊的发丝规整到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然后拿起那两只兔耳，慢慢地导入灵力。
被灵力激活的兔耳晃了一下，更像是真的妖族特征了。长夜将雪白的兔耳附着在江应鹤的发间，伸手触了一下他的发梢。
江应鹤原本还没觉得有这么，结果被他突然碰了一下，感觉这对用来掩饰身份的伪装法器像是连通了他的身躯似的，好像真的有被触碰的感觉。
……太糟糕了吧。
江应鹤吸了口气，然后就感觉到长夜捏住了耳朵，指腹在耳尖上来回摩.挲。
他的身躯都绷紧了，略带诧异道：“……你做什么？”
长夜只揉了几下，就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手，笑道：“让夜儿玩一下嘛，很难得的。”
一时间，江应鹤都有些分不清他说的是这对法器难得，还是自己有一对妖族的耳朵看上去比较难得。
还真是形式比人强。
长夜退开一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看着师尊略微低下头时，一双长长的耳朵都跟着有些垂落下来。他原本只是看看，结果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不对劲，朝着黄色的东西一路狂奔而去。
他有点不敢多看，拿出了最后一件掩饰身份的器具。
——一个毛绒团似的尾巴。
江应鹤：“……倒也不必如此严谨……”
长夜板着脸严肃道：“师尊教我三思而行，教我考虑周密、谨慎行事，怎么能在这种小小的困难上退却。”
江应鹤：“……”
……忽然很想抽死之前的自己。
他叹了口气，看着小徒弟凑了过来，慢慢地解过衣服系带，倒是没有想得太多，而是问道：“你师兄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长夜认真地抽解开绑成一个特别扣结的衣带，将对方的外袍褪下，自然地回答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啊？不过秦师兄应该早就对师尊心怀不轨了吧？我记得在云州的时候，他因为体质原因在那里强渡天雷，还是师尊给他护住心脉的。”
红衣少年越说越长，一边念叨完这个，又把以前那些狗屁倒灶的小事情一起扒拉了出来，最后认认真真地强调：“……他一定早就觊觎师尊了。”
江应鹤默然
听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确觉得秦钧不过是想要吃掉他罢了，但此刻静下心来回想，曾经守夜的每一个夜晚，秦钧都有许许多多可以吃掉他的机会，但对方却从没有过。
江应鹤出神地想了片刻，直到小徒弟的手探进里衣里，掀开雪白的领子，他才仓促回神，握住了长夜的手腕。
“我自己来。”江应鹤从他指间接过这个软绒绒的兔尾，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一定要带妖形，我记得那位九婴妖君，身上就只有隐约亮起的妖纹。”
长夜道：“妖君的数量太少了，那样会很惹眼，岂不是失去了初衷？”
竟然格外地有道理。
江应鹤捏了一下兔子的尾巴，随后道：“你先出去。”
长夜眨了眨眼，试图劝阻：“要不然让弟子来吧，师尊要是不会怎么办？这个东西很难佩戴的……”
江应鹤犹豫了一下，旋即听到小徒弟叭叭不停的嘴，马不停蹄地分析道：“如果戴错了，重新取下来的感觉不啻于撕裂肌肤，会很疼的。”
江应鹤听到会很疼之后，脑海中的犹豫已经被打败了，但还是在心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听到小徒弟乖巧又好奇的询问。
“难道是师尊担心弟子会做什么？两个男人有什么？……师尊不是喜欢女修么？”
最后这句话又轻又懵懂，简直往江应鹤心尖上撞。他单方面坚定了一下自己的性向，终于松口：“……好。”
万妖边塞外面是无数的参天古木，妖族的城池坐落在古森之中，从这扇窗户望过去，正好能见到外面皎然的月光，寒凉如水。
长夜没有望向月光。
他在注视着他的明月。
那件单薄的雪白内衫，被江应鹤修长霜白的手指挑落下来，露出瘦削的肩膀和锁骨。
他身后是从窗外映进来的月光，落在白皙的肌肤上，投映出如水般柔和莹润的光泽。长夜盯着他放下来时垂到肩膀上的黑色发丝，和随他动作一同微抖的雪白兔耳。
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他一直渴盼的事情，这只是在他夜以继日的欲.火之上填柴，让火焰烧得更加变本加厉。
“可以了。”
江应鹤动作顿住，看到面前的小徒弟耳朵红透了，似乎比他还
不好意思。
长夜小声地道：“不用全都……只要能和这件法器连接就可以了。”
江应鹤停下手点了点头，有一种“他比我还尴尬那我就不那么尴尬了”的微妙感觉。
“师尊，”长夜的声音一直很好听，听起来几乎没有攻击性，“可以转过身吗？”
戴这种东西，应该是和尾椎骨连接吧？江应鹤倒是很理解配合地转了过来，一边考虑着如果秦钧真的一直锲而不舍、不依不饶要怎么办，一个半步金仙级别的邪修复苏，就算是……
他的思考骤然中断。
一个微冷的手指隔着单薄的衣衫，触到了尾椎骨，带出一片有些令人战栗的触觉。江应鹤明明很放心，但还是忽有一种莫名的警惕感……他是不是对自己徒弟太放心了？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现在这个情形……
就在他心里警铃大作的时候，忽地听到长夜轻柔的声音。
“师尊，可以了。”
江应鹤松了口气，脑海中乱七八糟的一扫而空，没有分心去管戴上之后是什么样子，而是慢慢地规整衣物，重新着装，一边抚平衣袖褶皱，一边道：“总不能一直退缩，我深怕他寻不到我，会找到蓬莱。”
长夜看着他道：“如果真是那样呢？”
“那也只能，”江应鹤想了一下，道，“跟他交手了。”
交手？长夜下意识地心上一颤，追问道：“相差甚远，怎么交手？师尊这不是反抗，是寻死。”
江应鹤垂着眼应道：“不自由，毋宁死。”
长夜一直哑然，竟觉得说不出什么话来，半晌才道：“不会有那一日，师尊对蓬莱派有传承之情，夜儿会护着蓬莱的。”
江应鹤心中甚慰，觉得小徒弟虽然修为还低，但孝心可嘉，这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师徒情。
他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揉了揉长夜的发顶，而长夜也低下头给他摸。
江应鹤问道：“既然要做伪装，那你自己可有打算？”
未待对方回答，他指下的发丝便有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挺.立起来，一对毛绒绒的耳朵钻了出来，像是猫的耳朵、又有些像小老虎。
江应鹤怔了一下：“……全自动的？”
话音未落，一个粗.壮且很长的毛绒尾巴绕了过来，力
道很大地环住了他的腰，往长夜的方向带了一下。江应鹤猝不及防地被带的踉跄了一步，差点栽进小徒弟的怀里。
这尾巴也太大了……江应鹤扶着他肩膀站稳，听到长夜略低了一点的声音。
“什么是全自动？”他语气有点勉强，还带着一丝可怜巴巴的委屈，“可是这条尾巴不听我的，明明都说我修为不足用不了太强势的物品了，可能是卖给我法器的那个小妖骗我的……”
江应鹤没太放在心上，拍拍小徒弟安慰道：“没关系，一条尾巴而已。”
他现在还没意识到，以后这条尾巴到底有多难缠。
长夜乖巧无比地点了点头，然后道：“师尊，那个七日合欢的药效……是不是剩下的最后一日出了问题，不知道有没有大碍？”
他这么一提醒，江应鹤才想起原本的最后一日因为种种意外而被打断了，不知道残余了那么一点点，是不是有什么他想不到的副作用？
不过没关系，童归渔给的那个合欢宗法器……江应鹤移过目光看向手腕，目光却倏忽一顿，停在了腕上。
……没了？
一旁的长夜似乎也看到了这一幕，轻轻的笑了一声，然后立刻收敛笑意，轻轻地问：“怎么丢了呀，师尊？”
江应鹤：“……好好说话，尾巴蹭得太欢了。”
————
万妖边塞中有很多家像这样的妖怪客栈。
在他们眼中，江应鹤跟长夜就是一对典型的妖族伴侣。很多妖族都喜欢这种看上去清清冷冷、但是实际上不可描述的兔子精。
毕竟像兔子这种生物，是属于全年发.情的，而且对情.欲方面特别渴求，很容易假.孕……再加上一般都比较柔弱、没有攻击性，所以很适合用来做道侣，可以练双.修功法。
而另一个绯红衣袍、戴着面具的少年，反而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肉食性动物的气息。所以客栈的伙计们唠嗑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地讨论了一下。
“之前上楼的那个兔妖，”一个顶着犬耳的店小二擦了擦桌子，扯开话头，“怎么看上去妖气这么淡啊，是刚刚化形成功的么？”
“我看像。”另一个小丫头甩了甩狐狸尾巴，嗑着瓜子，“他身边的那只妖兽就不一样了，有
点儿看不出原型来。我估摸了一下气息，他俩要是双.修一次，那只兔妖应该能哭很久吧？”
店小二啧啧感叹道：“太美了，我也想要拐带出这样的兔子精。虽然他看上去冰冷，但是我总觉得他视线扫过来时温温柔柔的……”
“做梦呢吧你。”小丫头吐出瓜子皮，“那只肉食妖兽不把你喉咙都咬断？还惦记着人家的伴侣，那只肉食妖兽长得多好看啊，这才能拐来这么漂亮的兔妖。”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就开始持续地走偏，开始往有点颜色的方向发展，直到客栈的门骤然洞开，一个明显不是妖族的人站立在门口，向前扫视了一番，客客气气地道：“你们老板在么？”
话音刚落，从柜台后面就钻出来一个脑袋，一个快要秃头的千年人参精探出身来，捋着胡子审视了对方片刻，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此人身上隐藏着的强大气息，便态度郑重地问道：“我就是，请问你是？”
对面那人笑了，语气一派温和地道：“在下邱仇，奉尊主之命，向老板打听两个人。”

第34章
夜月无声。
客栈外面有小妖提着铜锣打更的声音，月色从窗棂间映照而过，落满地面。
江应鹤是第一次见到万妖边塞的这种场面。他也曾与许多大妖见过面，也曾宽容对待过一心修炼的小妖怪，但却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没想到身带兽性本能的妖族，也是如此地秩序井然。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个什么七日合欢，即便只落下最后一日未消除，也能这样折磨自己。
江应鹤坐在窗前吹了好久的风，才慢慢地把药效渗进身体里的那股热劲儿吹散一些。他褪下外袍，回到床榻上习惯性地盖好被子，心情有那么点儿不太好。
他又想起自己的教学失败案例了，越想越不是滋味，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才忽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又有些高。
按理来说，冰雪道体摸上去微微发凉的。
江应鹤低头埋进被子里，发丝间的雪白兔耳跟着垂落下来，兔耳软软地抵在被子上，几乎能感觉到多了一对耳朵的奇怪触感。
他忍不住抬起手捏了捏，才碰了一下就忽地收回了手，感觉自己的耳朵和脸颊肯定都红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敏.感？
江应鹤转过身，望着上方放空自己，脑海里不断地被“你完了，你不干净了”刷屏，他定了定神，不信邪地又摸了一下这对连通触感的法器……
不应当，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这么敏.感。
江应鹤失去希望，在心里考虑究竟是七日合.欢最后功亏一篑的副作用更多些，还是只因为法器的缘故？如果是后者倒还好，若是前者……他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已经开始思考以后找童归渔询问此事时，会被对方笑多久了。
小妖打更的声音远去了。
江应鹤最后还是被这点副作用磨得运转了道体，就在他热度稍稍消退时，忽地感觉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十分娴熟地爬上了床，流畅无比地钻进他怀里。
长夜抬手回抱住他，双眸隐隐泛着光，一片清澈见底，发丝间的两只兽耳跟着抖了一下：“师尊，你还没睡啊？”
他之前也没少做这种事，自然地往江应鹤怀里蹭，一派天真：“夜儿陪师尊休息吧
？”
要是往常还好，现下这么蹭了几下，几乎把江应鹤蹭得有点炸毛了，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一寸，看着小徒弟乖巧的神情，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行，这可是长夜，他这么依赖信任你……不能在他面前露出这么丢人的样子。
但他不知道，此刻月光朦胧，他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了，连那双墨色的眼眸都跟着透出一股盈盈的湿.润光泽，宛若枝上霜花融化后迎来的脉脉春水。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长夜咽了咽口水，头回发现自己有这么没出息。
师尊实在太好看了，那对长长的柔软兔耳也很适合他，让人想……
他步步紧逼，若无其事地靠近对方，抵着江应鹤的肩膀轻声道：“师尊？”
江应鹤低应一声：“嗯。”
长夜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江应鹤经他一提醒，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微红的脸，果然觉得有些烫。
“没有。”江应鹤稳住声音，“我没事……”
他话语一顿，见到面前的小徒弟伸出手，触上了自己的脸庞。
长夜的指尖很柔软，动作也小心，摩.挲时几乎像是在抚摸什么名贵的瓷器。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应鹤的眼眸间，略微低声道：“师尊，你脸红了。”
还不等江应鹤回答，就被长夜反揽住肩膀压到身下，气息微烫洒落下来。
压在他身上的小徒弟眼眸明亮，语气赤诚：“师尊是不是发.情了？”
江应鹤：“……我又不是妖族。”
他顿了一下，微微蹙眉：“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只是……受到了一点副作用的影响。”
这句话含糊其辞，企图蒙混过关。
但长夜显然不是轻易松口的人，他低下头探出手，一边说一边捏了一下江应鹤发间戴的长耳朵。
“真的是这样吗？师尊不要不告诉我——”
江应鹤：！！！
下一瞬，他都没怎么说过重话的小徒弟被一把推了下去。江应鹤抱着被子一骨碌缩在床角，指尖用力地快要把掌心里的布料抓破了。
他定了一会儿神，才把那种逼得人莫名空.虚的感觉压下去，匀了口气，静默半晌才低声道：“……夜儿，你回去自己睡。”
长夜没有回答。
江应
鹤也没有听到脚步声，就当他以为是小徒弟伤心了的时候，刚刚想要抬起头跟他解释一下，就被一条粗.壮毛绒的尾巴勾住了小腿。
他身形修长瘦削，小腿笔直，可以被这条绒绒的尾巴完全绕起来。
长夜重新回到他身边，像是一只确认领地的猫，尾巴尖轻轻地扫过他脚背。
“师尊……”小徒弟唤了一声，“你怎么了呀？”
他问得太纯真无邪了，江应鹤哪里开得了口。
就在他犹豫的几息间，长夜已经重新地拉住他手，凑了过来，低声地继续问道：“到底哪里不舒服？”
江应鹤闭眸又睁，稳住声线，道：“没事，你出去。”
在他心目中一向乖巧听话的小徒弟反而没什么反应，甚至凑地更近了一些，闻到师尊身上淡淡的冷香。
那根尾巴也逐渐地放肆，不断蹭着江应鹤白皙的肌肤。
……这个尾巴看着怎么不太正经的样子。
江应鹤伸手揉着眉心：“还不出去？”
如今情况特殊，这要是他一个不小心没把持住自己，对自己的小徒弟下手了，岂不是要受良心谴责？
江应鹤完全没认清自己的地位，眼前是长夜那张又纯又艳的脸庞，深深地吸了口气冷静心神——就算性向真的被打弯了，也不能这么祸害小徒弟。
随后，长夜的气息愈发地逼近了。他主动地伸手牵住江应鹤的手腕，轻声道：“师尊……我来帮你吧。”
还未等江应鹤回答，那根胡作非为的尾巴就缠卷了上来。
“嘶……”江应鹤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没能躲开，反而被对方动作柔和地压在身下，护在怀里。
对方身上溢散出一股馥郁的艳香，跟江应鹤道体间散发出来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江应鹤推了他一下，没能一下推开，随后听到长夜低软的私语声。
“只用尾巴好不好？就当是一个辅助用具，师尊，你看着太难受了。可惜我只能控制它一半，有时候它会自己乱动的……”
江应鹤原本还没这么难受，现在才是真的要难受哭了。他忍了又忍，还是道：“……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长夜凑过去亲了亲他湿.润的眼睫，道：“师尊真的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吗？”
江应鹤偏
过头匀了匀气，反问：“不然呢？”
身边的小徒弟轻轻地笑了一声，道：“嗯……其实夜儿已经长大了。”
江应鹤抬眸望去，见到那双一向乖巧、清澈的墨色眼眸间，浮起浓郁地能将人淹没的沉沉欲.色，还有几近于兽类的侵.占之感。
他突然察觉到，这个自己眼中的孩子，原来早已长出了尖尖的牙齿，露出掠食者的目光。
长夜低下头，亲了一下江应鹤脖颈间的喉结，随后慢慢地舔了一口，低声问道：“那师尊现在在想什么？”
江应鹤没有回复，他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的确偏差得有些离谱。
这并不是一个流离失所的幼猫，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歪了的野兽。
长夜尖尖地牙齿刮过他修长的颈项，咬住喉结停了一会儿，声音微哑：“还在想李师兄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危险了。江应鹤躲了一下，握住他的肩膀，缓过一口气后问道：“长夜，你到底……你是不是……”
“是啊。”长夜坦率至极地应道，“夜儿喜欢师尊。”
江应鹤一时哑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儿想跟师尊在一起。”对方语调缱绻，“除了师尊之外，没有其他能让我喜欢的人了。”
江应鹤紧紧地锁住眉峰，心里的火气又蹿上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钧骗我欺我，那你如今跟他又有什么分别？”
长夜道：“他是虚情假意，但夜儿是真心的。”
江应鹤还没等回答，就感觉那个诡异的、毛绒绒的尾巴被他的手捏住了。对方略微抬头，舔了舔他头上软软的兔耳。
江应鹤这会才是空有一身修为，力气都要被这个小混账给抽干了。
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现下是什么模样。在长夜的眼中，素来清淡微冷的江应鹤，此刻红着眼尾骂他的样子，简直是在挑弄他敏感的神经。
他妖族的嗅觉被唤醒，兴奋得有些脱出理智之外。
长夜探出手，慢慢拨开遮挡住对方侧颊的发丝，指下抚过师尊白皙的脸颊，至眼眸边缘时微微一顿。
江应鹤那双清隽明亮、冷如晨星的眼眸边缘，被湿.润的泪沾湿了，不知道是被作弄得、还是被长夜给气得
。
不过看起来……好像是生气的成分比较大。
就在长夜动作停顿的下一瞬，江应鹤彻底绷不住情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了滴眼泪，却又不想给对方看，偏头躲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哪里是落了一滴泪，这简直往长夜的心尖上烫，让他陡然觉得难以继续。
长夜动作一停，那根纠缠的毛绒尾巴也跟着一松。他抱住江应鹤，心疼地凑过去擦拭他颊上的泪痕，小声道：“我不这样了，师尊，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夜儿错了。”
江应鹤抿直唇线，语调又轻又冷淡：“你就是故意的。”
他心里的火其实还在一层层地攒起来，觉得我把你当徒弟你竟然想睡我？如今当师尊的还有没有尊严了？
只是江应鹤再生气，第一反应也都是如何解决问题，总不能一棍子把养到大的小徒弟打死吧。
他一边恼火，还得一边压着情绪分析问题——到底哪里教得不对？一个也就算了，这个是怎么回事？这种玩笑也是随意开的吗？
长夜抱着他安抚，身上暴露出来的真实一面不断渐弱，又恢复成原本的无害模样，讨好地道：“夜儿就是……看到秦师兄对师尊……”
江应鹤：“……不许学。”
“师尊很害怕吗？”长夜眨了眨眼，“这算是欺负师尊吗？”
这怎么不算，他都要被吓到了。江应鹤不愿回答，转过了身背对着他，半晌才道：“你出去。”
对方静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怎么想得，忽地道：“我还是……帮师尊解决药效吧。”
他不提还好，他提起来，江应鹤简直要被这人气死了——要不是长夜凑过来对他又亲又舔的，那么点残余药效的副作用能怎么样？还不是因为他不分轻重、没大没小？
我就不信自己还弄不好这种事情，要你们一个个地来操心？
长夜等了一会儿，只听到师尊压着恼意地骂了一句。
“给我滚。”
他深深地望了江应鹤的背影一眼，一边下榻穿鞋，一边轻声道：“那……师尊好好休息？要是实在不行，再叫我？”
长夜缓慢退出房间，合上房门，随后转过身靠住门框，对着空旷的地面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又
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皎洁的明月。
……怎么办呢。他垂下手，指尖从腰间的软剑上掠过，自嘲地笑了一下。
准备得这么充分，打算得这么细致，结果到了师尊面前，却连他落一滴眼泪都招架不住……这哪里是自己的性格？
长夜深深地吸口气，夜月下冰冷的空气充盈肺腑。
————
次日。
两人间的气氛变得稍稍有些古怪。
江应鹤说服自己不要太介意那天晚上的事情，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根摆来摆去的尾巴。导致他看待别人妖族时，都会稍稍注意一下别人家的尾巴。
长夜身上的……到底是什么妖兽的？怎么感觉没有见过。
江应鹤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想出来。
他前世在地球时就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责任感无比浓郁，故而觉得自己把徒弟教歪了的时候，心情总是非常复杂的。
……说到底是自己的两.性教育不到位，长夜要是在心智未完善的时候，把他自己的性向弄乱了怎么办？
不行，有机会得跟他普及一下知识，及时让这孩子悬崖勒马。
江应鹤把他当成小孩子这么多年，一时还无法把这个思维转换过来。正当他沉思出神时，房门忽地一响。
长着犬耳的店小二端着饭菜走了进来，饭菜的盘子上全都是妖族惯吃的东西。不要说江应鹤早已辟谷、就算他真的想吃点什么东西，对这些膳食也没有食欲。
江应鹤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放下吧。”
店小二看了看他，忽地道：“那个，小的冒昧地问一下，你……是不是有两个伴侣？”
江应鹤怔了一下，反问道：“伴侣……还是两个？”
“对。”店小二连忙点头，“你是不是把你另一个伴侣甩了啊，然后跟现在这个……私奔？”
江应鹤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就听到面前的犬妖自顾自地继续道。
“客官你也别怪我，你惹到那位太凶了，起码元神期起步吧？人家找你呢，我们这是小店，实在惹不起大人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块血玉，放在了桌子上。
这块血色玉佩原本还色泽沉浓，随后到了江应鹤面前才猛然亮起了一阵光泽，随后飞速地
化开，与此同时，整个妖族客栈的地面上都开始往外渗出鲜红的液体，仿佛魔修的血池搬到了客栈之下一般，透露出一股强悍暴戾、又杀机凛凛的血气。
下一瞬，血液聚拢成池，急速地涌流扩散，随后从池水之间凝出一个眼熟的人形。
江应鹤还未看出个究竟，就被一股熟悉至极的气息笼罩过去，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扫荡而来的，还有一个骤然而至、倏忽拥紧的怀抱。
江应鹤被他抱得都有些痛，他听到耳畔起伏不定的急迫呼吸，听到李还寒低沉又嘶哑的声线。
“师尊……我找到你了。”
他满身鲜血，除了血池上的红色水珠外，还有身上未愈的残余伤痕，渗透出的血珠浸透玄色衣袍。
李还寒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埋在他脖颈间压制着汹涌荡起的情绪。他濒临走火入魔的边缘，浑身的杀伐残酷之气难以抑制，但他却还是慢慢地松开手臂，像是怕吓到对方。
“我实在不愿意……”他的声音低柔喑哑，“用这副模样见你。”
他抬起眼，展露在江应鹤面前的，是一双鲜红如血的眼眸，还有代表心魔缠身的鲜红花纹，从脖颈间蔓延四散，只差一寸便吞噬到了心脉间。
江应鹤怔怔地看着他，面对着滔天魔气愣了片刻，才声音微颤地问道：“你……你入魔了？”
不、不应当啊。以还寒的性格心智……怎么会……
他脑中的思绪骤然一断，感觉到自己的手触摸到了什么，低下头看了一眼，见到自己的手指间尽是鲜血。
对方的身上有伤，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江应鹤一时被冲击得回不过神来，觉得对阵秦钧，不死已属大幸，他忽地心上发酸，心疼得要命，低声道：“受伤了还乱跑？这么着急找我做什么？”

第35章
李还寒身上鲜血的味道太重了。
江应鹤低下眼，仔细地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觉得没有伤到元神，才略微松了口气，旋即追问道：“怎么会入魔，这个印记是怎么回事？”
他自然认识心魔花纹，但却是第一次在亲近之人的身上见到。按照寻常的情况来说，只有对某件事、某个人、或某个目标特别执着时，才会被心魔侵蚀。
无论是正道还是邪修，最根源的地方都是修心的。如若一个人的心境出了问题，那么即便是境界再高、实力再强悍，最后也不会有好的结果。
魔纹显现，距离他的心脉似乎只有很短的距离，但在此刻，江应鹤的注视之下，鲜红的心魔纹路慢慢地退缩了一段，盘踞在李还寒的肩膀下方。
江应鹤怔了一下，不知道这个东西为什么现在会突然退回去一下。他回忆了一下曾经看过的古籍记载，轻声道：“渡劫虽过，却堕为魔修……你到底是，有什么心魔？”
李还寒没有立刻回答。
江应鹤能听到他环紧自己时沉而压抑的呼吸声，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像是在走什么前不见光的道路，周围黑暗、狭窄、逼仄……到处都是荆棘丛生，但他独自前行，却什么都不说。
江应鹤想朝他伸出手，想把他从泥泞沼泽里拉出来，可触摸不到他。
他感觉到耳畔的气息停滞了一瞬，还寒的声音沉沉地响了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他语调低柔，与分别之前的每一次相见别无二致。“……弟子自困樊笼，愿意慢慢等下去。”
江应鹤敏锐地察觉到这仿佛跟自己有关，迟疑地问道：“要等什么？”
李还寒注视着他道：“等他能察觉到弟子的……心意。”
这句话说到一半微微停顿了一下，最后一个字落得太轻，几乎有点虚无，像是一个迷途者聊以慰藉的痴望。
江应鹤怔了一下，陡然想起禅清住持口中的那句批语，立刻反应过来还寒是真的“为情所困、求而不得”了，他并不知道那人是谁，却不妨碍他偏心地对那个人产生反感。
他先入为主，总觉得李还寒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像这样根正苗红……等一下，根正
苗红怎么又入魔了啊！
江应鹤思维到此戛然而止，他的教学水平连续遭受三重打击——二弟子原是邪修、小徒弟爱的教育走偏、现在连看起来最不容易出错的还寒都堕入魔道、一身道体尽化魔气。
他发顶上的雪白兔耳都垂落下来了，略带挫败地叹了口气：“光等是没有用的，为什么不主动坦诚心意，万一对方接受你了呢？”
李还寒凝视他片刻，伸手挽住他手腕，低声道：“我知道他不会。”
“嗯？”
“弟子心里早就设想过无数次，我知道他……他还不能接受。”李还寒握住他的手指，“师尊不必担忧。”
“怎么不担忧？”江应鹤微微挑眉，“你修行至此，为情堕魔，要如何面对师友？怎么去见蓬莱故人？为这么一个人，值得吗？”
李还寒慢慢地摩.挲他指尖，回答道：“除了师尊，弟子并无亲朋故友，也没有可以牵挂的人。”
他低下眼，血光炽烈的眸色竟在这一瞬和缓下来，李还寒收拢手指，与江应鹤的指间相扣，语调平静郑重，透着一丝隐忍至极，却又掩藏不住、满溢而出的情真：“……值得。”
即便江应鹤知道这不是说给自己听，但还是觉得一股扑面而来的情意。他完全没有辜负自己千年单身的经验和水平，当即就回握住了对方的手，语气微促地道：“值得什么值得！你是死脑筋吗？这个不行咱们就换一个，哪来的歪脖子树就把你吊死了？……李还寒，你要是辜负我这么多年的教导，转头让别的男人给拐走了，我——”
他一时没想出来用什么警示对方，顿了下才放狠话道：“我就拔了这棵树。”
结果对面的大徒弟居然一点危机感都没有，甚至还笑了一声。
“好。”李还寒应道，“师尊种棵不歪的。”
李还寒开玩笑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江应鹤反应了一下，才发觉他是开玩笑的，语气还这么平静正经。
……真是生不起来气。
江应鹤伸手捏了捏眉心，觉得眉心上突突地跳，面对着满地的烂摊子，自己的教学水平仿佛需要重新进修。
等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又忍不住嘱咐道：“你身上的伤，是钧……秦钧伤的？”
其
实并不是，秦钧与李还寒实力相差仿佛，他们两人打架打出了真火，把幽冥界的冥河斩断了一半。如果不是察觉到幽冥界大殿中不太对劲，恐怕这两位就算把天捅漏了也不会眨一眨眼睛。
他俩属于神仙打架那个级别，随手移山填海，剑气斩断冥河，如果两个半步金仙动手到了能受伤的地步，那么天地各方都会同感震动。
这些伤是李还寒自己弄伤的。
在寻找江应鹤的过程中，他的心魔曾经占据过这具躯壳，曾经将他粗.暴压制到极限的魔性引导到崩溃的边缘。像这种神魂和本心之上的拉锯，只有他自己才能控制得住。
这些鲜血，不过是控制自己时失控的误伤罢了。他实在没有放在心上，故而也暂且忘记顾及，才让江应鹤摸到满手的血迹。
李还寒低头擦干净师尊的手指，丝帕将他手上的血迹擦拭地干干净净，连一丝多余的鲜红都消弭，只剩下江应鹤原本的肤色，他边擦边道：“不要紧，师尊不必挂心，只是……”
李还寒抬眼对视，视线从江应鹤发丝间的白色绒耳间停了停，问道：“这是什么？”
江应鹤怔了一下。骤然想起自己在妖族的地界混久了，原来还顶着这么个东西！
那双兔耳好像感觉到主人心情的变化似的，害羞地蜷了一下，带着柔软绒毛的耳尖颤了一下，透露出一股奇妙的灵性。
李还寒：“……是伪装吗？”
江应鹤连忙点头，庆幸还寒果然非常善解人意。他不必解释，便问道：“秦钧他是怎么想的？知道我离开，他可有生气？”
这怎么能是生气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他离气到当场去世就差那么一点点。
李还寒“嗯”了一声，然后抬起手停在江应鹤发间醒目的兔耳边，语调平稳地问了一句：“可以摸吗？有点……好奇。”
……为什么这种话他都能说出一股正人君子的感觉啊。
江应鹤叹了口气道：“之前七日合欢的药效未解，有些弊病，会变得……敏感，你要是对这东西好奇，就摸长夜的去。”
李还寒的指尖顿在兔耳软绒的一侧，转而问道：“是小师弟带你来的吗？”
江应鹤刚想应答，就听到身后响起长夜鲜明清脆的
声音。
“是啊——”长夜坐在窗棂上，似乎是刚回来，又似乎是看了一会儿了，他朝着李还寒微笑道，“没想到师兄来得这么快，真是令人敬佩，这种地方，是怎么找到的呢？”
万妖边塞这么大，竟然还能寻人如此精准。长夜在心里估测了一下，难免觉得李还寒往师尊身上放了提示方位的法宝。
李还寒注视着他道：“小师弟能够不知不觉地潜进幽冥界，实属不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平静道：“秦钧他有一句话，应该很想对小师弟说，不如我来转达。”
长夜抬起手撑起下颔，唇边带笑地道：“愿闻其详？”
李还寒幽深地看了他一眼，字句冰冷：“……迟早宰了你。”
气氛一时冷凝。
这语气太真实，连江应鹤都有些怀疑这是还寒想说的话了，可思索一番，又不知道长夜哪里有惹到他，毕竟还寒脾气很好……
红衣少年闻言莞尔，若无其事地舔舐了一下自己尖尖的利齿，道：“祝他成功，我等着那天。”
————
李还寒在此暂居。
江应鹤按照长夜的要求，积极地给大徒弟挑选了一对灰狼的耳朵，跟摆摊的小妖用中国式讨价还价地聊了很久，才将这东西彻底拿下。
他原本也想帮一下还寒戴狼耳朵，却发现对方比自己高太多了，而且毫无停滞地接过自己手中的法器，面无表情地戴好了。
江应鹤：“……我买的时候看着是奶乎乎的小狼耳朵，为什么你戴起来这么凶。”
李还寒挑了下眉：“师尊不喜欢？”
“倒也不是。”江应鹤看了一会儿，“可能是侵.略.感太强了，还有就是……”
……狼好像吃兔子吧？
他陷入沉思，突然觉得自己挑了这么久，仿佛还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两人谈话时，长夜就在一旁听着，一边听一边晃悠他那条不怎么服从管理的毛绒尾巴，开口道：“有种不太和谐的感觉。”
他评价了一番：“李师兄身上的魔修气息太重。在万妖边塞，可能会被人觉得你是一只凶兽。”
李还寒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我虽然不是，但凶兽，倒确实有一只。”
长夜笑了笑，身后的毛绒尾巴不动
了，扬唇道：“凶兽的身份和魔修的身份？谁比谁高贵？”
两人一来一回，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只剩下江应鹤在旁边云山雾罩，满脑子问号。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能聊这么久了？
而且这种跨种族、跨修炼方式的话题，居然也能聊到一起？
江应鹤没有劝阻，而是让给两人交流的空间，坐在一边思考还寒带回来的消息。
大徒弟虽然起了心魔，又演变至如今的模样，但在他面前看起来与昔日并无不同。不过堕入魔道之中，肯定有其偏激疯狂的一面，估计又是要落在那个“求而不得”的倾慕之人身上。二徒弟……那位宗主虽然一心吃了他，但没有对还寒下死手，难道这件事情，还有转圜之机？
不会是自己的深情教导感动了对方吧？江应鹤再一次思维走偏，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就是蓬莱和正道，怕会被对方用来作为威胁，要是到了那个时候，就不得不出面了。
他可以为了躲避一时的风头而暂离蓬莱，却不能允许因自己的原因牵连他人、牵连他愿意维系保护，度过千年之地。
江应鹤想了一会儿，还是摸不清秦钧的心意。他略微抬眼，才发觉两人的交谈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长夜坐在窗户边，低着头翻一本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根不听使唤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盘卷乱动。李还寒将客栈的素白灯罩取了下来，重点灯烛。
原来不知不觉间，暮色四合，又至良夜。
还寒仍是这样，总是习惯性地对江应鹤身边的事情一手安排，温柔体贴、又非常可靠……可是像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困在情劫里呢？
自困樊笼，谁是他的樊笼？
江应鹤看了他很久，随后忽地问道：“怎么不聊了？”
李还寒早已换了一身衣袍，身上并无那股鲜明的血气，但他的眼眸色泽愈深，凝望过来时，几似岩浆流动、烈焰燃烧。
“我跟师弟，没什么好说的。”
江应鹤怔了一下，心想你们刚才不还聊得很合得来，就在下一瞬听到小长夜语气凉凉地道。
“师尊不听，说给谁呢？”
江应鹤：“……你们难道是，讲给我的？”
他竟然隐约地
品味到一丝争宠的感觉。
长夜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在心里已经把李还寒切成好几片了，但他表面上却完全看不出来，甚至可以说是分外悠闲。
“弟子跟一个魔修，没什么好说的。”
江应鹤微微蹙眉：“夜儿，你师兄是困于情劫，误入歧途……”
“不考虑后果，就诱.拐师尊来这种异族所居之地，贪心不足，反倒是可诛。”
江应鹤无奈道：“还寒，你师弟是一时情急下的举措，而且也没有什么大碍。”
除了要戴显示妖族特征的伪装之物外，万妖边塞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劝阻到一半，就看到原本装死的系统忽地蹦出来一个提示：
【请查看新的状态栏。】
江应鹤愣了一下，寻思这怎么还多个状态栏，他这都教成这样了，难道还有挽回的手段吗？
他下意识地点开详细页面，看到原本三位弟子的进度条下面，有多了一个黑色的状态栏。
他一路查看过去，见长夜的黑色状态栏只有五十，秦钧的状态栏走了百分之七十，他是邪修，倒也正常……
江应鹤目光移过去，移到李还寒的新状态栏上。
……九十……九？要、要了命了……
他彻底呆住，抬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给他倒茶的李还寒，除了鲜红的心魔纹路外，完全没从对方的外表上窥探出一丝状态不好的痕迹。
这到底是什么状态栏啊？！

第36章
江应鹤重新将手边的玉简放回去。
他在储物法器中取出了许多书籍，从中查找了很多有关于堕魔和心魔的记录，随后经过总结，才得出了一个不太确定的结论——
如果要让还寒恢复功体，要先解决他的心魔。
他其实有些想象不到李还寒会有这种足以入魔的执念。
江应鹤取出新的古籍，打算重新啃一遍这本用词艰涩的书籍内容，他一边翻开封面，一边想着系统新提供的状态栏。
那个黑漆漆的边框，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好的预兆。难道还寒的状况真得严重到这种程度？
江应鹤有些揣摩不透。
此刻正值良夜，客栈外罕见地喧哗了许多，有来往如织的妖族们交谈笑闹。如今尚且至此，不知道万年前妖族势大之时，又是如何的一番情状？
他手边的这本古籍中正有记载，说得是那时的妖族内斗纷争、杀伐不休，新崛起的妖尊天犼夺取至宝、将至高无上的妖神一剑钉进了无量天阙之中，与之同归于尽。自那一次战役之后，妖族逐渐衰落，让出了四洲，退居于莽莽古原之内。
字迹虽轻，内中承载的历史却沉重至极。
江应鹤收敛思绪，将寻觅到的、针对心魔的方法一一记录下来，写到客栈提供的纸张上，同时也记在心中。
妖族通用的纸张与人族不同，质地略微粗糙，墨色染透时，反而隐隐泛红。江应鹤来此已久，字迹行云流水。
正当他记到一半时，忽地感觉到一旁的砚台边缘，多了一个小小的青蓝笔洗。
江应鹤抬眸看了一眼，知道是李还寒在旁边，便也并不顾忌，直接道：“若想回归正道，需要将一身魔气导回道体，你是天魔之体，恐怕会很难……”
他语气稍停，随后道：“就算真的成功，恐怕也会倒退一个境界。还有就是……若心魔不死，你就永无回归道门之日。”
江应鹤抬起眼，与对方血红的双眸对视：“还寒，你如实告诉我，你如今的面貌，是否是伪装出来的？”
李还寒心冷不丁地被他一问，手指都抖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压住笔洗的一侧，指腹贴着冰凉的瓷器盏壁，开口道：“师尊…
…”
江应鹤一看就知道对方果然没有坦诚以待，他蹙起眉，罕见地打断了大徒弟的话语：“不许找借口。我知道你心魔炽烈，如若一个人的心境真的毫无问题，又怎么会变为魔修？”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曾见过许多邪道魔修，或是强横、或是弱小，但都有相同的一面……求道之人，心术不正，要如何渡劫？譬如那一日你见过的萧玄渝，昔日与我同修时，他也是年少意气满的未来之才。”
“同修往事，犹在眼前，但随后的堕魔叛宗、滥杀无辜，也令人历历在目、记忆犹新。”江应鹤搁下笔，低声叙述下去，“对某些事情太过执着，让人心境偏移……往往回头无路。”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但一直说到这里，语气却还是温柔平静的。江应鹤抬起眼注视着他，继续道：“还寒，走错了不要紧。”
他抬起手，握住李还寒的触在笔洗上的手，忽地发觉对方的手似乎比自己的大，他竟然不能全部握住。
“修行漫长，总有歧途，跟师尊回来。”江应鹤道，“遇事不要忍，直接跟我说，办法总比问题多……你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哪有人经得住心上人这样温柔耐心的询问……
李还寒回握住他的手，觉得自己那个难以清除的心魔复又震动生长，露出足以夺取他神智的剧烈渴求。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要控制住这一切，需要耗费多少精力、忍受多少心火煎熬的痛苦。
这个人明明是想给他解决问题，却总是让他疯得愈来愈热烈。李还寒冷酷如冰的外表之下，封冻着涌流起伏的炽热岩浆。
谁能想到，在他荒芜黑暗、残酷无情的神魂之中，对情爱诞生的第一个反应，是胆怯与克制。
江应鹤目光平和地注视着他，想让他告之一切，可偏偏他的一切，都不可言说。
李还寒沉默了片刻，指腹轻轻地摩.挲过师尊窄瘦的指骨，低声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江应鹤诧异挑眉。
李还寒的气息慢慢地环绕过来，像是一种温柔的侵.占。他鲜红的眼眸中一片幽邃，其中的心绪实在难以窥测。
“师尊，”他声音微哑，“你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么？
”
江应鹤让他问得有点茫然，随后听到对方的下一句。
“……我已不知怎么说，才能传达给你了。有时甚至觉得，原来动心是折磨。”
江应鹤缓慢地品味了一番，似有所悟：“……你这话怎么说的，好像我认识这个人……”
他脑海中似是想起了什么，将过去种种全都串联了起来，再加上昨日的情景，皱着眉试探问道：“难道你喜欢长夜？”
李还寒：“……谁？”
江应鹤见他反应，以为自己猜错，便道：“不说就罢了，我何苦逼你。”
他把从储物法器中挑选的安定清心类法器挑选出了几样最有用的，将其中那个克制心魔的暗红戒指戴到李还寒的手上。
戒指的材质似玉非玉，触手微凉，是他私藏中效果最好的、用以持正道心的法宝。江应鹤捏了个咒印，将控制枢纽的个人印记放开，然后改变大小，随后才戴到了李还寒的指间。
李还寒静默地看着，等到师尊给他戴好时，忽地抓紧了对方的手指。
“嘶……”
这几乎不像是还寒素来对他的力道，握得他的手指指骨都在微痛。江应鹤抬起眼眸，看到那条原本蛰伏安静的心魔纹路张狂地扩散，而对方鲜红如血的眼眸也越发沉浓，几如凝涸的鲜血，透着沉郁到极致的暗红。
但却只有这一刹，手上的力道迅速地松开，如错觉般消弭于无形。江应鹤怔了一下，下意识道：“你刚刚……”
他话语未尽，便被大徒弟俯身拥抱住了。桌案上的纸张弄乱了好几张，往地上飘飞了一半。而耳畔的嗓音愈发地沉哑，与之相应的，他的情绪却克制而柔和，就像是一条锋利的足以割破人手指的琵琶弦，此刻正浸透了抚琴人的指尖鲜血。
痛得断断续续，渐有殷红漫流。
“抱歉。”李还寒道，“弄疼你了么？”
与其说是江应鹤被他弄疼了，不如说他自己的状态非常可怕，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偏移轨道。这个拥抱并不是安慰江应鹤，而是用以抚慰他自己。
江应鹤身上的幽香冷淡依旧，让他的精神缓慢地镇定了下来。
“这并没什么，只是你……”
他察觉不对，并没有推开对方，而是抚过还寒的
脊背拍了拍，按照自己印象里顺毛的方式哄了几句：“你别着急，我没事。你刚刚那个情况，是心魔？”
看来系统的状态栏没问题，他目前看起来，是真的很危险。
“嗯。”
江应鹤叹了口气，轻声道：“像这类辅助之物，兰若寺内数量较多，禅清住持的本名法宝就是压制心魔之物，不如我陪你前去暂借？”
李还寒静默片刻，随后应声：“嗯。”
这句话的重点并不是“压制心魔的法宝”，而是“有师尊陪伴。”，只要是这样，李还寒就愿意答应。
江应鹤从未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局面，看来在修真界养弟子，可比在地球上难得多了，而且他也没想到，原来一向不声不响、独立坚忍的李还寒，也会有如此情绪不稳的时候。
……不过罪魁祸首还是他喜欢的那个人，他的徒弟有哪里不好？难道有哪里配不上么？
江应鹤实在是想不通，他等到大徒弟的气息慢慢恢复正常，才从他怀中离开，他转过身，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长夜坐在床榻边，低着头擦笛子。
长夜一身红衣，衣袍色泽明艳，与他出众的外貌相得益彰。
“李师兄这个状态……”小长夜放下手中的碧绿长笛，支着下颔抬头笑了一下，“好像非常危险啊。”
他不出现时，江应鹤还意识不到，可长夜出现在眼前时，他便忽地想起——如果那个黑漆漆的状态栏真的具有负面情绪之类的代表作用的话，他这个一向清纯天真、很容易被拐歪的小徒弟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三个弟子中状态最好的那个，也是黑了一半啊。
“我看李师兄的样子，果然是非常符合魔修的特征。”长夜哼了声，道，“既然这么危险，怎么还要回到师尊身边？你就不怕自己走火入魔？做出让自己一生后悔的事情？”
他一字一句，全都问到李还寒的心窝子上，随后却又放松语气，对江应鹤道：“师尊，我听说今天是妖族的觅偶日，夜里有很多小妖精在街上摆摊游玩，寻觅伴侣。”
江应鹤作为一个比较宅的人，并不太感兴趣，刚想拒绝，就听到夜儿下半句话。
“……让李师兄出去透透气嘛，总是憋在一个地方，
怪不得会有心魔。要是移情别恋了，反而看上了妖族的小妖精们，难道不算是一桩好事么？”
江应鹤拒绝的话语稍稍一顿，转过头看了还寒一眼，道：“不是说尽量低调……”
“这种节日，不去才不够低调吧？”长夜笑眯眯地道，“难道师尊对妖族有意见？不喜欢跟那么多妖同处？”
他说这话时，身后粗.长毛绒的大尾巴忍不住晃动了几下，像是一只按捺不住的猫。
江应鹤明明听得出来这是长夜自己想去玩，但还是迟疑了一下，答应下来：“我倒是没什么感觉……那好吧。”
在他眼里，长夜乖巧愉快的笑容充满了不经世事的纯真，但在李还寒的眼中，这只凶气腾腾的恶兽，露出了忍耐不住的獠牙和尖齿，眼珠子几乎都长在了师尊的身上。
——的确该宰了他，越早越好。
————
妖族的觅偶日，似乎跟人族的乞巧节相差不多。
江应鹤跟着两人一起出去，左边是红衣戴面具的长夜，右边是黑衣血眸的李还寒，完全没觉得三人出行有什么不对。
他关于这方面的神经总是迟钝又缓慢，要不然也不能地球上就单身，一直单到现在。失去情根之后，这个现象就更加严重了。
不过江应鹤自己没这个意识，他原本提不起的兴趣，在逛到卖东西的小妖精的摊子时，反而有些动心了。又想到自己现下在万妖边塞，无须注意蓬莱的形象与自身的身份，便一路看了好几个小摊子。
妖族真是卖什么的都有，什么特产鲛人泪、白骨精的眼泪、上古大妖用过的镜子……等等东西，杂七杂八，堆积在一起。
江应鹤停在了一个鹿妖面前，挑了几个特殊的定向传讯令牌，支付灵石时才见到鹿妖小老板好奇又欣羡的目光。
江应鹤下意识问：“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么？”
鹿妖小老板听到他声音，更加兴奋了，睁大眼凑过来，小声地道：“我能问你一个事儿吗？”
“……问吧。”
鹿妖晃了晃头上的角，咽了咽口水，问道：“你现下，是不是在揣崽啊？”
江应鹤愣了一下，没有听懂他是什么意思：“什么？”
“要不你的两个伴侣怎么都跟着你啊？”
小老板瞪着圆圆的鹿眼，看着他发间雪白的长耳朵，语气正经得不得了，“我一看就知道他俩是很凶猛的妖兽，这种妖兽总是很容易拐到兔妖的！”
小老板低下身，从杂货里挑了一个什么，然后絮絮叨叨地道：“守着你过节逛街，一个也就算了，怎么两个一起？我看这么宝贝，你不会是揣崽呢吧？……我跟你说，不要去妖太多的地方，不然两个伴侣都看不住你。”
江应鹤彻底呆住了，艰难道：“两、两个什么？”
“伴侣啊。”鹿妖顺理成章地道，“你们不是能同时有两个么？你身上的妖气好淡啊，每天晚上一定很辛苦吧？”
江应鹤：“……”
这，车轱辘都压我脸上了。
小老板见他没话说，还以为是不好意思了，便十分自来熟地打开了那个从杂物里挑出来的东西，把这个画着小雏菊的小瓷盒跟江应鹤买的传讯令牌放到一起。
“别害羞啊。”鹿妖头上的树杈子随着他动作晃来晃去，语气很羡慕，“前几天还听说三青妖君强迫了一只兔子精，没办法，我们吃草的就是很难打过肉食妖兽的……不过他俩这么宝贝你，看着应该是两情相悦的？”
他指了指那个小瓷盒，一片好心地道：“送你的，我以前就是卖这东西的，这是存货。还有就是……你们不是全年求偶么？跟哪种妖兽都搭得上，要是你受不了他俩了，我给你介绍一个……”
江应鹤麻木地听到这里，三观已经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原本他跟鹿妖小老板买东西，还寒跟长夜站在不远处等他，只是随意地确定着他的位置，结果小老板一说“介绍一个”这种话，江应鹤立即感觉到他两个徒弟的视线猛地盯紧了。
……小长夜的性向还没确认呢，这叫什么事儿啊。
许是这感觉太明显，连喋喋不休的小老板都脊背发凉，危机意识强烈无比地停下话语。
江应鹤看着这“好心的赠品”，接也不是，扔也不是，随后听到鹿妖小小声的指导补充。
“这是用来涂那里的……就算两个都不会弄疼你。”
江应鹤无语凝噎，话语在嗓子里卡住，半晌才略带气恼地说出来一句：“……他们本来就不敢弄疼我！”
鹿妖小老板呆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然的目光：“原来是高手！”

第37章
江应鹤第一次面临这种有理说不清的局面。
他之前跟小妖精私下交易、给还寒买用于伪装的狼耳时，未曾预料到自己还会面临这种事。
江应鹤莫名生气，恼火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是肉食妖兽，夜儿偏偏给自己拿来一对兔子耳朵？他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什么高手，不是你想得那样，我们只是同住。”
小老板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看待十几岁被大叔拐走的纯洁少兔一样，他偷偷看了那俩肉食妖兽一眼，凑过去道：“同住？不是你的伴侣？美人兔，你是不是太单纯了？”
……美人兔是什么称呼啊……
江应鹤深深吸了口气，发觉自己果然不能跟对方交流，只好道：“我会注意的，多谢你送东西。”
鹿妖还没发现自己碰了人家的雷区，友善又话痨地道：“不谢不谢，照顾好自己啊！”
江应鹤略微点头，随后转过身回到徒弟们身边，把买回来的定向通讯令牌和那个小瓷盒一起收起来。
“买了什么？”李还寒道，“师尊跟他聊这么久。”
江应鹤不信他没听到，这距离又不远。他一想到刚才小老板说的话，就有点莫名地脑补出画面来，停了片刻，才道：“你不是一直听着么？”
李还寒并未掩饰，略微颔首道：“师尊确实很美。”
江应鹤：“……你这么能耐，这话怎么不跟你那个心魔对象说？”
呸，这完蛋孩子，啥也不是。
他刚刚数落完这个，本想转过头教育长夜，结果还没开口，就被一块糖糕塞到口中。
小长夜弯起眼，把路上买的糕点喂给师尊一块，然后凑过去道：“好吃吗？”
江应鹤咬断口中塞了一半的糖糕，被甜甜的东西融化味觉，一下子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一时不察，面前的小徒弟便忽地凑近，红润的唇瓣蜻蜓点水般迅速地亲了他一下，舔掉他唇间的糖糕渣。
还没等江应鹤反应过来，耳畔倏忽地炸起风声。通体血红的剑身从他身边另一侧横戈过来，刮过长夜的一半脸颊，割碎他散荡下来的几缕黑发，只差半寸便能贯穿他的肩侧。
李还寒眸光阴沉，冰冷勾
唇：“故意激我？”
长夜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唇，笑道：“师兄言重了吧？不用我激你，你也已经是心魔横生的魔修了。何况你有喜欢的人，我跟师尊撒娇，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还寒视线愈发寒凛，掌中的寂灭剑连同主人的心意，发出跃跃欲试的低鸣。就在他眸间血色愈发沉暗下去，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之时，穿梭如织的人流中突地冒出一人，直直地往江应鹤身上撞。
他即刻撤剑，转腕挡住来人，把师尊护在身后。
江应鹤被他拉着后撤了一步，见到从街上冒出来的是一个长着兽耳的豺妖，像是闻着什么味儿来似的。绕了两圈，冲着自己露出一排尖牙。
“兔子精？”他像是馋了似的，“他们给你多少钱，跟我走！我给你双倍！”
江应鹤：“……你们对兔妖的偏见，有这么大么？”
那只豺嘿嘿一笑，道：“反正你们随时发.情的么，长这么好看还跟在两个男人身边，不就是干这行的吗？”
这豺妖似是喝醉了，身上一股酒气，口中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让江应鹤想起他刚刚修道时，遇到过几个像这人一样觊觎他的魔修……
只不过那些魔修一个个地毙命在忘尘剑下。
但此刻不同，此刻是在妖族地界，江应鹤刚想着谨慎处理、低调行事，就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李还寒手起剑落，直接给捅死了。
江应鹤：“……干得好。”
还寒护着他、对他好，这自然不能责怪，只是对方被心魔影响得也太过明显了，行为上似是冲动了许多。
他一边想，一边挽过李还寒的手，像是顺毛似的摩.挲着他的手背：“别生气，我没事。”
李还寒的黑色状态栏，就在江应鹤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在百分之九十七和百分之百之间惊险偏移、来回跳跃，他温声哄了两句，才慢慢地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七，收回了血剑。
江应鹤松了口气，随后听到还寒低沉地、略带攻击性的声音。
“这就是你选的地方？”
这句话是跟长夜说的。
一旁的长夜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没有半分情绪变化地移开了视线：“看来让师兄费心了，不过……”
他语气延长，随意地抬
起眼，唇边露出一个微妙的笑：“李师兄，你好像引人注意了啊。”
血液渗入地面。
江应鹤随之望去，看到原本喧闹沸腾的街道上，往来的妖族目光惊恐地看着他们，从人群中沉闷了几息，随后轰然四散开来。下一刻，一个尖锐的尖啸声从万妖边塞中响起，大妖的威压像是被鲜血唤起一般，声震四野。
“——是谁在本座镇守之处动手？”
话语回荡，洞虚境的气息逼面而来。
江应鹤心中一凛，立即想起镇守万妖边塞中的那位三青妖君，他跨出一步，将李还寒向后拉了一把，仍旧觉得自己理应为他们两人遮风避雨，以保护者自居。
他这动作太熟练了。李还寒尚且没有保护他人的习惯，师尊是第一个。但对于江应鹤来说，他很久以前便已站在整个蓬莱之前，他的声名就足以遮风避雨。
江应鹤身上妖气寡淡，看着似是修为不深，但身上透着一股隐隐的仙气，又淡又冷，却总是有一种勾着人的感觉。
三青妖君怒火腾腾地来，想要看看在觅偶日、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武杀人的妖是何方神圣，刚一过来，便见到一个穿着素白长袍的兔妖站在面前，黑发如漆，眸若寒星。
嘶——怎么这么好看？
三青动作一滞，天生的大嗓门都不知道该不该吼了，他瞟了一眼底下被一剑劈得死无全尸的豺妖，正想摆出妖君的架子，面前的这个“柔弱”兔妖身上的妖气便越来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鲜明诱人、却又高洁不可侵犯的仙气满溢、灵力环绕。江应鹤抬手抬起，掌中凝出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露出夜色下一线锋芒的剑刃。
他身上从无境界一路爬升，一直停到与三青相差仿佛的洞虚境。
三青妖君嘴里的话都要窜出来了，硬生生的拐了个弯，在嘴边上死死地刹闸。他愣了一下，看着江应鹤疏冷如霜雪的外貌神情，又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雪剑，疑虑道：“……玄微仙君？”
江应鹤单手收剑，压着剑柄抵在地上，语气平淡地道：“与爱徒游玩至此，入乡随俗。只是他嘴上不干净，冒犯本座，妖君要出头么？”
三青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确认确实是他后，脱口而
出：“仙君怎么在这里！”
江应鹤微诧询问：“……怎么了吗？”
“我的妈耶……”三青提了提貂皮领子，吸了口气，“外面那位半步金仙的鬼修，找你找得快把修真界翻过来了，结果你在我万妖边塞？！”
他焦虑地踱了两步，道：“仙君莫怪，你我两族早有协议在先，九婴破坏协议，是他自己忍耐不住，我等与他不同……只是那个鬼修、那个鬼修他现在跟疯了似的，他……”
三青边说边视线一扫，霎时瞄见江应鹤身后的红衣少年，在不远处笑眯眯地望了过来，他口中话语骤然一断，吓得连膝盖都软了，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
江应鹤听到一半，正到关键时刻，结果眼前的这位洞虚境妖君竟然毫无心理障碍地跪下了！
众目睽睽、围观者众。
江应鹤愣了一下，就看到面前略显憨厚的三青妖君撑着地想爬起来，结果不知道什么无形力量一压，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江应鹤：“……妖君，腿脚不好？”
他匪夷所思地问了一句，身后传来长夜愉快的笑声。
小长夜近前一步，蹲到三青妖君面前，手中的长笛拍着掌心，微笑着问道：“我师尊不能在这里么？”
三青哪敢说不能，他要是早知道这尊神也在，哪里会有想赶人的念头。自从百十年前上古大妖雪原觉醒，妖族内部就开了无数场紧急商议、跨区域会谈，最后却还是只能战战兢兢、没有对策。
谁也不知道这位从黑暗时代消亡、又在万年后复苏的老祖宗，还有没有妖族内斗的残酷心性、或是统一修真界的心思。
三青咽了咽口水，用妖族的语言道：“能能能，祖宗，您别折腾了……”
他话语未半，忽地见到面前刚刚还满脸笑容的少年郎神色一冰，极度嫌弃地道：“你说什么？我还年轻呢。”
三青：“……行。”
————
三青最后以一种热情得过分的态度，送走了他们几人。
连江应鹤都有些诧异：三青妖君在妖族中算是主和派，性情也直率坦荡，但也并不必要将姿态放得这么低。
只不过除了这一点以外，秦钧和修真界的消息显然更加令人瞩目。
根据三青妖君带回来
的消息，秦钧一点放弃的念头都没有，他在短暂的时间之内，将修真界翻了个底朝天，鬼修势力蔓延至各方，很多小门小派都有些招架不住，每日都能看到遵从鬼修宗主召唤而起的怨灵。
真让人头疼。
冷月映在江应鹤素色的外袍之间，也照过他乌黑发丝间的雪白兔耳。
他在客栈房顶上坐了一会儿，吹风时，才彻底地将脑海里杂乱的思绪释放干净。
今天的事情不止是得知秦钧的消息，主要更是另外这两人……李还寒跟长夜，几乎已经不加掩饰地表达喜爱了，江应鹤所有的片段式的怀疑、间歇性的质问，似乎都在今夜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慢慢地捋顺思路，由今日还寒跟夜儿的对话、举止、行为，反推回前几日见面时的争吵……江应鹤一边想，一边觉得眉心抽痛，似是即便有万千的情绪慨然，都被缺了不知道哪根弦死死地压制住了，只中断在这里。
但即便是中断在这里，江应鹤也足够看清楚一部分了。
夜风拂过耳畔，有些冷。
江应鹤觉得自己的手也有些冷。
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头上的耳朵，似乎是想撕下来，但却还是没有太用力，而是想着离开万妖边塞时，再慢慢地卸去伪装。
江应鹤无声地数落自己——怎么回事，教弯一个还不够，一弯弯三个？还都喜欢自己？
挫败，真是他教学生涯的污点。
江应鹤看了一会儿月亮，又看了看那个凝滞了很久的进度条，叹气自语道：“这算什么？你也配当师尊？”
他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李还寒坐到他身边，将一件厚重的玄色外氅披在江应鹤的肩上，素白衣衫与外披形成了色泽分明的强烈对比。
“会冷的。”李还寒道。
“嗯。”江应鹤应了一声，没有看他，而是道，“你今天，为什么生气？”
他说的是长夜凑过来亲他时，还寒掩于外表之下，克制不住剑器铮鸣的怒意与妒火。
李还寒偏过头，盯着对方线条优美的下颔，轻轻低问：“师尊这么问我，是终于想通了么？”
“我是一根筋，又不是傻。”江应鹤垂下眼，“原来都是为了我……”
心魔是，入魔也是。自困樊笼、甘
受煎熬，都是因为自己？
时至今日，他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对方大好前途，由他一手教起来，却又被他一手毁掉。
李还寒静默片刻，没有回答。
“我以前也有很多时候想不通。”江应鹤伸手哈了口气，“只是，总是没有想到那么多。至于你问的，是不是感受不到，我是真的……”
……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这句话没能说完，他的手就被对方捉进了掌中，放在掌心里揉搓着捂热他冰凉的手指。
这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情，如今却让江应鹤有一丝恍惚，他转过头看向李还寒，只能借着月光，看到他沉郁似血的眼眸。
“再试一次。”李还寒道。
他的声音略微喑哑，但语调压得很沉、很稳，仿佛只是随意的一句话，如果不是江应鹤能看到他蹦极跳水一样的状态栏，还真就信了他的邪。
对方的气息逐渐靠近。
江应鹤想要抗拒、想拒绝，却仿佛早已习惯这个气息似的，连句回绝都说不出来。他怔怔地看着对方靠近，感受到他胸腔里起伏跳动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对方很紧张，连同握着他手指的掌心都紧张得冒汗，表面上却还是一样的沉稳内敛。
江应鹤觉得有股陌生的情感向外涌动——就如同每一次唤醒这类情感一样，这种灼烫心扉的感觉只持续了片刻，随后戛然而止，空空地落下去。
他的唇上贴到了另一人的温度。
但他的心却在不断地坠落、不断地沉沦，直至冷彻如冰。
李还寒亲吻得很小心，就像是很久以前在清净崖的那一夜，他也是如此小心谨慎、视若珍宝地悄悄亲吻他，睡梦中江应鹤尚有一两分下意识的回应。
而至此时……他能觉察到师尊冷淡如冰的气息，和几乎没有波澜变化的心绪。
李还寒动作一顿，分开双唇，血眸间涌动着加深，他抬起眼，看向江应鹤的眉宇。
月色动人，他眸光如星，像是寻常的任何一刻般，清隽疏冷，平淡无波。
他听到江应鹤迟缓的、略带一丝茫然的声音。
“……还寒，我感觉不到。”
这让李还寒忽地想起前世，他最孤独无助的独行之路上，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前后无声、暗不见光。
原来他与师尊之间……
同样是，什么都没有。

第38章
夜风微寒。
李还寒握着他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江应鹤心中百味陈杂，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时候，看到一直闷不吭声的阿江师尊系统忽地又跳了一下，弹出一个温馨提示：
【恭喜开启小黑屋阶段！】
他怔了一下，才注意到原本险险卡在九十七的状态栏猛地冲到了一百，还完全凝固住了！
江应鹤突然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这种事为什么要恭喜？你这个系统真的是养徒弟的么？
他移过目光看向对方，但李还寒看上去并无异样，只有那双鲜红的眼眸慢慢沉淀下去，色泽愈发沉暗，如同一潭凝涸的血水。
江应鹤莫名地脊背发冷，第一次在自己大徒弟身上感受到了令人畏惧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寸，嗅到一股类似于血腥气的味道。
他只后退了一寸，就被对方抱紧了。江应鹤隐约听见似是水流的声音，那股酷烈又冰冷的血气再次扩散而开，浓郁的魔气围绕身畔。
江应鹤刚想开口，就看到原本平整正常的地面上，纷纷地往外渗出血珠，聚拢成鲜红的水流，交汇成池，四面八方地涌来。
他脑海中一直被忽视的某件事骤然跳了出来——聚血为池，穿梭各地，这是千年前血河魔尊的惯用之法，后续虽有其他魔修模仿钻研，但始终没有人学会过其精髓。
一千年前的血河魔尊……也是天魔之体、天生血眸。
江应鹤猛地抬眼，撞进对方暗红幽邃的眼中，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跟我回去，好吗？”
甚至连语气都是一样的，平静内敛、冷酷无波，只是这之前的李还寒是真的询问他、征求他的意见，而眼前的这句话，反倒像是一个决定。
与此同时，李还寒身上凝固的境界气息重新释放出来，就如同那一日在他面前恢复真身的秦钧一样，他压制在元神期的实力一层层地飞速攀升，在短暂的时间之内，江应鹤见到了第二个半步金仙。
“你……”江应鹤刚捋顺过来的脑子又懵了，话语卡在喉咙里，停了一下才道，“你不是渡劫后入魔的？”
他本来就是一个魔修。
李还寒没有回答，而是
态度平静地抱住了他，周身都是浓重到令人难以呼吸的魔气。江应鹤的心绪一片混乱，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几乎已经有些不像他自己了。
四周的血液蔓延上来，依附上江应鹤雪白的衣袖，像是活物一般攀爬而上。江应鹤近距离地听到他跳动的心音——与之前不同，李还寒心声沉而强健。
“你也是骗我的？”江应鹤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这句话的，他这是什么体质？招半步金仙的体质么？原来这不是意外，而是普遍情况？
如果是往常，他一定能在随后听到李还寒的解释和澄清，但是如今，他只能感受到对方吹拂过来的沉郁气息。
“师尊，”他仍然这么唤，甚至语气都是与往日如出一辙的低柔，“我带你走，离开这里。”
他俩根本就没在一条脑回路上。
江应鹤被他抱得有些痛，他修至洞虚境的境界，在半步金仙的修为压迫下几乎无法运转，而那些蔓延而出的血珠也绕过周身，仿佛是一个鲜血编织而成的牢笼。
江应鹤挣脱不开，偏过头道：“李还寒。”
他很少叫大徒弟的全名，念出来竟然有些生疏，可这并不妨碍江应鹤心中腾起恼怒，咬着牙道：“你喜欢我，我就非要对你动心么？几百年师徒之情，我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明明在秦钧身边时，他已经被冲击过一次了，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心里难受得熬不过去。
“秦钧想吃了我，那你呢？你就是直接想睡我？”江应鹤说出来的这几句话急得有些口不择言，“既然如此，你说吧，你们是不是都在骗我的？不光是你，长夜也是？”
李还寒沉默得可怕，只有周身翻腾的魔气、和一直蔓延到他胸口的心魔纹路狰狞如血。
仿佛在印证他这句话似的，长夜的声音在夜空中乍然响起，交杂着前所未有的暴怒。
“李还寒，你他妈是疯了吗？！”
整个万妖边塞，刚刚被狂涌翻滚的魔气所惊醒，随后就被猛地碾压过来的妖气吓得浑身发抖。
长夜一身红衣，手中的碧色长笛转而化为一把通体如玉的剑刃，似乎是感受到魔气后，才猛地冲上来的。
他眉心的银色印
记隐隐发光，浑身寒气四溢，那张殊艳俊美的脸上，罕见得带着强烈得扑面而来的攻击性，仿佛是一只伪装成幼兽的恶妖，被惹到了不肯饶恕的地方，怒火腾腾地露出獠牙。
他手中的断舍离剑气挥斩，直冲着李还寒的背影而去，却只劈碎削断了客栈的瓦砾，穿过墙壁狠狠地凿进地里。
血池成形，就如同他到来时那样，带着江应鹤凭空消失在眼前。
一向心机城府至深，万事都要在他人之前的长夜，第一次被他人的突然出手而打断了一切的安排，如果按照原计划，他还有无数的布置，可以把师尊留在他身边。
月夜寒凛，风声呼啸。
长夜死死地盯着被削断一半的客栈废墟，身形从虚空之中降回地面。他强抑怒火，暴躁地把手中的断舍离插进地表，汹涌恐怖的妖气随之四散，整个万妖边塞都因这股携带着血脉压制的气息瑟瑟发抖、俯首跪拜。
……这个疯子！就不应该让师尊离开自己的视线。李还寒看着正常，实际上脑子里比谁都疯！
长夜闭上眼，吐出一口气，将心中的焦躁一点点稳定下来，随后将大脑冷静下来一半，他拔出断舍离，看到一旁仓促赶来的三青妖君。
“尊者……”三青胆战心惊地看着劈裂的地面，“江仙君他……”
长夜移开目光扫他一眼，三青嘴边的后话立即戛然而止。
这个平日里天真纯净的乖巧少年，剥落开伪装的面具之后，里面尽是黑暗时代培养出的凶残可怖。
“李还寒。”长夜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几乎要把这个名字撕碎了。他的胸前怒意犹未彻底消止，垂落在地面上的毛绒尾巴粗粗地炸了一圈毛。
他触手可及都不敢强迫的人，要是被那个魔修弄伤了……
长夜抬手半捂住额头，觉得眉心突突地跳，他那颗爬满妖兽本能和欲.望的心脏也同样疯狂地跳动。
三青妖君被老祖宗身上漏出来的妖气刺得元神胀痛，忍不住提了提衣服上的毛领子，犹豫道：“尊者？那个魔修把江仙君拐跑了，咱们……怎么办啊？”
长夜单手按住眉宇，半晌才抬起头，声音慢慢恢复正常，忽然问道：“……你弟弟什么时候回来。”
三青
道：“巫成雨？他没在万妖边塞，尊者问他做什么？”
“你给他传个信。”长夜道，“我小师叔在他那儿，你让他把人放了，不用看着了。”
三青呆了半晌，结巴道：“那个……是您、您小师叔？”
长夜不太想延续这个话题，而是将手中的碧玉长剑化成长笛模样，重新戴在腰间，才抬眸问：“怎么？”
三青看他浑身上下都冒着杀气腾腾的模样，实在没敢告诉尊者……他弟弟把尊者的小师叔当媳妇儿处了这么久，不知道有没有生米做成熟饭。
他拍了拍脑子，跟着长夜的步伐，凑过去问道：“尊者，咱们现在怎么办啊？是把江仙君抢回来，还是统一修真界……”
他看着长夜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扯出一丝病态的微笑。
“我们去幽冥界。”他道，“去见见我秦师兄——”
“我倒要看看……”长夜唇边的笑意越扩越大，语气令人不寒而栗，“他是想砍死我，还是更想跟我一起，先弄死李还寒。”
————
江应鹤开始第一百零一次怀疑人生。
他在床上转过身，看着整个儿漆黑的状态栏走神儿，然后目光转移向窗边点着的一盏小蜡烛。
他觉得自己陷入进了一起连环绑架案件中。
凶手是他养大的徒弟。
他从一开始的震惊、懊悔、焦躁……冷静了半个晚上，如今已平静了许多。
江应鹤身下的床榻很软，上面铺了许多层，被子也是极其名贵的布料，绸面上的花纹绣得花里胡哨，色彩拼接得非常具有魔幻主义现实风格……
他觉得自己现在也挺魔幻现实的。
他坐在天魔教教主的寝殿之内，坐在原本属于李还寒的床榻上。一侧就是咕咚冒泡的鲜红血池，池底隐隐冒着血光。另一边则是燃着火焰的小灯，灯罩上是青山白鹤纹，似乎跟清净崖上的陈设有所相同。
最绝的不是这些。
江应鹤抬起手，耳边响起铁链响起的清脆碰撞声。他看着眼前窄瘦的手腕，腕上套着解不下来的束缚法宝，链子一直通进天魔教寝殿的顶上，虽然末端的铁环束缚得不紧，几乎不怎么挨着皮肉，却完全挣脱不出来。
……绝了。
李还寒刚刚还在他身边
，亲手把这个束缚法宝戴在他手上。江应鹤想跟他动手都动不了，被压着手腕戴这东西时，他浑身的道体被对方靠境界死死压住。
江应鹤那时候气得要死，骂了他好几句，结果对方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他给锁起来了，动作一点迟疑都没有。
江应鹤躺在床上回忆之前的画面，苦中作乐地想：他如今已经不是李还寒了，而是钮祜禄&#183;还寒……什么温柔体贴，全他妈是假的。
求而不得、自困樊笼、走火入魔……不知道的以为你看上个绝世美人，为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到底哪里值得？怎么人看着好好的，状态栏黑成这个样子？！
江应鹤生无可恋地再次翻了个身，盯着一旁的小蜡烛看了一会儿，随后忽地被蒙上了眼，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别看了，伤眼睛。”
……完犊子，他现在竟然连李还寒什么时候回来的都听不出来了。
李还寒和秦钧这两个师兄弟，都是一路货色……小徒弟估计也没好到哪儿去，在万妖边塞的最后一眼，长夜身上翻腾的哪里是金丹大圆满的气息，他这个当师尊的……八成谁都打不过。
江应鹤颤着睫羽闭上眼，原本平息的恼火复又燃烧起来，冷淡地道：“既然都这么做了，还关心我做什么。”
眼前的手掌缓慢移开，匀称有力的手指抵着他的侧颊，让江应鹤向背光的地方偏移了一些。
江应鹤被对方这种似曾相识的小心举动触到回忆，微微蹙了下眉。
他抬眸望去，见到李还寒原本横戈在脖颈间的心魔纹路缠缚住心门，那双鲜红如血的眼眸凝涸沉冷，寸寸昏暗。
江应鹤躲开对方的手，道：“我对你们只有师徒之情，温柔爱护，也尽数无关风月，你……你们总不能非让我选一个吧？”
他谆谆善诱，想要用语言感化对方，至少把填满黑色的状态栏拉回来一些。
然而毫无卵用，江应鹤在相对昏暗的环境中，清晰地听到了一声近似金属摩擦的机关开合声。
他心里一紧，忽地被对方的手握住了脚踝，鞋袜尽褪。
江应鹤的身形修长瘦削，褪去衣物后，更能显示出从小腿到脚踝的流畅线条。他的脚背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
与肌肤色泽相同，泛着一股如霜的冷白。
修道人都经历过伐经洗髓，身体的杂质已被尽数排除，道体往往没有任何味道，只有少数人才会因体质、功法、修行方式的不同而带出体香，这一点是无论男女的。
江应鹤千年修道，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冰清玉洁，他的骨骼又细，被李还寒握住脚踝时，竟然被完全的掌控住了，连动都动不了。
他焦虑地向后撤了一下，没能拽出来，随后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哒，脚踝肌肤上冰凉一片，带出细碎的铁链声。
……他离开了这么一会儿，就是拿这个东西？！
江应鹤血压都跟着高了，拍了床一下，气道：“这你也要锁？！”
李还寒视线低垂，平淡如常地颔首，要不是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江应鹤还真以为他是个内外如一的正人君子。
随着江应鹤拍床的动作，手上的锁链跟着伶仃作响，再加上脚腕上戴着的，冷冰冰地响成一片。
李还寒如法炮制，抓住另一边的脚踝，把取回来的束缚法宝扣合在掌心纤细霜白的脚腕上，低低地道：“……这样，师尊就不会被人骗走了。”
江应鹤想到自己之前跟长夜逃出幽冥界的经历，无语凝噎，甚至觉得还寒是故意气他的。
“这个地方，我布下了很多结界，用了隐匿性的阵法。”李还寒淡淡地道，“没有人能找到师尊。”
江应鹤把自己的脚腕从他手中扯回来，听着闹心吧啦的锁链哗啦声，黑着脸问道：“这里不是天魔教的地方么？”
“很像，对吗？”李还寒轻声问了一句，随后续道，“师尊放心，这里很安全。”
……哪里安全，你明明就是最大的那个安全隐患。
江应鹤深深地叹了口气，想起那位太初剑仙留下来的刻字，想了一番，不知道哪里来得自信，觉得那位前辈既然把小黑屋推衍出来了，那么后面那句不会强制爱，是不是也是对的……？
就在他略微走神时，复又听到大徒弟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还有一个地方，要锁起来。”
江应鹤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他警惕地往后缩了好几下，堪堪躲到了床角，随后便看到了对方手中的……银环。
……靠。
“你、你当个人吧。”江应鹤紧张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李还寒……不行，戴不进去的，我……”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头上的伪装道具还没有拿下来，那对随着主人心情变化的兔耳颤了颤，随后羞恼又害怕地蜷缩了起来。

