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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之星
作者：奥森·斯科特·卡德
内容简介
 《背叛之星》是奥森斯科特卡德的第二本小说，终于与中国的读者见面了！ 为了制造出宇宙飞船，逃离硬金属稀缺的背叛星，星球上的各个族群都在用不同的资源换取钢铁。 穆勒家族的血脉蕴藏着上天赐予的礼物：伤口能快速愈合，被砍下的肢体能自然重生。 兰尼克本是穆勒家族的大儿子，未来的王位继承人，却因突发的基因异常，被迫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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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星地图
<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R4/1-240R4153P4307.jpg" />

自序
	《背叛之星》是我发表的第二本小说。在那之后的几年里，我又有了些进步，学会了些讲故事的手法，对应该怎么讲一个故事也有了些心得。因为始终无法忘怀这个关于兰尼克&middot;穆勒的故事，所以在这个新版本中，我没有改变故事本身，只是调整了讲述的方式、节奏和角度。本书有10%的内容是全新的，同时几乎每一页都有小修改。
	这个故事写于1979年，当时我想把兰尼克&middot;穆勒的故事完全讲述一遍，花了很多时间发展其他角色之间的关系，最后才迫于时间压力，而不得不匆匆收笔。这次修订，则更注重故事的核心,即一个年轻人如何发现并改变了自己的世界，同时改变了自己的故事。
	我感谢我的母亲佩姬&middot;卡德，她将简装书（Dell出版）上的小说逐字输入电脑，我才能在wordperfect格式下对小说进行修订。我还要感谢我的妻子克里斯蒂，她阅读了小说新版的第一稿，帮助我将小说修改得更清晰、连贯、简洁，而只靠我一人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还要感谢我的姐姐詹斯&middot;卡德，她重新修订并理清了背叛之星的大陆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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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森&middot;斯科特&middot;卡德
	《背叛之星》首次出版时间为1979年，此为1988年再版时作者所做的序言。

Chapter 1 穆勒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的人，或者说，我是最后一个承认的。


萨拉娜是在抚摸我前胸时知道的。那时，我刚练习了好几个小时，挥舞长剑、投掷标枪和开弓射箭。她以为会摸到僵硬紧绷的胸肌，但却只触到两团温软柔滑的东西。而仅在几年前，她刚步入青春期的躯体也出现过同样的变化。


作为一个眼光精准而又思维敏锐的“穆勒之女”，她瞬间看穿了一切，看穿了我的过去和未来，看穿了我们之间注定毫无可能。而她什么都没说，甚至毫不惋惜。只是从那时起，到我离开穆勒为止，她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情意绵绵地爱抚过我，不再许下相伴终生的诺言。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而我还不知道。


丁特也注意到了。他一直在注意我——作为父亲的次子，他一直希望我出点什么意外，或者有点什么先天性的缺陷，以便他后来居上，在父亲死后能被顺理成章地指定为摄政王。他观察我的格斗动作和思考方式，寻找我的缺陷，以便有朝一日从背后捅我刀子时，能一击毙命。


所以，他一定注意到了我胸前衣衫上的怪异隆起。想要证明我不适合继承父亲的王位，这个证据一定最具说服力。他自觉占了上风，便没有把我的秘密公之于众。毕竟最卑劣的懦夫在敌人的尸体前也会惺惺作态一番，但他仍忍不住在我面前扬扬得意，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做派。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而我还不知道。


父亲本不会知道。作为穆勒大人，他总有那么多的事务要处理，根本没时间关注我的成长。但我所有的老师和大部分朋友，都是他的“眼睛”。在我青春期最关键、最危险的时间，这些“眼睛”更是牢牢盯着我。


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穆勒的血脉，我们的躯体里蕴藏着上天赐予的礼物：我们的伤口能快速愈合，被砍下的肢体能自然重生。这让我们很难被杀死。我们的敌人甚至以为，穆勒家族的人没有痛觉。不，他们错了，我们只是不怕受伤，所以干脆放弃招架。敌人的剑会卡在血肉里，而这时正是趁势反击夺去对手性命的好机会。至于伤口，在转身面对下一个敌人前，就已经痊愈了。


但和所有人一样，我们仍会感到疼痛。穆勒家族的女人们，也会因为分娩时撕裂般的疼痛而昏厥。把手伸入火中，我们也会疼得像脑袋被火点着了一样。是的，我们有痛觉，我们只是不害怕疼痛。或不如说，我们学会了将疼痛和恐惧分开看待。


对其他人来说，疼痛意味着生命受到威胁，为了保命，他们会本能地想尽办法来逃避疼痛。但对一个穆勒人来说，疼痛只意味着微不足道的危险。死亡从来都以疼痛之外的方式降临——衰老时吱嘎作响的腐朽肉体，溺水时注满肺腑的瘆人寒意，脑袋被砍掉时骤然降临的昏沉黑暗。随着我们身体的快速愈合，被砍削，被戳刺，被灼烧，都只是一点小伤，只意味着战斗后可以大口吃肉来补充消耗的精力，而不用去啃那些煮得稀巴烂的萝卜。


其他战士们害怕残疾——害怕少了手指或脚趾，害怕没了手掌或脚掌，害怕丢了耳朵、鼻子、眼睛或下体。而我们则夷然无惧。


为什么他们害怕？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躯体就是真实的自我，如果躯体残缺不全，他们就会失去自我，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


而我们穆勒家族的人则早已明白，躯体并非自我。我们可以有许多不同身形，却仍保有自我。这是我们在青春期学到的第一课。在十二到十四岁间，我们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迅速成长，私密处长出毛发，繁衍本能觉醒。但略有不同的是，我们的躯体更强壮，残缺的肢体可以复生。更为不同的是，青春期里，我们的躯体完全不受正常体型的限制，时常长出额外的器官或肢体。


所有年轻男人和女人都向朋友炫耀地挥舞着第三只手臂，跳一种需要三条甚至四条腿才能尝试的复杂舞步，用第三只眼睛眨眼，张大嘴露出鲨鱼般的三四排牙齿。我曾有过四只手臂、两个鼻子，甚至两个心脏。直到医生把我按在刀下，割掉这些多余的器官。


我们的自我并不只是形体。我们可拥有任何形体，却仍保有自我。我们不害怕失去肢体，割裂身躯并不会让我们失去自我。


但我们并不总是毫无畏惧。


父亲安排了不少“眼睛”在我的整个青春期里盯住我。即使在十五岁，在我只比成年人矮了一二十厘米时，在我已经成熟到可以让萨拉娜怀上我的孩子时，我仍能察觉到那些“眼睛”从早到晚地盯着我。他们观察着我的肉体和灵魂，以便在父亲有空想起我时，向他汇报关于我的一切。他们不可能漏掉在我身上发生的任何变化，所以父亲肯定早就知道了，比丁特、萨拉娜还早。他们都早已知道了。


而我还不知道。


噢，当然，我知道的。我非常清楚。我扔掉了所有紧身的衣物，只穿足够宽松的上衣。为了不和朋友们一道游泳，我找尽理由。我不再招惹丁特，哪怕他因此而扬扬得意，以为我害怕他到处宣扬发生在我身上的变化。也不再去想萨拉娜为什么不再和我亲昵。最后的一个月里，我不再把她带上床，是啊，我非常清楚，清楚到我不再去想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


我不去想自己将面对怎样可怖的未来。只除了一次，啊，我一直铭记着那一刻，仿佛它刚发生在今天早上：当我紧握手中的钢制长剑并宣誓此生将以剑为伴时。在那时，我还假装这辈子最大的恐惧是变成一个普通人，那种一辈子都没摸过剑，因为一点小伤就哭爹喊娘的普通人，那种鼻涕虫一样的卑贱生物。


“今天。”霍玛诺斯说道。


“我没时间。”我盛气凌人地回答道。作为王族的子嗣，我已习惯炫耀那还未到手的权力。


“这是穆勒之主的吩咐。”


讨论到此为止。什么诡计都行不通了，我必须立刻抛开一直相信的谎言，直面事实。尽管如此，我还是跟霍玛诺斯说身上很脏，需要洗浴，就这样尽可能地拖延了一下。但洗澡时，我还是努力不去看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身体。一个人独处时，我总是不去看镜子，要么把镜子转开，要么把衣服挂在镜子上。而此前我和其他爱慕虚荣的男孩一样，总在身边挂满了镜子。是的，这证明我知道，却一直装作不知道。


可眼下，再也没什么可逃避的了。这里是霍玛诺斯的无菌手术室。到处是锋利的钢制手术刀和染满血渍的床。战场上受伤的士兵就在这些床上挖出带着倒钩的箭矢，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就在这里切除身体上长出的额外部件。


我站在镜子前，霍玛诺斯站在身后，两手伸至我胸前，罩住那对丰满的隆起物，上下掂量着。我不得不盯着镜中的自己，一面想着这绝不是我，一面感受着来自他人实实在在地作用在我身上的抚触。而我竟兴奋了起来，不，霍玛诺斯查验牲口般唐突而冷静的抚摸只会让我觉得怪怪的。但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象，那对丰满乳房被人满不在乎地揉圆按扁的样子，好像一出活色生香的春宫戏。瞧，直到这时，我还没有接受这是我的身体，还没有接受这事实。


“你为什么没有立刻来找我？”霍玛诺斯的语气听上去竟像是有点伤心。


“为什么？以前我长出过各种各样的器官，也没来找你啊。”


他摇了摇头：“你不是蠢货，兰尼克·穆勒。”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只觉得一阵恐惧。“穆勒”这两个字让我感到无比恐惧——并不因为它是我的姓，而是因为我将很快失去这个姓氏。


“哪怕是穆勒家族也会发生这种事，兰尼克。每隔几代就会发生。没人能幸免。”


“只是青春期而已。”我反驳道，还暗自希望他会接受这理由。


他悲伤地看着我，目光竟似含着些许善意。


“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他说道，但显然对此并不抱希望，“希望检查时，能发现你确实是好好的。”


“没必要检……”


“现在就检查，兰尼克。”他说，“穆勒之主要我在一小时内给他答复。”


父亲发布什么命令，我就执行什么。于是我躺在手术台上，强令自己放松身躯，哪怕手术刀正毫不留情地切入我腹部。比这更剧烈的疼痛我都忍过来了——被木制训练用剑在身上割开参差不齐的伤口，或者箭矢从我的太阳穴射入再带着眼球飞出去。但这次不一样，不是疼痛，或者说不只是疼痛——因为自孩提时代起，我第一次感到疼痛和恐惧一并在体内燃烧。我想起了那些普通人，他们在战场上因为受伤而陷入恐慌，失去了勇气，然后在穆勒人的剑下变成碎肉时，也是这样吗？


霍玛诺斯检查完，缝起伤口。轻微的眩晕感和刺痛酸痒让我知道身体已经开始自愈——伤口齐整，不用一小时就能痊愈。至于结果，我甚至不用去问他，他低垂的双肩、紧绷的脸已经告诉我结果了。他竭力想把坏消息藏在冰冷的表情后面，但却失败了。


“割掉不就行了？”我开玩笑道。


可他并没有笑：“那可是卵巢，兰尼克。哪怕我把它们连同子宫一同摘除，但过不了多久还会再长出来。”他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男人踏上战场面对敌人时的决绝表情：“你是个完全再生体。它们会没完没了地长出来的。”


这就是了。完全再生体。我变成了这玩意儿，就像我那漂亮的表妹瓦琳斯一样。她得知消息后就疯了。那时她身上已经长出了男性生殖器，一副不男不女的怪物模样。她就用那个新玩意儿对着所有靠近的人撒尿。


完全再生体，完生体。我对她避而远之，所有人都对她避而远之。甚至从那以后就没人再提过她的名字。一开始，她只是不再是人了，然后她似乎从来都不是人，最后她就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


青春期结束时，大多数穆勒人都会稳定在他们成年的体型下，不再疯狂长出新肢体，而是丢了什么才长什么。但也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没能这样稳定下来，仿佛青春期永无止境，身上永远会随机长出点什么来。于是，躯体忘记了自身应有的姿态，它觉得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受到伤害，自始至终需要再生，仿佛身上永远少了点什么，于是就不停长出新的肢体。


这是最糟的死法，因为你根本死不了。你不再活着，而他们又拒绝让你去死。


“这样吧，霍玛诺斯，”我说道，“你可以说我死了。”


“抱歉，”他应道，“我必须立刻告诉你的父亲。”


于是他就离开了。


我再次转向墙上的镜子，我的衣服正挂在镜旁的钩子上。花了那么长时间练习长剑、棍、矛、弓箭，最近还在铁匠铺拉了好一阵子风箱，才让我的肩膀像男人那么宽；跑步和骑马让我的臀部线条仍然绷得紧紧的；我的腹部线条分明，肌肉硬得像铁块，看上去男子气十足；而我的胸部，硕大、柔软，看上去无比诱人……


我的腰带还挂在墙上，上面插着我的刀鞘。我抽出刀子，抵在胸部上。疼，太疼了，我只割了一英寸就疼得不得不停下来。然后门边传来的声响让我转过身。


一个黑皮肤的克莱默人惊恐地向我躬身行礼，不敢看我现在的狼狈模样。我认出她是我们家的奴隶之一。上一次战争中她还跟着参战，并由于父亲取得胜利而不得不终生服侍我们。


“没事，别怕。”我说道，但她仍毕恭毕敬地垂着头。


“我主恩塞尔要见他的儿子兰尼克。现在。”


“该死的！”我说道。她立刻跪地祈求宽恕，而我只是穿上衣服，径直走出门，忍住不去看自己胸前的隆起微微起伏的模样。经过她身边时，我没有打她，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那个克莱默奴隶只敢喃喃地表示感谢。


我跑下楼梯，直奔父亲的厅室。我还没学会像个女人那样亦步亦趋，脚步轻缓，轻摆臀部以免撞上什么。但跑了几步，我就不得不停下来，倚着栏杆，静待疼痛与恐惧消逝。而当我直起身，缓步向下时，却看见丁特正站在楼梯底下。他阴沉沉地笑着，和这家族其他那些崭露头角的恶心家伙一样令人生厌。


“看来你听到消息了。”我说道，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走下去。


“我建议你穿个围胸。”他柔声道，“我可以把玛诺雅的借给你，不过她的可能会有点小。”


我把手放在刀上，吓得他后退了几步。生气时我还是喜欢握住刀子，那坚实的金属质感总能让我平静下来。


“你不能伤害我，兰尼克。”丁特笑道，“现在我是继承人了，很快就会是家族的领袖，而我是很记仇的。”


我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来反击，或者让他明白，刚才在手术室经历的和接下来将要经历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痛苦。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但只有面对真正的朋友时，你才会把这样的痛苦与恐惧袒露出来。不，甚至连朋友都没这个资格。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从他身旁走过，径直走向父亲的房间。他却吹了声口哨，那种在西瓦尔街上召唤妓女时用的口哨声。我拼命忍住才没把刀子插进他的心脏。


“你好，我的儿子。”父亲看着我走进房间，轻声道。


“你得告诉你的小儿子。”我回答道，“我还知道怎么杀人。”


“我就当你是在说‘你好’吧。跟你妈妈打个招呼。”


我跟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就看见了“那个贱人”。我的母亲，也就是父亲第一任妻子，死于一次奇怪的心脏病。“那个贱人”就顺势攀上了正妻的位子。父亲不觉得那次心脏病有什么奇怪的，可我无法接受。“那个贱人”的大名是茹瓦，来自舒米特一族。她只是一个盟约、两座堡垒和三百万英亩土地的附赠品，可机遇加上父亲不可理喻的爱把她抬上了高位。于是，根据习俗、法律以及父亲的意愿，我们不得不叫这个贱人“妈妈”。


“你好啊，妈妈。”我冷冷道，她则向我展露了一下那种温柔、甜美的，谋杀者的笑容。


父亲没浪费时间安抚我或表示同情：“霍玛诺斯说，你是个完全再生体。”


“谁要想把我塞进再生圈，就等着被我一刀干掉吧。”我回答道，“哪怕是你也不例外。”


“或许有一天，我会把你这叛逆味十足的宣言当真，然后绞死你。可现在，你不用害怕。我还没想过要把自己的儿子塞进再生圈，哪怕他是个完生体呢。”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我说道，“我研究过一点家族的历史。”


“那你就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进来吧，丁特。”父亲说道。我转过身，看见我的弟弟走了进来。那一刻，我终于失去了控制。


“这个烂屁股的蠢货会毁了穆勒一族的！你这个蠢货，如果有一天你死了，只有我才能让这脆弱的王国保持完好。而换成丁特，在你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就会把你辛苦拼来的一切烧成灰烬，而你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很久之后，我还会满心苦涩地回忆当时的言语。可那时，我又怎么知道这脱口而出的诅咒会有变成现实的一天？


父亲站起身，缓步绕过桌子走至我身前。我满心期待地等着他打我，可他只是把手放在我脖颈上。恐惧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以为他真的要绞死我了。可他只是撕开了我的长袍，拧住我的胸部。我疼得吐了口凉气，向后挣开。


“你再也没那么坚强了，兰尼克。”他大吼道，“你变得像个女人一样软弱。还有哪个穆勒族的男人会跟在你身后冲锋陷阵？”


“跟着他冲上床倒有可能。”丁特笑道。父亲转身抽了他一耳光。


我举手护住裸露的胸部，这种女性般的屈辱感让我不知所措，下意识转身避开他们的目光。这时我才发现“那个贱人”正站在我身后，微笑着上下打量我的身体，眼光从我的胸部移向臀部。


别看我的胸部！我在心中尖叫道。那不是我的乳房，那不是我！绝望笼罩了我，让我只想抽身而退，从这身躯里逃出去，逃到什么不知名的地方去，只留下它在这儿。那样我就还是个男人，还是穆勒一族高贵的继承人，还是我自己。


“穿上斗篷。”父亲命令道。


“是的，我主恩塞尔。”我喃喃道。我没法逃离这身躯，就只能掩盖它。斗篷粗粝的表面把乳头磨得生疼，但这疼痛算不上什么。我只是木然地看着父亲举行了全套仪式，剥夺了我的继承人身份，转由丁特补上。我的弟弟看上去高大威猛，金发闪亮，头脑聪颖，而我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智慧不过是狡黠，他的力量和速度更远逊于我。可仪式结束时，他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那个本属于我的位子上。


父亲还命令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效忠于丁特。


“那还不如让我去死！”我说道。


“那也不是不可以。”父亲说道。丁特笑了。


我不得不发誓永远效忠丁特·穆勒，穆勒家族的继承人，穆勒、克莱默、霍普尔、维泽尔、亨廷顿岛，所有这些我父亲征服并统领的土地的共主。丁特想要我死，而我绝不能遂了他的愿，哪怕发了个誓又如何呢。只要我还活着，他就得在那王座上辗转反侧地等着我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我默默地想着今晚他得在自己的床边塞上多少守卫，却也知道自己不会去尝试杀他。杀死丁特并不会让我成为继承人，只会带来一场关于继承权的疯狂竞争。或者更糟的，茹瓦会被允许生下子嗣，于是一个只有一半穆勒血统的子嗣将继承父亲的王位。但不管怎样，一个像我这样的完生体是绝对不可能统治穆勒全境的。而且，完生体很少能活过三十岁。他们甚至不能和正常人生下子嗣。我的心猛地一抖，直到这时我才想到可怜的萨拉娜。她必须堕下腹中还未成形的孩子了。她已经从未来家族之长的正妻，变成一个怪物的女人了。她选择我成为自己生命的另一半时，或许以为自己踏上了一条康庄大道。而如今，那条道路在她脚下分崩离析了。她的未来全系于我的身上，可现在，那未来却跟着我一道毁灭了。


“你还在想着怎么把自己送上绞刑架吗？”父亲问道。他大概以为我还在盘算着怎么干掉丁特。


“没有，父亲。”我回答道。


“那么，毒药？溺水？我不觉得你在这里时，我的继承人还能感到安全。”


我瞪着他说：“丁特最大的敌人是他自己。不用我插手，他也会把自己推向深渊的。”


“我也看过家族的历史。”父亲道，“所有那些软弱到没把自己的血亲送进再生圈的穆勒族人，都会很快后悔的。”


“那就让我死得利利索索的吧，父亲。”我几乎已经在恳求他了。我只是没办法出声求他，求他别让那些人圈养我，像填鸭一样饲喂我，然后像割葡萄一样从我身上收割肢体和器官。别把我变成绵羊，变成奶牛，变成那些牲畜一样的可怜东西。


“而我却难得地软弱了一下。”父亲说道，“我不想杀你。所以我会把你送去出使他国。这国家还要离我们足够远，远到丁特不必为自己的安全担忧。”


“我不怕他。”丁特装出不屑的样子。


“那你就是个蠢货。”父亲厉声道，“不管他有没有那对奶子，都比你高出不止一筹。而在你没有变得有他一半那么聪明之前，我都不会把这个王国交到你手上。”


丁特不说话了。但我知道，父亲的话已经让他下决心除掉我而后快。他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干掉我吗？我不这么觉得。但我相信丁特会坚信这是父亲给他的第一道测试：干掉我，证明自己配得上这王座。


“出使哪个国家？”我问道。


“纳库麦。”他回答道。


“东边那些在树上爬上爬下的黑皮蛮子们的国度？”我曾学过的地理知识在这时派上了用场，“为什么把我送去和一些野兽为伍？”


“他们不是野兽。”父亲说道，“最近几次战争里，他们开始用上钢质武器了。两年前，他们征服了德鲁，眼下埃里森也将落入他们手中。”


想到住在树上的黑蛮子征服了德鲁那些自高自大的石匠，或者统治了埃里森那穷乡僻壤里的虔信者，我就感到由衷的愤怒。我们不是刚征服了克莱默，让那些黑鬼明白他们天生就是下人，活该当奴隶了吗？而现在，另一群奴隶却想跟我们平起平坐？


“我们为什么不派出军队，而是派出大使？”我问道。


“我是蠢货吗？”父亲怒道，“如果我想听无脑的战争叫嚣，直接召开会议，任由那些贵族们大放厥词就行了。”


我立刻意识到，他希望我像穆勒之主那样思考，而不是像一个毫无责任在身的普通士兵那样盲目冲锋。这让我感到振奋，又无比伤心，于是便实话实说：“如果他们有硬金属，这意味着他们找到了上层世界肯买的东西。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硬金属，甚至连他们在卖什么都不知道。因此，出使的首要职责不是签署条约，而是找出他们到底有什么值得上层世界开价的东西。”


“很好。”父亲说道，“丁特，你可以走了。”


“如果这有关国家安危，”丁特说道，“我不是该留下来听着吗？”


父亲没有回话。丁特便站起身离开了。父亲向“那个贱人”挥了挥手，于是她也傲慢地晃着屁股离开了。


“兰尼克，”当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父亲轻声道，“兰尼克，我真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他眼中满是泪水。他竟然会为我掉泪，这让我无比惊讶。不，不是为我，他是为自己打下的疆土而悲哀。因为他知道丁特会毁了这王国的。


“兰尼克，穆勒一族过去的三千年里，都不曾有过像你这样的头脑，一个适合领导人们的男人的头脑，却陷于这样的身体里。现在这身体算毁了，你的头脑还会效忠于我吗？你还会爱你的父亲吗？”


“男人？如果你在大街上看到我，会把我拉上你的床的。”


“兰尼克！”他吼道，“你连我的眼泪都不相信吗？”


他拔出了自己的金质匕首，高高举起，直刺入左手，把它钉在桌上。他拔出匕首时，鲜血也跟着喷涌而出。父亲把受伤的手按在前额上，把血抹在脸上，就这么一直哭泣，直到伤口结痂，不再有血流出。


而我只能坐在那儿，看着他自残以示伤痛。我们沉默不语，耳边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直至伤口痊愈，他才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满是沉痛。


“即使这一切没发生，”他说道，“我还是会把你送到纳库麦去。整整四十年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换取的钢铁，足以保持部队在战场上的优势。可现在纳库麦成了我们的竞争者，而我们还对他们一无所知。你必须悄悄地去，如果他们知道你是从穆勒来的，就会杀了你。即使你侥幸活了下来，也会受到防备，再没有机会打探到他们最核心的机密了。”


我苦笑道：“现在我有了最完美的伪装。没人会相信穆勒一族会派个女人来干男人的活儿。”


瞧，我开口了，给了自己生存下去而非就此消失的理由。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穆勒家族不会接受一个完生体的，不管它是男是女。只有在穆勒的领土外，我才会被当成人。父亲把那叫“出使”，或者“间谍”，可我们都知道那其实是“流放”。


父亲笑了，而眼中却盈满泪水，让我不由得猜想，或许他真的是爱我的。


会面结束了，我就这么离开了。


我开始安排行程，让马夫们备好马，钉上远行用的马掌。让杂役准备行装，让学士给我地图。这些人都动起来后，我离开城堡，沿着长廊走向基因实验室。


消息已经传开了，所有的高级官员都避开了我，只剩下几个学徒为我打开门，把我领进要参观的地方。


再生圈不分昼夜地亮着灯，从高高在上的观察窗里，下面软麻布上散布着的肉体一览无余。午餐正被放进饲槽里，到处滚动着一团团的尘埃和污秽。而我就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其中有些家伙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身体上多了些小小的肉芽，或者从远处难以辨别的畸形肢体，三个乳房或者两个鼻子，额外多出了个手指或脚趾什么的。


而那些正待收割的则完全不一样。我看着一个这样的生物爬向饲槽。他已经无法运用好自己的五条腿，只能无助地挥舞着四条手臂来保持平衡。在他背上，一颗毫无用处的头颅低垂着，还有一条额外的脊椎从他的身躯中伸展出来，仿佛一条饥渴的蛇紧紧纠缠着自己的猎物。


“为什么把这家伙放这么久不收割？”我问边上的学徒。


“因为那颗头。”学徒答道，“完整的头非常罕见。我们不敢在这颗头成长的过程中打断它，生怕它发育不完整。”


“这颗头能换个好价钱吗？”我问道。


“我不属于交易部门。”他回答道。这意味着那价钱一定会非常高。


我看着那个怪物拼命往自己的嘴里塞食物，甚至试着挥动那些毫无反应的手臂来多塞点。那会是瓦琳斯吗？我不禁颤抖起来。


“你冷吗？”学徒问道，语气有点过于热切了。


“有点冷。”我回答道，“我的好奇心已经满足了。现在我要走了。”


父亲选择了流放，而不是把我塞进再生圈和下面那些怪物为伍，我却丝毫不感激他。可能因为我知道，如果下半生要像这样被饲养，被收割，被出卖给上层世界换取钢铁，我会立刻自杀的。我沉浸在自己可以自杀的念头中，才能不去想我到底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萨拉娜就在基因研究所的会客室里等着我，让我没能避开她。


“我就猜到会在这里找到你。”她说道，“你一向这么疯狂。”


我知道她想让我打起精神来，试着让我相信我们之间还一切正常。而在眼下这情境里，这伪装只让我觉得荒谬。我反倒希望她为我伤心，向我告别，把我当成回忆，当作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因为我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我试着从她身前绕过，她却抓住我的手臂，紧搂住我，不让我抽身而去。


“你觉得我的爱会因此改变吗？”她哭道。


“你失态了。”我压低声音，身边的人们正尴尬地打量着地板，奴隶们则已经跪在了地上，“你在让我们蒙羞。”


“那就跟我来。”她说道。为了不让房间里的其他人感到尴尬，我跟着她走了。走出不远，我就听见了鞭子抽在那些奴隶们脊梁上的声音，只因为他们看见了贵族失态的样子。我觉得那些鞭子像抽在自己身上一样。


“你怎么能这么做呢？”我问道。


“这些日子，你又怎么能一直避开我呢？”


“我没有。”


“你一直在逃避！兰尼克，你觉得我不知道吗？你觉得我爱上你，只是因为你是穆勒之主的继承人？”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道，“跟我一道被塞进再生圈，被人像牲畜一样饲养、收割？”


她不由得退开两步，眼中满是惊恐。


“下次好好选个对象。”我说道，“选个真正的人类。”


“兰尼克！”她哭喊道，张开双臂环抱住我，把头俯在我胸前。当她感到我胸前的肌肉已经被柔软的双乳替代时，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头，接着却把我抱得更紧了。


而她紧靠在我的乳房上，只让我忍不住去想自己是不是会感到某种母性冲动。她意识不到这样的身体接触并非安慰，而只是在提醒我到底失去了什么。我推开她，逃也似的跑开了。在走廊的拐角处，我才鼓起勇气回头看向她。她已经咬开了手腕上的血管，嘶声痛哭着。血滴落在地面的石板上。伤口很大，裂口破烂不堪。痊愈前她要失去不少血了。而我只能加快脚步返回房间。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金质装饰物。在那些金饰的正中央，是一串钢质的珠子，闪着美丽的暗蓝色光芒。“为了铁。”我轻声道。为了铁，我们把自己变成了怪物。普通的穆勒人可以在任何伤势下保住性命，继而痊愈。而完生体则被圈养，牺牲肢体从上层世界换取更多钢铁。在一个没有任何硬金属的世界里，铁就是力量。我们就用手臂、腿脚、心和内脏来换取这力量。


把一只手臂放进交易馆，半个小时后，那闪着光的盒子里就会出现一小块铁。放进一整个冰冻保鲜的性器官，换五块铁。放进一整颗头，那价钱就高得说不出了。


按这比例，我们要支付多少手臂、多少腿脚、多少眼睛、多少肝脏，才能攒下足够建造一艘飞船的钢铁？


我觉得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越变越小，朝我挤压过来，如囚笼般困住我。啊，我早已被困在了这颗名为“背叛”的星球上。这星球缺乏金属，这匮乏就是高墙，将我们困在当中，让我们无法达至上层世界，让我们变成了和再生圈里那些家畜一样的生物。上层世界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们，看着家族和家族相互拼杀，绞尽脑汁想生产出什么让他们感兴趣、愿意为之开价的东西。他们拿什么开价呢？不过是铁、铝、铜、锡、锌而已。


穆勒家族在这场竞争中走在了前面，而现在纳库麦跟了上来。我们之间早晚会爆发一场战争，只为了争夺所谓的霸权。而获胜了又如何呢？不过是多了几吨钢铁而已。我们能在这几吨钢铁的基础上，建立起值得一提的科技吗？


我像个囚徒一样躺在床上。这星球就是监狱，重力就是镣铐，把我锁在了床上。而现在，还多了两个傲然挺立的娇美乳房作负累。我疲惫不堪，就这么沉沉睡去。


醒来时，房间一片黑暗，只有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在响着。突然，我意识到肺里充满了液体，于是拼命咳嗽起来。伴着阵阵抽痛，黑色的液体从喉咙涌出。我翻到床脚，吐出嘴里的液体，随即意识到那是血。但我张开嘴，却吸不到空气。冰冷的空气直接从喉咙涌进了肺里。


我在下巴附近摸到了伤口，伤口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右耳，整个喉咙都被割开了，脖颈处的动脉和静脉都断了，眼下已覆上一层正在凝固的血，这说明伤口正在愈合，而我的躯体还在不计代价地把血送进大脑。终于，我把肺里的血吐干净了。我躺在床上，任由躯体调动精力治愈伤口，试着把那疼痛抛到脑后。


可伤口愈合得还不够快。那些下手暗害我的人，很快就会回来检查一下的。我想着是谁下手这么不利落。丁特？他的手下？还是茹瓦？可不管是谁，下一次，他们就会干得更干净利落了。我不等伤口痊愈，就站了起来，任由空气从喉咙处的伤口中吸进吐出。至少血已经止住了。如果我动作小心的话，伤疤会覆住刀口，躯体也会慢慢修复这创伤。


我轻轻步入走廊，因为失血过多而感到有点头晕目眩。临睡前调配的行装已在门前堆成了一座小山，只等我检查。我把行李拖进房间，动作有点大，伤口又涌出一股血。我不得不休息了一阵子，才能让血管接合起来。然后我起身整理行装，把那些必不可少的丢进一个包裹。再加上原本就在房间里的长弓、玻璃头的箭矢，我扛起包裹和武器，就这么步入走廊，走下楼梯，直奔马厩。


岗哨位上空无一人，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但只走出几步，我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于是立刻转身拔出了匕首。


但站在那儿的并不是什么敌人，而是萨拉娜。她看着我喉咙上的伤口，倒抽了口凉气。


“你受伤了？”她尖叫道。


我试着开腔回答，但喉咙的伤还没能完全愈合，就只能慢慢摇头，把一根手指压在她的唇上，让她安静。


“我听到你离开的声音了，兰尼克。带上我。”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它们正拴在木匠的工坊边上，脚上是新钉的马掌。木制的马掌敲击在石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把行李甩到那匹叫“希姆莱”的马背上，再给另一匹叫“希特勒”的马套上鞍具。


“带上我。”萨拉娜乞求道。我转向她，就算还能开口说话，又能对她说什么呢？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吻了她一下，然后掉转匕首柄敲在她后脑勺上，打晕了她。我不能带上她，更没法说服她放手，就只能尽可能悄悄解决。她软软地倒在马厩的干草和麦秆上。刚才那一击能让一个普通人再也醒不过来，可一个穆勒人可能只会昏迷几分钟。


那两匹马任由我把它们牵出马厩，没有发出一声嘶鸣。直至我走出大门，再没有任何意外。我竖起斗篷的领子，遮住脖颈上的伤口。守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我以为自己会被拦下，可是没人拦我。对丁特来说，我被流放一去不回，和就这么死掉可能毫无区别。但不管怎样，我都不可能再密谋反叛他了。就算我回来，也会发现每个角落都猫着虎视眈眈想干掉我的杀手。既然如此，他干吗还费事现在就干掉我呢？


在“异议之月”暗淡的光芒下，我骑着“希特勒”驰向荒野，“希姆莱”的缰绳系在马鞍上，跟在我们后面奔跑。我几乎要笑出来了。只有丁特才会笨到连谋杀都干不好。可在这迅月的暗淡光芒照耀下，我很快就把丁特抛到了脑后，只一心想着萨拉娜，想着她躺在马厩的地板上的样子。她还未从哀悼仪式的失血中恢复过来，因而肤色惨白，看上去柔弱不堪。我放开缰绳，把手伸进上衣中触摸自己的胸部，这让我想起她的肉体。


然后，缓慢移动的月亮——“自由之月”从东方升起。那明媚的月光照亮了大地。我抓起缰绳，驾驭马匹加速前行，这样在太阳升起时，我就已经远离城堡了。


纳库麦。我会在那里找到什么？我真没那么关心。


但我是恩塞尔·穆勒忠诚的儿子。我来，我看到，而穆勒征服——如果运气好的话。


在身后，城堡中开始亮起火光，城墙上有人举着火把奔跑。他们已经发现我离开了。我不能指望丁特聪明到能明白现在杀死我毫无意义。我用脚后跟轻敲胯下马匹的腹部，“希特勒”撒开四蹄加速前行。我一手抓紧缰绳，一手试着调整衣衫。每次马蹄重重落地，胸前都会传来阵阵刺痛。我很快意识到这疼痛并不是因为胸前双乳，它源自更深处，从我的心脏，向上涌至喉咙口。我就这么一路哭泣，一路向东疾驰。我不敢走大路，怕自己一头撞上士兵们的包围网。他们很快就会搞清我的目标并严加排查。我也没法去周边的敌对国家，他们一定很想俘获我，作为反抗穆勒暴政的工具。我向东骑行，驰向库库艾的森林。没人会相信我去那里了，所以没人会去那里寻找我。

Chapter 2 埃里森


精心打理的良田渐渐被起伏的山岭与平缓的绿色高地取代。道路两旁的羊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黎明将至，太阳刚刚升起，自由之月还在天幕西侧低垂，路上就已经热起来了。


除了热，这路段还危机四伏。尽管前后都不见人影，但我知道追踪者们可能已出发来围捕我了：在南方和东方，士兵们守卫着和黄国交界的边境线。北边与易普森有争议的国境线上也有士兵巡逻。只有东边没有士兵，因为那里不需要任何守卫。


山岭变成了峭壁和悬崖，山间的小径大多被从这里经过的成千上万只羊毁得差不多了。我挑了条还可辨认的小路，就这么循路东行。有时候，小径会变成一面紧贴山壁，一面是悬崖的羊肠小道，我只能下马牵着“希特勒”一路步行，让“希姆莱”紧跟在后。


中午时，我到了一栋房子前。


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女人，双手握着一支长矛，长矛的尖端草草绑着石制的矛尖。她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胸部已经有点耷拉了，但仍还鼓鼓囊囊的，屁股很大，肚子隆起，目光炯炯。


“下马！离我的房子远一点，你这天杀的强盗！”她尖叫道。


她手中的长矛在不断颤抖，毫无威胁可言，但我还是跳下马来，希望能说服她让我休息一下。骑马跑了这么久，我的腿和背疼得都直不起来了。


“仁慈的女士，我毫无恶意，请您不要害怕。”我用最礼貌而温和的口吻说道。


她仍握紧长矛，矛尖对准我前胸：“最近这山里一多半的人都被抢了。那些士兵们突然就往南、往北去找什么国王的儿子了。我怎么知道你兜里没藏着刀子，没想着从我这儿偷点什么东西？”


脖子上的刀疤应该已经痊愈，只剩下一条白线。可能不到中午，连这条白线也会消失。于是我解开斗篷丢在地上，张开双臂，胸前的双乳也自然挺立起来。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我别无所求，只希望有张床能休息，还有件适合远行的衣服，您能帮帮我吗？”


她不再高举长矛对着我，蹒跚着靠近点，然后猛地伸手抓住我胸前的乳房。突然袭来的疼痛和羞耻让我不由得叫出了声。


她笑了起来：“好吧，你这可怜样可不像装来骗我们老实人的。进来吧，小小姐，我能给你弄张草垫子，如果你不怕被扎到的话。”


我当然不怕。尽管给自己骗了张床，我却仍为自己装成女人而暗自羞恼。我是一匹狼，却不得不装成一只友善的狗，靠别人的施舍换了一席草垫。


进门后，我有点惊讶，房子里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然后才意识到房子是贴着山建的，在山壁上挖出洞穴充作了新的房间。我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岩壁。


“小小姐，山洞才好呢，冬暖夏凉。”


“可以想见。”我点了点头，下意识地让嗓音变得更柔和而尖锐，“他们为什么要追踪国王的儿子？”


“我想吧，国王的儿子一定犯了啥不得了的大事儿。今儿早上，传言像风一样迅速袭来，好像全国的士兵都出动了。”


我不禁惊讶父亲竟允许丁特花这么长时间，消耗这么多人力来追踪我。他们竟然还公开宣称是在寻找国王的儿子，“他们就不怕国王的儿子朝这个方向来吗？”


她瞥了我一眼。大概有那么一会儿，她在猜测我的身份，但很快就抛开怀疑回答道：“你在开玩笑吗？你不知道这儿离库库艾的森林就两里路吗？”


已经这么近了吗？我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这意味着什么？”


她摇了摇头：“他们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进了那森林就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


“连出来了才死的也没几个吗？”


“根本没人出来过，小小姐。喝口汤吧，虽然闻起来像羊屎，但这可是真正的焖羊肉。上周刚杀了头母羊，我用文火一直炖到现在来着。”


那汤闻起来确实有点像羊屎，可尝起来却还不错。草草吞了几口汤，我就觉得困意上头，迷迷糊糊地从桌边起身，走向角落里她指给我的那个草垫。


再醒来时，周身已是一片昏黑。壁炉里还有几星余火闪着或明或暗的光。我看见那个妇人的身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低声哼着什么歌谣。那曲调简单却美丽，有如海浪起伏。


“这曲子有歌词吗？”我问道。她没有听见，我复又沉沉睡去。再醒来时，一支蜡烛正在我面前闪耀，那妇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见我猛然睁大眼睛，她才尴尬地退开两步。夜间寒冷的空气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外衣已敞开，胸前双乳裸露在外。我连忙遮住身体。


“对不住了，小小姐。”那妇人说道，“刚才来了个士兵，他在找个叫兰尼克的十六岁的年轻人。我跟他说，这一路都没见过这样的人。这里只有我和女儿。可你的头发太短了，不像个女孩，我得给他瞧瞧证据，不是吗？这才打开了你的衣服给他看来着。”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吧，你不想让那士兵知道你是外来户。对了，我还把你的马放走了。”


我跳了起来：“我的马？它们在哪儿呢？”


“士兵在路口找到它们了，离这儿很远的地方，马背上啥都没有。你的东西被我藏在床底下了。”


“为什么！女人！没了马我怎么上路？”尽管这女人救了我一命，我却仍觉得像被人出卖了一样。


“没了马你就没脚了吗？再说了，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也用不上马了。”


“你觉得我要去哪儿？”


她笑了：“哈，你有个漂亮脸蛋，小小姐，当男当女都漂亮，还年轻，看上去高贵，像个国王的孩子。我要有你这么个女儿，准得高兴坏了。国王要有你这么个儿子，也得高兴坏了。”


我什么都不说了。


“我觉得吧，”她说道，“你现在没地儿去了，只有库库艾的森林了。”


我笑了：“所以，我该就这么进去，然后一去不复返？”


“对外地人、低地人，我们都说那森林进不得。”她笑道，“只有自己人才知道那森林能进人，往里跑个几里地，摘点黑莓、水果什么的，还是能出来的。当然，偶尔也发生点奇怪的事，但只要你不去森林中心，一般都没事。”


我完全醒了过来：“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一举一动都像个上等人，每句话里都透着贵族味。小伙子，好吧，小小姐。管你是男是女呢。我只是不喜欢平原上那些穆勒家族的人，他们自觉了不起，好像天生就该统治别人似的。如果你要从穆勒国王的手心里逃出去，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如果需要的话，我也不介意帮你一把。”


我从没想过王国的臣民会这么看待父亲，便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还是王室成员，该怎么对付她。但不管怎样，眼下这可帮了我大忙。


“我给你打了个可以扛在肩膀上的包裹。”她说道，“里面还有食物和水，希望你喜欢冷羊肉。”


总比饿着肚子好。


“别吃那些白莓，哪怕长在寻常灌木上的也别吃。咽下去一颗，过不了几分钟你就没命了。那些有点发肿的水果，碰都别碰。还有，小心别踩上那些烟黄色的蘑菇，不然接下去的几年，你都得带着它们留给你的疤痕过活了。”


“我还没决定是否要进森林呢。”


“不进森林，你还能去哪儿呢？”


我站起身，走向房门。异议之月正高悬于天空正中，月光昏暗，有云笼罩。自由之月还未升起。


“我还有多少时间？”


“自由之月升起你就得走了。”她说道，“我带你到森林边上，你在那儿等太阳升起来。然后进森林，一直朝东走，但要往南边三分之一那样，一直走到一个湖边上。正南边的那条路能保你一路安全走到琼斯。别走小路，如果你看到人影，不管是男是女都躲远点。还有，别在意白天黑夜。”


她从一个大箱子里拿出件女人的衣服递给我。这衣服满是补丁，样式古旧，但却朴素干净。


“这是我自己的衣服。”她说道，“可等我要死的时候，不知道还穿不穿得上。过去这十几年里，我可胖了不少。”她大笑着，把衣服塞进我的背包里。


自由之月升起来了，她带我出门朝着房子正东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嘟哝个不停：“弄那么多士兵干啥，我说？他们只会把那些硬金属擦擦亮，然后捅到别人肚子里。可然后呢？这世界有啥变化吗？我们就能飞到上层世界去了吗？‘背叛星’上的人们就能不这么杀来杀去了吗？我们就像几只狗，为了根骨头就咬来咬去。可赢了又能怎么样？多得根骨头吗？然后呢？就有希望了吗？一根骨头就改变了啥吗？”


一枚箭矢从黑暗中飞出，直入她的脖颈。她扑倒在地，就这么死在了我眼前。


两名士兵走到了月光下，高举着弓，箭在弦上。一人松开弦时，我已弯腰避开。但另一枚箭还是刺入了我的肩膀。


我把行李甩在地上，掏出匕首刺入其中一人的胸膛，再把另一人踢翻在地。我用的格斗术比一般军队里教的更简洁有效。


等他们俩都被我放倒在地后，我把他们的脑袋都割了下来，以确保没人能活过来，告诉别人发生了什么事。我从两把弓里挑出较好的那把，收走了所有的玻璃箭矢，这才回去看看那妇人的情况。但拔出她喉咙上的箭矢后，伤口也没有自愈。她可能属于家族最老最偏的分支，穷得用不上最好的基因技术，没法把自愈的能力一代代传下来，所以不会像王族和王族的士兵那样死而复生。


不会变成再生圈里饲养的那些怪物。


也不会变成我。


我割开手掌，让血滴落在她脸上。然后拔下还刺在肩上的箭头，塞到她手里。这箭头能让她在另一个世界犹有力量自保，尽管我一直觉得可能并没有那样的一个世界。


把包裹搭上肩膀让我的伤口隐隐作痛。那伤口很深，但我所受的训练就是忍受痛苦。而且，肩上的伤迟早会痊愈，就像我手上的伤一样。我沿着道路向东走去，很快就走到了库库艾森林的边缘。那些黑色树木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了我。


那片森林庞大得像一整片雷雨云，挡住了自由之月投下的光芒，只留下一片黑暗。森林边缘的树木非常齐整，仿佛什么伟大的园丁种下了一整片果园，而森林边缘的这些巨大树木，只是用来阻拦外人的栅栏。但就算如此，它们仍庞大得不可思议，仿佛从几百年前，甚至几千年前就生长在这里了。


甚至在我们抵达这星球之前，它们就已生长在这里了。


三千年前，共和国（历史学家们说“共和国”不过是统治着那些软弱阶层的独裁者们，为掩耳盗铃而起的名字）的舰船把一些叛乱者和他们的家族一道扔到了这颗名为“背叛”的星球上。所有人都被判流放，直至能自行建造船只离开为止。“造出飞船来。”负责的人冷笑着宣判道，他们知道银子就已经是这星球上最硬的金属了。


但我们可以买到金属，只要我们能拿出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来交易。于是每个家族都在努力寻找能放进交易馆那些闪光盒子里的东西。就这么过了几百年，然后又是几百年，交易馆取走里面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还回来。直到我们靠着基因工程带来的再生能力，生产出了那些血淋淋的交易物，才换来了铁。


也有些家族不像我们这样忙着跟流放我们的人交易。舒瓦兹人就一直藏在沙漠里，没人想去那鬼地方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库库艾人生活在这黑森林的深处，从未离开过，也从没被外人打扰过。所有人都害怕这片神秘的、不可穿越的森林。尽管森林就位于穆勒王国的东部边境上，我的父亲和我的家族，却从未想过朝这个方向开疆拓土。


四下里又冷又静。尽管我看见灌木上开着不少花，却没有听到一声鸟叫或者一声虫鸣。然后太阳升起来了，我也跟着起身，朝森林深处，东偏南的方向前进。


一开始还有阵阵温柔的晨风吹拂，而后那风便消失了，树梢的叶片都陷入了一片静止中。森林里的鸟很少，而且都像是熟睡了一样，立在树梢动也不动。脚下也从没有什么小动物。让我怀疑是否这就是库库艾的秘密——除了树木，什么都活不下来。


看不见太阳，我只能靠排成行的树来确定方向。东偏南，我不停对自己重复这个方向。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我为什么要哀悼她？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走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又是几个小时。饿了，我就咽几口羊肉。找到树莓我就统统咽下去，除了那些白色的。可尽管走了这么久，头顶枝叶间射下来的阳光却一直没改变方向。倒是林间小路的方向不时改变，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但我始终铭记那个女人的声音，“别走小道”。


最后，我实在累得抬不动腿了。可这一天还没有过去。在军中训练时，长途跋涉是家常便饭，一直练到我能这样从早走到晚，而不会觉得肌肉酸痛为止。可眼下，太阳的位置几乎没变过，我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已经累成这样了。难道空气里有点什么东西？某种元素，抑或某种毒，让我变得虚弱了？还是最近几次伤口自愈消耗的体力太多了？


我不知道，也顾不上去想，只随便找了棵大树把行李一扔，倒头就睡，睡得很熟，连一个梦都没有。


我睡了很久，久到当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就跳起来继续前行。


然后又这么走了一天，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我就已经快累倒了。这一次，我逼着自己继续走下去，想象着自己是一台机器，不停向前，永无止歇。小心地避开纠缠的根须，从厚厚的落叶中找出落脚处，攀上岩石，滑下沟壑，再从另一面爬上去。我把全部精力都用在逼着自己继续前进上了，几乎意识不到路程如何艰苦。不，可能我有意识，只是每越过一个障碍，它就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我觉得自己就这么走了好几天，可太阳自始至终高高挂在天上。


一开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觉得疲倦，让我感到恐惧。因为这可能意味着完全再生体质让我的身体开始崩溃了。但这不可能啊。因为我还能一路走个不停，跨过的距离也足以证明自己并未变虚弱。还是说完全再生体质会带来某种让人渴睡的并发症？可我不也控制住了睡意吗？就连再生圈里的那些完生体，哪怕他们陷于绝望、无力挣扎时，好像也没有比正常人睡得更多。至少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症状。


一个突然涌出的念头让我稍感安慰：发生在我身边的这些怪事，并不是由我自身导致的，而是源于库库艾森林的某种神秘之处。有没有可能是森林渗出了某种奇妙的化学物质，让人虚弱？或者是某种疾病？或者空气中形成了某种奇妙的混合毒素，让我产生幻觉，失去时间感，让我像一个三天没喝水，只一心渴望弄点水喝的人那样渴望睡觉？


或许这能解释为什么人们这么畏惧而又憎恨库库艾。一个人如果走进这片森林，就会发现自己的时间感完全错乱了，他会觉得自己在几分钟里就走了好几里路，然后疲倦征服了他，他倒头一睡就是二十四个小时。等他再起身，再走了几米路，然后又觉得自己已经走了一天了。只要很短的时间，他吸入的毒素就累积到足以致命；或者不那么直接，只是让人想睡，然后一直睡到脱水，继而死亡。


所以这里没什么野兽。可能有那么几种鸟能一直生活在这种空气上方，或者几种昆虫大脑小到不会受这毒素的影响。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三千年前，库库艾一族进入这片森林后，就再无音讯。


现在，我来了。这片森林把它用于自我保护的防卫机制拿来对付我了，而我眼看着就要像之前那些挑战者一样一败涂地了。流放并没有让我走向自由，而只是走向了死亡。我的躯体将被地表的昆虫和细菌吞噬，只剩下一堆白骨。再过几年，连骨头都化为飞灰。然后我就会变成这颗“背叛星”的一部分。这星球的土壤中只能长出一种金属，这金属就是人类的灵魂。人类从这星球出生，获得灵魂，而后又交还给它。


我的灵魂会是某种柔软易弯的金属吗？还是说我会化为森林大地上的一块养料，任由那些参天大树的树根把我裹住，吸收养料，再化成大树成长所需的元素？


我一路挣扎前行，一路拼命试图保持清醒，而前面那些念头就在我的脑海中穿梭来去。有那么一阵子，我甚至觉得自己边走边做梦了来着。梦中，我变成了一棵大树，和其他一千棵大树一同进军，去消灭纳库麦那群危险的黑人士兵。在这种疯狂的梦境里，我甚至看见自己挥舞着巨大的树枝，扫倒穆勒家族的剑士，然后用树根把他们绞成碎肉。


我又变回了自身，思路更加清晰，或者说更加疯狂。这有毒的森林到底暗示着什么？我猛然意识到，在过去的整整三千年里，穆勒家族的所有人都只想着怎么逃离这颗星球，怎么获得大量的硬金属来造一艘飞船。其他的家族则想尽办法向交易馆证明他们已经为祖先叛乱的事情忏悔，希望获得赦免，结束流放。在所有提交给交易馆的各类公文中，他们这样写道：那些叛乱者阴谋反对伟大共和国，固然罪不可赦。但我们是那些叛乱者的八十代重孙，不应为祖先犯下的错赎罪。


但所有这些信件，都被撕成碎片退了回来。三千年了，在另一面控制交易馆运作的那些人，从未原谅。这让我猜想，祖先的罪过可能并没有他们宣称的那么不可饶恕。毕竟我们所接触的，描述那场叛乱的史料都是由祖先自己写就的。在他们笔下，自己大多是无辜的。但所有罪大恶极的犯人，不是都说自己是无辜的吗？在他们的想象中，所有那些受害者不都是咎由自取的吗？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抬头仰望，只想着逃离这个世界，却从未想过这世界自身蕴藏着怎样的奥秘？在我们到来之前，对这颗星球的研究并不多。我们只知道两件事：一，它可以容纳人类生存。尽管并不大，重力只有人类诞生地重力的三分之一，但这意味着我们将会很强壮，可以穿过大草原，越过参天大树开拓新世界；同时，这星球有着和我们诞生地相似的化学元素和循环体系。尽管我们不大能直接从原生动物身上获取蛋白质，却可以用这里的植物喂养我们带来的牲畜。所以，将我们送来这里是流放而不是死刑。二，在靠近地表的地方，几乎没有金属，或者根本不值得去开采或提炼。这个世界毫无价值，它没有任何金属，我们无法在这里建造出一架直抵群星的天梯。


但它真的就毫无价值吗？只是因为我们没法在这里造出飞船？这颗星球是少数能孕育出生命的地方。我们甚至根本不清楚这里为什么能孕育出生命。只知道这里的植物可以吃，这就够了吗？为什么没人好奇，这里本地的生物和环境会对我们自身造成怎样的影响？


我们对自己了解得够多了，甚至得以造出像我这样的怪物。但对这个置身其中的世界，我们却知之甚少。可这个世界是多么广大啊！仅是家族东部的这座黑森林，就能让孤独的流浪者在树下的阴影中白日做梦，错乱而死。


所有这些思考，只指向唯一的结论：我必将死亡。但这结论只让我兴奋了起来。希望能活得再久一点，能更多了解这个世界。它已经向我揭开了面纱的一角，告诉我除了向交易馆换取金属外，还有其他获得自由的方式。我们得到了一整个世界，不是吗？重力把我们束缚在这颗星球上，但如果我们不再向上攀爬，不再试图打碎头顶的这面墙壁，而是转而向下，转向我们站立的这片土地，观察我们周围的一切，从它们身上学习呢？


这兴奋让我无法自持，是否死前才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才能听到植物发出的声音？不，不是说它们会说话了，而是它们的毒会刺激人的大脑，让人看到从未想象过的真实，从而了解这世界到底给我们这些外来者、陌生人准备了什么。于是当我握住树干，跌跌撞撞地在森林里行进时，我不由得默默请求这些树木继续对我说话。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吧，可别让我就这么无知无觉地死去。


直到最后，我再也抬不起腿来，脚底好像磨开了花。可从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还不过是下午。可当我跌倒在地时，一道蓝色的光芒在我眼前闪过。湖水已近在眼前。


湖面并不宽阔，对面的湖岸，在蒸腾出的飘摇水汽中隐约可见。可左右的湖水却似无边无际，只能看到阳光在水面上反射出灿烂的金斑。是的，时间应该是下午两点左右。


我在湖边躺倒就睡，醒来时，却发现太阳的位置丝毫未变，就跟我睡着时一模一样。


我绝望了，却又生出新的希望。我确实睡了一觉。我的肌肉酸痛，腿脚酸软无力，可我又能上路了。从体内迸发出的力量只能说明身体确实获得了休息。哪怕休息并不充分，但至少可以再上路了。而且，我没有一睡不醒。空气中的毒素也没有趁我睡着时夺去我的性命。


当然，也可能是我从树荫下走了出来，开阔的水面驱散了树木散发的毒气。能抵达这里，让我获得了一种莫名的胜利感。我开始回想“背叛星”的地图，这幅地图还是我在学校里念书时记下的。当我们的先祖最早来到这里时，从轨道上观察并绘制了这幅地图。这里有不少湖泊连绵向东分布。如果这就是那个西南之湖的话，继续向东就能抵达其他更大的湖。从湖的南岸一直行进，跟着一条大河抵达最东面的大湖，埃里森的边境就已经近在眼前了。


我知道湖的南角就是那个女人跟我说的该向南转向的地方，可琼斯仍在穆勒家族势力伸手可及的地方。丁特可能在那里安插了间谍，至少父亲一定会。而父亲很可能会改变主意，觉得我的死可能对穆勒家族更有利。


库库艾森林已无法击败我。我可以继续向东，一路走向埃里森——纳库麦西部唯一的家族，从那儿再择道前往纳库麦，完成父亲交付的任务，并证明自己仍忠于他，忠于家族。或许这样就还有机会返回家族，至少不用担心家族再派刺客来暗杀我。


我一路向东，向纳库麦而去。是的，我终于能看见太阳了，不再像几天前，只能从树荫间看见它的光芒。但一路走来，那种不可理喻的怪异感仍萦绕在四周。根据我脑中的地图，有一段路至少需要坚持走两天。可从太阳的位置判断，我几个小时就走完了。对此，我又发明出不少新的解释。到最后，我懒于再去思考或相信，只想象着萨拉娜的样子，回忆着她给予我的信任和爱，哪怕我们没有机会在一起，她仍无怨无悔的样子。而最后，则是对杀戮的渴望，让我挣扎着走完了最后一段林间路。我想着怎么干掉丁特和“那个贱人”，我想象着她因为受伤而疲弱不堪时，施予自身的魔咒就会解除，人们就会看清她的真面目：一只恶心、硕大、黏糊糊的肉虫，在城堡的石质地面上翻滚，所经之处只会留下一条闪亮的黏湿印迹。


我的包裹已经空了。一路走来，能找到什么树莓我就吃什么。我原本健硕的身体，现在已经瘦脱了形。胸前的双乳，原本因为在家族时良好的饮食而变得柔嫩、硕大，现在则和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瘦小而紧绷。好处是它们没那么累赘了，仿佛也懂得在危急时刻不能乱添麻烦，必须和身体的其他器官一样靠有限的食物，拼命活下去。它们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尽管刚开始时并不那么受欢迎，可现在我不再觉得它们怪异了。


带着灰色斑点、细长而苗条的白色树木映入眼底，告诉我目的地已近在眼前：白树之城，拂晓、光与叶之城——埃里森。



树木的种类一变，萦绕在我身边的毒素效力就消失无踪。兴奋之后，疲倦如潮水般涌来。跋涉千里之后，正常人都会这么疲惫不堪的。即使是个准备充分的士兵，在开阔的空地上走这么远也得花个二十天的时间，而我却是在森林里不停跋涉，又困又饿，毫无计划可言。走出森林的时候，我立刻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管天上太阳的位置变动如何缓慢，我确实走了这么远的距离，所有那些痛苦不堪和筋疲力尽都是真的。如果我还有返回穆勒的一天，如果我还能重回穆勒人民的心底，这穿越库库艾森林的奇迹之旅一定会被人们铭记在心。人们会传唱关于我的歌谣，讲述我如何在几天内，持续行军，穿过整个森林。而一个给养充足的普通人要走二十天，如果是一支军队，要再花二十天。


瞧瞧，那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天真、无知而自大。


这段疯狂的旅程结束了，而剩下的旅程还要继续。但至少太阳开始不紧不慢地划过天空，我终于能一路走到夜幕降临。


早上，在一条从林间穿过的小道上，我换上了群山岭的那个妇人给我的女性衣服，并清点了手里的钱：二十二枚金环、八枚白金环和两枚用于紧急情况的钢环。行囊里还有一把匕首。


但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在穆勒时听到的最新的消息是纳库麦正在进攻埃里森。纳库麦获胜了吗？还是双方仍在纠缠不休？


我走上大路，向东行进。


“嘿，美女！”身后响起一个绵软却尖锐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两个比我强壮不少的男人——尽管我十五岁就长到了眼下这么高，但毕竟还未成年，没来得及练出一身强壮的肌肉。而那两个男人，尽管衣衫褴褛，但那衣服看上去像某种制服。


“你们是埃里森的士兵吗？”我问道，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头上绑着绷带的那个男人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哈，现在是那些黑鬼管事了，这里还算不算埃里森都难说了。”


所以，纳库麦赢了，或者说，就要赢了。


矮的那个男人一直没把眼睛从我胸脯上挪开。他声音嘶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了：“你要和两个老兵结伴同行不？”


我笑了。他们挑错了对象。他们把我的衣服剥了一半，才发现我有一把匕首，而且我很擅长用匕首。那个矮个的逃掉了。但看他腿上血流不止的样子，我觉得他跑不了多远。那个高个的则被我撂倒在路上，仰面朝天翻了白眼，仿佛在说：“没想到活了那么久，我却死在了这里。”我掩上了他的眼睛。


但他们给了我进入第一个城镇的通行证。



“真是活见鬼了！小小姐，你看上去像丢了半条命。”


“哦，不，”我对旅馆的老板说道，“我只是差点被强奸。”


他甩了条毯子披到我肩膀上，一边领我走上楼，一边呵呵笑着：“一个人可以只剩半条命，可不会只剩半个贞操。强奸只有成或不成的。”


“看看我身上的伤再这么说吧。”我回答道。他领我看的房间又小又简陋，但这个镇子看上去也不像会有什么更好的房子了。离开前，他帮我洗了脚，这是本地的习俗，着实有点不寻常。他轻手轻脚的，却让不习惯的我痒得咯咯直笑，但完事后又觉得轻松了不少。我想着可以向下层的穆勒平民推行这样的习俗，不由得想起茹瓦给谁洗脚的样子，然后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他看上去有点恼火。


“没什么，只是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我们那儿没有这种帮旅行者洗脚的习惯。”


“我也不是时时都遵守这习俗的，也得看对谁。你从哪儿来，丫头？”


我笑了：“我不清楚是否该去哪儿过个关，盖个章什么的。这样说吧，我来的地方不会让一个女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被人袭击，但我们那儿的人也不会给陌生人什么好脸色看就是了。”


他垂下双眼：“就像书里说的一样，穷人比富人更需要温暖和照料。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责任，丫头。”


“但我并不是什么穷人。”我说道。他猛地站起身，我不得不连忙补充道：“我家有一栋房子，还有两个房间呢。”


他露出些许得意的笑：“是啊，有这么一栋房子，那算得上有钱人了。”他离开后，我确认门上有一道可以从里面扣上的铁闩，不由得松了口气。


早上，我和老板一家子坐在餐桌前分享了一份乏善可陈的早餐。发现自己的那份比别人的都多，让我略感尴尬。老板有两个儿子，都比我小了不少。听我说要继续旅行时，他连忙劝我不要一个人上路：“我让一个儿子给你领路，不然你会迷路的。”


“没那么难吧？我只是从这儿到首都去而已。”


老板瞪着我：“你在嘲笑我吗？”


我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这怎么就变成嘲笑了呢？”


老板娘按住了她的丈夫：“她是外来者，对这条路上的事情还不清楚。”


“我们这儿的人都不到首都去。”一个男孩解除了我的疑惑，“那里都是不敬神的人，我们都尽量离那些贵族们远远的。”


“好吧，那我不去了。”我说道。


“而且，”旅馆老板补充道，“现在首都应该都是那些黑鬼的了。”


黑鬼？我已经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连忙问他是什么意思。


“黑皮鬼崽子们。”他回答道，“黑库麦来的狗崽子们。”


他一定是说纳库麦。这么说，那些黑皮赢了。好吧。


吃完早餐，我就出发上路了。老板娘把我被撕破的衣服缝补好，两个男孩中较大的那个陪我上路，他的名字叫“无惧”。走出一里路时，我问他的信仰是什么。我听说过一些关于埃里森的传言，却没跟一个真正的信徒交谈过，除了婚礼和葬礼的仪式，我对他们的宗教一无所知。尽管他父母教导他的那些东西听起来不符合逻辑，但他却愿意遵循。对这些穷苦阶层来说，大概需要这种东西才能撑下去吧。我不由得这么想着。


最后我们到了一个插着标记的分岔路口。


“好吧，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你可以回去找你的父母了。”


“你不会去首都的，对吗？”他有点畏惧地问道。


“当然不会。”我骗他道，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金环交到他手里，“告诉你爸爸，他的善良会给他带来好运的。”我把金环套在他手指上。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看来这好运有点超出他的预期。


“可你不是穷人吗？”他问道。


“当我刚到这儿时，我是穷人。”我说道，试着带上点神秘气息，“但你和你家人给我的礼物，让我变得无比富有了。别告诉别人，也让你爸爸别说出去。”


男孩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然后掉转头沿来路拼命跑了。想来他听过不少善有善报的故事，而现在，我又给了他一个新的故事：天使会伪装成穷苦人出现在你面前，然后根据所受的待遇给你祝福或惩罚，以此彰显神灵的恩慈与威能。


好吧，从男人变成女人，再变成天使，那么接下来是什么？



“先交钱。”柜台的男人说道。


我掏出一枚白金环对他挥了挥，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偷的！我敢打赌！”


“小心点，你准备对着法官撒谎吗？”我反驳道，“我是来出使贵国的，却在你们最好的大道上被人拦路打劫。我的护卫杀死了敌人，却也死伤殆尽。只剩下我一个人，不得不扮成穷苦的乡下女人，才能继续上路。”


他向后退开两步鞠躬道：“真抱歉，女士。请一定允许我为您效劳。”我忍住没笑。


走出商店时，我已经穿上了那种袒胸露肩的紧身衣饰，看上去花哨得像一只锦鸡。进城时，看到女人们都穿成这样，可让我吓了一大跳。


“您从哪儿来？”离开时，他问道，“要去哪里？”


“从伯德来。”我回答道，“来见这儿掌权的。”


“那就去随便找个黑鬼，因为现在这儿白人不掌权了，女士。黑库麦的狗崽子上位了。”


走上街时，我白金色的头发颇引人瞩目，但我径直向马厩走去，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视若不见。在穆勒，那些高级妓女就是这么对穷人的窥视熟视无睹的。


是的，这就是我的转变。从人到怪物，从怪物到女人，从女人到天使，再从天使到妓女。我不禁笑了起来，无论再来个什么都无法让我惊讶了。


在马厩里，我又花了一枚白金环，买下他们最好的马车。埃里森的首都还很遥远，抵达那里时，我得拿出一副上等人的做派。


门外的石板路上，突然传来木质蹄铁雷鸣般的震响。我推开门，走出马厩。十多匹马正沿路跑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但我没有去看那些马，而是看着上面的骑手。


他们和我一样高，甚至更高一点，大概有两米，比我见过的任何克莱默人还要黑。他们的鼻子很小且高耸，不是我之前见过的黑人那样长着肥大的扁鼻子。他们所有人都带着一把铁剑和一个包铁的盾牌。


即便是在穆勒，我们也只在战时才会给士兵们装备铁质武器。这些纳库麦人到底弄到了多少铁？


马厩老板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黑鬼。”他在我身后低声道。


但我没管他，而是径直踏上街边，举手示意，让纳库麦士兵注意到我。


十五分钟后，我被扒掉了上身的衣服，捆绑着拖进了城中心的哨所。这让我觉得做一个女人似乎也并不会时时受到优待。哨所里点着一堆火，上面一只烙铁烧得正红。


“这个看上去油光水滑的。”一个士兵说道。他正在揉着胳膊肘。我完全可以一击粉碎他的骨头，让他下半辈子都不用再为胳膊肘担心；又或者把拳头塞进他的喉咙里，拽出他的舌头，让他再也没法对人这么大放厥词。但要真这么做了，就等于判了自己的死刑。所以我只能赤裸着上身站在那儿，等着受刑。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受刑，我的身体会立刻自愈，那时一切伪装都将毫无意义。


“安静。”这支队伍长官的声音干净利落，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国境内的任何人都得打上烙印，三周前你就该来这儿了。”


我瞪着他道：“放我离开，不然小心丢了你的小命。”要让我的嗓音像个女人那样尖厉可不太容易。但我语气里居高临下的威胁意味却没有丝毫作伪。只要解开双手，我只需三秒钟就能干掉他。哪怕这样绑着双手，也只需要三十秒。


“我是一名从伯德来的使者。”尽管从开始到现在已重复了十多次，但我仍略尽人事地强调了一下。


“没错，你是这么说来着。”他平静地回答道，并示意加热烙铁的士兵走近一点。他们太平静了，不管他们是来真的，还是想继续吓吓我，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激怒他们，刺激他们下重手，让我瞬间重伤，最好是一剑干掉我，然后把我的尸体扔到一旁不管。


我根本不用费心去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在穆勒，我们只给牲畜打上烙印。哪怕奴隶都不会受到这样的待遇。所以，当那个大笑着的纳库麦士兵，拿着烧红的烙铁靠近我腹部时，我惊恐地尖叫起来，不去管我的声音是否像个女人，然后一脚踢在他下体上，这一脚哪怕是头牛都受不了。他尖叫着倒地。我只来得及注意到这一脚用劲过猛，以至于我的裙子都裂开了。下一瞬间，那名军官就用剑脊狠抽我的头，我当场晕了过去。


很快，我就在一间黑屋子里醒来。房间里没有窗户，只在天花板的高处有一个小洞可以放进光来，还有一道厚重的木门。我的头只疼了一小会儿，这让我担心自己晕了很长时间，让那些人发现我能自愈的秘密。但我随即发现身上还有伤，一定是在我晕倒后他们打的，但在那之后就立刻把我丢进来了。


这是一支受过训练、遵守纪律的部队。即使我激怒了他们，他们也没有不顾一切地强奸我。除了上身的衣服被剥开外，剩下的衣裙还好好地裹在我的身上。我立刻把被撕开的上衣穿好。衣服还是那么花哨，却不再合身——它们太紧身，太繁复，以至于没法再贴身系紧。幸好我的伤口都在背上，而他们撕开衣服时，破口都在胸前，所以只要披上衣服，就能遮住伤口了。尽管这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我来给您疗伤，女士。”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滚开，别碰我！”我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顽固，但在别人耳中，可能更像是歇斯底里。不管门外的是纳库麦人还是埃里森人，如果她看见那需要几天才能痊愈的伤口，在几分钟内就完好如初了，我所隐藏的秘密就毫无意义了。就算他们完全没听说过穆勒家族自愈的秘密，也会知道我身上有点不同寻常的地方。然后就是彻头彻尾的检查，哪怕我先把自己阉了，他们也会发现我的性器官和别人不大一样。


女孩又重复了一声，我让她滚开，说伯德的女人不会让任何人碰到她的血。


当然，这种风俗习惯是我临时发明出来救急的。在学校时，我学了不少各地的习俗传统。因为挺有意思的，我还额外下了点功夫，足够现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谎言，让人相信某地确实有某种禁忌或避讳。而且有些地方，女人的血确实有着堪比尸体的意义，当然大多是指经血有某种神圣或邪恶的含义，但这含义也可以拓展到所有血上。


不知当地是否也有类似的避讳，要么就是我歇斯底里的声音起了作用，女孩不再言语，就这么离开了。我就在这憋闷的房间里等着，背上传来的瘙痒让我意识到伤口已经痊愈，只留下些许疤痕。我不得不四处寻找，看看除了推门出去之外，还有没有什么逃离的办法，一面试着回忆被带来哨所时的路线，以便在逃离时能够迅速离开。


伴着吱吱嘎嘎的绞轴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黑人走了进来。他没带治疗用的软膏，这说明我捏造出来的避讳之说起作用了。他把一件蓝色的长袍递给我，说：“请跟我来。”


我接过长袍，他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我脱下身上俗滥的埃里森衣物，换上了长袍。长袍的系带在前面，后面恰好遮住了我肩膀和背上刚刚痊愈的伤口。不再那么容易露馅，让我觉得多少安全了些。我推开门，走出房间，外面的光亮让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才看见那个穿着白袍子的人就站在离门两步之外的地方。


“你们应释放我。”我说道。


“当然。”他回答道，“我希望你能继续前往纳库麦的旅程。”


尽管他的邀请听起来很真诚，但我只是挤出一副丝毫不肯相信的表情。


“让你觉得受到了侮辱，我向你道歉。”他回答道，“但我希望你能原谅那些骄傲的士兵。我们是在纳库麦受的教育，对国境线以外的区域知之甚少。当然，相比之下，那些士兵们所知道的也就更少了。”


“我们？”


“我是一名教师。”他说道，“他们派我来请求你的原谅，并希望你能前往我们的首都。因为你弄残了我们的一个士兵，那名军官请求对你施行死刑时，才提到你自称是来自伯德的使者。在他们看来，让一个女人担任使者是不可思议的。他来自底层的树世界。在那儿，女人的全部价值就只是生孩子。但我却知道伯德的统治阶层全是女性，听说还干得相当不错，所以，我立刻意识到你的故事是真的。”


他笑着伸出手：“我没法挽回那名军官因为傲慢和无知而做下的一切。当然，他已被剥除军衔，打你的手则被砍下来了。”


我点了点头，惩罚那名军官只勉强算得上有些诚意，但要说他们真的感到抱歉，却又未必。我记起自己还曾伤着了另一名士兵，便问道：“被我踢伤的那名士兵呢？我希望他也受到足够的惩罚。”


他耸了耸眉毛：“他不这么认为。你可能不理解我们的传统，被一个绑着双手的女人，一脚踢爆了下体，他不能背负着这样的污名继续活下去。”


我装作完全理解的样子点了点头。


“现在，”他说道，“请允许我护送你前往纳库麦，在那里，你可以继续履行出使的任务。”


我回答道：“我开始考虑与你们纳库麦人结盟是否值得。此前，我们听说你们都还算是文明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像是受到了侮辱，然后露出了惨淡的笑容：“可能吧，我们还未完全步入文明。但我们正在努力。虽然在东部这边，还有很多人不理解文明的含义。但在西边，我保证，人们会有礼貌得多。”


那时我清楚还可以打退堂鼓，偷偷溜出埃里森，就此隐姓埋名，不再和纳库麦有任何瓜葛，或者至少从穆勒人的视线中消失。但不知是出于什么意愿，我决定继续完成任务，找出纳库麦人到底卖了什么才获得了这么大量的钢铁，甚至能比我们向交易馆出卖血肉换来的更多。所以我决定继续谈判：“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野蛮人，在这艰难的时世下，那些希望走向文明的人必须相互友好，才能不让那些无视法律与尊严的家伙们占了上风。”


“很感谢你这么善解人意，希望你能将这善意传达给纳库麦的掌权者。”他说道。我温和地点点头，接受了他的邀请。但坐上他的马车并开始向东驰行时，我仍觉得自己像是被卷进了旋涡中，并且已被吸进了旋涡深处，被它咬住，再也无法逃脱了。


我们每天都换马，因此一直走得很快。尽管如此，还是花了十多天的时间。一路上看到什么奇妙的植物和动物，我的向导都能立即解释出它们的习性，还跟我说了不少历史和传说。尽管听起来毫无逻辑，但随着我越深入纳库麦，那其中的意义也逐渐凸显在眼前。他也跟我讲了一些跟战斗有关的故事，我注意到每个故事，都以纳库麦战无不胜的俗滥结局告终。但他讲得非常小心，以免触怒我。


在我们沿路下榻的每个旅店，我都能得到一个独立的房间。尽管门外站着守卫，但当我冒险离开房间并走入大厅，甚至要去外面四处走走时，他们却无意跟随或限制我的行止。很显然，他们是在保护我，而非囚禁我。


一路行来，埃里森的白树渐渐变少。一种几百尺高的挺拔树木渐渐变多。道路变为在类似的大树间蜿蜒而行，一些更大的树木让库库艾森林中最古老的树木也相形见绌。我们不再睡在旅店里，而是睡在马车旁，或者在下雨时睡在马车底下。而进入森林后，似乎每天都在下雨。


直至一天下午，那名纳库麦的教师示意车夫停车。


“我们到了。”他说道。


我看看周围，却看不出周围的树木和我们一路经过的树木有什么区别。


“这是哪儿？”我问道。


“纳库麦的首都。”


我随着他的目光向上张望，才发现头顶上到处是坡道、绳索、桥梁。就在这大树上，建筑与建筑相互连接，一直向上，向四周延伸出去，直至我视线不可及的远处。


“牢不可破。”他自豪地道。


“真不可思议。”我回答道。其实我很想说只要一场大火，就能在半小时内把一切都烧个一干二净。很快，我就庆幸自己没自取其辱，因为那每日例行的暴雨又来了。大雨铺天盖地。而这一次我没法坐在马车上，或躲在马车下面。那些纳库麦人没有奔走避雨，于是我也只能站在那儿淋雨。几乎是一瞬间，就被雨水淋得全身湿透。


但几分钟后，雨停了。那名纳库麦教师转向我并笑道：“每天都会下一场这样的大雨，有时候甚至要下两场。不然的话，我们也得担心敌人用火攻呢。但既然老天这么帮忙，那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做饭时烧的泥炭总是湿漉漉的，必须先花很大工夫弄干了，才能点起火来。”


我微笑着向他点头：“这确实是个大麻烦。”很显然他猜到刚才我心里在想什么了，并希望我能弄明白，用火来对付他们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地上是接近六英寸厚的稀泥，让人步履蹒跚，我很惊讶他们不考虑在大路旁修点小路什么的。但很快，我就看到一道直指向上的绳梯放了下来，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都没机会再把脚踩在地上了。

Chapter 3 纳库麦


“你需要休息一下吗？”他问道。那一刻我真有点庆幸自己装成了女人。一路走来，那些绳梯和索桥一直在风中摇摆不定，让我觉得自己像走在浪花上一样。只有这个平台是动荡不定的世界中稳固不变的支点。一个穆勒之子是绝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休息的，而一个来自伯德的女性大使说累了却不是什么丢面子的事。


我在平台上躺下，仰面看着仍然距离甚远的绿色树冠，想象着自己还躺在大地上。


“你看来并不疲倦，”我的向导评价道，“甚至连呼吸都没变粗。”


“哦，我不是因为疲倦才要休息的，只是还不习惯这样的高度。”


他漫不经心地靠在平台边上，向外探出头去张望地面：“可是，我们才只离地面八十英尺而已，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他反问道。


“我想去见国王。”


他笑了起来，我想着一名伯德的女贵族是否能允许别人这么当面嘲笑她。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要节外生枝：“这很好笑吗？”


“你不会真的想要见到国王吧，女士？”


他脸上还带着笑，但我恰好擅长对付这种自视甚高的家伙。我换上冰冷的口吻反问道：“难道说你们有个看不见的国王？这还真可笑。”


他脸上的笑容消退了少许：“我的意思是，他从不公开亮相。”


“啊，在文明世界，出于礼貌，国王总会召使者晋见，哪怕他并不喜欢社交场合。但在你们国家，一个使者大概只能满足于爬爬树，互相拜访一下什么的。”


他的笑容消失了。现在轮到我居高临下了，这让他很不高兴：“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使者来拜访我们。和我们邻近的国家，总把我们当作住在树上的猿人。没错，他们就是这么叫我们的。直到最近，我们的士兵四处征战，引起了世界的注意，这才陆续有使者抵达这里。所以，我们对所谓文明世界的礼貌并不太熟悉。”


我不由得暗自猜想，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话。自各家族崛起并划地而据后，整个“背叛河平原”的每个家族都相互派驻使节。不管这些纳库麦人从前怎么粗鄙无知，既然他们已经强大到可以征服一两个其他的家族，怎么也应该对这套外交礼仪有点概念了。


“女士，现在只有三名使节驻扎在这里。”他说道，“目前国王陛下正忙于接待来自埃里森的使者。当然，来自曼考维兹、派克、木下和斯隆的使者则被我们送了回去。因为相较于建立起长期而友好的外交关系，他们似乎对我们的交易馆更感兴趣。所以，我们只接受了来自约翰逊、康明斯和戴尔的使节。但我们并没有足够的房子给他们居住，只能让他们住在同一栋楼里。毕竟，我们还与世隔绝，偏僻而落后。”


“你演得有点过头了。”我暗自想着。但不管他的言行如何生硬，我已经得到了足够的警示。他们知道那些大使们是想来干什么的，并怀疑我也是抱着相同的目的。因此，我必须得小心。


“无论如何，”我说道，“我是来见国王的，如果见不到他，我就只能回去向我的上级汇报，说纳库麦无意与伯德建立友好关系。”


“噢，你会有机会见到国王的。但你必须在负责外交事务的官员处提出申请，但结果如何却不是我能判断的了。”他又微笑起来。


又是那种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笑容，让我意识到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可以出发了吗？”他问道。


我面色苍白地走向那条犹自在风中轻摇的绳梯。它从上一层的平台上垂下，只用一条细绳松松垮垮地系在平台边的一根柱子上。


“不是那边。”他说道，“我们要走另一边。”然后他离开平台，开始沿着树枝奔跑，如果你能叫它们树枝的话——这些树枝有至少十米粗。我缓步走向平台边通往树枝的地方，并在那里发现了一些设计精巧的把手，与其说是从树上砍削出来的，倒不如说是长在树上的。我笨手笨脚地从平台上下去，走上树枝，而我的向导已经不耐烦地等在那里了。树枝平着向前延伸了一段，又开始向上翘起，和来自其他树木的枝干连在了一起。


“还好吗？”他问道。


“不好。”我回答道，“但我们可以继续前进。”


“那我们先慢慢走一阵子，”他说道，“直到你更习惯我们的树路为止。”然后他问了我一个似乎毫不着调的问题，一起旅行了这么多天，直到现在我才被问到这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女士？”


名字？当然，在埃里森时我就已经给自己准备了个名字，但这个名字一直没派上用场，而现在它却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我甚至想不起当时给自己选了个什么名字来着。大概是我的迟疑过于明显，哪怕我临时起一个名字，都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怀疑，所以不得不再次以风俗习惯为由来掩饰自己的失态。我真希望伯德的掌权者最近没有派使者过来。如果纳库麦和穆勒一样讲究效率，向每个派使者来的地方都派出间谍，我精心吹起的谎言泡泡就要轻易被人戳破了。


“名字吗？”我回答道，用傲慢的表情掩盖住了刚才的疑惑，“为什么不先说你的名字？是你不够绅士，还是你觉得我不够淑女？”


有那么一会儿，他看上去有点难堪。然后他笑了起来：“我必须请求你的原谅，女士。各地的风俗不同。在我们的土地上，只有女性有自己的名字，男人们则以他们各自的职责称呼自己。我的名字，正如我向你说的那样，是‘教师’。所以，这绝非不敬。”


“好吧。”我说道，并做出一副原谅了他的样子。这游戏变得有趣起来了。身处不利的局面，却还要像一个真正的外交人员那样，在言辞交锋中占据上风，偶尔还得用上我的女性身份。这游戏有趣至极，让我几乎不再去想这一路的艰难困苦。我们沿着树枝攀缘向上，难度不亚于攀登一座险峭的山岭。山岭上的道路非常光滑，一不小心你就可能从左右任一方滑下去。而一旦我从这条路径上滑下，肯定就会这么直坠树底。我不敢向下望，也不敢猜测我们已经爬到了多高的地方，但又忍不住想要获得答案：“我们已经离地多高了？”


“在这里的话，大概一百三十英尺，女士。但我并不是很确定，我们很少对高度斤斤计较。当这里已经高得足够让你摔死时，它到底有多高就没什么意义了，不是吗？但我可以告诉你还要往上爬多高。”


“多高？”


“大概还有三百英尺。”


我倒抽了口凉气，在库库艾的森林里我就见识到“背叛星”上的树能长到多惊人的高度了。但那么高的地方，树枝不会变得太细嫩而柔弱，因而无法支撑起我们的重量吗？


“为什么要去那么高的地方？那里有什么吗？”


他又笑了，这一次他没有掩饰对我恐高的鄙视。刚才对名字的小争论让他丢了面子，还有这一路上我找了不少的碴。大概他也想借此找回点面子吧。


“我们去的地方，就是你要住的地方。我以为你会因为造访树顶而心怀感激，毕竟没有几个外来客有资格去那么高的地方。”


“我要住在树顶上？”


“当然，我们没办法把你和其他大使们放在一起，不是吗？他们是男人。我们可是文明人。所以，麻宝麻瓦愿意接纳你与她同住。”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因为他开始沿着绳梯小跑，只偶尔才用手扶一下。这看起来还挺容易，尤其是整个绳梯上都铺着木板。可当我踩上去时，才发现它正轻轻摇摆。走得越远，摇晃的幅度就越大。每次摇晃到顶点，我仿佛都能看见树干正朝着地面坠落，而那地面又距离太远，被层层枝干掩盖，我甚至连它在哪儿都不知道。最后，可能是在桥的中段吧，我终于忍不住吐了起来。但那之后我就好受多了，最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索桥的另一端。而且，既然我已经这么丢过一次脸了，在那之后就不必再假装毫无畏惧了。这么一来，似乎连这畏惧也不再是那么不可忍受了。我的向导——“教师”——也帮了不少忙。他引领我放慢脚步，而我也更经常依靠着他的扶持向上攀登。


再向上攀登一段路后，我发现附近的枝杈上长出了树叶。那些树叶足有两米宽，仿佛巨大的扇子。我不得不承认，即便弄清了这些纳库麦人拿什么东西卖给交易馆，我们或许也无能为力。那些生来就居住在大地上，甚至从小就生活在平原上的穆勒士兵怎么可能入侵乃至征服这样一个树上的民族？纳库麦人只要收起他们的绳梯，丢点石头下来，就可以看我们的笑话了。恐高更足以让除我之外的绝大多数穆勒人失去战斗力。虽然我们学习过如何将恐惧和疼痛分开来看待，但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我完全不知道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到底会造成多大的伤害，或许来不及治愈，甚至干脆摔个粉身碎骨呢？如果穆勒要跟纳库麦在这里开仗，就好像鱼想要征服鸟一样不自量力。


当然，除非我们能找到什么办法训练穆勒人习惯这样的高度。或许他们可以在什么平台上练习，又或者可以在库库艾的森林里找一棵这样的大树。因为不得不时时分心寻找落脚处，以免我倒栽葱似的摔下去，让我没法再分心继续思考这些可能性。


最后，我们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狭窄的树枝走进一栋房子。在穆勒时，我会觉得这样的房子简陋不堪。“教师”转向我，声音轻柔却一针见血：“现在，你从地面升至空中了。”


“应该说钻进鸟巢了。‘教师’，进来吧。”麻宝麻瓦的声音沙哑却美丽动人，我们循声走进房子。


这房子由五个平台组成，每个平台都和我之前休息过的平台没什么区别。其中两个略大一点。但它们有树叶做的屋顶，还有一个设计精巧的排水系统，用于把树叶承接的雨水导引至房屋一角的木桶里。


如果这也能算房间的话，每个平台就是一个房间。但我怎么都找不到墙壁。只有颜色艳丽的布匹从天花板直垂至地面算作帘子。只要一阵清风袭来，那些帘子就随风摇摆。


我立刻站定在平台的正中央。


麻宝麻瓦的样貌让我略感失望。她的声音让人浮想联翩，但却算不上特别动听，哪怕以纳库麦的标准衡量时，也是如此。但那面容却显得很立体、生动，令人难忘。而且，她很高。当我说高时，你可能对此毫无概念。毕竟在纳库麦，几乎所有人都有我现在这么高。在穆勒的时候，哪怕还未完全成年，我也算得上是高个子了。但就算在纳库麦人里，麻宝麻瓦也算是鹤立鸡群了。在我眼中，她简直就是个巨人。可她走路的样子仍然亲切动人，毫无威胁，甚至让人觉得像个保护者。


“‘教师’，不给我介绍一下客人吗？”


“她不肯告诉我名字。”“教师”回答道，“而根据他们的习俗，一个男人不应主动询问女士的名字。”


“我是来自伯德的使者。”我说道，试着让自己听起来庄重而不失礼，“对另一位女士，我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于是，我把在路上想好的那个名字抛了出来，兰珂。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兰尼克，同时又符合伯德人习惯的名字了。


“兰珂。”麻宝麻瓦说道，这名字由她念出来，却带上了莫名的韵律感，“进来吧。”


我以为我已经在房间里了。


“到这里来。”她立刻做手势让我打消疑惑，“而你，‘教师’，你可以走了。”


他转身轻快地沿着那条把我吓坏了的嫩枝离开了。我注意到他听命而行的样子，就像是麻宝麻瓦具有无上的权力一样。这让我意识到，或许这里的女人并不是无足轻重的，至少不像在埃里森那样可以任人轻薄。


我跟着麻宝麻瓦穿过帘子。后面没有道路，只有一条大约一英尺半的空间横亘于两个房间的边缘处。跳不过去，就会摔下去。当然，这距离并不会远到让人跳不过去。但在穆勒，如果首跳失败，只会让你被教官狠狠训一顿；而在这里，你会摔得粉身碎骨。


用作墙壁的布帘是黑色的，且厚重低垂，不再随风轻摇。地板没有连成片地悬在半空，而是下陷两步直达一个开阔的中心场地，那里随意地铺满了靠垫。踩在这地板上，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正被真正的墙壁包围着，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坐在这里吧。”她说道，“这是我们放松时待的地方，也是我们睡觉的地方。‘教师’带你上来时，一定特意挑了些难走的险路。可我们也是人，也不是对高度无所畏惧。所有人都睡在这样的房子里。我们可不想半夜在睡梦中一个翻身就掉了下去。”


她笑了起来。那声音低沉又温润，但我没笑。我只是躺下来，任由躯体颤抖,把一路爬上来积攒的压力完全释放出来。


“我的名字是麻宝麻瓦。”她说道，“你可能听说过关于我的事，但还是让我自己来澄清一下吧。有传言说我是国王的女人，对此我懒于理会。毕竟这传言给了我一些微不足道的特权。还有人传说我手握生杀大权，冷血无情。相信这传言的人更是对我唯命是从。但事实是，我微不足道，只是一个擅长主持聚会的女主人，还是个好歌手，或许是这世上所有歌手中最好的那个。我承认我有点儿虚荣，”她笑了起来，“但我相信人当自知，方得谦卑。”


我嘟哝着说了点赞成的话，她说话的方式和身下牢靠的地板让我感到放松了许多。她和我聊着天，还给我唱了几首歌。我几乎已忘记对话的内容了，那些歌谣记住的则更少。毕竟我完全听不懂歌词，也无从分辨那些曲调的考究之处，但那些歌确实引领我脱离了俗世，任想象飘摇，我甚至可以看见她歌声中描绘的景物。尽管我对她在唱什么，实在是一无所知。尽管那之后发生了不少可怕的事情，我甚至亲手斩断了麻宝麻瓦再唱歌的可能。但若能再有机会聆听那歌谣，我真的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那天晚上，她在门前点起火把，并告诉我会有客人前来。我后来才知道，火把意味着主人愿意接待客人，它就像一个发送给所有人的邀请一样，在黑夜中闪耀，哪怕在远处也清晰可辨。而且，它也是麻宝麻瓦权力的象征，或者说是人们对她的爱与尊敬的象征。只要她在门外亮起火把，不到一小时，房间里就塞满了人，以至于她不得不熄灭门外的火把。


客人大多是男人，这并不奇怪。因为女人很少在夜间出行，她们必须在家照顾孩子，小孩的平衡能力还不好，无法在夜间穿梭在枝杈间。人们交谈的声音都很低，但只要认真聆听，还是能听懂不少。不幸的是，纳库麦的习惯是客人必须和身为主宾的我谈上不少时间，才能和别人交谈。对一个外来者，这习俗固然温馨，但我更希望他们别找我麻烦。在穆勒，一个外来者除非主动参与，否则完全可以不加入任何谈话。当然，纳库麦的习俗也起到了保密的作用。那一晚我就忙着应付各种对话，完全无力探听别人交谈中透露的信息。


我只能略微弄清楚，麻宝麻瓦的客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甚至大多是某个学科的科学家。从交谈和争论的方式来看，他们似乎完全不考虑自己钻研的科学有什么实用之处，和穆勒的科学家们截然相反。穆勒的科学家们研究科技时都以实用为前提，而对纳库麦的科学家而言，似乎研究本身就是目的。


“晚上好，女士。”一个矮小而声音轻柔的人对我说，“我是‘教师’，愿意为你效劳。”


又是一次毫无意义却不得不进行的对话，但我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询问道：“为什么你能叫自己‘教师’？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个人也自称‘教师’，带我一路到这里来的那个人也是‘教师’，你们怎么能知道谁是谁呢？”


他笑了起来，那种居高临下的得意笑声早已多次令我不快，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他们一族都是如此。


“但我就是我啊，他们并不是。”他回答道。


“可当你们说起对方时呢？”


“这样说吧，”他耐心地解释道，“我希望当人们跟你谈起我时，称我为‘教群星起舞的教师’，这是我教授的内容。而早上带你一路来到这里的，他是‘真知教师’，因为那是他的主要成就。”


“真知？”


“你理解不了。”他说道，“需要非常高的科学素养。如果有人说起我们，他会指出我们最大的成就，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在说哪个人。”


“如果你们谈论的那个人没什么值得一提的重大成就呢？”


他又笑了起来：“谁会想谈论这么一个无名小卒？”


“可当你们说起女人时，她们都有名字。”


“是啊，狗和小孩子也有名字。”他说道，语气轻松自然，让我相信他并不是有意挑衅，“没人指望女人能有什么伟大成就。她们忙于生育，忙于抚养子女。如果以她们在这方面的成就来称呼她们，不是反而失礼了吗？你能想象我们叫某人‘大屁股的绒毯舞者’，或者叫谁‘每次烧汤都烧焦’吗？”他被自己的笑话逗弄得哈哈大笑起来，边上的几个人也笑了。他们隐约听到了我们的讨论，便加入进来，还想出别的几个来称呼女人的名号。我觉得他们的样子很可笑，但既然伪装成了女人，我却必须做出受到侮辱的样子。说实话，当其中一人建议将我称呼为“乳房上有斑点的大使”时，我真的感觉有点受到侮辱了。


“你怎么知道我胸上有斑点？”我厉声问道。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擅长拉高音调让语声尖厉，这让我多少有点恼火。因为我只是下意识地模仿起“那个贱人”说话的样子，竖起一边眉毛，挤出一副尖锐嗓音。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就擅长这么做来取悦父亲，或者恫吓下属的部队来着。


“我不知道。”一个叫“观星者”的男人回答道，房间里还有其他两个人也叫这个名字，“但我不介意亲自观察一下。”


这一击可有点出乎我的预料。如果是在路上碰到有人想强奸我，我可以干掉他们。可在这里，对一个这么礼貌相待、温言款款甚至毫无冒犯之意的男人，我该怎么拒绝？一个女人碰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作为国王的儿子，很少有女人拒绝我。而作为萨拉娜的爱人，我甚至不用主动去问，就会得到她的温柔抚慰。


幸好，我根本没有回答的机会。


“来自伯德的女士并不是来看看你的袍子下面有什么的。”麻宝麻瓦说道，“更何况我们大多数人都知道那下面根本没什么可看的。”笑声更响了，那个被讽刺的男人竟笑得最大声，但他们都从我身边迈步走开了。我终于得以一人独处，并观察周围的其他人。


到处都是关于科学和朝政传言的讨论，其中讨论科学的尤其多。这情形让我觉得分外有趣。我发现一个男人将麻宝麻瓦带至一旁，两个人没有交谈。另一次，我则听到男人说：“中午。”而后她点头认同。尽管观察到的信息少得可怜，我仍觉得他们是在做出某些安排。安排什么？我预想到几种可能。她可能是个妓女，尽管我对此持怀疑态度，一方面因为她不够漂亮，另一方面则是在场的男人们明显对她保持尊敬，从未在交谈中撇开她，或忽视她做出论断。或者，她真是国王的宠妃，正借机出售自己对国王的影响力。但我仍有些怀疑，因为让一名使者和有这种权力的女人住在一起，显然并不合适。


第三个可能，是她参与了某个阴谋，或加入了某种密党。这个可能还比较符合逻辑，也让我开始考虑是否可从中获利。


但一晚的时间显然并不够，至少，我已经累了。尽管此前被纳库麦士兵毒打的伤早已痊愈，爬到麻宝麻瓦高高在上的家而导致的肌肉酸痛也已消退，但我仍觉得精神疲惫不堪，需要好好睡一觉。我一定打了个小盹，再睁开眼睛时，最后一个客人都已离去。


“噢，”我猛然惊醒，“我睡了很久吗？”


“只睡了一小会儿。”麻宝麻瓦说道，“但他们明白已经很晚了，所以离开了。现在你可以睡了。”


她走至角落，将一只手浸入木桶，捧水出来喝。


我也想喝点水。但一想到水，我猛然一震。在监狱时，没人会在我排泄时注意我。旅行途中，“教师”也会特意让我在马车的另一侧自行解决问题，并严禁任何人偷窥。而现在，房间里的另一个住客也是女人，再摆出一番作态就有点奇怪了。


“是否有一个房间，专用于……”用于什么呢？我想着，有什么关于那种事的女性点的说法吗？“我是说，其他三个房间是干什么用的？”


她转向我，微微笑了起来，但眼中却有着微笑之外的某种含义，“你有什么特别想知道的吗？如果有的话，我会向你解释。”


没生效。比这更糟的是，我看着麻宝麻瓦毫不在意地脱下长袍，赤身裸体地穿过房间走向我。


“你不睡吗？”她问道。


“要睡的。”我回答道，没有试图去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她的躯体并不特别引人注目，但却是我第一次看见身材这么高大的女人赤裸着的样子。再加上我已禁欲许久，她深黑色的光滑皮肤显得格外诱人，让我克制不住地硬了起来。这让我更得想个办法拒绝脱下长袍了。我可是以女人身份进入这个国度的，身上的这一袭长袍是我最后的伪装。


“那你为什么还不脱衣服呢？”她疑惑地问道。


“因为在我们国家，睡觉时并不脱衣服。”


她大声笑道：“你是说，哪怕在别的女人面前，你们也要穿得整整齐齐的？”


我装出眼下的举动正是遵循了伯德习俗的样子，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伯德到底有什么习俗。“肉体是人最私密的所有物，”我说道，“也是最珍贵的。你会把自己最珍贵的珠宝随时拿给所有人看吗？”


她摇了摇头，仍然笑意盈盈：“好吧，至少我希望你在抛包时，脱掉衣服。”


“抛包？”


她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方式大笑起来：“可能你们这些居住在地上的人会有自己的形容方式，不是吗？好吧，看我来吧，毕竟言语不如行动。”


她走到房间的一角，抓住立柱旋至帘幕外侧，凌空而立。那突然的举动让我回想起我们正在离地四百英尺的高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有那么一瞬，我想着她会不会就这么跳入空中，御风而去，可她只是紧抓着立柱，平静地对我说：“拉开帘幕，兰珂。你不看着的话是不会明白的。”


我拉开帘幕，看着她对空排泄，然后再以立柱为轴旋转回来，走向另一个水桶，从中取水洗净。


“你必须记住每个水桶是拿来干什么的。”她笑道，“还有，有风时不要抛包，尤其是下雨时。虽然我们正下方没有人。但我的房子下方其他角度上却有别人的房子。如果你把包抛到了他们的房顶上，或者落进了他们的水桶里，他们可是会有意见的。”然后，她在地面的一堆靠垫上躺了下来。


我拉起长袍，卷至腰间，紧抓住立柱，立起脚尖旋至帘幕外。我忍不住向下看了一眼，发现在极远处还有几支火把在燃烧，这高高在上的悬空感让我不由得颤抖起来。但我还是弯腰或不如说是蹲下身来，试着说服自己无视这高度和周身的一切。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让肌肉放松下来，不再因为恐惧而绷得紧紧的。结束时，我再旋至房间里，并走向水桶。有那么一会儿，我克制不住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站在了错误的水桶前。


“就是那个。”麻宝麻瓦的声音从地上的那堆垫子里冒了出来。想到她可能一直在观察，让我不由得心底一颤。但我努力不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若无其事地清洗自己，然后躺倒在另一堆垫子里。那些垫子太柔软了，我很快就把它们推开，并在木质的地板上沉沉睡去。相比之下，地板要舒服得多，尽管如果能垫点什么会好受得多。


在我睡着前，麻宝麻瓦睡意惺忪地问道：“如果你睡觉时不脱衣服，抛包时也不脱衣服，那么你做爱时脱衣服吗？”


我也睡意沉沉，却犹自做出回答：“如果你有必要知道这一点，我会告诉你的。”她的笑声让我意识到自己获得了一个朋友，而后我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一声轻响唤醒了我。这房间高居于空中，不但有东南西北，还有上下之分，以至于我无法分辨那声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但我觉得，那是音乐。


歌声，或者说人声，在遥远处响着，而后有另一个更近处的声音加入。歌词含糊不清，甚至可能根本毫无意义，但却令人心情愉悦，让我不由自主地听了进去。那声音中并无和声，至少我没有听出来，每个声音似乎都有其各自的位置，互不关联，又像是以各自的方式合二为一。像是有着某种互动，仿佛是音律自身在相互呼应，随着更多声音加入，那音色就变得更清楚动人了。


眼角有什么一闪，我转过身，发现麻宝麻瓦正在看着我。


“晨歌。”她低声道，“你喜欢吗？”


我点点头。她以点头回应，挥手示意我跟上，然后走向一面帘幕。她卷起帘幕，就这样赤身裸体地在平台一角站定。我抓住一侧的立柱，看向她注视着的方向。


那是东方。我猛然意识到，这是敬献给初升太阳的赞歌。就在这时，麻宝麻瓦张开嘴，加入到歌唱者的行列。她的声音高亢，不复昨日在房间里哼唱时那么轻柔。那声音在树木与枝叶间回旋不止，仿佛树木本身的轻吟回响在晨间的空气中。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其他声音都已沉寂，只剩下她的声音。然后，她发出一系列短而急促的音节，初听上去仿佛毫无韵律可言，却深深刻入我脑海，让我从此无法忘怀。太阳从地平线的某一点上升起，尽管因为树木的枝叶遮蔽，我无法看见它初升的样子，但却能从树梢间突然闪亮的嫩绿色光芒知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响起来了。汇聚在一处，就这么向朝阳飘去，而后，仿佛有信号响起般，所有声音都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背靠着立柱，并意识到在此之前，我一直像大多数穆勒人一样，认为黑人只适合当奴隶。可这音乐却是这世上任何地方都没有的，它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没有出使至此，我就学不到这一点，而后亦将带着这认知离开。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直至麻宝麻瓦关上帘幕。


“晨歌。”她笑道，“昨晚我非常愉快，所以今天着实该庆祝一下。”


她烹饪了早餐——某种鸟类的肉，还有切成薄片的某种水果。


我问了一下食物的来源。她说水果就是从纳库麦居住的大树上摘下来的：“对我们而言，就像你们的面包和土豆一样。”


那果实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我并不喜欢，却又不得不承认它可以下咽。


“你们怎么捉鸟的？”我问道，“用鹰吗？如果你们用箭的话，鸟儿不是会直接掉下去吗？”


她摇了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而后回答道：“我会让‘教师’带你去捕鸟网那里。”


“‘教师’？”我问道。


仿佛我的问题变成了召唤的铃声，过了没多久，他就站在了房间外面，轻声道：“从地面到空中。”


“还钻进了巢里呢，‘教师’。”麻宝麻瓦回答道。她走出房间，走进隔壁“教师”等候着的房间。我不大情愿地跟在她身后，跳过间隙进入那房间，然后连道别都来不及说，就跟着“教师”离开了麻宝麻瓦的房间。没说再见，是因为我没想好，一对相互还不熟悉的女人是否该相互道别，而在我决定说点什么之前，她就已消失在帘幕后面。


向上爬很令人畏惧，但我没想到，向下更恐怖。沿着绳梯向上攀爬时，你会首先伸手抓住上层的绳结，然后把自己拉到安全的地方。可向下时，你只能肚子紧贴绳梯，然后伸脚去够下一层的台阶，心中清楚，如果弄错了下脚的位置，就再没机会稳住自己。


我清楚，是否能达到出使纳库麦的目标，完全取决于自己是否能在这些大树间来去自如，所以我拒绝向心底的恐惧屈服。我对自己说，如果会掉下去，那就掉下去吧。就这么把恐惧抛到脑后，跟在“教师”后面，一路快步前进。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挑难走的路，所以这一次的路途简单了不少。我发现当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时，走在空中却更令人胆战心惊；加快速度后，反而没那么令人恐惧，走起来也容易了不少。如果走得足够轻快，那些绳梯便很稳固；缓步慢行时，反而每走一步都要摇晃一下。


走至一个凌空的平台后，我们眼前是一个正常人绝不敢往下看的深渊。“教师”抓住一根悬空的绳索上的绳结，轻松地荡了过去。我抓住他丢回来的绳索，同样轻快地荡了过去，还笑着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只是跳过了一条小溪。我开始觉得这一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便跟“教师”说起这变化。


“当然不难，真高兴你这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


当我们沿着一条向下的树枝小步慢跑时，我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我没能够着另一边的平台，那该怎么办？如果我弄错了发力的方式，或者力气不够大呢？”


他停了一下，才回答道：“我们会找个小男孩从绳索顶端滑下来，然后摇晃绳索，直到绳索末端触到某个平台为止。”


“绳索能支撑住两个人这样晃来晃去吗？”我问道。


“不，”他回答道，“所以我们得等一阵子。”


我试着不去想象自己无助地攀住绳索悬挂在半空中，然后一群纳库麦人不耐烦地在两侧的平台上看着我，等着我松手掉下去，好让这条空中大道恢复通行。


“别担心。”“教师”说道，“大多数的这类摆绳都系着一条拉索，如果它停在中间，我们可以用拉索把它拉回来。”


我只有信以为真，尽管从没在摆绳上看到这些所谓的拉索。我只能想象在纳库麦别的什么地方才有这种东西。


我们的第一站是外交事务办公室。


“我希望能觐见国王。”在解释了我是谁之后，我对那名官员这样说道。


“很好。”那名坐在房间角落靠近立柱的垫子上的纳库麦老人这样说道，“我为你感到高兴。”


然后就没了，至少他没想再说点什么。


“为什么你要为我感到高兴？”我问道。


“所有人都有愿望无从实现，这种不完满即是生命的大完满。”


我迷惑不解。如果这是在穆勒，如果我处在“教师”的位子上，带着一名使者去见下属的官员，而他又是这样回答，我会立刻下令把这名官员吊死。但“教师”只是站在那儿微笑。感谢帮助，伙计。我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询问，我是否找错了地方。


“什么地方？”


“获得觐见国王的许可。”


“你还真是不屈不挠啊。”他说道。


“当然。”我回答道，并决定如果这是游戏的话，我就照他们的规则玩下去。然后不管这是什么规则，我都要获得胜利。


于是这样的问答游戏就这样持续了一整个早上，直到最后，那名老人做了个鬼脸说道：“我饿了，像我这种又穷又没什么薪水的人，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往肚子里塞点嚼头。”


他的暗示很明显，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环：“我曾有幸获得别人送给我这样一枚东西作为礼物，但我受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而在我看来，一位像您这么忠于职守的人应该更配得上它。”


“我本人不能接受。”他回答道，“尽管我又穷薪水又低，但我的职责是以国王的名义喂饱那些比我更不幸的人。所以，我将接受你的礼物，并将它转赠给那些苦命人。”


然后他向我们告辞，并去另一个房间吃午饭。


“接下来干什么？”我问“教师”，“我们可以去了吗？还是在这里等着？还是我刚把一枚金环浪费在一次毫无意义的贿赂上了？”


“贿赂？”他问道，“什么贿赂？我们对贿赂的惩罚是死刑。”


我叹了口气。谁能告诉我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名官员回到了房间里，笑着说：“噢，我的朋友，亲爱的女士，我突然想起来，尽管我没法帮上你，但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帮上忙。他住在另一个地方，出售雕刻过的木质勺子。你去找这个‘做出来的勺子薄得能透光的制勺匠’吧。”


我们离开了。“教师”拍着我的肩膀道：“很不错，竟然只花了你一天的时间。”


我有点生气：“如果你知道我该去找这个做勺子的，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带我过去？”


“因为，”他说道，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制勺匠不会跟任何人讨论觐见国王的事，除非是由那位赚取外国货币的官员引荐的人。”


那天，“做出来的勺子薄得能透光的制勺匠”没空见我，但却要我第二天再来找他，于是我只能跟着“教师”回到这树之迷宫中。他指给我看一张正在树木间织就的捕鸟网，大概再过一个月它就会织好并摆放到位。尽管卷起来时，看上去很厚重；但展开时，你几乎就看不见它了。他指给我看网间的洞隙只够一只鸟把头伸过去，而且除非这鸟儿能完全顺原路把头钻出来，否则绝无可能逃脱。而大多数鸟儿只会在挣扎的过程中扭断脖子，或者被勒死。


“到晚上时，我们就会收起网并分发食物。”


“分发食物？”我问道。


接下去，“教师”讲了一番长篇大论，说什么在纳库麦，所有东西属于所有人，没有人花钱，也没有人接受钱。


但我却迅速理解到，每个人都收到了自己的那份报酬。例如，我可以去找制勺匠，问他要一个勺子，他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并允诺在一星期内给我。但那个星期结束时，他会忘记答应过这回事，或者说有别的工作要做，以至于无法做我要的勺子，直至我给他帮个忙，给他点同等价值的什么东西——当然，完全是出于我心底的善意。


而麻宝麻瓦赖以谋生的工作，就是她会时不时地站在房间一角，吟唱晨歌、晚歌、鸟之歌或者其他什么歌。这就够了，她永无饥饿之虞，还不时得到额外的食物或财产可以转赠给他人。


而穷人就是那些无法给他人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的人——那些愚蠢者，天资差的人，懒鬼。他们备受折磨，尽管会获得些许食物，但被人认为是毫无价值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


我在纳库麦待了差不多两个星期，时间久到我几乎觉得这样的生活是正常的，才终于见到某个手握实权的人。他是“喂养所有穷人的官员”。在走进房间时，“教师”甚至还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但这次会面毫无意义。我们讨论了些纳库麦的社会道德之类毫无意义的东西，我回答了几个关于我家乡的问题。此前已有不少纳库麦人问了很多类似的问题，我总结出一整套有关伯德的说辞，因此应付得还算轻松自如。在这场空洞无物的谈话之后，他邀请我参加几天后的一次晚宴：“当我点起两支火把时就来吧。”他说道。而我只能悻悻地离开。


当“教师”笑着对我说，我终于爬到了这条由政府官员组成的绳梯顶端时，我越发觉得不快。


“你能给他什么呢？”“教师”问道。我没有指出他终于承认了我在一路贿赂纳库麦官员，而只是向他微笑，并展示了一枚贵重的钢环。


他只是微笑着，拉开长袍，向我展示挂在他脖子上的一条沉重的钢制项链。看到这么多钢铁被用于装饰一个人的脖颈，而不是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让我惊讶得打了个冷战。


“钢铁？”


他解释道：“我们的钢铁很充裕。钢铁或许能对制勺匠或者捕鸟人起作用，但对‘喂养所有穷人的官员’却是毫无意义的。”


“那他想得到什么礼物呢？”


“谁知道呢。”“教师”回答道，“从没听说他因为收到了什么而心花怒放过。但你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女士。你终于见到他了，这比绝大多数使节都了不起。”


“是啊，真值得自豪。”我应道。


我向“教师”坚持，说自己知道回去的路，他不用再给我指路了。最后，他耸了耸肩，让我自己走了。我在附近快速转了转，并欣喜地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于在树梢上行走。我甚至还花了点时间沿着某些未标记的树枝攀爬了一下，你别说，还挺有意思的。尽管我还是尽量避免向下看，但征服一个挺翘的树梢还挺有成就感的。直到傍晚时分，我才回到麻宝麻瓦的房间。


“欢迎回巢。”她笑道，并立刻端上了晚餐，“我听说你见到了‘喂养所有穷人的官员’。”


“哪天你得让我来烹饪晚餐，让你尝尝我们伯德的口味。”我说道。她笑了起来，我便问她：“你为什么接纳我，麻宝麻瓦？如果你的目的不是让我觐见国王的话？”


“国王？”她笑着问道，“目的？没人有任何目的。他们只是问谁愿意接纳你同住。而我恰好有食物可供分享，我就提供出来。他们就把你带来了。”


我有点生气，尽管我在吃着她提供的食物：“如果不允许使者觐见你们的国王，纳库麦人要怎么跟这个世界打交道？”


她伸出手，轻轻拍打着我还未长出胡须的面颊:“我们并没有拒绝你，兰珂。”她笑道，“别那么急躁，我们纳库麦人有自己的行事方式。”


我退后一步，从她手中挣开，并决定是时候让她看看我发怒的样子了：“你们都说什么禁止贿赂，可过去的十多次会谈我都靠贿赂开路。你们都说什么彼此分享一切，没人需要买或卖，可我却见到你们像街边的小贩一样以物易物。你说什么还未拒绝我，可我只见到各种敷衍塞责。”


我站起身，愤怒地从她身旁走开。


有那么一阵子，她什么都没说，而我又不能转身再继续说下去，不然就在交谈中落了下风，或至少减损了刚才表露出的愤怒。于是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直至她开始用一种小女孩的声音唱起歌来，而在此前的歌唱中，她从未用过这种声音：

<blockquote>
强盗鸟飞寻果莓，


抓到蜜蜂若何为？


我知如何吃与睡，


却拿蜜蜂欲何为？

</blockquote>

“追着蜜蜂到处飞，”我背对着她回答道，“自有蜂蜜落入嘴。”


然后我转过身道：“但蜜蜂在哪里呢？麻宝麻瓦，我该追着谁跑呢？蜂蜜又在哪里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出房间。但并不是朝着通往树枝的前厅，而是进入后侧一间不允许我进入的房间，因为这一次她没有出言阻止，我就跟着她走进了房间。


在一条宽不及一尺的枝条上，跑了一段后，我走进一间挂着亮色帘幕、满是木盒的房间里。她打开一个盒子，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这里。”她说道，并把找到的东西递给我，那是一本书，“看这个。”


那一夜我就在看那本书。那是纳库麦的历史，可能是我读过的最奇怪的历史。它并不长，里面没有关于战争的故事，也没有关于侵略与征服的故事。里面只列出了歌者和他们的生活故事，关于刻木者和舞树者，关于教师和建屋者。实际上，它记录了许多名字和它们的含义。刻木者如何教导树木长出带色的木头并因而得名，还有寻找者如何看见冰海又用桶子提回并因而得名。我看着这些短小的故事，并逐渐理解纳库麦人。尽管看不起那些无能贡献自身的人，但这个和平的民族却真诚地相信平等，与大树和飞鸟一体共生，乃至不分彼此。


我借着蜡烛的光芒看着书，却发现这说不通。这样的一个民族能找出什么交易馆愿意开价的东西？它们又为什么会离开大树，前往地面并走向战争？用他们得来的钢铁去征服德鲁和埃里森，甚至继续对周边的其他国家虎视眈眈？


思考着这些东西，让我意识到更多不对劲儿的地方。这里可是纳库麦的首都，可看起来似乎没人知道，甚至没人关心他们刚取得的胜利。树木间也没有来自埃里森或者德鲁的奴隶小心翼翼地上下穿行。看不到来自被征服地区的贡金和赋税让所有人一夜暴富的迹象，甚至没人因此而自豪，尽管当我提起时，他们并不否认已取得的胜利。


“你还在读吗？”麻宝麻瓦在黑暗中轻声道。


“不，”我说道，“我在思考。”


“啊，思考什么？”


“在思考你们这个国家的奇怪之处，麻宝。”


“我却觉得它正合适。”她似乎被我逗乐了，语气里透出笑意。


“你们征服了一整个王国，你们征服的土地比别的大多数王国还要大。但你们却不是一个军事化的国家，甚至并不崇尚暴力。”


她轻笑道：“不崇尚暴力，确实如此。不像你这么暴力。‘教师’跟我说，你在埃里森的乡间道路上，杀死了两个想要强奸你的男人。”


我大吃一惊。他们竟然追查到了我的行踪，这让我不安起来。他们查到什么了？我应该说自己是从斯坦利来的，那儿对纳库麦而言就仿佛天涯海角般遥远。但只有伯德是女人掌权的地方。然后我意识到纳库麦人想要越过罗伯斯或琼斯前往伯德进行调查，不比我从麻宝麻瓦的房子里跳出去，落到地上逃跑要容易多少。


“是的。”我承认道，“在伯德，女人都受过训练，知道如何杀人于无形，不然男人很快就会爬到我们头上。麻宝，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纳库麦人要发动战争？”


这下轮到她沉默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只是简单答道：“我不知道。没人要我参与战争，我也不会参与战争。”


“那他们是从哪里征募到士兵的呢？”


“自然是从那些穷人中。他们无法提供别人想要的东西，但加入到战争中，他们就能献出自己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他们的生命和他们的力量。相比于创造，战争是多么简单啊,哪怕是个蠢货都能成为战士。”


我想起曾见过的那些纳库麦战士，昂首挺胸，丝毫不惧战斗，手持铁制武器，肆意蹂躏那些软弱怕事的埃里森人。是的，那些最卑贱的纳库麦人，他们一直被所有人看不起，终于有机会骑在别人头上，当然会紧抓住这个机会不放了。


“但这并不是你想知道的。”麻宝麻瓦说道。


“嗯？”


“你是为了别的事情来的。”


“什么？”我问道，但心底却在颤抖不已，就像小孩子在捉迷藏的游戏里就要被找到时那样。


“你是来搞清我们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铁的。”


这就是对我的审判了。如果我说是，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尖叫的声音响彻夜空，一千个声音随之应和，我被人从这平台上丢下去，并从夜空中直坠地面。但如果我不承认，会不会失去这个仅有的，找出真相的机会？如果麻宝麻瓦真的如我猜测的那样，在密谋着什么，或许她愿意告诉我事实？但如果她是为国王工作的，或者深爱着国王，她也可能正在把我推向陷阱。


要模棱两可。父亲经常这样教导我。


“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从哪里弄来铁的。”我故作轻松道，“从你们的交易馆那儿，从那些观察者手中，和所有人一样。”


她笑了起来：“聪明，我的女孩。但你有一枚钢环，你还认为它具有极高的价值。这说明你的国家也在换取钢铁，只是数量非常少，所以你很想弄明白我们向交易馆出售什么。”


她知道我在这两周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吗？


“我可没向任何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她又笑了起来：“当然没有，所以你还待在这儿。”


“当然，我对很多事都感到好奇，但我是来觐见国王的。”


“国王、国王、国王，看，你就像其他人一样，追逐着谎言、假象和幻梦到处跑。钢铁，你想知道我们怎么换取钢铁的。为什么？这样你就能阻止我们，或者你们就可以自己跟交易馆交易，至少能得到和我们一样多的钢铁。”


“都不是，麻宝麻瓦。或许我们不该谈论这些东西。”我说道，但我却知道她会继续的，她要继续的。


“但这就是最疯狂的地方。”她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小女孩才有的调皮劲儿，“他们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每天由我或‘教师’陪伴你左右，从早到晚地绑住了你。这就让你完全无法阻止我们，或者复制我们的办法。”


“既然我无能为力，那你还担心什么？”


她像个孩子那样“咯咯”笑了起来并说道：“以防万一，以防万一，兰珂女士。”她突然站起身，走出房间，返回那个装着书和杂物的房间，她在找别的什么东西。我在她身后，恰好来得及接住她丢给我的一件黑色长袍。


“我会离开房间，让你换上衣服。”她说道。


我回到睡房时，她正不耐烦地等在那里，上下走动着，轻轻地哼着歌。我走进来时，她快步走向我，手摸上我的脸颊，那上面沾着点什么黏稠而温暖的东西，她“咯咯”笑着，看着我并轻声道：“现在你变成黑人了。”


她把手上的东西抹到我的手和手腕上，然后是脚和脚踝。在抹脚时，她的一只手向上摸到了我的膝盖以上，让我不由得猛地后退了一步，害怕她在开玩笑时，发现了那个开不得玩笑的真相。