第39章
血池中的鲜红水珠在池面上沉浮升降。
空旷大殿内回荡着清脆的锁链碰撞声、和一阵低微的话语。
“……戴不进去的……李还寒，你能不能冷静一下。”
然而眼前的人看上去似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冲动，他的眉目间平静如常，血眸幽深，只有望过来时，才从凝如冰的眸光中窥探到一丝细微的波动。
江应鹤往后挪到边缘，靠着床角，差点就退到了地上，却被对方重新握住脚踝拉了回去。
玄色的衣摆与床榻上的一片雪白交融，衣带式样都是李还寒无比熟悉的，他跟随江应鹤两百余年，他们两人的生活和习惯曾潜移默化的交汇影响，几乎融为一体。
那根修长匀称的手指扯开了他身上的衣带，外头的长袍落了下来。
之前未曾通晓他们几人心思的时候，江应鹤还可以一片坦然，可是如今——
对方的动作并不是很凶，但就是怎么也挣脱不出。江应鹤扯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那个东西摩.挲几下，上面亮起一层层的魔修印文。
“李还寒？”锁链声响成一片，江应鹤的声音有些发哑，眼尾间慢慢地泛红，“……你是哑巴么。”
对方的动作稍稍停滞一刹，随后继续下去。他的身躯也靠近了过来，身上充斥着一股宛若刀兵相接的杀伐残酷之气，阴暗而冷冽。
江应鹤握住他的手腕，再找不出能有点威慑力的话了，只好以退为进，慢慢地软下声：“……还寒，你……别弄疼我。”
或许是这轻微的示好触动了李还寒的神经，他终于打破沉寂，偏过头吻了吻师尊一片湿.润的眼睫：“好。”
江应鹤垂下眼任由他亲了一下，随后又盯着那个黑得彻底的状态栏，虽然知道自己没办法拒绝，还是有些想不通地问道：“你锁这里做什么？”
对面沉默了片刻，久到江应鹤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李还寒低沉的声音。
“不想要……师尊想着别人有反应。”
江应鹤慢慢地睁大眼：“我想谁了？我、我明明有在勤勤恳恳修道、老老实实教书，虽然育人育得不好……”
他还没说完话，就感觉对方手指下的动作重了一些。
他的腰上猛地绷紧了，须臾后却又脱了力气倒回床榻。江应鹤躺在榻上，看着寝殿上方淡红的帐幔，觉得心脏砰砰地超速跳动。
……太刺激了。
如同一群翻涌着的浪花扑上岩石，被烈阳灼干，一点点的水分都在冒着热气儿。夜空中的星星都在左右突动，来回游荡，五颜六色地亮、又五颜六色的灭，轨迹不定地戳刺、摆尾，一阵阵地星光往脑海里冲。
他呼出一口气。
连气息都是滚.烫的。
江应鹤抬起手，觉得满脑子都是星星，耳朵边都是不停乱响的清脆锁链声。他的手指没入进发丝间，才发觉原来发根都被薄汗濡.湿了。
他身上的素色薄衫也有些贴着肌肤，勾勒出脊背与腰身的线条。
江应鹤转过视线，借着一旁昏暗的小灯看向对方，见到李还寒眼帘之下的一片浓郁血红，他看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地轻轻道：“你很紧张？”
“……嗯。”
“我真看不懂你是怎么回事，说你胆怯吧，你敢直接把我绑了，说你大胆，你连亲我一下都要看脸色。”江应鹤脑海里嗡嗡地乱响，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自顾自地道，“你不许我想着别人，那不是把自己的路也堵死了吗？”
他抬起手，摁住跳动的眉心揉了两下，运转道体，暂时让脑海清明下来，没忍住又说了对方几句：“万一我一辈子都不能接受你，你要跟我耗到几时？”
对方静默片刻，答：“我一直陪在师尊身边。”
江应鹤刚放松下来，就觉得李还寒那手属实是技术不行，戴个锁跟他妈穿绣花针似的，不对，他又不是绣花针……他刚压下去的满脑子星星又跟着冒了起来，闻言道：“你这话听着耳熟……嘶，轻点。”
他声音都有点颤了，深深地吸了口气，才闭着眼偏头不看，埋进被子里。
……哪里耳熟？感觉秦钧和长夜也说过相同的话似的。
等到李还寒终于戴完最后的禁制时，江应鹤原本只是微红的眼尾彻底红了，额角上渗了点汗，唇瓣都有点咬红了，头上那两只兔子耳朵微微地蜷起来，发蔫儿地趴在发丝间。
他重新穿上外袍，坐在床榻角落把雪白外袍的系带和琵琶扣系好，乍然感
觉到李还寒近至面前的气息。
江应鹤手指一顿，眼都不抬，红着眼尾骂道：“变态。”
“嗯。”
李还寒竟然很平静地承认了，他环过师尊的腰身，帮他整理压出褶皱的袖袍，动作熟悉自然，要不是这位温柔体贴的大徒弟刚刚做出那么出格的事情，几乎看不出来与之前有什么区别。
江应鹤纵然是有一堆积压着的生气，这时候都发挥不出来了。他看着李还寒把他松散下来的发丝归拢回去，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
……这种生气都生不起来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江应鹤倒是没叛逆地躲开他的手，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诡异的微妙。他慢慢地将心思冷凝下来，从头梳理，过了半晌才道：“能至半步金仙、又是天魔之体的魔修，只有千年前的那位血河魔尊。你参加蓬莱派的门派大选，是为什么？”
李还寒注视着他，平静道：“复生秘法的条件是，在准备好的天魔之体身上复苏。我醒来时，刚刚激活血脉、已是蓬莱弟子。”
江应鹤叹了口气，继续问了一句：“你为何不拒绝我。”
他的声音素来清越，但此刻说出来时，显得有些情绪低落。一旁的烛火映在衣袍上，柔和了浓墨般的长发、与素色衣衫之间的对比。
他的衣袖上绣着白梅的图样，金线锁边，是双面三异绣，内侧是银线绣成的云纹。
李还寒沉寂须臾，目光落在江应鹤的脸庞上。
“我想……”他话语稍顿，“……看看你会如何待我。”
江应鹤骤然响起曾经看过的、有关于血河魔尊的记载。这位魔尊在千年前陡然崛起，亲手手刃了上一任天魔教之主。
书中有载，他的父亲原是正道弟子，名为李云霄，曾经就是蓬莱门下，是那时的剑修英杰。李云霄与天魔教圣女宁风瑶月夜私奔，双双叛门，期望过闲云野鹤、浪迹天下的生活。只是后来……
门派总须清理门户，记载中混乱一片，有说李云霄被宁风瑶背叛，剜心而死的。有说他为了保护妻儿受掌门一剑，魂飞魄散、连幽冥界都进不得的……只不过最终的结果都一样，他死了。
宁风瑶逃回天魔教，与当时的教主立下契约，变成唯一一个被做
成人偶却还在任的圣女。而李还寒也成为了那位教主的弟子。
再后来之事……更是一片血腥黑暗，连文字都怵目惊心，不提也罢。
江应鹤阅读这段记载时，只记得玉简上评血河魔尊，说他“残忍冷酷、无情无心，同情心淡薄，是天生的邪修。”
可至此刻，江应鹤抬眸望去，却还觉得眼前之人虽然表面坚固，实际上却脆得似一面遍是裂纹的玻璃。
他回望过去，一直望进那双血红眼眸之中。
“师尊。”李还寒道，“你是否是……已经心有所属？”
江应鹤怔了一下：“心有所属？我、我这么有出息？”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对，更正道：“以后会有的，以后会有……”
他说到一半，突然背后一寒，发觉这句话说得也不是很对，刚想再改正一下，就听到大徒弟沉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那一夜在清净崖，师尊身上有了反应。”连说这几句话时，李还寒的语气都是情绪内敛的，“是想着长夜，才释放出来的么？”
他问得太平静了，乃至于江应鹤脑海中猛地空白了一刹。
……这就是他要上锁的原因？不、不是，这人是不是脑补能力太强了一点？他哪有想着长夜，那天晚上他先是被好几个人的架势吓醒，然后熬了半宿才睡下，睡梦里……
江应鹤脑海中的思绪戛然而止，想到那天晚上触感过于冰凉的手指。
——要完。
那不是梦，而是……
江应鹤伸手拢了一下衣领，听到对方继续道。
“师尊那时候，叫得是长夜。”
江应鹤已经记不得具体的情景了，只记得那天入夜前，夜儿的确过来待了很久，他仿佛隐约感觉到有人碰了他的唇，半梦半醒中以为是性格比较跳脱的长夜又爬床过来闹腾。
李还寒见他没有回答，也便停住话语，没有再继续问了下去。他靠得更近，把江应鹤紧紧地抱在怀中，闭上眼默然了片刻，忽道：“这东西，也是长夜给你戴的？”
还不等江应鹤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就被一只手抚过了头上的兔耳。
这对软绒绒的兔耳一直在降低存在感，但终究还是没逃离过被rua的命运。垂落下来的长耳朵上毛色雪
白，一根杂质都没有，耳朵尖儿上缀着稍长的一段小绒毛。
李还寒匀称有力的指节拂过兔耳，将软软的耳朵来回摸了几下。随着他动作的继续，怀里的师尊忽然浑身一僵，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同时微颤了几下。
江应鹤手心冒汗，抓着他手臂上的衣料都有些抓不住。他懊恼地想起某个药因为功亏一篑而产生的副作用……他敏感得要命，尤其是耳朵。
之前就该想起来的，之前李还寒碰他的身体，他就已经被触感逼到脑子不清醒了。
江应鹤的手从他臂上滑下半寸，又微微地撑持住了。他低下头，喘.息混.乱地道：“……逆徒。”
这句话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连语调都是软软的。江应鹤趴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被rua到怀疑人生，最后破罐子破摔地抱住他的腰，抖着兔耳哽咽了一声：“别碰、别碰我了……还寒。”
明明表面上看着还这么正常，为什么性情竟然真的黑了好多！如果是以前，李还寒就算想摸，也只会轻轻地询问他的意愿，问他可不可以碰。
如今……真是地位骤降。
江应鹤红着眼眶，还莫名地推不开他，只能慢慢地往他怀里缩，毛绒耳朵热.度上升，羞恼要自己打成结了。
但在此刻，对方反倒恢复了一些曾经的风度，低下头凑到他耳边。
“尾巴。”李还寒哑声低问，“可以摸吗？”
江应鹤：“！！！”
他立即抬起眼紧张地盯住对方，板着脸拒绝道：“绝对不行。你……”
江应鹤话语一顿，耳朵被揉到了根.部，声音中断，感觉喉咙里都要往外冒呜咽声了。
……我是上辈子丧尽天良，才遇到你们这……今生还不完的债……
什么拒绝都不如行动有效。江应鹤从他怀里挣开，在偌大的床榻上移动到角落，抱着膝盖只占了一个小小的床角。
他擦了一下眼角溢出的生理性眼泪，眼尾还是一片红润的，他软下声，慢慢地道：“还寒……你听我的话，好不好？”
————
蓬莱派。
蓬莱正殿之内，无数蓬莱弟子分立两旁，静待吩咐。
在正殿玄门后方，一个长屏风分隔空降，最内部的议事厅中。周正平坐在上首，一旁是
紫色道袍的颜采薇。
云不休不在，准确来说，自从云不休随江应鹤一同前往兰若寺吊唁之后，就再无音讯。若不是魂灯和命牌都还完好无损，恐怕此刻让两人焦心的就不止眼前一事了。
在议事厅的下首，一身绿衣的愁永昼再度行礼，续上之前未完的话语：“……玄微仙君是为了我等，才受到邪修凌.辱。如今鬼宗宗主找不到人，让麾下无数恶鬼外出寻人，许多幽魂不通修炼，灵智不高，连鬼修都称不上。脱离开幽冥界后，又很难投入轮回之中，长此以往，恐怕……”
他话语停下，含义不言而喻。
周正平抬手甩了一下拂尘，将尘尾搭在手臂上，凝神道：“我师弟以大局为重，才会相救药王谷。如今脱离魔掌，虽不知行踪，但却是一件好消息。至于秦钧之事……我辈需共同商议。”
一旁的颜采薇也叹道：“清晏真人也久久不归，蓬莱实在自顾不暇。如何管得了长此以往下去的天地众生？真人一路行来，是否也曾见到蓬莱弟子风尘仆仆、满身狼狈？这都是为了守护周边百姓。”
愁永昼亦觉彼此不易，无话可说，只是长叹。
谁能想到修真界百年英杰中最令人惋惜的那个天才，原来是天下鬼修之主，是一只本该统领幽冥界的天生恶灵。
三人静默片刻，忽地又有一条宛若飞鸟的传讯之物，从外殿一路飞来，绕过屏风，停在周正平手心。
他愣了一下，连同灵力，将里面的内容释放出来，感觉到这个传讯之物仿佛是妖族的东西，在灵力灌注时亮起一层兽形花纹。
里面传来小云师弟的声音。
“掌门师兄……”他唤了一声，随后道，“长夜是妖。”
周正平愕然一瞬，连忙问：“你说什么？”
这个传讯之物里面只是留言，并不是即时通讯，故而这句话也不能传递过去。
对面响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响起另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
“小云师叔？”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云不休，语气由远至近，“你在跟谁说话？”
“没有……你尾巴拿下去。”云不休道，“我只是回想一下……不是你说我师侄是你们的老祖宗么？”
男人笑了一声，道：“
那当然，我也没想到妖尊天犼能复苏，尊者可是能把妖神钉进无量天阙里的顶级强者。只不过我以前以为他是那种跟我哥一样高大威猛的，没想到……”
云不休问道：“没想到这么好看？”
随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云不休轻轻的闷哼一声，道：“好了，变回去，你好沉啊……我师侄为什么让你看着我？”
在很近的距离间响起了低低的虎啸，与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语，
“……他要追你师兄。”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周正平与颜采薇面面相觑，两人对视片刻。
颜采薇率先开口，语气中犹有震撼之感：“长夜……是妖尊？原来江师弟现今在他手中？”
周正平道：“那小云师弟……在一个、一个虎妖身边？！”
两人再次交汇了一下视线，随后双双喝了口茶压惊。过了少顷，颜采薇才回过神来，对愁永昼道：“真人，你回去通知药王谷吧，这一次，恐怕蓬莱真的是……自身难保。”

第40章
李还寒最近的状况越来越不对的。
他的身上常常一身血腥气，内息也时常混乱。一开始江应鹤以为这是他被心魔影响心神后的反应，但后来才发现……这更像是受伤了。
动手的人不用推测，也能想到是他那另外的两位弟子。江应鹤自己就是当前的正道战力巅峰、仙门剑修之首，自然对各门各派的内部实力有所了解。
他们几个……打起来了？
江应鹤沉吟片刻，一边想一边走神了一会儿，随后听到耳畔压低的熟悉声响。
“师尊。”李还寒贴耳轻唤，“不休息么，在想谁？”
他太了解江应鹤了，几乎能隐约估算出他什么时候会困，又大约什么时候会醒。
江应鹤头上的软绒兔耳蜷了起来，颇为自闭地不想听他的声音，但过了少顷，还是低低地回应道：“你跟谁动手了？”
李还寒原本是习惯性地环着他的腰，把师尊护在怀里，闻言才略微抬眸，目光幽深地道：“原来在想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道：“师尊不用担心，我不会死。”
江应鹤被他单手勾紧了腰，埋在肩膀一侧，气息再度缓慢地交融到一起。
李还寒太喜欢抱着他睡了，如果不是做出这种囚禁锁链小黑屋的事情，江应鹤几乎很难看出他和曾经有什么区别——如果真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占.有欲慢慢地扎根生长，逐渐显现了。
这个寝殿，只有在李还寒在的时候，才会让江应鹤感觉到上面的确有阵法和结界，这种阵法和结界几乎杜绝了一切从外面寻找进来的方法。而李还寒不在时，由于施术者的离开，江应鹤连阵法的存在都无法感知到。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境界上吃这种亏了。
江应鹤垂下眼，语气淡漠地道：“你是死是活，谁要管你。”
只要不被rua兔耳兔尾，被捏到软了筋骨的时候，江应鹤还是能保持住自己冷淡无比的态度的。他本就有些生气，这时候话语说出来，还稍稍带着点未尽的恼意。
按照地球上的俗话来说，这叫冷战。
李还寒的呼吸停了一刹，他什么也没说，而是触到对方修长白皙的脖颈间，含住了江应鹤的喉结
。
“嘶……”江应鹤倒抽一口气，手指探进他漆黑的发丝间，蹙眉道，“你还没完了？我困了，别折腾我。”
他隐约察觉到了，只有自己的语气声调温柔如曾经时，李还寒的满脑袋浆糊才能听得进去。
他这么说了一句，果然立即奏效。大徒弟松开唇齿，安安分分地抱住他。
……属什么的，都得顺毛捋？
江应鹤已经习惯他本来就少、现在更少的话语了。李还寒冷峻寡言也不是一天两天，只要他别想着碰自己的耳朵，就一切好说。
这段时间他还试了一下，想要自己把这对耳朵拿下来，但不知道长夜是怎么戴的，他自己竟然取不下来。李还寒就更不会帮他取下来了。
这让他本就曲折的教学生涯更加雪上加霜。
江应鹤确实困了，他必须在李还寒的视线范围内睡着，对方才会休息，有时也有可能并不休息，他就见过李还寒抱着他直接看了一晚上的情况……
所以今晚的行动，真是一切看命。
装睡是没办法蒙混过关的，江应鹤只能睡着后再让自己强行醒过来，还不能惊动对方。
灯烛长明。
在一片寂静之中，江应鹤保持着均匀的呼吸重新在夜半醒来，他略微抬睫，对面没有任何动静。
……很好，睡着了。看来命运还是眷顾他的。
江应鹤身体没动，只有手指触摸了一下指节上的储物法器——李还寒一直没有搜他的身，不知道是不在乎、忘记了，还是单纯地不敢再惹自己生气了。
他的指腹在法器上摩.挲一瞬，将内中在鹿妖小老板摊子上买的传讯令牌取了出来。
这原本是打算传回蓬莱，确认一下秦钧的情况的，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种事情上用到，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江应鹤不敢动，只能趁自己能感受到阵法存在时，将手指摁到令牌花纹上，小心地探出阵法，试着向掌门师兄传过一条神识记号。
幸好，这个阵虽然隔绝外部，但对里面仿佛并无防备。
神识缓慢小心地进入令牌，随后得到了回应。江应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立刻凝神将神识扫进去。
“不要说话。”
对面立即静默，仿佛已经发觉了他的处境。
语言的传递
会更快一点，而神识通讯就像是一个习惯26个拼音全拼的人改用中文手写，不仅慢，还得耐心。
“师兄，我在一个你们无法找到的地方，不过我有办法，你们先不用着急。蓬莱安否？”
过了很久一段时间，江应鹤才能觉察到通讯令牌上细微的神识记号。
“蓬莱暂安，你在何处？鬼修与妖族结盟，共战天魔教，修真界一片大乱。蓬莱收留许多末路修士，已尽全力。……之前我向妖尊寻人，他说你不在妖族，你在哪里？”
妖尊？江应鹤忽有一种预感，问了一句。
“妖尊，是长夜？”
“是。”
江应鹤一时语塞，果然预想成真，能称为尊者、尊主之类的修士，无论种族，几乎都是顶尖修士，说不准又是一位半步金仙。若非江应鹤清楚记得自己是穿越来的，也知道天道本身并无情感，恐怕还真以为这是天道才能安排的布局算计。
他沉了下心，继续录入神识。
“无需担忧我，只是有一段魔修符文，请师兄帮我查一查如何破解。”
他一边想，一边将这几日在锁链上记下的符文如数传达过去。
“……魔修符文？是禁锢类的……这个，好像是很著名的一种。”
很著名……？江应鹤愣了一下，随后感应到掌门师兄略带诧异的神识传讯。
“这类禁锢束缚符文，是千万术法中唯一一个对受术者不会有任何损伤的。盛行于千年前，魔修反而用得很少……一般都是合欢宗修士、或是道侣之间的……闺房情趣。”
江应鹤让这四个字震到怀疑人生，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还寒，继续问。
“那要如何破解？”
“我将破解咒转述给你。”
江应鹤凝神提气，仔细地周正平神识传递来的破解咒记得分毫不差，正当他还想继续问一问详细情况时，忽地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目光注视。
！
他掐断通讯，动作极快地把身后的通讯令牌放回储物戒，听到李还寒低哑的声音。
“师尊。”他的气息靠近过来，热.意熏上睫羽，“你醒了。”
……他就知道，不真的睡着根本没法瞒过大徒弟的眼睛。江应鹤睫羽颤了颤，睁开眼眸看向他，还没等说一句话，就被对
方压在了身下。
一只微冷的手轻轻抵上他的下颔，李还寒俯首低问：“醒了很久？”
这也能看出来……江应鹤蹙起眉，偏头躲过他的手，淡淡道：“难道还要向你汇报么。”
李还寒沉默片刻，随后开口：“刚刚我感觉到有灵力波动。师尊，你在做什么？”
江应鹤简直要叹服他的敏锐，连把令牌放回储物戒里，他都能在初醒时分毫不错地感觉到。不过他已经把通讯令牌放回去了，完全不怂地没有回答，而是埋进被子里准备续上之前的睡眠。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地摸索声，李还寒似乎寻找了一下，然后发现了什么，语气有些不同寻常地问道：“师尊……拿这个，是怕疼吗？”
江应鹤跟着一愣，不知道他发现什么了，转过头看了一眼，见到李还寒匀称的指间拿起一个小小的瓷盒，上面画着十分灵动的小雏菊。
……这个，好像是他买通讯令牌时，鹿妖小老板友情赠送的，装进储物法器时也随手放在了一起，他刚刚拿令牌的时候，竟然还把这东西带出来了？
气氛一时沉凝，江应鹤心里只有一个大写的懵。
还是李还寒率先打破了沉寂，将小瓷盒的盖子打开了，里面是一片细腻润滑的脂膏。
江应鹤脊背发凉，听到对方沉沉的话语。
“你想要？”
不，并不想，这是那只开高铁的鹿妖赠送的，他什么都没有，连个手推车都开不起来。
江应鹤略显无措地坐了起来，一边往床榻的边边角角挪，一边解释道：“不是，我就是……夜里睡不着，拿出来……玩、玩玩？”
李还寒挑起眉峰：“玩？”
糟糕，越描越黑。
“那为什么要避着我呢？”李还寒凑过来亲他，见江应鹤没有强烈的拒绝或者避开，才轻轻地亲了亲他眉心，嗓音愈发喑哑。“弟子可以帮你。”
“哪里用得着你帮。”江应鹤又退了一寸，破罐子破摔地冷着脸，“我不喜欢你，自然要避着你。”
李还寒动作一滞，气息陡然乱了，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地捅进血肉里，他神经绷紧，半晌才吐出一口气，语意莫测地道：“那师尊怎么不玩了。”
……这是什么意思？
“弟子想看师
尊，自己玩。”李还寒道，“你想着我玩，好吗？”
江应鹤彻底呆住了，他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下这个车轱辘压脸的场面，觉得仿佛有一辆云霄飞车在面前穿梭而过。而眼前这个人还说得理所应当……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没觉得这个场面不舒服。
完了，人间不直的。
不知道是先挽回自己弯成回形针的性向，还是先挽回自己面临观赏的……
江应鹤深吸口气，道：“我不想给你看，李还寒，你给我适可而止。”
那双血红眼眸沉沉地注视着他，情绪难以窥测。大约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李还寒忽然开口道：“如果师尊想着我的时候有反应，弟子就把这个环松开。”
江应鹤无语凝噎，十分动心然后倔强地拒绝了：“……虽然条件很动人，但我本来就清心寡欲，其实也不妨碍……”
“妨碍的。”
江应鹤：“……什么？”
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抬起手，包裹住了他发丝间软软的兔耳。
江应鹤浑身一颤，盯着对方的手，看着那只被他亲自戴上戒指的手转而下移去摸自己身后的尾巴，他抬脚踩住李还寒的手腕，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发抖地骂道：“……李还寒，你这个畜生，你能不能干点阳间的事儿？”
锁链声叮当碰撞。
江应鹤被他贴到脸颊旁边，对方充满占.有欲、却又小心得过分地触碰了他的唇。
他听到李还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近得让人浑身发.烫。
“师尊，我给你松开环。”对方低声道，“我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可以吗？”
天知道他说得这个问题，究竟是哪个问题？
江应鹤知道这人得顺着毛抚摸，才能把情绪给稳定下来。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抵着李还寒的肩膀，声音放软。
“不玩了，我真的困了，你别折腾我了，听话。”
他的哄人功底穷尽于此，简直耗费了整个教育生涯的毕生所学。
过了好半晌，他才忐忑地听到李还寒的声音。
“……好。”他说，“听师尊的。”
————
次日清晨。
江应鹤醒来时，李还寒已经离开了。
他是冰雪道体，而且早已辟谷，吃喝仅是爱好，而且常
常都是运转功体排出杂质，一般来说，只要没有人为的刺激，多个什么东西的确并不影响生活。
这里没有人看守，只有他一个人，以及旁边咕咚咚冒泡的血池。他用掌门师兄传回来的咒文，将手腕与脚踝上的锁链全部解开，对那个小银环研究了半天，可唯独这个不起作用。
没办法。
江应鹤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探索着摸出寝殿，一直走到阵法的边缘，才在李还寒不在的时候，再次隐约感受到了阵法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搜罗自己全部的阵法知识，再加上掌门师兄以及整个蓬莱藏书库的指导，最后有惊无险地打开了这个隔绝内外的阵法。
阔别多日，江应鹤终于又见到了外面的情景。他刚想深深地吸一口空气，感受一下久违的、自由的味道，就看到面前一半血海地狱，一半人间深山的景象。
他怔了一下，猛地回头，见到自己踏出来的地方完全看不出有一座宫殿，仿佛只是深山老林寻常的两个树杈子。
这倒是跟进入蓬莱派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
这里好像是……人间正反面的连接处，往左侧多走几步，就能进入幽冥界……真是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江应鹤本来觉得自己不可能进入幽冥界，但他粗略地估摸了一下，感觉蓬莱派此刻一定被他另外两个徒弟看得死死的。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一定要从长计议。
江应鹤在两个地方犹豫了一下，隐约在李还寒“灯下黑”的理念上得到了灵感。他想着幽冥界边缘都是一些小鬼，只要实力差距大，使用障眼法，这些幽魂鬼修就看不出自己是个活人……就算翻车了，估计也只能看得出自己是个活妖。
双重伪装，听上去还不错。
还是在幽冥界打探一下详细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路怎么走。江应鹤抚过身上的外衣，将原本形制简单的雪白外袍化为散发着森森鬼气的破烂红衣，刚想跨入幽冥界，忽地又想起了什么。
他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了另一件掩饰气息、遮盖容貌的法器，将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戴在了脸上。

第41章
幽冥界边缘，有许多往生的魂灵。
他们往往神智混沌，只是凭借冥冥之中的牵引进入冥河，随后遵循着天道的运转被净化一空，从此成为一个崭新的纯洁真灵，从此之后的前尘往事，一并消磨干净。
只有那些有人护持的魂灵进入幽冥界，才有带着沉封记忆转世重修的机会。
在往生途中开了神智，或是执念未消、意识清醒的已死之人，就是神智最为清醒的鬼修，他们往往生前便是修士，前尘往事之中，总有怨愤之事，心念深刻，才成怨灵。
江应鹤找到了一家怨灵聚集的小茶馆。
幽冥界没有白天，天色永远都是昏暗泛绿的。没有灵智的游魂随处可见，而气息强烈的鬼修，也往往青面獠牙、面目可憎。
小茶馆的老板是个女罗刹，是江应鹤一路行来中，见到最美的一位。只不过他跟长夜相处得久了，对这类雌雄莫辨的美貌非常有抵抗力，只是扫过一眼就没有再多看。
茶水是用冥河水泡的，里面都是散发着鬼气的晶石。
江应鹤从未见过这种茶，他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难以下咽，只斟了一杯放在掌心里，听着对面面貌奇特的小鬼自来熟地聊天。
“妖族啊？”小鬼戳了戳他的手背，“你是怎么死的啊？”
江应鹤静默一刹，瞥他一眼，淡淡道：“……让徒弟气死的。”
茶馆里有很多鬼，交谈的内容五花八门，乱七八糟。江应鹤的声音并不大，只足够对面凑过来的小鬼听到。
小鬼一头绿发，发丝如海藻四散。他撑着下巴，铜铃大的眼珠子亮得跟灯泡似的：“哎哟，这不就巧了。你是妖，又有徒弟，最近的《幽冥界要闻》看了没？”
江应鹤自然不能表现出自己的茫然，轻轻颔首：“我自然看过了。”
绿发小鬼咂咂嘴，一脸八卦地道：“咱宗主……哎，你现在都死了，又不能净化成真灵，就算是咱们幽冥界的人了。咱宗主都要疯了，往下十八层的恶鬼都放出去找人了，你说说，这不得把人族那儿吓死。”
江应鹤从掌门师兄口中听了一二，却没有怎么了解，反而是方才从茶馆里听了些详细的，
根据那些信息补充道：“宗主不让恶鬼伤人。”
江应鹤自我安慰地想，秦钧还算是有点理智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算没白教。
“嗐，恶鬼这东西，脑子上总得沾点病，下命令是一回事，他们疯又是另一回事。”绿发小鬼倒了一杯冥河水，“宗主先是跟血河魔尊打了一架，把冥河砍断了，河水倒流这么久了，宗主他再不修复，不说幽冥界，这个大千世界都要出问题……前几天，你猜谁来了？”
江应鹤没有顾及对方的问话，而是问道：“冥河运转不通？那人间……”
“人间啊，那就靠着一股仙气儿吊着，宗主再不接河，我估计人间的新生儿，不是真灵不足、天生痴傻，就是行尸走肉，胎死腹中。”
绿发小鬼一连用了四个词，似乎觉得面前这个死了的小妖什么都不知道，他讲起来很舒爽似的，朝老板娘又要了一壶茶。
“多加骨灰，三勺怨嗔痴。”绿发小鬼熟练地说完，见对面的小妖戴着面具，便手爪子欠抽地上去扒拉，“哎哟，没事，就算你长得多丑，幽冥界里都司空见惯了。”
江应鹤按住他手，往桌子上压了一下，继续问道：“我方才听人说，幽冥界最近……进了很多妖？”
“谁告诉你的啊？”小鬼皱着眉头，“别的妖哪敢进，就只有他们尊者敢来幽冥界叫板……宗主不动手，也就是念着他们同修的面子。”
他像是聊到了兴奋的地方似的：“听说没，宗主跟魔尊、妖尊，重生复苏时在同一个仙君门下修行，这次闹翻了脸，也是因为那个仙君！”
江应鹤作为当事人，心情复杂地看着小鬼脸上浓浓的好奇心，轻咳一声，敷衍道：“那还真了不得。”
“是吧，了不得。”绿发小鬼仰头想了想，“这架势看着都不像抢炉鼎了，像抢道侣……”
他话没说完，满茶馆的声音倏然一静，从沸反盈天的喧闹刹那间静寂无声。江应鹤顺着鬼修们的目光望去，见到阴沉天空中碧色一闪，一个穿云震耳的吼声传遍整个幽冥界。
江应鹤怔了一下，听到一旁的小鬼啧啧赞叹：“你们尊者又来了啊？最近来得这么勤，看来是真的憋着气想弄死那个天魔。”
长夜？长夜来找秦钧？江应鹤回了下神，问道：“这是？”
“你不知道啊？”绿发小鬼惊奇地看他一眼，“咱们联盟很久了啊？两个半步金仙联手，那个天魔只有被压着打的份儿。”
怪不得李还寒的气息最近总是混乱，两个半步金仙联手，可不是实力倍增那么简单。
江应鹤微微颔首，心中还想着冥河截断、影响各界的事情。他琢磨了一会儿，试探问道：“你觉得……宗主如果找到人，会对他做什么？”
“结契啊。”小鬼理所当然道，“不过我还不太想让宗主找到人。”
他说的对，三角形才是最稳固的，一旦其中一个成为了利益获得者，就会遭受到对手的合作打击。
江应鹤伸手摸了一下面具，想着这三个人合纵连横、围魏救赵、声东击西……他也没教过兵法啊？偏偏还都是大人物，不说别的，在当世之人中，幽冥界的冥河恐怕就只有秦钧能接上。
只是钧儿这时候，恐怕没有心情接续冥河。
江应鹤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称呼，又用了昔日叫惯了的方式。
鬼修聊天时特别吵，声音又乱又杂。江应鹤想了片刻，才问道：“要如何修复冥河，平息战端？总不能把那位仙君扔给这三位共有吧？”
他的声音太轻了，绿发小鬼没有听清，凑过去道：“你说什么？”
江应鹤重复了一遍，小鬼才恍然大悟，露出一个略有些暧昧的笑容：“把正主杀了，让他的真灵回归天地，然后让尊者们找个替身嘛，宗主的纸人术……啧啧啧，金仙的快乐我们想象不到。”
江应鹤：“……这方法太残忍了。”
他听着就背后一凉，摩.挲茶杯的手都停顿了一下。
绿发小鬼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在他的身边仔细嗅了嗅，满脑子问号地道：“小妖，难道你生前很善良？怎么这么香啊？”
这是什么神魂，离远些还不觉得，凑近了之后那叫一个香。绿发小鬼才吸了两口，就觉得脑子晕乎乎地，扒着他的手越凑越近。
江应鹤撤回手，立即起身拢了一下衣领，匆匆道：“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他身上是一件法器变化的残破红衣，符合怨灵化鬼的气质。衣衫上溅着或
深或浅的血珠，有的已凝涸、有的还湿.润未干，从裂开的地方露出冷白如霜的肤色，以及精巧的锁骨边缘。
衣衫裂口从腰上开了一半，这具身躯除去平常时道服仙袍的包裹，露出了窄瘦的侧腰，即便不上手，而用视线目测，也能察觉到江应鹤似乎很轻，仿佛可以很轻易地环住腰身。
绿发小鬼看着他起身离开，才从背影中发觉这小妖的形体有多好看，抹了一把嘴边的口水，刚想叫住江应鹤，一旁沉暗的天空再次发出轰隆的剧烈声响。
鬼修们纷纷一震，看向天边，见到原本沉暗一片的云雾之中，裂出鲜红的缝隙，李还寒的声音劈开云雾，逼面而来。
“秦钧——”
他的声音不复任何一刻的温柔，只有无限的冰冷。
“出来。”
下一刻，原本安静昏暗的幽冥界都随之震动，冥河之水急速倒流。在远处的半空之中，秦钧和长夜的身形展现了出来，鲜红的血光消退，李还寒站在两人对面，眸光森寒。
这是三个人全部掉马后，唯一一次除了打架的聚首。
江应鹤原本想离开，结果猛地被这场面一吓，没能迈开步。他转头一看，整个茶馆的鬼修们都噤若寒蝉，向秦钧的方向俯首。
“还敢出现。”秦钧灰眸发冷，他手掌展开，通体银灰的长剑从虚空中浮现，落入手心。“李还寒，你的复生血池还真不少。”
他这段时间起码劈碎了十几个血池，也跟长夜联手了十几次，但李还寒实在太难杀了，这只天魔的复生血池遍布各处，恐怕除了渡劫天雷，很难彻底把这只魔弄死。
一旁的长夜凌空站立，唇边还带着一丝微笑，但他眸光阴郁冰寒，在望向李还寒时，内中充满了躁怒。
“师尊离开了。”李还寒开门见山地道，“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距离不远。人间的范围我找过了，只差你这里。”
秦钧盯了他片刻，语气中的暴躁愈发强烈：“你什么意思？藏人把人看丢了？”
李还寒回视过去，面无表情地道：“嗯。”
秦钧最厌恶他这个寡言冷酷的态度，也对这只天魔面对师尊的温柔伪装深恶痛绝，他紧了紧手指，剑锋渴颤地发出声响。
就在斩运剑战意
沸腾之时，却被一只碧绿的笛子敲了敲剑身，长夜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先找人。”他停顿了一下，“以我们李师兄的性情，就是所有的血池被毁，天魔教覆灭，也不必要用这种话来欺骗我们吧？”
长夜扬唇微笑，眼中一片阴翳：“如果师尊伤了一分一毫，我要你们天魔教所有人，挫骨扬灰、死无全尸。”
至少在几人的认知之中，江应鹤虽然一直缺根筋、对于感情太过迟钝，但他毕竟修行多年，能从李还寒手中逃出来并不意外。如果当时在幽冥界，不是长夜率先拐跑江应鹤，秦钧是否能留住他很久，也是一个未知之数。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很多无解的束缚之术，都是会伤到受术人的，因此在长夜跟秦钧的第一次会面商议中，就提及过若是李还寒没彻底疯掉，师尊也许会逃脱的可能性……只要术法可解，以他的修为，就有可能钻研出解法来，咒术、阵法、结界，一切如是。
这只是时间和见识的问题，不是单纯的以境界压人就能解决的。
就在长夜话语刚落，秦钧随后转过目光，扫过与人间相接的大片幽冥界区域，道：“如果找到了，你们想要怎样？”
李还寒沉默不语，长夜伸手敲了敲笛子，道：“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要是找不到呢？”
他们的长夜小师弟再次笑了笑，从一片纯白无邪中染上漆黑，偏执感强烈得有些病态：“一定找得到的。”
秦钧转眸瞥他一眼，讥讽道：“你还真是两面三刀。”
长夜笑道：“彼此彼此。”
他转过头看向李还寒，语气更加嘲弄：“要说心机深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可算不上做得好，总比某人看上去温柔克制、毫无危险，实际上心魔侵.占，走火入魔呢？对不对，李师兄？”
李还寒冷漠地回望一眼，道：“你尾巴炸毛了。”
————
在幽冥界鬼修们的视角中，三位大佬见面居然没打，这是奇观之一。三位大佬居然能心平气和的聊了半晌，这是奇观之二。他们最后还一起进入了宗主的幽冥宫里，这是奇观之三。
等到几人离开，上空云层飘荡，压力骤减时，鬼修们才又吵吵嚷
嚷起来。
“看见了没？看见了没？当世奇观啊！这明天就能上《幽冥界要闻》！”一旁的鬼修激动地拍大腿，“老板娘，再来二斤白蜡烛！”
老板娘答应了一声，很快就转身忙去了。
在喧闹之中，江应鹤不安地扯了扯单薄的衣领，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还寒找到这边来了，然后跟另外那两个混账一起达成了停站协议。
这么一回忆，上次在万妖边塞也是，他总是能寻找到自己……无论他做了什么选择，到了什么偏僻的地方，仿佛在自己身上放了什么东西似的……
江应鹤想到这里，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快速地滑过去了，快得有些捉不住。
他停下步伐，骤然想到雪剑忘尘上的剑坠儿……那个剑坠是李还寒很早以前送到他手中的，沾过他受的伤、浸过两个人的血液。
江应鹤想了片刻，除了满心的不安，更多的还有一丝起伏不定的失落。他叹了口气，正想要找一个幽冥界停歇落脚的地方，把那块剑坠卸下来，忽地被一个妖娆慵懒的女声叫住了。
他闻声抬眸，见到泡茶的女老板娘睨过来一眼，问道：“你都死了，还有心事？”
江应鹤道：“若无心事，又怎会不入冥河、不能归还于天地，再入轮回？”
老板娘觉得有道理，上完最后一盏茶，当着江应鹤面前点起了一个烟斗，一边抽着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烟草，一边从木桶最底下掏了一把料，道：“我看你心事太重，刚才的茶怎么一口都不喝，给你弄点新鲜的。”
她朝着江应鹤抛了个媚眼，像是有点看上他了似的，抬手把七情六欲放了半碗，多擓了好几勺爱，往茶碗里一填，推给对面这个身躯好看的小妖。
曾经是小妖，不过现在只能转鬼修了。老板娘敲着汤匙想。
江应鹤接过茶碗，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喝。他望了一眼水面上五颜六色，水液从下自上，咕咚冒泡。
可老板娘的视线也太明显了，他考虑了片刻，还是给面子的抬起茶碗，尝了一口。
对于修炼已久的修士来说，道体可以自行分解这些不需要的物质，在修行运转时排出体外，净化道体。江应鹤倒是不担心这东西会污染到功体，但却实
实在在地被折腾了一下味觉。
感觉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什么味儿都有。
江应鹤只尝了一口，就差点吐出来，他尚且记得这是幽冥界，便伸手抚了抚胸口，忍了下去。
他抬起眼，刚想朝老板娘问一下这附近鬼最多的暂歇之处，就对上了老板娘惊奇的目光。
老板娘长得很美，但却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漆黑的。她转了转眼珠，朝着江应鹤上下一打量，见他毫无异样，问道：“你……怎么没动静啊？”
江应鹤怔了一下，反问道：“要有什么动静？”
老板娘更加诧异了，道：“喜怒哀惧爱恶欲，眼耳鼻舌身意。我一味都没少放，反而多加了那么多爱，你……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感觉？”
老板娘脸色都变了，急道：“没感觉？那我问你，这茶是什么味道？甜不甜？”
江应鹤犹豫片刻，如实回答：“酸甜苦辣咸涩鲜，没有特别明显的甜味儿。”
老板娘呆住了，愣愣地道：“你不会……没有情根吧？”

第42章
鬼修的栖息地，往往鬼气浓郁强烈。
江应鹤进入古墓之后，被“客栈”的小鬼带到了一个墓室之中，上方摆着一个庄重大气的棺材。
……还真是别出心裁，不走寻常路。
这家客栈的收费比较奇怪，鬼修自然用不上人间的钱物、也不会收取修真界的灵石，那掌柜的看了他几眼，似是想将他脸上的面具要去，但是犹豫一番，又只是要走他袖子上的一块红衣。
他的衣袍虽是法器，但也有很多件。江应鹤虽然诧异，但并未犹豫，将衣袖撕开一块，交到了掌柜的手中。
他观察了一番周围，感觉自己勉强算是融入群体之中，并不算是太扎眼，才随之进入墓室，坐在了客栈的棺材里。
刚刚坐下，江应鹤便伸手将忘尘剑凝聚出来，目光停驻在寒玉镜石上。他稍稍犹豫，随后抬手将这剑坠扯了下来，本想放进储物戒指里，但觉得如果这剑坠真的能追踪他的位置，那么只要在他身边，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
江应鹤反复踌躇，最后还是狠了狠心，将这件先天灵宝从编织出的剑穗中取出来，随后注入灵力，将这件本是宝物的东西一点点破坏掉。
镜石的内部结构并不坚固，让充满寒气的灵力进入内中后，便如遇火之冰，寸寸崩塌消散，不多时就失去了一切灵气波动。
江应鹤看了镜石一会儿，轻轻地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将这东西收进了储物法器之中。随后再开始思考老板娘跟他说的那些话。
“你能品尝到甜味，显然不是无情之人。但却又对多出来的‘爱’毫无感觉。莫非是有关于情爱的情根被拔除切断了，才到眼下这个地步？”
老板娘说这话时，悠悠地晃了晃烟斗。
“我倒是听说修真界里修行无情道的修士，有主动断情绝爱的。不过这都是偏门，无法走到无情道的上层境界。我见你修为不低，连我都看不透，居然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情根？”
江应鹤从未有过关于拔除情根的记忆，只是静默听着，没有开口。
老板娘狠狠地撮了一口烟，语气慵懒地道：“你要是没有情根的话，就不会察觉到自己对任何人有动心之
感，无论你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都会止步于红尘风月之前，品尝不到一丝情爱……就像一块木头。”
“木头……”
“真是奇怪，你居然自己不记得，拔除情根的过程可是很痛苦的，怎么会不记得？好了好了，看在你是个大美人的份上，这茶我请你了。”
江应鹤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只摸到了青面獠牙的面具，正当他有些疑惑鬼修的审美时，一旁的老板娘忽地探了探脖子，在他身边猛吸一口，好像比手上的烟斗还有瘾似的，咂咂嘴道：“真是好香的魂灵啊，大美人……”
江应鹤：“……”
果然不能跟鬼修讲审美。不，什么天魔、什么妖族，无论哪一个的审美都稀奇古怪的。他忘尘剑的剑坠就是他徒弟们的审美巅峰了。
所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江应鹤离开棺材，在小桌子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发蓝的茶水。他对着散发着幽幽鬼气的茶水凝视片刻，无奈地放下了茶杯。
他觉得自己的心很乱，一边想着情根之事，一边想着如今的处境，想着冥河逆流、生灵难续……即便他无心救世，也不愿意看着眼前的这个世界毁于一旦。
若是回家无望……
江应鹤走了会儿神，随后将传讯令牌取了出来，刚想传递到掌门师兄身边，侧敲旁击地问问“缺失情根”一事。就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忽地一起，客栈掌柜唯唯诺诺地道：“两位大人请进，不知道是要寻找什么人？”
两个小孩子的声音同时响起，一男一女：“找一位贵人。”
“瞧您二位说的，我们这小破地儿哪有贵人居住，来的都是些无碑无墓的孤魂野鬼。”
女童道：“是宗主的……”
男童补充：“师尊。”
女童：“也是宗主的……”
男童接道：“道侣。”
这两人说话甚为古怪，仿佛虽然是两个身躯，但却只有一个魂魄和思维一般，如果不同时开口，就只能这样停顿间歇着说话。
掌柜道：“我们这儿的客人都歇了，不知两位大人要怎么查？”
女童向周围看了一圈，果然见到许多修为不高的孤魂野鬼，她的头转了一圈，又重新正对着掌柜：“把凭证都拿出来。”
男童接道：
“你都收了什么东西？”
掌柜不敢耽误，闻言便将收的房费一股脑儿地抱了出来，里面有冥河边的鹅卵石、有七味茶居老板娘的茶杯、一滴忘情泪……还有江应鹤撕下来的红衣碎片。
两个孩子绕着东西团团转，一边看一边道：“三位金仙都在宗主那儿，底下十八层的恶鬼都被宗主拘回来了，在幽冥殿等着一个交代。我们是秉公办事……”
俩孩子碎碎念到一半，忽地停了一下，女童伸手拿起住店凭证里面的红色布条，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感叹道：“好香啊……”
男孩道：“大美人。”
女童眨眼道：“可是宗主让找贵人。”
男童歪着头看她：“贵人是不是个大美人？”
两人视线交汇了一刹，异口同声地答道：“是！”
不仅墓室里的江应鹤，连掌柜都被这两位大人的逻辑镇住了，先是结巴了句，随后从善如流道：“那小的给两位大人带路。”
两边的鬼修向旁边退开，看着金童玉女一路往旁边的墓室走，议论纷纷道。
“大美人我看着进来的，戴着面具，生前像是只兔妖。”
“我早就注意着那个红衣美人了，这香气，这神魂，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话说玉女大人每次搜人都带美人回去，结果没有一次对的。”
议论声压得很低，金童玉女没有一个人回头，而是进入了墓室之中，见到一个红衣小妖坐在桌案前，等几人到了面前，才无动于衷地抬起眼。
玉女修为较高，更能闻出他神魂的香气，忍不住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刚想把“秉公办理”的话语重新转述一遍，就看到面前的红衣小妖伸手摘下了面具。
青面獠牙的面具去除后，露出一张墨眉星眸的俊美脸庞，只是面无表情，神色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手指触上茶杯边缘，在上面慢慢地绕了一圈，开口道：“你们两个……小朋友，是秦钧的得力干将？”
两人先是共同点头，随后语气不满道：“你怎么可以仗着长得好看，就直呼宗主姓名。既然你知道，那就不用费劲了，跟我们去幽冥殿。”
……嘶，那个畜生还真的雇佣童工。江应鹤思绪跑偏了一瞬，语气一顿，才继续问
：“那秦钧一定很宝贝你们？”
金童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道：“说了不要直呼宗主姓名。”
玉女跟着抱住臂膀：“我俩是宗主最喜欢的爱将！”
江应鹤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他谈。”
他抬起手，握住桌案旁边的忘尘剑。雪剑忘尘通体如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光。
江应鹤站起身，身上掩藏已久的道体在运转之中逐渐显露，伪装慢慢卸去，残破的红衣幻化形状，归于一片淡色的素白，一股强大到可以扫荡整个客栈的道门仙气凝聚而出。
就在外界小鬼们惊慌失措，想要向外狂涌之时，一道寒凛的剑气刮过古墓入口，将这个“客栈”跟幽冥界边缘的其他土地割裂开。随后，那把通体如冰的雪剑直飞而出，插入地裂之间，以此划分界限，带出一片凛冽如刀的剑气屏障。
而墓室之内，一片混乱和鬼气肆虐之中。江应鹤慢慢地敲了几下桌子，看着对面的两个孩子道：“你们打不过我。”
他是修真界正道之首的人物。当世之中，跟他那三个王八蛋徒弟同一水准的人几乎没有。江应鹤又不是纸糊的，只要不对上他们本人，无论是多爱的“爱将”，江应鹤都能单手扫荡。
不管是李还寒手下成名多年的邱魔君，还是用下三滥手段暗算他的萧魔君，或是长夜身边镇守万妖边塞的三青妖君、被剖去妖丹的九婴妖君，在单挑上，都还没有江应鹤能打。
他毕竟是盛名已久的剑修。
“以大欺小，胜之不武。”江应鹤语气无奈，“实在是前方无路，情非得已。你们两个小朋友，我只能放走一个，去通知你们宗主……跟我谈谈修复冥河之事。”
他看了两个嫩生生的小朋友，面无表情地威胁道：“如果秦钧不答应我，我就杀掉留下来的那个。”
他说得一本正经，语气肃然。而对面的两个孩子却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强烈的杀气，只是对视一眼，金童道：“可是我们……”
玉女：“已经死了啊？”
江应鹤一时语塞，想到对于鬼修来说最可怕的事情，改口道：“……我就让我的佛修好友超度你们。”
话语一落，墓室外面原本还在旁听
的小鬼们顿时一静，默默地退到了角落里，自抱自泣，瑟瑟发抖，甚至发出嘤嘤嘤的叫声。
……居然还真的把鬼吓到了？
————
幽冥殿内的场面显然没有江应鹤想象得那么和平。
“你的人到底还能不能有用了？”长夜又捏裂了一个茶杯，殊艳美丽的脸庞上尽是焦虑，“找找找，这么大点的地方找不出来？秦师兄，你这点本事未免也太不够格了。”
他一句话没说完，看起来攻击性更强了：“要不是你最先被发现，这件事起码还能再晚发生几百年，我可以跟师尊慢慢培养感情……”
秦钧抬眸扫他一眼，冷笑道：“你一只面善心黑的恶妖，你就光明磊落？你骗他的还不够吗？歹毒阴暗，枉称妖尊。”
长夜反手砸了杯子，阴着脸道：“你他妈要是不行，就让我们妖族找人，你们鬼修都是什么脑子？要是找人时磕了碰了，冒犯了师尊，你这个幽冥界担待得起吗？”
“我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才让你在我面前叫嚣放肆。”秦钧那双铁灰色的眼眸在长夜身上顿住，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和杀意一同酝酿而生，“你欺瞒他的时候，装得一脸乖巧弱小，真该让师尊看看你如今这幅嘴脸。”
就在两人气氛愈发紧张时，一旁沉默良久的李还寒忽地启眸。
……剑坠的气息，消失了。
雪剑忘尘是收在师尊道体里的，不存在丢失的可能性。也就是说……
李还寒心中一沉，已经想到江应鹤是为何毁掉剑坠了。他抬起手捂住心口，觉得这颗被心魔包裹、被妒火缠绕的心脏，连微末的跳动声都牵连着令人难以抑制的痛意。
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肺腑间往喉咙上涌，逼到舌根时，才发觉那是一口积压已久的鲜血。
血迹沾到唇上。
李还寒抬起手，擦拭掉唇边的血痕，低垂着目光，什么也没说。
但周围的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看着他擦掉唇边的血迹。长夜注视片刻，如有所感地道：“你这个疯子，看上去真不像是已经被心魔占领躯壳了。”
就如同已喝醉的人，神态清醒，语言平静，让人难以分辨。只有在决断和
行为时，长夜才能感觉到李还寒是真的疯了。
“天魔。”秦钧嗤笑了一声，“与心魔区别不大，都是假惺惺的邪修。”
长夜瞥他一眼：“天下乌鸦一般黑，说得你不是一样。”
眼见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时，幽冥殿外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女声，带着鬼修特有的空灵幽然感。
“禀告宗主。”
秦钧抬起眼眸，问：“找到人了吗？”
玉女犹豫了一下：“没找到贵人，但是找到了一个大美人。”
秦钧不耐烦地道：“什么美人，找不到人不必过来。”
他话音刚落，才发觉金童不在，正欲询问，便听到玉女微微有些蔫了的声音。
“那个大美人想要见宗主，”玉女道，“他说您要是不去，他就超度了金童。属下不是他的对手。”
超度？……是有佛修进幽冥界？
秦钧深知这帮鬼修的品味，估计是一个浑身都散发着佛光的佛修，只要神魂味道好闻，玉女管谁都叫美人。他本就脾气差，让玉女这一句话拱起来火，眯了眯眼，语意森寒：“想见我？好啊。”
他站起身，暗色的长袍随动作滑落，沉冷声线中锋芒毕现。
“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第43章
雪剑忘尘没进地裂之间，寒意缭绕。
墓室之内，江应鹤把之前倒的那杯茶递给金童，看着这个长得粉雕玉琢的男孩子撑着下巴，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
“怎么。”他推过茶盏，“离开妹妹之后很伤心么？”
金童接过他推过来的茶，咕咚咚地把蓝不蓝绿不绿的茶水都喝掉，耷拉着眼皮道：“我们两个的魂灵是共用的，她不能离开我太远。”
江应鹤看着他把幽冥界的茶一股脑儿地喝下去，对鬼修的味觉愈发好奇了，但并未询问，而是道：“天地真灵，凝聚为神魂。同一个魂灵，如何生出两种意识？”
“双胞胎是亲人。”金童道，“也是对手，从胎中便是。”
他一点都没有被限制行动力、被作为要挟筹码的自觉，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抱着江应鹤的胳膊趴在桌子上，闭上眼就睡着了。
或许是玉女不在身边的缘故，他的气息有些淡薄。
鬼修本身是没有重量的，只有凝成实体时才会有。江应鹤能感觉到小孩子身上实体的重量。
他不是在做坏人么？怎么开始哄小孩睡觉了……
江应鹤稍稍有些走神儿，随后注意到外界鬼气翻涌，宛若暴风般横着碾压过来，秦钧的声音从天边传递过来，如在耳畔。
“不知天高地厚的佛修，也敢在幽冥界放肆？”
浓烈至极的烈烈鬼气狂涌过来，气势汹汹地扫荡过来，然后——
猛地在忘尘剑面前终止。
极度的阴暗与刺目的雪白形成对比，如同急刹车一般向两侧分开。
浩大声势骤然一顿，下一刻，整个古墓都被一道剑气横着划开，坍塌如废墟，但内中的飞尘碎石，却没有冲击到江应鹤周身一丈以内。
阴暗旋涡之中，秦钧从半空中现身落下，身上原本凛冽锋锐的气势骤然一泄，他站在江应鹤对面不远处，不可置信地盯着江应鹤的身影，阔别多日，几乎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出现在他的面前，神态温文，白衣如故。
周围的小鬼在剑气劈开墓室时，就已经向四面八方逃窜离开了，四野倏然一静。
他的怒火杀机，戛然而止地停在了鬼
气撞见忘尘剑的刹那。
可正当秦钧踏出一步时，江应鹤转过头扫过他一眼，朝他做了一个“不要动”的手势。秦钧立即停住脚步，怕有一丝违背就会把对方惊走——小心得像对待一只落在身前的蝴蝶。
难以想象，当人的脑子里几乎处于幻梦之中时，还有这种可怕的自控力。
江应鹤伸出手，将金童的头微微抬起来，把自己的外袍袖子从他手指里抽出来，随后慢慢放下，才站起身看向秦钧。
玉女就跟在秦钧身后，她费解地看了看大美人，又思索着看了看宗主，恍然大悟地想：宗主终于被美色诱惑了！她就知道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大美人的魅力。
只是眼下，这样的安静太不寻常，让人心潮澎湃之中，又陡然坠入几近令人窒息的虚幻感。
直到江应鹤撤回衣袖，收了插在地面上的忘尘剑，走到他面前，秦钧才压抑着声线，嗓音微哑：“师尊……你，不走了么？”
江应鹤竟从中听出一丝隐蔽而痛楚的哀求。
他这时才发觉，这个一向极度自负的人，原来也会袒露出这种低入尘灰中的一面。
江应鹤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另外两人的身影。比秦钧更加温柔小心、隐忍克制的李还寒，却是第一个灌满黑色状态栏的人。在李还寒愈是克制温柔的表皮之下，就愈有求而不得的妒与欲缠绕无解，心弦绷紧碎裂。
而长夜乖巧听话的皮囊之下，藏着史书凶残的记载，他在黑暗时代的战绩涂满鲜血，由此而对比出的内外不一，强烈得令人心中生寒。
江应鹤抬起手指，抵唇轻声道：“嘘……金童睡着了，我们走远一些谈。”
若是之前，他还会为对方的欺瞒而生气、会为鬼修吞食神魂的修炼方式而担忧忐忑，但是如今——
他已察觉到秦钧的心意，也猜测到了自己情根上确有缺憾，更因为冥河之事，要与他好好商谈一番，几次的调整心态之后，江应鹤反倒没有特别生气了。
不止是情势所迫，有求于人，更多的是由于江应鹤自己的性格使然。他对危及自身的邪修们从不手软，但对于自己对长久养在身边的徒弟们，却无法真正地反目成仇。
江应鹤一直都想把他们引导向
好的方向，他不相信天命，更不会放弃。
玉女留在了金童身边，江应鹤收回忘尘剑后，两人并肩行过一段路，走过荒芜一片的乱葬岗、幽魂嚎哭的怨魂泉，停在了往生冥河的河畔。
从河畔边放眼望去，尚且可以见到中间的那一截天堑般的裂痕。
江应鹤注视良久，问道：“还寒和长夜都在幽冥界？”
秦钧盯着他的侧脸：“嗯。”
“先不要告诉他们，”江应鹤想起那两个人，一个心魔缠身行为难测、一个嘴甜心黑诡计多端，他暂时还不想应付那么复杂的场面。“他们知道又该热闹了，让我安静几天。……劈河的这道剑痕里，不止是你的剑气……还有万物残霞？”
秦钧道：“不是万物残霞，李还寒的那把剑，叫寂灭。”
“……嗯。”江应鹤吸了口气，“都是假的，我早该知道。”
万物残霞和君子帖，都是他所赠的剑器，在观剑卷中素有剑名，只不过配给他们两人，终究不够。血河魔尊的佩剑叫寂灭，而秦钧的佩剑更是声名显赫，是各族皆知的斩运剑。
秦钧见不得他说这么落寞的话，作为罪魁祸首之一，却又无可安慰，什么都不敢说出口。
“长夜的呢？”江应鹤凝下神，想起他从没见过长夜使用软剑，不过长夜倒是随身携带着，“他的本命法宝，难道是那把笛子？”
“是。”秦钧看着他道，“叫断舍离，不过之前我听他说，这名字是更改过的，原本不叫这个。而且以那只妖的心性，也没有舍弃情思、切断尘愿的能耐。”
江应鹤点了点头，望向茫茫的河水之畔，看着冥河的摆渡人歇在船尾。他想了片刻，从神情中看不出有什么心绪，静默须臾后，才开口道：“为什么不修复往生冥河？既然都知道天道不认可你，知道不该做逆转世界运行的事，还要继续折腾下去？”
秦钧探过手，小心地触上江应鹤的手指，慢慢地把师尊的手握在掌中，道：“太着急了，一时没能顾得上这件事。”
“着急找我有什么用，我比这事还重要？”江应鹤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看向他，“我常常教你们要无愧于心，我也一直觉得你我师徒之情，纯然干净，没有一丝
杂质。但是我刚刚才知道了一件事，便忽然觉得，也许我……心中有愧，只是现今不能察觉。”
他说的含蓄隐晦，并未直接相告。但秦钧还是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他缓慢握紧师尊的指节，低声道：“我有错在先，歧途末路，不能回头。于你而言，这几乎是无妄之灾，师尊又有何愧疚？”
他没有说的话也很多，想求对方留在他身边，不要离开他，但话到嘴边，又是什么都没有说。
在江应鹤离开后的每一秒，他都觉得自己的精神快要分裂了，一半想要强行圈住他、拥有他、让对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而另一半，却在不停地后悔，为什么会那样对师尊。
难道身份拆穿之后，理亏的人翻桌悔棋。连原本的尊重对方，都学不会了吗？
要先学会尊重，才能学会怎么去喜欢别人。这是江应鹤曾经告诉过他的话。但只有师尊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秦钧才有些想清楚了。
江应鹤并不知道他的心态变化，叹气道：“钧儿，倘若你身处黑暗，眼前有一道月光，自然可以喜爱贪恋，但你要追向月光照到的地方，而不是把眼前的光拖进你身边的黑暗里，你能明白吗？”
这声称呼来得有些迟，竟有一别经年之感。
“我……”秦钧的话语骤然一顿，语气从一片紧绷慢慢地降下来，“弟子明白的……太晚了。”
“不晚。”江应鹤移过目光，注视着粼粼的河面，“……你明白就不晚。”
他似乎不太想继续说下去了，而是道：“修复冥河，即便是你，恐怕也要费一番力气。就当是我的请求，为了……为了我自己吧。”
“不是为了天地众生吗？”
江应鹤被他问笑了，轻咳一声，道：“不想当救世主，不愿做施恩人。而且归根到底，你们闯的祸，也有我的份。就当是为了我的教育事业吧……不过幸好，你没有再把我装进小黑屋里跟我详谈。”
秦钧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会怎么样？”
江应鹤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便没有说，而是略微放松一点心情，跟他玩笑道：“不如说一说修复冥河时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或是，说一说如果
我让你跟天魔教停战、连带召回人间所有游魂的话，宗主大人会不会听我的话？……不过即便你听话，我也没什么可以许诺给你的。”
他转过目光，对上一双沉而专注的双眼，听到对方低沉的声音。
“……师尊只要陪在我身边，无需再做其他事，我就会修复冥河、与各方停战。”话语到此踌躇，随后才续道，“但若是你愿意……可以亲我一下吗？”
江应鹤怔了一下。
那种感觉再度出现了，像是一切前奏都准备好了，音弦弹到最极致动人的地方，然后乍然顿止。仿佛翻腾滚烫的沸水在壶中鸣叫，却在刹那间坠入冰窟。他仿佛什么都能感觉到，能听到空谷中震响的回音、心尖上炸开的焰火……可又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一切的一切，在攀上极点之前都归于空茫和宁静。
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像是第一次探出尝试的触角、更像是探索自己真正缺失的那部分，抬手扶住了秦钧的肩膀。
他低声问了一句。
“你想要的……是这个么？”
秦钧听到他温柔内敛的声音，随后，那双微凉的唇瓣触了上来，清淡如水，宛如深秋时节凝在枝叶上的冷露，很轻柔地亲吻过来。
钢铁铸就的脊骨，也永远臣服于温柔。
秦钧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腰，却不敢再有什么其他的动作，他从来都桀骜自负、轻狂傲慢，甚至不可一世，只有在吻他的时候才会低下头。
蜻蜓的羽翼低低地飞过水面。
江应鹤能清楚地感觉到水面的波澜，在波纹泛开后顿止于心口，失去了动情的资格。他闭上眼，跟对方分开了半寸，道：“……我不能这样。”
“不能……什么？”
“蓬莱立身持正，从一而终。我……我宁愿与你们永为师徒，也不愿意做会让我一世愧疚之事。”
“师尊？”
就如同秦钧曾经设想过的那样，江应鹤的腰身窄瘦，笼罩住时，实在是太轻太轻了，只要一个旋身，就能轻而易举地脱离出他的指尖。
他望着对方的背影，面前就是碧波粼粼的冥河河面，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这三尺雪白。
秦钧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可却是第一次感觉到，
他有错到这种地步。
寂静持续得良久，原来在幽冥界之中，也能有这样静谧安然的画面。秦钧看着江应鹤坐到河畔，雪白的袖摆浸入冥河河水之中。
他听到对方低柔的话语。
“我不能糟蹋你们的心意。”江应鹤道，“倘若我真的能有情，那也只能给一个人，而不是……”
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他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过那种风雨欲来、心潮涌动的刹那，只是始终不能领悟原因。可等到真的发现原因所在后，他反而觉得问心有愧。
秦钧久久凝望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抓不住似的一闪而过，没有多加思索便直接问道：“能有情是什么意思，师尊现在……不能有吗？”
他未曾听到江应鹤回答的话语，只见到对方霜白的指尖探入冥河，河水向四周微漾着荡开，波光碎散。
冥河之底，有不能往生的破碎真灵起起伏伏，涤荡去满身尘埃。
江应鹤背对着他，道：“你们有知悉这件事的权利。不过……我还来不及问清楚详情。此处安静，正好可以问一问。”
他拿出那件通讯令牌，重新灌注灵力，将方位引导向东洲蓬莱。

第44章
通讯令牌亮起的下一瞬，周正平的声音从中传来。
“师弟？”
江应鹤轻轻应了一声，问道：“掌门师兄，蓬莱现今如何？”
“并无大碍，只是一直联络不上小云师弟。你可安全？现在何处？我们去接你。”
周正平语声微促，有些急迫和焦虑，想来应该很是担忧。
江应鹤安慰道：“我暂且安全。师兄不必挂心……只是有一件事，不知道师兄是否知晓？”
周正平道：“你问。”
“……我在幽冥界中，饮了一杯七情六欲茶，却与常人反应不同。”江应鹤微微停顿一下，“我是否缺少……一些常人该有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问出来，但秦钧已然听懂，他猛地移过目光，望着江应鹤睫羽低垂的侧脸。
周正平沉默了下来。
不必再深问下去，江应鹤也明白这件事他一定知悉，他叹了口气，道：“请师兄给我一个缘由。”
“你，”周正平半晌才道，“你知道无量天阙么？”
江应鹤自然听过这个地名，微诧道：“知道。万年之前，妖族内斗，天犼将当时的妖神钉进了无量天阙之下。据说天阙之上，居住着本方大世界的开创者。”
“不错。”周正平应道，“妖神是一只修为大成的混沌。人族式微之时，天穹永暗，黑白不分，世间亦是一片混沌。这位妖神是在合道之时，被天犼……也就是长夜，强行扛下天雷，一剑刺穿妖丹的。”
“这我知道。”江应鹤难以抑制的地想到长夜的模样，心里有些怪怪的感觉，实在无法产生画面感，“两人一同陨落，妖族逐渐衰落。”
“正是如此。”周正平道，“既然长夜都有复苏之法，那么离合道仅有一步的那只混沌，万年下来，就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江应鹤心中一惊，从掌门师兄的话语中联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无量天阙出问题了？”
令牌对面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周正平低语道：“很早就有异动了。”
江应鹤心中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正想继续询问有何解决办法时，便听到掌门师兄继续道。
“不过现下暂且安稳了。”
“……和我有关吗？
”
“嗯。”周正平道，“我们发现天阙异动之时，曾经商议过这个问题。耗费很大的波折，才在天阙之上布下了一个阵法。此阵之中……有两个阵眼，对应有情与无情，也就是说，被剖离情根之人，不止是你，只是……”
江应鹤一路听下来，心中略有些猜想，试探问道：“另外一个人……是童归渔。”
“没错，他天生多情，又修的是合欢宗之法，所以截取的，是他情根之上的无情之心。而禅清住持身为佛修，六根清净，修为甚高，才由他布阵，而你……”周正平话语一顿，叹道，“你的那部分……”
未等江应鹤回答，身畔便响起秦钧的声音。
“如何取回？”他道，“不过是一只妖罢了。畏惧何用，不如斩草除根，还来得痛快一些。”
他正要追问下去，便被江应鹤轻轻地敲了一下额头，语气淡淡地道：“说得简单。长夜跟混沌打了一次，各族休养生息近万年，才有复兴之态。你们舒服了，别人还活不活？”
秦钧握住他的手指，不甘就此罢手，盯着他道：“那师尊就一直这样下去？千百年修行，永不动心，不知有情？”
江应鹤抽离手指，道：“既然我告诉你了，你就先安分一些，耐下性子。修复冥河之事为要，其次与各方停战，最后……再考虑这件事。”
秦钧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抽开，有些偏执地握紧了。江应鹤一时未能抽回，抬眸扫他一眼：“好了，松手。”
他话语一落，对方的力道才轻了一些，犹犹豫豫地放开了。
正当此刻，通讯令牌一直静默的另外一边，传来周正平诧异的询问：“……秦宗主在你身边？”
事发突然，周正平一时还有些适应不了他们几人身份的转变。不过他也知道这三位最近闹得很大，而且是为了他江师弟。
江应鹤道：“嗯……他在。”
“……原来如此。”周正平道，“剖离情根的记忆十分痛苦，由住持护法帮助之下，我等才将你的记忆清除。没想到你还是知道了。而童归渔之所以是代掌教，也是因为当时的合欢宗掌教为他清除记忆时出了差错，道心受了影响，才闭关至今。”
“实在辛苦。”江应鹤心
情复杂地道，“若我猜得不错，小云师弟此刻应还在妖族之间。即便魂灯命牌无恙，也需找到人才行。”
“我们省得。”周正平提醒道，“你也是，保重小心，另替我传达秦宗主、及另外两位。”
江应鹤怔了一下，看了一眼一旁的秦钧，不知道掌门师兄要说什么，疑惑应道：“好，有机会的话，我会转达。”
周正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随后道：“贫道的江师弟，为人良善，他生而有一情劫，恐将危及性命。数百年前的这个决定，是我等商议过后得到的最好结果。如若宗主真的要陪在他身边，就不该想要取回情根。”
“师兄……”
“有情人即便成双，也许不过十年百年，情劫不破，大限在即，又如何谈得起长长久久？而且贫道素知他心性，不愿厚此薄彼、更不会枉为人师，宗主又从何处确定，他心中之人只有你呢？”
“师兄，我会跟他们好好说清楚的……”
“你住口。”周正平第一次语气甚重地打断他，“你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吗？你别把自己卖了就算做的不错。”
他话语停顿一刹，才续道：“即便两情相悦，却只有朝生暮死，秦宗主，你真的愿意看到江应鹤千年修行、最后仍是身死道消的下场么。所谓情劫，最晚不过合道之前，最早，也许便是下一瞬。我等微末如浮尘，亦知问道之途艰难，他是道门正宗，与宗主不同。”
秦钧是天生恶灵，在修行一途上自然有助力。
“秦宗主。”周正平道，“你若是想要动这个阵法，只有在接受这些的前提之下，与另外两位联手杀掉混沌，只有压倒性的优势，才叫做斩草除根。若是单独前往，只是毁坏尘世的一时意气而已……言尽于此，万望三思。”
在这句话落下之后，通讯令牌上的通讯光亮也一同灭掉了。
江应鹤摩.挲着令牌，看向对面的秦钧，想了一会儿才道：“我师兄他……虽然说话绝了一点，但他说的有道理。”
这件事的确得慢慢来。掌门师兄年长许多，他的眼光已是十分全面的了。
江应鹤正想着要如何安慰一下秦钧，才刚刚想到一句话，便在抬眼之际被对方抱住了。
天光昏暗
，面前是碧波粼粼。
耳畔的气息有些乱，声音心乱如麻。
“我知道。”秦钧的唇碰到了他的耳根，透出一片热.意。“我们、我们慢慢来。你不要害怕，我已经知错了，不会做让你生气的事了……”
他像是被“身死道消”这四个字影响到了，连此刻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你不要垂怜众生，好不好？你看看我。”
江应鹤听到他低哑的声音，像是磨碎了的寒铁，愈是曾经刚强，就愈是在碎裂后生出无声的痛来。
“明明……我也是众生之一。”
江应鹤抬起手绕过他脊背，低声安抚道：“好，我不会抛下你的。你轻一点，抱得太紧了，有一点疼。”
环着他的手刹那一松，随后却还是执意环绕了过来，只不过更加小心了。
江应鹤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古往今来，身有劫难者不知凡几，但真正陨落其中的，也并没有太多。”
对面沉默了一刹，道：“……那是因为在遇上之前就死了。”
江应鹤一时卡住，又道：“明明也有勘破情劫的，我听闻禅清住持就是其中之一……”
“……他出家了。”
江应鹤：“……”
————
整个幽冥界都有点懵。
他们宗主开始修复往生冥河了，找道侣找的有些敷衍，不是那么用心。反而是近来总有魔修和妖族进入幽冥界，着急得像是出差半年后对象怀孕三个月似的，从内自外地透露出一股绿油油的感觉。
而幽冥界的大人们闲的要命，金童和玉女两位大人已经在茶馆里喝了三天的茶了，每天都点八勺的妒火勾兑两盅痴恋，过得宛如在放假。
茶馆老板娘近来接待了好多妖族，对进入幽冥界的小妖们视若无睹，一边倒茶一边跟金童唠道：“咱宗主是不是找到人了啊？还是真的移情别恋了？”
金童捧着满满的茶水，摇头道：“没找到。”
玉女吃了口白蜡烛，接道：“移情别恋了。”
老板娘靠着茶馆的墙壁，捏着烟杆敲了敲灰，道：“两位大人跟我说说，移谁了？宗主这几千年的木头疙瘩，开个窍不容易。”
玉女道：“一个小妖。”
金童接过下半句：“已经是鬼修了，长得很好看
。”
“要说长得好看。”老板娘哼笑道，“前几天我见过的那个小兔妖，是真的好看，太美了。”
她话语才落，一旁忽地有一个红衣妖族搭话。
“兔妖？”他道，“有多好看？白衣服么？”
“哪个鬼修看见不想吸一口。”老板娘得意道，“是红衣服，戴着一个青面獠牙面具，不过我看身段和气味就知道，绝对是个大美人。”
金童和玉女对视一眼，道：“宗主坚持这么久，还是折服在了神魂之下。”
老板娘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随后转过头，看向之前搭话的那位妖族，道：“咱家都是给鬼修备的茶，你一个妖喝了这么多，这么厉害么？”
红衣妖族道：“想着美人，不知不觉就喝下去了。不知道那只兔妖现下在什么地方，老板娘可知道？”
“哎唷，我可不知道。”老板娘笑道，“不过有小鬼说，近来在冥河之上出现了一条画舫，宗主常常出入，也不知道是不是……金船藏娇。”
玉女道：“金船是什么？”
金童指了指自己：“我这样的船吗？”
红衣妖族没有理会他们两个，而是道：“这茶很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吸了口烟斗，凑过去看向妖族那张普普通通的脸，细细地嗅闻了一下他的神魂，道：“你不问我也想告诉你，还没有人能不知不觉地喝下去一整壶莫愁。”
红衣妖族眸光不变，听到老板娘道：“配方中有痴心妒火、离别相思。苦涩酸麻，难以入喉。小妖，你在偷偷伤心啊？”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回去忙了，没有看到少年逐渐握紧的手指，指甲在掌心中压出痕迹来。
红衣妖族站起身匆匆告辞，在走出茶馆不远后，身上的伪装顿时消失，露出长夜那张带着一半面具的殊艳容貌，他在冥河河畔站定，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秦钧果然已经找到人了。
长夜望向远处天堑般的裂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思考了片刻，随后探出手，探入了冥河之水中。
————
河面上雾色渐浓。
一艘画舫从薄雾间出现，尝试着驶过冥河被接通的一小部分——这件事旷日费时，并非一时之功。
江应鹤坐在画舫
前头，看着这件法器滑过冥河，心里踏实了一些，下意识地晃了一下发丝间的兔耳。
……这个东西在身上戴得有些久，有一点习惯了。
秦钧有好几次都看着这个雪白的兔耳发呆，眼神都盯直了，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看的？长夜那个小混账，不知道是怎么戴的，让他根本没办法拿下来。
幽冥界不分昼夜，江应鹤只能凭着生物钟休息。他近来困得愈发不是时候，正当他有些累的时候，忽地听到河中生魂的嘶喊。
他猛然惊醒，发觉船上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逼着跳到船上来了。江应鹤抬眼望去，才发觉画舫不知何时靠了岸。
雾色消散，河水涌流。
江应鹤刚想检查一下画舫，就听到一声微弱的“喵呜”声。
……猫？
他寻声望去，看到一只浑身湿透的小猫坐在船头边缘，眼睛乌黑浑圆，一身雪白的长毛，耳朵尖尖的，带着一点淡灰色，毛绒绒得尾巴略微翘起，软绒密得像一个鸡毛掸子，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没有鬼气，好像是一只才通灵智的小猫，连妖的范畴都算不上……它不会是想在河里抓鱼吧？
冥河里可没有它能抓的鱼。
江应鹤想了一下，在储物法器中挑了一会儿，刚想到自己早已辟谷，保存的食物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吃，就被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勾住了脚踝。
他低下头，对上猫咪乌黑的眼睛，被亲昵到有些黏糊糊得蹭了蹭小腿。
“喵——”小猫歪着头看它。