“小心。”她叫道。我看了看身后，才意识到我正站在平台的边缘，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于是连忙向前两步。


“抱歉。”她说道，“只是开个玩笑，下不为例。”


“你在干什么？”我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可以在晚上到处走。”她说道，在我身前转了个身。刚才她已褪去衣衫准备睡觉，所以现在仍赤身裸体：“没人能从远处看见我。可你呢？白得像朵百合花，发色又这么浅，兰珂女士，隔着六棵树他们就都能看见你。”她拿过一个黑色的柔软小帽套在我头上，牵着我的手，领我走到房子边缘。


“我来带路。”她说道，“如果你喜欢即将看到的东西，将来别忘了还我这个人情。”


“好的。”我说道，“什么人情？”


“没你想的那么麻烦。”她说道，“没什么麻烦的。”然后她走入黑暗中，而我紧随其后。


这是我第一次于晚上行走在树木间，突然，那些恐惧感又回来了。哪怕在宽宽的树枝上，我也不敢再奔跑。如果我只是稍微偏离了方向呢？我又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从摆绳上跳下去？我怎么知道该把脚放在什么地方呢？


但麻宝麻瓦是一个好向导。难走的地方，她还会牵起我的手：“不要去看，”她轻声道，“尽管跟着我。”


她说得对。眼前的光只是星光和“异议之月”发出的暗淡光芒，透过重重叶片照下来，反而扰乱视线。而且越往下走，路上就越黑。


幸好树枝没有摇摆，让我心下稍安。


然后我们抵达了目的地，她让我停下来，问我：“如何？”


“什么如何？”我反问道。


“你能闻到吗？”


我没注意周围的空气。于是慢慢吸气，并张开嘴，试着用鼻子和舌头去品味周围的空气，那味道美妙极了。


那味道简直无与伦比。


它闻起来像一个美梦，让人觉得仿佛正在做爱，怀里是自己一直渴望却从不敢奢求拥有的女人；


它闻起来像酣战之后，心中满是在枪林箭雨中偷生的庆幸，又带着嗜血屠杀后的心满意足；


它就像在海上长途航行之后闻到的陆地的味道。你看见麦浪轻轻摇摆，仿佛一片海洋，可以在这海中航行而不用乘船，可以沉浸在这海中而不会溺毙。我转向麻宝麻瓦，并知道自己因为震惊而双眼圆睁，因为她笑了起来。


“纳库麦的空气。”她说道。


“这是什么？”我问她。


“很多东西混合在一起。”她说道，“这是从下面一个有毒沼泽中升起的毒气，混合了树叶的香味，古木的清香，大雨过后残留的些许水汽，刚消逝的太阳留下的暖气。这很重要吗？”


“这就是你们卖的东西？”


“当然。”她回答道，“不然我带你来干什么？白天时这气味会更浓烈，我们就是在那时采集这种气味并装进瓶子的。”


“气味。”我说道，这听起来很有趣，“沼泽生成的气味，难道观察者不会自己合成吗？”


“目前还没有。”她说道，“至少他们现在还在持续购买。很有趣，兰珂女士，人类能以超光速在群星间旅行，而我们却弄不清这种气味是从何而来的。”


“我们当然知道。”我说道。


“我们知道不同的东西闻起来是怎样的。”她回答道，“但我们不知道它们是如何混合在一起，并作用于我们的嗅觉神经的。”


对此，自然无从争论。因为我甚至不知道嗅觉神经到底在脑袋里的什么地方。


她说的另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兴趣，就是刚才她提到的超光速旅行。“任何受过教育的小孩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说道，“我们的先祖是在飞船里冷冻并飞行了一百年才抵达‘背叛星’的。”


“那时的人类还在爬行。”她说道，“你觉得在那之后，他们的科技就再无寸进，只是因为我们的祖先离开了？被孤立了三千年，我们错过了多少人类的伟大跃进啊！”


“可是，超越光速？”我说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呢？”


她摇了摇头，暗淡星光在她脸上一闪而逝：“我不过随口说说，闲聊罢了。我们回去吧。”


我们沿路返回，然后，在一段绳梯上爬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有人在绳梯上。”


麻宝麻瓦身形猛然凝滞，我也立刻停了下来。然后我感到绳子轻轻摇晃，她的脚向下移动到了贴近我的脸的位置。我猜想我们需要往下走，但在我行动前，她已用双脚缠住我的胳膊，阻止我进一步行动。于是我在那里等着，直至她顺着绳梯的另一面下降到和我差不多的高度，脚踩在下面的梯阶上，嘴凑在我耳边。


“第一个平台，洗洗脸，去拜访‘喂养所有穷人的官员’，门前两个火把。”她声音非常小，三英尺外几乎就听不见了。


于是我们继续爬，直至抵达第一个平台。幸好那里有一桶水，这可并不常见。我尽可能静静地洗了下脸。麻宝麻瓦不停地在绳梯上下攀爬，这样任何观察着绳梯晃动的人都不会知道我们已经停了下来。


我尽可能洗净了脸、手和脚，然后跟在她身后爬上绳梯。


“不。”她轻声道，于是我们爬上平台，她要我脱下长袍给她。


“我办不到。”


“你下面穿了衣服，对吗？”她问道。


我点点头。


“可我不能被人看到赤身裸体地在外面爬来爬去。”


但我仍然拒绝了她。于是最后，她说道：“那就把你的内衣给我。”我同意了，于是把手伸进袍子里，脱下衬裤和胸衣。她屁股很大，衬裤有点太小，但她还是挣扎着穿上了，胸衣则大小正合适。意识到自己的体态已如此丰盈诱人，我不禁感到悲哀。


更糟的是，当我解开并脱下胸衣时，它在我肩膀上的什么地方挂了一下。那里不该有什么能挂住衣物的东西。这意味着我肩膀上长出点什么东西来了。


一只手臂？那我只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了。我必须赶快把这只手臂割掉。而且它长出来的位置不好，我很难自己动手。但我又不能去找一个纳库麦医生，找他帮我割掉这只手臂。我甚至连纳库麦有没有合格的外科医生都不知道。


可我并没有为此惊慌失措，因为我不用再待一个星期了，甚至不用再多待一天了。我已经得到了想要寻找的东西，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我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一场戏，装作因他们拒绝我觐见国王，愤而放弃使命。然后我可以回去见父亲，告诉他纳库麦到底是在卖什么给交易馆。


美味的空气？


我都要笑了。就在我们沿着绳梯往上爬时，我几乎忍不住笑出来。这让我意识到从下方沼泽中升起，混进纳库麦林间空气里的这种气味有多危险。我一向都以强大的自控力而自豪，而今晚我的身体反应却有点不受控制。


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士兵们正在守卫着的平台上。


“站住。”战士厉声喝道，然后有人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上平台。不幸的是，我没想过被人这么对待。毫无反抗地就被人紧抓着举到了空中，悬在了深渊上。


“小心，”麻宝麻瓦说道，“小心，她来自地上。她会掉下去的。”


“你们是谁？”


“麻宝麻瓦和从地上来的伯德使者兰珂女士。”


士兵嘟哝了一声，我被拉了回去。下身被拉回平台后，我笨拙地踩上木头，爬上平台，然后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你们在干什么？干吗要在这样的晚上到处乱转？”那声音坚持道，我决定让麻宝麻瓦回答这个问题。她解释说正带我来见“喂养所有穷人的官员”。


“没人在外面点起火把。”那声音说道。


“他会的。”


“现在吗？”


“两支火把。”她坚持道，“他在等客人来。”


士兵们低声交谈了一下，我们就在那里等着，一个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一个或者两个士兵陪着我们，另一个则跑去确认。很快，他就跑回来并说道：“两支火把。”


“好吧。”那声音说道，“你们可以离开了。但下一次，麻宝麻瓦，记得带上火把。你受信任，但这信任不是无限的。”


麻宝麻瓦喃喃地说着谢谢什么的，我也表示了一下感谢。然后我们又继续上路了。


当远处两支火把的光芒隐约可见时，麻宝麻瓦跟我道别。


“什么？”我惊讶地提高了嗓音。


“小声点。”她坚持道，“不能让那官员知道是我带你来的。”


“可我要怎么到那儿去呢？”


“你看不见路吗？”


我看不见。于是她又带我靠近了点，直到火把的光芒隐约照亮了剩下的路。令我高兴的是，这根通向那名官员的房子的枝干很粗。即使是晚上，我也可以沿路前行。而麻宝麻瓦则顺势退入黑暗中。


我走至门前，轻声道：“从地面到空中。”


“钻进了鸟巢。进来吧。”一个柔和的声音道。我掀开帘幕走进去。那名官员正坐在那里，穿着红色的袍子，两支蜡烛光芒摇曳，让他看上去显得庄重而威严。


“你终于来了。”官员说道。


“是的。”我说道，然后补充道，“我还不习惯晚上在这里的树上走来走去。”


“小声点。”他说道，“这帘幕并不隔音，在这样的晚上，声音会传出很远。”


我们低声谈了很久，他问了我一些问题，关于我为什么想觐见国王，以及我的目的是什么。我能说什么呢？说我用不着见那老小子了，长官，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我把编好的说辞拿出来再重复了一遍，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并说道：“兰珂女士，我被告知，如果你能通过我的征询，我就不应再阻止你觐见国王。”


如果是昨天得到这个消息，我还会感到高兴。但今天——今天我只想带着我新长出来的手臂赶快离开纳库麦。


“非常感谢，长官。”


“当然，你不能直接从我这儿去他那儿。一名向导会来带你去见那位向我发出指令的高层人士。然后，那位高层人士将会带你去见更高层的人。”


“去见国王？”


“我不知道那位高层人士到底是谁。”这名官员说道，他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我不由得猜想他们到底是怎么让这套政治体系运转起来的。


但这名官员打了个响指后，一个男孩就钻了进来，带我走上另一条路。我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这一次必须用绳索荡到另一面。但男孩在道路的另一端点了支火把，于是我跟着他荡了过去，尽管着陆有点失败，让我扭伤了脚踝，但伤势并不严重，我又恢复得快，几分钟后疼痛就已消失。


男孩把我带到一栋没有火把的屋子前，让我什么都别说，然后自己离开了。我就在屋子前等着，直到最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进来。”于是我就进去了。


屋子里没有光，伸手不见五指。那个声音就在黑暗中问我问题，我就如之前般回答了问题。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坐在对面提问的到底是谁，甚至不知道提问的人是不是在屋子里。半小时后，那声音终于说道：“接下来我会离开这里。”


“那我呢？”我目瞪口呆地问道。


“你留在这里。会有别人过来的。”


“国王？”


“国王之下的那一位。”他说道，然后掀开我进门时经过的帘幕离开了。


接着我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有人走进来，紧靠着我坐下，轻声笑了起来。


“麻宝麻瓦。”我惊讶地喊道。


“兰珂女士。”她低声回应道。


“可他们跟我说……”


“说你会跟国王之下的那一位见面。”


“就是你？”


她又笑了。


“你是国王的情妇？”


“从某种意义而言，是的。”她说道，“如果真有这么一位国王的话。”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这其中蕴含的意味。


“没有国王？”


“没有国王。”她说道，“或者说国王不止一个。他们并肩而立，统治这国家。我代表他们，而且我也很适合站出来代表他们，至少比大多数人更合适。”


“那我为什么还要经历这一连串的考察？为什么我还必须一路贿赂，直到见到你？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别急，”她说道，“小声点，夜晚会偷听人们的谈话。是的，兰珂，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但我必须弄清是否能信任你，必须确认你不是一个间谍。”


“但你自己带我去看了那个地方，而且你还让我闻到了那味道。”


“但我也让你相信，你无法阻止我们，或者复制我们出售的东西。在靠近地面的地方，那气味反而恶臭难闻，而你的人民又不会爬到这么高的树上。你很清楚这一点。”


我同意道：“但为什么你要告诉我呢？这根本毫无意义。”


“并非毫无意义。”她说道，“这气味还有别的作用，所以我希望你呼吸那空气。”


然后，她拉下了我头上的帽子，继而轻轻拉开我长袍上的一个锁扣：“记得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她说道，然后，我突然发觉自己被逼到了意想不到的危险中了。


她吐在我脸上的气息灼热如火，双手上下抚摩着我裸露在外的脖颈。就在那一刻，我想到了把自己从这境况中解救出来的办法，或至少能多少推迟一下。那种美妙的气味或许能让一个纳库麦人放下道德禁忌拥抱快感。而我更完全无法抗拒这么一个掉到眼前的诱惑。幸好我求生的本能非常强大，且未被这气味麻痹。如果放任事态发展，我身体上的奇异之处必然被识破。麻宝麻瓦可能想着要把一个来自异邦的美丽女性骗上床，可如果最后发现躺在床上的是个男人，想来不会还这么放得开。


麻宝麻瓦把她冰冷的手伸进了我的长袍中：“让我来帮你。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假扮成男人。”


她轻声哼起一支奇怪的歌谣，几乎是瞬息之间，抚摩着我胸部的手变得粗糙而有力，甚至亲吻着我面颊的双唇边也多出了胡须。仿佛她的躯体就因为这一首歌而改变了。这是怎么发生的呢？我担心如果她继续这么唱下去，或许那歌声会让人陷入更深的幻觉，乃至就此昏睡过去。


“我不能。”我抽身后退，“如果你这么做了，我就得在事后自杀。”


“你在开玩笑。”她答道。


“我还没有净身。”我装出一副无助的样子急切道。


“无稽之谈。”她说。


“即便我不自杀，我的人民也会杀了我。”我说道，“他们真的会的，如果我不先净身的话。”


“他们怎么会知道呢？”


“你觉得我会对自己的人民说谎？”我希望她能把我声音里的颤抖和沙哑，误以为是因为被冒犯而愤怒，而察觉不到我心底的恐惧。


或许这办法生效了，她停下手，或者说暂时停了下来，问道：“你说的净身，到底是什么？”


我编出一整套宗教仪式，一半是摘自瑞恩人的宗教习惯，另一半则是临时生造出来以求她暂时让我一人独处。她相信了我，于是我再次走进黑暗中。一个人回到麻宝麻瓦的房间，那个装满了各种箱子和盒子的房间，并告诉她我要在这里冥想。


我在那儿待了一整个早上、下午和晚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麻宝麻瓦就在隔壁，我们俩分享了两个星期的那个房间。她哼着一首性感的歌谣，那声音让我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欲。


我考虑要不要干脆把自己阉割了，但又不知道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重生，更何况痊愈后的伤口应该不会被错认为是女性的下体。


当然，我还想过逃跑。但我很清楚，唯一的逃跑路径就在隔壁的房间，而麻宝麻瓦正等在那里。我不由得再次轻声诅咒，自己到底是作了什么孽，才会被囚禁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还被一个“蕾丝边”的饥渴女人虎视眈眈地守在一旁，更有几百英尺的高度和无情的重力为虎作伥似的将我囚禁于此。


最后，我意识到逃跑是唯一的希望。不是像个女人那样委身于人，而是像个男人一样打破困境。明天晚上，如果我把自己涂成黑色，或许就可以骗过守卫。如果没骗过守卫，也很简单，我只要松开手掉下去就行了。至少，我是穆勒人的秘密就不会暴露了。


怎么绕过麻宝麻瓦？简单。杀了她。


我能做到吗？没那么简单。我喜欢她。尽管她不顾外交礼仪想把我弄上床，但她并没有真的伤害我。而且她和周围的人关系紧密，如果她死亡或失踪，人们会立刻发现的。


所以我不能杀她。在她的后脑勺敲上一记，打断一两根骨头，或者哪怕只是把她绑起来塞住嘴，就能给我留出充足的时间了。但说实话，我并不清楚该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把一个普通人敲昏迷，而又不至于杀了她；折断多少根骨头才能让她无力挣扎，而又不至于留下残疾。在穆勒，你可不用担心这种问题。而对异国人，我们从不考虑手下留情，直接取他性命就好了。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得尽量不要杀了她。


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隐藏身份。涂黑皮肤什么的可以在我解决了麻宝之后再来，但在那之前，提前做点准备总是有益无害。


我打开房间里的箱子静静翻找，希望能找把刀子割掉胸部。当然，它们还会再长出来，但至少今晚不会。伤口会平复，而双乳还来不及长出。这会让我看起来像个男人。我痛苦地意识到，就眼下而言，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我没找到刀子，相反倒是又找到了几本书，并在好奇心的驱动下花了半小时翻看了一下。


书里记载了背叛星的历史。当然，我曾读过穆勒一族记载的历史，但这本书里的记载却更完整，更真实，更符合逻辑，让我立刻意识到此前的自己完全被虚假的记载所蒙蔽。


纳库麦的历史书中记载了各大家族的过去，而穆勒的历史则对此只字不提。在我们的祖先曾居住过的那颗行星上，一些高级知识分子们联合起来，试图建立起一个新的政权。然后，他们失败了，连带他们的家族一起，被杀鸡儆猴般流放至这颗没有硬金属的星球。这些家族被流放的原因，让我哑然失笑。应该由谁来统治大众？这问题的答案永远都是“我”。不论这个“我”是谁，他都必然窃取权位，凌驾于众人之上。


但纳库麦的历史中记载了所有的名字，我在其中找到了穆勒的名字。韩·穆勒，一名专长于人体超常再生研究的基因工程学家。我还找到了其他的家族名号，而最有趣的，则是纳库麦的名字。纳嘎勾·纳库麦，从名字看他像是来自非洲，但更可能是伪装以显示叛逆的。他以研究理论物理、揭示宇宙的结构而著称。据说他能让人们以全新的方式认识并理解宇宙，进而能做前人所不能之事。


于是，一切都清楚了。在获得这条线索前，我所观察到的一切似乎毫无意义，而眼下，我在纳库麦首都所见所闻的一切都严丝合缝地拼到了一起。


沼泽上喷涌的气味无关紧要，不过是麻宝麻瓦拿来把那个“苗条、美貌的伯德女人”骗上床的诱饵，但别的事情是真的。例如，没有国王。在这一点上，麻宝麻瓦并没有撒谎。这个国家由一群人共同统治。但他们并不是政治家，而是和这个国家的创建者纳嘎勾·纳库麦专业相同：理论物理学家或天体物理学家。他们揭示宇宙的奥秘，研究宇宙运作的原理，例如观星、真知和教群星起舞，他们通过麻宝麻瓦与管理整个纳库麦王国的文官体系联系。他们又通过谁与军队、守卫沟通？这无关紧要。为什么普通的纳库麦人相信有一个国王？或许曾经真有这么个国王，甚至可能现在还有这么个国王坐在大树间的某个角落。但有或没有，都无关紧要。因为说到底，那不过是个象征而已。


真正重要的是纳库麦人在向交易馆出售什么：他们在出售理论物理，他们在出售宇宙运作的原理，他们在销售超光速旅行的方法。麻宝麻瓦曾不经意地透露出这个真相，又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对那些观察者而言，纳库麦人出售的这些东西，当然要比从完生体身上割下来的手脚、心脏和头颅贵重得多。


每个家族和交易馆交易的东西，其实都是源自他们先祖最擅长的那个专业。穆勒家族是人体基因研究，纳库麦是物理学。当我想起伯德时，禁不住笑了。伯德家族的先祖是一个交际花，似乎并无一技之长，却很擅长说服他人服从她的意愿。母权制也是源于这一传统。尽管她们的这个本事看起来并不能换到什么钢铁，但她仍然把这一技能传了下来。


我合上书。现在，我更要赶快离开了。因为这些历史信息，很可能成为家族战胜纳库麦的关键。我训练出的部队肯定能在这些大树上作战。如果能在这场战争中取胜，我们甚至有机会抓获一些物理学家；或者至少控制住纳库麦的交易馆，让他们无法通过交易获得钢铁。毕竟，底层的纳库麦人并没有获得足够作战用的装备，而所有的穆勒人从生下来就开始接受使用刀、弓和矛的训练。因此，我们能取得战斗的胜利。


我们必须获胜。因为纳库麦人获得钢铁的速度更快了。如果他们拥有了足够的钢铁，就可能发展出相应的技术，建造出星舰飞离地面。飞船将以超光速跨越宇宙，乘客无须冷冻度过漫漫旅程。他们将飞离“背叛星”，而穆勒人只能望着他们离去时的尾焰。然后，纳库麦人返回共和国，解决了和那些人的矛盾之后，将会满载着钢铁返回。那时将没有人能对抗他们了。他们将统治“背叛星”全境。


我必须阻止他们。


我放下书，继续寻找刀子。但还没等我找到，五名纳库麦士兵就掀开帘幕走进了房间。


“我们的间谍从伯德回来了。”其中一个士兵说道。


我杀掉了两个，剩下的大多丢了只胳膊什么的。他们无法制服我，只好狠狠敲击我的头部。普通人定然一命归西，而我则只是晕厥了几个小时。

Chapter 4 兰尼克和兰珂


我在一座高台上醒来。那高台很小，只能勉强让我的上半身躺平，两腿则悬在空中。我睁不开眼睛，只隐隐觉得还穿着衣服。他们一定把我上下搜了个遍，寻找有没有什么贴身的武器。但我心里仍存侥幸，希望他们不愿对女士过于无礼，所以还未发现我身体的秘密，还未发现穆勒一族的秘密。


两名纳库麦的士兵就站在近旁。看见我醒来，他们便沿着枝条迅速走向我。我们一定置身于高处，周围都是浓密的大片树叶。我甚至可以看见叶片间隙中的天空。而身下的枝条如此细弱，以至于士兵走在上面，我都能感到置身的平台正不停上下摇晃。


他们在高台所处的枝条上站定，举起手中的钩爪，扣住从更高的树枝上悬下来的两条绳子。绳子末端是我见过设计最巧妙的镣铐。在穆勒时，我们用的是笨拙而容易腐坏的木制镣铐。而纳库麦的镣铐则是以绳索固定的玻璃制品。那是两块半圆柱形的毛玻璃，略微打开，便毫无阻碍地套上了我的手腕。玻璃外侧有一条条沟槽，用绳索捆紧后，两块毛玻璃就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牢牢地锁住了我的胳膊。扣上玻璃外侧的搭扣后，它们就像是长在我身上一样了。


那两名士兵套好镣铐，又相互看了一眼，一个抓起镣铐向下朝我的手肘猛拉，另一个则抓住我的另一只手向上猛拉。猛然迸发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尖叫起来，狠狠地瞪住他们，而他们只是给了我个冰冷的笑容，就掉头离开了。


右侧的镣铐锁住了我的前臂，左侧的则卡住了我的左手掌心。镣铐内侧粗糙而尖利，我手臂和掌心的血管都被划破了，滴滴答答地流出血来。想要解开这镣铐其实很简单，只要割下半只手就行了。但如果这样做的话，丢了大拇指只会让向下攀爬的逃亡计划更加难上加难。


更巧妙的是，这镣铐完全悬空，又相距甚远，我没法挥臂互撞，或者把它们撞在边上的什么硬物上。甚至不能拿我的头去把它们撞碎。更麻烦的是，这些镣铐是拴在很有弹性的细嫩枝条上。当我用劲挣扎把枝条拉下来时，它们就会绷紧然后弹回去，让我双臂上的伤口拉得更深。就算不去拉扯，只要我想躺下或跪下，树枝都会绷紧，让镣铐的粗糙内面刺得更深一点。


他们不会让我逃跑，也不想让我待得舒服。我也曾当过几次阶下囚，可受到这样凄惨的待遇还是第一次。


我向周围看了看，天色将晚，西侧的叶子微微发亮。叶片间隙，可以看到些许残光在西北方滚滚而来的浓云下闪耀。我一定已经晕了好几个小时了。


我所在的高台位于一根细幼的枝条上，这根枝条与其他许多枝条相连或相接，形成一个相互交缠的复杂网络。我稍有动作，其他枝条上的守卫就会感到震动并四下张望。


附近还有其他几座类似的平台，但却空无一人。或许远处也有人像我一样被镣铐锁在平台上，但树叶遮掩让我看不清楚。


下雨了，我很快被雨水淋了个透湿。这里没有层层树叶遮盖，挡不住雨水。大颗大颗的雨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身上。更糟的是，狂风随雨而来，摇晃着枝条，让我回想起第一次踏上绳桥时的感受，那种凌空摇荡带来的眩晕感比晕船的感觉更糟。透过雨幕，我可以看见那两名守卫正在两个小小的雨篷下瑟缩成一团，无暇他顾。


于是，我立刻有了个计划，但那也只能让我从这个小小的监狱中逃出去。我还想不出如何才能安全抵达地面，更别提穿越森林逃出去了，毕竟我连森林的边缘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但现在去想这些也没有意义。


“兰珂女士。”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麻宝麻瓦沿着枝条组成的网络缓步前来，那两名士兵见她过来，立刻站起来向她行礼。


“麻宝麻瓦。”我说道，“我改变主意了，愿意和你在一起了。”


她咬紧了嘴唇：“我们通过线人获得了完整的情报。那是一对来自埃里森的佣兵，贪婪而反复无常。他们以为，提供那些许可怜的情报就能让我们无休止地满足他们的条件。我希望你不要有这样的错觉，更不要再不小心弄错自己的真实身份了，我们从不讨价还价。更何况你连命都被我抓在手里。”


我笑了，但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并不开心。


“兰珂女士，你并非来自伯德。不仅如此，你告诉我们的那些荒谬习俗与事实相去甚远，这证明你甚至从未去过伯德。从你的口音判断，你来自‘背叛河平原’。从你使用的金环和钢环来看，你来自某个已开始使用货币的家族。既然你不可能从我们这里获得钢铁，那就一定是从某个能和交易馆交易的家族那里得来的。说吧，你来自哪个家族？”


我笑得更开心了。


“好吧。”她说道，“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你是来自穆勒家族的。一周后我就会知道你的准确身份，这一次，我们的线人可要比埃里森的那对佣兵线人可靠得多。所以，我们不要在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了，直说吧，你们向交易馆出售什么东西？”


“空气。”我回答道，“从‘背叛河’河口的沼泽处升腾起的空气。”


她瞪大了眼睛：“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也真的很喜欢你。”我回答道，“可我对你的爱终于昨夜。你的性趣与我大相径庭，让我实在没法敞开身心。”好吧，我撒谎了，我和她都喜欢女人。在这一点上，我们可很有共同语言。


“可我还喜欢着你，兰珂。”她说道，“我不喜欢虐待，把你绑在这里也绝非出于怨恨。所以，我就不旁观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了。”


她离开后，守卫上前把我举至空中。一开始，我以为他们会就这么松开手，让我全身的重量都悬在被镣铐紧咬着的双手上。但如果我的手因为拉扯而被撕裂开来，可能我真的会就这么掉下去。于是，那两名守卫发声要我握住眼下正垂至手边的绳索。


我握住了绳索，他们跟着把我推向空中，向前荡去。于是，我无法再放开绳索，否则手就会被镣铐割裂。而这绳索又绑在极富弹性的树枝上，把我吊向空中，让我无法荡回身狠踢那两名守卫。他们沿着我的后踵一路割开我双脚，割开筋腱和肌肉，留下深可见骨的交叉伤口。很疼，但相比我曾接受过的训练，这算不了什么。当然，我知道他们想得到什么，于是大声呻吟，拼命尖叫。我的表演一定很出色，因为他们很快就停了下来，把我举起来，让我脱开绳索，再把我放下来。


我双脚踩在了平台上，但两手仍被镣铐锁住，不得不站立着。我想在穆勒的地牢里，那些间谍所遭受的待遇，应该与我眼下的待遇不相上下，看来双方在刑讯方面的技巧相差不远。穆勒人更擅长制造痛苦，而纳库麦人则更明白怎么令人绝望。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脑袋里转着这些念头，都忘了尖叫了。但很快便记起自己该装出受刑的样子，于是痛苦地呻吟起来。那两名守卫便离开了。


过了半个小时，小腿和脚上的伤口就愈合了。疼痛和麻痒都逐渐消逝。但这也意味着，下一次处刑人就会意识到我恢复的速度不同寻常。那时，我所隐瞒的秘密就无所遁形了。


我开始祈祷下一场雨快点来，尽管我毫无信仰，此时此刻却无比希望能有什么神灵听见我的声音。


入夜后又过了一小时，大雨才姗姗而来。浓云从夜空滚过，遮住了群星和“异议之月”的光芒。接着是呼啸的风声在平台周围响起。树枝上下震颤，枝杈相连结成的网络起不了任何警示作用了。于是，我开始行动。


我开始拉扯镣铐，慢慢割开手掌。其中最困难的是施以足够的力量，让镣铐向正确的方向移动，这样才能割掉小指而非大拇指。


我必须留着大拇指向下攀爬。


两手脱开桎梏的那一刻最令人胆战心惊。那一刻，恰好有一阵狂风摇晃着我脚下的平台，让我脸朝下摔了下去，但幸运的是，我是向着平台摔倒下去，而非径直落入脚下的夜空中。


暴雨从天而降，我在暴雨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任由双手血流不止。


再过几分钟，大雨就会停息。但乌云遮天，大雨如幕，夜色更浓得不见些许亮光。我什么都看不见，却知道自己必须开始行动，必须在守卫或其他人发现我的动作前逃离。疼痛并不难忍受，但我却克制不住对坠落的恐惧，以及对必须在黑暗中穿过这座树枝交叉的迷宫的恐惧。此前，我从不曾像这样畏惧过任何东西。即便此刻回想，我都不明白当时是什么驱使着自己做出那么疯狂的举动。可能当时的我还年轻，未曾尽尝生命的滋味，并不觉得它有这么宝贵。


树木的枝干很滑，我弯下腰，跌跌撞撞地沿路快速前行，把安全抛在脑后。我一路寻找树枝分叉的地方逆行而上，以求最终走至更粗更稳的枝干上。我一路闭着眼睛，只伸着双手去确认落脚处，因为深知哪怕睁开双眼，也无法在这黑暗中看清任何东西。那睁目如盲的境况只会让我更心急如焚。


我抵达了一座平台。上面空无一人，让我不禁松了一口气。从平台抵达坚实的主干应该只是时间问题。而因为没有向导，加上树干湿滑，我仍不敢站起身奔跑。但不再随着树枝一道被风吹得上下飘摇让我好受了许多。于是，我就趁着黑暗一路向下降去。


风和雨都已停息，这让我松了口气。可我脚下的道路突然猛地向上翘起，我一时没抓住，就这么掉了下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死定了，但几乎是瞬息间，我就掉在了一个平台上。


“见鬼了！”我砸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呼喊，而我则趁机爬了起来。


“这年头什么东西都从上面往下掉啊。”他身旁，一个女人打趣地说道。


我想如果我把他们的身体撕开，他们一定不会再这么开心了。但我可没时间跟他们纠缠，也没杀他们。他们本能地远离了平台边缘，而我也没兴趣自己靠过去。把他们敲晕后，我就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有用的东西，并暗自希望能让追踪者误以为这是什么闯空门的小贼所为，而不是沿着这条线索追踪我的下落。


我找到把刀子，它原本应属于那个男人，可现在归我了。还有那女人脖颈上戴着的一串钢制项链。那时我还想着离开纳库麦后，需要点值钱的东西，好像我真有很大机会安全离开似的。然后，我发现一条绳梯从平台边缘直伸出去，我便屏住呼吸，沿着那条绳索走入黑暗。


我借着黑暗，悄无声息地向下方走，一面竖起耳朵寻找任何异常的响动，看看自己的逃亡是否已被人发觉。但夜晚始终寂静无声。天上的雨云正渐渐散开，“异议之月”升到了高处，暗淡的光芒穿越层层树叶的遮掩，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穿过另一座以绳桥相连的平台后，我开始考虑是否要离开梯子。但很快我便决定至少再向下移动一层，尽可能和追踪者拉开点高度。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还没降至另一座平台，我就可以感到绳梯开始疯狂晃动，仿佛有人在上下拉扯，然后绳梯开始上升。他们发现我了。


我还不习惯在这些树道上爬来爬去。花了好一阵子，我才决定从绳梯上转过身，面对朝向平台的另一边。那时我已经离平台三尺高了，而且还在快速上升。我发现自己来不及转过去了，就只能孤注一掷地松手跳了过去。


我背朝地落在平台上，并顺着树木纹理的方向滑了开来，各种碎木和残枝直刺入背。我下滑的速度却未减慢，一路径直滑出了平台，沿着陡峭的绳桥向下滑去。


如果只是沿着绳桥疯狂地跑下跑上倒还好说，但头朝前背朝下沿着绳索滑下去则是另一回事了。我张开双腿，希望能挂住两边的护索来减速。不幸的是，右腿首先缠上了绳索，把我猛地拉向右侧。幸好缠在脚上的绳索让我不至于掉下去，但那股冲劲却使我冲出了桥面。


我猛地抓住绳索，由于用劲过大，以至于那一整段绳桥都翻了个面，把我挂在了半空中。木质的踏板纷纷脱离绳桥掉了下去，还有一块正砸在我的肩膀上，疼痛让我松脱了一只手。我拼命稳住身子，好不容易才再次抓住绳索，但却没法翻上桥面。这可不像去翻转一只倾覆在水面的船，孤悬在空中的我没法凭空使力。想要让这座索桥恢复正常，除非我松开双手，不再挂在上面。


我想着是否要沿着绳索返回刚才出发时的平台。至少那距离近得多，我才有可能只靠两手发力把自己挪过去。但我知道追踪者很快就会出现在那座平台上，而且他们还控制着唯一能离开那平台的道路，即那条绳梯。


我只能靠双手一把一把地向绳桥的另一边挪动。幸好在逃脱时我留下了大拇指。尽管小指附近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但双手仍然疼痛不止，而且并不像平常那么坚实有力。但重要的是，我好歹还能握住绳索。没走出多远，我就必须用一只手臂缠上绳索，来支撑自己的重量，这减慢了逃亡的速度，但至少给我争取了一点额外的时间。


绳桥的另一侧牢牢地固定在锚杆上，让桥身恢复了正常。而我也终于能把自己拉到桥面上了。


但紧跟着，桥面上就传来震动，有人正跟在我身后，顺着桥奔来。现在它已经完全恢复成正面朝上了，这意味着我的追踪者将省下不少时间，除了中间桥板掉下去的那段有点难办。于是，我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惊呼，桥身跟着猛地一颤。那人掉下去了吗？还是及时抓住了绳索？我不知道，因为四周昏暗的光芒让我连两尺外的景象都看不清。


两尺就够了，至少我看清了前方的平台上正站着人。而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的方向。此时掩饰逃亡已经毫无意义。我没有浪费时间，径直把手中的刀子捅进了一个人的心脏，同时飞起一脚把另一人踢下平台，他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中。


从那名纳库麦人的胸口拔出匕首，我四下寻找新的逃亡路径，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树的主干与树枝的分叉处。附近没有向下的斜坡，只有竖直朝下的树干。而树枝则斜斜地向上伸展，绳桥仍在微微上下颤动，显然我的追踪者们还在继续奔跑，如果不是被中间空出来的那段路耽搁了时间，他们就已经追上我了。毕竟，他们可比我更习惯在这黑暗的树木上行走。


我考虑是否要割断绳桥，但绳索太粗了，用手头的这把小刀不知要割到何年何月去了。


所以我只能沿着那条向上的树枝继续前行，希望能另外找到一条向下的路径。可就在准备攀爬时，我注意到被我干掉的那两名纳库麦人刚才正在收拾捕鸟网。


他们正在绑紧捕鸟网的末端，而另一侧，卷起的捕鸟网一直伸展至黑暗中。至少一个末端已经固定在平台上了。或许这就够了。


我试了试他们打好的结，绑得很牢靠，然后我开始沿着这网一路往下爬，直至落脚在被捆绑在一起的网上。它粗糙不平，我可以牢牢抓住而不掉下去，或者荡至另一面挂在网的底部。于是我一边向侧面爬，一边割开把网捆成一团的绳结。


爬至下一个固定点时，我伸手试了一下，并意识到整张网是用多个点固定在平台上的，这让我松了口气。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又让我紧张起来。脚步声已经抵达我刚经过的平台了。


我一路向前攀爬，一面割开所有捆缚住捕鸟网的绳索。在我身后，整张网都解开来向下垂落。那些追踪者会跟在我身后爬上网吗？当网展开后，要沿着网向前爬就困难多了。他们会割开网吗？那也无济于事，因为在我和他们之间，还有别的固定点。松开网结只会让他们无法继续追踪。


我甚至可以听见，他们在纳库麦夜晚的寂静与黑暗中讨论方案的声音。


这网能下到多远的地方？而我又向下爬了多远距离了？如果我把网完全展开了，并顺着它一路降到了网的末端，却发现自己和地面之间仍有一百英尺时又当如何呢？


这网非常长，当我抵达第七个捆缚点时，那些守卫似乎已经等在网末端的平台上了，正等着我重新落入他们的掌心。我吃力地在网上掉转方向，脸朝外向下爬。这很困难，但至少能保证让我不至于被人悄无声息地摸上来捅一刀子。幸好我及时调整了姿势，因为没过多久，我就感到网开始震动。那震动不是从我身后的什么地方传来的。如果他们跟着从网上面爬下来的话，我早就该感到了。所以，他们一定是从前面的什么地方爬上来的。


我一路向前走，割开绳索上的结。到下一个节点时，我决心不再顺着网爬下去，于是，我开始割网本身，网线很容易就被割断了，甚至可以一口气割开五六股，但捆在一起的网上共有几百道这样的网线。我全神贯注地割着网线，甚至没有意识到我的敌人已经爬到了近旁。


他没有去割绳结，所以他身下的网线仍然厚而密集。而我身下和身后的网线则已被割开，让我落脚处的网线更纤细易抖。我已经割开了一半绳索，但他手里抓着刀子，于是，我决定在继续割绳索前先干掉他。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战斗。如果是在平稳的地面上，或者哪怕是一个平稳的高台上，我都可以轻松干掉他。可现在我远离地面，孤悬于空中，只有些许暗淡的月光隐约照亮身周的黑暗，而此前为逃脱禁锢而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抽痛，大量失血又让我虚弱不堪。更糟的是，穆勒一族最大的优势就是在战斗中无惧受伤，可现在高高挂在网上，受到重伤可能让我松开绳索掉下去，直坠到地面上。从这个高度掉下去，自愈的能力大概就派不上多大用场了。


最糟的是，那名士兵显然并没想过要活捉我，他们大概觉得已不用审讯，只要见到我的尸体就足够了。如果不是捕鸟网的顶端伸手可及，这场短暂的战斗可能在他把刀子捅进我小腹时就结束了。他挥刀在我的肚子上捅进捅出，那疼痛让我忍不住呻吟出声。穆勒人可以忍受一两次这样的伤痛，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站在那儿任由敌人开肠破肚。我向下挥动刀子割开了他的手臂，可没一会儿他又伸手向上挥刀割开我的肚肠。很显然这场用我肝肠寸断的交易换他手臂上几道伤痕的生意很快就会以我直坠地面告终。因此，我把目标转向了刚割开的网，痛苦和绝望给了我更强的力量，又或者让我狂热地忽视了时间。那网很快就承受不住重量，朝两面裂开，我的敌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吼叫，向下坠去，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我，孤独地挂在网上。


剩下的距离已一览无余，我用手指和脚尖抓着网上的孔隙向下降去。冷风从被割开的腹部灌了进来，什么又黏又湿的东西擦着膝盖荡来荡去。过了一阵，我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肠子，从破口处耷拉了下来。


掩饰性别已经毫无意义，于是我割开肩上的黑袍，以免衣物挂在网上，我就这么赤身裸体，浑身麻木地沿着网继续向下攀爬。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断了腿的蜘蛛，艰难地爬在它残破的网上。不止一次网绳滑了开来，让我不得不去抓紧另一个握手处，手指和脚趾更不时地被网线割裂。


就这样爬了许久，我脚下终于空无一物了。


我已经爬到了网的末端，下面就是一片虚空。


还有多高？五十厘米？或者两百英尺？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多高的地方开始向下爬，又到底爬了多远。因为我割开了网，所以我现在悬挂着的位置，应该比它原本的底端位置更低。地面可能就在我脚下一步之遥的地方。


但我还有什么选择呢？我已经虚弱不堪，腹部伤口大开，肠子在外面晃荡，血还不时地从肚子上破烂不堪的伤口中涌出，我没法再往上爬回去，也不能继续这样挂在半空中。唯一的希望就是松开手，掉下去。如果网离地面足够近，我或许只会断几根骨头，还有机会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并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直至伤口愈合；如果网离地面还很远，早上时，他们就会在地上找到我。哪怕我继续挂在这里，最后也脱不了摔死在地面上的结局。


当我还挂在网上，犹豫着不知是否该放手一搏时，网开始裂开。对这轻巧得几乎看不见的捕鸟网来说，我已重到让它无法承受了，更何况此前我还毫不留情地割开了好几段绳索。我听到锁扣脱开发出的“砰砰”的轻响，然后就这么直直地坠入身下的虚空中，手里仍抓着几根再无牵挂的网线。


我觉得自己坠落了好一阵子，又仿佛只是一瞬。因为看不见地面，我甚至无法在落地前改变姿势以自我保护，就这么背朝下，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这一记狠撞几乎把我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来。因为我还抓着网线不放，跟着我坠下的网线也纠缠在一起，在我身上堆成一团。


但我还活着。


我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几乎想就此昏睡过去，但又不得不保持清醒，只敢稍微躺一会儿。既然已活着落到纳库麦森林的底部，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逃出去，不然，此前承受的种种痛苦就毫无价值了。那些纳库麦人还要多久才能用绳梯下到树底？下到树底后，他们又要多久才能到这里找到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于是便挣扎着从网下面钻了出来。


可能有一小段肠子被我留在了网线上，而剩下的部分则被我塞进腹中。每当我蹒跚着前行，它们还会从伤口处探出头来。我只能用手捂住伤口，才让它们不至于漏出来。我踉跄着朝海的方向走，一面暗自希望自己模糊的意识还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尽管我的意识并不很清醒，但我还记得尽量隐藏一下行踪。我找到了一条小河。尽管冷水洒在伤口上的感觉就像挨了一棍子，但我还是停了一小会儿来清洗伤口，然后沿着小河向下游走去。时不时地，我会喝点凉水提提神，直到喝下去的凉水下到了被割断的肚肠，那感觉让我再没喝过一口水。


河水流涌的声音渐变成阵阵轰鸣，而我却仍麻木地前行，直至一脚踩空，猛然跌落，这才意识到河流在这里变成了瀑布。我差一点在这里失去意识，如果不是瀑布下的水流变缓，我甚至可能就此沉入水底溺亡。我只能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浮在水面上，过了好一阵子才被水流推至岸边。从空中坠落时还紧握在手中的刀子也掉进了水里，但那一刻我已顾不了那么多，就在河岸的这一侧沉沉睡去，丝毫不顾在这光秃秃的河岸上自己会有多显眼。


我醒来时，周围已经亮了起来，穿过重重的树叶阻隔后，阳光也昏暗了许多。这一次我挣扎着把自己塞进了一丛灌木里，至少让自己没那么轻易被人从高处发现。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烟。尽管还记得上次喝水后腹中的剧痛，但又清楚如果想让身上的伤口痊愈，就必须喝点水。我一路拖着肠子，爬到河边，捧了几口岸边的泥水喝下。这一次，喝下去的水不再令我疼痛难忍，显然身体正在从那惨烈的伤势中恢复过来，并在体内建立起某种闭合的循环，让我喝下去的水能被身体吸收。这循环似乎绕开了我仍断成两截拖在身体外的肠子，而我又累得没空把它们清洗干净再塞回肚子里去。


下一次醒来时，太阳又已升起。这一次，我听到了河对岸传来的说话声、呼喊声和脚步声。纳库麦人在大树上步履稳健，一声不发，却显然不熟悉如何辨认地面上的脚印和痕迹，不然他们应该很快就能顺着昨晚我喝水时留下的痕迹，找到我藏身的地方。我静静地藏在灌木中一动不动，等到追踪者的声音消失不见了，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当晚我又爬到河边喝水。这一次在体外晃荡的肠子好像变大变沉了，但我只以为是自己过于疲倦，就这么钻回灌木，又睡了过去。


水不干净。第二天早上，我就开始呕吐，甚至呕出了血。我没有睁开眼，只在痛苦和恐惧中辗转反侧，生怕自己高烧不退，乃至神志不清。这会把我再次送到纳库麦人的刀子下面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高烧和神志不清中过了多少天。哪怕略微恢复了一些体力，也只能晕头转向，步履蹒跚地往森林边缘挪几步路，根本顾不上隐匿形迹。纳库麦人的傲慢和无知救了我一命，也可能是我一直在晚上走的关系，要不就是他们放弃了追查。我不确定，就只是沿着溪流一路向下游走，看到水清的地方，就跪下来喝两口。周身的巨树和灌木看起来都只是一片模糊的褐色影子，而太阳只是偶尔会出现在头顶的绿叶缝隙间的光斑。我对周围，乃至自己身上正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就只这么一路前行。


我梦见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仿佛有人和我一同前行。我对他低声说话，将我脑中的一切知识解释给他听。我梦见自己怀中抱着一个小孩，我梦见自己成为一个父亲，但不是我父亲那样的父亲。我不会因为我最亲爱的儿子被不可知的厄运缠上，就剥夺他的继承权，过去不会，将来也不会。我就这样梦着，直至有一天，我试着把怀中的孩子放下，俯身去喝水。


但那孩子却不肯离开我的怀抱。当我终于使出力气想把那孩子推开时，我才发现鸟儿在鸣叫，太阳高悬，汗水正顺着我的下巴滴落，我并没有在睡觉，更没有在做梦。


那个男孩正在啜泣。


他是真的。


我记起来那男孩如何因饥饿而哭号，我记起来自己如何在疯狂中边走边为他哼唱歌谣，我们如何蜷在一起睡觉。那一切历历在目，我只是想不明白他到底从何而来。


但我很快就弄明白了。他与我腰部的血肉紧密相连，肠子连着肠子。他的生长所需的养料想必也从我的身体中来。当我站直身体时，他的双脚就在离地一尺的地方晃悠着，而他的上半身则比我稍短，我低头去看他的眼睛，立刻意识到那正是我自己的眼睛。


我是完全再生体，受到的任何伤势都能痊愈。当半数内脏被切成碎片甚至流出体外，只有些许血管还连在上面时，我的身体无法判断怎样才算是痊愈，要治疗哪一部分才算痊愈。所以我的两部分身体都开始再生。于是挂在我肚子上，和我对望的这个也是我。他正对着我微笑，像一个茫然无知而又满怀善意的小孩子一样。


不，不是孩子。他成长得很快，下颌和嘴唇边都长出了薄薄的胡须，昭示着他的青春期即将到来。他很瘦，肋骨几乎要凸出到身体外面了。我也一样瘦骨嶙峋，因为身体得不到足够的养料，又要供养一个全新的生命，就从肌肉里搜刮出养料供给他，并还在持续不断地夺取着更多养料试图让两个身躯均衡发育。


我可不要什么均衡发育。


我仍清楚地记得再生圈里那个挣扎着走向食槽的怪物，我想象着自己也置身其中，等着被收割。长在我身上的可不是额外的脑袋，而是一整个新的身体。当他们把我送至刀下，把两个躯体分开时，哪个才是我？他们又要把哪个送去交易，换成钢铁？


现在，我仍能分辨出哪个才是真正的兰尼克·穆勒。我还有胸部，肩膀上还有一只细弱的胳膊正待长成，那胳膊上的手指已经可以蜷曲，甚至握成拳。我从纳库麦的监狱逃脱后，它就再未生长，仿佛身体仍分得清优先级，知道先治疗我腹部的伤口和受损的内脏。干得真棒。


那个新的我活着吗？是人吗？有生命吗？有智慧吗？我不想问。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和另一个我就这么连在一起活下去。


我赤身裸体，更没有刀子。但连接着我和他的，不过是脆弱的器官组织，细密的血管，让他得以掠夺养料，并就此存活。


它。应该说它。如果我让它变成了他，接下来就会把他当成我，甚至没法再把我当成我。


它的头发和我的一模一样，甚至带着同样的卷曲，一样的细软而厚密。我揪住那头发，试图把它推开。行不通。但它不能留下来。哪怕它就是我，一个一模一样的我。或者说，和几个月前的我一模一样。那时我还未长出女性的器官，还没有变成别人眼中的“女人”。


没有武器，我只能找了块尖利的石头来执行“手术”。手术痛苦而肮脏，当我用石片猛击连接两人的血管和组织时，它醒了过来，哭泣着，无力地试图阻止我，但它却没有说话。


血管断裂，皮肤绽开，血涌了出来，而我全然不顾，只拼命想把它撕下来，夺回自我，夺回我的身体。


我们终于分了开来。尽管身体因哺育了它而无比衰弱，但我仍奋力举起石头狠砸它的脑袋。不，是“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它不再哭泣。而我则因为力竭而涕泪横流，又或者是因为亲手杀死了“自己”而泪流不止。脑浆从“他”破裂的颅骨中流了出来。我丢下石头，逃进了森林中。


我把能找到的一切食物都塞进嘴里，想恢复点力量。我没有再看到任何追踪者，纳库麦人大概在很久之前就已放弃了追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就这么放过我。如果再落入他们掌中，我定然保不住性命。我只能继续寻路逃亡，但眼下正置身于纳库麦的首都，往别的方向走，都只能让我更深入这个国度。幸而还有一条路可以让我逃出生天。我面朝太阳的位置，找准了指向西北方的路径，朝那个方向一路走去。


我已筋疲力尽，连这寻常的旅行都变得无比困难，但至少神志还清醒。我每天缓步慢行，跟着溪水汇入河流，一步步走向大海。


河口处总有纳库麦的城市，但那些城市都建在树上，只有几座简陋的房子搭建在码头旁。他们并不擅长利用水流，不像我们穆勒人。我不禁想起从穆勒的斯利夫航行出海的巨型船队，它装载着数千人的部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征服了亨廷顿。纳库麦人不会建立起这样的船队。但从其他地方来的船只会在这里停靠，而这些船只是我逃离纳库麦的唯一希望。只有逃出去，我才能把有关纳库麦人交易物的消息传给父亲。


我一直等到了晚上，然后从纳库麦的城市下方走向大海。我在森林边缘处停下，然后背对码头沿着海岸线走了几公里。我时常看见有船只从港口出发入海，如果不是体力衰退，无法像以前那样游泳的话，或许我就能爬上一艘这样的船逃离纳库麦。


但现在，我只能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睡觉。


我在半夜猛然醒来，气喘吁吁浑身是汗。我梦见了另一个我。不，它不是我。在森林里，我亲手杀了它。我梦见那个它长大成人，并要来杀死我，我和它握紧了手上的刀子，再把刀深深捅进对方的心脏。接着我就从这个噩梦中醒了过来。


我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梦中发出的喊叫声，还是远处什么人的叫喊打破了噩梦。于是我从藏身处探头向海面张望，看见一艘船正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擦过，那声音是一名正在收帆的水手在叫喊。


那艘船停入港口，并在那儿停了两天，我开始盘算等它再出航时，该怎么引起那些水手的注意，而又不让纳库麦人发现我的存在。


我找到了一根半腐烂的树枝，把它丢进水里试了下。它还浮得起来，哪怕因为虚弱无法在海上游出多远，但我好歹还能抱着这树枝漂浮在水面上。但我看见那艘船已离港，向西北方前进，朝我而来。我冲入水中，穿过拍向岸边的浪花，游至平静的海面上。水很冷，我只能抱紧树枝瑟瑟发抖。


船上响起水手的喊叫声：“有人落海了，有人落海了！”


我举起手向他们挥舞。


很快，我就被人从水中救至小船上，披着毯子，颤抖着看小船加速划向帆船。


“谢谢你们。”我说。


一名桨手笑了起来，但那笑容中藏着某种莫名的意味，而后舵手说道：“没什么，等我们见了船长再说。”


“你们从哪个国家来？”


他们看起来并不想回答，同时也让我怀疑他们是否听懂了我的问题。


“哪个家族？你们是哪个家族出身？”


舵手勉强道：“星尔。”


来自北湾的岛民。当我离开穆勒时，他们正在占领唯因全境。来自宛奇尔的使者正请求我的父亲发兵援助，以免步唯因后尘。可除了些许同情，他什么都没有得到。至少这些水手不是来自纳库麦的，他们还有些许仁慈去拯救落水者。我或许能活下去了。


船长看起来比他的水手略微友善点，当我被拉上帆船后，他甚至没怎么跟我说话。“国家？”他问道。“埃里森。”我谨慎地回答道，“我刚从纳库麦的监狱营里逃出来。”


他反射似的点点头，然后比了个手势。几名水手上前并撕开了我裹住身子的毯子。


“我的神啊。”船长说道，“那些混蛋到底对囚徒们干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尽可给自己编点故事出来，我轻蔑地想着。但眼下的境况又让我心生惧意。


“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都是吧，至少现在是。”我说道。他摇了摇头。


“这就糟了。”他说道，“这可难办了，我该怎么给你定价呢？”


给我定价？我立刻记起宛奇尔的使者曾提到过，星尔人还以奴隶交易著称。


“展览呢？”另一名船员说，“把他放进笼子里，然后让人们交钱来看看他。”


“说得对。”船长说道，“所以，我们得把他弄到罗杰斯去，他们有马戏团。把他扔下去。”


他话音刚落，我就被抓起来，拎到了一个舱室旁。他们打开顶盖把我扔了进去。我重重地摔落在地，然后头顶的舱盖关上了。


没有光，空气也很污浊，但我还活着。我甚至没想反抗。被人当商品一样卖来卖去又怎样呢？变成尸体才令人绝望。


但罗杰斯位于大陆的西南端，这一路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等我到了那里，再辗转把有关纳库麦的情报带给父亲，会不会已经太晚了？我不知道，但这已无关紧要。在我被人放出来前，一切都已无关紧要。


他们注意到从我肩膀上额外长出的手臂了吗？可能没有。可能他们只顾盯着我的乳房和阳具看呢。但现在那手臂伸展了开来，轻挠着我的背部。这旅程看来会长得令人无法忍受了。

Chapter 5 怪物


我被锁在了这片黑暗中，赤身裸体，周身空无一物，栖身之所不过两平方米大小。我无事可做，更别说苦中作乐。只能从早睡到晚，但舱房里空间很小，我伸不直腿，只能蜷着身子睡，睡醒时又只觉得浑身酸痛。船一路向北航行，舱室内也渐渐变冷。当它再转向南时，又热得像蒸笼。我的身体上，甚至舱壁上都在往下滴着水。吸进呼出的空气都带着一股盐味。


是的，境况可能会比这更糟。眼下，我至少还能填饱肚子。每天早上，都会有个装满水的吊桶垂下来，晚上则装些长虫的臭肉和发霉的面包。我喝完水，吃完食物，再对着吊桶便溺，尽可能让这落脚之处能干净一些。而他们会把吊桶连带排泄物往海水里一扔，让波浪洗刷干净，再装上食物和饮水丢还给我。毕竟，哪怕最冷酷的农夫都会小心不让自己的牲畜生病，不让自己的财产贬值。


虽然有整整五个月没见过太阳，但我还能听见声音。从四壁传进来的各种噪声，是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头顶有人走过时响起的脚步声，下方舱室中传来的哭喊声，帆布在海风中颤抖时发出的鞭子似的响声，船员早晚祷告时歌谣般萦绕不去的念诵声，还有人哭着对船长忏悔的声音，诅咒、争吵、玩笑，甚而还有人因为长时间待在海上而对男人产生了兴趣，摸索着想爽一下的声音。我慢慢知道了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鲁斯和高鼻子曾争吵过，尽管在我听来，更像是一次友好的争论。直到有一晚，其中一个人弄到了把刀子，第二天早上鲁斯就死在了甲板上，就在我置身的舱房顶上。在他们还没来得及清洗甲板前，血就穿过缝隙滴到了我身上。我听到高鼻子哭喊着请求宽恕，可他们还是拴着他的拇指把他吊了起来，然后朝他射箭，直至他失血过多而死。在被射中前，他还在不停哭泣求饶。然后第一支箭射中了他。他意识到自己是命中注定要承受这样的痛苦而死。而这痛苦其实也不过如此，那些要杀他的人技止于此了。于是他开始放声大笑，满嘴跑黄腔，嘲弄那些朝他射箭的人。在死前，他却讲了关于他母亲的感伤故事，有几个人甚至真的被这故事打动，哭了起来。或许是这故事，让其他船员决定给他个痛快，一箭射穿了他的心脏。这些人真奇怪，一会儿残酷冷漠，一会儿又多愁善感，强大与脆弱合而为一，又那么快地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让我没法预测他们接下来会怎样。


而船长例外。他站立在这些船员中，就像灯塔立在惊涛骇浪中。他是船员们的父亲，耐心地听他们的抱怨，解决他们间的争端，宽恕他们的罪行，给他们分派任务，为他们做决定。他真令我敬畏，因为除了那些必须发怒以彰显权威的时候，他几乎从不发怒。他从不踌躇不定，也绝不会失去控制。每次他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时，我都能立刻认出来，一步、两步、三步，不疾不徐，韵律十足。仿佛船舷承载着他，让他不用向这动荡不定的大海屈服。他让我想起父亲，让我想要回家。


但奴隶可不应对奴隶主抱有什么好感。这黑暗中无穷无尽的囚禁很快就让我无法忍受，只想付出一切代价去看看蓝天。我恨自己必须醒来，又恨自己必须睡去。我们穆勒人是马上的民族，而非海上的民族。我理想中的旅行是骑马奔驰，感受着马匹的血脉在我胯下奔涌；又或者是脚踩大地，自由奔跑，而不是像这样跟着船只在浪花间穿行，被永无休止地抛上抛下，左摇右晃，前俯后仰。


况且我造访纳库麦的旅行还有些事情没解决，而我身体的完全再生能力，并没有因为曾全力生出另一个躯体而消失。相反，把另一个自己割掉只能让我的躯体下决心重生出所有肢体。囚禁了几周后，我背上的那只手臂就已经完全长成，我甚至可以用它来给自己挠痒痒。其他肢体也开始从身体各处冒出来。有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又没法通过锻炼消耗掉获得的热量，于是所有的养分都变成了新的肢体或器官从身上冒出来。


当天气热得让人受不了时，我觉得自己已失去了理智。我发现自己躺在克莱默河边的绿草地上，看着捕鱼的轻舟在微风的推动下逆流而上。萨拉娜躺在我身边，身上的长袍有意无意地敞开了少许。她永远知道露出多少肌肤才最有诱惑力。她在轻轻挠着我的痒，而我则装作没有感觉到。我看见了这幅景象，并感到自己正置身其中，却又清楚自己像一个球一样，蜷缩在这个满是热气蒸腾的囚室里。


臀部长出的第五条腿，正轻轻抽动着，眼看着就要长成了——这才是现实；乳房上正在滑落的汗水，黑暗，分崩离析的身躯，囚禁，一去不复返的自由——这些才是现实。


再生圈里那些完生体们就是这样忍受他们的日日夜夜的。在幻想中，他们没有在尘土和稻草中打着滚，不是像牲畜一样从饲槽中获得食物，他们的身体完满而自足，他们躺在河边，怀中抱着自己的爱人——那些不敢再想起，甚至不敢再承认他们还活着的爱人。


意识到这样的疯狂是逃离现实的唯一办法，但我却不允许自己借此逃避。我下定决心，让自己保持清醒，清醒地面对不可忍受的现实。


我的记忆力很好，虽然不至于过目不忘，但要回忆起在麻宝麻瓦房间里阅读过的历史书还是不在话下。于是我便调动全副精力分析了解到的一切。


穆勒——基因研究。


纳库麦——物理学。


伯德——社交名媛。


尽管能清楚记得这一切，我还是逼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过头去思考，甚至任由疯狂把我带上新的有用的方向，直到我能再看到点什么。我不需要记住一切，但需要看到更多。


舒瓦兹，他们一族已遁入沙漠不知所终，那位先祖曾经是一个地质学家。在这没有硬金属的星球，真是浪费了她的学识。


埃里森——神学，瞧瞧他们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吧。


木下——植物学，而现在被赶到了群山之中，他和他的子孙们指望种些什么出来？


汉克斯——心理学，用来对付那些疯子的，对我派不上用场。


安德森——那些叛乱者们一无所长的领袖，擅长政治学。


德鲁——梦和梦的解析。


他们都发现了什么可供出售的东西？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父亲图书馆里的藏书能补全未知的部分，提供更多线索，让我们能猜到其他家族正在秘密开发什么商品。有些家族可能已经绝望，自暴自弃，不再寻求向交易馆出售物品换取钢铁。例如当初的工程师，克莱默和维泽尔。他们已经变成了软弱易欺的农夫。毕竟，他们的专长在这世界派不上用场，渐渐断了传承也不足为奇。而后是库库艾，哲学家。他们的世界观显然并不受共和国的欢迎，可能他根本没能活下来创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族；也可能从他的观点来看，对这世界最大的反抗就是从此消失，就是死，这样他的子子孙孙就再也不会被这星球囚禁。


但最终，纳库麦和穆勒家族获得了钢铁。物理学和基因工程能在这样贫瘠的自然环境发展并产出有价值的东西。我们的产品没有贫乏之虞。纳库麦人的物理理论又如何呢？但考虑这个毫无意义，因为他们能靠物理理论换来大量的钢铁，并迅速击败我们。


而那时我可能还没来得及返回穆勒。


尽管不愿承认，但我或许未能抵御住疯狂的侵蚀。因为记忆中，好像有个像我一样的生命出现在了牢笼中，嘲笑着我。他看起来就像我认识的那个兰尼克，就像还处于青春期的我，只除了脑袋的一侧被敲开来，脑浆横流。但他还试着跟我友好地交谈着，只是到最后想要动手杀了我。我挥动自己的四只手臂掐死了他，撕碎了他。那一切深深地刻在了我脑海中。


然后是茹瓦，她嘴里叼着什么东西，犹自喋喋不休地向我吹嘘，说她终于把我父亲的睾丸咬了下来。她一面说，一面咀嚼着往下咽。“你就是下一个了！”她对我说。她身体里还孕育着一个丑陋的小杂种，长着一副扭曲的、像我父亲一样的脸。大概，十岁？他嘴角歪斜，目光呆滞，下巴上的口水闪着光。而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因为房间里没有光，只有在舱盖打开、放下或拉起吊桶的那一刻才有光亮一闪而逝。


一个来自穆勒的群山间的老妇人不停地给我送来箭矢，直到舱室里摆满了箭矢。


这些疯狂的白日梦中，还出现了我的父亲。我记得他教我如何从马背上俯身砍倒敌人，记得他以伤痛祭奠我，记得他把血抹在自己的脸上，告知我命运在何方。眼下再回想那段时光，我已能分辨哪些是回忆，哪些是白日梦，虽然那时，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真的。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新的声音。在那半梦半醒间，新声音并不算什么。可我很快辨别出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嗓音。船还未靠港，也没有和其他船只接舷。显然，他们是把奴隶从船舱中放到甲板上了。这意味着我们已经靠近港口了，必须让奴隶们活动一下，避免肌肉过于萎缩，才能在罗杰斯、当恩和达克的市场上卖出个好价钱。


但没人把我放出来，我不由得猜测起为什么。


第二天，我意识到自己并不会被带到奴隶市场上当作劳动力出售。所以，看起来是否强壮就无关紧要了。我是个用来吓人的怪物。我倒真想看看他们瞧见我现在这副模样，会不会被吓个屁滚尿流。我脸上正长出第二个鼻子，眼瞧着就要跟第一个连接在一起了。在脑袋左侧，三只耳朵正从蓬乱的长发里冒出来。我的身体则变成了腿和手臂组成的大杂烩，大多数已学不会怎么走路或抓握了。他们以为自己抓了个不男不女的怪人，可现在，我一个人就抵得上一整个马戏团了。


我头顶上，其他奴隶正在自由走动，可以看见天空，可以感受海风和阳光。而我还不能。


我开始吼叫。尽管嗓子几乎已不习惯发出声音，理智更已无法组织起词汇。我只能吼出些许毫无意义的词句。但随着吼声越来越大，头顶的舱盖打开了。


“信不信我把你的屁股踢到你的肚子里？”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尽管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自己踢！”我吼回他。从前我不用喇叭光靠嗓子就能发号施令，调动骑兵运动。而现在，虽然还未恢复到那程度，但声音也足够震耳欲聋了。于是，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听着，垃圾，”那声音说道，“之前你表现得还不错。为了你自己好，别在这儿给我们撒野。”


“放我出去！”


“奴隶不能上甲板。”


“现在甲板上就有十个奴隶。”


“他们要去卖苦力，而你只要卖屁股！”


“我会自杀的！”


“手无寸铁？你还能自杀不成？”


“我会躺下来，咬断舌头，然后用自己的血噎死自己。”我吼道，有那么一会儿，我真准备把威胁付诸实施来着。尽管我知道自己的舌头很快就会长好，但我必须听起来像孤注一掷的样子。然后船长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声音很轻，但里面的威胁意味却不容置疑：“只在一种情况下，我们才会把奴隶放上甲板，那就是受惩罚的时候。”


“那就惩罚我！只要让我晒晒太阳！”


“第一道惩罚就是割掉舌头。”


我大笑道：“那接下来呢？”


“最后我们会割掉你的卵蛋。”他说的是真的。一个没卵蛋的阉人和一个健康的奴隶的卖价不相上下。但对一个已经长了三对睾丸的人来说，这威胁简直微不足道。或许正是额外生出的睾丸素让我得了无比的勇气和他对喊。


“尽管把我的卵蛋割下来，煎了当早餐吃吧。放我出去！”


当然，这并不是匹夫之勇。我的价值就在于生就一副怪物模样，可没人愿意看一个人造的怪物，人们要看天生的畸形。所以，他们不会伤害我的。更何况，想到其他的奴隶正在甲板上吹着风，而自己却被塞在这黑暗里，就让我变得像被激怒的公牛一样暴躁。


但当他们真的打开舱门，放下绳索时，我仍不免吃了一惊。我赶忙用全部四只手臂握紧了绳索，他们便把我拉了上去。


从他们的反应看来，我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吓人。他们不过是把一个长着乳房的男人，或者说，长着鸡巴的女人丢进了舱室，可拉上来的却是一个怪物。


我什么都看不见，阳光太刺眼了。而且，有那么多腿，又有那么长时间没能站直过，我几乎找不到平衡。有几条腿甚至从未承受过重量，我根本迈不开脚，只能摇晃着从一头撞到另一头，试着找回平衡。


没人上来扶我一下，他们的尖叫声震耳欲聋。我听见有人喃喃念着“恶魔”，或者别的什么我无法理解的字眼。但唯一清楚的是，那些水手被我吓得魂飞魄散了。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摆在眼前的机会。


我咆哮起来。他们被那咆哮声吓得又掀起一轮尖叫。我踉跄地向那群发出最大尖叫声的水手们走了几步，然后手臂上就中了一箭。


我可是个穆勒人。这点疼痛阻止不了我，至于手臂的伤势更不值一提，我还有好几只手臂可以派上用场，更何况真正的两只手臂并未受伤。那一箭只射在了我后生出来的手臂上。我就挥舞着带着箭的手臂继续向前冲去。


船长大声吼起来，大概是想要水手们恢复秩序。我眯起眼睛，但刺眼的阳光下，却只看见海水蓝得耀眼，周围的人群仿佛鬼影幢幢，接着眼前就飞起片片流光，让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我听见有人正走上前来，感受到身体下甲板发出的轻微颤动，我猛然转身，那人正撞入我怀中。手中的木刀把我的心脏捅了个对穿。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已长出了两个心脏。其中一个受伤根本阻止不了我。我常用的两只手臂才习惯使用武器，可我并不想让那些水手发现这一点，于是挥动额外长出的两只手，抓住了那袭击者。一开始还有点使不上劲，让我多耽搁了一点时间，但当你空手把一个人撕成两半时，你干得越慢，越令人恐惧。我把他的尸体扔向躲在一旁的其他水手。有人呕吐，有人祈祷，有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而我知道自由已近在眼前。


船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则低声下气了。逼着他这样放下身段，失去一直维护的权威，让我觉得有点不好受。


“先生，不管你是谁，”他说道，“请记得我们救了你，我们把你从海里拉到了船上。”


而我只是眯着眼睛看着他，挥舞着手臂，隐约看见他向后退去。他们害怕我，他们当然该害怕。我心脏上的伤口已经痊愈，这完全再生能力在危机时刻也颇派得上用场。


“先生，”他说道，“不管你为哪位神灵效劳，我们恳求你，说出你的要求。我们会满足你的。哪怕你只是想要回到海里。”


我不能回到海里。我擅长游泳，但那是我只有两只胳膊两条腿的时候，而现在，我的身体可添了许多累赘了，还有不少不听使唤的肢体。


“把我放在陆地上，”我说道，“我们就扯平了。”如果我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周围的环境，或许能逼迫他们再向前航行一段，找个更好的地方把我放下。但那时我什么都看不清。直到下到小船上，才慢慢恢复视觉。但那时，我却背对岸边坐着，紧盯着面前六名吓得魂不附体的桨手，不让他们使花样。他们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僵硬得像石头一样，只在舵手发号施令时，才拼命挥桨。那时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恐惧的表情了，却没想到回头去看看岸上的景象。


船触底了。我笨拙地从船头翻身落入水中，摸爬着站直身子，朝岸上望去。


然后我立刻回身，却只见那条小船几乎已经退回到了奴隶船边，再也没法叫回来了。我绞尽脑汁，自以为逃出生天，其实只是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我就这么赤身裸体地站在这道几百米宽的海滩上。沙滩后，是一道由大块的岩石和散碎沙砾堆积而成的山崖，穆勒的水手们把它叫做“沙幕”。在这道沙幕后面，则是整个“背叛星”最可怕的沙漠。与其在这沙滩上搁浅，还不如直接向你的敌人投降来得痛快。这附近不会有船只停靠，离开海岸朝里走，也只是让自己在舒瓦兹这片茫茫的沙漠中陷得更深而已。这沙漠中没有道路，甚至没有任何生物。没有斯利夫西部海岸那些荒漠灌木，没有昆虫，什么都没有。


现在还是下午，太阳当空，高温扑面而来。我的皮肤，在几个月不见天日的蓄养后白得像云一样，现在则像是要烧起来了。没有水，我能坚持多久？


为什么我没有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躲在食水充足又遮阳又凉快的囚室里？为什么我没有说点什么让那些船员打消恐惧，不把我当成恶魔降临？


我只能抬脚走起来，只因为除了迈步向前，实在无事可做。故事书里说舒瓦兹的地境内，会有河水莫名其妙地沉入地底，在沙漠中潜行，然后在其他地方冒出来。那或许是我唯一的希望。更何况，我不想别人在海岸边发现自己的骨骼，让人猜想这是个不敢面对自己命运的胆小鬼。


没有风。


夜幕降临时，我已经渴得喘不过气来，更累得抬不动腿了。而岩山的顶端仍然遥不可及，身后的海看起来还那么近。带着这么多胳膊和腿，我几乎没法正常爬山，但又睡不着，只能逼着自己几乎使不出力的肌肉继续绷紧，让我能在黑暗中继续前行。黑暗让我松了口气，沙漠的温度降了下来，在历经一整天的灼烤后，连寒冷都只让人觉得轻松。但很快温度就低到我不敢相信的程度。现在是夏天，或者说应该是夏天。但晚上已冷得没法忍受。不管我有多想倒头就睡，都只能逼着自己继续朝前走。太阳升起时，我已经筋疲力尽，但终于爬到了岩山顶端，可以向前看看了。入目的只有无尽的沙丘和沙砾，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几座山岭。我回过头，闪亮的蓝色海面已被抛在了身后很遥远的地方。海上没有船只，身边也没有一处阴影可供我躲过日头休息一下。


所以只能继续向前，我随意挑选了座远山作为目标。它看起来就和其他山岭一样遥不可及。我今天就会死的。我太胖了，太缺乏锻炼了，太虚弱了，太绝望了。


到下午时，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想生或死了，只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向前，一步，又一步。再向前。


那一晚，我睡在了沙子里。周围静悄悄的，甚至连虫子的鸣叫声都没有。因为没有虫子能在我立足的这块地方生存。


而我又让自己吃了一惊。我竟然醒来了，又能继续走了。死亡或许不肯给我个痛快，但它已不远了。而太阳还未越过头顶，我脚下的沙砾就已被卵石所取代，到处还有露出地面的大块岩石。这可能是一座山的山脊，但我已不在意。它在地面投下了些许阴影。当我的心脏停止跳动时，我就在这阴影中躺下，拼命想要吸进最后一口气。如果死亡都能像这样骤然降临，或许就没我想象的那么坏。只要它不再流连，只要它放手让我离开，只要它不会让我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Chapter 6 舒瓦兹


他俯身看着我，我没法把目光聚集在他脸上，但却能意识到他是男人，但肯定不是丁特或那个贱人的幻影，更不是另一个我。


“你想死吗？”他用一种很认真的口吻问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我还真想着是不是该就这么死了算了，如果活下去就意味着要在这样的沙漠中继续煎熬，要再过一天我昨天过的那种日子的话，还真不如死了算了。但我立刻意识到，我面前这个人，不管他是谁，反正活得挺自在的。


他能在这沙漠中活下去。


“不想死。”我说道。


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看着我。


“水。”我说道。


他点点头，我逼着自己撑起上半身，而他则向后退开。他要帮我吗？我不知道。他只静静地蹲在岩石上，赤身裸体，什么都没带，甚至连个水壶都没有。这意味着附近就有水。那他还等什么？很显然我没法付他钱，要不就是他觉得，我不是人，而是个怪物？我必须喝点水，不然我会死的。


“水！”我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甚至没有再点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块满是沙子的地面。我可以感到胸中心脏在怦怦跳动，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它还停止了跳动。这男孩是从哪儿来的？是他救了我吗？


他为什么不弄点水来？难道想看着我死吗？还是他把这当成什么娱乐了吗？


我把目光转向他看着的那块地面。地面开始移动了，它缓缓向两侧移开，板结的土壤碎裂开来，向下陷落，慢慢越变越深，直至形成一个洞穴。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洞穴中涌出，柔柔地涨起，喷涌出小小的波浪，直至越涨越高，变成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直到泉水满在与地表齐平的地方，不再溢出，只静静地倒映着头顶的蓝天。


他看了看我。而我却顾不上理他，只拼命直起身向那汪泉水扑去，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疼痛。水很凉，幽深而甘甜，我把头扎进水中狂饮不止，只偶尔抬头吸进一两口空气。


最后，我终于喝饱了，筋疲力尽地抬起身，在泉水旁的沙地上躺倒。我太累了，累得不愿再去思考为什么沙子里会涌出泉水，或者为什么男孩知道这里会有泉水；也不愿去想为什么那些水又开始慢慢渗入土地，就像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一块深黑色的湿渍。没过多久，随着水被高温蒸发，连那块湿渍也消失了。


男孩看着我的身体，然后问道：“你喜欢身体长成这样吗？这样看起来很怪。”


我太累了，累得几乎懒得去搭理他，只随意答道：“鬼才想长成这样呢。”然后我又陷入了沉睡。这一次我没有再想着死，而是想着别的什么，说不定我能守着这汪泉水，就此活下去，甚至获救呢？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那时我几乎忘记了男孩的事。但睁开眼睛时，我就看见他和他的一群朋友。


他们大概有十来个人，都是一模一样黝黑的肤色，晒成浅白的头发。都像那个男孩一样，赤身裸体，身无长物，沉默不语地围着我坐成一个圆形。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既然他们和我都还活着，我也不介意被人这样围观了。


我本该说点什么，请他们帮我找个住所，给我点吃的什么的。但我的注意力却完全转到了自己身上——我发现身体已完全变了，躯体已变得完全正常。我真是活见鬼了。


不，应该说我撞大运了。


下身额外长出的三条腿已经消失不见，不会在我站立时从另一边拖在地上，让我无法保持平衡。背上的三条胳膊似乎也消失了，至少那种因为睡觉时被压在身下造成的疼痛和麻木感没了。我脸上额外长出的鼻子也消失了，那种空气从额外长出的鼻孔里钻进来的怪异感觉也消失不见了。


我只能感觉到两只手臂、两条腿，我的性别也已恢复成男性，不再有摇晃的双乳了。


我举起左手，摸了摸胸部，只摸到坚硬凸起的肌肉。我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的臂膀坚实而有力。


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不是被丢进贩奴船上的囚房里过了几个月吗？那也是幻觉吗？如果是的话，我又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已恢复正常了。


然后我才记起男孩和那汪从沙漠中涌出又消失的泉水。那这也是梦了。人死时就会看到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看见水，看见一个完好正常的自己。这都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幻觉。只是时间延长了，让我还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味曾渴求的一切。


但我的心脏还在怦怦跳动，如此坚实有力，甚至清晰可闻。我可以感到这躯体内蓬勃的生命力，甚至比我离开穆勒时还要生机勃勃。如果这是死亡的话，那就让这一刻持续得更久一点吧。


我问他们：“是你们割的吗？”


他们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人反问道：“割？”


“割下来。”我说，“把我变成这样，变成正常人一样。”


“赫姆特说你想变正常。”


“它们还会再长出来的。”


跟我说话的那个人看起来有点疑惑：“我不觉得，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解决了这个问题。一百多个世纪的穆勒人都想解决这个问题，却一直未能成功。这些舒瓦兹人因为远离文明太久，所以无知而狂妄吗？


但我又隐隐觉得不对。不管他们做了什么，都不应该变成这样才对。如果从一个完生体身上割下器官，那器官无论如何都会再长回去。完生体身上割下来的器官或肢体都会再长回去，甚至还会多长点别的什么东西，直到他们因为疯狂或基因崩溃而死。可这些舒瓦兹人割掉了我多余的手臂、乳房和别的多余器官，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疤，仿佛一开始就没有这些额外的器官一样。


我的身体已完全正常。那男孩低下头盯着地面，地面很快就再冒出水来。我把水喝掉，并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他们的这种狂妄是不是自信？有没有可能我所见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些舒瓦兹人确实拥有着珍贵到令人不敢相信的能力？


“你们是怎么办到的？”我问道。


“从内部着手。”那个人笑着答道，“我们只从内部着手。现在，你还想继续前进吗？”


这真是一个荒谬的问题。不久前的那个我，不过是一个即将在沙漠中渴死的怪物，而他们救了我，并治愈了我的畸形。而现在，他们还在问我是否要继续上路，仿佛我正承担着什么伟大的使命，而他们耽误了我的行程。


“不。”我说道。


他们就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儿。他们在等什么？在穆勒，任何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邀请一个走投无路的陌生人到自己家做客。除非他觉得这个陌生人是敌人，这时，他就会第一时间拿起弓箭射翻敌人。可这些人却什么都不做，只是等着。


地域不同，风俗不同，于是我问道：“我能和你们一起吗？”


他们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开始觉得不耐烦了：“那不带我去你们的家吗？”


他们相互看了看，耸了耸肩，那个舒瓦兹人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真该死，整个星球都使用一种通用的语言，而他们却连“家”这个词的意思都不知道。


“家。”我说道，“就是你们住的地方。”


他们又相互看了看。一直说话的那个，大概是所有舒瓦兹人的代言人，张嘴回答道：“我们就住在这儿啊。我们并不住在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们待在哪儿？”


“现在是晚上。”那位代言人疑惑道，“现在没有太阳。”


这对话毫无意义。我们不可能得出什么有价值的结论。但令我惊讶而喜悦的是，我竟然有体力和他们这样说话。我活下来了，而且很显然还将继续活下去，就像现在这样身体健康、强壮，思路清晰地活下去。


“我希望能跟你们一起，我没法在这沙漠中一个人活下去。”


他们中几个看起来年纪比较大的，点了点头。好像在说，这是自然。看来这世上总有些不想说话的人。


“我不熟悉沙漠，不知道要怎么在这片荒漠中活下去。你能把我带到沙漠的边缘，例如带到斯尔或者璜城吗？”


几个人笑了起来。那名代言人说：“不，我们不会这样做的，但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向我们学习，直至变成我们中的一员。”


不带我去沙漠边境？好吧。做人不能得陇望蜀。他们能在这片荒漠中活下去，看起来还活得挺好，那么我也可以。至少，能跟他们活在一起，向他们学习说不上好坏，但总比死在这里要好。


“好的。”我说道，“谢谢你们接纳我。”


“我们检查了你，”代言人道，“你的大脑运作得很正常。”


我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好像受了冒犯。我出生在西部所有文明国度中最高贵的家族，从小受到最严格的教育，而这些野蛮人却能检查我的大脑，还说它运作得挺正常。


“谢谢。”我说道，“那么，食物呢？”


他们又耸了耸肩，满脸疑惑。看来我们之间这样猜谜似的交流还要进行很久，而我太累了，懒得再继续。可能等我醒来时，就会发现这都是梦，而他们都已经离开了。又或者，那时候这美妙的瞬间就已消逝，而我已真的落入死亡的怀抱。于是，我躺下身，沉沉睡去。


太阳升起时，我还活着。


“今天我陪着你。”找到我的那个男孩说道，“你有什么需求，我都可以满足。”


“早餐。”我立刻道。


“那是什么？”他问。


“食物，我饿了。”


他摇了摇头：“不，你不饿。”


我恨不得把他脑袋摘下来，塞到肚子里，让他看看我到底饿不饿。可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虽然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自己却真的一点也不饿。所以，我决定不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太阳已经高悬在天空中，空气灼热。平常的夏天，我只要在太阳下待一会儿，皮肤就会晒得发疼。可现在我的皮肤颜色却变深了，这灼烈的阳光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又过了一天，我的身体仍未有丝毫改变，仿佛将永远如此正常。我猛地跳了起来，体内奔涌的力量让我自觉焕然一新，便克制不住地对着荒漠放声嘶吼，然后拔脚冲下沙丘，绕着它跑了一大圈，还猛地翻了几个跟头，最后才背朝下滚落地面，就这么躺倒在沙子中。


那个男孩笑了起来。


“名字。”我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赫姆特。”他回答道。


“我的名字是兰尼克。”我喊回来。他点头微笑，然后跳起身，像我一样冲下沙丘，停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我从沙子里伸出手去抓他的脚踝。在穆勒时，很少有人能在我的突然袭击下反应过来，可赫姆特却偏偏能在被抓住的那一瞬跳起身，以毫厘之差躲开我的手。然后他再向前跃起一小步，落在我身上，两脚在我大腿上踩了两下，而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


“哈，你敏捷得像只老鼠！”我说道。


“你慢得像块石头。”他回答道。我跳起身扑向他，这次他让我抱住了他的腰，我们俩扭在一起玩闹了将近一刻钟。我比他重，也比他有力，让他没法把我压制住。而他则动作敏捷，哪怕我已经把他按住，他还是可以用一种没人能做到的方式，出其不意地逃出我的掌心。


“我们是对手吗？”他问。


“你很不错，我要让你加入我的军队！”


“什么是军队？”


在我的世界里，问这个问题就好像在问什么是太阳一样。


“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搞的？”我怒道，“你们不知道什么是食物，什么是早饭，连军队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并未开化。”他说道，脸上冒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跟着就跳起来跑远了。小时候我也干过这种事，逼着我的家庭教师、我的教官、我的老师跟在后面吃尘土。可现在我变成追在后面吃土的那个了。我跟在他身后，爬上满是岩石的山丘，再从覆满沙子的那一侧滑下来。烈日高悬，很快我就满身是汗，最后，我追在他身后，绕着一块巨岩跑时，他突然从岩石顶端跳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好像小孩子骑马打仗那样大喊：“跑啊！驾驾！跑啊！”


我伸手把他拽倒在地，并发现他比看上去要轻得多：“马！你知道什么是马！”


他耸了耸肩：“我知道开化的民族都会骑马。什么是马？”


“什么是石头？”我愤怒地反问道。


“生命。”他回答道。


“这算什么回答。如果石头有生命，那这世上万物都有生命了。”


他板起了脸：“他们说你还是个孩子，所以让选择当了个孩子的我来教你，可你看起来比孩子还笨呢。”


我可不习惯被人骂作蠢货，可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已经得了不少教训，明白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是穆勒家族最棒的士兵就对你高看一眼。于是我不再反驳。而且，他刚才用了“选择”这个词。


“那就教我吧！”


“那我们就开始吧。”他立刻道，仿佛只要我张嘴，他就能教我似的，“首先石头有生命。”他伸出手指，轻轻敲打岩石的表面。


“好吧。”我回答道。


“我们站在他的皮肤上。”他说道，“在皮肤下面，他也像一个人类那样，流涌着灼热的血。而这里，在他的皮肤表面，他是干的，和人类一样。人类愿与他对话，他就是友善的，愿为人类造福。”


又是什么莫名的本地宗教。我不屑一顾，却又想着其中或许另有深意，毕竟他们治好了我，不是吗？


“那你们是怎么，呃，和石头说话的呢？”我问道。


“我们在心中念想着，如果他知道我们不是碎石者，就会帮我们。”


“让我看看。”我说道。


“看什么？”


“你们怎么跟石头对话。”


他摇了摇头：“我无法向你展示，兰尼克，你必须亲自来试试。”


我想象着自己跟一块有生命的石头对话的景象，又觉得自己离变成疯子不远了。最近我常在正常与疯狂之间来回晃荡，总觉得现实不像原先那么清晰可辨。这让我想着或许不是他在信口开河，而是我无法理解其中的真意。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


“跟石头说话时，会发生什么吗？”我问。


“他听，而后回答。”


“他怎么回答？”


“他的回答无法用语言描述。”


我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必须找到出口，才能走出去。可我根本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哪怕看到一个像是出口的东西，也没人会告诉我那是不是出口。例如食物，想到食物，我又意识到自己并不饿。


“那么，赫姆特，石头能做些什么呢？”


他笑了起来：“人们想从石头身上获得什么呢？”


“钢铁。”我回答。


他像是生气了：“这个世界的钢铁被藏在了远离地表的深处，没人能得到。”


“那么，通往山顶的道路？”我试着转开话题，让他别再那么生气。我们身旁陡峭的岩壁看上去令人生畏，虽然我不知道在赫姆特眼中，它又是怎样的。


他转过身，盯着岩石，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盯着沙地看一样。而我就在一旁看着，紧接着就听到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我转身向周围看看，发现刚才还平整光滑的山崖上冒出了一个小口袋似的凸口，正往外喷出沙子。过了一会儿，沙子不再涌出，我拂开沙砾，发现刚好可以把脚踩上去，但当我伸出手时，却找不到一个可供攀爬用的把手。


“抓住了！”男孩说道，然后我指尖触碰到的山崖突然开始冒出沙子，接着变成一个把手。那景象仿佛一百只小蜘蛛突然从岩石里钻出来了一样，我稍稍拿开手，拂开沙子。


赫姆特轻轻咳嗽了一下：“不，你必须向上爬，不要拒绝岩石的恩赐。”他听起来很严肃。于是我只好踩着踏脚处向上攀爬，每一次伸出手或落下脚时，那里总有一块突然冒出来的把手或落脚处在等着我。我就这么一路爬到了山顶。


我坐在那里，几乎喘不过气来。并不是因为刚才的攀爬过于消耗体力，而是因为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令我难以置信。赫姆特还站在下方很远处，仰头看着我。而我还未准备好下去，我的手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上来！”我喊道。


他没有去抓我使用过的把手或踏脚，而是径直走向一块光滑的一丝裂缝都没有的岩面，略微弯腰，然后飞快地爬了上来。他只用手指跟膝盖，脚趾跟石头几乎没有接触。我靠在岩石边缘俯瞰着这一景象，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重力在那一瞬倾斜了方向，他正行走在平地，而我正挂在悬崖上一样。


等他爬上山顶坐在我身旁时，我禁不住大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野蛮人，”他说道，“而这是沙漠。”


“不，”我吼道，“别给我绕圈子，你知道我的意思。没人能做到这种事。”


“我们不杀生。”他说道。


“这有关系吗？”


“我们不杀动物。”他说，“我们不杀植物，我们不杀石头。我们也不杀水。我们与一切生物共处，他们就与我们共处。我们是野蛮人。”


“杀石头？怎么杀石头？”


“切割石头就是杀戮了。”他说道，仿佛还微微颤抖了一下。


“可石头没有感觉。”我说道，那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它不会感到痛苦，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石头是有生命的。”他说道，“从表皮到心脏都涌动着生命力。在这里，我们就站在他的皮肤上。他会像人一样蜕去死皮，变成沙子、石砾和卵石。但那些仍然是他的一部分。而当人们去切割岩石，运走岩石，建成虚假的高山时，那些岩石不再脱落成沙砾。它们不再是他的一部分，它们将离他而去。直至数个世纪后，人类的造物粉碎成沙，再回归他的怀抱。他本可以打个喷嚏就杀死我们所有人。”赫姆特继续说道，“但他没有。因为他尊重所有生命，连那些邪恶、开化了的生命，他都尊重。”


在说这些话时，他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个孩子。


“但他也会杀生。”赫姆特说道，“如果确有需要，而时机又对。那些开化的斯尔人曾想占领更多沙漠地域，于是派出士兵消灭我们，他们还杀了很多女人。所以，我们聚集在一起，兰尼克，我们和石头对话，石头明白应施予正义了。”


他停了下来。


“然后呢？”我问道。


“他就把他们都吞了。”


我想象着斯尔的骑兵们进入沙漠，然后发现脚下的沙砾颤抖着向两旁滑开，他们的马匹沉入沙中，他们被沙子咬住无法移动，然后渐渐没顶，在沙中尖叫、窒息，直至被吞没，最后变成白骨。


“在那之后，斯尔再也没有向沙漠派出任何军队，”赫姆特说道，“那时他们才知道我们不是野蛮人。开化了的人并不觉得岩石比人的生命更珍贵，但野蛮人也不会去杀毫无反抗的女人，不是吗？”


“你说的是真的？”我问道。


“你不是被岩石送到山顶了吗？”


我躺下来，仰望着天空，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你们是怎么学会和岩石……”我说不下去了，那些字眼在嘴边打转，但如果吐出来，却让我觉得自己很蠢。


“你觉得羞愧。”他说。


“说得没错。”我回答道。


“你还是个孩子，但跟岩石对话再简单不过了。岩石很大，大到你能立刻就领会他的意思。我们的孩子们都是先学习如何跟岩石沟通的。”


“学习？”


“当他们还是孩子时。而现在，没人会死，我们也不需要增加人数。不是吗？我们中的一部分人选择永远当孩子，这样那些选择当年长者的，会感到开心。当然，我和我的同伴们觉得整日思考不如到处玩耍。”


如果我还好好地待在穆勒家族的城堡里，而有人来跟我说了这么一个故事，我会开怀大笑，会嘲笑讲故事的人不通世事，甚至雇他当我的御用小丑。但我已经爬上了山顶，已经喝过了从地底冒出的泉水，而我的身体也已经被治愈了。


“那就教教我，赫姆特。”我说道，“我想和岩石对话。”


“碳很精细。”他说，“它是万物之源，它构成奇怪的链条，它比岩石要软，但却能构成微小的生命。岩石生长在那些绕着太阳转的星球中，所以岩石的声音很大，碳的声音则小得多。要跟碳对话，可得费好多心思了。”


“但你跟我的身体说话了。”


“我们找到了你身体出错的地方，就在你体内最长的那条链上。我们教它们怎么改变自己，让它们把原先不完整的地方长完整，不去动那些本就完好的。你的链有点不太一样。我们还以为你也能跟碳对话，所以才有那种奇妙的自愈能力。我们就没有，如果受伤了，只能一个一个地跟伤口对话。我们喜欢你的链条上跟自愈能力有关的部分，所以我们相互修改了一下。现在我们也能像你一样自己愈合了。”


穆勒家族视若性命的秘密就到此为止了。我苦笑着说：“为什么之前你们没这么做呢？”


“我们并不怎么跟碳链对话，它们很精细，对话不好时还会造成问题，所以我们通常只做几个微小的改变。为了感谢你带来的改变，我们决定帮你重生。”


天色将晚，而我们还像鸟儿一样坐在山顶上，这悬崖是我们返回下方尘世的唯一道路。“重生，那是什么？”我问道。


“开化的人们杀生是因为他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获得能量。因此，他们必须杀死植物和动物才能获得能量。因为每日都在杀生，所以他们不会尊重任何其他生命。”


“那你们呢？”


“我们是野蛮人。我们获得能量的方式和那些植物一样。”他指向天边仍在发光的太阳，它正垂至西侧的群山中，眼看着就要落下。


“太阳。”我说。


“所以，你不会感到饥饿。”他说。


我们就这么说个不停，直至暮色四合，我了解到舒瓦兹获得了怎样的成就。一个地理学家，落入了这个地理学的天堂。她的子嗣们和她一样，尊重岩石，并由此更深刻地理解了岩石的木质，而后觉醒。他们不只看到了这片大地的本质，更看到了物质的本质，由此获得了改变这些本质的能力。他们所使用的这种语言神秘而不可捉摸，但并非不可掌握。他们甚至明白了DNA的原理，连穆勒的专家都无法像他们这样信手操作DNA。


而获得这些知识的代价就是回归原始。他们不使用工具，不建造家园，不留下文字。如果他们都死了，来到这里的考古学家们，将毫无发现。他们只会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些凄惨的、毫无智力可言的人形野兽。


“我要怎么才能跟岩石对话呢？”我问道。


赫姆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必须从这悬崖顶上跳进面前的黑暗里。”


他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那是不可能的啊：“我会死的！”


“你认为你会死。”赫姆特说道。他的表情隐藏在黑暗中，让人弄不明白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你必须赶快，‘异议之月’几分钟内就要升起来了。”


“自杀就能让我跟岩石对话了吗？”我试着把这当成一个玩笑，但赫姆特没有笑。


“你曾经杀过生，兰尼克。”他说道，“你必须自己站上祭坛，让他评判你是否无辜，是否心中并无杀戮，如果沙子温柔地接纳了你，岩石就会向你敞开心扉。”


“可是……”我适时地闭上了嘴，只因为我不想说自己很害怕。为什么我要害怕呢？那时我并不确认，甚至现在我也不完全相信那些审判啊什么的。


但我害怕。我害怕是因为相信他所说的一切，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无辜。我曾热衷于战争，尽管在穆勒时，我没有在战场上杀过人，但在星尔的船上，我杀了一名水手；进入库库艾的森林前，我杀了两名穆勒的士兵；离开埃里森时，我杀了两个埃里森士兵；在逃离纳库麦时，我还杀了不少人。为了自卫，我不得不杀死他们。但在杀戮之后，我不也因为喷涌而出的胜利感和力量感而迷醉吗？这和喜欢杀戮有什么区别？我和父亲一同参详过家族的战略规划，自小就梦想着成为穆勒大人，一展雄图大略。我心底熊熊燃烧着对征服的渴望。那么，像这样一个开化了的人，沙子会像赫姆特说的那样接纳我吗？


“除此之外，”赫姆特说道，“没有其他从这座岩山下去的办法。”


“那些把手和踏脚呢？”


“它们已经消失了。你只有跳下去，或者永远待在这儿。要么现在跳，趁着‘异议之月’还没升起来，看看沙子是否接纳你。其他时候再跳，就只是在寻死了。”


“你没给我什么选择啊，小家伙。”我生气了，觉得自己被带入陷阱了。


“虽然在心理上是个孩子，但我可比你大多了。你的曾祖父还是个把尿撒在水壶里的小屁孩时，我就已经长大成人了。告诉你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相信沙子会接纳你。但在跳下去之前你必须先相信自己。待在这儿你也不会死，反正又饿不死，你只是会永远这样一个人待着罢了。”


我站起身，尽管悬崖就在几米开外，我却迈不开脚。


“兰尼克。”赫姆特轻声道，他的嗓音又变得像孩童般稚嫩而天真，“兰尼克，我相信沙子会接纳你的。”他仍坐在地上，只是举起手拍了拍我的腿内侧，他的手冰冷而柔软：“因为这是我的期望。”


“希望如此。”我说道。


“那就趁着天还黑着，赶快跳下去。”


他抽回了手，我只能快步走向悬崖边，然后抬脚迈出一步。脚下的岩石消失了，我仿佛又回到了纳库麦，一脚踏空从树上摔下来，从那些沉默的大树间永无止息地坠落，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梦。这几个月都是梦，我只是正在从纳库麦的大树上坠落，坠向死亡。我拒绝尖叫，而是任由狂风从身边呼啸而过、上下旋转，胃被甩到喉咙口，膀胱里的尿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死亡就在下方的土地上等着我，等着把我碎尸万段。然而沙子却温柔地拥抱了我，它们向左右分开，在我周身回旋盘绕，像浪花那样溅洒在身上，在头顶如水般闭合。在那拥抱中，我感到了大地跃动的心脏，感到了身下涌动着的岩浆的韵律。耳畔的角落里，却回荡着一首漫长而痛苦的歌谣。那是大地的声音，听得出他想找个舒服的姿势沉睡，却不得不忍受皮肤上传来的阵阵瘙痒。那是大陆在相互撞击，海水冰冻又融化。当这一切声音如洪钟大吕般鸣响时，我又能听见移动的沙子、碎裂的石块、安稳的土地所发出的细碎旋律。我听见地表的石块被切割粉碎时发出的悲鸣，我为那些石块和土地的死而痛哭，为那些在石块间仍挣扎着向天空伸展的植物而叹息。


军队在我的皮肤上行军，死亡无处不在。树木被伐倒、砍削成工具，用于制造更多的死亡。只有人类的声音比植物的声音更响——数以百万计的麦穗在秋收时发出死亡的痛呼，但人类死亡时的惨叫仍能从这呼声中浮现。血浸没了我的皮肤，我不再哭泣，我只想死亡，只想再也听不见这永不止歇的哭泣声。


我尖叫起来。


沙砾从我耳边滑过，摩擦着我的双腿，它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让我觉得自己正离肉体而去，那些声音跟着肉体一道被留在了原地。于是我请求沙子把我送去地面，无须言语，因为没有什么声音能发出那种言语。


温暖的沙子在我身上左右分开，推举着我向上升起。我张开双臂，分开两腿，躺在沙地上，而它承载了我。我觉着自己从岩山的峰尖坠落，直落到大地的核心，而现在，沙子汇聚成的浪涛仍在我身下涌动。


我笑了，而赫姆特站在我身旁，低头看着我，也在笑。


“他对你唱歌了吗？”


我点了点头。


“他认为你清白无辜。”


“或者是他净化了我。”我说道，随后记起那些死亡者的尖叫，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看着头顶高高耸立的山峰，它只有不到两米高。这让我瞪大了眼睛，而赫姆特则笑出了声。


“我们让它升高，变成给你的测试。”他说，“如果你没有跳下来，我们就会打碎它，让你自己掉下来。”


“你们可真机智。”我说道，但却不觉得生气。我心中满是某种更美妙而伟大的情感。赫姆特跪下身，轻触我的胸膛，而后拥抱了我。他的泪水落在我的皮肤上，变成小小的水滴，又瞬间蒸发不见。“我爱你。”他轻声道，“真高兴你变成了我们中的一员。”


“我也是。”我说道，然后我们就睡着了，他冰凉的皮肤紧贴着我，就像沙子一样。那感触并不让人感到激动或满足，仿佛只为表达什么。在睡梦中，我们又融为一体，我听见了赫姆特本真的声音，并意识到我也爱他。



我可以永远留在舒瓦兹，我想留在这里，而他们也希望我留在这里。我很快学会了他们的技巧，他们也治愈了我的完全再生体质。我的躯体不再畸形生长，却仍有些不同寻常。大脑中有一个区域是用于和石头对话的，自我学会使用这个区域后，身体就开始开发这个区域，让它继续成长，让脑后和头顶部分的颅骨微微扩张了一点，以容纳新长出来的部分。而最后，那名舒瓦兹的代言人对我说：“现在你已经超越我们了。”


我很惊讶：“你们所能做的事情远超我的想象。”


“那是集合众人之力才能做到的。”他说，“单个时，我们都不如你。”


“那就把你们的身体改造成和我一样啊。”


“碳链中有些地方，我们也无法完全弄明白。”


这就是了。那时的我，并不想离开这些舒瓦兹人。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需要离开这里时，我才明白这意味着怎样的优势。


通过与石头对话，我了解到许多东西。战争还在继续，我渐渐学会忍受人类死亡时的痛苦嘶鸣，还学会了通过声音找出战争发生的地方。当我与石头对话时，大地的皮肤变成了我的皮肤，让我能听清那些哭喊声在哪里响起。一开始，战斗的声音在埃里森和“背叛河”源头之间的平原上响起。然后它移至群山之国罗伯斯，位于麦隆与“背叛河”交汇处的西北侧，在那儿“背叛河”不再被称为斯沃普，而被称作穆勒。然后，战争移至维泽尔境内，这是我父亲打下的疆土，这意味着纳库麦已经扫清了沿路的所有反抗势力，陈兵于穆勒边境了。


即便我已探知纳库麦人钢铁的来源，也已经无关紧要。父亲送我离开，丁特想杀了我，这都已经无关紧要。我已不再是完全再生体，而且我比父亲麾下的任何士兵都棒，作为将领更是远超丁特。父亲需要我，家族需要我，如果想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取得胜利的话，我必须回去。


一开始，回去并投身战争的念头让我心生厌恶，但想到家族和父亲，就令我难以忍受。我向岩石提问，是否一个生命可以比另一个生命来得更重要，而岩石说不。我问他如果可以拯救很多的生命，那么是否可以结束一个生命？他说是的。于是我问他，对宇宙而言，忠诚是否有意义？岩石只回应我以哭泣。


忠诚？岩石为什么要回应舒瓦兹人的召唤，不就是因为忠诚吗？大地理解信任的含义。于是我问他，是否可以回去领导家族。岩石说可以。


我花了好多个夜晚，沉睡在沙子中与岩石对话，才得到这些回答。弄明白自己应该离开时，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到了必须走的时候了。


“你不能回家。”舒瓦兹的代言人说道。


“岩石说我应该回家。”


“岩石是为你好，为了你的家族好，但并不是为我们好。”


“是为了这星球好。”


“从古至今，人们的血一直浇灌着这颗星球，是谁的血并无关紧要。”代言人说道，“如果你加入战争，结果会是好的，也会是坏的。我不能让你走。我们不能让你离开。我们把一切都教给了你。而现在，你将以忠诚的名义，用所学到的一切去杀戮，去毁灭。”


“我发誓不会用所学的一切去杀人的。”


“只要你杀人，就是在使用我们教你的东西。”


“那我就不杀人。”


“从现在起，所有死在你手上的人，都将永世在你的灵魂中哀号了，兰尼克。”


这句话让我打了个冷战。



当战争前进至克莱默的低地，距离穆勒的首都河上之都不到三百公里时，我没法再等下去了。赫姆特和我正踩着刀锋般尖利的峰脊玩耍，在离地一千米高的地方耍杂技般跳来跳去。我抽开了他脚下的岩石，让他摔了下去。


下方一百米处，一块凸出的横岩接住了他。


“你这个浑蛋。”他喊道。


“我必须这么做。”我喊着，“如果你向议会报警，他们会阻止我的。”


“你说过你爱我的！”


我爱他。即便现在，我仍然爱他。但我什么都没说。他试着沿山体爬上来。但我让岩石拒绝帮助他。因为我的力量更强，让他无法在岩石上造出把手来。他试着跳下那块岩石落到沙地上，但因为我的命令，岩石就拒绝让他跳离。


山脊直指向西北方，我便向西北方走。山脊向下汇入大地后，我便走在沙上，昼夜不停地奔驰着。我沿着舒瓦兹人能走的最快的路径前进，一路不眠不休。因为没有一个舒瓦兹人能赶上我，所以就没人能阻止我回家。


八天后，我开始边跑边睡。因为大脑无法像身体这样不眠不休。最后，我看见天空中出现云朵，岩缝中冒出几棵灌木。这意味着已经离开了舒瓦兹的地界，我不由得松了口气。看了太久的沙漠，看惯了灰黄色的大地，再看到绿色只让人觉得高兴。但心底的些许悔意，让我禁不住停下身，几乎要转身回望来时的路。


我想起了父亲的脸，想起他对我说：“兰尼克，我真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又听到他的声音：“现在这身体算毁了，你的头脑还会效忠于我吗？你还会爱你的父亲吗？”


是的，我爱你，你这只想着征服更多土地的浑蛋，你正在对抗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所以我来了，我来了。


我不再回望，不再停留，只径直向北，进入斯尔的群山中。



这片土地已被战争毁掉了。


大地备受摧残，待收的庄稼被焚烧殆尽，到处都是遭到焚毁的房屋的残骸与灰烬，而这还只是靠近沙漠的乡下地界，附近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军事目标。这样的毁灭除了让民众忍饥挨饿，又有什么意义？


这不像是纳库麦人会干出来的事。我没法想象那些在屋角仰望黎明、赞美朝阳的人们会犯下这样的恶行。虽然他们官僚主义，虚伪做作，编出不知所谓的谎言来掩盖日常的交易和买卖，但这也只是出于善意，并非借此藏污纳垢。他们的本性并不邪恶，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毁灭一切，更何况贪婪的人更会保护这些土地才对。只有那些怀着无尽恶意和仇恨的人，才会决定毁灭而非占有这片土地。


这一路所见的凄惨景象，只让我越发愤怒。谁会憎恨这些头脑简单的斯尔人？我的父亲征服了相邻的两个家族，却唯独放过了斯尔，就是因为这儿都是些无害的乡下人，只喜欢热热闹闹，夸夸其谈。


看到河流，附近的人烟开始繁茂起来。用于灌溉农田的水利系统毁于战火，农民们正忙于重建运河。还有人在建造新的房子，用以遮风避雨。离家太久，我几乎忘了雨季即将来临。


从纳库麦的捕鸟网上摔下来到现在，我已经快一年没穿过衣服了，所以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仍赤身裸体。在这儿，人们可不会对一个裸体的男人视若无睹。但一个既没有朋友，又没有钱的人又该去哪里弄件衣服穿呢？更何况当我走过时，所有人都只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然后立刻垂头装作没看见。


幸好后来问题自己解决了。我在黄河岸边停下，找了个河堤上的一丛长草躺下，让身体和精神都开始休息。醒来时，却有三个女人正瞪着我。我慢慢起身，以免她们被惊吓到。


“你们好。”我说道，她们点了点头，似乎无意谈话。“我并无恶意。”我说道。


她们又点了点头：“我们知道。”


我身无寸缕，她们看得出我并无恶意，所以还算平静。但接下来，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直接道：“我需要衣服。”


她们疑惑地相互看着。


“我没有钱。”我说，“但我一定会在一个月里把钱还给你们的。”


“这么说，你不是那个裸体人。”一个人小声道。


“你们说的这个裸体人是谁？”我问道。


“他从沙漠而来，有人说他会为我们复仇。”


我这才明白，有关我的传言已经四处流传。普通人常会听信那些神秘的传言，并寄望于奇迹降临，将他们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我就是那个人。”我说道，“我从舒瓦兹来，我要去找那些犯下这些罪行的军队。”


“你会杀了他们吗？”最年轻的那个孕妇轻声道。


“我会阻止他们杀戮的。”我说道，又暗暗怀疑我是否真的能做到，“但现在，我需要衣服。我该穿上衣服了。”


她们点点头，然后走开了，步速并不急，但不久后就消失在起伏的田野间。我跃入水中等她们回来，躺在河底，看着鱼在头顶游来游去。在水上，一切都被人摧毁，被人破坏了。而在缓慢的水流之下，鱼儿却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我在水下待了很长时间才钻出水面，长长吸了口气。水边立刻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其他人跟着尖叫着向后退去。我习惯了像一个舒瓦兹人那样自由散漫，可这里已经不是舒瓦兹了，我得尽量正常一点。


“他一直待在下面。”一个女人对身边聚拢的人群说道，他们一边点着头，一边打量着站在水面上的我。“我在这儿待了一个小时了，他一直待在水下面。一整个小时啊。”


“别胡说。”我说道，“我在下面待了最多十五分钟。”


他们用一种满是敬畏、尊敬的目光看着我，还隐隐透出一点恐惧。那个怀孕了的女人向我递出一捧衣服。我从水中走出来，他们更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仿佛期待着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似的。那神态让我想起星尔的水手们把我从舱室中拉出来之后的样子。那时他们以为我是恶魔，或者是神使，无所不能。真该让他们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但还有些人垂涎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年幼时在穆勒袒露身体的样子，不由得害羞起来，等不及擦干身上的水，就把衣服往身上套。


“谢谢你们。”我穿好衣服道。


“这是我们的荣幸。”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儿的老男人说道。我这才发现人群中没有壮年男子。


“你们的成年男子都去参战了？”


“战争已经结束了。”那名头人说。


那名怀孕的女人黯然点头：“斯尔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没有斯尔了。”那名头人道，“我们现在是纳库麦人了。”


人们跟着点了点头。我看着他们：“这就结束了？那你们还要我去杀什么敌人呢？”


他们沉默了。直至一个老妇人突然满眼泪水，嘶声喊道：“杀了那些纳库麦人，杀光他们！”


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为我们的儿子，为我们的家，为我们的土地，杀了他们，杀掉那些纳库麦人。”


我仿佛听到一首憎恨与死亡之歌从他们的心底涌出，便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那名妇人对我喊道。


我回过头道：“兰尼克·穆勒。”


令我惊讶的是，人们愤恨的哭喊声猛地消失了。有人看起来一脸恐惧，还有人一脸鄙视地转过身去，仿佛我开了个低俗的玩笑。但更多人只是突然僵在了那里，一丝表情也没有，然后默不作声地转身就走。只有那个老妇人愤愤地对地上吐了口唾沫，仿佛这就是她要表达的一切。


我的名字把他们的友谊和希望变成了憎恶与恐惧，但为什么在这种穷乡僻壤，我的名字还会有这种效果？在穆勒，我是继承人，所以人人都听说过我的名字。可是为什么斯尔的人们也会知道这个名字？我已经离开了一整年了，几乎整场战争期间都在外游荡。带着这个问题，我继续向北进发，朝着穆勒的水上之都前进。难道是丁特故意散布谣言说我是叛国者？但很难想象父亲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难道我离开得太久了，而父亲已经不是穆勒之主了？我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或那里，还有小块未被纳库麦人袭掠的乡村，庄稼长势正旺，眼见丰收将近，农人们应不致挨饿。但一路走来，我却一个人都见不到了。难道关于我的消息已经传开？人们正在避开那个“赤裸之人”，还是兰尼克·穆勒的名字吓得他们退避三舍？都有可能。关于我的传闻走得比我还快。不然为什么我昼夜兼程，斯尔的幸存者却仍能听到有关“赤裸之人”的消息？说不定人们流传的“传闻长了翅膀”的说法是真的呢。


幸好我不会感到饥饿，虽然舌头还能记起食物的味道，偶尔还会有口腹之欲，但我的身体并不需要食物。所以一路经过麦田或菜园时，都没有停留。更何况没有人会分享食物给我，而我还不想在这个即将被饥荒困扰的国度里像贼一样去窃取食物。


离开斯尔河两天后，我才看见了别人。在看见他们之前，我就已感到从北方传来的马蹄震动。他们是从穆勒来的。然后我认出他们举着“东之军”的旗帜，指挥官应该是我的教父曼尼克。


尽管他们挂着指挥官的旗帜，但曼尼克并不在里面，我便知道他已战死。如果我手头有刀子的话，我便应割出一道伤口，流血以祭奠他，但我连一把武器都没有，而且没过多久，我突然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儿。


我不认识那名指挥官，也不认识那些从马背上跃下、冲过来捆住我的士兵们。他们人数很多，再加上我有点迷惑不解，便任由他们把我捆了起来。即便是一个完全再生体，也没法和这么多人作战。更何况他们看来很希望我反抗，好有借口把我砍成碎片一样。


“我接到的命令是把你活着带回首都。”那名指挥官说道。


“我正要去那儿，所以不会反抗的。”我回答道。


这回答却让他们勃然大怒。两名士兵各自给了我一拳，让我眼前直冒金星。


“我是兰尼克·穆勒。”我说道，把嘴里的血吐出来，“你们怎么敢这么对待我！”


那名指挥官冷冷地看着我：“我们知道你是谁，更知道你是怎么对待这片土地的。你该感到庆幸，我们对待你的方式可算得上温柔了。你根本只配被拴在马后活活拖死。”他转过头，看了看周围的土地：“所有那些背叛者都活该下地狱。而你，兰尼克·穆勒，那地狱中一定会给你预留一个特别席的。”


“我去过地狱了！”我说道，“那里可比这儿好多了。”


“你把这片土地付之一炬！要不要试试被烧成灰的滋味？”一名士兵喊道，其他士兵也纷纷赞同。


“这不是我干的！”我说道，但奇怪的是，没人肯听我的辩解。


“不是你干的？”一个男人喊道，“我亲眼看着你挥舞火把带着那些黑鬼士兵到处放火！”


这指控太荒谬了，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够了。”那名指挥官说道，“他肯定要说什么自己是无辜的之类的屁话。没人会相信他的，但不管怎样，他会为自己的罪行而受到惩罚的。在这里逞口舌之利，逼他认罪也毫无意义。他犯下的罪行骇人听闻，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能赎。”


这指挥官的话多少有点奇怪，但那些士兵们却因此而平静了下来。我见过很多军队，但眼前这些人却没有那些战士身上常见的嗜血欲望。而这名指挥官的话语，却似在他们心底激起了某种沉静而绝望的勇气。所有人都埋头默不作声地去做手头上的活，他们把我甩上一个马鞍，把脚绑在了马镫上，绑住双手，让我可以调整姿势以免在纵马奔驰时失去平衡摔下来。他们疯子似的一路纵马穿过乡野，好像希望我会马失前蹄，摔个粉身碎骨；或者落入庄稼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中，被马蹄蹬踏而死；又或者他们根本没考虑过我，就只是一路狂奔，像机器一样驱策着胯下的马匹，奔驰在这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废土上。


一路上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不停思考。这些穆勒的臣民认为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这怎么可能呢？他们认识我，曾经爱戴我。即便不是针对我本人，至少也因为我父亲的关系而爱戴我。丁特的中伤起不了这等效果，不论“那个贱人”或者其他暗怀嫉恨的敌人如何妖言惑众都没法改变人们的认知。而那个人说他亲眼看见过我。看见过我？这不可能。但他的忠诚毋庸置疑。所以，问题不是出在我的名字上，而是出在我的脸上。


他们怎么能一眼就认出我，为什么会对这张面孔恨之入骨？一张面孔猛然从我眼前闪过，那不是少年时我从镜子里看见的面孔，而是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的，另一个人的面孔。我明白了。他们做出的所有指控都是对的，但又是错的。我也明白了，不管我的故事多么有说服力，也没有人会相信了。


他们在父亲的王宫前下马，硬皮长靴敲打着石质地板，粗重的脚步声在四壁间回响。我被拽进大门，狼狈地摔倒在地，继而又被拖起来继续前行。我曾见过这情景，不过那时是作为审判者高高在上，看着那名被指为叛国的罪人等待着受审。而所谓的审判不过是走个过场，叛国的罪名很严重，若非事实无可辩驳，寻常人绝不会被控犯下这样的罪。


他们拖拽着我穿过走廊，在法官和相关人等到齐前，先把我关进了房间，而我只能任思绪飘移。我看着墙上已经死亡的石头，不由得想着为建造这王宫让大地失去了多少生命，可要怎么向别人讲述我所知的一切？石头有生命？我只会被人当成疯子。但我还是在脑海中哼起了“石之歌”，继而感受到来自城堡下的土壤深处的共鸣。石头正在聆听，他们能听到我的声音。如果我必须死在这里，那些有生命的石头会知道的。


叛国的惩罚是五马分尸。如果是一个女人犯下叛国罪，则会先枭首再分尸。那场面很恐怖，但我一直认为这能够震慑那些心怀不轨者。


我从地板上爬起来，站直了。


“跪下！”哈金特吼道，他是宫廷的侍卫长。小时候我总被他抱在怀里，骑马穿越整个城市来着，而现在他却似乎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王室成员的生活如同一出正剧，而接受审判也是这出戏中不常见却最有戏剧性的一幕。而我是这一幕的主角，就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吧。我转向他，语气冷酷而高傲：“我是王族一员，哈金特。而我正在王座下，接受国王的审判。”


他不再说话。于是，便只剩下那些将审判我的人，带着仇恨或是恐惧的神情看着我。



父亲老了许多。我是为了他才回来的。而现在，他看上去疲惫而痛苦不堪。“兰尼克·穆勒，这场审判毫无意义。”他说，“你我皆知你罪无可赦，既然你已俯首就擒，我们就跳过那些废话吧。”


可对我而言，所有的废话都是机会，哪怕他们不会相信我，我也必须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可能要过很多年，他们才能证实我的无辜。但至少还会有人曾记得我，记得我曾在今天讲述过的事实：“我有权知道你们准备以什么样的罪名起诉我。”


“如果在这儿把你的罪名都讲出来，”父亲道，“庭上的人会直接动手杀了你的。”


“那就简单说说吧，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罪名。”


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那光芒很快熄灭了。仿佛那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想，想想都让他觉得苦涩。“你只是在让自己、让你的家族蒙羞。”他说道，但却向传令官点了点头，老斯维便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宣读我的罪名：“兰尼克·穆勒的罪名如下：带领纳库麦的军队与穆勒的军队作战。焚烧并摧毁穆勒及其附属家族的农田与建筑。泄露穆勒家族再生的机密，敌人因此将所有战败的穆勒士兵枭首。阴谋篡位，试图推翻国王指定的继承人。”每读出一条罪名，法庭前聚集着的人群就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而斯维的脸色则变得更难看。


“我没犯下其中任何一条罪行。”我说道，直视父亲的双眼。


“有上千人可以指证你。”我的父亲道。


一名士兵愤怒地踏上前来，他失去了双臂，看来只是一名普通士兵，所以才未能再生出一只。“我亲眼看见了。”他喊道，“你把我的两只手臂都砍了下来，还放我回来，让我告诉穆勒大人，说你要亲手杀了他。”


“我没做过这样的事，更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轻蔑地回答道：“还有其他认识你的人，看见你带领纳库麦的军队。够了，我们已经听得够多了。你的罪行无可辩驳，我因而判你……”


“不！”我吼道，“我有权为自己辩护。”


“叛国者无权辩护！”一名士兵喊道。


“我是无辜的。”


“如果你是无辜的，”父亲喊道，“所有妓女都是处女了。”


“我有权辩护，而且你们有责任听我的辩护。”


人群沉默了下来，可能因为我语气里还带着身为王族时颐指气使的气势，又或者他们把这当成了一出我在死亡面前拼命挣扎的戏码。但不管辩解是否能起作用，我都必须给出解释，我必须讲讲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尽管其中不乏推测，但就当时而言，那是我所知的全部事实了。


我告诉他们我去过纳库麦，但发现纳库麦人如何获得钢铁的秘密后没多久，用来迷惑敌人的身份就被揭穿了。我告诉他们自己如何从纳库麦逃离，如何几乎被人腰斩，肠子露出体外，而另一个我又怎样从这肠子中长出。我讲述自己如何被囚禁在一艘星尔的贩奴船中，而那些舒瓦兹人如何治好了我。当然我没有提自己从舒瓦兹人那里学到了什么，还有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的事情。而最后，我说明了自己为什么尽快赶回来，警告父亲即将到来的战争。


至于那个自称是我，并让其他人信以为真的家伙，我只能猜测是那个从我身上诞生的双生子。他没有死，而是被纳库麦人发现了。


“我不够谨慎，我应该完全摧毁他的尸体。但那时，我的头脑已有点不清醒，大多数穆勒人甚至根本无法在那样的伤势下幸存。”我猜想那些纳库麦人训练了他，而他更有我所有天生的禀赋，无怪乎人们相信他就是兰尼克·穆勒，从基因而言，他正是我。