第45章
小猫咪呜咽一声，抖了抖身上的水，跳到江应鹤的膝盖上。
但它身上还有一些水珠未甩干，摸着尚且潮湿。江应鹤取出一块质地绵密的软巾，把这只长毛猫的身躯半围起来，一边擦干一边问道：“你的主人呢？”
这种灵智初开的猫咪，往往是妖族养在身边的，不是同一窝的姐妹兄弟，就是抱来的童养媳。江应鹤在万妖边塞时从别人口中了解过，也猜出它为什么往自己身上扑了。
毕竟他现在，长得的确很像是妖族前辈，还是攻击性很弱的那种食草动物。
猫咪的大尾巴带着点灰色，绕过来卷他的手腕，在纤细窄瘦的腕上蹭来蹭去。小爪子慢悠悠地往前挪，贴着江应鹤的手臂撒娇。
“喵——”
江应鹤让这只猫咪缠住了，将它身上的水擦干后，还是没忍住地探出手抵住小猫下巴，在毛绒绒上摩.挲刮蹭了一会儿，看到猫咪舒服地仰起头。
竟然能在幽冥界这种地方，看到活的小猫咪。这样一想……进入幽冥界的妖族恐怕有很多，长夜应该有些着急了。
江应鹤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决定让他着急去吧，那个小混账最会撒谎骗人，楚楚可怜全是装的，只会仗着自己好看凑过来撒娇，还不如一只小猫咪可爱。
而且他也在协助秦钧修复冥河，当以此事为要。若是掌门师兄真的找不到小云师弟，到时候再去妖族寻人也不迟……
就在江应鹤略略走神的空档，一条带着倒刺的小舌头舔上指尖。他转过头，看到小猫咪粉嫩嫩的舌面上全都是倒伏的软刺，食肉动物的特质一览无遗。
它软绒绒的脑阔往江应鹤的手心里顶，爪子压住他的手指，然后试探地抬头看他一眼，伸出舌头又舔了一口。
……真是个小撒娇精。
江应鹤莫名从它身上看到了长夜的影子，一边嫌弃那只大的撒娇精，一边抱起猫咪，揉了揉它的脸，开玩笑道：“你是给吃的就能随便摸的小猫咪吗？”
猫猫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地点了下头。
江应鹤：“……咳，看起来有点随便。”
他从储物法器中拿出一颗灵气充盈的小果子，递到小猫咪嘴边，对方倒是
十分地配合，扒住他的手咬住小果子，一边嚼嚼嚼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江应鹤给了嫖资，心满意足，继续rua对方绒毛柔软的脑壳，逗它道：“你的主人是不是因为你太粘人，不要你了？”
小猫咪一开始还没动静，片刻后忽地有些伤心似的，趴在江应鹤怀里点了点头。
这么好看的猫居然会被抛弃？江应鹤稍稍有些意外，想了片刻才道：“那……我收养你？”
幽冥界这种地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即便冥河下面真的有鱼，那也是体型难以形容、长相难以描述的亡灵鱼，不适合一个才通灵智的小猫咪独自生存。
江应鹤有理有据地说服了自己，伸出手道：“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把爪爪给我。”
还不等他说完，粉嫩猫爪啪地一下摁了上来，像是怕他跑了似的，猛地蹿上来冲着脸扑，毛绒绒地糊了一脸。
江应鹤一边被毛包围难以呼吸，一边慢慢地把这只小祖宗抱下来，道：“好了别闹，我想想猫应该怎么养。”
他沉封多年的、关于地球的记忆默默浮出水面，想了半晌才道：“驱虫、疫苗……还有，呃……”
江应鹤看向喵喵叫的小猫，慎重地道：“……绝育？”
下一刻，原本欢天喜地的猫猫浑身一僵，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刷地一下蹿到了桌子底下。
江应鹤刚想把它捞回来，就被它抓着衣摆泪眼汪汪地看过来，心里顿时一软，哄道：“好好好，不绝育，你安静一点。”
小猫看了他一会儿，才轻轻地放开爪子，安安分分地钻进了江应鹤的怀里。
画舫在水面上自然荡去。
天色愈发昏沉，水面碧波动荡。秦钧进入画舫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画面。
桌案上铺了纸张，上面尽是细密字迹，写得是冥河修复的计划和所需材料。江应鹤的生物钟比昼夜更迭还好使，在案上睡着了。
他身上是一件素白的外袍，袖摆往回滑落了几寸，露出纤瘦的手腕。墨色长发垂落下来，缱绻地蜿蜒过肩膀。而在师尊的怀中，一只白色长毛猫也趴着睡着了，只有在秦钧踏入画舫时才抖了抖耳朵，动了一下。
秦钧扫了那只猫一眼，走过去把身上的外
披解下来，轻轻搭到江应鹤的肩上。随后垂手把他怀里的那只猫揪着后颈肉拎出来，走出舫中，停在船尾上。
秦钧把小白猫往船尾一扔，看着他坐了下来，冷笑一声：“这个外形也拿得出来，三儿，你还要不要脸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在这玩什么聊斋。
小猫轻盈地落在了船尾上，甩了下尾巴，懒洋洋地道：“这不是没有秦师兄这两三下子么。要脸能陪师尊睡觉么？要是不能，那还就不要了。”
“师尊不想见你。”秦钧语气微寒，“你把尾巴给我夹紧了，别惹他生气。还有……别让李还寒找来。”
长夜还算说得通，李还寒那人脑子不正常，八成讲不通道理。
“哎呀我知道。”白猫勾着尾巴晃了一下，“你这人水平不行，连藏人都这么明显。”
“不是你丢了人滚过来找我的时候了。”秦钧讽刺道。
长夜不悦地瞥他一眼：“谁知道咱们李师兄手段这么花，往师尊身上放能推测位置的法器，不过你也别担心，他要真找来，也在我计划之内。”
“……怎么说？”
“啧，咱李师兄就是一个闷不做声的疯子，他不被断绝师徒关系就算不错了，你还怕什么喵？”小白猫舔了舔爪子，大摇大摆地踩着猫步往画舫里走，“秦师兄，你就别在我身上下功夫了，我只是一只猫啊。”
秦钧觉得自己太阳穴都被气得突突得跳，刚想把这只绿茶猫逮回来，就听到里面传来江应鹤温和的声音。
“钧儿？”
他换了口气，跟着长夜进入画舫中，面色如常地对师尊道：“吵醒你了？”
“没。”江应鹤也没想到自己突然睡着了，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递给秦钧，道，“我自己醒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才收养不久的小猫绕着衣摆蹭来蹭去，便抬起手把小猫接到怀里来，才发觉秦钧一直盯着自己怀里这只白猫猫。
江应鹤沉吟片刻，觉得喜欢软毛可爱生物是人之常情，便问道：“……你也想摸？”
秦钧怎么会想摸这个天然小绿茶，他抬起头，语气有些难以形容地道：“师尊，这只猫取名字了吗？”
“还没有。”江应鹤道，“叫白白？你取一个？”
秦钧扫了它一眼，神情不大好地笑了一下，道：“贱名好养活，就叫翠花吧。”
江应鹤：“……啊？”
————
长夜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被叫翠花。
那个狗东西秦钧拉着师尊聊了半烛香的时间，把师尊绕得迷迷瞪瞪的，竟然真的确定了这个称呼。
这使他连回到师尊身边的喜悦都被冲淡了几分。
……果然是个狗东西。
长夜恨得牙痒痒，要不是自我定位是个乖巧可爱懂事有礼貌的小猫咪，估计就要上去把秦钧给生撕了。
不过唯一的安慰，是秦钧过来看过就得离开，他还得跟师尊保持一个安全距离，而长夜小猫咪可以睡在画舫里，胜利来得如此突然，除了这个名字和秦钧离开前的眼神威胁之外，一切都显得特别美好。
撤回游魂恶鬼的事务、跟修复冥河一并进行。秦钧得回到幽冥殿进行安排。长夜也不怕对方揭穿自己，他俩半斤八两，谁比谁高贵？
他留在师尊身边，简直愉悦到踩奶。
小白猫趴在江应鹤怀里，在他的手上蹭蹭蹭，听到师尊低柔的声音。
“灵智初开，更要好好休息。”江应鹤揉了揉它的耳朵，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它的这个名字说出口。“半夜不要吵我。”
虽然幽冥界的昼夜之分实在太不明显，但江应鹤相信它能分清，便安心地回画舫软榻上解下衣袍，继续睡了。
四周静谧，连冥河下的生魂都异常寂然。小白猫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探出了一只爪爪碰了碰他，确定师尊已经睡着的时候，才把爪子收了回来。
烛光映照着猫猫的身影，将他的身形映得越来越大。
原本只有一只正常猫咪大小的生物，慢慢地放松外形禁锢，只放开了几层，便长到成年猛虎的大小，浑身上下都是软绒绒的皮毛，尾巴粗.壮柔软，可以轻而易举地环过人的腰肢。
那只原本小小的肉垫慢慢张开，内中尖钩锋锐，露出凶兽的冰山一角。长夜小心地凑了过去，趴在旁边看他，毛绒绒的尾巴擅自动了起来，甜腻地摩.挲江应鹤的腰。
长夜抬起爪子摸了摸并没有流出来的口水，满是倒刺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爪子，按捺着从旁凝
视。
随后，江应鹤好像是被蹭得有些舒服，转了个身埋进一大片毛绒绒里，像抱抱枕一样搂住了身旁的这只凶兽。
……妖生巅峰。
长夜有些小小的紧张，他再次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江应鹤头上雪白的长耳朵。
兔耳绒毛被舔.湿了，软乎乎地晃了一下。
长夜盯着这对耳朵，心想兔妖也不是没见过，可是像师尊这样的……他自认为厚到足有三五管的血条疯狂地往下掉，就剩下一层血皮苦苦挣扎。
……自作孽，都是自作孽，不过，真香……
长夜咽了下口水，感觉江应鹤从他的毛绒绒间离开了一些，低声呢喃了一句：“别舔……睡觉。”
他一边说，还一边闭着眼抬起手拍拍手边的软毛，觉得把这只小猫咪安抚下来了，才继续睡觉，完全没察觉到那只环过来的尾巴有什么不对。
江应鹤的声音一向好听，半梦半醒之间更好听。长夜那点稀碎的自制力都要让狗吃了，但是又不敢吵醒他，怕他发现自己不是一只真正的小猫咪时就不要他了。
长夜委委屈屈地趴在一边，把师尊环绕着圈了起来，然后低头埋到他身边，那条控制不住自己的尾巴还在黏黏糊糊地蹭来蹭去。
于是当晚，江应鹤做了一个梦。
说来惭愧，还是一个带点颜色的梦。
他梦到自己养大了一只猫咪，但是这只猫仿佛失去了体型控制，越长越大、越长越大，问题是，因为从小养成的习惯，猫猫每天睡前都要舔舔他。
……要了命了。
要不是舌面上的倒刺是低伏下来的，不然估计舔一口半条命都没了。江应鹤对着那只猫猫无语凝噎，被他舔红的地方一片接着一片，宛如进行了什么激烈的战争。
太艰难了。
江应鹤醒来时，脑海中一片茫然地反思自己——千年单身无欲无求，没有情根反应迟钝，这些也就罢了，为什么到这种地方反而联想得特别快？
不应该，他根正苗红三观稳定，怎么能觉得一只小猫咪对自己生出了非分之想呢？
江应鹤一边纠正自己的思想，一边洗漱更衣，在心里计算着大概多久就能够彻底完成修复、接续冥河，他好回一趟蓬莱、或是直接去妖族找小云师
弟……
正当他边想边更衣时，见到面前的镜子里映出自己的模样，平时一直就害羞的兔子耳朵这回更加下垂了。
一夜不见，感觉自己变成了垂耳兔……不对，他并不是兔子啊。
江应鹤诧异地靠近一些，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兔耳——残余药效的时效性已经过去了，倒是没有什么不能碰的。
耳尖有点发红……
画舫之中的另一个生物，只有那只叫翠花的猫咪。江应鹤合理怀疑是这个小祖宗趁他睡觉时，把他这个拿不到的小装饰当成了逗猫棒。
他转过头，刚想严肃地训斥一番，就看到小白猫辛辛苦苦地抬起爪爪，埋头舔毛，然后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埋头舔……
嘶。
倒刺。
江应鹤脑海中浮现出“那么粉嫩的地方有了倒刺之后为何看上去如此狰狞”这句话，觉得自己冰清玉洁的身心被彻底污染了。
他抽回目光，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原来是只小公猫。
江应鹤实在是好奇，有些无法分散注意力，最后还是将目光转移了回去，走到猫咪身前低下身，伸手拍了拍猫咪的脑壳，若有所思道：“看着就很疼，怪不得找不到小母猫……”
下一瞬，白猫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第46章
天魔教。
血池沸腾翻滚，内中冒出咕咚咕咚的气泡，在鲜血冲刷的池底，一只红色的眼珠子在池底飘荡着浮现了出来。
一旁的红衣盲女跪坐在池边，似乎注意到了血影，偏头朝着它的方向听了一会儿水声，道：“你也毫无办法？”
她伸出手，把池里的血影捞了上来，将这颗才分离本体不久的红色眼珠放到天魔教豢养的一条蛇身上，看着眼珠在蛇身上慢慢融化，这条通体漆黑的蛇身扭曲片刻，眼瞳渡红，口吐人言道：“我是什么水平，它是什么水平？同样是心魔，怎么那一个就待遇这么好？我还要一天天地被李还寒威胁……还要被他从身体上摘除下来！”
盲女道：“有实体不好么？”
“倒也不是不好。”血影游弋一周，把蛇身盘了起来，“只是……”
只是它想占据的是李还寒的躯体，而不是某一个陌生生物的脆弱躯壳。
就在两人交谈之时，池底的血波骤然翻滚而出，伴随着鲜红的水珠涌流，一个黑衣身影从血池中勾勒出来。
李还寒单手扶住了冰冷池边，掌心印出一片森寒之感。他双眼紧闭，吐出了一口甜腥血液，模样几乎称得上是有些狼狈。
“主人。”盲女道，“吞噬心魔又失败了？”
心魔的纹路狠狠地扎根在心脏之内，如同藤蔓般向四周蔓延，仿佛连通着血管一般，生机勃勃地跳动起来。
“嗯。”李还寒抬起眼，伸手擦掉了唇上的血迹，随后站起身，身上的水珠随着动作一同消失，仿佛回到了池中。
“血影呢？”李还寒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红眼黑蛇，面无表情地问道，“再找一遍师尊的位置。”
“我说冕下，就算再问几百遍也是一样的，仙君他确实就在幽冥界啊。”黑蛇无奈地吐出蛇信，话语伴随着嘶嘶声，“不过以尊主你如今的状况，就是能找到，也不一定会比找不到要好。万一又激发了尊主的心魔……”
李还寒瞥他一眼，并未理会后半句话，而是转向盲女，问道：“寂灭，你那里有消息了吗？”
红衣盲女站起身，拿出两封信件，上面的那封是秦钧的停战帖，下面的那一封…
…则是妖族之人递来的。
李还寒伸手接过，扫了一眼停战帖，随意拆开，见到秦钧的鬼画符连成一片，几乎看不懂写得是什么。他随手放到了一边，将妖族那一封继续拆开。
长夜的端庄小楷映入眼帘。
李师兄：
一别数日，夜儿分外想念师兄，想到师兄如今深受心魔煎熬，师弟便喜不自胜（这四个字勾掉了）心痛惋惜，深深为师兄担忧。不过夜儿倒是得到了师尊的消息，只要师兄跟我秦师兄在冥河上交个手，我便将他的行踪透漏给你。
著名是长夜小师弟这五个字，还在末尾按了一个清晰的爪印。
李还寒语气冰冷地道：“长夜无利不起早，他又在算计人。”
盲女懂得他说的意思，便问：“那主人还去么？”
殿中寂静了几息，随后信纸被抓皱了，落下一声沉沉的呼吸。
“……去。”
————
江应鹤是被一只小猫爪扒拉醒的。
他尚且有些困，拉着猫咪的小爪子低声嘱咐道：“别闹，作息良好才是乖小妖，熬夜的小猫不能化成好看的人……”
他声音软软的，长夜听得心动不已，抱着他的手指舔了几下，正把江应鹤这节瘦削手指舔得微微发红时，画舫外面陡地传来一声猛然震动。
江应鹤骤然抬眸，顺手拿了一件月白的外披出了画舫，猛地见到云层之上，响起轰然通天的雷声。
通天的雷声附近，是两道剑影相撞。剑光宛若利刃一般划破天际，将万鬼惊得四散，许多鬼修围上冥河，颇有跃跃欲试的架势，只等着他们宗主一声令下。
但秦钧始终没有下令，而是从云层中传出一声暴怒的高喊。
“李还寒？！你他妈找死来了？！”
云层中续来一声寂然冷漠的应答：“会死的是你。”
他们两人，一个是天生恶灵没有肉体，一个是血池无数总能复生，就算再打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毁坏的只有周围的环境而已。
江应鹤从听到“李还寒”这三个字起，就开始焦心了。他虽然知道那边找不到自己总会有麻烦，却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的小猫咪，无奈道：“做什么不好，非要在这上面打。杀人不过
头点地，何苦这么折腾人。”
他抬手凝剑，忘尘剑从掌中显现出来，随后脱离出掌控，猛地飞入半空云层之中。
下一刹那，原本剑音震颤、杀气蓬勃的云层高处骤然静寂，两个身影从云中浮现出来，与江应鹤遥遥相望。
气氛至此刻倏然绷紧。
秦钧知道这是师尊劝架，他满腔的怒火压不下来，最后只能忿忿不平地伸手接住了雪剑忘尘。
忘尘剑温顺地由秦钧拿稳，随后被他带了下去，交还给了江应鹤手中。
“师尊。”秦钧皱眉道，“谁知道他又发什么疯，上来就跟我打。”
江应鹤接过忘尘剑，将剑身拂过一遍，随后握在掌中，抬眸望着李还寒的身影逐渐接近。
他眸色未动，看了李还寒一眼，道：“就在那儿吧，先别过来。”
对方的动作僵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停住了。
风声猎猎。
江应鹤身后的小白猫跳上桌案，看戏似得盘卧在了桌面上。
李还寒身上的衣角被冷风吹拂而过，露出猩红的里衬。他沉默不语地凝望过来，眼眸鲜红如血。
他已经注意到忘尘剑上的剑坠不见了。
那颗剑坠曾沾染过他的鲜血，也沾过师尊的，曾经无限的让人期许、令人珍重。也曾经代替自己保护过师尊，至如今，一切都化为乌有。
他心怀不轨，却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
李还寒注视着对方，见到江应鹤从储物法器里拿出那个剑坠，只是结构已经损坏，与寻常的石子并无二致。
就如同，他们两人之间一样。
江应鹤心中五味陈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道：“本该由我珍重，却私自损坏了。如今，只好物归原主。”
镜石漂浮至半空，慢慢地回到李还寒的手心。
“本该珍重的人，是我。”他胸口血气翻涌，那股缠绵的痛苦又铺天盖地地挤压了过来。像是拉紧到极致的琴弦猛然崩断，刺穿了指尖。
恰好，连着心头血。
寒玉镜石又被鲜血淹没了。
江应鹤垂下眼，似乎并不太愿意看他，他觉得自己心里仿佛也跟着隐隐作痛似的，吸了口气，低低叹道：“还有一件事，你有知情的权利。”
秦钧料到他要说什么，想起长夜还在旁边
：“师尊……”
“我是一个无论你怎么付出，都不会有回报的人。”江应鹤道，“情根被剖，情劫当前。无论哪一样，都不值得你再这样执着下去。”
他将前几日与掌门师兄所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下来，神态仍然很平静，并没有意识到，在李还寒怔然未语的同时，一旁的猫咪尾巴也跟着炸了毛。
风声呼啸。
江应鹤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对方的回复。
李还寒的声音极度沙哑，似乎在强烈的克制着什么，语句发沉：“没关系。”
求而不得这四个字，就像一个漩涡一样永远地缠缚着他，怎么样都躲不开，摆脱不掉，就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几乎要把人闷死在里面。
但李还寒像感觉不到这种危机一样。
他的起点和终点都太低了，仿佛真的只有一个目标，只想好好地让师尊留在他身边。
或者说对于他来说，江应鹤没有情根、不喜欢长夜。几乎可以算得上一件好的事情，他很难奢求让师尊喜欢自己。
不光是江应鹤，连秦钧和长夜都跟着愣住了。
秦钧诧异于他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居然如此平淡地接受了。而长夜则在一次震惊之后遭受了双重打击。
怎么会有这个样子的人。偏执和谨慎诡异地融为一体，一边小心地愿意站在远处跟他说话，另一边却能走火入魔到把他关在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强迫他不能离开。
李还寒似乎没有觉得什么不对，继续道：“即便你有了情根，心动之人也不会是我，既然如此，天命并未薄我。”
秦钧听了一半，忍无可忍道：“你到底有没有替师尊考虑过？”
“有。”李还寒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应鹤，“师尊若是愿意一搏，我不会阻拦，还会陪同他一起去，但师尊如果要以天下为重，那我既然算是天下众生之一，也算是为了我。”
秦钧哑口无言，觉得他说的话跟自己说过的那句虽有相似，但表达出来的意义却全然不同，他简直都要被这个天魔气炸了。
秦钧刚刚提起剑，想要上去直接弄死这个拖后腿的天魔。就被身边人拦了下来，师尊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在掌心中，稍稍安抚地拍了一下。
江应鹤望着李还
寒道：“待冥河修复完毕，我会前往妖族寻找小云师弟。你如果想跟着，自然可以，只不过要让我封印你的境界修为，至少确保你不会再做出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情来。”
“好。”李还寒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听师尊的。”
他一步一步的从半空走近，落到了船头上。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终于在这一刻显示出真正的一面。
江应鹤甚至感觉到对方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一棵悬崖边上的救命稻草。
他伸出了手，握住了这颗救命稻草的枝芽。明明自己下一刻命都要没了，却还怕弄痛他。
江应鹤抬起手，触碰了一下心魔花纹蔓延到的地方。指下的温度一片滚烫，像是有血液在里面流动。
“还寒。”他叹了口气 “你把手中的沙子……握得太紧了。”
“是我执念。”李还寒目光专注，神情分毫未改，语气沉沉，“是我……求而不得，走火入魔。”
————
秦钧死都没有想到他还有跟李还寒共事、一起修复冥河的一天。
他灰发披落，只束了一半，铁灰色的眼眸中透出一股极其凶悍的气息，透露出恶鬼的本来面目，充满攻击性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李还寒。
对面的天魔玄衣血眸，目光冰冷无温，无波无澜。
冥河被截断处的所有剑气都被拔除了出来，仅剩下最后一道修复的工夫。秦钧如今看着李还寒，总觉得他脑子时好时坏，更令人不快的是，秦钧隐隐有一种，他似乎也被对方影响了一些的感觉。
“过来就动手。”秦钧舔了舔牙尖，侵略性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你是真活得不耐烦了。”
李还寒目光低垂，漠然地将长夜的那封信扔在桌案上，面无表情地道：“将计就计。”
秦钧抽过信纸，看了一眼表面端庄的字迹，哼笑一声，道：“长夜？他不过是想利用你试探一下师尊的态度，好为他自己铺路罢了。”
“我知道。”
李还寒血眸冰寒：“他在师尊身边？”
“是那只猫。”秦钧语气散漫而嫌恶，“只会以柔媚取悦人，实际上却诡计多端。”
李还寒第一次对秦钧的话语如此赞同，他微微点了下头，随后道：“果然。”
秦钧望
了他一眼，盯着他身上的心魔花纹，突然道：“李还寒，你不觉得，咱们两个……互相影响了吗？”
李还寒沉默片刻，道：“是有一些。”
“独.占.欲本来永远在先。”秦钧抬起手覆盖住一半脸颊，周身的鬼气腾绕不绝，“但现在……我觉得，有时候我的态度，会不自觉地往你的方向偏移。”
李还寒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心魔能替我分担一下么。”
“……这个还是算了。”秦钧之前被他惹怒的火气彻底消弭于无形，继续道，“我之前就有一个猜想，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证实。”
李还寒抬眸道：“说。”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三个陨落在天雷之下的半步金仙，几乎先后复苏，然后共同聚拢在了师尊的身边……还全部都是史载上赫赫有名的邪修。”秦钧沉吟几息，续道，“这听起来，像是提前了很久的布置。”
李还寒静默地望过去，血眸幽然：“你是想说命中注定，还是想说，人为影响？”
秦钧玩味地笑了笑：“你相信命中注定？”
李还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思考一瞬后，语气平淡地道：“不信。”
“虽然我觉得，像师尊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居心叵测的邪修惦记。”秦钧说得好像自己不是邪修似的，“但也不必都是这种惦记。”
李还寒默然不语。
“我在太初剑仙遗府时，因为勘迷镜迸发了半步金仙级别的剑气，才在保护师尊时暴露了真正身份……但那道剑气是假的，只有勘迷镜是真的。”秦钧道，“太初剑仙是比长夜诞生的时代还要再早一些的剑修。在我们进入遗府之前，师尊背出了解开玄门的咒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还寒淡淡道，“你是想说，太初剑仙转世重修，重修前推演出了我们三人与他的契机，故而提前布置，留下先手，以免又毁道途？”
他话语未落，便倾身注视过去，字句之间寒气四溢：“秦钧，你若是怀疑自己并非真心，而是布局使然，我劝你及早抽身，不要妨碍我。”
秦钧目光分毫未躲，甚至战意浓厚地笑了一声。
“这本该是我劝你的话。放下执念、心魔立消。”
局面再度僵持
，这两人根本寸土不让。
无论师尊是否真的是太初剑仙的转世重修，他们两人都能清楚地认识到，即便真有外力让他们复苏在师尊身边，但追其根本，依旧是自己……动心得太过。
转世重修需要点醒记忆，才能让转世之人回忆起过去，只是时间间隔的太远，想要找到一个太初剑仙时代的人来点醒记忆，简直痴人说梦。
殿内静默了许久，李还寒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他的情根……”
“啧。”秦钧勾了下唇，“之前不是接受得挺好的么？还装得满脸心甘情愿。”
李还寒抬起眼眸，血色阴郁地望他一眼：“难道你觉得师尊会为了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情劫，一直拖着我们么？”
他自然不是那种人。秦钧心里也明白。
但周正平的话确实有道理……他有一些，怕。
究竟是在怕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彼此不愿多说。
“师尊如果想取回来，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秦钧道，“杀了混沌，取回情根……做个，了结？”
最后二字很轻，几乎有一种献祭感。但李还寒竟能一同体会到他心里的不甘与恐惧。
他只会选一个人。
不一定是自己。
李还寒闭上眼，沉沉地叹了口气，随后道：“那长夜呢？”
“他应该还在考虑合适的坦白时机吧。”秦钧望了一眼殿外，“不必考虑，今晚就合适。”
他感受到了对方那双似血红眸的注视，漫不经心地扬唇一笑：“师尊问我有没有活鱼可以喂猫，我给了他几条吃了除咒丹的小鱼。”
李还寒略一挑眉：“体型失控？天犼的原型大到能堵塞冥河。”
“没关系。”秦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逼他现真身，不是很有趣么？也让小师弟感受一下，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滋味。”

第47章
江应鹤觉得有些热。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毛绒绒的玩偶抱住了，柔软的触感贴上脸颊，再没进脖颈之间，像是有一根软软的羽毛滑落进入。
明明一切的事情都开始有眉目、都慢慢地进入正轨了，但这几天却总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就好像他身边真的有一只具备威胁性、还对他虎视眈眈的野兽一般。
江应鹤有些焦躁，但他还有些不想醒过来——之前也是如此，不管醒过来几次，面对的都只是小白猫毛绒绒的大尾巴。
让人既无法生气，可又实在觉得别扭。
他闭着眼往深处埋了埋，感觉那根柔软的尾巴又探入过来了，像是撩.拨、又像是一只可爱猫咪的亲昵依偎。
他探出手按住这条毛绒尾巴，声音犹带困意，语调微哑地低声嘱咐道：“闹什么，再闹不许你到床上来。”
他的话只奏效了片刻，随后，那条软刺倒伏的小舌头贴合了上来，轻轻地舔舐着他的下颔。又过了片刻，这种倒刺的微痛感愈发的明显，江应鹤终于被他闹醒。
翠花竟然是这么能闹的小猫咪吗？江应鹤抓住他的小爪子，忽地觉得这尺寸有一丝丝不对劲，在随后睁开双眼的瞬间，看见了一只体型脱离正常范畴的猫咪……
这哪里是可爱的小猫咪……江应鹤看着这只比老虎没小多少的猫，脑海中有一瞬间地怀疑人生，他默默坐起身，跟对面的翠花对视片刻，纠结道：“你……其实是虎妖？还是什么别的兽类？”
随着主人心情的变化，连那双一直降低存在感的长耳朵都跟着软软地蜷缩了起来，就差纠结着缠绕在一起了。
翠花看起来也有点茫然，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尽力人畜无害地靠近过去，装傻似的环着江应鹤，仿佛才刚刚觉醒血统。
“……等一下，唔……”
他有被毛绒绒的大猫给包裹了，江应鹤抬手摁住它的肩膀，想要挣扎出来，却又被那条毛绒尾巴给勾住了腰身，竟然连后退也退不开。
带着倒刺的舌面隔着薄衣舔了一下锁骨，江应鹤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肉乎乎的潮.湿舌尖在脖颈间扫过，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
“你已经是大
猫了，不能撒娇……别舔了，弄疼我了。”
江应鹤没想到自己收留的小猫咪，原来还是一个血统不明的兽族。他一边蹙着眉制止，一边拨开了被弄湿的薄衫。
烛光幽然，映亮一段霜白的肌肤与精致锁骨，表层这片皮肉被倒刺刮红了，如同情人一边撒娇一边紧拥时留下的凶狠吻迹。
江应鹤完全没意识到这吻痕有多么色.情。在他的眼中，这不过是一个不通世事的小妖，对他的依赖和喜爱罢了。
“既然你不是猫。”江应鹤重新拉上衣带，抬眸道，“那么，等此间事了，我正好送你回万妖边塞，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
他话语未尽，便见到一双如同夜光灯发亮的眼眸。像是两个瓦数非凡的灯泡一般晃眼，江应鹤只一瞬晃神，就被这只大猫扑倒了，稳稳地压在了身下。
被毛淹没，不知所措。
江应鹤正想训他几句，就被宽厚滚热的舌头舔到了腰上，像是触动到了敏感位置似的，浑身地骨头都被泡软了，连筋都是发麻的。
“……嘶，小畜生，你做什么？”
收养他、喂他、最后还送他回到家乡，这么好的待遇去哪儿找？已经通灵智的妖，怎么连一点人性都不通。
江应鹤没注意到自己身上都有点泛红，正揪过大猫的耳朵要教育他时，就在抬腿间碰到了什么长着刺的东西。
他脑海中空白了一瞬，浑身都僵硬了一下。
……妖兽这种种族都有一个发丨情期，亏我还当他是个小可怜！
绝育，必须绝育。
江应鹤气得脸都红了，抬脚把这只猫踹开，看着那两个灯泡似得眼睛，纯洁得只有本能二字，让他骂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这一下是彻底清醒了。江应鹤刚缓了口气，想着修真界怎么才能绝育的时候，就看到那只“刚刚血脉觉醒的妖”继续变大。
冥河的浮力很大，按理来说是很难沉船的，但此刻连画舫都在晃晃悠悠，摇摇欲坠，像是在狂风暴雨之中被吹打的一朵荷叶。
眼前这只叫翠花的“猫”，终于显露出了彻底的原型。
画舫开裂破碎。冥河之水倒灌进船中，被一只巨大的爪子荡开了，江应鹤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软软的肉垫托住了。
他看到遮天蔽日的翅膀从妖兽的背上展开，汹涌澎湃的妖气将冥河之中的生魂尽数惊起，原本昼夜不分的幽冥界被它的身形挡住，陷入一片久违的黑暗。
而黑暗之中，那双兽眸愈发狭长，不再是小白猫的圆润黑眼，而是散发着一股可怕的顶级掠食者的气息。
江应鹤被它放到了岸边，随后，通天的兽形顷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面前红衣少年的身影。
若是原型而言，天犼的原型正好可以横过冥河，但若是化为人形，即便是在岸边，也会被河水染湿身躯。
在江应鹤的视线注视之下，长夜的黑色长发未曾收束，而是湿漉漉地垂落下来，他身上的红衣被水浸湿，洇成似血液凝固的暗红。
长夜的半脸面具仍然戴着，但看起来却很狼狈，上面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另一边也是，水滴从睫毛上滑落下来，破碎在眼前。
他的眉心上仍有江应鹤初见他时，为了保护他而布置下来的护体灵印，银光闪闪。
江应鹤只穿了一件白色衣衫，仪容未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地望着眼前的长夜。
他听到小徒弟嗫嚅地唤了一声：“师尊……”
江应鹤没有应，而是走近了一步，从储物法器中拿出一条雪白的锦帕，俯下身把他脸上的水痕擦干。
长夜复又燃起希望，希翼地道：“师尊，夜儿……夜儿只是太、太想你了，我怕你不要我。”
江应鹤表情没有变，也没有说什么，而是静静地给他擦完水珠，语调寡淡地道：“我一直以为，夜儿最是天真无邪、纯然清澈。原来这么多年，你瞒我最深——事到如今，仍然如此。”
长夜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般地猛地握住他的手：“师尊，是我错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不是真心要骗你的，我其实、其实是想要保护你，他们两个都心怀鬼胎……”
江应鹤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甚至还靠近了一寸，语调淡淡的问道：“那你呢？”
辩解声骤然一顿。
江应鹤的语句宛若敲冰戛玉，清越动人，但它此刻声调太过疏远，让听者的心都跟着难受得挤在了一起。
“你绝无二心。”江应鹤抵住他鼻尖，墨眸清明，并没有一丝逼迫和强
硬的气势，只是平静、甚至柔和地问，“是么？”
他的呼吸慢慢地浸染过来。
这明明是长夜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却在刹那间，发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慌乱。
仿佛再对他说一次慌，他就会彻底失去对方似的。
长夜的喉咙都在隐隐作痛，像是有刀刃在狠狠地割断过去一样，冒出鲜血涌动的气息。他喉结微动，艰涩地坦白道：“……不，不是，其实我也……”
他语句停顿了一刹那，随后又缓慢而艰难地接续上了：“我……我也喜欢师尊，我想把你带回万妖边塞，做我的……我的……”
在他的眼前，就是江应鹤微微垂落下来的眼帘，睫羽纤长笔直，在眼睑下透出淡淡的阴影。
即便以长夜这种察言观色的能力，竟然也在此刻无法辨认出江应鹤究竟有没有在生气，但他的预感却在警铃大作，连一句多余的恳求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对方霜白的指尖触上自己的眉心。
长夜握紧手指，紧张而迫切地唤了一句：“……师尊……”
江应鹤终于转过视线，静谧无声地望近他眼底，语调平静：“长夜，在合欢宗时，死去的那两名弟子，是谁杀的。”
“……是我。”
“前往剑器大会时，来袭击的那群凤族，是否与你有关。”
“……是。”
长夜的声音一向乖巧悦耳，还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连一两个字出口，都在刹那间沉淀了下去。
“万妖边塞的路线，是你有意策划，如若李还寒不能赶过来，我在那里所获知的一切消息、遇到的所有人，你都可以操控掌握，对么？”
“……”
他什么都没有说。
却比什么都说出来还要更锥心。
江应鹤缓缓闭上眼，深深叹出一口气，忽觉从前那些一叶障目，不仅是因为他的百般策划和掩饰，更有自己的轻信、与一厢情愿。
当他相信一个人的时候，很难听从外界的干扰。譬如许多人都曾暗示过他，这几位弟子的心性与他所见不同，但他还是更相信自己与他们之间的朝夕相处。
可原来朝夕相处，也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
“那，我在雪原上遇见你。”江应鹤慢慢地道，“也是你的意料之内么
？”
“不是的。”
长夜截断这句话，扑过去把对方揽进了怀里，抵在他肩上，声音几乎带着一些隐约的哽咽：“不是这样，我一开始遇到师尊……只是想报答你……”
江应鹤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脊背，随后从他的怀中离开，注视着对方问道：“这就是你的报答。”
他再次探出手，不再犹豫，将原本护持在长夜身上的护体灵印收了回来，看着眼前的银色印记一点点消弭，最后淡至无踪。
身后的冥河涌起潮水，里面有生魂的低泣。
江应鹤站起身，觉得幽冥界连风都透着一股鬼气的微寒，他看着长夜湿漉漉的发梢，道：“天犼妖尊，原来是我座下的弟子，蓬莱开派至今，还没有如此殊荣。”
长夜半跪在他面前，声音微哑：“……师尊。”
“不要这么叫了。”江应鹤疲惫地捏了一下眉心，“我倒想问问尊者，你把我的小云师弟，送到哪里去了？又打算什么时候，才拿掉这两个哄骗我才戴上的装饰？”
“小云师叔我已让人放了，他……他该回到蓬莱了。”长夜抓住他垂落的袖摆，仰头看去，眼底都是亮晶晶的泪光，“师、师尊，我错了，我现在就给你取下来，你别不要我……”
江应鹤拉了他一把：“起来。”
等到长夜站起身时，他才发觉对方的衣服竟然湿成这样。但即便是这么狼狈的情形，也丝毫无损这三百六十度全面无死角秒杀的过分美貌。
江应鹤甚至觉得有时候自己就是被他这张脸给忽悠瘸的。
长夜含着泪看他，可怜得鼻尖都红了。他抬起手掐了个决，随后才慢慢地将江应鹤头发上的兔耳取下来，一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哑着声道：“我也不知道小云师叔为什么没有回去，夜儿年纪还小，师尊原谅我好不好……”
江应鹤瞥他一眼：“你，年纪小？”
带着触感的耳朵慢慢地取了下来，江应鹤这时才意识到，原来长夜居然比自己还高一点了，他只要略微抬眸，就能见到那张俊美殊艳的容颜，此刻眼中还含着泪，可怜得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但他不是猫，是一只上古大妖。
江应鹤看着他取下兔耳，刚想再说什么
，就被对方骤然接近的呼吸扑了满面。
下一瞬，柔软的唇触了上来，原本只是偷亲般地一吻，随后却陷入了不可掌控的事态之中。长夜紧紧地箍住他的腰，像是一个蛮横得只会横冲直撞的小孩子，一边强吻他，却还一边在哭。
江应鹤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他被这小畜生吻到没力气，只能抬手抽了他一巴掌，才堪堪躲开了。
这一下子完全没收力。长夜那张漂亮到难以形容的脸上印了指痕，唇角被尖牙磕破，渗了点血。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唇角的血迹，声音很低：“……师尊……我、我控制不住，我只要一靠近你，我就只剩下妖的本能。我克制不住……忍不了，更没办法想象到，你要是离开我会怎么样。”
江应鹤碰了一下唇，轻轻蹙起眉：“我没有情根，你已经听到了。为什么还……”
“我不在乎。”长夜猛地抬眸，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只要你别不要我，夜儿什么都可以接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应鹤顺着长夜的目光看去，见到李还寒和秦钧站在身后不远处。
随后，他肩上一沉，一个充满着体温的披风落在了肩上，是李还寒的。
“小师弟。”秦钧对着长夜笑了笑，“你哭起来的样子，比笑着好看。”
他话语稍顿，继续补了一刀：“云师叔确实没有回到蓬莱，你的人，到底把他弄到哪儿去了，嗯？”

第48章
长夜抬手擦了一下湿漉漉的发丝，双眸间几乎扩散成充满野性的、兽类的瞳孔。
他从未展现过这样的面貌。
他本就是一只伪装成小猫咪的凶兽，充满着可怕的野性和恐怖感，只是过分美丽的面貌掩饰住了这种危险。
“秦钧。”长夜眯着眼望过去，“我跟师尊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滚开。”
秦钧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勾着唇看向对面的长夜。
“尾巴炸开了，小师弟。”
长夜身后还有一条没有收回去的尾巴，不仅如此，他的耳朵和尖牙也还在逐步显现。
长夜不再搭理面前的秦钧，而是转过视线看向江应鹤，声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低低地道：“我陪师尊去妖族，找回小云师叔。师尊……要怎么样，才能原谅夜儿？”
江应鹤的肩上是李还寒的外披，通体纯黑，只有边缘处才交织着血红的花纹，就如同他本人一样，在最低调沉郁的地方，翻出鲜血的腥甜气息。
江应鹤伸手拢了一下衣领，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语气略微疲惫地道：“原谅你？……我本来就没这个力气责怪你。”
他转过身离开冥河畔，从漆黑的披风下压着一捧似雪的纯白。无论是他的肩膀、腰身、还是走远后稍显单薄的脊背，都曾经被这个少年用手指抚摸过、丈量过。
长夜望着他离开，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尖利的兽牙发出渴血的预警，袒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秦钧站在远处，从喉间翻出一声沉而微冷的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是你随手掌控的棋子。”
长夜没有说话，而是偏移开目光，眸间阴郁而病态地注视过来。
秦钧捏了捏自己的手，漫不经心地道：“你只知道师尊情根不复，为众生而无情，但你知不知道，追根到底，这是为什么？”
他的话语稍一停顿。
“你既然要反叛混沌，就一剑钉死了他，之后也不必有这么多事端。”秦钧转过身，望着生魂涌动的冥河。“也不必让那么多人为一个半死不活的凶兽，殚精竭虑。”
长夜咬紧了牙：“我自会杀了他。”
“说得容易。”秦钧陡然想起那一日周正平对
自己所说的几段话，“你与他相斗时，妖族内部死了多少？”
“……”
“加上波及的人族呢？”
“……不知道。”长夜有些恼怒，“蝼蚁性命，你也要让我记得吗？”
秦钧目光考量地看了他片刻，忽地笑了一声，语调讽刺。
“那两百年前，师尊怜惜你这只蝼蚁时，你如果直接说出这番话，也不会有如今了。”
他舔了舔唇。
“长夜小师弟，”他极罕见地如此称呼，“我忽然，开始可怜你了。”
————
与此同时，幽冥殿。
幽冥殿的主殿并不难进。今天似乎是轮到金童玉女守着，两个小朋友在殿外打盹，一个比一个困得厉害，依偎着睡在一起。
江应鹤进来的时候，玉女抬起眼眸扫了一眼，看到是大美人，就没有出声，沉下头继续睡了下去。
江应鹤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伸手解披风的系带。他眼帘低垂，看起来有一点点脆弱感。
一只手按住他的手指。
江应鹤抬眼望去，对上一双鲜红如血的眼眸。昏暗之中，李还寒的气息熟悉又陌生，有一股淡淡的刀兵出鞘般的寒意，但更多的……是温柔。
他一向是这样的，即便差别很小很小，但江应鹤也能辨别出李还寒有没有在此时受到心魔影响。
昔日在天魔教的他，虽然态度温柔依旧，但总有一种令人悬心的感觉。仿佛对方是缓慢涌动着的、随时能激起毁灭的岩浆。
江应鹤浑身都弦都松下来了，很沉地叹出一口气，有些没劲儿地前倾身体，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手被李还寒的手指握住了。
“不用还给我。”耳畔的声音低沉平静，“我很久没有……离你这么近了。”
江应鹤无话可说，一时哽住，半晌才低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李还寒没有回答，而是环绕过他的肩膀，掌心从对方散落的墨发间缓缓滑过。
他嗅到熟悉的冷香，淡而疏离，像是梅花的味道，又带着一丝松柏的甘冽。
静默许久，江应鹤才闭着眼又问道。
“夜儿不是会突然失控的人，这是你们做的？”
“嗯。”
幽冥殿的光线实在太暗了，只有主殿两侧点了几蘸磷火，幽蓝的冷光
投映过来，照在怀中人轮廓清晰的手背上。
肌肤之下，有纤秀的骨骼和血管，随着动作的变化，能见到经络的隐约移动。
李还寒被他回握住了。
江应鹤的手指有些冰冷，才沾过冥河的河水。
“你在天魔教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好说话。”
江应鹤抬起头，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锁链加小黑屋，跟谁学的？把我最听话的徒弟都带坏了。”
对面那双幽邃微亮的血眸对视过来。
“师尊还在生气吗？”
江应鹤收回目光，低垂着视线，叹道：“我还生什么气？我就只有不记仇这一个优点了。”
“不是的。”
江应鹤抬起眼眸，觉得对方握住自己的手指的动作收紧了，连话语语速都快了一些。
“不是这样，师尊有很多优点长处。”
江应鹤觉得他这种奇奇怪怪的紧张感有点可爱，心情好了很多，继续问道：“还有什么，比如……长得好看？”
李还寒的话语突然顿住了。
磷火幽然，把那双鲜血般的眼眸照的发沉，江应鹤觉得他似乎是怔了一下，但短暂地又似乎没有。
光线之下，他墨发散落，衣衫单薄，肩膀上还披着对方的披风。双眉之下的眼眸宛若星辰，唇瓣很薄，轮廓柔和，却能从中看出一股很淡的冷意。而锁骨边缘，还隐隐映出一块被舔红的皮肉，像是白宣上落了一滴殷红的朱砂。
越是相貌看着冷的人，越有靡艳的特质。
那双血眸仓促地收回了目光。
随后，他听到了大徒弟低沉柔和的声音。
“……师尊长得，是很好看。”
明明这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能把人说得陡然心跳——江应鹤觉得自己刚要心跳起来，就仿佛差了一截似的，被骤然掐断，上不上下不下的。他抬手压了压胸口，轻轻蹙起了眉。
“怎么了？”李还寒问道，“这里不舒服？”
他的手贴上了江应鹤的手背。
江应鹤抽回了手指，摇头道：“我没事……倒是你，若是你一直能是现在的样子，我也不必封印你的境界才可同行。心魔、执念，听起来，实在是很玄的东西。”
李还寒沉默片刻，道：“……我也想过很多办法。现下，正在尝试控
制它。”
“……控制？”
“对。”李还寒道，“只是才刚刚开始，如果全都交给我自己来掌控……也有可能会伤到你。而且也需要适时把它放出来，否则会更容易脱出掌控。”
江应鹤想了一会儿，问道：“伤到我？是什么程度的？”
李还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迟疑了一瞬，低低地道：“伤到你的……身体。”
江应鹤没转过这个弯儿来，觉得他在天魔教时都没怎么自己，怎么如今还愈发厉害了，下意识地追问：“哪种程度的？”
他心里考虑的是，如果情况不严重，他就不必封印还寒的境界了，毕竟其他两人一个比一个凶残，大概只有三角形才是最稳固的……相处方式。
李还寒抬眸望去，低声道：“要试一下吗？”
“……什么？”
“试一下……是什么程度的。”
江应鹤莫名有一些突如其来的危险预感，他刚想拒绝，就见到面前温柔气息还未褪干净的李还寒，血眸之间弥漫上一股阴暗光泽。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被咬一口的感觉。
江应鹤略微紧张，刚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就被吻住了。
他的唇瓣本来就有些发红，刚才冥河河畔就挣扎不出来，现如今到了幽冥殿，还是折腾不过对方。
江应鹤让他咬了一口，渗出一点血痕来，又被温柔而充满占.有.欲地舔舐过唇瓣。
他把对方的肩膀往后推了一下，有些晃神地碰了一下被咬破的唇，刚想着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就觉得衣带松了。
……出大问题。
他拒绝得太慢了。
江应鹤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抽开衣带的，明明那件外披还好好地留在身上，可里面的雪白薄衫却被拉下来了。
漆黑的披风衬着他的肤色，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透出一股特别的香丨艳。
江应鹤感觉他在拨弄那个环。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一脚把这只心魔占领神智的邪修踹开，但无奈关键的地方落在他手上，又慢了一步。
肯定会扯疼自己的。
江应鹤缓缓地深呼吸，觉得自己把身体的伤看得太轻了……就算是小伤口，也是分地方的啊。
特别材质与魔族的花纹遍
布在银环上，随着李还寒拨动的手指缓慢亮起。
“你，”江应鹤握住他的手，“取下来。”
李还寒微微沉默，随后竟然道：“好。”
……这么轻易的同意了？
就在江应鹤还有点迷惑的时候，突然觉得那个银环的内侧有些发热，他稍微忐忑地动了一下腿，问道：“这是做什么……”
“为师尊取下来。”
他说这话时连眸光都不变，若不是江应鹤听到他逐渐沉重的呼吸，都要怀疑这个人其实一点欲丨望都没有。
但事实证明，他不仅有，而且还非常地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那个银环一点点地脱离，接触到的地方有些变热。江应鹤被他抱着，能抓紧的布料只有对方绣着鲜红花纹的衣襟。
“只能这么……取下来么。”江应鹤有一点点想哭，不是疼，是觉得太奇怪了，连触感都跟着乱，比那次被藏起来的时候还让人头晕眼花。
而且这里还是钧儿的正殿，对方可能随后就会到，也许就是下一瞬。他却衣冠不整……
江应鹤有点着急了，抓着李还寒的衣襟，气息有些乱：“为什么，这么……这么奇怪……”
他话语未尽，又被抵着唇亲了一下。
“是师尊想取下来的。”那双血眸幽然发光，“坚持不住么，那我们停下来、戴回去，好吗？”
……哪有戴回去的说法。
江应鹤咬了下牙，闭着眼道：“你、你继续吧。”
之前还觉得他温柔听话来着，怎么切了模式就是这种样子了……这哪里是心魔，这简直就是小黄文无缝过渡器，一把这东西放出来就开始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止是那里热，浑身都不太对劲。江应鹤环着他的脖颈，等到银环彻底取下来的时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在他刚刚松了口气的时候，忽地听到耳畔低沉平和的声音。
“师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
他的话语被打断了。
“准确来说，是……有没有哪里觉得……需要安慰？”
江应鹤：“……？”
“后面。”李还寒道，“感觉如何。”
江应鹤一边有些震惊于他如此流畅地问了一句话，一边有些对这个问题发懵，愣了
一下，才问道：“该有……什么感觉？”
李还寒抬眸望他一眼，抬起手将指间的银环展现在了江应鹤的眼前，上面的魔纹时亮时暗。
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神态平静地道：“欲求不满。”
江应鹤：“……你在开玩笑么。”
“没有。”李还寒抱住他，“师尊说自己清心寡欲、并无大碍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会妨碍的。”
江应鹤不知道这只心魔什么时候才能缩回去，但他已经相信了对方问出来的这几句话。
因为他确实已经……感觉到了。
“我说的受伤。”李还寒低下头，轻轻地用唇碰了碰他通红的耳根，“也是这个意思。程度大概是，腰伤，或者……”
江应鹤被他从耳根亲到脖颈，随后感觉到对方微凉的手指温度，碰到了……
“这里会疼。”
李还寒看着他道，“不过那位妖族老板送的药，我替师尊收着。”
江应鹤憋了半天，才道：“谁让你收那种东西？！”
他有些气不过，可又被紧紧地抱着，连召出忘尘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李还寒像是并无所觉一般，静静地看着他。
反而是江应鹤被他手指戳到，闷闷地哼了一声，才从药膏味道里，闻出那个鹿妖小老板给的药原来不是小雏菊的味道。
江应鹤眼角通红，尝到了李还寒身上鲜血的味道，松口时也跟着低下了头，嗓音发哑地说了一句：“我自己来。”
“你碰不到。”
“我碰得到。”江应鹤气道，“又没有那么深……”
他的声音骤然停顿，即便不看，都能感觉到李还寒的目光笼罩了过来。
“没有……那么深？”
他的语调是一贯的感觉，如果不是正在做这种事，还以为他真的孝敬师尊。这人的心魔和本人区别分明，但只有这种平静温柔、情丨欲内敛的特质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其实，师尊有感觉的地方，很浅？”
江应鹤耳朵彻底红了，他用尽力气把对方推开，还没等说什么，就听到幽冥殿门口响起的、另一个人的声音。
“李还寒。”秦钧站在不远处，灰眸看了过来，语气莫测，“别的不说，趁虚而入的本事确实很
强，吃独食的水平，一直很高。”
李还寒眸色骤然变深，面不改色地将刚刚给师尊褪到一半、半遮半掩的衣衫重新系好，确保只能露出一截脚踝时，才把没有力气的对方横抱起来护在怀里。
“独食？难道你想跟我说，”他语调冰冷，“见者有份？”

第49章
秦钧的脚步一声声接近。
越是靠近，就越能感觉到江应鹤略微混乱的呼吸。他看了李还寒一眼，望见他凝涸如败血的眼眸。
“这就是为什么师尊要忌惮你的原因。”秦钧道，“既然脑子有问题，就离他远一点，学不会么。”
殿内空寂，只有话语声扩散开来。
李还寒漠然地看他一眼，眼底的暗红愈发沉积，就在气氛浓稠绷紧、近乎窒息之时，他怀里的人扯了扯他的衣襟，声音微哑。
“还寒……”
不止是李还寒，秦钧的目光也一同回到了江应鹤的身上，听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话语中听起来还是有些不太舒服的样子。
“……我自己来。”
江应鹤略微松了手，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心把对方的衣襟攥得湿漉漉的，而是偏头缓了口气，道：“让我自己来，你们两个……离我远一点。”
李还寒稍微沉默了一刹，就在秦钧以为他根本说不通的时候，见到他伸手拨开了江应鹤的发丝，在他略微汗湿的额角上擦拭了一下，随后似乎是想低头亲他，但看到那双蹙起的墨眉，又在中途停住了。
秦钧握紧的手指复又松开一些，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精神有多紧绷。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内心突然腾烧起来的东西——譬如欲丨望、譬如妒火，譬如不顾一切把师尊夺回身边的念头。
但他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如何忍耐下来的。江应鹤的眼角都熬红了，声音有点颤，但还是字句清楚地拒绝了他们两人。
若是真得要趁人之危，早就下手了，不会按捺到今日。
秦钧吐出一口气，近前一步，朝着李还寒伸出手，道：“给我吧，我带师尊进寝殿。”
李还寒抬眸盯着他，眸间血色如刀，动作纹丝不动。
秦钧挑了下眉，压得死死的怒火嘭得一声燃起来，手痒地捏了捏指骨：“或许我就该试试，能不能把你这个时好时坏的脑子打通顺了，才不会在关键时刻犯浑。”
李还寒抱着江应鹤的动作很小心，但他也是最清楚师尊当下的状况的，目光审视地扫过秦钧上下，道：“在哪里？我抱着他。”
幽冥殿只是主殿，后面连接着的
寝殿要秦钧带路才行。秦钧眯着眼盯了他一瞬，最后还是退了半步，没有再强行从李还寒手里把人抱过来。
两人一路走过幽冥殿，全程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都能听到江应鹤压抑而细碎的低丨吟，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似乎也算是一种折磨。
这座寝殿江应鹤曾经来过，只不过似乎又重新布置了很多阵法符咒。那张很大的床榻上面挂了纱帐，有好几层淡烟灰色的幕帘。
李还寒将他放在床榻上，手指依依不舍地从对方的发丝间滑过，似乎有些迟疑，在他耳畔问了一句：“需要玉丨势么？”
毕竟让师尊自己解决的话，他的神智不一定会很清醒，到时候要是折腾很长一段时间的话，反而更难熬。
那个银环是他鬼迷心窍时戴上去的，虽然已经取下来了，但是那些魔纹的功效，他自己还是稍微有些底的。
江应鹤眼睫有些湿了，连手指指骨的关节都在握紧时有点泛红。他没有骂人的劲儿，却还气呼呼地扯着李还寒的领子说话，手心都是汗，气息像是往耳朵里钻：“……不用，滚远点。”
李还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见到拽着衣领的手指松开了，便缓慢地起身，离开前还想再说什么时，就被秦钧一把拉远了。
三层帐幔合起来，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秦钧站在纱帐前待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纱帐又不隔音，里面的声音即便已经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来一些。
秦钧转过身，看了一眼李还寒，然后坐在了床榻一侧的椅子上，盯着这只脑壳不太正常的天魔。
实际上，在幕帘合上之后，李还寒的状态看起来就正常很多了，他暗红如凝涸血液的眸色逐渐回归原状，等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完全恢复到了原本的模样。
只不过心魔纹路还在随着心脏跳动而蓬勃生长。
秦钧坐在旁边，一边强迫自己全神贯注且充满敌意地盯着他，一边倒了杯冷茶。
唯一算得上安慰的是，不止他一个人在忍。
茶水往杯子滑落的声音异常清晰。
水声停止之时，他听到李还寒干涩的询问声。
“长夜人呢？”
“不知道。”秦钧灌了口茶，“可能先行回妖族
，去找云师叔了。”
“嗯。”李还寒沉默了片刻，忽地又开口，“你那个床褥……”
“银絮蚕丝。”秦钧语速略快地回答，“很软，是白鹤玉宇所用的同款……当年你挑的那个，同材料。”
这大概是他们两个最心平气和的时候了。
不心平气和也不行，碰又不能碰，走也不敢走。
两个人的听觉都太敏锐了，听心上人自己“解决问题”，这声音简直有些无法忍受。
又静默了一小会儿，秦钧摩丨挲着茶杯杯壁，踌躇了一下，才道：“是不是太久了点？”
李还寒抬眸瞥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半晌，才低低地道。
“……听着有点熬不住。”
“你那个东西，要几次？”秦钧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银环，看着这个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了一眼环上的魔纹。
“……两次吧。”
“两次……”秦钧吸了口气，终于还是有点坐不住了，往床榻边走过去，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问道，“师尊，你……你还好吗？”
里面静了一刹，响起来的声音带着明明都有些发软，却还要强撑的腔调。
“……没事。”
……这听着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秦钧坐立难安，绕着帐幔瞎走，步履停不下来。过了片刻，李还寒冷不丁地出声道：“你坐下，晃到我了。……与其在这等，不如你我都出去。”
“啧，”秦钧略有些意外，“你还有肯松口的时候。”
李还寒抬起手，抵着额头屈指敲了一下，语调莫测：“你我出去打一架，都比现在这样好。”
就在秦钧刚要讽刺他只会这一个办法时，忽地被纱帐里伸出的手握住了袖子。
那只手修长显瘦、骨骼分明，简直好看得要命。但手心是湿的，握过来时都有些滑，骨节形状清晰分明，在薄而白皙的肌肤之下，隐隐透出血管的淡青痕迹。
秦钧立即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紧张道：“怎么了？”
“……衣服。”
他的储物戒里没有更换的衣袍了。
谁能想到短短的时日之内，他的衣袍法器不是弄丢就是毁坏。
江应鹤稍微松了手，缩了回去，看了一眼被弄脏的衣服……
还有一件是李还寒的。
虽然除
尘咒之类的东西，就可以将弄脏的地方完全解决，但他心里还是有些过不去，而且……不知道应不应该夸奖说不愧是魔修的把戏，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有做小黄文主角的天赋。
他觉得自己现在哪里都不能碰，碰哪里都能掉眼泪，虽然掉眼泪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也不想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哭得眼角发红，但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
特别是长夜之前安的这个尾巴……特别妨碍操作。
江应鹤到现在还有一些不通畅，觉得还是有点剩余作用没能发泄出来，但他已经很累了，干脆就让一直这么烧着了，不想再动自己的身体了。
千年单身、清心寡欲，技术可想而知……实在是不能难为自己。
而且他自己也有些难过。
他将弄脏的衣服施了术法，放在一旁，随后把秦钧递过来的衣衫重新换好。坐在床榻上对着眼前的昏暗走了会儿神，觉得脑子里时而空白一片，时而窜出来一些令人心烦意乱的念头。
这种事发生得已不止一次。
江应鹤抬起手，努力地稳定了一下心神，才抬起手撩开纱帐，对着外面的秦钧道：“这个，还给他。”
秦钧接过那件玄色披风，盯着江应鹤看了一会儿，忽地道：“师尊。”
“嗯？”
“脸有点红。”秦钧抬起手，手指触碰了一下对方发红的脸颊，感觉指下的温度有些烫，“是不是还不舒服？”
江应鹤抬眸看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觉得似乎说什么都有些耻辱，即便秦钧并未策划此事，甚至还一定程度上阻止了更坏的事情发生。
他摇了摇头，默然无声地缩了回去，连感知到的呼吸声都变得压抑而缓慢。
秦钧原本焦灼的心一下子彻底成冰，他像是劈头盖脸地浇了一盆冷水，脑子里一下子清醒了，反手把这件披风扔给李还寒，语调中稍带寒意。
“李还寒。”
李还寒接住披风，抬眸看去：“什么？”
“我实在想不出来，他究竟为何会对你这么好。”
秦钧转过身，铁灰色的眼眸略微眯起：“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么。”
李还寒血眸微沉地看了回去，问道：“他怎么样？”
“不劳你费心。”秦钧讽刺地笑
了一声，“……师兄。”
————
次日他醒时，外面的烛光磷火还燃着，身体上那种仿佛发烧的感觉退下去了很多。
江应鹤坐起身，缓慢地清醒了一下神智。
纱帐之外，磷火晃得像是夜空里的萤火虫。
他尽量看起来沉着冷静地思考了片刻，随后试图跟脑海里一直机械得像个小程序的系统沟通。
“我的徒弟养坏了。我可以……不用管他们了么？”
沉寂许久的系统迟钝回复。
“不要放弃，没有养坏，还有希望。”
江应鹤蹙起眉峰：“……这还有什么希望，你不知道他们想睡我么？你不是师尊系统么？那我经历的，到底算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刻板地回复。
“在床上教会他们的话，也可以算作好老师。”
江应鹤：“……”
“你的徒弟在这方面也都没有经验。”系统条理清晰，“这也是教学任务之一。”
江应鹤：“……”
“性的教育、爱的教育、死亡的教育。”系统道，“这是崇高而伟大的事业，江老师。”
江应鹤实在挨不住系统这个称呼，慢慢地叹了口气，道：“虽然你这么狡辩，但我还是觉得，我已经没有余地可以留给自己了。”
系统又沉默了小片刻，续道：“这不仅是你的任务，也是我的。”
“你的任务是什么？”
“……拯救。”
江应鹤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虽然简略但值得分析的回答，立即追问道：“什么拯救？”
系统却没有再回答，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装死状态。
江应鹤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有得出更确切的答案。他起身洗漱更衣，想把昨天临时借过来的这件衣服换掉，明明做好了面对那两人的心理准备，却发现守在寝殿的是金童和玉女。
两个小朋友都没敢瞌睡，有点委委屈屈地样子，似乎是被秦钧问责了，一个比一个可怜。见到江应鹤醒来，金童才上前把秦钧之前吩咐过的洗漱用具，以及一件淡青色的道服呈上来。
江应鹤问道：“秦钧和李还寒呢？”
“宗主大人，”金童瘪了瘪嘴，“在修冥河。”
“魔尊也在。”玉女接道，“一早就去了。”
江应鹤
点了点头，见他们两人这么委屈，虽然知道按照鬼修来说，不能以外貌取人，但还是为了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不要总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情，开口问道：“怎么这么委屈，你们多大了？”
金童本来就委屈，一听他这么问，就更觉得可怜，抹了把眼泪，哭得抽抽噎噎的：“我才八百四十一岁，大美人让我吸、吸一口，我就不哭了……”
江应鹤：“……”
————
万妖边塞。
三青妖君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抬眼看着这位祖宗，半晌才有些哆嗦地道：“我弟弟他……他没回来……”
红衣少年把玩着笛子，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用翠绿的笛子敲了敲掌心，道：“不在？巫成雨不在，那我的小师叔呢？”
“这，属下也不知道啊。”三青苦着脸道，“我早便传信给成雨，让他放人了。只是成雨说……说他们，已经……那个，已经结为道侣了，那位小云师叔，还吃坏了一点东西……需要修养。”
喀嚓一声。
长夜只是轻轻敲了一下，桌案的边角便整整齐齐地削了下来。长夜却恍若未觉一般，冷冰冰地笑了。
“你不知道。”他话语稍顿，“那抽干你的血，用血脉溯源之术，总能找到巫成雨。”
三青大气也不敢出，只能手指微颤地将两人交流的通讯之物奉上，小声道：“他、他是虎，我是鸟，这个弟弟都是认的，尊者，我俩可没有血缘啊……”
长夜瞥他一眼，接过可以承载传音信息的令牌，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另一边的妖气源头。
……好重的草药味。

第50章
冥河河水重新贯通之时，河底的数千万生魂游弋漂浮。来往的鬼修们远望水面，见到往日形如天堑般的裂痕终于尽数修复，形如昔日。
此间事了，在回蓬莱之前，理应再去一次妖族之地，寻找小云师弟……江应鹤一边抚过忘尘剑，一边思考如何寻人，没有注意到熟悉的气息愈发接近。
直到温热的气息扑过脖颈。
江应鹤蓦然抬眸，见到李还寒鲜红如血的眼眸，神态平静，一切如常。
“抱歉。”李还寒低头给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指腹捋平上面的些微褶皱，低声道，“我昨天……不该失去控制，还在生气么？”
江应鹤看了他一眼，把对方的手从身边拂下去，淡淡道：“你最好跟我保持一点距离。”
虽然李还寒正常的时候非常温柔，但他不正常的时候也是真的完全没法看。江应鹤事后回想一下，觉得如果那一天秦钧没有及时出现，他绝对敢直接动手。
李还寒注视他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听到一旁秦钧散漫中略带嘲讽的笑声。
“李师兄，”这只恶灵兴致勃勃地提出方案，“要不你还是被封印境界吧，这样更能让师尊消消气。”
“你的话真多。”李还寒道。
即便已经准备启程去妖族之地的眼下，这两人依旧是充满着仿佛即刻就能燃烧而起的火.药味。
就在火.药味越燃越剧烈的时刻，江应鹤放在身边的通讯令牌忽然亮了起来，里面传出了周正平的声音。
“江师弟。”
江应鹤收回忘尘剑，回应道：“我在听，师兄请讲。”
周正平的声音有些疲倦，但听起来仿佛并不是外物上的劳累，而是心境上有一些疲累。
“你徒弟……天犼妖尊协助我们，找到了小云师弟。”
江应鹤稍微一愣，觉得这应该是一件好事，便道：“发生什么了吗？掌门师兄，你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好。”
周正平静默须臾，道：“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商讨此事。”
随后，通讯便在下一瞬灭掉了。
江应鹤对着令牌怔然片刻，指腹在上面滑过，深深地吸了口气，认真地做足了心理建设，随后道：“……不去妖族了，我
们，直接回蓬莱。”
————
按理来说，昔日离去至如今，只是弹指般的一瞬，但此刻归来，又恍若一别经年。
蓬莱派的弟子们看上去都沉稳了许多，他们很多人都经历过前一阵子风浪骤起的各族之战，也救助过许多前来寻求庇护的百姓，身上都有了很多独特的气质。
这种气质是正道弟子在成长到一定阶段时特有的，这才是江应鹤无比习惯的氛围。
李还寒和秦钧的身份还没有展现在蓬莱弟子们的眼中，那一日从剑仙遗府回到药王谷的修士们更是三缄其口，不敢多说。
在蓬莱仙门的眼中，他们仍是清净崖玄微仙君的座下弟子，是他们视之为赶超目标的两位师兄。
包括长夜也是。
江应鹤没有在弟子面前露面，而是直接赶往了议事之处，他回归之时，魂灯骤然明亮，连清净崖萎靡已久的鹤灵都跟着从沉睡中起身，徘徊不定、盼望归来。
江应鹤进入议事厅时，才发觉内中不止有蓬莱之人，还有几位穿着碧绿衣衫的药王谷修士，以及一只大妖。
周正平坐在主位，手畔是紫衣坤道颜采薇，小云师弟就在旁边，膝边卧着一只白虎。
江应鹤穿了一件道服，仪容如故，似乎看不出与曾经有区别的地方。药王谷的几位见到他，不约而同地起身行礼，似是对昔日之事仍旧挂怀，觉得歉疚。
愁永昼便在其中，只是这一次他并非领头之人，药王谷的悬壶真人张谷主亲自造访。
“江师弟。”颜采薇道，“幽冥界一行，可有大碍？”
江应鹤坐到了云不休身边，从旁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情，随后道：“无碍，药王谷诸位因何在此？”
殿内稍静片刻，愁永昼跨出一步，抱拳躬身道：“江仙君。吾等惭愧。”
江应鹤虽然总是在他三个徒弟身上吃亏，但在修真界之人眼中，仍旧是那位衣不沾尘、凛如寒刃的千年剑修，无论是资历还是境界，都可称一句前辈。
更何况又有之前那件事，药王谷的这几位对他简直像欠了一条命似的，姿态一向摆得很低。
“其实贵派的云真人，前些日子，一直暂居在药王谷。”
江应鹤轻轻挑眉：“蓬莱寻觅已久，药王
谷为何连半点消息也不愿透露。”
“……是我不让他们说的。”
江应鹤闻声转眸，看向低头抚摸白虎头颅的云不休，抬眸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一直在捏眉心念无量天尊的周正平，觉得其中仿佛真有什么隐情。
正当他想要询问之事，一旁的颜采薇轻咳一声，含蓄道：“昨日天犼……长夜带他回来时，便已向我们告知。小云师弟误服了阴阳果，很早便离开了妖族之地，前往药王谷秘密医治疗养。”
阴阳果……江应鹤脑海中空白一刹，原本的询问话语都停到了嘴边，他看了一眼云不休腿边的白虎，问道；“……眼下情况如何，这只妖，怎么是原型。”
其实他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但并未确信。就在云不休回答之前，悬壶真人便见到几人脸色不对，立即起身告辞，并将这些时日曾用过的药方丹药一并留下了。
玄门启而又闭。
云不休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地面，道：“巫成雨把妖丹分了一半给我，炼成了外丹佩戴，所以才是这副模样。”
江应鹤敲了敲扶手，道：“若我未曾记错，那种灵果原本是给顶尖妖修化形时，调和体内阴阳二气的。”
殿内再度沉默。
“……嗯。”
江应鹤揉了揉额角，暂且把混乱的思绪捋平了，将药王谷几位留下的药方拿起来看了片刻，随后叹道：“除了这些，还有受到什么别的委屈吗？”
云不休摇了摇头，不太敢说话。
“他现在并无大碍。”颜采薇道，“因为白虎外丹之故，暂且均衡，所受的伤已终止了。”
江应鹤敏锐地意识到颜采薇用的是“暂且”二字，下意识反问：“那这之后呢，需要如何调理道体？”
这句话出口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不太好，道：“若是不方便说，那也不必勉强，我自去查书便是。”
趴在云不休腿边的白虎低低地发出声响，舔了舔他的手背。
云不休安抚地蹭了蹭白虎的脑壳，小声道：“我本来想解决此事再回蓬莱，便在药王谷暂留……我与巫成雨之事，本想委婉一些告知师兄，如今，让你担心了。”
江应鹤心情复杂至极，连带看着小云师弟的视线都温柔了好几分，道：“
虽是妖族，也分善恶，不必心生负担，你没事最重要。”
云不休感动地点了点头，问道：“那师兄的那三个弟子……”
“咳咳咳……”
他的问话被疾速咳嗽声打断。云不休疑惑地看向掌门师兄，见到周正平甩了一下手边的拂尘，语重心长地道：“你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们会想办法，我跟你江师兄还有话要谈。”
云不休虽然好奇，但他自从误服这个破果子之后，就安分老实了很多，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江应鹤目睹着小云师弟和那只白虎先行离开，随后轻轻地震了一下手里的药方，蹙眉道：“全都是祛阴补阳的灵物。乍然如此服药，不会虚不受补么？”
颜采薇摇头道：“不会，他误服的那份品质甚佳，要慢慢调理修养。”
“……那好吧。”江应鹤勉强接受，又问，“……那只白虎跟他是什么关系？”
颜采薇跟周正平对视一眼，见到周师兄并不太好的脸色，叹了口气，道：“他们俩是……道侣。”
江应鹤怔了一下。
他虽有猜想，但此刻还是有一种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就在他作为养白菜一方对那只妖挑挑捡捡百般不顺眼的时候，忽又听到掌门师兄的询问。
“李还寒和秦钧，都回来了？”
江应鹤回了回神，道：“嗯。”
“江师弟，”周正平欲言又止，“那你……”
“我身无情根，又为人师表，不可托付。”江应鹤道，“他们三人能安分下来，已属不易。而且我总觉得……即便我有动情的能力，恐怕也不敢抉择。”
“的确。”颜采薇认同道，“以这段时日的表现观之，微妙平衡一旦打破，牵一发、动全身，不只是你个人恩仇。”
正在江应鹤默默颔首之时，又听颜师姐续道。
“可作为我自己，却希望你遵从本心，不必为天下大局而受委屈。”
“倒不能说是受委屈。”江应鹤注视着手边的茶盏，轻叹一声，回忆道，“我心中有愧，确实无法抉择。与其说是为天下大局，不如说，我本就不想伤害他们。”
“你常常如此，我们早该料到。”颜采薇捋了一下发丝，随后郑重道，“若要为一时安定牺牲你的自由，不光是
我等，即便是蓬莱的晚生后辈，也不愿意如此苟安。你若是对他们三人无意，或是只愿意择一而终，无论如何选择，我们都只会支持你。”
江应鹤对自家师兄师姐的态度并无意外，同门多年，自然彼此了解默契。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此间话了，周正平又道：“之前我听秦钧的话，像是有意为你寻回情根。”
江应鹤静默沉思片刻，道：“实不相瞒，我也有此意向。不过由于混沌之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是跟他说的，又不是跟你说的。”周正平皱眉，“只要他们三个能联手，真正地除去混沌，对于各界来说，也属一大善事。”
江应鹤明白他的意思，想了一下几人如今的关系，道：“还寒跟钧儿倒是有希望，至于长夜……我不知道他是否愿意。”
周正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而是道：“兰若寺的禅清住持让我转告你，若是决定取回情根，务必前去见他一面。”
江应鹤虽然不知道他有何事要说，但莫名预感到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便点头应允下来。
————
清净崖，白鹤玉宇。
江应鹤回到玄门前时，白鹤玉宇的几只鹤灵难掩高兴，在门前跟他撒了好一会娇，直到被那双修长漂亮的手顺够了颈项，才轻轻地用喙蹭了他几下，示意让他快点进去。
李还寒和秦钧虽然与他同行，但在进入蓬莱之后，江应鹤便让两人回到旧居，自行去了议事厅，直到此刻才真正地进入白鹤玉宇。
玄门敞开，内里一切如故，不染尘灰。江应鹤走到悬剑台周围，将忘尘剑放回上面，伸手抚过剑柄，复又想起他摘除剑坠、归还给李还寒时的情景。
他走过悬剑台，在书架之上抽出一本书，看了一眼上面熟悉的字迹，以及自己放的书签和小纸条，他将书页内的小纸条取出来，见到他自己的字迹下方，写着一段端正字迹。
“愿我如星君如月。”
是长夜的字迹，他从小时候开始就很爱来他这里看书，专门挑他看过的书，还缠着自己讲。
他曾经真的以为这是一个纯然赤子，内心清澈无比、一见至底。也以为他真的懵懂天真，事事依恋长辈。
可是如今想来，这只经历过黑暗时代的大妖，遭受过的战火洗礼不计其数，最无害的样子，恰是他最擅长的伪装。
天真的是自己。
江应鹤摩丨挲着上面的字迹，想着李还寒沉稳内敛，字如其人，藏锋于内，乍看平平无奇，实则功力很深。长夜字迹端庄秀丽，处处漂亮完美，看起来赏心悦目，光是看字，绝对想不到其人如何。而秦钧……
钧儿那个鬼画符……算了，随他吧。
两百多年也没带得动他这一手字，大概都可以在幼儿园小班得倒数第一名吧。
江应鹤放回书册，刚想看看其他时，就感觉到一双手从后方环上腰身。
“师尊……”
他现在听不到他们三人的脚步，只能从声音听出是长夜。长夜将小云师弟送回来，知道自己回来，肯定不会轻易离去。
江应鹤心有预感，并未回头，而是继续抽出了一本书，道：“你来做什么。”
身后的呼吸有一点颤。
“师尊，我把小云师叔带回来了。”他眷恋地抵住江应鹤的肩，埋进熟悉的冷香之中，“你别不要夜儿，好不好？夜儿是真心喜欢师尊的，之前是我做错了事，师尊不喜欢的话，我都改掉，好吗？”
江应鹤心平气和地展开书册，从头翻阅，道：“你为何要杀合欢宗之人。”
“他们两个侮辱师尊。”长夜慢慢地环紧他腰，“我听不了他们这样讲话，我……”
江应鹤翻书的手一顿，道：“那你给我戴兔妖的掩饰之物时、化作白猫博取同情时、开口欺骗我之时，可曾替我觉得义愤填膺、心中愤慨？”
片刻静寂之后，江应鹤听到长夜压不住的哽咽声。
在这一点真是个小孩子，很会掉眼泪，说哭就哭了。
江应鹤叹了口气，从手中的书页里拿出里面夹着的纸条，看出是自己当初写的注释，他随意翻过背面，看到长夜的字迹，这些都是当年所写的，那时长夜写得话语还都充满着愉悦、浪漫、和少年动心的情调。
江应鹤看了片刻，听到身后低低的声音。
“我都会改的，师尊……我都会改，别不要我，夜儿错了……我以后什么都听师尊的。”
许是少年认错的声音太诚恳，又或者是江应
鹤宠了他这么多年，不太听得惯他哭的声音。
江应鹤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红衣少年，语调寡淡地问：“什么都听我的？”
长夜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连忙点头。
随后，他听到江应鹤平静道。
“嗯……变成猫。”

第51章
清净崖一切如故，只有风声凛冽。
外面传来几声鹤鸣。
一只白色的猫咪蜷缩在案角，看着江应鹤坐在案前查书。他露出尖尖的猫耳，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尾巴，似乎是想伸手把爪子探过去一下。
但江应鹤翻过了一页，抬眸扫他一眼，他的爪子便不敢动了，只能又缩了回去，委委屈屈地咬着自己的毛绒尾巴。
都不撸撸他。
白猫抱着尾巴舔毛，看着江应鹤神情专注地查找有关于阴阳果的资料，按捺不住地小声道：“按照药王谷的药方化解下去，就可以了。”
江应鹤没有看他，而是将底下的一叠古籍拿了上来，淡淡道：“事情经过是怎样的，你知道么。”
长夜自然询问过巫成雨，他凑过去一些，把脑门往师尊手心里顶，软软地道：“你摸摸我。”
江应鹤动作一顿，将掌心的小白猫推开，续道：“罢了，师弟未曾相告，我又何必多问。”
他将阅览过的书籍压下去，继续看有关于无量天阙、妖神混沌、以及太初剑仙的一些记载——他之前并未好好地看过，至如今才有时间将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一并看下去。
无量天阙之上，似是住着本方大世界的开辟者，一位真正的合道道祖，只不过除了这一句隐约猜测之外，竟然全无记载。妖神混沌的描述倒是十分详细，只不过经历千百年的传递，难免失真，到还不如询问眼前这只猫来得快一些。
至于太初剑仙……
江应鹤抬起手，指腹慢慢地从上面的记载上掠过，听到一旁委屈的喵喵声。
……撒娇鬼。
江应鹤没有看他，只是听着小猫爪子在案角上踩来踩去的细微声响，感觉到对方的毛绒尾巴焦虑地拂来拂去，扫灰比拂尘还管用。
大约过了几息的时间，长夜终于忍耐不住，踩着小猫步再次靠近，那只毛绒尾巴可怜巴巴地、带着小心试探意味地勾他的手指。
江应鹤抬眸看他。
小猫咪立刻收回尾巴，端正地坐在案角，发出期待又忐忑的喵喵声。
这次总该被勾引到了吧……师尊怎么还不摸摸我。
江应鹤看着他漆黑圆润的瞳孔，静默半晌，道：“下
去。”
小猫咪：“……？！”
“你在这里，一直妨碍我。”江应鹤道，“李还寒住在风雪居，秦钧在秋暝故园，你去哪里都行。”
长夜呆了半晌，猫生至此，第一次受到这么沉重的打击。他嗫嚅片刻，没敢说话，而是把尾巴蜷得更紧，爪子抱住尾尖，低着头舔了一下。
连猫叫声都没有了。
江应鹤看着他备受打击地往后退，轻轻蹙起了眉，提醒道：“你小心，要掉……”
话语未完，这只毛发又密又长的猫猫就一脚踩空。从桌案上掉下去了。
江应鹤起身看了一眼，见这只半吊子猫咪差点没翻过身，险险地用肉垫落在了地上，然后委屈地转过身，趴在了地面上。
还好。
江应鹤继续翻过书页，看到太初剑仙的最后一行记载：
“……疏冷清绝，自称已有中馈。有秘闻传说，言其与道侣分居多年，或疑其妻已故，此生无续。”
简单来说，就是讲太初剑仙自称已经成亲了，但是有小道消息说，他只是跟对方分居多年，而有的人怀疑他的妻子已经亡故，终身没有续弦。
怪不得东西都是一式两份的……江应鹤沉思片刻，想到那位穿越者前辈留下的几句告诫，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他没事推演这些做什么，一般来说，推演未来事态发展，都是跟自己有关的。
江应鹤当局者迷，几番猜想都不太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时，陡然听到几声猫叫。
他抬起头，看着长夜跳上桌案，尾巴粗粗地炸了一圈毛，连脊背上的毛都有些炸，他顺着长夜的目光看过去，听到玄门外轻轻的敲门声。
这个长短有序的敲门习惯……是李还寒。
江应鹤还在生他的气，并不是很想见人。
长夜见江应鹤没有回应，尾巴上的毛一下子就不那么炸了，他一边抱着尾巴尖把毛舔顺，一边松开爪子，跃跃欲试地往师尊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被江应鹤一眼制止。
……猫猫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小白猫缩回爪子，全身上下连带着这双耳朵都透露出一股委屈之感。原本竖起来的小耳朵都完全趴下来了。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
江应鹤以为他离开了……
毕竟李还寒现在是可以稍微控制一下那只心魔的，自从那天晚上过后……不，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有些害怕那副模样的还寒。
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在江应鹤的印象之中，他相识至今的大徒弟，明明是最温柔内敛、值得信任的人，但他一次又一次地体会到，李还寒心魔发作的时候，即便看起来再相似，但做出的选择却完全不同。
他可以接受情势所迫。
但也清楚地明白自己什么时候，的确不愿意。
风声骤起。
江应鹤以为他离开，下意识将神识扫了过去，确认一下门外有没有人，便感觉到李还寒仍然等在外面，寸步未离。
这算什么。
这让江应鹤陡然想起李还寒那日晨起，向他辞行的那一日。他受七日合欢余毒折磨，在发生了那件事的第二天，李还寒便告辞离去，随后再次相见，他心魔缠身，性情变化甚大。
或许也不能说是性情变化，不如说，是他原本能隐忍住的东西，脱离了掌控。
江应鹤想到他说过……怕伤到自己。
他停下了继续阅读的手，随后在神识的探测范围内，感觉到李还寒撩袍跪下了。
他动作一顿，默不作声地看向玄门方向，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等情形何其相似。
江应鹤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猫咪，道：“你出去跟他说，让他走吧，我并未生气，只不过……”
江应鹤想了想，道：“我有一些事，要自己去办。”
长夜没有想到李还寒能这么狡猾，正在无限震惊之中，就听到江应鹤淡漠平静的声音，他刚想问自己能不能陪同，就听到师尊继续道。
“把摘除尾巴的解咒方式告诉我。”江应鹤看着他道，“要是再骗我，我就带你去绝育。”
江应鹤的神情太过认真，小猫咪顿时觉得某处一凉，老老实实地摁了猫爪，用尾巴卷起江应鹤手中的墨笔，字迹端正地把咒法写了出来。
……原来他用尾巴也能写，甚至连字迹都是一样的。
江应鹤收好纸张，低头换了本书，语调清越平和，似对其他任何人讲话，都与此并无区别：“若是钧儿过来，也一并告诉他，你出去说吧。”
长
夜轻轻地“喵”了一声，然后跳下桌案，晃着大尾巴从门缝里挤出玄门。
白鹤玉宇的风的确比以前要冷。
一旁的鹤灵仍在安睡。
李还寒一身玄色衣袍，眼眸鲜红如血，长夜打量他时，注意到这只天魔的心魔纹路像是有所衰退，仿佛情况确有好转。
是他想岔了，心魔如故，只不过是李还寒试图控制它的这条路走对了而已。
他目光随之下移，看到对方玄黑的袖摆里，有一只黑鳞红眼的蛇从袖子里探出了头，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压制不住的魔气。
这应该就是血影吧。传说中可以为血河魔尊定位所有见过的人，是一只魔物。
长夜哼了一声，觉得自己的猫爪子都开始痒痒的了。他知道李还寒看出是自己，却没有什么反应。
“师尊让你走开。”小猫咪毫不客气，在他面前伸了个懒腰，“他还有事，没空理你。”
那双血红眼眸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跟他沟通，而是转而望向玄门之内。
他厌恶脱出掌控的事情，却又总是不得不在这上面出问题，一次，又一次。
就在这只白色小猫咪满嘴喵喵叫的时候，李还寒站起身，重新敲了敲门，低声道：“师尊。”
“是我失控，对你……”李还寒话语稍停，“我自诩珍重，实则并未比他人对你更好，一切缘由，皆是贪欲作祟。若是我一心修炼的结果，反而铸造伤人之物，不若封印了境界，才可放心地照顾你……”
他只说到这里，旁边的白色小猫咪就已经惊诧地睁大眼了，噎了一下，急促问道：“你对他怎么了？李还寒你要脸不要啊？喂……”
李还寒完全没理会一旁上蹿下跳的猫猫，而是认真问道：“可以进去么？”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李还寒消磨着情绪耐心等待，直至焦躁渐升之时，一道神识扫过去——
里面没有人。
李还寒抬起手推开玄门，见到内中的悬剑台、床榻、书架、桌案，一切如故，连布置陈设、乃至茶盏器皿，都是他熟悉的故物。
只是空无一人。
案上的书翻了一半，悬剑台上的忘尘剑收了回去。纸张上素白一片，连一个字都没有留。
连眼前情景，都刹那如梦一般。
仿
佛回到清净崖、完好如初地回到师尊身边，只是他心中的一个奢望而已。他们之间所经历的事情，已并非师徒二字能轻易说清的。
李还寒走了过去，指腹抚过桌案，缓缓闭上了眼，吐出一口气。
一旁的白色猫咪顷刻变化，变回红衣少年的模样，神情比李还寒还要不知所措。
“他明明说，变成猫就……就原谅我的。”
“他跟我说让我告诉你一句，师尊说他自己有事要办。”
长夜的话语停住了，然后很细微的、悄悄地，又有一丝哽咽。
他不想在情敌面前哭。
可是一点也忍不住。
长夜的手捏皱了案上纸张，可是又怕他回来不高兴，又一边哽住，一边把纸铺平，一举一动都委屈极了。
“可不可以别抛下我……”
他念叨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又小小声地道。
“我在听话了……师尊……”
这几乎算不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说不上是欺骗，最多算是不告而别罢了。
可是他本来也没有要告诉自己的义务。
长夜想得特别通透，他一向很拎得清，但不妨碍他难受。他毛绒绒的尾巴都垂在地上，觉得白鹤玉宇的冷玉墙壁好冰啊。
这里好冷，师尊怎么能在这里呢。
“我知错了啊，能不能让我陪你……”他很小声地、带着哭腔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努力了半天，才在情敌面前重新又板起脸，可是却一点对他的敌意都产生不出来。
他心里只有师尊。
不告而别尚且如此，那他曾经做的那些事，在师尊心里，又有多么难过呢？
————
蓬莱偏殿。
“宗主何必如此。”周正平挥了一下尘尾，“昔日之事，虽曾对蓬莱有所困扰，但也锻炼了一代弟子成长，有利有弊，并不需为此特意道歉。”
他算是看着秦钧一步步复苏的，还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傲慢自负的恶灵眼里，看进去了其他人。
与其说是看进去了，倒不如说这是为了江师弟，才屈尊前来，只不过他到此刻处理得最好的是，没有给周正平和颜采薇有任何一丝他在纡尊降贵的信号。
上位者低头，从来十分难得。
颜采薇也道：“况且你与江
师弟之事，我们并无插手的道理。宗主虽名义上是蓬莱门下，可实际上，只是江师弟一个人的弟子而已。”
“多谢。”秦钧道，“自重逢那日起，便已觉悔悟，我会尊重他的，还请两位放心。”
这对话颇有些两家人对话的感觉，颜采薇差点被他绕进去，哪敢应下来，刚想把话题拐回来，便听一旁的师兄道：“江师弟好像……离开了？”
颜采薇愣了一下，道：“怎么刚回来又走了，不是说小云师弟那边并无大碍，只要慢慢调养即可了么？药方灵丹，都不需要他操心，他去哪里了？”
周正平刚想说话，便看到对面同样视线强烈的秦钧，沉吟了一下，才道：“或许是，出去散散心。”
颜采薇满腹话语都顿时卡住了，想想他这段时日，从外界零零散散、风闻而来的几番曲折，内心复杂不已，叹道：“以江师弟的修为品性，无论在哪里都好，反而是让他这三个徒弟留在身边，倒是易生事端。”
她这话并未避着秦钧。
周正平淡然点头，随后看向秦钧，郑重道：“还望宗主体谅，切勿大肆寻人，让他自己安静一段时日。”
他能感觉到一位半步金仙收敛气息时的精准，自然也能感受到当对方情绪波动时周围陡然浓郁阴冷的鬼气。
过了片刻。
浓烈鬼气荡然一空，四周倏然静寂。
“……好。”