我试着解释了这一切，然后不再说话。


我的发言造成了什么效果？可能毫无效果。大多数人还是对我怒目相向，显然丝毫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那些年纪大的人，则露出深思的表情，而父亲的脸上却露出了我梦寐以求的表情：信任。


但我不是蠢货，不论父亲是否相信我，他都不能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判我无罪。他无法拯救我。


然后我才注意到茹瓦和丁特也在场，他们上前与父亲协商。丁特不是跟我一样憎恨这个女人来着吗？他们竟然会结成同盟。他们自然看得出父亲脸上的表情在变化，他们明白父亲相信我说的一切。现在那个婊子和我亲爱的弟弟结成了同盟，正试图让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化为乌有。茹瓦对父亲小声说着什么，而丁特则向前两步，提高音量，让全场人都能听见。“显然，你把我们都当成了蠢货，兰尼克。”他说道，“从没有哪个完全再生体能再生出另一个自己来。”


“也没有哪个完生体被人开膛破腹，拖着自己的肠子在森林里逃亡。”


“你说那些舒瓦兹人治愈了你。那些沙漠里的野蛮人，他们有这个能力？我们的基因工程师都没有掌握这技术！”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


“让人难以相信的是你竟然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荒诞的故事，我亲爱的兄弟。没有人能从舒瓦兹的沙漠中活着出来，没有人能办到你所说的那些英雄事迹。人们只看到你在敌人的军队中领军前进，连我自己都见过。当我在克莱默南部带领军队与你作战时，你还向我招手，然后大骂我来着，不要告诉我你连这都忘了。”


“想骂你的人多着呢，丁特，也不少我这一个。”我说道。从法庭上的人群中传来低声的轻笑，多少令我感到惊讶。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有人站在我这边，只能证明丁特的敌人并不止我一个。


我的父亲打断了这出闹剧。“丁特，”他说，“你失态了。”父亲的语气中带有着一丝轻蔑，而当他转向我时，那语声中又带上了别样的情绪。


“兰尼克·穆勒，你的辩解令人难以置信，而那些指证你的证词又无可辩驳。我判你受车裂之刑，时间定于明日正午，地点定于河畔的广场上。愿你的灵魂就此永堕地狱，腐朽化尘。如果你还有灵魂的话。”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我不甘就此被判死刑，抛开了所有的尊严对着他喊道：“父亲，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为什么还要回来，还要把自己交到你手上呢？”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如果不是神的话，那就是恶魔把你送到了我们手上，让我们在深陷绝望时，看到些许光芒，可为的只是把我们打入更深的绝望。”


他离开了法庭，士兵们上前按住我，把我拖了下去。既然已被宣判死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就用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折磨我。因为恢复能力强，他们得以把所有能用的刑具都用了个遍。关于所有那些痛苦，我们就在这里打住不提了吧。

Chapter 7 恩塞尔


我没有再流血了，但仍感到痛苦，而那些士兵仇恨的眼神，更让人无法忍受。我认得他们，他们都曾对我很友善，还有几个是伴我长大的朋友，而现在却以我的痛苦为乐，只想看着我在痛苦中辗转挣扎。而即便如此，他们还觉得我所受的痛苦抵不过曾犯下的罪恶。这憎恶让我心底隐隐作痛，因为我没有犯下那些罪行，却又无法自证清白。


在受刑结束后，他们把我丢在牢房里等待明天的死刑。我躺在毫无生气的冰冷石板上，静待伤口痊愈。治疗伤口让我觉得像是体内最后一点精力都已被榨出。但很快，我就会完好如初。父亲多给了我一整晚的生命，我下决心把这最后的时间派上用场，不是做好死亡的准备，而是找出活下去的希望。


我的思路还不是很清晰。离开舒瓦兹才只是不久前的事，我还习惯于将常人重视的东西视若无物。进入穆勒境内后，就没人给过我吃的或喝的，可我却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身上的疼痛正在渐渐消退，仿佛只是在提醒我必须立刻行动，想个办法逃出去。


可逃出去又能怎样？


在舒瓦兹时，我只想着把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带给父亲。可这消息来得太迟了，而且这里也没人想听我说什么了。更糟的是，他们把我锁在了一个由已死的石头建成的牢房里，我无法和身下的石板对话，无法沉入土中逃生。


当然，我可以自杀。但我本来就不喜欢这样轻率地对待生命，再想到这行径会给大地造成多大的痛苦，就令我羞愧。岩石已承载了太多的痛苦，不应再承受自杀者的死亡。


牢房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轻巧而快捷的脚步声，继而门闩响动，沉重的牢门被人拉开了。


“兰尼克。”我立刻认出了那个在黑暗中响起的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听见这个声音。下一瞬，萨拉娜已抱住我啜泣道：“兰尼克，他们竟然挖了你的眼睛。”


“眼睛会长出来的。”我回答道，“回到家真好。”


“噢，兰尼克，我们一直很担心你！”


她说话的口气，像是我从未离开过，像是一切都未曾改变过。她的手还像以前那样环抱着我，轻抚着我的背。她纤柔细长的手指轻触着我的肌肤，甚至连摩挲我背上肌肉的方式都丝毫未变。仿佛她上一次这样抱着我还只是昨天的事情，可上一次我们这样抱在一起，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她垂下头，下颌轻磕着我的面颊，那肌肤的滑腻触感也丝毫未变，连她呼吸中的甜蜜芬芳，甚至鬈发垂在我鼻翼上留下的轻微瘙痒感都仿如昨日。


我抱紧了她，仿佛过去的一年中，所有的噩梦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我又成了恩塞尔·穆勒大人的儿子兰尼克，王位的继承人，一个没心没肺的、瞎乐着的年轻人。


“你来干什么？”我问道。


“你也有朋友，兰尼克，我们相信你。”


“那你一定是疯了，我的故事丝毫不符常理。”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自然判断得出来那些不是假话。来，我们离开这里，我可不要你傻呵呵地被人五马分尸。”


“你不会蠢到以为能带我逃出去吧？”


“只要有人帮忙就行。”


她抓着我的手，牵着我一路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尽量不发出声音，甚至尽量屏住了呼吸。只有在上下楼梯的地方略有点麻烦。我的眼睛还在恢复，已经可以感到眼球的形状了，但视神经还未发育完全，还需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完全恢复视觉。眼下只能任由萨拉娜拖着我的手走在黑暗中，这黑暗让我想起了在纳库麦的夜里，冒着风雨攀缘在细弱的树枝上的情形。那一晚，我不知道眼前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今晚也同样对前路一无所知，但今晚有人牵着我的手，带我前行。今晚，我并没有把生命交托给直觉，而是交托给一个女人。我曾以为她不值得信赖。当然，她忠于我，但我从未相信她。很显然，我错了。一路走来，我们没有遇见任何其他人。


然后，我们停住了脚步。


“我们在等什么？”


“安静。”她说道，我就闭上了嘴。过了几分钟，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个老人。他走得近了点，然后我感到一双臂膀搂住了我，一双钢铁般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热泪落在了我的脖颈上。


“父亲。”我轻声道。


“兰尼克，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说道，他的声音让我不再恐惧。


“你相信我？”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这老浑蛋总说我是他的希望，好像在我坦白之前，就已对我的忠诚坚信不疑似的。好吧，或许他真的对我坚信不疑。


“明天你的希望就要被撕成四块了。”


他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在那样的情形下，国王也必须对民意让步。可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任何时间，任何情形下都不会。我是不会把你送上刑场的。”


“你说得对。”我说道，“但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先离开这里，免得别人发现你私下判了我无罪释放？”


“我们现在还不能走。”父亲道，“必须再等一会儿。”


“为什么？”


“凌晨时，岗哨才会换班。”他说道，“那时他们的注意力会分散开。”


“岗哨？你还害怕岗哨？难道你不能把我藏起来，然后命令他们让你通过吗？”


萨拉娜说道：“没有那么简单，你的父亲不能直接命令卫兵了。”


“见鬼了，那士兵们听谁的？”我小声道。


“茹瓦。”父亲道。


我提高了音量：“那个贱人在你的王宫里发号施令？”


“小声点！是的，在你离开前，她和丁特就搅到一起密谋篡权。你离开后，他们就开始行动了。我可以阻止他们，但我不能杀死自己的继承人，就只好听之任之，假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权力正一天天流失。我的老伙计们被挂上了闲职，权力渐渐集中在一些新面孔的年轻人手上。”


“我的母亲试着警告过宫廷。”萨拉娜说道。


“而我不得不签署她的死亡判决。”


“你为什么要签字？”我问道。


“就像我签下你的死亡判决一样。”父亲道，“幸好她提前离开了，我相信她正在北方的布莱恩过着流放的生活。她的部下还在向外偷运王国的财富，直至茹瓦发现后才停止。”


“我明白了。”我说道。


“然后我们听说你正带领着纳库麦的入侵者。我乐晕了头，用我的影响力把那些最愚蠢的指挥官，像丁特这样的人，送去对抗入侵的敌人。我以为你是来解救我的，以为你是来把我从那个不孝子的钳制下解放出来的，所以向敌人打开了大门。”


“可那不是我。”


“对，当我听说那支部队如何沿路毁灭一切时，就知道那不是你，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知道那是个假货，但跳出来作证的人太多了。”他叹了口气，“我背叛了我的家族，却以为只是打开大门，放儿子进来救我。而现在，敌人占领了从舒密特到琼斯的全部领土，攻占这座城市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只是大雨让河水暴涨，阻挡了他们前进的步伐，但最多只能给我们争取几个星期的时间。”他突然又开始啜泣，“我做梦都想着你能回来，兰尼克。梦想着你能带着荣耀归来，引领着这些人踏上战场，可以带领我的军队去击败纳库麦人。他们一定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不择手段地摧毁你在人们心中的形象。现在，我们只能一走了之了。”


“好吧。我们就一走了之。”我说。


“要等岗哨换班。”萨拉娜低声道。


“不，”我说，“丁特和茹瓦肯定会派人盯着你，他们甚至是故意调开了守在牢房外的士兵，让你能带我越狱，让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你也干掉。你最好赶快回去，你们两个都回去，假装跟我的逃跑毫无关系。”


“这一次不行。”萨拉娜道。


“我们必须和你一起离开。”父亲道，“这里的事态已让人无法忍受。有几百个仍忠于我的人，被我指派去北方执勤。他们在等着我们，等着我离开这儿去领导他们。”


“他们会听你的命令，可没谁会效忠我。好吧，就算你已做出了安排，但那两个贱人可不会等到士兵换班时才动手对付我们。”


“那我们就走投无路了，所有的门都有士兵严加看守。”


我的视力正渐渐恢复正常，可以隐约看见萨拉娜手上火把的光芒了：“先去城堡后门，我制造混乱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那里有重兵把守。”


“我知道。我的视力正在恢复，马上就能完全复原了，但现在我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得有人把我带到那附近，找个没人能看见的地方放下。然后你们就去水门那里准备逃出去。我会很快来跟你们会合的。”


“可你眼睛还瞎着。”


“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去那里的路，而且那时候就没人能顾得上来找我了。”


“你准备怎么制造混乱？”父亲疑惑地问。


我拉开上衣，向他们露出自己的胸膛：“你还记得把我送走时，我胸前还长着乳房吗？”


他记得。


“它们不会再长出来了。我说过，那些舒瓦兹人治愈了我。既然他们连这都能做到，你觉得他们不会再教我点别的东西吗？”


萨拉娜的指尖轻轻抚过我前胸，正如我在星尔的贩奴船上曾无数次梦想过的那样。


“出发吧。”我说道。


他们引领我走上楼梯，穿过斜道和走廊，走向后门，把我放在附近一扇可俯瞰城门的窗口旁，从那个位置，视线甚至可以越过城门落到城外的荒野上。但我的视力还未尽复，只能看见模糊朦胧的形状，连火把都只是不停闪烁跳跃的光芒。


因为周围全是已经死去的石头，所以我耗费了一些时间，才听到了岩石的声音。有些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那是脚下肥沃土地的声音，与舒瓦兹沙漠的声音截然不同，里面充满了生命力。那声音太嘈杂，更像是障碍，而非通往岩石的渠道。但我还是听到了活着的岩石的声音，我向他们解释了我的目的，并请求他们的帮助。岩石便采取了行动。


我没法亲眼看到那一切发生。只能听见大地颤抖、隆起时发出的呻吟声,以及死亡的岩石被掀倒在地、从高处坠落时的巨大轰鸣声，还有看守后门的士兵逃跑时发出的吼叫声。大地还在不停颤动，有些士兵不幸落入裂缝中，有些则过于靠近正在倒塌的墙壁，被掉下的大块岩石砸了个正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离开窗前，向相反方向的水门走去。萨拉娜和父亲，还有另外四名士兵牵着七匹马在那里等着我。


“你做了什么？”父亲敬畏地问道，“听起来像是发生了地震！”


“那就是地震。”我说道，“只是一场小地震，要掀起大地震，我得跟别人合作才办得到。”然后我迈步向大门走去，借着晨光，隐约看见门前没有士兵，不由得松了口气。士兵们一定都跑到倒塌的城墙那里去了。


我们穿过无人守卫的城门，准备离开。父亲和萨拉娜先走，然后是那些士兵，我最后。所以当丁特从阴影中走出来时，就只剩下手无寸铁的我。


模模糊糊地，我看到了钢铁映出的火光，便出言讥讽道：“你还真是装备齐全，勇气可嘉啊。”


“我可不想再有什么意外了。”他说道。


“那你就该换个目标。”我回答道，然后暗中让他手心渗出汗和油脂，让他手中的剑柄变得滑溜溜的。


他颤抖起来，竭力想握住武器，可剑柄已变得滑不溜秋，随后掉在地上。他恐惧地弯腰想把剑捡起来，却只能看着它再次从指尖滑落。他疯狂地擦拭自己的手，在衣服上留下大块暗色的印渍，却仍没起到任何作用。于是他不得不伸出两手抓住剑柄，举起来，朝向我。我一挥手就把那柄剑打飞了，这一次，轮到我把剑捡起来了。


我大可杀了他，为自己曾受的一切苦难复仇。但他是我父亲的儿子，而且正大声尖叫，喊人帮忙。所以我只是挥剑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由左至右的伤口，把他放倒在地。尽管血流不止，但他会再生并恢复过来的。一年前，我也正是从这样的伤势下恢复过来并开始逃亡的。我想这能教会他，下次再面对我时多带上几个帮手。


我紧握手中的剑，穿过大门，跃上他们为我备下的坐骑，只字不提为什么会耽搁了这么久。父亲可能听到了丁特的声音，可能猜到了门里发生了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们向北骑行了整整一天，在晚上抵达了一个哨所。这哨所曾用于守卫穆勒的北部边境，那时易普森正势大，而穆勒只是一群进行着奇怪的繁殖试验的农夫。现在这哨所的重要性已经大不如前，但我只粗略数了一下，就估出战马的数量超过了三百匹，这意味着有同样数量的战士聚集在了这里。


“你肯定他们都是同伴？”我问道。


“如果不是的话，我们也无处可逃不是吗？”父亲回答道。


“不管怎样，你拿着这把剑比我拿着要好。”我把手中的剑递给他。他看了看它，然后点头道：“这是丁特的剑。”


“他会撑过来的。”我说道。


“这可不是好消息。”萨拉娜冷冷道。


“或许他会帮我们个忙，就这么一命呜呼。”我说道，但我很清楚他能从那样的伤势下恢复过来。


然后，我们站在哨所的门前，士兵们把我们放了进去，并向父亲欢呼。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带领纳库麦士兵的是一名冒充者，而不是我。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相信他，但他们都是忠于国王而又勇气可嘉的战士，于是他们也向我欢呼了一下，至少没有人跳出来反对我。


“你们很勇敢。”他说道，“勇敢而忠诚，但三百名士兵仍然太少了。”他命令他们各自回家，并尽可能带来更多忠于穆勒之主的战士。临别，他还不忘提醒所有人不要提到我。让那些忠诚的士兵们赶来效忠他们的国王，而非效忠一个“叛国者”。


那三百名士兵奔向四面八方，去召集一支大军，我们第五次换马，然后向北驰入黑暗中。


“你提前几个月就开始计划这一切了吧！”我说道。


“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不得不和儿子决裂，所以手上必须留着一支仍忠于我的大军。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暗中筹划来着。”父亲说道，“但我们并没预计到你的归来。”


当“异议之月”在那一晚第二次降下后，我们终于停在了远离道路的一栋农舍前。那栋房子就在甜水河的岸边。东方直指向库库艾的山脉上，吹来阵阵冷风。农家的主人在壁炉里燃起熊熊火焰，并用他烹制的浓汤款待了我们，这才准我们上床睡觉。


守卫睡在第一层的房间里，而当主人把我带进房间时，萨拉娜已经等在里面了。


“我知道你很累。”她说，“但我已经等了一年了。”


她俯身去解开我的衣衫。我抬头看向窗外，眼前的大地上种满了麦子，起伏不定的丘陵一路向东展开，连绵延伸至库库艾的森林。而后，一阵轻柔的抚触让我意识到萨拉娜正轻挠着我的痒处。哪怕在这么久之后，她还未曾忘记我身上哪里最敏感。我脱下的衣服上，散发出在马匹身上浸染的汗臭味，房间里弥漫着不久前房东清洁时撒下的石灰粉的味道，但我却觉得自己终于回到家了。真好。



大约三周后，我们聚集起八千名忠于王室的士兵，其中还包括一些最棒的战士。父亲用偷运出来的财富来购买补给和武装。但很快就有传言说，丁特与纳库麦签订了停战的协议，敌人共聚集起十二万名士兵，准备剿灭我们这小小的叛乱。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了。不久之后，这传言就得到了证实。没有希望了。我们掀起的叛乱终将无声无息地平复。父亲和我或许是比丁特更好的将军，但一个再好的将军也无法弥补这么巨大的人数差距。


对我们打击最大的，则是纳库麦得知我被捕的消息后，就立刻将那个替身兰尼克雪藏了起来，并公开宣称我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只是不幸战败落入穆勒手中，眼下正藏身于我父亲的军中。同时他们不再焚烧土地，摧毁房屋，并宣称此前所做的一切破坏都是我的主意，他们很高兴终于可以不再这么做了。


这让我关于再生体和另一个自己的说法得不到佐证，因而不被人采信。士兵们不肯再听我指挥，哪怕隐瞒了我正在父亲军中的消息，但总会有传言让这消息流传出去。


所以，我们只有八千人，虽然有着大量的财富，却只能一路逃跑。纳库麦和我们亲爱的丁特，在穆勒河以北的地方合兵一处，直朝我们追来。


“我们的死会被载入史书的。”哈金特说道，他仍然不肯信任我。


“我宁肯活下去。”我说道。


“你选择苟且偷生，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他冷冷地回答道。


“我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因为只要丁特当政，人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哭喊着要求我父亲回来。”


“如果你没跟我们在一起的话，确实花不了多少时间。”另一名士兵说道，其他聚集在大房间里的士兵也发出一阵嗡嗡的赞同声。父亲对他皱起了眉头，可那名士兵是对的。我是父亲最大的软肋。只要我离开，他就能征召更多的士兵。可就算再招募个一两万人，也无济于事。


“我有个或许能奏效的主意。”我说道。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沿着甜水河岸行进。我们没有试图隐瞒目的地，行进的速度也不快。河水直向西南方奔涌，任何长了脑袋的人都会认为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背叛河平原”的大港口，穆勒的海滨之城。一路奔涌的河水在这里汇入斯利夫海。海滨之城是战略要地，更有一支舰队。如果能抢先抵达这座港口城市，我们就能乘船前往亨廷顿，那里的士兵们仍忠于我的父亲。他们未曾亲眼见过穆勒土地被焚烧的惨状，对我也没有那么抵触。我们可以在那儿做好准备，抵御敌人的入侵。


如果丁特和纳库麦人加速行军，赶在我们前面抵达港口，抢占船只，就落入了我的陷阱。因为即便我们顺利抵达亨廷顿，也不过是自我流放。纳库麦人自己能获得钢铁，现在又获得了穆勒的钢铁，我们将无法再对抗他们。河水一路向西，而我们的目的地却不是西南方的海滨之城，而是东南方穆勒河的大转弯处。我们可以从那儿出发向东前进，进入最近被纳库麦征服的领地，伯德、琼斯、罗伯斯和亨特，在那些心怀不满的本地人中征召士兵。这可能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方案，但却是那时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方案了。不能再沿河前进以隐藏前进的方向后，我下令军队转向东方，加速行军。


我们没有过于追求速度，只是以驮运行李的马车的行进速度为准。马车负荷并不重，所以行进速度应该仍比纳库麦的士兵们快，毕竟他们习惯了在树上攀爬而非在地面行进。


我只能希望敌人被我们的佯动骗到，在意识到我们的真正目标前就已朝西方走出太远。这样，我们才能赶在前面抵达河套处，这样他们就没法再抢在我们前面了。而我们就能活下去，继续壮大部队，择日再战了。


如果他们追上了我们，我还有别的方案，但那只是为走投无路时准备的方案。


向东南方前进的路上，我变得无事可做。父亲对手下的士兵知根知底，如臂使指，又没人想听我发号施令。于是一路行军，我脑袋里面想着的都是那个冒牌货，那个被雪藏的“兰尼克”。


我饶有兴致地猜想着他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他的存在固然令我痛苦不堪，可站在他的角度呢？他诞生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一个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人，正挥着石头拼命地想把他的脑浆砸出来。而接下来，那些纳库麦人又会怎么对付他呢？一开始他们必然坚信他就是我，因此在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他肯定受了不少折磨。过去他总出现在我的梦里，令我不得安眠。而现在，每天一睁眼，我就会想到另一个自己还阴魂不散，更别提那些人肯定在他心中灌输了对我的刻骨仇恨：对穆勒的人来说，你是怪物。一旦知道你是谁，他们就会杀了你。但如果你为我们工作，我们会把你送上王位，你会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是别人的影子，你是你自己，你值得尊敬，或者令人畏惧。


他真的在领军打仗吗？可能吧，可能我的记忆也一并传给了他。若真是如此，他就能在任何战场上与我正面一较高下。因为他知道我的想法，甚至在我落子前，就能看出我的目标。为了这个，纳库麦人也会想尽办法把他握在手心里的。


但不管他此前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现在必然再次遭到背叛。瞬息之间，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全部消失无踪。或许他们已经杀了他，或者他像我一样绝望，因为我们已是整个西境最让人恨之入骨的人。尽管他可能只是工具，而工具往往并无过错。


每次想起这些，我就恨不得生生掐死麻宝麻瓦。


不能谋杀。我对自己说。不能杀人。我听过了大地的歌谣，那是远比仇恨更强大的力量。


每当这时，我会纵马离开部队，向前多跑几公里，躺倒在土地上，并与岩石对话。我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就只能让岩石安抚我、治愈我，让我平静。



“他们释放了克莱默人，开始把穆勒人贩卖为奴。”一名最近加入军队的士兵恐惧地说道。这消息在部队中掀起了不安的浪涛，大多数士兵的家人都在穆勒西境。那里已没人能保护我们自己的人民，克莱默人可能正为所欲为。我们的士兵开始偷偷溜号，逃向西南方他们居住的地方。部队人数不断缩水，派出去的斥候甚至根本不再回来。但我们还在尽力让这支军队能继续前进，我不得不要求父亲停止士兵们外出执行侦查任务。


当我们距离大河湾只有三十公里时，霍玛诺斯带来了重要的消息，而我们甚至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


“霍玛诺斯，”看着那个疯狂地驱赶马车沿路赶来的身影，父亲禁不住叫了出来，“霍玛诺斯！这里！”他放声喊道，那名老医生立刻朝我们奔来。我们止步，让士兵们在路边停下来休息。


“我们完蛋了。”霍玛诺斯说道，“我一路跑死了好些马匹，才赶在前面把消息送来。那些纳库麦人没有中计，他们只把丁特和他的部队派往海滨之城了，当你转向西南时，他们剩下的部队就一直赶在你们前面，现在就在前面五公里左右的地方等着呢。他们在几天前就已经抵达大河湾了。”


父亲召集了他的指挥官们，命令他们让手下准备好加速行军。


“我们和他们战斗，然后击败他们！”哈金特坚持道。


“我们必须逃跑并活下去。”父亲回答道，哈金特愤怒地转身就走。


部队准备转进时，霍玛诺斯讲述了他逃亡的原因：“他们想夺走我们的一切，所有数千年来的实验和研究成果。我绝不能让那些住在树上的猿人爬到我们头上去。”


我决定不告诉他，那些住在树上的猿人发明了超光速的空间旅行技术。


“所以我给所有完生体下了毒。”霍玛诺斯说道。


父亲大惊失色：“你杀了他们？”


“他们至少能换五吨左右的钢铁。恩塞尔，我不能让那些黑鬼们得到他们。所以我才下了毒。现在，他们别想拿哪怕一根小指头去换钢铁了。”


我想起自己有五条腿两个鼻子时，还牢牢相信自己是人。可现在，那些和我一样的完生体，就这样被屠戮殆尽。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还把图书馆带走了。所有那些重要的记录、理论，都装上马车拖来了。”他说道，“剩下的就一把火烧掉。丁特的人忙着管理城中的大小事务，没人想到要看住我这把老骨头。”


“干得漂亮！”父亲说道，霍玛诺斯因这夸奖而喜形于色。


“这些书可解决不了我们眼前的问题。”我说道，“接下来怎么办？”


“哈金特想要作战。”父亲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哈金特满脑子都是他的个人英雄主义。”我说道，“但我们知道他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丁特的人挡在了我们和大海之间，北边的易普森人也不会接纳我们。他们害怕触怒纳库麦人，不会放任我们进入国境的。我们无路可逃了。”


“我们可以击败丁特。”


“他的人数至少有我们五倍那么多。有这么多士兵，再平庸的将军都能取得胜利。”


我们沉默了下来。霍玛诺斯嘟哝着说些要照料马匹之类的话。军队整装待发后，哈金特回来问道：“我只想知道接下来干什么，我们是走上战场，还是转身逃跑？”


“我们要逃跑。”父亲道，“但问题是，朝哪个方向跑？”


哈金特哼了一声：“我从没想过穆勒人也有变成懦夫的一天。我跟着你一路走来，眼看着你一步步接纳了这个该死的浑蛋。”他瞪了我一眼，“然后一切就分崩离析了。可这次我不想再夹着尾巴转身逃跑了。有不少人站在我这边，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和敌人决一死战。”


换个别的什么人，大概会借机大发雷霆，但哈金特为人古板，所以只是狠狠地瞪着我。于是父亲回答道：“那就下到部队里去问问吧，哈金特，问问谁愿意跟你走。但告诉他们穆勒大人希望士兵们能跟他一同撤退，再寻战机。那些愿意跟你走的，就交给你了。”


哈金特点点头，转身离开。我蹲下身，在地上画出一幅穆勒和周边区域的简图。


“南边和西边都没希望了。”父亲道，“所有穆勒人都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赫普尔、克莱默和维泽尔全境的人则都想杀了我。”


“北边也行不通。”我回答道，“易普森无力保护我们，而我们又没法胁迫他们站起来反抗纳库麦人。”


“我们也没法向东去，纳库麦人的军队正挡在路上。”


“真令人绝望啊。”霍玛诺斯说道，从手上的一卷书上抬起头来，“一点希望都看不到，跳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只有那个最后的办法了：“我们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父亲的反应并不慢：“库库艾吗？但关于那座森林，有太多传说了。兰尼克，没人肯进那座森林的。”


“我进过那森林。不是只在边角打转，而是从森林正中心穿了过去。”


“你觉得这些士兵会跟着你赴汤蹈火？”父亲道。


我笑了。


“就算我们把士兵们带到了那里，兰尼克，又能做什么呢？纳库麦统治了东境，星尔的军队则在北方肆虐。我们能在库库艾的森林里做什么？”


“至少我们能活下去，丁特一定撑不了多久的。”


“你真准备把我们带进森林里？”


我看得出，他也和所有人一样，害怕库库艾的森林。可我过去也一样害怕。在森林里，也确实会发生各种怪事。时间过得很慢，我的身体很快就感到疲倦。但那已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关于舒瓦兹也有很多可怕的传言。”我说，“但我还是从那片沙漠里活着出来了啊。”


“你觉得，库库艾家族的人还活在森林里吗？你觉得他们能提供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兑换些钢铁吗？”


“那个森林怪异而危险，甚至令人疯狂。在那儿我一个人都没见到，也不指望这次能见到什么帮得上忙的人，但就算最渺茫的希望也好过毫无希望。”


父亲笑了起来：“兰尼克，我觉得你是彻底绝望了，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事情上。”


笑容意味着他已放松下来了，我得再推一把。


“丁特会跟着我们进库库艾的森林吗？”


“丁特？所有那些怪力乱神他统统都怕，他睡觉时还要在窗上挂锁。如果天上有乌云就不肯过河，如果被别人马匹的影子碰到了，那个蠢货还得唱个歌驱个邪。”


“纳库麦人可不是蠢货，他们还是生长在森林里的民族。”我说道，“可就连他们也不会走进库库艾的森林。所有人都害怕库库艾，怕得两腿打战。只要我们不盲目恐惧，就会是安全的。”


然而却有更多人选择和哈金特一起直面死亡。我们把剩下的人编成一个两列纵队，转向东北方行进。但士兵们相互告别的场景，却只令人更泄气。队伍里的士兵对哈金特的部队破口大骂，指责他们抛弃了穆勒之主，而哈金特的士兵们则以“懦夫”回应。一路前行，队伍的士气也越发低落。现在我们只剩下了五千人，而逃兵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我不责怪他们，只是强迫那些被逮住的人回到行列中来。他们也毫不在意，清楚过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再找个军官们没盯住的机会成功逃跑。


然后，我们走到了一个分岔口。向左的大路是指向北方的逃亡之路。另一条小路则通往库库艾的森林。父亲做了次振奋人心的演讲，但还是有两千人脱离大队向北而去。哈金特带领的部队在我们离开数小时后就被敌人屠戮殆尽。纳库麦人的军队正追着我们的屁股赶上来。大河湾那里还有另一支部队以逸待劳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我们沿着群山间的崎岖小路鱼贯而行。这一路已不再有士兵逃跑，因为队伍里装载补给的马车是唯一的食物来源。如果脱离队伍，就没法在后方追兵的搜捕下幸存。更何况仍跟在队伍里的人，都是父亲的铁杆支持者，是那种会选择死亡而非背叛的忠诚士兵。


当我和父亲走在队伍前列，带领部队前往库库艾时，他突然说道：“我在考虑这么个主意。我们不如在这儿找个伏击点，然后和敌人死战到底。”


“这是个蠢主意。”我笑道。


父亲露出个苦涩的笑容：“离库库艾的森林越近，我就越疑神疑鬼。你真的肯定我们能安全地穿过森林？”


“放心吧。有我在呢。”


“是，有你在，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兰尼克，我的儿子，我们逃亡时，你赤手空拳就摧毁了一整段王宫的城墙，对吗？虽然我已经老了，可还没有老糊涂。”


“我在舒瓦兹学到了点本事。”


“兰尼克，我不想质疑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只有你才有这种力量？只有你才能在库库艾的森林里活下去，你怎么知道，我们剩下的人都能活下去呢？”


“我只是在舒瓦兹学到了点东西而已。进入库库艾的森林时，我还跟别的穆勒人没什么差别。走出森林时，我也只是疲惫不堪，但却没有丝毫改变。”


他叹了口气：“那我们可以在库库艾的森林里干什么呢？”


“活下去。”除了这个目标，还有别的什么吗？


脚下的道路急转向北，我们可以看见库库艾的森林浮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因为从没人会往森林去，所以根本没有通往森林的道路。我选了个看来还算好走的地方，带领队伍离开道路向森林走去。


队伍没有跟着我前进。


人们没有说话，或掀起叛乱。士兵们只是勒马不前，看着我，不说话，也不跟上。


然后，父亲离开道路跟上了我，他的马匹步子很慢，一部分士兵跟在了他身后。可当父亲跟我站在一起后，剩下的士兵们仍勒住缰绳，站在了离道路几米远的地方。


父亲转身面对着他们：“我不会命令你们跟我来。穆勒之主要朝那个方向前进。真正的穆勒子民会追随他们的国王，跟我一同前进，哪怕是死，我也会跟你们死在一起。”


我不知道是父亲的演讲起了作用，还是远处飞来的箭矢更有说服力。纳库麦人追上了我们，距离还很遥远，他们射出的箭矢大多偏离了目标。但很快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会缩短，然后整支队伍就会暴露在他们的箭雨下。


父亲大喊道：“穆勒人，跟上我！”然后转头对我说：“该死的，快点领路带头！”我挥鞭驱赶马匹，沿着崎岖的地面小步慢跑向森林。我很幸运，一路平安地抵达森林边缘，而跟在我后面的其他士兵则运气没那么好。不少人在抵达森林前，就连着胯下的马一起摔倒在地了。


树很高，但横生的树枝大多长在离地不远的地方，因此很难找出一条直接冲入森林的路径。我不得不下马开路，这意味着队伍后列的士兵必须在森林外暂候，暴露在纳库麦弓箭手的箭雨下，直至前面的人找出道路并走进森林深处为止。这让我们损失了接近两百人。等我们向森林深处走了两小时后，后方的人才传来消息，说纳库麦人已停止追击并撤退了。


我们不需要再亡命奔逃，但也不能停在那里。树木太密集，长不出马匹可以吃的粮秣。我决定把士兵们带到当初我停留的小湖边，那儿的树木没有那么密集，还有三五片草地，至少可以让马匹吃个几天。


我们一路默不作声地穿过森林。我知道自己紧张的表情，只会让士兵们失去信心，所以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部队。我以为会像上次一样，没过多少时间就感到疲惫不堪。我甚至还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没有出现那样的情况。森林异乎寻常地安静，除了马匹的蹄声和士兵们乏力的脚步声外，就再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仿佛这森林连声音都被吞噬了。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仿佛也跟声音一样，已经消失在森林的某个角落里了。


在森林里度过的第一夜非常难熬。土地软而干净，我们也有足够的食物。可到了早上，就有几百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尽管大家都清楚他们只是当了逃兵（很多留下来的人，都暗自期望能跟他们一起逃跑），但不管他们是在半夜逃走，还是在早上醒来后踏上逃亡之路，一旦发现同伴会在晚上莫名其妙地消失，只会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我们全靠随身携带的给养度日，而抵达湖边也比我预想的花了更多时间。上一次进这森林，尽管筋疲力尽，但我只是花了一天的时间就抵达了这里。阳光照耀着湖面，鸟儿在湖边的湿地上跳跃鸣叫，马匹肆意啃食湖畔的青草。我们终于安全抵达了这里。我清点人数，发现已不足千人，而我们还指望靠这些人夺回穆勒的王座。


人们在湖中沐浴，像孩子一样互相泼水，大声笑闹。他们安全了，不需要面对敌人，也没有什么紧迫的任务，人和马都得以放松一下。父亲和我决定出发去找一个可以宿营的地方，建造营房，种植作物，让霍玛诺斯暂时带领队伍。我们还期望能在路上找到库库艾人，如果他们还未灭绝，还生活在这森林里的话。


萨拉娜缠住我不让我离开，但我们还是抛下了她。进入森林并不安全，至少在那时看来，带着她一起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Chapter 8 库库艾


如果我们是行走在甜水河畔的某座森林里，眼前这一幕就像父子度假出游般和谐而温馨。父亲一路步伐轻快，让我意识到他还远算不上老。我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看着他不时举手摸摸树叶或树枝，俯身摘朵鲜花或草茎什么的，举手投足间的几个手势都显出勃勃生气。他说话时常有些这样的手势。孩提时，我以为那不过是某种浮夸的习惯，或者是用来加强语气，表达隐藏的含义，让我或者其他人，俯首称臣，乖乖听命。而现在，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举手、挥臂、竖起手指，却只觉得那是他体内迸发的勃勃生气，以这样的方式自然而然地表现了出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尽显他的欢乐与愉悦。


真讽刺。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他有点高兴过头了。我本应被他的兴高采烈所感染，跟他一道开怀大笑，手舞足蹈，放声欢呼。但我却只觉得心情沉重，甚至想偷偷抹眼泪。可我清楚这只会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继而为之羞愧。穆勒的国王没有因为巨大的损失而落泪，没有因为王国倾覆而落泪，没有因为战败逃亡而落泪，只单纯地为了离家在外地儿子平安无事地归来而欢欣鼓舞。父亲还活着，我却为他感到悲哀。因为他不应该只是一个单纯的父亲，而应是穆勒之主，是统治者，是国王，是这整片国土无可争议的共主。而现在他却在这里，被禁锢在自己体内，他的王国只剩这片奇怪的森林，他的臣民只剩下少数还忠心耿耿的士兵，他只剩下些许关于过去的记忆可供怀念。而这就是这个伟大的王国所剩的一切。穆勒之主恩塞尔已经死了，但恩塞尔·穆勒还坚持活着，还坚持在失败之后仍保有尊严。


我一直期待着从他手上接过王位。在他死后，主掌那座宫殿。但现在，跟在他身后穿过森林，我意识到自己或许无法成为穆勒之主，即便未曾受到命运的捉弄，我也很难说自己配得上那王位。他若死去，必然留下巨大的空白，哪怕我竭尽全力也无法填补。


离开湖畔不久，我就开始怀疑上一次穿过这片森林时所经历的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疯狂幻想。但很快，那一切又出现了。正如上次穿过森林时经历的一样，我们走啊走啊，太阳却始终高悬空中，不曾移动一星半点。父亲饿了，我们便停下来吃东西，而太阳仍然未曾移动。我们就这么一直走到疲倦不堪，太阳才行进了一点点。无论我们怎么一直往前走，直到再也迈不动腿，太阳却始终高悬天顶，仿佛连中午还不到。


“这不可能。”父亲在草地上躺倒，疲倦地道。


“我倒觉得还好。”我说道，“至少证明这情况确实存在，而并非我的臆想。”


“也可能是我们俩都疯了。”


“不管怎样，上次我一个人来这里时，就经历过这境况了。”


“怎么？不过走了一早上，你就累了？”


“我就是在想这个，只是还有点不确定。”穿过库库艾的森林并在世界上到处游历了一番后，我学到了不少东西。那些住在树顶的观星者可以凭想象找出让人类以超光速遨游星海的办法；而那些沙漠里赤身裸体的野蛮人可以把岩石变成沙子，让沙子挤出水来；这片森林又藏着怎样的奥秘呢？是我们变虚弱了，以至于没走多久就感到疲倦了，还是太阳移动的速度变慢了？


“我们发现太阳的位置没变，而自己又走到疲倦了，所以就觉得是自己变得虚弱了。但换个思路想想，或许我们真的走了这么久，可能我们的身体没问题，而是时间变慢了？”


“兰尼克，我累得已经不想去听你胡扯了。你自己想想自己说了些什么屁话吧。”


“那就先休息吧。”我说道。


父亲抽出剑放在身体左侧，这样如果被敌人的偷袭惊醒，就可以立刻用右手握住剑柄，给敌人一个教训。而后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眨眼间就睡着了。


我也在树下的草地上躺了下来，但没有睡，只是静静聆听岩石的声音。穿过身下肥沃的土壤，推开成千上万的树木的耳语，我便听到了那个声音。


但那不是岩石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轻柔，近乎无可想象的低语声，我听不懂其中的含义。那听来像是睡梦的语声，又像是我的精神在自说自话。我试着去聆听死亡的声音，此前我从不去听它，而这一次我听了。那并不是无数在痛苦中迸发的嘶吼凝聚而成的声音，而是某种不同寻常的低沉声音，像是严刑拷打下挤出的辗转呻吟，混着痛苦、恐惧，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却更令人感到绝望。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仿佛被这声音拖入了恐慌。而实际上，我却正在休息，心跳声缓慢而沉稳。


我让自己沉入泥土中，土壤很不情愿地让开道路，树木的根须蜿蜒滑开，小块的石头在我身下左右移开，我一直向下沉到了岩石上，直至岩石包容了我，让我听到了声音：一切如常。岩石的声音丝毫未变，在靠近地表时，我听到的声音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只觉得疑惑。那一切声音并非想象，在岩石的抚慰下我听到的声音和几个星期前我在舒瓦兹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可随着我向上升去，一路仔细聆听，大地之歌又开始变化，变得缓慢、遥远，断断续续。大地也变得沉重而迟缓，仿佛不愿让开道路放我回到地面上。但我只是展开双臂，任由大地把我推向地面，仿佛平躺在海中，只是海水略觉黏稠罢了。


父亲站在那里，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奇迹一样：“我的神啊，你怎么了？”


“只是休息啊。”我回答道，因为我确实也没做别的。


“你消失了，然后又从土里面升了出来，好像死而复生从坟墓里爬出来了一样。”


“你只当我是在大地中游泳好了。”我说道，“别担心，只是有些事我必须去弄清楚。在舒瓦兹我学会了一些奇特的技巧，一种无法向交易馆出售的技巧，一种思考方式或者对话方式。而他们交谈的对象，是其他人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


“我被你吓坏了，兰尼克，你已经不是，不再是人类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听到他这么说，仍然令我心头隐隐作痛：“在霍玛诺斯发现我长出了乳房，并断定我是个完全再生体时，我就已经不是人类了。”


“那不……”


“不一样。”我替他完成了句子，“因为那时的我甚至连人都算不上。而现在，你觉得我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但并不是这样。父亲，我一直是人类，不管是那个完生体的我还是此刻的我，都只是人类可能的样貌之一。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不是神，不是恶魔，而是人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人类，而我能做到。”


“你离开了几乎一个小时，感觉起来像是过了一辈子似的。你怎么呼吸呢？”


“我可以憋很久的气。父亲，别再想你刚才看到的一切了。让我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吧。这土壤中有点奇怪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让一切变慢了，或至少是让一切看起来像是变慢了。好像是有一个气泡，把我们和我们周围的土地、树木都包在里面了。在这个球里，时间会过得很缓慢，在球外面则不会。对他人而言，就好像我们的时间变快了，走得也更快了。所以对我们是整整一天，而对外面的世界，则只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气泡里的我们觉得太阳的位置一直没有变化，但现实中，太阳的运行其实一如既往。”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走了那么远，那这个气泡一定大得惊人了。”


“还有一个可能，这个气泡一直跟着我们。”


“为什么我们的军队进入森林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可能我们的人数太多？我不清楚，但看看太阳才刚刚越过天顶，而我们已经过了一整天的时间。”


“我觉得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父亲说，“我感觉自己睡了很长一觉。可醒来时，你不在边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你就那么消失了。我不敢离开，害怕再一次失去你。只能一直在这儿等着，我等了很久很久。”


“可我只离开了几分钟而已。”我说道，“但我是在气泡外面度过那几分钟的。”


“我不知道什么气泡，”父亲道，“但至少我们能继续前进了。”


于是我们就继续上路了。


看太阳的样子，我们抵达另一座湖时还只是下午，但我却清楚我们已走了两天的路。在上一次穿过森林的旅途中，我从这个湖的南侧擦过来。而这一次，我们站在了这座湖的西岸。而对岸则清晰可辨。也有可能那并非对岸，因为我们看不到它两侧弧线的尽头。也有可能是一个岛屿或半岛。


父亲睡觉时，我并没有休息。但睡眠似乎也未能让他多撑一会儿，眼下他走起路来已经踉跄得像个醉鬼一样了。而我则累得抬不起腿来，每走一步都要拼尽全力。最后我只能对父亲说：“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撑得住，我是不行了。我们就在这儿停下来休息吧。”


我们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我在黑暗中醒来。第一次穿过森林时，我从未见过库库艾的黑夜。而前一晚和军队同行时，因为在考虑别的，我也没有仔细观察夜晚的情形。于是，我抬头看天，“异议之月”和“自由之月”都已升起，每年的这个时候，这两个月亮总是靠得比较近的。尽管睡意正浓，但我仍躺在那儿思绪万千，直至我意识到“异议之月”应已越过“自由之月”向前了。但我几乎看不到两个月亮之间的位置发生改变。


难道库库艾发明了一种可以延缓日月运行的技术？不，如果他们能做到这种事，我们在穆勒就应该看到了。我所见的一切并不是真的，而是幻觉，或者说，一种特定区域才有的现象。他们并没有改变大地或日月的运行，他们只是改变了我们。当我们与军队同行时，没有发生类似的变化，而只在我们独处时才出现。


“这次‘异议之月’终于没想着要压‘自由之月’一头了。”父亲说道，我这才意识到他也醒了。


“你也注意到了。”


“我讨厌这地方，兰尼克。”他叹了口气，“虽然这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可我却开始觉得和哈金特一起战斗或许也不错。”


“是吗？等他们把你的头砍下来，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这就是穆勒人的问题。”父亲道，“我们从来不相信死亡是永恒的。我听说过这么个故事，一个男人想出个办法去报复他的敌人。死亡来得太轻松了，他不想仇敌只是一死了之那么简单。所以，当那个复仇者向他的仇敌挑战并取得了胜利，在仇敌躺倒在地，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时，他把那人的手砍了下来，再反过来缝了上去。那效果看上去很不错，所以他把仇敌的另一只手也这么砍下来再缝了上去。然后是那个人的下半身。这样那人一低头就只能看见自己的屁股了。那真是一次完美的复仇。当那个仇敌从昏迷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下半辈子都只能看着大便从自己的屁眼里冒出来。而且他永远不知道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那个女人，到底是美若天仙，还是不堪入目。”


我大笑了起来。这是那种在穆勒的水上之都时，我们会在冬天时围绕在火边讲的故事，而现在部队里的人们却不再开这些玩笑。即便脑袋里冒出什么新笑料，他们也懒得讲。


“我再也回不去了。是吗，兰尼克？”父亲说道。而他的语气让我意识到，他并不想知道真相。


“我们一定能回去的。”我说道，“这只是时间问题，那些纳库麦人很快就会把自己压垮。一个家族能占据的土地是有限的。”


“不，没有这种见鬼的限制。我能征服所见的一切。”


“没我你就办不成。”我说道，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把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小时候，我也听过他这样笑过。我还记得，有一次他因为我的傲慢而命令我回房间，气愤不过的我向他发起挑战时，他也这样哈哈大笑来着。恼羞成怒的我拔出剑来，要求他像对待一个战士那样接受挑战。最后他砍下我的右手，才让我乖乖地接受了失败。


“我真不该尝试来着。”他说道。试什么？我不由得纳闷，而后他继续道：“离了你，我就什么都做不好了。可我还想试试。”


我什么都没说。一年前，他是不得不安排我离开的，而后发生的一切几乎就由不得我了。一年前？对我而言，一切仿佛只是在昨天，又像是永久之前。在黑暗中，我只觉得自己从未去过任何地方，只一直待在这里，就这么仰望着星空。


父亲也抬头看着星空：“我们能碰到星星吗？”


“只要手足够长。”


“如果我们到了那些星星上，会发现什么？”父亲的语声中透出隐隐的悲伤，仿佛刚刚才意识到，自己曾丢失了什么东西，而且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如果我们穆勒一族真的获得了足够的钢铁，并造出了星舰，飞进了群星中，我们会发现什么？三千年过去了，他们还会张开双臂欢迎我们吗？”


“交易馆还在运作。他们还在把钢铁交易给我们，他们知道我们还在这里。”


“如果他们想让我们离开这颗星球，好些年前就可以带我们离开了。不管祖先们犯下了什么罪，在我诞生前，这颗星球的人就已偿还了千百倍了。我曾举旗反对共和国吗？我对他们有任何威胁吗？他们制造的武器，能让一个人杀尽纳库麦的所有军队，而我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剑士。就算我曾在一天里赢了十七场剑术比赛，可那又能怎样呢？不过当然了，如果挂上那十七块胜利的勋章，他们一定会向我弯腰鞠躬的。”他露出惨淡的笑容。而后，那笑容变成了一声轻叹。


“你切下他们的手臂时，他们的手臂可不会再长出来。”我说道，“我们至少还有这个长处。”


“我们是怪物。”


“我有点冷。”我说道，但天空中的云仍悬在地平线附近一动不动，空气中连一丝风也没有。


“没有风。”我说道，“他们把一切的速度都降下来了。看，父亲，看对面那湖湾，看到那些长草如何倒伏了吗？好像正被风吹着摇摆似的，只是速度非常慢，所以看上去像倒伏了似的。”


父亲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父亲，”我说道，“或许我们该继续前进了。”


“去哪儿？”他回答道。


“去找库库艾人。”


“就像安德鲁·艾普沃特那样离开吗？像他那样去寻找第三颗月亮，寻找‘钢铁之月’，然后把我们从这地狱中解救出来吗？不，没有什么库库艾人。这个家族在许多年前就死绝了。”


“不，父亲。这不是自然现象，这个时间球一直跟着我们。既然不是我们自己制造了这个球，就一定是有人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这意味着他们就在我们身边，我一定能把他们找出来。”


“可就算真有这些库库艾人，我们也早就该找到他们了。”


“他们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父亲，他们一定得住在什么地方。”


“所以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搜遍这森林的每一寸土地，希望能找到一坨库库艾人拉出来的屎，或者挂在荆棘上的一团毛发吗？他们可以把我们塞进这种时间球里，还能不让我们看见。我觉着这是魔术。我放弃了。我们被卷进了一场魔术表演，而且魔术师不需要我们当助手，也不肯帮我们什么。我该回去和我的臣民们待在一起，哪怕是和他们一起死呢。至少他们还会把我当作一个殉国的君王那样铭记在心，而不是一个被库库艾的森林吞噬了的疯子。”


“父亲——”


“我又想睡了。让我睡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在那儿躺着，看着星星，并想着那些库库艾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在这世界中，所有人都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在穆勒的家族里，任何一个小孩子都不会觉得自己有丝毫古怪之处。所有小孩都知道，如果自己没通过测试，就会被其他人孤立。为了不被排除在群体外，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哪怕为此跌倒、受伤，伤口也会在瞬息间恢复。对我们来说，这才是正常。但现在，我却意识到世上还有其他的“正常”。纳库麦人能揭示宇宙的真理，舒瓦兹人能以意念重塑石头。在背叛星上，异常才是正常。而那些真正正常的，则早已被征服，被同化，被遗忘。


“我们来向你们求助。”我在心底对库库艾人说道，“我们已走投无路，只好向你们求助。你们无惧任何强权，你们可以帮助我们。”


没人回答。没人听到我的声音。


我必须怎么喊出声，你们才能听到？我想着，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们注意到？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一瞬间是你们的永远？抑或是一刹那？


湖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如雪般的月光。但靠近我们的湖面，虽然也有月光闪耀，光芒却暗淡而遥远。湖水像静止了似的，波浪悬在半空。这让我突然意识到该怎么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那个舒瓦兹男孩第一次现身时，就在我眼前变出了一潭水供我畅饮。在我喝饱后，又毫不在意地将水沉入沙地。我就是从他那里学会了如何操弄水。于是，我再次躺倒在地，对身下的大地发出了呼唤。


可能是我求恳中的渴望得到了大地的认同，抑或是我的力量已超乎自己的预期。但不管怎样，岩石做出了回应。湖水下的大地开始松动、疏漏。水面开始沉降。很快，就只剩浅浅的一层水，聚成了三五个水池和泥沼，鱼群在仅剩的浅水中游动跳跃。湖水就此消失了。


“先生。”我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们来得可真快。”我没回头，径直答道。


“你把我们的湖水偷走了。”他说道。


“我只是暂借了一下。”


“还回来。”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你来自舒瓦兹。”


“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舒瓦兹的。”我说道。


“我们能从所有想要去的地方活着离开。”那个声音道，“而且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曾去过那里。”他“咯咯”笑了起来。


“我来自穆勒。”我坚持道。


“如果你能让湖水沉进大地里，那你就是从舒瓦兹来的。不然你还能在哪儿学到这招儿？舒瓦兹人不会杀生，但我们不是舒瓦兹人，我们会杀人。”


“那就杀了我，跟你们的湖水说再见吧。”


“你凭什么讹诈我？”


“凭你们的湖。我把湖水还回去，你们就欠了我的人情了。”


那个声音不再说话。我转过身，却发现身后没有人。


“你这个狡猾的小浑蛋。”我低声道。


“什么？”父亲醒了过来，“这湖水怎么变这样了？”


“我渴了，所以喝了点水。”我回答道，父亲看我的眼神里带上了些许恐惧，让我很不适应，“有人来拜访我们了，他甚至跟我们说话了。”


“他在哪儿？”


“可能去找同伴来把我们扔出森林吧，我想。等等，你看月亮，快看‘异议’和‘自由’双月。”


父亲抬起头，然后便看见“异议之月”正从“自由之月”前滑过，树梢上的叶片开始随着夜风轻摆，发出阵阵沙沙的响声。


“好嘛，”父亲道，“看来多睡觉，世界就会变正常。”


我们在已经变成了泥潭的湖边等着。没过多久，“异议之月”只越过“自由之月”一指的距离，四名男子大步跨过了边上的灌木，把我们围了起来。


“见鬼，这是怎么搞的？”一个男人喊道。


“想游泳吗？”我打趣道。


“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我们碍着你什么了？”


“你们不是一直在玩弄我们的时间感吗？”


他们惊恐地面面相觑。


“我第一次进森林时，你们就这么玩弄我来着。但第二次，我总算看穿了你们的把戏。”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他们都有着深色的黑皮肤，又高又胖，但在那肥硕的身躯下，潜藏着力量。父亲和我向他们诉说来意，他们就面无表情地听着。


那个最高、最胖的，显然是四个人中发号施令的。说不定他们真是用体重来决定谁管事呢。说明来意后，他们盯着我们的脸看了半天。然后那个管事的开口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所以呢？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你们？”


父亲有点困惑：“我们需要帮助，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们就完蛋了。”


“没错。但所以呢？”


“我们都是人类！”父亲吼道，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并闭上了嘴。而那些人则若有所思地相互看了看，仿佛在玩味这句话中的含义。


“有一个你们应该帮助我们的原因，”我说道，“如果你们不帮忙的话，你们就再也拿不回这湖水了。在这样的泥潭里，蚊子会繁殖得很快的。”


“所以我只要答应你的要求，让你把湖水弄回来，然后杀掉你，我们的协议就到此为止了。而且，我们还能继续拥有湖水。”那个领头的人说道，“所以，为什么你不能干脆把湖水弄回来，然后乖乖地滚回你来的地方。我们不打扰你们，你们也别来烦我们。”


我生气了，于是挪开了他们脚下的大地，让他们重重地摔入出现的裂缝中。他们想站起来，尽管他们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敏捷得多，但脚下的土地一直在不停颤动，让他们一直无法站稳。直至最后，他们不得不蜷起身缩在地上，尖叫着让我停手。


“稍等一下。”我说道。


“如果你能做到这种事，”那名领头的从坑里爬了出来，拍去身上的泥土，“就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实话实说吧，我们没有任何武器。我们也不需要武器，因为我们很多年没有杀过人了。当然，并不是我们不愿意杀人，而是根本用不着。所以，别以为这样你就能逃过一劫了。”


“如果我能让大地把敌人一口吞了，就轻松多了。”我说道，“但问题是，岩石不肯杀人。所以我只能玩点小把戏，让人目瞪口呆一下，抽干湖水什么的，但不能拿来对付特定的敌人。挺惨的吧？好了。我们不需要你们上战场，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他们笑个不停，一开始是咯咯的笑，然后变成了哈哈大笑。他们一直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们笑点真低，一个小丑讲几个笑话就够这群人笑一辈子了。最后，那个领头的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你只是要时间的话，我们有大把的时间。”这让他们忍不住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父亲看上去有点不舒服：“我们俩是这世界上最后的两个正常人吗？”


“说不定他们还觉得我们不够风趣呢。”


“我们可以给你时间。”那个领头的人说道，“我们与时间共舞已经很久了。我们不能前往未来或者回到过去，因为时间是单向的，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时间流的速度，使其区别于总时间流。我们可以将这改变扩散至身边一定范围内，当然，每覆盖四到五个人，我们就需要一个人。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不足一千人。”父亲道。


“真巧！”那个领头的说道，翘起了嘴唇像是准备再大笑一场，“你们是算准了人数来的吗？那大概需要我们两百个人，如果你们能凑得紧密点，和伙伴们共享一个时间流，还能再少点，或许只要五十个人就够了。”


“够干什么？”父亲疑惑地问道。


“我不知道。”那个领头的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给你们时间，不是吗？你们的敌人要过多久才会死？五十年？如果我们多花点力气，你们大概只要等个五天，外面就过了五十年了。觉得五天太久？我们还可以再多花点力气，不过那样有点太累了，但可以让你们在七天里就过上一百年。”


“一百年？”


他有点不耐烦了：“你们坐在这儿过上一整个星期，而在森林外面，就已经过了一百年。走出森林，你们会发现敌人已经消失了。没人再找你们了，你们安全了。还是我理解错了，你们的敌人会活得特别久什么的？”


父亲转向我：“他们能做到这种事？”


“经过了过去的一年。”我说道，“我开始相信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他们不是还让我们相信月亮停止运转了吗？”


那个领头的耸了耸肩膀：“那不算什么，我们安排了个小孩子跟在你们边上，让你们觉得时间变慢了来着。好了，我们得去征召志愿者了。你给我把湖水弄出来。”


我摇了摇头：“等你们回来，我才把湖水复原。”


“我给你承诺了！”


“可你也说了，等我把湖水弄回来就干掉我也不算什么。”


他又笑了起来：“说不定我还想着这回事呢。谁知道呢？这世界可不好捉摸，你得习惯习惯。”然后他和他的朋友们就这么消失了。他们没有转身走开什么的，而是就这么原地消失了。现在我大概能理解了，他们加快了自己的时间流，所以可以瞬间消失，而我们的眼睛甚至根本捕捉不到他们动作的残像。


“我已经老了。”父亲说道，“我简直跟不上这世界了。”


“我也有点没法接受。”我说道，“但如果这意味着能活下去，那就不妨试试。”


他们来了大概三十个人，但领头的向我保证这样差不多就够了。于是我让湖水再升出地表，变回一片波光粼粼。当湖水再次满溢时，那个领头的说：“或许我现在该干掉你。”然后他大笑起来，直笑到自己喘不过气来，才狠狠地拥抱了我一下。


“我喜欢你！”他喊道，边上的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可我却觉得有点儿抓不到笑点。


“加速了！”那个领头的喊道，但没人加快步伐。然后我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是加速我们身边的时间流，而外界则仍以正常的速度行进。当我们抵达湖边时，仍是清晨。那些库库艾人的行进速度很快，我和父亲不得不加快步伐跟上他们的脚步，所以回程也只休息了两次。算上来回，我和父亲大概在路上花了五天的时间。而对湖边的部队而言，则只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我和父亲这才意识到，原来之前一直是在拼命赶路。


但我们毕竟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就赶了回来。就结果而言，还算不错。唯一的问题是，当我们回来时，部队已经不在那儿了。


从一公里外，我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我们沿着湖岸一路走来，因此可轻易看见远处湖畔的景象，甚至还可以看见烟柱冉冉升起。可却看不到马群，或不如说，我连一匹马都没有看到。


只有尸体。尸体并不多，但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霍玛诺斯的尸体倒伏在他坚持带进森林的马车边上。他和马车一起被烧成了焦炭。穆勒人是无法从这样严重的烧伤中恢复过来的，可他们还是在他死后砍掉了他的脑袋。其他的尸体也得到差不多同样的待遇。


一走进营地，我就大喊着萨拉娜的名字，四处寻找着她。而我却只希望她不在这儿，而是藏在别的什么地方，还活着。那些库库艾人也立刻着手帮我寻找幸存者。没过多久，那个领头的就大声喊道：“饮湖者！这里还有人活着。”


我朝他跑去。


“是个女的。”他喊道。我立刻加快了步伐。


那是萨拉娜。父亲正跪在她身旁。她的手和脚都被砍掉了。喉咙也被割断了。她的身体正在再生，但她不是完全再生体，所以再生得还不够快，眼下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库库艾的头人还在不停地问着为什么她的伤口恢复得这么快，为什么她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直至父亲大吼着让他闭嘴。我们给她喂下食物以补充养料，她则一直用那种悲切的表情看着我，让我觉得心仿佛裂成了两半。她张开残缺的臂膀，我立刻紧紧抱住了她。而那些库库艾人则迷惑地紧盯着这一幕。


“我想，你用不着我们了。”过了一会儿，那个领头的说道。


“不，我非常需要。”我说道，尽管父亲说“不需要了”。


“你们谁说了算？”那个头人问道。


“我！”我坚持道，“我们不需要你们弄三十个人来让我们的整支部队加速了，但我们三个已经无处可去了。我的父亲，恩塞尔·穆勒，萨拉娜，我的妻子。而我的名字是，兰尼克·穆勒。”


“既然原先的合约已经无效，”那个库库艾人道，“那我们就两清了，要把你们送到森林边上吗？”


我不耐烦了，直接挪开了他脚下的大地。他四脚朝天地摔到了脚下的坑里，不由得大声咒骂起来。


“你比一只公牛还粗暴。”他怒道，“愿你生一群像豪猪一样的小杂种！愿你的膀胱里长满石头！愿你爸爸一辈子不育！”


他看起来很严肃、很认真，但那乱七八糟的诅咒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到我笑起来，他也露出了微笑。“你和我是一类人。”他喊道。


看起来这些库库艾人并不那么难相处。


他们带着萨拉娜小心翼翼地上路了。对这些体型硕大臃肿的家伙而言，他们那轻手轻脚的样子还着实令人惊讶。但他们确实比只带着我和父亲时，多停了几次，花了更长时间休息。父亲大口地吞咽着他们提供的大包的食物，而我则一直陪在萨拉娜身边，慢慢把食物喂给她。第二天，离开营地大约几个小时后，萨拉娜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我想，”她说道，“我的声带长回来了。”


“噢不！”一个库库艾人说道，“女人说话了！森林从此永无宁日！”这句玩笑让剩下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甚至还有几个一头栽倒在地爬不起身来。真不知道是笑得浑身无力，还是刚才那顿午饭吃得太饱。


“萨拉娜。”我说道，而她笑了起来。


“你没走多远，兰尼克。”


“可却差点永远失去了你。”我说道。


“他们留了我一命，要我给你传讯。”


“这是过去一个月里，他们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他们以为你是去杀死穆勒之主的，他们还说你会带回库库艾人的魔力，摧毁所有人。他们恨你，所以就一走了之了。”


“那为什么要杀人呢？”


“霍玛诺斯想要阻止他们，还威胁说要杀掉第一个带头离开的。可想要离开的人太多了。所以霍玛诺斯一个人都没能杀掉，有人站在了他那边，所以和他一道被杀死了。”


“还有你。”


“他们下手很干净，只是想确保我没法很快恢复。这样你和森林里的怪物就没法去追他们了。”


我看着那三十多名库库艾人，他们在周围三五成群地坐着，有人躺倒打盹，仿佛一座座肉山一般微微颤动。“这就是他们害怕的怪物了。”我说道。萨拉娜笑了起来，但笑容很快变成了泪水，声音也因哽咽而沙哑。


“能这样跟你说话，对你哭泣，真好。”她喃喃道。


“你的腿如何了？”


“好点了。但骨头还不够硬，但明天我就能自己走一段了。”


我解开那些库库艾人胡乱包在她腿上的绷带：“骗子！你的胫骨还没长全呢。”


“噢！”她回答道，“我还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脚指头呢。”


“那是神经在重生，你原先没被人砍下腿来吗？”


“我的朋友们可不会开这种玩笑。在学校里，我可是乖宝宝。”她笑道。


“好了，动身了。快点快点！我们没什么时间了。”那个领头的大喊道，其他人一面起身，一面哈哈大笑。我尴尬得只想把下一个笑出声的一把掐死。


库库艾的首都就在湖中央，就在我们从湖岸边看见的岛上。这里简直算不上什么城市，没有房子，甚至没有什么建筑，只有森林，以及随处散布着的几片草地。


但这里的人们着实不可思议。小孩子瘦得可怜，而成年人则胖得可怕。我不由得怀疑，单以体重而论，这些库库艾人可能抵得上“背叛星”一半的人口。对他们了解得越多，就越发现他们有多懒散。每个人似乎都在努力偷懒。


“跟我们去打猎吧。”很多人这么对我说，而每次跟他们一道去时，却发现他们只是加快时间流，然后趁那些猎物呆若木鸡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时，走上前去祈祷，而后割断猎物的脖子。当我说这并不是运动时，他们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跟人比赛跑步时，会先把自己的腿割下来吗？”另一个会说：“如果我割掉腿，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我可以不用比赛跑步了？”然后一群人就爆发出阵阵大笑，我只能悻悻然回去。


尽管懒得出奇，尽管他们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大笑，尽管他们对一切承诺都不以为然，我却爱上了这些库库艾人。这种爱与我对舒瓦兹人的爱不同。对舒瓦兹人的爱更多是出于崇拜，而对库库艾人的爱，则像是对某种巨大的发条玩具似的爱。而莫名其妙的是，他们也爱我，可能因为我给他们带来了新的嘲笑人的方式。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个带领一小队人救了我们的家伙。


“你觉得呢，‘饮湖者’？”


“我怎么知道？另外，我的名字是兰尼克·穆勒。”


他笑了起来：“那不是名字。你喝干了湖水，所以你是‘饮湖者’。”


“可只有你这么叫我。”


“我是唯一一个这样叫你的人。”他说道，“‘人柱’怎么样了？”


等我弄明白他是在问萨拉娜怎么样了时，就丢开他走了。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因为他觉得这名字还挺合适的。


在库库艾度过的那几个月还算安稳，正如我在舒瓦兹度过的时光一样。但在舒瓦兹时，我还为将来而忧心忡忡。而在库库艾，未来已被我抛在了身后，可是父亲却想要自杀。


开始向“知一切者”学习的第二天，我才得知这件事。那时我正和萨拉娜躺在草地上，闭上眼，试图感受到覆盖在我们身上的时间流，而我们的导师则低声说话，偶尔轻哼着什么曲调来帮我们感受。“知一切者”的时间流是我体验过的最温柔的一个，但我却莫名地从那昏昏欲睡的境地中醒了过来。当我转向父亲时，发现他正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眼角的泪水直流进鬓角中。


那时，我还未曾担忧。因为父亲确实有理由觉得伤感，没必要逼着他做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但因为父亲的关系，我发现自己很难沉浸到那种胡乱开心一把的状态中。尽管身边的库库艾人整天都没心没肺的。对，没心没肺，这就是我的观点。尽管我觉得放松，感受到了爱，觉得充实，但我却从未感受到完全平静。主要是因为担心父亲，但也因为在整个成长过程中，我从未学过如何放松，如何顺其自然。过去的一年里，我都在不停地挣扎，而那段时光的影响正逐渐显现，更何况，听过大地的声音后，我又怎能对一切毫不在意呢？


“你太紧张了。”“一屁股摔倒者”说。他就是带我们回来的那个领队。我给他起过几次绰号，而这个是他最喜欢的一个。连他的几个朋友也接受了这个名字。


“‘知一切者’说你的进展太慢了。首先，你必须学会笑。”


“我知道怎么笑。”


“你知道怎么用那个绷得紧紧的下巴发出傻呵呵的声音，可那不是笑，绷着下巴没人还能笑得出来的。而且，你太瘦了。这是你过于紧张的表现。‘饮湖者’，因为你想学习如何控制时间流，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你太急切了，太执着了，太用力了。”“一屁股摔倒者”难得严肃起来。这表情和他那胖得像发起来的面团一样的脸完全不搭，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大笑起来，并觉得自己好像起到了点作用，而我却清楚他什么忙都没帮上。


因为父亲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即使在一切都随随便便的库库艾，人们还是多少会在安全上花点心思。但父亲却似毫不在意，他总是东倒西跌的，有一次甚至从一座很高的山崖上掉了下来。那一次他只是断了两只胳膊，没过两天就痊愈了。可有一天，我和他一同躺在一场大雨中，我试着运用最基础的时间控制能力，减缓时间流，让落在我们身上的雨滴变得柔柔的。他突然紧抓住我的手，说道：“兰尼克，你拥有舒瓦兹人的力量，你能改变我吗？”


“变成怎样？”我问道，并试着继续保持那种轻松的心态，我正慢慢领会这感受。


“让我不能再重生，把我身上属于穆勒的成分剥离掉。”


我只觉得疑惑：“如果我这么做，父亲，你再那样摔下来一次就会死的。你的两只手臂要花上几个月才能痊愈。”


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眼中满是泪水。那时我才意识到，从山崖上摔下来可能并不是事故。这让我感到担心。以前，父亲也曾失落过。可这一次则比之前要糟得多，他像是没法从这失落中挣脱出来了。


萨拉娜也开始让我担心了，我发现她开始和“拍虫者”做爱。这家伙在做爱时总是情不自禁手舞足蹈才得了这个名字，而萨拉娜则在他这样拼命蹬着腿时，哈哈大笑，甚至看着我时还在笑个不停。


在库库艾，你总能见到人们在树下做爱，而我不和萨拉娜之外的女人做爱。这不是出于什么忠诚或承诺，只是因为库库艾的女人太胖了。而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却让我有一点嫉妒。但我更担心萨拉娜变得和其他的库库艾女人一样，放浪形骸，没心没肺。


当我离开穆勒时，萨拉娜求我带她离开。当我发现自己是完生体，拒绝萨拉娜继续当我的爱人时，她在自己身上划下深深的伤口以示悲痛。当我再回到她身边时，她又和我如胶似漆。可现在……


“萨拉娜是个好学生。”“知一切者”说道。


“我知道。”我回答道，“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时间流了，几乎和你的时间流一样清晰。”


“你并不高兴。”我的老师说道。


“有一点吧。”


“是因为你天资不足，进度很慢，而萨拉娜却进展飞快，让你感到嫉妒吗？”


我耸了耸肩，这多少有一点：“最让我担心的是，她看起来对一切浑不在意，她甚至连我关心什么都不在乎了。”


“知一切者”笑了起来：“你什么都关心。一个人怎么能关心那么多东西呢？”


“我父亲担心的东西比我还多！”我说道。


“恰恰相反，‘石头下巴’，你的父亲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甚至尤甚于我们。他心中满是绝望，而我们却尽是希望。”


“我正在失去萨拉娜。”


“这很好。没人拥有其他人，也没人属于别的什么人。”接下去他又解释了一通应该趁着自己没变得像一棵树那么又紧又硬前，学会多多放松。


那时我还没有时刻感到担忧。在库库艾，你很难时刻感到担忧。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时间流里，有人甚至把自己的时间流放慢，就这么漫步在库库艾的城市里，静静体验周身时间的流逝，任外界时光转瞬百年。


“一屁股摔倒者”就总把自己保持在一个极快的时间流中。其他库库艾人都能保持自己的时间流不受他人影响，而我对这门技巧仍很生疏，所以总是被他的时间流裹挟。当我跟“一屁股摔倒者”在一起时，周围的世界就好像完全静止了一样。我们一路走，一路聊天，而太阳自始至终高悬天空一动不动。我们身边经过的人都像是完全静止了一样，即便他们也保持着一个高速的时间流，在我们看来也像是进了慢动作似的。没人能把时间加速到像“一屁股摔倒者”那么快。


当我觉得他是我的朋友后，终于有一天，我对他说：“我的朋友，你把时间加速得太快了，这样你的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


“我没有着急啊，我也没有匆匆忙忙啊。”


“我到这里还不到一个月……”


他“咯咯”笑着，打断了我：“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还能计算时间的流逝，好像时间在这里真有意义似的。”


“这段时间里，你明显变老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变灰了。对吗？”


“变灰了，还有你眼角的皱纹。”


“这都是笑出来的皱纹。”他骄傲地说道，好像这就回答了我的一切疑问似的。


他疯疯癫癫的态度甚至影响到了萨拉娜，但却造成了完全不同的影响。她开始放慢速度。她并不是突然决定放慢脚步，而是大声宣称“我要放慢了”之后，才渐渐地放慢了。在她完全掌握了时间控制后，我跟她在一起时才逐渐注意到这一点。我们身边的一切都在飞快地移动，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忍受。那些从我们身边走过的库库艾人简直就像是脚下生尘般一溜烟地从我们身边飞过，冲刺般来来去去。当我和萨拉娜缓步聊天时，她总是从我肩头四处张望，看着身边经过的人们，并不时微笑，那笑容与我们说话的内容无关，可等我转过头时，那让她发笑的景象早已消失不见。


有一次，我早上去见她，跟她短短说了几句话，就发现已经到了晚上。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要把时间变得这么慢。


“因为他们很有趣啊。”她说道，“别人都在不停冲刺一样。”


如果她还是我初见时那个跳脱飞扬的女孩，这理由已经足够充分了，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在我的逼问下，她才踌躇道：“你太紧张了，兰尼克，但我还是爱你的。”


我和她做爱时，仍一如既往地甜蜜。她仍那么爱我，热情地回应着我，不像在和库库艾人做爱时，那么肆意大笑，那么放浪形骸。让我确信自己仍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虽然还不足以说服她放慢速度，不再拒绝整个世界。


她渐渐为众人所周知。库库艾人仍叫她“人柱”，但原因已大不相同。大多数时候，她就像一个木桩一样静止不动。她不肯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时间流，而我则是那个会跟随任何人改变时间流的变色龙，所以才能轻易跟萨拉娜说上话。而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静静站着。即便步行时，也像是静止着。我常常在远处，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看着她脚悬在半空，然后慢慢落脚，慢慢把重心转到另一只脚上。


大概每隔三天，我会看到她和“知一切者”做爱。每一下抚摸和抽动都非常缓慢，仿佛他们是遥远的星星。这让我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她，或者她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什么东西，变成了库库艾岛屿上的一座雕像。


萨拉娜和父亲都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从生命中逃离，而我却无法逃离。


父亲死的那一天，他来找我。那天下着小雨，我躺在一棵树下，父亲便在我身旁躺下。“今天别玩那些时间的把戏。”父亲说，“你总是那么专注，我都不知道你是否有在听我说话。”于是，我就躺在那儿，父亲伸手过来把我拽近了点。当我还是个小孩子时，他就经常这么把我拖来拽去的，就像在以自己的方式说我爱你，说再见。


“我是个建造者。”他轻声道，仿佛要把自己的墓志铭刻在我的脑海中，“但我建造的一切都已坍塌，兰尼克，我比自己的一切功业活得都要长久。”


“你还有我呢！”


“你不能算，你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重塑了。对一个建造者而言，必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建造的神殿毁灭殆尽，真是种侮辱。”


穆勒人已经有好几个世纪没有建造任何神殿了。


“我是个好国王吗？”


“是的。”


“不，”他回答道，“那么多年，我一直沉迷于战争和杀戮，力量和征服。然后，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我不是败给了大自然不可阻挡的伟力，而只是一群住在树上的野蛮人碰巧抢在我们前面赢了游戏得了奖励，就让我们一败涂地。时运不济。当我们从交易馆得到钢铁时，看来还颇有机会，可我只是用那些钢铁去杀人而已。所以我根本算不上什么帝国的建造者，不是吗？”


“对你的人民而言，你是一个伟大的统治者。”我说道，因为他需要听到这样的回答，以君王而论，他确实是穆勒历代君主中最伟大的。


“他们只是在玩一个游戏。在这儿丢一块钢铁，在那儿丢一块，然后看着我们东奔西忙，彼此征战不休。我不过是个卒子，兰尼克，却自以为是个国王。”


他突然紧紧抓住我，凑到我耳边，疯狂地耳语道：“我可笑不出来。”仿佛是为了证明似的，他哭了起来。我也哭了。


那天，他便投湖自尽了。人们在海岛浅湾处的芦苇间找到了他的尸体，水流把他送到了那里。他从悬崖上跳进了湖水的较浅处，摔断了脖子，他的躯体来不及重生，所以他就那样躺在湖底，直至溺毙。直至今日，我仍不时想起他。每一次，痛苦都会像闪电一样划过心头，但我更愿意为他的狡猾而骄傲。已经有很多年没听说任何穆勒人自杀了，除非他们疯到引火自焚。但我很清楚父亲并没有疯，他就用这样的方式击败了穆勒的再生体质。


父亲离去后，有些东西反而变得清晰了。我不用再为他担心了。当我终于能忘记那种空虚感、失落感，当我不再猛然转头，试图去寻找某个应该在那儿的人时，我开始把握到控制时间的诀窍了。


“你的技巧还糟得很。”“知一切者”对我说，“但至少你能控制自己的时间流了。”他说得没错。现在我可以保持自己的时间流，而不会被身边的其他人裹挟了。这给了我某种程度的自由。于是，我就在睡觉时，把时间流加速到非常快，九个小时变得只有几分钟那么短暂。这让我像是一天到晚都醒着一样。我看尽每一天的时时刻刻，并像所有库库艾人一样，深深沉迷其中。


但我并不高兴。


终于有一天，我意识到没有人高兴。他们感到愉悦，没错，但愉悦是那些不再为什么事情真正感到高兴的人们的本能反应。这些库库艾人拥有世上一切的时间，但他们不知道拿这些时间干什么。


我和这些库库艾人一起度过了大约半年的真实时间。幸好森林仍有季节变换，我才能猜出大概的时长。有一天，我听说“一屁股摔倒者”要死了。“他已经老得不行了。”跟我说话的那个女人道。我便去见他，并在一处阳光照耀的草地上看见了他。他还处于那种疯狂的加速状态下，一个劲地直奔死亡而去。我加入了他的时间流中，握住他的手，听着他最后的喘息。而其他的库库艾人大多不愿这么做，因为死亡毫无愉悦可言。


他的身体虚弱了很多，尽管仍然胖得像座肉山，但皮肤却已发皱、下垂。


“我可以治好你。”我说道。


“别费这个劲。”


“我能办到的。”我说道，“我可以让你恢复青春，这是我从舒瓦兹人那里学来的。他们一族都永生不死。”


“永生了又怎样呢？”他问道，“我这么一路狂奔，难道要在最后再掉头回去吗？”他“咯咯”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我问道。


“生命。”他说，“还有你，‘石头下巴’，多么可笑啊。我的‘饮湖者’，饮尽我的生命吧。”


所有人中，只有我为他而悲悼。父亲死时，也同样无人注意。这里的人们无视死亡，虽然“一屁股摔倒者”有很多朋友，可他们却不知跑哪儿去了，是去寻找一个不会那么急着奔向生命终点的人了吗？


“这对我毫无意义，”他说，“但对你或许有意义。我们自认心中满是希望，所以总是开开心心的，但这都是假的。我们没有希望。你是我这一辈子认识的人中，唯一心怀希望的。‘饮湖者’，离开这里吧，这里不过是一座墓地，离开这里去拯救世界吧。你能做到的。如果你做不到就没人能行了。”


我惊讶地注意到他竟没有在笑。


“你是说真的吗？”我问道。


“我喜欢你，‘饮湖者’。”他回答道，然后就死了。残留在尸体上的时间流仍在发挥作用，让他的躯体在几分钟内就腐化分解。没人移动他的尸体，他就这么悄然无息地回归大地了。


我沉入大地，静静聆听大地的声音。战争已经结束了。死者的惨叫声不再汇聚在一处，尽管仍不时响起，但却分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仿佛只是自然死亡。但我不相信和平已经到来，这世界从未获得真正的和平。


拯救世界？从谁的手上拯救世界？


我可以拯救世界。但在库库艾，一切都已不再有意义。“一屁股摔倒者”死了，父亲死了，萨拉娜把自己凝固在时间中。“知一切者”说我天资有限，在控制时间这条路上将再无寸进。看起来是时候离开了。


但我说出自己的打算时，萨拉娜却反对。


“我想离开，而且我也应当离开。”我说道。


“我需要你。”她眼中满是惊恐，所以我又待了段时间。我在她的时间流里待了一整天，一整夜。然后又是一天。我们做爱，说些温柔甜蜜的话，让我们能在分离时，彼此都觉得好受点。于是一个说“对不起”，一个说“我原谅你”。但我记不得是谁在道歉，谁在宽恕，或许彼此都有。


当我离开时，她没有哭，我也没有。尽管我们都觉得心中凄苦。“你要回来。”她说。


“好的。”


“尽快回来。趁着你还年轻，趁着我们还相互需要，因为我将永远年轻。”


并不是永远，萨拉娜。我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口。这颗星球会变老，直至被另一颗星球吞噬。时间未能摧毁的，将被火焰焚尽。就算你逃过了时间的摧残，也会被火焰永世焚烧直至死亡。


我想着，离开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一离开她的时间流，我不禁回头望去，想把眼前的一切铭记在脑海中。一滴眼泪刚从她的眼角溢出，她的嘴角仍带着笑，她正轻挥手臂示意再见，抑或是想伸手抱住我、挽留我。她是那么可爱。这个可爱的女孩失去了她的国土，失去了她的家族和所有的爱人，这一切让她的温柔天性备受摧残。但我只能掉头离去，一面想着，我是否已经太老了，老得无法真正爱她了。


然后，我便离开了。没有对任何人说再见，因为我知道离开并不能使任何人感到愉悦。我将自己的时间流设为与真实的时间一致，就这么走进了森林。晚上感到累了，就睡觉。早晨太阳升起就起身前行。我就这么告别过去，回归尘世。


离开城市一天后，我感到附近有一个较快的时间流，就把自己调整到与那个时间流一致，并找到了三名库库艾人。她们都是年轻女孩，还不像成年人那么胖。她们正在加速一个闯入森林的陌生人的时间。他正沿河直行，一路向南。这河水会带他走出森林外，抵达琼斯。一个女孩离开同伴，来跟我对话，解释说她们已跟着这可怜虫好几天了。他弄不明白，为什么看太阳的位置自己只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累得想睡觉了。“这样他就永远都不会回这里了。”她“咯咯”笑着说道。


“谁知道呢。”我说，“我第一次穿过森林时，也有人对我这么干过。可我不也还是回来了吗？”


“噢！”她说，“你是‘石头下巴’，你不一样。”她开始脱衣服，对库库艾人而言，这就是想做爱的意思。当我告诉她，自己不想做爱时，她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们都这么说来着，我还不相信呢！你只跟那个穆勒来的白女孩做爱是吗？她叫‘人柱’，对吗？”


“萨拉娜。”我说道，但这只让她笑得更开心了，我便起身离开，切回到正常的时间流里，这样她们很快就会离我而去了。但她们说得没错。刚到青春期时，我花了不计其数的时间，把身边的所有女孩都拖上床，而又有哪个女孩不想跟穆勒之主的儿子上床呢？但最后，我却下意识地决定除了萨拉娜，不再跟别人上床。我是什么时候下定这个决心的呢？又是为什么呢？


这忠诚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像是自然而然。我不由得去想这会持续多久。


当你可以毫无恐惧地走在这片森林里时，就会发现库库艾的森林非常美丽。但我是在农田间长大，更习惯在平原上纵马远行。我沿着河水走出森林，直抵琼斯的群山中，顺着山脊一直走，直至眼前地势陡降，展开成“背叛河平原”。我在一座小山顶静坐了一个小时，看着眼前的开阔平原、田野和树木。我可以看见附近农家炊火的烟柱冉冉升起。沿“背叛河”继续向南，还能看到船只，但在眼前这片平原上，人们渺小得仿佛全无踪影了。我看着眼前的美景，过了几分钟，才注意到身边的果园里，苹果树上正硕果累累。我并不饿，但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任何食物了。只要一想到咀嚼，我的牙齿就已经酸痒不已。于是我抛开心头那一点幽思，走下山，就此回归尘世。


没人想念我，也没人高兴见到我。

Chapter 9 琼斯


这小镇应该有个什么名字，但我没有费心去打听。连接纳库麦和穆勒的大道两旁有很多这样的村镇，它只是其中之一。这条大道曾是琼斯人和伯德交易时用的商路之一，罗伯斯人也用这条路和斯隆交易。纳库麦帝国扩建了这条路，以满足逐渐繁重的运输需要。本地人说，每隔五分钟或十分钟，就能看到商队或旅行者在路上穿梭往来。而我的所见所闻也证明他们所言不虚。


在他们的传说中，我和父亲在一年前进入库库艾的森林，之后再也没有出来。有传言说我谋杀了他，或者他处决了我，或者我们在一场惨烈的决斗中两败俱伤；还有传言说，终有一天父亲会回来，联合西部平原所有的人民，举起叛旗反对纳库麦人的残暴统治。当然，我只字不提父亲自沉于湖中的事，尽管我克制不住会去想。如果他知道平原人民对他抱持的深深敬意，是否还会像那样一死了之。


但这也十分讽刺。这些人害怕过他，只是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纳库麦人是比穆勒人更残暴的主子。我无从比较两者到底哪个更冷酷。因为穆勒人四处征战时，对被征服者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同情。这些人会在穆勒的铁蹄下呻吟，正如他们此刻在纳库麦人施予的重负下呻吟一样。


那些关于叛乱的传言，都不过是呓语。推测下来，丁特应该已是穆勒之主，但众所周知，现在所谓的“穆勒之主”不过是傀儡。在纸面上，现在的穆勒比父亲在位时，疆域更广，国力更雄厚。但人们都知道，纳库麦人的国王也是穆勒的国王。尽管纳库麦人并不受欢迎，但整个“背叛河平原”，从西侧的舒密特到东侧的星耀山已无战事，因为这片土地已被征服。和平带来安全，安全带来自信，自信带来繁荣。尽管人们嘴上抱怨，实际却心满意足。


纳库麦的国王？我听过很多关于这个国王的传言，但我却清楚这个所谓的国王是怎么回事，相信其他那些身处高层的人也清楚。镇里的旅馆老板，曾经是弗里斯特公爵。但在纳库麦士兵来征收巨额的“征服税”时，抗税不交，因而丢了领地和爵位。幸而他还留着大笔钱财，可以逃至此地，买下一间旅馆，当了个小旅馆老板。所以，或许他当时的固执也并没有错。唯一的问题是，不再是贵族后，就没有那么多人围着他打转了。


“现在，我必须白天黑夜地干活。虽然过得还不错，但小伙子，我跟你说，你永远都不知道在林边纵马奔驰，放出猎犬追逐野猪，然后弯弓搭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好吧，那感觉一定很不错。”我说道。不禁回想起自己狩猎野猪时的感受，而那一切早已是过去了，让我在回想起时，又不免平添许多美好。


“可是国王说不准打猎，所以我们就只能吃些牛肉、羊肉和猪下水混在一起炖成的汤了。”


“我们必须遵守国王的命令。”我说道。说话时提提国王，表示下尊敬总没错，更何况坐在我对面的很可能是纳库麦人的支持者。


“让那国王见鬼去吧。”旅馆老板道。这让我对他好感立增。当然，如果边上还有些别的客人，他说话一定会更谨慎一点。但他肯定从我的言辞里判断出来，我受过教育，这意味着我和他一样，都曾经是贵族，而现在却什么都不是了。“纳库麦的国王就跟人们口中的‘星舰’没啥两样。”


我笑了起来。所以他也知道了。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真正当权的是麻宝麻瓦。”他说。


这名字，让记忆如潮水般涌起，而后又以一场黑暗中的奔逃而告终。我回忆起树屋里，她要和我假扮的那个甜美少女做爱时的情景，不禁饶有趣味地想着，如果我答应了，并和她做爱了，她发现真相时，会不会被吓一大跳。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科学家们，才是纳库麦人里真正掌权的。”他说。


我笑了起来。那些纳库麦人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让这样的秘密泄露了出来。但我不得不装出不知情的样子：“科学家？那些人什么都不是，只会白日做梦啊。”


“你在想什么呢？你觉得只因为我被剥夺了爵位，就跟原先的朋友们断了联系？我还有身居高位的朋友呢。这跟现在穆勒的情况没啥区别，基因工程师们掌控一切，丁特只是他们摆在前面的傀儡，避免那些忠于王室的旧臣起来造反。瞧瞧这世界，那些生来就该高高在上的，现在却只能屈尊当个酒馆老板；而那些靠着小聪明爬上位的，却能对一切指手画脚。”


他走进后面的房间，等我啤酒快喝完时，他都还没回来。我并不需要喝啤酒，但偶尔喝点小酒，再撒泡尿会让我心情愉悦。那些每日正常吃喝拉撒的人，从不会去想这些日常行为中有任何愉悦可言。于是我喝光啤酒，放下酒杯。


“先别走。”他喊道，慢步走进大厅中，“坐下，发誓你永远不会把我告诉你的事情，告诉别人。”


我笑了起来，他把那笑容视为同意，于是也笑了起来。“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了。”他说，“你不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尽管你的白金色的头发在穆勒和舒密特人里并不罕见，可你那种神情表明，尽管没人前呼后拥，但你仍像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凝视着他，我并没有尝试改变面容，伪装一下什么的。所以他能认出我，这并不让我惊讶。


他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我的名字是希尔·昂德·琼斯。你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我和那些白日做梦的家伙们可不一样。”昂德·琼斯，意味着他离琼斯的王位只有一步之遥。


“我们有些人，还在反抗这些黑鬼。人数不多，但个顶个地聪明。我们正在南边，收集一些穆勒钢铁。就在哈斯，那是个没人听说过的穷乡僻壤，用来藏东西再适合不过了。我会告诉你去那儿找谁，看到你愿意加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你是谁不重要，光看外表就知道你是我们想要的那种人。那家伙的名字是——”


“别告诉我他的名字。”我说道，“我不想知道。”


“别跟我说你不讨厌那些黑鬼。”


“我比你更憎恨他们，”我说道，“但我不太能撑得住严刑拷打，会把你们的秘密吐露干净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你在撒谎。”


“或许吧，你可以试试。”我说。


“你到底是谁？”


“兰尼克·穆勒。”


有那么一阵子，他看起来像是目瞪口呆的样子，跟着就哈哈大笑起来。我经常用自己的本名，每次都带来这样的效果。


“你还不如说自己是魔鬼呢。不，兰尼克·穆勒早就死了。真是笑死我了。他的父亲杀了他。哈哈哈，你真不如说自己是魔鬼呢。”


我走出大门时，他还在哈哈大笑。这再好不过了。


这旅馆面朝大路，当我从门前的木制台阶上拾级而下时，一个小乞丐从我身前跑过，撞了我一下。我不由得停下身，看着那男孩朝前跑去。男孩迎头撞上了一个满身绫罗绸缎、仿似身居高位的男人。那个人正在跟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说话，被这一撞，他抬腿给了男孩一脚。男孩被踢倒在地，那个男人则大声咒骂他。


这不过是我所见过和自己也行使过的无数不公正之一，而这一刻想必世上还有无数类似的事情在发生，但那一刻我不知发了什么疯，并下决心采取行动。


我加快了时间流，街上人们的行动立刻慢到了接近停止。我小心地从人群中穿过，走到那个踢了男孩一脚的家伙身前。他正降下右脚继续迈步向前，一面转头跟身边的年轻人们讨论着什么。我把他脚下的土地下降了十厘米，再引出水来，然后把身前两米的路段变成了个泥潭。再搬来一块用来垫塞马车轮的大石，放在他左脚前，挡住他抬脚的空间。


然后我走至寄放马匹的马厩，侧身靠住门。为了这么件小事花这么大的力气多少有点小题大做，说是要让正义得偿，倒不如说是在恶作剧吧。


但加快了时间流让我能松一口气。尽管当面说出自己的名字，也只是让那些不认识我的人哈哈大笑。但如果面对认识我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而现在，置身于快速时间流中，没有人能看见我，而我也有余裕的时间打量身侧的人群。


而那时，我只想再找个什么法子乐一下，甚至冒出了摸几个钱包的念头。我并不需要钱，但只要想到顺手牵羊只是举手之劳，又绝对不用担心被人逮个正着，就让我有点跃跃欲试。即便是最老实的人，也很难拒绝这样的诱惑，更何况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老实。


我向人群张望着，想找个合适的目标。路上不远处，一辆巨大的马车正朝这边驶来。这是一驾纳库麦风格的大型马车，从马车两侧那些骑着马的纳库麦士兵来看，里面一定是什么大人物。天气很暖和，马车的门窗大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矮胖粗壮，头顶光秃秃的。但令我奇怪的是，他是个白人。我猜测他是一名穆勒的官员，刚访问了纳库麦，正在回来的路上。但纳库麦人可不会派出骑兵这样护卫别国的使者出行，更何况这个人受到的礼遇多少有点不寻常。但是为什么我不认识他？难道纳库麦人能允许一个外国人在自己的宫廷中占据高位吗？


猜测这个男人的身份，让我打消了去摸个钱包的念头。我切换回正常时间，转头去看看我的恶作剧带来了怎样的结果。一切正如预料的那样，那个自视颇高的陌生人一脚踏进我造出来的泥潭中，然后向前一头栽进了泥潭中，溅得泥浆乱飞。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身上还在滴着泥水，而身边的人们则被逗得哈哈大笑。甚至连他身边那些连忙扶他起来的追随者们都藏不住脸上的笑意。以举手之劳造成这样的效果，让我感到莫名的满足。尤其是看到那个被踢了一脚的男孩也在哈哈大笑时，我更是由衷地高兴起来。


而后，人群移向路旁，让那支纳库麦军队和马车通过。我看了眼马车，然后目瞪口呆地发现坐在上面的人不是什么中年男子，而是麻宝麻瓦。


她看上去并没变老，毕竟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只过了不到两年半的时间。而现在她端坐在马车中，俨然已是万人之上。我不由得想着为什么一开始没看见她在马车里，而那个秃顶的白人男子又跑到哪儿去了。但很快我就没再想下去了，一方面是因为找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一方面是我想起了在麻宝麻瓦的房子里度过的日子。回想起胸前长出乳房，假扮成女人出使的情形，甚至让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有那么一会儿，我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触前胸，以为还会摸到那对柔软的乳房，却只触到坚实的肌肉。我这才意识到那一切已经过去了。


我低下头，为自己又魂游天外而暗自诅咒了两句。当我抬起头时，发现麻宝麻瓦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一开始仿佛只是觉得似曾相识，可随着马车行进，她猛然想起了我是谁，眼中瞬间充满了恐惧和惊讶。能让她感到恐惧让我挺开心的，可被她认出来就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了。


她转身对士兵们发号施令，而我则趁那一瞬退回至马厩中，避开人们的视线，然后再次进入快速时间流。我必须抓紧时间思考，想出个办法。我没法带走自己的马匹，因为“知一切者”费尽力气也没能教会我怎么把自己的时间流扩散到其他人身上。幸好在快速时间流下，我移动的速度可以比任何马匹奔跑的速度还快。


我走向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匹硕大而笨拙的公马，也是我唯一能买得起的坐骑。我卸下自己的行李，挑出所有能带上的东西，以及所有可能泄露我身份的物件。幸好我从来不喜欢在皮革或手巾上绣个名字什么的。所以我很快收拾好东西，扛上肩膀，从马厩的后门溜进了畜栏。


如果麻宝麻瓦没能立刻找到我，她就会以为只是看到某个和我很像的人，然后忘记这次一无所获的搜查。我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能让人过目不忘的家伙，周围的人里，可能只有那个旅馆老板还会记得我，但他也有足够的理由不去和那些纳库麦人合作。


我把包裹从马厩的栅栏上扔了过去，然后翻过栅栏，捡起包裹，沿路走进了边上的一条小路中。接下来，我得在快速时间流里待上一段时间了。这多少有点麻烦，因为我的生命会随快速时间流而消逝。当然，我不会像“一屁股摔倒者”那样快速老去，但我讨厌再一下子老去好几天甚至几个星期。而且，现在的我又是多少岁了呢？和萨拉娜一同置身于慢速时间流中时，我可以说自己赚了不少时间回来。可在库库艾，我更多时候是处于快速时间流下。按说，我应该有十八岁，可我的实际岁数到底是多少岁呢？尽管我的身体仍然强壮，生机勃勃，但我已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中年人。我沿着后街一路前行，开始向南方的罗伯斯前进，并决定不再为置身快速时间流担心，因为纠结于真实年龄毫无意义。


更何况，我可不想再被那些纳库麦人逮住，认出我的身份。


置身于快速时间流中，最让人难受的是孤独。独自上路且不会被人看见自然安全，可也不会有人跟你说话，除非你在别人面前站定半个小时一动不动，才会有人意识到你的存在。


我穿过锐欧·德·詹纳罗，进入康明斯地界，才切换回正常时间流。不管麻宝麻瓦是否被我的出现吓到了，但她不会让士兵们到一千里外去找一个刚见了几个小时的人。


为什么要往南边去呢？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只是过去的六个月里，我一直生活在纳库麦控制下的几个城镇里。我只想去一个不受那些物理学家控制的王国，我也不想和哈斯的那些起义者有什么瓜葛，所以我就向东南方，翻过达·西瓦山隘。


在那儿，我发现自己仍无法逃离帝国的控制。吉尔的几名科学家统治着从托勒曼到布灵顿的广大疆域。自由已无处可寻。


我差一点就放弃并前往舒瓦兹了。或者，如果我再绝望一点的话，我可能会返回穆勒，然后直面丁特。但我还没有疲倦到准备就这样从这个世界退场，也未热血到只想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所以，我把舒瓦兹和穆勒都抛到了脑后，就这么一路从达·西瓦走到伍德，再从伍德走到汉克斯。在汉克斯，我越海到了浩特，并最终抵达布灵顿。在那里，我找到了真正属于我的人民，真正的栖身之处，并学会了如何保有这一切。

Chapter 10 布灵顿


亨平地区位于海边，到处都是大片的乡野。天气好时，总有浪花轻拍岸边的岩岸和乱石，好像老狗舔舐着主人的手指。站在陡峭的山崖上向下望，可以看见远处田野上散布的大块岩石，仿佛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一样。河水在紧窄的山谷间穿行，拼尽全力破开了一条通往大海的道路，最后从一座四十尺高的悬崖上一跃而下。到处都是在岩石间跳跃着的羊群，埋首寻觅着可以啃食的草根。几千名亨平人就在这里照料着他们的羊，间或从岩石间挖点野菜。他们的生活乏善可陈，仿佛只剩下从地里刨食，以及最基本的人际交往。


我不需要吃东西，但有人陪伴总好过形单影只。亨平人从不问问题，也从不回答问题。这是整个布灵顿最荒僻的地方，想找个城镇都难。因为这里的人们只建几栋茅草屋，然后整家人住在里面。我从没在方圆一千米内找到超过二十个家庭。


这种相互隔绝并非出于天性，而是为自然所迫。因为土地贫瘠，不足以支撑很多人聚集在一起。而人们竟也不觉得贫穷，大概是因为左邻右舍的生活都一样简朴的关系。


尽管彼此相距甚远，但他们却彼此守望相助。如果有哪家的茅舍被风暴摧毁了，他的邻人会默默前来帮忙重建；如果哪家的头羊死了，他的邻居会牵来一头小羊，然后悄然离去。偶尔他们也会聚集在某个人家里，分享一些又臭又长的传说故事，唱几首孤单的歌，分享他们对平静生活的热爱。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去过很多地方。但不知怎的，亨平却让我觉得很舒服。好吧，或者说，这地方满足了我心底某种奇妙的需要，让我愿意忍受所有的不舒服。这感受很微妙，但却无可置疑。


这里的人们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待我，因为我是从山那边的西部来的。那边那些开化了的人们种植着更肥沃的土地，并以鄙视亨平人为乐，甚至把那些低智商的小孩子叫作“亨平人”。我在这座山岭里度过了一整个星期，都没有任何人和我说话，直至我的形单影只唤起了他人的同情。那天，我站在一座陡峭的山崖上，看着下方远处的一个牧羊人，拼命想要把他的羊群赶过一座马鞍状隆起的斜坡，以穿过贫瘠的山谷，找到另一片草地。不寻常的是，他没有牧羊犬，羊群不停地向左右散开，而不肯攀越斜坡。最后，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坐倒在一块岩石上，看着他的羊群散开在这早已寸草不生的山谷里，徒然地寻找着草根。我走下山，在他身前几米处站住，看着羊群。我没有说话，因为本就无话可说，但出现在他面前，就已是我的邀请了。


那名牧羊人接受了邀请，他起身驱赶羊群，用那种低沉而粗哑的声音吼叫着。羊群开始移动。这一次，它们向左方散开时，我就把它们赶回去。于是，牧羊人在右，我在左，我们就这样驱赶羊群翻过了斜坡，越过山岭，最终来到长着浓密长草的斜坡上。


我和牧羊人在山谷间坐了一整个下午。虽然彼此相距甚远，却仍帮他看顾着羊群。偶尔有几只游荡到我这边，就把它们赶回去。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也没有对我说什么。这让我不由得猜想，自己是不是倒霉地撞上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亨平人。当太阳西斜，靠近地平线时，他起身把羊群赶上一条更轻松的回家的路。我没有跟上。因为接下去的路，那牧羊人已用不着我的帮忙就能应付了。但他向前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过来示意我跟他回家。


我跟他走了几千米，到了一个由几栋低矮的茅草屋组成的小村。这些房子看起来像几个小山包，房顶都是夏天的草晒干后的黄色，房子里面却很温暖。尽管亨廷顿和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的璜城几乎位于同一纬度，但这里寒冷的海风一刻也不停地从北方吹来，带来亨平海的冰冷水汽。夏天时，这里的夜晚也同样冰冷难熬；冬天时，夜晚更是冷得足以把任何胆敢在日落后出门的蠢货冻成雕像。幸而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沉入大地中，或者从周身的空气里抽取热量。因此，不管周围有多冷，我仍能保持体温。但招待我的这些人并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一个对本地气候一无所知的可怜人，每晚都滞留在外，仿佛在等待死亡降临。


可能这也是牧羊人邀请我回家的原因，关于我的传言在这附近流传甚广，他们清楚没有人曾邀请我回家过。我就在外面的山岭间度过了好些个日夜，却还活着。这让他们觉得我多少有点神神怪怪的，并因而对我敬畏有加。而当我向那牧羊人表明我并非来者不善后，他们就轻易接受了我。当然，并不是说他们就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他们只是愿意跟我分享这简陋的房子，以及这少得可怜的晚饭而已。


晚饭的主菜是一道炖汤。因为牧羊人的妻子并不知道我会一起来，所以量很少。因为我本来就不用吃什么东西，就只盛了一点点，以示接受他们的好意。汤碗在桌上传了一圈，牧羊人的妻子把最后剩下的那点刮干净，她的丈夫抬起头看着我。


他想干什么？这些人要祈祷吗？还是说在接受食物后，需要做点什么？我不知道，所以不得不开口问道：“我的名字是‘饮湖者’，我能为你做什么吗？请尽管开口吧。”


那名牧羊人感激地点点头，然后转向自己的妻子。她把手放在桌子上，闭上眼，然后祈祷道：“麦叶之光，烘烤之香，取肉于死亡，得生于善良。”


他们的三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五岁，看着他们的母亲从自己的盘子里舀了一勺汤递给他们的父亲。牧羊人庄重地咀嚼着汤里的那一点干肉，然后咽了下去，然后他从自己的盘子里舀了一点递给我。我也吃掉了那一勺。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但这仪式似乎自有其逻辑，于是我从自己的盘子里舀了一勺递给了身边的小孩，他睁大了眼睛，像是被吓到了，但还是吃了。


那名牧羊人看着我，眼中含泪，说道：“这里永远欢迎你。”


然后我们埋头吃饭，那点汤几分钟就被吃得一干二净。


他们把最大的那张床让给了我，床上垫着干草还铺着床单。我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床，而他们两口子就准备睡在地板上，与灰尘为伍。在穆勒的野外行军训练时，我就常睡在地上，那之后在舒瓦兹与大地相处时，更习惯了如此。我不需要一张舒适的床，尽管门缝下面会漏进冷风，但在舒瓦兹时，我早已习惯如此，那对夫妇见我坚持，便上床睡了。


到了早上，他们已把我视为家庭的一员。那些小孩子，也开始自由地在我面前闲谈。


“格林。”牧羊人指指自己，然后看了眼他的妻子，“薇兰。”从那之后，我们便可正常交谈，尽管言辞贫瘠，但已足够沟通所需。


他的狗在一个月前死了，那之后，他大概有一打的羊在放牧时走散了，而他却无力去追回。一开始我和他一同放牧，他则从邻人那里抱来一只幼犬抚养训练。后来，我便留在家里照料他们的菜园子，因为他的妻子即将生下第四个孩子，而不得不卧床休息。


一开始我还有点疑惑，把那么多活生生的石头从大地中拽出来，多少算是夺去了他们的生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夺去过任何生命。所以不太清楚像这样种菜再收割，是不是违背了不杀生的意旨。为此，我曾在晚上询问大地，大地却对此并不在意。数十亿的植物在大地上生长而后死亡，它们的声音汇聚在一处，显得无比洪大。但对自然和生命而言，死亡是必须的。我第一次意识到，尽管舒瓦兹人领悟了大地的意志，但那种不杀生的做法对大地毫无贡献。他们对自己的净化超出了大地的要求，固守着这一风俗，没能让更多人加入自己的行列。甚至可以说，他们和那些把自己从时间中割裂出来的库库艾人一样自私。


真正令岩石不满的，是那些残忍而毫无意义的杀戮，那些因谋杀而迸发出的惨呼。我能听到所有那些惨叫，那些痛苦的呻吟。但我理解到，在舒瓦兹之外的世界中，死亡只是万物生灭的一环。甚至若是出于生存需要，杀戮本身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过去，我必须吃下死亡的植物和动物，才能生存。而当我从峰顶跃下时，沙子仍接纳了我。所以，不管那些舒瓦兹人怎么说，我明白了春播秋收并不是谋杀。抛下心结后，我更努力地工作，以使格林和薇兰能过得好一点。


其他的牧羊人偶尔会来拜访，当他们终于习惯了我的存在，而不再腼腆时，我才知道自己在山岭间的寒夜中苦熬，以及在地上最冷的地方睡觉的事已经为众人所知。尽管他们会当面叫我“饮湖者”，但背地里我也听到有人称我为“风之子”。在他们的传说中，“风之子”随风而来，施予死亡或治愈，而最终亦将投海而去。


但他们还不习惯与有权力或者有声望的人打交道，所以不知道如何向我表达敬意，只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待我。这里所有人都一样贫穷，唯一能给予他人的，只有信任。我便获得了信任。我学会了怎么照料绵羊，怎么用草叶剪羊毛而不至于割伤羊皮；我学会了怎么照料马驹，学会了怎么分辨羊群是紧张还是生病；我也学会了如何与大地共处，这跟我从舒瓦兹和库库艾人那里学到的有点不一样，倒更像和一个懒惰的伙计一同对抗饥饿。尽管我从不会感到饥饿，但孩子们总是饥肠辘辘，所以我只能加倍地努力工作。


薇兰早产了大约一个星期，那天家里只有我和孩子们。胎儿的胎位不正，她在房子里疼得尖声惨叫，而我只能和孩子们一同待在外面。亨平的女人们都是这样独立把孩子生下来，甚至禁止男人在女性生产时进入房子。但那天，我和孩子们一起胆战心惊地坐在菜园里听着薇兰的惨叫声，而大地告诉我她死期将近了。


我知道禁忌自有其意义，但更清楚何时应当打破禁忌。在一阵剧烈的疼痛后，薇兰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继而奄奄一息，我站起身冲进了房子。


薇兰赤身裸体地蹲坐在床上，床单已经收起来，她的双手扣在硬土搭建的墙壁上，手指紧握着墙面凹凸的颗粒和草根，不停颤抖着。看到我进来，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而我只注意到她下身已血流成河。


我走近她，要她躺下来，然后像照料产崽的母羊那样，伸手下去确认孩子的位置，并发现孩子的一只手和一只脚卡在了产道中。


对母羊来说，调整羊崽的体位再简单不过了。但对女人而言，这样调整胎儿的位置，只会让她活活疼死在产床上。当然如果不加以协助，她也难逃一死。所以我只能动手把胎儿塞了回去，调整了位置，然后再把胎儿拉出来。而薇兰早已疼晕了过去。


我没能学会如何在基因层面调整人体，但治疗骨折和皮肉伤却是轻而易举。所以我没花多少力气，就治好了薇兰和婴儿的伤势。太阳落山时，格林回到家，发现母子平安，而薇兰的状况甚至比另外几个孩子降生时还要好。


我不清楚薇兰跟他说了什么。在我动手治疗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昏睡。但很快人们就都知道了，他们把生病的牲口和受伤的孩子带来给我诊治，女人还会向我寻求些建议。可我实在给不出什么建议。如果有人碰到了什么问题，我必须亲眼看看，才能帮上忙。虽然不喜欢他们看着我时的那种敬畏表情，但总比任由他们在痛苦中辗转来得好。于是，关于“风之子”的传说变成了现实。


即便是这些不善言辞的亨平人，也不可避免地要和外人打打交道，于是关于我的故事开始流传。到达亨平的第二个春天，一个陌生人骑马来找我。这附近很少有人能养得起马，这说明他身份不凡，而后他更自称是巴顿勋爵的仆人。


那时我还在菜园里照料蔬菜，薇兰冲进园子，让我立刻过去。“这是从岩石堡垒那儿来的人。”她胆怯地说道。我便跟她一道走了出去。


“我的主人想见到你。”那个信使道。


“等我种完菜吧。”我说。


“巴顿勋爵不习惯等待。”


“那敢情好，因为这次他能尝到等待是什么滋味了。”说完，我就回到菜园子里。那个信使很快就离开了。


尽管嘴上不屑一顾，我却很难再把注意力集中到蔬菜上。我在亨平已生活了将近两年，尽管这儿并没有什么娱乐，但也少有什么痛苦可言。在这里，我的能力可以派上用场，而人们也接纳了我。没人把我当成敌人，甚至有上百个淳朴的农人把我当成了朋友。


但如果去见这个巴顿勋爵，我在亨平的平静生活可能会一去不复返。可如果拒绝去见他，后果可能同样难以承担。身边的这些亨平人，尤其是格林和薇兰可能会碰上许多麻烦。可如果我去，又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可能最后我不得不再切入到快速时间流，然后另外找个地方生活下去。


然而，我不想再另找他处谋生。


事实上，当我把木耙钉进土壤，然后在挖开的洞穴里撒下种子时，我意识到自己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改变感到兴奋。两年了，而我又干了些什么呢？拯救生命，让一些人过得更开心了；爱上一些人，也被一些人所爱。我把生命奉献给了这片贫瘠的土地。我并不认为把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不值得，但我自小就被作为穆勒的继承人培养，我是父亲的儿子，我的血脉告诉我应该做一点什么改变这个世界的事情，而非这么承认自己的存在对这世界并无意义。


两天后，蔬菜种完了，那名信使又出现在门前，仿佛一直在从远处观察我来着。这一次，他带了另一匹马。


“你骑马吗？”他问道，这一次显得谦卑了许多。


我没说什么，而是径直跃上了马背。


孩子们默不作声地聚集到了房门前。薇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向他们挥手告别。薇兰竟违背了亨平的传统，大哭着转身奔进了房子。我吓坏了，想着自己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帮了帮他们，竟让他们这样不愿表达情感的人无法自持。


我们并没有沿着任何道路而行。亨平的山间只有一条道路，沿着勋爵在海边的房子直抵南方百来千米外的赫斯沃驰。我们的目的地就是这条路开始的地方。那名仆人则带着我一路向东前往海边，再从距离海岸一段距离的地方沿海而行，直至那座建在一座岩山上的堡垒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


天空中乌云密布，路上更下起雨来。风变大了，原本平静的海水借着风势，由北向南扑向岸边嶙峋的礁石，继而撞了个粉碎。风夹着雨水迎面打在脸上，马匹开始逡巡不前，我们只好牵马步行。那名信使看上去有点不自在。他不是亨平人。于是选择了远离海岸，向内陆走去，大概这样就看不见起风时惊涛拍岸的恐怖景象了。不幸的是，他没能把我们带上路，而是把我们带到了沟里，在这片黑暗中，我们甚至连方向都辨别不出来了。


他转头看我，尽管眼里还有满满的自信，但我却看出他在说：怎么办，我们迷路了。我们便沿着山谷一路向前，直至找到一个勉强可以避雨的地方。头顶横伸出来的峭壁遮住了天空，只有大风从北方刮来时，才会带来些许雨水淋到身上。我们把缰绳绑在一起，那名仆人则帮我系住马腿以免马匹趁夜走失。


“我先守夜。”我跟他说。他感激地点点头，然后蜷成一团，裹着他暗红色的斗篷，面色苍白地睡着了。


这一天的跋涉让我疲惫不堪。我便切到快速时间流里打个盹儿，这样就能在这一晚剩下的时间里一直保持清醒了。


我很快睡着了，醒来后，还在快速时间流里多待了点时间来醒醒神。看着雨水从天而降，落在马匹的背上，然后变成小小的水花溅开来。切换进真实时间的那一瞬，我看了眼那名仆人，惊讶地发现他看起来矮小了不少，而且穿着一件简陋的蓝色斗篷，短得只能遮住他的膝盖。


这幻觉很快消失了。我切回了真实的时间，他看起来又像之前一样高大，穿着深红色的华丽斗篷。让我相信刚才所见的一切，不过是因为疲倦和视线不清而产生的错觉。接下去整个晚上，我一直醒着。在黎明降临前，云开始散开，我趁那会儿又打了个小盹儿。马匹多少有点不高兴，但还算听话。太阳一升起，我们便上路了。


岩石堡垒建在海角上的一堆乱石间，靠近后，会发现它看上去比从远处看时更高大。这城堡一定是花了很多时间，一点点修建而成的，所以并没有什么统一的风格。一些早期的部分看来更像是防御工事，而现在，这城堡看上去残旧而破败，升至高处的海水拍打着城堡下方的岩石。看来整座城堡被海水浸没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那名仆人把我带到马厩，另一名仆人把马匹领进栏中。走进城堡，房间里很冷，而且空无一人。尽管这地方是为容纳更多人而设计的，但现在却没什么人在这儿，让这地方显得更加冷清。


巴顿勋爵显然不喜欢寒冷，当我们不请自入地走进一个大书房的房门时，扑面而来的暖风让我吃了一惊。房间里有个壁炉，正烧着熊熊火焰。其他角落则摆满了书。书本从地面直堆到十尺高的天花板。这里那里还摆着一两个梯子，上面的踏板已经磨损，显然所有的书都经常被人翻阅。但这些梯子也给人一种这建筑还在修建的感觉。


巴顿已经上了年纪，但总是笑逐颜开。他和我握了握手，把我领进房间：“谢谢你，杜尔。”他对那名仆人点了点头，于是便只剩下我们两人坐在炉火前。


“我听说过你。”巴顿说道，“很久前我就听过你的大名，就一直想见见你来着。请坐。我把那些最软的家具都挪到了这里。这是我过活的地方，尽管它又老又旧，可我不也是一样吗？想想吧，我们这一系的血脉传承多年至今，和这城堡相差无几。而我只有一个儿子。这城堡也只有我与它做伴了。”他笑了起来。


我没有笑，而是转头去看书脊上的名字。亨平人的习惯仍深藏在我心底，没有那么容易就消失。所以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说，我宁肯闭嘴什么都不说。


巴顿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你跟看起来的样子不太一样。”


这让我笑了起来，不由得操起了早先说话的方式：“很多人都这么说，这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你能告诉我，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吗？而我的实质又怎么和外观不相符了呢？”


“即使在跟一位贵族说话时还这么尖牙利齿，而且没有种完菜就不肯来。你看起来桀骜不驯、郁郁寡欢。但人们说你就是‘风之子’，说你救护难产的妇人，治愈跛足的绵羊，还把弱智的小孩子变回正常人。你带来了不少奇迹，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反倒因为刚才那种穆勒式的说话方式而暗自后悔。够了，别再自我炫耀了。


“但我想见你的原因与此无关。”巴顿说，“那些迷信的人们总会传颂些神话般的故事，但我可不会随便把那些传说中的人物招来问话。引起我注意的是他们说你有一头像羊毛般洁白的发色，而且每日苦行。看起来很年轻，却像个老人般行事。兰尼克·穆勒怎么会变成这样？”


最后的那个问题来得突然、荒谬而危险，以至于我未能藏起自己的惊讶。巴顿笑了起来，显然为自己的狡计得逞而扬扬自得：“逮着你了。即使那些聪明人也常被我骗到，装成一个又老又无知的贵族蠢货也并不是全无益处。兰尼克·穆勒的故事一直很令我着迷。从他和他的父亲，亲爱的老恩塞尔·穆勒钻进库库艾的森林后算起，已经过了四年了。据说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可我不相信传说。那些传说大多是从某种自然现象夸大而来，我可不觉得走进库库艾的森林就一定会死。你觉得呢？”


我耸了耸肩。


“我觉得他们会再出来的。”巴顿说道，“我认为兰尼克·穆勒，‘背叛河平原’的灾祸之源，还活着。”


他死死盯着我：“我认识你，孩子，当你还是十一岁时我就见过你。”


这让我不得不再一次细细打量他，我见过这么瘦弱的老人吗？


“那时候，我还在四处旅行——大概可以算是个历史学家吧——到处收集故事和家谱。自从共和国把我们的先祖和他们的家族放逐到这个天堂般的国度里，以惩罚他们犯下的罪后，已经过了数千年。这数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直让我感到好奇。而当我看到你时，我只觉得这是个注定要做点大事的孩子，可他们说你到处奸淫掳掠，所经之处，只带来无尽的灾难。”


我摇了摇头，考虑着是承认他猜得没错，还是假装成对兰尼克·穆勒所知甚少的样子。真讽刺，在“背叛河平原”上，那个伪装成我的家伙，已经让我的样子尽人皆知。在那儿没人认出我来，可在这里，在这个世界最偏远的角落里，我却被人认出来了。


“可我最感兴趣的是发生在你故乡的事情，兰尼克·穆勒。我听说你的弟弟丁特已替代你坐上了国王的宝座，统治着本应归你统治的土地。”


“他不过是个傀儡，谢天谢地。因为那个杂种根本连个蚂蚁窝都管不好。”我怒道，亦借此承认他所言非虚。


“他是你母亲的孩子吗？”


“尽管这看来不可思议，但没错。而我从没见过你，巴顿勋爵。”


“那时我可比现在年轻多了。”他从位子上站起身，走到一个梯子边上，慢慢爬了上去。从上面拿下一本又厚又重的大书，递到我手中。“这是我从你父亲那儿借来的，当时他可很不情愿来着。但他还有一个副本，而且我向他解释了家谱学对我有多重要，最后他被我说服了。当然，也有可能他觉着没必要跟一个傻瓜多计较吧，但他还是要我掏了好大一笔钱买下这本书。”


那听起来确实是我父亲会做的事。


我打开书，书里记载了穆勒的家谱和历史，好像是由历代的史官以编年体的方式手写而成。我不太认得书最后撰写记录的那个笔迹，但显然这本书一直记录到我十一岁时为止。看看史官将哪些内容记入族史还挺有意思的。而我一定是特别讨人喜欢，因为哪怕是我孩提时说过的只言片语都被一一记录在案。


但巴顿的沉默，像是在期待着什么，让我不得不加快速度，直至翻到书末。


“如何？”他问道。


“是真的。”我说，“你拿到这本书时，你怀疑里面记载的内容是假的吗？”


“没有。在向你指出书中的某个疑点之前，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有个简单但却非常重要的事情未被记录在书里，而更令我惊讶的是，你竟然对此全不在意，甚至是有意地忽略了这个疑点。”


我等着他解释。


“你的弟弟，”他说，“丁特。”


当然，丁特，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不少少年时的记忆里都有他的影子，可当我再次打开书寻找有关丁特的记录时，却发现书里并没有记录他的诞生，甚至整本书里根本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载。