第52章
兰若寺。
禅房外养着一丛兰花，此时时节未至，还没有开放，花叶之下爬过数只蚁。
微风入窗，原本缓慢平稳的诵经声停了。
禅清默然地望着他，看着江应鹤墨发束起，银冠长簪，身上的道服外袍色泽清淡，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疏远至极的气息。
“江仙君。”
江应鹤寻声回眸，略带歉意地赔了一句礼，随后道：“梵音不能入心，是我心中不静，叨扰住持。”
“仙君太过客气。”禅清俯下身，给他倒了一杯苦茶，望着他仔细观察了片刻，道，“你可还记得，贫僧上次为你推衍时，曾告知仙君的那几句话。”
江应鹤自然记得，他还记得那时这位前辈的态度前后不一，如今想来，应该是从那时起便知道他的徒弟身份各异、不同寻常了。
禅清见他目光，便知道江应鹤心中所想，继续问道：“既然如今你已知晓一切，那我也便直言了。”
江应鹤想到此前掌门师兄曾转告他来兰若寺，想必住持确有要紧事，便凝神静气，望向对方。
“贫僧曾道，仙君座下的三位弟子，也便是如今的那三位邪修……他们三个神魂太轻。”
“这是何意。”江应鹤想起此事，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奇妙预感，觉得对方接下来的几番话语，应是非常重要。
“万年之前的大妖，诞生于妖神鼎盛的时代，随后以绝世天资崛起，镇压混沌、共同沉眠。”禅清的视线转向棋盘，手中白子将即将连成一片的气截断，继续道，“三千年诞生的天生恶灵、鬼修之主，与一千年前出现的天魔之体、血河魔尊。”
他越是说下去，江应鹤就越发感到心弦微颤，莫名紧迫。
禅清住持是掌门师兄的故交好友，在年岁之上也是自己的前辈，他知悉这些倒是正常……
“贫僧在那日之后，时常回想当日情形。”禅清道，“这么轻的神魂，仿佛并不完整……若是再说得严重一些，他们三人的神魂与真灵，一同合并为一，才恰好与仙君的神魂相当。”
江应鹤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连一句稍显着急的猜想都说不出来，他单手扣住茶杯，脑海中不
断地回响着这几句话，骤觉掌心的茶水刹那间变得滚烫。
而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沥轻微，雨滴落在兰花的叶上，嗒得一声从叶面上滑落、破碎。
禅清低下头，提醒道：“仙君，该你了。”
江应鹤收回目光，持棋落下，随后尝了一口兰若寺的茶……这杯不是“莫如水”，反而苦得酽麻了舌尖。
他放下杯盏，修长手指搭在壁上，缓慢地握紧了。
“住持……”
禅清宣了一句佛号，将他欲问而未出的话语接了过来，道：“贫僧那日见到的情景，不好与仙君详说。只能告诉你，他们三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的三魂，而能营造出这种分魂的大能，除了道祖以外，不做他想。”
江应鹤也懂得这件事，但他更清楚的是，如若禅清住持所说的都是真实的，那么大能分魂，至多不过是为了修炼之事而已。
或许他只是……别人问道之途上的碑石。
江应鹤又喝了一口茶，这一次，他连茶的滋味都尝不出来了，觉得舌尖彻底品不出味道，像是被烫了一般。
可是手里的盏壁还是温的。
温水淹过喉咙。
“成道之路上，所历艰难险阻、世情百态，何止如此。”禅清静静地看着他，“昨日蓬莱掌门传信于贫僧，言仙友为情所困。可是想来情根已剖，心意难全，你又怎会有此种困局？”
他看着江应鹤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棋枰上。
“至眼下，贫僧才回想出，原来所谓为情所困，是为师徒之情。”
禅清望了一眼窗外的雨。
“贫僧倒要劝一劝你，无论是否取回情根、是否顺利斩杀混沌，你陷在辟世大能的三魂之中，情劫与天劫一同高悬……”他话语一顿，“待他们三魂合一，所谓情深意浓，不过是登临道途中的一场幻梦而已。”
雨声慢慢地大了一些，兰花叶被打垂了腰，通体一片翠亮。
禅清前辈说得，亦是普世之中所有修士的第一反应。
吾之劫难，他人之幻梦。
“修士之中，游戏人间者皆不在少数，对于修士，红尘数十年，弹指一瞬。而对于他来说，你的千百年，也只是过眼云烟。”
禅清见他落子，并未继续接下去，而是提醒道：“
江仙君，茶凉了。”
“……嗯。”
那只手将杯盏放下了，手指落在棋枰边上，紧挨着棋篓。
即便江应鹤神态如常，一句话也没有说，但禅清还是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隐秘不发的伤怀。
“迷雾重重。”江应鹤轻叹一声，站起了身，走到了雨声清晰的木窗边，“依住持的意思，是即便我寻回情根，能够与之两情相悦，恐怕也是一场云烟，是么？”
禅清沉默少顷，话到嘴边，却在望着他背影时硬生生地顿住，半晌才道：“凡事，只要讲愿不愿意，便足够了。”
江应鹤推开了方才合了一半的窗，外面原本隐晦模糊的雨声乍然清晰，在耳畔骤响。
那株兰花叶片晶亮，即便是挤在一众生机勃勃的花叶之间，也显得鲜明醒目。
江应鹤道：“多谢住持。”
住持愿意这么说，已是看穿了他的心意。
江应鹤听到了他起身离去的声音，脚步声远去，极静谧的室内室外，只有雨声与风声在耳畔拂过，以及禅房里香灰颤落的微末生息。
可越是平静，就越让江应鹤从内而外地一步步思考、设想，一点点地回忆往事。
气氛愈发沉郁静寂。
江应鹤看了那株窗下的兰花一会儿，才注意到原来被雨淋湿的叶子下面，藏着几只蚁。
他也曾以为自己能保护他人、能为其蔽雨。
江应鹤收回目光，关上了窗。
————
江应鹤留在兰若寺静修一段时日。
这期间他跟禅清住持、以及诸多佛修、来此暂居的其他仙友见过面，参禅论道，过得十分平静。
不过也只是表面上的平静而已。
在兰若寺扫了半年地的九婴妖君一边坐他对面画眉毛，一边嘀嘀咕咕地道：“半颗妖丹啊，心疼死我了。要不是那个祖宗对你有所图谋，我们早就在他的率领下一统修真界了。”
江应鹤听得好笑，坐在旁边翻了页书，道：“妖君当日可是凶悍得很，若无长夜从中行事，你我不免要交手。”
“嘶……”九婴又画错了，扔下黛石，怨念深重地道，“如果不是你要跟我交手，尊者怎会那般待我。”
江应鹤淡淡瞥他一眼：“若无这番际遇，你也不会扫地扫到觊觎佛修，
恩仇虽解、身份有别，这里都是出家人。”
“出家不出家，有什么关系？本君在这里，也是出家人。”九婴一身妖纹，虽穿僧衣，却妖气满身，眉间生出妖丹缺憾的裂纹来，即便形容俊美，却看起来莽撞生硬、不通人性。
这厮在兰若寺扫了半年地，竟被一位佛修吸引，非要强求姻缘。他钻研这些黛石胭脂，也不过是误以为人族的审美，便是出家人的审美。
江应鹤劝了几句，全然无效，此妖几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翻了一页书，恰好看到妖族相关，问道：“若是修士误服阴阳果，佩戴外丹重新调和了阴阳，那此后慢慢调理身体、化解灵物功效，可否恢复如初？”
九婴撑着脸想了一会儿，头发毛扎扎地胡乱披在肩上，反问道：“佩戴外丹？自然可以恢复。只不过那该是纯阳的妖族……妖修失去内丹，境界跌落，严重者退回原型、就此陨落的也有。哪里来的蠢妖让人切内丹……”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腆着脸凑过来，朝着江应鹤的袖子底下闻了闻，道：“仙君——”
江应鹤脊背一寒，敛起袖摆，道：“有话直说。”
九婴抬头看他，不知是否是在佛门清净之地养好了性子，还是妖族本就有的习性，示弱时的声调总有一些野兽变家猫的别扭感。
“住持将我另一半妖丹给了仙君，若是仙君无用，归还于九婴，如何？”
江应鹤听得一阵反胃，不知道为何长夜撒娇软糯动听，换了对方怎么就不堪入耳了。
他向一旁移了移，道：“本座与住持谈过此事，住持说你如今心术不正，待你真心皈依之时，自可还给你。”
一旁的大妖顿时泄了气，神情恹恹地坐回原处，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后又道：“算了，不光是我感情不顺，尊者也一样不顺。不知妖尊究竟为何喜欢上正道修士的，真让人无比好奇，像天犼妖尊那般人物，敢在妖神如日中天时叛逆谋反，在我族内斗中浴血而战……那样一位雄赳赳气昂昂的汉子……”
“咳。”江应鹤被茶水呛了一下，脑海中的印象跟“雄赳赳气昂昂”这六个字半天也重叠不起来，抚了下胸口，道，“
你继续说。”
九婴点了点头，道：“慢点喝，你可不知道，昨儿三青给我传信，说妖族到处都在帮尊者写表明情意的书信爱语，教他如何追求一位正道修士、寻求原谅。妖族久未征战，一身的力气都用在追回尊者夫人身上了。”
江应鹤继续看书，似乎有些走神儿，略微敷衍地“嗯”了一声。
“就算我身在佛门寺庙之中，也难以逃脱被摆布的命运。”九婴唏嘘了片刻，不过半年光景，就从那个一身戾气敌意甚重的恶妖，演变成了眼前这个憨批。他从袖子里掏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纸条来，“你看……行了，这书有什么好看的，住持说你是来散心的，就该好好舒缓一下心情，光看书哪里不能看。”
江应鹤被他缠得头疼，只好放下书册，道：“你也知道我是预感到天劫将至，才来此处静修，为何反而不让我安静。”
他话语虽冷，但脾性一贯平和。九婴已渐渐试探出来了，他心里惦记着江应鹤手中那一半的妖丹，自然想跟他拉近距离。
江应鹤接过那张小纸条，徐徐展开，见到上面的拙劣字迹中写了许多不成熟的建议，一看便是九婴应付场面、敷衍了事。
他视线向下扫去，看到纸条末尾是长夜的字迹：
“我错了，再也不犯了，我能到你身边去吗？”
字句旁烙着一个小猫爪印。
江应鹤诧异抬眸，看向九婴那张脸，从他的神情中完全看不出异样，便知道这是长夜通过这只傻妖带过来的暗示……小徒弟一向如此，心里的路九转十八弯，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江应鹤看完内容，还给九婴，语调淡漠地评价道：“拙劣。”
九婴瞪圆了眼：“你怎么能说我想得办法拙劣，不行，你得拿另一半的妖丹赔偿我……”
他话语未尽，就被江应鹤一本书敲到脑壳上，话语冷淡无比。
“本座是说你的主子。”他话语一顿，“手段拙劣。”
此言一出，江应鹤明显能感觉到某只蠢蠢欲动的猫受到了打击，躁动一片的气息安定了下来。
他在此处静修已久，那三人已忍耐至了极限。江应鹤心中有数，知道果然是长夜先到。
四周倏寂。
九婴还没回过味儿
来，就听到禅房外轻轻的敲门声，一个小沙弥的声音清亮的响起。
“妖君，住持让你把后院给扫了。”
九婴习惯地站起身舒展筋骨，对着江应鹤道：“你看，兰若寺就是离不开我嘛，扫个地还得找我，要不怎么说道行深的修士都娇气……”
江应鹤：“……去吧。”
他合理怀疑这只憨憨的大妖在寺庙里把脑子憋坏了，不过如今戾气全无，人傻一点，反倒是好事。
就在九婴走后，那个小沙弥蹑手蹑脚的探头进来，见到江应鹤望过来，然后快跑几步扑到了他怀里，语调又软又甜：“江仙君！”
小和尚才四五岁，声调高，吐字还不是很清晰，听起来糯得黏牙，比长夜小时候看着还听话。
“我来啦。”小沙弥弯着眼睛道，“江仙君教我仙法吧！师父都不教我，天天让我锻体挑水，还不让我吃糖！”
他这几日被分来照看仙君，虽说是照看，也不过是兰若寺的下一代跟道门长辈见个面罢了。
不过小沙弥还真的以为是自己“照看”他，还跟江应鹤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仙君还有糖吗？空净好想吃呀！”
小沙弥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江应鹤的储物法器里仍存着一些吃食，是之前拿来养猫的。
他取出一些甜甜的糕点，跟小和尚嘱咐了几句，全然没想到在禅房的房顶上，那只被遗弃的猫咪气得全身都炸毛。
小白猫差点把自己委屈哭了，在房顶上焦躁地换着爪子捣腾，又想继续看，又醋得不敢看。
呜……
那明明、明明是我的……
他咬着尾巴，从喉咙里往外冒着哽咽声。
甜甜的糕点是我的，师尊也是我的……怎么可以……别人怎么可以吃……
他肉垫里的爪子早就磨坏了，忍了好久才敢过来，里面的尖钩钩都因为自己的燥怒发作而被磨断掉了。
白猫把爪钩里的血迹舔干净，做一只又干净又乖的小猫咪，可是他的师尊却说他“手段拙劣”，不想看到他，还把给他准备的糕点让别的小朋友吃。
猫咪的耳朵耷拉了下来，趴在房顶上小声抽泣。
我就在等你啊……夜儿再也不对你说谎了……
你怎么、怎么都不摸摸我……

第53章
“虽然大家都说仙君看上去冷冰冰的，但我知道您其实特别好。”
空净吃完糕点，眼睛都高兴地眯成了一条线，刹不住闸地道：“我好喜欢您啊。”
小孩子的心意剖白都是短暂而具有时效性的。江应鹤并未放在心上，而是问：“今日可有课业？”
“已经做完了。”空净凑过来道，“我前几天听到住持同旁人讲话，提到了您。”
江应鹤看他满脸想说又不太敢说的样子，没有说破，而是顺应对方期待地接道：“说了什么？”
空净果然很高兴，道：“住持预感这两日会有邪修接连造访，先行收束弟子，他说都是为您而来，仙君一定要小心防范……”
他说到一半，又觉得江仙君盛名已久，光论正面战力，即便是住持也未必及得上，转而道：“不过您这么厉害，一定……”
空净话语未尽，便从静谧无声的禅房外听到一声猫叫，叫声低软柔媚，还带着一点被遗弃的可怜之感。
正当小和尚善心发作，要去趴窗户看看的时候，江应鹤一手拦下他，把小孩子哄回去修行了。
门声微响，室内只余江应鹤一人。
猫咪的叫声越来越低落。
他恍若未闻，把方才放下的书册重新翻了几页，想着自身天劫提前之事——洞虚境共有三次天劫，这便是最后一次。
三劫过后，躯体已锻至极点，只余道心考验，一步步返璞归真、纯粹道心、凝练神魂，随后登至半步金仙，寻觅道种，再行合道。
江应鹤想到这里，蓦然抬眸，果然见到一只白色小猫咪蹲在窗户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片乌黑，泛着水光，浑身都充满小心和讨好的气息，轻轻地跳到了地面上。
江应鹤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
猫咪停在他的脚边，毛绒大尾巴在他身上轻轻地蹭了几下，喵呜一声。
江应鹤收敛目光，道：“白费力气。”
脚边小兽睁着圆圆的猫眼看他。
“你一面说不在意我是否有情，”江应鹤看书的速度很慢，从他的神情之中，窥不出对待此事的态度，“一面却为此神伤，不觉得自相矛盾么。”
静默片刻后，脚边的白□□咪化成了人形。
长夜生得很漂亮，有一种超越性别的惊人美丽，即便是在如此狼狈、如此心魂不定的此刻，也能令人动容。
他跪在江应鹤面前，枕在对方的膝上，能感受到久违的淡淡冷香。
“夜儿是怕……怕师尊喜欢的人，不是我。”
江应鹤听到他低低的哽咽声。
“师尊本来就、就不喜欢我……我总惹你生气。可是我都改掉了，再也不骗你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像是一只真正的猫一样，露出柔软又可怜的样子，带着密密绒毛的尾巴勾过来，缠住江应鹤的小腿。
“你不要再看别人了，你看看我……师尊，你看看我……”
江应鹤合上书页，叹了口气，伸手弹了一下对方的额角，道：“你师兄呢？”
长夜眼前一亮，随后又飞快地黯淡下去，似乎难以接受师尊跟他说话，却是问另外两个人的消息，哽了一下，小声道：“早就来了，就是……没、没过来。”
江应鹤又弹他一下：“就你没出息。”
那双乌黑的眼眸里含着泪，凑过去往他怀里靠，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你别生气了，我真的再也不犯了。师尊要保护的东西，我也会护着的……”
江应鹤哪有那么冷硬，他不想听长夜哭，伸手给他擦了擦泪，道：“你真的知道错在哪儿么。”
长夜凑过去抵着他的手指，眼巴巴地看着他。
“错在——他们两人尚且明白，两情相悦，需我同意。而你，只是策划筹谋，步步为营，骗得我为数不多的宠爱垂怜而已。”
江应鹤语气平和，听不出来一丝一毫的生气。
“长夜，”他唤道，“何时你能懂得，尊重我，让我同意，才最重要？”
红衣少年望着他怔住了。
“在你眼中，无论是何种族，只要对你无用，就如蝼蚁一般。”江应鹤慢慢地道，“这是黑暗时代生存下来的认知，我心中有数。但你在我身边，要学会站在光明底下。”
“我不想做你从黑暗中捕捉的那束光。”江应鹤握住他的手，“我应该是拉你出来的那个人。你连我都不能尊重爱惜，又何谈对其他的生灵。”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又擦了擦长夜眼角的泪痕，叹道。
“罢了，不
能懂，就再等等吧。”
这句话是故意说的。江应鹤方才跟他讲话时，说得太顺了，差点把上一世教书时的思想道德修养的内容背诵出来。
他生活的时代、所受的基础教育，跟长夜相差的太远了，扭转思想、培养好少年，还要慢慢来。
就在江应鹤收回目光，准备把手上这本道书看完时，忽地被握住指尖，听到对方的声音。
“夜儿不能等了。”长夜红着眼睛注视着他，“我以为只要师尊在身边，一切如故，就还是一样的。可是虚假不能成真，若你心有挂碍，一切终究与往昔不同。师尊……”
他话语稍顿，又猛地停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宛若抓住救命稻草般哑声问道：“师尊……你……愿意拿回情根吗？”
江应鹤想起禅清住持对他说的那几句话，想起他们三魂一体，自己对于大能分魂来说，不过是道途上的一场考验……他的手指摁在页脚，停顿了片刻。
静默之后，是低柔的相应。
“……嗯。”
就算最终没有结果。
但这样，对他们、也对自己，都有一个交代。
————
长夜关上门扉时，仍觉对方衣角的冷香徘徊不去。
他从室内退出来，几乎感觉到肺腑燃着一团火，在他一贯凶残冰冷、善于伪装的心口上炙烤。
他合紧房门，掌心在门缝间贴合，缓慢地滑落了下来。
后面响起一段脚步声。
长夜闭眸又启，舔了舔嗜血的尖牙，道：“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身后人止了步。
“终于也有让小师弟按捺不住、自行探路的时候。”秦钧抬眸望去，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这些年来，你总是最受宠的那个。”
“到这种时候还要再提往事，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记仇。”
长夜冷着脸转过身，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被阴郁染透，几乎有几分又疯又病的感觉，但这种状态只浮现了一刹，那个存在于黑暗中的天犼妖尊便缩了回去，只留下在师尊身边长大的、蓬莱弟子长夜的模样。
“……李还寒在哪里？”
“就在师尊的隔壁。”
“居心险恶。”长夜习惯性地评价了一句，随后道，“你告诉他，我要上无量天阙，解决一桩旧事
。”
除了师尊的事，还有什么事情是更重要的？
秦钧靠着墙壁围栏，身上的暗色长袍上绣着很多鬼画符一般的纹路，衣袍内里的暗纹在日光之下，则会展现出冥河波纹、幽魂游荡、乃至刀山火海的图样与情景。
“我还以为你不会轻易同意。”秦钧盯着他道，“长夜小师弟，你自己前往，把两位师兄放在哪里？”
长夜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真切地考量了片刻，露出一个笑容。
“好啊，”他这两日总是哭，倒少见笑得这么乖巧无害的时候，“秦师兄这么厉害，当然是你先上，夜儿为你掠阵咯。”
“……刚说了几句人话，又假得让人恶心。”秦钧态度恶劣地评价了一句，“长夜小师弟，你还真是柔弱不能自理啊。”
两个人技巧拙劣，但看上去还能再持续吵上十年。在几句相互讽刺过后，忽地在李还寒笼罩下来的魔气之中停止争吵，鸣金收兵。
长夜向一侧望去，一直望进魔气散发的边缘，见到一身黑衣血眸、心魔花纹蔓延跳动的李还寒，居然与兰若寺的住持相谈甚欢。
两人从回廊的另一侧走来，禅清住持一身袈裟，底下是纯白的僧衣，额间一点佛印，透着一股佛修的超脱之感，而他对面的李还寒，却与之相去甚远。
两人交谈了最后一句，禅清深深地看他一眼，合掌道：“阁下思虑周全，是我等所不及。”
李还寒平静回礼，望了一旁的两人一眼，道：“我这两个师弟，给住持添麻烦了。”
禅清算是推测到他们三人的身份，自知辟世大能的分魂并非是他所能干预的，只是道：“窗外的兰花让猫踩坏了。”
“他是最不成器那个。”李还寒道，转而看向长夜，那双血眸里暗沉一片，“打一顿就好了。”
禅清哑然失笑，随后又问：“李施主所得的推测，是否是真？”
“八成把握。”
“善哉。”禅清道，“可堪相配。”
他点了点头，随后从另外两个分魂边走过，推开门扉，进入江应鹤所在的禅房之内。
而房门之外，三人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等边三角形。
魔气硬生生地碾压过来，又在激怒另外两人之前收敛而归。
李还寒淡淡道：“我已委托住持，让他留住师尊。”
斩杀混沌这件事，定然会引发天地之变，即便师尊再怎么失望，恐怕也会担心，而半步金仙之间的斗法，若是旁观，恐有误伤，他不能让师尊受一点点伤。
即便是意外也不行，他不允许意外。
秦钧盯了他片刻，道：“你将那件事告诉他了？”
他指的是，两人认为师尊是太初剑仙的转世之事。
“嗯。”李还寒道，“与此交换，他也告诉了我一件事。”
秦钧挑了下眉，扬唇道：“让我猜猜……是否与你我相似有关。”
李还寒轻轻颔首，知道秦钧感觉到了两人之间性情的逐渐贴近，这是一种被动的、难以感知的、却确实存在的趋同与融合。
就在两人交流之时，一旁的长夜简直满脑子问号，他看着这两人打哑谜一般的交流，凶兽的嘶吼都到嗓子眼了，差点一声喵嗷出来。
不过他还是要脸的，耐着性子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秦钧转移目光，忽地问道：“他也是其中之一？”
李还寒沉吟片刻：“嗯，我也很诧异。”
长夜：“……说点人话吧行吗。”
此刻的三角形仿佛变成了等腰三角形，他就是被抛弃的那个角。
长夜没有想到，连情敌都不带他玩。
李还寒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便走，反而是秦钧自诩好心，提醒道：“小师弟，尾巴。”
那条毛发浓密、又软又香的大尾巴，一侧的毛简直炸成了花，与红衣少年神情面貌完全不符，宛若一个活体测谎仪。
长夜：“……”
猫和尾巴，果然是两种生物。
————
长夜离开后，江应鹤罕见地连手里的书都看不下去了。
这是□□书，是淬炼道体的书籍。只要再过最后一道天劫，他的道体便淬炼至极致，此后只需面对道心考验而已。
不知为何，他对此次渡劫，全有一种心中空茫，全无把握之感。
每次渡劫，都会在天雷之中伴随着大道的叩问，第三次尤为重要，这代表是淬体至问心的一个重要转折。与其说是大道之问，不如说是对修士心中执念的叩问、是看清本心的一次考验。
前两次，他心境如常，无波无
澜，可这一次……
情根剖离，师徒情变，道祖分魂，仿佛无论往哪里走，都不会走得长远。
江应鹤轻轻地叹了口气，正在心思交错复杂之时，感觉到门扉一响，足音和缓地接近。
佛修身上的旃檀气息蔓延而过。
他抬起头，见到禅清坐在对面，在小案上重摆棋局，意有所指地道：“变天了。”
江应鹤向外看去一眼，见到才刚刚晴朗不久的天色骤然沉暗，天光灰蒙，乌云盖顶，似有什么急遽的变化陡升。
他注视良久，心中愈加不安，道：“天色似有异常。”
“春兰早凋。”禅清道，“至夏，常有暴雨，要再看兰花开放，需再等几个月。”
几个月而已，对于修行之人来说，只是极短的时日。
江应鹤颔首应了一声，压下心中的异样，与之对弈片刻，忽地听到对面传来平缓而温和的话语。
“江仙君，你是真生他们的气么。”
江应鹤没料到禅清这种前辈也会问询这类事情，犹豫片刻，道：“也没有。”
他看这位出家人略带笑意的目光，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含蓄地接了一句。
“其一，是不能动情，便拉开距离为妙。其二，是他们三人终究心性不同，确实与我的理念有所分歧。即便他是在自己创造的大千世界内翻搅风云，我也……”
“贫僧倒觉得，”禅清道，“他为何分魂，也许便是为了遇到你，他是你的情劫，你又何尝不是？”
“……我？”

第54章
禅房内散着檀香。
这种气息沉郁、厚重，慢慢地飘散过来，与江应鹤身上的冷淡寒香交缠到一起，经久不散。
“江仙君对自己，未免太没有信心了。”
禅清为他递了一盏茶，茶叶沉积，浮沫四散，碧色的翠绿茶汤盈盈泛光。
江应鹤伸手接过茶盏，掌心慢慢地与盏壁贴合，正要开口之际，忽地听到窗外一声轰隆雷响。
雷声震耳，连带着云层之间的电光都在刹那间通天彻地、贯入眼帘。
江应鹤心中一紧，愈发觉得这天气不同寻常，他转眸看了片刻，迟疑问道：“近来可有哪位仙友渡劫？”
禅清循其目光望去，道：“并无。”
江应鹤愈觉奇怪，寻常雷雨，怎会给他一种摄人心魂之感，他犹豫片刻，起身行至窗边，道：“住持……”
禅清道：“以你如今的心境，如何应对来日。”
江应鹤想到一半的思绪被这句话打断。他知道禅清所指内涵复杂，一道是有形的天劫，一道是无形的情劫，可无论是什么，他如今的徘徊不定，都让前进的路途显得颇为艰难。
他沉默片刻，正想暂安心神，镇定神智之时。远处的穹苍玉宇绽出一道宛若碎裂的光，通天的沉紫色横戈而过。
江应鹤心神一滞，猛地想到了他一切不安的源头，仓促道：“前辈，暂且失陪，我……”
话语骤然一顿。
他骤然意识到禅清为何此刻过来，而长夜问了那一句话后又去做什么了——他原以为三人不合，总有商量争吵的时间，不必如此着急……
“无量天阙金仙斗法。”禅清望着他道，“仙君请坐。”
他自知前往无用，可还是心绪难安，那颗做了两百年师尊、带着一股老父亲心态的思想转不过弯儿来，总觉得自己应该过去看看。
“……他们复苏不久。”江应鹤端起茶盏，看着茶面默然几息，忽道，“恐怕会受伤。”
“若是速战速决，受伤是必然。”禅清语句镇静，有一种平和内心焦虑的力量，“你去也无用。”
“……嗯。”
江应鹤慢慢地把自己的念头压回去，低首喝了一口茶。这仍是当日那一盏，苦得要命。
兰
若寺的茶只有这两种，另一种是几乎无味的“莫如水”，而这一种的名字，他还没有询问，想来也不外乎于红尘痴苦有关。
两人静坐片刻，正在气氛愈加沉闷之时，禅房外忽有一个清亮童声，顺着窗户趴过来。
“江仙君，你没有吃的呀——”空净的声音愈来愈近，直到小脑袋从窗下钻出来，那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但在下一瞬便陡然一愣，结巴叫道：“住、住持……”
禅清没有看过去，而是直接问道：“你给他喂了什么？”
“一些糕点。”江应鹤有一种喂别人家的孩子被抓到的微妙感觉，但神情平静，丝毫不慌，而且供认不讳，“并非凡尘食物。”
外面传来小和尚悄悄离开的足音。禅清手中拨动的佛珠骤然一停，足音也猛然一顿，再也不敢偷偷跑掉了。
“养他嘴刁。”禅清闭眸道，“莫再给了。”
“好。”江应鹤略微心虚，注意力倒是被移开了一点，想着小和尚身上蓑衣单薄，过一会儿估计要浇透了，开口求情道，“这么小的年纪，修行不足，会得风寒。”
禅清忽地抬目，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目光复杂，随后才道：“怪不得分为心性不同的三魂，都能对你一心一意。像你这样教养弟子，即便再换三个人来，也是一样的。”
江应鹤感觉自己的教育事业受到了第二次的重大打击。
“仪容俊美，外冷内柔。”禅清道，“不要说苛责，连点教训也没给他吃过。不要说邪修觊觎，就算是正道之人，又怎能保证不会心旌摇曳、误入歧途。”
江应鹤此前与禅清并不相熟，两人年岁差一些，之前交集并不多。对方这么一提，他便下意识地想起了萧玄渝。
“仙君若是豢养猫狗，也会纵成一样习性。”禅清毫不留情地道，“何况是人。”
三分温情，便想要四分，一点点地生长贪欲，不肯放手……愈是亲密相交，就愈会让人痴心妄想、走火入魔。
江应鹤有一种被批评了的感觉，虚心请教，问道：“若是以住持之见，应当如何教导。”
就在两人交流下一代的成长教育之事，一声懒散的兽吼响了一下，随后是九婴的声音。
“小和尚，你怎么
在这儿站着啊。这是江应鹤的静修之地，你跟他这儿罚什么站……”
声音持续性地由远及近，露出九婴浮现妖纹的脸颊，他若无其事地往里一望，话语跟着一卡壳，道：“……禅、禅清住持。”
禅清点头示意：“九婴妖君。”
“住持，我……”
“妖君并无改邪归正之心，不若就此离开，还归自由之身。”
九婴立刻急了，他可还有一半的妖丹留在江应鹤身上，哪怕这一半拿不回来，他还在兰若寺有喜欢的交配对象，怎么能说走就走了。
“住持，我这还没改造成功呢，空净是不是烦你了？没事，我马上就把他带走，别让他总来江仙君这撒娇，没事不用谢我，在寺里扫地特别有……那个，怎么说，那个……禅韵！”
他拎起小和尚，妖纹狰狞，但笑容灿烂地离开了。
暴雨仍旧，江应鹤上前关了窗，道：“住持并无放归他的心思，何必故意这么说。你也并无惩罚空净之意，却又要借九婴之手。”
禅清拨动佛珠，道：“松弛有度，才可成人。”
江应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到他家这三个又不是在正确价值观的光辉下长大的，仿佛更应该用多种手段教导，才能……
他被彻底带偏了，心中的忧心焦虑刚刚散去不少，就感觉到一声轰然炸入耳畔的狂雷震颤。
下一瞬，兰若寺禅房的屋顶猛然炸裂开，比雨滴落得更快的，是一只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巨兽。
长夜的原型比兰若寺还要更大一些，即便是此刻等比缩小，也仅仅足够两只爪子踏入房间，他背上有翼，尾巴可以轻而易举地掀掉房顶，此刻原型上有伤，殷红的血液一滴滴地漫过尾尖，被暴雨冲刷稀释。
江应鹤才关上窗，就感觉这间静谧于尘世之外的禅房直接炸了房顶，被一大团毛绒绒拥了满怀。
天犼用毛绒绒的脑门和脸颊蹭他，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他把獠牙藏了起来，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就在江应鹤看着面前庞大的毛绒绒，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另一双手揽着腰从后拽过去、抱入怀中，直接压到了墙角边缘。
雨丝一滴都未曾沾上衣襟。
现在的血腥气比方才闻到
的还重，江应鹤还来不及开口询问，就被李还寒按着腰身吻住了。
……佛门清净之地。
江应鹤脑海中浮现出这六个字，刚想推开他，就感觉到有什么之前缺憾的东西慢慢地进入他的身体，在有形与无形之中的情根慧剑，缓慢而又缠绵不绝地随着这一吻过渡而来。
此物并非从唇间交叠之时归还融化，却在这一深吻间愈发镌刻进脑海。他空茫而迟钝的神经被拨动起来，空白无物之处被完全地填满了。
对方的唇温暖、热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开端时尚且谨慎收敛，可感觉到江应鹤推他的力道松了之后，就愈发地急迫滚丨烫，漫溢出压抑很久的欲丨望。
李还寒的气息实在是太熟悉了，江应鹤能感觉到他险些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箍着腰身的手越收越紧，齿尖轻轻地摩丨挲着他的唇瓣。
那里一定红了，说不定让他咬得微肿，没法见人。
耳畔风声拂过。
他终于，缓慢而认真地，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江应鹤抬起手，抓着他的衣领，等换不过气来时才扯开对方的领子，偏头匀了匀气息，声音微哑：“别在这发疯，住持是出家人。”
他都要被突然的深吻亲昏了头，但还记得禅清是出家人，这种画面怎么能让一身清净的佛修见到。
李还寒抬起头，血眸静默不语地看着他，随后稍稍松了点手，但还是揽着他的腰，道：“师尊……”
江应鹤“嗯”了一声，注意到他身上很重的血腥气，反手朝对方的腰后碰了碰，果然满手鲜血。
金仙斗法，还要速战速决、不伤脚下生灵，想必对他们而言，十分束手束脚，会在过程中吃很多亏。
江应鹤陪他这么多年，自然心疼。他还不太能体会到那么多陌生而复杂的情感，只是觉得心口闷疼，像镇了一块冰。
“严不严重？”江应鹤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迹，“伤到的是后背？”
“无碍。”李还寒伸出手，习惯性地握住江应鹤的手指，用雪白的丝帕将他沾血的手指擦干净，神态专注，“不需担忧。”
就在丝帕擦干净血迹之时，另一人的声音从旁侧响起。
“我说，李还寒，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让我看看……”
一只手探了进来，将李还寒围得密不透风的边角拨开一块，手心有些凉，慢慢地握住江应鹤的指尖。
秦钧就知道李还寒护着人都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态度，但他们三人才刚刚合作结束，还算是彼此有一点点情面，这只天魔才极其勉强地让开了一点。
秦钧灰眸如故，只有在看师尊时动人，看别人都像是在看修真界有害垃圾。他发梢沾了点血，但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靠近过来时，气息过于缠绵了一些。
恶灵的手比那只天魔还冰冷。
但动作却是如出一辙的柔和，有一种细腻而温柔的气息。
秦钧的指腹在他微微红肿的唇瓣上摩丨挲而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略微冷一些的温度，铺展蔓延在肌肤上，反而更加灼人。
“他这么过分，你都没有生气。”秦钧说得是李还寒，“那师尊可以，亲我一下么？”
与手指温度不同的是，秦钧的气息灼热缱绻，语调带着一点沉郁的尾音。
“……总不能一点甜头都不给吧，还是师尊不喜欢我这三分之一？”秦钧贴着他的耳畔，热息扑过耳根，“师尊，亲我一下。”
江应鹤虽然知道他们是一个人，还仍然觉得眼下这情况令人手足无措，他被秦钧反扣住了五指，对方几乎是压迫了过来，落吻轻盈，而又充满对情敌的挑衅。
“动心要全部。”秦钧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唇，随后像是蛊惑般地低声道，“不能半途而废，师尊教过的。”
江应鹤怎么可能招架得了他。
就在他被问得说不出话时，秦钧的身躯被李还寒挡开，大徒弟神情无波地擦拭了一下他的唇角，道：“不用理他。”
三分之一、三分之二……江应鹤抬起眼，看向凑过来的巨大毛绒绒，看着最后的三分之一挡住了雨，粗壮的大尾巴缠住了他的腿。
江应鹤：“……别闹了，禅清住持呢？”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前辈，又看了一眼被掀了房顶的禅房，心中颇为愧疚地道：“……这个，我们会修的。”
禅清面色复杂地看了他半晌，道：“这倒没什么，只是兰若寺佛门清修，你们两人一定要克制。”
分魂总归要融合，他视
作一人来称呼。
江应鹤细细地品味了一下“克制”这两个字，心中愈发愧疚不已，道：“前辈放心，我不会影响寺中清净的。”
禅清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别让贫僧那日的推演所见成真即可。”
江应鹤：“……虽然不知住持所见为何，但晚辈自当注意。”
他话语刚落，眼前的天犼就慢慢地缩小了身躯，化为一只大猫往他身上凑，带着倒刺的舌头撒娇般地舔他的手指。
江应鹤被他舔了几下，才想起住持说的教导成人，需要松弛有度，随后抽回手指，敲了敲大猫的脑壳。
“变小一点。”
大猫咪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他片刻，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给江应鹤重新擦手的李还寒、腆着脸凑到师尊身边低声说话的秦钧，简直被天大的委屈感淹没。
他抽抽噎噎地化成小猫咪，凑过去趴在江应鹤的脚边，圆溜溜的猫眼里都要哭出来了，可怜地抱着受伤的尾巴默默舔毛。
江应鹤刚刚有些心软，想把长夜抱起来，就被一旁的二徒弟捧过脸颊，秦钧的声音沉郁微哑。
“师尊，他的伤不重。”
混沌都没怎么伤到长夜。
那是他俩动的手。

第55章
禅房重新修理完毕的那一日，江应鹤向禅清辞行。
他一身淡青道服，越到衣摆、蔓延下来的色泽便愈发寡淡。长发束在灵玉冠内，素簪古朴，衣边袖摆之间，都能嗅闻到冷而幽然的淡淡香气。
剑修之锋锐，已在他年少之时显露过面貌，可至如今，那些锋锐之气尽皆隐没，只余一片清润内敛。
禅清上下审视他片刻，道：“不必如此急着走。与你论道，贫僧也获益良多。”
江应鹤微微颔首，解释了一句：“住持本就身有困境，我天劫将至，近日预感愈发强烈，就更不应该留在兰若寺，以免引动他人。”
禅清犹在第一重佛心考验之中，不能轻易离开兰若寺、也不能轻易与他人动手。他受这重重考验的桎梏，虽有境界，但对许多事，却无能为力。
既然江应鹤如此说，禅清也便不再留人。他心里预感到江应鹤对于道祖分魂的顾虑，便提醒道：“贫僧曾与仙君说过，是缘是劫，都看你自己的心意。若是仙君心意未明……”
“并非如此。”
江应鹤抬起手，指尖慢慢地覆盖上心口，轻声叹道：“正是因我心动，才反而踌躇不前。”
“阿弥陀佛。”禅清道，“贫僧知晓你怕什么，也许接纳，并不需要有结果。”
他意有所指：“那位太初剑仙，所传下来的功法剑术遍布天下，自称已有中馈，一生未改。可后世的所有记载，写得都是这位前辈道侣早亡、其人不知所踪。”
正在江应鹤沉默思考之时，对面之人又道：“或许，是仙君你……动心得还不够。”
————
他辞别兰若寺的那一日，又是一场小雨。
仲夏夜常有雨骤，雨夜易生幻梦。
江应鹤并未选择用遁术回归，虽然使用遁法或是飞行法器，几炷香的时辰便可回到门派，但他却雇了一辆马车，从佛门清净之地，进入了俗世红尘之中。
他需要慢慢地梳理自己的思绪，更重要的是，他这一劫来势汹汹，总给他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江应鹤打算回到蓬莱便闭关渡劫，故而想要在红尘之中看一看，或可为他自己面临的事情形成参考。
雨声遮蔽听觉。
等到江应鹤感觉到有人接近时，那只白色的小猫咪已经坐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他抬起头，看到长夜原本毛绒雪白的尾巴上仍有未干的血迹，把尾尖染得红彤彤的。那双水亮圆润的猫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江应鹤故意不理他，低下头继续将篆字刻进玉简之中，一字字地排布剑谱时，听到一声极其委屈、极其微弱的猫叫。
马车有些晃，这是一件凡品，而并非法器所化，驾车的马也是一匹随手雇来的马，走得十分闲散。
雨声淅沥，若不是听觉敏锐，很难听到这一声叫唤。
江应鹤神色如故，想到住持说教导弟子不该一直宠惯，便歇了抱他入怀的心，只是继续镌刻玉简。
有一只雪白的小爪子，小心谨慎地凑了过来，然后拍了拍江应鹤的衣摆。
猫咪见他没什么反应，有些着急地踩了踩小爪子，凑过去往他腿上来回磨蹭，伴随着又软又可怜的喵喵声。
……还是不理他。
长夜都有些怀疑，师尊只喜欢他们，不喜欢自己了。
如今再无情根缺失做借口，他得不到江应鹤的承认，心里说不出的着急，又想到在那座寺庙里时，他还喂别的小朋友吃糕点，醋意简直漫溢出来，酸得要把人淹了。
小猫咪趴在江应鹤衣摆边，尾巴勾着他的脚踝，圆润黑亮的眼睛又开始泛着水光了，他软软的喵呜几声，小肉垫开始往他腿上爬。
……怎么不看看我啊。
小白猫委屈得掉眼泪，强行忍住了。从江应鹤的道服边缘向上爬，一边试探一边往上钻，费劲力气地扎进了师尊的怀里。
江应鹤镌刻玉简的手停顿了一下，将神识从剑谱之中收敛回来，扫过怀里的这只外表无害的小猫咪。
猫咪先是在师尊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趴了一会儿，随后又有些蠢蠢欲动，止不住自己想被rua毛毛、撸尾巴的欲丨望。
他太喜欢江应鹤的手了，霜白修长，指节窄瘦，色泽通透得能映出皮肉底下淡淡的血管脉络，指尖一舔就红……
小猫咪打定主意，充满希翼地凑到江应鹤手腕旁边，先用尾巴过去勾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靠近，小脑袋顶着他的手腕蹭了蹭。
江应鹤被毛绒绒的柔软触感蹭
了一手，猫耳的耳尖往掌心上扫过来、蹭过去。
江应鹤移过目光，聚焦在小猫咪身上。
长夜蹭得跟碰瓷儿似的，尾巴缠着他的手腕，轻轻地发出两声猫叫，用全身上下的雪白绒毛诱惑他。
江应鹤怎么可能被这种诱惑打倒，他三观正直、积极健康、正人君子、为人师表……就摸一下下。
江应鹤放下玉简，在小猫咪期待的眼神中慢慢地揉了揉他软萌的脑壳，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后捋。
猫猫舒服得要命，往他怀里趴稳了，感觉到师尊身上淡淡的香气蔓延过来，还有他修长微凉的指尖，在脊背上抚摸而过，心里的那片醋海终于缓解了一些。
江应鹤慢慢地揉搓他的小耳朵，没注意到这只小妖精愉悦得到处乱晃的尾巴。正当此刻，车帘忽地掀了起来。
外面的雨声骤然变大，随后又随车帘落下而猛地微弱。
李还寒坐进车内，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只撒娇惯了的猫，道：“前方是洛城，与瀛洲派为邻。明日天亮前便到。”
江应鹤“嗯”了一声，道：“钧儿在外面？”
“对。”李还寒似有所指，“秦钧说看见有只猫溜进来了，怕会抓到师尊。”
江应鹤听出其中的意思，觉得他这自己跟自己生气，颇有一些好笑，应道：“那他怎么不拦着。”
“他说，”李还寒将小案上的茶叶换了新的，语调平静，“这只猫惯不要脸，会来你面前告状。”
躺在江应鹤膝上的小白猫冷哼一声，抬头抱住撸毛的手，放在舌尖下舔了舔。
软刺倒伏，有些刮手，但却并不疼痛，反而发痒。
江应鹤刚想抽回手，就感觉到另一只手也被牵住了，他抬起眼，见李还寒把重沏的茶递进自己手心，散发出熟悉的茗茶清香。
“恩施玉露。”李还寒道。
这是清净崖上多年培养出的口味，李还寒对师尊喜欢的每一件东西都记得尤为深刻。
江应鹤用茶水润了润喉咙，刚将茶盏放下，便见眼前的大徒弟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开口道：“师尊……”
“嗯？”
那双血眸注视着江应鹤被茶水润过的薄唇，忽然靠近，语调随着泛热的气息一同落下。
“我能亲你吗？”
江应
鹤差点被这个直球打懵，他怔了一下，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连耳根都泛红。
李还寒没有得到第一时间的同意，但也没接收到拒绝的信号，他靠得越紧，越是能体会到逐渐交融、纠缠的气息之中，对方的心绪有多么混乱。
江应鹤毕竟单身这么多年，又是才刚刚确认了自己的心意，被这话说得整个耳朵都红了，犹豫过后才略微抬头，很轻盈地亲了他一下。
怀里的白猫炸了尾巴毛，喵嗷一声跳起来，然后被李还寒一只手摁下去，夹在两人之间。
江应鹤想着一触即分，却并未能如愿。对方的反应极快，下一瞬就含住了他的唇，用齿尖轻轻地摩丨挲几下，探入进去。
他身上旧伤未愈，江应鹤半搭着他的肩膀，本想往后躲一下，结果李还寒根本不给他躲的机会，从唇间一路吻过来，搅乱气息。
江应鹤不光是耳朵红了，连脑海都一片空白，他环着对方的脖颈让自己别被压倒，但还是不断被这种夹杂着占有欲的深吻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这人看着温和贴心好说话，怎么、怎么这么凶。
江应鹤又没有恋爱经验，仅有的几次亲吻都是对方主动，眼角都慢慢地红了，直到李还寒分开唇瓣，低声提醒道：“师尊，换气。”
江应鹤向后倚靠，缓缓地喘匀气息，目光复杂地看了他半晌，半天才问道：“你怎么这么会。”
他回头一定要查查，血河魔尊之前有没有什么道侣、炉鼎、爱人……有没有什么风月史，或者雨露情缘……
正当他浮现出这种念头的时刻，李还寒不退反进，又轻轻地亲了他一下，道：“难道这个，师尊也想要教吗？”
“……什么？”
“人间风月。”那双血眸色泽昏暗，语调沉哑，“原来床笫之事，师尊也会教。”
“……我不是……”江应鹤说到一半，忽地想起自己也不一定是下面那个，就算是大能的分魂又怎么样，还寒温柔体贴、钧儿又这么懂事，就算是闹腾的小徒弟，如今都只是一只小猫咪……
而且他还算是长辈，在这种事上，若是教导……嗯，肯定也是在上面的。
江应鹤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思考片刻，道：“……
这个，也不是不可以。”
李还寒探指触上他的唇，指腹在唇瓣上摩丨挲几下，低声道：“又红了。”
“你还敢说。”
江应鹤拂掉他的手，低头把两人之间快压成猫饼的长夜拉起来，看着小白猫气乎乎的掉眼泪，安慰地顺了顺小猫咪的脊背。
长夜被他俩夹在中间，还目睹情敌亲自己的心上人，他还怕抓伤师尊不敢太反抗，生活太过艰难，现下简直能哭到泪流成河。
猫咪抽抽噎噎地撒娇，抱着师尊的手指不松爪。
“还寒。”江应鹤将白猫脊背上炸开的毛顺过去，听到马车外淅沥的夜雨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的是一体三魂之事。
“先前便有预感，又经那位佛修的确认。”
江应鹤点了点头，踌躇片刻，又道：“预感？是有融合的迹象么？”
李还寒轻轻颔首，道：“我与秦钧相互确认了一番。是从……对师尊有旖旎之思时开始的。”
江应鹤怔了一下，道：“跟我有关？”
“对。”李还寒道，“至于长夜的那部分……或许是相隔年代太远，暂无融合的反应。”
伤心的小猫咪睁圆眼睛，仿佛才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
江应鹤应了一声，没再多问。随后，他的手被对方握住了，天魔之体的魔气并未在他面前掩饰，丝丝缕缕地散发而出。
“其实……我并不甘心。”
江应鹤怔怔地看着他。
“若我只是一个神魂的三分之一，那我的往事……算什么。”
李还寒似乎只是很随意地说这些话，并没有什么太重的语气，反而平静至极，几乎像是在说今夜的风雨吹落花枝。
“可是我又很庆幸。”
他把没在顺毛的那只手握紧，牵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师尊不必选择，总会有我。”
那双鲜红如血的眼眸，常常幽然静默、宛若漩涡。只有在注视着江应鹤时，才能从静谧到一潭死水般的眸光中，体察到一丝动人的情愫。
江应鹤隐约触摸到了深渊之下的，一片温柔。
“若不是这样，我怕你不会选我。”李还寒道，“我做了很多错事。冲动、暴戾、肆意妄为……我险些成为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
李还寒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就如同那一夜，他在白鹤玉宇中守了一整夜，珍惜的胆怯与蓬勃的贪求不断交杂、融合一体。
他是久久沉没于黑暗之中的人、心口冷凝成冰。
是在师尊的身上，第一次感觉到温情。
“再不甘心，我也接受。”李还寒慢慢地拥抱过去，抵住他的肩膀，嗓音微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我永远不要离开你。”
江应鹤被他拥紧了，缓缓回抱过去，避开他受伤的地方，想了片刻，道：“我既然选了你做徒弟，就会负责任。还有……”
他其实很不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还寒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他的话语微微一顿，“我其实……”
他话语未半，两人之间又被挤成猫饼的长夜猛地钻出来，刚顺好的毛又炸了，肉垫踩着师尊的脖颈两侧，抬头喵呜了一声，凑过去堵住了他的唇。
……他的话被猫猫亲没了。
小白猫固执地亲了一下，然后绕过江应鹤的肩膀挂起来，窝在他脖颈间，凶巴巴地朝李还寒呲了下牙，然后却又含着眼泪跟师尊撒娇，软乎乎地亲他的脖颈，小声哼唧。
如果是分魂的话……
长夜迅速地处理了这个信息，把一切负面情绪都压下去，率先从中找出最好的那一点。
……那不管怎么说，师尊也有我的一份了。
小猫咪自觉理直气壮，刚想继续撒娇，就被他大师兄捏着后颈皮肉拎了下来。
“别挂在那儿。”李还寒无情地道，“你太沉了。”
小猫咪愣了一下，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似乎对“沉”这个评价非常震撼。
————
他们在马车上闹腾了什么，秦钧大约知道。
夜间行路，两侧本就寂静，里面还没有布任何法术，闹腾得厉害。
因道路并不平坦，这马又是凡马，夜间行路，他便没有进入马车中。
直至抵达洛城。
行程较预计得慢一些，到达洛城之前，仍是夜半酣眠的时刻。秦钧敲了敲车壁，让李还寒出来替他。
稍等了片刻，李还寒才掀起帘子，道：“师尊睡着了，风冷夜寒，你先别靠得太近。”
“我知道。”秦钧看了他一眼，“后半程了，就
算是夏夜，也该合上车门。”
“不用关车门。里面虽然宽敞，却不大通风。”李还寒对此极不满意，但又因是江应鹤选的车马，并没有多说什么，“你看着长夜点。”
“啧。”秦钧哼了一声，没有应答。
马车重新行驶。
秦钧将染了寒气的外衣脱下，过渡了身上的冷意，才坐到江应鹤身边。
恶灵是没有困意的。
那只心机狡诈的猫就窝在师尊的怀里，被一只手压着，看起来睡得也很香甜。
但秦钧知道这只是看起来而已，在他进来的一刹那，这只猫的耳朵便抖了一下，早有察觉。
秦钧没有理会，而是坐在师尊旁边，像是习惯性般地、又像是单纯地手闲不住，拿起了江应鹤散在耳畔的一缕发丝。
这是他跟人族学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反而觉得，这寓意很好，他喜欢得不得了。
他将自己的灰色发丝，编进那一缕墨发之中。
长夜没有动静，秦钧也就懒得管他，正当他快要把手中的墨色发丝摆弄完的时候，身边人忽地低低地呢喃了几句，换了一个姿势。
秦钧松开手，等他换完再继续。
怎么看都好看，不愧是他喜欢的人。
这只恶灵对自己的眼光十分信任。他俯身凑过去，听到江应鹤似乎感觉到了他在身边，模糊不清的低语唤道。
“……钧儿。”
“嗯。”还好没有叫李还寒或长夜，让人心里松了口气。
“商量一下……我要在上面……”
秦钧愣了一下，随后哑然失笑，目光盯着他细白的脖颈，舔了舔尖牙。
不知道师尊梦到了什么，居然说这样的话。
他略微俯首，在师尊的眉心间亲了一下，低低问道：“你要在上面？”
“……嗯……”
“好啊。”秦钧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我在你里面，好不好？”
江应鹤似乎很矜持地犹豫了一下，其实是睡着了，有点没转过弯儿来，半晌才缓慢应道。
“……嗯……”

第56章
江应鹤醒来时，面前是雪白的小猫爪。
猫咪拍了拍他的手背，绕着他转圈圈，随后低着头舔了几下他的指尖。
他抽回手，起身洗漱前先整理了一下领口，刚想要梳理长发时，就摸到了一段细细的发结。
江应鹤动作一顿，转而望向旁边拎过小猫的秦钧，先是伸手尝试着解开，无果，便只好道：“钧儿？”
秦钧闻声抬头，把手里的猫扔到一边，靠近过去接过他指间的长发，道：“让我来。”
“你不觉得你有点幼稚吗？”江应鹤无奈道，“宗主？”
秦钧不喜欢他这么叫，但在此刻听着，又觉得没有那么刺耳。对方的声音清越好听，此时微微有些许初醒时的慵懒和沙哑，像是蝴蝶的翅膀，轻盈又动人地扫过心尖儿。
秦钧侧过头，一边为他束发，一边盯着那段白皙的脖颈，低声：“因为师尊太好看了，我总想做点什么。”
江应鹤怔了一下，脑海中想到了一些不太健康的画面，轻咳了一声，道：“……那你还是继续幼稚吧，我还接受不太了成熟的徒弟。”
耳畔传来低低的笑声，热息缓慢地落在脖颈上，有些微痒。江应鹤由着他整理自己的发丝，刚想说让他别靠这么近，就被尖牙咬了一口。
说是咬，其实也不恰切。因为秦钧并没有咬痛他的心思、更并非初见时想要舔舐血液、嗅闻神魂。他更像是做一个记号似的，在修长颈项上烙下一个醒目的吻痕。
江应鹤抬起手摸了一下，体会到他掩藏不住的炫耀和对情敌的挑衅，下意识地将外衫向上遮了遮，道：“属什么的你……”
像这种程度不深的责怪，反而更像是另一种别样的纵容。秦钧心口怦然，一边将外衫的扣结给江应鹤扣合上，一边却又揽住掌中瘦削的腰身，语意带笑地问：“师尊还记得，昨晚对钧儿说了什么吗？”
江应鹤还没想起来，旁边的小白猫便警惕十足地扑了过来，扎进师尊的怀里。
然而江应鹤正在回想昨夜自己有没有说话，并未抬手接他。这只小猫咪便顺着衣衫一路滚下去，险险地在地面落稳，委委屈屈地用尾巴蹭着师尊的衣袍边缘。
“……我说什么了？”江应鹤实在想不起来，他昨夜模糊地梦到了清净崖的往事，记得雨声纷繁、鹤唳云霄……往事一切如故，并不记得自己答应了什么。
秦钧的手掌绕过他的腰侧，掌心丈量了一下对方的腰身，将这朵易散的流云、易碎的珠玉，缓缓地抱入怀中。
“师尊说，你想要在上面？”
他这么一提，江应鹤就有点印象了，他虽然底气不足，但十分有梦想，觉得自己怎么说也是地球的子民、中华的儿女，五千年文化积淀，又生活在这么一个包容的时代，懂得肯定比他们多。
“对。”他格外认真地点头。
两个人的体温都不算高，一个是天生恶灵，一个是冰雪道体。只有贴着江应鹤脊背的心口是滚丨烫发热的，还有时而散荡而过的气息，充满了钟情的温度。
外衫上的扣结系好了。
秦钧略微松开手，道：“除了这个，师尊还答应了钧儿一个要求，还记得么？”
一句梦话，怎么会记得清楚。江应鹤将长簪贯入灵玉发冠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对方却没有直言，而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还是先不说了，如果第一次就这样，你会很累。”
江应鹤：“……很累？”
“对。”秦钧的手从他腰间停顿，适当地收了回来，“会腰疼。”
江应鹤：“……”
虽然不知道昨天说了什么，但还真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下马车的时候，已至洛城。
洛城虽与瀛洲派的驻地为邻，但周围又有许多小门小派，随处可见路边的算卦先生、符篆商人，言语之间颇有几分玄虚，将洛城称为求仙问道的登云梯，说是常有仙人出入、涉身红尘。
但又是在这种地方，有豪商专门来此，为“长生丹药”一掷千金；有江湖才俊连夜进城，不知何处有仙门；也有穷困潦倒的残疾乞丐，来碰一碰机缘运气……
号称是“登云梯”，却是红尘百态尽现之地。也许其中真有修行人，但更多的却是故弄玄虚，招摇撞骗。
像这种龙蛇混杂之地，就更有邪修掩藏其中。
江应鹤抱着白猫进客栈时，满大堂仍是喧哗之声，但似乎有人看到了他，骤然呆住，一旁的同伴便也跟
着抬眸望去，跟着傻愣住了。
眼前之人一身淡色衣袍，衣衫末尾绣着松柏翠竹的花纹。玉冠束发，墨眉星眸，肌肤如同通透的寒玉，透着月华映霜的色泽。
但令人呆愣的并非是纯粹容貌，而是他虽然抱着一只猫，却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之气，疏离清绝至极，宛似春日将融未融的薄冰。
“这是哪派的修行者……难道是陆地散仙不成？”
有人吞咽了一下口水：“这就算是有仙气了吧，前几日的那几个门派仙人，虽会术法，可不如他。”
“我倒是觉得……”最先看见的人咂舌品味，“虽然出尘，却不像实力强悍之人。”
江应鹤周身气息内敛，又因天劫将至，早已尽力收束道体，以免影响他人，故而凡夫肉眼，难以窥出半分真实。
只有靠近他一些的客栈小二，能感觉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淡香与冷意。
李还寒已安排了房间，客栈小二只是带他上楼而已。秦钧去安置了马车，便稍慢一些。
江应鹤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但他上楼才走了几步，脚步便忽然顿住，从栏杆处向下望去。
在他望过去的地方，两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谈论。
“……看见没，就刚那位的气质，与我见到的那位蓬莱长老相差仿佛！”
“哟。”另一个压低声音，“蓬莱仙门，真的来洛城招收弟子了？”
“千真万确！”那人得意洋洋，“半个洛城都要知道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应鹤在栏杆前驻足片刻，心说他们这是哪门子的蓬莱仙门，我们家收弟子，我怎么不知道？
虽然他甚少参加蓬莱的入门大典，但也知道所收弟子，多是修真世家，自小耳濡目染、根底扎实，或是如李还寒一般，复苏之前便已成孤儿，由蓬莱弟子捡回来的。要等到修行入门后，再正式记入门下。
江应鹤并未过多停留，而是向身旁的店小二问道：“这位小哥，你知道他们所说的蓬莱派收徒，是怎么回事吗？”
一旁的客栈小二被这个称呼一叫，也不知道哪里飘，但就是莫名有些飘飘然的，顺嘴便接：“嗐，据说蓬莱仙门来了一位仙君，要建造供奉庙宇，要收童男
童女，依资质收为弟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消息，那些有娃娃的求仙者，简直要将庙宇的门口都踏破。”
江应鹤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蓬莱只有他一位仙君，他也不吃小孩儿，要什么童男童女……
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想来该是别有目的的邪修……江应鹤一边想，一边推开门，一眼便看到统一天魔教的、名气广为人知的邪修天魔，站在房屋内整理书册、更换茶水，再加上叠被铺床。
……嗯，真是太邪修了。
他看着看着，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便伸手将房门关好，转过身道：“还寒？”
“嗯？”
“你……不太称职。”
李还寒抬眸看向他，手边按年份整理书籍的动作顿了一下，静默片刻，似乎没想出自己哪里不称职，半晌后道：“……怎么了吗？”
江应鹤放下小猫咪，走了过去看了看他整理的书册，道：“你不觉得，你有点不够邪修吗？”
原本这几本全都是兰陵书楼的话本，旁边则是近百年来的修真界传闻和消息，最轰动得便是半步金仙复苏之事，占据了三五本的字数。
江应鹤对这个兰陵书楼印象深刻，光是看名字就知道不正经，道：“你拿这些书做什么？”
“近年来风行此物。”李还寒血眸微凝，“与师徒之情有关。”
还未等江应鹤反应过来，就被对方靠近的气息感染到了，抬眸望去，正映入那双鲜红眼眸中央。
“那怎么样。”他低声问，“才算是邪修？”
“……招摇撞骗、欺世盗名……”江应鹤想了想，又道，“吃童男童女。”
李还寒皱了下眉：“童男童女有什么好吃的？”
江应鹤怔了一下，不知道魔物的口味如何，没太思考便问道：“那你们邪修……”
“吃你可以么。”
话语戛然而止。
江应鹤一时失语，被李还寒轻轻地抵住唇瓣，哑声问了一句：“欺世盗名，不太好，欺负师尊，可以吗？”
……怎么可以这么说。
江应鹤耳根发烧，认真定了定神，刚准备扯开话题提正事，就被封住了唇，拥进怀里。
李还寒的满身戾气从未消除，只是时隐时现而已，譬如此刻含吻他唇瓣时
，尖牙便凑过来抵磨微咬，越亲越深切。
江应鹤压着他肩膀推了推，偏过头换气，断断续续地道：“当然不行，你……”
他又没能完整得说出一句话。
因为身后的那只“无害小猫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大猫，体型宛若一只雪白的东北虎，但尾巴却粗壮毛绒，环在他腰上往外扯，舌面重重地舔过肩膀。
覆盖到了被钧儿咬出吻痕的地方。
这个小畜生……
或许是因为相互知道了彼此的根源关系，又或许是单纯得气氛太好，这两个欺负师尊的混蛋竟然没有发生过多的争议，反而配合得诡异默契，像一个人似的。
……不对，这本来就是一个人。
李还寒的手拨开他的领口，眸色沉如枯血，指腹摩丨挲着上面的吻痕，靠近过来低声问道：“秦钧做的？看起来，他更像邪修。”
江应鹤按着他的肩，有一点儿招架不了。
就在场面逐渐失控之时，房门吱嘎一声响动。
江应鹤浑身都僵了，已经想出洛城……不，修真界的下一个传言是什么了。
直到他听见钧儿的声音。
“李还寒、长夜。”秦钧关上了门，“心魔收一收、体型也收一收，清理门户了。”
————
所谓的清理门户，自然不可能是蓬莱派的门户。
但就如江应鹤想得那样，这个要求童男童女、打着他的幌子招摇撞骗的冒牌货，的确是一个邪修。
秦钧的恶灵，能感受到洛城内的生魂比例、甚至能探知到此处的鬼气浓郁程度，立刻便发现洛城之内有鬼修作祟。
再加上江应鹤听闻的“建造供奉庙宇”之事，已经八成能确认那是一只伪装成得道仙人的鬼修，在鱼龙混杂之地、凭借此地人对仙道的向往而蒙骗修炼而已。
鬼修若要涤荡神魂、扫去一身鬼气，就要建立庙宇，依靠人间的信仰，转为神道修士。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江应鹤收拢衣衫，继续道：“既然设下香火供奉之地，那前去看一看便是，若真是十恶不赦……便早日超度。”
大猫的舌面全是软软的倒刺，即便是没有立起来，刮在肌肤上也有些刺痛，刮红了一片。
他一边说，腿边的小猫咪同时纠
缠着撒娇卖乖，伸出肉垫扒住他的袍脚，企图获取师尊的目光。
江应鹤让这小畜生舔得有点疼，抬脚把小猫咪推远，面无表情地道：“没跟你师兄学点好，学着跟他耍流氓。”
小白猫喵呜一声，委委屈屈地甩回尾巴，勾着他的衣角。
江应鹤还记得这只尾巴变大时的力道，把他推得更远，转头道：“你也是，怎么越来越难讲道理了……”
李还寒认错道：“听师尊说话时，有些忍不住……心跳得太快。”
这个直球不偏不倚地甩过来。
江应鹤几乎能感觉到直球砸进心窝的声音。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三个分魂……还是太……”江应鹤没办法想象出那个画面，“等融合……要是融合之后……”
像是有根刺在他心尖上扎了一下。
融合之后，也许他便渡过了道途之上的考验，重新回到无量天阙之上，做大千世界的守护运行之人。
江应鹤的话语在此停顿，脑海中不可抑制地走向预想中的结局。
他的心绪也同时触动天劫，让他更能预感到自己天劫中大道叩问的严峻之态……他走了些神，等回过头来，才听到秦钧的声音。
“你们刚刚太过分了。”
就是，江应鹤欣慰地点头。
“居然不带我。”他续道。
江应鹤：“……？”