“可能史官不喜欢丁特，只喜欢我。”


“史官会没见过丁特吗？”


“他受到重重保护，不和外界打交道。”


“兰尼克·穆勒，我希望你回忆起一段少年时的往事，一段不那么愉快的往事。尽可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当时的情景。”


“拜托，你想让我把心理学和催眠术什么的当真吗？”


“这不是什么心理学，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于是我开始回忆。在我刚学会骑马时，人们送了我一匹名为鲁克的小马，但当我试着驾驭它做一次跳跃时，我失误了，它受了伤，跛了脚。我回到家里，告诉父亲是马厩负责照料它的男孩失职，弄跛了鲁克。当我离开马厩时，男孩被人狠狠揍了一顿，然后赶了出去。因为他撒谎，还宣称我把马带出去时，马还是好好的。我还记得当父亲要我当面指责男孩时，他脸上的表情。我还记得当我离开时，如何羞愧难当。


“你记起了什么东西了，是吗？当时的情形还清楚吗？”


“很清楚。”我回答道。


“现在，寻找一个和丁特有关的童年记忆，大概在你七八岁的时候的事情，你们俩都在导师那里接受教育时的记忆。你还记得导师的名字吗？”


“彦维。”


“他和你是同一个导师吗？”


我耸了耸肩。


“回想一个和丁特有关的记忆。”


我很轻松地就想起了与丁特有关的记忆，但所有的记忆都是在我更年长时留下的，在我十二岁到十五岁期间。但在那之前的记忆则怎么都想不起来。尽管我的记忆告诉我他在那儿，可我却想不起来。


“我只是想不起细节。”我说道，然后看见巴顿笑了起来。


“和我当时说的一模一样，”他说道，“只是记不起细节了，也是这么肯定，丝毫未曾感到疑惑。”


“有什么值得疑惑的？如果我能让那个小浑蛋消失的话，几年前我就会那么干了。相信我。”


“那，让我跟你说个故事吧。”他说，“坐到椅子上，兰尼克·穆勒。因为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是个老人了，所以可能会有点唠叨，说些不值得一提的细节什么的。试着别听睡着了，至少别当着我的面打呼噜。”然后他开始讲述有关他儿子的故事。当他提起那个男孩的名字时，我立刻认了出来：“柏斯·巴顿？吉尔的国王柏斯？”


“都一样，你打断我了。”


“但他是国王，或者说，傀儡，是整个东部联盟的国王。他是你的儿子？”


“就在这座城堡中出生长大的。但如果你不让我开始讲这个故事，我就没法把它说完了，穆勒。”


于是我让他讲了下去。


“我喜欢旅行。很多年前，在我的身体差到无法再外出前，我进行了最后一次旅行。前往拉德纳，你可能听说过那地方。那里冷得像冰窖，相比之下，亨平就像是个天堂了。可那里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医生。如果我生病了，我只想把自己交到拉德纳的医生手上。在那儿的时候，我偶然碰到了曾见过的医生。上次见到他时，我还年轻，刚结婚，并刚刚接过王位。那时我可比现在更像个国王，统治的可不止亨平这样的小地方，而是整个东部半岛。但现在，显然这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个医生，他叫忒斯·斯坦利，专擅妇科疾病，但还同时是个超棒的弓箭手，我们一起出去打猎，在脊峰山脉过了好一阵子无忧无虑的打猎生涯。我们是好朋友，在我结婚后不久，我的妻子生病时，就是他帮我治疗的。这已经是柏斯出生前的事了。”


他停了一阵，仿佛是在考虑如何继续说下去：“再次见面时，他问起了我妻子的情况。那时，我不得不告诉他，我的妻子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那时她已经五十岁了，但还算不上老。那时我才意识到，上一次我和忒斯出猎时发现了一群麋鹿，然后各自一箭放倒了一只公鹿，竟已是三十五年前的往事了。我提起了这段往事，又不由得感慨了一下，我的儿子柏斯没有继承我在弓箭方面的天赋。


“我们大笑了一番，嘲笑了一下现在的年轻人，然后他说：‘那么，巴顿，上次见面后，你再婚了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奇怪。‘当然没有。’我回答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收养了个男孩？你的儿子？’他问道。我继续否认道：‘那是我亲生的儿子，结婚两年后就生了来着。’


“他脸色发白，然后从他记录病例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笔记，从中找出了一条记录，让我看了那条记录。上面记载着，在我和妻子结婚后一个月时，因为我妻子的病，他不得不对她施行了子宫切除术。


“你能想象那时我有多么震惊吗？我坚持他一定是记错了，但他是个极有条理的人。你知道，我的质疑根本没法令他动摇。他清楚地记录了手术的前因后果，并记下他摘除了子宫、卵巢。而我的妻子几乎因此而死在手术台上，可要不这么做，她就会在一两年内因为癌症而死。所以她注定以一生无子来换取生命。


“我坚持他记错了，我能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儿子诞生，可当我试着回忆当时的情景时，我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记不起时间、地点，不记得我是站在产房里还是待在了外面，甚至不记得我是如何庆祝自己的继承人诞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像你一样，就像刚才你不记得自己的弟弟一样。”


我常常质疑他人，可现在，我却无法质疑巴顿，他完全没有理由撒谎。更何况我手中的族谱更不容置疑，一面听着，我一面试着寻找点记忆，可仍想不起十二岁前有任何有关丁特的记忆。只有一片空白。


“我的故事还没结束呢，兰尼克·穆勒。我回到家，然后在回去的路上，我不知怎的就忘记了这次谈话。完全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完全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直至我离开布灵顿，进行最后一次旅行。这一次，我为了避开寒冬而前往了哥斯坦恩。在那里我接到了忒斯的信件，他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给他回信。回信？我根本没有接到任何信件。幸而在那封信里，他提到了我们曾进行的那次谈话，详细到足以让我回想起那一切。我被这突然回想起的记忆吓了一跳，并意识到其中的古怪之处。并不是因为我上了年纪才会忘记那一切的，兰尼克·穆勒，是因为有人对我的记忆动了手脚。当我待在家里时，有人让我忘记了那一切。


“我回到家里，只是这一次，我坚定地，时时刻刻对自己重复着我的儿子是个假货，一个骗子。在我的一生中，从未这样拼命地想让自己记住什么。可随着我离家越来越近，我所见的一切越来越熟悉，我越来越觉得柏斯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的骨肉，所有熟悉的、亲切的景象，都与柏斯联系在了一起，尽管我完全记不起他和这些景象有什么关系。我把忒斯的信件抓在手里，每隔几分钟就拿出来读一遍，直至根本不用看上面的字迹，就能记起里面的每行字句。可离家越近，记忆就越模糊，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折磨，我不停地对自己说，我没有儿子，柏斯是个假货。而根本不去想怎么会有人把一个陌生的孩子，带给一个注定无子的国王，然后让他相信那就是他自己的骨肉。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在这桌子前坐下，还能把那一切铭记于心。然后，就在这桌子上，放着忒斯的四封信件，每一封都被打开过并读过，可我却毫无记忆。而现在我可以读了，每封信都直指柏斯不可能是我的孩子这一真相。


“在那些信件里，柏斯甚至还找到了当时从拉德纳陪他一同到布灵顿来的一些同伴。他的那些同伴见过我，我也清楚地记得他们。他们都很清楚地记得，我注定无子。我和我的妻子都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甚至还记得当时我说过的俏皮话，说既然我老婆没了月事，就不能再托词逃避我的需索无度了。就在那一刻，在我看着忒斯的记录时，我回忆起自己跟他开玩笑的那一刻，好像心底的某个开关‘啪’的一声合上了。我记起了那一切——我没有儿子，一直到我四十岁时，然后突然就有了个十九岁的男孩，急切地想要继承我的王位。我满足了他的渴望，让他成为北面广大领域的领主。而仅仅五年后，他竟然就已成为布灵顿全境之主。八年前，他更升至联盟的盟主，进而将整个东境的联盟变成了听命于他一人的王国。”


我摇了摇头：“不是国王，巴顿。他不过是一群科学家背后操纵的傀儡而已。那些家伙们现在也以这种方式统治着纳库麦和穆勒。”


“如果你看到了一个傀儡，那么就该抬抬头，看看是谁在后面牵线。”他摇了摇头，显然是觉得如果我再这么坚持原先的观点就是愚蠢了，“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丁特和柏斯很像，一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孩子，却从没有人怀疑过，连他们自己家里的其他人都未曾质疑。而现在，他们都已经占据了至高的权位，可以统治所有人，而其他人还以为他们不过是傀儡。”


这听起来确实有点奇怪。


“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他说，“当你还是个小孩子时，你总是直言不讳，而你的父亲正是喜欢你的这种直言不讳。我曾问你，作为王位的继承人，你有什么想法。你说：‘巴顿勋爵，因为父亲没有其他的孩子，所以我才能舒舒服服地当个继承人。如果我有个兄弟，我就得谨言慎行了。因为如果没了我，总还有人继承王位。那我的日子就无趣多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你的父亲让我背下这些话，并且跟另外五个还是六个人重述来着。他很喜欢你，更欣赏你的聪颖。你记得吗？”


我记得。我记起自己曾说过的那些话了。我回忆起那时的情景了，我甚至回忆起老巴顿了。那时他还年轻，他被逗得连连拍打自己的大腿，爆发出阵阵笑声，连连夸奖我的少年老成，而我则因为能把这个经历丰富的老人逗得开怀大笑而扬扬自得。


我记起来了。在那一瞬间，我可以肯定巴顿是对的了。我没有兄弟，我是家中唯一的孩子。


同时，我又记起了别的什么。我记起了在琼斯的大道上，端坐在马车里的麻宝麻瓦。


把我带来这里的那名仆人，端了个装满甜酒的木罐走进房间。


在那辆马车里，我看见一个中年白人男子。一瞬间之后，就在我从快速时间流切换回来时，看到是麻宝麻瓦，端坐在同一个位子上。而她也看到了我，我逃跑了。从那之后，我一直没仔细想过，那个人是怎么在琼斯的大街上从马车上消失，然后让麻宝麻瓦坐上那个位子的。在他消失前，麻宝麻瓦又在哪里呢？那个白人男子到底去哪儿了呢？


这与巴顿所说的一切隐隐相符。一个看似毫无权力的傀儡，被一群科学家操纵着。可是换个角度想想，或许这个傀儡才是真正掌权的人呢？


那名仆人为我倒了些甜酒，然后在巴顿的坚持下，又给他倒了一杯端了过去。


我是在快速时间流下看见那个秃顶的白人男子的，然后在正常时间流里，我看见了麻瓦麻宝。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难道说，在快速时间流下，我能看见真相，而在真实时间流下，我会像其他人一样被蒙蔽？


当那名仆人向巴顿俯下身时，一个景象从我的脑海中划过。就在早上，当我从快速时间流切回时，我看见一个裹着蓝斗篷的矮个子，变成了现在这个裹着红色斗篷，向巴顿俯身屈就的大个子。眼下，他正眼巴巴地看着巴顿将要咽下杯中的甜酒。


“停住。”我说道，“不要喝。”


巴顿像是被吓了一跳，那名仆人站起身，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然后那个仆人猛然滑倒在地，而巴顿则矮下身子，以一种令人惊讶的敏捷速度冲出了房间。我愣住了，被这一切弄呆了。过了一阵子，当我定睛再看时，才发现蜷起身子躺倒在地的，正是巴顿，而刚才从我身边逃出房间的却是那个仆人。


我明明看见那个仆人倒在地上，巴顿冲出了房间，到底哪里出错了呢？他们没有变换位置，至少我没见到他们俩换位置。可现在却是巴顿躺倒在地，他的头几乎被人从脖子上砍了下来。只靠脊椎勉强和身体相连。这一定是拿着一把非常锋利的刀子，用尽全力砍的。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我没看见？


一柄钢刀。


没有时间猜测了。我立刻跪倒在巴顿身旁，把他的头按在脖颈的断口处，然后像治疗那些亨平人和他们的牲口那样开始救治。我连接起血管和神经，治好肌肉，然后再让皮肤长回去。我让巴顿的身体变得健康而完整，然后因为担心老人的身体，想着既然已着手治疗，不妨再顺便多做一点。我已驾轻就熟，甚至根本不用思考，就已着手施展力量。我治好了他的风湿和骨质增生，治好了他的肺病，让他心脏坏死的部分恢复了活力。我让他重获活力。


他醒了过来，对我笑道：“‘风之子’，原来传说是真的。”


“那个仆人是他们中的一员。”我说道，尽管我还不清楚他们到底是谁，但我相信他们确实以某种方式篡夺了整个世界的权柄。


“他的刀子捅进我喉咙时，我才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是怎么套上伪装的，兰尼克？我一直相信杜尔是我前任管家的孩子，就出生在这座城堡里。我从没想过去质疑这段记忆。可他一定是偷听到了谈话，所以想毒杀我们来着。你提醒我别喝酒，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不想也没时间跟他讲述有关库库艾的森林以及操纵时间的本事：“我只是这么猜来着。”我说道，“是你提醒了我。”


他疑惑地看着我，然后大概意识到如果我想说的话，一早就会告诉他了。他站了起来，动作有点大，或不如说动作太猛，差点失去平衡，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治疗别人时，根本就没尽全力吧。你这家伙！”他问道，“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三十岁。”


“真糟，我想把你恢复到二十岁的身体状况来着。”


“说三十岁是我不想夸大其词。说真的，兰尼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吧，这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丁特、柏斯、杜尔他们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我们可能没法再找到杜尔了。就算我们出去追他，说不定也只会被一个老女人一刀捅进后背，然后才发现那是他假扮的。”


“我们？”我问道。


“我本来就只是在采取行动前，试试看是否能说服你。”巴顿说道，“或许在潜意识里，我还有点担心自己可能是疯了，担心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可现在，我相信自己是对的了。因为你相信我。既然我又重获青春活力，是时候上路去推翻柏斯的统治，然后干掉那个小杂种了。”


杀人？“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以血还血的人。”我说。


“可能吧。”巴顿回答道，“但如果被最相信的人背叛，再温厚的人都会狂怒不已。这愤怒与别的不同。他欺骗了我，欺骗了我的妻子。不是什么小小的谎言，而是让我的大脑起来反对我自己。他毁了我家族的希望，夺走了我的王位，把我当成了攫取权力的踏板。而他只靠着伪装，靠着影响我的大脑，就让我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我怎能不生气，兰尼克·穆勒？”


“如果杜尔回去向他汇报，他还会以为你已经死了。利用一下他得到的这个错误信息如何？”


巴顿停了一下。


“而且，巴顿，杀死他们中的一个又有什么好处？我们已经有了证据，证明他们四个：丁特、你的儿子柏斯、杜尔和那个来自纳库麦的女人麻宝麻瓦牵涉其中。”


“你怎么突然就肯定和她也有关系了？”


“我曾见过她身上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但一直没想明白，直到刚才才明白过来。我们只知道这四个，但肯定他们还有同伙，可以随时接替他们的位子。如果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找出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这有意义吗？”他问道。


“这没有意义吗？”


他笑了起来：“你说得对，看来他们的阴谋深远，甚至是以攫取整个星球的权柄为目标。纳库麦和穆勒都有钢铁，对吗？”


“而这些人，不管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也不管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他们已经控制了这个星球所有钢铁的来源。”


巴顿摇了摇头，苦涩地笑道：“这几千年来，所有的家族都在竭尽全力相互竞争，想要生产点什么东西出来，从交易馆那里换到足够的钢铁，想要第一个建造出星舰，想要从这颗星球上逃出去。而现在，他们将成为第一个了。不管他们是谁，又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他们控制了所有的钢铁，而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意识到了这一切。”


“嗯，但这一切令人难以置信。”我说道。


“可你却很平静地接受了。”


“这些年，我见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我要去吉尔，巴顿。我觉得你最好待在这里，在这儿你还是安全的。我可能找到了揭穿他们的假面具的办法，轻而易举，而且安全到家。但我没法同时保护你。”


他没有问我是怎么办到的，因为我摆明了不会告诉他的。我想过跟他解释一下来着，但那时我并不觉得有必要让别人，哪怕是像巴顿这样的好人知道我有些什么本事。还没到时候，至少要等我想清楚下一步该干什么再说。


他答应留在岩石城堡里，尽管这让他有点不开心。我下到马厩里，给巴顿最好的一匹马装上马鞍，然后出发前往吉尔。现在回想，我那时真是在发傻。跟巴顿说话时，我下意识地摆出了那副穆勒的继承人的姿态，摆出一套贵族的思维方式和说话方式，然后我就下意识地寻思着像一个贵族那样出行。你知道的，骑上一匹马，而不是切进快速时间流再步行。很多年前，我就已不再是穆勒的继承人，可这个身份还深植于我的灵魂中，不时跳出来影响我的判断。就是这个老习惯，差点害死了我。


我骑在马背上，沿着城堡前通往吉尔的道路缓步前进时，看见一个亨平人驾着他的马匹向北，朝着比亨平更偏僻，但我却更喜欢的地域前进。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一天前我还在格林和薇兰房屋后的菜园里种菜，但只是一天后，就上路奔向阴谋和杀戮。想起过去的点滴记忆，就让我心头隐隐作痛。我还不能就这样过上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我还有使命正待完成，而我正出发去完成这使命。我心中只觉得苦涩，又隐隐有些自豪。此前，我的一切使命，我的全部努力最后都化为了乌有。而现在，只有我能找出那些人，并阻止他们了。那些对世事漠不关心的库库艾人绝不会屈尊离开森林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所以我只能通过加速时间流的方式，揭开那些人的面具，瓦解他们的阴谋，进而消灭他们。


消灭他们？难道我已经下意识地准备展开杀戮了吗？但这是战争，我对自己说，随即又开始怀疑谁有资格宣布战争开始了。而我又凭什么相信自己是好人那一边的呢？我意识到，自己无法向大地求证。这可不是什么该不该吃蔬菜的问题，我是要杀人的，我要像个冷血杀手一样把他们一一消灭。哪怕是出于一个崇高的目的，但杀戮就是杀戮。


但我的动机真的是崇高的吗？我是在为穆勒的独立而挥剑吗？不然又是为了什么？或许这些入侵者们只是想为这个可怜的星球做点什么，他们不是已经终结了各家族之间绵延数千年的血腥竞争了吗？他们不是把整个星球联合起来，一同向某个更高更远的目标进发了吗？


不，不对。他们并没有结束竞争，他们只是用欺骗的手段取得了胜利。这不一样，这是不公平的。


公平与否，这是人们看待这一切问题的最终标准。对我而言，这一切是不对的。有人绞尽脑汁去挖掘宇宙的奥秘，有人修改了基因然后割下自己的肢体去换取钢铁，而所有的这些智慧、辛劳、鲜血与传承都被这些人骗走了，可受骗者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受害者。


我还记得自己是一个完生体时的体验。我还记得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再生栏，想象自己长出了许多腿脚，和那些怪物一起从饲槽里取食，毫无尊严可言，甚至已不再被视为人类。这太残酷了。尽管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能拿这些完生体怎么办。但这残酷并非不可忍受。因为这些完生体知道他们是为了穆勒做出此等牺牲的，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家族，为了家人能够搭乘星舰飞往上层世界，能在宇宙中自由翱翔。


这个希望让他们保持了些许理性，而用谎言替代这希望则不可饶恕。那些欺骗者伪装成了家人，让他们承受的苦难、失去的血肉、被损害的尊严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憎恨丁特。尽管此前我只是鄙视他，而现在，我开始憎恨他了。我幻想着自己走进穆勒河上之都的宫殿里，走向他，切入快速时间流，然后看着那个装成丁特、装成我的兄弟的人；那个毁了我的父亲，从我手上夺走了继承权的人。我想象着自己把刀子捅进他胸口的景象。这景象让我感到由衷的愉悦。


我仍记得大地因为那些临死者的惨叫而发出阵阵呻吟，但我选择忘记那些记忆。不，今天我不想回忆起那一切。在将那些痛苦呻吟铭记于心之前，我要让正义得偿，哪怕是以血为代价。


但首先，柏斯·巴顿，巴顿勋爵的“儿子”，我必须弄清楚他是从哪儿来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然后如果能的话，再把他们一网打尽。但他们能假装成其他人，能当着你的面和别人换个位置，能假装是你的兄弟而让你无法察觉。有什么办法能把他们所有人一次性消灭呢？


他们是怎么办到的？而我又该怎么与他们对抗？


我从亨平的山间一路向下，走向外界富饶的平原时，只感到阵阵悲哀，因为我知道自己正离开真正的家园，出发去摧毁心底的平和，甚至触怒大地。我还记得舒瓦兹的发言者说：“你杀死的每个人，都会永世在你的心头号叫。”


这差一点就让我掉头回去，差一点就让我返回格林和薇兰的家中。


就差那么一点。


相反，我纵马奔驰了十二天，直抵吉尔，这是吉尔家族的首都，也是被称为“东部联盟的王国”的首都。在旅途上，我什么办法都没想出来，也没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我甚至没采取任何基本的预防措施，甚至没想过要切进快速时间流来预防风险。所以刚抵达吉尔，他们就逮住了我，要杀了我。

Chapter 11 吉尔


巴顿勋爵的仆人杜尔赶在我前面抵达了吉尔，这让他们有了防备。我没想过如果杜尔偷听了我和巴顿的谈话，并决定毒杀我们，那么他应该也知道了我就是兰尼克·穆勒。


他们会相信吗？他们会相信兰尼克·穆勒还活着吗？在库库艾的森林里消失了两年后再一次出现在世上？一开始他们可能会怀疑，但当这消息传到麻宝麻瓦的耳中时，他们就会相信了。她肯定会记起一年前在琼斯见到我时的情景。这会让他们确信无疑。


或许他们弄不清楚我到底是兰尼克·穆勒，“饮湖者”，还是“风之子”。但既然被我发现了他们的真面目，那就有必要消灭我。他们一定通知了警卫兵描述了我的外貌，所以当我抵达吉尔的城门时，那些士兵认出了我，把我从马背上拽了下来，然后紧紧按住我，直至他们的军官把我和他们得到的描述对比了一下。尽管他认的字不多，甚至没法把描述全念出来，这让他多少有点犹疑，但最后还是下了结论：“就是他。”


“你们弄错了！”我说道，“不管你们在找谁，我只是看起来像他。”


但那个军官只是耸了耸肩：“如果还有别的跟描述相像的人来，我们会一并干掉送来陪你的。”那些士兵就给我蒙上眼睛，套上枷锁，然后把我在大街上拖了开来。


我开始担心起来，如果他们相信我就是兰尼克·穆勒呢？那些伪装者肯定已经知道了，但可能还不知道穆勒人能够再生，还不知道要砍掉头，或者纵火焚烧才能彻底杀死我。但如果他们知道，我就没法通过自愈来逃脱了。所以，我必须在他们行刑前逃跑。但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发动操控时间的能力逃跑，那么伪装者们就会知道我的能力，进而提高警惕。


我很幸运，杜尔没有想到，或者并不清楚我是兰尼克·穆勒，不知道用普通的方法杀不死我。在吉尔，死刑大多是交由一群弓箭手来执行。对穆勒人来说，弓箭伤完全不值一提，除非同时被射中太多箭。而对我这样的完生体而言，就算他们射光手中的箭，也没办法置我于死地。


在穆勒，任何人，不管他是陌生人、奴隶还是公民都有权要求公开审讯。在吉尔，显然陌生人就没了这个权利。我被士兵们扑倒，被那名军官审判，然后套上枷锁，塞进马车里，穿过吉尔的大街小巷。路边的人们向我投掷烂水果和臭鸡蛋，显然早已习惯这么对待即将被处决的犯人。车子从城市的后门离开，然后士兵们把我绑在行刑柱上。我身后是一大堆稻草，这样如果有弓箭没射中我，也不会落到地上伤了箭头。


那些士兵们看起来有点疲倦，甚至急躁。可能今天他们本该休息来着？他们自然而然地站成一排，抽出箭矢，搭在弓上。一共有十二名弓箭手，看起来都是个中好手。那名军官，一路看管着我来到这里，举起了他的手。于是，未经调查，没有机会留下遗言，也没有最后一顿美餐，甚至没有宣告我的罪名。他挥下手，士兵们松开弓弦，箭矢朝我直飞而来，准确地扎进了我前胸。两根被我的肋骨挡住了，剩下的则刺穿了我的胸口，四根刺穿了我的心脏，其余的则把我的肺捣成了一团糟。我就知道弓箭手都是个中好手。


疼。我知道自己不需要呼吸，知道哪怕大脑得不到充足的供氧也不至于受到不可逆的损伤。那些弓箭让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只要还插在身体里，就会阻止我的血液流通。伤口严重，疼痛铺天盖地而来。如果我的身体觉得它已经死了，我便死了。


更糟的是，那些士兵并没有急着上来回收箭矢。所以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了好一阵子，而我如果自己伸手把弓箭拽出来，显然只会把他们吓个半死。所以我切进了慢速时间流，稍微减缓了时间的流动，又不至于让他们察觉到我的身体异常僵硬。他们毫不留情地拖拽着我的身体，留下了许多擦伤，但我的身体正在尽快修复那一切损伤。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猜测他们可能会在十五分钟内抛弃我的身体，因为看来他们并没有什么耐心。对我而言，则只过了五六分钟。这样我能来得及在身体因缺血而受到损伤前挖出箭头，让心脏恢复跳动。我还可以坚持停止呼吸一会儿，但必须得让体内的血液继续流动。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把我拖到了一个火炉旁，让我以为他们要火化尸体，几乎相信自己大势已去。幸而他们只是把我丢进了一个坑里，随手从我胸前拽出箭矢。我心脏上的伤口被扯得更大了点，但挖走箭头后，身体终于可以自愈了。他们开始朝我的身体铲土时，我立刻切进了真实时间，尽量把灰土推开点，以方便抽出剩余的箭矢。然后我躺在那儿让身体恢复了一阵，再切进慢速时间流，因为毕竟没必要把自己埋在土里几个小时。等快到晚上了，我才从自己的坟墓里爬了出来。


已经快到黎明了，我唤醒了周身的大地，让他们把我托出地面。我展开双臂，大地在我身下成形，顶住了我。我向周围看看，想确认是否有人看到了这一切。幸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坟墓和处刑场一样，靠近城市的南侧，就在城墙外不远的地方。临近海边，海滩上堆满了腐烂的垃圾，还有不少弄错方向渴死在垃圾堆上的螃蟹尸体。那气味简直难以忍受，直到今天我仍记忆犹新。


我没有笨到在同一个坑里摔上两次，这次再进入城市，就小心得多了。


我切进快速时间流，在城墙附近低矮简陋的房舍间找出一条路，靠近了被我简称为“垃圾门”的城门，然后从那里进了城。因为一路经过的地方都是最脏乱差的城区，所以哪怕这之后我见过许多城市，却仍觉得吉尔是其中最肮脏、污秽的一个。吉尔家族分布在兰德洛克和横断海之间的地峡间，这让他们成为东部最大的商人家族，但他们的财富并未让这座城市变得更美好些。那些有钱人都搬进了东部的山里，他们建造的木制或石制豪宅可以让其他家族的王子都感到嫉妒。


在吉尔，贫穷和财富争夺着这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工坊、仓库和批发商户被贫民窟、妓院和游戏房挤了出去。晚上，城市像是盛装的舞女般飘摇起舞，欢声笑语直冲云霄。而到了早上，这城市又像是刚从陌生人床上醒来，疲倦不堪，宿醉未消。


从“垃圾门”走进城市后，我一路上都看到尸体。一辆装满尸体的垃圾车就停在路当中，我小心地绕过了它。几个男人从路边捡起尸体，扔到马车上。他们脸色苍白，看起来并没比他们捡拾的尸体好多少。或许这世上，生命本就廉价。但在别的地方，往往是富人对他人的生死漠不关心。而在这里，我发现连穷人也对别人的死毫不在意。他们冷漠地抛尸街头，再冷漠地收拾起尸体扔出城市。


吉尔总督的宫殿，现在是东部联盟的总部，位于仓库区的正中心，有如鹤立鸡群，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岩石。它突兀地雄踞于其他储藏着布料、咸肉和皮革的仓房之上，看上去丑陋而灰暗，连那些仓库都比它来得更生气勃勃一点。


但要进入这宫殿并不容易。所有的大门都紧闭着，守卫背靠门站着。即便切进快速时间流也很难悄悄潜进去而不被人察觉。我可以敲晕一两个守卫，但这必然引起注意。更何况在快速时间流下，我的动作被加速后，很难一击致命。


我只能等到早上，等人们开始进出宫殿大门时才能进去。所以，我下意识地朝自己唯一熟悉的那座大门走去。一天前，我就是从那座大门前被带走的。不知是出于怀旧还是复仇，我决定再回去看看。一路走着，我却只感到越来越消沉。我暗自想着，是只有吉尔这么邪恶，还是所有城市，甚至包括穆勒的河上之都，没钱的人都要经受这样的折磨？亨平那些冰冷的山脉中，穷苦人反而过得好点，而不是像这里的穷人，整日仰望豪门显贵，却只是在尘土里打滚。


靠近城门后，隔得远远的，我就发现装载囚徒的处决车已经派上了用场。看来今天也要忙个不停了。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去折断根车轴，给他们添点麻烦什么的，但最后还是决定别费这个事了。我只是径直走向城门，看都不看囚车和里面戴枷的犯人，直奔我的目标而去。昨天毫不在意地判了我死刑并亲自送我上路的那名军官，正独自一人待在警卫室里。门上插了闩，但我轻松挑开门闩走了进去，在那名军官身前站定，切回正常时间。在库库艾时，那些本地人常在我面前玩这样的把戏，所以我很清楚会有什么效果。在他眼中，我看起来就像是凭空出现了一样。


“早上好。”我说道。


“我的神啊！”他回答道。


“好嘛，你会说话。昨天你逮住我，在把我送上刑场这一路上，都没开过尊口。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他脸上恐惧的表情真令我心情舒畅：“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可你知道，有些情绪就是让你挥之不去。我不想打扰你太久，但是你们搞的这套随便把人送上刑场的把戏让我很不开心。说说看，谁决定哪些人该死？”


“柏斯，国王陛下。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执行命令。”


“别担心，我不会像你那样随意下判断。每天你会把多少人直接从城门送进坟墓？”


“并不多，我说的是真的。昨天是你，今天是巴顿勋爵。此前的一个月都没有。我们总是在他们离开时才抓人的，很少在他们刚到城市时就抓起来的。”


我尽量掩饰住了自己的惊讶。巴顿！他没听我的建议，不管不顾地跟在我后面来这里了。


“你效率很高啊。”我说。


“谢、谢谢！”


“如果事情出了差错，你会被惩罚吗？”


“事情没出过差错。”


“如果呢？”


“我就麻烦了。”他说道。他看上去不再像刚才那么胆战心惊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还伸出手想试探一下，看看我是个真人还是个幽灵。


“现在，你有麻烦了。”我说道，“因为巴顿不能死。如果他死了，我会立刻回来干掉你。所以，你是想死，还是想惹点麻烦？仔细想想吧。”我切进快速时间流，离开前，顺手把一瓶墨水倒在了他头上。


我冲出房间，沿着街道直奔，追向那辆刑车。如果之前有仔细看两眼的话，我应该能认出巴顿的衣服，他还穿着在岩石城堡那天的衣服。我钻进车里，然后切进真实时间，说了一句：“别担心，巴顿，我看着你呢。”然后切进快速时间，溜出车外。驾车者完全没注意到我。而如果街边有谁看到我了，他也只会眨眨眼，然后怀疑是宿醉未醒看花了眼。


我径直前往行刑场，躲在草堆背后，等着他们到来。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刑车才到。然后士兵们和昨天一样，把巴顿绑在柱子上，随意地站成一排，他们的指挥官举起手。我切进快速时间流，走出藏身处，站在了巴顿身前。因为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就会显形，我不得不左右走动，直至指挥官放下手，箭矢离弦而出。我摘下飞在半空中的箭矢，取下巴顿脸上的蒙眼布，然后用箭把蒙眼布钉在巴顿身后的草垛上，再回到边上找了个藏身处，静静旁观。


真实时间过了一秒后，那些弓箭手才意识到巴顿的蒙眼布已经掉了下来，而且没有一箭射进他的胸膛。弓箭手们的指挥官愤怒于他们竟然没射中，怒吼着要手下去回收箭矢，再来一遍。可等他们发现弓箭把巴顿的蒙眼布扎在了他身后的草垛上时，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那些箭矢没理由就这么从巴顿身上穿过去，射中他身后的草垛。


巴顿笑了。


“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鬼把戏！”那名军官怒吼道，但语声中却透出丝丝恐惧，“可你最好别再玩了。”


巴顿耸了耸肩，军官要他手下的弓箭手再次列队行刑。我切进快速时间流，这次我不想再跟他们玩下去了。于是我摘下飞在半空中的箭，指向那些弓箭手们拉弦的手，再从他们的箭囊中额外抽出几支，插进那名军官的手里。把他的手紧钉在大腿上，对那三名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看着行刑的人也如法炮制。然后再返回藏身处，切进真实时间。


从十几个喉咙中爆发出的尖叫声，说明我的把戏见效了。弓箭手们丢下了手里的弓，握住了被箭射穿的手腕。疼痛和惊恐让他们惊慌失措。想来射出的箭插进自己的手腕这种事，他们也是第一次碰到。


巴顿立刻跟上了形势，傲慢地大笑道：“这是第二次警告，下一次我就要来真的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名军官大喊道。


“你认得我吗？我是国王的父亲，我是布灵顿的巴顿勋爵。你们这些平民竟敢让一个贵族流血，你们活该受到惩罚！”


“对不起！”那名军官哭喊道，还有几名弓箭手也跟着喊了起来。剩下的则忙于止血，无暇他顾。


“如果你真觉得抱歉，那就滚回你们的军营，别再来烦我了。”


他们立刻灰溜溜地掉头离开，并且真的再没来找我们的麻烦。等那些人离开后，巴顿抬头四下张望，然后看见我躺在一堆干草上哈哈大笑。他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对着我：“你可以不用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救我吧。”


“我跟你说了，别担心。”


“你来试试让一打弓箭手举弓对着，还不担心看看？”


我说了好些道歉的话，解释说我想让吉尔的人们流传些关于他的奇迹故事。好不容易才说服他抛下心结，毕竟也是他自己罔顾我的命令，跑来这里，最后还靠我救了一命。然后我们迈步离开刑场，朝城市而去：“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再进到城里。”然后他笑了起来：“我简直不敢想象那些士兵向我的儿子柏斯报告这一切时的情景，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之子。”我回答道。


“我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他说道，“原本，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符合逻辑。然后我发现自己的儿子是个冒牌货，甚至还能让我被自己的记忆骗到。然后你又来了，门口的军官说昨天就杀了你，还埋葬了你的尸体来着。”


“他还跟你说话了？他可一个字都没跟我说。”我说道。


“别改变话题，年轻人。你违背了自然之律。”


“自然还好好的呢，我只是有自己的花招而已。”


我们走到了垃圾门前。士兵们并不很警醒，而且也没受到任何警告。我们俩轻易地混进了城，但走了一段，我就不得不把巴顿拖到小巷里。我们俩站在一起时，反差太大。他穿着全套的贵族衣衫，而我则穿得像个亨平农夫。我不得不把他带到刚才来时路过的一个妓院去。


店里的老板是一个看似粗暴易怒的老人，因为被早早叫醒而显得有点不高兴。“我们不到下午不开门，”他说道，“傍晚才正式营业呢。”


巴顿有钱，有很多钱。那些行刑者居然没把他的钱都掏走，可能是想先干掉他，再从尸体上搜刮钱财吧。尸体不会反抗，也不会知道自己被洗劫了。大概是他的贵族身份让那些士兵们不敢对他过于无礼。那些钱，在桌上闪闪发光，足以让妓院老板闭上嘴，提前那么些时候开始营业了。


“来个全套服务？”老板问道。


“一个安静的房间，一张床就够了。”我说道，但巴顿却瞪着我。


“我觉着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九岁，你却指望我一整天躺在这儿一动不动？我要你们最年轻漂亮的女孩，没什么脏病的那种。”他说道，然后立刻又暗示了自己的身份，“当然，也不能太小，年纪得合适。”


那个老板看上去有点左右为难，像是在猜测巴顿所谓的“合适”到底是多大。


“十六岁以上。”我帮了他一把。


“十六岁！”巴顿像是被吓了一跳，“你们这儿真有那么小的女孩？”


那个老板聪明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带着巴顿走了。他们一走，我立刻切进快速时间流，返回王宫。


等我到王宫时，大门已经打开，并有人进出。我跟在一位女士身后，紧贴着她溜了进去。我沿着那些站满了守卫的通道一路前行，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站满了达官显贵。我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定，仔细打量房间里的每张面孔，然后切回真实时间。


坐在王位上的那名老女人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和巴顿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围在他身边的大多数官员则丝毫未变。但我在人群中看到了杜尔，他变成了一个矮个子，穿着棕色无袖长袍，还有其他几张脸也发生了改变。我在真实时间和快速时间中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把他们每个人都辨认出来了。一共有八个人。


在来之前，我一直想着先弄清他们从哪儿来，再把他们全部干掉。但现在，我却不得不考虑该怎么达到这个目标。我没法在快速时间流下跟他们对话，更不能轻易切回真实时间将自己置于危险中。而如果杀掉他们，又势必引起其他潜入者的注意，意识到我已经到了他们身旁，进而提高警惕，甚至找到办法防备我。


至少我能在两种时间里切换，找出他们。但要在快速时间流里杀死他们并没有那么容易。当然，要杀他们是很简单，但相比我在快速时间流下玩的其他那些小把戏，把刀子捅进一无所知的人的胸膛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受过很多训练，我知道如何作战，我也上过战场杀过人，但要杀一个无法反抗的人，这有点超出底线。


那些库库艾人习惯于在快速时间流里狩猎，那行径只让我觉得不齿。但他们是对的，在赛跑时干吗要绑住自己的腿呢？他们要借着自己的异能统治世界，我就只能尽一切力量阻止他们。我没法和他们谈判，他们早已证明自己决心用一切力量来夺取并保有权力。哪怕必须像个懦夫那样从背后捅刀子，我也是在维护正义啊。


这样思考下去毫无意义，而且，杜尔正悄悄从人群中抽身而退，准备离开大厅。我等着看他走向哪座大门，然后切进快速时间流，赶在他前面穿过门。我还没想着要杀了他，只想着要获得更多信息。当他走进房间时，我切回真实时间，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杜尔，我们又见面了。”


他停下身，转头看着我，但脸上只闪出微微的诧异：“我以为你还待在布灵顿呢。”他说道。下一瞬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双手一动不动，却能感到一柄匕首刺入我前胸，捅穿了心脏。这下心脏得花点时间重生了。我立刻意识到，要想和这些伪装者正面对决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连对方的行动都看不见，怎么能在一对一的对决中取胜？


我立刻切进快速时间流，看见他把匕首留在了我胸膛中，抽身后退。我也向后退开，拔出胸中的匕首，然后在地上躺平，等着心脏自愈至可支撑我继续行动为止。匕首捅刺的伤口很深，虽然没有额外的撕裂伤，但我仍不敢怠慢，毕竟心脏是重要器官，还是得小心应对。几个小时后，伤口好得差不多了，我才起身继续面对杜尔。他已经抽回了手，脸上满是惊讶，大概是被我突然消失吓到了。我拾起匕首，为了警告他别再耍花样，我把匕首捅进了他的胳膊。然后切换回真实时间，看着他瞬间从那个被我捅了一刀的小个子男人，变成了沉默寡言高大威猛的仆人杜尔。他脸上的冷峻表情没能持续多久，一开始他像是吓了一跳，然后像是愣在了那儿，猛然伸手去握住自己的手臂，笼罩在他身上的幻影开始来回切换。他在我眼前变来变去，直至最后，幻影消失，他变回了自己，那个小个子的年轻男子。


他猛扑向我，把我拽倒在地。胳膊上的匕首已经拔了出来，正划向我的喉咙。我抓住了他的手，止住了那把匕首，使劲想把他的手扭过去。他年轻而强壮，但我比他更年轻，也强壮得多。而且，他还很不习惯用匕首。大概他这辈子都没碰上能看见他的动作，并跟他扭打在一起的人吧。


我把他压倒在地上，命他说出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不然就杀了他。就在那一刻，我听见门上响了一声。我抬起头，但却什么人都没看见，可门还在轻轻摇晃。如果那些伪装者能让我产生幻觉，他们应该也有本事把我看见的东西从眼里抹掉。我立刻确信有别的什么人进了房间里。有第二个伪装者在场，我没法再从杜尔嘴里挖些什么出来了，而他们也知道了我能看穿他们的伪装。这个摆在眼前的机会，被我自己错过了。


我切进快速时间流，从被我按倒在地的杜尔身边站起来，然后发现三名伪装者正手持匕首，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我把他们手中的匕首取下来，带到刚才的大厅里。那名伪装成柏斯的老妇人正百无聊赖地端坐在王座上。我把匕首放在她腿上，刃尖对着她。尽管这么做可能没什么意义，但好歹传达了这样的意思：我完全可以杀了她。但这不过是个信息，不过是种任性的发泄，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把他们都杀了？如果不弄清他们是从哪儿来的，这就毫无意义。只会有新的伪装者来替代他们，根本无法挫败他们正在进行的阴谋，最多只能耽搁他们点时间而已。但我确实还有点时间计划下一步。吉尔的使者们哪怕快马加鞭，也要花上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能抵达其他国家的首都，而一个星期的时间够我在快速时间下做很多事情了。


我离开了王宫。他们可不会留下什么显眼的证据，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伪装者是从哪个家族来的。我只能靠自己来判断了。如果要做出这样的判断，我必须借助巴顿的学识和智慧。


“你离开真没多久啊。”我把那个女孩从房间里打发了出去，巴顿不满地说道，“你这样可交不到什么好朋友的。”


“我需要你的建议。”


“而我需要女人，我那儿已经三十年没硬过了，现在好不容易来了状态，你又不让我好好爽爽？只要再给我十分钟就能完事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听着，巴顿，我去过王宫了，我也见过你的儿子了。那是个女人，大概是你这个年纪，可能更老点。她身边都是伪装者，包括你的前任仆人杜尔。我没法从他们嘴里榨出消息来。他们挺警醒的，大概得到了消息，知道自己的特殊能力已经暴露了，甚至还知道了我的能力。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会通知其他的同伴，我就没法抢先一步挫败他们的阴谋了。你明白眼下是什么状况吗？”


“你搞砸了。”


“我只是试图抓住机会，没错，我搞砸了。现在，既然你蠢到会跟着我来到这儿，而不是乖乖留在亨平，那就尽量派上点用场。我需要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他们的家乡在哪儿。如果不摧毁他们的家乡，我们永远没法阻止他们。”


他立刻开始思考。


“好吧，兰尼克，很显然，我们没法随便抛个骰子来猜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星球上一共有八十个家族，他们可能来自其中任何一个。”


“那就想办法缩小范围。我有个想法，关于所有这些家族的能力，我有个很好的解释。在纳库麦时，我看到过一些历史书什么的，书里面列出了每个家族的祖先的专长。纳库麦的祖先是物理力学家，他们用于换取钢铁的东西是天文学和物理学理论；在穆勒，我们的商品则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因为第一个穆勒人是一个基因工程师。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你是说其他家族也是如此？”


“我没去过那么多国家，也不知道他们拿什么换取钢铁。但库库艾人和舒瓦兹人的能力也能证明我的这个观点。”


“哲学家和地质学家？”


我愣住了。


“别那么惊讶，布灵顿家族的先祖是历史学家。尽管你没法出口历史来换取钢铁，但我们痴迷于各种历史记录。每一个布灵顿的小孩子都能背出所有八十个家族的先祖姓甚名谁，职业是什么。我们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甚至能背诵从布灵顿本人到我的全部族谱，只是因为你从没问过，所以我才没说过这方面的事。”


“我也不会闲着没事问这个啊。”


“现在的问题是，哪种专业可以让他们的后裔拥有这样的异能。心理学家的可能性最大，不是吗？那么谁是心理学家？德鲁，但他们都住在北边的苦寒之地里，每天想着杀死父亲，和母亲上床什么的。”


“这可能是伪装。”我说道。


“去年，他们翻过山脉袭击了阿尔文，遭遇了惨败。你觉得这听起来像我们的敌人吗？”


我耸了耸肩，对一个伪装者而言，什么都有可能。


“而且，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从不隐瞒自己在做什么。而我们正在找的那个家族，一定会在历史上的某个点，转入地下，开始隐瞒自己的实质。你不觉得吗？另一个心理学家，也是最后的一个心理学家是汉克斯。对他们，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两年前他们起兵反抗东部联盟。而我亲爱的儿子亲自带兵讨伐，把他们举国付之一炬。据说那国家的臣民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都背井离乡逃到雷士曼、派克和木下去了。吉尔人从不怜悯。所以，他们看来也被排除了伪装者的嫌疑。


是的，他说得对。我问道：“所以就没有别的心理学家了？”


“没有了。”


“那么，其他人的专业是什么？”


“也可能他们是个例外，与你的理论不符。兰尼克，可能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呢？”


“把所有家族都列出来，我们来试着找出最接近的专业，然后再讨论其他的。”


于是我们开始一个一个检查那些家族的历史。巴顿尽量简略地把他所知的历史写了下来，他用了一种非常漂亮的花体字，我几乎认不出他在写什么，这让我对他所受的教育感到由衷的敬佩，但我们的猜测大多不着边际。托勒曼家族是演员，但他们家族以文学天赋而知名，尽管过去的几千年里，交易馆回绝了他们提交的每一本图书、戏剧和诗歌，他们还是一直坚持提交而不气馁，真是令人惊叹。被流放的知识分子中，也没有魔术师。想来也完全可以理解。最初被流放的那些人，都是挺身反对群氓暴政的高级知识分子。除了少数例外，他们几乎可算是人类精华中的精华，是整个共和国的智慧结晶，这意味着所有人都是某个专业或知识领域的顶尖代表。


我们花了一整个小时探寻每个家族背后的历史，仔细寻找答案。而后，那答案突然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它太显而易见，以至于我几乎无法想象自己怎么会一直视而不见的。


“安德森。”我说道。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专业的。”巴顿说道。


“没错，我们不知道他的专业，但他是起义者们的领袖，不是吗？”


“是叛徒们的领袖。”巴顿回应道。


“他是所有这些知识分子的领袖，但自己却不是一个知识分子。”


“是的，这一点倒确实令人费解。”


“一个政客。”我说道，“他深得群众喜爱，而获选为共和国议会的议员，而又能赢得共和国顶尖智者们的信赖。你不觉得这反差有点大吗？”


巴顿微笑道：“你说得有点道理。当然，当时他可没有我们的敌人这样的本事，但他能把自己装成所有人的朋友，变成每个人都信赖的伙伴。这不就是那些伪装者在做的事吗？”


我靠在了椅子上：“所以，至少你认同这个可能性了。”


“有这个可能，尽管无法证实，但其他的选择根本连可能性都没有。所以，就是他了，至少值得试一试。”


我站起身朝房门走去。


“要这么着急吗？难道你不准备邀请我一道？”


“我只会离开几天的时间。”我说道。


“你至少得花一整周的时间，骑马越过伊世拉的乡野，才能抵达海岸。然后你得找条船，穿过全世界最可怕的海域——狂暴海；要不就只能走福纳地峡，这意味着要额外花两周时间，而且要跑这么快，你还得跑死一打快马才行。”


“花不了那么多时间，相信我。我让你失望过吗？”


“刚才你把那个美丽的女士从我房子里赶出去，就让我失望来着。不过别担心，我不会跟在你后面的。既然你说两天，我就等你两天，多几天也不成问题。你能让射出来的箭再掉头飞回去，哪怕你说能飞到月亮上，我都信。”


“或许你该换个地方等我。”


“滚你的。上街才不安全呢。而且，我还有事没做完呢。我要试试看能不能创个纪录，一小时来三发！快滚吧，顺便让那个女孩进来。”


我就离开了。


因为在库库艾时，我没能学会扩展自己的时间流到身边的其他人或物上，所以现在不得不接受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我必须切进快速时间，然后靠双脚走到目的地。虽然这比真实时间下骑马抵达还快，但对应地，却额外花了我不少天数。我在快速时间流里走了九天九夜，终于抵达伊瑟烈的海边。这是我用得最快的时间流，离开库库艾后，我就再没尝试过这么快的时间流速。有段时间我还挺喜欢这样独自一人长途跋涉来着，可现在，我已厌倦了孤身上路，尤其是像这样一直奔波在路上，看着路边的人们如石像般静止不动。而更令人疲惫的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正被那些伪装者操纵着，而我正出发去拯救他们，可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被拯救。


福纳是位于安德森岛和大陆之间的狭窄海峡。当我抵达伊瑟烈那个可以俯瞰福纳海峡的岬角时，已经疲惫不堪。面前的海水正从海峡里涌向北侧水位略低的狂暴海。只是在慢速时间流的作用下，海浪仿佛静止了一般。浪尖几乎打上了我站立的岬角岩岸。暗沉沉的海浪，仿佛从深渊中直扑上来一般。


我从未试过在快速时间流下游泳。在库库艾时，总是有别的什么人把我裹在他的时间流里，连带着我身下的湖水一道。所以我没试过跟眼前这种静止了似的海水打交道。


我小心翼翼地探脚进入水中。快速时间流下，空气并没有变得像墙一样挡在我面前，水却变得更黏稠，更能承载我的重量。所以我根本不需要游泳，只是手足并用地爬上浪花顶端，再从另一面滑下来，那感觉就像是在攀登一座座满是泥浆的山岭。过了一阵子后，这段旅程反而让我觉得挺有趣的。下午时，我就已经抵达了海峡的另一面，并顺着浪花爬上了安德森岛的岩石海岸。


离开了狂暴海后，我举头四望，眼前都是枯黄的草地，大块的圆石散布其间，还有三五只绵羊在岩石间逡巡。这里的土地贫瘠、干枯，地上的草并不茂盛，绵羊移动时就会带起小块的尘土，远远看去，就像是飘浮在由尘土构成的云团上一般。


我一边沿着岸边岩山的山脊走向遍布礁石的海岸，一边考虑着该怎么弄明白这里是不是那些伪装者的故乡。我总不能就这么随便地走到本地人边上问他：“下午好，你知道那些想篡夺这个世界权柄的浑蛋们是从这儿来的吗？”我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出现在他们面前。从刚才的惊涛骇浪来看，船难可能是个很不错的选择。我只要装作遇难者的样子，在某个捕鱼者的房子外面大声呼救，就不用费心解释自己的来历了。


我走到海边的一座房子边上，它离海只有几米远。我顺着岩石爬回到海中，想到真实时间下，浪花一定势大力沉。我小心翼翼地爬到离岸最近的一个浪花顶端，然后切回进真实时间。


那一瞬，我就后悔了。我真该站在岸边，让浪花打湿衣服就算了。

Chapter 12 安德森


浪花毫不迟疑地扑了上来，我被狠狠地拍向了岸边的岩石，接着被身后打来的浪花劈头盖脸地抽打着。撞上岩石的那一瞬，我就只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并立刻意识到骨头断了。更糟的是，退开的浪花毫不留情地把我从礁石上拽了下来，再把我狠狠地拍了上去。


我感到自己的右腿骨已经被撞了个粉碎，疼痛如潮水般涌来，让我无暇他顾，而右腿整个不听使唤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面对这么狂暴的自然之力，这无力感让我感到由衷的恐惧。我的父亲就因为折断了颈骨，之后溺水而死，而我眼看着也要陷入同样的境地了。再次被拍向礁石时，我猛地展开双臂抱住了一块礁石，但浪花紧跟着撞在我背上，让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臂膀，跟着又落入水中。


第三次被拍在岸上，我才勉强抱住礁石，并尽可能远离浪花，向上爬去。但每次浪花拍击岸边，我都会被海水劈头盖脸地淋一遍。但不管那些海水怎样如雨水般不停倾泻，我好歹算是安全了。我等了几分钟，让受伤的腿能稍微愈合一下，至少让我能继续走路。当这条腿终于可以承担重量后，我开始大声呼救。


“救命！”我大吼道，但这喊声似乎根本无法穿透浪花拍岸的崩裂声和狂风的呼啸声。我不得不再靠近那座茅屋一点。我沿着岩石继续向岸上攀缘了一段距离，然后看见了她。那是个女孩，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穿着件短至膝盖的裙子。她美得动人心弦，微微卷曲的黑发随风摇摆，像是在发出闪亮的光芒。尽管不是该意乱神迷的时候，可我却瞬间为她所吸引。离开库库艾之后，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这样为一个女孩着迷。


我再次大声呼救，她轻巧地在岩石间跳跃着，来到我身前，对我微笑。我也尽力忍着疼痛对她笑了笑。她帮我爬上岸，我便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走向她的房子，嘟嘟囔囔地说了些早已编好的故事。捕鱼船被涌向福纳海峡的暗流裹挟，然后在礁石上撞了个粉碎。桅杆倒塌时砸在了父亲头上，想来他已经溺水而亡，只剩我挣扎着游到了岸边。她转过身告诉我，三年前，浪花把她的父亲从岸上拍了下去，从那以后，她就只能独个儿勉强看顾着羊群，尽力谋生。


“像你这么美丽动人，一定有很多人追求吧？”


“是的。”她羞涩地答道，“不过我还在等待。”


“等待什么？”


“当然是等一个合适的人啦。”她笑道，然后把我带进房里。


从远处打量她的房子时，我没有注意到墙壁周围开着许多花，那绚丽的色彩与这枯黄贫瘠的大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在这样的环境下仍有心追求美，这让我立刻对她充满了好感。她给我端来食物，那是一点冷掉了的汤，她正准备端去加热。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让我摔倒在地。我清楚地震时不能待在房子里，立刻翻身爬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向门外奔去，眼看着十尺开外的地面上猛然裂开一个口子，然后再呻吟着合拢。


最后，地震停止了。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因为海水还未干，再沾上泥土，衣服变得更污浊不堪了。尽管我的腿已经完全恢复，但我还是装出一瘸一拐的姿势转向她。


“真是不好意思。”她说道，她脸上的表情更像是烦恼而非恐惧，“我们这里总是这样，大地、天空和海洋都一样令人捉摸不定。”像是在验证她说的话似的，刚才还一丝云也无的天空，突然积起了层层浓厚的黑云，还下起了瓢泼大雨。


房间外的花立刻被浸透了。但大概是饮足了水的关系，反而显得更挺拔了。


“你的衣服，”她说道，“脱下来让我洗一下吧，上面沾满了海水和泥土。”


我有点脸红。这脸红并非出于伪装，她是那么纯真，反而让我害羞起来。


“我没穿内衣。”我垂头道。


“那就去里面房间，我有两个房间，从帘子后面把衣服递出来。”


我按她说的走进房间，慢慢脱下裤子和上衣，这还是我在亨平时格林和薇兰给我的。我把衣服递给她，然后躺在床上。床出乎意料地柔软，让我想起穆勒的豪华大床。真难想象在这样的荒僻乡下会有这么舒服的一张大床。我赤身裸体地躺倒在床上，伸展四肢，深深地陷入软绵绵的床垫中，试着放松心神。这感觉真好，在连续一个月的长途跋涉，又在浪尖上挣扎了几个小时后，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我就这么睡着了。


我从沉睡中醒来，意识到自己并没睡多久，天空还因为彤云密布而显得阴沉沉的。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热汤的味道。然后门开了，她赤裸着站在门前，身躯上洋溢着美妙的青春气息，让我想起了孩提时与萨拉娜在床上厮混时的情景。回想着那些往事，让我禁不住心中隐隐作痛。虽然我应该还不到二十岁，但那一切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要这个女孩，或者我只是想再体尝一下青春的味道。但不管我的想法如何，她这样站在门前，想必也想投入我的怀抱。


这么直接。这还是那个让我难为情的羞涩女子吗？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轻轻走进房间，在床边跪下时，我突然意识到在离海这么近的偏僻荒野，她怎么能过得这么舒适、这么安闲？我回想起雨云出现在天边的奇怪景象，还有刚才那场地震的发生几乎摧毁了这座房子时，她依旧神色如常。更奇怪的是，刚才她那么天真而羞涩，现在却直接地跪坐在我身上，饥渴地揉搓着自己的胸部。


切进了快速时间流后，我才发现刀子离脖颈只有不到一指远了。那个赤裸的美丽女孩变成了一个丑陋的老男人，带着我所见过最恶毒、最邪恶的仇恨表情。他的眼窝深陷，面黄肌瘦，嘴角流涎。我立刻意识到他想干什么，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仿佛正尖叫着：“肉、肉！”


我身下的床也不再柔软。那根本就是一块板子，坚硬且凹凸不平。我狼狈地从他的两腿间滑下床，站在那儿想着该怎么办。通往厨房的门还开着，我走进去，并看见那本该烧着热汤的罐子里什么都没有。房间里原本赏心悦目的装饰也都已消失不见，触目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地面和凹凸不平的四壁。


地上到处都是污秽的尘土，因为这个人可以选择活在自己的幻觉中，所以根本没花心思整理身边真实的世界。难道他沉溺于自己的幻觉而不自知了吗？可能吧。但我却意识到，他已经穿上了我脱下来的衣服，而我甚至连他自己的衣服都找不到。难道之前他一直这么光着身子？我简直不敢想象。我从没见过有人因贫穷而堕落到这种地步，哪怕舒瓦兹人都绝不会这样与灰尘为伍。


房间外墙边的鲜花已经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枯草，房子已经倾斜，随时都可能倒塌。刚才地震留下的裂痕已经消失不见，就连那场大雨可能也只是和地震一样的幻觉。


就连房间里，那宽敞的睡房都只是幻觉。那只是一间简陋的小屋而已。我从那个老人手中摘下刀子，然后切回真实时间。他又变成了那个美丽的女孩，但她猛地挺直了身子，屈起手臂痛苦呻吟起来。可能是我刚才摘下匕首时动作太猛，弄伤了他的手腕。女孩转向我的方向，满脸震惊，我径直一脚踢在了“她”两腿之间，下一瞬间“她”就变回了那个老头，倒在地上痛苦地打着滚。


“你是谁？”他喊道，“你是谁的梦境？”


“你的！”我说道。


他稍微从痛苦中恢复了一点，他哑着声音道：“我睡觉时都会给自己一个好梦的。我觉得你是真的，那个地震吓到了你！”


我俯下身去用木质匕首的刃尖拍了拍他的喉咙，但下一瞬间，就变成我自己的喉咙被人从后面掐住了。我真是个蠢货。我切进快速时间流里，刚才还躺在地上的老家伙现在已经趴在我背上，从后面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想勒死我。我挣开他的桎梏，绕到他身后。一切进正常时间，我就把他举起来，从卧室扔进厨房。因为在快速时间下，我从他双手间挣脱开时，扭断了他所有的手指，老人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尖叫。


可接下来的幻觉甚至连我的触感都被骗过了。我明明把他抓在手里高举在空中，可他又突然出现在我背后，刀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他手中，然后一记戳刺，捅穿了我的肾脏。我终于没法忍受，不再和他打斗，而是径直冲出了房子。我脚下的大地立刻颤抖起来，身前的大地崩裂出一道裂缝，我必须鼓起全部勇气，直接从那裂缝上跑过去。落脚处果然都是坚实的土地。跑出几米后，我躺在大地上，用最快的速度与大地沟通，唤起了真正的地震。眼前的房子立刻崩塌了，被裂开的地面所吞噬。


我躺在大地表面，大地在我身下颤动。但那种像耙子犁地一样从我身上席卷而过的不是地震，而是透着死亡意味的尖叫。这种尖叫不是在战场上被兵器所杀害的战士发出的，也不是饱受瘟疫、饥荒或水火之灾的无数男女老幼发出的，它是一个被大地本身杀死的人发出的一声不甘的尖叫。这叫声被放大了足足有一千倍，直到它鼓胀了我的耳膜，令我也尖叫起来。


我一直放声尖叫，直到我自己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为止。那痛苦并不是身体上的，我的肌肉并未感到疼痛或因紧张而扭曲，那痛苦仿佛是从我的体内，与大地沟通的那个部分生出的，然后瞬间即扩散至全身，让我不由得怀疑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死。


我没有死。当尖叫声渐渐止息，我抬起头，身前的大地已经合拢，那栋房子和那些虚假的花朵都已消失。但我却想唤回那一切，唤回那个令人憎恶的可恶老头，让他重得生命，尽管他配不上这生命。他该死，尽管这世上没什么是真正该死的。啊，我一面想着让那座被毁灭的房子和那个被大地吞噬的老头再恢复原状，又想着这不可能，他们已经毁了，死了。这混杂的意念快要把我弄疯了。我又想起了自沉于湖中的父亲，想起了“背叛河平原”上被纳库麦人杀死的数千士兵和无家可归的平民。正是这些安德森人掀起了战争，这些伪装者带领军队一路烧杀抢掠，我想起他们已经造成的无数死亡和接下去他们还将犯下的可怕罪孽，我在心底权衡这一切，并下定决心毁灭安德森。这决定让我重获力量，站起身，转身走向大海。


但这问题无法这么轻易解决。我刚驱使大地去杀死了一个人，我听到了它因此发出的惨烈叫声，这会让我的灵魂坠入永恒的不安与痛苦中——尽管在这之前我从没觉得自己有灵魂。可我也坚信，任何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的人，都不会认为我有罪。


我切进快速时间流赶回吉尔，在过河的一路上都十分痛苦。途中我只停下了一次，为了找件衣服代替在安德森丢失的那件。我偷衣服的时候，留心偷了一家看上去完全负担得起这个小小损失的主儿。在快速时间流里漫长的跋涉中，我什么也做不了，只好冥思苦想——那些想法着实不那么令人愉快。有那么一次，我觉得我终于能盼着和一个无需谎言以对的人好好聊聊了，他能让我放松，能理解我所做的一切，而且不会为此责怪我。最后我回到了巴顿勋爵藏身的妓院，爬上楼梯，却发现了他的尸体。尸体已经被切成了十几块，在温热的房间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

Chapter 13 背叛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他的，想来应该不难，那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老板最值得怀疑。我和巴顿掏钱让他提早开门的消息，可能从他嘴里传出，继而口耳相传，一直传到某个身居高位，知道巴顿如何在刑场上逃生的人耳中为止。所以他们才把他大卸八块，因为他们曾见过我如何死后重生。那些伪装者和他们不知情的助手们，想确保这次不会犯下同样的错。他们就这么把他留在了妓院里，确保我会发现这一切。


一面检查着朋友的遗体，我一面小心翼翼地保持在快速时间流里。对我而言，离开安德森已经是十天前的事。这意味着我从吉尔出发，在路上来回奔波了十九天。而在真实时间里，现在只是我离开后第二天的晚上。我禁不住去想，如果路上能走得再快点，或者不那么早离开他，我是不是能救下巴顿的性命。可当我为他献上祭奠时，我意识到这内疚与我在安德森时从大地的哭号中感受到的痛苦无法相提并论。大地并不认为我应当为巴顿勋爵的死负责，我也并未因杀死那名安德森人而内疚。所以，我可以卸下心中的内疚，而只铭记我爱这个人，他是个好人。我必须拼尽全力，不再让像他这样的人，因为那些伪装者的阴谋而死。


既然巴顿已死，我再没有理由拖延了，只能快步踏上下一段旅程，执行接下去的计划。我曾怀疑过自己是否有权做出判决，我曾万般不情愿地思考接下来该干什么。而现在，我已不再怀疑，也已心甘情愿。我将付出一切代价，将“背叛星”从这些伪装者的魔爪下解放出来。思考可以到此为止了，现在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但我还需要判断一下优先级。出发去对付各个家族中掌权的安德森人之前，我必须先摧毁他们的故乡，而且不能让任何安德森人替换掉被我杀死的伪装者，我也不想看到一支安德森人组成的大军出现在大陆上。安德森岛的人口可能不到百万，但也应有数十万人。我能靠手里的刀和快速时间流就把他们一个一个干掉吗？可能还没达成目标，我就已垂垂老矣。所以必须得是某种无法抗拒的天灾，一次性杀死所有安德森人。而我却找不出这样的办法。


我需要帮助，而我只能想到那些舒瓦兹人。但我能说服他们来参与这样的屠杀吗？哪怕这样的杀戮只是为了拯救更多人的性命，以及让其他数百万的生命活得更有尊严、更有意义？但舒瓦兹人不喜欢做这样的价值判断。我太了解他们了。生命就是生命，谋杀就是谋杀。而我呢？离开他们时，我还是无辜的，回去时就已双手沾满鲜血，却还请他们协助我制造更多的死亡。


我已经在快速时间流里待了几个星期，不吃不喝，不言不语。除了那个伪装成女孩的安德森人，我没有听到过任何人的声音。而现在，我还不能休息，只能继续踏上旅途。我花了整整三十天穿越大陆的南部区域，从伍德一路走到哈斯。眼见着大树让位给繁茂的草地，草地变成了一缕缕低矮的干草；而后连这干草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黄沙和风蚀的岩石。


我在最后一丛荒草前停下，然后切进真实时间。我找不到那些舒瓦兹人。但他们可以找到我，而且他们会来找我的。


有那么一会儿，我想着要不要掉头离开，因为心知肚明和他们的再见并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他们不会杀了我，但我却克制不住地想着，与他们在一起时，他们所给予的那种无私的、无尽的、可以依赖的爱。而现在，我再也得不到那样的爱了。


走进沙漠半天后，第一个舒瓦兹人开始出现在前进的道路上，他与我相隔数个沙丘并行，一会儿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一会儿又消失在某座岩山后。到了下午时，人数增加到了三个。到了晚上，当我在一座高耸的岩石旁停下休息时，身边聚集起了上百个舒瓦兹人。之前我与他们住在一起时，都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人。


他们沉默不语，只是盯着我。我坐在他们面前，将意识深深地探入地底，找到水源，然后把水拉到地面上，水里反映着岩山顶端被夕阳照亮的峰尖。我俯身下去喝水。而水却从我唇边退去，沉入地底。正如我所害怕的那样，他们已对我做出了判决。


我站起身，对那些舒瓦兹人说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你从我们这里什么都得不到。”一个老人道。


“这个世界需要你们的帮助。”


“大地只需要生命，别无所求。”另一个人低声道，“杀人犯。”


“我不是说大地需要帮助，”我打断了他，“我说这个世界，伙计们。你知道，人们没法像你们这么无欲无求，他们还需要填饱肚子，还需要挣扎求生。”


“他们挣扎求生是因为还有人热衷于杀戮。”老人说道，“我们知道你干了什么，我们听到了那声死亡的惨叫。兰尼克·穆勒，你杀了他，所以你应该听得最清楚。我们教会你如何与大地沟通，而你却借此杀人。你把大地的力量变成了自己的武器。如果一定要杀什么人的话，我们第一个就会杀了你。还要我说得再清楚一点吗？走吧，离开这里，离开我们。你别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任何东西。”


“赫姆特？”不知怎的，我认出了他，不由得惊讶地问道。


“是的。”那个老人回答道。


“我以为你会永远保持年轻。”


“一个朋友背叛了我，所以我就老了。”


然后他转身背对着我，其他人也一样。尽管没人离开。


太阳落山，夜幕落下，黑暗笼罩了一切。“异议之月”在空中穿行，虽不曾光耀万里，却至少让我仍能在黑暗中辨清左右。我就这样被包围着，而又被无视着。没人打破沉默，直至我无法忍受。在舒瓦兹度过的那几个月的时光，我仍记忆犹新。我曾是他们中的一员，而现在却站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我无法完成那个任务，无法将那些应看顾的人解放出来。我脱下衣服，倒在沙中，轻声哭泣。


我为自己哭泣，因为我背叛了岩石的信任，用它赐予的力量杀戮；我为巴顿哭泣，他的智慧、勇气和对我的信任害他丢了性命，尽管他的努力给了这个世界一线希望；我为一路来此地时，擦身而过的人们哭泣，他们不知道希望就这样擦肩而过又飘然而逝，他们的未来亦将就此葬送；我为这一切的终结而哭泣，因为一切的终结都是虚无。即便我消灭了安德森，即便我挫败了他们的阴谋，“背叛星”的所有人就能获得自由了吗？穆勒人会再换到新的钢铁，铸造武器，袭击邻人。纳库麦人会从树上下来，用他们换到的钢铁武装士兵，碾压那些仍在用木头和玻璃作战的国家。杀死安德森人只是打开了死亡的闸门，将世界再次带入痛苦与恐惧的深渊。而人们对此却一无所知，他们只是在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和平。


我何德何能，可以认定战争会好过他们眼下享有的和平？


真正的敌人不是安德森人，真正的敌人是钢铁。不是我们用以铸造星舰、逃离“背叛星”重返人类社会的钢铁，而是那些让人们流血死亡的钢铁。这些钢铁毁了我们，因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放进交易馆去兑换钢铁。这样就总会有一个家族能比别人兑换到更多钢铁，于是它就必须保护自己不受其他家族的侵犯，进而阻止其他家族挖掘新的交易物，兑换更多的钢铁。


我躺在沙子里，头枕在双臂上，我这才意识到消灭安德森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必须同时毁掉所有交易馆。只要共和国还能从其他星球源源不断地把钢铁送来这里，那么我们就不可能从这血染的命运中解放出来。


“你说过，大地中有铁。”我说道。


他们没有回答我，甚至在我哭泣时都没有回过头，可能以为我在为自己的深重罪孽和悲惨命运而哭泣吧。


“为什么大地的表面上没有钢铁？”


没有回答。


“地表上有钢铁，对吧？所以舒瓦兹人才会第一个到这里来。地质调查显示这里的钢铁储藏不易开采，但是这里有钢铁，不是吗？”


赫姆特回答道：“没人会在舒瓦兹发现钢铁的。”


“但它们在这里，不是吗？它们就在这儿，而你知道。或者你的先人们知道，他们知道钢铁能拿来干什么，他们知道钢铁能用于战争，他们知道在这场争夺霸权的无尽斗争中，要流那么多血，牺牲那么多生命，以至于任何胜利都毫无意义。不是吗？”


赫姆特转向我，脸上现出一种痛苦的扭曲表情：“没有人因此而离开舒瓦兹。”


“你们有钢铁！只是你们决定不用这些钢铁。不是吗？”


赫姆特站起身，愤怒地说道：“你知道什么？你没看见那些山岭吗？你觉得为什么我们不让这儿下雨？如果舒瓦兹境内落下雨来，那些山上泛出的红色铁锈隔着几英里就会被人察觉。我们就永无宁日了，这个世界也会因此而疯狂。所以我们一直隐瞒了这些钢铁的存在，我们也不会让这个世界知晓，不会让这个世界来争夺它们，再用它们去杀戮。”


所有人都转向了我，脸上现出了同样的愤怒表情。


“你不明白。我不想告诉别人，我只想卸下这压在你和你的先辈身上的重负。你们世世代代居住在舒瓦兹，只为了防止人类获得钢铁，继而掀起战火。但你们不知道在舒瓦兹外，人们正在为了钢铁而血洒战场吗？”


“我们当然知道，”赫姆特说道，“但我们没有权力去改变人们的想法，我们不应对此负责。这不是我们的错。”


“所以你的手是干净的，不是吗？这里一切都笼罩在阳光下，所以就没有黑暗了？你们没有那么纯洁。你们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可你们没有，这就是你们的错误之处，这就是你们所犯下的罪行。”


“我们没有杀人。我们跟别人毫无关系。”


我已理清了这个逻辑的可笑之处后，便乘胜追击道：“如果你们帮助我，我能让人们再也得不到钢铁。我能切断共和国向我们输送钢铁的渠道，我能结束这场因钢铁而起的竞争，结束因为相互竞争而攀升的敌对情绪。但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什么都做不到。”


“你是个杀人犯！”


“你们也是！”


赫姆特瞪大了眼睛。


我继续道：“在汉克，成千上万的人因为吉尔军队的入侵而死于战火，无数房屋被焚烧，人们背井离乡，倒毙路旁；在‘背叛河平原’，又是成千上万的人因为纳库麦人的入侵而失去了一切。此前有任何家族的任何军队这样干过吗？”


赫姆特垂下了头：“此前，我们从未听过那么可怕的悲鸣。”


“钢铁引发了战争的狂潮。因为纳库麦和穆勒都在不停地获得钢铁，所以他们中必有一个成为统领所有家族的主宰。但这里还有一个家族，他们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从交易馆换来钢铁，就只能用这种能力从其他家族那里骗取钢铁，而他们已经这样做了！”


“我们为什么要关心穆勒和纳库麦的人民？”赫姆特怒道。


“你们可以不关心，但你们关心人类，以岩石的名义，或以你们珍重的一切价值的名义！我说的那个邪恶家族正是安德森，他们的能力正是欺骗。不是叙说一个谎言，而是让人们相信谎言。他们编织的谎言如此真实，以至于别人甚至无法去质疑这谎言。”我向他们述说了关于丁特、麻宝麻瓦和柏斯·巴顿的一切。


这份名单让赫姆特现出了凝重的神色：“这些人就是那些引起诸多杀戮的权力核心？”


“正是。”


“那你准备干什么？杀了他们？”


我没有回答，但赫姆特读出了我的意思，不由得露出一股厌恶的表情：“你还希望我们帮你？如果你觉得我们会帮助你，就永远当不了我们的朋友。”


“听我说！”我吼道，并寄望于提高音量能让他们稍微放下成见，“这些安德森人是无法抵挡的，没人能击败他们。他们并没有组成大军，而是悄无声息地站上各个家族的王座，直接统治了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们。但如果他们被激怒了，如果他们组成军队，离开那座海岛来与我们作战，他们将是不可战胜的。因为他们能变成你心底最恐惧的怪物，甚至趁着睡梦悄无声息地降临。哪怕他们在战场上与你作战，当你挥剑时，他们就已经从你眼前消失。士兵们甚至来不及挥剑，就已经被捅穿了心脏。”


“我知道战争是怎样的。”赫姆特轻蔑道，“可我拒绝战斗。”


“你们当然能拒绝战斗。谁能杀死你们？你们永远不会死。但在这沙漠外，有几百万人会死。如果有人走向他们，手中拿着剑，对他们说：‘服从我的命令，或者带着你的老婆孩子一道去死。’他们还能做什么？他们只能服从。即便是个英雄也只能低下头。因为他知道，任何能够杀戮并且愿意杀戮的人，都将击败所有敌人，直至被同样强大的敌人击败。而欺骗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没有任何凡人能抵抗这力量。”


“我们不是凡人。”


“你们甚至根本不是人。人是会死的！你们尽可以嘲笑敌人的士兵，在他面前筑起一道无法攀越的石墙。你可以站在那道墙上看着你的敌人，看着他的子子孙孙出生、变老，死去。而你将永远无法理解他们一直在害怕什么。他们在害怕天可能不下雨，粮食可能绝收，害怕饿肚子，害怕被突然降临的地震或洪水夺去性命，安身之所被摧毁；而最令他们害怕的，则是有人趁夜而来，举剑收割他们的性命。他们怕死！你能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也怕死。”赫姆特道。


“不，赫姆特。你们只是厌恶死亡，你们憎恨死亡。但你们很清楚，没人能威胁到你们的生命。死亡只会降临到别人头上。”


“所以你就希望我们去杀人？你希望我们跟你们一样投身杀戮？”


“不，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帮助我们，阻止这星球上的任何人拥有那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我要捣毁交易馆，不让任何家族能够继续获得钢铁。我想要摧毁安德森，因为他们拥有钢铁般无法抗拒的力量。”


“如果就这么杀死我们不喜欢的人，那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或许宇宙的某个角落，有个衡量人们所作所为的标准。在这条标准面前，那些为反抗暴政而杀戮的人或许比那些只为一己之私欲而杀死所有反抗者的人受的惩罚更轻。但如果一个为自由而战的人是邪恶的，那这宇宙或许已没有任何正义或邪恶可言。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杀或者不杀都毫无意义。但事情不会是这样的，它不该是这样的，正义和邪恶是不同的。总有一天，我们需要为正义而战，为拯救生命而战，听我说！”


但我无法说服他们，我看出来了，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那表情令我绝望了。“好吧，我没法说服你们。没人能强迫你们做任何事情。”在绝望中，我尽情地讽刺道，“你们将自由视为奖赏，尽管你们有能力解救他人！但你们太自私了，哪怕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们也自私地不肯伸出手。所以，继续自由下去吧，继续这么高尚下去吧！但希望有这么一天，你们能明白，你们的自由、高尚，你们的与世无争，你们的永生是为了什么？因为你们的生命无益于他人，甚至毫无意义。”


我转过身，沿着来路返回，去往哈斯，走向文明与开化，走向那些无助的人们。我走了好几个小时，才意识到有人正跟在我身后。那是赫姆特，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我花了好一阵子才发现他的发色不再是老人的那种白色了。


“兰尼克。”他说道，“兰尼克，我必须和你说说。”


他的声音也变得年轻了，但我仍不敢相信刚才的争论能起到这样的效果，我不禁问道：“说什么？”


“因为我爱你。听到你所说的话，我意识到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仍爱着你。”


我停下来，和他一道在沙子中坐下。


“兰尼克，你必须明白，我们并非掩耳盗铃。你说的话，我们都听进去了。我们也想帮你达到那目标，我们想要摧毁交易馆，我们也憎恨安德森人和他们的所作所为，也认为他们所造成的杀戮是不可饶恕的。不是因为这杀戮带来了愤怒、伤痛的惨呼，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因为他们只是为了利益就犯下这样的罪行。你明白吗？我们和你一样义愤填膺，我们也想消灭他们。但是兰尼克，我们做不到。你觉得我们不进行杀戮，只是因为我们选择如此，只是因为我们不愿如此，只是因为我们希望世界和平？我们无法杀戮，就这么简单。即便此刻，我们仍因为岩石中轰鸣的死亡之歌而痛苦不堪。在安德森，你让大地吞噬那个人时，你听到了大地发出的惨叫声。你还记得听到那声音是什么感受吗？”


我回答道：“那是我经受过的最可怕的事情。”


“兰尼克，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强。很多年前，在你离开前，我们就这么说过。所以，你听到的声音比我们任何人听到的都清晰。如果我们要摧毁安德森，我们必须引起地震，让海浪摧毁那整座岛屿，将它完全从地表上抹去。而你很清楚，只凭一个人是做不到这一切的。”


我点点头：“所以我希望议会能……”


“这就是问题所在，兰尼克。议会是个人的集合，由像我一样软弱的个体组成。在一起时，我们能扭转地脉，让星球以你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运作。我们可以让安德森岛瞬间沉入海底；我们可以在一小时里，建起一座横跨整个大陆的山脉；如果需要的话，我们甚至能改变这颗星球的轨道，改变它和太阳间的距离，让它变得更冷或更热。但如果任何人因为安德森沉入海底而死，你听到的声音将被放大成百上千倍。你能想象吗？而所有参与的人都将承受这声音，这意味着三四百名舒瓦兹人将承受这声音。而更糟的是，因为我们组成了一个整体，因而得以侵入大地的更深处，比你所到过的任何深度还要深，那里岩石的声音将比浅处来得更加响亮，而我们将无法抵抗这声音。那声音将深深地扎入我们的躯体，在大海吞噬那些安德森人的同时，我们也会被这声音吞噬。


“你明白吗，兰尼克？这会毁了我们的。那时谁来抚平大地的愤怒？谁来缓释岩石的仇恨？谁来冷却沸腾的岩浆？没人能。我们可能会因此毁了整颗星球。这就是我们无法接受你的提议的原因。”


我从未想过舒瓦兹人会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那么，我就一个人去努力吧。”


我起身准备离开。赫姆特也站了起来，和他对视一会儿后，我转过身。


“兰尼克。”他说道。


“嗯。”


“他们让我告诉你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完成你心愿的办法。”


我仔细看着他，想弄明白他的意思：“但你刚才说这是不可能的。”


他摇了摇头，眼中突然涌出泪水：“对我们来说是不可能的。如果有别的办法，我真不愿告诉你。兰尼克，我害怕你接受这提议。因为它会毁了你，而我爱你。我不希望你被毁掉。”


“告诉我，赫姆特，只要有办法，我就会去干的。哪怕死了也成。我能想出的别的办法都是以死亡告终，更何况我也没想过要永远活下去。”虽然这么说，但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这么想。我真的想死吗？难道不能找个像亨平那样平静的乡下，或者库库艾的森林隐世而居？或者就留在舒瓦兹的沙漠里，和这些美丽而奇怪的人们一道永别尘世。我可以藏起来，可以活下去，那为什么要选择死亡呢？


赫姆特则发出了同样的疑问：“你不爱自己的生活，不爱自己的生命吗？”


我回答了他，又像是在回答自己：“赫姆特，你不明白。你没有像我这样孤身一人过，在那孤独中我发现了一些全新的东西。我从世间走过，人们对我视而不见，即便他们看着我，和我说话时，我也像是不存在的一样，仿佛这个世上已没有我这个人。我曾经的所作所为，我的一切努力，都只是虚无，对我所爱的人们毫无助益。而在亨平，在布灵顿最穷苦的地方，在那片贫瘠的山中，有一个家庭却需要我，这需要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在库库艾的湖边，有个女人将自己冻结在了时间中，她也需要我，但有什么挡在了我和她之间。如果我能做点什么把她解救出来的话，我就该为之拼尽全力的。还有一个人，他塑造了今天的我，却在盛年时自沉于库库艾的湖中。我的一部分也随他而死，而剩余的部分将永远为此悲哀。我愿为之付出代价，赫姆特，一切代价。只为了不再有人像我这样选择去死，为此我愿付出一切。”


在这之前或之后，换个别的什么时间，我或许都无法说出这些话。但当时机到来，当灾难降临，有人会成为英雄，有人会成为牺牲品。我孤独地跋涉了三千千米，绝不只是为了被拒绝，或收获绝望。但换个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轻易吐出这样的字眼：“我愿付出一切。”


但既然做出了承诺，我便为你效命。赫姆特拥抱了我，解释道：“和大地沟通时，我们不需要都沉入大地中，可以只派出一个人沉入岩石中，用他的声音唱出我们的歌，他将用心聆听大地的回唱。当我们要赋予谁荣誉时，就把他送入地底，让他聆听大地的欢愉之音。但我们也会把所有人中最伟大的那个送入地底，去聆听大地的痛苦之音，让他承担最大的痛苦。我们中没人能承受这种痛苦。所以只有你，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强，虽然我们不知道你能强到何种地步。但如果是你代替我们沉入地底，或许还能活下来。即便你死了，至少我们还能活下来，抚平大地的愤怒，让这世界不致被地火吞噬。”



我们一并展开双臂躺在沙中。我躺在正中间，蜷成一个球。沉入地面时，我可以感到他们与我同在。他们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在我脑中响起，然后沙子吞噬了我，带着我向大地深处沉去。


通常我会在地底的岩床上停下，但这一次，岩石软化了，像冰冷的泥浆一样四散开来，包裹了我，然后在我的面前合拢。我沉得越深，岩石变得越暖和，而我就沉得更快。直至温度高到无法承受时，我才停下来，但身边的一切仍像是在翻腾、变形。


借助地表那几百名舒瓦兹人的帮助，我轻易地找到了安德森岛。它不再是孤立于大海中，怪石嶙峋的海岛，而是从大地直伸向上的山岭的峰尖。我抽开了这山峰下的地幔。


一开始，我的举动似乎并未造成多大影响，但地表上的一切随即发生了变化。岩石猛然下沉，岛上所有的建筑和活物都被震倒在地。随着岛屿不断下沉，海水猛扑上来吞没了一切，滔天的海浪在岛屿中央汇合，溅起冲天的巨大浪花。


因为地壳变动的关系，岩浆喷涌而出，冲破了海水，直涌上天空，向整片海域喷洒灼热的灰烬、蒸汽、泥浆和熔岩。海水沸腾了。所有还在水中挣扎的活物，都被喷涌而起的蒸汽烧成了灰烬。


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靠着舒瓦兹人的力量，我强迫大地造成了这样的破坏。大地不知道会造成这么可怕的后果，只单纯执行了我的请求。直到死亡的声音响彻地底，大地才开始反抗。舒瓦兹人就在这一刻离我而去。他们必须尽一切力量防止大地就此碎裂，阻止它抖动自己酥松的表皮，消灭那些让它感到如此痛苦的生命。灼热的岩浆正拼命扭曲着，挣扎着想要找一条直通向地表的路径，而舒瓦兹人必须堵住所有路径，挡住这浪潮。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大地正因为数十万人的瞬间死亡而惨叫，而我是唯一的聆听者。


很多死者是无辜的。在布灵顿海湾捕鱼的渔夫被大浪吞噬，在哈斯和吉尔的人们因大地的震动被倒塌的房屋压死，还有许多的安德森人并无意与世界为敌。他们都死了。这些无辜者的死，将成为永远萦绕在我灵魂中的罪责。


而对于大地而言，没有无辜与有罪，只有死亡。不管这死亡是毫无意义，还是因此解救了“背叛星”的所有人。大地只知道这并非春种秋收般的循环，它无法理解人类的逻辑，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只知道是这群聚集在舒瓦兹的人传达了意愿，杀死了远在千里外的陌生人，这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自卫。


岩石发出可怖的吼声，仿佛在尖叫道：“我们相信了你，我们赋予你力量，我们遵从了你的意愿，而你却将我们引向杀戮。背叛者！”


恐怖的高热反复冲刷着我的身躯。有那么一会儿，我像是落入虚空中，与现实割裂开来。所有感觉都消失了。杀死那名安德森人时，大地的嘶鸣只持续了几秒钟。而现在，那声音却像是永无休止地在我体内轰鸣。时间已消失了，我仿佛置身于永恒的、无止境的痛苦中。我无法一死了之，因为死亡只会让岩石感到更痛苦。但我宁愿被毁灭，宁愿从未存在过，宁愿从未活过，只因为那萦绕于身体、灵魂中的痛苦已被推至极致，那无法忍受、无法想象亦无法再现的极致。


“背叛者！”大地永无止境地呼号着。


“原谅我！”我乞求道。


而后，永恒终结了，时间又有了意义。岩石把我吐了出来，沙子把我扔到了空中，眼睁睁看着星空在面前绽放。


我向那星空升起，然后落下。那感受让我想起从悬崖上踏入黑暗的那一瞬。或许这一次沙子还会像往常一样接住我，又或者我会直接摔个四分五裂，肝脑涂地，直至整个身躯在日晒雨淋下，变成尘土，回归大地。


但我只感到狂喜。即便立刻死去，我已经完成了最重要、最优先的目标。我做到了。哪怕只是一瞬间，我承受住了大地发出的惨痛尖叫，并活了下来。


而随着坠向地面，我又听到了大地的声音。那声音并未消失，而是继续萦绕在耳边，哪怕我已离开了大地，但只要还活着，就会永远听到那声音。


我落到了沙地上。沙子承载住了我，轻缓而温柔地让我沉入地表，在那里休息，尽管我再也无法借此获得平静，因为我背叛了它们的信任。大地不愿原谅我，岩石更不会原谅我。但尽管如此，大地还能容忍我。它理解我，并将继续承载我的生命。只要我还想活下去，大地就会允许我活下去。


舒瓦兹人躺在我身旁。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他们正在哭泣。突然，我想起了麻宝麻瓦在纳库麦的树尖上吟唱的歌谣。那声音在我脑中无休止地回荡着。我突然领会到那轻吟中的美妙之处，那首歌是关于一个杀人者如何渴望死亡，那首歌是关于人们如何渴求正义，而却始终不见正义得偿。


我们就精疲力竭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个小时，或者过了一整天，又或是好些天，安德森沉没时喷到空中的灰尘和蒸汽变成了浓云，一直涌到了舒瓦兹的沙漠上，覆盖在我们头顶上。数千年来的第一次，这沙漠下起了雨。雨水洒在了富含铁矿的山岭上，雨水洒在了沙子中，雨水混着我们脸上的泪水一同滴落，洗去我们心头的悲恸。赫姆特站起身，在那暴雨中走向我：“兰尼克，你活下来了。”


“是的。”我说道。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兰尼克，我爱你，而你还活着。”而我想说的是：“赫姆特，我爱你，而我还活着。”


“我们已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赫姆特道，“我们不会后悔，尽管这一切可能算不上正义，但这是必需的，可我们仍需要你离开。我们不会赶你走，因为你阻止了更可怕的事情。但求求你，兰尼克，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了。”


“我还有工作未完成，我还要继续杀人。你们还会听到更多的悲鸣，我还会给你们带来更多的伤痛。”


“去做吧。”他说道，“我希望有一天，你手上的血迹能褪去。”


“守护住你们的钢铁，保护它，别让它生锈。”


他笑了起来，尽管只是一瞬，但那笑容仍熠熠生辉，美得令人惊异。他拥抱了我，然后说道：“当你离开时，我以为你背叛了我们。我不明白，兰尼克。我以为自己信任你，所以你就应该尊重我的期望，照我的意思去做。可是我错了。现在，兰尼克，我又年轻了。会有别人接替我成为代言人。我已卸下自己的职责了。”


“我举双手赞成。”我回答道，他亲吻了我，拥抱了我，然后送我离开。我向东走向哈斯，在路上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他们把我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卷成一团，放在了路旁。摆在最上面的，是我的刀子。仿佛这就是他们的祈愿，以此赦免我即将犯下的罪。


我穿上衣服，握紧手中的钢刀，切进快速时间流，接下来的三年里，我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话，而是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路上。我从一处赶往另一处，杀人。听着死者的惨叫在我耳边响起，听着大地的惨呼。并知道终有一天，我会找出他们的每一个人，把他们全部杀掉。然后就能放下手中的屠刀了。


我杀了柏斯·巴顿，那个老女人欺骗并谋杀了我的朋友，她的死让我心中响起了阵阵尖啸；然后是麻宝麻瓦，她的真身是一个秃顶的白种男人，尽管他的晨歌美妙动人，但他的死只是唤起了同样的尖啸声。我喜欢谁，憎恨谁，对大地而言毫无区别。我的刀子捅进柏斯·巴顿的喉咙和捅进麻宝麻瓦的心脏时，也是一样轻而易举。他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


摧毁交易馆反而来得更轻松点。大地对此并无意见，因为它们不过是毫无生命的机械。而我所要做的也不过是撕开封印，上面写着：“警告，打开封印可能导致机器自毁，同时杀死五百尺内的任何人。”而在爆炸发生前，我已切进快速时间流离开。


我从临近安德森的海边废墟开始，一路杀向内陆。走过每个家族的首都，杀死了每一个安德森人，摧毁了每一个交易馆。因为一直保持在快速时间流里，所以这花了大约一周的真实时间。我赶在了所有信使前面，赶在这世界得知安德森的毁灭前，赶在了各家族的重要成员莫名其妙地死亡的消息传遍世界前，赶在了所有家族得知交易馆正一个接一个地毁灭前。


我猜测着，当人们发现一个女人死在了柏斯·巴顿的王位上，而那位国王自己却不知所终时，他们是否会将两者联系起来。


我没必要在这里一一叙述自己如何在所经之处留下一具具尸体。一周之后，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尽管这猜测可能不尽准确，但我仍想起在父亲二十四岁时，我已经出生。他常在早上和我一道玩耍，然后下午领军出征。我没有子嗣，也没法像父亲那样不把别人的生死放在心上。他对生命的意义一无所知。他相信敌人的死亡会让他成为一个更伟大的国王。而我不愿承受王位的重负，因为我知道杀戮的代价。我二十四岁了，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身体疲惫不堪，灵魂千疮百孔。


我去了所有的地方，所有的安德森人和所有的交易馆都已毁灭，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我的弟弟丁特。他摧毁了我的父亲，夺走了我的继承权。这么多年，我一直憎恶他、怨恨他，更知道我们并无血缘关系，却仍觉得他是我的兄弟。


巴顿勋爵真的能杀掉那个被他当作儿子的人吗？我真的能杀死丁特吗？


等时间到了，就会知道了。最后，我到了穆勒的河上之都。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城市。没有藏身于快速时间流中，而是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走了进去。我是兰尼克·穆勒，这王宫曾是我的家。不管他们是否欢迎我，我都必须光明正大地走进自己的家，完成最后的任务，宣示我已经和即将完成的一切。上一次回到这里时，所有人都认为兰尼克·穆勒是个怪物，让我蒙受不白之冤。而现在，我变成了真正的怪物，他们应该知道这一切。哪怕是最邪恶的人，也不免希望自己的行径为人所知，而我又怎能免俗。


走进大厅时，丁特正高踞于房间正中央的王位上。很多人都已认不出我，即便那些曾见过我的人，也只见过我十五岁时的样貌。但很快，那几个认出我的开始小声耳语：“兰尼克·穆勒。”这声音传遍了整个房间。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我，却没人行动。


丁特从王位上站起身，僵硬地举起手，用一种不自然的声音说道：“我亲爱的兄弟，你终于回来夺取你的王位了吗？”他让开来，让出那本属于我的王位。当我拾级而上，走向王位时，他却命令人们向我下跪。人们跪下了。而丁特只是看着我，微笑着，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Chapter 14 穆勒的兰尼克


我曾无数次梦想过这一刻，但却从未想到它会以这样的方式展开，但这一切或许自有其道理。逃亡的王子终于返乡，篡权的兄弟起身让位，让真正的国王登上宝座。


我曾想着走进大厅，直斥丁特为叛国者、杀人犯，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死他，然后一切大白于天下。这不是“饮湖者”、“风之子”或赤裸之人在践行正义，揭穿一个安德森人的伪装，这是兰尼克·穆勒推翻弟弟的统治，杀死这个逼着自己的父亲自沉于湖中溺亡的篡位者。


而现在丁特毁掉了我的幻想，他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起身让位，仿佛在邀请我杀了他。这只会把兰尼克·穆勒变成另一个安德鲁·艾普沃特——那种从地狱里逃出来只为了制造更多混乱的人，而我又不得不切进快速时间流，不给那个伪装成丁特的安德森人用幻象迷惑我的机会。


但丁特并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变成一个安德森人，他没有褪去伪装变成什么中年男子或妇人，他变成了一个有着四只手臂、五条腿的怪物，胸前垂着三对乳房，下体上挂着两只阳具。如果我在再生圈里看见一只这样的怪物，丝毫不会感到惊讶，但他却站在王位前。我原本以为会是一个安德森人伪装成丁特，而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来自穆勒的完生体。一个穆勒人怎么会变成一个伪装者？


然后我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怪物的脸，愣在了那里。我认出了他，于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是我的脸。兰尼克·穆勒的头高踞于那些所有多余的肢体、变异的器官混合成的大杂烩上，尽管上面额外长出了许多眼睛、鼻子和耳朵，我却仍能认出自己的样子。站在那儿的正是我自己，不是那个接受过舒瓦兹人的治疗、奔波数年、已经成年的兰尼克，而是那个完全再生体，那个仍然稚气未脱的怪物兰尼克。


他是我的另一面，是在纳库麦的森林里从我身上分割出去的那个自己。


这不可能！我在心底狂喊。丁特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几年后，这家伙才生出来。他不可能是丁特。


一开始，我试着告诉自己这一定是第二重幻象。那些安德森人已经知道怎么对付处于快速时间流下的我了，但随即发现这不可能。如果安德森人知道怎么骗过我，他们早就该用上这招了。


我走向王座，坐下，然后切换回快速时间。


我已经很久没在人前玩过这把戏了。一瞬间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就出现在了王位上。人们惊恐地发出各种耳语，汇成一股嗡嗡声。而眼前的这个怪物又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丁特，那异常的身体也跟着消失不见。他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一丝惊讶也无。


“丁特，”我说道，“所有这些人看到我坐在这儿时都惊呆了，但只有你和我知道，兰尼克·穆勒已经在这王位上坐了很多年了。”


他看看我，然后点了点头。


“五岁时，我把喜欢的小东西都藏在了一个房间里。我在那儿和你碰面。”我切回快速时间流，然后离开了大厅。


我把自己珍藏的小玩意儿都放在了一个很久不使用的阁楼房间里，那房间从不上锁，只是到那儿需要走过曲折盘旋的走廊和很长一段楼梯，所以少有人至。我在快速时间流下朝那儿走去，然后放慢至比正常时间稍快一点的流速等在那儿。如果丁特背信弃义想要杀了我，我还能赶在他行动之前逃出生天。


而如果他是个假货，如果他不是另一个我，他根本不会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房间。


我等了大约十五分钟，才看见他攀上布满灰尘的楼梯，在我身前坐下，有那么些多余的四肢，一路走来并不容易。坐在我面前时，他的样子更显得滑稽，但我却笑不出来。因为我仍记得自己从星尔的贩奴船上逃出来，手足并用爬上岸边岩山时的狼狈样子。我仍记得那感受，我的灵魂也曾被桎梏在那样的肉体中，所以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在贩奴船上，我被幽闭在船舱里几个月后就变成了这样的怪物，而他已置身于这可怜境地下整整三年时间了。


我切回真实时间，轻声道：“嗨，兰尼克！”


“嗨，兰尼克。”他回答道，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可怕的笑容。


“上一次我们碰面时，我还想杀了你来着。”我说道。


“我真希望你成功了。”



我们沉默着，相互看着。如果是你坐在另一个自己面前，你又该跟他说些什么呢？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我问道，尽管已经猜到了回答，但我还是想听他自己说说，“你怎么学会伪装的？”


他说了自己的故事。那时他疲弱不堪的躯体正全力再生头骨和皮肤，避免大脑组织坏死，然后他就被纳库麦人派出的搜索部队找到了。“如果他们没有找到我，”他说道，“就还会继续搜查，直至找到你。他们弄清楚怎么回事，再回头搜查时，发现你已经到了海边乘船远去。如果他们没有找到我，而是一直搜查的话，你会轻易落入他们手中的。”他笑了起来，“所以，我救了你一命。”


他向我讲述了和麻宝麻瓦在树顶的房子里度过的日日夜夜。在分裂出他时，我的记忆也同时传承给了他。当然也可能是我们一同在森林里逃亡时，我在高烧下昏昏沉沉地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讲述了所有那些重要的事情。但麻宝麻瓦仍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他不过是个复制品。“但那时，她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信息，可以确认我是来自穆勒。在昏迷中，我提到了丁特和父亲的名字，她和其他安德森人就弄清了来龙去脉。”


她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这个兰尼克觉得自己是不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怪物，没有人需要他，没有人爱他，甚至根本就不应活下去。而她轻易地煽起了他对我的仇恨，让他同意带领纳库麦军队攻击穆勒。


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学习安德森人的伪装技术。麻宝麻瓦对此求之不得，于是就教了他。当我在舒瓦兹学习如何控制大地时，他正在学习如何欺骗别人的思想。


“人的信念不会遗世而独立，”他解释道，“每个人的思想都会受到其他人的影响，坚定的信念会覆盖他人游移不定的想法。我们，应该说他们可以让任何人相信太阳是蓝色的，并且一直是蓝色的。但如果你远离了那些保持着这一信念的人群，你就不再会受到那么严重的影响。但概念已经形成了。如果你相信某个概念是事实，那你就不会时时反思其正确与否，除非有足以颠覆你信念的证据。”


所以巴顿勋爵才能在远离布灵顿的地方意识到事情的真相，但在回家的路上却必须拼尽全力提醒自己记住事实，因为他家乡的所有人都对这幻象信以为真了。


他没有带领那些纳库麦人在“背叛河平原”一路烧杀劫掠。我永远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他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然后，你又出现了。”他说道，“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直到你和父亲逃往库库艾。所以我必须从人们面前消失，才能栽赃给你，削弱你在穆勒人中的威信。这正合我意。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因为你恨我，并不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只是因为我是我，因为我是你。”


但表面上，兰尼克已经逃亡至库库艾，他们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然后消息传来，丁特失踪了。麻宝麻瓦有点惊慌失措，怎么会有人发现了丁特的身份，然后杀了他呢？杀了他的那个人肯定亲眼看见王国年轻的继承人变成了一个老人，但却没有揭穿事实。这是怎么回事？”


我立刻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我杀了丁特。”我说道，“离开王宫时，我割开了他的喉咙，我以为他会自愈的。”


他笑了起来：“所以你达成心愿了，不是吗？你杀了丁特，救了我一命。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熟悉丁特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替代他而不致掀起波澜的人。安德森人并不是万能的，没法一下子欺骗所有人，所以麻宝麻瓦把我送了回来。我以丁特的样貌出现在人们面前，告诉他们我被你挟持了，被你严刑拷打，好不容易才活着回来了。谁又能质疑我呢？在那之后，我就一直以这个身份出现在人们面前。”


他放低了声音。我熟悉这个声音，因为当我在感到悲伤、恐惧或遗憾时，也会这样放低声音。他说道：“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有多憎恨丁特。而我却必须装成是他，和他的那伙叛国者密谋杀死你和父亲。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我只能拼命告诉自己，我是兰尼克·穆勒，而不是他的复制体，不是怪物。我只能每日与那些溜须拍马的小人、心怀不轨的叛国者、无恶不作的恶棍，还有那个婊子茹瓦为伍。然后消息传来，你和父亲走进了库库艾森林的深处，并且再也没有出来。然后有消息说父亲死了。我爱他，像你一样爱他。而在穆勒，当他们玷污父亲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时，我却觉得与你联系得更紧密了。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你。这让我不再恨你，一个人怎么能真的憎恨自己呢？那之后，我便一直在等你回来，解放我。”


“兰尼克，”他说道，“我经常自己去往再生圈，让医生割掉身上多余的肢体。可每次割掉，只会再长出更多来。医生永远不知道那是我，永远都不记得曾经进行过这样的手术，没人见过我这副怪物的模样，只有我自己见过。而我已经撑不住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的躯体：“而你，你是完好的，你是正常的。你没有在这样的身体里，在这样自欺欺人的幻觉中活过这么长时间。让我们回到大厅，我会在众人面前显出真正的样子，告诉他们全部的事实。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怪物。你可以坐上王位，夺回属于你的一切。而我就自由了。”


“自由之后，你准备干什么？”


“我会请你杀了我。我被困在这躯体里，过着这种可怕的生活，过了这么久。而现在，我终于自由了。如果你不肯杀我，我就去淹死自己。”


我摇了摇头：“我原本打算来杀你。”


“原本？那时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我只打算来干掉那个控制了穆勒的安德森人，那个伪装成丁特的家伙。”


他震惊了：“在来之前你就知道了？你知道了安德森人的秘密？”


“已经没有什么安德森人了。”我试着回忆具体的时间大概是多久之前，“大概在几天前，应该有一场可怕的暴风雨，笼罩了整片天空。那就是一周前，安德森岛沉入大海时溅起的尘土和水汽。”


他目瞪口呆道：“安德森就这么毁灭了？”


我还能听到体内萦绕不休的哭喊声：“解释起来很复杂，但安德森人已被抹去了。整个海岛，还有潜藏在每个家族里的安德森人。你和你身边那些伪装者，是这世上最后的，知道如何施展心灵骗术的人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重点不是我如何做到的，而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向他解释了来龙去脉。


“所以，交易馆也都被毁了，”他说道，“再也没有钢铁了。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我笑了：“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安德森人知道这世界上的所有秘密，兰尼克。你知道这世界取得了多少伟大的成就吗？足以让你为诞生在这个天杀的星球上而自豪，而你毁了这一切。没有交易馆，你觉得我们该怎么把这些成就告诉整个宇宙？”


我耸了耸肩：“安德森人并不知道这世界的所有秘密。”


“愚蠢！鼠目寸光！愚不可及！”


“听着，兰尼克！”这种用自己的名字称呼别人的感觉让我略觉怪异，“是的，兰尼克。你就是我。不是吗？你被纳库麦人抓住，然后从麻宝麻瓦那里学到了安德森人的心灵骗术。换成我的话，我也会学习这技巧，我也会变成他们手中的工具；我会变成你，坐在你现在所坐的位子上，被囚禁在自己怪物般的躯体内，对外造出种种幻象来掩盖一切。不，兰尼克，你无权说我鼠目寸光或愚不可及，而我也不应对你下判断。你说这是个天杀的星球。你错了。几千年前，共和国把自己当成了神，把他们最伟大的思想者流放到这颗没有钢铁、没有希望的星球上，以此惩罚他们和他们的子子孙孙。仿佛他们生来就有罪，并且将永远为他们的祖先赎罪。三千年来，我们一直对此信以为真，并尽心尽力地把我们最好的一切奉献给那些浑蛋！我们自己的血肉！我们最顶尖的心血！而我们又得到了什么呢？只不过得到了几吨钢铁。在别的地方，它们一钱不值，只有在这里，它们价值千金。”


“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造出星舰。”他说道。


“用共和国提供的硬金属，我们永远也造不出星舰来。即便造出来了，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就这么离开，重回人类社会？你还没意识到这颗星球是一个怎样的奇迹吗？如果他们知道这星球上到底蕴藏着多么神奇的力量，只要他们在库库艾待上几天，或者在舒瓦兹待上一个星期，如果他们知道这星球真正的价值所在，兰尼克，他们会立刻赶过来，炸平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把我们从这个宇宙中彻底抹去。这就是我们能得到的一切。哪怕我们投靠他们，又能怎么样？说服他们对我们好一点？如果他们心怀善意，就不会像这样把背叛者的后代们，几百个世代的人们囚禁在一颗这样的星球上。”


“我知道。”他说道，“我也常思考这其中的无解之处。异议并无价值，异议无法成就任何事物。曾有个年轻人因为抗议某条法律而被逮捕，我把他带到河边，没有带警卫，只向他解释了这一点。如果他能够就此闭上嘴，我就会放过他，释放他。可他说，他不想被释放，只要这法律还存在，他就会坚持异议。不，我对他说，他会在监狱里坚持异议直至死去，而这又能成就什么？这就像我们头顶的月亮。我对他说，看见‘异议之月’了吗？它那么明亮，又移动得那么快，它是天空中最闪亮的景色。但这只是因为它离‘背叛星’足够近，而又是那么小。‘自由之月’更大，却也更远，所以只有前者一半那么亮。但‘自由之月’会带动潮水，让‘背叛星’的潮水涨落起伏。”


我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妙的认同感。眼前这畸形的人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尽管他理应如此，但却足以令我惊讶。没人会像这样遇见另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甚至连思考方式都一样的人。那些话语仿佛从我口中吐出，又变成他的话语，回荡在我耳边。


“没有了安德森人，毁掉了所有的交易馆后，”他和我异口同声道，“我们将告别共和国，由此获得自由。当这个宇宙再听到我们的声音时，我们将掀起新的浪潮。”


沉默。然后我意识到最后那几句话的含义。他朝我微笑着。我们彼此明了，相知。我们的思考方式毫无保留地向彼此开放，所思所想都坦然绽开。我心中油然升起对他的喜爱。如果人类的爱与他们之间的相知息息相关，那么我当爱他如爱我自己。


“兰尼克。”我们一同打破沉默，异口同声道，又禁不住笑了起来。最后我说道：“你先说。”


“兰尼克，请坐上王位。你知道困在这样的身体里是什么样的感受，你知道我罪不容赦。宽恕我，杀死我，放我自由吧。”


罪不容赦？我没有告诉他，我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没有让他感受那时刻回荡在我耳边的惨叫。相反，我闭上眼睛，然后将舒瓦兹人对我的治疗在他身上重现了一遍。


那些舒瓦兹人集合三五个人的力量就治愈了我的完全再生体质，这让我相信能以一己之力施行同样的治疗。我不像他们那样了解碳链，但我能感知到碳链，可以比较我和他之间的碳链差异。改变他的碳链，直至与我自己的一一匹配。这意味着他将从完生体的困扰中解脱出来，还将像我一样，不再饥渴，不再需要呼吸，能直接从太阳获得能量。


但我不能把自己学到的能力赋予他。即便能，我也不会那样做。他才是真正的兰尼克·穆勒，过着兰尼克·穆勒本应有的生活：像个伟大的国王那样统治整个穆勒。身旁没有亲朋好友，但却能生活在自小长大的王宫里。而现在，不再受完生体的体质拖累，他将获得真正的欢愉，我无法企及的欢愉。


几个小时后，整个治疗完成了。他在阁楼的地板上熟睡着。我从未像这样观察自己的身躯，那躯体完好无缺，没有畸形，又正值青春年华，皮肤光泽亮白，肌肉发达，肢体匀称，健康至极。我仿佛看到了少年时，萨拉娜眼中的我。她总说我的身躯甜美动人，但我并不像她那样渴求别人的爱和陪伴，所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反倒非常讨厌“甜美动人”这个形容方式。但此刻，我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


而他的面容则让我心中隐隐作痛。他尝过痛苦的滋味，是的，他体验过的痛苦远比大多数人深重。他的面孔显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宽容和慈爱。但我曾见过镜中的自己，仔细看过时间和经历在自己脸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我没有那么宽容、善良。我见过了太多的东西，我杀了太多人。我体内的甜美已经消亡殆尽，这让我不禁渴望变得像他一样天真。


不可能了，我对自己说。几年前，在舒瓦兹边境的沙漠中，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开始猜想，或许死亡并不是一个人所能付出的最大代价。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最大代价，是承担由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带来的一切后果。我承受了那一切，因而永远无法掩饰身上的创伤和疤痕。


他醒来了，微笑地看着我，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茫然地抚摸着自己的躯体，继而失声痛哭，不停地问我：“这是真的吗？这不是幻觉？这是真的？”


是的，这是真的。我对他说道：“等我摧毁交易馆后，就不需要保留再生圈了，不用再像饲养家畜那样蓄养完生体了。所以帮我颁布一条这样的法律：一旦发现完生体，就把他们都送到舒瓦兹的沙漠里去。那些沙漠之民会接纳他们。告诉他们，以兰尼克·穆勒之名去找他们。舒瓦兹人会知道该做什么的，他们会把这些人送回来。如果这些完生体没有回来，那就表示他们选择留在那里。”


“那你呢？”兰尼克问道。


“我从未存在过。”我回答道，“在纳库麦的森林里，是我变成了兰尼克·穆勒的复制体。你才是真正的我，而我只是幻影。接下来的几年里，兰尼克，慢慢改变你的幻影，直至把丁特的脸变成你自己的脸，然后你就可以不用再欺骗了。除了还需要继续使用这个名字外，你不需要再欺骗人们了。用你自己的面孔活下去，统治这个国度吧。”


“那你呢？”


“我会找到自己生活的地方的。”


我切回快速时间流，返回到王庭，把他留在了阁楼的房间里。大臣和官员们还聚集在那儿，讨论着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花了几分钟辨别出混在人群中的安德森人，这是整个安德森一族最后的几个人了。兰尼克可以在悲痛中多沉浸一阵子，可我早已浸透了悲痛，并从中挣扎了出来，只求完成最后的目标。


我杀死了那几名安德森人，把他们的尸体拖到交易馆旁，我曾决心在打破最后一个交易馆的封印后，就死在那里。但现在，我却不再这么想了，因为我见到了那个真正的自己。他只是一个刚刚长大的男孩，正准备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尽管他并不是现在的我，却将成为我本应成为的那个我。这让我对未来有了些许信心和期望，并借此远离了死亡。


于是，我在快速时间流里打破了交易馆的封印，走至安全的距离，再切回至真实时间中。交易馆发出阵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我却开始后悔。我们的整个历史，那么多年来，为了重返共和国而付出的一切代价，做出的一切改变，都将在此刻终结。共和国能造出这样的机械，他们的科技应当发达到了怎样的地步？而毁掉这座最后的交易馆后，我们是否再也没法发展出那样的科技？我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切进了快速时间流，仿佛还想在保险完全破坏前，回去阻止这一切。


但我没有行动。这么多年被奴役的日子早已教会了我这样的事实：交易馆并非通往自由的钥匙，它是绑住双脚的锁链。想要获得真正的自由，只有忘记死去的先祖，忘记那遥远的群星之外的敌人，而低头挖掘自身，弄清楚在几十个世纪的隔绝后，我们到底变成了什么。


我没有行动，只听任交易馆走完了整个自毁程序，然后爆炸发生了，伴着一股炫目的光芒，交易馆由内向外炸成碎片。那一瞬，我想着自己有什么资格替整个“背叛星”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免心中暗生恐惧。


但接着我又禁不住笑了起来。现在再去想是否有资格这么做已经太晚了。骰子已经掷下，游戏已经结束了。


爆炸震起的尘雾渐渐消散，我的工作完成了。此前，我没想过在完成这个工作后还活在世上，而现在却必须决定该去哪儿了。此生剩下的时间里，又该做点什么呢？


我向着穆勒河上之都东面的平原漫步而行，脑海中的目的地逐渐清晰起来。在库库艾湖中心的小岛上，萨拉娜对我说过：“尽快回来。趁着你还年轻，趁着我们还相互需要，因为我将永远年轻。”


我的肉体、心灵都已不再年轻，但我想她，想念着我们在一起时无忧无虑的时光，想念着我们在河边做爱，对那些随着痴缠的欢愉而来的痛苦毫不在意。我还爱着她，胜过爱世上的一切。我并不是被什么突然涌起的思念冲昏了头脑，只因为其他想得到的一切，都已得到，或已弃绝。只剩下了她。她，还有那个靠近亨平海域的偏僻山区，那些贫穷而善良的人们，那在山野中放牧的平静生活。

Chapter 15 风之子


我在真实时间下返回了库库艾。几个年轻的库库艾人不知道我是谁，跟我玩起了快速时间流的游戏。我不禁笑了起来，轻松地与他们的时间流割裂开来，保持在真实时间里。他们尝试了好几次，却仍没法把我拽进他们的时间流，不免担心起来，跑去找年纪更大、技术也更好的人了。“知一切者”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了。


“饮湖者！”他一看到我就笑着伸出手，大吼道，“你一去就去了这么久！我的笨学生！你离开后，我教导其他学生时，都拿你当反面教材来着。你竟然离开了这么久！当然我算不准时间，可那真是好久好久了，你这个老浑蛋！来吧来吧来吧！快点来！”


我们加快了速度。这个胖库库艾人兴高采烈地在前面引路，我跟在他身后一路前行，呼吸着森林的空气。我并不觉得森林是自己的故乡，但这森林是我父亲的葬身之地，这里还有爱我的人；我是他的儿子，是她的情人。这世上与我关系最深的两个人，都停留在这森林里了。


我提到萨拉娜的名字时，“知一切者”有点疑惑。“人柱。”我不得不提醒道。他笑了起来：“啊，她啊，她真是不可思议。以外人而言，她学得不错。我们不再叫她‘人柱’了。你知道吗？现在我们叫她‘石头’，‘石头’女士。因为她一直用最慢最慢的时间流站在那儿，你想见她吗？”


我想见她吗？直至站在她面前，我才发现自己是那么想见她。我已经离开了六年的时间，以真实时间而言，也有三年了。她还像我最后离开时那样站在那儿，手仍伸向半空，像要挽留我。最后的话语仿佛刚刚脱口而出，嘴唇还半张着，眼中的泪水刚刚溢出，第一滴泪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滑。


我看着她，觉得自己只离开了一小会儿。六年时光给我留下的一切创伤仿佛都不翼而飞。我慢慢走近她，一边放慢自己的时间，直至慢到我从未体验过的地步，直至身边的树都像是变成了幻影。她的眼泪开始滴落，她看见了我，她脸上的绝望变成了希望，她说：“兰尼克，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这样永远年轻下去。带我一起走吧。”


她拥抱了我，我抱紧了她，亲吻着她湿漉漉的面颊。“我已经离开了六年了。”我说道。


“别说了。”


“我做了很多可怕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


“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她只是吻着我：“可在我眼中，你从未改变过。” 我都笑了起来，然后一道从慢速时间流中切了出来。世界不再是一片幻影，我们又回到了库库艾。我们身边聚集了几百个人，我却连一个人都认不出来。


“你们为什么要看着我们？”我问道。


“因为，”一个胖子说道，“我们听说‘石之恋人’开始切回真实时间了。我们想看看。”


“石之恋人？”


“我们的人出生、变老、死亡，过那么一辈子，你们俩才移动那么一两寸的距离，或者微笑一下，说一两个字。你看起来那么严肃，像是要把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刻在石头上一样。一点都不好玩。但人们开始学起你了，开始寻找生活的意义了。一切都变得复杂了。”


“多久了？”我问道。


“两三百年吧。我猜。”他说，“但我想，现在你要变回普通人了。”


“我希望是。”我说道，萨拉娜笑了起来。


我们离开了森林，一路向东，直至抵达布灵顿，继而抵达在布灵顿东部半岛最东端的亨平。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一个新的领主占据了岩石堡垒，他称自己是巴顿的子嗣。格林和薇兰的房子已经变成了花园，边上几米处矗立着一栋新房，但居住在里面的人已经和他们毫无关联。但这里的人民仍然贫苦不堪，沉默寡言却心地善良。


萨拉娜和我在海边建起了一栋土房，我把自己学会的一切教给了她。过了一段时间，一个牧羊人跑来看看我们在干什么。我治好了他的关节炎，而萨拉娜治好了他生病的羔羊。于是，他们都知道我是谁了。他们叫我“风之子”，叫萨拉娜“风之子的妻子”，而后简化成“风女士”。亨平的人民爱我，而我也爱他们。“风之子”的传说仍然四处传颂。人们述说着他如何从天而降，与格林和薇兰一同生活，治好了人们的病痛，尽全力帮助所有人，直至有人把消息传到了岩石城堡的领主耳中。“风之子”就此消失不再回来。这一次，他们发誓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所以住在那儿的时候，岩石城堡里的贵族一直没能找到我们。


亨平人变老，死去，但却并不因为我和萨拉娜青春永驻而感到奇怪。我们治好了人们摔断的腿，然后又治好了他们的孙子的病痛，又帮助了他们孙子的孙子。这里的时光奔涌一如平川，但却令人倍感幸福。萨拉娜和我决定不久后就要养育孩子。等我们有孩子后，就不再保持青春，而是慢慢变老。等我们的孙子成长起来时，他们的祖父母不应还是那么年轻，更不应该永生不死。


但那一天还早得很呢。我们两人的生活依旧甜蜜，但我知道萨拉娜已经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我也已快要做好准备了。那将是美好的。我想，死亡也将是美好的。并不是因为死亡终结了我们的苦难，而是因为苦难让我体尝到生命的甜蜜。而死亡，无论苦涩或甜蜜，都将是最后的，也是不可或缺的体验。


我仍能听见大地的哀鸣，但那声音不再给我所见所闻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痛苦，反而让我更能体会到生命的美好。曾经历的黑暗让我更能看到太阳有多么明亮，曾经历的苦涩让我更能看到萨拉娜的笑容有多么甜美，而我曾经的杀戮只让我在治愈他人和动物时，更能感受到生命的高贵。


我不知道“背叛星”是否变得更好了。


我不知道毁灭交易馆后，我们是否又迈步向前了。我只是创造了这样的机会，而人们借此取得了怎样的成绩，就不应由我评判了。


偶尔，萨拉娜会说：“这不是真的，这一切就像假的一样。”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经历的一切塑造了我。那一切并非出于我的意愿，倒像是出于某个更伟大的意志。我常想，自己是不是某个游戏中的棋子，所成就的一切会不会都是虚幻。而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则由其他人在其他的棋盘上完成。


但哪怕真有这样的伟大设计又与我何干？我只想看见眼前的一切，相信一切，然后一路向前，拼尽全力，不惜代价。当我多姿多彩的一生走向尽头时，曾付出的一切代价，曾经历的一切痛苦都化为甘甜的回忆，化为收获，化为意义。那时，我尽可自诩：我的生命之杯中尽是甘甜，犹自满溢。

<p >[全文完]