第57章
月色如纱。
庙宇之内有仙师的金身塑像，贡品与香烛尽在眼前，来往的人群之中，有一些年纪很轻的小孩子，被父母牵引着叩拜上香，随后再争相与庙宇旁边的一个道长交谈。
有些人衣饰华贵，似是富家豪商，也有一些整洁干净，满身诗书之气，但更多的，却是那些普通的百姓，脸上带着鲜明的渴望。
江应鹤来得晚了一些，大多的百姓已经散去了，只剩下一二个被父母留在庙宇中的小孩子，低着头怯懦地站在那位道人身后。
以江应鹤的眼光来看，像眼前道人这般的资质，在道门正宗之途上几乎没有希望，但他身上的邪修气息似乎隐藏得很好，让他一时难以窥探出究竟是什么修为。
他身上毫无修士气息，但却因相貌气度，与手边牵着的小男孩，被对方多看了好几眼，最后那一身道服的男人还是按捺不住地唤道：“等一等。”
江应鹤驻足片刻，道：“道长？”
那人本是见这红色衣袍的稚龄男童根底极佳，才忍不住出言留人，到了近前，才仔细地看到了江应鹤的面容。
男人瞬间一怔，心中狂跳不已，隐约觉得这并非是寻常人，却还是定了定神，故弄玄虚地开口：“这是你的孩子？以贫道所见，颇有仙缘。”
江应鹤看了一眼变成小孩子的长夜，点了点头。
这大概是第一个说妖尊天犼身有仙缘的人。
男人见他点头，心中便成一计，想要连人带孩子一起留下，正要从头开始忽悠，便听到眼前之人出声问道。
“不知道长，是蓬莱的第几代弟子？”
男人面不改色地应答：“是十七代。”
江应鹤淡漠颔首，又道：“那位前来收徒的仙君，是第几代，你可知晓？”
男人还未见过这种求仙态度，心中有些慌乱，正想梗着脖子继续胡扯，便发觉口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应鹤随手掐了个止言决，神情无波地看去，道：“既然你不知晓，本座告诉你。”
正在此刻，周围的灯火烛光乍然无风自动，前后摇曳。男人浑身受制，被一道冰冷灵气扫荡全身，猛地跌坐在地。
他仓皇抬头，见到一把通体如
冰的雪剑现于眼前，心头大震，立即想到他们冒名顶替的那位仙君，立马求饶道：“阁下饶命，我等只是替人办事——”
话语之间，眼前的道服顿时破烂，看似仙风道骨之人，霎时间变成臣服剑下的一只魔物。
江应鹤眉峰不动，手中雪剑已然脱指而出，如有自主意识般贯入眼前魔物的胸口，寒意冰冻血迹，下一刻，连同躯体都化为飞灰粉尘。
江应鹤收回忘尘剑，对长夜道：“那边有小孩子，你过去看着点他们。”
话语才毕，江应鹤便抬头仔细地端详起眼前这座塑像，淡淡道：“自我跨入此间的那一刻，塑像之上神魂忽动。你知道我要来？”
下一刻，塑像骤然粉碎，附着其上的幽魂鬼修尖啸一声，正欲逃走之时，却被一股无形吸力扯入庙宇之上。
江应鹤抬眸望去，见庙宇之上的秦钧已将幽魂收拢，以为此事尘埃落定，刚要收剑之时，庙宇一侧忽地响起一道女声。
“我就知道仙君要来。”
江应鹤思绪一紧，却感觉到一股纯正的道门正宗的力量蔓延而开，功体散发出与他相似的阵阵寒意。
“我自此处等候已久，江仙君。”
……那只魔物与幽魂，是为她驱使的？
江应鹤忽有一阵指尖发寒的预感。
“仙友，不如现身一见。”
庙宇角落穿出一阵清亮笑声，一人从庙宇之中现身，闲庭散步般走近几步。
“一别数百年，仙君别来无恙乎？”
“……离月真人？”
眼前的女子一身淡蓝纱衣，周身功体属性鲜明，乃是源自广寒宫的功法。她神情温文，身躯纤瘦，一眼望去，确是正道真人无疑。
可江应鹤却从她一步步走近之间，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注视过去，问道：“你身上是……元神到洞虚的雷劫？你我有何仇怨，何必如此。”
离月真人向庙宇之上看了一眼，叹道：“我自知无法渡过，仙途至此，已然终结。”
“只是……前些时日，恰从收服的魔物口中获知，原来统一天魔教的那位尊主，也叫李还寒。”她话语一顿，看向江应鹤，“昔日我儿败在他剑下，我道是技不如人，自此留下心结，乃至一步踏错，道途无望。可如今
——却才刚刚知晓，仙君座下那位绝世天才，原本便是走入歧途的魔物！”
离月真人已到渡劫边缘，但她却全无应对之心，几乎只是一心求死而已。她此行而来，寻其目的……
江应鹤猜到她想要做什么了。
“离月真人。”他握紧忘尘剑，“此处是洛城，并非修真界。”
洛城七十万百姓，对仙道向往不已，风气极易于修真后辈的诞生。
他想提醒对方，若在此处引下雷劫，天雷之下，这座城池就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碎。
“我自然知晓。”她走到江应鹤面前，能感觉到锁定在自己身上的三道危险目光，她抬手扬过拂尘，继续道，“他是魔物，仙君依旧收容，为何我儿却配不上入你门下？贫道倒是想问一问前辈，他是邪修之事，前辈是否早已明悉？蓬莱是否也早已明悉？！”
江应鹤凝眸不语，能感觉到对方平静的表面上，沉淀着近乎绝望的气息。
“……仙门之首。”离月真人咬紧银牙，“徒有虚名罢了。”
洛城之上天色晦暗，月华被乌云掩盖，雷云翻滚。
江应鹤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高悬的雷劫也被随之引动，颇有几分不稳。
“离月，”江应鹤深吸一口气，“你一生自诩正道，就要置七十万无辜生灵于不顾？”
“我倒要反而问问前辈。”离月真人道，“你身为剑道之首，包庇魔物、培养邪修，将真正的正道栋梁拒之门外，又是为何？”
江应鹤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
寻常修士渡劫，多会找一个清净之地闭关，即便雷劫翻滚七日，也不会累及他人。而像离月真人这般，从元神到洞虚的天雷劈下，还能勉强承下，若将他身上的洞虚境第三劫带累降下，此处……根本承受不住。
离月站立原地，向四周望去，目光停到了庙宇之上，道：“上面便是那个天魔之体，和你另一位弟子吧？让他们不要白费力气了，天道运行，就算是那位魔尊真有半步金仙之能，也救不了属于你的道。”
江应鹤没有猜错。
洛城之上翻滚聚集的雷云，不仅是离月真人的，更有他自己的。
按照预测的时日，被一同引动下来，本不该降临的第三劫提前而至。
江应鹤辞别兰若寺的原因，便是为了禅清住持身上的佛心考验，不敢在他身边渡劫。没想到竟然在此处……
就在离月话语未尽之刻，她的身躯骤然被一把银色长剑贯穿，穿过她道躯之后，再猛然回到秦钧手中。
这只恶灵眉宇阴翳，从庙宇之上落了下来，就在他想要靠近江应鹤时，却被一股含有冰雪之气的灵力扫向周围。
“天雷在即，不要过来。”
江应鹤看着眼前的仙人道体化为灰烬，叹了口气。
“你们……可否帮我撑起结界。”
他的话语平静如常，却让人五脏六腑都渗出丝丝寒意。
“师尊……”
“立结界。”
江应鹤打断他的话语。
就如同离月真人所说那般，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天劫，不得有旁人干预。
即便江应鹤态度坚决，但长夜犹不甘心，几乎有些急了，道：“立什么结界？你的命最重要，你管别人做什么？这次是，上次也是，你什么时候能……”
他想说，你什么时候能先考虑自己。若是他们三人协助，即便无法渡过，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就如同昔日江应鹤对秦钧做的那样。可每一次，师尊都只是让他们撑起结界，不要波及他人。
而他所顾惜的、在意的，却是像蝼蚁一般生存的微末人族，是百十年光阴便死，神魂消散无踪的脚下尘灰。
长夜从没有这么恼恨过一个人的善意。
但他却不曾想过，昔日江应鹤出手之时，秦钧不过是金丹渡劫，而眼下洛城之上的乌黑雷云，却是洞虚境的第三道天雷，足以震碎尘寰、淹没足下的脆弱泥土。
更能够捏碎那些如蝼蚁般的生命。
雷云已凝，无法再转变地点了。
长夜根本没有立结界的打算，他只想护住他眼前的师尊，可却被心上人的灵力层层阻挡，就在这僵持的几息之间，一道覆盖着魔气的结界从四周升起，正好包围这座新建的庙宇。
塑像粉碎，供台倒塌，只有几个孩子缩在结界之外、躲在庙宇的角落。
“李还寒！”
长夜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句，对上一双宛若鲜血的眼眸。
“你听他的？！你要他死吗？！”
或许是妖兽太过敏感，长夜比任何人都能感
觉到江应鹤一丝一毫变化的情绪，他能窥知到师尊心中的不安，却更能感觉到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锐气。
毕竟是剑修，对于自己道途，总还要自己掌控的。
李还寒血眸幽然，静默如初，似乎并不打算回答长夜，目光却只是凝聚在江应鹤身上。
就在长夜这一句喊完之后，另一层弥漫着浓重鬼气的结界覆盖其上，将收束天劫的屏障再紧一层。
长夜不可置信地看向秦钧，手指捏出脆生生的骨骼响动。
这只恶灵同样什么都没有说，只在感受雷劫滚动时，语气沉如冰地说了一句。
“长夜，结界。”
长夜反手砸进桌案边，从桌子到地面都崩出裂缝，一片粉碎。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无法想象为了“不波及他人”而面临生命威胁的这种选择，更让人难以相信的是，李还寒和秦钧竟然愿意接受他的想法。
他的喉咙里发出兽类的嘶哑低吼，砸地的手指泛出淤血。
长夜将漫到喉咙口的血腥气咽下去，尝试着去接受、去理解，克制住自己冲进去的念头。
……他费劲力气地说服自己，要听话。
那只沾血的手，覆盖在了结界上，最后一层结界泛着光芒铺过去，形成了坚不可摧的壁垒。
于此同时，酝酿已久的雷云之下，一道紫色电光轰然而下，击穿本就残破的庙宇穹顶，带起一片剧烈得犹如爆炸的震响。
电光劈焦地面。
被强行引动的天雷，包含着离月真人启而未渡的余威，没入冰雪道体之内，震荡经脉。
江应鹤半跪在地面上，单手撑着忘尘剑，他的本命剑器发出剧烈的嗡然响动。
雷电劈裂开的伤口，流淌出鲜红腥甜的血液，慢慢地浸入地面。
又是一场暴雨。
这座崇尚仙风的城池，仿若在此夜歇了声息。
雷鸣滚滚。
血迹沿着手臂蔓延下来，沾湿他雪白的衣衫，一点一滴，如同枯死的红梅。
江应鹤咳了一声，撑着剑，慢慢地起身。
下一刻，雷云聚集之处，又是一道轰然而下的天劫，电光闪过天际，将沉夜掀起通天的一瞬雪白。
光华照见月亮。
就在轰鸣声巨震的下一刻，更多的血迹顺着损伤
的脊背蔓延而下，浸入躯体。
疼么。
……好像也不是很疼。
江应鹤握着剑柄，见到从臂膀淌下的血迹滑过剑身，他计算着数量，想到蕴含大道叩问的后三道，又要如何渡过？
按理来说，他应当是习惯了渡劫。从踏上仙途的那一刻起，他便有此觉悟——即便再有天资，也会在未来的某一日上，遇到自己的艰难之处。
身死道消这四个字，从来也没有离他很远。
暴雨倾盆。
就在巨大的雨声之中，更多的电光划破天幕。
轰隆——
收束天劫的结界随之而震。
血迹一点一滴地，浸透地面。
他像是一块碎裂了的玉，沾着鲜红的血迹，又仿佛淬过冰的剑刃，散发出无可抵挡的、所向披靡的锋锐。
他自己便是一把磨砺淬炼而成的神兵。
第四道，第五道……
直至最后一道淬体紫雷盖顶而下，他手中撑持着的忘尘剑倏然震断，坚冰塑成的剑身折成两节，崩进瓦砾之中。
血迹从指尖滴落，也从剑尖上滴落。
还有三道叩问……
他一直坚定的道心，在电光的映照之下，几乎快要有被劈成两半的错觉。
轰隆——
随着暴雨雷鸣、电光交缠之中，天道的叩问如同洪钟一般，贯入脑海。
——为何踌躇不前？
为何？
他道心一如既往，从未踌躇不前。
江应鹤吐出一口鲜血，抬指抹去唇边的血迹。
自从他决定修行之日起，便一直行于途中，从未改变，何曾踌躇不前？
雷声卷过耳畔，庙宇碎裂，风声呼啸。
第八道天雷浩荡而至。
——为何踌躇不前？
为何？
他万事遵循本性，无愧于天地众生，何曾踌躇不前？
江应鹤几乎是在叩问之声入脑的下一瞬，便找到了答案，他从未偏移自己的方向，一直坚持着本心如故，分毫未改。
在这个时候，他身上的雪白衣衫已被鲜血染红，雷霆贯入五脏六腑之中，连指尖都麻痹不堪，宛若碾碎了一身玉骨。
断剑犹自铮鸣。
江应鹤将手中的半截剑身插入地面，想要起身之时，最后一道天雷轰然而落，依旧是那个相同、而又不同的问题。
——为何踌躇不前？
为何……
一问道心，二问本心，第三问……
是问他的真心。
他被天道的叩问死死地压在地面上，眼前是四散的血迹和裂纹，脑海中难以抑制地浮现出身边人的面貌。
为何踌躇不前……
是为天下声名、为正邪难容，还是怕交心只一瞬，分魂融合之后，只是一场云烟幻梦？
他或许只是别人道途上的一句记载，辟世大能，应在天阙之上长生久视，而非与他纠缠……
他的真心。
一点一滴，何处不是真心……
江应鹤嗅到一股极重的血腥气，却又能感觉到这一声质问顺着脑海灌入灵台，几乎要叩碎他的神魂。
正当此刻，收束天雷的结界猛然一松，一个庞大无比的巨兽显出原型，冲入结界，遮挡住江应鹤的身形，将那些四处乱窜的电光雷劫挡在身下，遮盖住倾盆暴雨。
天犼将他包裹在怀中，可在神识的感知之中，即便没有了最后一道天雷的吞没侵蚀，钻入心魂中的大道叩问，也已然在不断地消磨他、损毁他。
下一瞬，巨大的天犼原型顷刻不见，红衣少年将江应鹤紧紧地抱进怀中，吻上了他沾血的唇瓣。
江应鹤面前是半张漆黑的面具，另一半则是长夜瑰丽美艳的脸庞，他舔咬着自己的唇，却在交吻之中，将一颗妖丹吐出，一分为二，送进江应鹤唇间。
……他疯了吗？
妖族内丹，如同修士的金丹、元婴一般，和第二生命本无差别，轻则境界倒退，重则化为原型……
但江应鹤没有力气挣扎，他的神魂在不断地消碎，只能被动承受着半颗妖丹进入神魂之中。
江应鹤用力收拢手指，攀住他的肩膀，低微道：“……没用的……”
为何踌躇不前……
他难以回答。
解不开、绕不过、逃不脱。
就在江应鹤意识迷蒙之时，恍惚间听到了一声短暂的系统音，但他已无力去想，只能感觉到渺茫地虚空，感觉到溃散的神魂……
陨于天雷的神魂，都会自行度化成真灵，回归于天地。
或许他也将回归于一场雨中。
就在他的意识逐渐沉没之时，长夜被一只手狠狠拉开，另一股力量灌入其中，将江应鹤周身间溢散的神魂笼罩起来
，重新凝结。
李还寒掌中的魔气翻滚沸腾，将四周的雷劫余波全部压下，随后立即收缩结界，将屏障归入师尊的身边，协助那股力量凝聚神魂。
“还愣着？”秦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得难以想象，“护持转世。”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抽尽了心神和力气。
长夜空白的脑海随之猛然一震，才从堆积而起的绝望之中寻觅到一丝生机。
眼前的半颗妖丹融入神魂之中，慢慢地凝实，随后转入天道运行之中。
长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凝聚而起的神魂慢慢地脱离视线，失去踪影。
四周静寂，唯有连绵不绝的雨声。
过了小片刻，才听到长夜低微的、沙哑的嗓音。
“转世之人……会有记忆吗？”
“点醒之后，就能想起来。”秦钧道。
“什么时候……能再遇到……”
“……不知道。”
“那他、他还会喜欢我吗？”
“师尊喜欢过你吗？”
又安静了下来。
雨水冲刷血迹，而躯体早已消散。
长夜看着李还寒捡起断裂成两截的忘尘剑。
君心切玉刀，一举成两断。
长夜站起身，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进入了雨幕之中。
没有人阻拦他。
李还寒低着头擦干净手里的断剑，他的手不是很稳，力道用的很轻，但是因为手太不稳了，还是被残碎的忘尘剑划伤了手指。
血珠一点一滴地渗出来，与剑身上的融为一体。
李还寒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问道：“角落里那几个孩子……”
“没死。”
“……那就好。”
李还寒用布帛将碎剑包好，低着头道：“不然，他要怪我的。”
随着这句话落下，收束天劫的结界彻底消散，破庙之内，只剩下断壁残垣、满地血迹，与孩童抽噎的哭声。
————
今夜是洛城的花灯节。
过节前一天，半夜下了一场大雨，把城西的仙人庙宇都劈碎了，家家户户闭门关窗了半宿，才发觉雨停。本来担心影响花灯节的举行，可今夜，却是难得的明月朗空。
洛城像是完全没有被一场暴雨影响到。在很多人眼中，这只是一场雨罢了，最多是太过不巧，劈碎
了一座仙庙。
然而再不巧，也仅止于此。洛城七十万百姓，四处皆安，无一人死伤。
长夜是从一座无人的小阁楼上醒来的。
他分裂内丹，境界跌落数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猫，在楼上暂时沉眠了一天一夜。
他恢复人形，坐在小楼上向下望，满城的花灯光亮，起起伏伏，灯影晃动。
商贩叫卖、游人如梭、满眼都是红尘。
万家灯火。
长夜趴在楼上看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懂得了师尊到底在守护着什么。
他闭上眼，又变回白色猫咪的样子，毛绒绒的尾巴转了过来，身上都是未干的雨水、泥灰、与斑斑的血迹。
小猫咪趴在夜风较小的地方，像是突然失去了豢养他的居所。
……我明明有听你的话。
求你……别抛下我……

第58章
蓬莱。
殿内燃着一盏烛。
烛火在眼前慢慢地晃动，拖出重影。
身旁人唤了第二声，颜采薇才仓促地收回视线，应道：“师兄。”
就在方才，安放在蓬莱的魂灯熄灭、命牌破碎。
清净崖之上的白鹤徘徊不断，叫声撕裂声带、穿破云霄，近乎凄绝。
颜采薇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续道：“我会前往勘察的……江师弟不会在洛城渡劫，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她扶着座椅起了身，心中仍是一片空茫，对于眼前之事难以接受，甚至还没有真正地感受到痛觉。
颜采薇按住腰间的铃铛法器，指间从法器之上收缩回去，回首再看向周正平。
掌门师兄眉宇疲惫，宛若一座凝固不动的雕像，一旁的拂尘搁在桌面上，色泽冷透。
向来明亮的蓬莱大殿，沉闷地流淌着一股极度凝重的气息，宛若无形之云，压在心头。
就在世事已成定局的下一个刹那，殿外的满天晴空骤然凝起无尽的暗沉赤云，一个人影自赤云之间降下，孤身一人踏入殿内。
颜采薇步履一顿，看向走近的来者。
李还寒一身玄衣，衣袖色泽沉暗无光，仿若无星无月的冷夜，身后是一道里衬猩红的长披风。
披风沾血，在殿内地面上划过血痕。
在颜采薇的目光注视之下，眼前之人行至案前，将手中丝帛包裹之物放到了上面，正挨着周正平手畔的拂尘。
迫人的静谧之中，只有颜采薇低落而微喑的声调。
“这是什么？”
她看着对方抬起手，拨开素白的丝帛，露出里面两截断剑。
忘尘剑的材质便是坚冰，只因有江应鹤在，它才锋芒四溢，它才名满天下。而如今，它只是两截碎裂的冰罢了。
坚冰未融，却依旧漫出似有若无的水迹。
就在看到断剑的一刹，一向少动声色的周正平终于撑持不住，吐出一口积郁在五脏六腑之间的鲜血，随后被颜采薇扶住臂膀。
周正平抬起眼眸，看着李还寒取出曾经系在忘尘剑之上的剑坠，重新系于其上。
往昔故貌，依稀眼前。
这是他的天劫。
也是他的情劫。
周正平深深地闭上眼，听到
李还寒轻微响起的声息。
“我们已护持他转世。”
他低着头，语调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但却牵着人的心一沉再沉。
“我会去找他的……请掌门，将忘尘剑放回白鹤玉宇。”
话语落下，周正平看了他良久，才默然颔首。
他看着李还寒转身离去，重新镇定了一下心神，才向颜采薇道：“撞钟。”
颜采薇怔然片刻，立即道：“既然师弟有转世之机，便不需撞钟……他还会回到蓬莱的！”
“嗯。”周正平道，“撞十二次。”
按照蓬莱的规矩，十一次是仙君陨落的钟鸣，十二次，则是门内长老闭死关的钟鸣。
颜采薇霎时微愣，随后心里一松，默默点头，再无言语。
蓬莱钟鸣十二，响彻整个修真界，所有门派的掌权之人，都已知悉江应鹤闭关的消息。
幽冥界冥河涌流，万鬼奔向河岸对面。摆渡人穿上蓑衣，向身边的鬼女指向冥河画舫，告诉她那是宗主所居之处。
万妖边塞熙熙攘攘，从雪原走到此处的雪狐薛倩倩停留市集，听鹿妖老板讲述他见过的奇闻异趣，讲述通天彻地的尊者与他的美人兔妖。
天魔教之中，盘踞在血池边缘的黑蛇睁开血眸，似有所感般地向上仰望，却只能看到珠玉穿成的、密密的帘。
兰若寺的诵经声整日不歇，只在钟鸣的刹那骤然顿止，空净小和尚坐在禅清对面抄写佛经，见到住持手中的佛珠忽地一顿。
“住持？”小和尚睁着他乌黑圆润的双眼，“怎么了吗？”
禅清静默片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
三百七十五年后。
京华，瑞王府。
衣着整齐的侍女前后穿梭不断，炉香慢慢地散开，在室内弥漫出柔润的香气。
有一个梳着灵蛇髻的侍女合上门扉，朝周围的姑娘们抵唇示意一番，走远了一些，才道：“瑞王殿下仍在发热，刚刚才服了药歇下了，你们走远一些。”
小姑娘们乖顺地点点头，向别处走开了。先前的侍女才满意地走离两步，才走开数步远，便听到吱嘎的门声。
她转而望去，见到一截雪白的毛绒猫尾，便知道是瑞王殿下养的猫进去了，并未担忧，而是重新合紧了
门扉。
殿内燃着瑞脑香片，香气遮住了药味儿。
小白猫向前走了几步，舔了舔爪子，然后跳上床榻，趴在被子的角落边展开猫爪，抬起尾巴勾住榻上之人散落的长发。
他的发丝漆黑柔软，陷在淡色的被面里，十分的醒目。
江应鹤被这只小猫闹醒，将他慢慢地抱入怀中，发热的脸颊贴着软绒的猫耳，声音低微：“我困了，别闹。”
小白猫趴在他怀里，一双乌黑的眼眸一直注视着他，过了片刻，猫咪凑到他耳畔蹭了蹭，气温愈发地温暖起来。
江应鹤烧得有些糊涂，隐约中听到耳畔一声低柔悦耳的声线，慢慢地响起来。
“生病了？你身上好热。”
他当然生病了。江应鹤闭着眼想，自己可是当今新皇最后的一个兄弟，要是不三天两头病着，估计早就牺牲在封建政权的扼杀之中了。
“别蹭……”他低低地道，“我吃过药了，好困……”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拂过他的耳畔，江应鹤听到一声带着些微压抑、而又极其小心的话语。
“你想……离开这里吗？”
……离开这里？假死脱身么？他已经在准备了啊……
江应鹤迷迷糊糊地反应了一会儿，半睁开眼看了看面前的人，神智猛地回笼。
怀里是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年，半张脸戴着面具，露出来的那一半却生得瑰丽俊逸至极，他的发间顶着一对猫耳，粗长软绒的尾巴勾着他的腰，此刻正目光熠熠地看过来，露出尖尖的牙齿。
……他的猫呢。
他放在这儿，这么大的一只猫呢？
江应鹤脑海空白一刹，努力地沉下心，冷静问道：“你是……”
“我是妖。”长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承认得好爽快，我还没问呢。
就在江应鹤愣了一下的短暂空档之中，眼前的红衣少年抬起手，指尖掠过他眉心上的印记，低声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想起我。”
江应鹤的眉心上，有一道类似于流云般的淡淡朱砂印，是出生起便存在的。因为这个印记的原因，父皇母后生前之时，对他十分宠爱，曾将他视为下一任的君主。
只不过他无心争权，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江应鹤被这句
话触到心绪，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心尖上跳动起来，颤出混乱的弦音。
与此同时，从他出生起……不，穿越起就伴随在眼前的系统骤然一亮，响起机械化的提示音。
“锁定目标——阿江净化系统为您服务。”
阿江净化系统，听起来像是一个扫黄打非的软件。不过这么多年来也没看它响过，今天是第一次。
这个系统的宗旨每年都要复述一遍，说是让每一个身心俱碎的攻略目标净化融合，旁边还附赠一个黑色状态条。
眼前的红衣少年只有一半的黑色进度。
江应鹤看着面前的人愈发靠近，不知道是该思考世界观发生了变化，还是该立刻喊救命。
就在这短暂的迟疑一瞬，对方的唇便逐渐地贴了上来。
江应鹤怔怔地看着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把人推开，他那颗从刚才开始就乱跳的心脏骤然一滞，随着交吻而加深的气息沉入识海。
这气息牵动他体内的那半颗妖丹，妖丹相连，像是突破了什么桎梏一般，让江应鹤原本镇定始终的脑海愈发地混乱，有些许记忆破碎着浮出水面，灌入心门。
他握着长夜的肩膀，被这只白猫化成的妖压在身下，抵唇交吻，最令人诧异的不是这个，而是他那些模糊不堪的记忆，似在吻中浮现了刹那的画面。
江应鹤眼角泛红，觉得换不过气来，要让他亲到略微窒息时，对方却骤然分开了双唇。
他看着对方，宛若星辰的眼眸中清冷透亮，光华隐隐，眼角微微浮现出一些淡红色。
喘息未定。
在他空荡无依的神魂之中，仿若有叩问之声遥远地响起。
他动了动眼神，下意识地道：“夜儿？”
长夜动作猛地一顿。
“你想起我了么？”
潜意识只控制了片刻，江应鹤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边思考着边道：“想起了一点点……感觉有些乱。”
他的记忆就结束在被雷劈死的瞬间，结果重新想起时，也停在被雷劈死的刹那。
太惨了，满脑子都是被劈死，他到底造了多少孽。
要接受这个设定需要一点时间，不过所幸江应鹤从一出生，就被灌输了穿越和系统这两个设定，此刻突然出现了第三个，虽然不至于
马上就能理解，但也不会特别得烦恼。
与这个相比，他如果真是转世之人，那这个穿越前的地球记忆是怎么回事，不受格式化影响的保护文件？
他甚至还发散性思维地考虑了这一层，抬起眼时，才见到眼前的人目光希翼小心，与那只白猫初见时别无二致。
“夜儿。”这个称呼简直太顺了，脱口而出，习惯得不可思议。江应鹤抬手又敲了敲额头，“我们是……道侣吗？”
那些记忆太乱了，他想起的那部分混乱斑驳，只有对待每个人的情感纯粹而真挚。他慢慢地接受着突如其来的设定，感觉自己的心性也在记忆浮现之间逐渐清洗干净，扫去了上面十余年历经凡俗时，所蒙的灰尘。
长夜愣住了。
灯光映照，朦朦胧胧的淡光渡上他的长发之间。眉宇似是常有几分疏离，但却又在俗世之中脱去了冷寂的外壳，露出温和而纯粹饱满的内心。
像是微雪融化时，垂在白梅上的仲春冷露。
明明这十几年来，他都是在红尘之中度过的。长夜却觉得对方愈发地晶莹剔透、永恒如一。
他捂住了心口，有无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是一个好时机，只要承认下来，他就是对方名正言顺的道侣。
如果是以往，长夜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但在这些纷杂的声音背后，长夜却听到自己默默生长的、蓬□□伏的心跳声。
“不。”他凑过去亲了亲对方，低声道，“你是我师尊。”
他跟另外的两个人越来越像了，连这种沉郁平静的应答都相似了起来……原来天性贪婪的妖兽，也会有这种珍惜不忍的心情。
长夜自嘲地笑了笑，随后却抱住了江应鹤，埋头抵在他肩膀上，那条毛绒绒的尾巴缠绕着他的腰，在腰身周围不断地盘旋、转动，带着一股甜腻的亲昵味道。
江应鹤先是被这只变成人的小猫亲了两口，随后又让他抱了个满怀，但他却完全生不起气来，甚至还下意识地回抱住了对方，习惯性地抬起手，慢慢地抚过他的脊背。
这是安慰的动作。
是他永恒如一的温柔。
长夜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被心里的酸涩淹没，抵在他肩头咽下哭腔，带着温度的眼泪却还
是浸透了江应鹤身上单薄的衣衫。
“我好想你。”
他忍不住撒娇，故态复萌，却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欺骗，每一个字都是烙在他心里的，反反复复，一遍一遍，几乎镌刻进神魂之中。
“夜儿真的好想师尊……以前你、你这个身躯骨龄太小，我不敢吓你。但是我……我……”
长夜说不下去了，勉强地停了话语，紧紧地抱住了他。
“师尊，我们离开这里。你是不是一直都想离开这里？你想起来了多少？”
江应鹤其实也没想起来多少。更多的细节都像是沉在水面之下一般，被波光粼粼的细纹所遮掩，只有劈死他的那道雷分外清晰，以及雷劫之后，巨兽化人，割裂内丹分给他的那一幕。
真过分，他还以为这真是一只小猫咪。
就像是曾经做过千遍万遍一般，江应鹤一边想着，一边习惯性地抬起手，揉了揉长夜柔软的发顶。
“想起来的不多……可能要慢慢来了。”
他还记得这个净化系统好像原来不叫这个名字？
就在江应鹤思索的过程之中，眼前的红衣少年俯下身，重新地贴了贴他的脸颊，有些担忧地道：“还是很热，我们早点回蓬莱，按照我的经验，重修起来是很快的……”
但也很容易重蹈覆辙。
就像是他们三人一样，即便重修至今，也没有任何一部分找到合道的办法，或许他们神魂分裂，根本就没有合道的资格。
而师尊也是，该要认清自己的真心，才能无惧大道叩问，更进一步。
刚才勾动他体内另外半颗妖丹之时，已经驱散了躯体之上的病气，这些残余的热意其实无伤大雅，只是抱起来令人担心罢了。
长夜亲了亲他的眼睫，道：“师尊，你休息一下……夜儿陪着你。”

第59章
三日后。
有长夜协助，离开京华比想象之中的简单了许多。摆脱了受人忌惮的瑞王殿下的称号，江应鹤顿时有一种身心放松之感。
这个尘世之中的帝王天家，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一般，将他囚困在此处。
除此之外，另一个问题就是脑海中不时闪现的记忆，有一些模糊、沉闷，而更多的明快而清晰，那些较为愉快的记忆，在与长夜的相处过程之中渐渐苏醒。
不过他还是没有明白这个融合系统，也隐隐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忽略，仿佛他其实不止有长夜一个徒弟似的……
江应鹤沉思之时，天边月色皎然，载他远行的巨鹰听从长夜的吩咐停了下来，收敛目光，停歇在一旁。
“师尊。”长夜归拢了一下他鬓边的发丝，“长期飞行，你身体受不了，我们停一停。”
这具身躯还是肉.体凡胎，即便江应鹤的神魂凝练无比，但也无法发挥出他应有的实力，只有到达蓬莱后重新筑基，才可重返道途。
长夜虽然学习过蓬莱的道术，但他毕竟是妖，当时跟师尊修炼之时，满脑子都是美色……此刻就不太敢教，万一教错了哪里，别说另外那三分之二，就是一向和善的蓬莱派师叔们，大概都想剥了他的皮。
江应鹤跟着整理了一下头发，也觉得被风吹得有些头疼，便应声点了点头。
他这段时间，几乎是修行以来最脆弱的时刻，但他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脆弱，反倒是长夜小心得不得了。
两人在合欢宗周围的小镇之上暂歇，江应鹤在房间内看一些修真界相关的书籍，长夜则变回猫咪的形态，趴在灯烛旁边，眸色乌黑地看着他。
月华如水。
初春的凉气仍在。江应鹤披着一件稍厚的软毛披风，才看了两三行，就被一条毛绒绒的尾巴勾住了手指。
他浑然不觉，习惯性地握住手指间的猫尾，指腹在上面摩丨挲揉捏。指间的毛绒尾巴像是触电般地猛然缩回，抽出来一瞬，随即却又软绵绵地缠上去，贴着他的手背蹭。
此刻的江应鹤还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
他才将修真界各门派的分布看明白，脑海中模糊的记忆慢
慢将缺失的部分补充填满。
随着记忆的补全，精神地愈发投入，他就更加意识不到自己在往哪儿揉了，手边一团的毛绒绒，不撸白不撸，手感又这么好……
直到他听到一声喑哑的猫叫。
……嗯？
江应鹤抬起眼，看着原本趴得好好的小白猫紧紧地盯着他，眸光显露出一股更接近于兽性的渴望。猫咪的尖牙露出来了一小半，带着倒刺的舌头在上面舔卷了一下。
……他想干什么？
江应鹤反应了两秒，才想起冬去春来，仿佛正是猫咪发情的季节。
“你……”他欲言又止，含蓄地问，“你不是天犼么。”
这也不是猫啊……
眼前的小猫咪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凑上前去，用软绒绒的下颔蹭他的手。江应鹤一时没忍住，手比脑快地又撸了起来，撸到一半才想起形势之严峻。
……在他模糊混沌的记忆之中，仿佛并没有太注意过长夜发情的情形。印象里只有那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往他的腰上钻，缠得人动不了身。
江应鹤正想着，便被带着倒刺的猫舌舔上指尖，带着一点磨砂的质感绕过指腹……他的危机感来得太晚了。
下一瞬，桌边乖顺的小白猫顿时变大，眨眼间将他扑倒在地，浑身皮毛雪白柔软，那根大尾巴甩了几下，习惯性地往江应鹤的腰上勾。
“……夜儿？”
他低声唤了一句。
眼前的大猫似乎更兴奋了，宽大的肉垫按着他的肩膀，爪沟里的尖刃藏得严严实实。可肉垫本身就充满了压力，即便动作再轻，也能够轻而易举地让人动弹不得。
大猫低下头，倒伏着软刺的舌面轻轻地在他锁骨上舔过，简直像是在舔……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
被舔过的地方又有些泛红，即便再轻微，江应鹤现下的身躯仍旧脆弱得过分，养尊处优久了的躯体，随便碰几下都会淤青泛红，实际上却并不太疼。
长夜埋头一片混乱地舔来舔去，温热的气息在脖颈之间散荡弥漫。
江应鹤被一大团毛绒绒包裹住了，只能拍了拍他的爪子，道：“……真的忍不住？”
还不是被他摸的，长夜想。
大猫蹭了蹭他，用灵活的尾巴尖勾开他外衫的衣带，随
后一半委屈一半别扭地又埋低头，出声道：“师尊……”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把情动的沙哑声线暴露无遗，这个勾人的劲儿，离祸国殃民的距离也相差不远。江应鹤被耳畔的悦耳声线蛊惑，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冒出一句感叹。
不愧是妖族……
“师尊，帮帮我……”
当年如果妲己是用毛绒绒的形态和这么动听的声音迷惑君主的话，那还真不怪纣王。
江应鹤被他低着头乱蹭，只好问道：“怎么帮你？”
他再一次没能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这句话就仿佛是一个隐晦的许可一般，给了长夜莫大的信心和奖励。他的尾巴拆开衣带，将外衫向两侧刮开，尾巴悄无声息地潜伏进去。
大猫的一片毛绒绒之中，似乎有什么与柔软相距甚远的东西出现了。
江应鹤被硌到时，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反而抬起膝盖蹭了一下，直到肩上的爪子骤然一沉。
他蹭到了略微立起的倒刺。
……嘶。
他反悔了。
不行，这怎么帮，这种东西是人能帮忙的吗？
更多的记忆浮现而出，江应鹤试探着又碰了一下，脑海中联想出一些在这个网站不太好说的画面。
“师尊……”偏偏小徒弟的声音又乖顺又柔软，靠在耳边撒娇，身上的软毛毛也好摸的要命，“你是不喜欢夜儿吗？”
听着太委屈了。
江应鹤刹那心软，犹豫了片刻，才道：“怎么会……”‘
“那就是喜欢。”
大猫的尾巴贴着肌肤绕上来，把窄瘦的腰身换过一圈，那个带着倒刺的东西也开始蹭他的腿，只不过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江应鹤拍了拍他的肉垫，按着他的爪子便柔和地松开。他半坐起来，目光下移看了看大猫身下，片刻静默之后，挫败地道：“……养猫果然要绝育。”
长夜完全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反而极度愉快地凑过去舔他，正当气氛愈发粘稠缠绵之时，门外忽地响起轰然一声，仿佛有人打起来了。
下一瞬，眼前的房门也跟着破裂，一个一身魔气的邪修闯了进来，身后全是喊打喊杀之声，似乎是被追得走投无路。
邪修看到面前的情景，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只妖
，顿时有一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感觉，心中大喜，喊道：“同道受困，阁下帮我阻拦一把……”
他话语未尽，就被一阵剧烈的妖气震荡而出，翻滚着打碎几面墙壁，在地上翻了好几下。
尘灰飞扬。
眼前的大猫像是被外人的闯入激怒了，但却没有直接把人弄死，而是化为人形抱住了师尊，埋在他肩膀上缓了一会儿，才语调微哑地道：“谁是他的同道。”
江应鹤松了口气，安抚了一下怀里的红衣少年：“好好好，不是，夜儿是正道栋梁。”
尘灰已尽，江应鹤抬眼望去，从破碎的墙壁之间看到了一个穿着淡粉色道服的男人持着拂尘，立在原地。
“合欢宗追缉叛乱，感谢仙友相……”相助这个词还未说出口，何护法便瞪大双眼，看着安慰少年的江应鹤，呆了须臾，才愣愣地道：“江仙君？”
江应鹤有些想不起他来，反问道：“你是？”
何护法猛然回神，道：“在下合欢宗护法何初，奉混元仙君童代掌教的命令，来此处缉拿内乱、清理门户。”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脚下被妖气抽回来的邪修，又抬起头看看抱着那只大妖慢慢安抚的江应鹤，谨慎问道：“江仙君已出关了？”
江应鹤自然不知晓自己转世后发生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何护法被看了片刻，背后发毛，自己脑海里便将一切都补全了，连忙道：“三百七十多年不见，代掌教一直十分思念您，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仙君定有他事要紧，晚辈便不在此处叨扰了。”
他带着自己脑补的内容，抬手拎起被妖气掀翻到脚边的叛徒，再三告辞之后，转身离去了。
只剩下这座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客栈，还有江应鹤怀中委屈得小声抽泣的妖。
江应鹤是无法体会到长夜这种极其想要亲近的心情，不过他心性通透、脾气又好，面对得还是自家徒弟，便由着他在怀里撒娇，一边缓缓地揉着他发顶，一边道：“又没受伤，只是被看了发情的样子，就这么伤心吗？”
他哪里是伤心这个。
长夜漆黑的长发都被江应鹤揉乱了，他凑了过来，从脖颈间向上，细密而轻柔地亲吻他，一直停到唇畔
，才哑着嗓音道：“被打扰到，才不高兴。”
江应鹤觉得他这种气闷闷的别扭样子很可爱，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么大，我会害怕的。如今这个模样就很好……还需要师尊帮你么？”
刚刚还颓靡没精神的长夜猛地抬眼，眸光一片明亮，那条不太受控制的尾巴又缠了上来，转着弯儿来撒娇讨好，散发出甜腻乖巧的、少年人的意味。
江应鹤的心像是被突然拨动了一下，像是被手指轻轻地拨开指针，归拢到原本的位置之上，精准得追随着时间。
他忽地感觉，自己仿佛一直都很喜欢他。
“一直”这两个字，到底是多久？
————
与此同时，合欢宗。
合欢宗擅长双丨修之术，因而非常鼓励修士寻找道侣，甚至其中欲在情先的一派，会豢养很多侍宠和炉鼎，其中的许多人都对这方面的术法技巧很是精通。
何护法归来之时，童归渔正在看最新一本兰陵书楼发行的插画版话本。他只看了一半，便随手扔在了案上，语气慵懒地道：“越写越差劲了，兰陵书楼的主笔愈发懒怠……”
何护法向他行了一礼，将缉拿叛徒之事如实禀告，才说到一半，就被挥手制止了。
“行了。本座知晓了。”童归渔合上书册，“自从江应鹤闭了个死关，连他的徒弟都罕见踪迹，连话本故事的原型都难找。”
何护法静默片刻，抬头看了看童归渔倦怠的神色，试探道：“代掌教，属下正要禀报，我在追缉叛徒的路途之中，遇到了……江仙君。”
童归渔猛地抬眼，定定地看了对方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之后，才忽地一笑：“三百年的闭关，怎么突然就出现了。你们可有发生什么？”
何护法回忆道：“属下见到江仙君身边……有一只妖，穿着红色的衣服，身形如少年。还有就是……”
他说了这么几句，童归渔心中已然有数了，他敲了敲膝盖，继续道：“还有什么？”
“仙君身上，仿佛并无灵力。”
话语一落，满室呼吸可闻。
童归渔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
他注视着何护法转身离去，脑海中迅速地回忆这些年来的几件大事，想到江应鹤身边的那
个小徒弟，便是一身红衣的少年。
他是遇到意外了么？可若是因故失去道体，蓬莱谎称闭关，江应鹤又怎会出现在合欢宗周围。
不过这条路，确实是这个方向前往蓬莱最快的一条路径。
童归渔沉思良久，像是想通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出来。他从道体之内取出红颜剑，一边擦拭剑身，一边思索。
剑身剔透，锋芒刺目。
童归渔注视着红颜剑，目光又落在剑鞘上的淡粉色剑坠上，自言自语道：“他闭关前后……广寒宫离月真人于洛城陨落，广寒宫与瀛洲派，还因此事争执了一番……倒是蓬莱，什么都没有过问。”
“……随后颜采薇为突破元神、跨入洞虚境而闭关，再一百年，云不休闭关。如今的蓬莱，只剩下周掌门一人……还有就是……”
“李还寒和秦钧，虽然两人深居简出，但确实深不可测、战力非凡。一百二十四年前，瀛洲派因蓬莱一位仙君、两位真人一同闭关，而上门挑战，被李还寒一剑镇压，再无声息。”
他没有说的是，在江应鹤闭关之后，无论是已经统一的天魔教，还是鬼主回归的幽冥界、或是尊者复苏的妖族，全部都安分守己、几乎不起争端，简直有一点和平发展的意思。
而三位半步金仙的消息，也被完完整整的封锁了。
童归渔思绪一顿，骤然道：“红衣少年……是妖？”
他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对一旁的侍宠道：“将何护法叫回来，就说，我有两封信要送，一封交由天机阁，让他们送进天魔教内，另一封，何护法亲自送，送进幽冥界。”

第60章
暮霭停云。
巨鹰掠过层云，风声过耳，即便已经飞得很慢，但在稍停下来时，却犹有一股轰鸣之感。
江应鹤重新整理发丝衣袖，坐在崖上向下望去，见到郁郁葱葱的森林古木、以及古木远方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峰。
火烧云铺满半个天空。
江应鹤注视了半晌，脑海中似有另一种红色浮现而出，比此刻的残霞还要更鲜明、更热烈的一种红。
他记忆模糊，难以解读，转过头看了看旁边的长夜。
长夜偏过头看他，那双墨黑的眼眸直直地望过来，纯净赤诚至极。
淡风撩起江应鹤耳畔的发丝。
故人如旧。
这三百年七十余年的光阴，对于江应鹤来说，只是如同一场黑甜梦乡，对于其他人，却像是渐渐止痛、却又反复发作的过程。
长夜看了他半晌，低声道：“师尊。”
“嗯。”
江应鹤应道，他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不安，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有什么话要说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
都是一些小孩子的任性罢了。
长夜没有把这些任性都说出来，而是任他揉乱发丝，凑过去道：“师尊其实，不止有夜儿一个徒弟。”
他的语调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了下去。
“我是第三个。”
江应鹤点了点头，道：“我也是如此预感到的，只是想不起来。”
“但我们三个，”长夜认真道，“其实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
江应鹤愣了一下，脑海中的隔膜像是被什么捅破了，另外两人的影子愈发地清晰。
长夜离得太近了，气息慢慢地翻卷过来，透着熟悉的艳香。
这种气息缭绕四周。
“其实夜儿也不想跟他们做一个人。”长夜道，“只是因为师尊……”
他话语顿了一下。
“我猜他们也不想。”
江应鹤被他亲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呢喃的语句却尤其得悦耳动人。
“他们一定也是因为你。”
江应鹤慢慢地接受了一下这个设定，刚想回答，身旁栖息的巨鹰便是一声鸣叫，仰首看向了不远处的暮色之中。
长夜随之抬眸，见到被火烧云染红的天际边，凛
凛的孤峰之上，突地流淌过水迹鲜红的小溪，血液漫流。
长夜眸光一顿，对江应鹤道：“师兄要打我了。”
江应鹤怔了一下：“什么？”
长夜又道：“他嫌弃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我找到了你，又不告诉他，李师兄要发脾气了。”
还未等江应鹤理解完这句话，孤峰之上的鲜红血流向上翻涌，塑造出一个渐渐明显的人形。
李还寒从鲜血组成的水流间步出，一身玄色衣袍，披风微动，随着初春微寒的山风掀起猩红的里衬。
在他的肩头，盘踞着一条通体漆黑发亮的蛇，血眸冰冷无比地扫视过来，随后在看到江应鹤之后，似是用尽了力气般地合上了双眼，进入休眠之中。
残阳染透的云层在他的身后，靡艳如血。
江应鹤才转过头看了一眼，就发觉眼前像是有一阵冰凉的风穿过似的，对面的长夜被这阵剑风逼退几十步，随后剑风四散，血剑横扫而来，一直将他抽回另一座山崖之中，撞碎了半座石壁。
不止是那半座石壁，连中间的许多断崖凸起都被剑气削碎。江应鹤脚下响起裂纹，一旁的巨鹰猛然飞起，在云霄之中长鸣。
就在山崖断裂的刹那，他猛然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被李还寒扶着腰落在了安全的地方。
江应鹤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还在担心长夜时，就被对方捉住了手。
李还寒将他好好地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哪里受伤，才皱着眉头搓了一下对方的手。
“这么凉？”
此刻是初春，本来就有些冷，又是山崖之上，即便穿得很厚，但保暖的功能依旧显得薄弱。不过江应鹤自认可以接受，就没有放在心上，也便更没有跟长夜说过。
他的手指窄瘦修长，因为环境原因，指关节微微泛着些淡青色，此刻被李还寒的手掌包裹住了。
只不过他的体温也并不高。
江应鹤道：“没事，不太冷，长夜他……”
他话语未尽，肩上便多了一分重量。漆黑的绒毛缀在披风的上方，软软地围了半圈，下面则是内红外黑，长及脚踝。
李还寒一边半低着头给他系披风的系带，一边道：“死不了。”
仿佛像是映衬着这句话一般，
远处被凿进入的山石一寸寸碎裂，化为粉末。而看似柔弱的红衣少年，却完好无损地重新飞了回来，落在江应鹤身前。
就在长夜想再接近一点时，却被一把鲜红的血剑拦住了道路，他看了一眼毫无禁制、魔气滔天的寂灭剑，又看了一眼给江应鹤系披风的李还寒。
“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长夜道，“我也是因为半颗妖丹才能找到师尊的……”
李还寒充耳不闻，系好绸带后，才看向江应鹤宛若星辰的双眸，低声问道：“他有没有欺负你？”
江应鹤刚想说“我是他师尊，长夜怎么可能有这个胆子”，结果出口之前，就想起昨天在客栈时教小徒弟缓解发情的场面，他迟疑了一下，道：“没有。”
就是因为这半秒钟的迟疑，那把鲜红血剑仿佛闻知了主人的心意，剑身猛然发亮，从山崖之上拔地而起，魔气汹涌地冲荡过去。
又把小徒弟抽出去了。
江应鹤默然片刻，没想到他们师兄弟的关系如此“和睦”，叹了口气，道：“真的没有，你别生气。”
李还寒生气是很难看出来的，他素来面无表情、心绪内敛，即便心里想了十分，表现在脸上的也只有三分。很难从他的言语之上读到心意，却可以在行动和习惯之间，体察到对方的性情。
比如此刻，江应鹤虽然还没能彻底想起来，但还是觉得他吃醋了，不知道是在酸什么。
李还寒挑过他耳畔的发丝，问道：“记得我么？”
江应鹤老实地点了点头，道：“想起来……一点点。”
“想起了什么？”
江应鹤怎么好意思说，他看着对方鲜红平静的眼眸，踌躇片刻，才微微抬头靠近到对方的耳畔，道：“想起……你曾经把我关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
李还寒出现的刹那，他就在心底回想起了这个名字和身份，但却没想到最先变清晰的部分记忆是这部分，他一边慢慢体察品味回忆之中蕴含的复杂情感，一边补充了一句。
“还想起你跟我说……与温柔久伴。”
其实这句话后面还有四个字，他说得是“与温柔久伴，不识残酷”。但江应鹤没有加上去。
李还寒怔了一下，慢慢地环抱住他，低声道：“
抱歉，那时是我冲动。”
他的胸口贴合过来，心脏跳动，散发着微烫的余温，随后，一直沉默无比的系统突然出声，跳出一个崭新的净化条。
江应鹤盯着这个几乎满值的黑色状态栏，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语句低柔、眸光幽邃的男人，有些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随后，系统跃跃欲试地给了一条新的提示。
“净化任务一：请给予先天之真性一个安抚的亲吻。”
江应鹤第一次从这个全程机械音的系统中听出了情绪化的感觉，他将系统的用词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在“先天之真性”上停了一下，忽地想起自己重修之前所学过一些道术。
道门正宗之中，也有许多身外化身之术，不免要涉及分魂。其中有一套理论，是说人的神魂分为三部分，即先天之真性、后天之心智、心仪之趋向。
而此刻江应鹤还未曾发觉的是，先天之真性，乃是正邪结合的出身、出生即有坎坷无限，后天之心智，反而在顺风顺水之下被天道的否认从云巅斩落，需要不断的磨砺与矫正。
世事错杂，总不会尽如人意。
就在他思索的几息之间，系统又重复了一遍任务目标，他抬起头看了看对方几乎满值的进度条，抬头对上了李还寒的视线。
血红幽然，宛若缓缓流动的岩浆，或是无比剔透的宝石。
江应鹤看得发怔，尝试着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回复道：“……不怪你。”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小小地主动了一下，但眼前刚刚还漆黑的状态栏忽地倒退了一大截，回到了一个相对健康的状态。
……这么好哄的吗？
就在江应鹤考虑要不要再安慰一下对方，就被揽着腰吻住了，温热的舌尖探了进来。
他的腰身被扣得很紧，但又恰到好处地留出半指宽的空间，宛若欲丨望与自制的无形交锋。
盘踞在李还寒肩上的黑蛇似乎被主人的情绪牵动，从休眠中睁开了眼，竖瞳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与此同时，第二次被抽下山崖的长夜重新爬了回来，甩了甩爪子上的灰尘，一上来便看到眼前的这幅画面。
他虽然境界跌落，无法跟李还寒动手打架，但并不影响他争宠，就在长夜变成
小猫咪，想要下一刻就扑过去的时候，那把通体鲜红的血剑自动悬浮而起，剑锋充满戾气地抵在他眼前。
长夜：“……”
……生活不易，猫猫叹气。
李还寒似乎感觉到长夜回来了，便收敛了几分，抬起手摩丨挲了一下师尊微红的唇瓣，低低地问了一句：“还是不会换气？”
江应鹤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移了下来，才道：“……我就不该觉得你好哄。”
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在这种事情上好像很容易冲动似的，而且有时候一失控还会很凶。
他已在无形之中找回了这部分认知。
江应鹤转过头，看向山崖角落上被血剑指着的小猫咪。小白猫灰头土脸地喵喵叫，浑身都充满了一股浓重的委屈感。
长夜见到江应鹤看过来，立即来了精神，想要三下两下蹦到对方怀里，却在半空之中就被一只手提溜起后颈，拎着上面的皮肉悬在空中。
一旁响起李还寒漠然中带着一丝隐蔽嫌弃的声调。
“一身灰，太脏了。”
李还寒转过视线，看了一眼江应鹤身上的漆黑披风，和披风下面的素色长袍，添了一句。
“别碰他。”
小白猫简直委屈到了极致，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圆润乌黑的眼睛看向江应鹤，可怜地喵了两声。
江应鹤被他打动，安慰道：“等到了有客栈的地方就给你洗澡。”
正当小白猫听到“洗澡”两个字，兴奋地竖起自己的小耳朵的时候，拎着他的李还寒忽然开口道：“还是让我来吧。”
小白猫浑身僵住，蔫了巴登地低下头，声音很小地喵呜一声，心里愤愤不平地想到：“这个隐形醋缸……呸！”
————
隐形醋缸加入了陪同的队伍，并且将自己收到的那封信交给了江应鹤。
江应鹤展开信件，见到镶嵌着桃花花瓣的淡粉色信纸，上面是字迹漂亮无比的簪花小楷，内中隐晦地提到了江应鹤的行踪，并且隐晦地点出了李还寒的身份，还在末尾附言说，送了教主一件东西。
江应鹤看这字迹甚是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便道：“他送了你什么？”
李还寒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储物法器之中拿出一本书，交到了江应鹤
的手中。
封面纯蓝，书名竖着排列，工工整整地写着——
《仙君的隐秘情人》
江应鹤：“……风格不错。”
他一时找不到别的话来阐述自己的心情，只能感叹一句，果然无论是哪个世界，人们对于美好爱情的渴望都是始终如一的……他一边想，一边掀开了书页，随后立即被第一页的画面镇住了。
一旁洗干净的小白猫把头凑过来，似乎也想看看，结果还没看到一眼就被江应鹤推开了。
他合上书页，觉得是自己的打开方式不对，又重新翻开了一遍，终于确认这是一本修真界小黄书，还是带插图的那种。
……太震撼了。
江应鹤吐出一口气，脑海中似乎隐约浮现出了什么，觉得这应该是一位友人的手笔。
“……没有落款，是谁送来的？”
李还寒道：“是委托天机阁转送的，一般人很难寻至天魔教。”
江应鹤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信纸上的字迹，道：“……他好像也并没有隐藏身份的心思，这字，我仿佛见过……童归渔？”
他一边说，一边翻过信纸，看到背面用朱砂涂了一个爱心。
江应鹤：“……果然是他。”
不愧是合欢宗，简直经营着修真界最大的淫丨秽色丨情产业，整个门派上下，都充满了不正经的颜色。

第61章
江应鹤将那本扫黄打非的漏网之鱼放在案边，道：“按我的估计，他是有意要告诉我这些，大概是从昨日遇到何护法后有些联想，才拿这东西来印证猜想。”
江应鹤看向李还寒，见他神情平静，并未因这话产生什么波澜，便知道他心里有数，但还是解释了一句：“混元仙君是不拘小节之人，并不迂腐古板，即便他知晓你们的身份，也并无大碍。”
李还寒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在我赶来之前，天魔教已暗中将合欢宗围住。”
他话语一顿，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道：“如若童仙君真有异动，这件事，也不会传进其他人的耳朵里。”
他说得太镇定了，江应鹤有些发怔，才反应过来还寒几乎做好了灭宗的准备，字句之中虽然平淡如常，却隐蔽的蕴含着一丝一缕、锋锐至极的杀气。
“但我知道师尊的性情，所以，没有轻易动手。”李还寒继续道，“如果他只是好奇或者玩笑，我自然什么都不会做。”
这一刻，他身上才真正地显露出一千年前血河魔尊的行事风格，面对于争权夺利、相互交锋之类的事情，从不惮于用最酷烈的手段来解决。
江应鹤松了口气，道：“你是何时收到这封信的。”
李还寒稍稍回忆：“昨夜子时。”
因合欢宗周边范围也并不小，且布置人手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李还寒是借助了血影的定位能力、与血池的特性，才会来得如此之快。
江应鹤点了点头，还未说话，便见到李还寒似是忽地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灯火。
烛光明亮，映在壁上不断拉长，拖曳出摇摇欲坠的影子。一旁的长夜似乎也发现了，凑到烛火边转了两圈，毛绒绒的尾巴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下。
“来了。”李还寒道。
江应鹤没来得及问清楚，眼前的烛火便忽地光泽一边，从寻常的尘世火焰变成了蓝绿色的幽然磷火。
与此同时，四周的空气之中弥漫出一股浓重压抑的鬼气，浓雾向四周散开，几乎达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江应鹤只稍稍愣神了这么一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紧了，他低头看去，见到一只
白骨组成的手指握住了他，骨骼森白坚硬，结构精致标准，非常具有医学生的学习背诵价值。
江应鹤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想法，没有被吓到，反而被这只冰冰凉的骨手握紧了。
下一刻，骨骼上铺满血肉肌肤，变化成了正常人类的外表，但江应鹤被他紧握着，反而能感觉到对方虚虚实实的躯体在掌心贴合，直到最后才慢慢凝实，温度微冷地贴着他。
江应鹤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反而有些熟悉似的，随后感觉到耳畔飘来一丝凉风，伴随着男人低哑的声线。
“你还记得我吗？”
鬼故事的气氛实在太浓郁了。
江应鹤明明能感觉到这是绝佳的鬼故事现场，但还是一点畏惧的情绪都没有，甚至还想训一下对方净弄这些花里胡哨的。
他捏了一下手心的指尖，道：“聂小倩？”
对方沉默了片刻，语调中蕴含着浓重的醋意和恼火，却还尽量维持着体面地问他：“聂小倩是谁？”
周围浓雾涌动，磷火飘飘。江应鹤听得好笑，思考了片刻，决定好好解释：“是一个很漂亮的……女鬼。”
“女鬼？”江应鹤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哪来的野鬼，背着我偷我的人。”
江应鹤忍笑点头，扯了扯紧握着的冰凉的手，道：“但是她很漂亮。”
浓雾里面的那只恶灵有点急了，江应鹤能感觉到他贴了过来，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他的耳根，贴着耳畔低声道：“师尊喜欢漂亮的？就像长夜那样的吗？”
耳畔的气息一阵冷一阵热的，好像是已经有些生气了，江应鹤怕他过去迁怒长夜，便道：“只不过她不喜欢我，她喜欢一个叫宁采臣的书生。”
对面又沉寂了几息，随后传来一声松了口气、但又有些忿忿不平的声音。
“瞎了她的眼，才会不喜欢你。”
话语刚落，一双薄而冰冷的唇就贴了上来，从耳畔吻到唇角，等到再要更近一步的时候，周围磷火忽地剧烈摇晃，浓雾被一阵剑风扫过，渐渐地散开。
秦钧站在他面前。
江应鹤向后看去，见到鲜红的寂灭剑插在地面上，似乎是它拂去了笼罩的浓雾。
李还寒坐在对面，指骨慢慢地敲着
桌案，道：“幼稚。”
秦钧哪管李还寒怎么评价，而是灰眸如雾地凝视着江应鹤，专注地道：“真的不记得我吗？”
别说李还寒，江应鹤都要被他幼稚死了，他伸出手拉低秦钧的衣领，故意道：“不记得，只记得聂小……唔……”
这人根本不是开得起玩笑的那种。
这个亲吻像是要帮他回忆起来似的，从唇间往更深的地方探索。江应鹤喘不过气，握紧他的肩膀，再短暂而凶悍的掠夺□□吻后偏过头，撤开一些距离，气息混乱地道：“钧……钧儿！”
秦钧的动作勉强停住，恋恋不舍地舔他的唇瓣，正要再说什么时，猛地被一只猫扑过来，硬挤进了两人之间。
……不愧是长夜，还真会见缝插针。
秦钧略微起身，拉开了一些距离，才转过身看向李还寒，道：“合欢宗周围的魔修太多了，会引起注意，都撤回去吧。”
李还寒注视着他：“撤回去？”
“对。”秦钧取出信件和另一本书，道，“这封信是合欢宗护法亲自来送的，如果他们真有其他的想法，就不会真身上阵……我发现周围魔气稍稍重了一些，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
李还寒默然点头，道：“好。”
两人交谈结束，秦钧便自然而然地把书信两物都给了江应鹤，并道：“信中倒是没有什么，不过这书……”
江应鹤接书的动作一僵，想到上一本是个什么情形，便具有先见之明地把怀里的小猫咪拎了下去，谨慎道：“书怎么了？”
“……内容很有趣。”
江应鹤扫了一眼封面，书名是《与剑仙的日日夜夜》。
这种书名，能有什么好内容……
江应鹤轻咳一声，道：“年纪轻轻的，不要沉迷于这种东西。”
“我说的不是这个。”秦钧道，“里面有一段注释，说这里面的内容……取材于，太初剑仙不为人知的逸闻。”
李还寒瞥他一眼，打断道：“太初剑仙所在的时代，比长夜还早。上万载的流传，其内容早已曲折变形，多为杜撰。”
秦钧隐约能明白李还寒的担忧，他似乎是怕江应鹤真是太初剑仙的转世，到时候再有个什么“追忆亡妻之情”插上一脚，怕不是连条活路都
没有了。
毕竟太初剑仙的记载之中，流传最广的就是他英年早婚、随后丧妻。
江应鹤一直想找有关于太初剑仙的事情，他隐隐觉得那位穿越者前辈跟自己有莫大的关系，便将本欲扔掉小黄书的手收了回来，道：“既然如此，那我……留下看看。”
他收好书籍，将趴到他怀里想偷看的小白猫拉了下来，双手抱住开始撸，把小猫咪揉得五迷三道的，舒舒服服地躺在他怀里踩奶。
一旁的秦钧看了一眼师尊怀里的小妖精，坐到李还寒旁边问道：“这只猫……怎么一股……”
“风月勾栏之气。”李还寒淡淡道。
“啧，李师兄，原来还是看不顺眼啊？”
李还寒对他讥讽带笑的散漫语调置若罔闻，语气仍旧一片冰冷漠然。
“我能忍你，就是很有耐心了，怎么，想挑战一下底线？”
秦钧撑着下颔，看着那只小白猫缠着师尊撒娇，道：“底线？说得对，要是再有什么旧情新欢，什么漂亮的女鬼、忘不了的亡妻，不如让我去投胎算了。”
李还寒看了这只恶灵一眼，非常不会聊天地道：“你，天道不收。”
秦钧：“……用你提醒？”
————
江应鹤去休息的时候，其实天色才刚刚黑下来不久。
许是秦钧那一点恶趣味的影响，江应鹤翻来覆去许久，竟然一时睡不着。
他想了片刻，起身在床畔点了一盏小灯，将刚刚才拿到手的那本《与剑仙的日日夜夜》取了出来。
此时他的记忆已恢复得差不多，只是很多细节想不起来，想着既然睡不着，那不如先来研究一下这本书。
江应鹤才翻开一页，便被第一页的插图冲击得面目全非，他一时顿住，缓了一下神，才翻了过去，开始阅读故事。
虽然书册是取材于太初剑仙的，但上面明显有很多的艺术加工。江应鹤一开始还能保持住面无表情、心情平静的定力，结果看着看着，觉得这主人公的性格与自己太过相似，便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他看到话本主角跟他道侣，开始在各种地方翻云覆雨。
江应鹤：“……那是能开车的地方吗？”
然而这本书就是新奇大胆，开，这路也能开，把车门焊死往
天上开。
江应鹤第二次被玩法震惊，感觉自己成长于红旗之下的三观被震出了一丝丝裂痕。
前几日用手帮长夜缓解发情，他就已经觉得非常出格了……
烛泪缓慢地流淌。
江应鹤进程过半，满脑子都是法器捆绑、羞耻paly、话本主角被他的道侣翻过来覆过去的加深感情。
……嘶，这个还是骑乘。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书，但耳朵已经完全地红透了，接受能力实在有待提高，便放下书，开始在脑海中试图提取有用信息。
就在江应鹤走神了片刻后，忽地听到一声又软又甜腻的猫叫。
他寻声望去，看到长夜变成小白猫跳上床榻，满脸无害地凑了过来。
江应鹤没有察觉到一丝危机感，而是习惯性地抱着小猫撸了一会儿，随后越摸越犯困，便把猫咪抱在怀里睡着了。
夜色如水，静谧而温柔。
呼吸声均匀平稳。
他怀里的猫咪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确认江应鹤睡着了的时候，心满意足地变成了人形，正要凑过去抱住师尊时，忽地被捏着后衣领拉了起来。
长夜怒而回眸，看到李还寒鲜红冰冷的眼眸。
长夜：“……你来做什么？”
他声音很轻，并不足以吵醒江应鹤。
李还寒淡淡道：“看着你。”
长夜脑壳都要被他气炸，声音忍不住大了一点：“你有毛病吧？针对我？”
“倒也不是。”那双血红眼眸收敛了几分，转移向床榻另一侧，望进灯影之中，“也看着他。”
长夜随之看过去，见到灯火之下的晦暗影子之中，渐渐地显露出秦钧靠墙而立的身影，此刻正一脸寒意地看过来。
长夜：“……这，你们，三更半夜过来，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另外两人一同看向他，一个无波无澜，一个勾起冷笑。
长夜：“……”
他话语只说了这一句，就被李还寒扯着衣领扔到了地上，而这个男人却理所当然地坐到了师尊的床畔。另外的秦钧更过分，似乎是因为给江应鹤守夜的经验很多、恶灵又不需要睡眠，像一个幽灵一样潜进影子之中，保持着一个安全且适宜的距离。
长夜看了看形式，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变回了猫咪，钻进了师尊
的怀里。
一夜好梦过后。
在随后的天明到来之时，江应鹤醒得比平常慢了一些，还梦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内容，他睁开眼放空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怀里的猫咪已经醒了，用毛绒绒的尾巴缠着他的手腕，扭过来转过去，勾引意味十足。
江应鹤没忍住，顺着尾巴就去摸了，还没摸到软软的绒毛，就先碰到了冰凉的手指。
一个略带揶揄的声音从他耳畔响起，带着时冷时热的气息。
“摸久了不腻么？”
江应鹤下意识地道：“撸猫怎么会腻。”
他转过头，看到秦钧近在咫尺地看向他，手里还把他的几缕头发编了个小辫子……
“钧儿？”
他话语才落，另一个人的气息又熟悉而缱绻地弥漫过来。
李还寒握住他的手，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眉心，低声道：“已经清醒了吗？”
江应鹤迟疑了一下，道：“应该醒了。”
“嗯。”李还寒道，“晨安。”
“晨……安。”江应鹤看了一圈，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想起昨夜那本书中，有一个桥段就是剑仙的道侣用了个□□术，完事之后第二天的情景描述，简直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轻咳两声，掩去脑海中的画面：“你们怎么都在。”
短暂静默之后，李还寒回答道：“……磨炼意志力。”
秦钧深以为然地点头：“嗯，对。”
长夜无精打采地附和了一句：“喵……”

第62章
等到真的回到蓬莱之时，江应鹤才对这一切略有些真实之感。
他这几日慢慢地将那本扫黄打非的漏网之鱼看了大半，除了一些电视台不让播的剧情之外，只觉得这位剑仙的性格与自己相似，只不过话本书籍的艺术性总是要大于真实性的。
重新进入蓬莱后，江应鹤脑海中的记忆才逐渐浮现出来。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到白鹤玉宇，而是准备进入正殿。
蓬莱中的弟子们换过几茬，他眼熟的人已然不多。不过这些年轻弟子们，似乎都认识李还寒和秦钧，对他们两人充满敬意和畏惧，似乎还对两人同行十分的诧异。
江应鹤从蓬莱弟子的反应之中，就能猜测到他们两人平时应该不大碰头，甚至有一些水火不容的境地。
正殿无人守护，内中似也无人。江应鹤在其中停留片刻，寻着记忆之中的路线向玄门后方转移过去，见到静谧内室之中幽然不灭的灯烛。
还有掌门师兄的身影。
内室之中摆放着所有记录在谱上的魂灯和命牌，灯火在四壁上发光。而周正平就在正中央的蒲团上打坐，听见进入内室的足音时，才启眸望去。
足音顿止。
江应鹤一身雪白的外衫，巴掌宽的淡蓝色腰带勾出身形，身上披了一件厚而不重的玄色披风，漆黑与素白的对比极其强烈。
两人对视一瞬，静寂几息。直到周正平手中的拂尘脱手掉落，在地面上滚出一指远。
周正平收回视线，捡起拂尘，道：“你回来了。”
“嗯。”
此处是蓬莱的命牌存放之处，那三人都没有跟进来。江应鹤身上没有灵气、亦无道体，气息平凡无比，但站立在周正平对面之时，他却仍有一种恍惚当年之感。
江应鹤走到他身前，视线扫过壁上的魂灯，道：“曾踏漫道见远山，如今又至初行时。”
“坎坷不平。”周正平看向他，道，“才为路途之真谛。坐。”
江应鹤依言坐下，见周正平取出了一本古书递了过来，上面写着《清净气如冰》五个字，似是一本炼体道书。
“这是你转世之前所修行的，你一身冰雪道体，尽来于此。”
江应鹤点了点头，接过道
书，刚想着并不太多，可以接受之时，又见周正平掏出了一个乾坤袋，将袋子随意展开，倒出了数百个玉简。
“这是你转世之前近千年所修习的道术和剑法，以及一些遁术。”周正平理所当然地道，“那时你学东西很快，若是重修，想必进度也会只快不慢。”
江应鹤看了看面前的数百个玉简，脑海中等价类比替换成了几百本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禁不住稍稍沉默了一刹，随后才道：“……知道了。”
周正平交代完这些，想起了剑器之事，又嘱托道：“忘尘剑虽然碎裂，但却为你留在了清净崖，如若你愿意，重新淬炼便是，或是另择新欢，也无不可。”
对于一个剑修来说，更换剑器，与另结新欢也差不多了。江应鹤微微摇头，道：“我会重铸的，不必更换。”
周正平点了点头，也不欲左右他，便任其行事，转而道：“小云师弟与你颜师姐俱在闭关，如今你回来，我心中甚安。”
江应鹤听闻他此言，顿时有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认真道：“掌门师兄不必过忧，我……”
他话语未完，便听到周正平松了口气地道：“你回来，你那两个徒弟便能看着安全一些了。”
长夜不常回蓬莱，自从找寻到自己之后，很多时间都在身旁陪护照应，因而如今的蓬莱弟子，大多都不认识他。
江应鹤话语一滞，似是不太懂得他话语之中的含义，问了一句：“看着……安全一些？”
周正平注视他良久，叹了口气，道：“是啊，你可知你不在的三百年中，都发生了什么？”
“……我一路过来，只觉现下的修真界安稳至极，少有争端。秦钧和李还寒，也应当并未做出什么才是。”
周正平慢慢地转动着手指间的拂尘玉柄，望了一眼玄门之外的地方。
“他们在你面前，想来都十分收敛。”
江应鹤：“……还算含蓄。”
“那我也便不说给你听了。”周正平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道，“再危险的邪修，既然有你这一重保障，便于世间无碍。”
江应鹤的好奇心被他勾了起来，却还没有得知到内容，正想追问之时，对面的周正平又补了一句。
“李还寒重新给你做
了剑坠。”
江应鹤稍稍一怔，与之相关的记忆随后重叠而来，他抬手扶住额角稳定了一下神魂，心口跟着悄然一动，像是有什么冰冷而又温柔的东西从中拂过，恰似人间初春的风。
“系在忘尘剑上。”周正平道，“是……天魔的心。”
这时的江应鹤，还没有彻底体会到周正平这句话的意思，他以为对方指的是，那是天魔的心意。
直到两人交谈结束，他回到清净崖之后，从那一卷雪白的丝帛之中拨开断剑，才见到了那颗崭新的剑坠儿。
鲜红的。
忘尘剑通体雪白森寒，只有重新悬挂而上的剑坠变了颜色，这仍旧是寒玉镜石，但里面封着的并不是先天灵宝的灵气，而是蓬勃着、跳动着的……天魔的心。
是一部分。
这东西在魔修眼里，几乎等同于提升修为的至宝，在许多炼丹练符的修士眼中，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稀之物。
江应鹤隐约有一些体会到了李还寒的意思。
血河魔尊极其难以杀死，就是因为他有许多的复生血池。即便是躯体撕裂粉碎、神魂湮灭，也会在复生血池之内，由之前留存下来的血液与魂灵重新塑造躯体，且几乎完好无损。
他的躯体具有这种复生和穿梭的效果，如若他的心封在剑坠之上，李还寒或许就可以在一念之间，来到他身边。
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也相当于把忘尘剑的周围，当成了最信任、最值得托付的地方。
江应鹤伸手拂过剑坠，看了看断裂成两半的剑刃。
一切重头，为时不晚。
正当此刻，跟着江应鹤一路进来的小白猫喵呜两声，有些吃醋地蹭他的衣角，然后忽地化为人形，扑过去抱住了他。
江应鹤已被他突然抱住了许多次，习惯成自然地伸手接住了，被少年贴上了耳根，气息热乎乎地低声询问。
“师尊有没有怪我？”
“怪你什么？”江应鹤跟不上长夜的思路，“你又做什么了？”
热息扫过脖颈，慢慢地靠近过来。长夜眼眸漆黑，容貌瑰丽俊美，宛若一朵靡艳的鲜红花朵，散发出缠绵的艳香。
江应鹤一直很吃他这套，被这张脸忽悠了一半，直到对方的唇凑上来碰到了一下，他才仓促回
神，道：“怎么不说？”
“怪我……天资愚钝。”长夜低声道，“好像我是最不懂你的那个。”
江应鹤一时怔住。
“李还寒虽然暴戾冷酷、无情无义，但他却懂得收敛、悟得温柔、洞悉师尊的坚持与大义。秦钧……那只鬼散漫狂妄、自视甚高，却也明白你的心意，而且还更加冷静。”
长夜的声音越来越低，抵着他的肩膀，从他的怀中慢慢沉下去，像抽断了几根脆弱的枝叶。
“我却不懂。我只知道师尊好，觉得你很好，却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想，如若你真的觉得凡人之性命微末卑贱、不值一提，便也不会有当日的我……”
江应鹤听到一声低落而微哑的哽咽。
长夜轻轻地亲了他一下，道：“师尊会因为我笨，就不喜欢我吗？”
江应鹤哪里受得了他这种没安全感的样子，把前几日被大猫压在身下蹭来蹭去的事情抛诸脑后，回抱住对方安慰道：“怎么会，你又不笨，你只是年纪小……”
他话语一停，想起这只才是最大的。
这句话果然鼓励了对方。长夜抱紧了他，一开始只是轻而小心地亲他，随后就开始放肆，肆无忌惮地往他唇瓣间钻，还一步步地逼近过来，一直把江应鹤按到了白鹤玉宇的冷玉墙壁上。
还寒和钧儿都有些事要办，他们两人还以玄微仙君弟子的身份，接手了一部分蓬莱的内务。这段时间，似乎是眼前这只小猫抓住得难得机会。
江应鹤慢慢地反应过来，咬了他一下，匀了口气，气息与声线都有些乱：“小畜生，你算好了的。”
长夜虽然被骂，但反而眼眸发亮，环着他的腰道：“是真心话。”
他当然知道是真心话，若不然也不能上小猫这么大一个当。江应鹤半推了他一下，道：“还想做什么？手？”
给他解披风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毫无障碍地继续了下去，而且还理直气壮，义正严词：“应该还给李师兄。”
这会儿倒是算得清清楚楚了。
江应鹤握住他的手腕，道：“以你的自控能力，折腾现在的我，听着像不像一桩惨案？”
他眼下可是没有修为的，□□凡胎，及时刹车还好，要是真的照着路一道开了下去，
估计中途就得散架。
长夜神色一僵，仿佛也想到了那场面，有些纠结地道：“我的自控能力……”
确实不行。
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江应鹤亲了亲他的额头，道：“行了，你这天天想得都是什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长夜正想辩驳解释一句，就听到玄门之外的几声鹤鸣，鹤灵似是识别了来者，出了几声通知主人。
江应鹤转过头，看到玄门开启，一身淡粉衣衫的男人跨步进来，见到眼前这一幕，脸色逐渐变化。
“我来的……”童归渔眯着眼思索，“是不是不太巧？”
在他视角之中，这个压在墙壁上亲吻的姿势，特别适合下一步就解开腰带，做一些他喜欢看的事情。
江应鹤被这句话问得卡住，推了一下身前的长夜。
长夜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幽怨地看过来一眼，转而变回白色小猫咪的模样，跳回他怀里。
童归渔从旁看完，啧啧称奇：“不愧是妖尊大人，能屈能伸、可软可硬、坚韧不拔、耐力惊人。”
江应鹤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用扫黄打非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道：“专程来看我的笑话？”
“这哪敢啊。”童归渔自顾自地入席，坐到了案前，四处打量一阵，“我可是有三百七十多年没有来过白鹤玉宇了，你我这么多年未见，连口茶水也没有？”
在过往初修行之时，江应鹤还学过沏茶之类事务，随后，这些事慢慢地交由了养成形的鹤灵处理，再之后收了徒弟，就全都是李还寒在管了。
他如今连白鹤玉宇的茶叶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去哪儿给他找茶水。
江应鹤微一挑眉，道：“童仙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茶水低劣，怎么会给你喝？”
童归渔听出他的几分讽刺，毫不介意地笑道：“你闭关时我就纳闷，怎么会忽然就闭了个死关，连禅清住持那样的境遇，都还未至如此地步。如今看来，你这是连个躯壳都换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摸一下江应鹤的眉心。那处受妖丹影响，浮现出一个红色印记。
但动作举至一半，又见到对方怀里那只目光恐吓的猫，便倏地收了手，道：“我虽猜出你这几个弟子的身份，
但还是实在令人惊诧。那两本书……”
江应鹤脸色一黑，神情冷淡地瞥他一眼：“你这是误人子弟。”
“这算什么误人子弟，这是为修真界诸位打开阴阳和合之事的大门，打开天地起源的奥妙。”童归渔笑了笑，“你若需要，书中的道具玩意儿，我送你一马车。”
江应鹤：“……这倒不必。”
他与童归渔少年相识，自然知道他这个花里胡哨的性格和爱好，当即拒绝，随后掏出了那本《与剑仙的日日夜夜》，直奔主题。
“钧儿同我说，这本书的原型取材，是太初剑仙？”
童归渔看了看书名，点头道：“是啊。怎么，你对他老人家的故事也感兴趣？”
江应鹤叹道：“我怕他是对我感兴趣。”
童归渔顿时眼神就变了，用一种十分敬佩地目光看着他，想了片刻，才劝道：“三个就行了，这位都万载前的人物了，别说能不能跟妖尊一样醒过来，主要是再搞，你就吃不消了……”
江应鹤：“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懂，我懂。”童归渔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小猫咪，想到江应鹤难得身无修为，不必怕忘尘剑架到脖子上，语调深沉地纵情发挥，“情爱之事，都是自己纠缠上来的，以你的清心寡欲来说，肯定是被他们半哄半逼，强迫着……”
“童归渔。”江应鹤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哎？”
“你说是我打你下手狠，还是我的徒弟动手，更没有分寸？”
“……”

第63章
见江应鹤这么说，童归渔自然不敢再逗他。而是随手拿起了案上的那本书，翻了几页，道：“你对他感兴趣？太初剑仙么……合欢宗之内，到还真有许多他的逸闻。”
江应鹤问道：“是什么？”
童归渔看了看他怀里的小猫咪，道：“他自初现盛名之时，便与人结为道侣，而对方却又早逝，此事，你知不知道？”
这些倒是在其他书籍之中有所记载，江应鹤点了点头，无意识地揉捏着怀里的猫耳朵，指腹蹭过柔软的绒毛，道：“我知道。”
“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童归渔低头翻书，停在插画那一页，道，“他的道侣，是一个男子，据说身份极其显赫，而且也并未早逝，而是……”
他话语一顿，慢慢续道；“而是就如同你这三个徒弟一般，即便已攀至顶峰，亦有无穷的烦恼。”
江应鹤默然一瞬，心中似是被忽地触动了一下。他缓缓捂住心口，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正待继续追问之时，童归渔又道。
“所谓无穷的烦恼，并非是他的道途受阻，而是无法与剑仙长久相伴。”
“……这是为何？”
童归渔摇头道：“再详细之事，我亦不知。那人不知名姓，悄然消失，若非合欢宗乃是他留下的传承之一，恐怕连这一位的男女性别都少有人知。”
江应鹤沉思片刻，怀中白猫的尾巴软乎乎地缠绕上来，绒毛轻柔地抵着他的掌心。
江应鹤慢慢地顺着尾巴，整理脑海之中的思路，便听到对面的童归渔问道：“你又是如何想的？”
“什么？”
“我说你与你的弟子。”童归渔忍不住看了一眼在他怀里撒娇的猫，实在难以联想这就是万年前叱咤风云凶名赫赫的妖尊大人，稍微委婉了一下言辞，问道：“你真要与……三个人……”
“你想错了。”
童归渔松了口气，在放松的同时，又有一种仿佛没磕到的感觉，他颔首道：“我觉得也是如此，以你的性格，断然是无法接受三个人的……”
“他们是一人。”
童归渔话语一顿，慢慢地睁大眼眸，愣神地看着一脸平静的江应鹤，又转移目光看了看那只猫，
道：“这……”
江应鹤耐下心，将其中的原委一一道来。
童归渔听得表情变化莫测，来回转换了好几个神色，才将此事全然消化掉，缓缓地感叹道：“无怪你犹豫，他们融合之后，记忆是否全然存在，尚有疑问，倘若真为辟世大能，恐怕更有自己的追求，坚定路途，不会被外物风景所迷。”
他顿了顿语句，仔细地观察着江应鹤的神情，又安慰道：“但若是此事想不通，即便是重修又来一次，你依然会被挡在道心叩问之上，难以从淬炼躯体的巅峰转至心境之上。”
这就仿佛高考复读，即便已经有一次经验，知道了它出题的方向，但还是很难在没有突破的情况下考出高于此前的分数。
江应鹤深知这个道理，但却比以前坚定了许多，道：“纵是一场云烟，我也认了，总不会比陨落于天劫之中更差。”
童归渔叹道：“还真是世事莫测，我以为像你这般清心寡欲、少有欲求的剑修，不必受此间情爱困扰。”
江应鹤听到一半，敏锐地感觉到他话中另有自己的一番愁绪，思索了须臾，问道：“你与药王谷的那一位，怎么样了？”
他问得是药王谷的愁永昼，那人他曾经见过，一身碧绿衣衫，神情温文，如同春风折弯的一枝碧柳，似能从人袖边柔软地拂过。
童归渔看他一眼，将红颜剑抽取而出。
这一把情海慧剑之上，缠着淡粉色的桃晶剑坠儿，与锋芒辉映、意趣甚浓。
红颜剑喜爱美人，故而当呈现于江应鹤面前之时，剑身鸣动微颤，发出无尽欢欣之情。
江应鹤扫了一眼剑柄，道：“看来你与他有些纠缠。”
“……我如此修行，怎能误他。”童归渔道，“虽有交集，也不过如此而已。”
江应鹤知晓他担忧为何。童归渔乃是修习合欢术的修士，其道正在此中，在克制与放纵的两端取舍权衡。
自觉薄情之人，为免相互伤怀，便不如舍去微薄的几分情分，也好过日后结怨。
江应鹤所想，正是童归渔所忧虑的。
两人各有难处，一时静默，唯独轻轻的猫叫声响起，带着软刺的舌面安慰般地舔舐着他的手指。
江应鹤低头揉了揉小白猫，与此
同时，玄门之外的鹤灵悠然鸣叫数声，玄门稍稍开启数指，一个合欢宗的弟子抱拳低头道：“代掌教，宗内传来消息，林长老出关，有事与您相商。”
“商量来商量去，不过是几块福地与后辈的教导之事，总是闭关，总无突破。”童归渔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却还是起身告辞，对江应鹤笑了笑，道：“等你重修恢复，再与玄微仙君切磋。禅清住持不能打，你又不见这么多年，我真是手痒许久……对了，书里的玩意儿，我过后让人给你送一些来。”
“其实不必……”
“不要害羞。”童归渔意味深长地道，“等你用到之后，会感谢我的。”
————
他是真的说话算话。
在童归渔离去后的半日之内，合欢宗真的以相互交流为名，给清净崖送了一些“礼物”，其中除了他口中的那些玩意儿之外，还有一本品质甚佳的双修秘籍。
江应鹤名义上正在闭关，修为未复，并不好出面，而这些东西又只堆放在了白鹤玉宇玄门前。还是钧儿回来时拿进来收好的。
有这么一个朋友，江应鹤觉得自己的血压都能让他气得跟蹦极似的，忽高忽低。
更别提秦钧仿佛还很感兴趣，拿着那本书仔细研读了许久……不过在天色将暮之时，幽冥界稍稍出了些问题，他不得不先去处理，便没有留于白鹤玉宇。
天色渐晚，残霞如血。
江应鹤修行之余，还需研读转世之前学过的许多道术，一直看到了夜色昏沉之际。
身边的小白猫早就睡着了，睡得安安稳稳，十分踏实。他如今的躯体更容易劳累，也跟着有些困，稍稍走神了一些。
正在这几息的神思恍惚之间，未闻得脚步声，却能忽地感觉到一个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连周围的温度都觉缠绵悱恻几分。
烛火亮了一些。
江应鹤抬眼望去，看到灯台之上的烛心被挑直剪断，火焰登时直立明亮，立如一线。
暖光四溢，照亮来人漆黑的衣袖，与光华之下渐渐晕染成火焰色泽的双眸。
“说了伤眼睛。”他道，“你都不听。”
这次是凡人身躯，暗处看书，真的会伤到眼睛。
烛光映在地面上，与窗外渗透进来的月华交
相辉映。
李还寒语气平静如常，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他走过来几步，将江应鹤手中的书籍缓慢抽出，将看到的页数做了个标记，道：“不要勉强，你按时休息。”
江应鹤正好困了，但又觉得对方越来越像一位贤妻，注视了他一会儿，道：“没有勉强，不困，正好在等你。”
李还寒低下头，幽邃血眸对视过来，内中沉郁如深潭。
“不困么？有什么事现在就要说？”
江应鹤道：“其实有一些，但是因为有件事问你，所以不想睡。”
李还寒怔了一下，似乎是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事需要这么郑重地专门来问。
“怎么了？”
江应鹤注视着他的眼眸，道：“……割裂魔心，可有损伤？”
李还寒一听便知他是见了忘尘剑，下意识地道：“没有。”
话音才落，对方立即反问：“这是真话？”
“……”
就在他稍许沉默的刹那，江应鹤就明白这其中一定是有损伤的。他叹了口气，道：“我不喜欢你一厢情愿的付出，你知道吗？”
对方静默片刻，没有说话，而是慢慢环抱了过来，将他的发丝归拢捋顺。
“抱歉，我……”
他的语调太过低柔，有一种冰雪消融的感觉。
江应鹤回抱住他，解释道：“就如同你不愿意见我损伤一样，我也不想见到你受到伤害，尤其是因为我。很多事情，我回应得太迟，已觉心中有愧……”
他话语未尽，就被李还寒握住了手腕，压在了软榻一侧，堵住了双唇。
比起言语，他似乎更愿意用行动来表达情绪，就如同此刻。江应鹤能精准地感觉到他沉淀不发的欲求与狂热，能感觉到触碰到唇上的低微温柔，更能感觉到他身上压抑得近乎于无的破坏欲。
世人说他残酷、暴戾、草菅人命。
可低头亲吻时，却深切而热烈，从温柔的起始点渐渐偏移，直到江应鹤喘不过气来。
指腹摩丨挲上唇瓣。
江应鹤看了看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是看书真的看累了，又或者是气氛太好、亲得发晕，轻轻地主动亲了一下放在唇间的手指。
正在李还寒发怔的时候，他抬起手环住对方的脖颈，凑过去试着亲他，从唇
角开始，逐渐地密切。这其中不知道是安抚的味道更重一点，还是亲密的情绪更加浓郁一些。
这种时候，江应鹤根本没有分神去注意系统提供的净化状态栏，自然也看不到李还寒的状态栏是怎样瞬息万变的。
他的确特别好哄的。
江应鹤亲了亲他，低声道：“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
他指的是割裂魔心，这虽然能够时时刻刻地守护着他，来到他身边，但却会对李还寒造成损伤。
“……好。”
递入耳畔的声音低沉喑哑，只应了一声，便把江应鹤抱紧了压在床榻上，似乎意欲更进一步。
江应鹤心中还没有什么准备，撩了一下又立即开始不好意思，连忙攥住他的衣襟，找出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
“我身体……不太行。”他含蓄道，“凡俗之躯，你会弄坏的。”
就在他话语刚落，一直沉默旁观的系统冒出一句语音提示。
“可以用手，也可以用腿。”
……它怎么这么不正经。
江应鹤怔了一下，突然接收到了一个来自于融合系统的新任务。
“融合任务一：与先天之真性进行双修。”
江应鹤：“……双、修？”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重复一遍，以表达自己的质疑，没有发现他直接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随后，李还寒低下头，气息蔓延四散，那双血眸目不转睛地注视过来，声线低沉喑哑。
“……你说什么？”

第64章
这个处境实在是太危险了。
虽然江应鹤没有经验，但却依旧能感觉到对方语气的变化，同时预感到一种微妙的危险感。
“不是，其实……”他话语未半，就被李还寒又抵唇吻住了，对方的气息愈发温暖滚烫，一点点浸染过来，几乎要吞没他。
触碰的唇稍微有些冷，但动作足够温柔。江应鹤被他展露出来的柔和蛊惑了，一时间并未推拒，直到对方又探入唇间，掠去空气之时，他才随之反应过来，低低地唤了一句。
“还寒……”
他的气息不太稳，声线颤了一下，唤着对方名字时余力不足，末尾扫过去了一阵气音，似有若无地撩在了心尖儿上。
眼前的血眸色泽愈深，对方语调低沉地应了一声。
直至此刻，江应鹤才发觉他的手不知何时轻轻解开了衣带，指节从衣衫内探过去，贴着腰侧紧紧地环抱住自己。当画面即将开始不可描述的下一瞬，一旁的灯烛间窜起幽蓝的磷火，浓雾与鬼气蔓延过来，轻而易举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是回到白鹤玉宇的秦钧。
他之前回返幽冥界处理内务，结果一过来就看到眼前的这些情景，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思索的时间，便来到了江应鹤身旁。
秦钧似乎觉得自己来得很巧，身形从雾色之中展现出来，那双灰眸窥测不出真实情绪 ，只是盯了李还寒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监守自盗。”秦钧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这句话是对李还寒说的。就在话音刚落的同时，江应鹤便感觉到钧儿冰凉的手从后方绕过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微热的气息扫过他脖颈，秦钧低下头抵着江应鹤的肩膀吸了口气，稍带不满地开口道：“李还寒总这么……虚情假意，说得比谁都好听，结果比谁都出格。”
他们两人相隔的距离不足半米，中间只隔了一个江应鹤。
“师尊。”钧儿低声唤他，“你只宠他一个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现出了一点点跟长夜情绪交互、稍有融合的迹象。
江应鹤被他这句话问住了，随后又想起徒弟不是这么宠的，连忙道：“我的身体还太脆弱……”
他刚想
拿出这个万能借口，就被钧儿握住了手指，一股冰凉通透的气息灌入身体，似乎是一个增强体质的术法。
江应鹤：“……”
这也太不留情面了。
不光秦钧不留情面，连人狠话不多的系统都弹出了第二个融合任务，发布了跟后天之心智双修的任务提示。
江应鹤的发丝被秦钧冰凉的手指拨开，唇锋从一侧贴过去亲吻了一下。
……看起来有一次完成两个任务的机会。
虽然他并不是很想把握这个机会。
就在气氛愈发地紧张暧昧之时，一条毛绒绒的尾巴勾住了江应鹤的脚踝。
他转移眸光，看到了两个兽耳直直地立起来的长夜。
“师尊……”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其实我也想……”
长夜不太好意思地晃了晃尾巴，毛绒长尾甜腻地缠着他的脚踝来回蹭动。
在他说话的下一秒，系统尽职尽责地发布了第三个融合任务，不出意外，全部都是双丨修。
江应鹤：“……”
这什么破系统，为什么不能卸载？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分裂成三片的拯救对象，满脑子都是……天要亡我。
————
次日清晨。
初春山风料峭，鸟声稀疏。玄门外的鹤灵发出鸣声。
灯烛燃透，曦光朦胧地映照而过，落满他的侧颊。
这种微薄的晨光，似乎淡得像落霜一般，将霜白的肌肤色泽愈发地衬托笼罩而出。
江应鹤略有一丝迷茫地睁开眼。
他还有一些没回过神，脑海也一片乱糟糟的，最先触碰到的是怀里软绵绵的白猫。
白……猫？
……带倒刺的猫。
这五个字深深地印刻进他的脑海。江应鹤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这只毛绒绒软绵绵的小猫咪，伸手将他推出了怀里。
这猫，太不是个东西了。
江应鹤在心里骂了一句，懒得开口，刚想翻个身，就觉得自己浑身疼得要命，像是被人把骨头都拆散架了一遍，放在地上被卡车碾过十来次，再重新装回来似的。
昨夜不知道是哪个，凑过来哄他说只要准备充分就不会痛，就会很舒服。结果准备得是很充分，一个前戏就把他弄得有些头晕，结果……今天还是腰疼的动不了。
徒弟
的嘴，骗人的鬼。
小白猫被推开之后，也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看着师尊板着脸转过身之后，立即想起来他昨天干了什么事儿，一边卖可怜撒娇，一边心虚地踩着猫步往江应鹤的方向试探着凑了过去。
江应鹤转过身后，看到了另一个骗人的鬼。
秦钧身上衣衫整齐，只是没有外袍，可见早已起来了，也或者他不须睡眠，跟李还寒用神识吵了一晚上架也说不准。
江应鹤看了他一眼，就又闭上了眼，暂时不想挪动自己，尤其是不想动自己的腰。
什么双.修之术……后劲儿太大了。
邪修的话果然不能信，箭在弦上的时候哄他说就一次，然后他妈的一人一次。一人一次也就算了，一个小时都解决不完一次，太不是人了。
江应鹤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还有些困意未消，直到秦钧的手探过来按在腰间，慢慢地揉按着缓解痛乏。
“还难受吗？”秦钧凑过来亲了亲他的眼睫，“真错了，我没想到你会同意，再不这么闹你了，师尊……”
“……闭嘴。”
江应鹤的嗓子太哑了，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有些音调不对。
全都是事后诸葛亮。昨天把他按在榻上时怎么不觉得自己错了？他都说再继续下去不行了，再做这具躯体都要弄坏了。
然而秦钧把这什么双丨修功法记得也太牢了，他明明觉得受不了了，可修为和灵力居然在涨，而且涨速飞快，比他曾经修习的道门正宗快得岂止百倍千倍，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帮他重塑道体、奠定了根基。
冰雪道体是冷的，按理说秦钧的身体也是冷的，可是摩擦出来的热量简直都要把他脑子烧坏掉了，一开始还能慢慢地配合、尝试着接受，最后完全回不过神来了，都不知道自己掉眼泪。
问题是，哭都不放过他。
江应鹤越是眼角泛红，墨眸含泪，露出无法承受的样子，对方就越是兴奋，一点松口的架势都没有。
座下全是邪修……只会欺师灭祖……
还是太惯着他们了。江应鹤再次坚定了一下自己做个严师的信念。
这位严师一边埋进被褥里不出声，一边由着秦钧揉腰道歉，连一眼也不想看他。
过分，太过分了
。
江应鹤越是想睡，反而就越没有了睡意。耳边的低弱猫叫越来越明显，随后，长夜的声音代替了小白猫，从身后响起。
“师尊别生气了……”他的声音凑到耳边，“我以后把倒刺收回去，我也不知道拔不出……”
江应鹤转过脸，冷淡了他一眼，嗓音沙哑道：“滚，绝育。”
秦钧点头附和：“对对对，得绝育，那玩意儿上怎么能有刺，融合了之后也有怎么办，师尊又不喜欢……”
“你也是。”
秦钧的话语戛然而止，半晌才咳了一声，道：“……这不太好吧。”
他慢慢地揉着掌下的腰，视线滑过江应鹤的脖颈，从肌肤上的斑驳红痕一路下滑，见到内衫覆盖的地方，想起里面被留了多少痕迹，视线停顿片刻，才徐徐地收敛回来。
江应鹤半晌未语，等缓过劲儿来，才放空自己忽略疼痛，准备洗漱更衣，只不过才从床榻上坐起来，就觉得身上更疼了，不得已，只好又躺了回去，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半晌无言。
骂几句都嫌废嗓子，一个比一个畜生，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他想到此处时，一杯添了润喉药物的温茶递入掌心。
江应鹤不用看，也知道是李还寒送过来的。他拿起茶盏喝了几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才道：“都离我远点，这两天别来烦我。”
他才刚刚做出生气的态度，就被李还寒俯下身亲了亲眉心，低声道歉：“以后不会弄疼你了，他们两个太凶了，我拦不住。”
话语一落，旁边的秦钧立即皱眉，道：“我凶？我一直跟你说让你轻点让你轻点，你他妈跟光长口口不长脑子似的。事后说我凶？当时我跟你说师尊都哭了的时候你干什么来着？李还寒？”
他这话一点敌意都没掩饰，怒气成倍的往上窜。一旁的长夜跟着忿忿不平，吹风点火道：“秦师兄说得对！他自己凶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德行，还怪我长倒刺，我又没他那么……”
长夜本来想说没他那么长，想了想又觉得听着好像自己短似的，话到嘴边又换了：“没他那么冲动。”
李还寒充耳不闻，轻声跟江应鹤道：“弄伤的地方，我给你上药？”
他伤的地方都不太能见人
，但因是自家徒弟，江应鹤倒也没那么羞恼拘束，只是道：“伤药留下就行。”
李还寒稍微静默几息，随后点了点头，将伤药留在他身旁，又细心体贴地嘱咐：“积蓄在道体之中的灵力早日炼化，否则会影响恢复。”
江应鹤点了点头，伸手拢了一下衣领，道：“行了，你们都先出去，我自己在白鹤玉宇休息两日，别来气我。”
他话语落下，随后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将变回猫还往他被子里钻的长夜拎出来，随手扔到了地上，语气冷淡地道：“别装作只是一只猫，你也是，别凑过来撒娇。”
他身上的恼火气息愈发鲜明，秦钧和李还寒暂息敌意，彼此对视一眼，似乎冥冥之中沟通了什么分魂之间才懂得的暗号，并未强行留下，而是又顺着毛哄了他几句，临走之前还没忘记把那只坚定不移地往床上爬的绿茶猫带走。
内室安静下来之后，江应鹤才松了口气，将手中这杯茶多喝了几口，看着系统提供的融合进度条思考片刻。
就在昨晚，在他被欺负得头昏脑涨、乱七八糟、有点呜咽着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时，原本的黑化状态栏在无意之中被他全部清空了，只剩下了这个融合进度条。
刚刚出现时，它的进度是百分之十，而一夜过去，第二天再看的时候，忽地变成了百分之十一。
这实在太容易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江应鹤情不自禁地觉得，这个系统愈发不当人，而且愈来愈充满颜色了。
这种进度条，看起来不太符合他的核心价值观。
江应鹤默默地又喝了口茶，茶水之中的药物发挥作用，觉得之前还沙哑微痛的嗓子和缓了许多，声音也正常了一些，他才重新查看李还寒留下的伤药。
药瓶很精致，是冷白瓷，瓷瓶瓶身上布满了鸳鸯交颈的淡金花纹，上面没有贴着任何药品的名字，但瓷瓶底部印着一个熟悉的印记，印记中央还刻有繁杂的字体。
江应鹤仔细一看，见上面写着：
合欢宗秘制。
江应鹤：“……”
以你宗的企业文化、经营项目，竟然还有什么东西是需要秘制的……也就只有丹药秘方不够开放了。
不过这东西既然是合欢宗出
品，反而能让人十分相信他的药效。江应鹤拔出塞子，将里面甘露一般的药水倒了一些，先从他看得到的地方开始上药。
小腿内侧一串牙印，牙齿尖尖的，估计是长夜咬的，还舔出一片红印，像是猫舔得似的。
脚腕上有一点被箍住的痕迹……这个他有些印象，他受不了的时候往后挪了几下，被李还寒一把扯回来了，浑身都筋骨都让他折腾软了，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
江应鹤心平气和地上药，想着孩子都是第一次不懂事儿，犯不着跟他们生气……手劲儿没轻没重的也很正常，摁着腰就不撒手属于此事的常态……留一身的吻痕也……
直到他摸到大腿内侧的齿印。
……这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干的。
江应鹤蹙着眉揉了两下，倒是不觉得疼，将自己看得到的地方上好药之后，随手化出一面冰镜，解开内衫看了一眼里面的样子。
他沉默了须臾，把药瓶放到了一旁，重新穿好衣衫，面无表情地想到——
清心寡欲，还是清心寡欲好。
现在转修无情道，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不，无情道都不够。
得出家。

第65章
江应鹤出家的愿望并不能实现。
他清净了两三日，将身体恢复得七七八八，才允许旁人过来。
随着体内积累的灵气逐渐炼化，以及半颗妖丹的辅助作用，江应鹤的修为进境速度很快，就像是已经学会的东西重新温习一遍，不仅进展神速，而且还将曾经未曾修习至圆融完满的术法填补至完整。
在这两三日之后，那只小白猫最先按捺不住，每天趴在玄门边儿上挠门，发出可怜巴巴的猫叫声。
江应鹤一开始那两天腰疼得厉害，听见就生气，自然也不会理会他。随后身体恢复了，到底还是有些心软动容。
他正查看忘尘剑断剑，思索如何重铸之时，便听见一声挤进来的猫叫声。
江应鹤动作一顿，并未将小猫咪赶出去，而是充耳不闻，由着他试探地步步走来，跳上桌案，趴在一旁跟他撒娇。
长夜化成的猫咪色泽鲜亮，雪白一片，眼眸又圆润乌黑，长得十分漂亮，浑身的软绒毛发一蹭，江应鹤八分硬的心都软下来了，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捏住小猫的耳朵。
“就会讨好撒娇。”他面无表情地训了一句，“到了关键时刻，怎么见不到你乖？”
他将猫咪抱起来放进怀里，不再管他，而是伸手抚摸上忘尘剑的断裂边缘，从中体会到一丝渡劫天雷的大道叩问。
此中的叩问若是无法回答，日后进入道心考验之后也会困难重重、难以寸进。
他的道心、本心，已是坚不可摧，只是缺少一点能够坚持下去的真心。此次洗牌重来，不仅没有让江应鹤的道心产生丝毫改变，反而让他重新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无论对方融合之后，是否承认这一段缘分，他都已经确认了，不改了。
努力了得到、与努力了却得不到的东西，都能算是磨砺自己的一种恩赐，让他更加成熟坚韧。
江应鹤仔细地勘察过剑刃上缠绕未歇的雷电余劲，在脑海中设想了许多种方式进行重铸，但由于他对炼器并不太通，几番设想，都觉得留有瑕疵。
正在江应鹤微微入神之时，怀里的猫咪动作娴熟地在他膝上找了个一个安全舒适的位置趴下，毛绒尾巴一转一甩
地勾他的手腕，透露出一股“快来摸我”的信号。
江应鹤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勾人的小妖精”这六个字，刚想经不住诱惑地探手摸一摸，就想起这只猫的倒刺。
天犼虽不是猫科动物，但表现出来的外形和习性却十分相似，软刺一开始还只是剐蹭着发疼，到后面直接卡在里面出不来，竟然还习性诡异地能够成结，前几日上药的时候红肿发热，大多就是有他的“功劳”。
江应鹤停住手，对小猫咪的撒娇视而不见。
但长夜的进入仿佛是一种暗号一般，另一个人敲响了玄门，在江应鹤“嗯”了一声后进入其中，他不须抬眼，也能感觉到是李还寒过来。
秦钧很少敲门，只有他才会偶尔敲一敲，更多的时候是默默地进入，昼夜如是，来去无声。
“师尊，”李还寒坐到江应鹤身边，目光无波无澜地扫过他怀里的那只猫，“我回天魔教搜寻了一番，有关于太初剑仙之事，只有这些。”
他将一个玉简放在桌面上，里面复刻着天魔教所有典籍中有关于那位前辈的内容。
即便他和秦钧都有些猜想，但那也只是猜测而已，未必就是真的，还需要让江应鹤本人来确认。
这个消息确实触动了江应鹤的需求，他将桌案上的玉简接过，握在掌中，神识注入扫荡过去，检查内中的讯息。
大多都是已经见过的记载，只有几条可以称得上是初次听闻，有些罕见，其中可靠度最高的就是《剑修玄本录》中载，剑仙曾语：“吾非此世人。”
这一点江应鹤倒是深信不疑，这位是穿越者前辈，来自太阳系的蓝色明珠地球，自然与这个修真界并无干系。
“怎么样？”李还寒问道，“可有什么，是师尊想要知道的？”
江应鹤无奈道：“其中所记，我已都知道了。”
李还寒凝视他片刻，忽道：“师尊如何得知？”
江应鹤话语骤然一顿。
如何得知，自然是剑仙遗府之中的咒语和字迹……他思绪才连接起来，就又听到一句询问。
“太初剑仙说他并非此世之人，那，师尊呢？”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炊烟渐远时慢慢散去的余迹。但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很沉，听得江应鹤脑
海一片空白，猛地面临到自己心中最深处的秘密。
他迟疑了一刹，慢慢地道：“我想一下，怎么跟你说……”
他这句话出口，就已经是基本承认的态度。
李还寒眸光未变，愈发靠近了几寸，血眸幽邃莫测，沉柔如无底的潭水。
“师尊也并非此世之人吗？”
江应鹤心中的弦音都被他这一句话拨乱，静默片刻，才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曾听秦钧说，剑仙遗府的玄门咒语，师尊轻而易举便能说出。……这是万载之前的人物，连长夜都未曾谋面。”李还寒抬起右手，捧住江应鹤的下颔，掌心贴着对方线条流畅的颔骨。
他很轻地吻了唇瓣一下。
江应鹤被这一下亲得怔住，连话语都没能继续说出来。
“师尊如此寻找他的事迹。”李还寒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隐蔽的急切和忍耐，“是想要回去吗？”
这句话戳中了江应鹤一直以来，心中最隐秘、最初始的愧意。
他收其为徒，其中的大部分原因，就只是想回到地球而已……这里什么都没有，即便生活千年、令人留恋，也并非是他的故乡。
更何况他并不知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否相同，如若不同的话，也许他回去之后，还能再看到自己的亲人……这是魂归故里之外的，最后一点点奢望。
江应鹤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只是对视回望过去，见到李还寒眼中的血色潮汐涨落涌动。
“师尊想离开。”这一次是笃定的话语了。
只有道祖才能破开虚空、开辟世界。他想要回家，只有两条路，一个是完成系统的任务，这个系统的报答始终都是送他回家，另一个，则是穿过道途之上的重重限制，登临顶峰。
而他的徒弟，正是本方大世界的辟世之人，想必融合之后，即便不将修行途中的情爱放在心上，也会满足他这一小小的要求，将他送回去。
江应鹤无法反驳，只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情绪逐渐错乱，他轻轻地蹙了下眉，还未说什么，就发现李还寒的手刹那间松开了。
“抱歉，”他的声音有些滞涩，“弄疼你了么？”
江应鹤摇了摇头，道：“我确实……很想回去。”
气氛一时凝固，连空气的流动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味道。
正在此刻，另一个声音打破寂静。
“那师尊还是别找他的消息了。”
那个不怎么敲门的徒弟从蜡烛前凝聚现身，身后空荡荡的烛台自动燃起幽蓝的磷火。
秦钧上前几步，拉了张椅子坐下，道：“就算是太初剑仙死而复生，恐怕也无望离开。”
江应鹤没有先关注这句话，而是穿过他肩侧看了后面的烛台一眼，道：“大白天，掌什么灯。”
秦钧握住了他的手，笑了一声：“这样显得比较醒目，让你多看我一眼。”
这句话直接又大胆，简直能让人招架不住。江应鹤轻咳两声，捏了捏发红的耳根，道：“你刚刚说……无望离开，为什么？”
“因为……”
“秦钧。”李还寒打断道，“你……”
“李师兄。”他罕见地叫了一声师兄，将对方的话堵了回去，“你的顾虑未免也太多，连亡妻这种难以确定具体身份的人也会怕。”
随后，秦钧转过头，看着江应鹤道：“师尊。”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就有可能是太初剑仙的转世？或者像我们一样，是复苏的后手。”
平地起惊雷。
已经转世过一次的江应鹤脑海一空，像是被大风刮走了满脑子的雾气，忽然发现，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为何对方会推演到自己身上。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可是我……并没有这部分记忆。”
就如同江应鹤转世后的记不清之前的事情一样，经历过一次胎中塑体之后，记忆是需要让人点醒的，除非是像他们三人那种陨落时便留有后路。
譬如李还寒血池无数，即便在天雷之下毁了九成，也能靠剩下的一丝复生特性，在准备好的躯壳中复生。
秦钧留在鬼城的茧蛹也是尘封许多年，积蓄了能量，才为他塑造出暂居的躯体和复苏的真灵。长夜就更不用说，雪原冰封，连身体都没有换。
“也许，只是不能点醒。”秦钧思索道，“师尊醒来的，太晚了。与剑仙同时代的人早已陨落，或者就……”
他话语忽地一停，看了看李还寒，又看了看江应鹤怀中打哈欠的白猫，半晌才续道：“……我们
融合之后，就与太初剑仙是同时代的了……吧？”
江应鹤：“……你们融合之后，应该还能送我回家。”
李还寒本来就对江应鹤离开这种事分外敏感，听到“回家”这两个之后，语调微重地强调改成道：“是跟你回家。”
江应鹤：“……好。”
他答应了这句话之后，李还寒的情绪明显和缓了许多。
江应鹤整理了一下脑内的思绪，还是觉得其中有些说不通的地方，想了片刻，仍然开口道：“除此之外，我也有一些事，想跟你们坦白。”

第66章
此言一出，面前的两人各自屏息静气，视线直直地望过来。
江应鹤其实有一些心中担忧，但又觉得时至今日，对方的确有权利知悉，便思考着话语从何开口，慢慢地道：“我原本所处的人世，与此间大不相同，我原本只是其中一个微末平凡之人，无意之中来到此处。”
“过往千余年的勤于修道，除了求长生之外，还有就是……随我共同来此的，还有一个系统，它告诉我只若能够合道，便能够回到故乡。”
系统这两个字实在太过于现代化，江应鹤怕他们理解起来有困难，迅速地解释道：“……就是有灵智的一种工具。”
李还寒目光不变地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看不出来究竟是不是听懂了，眸光全程落在江应鹤的脸庞上，连一丝一毫的颤动转移都没有。
江应鹤本来就有一点愧意，这么被他的视线看着，更觉得难以出口，想了半晌才道：“而回家的另一个途径，就是收你们为徒，将你们培养成才。”
秦钧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培养……成才？”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江应鹤就立刻意识到这个系统选人的谬误，他选的这几个本就是绝世天才，成就冠绝古今。看来所谓的资质不够，根本就是一个表面上的借口，这个系统就是盯着他们三个选的。
更别提之后它所说的“爱的教育、性的教育、死亡的教育”，以及转世重修后系统的变化了。
这东西简直不像是为他服务的，反而是一直在达成扭转分魂的心性、促进他们融合的目标……嘶，这不会是那位辟世之人留在尘世之中的布置之一吧？
江应鹤彻底将这些事相同，在心里冷冰冰地叫了系统两声，这东西无声无息地装死。
他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对。所以我一开始收你们为徒，是有这方面的原因的。”
他所坦白的事情已经尽数说完，正等待着两人的反应，就听到一声软绵可爱的猫叫。
江应鹤刚刚低下头想看一眼那只小白猫，就被红衣少年变成人抱住，气息温暖地凑过来问他：“那其他原因呢？”
江应鹤没想到他也听得这么认真，刚想说话，就被
长夜触唇亲吻了一下，话语都被堵住了。
他说的话卡在喉间，还来不及说出来，就感觉到这小混蛋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唇瓣略微分开一寸，艳香四溢。
“是不是因为喜欢我，才……”
长夜小猫咪的话同样只说了一半，就被一只手揪住后衣领拉了回去。
秦钧唇角带笑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师尊身上拉了下来，反手一松，随即踩住了那条不老实还毛绒绒的大尾巴，用的力道虽然不重，但却足以让小师弟无法挣脱。
长夜甩了一下尾巴，坐起身盯着他的灰眸，忍不住舔了一下妖兽的尖牙，道：“你做什么？”
秦钧漫不经心地道：“按师尊教过的话来说，这叫扫黄打非、肃正风气。行了，我这是救你，再进一步，李还寒就要打你了。”
长夜转过眸光，看向一旁座椅上的李还寒，果然见到这只天魔一身魔气缭绕，屈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着扶手，神情冰冷无波，眉宇之间甚至还有几分燥郁难言的戾气。
切了一半妖丹之后，只差了两个小境界，结果动不动就被这两个人揪着衣领或者猫猫后颈皮拎回来。
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长夜暗暗地磨牙，将尾巴从秦钧的脚下抽回来，抱着毛绒尾巴清理干净、梳正绒毛，随即听到江应鹤的声音。
“嗯……不是因为喜欢你们。”
气氛稍显凝滞，连长夜都能感觉到李还寒那双红眸都开始泛出压抑不住的血色与寒光了。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师尊说几句嫌弃他的话，李还寒这个脆弱的心脏和脑壳立刻开始发晕，到时候他肯定拦不住。
长夜看了一眼秦钧，见到秦师兄果然在注意着李还寒，便稍稍松了口气。
我们正常人，不能跟疯子计较。
正待他略微紧张之时，江应鹤才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另外的原因，是看你们可怜。”
李还寒身上的锋芒之气立即消退，连另外两人也跟着愣了一下。
“天魔之体修道，想来苦难重重。听起来又被门内弟子排挤。嗯，可怜。”江应鹤遥想当年，思路慢慢清晰，望着窗外的微雨道，“万鬼侵神，体质脆弱不堪，世人皆说极其容易中途陨落。嗯，真可怜。”
李还寒神情微变，身上的压迫感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沉默。
秦钧更是抬起手掩饰般地轻轻咳嗽了几声，将目光收敛到面前。
两个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完了，为什么要翻这个旧账，接下来要怎么哄他开心？
江应鹤又慢慢地喝了口茶，看着见势不妙就打算变猫的长夜，抬起手扯了一下他的尾巴尖儿，一边rua秃手中这条毛绒绒的大尾巴，一边语调悠长地道：“被妖兽抓紧冰窟里，毁容一半，经脉受损，死里逃生，真是太可怜了。”
长夜由着他撸尾巴，比另外那两个还要心虚，小声道：“我确实是死里逃生……”
他的话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乖乖地不敢再说了，而是顶着一对兽耳凑过去蹭他，用这条毛绒尾巴勾丨引他。
江应鹤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那个毁容，是怎么回事？”
按照江应鹤的猜想，这种毁容程度，应该是源自于一场激烈的战斗。
长夜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道：“是之前与妖神一战时受的诅咒，其实……并不是伤痕。”
江应鹤怔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下意识追文：“什么诅咒？”
长夜的尾巴慢慢地勾住他的手腕，回想道：“那时混沌已经损伤脱力，无以为继，只得气急败坏的布下这等诅咒，内容是……只得到一半的爱。”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诅咒跟毁容之间的联系倒是十分紧密，他的美丽只存在一半，面容如同世间最完美且最残酷的对比。
江应鹤稍稍沉默，正待安慰他时，听到长夜小声嘀咕：“他这诅咒也不太行啊，明明只得到了三分之一……”
江应鹤：“……”
他心里那点疼爱荡然无存，将缠住手腕的尾巴薅下来，面无表情地道：“这么看来，你们也不可怜，一个比一个实力强悍修为高深，偏偏把我蒙在鼓里，你有脸叫师尊，我都没本事答应。”
他这个师尊，教的道术剑法都没什么要紧的，反而还真是教书育人，把邪修都感染成了正道栋梁。
他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脑海中这个融合系统的进度，不出意料的仍旧是百分之十一，仿佛徒弟们这些天的相处都是无用功一
般，一点融合进度都没有。
这不仅是关乎他能不能回家的大事，更关乎他是否能够坦然接受爱人的求欢的问题……三个不行，铁定不行，一次都要把他折腾死了，那天秦钧还一直在加持术法，也根本没撑得住。
正当江应鹤想起这事之时，忽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手指。
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到秦钧不知何时靠近到了面前，看着他认真地道：“师尊教导之恩，钧儿自然不忘，如今你要重新修行，不如，我帮你？”
“你……？”
江应鹤只问了一个字，就在对方的眼眸之中读出了答案——修行之事，能帮的地方只有双丨修，而且是道侣的修为越高，双丨修的获益也就越大。
以他的境界来说，只要勤勉，打破修真界最短时间突破洞虚境简直不是问题。
江应鹤话语一顿，看了他一眼，道：“帮什么帮，就算如今我重塑了道体，也跟你们折腾不起。”
秦钧凑过来亲了他一下，低声道：“就我一个。”
就他……一个？
江应鹤轻而易举地动摇了。
他犹豫地思考片刻，又问道：“你管得了另外两个么？”
秦钧轻轻地压住他的肩膀，抵着唇封住了他的疑问，等到江应鹤气息不匀时，才舔舐了一下他微红的唇瓣，声音低哑：“可以的，别害怕。”
就在江应鹤迟疑之时，被秦钧勾着腰横抱起来，直接从桌案面前带出来，拨开床榻的幕帘。
数步之外，座椅上的李还寒将凉透的茶重新加温，往里兑了愈合嗓子的灵药。
长夜看了看秦钧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李还寒，忍不住传了一句音过去：“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还寒神情不变地加药，淡淡道：“身为同一人，连这点默契也没有？”
长夜噎了一下，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受到了挤兑。
————
比起挤兑，江应鹤更是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受到了忽悠。
秦钧说的什么叫“他一个人”，他们三人本来就是一个人。
江应鹤想到这茬时，天都黑了又亮了。
他再次反思自己是怎么被忽悠上丨床的。
但对方明显没有被他反思的时间，抱着他又换了一个方式，伸手慢慢地给他揉着腰，凑
过来亲他的唇角。
江应鹤脑海中还回不过神来，觉得自己这几天都白歇着了，养伤三五天，受伤一瞬间，嘶……疼死了。
肯定都磨破了。
作为一个一千多岁的坚强独立的剑修，他又一次撑不住，浑身力气被抽干，在床笫之间哭得哽咽。
有人轻轻地吻去了他眼角的泪痕。
“钧、钧儿……”江应鹤闭着眼哑声低喊，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又被亲了亲唇角。
“是我。”
……是李还寒的声音。
还敢说话，就你欺师灭祖、撞得最凶。
江应鹤没有劲儿骂他，抬起手用手背挡住眼眸，感觉那条毛绒绒软乎乎的大尾巴凑过来给他垫着腰，才稍微好受一点。
那个带着倒刺的东西慢慢地蹭了一会儿，有点可怜的味道。
江应鹤脑海中有些混乱，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同情心觉得他可怜。
人善被人欺，呜。
江应鹤的唇瓣都有些发红，有一点点肿，觉得那个上了很多灵药才痊愈的地方又被弄坏了。
他实在有点受不了，一边往角落躲，一边唤了两声“钧儿”，果然被秦钧握住了手，半抱在怀里哄他。
“你让他慢、慢一点……”他被对方亲了亲眉心，哑声道，“我越说他越……不听话。”
以江应鹤如今的模样和声音，无论做什么都充满着强烈的蛊惑气息，他身上的冷淡香气缠绵到了极致，散发出一种近乎催情的感觉。
这气息分明如同雪天下的松柏与红梅，却让人的心尖肺腑都跟着泛出强烈的欲求。
秦钧轻轻地亲他，一边耐心地哄了他许久，一边又开始在神识里跟李还寒吵架对骂，骂他在这方面还没有长夜有分寸。
正在此时，白鹤玉宇外部忽地响起一阵鹤鸣，一个弟子的声音从外传来。
“师兄可在？掌门让我将一对未刻录神魂和血液的魂灯命牌送过来，说师兄有用。”
江应鹤不在的时候，白鹤玉宇都是李还寒和秦钧打理。这个晚辈弟子这么开口，倒是在情理之中。而魂灯命牌则是用来重新为江应鹤刻录的，此时才送过来。
江应鹤不太清醒的脑海一下子像是被冰镇住了一般，他抓紧秦钧的衣袖，将那些混乱的气息努力稳定下
来，墨眸含泪地看着秦钧。
这一眼不知道是怎么触动了另一个兔崽子，江应鹤原本就退到了床榻边缘，又被扯着脚踝拉了过去，还一把把他抱进了怀里。
别说现在了，就是最开始钧儿用这个方式的时候，他都很快招架不住，现在就更……
“一会儿我出去。”李还寒声音低哑地亲他的耳尖，“师尊，放松。”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抬起头看向秦钧，道：“别让长夜用兽型。”
秦钧看了一眼一旁跃跃欲试的小师弟，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看似冷静的大师兄。
“啧……说错了，你还是比长夜有点分寸的。”
“承蒙夸奖，彼此彼此。”
秦钧怎么选择性地忘记，最开始就骑乘的是谁？
————
门外拿着魂灯和命牌的两个弟子久久没有听到声音，彼此对视一眼。
“看鹤灵的样子，白鹤玉宇不像没人啊。”最开始开口的那个弟子道，“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另一个男修道，“听说秦师兄的脾气这些年好了很多，希望是他留在这里吧，要不然……”
他话语未尽，就看到玄门微启，血眸黑衣的李还寒站在两人面前，瞬息间便将魂灯和命牌一齐收走。
玄门骤然又闭，只余的短暂一息的声色出现。过了半晌，先前那位弟子才呆呆地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梅花的香味。”

第67章
炉香四溢。
白雾上升溢散，扩开淡而悠长的香气，与室内的气息混合纠缠在一起。窗棂启了一半，微风进入内室，拂起床榻边缘的纱幔。
江应鹤被轻纱拂过手背，在短暂时日内，第二次迷茫地在软榻上醒来。
眼前又是那只奶白软绒的小猫咪，毛绒绒的大尾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透露出一股可爱无害的架势，尾巴尖儿在江应鹤的手背上跟着纱幔一起蹭来蹭去。
好可爱啊，真想一屁股坐死。江应鹤面无表情地想。
就是这条毛绒绒的尾巴，俘获欺骗了他那颗爱猫之心，缠在腰上都扯不下来，勒得紧紧的，还有全是软刺的舌面，无论往哪儿舔都是泛红的痕迹。
江应鹤觉得自己前途无望地看了眼前的小白猫一会儿，然后又陷入绝望的看了一眼一夜过去、缓慢地动了一格的进度条。
融合程度百分之十二。
看来他的腰和这个系统，今天必须得死一个了。
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别说他如今只是重塑道体，就是真的重返巅峰，仍能一剑震慑宵小，也不可能在床榻之上降服道侣、教导弟子啊。
更何况他们还没融合，脑袋瓜子里的想法一个比一个新奇，嘶……疼。
江应鹤缓缓地抽了一口凉气，伸手用心险恶地把睡在旁边的小白猫推了下去。
猫咪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落在了地面上，用那双墨黑无害的大眼睛看了过来。
光看这双眼睛，真想不到长夜这个兔崽子喜欢咬人后颈的……
江应鹤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无害的小猫，直到这只小猫咪心虚地跳上了床榻边缘，可怜吧唧地把尾巴送了过来给他摸。
不出意料，另外两人醒得肯定比他要早。江应鹤才稍有动静，纱幔就被一只手撩了起来，归拢系带绑在了一旁，顺便还送来一盏熟悉的润喉茶。
江应鹤接过李还寒手里的温茶，一点也不想理他，秉持着不为难自己的想法，将温茶喝了大半，才开口道：“准备得挺充足？”
李还寒稍稍沉默，半晌才道：“我……”
“别道歉。”江应鹤熟悉了他的套路，他们天魔教雨多路滑，魔心复杂，总是拿这个模样来哄他
，“我早就该认清你的本性，在这事儿上就没干过什么好事儿，学什么不好你跟秦钧瞎学，你还是师兄……”
他说到一半，嗓音又有些哑，话语一停，慢慢地又喝了口茶，才放平语调，情绪稍冷地道：“……气死我了。”
江应鹤在内心深处反省自己，为什么在道术剑法上没有教到什么东西，反而在床笫之间让他一通百通。
还有秦钧，秦钧那还是个人吗？鬼话连篇，狗东西没有心，扶着他的腰什么都敢做，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深度，怎么愣是让这王八犊子给摸索了两个小时。
……越说越来气。
江应鹤又喝了一口茶，压压心里的火，随后又想到自己曾经还觉得非常有攻的希望……结果人生，向来都是这么大起大落落落落。
他缓了口气，知道李还寒的认错态度一向很好，也就懒得说他，问道：“他人呢？”
李还寒将他手中喝完的茶杯接过，重新温了一盏，道：“拿药去了。”
药……
江应鹤这才想起之前童归渔送过来的东西里面，这种润滑兼疗愈的药瓶并不是很多，上一次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他半晌未语，随后才想起问掌门师兄有何事，就听见玄门开启的声音。
纱幔别开了一半，外面还有一展长屏风，屏风上画着五岳日出、山河尽览，这屏风寻常时并不摆放，这几日才忽然放上去。
秦钧的身影隐约地投映在屏风上，转瞬之间便来到身边。
江应鹤看着另一只手把旁边的纱幔也拨弄开来，见到他将药瓶放在一旁，伸手就要撩被子。
“别动。”
江应鹤下意识地阻止了对方，看着秦钧的手停顿住了，继而四目相对。
他看了一眼才涨了百分之一的融合度，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罪魁祸首，道：“滚出去，我自己来。”
上一次他就是这么说的，本以为几人会乖巧听话的离开几天，不在白鹤玉宇折腾他，没想到秦钧微微挑眉，语气非常诚恳地道：“这次不行。”
江应鹤：“……反了你了？”
“这次太深了。”
“……”
秦钧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对现在正在讲述着的事情没有半分尴尬。
“师尊自己涂不到药。”
江应
鹤：“……”
他是怎么说得如此情深意切、清新脱俗的？好好一个辟世大能分什么魂……怪不得没有道侣。
这谁受得了。
江应鹤深深地吸了口气，道：“这是谁的错。”
“是弟子的。”秦钧从善如流，“不该试探师尊的深浅。师尊自然是……深不可测。”
“……还要脸不要？”江应鹤觉得自己的血压都跟着升，“鬼话连篇，就会骗我，我就知道邪修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嘶，腰疼。”
他话语刚落，身旁的李还寒就从一侧环住了他，把师尊抱在怀里揉腰。
太辛苦了。
江应鹤抬手摁了摁突突直跳的眉心，道：“下次再信你，我不如倒过来跟你的姓……不滚就过来上药。”
秦钧的目光一直盯着他，闻言时微微滚动了一下喉结，应了一声：“好。”
他的手掀开被子的时候，一旁的小猫咪也凑过来出卖身上的毛绒绒。江应鹤虽然生气，但程度倒也没有多严重，只是觉得应付不过来、有些苦恼这种场面罢了。
他被大尾巴缠着蹭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摸了几下毛绒尾巴，直到感觉到冰凉的药膏触上腿根。
那个地方有被倒刺蹭红肿的痕迹。
还带着一点轻微的刺痛。
江应鹤一时分了神，道：“你轻一点。”
他上药的动作陡然一顿，似乎从这四个字里想起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开始上眼药：“昨晚长夜不用兽型，这里就不必用药了。”
江应鹤手里的猫尾顿时就不香了，静默无声地放开毛绒绒。
小白猫瞪大眼睛看向秦钧，似乎找到了自己跟他有一点点融合程度的唯一证据，他变回人形，手指牵住了江应鹤的五指，顺理成章地相扣住，小声道：“师尊我错了，如果不是秦师兄怂恿下手，我也不能被带偏了……”
高手过招，茶香四溢。
一山更比一山高。
正在江应鹤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又有点生气的时候，一旁重新温好的茶杯递了上来，给他揉腰的动作愈发轻柔。
耳畔是李还寒低沉温和的声线。
“之前说让秦钧管着他，别用兽型，秦钧没管，他也不听。”
他泰然自若地继续道：“反正长夜他，一直也没听话过。”
长夜：“你……”
他语句猛然一顿，想了半盏茶的功夫也没想清楚，论技术自己差在哪儿，为什么感觉到融合的时候，都是在这种一言难尽的鬼地方？
江应鹤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从长夜手心里抽回来，不想太过在意涂药的冰凉刺痛感，这个念头才刚刚一起，就被冷腻的触觉再度打败。
他下意识地抬脚踩住秦钧的手腕，忍了一下，才道：“……弄疼我了。”
“……这个样子，怎么碰都会疼的。”
“现在知道，昨天晚上你怎么想不到。”江应鹤轻轻地吸了口气，低声道，“一次百分之一，还有百分之八十八，每次都这么死去活来的，不如趁我病要我命，还来得快一点。”
“百分之一？”李还寒在耳畔问道。
“是那个系统显示的，这个有灵智的工具可以显示你们的融合进度……疼，秦钧……”
被对方叫了全名，秦钧立刻停下手，抬眸看了一眼李还寒，道：“假温柔？”
“不见得你就是真稳重。”李还寒注视着江应鹤微蹙的眉峰，一边继续给他揉腰，一边道：“昨日周掌门送来新的命牌和魂灯，需要重新刻录。”
江应鹤跟他们荒唐了两日，总算听到一件正经事，他转过身在李还寒怀里停了一下，低声道：“腰还疼。”
李还寒稍稍加了一些力道，吻了一下对方的眉心。
“重修之后，会慢慢变好的。”
————
江应鹤又养了三五日，这一次终于打定主意，不再轻易上当之后，总算恢复痊愈、一身轻松。
那种被卡车翻过来揉过去的碾压真是太累了，又累又疼，不是一般人能够胜任的，别提他有三个弟子，就是其中的任意一个，江应鹤想起来都觉得脑袋里嗡嗡的。
幸好，没有再被忽悠了。
他重新刻录了魂灯和命牌，送至蓬莱正殿，才刚刚回到清净崖，就遇到了童归渔来访。
按照他们之间的修为和年龄来说，这位混元仙君来得实在是有点勤，一过来就把一本崭新的话本放在桌案上，开口就问：“是不是真的？”
彼时江应鹤正在翻重铸剑器的书，身上涌动着生机无限的灵力和冰雪之气，看上去依旧如转世前的那般疏冷。
他抬起头，看向童归渔，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今儿主笔的话本先生跟书楼说，这素材，是从你这儿得的。”童归渔目光狐疑地看着他，“外面都在说，蓬莱派的大师兄李还寒，趁着他师尊闭关，在白鹤玉宇金屋藏……娇？”
江应鹤压着书角的手半晌不动，想起那日送魂灯命牌的两个弟子。
“可是据我所知，你可没去别处闭关，就留在清净崖，这么说……”童归渔打量了他片刻，“李还寒，风评被害？”
江应鹤抬眸看他一眼，道：“金屋藏娇，没有。但是……不算风评被害。”
他收回目光，正想有些关于重铸的事情询问童归渔，一边面无表情地翻页，一边语调淡漠地道：“外面要站邪教，随他们去。你要是吃错道侣，我宰了你。”
童归渔：“……你用这种出尘如仙的模样说这句话，让我有一点幻灭。”
江应鹤把想问的那一页放到桌案上，神情不变地道：“还有更幻灭的事情，是我们谈完正事再说，还是我先跟你说？”
童归渔如此冷静理智、身为识时务的俊杰，自然道：“先谈正事，先正事……”
江应鹤点了点头，指着书页中的一行道：“重铸忘尘剑，需要许多冰雪属性的宝物，我数遍修真界，也没有足够我重铸忘尘剑的材料，不知此条之中的以剑铸剑，可曾有人实践过？”
童归渔接过书籍，上下看了半天，作为收藏剑器、举办过剑器大会的合欢宗代掌教，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上面方法的真伪，如实答道：“看起来并无异常，确有成功的希望。只是据我所知，无人实践过。”
江应鹤自己的眼力也十分精准，只是如今修为未复，让童归渔顺便确认一下而已，闻言颔首道：“看来我要做第一个了。”
童归渔道：“第一个？你已选定好了剑器？重铸忘尘剑可马虎不得，你……”
“用无尘剑，如何？”
童归渔话语一滞，豁然起身，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半晌才道：“那是太初剑仙的佩剑？！”
江应鹤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道：“据说，镇在雪原之下。”
“岂止是镇在雪原之下，雪原就是因为无尘剑而形
成的……”童归渔吸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个年少好友不愧是剑修，拿半步金仙的剑来重铸自己的，这股锋芒悍然之气，除了剑修之外，也罕有人敢了。
江应鹤倒是十分平淡，淡淡道：“说不定，只是取回了我自己的东西罢了。如若不属于我，尝试一遍，再想其他的，倒也不算埋没了雪剑忘尘。”
童归渔叹了口气，道：“祝你成功吧，那么现下是不是可以聊聊私事了，你得给我讲点不正经的，我才能缓过气儿来。”
“不正经的？”
童归渔无奈地看着他，抬手撑着下颔，道：“对，我已经匮乏到一天不听黄色八卦就道心不稳的程度，下一瞬息就能身死道消、陨落情海，我们玄微仙君这么大人大量，还不救救仙友？”
江应鹤只当他在玩笑，想了一下，开口道：“……嗯，其实，我是上面那个。”
童归渔久久不语，目光深远地看着他，片刻才道：“这话说的……比李还寒金屋藏娇还不靠谱。”
江应鹤感觉自己的自尊受到了挑战，而且他确实是上面那个，便语气不悦地又强调了一遍。
童归渔再次沉默，半晌道：“……小鹤，不如……你还是宰了我吧。”

第68章
雪原。
此处江应鹤上一次曾经来过，那次还是转世重修之前为了突破境界，而选择人烟稀少之处渡劫，并且还在渡劫之后遇到了冰封着的长夜。
这个地方，可以说是他和长夜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江应鹤伸手重新拢了一下披风的系带，他修为还未完全恢复，体内积蓄着许多灵力，但还不能完全忽视雪原的寒冷。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将修长柔软、并且一片冰凉的指节握入掌中，出声问道：“就是这个地方？”
江应鹤点了点头，进入雪原洞府之中，果然见到熟悉的场面，他从此间走过，回忆道：“就是这里。”
李还寒应了一声，视线仍然落在他身上。
“长夜从此处复苏，想必也是对于雪原的洞天福地有所了解。传言之中，太初剑仙的无尘剑是可以改换气候的宝物，这片雪原形成未有万载、来之无兆，却又在万年的变化之中气候稳固不动，所以……许多人才会推测，无尘剑就尘封在这里。”
江应鹤觉得还是有些冷，下意识地把手指往他掌心里送了送，低声道，“还是得加件衣服，我现下的修为，抵御不住。”
带着李还寒来的好处，就是这些事情他都会考虑得到，即便江应鹤自己没有准备，那他的储物法器或是乾坤袋里，肯定也有所预备。
李还寒自然无比拿出一件外披，上面隐隐透露出了质地不凡的光泽，通体玄色带血纹，一看就不是江应鹤的风格。
他一边给对方拢好披风，一边低头道：“其实我来就行了。”
“不太好。”江应鹤道，“我总觉得……有一种不太能确定的预感，倘若真像你们所说，剑仙亦是我的转世，而当初我又布置下那么多的推演与后手，又怎么会算不到天雷之下、忘尘剑碎裂呢？”
李还寒静默不语，血眸直视着他。
“半步金仙，又是剑修……名剑蕴生器灵，或许会给我答疑解惑。”江应鹤思索道，“他既然都提醒我了……”
“提醒了你……什么？”
江应鹤忘了这一段没告诉他们，边思考边道：“就是……小黑屋。”
李还寒眸光无波，色泽却稍稍深邃了一些
，靠近过来亲吻了一下他的唇角，低声道：“怎么告诉你的？”
江应鹤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还未说过这件事，想了想，美化了一下言辞，道：“说你们……其实不会强行对我做什么，你们不敢。”
李还寒目光停顿了一下，稍点了点头，并未回答。
“反倒是现如今，你们总是很能欺负我，什么尊师重道，我都白教了。”
江应鹤加了件衣服，感觉温度似乎被调控到了适宜的范围之内，才在这方雪原福地之中仔细探察，思考若是镇压在雪原之下，要如何才能取出那把剑，又要如何断定位置。
正当他略感棘手之时，进入冰洞深处，见到了一整面墙的……简体中文。
江应鹤：“……我还真是不亏待自己。”
上面倒是没有什么废话，而是直接提示了进入地下的流程，顺便又在末尾写了一句：“最好一个人进去，无尘不许他人触碰，一切顺利。”
这种行文和措辞，倒是与他本人的习惯更为统一了。江应鹤按照墙壁刻字的提示，伸手触摸上冰层，指腹向下移动了三寸左右，果然触摸到一个小小的隐匿阵。
万载不歇的隐匿阵，看来是汲取自然灵气和寒意运行的，其结构并不复杂，只要注入冰雪道体的灵力，就能轻易地解开其内部设置。
隐匿阵失效，雪原福地之下的锋锐剑气骤然明显了许多，江应鹤向脚下望去，见到厚重的冰层似乎失去了遮蔽之物，只要用灵力贯通，就开启了寒冰铸成的门，向地下通去。
一切都还在预料之中，江应鹤低头望了一眼台阶，看向李还寒道：“我一个人下去吧。”
“不行。”李还寒略微皱眉，有些紧迫地看着他，“万一地下有什么……”
“我带着忘尘剑。”江应鹤道，“上面有你的魔心，只要你感觉到任何不妥，都可以在瞬息间出现在我身边。”
他看对方的态度仍有些僵持，继续道：“与这个相比……我明明说你跟我来就可以，为什么另外两个还是跟过来了？”
江应鹤抬手指了指，神识穿过冰洞外层，投向另一边的雪山。
李还寒随之延展神识，扫荡了过去，果然见到白雪皑皑的山峰之上，秦钧以及他身边与雪
色融合为一体的大猫。
李还寒望了一眼，随即收敛神识，转头想要跟对方说话，便只见到冰层地门合起的画面。
这是……声东击西？
与此同时，一片雪色的山峰之上。
秦钧挑眉看了一眼身旁甩尾巴的大猫，又注视回不远处的冰洞，语调稍稍费解：“长夜小师弟，你就不觉得你太悠闲了一点么。”
大猫嗷呜一声，从雪地上起来抖抖毛，化成少年体态，背着手靠在山崖半壁上，无所谓地道：“这可是我跟师尊见面的地方，我对这里再熟悉不过，雪原之上，除我之外，能够在李还寒手下妨碍到师尊的人，还没出生呢。”
秦钧瞥他一眼，轻飘飘的一句话，正中靶心：“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你这么了解，师尊要带李还寒来？”
长夜的话语顿时卡住，他努力忽视掉这一点，结果又被秦钧给提起来了。
他磨了磨牙，状似轻松地道：“带谁不是带，同门师兄弟，要、大、度。”
秦钧听得简直想笑，漫不经心地笑了几声，讽刺道：“收一收妖气，路过的雪原妖精让你吓得不敢动了。这就是你的大度？”
“不是你提议跟过来的么？”长夜抽出腰间的碧绿笛子，用一端敲了敲掌心，眸光透露出不满。“我发现你跟我融合起来，别的都没学会，挑拨离间倒是很出色。”
“彼此彼此。”秦钧十分谦虚，“还是小师弟更胜一筹，清新脱俗。如果能选择，我也不想跟你融这种地方。”
“呸，你以为我愿意。”长夜转过头，敲着手心的动作越来越焦虑，随后又悄悄地将神识扫视过去，陡然发觉感知不到江应鹤的身影了。
正当他要开口询问秦钧之时，另一道声音凉嗖嗖地从身后响起。
“别找了。”
李还寒从半空中落下，面无表情地盯了两人一眼：“他进入地下了。”
不待两人说话，他语调平稳地继续道。
“你们两个出现在这里，还真是……让我惊喜。”
————
冰洞之下幽深黑暗。
江应鹤掐了一个照明的术法，靠着指间的微光前行。
路途冰冷易滑，他走得也很慢，一直走过螺旋式的台阶之后，才见到了一个悬剑台。
样式与当
日在遗府之中所见的一模一样，都是审美画风颇为奇特的一种，与小徒弟的诡异审美不谋而合。
江应鹤前行几步，照亮悬剑台之上的剑器，果然见到被冰雪包裹封印住的长剑，尘封在坚冰之间。
但上面，并没有任何生机涌动，也没有剑灵所在的任何迹象。
怎么会……
江应鹤沉思片刻，抬手触碰了一下无尘剑周围包裹着的寒冰。那些坚冰仿佛迟钝地确认了什么似的，从内到外地迅速化开，展露出内里的长剑。
通体雪白、气息冰寒至极，开锋的一侧有延绵缠绕的暗纹，剑柄之上还刻着“无尘”二字。
江应鹤抬起手，从悬剑台上将此物拿取下来，从头至尾，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但剑器之上，却也没有丝毫灵性。
不要说名剑器灵，连一丝震颤微鸣都没有，仿佛不是温养许多年的宝物，而是许多顶级材料组成的工具而已。
不应该是这样……
他想起进入地下之前，看到的那几句叮嘱，便知道自己所做的推演与眼下的场面之中，肯定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差错。
江应鹤抬手抚摸无尘剑，失去灵性的剑器，竟然连一丝共鸣都没有。
他只需触摸，便能体会到剑身铸造时使用了多少珍稀材料，此处的雪原形成，大抵就是因为材料汇集的缘故。
江应鹤收好这柄剑器，准备回去筹备以剑铸剑之法，刚迈开一两步，就又返了回来，从悬剑台融开的坚冰之下，取出了一本遇水不沾的书籍。
原本他没有注意到此物，关注点全放在名剑之上，但他刚刚扫过一眼，看到上面横着写了一行字：
《穿越后对异世界人类的观察日记》
直白、粗暴、实用，他喜欢。
他翻开一页，看到第一页上写了江应鹤三个字，第一页写名，字迹工整熟悉，是自小养成的习惯，不足为奇。
他面色如常地翻到了第二页，看到上面万载以前的日期标注和天气，确认这书是自己留下的之后，看到了第一句话。
“他真是一个疯子。”
江应鹤目光一顿，心头猛然一紧，继续向下看去。
“他竟然跟我说他拥有的一切是假的，他要自废修为，重新来过，博取我的……同情？”
“太荒谬了，我有理由怀疑他行走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可是他看起来一切正常。他跟我说，幸好我来到这里的时间太晚，不然道心考验中的质疑，足可以让他修为尽毁。”
“他以为我想来这里吗？他以为我想面对他创造出来的这个人间炼狱？这个人明明看上去这么正常，为什么脑子里全部都是绝望的念头……”
“如果不是为了回到地球，我也不会来到他身边，要把走入歧途的人掰回正道需要多久？……太难了，不如想一想这个到处都是厮杀的世界能撑多久吧。”
“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珍惜我的学生。”

第69章
江应鹤看到此处，已经基本确定了太初剑仙所观察的对象是谁，一边念叨着怎么会这么巧，一边继续看了下去。
“不止是他情绪变化，连这个世界都开始不可抑制地向毁灭一步步滑落，我能感受到积蓄在他体内的负面情绪……”
“他把道种从体内剖开了，因为他身体里的道种在无限地衰败……我不知道是哪里出的差错，也许是因为他的心性渐渐地偏移了……就在尝试挽回这个人间炼狱的过程中导致的。”
后面的记述有一些杂乱无章，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重新打起精神振作了起来，字迹又重新变得清晰、完整。
“……我收养了一只猫。”
下面的字换了墨，笔调有些沉。
“今天早上，他看着那只猫，再一次想自毁修为……我没同意。但是也没想到……”
“因为这个把我关小黑屋，合适吗狗男人？为什么会因为一只猫吃醋？我连灵长类的生物都不敢接触了，还不是因为你？”
这段的言辞显得尤为的恼火，在问号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愤怒的颜表情。
江应鹤伸手摸了摸那个小颜表情，确认这是自己为数不多会画的几个，脑海中忍不住想起了这个画面。
的确是狗男人，跟猫猫争宠，莫得肚量。
他已经从日记中看到了大部分的故事结构，心中最后的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只是想快一点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往后翻就是目前能看的最后一页了，剩下的融合度不够，无法解锁。
“轻信于人，是我的错。”
“但我确实没明白关我小黑屋还要偷偷亲我，是什么少年的纯洁初恋。他竟然有这么可爱吗……”
“这个男人不会是喜欢我吧？可我是个坚定不移笔直笔直的电线杆子，我是不可能……”
后面的字迹被墨色涂掉了，中间有一部分的空白，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这一页的末尾，才悄然而心虚地补了几句话。
“对不起地球的父老乡亲，我性向被他打弯了。”
江应鹤默然无语地看到这里，心中同样涌起一阵愧意——他也对不起地球的父老乡亲，重来一遍，性向还是被打弯了。
不是同志不
坚定，只是敌人太强大。
江应鹤看了许久，有些入神，没有注意到自从他拔出无尘剑之后，周围的冰层仿佛失去了支撑一般，开始逐渐的融化颤动。
这种震颤是极其细微的，等他反应过来时，通往底下的阶梯已然开始裂纹碎裂，纷纷向下坠去。
这个位于底下不知道多深的区域，在冰层的震颤动摇之下陷入即将坍塌的境地。还未等冰洞上方彻底坠落之时，他拿着书册的手就被另一人忽然握住，揽腰护在了怀里。
下一瞬，上方挤压了万年的冰雪骤然坠落，落在周围血色流光的屏障之上，剧烈而疯狂的塌陷坠落声、暴雪翻滚声之中，更强烈的，是近在咫尺、低沉而和缓的呼吸。
一只手拨开了他垂落在肩头的发丝。
在这其中的某一瞬间，江应鹤竟然觉着这一幕很熟悉，像是曾经经历过一般，可他又确信自己并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耳畔之声隆隆，天光在纷纷坠落的冰雪之中时亮时暗，脚下的冰层也开始动摇了。
江应鹤看着他鲜红而默然的双眸。
他在独身进入地下时，并没有真的认为有需要李还寒瞬息间来到身边的危机。
他的部分魔心在剑坠上，而忘尘剑又收在他的道体之内。李还寒确实是最能感觉到他是否面临危险的人。
江应鹤恍惚之间，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分裂之前的影子，似乎尘封着的、未能点醒的记忆之中，也隐约有着这样的性情。
只不过无论是日记上看，还是凭借自己的感觉，他的性格好像都要变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黑化状态栏清干净了的缘故。
李还寒静默地注视着他，等到周围的雪崩结束，才稍稍松了一寸手掌，将紧扣住对方腰身的动作留出一点点余地，低声问道：“……吓到了吗？”
江应鹤没想到他居然问出这么一句，抬手屈指敲他的脑壳，道：“你把我当什么？柔弱不能自理么？”
李还寒目光未变，继续道：“师尊自然是身经百战，游刃有余。”
他低首抵住江应鹤的肩膀，气息倏忽沉了一下，吐出一口气，语调和缓沉郁：“……是吓到我了。”
江应鹤脑海中准备一箩筐的话都在这句话面前猛然卡住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抱过来的重量，是如此地切实、急迫。
他忽然觉得剑仙在记载之中的那些话一点都没有说错，他也说不准对方是不是会为一只猫吃醋，是不是会小黑屋囚禁之后还不敢上前、只敢偷偷地吻他，是不是疯得要毁灭世界了，却还在剖离道种的崩溃边缘，询问他是否同意。
江应鹤忽然觉得，这好像真的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他抬起手，回抱了一下李还寒，轻声道：“我没事。”
这一句暂且将他安抚了下来，让李还寒的情绪稳定了许多。
正在此刻，一直话不太多的系统突然开口道。
“如果这时候，你能吻他就好了。”
系统跟他对话的次数实在太少，江应鹤一开始都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道：“吻他？”
“对。”系统的机械音十分感慨，“如果当初，你也能……”
它后面的话语没有说，再次沉寂了下去。
江应鹤察觉到这个变来变去的系统是有目的性的，也能感觉到它知道很多东西，正想继续询问的时候，忽地被捧过面颊，对上那双鲜红的血眸。
“师尊刚刚说什么？”李还寒直视着他问道。
江应鹤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是和系统的对话，他被那双幽邃莫测的血眸凝望片刻，脑海里不知道又拨动了那根弦，一直想着系统说的那几句话。
如果当初……
他略微抬头，吻上了对方的唇瓣。
搁在腰间的那只手猛然一紧，周围的血色屏障都跟着一顿，随即仿佛有一种环抱着、围绕着自己的失重感。
李还寒的唇冰凉而柔软，与之相贴，一开始还足够温和，可是在距离愈发深入之时，场面就开始变得不可收拾。
他撬开齿关，攫取唇舌之间的空气，指节伸入江应鹤的发丝之间。
这里是雪原，周围是弥漫而来的寒气，只有江应鹤的身上，拥有着淡而柔和的清冷香气。
而他探索得越是深切，就越能体会到对方的温和柔软，能感觉到对方外表之下的极度包容。
李还寒与他微微分开了一些，视线盯着对方被吮红的唇瓣，抬指稍稍摩丨挲了一下，道：“换气……还是不会？”
江应鹤慢慢地平复着呼吸，眼角边缘有些泛
红，攥着对方衣袖的手指逐渐松开，道：“就是一直不会又能怎样，迟早都……”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视线所及之处，并非是塌陷中央的深坑，而是雪原上方并未崩毁的一座雪峰，在不远处的几步之外，秦钧和长夜就站在旁边，脸色简直黑得没法看。
……李还寒抱着他出来了？
江应鹤方才实在换不过气来，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刚才……
就在江应鹤脑海中被尴尬两个字充斥填满之时，秦钧走近几步，磨着后槽牙讥讽道：“师兄还真是救人心切，连这种事都要跟师弟们示威。”
他在江应鹤身上仔细查看了一遍，确定一根头发丝都没少，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语气：“幸好没事。”
江应鹤道：“我也十分庆幸，如若真的伤到哪里，你们回去恐怕要一直念叨我，明明我才是师长……”
他的师道尊严早就荡然无存了。江应鹤叹了口气，听到一声甜腻腻的猫叫，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果然看到那只插不进话、挤不进来的小绿茶猫。
长夜只有这个模样的时候，才最得师尊的喜欢。
江应鹤低下身，把雪地上的小白猫接到怀里来，一边揉着他毛绒绒的立耳，一边道：“……明明我才是师长，却总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被你们管着。”
“管了你未必肯听。”秦钧道，“但师尊说的话，我们一定会听。”
江应鹤听到这句话，脑海中积压多日的质疑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忍了又忍，见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便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道：“一派胡言，你们不听话的时候，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秦钧被这句话凶了一下，怔了怔，看到江应鹤整理了一下披风的系带，转身走了。他抬手拉住一旁立即跟上去的李还寒，道：“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我……”
李还寒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说太深了，慢一点的时候。”
“……”
“还有他说自己上药，不用你的时候。”
秦钧哑然失语，半晌才道：“那你不也是么，在这方面你也没听过啊。”
李还寒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但我没有说我一定会听。”
秦钧：“……”
————
蓬莱正殿
。
炉香幽然飘散。
江应鹤坐在掌门师兄身侧，听着周正平讲述门内之事。
他的膝上放了一只猫，小白猫在衣襟上打了个滚，懒洋洋地抬起猫爪子，勾勾搭搭地往江应鹤的手背一拍。
肉垫柔软干净，抱着他的手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舔舐，带着软刺的舌面有些粗糙，触感十分鲜明。
“……年轻一辈的弟子之中，确然只有这几位天赋心性俱佳的。”
周正平话语一顿，看了那猫一眼，确定是那个为了江师弟基本不要脸的妖尊大人，低头轻咳一声，道：“师弟，我听闻你去了一趟雪原。”
江应鹤虽然被怀中猫咪如此勾丨引，但还是一直细心旁听着，听到此处时，便点头解释道：“我取走了雪原之下的无尘剑，当日地下洞窟坍塌，想必之后的几千年，便能见到雪原融化了。”
周正平微微颔首，道：“增一物、去一物，都需要千年乃至万年的积蓄，雪原也是如此……你能够成功取得此剑，说明你与它有些缘分。”
江应鹤心想，岂止是有些缘分，估计这把剑与我相伴左右的时日，不在忘尘剑之下。
“过两日你颜师姐就要出关了。”周正平道，“有她在，我也可稍稍安心。蓬莱这么多年里，你对内务一向不上心、小云师弟又贪玩气盛，只有采薇，可堪继任掌门。”
江应鹤此前一直醉心修行，对管理杂务一窍不通，也从未尝试经营过，但他听闻此语，仍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继任？掌门师兄何出此言？”
周正平放下手中拂尘，远望窗外天际，道：“我一生碌碌尘网，为经营蓬莱而失去许多机会。近来……师兄亦感觉自己，大限将至。”
江应鹤心神一紧，脑海中像是有一根弦猛然绷住。
“吾之天劫欲来。”周正平道，“即便拖延了这许多年，也依旧难逃劫难。不过这么多年来，已然足够了。”
“掌门师兄……”
“不必思考转世之事。”周正平语调平平，宛如在叙述一件小之又小的事情，“你尘缘未尽，有所求，才会转世重修。而我行至此处，已别无他求，愿意将真灵归于天地。如若师兄平稳渡过，自会重新回到蓬莱，如若真的身死
道消，那便……”
他话语一停，指了指窗外飞过的雁，“远行不归。”
江应鹤一时哽住，沉默半晌后，才低低地道：“道途艰险，我亦知晓。生死起落，应当看开才是。”
“也不必伤怀。”周正平笑道，“若是师兄侥幸渡过，正道便又添一位仙君，或许我百年后能够归来，犹未可知。”
江应鹤点了点头，将悬着的心慢慢压下去，道：“周师兄心性豁达，会一切顺利。”
“正是如此。”周正平略略谈完此事，又提及他务，“待你颜师姐出关，我便正式远行游历。届时除了要照看小云师弟之外，新入门的几个孩子，你也看看。”
江应鹤怔了一下，想到他之前说的那几个天赋心性俱佳的孩子，思考片刻，道：“我已将长夜作为关门弟子，恐怕……”
他话语未尽，便觉得怀里的小白猫动作一僵，似乎对那几个未曾谋面的“新弟子”产生了微妙的压力。
“不必收回清净崖。”周正平看了他一眼，道，“以你的相貌脾性，我怕年轻人年轻气盛，不识爱恨，容易……咳，误入歧途。”
他话语一顿，又看了江应鹤怀里的白猫一眼，继续道：“……再说，也不安全。”

第70章
白鹤玉宇玄门之外，鹤灵困倦地抬项睁眼，见到几个穿着青色弟子服的少年停留门外。
蓬莱新入门的弟子之中，有大多数都是修真世家，家族之内从小就有所传承，故而见识也比他人要广，对于近四百年前便销声匿迹的玄微仙君，自然也有所耳闻。
只不过他一闭关就是小四百年，至如今才稍稍有些动静，此次周掌门吩咐让他们几个前来见过长辈，确是史无前例之举。
不过玄微仙君本人虽闭关多年，但他座下的弟子在修真界颇有名声，当年蓬莱仙门的诸位长老接连闭关之时，瀛洲派前来挑衅了一次，便让仙君座下的李还寒一剑压了回去。
近些年来的传闻愈发离谱，很多人都说有李还寒和秦钧在，即便江仙君未能出关，也并不妨碍蓬莱的地位，而那位江仙君的关门弟子，近些年来也终于在门内露面。
几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一身道服，背后负剑，各自看了看对方，神情之中都有一些紧张。其中那个性格比较胆大顽皮的率先走近，凑到鹤灵身边问了两句。
“鹤仙儿，”少年自来熟地道，“你帮我们通个消息，我喂你灵果，好不好？”
鹤灵不紧不慢地看了他几眼，随后叫了两声。厚重玄门随之而开，里面被一副五岳日出的长屏风阻隔内外。
里面有缭绕不绝的柔淡香气。
几个晚生后辈不敢造次，但也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纷纷上前数步。其中领头的那个正欲开口，忽地感觉到了一股强烈无比的紧迫危险之感。
他脊背之上，瞬间遍布冷汗，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寻找着危机的来源，等到视线转移过去时，才发觉那种极度危险之感，仿佛是来源于……一只猫。
五岳日出的长屏风边缘，有一只通体雪白、眼眸乌黑的猫咪，浑身都是软绒绒的长毛，尾巴微微晃了几下，像是大扫帚似的。
在一人一猫视线对上的一刹那，所有的危机仿佛又如同错觉一般，消失于无形了。
随后，屏风被一只手推开，露出素色的道袍和衣摆，以及一股清冷疏离的微微寒意。几人朝屏风边缘看去，俱是呆了一呆。
江应鹤没想到这
几个孩子来得这么快，估计是有掌门师兄指点过了，便没有来得及仔细整理着装，仅是玉冠常服便出面了。
他身上的衣衫素白无饰，仅有时隐时现的流云暗纹，手中拿了一柄不大常用的玉拂尘，随意地搭在臂上，入座之后，淡淡地看了几人一眼。
晚辈们如梦初醒，似是才刚刚回过神来，努力收敛心神，正欲请教之时，又被另一阵突如其来的敌意盯得头皮发麻。
玄门稍动，秦钧进入内中，稍微诧异地看了一眼眼前穿着蓬莱弟子服的几人，理所当然地回到了江应鹤身旁，将几本书放在了桌案上。
不知道为什么，一切才刚刚开始，却有一种一波三折、险象环生的感觉。
为首的弟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将该说的话都说出口，便见到玄微仙君轻轻地点了下头，开口道：“本座听闻，你们的剑阵练得不错。”
这是周师兄告诉他的。江应鹤自然不会为难这么小的后辈，预备挑选他们最擅长的方面来指点考校。
几人顿时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用一种略微复杂、很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他。
江应鹤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太在意，一边看了一眼钧儿带过来的几本书，一边随口让他们练出来看看。
他看过了书名，抬眸看向对面几人，准备专心致志地尽一尽师长的责任，毕竟他的师道尊严已经让这几个不孝孽障给祸害得差不多了，难得有这种机会。
秦钧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唇边噙笑，似乎一点都不介意。一旁的小白猫也跳上了江应鹤的膝盖，往他怀里一埋，仿佛也懒得恐吓他们。
等到几人展示完毕，江应鹤将其中的优缺点略略指点过一遍时，才听到几个后辈中细如蚊呐的声音。
“江、江仙君……”
江应鹤抬眸望去，听到一个小孩憋红了脸，用莫大勇气问道：“您还收徒吗？”
怀中撒娇的白猫叫声顿了一下。
身旁秦钧喝茶的动作短暂地一停。
江应鹤顿时脑海闪过无数讯息，为了自己和对方的人身安全，立即道：“本座已不再收徒，你们去吧。”
他就预感到要出事儿。
幸好，在自己及时的亡羊补牢之下，蓬莱后辈之中
的优秀弟子完整无缺地走出了清净崖，没有被哪个醋罐子给碰坏了。而自己的人身安全，应该也……
他的思绪到此戛然而止，看到玄门开启，离开的几个孩子乖乖巧巧地给大师兄行礼，而李还寒置若罔闻，目光无波地望了过来。
……他为什么用看红杏出墙的眼光看着我。
江应鹤静默片刻，看着李还寒走了进来，语调平常地问了一句什么，随后又问了一下重铸忘尘剑的进度。
他表现得越平静，江应鹤就越觉得有一种微妙的危机感。他重述了一下铸剑的步骤后，忽地感觉到怀里的猫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拎走了。
长夜被李还寒反手扔到了地上，他一脸懵逼地扭头看去，见到这只天魔不分青红皂白地俯身就强吻了过去，抱住师尊的腰把人揽进怀里。
简直没有王法。
江应鹤脑海里也是这句话。
这人吃醋都不讲基本法的吗？明明知道那只是与自己第一次见面的正道后辈，就一点容忍度都没有？
江应鹤被迫回抱住对方，扯着他的衣领拉开一点，不太均匀地喘了口气，道：“又疯什么？……唔……！”
融合度停在十二，一点动一下的迹象都没有。系统死寂无声，对这一幕仿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还想出来鼓鼓掌。
江应鹤的唇瓣都被他咬红了，才稍稍腾出一点空间来说句话：“……净化完也这样？你讲不讲道理了……”
如果李还寒代表的就是先天之真性的话，那说明自己前世遇到的那个道侣、分魂之前的道祖，他本性上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的那种疯，特别是遇到自己的事情。
他的唇瓣又被舔舐了一下，随后才听到对方压抑了几分的呼吸，声调很低地道：“他们喜欢你。”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么？”
江应鹤几乎说不出话来，想骂他都找不到词儿，只能往旁边伸手求救：“……钧儿。”
秦钧果然握住了他的手，冰冷手指与修长白皙的指节相扣，非常管用地将他从李还寒的怀里接了过来，整理了一下对方散乱的发丝，态度稳重地道：“李还寒说得太离谱了。”
江应鹤点了点头，正想缓口气夸奖对方，就听到面前的秦钧一本正经
地道：“最多就只有两个。”
“……”
“开口问的那个人，”秦钧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肯定喜欢你。”
“……”
真是捅了醋精窝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江应鹤才能特别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是一个人，尤其是在这种想想就令人腰疼的危机关头，系统还弹出来一个奇妙的融合度任务。
“融合任务四：与分魂进行双丨修及多人运动，共参大道。可增加融合度。”
江应鹤推开他的手停了一下，回忆着他们搞得那些黄色，以及童归渔送来的双修秘籍，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共参大道”这四个字。
……这算哪门子的大道。
他只是稍微停了这么一下，就被秦钧抱进了屏风之内，放到软榻上。
江应鹤汲取之前的经验，开口道：“忘尘剑的重铸……”
“不急，需要将无尘消去锐气，得有一段时间的缓冲期。”
秦钧之前拿过来的那几本书，就是有关于铸器的古籍，知晓流程倒是并不稀奇。
江应鹤静默须臾，又道：“我辈修道之人，不应当沉湎于双丨修捷径、急功近利……”
“以师尊的身份，二次重修，确实只是耽误功夫而已。而且……”
他的气息弥漫过来，语调低沉地从耳畔响起。
“距离上一次，已经很久了。”
自然算不上是沉湎双丨修。
江应鹤哑然失语，看着素色道袍被对方随手一勾便褪了下来，他实在是有些害怕那种被弄到濒临崩溃的感觉，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道：“我……”
话语未及出口，那双铁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低声道：“师尊有没有想过，我们与你相处的时间，其实所剩不多。”
江应鹤话语一梗，怔怔地看着他，随即被秦钧又亲吻了一下，续道：“融合之后，就再也没有……让我独自抱着你的机会了。”
江应鹤的心弦像是被对方触摸撩拨了一下，在这种融合的过程中感觉到一丝隐秘的感伤。
秦钧低头靠近，冰冷的唇锋抵上他的耳根，声音近在咫尺。
“我们还不清楚，融合之后会是什么状况，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彻底融为一体。”
江应鹤耳根发烫，完全被这句话打动了
。
“吃醋是借口，”秦钧道，“是想，让你多看看我。”
……这谁扛得住。
江应鹤连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由着对方勾开内衫的衣扣，抬手吻上了他的唇。
————
但事实证明，秦钧的套路真是太多了。
他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狗。
当天晚上，江应鹤哭了半宿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哪个环节里脑子进得水，还有他是怎么顺理成章地把童归渔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拿出来的。
等他从床上爬起来，一定先去宰了姓童的。
江应鹤压着声音，埋在床榻上不说话，手心里面全都是汗，湿漉漉地，什么都抓不住，下意识抓紧床褥的时候，连霜白的指节都绷紧了。
随后，这只手被另一只手覆盖其上，遮盖了骨节边缘的牙印，将手指收拢回来，按在枕边。
他受不了了，嘴唇咬出一点齿痕，被李还寒哄着松了口，说再用力就咬破了。
但他自己怎么不知道，不能再用力了？
直到他被一条大尾巴垫住了腰，才想起自家小徒弟到目前为止还算有人性，便抬手抱住了长夜，听长夜腻在耳畔乖巧温柔地哄他。
江应鹤趴在他肩膀上，慢慢地缓了口气，还未开口，便听到冷夜之下静谧无声的清净崖外，忽地传来一声熟悉的少年音。
“……江仙君？”
从白鹤玉宇内，是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的，这个时候，鹤灵估计已经歇息了，以后生晚辈如今的修为，实在造不成什么威胁，自然也就没有把守门灵兽惊醒。
江应鹤本有些昏沉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清醒了一些。
“……弟子知道，长夜师兄是您的关门弟子。”这孩子似乎靠在门上，声音很近，但情绪失落。
“弟子去而复返，并不是心生不甘，只是希望仙君能鼓励晚辈几句，我有一个哥哥，他的天赋心性，处处比我好，这么多年，我一直都觉得……我……”他话语一顿，又道：“但我听说仙君您收徒不是特别看重天赋……”
不光是江应鹤清醒了，连对方的动作都停住了，在弥漫的香气交织之中，发生了短暂的片刻静寂。
随后，身边的长夜凑过来蹭了几下，瑰丽俊美的脸庞上满
是笑意，低声道：“这都是借口。”
“……嗯？”
“他就是图谋不轨而已。”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长夜墨眸明亮地看着他，轻轻地亲了他一下：“师尊快拒绝他。”
长夜的态度明明如此乖巧，但江应鹤总觉得……他这架势，好像自己慢一秒拒绝，就能被这小畜生在床上折腾好几天似的。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每次双丨修他都觉得精疲力尽，但长夜作为一只上古大妖，一直没有放出完整的原型、而且也没有用妖族的方式交合，应该……估计……可能是……没怎么尽兴过。
就在此刻，秦钧的手指也扣住了他的手，慢慢地向手腕间挪动，同时跟了一句：“或许师尊对你这个关门弟子不满意，想要另寻新……另寻佳徒。”
这是什么话里有话的醋精转世。
这句话没把长夜激怒，倒是江应鹤被李还寒弄得腰酸，他隐忍地蹙眉，攥紧了长夜的衣衫，抬腿踹了李还寒一脚，可惜被对方握住了脚踝，没有半点杀伤力。
“运气。”李还寒看似毫不在意，“交合渡灵，别忍着……”
“……你他妈做个人吧，给我轻点……”

第71章
他虽然一直知道这人是个醋罐子，但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让人甚为羞恼的窘境。
江应鹤完全感觉不到李还寒有听话，他越是受不了，对方下手就越是不肯有丝毫放松，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把自己紧紧环抱住，拥在怀中。
一旁的长夜还在低声哄他，半撒娇半质疑地催促自己快点拒绝。江应鹤实在招架不住，努力地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声线，才开口拒绝了门外的那个孩子。
外面的声音顿时一停，似乎有一些意料之中，也并未有什么失望的感触，又大着胆子询问李还寒和秦钧的事，说他们两个是他心中的目标和表率。
目标……
表率……
江应鹤抬眸看向秦钧，被他贴过来亲吻了一下唇角，听到钧儿低沉带笑的声线。
“以我为目标？”他似乎觉得很离谱，但却又有一种新奇之感，“正道晚辈，让妖魔鬼怪成为楷模表率，不知是该说仙门后继无人，还是我等……”
他话语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堪称，正道的光。”
江应鹤被这个正道的光折腾得太过，脑海里对他一点好处和贡献都想不起来，压着语调含混地“嗯”了一声，眉峰紧蹙。
“不过，想来他也没有机会达成目标了。”秦钧的指腹触上他眉峰，慢慢地抚摸而过，“他没有……这么好的师尊。”
这句话是半开玩笑的，但江应鹤听着他这时候语调如此认真的唤师尊，还是觉得脸上发烫，不太好意思答应。
门外的小弟子没有等到前辈的回应，一时无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到他又冒进地倾诉了几句之后，便离开了清净崖。
脚步声离开之后，江应鹤终于松了口气，随即，一直垫着他腰的毛绒尾巴绕了上来，以一种十分难以拒绝的程度甜腻地缠着他，表露出一种非常危险的信号。
大概就是……大型妖兽求偶的信号。
————
幽夜冷烛。
门外下了一场雨，洗去数日尘灰。云层掩去月光，只剩下稀疏的星光依稀闪烁。
柔软的被子上落了几缕墨色长发，蜿蜒铺展而开，被一只手从侧面拨开，轻轻地绕过耳后。
江应鹤太累了，睡了几
个小时后，反而变得易醒，他抬起眼看了看面前，见到一双鲜红的血眸，一片幽深地注视着他。
在李还寒的肩上，一只似乎同样沉眠初醒的黑蛇趴了上来，懒洋洋地缩在他衣服里打哈欠，朝江应鹤吐出猩红的信子，就差说一句“晚上好”了。
江应鹤……吓清醒了。
他其实并不属于怕蛇的那一类，与之相反，他还挺喜欢去看关在玻璃箱子、具有一定安全性的蛇的，但是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还是第一次。
李还寒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看了一眼肩头的血影，伸出手卡住了黑蛇的头一把摁了回去，语气如常地问：“不喜欢？”
江应鹤沉默一瞬，思考着道：“也不是不喜欢……嗓子疼。”
他说到一半，就感觉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只记得后半程的长夜有多让人头疼，与之相比，连李还寒很凶的这个事实都可以选择性地忽略一下。
而且李还寒事后态度一向非常好，他哪里生得起气。
这三个字才刚刚出口，一杯温好的茶水已经递到了掌心里。江应鹤接过温茶，习惯性地喝了一半润润喉咙，随后又听到细细的雨声。
他转过头，望向斜风细雨的窗外夜空，见到那只昨晚被他踢了好几下的小白猫趴在了灯台旁边，乌黑的眼眸微微发光。
“……钧儿呢？”
李还寒不动声色地短暂皱了下眉，仿佛是对师尊随口提起秦钧有一点小小的酸味儿，但这情绪实在出现的太短暂、更迭得太迅速了，细微得连江应鹤都没有完整地感知到。
“他去指点后辈了。”李还寒语气平淡，“培养……后起之秀。”
江应鹤稍稍一怔，脑海中对这句话产生了微妙的怀疑，想了片刻，道：“带着什么去的？拿剑了吗？”
“拿了。”李还寒道，“斩运剑放在白鹤玉宇，拿的是君子帖。”
君子帖，是江应鹤曾经送给秦钧的佩剑，那时他还真以为他们之间是纯洁无比的师生情谊，还为他们三人各自准备了武器，谆谆教导之心可见一斑。
结果教导是教导了，就是教学内容不太对劲。
江应鹤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觉得无论秦钧用哪一把剑，晚辈们估计都要挨揍，他
看了看面前的李还寒，忽然道：“不应该……钧儿虽然总是诓我，但他算是你们之中最冷静的一个，怎么会是他去……”
“本来是我要去。”李还寒平静地道，“但秦钧拦下了，让我陪着师尊。”
……这还差不多，你去岂不是更可怕？
江应鹤慢慢地喝茶，听着外面淅沥的雨声，又渐渐有些困意之时，见到原本老老实实趴在灯台边的小白猫跳了下来，试探性地凑到自己身边。
江应鹤纹丝不动，看着这只小混蛋伸爪试探。
他的小爪子软绒可爱，像是几掰小小的山竹，爪钩藏在里面。这时候半是撒娇半是讨好地凑了过来，搭在江应鹤的手背上。
江应鹤挑眉看他，准备观赏这只小绿茶猫的表演。
小猫咪看他盯着自己，试探的动作戛然而止，小小声地喵呜了几声，见江应鹤表情未变，表现得愈发可怜了，甩着尾巴发出一声“嘤”。
江应鹤怔了一下，单手拍住猫头，语气冷淡地道：“下去，离我远点，明天就给你绝育。”
这小绿茶是怎么“嘤”出来的，昨天不是他一边撒娇一边日的吗？话还特别多，一直不停地问“疼不疼？”“是不是太深了？”“师尊有没有舒服？”……诸如此类，小嘴叭叭地刹不住闸。
不想了，一想就生气。
他把凑过来的猫咪冷酷无情地推到了地上，然后手里的茶又被换了一盏。
江应鹤低头喝茶，查看了一下融合进度条，发现这个要他命的进度条终于没有再百分之一这么涨了，在融合任务四的推动作用下，它一举突破了二十大关，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二的水平。
这大概是他这些日子里，看到的最好的一幕了。
除此之外，这个融合度还能解锁那本日记的翻看程度……他正在思考之时，忽地被捧起了脸吻住。
这个亲吻很轻微，不含任何情丨欲，似乎只是让他回神的一个方式。
江应鹤果然回过神，感觉对方触在唇上的动作轻微而温柔。随后，李还寒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好像在高兴？发生什么了？”
他虽然知晓有系统的存在，但还不太能百分百地理解这个工具的存在形式。
“融合度。”江应鹤抬眸看他
，星眸之间明亮一片。“涨了很多。”
李还寒静默几息，随后微笑道：“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
江应鹤脑海中的一切顿时都冷却了，仿佛覆盖了一片秋霜。他专注认真地看向对方的血色双眸，几乎无法凭借对方的话语来判断他的情绪。
这对于他来说，怎么能是一件好消息呢？连钧儿都说……
融合之后是什么样的，无论是谁都难以预测。李还寒曾经在马车上跟他询问过，如若自己只是一片神魂的部分，那么那些过往、那些曾经，又算是什么？
李还寒的表情很少会有变化，他时常冷静无波，偶尔疯狂难测，连江应鹤都觉得他很少笑。
江应鹤迟疑了一瞬，问道：“……你、你不怕吗？”
“怕什么？”
“融合。”江应鹤道，“也许……你……”
“不会。”
对方回答得太干脆，让江应鹤都随之怔了一下，随后，李还寒抵住他的额头，语调平和地道：“躯体的留存，要经历尘世之间的生老病死，魂魄的留存，要渡过仙途道路上的艰难险阻。”
“我曾经的确心有顾忌，怕融为一人之后，失去与师尊的过往种种。譬如当日秦钧入门时，我深怕他分走关注、剥夺我唯一遇到的温柔。”
他的话语停了一下，气息慢慢地散荡开，与江应鹤身上的冷香细微地交融。
“我最后的留存，是在师尊的心中。而非是蓬莱派，更不是天魔教。”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若非江应鹤一直注视着他，都觉得对方只是在说诸如“晨安”、“夜安”之类无关紧要的话语。
江应鹤被他亲了一下眼睫。
“遇到师尊之时，是一个四月天。”他低声道，“人间春日。”
江应鹤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动，他被对方的气息包围，像是被裹挟在一阵柔而微凉的清风之中。
他半晌未语，感觉到对方抱过来的动作，江应鹤抬起手，回抱住对方，放松一切地埋进他怀中，轻声低语。
“……我再睡一会儿。”
“嗯。”李还寒亲了亲他的额头，略微抬起手，远处灯台上的烛火骤然熄灭。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夜雨，被乌云遮住的冷月。门口的鹤灵沉眠许久，星辰
稀疏。
雨声之下，玄门的开阖之声变得极度轻微，一阵雾色凝聚成人形，脱下沾了雨滴的外披。
屏风内太寂静，来者的足音跟着一同悄然。秦钧朝李还寒边上望去一眼，见到他给师尊掖了一下被角，不用交流，也知道江应鹤在休息。
两人的融合度逐渐升高，默契程度也越来越高。秦钧没有说话，就随意地一把将地上的猫拎着后颈提起来，散漫地放在腿上，跟床榻边拉开了一个安全的、不会吵到他的距离。
夜色无声，明月掩面，星辰低垂，最后连稀疏的小雨都逐渐静谧。
他的心上人睡着了。

第72章
雨声时断时续，缠绵了整夜。
次日清晨，清净崖外的苍松之上落了一只长尾鸟雀，似是已然通灵，竟能飞至如此高的山崖之上。
江应鹤开了窗，见到松上的鸟雀飞了过来，试探性地落在了窗边，用一双灵动的眼睛看着他。
晨光与清冽气息一同翻涌而来。
江应鹤只看了几眼，就低下头继续翻看重铸剑器的一些描述和要点，计算着何时才能着手准备重要阶段，他想了片刻，遇到了一个铸剑难题，正要抬手去书架上抽出书册时，忽地见到上方摆放整齐的《穿越后对异世界人类的观察日记》。
融合度增长了，它的内容也应当能够有所进展。
江应鹤拿下书册，原本翻开无字的第四页果然显露出来，上面的笔迹依然熟悉工整。
“……太痛了。”
“我第一次这么彻底地感觉到他创造的是一个何等的人间炼狱。同类相食、异族相争、成王败寇，没有纲纪法度，没有道德廉耻，只有无休止的争斗。”
“他道心受阻，开辟之初，以为这将是一个正常的大千世界，却没想到整个尘世都被他的心性影响左右，被创造者的情绪无形之中地倾注进了欲望和痛苦。”
“世界的走向不可抑制地滑向深渊，走向一个绝路……但我仍旧很难同意让他自毁修为，终止这个炼狱。”
“毕竟你我都不知道，这个你我眼中的人间炼狱之中，有多少人努力挣扎求存，拼命活下来。即便这是你所创造的世界，我仍觉得，生命降临于世，最好赋予他们能自由选择生存与死亡的权利，而不是……”
而不是干脆毁掉。
江应鹤在心中无声地补充了一句，将这一段记录跟那段黑暗时代联系起来，想到史书典籍上寥寥数句的记载。
他缓和了一下心情，又翻了一页。
“他的道心出现不稳的时机，就是在人世最初形成，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许跟我有关，是因为修习太上之道……反而动心了吗？”
中间被一大段墨迹涂花，里面的内容什么都看不出来，江应鹤仔细地辨认了半晌，连半个字都没能猜出来。
还真绝。
在这段漆黑的墨迹之
下，最下面写了一句。
“他的神魂要散了。”
又隔了一小片空白。
“……我的猫猫去世了。”
江应鹤心里骤然一紧，仿佛也对这几句话中的情绪有所察觉，他脑海中尘封着的记忆像是在这一刻出现了动摇的迹象，虽然仍旧想不起来，却能从这短短两行字中体察到隔世经年的痛楚。
他合上书册，缓了口气，想着自己虐点太低看不了虐文，以他作为人民教师没收小说的基础功底，猜测后面应该会开始一大段曲折离奇的虐文内容，比如神魂散去，等候千年，擦肩见面不相识……
江应鹤按照自己的基础功底猜测结束后，做足了准备，翻开目前能看的最后一页。
“道心偏移到神魂发散的程度，他脑子里是不是在想一些不太健康的东西？”
嗯？
“我跟他研究了一整夜，推算出了好几种方法，最后还是觉得分魂之术最为妥当，只要把神魂分为三部分，那么如何进行分割，道心的偏移程度不会使人入魔？”
“这个议题太重要了，这聊完一宿，弄得我腰酸背痛的。最后确定方案的时候，他又开始脑子进水犯疯劲儿，说怕自己切成片片找不回来我……”
“呵，天真，按照我的布置和计划，你不仅得找到我，还得以师礼跪我，我真是个天才。”
……
江应鹤面无表情地合上书，把日记扔回书架上，冷冰冰地坐回案前，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绝世小天才，怎么就没想到切完片之后要应付三个呢？
他越想越头疼，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边放松精神一边想着这么做的目的。
如若是因自己的出现影响到了对方，那么在分魂归一的过程之中，自己必然要成为他归一途中历经的一部分，否则一切就还是跟原本相同，人世依旧会受到有关他心性的极大影响。
这样一看，这本日记、无尘剑、包括在剑仙遗府之内点破秦钧身份的那面镜子，也都是自己提前推演而设计出来的布置，将走向尽量朝着最终的目的进行。
江应鹤慢慢地想着，又梳理了一下历史记载上到如今的变迁，失去创世者的动摇影响之后，尘世发展的确逐渐地顺利了起来。
他梳
理完毕，慢慢地吐出口气，轻轻地敲了一下桌面，不知道是夸自己绝世天才，还是数落一下自己对道侣某方面能力的认知不足。
这个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要付出十分严重的代价，每次上路都要腰疼好几天。
窗边的鸟雀歪着头看他，似乎觉得江应鹤身上的清淡气息很好闻，便跳到桌面上，低头啄了他手背一下。
这一下轻轻的，几乎没有用力，更像是初通灵智的小鸟要跟气息舒服的修士玩一会儿。
下一瞬，一条乌漆墨黑的蛇从桌角趴上来，猩红的眼睛盯着这只鸟，吐了吐信子，就在鸟雀欲飞之时，一只手把黑蛇随意地拎了起来，无波无澜地塞回衣袖里。
李还寒把血影放了回去，看了一眼师尊在看什么书，随后给桌案上换了盏茶，问道：“怎么是自己？”
若在寻常之时，就算秦钧去处理杂务、不在江应鹤身边，那只每天要窝在师尊怀里才能安睡的小绿茶猫肯定是跑不了的，今日居然一个都不在。
江应鹤习惯地接过清茶，久违地尝到了恩施玉露的味道，回了一句：“我让钧儿带他去绝育了。”
……绝育？
李还寒拿取镇纸的动作一顿，指腹停在一方四角平整的青金石镇纸上，默然了片刻，又问道：“……虽然……”
他第一次有了想给长夜说几句话的想法，不知道融合之后会不会影响到自己，非常矛盾地思考了片刻，才继续道：“但是也不至于……”
江应鹤抬眸看了他半晌，没忍住笑了一下，道：“不是，我随口说的。”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最近雨天太盛，我查了妖族的典籍，到这种天气的凶兽容易筑巢发情，我就让钧儿带他做点清心寡欲的事情，到时候长夜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动静太大，在蓬莱门内，岂不是要出名了？”
李还寒微微颔首，将青金石镇纸取了过来，压平书页一角，随后重新磨墨。
江应鹤抬头看去，见到对方血眸鲜红，内中无波，更显不出来一丝一毫的、属于血河魔尊的危险与可怖。
正是因分魂，才挽救了极度偏移的道心，但也是因为如此，他们每一个人的心性都有所缺陷漏洞，需要慢慢地填补教导，才能将
一切挽回。
黑化栏清空了，他应该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吧……江应鹤边看他边想，目光愈发明显，直到李还寒停下动作，注视了过来。
那双幽深无比的血眸默然无声，两人对视几眼，对方忽地靠近，气息顿时交融于一体。
江应鹤能感觉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刀兵杀伐之气，以及这种气息沉淀下来的镇静与平和，他的锋芒如此内敛，让人无法发现一分一毫的危险，像是一条沉入寒潭之内的蛟龙。
随后，李还寒动作轻微地，亲了他一下。
江应鹤怔了怔，持笔的手被他握住了手腕，压在掌中，他触到对方唇间的微冷之时，迟疑一息，轻声问道：“怎么突然……”
“不是师尊先暗示的吗？”
“……什么？”
李还寒语调平静，目光专注地注视着他，“是师尊先看着我好久的。”
“呃，那是因为……”
“看着我，不就是喜欢我，然后想让我亲你，或者你跟我……”
……什么逻辑。
江应鹤怕他说出什么虎狼之词，敲了敲桌面，道：“不许说了。”
下一刻，李还寒果然停住话语，用“事实胜于雄辩”这六个字，深深地让江应鹤知道了什么叫教学相长。
他又吻住了江应鹤，这一次不再是轻微温和的试探，而是低柔且缠绵的交吻，一寸一寸地侵蚀进入。
江应鹤向来最应付不了这样的温柔攻势，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当年可能就是被这个披着温柔皮的疯子给骗了，以至于到现在还吃他这一套。
他抬手抓住李还寒的衣襟，慢慢地放松紧张的情绪，正到渐入佳境之时——
玄门倏地打开，门外的鹤鸣与熟悉女声一同响起。
“江师弟！掌门师兄说你平安无事地回到蓬莱，不枉我等将消息拖了四百年，我已成功突……破……”
颜采薇定定地站在原地，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脚像生了根似的扎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场面，见到那只玉杆狼毫笔被自家师弟漂亮的手指松开，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摔成两段。
颜采薇眨了眨眼，干咳了两声，道：“打、打扰了，要不你们……先干正事儿？”
————
另一边，万妖边塞。
客栈老板坐在柜台里懒洋洋的算账，吩咐小二把捉到的最后一只送上去，一边指挥一边感叹：“人间自有真情在啊，为了崽的终身大事，这位大人是多么煞费苦心。”
小二一边答应了一句，一边颠颠儿地把笼子拎了上去，送进了房间之内。
秦钧点了点头，看着小妖将笼子放下，扫过去一眼，朝对面问道：“还是看不上？”
长夜一身红衣，毛绒尾巴粗粗地炸了毛，浑身都压抑着一股下一秒就要拆家的气势，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师尊是这个意思吗？你给我找一屋子的母猫？！秦钧你是不是想打架……”
“无所谓。”秦钧态度怠慢地看了一眼一地的猫笼，“你现在也打不过我。”
他话语一顿，继续道：“而且，是师尊让我带你出来清心寡欲，消消火气，以免被天气影响到习性，毕竟，妖兽么……一旬总有那么十几天是在发丨情的。”
长夜差点被他气死，他深呼吸几次，缓了口气，道：“别以为咱俩是一个人，我就不能跟你动手……”
秦钧仍然提不起什么劲儿来，随意扯了下嘴角：“随你，这里是万妖边塞。”
长夜：“……你和李还寒别的没像，卑劣的手段和态度倒是如出一辙。”
“承蒙夸奖。”秦钧笑了一下，“要不是怕影响到融合之后，我就该借着这个机会阉了你，也好过天天跟一只猫争宠。”
啧，这话，怎么感觉自己以前说过？

第73章
颜采薇一身紫衣，腰间系了一条素色的宫绦，半是期待半是尴尬地坐到了江应鹤对面。
李还寒方才离开了，似乎是觉得自己留下来江应鹤会很不好意思，便给两人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江应鹤将案边温着的那盏茶亲手为她斟过一杯，道：“恭贺师姐成功突破，出关住持大局。”
颜采薇点了点头，道：“掌门师兄已将他如今的状况跟我说了，如今小云师弟尚且闭关，你既然归来，我也能放心许多。肩上的担子，也算有人分担。”
江应鹤明白她指的是代掌教的责任，便道：“有劳师姐了，不必忧虑，遇到难题，有我在。”
颜采薇甚为感动，一边颔首一边道：“我师弟自然手段过人、人品兼优，以师弟这种天下名师的气度、令弟子改邪归正的品质、直面情劫的勇气，师姐自然是非常……”
江应鹤静静地看着她，直到颜采薇说不下去为止，他抬手摆了棋枰，道：“看来师姐的精神状态甚佳，还有心思取笑我。”
颜采薇微微一笑，叹道：“若不如此，难道愁眉苦脸不成？掌门师兄交到我手上，此时正是天下太平的时机，比起之前的混乱争斗不知好了多少倍，更何况，我也并不是取笑你。”
她顿了顿，顺着江应鹤的棋路继续下，将左侧的气全部封住：“有师弟在，蓬莱与各方势力，都好沟通。”
江应鹤看着她落下的棋子，倒是没有否认这一点，而是道：“长夜前往人间寻我，而还寒和钧儿，将蓬莱保护得很好。”
说到这个，颜采薇便忍不住又看向他的额头，将眉心那片半颗妖丹而形成的印记端详了几息，感叹道：“从前我觉得师弟清风霁月，是出尘清净的人物，天赋奇佳，宛若太初剑仙的隔世之传，是清净崖初冬时松枝儿上的一点雪，可如今再见到你，却觉得圆融通透、接触言谈之间，再无一丝冰寒之意，仿佛……”
她思量片刻，道：“仿佛雪融成水，《道德经》云，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江应鹤不觉得自己能受得起这般称赞，只是道：“怎会不争，师弟所求之事，还未完满。”
颜采薇环顾了
一下他的白鹤玉宇，对江师弟的所求有了几分揣测，思索道：“其实也不必着急，若是实在从三人之中选不出来，也可以慢慢考虑，只是不要太伤对方的心，免得因爱生恨……”
“他们是同一人。”
颜采薇话语一顿，脑海中的想法猛地被炸没了，实在将这句话与现实连不起来，半晌才回了回神，道：“这怎么……”
可能这两个字还未说出口，白鹤玉宇外突然传来蓬莱弟子的声音。
“掌教、仙君，合欢宗童仙君发来书信，说一定请仙君前往……兰若寺。”
合欢宗的童归渔，给他发来书信，要他前往……兰若寺？
按理来说，童归渔乃是合欢道之上的人，对兰若寺这种佛门清修之地，理应敬而远之、避免自己踏入内中，即便是当年慧静禅师陨落，诸人齐聚兰若寺，他也未曾涉足一步。
如今，一个修至合欢道巅峰的洞虚境仙君，竟然要请他前往兰若寺相见，着实不太一般。
江应鹤随口应了一声，让那弟子把书信送至屏风内，待他告退之后，才当着颜采薇的面打开，蹙着眉看了半晌。
颜采薇自然也能察觉这其中的不对劲，出言问道：“写了什么？”
“……他说，”江应鹤隐去前半段的内容，含糊其辞道，“遇到一个大劫，希望我能过去指点帮助。”
颜采薇一听，便知道这是不方便说，也并不多询问，只是细细地问好了江师弟座下弟子之事，感叹之余，又好好地嘱咐他备好伤药、不要太过操劳、最重要的是心不要太软，唯恐这三个邪修把自家师弟啃得渣都不剩。
江应鹤听前面还好，听后面便觉得这话语走偏了，在颜采薇说出虎狼之词前，便一口堵死，与她将话题拐回内务处理之上。
————
江应鹤没有想到，童归渔会在这种事上翻船。
他与童归渔少年相识，再加上他师弟萧玄渝，当时并列为榜上英杰，一同修习道术、红尘磨砺，对彼此了解甚深。
童归渔虽然身入合欢道，多情无比，但还算是有良心，并不会欺骗他人，更没有拉良家儿女下水的兴趣爱好。故而他们两人才有相交的余地。
此次书信之上，是童归渔隐晦提示，说
他因故道心偏差，险些走火入魔，在关键时刻，由药王谷真人顾全大局，救他一命。
在合欢道上走火入魔，怎么救的自然不必言说。
如此种种串联，想必童归渔遇到的事情确实棘手，江应鹤本着还算跟他有几分情面的份上，自然会前往。
故而秦钧回来之时，便见到师尊又要去那座寺庙。
长夜与他一同回到蓬莱，兽耳与长尾全都隐藏了起来，连猫形都未变化，神情并不太好，此刻才一见到江应鹤，就发现对方又要去那什么清修之地，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可怜讨好道：“夜儿吃了抑制发丨情的丹药，肯定不会对师尊做什么的，你不要去庙里，那里都是不通情爱的佛修，我怕他们天天念佛，师尊不要夜儿……”
小徒弟俊美绝色，即便只露出一半面庞，也漂亮无比、艳逸生姿。他近来总是以猫咪的形态窝在江应鹤怀中，少有现如今这样低声讨好哄人的模样。
江应鹤一时晃神，被他的美色所蒙蔽，目光停了一停，才道：“与你并无干系。”
长夜当即将目光转向秦钧，随后凑得更近一些，几乎要贴上师尊的唇角，小声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俩凶？师尊，你别去兰若寺，咱俩去万妖边塞，你摸摸我……”
他话语进行同时，一条毛色鲜亮、光滑无比的尾巴甩了过来，勾着江应鹤的手腕蹭来蹭去，往他掌心里塞。
……简直犯规。
“……倒也不是因为他们，而是……”
他话语未尽，便被长夜啄吻了一下，极近地道：“师尊……你捏捏我的尾巴。”
他发间冒出来的尖耳凑过来蹭他，又乖又甜，让江应鹤一时都不知道如何拒绝，他恍惚有一种长夜在拿毛绒绒的皮毛优势来勾丨引自己的错觉。
就在江应鹤忍不住捏了几下时，挨在身前的红衣少年被李还寒揪着后衣领拎走，直接拉开了距离。
李还寒拉开长夜，低头收江应鹤用过的青玉棋盘，语调平淡地道：“听师尊说话。”
长夜才稍微亲近了一会儿，就又被这个情敌给拉开了，原本立起来的耳朵旋即收了回去，只剩下发冠收束起来的乌黑墨发。
江应鹤手中的尾巴也跟着一同
滑出去了，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小徒弟的尾巴，解释道：“是因童归渔出了问题，我与他相识一场，理应前去才对。”
李还寒点了点头，倒没有发生什么无缘无故便吃醋的情况，而是一派平静无波地道：“我与师尊同行。”
“我也是。”秦钧看了李还寒一眼，“李师兄独自照顾师尊，我也不能放心。”
李还寒微一挑眉，回视过去。
“独自？你还有何不能放心的。”
他们两人融合程度高，彼此之间已经有了最基本的容忍度，真性与心智之间的感觉相对较为接近，只有长夜作为趋向存在，性格展现得稍微远了一些。
秦钧随意道：“你的脑子有时候会直接坏掉，虽然我勉强认可你，但并不妨碍我觉得只有我才是最可靠的。”
“……第一个暴露本性、把师门关系拉得如此紧张。这就是你的可靠？”
就在两人稍微和缓的关系即将恶化之时，江应鹤立即截断话语，表示让他们一同跟随的决定，随后又重新审视了一遍系统冒出来的这条提示。
“融合任务五：探寻分魂的过去，奖励一定的融合度。”
他们的……过去？
按照这个系统戳一下动一下的程度，只有在触及到任务边缘的时候，才会发布任务，所以这一次的完成契机……在兰若寺？
————
兰若寺。
门外有几棵芭蕉，连日小雨，芭蕉叶上落了一阵湿痕。
窗外有扫地的僧人，据说叫空净，是兰若寺禅清住持的亲传弟子，也是目前兰若寺内天赋最高的一位、已达元神真人的程度。
青石湿漉，上面有扫帚摩擦的沙沙声。
静谧禅房之内，点了一盏佛香，香气徐徐飘散。蒲团上静坐之人骤然睁眼，转头吐出一口鲜红血液，脏污衣袖。
禅清启眸观去，叹道：“童仙友道心已乱。”
童归渔抬起衣袖，淡粉的衣边儿擦拭过唇角，将鲜红血迹抹去。他垂眸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才道：“当真回头无路？”
“贫僧虽不懂合欢大道，但却知道心境不稳的迹象。贫僧亦是因为心性缘故，才久不出寺、勉力撑持。”
禅清又看了他一眼，将两人之间的过去未来镜抬手化去，道：“前后
皆是一片空茫，仙君心中已知，何必再问。”
童归渔缓缓握紧手指，道：“是我贸然动心，影响参道之根本，才致走火入魔，到今日的地步。”
“那位真人前来询问过一次，”禅清道，“贫僧不敢诳语，已将仙君的状况如实相告。”
童归渔抬起眉峰，神色复杂地默然良久，才道：“此事与他无关，他肯救我，已让童某无以为报。……道心不稳、心性偏移之事，本来就是置顶层修士于死地的最大原因，天劫还要在其次，是我一人原因，不必牵累药王谷的怀清真人。”
愁永昼的道号便是怀清。
实际上，死于天劫的修士，也多是难以撑过天道拷问，或是淬体与根基出了差错，前者与心性的打磨同出一源。而道心不稳之事，不止是洞虚境修士，即便贵为辟世道祖，也不能全然避免。
李还寒也走火入魔过，只不过他渐渐找到了控制的办法，更在江应鹤的作用之下消除了大部分负面影响。
“参悟合欢大道，按照常理来说，本该所历情路最多、最繁杂离奇，竟不知童仙君，会为情动摇道心。”
童归渔苦笑一声，道：“若我知悉今日，当年就连一眼也不要看他，更不要通晓他对我的心意。”
禅清注视他片刻，道：“仙友说笑了。”
这的确是说笑，即便知悉今日，童归渔也不肯不见他，这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禅清不轻不重地点破了他的话语。
童归渔毕生也未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到必须依靠佛门之术才可静下心来的地步。他前几日探望江应鹤时，已是心境混乱，难以为继，当时虽然玩笑般说出，但实际情况比之更甚，已然摇摇欲坠。
“是我说笑。”童归渔神情慢慢凝下来，续道，“千锤百炼，比不过路途边随手栽下的一棵柳树。见过人世千娇百媚，却还觉得不如清风碧柳动人，败在自己手中，岂不是真如笑话一场？”
禅清出家之人，只是缓慢拨弄佛珠，旁听时静寂不语。
佛香持续地扩散，在童归渔话语落下的刹那，禅房的房门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身淡色道服的江应鹤抬步进入，关上房门，神态如常地坐在两人身侧，道：“原来万花丛中过，也如此烦恼缠身，这话从多情浪子口中说出，着实令人诧异。”
他顿了顿，抬手握住童归渔的手腕，将一丝灵力探入进去，一边推测他如今的状况，一边道：“与佛修谈失恋，狗脑子都比你强一些。”

第74章
江应鹤手中的灵力在对方道体灵胎之内转过一遍，察觉他元神不稳、处处漏洞，所见之处，没有一处与正常的洞虚境仙君相符，所处境地恐怕已与禅清住持相仿。
他倏地收回手，蹙眉看了童归渔一眼，道：“……你那日跟我说道心摇摇欲坠，是真的？”
江应鹤立即想起了这句话，见童归渔的神情，不必听他回答，便已确认了答案。
童归渔收回手，将之前沾染了血迹的衣衫随手拂过、处理干净，道：“请你来，并不是为我自己。但确实是有事相托。”
江应鹤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并未开口，而是看着他说了下去。
童归渔道：“若是我意外陨落，请你代为关照合欢宗。我已将许多安排布置下去，即便真有意外，也不会太过影响宗门，只是合欢宗之人心性不同、恐有异心，届时，若是我安排的人不能顺利继任，那么沿途挡路的宵小，该杀就杀。”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太过郑重，内中的杀气却毫不掩饰。一旁的禅清略微敛眸，低声道：“阿弥陀佛。”
童归渔反应过来，转头道歉：“童某口出恶言，惊扰住持。”
江应鹤听完这几句仿佛遗言的交代，随后见到童归渔从乾坤袋之中拿出了一本书，上面写着《遗书》，他怔了一下，上下一翻，看其中足有□□万字，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封线成书。
“还有一件事。”童归渔道，“我……”
他少见地停顿了一下，随后整理好思路，话语顺畅地道：“我玷污了怀清真人清誉。他们药王谷医修，向来洁身自好，不该与我这等风月中人交集，若我神魂散去，劳烦好友也帮我……”
“照顾遗孀？”
童归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四个字来，目光一滞，半晌才反驳：“救命恩人。”
江应鹤无甚表情地听到现在，屈指随意敲了敲拂尘一端，道：“你从前没有无情这一部分的相佐，反而不生事端。而至我拿回情根、连带你也补全自身之后，倒是遇见这种祸及性命的事情。”
童归渔看着他道：“与这倒并无关联……”
“未必。”江应鹤并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道，“取
出红颜剑，让我看看。”
童归渔沉默刹那，随后抬起手，从道体之中取出自己的本命法器。只见红颜剑瑰丽艳逸的剑身之上，淡桃粉的剑坠儿扫下细穗儿，正落入他的掌心。
“你……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江应鹤注视着剑坠道，“道途就在眼前，却因他人的出现而道心偏移、却又不肯斩断，一直拖进无底深渊。”
道祖所修太上之道，与合欢道，虽背道而驰，却又有相通之处。所谓太上忘情，正是说修太上之道的人，不会受自身的情爱所困扰，而以大爱兼顾众生。
故而，自江应鹤来到身边之后，他心性大乱，不得已分魂而生。
江应鹤拍了拍手中的《遗书》，按照自己解决这类事务的经验，开口道：“道心不稳，证明你与你那位救命恩人，乃是脱离合欢道的情缘。据我所知，合欢大道并不忌讳多情，只忌讳专情。”
他说得丝毫不错，江应鹤虽然境界未复，但眼界之宽，远非常人所比。
“你想上岸，道心不许。”江应鹤看了看眼前这个海王，“既然如此，忘了你的救命恩人便是。”
童归渔握着红颜剑的手指微微一紧，剑上隐约生光。
江应鹤扫去一眼，继续道：“幽冥界冥河之畔的茶馆中，有忘情之物。待你忘记这段恩情，我便亲自去替你杀了愁永昼，世无此人，自然顺风顺水。”
他一边说，一边观望着童归渔的神色，在口中说到冰冷之词时，对方骤然抬眸，似有阻止之言欲脱口而出。
但童归渔刹那冷静下来，见到江应鹤神情，就知道这话是试探他才说的。
一旁的禅清也听出此话只是试探，但还是轻咳了两声，道：“阿弥陀佛。”
江应鹤转过头，对禅清道：“口不择言，住持包涵。”
禅清轻微颔首，并未多言。
江应鹤已从神态之中，窥探得出童归渔的心意，便直接道：“舍不得动他，好，既然如此，何不大胆一些，我为你护法，直接散去修为、护住真灵，转世重修后再不碰什么合欢大道，做名门正宗，与药王谷缔结姻缘。”
“你说得轻松。”童归渔使力按剑，手背一片青白，他的掌心肌肤贴在剑刃上，洇出血痕，“转世
相遇，时日未知，即便我有胆量，短则百年，长则千年，他等得起吗？！”
此人平日之中，常常一副散漫戏谑、玩世不恭之态，自诩情场花丛看遍，少有这种情绪翻涌、激烈难掩之态。
“合欢宗之责，我一死可以了之。怀清数百年声名、药王谷三千年门规，为我损毁，难道不让人唾骂？”
他掌心剑刃入肉，抵磨出层层血痕。而红颜剑一面沾血、鲜红无比，一旁的剑坠却仍旧清淡温柔，洁净如初。
正在此刻，禅房外忽地响起一阵叩门之声，空净的声音规规矩矩地响起。
“师父，药王谷怀清真人在外面等很久了，说要见一见……童施主。”
佛香四散。
童归渔手上的劲力猛然一松，才骤然发现掌心割入剑刃中。他随意地抹去血迹，闭眸道：“……小鹤，我们还是谈谈遗书之事……”
“说不定他愿意等。”
童归渔话语一顿。
江应鹤慢慢地拂过袖边拂尘，淡道：“你不问一问，怎么知道？”
“一时之欢，能待几时。”
“你未归来之时，一切按照遗书之上进行，我自然帮你。”江应鹤看向窗外，见到禅房的窗外坐着一只小白猫，尾巴都让近日的小雨给打湿了，“就算是一时之欢，比起你眼下给出的最坏打算，你也不亏。”
这两句话成功堵死了一切退路，让人很难不同意。
窗外的小猫扒拉窗子，试探着想跳进来，雨声随着木窗的逐渐打开而变大一些。
直到童归渔站起身，穿过江应鹤身畔走了出去。
江应鹤并无把握确认他一定会去见愁永昼，但起码比留在禅房之内的可能性更高。他没有跟出去，而是与禅清对坐，伸手给住持倒了杯茶。
兰若寺的莫如水，淡而无味。
禅清谢过一句，看着窗边的小白猫跳了进来，甩了甩身上的雨滴，他从气息之上，便能辨认出这并非是一只寻常猫咪，但还是默然无言地看着小白猫甩干净水珠，蹭进了江应鹤怀里。
江应鹤单手抱住长夜这只腻歪精，一边道：“他态度如此消极，想必是由住持推算了因果，不知前路？”
“前世今生、过去未来。”禅清道，“茫茫无垠。”
江应鹤点了点
头，脑海中过了一遍这句话，突然抓住重点，抬眸问道：“前世今生？过去未来？”
禅清颔首道：“江仙君想到的这件事，童仙君早已观看过，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希望渺茫，当即着手安排后事，不求他解。”
原来如此。
江应鹤一边想着，一边看了一眼那个追寻徒弟过去的任务，忍不住道：“能否请住持，助我追寻另一个人的过去未来。”
禅清默然片刻，似乎已经预料到此人的身份，只是抬手化出了一面水镜，道：“能否成功，只看仙君自己。”
语罢，他唤了一声佛号，起身离开了。
佛香散透，雨声不绝。
————
江应鹤只对镜思索了一个朦胧的影子，便被拉入一片空茫之中。
他还未确认自己想到的是谁，神识便已进入水镜之中，回根溯源，见到滔天的大雨。
夜雨倾盆，云层之上闪电骤亮，雷声贯彻夜色，中间伴随着女人凄厉的喊声。
女声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几乎将声带撕碎了震出血来，里面的绝望痛苦之情穿透云霄。
江应鹤还没有理清这是一种什么视角，就看到庭院台阶下、蔓延流淌的鲜红血迹。
血迹一滴、一滴地淌落，进入一个孩子的眼里。
忽地，一双手把眼前一双红眼睛的小孩儿抱走，手上尽是血污。这个美艳绝伦的女人蓬头垢面、一身鲜血，衣角上沾满了泥土，从喉咙里发出意义不定的混乱低喃。
她发了疯似的逃跑。
庭院正挨着密林，她抱着怀里的孩子逃窜，那是一种带着杀伤性的逃窜，阻挡她的人被随手杀掉、斩落头颅，她像是被打断了腿的野狼。
有很多人追逐她，但更多的人纷纷掉头。江应鹤的视角不知道是什么视角，只能见到仿佛回望时仓促的一眼。
他明白了那些人掉头的原因。
在半空之中，数位穿着正宗道服、眉目刚正的道门修士围剿一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冷静无情，眼中似乎只有除魔这两个字，再就是——
清理门户。
在修士们所围剿的中央，一个浑身伤口的男人从地上爬起，他身后以神魂燃烧而铸成的屏障，将眼前的这几位道人死死地拦截在了这里。
是李云霄。
是一个曾经的绝世天才。
江应鹤脑海中莫名浮现了这个讯息。
随即，神魂燃烧而铸成的屏障濒临崩溃，那模糊成一团血肉的男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中长剑被漫溢留下的鲜血染成一片鲜红。
下一刻，就在半空中的修士击碎屏障的刹那，他自爆灵台、元婴与神魂一同粉碎，肉躯湮灭。
魂飞魄散，不存于世。
世人对李还寒的生身父母，只有这么一段记载：剑修李云霄，勾结邪教，与妖女宁风瑶相恋，产下天魔祸胎。后正道诸人寻其行踪、雨中围剿，斩于当夜。
江应鹤望向天边。
人死雨停，持剑杀生的正道人士追向曾经座下弟子的妻儿，试图斩草除根。
云破天寒，朝霞似血柔。

第75章
李还寒的出身，即便是典籍记载，也只有寥寥数句，随后便失去后续，接下来，便是他谋逆篡位、斩杀当时的天魔教之主，成为左道巨擘的描述。
因此，江应鹤并没有看到这一幕的心理准备。
宁风瑶逃窜回了天魔教，此刻的天魔教与李还寒所统率时的规模大不相同，当时的邪教之中还在争夺魁首，彼此势均力敌。
受伤的女人半跪在屏风外，怀中的孩子眼眸血红，直直地看向屏风内的人影。
教主手中转动着两颗珠子，在不断地活动着手骨。
“丧家之犬。”教主道。
确是如此，宁风瑶作为圣女，却与正道剑修私奔勾结，离开教中。而此刻遭难，八方围堵、走投无路，才回到了这个噬人的魔窟。
“你说让我把这孩子抚养长大。”教主敲了敲烟斗，“拿你的性命来换？”
宁风瑶道：“只若教主有用，修为、神魂、躯体，无一不可取用，求教主庇护我儿。”
她的嗓音嘶哑至极，像是熔断了的钢铁，烧毁了的瓷器，已从蛊惑众生的靡靡之音，变为一件残破的废品。
屏后人笑了一声。
“如果我不同意，你难道还要学李云霄自爆元婴么。”
女人死死地盯着他：“未尝不可。”
气氛骤然凝滞。
“一个听话的元神真人，难道不比一个随时自爆的危险人物，要更有利用价值吗？”
宁风瑶站起身，一直牵着孩子的手：“只要教主立下心魔誓言，护我儿修魔长大，风瑶一切都会答应。”
不知道是哪一项说动了他，也许是利用价值，也许是“一切”这两个字。
在室内的烛光即将燃透的刹那，屏后之人同意了这桩交易。
随后的视角有些混乱，江应鹤一时无法分辨清楚其中经历了什么，等到光线渐渐稳定时，又见到一滴滴漫落的血迹。
这是他在短暂时间内，见到的第三次流血了。江应鹤下意识地寻找受伤之人，见到黑衣少年整个手臂都布满了刀伤。
刀痕深可见骨，不像是切磋而成，只是胡乱的砍杀而已。而看上去不过十余岁的黑衣少年眉峰不动，习以为常，眼眸中鲜红冰寒。
江应鹤环顾
四周，发现这是一件仿佛水牢一样的地方。下一刻，牢门打开，一个锦衣玉服的小公子走了进来，讽刺嬉笑道：“原来这个叛徒的孽种还没死啊？”
随着小公子走出，他身后的十几个穿着天魔教弟子服的少年随之走出，神情厌恶轻蔑，还有一丝隐蔽得难以察觉的嫉妒。
“孽种就是孽种，生存力就是顽强，就像他那个被做成傀儡的母亲一样！”
“一件公用的器具而已，都是教中的玩物，要不是宁风瑶的那点实力还有用，我爹早就处理了这个小崽子了。”
“呸，还有脸回来寻求庇护，像这种人，就不配拥有天魔之体，只要少主一句话，就该剜去他的灵根……”
可惜，这些都是在心魔誓言里的，留他性命、任其修行，众人都知道，这是教主的底线。
宁风瑶的选择，不过是发了疯得赌徒，将全部的身家都压在一个赌注上，如若李还寒不死，修魔大成，便可为其报仇。
江应鹤听不得这种话，他看了一眼那十几个年纪轻轻的孩子，忍不住往李还寒的方向靠了靠，等到靠近之后，他才发现对方身上的伤不止这些。
刀痕、骨裂，在逐渐愈合的巨大伤口内，挣扎着几只被强塞进裂缝中的蜈蚣。
江应鹤脑海一空，当即想要去取出异物、治愈伤口，而伸手触摸不到时，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他的曾经。
江应鹤的手停顿许久，只能狼狈地收回。
当年初入门时，他连对方的体内浊气都会一一导顺抚平，至如今，又怎么看得了这种场面。
江应鹤心疼到一点伤也不肯让他受的弟子，怎么能遭过这种苦。
他缓了缓神，耳边仍旧是一群十几岁少年的污言秽语。江应鹤定了下心，抬眸向他望去，只能见到那双鲜红的血眸之中，一片未知的寒意。
那群人见他抬头望过去，话语倏然一顿，一个颇为狗腿的小弟凑上前去，道：“少主，我看啊，这疯子的天魔之体给你才是良配，你看他几乎不说话，资质也愚钝，实在是浪费了体质……”
小公子一手把凑上来的小弟打到一边去，扯着嘴角阴恻恻地道：“你以为我不想吗？！是我父亲要保他灵根、留着这条贱命，要不然
他对我动手的当天，我早就把这孽种的灵根给挖了！”
锦衣玉服的小少年转身就走，后面的人乌泱泱的离去。
对少主动手，那这伤……应该是被制服后，由那个什么少主泄愤砍出来的。
江应鹤转移目光，看向沉默不语的黑衣少年，看着他伸出手，撕开了半愈合的伤口。
“……还寒！”
他话语出口，才想起对方听不见。
江应鹤压住话语，看着他将伤口撕开，翻得鲜血淋漓，看着他掐碎里面扭曲的蜈蚣，把昆虫的尸体捏成粉末。
甚至，他还看着李还寒拔出了制服他时嵌入骨骼中的钉子，仿佛对这种带着禁制的法器，都感觉不到难度和痛楚一般。
江应鹤已经不敢再看，只能看着地上的血迹凝成泊，倒映出被鲜血浸染成暗红的衣袖。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嵌骨钉随手丢入了血泊里，有十几颗。
江应鹤避开目光，转过视线看他，见到对方盯着眼前的一片空地，眼神之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绝望，也没有希望，没有情绪的起伏和波澜，无论是寄人篱下、百般折磨的痛苦，还是肩负血海深沉的杀意……什么都没有。
江应鹤的心凭空地颤抖了一下。
这种童年阴影，就算是成为问题儿童也非常正常，还寒已经很好了，他……
就在江应鹤的思绪已经转不动的时候，李还寒抬起血迹斑斑的手，揉了一下眼睛。
他的声音低哑至极，如同久不见天日的墓葬，从内而外地蔓延出一股压抑的感觉。
“……好暗。”
这里的确太暗了。
昏暗无光的地方，岂止是这个水牢。
江应鹤只听了两个字，就觉得实在受不了。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和精神舒缓，才让自己坚持看下去。
像这种折磨，经常都会有，取决于有没有人针对而已。
但即便是这种恶意的针对一直存在，李还寒的进度也绝非常人可比。他掩藏实力、表现得愚钝不堪，寡言到了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哑巴的程度。
深知在天魔教之内，与被制成傀儡的宁风瑶擦肩而过时，他也能静默平淡以对，仿佛对其毫无感情。
而与此同时，天魔教的继任者，却在吃喝
玩乐、贪图享受，以丹药堆积境界。渐渐的，天魔教的教主开始过问他的境况，开始展现出虚假的善意。
只是太迟了。
他无法窥测出李还寒的真伪，但自己的欲望却□□裸地摆在明面上——待李还寒长成之时，他便可脱离心魔誓言中护他长大的禁锢，剜去灵根。
老狐狸展露獠牙，小狐狸假意懊悔，一老一少为他设下幡然醒悟的骗局，随后——鸿门宴只持续了短短三刻，漆黑的毒蛇便咬断了他们的命脉。
李还寒的性格，江应鹤太熟悉了，他缜密不漏、所求务必一击即中。
在天魔教的满地血泊和残肢断臂间，黑衣红眸的青年抬起头，一步步走上阶梯，来到了教主座位旁边，与站立在一侧的宁风瑶对视。
傀儡已死，眼中并无神采。
李还寒伸出手，震碎了她体内的傀儡印记，将行尸走肉许多年的宁风瑶横抱起来，走出了满地的血泊。
江应鹤跟随着他，看到他为宁风瑶在山峰之上安葬，在从峰林立的最高处，在松柏稀疏的顶峰，是离云霄最近的地方。
随后的一切，都十分符合书籍的记载。
他扩大天魔教，统一整个魔门，登临尊主之位，是天下魔修之首，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不懂得一丝一毫的怜悯与同情。
他的实力扩张至令人胆寒的程度，三百年内，迫得正道诸派一退再退，将当时处决李云霄的数位正道修士，逼到魂飞魄散。
恶贯满盈，罪恶滔天。
江应鹤在脑海中背了一遍记载。
血影就是在这个阶段出现的，那是李还寒的心魔，但这个心魔毫无出息，可以被李还寒翻来覆去地玩弄揉捏，任之驱使，最后甚至被他跟一件法器炼在了一起，具有寻物玄斗的一切功效。
随后，他顺风顺水地来到了半步金仙的境界，迎来了渡劫天雷。
江应鹤即便已知结果，但还是比他都紧张，直到合道的天雷轰得劈下来，不要说李还寒了，连江应鹤都看懵了。
道心叩问一字未有。
雷鸣之后，只有一片寂静如死的黑暗。
若把渡劫比作考试，那这连题目都没给。
一道、两道、三道……
仍旧是一片黑暗。
就如同江应鹤那时看向
他时，这双血眸之中，什么都没有。
太暗了。
他的人生，从出生至死亡，一切过程之中，全部都是昏暗的，上面没有丝毫色彩，只有无尽的漆黑。
血河魔尊陨落了。
江应鹤终于迎来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身心都遭受到了巨大的折磨，终于把这种承受不住的前生看完之后，却发现视角忽转，出现了白鹤玉宇的画面。
那仿佛是自己刚刚收他为徒时，有一次月圆之夜，为他舒缓体内的浊气冲突。
那时的李还寒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在十几年的相处之下，举止倒是逐渐柔和。
漆黑的衣袍步出玄门，门口的鹤灵依偎而眠。
李还寒站在门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默地站在原处。
更深秋寒，夜空的明月清光如霜，落在衣角之上，风露立中宵。
直到玄门内的气息逐渐平稳，李还寒确认对方睡下了，才慢慢地离开。
眼前的画面尽数散去。
江应鹤仍未回神，直到手指微痛，才将神识从水镜上转移出来，他怔怔地看着咬着手指的猫咪，见到怀里的小猫咪又舔了舔咬他的齿痕，随后，身边的人抬起手，擦拭了一下他的眼角。
“师尊。”熟悉的声音响起，“在看什么？”
江应鹤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注视了一会儿那双血眸，随后忽地抱住了他。
李还寒始料未及，条件反射般地稳稳接住，随后听到对方略微发闷的声音。
“……看你。”
江应鹤的话语哽了一下：“……气哭我了。”

第76章
李还寒微微一怔，不知道自己怎么把他气哭了，他才进入禅房之内，刚回到江应鹤身边，就察觉了他神情不对。
他抬起手，又擦拭了一下对方的眼角，感觉触摸到一点点湿润的痕迹，低声道：“我怎么了？”
江应鹤稳了稳心神，才道：“兰若寺擅长因果卜算、追根溯源，我向住持借了水镜，看了一下……过去未来。”
只不过他们三人的未来实在超出限制，水镜似乎无法显现。
他虽未明言，但李还寒已大约猜测清楚了其中的过程，只是不知道江应鹤看了多少，他慢慢地让对方情绪心神全部安定下来，才道：“已过去了，师尊不必放在心上。”
江应鹤看了他一眼，道：“你已在我心上，又要我如何过目即忘？”
他很少说这么鲜明直白的话语，李还寒骤然一愣，血眸顿在他脸庞上片刻，随后收束紧了揽着他腰身的手，抵唇轻吻，低语道：“为何要看这些。”
江应鹤并不隐瞒，将系统的任务如实相告，正当李还寒忍不住再亲他一下的时候，一只雪白的猫咪挤进两人之间，竖起软绒绒的耳朵，凑过去明晃晃的争宠。
江应鹤顺手抱起白猫，从脊背rua到尾巴根，道：“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跟你说……”
“秦钧在那里。”李还寒道，“有他在，童归渔就算是出事，也不会波及到兰若寺他人。”
江应鹤点了点头，随后有些诧异地问道：“他……让你来？”
“原本不松口。”李还寒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对方怀中的白猫，淡淡道，“但总比独处要强。”
……他就知道这几个都是陈年老醋坛，每天对着空气勾心斗角。
江应鹤倒是没觉得手里这只小猫咪有何危险之处，顺手揉捏了一下，随后嘱咐了一下李还寒不要说话，便抽出神识，再次探入水镜。
水镜波纹荡去。
因为长夜在身边，江应鹤便下意识地想到了小徒弟，等到镜中空茫一片时，在经历了几息的空白，才见到了眼前的画面。
跟李还寒那个惨烈悲剧、标准起点文开头的画面简直完全不同。江应鹤的视角才刚刚清晰，就看到一只小奶猫在眼前滚了一下。
他即刻想去接住奶猫，却发现眼前的小奶猫被一只手拎了起来，拎起他的女妖顶着一双狐狸耳，脸上有一道刀伤，嫌弃地道：“这能活么？这就是你们部新诞下的幼兽？”
一旁长着翅膀的年轻妇人连连点头，道：“你别看他小，他可被测出有隐形血脉了，虽然现在是个猫，但以后没准会变成大人物……”
此时是万年之前，眼前尽是妖族部众，视线所及，时黑漆漆的石洞和时亮时灭的火堆。眼下正是两个部族贩卖妖口、相互扯皮的阶段。
这个时候，最接近分魂前的黑暗年代，到处都是厮杀和内斗，像这种互相之间的和平交易只会发生在两个实力均等的部落之间，只要他们其中的任何一方的实力超出一截，就会变成一场侵略，变成标准的恃强凌弱走向。
而这个时候，妖族部众的总体实力和地位，比人族修士要高很多，他们常常去捕获人类，或是吃掉，或是贩卖。
只不过太初剑仙虽已有段时间未曾现身，但威名犹在，妖神混沌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即便妖族再强，也忌惮着顶尖修士的阴晴喜怒，不得不留出余地。
眼前的小奶猫没有卖上价格，被狐狸耳的女妖以赠品的形式带走，随手养在了这个部落里。
随着时间流逝，这只猫妖灵力增长、化形成人，露出了惊人的美貌。
江应鹤也是第一次见到长夜容颜完好，不带面具的模样。
太青涩了，还带着一眼望到底的单纯，但是因为长得好看，又乖巧听话，即便周围的大环境残酷可怕，但他依旧被部落里的人保护得很好。
他们都在把长夜当一只真正的猫来养，他又乖顺、又单纯，眼睛总是亮晶晶的，说起话来特别认真。
江应鹤坐在夜儿旁边，见他晃着尾巴舔了下手指，等舔到第二下时愣住了，想起化成了人形，默默地缩了回去。
江应鹤心怀大慰，觉得自己的小徒弟过得还是很不错的，怪不得这么乖巧可爱会撒娇——
他完全忘记了，长夜在他转世重修前，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性子。
虚伪、狡诈、疯狂、病态，眼中只有自己，和自己的欲望。
江应鹤被夜儿可爱到，正要伸手去摸猫猫头时，
山洞外猛地响起妖火燃烧的声音，和侵略喊杀之声。
这个平稳发展了许多年的部落，终于迎来了黑暗丛林的挑战。隐藏在河流上游的猎食者张开血盆大口，将这段原本安逸的故事从中间咬断。
在不间断的交战之中，这个部落彻彻底底地沦为了阶下囚，那个狐狸耳的女妖浑身鲜血，向山洞的外面爬行，将受伤的长夜推下断崖之后，倒在了血泊中。
妖火燃烧的正中央，猎食者望了一眼断崖。
“要追吗？听说是这女人把一只猫妖推下去了。”
“猫妖？”
“对，长得挺好看的。”旁边的小妖舔了舔唇，“如果能找到活人，当成……”
“是只公的。”首领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
侵略的部族立刻失去兴趣，开始打点战利品和尸体，此刻的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向这只坠崖的逃亡者俯首称臣。
江应鹤也没想到，他上一秒才想摸摸猫猫头，下一秒就看着遍体鳞伤的少年从崖底的丛林之中爬起来，一边吐血一边逃亡。
江应鹤以为他会哭，但他没有。
在他的印象中，长夜很容易在自己面前哭，但是在此刻，他却一点要流泪的架势都没有。
他哪里见过长夜受这种伤，这个小崽子平时疼那么一丁点儿，都要过来含泪撒娇要他哄，但此时，血迹已然拖曳了一路。
江应鹤就知道这个系统不安好心，别说是让他看着小徒弟受苦了，就是这个小崽子折腾自己的时候，他最凶也不过是把人踹下床，怎么可能看得下去。
江应鹤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继续追随了水镜之中的视角，跟随独自逃亡的猫猫寻找到新的居所、开始全新的，一只妖的生活。
长夜很少接触其他的小妖、也从不参与外面的混乱内斗，似乎也还不太喜欢划分领地，是一个懒散得有些随意的和平流浪猫。
一切仿佛都好起来了。
江应鹤松了口气，看着夜儿对着水面整理自己翘起来的头发，乖得像个家养猫咪似的，连伤人的爪钩都藏在接触不到的地方。
……太好看了。
再次被美色忽悠了的师尊大人，忍不住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头顶上面晃来晃去的发丝，他
自然触碰不到，但是不妨碍心里高兴。
就在这个高兴持续了几个呼吸后，长夜忽地抬头，似乎发现了河岸对面有什么东西，他谨慎地辨认了一下，随后靠近了那个人的身边。
是一个被丛林野兽伤到的人族，看服饰，似乎是还未筑基的修士。
长夜怔愣了一会儿，仿佛没太搞清楚现在要怎么做，在经历了一番不算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收养了这个人族。
江应鹤在旁边看得满脑子问号，后知后觉地想起，在这个时代中妖族收养人族做宠物的情况很常见，才憋着心里那么一丁点儿的醋味儿，看着自家小猫把捡来的男人抬回家。
他撑着下颔，一边宽慰自己小徒弟总是独来独往，自己待久了恐怕会抑郁的，一边对着这个抢自己猫的男人挑三拣四，甚至还想把头发染成绿的。
等到江仙君心境缓和下来，这个人族已经轻松愉快地接受了自己被猫妖豢养的事实，表现出对猫咪的习性了如指掌的一面。
江应鹤才跟上视角，就觉得有一点不对。
他看着夜儿试图跟他相处的微妙试探，看着小猫咪努力地照顾自己的“宠物”，看着他教这个捡来的修士如何出入丛林、隐匿气息。
但随后，他也看到了这个“知恩图报”的人族修士，用一壶加了药粉的酒放倒了长夜。
江应鹤愣住了。
他与长夜相处已久，洞悉自家徒弟的心性手段，从来不觉得他会面临这种被算计的危险——但此刻，这件事却在他眼前发生了。
……没有人生来就虚伪狡诈、满口谎言。
江应鹤握紧手指，看着那个修士掏出了钳子，将一端卡住长夜的手指，用力摁了下去。
骨骼碎裂的声音。
长夜瞬间惊醒，他的眼眸乌黑明亮，甚至在痛苦降临的此刻，还没有真正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碎裂的骨头在皮肉在移动时，他才把冲出喉咙的叫声咽了回去。
“这么漂亮的猫妖，应该能在黑市上卖出一个好价钱吧。”男人随口道，“而且还独来独往，部落里的都不好下手，这次真是赚到了。”
长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法器锁链捆住了他的修为和妖气，只有不断反复地、重叠的痛苦，被
无限地释放出来。
“别这么看着我啊，你还教我怎么躲开追踪呢。”男人嘿嘿一乐，似乎完全没有将眼前这只被控制住的妖放在眼里，嘲讽道，“在这种世道里，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漂亮蠢货。”
钳子移动了一下，转移到另一根手指上，夹住末端的指骨，狠狠碾碎。
他没有听到惨叫声，意外地看了眼前的猫一眼：“你不知道痛吗？”
男人顶着对方清澈的、一瞬不眨的目光，看到长夜湿透衣衫的冷汗，才撇嘴道：“要不是你们这些猫妖爪子太利，会伤到人，我也不用敲碎你的指骨。”
他的语气极其嫌弃，像是连进行这种敲骨的残忍手法都觉得麻烦，随后，他一边笑着碾碎少年手上的骨节，一边道：“漂亮蠢货这四个字，真是太适合你了。我就没有见过这么单纯好抓的妖……没有经历过多少欺辱吧？”
“你越是单纯善良，就越会被这个世道摧毁。我只是在教你，到底要怎么生存。”男人低着头道。
指甲、骨骼，一同粉碎，连带着一层血迹斑斑的皮肉。
但长夜一声不吭。
在这个压抑的过程中，连施刑的人都开始逐渐焦躁、暴怒。
“怎么不惨叫？怎么不骂我？怎么一直看着我？”男人的声音逐渐加快，动作也残暴了起来，似乎像是发泄那种被异族压过一头的憋闷般，夹碎了他的所有指骨。
血迹从那层皮肉间流淌而下，随着钳子的移动，能听到薄薄皮肉之间，装满了碎裂的骨渣。
长夜额角的冷汗流淌下来，浑身都在为这种难以承受的疼痛而颤抖。
男人不停地呢喃着价值，推测着能收获的利益，才将逐渐冷静了下来，可他抬起头时，仍然对上了长夜的视线。
他血迹斑斑，身不能动，但目光却一直注视着他，天真、纯净、始终如一。
“别看我，别看着我！你不会哭吗？！你要跟我求饶，你要哭着骂我！你……”
男人即将被他看得疯掉的时候，长夜却收回了目光，他哑着嗓子，半晌才道：“你说我是……蠢货？”
他像是第一次接触这个词汇，却又能感觉到，这将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被这个词汇辱骂。
下一刻，猫妖的血统像是被什么东西顶替掉了，尘封的血脉在极度的情绪激荡中猛然复苏，蔓延进每一条流淌着血液的经络。
天犼睁开眼眸。
好孩子睡着了。

第77章
铁链断开了。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一股极度恐怖的气息向四周碾压过去，古木倒塌、百兽惊伏，短短一瞬间，一切形式都逆转了。
在长夜挥下第一刀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已经断了气。江应鹤看得清清楚楚，他见到小徒弟骨骼粉碎的手指握不紧刀柄，看到并不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砸进修士的血肉里。
他的手掌紧紧蜷起，握住石洞中唯一一件利器，神情清醒，眸光却一点一点地阴翳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男人早就断气死掉了，他的躯体被砸得稀烂，血水和内脏混合着流淌下来，刀刃上的血珠飞溅起来，沾到了长夜的脸颊上。
他没有停手。
这明明是泄愤的举动，却在一刀又一刀的砸落下去之后，让人感觉到难以呼吸的痛苦。眼前的景象一片鲜红，血迹渗进石缝之中。
长夜浑身都是血。
他破损的伤口、断裂的骨骼，都穿出生长复苏的声音。
但也有别的伤口没有复原，包括他一败涂地的单纯和善意，他满盘皆输的不设防备。
血珠从他的墨发间淌了下来，一滴一滴地坠在地面上。
眼前的画面根本无法直视，眼前只是一片烂泥而已，连原本的人形都看不出。长夜手中的刀猛地脱手，插进了地面。
他怔住了。
长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血红，不知道脑海里在想些什么，他似乎没有感觉到自己哪里不对劲，甚至还像平常一样，对救回来的人族露出了一个微笑。
石洞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
石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细细的、颤抖的呼吸声。
眼泪混进了满地的血泊里。
以往长夜哭，都是含着眼泪跟他撒娇，凑过来求他原谅。江应鹤虽然心疼，但却很少觉得他真的委屈。
但是现在，江应鹤看着拼命地擦眼泪，看着少年不停地咳嗽、吐血，跪在地上哭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应鹤想要去抱他，可却连他的手都触摸不到。
最后，长夜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蜷缩在角落里进行了休眠。他才刚刚血脉复苏，有些过度透支，需要进行短暂的休息。
江应鹤坐在旁边守着他。
他衣服上的血迹都干涸了，脸颊的鲜红被胡乱抹去，手指已经在天犼的强大自我修复能力下重新接续，只是皮肉还未好全。
江应鹤不知道他会梦到什么，是不是从今夜开始，他梦里就不会再是灵果和食物、不再是部落的童年和美好回忆，而是今天晚上的尤其黑暗的夜色，和男人敲碎他指骨时露出的笑容。
可他只能旁观，无能为力。
江应鹤坐在他身边，看着小徒弟身上的伤口一一愈合，看着冷月的光辉照进来，蔓延到长夜的腿边，却照不到他的身上。
后来，少年变回了小猫的模样，靠在角落里蜷缩身体，两个爪子血迹斑斑，用毛绒的尾巴盖住了。
江应鹤想起长夜之前做的许多事，想起自己不理他的时候，他变成猫咪凑过来撒娇讨好，眼睛湿漉漉的。
他不知道有多害怕，自己会被丢掉、会被抛弃。
江应鹤低下眸光，看着眼前的月色，望了一整夜。
随后，江应鹤看着他血脉苏醒后修为一日千里，看着他离开这个孤僻独处的地方，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长夜一直都很爱笑，但每一个熟悉他的人，都极度畏惧他的笑容。天犼妖尊看上去永远单纯、善良，可却是最诡计多端、阴险狡诈的那一个。
他一步步爬上来，成为妖族的尊者，与当时的妖神混沌分庭抗礼，长夜的势力从妖族蔓延向四面八方，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眼线和暗桩，一切违背他的人，都会被一点一点地折断关系网、殉死于他的剑下。
他的剑原名叫“怨憎会”。
他越走越高，却越与自己最厌恶的东西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无法解脱。
直到长夜与妖神爆发内战，整个人世为之动荡震撼，此战之前，长夜为手中的剑改了名字，放弃了他最擅长的布局设计，而将一切都抛诸脑后。
为其效死的妖族，看着天犼妖尊一剑将妖神钉入无量天阙中，几乎震裂了对方的妖丹，随后，他于云霄之中坠落，坠下人间。
不久后，天犼陨落之处，形成了一片雪原，万载之中，雪原越扩越大，永世冰封。
一切到此消散。
镜中再度变得空茫。
江应鹤抽离出神识，闭眸捏着眉心。从长夜觉醒的
那晚起，这个故事的走向就变得无比压抑，即便是看小徒弟手持利刃，让看轻他的大妖们纷纷弯腰低头，他也从长夜的神情中感觉到——他并不快乐。
江应鹤稳住心神，缓慢抬眸，睁眼变见到一只雪白的长毛小猫咪凑过来蹭他，抬头要亲他。
江应鹤发沉的心一下子就被治愈了好多，他抱住白猫，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爪子，低声道：“没事，到我身边了……”
先是离群索居，再是流浪被虐，好不容易遇到家了，还要时刻担心会不会被抛弃……江应鹤按照小猫咪的视角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这也太惨了。
正当白猫眼眸发光，下一刻就要变回人形的时候，兰若寺的某个方向陡然震出一道灵波，将禅房内摆设一扫而倒，香炉坠落。
江应鹤抬眸望去，听到寺中小僧急促的叩门声：“江仙君，住持请你过去，混元仙君他……他……”
不等小僧说完，禅房房门骤开，内中的人已然失去踪影。
————
江应鹤赶到现场之时，情况已经基本控制住了。
就在童归渔周围，一层层的灵波此起彼伏的向外震荡，只是自从第一下过后，这些震荡之感都被漆黑的鬼气结界锁在房间之内，未能扩散出去。
禅清就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鬼气森森、抱臂旁观的秦钧，一会儿看了看握着童归渔不放手的怀清真人，也不知道身为出家人应该说什么好。
江应鹤仔细感受了一下内中的灵波震荡，眉峰微蹙，道：“有佛门秘法在身，居然还是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再拖了，必须早做决断。”
禅清拨过佛珠，低眉道：“阿弥陀佛。”
兰若寺佛门之地，住持更不应该插手合欢宗这种情爱之事，故而只能止步不前。
江应鹤进入结界内，走近数步，见到愁永昼一身碧色外袍，平日中温文和煦的眉目有消沉之感，他看到江应鹤来，才缓慢地松开了手指，袖袍与童归渔的衣角轻轻分离。
“江仙君。”愁永昼起身行礼。
江应鹤微微颔首，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道：“本座并不想问真人是否等得起百年千年，但我与他千余年故友，他至今日，须得护法之下散去修为、转世重来
，才有生机，真人后退吧。”
愁永昼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即退开数步，看着江应鹤从旁坐下，布起护持阵法。
阵法升起，一切都逐渐地模糊了起来，包括向四周震荡的灵波，以及那颗摇摇欲坠的道心，连同童归渔的外貌身形，都跟着逐渐模糊朦胧、渐渐碎散。
愁永昼就立在不远处，他确是药王谷医修的代表和模板，浑身都是清淡的草药香气与柔和灵力，只有在忐忑踌躇、复杂至极的眸光中，能看出他的紧张。
光华渐远、神魂消弭。
失去元神支撑的躯体，宛若俗世尘灰一般散成粉末。江应鹤将留下的神魂送入天地轮回之间，伸手从粉末之中拿起来那把红颜剑。
即便红颜剑喜好美人，此刻也萎靡不振，连一声铮鸣也不曾有过。
江应鹤伸手抚过红颜剑，目光停在未摘的淡粉剑坠上，转过身看了一眼愁永昼。
对方还是初见时那样，模样非常温和，但眸间神色之中，有些许地恍惚和落寞，他并未要求什么，也没有想要取回剑坠，而是向江应鹤再行了个礼，与前辈告别。
江应鹤轻轻颔首，看着他离去，随后听到一旁的禅清住持忽地开口道。
“怀清真人只是一个契机。”
“此话怎讲。”
“情根缺失之人，怎能将道心修得完满。”禅清看向江应鹤，“你与他皆如此。”
江应鹤怔了一下，还没等他好好思考这个说法，就又听禅清唤了一句“阿弥陀佛”，继续道：“童仙君良配在前，可惜为道心止步，此后即便不改道途，在合欢大道上，也不会偏移目标了。”
江应鹤记起方才愁永昼的神情，又想起曾经与他见面的几次交谈，大约揣摩了一下此人的心性，问道：“良配？住持如此认为，可否告知原因？”
在江应鹤的脑海之中，觉得愁永昼虽然温和有余，但似乎体贴和热情俱不足，几次相见，他都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反而将一些心仪之情放在隐蔽处，让人难以揣度。
禅清道：“童仙君走火入魔，是怀清真人舍身相救，据老衲所知，药王谷功法……”
“住持稍等。”江应鹤忽觉自己理解有误，“舍身相救……童归渔虽然浪
荡，但容貌甚美，何谈舍身？”
禅清顿了一下，用略微诧异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似乎斟酌了好久，才道：“……怀清真人如今道体受染，功法冲突，跌落了半个境界。”
道体受染……药王谷和合欢宗的功法确实不对付，合欢宗的根基里也自带采补之术。
江应鹤思绪一顿，忽地想起如何才会受到这种波及，只有作为合欢宗功法承受方才会被……他脑海中嗡得一下，下意识追问道：“他……是受？”
童归渔是攻？
禅清未曾听懂这个词，问道：“……这是何意。”
江应鹤沉默一瞬，道：“没事，站错的是我，不是住持。”
……怎么仿佛连出家人都知道童仙君的属性，只有他站了对家。

第78章
事务暂毕。
江应鹤回到禅房内之时，禅清住持正将倒下的香炉扶好，重燃佛香。
浓郁的旃檀香气扩散而开。江应鹤由此镇定了一番，将神识重进扫入水镜。
在进入水镜之前，他还心中忐忑，想着这一回恐怕又是一个不太好的故事，他已连着看过两个，心理承受能力虽不算差，但也不想见到那种过去。
但这一次更绝，雾色空茫已久，毫无变化。
……显示不出来？
江应鹤等了片刻，仍是无果，便将神识从水镜之中移出，抬眸看向秦钧。
秦钧才回到他身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视片刻，才问道：“怎么了？”
江应鹤轻轻叹了口气，道：“……无碍，我们回去吧。”
童归渔之事已尘埃落定，江应鹤只要按着那本《遗书》所言，随手安排布置，便可以协助他生前留下的方案为合欢宗承接一个顺畅的过渡。
他所选定的继承人，江应鹤还未去了解过，但他相信故友的眼光，并未太过担忧，便打算等到这位继承人正式接任时，他再前往也不迟，眼下便直接回到了蓬莱。
归途之中，下了一场冰凉的小雨，有入秋之意。
雨声渐弱，白鹤玉宇之外日落月升，夜色晕开天幕，鹤灵依偎入眠。
小白猫趴在江应鹤的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软绵绵地挨着他睡觉。
江应鹤看了一眼任务的进度条，只差钧儿那一段，他将书册缓缓放下，想着那面水镜，不知道其中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正当他稍稍走神之时，忽地感觉到被握住了手腕，他抬眸望去，还不等说出什么，就被对方环抱压倒，放到了榻上。
怀里的白猫立即惊醒，跳上床畔看着突然闯进来的秦钧。
“李还寒说师尊在查看过去未来。”秦钧开门见山，“仿佛只有轮到我的时候，时间很短，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
江应鹤怔了一下，道：“我……”
“回来的路上，”秦钧盯着他道，“你心事重重、欲言又止，是想说什么？”
江应鹤被他问得太急，一时想不出其他的理由，还未开口，便听到对方的声音。
“若是法器无用，为何不
问我？”
秦钧此刻未曾束发，灰色的发丝从一侧落下来，落在江应鹤的枕畔。他的眼眸色泽微淡，从铁灰色渐转向烟灰，直直地注视了过来。
就在江应鹤未曾说话之时，秦钧又凑过来轻轻地亲了他一下，低声道：“还是师尊打算放弃了？对我的过去，毫无好奇之心？”
虽然他语句正常，神情也并无不妥，但江应鹤还是从这句话中听出一丝奇异的醋味儿。
他想了想，道：“不是这样，是因为……我看他们两个，都太……”
江应鹤话语一顿，转而道：“若我询问，你一定会告诉我，可故意让人想起伤心之事，与帮凶何异？所以我才不问你的，并不是不重视你……唔……”
秦钧亲吻之时，并不像李还寒那样仿佛时刻都会偏移轨道、有一股疯劲儿，而是慢条斯理，温和至极，但却一寸寸地深入攫取，探知到对方唇齿间的一切温度。
掀掉表层的皮，能窥测到他隐蔽蔓延的侵丨占，不动声色的逐渐深入。
江应鹤更容易接受这种方式，他先是愣住了，随后被秦钧握住了手指，十指交扣拉紧，压在枕畔。
灯烛微微闪烁。
李还寒进入白鹤玉宇内时，便见到的是这番场景，他驻足一刹，血红眼眸由浅转深，再由深转浅，随后，情绪的一切起伏都被压下来了。
他随手拎起了那只猫，捏着猫的后颈面无表情地从旁看了片刻。
江应鹤原本还有一二分应付的精神，但让秦钧吻得久了，脑海中越来越晕，随后听到李还寒的脚步声，才猛然清醒过来，有一种奇异的被捉奸在床的错觉。
对方自然能立即察觉到江应鹤的变化，在他推拒之前便提前放开了他。秦钧抬指擦拭了一下他微红的唇，低声道：“不愿意让我亲吗？”
哪里是不愿意，刚刚凑过来吻住就不放开他的人不是你么？这问得简直是借题发挥。
江应鹤看了一眼在旁边喝茶的李还寒，随后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秦钧，滚动了一下喉结，莫名有些后院失火的感觉。
“没有不愿意。”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李还寒转动茶杯的手都跟着停了，但秦钧实在离他太近，威胁程度太大，江应鹤又确
实没有不喜欢他的亲近，只好道，“……是因为太突然了。”
秦钧抬手摩丨挲了一下他泛红的眼角，低声道：“不是因为突然，是因为李师兄进来了。”
江应鹤的心事一下子被戳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的陈醋有这么酸，明明都是一个人……
“师尊只喜欢他吗？”秦钧问了一句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不可能的话，然后还非常认真地又亲了他一下，继续问，“那我呢。”
江应鹤脑子都要转不动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一个人谈恋爱，能谈出这种后宫失火的感觉。
即便秦钧看上去一切正常，他也不会拿话语来试探对方的底线，定了下心神轻声安抚道：“怎么可能，我当然也喜欢你。”
真是越成熟越幼稚。
秦钧只听了这一句，身上隐而不露的危险气息尽数褪去，他看了李还寒一眼，稍稍松了些手，揉捏着江应鹤的指尖，低声道：“你让他出去，今夜我陪你，水镜不告诉师尊的，我告诉你。”
江应鹤还未回答，一旁边传来轻轻的茶盏落下的脆响，李还寒的声音无波无澜的响起。
“秦钧，你不要太过分。”
……还寒要生气了。
江应鹤只听一句话就能断定，他转过头想看过去一眼，随即被秦钧一手带过来，连看都不让他看。
“如果他不出去，难道还想参与吗？”
江应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参与”两个字的意思，直到淡青的外袍衣带被一挑而开，被秦钧随手扯落。
他被对方揽着腰抱进怀里，坐在秦钧的身上。
江应鹤的尺度一直都很低，是让这自己的弟子给祸害了几遍，才稍稍有些承受能力，但眼下的情况还是太过刺激了。
他握住秦钧肩上的衣料，语调有些着急：“……你别这么闹我，我……”
他刚想说水镜上看不出来，他也不是非要知道，但又想起秦钧之前那几句，怕对方以为是自己不重视他，话语才倏然一停。
只停了这一刹，他的话语就又被吻了回去，握着秦钧衣料的手也猛地抓紧。
门外雨声愈发地微弱，月色入窗。
江应鹤墨发散落，柔软而缠绵地垂落下来，落在肩头，或自肩上滑下，随其动作微晃。
他的手指握紧时，指骨微微绷紧，线条流畅漂亮，几乎像是雕琢而出的工艺品。这时候让人亲吻得喘不过气，眼尾泛起一层薄红，唇瓣也肿了，落下一点点齿痕。
雪水焐化了，温柔地陷落进怀中。
秦钧抱紧了对方，抵唇低问道：“师尊的意思，难道是让他留下来吗？”
江应鹤自然知道秦钧吃醋，话语中都有一点妒意，但他还是在颇为艰难的思考过后，没有让还寒出去。
钧儿向来是最有分寸的那一个，即便是真的吃醋了，也不会做的太过分。
秦钧话语稍顿，在他耳畔低低地叹了口气，随后道：“……他折腾你时，你还要往我怀里钻。”
江应鹤听得耳朵都红了，但秦钧的气息挨着耳畔，一阵阵地蔓延过来，几乎浸透肌肤。
“他把你弄哭了，还要钧儿给你擦眼泪。”秦钧继续道，“若是可以，我也想不必顾虑那么多，只要拥有你即可。……师尊怎么能因为我对你好，就厚此薄彼、偏心于他呢？”
他说得太过情真意切，江应鹤完全忘了上回那两次都是什么套路，又是怎么被吃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他满心愧疚，主动地凑过去抵唇轻吻，道：“ ……不是偏心，是因为你最听我的话。”
他不坦白还好，这么说出来，又感觉自己实在是太渣了，越懂事的孩子越要退让，这和他的教育理念实在不太合，便又想了想，安抚道：“我对你最放心，你……”
他的话没能再继续了。
白鹤玉宇的灯台灭了，重新燃起昏暗幽然的磷火。衣物窸窣地褪了下去，那股淡而绵长的冷香逐渐扩散。
长夜早就从猫变回了人形，坐在李还寒身边支着下颔，一边看一边跟身边人传音：“……这是你俩商量好的？套路这么多？”
“没有商量。”
“……怎么着，又是同属于一个人的默契？”
“算是。”李还寒站起身，抬手松了松衣领，看了长夜一眼，“必然趋势而已。还有就是……”
秦钧这个狗东西，总喜欢第一个来，自然就有很多地方，要让师尊心软答应。
————
晨曦鸟鸣。
秋雨之后，清净崖之上的虫鸣鸟叫之声愈发地减少了，室内换了新的瑞
脑香片，材料珍贵，有舒缓情绪之用。
江应鹤确实很需要舒缓情绪。
他仔细思考了昨夜的过程，愈发地觉得不对劲，他迟钝地有一种被套路了的感觉。
他怕还寒生气，才没有让他出去，也是为了安抚钧儿，便同意了跟他双丨修。
随后，事情的发展脱出掌控。抓住他手指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李还寒，力道虽然温柔，但却与秦钧是完全的两个感觉。
就如同钧儿所说的那样，自己被还寒欺负得承受不住的时候，就会往他怀里躲……
太丢人了。
而且要不是小徒弟贴心乖巧，一直用尾巴给他垫腰，那种限制级的过程，可能根本支撑不下来。
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是……串通好的吧……

第79章
昨夜之中，秦钧的确低声将过去都告诉他了，但是江应鹤几乎没能记上一半，只记得其中很小一部分的内容。
即便这次长夜完全没有展露兽形，但还是让他非常疲倦。江应鹤略微走了些神，回想着昨夜听到的话语。
还未等他彻底想起来，便感觉脚下一凉，锦被从下方撩起，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略微抬了起来。
随后，微凉的药膏涂抹在了伤口之处，将那些不便于见人的吻痕和齿印尽皆覆盖掉。
江应鹤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寸，对这个动作产生了小小的心理阴影，但握着脚踝的手指稍微一紧，更是勾起了记忆中某些在这个网站不太好说的画面。
正当他精神略有些紧绷之时，却猛地被对方环抱住了，秦钧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带着低沉的笑意。
“怕什么？”
……怕什么，你不知道吗？
“怕你又说我偏心。”江应鹤秋后算账，意有所指，“还要拿这个要挟我。”
秦钧笑了一下，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耳尖，道：“师尊觉得，是被要挟了吗？”
江应鹤一时未语，只看了他一眼。
对方动作未停，拨开了江应鹤身上单薄的衣衫，露出了里面的绮景。他将药膏涂抹在手指上，抵上那些发红的地方，见江应鹤轻轻地蹙了一下眉。
“疼？”秦钧问。
“不……是有点怪怪的。”江应鹤抬起手，取下他手中的药盒，“我自己来。”
秦钧顺势环过他腰，给师尊揉按劳损之处。
李还寒不在，他事务繁重，另有天魔教之事需打理，即便天魔教平静，亦还有一重蓬莱派大师兄的身份需要顾及，因而只留下了滋润喉咙的茶水，便暂时离开了。
不见李还寒，倒是可以理解，但长夜似乎一直事情很少，整日腻在他身边，这个时候也不见人，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正当江应鹤思考之时，忽地感觉手心一凉，见到秦钧握住自己的手，往手心上放了什么东西。
他扫过视线，见到是一个小小的骨戒，上面存在着似有若无的雷劫气息，残存于上。
“这是一个信物。”秦钧道。
江应鹤诧异抬眸，听到对方继续道。
“我天生恶灵，于幽冥界诞生，自我诞生起，天地之间才有鬼修存世。”
“生即为尊，一路顺遂，直至渡劫。”秦钧话语微顿，目光静谧地注视着他，语调似如寻常，“命运只有一点薄待我。”
他的语调一向散漫、玩世不恭，是因他自诞生起便没有遇到过什么需要认真的事情，与出身泥沼的李还寒、中途挫折的长夜都不同，他几乎没有受到过命运的刁难。
直到渡劫。
他的每一重雷劫，都要以其他种族、其他修士的百倍千倍的艰险程度才可渡过。其中遭遇的挫折之处岂止万千。
这不像是天道给他的考验，更像是天道对他的灭杀。
雷劫削去他当时拥有的躯体，粉碎他塑造的法身，将一切一切的实体全部凿得粉碎。
只留下他虚无得不可触摸的神魂。
再经历过特别的苛待和针对后，他舍弃躯体，以神魂凝聚身躯，并改换了所有鬼修的修炼方式，将一切的阻碍抛诸于脑后。
但他还是被天道死死地堵在成道的几处关隘之上。
为此，秦钧铸造斩运剑，为了渡劫，不惜削去大千世界的气运，将阻碍自己的天道踩在脚下，一步步登临至最后一瞬。
但一直到了最后的一步上，道种居然不能与他融合。
合道。
千年追寻，最终，这两个字，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他的人生就如同一个荒唐的笑话，从一开始就被整个大千世界所否定，否决了他所做的一切。
但这件事，却只有他与天道之间才互相知晓，在其他的修士、其他的种族、甚至在其他的鬼修眼中，秦宗主天生恶灵，一路顺遂至如今。
他们说，幽冥界之主，天生如此，没有努力过。
秦钧的傲慢自负也是由此而生，对于这些话，他当做耳畔云烟，不以为然，但同时，他却永远都会表现出毫不费力的样子。
毫不费力的代价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所以在师尊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天下鬼宗之主”时，他才会心有动容。
秦钧没有把这些话全都说出来，而是仅仅随口提了几句，轻描淡写的带过。
他已习惯如此。
江应鹤随着他话语，将脑海中遗落的许多内容勉强补全，大约勾
勒出了一个人生框架。他已尽力地想要当做一个幸福的故事来听，可是无论如何思考，他都觉得，钧儿一定也不快乐。
就像是还寒和夜儿一样。
“不过，”秦钧看着他道，“我如今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江应鹤怔了一下。
“比起勘迷镜照出神魂当日，师尊想要与我形同陌路相比，这连一分的苦都算不上。”
江应鹤只听了这一句，就觉得万分心软，连昨夜他做了什么都暂且放下，低声道：“……你故意说这些话的。”
“对。”秦钧应下，“但的确句句坦诚，无一字虚言。”
他抬起手，略微抬起江应鹤的下颔，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眉心。
“天地不曾容我，只有你肯收留。”
————
那一日后，蓬莱仙门迎来数场连绵秋月，随后天气渐寒，慢慢地入冬了。
江应鹤的修为也逐渐恢复至巅峰，与此同时，合欢宗继任之事已基本完成，待再过数日，他前去参加继任大典即可，其中的一些阻碍，已然尽数扫清。
之前的那个融合任务早已完成，奖励了二十点融合度，算上双修所得与之前的积累，融合度条终于过半，突破了百分之五十的大关。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大和睦，虽然性情已有互通之处，但我醋我自己这一点完全改不过来。
积累到五十之后，江应鹤终于拿出那本《观察日记》，先是估量了一下厚度，随后本着这一次希望能看个痛快的心情，掀开了之前阅读过的位置，向下翻页。
“……我们坐下来草拟了三种分魂的类型，并且安排了各自所承载的部分。由于其中最重要的那部分需要承载李君烨的道种，也就是由他原本的真性承担，但道种沉重，这一部分的心性和神魂俱被影响，可能会跟他疯得很相似。”
“为了留下逐步布置的时间，这个计划可能会拉得很长……他说如若侥幸不死，愿意陪我回家。也对，以这人目前的状态，不死，还真是要侥幸。”
“第二部 分虽为其心智，但所载的负面状态实在太多，还都是影响人世发展的部分……这以后自己醒了魂，不会被他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排斥吧？”
“第三……第
三部分没有讨论到，因为他的情绪变幻莫测，今天又压着我强吻，还咬了我一口，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捏个猫猫狗狗出来吗？”
江应鹤看得想笑，觉得自己非常有写日记的天赋，一边整合信息，一边向下翻看。
“太初四千零八十一年。你们的道祖捏了只猫出来。”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敢把一部分神魂寄于其中的，但在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安排完了。”
“这一部分神魂最先进入天地轮回，想来再过些年就能见到了，只不过在见到这只猫之前，还要依次分割另外的两个。他失去一部分魂灵，境界跌落，不过道种在身，并无大碍，反而是精神好了很多，跟我下了会儿棋。”
“这是好事，说明他冷静下来了。……倒是我，总有一种在陪伴绝症患者的感觉。”
“你我将别，时日无多。”
最后的一片墨迹有些晕开，不知是落泪了，还是略微地手抖了一下。
江应鹤也跟着呼吸一滞，闭眸又启，才低低叹息一声。
他翻过下一页。
后面的字迹凌乱不堪，只有一点点是细心写的，只有几句话。
“你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没有第二个。”
后面则是一些回忆和记载，记载与他初相见时的场面和情景，记载两人结识为友，下棋喝茶、雪中煮酒，从无量天阙坐而论道，到人间红尘的苍莽古林与雪山。
回忆起，那时他折了一枝梅，化成饰品，系在了无尘剑上，自此，这股梅香灌入神魂，永世轮回不改。
“鹤仙，”他玩笑似的，目光却幽静执着，“我动了凡心。”
李君烨所修是太上之道，而太上忘情，在他眼中，应当万物平等、没有丝毫差异。
雪夜凛风，太初剑仙握紧这把不沾凡尘的长剑，拂袖而去。
随后的数百年闭关之中，太初剑仙不在的人世，逐渐崩毁、坠落，在短暂的时间内，因造物者的道途根基之损毁，变成了人间炼狱，剑仙出关时已至如此境地，也就是这本日记第一页所讲的场面。
江应鹤看到最后一页，两人的故事还未从重逢那一天开始讲起，就见到上面涂黑了一大片字，底下只有一行，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字迹潇
洒飘逸，却从飘逸之中，突出了原有的框架，有几分似有若无的出格。
不是简体中文，而是修真界上古时期的古篆。
“但愿你我，只有这一次生离。”
江应鹤看了这句话很久很久。
他隐约地、模糊着想起了什么，可是又全然记不出具体的景象，只能从文字的表述之中，半是回想半是幻想地，记起那只赠他梅花的手。
太上忘情之人，怎么可以动凡心。
雪覆白梅，冷幽清淡，几乎还带着一股剑修的些微凛冽之气。
那时的太初剑仙只觉得是一时错误，为了让好友收敛心意、稳住道心，独自离去，闭关数百年。
可那只白梅化成的剑坠儿，就缠在无尘剑之上，与剑灵融为一体，难舍难离。
而这股染进神魂之中的气息，纵然千年万年过去，也让属于他的每一部分，都精准无误地，回到江应鹤身边。

第80章
江应鹤放下书册。
初冬小雪，清净崖之上亦覆白，只是少有弟子，无人打扫，只待其顺其自然地冰消雪化。
鹤灵低鸣之时，江应鹤才刚刚将书册放了回去，听到外面清晰的叩门声，与蓬莱弟子传信的话语。
他随意应了一句，玄门即刻打开，露出室内的大半场景。中间分割内外的长屏风挡住了来者视线，只嗅得炉香幽然。
屏风之上的画图声势浩大、颇有如在眼前之感，日光渗入仙府之中，映亮屏风一侧雪白的道袍一角。
传信弟子下意识屏息凝神，看到人影从屏后步出，他一时晃了神，呆了半秒，才连忙道：“弟子见过玄微仙君，此物乃是合欢宗递交，请仙君参加其宗门新任掌教的继任大典。”
江应鹤接过请帖与下方的几册书籍，扫了一眼请帖之上的神识封印，随手翻开，淡道：“新任掌教？”
即便是童归渔，也只是代为执掌而已，合欢宗真正的宗主仍在闭关之中，就算是安排人继任，所得的名目也只是“代掌教”而已。
传信弟子踌躇了一下，组织言辞回禀道：“合欢宗宗主闭关六百余年，近日才将其陨落之事公之于众，据说那位宗主已陨落了近三百年。”
江应鹤按住请柬的手指微微一顿，想到童归渔之前与他说话的神情面貌，继续问道：“此前为何不说。”
“合欢宗对外说是，宗主因帮助童仙君才有此一难，言其陨落，未免动摇其心……”
“荒谬。”
江应鹤的目光垂落在请帖字迹上，眉宇之间发冷，星眸烁烁，话语自清越之中稍带上几分情绪。
“他是合欢大道，不是生死大道，如此容易动摇，那他活在世上做什么。”
他说到一半，偏偏想起童归渔确实为他人动摇了道心，眉心突突地跳。
“压制这个消息，不过是伺机而动，想打人一个措手不及罢了。”
江应鹤不再多言，转而看了眼前的后辈一眼，道：“劳你过来，回去吧。”
下一刻，鹤灵通晓心意，玄门便随之而闭合，徒留下一个白鹤玉宇的石碑匾额，与门前的白鹤苍松。
传信弟子便呆呆地站在门前，脑海中一直回荡
着“劳你过来”这四个字，竟从江仙君身上那股清绝孤寒之中，品出一丝缠绵的温柔。
————
宗主继任是大场面，这封请帖的表面言辞，一定会写蓬莱派三个字，以示尊重，但以蓬莱现今的状况之中，只有江应鹤能够前往。
颜师姐执掌宗门，轻易不会离开蓬莱。而以江应鹤洞虚境仙君的身份，无论是在哪一个场合也足够用了。
阔别五百年，自上一次剑器大会之后，江应鹤是第二次代表宗门前往合欢宗，这一次并非比试，但形式上仍然十分隆重，数代弟子之中为首者，皆会前往参与，跟随在玄微仙君身畔。
法器飞辇之中的陈设一切如故，百年未变，其后是蓬莱的白云舟，上面承载着蓬莱弟子与贺礼，的确是少见的大排场。
飞辇之内，江应鹤再一次看了一遍那一日随请柬送来的几册书，确认这完完全全地……就是兰陵书楼的话本。
《霸道徒弟爱上我》、《与师尊在密室的日子》……嘶，还带连载的书号，分门别类，分外清晰。
江应鹤翻了几页，不知道送来这个所谓何意，直到他翻至书后的“感言”。
“晚辈王梦洲，拜见仙君。因师父教导晚辈时，曾言仙君喜爱此物，便随之奉上。晚辈乃兰陵书楼主笔之一，仙君若有教诲指点之意，晚辈于宗门敬候。”
王梦洲……这不是童归渔选的继任之人么？
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在书楼写这种扫黄打非的漏网之鱼了？童归渔是怎么教得人……
江应鹤的思绪在此截断，随后又安慰自己修真界之人懂事得早，一二百岁不算小，才勉强止住了对好友的谴责。
正当他对着书页思考之时，原本在一旁磨爪子的小猫咪慢慢地凑了过来，毛绒尾巴一挥，挡住了书。
江应鹤怔了一下，将压住字迹的大尾巴推到一边去，才看了一个字，就见到那双软软白白的猫爪凑过来，坚定地压到了书上。
……这是，争宠吗？
他静默一瞬，抬手将小猫爪也推开了。
随后，不仅尾巴和爪子，长夜整只猫都趴了上去，圆溜溜的黑色眼眸看过来，无辜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做。
“你？”江应鹤微一挑眉，“爪子不好磨，
还是小鱼干不好吃？”
长夜自然不是那种为了小鱼干就会屈服的肤浅的猫猫，在他眼里，什么都没有在师尊怀里睡觉更重要，于是探出爪子，勉勉强强地勾住了江应鹤道袍外衫的衣襟。
江应鹤低头看去，见到肉垫伸缩了一下，勾紧道服衣襟，随后一个用力，轻盈标准地栽进了怀里。
猫头朝下地在他怀中拱来拱去，然后用毛绒尾巴勾着他的手，充满了勾丨引意味地冲着江应鹤眨眼，满身都是绿茶猫的清香。
但……
他这么可爱。
江应鹤意志动摇，放下手里的话本，收回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怀中的小猫咪，随后便被可爱得要命的小尖牙抵住，甜腻腻的蹭了几下。
……看小黄文哪有撸猫爽。
江应鹤立即认清了目标，捏住那条大尾巴来回揉捏，从尾巴尖顺到尾巴根，全然没有发现怀里的白猫尖耳一抖，伸出舌头舔了他一下。
下一刻，眼前一切都天旋地转。原本乖乖躺在怀里任摸的白猫变回红衣少年，单手把他摁在了座椅上，把他抱得紧紧的。
还未等江应鹤说话，便被一双湿润的墨眸盯住了，对方的容貌瑰丽俊美，气息之中透着一股靡靡的艳香，神情却又一派天真，有一种令人垂怜的不经世事之感。
江应鹤一下子便被这张脸给忽悠住了，连想说的话都忘记了，便听到长夜低而委屈的话语。
“师尊只喜欢猫，不喜欢夜儿。”
这到底是哪里委屈？江应鹤没太理解得了这种吃醋的逻辑，轻声道：“我哪有不喜欢你？”
长夜靠近过去，神情认真地道：“师尊总是害羞、或是恼羞成怒，总是把我从床上踢下来。但……”
江应鹤瞥他一眼：“我恼羞成怒？那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心里没有数吗？让开，别压着我。”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长夜似乎心里更没数了，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低声道：“可是师尊刚刚摸了夜儿。”
江应鹤被柔软的唇瓣碰了一下，又让这悦耳的声调一浸，纵然有一些推拒的念头，也一时说不出口了。
“师尊不对我负责吗？”长夜倒是还能一本正经地说下去，“夜儿都动情了。”
“我又不知道，你哪里是
不能摸的。这分明是你借题发挥。”
江应鹤还待再说什么，便被眼前这只借题发挥的小混蛋封住了唇瓣，箍紧腰身。
长夜身上艳香弥漫，渗透进江应鹤的周身，那是一种芙蓉海棠开到极致之感，盛放到了摇摇欲坠的姿态，仿佛下一刻就能翻出柔软烂熟的汁液来。
这种气息让江应鹤也跟着走偏了，他被微微压着胸口，有一种轻微的窒息感，但对方却很温柔，只有交融、统一、相互妥协，只有渐渐一致的呼吸频率与节奏，以及长夜垂下眼眸时纤长乌黑的眼睫。
直到他分开唇，低声道：“师尊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
江应鹤实在很难不点头。
他被抱得越紧，越能感觉到长夜身上几乎像是小孩子的那种占丨有欲，但他吻得越深入，就越能察觉到对方纯真无邪的表皮下，有多么地珍惜与惶恐。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印象在师尊心里变好，想让江应鹤更近一步地喜欢他。
就在长夜的大尾巴转移过来，勾住他的腰时，飞辇外的门忽地响了一下，震开一片珠帘动荡。
“啧，不愧是小师弟。”
秦钧动作一停，说话的同时勾了下唇角，露出一个假笑。
他走进内中，将案上看到一半的书拉过来看了几眼，把长夜碰歪的笔墨纸砚一一摆正，随后转移目光，落在这只猫的尾巴和耳朵上，似乎觉得这种争宠的手段十分卑劣。
但这只恶灵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也同样不太高尚。
“那这次，我能不能说……见者有份？”
江应鹤原本还有些意乱，结果这句话一撂下，他脑海中的旖旎情丝全都一扫而空，立即只剩下“无量天尊，贫道的腰接受不了。”
他推开了长夜，坐在原处整理了一下衣服，道：“没有份……你怎么进来了？”
秦钧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师弟，道：“李还寒说，妖兽一旦发情，是不分地点场合的，万一让同行的弟子听到些什么，有损师尊的清誉，让我进来……嗯，监督。”
江应鹤虽不在乎清誉不清誉的，但眼下想想，觉得这场合的确不□□全，便点了点头。
秦钧见他点头，便十分顺手地薅住了长夜的后衣领，微笑道：“来，
小师弟，交流一下感情。”
长夜都不用思考，就知道秦钧肯定是故意的，从“见者有份”的那一句开始，这人每一句都是阴谋陷阱，把自己从师尊身边越拖越远。
他被秦钧抓了一下衣领，一直到离开辇内才甩开，抬眸便见到李还寒站在白鹤飞辇前方，平和随意地问道：“拦住了？”
这句话是跟秦钧说的。
李还寒没有等什么回答，而是转过头，继续道：“到合欢宗还有事要办，与其欺负师尊，不如，交流感情？”
……从入门起，他们清净崖交流感情，就是表面切磋指点，实则往死里打。

第81章
随后，一直到到达合欢宗之时，都没有人进来闹腾。江应鹤难得清净，慢慢地将王梦洲送来的这几本书看完，倒是觉得里面有些情节的设计十分巧妙、引人入胜。
这几本之内的车并不多，即便是有，也是一笔带过的婴儿手推车。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赠予长辈的缘故，倒是含蓄了许多。
至合欢宗后，他们几个才随之出现。蓬莱门中的飞行法器从空中降下，许多合欢弟子行色匆匆，即便是行礼之时，也透露出一股隐隐伤怀之色。
童归渔执掌合欢宗数百年，这些后辈们都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即便他在正道之内风评不佳，但对于这些门下弟子来说，也确有几分恩义在的。
这次迎上来的并非是何护法，而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了一身深蓝的长袍，外披雪色毛绒披风，黑底金纹，眉目之间很是俊秀，何护法就在他身后。
“梦洲见过前辈。”
王梦洲上前一步，低头行礼道。
江应鹤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而是随其一路走入殿内。
王梦洲是童归渔的徒弟，只是之前并未向众人公布，是养在兰陵书楼修习参详合欢道的，也是那本《遗书》里指定的继任之人。
江应鹤对好友的选择并无异议，也没有质疑晚辈的办事能力，而只是完成了童归渔委托他的事情：不必出言，只要坐在王梦洲这边即可。
合欢宗的正殿之内，原本是一片繁杂的争吵议论之声，许多合欢长老拿着掌门的死讯抓着不放，不肯让代掌教指定的继任者直接执掌宗门，更有一些困在关隘之中几百年的修士倚老卖老，直斥王梦洲为黄口小儿。
随后，殿门响起开合之声，传信弟子报了蓬莱的名头，殿内骤然一寂。
江应鹤踏入正殿，身畔是李还寒和秦钧，长夜那只小猫咪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他一言不发，由王梦洲引入座内，随后便梳理了一下手边的拂尘尘尾，等待着他人率先开口。
但没有人敢率先开口。
这种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很久，许多人的目光悄然隐蔽地望过来，却又畏惧自己冒犯，转而撤了回去。
对面的座位之上，有广寒
宫、瀛洲派、药王谷等诸位正道仙门，没有一个眼熟，只有愁永昼站起了身，朝他躬身行了个礼。
怀清真人对他一向以救命之恩相待。
在这种寂静持续了许久后，才终于有合欢宗的修士捋着胡子开口，言辞之中颇多试探，在江应鹤面前，这些人即便胡子留到地上，也要执晚生后辈之礼相待。
这是合欢宗内务，江应鹤不便参与，但只要他人坐在这里，表明立场，便已是难以比拟的帮助。
三炷香过后，茶水又换了一拨。
合欢宗终于谈妥敲定，设立了一个类似于长老阁的组织用于辅佐王梦洲。江应鹤听了许久，想了半天，总觉得像是修真界版本的君主立宪制。
一切事务敲定，接下来即是随后布置的典礼，各个门派需在合欢宗观礼之后才可离开。
众人退席之中，王梦洲再次来到江应鹤身边，说了几句他师父生前的交代指点云云，还说要是江仙君喜欢，兰陵书楼的藏书尽可以赠予前辈。
……也不知道童归渔都说什么了，让这孩子觉得他爱看那种奇奇怪怪的话本。
江应鹤随口拒绝，抬眸之时，见到愁永昼伫立在不远处，目光望向合欢宗正殿殿门之外。
江应鹤随之望去，见到殿门外的雕塑，是一座象征情爱完满和乐的男女像。
冬日风凛，之前又下了一场小雪，覆盖在雕像的发间肩头，随着风簌簌地抖落、融化。
愁永昼半晌未语，随手伸手拉紧了一下衣衫领口，转过头，用非常温和的目光看了一眼王梦洲，随后离去了。
背影单薄寂寥，甚至有一丝微微的萧索。
江应鹤望他远去，听到王梦洲道。
“仙君，怀清前辈他……”少年踌躇了片刻，“因我师父的缘故，在药王谷中地位大不如前，近来可能心情不大好，总不见他笑……但真人十分照拂晚辈。”
“嗯。”江应鹤注视他半晌，忽然觉得对方并不是因为影响声誉、在药王谷受人非议而心情不好的。
就如同他转世重修之后，那空白的三百余年一样，他见到的不是落雪白头的塑像，而是百年千年莫测未知的等待与相候。
江应鹤叹了口气，伸手拍拍王梦洲的肩膀，道：“如若童归渔
短暂时日内，无法回到合欢宗。你要努力进步，独当一面，用自己的能力，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王梦洲抬头看他，似乎在这个时候还不太能理解其中的风霜世事，但还是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
合欢宗早已备好居所，留诸派修士观礼。
江应鹤手中的无尘剑已准备完毕，随后便会进行融合重铸。他留在房间内设计重铸要点，并没察觉有人进入。
直至一旁的墨色磨开了，浓郁的色泽在砚台内扩散。江应鹤不必抬眸看过去，便知晓是李还寒在身边。
两人彼此未语，却已相处得默契温柔。到天际昏黑之时，李还寒将灯烛挑亮，却还是摁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写了。”他道，“刚刚你皱眉，是不是累了？”
江应鹤才刚搁下笔，就被对方抱了起来。他没想到这人的举动如此突然，开口道：“……累倒是不累，你怎么了？”
他话语才落，就被对方抵唇亲吻住了，随后慢慢地放到了床榻之上，环腰抱紧。
江应鹤脑海之中思绪一乱，随后便听到自耳畔响起的低沉声线。
“……师尊的那个进度条，可有显示？”
江应鹤近日来没有收到任务，纵然有进度，也只是跟他们双丨修时加的百分之几，也便一直将融合度都记在了百分之五十，经李还寒提及，他才扫过去一眼。
……百分之……五十一？
江应鹤怔了一下，不知道这多出来的一点是从哪儿来的。正当他疑虑之时，见到李还寒伸出手，从手心之中蔓延出一股浓郁暴戾的魔气。
还不待江应鹤询问，那股魔气倏然一变，温度骤降，成为幽然清冷的森森鬼气，在李还寒的指间缭绕。
江应鹤话语一梗，看得满脑子问号，随后听对方道。
“昨日我与小师弟动手切磋了一下，无意发现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情绪与平常并无太大不同。
……融合度的增加，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江应鹤握住他的手，对方指间缭绕的鬼气随即再次转变，化为灵动莫测的妖气，随后，一切归于静寂。
“我询问了秦钧和长夜，他们那里也是一样。”李还寒注视着他道，“这应该是先兆。”
江应鹤
不知道他是以何种感情来说这几句话的，他抬眸望去，见到那双血色眼眸之中幽邃平静，几乎看不出里面有任何一种伤感抗拒之色，但正是这种平静，才最让他心尖发颤。
李还寒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他一下，低声道：“在师尊心中，有我吗？”
江应鹤说不出话，怔怔地点头。
“足够了。”李还寒道，“这是我最好的归宿。”
江应鹤握紧他衣襟的手指紧了紧，道：“……你不要这么说，你这么说我就……我就觉得好像是要失去什么东西一样。”
“没有。”李还寒温和而耐心地纠正道，“是我要回到你身边，真正地回去。”
“融合度越是增长，我就越能感觉到一股锥心之痛。”他在江应鹤的身边道，“我想以道侣的身份出现在你身边，而非表面上的师徒。”
“也想要师尊……不必被清誉所累，不必被正邪之隔，师徒之分所牵绊。想要你一直众星捧月，做衣不染尘的仙道魁首。”
李还寒握住了他的手，温度贴合交融。
“不要沾染尘灰，我会干干净净地，回到你身边。”
那是他捂在心口上的人，连碰一下都怕会惹他皱眉，又怎么肯让他为自己受一点点委屈。
江应鹤只要看着他，就觉得自己的思考能力都要转不动了，他有些分不清这些复杂的情感，但他却无比清晰地认知道——
自己有多喜欢他。
他凑过去亲了亲对方，正待动情之刻，忽地听到一声猫叫。
江应鹤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门口，见到秦钧抱着猫站在原地。
很难想象，以秦钧跟长夜的关系，居然还有一日会正常地抱着这只小绿茶，而不是揪着脖颈子拎起来。
秦钧慢慢地叹了口气，道：“不愧是李师兄，动作太快了。”
他话语未停，伸手从身上抓下来一条黑身红眸的蛇，以蛇为躯体的血影进入了冬眠期，即便是扯下来也没怎么动弹。
“它认错人了，我就把玩了一会儿你身上的魔气，它就爬上来了。”秦钧漫不经心地把黑蛇朝着李还寒扔过去，“我要是不看着点，已经让长夜给吃了。”
李还寒面无表情地接过，手指在蛇身上捏了几下，这条冬眠的黑蛇立即苏
醒，绕在他指间愣愣地缠成小麻花。
李还寒盯着这两个打扰到他的三分之二，淡淡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秦钧把怀里的白猫送进师尊怀里，态度非常认真地对江应鹤道，“这次是不是真的应该见者有份了？”
江应鹤听得耳朵发红，脑海中混乱一片，就听到对方继续荒唐至极、却又慢条斯理地道：“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我和三儿也很可怜，师尊怎么能偏心……”
又说他偏心……
江应鹤被弄得越来越没底线，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小雪，磕绊了一句，低声道：“……你要有份，那就……那就有吧……”

第82章
合欢宗真是礼数周全。
或许他们以双修之术声名远播的，的确跟道门正宗有些不同，只要秦钧随意暗示一下，就有各式各样的玩具物件儿送进来，目不斜视、十分专业。
他们就是想破了脑袋，恐怕也想不到蓬莱的秦师兄到底干了些什么欺师灭祖的事儿，只能暗自揣测他金屋藏娇、背着江仙君与他人私生情意等事。
不过这些事情在道门正宗或许还可责怪，但在合欢宗的观念之中，基本不算是个事儿，觉得颇为正常。
经历过一次代价惨痛的“见者有份”后，江仙君门下的弟子再一次被拒之门外，数日都没能见到师尊。
而在这数日之中，原本卡在百分之五十二的进度条开始刹不住车地乱涨，总是在江应鹤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偷偷蹿一节，似乎是在过了一半的瓶颈之后，他们之间的自行融合变得更快、更明显了许多。
几日之后，合欢宗继任大典如约举行，诸派观礼。故友之徒王梦洲身穿长袍，停在江应鹤面前行礼递茶，执晚辈礼相谢。
他虽贵为掌教，但仍旧年少，又是以童归渔的那一层关系相谢，即便是其他长老稍有微词，在江应鹤面前，也不敢多言。
江应鹤顾及他此刻身份，并没有多言，只是叮嘱道：“天赋虽高，道阻且长。”
王梦洲颔首应声，见江仙君身边没有熟悉之人相伴、连那只猫也不见了，考虑了几息，探问道：“前辈身边……”
江应鹤知道他要问什么，提前答了一句：“弟子叛逆而已，师门小事。”
王梦洲不提还好，此刻一说起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合欢宗送东西送得如此殷勤周到。
话题就此打住，之后的一切过程都在意料之中，蓬莱派观礼已毕，门下弟子又留在其宗门之内谈了半日的道法，因诸正道与中立宗门的理念总有不合，江应鹤怕年轻气盛的小辈谈道时打起来，便再天际欲昏之时离开了合欢宗，没有让后辈们交谈过久。
飞辇腾空，夜色浓郁清寒。
虽在冬日，但江应鹤身为冰雪道体，天生体温微凉，并未将冬夜寒冷当一回事，直至感觉到香炉生烟，暖融融地飘荡过来。
一缕雾色绕过指节，温度正合宜。另一条乌漆墨黑的蛇也跟着爬上桌案，把自己绞成了一个麻花。
江应鹤看了眼蛇，道：“它怎么到处乱跑，我虽不怕，但此刻严冬，又是寒夜，变温动物骤然冬眠，有时候会死……”
他说到一半时抬眸，话语倏忽一顿，目光停在李还寒的眼眸之间。
“……你的……眼睛……”
江应鹤愣了一下，注视着对方色泽极浅的左眼发怔，喃喃道：“……美瞳掉色了？”
李还寒原本的那双眼睛色泽纯正鲜红，简直是深邃反光的一对鸽血红宝石。然而此刻烛光一晃，映在他左眼里的光泽微微晕开，色泽淡到像是似有若无的血色雾气。
“美瞳是什么。”李还寒没听懂，伸手合上了炉盖，坐到了师尊面前，“秦钧也一样。”
江应鹤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无声地思考了片刻，才道：“你俩要美瞳片混带了……”
在李还寒的注视之下，他随后收敛了一下自己二十一世纪的跨世界认知，继续问道：“如今的融合度是百分之七十九，还有什么其他的变化吗？”
李还寒沉吟片刻，伸出了一只手，桌案上的黑蛇血影乖乖地爬上他的手腕，没入袖口里消失不见：“血影总是认错人。”
江应鹤点点头，预料到了这一点，继续道：“还有吗？”
对方抬起手，掌心之上魔气环绕，一把通体血红的长剑从半空之中浮现，正是李还寒的寂灭剑。随后，他握紧寂灭剑，将剑身翻转了过来。
……好家伙，这背面仿佛掉进了油漆桶。
正面倒是鲜红纯正、邪修气质展现的明明白白，背面却是红绿灰三种颜色翻搅在一起，像是颜料不要钱似的瞎掺和，审美跟太初剑仙遗府里的那个悬剑台一样不靠谱。
江应鹤无语凝噎，看了半晌，才道：“……后现代艺术风格，都有点超现实了。”
他看来看去，又扫了一眼系统的融合进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思考了一会儿，才又问了一句：“只有这样么，长夜的融合……是不是太慢了？”
李还寒难得地没有回答。
大徒弟不讲话，那内中一定有故事。江应鹤抬眸看着他，与对方的视线相
交了几息，随后听到李还寒语调和缓地道：“不慢。”
“……嗯？”
对方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江应鹤看着他靠近，感觉到接近过来的气息时刻在变化，从蓬莱派的道门清正之气，在到他身上凛冽如刀的魔气，随即再变为另外两人的气息，最后——
毛绒绒的狼耳擦过他的面颊，抵在肩膀上。
江应鹤呆了一下，脑海中电光火石地想起在万妖边塞时亲手给他戴的那个伪装道具，话语在喉间一顿，差点找不回说话的逻辑。
……小徒弟都跟他师兄融了些什么玩意儿。
他血压都要上来了，想到天犼的原型和发丨情期，还有这只猫不讲道理的两处倒刺，静默了好久，才低声问：“钧儿……是什么？”
“狐狸。”
江应鹤猛地松了口气，回抱住对方：“还好……不是什么奇奇怪怪难以接受的物种。”
他话语刚落，就被李还寒侧过头轻轻舔了一下喉结。江应鹤脊背一紧，脑海中嗡嗡乱响，总有一种很奇妙的危险感。
“是常见妖族，”李还寒淡淡道，“但好像，都是师尊的……”
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没有将“天敌”这两个字说出去，而是目光专注地盯着眼前这个唯一一个食草动物。
江应鹤莫名紧张，由着他亲密地靠近过来，抵唇交换了一个绵长温柔的吻，情绪才稍稍安定下来之时，听到李还寒若有所思的声音。
“……好香。”他埋在师尊的肩窝上，接触到对方身上清幽冷淡的气息，低声道，“可以吃吗？”
江应鹤对他口中的这个“吃”字深表质疑，抬手从发间捏住他竖起来的狼耳，低头道：“吃什么吃，绝育，都给我绝育。”
他话语之中听不出恼怒之意，灯烛盈盈，眼眸明亮如星，唇瓣上还被这只恶狼咬出了一点红痕，漂亮得像是画一样，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师道尊严和威慑力。
他略微发红的唇又被对方给封住了，李还寒的手掌箍紧他的腰，一寸一寸、一步一步、慢慢地让他沉没进怀中。
————
回到蓬莱之时，玄微仙君未曾再次露面，而是直接回了清净崖。
白鹤玉宇之中，重铸之事提上日程，第一道冶炼已毕，正在炉内
封眠。
那只没少折腾人的小猫咪就凑在江应鹤手畔，有一下没一下地蹭来蹭去，用尾巴勾缠着他的手腕。
江应鹤被秦钧扶着肩膀上药，只分了一半神识去看顾冶炼炉的火候，也就随意地任由这只小猫的勾丨引，垂手摸了半天。
直至脖颈下的齿痕略微刺痛，江应鹤才回过神思，低头看了一眼，见秦钧稍微停了下手，脸色稍阴，意味不明地道：“这他也咬得下去。”
江应鹤哪敢说话，若是秦钧此刻显出融合后的兽型，估计狐狸尾巴都要炸了。
这些都是修真界的灵丹妙药，修复躯体见效极快，涂上去不多时，痕迹已消弭得七七八八。
秦钧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眸看向师尊，眼眸之间一灰一红，只是眼下的色泽仍有些不太纯正。
“你也让他咬。”秦钧凑过来盯着他，“师尊对他的底线，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江应鹤轻咳了几声，道：“我一时疏忽……没太拦住。”
“师尊总为床笫之事跟我生气。”秦钧条理清晰、话语流畅，“但李还寒是什么好东西吗，疯起来一点轻重都没有。”
不知为何，他虽然一点也没有刻意展现，但江应鹤就觉得秦钧说得委屈，心里几乎没有防线可言，稍微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以后不因这事跟你生气……”
“最让人恼火的是，”秦钧道，“师尊连对我退让，都是为了给他明目张胆地偏颇。”
江应鹤被这只狐狸的逻辑绕进去了，没能第一时间想出如何澄清，便被秦钧拥抱过来，轻轻地碰他的唇角。
……连如何试探讨好他的亲吻方式都趋于一致了。
江应鹤怔了一下，只这一瞬的功夫，原本老老实实乖乖巧巧的小猫咪也变回人形，毛绒的大尾巴往他腿上蹭，满脸写着“别落下我我也想要”。
一个短暂的轻吻结束，冰凉的药膏离开明显的伤痕，开始覆盖上那些隐蔽轻微之处。直到雪白的道服仙衣系带愈松，几乎用手指一勾即开的时候——
门外仙鹤鸣叫，玄门骤然一开，一个紫衣女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先一步传递了过来。
“江师弟回来啦？我听弟子说你回归蓬莱时没露面，剩下的都是李还
寒安排的，可是重修之后哪里不舒服？合欢宗可有怠慢了你？……嚯，这炉子……重铸忘尘剑？以至火铸至寒，不错……”
颜采薇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绕过铸剑炉，落在屏后的桌案座椅上，再一次见到了难以描述、难以形容、但是活色生香得令人心潮澎湃的画面。
她卡了一下壳，将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去，充满关怀之情地道：“……要不你们先继续，我不急，真的。”

第83章
黑子落盘。
事情中断，自然不会再继续下去。江应鹤身上的一些痕迹已上了药膏，并无大碍。
他伸手拉紧了一下衣领，对着棋枰之上思考下一步，一边听着颜采薇询问这一路上之事。
江应鹤略微答了几句，挑重点地方说，让颜采薇放下心后，分神又扫了一眼铸剑炉中的火候，随后听颜采薇道。
“如此我便安心。”她点了点头，“除了来问你这些事外，还有其他事情告诉你。……自你回到蓬莱之后，各地弟子穿回的讯息之中，有许多天险恶处地形变化、灵气复浓的消息。”
颜采薇抬起手，将传回宗门内的玉简摁在棋枰一畔，推到江应鹤面前。
江应鹤压住玉简，神识从中扫过一遍，读取到许多地方回传宗门的禀报之中，都涉及到绝境变化、灵气增加之事。
“我查看了一番，这些地方多是从黑暗时代便形成的绝境，这一万年都没有变化，反倒是短短的这段时日之中，发生了迅速的改变。”
颜采薇话语至半，转而看向对方。
“师弟觉得，与你家道祖可有关联？”
这必然是有关联的，当初那些地方的形成，也是因为李君烨的道心不稳、道种衰败，而至眼下，他的分魂尽数净化，融合程度一节节攀升，这些因他影响而改变的人世地貌重新变化，自然会与他有关。
不过总体来说，听着是好事。
“我感觉，确是因为他。”江应鹤答了一句，将对方的棋路封死，提出里面死掉的几颗棋，道，“师姐不必担忧，这是好事。”
颜采薇道：“有你在，我并不担忧……对了，忘尘剑重铸之事，进行得如何？”
她抬起头，神识掠过铸剑炉，发觉其中封眠的剑器通体晶莹，即便躺在炽热的熔渣之中，也丝毫未被其影响，而是从内到外地散发着丝缕寒意。
不必江应鹤开口，她也能感觉到此剑绝非凡品，感叹道：“自从你拿无尘剑回来，清净崖的温度都冷冽几分，有能够浸透修士骨骼的寒意。但如今，却收敛温度、隐藏锋芒，反而能更上一层楼。”
她夸完了一通，经历过前面诸多正事的铺垫之后，才语气委婉地
问道：“……李尊主和秦宗主的眼睛，是怎么了？”
江应鹤落子的动作一停，开口道：“融合度深，变色了。”
他话语一顿，思考着问了一句：“师姐不觉得……异瞳看起来，更像兽了么。”
颜采薇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江师弟的逻辑。
“……像波斯猫。”江应鹤又杀掉对方一大片棋子，感觉到了颜采薇的心不在焉，也就暂且停手不下了，认真道，“尤其爱咬人。”
颜采薇看了一眼对方衣领外若隐若现的齿痕，又看了看被杀得片甲不留的棋盘，一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认真跟她讨论，还是在提醒她撞见的一二三场“仙君的秘密□□”。
“我输了。”颜采薇顺畅地投子认输，“只有掌门师兄才能跟你下上几个来回，我等都一概不行，弱你一筹。”
她站起身，摆弄了一下手边的拂尘，随后似乎有些遗憾没能多看一点现场，但顾及到师弟的面子，还是未曾多言，随后离去了。
江应鹤收了棋枰，见铸剑炉还不到火候，便从书架抽出其中的那本《观察日记》，翻到上一次看过的地方，将融合增加后而未曾阅览的几页看了下去。
“……他与我商议之时，元神已然动摇。”
“人世诸多地点开始崩坏，出现了许多灵气稀薄的绝境恶地，不过无所谓，整个人世眼下也全然是一个巨大的炼狱绝境，只是坏与更坏的区别罢了。”
“他为了分魂后能与我再度相见，推演了许多遍，设计布置了很多关键节点，我打趣说，也许你分魂转世之后，就不再吊死在我这里了。”
“李君烨倒是很淡定，似乎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怕我不要他。”
“怎么会呢……我专门设计了故人指引，用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为方向，绝不会错过你。”
江应鹤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系统，又想了一下文字叙述里这只小心谨慎且没有安全感的道祖，好像他对秦钧的第一印象也是这个？
融合度系统沉默不语，仿佛不说话就不会被看穿似的。
江应鹤继续翻页，见到上面涂黑了几行，后续写道。
“一切议定，他会随后释放第二个和第三个分魂，不过会限制分魂与意识融合的
时间，来限制其出现的阶段。”
“这件事商议了一夜，又让人腰酸背痛的。仙府养的小童告诉我，外面传起谣言说我与道祖有染，我用了九曲十八弯的叙事技巧，才告诉他这不是谣言。”
“前一阵子他脑子发疯要关我小黑屋的时候，外面就已经有谣言说本剑仙有了妻子了，他居然面不改色地说是自己，单方面宣布跟我成亲……真是……”
“说到小黑屋我就气，不行，得给以后的转世留个纸条。”
江应鹤：“……”
……不愧是我。
小黑屋是这人的祖传的功能么。江应鹤回忆了一下这人小黑屋的水平，叹了口气。
随着《观察日记》的逐渐展示，江应鹤脑海之中的朦胧画面逐渐连起了剧情，隐约能想起那一段光线渐昏的画面。
他想起夜月温柔，依稀的烛火从黑暗之中渐渐明亮，对方牵着他的手。
除了他的手之外，一旁还有冰冷的锁链缠住手腕，像是留住了他的行动，就能把自己永久地留在他身边一般。
这个人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他时而温柔如初，时而疯得不像个正常人，但真的抱住自己时，却连凑过去轻轻地亲一下，都觉得是强迫和勉强来的点滴奢望。
那时两人的关系稍稍紧张，江应鹤满脑子都是非法□□，觉得在他家乡那块儿简直能让法院检察院提起公诉，即便与李君烨有故友之情，也未曾假以辞色。
直至情况逐渐走向恶化之时，李君烨剪断了囚禁鹤仙的镣铐。
明月清光，夜星幽微。
困住他的锁链一折就断。
他看见火山啸动，四海震荡，天地为其哀叹，看见清亮月光转暗，满天星子陨落，看到李君烨剪断镣铐后，从神魂至皮肉，开始溃烂出血迹的手指。
血滴落在无量天阙之上的云层间。
就在对方以为，鹤仙要飞回去了的时候，他却把流血的手指慢慢擦干，低着头，语气很淡地道：“我不是想救世，也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留了下来，并且跟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辟世道祖说：
“你不会的地方，我都教你。”
教你如何面对情爱、生死、欲望。
如何……面对我。
————
这些记
忆不是很清晰，但足够让人回想起来大体的走向和脉络。
这一夜后，清净崖再度落雪，严冬的气息愈发浓重。内里只点了一盏暖炉，并未做过多的保温，由于修士体质的缘故，即便只有这一点点措施，也足够屏蔽寒暑的影响了。
江应鹤梦到了地球的往事，休息时睡得有些沉，次日清晨也起得晚了一些，他记挂着铸剑炉的进度，醒时正欲查看时，忽地被握住了手。
温度和方式俱是十分熟悉，江应鹤下意识地反握回去，指节扣紧，转过视线时，才忽地怔住了。
“……你……”
就在他视线接触对方的一刹那，停留在七十九的融合进度条不知何时突破了八十大关，只差最后的一小节。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系统似乎也很兴奋，进度条的周围边框都涂成了粉红色。
眼前的男人眼眸一灰一红，色泽鲜亮纯正。从衣领处趴着一条黑色的小蛇，似乎彻底分不出来人了。除此之外，这张脸也……仿佛是给女娲塞了钱的关系户。
平常长夜只露出一半脸，都漂亮得让人心神恍惚，此刻他们三个躯体融合之后的面貌，杀伤力比长夜还要凶，但与他之前不同，长夜尚且美貌得讲一点基本法，到他这儿简直是暴力碾压过来的感觉，有一种危险而动人的美感。
江应鹤话语噎住，说不出来什么，只是看得出神，随后便被对方握紧手抱住，耳畔声线低沉熟悉。
“如今，师尊还分得出来人么？”
江应鹤被他抱得很稳，第一时间便能感觉到是谁，轻声道：“……钧儿？”
“嗯。”秦钧满意地亲了他一下，“意识没有完全合并，他们两个还在我脑子里吵。”
江应鹤静默半晌，看着他道：“……他们在说什么？”
秦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笑道：“怕你分不清。”
“不会的。”江应鹤下意识反驳，“我不会分不清，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长夜说，”秦钧捏了捏他的手指，“双修的时候，师尊一定分不清。”
江应鹤：“……怎么非得是这时候。”
自己这小徒弟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怎么随随便便就能把话题拐到带颜色的事情上去。
“因为以前师尊就
分不清。”秦钧道，“弄哭了的时候，名字都是乱叫的。”
他暂时掌控了身体的主动权，稍稍体验了一下这个融合后的躯体，感受到一个仿佛像是道种的物体在躯体之内缓慢地复苏，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属于“前妻”的记忆，也随着这颗道种的重生而慢慢醒来。
秦钧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看，不知道神魂里的另外两个人在聊什么，而是凑过去又亲了他一下，低声道：“要试试吗？”
“试……什么？”
他的师尊明知故问，有些细微紧张地握着他的手。
秦钧的唇触到他唇角，语调很低：“试试师尊说的，一眼就能认出来……在床上。”

第84章
他们躯体融合之后，记忆也是逐渐复苏的。
江应鹤不太清楚对方都看了什么“往事”，但却快要被那股浓郁的醋味儿给淹没了。
一开始他还认得出来，只要对方开口，他就可以分得清清楚楚，后来这混蛋越折腾越起劲，还在耳边控诉他对“前妻”有多好。
……自己醋自己，还这么认真。
江应鹤到后面都记不住他说什么了，只记得李还寒接过控制权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往枕畔压紧，越是凶就越是沉默，一句话也不说。
江应鹤就是不听他说话，也能从行为动作上感觉出来。他浑身都发软，不知道这人到底在吃什么醋，抬头任他亲吻时，还轻轻地问了一句。
“……怎么不讲话……？……你……”
他想让对方轻一点，但话语还未出口，就被撞散了，拆了话语的骨架子，连话尾的气音都有些混乱。
李还寒低下头，亲他泛红的眼角，哑声道：“叫我。”
“……还、还寒……”
江应鹤抬头看着他，墨眸湿润，蓄了点泪光，看上去让人根本按捺不住。
他用了好久才适应了李还寒的节奏，勉强接纳了下来，随后却又被一条毛绒尾巴勾住了腰，抬眸就看到小徒弟顶着那张脸，往他脖颈上咬。
齿痕不重，但还是轻而易举的烙出一点微红。再让这小畜生舔几下，就更没法看了。
江应鹤被这柔软猫耳蹭了几下，他早就没力气了，只能陷在对方怀里，听长夜委委屈屈地问：“师尊不舒服吗？为什么不讲话，师尊是不是更喜欢他们……师尊你好热……”
“……闭嘴。”
江应鹤脑子被他念叨得都发晕，抵着他的肩膀骂了他几句，结果这畜生反倒越来越兴奋，不仅吃前世的醋，还要吃另外两个的醋。
而且他们融合之后，另外两个崽也不知道在脑子里聊了什么，江应鹤原以为融合之后他就能应付得来……
如今一看，显然不行。
荒唐了一整夜，江应鹤没注意那个飞涨的进度条，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已经过了晨起的时候，日光映入白鹤玉宇之中。
他脑海中空白了好久。
昨夜
的思绪慢慢回笼，一点点地归拢进来。江应鹤深呼吸了一下，非常充满包容大度精神地调整情绪，一边念叨着“我不生气”，一边重新换衣服。
直到一只熟悉的手绕过腰身，将他抱进怀中。
“起来了？”对方低声问，“腰不疼吗？”
……你还知道。
江应鹤简直想把他踹下去，但由于他抱得很稳，无处施展，只能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道：“欺师灭祖，松手，滚远点。”
秦钧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欺师灭祖”这句话，但并没有松手，反而环绕过去揉捏他的后腰，低头亲了一下：“长夜昨天弄哭你了。”
“……你不也是。”
“不一样，他不分轻重。”秦钧道，“但跟我一起，其实更舒服，对不对？”
还不待江应鹤回答，另外两个就已经在秦钧脑海里讽刺他了——在这种事上拐带师尊，其心可诛。
江应鹤看了他一眼，不想说实话，便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回抱住他，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腰疼，腿也疼。”
“还有呢？”
“……”
不说几句欠骂的话，他是真的会憋死么。
————
冬去春来。
清净崖上的雪慢慢化开，鹤灵徘徊。
在融合度进行最后阶段的同时，铸剑炉内的雪剑也重新成型，接续到了一起。
炉火平息。江应鹤从中取出忘尘剑。
忘尘剑通体晶莹，触手无温，一切锋芒都已逐渐内敛，极其平和。但到了江应鹤掌中的时候，它却仍旧没有铮鸣震动之意。
江应鹤倒是并未意外，而是指腹扫过剑身，看了一眼视觉之中一直维持着进度条的系统。
两两沉默片刻之后，系统乖巧异常地撤离出他的神魂，顺着指尖灌注进了忘尘剑剑身之上，回归其剑灵的身份。
与此同时，雪剑的剑背边缘也多了一个刻度，是进度条的最后百分之几，显示出它的倔强。
……果然是它，一切的安排都镶嵌得严丝合缝，除了它，就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插丨入其中了。
雪剑通体骤然一亮，剑身之上浮现出简单的花纹，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梅香自剑身上散发而出，与忘尘剑原本的剑坠相融合。
江应鹤端详了片刻，探
手触摸。就在他的指尖与剑灵回归的重铸忘尘剑触碰之时，一直以来恍惚朦胧的记忆猛地揭开面纱，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雪剑乖巧地依偎着他，仿佛之前板板正正当系统的那个不是它一样。
江应鹤的手指绕过来敲了敲剑背，淡道：“真能憋的住？就一点都不告诉我？”
雪剑铮鸣颤动，声音也与系统的机械音不同，颇感委屈：“这个模式还是您教得呢，说要充满冷酷无情的机械感，要显示出终极大BOSS的冰冷和深沉。”
江应鹤话语一噎，从刚刚清晰的记忆中翻出这一段，轻咳两声，道：“……那还真难为你了。”
剑灵得到谅解，情绪立即变好，乖乖地依附进忘尘剑，再由江应鹤收进道体之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雪剑入体之后，他身上那股冷淡又清幽的气息仿佛更加鲜明了，连门口的鹤灵都粘人了几分，缠着他的衣袖要抚摸。
江应鹤处理完重铸雪剑之事后，依照颜师姐的通知，前往蓬莱正殿讲道。
自从他们融合之后，无论是天魔教、幽冥界、还是妖族，各类事务都是以分丨身术在共同进行，而他本体就只是一直在蓬莱祸害他师尊罢了。
随着道种的复苏，融合程度的增加，身畔人的修为也在逐渐回升，近来更是深不可测。而江应鹤重修之后已无瓶颈，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一些。
以江应鹤的身份，讲道之事自然并不常见，也正是因此，蓬莱上下几乎都到场，一些晚生后辈更是神色期待、满心崇敬。
江应鹤从道心之始讲起，自高台之上，言语简明扼要，深入浅出，十分符合他作为名师的身份，就当这位名师终于觉得自己教了些正经东西时，忽地见到座下旁听的白衣青年，和他身边那只虎。
小云师弟出关了？
云不休闭关也有许多年了，为求心性圆满，很久都不曾回到蓬莱，此时忽然出关，想必还未曾告诉颜师姐。
白衣青年认认真真地听课，对着自家江师兄眨了眨眼。他膝下的那只虎趴在他脚边睡觉，简直不像个食肉动物。
不过也差不多……妖族的妖尊大人也一直不像个食肉动物。
江应鹤放下心，继续讲述下去，等到
此番讲道结束之后。周围的弟子们俱是起身行礼，以半师之礼相待，以表敬意。
江应鹤轻轻颔首，起身离去，就在他步出蓬莱正殿之后，见到一只可爱得要命的小白猫端坐在道路上，眼眸一红一灰，耳朵尖尖地抖了两下。
江应鹤知道是谁，故意装作没看到，径直走了过去。
这只小猫咪哪里肯罢休，小短腿跟上江应鹤，绕到他跟前一趴，像碰瓷似的，用毛绒大尾巴勾住他的腿。
江应鹤低头看他一眼，见小猫咪眼神真诚地望过来，充满了想要亲亲抱抱的气息，他也便不再逗他，伸手把小白猫抱了起来。
柔柔软软的，异常好摸。
江应鹤心情满足地摸了几下，还不等揉捏一下他出卖猫色的尾巴，怀中的小猫咪顿时变化，一转形势，将他牢牢地圈进怀里。
摸了几下的猫猫不见了，变成了这个孽徒。
江应鹤还未开口，就被抵着唇亲吻了一下，听到对方声音低沉地问道。
“他就是这么勾丨引你的？”
……勾丨引……？
江应鹤怔了一下，他现在查看进度条，需要唤出忘尘剑，因而也就一直没有刻意注意，直到此刻……他竟然分不出来这是谁？
“那只猫。”对方的询问之中带着一点争宠未果的不甘。“就是这么勾丨引我的道侣的。”
不待江应鹤回答，就又被环紧腰身，撬开唇齿，交换了一个温柔而缠绵的吻。
这里并非私密场所，江应鹤只被他摁着亲了一回，就想起这个环境不□□全，他低声道：“疯什么呢，回去再……唔……”
不听劝，好熟悉的性格。
江应鹤半天才匀过一口气，眼角都红了，正要骂他的时候，就听到一声低柔轻缓的“鹤仙”。
他动作一顿，抬眸看了他半晌，终于确定下来，轻轻地道：“……你回来了。”
“嗯。”李君烨把人抱紧，一边翻阅分魂的记忆，一边醋得浑身泛酸，又不能直说，更不能表现出对那只小猫咪的嫉妒，只能轻轻地亲吻他，低声道，“我想抱你。”
江应鹤听到他的声音，感觉自己一下子就放松了，险些就顺口答应了，他话到嘴边堪堪停住，看了一眼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过来
。
“你……回去再说。”
隐形吃醋的道祖并不接受，眼眸直直地看着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奇妙的偏执：“你跟他们在很多地方都……”
“那是你自己。”江应鹤揪着他的衣领发脾气，“这也要吃醋，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不许再闹，再闹我就写休书跟你……”
江应鹤的话语被他封住，唇瓣都咬得发肿，等对方不再说这些话之后，李君烨才勉强恢复了正常，低声道：“我不闹了，你别这么说。就这一句话，都是要我的命。”
鹤仙就是他的命门，所有离别之事，他一个字都听不得。

第85章
烛火熹微。
江应鹤这几日深觉自己被他折腾得要命，到了夜幕之时便犯困想睡觉，一点也不想给某人机会。
但对方却不同，李君烨翻了几天的记忆，才把分魂之后的事情一一印刻进神魂，他虽知那只是每个阶段、每个部分的自己，处处与他相同，但却完全无法按捺住他的醋味儿。
灯烛挑亮，焰心骤然闪动，室内明亮了许多。
江应鹤知道他过来，但近来确实有些累，不愿意理他，故而即便是感觉到他挑明了灯烛，也没有出声。
直到李君烨的手伸进被子里，轻轻地扣住他的手指。
江应鹤闭着眼不作声，往后抽了下手，随即被追着握紧了，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师尊？”
江应鹤被这个声线惊到，骤然抬眸望去，下一刻便被对方封住了唇齿，狠狠地亲吻过一回，齿痕一路咬到脖颈上，语调倏地沉郁下去。
“你更喜欢他？”
刚刚是李还寒的声线，与他本体相差无几，只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江应鹤被他咬得皱眉，指腹伸进发丝之中，覆盖住李君烨的后颈，又被这混账的话气到：“那是你自己，你亲手分割的神魂，亲自安排的过程。如今道心稳定、道种复苏，修为重新登顶，一切皆如所料，你反倒越来越不安，为什么 ……”
他话语未尽，旋即触上对方的眼眸。
视线交汇，所有隔世经年的思绪骤然蔓延交叠、缠绵万千地穿插在一起。而这一世的每一道记忆，也在其中逐渐地扩散融化，归入对视的眸光之中。
李君烨的手攥着他的衣袖，随即又探入进去，十指回扣。
“……我怕你不愿我回来。”
江应鹤不知道他这是说的什么话，怔了一下。
“怕你觉得我不好。”
他是开辟大千世界的道祖，是名副其实的创世之人，他的一动一静，都可以影响到此世的万千生灵，地位近乎至高无上。
但他也早已坠落，从无量天阙的云层之上，落入一只离群孤鹤的翼边，怕他不喜欢云霄之上的空气，怕他拒绝自己。
江应鹤被这两句话说得心尖发软，伸手由着他握住，低语道：“你怎么会不好，
你是我心里最好的人。”
他靠近过去，主动亲吻了一下面前这只患得患失的道侣，注视着他异色的双眸，继续道：“……欢迎回来，我明明，等你很久了。”
烛光微晃，白鹤玉宇的轩窗外散进清朗的夜风，一丝一缕地，融化在满室幽香之中。
江应鹤说得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他确实等待很久了，他的怅然和温柔一同交融，都留给了对方，他既然喜欢李君烨的每一部分，就会喜爱他的全部，甚至包括这些偶尔会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醋意和失落。
直到梦境照进现实。
江应鹤看着他一边解衣扣，一边问“你想要几个人？”，满脑子都是嗡嗡的。
……一个，一个不行吗？你不觉得你问话的数量很超标吗？为什么要给我展示这方面的收放自如？
江应鹤满腔话语无处诉说，看着对方一红一灰的异色眼眸，里面盛满了“只要鹤仙喜欢我什么都可以妥协。”的复杂情绪。
……收了神通吧……
江应鹤眉心突突地跳，他捏了几下，叹气道：“……你不必……我其实……”
他话语未尽，便感觉到一个毛绒尾巴缠上了腰身。江应鹤愣了一下，见到软绒的猫耳蹭过来，浓郁的艳香盈入怀中。
“夜儿……”江应鹤被他环住腰，才反应过来，原来在李君烨自己的心里，觉得他还是最喜欢会撒娇的那部分。
“师尊。”长夜凑过来舔他的唇角，直接把本体的话接了过来，“只要夜儿一个，好不好？”
江应鹤按住了他的手，无奈道：“把你单独放出来，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长夜盯着他道，“就是另外两个也会醒，躯体还是一个。”
江应鹤听到另外两个会醒的时候，就觉得大事不妙了，随后便听小徒弟认认真真地道：“他们吵着要多人运动……”
“……”
————
在经历过道侣开口问“要几个人”，以及和徒弟“多人运动”之后，江应鹤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得到了显著的增强……各个方面的那种。
李君烨这种患得患失无法安定的心态，起源于成千上万年的离别。并非是一时间就能恢复好的。而他道种完全复苏之后，更可以随意
分离神魂，自己跟自己吵架。
譬如某一日江应鹤拜访兰若寺归来，见到清净崖旁侧的山峰又被削掉一截，他皱着眉问了一句，才从传信弟子口中闻得“李师兄和秦师兄切磋交流。”
……切磋……交流。
江应鹤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李君烨的精神状态真是需要慢慢地磨。从转世之前，他们见第一面起，这人就只有表面正常。
内里疯得很。
江应鹤那日一整天没理他，当天晚上入睡之前，被一只异瞳小猫咪扑了满怀，撒娇纠缠、讨好卖萌，无所不用其极，轻而易举地攻破了他看似生气的防线。
直到猫猫变人，在床上把他弄哭了的时候，他才听到李君烨低声的道歉。
“想让你更喜欢我，一点点也好。”他说。
“我本来心动的就是你。”江应鹤闭着眼任由他吻去泪痕，声音沙哑低柔，“要我怎么说才好？”
他被对方抱紧了身躯。
情语缱绻，以吻封缄。
鹤仙是他最珍视的人，此刻，便温柔至极地融化在他怀中，轻声告诉他，钟情喜爱，皆是对你。
千万种心动，没有第二个。
————
一百七十五年后，蓬莱掌门周正平出关，跨入洞虚境，诸派来庆。
又十年，兰若寺禅清住持圆寂，将舍利子留给空净，由空净禅师继任住持身份，持续与妖族交好。九婴妖君借由空净禅师的媒介，从蓬莱求回半颗妖丹，随后剃度出家、皈依佛门。
再五十年，合欢宗掌教王梦洲闭关，一切事务暂且交由合欢宗长老处置。同年，药王谷怀清真人领回一位药童，养在门下。
岁月匆匆，清净崖已成罕有人居之处，门前鹤灵早已修成人形，化为少年样貌打理事务，将桩桩件件处理得井井有条。
白鹤玉宇之内，一身白衣的少年一边换灯罩灯纱，一边同一旁的玩伴道：“剑仙跟道祖又去度假了，也不知道另一个大千世界可否有趣。”
他的玩伴坐在椅上，将幽冥界传回的消息整理成集，装订成册，分门别类地放进道祖大人堆积如山的未看事务里，无聊道：“也不一定有趣，那是主人的故乡才去的，主人非要研究一款本世界版本的……什么，手机？”
在给
书架掸灰的白鹤少女转过了头，眼睛亮晶晶地道：“对对对，我之前见过，主人跟道祖大人说过。”
几人聊了一会儿这些，从江应鹤带回来的火锅冒菜小龙虾，聊到待研发的手机电脑互联网，虽然讲到高科技都是云里雾里的，但并不妨碍他们聊天的快乐，并且积极的猜测这一次会带点什么新奇特产回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世界——
江应鹤抬起手拨拢发丝，将长发向后规整好，随后挽住道侣的手，态度温和地让路过的小姑娘拍了好几张照片。
他一身雪白道服，上面花纹细致、面料高端，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我很贵”的气息，更别提他这张看起来都无法用价值衡量的脸，一路都是注视的目光。
简直就是漫展的一道靓丽风景线，更何况还是两个人难分伯仲的绝世美貌。
自从李君烨彻底恢复修为之后，两人进行了对于大千世界的定位，回到了地球。而江应鹤也在慢慢达成自己的愿望清单——《观察日记》的最后几页，全都是想要去做的事情，堪称愿望清单。
就在江应鹤自然无比地跟一旁的奥特曼合影的时候，身旁一直沉默的道祖大人忽然有些不对劲地握紧了他的手。
“怎么了？”江应鹤回过头，看向身边的伴侣。
“他们有些人的目光。”李君烨皱眉道，“太……”
“太露骨了？”江应鹤凑过去看着他，“你当初有这一半真诚和气势，也不必这么曲折。你看世人都有追求他人的勇气，可我都跟你说过好几次，我不会走，你怎么还是总怕我离开、怕我移情别恋？”
对方并未说话，只是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周围的拍照声铺天盖地，江应鹤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轻轻地敲了一下李君烨的手背，道：“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
江应鹤想了想，玩笑道：“会上新闻的，可能还会变成微.博头条。”
“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江应鹤被他问住了，想到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差极大，只是偶尔回来一次，似乎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影响。
他抬起手指，转而握住对方，低声道：“……好像没什么关系，可以亲。”
气
息慢慢地交融。
与地球的红尘烟火不同，对方相拥过来时，那些纷杂往事、周围嘈杂，似乎都依稀着远去，只剩下轻触在唇瓣上的感受，与他举世无双的温柔。
江应鹤被他逐渐拥紧。
他听到一声近在耳畔的低唤，与这么多年的记忆交缠着融在一起，与一切故事的经过重叠归一，变回了记忆中的样子。
“鹤仙……”
他的白鹤飞回了云端。
（正文完）

第86章 番外
他教我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愁永昼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还是淡淡的，他温文尔雅，柔如和风细雨，是众所皆知的正人君子。
但他风清气正的君子之名曾在百年之前有所争议，他与混元仙君的往事，几乎化作了所有善心恶果的模板，众人说他与童仙君纠缠不清，却不敢对洞虚境的仙君指指点点。
无量天阙浮云四散，宫殿隐于流云之中。
江应鹤稍挽袖口，斟了杯茶，随即看向怀清真人身畔的小孩子。
年纪很小，但仍能从眉宇相貌之中看出当初的俊美不凡。似有懵懂，眼睛却转得比谁都快，好像下一刻就会有好多个奇妙想法冒出来，让人琢磨不透。
江应鹤端详片刻，微笑道：“我还没见过他这样，跟在你身边也好，为何还不点化记忆？”
愁永昼双手接过剑仙递来的茶，垂眸想了片刻，道：“世间之情意，往往兰因絮果。我抚养他就是了，至于以后……”
“你们两人都奇怪。”江应鹤如有所感地回望了一眼身后，见到一只异眸白猫走了过来，伸手将其抱入怀中，继续道，“他不肯同意，是因道心不允，玷污你的声名。你不肯点化，是因为畏惧不好的结果，为何你们，都不愿意好好尝试一番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弹了一下小白猫的脑壳，似乎也在说他总是不够放心、总是没有安全感。
“我于混元仙君而言，是道途障碍。”愁永昼低下头，露出细白的脖颈，他衣衫单薄，雪底竹纹的里衣之外，是一件淡青的外披，此刻，衣袖正落在他指间，被轻轻地捏紧。
“他未必会……”
愁永昼不再说了。
他身边的男孩似乎感觉他难过，目光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随后伸出手，小小地扯了一下怀清真人的手指。
江应鹤极少见到这种反应，即便是在童归渔青春年少之刻，也往往潇洒至极，任性妄为，他品味了一番这个举动，回道：“既然如此，你我打一个赌。”
愁永昼道：“剑仙请讲。”
“倘若真如你所说，他未必会喜爱你，等到以后，我来点化，送他回合欢宗，自有王梦洲安排解释，一切都妥
当……如若他长成后，仍是钟情不改。”江应鹤话语一顿，“我为你二人合籍之礼为见证。”
愁永昼沉默良久，才静静颔首，起身道：“……恭敬不如从命。”
————
云笼雾绕。
无量天阙向来如此，雾色缥缈，罕有人至，其上即是道祖所居之殿宇，通晓之人不多。
但实际上，道祖常常不在此处，而是在蓬莱派清净崖久留。
愁永昼离开之后，把从凡间接回来的转世小渔领回了药王谷。他在药王谷这么多年，虽有些争议声音，但也逐渐消散了，陈年往事，并无那么多人念念不忘。
只有他和王梦洲一直惦念而已。
那个后辈十分出息懂事，并未强行要求把人带走，而是言辞诚恳地委托于他。他便顺理成章地将童归渔小朋友养在了身边，道术心法，筑基路途，全都一一询问，由他自己决定。
药王谷常常炼丹煎药，一身缭绕不去的药香微苦，连带愁永昼身上都沾上一些。
童小朋友就坐在蒲团上，拿着一个个方子像看天书似的钻研细磨，偶尔看晕了头，转头滚进怀清真人怀里，要他指点。
时光匆促又缓慢。
日光盛大地笼罩下来，有些晃着眼睛。光阴应驻足在此刻，才能免他许多年来对日后分别的担忧与劳思。
童小朋友日渐长大，不太能随随便便就轱辘进真人的怀里了。他十几岁时，正是少年郎的模样，与转世之前所传闻的模样几乎相同，别无二致。
粉衣桃花眼，貌美得近乎不辨性别，狡猾得简直像一只狐狸，轮廓还未长成，气盛之时，有扑面而来的少年感。
愁永昼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他所见到的混元仙君，第一面是在剑器大会上，男人身畔侍宠无数，满眼都是玩世不恭和轻佻戏谑，几乎没有拿正眼好好地看过下方的那些少年英杰。
但他却伸手随意地将披风解下来，披给合欢宗这些无名分的侍宠炉鼎，合欢宗的许多人都拿炉鼎当一件器具，只有混元仙君，当他们是个人。
愁永昼不该接近他。
怀清真人是众人眼中的清风朗月，而童归渔则是地位崇高修为高深的风流大魔王，不该有半分交集。
但偏偏遇见……
愁永昼
回想这些往事时，眼前的少年忽地眉峰一跳，手里的丹炉顿时炸了锅，冒出缕缕黑烟，但他却没在意，甚至有些故意炸炉的意思，开口道：“真人在想什么？”
愁永昼道：“想一个朋友。”
“不是的。”童归渔忽然道，“不是在想朋友。”
即便他并未从小修习合欢道，但却对于目光和表现有着极其敏锐的思维。
“是在想喜欢的人。”
少年讲话太过直白，让愁永昼一时无法接下去，半晌后，才撩起衣袖，将丹炉中的黑灰倒了出去，重新添加药材，道：“胡言乱语。”
童归渔撑着下颔，桃花眼眯起来仔细地看着他。他天生长得就风流，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思，只要目光停留在别人身上，就会营造出一种仿佛深情的错觉。
很多人都在他的眼神中吃过苦头。
但愁永昼没有，混元仙君很少那么看着他。他是心甘情愿……几乎走火入魔地，一见钟情的。
说来可笑，一见钟情的后续实在不太能说得出口。他自以为只要坦诚心意，即便遭到拒绝，日后也不会后悔。但却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童归渔道心不稳的祸首。
他被盯得有些意乱，手指抵在丹炉旁时停了一下，等感到热意之刻已经全都晚了，白皙的指腹一侧被烫出红红的痕迹，表面是一片浅浅的伤痕。
丹火威力十足，即便是药王谷之人也需小心。
愁永昼抬起手看了一眼，还什么都没做，就被对面的少年拉过手腕，清理、敷药、包扎，一气呵成，基本功熟练无比。
等到全都结束之后，童归渔才忽地抬眼，用那双漂亮至极的桃花眼望着他，眼眸中全部都说难以辨认的一心一意。
“遭了……我忘记吹一吹了，吹完就不疼了。”
愁永昼心中猛然一跳，说不清自己到底哪里不对，脑海里乱得连一根完整的逻辑线都挑不出来。
他转了转手腕，抽回手指，道：“没事……”
他不提及，对面之人偏要靠过来。
童归渔很早就能意识到自己长得好看，并且能够充分利用这一点。他从愁永昼的目光所及之处逼近，慢慢道：“我是不是早就见过真人？”
岂止是见过这两个字可以概括
的。
愁永昼骤然屏息，缓慢道：“……未曾。”
“不信。”这人干脆利落，问出答案还要反驳。直到他靠得愈发接近，只剩下一个抬头的距离，便能轻轻擦过对方的唇瓣。
愁永昼听到他轻声问：“真人待我与他人不同……你一定喜欢我。”
没见过这么自大的人。
……也没见过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的所有心事，他静默等候的每一个人日夜，他每一次的克制忍耐，与不断地悲观念头，都被童归渔一点点地摊开，铺在明面上。
对方的洞察力实在是太强了。
到最后，少年将温度已降的丹炉随手扔到一旁，把怀清真人压倒在了竹席之上，眼眸微弯，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会没见过。”童归渔道，“那个清心丹……”
他的手指从愁永昼的脖颈下移，点在胸口，再一路往下，最后忽地停顿。
“还是给真人用吧。”少年得逞时的话语太恶劣，即便是带着情意的话，还是让人无地自容。“你每夜都在想我。”
室外风声过林，撞出沙沙作响的声音，竹叶散乱地落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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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后，合籍典礼过后。
江应鹤将保存了许多年的红颜剑重新交给童归渔，好整以暇地道：“我是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胆子，不愧是你，真的不愧是你。”
童归渔接过兴奋铮鸣的红颜剑，无语片刻，道：“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段，我就不会那么过分的说他。”
江应鹤听到八卦的气息，本想着收敛一下自己，但看童归渔的神色，觉得实在太有趣，便问了下去：“你说什么了？”
“无非就是……年轻不懂事。”混元仙君伸手捂了一下眼睛，随后放下，道，“说他暗恋我。”
这倒还不算过分，过分得是皆此之由，说他身体渴望、口是心非，明明非常想要自己对他……却还忍耐不发，只有表面正直。
总而言之，就是做了点触及道侣羞耻心的事情，还完全没反应过来。
“这倒没什么。”江应鹤没有发觉其中的奥妙，以为真是仅仅如此，道，“还有一点，人家教你治病救人，你怎么学了一箩筐毒术。至今为立道心，是准备参详
那一条大道？”
童归渔思考半晌，道：“合欢道。”
江应鹤动作一顿，骤然想起禅清住持圆寂前曾说了几句话。
“我道心不稳，是因情根不全，道心的根基本就有缺憾。同你一样，必得转世一次，才可补完。”童归渔道，“合欢术，在天下之间的污名，已经太久了。”
江应鹤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跟王梦洲交谈的愁永昼，边想边道：“与传统的合欢道相悖，另辟路途，这条道，不太好走。”
“或许我才是对的。”
童归渔说完此语，从乾坤袋中取出来一瓶丹药，颇为神秘地递给了他，语气带笑地道：“这是我这么多年在药王谷里钻研出来的，跟我合欢宗的经验相结合，是你翻身的唯一希望。”
江应鹤愣了一下，随手接过。他虽然对自家关系已然认下了，但反攻的小火苗还是被一点点的拱起来，勾出那么一丝蠢蠢欲动的心思。
“……给谁用？”
“自然是给道祖大人。”童归渔一本正经道，“不然你怎么推倒他。”
江应鹤了然点头，心中充满了对多年好友的信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暂时封印修为的？还是催丨情后就会变柔软的？”
童归渔道：“你用了就知道了。”
两人交谈甚欢，一起钻研完了这些鬼主意，各自告别，带着道侣回家。
童归渔一路上都心情不错，身旁的愁永昼问起，他便将刚刚跟剑仙聊的那件事交代了出去，他从乾坤袋中拿出另一瓶，交给愁永昼看，玩笑道：“这个就不一样了，这个九阳引欲丹，可以……”
“等等。”愁永昼打断了他，把药瓶上的名字给他看，“上面写得不是这个名字。”
童归渔思绪骤然一顿，立即扫过去一眼，看到上面截然相反的药名，脑海里嗡得一声。
……给错了？
……我把壮丨阳药给小鹤了，还让他给道祖用？
嘶。
童归渔到抽一口冷气，握住伴侣的手，冷静道：“你有什么要带的吗？回去收拾收拾，什么也别说了，今天就搬家，晚了就来不及了。”
愁永昼一时没太明白，反应了一会儿，问道：“……有这么严重？”
“有。”
童归渔极度认真地道：“我坑李君烨，小鹤会拦着他不弄死我。我坑小鹤，他能用忘尘剑追着砍我，追累了的话，李君烨还能帮他弄死我。”
他拍了拍道侣的手，痛心道：“交情往后靠，还是命要紧。”
愁永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